《看门的都是陆地神仙,你来退婚?》 第一章 风雪人头宴(—) 寒风渡。 名字里带著风,此地便终年不缺风。 腊月的风尤其酷烈,卷著北凉特有的砂砾般的雪粒子,抽打在客栈陈旧的门板上,发出密如急鼓的“噼啪”声。 客栈无名,幌子上只画个斗大的“酒”字,墨跡被岁月和风雪侵蚀得模糊不清。 此刻,这方圆百里唯一的歇脚处,却罕见地挤满了人。 形形色色的人。 有裹著厚重裘皮、腰间鼓鼓囊囊的商贾;有背负刀剑、满脸风霜的江湖客;有眼神精亮、太阳穴高高鼓起的內家好手;甚至角落里还坐著两个身穿浆洗髮白僧衣、闭目拨弄念珠的苦行僧。 空气里混杂著劣质酒气、汗酸味、马粪的腥臊,以及嗡嗡作响的议论声。 话题的中心,离不开三个字——北凉王。 “……所以说,龙生九子,还各有所好呢。堂堂大乾六皇子,陛下嫡亲的血脉,混到被一脚踹到这鸟不拉屎的北凉,封了个听著威风、实则屁用没有的『北凉王』,嘖嘖,这跟流放有啥区別?” 一个满脸络腮鬍、手提鬼头刀的壮汉灌了口烈酒,嗓门不自觉地拔高,引得眾人侧目。 旁边桌上,一个书生模样的中年人捻著几根稀疏的鬍鬚,摇头晃脑地接话:“兄台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听闻这位六皇子,哦,现在该叫北凉王了,年幼时也曾聪慧,颇得陛下欢心。可惜啊,外祖家牵扯进十年前那场『云州案』,满门倾覆。他自己嘛……据说练功急於求成,走了岔子,伤了根基,从此武道无望。一个母族有罪、自身又成废人的皇子,留在京城岂不是碍眼?打发到这北凉苦寒之地,眼不见为净罢了。” “废人?” 另一侧,一个独眼老者冷笑,手中铁胆转得咔咔响,“何止是废人!老夫半年前路过北凉城,嘿,你们猜怎么著?咱们这位王爷的府邸,怕是还不如凉州城里一个土財主的宅院气派!门口连个像样的护卫都没有,就俩老得掉牙的门房,一个赛一个的邋遢!这哪是王爷?分明是破落户!” “可不是嘛!”有人附和,“我还听说,这位王爷到了北凉,整日就是闭门不出,要么就是带著他那几个歪瓜裂枣的僕从,在城里閒逛,买些不值钱的破烂玩意儿把玩,半点正事不干。北凉匪患成灾,边关不寧,他可曾管过?我看啊,陛下让他来北凉,就是让他自生自灭的!” “可怜他那指腹为婚的未婚妻嘍,”有人压低声音,带著几分曖昧的惋惜,“听说还是中州什么大门派的仙子般人物,这婚约……怕是悬咯!” 满堂鬨笑,或鄙夷,或嘲弄,或纯粹是无聊风雪天里的幸灾乐祸。 在这远离京城权力中心的边塞,谈论一位失势皇子的落魄,似乎能给他们这些同样挣扎在江湖底层或商路奔波的人,带来些许扭曲的快意。 就在这时,客栈的门被“吱呀”一声推开,更猛烈的风雪趁机捲入,吹得靠近门口的几人衣袂翻飞,炭盆里的火苗都猛地矮了一截。 一行人走了进来,顿时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为首的是个女子,一身月白色银纹锦缎斗篷,兜帽边缘镶著蓬鬆洁白的风毛,衬得她露出的下半张脸莹白如玉,下頜尖俏。 兜帽下,隱约可见清冷如寒星的眸子和如画的眉黛。 她身后跟著一位青衫老者,双目开闔间精光隱现,气息沉凝。 再后面是两名做侍女打扮的少女,虽姿色不俗,但眉眼间也带著与这粗獷边地格格不入的矜持与些许不耐。 “好俊的娘们!” 鬼头刀壮汉眼睛一直,脱口而出,隨即被身旁同伴猛拉了一把,才訕訕住口。 那青衫老者淡淡瞥来一眼,壮汉顿时如被冰水浇头,通体生寒,不敢再放肆。 掌柜的是个矮胖的中年人,连忙满脸堆笑地迎上:“贵客光临,快请进,快请进!这天杀的鬼天气……楼上还有雅间,清净!” “不必。” 女子声音清脆,却透著疏离,目光在喧闹的大堂扫过,微微蹙眉,最终走向靠近角落一处相对安静一点的一张空桌。 青衫老者紧隨其后,两名侍女连忙用隨身带的丝绢擦拭本就油腻的桌椅。 她们落座的声音很轻,举止优雅,与周遭环境形成鲜明对比,先前关於北凉王的议论也不知不觉低了下去,不少目光或明或暗地瞟向那边。 一名绿衣侍女边为自家小姐斟上自带的香茗,边撇了撇嘴,用不高却足以让邻桌听清的声音嘀咕:“小姐,这地方真是……鱼龙混杂。那些人说的……可是真的?那位北凉王殿下,当真……如此不堪?” 言语间,对那未曾谋面的未婚夫,已是十足的轻视。 另一名紫衣侍女也低声道:“这一路行来,听到的皆是此类言语。想来空穴不来风,小姐,这婚约……” 她没说完,但意思明显。 那被称为“小姐”的女子,正是青云宗圣女柳丝雨。 她恍若未闻,只是伸出纤纤玉指,轻轻转动著温热的茶杯,目光却有些飘忽地,落向更角落的方向。 那里,独自坐著一人。 那人穿著看似普通、实则用料极为考究的玄色暗纹锦袍,外罩一件罕见的银灰色雪貂裘,侧对著大堂。 脸上戴著一张样式奇特的木质面具,只露出线条清晰的下頜和薄薄的嘴唇。 面具似笑非笑,似悲非悲,在昏暗跳动的灯火下,透著股说不出的诡譎。 他面前的桌上,没有酒菜,只放著一个约莫尺半长、乌沉沉的木匣,匣身毫无装饰,却莫名吸引人的视线。 他坐得极稳,仿佛堂內所有的喧囂、所有的目光,都与他无关。 只是偶尔,会抬手端起面前一杯清澈如水的酒,凑到面具唇边,浅浅啜饮一口。 动作舒缓,带著一种难以言喻的、近乎慵懒的从容。 柳丝雨的心,没来由地微微一动。 这人的气度……与这粗糙喧闹的客栈,与外面肆虐的风雪,甚至与她自己心中纷乱烦闷的思绪,都格格不入。 他像是一个误入此间的旁观者,冷静地注视著一切。 就在这时,那独眼老者重重一磕铁胆,將话题引向了更劲爆的方向。 “嘿,北凉王算个球!不过是个失势的废物皇子。真正让老子心惊的,是另一件事!” 他独眼中精光闪烁,压低了声音,却让每个人都竖起了耳朵,“凉州无伤剑,剑无伤!诸位可都听过?” 大堂內响起一片压抑的吸气声。 “剑圣之名何人不知?那位十年前便已踏入不败天境,一柄秋水剑败尽天下高手!实实在在的剑道魁首!” 书生模样的人失声问道,手中茶杯都晃了晃。 “什么狗屁剑圣!”独眼老者冷笑,“今日白天,有人在凉州与北凉交界的老鹰涧,发现了他的尸体。” “什么?!” “不可能!” “剑圣死了?!” 惊呼声四起,连柳丝雨和那青衫老者柳伯,都不由自主地望了过去。 不败天境,那是屹立在武道巔峰的寥寥数人之一,仅次於传说中的陆地神仙。 这等人物,怎会无声无息地死去? “千真万確!”独眼老者环视一周,对造成的效果很满意,“而且,死状极惨。被人一剑梟首!头颅……不翼而飞!” “一剑梟首?这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全身上下別无伤痕,只有一处致命伤,而且那伤口极为平整……” 这话让柳丝雨也为之一凝,双耳微动。 “谁?到底是谁?谁能杀得了剑圣?莫非是……” 有人声音颤抖,不敢说出那几个字。 “陆地神仙出手了?” 鬼头刀壮汉嗓子发乾。 独眼老者摇头:“现场残留的剑气,据说纯粹、凌厉、霸道至极,却並非已知任何一位陆地神仙的路数。而且一击致命!剑无伤……似乎连像样的反抗都没有!” 一击,斩杀不败天境的剑圣! 大堂內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炭火偶尔的“噼啪”声和门外鬼哭狼嚎般的风声。 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震惊、恐惧和难以置信。 这个消息,比嘲弄一百个落魄王爷,更让人心底发寒。 那意味著,江湖的水,比他们想像的更深、更浑,暗处隱藏著难以想像的恐怖存在。 柳丝雨也感到心头沉甸甸的。 剑无伤的名头,她在青云宗也听过,那是足以与宗內几位太上长老平起平坐的人物。 如此陨落……她下意识地,又看向那个角落里的面具男子。 他依旧平静地坐著,仿佛没有听到这个石破天惊的消息。 只是,他的目光似乎若有若无地,扫过了桌上那个乌沉沉的木匣。 木匣…… 柳丝雨的视线,也不由自主地定格在那个匣子上。 尺半长,乌沉沉,毫无装饰……一个奇怪的念头,如同毒蛇般猛地窜入她的脑海,让她握著茶杯的手指,骤然收紧。 难道…… 不,不可能!太荒谬了! 她强迫自己移开目光,心跳却莫名加快了几分。 就在这压抑、震惊、疑惧的气氛达到顶点时—— “哐当!” “扑通!” 靠近门口几张桌子的客人,忽然毫无徵兆地一头栽倒,杯盘碗盏摔了一地。 紧接著,像是传染一般,大堂內超过半数的人,都感到一阵天旋地转,浑身力气如同潮水般退去,手脚酸软,眼前发黑,接二连三地瘫软在座位上滑倒在地。 “酒……酒里有毒!” “是蒙汗药!还是极品的那种!” “掌柜的!你……” …… (ps:境界划分为:一至九品,九品为大宗师,九品之上为入道玄境、金刚地境、不败天境、陆地神仙……) 第二章 风雪人头宴(二) 大堂內瞬息间乱成一锅粥。 还能保持清醒的不足十人,皆是修为较高或极为警惕之辈,此刻也个个脸色煞白,慌忙起身,或拔出兵刃,或暗自运功逼毒,惊恐地望向柜檯后那个一直满脸堆笑的矮胖掌柜。 掌柜脸上的諂媚笑容不知何时已消失得乾乾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讥誚。 他用一块灰布慢条斯理地擦拭著手中的铜酒壶,眼皮都没抬一下。 后厨的门帘掀起,几个原本跑堂的伙计,甚至那个一直在灶台后忙活的禿头厨子,都走了出来。 他们脸上没了之前的市侩与卑微,眼神锐利如鹰隼,动作间透著一股训练有素的干练与杀气。 他们的手中不知何时已多了明晃晃的弯刀、分水刺等利器。 “你……你们是什么人?!” 书生模样的中年人勉强扶著桌沿站住,声音发颤,“为何下毒?!” 鬼头刀壮汉也踉蹌著试图举起兵刃,但手臂酸软无力,鬼头刀“哐当”一声砸在地上。 他脸色铁青,死死瞪著掌柜:“蒙汗药……不对!这药力……是千机软筋散!你们……不是普通黑店!” “有点见识。”掌柜终於抬起眼皮,目光扫过还能站著的寥寥数人,最后落在柳丝雨那一桌,“可惜,晚了。” “诸位。” 掌柜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相逢即是有缘。可惜,这缘分,今日得断了。” 他缓缓走出柜檯,原本矮胖的身形似乎都挺拔了些许,一股精悍锐利的气息散发出来。 瞬间迸发出九品大宗师的实力。 “自我介绍一下,”他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齿,“北秦,镇武司,胡图鲁。” “北秦!” “他们是北秦的细作!” 还能站著的几人骇然色变,心沉到了谷底。 大乾与北秦乃是世仇,边境摩擦不断,近年更是势同水火。 两国间的武道爭霸约战也即將举行,此刻北秦的细作出现在大乾腹地的北凉附近,其用意不言而喻。 “两国武道爭霸在即,”胡图鲁慢悠悠地说著,“杀了你们这些南乾的江湖人、行商,尤其是……” 他的目光如同冰冷的刀子,刮过柳伯,又在柳丝雨身上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艷与更深的残忍。 “……还有青云宗的高足,想必能给大乾的武人们,添点堵,灭几分威风吧?也算我等,为陛下,为大秦,略尽绵薄之力。” “混帐!” 独眼老者目眥欲裂,强提一口真气,手中铁胆猛地掷出,带著悽厉的破空声,直射胡图鲁面门。 胡图鲁身形不动,旁边一个扮作伙计的北秦细作已然闪身上前,手中弯刀精准地一挑一拨。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藏书广,101??????.??????超实用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鐺!” 铁胆被磕飞,深深嵌入一旁的木柱中。那细作动作不停,揉身而上,刀光如雪,瞬间笼罩独眼老者。 老者身中剧毒,动作迟滯,勉强抵挡两下,便被一刀抹过咽喉,鲜血喷溅,瞪大著独眼,不甘地仰面倒下。 乾脆,利落,狠辣。 这一下,彻底击溃了剩余几人反抗的念头。 实力差距太大了! 对方明显早有预谋,且个个身手不凡,己方又大多中毒无力…… 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淹没了每个人的心头。 柳伯向前一步,將柳丝雨护在身后,脸色凝重到了极点。 “小姐,老奴拼死拖住他们,您速退!这些人是北秦精锐死士,不可力敌!” 柳丝雨玉容冰冷,手指已悄然扣住了袖中一枚温润的玉符,那是师尊赐下的保命之物,威力极大,但只能使用一次。 她没想到,退婚之行尚未开始,竟会遭遇如此凶险。 “青云宗的仙子,”胡图鲁的目光越过柳伯,落在柳丝雨脸上,笑容越发让人心寒,“果然名不虚传。放心,胡某会给你一个痛快,儘量不伤了你如花似玉的脸蛋。毕竟,我北秦的勇士,也惜花。” 他摆摆手,几名北秦细作立刻持刃上前,准备先將还能站著的几人解决。 他们的目光扫过眾人,最后,不约而同地,落在了角落里。 那个从头到尾,安静得仿佛不存在的身影。 玄色暗纹锦袍,银灰雪貂裘,诡譎的木质面具。 他依然端坐著,甚至……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 是的,倒酒。 桌上那壶酒,显然也被下了药。可他就那么平静地提起酒壶,將清澈的酒液注入杯中,动作舒缓,没有一丝颤抖。 然后,端起酒杯,凑到面具唇边,再次浅浅啜饮了一口。 仿佛周遭的剑拔弩张、血腥杀戮、绝望恐惧,都与他无关。 仿佛他喝的不是能放倒江湖好汉的千机软筋散,而是琼浆玉液。 这份异常的镇定,在眼下这环境中,显得如此突兀,如此……扎眼。 胡图鲁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一开始就注意到了这个气质特殊的人,但对方穿著虽然考究,却孤身一人,不像有隨从护卫的样子,也就没太放在心上。 此刻看来,此人要么是深藏不露,要么……就是个不知死活的疯子。 “你,”胡图鲁下巴微扬,指向面具男子,语气带著审视与不耐,“倒是镇定。喝了加料的酒,还能坐著?” 面具男子,正是北凉王——苏清南。 苏清南仿佛没听见,只是轻轻晃动著手中的酒杯,目光落在杯壁上掛著的酒液,似乎在欣赏那细微的光泽。 这份无视,让胡图鲁脸色一沉。 旁边一个性子急躁,名叫六子的北秦细作早已按捺不住,狞笑一声:“队长,跟这装神弄鬼的南狗废什么话!看他穿得最是富贵,说不定是条大鱼!先拿他开刀祭旗!” 说著,他便大步上前,手中弯刀寒光闪闪,直奔苏清南脖颈而去。 动作快准狠,显然是要一击毙命! 柳丝雨的心莫名一紧,虽然素不相识,但这面具男子那份诡异的平静,给她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尤其是他那面具,她总感觉有几分相熟。 眼看刀光及体,她几乎要闭上眼睛。 然而—— 叮! 一声极轻微、却异常清晰的脆响。 那北秦细作势在必得的一刀,在距离苏清南脖颈尚有半尺时,硬生生停住了。 不是他主动停手,而是他的刀,被两根手指……轻轻捏住了。 苏清南不知何时抬起了左手,食指与中指,就那么隨意地搭在了那寒光照雪的刀刃上。 动作看起来慢悠悠,毫无力道。 可六子涨红了脸,额角青筋暴起,用尽了全身力气,竟也无法让手中的刀再前进半分。 那两根手指,仿佛蕴含著千钧之力,又像是铁钳,將他的刀牢牢锁住! 六子眼中闪过一丝惊骇,另一只手立刻化掌,狠狠拍向苏清南的面门! 苏清南右手依旧端著酒杯,只是手腕微微一抖。 杯中那清澈的酒液,忽然盪起一圈涟漪,一滴酒珠被震得跃出杯沿。 然后,如同被无形的弓弦弹射而出,那滴酒珠化作一点微不可察的寒星,以肉眼难辨的速度,瞬飞射而出。 “噗!” 一声闷响,六子的眉心瞬间被洞穿。 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死不瞑目。 “內劲外放,凝水成罡?!” 胡图鲁瞳孔骤然收缩,失声低呼。 这等手段,绝非寻常高手能为。 至少是九品大宗师才能使出的手段。 可此人……为何喝了千机软筋散却毫无反应? 难道他早已识破,並未饮用? 不对,自己明明亲眼见他喝了两杯! “哥!” 六子的胞弟见亲哥被杀,顿时悲从中来,“我杀了你!” 苏清南缓缓放下酒杯,左手隨意一甩。 刚出手的老七只觉得一股无可抗拒的巨力传来,整个人如同腾云驾雾般倒飞出去。 “砰”地撞在远处的墙壁上。 墙无伤,但那人的身体却炸成了一摊肉泥。 轻鬆写意,仿佛只是拂去了一片尘埃。 大堂內,死一般的寂静。 北秦眾人如临大敌,再不敢有丝毫轻视,纷纷紧握兵刃,將苏清南围在了中间,却一时无人敢率先动手。 柳丝雨和柳伯也震惊地看著这一幕。 此人……好高的修为! 好诡异的手段! 胡图鲁脸色变幻不定,目光死死盯住苏清南,尤其是他面前桌上那个乌沉沉的木匣。 “阁下究竟是谁?” 胡图鲁沉声问道,语气已带上了几分凝重与忌惮。 他试图摸清对方底细,若能不动手,自然最好。 对方展现的实力,让他心里有些没底。 但他总觉得那匣子之物不是凡品,错过可惜。 於是接著说道:“我镇武司副司马上就到,那可是入道玄境的人物!阁下若是能留下这个匣子,我可做主放你离去,如何?” 苏清南终於有了反应。 他微微侧头,面具朝向胡图鲁的方向,似乎看了他一眼。 然后,他伸出修长的手指,轻轻点了点桌面上的乌木匣。 动作很轻,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 胡图鲁一愣,隨即明白了什么,眼中闪过一丝贪婪与惊疑。 这木匣……此人如此看重,之前眾人谈论剑圣之死时,他似乎也格外关注此匣……难道里面真是什么了不得的宝物? 或许是他赖以横行的依仗? 若能夺得…… 贪念一起,胡图鲁定了定神,对身旁一个擅长开锁破机关的心腹使了个眼色。 那心腹会意,小心翼翼地上前,先是对苏清南抱了抱拳,见对方毫无反应,便深吸一口气,將注意力全部放在那乌木匣上。 匣子没有锁扣,似乎只是简单合上。 心腹谨慎地检查了一番,確定没有机关暗器,这才伸出双手,缓缓將匣盖掀起。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被吸引过去。 柳丝雨也屏住了呼吸,脑海中那个荒谬的念头再次浮现,让她心跳如鼓。 匣盖,彻底打开。 没有珠光宝气,没有神兵利刃。 只有…… 一颗头颅。 …… 第三章 风雪人头宴(三) 寒风渡外三十里,官道早已被肆虐的风雪掩盖得模糊不清。 一辆看似普通的青篷马车,却在没膝深的积雪中,异常平稳地前行著。 拉车的两匹黑马神骏非凡,鼻孔喷出的白气凝而不散,马蹄落下时,积雪竟会自动向两侧滑开少许,显是异种。 赶车的是个两个穿著厚厚羊皮袄,戴著护耳毡帽的汉子,脸颊冻得通红。 一个被风雪吹得瑟瑟发抖,一个却依旧腰背挺直,眼神锐利地扫视著前方白茫茫的天地。 那腰背挺直之人名叫秦寿,北秦镇武司副司。 他身形高瘦,约莫四五十岁年纪,面容冷峻,一双细长的眼睛开闔间精光隱现,落雪落在他的身上瞬间被蒸乾,风雪不侵。 这是踏入入道玄境的显著特徵。 此等修为,在北秦镇武司內亦是顶尖高手,足以独当一面。 然而此刻,他却沦为了马夫。 “……白姑娘,前方三十里便是寒风渡,有一处客栈,虽简陋,却也能暂避风雪,补充些热水乾粮。这鬼天气,马也乏了,您看……是否稍作休整?” 车厢內,与车外的酷寒截然不同。 四壁似乎衬著某种保暖的皮毛,地上铺著厚实的绒毯,角落里的黄铜小炭炉烧得正旺,散发出融融暖意,还带著一丝清雅的甜香。 炉上煨著一把紫砂小壶,水汽裊裊。 一女子穿著素白如雪的衣裙,料子轻薄柔软,在这温暖车厢內显得恰到好处。 外罩一件银狐裘的斗篷,兜帽摘下,放在一旁。 她的肌肤极白,白得近乎透明,如同上好的羊脂玉,又像枝头初绽的梨花。 眉眼精致得如同画中仙姝,鼻樑小巧挺直,唇色是淡淡的樱粉。 一头青丝如瀑,只用一根简单的白玉簪子松松綰著,几缕碎发垂在颊边。 美。 一种不食人间烟火、清冷到了极致的美。 可若仔细看,便能发现,她那长长的睫毛下,那双偶尔睁开的眸子,並非寻常美人的秋水盈盈,而是一种……毫无温度的平静。 如同万年不化的冰湖深处,倒映不出任何光影,也映不出任何情绪。 听到秦寿的问话,她眼睫未动,只是轻轻“嗯”了一声,算是同意。 秦寿鬆了口气,却又觉得胸口那股憋闷更重了些。 旁边赶车的汉子,是他的心腹下属之一,名叫胡三,也是镇武司的好手。 胡三瞥了一眼车厢方向,压低声音,带著男人间惯有的那种曖昧与好奇,凑近秦寿问道:“头儿,里面这位白姑娘……到底什么来头?长得可真他娘的……带劲!就是冷了点。这一路南下,兄弟都快冻成冰坨子了,她倒好,在里面暖暖和和……” “闭嘴!” 秦寿脸色一沉,低喝道,细长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厉色,“不该问的別问!管好你的眼睛和嘴巴!这位……是上面直接派下来的,此次潜入大乾,一切行动,需听她调度。包括我!” 最后三个字,他说得有些艰难,带著浓浓的不甘与困惑。 胡三嚇了一跳,连忙噤声,不敢再言,心里却更是掀起了惊涛骇浪。 连秦副司这等入道玄境的大高手,都要听这看似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娘子调度? 还得给她当副手? 这白姑娘……究竟是什么通天的人物? 秦寿自己也纳闷,不,是极其鬱闷。 他秦寿,堂堂镇武司副司,入道玄境的修为,在北秦也算是有头有脸的人物。 此次奉命潜入大乾,接应一位重要人物,並协助其执行一项绝密任务。 他本以为自己是主导,最多与人合作。 谁曾想,到了接头地点,见到的却是这么个年轻得过分、美得过分、也冷得过分的小姑娘。 更让他难以接受的是,上峰的命令明確无误:此次行动,以白姑娘为主,秦寿及其所属,皆需听命於她,全力配合,护卫其安全,直至任务完成。 凭什么?! 就凭她那张脸? 还是凭她那看起来风一吹就倒的身子骨? 秦寿暗中试探过,这白姑娘身上,確实没有半分內力或真气的波动,就是个彻头彻尾的普通人。 可上峰的命令不容置疑。 他只能將这口闷气生生咽下,一路小心伺候著。 可看著对方那副仿佛一切都理所当然的冷淡模样,秦寿就觉得心口堵得慌。 “哼,乳臭未乾……” 他在心里暗暗嗤了一声,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再次扫过紧闭的车厢门帘,那惊心动魄的美丽容顏和冰封般的眼神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极其诡异而危险的魅力,让他这个见惯风浪的老江湖,都有些心底发毛。 “加快些,赶到客栈。” 秦寿收回思绪,沉声吩咐。 这风雪里待久了,实在难受,他也想早点喝口热酒,暖暖身子。 胡三应了一声,轻轻挥动鞭梢,两匹黑马嘶鸣一声,加快了几分速度。 马车碾过深深的积雪,留下一道清晰的辙印,旋即又被狂舞的雪片迅速掩埋。 车厢內,白姑娘缓缓睁开了眼睛。 掀开一角车窗,风雪盈身。 她却丝毫不在意。 那双冰湖般的眸子,平静地望著前方。 指尖轻轻拂过怀中抱著的一个长条形,用厚厚锦缎包裹著的物件。 关上窗。 外面风雪呼號,车內暖香宜人。 她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 只有一种早已浸透骨髓,与生俱来的……冷。 …… 与此同时。 寒风渡,无名客栈。 时间,仿佛在匣盖打开的那一瞬间,彻底凝固了。 所有人的目光,如同被最坚固的寒冰冻住,死死黏在那颗从乌木匣中滚落出来的头颅上。 头颅在桌面上骨碌碌转了小半圈,面容正好朝向大堂中央。 花白的头髮凌乱地沾著些许暗褐色的血污,面容清癯,皱纹深刻,此刻却因极致的恐惧与不甘而扭曲变形。 一双眼睛瞪得滚圆,瞳孔早已涣散,却依旧残留著生前最后一刻所见的、足以令灵魂崩碎的骇然。 空气里,除了炭火偶尔爆出的“噼啪”声,只剩下沉重得令人窒息的呼吸声,以及……几声压抑到极致的、牙齿打架的“咯咯”声。 “这……这是……” 那书生模样的中年人离得最近,看得也最清楚。 他脸上血色褪尽,嘴唇哆嗦著,眼睛瞪得比那颗头颅还大,仿佛下一秒就要晕厥过去。 “剑……剑……无伤……是剑圣!无伤剑……剑无伤!” 一个剑客忽然高声吶喊。 他死死盯著那颗头颅,声音嘶哑乾涩,如同破旧的风箱,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才挤出来。 “剑圣的头颅……在这里……” “被人一剑梟首……不翼而飞的头颅……” 震撼! 无与伦比的震撼! 如同万钧雷霆,狠狠劈在每个人的天灵盖上,劈得他们神魂出窍,思维停滯。 凉州剑无伤,不败天境的剑圣,公认的当世剑道巔峰人物。 他的头颅,竟然被人盛放在一个木匣里,带到了这北凉苦寒之地,一个不起眼的客栈中! 而携带这颗头颅的人…… 所有的目光,如同被无形的线牵引,缓缓地、颤抖地,移向了那个依旧安坐如山的玄袍身影。 银灰色的雪貂裘,诡譎的木质面具,修长的手指还搭在桌面上轻点。 平静。 令人骨髓发寒的平静。 仿佛他隨身携带的不是一位剑圣的头颅,而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物品。 “嗬……嗬……” 胡图鲁的喉咙里发出拉风箱般的声音,他死死地瞪著那颗头颅,又猛地抬头看向苏清南,脸上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著,青筋暴起,冷汗如同小溪般涔涔而下,瞬间浸透了他的內衫。 九品大宗师的感知远比旁人敏锐。 在那匣盖掀开的剎那,他不仅仅看到了剑圣的头颅,更清晰地感受到了一股……即便人已死去、头颅离体,却依旧残留著令人灵魂都为之颤慄的锋锐剑意。 以及,一股隱晦可怕的……斩杀者的气息! 那气息,与眼前这面具人身上散发出的、那种深不见底的平静,隱隱呼应。 一个荒诞绝伦,却又让他不得不信的念头,如同毒藤般疯狂滋生,缠紧了他的心臟—— 一剑斩杀不败天境剑圣的……就是这个戴著面具人! 他之前竟然还妄想抢夺对方的木匣? 还威胁对方? 找死! 极致的恐惧,让胡图鲁的双腿开始发软,几乎要支撑不住身体的重量。 他想逃,想立刻离开这个鬼地方,离这个恐怖的面具人越远越好。 可他的脚却像生了根,钉在地上,动弹不得。 剩下的北秦细作们更是面无人色,握刀的手抖得厉害。 看向苏清南的眼神,充满了无边的敬畏与恐惧,如同仰视九天神祇,又如同凝望九幽恶魔。 柳丝雨同样震惊得无以復加。 她胸前的清心暖玉,传来一阵阵愈发强烈的冰凉感,並非寒意,而是一种遇到更高层次能量场时的自发预警。 她看著桌上那颗曾经叱吒风云,如今却死状悽惨的头颅,再看看那个气定神閒的面具男子,一股难以言喻的寒意,从心底最深处瀰漫开来,瞬间席捲四肢百骸。 这个人……到底是谁? 他为何隨身携带剑圣的头颅? 他与剑圣之死……不,他就是斩杀剑圣之人?! 青云宗內,剑圣剑无伤的名字也如雷贯耳,乃是宗主、太上长老们提及都需慎重对待的人物。 能斩杀这等存在……此人的修为,究竟到了何等地步? 不败天境? 还是…… 她不敢再想下去。 之前因对方气质特殊而產生的一丝若有若无的探究,此刻已全部化为深深的忌惮与对未知强大的本能颤慄。 苏清南似乎对周遭死寂般的震撼与恐惧毫无所觉。 他伸出手,用一方雪白的丝帕,慢条斯理地擦拭了一下刚刚捏过刀刃的食指与中指,仿佛上面沾染了什么不洁之物。 然后,他將丝帕隨意丟在桌上,盖住了那颗头颅瞪大的双眼。 这个细微的动作,却让胡图鲁等人心头再次狂跳。 “前……前辈……” 胡图鲁用尽毕生力气,才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变了调的字,腰身不自觉地深深弯了下去,声音带著无法掩饰的颤抖与討好,“晚辈……晚辈有眼不识泰山!冒犯……冒犯前辈虎威!晚辈……晚辈这就滚!立刻滚!绝不敢再污了前辈的眼!” 他语无伦次,只想立刻逃离。 苏清南笑道:“我的牛肉麵还没上呢。” 胡图鲁嚇得连滚带爬,“我……我这就去做……” “不要放葱花。” “是……” …… 第四章 一步杀十人,风雪夜归魂 牛肉麵很快被端了上来。 粗瓷海碗,汤色清亮,上面铺著满碗厚薄均匀的酱色牛肉,几根翠绿的青菜,热气腾腾,香气扑鼻。 没有葱花,正如苏清南所要求。 胡图鲁亲自端著托盘,手臂绷得紧紧的,生怕洒出一滴汤水。 他將面碗小心翼翼地放在苏清南面前的桌上,然后低著头,弓著腰,大气不敢喘地退到一旁,额角的冷汗混著灶间的热汽,顺著脸颊往下淌。 整个大堂的目光都聚焦在这碗面上,聚焦在那只拿起筷子的手上。 苏清南拿起竹筷,在碗边轻轻顿了顿,然后挑起一箸麵条。 “吸溜——” 轻微而清晰的吸食声,在这落针可闻的寂静中,显得格外突兀。 他就这么慢条斯理地吃了起来。 动作舒缓,从容不迫。 每一口都咀嚼得仔细,仿佛在品尝什么珍饈美味。 这份镇定,或者说漠然,比任何咆哮威胁都更让人心底发寒。 胡图鲁和剩下的北秦细作们垂手肃立在一旁,如同等待最终审判的囚徒,连吞咽口水都小心翼翼。 柳丝雨和柳伯,以及其他几个勉强还能保持清醒的江湖客、商人,也都屏息凝神,不敢发出丝毫声响,生怕惊扰了这位煞星。 只有炭火偶尔的噼啪,和门外永无止息的风雪呜咽,伴隨著那轻微的咀嚼声。 时间,在这诡异的平静中,被拉得格外漫长。 终於,苏清南放下了筷子。 碗里连汤都喝得乾乾净净。 “饱了。” 他淡淡说了一句,声音透过面具传出,有些沉闷,却清晰地敲在每个人心头。 胡图鲁浑身一激灵,连忙上前,諂媚又惶恐地问道:“前……前辈,可还满意?” 苏清南没回答,只是用指尖指了指旁的乌木匣。 胡图鲁立刻会意,几乎是扑过去,强忍著对那颗头颅的本能恐惧和噁心,用颤抖的手,小心翼翼地整理好那颗死不瞑目的头颅,盖好盖子。 整个过程,他的牙齿都在不受控制地打颤。 做完这一切,他如同完成了一项艰巨的使命,后退几步,深深低著头,等待著未知的发落。 苏清南拎起了那个装著剑圣头颅的乌木匣。 他站起身,银灰色的雪貂裘隨著动作微微晃动。 然后,他向前,踏出了一步。 仅仅只是一步。 很寻常的一步,就像普通人从桌边起身,打算离开。 胡图鲁等人见状,终於鬆了一口气。 然而—— 就在他脚掌落地的剎那。 时间与空间,仿佛发生了某种难以理解的扭曲。 没有任何预兆,没有罡风呼啸,没有真气鼓盪,甚至没有看到任何兵器出鞘的寒光。 胡图鲁脸上的諂媚与劫后余生的庆幸瞬间定格,紧接著,他的脖颈处出现了一道极淡的红线。 红线迅速扩大。 噗—— 鲜血如同压抑了许久的喷泉,从他的脖颈断裂处狂飆而出,冲天而起。 那颗硕大的头颅,带著凝固的惊愕表情,斜斜地从肩膀上滑落,“咚”地一声砸在地板上,骨碌碌滚出老远。 几乎在同一瞬间—— 噗! 噗! 噗! …… 连续数声几乎重叠在一起的,令人牙酸的闷响。 围在周围的另外七名北秦细作,无论站立的姿態如何,手中的兵刃是否举起,脸上的表情是恐惧还是茫然,他们的脖颈处,都诡异地出现了同样的红线,同样的鲜血狂喷,同样的头颅滚落! 八具无头尸身如同被瞬间抽走了所有支撑,保持著生前的姿势,僵立了短短一瞬,然后便轰然倒地,砸起一片尘埃。 鲜血迅速从断颈处汩汩流出,在地板上蔓延开来,匯聚成一片片刺目的、粘稠的猩红。 浓郁的血腥味,瞬间压过了炭火气、酒气、麵汤气,充斥了整个大堂。 一切发生得太快,太诡异。 从苏清南踏出那一步,到八颗人头落地,八具尸体倒下,不过是一个呼吸之间。 大堂內,陷入了比之前看到剑圣头颅时,更加彻底、更加死寂的凝固。 柳丝雨的瞳孔收缩到了极点,娇躯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她甚至没有看清发生了什么! 没有剑光,没有掌风,没有感受到任何內劲或真气的波动! 那八个身手不凡、至少也是七品修为的北秦精锐细作,就这么……莫名其妙地,被同时梟首?! 这是什么手段?! 柳伯同样骇然失色,他比柳丝雨修为更高,感知也更敏锐一些。 在那一瞬间,他隱约捕捉到了一丝……快到了极致、也锋利到了极致的“意”! 但那“意”一闪而逝,根本无法捉摸,更无法理解! 未见其剑,但见其利! 杀大宗师如割草芥! 这……这已完全超出了他对武学的认知范畴。 难道真是……传说中的以意御剑,念动即杀? 此人……究竟是何等境界?! 其他还能保持清醒的几人,更是嚇得魂飞魄散,有几个直接两眼一翻,晕死过去。 剩下的也是面无人色,瘫软在地,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看向苏清南的眼神,如同在看一尊行走在人间的魔神。 苏清南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甚至没有多看那满地的尸体和无头的惨状一眼。 拎著乌木匣,他继续迈步,朝著客栈门口走去。 雪貂裘的下摆拂过沾染了血污的地面,却纤尘不染。 就在他距离门口还有两三丈远时—— “砰!” 客栈那扇厚重的木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 凛冽的风雪裹挟著刺骨的寒意,汹涌而入,吹得大堂內的灯火剧烈摇曳,血腥气也被衝散了些许。 两道身影,出现在门口。 为首一人,高瘦冷峻,细眼精光,周身气息沉凝如山,风雪不侵,正是北秦镇武司副司,秦寿! 他身后,跟著心腹胡三。 二人刚一进门,便被扑面而来的浓烈血腥味呛得眉头一皱。 目光迅速扫过满地狼藉—— 横七竖八倒地的中毒者,几具刚死不久、脖颈处还在汩汩冒血的无头尸身,滚落四处、面目狰狞的人头…… 秦寿的脸色瞬间阴沉如水,细长的眼睛眯起,寒光四射。 他一眼就认出了胡图鲁那颗滚在脚边不远,死不瞑目的头颅! 丙字队全灭?! 他的目光如电,瞬间锁定了大堂內唯一一个站著,且正在向外走的身影。 玄袍,雪貂裘,诡譎木质面具,手中拎著一个乌木匣。 “站住!” 秦寿一声冷喝,声如寒铁交击,带著入道玄境高手的威压,如同实质的冰潮席捲开来,震得大堂樑柱上的灰尘都簌簌落下。 他一步跨入,挡在了苏清南的前路上,眼神锐利如刀,上下打量著这个气息晦涩难明,但却给他一种莫名危险感的面具人。 “这些人,是你杀的?” 秦寿的声音冰冷,带著不容置疑的质问,以及一丝被冒犯的怒意。 胡图鲁是他的下属,虽然不算核心,但在他眼皮底下被人杀光,这是打他秦寿的脸,更是打北秦镇武司的脸。 苏清南停下了脚步。 面具微微转动,看了秦寿一眼。 没有回答。 这份沉默,在秦寿看来,无异於默认与挑衅。 “好胆!” 秦寿怒极反笑,“在我北秦地界……呃!” 他话到一半,猛然想起此地已是大乾北凉,硬生生顿住,但杀意更浓,“不管你是谁,杀我镇武司的人,今日,需给本座一个交代!” 他周身衣袍无风自动,一股磅礴浩瀚,远超胡图鲁的气息缓缓升腾,如同即將喷发的火山,牢牢锁定了苏清南。 入道玄境的威压全力释放,让远处瘫软的柳丝雨等人都感到呼吸一窒,心头如同压上了巨石。 “头儿,跟他废什么话!宰了他,为兄弟们报仇!” 胡三早已按捺不住,眼中凶光一闪。 他见苏清南孤身一人,虽然刚才的场景诡异,但他更相信自家副司的实力。 入道玄境,在北秦也是顶尖高手,岂是寻常人能敌? 话音未落,胡三已然出手! 他深知先下手为强的道理,更存了在副司面前表现的心思。 身形如鬼魅般一闪,瞬间绕到苏清南侧后方,手中一抹乌光乍现,竟是一柄淬了剧毒的短刃,悄无声息地刺向苏清南后腰命门! 这一下偷袭,狠辣刁钻,速度极快,配合他本身诡异的幽灵步,即便是同阶高手,仓促间也难以躲避! 柳丝雨甚至来不及惊呼。 然而—— 苏清南根本没有回头。 甚至连脚步都未曾停顿。 他只是……微微侧首。 那张似笑非笑、似悲非悲的木製面具,朝著胡三偷袭的方向,轻轻转了一下。 面具上空洞的眼眶,仿佛有两道无形的目光,穿透了木质,落在了胡三身上。 就是这一眼。 让正全力突刺,志在必得的胡三,浑身猛地一僵! 如同高速奔跑中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坚不可摧的冰墙。 不,不是冰墙。 那是一种源自灵魂深处、最本能的恐惧与战慄。 仿佛被九天之上的神祇漠然一瞥,又仿佛被九幽之下的魔神锁定了魂魄! 他感觉自己的一切杀意、气劲、动作,都在这一眼之下,变得毫无意义,变得可笑至极! 一股难以形容的、冰冷到极致的“意”,顺著他的目光,逆衝进他的脑海,瞬间冻结了他的思维,瓦解了他所有的勇气与力量! “哐当!” 淬毒短刃脱手落地。 胡三保持著前衝突刺的姿势,僵立在原地,脸色惨白如纸,双眼瞳孔放大,充满了无边的恐惧与茫然。 他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冷汗瞬间湿透全身,牙齿咯咯作响。 然后,在所有人惊愕的注视下,这个身手不凡的镇武司好手,竟双腿一软,“噗通”一声,直接瘫跪在了地上。 脑袋深深埋下,额头死死抵著冰冷的地面,如同最虔诚的信徒在朝拜神明,又如同待宰的羔羊在恐惧中屈服。 没有交手。 没有接触。 仅仅是一个眼神。 便让一名经验丰富、心狠手辣的北秦精锐,彻底崩溃,跪地不起! 秦寿的瞳孔,在这一刻,骤然缩成了针尖大小。 他脸上的怒意与杀机,瞬间被无与伦比的震惊与凝重所取代。 他看得分明,胡三並非中了什么幻术或音功,而是被一种更高层次、更本质的“势”或“意”,直接碾压了。 这需要对自身境界、对天地之道的理解,达到何等恐怖的境地,才能做到?! 眼前这个面具人…… 秦寿的手,缓缓按向了腰间的刀柄,掌心,却已然沁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风雪从洞开的大门疯狂灌入,吹得他衣袂猎猎作响。 客栈內,血腥气瀰漫。 两拨人,隔著几步的距离,无声对峙。 空气,仿佛再次冻结。 …… 第五章 风雪惊鸿,神仙打架 风肃雪寒,但冷汗却已浸透了秦寿的后背。 胡三瘫跪在地、如同被抽去魂魄的悽惨模样,比满地的无头尸首更让他心惊肉跳。 那是纯粹精神层面、境界层次上的碾压! 自己这个入道玄境,能做到吗? 恐怕……不能! 眼前这面具人,深不可测! 逃! 一个清晰无比的念头,如同冰锥般刺入秦寿的脑海。 什么镇武司的顏面,什么下属的血仇,在生死面前,皆可拋却。 他是北秦镇武司副司,是入了玄境的大高手,有大好前程,绝不能莫名其妙地死在这荒郊野岭。 “走!” 秦寿当机立断,再不敢有丝毫犹豫,甚至顾不上还瘫跪在地上的胡三,口中低喝一声,身形已如鬼魅般向后飘退。 他退得极快,脚下步伐玄奥,正是北秦镇武司秘传的“游魂步”,身形在风雪与灯火的明暗交错间留下数道残影,虚实难辨,直扑洞开的客栈大门。 只要能衝出这客栈,融入外面茫茫风雪,便有生机! 然而,他快,苏清南却仿佛更快——或者说,根本无需快。 就在秦寿身形甫动、刚刚退至门口,一只脚已踏出门槛的剎那—— 苏清南动了。 他依旧拎著那个乌木匣,只是空閒的左手,似乎极为隨意地,朝著秦寿逃离的方向,轻轻一拂袖。 动作轻描淡写,如同拂去肩头一片並不存在的雪花。 没有罡风呼啸,没有真气狂澜。 但正全力施展身法,心神紧绷到极点的秦寿,却骤然感觉到一股莫可名状的“寒意”,並非物理上的寒冷,而是一种仿佛被整个天地孤立、排斥、锁定般的“寂灭”之意,瞬间笼罩全身! 他赖以自傲的玄境护体真气,在这股“意”面前,如同阳光下的肥皂泡,连一丝涟漪都未能激起,便悄然消融。 更可怕的是,他感到自己与周围天地元气的联繫,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强行切断、剥离。 体內的真气运转陡然变得晦涩滯重,流畅无比的“游魂步”立刻出现了致命的迟滯! “噗!” 秦寿闷哼一声,身形踉蹌,如同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壁,硬生生被逼停,倒退数步,重新跌回大堂之內。 只见他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嘴角溢出一缕鲜血。 他骇然抬头,看向那个依旧站在原地的玄袍身影,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与……绝望。 这是什么手段?! 禁绝天地?! 怎么可能?! 这已经涉及到了“天境”的层面! 即便是北秦镇武司那位闭关多年、疑似已触摸到天境门槛的大司座,恐怕也未必能如此轻描淡写地做到! 难道他已经…… 这个认知,让秦寿的心彻底沉入冰窟。一股冰冷的死意,开始从脚底蔓延上来。 苏清南似乎並不急於取他性命,只是平静地望著他,那面具后的目光,仿佛在欣赏一只落入网中、徒劳挣扎的飞蛾。 然后,苏清南再次抬起了手。 这一次,食指微屈,指尖似有若无地,对准了秦寿的眉心。 一股远比方才更加清晰、更加纯粹的“杀意”,如同实质的针尖,遥遥锁定。 秦寿全身汗毛倒竖,神魂剧震,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被那无形一指洞穿紫府、形神俱灭的惨状。 他想要挣扎,想要拼死一搏,可在那浩瀚如渊、寂灭如死的“意”的笼罩下,他连提起真气的勇气都在飞速流逝。 吾命休矣! 秦寿闭上了眼睛,心中一片惨然。 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 “且慢。” 一个清清冷冷、如同冰泉漱石、却又带著某种奇异穿透力的女声,忽然从客栈门外、风雪呼啸的黑暗中传来。 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仿佛瞬间压过了风雪的呜咽,也驱散了几分大堂內浓得化不开的血腥与死意。 苏清南那即將弹出的手指,微微一顿。 秦寿猛地睁开眼,如同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脸上爆发出狂喜与希冀,嘶声喊道:“救我!” 所有人的目光,包括柳丝雨、柳伯,以及那些尚存意识的倖存者,都不由自主地循声望向客栈门口。 风雪卷涌。 一道白色的身影,仿佛踏著风雪而来,缓缓出现在门口的光影交界处。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袭素白如雪的衣裙,裙摆在寒风中微微拂动,却不沾半点雪水泥污。 外罩的银狐裘斗篷在昏暗灯火下流转著柔和而华贵的光泽。 她迈过门槛,走入大堂。 灯火终於清晰地照亮了她的容顏。 霎时间,仿佛连时间都停滯了一瞬。 那是怎样的一张脸? 肌肤胜雪,莹白如玉,仿佛匯聚了天地间所有的清辉与灵气。 眉如远山含黛,目似秋水横波—— 不,那眸子並非秋水般的盈盈,而是一种更深邃、更平静、如同亘古冰封的湖面,倒映著灯火,却映不出丝毫温度与情绪。 鼻樑小巧挺直,唇色是极淡的樱粉,精致得如同最完美的玉雕。 一头青丝如瀑,仅用一根白玉簪松松綰著,几缕髮丝垂落颊边,更添几分惊心动魄的脆弱与清冷之美。 她就那么静静地站在那里,仿佛自带一层无形的光晕,將周遭的血腥、污秽、恐惧、混乱都隔绝开来。 整个粗糲、残酷、充斥著死亡气息的客栈大堂,因为她的出现,竟显得有些不真实起来。 美得不似凡尘中人。 美得……令人窒息。 柳丝雨一向自负容貌绝世,在青云宗亦是公认的仙子般人物,可此刻见到这白衣女子,心中竟不由自主地生出一丝难以言喻的……自惭形秽。 那不仅仅是容貌上的差距,更是一种气质、一种仿佛与生俱来的、高踞云端般的清冷与疏离。 就连见识广博、心神几乎被苏清南震慑住的柳伯,眼中也闪过难以掩饰的惊艷。 秦寿见状,喜意全无,全身冰冷。 来人怎么是白姑娘? 这女人手无缚鸡之力,怎救他? 完了,全完了! 然而,最令人意外的反应,却来自苏清南。 在白衣女子踏入大堂、容顏完全展露的那一刻,苏清南那始终平静无波、仿佛万物不縈於怀的身形,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 他那戴著诡譎面具的脸,似乎也朝著白衣女子的方向,稍稍转正了一些。 虽然隔著面具,无人能看清他的表情,但所有人都能感觉到,其注意力,在这一刻,似乎完全被这突然出现的白衣女子所吸引。 觉得那不是寻常男子见到绝色美女时的惊艷或痴迷。 更像是一种……疑惑,一种探究,一种仿佛看到了某种极其意外,甚至不该出现在此地之物的……凝神审视。 白衣女子,也就是白姑娘。 她那双冰湖般的眸子,自踏入大堂起,便一瞬不瞬地,落在了苏清南身上。 更准確地说,是落在他手中那个乌木匣上,以及……他那张似笑非笑的面具上。 她的目光平静依旧,但若细看,却能发现那平静的冰湖深处,似乎也盪起了近乎涟漪的波动。 难道他看出什么了? 两人隔著数丈距离,隔著满地尸骸与血污,无声对视。 空气仿佛凝固,连风雪声似乎都远去。 “你要救他?” 苏清南终於开口,声音透过面具,依旧有些沉闷,却似乎比之前多了一丝笑意。 白姑娘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淡淡道:“放过他,或者我杀了你。”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仿佛她说的不是威胁,而是一个即將发生的事实。 苏清南似乎被这话逗乐了,低低的笑声从面具后传出:“杀我?” 他摇了摇头,那根对著秦寿眉心的手指,再次微屈,杀意凝聚。 显然,他並不打算因为一个女子的言语就改变主意。 秦寿的心再次沉到谷底,几乎绝望。 就在苏清南指尖那无形杀意即將迸发的电光火石之间—— 白姑娘动了。 她身形未动,但那只一直自然垂落的右手,却仿佛跨越了空间与时间的阻碍,以肉眼根本无法捕捉的速度,倏然抬起,朝著苏清南的方向,隔空虚虚一按。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 但苏清南周围丈许范围內的空气,却骤然发出了不堪重负的,细微的“喀喀”声。 仿佛有无数无形的枷锁凭空生成,要將他连同那片空间一起冻结。 苏清南即將弹出的手指,受到了极其细微、却真实存在的阻滯。 他的动作,慢了微不足道的一剎那。 也就在这一剎那—— 白姑娘的左手五指,快得在空中拉出了一片残影,朝著瘫软在地的秦寿遥遥一抓。 一股柔和却沛然莫御的冰寒劲力,如同无形的丝絛,瞬间缠住秦寿的腰身,猛地向后一拽! 秦寿只觉得一股巨力传来,身不由己地向后倒飞,如同腾云驾雾般,堪堪擦著苏清南那无形杀意的边缘。 被硬生生拉到了白姑娘身后丈余之地,砰然落地,摔得七荤八素,却也终於脱离了那致命的锁定。 他顾不得疼痛,骇然抬头,看向前方那个白衣如雪、背影纤细的女子,眼中充满了无与伦比的震惊与茫然。 这……这是那个一路上需要他小心伺候、手无缚鸡之力的白姑娘? 隔空摄物! 精准救人於玄境杀意锁定之下! 这份眼力、这份对力量的掌控、这份举重若轻…… 她的实力,竟与那面具人平分秋色。 秦寿感到脸上火辣辣的,心中那点不甘与轻视早已荡然无存,只剩下后怕与庆幸。 苏清南似乎也有些意外。 他收回手指,饶有兴致地看向白姑娘。 “有意思。”他淡淡道,“没想到,这里还能遇到一个……勉强能看的。” 话音未落,他动了。 这一次,不再是隨意拂袖或弹指。 他脚下轻轻一踏。 整个人,连同手中乌木匣,便已从原地消失。 不是极速移动留下的残影,而是仿佛融入了周遭的空气与光影,以一种违背常理的方式,瞬间出现在白姑娘身前三尺。 没有带起一丝风声,却比狂风更迅疾,比鬼魅更莫测。 手中乌木匣甚至被他当作兵器,简简单单,朝著白姑娘的肩头砸来。 但白姑娘那双冰湖般的眸子,却在瞬间收缩到了极点! 她看得分明,那乌木匣的来势,看似平平无奇,实则封死了她所有闪避腾挪的空间。 更蕴含著一种沉重如山、却又灵动如水的奇异力道,仿佛一片天地隨著那木匣一起,向她倾轧而来。 不能硬接! 白姑娘足尖一点地面,身形如一片毫无重量的雪花,向后飘飞,同时双手在身前急速划动。 隨著她手指划过,空气中骤然凝结出无数细密晶莹的冰晶。 这些冰晶並非隨意飘散,而是在某种无形力量的牵引下,瞬间组合、排列,化作一面面冰晶盾牌,层层叠叠,护在她身前。 每一面冰盾都闪耀著玄奥的寒光,散发著冻结气血、迟滯真元的寒意。 这正是她所修“寒魄玄功”中的高深防御法门——千重冰璇。 苏清南的乌木匣,砸在了第一面冰盾上。 叮! 一声清脆如琉璃碎裂的轻响。 那面足以抵挡神兵利刃劈砍的冰盾,连一瞬都未能坚持,便悄然化为齏粉。 紧接著是第二面,第三面…… “叮叮叮叮……” 密集而清脆的碎裂声连成一片,如同疾风骤雨敲打玉盘。 苏清南的脚步没有丝毫停滯,手中的乌木匣也只是保持著匀速前点。 那一面面高速旋转、散发著凛冽寒气的冰璇盾牌,在他面前,脆弱的如同春日河面的薄冰,触之即溃。 纷纷扬扬炸裂成漫天晶莹的粉末,在灯火与风雪映照下,折射出梦幻迷离的光彩,却丝毫不能阻挡他分毫。 白姑娘身形飞退,快如浮光掠影,脚尖几次在樑柱、墙壁上轻点借力,姿態优美如仙鹤凌空,但脸色却越来越凝重,越来越苍白。 她从未见过如此可怕的对手! 对方的招式,朴素到了极点,似乎根本不屑於使用任何花哨的技巧,只是最简单的前进,最直接的点杀。 可就是这最简单直接,却蕴含著一种她完全无法理解,无法破解的“势”与“法”。 仿佛对方本身就是“道”的化身,一举一动皆合天地法理。 他不是天境,而是陆地神仙! 白姑娘心下顿时有了判断,眉头顿时皱起。 转瞬之间,两人一进一退,已从客栈大堂中央,追逐至靠近后院的空旷地带。 沿途桌椅无声碎裂,地面凝结出诡异的冰霜又迅速化开,留下一个个清晰的脚印。 客栈內倖存的人们早已看得目瞪口呆,心神摇曳。 柳丝雨紧紧抓著柳伯的衣袖,指节发白。她从未想像过,武学交锋竟能达到如此境界。 没有毁天灭地的光影,没有震耳欲聋的轰鸣。 但那举手投足间展现出的对力量的绝对掌控,对天地之“势”的巧妙借用,以及对战局精准到毫巔的把控,都远远超出了她的认知。 白姑娘的寒冰功法已堪称神乎其技,可在那面具人面前,却显得如此无力。 柳伯更是面色惨白,口中喃喃:“以简御繁,以拙破巧……这……这已是近乎於神仙的境界了……陆地神仙,两个陆地神仙!” …… 第六章 风停雪止,溟妖现 陆地神仙! 那早已是传说中的人物,超脱於武道九品、玄境、地境、天境之上,近乎神话般的存在。 多少人穷极一生,连天境门槛都难以触摸,秦、乾、楚三国已知的陆地神仙也就才八位。 而眼前,竟同时出现了两位活生生的陆地神仙在交锋?! 短暂的死寂后,是更加剧烈的震撼与恐惧。 秦寿瘫在地上,嘴唇哆嗦著,连呼吸都几乎忘却。 他之前的猜测被证实,甚至更可怕——不是疑似,而是真正的陆地神仙! 自己竟然在一位陆地神仙的杀意下走了一遭? 难怪毫无反抗之力! 而那位白姑娘……竟也是同等级数的存在?! 他想起自己一路上的憋闷与轻视,只觉得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直衝天灵盖,后怕得几乎要晕厥过去。 柳丝雨紧咬下唇,指甲深深掐入掌心,才能勉强维持一丝镇定。 陆地神仙……青云宗立宗数百年,传闻开派祖师曾达到此境,但也早已破虚飞升,成为典籍中的传说。 今日竟能亲眼得见,还是两位! 那面具人……那白衣女子……他们到底是什么人? 为何会出现在这北凉苦寒之地? 自己这趟退婚之行,究竟捲入了何等可怕的旋涡? 其他几个尚有意识的江湖客和商人,更是心神崩溃,有的直接匍匐在地,不敢抬头,有的则痴痴地望著场中那两道超然身影,如同瞻仰神跡。 柳丝雨紧紧抓著桌沿,指尖冰凉。 她出身青云宗,见识广博,但也正因如此,她才更加明白“陆地神仙”这四个字意味著什么…… 是除了青云宗开派祖师,歷任宗主再无一人能踏足的至高境界。 是真正超脱了凡俗武学桎梏,触及天地法则的恐怖存在。 场中,苏清南破尽冰璇,乌木匣依旧锁定了飘退的白姑娘。 白姑娘眼中厉色一闪,一直收敛的气息轰然全开。 陆地神仙的威压毫无保留地释放。 她双臂张开,客栈內外,漫天风雪仿佛受到了无形的召唤,疯狂向她掌心匯聚、压缩、凝练。 那不是简单的冰雪堆积,而是在她精纯浩瀚的寒冰真元与道韵催化下,进行著本质的蜕变与升华。 无数雪花在她身前旋转、碰撞、融合,发出细微而密集的“簌簌”声,仿佛冰蚕食叶。 眨眼之间,一柄长约三尺七寸、通体晶莹剔透、宛如万年玄冰精髓雕琢而成的长剑,已然成形。 剑身修长流畅,泛著幽幽的蓝白光华,没有剑格,剑柄与剑身浑然一体。 剑锋未开,却自然流转著斩断生机、冻结魂魄的极致寒意。 剑成之时,周围的空气发出“咔嚓”的细微脆响,仿佛连空间都被这柄冰剑散发的寒意冻出了裂纹。 “玄冰·斩魄!” 白姑娘清叱一声,素手握住冰剑剑柄,身形不再后退,反而向前一步踏出,一剑刺向苏清南。 这一剑,简单直接,却蕴含著她对寒冰之道的全部领悟。 剑锋所过之处,留下一条扭曲的冰蓝色轨跡,轨跡周围的空气仿佛被永久冻结,光线都发生了偏折。 面对这凝聚了陆地神仙全力、足以冰封山河、斩灭神魂的一剑,苏清南终於有了些不同的反应。 他没有再用乌木匣去接。 而是空閒的右手,朝著门外依旧呼啸的风雪,虚虚一握。 这个动作同样简单,甚至有些隨意。 但就在他五指收拢的剎那—— 客栈外,方圆百丈內所有正在飘落的雪花,仿佛时间倒流,又仿佛受到了不可抗拒的君王召唤,骤然改变了坠落的方向,化作无数道乳白色的细流,逆卷而上,朝著他虚握的掌心疯狂匯聚。 雪花在他掌心上方尺许处高速旋转、压缩、凝聚,发出低沉而浩大的嗡鸣,仿佛千军万马在奔腾。 须臾之间,一桿通体雪白、长约一丈二尺、枪身隱约可见天然冰晶纹路、枪尖锋锐无匹的冰雪长枪,便已赫然在手。 枪成形时,没有冰剑那般刺骨的寒意,反而散发著一股中正平和、却又厚重磅礴、仿佛能承载万物、也能刺破苍穹的奇异气势。 以雪为枪,信手拈来! 这一手,再次让所有旁观者心神剧震,几乎窒息。 凝水成冰尚可理解,但这举手间操控方圆百丈风雪,瞬息铸就如此神兵的手段,简直如同神话。 苏清南手握冰雪长枪,手腕一抖,枪身发出一声清越的龙吟,不闪不避,迎著白姑娘那柄斩魄冰剑,一枪直刺。 枪出如龙,朴实无华,却带著万钧之势。 冰剑与雪枪,在半空中,轰然对撞! 鐺——!!! 这一次,不再是清脆的琉璃碎裂声,而是如同两座万载冰山对撞,又如同九天雷霆直接在灵魂深处炸响。 肉眼可见的冰蓝色与乳白色的衝击波,以枪剑交击点为中心,呈环形猛然爆开。 衝击波所过之处,客栈內残余的桌椅板凳、杯盘碗盏,连一声哀鸣都来不及发出,便直接化为齏粉。 厚重的墙壁如同被无形的巨锤砸中,轰然倒塌了大半,露出外面漆黑的夜空与重新开始飘落的雪花。 屋顶的瓦片哗啦啦被掀飞大半,寒风裹著雪沫疯狂灌入。 柳丝雨、柳伯等人早已被秦寿拼死拖到了相对坚固的角落,即便如此,也被那恐怖的衝击波震得气血翻腾,耳鼻渗血,几乎晕厥。 而客栈外的景象,更是惊人。 以两人交手处为中心,一道混合著冰蓝与乳白光芒的光柱冲天而起,直贯云霄,將阴沉的天幕都撕开了一道短暂的缺口,露出其后几颗黯淡的星辰。 光柱周围,狂暴的气流形成了巨大的龙捲,將地面上所有的积雪、枯草、碎石尽数捲起,拋向高空。 当光芒与尘埃缓缓散去。 眾人骇然发现,以无名客栈为圆心,方圆十里之內,大地之上再无半点积雪。 不是融化,而是被那恐怖的衝击波连同地皮一起,硬生生刮去了厚厚一层。 裸露出的,是冻得坚硬如铁、布满裂纹的漆黑泥土,以及一些深埋雪下的岩石。 原本起伏的雪丘、沟壑,此刻变得一片平坦,满目疮痍。 唯有更远处的山峦,依旧银装素裹,与这十里无雪之地形成了触目惊心的对比。 十里无雪,大地翻覆! 这就是陆地神仙全力交锋的余威! 场中,冰剑与雪枪依旧抵在一起。 白姑娘握剑的双手虎口早已崩裂,鲜血染红了冰晶剑柄,又迅速被寒气冻结。 她脸色苍白如纸,嘴角鲜血不断溢出,娇躯剧烈颤抖,显然已將功力催至极限,甚至透支。 反观苏清南,单手持枪,身形稳如山岳。 那杆冰雪长枪在他手中,仿佛拥有了生命,枪身纹丝不动,只有枪尖处与冰剑剑锋相抵的地方,不断迸溅出细密的冰晶火花。 高下,其实已分。 苏清南忽然开口,声音透过面具,平静无波: “可惜……” 他手腕微微一动。 那杆冰雪长枪仿佛活了过来,枪身一旋一震。 咔嚓! 一声清晰的碎裂声响起。 白姑娘手中那柄凝聚了她全部心神与道韵的“玄冰斩魄”剑,剑尖处,出现了一道细微的裂痕。 裂痕如同拥有生命般,迅速向下蔓延、分叉,瞬间布满了整个晶莹的剑身。 白姑娘眼中终於露出了绝望之色。 砰! 冰剑彻底炸裂,化作无数冰晶光点,四散湮灭。 巨大的反噬之力传来,白姑娘再也支撑不住,猛地喷出一大口鲜血。 她踉蹌著向后连退十几步,每一步都在坚硬的冻土上留下一个深深的脚印,最终无力地单膝跪倒在地,以手撑地,才没有完全倒下。 气息萎靡到了极点,显然遭受了致命重创,再无半分再战之力。 苏清南手中的冰雪长枪,也悄然消散,重新化为无数雪花,飘然落下。 他依旧拎著那个乌木匣,缓步走到白姑娘面前。 居高临下地看著她。 他的目光,锐利如剑,仿佛能穿透皮相,直视本质。 尤其是在白姑娘重伤呕血之后,空气中瀰漫开一股极其淡雅、却异常清晰、令人闻之神魂一振的奇异幽香时,他那目光中,更多了一丝瞭然与玩味。 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却清晰地传入白姑娘耳中: “寒冰道韵,纯净剔透,已近乎本源。气血之中,隱有异香,生机澎湃远超常人,重伤之后,这异香更浓……嘖嘖。” 他顿了顿,语气带著一丝篤定: “难怪年纪轻轻,便能踏足此境。原来……是传说中的溟妖。” “溟妖”二字,如同最恶毒的诅咒,瞬间击穿了白姑娘最后的心防! 她那冰湖般的眸子骤然瞪大,瞳孔缩成针尖,充满了无与伦比的震惊与恐惧。 她的娇躯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比方才重伤时抖得还要厉害百倍。 他怎么会知道?! 他怎么可能认得出来?! 溟妖一族早已被视为禁忌传说,血脉近乎断绝,且天生善於隱藏,非特殊秘法或极其亲近之人绝难辨认。 这面具人……究竟是何方神圣?! 苏清南不再多言。 他伸出手,那只手稳定而有力,轻轻按在了白姑娘因颤抖而微微起伏的肩头。 没有狂暴的力量,但那轻轻一按,却蕴含著封禁一切的法理。 白姑娘体內残存的最后一丝真元瞬间凝固,周身大穴气脉尽数被封。 她闷哼一声,彻底失去了对身体的控制,软软地向前倾倒。 苏清南手臂一揽,便將她纤柔的身子扶住,另一只手依旧拎著乌木匣。 动作流畅自然。 他將嘴凑到白姑娘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低沉的嗓音,缓缓说道: “现在,你落在我手里了。” “你说……” 他的声音带著一丝近乎残忍的平静: “你也不想自己溟妖的身份,被暴露出去吧?” …… 第七章 醉臥美人膝,醒掌天下权 白姑娘最后的抵抗,在苏清南那句低语中彻底瓦解。 她闭上眼睛,纤长的睫毛剧烈颤抖,不再言语,亦不再挣扎,仿佛认命,又仿佛所有的力气都已隨著身份被揭穿而抽空。 苏清南不再看她,目光转向废墟角落,那里,秦寿正挣扎著想爬起来,知道自己没救了,想要乘机逃跑。 “你……” 秦寿对上苏清南面具后投来的视线,心臟骤停。 苏清南甚至没有多余的动作,手指隨意地向他一弹。 无声无息。 秦寿眉心骤然出现一个极细微的红点。 他浑身一僵,眼中生机迅速流逝,脸上最后凝固的表情是极致的茫然与不解,似乎不明白自己为何还是没能逃过。 隨即,他壮硕的身躯轰然倒地,激起一片尘土,再无生息。 北秦镇武司副司,入道玄境高手,就此毙命。 苏清南的目光扫过瘫跪在地、依旧失魂落魄的胡三,声音平淡无波:“驾车,或者死。” 胡三猛地一个激灵,如同被冰水浇醒,连滚带爬地站起来,牙齿还在打颤:“驾……驾车!小人驾车!前辈饶命!饶命!” 他看也不敢看秦寿的尸体,更不敢看被苏清南揽住的白姑娘,几乎是手脚並用地冲向客栈后方尚未完全倒塌的马厩。 不多时,一辆原本属於秦寿他们的青篷马车被胡三战战兢兢地赶到了客栈前方的空地。 苏清南掐著白姑娘的命门,走向马车。 路过柳丝雨等人藏身的角落时,他的脚步似乎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柳丝雨的心猛地提起,下意识地屏住呼吸。 她看到那面具转向自己这边,那目光……平静,深邃,仿佛能看透人心,却又漠不关心。 没有杀意,没有探寻,就像掠过路边的尘埃。 只是一瞬,苏清南便收回目光,带著白姑娘登上马车,掀帘进入车厢。 乌木匣被他隨手放在身侧。 “走。” 淡淡的声音从车厢內传出。 胡三如蒙大赦,慌忙挥动马鞭。 两匹黑马嘶鸣一声,拉著马车,碾过裸露的冻土与残余的冰碴,迅速驶离这片已成废墟、十里无雪的恐怖区域。 很快便消失在重新变得密集的风雪与茫茫夜色之中。 他们走后,仿佛某种禁錮被解除。 风,重新开始呼啸。 雪,再度从阴沉的天幕中飘落。 渐渐覆盖住裸露的漆黑大地,掩去战斗的痕跡,也轻轻落在秦寿渐渐冰冷的尸体上,落在客栈的残垣断壁上,落在每一个倖存者呆滯的脸上。 寒冷刺骨,却远不及方才所见所闻带来的心寒。 柳丝雨瘫坐在冰冷的断墙边,望著马车消失的方向,久久无法回神。 恐惧,依然縈绕不去。 滯缓的心跳慢慢恢復,接著急剧跳动。 她脑海中反覆回放著那面具人弹指间灭杀秦寿的隨意,回放著他以雪为枪、与那白衣女子惊天动地交锋的英姿,回放著他最后投来的那一眼…… 她的脸倏然红了。 她,柳丝雨,青云宗圣女,自幼天赋卓绝,受尽追捧,心高气傲。 她所欣赏、所认可的,向来是比她更强、站在更高处的存在。 而今日所见那面具人,无疑是超越了凡俗想像、屹立於云端之上的绝巔人物! 他的强大,他的神秘,他那举手投足间改天换地的威能,都如同烙印般,深深鐫刻进她的心底。 与这等存在相比,她那位据说已成废人的未婚夫北凉王苏清南……简直如萤火比之皓月,尘埃比之山岳。 不,根本无从比较! 一丝难以言喻的悸动在她心湖中漾开。 她喃喃自语道:“什么时候才能再见他一面……” “小姐……” 柳伯虚弱的声音在一旁响起,带著劫后余生的疲惫与深深的后怕,“此地不宜久留……我们,我们还需儘快前往北凉城。” 柳丝雨恍然惊醒,压下心头纷乱的思绪,点了点头。 是啊,退婚之事尚未了结。 “走吧!” …… 风雪夜,马车在顛簸中前行。 车厢內温暖依旧,炭炉散发出橘红的光。 白姑娘被封住穴道,斜靠在车厢壁上,无法动弹,只有一双冰湖般的眸子,死死著身下的男子。 苏清南並未如白姑娘所料般严加看管或审讯,反而以一种极其放鬆,甚至堪称慵懒的姿態,侧身躺了下来。 躺下的位置,恰好將头枕在了白姑娘那弹性十足的大腿根上。 白姑娘浑身一僵,眸中喷出羞愤与冰冷的怒火,却苦於身不能动,只能用眼神表达著强烈的抗拒与杀意。 苏清南却恍若未觉,甚至还调整了一下姿势,让自己枕得更舒服些,甚至將面具摘了下来。 摘下面具的瞬间,露出一张俊美得近乎完美的脸庞。 肤色是健康的玉白色,剑眉青黛,鼻樑高挺,唇形优美,下頜线条清晰流畅。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深邃如夜空,此刻半闔著,带著一种漫不经心的慵懒,却又仿佛能洞悉人心。 这张脸,年轻得过分,也俊美得过分,与他方才展现出的雷霆手段、陆地神仙的修为,形成了极其强烈的反差。 白姑娘確实有那么一瞬的失神。 只见他半闔著双眼,仿佛在休息,又仿佛在自言自语,声音低沉而平缓,在密闭的车厢內格外清晰。 “溟妖……呵,真是久违的名字了。” “传说中得天地钟灵,却又被天道所弃的一族。男的俊美无儔,女的绝色倾城,天生经脉宽阔,亲近各种属性的天地元气,是绝佳的武道胚子。” 他顿了顿,似乎在回忆。 “更奇妙的是你们的血。纯净,充满生机,蕴含著一丝稀薄但確实存在的本源之力。用来炼丹,可平添三成药效;用来疗伤,只要一口气在,多半能救回来;长期服用,甚至能改变武道资质……嘖,活脱脱的人形宝药。” 白姑娘的瞳孔收缩,身体不易察觉地颤抖起来。 这些是溟妖一族用无数鲜血和生命掩盖的最大秘密。 “所以啊,”苏清南的声音带著一丝淡淡的嘲讽,“你们的下场,无非几种。运气好的,从小被圈养,定期取血,成为某些大势力或老怪物的血库,苟延残喘;运气差点的,被抹去神智,炼成只听命令的战仆或药奴;至於女的……” 他睁开眼,侧头看向白姑娘近在咫尺的、冰冷而绝美的脸。 “尤其是像你这样,天赋卓绝,又美得惊人的女溟妖……最好的下场,恐怕也是沦为某些强者延续血脉、培养优质后代的工具吧?毕竟,溟妖后代继承天赋的概率,可是不低。” 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的针,狠狠扎进白姑娘的心底最深处。 她眼中的怒火渐渐被一种深沉的悲哀与绝望取代。 这些,正是她拼死隱藏身份,日夜恐惧的根源。 “你……” 她终於能发出一点嘶哑的声音,被封的穴道似乎鬆动了些许,但依旧无法动弹,“你到底……是谁?为何……知道这些?” 苏清南没有直接回答,反而重新闭上眼睛,仿佛枕著美人膝是件极其愜意的事。 “我知道的,远比你想像的要多。” 他慢悠悠地说,“比如,你们这一族並非天生地养,而是上古某个触碰了禁忌的宗门,以秘法融合异兽与人类血脉弄出来的失败品……或者说,成功品?毕竟,你们的天赋是实实在在的。” 白姑娘心神巨震。 这是连她这一族最古老的记载中都语焉不详的秘辛! 他如何得知?! “再比如,”苏清南继续道,“你们血脉中的异香,並非无法掩盖。需要一种生长在极阴寒潭深处的冥息草,配合特殊功法,才能彻底敛去。看你的样子,显然是没用过,或者……没机会用?” 白姑娘沉默了。 冥息草,传说中的神物,她只在族內残破的古籍上见过名字,根本不知何处可寻。 车厢內陷入短暂的寂静,只有车轮碾过积雪的吱呀声和炉火的噼啪。 半晌,白姑娘的目光,落在了苏清南身侧那个乌沉沉的木匣上。 她艰难地开口,转移话题,也带著试探:“那里面……是什么?” 苏清南似乎轻笑了一声。 “一颗人头。” 白姑娘並不意外,从之前的种种跡象,她已有所猜测。 “凉州……剑无伤?”她问。 “嗯。” 苏清南淡淡应了一声,算是承认。 白姑娘倒吸一口凉气,儘管早有心理准备,但亲耳证实,还是感到一阵寒意。 剑无伤,不败天境的剑圣,成名多年的巔峰人物,境界未达陆地神仙,实力却已经超越了陆地神仙。 传闻剑无伤是一剑被梟首…… 要真是这个男人干的话,那他之前已经对自己手下留情了。 “你杀他……为何?” 她忍不住追问。 “受人之託。” 苏清南的回答简单直接,却带著一丝寒意。 白姑娘心潮起伏。 此人的实力和背景,恐怕恐怖到难以想像。 北秦皇室供奉? 大乾隱藏的护国者? 还是某个隱世不出的古老圣地传人? 她將自己所知的可能存在的陆地神仙想了一遍,却无一能与眼前之人对上號。 如此年轻,如此实力,如此狠辣,又对溟妖秘辛如此了解……仿佛凭空出现。 “你究竟……是何身份?” 她再次问道,这次语气带著更深的困惑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落入这样一个人手中,是福是祸? 他揭穿自己溟妖身份,却又未立刻下杀手,目的何在? 苏清南终於睁开了眼睛,再次侧头看她。 四目相对,距离极近。 她能清晰地看到他浓密的睫毛,以及那双深邃如同夜空,此刻却带著一丝玩味的眼睛。 “你真想知道?”他问。 白姑娘抿紧苍白的唇,用力眨了眨眼,表示肯定。 苏清南忽然笑了。 这一笑,如同冰河解冻,春回大地,驱散了他脸上惯有的平静与疏离,显出一种难以言喻的俊美与风华。 白姑娘竟有一瞬间的失神。 拋开那恐怖的实力与莫测的心机,单论容貌,此人亦是世间罕有的俊逸。 然后,她看到苏清南缓缓地坐起身,面对著她。 车厢內光线昏暗,但他的脸在炉火映照下轮廓分明。 他看著她,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我姓苏,名清南。” “大乾皇帝第六子,受封——” “北凉王。” 轰! 仿佛有惊雷在白姑娘脑海中炸开。 她那双冰湖般的眸子,此刻睁大到极致。 北……北凉王?! …… 第八章 北凉王,北凉城 北……凉……王? 这三个字,如同三柄无形的重锤,狠狠砸在白姑娘早已震盪不休的心湖之上,激起滔天骇浪。 她那双冰湖般的眸子,此刻圆睁著。 瞳孔深处倒映著苏清南近在咫尺,俊美而平静的脸庞。 心里头充满了极致的荒谬和难以置信,以及……一种认知被彻底顛覆的茫然。 大乾六皇子,苏清南。 那个被天下人传颂,不,是嘲笑的废人皇子! 那个因外祖家获罪牵连,被皇帝厌弃,发配到这北凉苦寒之地,形同流放的失势王爷! 那个据说练功走火入魔导致根基尽毁,终日闭门不出的笑话! 怎么可能是……眼前这个实力恐怖的陆地神仙?! 这简直比太阳从西边升起、江河倒流还要荒谬一千倍、一万倍! “不……不可能……” 白姑娘下意识地喃喃出声,声音嘶哑乾涩,仿佛不是自己的,“你怎么可能是……苏清南?” 那个名字从她唇间吐出,带著一种难以言喻的怪异感。 她脑海中迅速闪过关於这位北凉王的所有传闻—— 软弱、无能、废人、皇室耻辱……每一个词,都与眼前之人截然相反,甚至堪称讽刺! 苏清南似乎很欣赏她此刻的表情,唇角那抹玩味的笑意加深了些许。 “为什么不可能?” 他反问,语气轻鬆得像在討论天气,“就因为那些江湖上,人人皆知的传闻?” 他重新向后靠去,虽未再枕在她腿上,但姿態依旧閒適。 “传闻说我练功走火,成了废人。” 他屈起一根手指,“可我若真是废人,刚才那柄雪枪,是谁凝的?剑无伤的头,又是谁砍的?” “传闻说我懦弱无能,闭门不出。” 他屈起第二根手指,“可我若真不出门,这北凉的风雪,边关的匪患,城中的百姓,又该由谁来管?虽然……我也没怎么管。” 他低笑一声,带著几分自嘲,却又透著一种一切尽在掌握的从容。 “传闻说我是皇室弃子,永无翻身之日。” 他屈起第三根手指,然后缓缓握成拳,那拳头並不大,却仿佛蕴含著捏碎一切虚妄的力量,“可谁规定,弃子就不能是……执棋之人?” 白姑娘怔怔地看著他,看著他平静述说那些荒谬传闻与残酷现实的反差,看著他眼中那份洞悉一切又漠视一切的深邃。 第一次震惊,是身份被揭穿时的恐惧。 第二次震惊,是目睹他容顏的惊艷。 这第三次震惊,却是得知这恐怖存在,竟是那天下皆嘲的“废人”北凉王时,所带来的剧烈衝击。 天下人……全都错了! 大乾皇室……恐怕也错了! 这北凉,根本不是流放之地,而是潜龙之渊。 眼前之人,也绝非什么弃子废物,而是一条蛰伏於苦寒边陲、爪牙已锋、隨时可能腾飞九天的……真龙! “你……” 白姑娘的嗓音依旧沙哑,却多了几分复杂难明的意味,“你隱藏如此之深……为何?” 苏清南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似乎飘向了车厢外呼啸的风雪,又仿佛穿透了风雪,看向了更遥远的南方,那座繁华而森严的皇城。 “木秀於林,风必摧之。” 他淡淡道,收回目光,重新落在白姑娘脸上,“更何况,一棵被认为已经枯死、甚至腐烂的树,谁会费心去提防呢?” 白姑娘默然。 是啊,一个“废人”皇子,谁会放在心上? 皇帝不会,朝臣不会,其他皇子更不会。 这恐怕才是他最完美的保护色。 可她仔细一想又不太对。 他这等实力,什么样的风才能將他摧之? 他为什么要藏拙? 难道他也像自己一样,身不由己? 苏清南知道她在想什么。 他本来也没打算藏什么,只是因为一个承诺,一桩命案。 “那你……为何对溟妖之事,如此清楚?” 她问出了盘旋心中最大的疑惑。 即便他是隱藏的陆地神仙,是深不可测的北凉王,但溟妖一族隱秘至极,早已消失在歷史长河,他如何得知得如此详尽。 连冥息草这等秘闻都知晓! 苏清南看了她一眼,那眼神有些意味深长。 “你猜?” 年少时,他曾读过一些很旧很旧的书。 在大乾皇宫藏书楼最深处,有些落满灰尘,甚至被虫蛀了的竹简和兽皮卷。其中一部分,来自前朝,甚至更早。里面零星记载了一些关於神眷之族与天弃之族的传说。 后来,在北凉他又找到了一些更有趣的东西。 北凉这地方,苦是苦了点。 但歷史够久,埋藏的秘密也够多。 车厢內再次安静下来。 马车在顛簸中前行,距离北凉城越来越近。 不知过了多久,车外的风雪声中,隱隱传来了更声——已是三更。 走了一天一夜的马车也终於缓缓停了下来。 “前……前辈,到……到城门口了。” 胡三颤抖的声音从车帘外传来,带著如释重负和更深的恐惧,“城门关了……” 苏清南撩开车帘一角。 借著微弱的雪光,可见一座在夜色中显得格外低矮敦实的城墙轮廓,城墙是北方常见的夯土包砖,不少地方砖石剥落,露出里面灰黄的泥土。 城门是厚重的包铁木门,紧紧闭合,门楼上掛著两盏气死风灯,在狂风中剧烈摇曳,灯光明灭不定,勉强照亮门洞前一小片区域。 一切都符合一座边陲荒城的想像——荒凉、破败、死寂。 马车驶入城门。 眼前的景象,让白姑娘彻底失语,陷入了第四次、或许是最直观的一次震撼。 这哪里是什么荒城鬼域? 分明是一座不夜之城! 宽敞笔直的主干道以平整的青石板铺就,积雪被清扫得乾乾净净,堆在道路两旁。 道路两旁,鳞次櫛比的店铺大多还在营业,灯火通明。 酒楼食肆里人影绰绰,推杯换盏之声隱约可闻;绸缎庄、杂货铺、甚至还有书斋画坊,都亮著温暖的灯火;街边支著不少小吃摊子,热气腾腾,香气四溢,围著不少穿著厚实、面色红润的百姓。 更远处,似乎还有勾栏瓦舍的影子,丝竹管弦之声隨风飘来,虽不喧闹,却透著一种鲜活的人间烟火气。 街道上行人不少,虽因风雪大多行色匆匆,但脸上並无饥寒交迫的麻木与绝望,反而有一种边民特有的粗獷与踏实。 偶尔有巡夜的兵丁走过,鎧甲鲜明,步伐整齐,眼神锐利,绝非散兵游勇。 这繁荣、安寧、充满生机的景象,与城外那仿佛被世界遗忘的荒凉,与天下人口中那个“苦寒之地、流放之所”的北凉,完全不同。 白姑娘难以置信地望向苏清南。 苏清南似乎对她的震惊早已习以为常,面具后的目光平静无波,只是淡淡吩咐胡三: “直走,最大的府邸。” 马车在城中行驶了约莫一刻钟,拐入一条更为宽阔、也更为安静的街道。 这里的建筑明显更为高大规整,虽无京城王府的雕樑画栋,却也自有一股边地特有的粗獷与厚重。 最终,马车在一座府邸前停下。 这座府邸看起来並不张扬,甚至有些过於朴实。 围墙是常见的青灰色,不算高,门楣上悬著一块黑底金字的匾额,上书“北凉王府”四个大字。 字是端楷,金漆有些黯淡,在夜色和雪光中並不显眼。 两扇厚重的朱漆大门紧闭著,门前蹲著两座不大的石狮子,也被积雪覆盖了小半。 与城內其他地方的热闹相比,王府门前显得格外冷清寂静。 只有门檐下掛著的两盏气死风灯,在风雪中散发著昏黄而固执的光。 看起来,就像一座普通的边地官邸。 然而,当马车停稳,胡三战战兢兢跳下车辕,准备上前叩门时—— 咯吱。 那两扇厚重的朱漆大门,竟从中自行缓缓打开了一道缝隙。 没有门房出来询问。 只有一个佝僂著背,穿著臃肿旧棉袄,头上扣著顶破毡帽的老头,慢吞吞地从门內阴影里挪了出来。 头髮鬍子乱糟糟地结著冰碴,满脸深刻的皱纹如同刀刻,被北地的风霜染成深褐色。 他手里还拎著个黑乎乎的皮酒囊,站都站不太稳,醉眼朦朧地朝马车这边望来,嘴里含糊地嘟囔著: “谁啊……这大半夜的……喝……喝……原来是殿下……” 一股浓烈的劣质酒气,隨著风雪飘了过来。 白姑娘透过苏清南再次掀开的车帘缝隙,看到了这个仿佛隨时会醉倒冻毙的老门房。 她的心,却在看清这老头的剎那,骤然一紧! 重伤被封之下,她的感知已大幅削弱,远不如巔峰时期敏锐。 但就在这老门房推开积雪、摇晃站起的那一瞬,她依然捕捉到了一丝异样。 那並非什么磅礴的气势或凌厉的杀意。 而是几乎与这具苍老躯壳完全融为一体。 就像一块被污泥包裹扔在路边千万年的顽铁,外表腐朽不堪,但若有绝世匠人稍加擦拭,便能窥见其內里沉淀了无尽岁月,足以斩断光阴的绝世锋芒! 这感觉一闪而逝,快得让她几乎以为是重伤后的错觉。 但那残留的心悸,却无比真实。 这个看起来醉醺醺、仿佛下一刻就会倒下睡著的老门房……绝不简单! 甚至可能……又是一个她无法看透的恐怖存在! 她猛地转头,看向身旁的苏清南,冰湖般的眸子里充满了惊疑。 一个苏清南,已是顛覆认知。 一座繁荣安寧的北凉城,再次顛覆认知。 现在,连他府上一个看门的老头,都是大恐怖的存在。 这北凉……到底是什么地方?! 这北凉王府……又是什么龙潭虎穴?! 就在这时—— 几声娇滴滴的声音传来。 “王爷~” “您可算回来了!” “这大半夜的,担心死奴婢们了!” …… 第九章 北凉王府是怪物房 那几声娇滴滴的呼唤,糯得能掐出水来。 在这寒风凛冽、充斥著肃杀雪夜,显得格外突兀,甚至有些……刺耳。 马车帘子被一只涂著鲜红蔻丹的縴手从外面掀开。 露出的是一张如花似玉的脸蛋。 柳眉杏眼,琼鼻樱唇,肤色白皙,梳著俏皮的双丫髻,簪著两朵颤巍巍的珠花。 身上穿著水红色的夹袄,领口袖口镶著一圈蓬鬆雪白的风毛,在这苦寒之地显得既娇艷又暖和。 看起来就是个十六七岁、娇俏可人的小丫鬟。 她身后还跟著两个年纪相仿的侍女,一个穿著鹅黄,一个穿著淡绿,也都是眉目如画,身段窈窕,手中各提著一盏精巧的琉璃绣球灯,灯光明亮柔和,將马车周围照得清清楚楚。 三个侍女往这一站,顿时冲淡了城门洞的肃杀与风雪的严寒,仿佛將江南园林的春色搬到了北地边关。 “王爷,您可回来了!” 红衣侍女笑靨如花,声音甜得发腻,“厨房的碳煨羊肉都热了三回了!还有新沽的杏花春,一直给您温著呢!” 黄衣侍女也凑上前,將手中的琉璃灯举高了些,照亮苏清南的脸,巧笑倩兮:“王爷这趟出门可辛苦啦,瞧这身上沾的寒气……奴婢们备好了香汤,给您驱驱寒?” 绿衣侍女则瞄了一眼苏清南身侧被封住穴道、脸色苍白的白姑娘,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隨即又恢復了甜笑:“这位姑娘是……?王爷放心,奴婢们一定好生伺候。” 三个侍女嘰嘰喳喳,言语间充满了对苏清南的亲昵与关切,动作更是自然熟稔,仿佛迎接晚归的主人不过是日常小事。 然而,被苏清南半揽在身侧,无法动弹的白姑娘,此刻心中却掀起了比方才看到老门房时更甚的惊涛骇浪! 她的感知虽因重伤被封而大不如前,但陆地神仙的境界底子还在,对气息的敏锐远超常人。 眼前这三个娇滴滴、看似手无缚鸡之力的侍女…… 不对劲! 很不对劲! 她们身上,没有一丝一毫的內力或真气波动,看起来就是再普通不过的凡人丫鬟。 可她们的眼神,太稳了。 那红衣侍女掀帘时,手腕稳如磐石,指尖没有半分寻常女子该有的娇弱颤抖;黄衣侍女举灯,灯焰在她手中纹丝不动,仿佛那琉璃灯杆是焊死在她掌心一般;绿衣侍女说话时,气息绵长均匀,在这风雪呼啸的城门洞下,声音清晰柔和地送入耳中,没有半点被风声干扰。 “这就是那老狗的首级吧?” 红衣侍女接过那匣子,打开一看,眼神淡然中带著冰冷。 看向闻名遐邇的剑圣剑无伤的首级,和看路边的一条死狗一般,甚至更为轻蔑。 那份镇定,绝非训练有素的深宅丫鬟所能拥有。 那是见惯了生死,甚至本身就可能製造过无数生死的……漠然。 白姑娘的目光,下意识地扫过那红衣侍女的手。 指节匀称,肌肤细腻,但在虎口和指腹处,似乎有极淡的、几乎与肤色融为一体的薄茧痕跡。 那不是做女红留下的,更像是……常年握持某种特定形状的、细长坚硬之物留下的。 是枪?还是剑? 她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一个恐怖的老门房。 三个深不可测的侍女。 这座看似朴实无华、甚至有些冷清的北凉王府……里面到底还藏著多少怪物?! 苏清南对三个侍女的殷勤似乎习以为常,只是淡淡“嗯”了一声,下了马车。 “把她带到西暖阁,看好了。” 他吩咐了一句,语气隨意,仿佛交代的不是一个陆地神仙级別的俘虏,而是一件不太重要的行李。 “是,王爷。” 三个侍女齐声应道,声音依旧娇甜,动作却利落起来。 红衣和黄衣侍女上前,一左一右,看似轻柔实则不容抗拒地搀扶住白姑娘。 她们的手指看似隨意地搭在白姑娘的臂弯和腰间,白姑娘却感觉到几道温和但异常坚韧的力道透体而入,巧妙地与她被封的穴道气脉形成某种呼应,让她连最后一丝挣扎的念头都生不出来,只能任由她们摆布。 绿衣侍女则提灯在前引路。 “殿下,这车和马……” 那醉醺醺的老门房不知何时凑了过来,打著酒嗝,含糊地问道,眼睛却瞟向了瘫坐在车辕上面如死灰的胡三。 苏清南脚步不停,只丟下一句:“老贺,处理乾净。” “好嘞!” 老门房贺老头咧嘴一笑,露出参差不齐的黄牙,朝著胡三和马车晃晃悠悠地走去。 胡三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尽了,眼中充满了绝望,张了张嘴,却连求饶的声音都发不出来。 白姑娘被两个侍女“搀扶”著,迈过王府那看似寻常的门槛。 入门之后,景象又是一变。 没有想像中的亭台楼阁,曲径通幽。 迎面是一片开阔的演武场,地面以巨大的青石板铺就,积雪同样清扫得很乾净。 场边摆放著石锁、兵器架,架子上刀枪剑戟斧鉞鉤叉一应俱全,在雪光和廊下风灯的映照下,泛著森冷的金属光泽。 几个穿著短打劲装、身形精悍的汉子正在场中默默练拳,拳风呼啸,沉稳有力,乍看都是九品大宗师的高手。 穿过演武场,是几进规整的院落。 房屋多是青砖灰瓦,格局方正,谈不上精致,却自有一种边塞军镇的粗獷与实用。廊檐下掛著防风灯笼,照得庭院颇为亮堂。 一路上,又遇到了几个僕役模样的人。 有拎著水桶步履沉稳的挑夫,有拿著大扫帚慢悠悠扫著廊下积雪的杂役,有从厨房方向走出、手里端著托盘、上面盖著保暖棉罩的厨娘…… 每一个人,看起来都再普通不过,与这北凉城中任何一户人家的僕役没什么两样。 但白姑娘的心,却越来越冷。 那个挑夫,行走间步伐间距分毫不差,扁担两头的沉重水桶晃都不晃一下,这份对力道的控制,已臻化境。 那个扫地的杂役,扫帚划过青石板,沙沙声带著某种奇异的韵律,仿佛暗合呼吸吐纳,周遭的落雪似乎都隨著那韵律微微改变飘落的轨跡。 那个厨娘,端著热气腾腾的托盘,脚步轻快,托盘上的碗盏盖子纹丝不动,甚至没有发出丝毫碰撞声,这份稳,绝非寻常厨娘能有。 整座王府,从看门的老头,到娇俏的侍女,再到这些看似普通的僕役……竟然没有一个真正的普通人! 这里就像一座看似平静的深渊,表面水波不兴,內里却不知道蛰伏著多少恐怖的巨兽。 这里是怪物房! 而她,正被带入这深渊的中心。 西暖阁是一座独立的院落,位置稍偏,但很安静。 阁內陈设简洁,却样样精致。 地上铺著厚厚的绒毯,隔绝了地寒;墙角的铜兽香炉吐出裊裊青烟,是上好的安神香;临窗的大炕烧得暖烘烘的,炕桌上摆著几碟精致的点心和一套雨过天青色的瓷茶具。 两个侍女將白姑娘扶到炕边坐下,绿衣侍女则手脚麻利地斟了一杯热茶,递到她面前。 “姑娘,先喝口热茶暖暖身子吧。” 绿衣侍女笑容温婉,语气真诚,仿佛招待的正是王府的贵客。 白姑娘穴道未解,无法动弹,只能冷冷地看著她,冰湖般的眸子里没有任何情绪。 绿衣侍女也不在意,將茶杯放在她手边的炕桌上,又拿过一条柔软的绒毯,轻轻盖在她膝上。 “王爷吩咐了,让姑娘好生歇著。” 红衣侍女笑道,“这西暖阁最是暖和安静,缺什么少什么,姑娘儘管吩咐。” 三个侍女又说了几句客气话,便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房门。 房门关上的剎那,白姑娘敏锐地察觉到,至少有三道若有若无却深沉如海的气息,悄然锁定了这座暖阁。 一道在屋顶,一道在窗外,还有一道……似乎就在房门之外。 她彻底成了笼中鸟。 时间一点点过去。 暖阁內温暖如春,茶香裊裊。 白姑娘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只有越来越深的寒意与无力感。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恭敬的声音:“王爷。” 房门被推开,苏清南走了进来。 他已换了一身居家的常服,依旧是玄色,质地柔软,袖口袍角绣著简单的暗纹,少了几分雪夜中的肃杀凛冽,多了几分清贵慵懒。 脸上的面具早已摘下,俊美的容顏在温暖灯火下,更显得眉目如画,只是那双眼睛,依旧深邃得让人看不透。 他在白姑娘对面的炕椅上坐下,目光落在她身上,平静无波。 “怎么样?我这王府,还住得惯吗?” 他开口,语气隨意,如同閒聊。 白姑娘抿著唇,不答。 苏清南也不在意,自顾自地倒了杯茶,慢慢呷了一口。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他放下茶杯,看著白姑娘,“觉得这里龙潭虎穴,觉得我手下儘是怪物,觉得我深不可测,所图甚大,对吧?” 白姑娘睫毛微颤,依旧沉默。 “其实没那么复杂。” 苏清南笑了笑,“他们不过是……一些无处可去,或者不愿再去別处的人,恰好聚在了北凉,又恰好,愿意听我几句话而已。” 这话说了等於没说。 白姑娘心中冷笑。 无处可去?不愿再去別处? 这些人,会无处可去? “你抓我来,到底想做什么?” 白姑娘终於开口,声音有些颤抖,“杀了我取血?还是像你说的……把我当成延续血脉的工具?” …… 第十章 白姑娘十分心动 苏清南看了她一眼,那眼神有些奇怪,似乎觉得她这个问题很有趣。 “你的血,对我没用。”他直言不讳,“至於延续血脉……” 他上下打量了白姑娘一番,那目光並不猥琐,却让白姑娘浑身不自在。 “你確实很美,天赋也不错。”他评价道,语气像是在评估一件物品,“不过,我暂时没这个打算。” 白姑娘一愣。 既不要她的血,也不要她的人? 那他费尽心机,揭穿她身份,把她抓来这北凉王府,是为了什么? “那你……” “我比较好奇的是,”苏清南打断她,身体微微前倾,那双深邃的眼睛牢牢锁住她,“你一个溟妖,而且是如此年轻就踏入陆地神仙境的溟妖,不在你们族中圣地躲著,或者被某个老怪物圈养著,怎么会跑去大乾?还让北秦镇武司的副司给你当副手?” 他的问题犀利而直接,直指核心。 白姑娘的心猛地一紧。 这才是他真正的目的? “我……” 她张了张嘴,却不知该如何回答。 族中圣地?早已灰飞烟灭。 老怪物圈养?那是她拼死也要逃脱的命运。 至於为何去大乾…… 苏清南看著她眼中闪过一丝挣扎,心中瞭然。 “不想说?还是不敢说?” 他靠回椅背,手指轻轻敲击著炕桌边缘,发出有节奏的篤篤声,“没关係,我有的是时间。” 他顿了顿,忽然话锋一转:“不过,在你说之前,我们可以先做点別的。” 白姑娘心头一凛,警惕地看著他。 苏清南却拍了拍手。 暖阁的门再次被推开。 先前那红衣侍女端著一个很大的黑漆木托盘走了进来,托盘上放著几个盖著盖子的碗碟,还有一壶酒,两个酒杯。 紧接著,黄衣和绿衣侍女也跟了进来,手里捧著热水、面巾、香胰子等物。 “王爷,酒菜备好了。” 红衣侍女將托盘放在炕桌上,掀开盖子。 顿时,香气四溢。 一碗熬得奶白浓郁,撒著翠绿葱花的羊肉汤;一碟切得薄如蝉翼,纹理分明的酱牛肉;一笼晶莹剔透,隱隱透出虾仁粉色的蒸饺;还有几样清爽的时蔬小菜。 都是家常菜式,但色香味俱全,热气腾腾,在这寒冷的北地夜里,显得格外诱人。 “先吃饭。” 苏清南拿起筷子,指了指对面的位置,对白姑娘道,“你穴道被封,气血不畅,久了伤身。我这府里的厨子手艺还行,凑合吃点。” 说著,他示意了一下。 红衣侍女上前,手指在白姑娘肩颈处看似隨意地拂过。 几道温和的劲力透入,白姑娘只觉得被封的穴道瞬间鬆动,虽然真气依旧无法调动,但身体已经恢復了基本的行动能力。 她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手腕,看著满桌菜餚,又看看已经自顾自开始喝汤的苏清南,心情复杂到了极点。 这算什么? 俘虏的待遇? 还是……断头饭? 白姑娘的眼神凝重,郑重道:“说吧,让我杀谁?” 几个侍女“噗嗤”笑了一声。 苏清南置若罔闻,夹了一筷子牛肉送入口中,咀嚼了几下,点点头,“老赵的滷汁又进步了。” 他的態度太过自然,太过隨意,反而让白姑娘更加不安。 但身体的飢饿感和那扑鼻的香气是真实的。她重伤未愈,又一路顛簸,早已是强弩之末。 犹豫片刻,她最终还是拿起了筷子。 饭菜入口,味道果然极好。 羊肉汤鲜而不膻,牛肉卤香入味,蒸饺皮薄馅大,汁水丰盈。 简单的菜式,却做出了不简单的滋味。 她默默地吃著,速度不快,姿態依旧保持著一种刻骨的优雅与疏离,但微微加快的咀嚼频率,还是暴露了她身体的真实需求。 苏清南一边吃,一边时不时看她一眼,眼中带著一丝难以捉摸的笑意。 三个侍女垂手侍立在一旁,安静得如同不存在。 暖阁內,一时只剩下碗筷轻微的碰撞声和咀嚼声。 气氛……诡异得近乎温馨。 直到白姑娘喝完最后一口汤,放下筷子。 苏清南也差不多同时吃完。 红衣侍女立刻上前,手脚麻利地收拾了碗筷,又奉上漱口的清茶和热毛巾。 一切井井有条,训练有素。 待侍女们再次退下,暖阁內又只剩下苏清南和白姑娘两人。 苏清南用热毛巾擦了擦手,看向白姑娘。 “饭也吃了,现在,可以聊聊了吗?” 他问,语气依旧平和,却带著一种不容拒绝的意味。 “白姑娘……或者说,我该叫你——白璃?” 白姑娘,或者说白璃,握著茶杯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颤。 他知道! 他连她的真名都知道! 这怎么可能?! 白璃这个名字,即便在北秦,知道的人也屈指可数! 他到底还知道多少?! 巨大的恐慌,再次攫住了她的心臟。 苏清南將她细微的反应尽收眼底,缓缓道: “白璃,溟妖族千年不遇的冰魄玄体,天生亲近寒冰大道。三岁觉醒血脉,五岁踏入武道,十岁大宗师,二十岁……便已触摸到陆地神仙的门槛。堪称溟妖一族最后的希望,也是……最大的宝藏。” 他的声音不疾不徐,將白璃最深处的秘密娓娓道来,如同在讲述一个与己无关的故事。 “可惜,你们一族藏身的玄冰谷,三年前被一伙神秘人攻破。族人死伤殆尽,只有你和少数几人在外歷练,侥倖逃脱。” 白璃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冰湖般的眸子里泛起了剧烈的波澜,那是刻骨铭心的痛苦与仇恨。 “逃脱之后,你隱姓埋名,辗转流浪,最后不知为何,选择了北秦。” 苏清南继续道,“不仅选择了北秦,还似乎与北秦皇室,或者北秦某个极其有权势的人物,达成了某种协议。否则,北秦镇武司的副司,不会对你如此恭敬,甚至甘当马夫。” 他微微挑眉,看向白璃:“让我猜猜,协议的內容是什么?北秦助你復仇,追查当年灭族的元凶?而你,则用你的能力,或者你的血脉……为北秦效力?” 白璃猛地抬头,死死盯著苏清南,胸脯因激动而起伏。 他猜对了大部分! “你……你怎么会知道这些?!” 她的声音带著难以抑制的颤抖,“玄冰谷被攻破之事,外界绝无可能知晓!除非……” 除非是当年参与攻破玄冰谷的势力之一! 这个念头让她浑身发冷,看向苏清南的目光,瞬间充满了极致的警惕与杀意。 苏清南却摇了摇头。 “別误会。”他淡淡道,“攻破玄冰谷的,不是我,也不是大乾。事实上,我对那伙人的身份,也有些兴趣。” 他身体前倾,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因为,根据我查到的一些线索,那伙人……很可能与我正在调查的另一些事情有关。” 白璃一怔。 另一些事情? 苏清南没有解释,反而问道:“你们溟妖一族,除了血脉特殊,是否还世代守护著某样东西?或者……某个秘密?” 白璃瞳孔骤缩! 这是溟妖一族最核心,最古老的禁忌! 唯有族中长老和嫡系血脉才知晓一二! 他连这个都知道?! 看到她这副表情,苏清南心中已然有数。 他靠回椅背,手指再次轻轻敲击桌面。 “看来我猜得没错。”他低语,眼中闪过一丝思索的光芒,“玄冰谷被攻破,恐怕不仅仅是为了抓捕溟妖,或者掠夺血脉……更重要的目標,或许是你们守护的那样东西,或者那个秘密。” 白璃的心沉到了谷底。 对方知道的,远比她想像的还要多,还要深! “你……你到底想怎么样?” 她涩声问道,声音里充满了无力感。在这个男人面前,她仿佛被剥光了所有偽装,无所遁形。 苏清南看著她,忽然笑了笑。 那笑容不再玩味,反而带著一丝奇异的温和。 “我说了,我对你的血和身子没兴趣。” 他重复了一遍,然后缓缓道,“但我对你们溟妖守护的秘密,对你所知道的关於当年攻破玄冰谷的线索,以及……你与北秦达成的具体协议,很有兴趣。” “我们可以做个交易。” “交易?” 白璃愣住了。 “对,交易。” 苏清南点头,“你把你所知道的一切告诉我,配合我调查一些事情。作为交换……” 他顿了顿,看著白璃的眼睛,一字一句道: “我,北凉王苏清南,可以为你提供庇护。真正的,无人敢动的庇护。” “並且,在合適的时机,我会帮你……復仇。” 白璃彻底呆住了。 庇护? 復仇? 这两个词,对她而言,曾经是那么的遥不可及,是支撑她在无数个绝望夜晚活下去的渺茫希望,却也是不敢真正奢望的幻梦。 而现在,这个神秘、强大、顛覆了她所有认知的北凉王,竟然如此轻描淡写地提了出来。 “你……凭什么?” 她听到自己乾涩的声音在问,“对方……很强大,超乎你想像的强大。连北秦皇室,也讳莫如深,只答应在暗中提供有限帮助……” 苏清南笑了。 这一次,他的笑容里,充满了无与伦比的自信,甚至一丝睥睨天下的傲然。 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屈起手指,再次敲了敲桌面。 篤,篤,篤。 声音不高,却仿佛带著某种奇特的韵律,穿透了暖阁的门窗,迴荡在寂静的王府夜空之中。 下一刻。 暖阁之外,原本只有三道深沉气息锁定的地方,骤然间,多出了十几道! 每一道气息,都如渊如岳,深不可测! 有的炽热如火,有的森寒如冰,有的厚重如山,有的飘渺如风…… 其中几道,给白璃的感觉,甚至不比全盛时期的她弱多少! 更可怕的是,在这些气息出现的瞬间,整座北凉城的上空,风,似乎停了那么一瞬。 飘落的雪花,也诡异地悬停了一剎那。 仿佛这座城市本身,都因这些气息的甦醒,而屏住了呼吸。 至少……五个陆地神仙? 白璃的血液,几乎在这一刻冻结。 她终於明白,苏清南的自信从何而来。 这北凉王府,不,这整座北凉城……根本就是他经营的一座……龙潭虎穴! 一座足以让任何势力、任何强者,都为之战慄的恐怖堡垒。 他麾下隱藏的力量,恐怕远比她看到的、想像的,还要恐怖十倍、百倍! 苏清南收回了手指。 窗外那十几道恐怖的气息,如同潮水般退去,迅速隱没,仿佛从未出现过。 风继续吹,雪继续落。 暖阁內,温暖如春。 只有白璃急促的呼吸和剧烈的心跳声,证明著刚才那一切並非幻觉。 苏清南看著她苍白的脸,缓缓问道: “现在,你觉得……我凭什么?” 白璃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 震撼。 无与伦比的震撼。 这已经是她今夜,不知第几次被眼前这个男人,被这座城,彻底震撼到失语。 良久。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才勉强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 冰湖般的眸子,重新看向苏清南。 那里面,少了几分绝望与警惕,多了几分复杂的探究,甚至十分心动! 或许…… 这真的是一个机会? 一个她等待了太久,却始终不敢奢望的机会! “好,我答应!” …… 第十一章 合作,旧约 白璃冰湖般的眸子直视著苏清南。 苏清南的脸上並没有露出太多意外的神色,仿佛早已料到这个结果。 他只是微微頷首,重新端起那杯温度刚好的茶,示意白璃继续说。 白璃深吸了一口气,那空气中的安神香气似乎也无法抚平她心湖的波澜。 她开始讲述,声音低沉而缓慢,將那些深埋心底、甚至不愿去触碰的记忆,一点点揭开。 “玄冰谷,確实不只是我们溟妖一族的棲身之地。” 她的目光有些飘忽,仿佛穿透了眼前的墙壁,回到了那片被万载玄冰覆盖的幽深山谷。 “谷底最深处,有一座古老的祭坛,非金非玉,材质不明。祭坛之上,供奉著一件东西……或者说,是一块碎片。” “碎片?”苏清南眼神微凝。 “是的,一块大约巴掌大小,形状不规则的黑色碎片。” 白璃描述著。 “族中最古老的记载语焉不详,只说那是先祖传下的圣物,与溟妖一族的起源有关,必须世代守护,绝不容有失。歷代只有族长和少数几位长老知晓其存在,也一直恪守著守护的职责。它具体是什么,有什么用处,连族长也不完全清楚,只知道它与其他几种本源力量有关。” 苏清南眼中闪过一丝瞭然:“所以,攻破玄冰谷的人,首要目標是那块黑色碎片。” 白璃沉重地点点头:“这也是我后来才想明白的。当时袭击来得太快,太突然。对方显然对玄冰谷的防御了如指掌,避开了所有明哨暗卡,直接出现在核心区域。他们人数不多,但每一个……都强得可怕。” 白璃闭上了眼睛,长长的睫毛剧烈颤抖,“等我接到警讯赶回去时,看到的只有满地族人的尸体……”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解书荒,101??????.??????超全 】 暖阁內陷入短暂的死寂,只有炉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后来呢?你怎么確定与北秦有关?又为何选择与北秦合作?” 苏清南打破了沉默。 白璃睁开眼,眸中的痛苦被冰冷的恨意取代:“我逃离后,隱姓埋名,暗中追查。那伙人行事极其隱秘,几乎没留下任何线索。但我发现,玄冰谷被攻破前后,北秦边境几个重镇的驻军有过异常调动,且镇武司的一些精锐高手曾短暂消失。更重要的是……” 她看向苏清南:“我族中有一门秘术,可以凭藉血脉感应,在一定范围內模糊感知到那块碎片的气息。三年来,我辗转各地,唯有两次,在靠近北秦都城上京方向时,血脉有过极其微弱的悸动。虽然无法精確定位,但碎片很可能就在北秦,甚至就在上京!” “所以,你主动找上了北秦皇室?”苏清南问。 “不完全是。” 白璃摇头,“是北秦的人先找到了我。准確说,是北秦那位长公主——贏月。” “贏月?” 苏清南对这个名字似乎並不陌生,手指轻轻敲击桌面,“那位据说体弱多病、常年深居简出,却在北秦朝野拥有莫大影响力的长公主?” “正是她。” 白璃点头,“她不知如何得知了我的真实身份和遭遇,派人秘密接触我。她承认,当年袭击玄冰谷之事,北秦皇室內部有人参与,甚至可能是主导者之一。但她声称,那是皇室中另一股势力的私自行动,並非皇帝和她本人的意思。那黑色碎片如今就在上京,被那股势力秘密掌控著。” “她愿意帮你?”苏清南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代价呢?” 白璃的声音变得低沉:“她承诺,会在適当的时候,帮我夺回碎片,並查出当年参与袭击的具体人员,交给我处置。但作为交换,我需要为她效力十年。十年內,听她调遣,完成一些……任务。” “这次你南下是什么任务?”苏清南追问。 白璃犹豫了一下,似乎涉及到更深的秘密:“你確定会庇护我,帮我復仇?” 苏清南笑道:“你已经有答案了不是吗?” 白璃一顿,接著一字一句道:“杀两个人!” “大乾皇帝苏霄和他身边的大太监韦佛陀。” 苏清南替她说完,神色依旧平静。 白璃穆然瞪大了双眼,“你猜到了?” 她点头道:“没错,大乾皇帝这些年耽於酒色,听说还经常偷偷出宫流连青楼妓馆。他们要让我前往乾京以花魁的身份接近大乾皇帝,入宫將他们二人一齐杀死!” 苏清南站起身,走到窗边,望著窗外又开始飘落的雪花,背影挺拔。 “你告诉我的这些,很有价值。” 他背对著白璃说道,“那块黑色碎片,北秦长公主贏月,苏霄,韦佛陀……这些线索,和我正在调查的一些事情,似乎能连起来了。” 白璃忍不住问道:“你……到底在调查什么?又为何会对溟妖和那块碎片如此了解?” 苏清南转过身,窗外的雪光映照著他俊美的侧脸,显得有几分朦朧。 “以后你会知道的!” 他平静地说道,“秦寿死在这里,你落入我手,无论真相如何,在北秦那边看来,你都已是背叛,或者至少是任务失败。贏月或许会保你,但那股夺取碎片的势力,绝不会放过你。” 白璃的脸色白了白。她知道苏清南说的是事实。 一旦消息传回北秦,等待她的將是无穷无尽的追杀。 “所以,你给我的庇护……” 她看向苏清南。 “依然有效。”苏清南肯定道,“从你答应交易的那一刻起,你就是我北凉王府的客人。只要在这北凉地界,除非我点头,否则没人能动你分毫。即便是北秦皇帝亲至,也不行。” 他的语气平淡,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绝对自信。 “至於復仇和夺回碎片……” 苏清南眼中闪过一丝寒光,“这不仅仅是帮你,也关乎我要查的事情。那块碎片,还有袭击玄冰谷的势力,很可能与我追查的禁忌有关。合作,对我们双方都有利。” 他重新倒了两杯茶,將其中一杯推到白璃面前。 “以茶代酒。” 他举起自己的茶杯,“庆祝我们达成共识,也预祝……合作愉快。” 白璃看著他举起的茶杯,又看看自己面前那杯热气裊裊的清茶。 冰封的心湖,似乎被这暖阁的温度和眼前这人难以捉摸的態度,撬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 她伸出还有些颤抖的手,端起了茶杯。 两只茶杯,在温暖的灯火下,轻轻碰在一起。 发出清脆的一声微响。 就在这时—— 篤,篤篤。 暖阁的门被轻轻叩响,节奏带著某种特定的韵律。 苏清南放下茶杯:“进来。” 门被推开,进来的不是那三个娇俏侍女,而是一个穿著灰色长衫、面容普通、气质儒雅的中年文士。 他进门后,先是对苏清南恭敬地行了一礼:“王爷。” 然后目光平静地扫过白璃,微微頷首,算是打过招呼。 白璃的心却再次提了起来。 这个中年文士看起来就像个帐房先生或者落魄书生。 但当他目光扫过自己时,她竟然有一种被完全看透的感觉,仿佛自己所有的秘密,都在对方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里无所遁形。 又是一个深不可测的怪物! “何事?” 苏清南问。 中年文士双手递上一封没有署名的信函,信封是普通的桑皮纸,火漆封口。 “王爷,柳家那边的人,递来的拜帖。” 文士的声音温和而清晰,“青云宗圣女柳丝雨,已至北凉城,落脚在城东的悦来客栈。递帖言明,明日辰时,將正式登门拜会王爷,了结……旧约。” 旧约,自然是指那份指腹为婚的婚约。 苏清南接过拜帖,並未拆开,只是隨手放在炕桌上,脸上露出一丝似笑非笑的表情。 “她倒是来得快。” 他淡淡说了一句,听不出喜怒。 白璃心中一动。 青云宗圣女? 婚约? 她想起之前苏清南说过,他是大乾六皇子……那么有婚约在身也不奇怪。 只是,那位圣女此刻前来,目的恐怕不言而喻。 中年文士继续道:“此外,城外传来消息。寒风渡一战,十里无雪的异象,恐怕已经引起了一些有心人的注意。凉州、并州方面,似乎都有些不安分的动静。另外……京城那边,好像也有几道目光投了过来。” 苏清南闻言,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些,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反而透著一股冰冷的淡漠。 “该来的,总会来。”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负手而立,望著窗外沉沉的夜色和漫天风雪。 “既然都这么好奇,那就让他们看吧。” “看看我这北凉,到底是流放废人的苦寒之地……” 他转过身,目光掠过白璃,看向门外无尽的黑暗,声音平静,却仿佛带著千军万马般的重量: “……还是,能埋葬一切野心与算计的……龙兴之所!” 中年文士躬身:“属下明白。” 白璃坐在温暖的炕边,捧著微温的茶杯,看著窗前那道挺拔而孤峭的背影,心中再次涌起难以言喻的波澜。 这个男人,身上缠绕的秘密,恐怕比她想像的还要多,还要深。 而自己,已经身不由己地,捲入了这深不见底的旋涡之中。 未来,是復仇的曙光,还是更深沉的黑暗?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的命运,已经与这座城,与这个人,紧紧捆绑在了一起。 窗外,风雪更急了。 仿佛预示著,一场席捲北凉,乃至整个天下的风暴,即將来临。 …… 第十二章 退婚(一) 辰时初刻,雪霽天晴。 冬日的阳光艰难地穿透稀薄的云层,洒在北凉城皑皑的积雪上,反射出刺眼的白光。 城东悦来客栈,天字號上房內。 柳丝雨对镜理妆。 铜镜中映出一张清丽绝伦的脸。眉如远山含黛,眼似秋水凝霜,琼鼻樱唇,肌肤莹白。 她今日特意穿了一身月白色织锦长裙,外罩银狐裘斗篷,髮髻梳得一丝不苟,只斜插一支碧玉簪,既显身份,又不失清雅。 只是,那张精心描绘的脸上,此刻却没什么表情,眸底深处,更有一丝难以察觉的烦躁与……些许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茫然。 昨夜几乎彻夜未眠。 寒风渡那场惊天动地的战斗,那面具人弹指间梟首秦寿的隨意,那白衣女子冰剑破碎时的绝望,尤其是面具人最后投来的那一眼……如同烙印般深深刻在她脑海里,挥之不去。 那等人物,才是真正立於云端的存在。 与他相比,自己这青云宗圣女的光环,似乎都黯淡了许多。 而她今日要去见的,却是那个据说已成废人、被流放北凉的未婚夫——六皇子苏清南。 云泥之別。 这四个字,在她心头反覆盘旋。 “小姐,”柳伯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带著一夜调息后的沉稳,却也掩不住一丝凝重,“时辰差不多了。” 柳丝雨深吸一口气,將所有纷乱的思绪压下,重新恢復了那副清冷出尘、拒人千里的模样。 “走吧。” 主僕二人出了客栈,登上马车,朝著城中心的北凉王府驶去。 清晨的北凉城,比昨夜初见时更为鲜活。 积雪被清扫到街道两旁,露出乾净的石板路。 沿街店铺大多已经开门,早点铺子热气腾腾,贩夫走卒往来穿梭,孩童在雪地里嬉戏打闹,呵出的白气混著笑声。 一派生机勃勃,安寧祥和。 这与柳丝雨想像中的苦寒边城、民生凋敝完全不同。 她微微蹙眉。 北凉……似乎並不像传闻中那么不堪。 马车在平整的街道上行驶了一刻钟,停在了一座府邸前。 柳丝雨下了马车,抬头望去。 青灰色的围墙,不算高,甚至有些斑驳。 黑底金字的“北凉王府”匾额,金漆黯淡。 两扇厚重的朱漆大门紧闭著,门前蹲著两座不大的石狮子,半掩在积雪中。 门檐下掛著两盏普通的气死风灯。 朴素,甚至有些寒酸。 柳丝雨心中那丝莫名的烦躁更甚。 压下躁意,她示意柳伯上前叩门。 柳伯整了整衣冠,上前握住门环,不轻不重地叩了三下。 “咚、咚、咚。” 声音在寂静的清晨传开。 门內毫无反应。 柳伯等了一会儿,又叩了三下。 依旧没有回应。 柳丝雨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堂堂王府,难道连个应门的门房都没有? 还是故意给她下马威? 就在她耐心即將耗尽,准备让柳伯直接扬声通报时—— “吱呀……” 那扇厚重的朱漆大门,从中缓缓裂开一道缝隙。 一股浓烈呛鼻的酒气,率先从门缝里涌了出来。 紧接著,一个佝僂、臃肿的身影,摇摇晃晃地从门內挪了出来。 正是昨夜那个醉醺醺的老门房——贺老头。 他显然还没完全醒酒,眼睛半睁半闭,头髮鬍子乱糟糟地结著冰碴,怀里抱著那个黑乎乎的皮酒囊,走一步晃三下,仿佛隨时会摔倒。 看到门外站著的柳丝雨和柳伯,他费力地抬起沉重的眼皮,浑浊的眼珠转了转,打了个响亮的酒嗝。 “呃……找……找谁啊?” 声音含糊不清,带著浓重的睡意和酒意。 柳伯眉头微皱,但还是耐著性子,拱手道:“劳烦通传,青云宗圣女柳丝雨,依约前来拜会北凉王殿下。” “青……青云宗?” 贺老头歪著脑袋想了想,又打了个嗝,“圣女?哦……好像是有这么回事……王爷……王爷说了,来……来了就直接进去,在……在正厅等著……” 他含糊地说著,让开半边身子,露出门內景象,然后又抱著酒囊,晃晃悠悠地缩回门房里,往那张破椅子上一瘫,鼾声瞬间就响了起来。 竟就这么不管了? 柳伯看向柳丝雨。 柳丝雨面无表情,心中却已升起薄怒。 这就是北凉王府的待客之道? 一个醉醺醺的毫无礼数的老门房? 连通报引路都省了,让自己直接进去等? 果然是个破落户! 她不再犹豫,迈步跨过门槛,柳伯紧隨其后。 入门之后,首先映入眼帘的,依旧是那片开阔的演武场。 与昨夜白璃所见不同,此刻天色大亮,场中景象更为清晰。 青石板地面被清扫得一尘不染,在阳光下泛著青黑色的光泽。 场边兵器架上,刀枪剑戟擦得鋥亮。 十几个穿著统一黑色短打劲装的汉子,正在场中练拳。 他们的拳法並不花哨,只是最基础的军体拳架势,但每一个动作都沉稳有力,整齐划一。 拳风呼啸间,隱隱带著破空之声。 汗水从他们古铜色的皮肤上滚落,在寒冷的空气中蒸腾起淡淡的白气。 柳伯只看了一眼,瞳孔便微微收缩。 这些汉子,下盘极稳,眼神锐利,气息悠长,动作间隱隱有气血奔涌之声。 分明都是外家功夫练到了极高境界的好手! 放在江湖上,至少也是能开宗立派的宗师修为! 而这样的人,在这北凉王府,竟然只是最普通的护卫? 在演武场上练习最基础的拳法? 柳丝雨也察觉出这些护卫的不凡,心中那丝轻视,不知不觉又淡去一分。 穿过演武场,来到前院正厅。 正厅大门敞开,里面陈设简单。 几张黑漆木椅,当中一张方桌,墙上掛著几幅意境苍凉的边塞诗画。 地上铺著青砖,打扫得乾净,却並无地龙火盆,显得有些清冷。 一个穿著灰色粗布衣裳、头髮花白的老僕,正拿著一块抹布,慢吞吞地擦拭著桌椅。 他的动作迟缓,眼神浑浊,看起来就是个体力不济的普通老僕。 柳丝雨和柳伯走进正厅,那老僕恍若未觉,依旧专注地擦著他的桌子,嘴里还含糊地哼著不知名的荒腔野调。 “老人家,”柳伯开口道,“圣女已至,可否通报王爷一声?” 老僕这才像是刚刚发现有人进来,停下动作,抬起浑浊的眼睛看了看他们,慢悠悠地道:“王爷……还没起呢。你们……先坐,先坐。” 说著,他又低下头,继续擦桌子,对柳丝雨圣女的身份,对柳伯大宗师的气息,仿佛毫无所觉。 柳丝雨心中的不悦更甚。 她青云宗圣女,走到哪里不是前呼后拥、备受礼遇? 何曾受过这等怠慢! 但她毕竟是为了退婚而来,不愿在细节上过多纠缠,失了气度。便选了张椅子坐下,柳伯侍立在她身后。 时间一点点过去。 阳光透过窗欞,在地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厅內寂静无声,只有那老僕偶尔发出的、若有若无的哼唱声,和抹布摩擦桌面的沙沙声。 足足等了两刻钟。 別说北凉王苏清南,连个上来奉茶的丫鬟都没有。 柳丝雨的耐心终於消耗殆尽。 她正要开口,忽然,一阵极其浓郁的香气,从厅后的方向飘了过来。 那香气复杂而诱人—— 有油脂在高温下爆裂的焦香,有各种香料混合燉煮的醇厚,有麵食蒸腾的麦香,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令人食指大动的甜辣气息。 正是早饭时分。 而这香气之浓郁、之诱人,竟让吃惯了山珍海味的柳丝雨,都下意识地轻轻吸了吸鼻子。 紧接著,一阵沉重的、有节奏的“咚、咚”声,伴隨著地面的轻微震颤,从后厨方向传来。 仿佛有什么极其沉重的东西,正在被反覆捶打。 柳丝雨和柳伯同时望向香气和声音传来的方向。 只见一个围著油腻围裙、膀大腰圆、满脸横肉的光头胖子,端著一个比脸盆还大的粗陶海碗,从侧门走了进来。 胖子赤著上身,露出古铜色、油光发亮、肌肉虬结如老树盘根般的胸膛和臂膀。 他脖子上搭著条汗巾,浑身热气腾腾,像是刚从蒸笼里出来。 那海碗里,是堆得尖尖的、热气腾腾的肉包子,每一个都有拳头大小,皮薄馅大,隔著老远都能看到里面汤汁充盈的馅料。 胖子將海碗“砰”地一声放在正厅角落的一张矮几上,震得碗里的包子都跳了跳。 然后,他看也没看厅中的柳丝雨和柳伯,抓起一个包子,大口咬了下去。 “滋——” 滚烫的汤汁瞬间飆射出来,溅在他油亮的胸膛上,他却浑然不觉,只是满足地眯起了眼睛,三两口就將一个拳头大的包子吞了下去,喉结滚动,发出响亮的吞咽声。 吃完一个,又抓起第二个。 吃相粗野,旁若无人。 柳伯的目光,却死死盯在胖子那肌肉虬结的双臂上。 尤其是他右手的手腕和手掌。 那手腕粗壮得不像话,骨节凸起,皮肤粗糙,布满了厚厚的老茧和细密的疤痕。 而他的手掌,五指粗短,指肚和掌心更是结著一层黄黑色的、坚硬如铁的老茧。 那不是寻常劳作留下的茧子。 那是常年握持沉重铁锤、在高温下反覆捶打坚硬金属,才能磨礪出的……铁匠的手! 一个厨子,怎么会有铁匠的手? 而且看那老茧的厚度和分布,绝非普通铁匠,至少是浸淫此道数十年、功力深厚的老师傅! 柳伯又联想到刚才那沉重的捶打声和地面的震颤…… 一个荒谬的念头浮上心头:难道刚才那动静,不是在做早饭,而是在……打铁? 就在这时,那擦桌子的老僕忽然停下动作,抽了抽鼻子,对那胖子喊道:“老赵!今天的包子,是不是又偷工减料了?肉馅剁得不够碎!” 正大口吃包子的胖子——赵厨子闻言,眼睛一瞪,声如洪钟:“放屁!老子剁的馅,能看见一粒完整的肉丁,都算老子输!不信你过来尝尝!” 说著,他拿起一个包子,隨手一扔。 那包子在空中划出一道拋物线,不偏不倚,正飞向老僕。 老僕看似老迈迟缓,却在包子飞到的剎那,手腕一翻,那脏兮兮的抹布如同有了生命般一卷,稳稳地將滚烫的包子接住,动作流畅自然,没有洒出一滴汤汁。 他拿起包子咬了一口,嚼了几下,点点头:“嗯,火候是到了,但这花椒……还是放多了点,抢了肉香。” “就你舌头刁!” 赵厨子哼了一声,不再理他,继续埋头苦吃。 柳伯的额角,悄然渗出一滴冷汗。 那老僕接包子的手法……看似隨意,实则妙到毫巔。 对力道的控制,时机的把握,绝非一个普通老僕能做到。 那手腕翻转间,隱隱有某种卸力化劲的高明技巧。 一个擦桌子的老僕,一个做包子的厨子……这北凉王府,怎么处处透著诡异? 柳丝雨终於察觉到了不寻常,悄然运转起秘法“望气术”,瞬间她的瞳孔陡然睁大。 …… 第十三章 退婚(二) 青云宗秘传的望气术,並非攻击法门,而是观人气运、窥探根基的辅助神通。 修炼到高深处,甚至能模糊感知天地元气的流动与个人命格的贵贱。 她悄无声息地运转法诀,眼中的世界顿时变得不同。 首先是这正厅本身。 在她“望气”的视野中,这座看似朴素甚至清冷的大厅,墙壁、樑柱、地砖……每一处不起眼的角落,竟都隱隱流动著极其微弱、却无比坚韧的淡金色纹路。 这些纹路交织成一个庞大而精密的整体,將整个大厅笼罩其中,形成一个无形无质、却又真实存在的“场”。 这並非简单的防御或聚灵阵法,那些淡金色纹路中蕴含的“意”,古朴、厚重、带著一种镇压一切的堂皇正大之感,竟让她隱隱联想到宗门古籍中记载的某种上古守护禁制。 这北凉王府的正厅,竟然布有这等失传已久的守护手段? 柳丝雨心中骇然,强压住翻腾的思绪,將目光投向那依旧在慢吞吞擦桌子的老僕。 望气术下,老僕身上没有半分內力或真气的光芒——这很正常,若他真是普通人。 但诡异的是,他那看似佝僂衰老的身体周围,並非空无一物,而是縈绕著一层极其稀薄、近乎透明的灰气。 那灰气缓缓流动,似有若无,仿佛与这大厅中淡金色的守护纹路隱隱呼应,却又截然不同。 它不显生机,也不露锋芒,只有一种歷经无尽岁月、看破生死的枯寂与沉淀。 更让柳丝雨心惊的是,当她试图以望气术深入探查那层灰气时,竟感到自己的神念如同泥牛入海,被悄无声息地吞噬、消解,连一丝涟漪都未能激起。 仿佛那层灰气本身,就是一片能湮灭一切探查的绝对虚无! 这老僕……绝非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 他身上的气,诡异到了极点! 柳丝雨心头狂跳,连忙移开目光,看向那正在大口吃包子的赵厨子。 这一次,看到的景象更加直观,也更加……惊悚! 赵厨子那赤膊的上身,在望气术视野中,根本不是什么古铜色的皮肤,而是一片熊熊燃烧、几乎要透体而出的炽烈血光。 那血光並非邪异,反而带著一种磅礴浩大、至阳至刚的炽热气息,仿佛他体內封印著一座隨时可能喷发的火山。 气血之旺盛,简直超出了柳丝雨的认知范畴。 这哪里是人的气血? 就算是传说中的洪荒异兽,恐怕也不过如此! 而他那只布满老茧的右手,更是被一层凝练到极致、几乎化为实质的暗红色煞气包裹。 那煞气並非杀戮过多积累的污秽之气,而是一种纯粹到极致、经过千锤百炼的力量与意志的凝聚。 隱约间,柳丝雨仿佛看到了无数神兵利刃在这只手下成型的虚影。 铁匠!不,这绝非普通铁匠! 这是將自身气血与锻造之道锤炼到匪夷所思境界的……炼器大宗师。 甚至是……以身为炉,锻造神兵的怪物! 柳丝雨感到一阵眩晕,望气术带来的负荷让她神魂隱隱作痛,但她已经停不下来了。 她猛地转头,目光穿透洞开的正厅大门,望向外面演武场上那些正在练拳的黑衣护卫。 一眼望去,柳丝雨如遭雷击,娇躯剧颤,几乎要当场失態。 在望气术下,那十几个看似在练基础拳法的护卫,哪里是什么宗师的高手! 他们每一个人身上,都升腾著笔直如狼烟,凝练如实质的气血精柱。 这些气血精柱顏色各异,有赤红、有淡金、有玄青,但无一例外都雄浑无比,直衝霄汉。 更可怕的是,这些气血精柱並非杂乱无章,而是在某种无形力量的统合下,隱隱相连,仿佛构成了一个铁血杀伐的军阵虚影,散发出令人灵魂颤慄的沙场煞气! 隨便一人拿出来,放在江湖上都是足以开宗立派,称霸一方的巨擘。 而在这里,他们竟然只是最普通的王府护卫,在清晨练习最基础的拳法?! 柳丝雨的脸色瞬间苍白如纸,冷汗浸透了內衫。 她感觉自己的认知正在被一次次无情地碾碎。 柳丝雨开始怀疑人生,接著恍然大悟。 “我明白了,苏清南的外祖一家曾人才辈出,这些一定是他们给苏清南留下的保障,似乎並未足为奇……” …… 又等了约莫一刻钟。 正厅外终於传来了脚步声。 不疾不徐,沉稳从容。 柳丝雨精神一振,整理了一下衣裙,端坐凝神。 柳伯也立刻挺直腰背,神色肃然。 只见一个身穿玄色常服、身姿挺拔的年轻男子,带著三个侍女,缓步从侧门走了进来。 阳光正好照在他身上。 剑眉星目,鼻樑高挺,唇线清晰,肤色是健康的玉白色。 五官俊美得无可挑剔,组合在一起,有一种清贵而疏离的气质。 尤其那双眼睛,深邃平静,仿佛蕴藏著星辰大海,却又波澜不惊。 正是北凉王——苏清南。 他的穿著打扮很简单,甚至不如一些世家公子华贵。 但当他走进正厅,隨意站在那里时,整个厅堂的气氛,似乎都因他而改变了。 那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气场。 不是刻意的威压,也不是外放的锋芒。 而是一种內敛到极致,却又无时无刻不在散发著存在感的……“静”。 仿佛他所在之处,便是中心,便是规则。 柳丝雨在看到苏清南的瞬间,呼吸不由自主地微微一滯。 她想过无数种与这位“废人”未婚夫见面的场景。 颓废、懦弱、病弱、甚至面目可憎…… 却唯独没想过,会是这般模样。 俊美,清贵,从容,甚至……带著一种她无法理解却莫名感到心悸的深邃。 这哪里是什么废人? 分明是一位气质卓绝的翩翩公子! 她的心跳,没来由地快了几拍。 但这突如其来的悸动,立刻被她强行压下。 不,不对! 皮相再好,气质再佳,也改变不了他是废人皇子,被流放北凉的事实! 改变不了他註定碌碌无为,甚至朝不保夕的命运! 自己今日是来退婚的! 自己马上就要成为大宗师了,必须儘快斩断这羈绊! 想到这里,柳丝雨重新挺直脊背,恢復了清冷圣女的姿態。 她站起身,对著苏清南,微微欠身,行了一个標准的宗门礼,声音清越却疏离: “青云宗柳丝雨,见过北凉王殿下。” 苏清南走到主位坐下,目光平静地看向柳丝雨,微微頷首:“柳圣女远道而来,辛苦了。” 他的声音温和,却带著一种恰到好处的距离感。 “坐。” 柳丝雨重新坐下,开门见山:“殿下想必已知丝雨来意。昔日长辈戏言,定下婚约,实属儿戏。如今你我道路不同,此约已成桎梏。不日我就要成就九品大宗师……” 话未说完,忽然一道剑光盈空,斩云断风—— “天山剑首李玄风……问剑芍药姑娘!” 一道清朗冷冽的声音,伴隨著煌煌剑光,响彻整个北凉王府上空,迴荡不休。 天山剑首李玄风! 柳丝雨心头剧震,这个名字她绝不陌生。 新一代中剑道第一人,一手“天山寒极剑”出神入化,据说曾一人一剑杀尽天山匪寇。 当之无愧的同辈第一。 这等人物,怎么会突然出现在北凉王府? 还指名道姓,要问剑一个无名之辈? 问剑芍药姑娘?芍药是谁? 柳丝雨陷入了沉思。 另外两位侍女,绿萼和银杏看向一旁的芍药。 此时的芍药扶额,不满地嘀咕了一句:“烦死了,侍候殿下吃饭的活又被抢了……” 说完,她一步踏出,身形已如一片轻盈的红叶,飘然出了正厅,来到庭院之中。 柳丝雨见状驀然瞪大了双眼。 什么意思? 新生代中的第一人,要问剑的是苏清南的一个侍女? 这这这…… 芍药动作看起来並不快,却恰到好处地避开了剑光笼罩的核心区域。 空中,那道金色剑光骤然收敛,化作一名身穿月白长衫、面容冷峻、约莫二十余岁的青年男子,手持一柄通体晶莹、仿佛冰玉雕琢的长剑,凌空而立。 正是天山剑首李玄风! 他目光如电,锁定了庭院中的芍药,冷声道:“芍药姑娘,李某苦修二十载,寒极剑意终有所悟。听闻姑娘曾於北境冰原,一剑破去家师留下的寒玉剑碑,特来请教!” 他的声音带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决绝与战意,显然將此战视为印证剑道的关键。 芍药仰起小脸,看著空中气势逼人的李玄风,脸上依旧掛著那副甜美的笑容,只是眼神里多了一丝无奈:“李剑首,那都是多少年前的老黄历了……我当时就是路过,看那碑文刻得歪歪扭扭不好看,隨手抹平了一下而已……” 隨手……抹平了一下? 柳丝雨和柳伯听得目瞪口呆。 天山剑派镇派之宝寒玉剑碑,乃是由歷代剑首以无上剑意鐫刻,蕴含天山剑道真意,坚不可摧。 在这红衣侍女口中,竟然只是刻得歪歪扭扭不好看? 还隨手抹平? 李玄风脸色更冷,显然认为芍药是在故意轻慢:“既如此,便请姑娘再接李某此剑!” 他不再多言,手中冰玉长剑缓缓举起。 剎那间,以他为中心,方圆百丈內的温度骤降。 空中飘落的细小雪花瞬间凝固成冰晶,地面上迅速覆盖起一层白霜。 一股比北地寒风更加刺骨,更加纯粹的寒极剑意瀰漫开来,仿佛要將这片天地都冻结! 正厅內的柳丝雨即便隔著一段距离,也感到气血运行不畅,骨髓生寒,不得不运转功法抵御。 她心中骇然:这就是不败天境顶尖剑客的威势吗?果然恐怖!那红衣侍女……能挡住吗? 然而,庭院中的芍药,依旧笑靨如花,甚至连髮丝都没有被那凛冽的寒意吹动分毫。 她只是伸出了一根纤细白嫩的手指,对著空中蓄势待发的李玄风,轻轻一点。 “唉,李剑首,你这寒气……有点凉颼颼的,我家王爷刚起,可別冻著了。” 就是这看似玩笑般、轻飘飘的一指 嗡—— 一声低沉浑厚,仿佛远古巨钟被敲响的轰鸣,骤然从芍药那根指尖爆发出来。 没有璀璨的光华,没有凌厉的剑气。 只有一股肉眼可见的、淡金色的、如同水波般的涟漪,以她的指尖为中心,向著四面八方扩散开来。 那涟漪所过之处,李玄风凝聚的,足以冰封天地的寒极剑意,如同遇到了克星,发出“咔嚓咔嚓”的碎裂声,瞬间土崩瓦解,消融无踪。 庭院內骤降的温度瞬间恢復正常,地上的白霜化作水汽蒸发。 李玄风闷哼一声,身形在空中晃了晃,脸上第一次露出了难以置信的惊骇之色。 “怎会如此……你已达金刚地境?” 他失声惊呼,声音都变了调。 柳丝雨听到“金刚地境”四个字,脑中“嗡”的一声,瞬间一片空白! 金刚地境? 苏清南身边的侍女都是金刚地境? …… 第十四章 退婚(三) 李玄风心中的惊骇只持续了一瞬,便被更炽烈的战意取代。 他苦修二十载,寒极剑意初成,正需一场真正的磨礪来印证剑道。 金刚地境又如何? 剑者,当一往无前! “好!李某今日,便以手中之剑,量一量金刚地境的深浅!” 他长啸一声,手中冰玉长剑光华再盛,整个人仿佛化作了一座移动的万载冰山,携著冻结万物的寒意,朝著庭院中的芍药俯衝而下。 这一次,不再是简单的剑意试探,而是真正的杀招。 “天山九剑·寒星坠!” 空中,骤然亮起九点璀璨如星辰的冰蓝寒芒,排列成玄奥的阵势,每一颗“寒星”都蕴含著足以洞穿金石的极致锋锐与冻绝生机,从不同角度,锁定芍药周身要害,轰然射落。 剑势未至,庭院地面已凝结出九朵诡异的冰晶莲花,封死了所有闪避空间。 面对这精妙绝伦、杀机凛然的剑招,芍药终於收起了那副娇俏隨意的神態。 她神色恬静,眼波流转,看向了庭院角落一株在严冬中依旧顽强绽放著几朵鹅黄色小花的腊梅。 她伸出纤纤玉手,对著那株腊梅,遥遥一招。 “借君几缕芳魂,演一场风月。” 声音轻柔,仿佛情人低语。 隨著她话音落下,那株腊梅枝头,三朵鹅黄色的梅花,竟无风自动,悄然脱离枝头,仿佛被无形的丝线牵引,轻飘飘地飞到了芍药掌心之上,静静悬浮。 花瓣娇嫩,顏色鲜亮,在冬日寒风中微微颤动,散发著清冽的幽香。 看到这一幕,正厅內的柳丝雨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以花为剑? 这……这难道是传说中失传已久的“拈花指”神通?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实用,101??????.??????轻鬆看 】 不,不对! 拈花指是以气御物,凝气成劲。而芍药此刻,分明是以自身意境,直接赋予了这三朵脆弱梅花以“剑”的秉性。 这是更高层次的“化物为剑”,近乎於道! 只见芍药掌心之上,那三朵鹅黄色梅花,花瓣边缘悄然染上了一层淡金色的、若有若无的锋锐光泽。 原本柔弱的花瓣,此刻竟给人一种能切开金铁的错觉。 她屈指一弹。 第一朵梅花,轻盈飞出,不带丝毫烟火气,迎向了空中最先落下的一颗“寒星”。 叮! 一声极其轻微、却异常清晰的脆响,如同玉珠落盘。 那朵看似脆弱的鹅黄梅花,与冰蓝寒星撞在一起的剎那,寒星骤然崩碎,化作漫天晶莹的冰晶粉末,簌簌落下。 而那朵梅花,只是顏色稍稍黯淡了一丝,依旧完好,继续悠悠飘向下一颗寒星。 与此同时,芍药素手轻扬,另外两朵梅花也翩然飞出,轨跡玄妙,仿佛穿花蝴蝶,在空中划出优美的弧线,迎向其余八颗寒星。 叮叮叮叮…… 一连串密集而悦耳的撞击声,如同编钟奏乐,在庭院上空响起。 每一颗蕴含著恐怖剑意的冰蓝寒星,在与那娇嫩梅花接触的瞬间,都如同遇到了天敌,冰消雪融般溃散。 梅花过处,寒星尽灭。 漫天冰晶飘洒,在阳光下折射出七彩光芒,与那三朵悠然飞舞、色泽鲜亮的鹅黄梅花交相辉映,竟构成了一幅既唯美浪漫、又惊心动魄的奇异画面。 剑与花,寒与暖,毁灭与生机,在这方寸庭院中达到了诡异的平衡与极致的绚烂。 柳丝雨早已看得痴了,心神完全被这超出想像、美到极致的战斗方式所吸引。 她从未想过,武道交锋,竟能如此充满诗意,如此……浪漫。 而更让她感到荒诞与震惊的是—— 正厅內,除了她和柳伯在目不转睛地看著这场惊世对决,其他人,竟仿佛对庭院中发生的一切视若无睹。 主位上,苏清南接过绿衣侍女绿萼递上的热毛巾,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 黄衣侍女银杏则捧著一个紫砂小盅,用银匙轻轻搅动著里面冒著热气的藕羹,吹了吹,试了试温度,才小心翼翼地递到苏清南嘴边。 苏清南就著她的手,浅尝一口,微微点头:“今日的莲子,火候刚好。” “是赵厨子天没亮就去冰湖里新挖的湖底老藕,取的九孔藕。”银杏声音温柔,“奴婢用文火煨了足足两个时辰呢。” 另一边,绿萼已经打开一个食盒,里面是几样极其精致、一看就费了功夫的早点:水晶虾饺、蟹黄汤包、翡翠烧麦……每一件都小巧玲瓏,香气扑鼻。 她夹起一个虾饺,蘸了点特製的香醋,送到苏清南面前的碟中:“王爷,您尝尝这个,虾是今晨快马从南边运来的活海虾,鲜著呢。” 苏清南夹起虾饺,放入口中,细细品尝,脸上露出些许满意之色。 至於那个擦桌子的老僕,早已擦完了桌子,此刻不知从哪里摸出个旱菸袋,蹲在墙角,“吧嗒吧嗒”地抽了起来,眯著眼,吞云吐雾,一脸享受。 偶尔抬眼瞥一下庭院中的战况,眼神浑浊,毫无波澜,仿佛在看两只蝴蝶打架。 那个吃完包子的赵厨子,更是早已不见踪影,估计又回厨房折腾他的锅碗瓢盆去了。 外面演武场上,那十几个气血冲霄的黑衣护卫,甚至连头都没回一下,依旧在一丝不苟地练习著他们的基础拳法,呼喝之声整齐划一,对头顶上那场足以让任何江湖人疯狂的“花剑对决”,置若罔闻。 整个北凉王府,除了柳丝雨主僕,竟无一人对这场涉及到金刚地境与顶尖剑客的惊世之战,表现出半点兴趣。 仿佛那只是庭院里一阵稍大点的风,吹落了几朵梅花,仅此而已。 这种极致的漠视,比任何刻意的炫耀,都更让柳丝雨感到心神震撼,遍体生寒。 这需要何等强大的底气,何等深厚的底蕴,才能將这种级別的战斗,视为……日常? …… 与此同时,北凉城內,一座临街的三层酒楼最高处,雅间,观雪轩。 窗户大开,正对著北凉王府的方向。 两名老者临窗对坐,中间摆著一壶温酒,几碟小菜。 左侧老者,身穿洗得发白的青色道袍,面容清癯,三缕长须,背负一柄以青竹为鞘的古剑,气质出尘,正是李玄风的师尊,名震天下的竹剑仙——吴白。 右侧老者,则是一身不起眼的灰色布衣,身材魁梧,手掌宽大,指节粗壮,太阳穴高高鼓起,双目开闔间精光隱现,乃是与吴白齐名的枪仙——王恆。 两人面前,各放著一个晶莹剔透的琉璃杯,杯中酒液清澈,映照著窗外的雪光。 他们看似在饮酒閒聊,目光却都似有若无地,穿透了数条街道的距离,落在了北凉王府的庭院之中。 “吴老鬼,你这徒弟,剑意倒是越发纯粹了。” 王恆抿了一口酒,咂咂嘴,“这『寒星坠』使得有模有样,可惜……火候还差了点。” 吴白捻著长须,目光锁定庭院中那悠然飞舞的鹅黄梅花,眉头微蹙:“那女娃娃……用的是意剑?不对,更像是佛门的『心印』化物……好生古怪。年纪轻轻,竟有如此境界。” “何止是境界。” 王恆嘿嘿一笑,指了指王府方向,“你看那府里其他人的反应。你那宝贝徒弟打生打死,人家该吃饭吃饭,该抽菸抽菸,压根没当回事。这说明什么?说明这种场面,在人家北凉王府,怕是司空见惯!” 吴白脸色有些不好看,哼了一声:“我那徒儿尚未尽全力。胜负犹未可知。” “哦?那我们打个赌如何?” 王恆来了兴致,放下酒杯,“我赌你那徒弟,撑不过一炷香。输了的人,把珍藏的那坛百年醉仙酿拿出来,如何?” 吴白眼皮一跳:“你倒是打得好算盘!那坛酒我存了三十年!赌就赌!我赌玄风至少能与那女娃战成平手!” “哈哈,一言为定!” 王恆大笑,“看吧,你那徒弟要出绝招了。” 庭院中,九颗寒星尽数被破,李玄风脸上並无气馁,反而眼神更加锐利。 他凌空而立,冰玉长剑竖於胸前,左手並指,缓缓抹过剑身。 每抹过一寸,剑身上的光芒便凝实一分,寒意也凛冽一分。 当他手指抹至剑尖时,整柄长剑已然变得透明如万年玄冰,散发出一种冻结万物的恐怖气息。 他周围的空气,甚至出现了细密的黑色裂纹。 那是低温將空间都微微冻结的跡象! “天山九剑·终极奥义……” 李玄风的声音仿佛也带上了冰碴子,一字一顿,响彻天地: “永……寂……冰……河!” 一剑挥出。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 只有一道宽约三尺、晶莹剔透、仿佛由最纯净的万载玄冰构成的冰河,自他剑尖流淌而出,无声无息,却又沛然莫御地朝著庭院中的芍药蔓延而去。 冰河所过之处,空间凝固,光线扭曲,时间仿佛都变得缓慢。 沿途的一切,无论是飘落的雪花,还是地上的尘埃,甚至包括空气本身,都在瞬间被冻结。 这一剑,已近乎於“道”的显化,是李玄风二十年寒极剑意的终极升华,是他目前所能施展的、最强的一剑! 他自信,即便是真正的金刚地境,面对这冻结万物、归於永寂的一剑,也绝不可能全身而退。 面对这仿佛能冰封时空的“永寂冰河”,芍药脸上终於露出了一丝……认真的神色。 她收回了那三朵顏色已有些黯淡的梅花,托在掌心。 看著掌心梅花,她轻嘆一声:“终究是凡花,承载不住太多『意』。” 说完,她樱唇微张,对著掌心三朵梅花,轻轻吹了一口气。 这一口气,轻柔如春风,却带著一种难以言喻的灵性与生机。 三朵原本有些萎靡的鹅黄梅花,在被这口气息吹拂的瞬间,仿佛枯木逢春,骤然绽放出前所未有的璀璨光华。 花瓣舒展,顏色由鹅黄转为金黄,再到赤金! 花蕊之中,有点点如星辰般的金色光粒逸散而出! 三朵梅花,在她掌心之上,滴溜溜旋转起来,越转越快,最终化作三道金色的流光! “去。” 芍药屈指一弹。 三道金色流光,如同三柄斩破混沌的开天金剑,带著无坚不摧、洞穿永恆的锋锐之意,逆流而上,迎向了那无声蔓延的永寂冰河。 第一道金芒,刺入冰河前端。 咔嚓! 清脆的碎裂声响起,冰河前端被金芒洞穿,出现一个碗口大小的窟窿,裂纹迅速蔓延。 第二道金芒,刺入冰河中段。 轰! 冰河中段猛然炸开,无数冰晶四散飞溅,冰河的蔓延之势骤然一顿。 第三道金芒,则如同彗星袭月,精准无比地刺向了冰河尽头的核心——李玄风手中的冰玉长剑。 李玄风脸色大变,想要变招已是不及。 叮—— 金芒与剑尖相撞。 时间仿佛静止了一瞬。 下一刻。 砰! 李玄风手中的冰玉长剑,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哀鸣,剑身之上,以剑尖为中心,瞬间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痕。 紧接著,整柄长剑轰然炸裂,化作无数冰蓝色的碎片,四散崩飞。 李玄风如遭重击,闷哼一声,口中鲜血狂喷。 整个人如同断线的风箏,从空中直坠而下,重重摔在庭院青石板上,又翻滚了好几圈才勉强停住,面如金纸,气息萎靡到了极点。 他挣扎著想爬起来,却连抬起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 败了。 彻彻底底地败了。 他引以为傲的寒极剑意,终极奥义“永寂冰河”,在对方那看似隨意拈来的三朵梅花面前,竟如此不堪一击。 芍药莲步轻移,走到李玄风面前,低头看著他,脸上又恢復了那副甜美无害的笑容,只是说出来的话,却让李玄风浑身发冷: “北凉王府规矩,上门问剑者,败,则需在王府为奴一年,以劳役抵偿冒犯之过。” “还有这庭院维修费,花草损失费,惊扰王爷用膳的精神损失费……嗯……零零总总,诚惠一万两白银。” 她掰著手指头算完,笑容越发甜美:“李剑首,是现银还是银票?” 李玄风听得目瞪口呆,差点又是一口血喷出来。 为奴一年?一万两白银? 他行走江湖,向来只有別人给他送钱送物的份,何曾受过这等敲诈? “你……你们这是抢劫!”他嘶声道。 芍药歪了歪头,一脸无辜:“抢劫?抢劫哪有这个来钱快?” 李玄风:“……” …… 第十五章 退婚(四) 酒楼之上。 “哈哈哈哈!” 枪仙王恆拍著大腿,笑得前仰后合,“吴老鬼,看见没?一炷香都不到!你那坛百年醉仙酿是我的了!快拿来!” 竹剑仙吴白脸色铁青,死死盯著王府庭院中重伤倒地、还被勒索的弟子,又看了看那巧笑嫣然的红衣侍女,胸口剧烈起伏。 他“霍”地站起身,周身剑意勃发,窗边酒壶酒杯都微微震颤起来。 “好一个北凉王府!好一个金刚地境!欺人太甚!老夫倒要看看,你这王府的门槛,到底有多高!” 话音未落,他身形一晃,便已从窗口消失,化作一道惊天剑虹,直射北凉王府。 王恆也不阻拦,只是慢悠悠地给自己又倒了一杯酒,看著吴白离去的方向,脸上露出一丝玩味的笑容。 “嘖嘖,吴老鬼还是这么护犊子,沉不住气啊。” 他举起酒杯,对著王府方向虚敬了一下,低声自语: “不过……我赌你,进不了北凉王府的大门。” “这个赌,可就大了……” 话音未落,吴白的身影已然化作一道惊鸿剑影,消失在窗口。 空气中,只留下一声带著怒意与傲然的冷哼。 王恆慢悠悠地斟满酒杯,摇头晃脑地嘀咕:“这吴老鬼,百十年了,脾气还是这么急……半步陆地神仙又如何?那北凉王府的门,是那么好进的?” 他端起酒杯,饶有兴致地望向王府方向,眼神中充满了看好戏的期待。 …… 北凉王府,大门前。 剑光敛去,竹剑仙吴白的身影出现在那两扇紧闭的朱漆大门前。 他背脊挺直如松,青色道袍在寒风中微微拂动,背负的竹鞘古剑虽未出鞘,却自有一股割裂天地的锋锐剑意隱隱透出,將周遭飘落的雪花都无声切割成更细的粉末。 他並未刻意散发威压,但仅仅是站在那里,方圆数十丈內的空气都仿佛变得沉重、凝滯。 街道上原本稀疏的行人远远瞥见这道身影,无不心头一悸,下意识地绕道而行,不敢靠近。 半步陆地神仙! 即便只是“半步”,也已超脱了凡俗武学的范畴,触摸到了天地法则的边缘,是真正站在当世武道最顶峰的那一小撮人之一。 吴白目光冷冽,扫过那两扇朴实无华、甚至有些陈旧的大门,以及门楣上那块金漆黯淡的“北凉王府”匾额。 他的弟子李玄风,天山剑派未来的希望,竟然在这等地方,被人重伤、勒索、还要为奴一年? 奇耻大辱! 更让他心中不忿的是,这北凉王府从上到下,那副视金刚地境交锋如无物的漠然姿態。 今日,他吴白便要亲自叩开这扇门,倒要看看,这北凉王府到底有何等倚仗,敢如此轻慢天下英雄! 刚踏入一步。 “呼……嚕……呼……” 一阵极不和谐、鼾声如雷的呼嚕声,从大门旁边那间低矮的门房里传了出来。 声音之大,之粗重,甚至压过了街道上的风声,带著浓烈的劣质酒气,扑面而来。 吴白的动作微微一顿,眉头蹙起。 他神念早已扫过,门房里只有一个气息微弱、气血衰败、醉得不省人事的老头,与凡人无异。 但此刻这鼾声……似乎有些过於响亮了? 而且,这鼾声的节奏…… 他乃当世顶尖剑客,对声音、节奏极其敏感。 这老门房的鼾声,乍听杂乱,细听之下,竟隱隱暗合某种奇异的韵律,一长一短,一轻一重,仿佛……在模擬天地呼吸。 还是某种古老的吐纳法门? 吴白心中闪过一丝疑竇,但隨即又被更盛的怒意压下。 一个看门的醉鬼罢了。 他不再理会那恼人的鼾声,屈指,便破门而入。 突然! 门房里那如雷的鼾声,毫无徵兆地……停了。 紧接著,一个含糊不清、带著浓重睡意和酒意的声音,慢悠悠地飘了出来: “谁啊……大早上……呃……敲门……还让不让人……睡觉了……” 伴隨著声音,门房那扇破旧的小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贺老头抱著他那黑乎乎的皮酒囊,摇摇晃晃地挪了出来。 头髮鬍子依旧乱糟糟,眼睛勉强睁开一条缝,浑浊的眼珠毫无焦距地转了转,最终落在了门口长身而立的吴白身上。 他打了个巨大的酒嗝,一股混合著劣酒和隔夜饭菜的餿味直衝吴白面门。 “找……找谁啊?” 贺老头含糊问道,身子倚在门框上,仿佛隨时会滑倒。 吴白眉头皱得更紧,眼中闪过一丝厌恶。 这北凉王府的门房竟是如此模样。 但他终究自重身份,不愿与一个下人一般见识,只是冷冷道:“天山,吴白。特来拜访北凉王,了结门下弟子之事。速去通传!” 他的声音不高,却蕴含著精纯的剑元,如同冰珠落玉盘,清晰无比地送入贺老头耳中,甚至带著一丝不容置疑的震慑之意。 寻常人听到,只怕立刻就要心神失守,乖乖照办。 然而,贺老头只是又打了个哈欠,揉了揉惺忪的睡眼,似乎根本没感受到那股震慑,依旧含糊道:“吴……吴什么白?不……不认识……王爷……正用早膳呢……没空……嗝……不见客……” 说著,他竟转过身,摇摇晃晃地又要往回走,嘴里还嘟囔著:“扰人清梦……真没规矩……” 吴白脸色骤然一沉。 他何等人物? 报出名號,天下何处不是恭敬相迎? 这老醉鬼,竟敢如此无视於他? 还说他没规矩? “放肆!” 一声低喝,如同平地惊雷。 吴白並未动手,只是目光一凝,周身那股隱而不发的半步神仙威压,如同沉睡的巨兽骤然甦醒了一丝,化作一道无形的锋锐气机,朝著贺老头佝僂的背影,轻轻一压。 这一压,看似隨意,却足以让任何入道玄境以下的武者瞬间骨骼尽碎,神魂崩裂。 即便是金刚地境,也要气血翻腾,跪地不起! 他要让这不知死活的老醉鬼,明白什么叫天高地厚。 然而—— 那道足以压垮山岳的锋锐气机,落在贺老头那破旧棉袄包裹的背上,却如同泥牛入海,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贺老头甚至连晃都没晃一下,依旧慢吞吞地往门房里挪,仿佛刚才只是被一阵微风吹过。 “嗯?” 吴白瞳孔骤然收缩。 不对劲! 这老醉鬼……绝对有问题! 能如此轻描淡写地化解他一丝威压,即便是不擅感知防御的纯粹剑客,也绝非等閒之辈。 至少也是触摸到了天境门槛的人物! 一个如此高手,竟然在这里装疯卖傻,当一个看门的醉鬼? 吴白心中警铃大作,但他对自己的实力有著绝对的自信。 半步神仙,已是人间极致,除了那寥寥几位真正的陆地神仙,他不惧任何人。 “装神弄鬼!” 吴白冷哼一声,这次不再留手。 他並指如剑,也未见他背后竹鞘古剑出鞘,只是凌空对著贺老头的背影,轻轻一点。 嗤—— 一道凝练到极致、细如髮丝、却璀璨如星芒的青色剑气,自他指尖迸射而出。 剑气无声,却快如闪电,所过之处,空气被划开一道细微的黑色裂痕,久久无法弥合。 其中蕴含的剑意,更是纯粹到了极点,带著破灭万物、斩断因果的决绝。 这一指剑气,看似轻巧,实则已是他“竹心剑意”的凝聚,威力远超方才对李玄风的威压试探。 即便是同阶的半步神仙,也不敢等閒视之! 青色剑气瞬息即至,直指贺老头后心要害! 眼看就要透体而过! 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 一直背对著吴白、摇摇晃晃的贺老头,似乎脚下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一个踉蹌,身体极其巧合地向旁边歪了歪。 就是这毫釐之差,那道凌厉无匹的青色剑气,擦著他的破棉袄边缘,“嗖”地一声射空,没入了后方门房的土墙之中。 土墙无声无息地出现了一个针尖大小、深不见底的孔洞,边缘光滑如镜,没有激起一丝尘土。 而贺老头,仿佛真的只是不小心绊了一下,站稳后,还拍了拍胸口,心有余悸地回头瞥了一眼,嘟囔道:“这破路……也不修修……差点摔死老子……” 然后,他又没事人一样,继续往门房里走。 吴白的脸色,第一次彻底变了。 巧合? 一次是巧合,两次还能是巧合? 那毫釐不差的闪避,那对时机妙到巔毫的把握……这绝不是靠运气能做到的! 这老醉鬼,是在用这种近乎羞辱的方式,告诉他—— 你的剑,我看得一清二楚。 但,我就是能恰好躲开。 “好!好!好!” 吴白怒极反笑,连说三个“好”字,周身剑意再无保留,轰然爆发。 以他为中心,一股青色风暴冲天而起。 无数细密的青色剑气在他身周呼啸盘旋,將方圆十丈內的积雪尽数绞成齏粉,地面青石板寸寸龟裂。 背上的竹鞘古剑,更是发出兴奋的嗡鸣,剑鞘之上,隱有竹影摇曳,道韵流转。 半步陆地神仙的全力威压,毫无保留地释放开来。 整条街道仿佛瞬间被拉入了另一个世界,空气粘稠如胶,光线扭曲变形,远处观望的行人更是如同被无形大手扼住喉咙,纷纷瘫软倒地,骇然欲绝。 “不管你是什么人,今日,挡我者,死!” 吴白鬚髮皆张,眼神锐利如天剑,死死锁定那个依旧佝僂著背、慢吞吞走向门房的苍老身影。 他终於动了真怒,也动了杀心! 这北凉王府诡异,就从这看门的老怪物开始,一剑斩之! 他右手缓缓抬起,並指,虚握。 背后竹鞘古剑,“鏘”然一声龙吟,自行出鞘半尺。 一截宛如碧玉雕琢、晶莹剔透的剑身暴露在空气中,顿时,天地间的“锋锐”之意暴涨了十倍不止。 仿佛这柄剑本身,就是“锋利”二字的化身! “竹心剑·断红尘!” 吴白沉声吐字,並指如剑,朝著贺老头的方向,缓缓斩落。 这一剑,已是他毕生剑道修为的精华所在,蕴含著一丝真正的“斩道”真意。 是他触摸陆地神仙门槛后,领悟的最强杀招之一! 此剑之下,天境陨落如草芥! 青色细线所过之处,空间仿佛被整齐地切开,留下一道久久无法癒合的黑色轨跡。 连光线都无法逃逸,被吸入那黑色轨跡之中,使得那一片区域变得幽暗深邃。 面对这足以斩断红尘因果、让半步神仙都为之色变的一剑,贺老头终於停下了脚步。 他缓缓转过身。 脸上那副醉醺醺、浑浊茫然的表情,不知何时已经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形容的……平静,或者说,是一种看透世事、饱经沧桑后的淡然。 他依旧抱著那个黑乎乎的皮酒囊,但那双原本浑浊的眼睛,此刻却清澈得如同秋日的寒潭,倒映著那道斩来的青色细线,以及吴白那凝重而决绝的脸庞。 他嘆了口气。 这口气嘆得极其悠长,仿佛嘆尽了百年孤寂,千年沧桑。 然后,他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动作。 他举起手中的皮酒囊,拔开塞子,仰头,“咕咚咕咚”灌了一大口劣酒。 酒水顺著他花白的鬍鬚流淌而下,打湿了破旧的衣襟。 喝完,他打了个更加响亮的酒嗝,脸上泛起满足的红晕。 接著,他对著那道已蔓延至身前三尺、仿佛下一刻就要將他连同这片空间一起斩断的青色细线…… 张开了嘴。 “嗝——————” 一个惊天动地、远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响亮、都要悠长、都要……古怪的酒嗝,从他喉咙里爆发出来。 这不是普通的打嗝。 隨著这个酒嗝喷出的,是一大蓬浓郁到化不开、混杂著劣酒气味和某种奇异道韵的……白色雾气。 雾气翻滚,仿佛有生命一般,瞬间迎上了那道斩断红尘的青色细线。 嗤嗤嗤…… 白色雾气与青色细线接触的剎那,並没有发生惊天动地的爆炸。 而是如同滚汤泼雪,又如同阳光消融冰雪。 那凝练到极致、蕴含著斩道真意的青色剑线,在这看似浑浊不堪的白色酒气雾气面前,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变得黯淡、模糊、然后……无声无息地,消散了。 就那么……没了。 仿佛从未出现过。 唯有空气中残留的那一丝凛冽剑意和浓郁酒气,证明著刚才那惊世一剑的存在。 吴白如遭雷击,浑身剧震,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乾乾净净! 他蹬蹬蹬连退三步,每一步都在坚硬的青石板上留下一个深深的脚印,嘴角溢出一缕触目惊心的鲜血。 他死死盯著贺老头,不,是盯著贺老头喷出的那一口尚未散尽的白色酒气,眼中充满了无与伦比的震惊、骇然、以及……一丝难以置信的恐惧! “酒气……化剑意……嗝声……合天道……” 他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仿佛看到了世间最不可思议的事情。 “你……你是……酒神……贺知凉?!” “那个……二十年前……一醉入陆地神仙……然后……消失无踪的……酒神……贺知凉?!” …… 第十六章 退婚(五) “酒神……贺知凉……” 吴白的声音乾涩嘶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带著难以言喻的惊悸与茫然。 他死死盯著眼前这个抱著酒囊、眼神恢復了几分清明,却又带著玩世不恭笑意的佝僂老头。 仿佛要將这张布满风霜皱纹的脸,与记忆中那个狂放不羈,一醉惊天下的传奇身影重叠起来。 酒神贺知凉! 二十年前,这个名字曾如彗星般划破武道夜空,璀璨夺目,却又曇花一现。 没有人知道他师承何处,只知道他嗜酒如命,以酒入道。 最辉煌的一战,便是在东海之滨,大醉三日,於酒意癲狂之中,一步踏破天堑,直入陆地神仙之境。 隨手泼出的酒液,化作滔天剑河,將当时为祸东海的三位成名已久的邪道天境,连同其盘踞的海岛,一併从世间抹去。 那一战,奠定了其“酒神”之名,也宣告了又一位陆地神仙的诞生。 然而,就在天下震动,各方势力欲要招揽或结交之时,贺知凉却如同人间蒸发,再无音讯。 二十年来,江湖上只余其传说,不见其真人。 有人猜测他远走海外,有人猜测他隱居深山,更有人猜测他在突破时留下了隱患,已然陨落。 谁能想到,这位销声匿跡二十年的传奇酒神,竟然会出现在北凉,出现在这北凉王府,当一个……醉醺醺、邋里邋遢的看门老头?! 这比刚才芍药展现的金刚地境,更让吴白感到荒谬与……恐惧。 一个甘愿隱藏身份、在此看门的陆地神仙……这座王府,或者说王府里的那位主人,到底有著何等可怕的力量。 贺知凉又灌了一口酒,抹了抹嘴,脸上的红晕更盛,眼神却愈发清澈透亮,仿佛能看穿人心。 “嗝……什么酒神不酒神的,老头子我就是个看大门的。” 他打了个酒嗝,语气隨意,“吴白小子,你这竹心剑练得是有点模样了,可惜啊,心不静,意不纯,沾了太多红尘俗念,离那真正的神仙门槛,还差得远呢。” 他点评著吴白的剑道,语气就像长辈在指点不成器的后辈,听得吴白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却不敢有丝毫反驳。 半步陆地神仙,在真正的陆地神仙面前,尤其是贺知凉这等以战力闻名的老牌神仙面前,確实不够看。 “贺……贺前辈,” 吴白的姿態不自觉地放低了许多,语气艰涩,“晚辈不知前辈在此隱居,冒犯之处,还请海涵。只是……晚辈那不成器的徒儿……” “你那徒弟?” 贺知凉掏了掏耳朵,懒洋洋地道,“技不如人,按规矩办事,有什么好说的?一年奴役,一万两银子,少一个子儿都不行。” 吴白嘴角抽搐了一下。 一万两银子对他不算什么,但让天山剑派未来的剑首在此为奴一年? 天山剑派的脸面还要不要了? “前辈,可否通融一二?赔偿之事好说,只是这为奴……”吴白试图爭取。 “规矩就是规矩。”贺知凉打断他,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容置疑的锐光,“北凉王府的规矩,王爷定的。想改?问王爷去。不过老头子我劝你,趁王爷现在心情好像还不错,赶紧带著你那宝贝徒弟,该赔钱赔钱,该干活干活,別在这儿杵著碍眼。” 他顿了顿,似笑非笑地看著吴白:“对了,你刚刚也战败了,诚惠一万两白银。” 说著,他又晃了晃手中的酒囊。 吴白浑身一凛,想起刚才那口酒气破剑的恐怖,连忙后退一步,连忙掏出一沓银票。 形势比人强。 面对一尊货真价实、而且明显脾气不太好的陆地神仙,他所有的骄傲、所有的底气,都成了笑话。 为奴一年总比师徒二人都折在这里强。 贺知凉满意地点点头,又恢復了那副醉醺醺的模样,抱著酒囊,摇摇晃晃地转身往回走,嘴里含糊地哼著:“这就对了嘛……识时务者为俊杰……嗝……” 看著贺知凉蹣跚的背影消失在门房內,吴白站在原地,脸色变幻不定,最终化为一声长长的嘆息,充满了无力与挫败。 他知道,今日之后,“天山剑首师徒折戟北凉王府,剑首为奴,剑仙低头”的消息,恐怕很快就会传遍天下。 天山剑派的声望,將遭受前所未有的打击。 但……又能如何呢? 对方不仅有一个深不可测的金刚地境侍女,更有一尊消失二十年的陆地神仙看门。 这北凉王府,简直就是龙潭虎穴中的龙潭虎穴! …… 王府正厅。 从吴白在门外与贺知凉对峙开始,到贺知凉一口酒气破去“断红尘”,再到吴白认怂…… 这一切,虽然发生在门外和庭院,但以柳丝雨和柳伯的修为,加上正厅大门敞开,自然是“看”得清清楚楚,“听”得明明白白。 柳丝雨已经彻底麻木了。 如果说,之前看到芍药金刚地境的修为,以花破剑,是第一次震撼。 看到王府上下对地境战斗漠然无视,是第二次震撼。 那么现在,亲眼目睹传说中的酒神贺知凉,竟然就是那个醉醺醺、毫不起眼的老门房,並且一口酒气就嚇退了半步陆地神仙的吴白…… 这已经是第三次,也是最为彻底、最为顛覆认知的震撼! 她的世界观,在这一刻,已经不只是碎裂,而是彻底崩解、湮灭、化为虚无了! 什么外祖家留下的保障……笑话!天大的笑话! 一尊甘愿在此看门的陆地神仙,是任何家族,任何势力能留下的吗? 这需要何等恐怖的威慑力,何等不可思议的凝聚力? 她之前所有的推测、所有的心理建设,在这铁一般的事实面前,显得如此幼稚,如此可笑! 而更让她感到绝望的是,从头到尾,主位上的苏清南,都没有对门外发生的这一切,流露出丝毫在意的神色。 他依旧在不紧不慢地用著早膳。 绿萼为他布菜,银杏为他试汤,动作轻柔,配合默契。 他甚至偶尔还会对某样点心点评一二,语气平和隨意。 仿佛门外那场足以决定当世两大剑道名宿命运、足以震动整个江湖的衝突,还不如他碗里一颗莲子的火候重要。 这种极致的“漠视”,比任何刻意的炫耀,都更显高高在上,更显深不可测! 柳丝雨呆呆地坐在那里,脸色苍白如纸,眼神空洞,娇躯微微颤抖。 她感觉自己就像狂风巨浪中的一叶扁舟,隨时都可能被这接二连三的惊涛骇浪彻底吞噬、撕碎。 她引以为傲的青云宗圣女身份? 她即將突破的九品大宗师修为? 她视为解脱、视为崭新开始的退婚决定? 在这北凉王府展露出的冰山一角面前,简直渺小如尘埃,卑微如螻蚁! 她甚至开始怀疑,自己这趟退婚之行,是不是从一开始,就是一个天大的错误? 一个註定会让她后悔终生的……愚蠢决定? 苏清南终於用完了早膳,接过银杏递上的热毛巾,擦了擦手和嘴角。 然后,他抬起眼,目光再次落到了柳丝雨身上。 那目光依旧平静,深邃,仿佛能洞悉她內心所有的惊恐、茫然、懊悔与挣扎。 “柳圣女,”苏清南缓缓开口,声音打破了正厅內死一般的寂静,“你的来意,本王已知。” 他的目光扫过桌面上那枚孤零零的玉佩,和那份刺眼的退婚文书。 “婚约之事,你既心意已决,本王亦不强求。” 他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仿佛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小事。 “玉佩,你收回。” “文书,留下。” “自此之后,你我婚约作废,两不相欠,各奔前程。” 他顿了顿,看著柳丝雨骤然抬起的、充满复杂情绪的眸子,继续道: “至於你所说的『仙凡有別』,『道路不同』……” 苏清南的唇角,似乎勾起了一抹极淡、极淡的弧度,那弧度中带著一丝难以言喻的意味,似是嘲讽,又似是怜悯。 “或许,在不久的將来,你会明白……” “何为仙,何为凡。” “你的青云仙路,又究竟在何方。” 话音落下,他不再看柳丝雨,而是对身后的绿萼吩咐道:“送客。” “是,王爷。”绿萼躬身应道,然后走到柳丝雨面前,做了个请的手势,笑容温婉却不容拒绝,“柳圣女,请。” 柳丝雨如梦初醒,浑浑噩噩地站起身。 她看著桌上那枚熟悉的订婚玉佩,又看了看那份自己亲手准备的退婚文书,心中五味杂陈,酸甜苦辣咸一齐涌上心头,最终化为一片冰凉的茫然。 她伸出手,颤抖著,拿起了那枚玉佩。 温润的触感依旧,却再也无法给她带来丝毫暖意,反而像一块烙铁,烫得她掌心刺痛。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喉咙哽咽,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最终,她只是在柳伯担忧的搀扶下,对著苏清南的方向,深深地、深深地弯下了腰,行了一个前所未有的、带著卑微与惶恐的礼。 然后,转身,如同逃也似的,踉蹌著离开了这座给她带来无尽震撼与恐惧的北凉王府正厅。 阳光依旧明媚,洒在王府的庭院中,洒在那株腊梅上,洒在青石板路上。 但柳丝雨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只有彻骨的冰寒,从脚底蔓延至全身,冻彻心扉。 她知道,今日所见所闻,將如同梦魘,永远烙印在她的神魂深处。 而她和苏清南之间,那原本可能存在的、微乎其微的另一种未来,也隨著她亲手递上的那份退婚文书,隨著苏清南平静的“送客”二字…… 彻底,斩断。 再无回头之路。 …… 第十七章 柳丝雨傻眼了 阳光刺眼,却暖不透心底的寒。 直到踏上熟悉的青石板路,被夹杂著雪沫的冷风一吹,猛地打了个寒颤,柳丝雨才停下踉蹌的脚步,大口喘息。 心臟在胸腔里疯狂擂动,血液衝击著耳膜,嗡嗡作响。 手中那枚订婚玉佩,已被她无意识地攥得死紧,硌得掌心生疼,却丝毫无法分散她脑海中那翻江倒海般的混乱与惊悸。 “小姐,您……没事吧?” 柳伯急忙上前搀扶,满脸担忧。 他何曾见过自家心高气傲的小姐,露出这般失魂落魄的神色? 柳丝雨勉强站直身体,深吸了几口冰冷的空气,试图压下那几乎要衝破喉咙的颤慄。 没事?怎么会没事? 但她是青云宗圣女,是即將踏入九品大宗师境界的天之骄女。 怎能被这接二连三的衝击彻底击垮? 她闭上眼,强迫自己冷静,开始梳理,开始……说服自己。 “我没错……” 她低声呢喃,像是在对自己施加咒语,“退婚是对的……必须退……” “苏清南……他就算有酒神贺知凉看门,有金刚地境的侍女,有满府的怪物高手……那又如何?” 她猛地睁开眼,眸子里重新凝聚起一丝近乎偏执的锐光。 “他终究只是个被皇帝厌弃、流放北凉的皇子。被困在这苦寒之地,再多的奇人异士追隨,也不过是偏安一隅,图个自保罢了!” “他的世界,只有这方寸北凉。而我柳丝雨的世界,是广阔的江湖,是至高的大道,是青云宗,是未来的……陆地神仙!” “仙凡有別,云泥殊途!今日所见,不过是证明他有些特殊际遇,有些隱藏实力,但这改变不了他註定无法登上更高舞台的命运!” “我离开他,断绝这门亲事,是斩断枷锁,是解脱!我將走得更高,更远,看到更广阔的天地!他北凉王府再诡异,再深不可测,与我何干?!” 她越说越快,声音也越来越坚定,仿佛要將这些话语深深烙入自己的神魂,驱散那不断滋生的寒意与……那丝微不可察的动摇。 对,就是这样! 她柳丝雨的骄傲,不容许她后悔! 她选择的路,一定是正確的! 然而,就在她强行重整心绪,准备招呼柳伯离开这是非之地时—— 眼角的余光,不经意地瞥向了王府大门的另一侧。 那里,连接著王府內部的迴廊。 一道素白如雪、清冷绝尘的身影,正从那迴廊的尽头,缓步走来。 银狐裘斗篷,玉簪綰髮,冰湖般的眸子,精致得不似凡人的容顏…… 白姑娘! 那个昨夜在寒风渡,与神秘面具人展开惊天大战,最后被面具人擒走的陆地神仙。 她怎么会在这里?! 而且看她的样子,步履从容,神色平静,身上並无束缚禁錮的痕跡,甚至……她手中还捧著一个暖手的小铜炉,仿佛只是在这王府中隨意散步。 柳丝雨的呼吸瞬间停滯,瞳孔骤缩如针尖。 昨夜寒风渡的画面,如同决堤的洪水,不受控制地冲入她的脑海—— 面具人玄袍雪裘,诡譎木质面具,弹指间灭杀北秦玄境副司,与白姑娘冰剑雪枪对决,造成十里无雪的恐怖异象……最后面具人將她带走了…… 带走…… 带到了哪里? 北凉! 而白姑娘现在,就出现在北凉王府! 行动自由,状態平稳! 一个荒谬绝伦,却又似乎能完美串联起所有线索的念头,如同黑暗中骤然亮起的闪电,狠狠劈中了柳丝雨。 那个神秘莫测、实力通神、敢携带剑圣头颅、视北秦精锐如无物、能擒拿陆地神仙的面具人…… 那个被天下人嘲笑为废人、流放北凉、却拥有酒神看门、金刚侍女、满府怪物的北凉王苏清南…… 这两个身份,这两个截然不同、云泥之別的形象…… 会不会……根本就是……同一个人?! 这个想法太疯狂,太不可思议,衝击力甚至超过了之前看到酒神贺知凉。 柳丝雨感觉自己的脑袋“嗡”的一声,几乎要炸开。 不!不可能! 苏清南怎么可能是那个面具人? 那个面具人展现出的实力、气度、手段,完全是凌驾於凡俗之上的恐怖存在。 而苏清南……就算他隱藏再深,就算他王府里有再多怪物,他本身,终究只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 一个被废的皇子! 他怎么可能拥有那样改天换地的力量? 可是……如果……如果那些怪物並非仅仅是追隨他,而是……臣服於他呢? 如果酒神贺知凉看门,金刚地境侍女伺候,並非他有什么特殊际遇或背景,而是他……本身就拥有让这些恐怖存在心甘情愿俯首的……绝对实力呢? 寒风渡的面具人,不正拥有这样的实力吗? 柳丝雨的牙齿开始不受控制地轻微打颤,刚刚强行建立起来的心理防线,在这个可怕的联想面前,摇摇欲坠。 她死死地盯著迴廊中那道越来越近的白色身影,仿佛想从白璃脸上看出些什么。 白璃似乎察觉到了她的目光,脚步微顿,冰湖般的眸子朝大门外淡淡地瞥了一眼。 那目光平静无波,如同看待路边的草木尘埃,没有丝毫情绪波动,很快便收了回去,继续沿著迴廊,向著王府深处走去,消失在柳丝雨的视线尽头。 但这惊鸿一瞥,却让柳丝雨如同被冰水从头浇到脚。 白璃看她的眼神,太淡漠了。 那不是对陌生人的疏离,也不是对阶下囚的仇视,而是一种……近乎无视的平静。 仿佛她柳丝雨这个人,她青云宗圣女的身份,她今日来退婚的举动,在白璃眼中,都微不足道,引不起丝毫涟漪。 这种无视,与苏清南,与王府中其他人对她的態度,何其相似! 难道……她也如贺知凉、如芍药一样,是臣服於苏清南的? 这个念头让柳丝雨浑身发冷,几乎站立不稳。 “小姐?” 柳伯见她脸色瞬间惨白如鬼,眼神涣散,嚇了一跳,连忙加大力道扶住她,“小姐,您怎么了?可是哪里不適?我们快些回客栈吧!” 柳丝雨嘴唇哆嗦著,想说什么,却感觉喉咙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发不出声音。 她心中那刚刚燃起的、关於“更高更远”的自我安慰,此刻显得如此苍白无力,如同阳光下的泡沫,一触即破。 如果……如果苏清南真的是那个面具人…… 那她今日的退婚,她所谓的“斩断枷锁”、“仙凡有別”……岂不成了天底下最大的笑话? 最大的……有眼无珠? 不!不会的! 一定是巧合! 一定是她想多了! 苏清南怎么可能是那种存在? 绝对不可能! 她拼命摇头,试图將这个荒唐可怕的念头甩出脑海。 就在她心神激盪,濒临崩溃之际—— “北地散人王恆,特来拜会北凉王殿下,恳请一见。” 一个沉稳浑厚声音,不高不低,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的声音,在不远处的街道上响起。 声音中正平和,不带丝毫凌厉气势,却自有一股令人心折的宗师气度。 柳丝雨和柳伯下意识地转头望去。 只见一位身穿灰色布衣、身材魁梧、面容朴实的老者,正稳步朝著王府大门走来。 他步伐不快,每一步却仿佛丈量过一般,间距分毫不差。 手掌宽大,指节粗壮,太阳穴微微鼓起,双目开闔间隱有精芒流转,虽未携带兵刃,但整个人立在那里,就如同一桿寧折不弯、刺破苍穹的绝世长枪。 “枪仙……王恆!” 柳伯倒吸一口凉气,失声低呼。 柳丝雨也是心头剧震。 枪仙王恆,与竹剑仙吴白齐名的当世绝顶高手,同样被公认为半步陆地神仙,一手“破军枪法”霸道绝伦,有“枪出无回,仙神辟易”之威。 是真正屹立在武道巔峰的巨擘! 这等人物,竟然也来了北凉? 而且……看样子,也是衝著北凉王苏清南而来? 难道……又是来“问剑”或者“问枪”的? 柳丝雨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刚才关於苏清南身份的混乱思绪都被暂时压下,紧张地看著眼前这一幕。 刚来一个竹剑仙吴白,现在又来一个枪仙王恆……这北凉王府,今日到底要掀起多少惊涛骇浪? 只见王恆走到王府大门前约三丈处,便停下了脚步。 他没有像吴白那样气势汹汹,也没有直接叩门。 而是整了整身上那件毫不起眼的灰色布衣,然后,在柳丝雨和柳伯难以置信的目光中—— 这位名震天下、傲视群伦的枪仙,竟对著那扇紧闭的朱漆大门,以及门楣上那块金漆黯淡的匾额,双手抱拳,深深一揖,腰身弯成了一个恭敬的弧度。 “北地散人王恆,久慕王爷风采,特来拜会。冒昧叨扰,还请王爷恕罪。” 他的声音依旧平稳,语气却带著一种清晰可辨的……敬意与恳切。 不是挑战,不是问罪,而是……拜会? 姿態还放得如此之低? 柳丝雨呆住了,大脑再次陷入一片空白。 枪仙王恆,半步陆地神仙,对那位“废人”北凉王苏清南,执弟子拜见师长之礼? 这……这世界到底怎么了? 门房內,那恼人的鼾声不知何时又响了起来,依旧响亮,依旧带著浓烈的酒气。 对於门外枪仙的拜见,没有任何回应。 王恆似乎並不意外,也不著急,依旧保持著躬身行礼的姿態,耐心等待。 风雪轻轻吹过,捲起他布衣的下摆。 堂堂枪仙,如同一个最守规矩的求见者,静立在北凉王府门外,等待著主人的回应。 这幅画面,带著一种难以言喻的诡异与震撼。 柳丝雨看著恭敬行礼的枪仙王恆,又看了看那扇沉默的、曾走出酒神贺知凉的大门,最后,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了王府深处,那座看似朴素的正厅方向。 苏清南…… 你……到底是谁? 一个前所未有的、冰冷刺骨的悔意,如同毒蛇的獠牙,悄然噬咬上了她刚刚还拼命维持骄傲的心。 这一次,她再也无法用任何理由说服自己。 只有一片不断扩散的、令人窒息的……恐慌。 …… 第十八章 仙凡有別,云泥殊途 风雪不知何时又密了起来。 细碎的雪沫打著旋,落在枪仙王恆微微弯下的肩头,落在他洗得发白的灰色布衣上,很快积了薄薄一层。 他就那么保持著躬身行礼的姿態,如同一尊雪中的雕塑,静默而执著。 门房里的鼾声依旧响亮,带著酒气和满不在乎的酣畅。 柳丝雨站在不远处的街角,被柳伯搀扶著,目光死死盯著王府大门,以及门前那道恭敬的身影。 时间一点点流逝,每一息都显得格外漫长。 终於—— “吱呀……” 那扇厚重的朱漆大门,再次被缓缓推开一道缝隙。 不是贺老头。 这次走出来的,是那位身穿水红夹袄、娇俏可人的侍女——芍药。 她手里拎著个扫帚,似乎正要出来扫雪,看到门外躬身而立的王恆,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讶异,隨即展顏一笑,声音清脆: “哎呀,这位老先生,您这是做什么?快快请起,我们王爷可受不起您这样的大礼。” 她语气轻鬆,带著少女特有的娇憨,仿佛面前站著的不是威震天下的枪仙,只是个普通访客。 王恆这才缓缓直起身,脸上並无丝毫不悦,反而对著芍药也抱了抱拳,姿態依旧放得很低:“这位想必就是芍药姑娘了。老夫王恆,冒昧来访,实在是有要事求见王爷,还请姑娘代为通传。” 他的目光掠过芍药,似乎想透过那道门缝,看清王府深处的情景,眼神深处,满是急切与敬畏。 柳丝雨的心跳得更快了。 王恆这种態度,绝不寻常! 他到底为何而来? 芍药眨了眨眼,歪头想了想:“王老先生是吧?王爷刚用完早膳,这会儿正歇著呢。您有什么事,可以先跟我说说?要是无关紧要的小事,就別打扰王爷清净了。” 这话说得隨意,甚至有些失礼,但王恆却毫无慍色,反而更加慎重。 他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道:“老夫前来,是为……凉州剑圣,剑无伤之事。” 剑无伤! 这三个字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瞬间在柳丝雨心中掀起滔天巨浪。 寒风渡的传闻……剑圣被神秘人一剑梟首,头颅不翼而飞……昨夜那面具人手中提著的乌木匣……那个装著…… 一个让她浑身冰凉的联想,不可抑制地浮现。 难道……王恆是为了剑圣的头颅而来?而那颗头颅,就在…… 芍药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些许,眼中闪过一丝瞭然,但很快又恢復了甜美:“哦?剑圣啊……听说他脑袋让人砍了?这跟我们王爷有什么关係?” 她装傻充愣,演技浑然天成。 王恆嘆了口气,知道绕不过去,只得开门见山,语气更加恳切:“老夫无意追究过往,亦不敢冒犯王爷虎威。只是……剑无伤与老夫曾有数面之缘,其剑道修为,老夫亦是钦佩。如今他身死道消,头颅……不知所踪。老夫听闻一些风声,斗胆前来,只想求王爷开恩,允老夫带回故友头颅,令他得以安葬,入土为安。老夫……愿以毕生收藏的三件神兵,以及一个关於天外陨铁的消息作为交换。” 他的姿態已经低到了尘埃里,甚至拿出了毕生珍藏和珍贵消息作为交换条件。 只为……一颗头颅? 柳丝雨听得心神摇曳。能让枪仙如此低声下气、不惜代价討要的东西,其意义恐怕远超寻常。 更关键的是,他话里话外,似乎已经篤定,剑圣的头颅,就在北凉王府,就在……苏清南手中。 这几乎是在侧面证实她那个最可怕的猜想! 芍药似乎有些为难,回头望了望府內,又看了看王恆诚恳而迫切的脸,最终嘆了口气:“好吧,王老先生稍等,我去问问王爷。” 她转身回了府內,大门再次虚掩。 等待的时间並不长,但对柳丝雨而言,却仿佛煎熬了千年。 她的目光死死锁住那扇门,心臟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几乎要停止跳动。 如果……如果苏清南真的拿出了剑圣的头颅…… 那一切,就再无悬念! 终於,芍药再次出现,身后还跟著绿萼。 绿萼手中,捧著一个乌沉沉、毫不起眼的木匣。 正是昨夜在寒风渡,被那面具人一直拎在手中的那个乌木匣! 看到那个匣子的瞬间,柳丝雨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眼前阵阵发黑,几乎要晕厥过去! 真的是它! 王恆的目光也瞬间聚焦在那个乌木匣上,眼神复杂,有悲伤,有感慨,也有一丝释然。 他深吸一口气,再次躬身:“多谢王爷成全。” 绿萼將乌木匣递到王恆面前,声音平静:“王爷说了,只准你看,不准你带走!” 王恆眉头一皱:“这是为何?老夫愿以重宝交换,只为故友入土为安。王爷若嫌代价不够,尽可开口!” 他的语气虽依旧保持著克制,但那份急切已然流露。 芍药摇了摇头,眼神里闪过一丝冷意: “这颗头颅,王爷不会给任何人。莫说是神兵,便是拿整个天下来换,也不行。” “王爷说了,你若真想让他入土为安,今正申时分,来一趟大雪原寺!” “这……” 王恆犹豫了一下,最后嘆息一声:“好吧!” 风雪中,他的身影迅速远去,消失在街角。 …… 此刻。 柳丝雨早已是摇摇欲坠,全靠柳伯支撑才未倒下。 王恆是来討要剑圣头颅的。 苏清南……拿出了那个匣子。 所以……剑圣的头颅,一直在苏清南手里。 而昨夜,提著那个匣子的面具人…… 柳丝雨娇躯剧颤,踉蹌著后退几步,若非柳伯死死扶住,早已瘫软在地。 所有的线索,所有的疑点,所有的不可思议,在这一刻,如同散落的珠子被一根无形的线串起,构成了一个完整而恐怖的真相。 那个在寒风渡弹指杀玄境、冰封十里、擒拿陆地神仙的恐怖面具人…… 那个被天下嘲笑、却拥有酒神看门、金刚侍女、满府怪物的北凉王…… 那个能隨手拿出剑圣头颅、让枪仙王恆卑微祈求、以恩义相胁的年轻皇子…… 他们……根本就是同一个人! 苏清南,就是那个面具人! 这个她拼命否认、觉得绝不可能、荒唐到极点的猜想,此刻被铁一般的事实,狠狠砸在了她的面前! “噗——” 急怒攻心,加上心神遭受难以想像的衝击,柳丝雨再也压制不住,猛地喷出一口鲜血! 鲜血溅落在雪地上,红得刺眼,红得绝望。 “小姐!” 柳伯嚇得魂飞魄散,连忙输入真气,护住她心脉。 柳丝雨却恍若未觉。 她脸色惨白如金纸,眼神空洞失焦,嘴唇不住地颤抖,喃喃自语,语无伦次: “是他……真的是他……怎么会是他……我退了婚……我竟然……退了婚……”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破碎的心肺里挤出来的,带著血沫和深入骨髓的悔恨。 她想起了自己方才还在拼命说服自己的那些话—— “他的世界,只有这方寸北凉!” “仙凡有別,云泥殊途!” “我离开他,將走得更高更远!” 现在看来,每一句,都像是狠狠抽在自己脸上的耳光,响亮而讽刺! 他的世界,岂止北凉?他拥有的力量,早已超脱凡俗,凌驾於所谓的“仙路”之上! 仙凡有別?她这个所谓的“仙”,在他面前,恐怕连仰望的资格都没有! 而她,竟然亲手递上了退婚文书,斩断了这份可能是她此生最大机缘,也可能是唯一能接近那等至高存在的纽带。 有眼无珠! 愚不可及! 自毁前程! 巨大的悔恨如同毒蚁,疯狂啃噬著她的心臟,她的神魂。 她仿佛看到了另一条未曾选择的道路——如果她没有退婚,如果她留在了他身边,以他展现出的恐怖实力与底蕴,哪怕只是得到一丝垂青,一点指点,她的武道之路,又將达到何等辉煌的境地? 陆地神仙?恐怕都只是起点! 可是现在……一切都没了。 被她亲手,毁掉了。 “呵呵……哈哈……” 柳丝雨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嘶哑,带著哭腔,比哭还难听,“退了……真好……我柳丝雨……果然是……眼光独到……” 笑著笑著,眼泪汹涌而出,混合著嘴角的血跡,在苍白精致的脸上蜿蜒出悽厉的痕跡。 什么青云宗圣女,什么九品大宗师,什么未来仙路……在这一刻,都成了彻头彻尾的笑话。 她的骄傲,她的坚持,她的所有选择,在血淋淋的现实面前,被碾得粉碎。 道心……在这一刻,出现了清晰的裂痕。 那是比身体重伤更可怕的损伤,是信念崩塌、自我怀疑带来的根本性动摇。 柳伯看著自家小姐状若癲狂的模样,老眼含泪,心痛如绞,却不知该如何安慰。 他知道,小姐今日所见所闻,所受到的衝击,实在太大,太大了。 换做任何人,恐怕都难以承受。 而这一切的源头,都指向了那座看似朴素的北凉王府,那位深不可测的年轻王爷。 他扶著柳丝雨,不敢再停留,只想儘快带她离开这个让她崩溃的地方。 就在两人转身,准备踉蹌离去时—— 北凉王府的大门,再次被缓缓推开。 这一次,走出来的不是侍女,也不是门房。 而是一身玄色常服,身姿挺拔,面容俊美而平静的苏清南。 他就站在门槛內,目光淡然,隔著飘落的雪花,望向街角处失魂落魄、泪血满面的柳丝雨。 他的眼神,依旧平静无波,深邃如古井,映不出丝毫情绪。 仿佛只是在看一场与己无关的闹剧,一个无关紧要的过客。 柳丝雨也看到了他。 四目相对的剎那,她浑身剧震,如同被一道闪电劈中。 所有的悔恨、痛苦、不甘、恐惧……在这一刻,都化为了更加汹涌的浪潮,几乎要將她彻底淹没。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道歉?哀求?解释? 可任何话语,在此刻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最终,她只是死死地、死死地盯著苏清南的脸,仿佛要將这张脸,连同今日所有的震撼与悔恨,一同刻入灵魂的最深处。 然后,在柳伯的搀扶下,她猛地转过身,用尽全身力气,跌跌撞撞地逃离,不敢再回头看一眼。 仿佛身后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座即將將她吞噬的……无底深渊。 苏清南静静地看著她仓皇逃离的背影,消失在风雪瀰漫的街道尽头。 脸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 只是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乎无人能察觉的微光。 “红尘纷扰,皆是过客。” 他低声自语,声音消散在风中。 然后,他走出府外,与她擦肩而过。 厚重的大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 將门外的风雪,门內的隱秘,以及那一场刚刚落幕的、彻底改变了一个天之骄女命运的退婚闹剧…… 一併隔绝。 北凉王府,依旧矗立在风雪中,沉默,神秘,深不可测。 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又仿佛,一切才刚刚开始。 …… 第十九章 大雪原寺 风雪未歇。 柳丝雨被柳伯搀扶著,跌跌撞撞逃出两条街巷,终於支撑不住,软软倚在一处残破的墙根下。 她大口喘息著,每一次呼吸都牵扯著胸口撕裂般的痛楚。 方才那口心血,不仅伤了经脉,更让她的道心蒙上了一层难以抹去的阴翳。 “小姐,我们先找地方疗伤……” 柳伯焦急地翻找著丹药。 柳丝雨却猛地抓住他的手腕,眼神死死盯著来时的方向,声音嘶哑:“不……等等……我要看看……” 她不甘心。 或者说,她无法接受那个足以顛覆她全部认知的真相,想要找到哪怕一丝一毫能证明自己不是那般愚蠢的证据。 哪怕……只是自欺欺人。 柳伯拗不过她,只得小心护持著她,两人寻了一处茶楼二楼的临窗位置,恰好能远远望见北凉王府大门的一角。 柳丝雨服下丹药,勉强压住伤势,目光却片刻不离那座府邸。 苏清南去了又回。 本书首发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0???????.??????超靠谱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时间在风雪中缓慢流逝。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 “吱呀——” 北凉王府的大门,再次洞开。 这一次,走出来的正是苏清南。 他已换了一身素净的月白色锦袍,外罩玄色大氅,身姿挺拔如松,步履从容。 身后只跟著两名侍女,芍药与绿萼,一人撑伞,一人捧著一个用素布包裹著的乌木匣。 柳丝雨的心猛地揪紧。 他要带著剑圣的头颅去哪?大雪原寺? 只见苏清南並未乘坐车輦,而是信步走入风雪长街。 几乎是立刻,街上的情形发生了变化。 原本因风雪而略显冷清的街道,两侧的店铺门扉接连打开。 卖炊饼的老汉匆匆用油纸包了几个热腾腾的饼子,小跑著送到苏清南面前,布满皱纹的脸上堆满朴实的笑容:“王爷,刚出炉的,您尝尝,驱驱寒!” 斜里衝出一个半大的小子,手里举著一条雪色围脖,努力想替苏清南挡住些风雪,小脸冻得通红,眼睛却亮晶晶的:“王爷,这是我阿爷猎的雪狐,送与王爷御寒!” 绸缎庄的老板娘倚在门边,高声笑道:“王爷今儿个这身可真俊!回头我让裁缝按这个料子再给您送几匹新的去!” 更有人远远就躬身行礼,眼神里满是发自內心的敬重与爱戴。 “王爷安好!” “王爷您慢走,路滑!” “王爷,我家那小子在您军营里,多亏您照应了……” 呼声此起彼伏,真诚而热烈。 风雪仿佛在这一刻变得温暖。 苏清南脸上並无倨傲,亦无刻意亲近。他接过炊饼,温声对老汉道了谢;摸了摸那小子的头,让芍药给了他些碎银子;对老板娘点了点头;对行礼的百姓,亦是微微頷首回应。 一切自然而然,仿佛早已是北凉城中司空见惯的景象。 窗內的柳丝雨,却看得呆了。 她从未见过这样的苏清南,更未见过百姓如此对待一位藩王。 在她的印象里,或者说在天下人的传闻中,北凉王苏清南,懦弱无能,困守苦寒之地,被朝廷轻视,被世家嘲笑,被江湖遗忘。 可眼前这一幕…… 那一个个真诚的笑容,一声声发自肺腑的问候,绝非作偽,更非威势所能逼迫。 那是民心。 是这片苦寒之地,无数百姓用脚做出的选择。 他若真是废物,这些在最底层挣扎求生的百姓,何至於此? “小姐……”柳伯也看得怔忡,低声道,“这北凉……似乎与我们听说的,不太一样。” 柳丝雨嘴唇颤抖,说不出话来。 又一处震撼,狠狠撞击著她已然摇摇欲坠的认知。 苏清南的身影,在百姓自发的簇拥与问候中,渐渐远去,走向城西。 柳丝雨猛地站起:“跟上去!” 她必须知道,他要去大雪原寺做什么! 大雪原寺。 並非北凉城香火最盛的寺庙,甚至有些破败,坐落於城西僻静处。 此刻,寺门敞开。 院內一株老梅树下,已设起一座简易的灵堂。白幡在风雪中轻轻飘动。 灵牌之上,並无名姓,只刻著寥寥几字:“北凉甲兵,赵氏一门之灵位”。 灵牌前,香烛已燃,几样简陋祭品。 寺中仅有的几名老僧,默默在旁诵经。 苏清南步入寺院,神色肃穆。 他將那素布包裹的乌木匣,郑重置於灵牌之前。 然后,退后三步,整理衣冠,对著灵牌,躬身,深深一揖。 风雪卷过庭院,吹动他额前的髮丝,也吹动了那素布的一角,隱约露出乌木匣冷硬的边廓。 柳丝雨与柳伯悄然潜入寺中,躲在一处断墙之后,屏息凝神。 就在这时,一道略显苍老却劲健的身影,自寺外飞掠而至,轻飘飘落在院中,正是去而復返的枪仙王恆。 他看到灵堂,看到灵牌,看到苏清南对灵牌行礼,又看到灵牌前那刺眼的乌木匣,眉头紧紧皱起,脸上闪过一丝怒意与不解。 他踏步上前,沉声道:“王爷!老夫依约前来。您既允老夫来此,为何又將剑圣头颅置於这无名灵牌之前?这般折辱故友遗骸,岂是君子所为?赵氏一门又是何人?值得王爷用剑圣头颅祭祀?” 他的声音带著压抑的愤懣。剑无伤毕竟曾与他同列天下绝顶,如今头颅被用来祭奠不知名的“赵氏一门”,在他看来,是莫大的褻瀆。 苏清南缓缓直起身,並未回头,只是望著那灵牌,声音平静,却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一个人耳中: “赵铁山,北凉军前锋营第七队队正,服役二十三年,身被创伤二十七处。五年前因旧伤復发,卸甲归田,居於凉州边境靠山村。” “膝下有一子,战死於三年前的北蛮叩关。子留有一女,名唤丫丫,年方九岁,是赵铁山在这世上最后的血脉。” 他的语调平铺直敘,却仿佛带著北境风雪般的寒意。 王恆眉头皱得更紧,不知苏清南为何说起这些。 柳丝雨也凝神倾听。 苏清南继续道:“七日之前,剑无伤为淬炼其新得的饮血剑,需一颗玲瓏心为引。他听闻靠山村有一女童,生辰八字特殊,心脉异於常人,疑似玲瓏心。” 王恆脸色微变。 “於是,他亲赴靠山村。” 苏清南的声音依旧平静,但庭院中的风雪,似乎骤然冷冽了数分,“当著赵铁山的面,剖开了他九岁孙女丫丫的胸膛,取心祭剑。” “啊!” 柳伯忍不住低呼一声,老脸满是骇然。 柳丝雨亦是浑身一颤,难以置信地捂住了嘴。 她虽知江湖险恶,魔道亦有抽魂炼魄的邪法,但听苏清南以如此冰冷的语气敘述这等惨绝人寰之事,仍是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与噁心。 王恆的瞳孔骤然收缩,握著枪桿的手,指节微微发白。 苏清南的声音在继续,每一个字都像冰锥,砸在雪地上: “赵铁山持柴刀拼命,被剑无伤剑气震碎全身经脉。” “其妻扑救,被一剑腰斩。” “赵家隔壁猎户闻声来探,被灭口。” “村正带人赶来,被剑无伤以『目睹秘法,当诛』为由,尽数斩杀。” “靠山村,赵氏十七户,八十三口,除当时在外走亲的三人,无一活口。” “剑无伤取心之后,飘然离去,据说饮血剑成,剑芒更盛三分。” 院子里死一般寂静。 只有风雪呜咽,老僧诵经声低沉迴响。 那灵牌上简单的“赵氏一门”,此刻重若千钧,背后是整整八十条枉死的性命! 是一个为北凉流尽鲜血的老兵,最后一丝血脉与希望被残忍掐灭的绝望。 王恆的脸色,已从最初的愤怒不解,化为一片惨白。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乾涩无比。 他想起自己方才,还在为剑无伤的“遗骸受辱”而愤懣,还口口声声称其为“故友”…… 一股难以言喻的羞愧与寒意,顺著脊椎爬上头顶。 苏清南终於转过身,目光如冰雪初融的寒潭,落在王恆脸上: “王老先生,你现在还觉得,剑无伤这颗头颅,该入土为安么?” “你还觉得,本王用他的头,祭奠赵氏一门八十三位冤魂,是折辱么?” “你还觉得,你以神兵、消息为交换,替他求取全尸,是义气么?” 三问,一句比一句平静,却一句比一句凌厉,如同三把无形的冰刃,狠狠刺入王恆的心口。 王恆踉蹌后退半步,堂堂枪仙,此刻竟是身形佝僂,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 他脸上血色尽褪,嘴唇哆嗦著,望向那乌木匣的眼神,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复杂情绪。 惊骇、羞愧、悔恨,还有对剑无伤此丧心病狂的陌生与恐惧。 “我……我不知道……” 他的声音沙哑乾裂,“剑无伤他……他竟做出如此……如此天理不容之事……” 他一直以为,剑无伤虽性情孤傲,剑走偏锋,但终究是站在武道巔峰的人物,自有其气度与底线。 却从未想过,那底线之下,竟是如此血腥残忍、视人命如草芥的恶魔行径! 苏清南不再看他,转而面向灵牌,声音低沉却清晰地在风雪中传开: “赵老伯,丫丫,靠山村的乡亲们。” “害你们性命的凶手,我已斩其首级,在此。” “今日,以仇寇之头,祭尔等冤魂。” “愿你们泉下安息。” “北凉之地,只要我苏清南在一日,此等惨事,绝不容再发生。” “血债,必以血偿。此乃北凉铁律。” 话音落下,他再次躬身一礼。 这一次,王恆望著苏清南挺拔却肃穆的背影,望著那简陋灵牌,望著灵牌前那盛放著恶魔头颅的乌木匣,心中所有的不解、不满、甚至之前因苏清南年轻而產生的些许轻视,尽数烟消云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震撼,与发自內心的敬重。 他忽然明白了,为何北凉百姓如此爱戴这位年轻的王爷。 他也忽然明白了,为何苏清南拥有那般恐怖的实力,却甘於蛰伏北凉,被天下嘲笑。 他所守护的,並非虚名,並非权势,而是这片土地上,每一个平凡百姓的生死安危,是那“血债血偿”四字背后的公道与铁律! 自己毕生追求武道巔峰,自詡快意恩仇,与之相比,格局何其渺小。 心怀愧疚,更怀敬仰,王恆整理衣袍,神色无比郑重,对著灵牌,也对著苏清南的背影,深深拜了下去: “北凉王高义!老夫……惭愧!” “剑无伤罪有应得,死不足惜!此头祭祀冤魂,正当其用!” “老夫……愿为赵氏一门,上一炷香!” 这一拜,心悦诚服。 断墙之后,柳丝雨早已泪流满面。 並非感动,而是另一种更为彻骨、更为复杂的情绪衝击。 她终於知道了苏清南雪夜斩杀剑圣的缘由。 不是私仇,不是爭名,不是为了展示武力。 只是为了给一个卸甲老兵、一个九岁女童、一个被屠戮的小村庄,討一个公道。 以剑圣之头,祭平凡百姓之灵! 这是何等的霸气!何等的担当!何等的……侠义! 回想自己之前,还暗自揣测他是否为了扬名立万,是否有什么不可告人的图谋…… 对比之下,自己的心思,是何等狭隘与可笑。 她想起自己退婚的理由——追求至高武道,看不上“困守北凉”的他。 可他所行之事,所持之道,所守护之物,远比那虚无縹緲的“至高武道”,更厚重,更璀璨,更令人心折! 自己捨弃的,究竟是一个怎样的人? 柳丝雨的道心,在那本就清晰的裂痕处,轰然崩开更大的缺口。 她倚著断墙,缓缓滑坐在地,眼神空洞地望著风雪中那肃立的玄色身影,望著那简陋却重於泰山的灵堂,望著那拜服於地的枪仙王恆…… 所有的骄傲,所有的自负,所有的算计,在这一刻,被现实碾磨得粉碎。 她终於彻底明白,自己失去的,究竟是什么。 那不是一桩婚姻。 那是一座山,一片海,一道她此生或许再也无法触及的……苍穹。 风雪更急了。 淹没了古寺,淹没了灵堂,也淹没了断墙后,那无声崩溃的悔恨与泪。 柳丝雨忽然想到了什么,现身吶喊:“你就算高义,但你隱藏了这么久,此番只要有心之人查证就会知道是你做的。大乾那些人知道你的实力后定然不会放过你。为了那些平民让自己至於危险,值得?” 苏清南撇了她一眼,冷笑道:“他们不是民,是人!” …… 第二十章 群雄聚北凉 王恆闻言,脸色也是微微一变。 他方才沉浸在震撼与愧疚中,此刻被柳丝雨点醒,顿时意识到其中关键。 此事一旦传扬出去,必將震动整个大乾,乃至整个天下! 朝廷会如何看? 那些忌惮北凉军势的权臣,那些对北凉虎视眈眈的周边势力,还有那些將苏清南视为棋子或废物的皇室中人…… 他们会允许这样一个足以顛覆格局的恐怖存在,安然蛰伏於北凉吗? 不会! 届时,恐怕是无穷无尽的试探、算计、倾轧,甚至……雷霆般的打击 为了八十三位平民百姓的冤屈,便將自己置於如此险地,值得吗? 王恆望向苏清南的背影,嘴唇翕动,最终还是忍不住,声音沉重地开口:“王爷……柳姑娘所言,虽失之偏激,却也不无道理。您藏拙隱忍至今,必有深意。此番为赵氏一门出手,固然义薄云天,可一旦暴露,后患无穷啊!大乾朝堂之上,那些人的心思……老夫略知一二,他们绝不会坐视北凉有您这样的存在。” 他的话语里充满了真诚的忧虑。 此刻,他对苏清南已是真心敬服,不愿看到这位心怀大义的王爷,因为一时之义愤而陷入危局。 苏清南终於缓缓转过身。 他的目光先落在王恆脸上,那眼神平静依旧,却仿佛能洞穿人心,让王恆没来由地感到一阵压力。 然后,他的视线转向断墙后,脸色惨白、泪痕未乾却带著一丝近乎偏执质问的柳丝雨。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淡、却冰冷刺骨的弧度。 “他们不是民。” 苏清南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铁,砸在风雪中。 “他们,是人。” “是我北凉的子民。” “是我苏清南,立誓要守护的人。” “若连为他们討个公道都要瞻前顾后,权衡利弊,那我这一身修为,守著这北凉疆土,又有何用?” 他的话语没有慷慨激昂,只有一种理所当然的平静。 仿佛在陈述一个最简单不过的真理。 王恆怔住。 柳丝雨也愣住了。 “至於暴露……” 苏清南抬眸,望向寺院外更深远、风雪瀰漫的天空,那深邃的眼眸中,掠过一丝无人能懂的幽光。 “谁告诉你们……” “本王怕暴露?” 他话音落下的瞬间—— 呼…… 一股难以形容的磅礴气息,毫无徵兆地,自大雪原寺的四面八方,轰然降临。 不是一道,而是整整十道! 每一道气息,都犹如沉睡的凶兽甦醒,带著古老、苍茫、霸道无匹的威压,冲天而起,瞬间搅乱了漫天风雪。 寺院的破败墙壁簌簌落下灰尘,那株老梅的枝条剧烈颤抖,灵堂前的白幡疯狂舞动。 王恆脸色剧变,骇然环顾。 柳丝雨更是如遭雷击,本就摇摇欲坠的道心,在这十道如同实质的恐怖威压下,几乎要彻底崩碎。 她死死抓住断墙的边缘,指甲陷入砖石,才能勉强站稳。 只见—— 寺院东侧的残破钟楼上,不知何时,静静立著一个身穿陈旧僧袍,面容枯槁的老僧。 他双目紧闭,手中一串古朴的念珠缓缓捻动,周身气息却如渊似海,深不可测。 “不灭天境……巔峰?!” 王恆失声惊呼,认出了那老僧的修为境界,那是仅次於陆地神仙的绝顶存在。 实力隱隱让他感觉还在自己之上…… 更让他心惊的是,这老僧的面容,竟与三十年前突然销声匿跡的佛门“苦行尊者”有七分相似。 那可是曾与上任少木寺方丈论道三日的绝世人物! 西侧一株古松的树梢,雪沫无声滑落,现出一个怀抱长剑、倚树而立的黑衣男子。 他面容冷峻,双眸狭长,整个人如同一柄出鞘半寸的利剑,锋锐之气割裂风雪。 其气息之凝练锐利,让王恆这个用枪的大宗师都感到肌肤隱隱刺痛。 “剑意通玄……这是……『孤鸿剑』叶孤影?他不是十六年前挑战剑神失败后,心魔缠身,自囚於海外孤岛了吗?!” 柳丝雨也认出了一位,声音颤抖。 叶孤影,曾是上一个时代最惊才绝艷的剑客之一! 南面低矮的院墙上,蹲著一个穿著花花绿绿补丁衣裳、头髮乱糟糟的老头,正笑嘻嘻地掏著耳朵,仿佛对周遭恐怖的威压毫无所觉。 但王恆和柳丝雨却丝毫不敢小覷,因为老头腰间掛著的那个油光发亮的朱红葫芦,像极了传说中“游戏风尘,毒术通神”的“百损道人”的標誌。 北面寺院大门残破的屋檐上,不知何时斜坐著一个身穿宫装、容顏绝美却眼神冰冷的女子,她指尖把玩著一片晶莹的雪花,那雪花在她指尖非但不化,反而愈发寒气逼人,隱隱有冰封万物之势。 “广寒仙子”冷凝霜? 她不是早在八年前因情伤遁世,据说已坐化於天山寒潭了吗? 东北角、西北角、东南角、西南角…… 一道道身影,或显或隱,气息或霸道、或阴柔、或诡譎、或堂皇。 王恆和柳丝雨的心,隨著一个个名字或特徵被艰难地辨认出来,而一次次沉入更深的冰窟,掀起更滔天的巨浪。 “血手人屠”厉崑崙! 十三年前横行漠北,杀人无数的魔道巨擘,不是被正道联军围杀於黑风崖了吗? “妙手空空”司空摘月! 盗门百年不出的奇才,据说连皇宫大內的镇国玉璽都曾得手,后遭朝廷供奉阁全力追捕,踪跡全无已十载。 “铁臂罗汉”圆真! 少林达摩院上代首座,以金刚不坏神功称雄一时,后因犯戒被逐出少林,下落不明…… “琴魔”忘忧先生! 以音律入魔道,一曲可乱千军心志,二十年前忽然封琴归隱…… “鬼医”阎罗帖! 医毒双绝,亦正亦邪,救人索命全凭心情,消失已近三十年…… 整整十人! 十位不灭天境! 而且,全都是十年前乃至几十年前,曾在江湖上掀起过滔天风浪,留下赫赫凶名的绝顶人物。 他们中的任何一个重现江湖,都足以引动一方风云。 而现在,他们竟然齐齐现身在这北凉苦寒之地,一座破败的寺庙之中。 这……这怎么可能? 王恆感到自己的心臟快要跳出胸腔,握著枪桿的手心,早已被冷汗浸湿。 他纵横天下大半生,自认见识过无数风浪,却从未有过如此刻般的惊骇与……荒谬感! 柳丝雨更是面无人色,大脑一片空白。 青云宗也有不灭天境的长老,可眼前这十人……隨便挑出一个,恐怕都足以让青云宗严阵以待。 他们怎么会在这里? 他们和苏清南是什么关係? 就在两人被这十大不灭天境强者震慑得心神几乎失守之际—— “阿弥陀佛。” 一声苍老平和的佛號,仿佛自九天之外传来,又似直接在每个人心底响起。 剎那间,充斥庭院的十大不灭天境威压,如同潮水般悄然退去,並非消失,而是被某种更宏大、更浩瀚的存在……抚平了。 寺院中央,灵堂之前,那片空荡荡的雪地上。 无声无息地,多了三个人。 左边一人,是个身穿洗得发白的青色道袍、头戴竹冠、面容清癯的老道。 他手持一柄拂尘,鬚髮皆白,仙风道骨,站在那里,便仿佛与周围的天地自然融为一体,和谐无比。 他眼帘微垂,似在养神。 王恆的瞳孔骤然收缩。 青玄道长! 他……他竟然还活著…… 王恆感觉自己的呼吸都停滯了,脑子里嗡嗡作响,一片空白。 陆地神仙! 而且是道门中地位最尊崇,传说早已超脱的青玄道长。 再看中间一人,是个身材頎长、穿著半旧青衫、做儒生打扮的中年文士。 他面容温润,气质儒雅隨和,手中还握著一卷翻到一半的泛黄书卷,像是刚刚从哪个书斋里走出来,不经意间步入风雪。 他嘴角带著一丝若有若无的温和笑意,目光清澈,看向灵牌时,微微頷首,带著几分敬意。 柳丝雨在看到这中年文士的瞬间,娇躯猛地一颤,如同被一道更刺骨的闪电劈中。 “杨……杨先生?!” 她失声叫了出来,声音尖利变形,充满了极致的荒谬与骇然。 这位中年文士,她认得! 不,应该说,天下读书人,稍微有些见识的,都该认得这张脸,这副装扮。 杨用及! 三十年前,名满天下的“布衣宰相”,两朝帝师。 杨公在野,犹胜在朝。天下才气,独占八斗,余者碌碌。 文压翰林,武……虽不曾显露,但其执政时,大乾边军战力鼎盛,四海宾服,江湖势力蛰伏,皆传其手腕通天,有鬼神莫测之能。 十六年前,他因“天象示警,国运有厄”之由,突然掛冠而去,飘然远隱,留下无数传说与猜测。 有人说他功高震主遭忌,有人说他窥破天机避祸,也有人说他本就是游戏人间的謫仙,如今功德圆满,回归仙班去了。 无论哪种传说,都將他推到了一个凡人难以企及的高度。 而现在,这位传说中的人物,竟然活生生地站在这里。 一股寒意从柳丝雨的脚底直衝天灵盖。 右边一人,他们都认识。 酒神贺知凉。 又一位陆地神仙! 几十年前,天下有“一仙二神三绝四奇”之说。 “一仙”縹緲难寻,“二神”便是“剑神”宗无极,以及……“酒神”贺知凉。 三绝中的“道绝”青玄道长和“文绝”杨用及都在这里…… 加上十位不败天境…… 群雄聚北凉! 王恆感觉自己快要疯了。 他们为何在此? 他们与北凉王……又是什么关係? 北凉王又要做什么? …… 第二十一章 柳丝雨道心破碎 “嘎吱……嘎吱……” 一阵缓慢、沉重、杂乱,却又异常清晰的脚步声,混著木质物件摩擦积雪的声音,由远及近,从寺庙破败的大门方向传来。 这脚步声很奇特,不像是武林高手的轻盈,也不像寻常百姓的匆忙,而是一种带著岁月磋磨、伤病拖累的滯涩与坚持。 苏清南原本平静望向远方的目光,微微一动,转了过来,看向寺门方向。 他脸上那始终笼罩的淡然,在这一刻,似乎悄然融化了一丝,染上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三位陆地神仙也似有所感。 青玄道长眼帘抬起,眸光温润中带著一丝悲悯;杨用及轻轻合上手中的书卷,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嘆息;贺知凉放下酒葫芦,脸上的落寞懒散收敛了些,眼神变得悠远。 十大不灭天境强者的气息,也微微波动了一下,但很快归於沉寂,只是他们的目光,也不由自主地投向了寺门。 王恆和柳丝雨下意识地也跟著看去。 只见风雪瀰漫的寺门口,缓缓走进来一群人。 一群……老人。 他们都很老了。 头髮几乎全白,稀疏而凌乱,脸上沟壑纵横,布满了风霜和刀刻般的皱纹。 腰背大多佝僂著,走得很慢,很吃力。 他们的手中,或拄著削制的粗糙木杖,或相互搀扶。 不少人身上有明显的残缺。 空荡荡的袖管,蹣跚的腿脚,甚至有人脸上带著狰狞的旧伤疤。 但他们的眼神,却出乎意料地没有太多暮气。 浑浊的眼珠在看到灵堂、看到灵牌、尤其是看到灵牌前那素布包裹的乌木匣时,骤然爆发出一种灼热的光芒,那光芒里,有悲慟,有愤怒,但更多的是惋惜。 他们的人数並不多,大约二三十人。 但就是这样一群看起来比寺庙本身还要苍老、还要残破的老兵,他们的出现,却让所有人陷入了沉静。 连风雪似乎都为他们让开了道路。 为首的是一个只剩一条胳膊,脸上有一道从额角划到下頜狰狞伤疤的老者。 他努力挺直那因伤病而无法完全挺直的脊樑,用仅存的那只手,紧紧握著一根磨得光滑的木杖。 他在同伴的搀扶下,走到灵堂前,停下了脚步。 他的目光,死死盯著那灵牌。 浑浊的老眼里,瞬间涌上了泪水,但他死死咬著牙,没有让泪水落下。 他缓缓地,缓缓地,鬆开了木杖。 木杖倒在雪地里。 然后,这位看起来一阵风就能吹倒的独臂老兵,在所有人的注视下,用尽全身力气,將自己的身体,挺得如同他年轻时握著的长枪一样笔直。 他抬起仅存的右臂,五指併拢,指尖微颤,却无比坚定地,举至斑白的鬢角。 一个標准、甚至带著当年锐气的……军礼! “北凉军!前锋营!第七队!队副……李老六!” 他的声音嘶哑乾裂,却如同破旧的战鼓被奋力擂响,每一个字都带著血与铁的味道,“率……残存弟兄……二十三人……前来……祭拜队正!祭拜……靠山村的父老乡亲!” “敬礼——!!” 隨著他一声用尽全力、仿佛要將肺都吼出来的嘶喊。 他身后,那二十多位白髮苍苍、伤痕累累的老兵,无论是否还能站直,无论手臂是否健全,都在这一刻,竭力挺起了胸膛,举起了或完整、或残缺的手臂,向著灵牌,向著那代表赵铁山一家、代表靠山村八十三口冤魂的灵位,致以他们心中最崇高、最沉重的军礼! 没有整齐划一的动作,甚至有些滑稽,有些悲凉。 但那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铁血、悲壮、与跨越生死的情义,却如同实质的衝击波,狠狠撞在每一个旁观者的心上。 柳丝雨呆呆地看著这一幕。她从未见过这样的场景。 青云宗的祭祀庄严而仙气,皇室典礼奢华而威重,却都不及眼前这二十多个残破老兵一个简单的军礼,带给她的衝击来得猛烈,来得……锥心刺骨! 王恆单膝跪地的身躯,也微微颤抖起来。 他是江湖人,快意恩仇,却也敬重真正的军人,尤其是这些为大乾镇守边关、流尽鲜血的老兵。 看著他们苍老残破的身躯,行著依旧標准的军礼,他感到一股热流衝上眼眶。 苏清南静静地看著他们,看著那一个个熟悉又苍老了许多的面孔,看著他们眼中压抑的悲愤与终於得到慰藉的微光。 他袖中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微微蜷缩了一下。 独臂老兵李老六保持著军礼,声音哽咽,却努力清晰地说道:“铁山哥……丫丫……还有靠山村的父老乡亲们……凶手……王爷给你们……报仇了!!” “你们……可以……安息了!!” “北凉……没有忘记你们!!” “我们这些老傢伙……也……终於……能闭上一只眼了!!” 话音落下,他身后的老兵们,终於再也抑制不住,压抑的抽泣声,混合著风雪呜咽,在庭院中低低响起。 那是是同袍惨死、乡亲罹难的愤怒与哀伤,也是沉冤得雪、仇寇伏诛的释然与激动。 苏清南上前一步,走到李老六面前,伸手,轻轻按下了他依旧倔强举著的、微微颤抖的手臂。 “李叔,还有各位叔伯,”苏清南的声音,不再像之前那般平静无波,而是带著一种清晰的、沉鬱的痛惜与敬意,“天冷,风雪大,你们不该来的。” 李老六看著眼前这位年轻却已肩扛北凉天地的王爷,老泪终於滚落,砸在雪地上,融出小小的坑洞:“王爷……我们……得来!我们得来看看铁山,看看丫丫,看看乡亲们!我们得……替他们,给您磕个头!” 说著,他就要往下跪。 苏清南一把扶住他,力道柔和却不容抗拒:“李叔,不可!” 他看著眼前这些风烛残年、却依旧挺直著北凉脊樑的老兵,声音低沉而有力:“该磕头的,是本王。是本王……来晚了。” 他的目光扫过这些老兵,仿佛穿透了风雪,看到了北凉更久远、更沉重的过去。 “十五从军征,八十始得归……” 苏清南低声吟道,仿佛是说给在场所有人听,“道逢乡里人,家中有阿谁?遥望是君家,松柏冢累累……” 他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千钧,敲打在人心最柔软也最痛楚的地方。 王恆和柳丝雨的心,隨著这熟悉的古诗句,猛地一揪。 他们似乎隱约明白了什么。 苏清南的目光变得悠远:“十几年前,本王初来北凉时,这里是什么样子?” 他像是在问,又像是在陈述。 “千里边关,十室九空。城池破败,田地荒芜。北蛮年年叩关,烧杀抢掠。朝廷的粮餉?军械?抚恤?十成能到一成,便是皇恩浩荡!” “守在这里的,是谁?” 他看向眼前这些老兵。 “就是他们!就是这些十五从军、可能一生都未曾归家、最终埋骨在此的北凉兵!” “当年,北凉军最鼎盛时有八万!连年血战,打没了!打光了!最后剩下的,是八百老兵!平均年龄,超过六十岁!” 苏清南的声音陡然提高,带著一股压抑已久的激越与悲凉! “八百里防线,十数座残城,就靠著这八百白髮老兵,拖著伤残之躯,拄著木棍石头,站在城头!” “没有粮,挖草根,啃树皮!没有甲,穿破袄,裹麻布!没有箭,削竹为矢,烧石为弹!” “他们身后,是早已无人、或者仅剩老弱妇孺的荒村!他们守著的,是一片被朝廷几乎遗忘、被天下视为累赘的苦寒之地!” “万里一孤城,儘是白髮兵!” 这最后一句,苏清南几乎是低吼出来,声音在风雪中迴荡,震得人灵魂发颤。 王恆彻底呆住,握著枪的手青筋暴起,眼圈通红。 他听说过北凉苦,听说过边军难,却从未如此直观、如此血淋淋地听到这段被掩埋在歷史尘埃下的悲壮。 柳丝雨更是如遭重击,浑身冰冷。 她追求仙道,自视甚高,何曾想过,在这被她轻视的“凡俗”边关,曾有过如此惨烈、如此绝望的坚守? 而这些坚守的人…… 李老六和那些老兵们,早已泪流满面,无声哽咽。 那段岁月,是他们心中最深的痛,也是最不屈的骄傲! 苏清南深吸一口气,平復了一下心绪,目光重新变得坚定而温暖:“直到本王来了。” “本王带来了种子,带来了工匠,带来了医者,带来了……希望。” “本王重建城池,开垦荒地,整顿军备,建立学堂、医馆、工坊……本王向朝廷爭,向世家討,甚至……自己去『借』、去『取』!” “本王要让北凉的百姓,有饭吃,有衣穿,有屋住!要让北凉的兵,有甲冑,有利刃,有抚恤,有尊严!” “更要让所有为北凉流过血、拼过命的人,老有所养,伤有所医,冤……有所偿!” 他的目光,再次落到那乌木匣上,落到灵牌上。 “赵铁山队正,是那八百老兵中,因伤最早一批卸甲的人之一。他的儿子,战死在三年前的北蛮寇边中。他的孙女丫丫,是他最后的念想。” “而剑无伤……为了他一把破剑,毁了这一切。” 苏清南的声音重新变得冰冷:“所以,他必须死。他的头,必须在这里,向赵队正,向丫丫,向靠山村八十三口冤魂,向所有为北凉牺牲的人……谢罪!” “这,就是本王的北凉!” “这,就是本王为何在此!” 话音落下,风雪呼啸。 但寺中眾人心中,却仿佛有烈火在燃烧! 李老六猛地用独臂抹去眼泪,嘶声道:“王爷!老汉代铁山哥,代所有死去的弟兄,代北凉的百姓……谢谢您!” 他身后的老兵们,也纷纷哽咽著喊道: “谢谢王爷!” “北凉有王爷,是我们的福气!” “我们这些老骨头,还能为王爷,为北凉,再站一班岗!” 看著这群白髮苍苍、伤痕累累却目光灼热的老兵,听著他们发自肺腑的呼喊,柳丝雨终於彻底崩溃了。 她背靠著断墙,缓缓滑坐在地,失魂落魄。 她终於明白了。 她错过的,不仅仅是一个实力通天、底蕴恐怖的苏清南。 她错过的,是一个心怀苍生、肩扛道义、在绝境中只手擎起一片天地的……真英雄!真豪杰! 他所拥有和凝聚的,不仅仅是那五位陆地神仙、十位不灭天境的恐怖力量。 更是这北凉万里河山,是这万千黎民百姓,是这些甘愿为他效死、以血泪铸就忠诚的白髮兵魂! 这股力量,比任何个人修为、任何宗门势力,都要厚重,都要磅礴,都要……不可撼动! 而她,竟然为了那虚无縹緲的“仙路”,那狭隘自私的“前程”,亲手斩断了与这一切的可能联繫。 “哈哈哈……” 柳丝雨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嘶哑绝望,比哭还要难听万倍。 道心,在这一刻,伴隨著她对自我、对世界认知的彻底崩塌,发出了清脆的……碎裂声。 …… 第二十二章 一剑霜寒十四州! 风雪似乎在这一刻小了些。 一直静立旁观的酒神贺知凉,忽然晃了晃手中朱红的大酒葫芦,仰头又灌了一大口。 烈酒入喉,他长长吐出一口带著浓郁酒香的白气,那白气在寒冷空气中凝而不散。 他踏步上前,走到老兵们面前。 这位三十年前的武道神话,此刻脸上没有了惯常的落拓懒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罕见的肃穆。 他解下腰间另一个稍小些、却同样古旧的皮囊,拔开塞子。 顿时,一股更加凛冽、更加醇厚、仿佛窖藏了数十载光阴的烈酒香气,瀰漫开来,瞬间压过了风雪的气息,甚至让那灵堂前的香火都黯然失色。 “这是烧魂刀,北凉最烈的酒,也是老子窖里藏了几十年的好东西。” 贺知凉的声音有些沙哑,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原本想著,等哪天老子快死了,或者遇到配喝它的人,再开封。” 他目光逐一扫过李老六和那些伤痕累累的老兵,眼神复杂。 “今天,老子觉得,你们配喝。” 说罢,他竟亲自將皮囊递到独臂的李老六面前。 李老六愣住了,浑浊的眼睛看著贺知凉,又看看那酒囊,手足无措。 他虽然不认识贺知凉,但从对方能与王爷並肩而立、气息深不可测来看,绝对是了不得的大人物。 这样的人物,给他一个残废老兵敬酒? “接著。” 贺知凉语气不容置疑,“不是敬你,是敬你们北凉军那八百个守到死都没退一步的骨头!敬赵铁山,敬靠山村那八十三口没等到今天的冤魂!” 李老六浑身一颤,独臂颤抖著接过那沉甸甸的酒囊。 皮囊很旧,却温润,仿佛带著面前这位神秘强者手掌的温度,更仿佛带著某种跨越了时间与生死的认可。 他眼眶再次红了,这次没有忍住,泪水混著脸上的沟壑流淌。 他转过身,面向灵牌,单手捧著酒囊,高高举起。 “铁山哥!丫丫!乡亲们!” 他嘶声喊道,声音哽咽却竭力放大,“有位……有位大人,给咱们……送酒来了!最好的酒!你们……闻到了吗?!” 他缓缓將酒囊倾斜,清澈如水、却烈香扑鼻的酒液,化作一道晶莹的弧线,洒落在灵牌前的雪地上,迅速渗入,只留下浓得化不开的酒香,混合著香火气息,在风雪中裊裊不散。 贺知凉默默看著,没有说话,只是又灌了一大口自己葫芦里的酒。 就在这时。 站在钟楼上的苦行尊者,那位面容枯槁的老僧,一直紧闭的双目,缓缓睁开。 没有精光四射,只有一片看透世情的悲悯与平和。 他双手合十,对著灵牌方向,深深一躬。 然后,他开口。 没有念诵往生咒,也没有吟唱佛號。 他唱起了一首歌。 一首调子极其古老、苍凉、甚至有些粗糙的战歌。 嗓音沙哑乾涩,並不好听,却带著一种直击灵魂的力量。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王於兴师,修我戈矛。与子同仇!” 古老的《秦风·无衣》,在他口中唱出,少了几分诗经的雅致,却多了无数被边关风雪、血火刀兵浸染出的铁血与苍茫! 仿佛这不是唱出来的,而是从无数战死沙场的骸骨中,从被鲜血浸透的泥土里,从那些永不瞑目的英魂吶喊中……挣扎而出的。 歌声响起的一剎那。 在场的所有人都为之一震。 李老六和那些老兵们,更是浑身剧震! 这首歌……他们太熟悉了! 当年,在北风如刀的城墙上,在缺粮少箭的绝境里,在看著同袍一个个倒下的黑夜中…… 就是这嘶哑走调、却充满力量的歌声,一次又一次,支撑著他们几乎要垮掉的身体和意志,提醒他们——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 一位断了腿、靠双拐支撑的老兵,猛地用拐杖重重顿地,张开没了几颗牙的嘴,用尽全身力气,跟著嘶吼起来:“岂曰无衣?与子同泽!王於兴师,修我矛戟!与子偕作!” 他的声音破锣一般,却带著一股斩不断的倔强。 “岂曰无衣?与子同裳!王於兴师,修我甲兵!与子偕行!” 又一个老兵加入,声音颤抖,却无比坚定。 一个,两个,三个…… 所有还能发出声音的老兵,无论伤势轻重,年龄老迈,都红著眼眶,挺著胸膛,用他们早已不再清亮、甚至残缺漏风的嗓音,拼尽全力,吼唱著…… 王恆再也忍不住,热泪夺眶而出。他猛地站起身,不是用內力,而是像这些老兵一样,纯粹用胸腔的气息,用喉咙的力量,仰天嘶吼,加入了这悲壮的合唱。 枪仙的嗓音加入,让歌声多了一分穿云裂石的锐气! 柳丝雨呆呆地看著,听著。 那粗糲的、毫不优美、甚至称得上难听的歌声,像一把把烧红的钝刀子,反覆切割著她已然濒临崩溃的神魂。 就连那三位陆地神仙,神色也都有了明显的变化。 清玄道长手持拂尘,轻轻一挥,一道柔和却坚韧的无形道韵弥散开来,仿佛在为这悲壮的歌声护持,不让风雪將其吹散。 他眼中悲悯更甚,低声自语:“红尘万丈,气节千秋。此心此志,可动天听。” 杨用及静静站立,手中的书卷不知何时已收起。 他微微頷首,口中无声地念诵著什么,似在记录,又似在祈愿。 贺知凉没有再喝酒。 他抱著酒葫芦,静静听著,眼神悠远,仿佛透过这风雪歌声,看到了三十年前的剑光,看到了更久远岁月里,那些也曾为了信念並肩而战、最终风流云散的身影。 他忽然笑了笑,那笑容里少了玩世不恭,多了几分苍凉与释然。 苏清南负手而立,月白色的衣袂在微风中轻拂,方才那一声撼动心魄的无声剑鸣似乎犹在眾人灵魂深处迴荡。 他目光平静地扫过灵牌,扫过老兵,扫过身后那一位位气息浩瀚的强者,最终望向寺院外风雪瀰漫的北方天际。 就在这片寂静即將被风雪重新吞没之时—— “噠、噠、噠……” 一阵沉稳、有力、节奏分明的马蹄声,由远及近,踏碎了风雪的低语,清晰地传入寺中。 这马蹄声並不急促,却带著一种千军万马般的肃杀与厚重,每一步都仿佛踏在人心跳的节拍上,让人不由自主地屏息凝神。 寺院破败的大门处,风雪被一股无形的凛冽气劲分开。 一骑玄甲,如黑色的闪电,骤然闯入眾人的视野。 马上骑士,身披玄色重甲,甲冑样式古朴厚重,布满细密的划痕与黯淡的血跡,仿佛历经了无数血火洗礼。 头盔遮面,只露出一双寒星般的眼眸,眸光锐利如刀,扫视之间,自带一股尸山血海中杀出的铁血煞气。 他並未下马,只是勒住韁绳。 那匹神骏异常、通体乌黑唯有四蹄雪白的战马人立而起,发出一声穿金裂石的长嘶,前蹄重重踏落,溅起大片雪沫,稳稳停住。 骑士一手控韁,另一手握著一桿斜指苍穹的黑色大纛旗,旗面在风雪中猎猎狂舞,隱约可见一个铁画银鉤、气势磅礴的“北凉”二字。 看到这面旗,看到这身甲,感受到那股扑面而来的、与方才老兵们同源却更加凝练磅礴的铁血军魂气息—— 李老六和所有老兵,浑身剧震,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激动光芒,方才止住的泪水再次汹涌。 “是……是北凉军旗!” 一个老兵失声喊道,声音颤抖得几乎不成调。 “秦帅!是秦无敌秦大帅!” 另一个老兵挣扎著想站得更直,脸上混杂著无上崇敬与狂喜。 王恆瞳孔骤缩:“大乾军神……秦无敌?!” 这个名字,即便在他这样的江湖绝顶高手耳中,也如雷贯耳。 秦无敌,大乾北境防线曾经最坚固的磐石,用兵如神,个人武力亦深不可测,十年前於“血狼原”一战,以三万疲卒大破北蛮十万铁骑,杀得蛮族十年不敢南顾,成就赫赫威名。 但隨后不久,便因朝廷猜忌、奸佞构陷,被剥夺兵权,调离北境,此后音讯寥寥,有人说他被软禁,有人说他已心灰意冷归隱……没想到,他竟然出现在了这里。 出现在北凉王苏清南的面前。 柳丝雨涣散的眼神,也被这突如其来的铁骑和那面煞气冲霄的“北凉”旗刺得一痛,恢復了一丝焦距。 秦无敌? 那个传说中几乎以一己之力撑起北境半边天、却最终被朝廷自毁长城的军神? 他……他怎么也在这里? 而且看样子,对苏清南…… 只见马上的玄甲骑士——秦无敌,目光越过眾人,直接落在灵堂前的苏清南身上。 他並未下马行礼,只是於马背上,右手握拳,重重叩击在自己左胸心臟位置的甲冑上。 “咚!” 一声沉闷如擂战鼓的撞击声响起,伴隨著甲叶摩擦的鏗鏘之音。 这是北凉军中最崇高、最简朴的军礼! 意味著將性命与忠诚,交付於心! “王爷!” 秦无敌的声音透过面甲传出,有些沉闷,却带著金石交击般的鏗鏘质感,斩钉截铁,不容置疑,“末將秦无敌,奉命集结北凉新军十万,並玄甲铁骑八千,已於北凉城外三十里『落鹰原』列阵完毕!请王爷示下!” 十万新军!八千玄甲铁骑! 此言一出,如同又一道惊雷炸响。 王恆倒吸一口凉气! 北凉苦寒,人丁稀少,多年战乱更是元气大伤。 苏清南才来北凉十几年,竟然不声不响地练出了十万新军?! 还有秦无敌那支传说中的、曾让北蛮闻风丧胆的“玄甲铁骑”,竟然也扩充到了八千之眾,並暗中效忠於他? 这……这需要何等庞大的资源投入,何等隱秘而高效的运作,何等恐怖的凝聚力?! 柳丝雨更是娇躯狂颤。 十万大军!八千铁骑! 加上之前展现的五位陆地神仙、十位不灭天境、隱藏市井的无数高手…… 苏清南手中掌握的力量,已经远远超出了一个藩王应有的极限,甚至足以割据一方,与朝廷分庭抗礼。 他……他到底想干什么? 苏清南看著马上的秦无敌,微微頷首,脸上並无意外之色,仿佛这一切早在预料之中。 他缓缓转身,面向寺院中的所有人。 “诸位,”苏清南开口,声音並不高亢,却清晰稳定,“今日,我们在此祭奠赵铁山队正,祭奠靠山村八十三位乡亲,祭奠所有为北凉流尽鲜血的英魂。” “酒,敬过了。歌,唱过了。头,也在此。”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如剑,扫过那一张张或苍老、或激动、或震撼、或茫然的脸。 “但,这还不够。” “血债血偿,仇寇伏诛,只是了结旧怨。” “而我们北凉,还有一笔更久远、更沉重、关乎百万生民、关乎国族尊严的旧帐……未算!”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著一股压抑了太久、此刻终於要喷薄而出的激越与怒意: “一百二十年前,大乾武皇帝北伐,势如破竹,收復北境十四州!何等煌煌武功,何等壮怀激烈!” “然而,八十年前,乾廷腐败,武备鬆弛,奸佞当道!北蛮趁虚而入,连破雄关!” “朝廷不思抵抗,一味求和,割地赔款!竟將北境最丰饶、最险要的幽、蓟、云、朔、蔚、媯、冀、新、玥、寰、应、豫、寒、燕——整整十四州之地,拱手让与蛮族!” “十四州啊!” 苏清南的声音如同受伤的雄狮在咆哮,每个字都带著血与火的灼烫。 “那是我们的土地!我们的城池!我们的同胞!” “八十年来,十四州的百姓,在蛮族铁蹄下苟延残喘,为奴为婢,每年不知多少同胞被掳掠、被屠杀、被当成两脚羊!” “八十年来,我北凉將士,年年要在这残缺的防线上,用血肉之躯,抵挡因得到十四州而愈发强盛的北蛮兵锋!多少好儿郎,本该在家乡安居乐业,却不得不埋骨边关,至死望著的,都是被蛮族占据的故土!” “李老六!” 苏清南猛地看向独臂老兵。 李老六浑身一颤,嘶声道:“在!” “你老家是哪里?!” “回王爷!蓟州……蓟州马兰峪!” 李老六老泪纵横,几乎是吼出来的,“八十年前……我爷爷……就是被蛮子从马兰峪赶出来的!我爹临死前……还念叨著……家里的老槐树……” “王五!”苏清南又看向一个拄著双拐的老兵。 那老兵独眼赤红,声如泣血:“朔州!王爷!我是朔州人!我全家……除了我跑出来……都没了……没了啊!” 一个个老兵被点到,一个个带著血泪的地名被喊出——幽州、云州、朔州、蔚州…… 每一个地名,都代表著一片沦陷的河山,一段血泪的族史,无数破碎的家庭与冤魂! 在场所有人,包括那三位陆地神仙,十大不灭天境,都被这血淋淋的控诉激得气血翻腾,胸中堵著一股滔天的怒火与悲愤。 王恆死死攥著银枪,指节发白。 他是江湖人,却也知家国大义! 北境十四州的沦丧,是整个大乾的耻辱! 是每一个有血性的中原男儿心中的刺。 柳丝雨呆呆地听著,脑海中一片混乱。 她出身江南世家,自幼锦衣玉食,师门青云宗更是超然世外,何曾真切感受过这种国破家亡、山河沦丧的切肤之痛? 苏清南深吸一口气,压住胸中翻涌的激盪,目光如炬,扫视全场,声音斩钉截铁,掷地有声: “所以,今日,在此告慰英灵之后——” “本王宣布!” “北凉新军十万,玄甲铁骑八千,即日开拔!” “目標——” 他抬手,剑指北方,仿佛要將那漫天风雪与沉重歷史一併刺穿! “收復北境十四州!” “驱逐蛮虏,光復旧土!” “凡我北凉之兵,凡我大乾热血男儿,当以此为目標,血战到底,至死方休!” 轰!!! 此言一出,如同九天霹雳,彻底点燃了所有人心中压抑已久的火焰。 “收復十四州!光復旧土!” 李老六用尽平生力气嘶吼,独臂高举。 “驱逐蛮虏!血战到底!” 所有老兵眼含热泪,疯狂吶喊。 “王爷威武!北凉万胜!” 王恆热血上涌,不由自主地跟著振臂高呼! 十大不灭天境强者,气息轰然爆发,搅动风云。 他们中或许有人曾是魔道巨擘,或许有人游戏风尘,但在此刻,面对这足以载入史册、彰显民族大义的壮举,无人能不动容。 收復故土,这是流淌在每一个炎黄子孙血脉最深处的执念! “善!” 清玄道长拂尘轻扬,道韵流转,眼中露出讚许与支持。 “此乃大义之举,功在千秋。” 杨用及微微頷首,语气郑重。 “哈哈哈!痛快!这才像话!” 贺知凉大笑,猛灌一口酒,眼中剑意勃发,“老子这把老骨头,也好久没活动了!杀蛮子,算我一个!” 秦无敌於马上,再次重重捶胸,甲冑鏗然:“末將秦无敌,愿为先锋!玄甲铁骑,已礪刀枪,只等王爷一声令下!” 群情激昂,战意冲霄。 柳丝雨彻底懵了,大脑一片空白。 收復北境十四州?! 他……他竟然要主动掀起一场国战。 以藩王之力,北伐蛮族,收復被朝廷捨弃了八十年的国土。 这不仅仅是军事行动,更是政治宣言。 一旦成功,他將获得何等巨大的声望与民心? 他將真正成为北境乃至整个大乾的英雄与主宰。 朝廷届时还敢动他? 恐怕天下民意就会將乾京淹没! 他这是……要潜龙出渊了? 就在这时,苏清南忽然抬手。 沸腾的声浪瞬间平息。 所有人都望向了他。 苏清南的目光,缓缓扫过在场的每一张脸,声音平静,却带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决绝: “此战,乃国战。艰险无比,伤亡必重。北蛮经营十四州八十载,根深蒂固,兵强马壮。朝廷……或许不会相助,甚至可能掣肘。” “现在,”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问道,“何人……要退?”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风雪呼啸。 然后—— “不退!!” 李老六嘶声咆哮,独臂挥舞。 “死战不退!!”所有老兵面目狰狞,吼声震天! “北凉军,只有战死的鬼,没有后退的兵!!” 秦无敌於马上,声如洪钟! “愿隨王爷,马踏北境,血染征袍!!” 王恆单膝跪地,银枪顿地,目光坚定如铁。 十大不灭天境强者,齐齐踏前一步,气息相连,如山如岳:“愿附驥尾,共襄盛举!” 三位陆地神仙虽未言语,但他们的目光与微微頷首,已表明了態度。 苏清南看著眼前这一张张坚毅决绝的面孔,看著那冲霄而起的磅礴战意与忠诚,一直平静无波的脸上,终於缓缓绽开了一抹笑容。 那笑容,並不张扬,却仿佛融化了千载寒冰,带著一种睥睨天下、执掌风云的绝对自信,与看到志同道合者齐聚一堂的由衷欣慰。 他缓缓吟道,声音清越,却带著金戈铁马的杀伐之气,与气吞山河的豪情: “满堂花醉三千客,一剑霜寒十四州!” 诗句落。 风雪骤狂! …… 第二十三章 潜龙出渊,天下惊 苏清南清越而鏗鏘的吟诵声,如同出鞘的绝世利剑,斩破了风雪,也斩破了笼罩北凉数十年的沉寂与屈辱。 诗句落下的剎那,仿佛连天地都为之应和,风雪骤然狂暴,却更像是为即將到来的铁血征程擂响战鼓,而非阻挠。 寺院內,战意已如实质,冲天而起! 李老六等老兵老泪纵横,却目光灼灼如烈火,残破的身躯挺得笔直,仿佛回到了当年那血气方刚、誓守边关的岁月。 王恆单膝跪地,银枪插在身侧积雪中,枪缨在狂风中激扬,他胸膛起伏,热血沸腾。 枪仙的骄傲在此刻找到了更有意义的归宿。 不是为了虚名爭斗,而是为了这片土地,为了那些值得守护的人。 十大不灭天境强者气息相连,如同十座沉默的火山,一旦爆发,必將石破天惊。 他们眼神交匯,有激动,有慨嘆,更有一种找到归属,即將参与一件足以彪炳史册之大事的昂扬。 清玄道长拂尘轻摆,道韵流转,为这冲霄战意增添了一分厚重与坚韧。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解书荒,????????????.??????超靠谱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杨用及微微闭目,復又睁开,眼中智慧光芒闪烁,似在推演这场北伐的万千可能,最终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嘆,其中满是期待与决然。 贺知凉哈哈大笑,猛灌一口酒,酒液顺著他略带胡茬的下頜流淌,他隨手抹去,眼神锐利如他腰间那柄未曾出鞘、却仿佛隨时会龙吟而起的古剑:“好一个『一剑霜寒十四州』!王爷这话合老头子的胃口!这趟北行,算老头子一个! 老子倒要看看,是北蛮的骨头硬,还是老头子的剑更利!” 秦无敌端坐於乌騅马上,玄甲在风雪中泛著幽冷的光泽。 他並未多言,只是再次重重捶胸,甲冑发出沉闷而坚定的撞击声,一切尽在不言中。 八千玄甲铁骑,十万北凉新军,便是他最鏗鏘的誓言。 苏清南立於眾人之前,月白锦袍,玄色大氅,在漫天风雪与炽热战意的映衬下,身影挺拔如山岳,气度渊渟岳峙。 他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激愤或坚定的面孔,最终,定格在北方那铅云低垂、风雪肆虐的天际。 他知道,这一指,便是石破天惊。 这一战,便將彻底改变北凉的命运,乃至整个天下的格局。 潜龙,已到了出渊之时! “秦將军。” 苏清南开口,声音平静,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决断。 “末將在!” 秦无敌沉声应道。 “著你即刻返回落鹰原大营,整军备战。三日后,辰时正刻,大军开拔,兵发幽州!” 苏清南指令清晰,斩钉截铁。 “诺!” 秦无敌抱拳,没有任何废话,一提韁绳,乌騅马长嘶一声,人立而起,旋即调转马头,如同一道黑色闪电,撞开风雪,疾驰而去。 只留下越来越远的沉重马蹄声,以及那面在风雪中猎猎狂舞、仿佛要撕裂苍穹的“北凉”大纛。 “王恆。”苏清南目光转向枪仙。 “王爷!”王恆精神一振,抱拳听令。 “你枪术通神,可愿暂入北凉军中,为先锋斥候营教头,兼掌破阵锐士?” 苏清南问道。这是將一支精锐中的精锐交予他执掌。 王恆毫不犹豫,单膝重重跪地:“蒙王爷信重,王恆敢不从命!必不负所托!” “善。”苏清南点头,又看向那十大不灭天境,“诸位。” 十大强者齐齐注目。 “北伐之战,非止军阵衝杀。蛮族经营北境多年,必有高手坐镇,奇人异士相助。届时,还需诸位隨军策应,斩將夺旗,拔除蛮族倚仗的江湖力量,亦可自由行动,袭扰后方,乱其军心。” 苏清南的安排,给了这些桀驁不驯的绝顶高手极大的自主权,也发挥了他们最大的作用。 “谨遵王命!” 十人齐声应诺,声音虽不高,却带著沉甸甸的分量。 他们隱匿多年,早已厌倦了无所事事的潜藏,如今能参与到这等大事之中,重燃热血,正是求之不得。 “道长,先生,贺前辈。” 苏清南最后看向三位陆地神仙,语气多了几分敬重,“军国大事,繁琐芜杂,不敢过多劳烦三位。唯请三位坐镇中枢,稳定北凉大局,必要时……震慑宵小。” 他说的“宵小”,自然不仅仅是北蛮可能派出的顶级高手,更可能包括来自大乾朝廷、乃至其他势力的暗中阻挠与威胁。 清玄道长微微頷首:“王爷放心,北凉气运已起,贫道自当护持。” 杨用及淡然道:“文华阁已运转无碍,北凉內政民生,王爷无需掛怀。北伐粮草军械,早已暗中筹措完备,足支一年之用。” 他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却透露出令人心惊的庞大底蕴与周密准备。 筹备一场十万大军、目標北伐十四州的战爭所需物资,绝非易事,而杨用及竟已暗中完成,且储备如此丰厚。 贺知凉摆摆手,灌了口酒:“老头子我啊懒得管那些琐事,就在北凉城里喝酒。哪个不长眼的敢来捣乱,先问问老子的剑答不答应!” 苏清南拱手:“有劳三位。” 至此,北伐大计,高层架构已初步落定。 军神统兵,枪仙掌锐,十大不灭天境隨军策应,三位陆地神仙镇守后方,再加上苏清南自身深不可测的实力……这套阵容,豪华到足以令任何势力胆寒。 柳丝雨被柳伯搀扶著,勉强保持著站姿,將这一切尽收眼底。 她身体冰冷,心却如同被放在油锅里反覆煎炸。 每一道命令,每一个安排,都像是一记记重锤,將她那早已破碎的道心残余砸得粉碎。 他不仅仅是要北伐……他是要倾北凉全力,打一场改天换地的国战。 而且,他早已准备得如此充分,如此周密。 从顶级战力到中层骨干,从军队到后勤,从军事到內政……这根本不是临时起意,而是筹谋已久。 自己之前居然还觉得他衝动,觉得他为平民出头会暴露自己……可笑,太可笑了。 他等的,或许就是这样一个既能彰显大义、凝聚人心,又能顺势亮出獠牙、开启宏图的机会。 潜龙出渊……不,这哪里是潜龙,这分明是一头早已蓄满力量,只是暂时蛰伏的洪荒巨兽。 如今,巨兽睁眼,便要……吞天噬地! 她看到苏清南有条不紊地分派任务,看到那些传说中的大人物对他恭谨听令,看到整个北凉机器因为这即將到来的战爭而高效运转起来…… 她终於彻底明白,自己当初那纸退婚文书,究竟有多么愚蠢,多么短视。 她退掉的,不仅仅是一个未来的强者,更是一个可能开创一个时代、登临天下之巔的……帝王! 悔恨,如同最毒的诅咒,侵蚀著她最后的神智。 她眼前阵阵发黑,耳边嗡嗡作响,苏清南后面又说了些什么,那些老兵如何激动哽咽,王恆等人如何领命而去……她都模糊了,听不清了。 她只看到,苏清南在分派完任务后,再次转身,面向那简陋却重若泰山的灵堂。 他对著灵牌,再次躬身,深深一礼。 然后,直起身,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她恍惚的意识中: “赵队正,丫丫,靠山村的乡亲们,还有所有在北境沦陷中死难的同胞……” “你们的血,不会白流。” “你们的冤,不会永沉。” “待本王……携北凉儿郎,踏破贺兰山闕,光復十四州故土之日……” “必以蛮酋之血,祭奠尔等在天之灵!” “此誓——” “天地共鉴,风雪为证!” 话音落下,他不再停留,玄色大氅一甩,转身,大步向寺外走去。 芍药与绿萼紧隨其后。 十大不灭天境强者身影晃动,如同鬼魅般融入风雪,消失不见。 三位陆地神仙也微微頷首,身形逐渐淡化,仿佛从未出现过。 李老六等老兵相互搀扶著,对著苏清南离去的方向,再次挺直残躯,行著最庄严的军礼,直到那身影彻底消失在风雪尽头。 王恆深吸一口气,提起银枪,对著老兵们抱了抱拳,也转身大步离去,他要去熟悉他的新职责,他的“破阵”锐士。 风雪依旧呼啸。 古寺重归破败与寂静。 灵堂前,香火將尽,白幡飘摇。 那盛放著剑圣头颅的乌木匣,静静地躺在灵牌前,仿佛一个残酷而坚定的句號,结束了旧日的仇怨,也开启了一个全新的、更加波澜壮阔的篇章。 柳伯看著怀中小姐面如死灰、气息微弱的样子,老泪纵横,知道此地不宜久留,必须儘快寻医救治。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灵牌,看了一眼风雪瀰漫的北方,心中满是震撼与后怕,搀扶著柳丝雨,踉蹌著离开了大雪原寺。 他不知道小姐能否撑过这道心崩碎之劫。 他只知道,从今日起,北凉……將不再是从前的北凉。 而天下……恐怕也要因北凉王苏清南这一指,这一誓,这一场即將到来的北伐,而……风起云涌,天下皆惊。 …… 三日时间,弹指即过。 但对於北凉城,对於整个北境,乃至对於遥远乾京中某些嗅觉敏锐的大人物而言,这三日,却如同三年般漫长,充满了令人窒息的紧张与揣测。 北凉王苏清南於大雪原寺,以剑圣头颅祭奠平民,痛陈北境十四州沦丧之史,当眾宣布北伐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以惊人的速度传遍了北凉,並开始向著更广阔的地域扩散。 起初,许多人以为这只是谣言,是北凉王为了某种目的放出的烟幕。 然而,隨著北凉城外“落鹰原”上,那连绵不绝、杀气冲天的营寨日益清晰;隨著北凉境內各大城镇粮仓的开启,一车车粮秣军械络绎不绝地运往北方;隨著曾经销声匿跡的“军神”秦无敌公然打出“北凉”旗號,操练大军;隨著江湖上一些早已失踪的魔头、怪客身影在北凉境內惊鸿一现…… 所有的怀疑,都被铁一般的事实碾碎。 北凉王苏清南,真的要北伐了! 以藩王之身,统十万新军,八千铁骑,剑指被北蛮占据八十年的北境十四州! 消息传出,北凉境內,万民沸腾! 无数青壮自发前往军营,请求投军。 妇孺老弱则日夜赶製冬衣鞋袜,筹集乾粮。 商会、行社踊跃捐钱捐物。 学堂之中,学子们热血澎湃,恨不能立刻投笔从戎。 整个北凉,如同一架被彻底唤醒的战爭机器,爆发出惊人的活力与凝聚力。 而北凉之外,反应则复杂得多。 与北凉接壤的其他边镇,將领们震惊之余,更多的是观望与警惕。 朝廷对此会是什么態度? 北凉王此举是忠是奸? 他们不敢轻易表態。 江湖之上,一片譁然。 苏清南的真实实力,大雪原寺上显现的恐怖底蕴,北伐的惊天野心……每一个话题都足以引爆整个江湖。 有人热血激盪,准备北上投效;有人冷眼旁观,认为其不自量力;更有人心怀鬼胎,想要从中牟利或阻挠。 而距离北凉数千里之外的乾京…… 此刻,已是暗流汹涌,风暴將起。 当北凉王苏清南誓师北伐、剑指十四州的消息,通过八百里加急,最终摆上大乾金鑾殿的龙案时…… 可以预见,那座象徵著天下权力中心的辉煌宫殿,必將迎来一场前所未有的……大地震! 潜龙,已出北凉。 寒霜,將覆十四州。 而天下这盘棋,从此刻起,才算真正……开始了。 …… 第二十四章 天下棋局,落子惊风雷 大乾,神京,皇宫,太和殿。 时值大朝会,金碧辉煌的殿堂內,文武百官依品阶肃立,鸦雀无声。 鎏金蟠龙柱高耸,承托著描金绘彩的藻井,龙椅之上,年近五旬的乾帝面色微显倦怠,正听著户部尚书冗长的钱粮奏报。 殿外寒风呼啸,卷著零星雪粒,敲打在紧闭的朱红殿门上,发出细碎的声响,更衬得殿內一片沉闷。 突然—— “报!!!” 一声悽厉、高亢、带著铁血气与十万火急意味的嘶喊,如同平地惊雷,陡然撕裂了太和殿的沉寂。 自遥远的宫门处层层递进,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急促! “八百里加急!北凉军报!!!” “北凉军报——!!!” 嘶喊声伴隨著沉重、慌乱、几乎要將宫道石板踏碎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瞬息间便到了殿门外。 “砰!” 厚重的殿门被猛地推开一道缝隙,刺骨的寒风裹挟著雪花与一名几乎瘫软在地、甲冑染尘、满面风霜的传令兵一同捲入殿內。 “陛下!八百里加急!北……北凉……” 传令兵扑倒在地,双手高高举起一个密封的、染著暗红色火漆的铜管,声音嘶哑得几乎泣血,脸上混杂著极致惊恐与难以置信的神色。 “北凉王苏清南……三日前於大雪原寺……当眾以剑圣剑无伤头颅祭奠平民……並……並宣告天下……” 他剧烈喘息,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才吼出那句石破天惊的话: “北凉十万新军,八千玄甲铁骑,已於昨日誓师,兵发幽州!宣称要……收復北境十四州!驱逐蛮虏,光復旧土!!” “轰!!!” 如同一块万钧巨石砸入了平静的湖面,整个太和殿瞬间炸开了锅。 “什么?!” “苏清南?那个废物王爷?!” “斩杀剑圣?!他?!” “十万新军?八千玄甲铁骑?北凉何时有了如此军力?!” “收復十四州?他……他疯了不成?!” “僭越!这是赤裸裸的僭越!未得朝廷詔令,私自兴兵,形同谋反!” “秦无敌?!他不是被褫夺兵权了吗?怎会在北凉?!” 惊呼声、质疑声、怒斥声、抽冷气声响成一片。 方才还昏昏欲睡的文武百官,此刻个个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跳將起来,脸色涨红或惨白,鬚髮皆张,仪態全失。 大殿之內,瞬间乱成了一锅煮沸的粥! 龙椅之上,乾帝原本倦怠的神色骤然凝固,瞳孔急剧收缩,握著龙椅扶手的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 他身体微微前倾,死死盯著下方瘫倒的传令兵,以及那染血的铜管,似乎想从中找出这是一场荒谬恶作剧的证据。 然而,传令兵那濒死般的喘息,铜管上刺目的火漆,以及殿外依旧呼啸的、仿佛带来北境冰雪与血腥气的寒风……无一不在昭示著—— 这是真的! 那个被他放逐到苦寒北凉、几乎遗忘在角落里的六皇子,那个被天下嘲笑了十几年,被视为皇室耻辱的“废物王爷”苏清南…… 竟然不声不响地积蓄了如此恐怖的力量,並且……悍然亮剑,直指北境! 斩杀剑圣?他哪来的实力?! 十万新军?北凉哪来的钱粮人口?! 秦无敌归附?那些江湖传闻中早已陨落的魔头巨擘齐聚北凉?! 还有……收復十四州?! 乾帝感到一股冰寒刺骨的凉意,从尾椎骨直衝天灵盖,瞬间浸透了四肢百骸。 那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混合了震惊、恐惧、被愚弄的羞恼,以及更深层次的……对於局势彻底失控的恐慌。 苏清南想干什么? 仅仅是为了收復失地,博取名声? 不!绝不可能如此简单! 他这是要割据!要自立! 甚至……要问鼎?! “肃静!!” 侍立在一旁,面白无须的大太监韦佛陀尖著嗓子厉喝一声,蕴含著阴柔內力的声音勉强压下了殿內的混乱。 乾帝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气血与惊怒,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呈……呈上来!” 韦佛陀快步走下御阶,接过铜管,验明火漆无误,小心翼翼打开,取出里面卷得紧紧的密信,双手奉到乾帝面前。 乾帝展开密信,目光急速扫过。 信是北凉境內皇室密探所发,內容远比传令兵口述更为详尽,不仅確认了北伐誓师、秦无敌统军、剑圣被斩祭旗等事,更提到了大雪原寺上惊鸿一现的“至少三位疑似陆地神仙”的气息,以及“十位以上不灭天境强者”的踪跡,还有北凉境內看似普通百姓中隱藏的眾多高手……信息之惊悚,让乾帝握著密信的手都微微颤抖起来。 陆地神仙?还不止一位?不灭天境成群? 这苏清南……他到底网罗了多少恐怖存在?他这些年,在北凉究竟做了什么?! “陛下!苏清南私自兴兵,形同造反!其心可诛!臣请立刻下旨,褫夺其王爵,宣布其为叛逆,並詔令周边各镇边军,即刻北上,与北蛮……呃,共同剿灭此獠!” 一名隶属兵部,素来主和派的重臣迫不及待地出列,高声奏道。 “荒谬!” 另一名老臣怒斥,“北伐收復故土,乃大义所在!北凉王虽有僭越之嫌,但其举合乎大义民心!当此之时,朝廷理应下詔嘉勉,並调拨粮草军械支援,共復河山!岂能自毁长城,反助蛮夷?!” “支援?拿什么支援?国库空虚,南疆不稳,拿什么去填北凉那个无底洞?苏清南狼子野心,昭然若揭!等他真打下十四州,拥兵自重,下一个刀锋所指,就是神京!” 主剿派言辞激烈。 “糊涂!北蛮乃心腹大患!若能借北凉之手收復失地,纵然苏清南有所图谋,亦可徐徐图之!此时內訌,只会让亲者痛,仇者快!” 主抚派据理力爭。 朝堂之上,瞬间分成了旗帜鲜明的几派,吵得不可开交,唾沫横飞,几乎要將太和殿的屋顶掀翻。 主剿、主抚、观望、震惊失语者皆有之,原本庄严肃穆的朝会,变成了菜市场般的喧闹。 乾帝只觉得头痛欲裂,耳边嗡嗡作响。 他看著下方吵成一团的臣子,心中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无力与暴怒。 苏清南……这个他从未真正放在眼里的儿子,竟然给了他如此致命的一击。 不,这不是一击,这是一场精心策划了多年,此刻才图穷匕见的……叛乱! 他究竟是如何做到的? 那些陆地神仙、不灭天境,凭什么效忠他? 秦无敌那样的军神,为何甘心屈居其下? 北凉的百姓,为何对他如此死心塌地? 一个个疑问,如同毒蛇般啃噬著乾帝的心。 他意识到,自己对北凉,对那个“废物”儿子,了解得太少了! 少得可怕! “够了!” 乾帝猛地一拍龙椅扶手,怒喝一声,声音因激动而有些沙哑。 殿內瞬间安静下来,眾臣惶然低头。 乾帝胸膛起伏,目光阴鷙地扫过眾臣,最后落在那封密信上。 他知道,此刻无论下何种决定,都风险巨大。 剿,未必能胜,且失天下民心,更可能將苏清南彻底推向对立面,甚至逼其与北蛮暂时联手。 抚或利用,则是养虎为患,苏清南羽翼已丰,绝不会甘心再受朝廷节制。 进退维谷! “此事……容后再议!” 乾帝最终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脸色铁青,“著兵部、户部、枢密院即刻合议,拿出应对章程!退朝!” 说完,他不待眾臣反应,拂袖而起,在內侍的簇拥下,匆匆转入后殿,背影竟有几分仓皇。 留下满殿文武面面相覷,心中各怀鬼胎。 所有人都明白,天……要变了。 …… 与此同时,北方,北秦帝国,上京城,玄武殿。 与乾京太和殿的喧囂混乱不同,北秦的朝会气氛一贯肃杀冷硬。 北秦皇帝嬴宏,年约四旬,面容粗獷,鹰视狼顾,身著玄黑绣金龙的冕服,高踞於以整块黑曜石雕琢而成的龙椅之上,下方文武皆是北秦贵族与悍將,气息剽悍。 关於北凉异动的情报,几乎与大乾朝廷同时送达,甚至更为详尽。 北秦的黑冰台密探,对这位近邻的渗透,从未鬆懈。 当黑冰台首座,一个如同阴影般笼罩在黑袍中的瘦高男子,用毫无感情波动的声音,匯报完北凉王苏清南誓师北伐、显露恐怖底蕴、剑指十四州的所有情报后…… 整个玄武殿,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寂静。 没有惊呼,没有吵嚷。 北秦的文武们,只是眼神变得愈发锐利、冰冷,如同雪原上的饿狼,嗅到了血的的气息。 嬴宏的手指,轻轻敲击著黑曜石扶手,发出篤篤的轻响。 他目光扫过下方群臣,缓缓开口,声音浑厚而充满力量,带著草原民族特有的粗糲质感: “苏清南……乾帝那个被放逐的儿子?有点意思。” “斩杀剑圣,聚拢如此多高手,暗中练出十万精兵,连秦无敌都为他所用……” 嬴宏嘴角勾起一抹玩味而冰冷的弧度,“乾帝真是生了个好儿子啊。把自己最锋利的一把刀,亲手丟到了最贫瘠的磨刀石上,结果……磨出了一柄足以噬主的绝世凶器?” 殿內响起几声压抑的嗤笑,充满了对南边那位老对手的嘲讽。 “陛下,”一名满脸刀疤、气息凶悍的北秦大將出列,声如洪钟,“苏清南北伐,对我大秦而言,是千载难逢的良机!乾国內乱,边防空虚,正是我大军南下的绝好时机!臣请命,即刻集结我大秦铁骑,趁其两虎相爭,一举叩关,夺取凉西之地!甚至……直捣黄龙!” “不错!”另一名文官模样的北秦贵族附和,眼神精明,“苏清南此子,野心勃勃,实力惊人。他若真能收復十四州,必成我大秦心腹大患!不如趁其立足未稳,与北蛮……或可暗中联络,前后夹击,先灭此梟雄!至少,也要让他与北蛮拼个两败俱伤!” 也有持重者提出不同意见:“陛下,苏清南显露出的力量非同小可,尤其那些陆地神仙……此事还需慎重。不如暂且观望,看乾廷如何反应,看苏清南北伐成败。若他能重创北蛮,於我大秦亦是好事。我等可坐收渔利。” 嬴宏静静听著,手指敲击扶手的节奏不变。 他目光幽深,望向南方,仿佛穿透了宫殿的墙壁,看到了那片风雪瀰漫、即將燃起滔天战火的土地。 苏清南……一个突然崛起的变数。 北伐十四州……好大的气魄! “传令。” 嬴宏终於停止敲击,声音斩钉截铁,“黑冰台加派人手,严密监视北凉军动向,尤其是苏清南本人及那些神秘高手的行踪。边境各军,提高戒备,但没有朕的旨意,不得擅动。”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凌厉的光芒:“另,秘密派遣使者,尝试接触北蛮王庭……和……北凉。” 此言一出,殿內眾人心神领会。 陛下这是要两手准备,既要利用局势,也要试探甚至分化这个突如其来的强邻。 “至於乾廷那边……” 嬴宏冷笑一声,“想必此刻,那位乾帝陛下,正焦头烂额吧?传讯我们在乾京的人,不妨……再给他们添把火。” “遵旨!” 群臣轰然应诺。 玄武殿內,杀机与算计,在冰冷的空气中无声流淌。 大乾,大秦,两大帝国,因北凉王苏清南这一突如其来的惊世之举,原有的平衡被彻底打破,暗流开始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汹涌匯聚。 而处於风暴最中心的北凉大军,此刻已如出闸猛虎,铁流滚滚,正踏破风雪,向著北境第一州——幽州,悍然进发! 苏清南站在中军高大的战车之上,玄色王旗在身后猎猎狂舞。他望著前方苍茫的雪原,眼神平静而深邃。 他知道,此刻乾京与上京,必然因他而震动。 但这,仅仅是个开始。 他的剑既已出鞘,不饮尽敌血,不染遍霜寒,岂有归期? “传令全军,加速前进。” “三日之內,兵临幽州城下!” “是!” 大雪愈急,却遮不住那冲天而起的凛冽兵锋。 大风怒吼,却改变不了他誓要改天换地的野心! 天下棋局,落子惊风雷。 …… 第二十五章 帝王心术,棋子將动! 大乾神京,皇宫內廷,养心殿。 退了朝会的乾帝,此刻正独自一人,站在那幅巨大的《大乾山河堪舆图》前,背对著殿门,身影在跳跃的烛火下显得有些佝僂,不復朝堂上的天子威严。 地图上,代表著北凉的板块被特意用硃砂勾勒出来,像一道醒目的正在流血的伤口,又像一只蛰伏待噬的凶兽眼睛。 殿內寂静无声,只有角落里的铜製兽首香炉,吞吐著昂贵的龙涎香,却驱不散那股縈绕在帝王心头的寒意与烦躁。 韦佛陀屏息凝神,如同影子般侍立在数步之外,低眉顺眼,不敢发出丝毫声响。 他知道,此刻陛下的心情,恐怕比殿外呼啸的北风还要凛冽百倍。 “韦佛陀。” 乾帝忽然开口,声音嘶哑乾涩,仿佛被砂纸磨过。 “老奴在。” 韦佛陀连忙躬身应道。 本书首发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朕问你,”乾帝没有回头,手指在地图上北凉的位置轻轻划过,“苏清南……朕的这个老六,他究竟是如何做到的?” 韦佛陀心中一凛,知道这个问题不好回答,稍有不慎便是滔天大祸。 他斟酌著词句,小心翼翼道:“回陛下,老奴……老奴也是百思不得其解。北凉苦寒,地瘠民贫,朝廷歷年拨付的餉银十不足一,按常理,別说供养十万新军,便是维持王府运转都捉襟见肘……更遑论招揽那般多的绝顶高手……” “是啊,按常理……”乾帝冷笑一声,打断了韦佛陀的话,“可他现在做的,哪一件是按常理来的?斩杀陆地神仙剑无伤,如同宰鸡屠狗!秦无敌那等傲骨,竟甘为他驱使!还有那什么青玄道长、杨用及、酒神贺知凉……这些人,哪一个不是传说中的人物?凭什么齐聚北凉,奉他为主?” 他猛地转过身,眼中布满了血丝,脸上肌肉微微抽搐:“是朕!是朕当年看他年幼丧母,性情懦弱,又无外戚助力,才將他封到北凉那等险恶之地,本是想让他远离朝堂纷爭,做个安稳的藩王,苟全性命!可如今……如今他竟然……” 他气得浑身发抖,后面的话竟一时说不下去。 韦佛陀把头埋得更低,不敢接话。他知道,陛下这番话,与其说是愤怒,不如说是恐惧。 恐惧自己当年隨手布下的一颗弃子,如今竟成了最致命的毒刺。 “查!” 乾帝猛地一挥袖,带起一股劲风,险些將香炉掀翻,“给朕彻查!动用一切力量,所有埋在朝廷各部、各州、乃至江湖上的暗桩、密探,都给朕动起来!朕要知道,这些年,到底是谁在暗中资助苏清南?那些钱粮、军械、人才,是怎么流到北凉的?朝中……是不是有內鬼?!” “是!老奴这就去办!” 韦佛陀连忙应下,额头渗出冷汗。 他知道,一场席捲朝野內外的风暴即將开始,不知多少人要在这场清洗中掉脑袋。 “还有,”乾帝眼中寒光一闪,“让供奉阁的那几个老傢伙动一动。北凉不是有陆地神仙吗?朕倒要看看,是他们厉害,还是我大乾供奉阁的底蕴深厚!派人……不,朕亲自修书,请天机老人出山!” “天机老人”四字一出,韦佛陀身体微微一震。 那可是供奉阁中最为神秘、据说已窥得一丝天机的存在,是皇室真正的底蕴之一,轻易不会动用。 陛下这是要动真格了! “另外,传密旨给镇北侯宇文拓,还有西凉节度使马腾。” 乾帝走到御案前,提笔疾书,字跡因用力而显得有些狰狞,“令他们二人,严密监视北凉军动向,但没有朕的明旨,绝不允许一兵一卒越境支援,更不允许与北凉军发生衝突!但……若北凉军有溃败跡象,或苏清南本人遇险……他们知道该怎么做!” 这道密旨,充满了阴狠的算计。 既不让边军支援北凉,坐视其与北蛮血拼消耗,又暗中授意在关键时刻可以“摘桃子”甚至下黑手。 帝王心术,冷酷至此。 “至於朝堂上那些吵吵嚷嚷的废物……”乾帝写完密旨,將笔掷於一旁,疲惫地揉了揉眉心,“先让他们吵去。传朕口諭,三日后,召开廷议,专题议处北凉之事。让各部主官,都给朕拿出个章程来!” “是!” 韦佛陀小心接过密旨和口諭,躬身退出殿外。 殿內,再次只剩下乾帝一人。他重新走到山河图前,目光死死盯著北凉,又缓缓移向被北蛮占据的那片代表北境十四州的广阔区域,眼神复杂难明。 苏清南……你打的是收復故土的旗號,占的是民族大义的名分。 朕若公开阻拦,便是失却民心,自毁长城。 可若任由你成功……这大乾江山,日后还由不由朕执掌? “好一个阳谋……好一个苏清南!” 乾帝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带著无尽的不甘与忌惮。 他知道,苏清南这把悬在乾京头顶的利剑,已经落下了。 而他,这位大乾天子,此刻却有些不知该如何应对。 同一时间,神京,某处深宅大院,密室。 烛火昏暗,映照著两张同样凝重而阴沉的脸。 一人身穿紫色锦袍,面容儒雅,三缕长须,正是当朝首辅,文官领袖——张阁老。 另一人则是一身武將常服,身材魁梧,太阳穴高高鼓起,目光锐利如鹰,乃是执掌神京禁军大权的神武大將军——萧定邦。 这两位,一位掌文,一位掌武,皆是朝中举足轻重的人物,平日里分属不同派系,甚至多有齟齬。 但此刻,他们却秘密聚在此处。 “消息证实了。” 张阁老声音低沉,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北凉那边传来的密报,比陛下看到的还要详尽。大雪原寺上,除了已知的三位,至少还有两道隱晦但更加强大的陆地神仙气息一闪而逝……苏清南本人的实力,深不可测。他麾下聚集的力量,远超我们之前的任何预估。” 萧定邦脸色铁青,一拳砸在身旁的檀木桌上,留下一个清晰的拳印:“该死!我们都被他骗了!什么废物王爷,什么困守北凉……全都是装出来的!这小子,比他老子还能藏!” “现在说这些已无用处。” 张阁老摆摆手,眼中精光闪烁,“当务之急,是我们要如何应对。陛下今日朝会上的態度,模稜两可,显然是既想除掉这个心腹大患,又怕失了民心,更怕……打虎不成反被伤。” 萧定邦冷哼一声:“陛下这是既想要江山稳固,又捨不得那点虚名!依我看,就该当机立断,以谋逆之罪昭告天下,联合周边边镇,甚至……许以北蛮重利,南北夹击,以雷霆之势將北凉扑灭!至於民心?等苏清南死了,史书还不是任由我们书写!” 张阁老看了他一眼,缓缓摇头:“萧將军,你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苏清南如今是北伐英雄,民心所向。我们若公开与北蛮联手,那才是真正的自绝於天下。况且,你真以为,凭我们现在的力量,能轻易拿下北凉?別忘了那些陆地神仙!真把他们逼急了,来个万军之中取上將首级,你我谁能抵挡?” 萧定邦一窒,脸色更加难看。他武功虽高,但也自知绝非陆地神仙的对手。 “那依阁老之见,该如何?你可別忘了,当年之事……” 萧定邦闷声问道。 张阁老捋了捋长须,眼中闪过一丝算计:“苏清南不是要北伐吗?那就让他去!北蛮经营十四州八十年,岂是易与之辈?让他去碰个头破血流,消耗实力。我们只需在后方,稍微帮他製造点麻烦,比如……粮道不畅,军械偶尔出点问题,或者散布些谣言,动摇其军心……等他与北蛮两败俱伤之时,我们再出面收拾残局。届时,既能得收復故土之美名,又能顺手除掉这个隱患,岂不两全其美?” 萧定邦眼睛一亮:“阁老的意思是……明面上不反对,甚至稍作支持姿態,暗地里则全力掣肘,拖慢其进度,增大其损耗?” “不错。”张阁老点头,“而且,我们在北凉……也不是完全没有棋子。” “哦?” 萧定邦精神一振。 张阁老压低声音:“北凉军中,有一位裨將,名叫周通,早年曾受我大恩。还有北凉王府內,某个负责採买的管事……虽然接触不到核心,但传递些消息,製造点小麻烦,还是可以的。最关键的是……” 他顿了顿,眼中露出更深的寒意,“青云宗那位圣女,柳丝雨……” 萧定邦恍然大悟,脸上露出狞笑:“阁老高明!借刀杀人,驱虎吞狼!让江湖势力先去试试北凉的深浅!” “此事需极为隱秘,绝不可让陛下知晓我们有私下动作。” 张阁老叮嘱道,“陛下多疑,若知我们暗中串联,恐生不测。我们只需暗中推动,让事情朝我们想要的方向发展即可。” “明白!” 萧定邦重重点头。 两人又密议片刻,方才先后悄然离去。 密室重归寂静,只有烛火噼啪作响。 然而,无论是乾帝的震怒与算计,还是朝中重臣的阴谋串联,此刻都无法影响到那支正滚滚北上的铁流。 北凉中军,苏清南负手立於战车之上,任凭风雪扑面。 他忽然心有所感,抬眼望向南方神京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仿佛洞悉一切的弧度。 “暗流已起,棋子將动。” 他低声自语,声音消散在风中。 “可惜,这盘棋,你们……早已看不懂了。” “传令王恆,先锋斥候营再放出三十里,重点关注西南、东南方向,凡有形跡可疑者,无论何人,先擒后审。” “诺!” …… 第二十六章 山雨欲来,铁蹄已至! 北境,朔风原。 天地一片苍茫,积雪没膝,狂风捲起雪沫,如同白色的沙暴,肆虐著这片荒凉的原野。 极目望去,只有几丛枯黄的劲草顽强地从雪中探出头,在风中瑟瑟发抖。 然而,就在这仿佛被世界遗忘的苦寒之地上,一支沉默的黑色洪流,正以惊人的速度,切开风雪,向北疾进。 正是北凉北伐大军! 十万新军,分作前中后三军,辅以左右两翼游骑,阵型严整,行进有序。 儘管风雪扑面,严寒刺骨,但將士们眼神坚毅,步伐沉稳,除了战靴踏雪与甲冑摩擦的鏗鏘之声,几乎没有多余的喧譁。 一股铁血肃杀之气,如同无形的狼烟,冲天而起,连呼啸的北风都似乎被这股意志逼退了几分。 中军大纛之下,苏清南依旧是一身月白锦袍,外罩玄色大氅,静静立於特製的、由四匹神骏雪驹牵引的高大战车之上。 他身旁,秦无敌全身玄甲,只露出寒星般的眼眸,如同铁铸的雕像,掌控著全军节奏。 再往后,则是临时搭建的简易指挥平台,数名幕僚文吏正根据不断传来的斥候讯息,在巨大的沙盘上標记著敌我態势。 “报——” 一骑快马自前方雪幕中疾驰而来,马蹄溅起大蓬雪浪。 马上骑士滚鞍下马,单膝跪地,声音洪亮,“稟王爷、大帅!王恆將军遣快马来报,先锋斥候营已抵『野狼峪』口,未遇北蛮大队游骑,只发现小股探马痕跡,已被清除!王將军请示,是否按原计划,抢占野狼峪两侧制高点?” 野狼峪,是通往幽州的第一道天然险隘,两侧山势陡峭,中间一条狭窄谷道,易守难攻。 秦无敌看向苏清南。 苏清南目光落在沙盘上野狼峪的位置,微微頷首:“准。令王恆务必在天黑前,肃清峪口所有隱患,控制两侧山脊。中军加速,入夜前务必通过野狼峪,在峪北十里处扎营。” “诺!”传令兵翻身上马,再次没入风雪。 “王爷,”秦无敌沉声道,“我军行动迅捷,消息封锁严密,北蛮主力此刻应尚在幽州城內。但其斥候既已出现在野狼峪附近,说明幽州守將已有所警觉。末將担心,他们会利用野狼峪地势,设下埋伏。” 苏清南目光平静:“无妨。王恆的破阵锐士,最擅山地奇袭与反伏击。况且……” 他抬眼望向前方风雪瀰漫的峪口方向,嘴角微扬,“我们的眼睛,比他们多,也比他们看得远。” 秦无敌心中一动,想起那些隨军隱匿行踪、神出鬼没的十大不灭天境强者,甚至可能还有王爷麾下其他未显露的暗子,顿时瞭然。 有这些超越凡俗的“眼睛”在,北蛮的任何伏兵都无所遁形。 就在这时,后方又是一阵急促马蹄声。 “王爷!神京急报!” 一名身著北凉王府特殊服饰的信使飞马而至,递上一封密封的密函。 苏清南接过,指尖微光一闪,密函上的特殊禁制无声消解。 他展开快速瀏览,脸上並无太多意外之色,只是眼中闪过一丝冷嘲。 “乾帝震怒,已命韦佛陀发动所有暗桩彻查北凉底细,並亲自修书请供奉阁的『天机老人』出山。密旨已发往镇北侯宇文拓和西凉节度使马腾,令其按兵不动,坐观成败,必要时可落井下石。” 苏清南將密函內容简略说与秦无敌,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谈论天气,“朝中,以张阁老和萧定邦为首的一批重臣,也已私下串联,意图明抚暗剿,並动用安插在北凉军中的棋子周通,以及王府內某个採买管事,暗中掣肘。他们……似乎还想利用青云宗。” 秦无敌眼中寒光爆射,一股凛冽的杀气瀰漫开来:“跳樑小丑,也敢暗中伸爪!王爷,是否让末將传令,即刻拿下周通及那名管事?至於青云宗……若敢来犯,末將请为先锋,踏平其山门!” 苏清南摆了摆手,將密函隨手递给身旁的绿萼,绿萼会意,掌心涌起一股寒气,密函瞬间化为冰晶粉末,隨风飘散。 “不必打草惊蛇。” 苏清南淡淡道,“周通此人,本王早有留意,他传递出去的消息,十有八九是本王想让他传递的。那个管事,更是贺前辈早年隨手布下的閒子,贪財好利,翻不起大浪。留著他们,反而能让乾京那帮人安心。” 他顿了顿,看向秦无敌,语气转冷:“至於青云宗……柳丝雨道心崩碎,是她自取其辱,咎由自取。若青云宗不明事理,妄图以此为藉口兴师问罪……” 苏清南没有说完,但秦无敌已感受到那平淡语气下蕴含的滔天杀意。 他毫不怀疑,若青云宗真敢来犯,这位深不可测的王爷,绝对有实力也有决心,让这个雄踞一方的武道大宗,从此除名。 “传令下去,”苏清南目光重新投向前方,“加快行军速度。另外,让芍药以本王名义,修书一封,送往青云宗。” “內容?”绿萼轻声询问。 苏清南略一思索,缓缓道:“就写:贵宗圣女柳丝雨,於北凉境內因私废公,道心有瑕,自行崩碎。念其年幼,本王不予追究。然,若贵宗不明是非,听信谗言,妄动刀兵……则北凉之剑,不吝再染宗门之血。勿谓言之不预。” 语气平和,內容却霸道凌厉至极。 这简直是一封赤裸裸的警告与战书! 秦无敌听得心头一凛,隨即又感到一阵快意。 这才是北凉王应有的气魄! 面对可能到来的麻烦,不是妥协退让,而是直接亮剑警告! “是!” 绿萼领命,立刻去安排。 风雪似乎更急了。 大军沉默前行,唯有战旗在风中猎猎作响,如同不屈的咆哮。 幽州城,北蛮南院大王行辕。 与北凉军肃杀沉默的行军不同,此刻的幽州城內,却是一片紧张慌乱的气氛。 高大的城主府,这曾是原大乾幽州刺史府,如今已掛上了北蛮王庭的狼头旗帜,厅堂內,炭火熊熊,却驱不散瀰漫在空气中的焦躁与不安。 主位之上,坐著一名身穿华丽貂裘、头戴金狼冠的壮硕老者,正是北蛮南院大王,兀木尔。 他面色阴沉,手指无意识地敲击著铺著虎皮的座椅扶手,下方则坐著十几名北蛮將领与幽州本地投靠的汉官,个个神情凝重。 “探马回报,北凉军先锋已抵野狼峪,其主力最迟明日晚间便能兵临城下!” 一名满脸横肉的北蛮万夫长声音粗嘎地匯报,“兵力约在十万上下,另有数千精锐玄甲骑兵,旗號是『秦』和『北凉』!” “十万?怎么可能!” 一名投靠的汉官失声道,“北凉贫瘠,苏清南一个废物王爷,哪来的十万大军?还有秦无敌……他不是被乾国皇帝罢黜了吗?” “废物?” 兀木尔冷笑一声,眼中闪烁著凶光,“能斩杀剑圣剑无伤,聚拢秦无敌和眾多高手,悄无声息练出十万大军的,会是废物?乾国人,就是喜欢內斗,喜欢自毁长城!当年若不是他们朝廷腐败,自断臂膀,我们焉能轻易拿下这十四州?” 他顿了顿,声音更冷:“这个苏清南,不简单。他选在这个时候北伐,打的是收復故土的旗號,占尽了人心大义。乾国朝廷此刻恐怕正焦头烂额,既想除掉他,又怕失了民心。” “大王,那我们该如何应对?” 另一名北蛮將领问道,“幽州城內,如今只有我部三万王庭精锐,加上收编的汉军和本地僕从军,也不过五万余人。北凉军来势汹汹,又有秦无敌这等名將统领,恐怕……” “怕什么!” 兀木尔猛地一拍扶手,“我大蛮铁骑,天下无敌!当年能踏破他们的边关,如今照样能粉碎他们的妄想!传令下去,坚壁清野!將城外所有粮草物资全部运入城內!徵发所有青壮上城协防!同时,飞鹰传书王庭,请求增援!另外……” 他眼中闪过一丝狡诈:“派人秘密联络乾国镇北侯宇文拓……还有西边的马腾。许以重利,看看能不能让他们在背后给苏清南使点绊子,或者……乾脆按兵不动,坐看我们两虎相爭!” “是!” 眾將领命。 “还有,”兀木尔补充道,“城中那些不安分的汉人,给本王盯紧了!若有异动,格杀勿论!苏清南不是打著收復故土、解救同胞的旗號吗?本王倒要看看,当他兵临城下时,城里的汉人是愿意跟著他这个不知底细的王爷拼命,还是愿意继续在我大蛮的治理下……苟活!” 命令一道道下达,幽州这座北境第一雄关,如同被惊动的刺蝟,迅速收缩起来,亮出了冰冷的獠牙与尖刺。 然而,无论是北蛮的严阵以待,还是乾京的阴谋算计,亦或是江湖的暗流涌动,都无法延缓北凉铁蹄前进的步伐。 野狼峪口,王恆一马当先,银枪在手,率领著数百名精挑细选的破阵锐士,如同灵猿般攀上陡峭的山脊。 山风如刀,积雪湿滑,但对这些至少都有金刚境修为的锐士而言,如履平地。 很快,几声短促的惨叫和兵器交击声从两侧山林中响起,旋即归於寂静。 “稟將军,埋伏的十七名北蛮斥候与六名江湖好手,已全部清除!” 一名浑身染血却眼神兴奋的锐士校尉前来復命。 王恆点头,目光扫过脚下那条蜿蜒的狭窄谷道,又望向峪北更加开阔的雪原,沉声道:“留下两队人马,占据制高点,设置警戒哨和弩阵。其余人,隨我继续向前探查十里!” “是!” 当夜幕缓缓降临,风雪稍歇时,北凉中军主力,已在秦无敌的指挥下,安然通过了野狼峪,在峪北十里一处背风的开阔地扎下连绵营寨。 灯火如星,营垒森严,与远处幽州城头隱约的火光,隔空相对。 中军大帐內,苏清南站在沙盘前,听著各方匯总的情报。 “幽州守军约五万,其中北蛮本部精锐三万,战力较强。已实行坚壁清野,並开始动员青壮上城。” “镇北侯宇文拓部、西凉马腾部,至今未有异动,但其边境哨卡明显增多。” “青云宗方向,暂无消息反馈。” “我军粮草充足,士气高昂。” 苏清南听完匯报,手指在沙盘上幽州城的位置点了点。 “传令全军,休整一夜。明日巳时,饱餐战饭,兵发幽州城下。” 他抬起头,目光仿佛穿透帐壁,直抵那座被异族占据八十年的雄城。 “第一战,便要打出我北凉的威风。” “告诉兀木尔,也告诉天下人——” “北境十四州,我苏清南……来收了!” 帐外,北风呜咽,捲起营旗。 山雨欲来,铁蹄已至。 一场註定要震动天下的攻城战,即將在这北境风雪中,轰然拉开序幕。 …… 第二十七章 北凉王,无敌! 翌日,巳时。 昨夜肆虐的风雪奇蹟般地收敛了锋芒,天空虽仍阴沉,却再无雪花飘落。 北风依旧凛冽,刮过空旷的原野,发出尖锐的呼啸,捲起地面鬆散的雪沫,营造出一种肃杀而洁净的战场氛围。 北凉大营,辕门洞开。 十万大军早已列阵完毕,黑压压的方阵如同钢铁森林,在雪原上铺展开来。 將士们甲冑鲜明,刀枪如林,旌旗蔽空,一股凝聚不散的磅礴杀气,如同实质的冰山,横亘在天地之间,连寒风似乎都在战阵前绕道而行。 战阵最前方,八千玄甲铁骑肃立。 人马皆披重甲,在微弱天光下泛著幽冷的金属光泽,如同八千尊来自幽冥的铁骑雕塑,唯有马鼻中喷出的白气和骑士们头盔下冰冷的目光,显示著他们內蕴的狂暴生命力。 秦无敌端坐於最前的一匹格外神骏的乌騅马上,玄甲覆面,只露出一双寒光四射的眼眸,手中那杆名叫破军的长槊斜指苍穹,槊尖一点寒芒,仿佛能刺破铅云。 中军处,苏清南依旧立於那辆高大的战车之上,月白锦袍,玄色大氅,在无数黑甲將士的映衬下,显得格外醒目,却也透著一股不容侵犯的威严。 他目光平静地望向远方地平线上那座如同巨兽般匍匐的幽州城轮廓。 “咚!咚!咚!” 低沉而雄浑的战鼓声,如同沉睡巨兽的心跳,自中军响起,瞬间传遍整个战场,压过了风声。 鼓点越来越急,越来越重,敲打在每一个將士的心头,点燃了他们眼中早已炽热的战意。 “呜——呜——呜——” 苍凉的號角声隨之响起,与战鼓声交织,构成一曲古老而激昂的战歌。 “北凉的儿郎们!” 秦无敌的声音並不高亢,却以雄浑的內力送出,清晰地传入每一个士兵耳中,带著金属般的鏗鏘,“前面,就是幽州城!八十年前,我们的祖辈在此流血,我们的姐妹在此蒙难,我们的土地在此沦丧!今日——” 他猛地举起破军槊,槊尖直指幽州城头那面狰狞的狼头大旗。 “隨本將——夺回它!!!” “吼!!!” 回应他的,是十万將士山呼海啸般的怒吼!声浪滚滚,震得地面积雪簌簌发抖,连远处幽州城墙上的积雪似乎都被震落了不少。 “全军——出击!” 秦无敌槊锋前指。 “咚!咚!咚!” 战鼓节奏一变,变得更加沉重而富有压迫感。 “前进!” “前进!” 各级將官的命令声此起彼伏。 十万大军,如同一个整体,开始缓缓向前移动。步伐起初並不快,却异常整齐,每一步踏下,都发出沉闷的轰鸣,大地为之震颤。 钢铁的洪流,带著碾碎一切的意志,向著幽州城,滚滚而去。 城头之上,兀木尔在一眾將领的簇拥下,脸色阴沉地俯瞰著下方缓缓逼近的北凉军阵。 儘管早有心理准备,但亲眼看到这支军容鼎盛、杀气冲霄的大军,他还是感到一阵心惊肉跳。 这绝不是他印象中那支装备简陋,士气低落的乾国边军。 这是一支真正的虎狼之师! “弓箭手准备!滚木礌石,热油金汁,都给本王备足了!” 兀木尔嘶声下令,“传令各部,没有本王的命令,谁也不许擅自出击!依託坚城,消耗敌军!” “是!” 城墙上,北蛮守军和被迫徵召的汉人青壮慌忙行动起来,弓箭手张弓搭箭,滚木礌石被推到垛口,一口口大锅下燃起烈火,恶臭的气味开始瀰漫。 气氛紧张到了极点。 北凉军阵在距离城墙约三百处停了下来。 这个距离,刚好在普通强弓的极限射程边缘,既能保持威慑,又避免了无谓的伤亡。 中军战车上,苏清南抬了抬手。 鼓声號角声戛然而止。 战场瞬间陷入一种令人窒息的寂静,只有北风呼啸,战旗猎猎。 苏清南目光扫过城头,最终落在兀木尔所在的位置,缓缓开口。 他的声音並不大,却仿佛蕴含著某种奇异的力量,清晰地穿透了三百步的距离,响彻在幽州城头每一个守军的耳边: “北蛮南院大王,兀木尔,以及幽州城內的將士、百姓听著。” “本王,大乾北凉王,苏清南。” “今日率王师至此,只为光復故土,解救同胞,驱逐尔等蛮夷。” “八十年前,尔等趁我大乾內乱,夺我城池,戮我百姓,此仇此恨,血海滔天!” “然,上天有好生之德。本王亦不愿多造杀孽。” “现给尔等一个机会——” 苏清南的声音陡然转厉,如同出鞘的冰刃: “开城投降,放下武器者,可免一死!” “负隅顽抗,助紂为虐者——” “城破之日,鸡犬不留!” 最后四字,杀意凛然,如同寒冬最凛冽的冰风,刮过城头,让不少守军,尤其是那些被强征的汉人青壮,脸色发白,手脚冰凉。 兀木尔脸色铁青,怒极反笑:“黄口小儿,安敢猖狂!我大蛮铁骑纵横天下之时,你还没出生呢!想要幽州城?有本事就来攻!看是你北凉儿郎的头硬,还是我幽州城墙坚!” 他猛地抽出腰间弯刀,指向城下:“放箭!给我射死这个狂妄的小子!” 城头箭如飞蝗,嗡鸣著攒射而下。 其中更夹杂著不少北蛮军中特有的破甲重箭,力道强劲,足以洞穿寻常铁甲。 然而,北凉军阵前方,早有准备。 “举盾!” 一声令下,前列重步兵齐齐举起一人高的厚重铁盾,瞬间组成一片钢铁壁垒。 箭矢叮叮噹噹射在盾牌上,火星四溅,却难以穿透。 少数越过盾阵的箭矢,也被中后方的將士轻易格挡或避开。 一轮箭雨过后,北凉军阵岿然不动,连阵型都未曾有丝毫散乱。 城头兀木尔脸色更加难看。 苏清南缓缓抬起的右手,在寂静肃杀的战场上,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他並未如寻常统帅那般挥动令旗,下达复杂的攻击指令。 他只是五指虚张,对著身侧虚空,轻轻一握。 “嗡——” 空气中,仿佛有无形的弓弦被猛然拉开,发出低沉而震撼的颤鸣! 並非错觉! 在苏清南身侧,天地元气疯狂匯聚,雪沫、尘埃、乃至光线都似乎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扭曲、压缩。 瞬息之间,一张纯粹由凝练到极致的真元与冰寒法则构成的、近乎透明的巨大长弓,赫然成形。 弓身线条流畅而充满力量感,弓弦则是一道闪烁著星辉与冰蓝寒光的能量丝线,绷紧如满月。 这匪夷所思的一幕,让战场双方无数人瞬间瞪圆了眼睛,倒吸一口凉气。 凭空凝弓?这是何等修为?! 何等手段?! 城头之上,兀木尔脸上的狞笑瞬间僵住,瞳孔骤缩成针尖,一股前所未有的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 他身边那些见多识广的北蛮萨满和將领,更是失声惊呼:“天地之力!他……他在引动天地之力凝聚兵器?!这至少是……天境,甚至……陆地神仙!” 他们的话音未落。 苏清南左手虚空一引。 “嗤——” 三道更为璀璨、更为凝实的冰蓝色光芒,自他身前的虚空中凭空凝聚而出,自动搭在了那能量弓弦之上,化作了三支近乎透明的冰晶长箭。 箭身之上,隱约有玄奥的符文流转,每一次闪烁,都让周围的温度骤降,连空气都仿佛要被冻结。 “第一箭——” 苏清南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如同九天之上落下的神諭,清晰传入战场每一个角落。 他鬆开了虚握弓弦的手指。 “嘣!” 一声无法形容的弓弦震响,轰然炸裂。 不是通过空气传播,而是直接响彻在所有人的灵魂深处。 修为稍弱者,只觉得神魂剧震,耳中嗡鸣,眼前发黑! 与此同时,第一支冰晶长箭离弦! 没有悽厉的破空声。 因为它所过之处,空气、光线、声音……一切都被那极致的寒意瞬间冻结。 只在空中留下一道完美的拋物线。 目標—— 幽州城头,狼头王旗大纛! 城头守军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 只听“咔嚓”一声轻响,那碗口粗、坚韧无比的旗杆,在与冰箭接触的瞬间,便如同最脆弱的琉璃般,寸寸碎裂。 连同其上狰狞的狼头旗帜,一同被冰封,然后炸裂成漫天晶莹的冰粉,在阳光下反射出悽美而致命的光芒。 象徵著北蛮统治的旗帜,碎了! “嘶!” 城上城下,同时响起无数抽冷气的声音。 北凉军士气大振,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而幽州守军,尤其是那些被强征的汉人青壮,眼中则露出了难以抑制的惊骇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动摇。 兀木尔脸色惨白如纸,握刀的手微微颤抖。 这一箭,不仅摧毁了旗帜,更仿佛击碎了他心中某种依仗。 “第二箭——” 苏清南的声音再次响起,依旧平静。 第二支冰晶长箭,隨著他话音落下,已然离弦! 这一次,目標不再是死物。 而是——幽州城墙! 並非某一处垛口,也非某段墙体。 就在无数人惊疑不定的目光中,那支冰箭划著名与第一箭同样冻结虚空的轨跡,无声无息地,命中了幽州城那高达十余丈、厚重无比、被北蛮经营加固了八十年的——正中央主城门楼!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 只有更刺骨的严寒,以箭矢落点为中心,如同瘟疫般极速蔓延开来。 肉眼可见的冰蓝色霜纹,如同活物般沿著城墙砖石的缝隙疯狂攀爬。 青灰色的厚重城墙,在几个呼吸间,就被覆盖上了一层晶莹剔透的坚冰。 不止是表面,那恐怖的寒意仿佛能渗透一切,连城墙內部的夯土、木石结构,都在发出不堪重负的“咔嚓”声,被迅速冻结、脆化。 以城门楼为中心,左右各近百丈的城墙段,瞬间变成了一段寒气四溢、光滑如镜的冰墙。 城墙上原本熊熊燃烧的火焰,在这绝对零度般的寒意侵袭下,瞬间熄灭,只余缕缕青烟。 准备倾倒滚木礌石、热油金汁的守军,惊骇地发现手中的器械、脚下的大锅,乃至他们自己的身体,都开始迅速结冰,动作变得僵硬迟缓! “这……这是什么妖法?!” “救……救命!我动不了了!” “城墙……城墙在开裂!” 惊惶失措的惨叫和城墙內部结构崩裂的细微声响混杂在一起,让这段城墙上的守军陷入了彻底的恐慌和混乱。 他们赖以坚守的坚城,在这匪夷所思的一箭之下,仿佛变成了脆弱的冰雕。 兀木尔和一眾北蛮將领目瞪口呆,遍体生寒。 他们引以为傲的城墙防御,在这等近乎神仙的手段面前,显得如此可笑! “第三箭——” 苏清南的声音,第三次响起。 而这一次,他的目光,穿透了混乱的城头,精准地锁定了被亲卫死死护在中间,脸色惨白如鬼的南院大王——兀木尔! 被那冰寒彻骨、仿佛能洞穿灵魂的目光锁定,兀木尔浑身汗毛倒竖,亡魂皆冒。 一股前所未有的死亡阴影,將他彻底笼罩。 他想要逃跑,想要躲藏,却发现自己在那无形的气机锁定下,连移动一根手指都无比困难。 “保护大王!” 亲卫统领嘶声狂吼,数名修为达到金刚境甚至天象境的北蛮勇士,奋不顾身地扑到兀木尔身前,用身体和盾牌组成层层屏障,更有萨满开始吟唱,试图激发护身巫术。 然而,一切都是徒劳。 第三支冰晶长箭,离弦。 与前两箭冻结虚空的轨跡不同,这一箭的速度,快到了极致! 快到了超越视觉捕捉的极限! 城下北凉將士,只看到苏清南鬆开弓弦的剎那…… 城头兀木尔所在的位置,便骤然爆开一团极其耀眼,却又冰冷到极致的冰蓝色光芒。 没有过程! 只有结果! “轰!!!” 並非爆炸的巨响,而是某种极致能量瞬间释放,又瞬间冻结一切所发出的、沉闷而恐怖的轰鸣。 冰蓝光芒以兀木尔为中心,猛然扩散开来,形成一个直径超过十丈的绝对冰封领域。 光芒敛去。 露出了让整个战场瞬间死寂的一幕—— 以兀木尔为中心,他周围十丈之內,所有的一切—— 拼死护卫的亲兵、试图施法的萨满、坚固的垛口、飘扬的旗帜、甚至空气中飘落的尘埃…… 全部被冻结在了一层厚达数尺,晶莹剔透,散发著凛冽寒气的玄冰之中。 他们保持著最后一刻的姿势—— 怒吼的、扑击的、吟唱的、惊恐的…… 栩栩如生,却再无半点生机,成为了一座座冰冷而震撼的冰雕。 而处於最中心的兀木尔本人,更是被冰封在一座格外高大、仿佛水晶棺槨般的玄冰之中,他脸上的惊恐、绝望、不甘,被永恆地定格。 这位威震北境数十载、双手沾满汉人鲜血的北蛮南院大王,甚至连一声惨叫都未能发出,便与他忠诚的卫士们一起,化为了战场上最触目惊心的冰雕群像! 三箭! 仅仅三箭! 一箭碎王旗,摧敌胆! 二箭冻城墙,破坚防! 三箭诛敌酋,定乾坤! 天地间,一片死寂。 只有北风卷过冰封城墙和那些晶莹冰雕时,发出的呜咽之声,更添几分肃杀与苍凉。 城头上剩余的北蛮守军,呆呆地看著那一片晶莹的死亡领域,看著他们的大王化为冰雕,看著那段被冰封、仿佛隨时会碎裂的城墙……最后一丝抵抗的意志,如同阳光下的冰雪,迅速消融。 “哐当!” 不知是谁第一个扔下了手中的弯刀。 紧接著,如同连锁反应,城头上响起一片兵刃坠地的清脆声响。 倖存的北蛮士兵面如死灰,跪倒在地。 那些被强征的汉人青壮,更是早已伏地不起,不少人失声痛哭,不知是恐惧还是解脱。 “北凉王无敌!!” “北凉王万岁!!!” 不知是北凉军中哪个士兵率先嘶声高喊。 下一刻,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如同爆发的火山,从十万北凉將士口中冲天而起,震散了天空的阴云。 “北凉王万岁!!!” “王爷神威!!!” 秦无敌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震撼与激动,举起破军槊,声如雷霆: “城门已开!全军——入城!!” “吼!!!” 士气如虹的北凉大军,如同决堤的洪流,向著那座已然失去抵抗意志的冰封之城,汹涌而入。 中军战车上,苏清南缓缓散去了身侧那震撼人心的能量长弓,负手而立,玄色大氅在风中轻轻飘动。 他望著洞开的城门,望著欢呼入城的將士,脸上依旧平静。 三箭定幽州。 …… 第二十八章 八十年的亡国恨! 北风卷过肃杀的战场,將欢呼与血腥一同送往远方。 幽州城的陷落,比任何人预想的都要快,都要震撼。 当秦无敌率领八千玄甲铁骑率先踏过被冰封的城门洞,当十万北凉军有条不紊地涌入这座被异族占据八十年的雄城时,预料中的巷战並未发生。 兀木尔那震撼人心的冰雕结局,以及苏清南那三箭定乾坤的神仙手段,彻底击垮了北蛮守军残余的意志,也震慑了那些心怀叵测的投机者。 城內的街道上,积雪尚未化尽,混杂著黑红的血跡。 倖存的北蛮士兵大多已弃械跪伏在道路两旁,面如死灰而被强征的汉人青壮,则茫然无措地站在自家门前或巷口,眼神复杂地望著这支甲冑鲜明、士气高昂的“王师”。 一些胆大的百姓,悄悄推开一线门缝,用惊惧又隱含期盼的目光,打量著这支陌生的军队。 秦无敌令旗挥动,各部將领迅速按照预定方案,分兵控制各门、武库、粮仓、官署等要害之地。 军纪严明,秋毫无犯。偶有试图趁乱劫掠的溃兵或地痞,立刻被巡逻的北凉军士毫不留情地镇压。 肃杀之中,一种异於北蛮统治时期的、带著铁血秩序的平静,开始在这座刚刚经歷剧变的城池中蔓延。 南院大王行辕前,秦无敌勒住战马。 府门前,数十名负隅顽抗的北蛮王庭亲卫尸体横陈,已被清理。 府內,战斗的痕跡犹在,但抵抗已被肃清。 在密探暗中引导和配合下,北凉军迅速接管了这座象徵著幽州最高权力的建筑。 苏清南的战车,在亲卫的簇护下,缓缓驶入府前广场。 他並未急於进入府邸,而是走下车驾,踏著沾染了血与雪的青石地面,缓缓踱步。 月白色的锦袍下摆在微风中轻拂,玄色大氅包裹著挺拔的身姿。 他抬头,望向府邸门楣上那被匆匆取下、歪斜丟在一旁的北蛮狼头徽记,又望向广场周围那些被北凉军士有序引导、聚集而来的城中耆老、乡绅代表,以及一些忐忑不安的原幽州故吏后裔或与北蛮虚与委蛇的汉官。 这些人的目光,敬畏、惶恐、好奇、期盼……不一而足,都聚焦在这位年轻的、却已展现出近乎神仙手段的北凉王身上。 苏清南的目光平静地扫过眾人,最终落在一名被两名军士搀扶著的,年约六旬,面容清癯却布满风霜痕跡,身著洗得发白的旧式儒衫的老者身上。 老者身上有伤,步履蹣跚,但腰背却努力挺直,浑浊的眼此刻却燃烧著一种近乎癲狂的激动光芒。 “这位是?” 苏清南开口,声音平和。 秦无敌在一旁低声道:“王爷,此人名叫文谦,字彦博。其祖父文公,乃是八十年前幽州城破时殉国的幽州长史。文家当年满门忠烈,几乎尽歿。文彦博那时尚在襁褓,被忠僕拼死救出,隱姓埋名,流落民间。他一生以收復故土、洗雪家仇国恨为志,苦读经史,暗中联络北境忠义之士,屡次筹划反抗,皆因北蛮势大而失败,自身也屡遭追捕,伤痕累累。此次我军攻城,他带领一些潜伏的志士,在內策应,功不可没。” 苏清南微微頷首,走上前几步。 文彦博挣脱搀扶,颤巍巍地,却极其郑重地整理了一下破旧的儒衫,然后,对著苏清南,缓缓地、缓缓地,行了一个最为隆重的士子之礼。 不是跪拜,而是长揖到地。 “草民文彦博……拜见王爷!” 老者声音哽咽嘶哑,却字字清晰,“八十载……八十载家仇国恨,日夜煎熬!先祖父、父兄、闔城殉国同胞的英灵……今日,终於等到王师北定、旌旗重扬之日了!草民……死而无憾矣!” 说到最后,已是老泪纵横,泣不成声。 那哭声里,蕴含著三代人的屈辱、悲愤、隱忍与此刻终於爆发的、近乎虚脱的激动。 他代表的不仅仅是他个人,更是八十年前那场浩劫中无数湮灭的忠魂与家族。 周围其他被聚集而来的老者、乡绅,不少也是当年浩劫倖存者的后裔,此刻闻言,无不触景生情,纷纷以袖拭泪,低声呜咽。 八十年的亡国奴生涯,几代人的血泪记忆,此刻在这位承载著祖辈遗志的老者哭声中,找到了共鸣与宣泄的出口。 苏清南静静地看著文彦博,看著他花白的头髮,看著他洗得发白却整洁的儒衫,看著他身上那些隱约可见的旧伤疤痕,更仿佛看到了他身后那段沉痛的歷史。 他没有立刻让文彦博起身,而是任他將压抑了数十年的情绪宣泄出来。 片刻之后,待文彦博情绪稍平,苏清南才上前,亲手將他扶起。 “文先生,辛苦了。” 苏清南的声音不高,却带著一种清晰的敬意与抚慰,“一门忠烈,三世不忘故国,此等风骨气节,当为北境楷模。非尔等之过,实乃国运之衰,朝廷之失。” 文彦博浑身颤抖,抓住苏清南的手臂,仿佛抓住了毕生的信仰与依靠,泣道:“王爷……王爷明鑑!草民……草民与北境万千遗民,盼此日,久矣!” 苏清南扶稳他,目光转向其他噤若寒蝉的原属官吏和乡绅代表。 破城易,守城难。 要想彻底控制幽州,还得靠这些人。 只听苏清南声音清晰地说道:“幽州已復,此乃万千將士用命,亦是北境同胞世代翘首之果。过往之事,首恶已诛,胁从者可谅。凡愿效忠北凉,愿为安抚百姓、恢復民生出力者,本王皆可量才录用,既往不咎。” 此言一出,那些原本心惊胆战,生怕被清算的前朝故吏后裔和与北蛮有千丝万联繫的乡绅,顿时鬆了口气,纷纷躬身:“愿为王爷效犬马之劳!” 苏清南微微抬手,示意他们免礼,话锋却是一转:“然,有三事,需即刻办理,不得有误。” 眾人连忙肃立听令。 “其一,立即张榜安民。告諭全城百姓,北凉军乃王师,只诛首恶,不扰良民。命军中执法队昼夜巡逻,凡有趁乱劫掠、姦淫、杀人者,无论兵民,立斩不赦!” “其二,开仓放粮,賑济贫弱。幽州被北蛮统治日久,百姓困苦。即刻清点府库及抄没的北蛮贵族家產,除留足军用,其余粮米、布匹、银钱,分与城中缺衣少食之民。另,设置粥棚,救治伤患。” “其三,”苏清南的目光变得锐利,“限今日之內,所有北蛮降卒,全部集中看管於城西旧校场。负隅顽抗已被诛杀者,尸体妥善掩埋。受伤者,给予基本医治。但要严密隔离,勿使其与城中百姓接触,更不许任何人私自报復、虐杀。如何处置,本王自有定夺。” 三条命令,条理清晰,恩威並施。既迅速稳定秩序,收揽民心,又展现出对降卒的基本人道,更彰显了绝对的掌控力。 秦无敌、文彦博等人躬身应诺:“谨遵王命!” 命令迅速被传达下去。 很快,一队队士兵开始沿街张贴安民告示,大声宣读。 府库方向,传来粮仓开启的沉重声响。 城中几处空旷之地,迅速支起了粥棚和临时医帐。而城西校场方向,也在军队的押送下,开始匯聚垂头丧气的北蛮降卒。 苏清南这才举步,走向南院大王行辕的大门。 秦无敌、文彦博等人紧隨其后。 行辕內,北蛮风格的装饰尚未完全撤去,显得有些不伦不类。 苏清南径直来到原本兀木尔议事的大厅,在正中主位坐下。 这里视野开阔,透过敞开的门扉,可以看到外面广场上渐渐有序的景象,也能感受到这座城池正在发生的细微变化。 “文先生,”苏清南看向被赐座在一旁的文彦博,“你对幽州乃至北境情形,家学渊源,又多年潜心关注。依你之见,北蛮王庭得知幽州失陷、兀木尔身死后,会作何反应?其余十三州,防御如何?民心向背如何?” 文彦博精神一振,知道这是王爷要考较自己,也是自己一展胸中所学、报效家国的机会。 他略一沉吟,条理清晰地分析起来:“王爷,北蛮王庭得知幽州失陷,必然震动。但北蛮主力,近年多集中於王庭周边与西面对抗北秦,南线兵力相对空虚。且北蛮內部各部族並非铁板一块,兀木尔一死,其所属部族势力必受影响,其他部族是急於报仇还是趁机夺利,尚未可知。臣料其第一反应,应是紧急从周边抽调兵马,固守幽州以北的『燕山关』及『云州』『朔州』等要地,同时遣使质问乾廷,並可能联络北秦,试图施压……” 他顿了顿,继续道:“至於其余十三州,因八十年来北蛮视为己有,经营不断,城池防御比之幽州只强不弱。且北蛮迁徙了大量本族人口填充其中,与当地汉民杂居,情况复杂。民心……八十载时光,足以模糊许多记忆。年轻一代汉民,生於斯长於斯,未必都心向故国。更有不少豪强士绅,已与北蛮利益捆绑,恐会竭力抵抗王师。然,北蛮治下,苛政如虎,底层汉民积怨已久,犹如乾柴,王爷若能施以仁政,示以兵威,星星之火,亦可燎原。” 他的分析,冷静而客观,既指出了北蛮可能的应对和剩余州郡的防御之坚、人心之杂,也点明了潜在的可乘之机。 苏清南静静听著,手指在椅背上轻轻敲击。 文彦博所言,与他掌握的情报和判断大致相符,且更添了一份对北境底层民情的洞察。 “北蛮的反应,意料之中。”苏清南淡然道,“燕山关险峻,云、朔二州互为犄角,確是难啃的骨头。至於民心……”他目光投向厅外灰濛濛的天空,“时间可以模糊记忆,但血脉中的烙印,非铁蹄与强权所能彻底抹杀。区別在於,我们能否给他们一个更好的选择,一个看得见的希望。” 他看向文彦博,也看向厅內肃立的秦无敌等將领:“传令全军,幽州城內休整三日。这三日,並非只是休整。文先生,你与军中文吏配合,立即著手甄別、任用愿意效力的原幽州故吏后裔及本地有识之士,迅速恢復府、县各级行政,稳定民生,清点户籍田亩。同时,以本王名义发布『求贤令』与『安民垦荒令』,招揽北境流散人才,鼓励百姓归业,承诺减免赋税,分配无主荒地。首要便是废除北蛮一切苛捐杂税,暂定『十五税一』。” “秦將军,抓紧时间整训部队,消化战利品,修缮器械。同时,派出精锐斥候,配合王恆的『破阵』营以及……”苏清南微微停顿,“隨军的那些『江湖朋友』,让他们向北渗透,儘可能摸清燕山关及云、朔二州的详细布防、兵力调动及人心动向。” “诺!”秦无敌与文彦博齐声应道。 “此外,”苏清南沉吟片刻,“將兀木尔及其亲卫的冰雕……暂时保持原状,置於北城门楼之前。派人看守,允许百姓远远观瞻。” 秦无敌一怔:“王爷,这是为何?” 留下敌酋如此震撼的死亡景象,固然能持续打击北蛮士气,但也可能激起一些不必要的血腥情绪。 苏清南眼中闪过一丝深邃的光芒:“我要让所有北境之人,无论是北蛮,还是心中犹疑的汉民,都清清楚楚地看到——” “逆势而为,负隅顽抗者,便是此等下场。” “但本王给出的生路,也一直就在那里。” “何去何从,让他们自己选。” 此言一出,厅內眾人皆感一股凛然霸气与洞悉人心的智慧。这不仅仅是对敌人的威慑,更是一种攻心为上的策略。 安排妥当后,苏清南挥退了眾人,只留下绿萼在旁伺候。 他走到厅外廊下,负手而立。 天色渐晚,细碎的雪花又开始悄然飘落,无声地覆盖著这座刚刚易主的古城。 城中灯火次第亮起,与军营的篝火交相辉映,少了白日的杀伐之气,竟显出几分异样的寧静。 “王爷,雪大了,回屋吧。” 绿萼轻声提醒,为他披上一件更厚的裘氅。 苏清南摇了摇头,望著漫天飞雪,忽然开口道:“绿萼,你说,这幽州的雪,和北凉的雪,有何不同?” 绿萼眨了眨眼,想了想:“北凉的雪更急更烈,像刀子。这里的雪……似乎柔和一些,但落在被血浸过的土地上,感觉……更冷了。” 苏清南微微一笑:“是啊,更冷了。因为这里的雪,压著八十年的亡国恨,压著无数未寒的尸骨。” 他伸出手,接住几片雪花,看著它们在掌心迅速融化,“但雪终会化,春天总会来。我们要做的,就是儘快扫清这沉积了八十年的冰雪,让这片土地,重新见到故国的春光。” …… 第二十九章 水滴落,万籟定! 夜色渐深,雪落无声。 幽州城在经歷了白日的惊天剧变后,陷入了某种疲惫而警惕的寂静。 除了巡逻士兵整齐的脚步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犬吠,几乎听不到其他声响。 南院大王行辕,如今已临时改作北凉王行馆。 大部分守卫已被秦无敌安排在外围和关键通道,內院只留了少数绝对可靠的精锐亲卫以及绿萼、芍药等贴身侍女。 书房內,烛火通明。 苏清南並未休息,依旧坐在案前,批阅著文彦博等人呈上的第一批关於幽州户籍、库藏、田亩的初步清册,以及秦无敌送来的军情简报。 他的神情专注而平静,仿佛白日那场惊天动地的三箭定城,只是隨手为之的小事。 绿萼静立一旁,小心地研磨著墨,偶尔为烛台添些灯油。 她的动作轻盈无声,目光却始终保持著对外界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 窗外,雪似乎下得更密了些,簌簌地落在屋檐窗欞上,衬得室內愈发安静。 忽然—— “咯吱。” 一声极其轻微,几乎被落雪声完全掩盖的,仿佛是瓦片被极小心踩踏的声响,从书房屋顶传来。 绿萼研墨的手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眼睫抬起,瞥了一眼依旧垂首阅卷的苏清南。 苏清南仿佛毫无所觉,只是指尖在某一页卷宗上轻轻划过,留下一个淡淡的墨痕。 书房外,廊下的阴影似乎比刚才浓重了一丝,空气中瀰漫的除了墨香、烛火气,似乎多了一丝若有若无的、被冰雪气息掩盖的……肃杀与血腥味。 “咻!咻!咻!” 三道几乎融为一体的、细微到极致的破空声,陡然从书房三个不同的方向。 屋顶、左侧窗欞、右侧书架后的暗影中——同时暴起! 那不是箭矢,而是三根细如牛毛、在烛光下几乎看不见的乌黑毒针。 针尖泛著幽蓝的色泽,显然淬有见血封喉的剧毒。 速度之快,角度之刁钻,配合之默契,显示出来者绝对是训练有素、经验丰富的顶级刺客。 目標直指苏清南的眉心、咽喉与心口三大要害。 刺杀,在所有人都以为大局已定、最鬆懈的深夜,骤然发动! 绿萼眼中寒光乍现,玉手一翻,掌中已多了两柄薄如蝉翼、近乎透明的短刃,就要拦向那三根毒针。 然而,她的动作只进行到一半,便停了下来。 因为那三根快如闪电、歹毒无比的毒针,在距离苏清南身前三尺之处,毫无徵兆地,骤然停住了。 不是被什么无形气墙挡住。 而是仿佛瞬间失去了所有动力,就那么诡异地悬浮在了半空中。 针身上幽蓝的毒芒兀自闪烁,却再也不能前进分毫!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书房內烛火微微一晃。 苏清南终於缓缓抬起了头。 他看也没看那三根悬停在致命距离上的毒针,目光平静地扫过毒针袭来的三个方向,嘴角似乎勾起了一抹略带嘲讽的弧度。 “等了你们一晚,终於来了。”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迴荡在书房內,也清晰地传入了黑暗中那三名此刻必定惊骇欲绝的刺客耳中。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话。 “砰!” “咔嚓!” “嗤——” 几乎在他话音落下的同时,书房三个方向同时传来异响。 屋顶上,传来一声闷响,似乎有人从瓦片上滚落,但又强行稳住。 左侧窗欞无声碎裂,一道如鬼魅般的黑影贴著地面滑入,手中一道雪亮的弧形刀光,带著撕裂空气的尖啸,斩向苏清南的腰腹。 这一刀,比之前的毒针更加狠辣直接,刀光未至,那股阴寒刺骨的刀意已经瀰漫开来,显然此人修为远在发射毒针者之上。 右侧书架后的阴影猛然炸开,一道矮小如孩童、却迅捷如电的身影骤然扑出,双手十指指甲乌黑髮亮,闪烁著金属般的光泽,直掏苏清南的后心与脊柱。 指风凌厉,带著一股腥甜的气息,显然练有极其阴毒的爪功,並且指甲上同样淬有剧毒。 而正前方,书房那扇厚重的雕花木门,轰然爆裂。 木屑纷飞中,一道气息也最为暴烈恐怖的身影,如同蛮牛般衝撞而入。 此人手持一对乌沉沉的短戟,戟刃上血气繚绕,隱约有冤魂哀嚎之声,显然饮血无数! 他根本不顾及同伴的攻击路线,短戟带著开山裂石般的巨力,一左一右,悍然砸向苏清南的头颅与胸膛。 竟是打著以力破巧、同归於尽的架势! 四名刺客! 三名在外围策应、狙杀、製造混乱,一名正面强攻。 配合天衣无缝,出手狠辣果决,更是选择了苏清南独处、夜深人静、心神可能略有鬆懈的最佳时机。 这绝非临时起意的刺杀,而是经过周密策划、对目標行踪习惯乃至实力都有一定预判的致命杀局! 而且,这四人显露出的气息,最弱也是地境巔峰,那使刀的与使戟的,赫然都已达天境。 尤其是那使戟的壮汉,气血之旺盛,杀意之浓烈,几乎堪比寻常军队中的万人敌猛將! 这样的阵容,这样的时机,这样的配合,来刺杀北凉王无疑是前来送死。 可突然,他们此刻的气息却透露著古怪。 他们的气息在不断地飆升! 赫然短暂地达到了陆地神仙境。 绿萼的脸色终於变了。 她身形一晃,便要不顾一切地挡在苏清南身前,哪怕明知不敌。 然而,苏清南依旧坐著。 他甚至没有站起身。 面对前方砸落的双戟,左侧斩来的阴刀,右侧掏心的毒爪,以及那重新从屋顶袭下、配合正面攻势的数点寒星…… 苏清南只是轻轻嘆了一口气。 嘆声未落。 他端起了手边那杯早已凉透的茶。 茶杯是普通的青瓷,茶水清澈。 然后,他手腕极其隨意地,轻轻一抖。 杯中微凉的茶水,溅出了几滴。 就在那几滴微凉的茶水脱离杯沿、即將溅入空中的剎那—— 异变再生! 那四名原本气息陡然拔升至陆地神仙境的刺客,周身涌动的恐怖能量波动,竟如同被戳破的气球般,剧烈地、不受控制地扭曲、坍缩起来! 他们脸上交织的狰狞、决绝与强行提升力量带来的痛苦潮红,瞬间被一种更深层次的、源自生命本能的惊骇与恐惧所取代。 那不是力量衰退的虚弱感,而是一种更可怕的,仿佛自身存在根基被撼动的崩坏感。 “不……这不可能!” 使戟的壮汉赫连咆目眥欲裂,他感觉体內那股藉助秘药和燃烧精血才勉强触及令他沉醉的“偽神仙之力”,正在被一种更强大的规则力量强行剥离。 仿佛萤火妄图与皓月爭辉,却连自身那点微光都要被月光彻底湮灭! “噗!” “噗!” “噗!” 三声轻响,並非攻击命中,而是三名刺客同时狂喷鲜血。 鲜血並非鲜红,而是带著诡异的暗金与漆黑,散发出刺鼻的腥甜与腐朽气息—— 那是秘药反噬、根基崩毁的徵兆! 他们强行提升的境界,如同建立在流沙上的城堡,在苏清南那几滴茶水蕴含的、触及天地本源法则的“真意”面前,轰然倒塌,甚至遭到了更凶猛的反噬。 而这时,苏清南手腕轻抖的动作,才仿佛刚刚完成。 那几滴飞溅的茶水,並未如之前那般化为璀璨冰针。 它们只是在空中划过几道晶莹剔透、近乎完美的弧线。 然后,轻飘飘地,落在了……地上。 “嗒。” “嗒。” “嗒。” 轻微到几乎听不见的落地声。 然而,就在水滴接触青砖地面的瞬间—— “嗡!!!” 一股无法形容的、仿佛源自世界最深层规则的律动,以那几滴水珠落点为中心,无声无息却又无可阻挡地荡漾开来。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没有冰封万物的酷寒。 只有一种绝对的,凌驾於一切之上的“秩序”与“寧静”。 那是一种“定”的力量。 定风波,定乾坤,定……这方寸之间,一切虚妄与僭越! 首当其衝的,是那三道悬停在空中的毒针。 它们连化为齏粉的资格都没有,就直接“消失”了。 不是物理意义上的消失,而是其存在的“概念”被这股“定”之力直接抹去,仿佛从未出现过。 紧接著,是那斩来的阴寒刀光。 雪亮的弧光如同被一只无形巨手抚平,寸寸崩解,还原为最本源的天地元气,无声消散。 莫七手中的弯刀“哐当”坠地,他本人则如同被抽空了所有力气,软软瘫倒,眼神空洞,他苦修的刀意、真气,乃至方才强行提升的境界感悟,都在这一刻被彻底“定”住、剥离,沦为废人。 然后是那扑击的毒爪。 桑冲保持著前扑的姿势,僵在半空,旋即如同断了线的木偶般跌落在地。 他十指上乌黑髮亮的剧毒指甲,迅速失去光泽,变得灰败枯槁,他体內那些以秘法饲养、与性命交修的毒蛊,在这股绝对秩序的力量下,瞬间全部僵死。 他发出嗬嗬的怪响,却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修为尽废,毒功反噬,生机飞速流逝。 最后,是那气势最盛、正面强攻的赫连咆。 他那对挟著万钧之力砸落的乌沉短戟,在距离苏清南头顶尚有一尺之遥时,便如同陷入了凝固的琥珀,再也无法寸进。 戟刃上繚绕的血气与冤魂哀嚎,如同遇到了克星,尖叫著消散。 赫连咆本人则感到一股无法抗拒的沛然巨力反衝回来,不是震飞他,而是將他“定”在了原地。 他浑身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雄壮的身躯微微颤抖,体內狂暴却虚浮的力量如同沸水泼雪,迅速消融,经脉窍穴传来寸寸断裂的剧痛,丹田气海更是直接崩毁。 他死死瞪著苏清南,眼中充满了极致的恐惧、不甘与……一丝荒谬的明悟。 而重新从屋顶袭下的暗器寒星,早在波动盪开的第一时间,就如同投入沸水的雪花,消失无踪。 屋顶传来一声压抑到极致的闷哼和重物坠地的声响,旋即再无声息。 水滴落,万籟定! 书房內,时间仿佛真的停滯了一瞬。 烛火不再摇曳,连空气中飘浮的微尘都静止了。 绿萼保持著前冲护主的姿態,怔在原地,美眸圆睁,看著眼前这超乎想像的一幕。 她甚至没看清王爷具体做了什么,只感觉一股浩瀚却又至高无上的意志掠过,然后…… 一切尘埃落定了。 四名短暂触及陆地神仙门槛的刺客,一瘫,一废,一濒死,一修为尽毁被定身。 这就是结果。 苏清南缓缓放下茶杯,杯底与桌面接触,发出清脆的“嗒”声,打破了那绝对的寧静。 他站起身,踱步到瘫软在地的莫七面前,俯视著他空洞绝望的眼睛。 “强行灌顶,燃烧精血,辅以『燃魂丹』之类的禁忌丹药,短暂模擬陆地神仙的气息与部分威能……” 苏清南的声音平淡无波,却字字如刀,剖开这场刺杀最残酷的真相,“北蛮王庭,或者说你们背后的某些人,还真是捨得下本钱。这样的代价,即便刺杀成功,你们四人也是必死无疑,且魂魄俱损,永世不得超生。” 莫七身体剧烈颤抖了一下,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只有血沫不断涌出。 苏清南又走到生机急速消散的桑冲面前,摇了摇头:“南疆蛊术,诡譎阴毒,却最忌根基不稳。强行拔高,无异於自毁长城。可惜了你一身毒功。” 最后,他来到被“定”在原地、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著自己修为散尽的赫连咆面前。 赫连咆眼中血丝密布,嘶声低吼:“你……你早就知道……我们的手段?!” 他不甘心,他们付出如此惨烈代价,本以为至少能逼出对方真正实力,甚至创造一丝机会,没想到连让对方起身都做不到。 苏清南看著他,眼神中带著一丝淡淡的怜悯:“陆地神仙之境,岂是丹药与秘法能够模擬?那是对天地法则的领悟,是自身生命层次的跃迁。你们的气息,看似磅礴,实则虚浮杂乱,法则不全,破绽百出。在本王眼中,与之前並无本质区別,不过是稍微明亮一点的……萤火罢了。” 他顿了顿,语气转冷:“不过,能让你们甘愿付出魂飞魄散的代价来行刺,看来北蛮王庭內部,有人比兀木尔更恨本王,也更……急不可耐。是那位太子,还是哪位急於立功的王子?亦或是……王庭里那些装神弄鬼的萨满大祭司?” 赫连咆瞳孔一缩,虽然极力掩饰,但那细微的反应还是被苏清南捕捉到了。 苏清南不再追问,转身走回座位,对绿萼吩咐道:“拖下去,把他们知道的一切,尤其是关於北蛮王庭內部权力爭斗、近期兵力调动、以及此次刺杀的確切指使者和参与者,全部挖出来。注意,別让他们轻易死了,他们的命,还有用。” “是!” 绿萼肃然应命,看向苏清南的目光已然如同仰望神明。 …… 第三十章 乾京来人! 四名刺客如同被抽去骨头的死狗般拖离书房。 绿萼迅速指挥人手清理现场,破碎的窗欞与木门被无声更换,青砖地上的水渍也被擦拭乾净,仿佛那场惊心动魄的刺杀从未发生。 苏清南重新坐回案前,拿起笔,神情没有丝毫波动,继续批阅那些关乎幽州民生恢復与军备整飭的文书。 他的专注,让一旁的绿萼心中愈发敬畏。 方才那几滴茶水定乾坤的手段,已然超出了她对武道的理解范畴。 而王爷事后这份渊渟岳峙的平静,更显深不可测。 幽州城在短暂的骚动后,重新归於铁血秩序下的寧静。 秦无敌加强了城內外的巡防与警戒。 杨用及在抵达幽州后,並未急於露面,而是在行辕僻静处安顿下来,一边翻阅著北凉情报系统送来的海量文牘,一边与先期抵达的文吏了解幽州现状,迅速掌握著这座古城的脉络。 然而,这寧静並未持续太久。 翌日清晨,天色刚蒙蒙亮,幽州城南门方向,便传来一阵急促而富有节奏的马蹄声。 不多时,一名身著北凉军传令兵服饰的士兵,快步来到行辕外求见。 “稟王爷!南门守將来报,城外十里处出现一支队伍,约百余人,打著大乾朝廷钦差仪仗,为首者自称钦差大臣、礼部右侍郎杜文渊,持陛下圣旨与枢密院文书,要求入城,面见王爷!” 书房內,烛火已將尽。 苏清南放下手中的笔,揉了揉眉心,脸上露出一丝意料之中的神色。 昨夜刺客刚至,今日朝廷钦差便到,这时间,衔接得可真够巧。 “来得倒快。”苏清南淡淡道,“秦將军和杨先生可知晓了?” “秦將军已接到稟报,正从军营赶来。杨先生……已在偏厅等候。” 传令兵回道,语气中对那位刚抵达不久、气质非凡的“杨先生”带著明显的恭敬。 “让他们在前厅等候,本王稍后便到。另外,”苏清南略一沉吟,“传令,打开城门,放钦差仪仗入城,直接引至行辕前广场。不必阻拦,也不必过於礼遇,依寻常藩王接旨惯例即可。” “是!” 传令兵领命而去。 绿萼上前,为苏清南换上一件更为庄重的玄色绣金蟠龙王袍,整理冠带。 芍药则捧来温水巾帕,伺候洗漱。 “王爷,这朝廷钦差此时到来,恐怕来者不善。”绿萼轻声提醒。 苏清南嘴角微扬:“善与不善,无非是看谁手中的筹码更重,谁的拳头更硬。本王收復幽州,他们总得有个態度。正好,杨先生也到了,便一同会会这位钦差。” 收拾妥当,苏清南带著绿萼、芍药,缓步向前厅走去。 前厅之中,秦无敌一身常服,但眉宇间杀伐之气未消。 而更引人注目的,是安静坐在一侧客位上的杨用及。 他依旧是一身半旧青衫,儒生打扮,面容温润平和,仿佛只是来此閒坐,手中甚至还有半盏未饮尽的清茶。 但当他抬眼看来时,那双深邃清澈的眼眸,却让整个厅堂的气氛都为之一肃,连秦无敌都不自觉地微微挺直了脊背。 几位新近任用的幽州本地官员肃立一旁,望向杨用及的目光充满了好奇与敬畏。 他们虽不知这位先生具体来歷,但能让王爷如此敬重,让秦將军也收敛气势的人物,绝非等閒。 见苏清南到来,眾人齐齐行礼。 “不必多礼。”苏清南在主位坐下,目光先看向杨用及,“先生一路辛苦。” 杨用及放下茶盏,微微欠身:“王爷以雷霆之势定幽州,用及这点路途奔波,算不得什么。恰逢其会罢了。” 简单的问候,却已显露出两人之间的默契与不凡关係。 苏清南这才转向眾人:“钦差將至,诸君有何看法?” 秦无敌沉声道:“王爷,末將以为,朝廷此时遣使,无非几种可能:申飭、安抚、探查,甚或与昨夜刺杀有关联。” 杨用及接口,声音平和却带著一种洞察人心的力量:“秦將军所言,皆有可能。但以用及对朝廷、对张阁老的了解,杜文渊此来,首要目的並非问罪,而是『定调』与『设限』。” 他看向苏清南,“王爷收復幽州,已成事实,朝廷无法否认,也不敢在明面上强力否定此等『收復故土』之功。故而,申飭是虚,安抚是表,其核心在於通过圣旨与钦差之口,为王爷此番行动『定性』——是『擅启边衅』而非『王师北伐』,是『或有微功』而非『不世奇勋』。同时,以『详报朝廷』、『以待后命』为由,试图在法理与程序上束缚王爷手脚,为后续可能的制衡或分割埋下伏笔。” 他顿了顿,继续道:“杜文渊此人,进士出身,长於文辞机辩,尤善揣摩上意,是张阁老在礼部的重要棋子,也是朝中『温和制衡派』的代表。派他来,既显示了朝廷的『重视』,又避免了强硬派可能激化的矛盾,最符合张阁老稳妥的执政风格。当然,昨夜之事若真与朝廷某些势力有关,杜文渊或也负有暗中观察、传递消息之责。” 杨用及的分析,深入肌理,不仅点明了朝廷的意图,更將杜文渊个人的背景、作用及其背后张阁老的盘算娓娓道来,清晰透彻。 厅中眾人,包括秦无敌,都听得心中凛然,对这位“杨先生”的见识佩服不已。 苏清南微微頷首:“先生洞若观火。既如此,我们便按先生所言,见招拆招。秦將军,军务不可鬆懈。杨先生,稍后便与本王一同会会这位杜侍郎。” “是!” 秦无敌与杨用及齐声应道。 当苏清南率领一眾文武来到行辕前广场时,钦差仪仗恰好抵达。 百余名禁军护卫簇拥著华贵马车,礼部右侍郎杜文渊昂首立於车旁,紫袍玉带,官威儼然。 他目光扫过略显空旷的广场和行辕门楣上未尽的北蛮痕跡,眉头微不可察一皱,隨即堆起官场笑容。 见苏清南率眾出迎,杜文渊整冠上前,拱手朗声道:“下官礼部右侍郎杜文渊,奉陛下之命,特来宣旨。北凉王殿下,久违了。” 他將“奉陛下之命”和“宣旨”咬得略重。 苏清南神色平静,略一拱手:“杜侍郎远来辛苦。请。” 没有寒暄,直接引向宣旨,杜文渊心中一沉。 香案前,杜文渊展开明黄捲轴,抑扬顿挫地宣读那份意料之中的圣旨——申飭擅起刀兵,勉强承认收復幽州“或有微功”,要求“详报朝廷”、“以待后命”。 念完,杜文渊手捧圣旨,看向苏清南:“王爷,请接旨吧。” 广场寂静,眾人目光聚焦。 苏清南却笑了笑,上前一步:“杜侍郎,圣旨本王听明白了。不过,接旨前有一事请教。” 杜文渊心头一紧:“王爷请讲。” “昨夜,有四名刺客潜入行辕行刺。” 苏清南语气平淡,“皆身怀秘术丹药,可短暂提升至陆地神仙之境,精心策划,志在必得。不知杜侍郎一路可曾听闻,北境有何势力能派出此等阵容?朝廷……是否收到风声?” 杜文渊笑容骤僵,瞳孔收缩,身后隨员脸色微变。 刺杀?陆地神仙境刺客? 他们毫不知情! 强稳心神,杜文渊露出惊愕关切:“竟有此事?!下官离京未闻!王爷可安好?刺客可曾擒获?” 避谈势力,只问结果。 苏清南將他反应尽收眼底,淡淡道:“有劳掛心,本王无恙。至於刺客……四个蠢贼已伏诛。尸首送与麾下一位擅料理的前辈『研究』了。想必此刻,该吐的都吐乾净了。” 料理?研究?吐乾净? 平淡语气配著这些词,让杜文渊一行脊背生寒,仿佛看见那四名刺客正遭受非人招待。 杜文渊喉头髮干,强笑:“王爷洪福齐天,麾下能人辈出,宵小难伤。此事下官定详稟陛下,请朝廷彻查,给王爷交代!” “交代不必。”苏清南摆手,接过圣旨隨手递给绿萼,“跳樑小丑,本王自会处置。杜侍郎远来辛苦,请,设宴为侍郎接风。” 不再提刺客,轻描淡写却信息量巨大,从容深不可测。 杜文渊心中凛然,知此北凉王绝非易与之辈,洞若观火。 “王爷盛情,下官却之不恭。” 杜文渊按下波澜拱手。此宴,必不简单。 宴设行辕大厅,虽暂时简朴,亦显周全。 苏清南主位,杜文渊客首,秦无敌、杨用及等作陪。 杨用及戴著面具坐於苏清南下首,神態自若,仿佛寻常幕僚,却令杜文渊不禁多看几眼—— 此人气度,绝非寻常文吏。 酒过三巡,杜文渊履行“察幽州情状”之责,问民生,探军备,询打算。 苏清南或亲答,或由秦无敌、杨用及应之,答辞滴水不漏,显北凉掌控之效,秩序之谨,又巧避具体部署与动向。 杜文渊越问越惊。 幽州恢復之速,北凉军纪士气之盛,远超预期。 而苏清南麾下,武有秦无敌这等绝世名將,文……他目光再次落在那青衫文士身上。 此人言辞舒缓却切中要害,对幽州情状、北境民风乃至朝廷典章皆瞭然於胸,见解深刻老辣,每每在他问题深处轻轻一点,便令其难以深入,又觉对方早已洞察己方所有意图。 这份功力,朝中亦属罕见! 此人究竟是谁? 他试图將话题引向朝廷“封赏”、“安排”以作试探。 此时,一名北凉军官匆匆入內,於秦无敌耳边低语。 秦无敌挑眉看向苏清南。 苏清南微微頷首。 秦无敌起身对杜文渊抱拳:“杜侍郎,斥候急报,北方五十里发现北蛮大规模骑兵向燕山关增兵。末將需即刻处置,失陪。” 言罢,大步离去,战意凛然。 杜文渊心中剧震! 北蛮反应如此之快? 燕山关乃通往云、朔咽喉,北凉军真欲继续北上?! 他看向苏清南。 苏清南神色平静举杯:“杜侍郎,请。些许蛮夷,秦將军足以应付。我们继续饮酒。” 杜文渊端杯,看著苏清南深不见底的眼眸,又瞥了一眼旁边始终从容品茗、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杨用及,忽然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 此次幽州之行,恐难竟全功。 这位北凉王及其身边那位神秘的青衫文士,犹如幽州新城,根基已深,风雨难撼。 宴席继续,杜文渊却已食不知味。 …… 杜文渊端著酒杯,酒液微漾,映著他眼中闪烁不定的光芒。 北蛮增兵燕山关的消息,如同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的涟漪远不止於军事层面。 这意味著北凉王苏清南不仅收復了幽州,其兵锋所向与情报能力,都已深深楔入北蛮腹地,甚至可能已经在筹划下一步行动。 而苏清南那轻描淡写的態度,更说明这一切尽在其掌握之中。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惊涛,脸上重新堆起那套炉火纯青的官场笑容,目光却再次不由自主地飘向苏清南下首那位始终气定神閒的青衫文士。 “王爷,”杜文渊放下酒杯,语气显得更加诚恳了几分,“下官离京前,陛下与阁老们对北境局势亦是忧心忡忡。收復幽州,固然可喜,然则北蛮势大,根基犹存,燕山天险,云朔雄城,皆非易与。王爷麾下虽兵精將猛,但若孤军深入,后勤粮秣、兵员补充,皆是难题。朝廷並非不愿支持王师北伐,实是近年来国库……唉,南疆亦不安寧,处处需用钱粮。陛下之意,是望王爷暂稳幽州,休养生息,巩固防线,待朝廷筹措妥当,上下同心,再图北进不迟。” 他这番话,看似推心置腹,为苏清南考虑,实则仍是“拖”字诀。 以朝廷困难为由,要求北凉停止进攻,固守幽州,將主动权重新交还朝廷,等待那不知何年何月的“筹措妥当”。 苏清南尚未开口,旁边的杨用及却轻轻放下茶盏,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响。 “杜侍郎忧国忧民,体恤边军艰难,用心良苦。” 杨用及的声音温和依旧,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清晰,“然则,用及有一事不明,想请教杜侍郎。” 杜文渊心中一凛,面上却含笑:“先生请讲。” 他对这位神秘文士的称呼,已悄然从“这位”变成了“先生”。 “北境十四州沦陷,至今八十载。” 杨用及目光平和地看向杜文渊,仿佛只是在探討一个学术问题,“八十年来,朝廷可有一年,忘记这片故土?可有一策,真正著眼於收復?可有一分粮餉,是专项用於北伐筹备?” 三个问题,层层递进,语气平淡,却字字诛心! 杜文渊脸上的笑容有些掛不住了。 …… 第三十一章 祸水东引? 杨用及的三个问题,如同三把无形的利剑,直刺大乾朝廷八十年来在北境问题上的痛处与虚偽。 杜文渊脸上的官场笑容彻底僵住,端著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万没想到,这位看似温文尔雅的青衫文士,言辞竟如此犀利,毫不留情地撕开了那层朝廷用来遮羞的华丽外衣。 八十年来,朝廷真的念念不忘北境吗? 或许朝会上偶尔有人提及,但更多的是將其视为累赘,甚至是以此为由加徵税赋和打压政敌的藉口。 真正著眼於收復的国策? 除了每年象徵性地拨付些杯水车薪的边餉,何曾有过像样的战略与投入? 至於专项北伐粮餉,更是天方夜谭,不被层层剋扣侵吞已是万幸。 这些问题,答案心照不宣,却绝不能宣之於口,尤其不能在公开场合、当著北凉王及其麾下的面承认。 杜文渊喉咙有些发乾,强自镇定,试图用官话搪塞:“先生此言……朝廷自有朝廷的难处与通盘考量。北境之事,牵一髮而动全身,关乎国运民生,岂可轻言战事?歷年筹措,皆是为了……” “皆是为了维持现状,苟安一时,对吗?” 杨用及温和地打断了他,语气依旧平静,却带著一种洞悉世情的悲悯,“杜侍郎不必讳言。用及也曾久在朝堂,深知其中难处。庙堂之上,袞袞诸公,忙於党爭权斗,计较个人得失、家族利益者眾,真正以江山社稷、北境遗民为念者,几何?” 他轻轻嘆了口气,目光扫过厅中那些竖起耳朵倾听的幽州本地官员,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八十载时光,足以让热血冷却,让记忆模糊。於乾京的朱门高阁之中,北境不过是奏章上一个遥远的名字,是户部帐册上一笔可以討价还价的支出,是某些大人物用来平衡朝局的筹码。至於那十四州土地上日夜泣血的同胞,被蛮族铁蹄践踏的尊严,祖坟被毁、祠堂被焚的切肤之痛……在高谈阔论、歌舞昇平的繁华里,又有几人真正放在心上?” 这番话,已不仅是质问朝廷,更是直指朝堂袞袞诸公的灵魂。 尖锐,深刻,带著一种曾经身处权力中枢者才有的透彻与……失望。 杜文渊脸色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他想反驳,想说“圣心焦灼”、“群臣夙夜忧嘆”,但这些套话在对方那平静却仿佛能看穿一切的目光下,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尤其是,对方那句“用及也曾久在朝堂”,更是让他心头狂震,一个模糊却惊人的猜想浮上心头…… 难道是他? 那个传说中的人物? 不,不可能,那位早已归隱,不知所踪…… 杨用及似乎並不在意杜文渊的震惊与猜疑,继续说道:“王爷此次北伐,未请朝廷一兵一卒,未耗国库一分一厘。粮草军械,皆北凉百姓节衣缩食、工匠日夜赶工所出;十万新军,是北凉儿郎自带乾粮、弃耕从戎,以血肉之躯苦练而成;阵前斩將夺旗,是王爷身先士卒、麾下將士用命。朝廷未曾助力分毫,如今幽州光復,北蛮胆寒,却遣使来问『擅启边衅』,来定『或有微功』,来要求详报……” 他微微摇头,眼中闪过一丝锐利如星的光芒:"杜侍郎,试问,这公道吗?这合乎圣贤书中赏罚分明、激励忠义之理吗?这……能让北凉將士心服,能让北境遗民归心,能让天下有识之士,不对朝廷寒心吗?" 又是一连串的反问,层层递进,逻辑严密,情理交融,直指要害。 不仅杜文渊哑口无言,就连厅中那些北凉文武,尤其是幽州本地的官员,都听得心潮澎湃,热血上涌。 杨先生这番话,简直说出了他们憋在心里太久不敢说的话。 公道?朝廷何曾给过北境公道?八十年的遗忘与苟安,就是最大的不公! 秦无敌握紧了拳头,眼神灼灼。文彦博更是激动得鬍鬚微颤,几乎要击节讚嘆! 苏清南静静听著,嘴角噙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杨先生不愧是杨先生,不出手则已,一出手便是直击七寸,將朝廷那点虚偽的算计剥得体无完肤,更將北凉的大义名分和委屈艰辛,昭示得淋漓尽致。 杜文渊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他感觉此刻自己仿佛不是在赴宴,而是在参加一场无形的审判。 对方这位神秘的先生,就是那位洞察一切、言辞如刀的主审官,而他,则成了被质问得哑口无言的被告。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此行最大的错误,或许就是低估了北凉王身边的人才。 这位青衫文士的见识、言辞与气度,绝非寻常幕僚可比,其政治智慧和辩论技巧,甚至远超朝中许多重臣。 有这样的人辅佐,北凉王苏清南,岂是能被一纸空文、几句官话轻易束缚的? 必须改变策略! 硬顶下去,只会自取其辱,甚至可能激化矛盾。 杜文渊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脸上努力挤出一丝苦涩而真诚的表情,对著苏清南拱手道:“王爷,这位先生……所言,虽言辞犀利,却……却也是事实。下官……下官无法辩驳。朝廷……朝廷確有诸多不是之处,北境遗民之苦,將士用命之功,天下有目共睹。” 他姿態放得很低,几乎是承认了杨用及的大部分指责,然后话锋一转:“然则,王爷,陛下与朝廷,亦有难处。南疆不稳,国库空虚,吏治……亦有待整顿。王爷收復幽州,功在社稷,利在千秋,此乃不爭之事实。下官此番前来,绝非仅为申飭,更是代表陛下与朝廷,表达关切与……商討之意。” 他將“宣旨”悄然换成了“商討”,姿態已然放软。 “下官离京前,陛下曾有口諭。”杜文渊压低声音,显得更加推心置腹,“陛下言道:清南乃朕之子,能於北地建功,朕心甚慰。然国事艰难,父子亦需体谅。幽州既復,当妥善安抚,稳固边防。至於后续……朝廷不会忘记將士功劳,亦不会让北凉独自承担北境之责。” 这番口諭,真假难辨,但至少传递了一个信號: 朝廷在试图缓和,並暗示可能会给予某种形式的承认或支持,前提是北凉暂时停止北上,固守幽州。 这已经是杜文渊在当前被动局面下,所能做出的最大限度的让步与试探。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到苏清南身上。 苏清南轻轻转动著手中的酒杯,沉吟片刻,终於缓缓开口:“杜侍郎,陛下的体谅,本王心领了。” 他语气平和,听不出喜怒:“朝廷的难处,本王也略知一二。北伐幽州,確是北凉军民自所为,未敢劳烦朝廷。至於后续……” 他顿了顿,目光与杨用及微微交匯,后者几不可察地頷首。 苏清南继续道:“北蛮占据我十四州八十年,荼毒生灵,罪恶滔天。幽州虽復,不过第一步。燕山关外,云朔之地,乃至更北的同胞,仍在蛮族铁蹄之下煎熬。本王既已举旗,便无半途而废之理。” 他声音不高,却带著一种斩钉截铁的决绝:“朝廷若有心北伐,共復河山,本王欢迎之至。粮草军械,若能支援,北凉將士感激不尽。若朝廷力有未逮……本王亦不强求。北凉之地,虽苦虽寒,然民心可用,將士用命,自当竭尽全力,继续北上,直至驱尽胡虏,光復所有失地!” 他看向杜文渊,目光清澈而坚定:“至於擅启边衅之名,本王不在乎。其余的,北凉自会依照藩王本分,向朝廷陈情北境战事。但如何打仗,何时进军,乃军中机要,关乎万千將士性命与北伐成败,请恕本王……无法事事请示!” 无法事事请示…… 这六个字,斩钉截铁,带著不容置疑的决绝,也清晰无比地划出了北凉与朝廷之间的界限。 不是请示,是陈情! 不是请求批准,是告知进程! 不是等待命令,是自行其是! 这几乎是在宣告:北凉的北伐,將按照自己的意志和节奏进行,朝廷可以旁观,可以支持,甚至可以掣肘,但绝无可能主导或叫停! 杜文渊脸上的苦涩与推心置腹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当面“打脸”的难堪与更深层次的惊骇。 他本以为,在自己放低姿態、甚至隱隱透露出朝廷可能给予“承认”或“支持”的暗示后,北凉王至少会有所鬆动,给予一些迴旋余地。 却没想到,对方的回应如此强硬,如此不留情面! 这哪里是藩王对朝廷该有的態度? 这分明是平等对话,甚至隱隱有居高临下之意!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体统”、“纲常”、“君臣大义”之类的套话,但在杨用及那平静却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目光注视下…… 在苏清南那双清澈坚定,毫无动摇的眼眸面前,所有冠冕堂皇的说辞,都显得苍白无力,甚至可笑。 对方已经用实际行动证明,他们不吃这一套。 三箭定幽州是实力,杯中水定刺客是底蕴,眼前这油盐不进的姿態,则是决心。 秦无敌、文彦博等北凉文武,则是个个挺直了腰杆,眼中闪烁著激动与自豪的光芒。 王爷这番话,太提气了! 这才是北凉之主应有的气魄! 不仰人鼻息,不惧流言蜚语,只为心中大义与脚下土地而战! 杨用及微微頷首,眼中露出讚许之色。 王爷此言,既表明了不可动摇的立场,又將北伐大义和藩王本分的旗帜握在了手中,进退有据。 接下来,就该他这把“刀”,再往前推一步了。 果然,苏清南说完后,便不再看杜文渊,而是举杯向厅中眾人示意,仿佛刚才只是说了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诸位,继续饮宴。杜侍郎远来辛苦,请多用些幽州本地菜餚,虽比不得神京精致,却也別有一番风味。” 轻描淡写,就將方才那剑拔弩张的气氛揭过,重新拉回了接风宴的范畴。 但这“接风”之意,已然完全变了味道。 杜文渊食不知味地应付著,心中念头急转。 硬顶肯定不行了,这位北凉王根本不吃硬的。 那就只能……以柔克刚? 或者,祸水东引? 他看了一眼杨用及,这个神秘而可怕的青衫文士,始终是最大的变数。 必须弄清楚他的身份! 这或许是一个突破口。 酒过数巡,气氛在秦无敌等人有意的调节下,稍微缓和了一些。 杜文渊抓住一个空档,仿佛不经意地再次向杨用及举杯,试探著问道:“先生见识超卓,言辞犀利,对朝堂天下事瞭若指掌,下官钦佩不已。恕下官眼拙,不知先生高姓大名,在何处清修?似先生这般大才,埋没於北地,实乃朝廷之失啊。” 他开始尝试拉拢和探底了。 杨用及微微一笑,举杯回敬,语气依旧温和:“杜侍郎过誉了。山野之人,姓名不足掛齿。不过是早年读过几本书,走过几段路,见过些人事,略有感慨罢了。如今蒙王爷不弃,在此间做些整理文书、抄抄写写的杂事,混口饭吃,谈不上什么大才。” “整理文书、抄抄写写?” 杜文渊心中冷笑,信你才有鬼。 能说出那番直指朝堂核心问题言论的人,会是普通文书?但他面上依旧诚恳:“先生太过谦逊。以先生之才,若愿出仕,何愁不能位列朝堂,为陛下分忧,为天下谋福?下官虽不才,愿为先生引荐……” 他开始画饼了,试图用功名利禄来诱惑。 杨用及摇了摇头,笑容中带著一丝看透世情的淡然:“杜侍郎好意,心领了。只是用及閒散惯了,受不得朝堂拘束。况且,如今天下何处不是做事?在北凉,能亲眼见到被解救的百姓重获生机,能亲身参与光復故土的伟业,能为一群真正心繫家国、不计得失的人做些微末之事,比在乾京那潭浑水里勾心斗角,更让用及心安。” 他顿了顿,语气转淡,却更显分量:“至於为陛下分忧,为天下谋福……杜侍郎,若朝堂诸公,能少些党爭,多些实干;少些盘剥,多些恤民;少些对北境的遗忘,多些对故土的责任……这天下,或许早就太平了,又何须用及这等山野之人,在此空发议论?” 又是一记软钉子,不仅拒绝了招揽,还顺带又敲打了一下朝廷。 杜文渊碰了个不软不硬的钉子,心中更觉此人棘手。 油盐不进,软硬不吃,偏又智慧超群,言辞锋利。 有这样的人辅佐北凉王,难怪朝廷的算计处处落空。 北凉这差事也太难了…… 突然这时,一声尖锐的声音由远及近—— “北凉王,嬴月求见!” 杜文渊闻言,顿时一惊。 嬴月?北秦长公主? 这……这么光明正大吗? …… 第三十二章 月照幽州,双月临空! “大秦长公主嬴月求见!” 声音再次响起,清越如玉石相击,虽隔著庭院,却清晰地穿透了宴饮的些许嘈杂,传入大厅每个人的耳中。 不是通报,是宣告。 不是请见,是求见。 语气平静,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仿佛天生就该如此的矜贵与从容。 杜文渊手中的酒杯微微一晃,几滴酒液洒了出来,他却浑然不觉。 北秦长公主,嬴月? 她怎么会在这里? 怎么会如此光明正大地出现在刚刚被北凉收復的幽州城? 而且是在他这位大乾钦差在场的时候?! 这位长公主的名声,即便在大乾也有所耳闻。 传闻她不仅是北秦皇室的明珠,更自幼聪慧绝伦,深受北秦皇帝嬴宏宠爱,甚至破例允许她参与朝政,听取军国大事。 有传言说,北秦近年来的几次关键决策背后,都有这位长公主的影子。 她怎么会亲自来到这烽火前沿? 去而復返的秦无敌眉头一皱,眼中闪过一丝警惕。 北秦与北蛮、大乾关係微妙,此时北秦长公主突然到访,是敌是友? 有何图谋? 文彦博等幽州本地官员更是面面相覷,心中惴惴。 刚送走北蛮,又来北秦,这幽州当真成了风暴中心。 唯有杨用及,依旧神色平静,只是眼中掠过一丝若有所思的光芒,仿佛对此並不完全意外。 苏清南放下酒杯,脸上並无太多意外之色,只是眼中闪过一丝饶有兴味的光芒。他朗声道:“既是北秦长公主殿下驾临,有失远迎。请。” 话音落下不久。 厅外响起一阵轻盈却稳健的脚步声。 旋即,一道修长挺拔的身影,出现在大厅门口,逆著廊下的灯火与细雪,缓缓步入。 来人並未穿繁复的宫装,而是一身裁剪合体的玄色劲装,外罩一件同色的狐裘大氅,衣领袖口滚著暗金色的云纹,既显贵气,又不失干练。 乌黑的长髮並未过多装饰,只用一根简单的玉簪束起部分,其余如瀑般垂落肩背。 她的容貌並非那种娇柔嫵媚之美,而是带著一种清冷英气。 肌肤如雪,眉目如画,一双凤眸明亮锐利,顾盼之间,仿佛能洞穿人心。 鼻樑挺直,唇色略淡,抿成一条坚毅的线。 她的身姿挺拔如青松,行走间自有一股贵气,那是久居上位,常年执掌权柄方能养成的威严。 嬴月步入大厅,那內敛而莫测的气息仿佛一层无形的帷幕,隨著她的步伐悄然瀰漫开来。 灯火在她清冷英气的面容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玄色狐裘上暗金云纹流转,更衬得她如同从古老画卷中走出的神女,美丽,却带著不容褻瀆的威严与疏离。 最令人心悸的,是那双平静扫视全场的凤眸。 她的目光落在杜文渊身上时,后者竟感到一阵没来由的心悸,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洞穿了所有偽装…… 落在秦无敌身上时,这位身经百战的军神也感到一股寒意掠过脊背…… 而当她的目光与苏清南平静的视线在空中交匯时,仿佛有无形的火花在寂静中迸溅。 四目相对,时间仿佛被拉长。 苏清南心中微凛。 以他如今已窥得几分天地本源法则的境界,竟仍无法看透眼前这位北秦长公主的深浅。 她就像一面深不见底的寒潭,表面映照著月华风雪,內里却幽暗难明,仿佛有另一个世界在其中沉浮。 没有真气的波动,没有元气的匯聚,只有一种浑然天成、却又超然物外的“空”与“定”。 这种感觉,他只在寥寥数人身上感受过—— 青玄道长的道法自然,杨用及的智慧如海,贺知凉的醉梦剑意……但嬴月身上的,却又截然不同,那是一种糅合了皇者贵胄的堂皇、智者深沉的谋划、以及某种……仿佛与生俱来的神秘底蕴。 她绝不是传闻中仅仅“聪慧绝伦、参与朝政”那么简单。 而更让苏清南以及在场所有高手心头一沉的,是嬴月身后那个如同影子般的存在。 那人穿著宽大的灰袍,脸上覆著一张古朴、甚至有些锈蚀痕跡的青铜面具。 面具样式简单,只露出眼部两道细长的缝隙,缝隙后是两点深邃如古井的幽光。 他全身气息收敛到极致,若非肉眼看见,几乎会忽略他的存在。 但当他隨著嬴月的步伐无声移动时,所有人都感觉到一种令人窒息的重压,仿佛那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座缓缓移动的、沉默的太古山岳。 陆地神仙! 而且绝非初入此境,其气息之凝练沉厚,甚至隱隱不在青玄道长、杨用及等人之下。 更关键的是,此人身上没有丝毫江湖气,也没有庙堂的权贵气,只有一种仿佛历经无尽岁月沉淀下来的漠视、冰冷与……死寂。 这是一个从未在江湖上,在各方情报中显露过痕跡的陆地神仙! 当此人的目光透过青铜面具,扫过全场时,杨用及一直平静无波的眼神,终於出现了明显的变化。 他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前倾,一直轻敲膝盖的手指停了下来,温润的眼眸深处,骤然亮起两点如同星辉般锐利的光芒,牢牢锁定在那青铜面具人身上。 以杨用及的见识和北凉“文华阁”的情报网络,竟也完全无法辨认此人的来歷! 这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当世陆地神仙,屈指可数,每一位都是传奇,皆有跡可循。 此人却如同凭空冒出来一般,身上只有古老与神秘,没有过去。 两位当世绝顶智者,隔著数丈距离,目光在无形的空气中碰撞。 没有言语,没有气势爆发。 但整个大厅的温度,却仿佛骤然下降了许多。 一种无形,仿佛能冻结灵魂的“场”,在两人之间悄然形成。 那不是杀意,而是一种对彼此存在本身的审视和试探。 杜文渊修为稍弱,最先感到不適。 他只觉得胸口发闷,呼吸不畅,仿佛置身於万丈海底,被无形的压力从四面八方挤压。 他骇然看向杨用及,这才惊恐地发现,那位一直温文尔雅,仿佛只是个普通文士的青衫先生,此刻身上竟散发出一种令他灵魂战慄的浩瀚气息。 那气息並不霸道,却深邃如渊,包容如海,仿佛蕴藏著无穷的智慧与力量,与那青铜面具人散发出的冰冷死寂气息分庭抗礼,毫不逊色。 “陆地神仙……又是陆地神仙?!” 杜文渊脑中一片空白,几乎要晕厥过去。一个苏清南深不可测就罢了,他身边一个看似文弱的幕僚,竟然也是陆地神仙?! 北凉到底隱藏了多少恐怖存在?! 而北秦长公主身边,竟然也带著一位神秘的陆地神仙?! 这世界怎么了? 陆地神仙什么时候成了路边的大白菜,还能被公主隨身携带了?! 秦无敌、文彦博等人也感受到那令人窒息的压迫感,纷纷运功抵抗,眼中满是震惊与警惕。 他们知道杨先生不凡,却从未想过,他竟也是站在武道之巔的人物! 场中,无形的对峙在升级。 青铜面具人那古井无波的眼眸中,幽光似乎微微闪烁了一下。 隨著他极轻微的一个呼吸,一股更加沉凝、更加古老的“势”开始从他身上瀰漫开来。 那並非刻意施压,而是他本身存在所携带的、仿佛来自遥远时代的厚重与苍茫。 空气开始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大厅四角的立柱、穹顶的横樑,都开始微微震颤,落下细小的灰尘。 杨用及眼神不变,但身上的“势”也隨之变化。那股浩瀚如海的气息开始向內坍缩、凝聚,变得更加精纯、更加凝练,仿佛化为无形的“理”与“序”,与对方那古老厚重的“势”正面抗衡。 两种截然不同却又同样恐怖的力量场域在无声地碰撞、挤压、侵蚀…… “咔嚓……” 一声轻微的碎裂声响起,眾人骇然望去,只见杨用及身旁案几上一个精致的青瓷茶杯,表面悄然出现了一道细微的裂痕。 紧接著,青铜面具人脚下的青砖地面,也无声地陷下去了浅浅的一层,砖石表面布满蛛网般的细纹。 整个大厅的空间仿佛都在扭曲、变形,发出低沉的嗡鸣。 屋顶的瓦片簌簌作响,墙壁上的字画无风自动。无形的风暴正在两位陆地神仙的对峙中心酝酿,一旦失控,恐怕这整座行辕大厅,乃至周围建筑,都会在瞬间被这两股恐怖力量的对冲撕成碎片! 杜文渊脸色惨白如纸,冷汗浸透了內衫。 他想喊,却发不出声音。 秦无敌握紧了拳头,真气暗运,准备隨时护住文彦博等人,儘管他知道,在这种层次的力量面前,自己的作用微乎其微。 就在这千钧一髮,整个大厅即將被两位陆地神仙无形气场所撑破的剎那—— “嗒。” 一声轻响。 很轻,却异常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甚至压过了那空间的嗡鸣。 是苏清南。 他放下了手中的酒杯,杯底与桌面接触,发出那一声轻响。 动作隨意自然,仿佛只是饮酒间隙的一次寻常停顿。 与此同时。 嬴月的左脚,极其自然地,仿佛只是站久了微微调整重心般,轻轻在地上跺了一下。 “咚。” 又是一声轻响。 沉闷,却带著一种奇异的穿透力。 隨著苏清南那一声“嗒”和嬴月那一声“咚”…… 嘭~ 大厅中那原本即將失控膨胀、扭曲变形的恐怖力量场域,如同被两只无形的、贯穿了规则的大手,轻轻一抚。 杨用及那凝练如“理”的浩瀚气息,与青铜面具人那古老厚重的苍茫“势”,在即將碰撞爆发的临界点上,骤然一滯。 然后,如同潮水遇到了无形的堤坝,又如狂风被收进了口袋,两股足以毁天灭地的力量,竟以一种违背常理的方式,极其温顺地、迅速地……收敛、平息、消弭於无形! 前一瞬还是山雨欲来、天崩地裂的毁灭前奏。 下一瞬,风定,尘落,声息皆无。 大厅內恢復了寧静,只有烛火静静燃烧,偶尔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杨用及身上那令人心悸的浩瀚气息消失了,他恢復了那副温润儒雅的青衫文士模样,只是眼中残留著一丝锐利的光芒,缓缓收敛。 青铜面具人身上的古老厚重之感也悄然隱没,他再次变成了那个无声无息的影子,站在嬴月身后,仿佛从未动过。 案几上茶杯的裂痕还在,地面青砖的凹陷和裂纹也在,无声地证明著刚才那惊心动魄的对峙並非幻觉。 但那股足以毁灭一切的危机,確確实实,被轻描淡写地化解了。 苏清南依旧端坐,神色平静,仿佛刚才只是弹了弹衣袖上的灰尘。 嬴月也依旧站立,清冷的脸上没有任何波澜,仿佛刚才只是隨意走了两步。 但所有人都知道,刚才那看似隨意的“一拍手”、“一跺脚”,蕴含著何等恐怖的、对力量本质的理解与控制力! 那是对天地法则更深层次的运用,是真正的举重若轻,是超越了力量对抗,达到了“势”与“理”层面隨心驾驭的境界! 苏清南能做到,已经足够惊人。 而嬴月……她竟然也能做到?! 这位北秦长公主的实力……究竟到了何等地步?! 她身边的青铜面具人,又是何方神圣?! 杜文渊瘫坐在椅子上,浑身发软,大脑一片混乱。 他感觉自己今天受到的衝击,比他前半生加起来还要多。 秦无敌深吸一口气,看向苏清南和嬴月的眼神,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凝重与……一丝隱约的兴奋。 这才是真正站在巔峰的人物之间的游戏吗? 文彦博等人更是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出。 杨用及深深看了嬴月一眼,又看了看她身后的青铜面具人,最终將目光投向苏清南,微微頷首,重新坐正,恢復了惯常的平静。 苏清南看著嬴月,忽然笑了笑,笑容真诚了几分:“长公主殿下,好手段。” 嬴月也微微勾起唇角,那清冷如冰山的容顏,因这一丝笑意而骤然生动,仿佛雪原上绽放的第一朵寒梅,惊艷而短暂:“王爷,彼此彼此。”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惊魂未定的杜文渊,又回到苏清南身上,声音恢復了之前的清越平静:“看来,嬴月来得正是时候。王爷这里,似乎……挺热闹的。” 她意有所指。 苏清南坦然道:“热闹些好。正好,有人作证,我们可以好好谈谈。” 他目光扫过杜文渊,意思很明显。 嬴月会意,微微一笑:“客隨主便。” 无人注意,此时…… 月照幽州,双月临空! …… 第三十三章 山河为界,共擎新天! 大厅內,烛火通明,落针可闻。 方才那足以撕裂空间的陆地神仙对峙虽已消弭,但空气中仍瀰漫著一丝挥之不去的凝重。 那並非气势压迫,而是两位绝代人物目光交匯时,无形中搅动的某种更深层次的“势”与“运”。 杜文渊瘫坐在椅子上,冷汗涔涔,只觉自己如同狂风巨浪中的一叶扁舟,隨时可能被这厅內无声的暗流彻底吞噬。 他死死低著头,不敢再看苏清南,更不敢看那位突然出现的北秦长公主嬴月,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儘快离开这个鬼地方! 秦无敌身姿挺拔如枪,手握腰间刀柄,目光在嬴月、青铜面具人、以及主位上的苏清南之间来回梭巡,保持著最高度的警惕。 他知道,接下来的对话,可能比刚才的力量碰撞更加凶险。 杨用及已恢復温润儒雅,但那双深邃眼眸中沉淀的智慧之光,比任何时候都更加明亮,静静观察著嬴月,仿佛要透过她清冷的外表,看穿她背后北秦帝国的真正意图。 苏清南与嬴月隔空相望。 一个是月白锦袍,玄色大氅,气度渊渟岳峙,平静中蕴藏著改天换地的意志。 一个是玄色劲装,狐裘披风,清冷英气逼人,矜贵下暗藏著搅动风云的锋芒。 他们就像夜空中最亮的两颗星辰,各自散发著不容忽视的光芒,却又奇异地保持著某种平衡与吸引。 “长公主殿下远道而来,风雪兼程,想必不止是为了看本王这里的热闹。” 苏清南率先开口,声音平和,却带著洞悉世情的淡然。 嬴月唇角微扬,那笑意清浅却极有分量:“王爷明鑑。幽州光復,三箭定乾坤,如此盛事,震动北境。嬴月身为北秦公主,对近邻如此翻天覆地的变化,岂能视而不见?自然要来亲眼看一看,这执棋落子,搅动天下风云的……究竟是何等人物。” 她话语平淡,却字字机锋。 苏清南不置可否,拿起酒壶,亲自斟满两杯酒,一杯推向嬴月空著的席位方向,一杯自己端起:“看过了,殿下以为如何?” 嬴月並未落座,只是缓步上前,伸出纤长白皙的手指,轻轻拈起那杯酒。 指尖与温润的玉杯接触,在灯火下泛著莹润的光泽。 “棋力精深,落子果断,气魄惊人。” 她將酒杯凑近鼻端,轻嗅酒香,却不饮,凤眸抬起,直视苏清南,“尤擅以势压人,借力打力。收復幽州,看似雷霆一击,实则步步为营。先借赵氏一门血案聚大义名分,再以剑圣头颅震慑江湖,以白髮老兵凝聚军魂民心,最后三箭定城,示无敌之威於天下。一环扣一环,不仅收復一城,更在天下人心之中,种下了『北凉王不可敌,北伐乃天命所归』的种子。此等手段,已非寻常名將或梟雄所能为。” 她娓娓道来,竟將苏清南自大雪原寺以来的种种举措,剖析得八九不离十,语气平静,却带著一种居高临下的点评意味。 仿佛她不是置身局中的一方,而是超然物外的观棋者,甚至……是另一张棋盘上的弈手。 厅內眾人闻言,心中无不凛然。这位北秦长公主的眼光,毒辣至极! 苏清南面色不变,饮尽杯中酒,淡淡道:“殿下过誉。本王所为,不过是为北境枉死的同胞討个公道,为沦陷八十年的故土尽一份心力。顺势而为罢了。” “顺势?” 嬴月轻笑一声,那笑声如冰泉击石,清越却带著一丝淡淡的嘲讽,“好一个顺势而为。王爷顺势而为,便將十万北凉军从天下人眼中的『边军残部』,变成了『北伐王师』;顺势而为,便让大乾朝廷从『君父』,变成了左右为难、进退失据的尷尬角色;顺势而为,便让我大秦与北蛮,都不得不重新审视这北境之地的格局。王爷这『势』,借得真是恰到好处,妙到毫巔。”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脸色惨白的杜文渊,语气转冷:“只是不知,王爷借完了『势』,下一步,是继续『顺势』北上,剑指十四州,还是……要转过头来,看看这『势』背后,是否还有黄雀在后?” 此言一出,杀机隱现!她点明了苏清南北伐可能引发的连锁反应,更暗示了北秦乃至其他势力不会坐视北凉坐大。 杜文渊如坐针毡,他听出来了,这北秦长公主,根本没把他这个大乾钦差放在眼里,她的眼中,只有苏清南,只有这北境乃至天下的棋局! 秦无敌眼神一厉,手按刀柄。 杨用及却微微抬手,示意他稍安勿躁。 苏清南放下酒杯,手指轻轻敲击著桌面,发出有节奏的轻响。 他迎著嬴月带著审视与试探的目光,忽然笑了,笑容里带著一丝玩味:“殿下似乎很关心本王的下一步。莫非,北秦也想在这北境的棋盘上,落下一子?” 他反將一军,直接点破嬴月此行的潜在意图。 嬴月丝毫不避,坦然道:“天下如棋,眾生皆子。北境烽烟起,我大秦若只作壁上观,岂非愚钝?王爷是难得的弈手,嬴月自然要来与王爷手谈一局,看看这棋,究竟该怎么下,才最是有趣,也最是……有利。” “有趣?有利?” 苏清南咀嚼著这两个词,眼中光芒闪动,“不知在殿下看来,何为有趣?何为有利?” “有趣者,”嬴月指尖轻旋酒杯,酒液在杯中漾开细密的涟漪,“自然是看这天下棋局,因王爷一子而风起云涌,群雄逐鹿,各显神通。看那些自以为是的棋手,如何措手不及,仓皇应变。” 她语气平淡,却透著一股俯瞰眾生的漠然与兴味。 “有利者,”她凤眸微抬,目光似能穿透屋顶,望向北方更深远之处,“便是北境之地,不能再由北蛮一家独大,也不能……由一家独强。平衡打破之后,需有新的平衡。而这新平衡中,谁占据主动,谁分得更多,便要看各家的棋力与筹码了。” 她的话,赤裸裸地揭示了北秦的战略意图:乐见北蛮被削弱,但绝不允许大乾一家独大,收復全部十四州,成为新的霸主。 北秦要的,是北境持续动盪,力量分散,好从中渔利,甚至……亲自下场,攫取利益。 杨用及眼中露出讚赏之色,这位北秦长公主,年纪轻轻,眼界与野心却如此宏大清晰,直指核心利益,毫不掩饰。 她是一位真正的战略家,而非寻常女子。 苏清南听罢,非但没有动怒,反而抚掌轻赞:“殿下快人快语,深得我心。天下熙攘,皆为利往。殿下能直言利害,倒是比许多满口仁义道德、实则包藏祸心之辈,可爱得多。” 他话锋一转,目光变得锐利如剑:“不过,殿下想让本王停下,或者与北秦共分这北境之利,却不知……殿下手中,有何等筹码,能与本王对弈?又有何等把握,能確保这新平衡,如殿下所愿?” 这就是摊牌了。你北秦想下场分蛋糕,可以,拿出你的实力和价码来! 嬴月似乎早有所料,她放下一直把玩的酒杯,从怀中取出一卷非帛非纸、材质特殊的捲轴,轻轻放在两人之间的桌面上。 “第一份筹码,”她声音清越,“北蛮王庭內部,太子与三王子爭位已趋白热化。支持兀木尔的部族势力正遭清洗,王庭萨满內部意见分裂。燕山关守將,是三王子母族之人,但其副手,已被太子暗中收买。云州守將贪財好色,朔州守將则与王庭某位实权萨满有旧怨……这些情报,够不够让王爷的北伐之路,少些阻碍,快上几分?” 她每说一句,秦无敌、杨用及,乃至苏清南眼中都闪过一道精光。 这些皆是北蛮最核心的机密! 北凉“文华阁”虽然也有所渗透,但绝无如此详尽,直指关键人物弱点和內部矛盾的情报! 这份筹码,价值连城! “第二份筹码,”嬴月继续道,语气依旧平静,“大乾朝廷內部,主剿派正密谋串联,欲说动陛下,密令镇北侯宇文拓、西凉马腾,在北伐关键时刻,断你粮道,或袭扰侧翼。主和派中,亦有人暗中与北蛮王庭接触,许以重利,欲行那驱虎吞狼、两败俱伤之计。张阁老与萧定邦的密会內容,以及他们安插在北凉军中的棋子『周通』近期的异常联络……这些,王爷是否感兴趣?” 杜文渊听到此处,再也忍不住,“噗通”一声从椅子上滑落在地,面无人色,指著嬴月,嘴唇哆嗦:“你……你……” 这些朝廷最高层的密谋,竟然被北秦长公主如数家珍般道出。 这简直是捅破了天! 嬴月看都没看他一眼,仿佛他只是一粒微不足道的尘埃。 “第三份筹码,”她的目光第一次带上了些许郑重,看向苏清南,“王爷可知,北蛮为何能占据十四州八十年?除大乾自身腐朽外,皆因北蛮王庭背后,一直有『影月神宫』的支持。而『影月神宫』的触角,早已不止於北蛮……” 影月神宫! 这个名字一出,杨用及眉头第一次深深皱起,眼中闪过浓烈的忌惮。 连一直如同雕像般的青铜面具人,似乎也微微动了一下。 苏清南眼神微凝。这个神秘势力,他亦有所耳闻,但知之甚少,只知极其隱秘强大,与北蛮王庭关係匪浅。 “本王略有耳闻。”苏清南沉声道。 “『影月神宫』想要的,从来不止是北境。” 嬴月声音压低了几分,带著一丝冷意,“他们信奉所谓的『暗月降临,涤盪人间』,视王朝兴替、眾生生死为祭礼与养分。北蛮,不过是他们摆在明面上的棋子之一。王爷此番北伐,势如破竹,已惊动了神宫內某些真正古老的存在。据嬴月所知,神宫已有暗月使者南下,其目標……恐怕不止是阻挠王爷北伐那么简单。”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道:“而这,或许也是王爷將来,必须面对的敌人之一。北秦,对影月神宫的了解,远胜旁人,亦有应对之法。” 三份筹码! 一份关乎北伐具体战术,直指北蛮要害。 一份关乎背后政治暗箭,化解朝廷掣肘。 一份关乎未来潜在大敌,揭示更深的黑暗。 每一份,都沉重无比,直击要害。 嬴月以此表明,北秦不仅有下场的资格,有下场的意愿,更有与苏清南对弈、乃至未来可能合作的深层基础。 大厅內,一片寂静。 只有烛火噼啪,映照著两张同样年轻、却同样掌握著恐怖力量与智慧的面容。 苏清南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击著,目光深邃,仿佛在权衡,在算计,在穿透眼前的棋局,看向更遥远的未来。 良久,他缓缓抬起头,看向嬴月,眼中再无试探,只有一种棋逢对手的清明与郑重。 “殿下这三份筹码,確实够重。” 苏清南缓缓道,“不过,对弈须有规矩,合作须有条件。殿下想要什么?又愿付出什么?” 嬴月听后,那绝美的容顏露出一丝轻蔑,甚至是囂张。 红唇轻启,声音並不高亢,却如同金玉交击,一字一句,清晰地响彻在落针可闻的大厅之中。 “本宫想要的无非是八个字——君临天下,四海昇平!” “本宫能付出的也无非八个字——山河为界,共擎新天!” …… 第三十四章 疯子! 嬴月的声音落下,余韵却如寒冰投入滚油,在每个人心中炸开。 “君临天下,四海昇平。” “山河为界,共擎新天。” 十六个字,字字千钧,野心昭然若揭! 这已非寻常的利益交换,而是赤裸裸的,要重新划分天下格局的盟约邀约。 秦无敌瞳孔骤缩,呼吸微微急促。 他並非不知兵事的莽夫,瞬间便明白了嬴月这十六个字背后的含义—— 助北凉入主乾京,扫平大乾,將来共分南疆、西楚……而北秦要的回报,是燕山、黄河以北的七州之地! 这意味著,若能成事,北凉將取代大乾,成为中原正统,疆域甚至可能更胜往昔。 而北秦则將获得北方辽阔的领土与战略纵深,彻底摆脱地理困局,成为不逊於新“大乾”的北方霸主! 这提议……太大胆,太诱惑! 就连一向沉稳的杨用及,此刻眼中也闪过一丝波澜。 若能得北秦倾力相助,许多艰难险阻將迎刃而解,王爷问鼎天下的道路將缩短至少十年。 这位北秦长公主,不仅野心勃勃,出手更是精准狠辣,直指人性与权力的最深处。 杜文渊已经彻底瘫软在地,面如死灰,连惊骇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听到了什么? 北秦长公主竟然当著他这个大乾钦差的面,与北凉王商討瓜分大乾,乃至天下?! 这已不是僭越,这是谋逆! 不,这是……改天换地的开端! 而他,成了这场惊天密谋的第一见证者,也是……可能的第一祭品。 大厅內,烛火仿佛都因这十六个字而摇曳不定,光影在苏清南和嬴月脸上明暗交错。 所有目光都聚焦在苏清南身上。 他会如何回应? 是热血上涌,被这泼天富贵与无上霸业所诱惑,当场应下? 还是冷静权衡,討价还价? 苏清南沉默著。 他修长的手指在光滑的桌面上轻轻划过,仿佛在描摹无形的疆域版图,又像是在拨动命运的琴弦。 他的目光低垂,落在嬴月放在桌上的那捲特殊材质的捲轴上,又缓缓抬起,越过捲轴,看向嬴月那双清冷锐利、此刻却燃烧著野火般光芒的凤眸。 他没有立刻去看秦无敌那隱含激动的眼神,也没有去看杨用及眼中的深思。 他就那么静静地看著嬴月。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 大厅內安静得可怕,只有烛火偶尔的噼啪声,以及杜文渊那微不可闻的、绝望的喘息。 然后—— 苏清南笑了。 不是畅快的大笑,也不是矜持的浅笑。 而是一种很轻、很淡,却仿佛洞穿了万古云霄,看透了世事人心的……瞭然之笑。 那笑容里,没有激动,没有贪婪,甚至没有多少意外。 只有一种“果然如此”的平静,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玩味。 “呵。” 一声轻笑,打破了死寂。 “殿下好大的手笔。”苏清南缓缓开口,声音平稳,听不出喜怒,“助本王入主乾京,共分南疆西楚……以此为筹码,换取燕山黄河以北七州之地。听起来,似乎是一场很公平的交易。” 嬴月凤眸微眯,她能感觉到,苏清南的反应,与她预料的任何一种都不完全相同。 没有狂喜,没有质疑,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平静。 这让她心中那根弦,悄然绷紧了一分。 “王爷以为如何?”她不动声色地问道。 苏清南没有直接回答,反而端起了面前重新斟满的酒杯,凑到鼻端,深深嗅了一下那凛冽的酒香,然后,轻轻摇晃著酒杯,看著琥珀色的酒液在杯中荡漾。 “秦將军。”他忽然开口。 “末將在!”秦无敌精神一振。 “若依殿下所言,北秦倾力助我,你觉得,我军需要多久才能入主乾京、灭南疆、分西楚?又需付出多少代价?” 苏清南问道,语气隨意得像是在討论明日天气。 秦无敌略一沉吟,眼中精光闪烁,快速计算道:“若有北秦提供的情报、並牵制北蛮残余及可能来自西面的干扰,我军攻略燕山、云、朔等关隘的时间可大大缩短。若能再得北秦暗中物资支持,甚至……关键时出兵策应,末將有把握,一年之內,稳定北境七州,三年之內,练出足以横扫中原的三十万铁骑!十年……十年之內,可以问鼎天下!” 他声音激昂,显然被这宏伟蓝图所激励。 作为一名统帅,没有什么比亲手打下万里江山更极致的诱惑。 “十年……”苏清南喃喃重复,摇了摇头,“秦將军还是太保守了。若真按殿下之计,恐怕北境七州未稳,乾京的龙椅,就已经有人迫不及待地想要请本王去坐了。” 他这话说得意味深长。 嬴月眉头几不可察地一蹙。 苏清南放下酒杯,目光重新落在嬴月脸上,那眼中的玩味之色更浓了:“殿下,你的棋,下得確实精妙。以七州之地为饵,诱我北凉为你北秦火中取栗,扫清北蛮主力,消耗大乾精锐,更与乾京彻底决裂,不死不休。而我北凉,看似得到了问鼎天下的机会,实则……”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实则成了殿下手中最锋利的一把刀,为你北秦劈开了南下的通道,扫清了最大的障碍。待我北凉拼得两败俱伤,元气大损之时,殿下坐拥北境七州,休养生息,兵强马壮……届时,这天下,究竟姓苏,还是姓嬴,恐怕……就由不得本王了吧?” 此言一出,石破天惊! 秦无敌脸上的激动瞬间凝固,转化为惊怒与后怕! 他猛地看向嬴月,眼中杀机暴涨! 原来如此!好毒的计!好深的谋算! 杨用及眼中露出讚赏之色,微微頷首。 果然最深的算计是人性的贪婪。 他竟然也迷失在雄主问鼎天下,百姓安居乐业的虚幻之中。 忘了这是在与虎谋皮! 嬴月沉默了片刻。 被当面揭穿算计,她脸上並无丝毫尷尬或恼怒。 反而,那清冷的容顏上,缓缓绽开了一抹更加惊艷、却也更加危险的笑容。 那笑容,如同雪原上盛开的罌粟,美丽,致命。 因为,她根本就没想过他们会苏清南会同意。 她的算计,並不是浮於表面。 她算的是北凉的人心,是北凉的军心。 十六个字让她看清了北凉文武內心最想的是什么,底线在哪。 人之所以为人是因为人有所执。 心有所执,身有所累。 他们之所执,就是他们最大的弱点。 他们之所执,她嬴月算到了。 只剩,苏清南…… “王爷果然目光如炬。” 嬴月的声音依旧平静,甚至带著一丝欣赏,“不错,这的確是嬴月最初的考量。与王爷这样的弈手对局,若只想著眼前一城一地的得失,未免太过无趣,也太过……小看了王爷。” 她坦然承认了! 这份气度,这份镇定,让在场所有人心中再次一凛。 “不过,”嬴月话锋一转,凤眸中光芒更盛,“王爷既然能看穿此局,自然也有破局之法。嬴月今日既然敢来,敢说出这十六个字,便不仅仅是递出一份盟约。更是想看看,王爷手中,是否握有能让我北秦甘心放弃『黄雀在后』之想,真正『共擎新天』的……更大棋盘。” 她还在算! 算苏清南的野心究竟有多大! 苏清南静静地看著她,看了很久。 久到烛火都仿佛要燃尽。 久到杜文渊觉得自己快要窒息而死。 终於,苏清南再次笑了。 这一次,笑容里少了几分玩味,多了几分棋逢对手的郑重,以及一种……仿佛挣脱了某种无形枷锁的释然与飞扬。 “殿下想看本王的棋盘?” 苏清南缓缓站起身。 隨著他起身,一股难以形容的气势,开始从他身上升腾而起。 那不是力量的威压,而是一种精神意志上的高度拔升。 仿佛他不再仅仅是坐镇一方的北凉王,而是从一个更高的维度,俯瞰著脚下的城池、山川、国度,以及……芸芸眾生。 “芍药。”苏清南唤道。 “奴婢在!”芍药躬身。 “取我房中,那捲寰宇堪舆图来。”苏清南吩咐。 “是。” 芍药更加不屑地瞥了嬴月一眼,快步离去。 片刻,她双手捧著一卷巨大的、以某种不知名兽皮鞣製而成的古老图卷返回。 图卷在其余两位侍女的协助下,在苏清南与嬴月之间的空地上缓缓展开。 当图卷完全展开的瞬间,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並非寻常的山河社稷图! 图上所绘,远超当今世人认知的“天下”! 不仅有大乾、北秦、北蛮、西楚、南疆诸部……更在极北之处,標註著广袤无垠的“冰原”与“巨人国度”;在西方,绘有连绵的雪山、沙漠,以及诸多闻所未闻的城邦与国度;在东方茫茫大海之上,星罗棋布著无数岛屿,更远处似乎还有隱约的大陆轮廓;南方则越过十万大山,延伸向更加湿热、充满奇异生灵的未知地域…… 这分明是一张涵盖了已知世界,更隱隱指向无尽未知的……寰宇全图! 图上,不同地域以不同顏色的线条和符號標註,山川河流、势力范围、资源矿產、乃至一些传说中的险地与秘境,都有简略標註。 虽然许多地方细节模糊,甚至可能是基於传说和推测,但其展现出的宏大视野与格局,已足以令人心神震撼! 尤其是一些关键节点上,还標註著细密的、仿佛星辰轨跡般的连线与註解,似乎暗示著某种跨越地域的、长远的布局与关联。 苏清南走到图前,伸手指向代表北境十四州的位置,声音沉稳而清晰:“殿下眼中,燕山黄河以北七州,已是偌大疆域,值得以倾国之力谋夺。” 他的手指缓缓移动,划过代表大乾的中原腹地,划过西楚的群山,划过南疆的密林,最终落在北方那片標註著“北蛮王庭”的更广阔草原,以及草原以北那广袤的、被称为“北冥冰原”和“远古巨人遗族”的未知地带。 “但在本王眼中,”苏清南的声音陡然变得激昂,带著一种气吞山河的豪迈,“北境十四州,不过是我人族復兴、重归寰宇的起点!” 他的手指重重地点在“北蛮王庭”之上:“北蛮,疥癣之疾。其背后影月神宫,方是真正窥视我人族膏腴之地的域外阴影!” 手指又移向大乾:“乾京腐朽,权贵爭利,早已失了锐意进取、开拓八荒的先祖气魄!他们守著的,不过是一具日渐乾瘪的躯体!” 手指划过西楚、南疆:“西楚闭塞,南疆纷乱,皆困於方寸之地,內斗不休,徒耗元气!” 最后,他的手指在整张寰宇图上画了一个大圈,声音如同洪钟大吕,响彻大厅: “本王要的,不是一个乾京,不是中原一地,甚至不是这图上已知的疆域!” “本王要的是——凡日月所照,江河所至,皆为我人族疆土!凡异族神魔所据,皆为我族铁蹄踏破之地!” “重现上古荣光,开拓万世太平!让我人族文明之火,燃遍这寰宇每一个角落!让我族儿郎的脊樑,挺立在这世间每一片土地之上!” “这,才是本王的棋盘!” “这,才是本王要下的……天下棋局!” 话音落下,大厅內死一般寂静。 所有人都被这番前所未有、气魄磅礴到极致的宣言震得心神失守,血液沸腾。 秦无敌浑身颤抖,不是恐惧,是激动! 是找到了毕生追隨的至高目標! 杨用及老泪纵横,喃喃道:“上古之风……先祖之志……王爷,此方为……真英雄!真豪杰!” 连嬴月身后那位一直如同死寂山岳的青铜面具人,面具下那两点幽光,也骤然明亮了数分! 杜文渊彻底晕厥过去,他脆弱的神经无法承受这接二连三的衝击。 嬴月站在原地,玄色狐裘下的身躯,几不可察地微微颤动。 她那双清冷锐利的凤眸,此刻死死地盯著地上的寰宇图,又猛地抬起,看向图前那身形挺拔如剑、气吞寰宇的身影。 她自以为宏大的野心与谋划,在这番宣言面前,竟显得如此……狭隘! 她只想称霸一方,君临天下。 而他,要的是人族復兴,寰宇称尊! 这一刻,她清晰地感受到了一种差距。 不是实力与智慧的差距。 而是格局与气魄的……天渊之別! 苏清南转过身,目光如炬,看向心神剧震的嬴月,声音恢復了平静,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所以,殿下。” “你问本王,手中是否有能让你北秦甘心放弃『黄雀在后』之想,真正『共擎新天』的棋盘。” “现在,本王给你看了。” “这盘棋,很大,很难,对手也不止影月神宫,不止北蛮大乾。” “但前途,也光明万丈,远超你我想像。” “现在,告诉本王——” 苏清南向前一步,无形的气势如同山岳般压下,不是压迫,而是邀请,是挑战。 “这盘囊括寰宇、关乎人族万世气运的棋……” “殿下,敢不敢下?” “你北秦,是只想做一方偏安的霸主,守著燕山黄河那点基业……” “还是愿与本王一道,为我人族,打下一个前所未有的……煌煌盛世?!” 月光破窗而入,与烛火交融,映照著两张同样年轻、同样耀眼、此刻却面临著截然不同道路选择的面容。 嬴月深深吸了一口气,那绝美的脸上,所有清冷、矜贵、算计的神色缓缓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脸色苍白。 她不可置信地看了让她觉得此刻正在讥笑她的苏清南,咬牙骂了一声,“疯子!” …… 第三十五章 你的对手,是我! “疯子……” 嬴月那带著难以置信与惊悸的轻骂声,如同投入滚油的冰水,在大厅凝固的空气中骤然炸开。 她玄色狐裘下的身躯几不可察地微颤,那张清冷绝艷的脸庞,此刻血色褪尽,唯有那双凤眸中燃烧著复杂到极致的火焰—— 有震撼,有惊怒,有一丝被彻底压制的屈辱,更有一种面对未知庞然巨物时,源自灵魂深处的本能颤慄。 她死死盯著苏清南,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眼前这个月白锦袍的年轻人。 寰宇为棋?人族復兴?开拓万世太平? 这已经不是野心,这是……痴人说梦! 是只有史前神话中才敢记载的狂想! 但偏偏,说出这番话的人,是那个三箭定幽州、杯水镇神仙的北凉王苏清南! 是那个麾下聚集了不止一位陆地神仙、隱藏著连她北秦“黑冰台”都难以完全窥探的庞大势力的神秘藩王。 他凭什么?他到底知道什么? 他身后……究竟站著怎样的存在? “疯子?” 苏清南笑了,那笑容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宽容,仿佛在看一个被井口限制了视野的青蛙,第一次听说大海的辽阔。 他没有辩解,没有斥责。 只是缓缓抬起右手,伸出食指,对著虚空,轻轻一点。 “嗡——” 一声极其轻微、却又仿佛直接作用於灵魂本源的颤鸣,自他指尖荡漾开来。 没有璀璨的光芒,没有恐怖的能量波动。 但隨著他这一点—— 大厅中央,那幅展开的寰宇堪舆图上,代表“北冥冰原”的极北区域,突然亮起了一点微弱的、冰蓝色的光芒。 紧接著,冰原深处,一个极其古老、扭曲、仿佛不属於当世任何文字体系的符文虚影,凭空浮现,缓缓旋转,散发出苍茫、冰冷、仿佛来自万古之前的气息。 嬴月的瞳孔骤然收缩成针尖! 她身后的青铜面具人,一直如同死寂山岳般的身躯,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震动。 面具下那两点幽光剧烈闪烁,一股难以抑制的、混合著惊骇与某种古老回忆的气息,险些不受控制地泄露出来。 杨用及猛地站起身,死死盯著那个符文,温润的眼眸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精光,嘴唇微张,似乎想说什么,却又硬生生忍住。 秦无敌、文彦博等人虽然不明所以,但也能感受到那符文虚影散发出的、令人灵魂都感到窒息的古老与神秘。 “此乃『寒渊镇封之印』的残跡虚影。” 苏清南的声音平静地响起,仿佛在讲述一个与己无关的古老故事,“三千年前,人族鼎盛时代,有『寒渊』自北冥之底涌出,携永冻死寂之意,欲冰封北境,侵蚀生机。彼时人族先贤,集七十二地煞之力,布周天星斗大阵,於北冥之眼,设下此印,镇封寒渊源头,护我北境人族三千年安寧。” 他的手指微微移动,那冰蓝色符文虚影也隨之移动,指向冰原边缘、如今被標註为“北蛮王庭”所在的草原地带。 “然而,镇封之力,终有消磨。二百年前,封印出现第一道裂痕,寒渊死寂之意微量外泄。北蛮王庭初代大汗,机缘巧合,於裂缝附近得一丝『寒渊之气』,藉此锤炼己身,统合草原各部,始建王庭。此后歷代北蛮大汗及核心萨满,皆暗中汲取此气修行,故北蛮功法,多带阴寒死寂特性,且越是高层,受『寒渊之意』侵蚀越深,性情渐趋残暴阴冷,视生灵为草芥。” 他又指向那符文虚影核心处,一道极其细微、几乎难以察觉的裂痕。 “八十年前,封印裂痕扩大。恰逢大乾內乱,武备鬆弛。北蛮得此『天时』,又有『寒渊之意』暗中加持,战力暴涨,故而能势如破竹,连破雄关,夺我十四州。非全因大乾腐朽,实乃……此消彼长,更有外力作祟。” 最后,他的手指点向了代表“影月神宫”的標记。 “而影月神宫……” 苏清南的声音冷了下来,“其根源,与那『寒渊』同出一脉,或者说,他们本就是上古时代,窃取了部分『寒渊』本源、並与之共生异化的……背叛者后裔。他们潜伏北冥冰原深处,窥视人间繁华,视人族为牧群,以王朝兴替、眾生怨念为资粮,修炼邪法。北蛮,不过是他们放牧在明面上的头羊。” 他收回手指,那冰蓝色符文虚影隨之缓缓消散,仿佛从未出现过。 但大厅內眾人心中的惊涛骇浪,却再也无法平息! 三千年前的人族先贤?周天星斗大阵?寒渊镇封?影月神宫的真正来歷? 这些信息,已经完全超出了他们的认知范畴,如同神话传说照进了现实! 嬴月脸色惨白,嘴唇微微哆嗦。北秦皇室秘藏的古籍中,確实有一些关於“北冥寒渊”、“上古封印”的零星记载,但皆语焉不详,被视为荒诞传说。 如今,却被苏清南以如此確凿的方式指证出来,甚至展示了封印符文的虚影。 这岂不是说,他掌握著连北秦皇室都不知道的上古秘辛? 甚至……他与那设下封印的人族先贤,有某种联繫? 青铜面具人死死盯著苏彦博的手指,刚才那一闪而逝的符文虚影,让他感受到了一种源自血脉深处的悸动与……恐惧。 那绝对是真正的上古镇封气息! 这个北凉王,究竟是谁?! 杨用及缓缓坐回座位,闭上了眼睛,仿佛在消化这惊天动地的信息,但微微颤抖的眼皮,显示著他內心的极不平静。 秦无敌等人更是目瞪口呆,他们原本以为王爷只是志向远大,没想到,王爷的目光早已穿透了时空,落在了上古恩怨与族群存续的层面。 苏清南目光扫过眾人,最终落回嬴月脸上,语气恢復了平淡:“现在,殿下还觉得,本王是疯子吗?还觉得,燕山黄河以北七州之地,值得你北秦倾国谋夺,甚至不惜与虎谋皮,与影月神宫那些视人族为牲畜的异类,暗通款曲吗?” 最后一句,如同惊雷,再次炸响! 与影月神宫暗通款曲?! 嬴月娇躯剧震,猛地抬头,凤眸中爆射出凌厉无比的光芒,既有被揭穿的惊怒,更有一种被彻底看穿的寒意:“你……你胡说什么?!” 苏清南却不再看她,而是將目光投向她身后的青铜面具人,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阁下身上的气息,虽然极力掩饰,更以某种秘法掺杂了北秦皇室龙气与战场煞气作为偽装,但方才本王引动『寒渊镇封之印』残影时,你体內那股与之同源却更加阴冷邪异的『影月之力』,可是躁动得厉害啊。怎么,『影月神宫』的『暗月尊者』,何时屈尊降贵,给北秦长公主当起护卫来了?还是说……北秦皇室,早已与神宫,有了更深的合作?” “暗月尊者”四字一出,青铜面具人周身气息再也无法抑制,轰然爆发! 那不是陆地神仙的威压,而是一种更加诡异、更加阴森、仿佛能吞噬光线与生机的“暗”之力。 大厅內的烛火瞬间黯淡下去,温度骤降,墙壁、地面、甚至空气都开始凝结出细密的黑色冰晶。 一股令人作呕的、混合著腐朽、阴冷、邪恶的气息瀰漫开来。 “小心!” 秦无敌暴喝一声,拔刀挡在文彦博等人身前,真气全力运转,却仍感到如坠冰窟,血液都要冻结。 杨用及也骤然睁眼,身上浩瀚气息再次升起,化作无形的屏障,护住己方眾人,与那黑暗阴冷的力量激烈对抗。 嬴月脸色变幻不定,既惊骇於青铜面具人身份的彻底暴露,更震撼於苏清南竟然能一眼看穿其根底。 她银牙紧咬,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应对。 暗月尊者那青铜面具下的幽光死死锁定苏清南,沙哑乾涩、仿佛锈铁摩擦的声音第一次响起:“你……到底是谁?为何……能引动镇封之印?还能……看破本尊根脚?”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忌惮、疑惑,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 对方知道的太多了!多到可怕! 苏清南负手而立,任凭那黑暗阴冷的气息衝击,月白锦袍微微拂动,却纤尘不染。他眼神淡漠,仿佛在看一只挣扎的虫豸: “本王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影月神宫的手,伸得太长了。北冥寒渊的封印,也该重新加固了。而有些仇,也该……彻底清算了。” 他语气平淡,却蕴含著不容置疑的审判意味。 暗月尊者气息一滯,旋即发出低沉而愤怒的咆哮:“狂妄!就凭你?!镇封之印早已残破,寒渊即將甦醒!我神宫秉承天命,当主宰此界!尔等螻蚁,安敢妄言清算?!” 咆哮声中,他周身黑暗之力暴涨,化作无数扭曲的触手,如同来自深渊的恶兽,就要向苏清南扑去! 嬴月脸色大变,急喝道:“不可!” 她虽然与影月神宫有暗中接触,藉助其力量,但也深知其危险与不可控。 若是在此与苏清南彻底撕破脸爆发衝突,后果不堪设想。 不仅她自身难保,更可能彻底破坏北秦与北凉之间本已微妙的平衡,甚至提前引发与影月神宫的全面衝突! 然而,暗月尊者似乎已被苏清南的言语彻底激怒,黑暗触手毫不停滯,带著吞噬一切的邪恶气息,轰然卷至。 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 嗤! 一声异常清脆的裂响,如同春日湖面薄冰初绽,突兀地在大厅门口响起。 紧接著,一股与暗月尊者的阴森黑暗截然不同、却同样凛冽刺骨的寒意,如同极地风暴般席捲而入。 那寒意並非单纯的冰冷,而是带著一种纯净、古老、仿佛能冻结时光与灵魂的玄奥气息。 隨著这股寒意瀰漫,大厅內正疯狂蔓延的黑色冰晶骤然一滯,那些扭曲舞动的黑暗触手,更是如同遇到了天敌克星,前端竟然发出了“滋滋”的、仿佛被灼烧消融般的诡异声响,攻势为之一缓! 眾人惊愕望去。 只见不知何时,大厅门口,已悄然立著一道白色的身影。 那是一个女子。 一袭胜雪的白衣,纤尘不染。 身姿高挑窈窕,如雪山之巔最孤傲的寒梅。 一头及腰的长髮,並未束起,只是隨意披散在身后,隨著她周身流转的寒意微微飘动,每一根髮丝都仿佛蕴含著极致的冰寒。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眼睛。 那是一双冰湖般的眸子,清澈见底,却又深不见底,仿佛蕴含著万载不化的玄冰。 冰冷、沉静,没有丝毫人类的情感波动,唯有此刻,看向暗月尊者时,那冰湖深处,骤然掀起了滔天的、足以冻结灵魂的……刻骨仇恨与杀意! 她的出现,毫无徵兆,气息与周围的天地完美交融,仿佛她本就站在那里,只是此刻才被人看见。 “你的对手,是我!” 白璃开口,声音如同冰珠落玉盘,清脆、冰冷,一字一句,带著不容置疑的决绝。 她的目光死死锁定暗月尊者,仿佛整个大厅、整个天地间,只剩下这一个敌人。 暗月尊者身形猛然一震,周身黑暗之力剧烈波动,青铜面具下的幽光暴涨,死死盯住门口的白衣女子,沙哑的声音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疑:“这气息……纯净的玄冰本源?!你……你是……溟妖一族的余孽?!” 更惊讶的是嬴月,她驀然瞪大了双眼。 白璃怎么会在这里? 她此刻不应该在乾京吗? 白璃此刻出现在北凉……出现在苏清南的地盘上,还公然对暗月尊者展露出不死不休的仇恨…… 这意味著什么? 剎那间,无数碎片信息在嬴月脑中疯狂碰撞、串联! 苏清南对她与影月神宫的暗中联繫似乎了如指掌。 苏清南点破了暗月尊者的身份。 白璃本该绝密的任务路线和此刻的反常现身。 还有苏清南之前那番关於寒渊封印、影月神宫、人族未来的惊天言论…… 一个让她毛骨悚然、却又无比清晰的结论,如同冰锥般狠狠刺入她的意识: 这一切,都在苏清南的算计之中! 他早就认出了暗月尊者! 他早就知道了白璃的真实身份和与自己的关联! 他甚至……可能早就知道白璃南下的任务! 一股前所未有的寒意,比暗月尊者的黑暗之力更冰冷,比白璃的玄冰之气更刺骨,瞬间浸透了嬴月的四肢百骸。 她自以为自己是能和苏清南对弈的棋手,没想到自己在他的棋盘上只是棋子…… 嬴月猛地转头,看向依旧负手而立、神色平静的苏清南。 此刻,那张俊美年轻的脸庞,在她眼中却仿佛笼罩著一层深不可测的迷雾,平静眼眸下的深邃,如同无底寒潭,让人看一眼就心生绝望。 …… 第三十六章 苏清南,你个混蛋! 布局是真。 但有些事苏清南也是后面才知道的。 当日,他南下有两个目的,一为亲自去取剑无伤的头颅,二是他得到情报北秦將护送一位神秘人物入乾京。 他之所以在那间客栈內就是为了见一见那位“神秘人物”,只是他你没想到神秘人物竟然是一只溟妖,也就是白璃。 溟妖的出现打乱了他的计划,但白璃的坦诚又让他有了新的布局。 所以,才形成了如今的局面。 是他棋局中,早已算定的一步。 …… 回忆的思绪被一声剧烈的能量轰鸣拉回现实。 大厅之中,白璃与暗月尊者的对峙已然打破平衡,彻底演变为惊天动地的激战。 “溟妖余孽,也敢放肆?给本尊死来!” 暗月尊者厉啸一声,双臂猛然张开。 他周身的黑暗之力如同活物般沸腾、膨胀,瞬间化作一只遮天蔽日,由无数扭曲阴影与黑色冰晶构成的巨大鬼爪。 五指箕张,带著吞噬光线、腐蚀灵魂的恐怖威势,朝著白璃当头抓下! 鬼爪未至,那股阴冷死寂的意境已然笼罩全场,连光线都黯淡下去,仿佛要將一切拖入永恆的黑暗深渊。 “血债血偿!” 白璃冰眸之中恨意滔天,面对这足以让寻常陆地神仙色变的恐怖一击,她竟不闪不避,纤纤玉手在胸前结出一个古老而玄奥的印诀。 隨著印诀完成,她周身冰蓝色光芒大盛,无数细碎晶莹的冰晶凭空凝结,迅速在她身后匯聚、延展,竟化作一对巨大而绚丽的、完全由纯净玄冰构成的羽翼。 冰翼舒展,轻轻一扇。 “呼——” 没有狂风,只有一股冻结万物的绝对寒潮席捲而出。 寒潮所过之处,连空间都仿佛被凝固,那拍落而下的黑暗鬼爪,速度肉眼可见地迟缓下来,表面开始迅速覆盖上一层坚不可摧的玄冰。 “破!” 白璃清叱一声,冰翼再振,整个人化作一道璀璨的冰蓝色流光,不退反进,主动撞向那被冰封大半的黑暗鬼爪。 轰隆!!! 冰蓝与漆黑两股力量悍然对撞! 没有僵持,只有惊天动地的爆炸! 狂暴的能量衝击波如同无形的海啸,以碰撞点为中心,疯狂向四面八方肆虐开来。 坚固的大厅墙壁、粗大的立柱、精美的摆设,在这股毁天灭地的力量面前如同纸糊般脆弱,瞬间被撕碎、掀飞、碾成齏粉。 烟尘混合著冰晶与黑暗的碎片冲天而起,但在下一瞬,两道身影便已衝破废墟,直上云霄。 战场,从室內瞬间转移到了幽州城的夜空之下! 此时已是深夜,雪霽云开,一弯冷月高悬。 而此刻的幽州城上空,却上演著比皓月更夺目、比冰雪更酷烈的战斗。 暗月尊者悬立半空,周身黑暗之力如同沸腾的墨海,无数狰狞的阴影触手、悽厉哀嚎的怨魂虚影、腐蚀空间的黑色冰凌,铺天盖地,朝著白璃席捲而去。 他的攻击诡异多变,时而化为遮天黑幕企图吞噬,时而凝聚成阴毒刁钻的暗器袭杀要害,时而又散作无形无质的腐蚀之雾,侵蚀对手的真元与神魂。 那黑暗之力中蕴含的“影月”邪能,更带著扰乱心神、放大恐惧的诡异效果。 白璃则如同月下冰凰,身后冰翼每一次扇动,都洒落无尽冰晶光雨。 她的攻击看似不如暗月尊者那般诡譎多变,却纯粹、凝练到了极致! 玄冰之力在她手中千变万化,时而化为万千锋利无比的冰剑洪流,与黑暗触手对撞湮灭。 时而凝结成巨大的冰盾冰墙,將怨魂黑雾阻隔在外…… 时而又化作无数纤细却坚韧无比的冰丝,如同天罗地网,缠绕、切割、冻结那些阴毒暗器。 她身法灵动縹緲,在漫天黑暗攻击中穿梭,如同冰上起舞,每一次闪避与反击都精准而优雅,將溟妖族对玄冰之力的掌控展现得淋漓尽致。 两人的战斗,早已超越了寻常武学招式的范畴,完全是法则与本源之力的碰撞。 黑暗与玄冰的领域在半空中不断挤压、轰鸣! 幽州城的夜空,时而如同被泼墨般漆黑一片,唯有中心一点冰蓝倔强闪耀,又被冰蓝色的极光渲染得如梦似幻。 却瞬间被边缘蠕动的黑暗破坏美感。 能量乱流化作狂暴的颶风,捲起地面尚未清理乾净的积雪,形成一道道连接天地的雪龙捲。 震耳欲聋的轰鸣声、能量对撞的爆裂声、空间不堪重负的撕裂声不绝於耳。 全城的百姓、军士都被这宛如神魔交战般的景象惊醒,惶恐不安地躲在家中或营帐內,透过门窗缝隙,敬畏而恐惧地望著天空那两道如同神话般的身影。 秦无敌、杨用及等人早已护著文彦博等文官退出足够远的距离,各自运功抵挡著战场余波,神情凝重地观战。 这等层次的战斗,他们已难插手。 嬴月则在两名护卫拼死保护下,退到了一处相对安全的断壁后,脸色复杂无比地看著天空中激战的两人。 更时不时將目光投向下方那片废墟中,那道依旧安然品茶的身影——苏清南。 他甚至连位置都没挪动太多,只是原本的大厅主位变成了露天席地。 身前三尺,仿佛有一道无形的界限,所有肆虐的能量乱流、飞溅的砖石碎木,到了那里便自动滑开,无法沾染他月白衣袍分毫。 他就那么静静看著,仿佛在评估,在计算。 天空中,战斗已进入白热化。 “影月吞天!” 暗月尊者久攻不下,心中戾气大盛,终於动用了杀招。 只见他双掌猛然合十,周身所有黑暗之力疯狂向內坍缩,最终在他头顶凝聚成一轮直径不过三尺、却漆黑如最深沉夜空的“暗月”。 这轮暗月缓缓旋转,散发出一种吞噬万物、终结一切的恐怖吸力,连光线、声音、乃至空间都仿佛要被其吸入、碾碎! “溟妖真解·玄冰镇狱!” 白璃眼中冰芒暴涨,双手印诀再变。 她身后那对冰翼猛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璀璨光华,无尽玄冰之气匯聚,竟在她身前凝聚出一座微型的、晶莹剔透却散发著万古寒意的“玄冰牢狱”虚影。 牢狱之中,仿佛有无数冰封的古老符文流转,散发出镇压一切、冰封永恆的至高意境! 下一刻,暗月与冰狱,悍然对撞! 没有声音。 或者说,声音在那碰撞的核心处已被吞噬或冻结。 只有一团极致黑暗与极致冰蓝混杂的、不断膨胀收缩的能量光球,在夜空中骤然亮起,如同第二颗诡异的星辰。 光球膨胀到极限,旋即向內坍缩,最后猛地炸开。 轰!!!! 这一次的爆炸,远超之前任何一次。 肉眼可见的环形衝击波横扫天际,將方圆十里的云层彻底盪清。 幽州城不少不够坚固的房屋被直接震塌,城墙上的积雪簌簌落下如同雪崩。 下方观战的秦无敌等人也不得不再次后退,运起全身功力抵挡。 连苏清南身前那道无形的界限,也微微荡漾起涟漪。 当光芒与尘埃缓缓散去。 夜空之中,两道身影遥遥相对。 暗月尊者青铜面具上出现了一道清晰的裂痕,气息明显萎靡了许多,周身黑暗之力波动不稳,那轮“暗月”早已消散。 白璃身后的冰翼也变得黯淡虚幻,嘴角溢出一缕淡蓝色的血丝,脸色苍白,显然也受了不轻的內伤。 两人气息锁定了对方,杀意依旧沸腾,但谁都清楚,短时间內,谁也奈何不了谁。 平手! 一场陆地神仙级別的、涉及本源法则的生死搏杀,以两败俱伤的平局告终。 废墟之上,夜风凛冽,捲起尚未散尽的烟尘与冰晶。 暗月尊者与白璃於半空中遥遥对峙,虽未再出手,但那针锋相对的杀意与仍未平息的能量余波,让这片区域的空气都凝滯如铅。 嬴月从断壁后缓缓走出,玄色狐裘在夜风中微微拂动,映衬著她此刻苍白却依然倔强的脸庞。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目光越过半空中那两道身影,最终落在了废墟中央、依旧淡然自若的苏清南身上。 她知道,真正的较量,现在才开始。 她挥退了身边仅存的两名护卫,独自一人,踏过碎裂的砖石与冰碴,走到了距离苏清南数丈之外。 “王爷好手段。” 嬴月的声音带著一丝难以掩饰的乾涩,凤眸死死盯著苏清南,“寒风渡的『偶遇』,白璃的『投诚』,乃至对本宫与影月神宫关係的了如指掌……这一切,都在你的算计之中吧?” 苏清南抬起眼眸,看了她一眼,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淡淡道:“殿下此来幽州,不也有所图谋?” 嬴月咬了咬唇,知道在情报与先手上,自己已一败涂地,继续纠缠於此毫无意义。她定了定神,眼中重新燃起属於北秦长公主的锐利与野心:“过往之事,暂且不提。王爷,我们做笔交易如何?” “哦?” 苏清南似乎有了一丝兴趣,示意她继续说。 嬴月挺直脊背,声音清晰而坚定:“我北秦,可助王爷在一年之內,彻底荡平北蛮,收復北境十四州! 粮草、军械、乃至必要时,我北秦精锐亦可借道漠北,侧击北蛮王庭!” 此言一出,不远处的秦无敌、杨用及等人皆是神色一动。 若得北秦倾力相助,北伐之事確实能事半功倍,甚至可能將伤亡和时间都大大缩短。这可是实实在在的诱惑。 “条件呢?” 苏清南脸上並无喜色,仿佛早就料到。 嬴月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道:“待王爷坐稳北境,兵强马壮之时,需助我……登上北秦帝位!” 女帝! 这个在男权至上的北秦几乎不可能实现的目標,从她口中说出,却带著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显然,她与北秦皇室內部、尤其是与太子一系的斗爭已经到了白热化,而她与影月神宫的暗中合作,恐怕也是为了积蓄这股非常之力。 如今暗月尊者身份暴露,这条暗线已断,她急需新的、更强大的外力支持。 然而,苏清南听完,却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他甚至没有转身,声音平静无波,却带著一种斩钉截铁的拒绝:“不必。” 短短两字,如同冰水浇头。 嬴月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一股难以抑制的羞恼与愤怒涌上心头。 她自认提出的条件已极有诚意,甚至冒著暴露野心的风险,对方却如此轻描淡写地拒绝?! 苏清南,你个混蛋! “王爷!”嬴月的声音陡然提高,带著一丝尖锐,“你莫非真以为,凭你北凉一己之力,便能鯨吞十四州?是!你个人修为通天,麾下高手如云,可战爭非一人之勇!四十万蛮军据守雄城险关,便是四十万头猪,也要杀到你手软!更遑论北蛮王庭萨满诡异莫测,草原骑兵来去如风,你十万新军,经得起几场消耗?没有外援,你拿什么去填这个无底洞?拿什么去应对乾廷可能射来的冷箭?!” 她越说越急,仿佛要將刚才被震慑、被算计的憋屈全都发泄出来,言辞也愈发犀利:“是,你拿下了幽州,杀了兀木尔,震慑了宵小。可接下来呢?云州、朔州、燕山关……哪一个是易与之辈?北蛮吃了如此大亏,岂会没有防备?王爷,意气用事,只会將北凉儿郎带入绝地!与本宫合作,是双贏之局!你为何……” 她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苏清南缓缓转过了身。 他的脸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眼神平静地看著她,那目光里没有愤怒,没有讥讽,只有一种淡淡的、仿佛看透了什么的瞭然。 “殿下,”苏清南开口,打断了她激动的质问,“你的分析,很有道理。四十万蛮军,雄关险隘,后勤压力,背后冷箭……这些確实都是问题。” 他顿了顿,语气依旧平淡,却让嬴月心中莫名一紧。 “但,谁告诉你……” “本王只有十万新军?” 嬴月瞳孔一缩:“你……什么意思?” …… 第三十七章 旌旗十万斩阎罗! 苏清南平淡的话语,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嬴月心中激起千层浪。 她凤眸圆睁,脑海中瞬间闪过无数念头—— 隱藏兵力?故布疑阵?还是……虚张声势? 就在她思索间,突然…… 咻! 一道悽厉尖锐、仿佛能撕裂夜空的破空声,由远及近,瞬息而至。 那是一道剑光! 纯粹、凝练、带著风雷之势的青色剑光。 自东北方向的天际激射而来,速度快到肉眼几乎无法捕捉,只在夜空中留下一道笔直的青色轨跡,如同天神划下的刻痕。 剑光的目標,赫然是废墟中央的苏清南! “保护王爷!” 秦无敌厉喝一声,便要出手拦截。但苏清南只是微微抬手,示意他不必。 只见那气势惊人的剑光,在飞临苏清南头顶上空约十丈处时,速度骤减,剑芒敛去,露出本体—— 竟是一柄长约尺许、通体青莹如玉、造型古朴的飞剑。 飞剑仿佛有灵性般,绕著苏清南缓缓盘旋一周,发出一声清越的嗡鸣,然后剑尖轻垂,悬停在他面前。 剑柄之上,赫然繫著一卷用特殊油脂浸泡过、防水防火的细小皮卷。 飞剑传讯! 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被这柄突兀而来的飞剑所吸引。 连半空中对峙的暗月尊者和白璃,气息都微微波动了一下。 飞剑传讯,只有陆地神仙才能做到,而且只有顶尖的陆地神仙才能做到。 苏清南面色不变,伸出两指,轻轻取下剑柄上的皮卷。 他甚至没有立刻展开,而是先对那青玉飞剑屈指一弹。 飞剑发出一声欢快的轻吟,剑身光芒一闪,调转方向,化作一道青虹,眨眼间消失在天际,显然是返回来处復命去了。 然后,他才不疾不徐地展开那捲小小的皮卷。 皮卷上的字跡很小,却铁画银鉤,力透纸背,显然书写者当时心绪激盪。 苏清南目光快速扫过,脸上依旧看不出什么情绪,只是眼底深处,似乎掠过一丝极淡却又在意料之中的微光。 他看完,隨手將皮卷递给身旁侍立的芍药,淡声道:“念。” 芍药双手接过皮卷,上前一步,清了清嗓子。 她声音清脆悦耳,此刻却带著一种肃穆庄重,清晰地传遍这片废墟,也传入了远处所有竖起耳朵关注之人的耳中: “捷报!” “北凉王麾下,潜渊军主將『林风』,副將『韩铁』,率部於三日前午夜,率领五万潜渊军奇袭云州!” “云州守將,北蛮左贤王部万夫长『禿髮乌孤』,骄横无备,被我军以雪夜火牛阵惊溃前营,林將军亲率陷阵营死士八千,趁乱夺占东门,放大军入城!” “经一日一夜巷战,歼灭北蛮守军一万二千,俘虏三万,阵斩禿髮乌孤及其麾下十六名千夫长!” “云州……已於今日午时,全城光復!” “我军正肃清残敌,安抚百姓,清点府库。 缴获粮草军械无数,具体数目正在统计。” “林风、韩铁及潜渊军全体將士,叩谢王爷信任,幸不辱命!” “另,据俘虏供称及我军哨探查明,朔州守军已闻风收缩,燕山关北蛮援军动向诡异,疑似有內乱之兆。详情容后再稟。” “此捷,以告王爷,以慰北境英灵!” “北凉潜渊军主將,林风,敬上!” 芍药的声音起初平稳,越往后,越是带著一股抑制不住的激动,当念到“云州已於昨日午时,全城光復”时,声音已微微发颤。 念完之后,她双手捧著皮卷,深深吸了一口气,眼中已泛起激动的泪光。 静。 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夜风卷过废墟的呜咽声,以及远处隱约传来的……似乎被这惊天消息震得忘记巡逻的士兵们粗重的呼吸声。 云州……光復了?! 就在北凉王苏清南亲率十万大军攻破幽州,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幽州,都以为北凉军主力在此,下一步必將北上强攻燕山关或西进朔州之时…… 一支谁也没听说过、谁也没想到的“潜渊军”,竟然如同神兵天降,悄无声息地拿下了与幽州互为犄角的北境重镇——云州?! 而且,是“奇袭”,是“全城光復”,是“阵斩主將”,是“缴获无数”! 这不仅仅是又夺回一城那么简单! 这意味著北凉王苏清南的布局,远比所有人看到的、猜到的,要深远得多,可怕得多! 他明面上以雷霆万钧之势亲攻幽州,吸引所有注意力,暗地里却早已派遣一支精兵,迂迴潜行,直插北蛮防御体系的另一个关键节点,並且一举成功。 幽州与云州,就像北蛮南线防御的两颗大门牙。 如今,两颗门牙被北凉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明一暗,几乎同时拔除! 整个北蛮南线防线,瞬间被撕开了一个巨大的、难以弥补的缺口! 北蛮王庭此刻会是什么反应? 朔州守军会不会胆寒? 燕山关的援军还敢不敢南下? 那些依附北蛮的汉人豪强、那些观望的北境百姓,又会作何感想? 这消息带来的震撼与连锁反应,简直无法估量! 秦无敌猛地握紧了拳头,虎目之中精光爆射,既有对同袍建功的激动,更有对王爷算无遗策的嘆服。 他终於明白,为何王爷对后勤、对幽州治理如此上心,却对下一步军事行动似乎並不急切,原来真正的杀招,早已在暗中落下。 杨用及抚须的手微微一顿,眼中智慧光芒流转,低嘆一声:“明修栈道,暗度陈仓。王爷用兵,已得神髓矣。” 文彦博等一眾刚刚归附的幽州文官,更是激动得浑身发抖,不少人已是热泪盈眶。 光復幽州已是惊喜,谁能想到,惊喜之外还有惊喜! 云州啊!那也是他们的故土! 北凉王不仅有能力收復,更有如此縝密可怕的谋略。 跟著这样的主公,何愁大业不成?! 半空中,白璃冰冷的眸子里也闪过一丝异彩,看向下方苏清南的目光,更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复杂。 暗月尊者周身波动的黑暗之力,则明显滯涩了一瞬,青铜面具下的眼神,阴沉得几乎要滴出水来。 云州失陷,对北蛮、对影月神宫的计划,都是沉重一击! 而全场最震撼、最失態、內心遭受衝击最为剧烈的—— 无疑是北秦长公主,嬴月。 她呆呆地站在原地,仿佛一尊精美的玉雕。 玄色狐裘下,娇躯先是猛地一颤,如同被无形的电流击中。 紧接著,是难以抑制的、细微的颤抖,从指尖开始,迅速蔓延至全身。 她的脸色,在短短几个呼吸间,经歷了惊心动魄的变化—— 先是“唰”地一下,血色尽褪,惨白如纸!仿佛被人迎面狠狠摑了一掌,火辣辣的羞耻与难以置信瞬间淹没了她。 旋即,一股不正常的、病態的潮红迅速涌上脸颊、脖颈,那是极度震惊之下气血逆冲的表现。 她感到一阵眩晕,耳朵里嗡嗡作响,芍药后面念的那些具体战果、俘虏数字,都变得模糊不清,只有“云州光復”四个字,如同魔咒般在她脑海中疯狂迴荡、炸响! 最后,所有的顏色都从她脸上消失,只剩下一种空茫的、近乎死寂的灰白。 她那双总是闪烁著智慧与野心的凤眸,此刻空洞失焦,瞳孔微微散大,映不出任何影像。 “……不……不可能……” 细微的、破碎的、仿佛梦囈般的呢喃,从她失去血色的唇间溢出。 她猛地摇头,似乎想將这个荒诞的消息甩出脑海。 “这绝不可能!” 声音陡然拔高,带著一丝尖锐的、濒临崩溃的质疑! “云州守备森严!禿髮乌孤是北蛮左贤王麾下有数的悍將!城墙高厚,守军精锐!你们怎么可能……怎么可能无声无息地……奇袭?还……全城光復?!” 她霍然抬头,死死盯住苏清南,眼神里充满了血丝,混合著极致的困惑、震撼,以及一种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恐惧。 “潜渊军?林风?韩铁?他们是谁?!我从没听说过!” “他们从哪里来?怎么穿越北蛮控制的区域?怎么避开所有耳目?怎么在雪夜发动袭击?怎么攻破城门?怎么在巷战中迅速歼灭守军?!” 一连串急促的、几乎是嘶吼出来的质问,如同连珠炮般砸向苏清南。 她的骄傲,她的自信,她对自己情报网的信任,她刚才那番看似有理有据的合作分析…… 所有的一切,都被这突如其来的捷报,轰击得摇摇欲坠,几近崩塌! 有这样的对手,太可怕了! 布局深远至此,手段凌厉至此,隱藏力量神秘至此! 自己之前所有的算计、权衡、甚至隱隱的优越感,此刻看来,简直如同井底之蛙仰望苍穹,可笑,可悲! “王爷……” 嬴月的声音彻底变了调,乾涩、沙哑,带著浓浓的疲惫与无法理解,“求你……告诉我……你究竟……是如何做到的?” 这一次,她的语气里,再无半分长公主的矜持与谈判者的试探,只剩下纯粹到极致的、被彻底顛覆认知后的茫然与求索。 苏清南的目光,终於从遥远天际收回,落在了嬴月那张写满震骇、茫然与挫败的脸上。 他没有立刻回答。 而是缓缓踱步,走到一片稍微开阔的废墟空地上。 夜风吹来,捲起他玄色大氅的衣角,猎猎作响。 月白色的锦袍在清冷月光与尚未散尽的战斗余暉映照下,泛著淡淡的光泽。 他仰起头,望向夜空。 那里,方才白璃与暗月尊者激战留下的能量乱流尚未完全平息,冰蓝色的玄光与漆黑的暗影碎片如同极光般缓缓飘散,与亘古不变的冷月清辉交织,构成一幅神秘而苍凉的画卷。 片刻的沉默。 这沉默仿佛有千钧之重,压在嬴月心头,压在所有倾听者心头。 终於,苏清南开口了。 声音不高,却带著一种奇异的穿透力与韵律感,仿佛不是在回答嬴月的问题,而是在向这片多灾多难的土地,向那些长眠於此的英魂,也向歷史与命运,做出一番郑重的宣告: “嬴月殿下。” 他缓缓侧身,目光扫过肃立的秦无敌、抚须的杨用及、激动的文彦博,扫过远处那些在寒风中依旧挺立如松的北凉將士,也扫过幽州城在夜色中沉默的轮廓。 “你以为,本王这十几年,在北凉这苦寒之地,真的只是练了十万看得见、摸得著的新军?” 他的语气平淡,却字字如锥。 “你可知,当年朝廷一纸弃令,数以万计万计的军户被遗弃在北境,他们之中,有多少热血未冷的將士,寧肯脱下甲冑,隱匿於山林市井,乡野村落,也不愿投降苟活?” “你可知,八十年来,这北境的每一座山,每一条河,每一片荒野之下,埋著多少不甘的尸骨,藏著多少未冷的仇恨,流淌著多少被压抑了整整三代人的……归乡之血?” 苏清南的声音逐渐扬起,带著一种沉鬱顿挫、仿佛与大地共鸣的沉重力量: “本王来到北凉,所做的第一件事,不是练兵,不是屯田。” “是走遍北凉每一处可能存在『他们』的地方。” “是倾听每一段被尘封的悲壮往事。” “是找到那些散落在时间长河里的……星火余烬。” 他的目光变得无比锐利,仿佛能洞穿人心: “然后,告诉他们——” 苏清南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惊雷炸响在每个人灵魂深处: “时候,到了!” “林风,”他语气一转,变得具体而清晰,“他的父亲,是八十年前幽州城外最后一批战死的斥候队正。他母亲怀著他逃入深山,被猎户所救。他十六岁那年,就能独自猎杀冬眠的熊羆,不是用陷阱,是用拳头和短刀。” “韩铁,他祖父是云州最好的铁匠。城破时,蛮兵逼他打造刀箭,他祖父將烧红的铁水泼向蛮兵头目,被乱刀分尸於火炉前。韩铁沉默寡言,却有一身祖传的打铁力气和一手能修復古甲兵刃的绝活。” “像他们这样的人,”苏清南的目光扫过嬴月苍白的脸,“北境还有多少?你北秦引以为傲的黑冰台,可曾真正统计过?可曾在意过?” 他向前踏出一步,气势如山岳拔地而起: “潜渊军,从来不是什么天降神兵!” “他们,就是北境大地本身!” “是八十载风雪磨不灭的脊樑!” “是浸透黑土从未冷却的热血!” “是无数冤魂凝聚的不屈意志!” “是活著的……北境军魂!” 每一个字,都仿佛带著千钧重量,砸在嬴月的心上,砸得她神魂俱颤! “本王所做的,不过是找到了他们,唤醒了他们。” “给了他们一个名字,一个方向,一面旗帜。” “以及……足够的信任。” 苏清南的语调再次放缓,却带著一种更可怕的、仿佛能引动天地共鸣的力量: “他们熟悉这里的每一场风雪,每一条兽道,每一处水源。” “他们比北蛮更了解北蛮的贪婪、残暴与……脆弱。” “他们的家仇国恨,就是最炽烈的战意。” “他们脚下的土地,就是最坚实的后盾。” “所以,他们能在最酷寒的雪夜,穿越连飞鸟都绝跡的群山。” “所以,他们能像影子一样出现在云州城下,像刀子一样插进敌人的心臟。” “所以,他们能以区区五万之眾,阵斩禿髮乌孤,光復云州!” 说到这里,苏清南的声音停顿了。 他微微闭上了眼睛,仿佛在平復心绪,又仿佛在聆听什么。 夜风似乎变得更冷了。 废墟之上,瀰漫开一种难以言喻的肃穆与悲壮。 嬴月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那不是物理上的寒冷,而是一种触及灵魂的、源自歷史深处的悲愴与……力量。 她仿佛看到了。 看到了无数模糊的身影,正从苏清南身后那片黑暗的废墟中,从幽州城的每一个角落,从更遥远的北方……缓缓站起。 他们衣衫襤褸,他们甲冑残破,他们面容模糊,但他们的眼神,却燃烧著同一种火焰—— 那是八十年来从未熄灭的仇恨之火,归乡之火,復仇之火! 苏清南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的目光,穿过嬴月,穿过废墟,投向北方那无边无际的黑暗,投向那片被异族蹂躪了八十年的土地。 他开口,声音不大,却带著一种穿越生死、撼动九幽的苍凉与决绝,每一个音节都仿佛与脚下的大地、与呼啸的北风、与浩瀚的星空產生了共鸣: “此去——” 两个字,仿佛打开了时空的闸门。 “泉台——” 无形的涟漪以苏清南为中心荡漾开来,空气中瀰漫开古老战场的铁锈与血腥气。 “招旧部——” 轰!!! 仿佛有无数声压抑了八十年的战吼,在虚空中同时炸响。 那不是真实的声音,而是直接作用於灵魂的共鸣。 嬴月浑身汗毛倒竖,她仿佛看到了幻觉。 她似乎看到无数半透明、身披古老残甲、手持锈蚀兵刃的身影,如同从九幽之下响应召唤…… 一个个从歷史的尘埃中挣扎甦醒,密密麻麻,无声地匯聚在苏清南身后,匯聚在那面猎猎作响的玄色王旗之下。 他们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了北方! 苏清南的声音,在这一刻,攀升到了顶点! 如同沉睡的巨龙昂首咆哮,如同沉寂的火山轰然爆发,带著气吞山河、改天换地、神鬼皆斩的无上霸气与决绝意志: “旌旗十万——” 夜空中,那轮冷月似乎都骤然明亮了一瞬。 “斩!!阎!!罗!!!” “斩阎罗”三字,如同三道灭世雷霆,接连劈落! 每一个字,都带著实质般的杀意与锋芒,狠狠劈在嬴月的灵魂深处,劈在所有听到的人心湖之中! 轰隆!!! 这一次,是真实的、山呼海啸般的声浪。 幽州城內,无数被这诗句与意境点燃热血的北凉將士、幽州百姓、甚至是刚刚归降心绪复杂的原守军…… 无论是否完全理解,都在这一刻,被那股直衝霄汉的悲壮、豪迈与滔天杀意所感染。 他们红著眼睛,握紧拳头,用尽全身力气,跟著嘶吼出来: “斩阎罗!!!” “斩阎罗!!!” “斩阎罗——!!!” 声浪如怒涛,如海啸,一浪高过一浪,疯狂衝击著幽州城的城墙,衝上云霄,仿佛要將那轮冷月都震落下来。 此时的嬴月背靠著冰冷的断壁残垣,身体终於不受控制地滑坐在地。 她输了。 输得彻彻底底。 …… 第三十八章 已经晚了! 为读者“爱吃普寧豆酱的谢邪”加更,感谢大哥送来的大神认证! …… 话说此刻,怒吼声在幽州城的夜空中久久迴荡,如同远古战鼓的余韵,震颤著每一个听见的灵魂。 废墟之上,杜文渊缓缓睁开眼。 他是被那排山倒海的吼声震醒的,意识从混沌的黑暗中被硬生生拽回现实。 映入眼帘的,是残破的樑柱、倾倒的墙壁,还有夜空中那轮被声浪洗得格外清冷的孤月。 他挣扎著想要坐起,却发现四肢百骸像是灌了铅,每一个关节都在哀嚎。 “不……不可能……” 杜文渊嘴唇哆嗦著,发出微不可闻的囈语。 他挣扎著撑起上半身,靠在一截断裂的石柱上,大口大口喘著气。 冷汗早已浸透了他的官袍,黏腻冰冷地贴在皮肤上,让他止不住地颤抖。 作为大乾礼部右侍郎,作为张阁老精心培养的嫡系,杜文渊自詡见过朝堂风雨,阅遍人间百態。 他曾亲眼目睹过乾京最华丽的权谋游戏,也曾参与过那些足以让一个家族一夜倾覆的暗箱操作。 但他从未像此刻这般……恐惧。 那不是对死亡的恐惧,而是对未知的、完全超出理解范畴的事物的恐惧。 北凉王苏清南,这个在朝廷档案中被標註为“年少轻狂、略有武勇”的藩王,此刻在他眼中,已经变成了一个笼罩在重重迷雾中的、不可名状的怪物。 十万新军已是惊世骇俗。 身边隱藏著不止一位陆地神仙已是骇人听闻。 而现在,又冒出一支五万人的“潜渊军”,悄无声息地光復了云州?! 这已经超出了隱藏实力的范畴,这简直是……凭空造物! 杜文渊的脑海中,疯狂回放著苏清南刚才那番话: “潜渊军,从来不是什么天降神兵!” “他们,就是北境大地本身!” “是八十载风雪磨不灭的脊樑!” “是浸透黑土从未冷却的热血!” 每一个字,都像重锤砸在他的认知体系上,將朝廷八十年来对北境的判断、对北凉的评估,砸得粉碎。 朝廷以为北凉苦寒,养不起兵。 朝廷以为北境遗民,早已麻木。 朝廷以为苏清南,不过是个有点本事的藩王。 错了。 全错了。 大错特错! 杜文渊惨白的脸上,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著。 他想起了离京前,张阁老在密室中的嘱咐: “文渊啊,此去北凉,首要之务,是为苏清南此番『擅起边衅』定性。陛下需要个台阶,朝廷需要个说法。若能让他暂缓兵锋,固守幽州,便是大功一件。至於封赏……可以谈,但绝不能让他觉得朝廷软弱。” 当时他深以为然,甚至觉得阁老太过谨慎。一个偏远藩王,得了点军功,还能翻了天不成? 现在想来,自己何其可笑! 朝廷还想“定性”? 还想“让苏清南暂缓兵锋”? 还想用“封赏”来谈判? 人家五万潜渊军已经拿下云州了! 人家麾下陆地神仙不止一位! 人家身后站著的是整个北境八十年来压抑的怒火和仇恨! 朝廷拿什么去“定性”?拿什么去“谈判”? 杜文渊猛地抬起头,望向废墟中央那道月白色的身影。 苏清南负手而立,玄色大氅在夜风中微微拂动。 他站在那里,平静地看著远处依旧在沸腾吶喊的幽州城,仿佛一切尽在他的掌握之中。 这份平静,比任何张扬的霸气都更让杜文渊胆寒。 因为这意味著,在苏清南眼中,这一切……还远未到需要他全力施展的地步。 “完了……” 杜文渊喃喃道,眼中最后一丝光彩也黯淡下去。 …… 另一边。 嬴月同样正经歷著更复杂的內心风暴。 她背靠著冰冷的断壁,缓缓滑坐在地。 玄色狐裘沾染了灰尘和碎屑,一向整洁的鬢髮也有些散乱,几缕青丝垂落在苍白的脸颊旁。 但她没有去整理。 她的全部心神,都还沉浸在苏清南那番话、那首诗带来的衝击中。 “此去泉台招旧部,旌旗十万斩阎罗……” 嬴月低声重复著这两句诗,声音乾涩。 作为北秦长公主,她自幼接受的是最顶尖的教育,经史子集、兵法谋略、帝王心术,无一不精。 她曾以为自己已经站在了足够高的位置,足以俯瞰这世间大多数人。 但现在,她发现,自己错了。 苏清南的格局,苏清南的视野,苏清南所背负的东西,已经远远超出了“一方诸侯”、“乱世梟雄”的范畴。 他看向的,不是一城一池,不是皇权帝位。 而是整个族群的兴衰,是一段跨越八十载、浸透血泪的歷史公义,是一个文明面对外侮时该有的脊樑与反击。 相比之下,她那些关於皇位、关於疆土、关於北秦称霸的算计,显得何其……渺小。 嬴月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冰凉的空气涌入肺腑,让混沌的思绪稍微清晰了一些。 不。 不能就这样认输。 她是北秦长公主嬴月,是父皇最看重的子女,是北秦朝野公认最有能力的继承人之一。 她可以一时受挫,可以震惊,可以茫然,但绝不能……就此放弃。 苏清南的格局再大,抱负再宏远,终究也需要一步步去实现。 而在这个过程中,北秦,依然是可以合作、可以借力的对象。 甚至,正因为苏清南的格局如此之大,北秦与他合作的空间,可能反而更广阔。 嬴月睁开眼。 那双凤眸中,刚才的茫然与挫败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深沉、更加冷静的光芒。 她扶著断壁,缓缓站起身。 拍了拍狐裘上的灰尘,理了理散乱的鬢髮。 然后,她迈步,再次走向苏清南。 这一次,她的步伐更加沉稳,脊背更加挺直。 苏清南似乎察觉到了她的靠近,微微侧身,目光平静地投来。 “王爷。” 嬴月在苏清南面前三步处站定,微微欠身,行了一个標准的北秦贵族礼。 这个姿態,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郑重。 “方才嬴月失態,让王爷见笑了。” 她的声音恢復了清越,虽然还带著一丝沙哑,但已无慌乱,“王爷胸怀寰宇,志在千秋,嬴月……钦佩至极。” 苏清南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看著她,等待下文。 嬴月直起身,目光与苏清南对视,不闪不避:“王爷的棋盘,嬴月看到了。確实宏大,確实震撼。但正因其宏大,正因其艰难,王爷更需要盟友,不是吗?” 她顿了顿,语气更加恳切:“北秦或许格局不如王爷远大,或许手段不如王爷高明,但北秦有兵、有粮、有矿、有匠。北秦占据河西走廊,控扼西域商路,更与漠北诸部有著千丝万缕的联繫。这些,都是王爷將来北伐、乃至更长远计划中,不可或缺的资源。” 她向前半步,声音压低,却字字清晰:“嬴月可以在此承诺,只要王爷愿意,北秦可以在三年之內,为王爷提供足以武装二十万大军的铁甲兵刃;可以提供可供三十万大军食用两年的粮草;可以开放河西商路,让西域的良马、漠北的皮货、甚至更远方的奇珍异宝,源源不断输入北凉。” “而北秦所求,並非王爷割让土地,也非王爷俯首称臣。” 嬴月凤眸中闪过锐利的光芒:“只求两点。” “第一,待王爷光復北境十四州后,允许北秦商队自由通行,並在靠近大秦地域的寒、燕二州设立互市,关税减半。” “第二,”她深吸一口气,“待王爷將来……真的踏上那条征伐寰宇之路时,允许北秦……派兵隨行。大秦不爭主帅之位,不抢首功,只求……能在这千古未有之伟业中,分得一杯羹,让我大秦儿郎的名字,也能鐫刻在青史之上,而非困守一隅,碌碌终生。” 这两个条件,与之前那“山河为界,共擎新天!”的野心相比,简直是天壤之別。 不再要求分割领土,不再要求共掌天下,只是要一些商业利益和一个分一杯羹的机会。 这已经是嬴月在极短时间內,所能做出的最大限度的退让和妥协。 她拿出了北秦实实在在的国力作为筹码,却只求一个“中庸”。 不可谓不诚意十足。 废墟周围,秦无敌、杨用及等人,神色都微微一动。 如果说之前嬴月的提议是包藏祸心,那么现在这个提议,至少表面上,对北凉是有利的。 武装二十万大军的军备,两年的粮草,开放商路…… 这些实实在在的资源,正是北凉目前急需的。 而对方所求,看起来也確实不算过分。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到苏清南身上。 然而,苏清南听完,却缓缓摇了摇头。 他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眼中掠过一丝淡淡的、近乎悲悯的神色。 “殿下,”苏清南开口,声音平静无波,“你的诚意,本王看到了。北秦的国力,本王也从不怀疑。” 嬴月心中一紧,预感到不妙。 果然,苏清南下一句话是: “但是,很可惜……已经晚了。” 晚了? 什么晚了? 嬴月瞳孔微缩,一股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苏清南笑著盯著她鼓鼓囊囊的胸口看,“殿下有些胸怀,但很可惜……还是不够大啊……” 嬴月:“你!!!” …… 再次感谢为读者“爱吃普寧豆酱的谢邪”送的大神认证!晚点还有一章! …… 第三十九章 你回不去了! “你!!!” 嬴月被苏清南那轻佻的目光和话语激得勃然变色,脸上瞬间涌起羞愤的红晕。 她下意识地抬手掩住胸口,凤眸中燃起怒火:“王爷,请自重!” 然而苏清南只是淡淡一笑,目光並未移开,反而更加锐利,仿佛能穿透那玄色狐裘,直视她內心深处:“本王说的胸怀,並非指殿下身体,而是指殿下的……格局。” 他顿了顿,语气转为玩味:“殿下以为,拿出北秦三年粮草军械、开放河西商路,再求个日后隨征的虚名,就是诚意十足,就是退让妥协?” “可殿下想过没有——” 苏清南缓缓上前一步,无形的压力瀰漫开来,“这些筹码,北秦给得起,別人……也给得起。” 嬴月心头一凛,强压怒火,冷声道:“王爷此言何意?除了我大秦,还有谁能提供如此规模的援助?乾京?他们巴不得王爷北伐失败!西楚?自顾不暇!南疆诸部?一盘散沙!” 她越说越自信,声音也渐渐拔高:“王爷,嬴月今日所言,句句肺腑。大秦是真心想与王爷合作,共谋大业。王爷何必拒人於千里之外?” 苏清南却摇了摇头,轻嘆一声:“殿下,你到现在还没明白吗?” 他转过身,背对著嬴月,望向东北方那片深邃的夜空:“本王说晚了,不是因为这些条件不够好,而是因为……” “同样的条件,同样的诚意,甚至更加优厚的条件,更加真诚的诚意……” “早在一个月前——” 苏清南缓缓转身,目光如电,直视嬴月瞬间苍白的脸: “就已经有人,替北秦……给过本王了。” 轰! 这句话如同九天惊雷,狠狠劈在嬴月脑海! 一个月前?! 有人替大秦给过?! 谁能代表北秦?谁有资格替北秦做出如此重大的承诺? 一个名字,一个她最不愿面对、最忌惮的名字,不受控制地浮现在她心头。 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 嬴月娇躯剧颤,连连后退三步,玄色狐裘的下摆扫过满地碎屑。 她死死盯著苏清南,声音都变了调:“你……你说什么?!谁?!谁能在一个月前代表大秦?!” 苏清南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抬起手,轻轻拍了拍。 啪、啪、啪。 三声轻响,在寂静的废墟中格外清晰。 隨著掌声落下—— 废墟边缘,一道身影缓缓走出阴影。 那是一个穿著北秦宫廷內侍服饰的中年人,面白无须,眼神阴柔。 他手中捧著一个紫檀木匣,步履沉稳地走到苏清南面前,躬身行礼: “大秦太子府大伴,高进忠,参见北凉王殿下。” 太子府! 高进忠? 嬴月的瞳孔骤然缩成针尖,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冻结。 高进忠……她认得这个人! 这是她那位太子哥哥嬴异最信任的心腹太监之一,掌管著太子府的內务和部分机密。 他怎么会在这里?! 他手中捧著的又是什么?! 高进忠对嬴月视若无睹,只是恭敬地將紫檀木匣双手奉上:“殿下,此乃我家太子殿下为殿下准备好的军备,以及近期北蛮的布防情况。太子殿下嘱咐奴婢,若王爷与长公主殿下谈及合作之事,可適时呈上,以证诚意。” 一个月前……军备…… 每一个词,都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嬴月的心口! 苏清南接过木匣,却並未打开,只是隨手递给身旁的芍药,然后看向面无人色的嬴月,淡淡道:“公主殿下现在明白了?” “一个月前,北秦太子嬴异殿下的密使,就已经秘密抵达北凉。” “你那皇兄开出的条件是:北秦全力支持本王北伐,三年內提供足以武装三十万大军的军备、四十万大军三年的粮草、完全开放河西走廊及西域三十六国商路、共享北蛮王庭及影月神宫的一切情报……” 苏清南每说一项,嬴月的脸色就白一分。 三十万大军军备!四十万大军三年粮草!完全开放商路!共享核心情报! 这条件,比她刚才提出的,优厚了何止一倍! “而太子殿下所求,”苏清南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锐芒,“只有两点。” “第一,待本王光復北境后,允许北秦在寒、燕二州设立永久性互市,关税……全免。” “第二,”他看向嬴月,一字一句,“待本王他日剑指寰宇时,北秦太子嬴异,要亲自率一支北秦征西军隨行,独立成军,听调不听宣,战后所获土地、资源、人口,按战功比例……与北凉七三分成。” 七三分成! 北凉七,北秦三! 而且是以“征西军”的形式独立参战,战后按功分配! 这已经不是什么“分一杯羹”,这是要实实在在地在苏清南未来的霸业中,占据一席之地! 而提出这个条件的,不是別人,正是她那个一向被她认为“守成有余、进取不足”的太子哥哥——嬴异! 嬴月浑身发冷,如坠冰窟。 她忽然想起,一个月前,太子嬴异確实以“巡视边防”为名,离开上京长达旬日。 当时朝中还有议论,说太子殿下太过勤政,连边防琐事都要亲力亲为。 现在想来,那十天……他根本就不是去巡视边防! 他是秘密来了北凉! 他瞒过了所有人,瞒过了父皇,瞒过了满朝文武,也瞒过了她这个自以为掌控著黑冰台、洞悉一切的长公主。 嬴月咬了咬牙,承认这次是自己失策了。 “本宫也可以做到这些条件,甚至可以比他更优厚!” 苏清南笑道:“有比割让与北蛮相接的银、波两州的条件还优厚吗?” “什么???” 嬴月闻言彻底傻了。 “不……不可能……” 嬴月摇著头,声音嘶哑:“嬴异他……他怎么敢?没有父皇旨意,他怎敢私自与藩王结盟?还许下如此重诺,割让国土?他……他被大秦臣工和百姓唾弃,被父皇废黜太子之位吗?!” “他当然怕。”苏清南平静道,“所以,这份盟约,不仅有太子殿下的印璽……” 他示意芍药打开木匣。 芍药小心翼翼地打开紫檀木匣,从中取出两份捲轴。 一份是明黄色的绢帛,展开后,上面赫然盖著北秦太子的金印。 而另一份…… 是玄黑色的,以金线绣著龙纹的……国书! 嬴月看到那玄黑龙纹国书的瞬间,整个人如遭雷击,踉蹌著差点摔倒! 那是北秦皇帝陛下的国书! 只有涉及两国盟约、和亲、割地等最重大的国事时,才会动用的最高规格外交文书! “这……这怎么可能……”嬴月失神地喃喃,“父皇他……他怎么会同意?怎么会……” 苏清南从芍药手中接过那份玄黑国书,並未展开,只是淡淡道:“嬴异殿下回去后,將与本王的会谈详情,以及对本王实力、潜力的评估,完整呈报给了贵国陛下。” “所以陛下在沉吟三日之后,亲自用印,並留下一句话。” 这时高进忠看向嬴月,缓缓复述: “大秦可以没有一时之疆土,不可没有万世之机缘。苏清南此人,有上古圣皇气象,当倾国投资,不问短期得失,但求长远因果。” 上古圣皇气象…… 倾国投资…… 不问短期得失,但求长远因果……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子,狠狠扎进嬴月的心臟! 她终於明白了。 她所有自以为是的算计、权衡、进退,在父皇和太子哥哥眼中,根本就是……鼠目寸光。 他们早就看到了更远的地方,早就下了更大的赌注。 而她,还在这里为燕山黄河以北七州之地斤斤计较,还为能分一杯羹而沾沾自喜…… 可笑! 可悲! “所以……” 嬴月的声音颤抖得厉害,“所以王爷刚才说,已经晚了……是真的晚了。” “不是晚了三天,不是晚了一个月……” “是晚了整整……一代人的眼光和格局。” 原以为自己是棋手,没想到发现自己是棋子;又以为自己是棋子,没想自己竟然只是弃子…… 她惨然一笑,那笑容比哭还难看:“我还在算计一城一地之得失,父皇和太子哥哥,已经在投资一个……新时代了。” 苏清南沉默片刻,点了点头:“殿下能想明白这一点,还不算太晚。” 他示意芍药將国书和盟约收回木匣,然后看向嬴月,语气缓和了些许:“其实,殿下今日能来,能说出那番『君临天下,四海昇平』的抱负,本王……是欣赏的。” “至少,殿下比这世间绝大多数蝇营狗苟之辈,有雄心,有胆魄。” “只是,”他话锋一转,“殿下的雄心,还是被『北秦长公主』这个身份束缚了。你想的是如何让北秦强大,如何让自己登上皇位,如何让嬴氏江山永固……” “而你的父皇和哥哥,想的已经是……如何让北秦,在新的时代、新的秩序中,占据先机,甚至……成为开创者之一。” 嬴月闭上眼,泪水无声滑落。 这是她成年后第一次流泪。 不是委屈,不是愤怒,而是彻彻底底的……被碾压、被超越、被否定的绝望。 她一直以为,自己是大秦皇室最出色的子弟,是父皇最器重的孩子,是太子哥哥最大的威胁。 现在她才明白,在真正的大格局、大战略面前,她那些宫斗权谋、那些平衡制衡、那些合纵连横…… 简直幼稚得可笑! “王爷……” 嬴月睁开眼,抹去泪水,深吸一口气,重新站直身体。 她的脸上还有泪痕,但眼神已经恢復了清明,甚至比之前更加……透彻。 “嬴月……受教了。” 她对著苏清南,深深一躬。 这一次,没有任何不甘,没有任何算计,只有纯粹的心悦诚服。 “今日之败,嬴月心服口服。非战之罪,实乃……眼界之差,格局之限。” 她直起身,看著苏清南,忽然问道:“王爷,嬴月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请问。” “王爷与我太子哥哥结盟之事,想必是绝密。王爷今日为何要告诉嬴月?就不怕嬴月回去之后,將此事泄露,破坏王爷与太子哥哥的计划?” 这是她最后的疑惑。 苏清南闻言,却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带著一种掌控一切的从容。 “因为殿下……你回不去了!” 嬴月心头一震:“什么意思?” …… 第四十章 澹臺无泪,观音仙! 苏清南却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將目光投向了她身后不远处的高进忠。 这位北秦太子府的大太监此刻缓缓抬起头,原本谦卑恭敬的表情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静到近乎漠然的公事公办神態。 “长公主殿下,”高进忠声音平直,不带丝毫情绪,“临行前,太子殿下有口諭带给您。” 嬴月瞳孔微缩:“说!” 高进忠微微躬身:“太子殿下说:『月儿此行幽州,当尽心辅佐北凉王,暂不必回京。北凉地杰人灵,正可让月儿多歷练些时日,待北境大局初定,再议归期。』” 每一个字,都像冰锥一样刺入嬴月的心。 暂不必回咸阳…… 多歷练些时日…… 待北境大局初定,再议归期…… 这哪里是什么口諭? 这分明是……將她质子北凉的詔令! “辅佐?” 嬴月声音发颤,带著难以置信的荒谬感,“嬴异让我……辅佐苏清南?还『不必回京』?他以为他是谁?父皇还没死呢!他凭什么做这个决定?!” 高进忠神色不变,只是从怀中又取出一卷明黄绢帛,缓缓展开。 这一次,不再是太子府的私印。 而是……北秦皇帝的玉璽! “陛下旨意,”高进忠的声音在废墟中清晰迴荡,“长公主嬴月,聪慧果决,然年少气盛,需多加磨礪。今北境风云变幻,正是歷练之机。特准太子所请,允长公主暂留北凉,襄助北凉王安定北境,体察民情,增益见闻。待事毕,再行封赏回朝。钦此。” 嬴月呆呆地看著那捲圣旨,看著上面鲜红的玉璽印记,整个人如遭雷击,彻底僵在原地。 不是太子擅作主张。 是父皇的旨意。 是父皇和太子……一起做的决定。 將她作为一枚棋子,不,是质子……留在了北凉,留在了苏清南身边! “原来如此……” 嬴月喃喃自语,忽然仰天大笑,笑声悽厉中带著无尽的嘲讽: “哈哈哈……原来我是自投罗网!” 她猛地转头,死死盯住苏清南,凤眸中血丝密布: “这一切……都在你的算计之中,对不对?” “你早就知道我会来!” “你早就知道我会提出合作!” “你早就准备好了这一切,就等著我……自己送上门来!” 苏清南静静地看著她,既不承认,也不否认。 但那平静的目光,已经说明了一切。 嬴月笑声渐止,脸上只剩下冰冷的绝望和……一种破釜沉舟的疯狂。 “好……好一个北凉王!好一个苏清南!” 她缓缓站直身体,玄色狐裘无风自动,周身开始瀰漫起一股危险的气息。 “但是王爷……” 嬴月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笑容,那笑容里有狠厉,有决绝,还有一丝……赌徒般的疯狂: “你以为,北凉这龙潭虎穴,本宫就真的……毫无准备地来了吗?” 话音未落—— 轰!轰! 两股截然不同、却同样浩瀚如渊的恐怖气息,如同沉睡的太古凶兽甦醒,毫无徵兆地在幽州城的夜空中轰然爆发! 第一股气息,来自东南方向。 那是一种堂皇正大、却又冰冷无情的剑意。 如同九天之上的寒月倾泻下的清辉,纯粹,凛冽,不带丝毫人间烟火气。 隨著这股气息的出现,夜空中的那轮冷月仿佛骤然明亮了数倍,月光化作实质般的银辉,洒落而下,在废墟之上凝结成无数细小的冰晶。 一道白衣身影,踏月而来。 那是一个看起来约莫四十余岁的中年男子,面容清癯,剑眉星目,鬢角微霜。 他穿著一袭纤尘不染的月白长衫,腰间悬著一柄古朴长剑。 整个人看起来不像武者,倒像是一位饱读诗书的大儒。 但他每一步踏出,脚下的虚空都会凝结出一朵晶莹的冰莲。 冰莲绽放,旋即凋零,化作细碎的光点消散。 步步生莲,月华相隨。 他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仿佛世间万物都不值得他多看一眼。 “北秦皇室大供奉,澹臺无泪,奉陛下密令,暗中护卫长公主殿下。” 中年男子在嬴月身后十丈处停下,声音如同冰玉相击,清越而冷漠。 澹臺无泪! 听到这个名字,就连一直神色平静的杨用及,眼中都闪过一丝凝重。 北秦皇室大供奉,澹臺无泪! 三十年前便已名动天下的陆地神仙,据说其“明月剑道”已臻化境,曾一剑霜寒三千里,冰封黄河三日不绝! 他是北秦皇室的定海神针,是北秦武道的精神象徵。 二十年前便已闭关不出,传闻在参悟更高的剑道境界。 没想到,今夜他竟然出现在这里! 而第二股气息—— 来自西北方向。 那是一种完全不同於澹臺无泪的……诡异、縹緲、仿佛不存在於这个时空的违和感。 没有惊天动地的气势,没有璀璨夺目的异象。 只有一种……淡淡的,如同水墨在宣纸上晕染开的“空”与“虚”。 一个穿著灰色僧衣的身影,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废墟边缘的一截断柱之上。 那是一个看起来三十岁左右之人,不辨男女。 他面容素净,不施粉黛,眉眼间有一种超脱尘世的恬淡。 灰色的僧衣洗得发白,赤著双足,脚踝上繫著一串古朴的木质佛珠。 最诡异的是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清澈见底,却又仿佛映照著另一个世界。 当他看向你时,你会觉得她看的不是你,而是你身后无尽的因果、轮迴、宿命。 他手中拈著一枝枯梅,梅枝无花,只有乾瘪的枝椏。 但就是这枝枯梅,却让在场所有陆地神仙级別的强者,都感到一种发自灵魂深处的……悸动! “阿弥陀佛。” 轻诵佛號,声音空灵,仿佛从天外传来,也是不辩男女: “在下子书观音,受故人之託前来。” 子书观音! 这个名字一出,就连澹臺无泪那古井无波的眼神,都微微波动了一下。 五十年前便已失踪的佛门圣者,传说中已经触摸到“因果律”边缘的绝世奇人! 他曾以一己之力,化解西域三十六国持续百年的战乱。 他曾孤身深入南疆十万大山,超度万千怨灵。 他曾在东海之滨,与当时肆虐沿海的“吞天海兽”论道三日,海兽自此潜踪。 而后,他便从世间消失,再无音讯。 所有人都以为他早已坐化,或者破碎虚空而去。 没想到,他竟然还活著! 而且……出现在了这里! 嬴月看著身后这两位足以震动整个天下的绝世强者,脸上重新恢復了那种属於北秦长公主的矜贵与自信。 她缓缓转身,面向苏清南,一字一句,声音清越如凤鸣: “澹臺供奉,陆地神仙,明月剑道已至『无我无剑』之境。” “观音仙,五十年前便已窥得因果之门,佛法修为深不可测。” “加上本宫自己——” 嬴月周身气息轰然爆发! 那不是武道真气,而是一种混合了皇室龙气、权谋煞气、以及某种古老血脉之力的特殊力量。 虽然不如陆地神仙那般浩瀚,却也达到了半步神仙的层次,更带著一种统御眾生的煌煌威压。 “以及……” 她抬头看向半空中,那个虽然面具破碎、陷入疯狂,但依旧被她以某种秘法暂时控制的暗月尊者。 “四位陆地神仙级別的战力。” 嬴月凤眸中闪烁著智珠在握的光芒,声音中带著不容置疑的自信: “王爷现在觉得……” “你这北凉龙潭,还能留得住本宫吗?” 话音落下,四股恐怖的气息在幽州城的夜空中交织、碰撞! 澹臺无泪的明月剑意,清冷孤高,仿佛要將万物冻结。 子书观音的因果佛韵,空灵縹緲,仿佛要超脱此世。 暗月尊者的黑暗邪力,疯狂暴虐,仿佛要吞噬一切。 嬴月的皇室龙威,煌煌正大,仿佛要统御八荒。 四股气息,四种意境,却在此刻形成了一个微妙的平衡,隱隱將苏清南一方完全笼罩! 压力。 前所未有的压力。 秦无敌握刀的手青筋暴起,额角渗出冷汗。 杨用及眉头紧锁,周身浩瀚气息不断流转,抵抗著这四重领域的压制。 白璃冰翼微颤,玄冰之力全力运转,才勉强稳住身形。 就连远处那些普通的北凉將士、幽州百姓,此刻也感到呼吸困难,仿佛整片天空都要塌陷下来。 四位陆地神仙级別的存在同时施压,这是足以让任何势力都颤慄的恐怖力量。 然而—— 面对这四位陆地神仙,苏清南却笑了。 不是强装镇定,不是虚张声势。 而是一种……仿佛看到了什么有趣事情的、发自內心的笑容。 他甚至还轻轻拍了拍手。 “不错。” 苏清南点了点头,语气中带著欣赏:“澹臺无泪的明月剑道,已至『剑即是月,月即是剑』的人剑合一之境,只差一步便可踏入『剑界』,確实堪称当世剑道巔峰。” “子书观音的因果佛法,已能初步干涉现实规则,枯梅在手,可断因果,可续轮迴,不愧是五十年前便已名动天下的圣者。” “暗月尊者虽被寒渊侵蚀,神智混乱,但正因如此,其破坏力反而更加不可控,更加危险。” “至於殿下你……” 苏清南看向嬴月,眼中闪过一丝奇异的光芒: “嬴氏血脉中传承的『祖龙之气』,竟然能在你身上復甦到这种程度,倒是让本王有些意外。看来北秦皇室这些年的祭祀和积累,没有白费。” 他如数家珍般地点评著,语气轻鬆得仿佛在点评几件艺术品。 嬴月眉头微皱。 不对劲。 苏清南的反应,太不对劲了。 面对四位陆地神仙级別的压力,他怎么还能如此从容? 难道他还有底牌? 不可能! 北凉明面上的陆地神仙,应该只有杨用及和那个神秘的青铜面具人——等等! 嬴月忽然意识到什么,猛地看向半空。 暗月尊者虽然被她以秘法暂时控制,但其本身也是陆地神仙级別的战力。 而苏清南这边…… 杨用及是陆地神仙。 白璃虽然受伤,但也是陆地神仙级別的溟妖。 还有苏清南自己,显然也是陆地神仙。 这样算来,苏清南这边,也有三位陆地神仙级別的战力。 三位对四位…… 虽然数量上少一位,但这里是北凉的地盘,苏清南本人更是深不可测…… 不对…… 苏清南表现的太平静了! 平静得……让她不安。 就在嬴月心中警铃大作时—— 苏清南忽然嘆了口气。 那嘆息声很轻,却仿佛带著某种奇异的韵律,瞬间穿透了四重领域的压制,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殿下,你確实准备得很充分。” 苏清南缓缓抬起右手,食指轻轻点向虚空: “四位陆地神仙级別的战力,放在任何地方,都足以横扫一方,甚至改变一个国家的命运。” “但是……” 他的指尖,一点微弱却纯粹到极致的光芒,开始凝聚。 那不是真气,不是元气,不是任何一种已知的能量。 那是一种……仿佛超越了能量范畴,直接触及世界本源规则的……“理”与“道”! “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苏清南的声音变得縹緲,仿佛从九天之上传来: “为什么本王明明知道你会有后手,明明知道你带了澹臺无泪和子书观音这样的底牌……” “却还是让你……把他们都叫了出来?” 嬴月心头狂震! 一股前所未有的寒意,从脊椎直衝头顶! 又是那种感觉…… 果然,苏清南接下来的话,让她的心彻底沉入谷底。 “但是,殿下——” 苏清南缓缓抬起头,目光越过嬴月,看向她身后的澹臺无泪和子书观音,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你確定,这两位……真的是来帮你的吗?” 苏清南的话音刚落,嬴月心头猛地一沉。 她几乎是本能地回头,看向身后的澹臺无泪和子书观音。 澹臺无泪依旧站在那里,白衣胜雪,剑意凛然。 但他的目光,却没有落在苏清南身上,也没有落在她这个长公主身上。 而是……落在了那个捧著紫檀木匣的高进忠身上! 这位北秦剑圣的眼神中,没有敌意,没有戒备,反而有一种……近乎漠然的平静。 仿佛他来到这里,不是为了护卫她,而只是为了……完成某个既定的任务。 而子书观音—— 这位五十年前便已名动天下的佛门圣者,此刻正微微垂首,手中的枯梅轻轻旋转。 他的目光,同样没有看嬴月。 而是落在了……苏清南身上! 那双仿佛能看透因果轮迴的眼眸中,竟然闪过一丝……近乎敬畏的光芒? “你们……”嬴月声音发颤,一股不祥的预感如毒蛇般缠绕心头,“你们到底……” “长公主殿下。” 澹臺无泪终於开口,声音依旧清冷如冰:“陛下確实密令微臣暗中护卫殿下安全。” 他顿了顿,缓缓补充:“但陛下还有另一道密令。” “什么密令?!”嬴月厉声喝问。 “若殿下在北凉行事过激,或试图破坏太子殿下与北凉王的盟约……” 澹臺无泪的语气毫无波澜:“微臣有权……制止殿下。” 制止! 不是护卫,是制止! 嬴月娇躯剧震,踉蹌著后退一步,脸色苍白如纸。 她猛地转头看向子书观音:“那你呢?!观音仙!你也是受父皇密令?!” 子书观音轻嘆一声,那声嘆息中仿佛蕴含著无尽的沧桑: “在下此行,確实受故人所託。” “但那位故人……並非公主。” 他抬起眼眸,目光复杂地看向苏清南: “而是……北凉王。” …… 第四十一章 这是你最后的底牌? 而是……北凉王。 五个字。 简简单单的五个字。 却让嬴月所有的骄傲、所有的自信、所有的底牌……在这一刻,彻底崩塌! 她缓缓转过头,看向苏清南。 那张清冷绝艷的脸上,此刻只剩下一种近乎空洞的茫然。 “你……什么时候……” 嬴月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隨时会断掉的丝线: “什么时候……收服了子书观音?” 她无法理解。 五十年前便已名动天下、触摸到因果律边缘的佛门圣者,怎么会听从苏清南这个二十出头的年轻藩王调遣? 这已经不是实力强弱的问题。 这是……完全违背常理! 苏清南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静静地看著子书观音,眼神中带著一种……仿佛在看老朋友的温和。 然后,他开口,说了一句让在场所有人都听不懂的话: “东海之滨的论道,还作数吗?” 子书观音闻言,竟是微微躬身,行了一个佛礼: “王爷当年三问,直指佛门根本。在下苦思五十载,终得解惑。此恩此缘,不敢忘怀。”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东海之滨? 三问? 五十载? 这些词语组合在一起,让嬴月更加茫然。 苏清南今年才多大? 怎么可能在五十年前与子书观音论道? “不……不可能……” 嬴月人傻了:“五十年前……你还没出生……你们怎么可能……” “殿下误会了。” 子书观音微微摇头,手中的枯梅轻轻转动: “在下所说的『故人』,並非北凉王本人。” 他顿了顿,那双仿佛能看透因果的眼眸中,闪过一丝追忆的光芒: “而是北凉王的……师尊。” 师尊?! 这个词一出,在场所有人—— 包括澹臺无泪、杨用及、秦无敌……都神色一动! 苏清南的师尊? 那位神秘莫测,从未在世人面前显露过真容,却培养出了苏清南这等绝世人物的存在? 他究竟是谁? 他怎么会与五十年前便已名动天下的子书观音相识? 而且看子书观音的態度,对那位“师尊”似乎……极为敬重? 苏清南闻言,脸上露出一丝淡淡的笑容。 他没有否认,也没有解释,只是静静地看著子书观音,仿佛这一切都在他的意料之中。 “五十年前,在下在东海之滨与『吞天海兽』论道。” 子书观音的声音缓缓响起,带著一种敘述古老传说的平静: “那一战,在下虽以因果佛法暂时困住了海兽,却也伤了本源,陷入濒死之境。” “就在在下即將坐化之际,一位青衣道人踏浪而来。” 他说到这里,目光投向远方,仿佛穿透了时空,看到了当年的景象: “那道人身形飘渺,面容隱在云雾之中,看不真切。但他只一挥手,便平息了海兽的狂暴;只一句话,便让那孽畜心甘情愿退回深海,永不再犯。” “而后,他看了在下一眼。” 子书观音的声音中,带上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敬畏: “他说:『你之道,在於因果,却困於因果。今日你为苍生捨身,当有一线生机。吾赠你一枝枯梅,待五十年后,吾之传人现世,你持此梅前往北凉,了却这段因果,可得超脱。』” 他抬起手中的枯梅: “便是此枝。” 眾人这才注意到,那枝看似普通的枯梅,枝干上竟隱隱流转著淡淡的金色纹路。 那不是雕刻,不是绘製,而是……天然生成的纹理! 仿佛这枝枯梅本身,就是某种大道的载体! “五十年……” 子书观音看向苏清南,深深一揖: “今日在下依约而来,得见王爷。王爷身上气息,与当年那位道人有七分相似,更有三分……青出於蓝。” “故人之託,在下不敢忘。今日起,在下愿留於北凉,助王爷一臂之力,了却这段因果。” 说完,他退后一步,站在了苏清南身侧。 姿態已经很明显了—— 他选择站在北凉这一边。 嬴月呆呆地看著这一幕,忽然觉得整个世界都变得荒诞起来。 她费尽心机,动用了北秦皇室最大的两张底牌——剑圣澹臺无泪和佛门圣者子书观音。 本以为这是她最后的翻盘机会。 却没想到…… 澹臺无泪受父皇密令,关键时刻会“制止”她。 而子书观音,更是五十年前就与苏清南的师尊有约,此行根本就是为了报恩而来! 她带来的两张王牌…… 没有一张是真正属於她的! “哈……哈哈……” 嬴月忽然笑了,笑声悽厉而绝望: “原来……我才是那个最大的笑话……” 她抬起头,看向苏清南,笑道:“但那又如何?本宫打不过,还逃不了吗?” 话音刚落—— 嬴月周身的气息骤然一变! 那原本煌煌正大的皇室龙威,在这一刻陡然扭曲,变得诡异起来了。 她的双眸之中,金色的龙形虚影开始染上血色,瞳孔深处,两点猩红的光芒如同恶魔之眼,缓缓亮起。 玄色狐裘无风自动,猎猎作响,上面暗金色的云纹仿佛活了过来,化作一条条扭曲的黑蛇,在她周身游走。 最可怕的是她的眉心—— 一道漆黑如墨、形状如同闭合眼睛的诡异符文,正缓缓浮现,散发出令人灵魂战慄的邪恶气息。 “这是……” 一直面无表情的澹臺无泪,此刻第一次露出了凝重的神色: “嬴氏血脉禁术——祖龙噬天诀?!” 他的声音中,罕见地带上了一丝……忌惮! “殿下不可!” 澹臺无泪厉声喝道:“此术一旦施展,必损寿元,更会侵蚀神智,沦为只知杀戮的凶兽!陛下严令禁止皇室成员修习此术!殿下怎敢——” “陛下?呵……” 嬴月嘴角勾起一抹妖异的笑容,那笑容不再是属於人类的矜贵,而是一种近乎魔物的狰狞: “他都把我当弃子了,我还管什么禁令?” 她缓缓抬起双手,指尖开始生长出尖锐的、漆黑如墨的指甲。 每一根指甲上,都缠绕著血色的纹路,仿佛有无数冤魂在其中哀嚎。 “既然你们都想要我死……” 嬴月的声音变得沙哑、低沉,如同来自九幽的魔音: “那我就让你们看看……真正的绝望!” 最后一个字落下—— 轰!!! 一股比之前强横十倍、百倍的恐怖力量,从嬴月体內轰然爆发。 那不是真气,不是元气,甚至不是任何一种已知的能量。 那是一种……纯粹的、原始的、仿佛来自天地初开时的……毁灭意志! 天空中的冷月,骤然被染上一层血色。 月光洒落,不再是清冷的银辉,而是粘稠的、仿佛血水般的猩红光芒。 大地开始震颤,废墟中的碎石残骸无风自动,缓缓悬浮到半空,然后——轰然炸裂,化作漫天齏粉! “不好!” 杨用及脸色骤变,周身浩瀚气息全力爆发,化作一道无形的屏障,护住秦无敌、文彦博等人: “所有人退后!这不是陆地神仙的力量!这是……上古魔龙的显化!” 上古魔龙?! 眾人骇然! 传说中,嬴氏一族的祖先,曾在上古时代与一条为祸人间的魔龙血战,最终以生命为代价將其斩杀,並將其龙魂封印在血脉之中。 从此,嬴氏一族便拥有了祖龙之气,但也因此背负著被魔龙意志侵蚀的风险。 而祖龙噬天诀,便是强行唤醒血脉中那缕魔龙意志的禁术! 一旦施展,施术者將获得堪比上古魔龙的恐怖力量,但同时……也会逐渐丧失自我,最终彻底沦为魔龙的傀儡。 “嬴月!住手!” 澹臺无泪终於动容,他一步踏出,手中古朴长剑鏗然出鞘! 剑出,月华倾泻! 一道纯粹到极致的银色剑光,如同九天银河倒掛,朝著嬴月斩落。 这一剑,没有丝毫保留。 澹臺无泪知道,若再不阻止,嬴月將彻底坠入魔道,万劫不復。 然而—— “呵……” 嬴月只是轻笑一声,抬起右手,对著那道足以冰封黄河的剑光,轻轻一抓。 咔嚓—— 清脆的碎裂声响起。 那道璀璨的银色剑光,竟在她掌中……寸寸崩碎。 化作漫天冰晶,簌簌落下。 “澹臺供奉……” 嬴月缓缓转头,那双已经完全变成血色的眼眸,冰冷地看向澹臺无泪: “你的明月剑道,確实厉害。” “但……” 她嘴角的狰狞笑容愈发浓郁: “在本宫的『祖龙之力』面前……还不够看!” 话音未落—— 嬴月的身影,骤然消失! 不是速度快到极致的那种消失。 而是……仿佛融入了空间,融入了这片被血色月光笼罩的天地。 下一瞬,她出现在澹臺无泪身后。 五指成爪,带著撕裂空间的恐怖力量,狠狠抓向澹臺无泪的后心。 “小心!” 子书观音低喝一声,手中枯梅轻轻一点。 嗡—— 虚空中,无数金色因果线浮现,交织成一张大网,试图將嬴月束缚。 然而,那些因果线在接触到嬴月周身的血色光芒时,竟如同冰雪遇火,迅速消融、断裂! “因果之力?呵……” 嬴月看都没看子书观音一眼,只是冷笑道: “此时此刻……你的因果,束缚不了我!” 轰! 她一爪落下! 澹臺无泪本就不想伤她,瞬间被爪风擦中左肩。 刺啦—— 月白色的长衫被撕裂,三道深可见骨的伤口,出现在澹臺无泪肩头。 诡异的是,那伤口中流出的不是鲜血,而是……漆黑如墨、散发著腥臭气息的粘稠液体。 “魔龙之毒?!” 澹臺无泪脸色一白,迅速封住左肩穴位,连连后退。 只一击,这位北秦剑圣,便已受伤! 全场死寂。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 谁也没想到,嬴月竟然还藏著这样一张……同归於尽的底牌! “现在……” 嬴月缓缓转身,那双血色的眼眸,死死盯住苏清南: “王爷还觉得……本宫逃不了吗?” 她的声音中,充满了疯狂与得意。 仿佛在说:你们可以算计我,可以背叛我,可以把我当弃子。 但你们……留不住我! 苏清南静静地看著她。 从始至终,他的表情都没有变过。 平静,淡然,仿佛眼前这足以让任何人心惊胆战的魔龙之力,也不过是……一缕微风。 “殿下確实让本王惊讶。” 苏清南终於开口,声音依旧平稳: “没想到,嬴氏血脉中的魔龙意志,竟能被殿下唤醒到这种程度。” “看来,殿下这些年……没少在暗中修炼此术。” 嬴月冷笑:“是又如何?这本就是我嬴氏一族最大的秘密!也是我……最后的底牌!” 她缓缓抬起双手,血色光芒在掌心凝聚,化作两条狰狞的血色龙影: “王爷,现在我给你两个选择。” “第一,放我离开。本宫可以发誓,今日之事,绝不外传。你我之间的恩怨,一笔勾销。” “第二……” 她眼中血芒大盛: “本宫拼著彻底魔化,也要拉著你们所有人……同归於尽!” 威胁。 赤裸裸的威胁。 以整座幽州城,以在场所有人的性命为筹码的……最后威胁! 秦无敌握紧了刀柄,额角青筋暴起。 杨用及眉头紧锁,周身气息不断流转。 子书观音手中枯梅轻颤,似乎在做某种决断。 澹臺无泪封住伤口,眼神冰冷。 所有人都看向苏清南。 等待他的决定。 是放虎归山? 还是……玉石俱焚? 然而—— 苏清南却笑了。 笑容很淡,淡得像初冬清晨的薄雾。 但就是这抹笑容,让嬴月心中那股疯狂燃烧的魔龙之焰,莫名地……颤抖了一下。 “殿下说,这是你最后的底牌?” 苏清南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稳,却带著一种洞穿万物的透彻: “但殿下有没有想过……” 他向前踏出一步。 仅仅一步。 但整个天地,仿佛都隨著这一步……轻轻震动了一下。 血色月光开始波动,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水面。 悬浮的碎石残骸,簌簌落下。 那股笼罩全场的、来自上古魔龙的毁灭意志,在这一步之下,竟隱隱有了……退散的跡象。 “本王既然敢让殿下把底牌都亮出来……” 苏清南的声音,仿佛从九天之上传来,又仿佛从地底深处升起: “自然是因为……” “本王的手中……” “握著比殿下更大的……底牌。” 话音未落—— 嗡!!! 一声低沉到极致的嗡鸣,从苏清南体內响起。 …… 第四十二章 斩陆地神仙! 苏清南话音落下的剎那,整个天地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 嬴月那双已经完全被血色吞噬的眼眸中,疯狂的光芒微微一顿。 更大的……底牌? 比祖龙噬天诀这种燃烧血脉、以寿元和神智为代价换取的上古魔龙之力……更大的底牌? 不可能! 这已经是嬴氏一族最深的禁忌,是传承万年的血脉之力,是她最后的拼命手段。 苏清南一个二十出头的藩王,就算天赋再高、奇遇再多、师尊再强,又怎么可能拥有比这更强大的力量? 除非…… 嬴月的心中,那个荒谬的念头再次浮现。 除非苏清南……根本就不是人! “装神弄鬼!” 嬴月嘶吼一声,周身血色龙影骤然膨胀! 她的身形开始发生诡异的变化,额头的龙角更加狰狞,脸颊浮现出细密的黑色鳞片,双手彻底化作龙爪,指甲漆黑如墨,足有三尺之长。 玄色狐裘已被狂暴的力量撕碎,露出下面覆盖著半透明鳞片的肌肤。 一条布满倒刺的龙尾,从她身后缓缓伸出,轻轻一摆,便將数丈外一截断裂的石柱扫成齏粉。 “祖龙真身……第二形態?!” 澹臺无泪倒吸一口凉气,声音中带著难以掩饰的惊骇: “她竟然……將禁术推演到了这种地步?!” 要知道,祖龙噬天诀在嬴氏皇室的记载中,一共只有三层。 第一层,唤醒血脉中的祖龙之气,获得堪比陆地神仙的力量。 第二层,显化部分龙躯,力量暴增十倍,但神智会逐渐丧失。 而第三层…… 据说从未有人达到过。 因为达到第三层的人,都已经彻底沦为魔龙的傀儡,被皇室暗中处理掉了。 嬴月此刻展现的,正是第二形態! 她的气息,已经超越了寻常陆地神仙,达到了一个难以估量的恐怖层次。 “苏清南!” 嬴月的声音彻底变了调,不再是人类的声音,而是一种混合了龙吟与咆哮的怪响: “现在……你还敢说你有更大的底牌吗?!” 她猛地张开双手,血色龙影在她身后凝聚成一条百丈长的狰狞魔龙虚影。 魔龙仰天长啸,猩红的龙息喷涌而出,所过之处,连空间都被腐蚀出细密的黑色裂纹。 那股毁灭性的力量,让远处的幽州城墙都开始微微震颤,砖石簌簌落下。 全城百姓惊恐地匍匐在地,连抬头看一眼的勇气都没有。 秦无敌、文彦博等人,在杨用及全力撑起的屏障下,依旧感到呼吸困难,灵魂都在颤抖。 这已经不是凡俗的力量了。 这是……接近神话的力量! 然而—— 面对这足以让天地变色的恐怖威势,苏清南依旧平静。 他甚至……轻轻嘆了口气。 那嘆息声很轻,却奇异地穿透了魔龙的咆哮,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嬴月。” 苏清南缓缓抬起头,望向夜空中那轮被染成血色的月亮: “你见过……真正的天吗?” 嬴月一怔。 什么意思? 苏清南没有解释,只是缓缓抬起右手。 这一次,他没有凝聚任何光芒,没有催动任何真气。 他只是……对著夜空,轻轻一拂。 仿佛在拂去画卷上的尘埃。 然后—— 嗡!!! 整个天地,骤然一暗! 不是光线消失的暗。 而是……仿佛有一层无形的帷幕,被缓缓拉开,露出了后面……更加深邃、更加浩瀚、更加难以理解的……真实! 血色的月光消失了。 魔龙的咆哮消失了。 甚至连幽州城、废墟、人影……所有的一切,都开始变得模糊、透明。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无边无际的星空! 不是夜空中的星星。 而是……真正的、浩瀚无垠的、每一颗星辰都在缓缓运转的……宇宙星空! 嬴月呆呆地看著这一幕。 她的魔龙之躯,在这片星空下,忽然显得……无比渺小。 就像一条小溪中的泥鰍,忽然被扔进了汪洋大海。 “这是……” 嬴月的声音在颤抖。 “这是本王的……道域。” 苏清南的声音,从星空中传来,縹緲而威严: “或者说,是本王的……世界。” 道域?! 世界?! 这两个词,让在场所有陆地神仙级別的强者,都浑身剧震! 道域,是陆地神仙將自身武道意志与天地法则结合,形成的特殊领域。 在道域中,施展者就是绝对的主宰,可以大幅压制对手的实力。 但道域终究只是“领域”,是依附於现实世界存在的。 而“世界”…… 那是传说中,只有上古圣皇、神明、或者那些触摸到“创世”门槛的绝世大能,才能开闢的……独立空间。 自成一界,法则自定! 苏清南……竟然已经达到了这种境界?! “不可能……” 嬴月疯狂摇头,龙尾不安地摆动,將身下的废墟扫出深深的沟壑: “你才多大!你怎么可能开闢世界!这一定是幻术!一定是障眼法!” 她猛地咆哮一声,身后的魔龙虚影轰然暴涨,张开血盆大口,朝著星空深处狠狠咬去! 她要撕碎这虚假的幻象! 她要证明,这一切都是苏清南在虚张声势! 然而—— 魔龙的巨口,在触碰到星空边缘的剎那,骤然停住了。 不是被挡住。 而是……仿佛陷入了泥潭。 不,比泥潭更可怕。 是陷入了……无尽的虚无。 那魔龙虚影,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散、分解,化作无数细碎的光点,融入这片星空之中。 仿佛一滴墨水滴入了大海,瞬间被稀释、同化、消失。 “在本王的世界里……” 苏清南的身影,缓缓出现在星空中央。 此刻的他,月白锦袍,玄色大氅。 依旧是那般模样,但那双眼睛……却仿佛蕴含著亿万星辰的生灭,蕴含著万古岁月的沧桑。 站在那里,如高山、如巨擘、如天堑。 “一切法则,皆由本王制定。” 他轻轻抬手。 嗡—— 星空之中,无数星辰开始移动、排列、组合。 最终,凝聚成一条……比嬴月身后的魔龙虚影庞大万倍、璀璨万倍、威严万倍的……星河巨龙! 那条龙,完全由星辰组成。 每一片龙鳞,都是一颗闪烁的恆星。 每一根龙鬚,都是一条流淌的星带。 龙眼睁开,如同两轮炽热的太阳,照亮了整个星空。 “这……这是什么……” 嬴月的声音,彻底变成了惊恐的呜咽。 她感到一股来自灵魂深处的、本能的恐惧。 那是低等生命面对高等生命时,无法抑制的……敬畏! “这才是……真正的祖龙。” 苏清南的声音,平静而威严: “上古时代,守护人族的四大圣兽之首——星辰祖龙。” “你血脉中那缕魔龙意志,不过是祖龙陨落后,被『影月神宫』以邪术污染、扭曲的……残次品。” 他轻轻挥手。 星河巨龙缓缓低头,那双如同太阳般的龙眼,静静凝视著嬴月。 只一眼。 嬴月周身所有的血色光芒,所有的魔龙之力,所有的疯狂意志…… 瞬间消融,顷刻蒸发! “啊!!!” 嬴月发出悽厉的惨叫。 她感觉到,自己血脉中那股狂暴的力量,正在被某种更高层次的存在……强行剥离! 那些覆盖在她体表的黑色鳞片,一片片剥落,化作黑色的灰烬,消散在星空之中。 额头的龙角寸寸断裂。 龙爪重新变回人类的手指。 龙尾缩回体內。 短短几个呼吸,她便从半人半龙的魔物,变回了……那个穿著破碎狐裘、脸色苍白如纸的北秦长公主。 唯一不同的是,她的眉心,那道漆黑的眼睛符文,並没有消失。 反而……变得更加清晰。 但符文散发出的不再是邪恶气息,而是一种……纯净的、古老的、仿佛来自洪荒时代的……金色光芒! “这是……” 嬴月颤抖著抬起手,触摸著眉心的符文。 一股温暖而浩瀚的力量,从符文中流淌而出,涌入她的四肢百骸。 这股力量,远比之前的魔龙之力更加庞大、更加精纯、更加……神圣! “本王帮你净化了血脉中的污染。” 苏清南的声音传来: “现在,你体內的,不再是魔龙意志,而是……真正的祖龙血脉。” 嬴月呆呆地站在原地,感受著体內那股前所未有的力量。 这股力量,强大到让她颤抖,却又……温顺如绵羊。 仿佛它本就属於她,只是被尘封了太久,被污染了太久。 如今,重见天日。 “为什么……” 嬴月抬起头,看向星空中央的苏清南,声音哽咽: “你为什么要……帮我?” 苏清南微微一笑: “因为你……对本王还有用。” 他顿了顿,补充道: “而且,本王说过,你的胸怀……还不够大。” “现在,本王帮你拓宽了。” 话音落下,星空开始缓缓消散。 星辰隱去。 星河巨龙化作漫天光点。 一切,重新变回了废墟、夜色、月光。 仿佛刚才那浩瀚的星空、那威严的巨龙,都只是一场梦。 但嬴月知道,那不是梦。 她体內的力量,她眉心的符文,都在证明……刚才发生的一切,都是真实的。 星空消散,万物归位。 幽州城的废墟之上,夜色重新笼罩。 嬴月跪倒在地,感受著体內那纯净而浩瀚的祖龙血脉,神情复杂地望向苏清南。 杨用及、秦无敌、白璃、澹臺无泪、子书观音……所有人也都静静地站著,等待著北凉王的下一步指示。 而就在这片寂静中—— 一道微不可察的黑色涟漪,在废墟边缘悄然盪开。 那是空间被撕裂的徵兆。 暗月尊者! 他清楚地知道,自己今晚已经彻底失败了。 嬴月的底牌被破。 澹臺无泪和子书观音倒戈。 苏清南展现出了超越认知的力量。 留在这里,只有死路一条。 逃! 必须逃! 暗月尊者青铜面具下的眼眸中,最后一丝疯狂被求生的本能取代。 他周身的黑暗之力开始疯狂向內坍缩,不再是攻击,而是……凝聚成一点! 他要以毕生修为为代价,施展影月神宫最禁忌的逃遁秘术——暗影破碎! 这种秘术,能够瞬间撕裂空间,遁入虚无,代价是……修为永久跌落一个大境界,且百年內无法恢復。 但此刻,他顾不上了! 只要能活下来! 只要能逃回北冥冰原,將今夜所见的一切稟报神宫—— 北凉王的谋划! 北凉王的底蕴! 北凉王的实力! 这些情报,足以让他將功补过,甚至……得到神宫之主的奖赏。 “想走?” 就在暗月尊者即將完成秘术的剎那,一个平静的声音,忽然在他耳边响起。 不是从远处传来。 而是……直接在他的灵魂深处响起! 暗月尊者浑身剧震,猛地抬头—— 只见不知何时,苏清南已经站在了他身前。 不是瞬移,不是残影。 而是……仿佛他一直就在那里,只是此刻才被看见。 更可怕的是,苏清南此刻依旧神色淡然。 但他的周身,却笼罩著一层淡淡的、仿佛来自另一个维度的……光晕。 那光晕很淡,却让暗月尊者感到一种发自灵魂深处的……窒息。 仿佛此刻站在他面前的,不是一个人。 而是一尊……神。 “在本王面前……” 苏清南的声音再次响起,依旧平静,却带著一种漠视苍生的威严: “谁允许你逃的?” 话音落下的同时,他轻轻鬆开了捏著的手指。 那根修长的手指,对著暗月尊者额头上已经破碎大半的青铜面具,轻轻一点。 只是指尖轻触面具表面。 但暗月尊者却感到,一股无法形容、无法理解、无法抗拒的力量,顺著那一点微光,轰然灌入他的身体、他的灵魂、他存在的每一个角落。 “啊!!!” 这一次的惨叫,不再是他用嘴巴发出的声音。 而是一种直接从灵魂本源发出的……崩碎之音。 咔、嚓。 青铜面具彻底粉碎。 露出了面具下那张已经完全非人的面孔—— 皮肤呈现出腐烂的灰黑色,布满了扭曲的黑色血管,双眼是两个深不见底的幽洞,口鼻之中不断涌出粘稠的黑色液体。 这就是长期修炼影月神宫邪术、被北冥寒渊侵蚀的最终下场。 人不人,鬼不鬼。 但更可怕的是—— 隨著苏清南那一指点下,暗月尊者体內那股支撑著他力量的“本源”,开始疯狂地……崩塌! 不是被驱逐,不是被封印。 而是被一种更高层次的力量,从最根本的法则层面上,直接……抹除! “不……不可能……” 暗月尊者嘶哑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每一个字都带著灵魂崩碎的颤音: “这是……神宫之主赐予的……不朽本源……你怎么可能……抹除……” “不朽?” 苏清南终於露出了今夜第一个……真心实意的嘲讽笑容。 那笑容沉寂无声,却充满著轻蔑,让暗月尊者感到一种比死亡更深的绝望。 “你们影月神宫,窃取溟妖血脉炼製出的这点污秽之气……” 他轻轻摇头: “也配称不朽?” 话音落下,暗月尊者的身躯在眾目睽睽之下,正在一寸寸崩塌。 先是皮肤化作飞灰,露出下面扭曲的骨骼。 骨骼迅速腐朽、风化,变成一捧苍白的粉末。 最后连那捧粉末,也在夜风中飘散,不留一丝痕跡。 整个过程,不过三息。 一位陆地神仙级別的强者,一位影月神宫的高层,就这样……彻底消失了。 连一丝气息、一缕残魂、一点曾经存在过的证明,都没有留下。 废墟之上,死一般的寂静。 …… 第四十三章 棋局的另一面! 所有人,无论是跪伏在地的嬴月,还是肃立一旁的澹臺无泪、子书观音,亦或是秦无敌、白璃等人,都如同被施了定身咒般,僵在原地。 他们的目光,死死盯著暗月尊者消失的地方。 那里空空如也。 没有血跡,没有碎骨,没有残留的气息。 仿佛刚才那个还拥有陆地神仙威能、还能释放出恐怖黑暗力量的影月神宫尊者,从一开始就不曾存在过。 “这……这是……” 最先打破沉默的,是杜文渊。 这位大乾礼部右侍郎瘫坐在断壁残垣旁,嘴唇哆嗦著,瞳孔放大到极致,脸上血色尽褪,连呼吸都忘了。 他的大脑一片空白。 或者说,已经被连续不断的衝击,彻底摧毁了正常的思考能力。 先是云州光復的捷报,那是战略层面的震撼。 再是嬴月祖龙真身的显化,那是力量层面的震撼。 然后是苏清南开闢“世界”、召唤星河巨龙、净化祖龙血脉,那是认知层面的顛覆。 而现在…… 是彻底、纯粹、毫无保留的……恐惧。 一根手指。 只是轻轻一点。 一位陆地神仙,就这样……没了? 连灰都没剩下? “陆地神仙……不是应该……不死不灭吗?” 杜文渊喃喃自语,声音乾涩得如同砂纸摩擦: “不是说……到了这个境界,肉身可腐,神魂不灭,状如神仙?” 他猛地抬起头,看向苏清南。 月白锦袍,玄色大氅,依旧是那个年轻藩王的模样。 但此刻在杜文渊眼中,那道身影,已经超越了传说中的“神仙”。 澹臺无泪和子书观音对视一眼,也从看出了对方眼中的一丝欣喜。 此刻二人心中都有了一个答案:看来时间真有真仙之境。 继而二人又倒吸了一口冷气,如此年轻的“真仙”,也不知对这个世间来说,是福,是祸…… 然而,他们二人想错了。 苏清南並非他们想像的真仙,甚至都不是陆地神仙…… 此刻的苏清南目光转向了跪在地上的嬴月。 “起来吧!” 苏清南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喜怒。 嬴月身体微微一颤,缓缓站起身。 此刻的她,衣衫破碎,髮髻散乱,脸上还带著泪痕。 但眉心的那道符文,却让她整个人散发出一种……奇异的神圣感。 她抬起头,看向苏清南,眼神复杂无比。 有敬畏,有感激,有迷茫,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恐惧。 “王爷……” 她刚开口,就被苏清南打断了: “从今日起,你便留在北凉。” “北秦那边,本王会传信。” “至於你的身份……” 苏清南顿了顿,看向一旁的高进忠: “高公公,回去后知道该怎么说吗?” 高进忠躬身道:“殿下放心,奴婢知道分寸。长公主殿下在北凉歷练,体察民情,与王爷相谈甚欢,决定多留些时日。” 很官方的说辞。 但足够了。 嬴月咬了咬唇,最终只是深深一礼: “嬴月……遵命。”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已经没有退路了。 父皇和太子哥哥將她当成了弃子。 苏清南给了她新生,却也握住了她的一切。 她现在唯一的出路,就是……成为苏清南的女人。 或者说,成为他的禁臠。 …… 一切尘埃落定后,一直安静站在苏清南身后的杨用及,嘴角浮现出一抹淡淡的笑意。 戏到尾声,也该再轮到他出场了。 北秦已经可谓涇渭分明,但乾京的水还是太混了。 然后,他缓缓抬手,摘下了脸上的面具。 那面具很普通,只是遮掩面容而已。 但当面具摘下的剎那—— “噗通!” 杜文渊直接从断壁上滑落,重重摔在地上! 但他顾不得疼痛,只是死死盯著杨用及那张脸,嘴唇哆嗦得更加厉害,连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了: “你……你……你是……杨……杨……” “杨用及。” 杨用及温和地接过了他的话,声音平静而从容: “大乾曾经的布衣宰相,两朝帝师。文压翰林,武……姑且也算有些手腕。” 他顿了顿,看向面无人色的杜文渊: “杜侍郎,十六年不见,別来无恙?” 轰—— 杜文渊的脑子里,仿佛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杨用及! 真的是杨用及! 那个传说中的布衣宰相,那个被无数文人视为精神领袖,那个在十六年前突然掛冠而去、飘然远隱,留下无数传说的……杨用及! 他竟然还活著! 他竟然……在北凉! 他竟然……是苏清南的幕僚?! “不……不可能……” 杜文渊喃喃自语,整个人已经彻底麻木: “杨公……您怎么会……怎么会在这里……您不是……不是已经……” “已经死了?或者破碎虚空而去了?” 杨用及微微一笑,那笑容温润儒雅,却让杜文渊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直衝头顶: “十六年前,我確实该死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仿佛在讲述別人的故事: “当年我掛冠而去,並非因为什么『天象示警,国运有厄』,而是因为我发现了一件……很有趣的事。” “什么事?” 杜文渊下意识问道。 “我发现,大乾的国运,正在被人……偷偷蚕食。” 杨用及的目光,忽然变得锐利如刀: “有人勾结北蛮,出卖军情;有人私通影月神宫,换取邪术;更有人……暗中谋害皇室血脉,企图顛覆江山。” 他每说一句,杜文渊的脸色就白一分。 “我本想將此事稟报先帝,但还没等我进宫,就遭到了……截杀。” 杨用及的语气依旧平静,但那双温润的眼眸中,却闪过一丝冰冷的杀意: “两位陆地神仙,十二位天境,在乾京城外三百里的『断魂谷』设伏。” “若非我早有准备,恐怕十六年前,我就真的死了。” 杜文渊浑身一颤: “那……那是谁……” “是谁?” 杨用及笑了笑:“杜侍郎在朝为官多年,难道猜不到吗?” 杜文渊猛地看向苏清南。 只见苏清南依旧神色平静,但那双眼睛深处,却仿佛有寒冰在凝聚。 “原来如此……” 杜文渊喃喃道。 结合当年之事,他的心中似乎已经有了答案。 杨用及的声音將杜文渊拉回现实: “为什么我会在北凉?” “因为只有在这里,才能完成我当年未竟的事业。” “因为只有北凉王,才有能力……肃清这污浊的世道。” 他看向杜文渊,目光深邃: “杜侍郎,你是聪明人。” “现在,你有一个选择。” “选择?”杜文渊茫然。 “是继续当狗,回去復命,然后等著北凉大军兵临城下时,被当成弃子。” 杨用及的声音很轻,却字字诛心: “还是……为自己,谋一条生路。” 生路…… 杜文渊的心臟,猛地一跳。 他知道杨用及是什么意思。 倒戈。 暗中投向北凉。 成为北凉在乾京的……內应。 “我……” 杜文渊张了张嘴,喉咙乾涩得厉害。 他想说“我是朝廷命官,怎能背叛朝廷”。 但话到嘴边,却说不出来。 因为他亲眼看到了苏清南的实力。 看到了杨用及的回归。 看到了嬴月的归顺。 看到了……那四位陆地神仙级別的强者,对苏清南的敬畏。 这样的力量,这样的势力…… 乾京,真的挡得住吗? “杜侍郎不必立刻回答。” 苏清南终於开口,声音平静无波: “你可以回去,好好想想。” “不过,本王给你一个建议。” 他看向杜文渊,目光仿佛能穿透人心: “回去后,將今夜所见所闻,一字不差地……告诉张阁老。” “告诉他,北凉不日將北伐,幽州、云州已復,朔州、燕山关,指日可下。” “告诉他,嬴月已经归顺,澹臺无泪和子书观音,也已站在北凉这边。” “告诉他……” 苏清南顿了顿,语气转冷: “本王知道十六年前的事。” “也知道……他现在在想什么。” 杜文渊浑身一颤。 他知道,苏清南这是在……逼张阁老站队。 逼这位当朝首辅,在朝廷和北凉之间……做出选择。 “下官……明白。” 杜文渊深深叩首,声音嘶哑: “下官定將王爷的话,一字不差地带给张阁老。” …… 三日后,深夜。 乾京,张府。 密室。 烛火摇曳,映照著张阁老那张儒雅而阴沉的脸。 他手中捧著一卷密信,信上的字跡很潦草,显然是仓促写就。 但內容,却让他……冷汗直流。 “苏清南……已入『世界』之境……” “暗月尊者……被一指抹杀……” “嬴月归顺……澹臺无泪、子书观音倒戈……” “杨用及……还活著……在北凉……”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他的心上。 尤其是最后那句—— “王爷知道十六年前的事。” “也知道……您现在在想什么。” 张阁老的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信纸飘落在地。 他缓缓坐回太师椅上,闭上眼睛,脑海中疯狂转动。 十六年前…… 那场雨夜…… 先帝临终前的嘱託…… 那个染血的盒子…… 还有那个秘密…… “原来如此……” 张阁老喃喃自语,声音中带著一丝恐惧: “原来杨用及没死……原来他一直都知道……” “现在,他回来了……带著苏清南……回来了……” 他知道,苏清南这是在逼他。 逼他做出选择。 是继续和萧定邦绑在一起,等著北凉大军兵临城下,清算旧帐。 还是……暗中倒戈,出卖萧定邦,为自己谋一条生路。 选择,似乎很简单。 但张阁老知道,这背后……隱藏著更大的凶险。 萧定邦不是傻子。 他执掌禁军多年,在军中根深蒂固,在乾京更是眼线无数。 一旦自己稍有异动,恐怕还没等到北凉大军,就先死在他的刀下了。 可是…… 如果不动…… 等苏清南真的北伐成功,兵临乾京…… 以他展现出的实力,以他麾下的那些陆地神仙…… 乾京,真的守得住吗? 到时候,自己和萧定邦,恐怕都难逃一死。 甚至……会被当成“勾结北蛮、出卖家国”的叛徒,钉在歷史的耻辱柱上。 “不行……” 张阁老猛地睁开眼,眼中闪过决绝的光芒: “必须……早做准备。”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白纸,提起笔。 笔尖悬在空中,迟迟没有落下。 他在犹豫。 这一笔落下,就再也没有回头路了。 但最终,他还是咬了咬牙,开始书写。 不是给苏清南的回信。 而是……给另一个人的密信。 信中只有一句话: “时机已到,按计划行事。” 写完,他小心翼翼地將信纸捲起,塞进一根特製的竹筒里。 然后,他走到密室角落,轻轻敲了敲墙壁。 墙壁无声滑开,露出一条暗道。 一个穿著黑衣、蒙著面的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暗道中。 “把这封信,送到春风楼。” 张阁老將竹筒递给黑衣人,声音低沉: “记住,绝不能让任何人看到。” 黑衣人接过竹筒,躬身一礼,重新融入黑暗。 暗道关闭。 密室恢復寂静。 张阁老重新坐回太师椅,闭上眼睛,长长吐出一口气。 他知道,自己已经踏出了第一步。 接下来…… 就看萧定邦,什么时候……死了。 …… 同一时间。 萧定邦受乾帝旨意秘密前往与北凉相近的樊相镇。 “两位,北方那边的情况,想必你们都知道了。” 萧定邦脸色阴沉,声音中带著压抑的怒火: “苏清南那小子,不仅拿下了幽州,还暗中派兵拿下了云州!” “现在北蛮南线门户大开,他下一步,肯定是要打朔州,打燕山关!” “一旦让他真的收復了十四州……”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杀意: “到时候,他兵锋正盛,威望如日中天,我们再想动他……就难了。” 宇文拓冷哼一声: “萧將军何必长他人志气?北凉不过十万新军,就算加上那什么潜渊军,顶多十五万。” “北蛮在朔州和燕山关,至少还有三十万大军!” “更別说北蛮王庭那边,隨时可以增援。” “苏清南想一口气吞下朔州和燕山关?做梦!” 马腾则眯著眼睛,缓缓道: “萧將军的意思是……我们现在就动手?” “不错。” 萧定邦沉声道: “我已经得到消息,苏清南为了打云州,动用了潜渊军五万精锐,现在北凉兵力空虚。” “如果我们现在出兵,以『协助北伐』为名,进驻北凉……” 他眼中闪过贪婪的光芒: “等苏清南在朔州和北蛮打得两败俱伤时,我们突然发难,截断他的后路……” “到时候,幽州、云州,乃至整个北伐的成果,就都是我们的了!” 宇文拓和马腾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意动。 摘桃子! 这是赤裸裸的摘桃子! 但……很诱人。 “可是……” 马腾犹豫道: “朝廷那边……张阁老会同意吗?” “张阁老?” 萧定邦冷笑一声: “那个老狐狸,比谁都精。” “他已经默许了。” 他从怀中取出一封密信,递给两人: “这是陛下亲笔写的密函,让我们『见机行事,便宜行事』。” 宇文拓和马腾接过密信,仔细看了看,確实是乾帝的笔跡和印信。 “既然如此……” 宇文拓眼中闪过狠厉: “那还等什么?” “我镇北军五万铁骑,隨时可以北上!” 马腾也点头: “我西凉军三万精锐,三日內即可集结完毕。” “好!” 萧定邦一拍桌子,脸上露出得意的笑容: “那我们就……给苏清南一个惊喜!” “让他知道,这天下……” “不是他一个毛头小子,能说了算的!” 密室中,三人相视而笑。 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坐收渔利、功成名就的未来。 但他们不知道的是—— 就在他们密谋的同一时间。 张阁老的那封密信,已经送到了春风楼。 送到了一个所有人都绝对想不到的人手中。 棋局,已经悄然改变。 而自以为是的黄雀…… 往往也是別人眼中的…… 蝉。 …… 第四十四章 嬴月想当北凉王妃? 幽州城,行辕偏厅。 烛火通明,映照著杜文渊那张依旧残留著惊惧的脸。 他坐在客位上,双手紧握著一杯早已凉透的茶,茶杯在轻微地颤抖,茶水盪起一圈圈涟漪。 三天了。 距离那夜的惊天变故,已经过去了整整三天。 但这三天里,杜文渊没有一夜能安眠。 每当闭上眼睛,脑海中就会浮现出那些让他灵魂战慄的画面,每一幕,都像烙印一样刻在他的记忆深处,挥之不去。 “杜侍郎。” 一个温和的声音將杜文渊从回忆中拉回现实。 他猛地抬头,只见杨用及不知何时已经坐在了主位旁的客座上,依旧是那身半旧青衫,依旧是那副温润儒雅的模样,正微笑著看著他。 但此刻在杜文渊眼中,这笑容比任何凶神恶煞都要可怕。 “杨……杨公……” 杜文渊慌忙放下茶杯,想要起身行礼,却被杨用及轻轻摆手制止了。 “杜侍郎不必多礼。” 杨用及端起自己面前的茶盏,轻轻啜了一口,语气平淡: “这三日,杜侍郎休息得可好?” “好……好……” 杜文渊言不由衷地应著,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他能休息得好才怪。 这三天,他被软禁在行辕的一处偏院里,虽然衣食无缺,也没有人限制他的自由,但他清楚地知道——自己走不了。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没有北凉王的允许,他连幽州城都出不去。 “杜侍郎是聪明人。” 杨用及放下茶盏,目光落在杜文渊脸上,那双温润的眼眸仿佛能看透人心: “应该知道,王爷留你三日,是为了什么。” 杜文渊喉结滚动,艰难地咽了口唾沫: “下官……明白。” 他当然明白。 苏清南留他三日,不是为了款待他,也不是为了囚禁他。 而是为了……让他想清楚。 想清楚该站在哪一边。 想清楚该做出怎样的选择。 “那杜侍郎……想清楚了吗?” 杨用及的声音依旧温和,但话语中的压力却让杜文渊感到窒息。 “我……” 杜文渊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投降? 背叛朝廷,投靠北凉? 他从小读圣贤书,考科举,入仕途,一直以忠君爱国自詡。 现在要他背叛大乾,背叛陛下,背叛他经营了半生的仕途…… 可是不投降呢? 苏清南展现出的实力,已经远远超出了“藩王”的范畴。 那是接近神话的力量。 那是足以改天换地的力量。 “杜侍郎不必为难。” 杨用及似乎看穿了他的挣扎,缓缓道: “王爷说了,不强求。” “杜侍郎可以回去,可以继续当你的礼部右侍郎,可以继续效忠朝廷。” 他顿了顿,语气转淡: “只是,等王爷北伐成功,兵临乾京时……” “杜侍郎,可要想清楚自己的下场。” 下场…… 这两个字,像冰锥一样刺入杜文渊的心臟。 他想起了暗月尊者的下场。 想起了那些被苏清南抹杀的刺客的下场。 如果乾京真的被攻破,如果苏清南真的问鼎天下…… 他杜文渊,这个曾经试图“申飭”北凉王、试图“定性”北伐的钦差大臣…… 会是什么下场? “我……我……” 杜文渊的声音开始颤抖,眼中闪过一丝恐惧。 就在他即將崩溃、即將跪地求饶的剎那—— 偏厅的门,被轻轻推开了。 一道修长挺拔的身影,缓步走了进来。 月白锦袍,玄色大氅。 正是苏清南。 “王爷。” 杨用及起身,微微躬身。 杜文渊也慌忙站起,想要行礼,却因为腿软,差点摔倒。 “不必多礼。” 苏清南摆了摆手,在主位坐下,目光平静地看向杜文渊: “杜侍郎,想清楚了吗?” “下官……下官……” 杜文渊张了张嘴,最终一咬牙,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下官……愿为王爷效力!” 他选择了投降。 选择了背叛。 选择了……活命。 苏清南静静地看著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没有喜悦,也没有嘲讽,仿佛这一切都在他的意料之中。 “杜侍郎是聪明人。” 他缓缓开口,声音平淡: “既然选择了这条路,就要明白——开弓没有回头箭。” “下官明白!” 杜文渊连连叩首: “从今往后,下官唯王爷马首是瞻!绝无二心!” 苏清南点了点头,示意他起身: “杜侍郎不必如此。本王要的不是奴僕,而是……合作伙伴。” 合作伙伴? 杜文渊愣住了。 他一个败军之將,一个被嚇破胆的朝廷命官,有什么资格成为北凉王的合作伙伴? “杜侍郎在朝为官多年,人脉广泛,消息灵通。” 苏清南淡淡道: “更重要的是,你是张阁老的嫡系,深得他的信任。” 杜文渊心头一凛。 他明白了。 苏清南是要他……做內应。 做北凉在乾京的……眼睛和耳朵。 “王爷的意思是……” “回去后,一切如常。” 苏清南缓缓道: “该稟报的稟报,该建议的建议。张阁老问什么,你就答什么。” “只是,有些消息,要第一时间传给本王。” “有些事,要暗中配合。” 他顿了顿,补充道: “当然,本王不会让杜侍郎白做。” “待大事已成,杜侍郎的功劳,本王不会忘记。” “届时,封侯拜相,皆有可能。” 封侯拜相…… 这四个字,像魔咒一样,在杜文渊心中激起了涟漪。 他今年四十五岁,官至礼部右侍郎,看似风光,实则已经到了仕途的瓶颈。 再往上,就是尚书、阁老。 但那需要背景,需要资歷,更需要……机遇。 而现在,机遇来了。 一个可能让他一步登天、封侯拜相的机遇。 “下官……遵命!” 杜文渊再次深深叩首,这一次,声音中少了几分恐惧,多了几分……狂热。 赌了! 反正朝廷那边,看起来也撑不了多久。 不如赌一把大的! 赌苏清南能成事! 赌自己能在这场改朝换代的巨变中……分一杯羹! “很好。” 苏清南点了点头,目光转向杨用及: “杨先生,具体事宜,你与杜侍郎详谈。” “是。” 杨用及躬身应道。 苏清南不再多说,起身离开了偏厅。 留下杜文渊和杨用及,在烛火下,开始了密谋。 …… 同一时间。 行辕后院,一处精致的庭院內。 嬴月坐在石凳上,望著庭院中那株开得正盛的梅花,神色平静。 她已经在这里住了三天。 三天里,没有人限制她的自由,她可以在行辕內隨意走动,甚至可以出府,在幽州城內逛逛。 但她也清楚地知道——自己走不了。 不是身体被限制,而是……她没有走。 因为她有更好的选择。 眉心的那道金色符文,时刻提醒著她,她的血脉已经被净化,她的力量已经被重塑。 而这一切,都是那个男人给的。 那个男人,叫苏清南。 一个强大到让她无法理解,却又……让她无法抗拒的男人。 “长公主殿下。” 一个轻柔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嬴月缓缓回头,只见一个穿著淡绿色衣裙、容貌清丽的侍女,正端著茶点,恭敬地站在她身后。 是绿萼。 苏清南的贴身侍女之一。 “绿萼姑娘。” 嬴月微微頷首,脸上露出一丝淡淡的笑容: “有事吗?” “王爷请殿下过去一趟。” 绿萼的声音很轻,很柔,却带著一种不容拒绝的意味。 嬴月心头一动。 终於来了。 她深吸一口气,站起身: “带路吧。” …… 书房。 烛火摇曳,映照著苏清南那张年轻而平静的脸。 他坐在书案后,手中拿著一卷兵书,正在细细阅读。 嬴月走进书房时,看到的正是这样一幅画面。 平静,淡然,仿佛外界的一切风雨,都与他无关。 “王爷。” 嬴月微微欠身,声音清越。 苏清南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 嬴月依言坐下,姿態优雅从容,丝毫没有被软禁三天的颓唐。 她在等。 等苏清南开出条件。 等她这个“筹码”的……最终归宿。 但出乎她意料的是—— 苏清南並没有立刻开口。 他只是静静地看著她,目光深邃,仿佛在审视一件……艺术品。 良久,他才缓缓道: “殿下这三日,想清楚了吗?” “想清楚了。” 嬴月回答得很乾脆,没有丝毫犹豫。 “哦?” 苏清南挑了挑眉,似乎有些意外: “说说看。” “嬴月愿与王爷……做一笔交易。” 嬴月的语气平静,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交易?” 苏清南笑了,笑容中带著一丝玩味: “殿下现在……还有什么筹码,能与本王交易?” “有。” 嬴月的目光直视苏清南,那双凤眸中闪烁著智慧与野心的光芒: “大秦。” “整个大秦。” 苏清南眼神微动: “继续说。” “王爷与嬴异结盟,是因为他能给王爷提供军备、粮草、情报。” 嬴月的语速不快,却字字清晰: “但嬴异终究是大秦太子,他给王爷的,只能是『大秦太子』能给的。” “而且,是有条件的。” “他要王爷將来允许大秦在云、朔二州设立互市,关税全免。” “他要王爷將来允许他率北秦远征军隨行,战后七三分成。” “这些都是交易。” “而嬴月……” 她顿了顿,声音陡然转冷: “能给王爷的,是整个大秦。” “是无条件的,是整个大秦的……效忠。” 苏清南静静地看著她,没有说话。 嬴月继续道: “王爷应该知道,北秦如今的局势。” “父皇年迈,精力不济。” “我那太子哥哥虽然得势,但朝中反对他的势力也不小。” “如果现在,嬴月回到大秦,以嬴月在朝中的影响力,以嬴月手中掌握的资源……” “大秦的朝局,会瞬间改变。” 她的声音中,带著一种掌控一切的自信: “到那时,嬴异这个太子……还能坐得稳吗?” 苏清南终於开口: “殿下想……夺嫡?” “不。” 嬴月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嬴月想……成为北凉王妃。” 轰! 这句话,如同惊雷,在书房中炸响。 就连一直神色平静的苏清南,此刻眼中也闪过一丝讶异。 “北凉……王妃?” 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气中带著一丝玩味。 “不错。” 嬴月的目光毫不避让: “王爷要北伐,要收復十四州,要问鼎天下……” “这些,嬴月都可以帮王爷。” “大秦的军备、粮草、情报,嬴月可以给得比嬴异更多。” “大秦的朝局,嬴月可以帮王爷掌控。” “甚至……” 她顿了顿,声音压低了几分: “將来王爷若想更进一步,大秦……可以作为王爷的后盾。” “而嬴月所求……” 她直视苏清南的眼睛,一字一句: “只是一个名分。” “北凉王妃的名分。” “以及……” “將来,与王爷……共擎新天的资格。” 共擎新天! 又是这四个字。 但这一次,含义完全不同了。 之前她说“山河为界,共擎新天”,是要与苏清南平分天下。 而现在,她说“成为北凉王妃,与王爷共擎新天”…… 是要成为苏清南的女人,成为他霸业的一部分,与他……共享这天下! 书房中,陷入了短暂的寂静。 烛火噼啪作响,映照著两张同样年轻、同样野心勃勃的脸。 良久,苏清南才缓缓开口: “殿下……好大的魄力。” “王爷过奖了。” 嬴月微微欠身,姿態依旧优雅: “之前殿下说嬴月的胸怀太小,现在我只是懂了……” “懂得……如何將自己的价值,最大化。” “哦?” 苏清南饶有兴致地看著她: “那殿下觉得,自己的价值……有多大?” “很大。” 嬴月的眉眼忽然增添了一抹亮色,徐徐揭开衣装,露出傲然挺立的胸膛。 “大到……足以让王爷心动。” “大到……足以让王爷,愿意给嬴月一个机会。” “一个证明自己的机会。” “一个……与王爷並肩的机会。” …… 第四十五章 嬴月的奉献! 书房內,烛火摇曳。 嬴月徐徐揭开衣襟的动作,如同一朵在暗夜中缓缓绽放的墨色牡丹。 玄色狐裘下,露出月白色內衫的领口,以及一片如玉的肌肤。 但她的动作並非轻佻,而是一种庄重的、近乎献祭般的姿態。 苏清南的目光,从始至终都没有落在她裸露的肌肤上。 他看著她那双凤眸。 那双眼睛里,此刻燃烧著的不是情慾,而是一种近乎疯狂的野心与决绝。 “殿下这是何意?” 苏清南的声音依旧平静,甚至带著一丝淡淡的嘲讽: “难道殿下以为,本王是会被美色所惑之人?” “不。” 嬴月的回答很乾脆: “嬴月从未如此想过。” “那殿下这是……” “这是嬴月的『诚意』。” 嬴月的声音清越,却字字如铁: “嬴月的身体,嬴月的美貌,嬴月的一切……都是嬴月与王爷交易的筹码。” “王爷可以不要。” “但嬴月,必须给。” 她顿了顿,缓缓將衣襟重新合拢,动作优雅而从容: “因为嬴月要让王爷看到——为了达成这个交易,嬴月可以付出一切。” “包括尊严,包括身体,包括……生命。” 苏清南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带著一种难得的……欣赏。 “殿下果然与常人不同。” 他缓缓道: “寻常女子,若想要什么,要么以色相诱,要么以情动人。” “而殿下……” 他顿了顿,补充道: “以野心为饵,以自身为注,以天下为棋盘。” “確实……有意思。” 嬴月微微欠身: “王爷过奖。” “不过……” 苏清南话锋一转: “殿下似乎忘了,本王……为什么要答应这个交易?” “嬴月没忘。” 嬴月的目光直视苏清南: “因为嬴月能给王爷的,比嬴异更多。” “更因为……”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陡然转冷: “嬴月能帮王爷,彻底掌控大秦。” “不是通过结盟,不是通过交易,而是通过……血脉。” 血脉? 苏清南眼神微动。 嬴月继续道: “王爷帮嬴月净化了祖龙血脉,让嬴月获得了真正的祖龙之力。” “这祖龙之力,不仅仅是力量,更是……权柄。” “北秦皇室传承万年,血脉中皆流淌著祖龙之息。” “只是这万年来,血脉日渐稀薄,又被影月神宫污染,早已不復上古之威。” “但嬴月不同。” 她抬起手,指尖轻轻点向自己的眉心。 那道金色的符文,骤然亮起! 嗡—— 一股浩瀚、古老、神圣的气息,从她体內瀰漫开来。 那不是真气,不是元气,而是一种……仿佛来自洪荒时代的、纯粹的威压。 在这股威压下,书房中的烛火都微微摇曳,墙壁上的字画无风自动。 就连站在门外守候的绿萼,此刻也感到一阵心悸,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这是……” 苏清南的眼中,终於闪过一丝真正的讶异: “祖龙血脉的……真正力量?” “不错。” 嬴月的脸上,露出一丝傲然: “万年来,嬴氏一族从未有人能完全觉醒祖龙血脉。” “即便是父皇,即便是歷代先祖,也不过是激活了皮毛。” “但嬴月不同。” “在王爷的帮助下,嬴月的血脉……已经彻底觉醒。” “现在,嬴月就是大秦皇室……血脉最纯正之人。” “也是唯一一个……能够以血脉之力,號令整个嬴氏一族的人。” 她顿了顿,声音中带著一种掌控一切的自信: “这意味著什么,王爷应该明白。” 苏清南当然明白。 如果嬴月真的能完全觉醒祖龙血脉,那么她在北秦皇室中的地位,將无人能及。 因为对嬴氏一族来说,血脉,就是一切。 血脉越纯正,地位越高,权力越大。 嬴异虽然是太子,但他的血脉纯度,绝对不如现在的嬴月。 也就是说…… 只要嬴月回到北秦,公开展现自己完全觉醒的祖龙血脉,那么嬴异这个太子的位置,將瞬间变得……岌岌可危。 甚至,北秦皇帝都可能被迫……重新考虑储君的人选。 “所以……” 苏清南缓缓道: “殿下是想以血脉为凭,夺嫡?” “不。” 嬴月再次摇头: “嬴月不想夺嫡。” 闻言。 苏清南缓步走近,停在嬴月面前三步处,那双深邃的眼眸中闪烁著审视的光芒: “那殿下到底想要什么?” 烛火在两人之间跳跃,將嬴月的面容映照得明暗交错。 她抬起眼帘,那双凤眸中此刻燃烧著一种近乎妖异的光彩: “嬴月想要的,刚才已经说得很清楚了。” “北凉王妃的名分,以及与王爷共擎新天的资格。” “但殿下似乎忘了……” 苏清南微微俯身,气息几乎拂过嬴月的脸颊,声音低沉而危险: “北凉王妃的位置,不是谁都能坐的。” “嬴月知道。” 嬴月不退反进,向前踏了半步。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缩短,近到能感受到彼此的体温: “所以嬴月才会站在这里,以身为注,以命为筹。” 她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如刀: “王爷帮嬴月觉醒了祖龙血脉,这份恩情,嬴月铭记在心。” “但恩情归恩情,交易归交易。” “嬴月不想欠王爷什么,也不想让王爷觉得,嬴月是靠著恩情才坐上了那个位置。” “嬴月要凭自己的本事,让王爷心甘情愿地……给嬴月那个名分。” 苏清南的眼神终於出现了一丝波动。 他后退半步,重新拉开距离,目光却依旧紧紧锁定著嬴月: “殿下倒是坦率。” “在王爷面前,没必要遮掩。” 嬴月微微一笑,那笑容中带著三分嫵媚,七分野心: “王爷是聪明人,嬴月也是聪明人。” “聪明人之间说话,就应该直来直往。” “好一个直来直往。” 苏清南忽然笑了,那笑容中带著几分玩味: “那本王就直说了——殿下凭什么认为,本王会选择殿下,而不是嬴异?” “凭嬴月能给王爷的,嬴异给不了。” 嬴月的回答毫不犹豫: “嬴异能给王爷军备、粮草、情报,这些嬴月也能给,而且能给得更多。” “但嬴月能给王爷的,嬴异永远给不了。” “哦?是什么?” “忠诚。” 嬴月的声音陡然转冷: “嬴异与王爷结盟,是因为看中了王爷的潜力,想在北凉未来的霸业中分一杯羹。” “这是投资,是交易,是权衡利弊后的选择。” “但嬴月不同。” 她的目光如炬,直视苏清南: “嬴月要的,不是分一杯羹,不是权衡利弊。” “嬴月要的,是成为王爷霸业的一部分。” “是站在王爷身边,与王爷並肩作战,与王爷共享荣光。” “甚至……” 她顿了顿,声音压低,却更加清晰: “为王爷……生儿育女。” “殿下……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知道。” 嬴月的脸上,露出一丝近乎妖异的笑容: “嬴月很清楚。” “所以殿下是打算……” “嬴月打算,今夜就留在这里。” 嬴月打断了他的话,声音清越,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决绝: “留在王爷的书房。” “留在……王爷的身边。” 她说著,再次抬起手,这一次,不是解开衣襟,而是解开了束髮的玉簪。 乌黑的长髮如瀑布般倾泻而下,披散在肩头,映衬著那张清冷绝艷的脸,更添几分嫵媚。 “王爷……” 嬴月的声音忽然变得柔软,带著一种刻意为之的诱惑: “嬴月知道,王爷不是会被美色所惑之人。” “但嬴月还是想赌一把。” “赌王爷……会对嬴月动心。” “哪怕只是一点点。” 她说著,缓缓走近,伸手轻轻搭在苏清南的胸前,指尖隔著月白锦袍,感受著那坚实有力的心跳: “王爷……敢赌吗?” 四目相对。 烛火在两人之间跳跃,將他们的影子投射在墙壁上,交织在一起,难分彼此。 苏清南静静地看著她,看著那双燃烧著野心与欲望的眼眸,看著那张清冷却又嫵媚的脸。 良久。 他终於缓缓抬手,握住了嬴月搭在他胸前的手。 那只手很凉,指尖微微颤抖,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嬴月……” 苏清南的声音低沉而沙哑: “这是在玩火。” “嬴月知道。” 嬴月的脸上,露出一丝得逞的笑意: “但嬴月……甘之如飴。” 话音落下。 苏清南猛地將她拉入怀中。 动作粗暴,毫不怜惜。 嬴月惊呼一声,却没有任何反抗,反而顺从地靠在他怀里,仰起头,迎上他的目光。 两人的呼吸交织在一起。 烛火噼啪作响。 墙壁上的影子,彻底融为一体。 “嬴月……” 苏清南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带著一种危险的意味: “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嬴月……从不后悔。” 嬴月的回答很乾脆,双手环上他的脖颈,將脸埋在他的肩头: “王爷……请。” 最后那个字,如同信號。 苏清南不再犹豫,一把將她抱起,大步走向书房內侧的软榻。 玄色大氅与月白锦袍散落一地。 烛火摇曳,映照著软榻上交叠的身影。 窗外,月色正浓。 嬴月惨叫。 …… 第四十六章 朔州危机! 同一时间。 朔州城外五十里,北凉大营。 夜色如墨,风雪呼啸。 中军大帐內,王恆站在巨大的沙盘前,眉头紧锁。 这位北凉先锋,不灭天境的修为,此刻却显得格外凝重。 沙盘上,代表著朔州城的黑色旗帜周围,密密麻麻插满了红色的小旗,那是斥候標註出的北蛮防线。 但最让王恆感到不安的,不是这些明面上的防线。 而是沙盘边缘,那些用硃砂笔圈出的几个诡异区域。 “將军,斥候队已经折了三批了。” 副將韩铁的声音带著一丝压抑的颤抖: “派出去的二十七个精锐斥候,只有两个人活著回来。而且……”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 “回来的那两个人,神智已经不清了,嘴里不停念叨著『白骨』、『血月』、『不死』……” 王恆猛地抬头: “他们在哪里?” “医帐。” …… 医帐內,灯火昏暗。 两个斥候被牢牢绑在床榻上,双目圆睁,瞳孔涣散,口中不停发出无意义的囈语。 王恆走近,目光落在一人裸露的手臂上。 那上面布满了细密的、如同蛛网般的黑色纹路,纹路还在缓缓蠕动,看起来像是有活物在皮肤下爬行。 “这是……” 王恆瞳孔骤缩。 “蛊毒。” 一个苍老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王恆回头,只见一个穿著灰布长衫、头髮花白的老者缓步走来。老者面容枯槁,眼神却锐利如鹰。 “毒老。” 王恆微微躬身。 这老者是北凉军中用毒第一人,人称“毒手阎罗”的阎罗帖,本名阎无命。 “南疆的血蛊。” 阎无命走到床榻旁,伸出枯瘦的手指,轻轻按在一名斥候的手臂上。 黑色的纹路瞬间暴起,竟如活物般朝著他的指尖涌来! “哼!” 阎无命冷哼一声,指尖一缕灰气涌出。 嗤嗤—— 黑纹触碰到灰气,如同冰雪遇到烈阳,迅速消融、退缩,最终缩回斥候体內,消失不见。 但那名斥候的身体,却猛地一颤,七窍中缓缓渗出黑血,气息迅速萎靡下去。 “没救了。” 阎无命收回手指,脸色凝重: “血蛊入脑,侵蚀神魂。老夫能祛除蛊毒,但神魂已毁,救回来也是废人。” 王恆脸色难看: “南疆的蛊术,怎么会出现在北蛮?” “不是北蛮。” 阎无命缓缓摇头: “是南疆人。” 他顿了顿,补充道: “而且是南疆最诡异的那一支——血月教。” 血月教! 听到这三个字,王恆心头一沉。 南疆十万大山,部落林立,巫蛊横行。 而血月教,是其中最神秘、最诡异、也最危险的一支。 传说血月教信奉“血月之神”,擅长以血养蛊,以蛊控人,手段残忍诡异,防不胜防。 更可怕的是,血月教的人很少离开南疆,更少与外界接触。 他们怎么会出现在北境? 还帮北蛮守城? “將军!” 就在王恆沉思时,一名亲兵匆匆闯进医帐,脸色煞白: “北蛮……北蛮出城了!” “什么?” 王恆猛地转身: “多少人?什么阵型?” “不……不知道……” 亲兵的声音在颤抖: “雾……好大的雾……” …… 朔州城外。 王恆站在营寨高台上,望著前方那片诡异的浓雾,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那是血色的雾。 浓稠如血,翻涌如潮,將整个朔州城方圆十里都笼罩其中。 雾气中,隱约能看到无数影影绰绰的身影在移动,却看不清具体模样,只能听到阵阵沉闷的脚步声,如同擂鼓,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更诡异的是,那雾气中,不时传出悽厉的嚎叫,如同野兽,又如同恶鬼,让人毛骨悚然。 “这雾……有问题。” 阎无命站在王恆身边,眼神凝重: “不是自然形成的雾气,而是……蛊雾。” “蛊雾?” “血月教的秘术之一。” 阎无命缓缓道: “以血为引,以蛊为媒,布下血蛊大阵。雾气中蕴含无数细小的血蛊,活物吸入,蛊虫入体,侵蚀气血,最终化为行尸走肉,受布阵者操控。” 他顿了顿,补充道: “而且这蛊雾,还能隔绝神识探查。老夫的神识探进去,如同泥牛入海,什么都感觉不到。” 王恆的心,沉到了谷底。 隔绝神识? 那这仗还怎么打? 连敌人在哪、有多少人都不知道,难道要盲目衝进去送死? “將军!” 一名传令兵匆匆跑来: “左翼斥候来报,发现一队北蛮骑兵从雾中衝出,正在袭扰我军侧翼!” “多少人?” “不……不清楚……” 传令兵的声音在颤抖: “那些骑兵……杀不死!” …… 朔州城左翼,一片开阔的平原地带。 三百北凉铁骑,此刻正陷入苦战。 他们的对手,是一队只有五十人的北蛮骑兵。 人数悬殊。 但战况,却是一边倒的屠杀。 “杀!” 北凉骑兵统领怒吼一声,长枪如龙,狠狠刺穿了一名北蛮骑兵的胸膛。 枪尖透背而出,带出一蓬黑血。 但那名北蛮骑兵,却仿佛毫无所觉,依旧挥舞著弯刀,朝著北凉统领劈来! “怎么可能?!” 北凉统领骇然失色,连忙抽枪格挡。 当! 弯刀劈在枪桿上,火星四溅。 那北蛮骑兵被震得后退数步,胸口的伤口黑血汩汩涌出,却依旧狞笑著,再次扑来! “怪物!这些人是怪物!” 北凉骑兵中,有人惊恐地大喊。 他们终於发现不对劲了。 这些北蛮骑兵,根本杀不死! 砍断手臂,依旧在衝杀。 刺穿心臟,依旧在咆哮。 甚至砍掉头颅,那无头的尸体,还能挥舞弯刀,继续衝锋! “撤!快撤!” 北凉统领终於意识到不对,厉声下令。 但已经晚了。 五十名北蛮骑兵,如同五十头不知疼痛、不畏死亡的野兽,疯狂地衝杀著。 三百北凉铁骑,眨眼间就倒下了一半。 剩下的骑兵,也早已胆寒,分散后退。 “哈哈哈……” 雾中,传来一阵沙哑的笑声: “北凉铁骑?不过如此。” 隨著笑声,一个身影,缓缓从血雾中走出。 那是一个……诡异到极致的人。 他穿著一身破烂的白袍,头髮、眉毛、睫毛,乃至皮肤,都是雪一样的白色。 不是苍老的白,而是一种病態般的惨白。 最诡异的是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瞳孔是血红色的,如同两滴凝固的鲜血,在惨白的脸上显得格外刺眼。 他赤著双脚,踩在雪地上,却仿佛感受不到寒冷,脚趾甚至还在轻轻晃动,如同在享受什么。 “左日幽泉。” 一个冰冷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左日幽泉缓缓转身,看向身后那道从雾中走出的身影。 那是一个穿著北蛮將领盔甲的壮汉,面容粗獷,眼神凶戾。 “完顏將军。” 左日幽泉微微欠身,姿態却带著一种漫不经心的傲慢: “如何?在下这『不死军』,可还入得了將军的法眼?” 完顏烈,朔州守將,北蛮左贤王麾下悍將,不灭天境修为。 此刻他看著左日幽泉,眼神复杂。 有忌惮,有警惕,还有一丝……难以掩饰的贪婪。 “左日先生的『不死军』,確实厉害。” 完顏烈缓缓开口: “但先生可知道,这一战,我们输不起。” “输?” 左日幽泉笑了,那笑容在惨白的脸上显得格外诡异: “有在下在,怎么会输?” 他抬起手,指向远处仓皇逃窜的北凉骑兵: “將军看到了吗?” “三百北凉铁骑,被在下五十『不死军』杀得丟盔弃甲。” “这样的战力,將军还担心会输?” 完顏烈沉默片刻,缓缓道: “先生有所不知,北凉军中,也有不灭天境的高手。” “而且不止一位。” “不灭天境?” 左日幽泉的笑容更加诡异: “將军以为,在下这不死军,只能对付普通士兵?” 他顿了顿,血色的瞳孔中闪过一丝妖异的光芒: “在下这血蛊大阵,可不只是操控尸体那么简单。” “阵法之中,所有生灵的气血,都会成为在下母蛊的养料。” “不灭天境又如何?” “只要他们敢进阵,在下就有把握,让他们……有来无回。” 完顏烈心头一震: “先生的意思是……” “三日內。” 左日幽泉伸出了三根惨白的手指: “三日內,在下不仅要守住朔州,还要……”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反扑云州,收復失地。” 轰! 这句话,如同惊雷,在完顏烈耳边炸响。 反扑云州? 收復失地? 这可能吗? 北凉军刚刚拿下云州,士气正盛,又有不灭天境的高手坐镇。 左日幽泉虽然诡异,但想要在三天內反扑云州…… “先生……可有把握?” 完顏烈的声音,带著一丝颤抖。 “把握?” 左日幽泉笑了,笑容中带著一种近乎疯狂的自信: “將军可知,在下这血蛊大阵,最厉害的地方是什么?” “是什么?” “不是操控尸体,不是侵蚀气血,而是……” 左日幽泉缓缓抬起手,掌心之中,一枚血色的蛊虫缓缓浮现。 那蛊虫只有米粒大小,却散发著令人心悸的邪恶气息。 “子母蛊。” 左日幽泉的声音,如同魔鬼的低语: “母蛊控子蛊,子蛊控尸身。” “更重要的是……” 他顿了顿,血色瞳孔中闪过一丝贪婪: “母蛊可以通过子蛊,吸取所有被操控者的力量。” “操控的尸身越多,母蛊的力量就越强。” “而在下这血蛊大阵中……” 他指向远处那翻涌的血雾: “已经有三万北凉士兵的尸体,被在下炼成了『不死军』。” “三万具尸身,三万只子蛊。” “每只子蛊,都能为在下提供一丝力量。” “三万丝力量匯聚……” 他笑了,笑容中带著一种掌控一切的疯狂: “足以让在下……比擬陆地神仙。” 轰! 完顏烈彻底惊呆了。 比擬……陆地神仙?! 这怎么可能?! 但看著左日幽泉那惨白的脸、血色的瞳孔,还有掌心那枚散发著邪恶气息的母蛊…… 他忽然觉得,或许……真的有可能。 “將军。” 左日幽泉收起母蛊,声音恢復平静: “在下可以立下军令状。” “三日內,若不能反扑云州,收復失地……” 他顿了顿,血色的瞳孔直视完顏烈: “在下,任凭將军处置。” 军令状! 完顏烈闻言狂喜: “好!” “既然先生有如此把握,那本將……就信先生一次!” “三日內,若先生真能反扑云州,收復失地……”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本將定向大汗请功,封先生为国师,享王族待遇!” “国师?” 左日幽泉笑了,笑容中带著一丝嘲讽: “在下对国师之位,没什么兴趣。” “在下要的,是云州城內……那三万北凉士兵的尸体。” “以及……” 他顿了顿,血色瞳孔中闪过一丝贪婪: “北凉军中,那几位不灭天境高手的……气血。” 完顏烈心头一凛,但最终还是咬牙点头: “好!” “只要先生能做到,云州城內的一切……都是先生的!” “成交。” 左日幽泉微微欠身,转身走向血雾。 惨白的身影,渐渐消失在浓稠的血色之中。 只留下完顏烈一人,站在原地,望著那片诡异的血雾,眼神复杂。 有期待,有恐惧,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寒意。 三日后…… 云州,真的能收復吗? …… 第四十七章 母蛊在身,万蛊护体! 北凉大营。 王恆脸色铁青地坐在主位上。 下方,阎无命以及另外两位不灭天境的高手——“孤鸿剑”叶孤影、“广寒仙子”冷凝霜,都沉默不语。 气氛压抑得可怕。 “三百铁骑,只逃回来二十七人。” 王恆的声音沙哑: “而且据逃回来的士兵说,那些北蛮骑兵……杀不死。” “杀不死?” 叶孤影眉头一皱: “是傀儡术?还是蛊术?” “蛊术。” 阎无命缓缓开口: “南疆血月教的『血蛊』,配合『子母蛊』,炼製的『不死军』。” “不死军?” 冷凝霜的声音清冷: “阎老可有破解之法?” “难。” 阎无命摇头: “血蛊入体,侵蚀气血,子母相连,母蛊不死,子蛊不灭。” “想要破解,只有两个办法。” “哪两个?” “第一,找到母蛊,將其斩杀。” 阎无命顿了顿: “但母蛊必然被布阵者贴身收藏,想要在血蛊大阵中找到布阵者,难如登天。” “第二呢?” “第二……” 阎无命沉默片刻,缓缓道: “以绝对的力量,摧毁整个大阵。” “绝对的力量?” 王恆眼神一动: “阎老的意思是……” “陆地神仙。” 阎无命的声音沉重: “只有陆地神仙级別的力量,才能强行摧毁血蛊大阵,斩杀母蛊。” “否则……” 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但所有人都明白他的意思。 否则,他们这些人,进去多少,死多少。 “陆地神仙……” 王恆苦笑。 现在军中,哪里有陆地神仙? 青玄道长留在了北凉,酒神贺知凉攻下云州后便被派往蓟州了,剩下的都跟在王爷身边,在幽州统筹全局。 书信到达幽州,云州都被反攻了。 “將军!” 就在眾人沉默时,一名传令兵匆匆闯进大帐: “北蛮……北蛮出阵了!” “什么?!” 王恆猛地站起: “多少人?什么阵型?” “不……不知道……” 传令兵的声音在颤抖: “雾……雾在蔓延!” “那些血雾……正在朝著我们大营……蔓延过来!” 轰! 大帐內,所有人的脸色,瞬间煞白。 传令兵的声音还在帐中迴荡,王恆已经一个箭步衝出大帐。 营寨高台上,他看到了永生难忘的一幕—— 那片原本笼罩在朔州城外的血色浓雾,此刻如同活物般翻涌、膨胀、蔓延。 从十里外,到五里外。 从五里外,到三里外。 血色所过之处,大地、树木、残骸,一切都被吞噬,只留下死寂的暗红。 更可怕的是,雾中那些影影绰绰的身影,正在隨著雾气的蔓延,一步步……逼近大营! “全军戒备!” 王恆的声音如同惊雷,瞬间传遍整个营寨: “弓箭手就位!长枪兵列阵!骑兵准备衝锋!” “所有將士,以湿布掩住口鼻!不得吸入雾气!” 命令一道道下达。 整个北凉大营,如同精密的机器般迅速运转起来。 五万北凉精锐,经歷过幽州、云州两场大战的老兵,此刻展现出惊人的纪律性。 没有人慌乱,没有人后退。 只有沉默的、压抑的……肃杀。 但王恆的心,却一点一点沉下去。 因为他看到,那些血雾蔓延的速度,比想像中更快。 三里…… 两里…… 一里…… 五百丈! “放箭!” 王恆厉声下令。 嗡—— 数千张强弓同时拉满,箭矢破空,如蝗虫般射入血雾之中。 嗤嗤嗤—— 箭矢入雾,却如同泥牛入海,连半点水花都没有溅起。 “继续!” 王恆咬牙: “火油箭!给我烧!” 第二轮箭雨,箭头上包裹著浸透火油的棉布,点燃后化作漫天火雨,射入血雾。 火焰在雾气中燃烧,发出嗤嗤的声响。 血雾被烧出了一片空白。 但下一刻,更多的雾气涌来,瞬间填补了空白。 火焰……熄灭了。 “该死!” 王恆一拳砸在栏杆上,木屑飞溅。 “將军,这样不行。” 阎无命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血蛊大阵,蛊虫数以亿计,这点火焰,杯水车薪。” “那怎么办?” 王恆猛地回头,眼中布满血丝: “难道就这么看著雾气蔓延过来?” “撤。” 阎无命的回答只有一个字。 “撤?” 王恆愣住了: “往哪撤?云州?” “对。” 阎无命点头,脸色凝重: “血蛊大阵的核心在朔州,距离越远,威力越弱。” “我们现在离朔州只有五十里,正在大阵的核心范围。” “如果退到百里之外,雾气蔓延的速度会减缓,威力也会减弱。” “届时,或许还有一战之力。” “或许?” 王恆苦笑: “毒老,连您都没有把握吗?” 阎无命沉默片刻,缓缓摇头: “老夫一生钻研毒术,南疆蛊术也略知一二。” “但血月教的血蛊大阵……已经超出了毒术的范畴。” “这是以数万生灵为祭,以蛊虫为媒介,布下的……邪阵。” “此阵有伤人和,不破阵眼,不斩母蛊,此阵……无解。” 无解! 这两个字,如同重锤,狠狠砸在王恆心上。 “报——!” 又一名传令兵狂奔而来,声音中带著绝望: “將军!左翼……左翼失守了!” “什么?!” 王恆脸色剧变: “左翼不是有韩铁將军坐镇吗?他麾下可是有一万精锐!” “韩將军……韩將军他……” 传令兵的声音带著哭腔: “韩將军率军冲入雾中,想要斩將夺旗……” “然后呢?!” “然后……就再也没有出来……” 轰! 王恆眼前一黑,踉蹌著后退两步,被阎无命一把扶住。 韩铁…… 那可是不灭天境的高手! 虽然只是初入此境,但也是北凉军中排得上號的悍將。 连他都…… “將军!右翼也顶不住了!” “將军!前军已经开始溃败!” “將军!雾气……已经蔓延到营寨外三百丈了!” 坏消息一个接一个传来。 整个大营,开始瀰漫起一股……绝望的气息。 “將军!” 叶孤影按剑而起,眼中闪过寒光: “让我和凝霜去试试。” “你们?” 王恆猛地抬头: “不行!太危险了!” “危险?” 冷凝霜的声音清冷如冰: “坐在这里等死,就不危险了?” 她缓缓起身,周身寒气瀰漫,脚下的地面开始凝结冰霜: “血蛊大阵再诡异,终究是蛊术。” “蛊虫再厉害,也是活物。” “只要是活物……就能冻死。” 话音落下,她身形一闪,已经出现在营寨之外。 “凝霜!” 叶孤影紧隨其后。 两人並肩而立,望著前方滚滚而来的血雾,神色平静。 “动手。” 冷凝霜轻喝一声,双手结印。 嗡—— 以她为中心,恐怖的寒气轰然爆发! 空气凝固,风雪倒卷,地面瞬间凝结出厚厚的冰层。 寒气如同潮水般向前蔓延,与血雾狠狠撞在一起! 嗤嗤嗤—— 血雾遇到寒气,瞬间凝结成细小的红色冰晶,簌簌落下。 雾气……被冻住了! “有效!” 王恆眼中闪过狂喜。 但下一刻,他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因为那些被冻住的血雾,只停滯了短短三息。 然后—— 咔嚓! 冰层碎裂。 更多的血雾涌来,將寒气吞噬、消融。 雾气……继续蔓延! “怎么可能?!” 冷凝霜脸色一白,嘴角溢出一缕鲜血。 她的寒气,居然……被破了? “凝霜小心!” 叶孤影厉喝一声,长剑出鞘。 剑光如虹,斩向前方血雾。 这一剑,凝聚了他毕生修为,剑气之盛,足以开山裂石。 但剑光没入血雾,却如同石沉大海,连半点波澜都没有激起。 反而血雾中,传来一阵沙哑的怪笑: “不灭天境?不过如此。” 隨著笑声,一道惨白的身影,缓缓从血雾中走出。 左日幽泉。 他赤著双脚,踩在冰层上,脚下血雾翻涌,將冰霜腐蚀出一个个黑色的坑洞。 “两位……” 左日幽泉血色的瞳孔扫过叶孤影和冷凝霜,眼中闪过一丝贪婪: “不灭天境的气血,可是大补啊……” “找死!” 叶孤影怒喝一声,身形如电,长剑直刺左日幽泉眉心。 这一剑,快到了极致。 快到连王恆这等不灭天境的高手,都只能看到一道残影。 但左日幽泉却连动都没动。 他只是抬起右手,伸出惨白的手指,轻轻一弹。 当! 指尖与剑尖碰撞,发出金铁交鸣之声。 叶孤影浑身剧震,长剑竟然……被弹开了! “怎么可能?!” 叶孤影骇然失色。 他这一剑,就算是不灭天境巔峰的高手,也不敢硬接。 左日幽泉居然只用一根手指就…… “剑法不错。” 左日幽泉舔了舔嘴唇,笑容诡异: “可惜,力道差了点。” 话音未落,他身形一闪,已经出现在叶孤影面前。 好快! 叶孤影瞳孔骤缩,想要后退,却已经晚了。 左日幽泉的右手,如同鬼魅般探出,五指成爪,抓向他的咽喉。 “休想!” 冷凝霜娇叱一声,双手结印,一道冰墙瞬间凝聚在叶孤影身前。 咔嚓! 冰墙碎裂。 左日幽泉的手爪,毫不停滯,继续抓来。 “凝霜退后!” 叶孤影厉喝一声,长剑横斩,想要逼退左日幽泉。 但左日幽泉根本不闪不避,任由长剑斩在自己的手臂上。 当! 长剑斩中手臂,却发出金铁交鸣之声,连皮都没破! “这……” 叶孤影彻底惊呆了。 他的剑,可是削铁如泥的神兵! 居然…… “惊讶吗?” 左日幽泉笑了,笑容中带著一种猫戏老鼠般的残忍: “母蛊在身,万蛊护体。” “现在的我,已经不是人了。” “而是……” 他顿了顿,血色的瞳孔骤然亮起: “神!” …… (加更一章,祝大家元旦快乐,新年发大財!) 第四十八章 区区蛊阵,也敢称天? “神?” 叶孤影冷笑,儘管嘴角已溢出血丝,眼中剑意却愈发锋锐: “你也配?” 话音未落,他手中长剑骤然亮起刺目寒光。剑身震颤,发出龙吟般的嗡鸣。 这一剑,已燃烧他九成本源! “孤鸿——斩仙!” 剑光冲天而起,化作百丈巨剑虚影,裹挟著斩破一切的决绝意志,朝著左日幽泉当头劈下。 这是叶孤影压箱底的禁术。 十六年前,他就是以此剑挑战剑神,虽败犹荣。 十六年苦修,这一剑的威力更胜往昔。 剑未至,剑气已將周围血雾涤盪一空,地面犁出深达数尺的沟壑。 左日幽泉惨白的脸上,终於露出一丝凝重。 但他依旧没有退。 只是缓缓抬起双手,在胸前结成一个诡异的印诀。 “血月……临世。” 隨著他沙哑的吟诵,眉心那点血色骤然扩散,瞬间浸染整个瞳孔。 他身后,浓郁的血雾疯狂涌动,竟凝聚出一轮缓缓升起的——血月虚影! 血月与巨剑轰然相撞。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 只有令人牙酸的、仿佛万千蛊虫啃噬的“沙沙”声。 剑光在血月中迅速暗淡、消融。 如同冰雪投入滚烫的血池。 三息。 仅仅三息。 那曾经让剑神都为之侧目的“斩仙一剑”,便彻底消失在血月之中。 “噗——” 叶孤影狂喷一口鲜血,整个人如断线风箏般倒飞而出,重重砸在营寨柵栏上。 柵栏碎裂,他挣扎著想要站起,却发现自己握剑的右手,已布满细密的黑色纹路。 血蛊……入体了。 “孤影!” 冷凝霜脸色煞白,急忙上前扶住他,寒气疯狂涌入他体內,试图冻结那些蠕动的黑纹。 但黑纹只是微微一滯,便继续蔓延。 “没用的。” 左日幽泉缓缓收回血月虚影,惨白的脸上露出一丝满足的笑意: “母蛊已成,万蛊归心。” “你们这些不灭天境的气血,对我来说,不过是……补品。” 他舔了舔嘴唇,血色的瞳孔扫过营寨中所有將士: “五万北凉精锐,加上三位不灭天境……” “吸乾你们,我的母蛊就能彻底圆满。” “届时,別说云州……”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疯狂的野心: “就是幽州,就是整个北境,都將匍匐在我的脚下!” “你做梦!” 王恆怒吼一声,长刀出鞘,纵身跃下高台: “吾首可断,膝不可屈!诸君,今日唯死战耳!北凉儿郎们,隨我——杀!” 他知道,不能再等了。 等下去,只有死路一条。 唯有衝锋,唯有搏命,才有一线生机。 哪怕这一线生机……渺茫如萤火。 “死战!死战!死战!” “杀!!!” 五万將士的怒吼,匯聚成震天的声浪。 刀光、枪影、箭雨、马蹄。 绝望中的衝锋,悲壮而惨烈。 血墙已在百丈之外。 雾中的不死军,已经能看清狰狞的面容——那是他们昔日战友的尸体,此刻却成了收割他们性命的屠刀。 “结阵!锋矢阵!” 王恆一马当先,长刀横扫,將三具扑来的不死军拦腰斩断。 但更多的尸体涌来。 无穷无尽。 杀不完,斩不绝。 “將军小心!” 一名亲兵猛地推开王恆,自己却被一具不死军扑倒。 那尸体张开嘴,露出细密的、如同虫牙般的黑色牙齿,狠狠咬在亲兵脖颈上。 “啊……” 亲兵发出悽厉的惨叫,浑身迅速乾瘪,转眼化作一具皮包骨的乾尸。 而不死军身上的气息,却明显强了一分。 “它们在吸血!” 王恆目眥欲裂: “所有人,不要被近身!” 但战场已乱。 血雾瀰漫,视线模糊。 不死军不知疼痛,不知恐惧,如潮水般涌来。 北凉军虽然精锐,虽然悍勇,但在这种诡异而恐怖的敌人面前,依旧在节节败退。 每退一步,就多死几人。 每死一人,不死军就强一分。 恶性循环。 绝望的循环。 “將军!顶不住了!” 副將浑身浴血,衝到王恆身边,嘶声大喊: “撤吧!再不撤,就真的……” “往哪撤?!” 王恆一枪碾碎一具不死军,厉声反问: “身后是血墙!身前是朔州!” “撤?往哪撤?!” 副將哑口无言。 是啊。 往哪撤? “大丈夫既许家国,当死於边野,以马革裹尸还!” 王恆眼中闪过决绝: “传令全军,伤者断后!残者衝锋!今日我等骨血,便是城墙!能杀一个是一个!” “就算死,也要从这些怪物身上咬块肉下来!” “是!” 副將咬牙应声,转身冲入战阵。 战况,愈发惨烈。 …… 营寨高台上。 阎无命望著下方血肉横飞的战场,枯槁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只有那双眼睛,越来越亮。 “毒老……” 冷凝霜扶著奄奄一息的叶孤影,声音中带著一丝恳求: “您……真的没有办法吗?” 阎无命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 “有。” “什么办法?!” 冷凝霜眼中燃起希望。 “以毒攻毒。” 阎无命从怀中取出一个漆黑的玉瓶: “这是老夫耗费三十年心血,炼製的『万毒丹』。” “服下此丹,可暂时將全身气血转化为剧毒。” “届时,老夫就是……行走的毒源。” “所有靠近老夫的蛊虫,都將被剧毒侵蚀,瞬间死亡。” “但……” 他顿了顿,声音平静: “此丹一旦服下,药效过后,老夫也將……毒发身亡。” “毒老!” 冷凝霜脸色大变: “不可!” “有何不可?” 阎无命笑了,那笑容中有释然,有决绝: “老夫一生钻研毒术,杀人无数,也救人无数。” “临死前,能为北凉尽最后一份力,也算……死得其所。” 说著,他拔开瓶塞,仰头將丹药吞下。 “毒老!!!” 冷凝霜惊呼。 但已经晚了。 丹药入腹,阎无命的皮肤瞬间变得漆黑如墨,双眼化作惨绿,周身散发出令人窒息的恐怖毒气。 毒气所过之处,连空气都发出“嗤嗤”的腐蚀声。 “左日幽泉!” 阎无命的声音变得沙哑而诡异: “来,让老夫看看,是你的血蛊厉害,还是老夫的万毒厉害!” 话音落下,他纵身跃下高台,如一道黑色闪电,冲入血雾之中。 所过之处,血雾溃散,不死军如割麦般倒下。 那些尸体触碰到毒气,瞬间化作一滩滩腥臭的黑水。 “毒?有点意思。” 左日幽泉血色的瞳孔中闪过一丝讶异,但隨即露出贪婪: “老毒物的本命毒血……也是大补啊!” 他身形一闪,迎向阎无命。 两人,在血雾中轰然相撞。 毒气与血雾交织、侵蚀、吞噬。 方圆百丈,化作一片死亡绝地。 连不死军都不敢靠近。 “趁现在!” 王恆眼中闪过决断: “全军,向朔州城衝锋!” “只要攻破城门,占据城墙,我们就能依託地利,据守待援!” 这是绝境中,唯一的生路。 也是……最后的希望。 “冲!!!!” 剩余的北凉將士,爆发出最后的血勇,朝著朔州城发起衝锋。 没有阵型,没有章法。 只有一往无前,只有视死如归。 但—— “想进城?” 左日幽泉的声音,如同鬼魅般在战场上空迴荡: “问过我了吗?” 话音落下,他猛地一掌震退阎无命,双手结印,口中念念有词。 隨著他的吟诵,朔州城墙上,突然亮起密密麻麻的血色符文。 符文连成一片,化作一道巨大的血色光幕,將整个朔州城笼罩其中。 光幕上,无数蛊虫虚影游走、嘶鸣。 “血蛊……封城!” 阎无命脸色剧变: “你什么时候……” “什么时候布下的?” 左日幽泉冷笑: “从你们踏进朔州地界的那一刻起,这座城……就已经是我的了。” “现在,城门已封,城墙已固。” “你们……” 他血色的瞳孔扫过所有北凉將士,如同在看一群待宰的羔羊: “插翅难逃。” 轰! 最后的希望,破灭了。 城门被封,退路已绝。 前有不死军,后有血墙。 五万北凉精锐,此刻已折损过半。 剩下的人,也个个带伤,气息萎靡。 绝望。 彻底的绝望。 连王恆这样身经百战的悍將,此刻也感到一阵无力。 “难道……天要亡我北凉?” 他仰天嘶吼,声音中满是不甘。 “天?” 左日幽泉笑了,笑容中带著一种掌控一切的疯狂: “在这里,我才是天!” 他缓缓抬起右手,掌心母蛊血光大盛: “游戏,该结束了。” “血蛊……吞天!” 话音落下,母蛊骤然炸裂,化作亿万血色光点,融入血雾之中。 下一刻,整个血雾大阵,轰然剧变! 雾中的不死军,气息暴涨,速度、力量暴增数倍! 血墙收缩的速度,骤然加快! 最可怕的是,血雾中,开始凝聚出一道道……血色触手! 触手如鞭,如矛,如蛇,从四面八方刺向残存的北凉將士。 “啊!!!!!” 惨叫声此起彼伏。 每一道触手刺中一人,便瞬间吸乾其气血,將尸体化作新的不死军。 屠杀。 一面倒的屠杀。 “將军!顶不住了!” “將军!杀了吧!求您了!” “將军……” 哀嚎声,求饶声,惨叫声,交织成一片地狱般的乐章。 王恆浑身浴血,持刀的手在颤抖。 他知道,败了。 彻底败了。 不是败给北蛮,不是败给朔州守军。 而是败给这个诡异的南疆妖人,败给这个……不该出现在北境的邪阵。 “王爷……” 他望向幽州方向,眼中闪过最后一丝愧疚: “在下……无能。” 话音落下,他猛地举抢,就要自戕。 与其被吸乾气血,化作行尸走肉,不如……自尽殉国! 但—— 就在枪锋即將捅穿胸膛的剎那。 一道平静的声音,如同穿透万古时空,在战场上空缓缓响起: “谁说……北凉败了?” 声音不大。 却清晰无比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如同寒冬中的一缕暖阳。 如同绝境中的一声惊雷。 所有人,同时抬头。 只见血雾上空,不知何时,出现了一道月白色的身影。 他负手而立,白色的单衣在风中微微拂动。 面容平静,眼神深邃。 如同神明,俯瞰人间。 “王……王爷?!” 王恆手中的枪,“噹啷”一声掉在地上。 他呆呆地望著那道身影,仿佛看到了……奇蹟。 左日幽泉血色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死死盯著那道身影,声音中第一次带上了……惊疑: “你是……苏清南?” 苏清南没有回答。 只是缓缓低头,目光落在血雾大阵上。 然后,轻轻说了一句: “区区蛊阵,也敢称天?” “破。” 一字落下。 天地色变。 …… 第四十九章 南下,杀人! 天地骤然静止。 翻涌的血雾,衝锋的不死军,惨烈的战场,所有的一切,都在这个字出口的剎那,凝固了。 血雾停止流动,如同被冻结的红色琥珀。 不死军僵在原地,保持著前扑撕咬的姿势。 连空气中瀰漫的血腥味,都仿佛被无形的手掌按住,不再扩散。 整个战场,变成了一幅诡异的静止画卷。 只有那道月白色的身影,依旧负手立在半空,衣袂在凝固的风中微微拂动。 左日幽泉血色的瞳孔,第一次出现了裂痕。 那是恐惧的裂痕。 “苏清南……” 他的声音沙哑如砂石摩擦: “你来得正好。” “正好?” 苏清南缓缓落下,赤足踏在血雾之上。 那些能腐蚀钢铁、吞噬气血的血蛊,在他脚下却如同温顺的水流,自动分开一条道路。 他走到王恆身前,看了一眼这位浑身浴血的將军,又看了看周围残存的北凉將士。 两万余人。 来时五万精锐,如今只剩这些。 “辛苦了。” 苏清南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喜怒。 但王恆却“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虎目含泪: “末將……无能!” “起来。” 苏清南伸手虚扶,一股无形的力量將王恆托起: “不是你的错。” 他转身,看向左日幽泉: “是这些不该出现在北境的东西,脏了这片土地。” 左日幽泉笑了,笑声尖锐刺耳: “脏?你说我的血蛊大阵……脏?” 他张开双臂,血雾在他周身翻涌: “这是艺术!是以生灵为材,以气血为墨,绘製出的……完美作品!” “你看这些不死军,不知疼痛,不知恐惧,只听我一人號令!” “你看这血雾大阵,进可攻,退可守,万军难破!” “你看我……” 他指向自己胸口的母蛊,血光在惨白的皮肤下跳动: “三万子蛊加持,气血源源不绝,力量堪比陆地神仙!” “这样的力量,这样的境界,你居然说……脏?” 苏清南静静听著,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等左日幽泉说完,他才缓缓开口: “说完了?” 左日幽泉一愣。 “说完,就该上路了。” 苏清南抬起右手,食指指向左日幽泉: “北境之地,容不下南疆的虫子。” 话音落下,一指点出。 没有光芒,没有气劲,没有任何威势。 只是很普通的一指。 但左日幽泉浑身的汗毛,却在瞬间炸起! 危险! 极致的危险! 他的本能疯狂预警,母蛊在胸口剧烈跳动,三万子蛊同时嘶鸣! “血月护体!” 左日幽泉厉声嘶吼,双手结印,周身血雾疯狂凝聚,在身前化作一面巨大的血色盾牌。 盾牌上,血月图案缓缓旋转,散发著邪异而强大的气息。 这是他最强的防御。 以三万子蛊气血为基,以母蛊为核心,凝聚出的“血月盾”。 就算是不灭天境巔峰的全力一击,也休想破开! 但—— 苏清南的那一指,轻轻点在了血月盾上。 咔嚓。 清脆的碎裂声。 如同琉璃落地。 血月盾上,出现了一道细密的裂痕。 裂痕迅速蔓延,眨眼间遍布整个盾面。 然后—— 轰! 盾牌炸裂,化作漫天血雾。 左日幽泉如遭重击,整个人倒飞而出,狠狠砸在朔州城墙上。 城墙震动,砖石簌簌落下。 他挣扎著站起,胸口母蛊疯狂跳动,七窍中都渗出黑血。 “不可能……” 他死死盯著苏清南,血色瞳孔中满是难以置信: “我的血月盾……怎么可能……” “你的盾?” 苏清南缓缓收手,语气平静: “不过是借来的力量,也敢说是自己的?” 他一步踏出,身形瞬间出现在左日幽泉面前: “母蛊吸食子蛊气血,子蛊吸食宿主生命。” “你这身力量,哪一分是自己修来的?” 左日幽泉脸色剧变。 他最大的秘密,竟被一眼看穿! “你……” “我什么?” 苏清南打断他: “你是不是以为,靠这种邪术堆砌出的力量,就真的无敌了?” 他伸出手,五指虚握。 左日幽泉周身的血雾,竟不受控制地朝著苏清南掌心涌去! “不!我的血蛊!” 左日幽泉惊恐嘶吼,想要收回血雾,却发现那些血蛊根本不听使唤。 仿佛遇到了天敌,遇到了……更高层次的存在。 “蛊术再诡,终究是小道。” 苏清南掌心一握,涌来的血雾瞬间凝成一枚血色晶石: “借来的力量,终究是借的。” “今日,本王就让你看看……” 他顿了顿,眼神骤然转冷: “什么才是真正的……力量。” 话音落下,他掌心那枚血色晶石骤然炸裂。 不是化作血雾。 而是化作无数细密的金色光点。 光点如雨,洒向整个战场。 那些原本疯狂扑杀北凉將士的不死军,在触碰到金色光点的瞬间,骤然僵住。 然后—— 噗噗噗…… 一具具尸体,如同被戳破的气球,迅速乾瘪、腐朽,最终化作一滩滩腥臭的黑水。 短短三息。 三万不死军,全灭! “不!!!” 左日幽泉目眥欲裂,发出绝望的嘶吼。 这些不死军,是他耗费数月心血,以三万北凉將士尸体炼製的底牌! 是他反扑云州,甚至攻占幽州的倚仗! 现在,全没了! “我要你死!” 左日幽泉彻底疯狂,双手结印,胸口母蛊炸裂,化作一道血色光柱冲天而起! 光柱中,他的身形开始扭曲、膨胀。 皮肤开裂,露出下面密密麻麻的黑色蛊虫。 双眼彻底化作两团血光。 整个人,变成了一尊三丈高的……蛊魔! “血蛊……真身!” 这是他最后的底牌。 以母蛊为核,以自身为祭,强行融合三万子蛊残余力量,化身蛊魔。 这一招过后,无论胜负,他都必死无疑。 但—— 他不在乎了。 只要能杀了苏清南,只要能毁了北凉…… 死又何妨? “苏清南!” 蛊魔的声音如同万千虫鸣匯聚: “陪我一起……下地狱吧!” 他张开巨口,一道血色洪流喷涌而出。 洪流中,亿万蛊虫嘶鸣,所过之处,连空间都被腐蚀出细密的黑色裂纹。 “王爷小心!” 王恆惊呼。 但苏清南却连动都没动。 只是静静看著那道血色洪流,眼神中闪过一丝……怜悯。 “可怜。” 他轻轻吐出两个字。 然后抬起右手,对著血色洪流,轻轻一握。 嗡—— 天地骤静。 血色洪流,在距离苏清南三丈处,骤然停住。 不是被挡住。 而是……被凝固。 仿佛时间在这一刻静止。 亿万蛊虫,保持著嘶鸣的姿態,凝固在半空。 左日幽泉化身的蛊魔,也僵在原地,那双血光闪烁的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惊恐。 “你……” “我说了,借来的力量,终究是借的。” 苏清南缓缓收手: “现在,该还了。” 他五指一握。 咔嚓—— 凝固的血色洪流,连同其中的亿万蛊虫,瞬间粉碎! 化作漫天血色光点,消散在空气中。 一同粉碎的,还有左日幽泉化身的蛊魔。 三丈高的身躯,寸寸崩裂,如同破碎的瓷器。 最终,只剩下一具惨白的、千疮百孔的尸体,从空中坠落。 砰。 尸体砸在地上,溅起一片尘土。 南疆血月教左日幽泉,死。 战场,死一般寂静。 所有北凉將士,都呆呆望著那道月白身影。 望著那个只用了三招,就覆灭了他们苦战数日都无法破解的血蛊大阵,斩杀了那个堪比陆地神仙的南疆妖人。 如同……神明。 “王恆。” 苏清南的声音响起,將眾人从震撼中唤醒。 “末將在!” 王恆连忙上前,单膝跪地。 “清点伤亡,救治伤员。” 苏清南语气平静: “半个时辰后,攻城。” “攻城?” 王恆一愣: “可是王爷,朔州城有血蛊封城大阵,我们……” “阵已破。” 苏清南打断他,指了指左日幽泉的尸体: “布阵者死,阵法自消。” 王恆猛地抬头,看向朔州城墙。 果然,那道笼罩城墙的血色光幕,正在缓缓消散。 城墙上那些游走的蛊虫虚影,也一个个崩碎、消失。 “末將领命!” 王恆眼中燃起狂喜,转身厉喝: “全军听令!清点伤亡!救治伤员!半个时辰后——攻城!” “是!!!” 残存的北凉將士,爆发出震天的怒吼。 那是绝处逢生的狂喜,那是復仇雪恨的决绝! 半个时辰后。 朔州城下。 两万北凉將士,列阵而立。 虽然人人带伤,虽然疲惫不堪。 但眼神中的战意,却比来时更加炽烈。 城墙上,完顏烈脸色惨白。 他亲眼看到了左日幽泉的死亡,亲眼看到了血蛊大阵的覆灭。 现在,轮到他们了。 “將军……怎么办?” 副將声音颤抖。 “怎么办?” 完顏烈咬牙: “守!死守!” “大汗的援军就在路上,只要守住三天……不,两天!只要两天!” “援军一到,我们就能……” 他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城下,那道月白身影,缓缓走到了阵前。 苏清南抬头,看向城墙上的完顏烈。 目光平静,却让完顏烈浑身一僵,如坠冰窟。 “开城门,投降……” 苏清南的声音不大,却清晰传入每个守军耳中: “可活!” “负隅顽抗……” 他顿了顿,语气转冷: “鸡犬不留!” 完顏烈浑身一颤。 他死死盯著苏清南,想要从那张平静的脸上看出虚实。 但他看到的,只有……绝对的自信。 仿佛攻破朔州城,对他来说,不过是举手之劳。 “將军……” 副將的声音带著哭腔: “我们……守不住啊……” 完顏烈咬牙。 他知道副將说得对。 连左日幽泉那样的怪物都死了,连血蛊大阵那样的邪阵都破了。 他们这些普通守军,拿什么守? 可是…… “开城门,投降?” 完顏烈惨笑: “我完顏烈镇守朔州十余年,从未让外敌踏进一步!” “今日若开城门,我还有什么脸面去见大汗?还有什么脸面……去见朔州的百姓?” 他猛地拔刀,厉声嘶吼: “朔州守军听令!” “死战!不退!” “死战!不退!” 城墙上,残余的守军发出悲壮的回应。 虽然声音颤抖,虽然眼中带泪。 但无人后退。 苏清南静静看著这一幕,良久,轻轻嘆了口气。 “何必。” 他抬起手,对著朔州城门,轻轻一推。 轰!!! 厚重的城门,轰然炸裂! 不是被撞开,不是被烧开。 而是……从內部炸裂。 仿佛有一只无形巨手,从城內狠狠推了一把! 城门碎裂,烟尘瀰漫。 城內的景象,映入眾人眼帘。 街道上空无一人。 只有满地尸体。 守军的尸体,百姓的尸体,老人的尸体,孩童的尸体…… 每一具尸体,都乾瘪如柴,仿佛被吸乾了所有气血。 而在街道中央,站著一个人。 一个穿著北蛮军服,却长著中原人面孔的年轻人。 他手中握著一枚血色晶石,晶石中,隱约能看到无数挣扎的面容。 那是……朔州城十万百姓的魂魄! “你……” 完顏烈死死盯著那个年轻人,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惊怒: “你是……大乾的人?!” 年轻人微微一笑,笑容温和,眼神却冰冷如刀: “镇北侯麾下,密探头领,柯秒。” 他顿了顿,补充道: “奉侯爷之命,特来助北凉王……破城。” 完顏烈如遭雷击。 镇北侯宇文拓? 大乾的人? 他们不是盟友吗?不是来“协助北伐”的吗? 怎么会…… “很惊讶?” 柯秒把玩著手中的血色晶石: “侯爷说了,朔州城可以给北凉,但城里的东西……得留下。” “什么东西?” “人。” 柯秒的笑容愈发冰冷: “十万百姓的气血魂魄,可是炼製『血魂丹』的上好材料。” “侯爷卡在不灭天境多年,就等著这批『材料』,衝击陆地神仙呢。” 完顏烈彻底明白了。 原来所谓的“盟友”,都是假的。 宇文拓真正的目的,是朔州城的十万百姓! 是用这十万生灵,炼製邪丹,突破境界! “畜生……” 完顏烈咬牙切齿: “你们这些畜生……” “畜生?” 柯秒笑了: “成王败寇,弱肉强食。” “要怪,就怪你们太弱,怪这朔州城……位置太好。” 他收起血色晶石,看向城外的苏清南,微微躬身: “北凉王,城已破,人也杀完了。” “侯爷让在下带句话——这份礼物,可还满意?” “若是满意的话,我这里还有一件礼物!” 说罢,一封密信眨眼间出现在苏清南的手中。 密信上的內容全部都是关於萧定邦和马腾准备进军北凉的军事部署。 苏清南收起密信,静静看著柯秒,看著那张温和却残忍的脸。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 “宇文拓在哪?” “侯爷在百里外的黑风谷等您。” 柯秒微笑: “侯爷说,想跟王爷……谈笔交易。” “交易?” “对。” 柯秒点头: “关於云州,关於幽州,关於……整个北境。” 他顿了顿,大著胆子凑前来,小声补充道: “当然,也关於王爷您……还能活多久。我家侯爷他……可是知道您你不少秘密呢!” “您也不想……” 话音未落,一团血雾猛然炸开! “你也配威胁本王?” 苏清南身形一闪,眨眼间消失在眾人眼前。 只留下满城尸体,和呆若木鸡的完顏烈。 王恆突然也不知该怎么办了,大声喊道:“王爷,你去哪……” 远方飘来一句:“南下,杀人!” …… 第五十章 一人,一牛! 王恆持枪缓缓走进城门。 走过满街尸骸。 走到完顏烈面前。 “现在,你还想守吗?” 完顏烈呆呆看著他,良久,惨笑一声,手中长刀“噹啷”落地。 “守?” 他仰天大笑,笑声悽厉: “为谁守?为何守?” “守了十余年,守来了什么?” “守来了盟友的背叛,守来了满城的尸体……” 他猛地跪倒在地,七窍中渗出黑血: “这些人命,我还不起……” 话音落下,气绝身亡。 自断心脉。 王恆静静看著他的尸体,良久,缓缓转身。 “斩首,身子餵狗!” “是!” 副將狞笑一声,这完顏烈害了一城百姓,数万人命,死后餵狗都便宜他了。 …… 北凉城。 这座刚刚经歷战火洗礼的城池,此刻正面临开战以来最严峻的考验。 城北二十里,黑压压的军队如乌云压境。 八万大军。 大乾镇北侯宇文拓的五万铁骑,西凉刺史马腾的三万精锐。 旌旗蔽日,刀枪如林。 大军阵前,两匹高头大马並立。 左边那人,年约四十,面容冷峻,眼神锐利如鹰。他身穿玄黑重甲,肩披猩红披风,腰间悬掛一柄造型古朴的长刀。正是镇北侯宇文拓。 右边那人,身形魁梧,满脸横肉,虬髯如戟。他穿著西凉特色的皮甲,手中提著一柄门板宽的巨斧。乃是西凉刺史马腾。 “侯爷,探子回报,北凉城守军不足三千,且多是伤兵残卒。” 马腾咧开嘴,露出森白的牙齿: “咱们八万大军,一人一口唾沫都能淹了这座破城。” 宇文拓没有接话。 他的目光,越过五十里平原,落在北凉城头。 城墙上,人影稀疏。 確实如探子所说,守军寥寥。 但…… 他的目光,最终定格在城门处。 那里,坐著一个老道。 老道穿著洗得发白的青色道袍,头髮用一根木簪隨意束起,面容清癯,眼神温和。 他坐在一头青牛背上,青牛正悠閒地嚼著城门口雪地里的乾草。 老道手里拿著一卷泛黄的道经,正低头细读。 一人,一牛。 挡在八万大军与北凉城之间。 “青玄……” 宇文拓低声吐出两个字,眼神凝重。 “青玄?哪个青玄?” 马腾皱眉。 “青玄道长。” 宇文拓缓缓道: “还能是哪个青玄,道绝青玄,甲子盪魔的青玄!” “五十年前,一剑荡平漠北十八寇的青云观观主。” “二十年前,於东海之滨,与『吞天海兽』论道三日,海兽退避的得道高人。” “十年前,掛冠而去,云游四方,再无音讯的……陆地神仙。” 陆地神仙! 最后四个字,让马腾脸上的横肉猛地一颤。 “陆地神仙?就这老道士?” 他瞪大眼睛,仔细打量著那个坐在青牛背上的身影: “看著也不像啊……” “不像?” 宇文拓冷笑: “二十年前,我隨先帝东巡,在东海之滨见过他一面。” “那时他还年轻些,但就是这般模样,这般气质。” “先帝想招揽他入朝为国师,许以高官厚禄,他只是一笑,说『山中野鹤,不惯牢笼』,便骑著青牛飘然而去。” “先帝嘆息三日,说『失此国士,大乾之憾』。” 马腾咽了口唾沫: “那……那咱们还打不打?” “打?” 宇文拓看了他一眼: “拿什么打?” “咱们八万大军……” “八万大军?” 宇文拓打断他: “你知道陆地神仙意味著什么吗?” “意味著……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意味著……他想走,千军万马留不住。” “意味著……他想杀你,你躲到天涯海角也逃不掉。” 马腾的脸色,一点点白下去。 但隨即,他又梗起脖子: “侯爷未免太过长他人志气!” “就算他是陆地神仙,终究是一个人!” “咱们八万大军,就算站著让他杀,也能把他累死!” “累死?” 宇文拓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 “马节帅,你知道『陆地神仙』这四个字,为什么带『神仙』二字吗?” “因为到了那个境界,已经不能以常理度之。” “他们的真气近乎无穷,他们的寿命远超凡人,他们的手段……近乎神通。”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 “二十年前,青玄道长在东海之滨,只出了一剑。” “一剑,斩浪三千丈。” “浪中有『吞天海兽』麾下三百海妖,皆是天境修为。” “一剑过后,三百海妖,尸骨无存。” 马腾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一剑,斩三百天境? 那是什么概念? 他马腾苦修四十年,也不过初入地境。 在青玄道长剑下,恐怕连螻蚁都算不上。 “可是……可是他已经老了!” 马腾咬牙: “五十年前是中年,现在已是垂暮老朽!就算真是陆地神仙,又能剩几分实力?” “更何况,我们有八万大军!” 他猛地举起巨斧: “八万铁骑,衝锋起来,就是一座山也能踏平!” “我就不信,他一个人,真能挡住八万大军!” 宇文拓沉默。 他也在犹豫。 青玄道长的名头太响,传说太多。 但正如马腾所说,二十年前是二十年前。 现在呢? 一头老牛,一个老道。 真能拦住八万精锐? 他在等。 等一个信號。 等一个……变数。 …… 北凉城內。 城楼上,守军不过三千。 大多是伤兵残卒,还有一些临时徵召的青壮。 但城墙上,却密密麻麻站满了人。 不是士兵。 是百姓。 老人,妇女,孩童,商户,工匠…… 他们手里拿著菜刀,锄头,扁担,甚至砖石。 眼神中没有恐惧,只有决绝。 “诸位!” 一个白髮苍苍的老者站在城楼最高处,扯著嗓子说道: “王爷北伐,是为收復故土,是为我北境百姓报仇雪恨!” “现在,王爷在前线杀敌,有人却想从背后捅刀!” “八万大军,说是援助,实为劫掠!” “他们想趁王爷不在,夺我北凉,屠我百姓!” “我们能答应吗?!” “不能!!” 城墙上,上万百姓齐声怒吼。 声浪震天。 “我北凉男儿,寧可站著死,绝不跪著生!” 老者举起手中拐杖: “王爷说过,北凉是北凉人的北凉!” “今天,我们就让那些覬覦北凉的豺狼看看——” “北凉人,不是好欺负的!” “守城!” “守城!!” “守城!!!” 怒吼声,从城墙传遍全城。 城內,更多的百姓涌上街头。 他们搬来家中的桌椅、门板、石磨,堵住街口。 他们烧开热油,搬来滚木礌石。 他们没有经过训练,没有精良武器。 但他们有决心。 有与北凉共存亡的决心。 城南,一家酒楼二楼。 公孙大娘,这间酒楼的老板娘,独臂静静站在窗边,望著城外黑压压的军阵,又望向城墙上那些自发守城的百姓,眼神复杂。 她身后,女儿公孙荔正在擦拭一柄长剑。 “阿娘,你也要上战场吗?” 十二岁的公孙荔声音稚嫩,却带著一丝与年龄不符的冷冽。 “不用……” 公孙大娘看向城外官道上,那头青牛,那个老道: “有道长和王爷在,阿娘再也不用上战场!” “那阿娘为何还要让阿荔拭剑?” “因为等会儿会有用!” …… 城外。 日头又偏西一寸。 三个时辰了。 马腾的耐心,终於耗尽。 “宇文拓!” 他直呼其名,声音中满是不耐: “你到底在等什么?!” “等一个变数。” 宇文拓声音平静: “等一个……足以让我们改变主意的变数。” “变数?什么变数?” 马腾冷笑: “苏清南还在朔州,被左日幽泉的血蛊大阵困著,自身难保!” “北凉城守军不过三千,还大多是伤兵残卒!” “唯一能打的,就是这个装神弄鬼的老道!” “八万对一人,还需要什么变数?!” 他猛地一挥手: “你不冲,我冲!” “西凉军,听令!” “在!!” 身后三万西凉铁骑,齐声应喝。 声震四野。 “衝锋!” 马腾巨斧前指: “踏平北凉,鸡犬不留!” “杀!!!” 三万铁骑,轰然启动。 马蹄如雷,大地震颤。 尘土冲天而起,如同一条黄龙,朝著北凉城席捲而去。 二十里距离,对於骑兵来说,不过一刻钟的路程。 而官道上,只有一人一牛。 青玄道长依旧微闔双目,仿佛沉睡。 青牛依旧静静臥著,仿佛对那三万铁骑视而不见。 三百丈。 两百丈。 一百丈。 五十丈! 衝锋的西凉铁骑,已经能看清青牛背上老道的鬚髮。 也能看清地上那道三寸深的沟壑。 马腾衝在最前,巨斧高举,脸上带著狰狞的笑意。 老道? 陆地神仙? 在他的铁骑面前,都是笑话! 马腾厉声嘶吼一声: “踏过去!” …… 第五十一章 一碗粥,两个馒头 五十丈。 这个距离对衝锋的铁骑来说,不过是眨眼之间。 马腾脸上的狰狞已经扭曲变形,巨斧在空中划过嗜血的弧线。 他甚至已经能看到斧刃劈开那老道乾瘦身躯、血溅青牛的画面。 然后。 青玄道长终於抬起了头。 他的眼睛睁开了。 那不是一双老人的眼睛。 眸子里没有浑浊,没有沧桑,只有一片澄澈如秋湖的平静,平静得……仿佛这世间万事万物,都不过是湖面上偶然盪开的一圈涟漪。 他看了一眼。 就只是看了一眼。 看向那奔腾而来的三万铁骑,看向最前方那个满脸横肉、虬髯如戟的西凉节度使。 然后,他轻轻抬起左手。 五指修长,骨节分明,皮肤上有著岁月沉淀的淡淡斑点。 他就用这只手,对著前方的官道,轻轻一拂。 动作隨意得像是拂去衣袖上的尘埃。 嗡—— 天地间,仿佛有什么东西被拨动了。 那是一种无法形容的声音,低沉,悠长,仿佛来自亘古之前,又仿佛响彻在每个人的灵魂深处。 官道上,那道三寸深的沟壑,骤然亮起! 不是刺眼的光芒,而是一种温润的、淡淡的青色光晕,如同初春湖面上泛起的涟漪,迅速蔓延开来。 光晕所过之处,空气变得粘稠。 不,不是粘稠。 是……凝固! 冲在最前方的数百西凉铁骑,连人带马,骤然定在了原地。 不是停下,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硬生生钉在了半空中。 马匹依旧保持著奔腾的姿態,四蹄腾空,鬃毛飞扬。 马背上的骑士依旧高举兵刃,面目狰狞。 但他们全都静止了。 如同被琥珀封存的虫豸,定格在了衝锋的最后一瞬。 后方还在衝锋的骑兵根本收不住势头,狠狠撞了上去—— 想像中的撞击声没有响起。 那些撞上来的骑兵,在触碰到青色光晕边缘的瞬间,同样被定格在了半空。 一个,两个,十个,百个…… 如同海浪撞上无形的礁石,前浪被冻结,后浪继续撞击,继续被冻结。 短短三息。 衝锋的三万西凉铁骑,最前面的三千余人,全部变成了官道上一座诡异的、由人马构成的“雕像群”。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风停了。 尘落了。 连阳光似乎都凝固在了半空。 后方勉强勒住战马的西凉骑兵,呆呆看著眼前这超乎理解的一幕,脸上血色尽褪。 有些战马受惊,人立而起,將背上的骑士掀翻在地。 但没有人去管。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盯著那些被定在半空的同袍,以及……官道上那道三寸深的沟壑。 那不是沟壑。 那是……界限。 生与死的界限。 过线者,定。 “这……这是……” 马腾也被定在了半空。 他是冲在最前面的人之一,此刻离那道沟壑只有不到一丈。 他能清楚地看到青玄道长那双平静的眼眸,能看到青牛悠閒甩动的尾巴,甚至能看到道经书页上泛黄的纹路。 但他动不了。 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 只有思维还在运转,只有恐惧还在疯狂滋长。 这不是武功。 这不是凡俗的力量。 这是……神通。 宇文拓的脸色,已经惨白如纸。 他死死攥著韁绳,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他猜到了青玄道长很强。 猜到了陆地神仙不可力敌。 但他怎么也没想到……会强到这种地步! 一拂手。 定三千铁骑。 这是什么概念? 就算站著不动让他杀,三千人,也要杀到手软。 但青玄道长……只是轻轻一拂。 甚至没有杀气。 甚至没有认真。 就像隨手赶走几只烦人的苍蝇。 “侯……侯爷……” 马腾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因为极致的恐惧而扭曲变形: “救……救我……” 他还能说话。 但也仅此而已。 宇文拓没有动。 他不敢动。 他怕自己一动,下一个被定在半空的就是自己。 “道长……” 宇文拓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恐惧,声音儘量保持平静: “此乃朝廷军务,道长方外之人,何必插手?” 青玄道长终於开口了。 声音温和,平静,如同山间流淌的溪水: “此处是北凉。” “老道在此化缘,北凉百姓给了一碗粥,两个馒头。” “欠了因果,自然要还。” 化缘? 一碗粥两个馒头? 宇文拓嘴角抽搐。 这种理由,三岁小孩都不会信。 但他不敢反驳。 “道长……” 他咬了咬牙: “北凉王苏清南,擅起边衅,不听朝廷號令,已是大逆。” “我等奉陛下之命。” “道长若强行阻拦,便是与朝廷为敌,与陛下为敌。” “还请道长……三思。” 他搬出了朝廷,搬出了皇帝。 这是他能想到的,最后一张牌。 青玄道长闻言,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带著一种看透世事的通透: “朝廷?陛下?” 他缓缓摇头: “宇文將军,你可知老道今年多少岁了?” 宇文拓一怔: “不知……” “一百三十七。” 青玄道长的声音平静: “老道见过十几位皇帝登基,见过十几位皇帝驾崩,见过四次改朝换代,见过无数次边疆战乱。” “朝廷会换,皇帝会死,唯有这方水土,这些百姓……一直都在。”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北凉城头那些自发守城的百姓身上: “他们给老道一碗粥,老道护他们一座城。” “这是老道的因果。” “至於朝廷,至於陛下……” 他收回目光,看向宇文拓: “宇文將军若觉得老道做得不对,不妨去问问陛下——” “问他可还记得,二十年前之诺,良心还在否?” 青玄道长话音落下,天地间一片死寂。 宇文拓脸色变幻不定,他身后七万余將士更是噤若寒蝉。 那道三寸深的沟壑,此刻在所有人眼中已不再是普通的土沟,而是一条划分阴阳、隔绝生死的天堑。 马腾依旧被定格在半空,保持著衝锋的姿態,那张横肉虬髯的脸上满是惊恐与绝望。 他想开口求饶,却发现连嘴唇都无法动弹分毫。 “道长……” 宇文拓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道长慈悲为怀,可否先放了马节帅与这些將士?他们都是奉命行事,罪不至死。” 青玄道长抬起眼帘,那双澄澈如秋湖的眸子看向宇文拓: “老道並未杀人。” 他声音依旧温和: “只是请他们暂歇片刻。” “待日落时分,自会解除。” 暂歇片刻? 宇文拓看向那些被定在半空的骑兵—— 马匹保持著奔腾姿態,鬃毛飞扬,骑士们面目狰狞,手中兵刃高举。 他们像是被时间遗忘的雕塑,凝固在衝锋的最后一瞬。 这样的“暂歇”,比直接杀人更令人恐惧。 “道长……” 宇文拓咬牙道: “八万大军奉命前来,若就此退去,末將无法向朝廷交代。” “不如这样——道长放马节帅等人自由,我等在此驻扎三日。三日內,只要北凉城不主动出击,我等绝不攻城。” “三日过后,无论王爷是否归来,我等自会退兵。” “如何?” 这是他能想到的,最体面的退路。 既不全退,也不硬攻。 僵持三日,给双方一个台阶。 若三日后苏清南归来,他可以说自己是“奉命协助北伐,等候王爷调遣”。 若三日后苏清南未归……再作打算。 青玄道长沉默片刻,缓缓摇头: “不必三日。” 他顿了顿,声音中带著一丝难得的认真: “老道在此,便是为了告诉天下人——” “北凉,不是谁想来就能来,想走就能走的地方。” “北凉百姓,也不是谁想欺负就能欺负的。” “宇文將军若想给朝廷一个交代,不妨如实稟报——” “就说北凉有老道在,有王爷在,有十万军民在。” “谁想趁火打劫,先问过老道手中的拂尘。” 话音落下,他轻轻一抖袖袍。 那柄原本搭在青牛背上的古朴拂尘,无声飞起,落入他掌中。 拂尘通体乌黑,尘尾雪白,看似普通,但落入青玄道长手中的剎那—— 嗡! 一股无形的威压,以他为中心,骤然扩散! 那不是杀气,不是煞气,而是一种浩瀚如海、深邃如渊的“势”。 如同山岳拔地而起,如同汪洋倒卷苍穹。 官道上那三千余被定住的骑兵,在这股“势”的压迫下,齐齐闷哼一声,脸色瞬间惨白。 后方那七万余將士,更是感到呼吸一窒,仿佛整片天空都压了下来。 战马不安地嘶鸣,马蹄刨地。 阵型开始骚动。 宇文拓脸色剧变,死死攥住韁绳,才勉强稳住身形。 他知道,青玄道长这是……在立威。 用最简单、最直接、最霸道的方式,告诉所有人—— 此路不通。 “道长……” 宇文拓的声音开始颤抖: “末將……明白了。” 他明白,今日之事,已不可为。 有青玄道长在此,別说八万大军,就是八十万,也休想踏过那道沟壑半步。 陆地神仙之威,远超想像。 “明白便好。” 青玄道长微微頷首,手中拂尘轻轻一摆: “既如此,將军请回吧。” “日落之前,这些人自会恢復自由。” “至於將军如何向朝廷交代……”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北方: “日落之前,王爷会从朔州归来。” “届时,將军可亲自与王爷商议。” 宇文拓心头一震。 日落之前,苏清南会从朔州归来? 那可是血蛊大阵! 那可是左日幽泉! 那可是三万不死军! 苏清南就算能破阵会那么快? 宇文拓不敢再想下去。 若真是如此,那么…… 他深吸一口气,抱拳道: “打扰!” 说完,他猛地调转马头,对身后眾將沉声道: “传令全军,再后撤三十里,安营扎寨!” “侯爷!” 有副將不甘: “咱们八万大军,就这么退了?” “不退,你想怎样?” 宇文拓冷冷看了他一眼: “想去陪马节帅他们?” 那副將顿时噤声。 “撤!” 宇文拓不再多言,一夹马腹,率先朝著来路退去。 主帅一动,剩余的七万余大军如潮水般退去。 马蹄声再次响起,却是撤退的鼓点。 尘土飞扬中,宇文拓回头看了一眼。 官道上,那道三寸深的沟壑依旧散发著淡淡的青色光晕。 沟壑这边,是平静的青牛老道。 沟壑那边,是三千余被定在半空、如同雕塑的骑兵。 更多的是凝视著马腾,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他朝心腹大將安思明使了一个眼神,安思明立马会意—— 马腾,只能死在阵前! …… 第五十二章 苏清南的霸道!(加更) 五十里外,镇北军大营。 宇文拓独坐中军大帐,烛火在他脸上投下跳动的阴影。 他手中把玩著一枚血红色的丹丸,只有米粒大小,却在烛光下泛著诡异的光泽。 “血魂丹……” 他低声喃喃,眼中闪过狂热与痛苦交织的光芒,“还差九十七颗。” 他的左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指尖浮现出蛛网般的黑紫色纹路,正沿著手臂缓慢向上蔓延。 三年前那场与漠北巫祝的遭遇战,对方临死前的诅咒已深入骨髓。 太医说,最多还有两年寿命。 除非……破境陆地神仙,重塑肉身。 帐帘被轻轻掀起,一名身形魁梧、面容憨厚的將领走了进来。 他约莫四十岁上下,脸上掛著人畜无害的笑容,腰腹浑圆,走起路来却落地无声。 安思明。 “侯爷,”他躬身行礼,声音粗哑,“马节帅那边……已经按您的吩咐布置好了。” 宇文拓抬眸,眼中冷光一闪:“確定万无一失?” “万无一失。” 安思明咧嘴一笑,露出满口黄牙,“末將亲自挑选的五十名神射手,用的都是淬了『断魂散』的破罡弩箭。只要青玄道长那边的禁錮一解,马腾必死无疑。伤口会做成北凉军暗箭所伤的模样。” 宇文拓满意地点点头。 马腾必须死,而且必须死在阵前。 “思明,你跟了我多少年了?” 他忽然问。 “回侯爷,二十三年了。” 安思明恭声道,“当年若不是侯爷从死人堆里把末將扒出来,末將早就餵了野狗。” “二十三年……” 宇文拓站起身来,走到安思明面前,拍了拍他厚实的肩膀,“这些年,委屈你了。明明有统帅之才,却一直在我身边做个亲卫统领。”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安思明憨厚地笑道:“末將能跟在侯爷身边学东西,已是天大的福分。” 宇文拓深深看了他一眼,转身望向帐外渐渐西斜的日头。 “日落时分快到了。” …… 北凉城外。 夕阳如血,將官道染成一片金红。 那道三寸深的沟壑,青色光晕正在缓缓消退。如同退潮般,光芒一寸寸收敛,最终彻底隱入泥土之中。 嗡—— 空气中传来一声轻微的震鸣。 定格了半日的三千铁骑,骤然“活”了过来。 马匹嘶鸣,蹄落尘土,骑士们保持著衝锋的惯性向前扑去—— “啊!” “怎么回事?!” “我……我能动了!” 惊呼声、马嘶声、兵甲碰撞声响成一片。 三千余人狼狈地摔作一团,许多人还没从漫长的禁錮中反应过来,茫然四顾。 马腾重重摔在地上,巨斧脱手飞出。 他挣扎著爬起来,只觉得浑身僵硬如铁,每一寸肌肉都在哀嚎。 “我没死……我没死!” 他狂喜地大喊,扭头看向青牛背上的老道。 青玄道长依旧垂眸翻著道经,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 马腾眼中闪过一丝怨毒,但更多的是恐惧。 他连滚爬爬向后跑去,只想离那道沟壑、离那个老道越远越好。 就在这时—— 咻咻咻! 破空之声骤起! 五十支漆黑的弩箭,从西凉军后阵方向激射而来。 箭矢在空中划出诡异的弧线,绕过混乱的人群,精准地罩向马腾全身要害。 “谁?!” 马腾骇然转身,巨斧已失,他只能勉强运转护体罡气—— 噗噗噗! 淬了断魂散的破罡弩箭,轻易撕开了他仓促撑起的罡气。 三支箭矢贯入胸口,一支射穿咽喉,还有六支钉入四肢关节。 马腾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低头看向胸前汩汩涌出的黑血。 箭矢上有毒……而且是西凉军制式弩箭…… 他猛地扭头,看向三十里外大营的方向,眼中爆发出滔天的怨毒: “宇……文……拓……” 话音未落,他魁梧的身躯轰然倒地,溅起一片尘土。 全场死寂。 无论是刚刚恢復自由的西凉铁骑,还是北凉城头的守军,所有人都呆呆看著这一幕。 西凉节度使,马腾,死了。 死在自己人的弩箭下。 “节帅!!!” 几名马腾的亲卫目眥欲裂,扑到尸身前。 其中一人颤抖著拔出一支弩箭,看著箭杆上西凉军独有的狼头標记,浑身发抖。 “是……是我们的人……” 哗—— 三千铁骑瞬间炸开了锅。 “谁干的?!” “背后放冷箭,算什么好汉!” “侯爷呢?侯爷要给我们一个交代!” 混乱中,没人注意到,官道尽头缓缓出现了一人一马。 来人一袭白衣,胯下是一匹通体如墨、四蹄踏雪的神骏。 长发在暮风中肆意飞扬,露出稜角分明的脸庞。 那双眼睛,如同北境最深沉的夜空,藏著万千星辰,也藏著无尽风雪。 他来了。 北凉王,苏清南。 青牛背上,青玄道长终於合上了道经。 他抬眸看向苏清南,微微一笑,轻轻頷首。 苏清南勒马,停在沟壑前。 他的目光扫过混乱的西凉铁骑,扫过马腾尚温的尸体,最后落在五十里外那座连绵的大营。 “宇文拓,”他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四野,“出来说话。” …… 中军大帐。 宇文拓整理著盔甲,对安思明淡淡道:“该我们上场了。” “侯爷,”安思明低声道,“苏清南来了……左日幽泉真的死了。血蛊大阵,破了。” 宇文拓手指微微一颤,隨即恢復平静。 “无妨。”他眼中闪过疯狂之色,“他越强,对我的计划越有利。” 两人策马出营,八千亲卫精锐紧隨其后。 当宇文拓来到阵前时,夕阳已大半沉入地平线,天地间一片血色。 他看到了苏清南,也看到了那十颗头颅。 心头巨震。 但脸上,却浮现出恰到好处的悲痛与愤怒。 “王爷!”宇文拓策马上前,在沟壑前十丈处勒马,抱拳道,“末將宇文拓,奉陛下之命,率军前来北境助战。不料马节帅他……竟遭奸人暗算!” 他指著马腾的尸体,声音悲愤:“请王爷明察,定要揪出凶手,为马节帅报仇!” 苏清南静静看著他表演。 等宇文拓说完,他才缓缓开口:“凶手是谁,你心里清楚。” 宇文拓脸色微变,但很快恢復如常:“王爷何出此言?” 空气骤然凝固。 宇文拓身后八千亲卫,同时握紧了兵刃。 沟壑对面,刚刚恢復自由的三千铁骑也骚动起来。 马腾已死,他们群龙无首,但若宇文拓一声令下,他们还是会衝锋。 “王爷,”宇文拓忽然笑了,那笑容有些诡异,“末將確实该走。但在走之前,有件事想与王爷……单独谈谈。” 他特意加重了“单独”二字。 苏清南眯起眼睛。 “关於王爷的秘密,”宇文拓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道,“关於三年前,王爷在崑崙之巔……到底得到了什么。” 苏清南瞳孔骤然收缩。 宇文拓见状,心中大定。 他赌对了。 “王爷不必紧张,”他继续低语,“末將无意与王爷为敌。相反,末將想与王爷……做一笔交易。” “说。” “末將助王爷,收復北境十四州。” 宇文拓眼中闪过狂热,“末將麾下八万大军,皆可听王爷调遣。漠北王庭、西羌各部、南詔巫教……末將都有门路。三年,最多三年,末將帮王爷打下整个北境,让大虞版图扩疆万里!” 苏清南面无表情:“条件?” 宇文拓舔了舔嘴唇,声音因激动而颤抖: “我要北境……百万条人命。” 他死死盯著苏清南,一字一顿: “我知道王爷的秘密,也知道王爷需要什么。我们是一类人,王爷。你走的是堂皇正道,以战养战,以杀证道。而我……我得了绝症,只剩两年可活。唯有血魂丹能救我,唯有百万气血魂魄,能助我破境陆地神仙。” 他从怀中取出那枚血色丹丸: “一万条人命,才能炼成一颗血魂丹。我需要一百颗。” “王爷收復北境,战火连天,死伤何止百万?那些漠北蛮子、西羌野人,死多少都不足惜。王爷拿走他们的土地,我拿走他们的性命,各取所需。” “而且,”宇文拓眼中闪过一丝狡诈,“若王爷不答应……末將只好將王爷的秘密,奏报朝廷。陛下若知道,王爷在崑崙之巔得到底东西……” 话音未落。 苏清南动了。 他甚至没有拔剑。 只是抬起了右手,对著宇文拓,虚虚一按。 轰!!! 天地间仿佛有一只无形巨掌轰然拍落。 宇文拓周围的空气瞬间凝固、压缩、坍塌。 他座下战马连嘶鸣都来不及发出,直接炸成一团血雾! 宇文拓狂吼一声,周身爆发出滔天气血,护体罡气撑到极致—— 但没用。 那只无形的手掌,按著他的头颅,將他整个人狠狠砸进地面。 尘土冲天而起。 待烟尘散去,官道上出现了一个三丈方圆的深坑。 宇文拓躺在坑底,浑身骨骼碎裂大半,七窍流血,狼狈如死狗。 他艰难地抬头,看向缓缓策马走近的苏清南,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你……你敢杀我……朝廷不会放过你……你的秘密……” 苏清南居高临下看著他,眼中没有任何情绪: “你以为,本王在乎?” 他再次抬手。 这一次,掌心有金光凝聚。 那是真正杀招。 宇文拓绝望了。他疯狂运转残存內力,嘶声大吼:“思明!救我!!!” 一直静静立在坑边的安思明,终於动了。 他脸上那憨厚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彻骨髓的平静。 他走到坑边,低头看著宇文拓,缓缓拔出了腰间的弯刀。 “侯爷,”他轻声说,“末將跟了您二十三年,学了您二十三年的心机、狠辣、算计。您教得好。” 宇文拓瞳孔骤缩:“你……你想干什么?!” “您常说,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安思明咧嘴一笑,露出森白牙齿,“在马腾这件事上,您是黄雀。但在整盘棋局里……” 弯刀落下。 噗嗤! 刀锋精准地刺入宇文拓心口,贯穿心臟。 宇文拓浑身剧颤,眼中光芒迅速黯淡。 他死死盯著安思明,嘴唇蠕动,却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安思明俯身,从他怀中摸出那个装著血魂丹的玉瓶,又搜出了几本秘籍、令牌,这才抽刀后退。 鲜血从坑底汩汩涌出。 西凉节度使,镇北侯,宇文拓,死。 全场死寂。 八千亲卫、三千铁骑,所有人都呆若木鸡。 安思明缓缓转身,面对苏清南,单膝跪地: “西凉军副將安思明,参见王爷。” “宇文拓勾结漠北,暗害马节帅,阴谋顛覆北境,罪该万死。末將已將其诛杀,愿率镇北、西凉八万將士,归顺王爷,听凭调遣。” 他双手奉上宇文拓的兵符、令牌,以及那瓶血魂丹: “此乃宇文拓罪证,请王爷过目。” 夕阳完全沉入地平线。 最后一缕余暉照在安思明低垂的脸上,那张憨厚的面容在阴影中显得模糊不清。 苏清南没有接那些东西。 他只是静静看著安思明,看了很久。 然后,缓缓开口: “安思明。” “末將在。” “带著你的兵,”苏清南策马转身,声音隨风传来,“驻扎在三十里外。没有本王的命令,擅入北凉一步者……” 他顿了顿: “斩。” 话音落下,他不再回头,策马走向北凉城门。 青玄道长微微一笑,轻拍青牛,缓缓跟上。 城头上,万千军民爆发出震天欢呼: “王爷万岁!!!” “北凉万岁!!!” 声浪如潮,席捲四野。 安思明缓缓站起身,望著苏清南远去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手中那瓶血魂丹。 他脸上,重新浮现出那憨厚的、人畜无害的笑容。 只是眼中,闪过一丝深不见底的野望。 黄雀之后,还有鹰。 而他安思明,要做那只……最终翱翔九天的鹰。 …… 为读者“松林街的小扑街”加更,感谢大哥送来的大保健!!! (首秀期过了,流量骤减,说下加更规则。 每日雷打不动一章或两章(4000字以上),知道很多大哥都是听书的,催更过四百加更一章,礼物过百加更一章,单人大额礼物加更一章。可叠加,不设上限。 每天焦虑想剧情,头都快禿了,请大家多多支持!感谢!) …… 第五十三章 棋局再添落子人! 北凉,王府內院。 苏清南负手立於月下,一袭白衣在夜风中微扬。 青玄道长坐在石桌旁,慢悠悠地品著茶。 “王爷今日为何不杀安思明?” 老道忽然开口,声音平静,“那人心思深沉,隱忍二十三年,绝非善类。留著他,必是后患。” 苏清南没有回头,只是望著夜空中的星辰。 “道长可知,为何本王明知是毒饵,却还要吞下?” 青玄道长放下茶杯,若有所思。 “因为安思明此人有手段,又是两军旧人。” 苏清南转过身,眼中寒光闪烁,“宇文拓死,马腾死,这八万人若群龙无首,顷刻间就会化作流寇,劫掠北境,祸乱边关。” “本王能杀安思明,却杀不尽八万人心的惶惑。” “与其让八万大军失控,不如……”他顿了顿,“让安思明先替本王稳住他们。” 青玄道长抚须微笑:“王爷是想……养蛇为用,再取蛇胆?” “不止。”苏清南走回石桌旁,坐下,“安思明此人,野心极大,却极擅隱忍。他今日能杀宇文拓,明日就能反本王。但正因如此,他才是最好的刀。” “刀?” “对。”苏清南给自己倒了杯茶,“如今宇文拓死了,那些老蠹虫一个个都会蠢蠢欲动,再派人来,而下一个……未必有这么好对付。” “所以王爷要让安思明,成为北境新的节度使?” 青玄道长眼中闪过一丝明悟,“让他顶在前面,吸引朝廷的火力?” 苏清南点头:“安思明想要兵权,想要名分。本王可以给他——镇北、西凉两军暂且由他节制,朝廷若问罪,他便是首当其衝。他想用这两支军队做筹码,本王……便让他先替本王,扛住朝堂的压力。” “但此人狼子野心,王爷就不怕他羽翼丰满后反噬?” “所以,”苏清南缓缓放下茶杯,“本王需要一颗钉子,钉进他的心臟。” 话音刚落,院外传来极轻微的脚步声。 一道黑影如鬼魅般飘入院中,单膝跪地: “暗卫统领陈两仪,参见王爷。” 来人约莫二十五六岁,面容普通,身材中等,属於丟在人群里绝不会被多看一眼的类型。 唯有那双眼睛,沉静如古井,深不见底。 青玄道长仔细打量此人,心中微惊。 以他陆地神仙的修为,方才竟未察觉此人靠近。若非对方主动现身,他根本发现不了院中多了一人。 这隱匿功夫,已近化境。 “两仪,”苏清南淡淡道,“抬起头来。” 陈两仪依言抬头,面容平静,无悲无喜。 “你跟隨本王多少年了?” “十二年。”陈两仪声音平稳,“天启二年冬,王爷在幽州难民堆里捡到属下时,属下十三岁。” “记得倒是清楚。”苏清南眼中闪过一丝复杂,“当年那个饿得皮包骨头、为了半个馒头跟野狗拼命的小子,如今已是北凉暗卫之首。时间过得真快。” 陈两仪沉默。 殿下明明比他还小几岁,却一副老气横秋的模样。 不过,他却清楚的记得。 天启二年,并州大旱,饿殍遍野。他全家七口人,饿死了六个,只剩他一个十三岁的孩子,蜷缩在死人堆里等死。 是苏清南路过,给了他一个馒头,一碗粥,一条生路。 从那以后,他这条命就是王爷的。 “两仪,本王有一事要交给你。”苏清南看著他,“此事极险,若败,你会死无全尸。若成……北凉暗卫统领的位置,你怕是坐不成了。” 陈两仪没有丝毫犹豫:“请王爷吩咐。” “去安思明身边。”苏清南一字一顿,“你要取得他的信任,成为他的心腹,监控他的一举一动。必要时……” 他眼中寒光一闪: “取而代之。” 陈两仪叩首:“属下领命。” “还有,”苏清南从怀中取出一枚漆黑的令牌,扔给他,“这是玄铁令,可调动北境所有暗桩。” “属下明白。” “去吧。”苏清南挥挥手。 “是。” 陈两仪再次叩首,起身,身形如烟般消散在夜色中。 来无影,去无踪。 青玄道长长嘆一声:“王爷布局之深,老道佩服。只是……此人可靠么?” “他是孤儿。”苏清南望向陈两仪消失的方向,“无亲无故,无牵无掛。这世间,他唯一效忠的,只有本王,十二年来一直如此!” “但人心会变。” 老道却看得明白,这个陈两仪可是天生反骨。 “所以本王给了他玄铁令。”苏清南淡淡道,“那令牌里,藏著一道禁制。他若有异心……令牌自会反噬。” 青玄道长默然。 这位北凉王,当真是什么都算尽了。 也难为他了。 …… 五十里外,镇北军大营。 安思明独坐中军大帐——现在,这是他的大帐了。 桌上摆著宇文拓的兵符、令牌,还有那瓶血魂丹。 他拔开瓶塞,倒出三颗米粒大小的血色丹丸,在烛光下细细端详。 “一万条人命一颗……”他喃喃自语,眼中闪过贪婪,“宇文拓啊宇文拓,你倒是给我留了好东西。” 帐帘掀开,一名心腹將领走了进来,低声道:“將军,已经清点完毕。镇北军五万,西凉军三万,合计八万。各营將领中,宇文拓的旧部有十七人,马腾的旧部有九人,其余都是中立派。” “处理掉。”安思明头也不抬,“宇文拓的旧部,找个罪名,全部斩首示眾。马腾的旧部……先安抚,告诉他们,马腾之仇,本將一定会报。” “是。”心腹迟疑了一下,“將军,咱们真要归顺北凉王?那苏清南今日明显不信您……” “信?”安思明嗤笑,“这世道,谁信谁?他苏清南不过是想利用我稳住这八万大军罢了。我也正好借他的势,先坐稳这个位置。” 他收起血魂丹,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等本將炼成百颗血魂丹,破境陆地神仙……这北境,究竟是谁说了算,还未可知。” 心腹一惊,不敢再多言。 “还有,”安思明忽然想起什么,“派人去查查,宇文拓说的那个秘密,苏清南在崑崙之巔到底得到了什么。查到了,重重有赏。” “是!” 心腹退下后,安思明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帐外,夜色深沉。 他仿佛已经看到,自己身披蟒袍,坐镇北境,百万大军俯首称臣的画面。 却不知,夜色中,一道黑影已悄然潜入大营,如同滴水入海,无声无息。 …… 三百里外,官道旁密林。 萧定邦脸色铁青,死死攥著手中的密报。 他还没走出凉州,就收到了飞鸽传书—— 宇文拓死,马腾死,八万大军归安思明节制,安思明向苏清南称臣。 “废物!都是废物!”萧定邦一把將密报撕得粉碎,“八万大军,竟被一个老道、一个苏清南嚇得屁滚尿流!宇文拓这蠢货,还说什么『螳螂捕蝉』,自己倒成了別人的盘中餐!” 身旁,幕僚陈先生低声道:“国公爷,现在不是动怒的时候。当务之急,是要决定……咱们是速回神京,还是……” 他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是逃,还是爭。 萧定邦胸口剧烈起伏。 回神京? 他此番奉密旨前来,任务失败,还折了宇文拓这枚重要棋子。 陛下震怒之下,他这神武大將军和燕国公的位置怕是不保。 可不回去…… 他看向北方,眼中闪过一丝挣扎。 八万大军啊! 若能接手这支军队,他萧定邦就是北境第二股势力,足以与苏清南分庭抗礼。 再加上朝中的支持,未必不能成事。 “陈先生,”萧定邦咬牙道,“若我此刻去接收镇北军,有几分把握?” 陈先生苦笑:“国公,安思明此人深藏不露,隱忍二十三年一朝得势,必是梟雄之姿。他既已掌控大军,岂会轻易放手?咱们手上无兵无將,去了……怕是自投罗网。” “难道就这么算了?!”萧定邦一拳砸在树干上,“本公不甘心!” “国公,”陈先生压低声音,“其实……还有一条路。” “说。” “安思明今日能杀宇文拓,明日就能反苏清南。此人野心极大,绝不会久居人下。国公若能暗中与他联络,许以高官厚禄,或许……能將他拉到咱们这边。” 萧定邦眼睛一亮。 对啊。 安思明现在看似归顺苏清南,但两人之间必有嫌隙。若能离间…… 他正要开口,忽然—— 咻! 一支弩箭破空而来,直射萧定邦面门! “国公小心!” 陈先生惊呼,扑上前將萧定邦推开。 噗! 弩箭贯穿陈先生肩头,带出一蓬血花。 “有刺客!” 萧定邦的护卫瞬间拔刀,將两人护在中间。 密林中,十几道黑影如鬼魅般跃出,刀光凛冽,直扑而来。 这些刺客身手极高,刀法狠辣,招招致命。 萧定邦的护卫虽然都是精锐,但在对方疾风骤雨般的攻势下,顷刻间就倒下了三人。 “保护国公!” 护卫队长嘶吼,挥刀迎敌。 刀剑碰撞,火星四溅。 萧定邦脸色惨白,背靠大树,眼睁睁看著自己的护卫一个个倒下。 这些刺客是谁派来的? 苏清南? 安思明? 还是……朝中那些政敌? 他脑中乱成一团,死亡的恐惧如冰水浇头。 就在护卫队长被一刀劈翻,最后一名护卫也身中数刀倒地时—— 一道剑光,自林外而来。 如惊鸿,如流星。 剑光过处,三名刺客喉间飆血,倒地身亡。 其余刺客大惊,转头看去。 月光下,一名青衫文士缓步走入林中,手中长剑滴血未沾。 他约莫四十来岁,面容清癯,眼神淡漠,仿佛刚才杀的不是人,只是隨手拂去几片落叶。 “阁下是何人?”陈先生厉声喝问。 青衫文士不答,只是看向萧定邦,淡淡道: “燕国公,我家主人有请。” “你家主人是谁?”萧定邦强作镇定。 “国公去了,自然知道。”青衫文士长剑一抖,“至於这些人……” 他看向剩余的刺客: “是自己走,还是我送你们走?” 刺客首领眼中闪过挣扎,最终一咬牙:“撤!” 十几名刺客如潮水般退去,消失在密林深处。 萧定邦鬆了口气,这才发现后背已被冷汗浸透。 他看向青衫文士,抱拳道:“多谢阁下救命之恩。不知阁下主人是……” “燕国公请隨我来。”青衫文士转身,朝林外走去,“主人已在十里外等候。” 萧定邦犹豫片刻,一咬牙,跟了上去。 陈先生捂著肩头伤口,踉蹌跟上,低声道:“国公,小心有诈……” “我当然知道。”萧定邦咬牙,“但如今……还有別的选择么?” 对方实力在他之上。 要么答应,要么死! 两人跟隨青衫文士,消失在夜色中。 密林重归寂静。 只有地上的尸体和血跡,证明著方才的廝杀。 不远处的一棵古树上,一道黑影悄然落下。 他看了一眼萧定邦离去的方向,又看了看地上的刺客尸体,俯身检查。 从一名刺客怀中,他摸出了一枚令牌。 青铜所铸,正面刻著一个篆字—— “梁”。 黑衣人瞳孔微缩。 梁王? 朝中那位深居简出,从不涉政的閒散王爷? 他收起令牌,身形一闪,如夜梟般掠向北方。 此事,必须立刻稟报王爷。 夜色愈深。 北境的棋局,又多了一方落子之人。 …… 第五十四章 算无遗策! 十里外,山神庙。 破败的庙宇在夜色中静静矗立,唯有正殿透出昏黄的烛光。 萧定邦跟著青衫文士走进庙门,第一眼就看到了那个人。 那人背对著门口,负手而立,仰望著残缺不全的山神像。 他身著一袭简朴的灰色布衣,腰间繫著一条墨色腰带,除此之外再无饰物。 但仅仅是一个背影,就透出难以言喻的雍容气度。 “主人,人带到了。” 青衫文士躬身道。 灰衣人缓缓转身。 萧定邦瞳孔骤缩。 这张脸他太熟悉了—— 国字脸,三缕长须,眉眼温润,嘴角总是噙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正是当朝天子胞弟,先帝第七子,梁王苏睿。 可此刻的梁王,与萧定邦记忆中的模样截然不同。 记忆中那个总是笑眯眯、从不与人爭执、整日吟诗作画寄情山水的閒散王爷,此刻眼中却是一片深邃的寒潭。 那温和的笑意还在,却像是冰层上覆盖的薄雪,底下是刺骨的冷。 “梁……梁王殿下?” 萧定邦声音发乾,“您怎么会在这里?” 苏睿微微一笑,指了指旁边的蒲团:“定邦兄,坐。陈先生肩上有伤,也请坐。” 他的声音温和依旧,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 萧定邦与陈先生对视一眼,只得依言坐下。 青衫文士无声退至殿外,关上了庙门。 “殿下,”萧定邦定了定神,“方才那些刺客……” “是我派的。” 苏睿说得轻描淡写。 萧定邦脸色骤变,霍然起身:“殿下这是何意?!” “定邦兄稍安勿躁。”苏睿给自己倒了杯茶,又给萧定邦也倒了一杯,“坐下说话。” 萧定邦胸口剧烈起伏,死死盯著苏睿。半晌,才缓缓坐回蒲团。 “本王若真想杀你,”苏睿將茶杯推到他面前,“你以为,你还能坐在这里喝茶?” “那殿下为何……” “两个目的。” 苏睿竖起两根手指,“第一,让所有人都知道,梁王派人刺杀过燕国公。令牌我故意留的,刺客的功夫路数也是梁王府的。聪明人一看就知道,这是栽赃。” 萧定邦一愣。 陈先生却反应了过来,倒吸一口凉气:“殿下的意思是……故意留下破绽,让人觉得这是有人要陷害梁王?” “对。”苏睿讚许地看了陈先生一眼,“越是聪明的人,越会觉得此事蹊蹺。他们会想:梁王若真要杀你,怎会留下如此明显的证据?定是有人要借刀杀人,嫁祸梁王。如此一来……” “如此一来,”萧定邦接话,眼中闪过明悟,“反而没人会怀疑殿下与我见面了。” “正是。”苏睿抿了口茶,“这叫灯下黑。所有人都觉得梁王此刻应该避嫌,应该躲在王府里吟诗作画,绝不会来北境蹚浑水。更不会……与刚刚被刺杀的燕国公密会。” 萧定邦后背冒出冷汗。 好深的算计! 好狠的心机! 这位閒散王爷,隱藏得也太深了! “第二呢?”他涩声问。 “第二,”苏睿放下茶杯,目光陡然锐利,“我要看看,定邦兄是真有雄心,还是……只是个会耍嘴皮子的废物。” 他盯著萧定邦:“若你在生死关头,连搏一把的胆量都没有,那也不配与本王合作。” 萧定邦额头渗出细汗。 他现在彻底明白了。 从刺客出现,到青衣文士相救,再到此刻的会面,全在梁王的算计之中。 这是一场试探,也是一场考验。 而他,已经通过了。 “殿下,”萧定邦深吸一口气,“您想要什么?又能给我什么?” “爽快。”苏睿笑了,“本王要的很简单——皇位!” 破庙內,烛火摇曳。 萧定邦听到“皇位”二字,心头剧震,下意识地看向庙门—— 那青衣文士守在外面,风雨不透。 “殿下……”他喉咙发乾,“此话……可是诛心之论。” “诛心?” 苏睿轻笑,眼中却无半点笑意,“我那位皇兄坐那个位置十六年,穷兵黷武,猜忌忠良,逼得亲儿子都要在北境自立门户。这江山,他坐得,我为何坐不得?” 他站起身,负手踱步,灰布衣在烛光下拉出长长的影子。 “定邦兄,你掌神京十二卫禁军,五万精锐尽在手中。我虽是个閒散王爷,但这些年……也不是白过的。” 他转身,目光灼灼: “宗室之中,有三位老王叔支持我。朝堂上,礼部尚书、工部侍郎、御史台三位御史,都是我的人。地方上,江南三道、蜀中两路的节度使,早年间都受过我的恩惠。” 萧定邦越听越是心惊。 这位梁王,暗中竟已经营出如此势力! “殿下藏得好深……”他涩声道。 “不藏,早死了。”苏睿淡淡道,“我那位皇兄,连亲生儿子都容不下,何况我这个胞弟?这些年来,我寄情山水,不通政事,府中幕僚不超过五人,每年开销不及亲王爵禄的三成——这才让他放心。” “可现在,”他眼中寒光一闪,“他不放心了。” “陛下察觉了?”萧定邦心头一紧。 “那倒没有。”苏睿摇头,“但他身体越来越差,太子又懦弱无能。朝中那些老狐狸,已经开始站队了。苏肇与苏清南这对父子,迟早要有一场决战——不是北境反,就是朝廷剿。” 他走到萧定邦面前,俯身低语: “等他们父子拼个两败俱伤,就是我们动手的时候。” 萧定邦呼吸急促:“殿下要我做什么?” “很简单。”苏睿竖起三根手指,“第一,你回神京后,一切如常,甚至要比往常更忠於陛下。第二,暗中將禁军中的关键位置,换上我们的人。第三……”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 “等北境战事最酣、朝廷精锐尽出之时,封闭九门,控制皇城。” 萧定邦额头冷汗涔涔:“这……这是兵变!” “是清君侧。”苏睿纠正,“陛下年老昏聵,猜忌忠良,致使北境生乱、边疆不寧。本王身为宗室,不得已而行伊尹、霍光之事,待局势稳定,自会还政於太子——当然,太子若『不幸』在乱中薨逝,那便另说了。” 好一番冠冕堂皇的说辞! 萧定邦心中翻江倒海。 这是赌上九族性命的买卖。 成了,从龙之功,封王拜相;败了,株连九族,死无葬身之地。 “殿下,”他咬牙道,“事成之后,我能得到什么?” “神武大將军,加太尉,晋燕王,世袭罔替。”苏睿毫不犹豫,“北境十四州,划三州为你的封地。禁军扩充至十万,由你一人节制。” 萧定邦瞳孔骤缩。 王爵!封地!十万兵权! 这诱惑……太大了。 “若我不答应呢?”他哑声问。 苏睿笑了,笑容温和如春风,说出的话却冷如寒冰: “定邦兄方才遇刺,虽侥倖逃生,但伤势过重,不幸殞命于归京途中。陛下痛失爱將,追赠国公,厚葬。” 萧定邦浑身一颤。 他懂了。 答应,是滔天富贵。 不答应,此刻就是死期。 萧定邦眼中闪过挣扎,最终化为一片狠厉。 “好!” 富贵险中求。 这局,他赌了! …… 北凉王府內院,烛火通明。 苏清南端坐案前,手中把玩著那枚青铜令牌。 指尖摩挲著“梁”字刻痕,眼神深如寒潭。 柳丝雨站在堂下,一身夜行衣尚未换下,风尘僕僕。 她摘下蒙面黑巾,露出一张清丽却苍白的脸,额前碎发被汗水黏在肌肤上。 她看著苏清南,心中翻涌著复杂情绪。 再见苏清南,更多的是自惭形秽。 “王爷,”柳丝雨深吸一口气,“这令牌是从刺客身上搜得。萧定邦被一青衣文士救走,往东南方向去了。我尾隨十里,见他们进了一处山神庙,未敢近前。” 苏清南抬起头,目光落在她脸上:“你怎会在那儿?” 柳丝雨抿了抿唇:“南归途中……恰好遇见。” 她没说真话。 其实她是听说宇文拓大军压境,放心不下,折返想看看能否帮上什么。 这话,她说不出口。 苏清南也不深究,只是將那令牌往案上一掷。 “啪”的一声轻响。 “梁王……”他轻声自语,“藏了这么多年,终於忍不住了。” 青玄道长皱眉:“王爷是说,此事真是梁王所为?可这令牌留得未免太过明显,倒像是栽赃。” “正是太过明显,才是梁王的手笔。”苏清南嘴角勾起一丝冷笑,“道长可听说过『灯下黑』?” “灯下黑?” “越是聪明人,越会觉得此事蹊蹺——梁王若要杀人,怎会留下如此明显的证据?定是有人要借刀杀人,嫁祸梁王。” 苏清南拿起令牌,指尖轻点“梁”字,“於是他们便会去想:谁最想嫁祸梁王?是朝中政敌?是其他皇子?唯独不会怀疑梁王自己。” 青玄道长恍然:“所以梁王故意留下破绽,反让聪明人觉得他是被陷害的?” “对。”苏清南眼中闪过锐芒,“如此一来,即便萧定邦真的死了,所有人都会觉得梁王是被人陷害。而梁王此刻应该在哪儿?应该在王府吟诗作画,寄情山水,绝不可能出现在千里之外的北境——这才是他真正要营造的不在场。” 柳丝雨听得心头震动。 这算计……太深了! 她看向苏清南,这个曾经被她弃如敝履的未婚夫,此刻端坐案后,眉宇间儘是洞察世事的睿智与掌控全局的从容。 更显自己的愚昧无知。 再看著眼前这个男人。 白衣胜雪,眉目如画,可那双眼睛里藏的,是滔天波澜,是万里江山。 她显然已经沉溺在其中无法自拔。 “可梁王见萧定邦做什么?”青玄道长沉吟,“萧定邦虽是燕国公、神武大將军,但此番无功而返,在陛下面前已失宠信。梁王拉拢他,有何用处?” 苏清南站起身来,负手走到窗前,望向南方夜空。 “萧定邦掌神京十二卫,五万禁军尽在手中。”他缓缓道,“梁王若想成事,禁军是关键。而萧定邦此番北行失利,正惶惶不安——此时拉拢,最易得手。” 柳丝雨脱口而出:“梁王要造反?!” 话一出口,她便知失言,连忙噤声。 苏清南却笑了,笑得有些苍凉。 “造反?不,按照梁王的说法应该那 叫清君侧。”他转过身,眼中儘是讥讽,“老傢伙这些年猜忌忠良,穷兵黷武,致使北境生乱,民不聊生。梁王身为宗室,不得已行伊尹、霍光之事——这番说辞,我那位皇叔怕早已替他想好了。” 青玄道长神色凝重:“如此说来,確是大麻烦。要不要传书回乾京,让陛下早做防备?” “不必。” 苏清南斩钉截铁。 “为何?”青玄道长不解,“梁王若真与萧定邦联手,控制禁军,封闭九门,乾京危矣!” “因为萧定邦……”苏清南顿了顿,一字一顿,“回不去了。” 堂中一静。 柳丝雨怔住。 青玄道长也怔住。 “王爷此言何意?” 老道皱眉,“此事已过去一日,且萧定邦当时就已经出了凉州,若快马加鞭,此刻已在在并州地界了。就算老道亲自去追,也未必追得上。” “不必追。” 苏清南走回案前,重新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杀他的人,早已在路上了。” “谁?”柳丝雨脱口问。 “我们的人。” 四个字,轻描淡写,却让书房內气温骤降。 青玄道长闻言无奈地笑了一声,“果然,你们神藏一脉心都脏!” 说罢,挥了挥拂尘退了出去。 此时此刻,柳丝雨则呆呆看著苏清南。 她看著眼前这个熟悉又陌生的男子,忽然觉得喉咙发乾。 算无遗策。 真正的算无遗策。 是不是从萧定邦离京北上开始,每一步的反应、每一种可能的选择、每一个变数的应对……全在这个男人的预料之中。 书房內烛火噼啪。 窗外传来更鼓声——子时三刻。 苏清南望向南方,仿佛能穿透至千里,看到并州的夜色。 “此刻,”他淡淡道,“应该已经动手了。” …… 第五十五章 夜雨,野猪,少女 夜雨。 并州官道在雨中变成一条泥泞的黑带,马蹄踏碎水洼,溅起的泥浆在火把光中像泼洒的血。 萧定邦已经连续奔逃了六个时辰。 从山神庙出来后,他连一刻都不敢停。梁王给的承诺像蜜糖,也像毒药——吞下去了,就得拼命往京城跑。 只有回到乾京,掌著那五万禁军,他才有资格坐在赌桌边。 “快!再快!” 他嘶哑著催促,胯下战马口鼻喷出白沫,已是强弩之末。 身旁只剩四名亲卫,都是跟了他二十年的老卒。 陈先生肩上的箭伤草草包扎,伏在马背上脸色惨白。 “国公……歇歇吧……”一名亲卫喘息道,“马不行了……” “不能歇!”萧定邦眼中布满血丝,“苏清南不会放过我,梁王……梁王也不见得真信我。停下就是死!” 话刚说完,前方官道拐弯处,忽然传来一阵古怪的声音。 咕嚕嚕—— 吭哧吭哧—— 像是野兽的哼唧,又像是什么重物在泥地里拖行。 本书首发 追书就上 101 看书网,????????s.???超实用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萧定邦猛地勒马,火把高举。 雨幕中,渐渐显出一个轮廓。 一个少女。 她撑著一把油纸伞,伞面画著憨態可掬的熊猫啃竹,与这肃杀雨夜格格不入。 伞檐压得很低,只露出小巧的下巴和微微翘起的嘴角。 她穿一身鹅黄衫子,腰间繫著五彩丝絛,脚上蹬著鹿皮短靴。 靴子乾乾净净,半点泥星不沾。 这已足够诡异。 但更诡异的是她胯下的坐骑。 那不是马,不是驴,不是任何常见的代步牲口。 那是一头野猪。 一头壮得像小牛犊的黑毛野猪,獠牙弯曲如镰,哼哧哼哧地喘著粗气,四蹄稳稳踏在泥泞中,竟比战马还要从容。 野猪脖子上繫著个铜铃,隨著它的步伐叮噹作响。 叮噹,叮噹。 在雨夜里清脆得瘮人。 萧定邦的心,凉了一半。 江湖上有句话:行走在外,四类人惹不得——老人、残疾人、女人、小孩。 因为这四种人若敢独自闯荡,必有旁人不及的本事。 眼前这少女,撑伞骑猪,夜雨独行,靴不沾泥…… 每一样,都在说著“危险”两个字。 “萧定邦强作镇定,沉声道,“在下有急事借道,姑娘请行个方便。” 伞檐缓缓抬起。 露出一张脸。 十六七岁年纪,圆脸,大眼,小鼻子小嘴,像个还没长开的瓷娃娃。 脸颊上有几点雀斑,非但不丑,反倒添了几分稚气。 她眨了眨眼,看著萧定邦,忽然咧嘴笑了。 笑得天真烂漫,露出一颗小小的虎牙。 “你姓萧?”她问,声音清脆,像咬了一口嫩梨。 萧定邦心头一紧:“姑娘认得在下?” “不认得。”少女摇头,很认真地说,“但师父说,今夜子时,并州官道三十里亭附近,会有一个骑黄驃马、左脸有疤的中年男人经过。那应该就是你吧?” 萧定邦的左脸颊上,確实有一道疤。 三年前与西楚骑兵廝杀时留下的。 他握紧了刀柄,四名亲卫也悄无声息地散开,成合围之势。 “姑娘是何人?”萧定邦一字一顿,“为何在此等候本侯?” 少女歪了歪头,似乎很认真地思考这个问题。 然后她说: “我叫呆呆。” “唐呆呆。” “唐门的唐,呆头呆脑的呆。” 她说得很慢,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仿佛怕人听不明白。 萧定邦浑身血液几乎冻结。 唐门! 蜀中唐门! 那个以暗器、用毒、机关术闻名天下,亦正亦邪,连朝廷都不愿轻易招惹的江湖世家。 “姑娘……是唐门中人?”他声音发乾。 “对呀。”唐呆呆点头,拍了拍野猪的脑袋,“这是阿黑,我从小养大的。它很乖的,就是饭量大,一顿要吃三十斤肉。” 她说著无关紧要的话,眼睛却一直盯著萧定邦。 那眼神很乾净,很纯粹,像山涧的泉水。 但萧定邦只觉得浑身发冷。 “姑娘在此等候,所为何事?”他问,手已按在刀柄上。 唐呆呆又笑了。 这次笑得有点不好意思,她挠了挠头,说: “师父让我来杀你。” 她说“杀你”两个字时,语气轻鬆得像是说师父让我来打酱油一样隨意。 萧定邦瞳孔骤缩! 四名亲卫同时拔刀! 刀光在雨夜中一闪。 唐呆呆却嘆了口气。 “你们別急呀。”她有些苦恼地说,“我话还没说完呢。” 她从怀中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展开,凑到火把光下仔细看了看,又抬头对照了一下萧定邦的脸。 “嗯,没错,是你。”她收起纸,认真地说,“萧定邦,四十七岁,燕国公,神武大將军,掌神京十二卫禁军。身高七尺六寸,左脸有疤,善用左手刀,修为在金刚地境——师父说这些信息都要核对清楚,不能杀错人。” 她每说一句,萧定邦的脸色就白一分。 这情报,太详细了! “谁……谁让你来的?”他嘶声道,“苏清南?还是梁王?!” 唐呆呆眨眨眼:“不能告诉你。师父说,做杀手要有职业道德,不能泄露僱主信息。” 她拍了拍阿黑的脖子,野猪哼哧一声,向前踏了一步。 “不过呢,”她忽然又笑了,笑得有点狡黠,“我可以告诉你另一件事。” “什么?” “你死定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 萧定邦拔刀! 刀光如匹练,斩开雨幕,直劈唐呆呆面门! 这一刀他已用了十成功力,金刚地境的內力灌注刀身,刀锋过处,连雨滴都被震成水雾! 他有自信,这一刀就算杀不了这诡异的少女,至少也能逼退她! 然后他就看见,唐呆呆抬起了左手。 她的左手很白,很细,手指纤长,像玉雕的。 她就用这只手,对著劈来的刀锋,轻轻一弹。 叮! 一声轻响。 萧定邦只觉得一股无法形容的巨力从刀身传来,虎口迸裂,钢刀脱手飞出,旋转著插进三丈外的泥地中。 刀柄兀自嗡嗡震颤。 而他整个人,连人带马向后踉蹌倒退,险些摔下马背。 “你看,”唐呆呆收回手,有些无奈地说,“我都说了你死定了,你偏不信。” 萧定邦惊骇欲绝。 一弹指! 仅仅一弹指,就震飞了他全力一刀! 这少女是什么修为?! “结阵!”他嘶声大吼。 四名亲卫反应极快,瞬间组成战阵,四柄钢刀从四个方向斩向唐呆呆。 刀光织成一张网。 这是军中搏杀的战阵,四人配合默契,封死了所有退路。 唐呆呆却连看都没看。 她只是轻轻拍了拍阿黑的头。 野猪哼了一声,忽然人立而起! 两只前蹄在空中重重一踏—— 轰!!! 泥泞的官道猛然炸开! 无数泥浆、碎石如箭矢般激射而出,打在四名亲卫身上,发出“噗噗”的闷响。 四人如遭重击,吐血倒飞,撞在路边树干上,软软滑落。 生死不知。 萧定邦彻底绝望了。 连一头野猪……都有如此恐怖的实力?! “你……你到底是人是鬼?!”他颤声道。 唐呆呆从阿黑背上跳下来,靴子踩在泥泞中,却依然乾乾净净。 她走到萧定邦马前,仰头看著他,很认真地说: “我是唐呆呆呀。” “师父说,我三岁被捡回唐门,五岁开始学毒,七岁学暗器,九岁学机关,十二岁学內功。今年十七岁,刚刚突破不败天境。” 她掰著手指头数: “我会三百二十七种毒药的製法,会用四十九种暗器,会布置十八种杀人机关,內力嘛……师父说在天境里也算不错的。” 她每说一句,萧定邦的心就沉一分。 十七岁的天境高手! 唐门这一代,竟然出了这种怪物?! “为什么要杀我……”他嘶声问,“我与唐门无冤无仇……” “因为有人付钱了呀。”唐呆呆理所当然地说,“师父说,唐门是做生意的。有人付钱,我们杀人,天经地义。” 她想了想,又补充道: “不过你放心,我杀人很快的,不疼。” 说完,她伸出了右手。 右手食指的指甲,忽然变成了淡紫色。 在火把光下,泛著幽幽的光泽。 “这是『海棠醉』,”她认真地介绍,“唐门排名第七的剧毒。见血封喉,死的时候会觉得很困,像喝醉了酒,睡一觉就过去了,真的不疼。” 她一步步走近。 萧定邦想逃,想反抗,想求饶。 但他动不了。 不是被点了穴,而是恐惧。 深入骨髓的恐惧,像冰一样冻住了他的四肢百骸。 他只能眼睁睁看著那根淡紫色的手指,缓缓点向自己的眉心。 “等等!”他忽然嘶声吼道,“不管对方付多少钱,我付双倍!三倍!十倍!唐门不是做生意吗?我买我的命!” 唐呆呆的手指停在半空。 她歪著头,似乎在思考。 然后她摇了摇头: “不行呀。” “为什么?!”萧定邦几乎崩溃。 “因为……”唐呆呆很认真地说,“先来后到,这是规矩。” “而且……” 她忽然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像分享一个秘密: “雇我的人,付的不是钱。” “是什么?”萧定邦下意识问。 唐呆呆笑了,笑得有点神秘: “是承诺。” “一个唐门无法拒绝的承诺。” 话音落下。 手指轻点。 点在萧定邦眉心。 很轻,很柔,像情人的抚摸。 萧定邦浑身一颤。 然后他忽然觉得……好睏。 真的很困,像三天三夜没睡觉,像喝了一大坛烈酒。 视野开始模糊,雨声越来越远,火把的光晕成一团温暖的黄。 他看见唐呆呆收起手指,翻身上了野猪。 看见她撑起那把熊猫吃竹的油纸伞。 看见她拍了拍野猪的头,野猪哼哧哼哧转过身,慢悠悠地消失在雨幕中。 叮噹,叮噹。 铜铃声渐行渐远。 萧定邦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最后一丝意识消散前,他听见雨声中,传来少女哼唱的小调: “月儿弯弯照九州,几家欢喜几家愁……” “几家高楼饮美酒,几家流落在街头……” 调子轻快,天真烂漫。 就像她的人一样。 萧定邦从马背上滑落,栽进泥泞中。 眼睛还睁著,望著漆黑的夜空。 雨落在他脸上,冰冷。 但他的嘴角,却带著一丝古怪的笑意。 像是醉了的笑。 海棠醉。 一醉不醒。 …… 第五十六章 破防的梁王! 雨渐渐小了。 官道上,只剩五具尸体,一匹倒毙的黄驃马,还有插在泥地里的钢刀。 火把早已熄灭。 远处传来马蹄声。 十几骑黑衣人马踏雨而来,为首的是个面容冷峻的中年人。 他们停在尸体旁,下马检查。 “死了。”中年人探了探萧定邦的鼻息,站起身,“按照原计划进行!” “是!” …… 两日后,乾都神京,张府密室。 烛火將张阁老的身影投在墙上,拉得很长,微微晃动。 他端坐在太师椅上,手中把玩著一枚青玉扳指,眼神深不见底。 脚步声从密道传来。 那个面容冷峻的中年人躬身走近,单膝跪地:“阁老,事已办妥。” “说仔细。”张阁老声音平静。 “萧定邦及其四名亲卫,尽数毙命於并州官道三十里亭。致命伤为唐门剧毒『海棠醉』,见血封喉,死后面容安详如醉。现场已布置成遭遇山贼劫杀模样,財物洗劫一空,尸身……” 他顿了顿:“按您的吩咐,留了样东西。” 张阁老闻言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唐呆呆那边呢?” “已按约定,將承诺之物送至蜀中。”中年人道,“唐门主很满意,说日后若还有此类生意,可再联络。” “很好。”张阁老將令牌轻轻放在桌上,“那丫头……没留下什么破绽吧?” “没有。她行事乾净利落,杀人后即刻离去。并州官府接到报案后,只当是寻常山贼劫杀,已草草结案。” “寻常山贼?”张阁老笑了,笑声低沉,“一个金刚地境的神武大將军,带著四名沙场老卒,被寻常山贼劫杀於官道……这话,你信么?” 中年人沉默片刻:“朝中聪明人很多。” “所以要给他们一个更合理的解释。”张阁老站起身,踱步到密室东墙前。 墙上掛著一幅巨大的大乾疆域图,乾京在北凉之间,像一枚孤零零的棋子。 他伸出手,指尖点在“并州”二字上。 “萧定邦从北凉回京,必经并州。而并州节度使刘崇,是梁王三年前举荐的人。”张阁老缓缓道,“萧定邦在梁王地盘上被杀,身上还带著那件东西——你觉得,陛下会怎么想?” “阁老,”中年人终於忍不住抬头,“属下愚钝。就算我们在萧定邦腹中藏了东西,可梁王与萧定邦素无往来,这是满朝皆知的事。上次刺杀,明眼人都能看出是栽赃嫁祸。这次萧定邦死在梁王地界,身上又搜出那物……会不会太刻意了?” 张阁老缓缓转身。 烛光映著他那张儒雅却阴鬱的脸,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刻意?”他走到桌边,拿起那枚青玉扳指,对著烛光端详,“就是要刻意。越刻意,我们这位陛下才会更加深信不疑。” 中年人不解。 “你可知道,陛下这些年来,最怕的是什么?”张阁老问。 “兵权旁落?藩镇坐大?还是……北凉那位?” “这些都是明面上的。”张阁老放下扳指,声音压低,像在说一个惊天秘密,“陛下真正怕的,是十六年前那桩旧事被人翻出来。是怕有人拿著那枚金令,站在太庙前,问一句——这江山,到底该谁坐?” 中年人浑身一震。 先帝金令! 传说中,太祖皇帝立国时曾铸三枚金令,赐予三位扶龙功臣,持令者可直諫天子,甚至……在特定情形下,可质疑皇位传承的正当性。 其中两枚早已收回,唯有一枚,在先帝晚年神秘失踪。 有人说,是先帝临终前赐给了某位皇子;有人说,是被心怀不轨的权臣窃走;还有人说,那金令根本不存在,只是个讹传。 但现在,张阁老说——金令真的存在。 而且,就在萧定邦腹中。 “那东西是先帝金令?” 中年人脱口而出。 那金令,原来一直在阁老的手中! 张阁老狠瞪了中年人一眼,中年人自知失言,顿时下跪求饶。 他走到中年人面前,俯身低语: “你想想,若陛下得知:他那个看似閒散、与世无爭的七弟,暗中藏著先帝金令,还与执掌禁军的萧定邦私下勾结……他会怎么想?” 中年人倒吸一口凉气。 忌惮! 滔天的忌惮! 当今圣上苏肇,当年登基时就疑点重重。 先帝驾崩当夜,宫中封锁,三位御医暴毙,两位顾命大臣“意外”身亡。 加上牵扯到苏清南母族的后来的“红衣”案…… 虽然后来朝野噤声,但暗地里的流言从未断过。 若此时,梁王手握金令,勾结禁军统帅…… 那就不只是谋反,更是要“拨乱反正”! “所以……”中年人声音发乾,“陛下寧可错杀,也绝不会放过梁王?” “错。”张阁老直起身,眼中闪过冷光,“陛下会先试探,再布局,最后……一击毙命。他不会直接动梁王,但梁王在朝中的党羽、在地方的支持者、在军中的暗线……会一个接一个消失。” “等到梁王成了孤家寡人,陛下才会『念及手足之情』,赐一杯毒酒,或是一尺白綾。” 张阁老说著,脸上却无半分快意,反而有种兔死狐悲的苍凉。 “那……阁老为何要这么做?” 中年人忍不住问,“此事只要杀了萧定邦即可,牵扯到梁王……梁王若倒,朝中平衡打破,对阁老未必是好事。” “因为萧定邦必须死。”张阁老重新坐回太师椅,闭上眼睛,“他不死,北凉那位不会放心。北凉不放心,这盘棋就下不下去。”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 “至於梁王……他藏得太深了。深到连老夫都看不透他到底想做什么。这样的变数,早些清理掉,对大家都好。” 中年人不再多问。 他深知,眼前这位阁老的心思,比海还深。 走一步看十步,落一子算百局。 自己只需听命行事,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 “下去吧。”张阁老挥挥手,“告诉春风楼那边,暂时不营业了。” “是。” 中年人躬身退下,密道门无声关闭。 密室重归寂静。 张阁老独坐烛光中,许久,忽然轻轻嘆了口气。 “梁王啊梁王……”他喃喃自语,“要怪,就怪你生在帝王家吧。” …… 八百里外,梁州。 梁王府的后花园,此刻丝竹声声,笑语盈盈。 腊月里的梅花开得正盛,粉白的花瓣隨雪絮飘落,洒在琉璃瓦上,也洒在舞姬翻飞的裙裾间。 苏睿斜倚在铺著白虎皮的软榻上,手中把玩著一只白玉酒杯。 他穿著青色锦袍,外罩一件絳紫裘衣,头髮用一根碧玉簪松松挽著,几缕髮丝垂在额前,慵懒而隨意。 身边围著四名绝色歌姬,一个餵葡萄,一个揉肩,一个捶腿,还有一个正轻拨琵琶,唱著一支江南小调。 “烟雨朦朧三月天,画船听雨眠……” 歌声软糯,琵琶叮咚。 苏睿眯著眼,嘴角噙著笑,一副醉生梦死的模样。 任谁看了,都会觉得这是个只知道享乐的閒散王爷。 “王爷,”一个穿著青衫的清客凑过来,諂笑道,“前些日子从江南运来的那批女儿红,已经在地窖存好了。要不要取一坛来尝尝?” “不急。”苏睿摆摆手,眼睛仍闭著,“酒要陈,人要閒。好东西,得慢慢品。” “王爷说得是。”清客连连点头。 “王爷,再喝一杯嘛~” 侍妾娇声劝酒,縴手轻抚他的胸口。 “好好好,喝,喝!” 苏睿哈哈大笑,一饮而尽。 就在这时,花厅侧门悄无声息地开了一道缝。 一个青衣小廝闪身而入,快步走到软榻旁,在苏睿耳边低语了几句。 苏睿脸上的醉意,瞬间消散了三分。 但他很快又恢復了那副浪荡模样,挥了挥手:“知道了,退下吧。” 小廝躬身退去。 苏睿继续喝酒,继续看舞,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只是他搂著侍妾的手,不自觉地紧了些。 一个时辰后,宴席散去。 苏睿屏退左右,独自走进书房。 门刚关上,他脸上的醉意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 书房暗格里,转出一个黑衣人。 “王爷。”黑衣人单膝跪地,“刚收到的消息——萧定邦死了。” 苏睿瞳孔骤缩:“什么时候?怎么死的?” “两日前,并州官道三十里亭,疑似遭山贼劫杀。”黑衣人声音低沉,“但现场有蹊蹺。萧定邦是金刚地境修为,四名亲卫也都是沙场老卒,寻常山贼绝无可能得手。” “是谁干的?”苏睿眼中寒光闪烁,“苏清南?还是……” “暂时不知。”黑衣人摇头,“但还有一件事,更蹊蹺。” “说。” “并州府衙的仵作在验尸时,从萧定邦胃袋里……发现了一面金令。” 苏睿浑身剧震:“什么金令?” “先帝金令。”黑衣人一字一顿,“第三面。” 书房里,死一般的寂静。 苏睿站在原地,整个人像被雷劈中一般,脸上血色尽褪。 先帝金令…… 第三面…… 他找了十六年的东西,竟然在萧定邦肚子里?! “不可能……”他喃喃自语,“金令怎么会在萧定邦那里?他若真有金令,为何不早拿出来?为何要藏在肚子里?” 黑衣人沉默。 这个问题,他也想不通。 “还有,”苏睿猛地抬头,“金令现世的消息,传出去了吗?” “已经传开了。”黑衣人低声道,“并州府衙有人走漏了风声,现在乾京城里,该知道的人都知道了。陛下……想必也知道了。” 苏睿踉蹌一步,扶住书案,才勉强站稳。 他的大脑在疯狂运转。 他终於想明白了,是有人在陷害他。 金令在萧定邦体內,萧定邦死在他的地盘上…… 这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所有人都会觉得,先帝金令一直在他的手中,萧定邦发现了金令並盗走金令导致被杀…… 苏睿此刻的脑袋瓜子嗡嗡的。 “本王没有,到底是谁在陷害本王!” 苏睿破防將书房打砸一空,最后还是不解气,愤而抽剑將报信的头颅砍下,血溅三尺。 “艹!” …… 第五十七章 棋局,女人,天下(加更!) 乾京,皇宫,御书房。 龙涎香在鎏金兽炉中裊裊升起,却压不住空气中的肃杀。 苏肇坐在龙椅上,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手中捏著一份密报,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下面跪著三人:张阁老、兵部尚书李纲、內卫统领赵无极。 “萧定邦死了。” 苏肇的声音不大,却让整个御书房温度骤降,“死在并州,死在梁王的地盘上。胃里还藏著一枚……先帝金令。” 他缓缓抬起眼,目光如刀,扫过三人: “你们说,这是什么意思?” 李纲冷汗涔涔,不敢抬头。 赵无极面无表情,他是皇帝最忠诚的狗,只等主人下令。 唯有张阁老,缓缓抬起头,脸上恰到好处地露出一丝惊疑: “陛下,此事……蹊蹺。” “蹊蹺在哪儿?”苏肇盯著他。 “第一,萧定邦乃金刚地境修为,隨行四名亲卫皆是沙场老卒,寻常山贼绝无可能得手。”张阁老不疾不徐,“第二,先帝金令失踪十六年,为何突然出现在萧定邦腹中?第三,并州节度使刘崇,乃梁王举荐之人。萧定邦死在那里,未免太巧。” “你的意思是……梁王有问题?”苏肇眯起眼。 “臣不敢妄言。”张阁老躬身,“但臣记得,三年前梁王举荐刘崇时,曾言『刘崇忠勇,可守并州门户』。如今并州门户……似乎不太安全。” 这话说得委婉,却字字诛心。 苏肇沉默。 他想起这些年,梁王苏睿的种种表现。 吟诗作画,寄情山水,从不结交朝臣,从不议论政事,每年上摺子除了请安就是要钱——要钱修园子,要钱买古董,要钱养歌姬。 一个標准的废物王爷。 可真的是废物吗? 苏肇忽然想起十六年前,先帝驾崩那夜。 当时还是七皇子的苏睿,跪在灵前,哭得撕心裂肺。自己登基时,他也是第一个跪地称臣的。 这些年,自己对这个弟弟也算优待,封地富庶,赏赐不断。 难道……都是装的? “赵无极。”苏肇忽然开口。 “臣在。” “去查。”苏肇一字一顿,“查梁王这些年,暗中结交了哪些人,培养了哪些势力,在朝中、在军中、在地方……有多少暗桩。一桩一件,都给朕查清楚。” “是。” 赵无极领命,躬身退下。 苏肇又看向李纲:“兵部即刻擬旨,擢升禁军副统领周武为神武大將军,暂掌禁军事务。” 李纲一愣:“陛下,周武资歷尚浅,恐难服眾……” “那就让他服眾。”苏肇冷冷道,“告诉周武,三个月內,禁军若有人不服,杀无赦。” “是……”李纲颤声应下。 “张阁老。”苏肇最后看向这位文官之首。 “臣在。” “你……”苏肇顿了顿,“你觉得,梁王若真有异心,下一步会怎么做?” 张阁老沉默片刻,缓缓道: “若臣是梁王,此刻金令暴露,陛下疑心,唯有两条路。” “说。” “第一,自请入京,交出兵权封地,做个閒散王爷,以示清白。”张阁老顿了顿,“但此路凶险,一旦入京,生死便在陛下掌中。” “第二呢?” “第二……”张阁老抬起头,眼中闪过一道精光,“反。” 御书房里,死一般的寂静。 李纲嚇得脸色惨白,大气不敢喘。 苏肇却笑了,笑得阴冷: “反?他拿什么反?梁州三万兵马?还是他暗中结交的那些虾兵蟹將?” “臣不知。”张阁老垂首,“但臣知道,狗急跳墙,兔急咬人。梁王若觉无路可退,必会……搏命一赌。” 苏肇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南方梁州的方向,久久不语。 许久,他忽然开口: “传旨,召梁王入京。” “就说……朕想他了,让他来乾京过个年。” 李纲连忙应下:“是!” “还有,”苏肇转身,眼中寒光闪烁,“让周武调一万禁军,沿途护送梁王。务必……將梁王平安接到神京。” 平安二字,咬得极重。 李纲冷汗直流,连声称是。 张阁老躬身,眼中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鱼,上鉤了。 …… 北凉,王府。 柳丝雨坐在西厢房的窗前,手中捧著一杯热茶,眼神却飘向窗外。 窗外是王府的內院,青石铺地,梅树错落。 此刻正值午后,阳光透过窗欞洒进来,暖洋洋的。 她的伤其实早就好了。 但她没走。 她以“需要静养”为由,留了下来。 侍女送来了今天的消息——萧定邦死了,金令现世,梁王被削俸禁足。 柳丝雨听完,沉默良久。 然后她放下茶杯,走到铜镜前。 镜中的女子,眉目如画,气质清冷,只是眼底深处,藏著一丝挥之不去的悔恨。 她想起那日雨中,苏清南一袭白衣,策马而立的模样。 想起他那双深如寒潭的眼睛。 想起自己当年,是如何轻蔑地撕毁婚书,如何决绝地离开。 “我真傻……”她喃喃自语。 若是当年没有退婚,现在站在他身边的,会不会就是自己?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再也压不下去。 她深吸一口气,对著镜子整理了一下鬢髮,然后转身走出房门。 她要去找他。 哪怕只是说说话,哪怕只是……看看他。 王府,听雪轩。 腊月里的北凉,雪下得正紧。 鹅毛般的雪花从铅灰色的天空飘落,將整座王府染成一片素白。 听雪轩內却温暖如春。 地龙烧得正旺,炭盆里银丝炭噼啪作响,空气中瀰漫著淡淡的梅花香。 苏清南与青玄道长对坐弈棋。 棋盘上,黑白子交错,已至中盘。 苏清南执白,落子从容;青玄道长执黑,眉头紧锁。 “王爷这棋……太狠了。” 老道拈著一枚黑子,迟迟不落,“步步紧逼,寸土不让,这是要赶尽杀绝啊。” 苏清南端起茶杯,抿了一口:“道长心乱了。” “能不乱吗?”青玄道长苦笑,“老道活了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见到有人把天下当棋盘,把诸侯当棋子下的。王爷,您这一步,可是把梁王逼上绝路了。” “绝路?”苏清南放下茶杯,淡淡道,“路是他自己选的。十六年前他选了隱忍,十六年后……就该承担隱忍的代价。” “道长,该你了。” 苏清南落下一子。 “急什么?”青玄道长瞪了他一眼,“老道还在想呢,你催什么催?” 苏清南笑了笑,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品了一口。 柳丝雨走进阁內时,看到的正是这一幕。 白衣男子端坐如松,气质清冷;老道抓耳挠腮,像个顽童。 映照窗外的雪景,静謐而和谐。 她的心,没来由地一紧。 但她还是走了过去,在亭外福了一礼:“王爷,道长。” 苏清南抬眸看了她一眼,微微頷首,算是回应。 青玄道长则头也不抬,只顾盯著棋盘。 柳丝雨有些尷尬,但还是走进亭子,站在苏清南身侧,轻声问:“王爷在弈棋?” “嗯。”苏清南应了一声,目光又落回棋盘。 柳丝雨咬了咬唇,鼓起勇气道:“丝雨自幼也学过些棋艺,不知可否……” “不必。”苏清南打断了她,“观棋即可。” 柳丝雨脸色一白。 他连话都不愿与她多说。 就在这时,阁外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 一个娇俏的声音响起:“王爷~道长~你们下棋也不叫我!” 柳丝雨转头看去。 只见一个红衣女子款步走来,约莫二十出头,容貌绝美,眉眼间带著三分嫵媚、七分英气。 她身后跟著个白衣女子,气质清冷,如同雪山上的莲花。 正是嬴月与子书观音。 嬴月走进亭子,看到柳丝雨,眼中闪过一丝诧异,但很快恢復如常。 她笑嘻嘻地走到苏清南身边,很自然地挨著他坐下,探头看向棋盘:“哎呀,道长要输了!” 青玄道长老脸一红:“胡说!老夫还有后手!” “后手?”嬴月掩嘴轻笑,“道长怕是要悔棋了吧?” 被说中心事,青玄道长更窘,乾脆一推棋盘:“不下了不下了!这局不算!” 棋盘上的棋子被他一推,眼看就要散乱—— 苏清南抬手,虚虚一按。 一股无形的力量笼罩棋盘,所有棋子纹丝不动。 青玄道长瞪眼:“你耍赖!” “是道长要毁棋。”苏清南平静道。 嬴月见状,笑得更欢了。 她看向棋盘,仔细端详片刻,忽然伸手拈起一枚黑子,轻轻落在天元位。 “啪。” 清脆的落子声。 原本僵持的棋局,因这一子而骤然变化。 黑棋大势已成,白棋败局已定。 青玄道长目瞪口呆。 柳丝雨也愣住了。 这一手……妙到毫巔。 她自问棋艺不差,但绝想不到这一步。 嬴月却像是做了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拍拍手,转头看向苏清南,笑吟吟地问:“王爷,梁王那件事……也是您早就谋划好的吧?” 苏清南看了她一眼,淡淡道:“一半一半。” “一半一半?”嬴月歪头,“什么意思?” “就如这棋盘。”苏清南指了指棋局,“我可以预测对手会下什么棋,但不能……完全掌控所有变数。” 他顿了顿,补充道: “梁王之事,我確实布了局。但金令现世、萧定邦死在他地盘上……这些,是张阁老的手笔。” 嬴月恍然:“所以是您和张阁老……隔空联手?” “谈不上联手。”苏清南摇头,“各取所需罢了。他要除掉萧定邦和梁王,我要搅乱乾京的棋局。目標一致,手段不同,但结果……殊途同归。” 柳丝雨在一旁听著,心中震撼。 原来这一切,早就在他的算计之中。 萧定邦的死,梁王的困境,朝堂的动盪……全是他棋盘上的一枚枚棋子。 而她,曾经也是棋子之一。 只是现在,连做棋子的资格,都没有了。 她看著嬴月与苏清南谈笑风生的模样,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酸楚。 嬴月注意到了她的目光,眼中闪过一丝玩味。 她忽然起身,走到柳丝雨面前,笑吟吟地问:“这位就是柳姑娘吧?早就听闻柳家小姐才貌双全,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柳丝雨勉强一笑:“姑娘过奖了。” “不过奖不过奖。”嬴月眨眨眼,“我听说,柳姑娘当年与王爷有过婚约?” 柳丝雨脸色一白。 嬴月却恍若未觉,继续道:“可惜了,若是柳姑娘不退婚,现在说不定就是北凉王妃了呢。” 这话,诛心。 柳丝雨浑身颤抖,眼圈瞬间红了。 她看向苏清南,希望他能说些什么。 但苏清南只是静静看著棋盘,仿佛根本没听到她们的对话。 柳丝雨脸皮再厚,也知道这个时候该离开了。 嬴月见柳丝雨走远,冷笑一声,“就这?” 接著转身又坐回苏清南身边,很自然地坐在他的对面与他对弈,“王爷,该你落子了。” 苏清南不假思索地落下一子,瞬间力挽狂澜,白子的颓势尽去,隱有屠龙之相。 嬴月见见状,脸上的笑容僵住。 她此刻也很想毁了这个棋盘。 苏清南笑道:“你已无路可走,你觉得梁王还有什么路可以走?” 嬴月顿了顿,收敛了玩笑的神色,认真道: “依我看,梁王现在只剩两步棋可以走了。” “哦?”苏清南挑眉,“哪两步?” “第一步,”嬴月竖起一根手指,“投靠北凉,投靠王爷您。他现在被皇帝猜忌,朝中党羽即將被清洗,若不找靠山,必死无疑。而王爷您,需要一个人在乾京牵制皇帝——梁王,是最合適的人选。” 苏清南不置可否:“第二步呢?” “自请留京,还能当个閒散王爷。” 苏清南摇了摇头,“他还有第三步!” 嬴月不解:“你是说……造反?可他计划败露,兵马不足,拿什么来……” 说著,嬴月忽然想到了什么,看向苏清南,“难道王爷你还有后手?” 苏清南没有说话,改执黑子落下,黑子枯木逢春。 …… 第五十八章 必死之局! 听雪轩內,暖香与棋枰的冷冽气息交织。 苏清南那枚黑子落下,棋盘上局势骤然逆转。 原本困守一隅的黑棋如蛟龙出水,反將白棋的大龙逼入绝境。 嬴月盯著棋盘,那双嫵媚的眼中第一次露出真正的震惊。 她盯著那枚黑子看了半晌,又抬头看向苏清南,再次问出那句话:“你怎么有这么多后手?” 苏清南笑道:“哪有那么多后手,只是时来天地皆同力,因缘际会罢了。” “什么意思?” 嬴月不解。 苏清南道:“因为乾京那边派人去的是周武!” 嬴月皱眉:“周武?那个新任的神武大將军?他有什么特別的?” 苏清南没有立刻回答。 他起身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 寒风裹著雪花灌进来,吹动他额前的髮丝。 “周武今年三十八岁,禁军副统领七年,资歷不深,武功不算顶尖,朝中无人,军中无势。”苏清南的声音平静,像是在说一个无关紧要的人,“但他有一个特点——” 他转过身,看向嬴月: “他是梁王的人!” 嬴月一愣。 她抬起头,眼中闪著复杂的光:“所以梁王必反,不是因为他走投无路,而是因为……乾帝要逼他反?” 苏清南端起茶杯,氤氳的热气模糊了他的眉眼:“你以为,他这些年的猜忌、多疑、刚愎,都是装的?” 嬴月一怔。 “他是真的疑心重,也是真的……手段狠。”苏清南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梁王暗中经营十六年,在禁军中安插暗桩,在地方培植势力,在朝中结交党羽——这些,我的那位父皇他都知道。” “他都知道?”嬴月震惊,“那为何不早动手?” “因为没有藉口。”苏清南放下茶杯,“梁王是亲王,是先帝亲子,是他的亲弟弟。没有確凿的谋反证据,他不会动梁王,就是手足相残,就是凉薄寡恩,会寒了宗室的心,会失了朝臣的望。” 他顿了顿,补充道: “所以他在等。等一个能让梁王自己跳出来的局。” 嬴月脑中灵光一闪:“萧定邦之死?金令现世?” “这些是引子。”苏清南点头,“但真正的杀招,是周武。” “周武……”嬴月皱眉,“他不是梁王的人吗?” “是。”苏清南笑了,笑得有些讽刺,“正因为他曾经是梁王的人,所以乾帝才用他。” 嬴月越听越糊涂。 苏清南不再卖关子,缓缓道: “周武確实是梁王安插在禁军的暗桩,而且是埋得最深的一颗。十年前,梁王通过刘崇,將周武从一个边军校尉调进禁军,十年內慢慢爬上副统领的位置。” “但乾帝早就知道了。”苏清南看向窗外飘雪,“他养的那些黑衣卫可不是吃素的。周武进禁军的第一年,乾帝就查清了他的底细,查到了他和梁王的关係。” 嬴月倒吸一口凉气:“所以乾帝一直留著他……是在等今天?” “对。”苏清南转回目光,“乾帝留著周武,就像留著一条拴在梁王脖子上的狗链。平时不动,关键时刻一拉——梁王就会窒息。” 他顿了顿,声音冷了下来: “现在,就是关键时刻。” 嬴月沉思片刻,忽然明白了全部关节: “乾帝派周武去传旨,表面上是给梁王一个『自己人』,让他放鬆警惕。实际上,周武早就被乾帝控制了。他带去的不是旨意,是……催命符。” “而且是一万禁军陪葬的催命符。”苏清南补充道,“这一万禁军里,至少有三千是梁王安插的人。乾帝让周武带著这些人去,就是要把梁王在禁军中的势力连根拔起。” 嬴月只觉得后背发凉。 好狠的计! 好深的谋! “梁王见到周武,见到这一万禁军,会怎么想?”苏清南问。 嬴月顺著思路往下推: “他会想,周武是自己人,这一万禁军里又有三千自己人——那就是一万兵马。加上樑州本地的三万驻军,他手上就有四万多人。” “四万兵马,在藩王中已是顶尖。”苏清南道,“而且梁王暗中在蜀中养了五千私军,在江南有三处据点。全部加起来,他能调动的兵力超过五万。” “五万……”嬴月喃喃道,“確实有造反的资本了。” “更重要的是,”苏清南眼中闪过一丝冷光,“乾帝给周武的密旨里,一定有『若梁王抗旨,可就地格杀』之类的命令。这密旨,周武会不告诉梁王马?” 嬴月彻底明白了。 这是死局。 梁王若乖乖入京,必死无疑。 梁王若抗旨造反,乾帝就有了名正言顺的剿灭理由。 而且,周武这一去,不管梁王反不反,梁王在禁军中的势力都会被清洗乾净…… 那一万禁军里梁王的人,要么死在平叛中,要么事后被清算。 一石三鸟。 “所以梁王必反。”嬴月轻声道,“因为他没得选。” “对。”苏清南点头,“而且他会反得很快,很急——因为他以为周武带来的那一万禁军,以为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但实际上……”嬴月苦笑,“那是乾帝给他挖的坑。” “一个他不得不跳的坑。”苏清南重新看向棋盘,“现在,乾帝就等著他跳了。” “可梁王真有反扑的实力该怎么办?” 嬴月继续问道。 “五万大军在手,乾京又毫无防备……”嬴月接话,“若是此时突然发难,直扑乾京,说不定真能……” “真能什么?”苏清南打断她,“真能攻下乾京?真能坐上龙椅?” 他笑了,笑中带著怜悯: “嬴月,你太小看苏肇了。” “他能坐稳皇位十六年,你真以为,他是个蠢货?” 嬴月怔住。 “谁说那一万禁军,一定会听周武的?”苏清南反问。 嬴月愣住。 “周武是梁王的暗桩,但他手下那些校尉、都尉、士兵呢?”苏清南缓缓道,“乾帝执掌禁军十六年,若连这点掌控力都没有,早就被人掀下龙椅了。” “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苏清南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漫天大雪,“那一万禁军里,真正领军的主將……根本就不是周武。” “不是周武?”嬴月惊愕,“那是谁?” 苏清南转身,看著她,缓缓吐出三个字: “陈玄礼。” 嬴月瞳孔地震。 陈玄礼! 禁军另一位副统领,出身將门世家,祖父是开国元勛,父亲是镇南大將军,他自己更是十八岁就从军,二十二岁入禁军,二十五岁升副统领——是禁军中,资歷最深、威望最高的將领! 更重要的是,他是乾帝最忠诚的鹰犬! “所以……”嬴月声音发乾,“周武只是明面上的主將,真正掌控这一万禁军的,是藏在暗处的陈玄礼?” “对。”苏清南点头,“周武出发时,陈玄礼应该已经『病休』在家了。但实际上,他早就带著乾帝的密旨,暗中接管了这支军队。只等梁王造反,他就会……临阵倒戈,收编梁州兵马。” 好一个將计就计! 好一个请君入瓮! 乾帝这一手,简直是把梁王算计到骨子里了。 “那梁王……”嬴月喃喃道,“岂不是死定了?” “死定了。”苏清南淡淡道,“从他接到圣旨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是个死人了。区別只在於,是死在乾京的天牢里,还是死在梁州的战场上。” 嬴月沉默了。 “那您的棋呢?”嬴月问,“您在这盘棋里,落的是哪一步?” 苏清南笑了。 他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茶沫,然后说了一句让嬴月终生难忘的话: “我的棋,不在棋盘上。” …… 当日,乾京东城门。 一万禁军列阵肃立,黑甲映雪,肃杀之气衝散了冬日的暖阳。 周武骑在马上,一身明光鎧在日光下反射著冷硬的光。 他面色平静,眼神沉静,看不出喜怒。 只有他自己知道,掌心已经沁出了冷汗。 十年前,梁王通过刘崇找到他,许他高官厚禄,许他为家人报仇——条件是,做梁王在禁军的眼睛。 他答应了。 因为他恨。 恨那些贪官污吏,恨那些草菅人命的人,恨这个不公的世道。 梁王承诺,若大事成了,会还并州百姓一个公道,会为那场大旱中饿死的冤魂立碑。 他信了。 所以他为梁王传递消息,为梁王安插人手,为梁王做了很多见不得光的事。 这一次离开乾京,再回来…… 要么封侯拜相,要么身首异处。 “將军,时辰到了。” 副將策马上前,低声道。 周武收回思绪,点了点头。 他最后看了一眼乾京高耸的城墙,然后调转马头。 “出发。” 一万禁军如黑色洪流,滚滚南下。 马蹄踏碎积雪,扬起漫天雪沫。 城楼上,张阁老负手而立,目送大军远去。 他身边站著那个面容冷峻的中年人。 “阁老,周武此去……梁王真的会反吗?”中年人低声问。 “会。”张阁老淡淡道,“而且乾帝已经为他准备好了棺材。” “陛下这一计……太高了。” “高?”张阁老笑了,笑得有些苍凉,“不过是帝王心术罢了。猜忌,算计,权衡,制衡……坐在那个位置上的人,最后都会变成这样。” 他顿了顿,补充道: “对了,北凉那边有什么新动静?” “苏清南这几日一直在王府,深居简出。”中年人道,“倒是那位柳丝雨姑娘,昨日搬出了王府,住进了城东的客栈。” “哦?”张阁老挑眉,“她走了?” “没有。”中年人摇头,“只是搬出王府,人还在北凉城。听说……她在等什么。” “等什么?”张阁老笑了,“等苏清南回心转意?呵,女人啊……” 他摇摇头,不再多说。 目光重新投向梁地方向。 这场戏,已经开场了。 他很好奇,梁王会怎么演下去。 更好奇的是……北凉那位,下一步棋,会落在哪里。 …… 梁州,梁王府。 苏睿坐在书房里,面前摊著一张地图。 地图上標著红蓝两色箭头——红色是朝廷的兵力部署,蓝色是他能调动的力量。 蜀中五千私军已秘密抵达梁州边境,藏在山中。 江南三处据点的財物正在转移,最迟五日后可运抵梁州。 乾京十二处暗桩,已全部启动。 现在,他手上明面有三万梁州驻军,暗中有五千私军,还有其他地方……加周武带来的一万禁军里,有三千是自己人。 近五万兵马。 足够起事了。 “王爷。”那名叫林惊鹊青衫文士走进书房,脸色凝重,“刚收到消息,周武的大军已过黄河,最迟三日后抵达梁州。” 苏睿眼睛一亮:“他带了多少人?” “一万禁军,全是精锐。”林惊鹊道,“而且……周武暗中传信,说乾帝给他的密旨里,有『若王爷抗旨,可就地格杀』的条款。” 苏睿脸色一沉:“果然……皇兄是要逼死我。” “王爷,现在怎么办?”林惊鹊问,“是走是留,该决断了。” 苏睿沉默。 他走到窗边,看著窗外的雪。 十六年了。 他装了十六年废物,忍了十六年屈辱,等了十六年机会。 现在,机会来了。 虽然是被逼出来的机会,但……终究是机会。 “周武还有没有传別的消息?”他问。 “有。”林惊鹊低声道,“他说,这一万禁军里,有三千是我们的人。只要王爷一声令下,他们立刻倒戈。” 苏睿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近五万兵马,对阵朝廷…… 未必没有胜算。 “还有,”林惊鹊继续道,“北凉那边传来消息,苏清南说,若王爷起事,他会在北境牵制朝廷的兵力。” “条件呢?” “黄河以北。”林惊鹊道,“他要王爷承诺,若成了事,划黄河以北归北凉。” 苏睿冷笑:“胃口不小。” 但他没有拒绝。 现在不是討价还价的时候。 先答应,成了事再说。 “告诉他,本王答应了。”苏睿转身,眼中已是一片决绝,“另外,传令下去——” 他深吸一口气,一字一顿: “三日后,周武大军抵达之时,开城门,迎王师。” 林惊鹊一愣:“王爷是要……” “不是迎王师。”苏睿笑了,笑得有些疯狂,“是……清君侧。” 他走到书案前,提笔,在雪白的宣纸上写下三个大字: 清君侧 墨跡淋漓,如血。 “乾帝昏聵,猜忌忠良,逼反亲子,如今又要残害手足。”苏睿放下笔,声音冰冷,“本王身为宗室,不得已,行伊尹、霍光之事——清君侧,正朝纲!” 林惊鹊看著那三个字,心中涌起一股热血。 十六年了。 终於等到这一天。 “属下这就去安排。”他躬身行礼,转身离去。 书房里,只剩苏睿一人。 他走到那副玄铁蟠龙甲前,伸手抚摸冰冷的甲片。 十六年前,他偷偷铸了这副甲,藏在密室。 等的,就是今天。 “皇兄,”他对著虚空,轻声说,“你不仁,就休怪我不义了。” 窗外,雪停了。 但梁州的天,却更阴沉了。 “天凉了,本王也该加件衣裳了!” …… 第五十九章 悲催的梁王! 玄铁蟠龙甲在烛光下泛著冷硬的幽光。 苏睿站在铜镜前,两名亲卫正为他披掛。 甲片碰撞,发出金铁交鸣的脆响。 这副甲他藏了十六年,每隔三月便亲自擦拭上油,甲冑的每一个接缝、每一片鳞甲都光洁如新。 “王爷,都准备好了。” 林惊鹊站在身后,手中捧著一柄长剑。 剑名“惊蛰”,是先帝赐给他的及冠礼。剑身三尺七寸,通体玄黑,唯有剑脊处一道暗红血槽,如同蛰伏的毒蛇。 苏睿接过剑,缓缓拔出一寸。 剑锋在烛火下映出他冷峻的脸。 “城外情况如何?” “周武大军已至一百里外,明日辰时便可抵达梁州城。” 林惊鹊低声道,“蜀中五千私军已潜至北门外十里密林,江南运来的八百万两白银和粮草,昨夜已入库。梁州三万驻军,全部整装待命。” “禁军那边呢?” “周武密报,他手下三千人已准备妥当,只等王爷號令。” 苏睿点了点头,將长剑完全抽出。 剑身映著烛火,仿佛有寒光流动。 “乾京有什么动静?” “黑衣卫指挥使沈炼三日前离京,去向不明。”林惊鹊顿了顿,“还有……禁军副统领陈玄礼病休后,其府邸一直紧闭,我们的人进不去。” 苏睿眉头微皱。 陈玄礼…… 这个人在禁军中威望极高,若是他在,周武能否完全掌控那一万禁军,还真不好说。 但箭在弦上,已不得不发。 “王爷,”林惊鹊犹豫了一下,“北凉那边……苏清南真的会信守承诺吗?” 苏睿冷笑:“他当然会。牵制朝廷兵力,对他有利无害。至於事成之后……” 他没有说下去。 事成之后,这天下谁说了算,还未可知。 “传令下去,”苏睿將剑归鞘,声音冰冷,“明日辰时,开城门,迎周武大军入城。巳时三刻,於校场点兵。” “辰时——”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 “祭旗,起兵。” …… 同一时刻,梁州城外百里,禁军大营。 中军帐內,周武独坐案前。 案上摆著一封密信,是乾帝亲笔。 信很短,只有三行字: “梁王若反,杀。” “禁军若乱,杀。” “事成之后,封侯。” 周武盯著那三行字,看了很久。 他知道,乾帝这是在逼他。 逼他亲手杀了梁王,逼他亲手清洗禁军中梁王的势力,逼他……彻底与过去割裂。 “將军。” 帐外传来副將王朗的声音。 周武收起密信:“进来。” 王朗掀帘而入,这是个三十岁左右的汉子,面容普通,眼神却锐利如鹰。 “將军,探马来报,梁州城四门紧闭,城头守军增加了一倍。”王朗低声道,“还有,我们在北面十里外的密林里,发现了至少五千人的踪跡,看装束……不是梁州驻军。” 周武心头一沉。 梁王果然有后手。 “另外,”王朗犹豫了一下,“陈將军……已经到了。” 周武猛地抬头。 帐帘再次掀起,一个穿著普通士兵甲冑的中年人走了进来。 他约莫四十来岁,面容冷峻,眼神如刀,正是本该在乾京“病休”的禁军副统领——陈玄礼。 “周將军。”陈玄礼淡淡道。 周武站起身,拱手:“陈將军。” 陈玄礼走到案前,看了一眼地图,然后抬头看向周武: “陛下有旨,明日梁王必反。你我二人,需在梁王起兵之时,临阵倒戈,收编梁州兵马。” 周武沉默片刻:“梁王在禁军中的三千人……” “一个不留。”陈玄礼声音平静,却带著刺骨的寒意,“明日校场点兵,我会以摔杯为號。你手下那三千人,全部……格杀勿论。” 周武手指微微一颤。 三千人。 三千个跟著他出生入死的兄弟,三千个相信他能带他们搏一场富贵的將士。 明日,都要死。 “怎么?”陈玄礼看了他一眼,“心软了?” 周武深吸一口气:“不敢。” “不敢就好。”陈玄礼走到帐边,望向梁州城的方向,“陛下说了,此事若成,你便是新的神武大將军,统领禁军,封镇北侯。” 他顿了顿,补充道: “若不成……你,我,还有这一万將士,都会死在梁州城下。” 周武默然。 他知道,自己没有选择。 从十年前踏入禁军的那一刻起,他就走上了一条不归路。 要么踩著別人的尸体往上爬,要么……成为別人的垫脚石。 “末將领命。”他躬身道。 陈玄礼点了点头,转身走出大帐。 帐帘落下,隔绝了外面的风雪。 周武独自站在帐中,许久,忽然苦笑一声。 …… 腊月二十九,辰时。 梁州城门缓缓打开。 周武率一万禁军,列队入城。 黑甲映著冬日苍白的阳光,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整齐的轰鸣。 城头上,苏睿一身玄铁蟠龙甲,腰佩惊蛰剑,负手而立。 他俯视著入城的大军,眼中闪过复杂神色。 十六年的隱忍,十六年的谋划,终於到了这一天。 “王爷,”林惊鹊站在他身侧,低声道,“周武入城后,直接去了校场。他手下那一万禁军,已在城外扎营。” 苏睿点头:“传令,梁州三万驻军,全部集结校场。” “是。” 巳时三刻,梁州校场。 六万大军列阵肃立,黑压压一片,旌旗如林,刀枪如雪。 苏睿站在点將台上,一身玄甲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他身后站著周武、林惊鹊,以及梁州驻军的几位將领。 “將士们!” 苏睿的声音在真气的灌注下,传遍整个校场: “今日,本王站在这里,不是要以亲王之尊號令诸位,而是要以兄弟的身份,向诸位诉说一个……不得不说的真相!” 校场一片寂静,只有寒风呼啸。 “十六年前,先帝驾崩,本该传位於本王的长兄——也就是当今圣上!”苏睿的声音陡然拔高,“但有人篡改了遗詔,有人蒙蔽了朝野,有人……窃取了本属於本王的江山!” 全场譁然。 “这些年来,本王忍辱负重,装疯卖傻,寄情山水,不是本王不想爭,而是不能爭!”苏睿眼中含泪,“因为本王知道,一旦露出半分野心,就会像那些忠臣良將一样,被冠以莫须有的罪名,被满门抄斩,被钉在歷史的耻辱柱上!” 他顿了顿,声音转为悲愤: “但现在,本王忍不了了!” “乾帝昏聵,猜忌忠良,逼反亲子,残害手足!如今,他还要借著萧定邦之死,借著先帝金令,置本王於死地!” 苏睿猛地拔出惊蛰剑,剑指苍穹: “这样的君王,不配为君!” “这样的朝廷,不配为朝廷!” “今日,本王在此起兵——清君侧,正朝纲,还天下一个朗朗乾坤!” “愿隨本王者,封侯拜相,共享富贵!” “不愿者,现在就可离去,本王绝不阻拦!” 校场上,六万將士沉默片刻。 然后,不知是谁第一个举起了刀: “清君侧!正朝纲!” “愿隨王爷!” “愿隨王爷!!” 声浪如潮,震天动地。 苏睿眼中闪过激动之色。 他成功了。 十六年的隱忍,终於换来了这六万將士的效忠。 然而就在这时—— “啪!” 一声清脆的碎裂声。 周武手中的酒杯,摔在了地上。 酒液四溅,瓷片纷飞。 苏睿一愣,转头看向周武:“周將军,你这是……” 话音未落。 异变陡生。 校场外围,那一万禁军中,突然有七千人拔刀出鞘! 但不是冲向梁州驻军,而是……冲向了自己人! 刀光闪过,血花迸溅。 惨叫声、怒骂声、刀剑碰撞声,瞬间响彻校场。 “周武!你干什么?!”苏睿目眥欲裂。 周武缓缓退后两步,脸上露出痛苦之色:“王爷,对不住了。陛下……早就知道了。” “什么?!”苏睿浑身剧震。 也就在这时,校场外传来震天的马蹄声。 又一支大军,从四面八方涌来,將整个校场团团包围。 旌旗招展,上面赫然写著一个大字—— “陈”! 陈玄礼一身明光鎧,策马立於军前,手中长枪指向点將台: “梁王苏睿,勾结禁军叛將周武,密谋造反,罪无可赦!” “陛下有旨——擒拿反贼,格杀勿论!” 苏睿脸色惨白。 他明白了。 全都明白了。 周武是饵,一万禁军是饵,整个梁州……都是饵。 乾帝早就布好了局,就等著他跳进来。 苏睿急得跳脚,“狗日的苏肇,本王日你仙人…… “王爷!王爷……快走!” 林惊鹊拔剑护在他身前。 但已经晚了。 校场上的梁州驻军,此刻已乱作一团。 那一万禁军中的七千人,在陈玄礼的指挥下,正在疯狂屠戮梁州兵马。 更可怕的是,校场外围,不知何时又出现了至少三万朝廷精锐。 “是……是镇南军!”有將领认出了那些兵马的旗號,“他们怎么会在这里?!” 陈玄礼冷笑:“陛下早有安排,镇南军三日前就已秘密北上,等的就是今天!” 苏睿只觉得浑身冰冷。 四万对六万,看似他占优。 但实际上,他的六万大军中,有三万是临时集结的梁州驻军,战力参差不齐。 而朝廷的近四万兵马,全是精锐。 更何况……周武的临阵倒戈,从內部撕开了防线。 败局已定。 “王爷,从密道走!”林惊鹊拉著他往台下退。 苏睿却甩开了他的手。 他站在点將台上,看著下方混乱的战场,看著那些浴血廝杀的將士,忽然笑了。 笑得淒凉,笑得绝望。 “十六年……” “本王等了十六年,忍了十六年,谋划了十六年……” “结果,就等来这样一个结局?” 他缓缓举起惊蛰剑,剑锋指向陈玄礼: “陈玄礼!” “告诉狗日的苏肇——” “这江山,他坐不踏实!” 话音落下,苏睿纵身跃下点將台,一剑斩向陈玄礼! 剑光如虹,杀意冲天! 陈玄礼瞳孔一缩,长枪疾刺! 枪剑相交,火星四溅。 两位金刚地境的高手,在校场中央展开生死搏杀。 而周围,血战仍在继续。 梁州驻军虽然人数占优,但士气已溃,阵型已乱,在禁军和镇南军的夹击下,节节败退。 周武站在乱军中,看著这一幕,眼中满是痛苦。 但他没有停手。 他挥舞长刀,砍向那些曾经的同袍,砍向那些相信他的將士。 血溅在他脸上,温热,腥甜。 他知道,从今天起,他將永远活在噩梦中。 但他没有选择。 要么杀別人,要么……被別人杀。 这就是江湖。 这就是权力。 …… 第六十章 梁洲血,北凉雪(加更) 梁州校场,已成血海。 玄甲与黑甲绞杀在一处,刀光枪影间血肉横飞。 梁州驻军本就不如禁军精锐,此刻腹背受敌,又被自家“援军”反戈一击,阵型彻底崩溃。 但真正决定胜负的,还是点將台前那场廝杀。 苏睿的剑很快。 惊蛰剑如毒蛇吐信,每一剑都刺向陈玄礼要害。 他憋了十六年的怨气、十六年的恨意、十六年的不甘,全化作了这狂风暴雨般的剑招。 陈玄礼的枪却很稳。 一桿鑌铁长枪在他手中如臂使指,枪尖点、挑、扫、扎,將苏睿的攻势一一化解。 他是沙场宿將,见过太多生死搏杀,知道越是这种时候,越要沉住气。 “鐺!” 枪剑再次交击,火星迸溅。 苏睿借力后撤三步,胸口剧烈起伏。 玄铁蟠龙甲上已多了三道枪痕,最深的一道几乎刺穿胸甲。 陈玄礼也不好过,左肩鎧甲被削去一片,鲜血顺著臂甲流淌。 “王爷,投降吧。”陈玄礼沉声道,“陛下说了,若你束手就擒,可留全尸,保王妃世子平安。” “平安?”苏睿嗤笑,“苏肇的话,你也信?”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 他深吸一口气,剑尖微颤: “陈玄礼,你也是將门之后,你陈家三代为將,为大乾流过多少血?可苏肇是怎么对你们的?你父亲镇南大將军,怎么死的?你当真……一点都不恨?” 陈玄礼脸色一沉。 他父亲陈定边,三年前征討南詔时“意外”坠崖身亡。 军中传言,是因为陈定边知道了某个不该知道的秘密。 “陛下……是君。”陈玄礼咬牙道,“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放屁!”苏睿怒吼,“君不正,臣投他国!父不慈,子奔他乡!这是太祖写在《大乾律》开篇的话!你陈家世代忠良,就忠这么个猜忌刻薄、残害手足的君王?!” 陈玄礼握枪的手,微微颤抖。 苏睿看在眼里,剑势陡然一变。 不再疾攻,而是如流水般绵延不绝——惊蛰剑法第七式,春雷惊蛰。 这一式讲究以柔克刚,以慢打快。 剑光如春雨细密,悄无声息间,已封死了陈玄礼所有退路。 陈玄礼大惊,长枪疾舞,却觉剑势如附骨之疽,怎么也甩不脱。 “噗嗤!” 剑尖刺入肋下三寸。 陈玄礼闷哼一声,踉蹌后退。 苏睿得势不饶人,剑招再变——第八式,蛰龙出渊! 这一剑,快如闪电,直取咽喉! 陈玄礼避无可避,只能横枪格挡。 “鐺——咔嚓!” 鑌铁长枪,竟被一剑斩断! 剑势未竭,划过陈玄礼胸前,明光鎧如纸糊般撕裂,鲜血狂飆。 “將军!” 周围禁军大惊,纷纷来救。 苏睿却不恋战,抽身急退,几个起落已到点將台侧。 “王爷!”林惊鹊浑身浴血,持剑护在他身前,“东门还没失守,从密道走,还来得及!” 苏睿摇头。 他看向校场。 梁州三万驻军,此刻已死伤过半。 剩下的人被分割包围,正在做最后的抵抗。 周武那三千“自己人”,正疯狂屠杀著曾经的袍泽。 而校场外,镇南军的合围圈越来越小。 败了。 彻底败了。 “王爷!” 林惊鹊浑身浴血,杀出一条血路,衝上高台:“密道还在,属下护送您……” “不必了。”苏睿摆手,声音疲惫,“惊鹊,你跟我多少年了?” 林惊鹊一愣:“二十一年。天启四年,王爷在街头捡到饿晕的属下,那年属下十三岁。” “二十一年……”苏睿望著远方,眼中闪过追忆,“那时候,本王还是个意气风发的少年王爷,你也还是个瘦骨嶙峋的乞儿。” 他顿了顿,缓缓转身: “现在,本王要死了。你……走吧。” “王爷!”林惊鹊跪地,泪如雨下,“属下誓死追隨!” “追隨什么?”苏睿苦笑,“追隨本王下地狱吗?” 他从怀中掏出一块玉佩,扔给林惊鹊: “去北凉。找苏清南。告诉他……本王送他一份大礼。” 那是梁王府的信物。 林惊鹊眼圈红了:“王爷……” “快去!”苏睿一脚將他踹开,“再不走,就都走不了了!” 林惊鹊咬牙,重重磕了三个头,转身冲向校场外。 苏睿看著他消失在乱军中,长长吐出一口气。 然后,他转身,重新走向战场中央。 玄铁蟠龙甲在血光中泛著暗红,惊蛰剑滴著血。 他走得很慢,很稳。 每一步,都踏在血泊里。 “梁王在此!”他运足真气,声音响彻校场,“想取本王人头的,来!” 廝杀声,骤然一静。 所有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陈玄礼捂著伤口,厉声道:“放箭!” 弓弦响动,箭如飞蝗。 苏睿不躲不闪,长剑舞成一片光幕。 “叮叮噹噹”之声不绝於耳,箭矢尽数被斩落。 但人力有穷时。 一支流箭,穿透剑幕,射中他左腿。 苏睿踉蹌一步,单膝跪地。 又一支箭,射中右肩。 他闷哼一声,剑交左手。 “继续!”陈玄礼咬牙道。 第三波箭雨袭来。 这次,苏睿没有全数挡下。 三支箭钉入胸口,两支箭贯穿大腿。 他跪在血泊中,用剑支撑著身体,才没有倒下。 “王爷……”有梁州將士悲呼。 苏睿抬头,看向陈玄礼,忽然笑了: “陈玄礼……你告诉苏肇……” 他深吸一口气,用尽最后力气嘶吼: “狗日的玩意……本王在下面等你!!” 话音落下,他猛地拔剑,反手刺向自己心口! 剑锋透背而出。 血,喷溅三尺。 梁王苏睿,跪在校场中央,长剑贯胸,死不瞑目。 那双眼睛,还死死盯著乾京的方向。 全场死寂。 只有寒风呼啸,只有血滴落地的声音。 许久,陈玄礼缓缓走到尸身前,俯身,合上了他的眼睛。 “厚葬。”他低声道。 然后起身,看向四周: “梁王已伏诛!降者不杀!” …… 同一时刻,梁王府,內院。 廝杀声从远处传来,越来越近。 赵婉清坐在梳妆檯前,对镜梳妆。 她今年二十八岁,嫁入梁王府九年。 容貌算不得绝色,但眉眼温婉,气质清雅,像江南烟雨里走出来的仕女。 此刻,她穿著一身素白襦裙,外罩淡青色褙子,长发鬆松綰起,只插一支白玉簪。 “王妃,快走吧!”侍女急得团团转,“大军就要攻进来了!” 赵婉清却恍若未闻。 她仔细描完最后一笔眉,然后放下螺黛,看向铜镜中的自己。 镜中的女子,眉目如画,神色平静。 仿佛外面的廝杀、丈夫的生死、王府的存亡……都与她无关。 “小世子呢?”她轻声问。 “乳娘抱著,在后门马车里等著。”侍女哭道,“王妃,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赵婉清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王府花园里的腊梅开得正盛,粉白的花瓣在寒风中颤动。 她看了许久,忽然说: “你知道吗,王爷最喜欢腊梅。” “他说腊梅像本王,看著娇弱,实则耐寒,能在冰天雪地里开出花来。” 侍女愣住,不知该如何接话。 赵婉清转身,从妆匣底层取出一封信,递给侍女: “这封信,交给林惊鹊。告诉他,按信上说的做。” 侍女接过信,泪眼婆娑:“王妃,您不走吗?” “走?”赵婉清笑了笑,笑容有些悽然,“我是梁王妃,王爷若死,我岂能独活?” “可是小世子……” “小世子必须活。”赵婉清的声音陡然转冷,“告诉林惊鹊,无论如何,要把小世子送到北凉,送到苏清南手中。这是王爷……最后的遗愿。” 侍女还想说什么,院外已传来剧烈的撞门声。 “大军攻进来了!” 赵婉清深吸一口气,最后看了一眼这个住了九年的院子。 然后,她走到梳妆檯前,拿起那支白玉簪。 簪子很普通,是当年苏睿送她的定情信物。 他说,玉虽普通,但配她正好。 “王爷,”她对著虚空,轻声说,“妾身……来陪你过年了。” 话音落下,她猛地將玉簪刺向自己的心口! “王妃!!!” 侍女的尖叫被淹没在撞门声中。 鲜血染红了素白衣裙,像雪地里绽放的红梅。 赵婉清缓缓倒地,嘴角却带著一丝解脱的笑意。 她这一生,嫁给了一个不该嫁的人,住进了一个不该住的王府,捲入了一场不该捲入的爭斗。 现在,终於……结束了。 …… 梁州城破,王府陷落。 林惊鹊杀出重围时,身边只剩十七人。 每个人都浑身浴血,每个人眼中都带著悲愤与绝望。 他们在城北密林里找到了那辆马车。 乳娘抱著襁褓中的婴儿,瑟瑟发抖。 “王妃呢?”林惊鹊急问。 侍女跪地痛哭,递上那封染血的信。 林惊鹊拆开信,只看了一眼,便浑身剧震。 信上只有一行字: “送子入北凉,此恩来世报。” 落款是——赵婉清。 “王妃她……”林惊鹊声音颤抖。 “王妃……殉节了。”侍女泣不成声。 林惊鹊闭上眼睛,许久,猛地睁开: “走!” “去北凉!” 十八骑护卫著一辆马车,在风雪中向北疾驰。 身后,梁州城火光冲天。 …… 翌日。 北凉,王府。 听雪轩內,棋局已终。 青玄道长盯著棋盘上那枚“閒棋”,眉头越皱越紧。 “王爷这步棋……落得也太偏了。”老道喃喃道,“不攻不守,不劫不眼,这是要做什么?” 苏清南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著窗外,看著那片愈下愈急的雪。 “报——” 暗卫快步而入,单膝跪地: “王爷,梁州急报。梁王苏睿……战死。梁王妃赵婉清……殉节。” 嬴月手一颤,茶杯落地,摔得粉碎。 青玄道长嘆息一声:“果然……败了。” 苏清南却神色不变,只问: “还有呢?” “梁王世子……被林惊鹊等人护送出城,正往北凉而来。”暗卫顿了顿,“另外,蜀中五千私军,在得知梁王死讯后,已化整为零,潜入山中。江南的八百万两白银……下落不明。” “下落不明?”嬴月疑惑,“那么多银子,怎么会下落不明?” 苏清南却笑了。 “因为那些银子,”他缓缓道,“根本就没去梁州。” 青玄道长一愣:“没去梁州?那去了哪里?” 苏清南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向棋盘上那枚“閒棋”,轻声说: “道长可知,这步棋虽然偏,但有时……偏棋,才是杀招。” 话音未落,又有暗卫来报: “王爷,府外有人求见。自称林惊鹊,带著……梁王世子。” 听雪轩內,一片寂静。 所有人都看向苏清南。 苏清南却依旧平静。 他站起身,整了整衣袖,然后说: “请。” …… 王府正堂。 林惊鹊跪在地上,浑身是血,怀中抱著一个襁褓。 婴儿在沉睡,小脸冻得通红。 “北凉王,”林惊鹊声音嘶哑,“梁王……临终前,让末將將世子送来。说……送您一份大礼。” 苏清南走到他面前,俯身看著那个婴儿。 婴儿似乎感觉到什么,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很清澈的眼睛,像秋天的湖水,倒映著堂內的烛光。 苏清南看了许久,忽然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婴儿的脸颊。 婴儿咧开嘴,笑了。 “他叫什么名字?”苏清南问。 “还没取名。”林惊鹊低声道,“王爷说……若他能活下来,请北凉王赐名。” 苏清南沉默片刻。 然后,他缓缓说: “那就叫……苏念吧。” “念旧的念,念情的念。” 林惊鹊浑身一震,重重叩首: “谢王爷赐名!” 苏清南直起身,看向堂外纷飞的大雪。 “林惊鹊。” “末將在。” “从今日起,你便是北凉军的一员。”苏清南淡淡道,“梁王世子苏念,由王府抚养。此事……不得外传。” “是!” 林惊鹊再次叩首,泪如雨下。 他知道,从今天起,这个小世子……安全了。 至少在北凉,在苏清南的庇护下,安全了。 …… 夜深,雪停。 苏清南独自站在听雪轩外,望著夜空。 嬴月悄悄走到他身边,轻声问: “王爷,您真的要收养梁王世子?” “为什么不呢?”苏清南反问。 “可是……”嬴月犹豫,“他是梁王之子,是朝廷钦犯。收留他,等於公然与乾帝为敌。” “我与乾帝,”苏清南淡淡道,“早就为敌了。” 嬴月默然。 许久,她又问: “王爷说的第四步棋……到底是什么?” 苏清南没有立刻回答。 他伸出手,接住一片飘落的雪花。 雪花在掌心慢慢融化,变成一滴水。 “梁王死了,梁州平了,乾帝贏了。”他缓缓道,“但贏的代价,是四万精锐的折损,是朝野人心的动盪,是……一个永远无法消除的隱患。” “隱患?” “梁王世子还活著。”苏清南看向嬴月,“蜀中五千私军还在,江南八百万两白银还在,梁王散落在各地的暗桩……还在。” “这些,都是火种。” “而火种,”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深意,“只需要一点风,就能燃成燎原大火。” 嬴月心中一动:“王爷要……借这些火种?” “不是借。”苏清南摇头,“是……点。” 他转身走回听雪轩,重新坐在棋盘前。 棋盘上,那枚“閒棋”依旧孤零零地落在角落。 但此刻再看,嬴月忽然发现—— 那枚棋子的位置,正好扼住了整条大龙的咽喉! “梁王是第一步,乾帝是第二步,我是第三步。”苏清南拈起一枚白子,轻轻落在那枚“閒棋”旁边,“而现在……” 白子与黑子並立,形成一个诡异的“双子劫”。 “第四步棋,已经落了。” 窗外,北风骤起。 捲起千堆雪。 也捲起了,这乱世中……新一轮的烽烟。 …… 第六十一章 杀天下第一,要拼尽全力! 乾都,神京,皇宫,观星台。 棋盘是和田玉的,棋子是墨玉与白玉,触手生温。 苏肇独自对弈。 左手执黑,右手执白。 黑棋如铁骑衝锋,步步紧逼;白棋似坚城壁垒,寸土不让。 他自己与自己廝杀,左手与右手搏命。 “陛下。” 大太监韦佛陀悄无声息地走来,躬身道:“梁州急报。” 苏肇左手落下一子,头也不抬:“说。” “梁王苏睿……战死校场,自戕而亡。” 白棋悬在半空。 许久,缓缓落下。 “死得好。”苏肇的声音很平静,“他若不死,朕倒要怀疑,陈玄礼是不是也被他收买了。” 韦佛陀低头:“陈將军已控制梁州全境,梁州三万驻军死伤两万余,降者八千。禁军伤亡三千,镇南军伤亡四千。” “周武呢?” “周將军……”韦佛陀顿了顿,“他亲手斩杀了梁王在禁军中的二十七名骨干,他手下那三千人……也尽数伏诛。” 苏肇终於抬起头。 烛光映著他那张消瘦却威严的脸,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神色。 “他倒是狠得下心。” “周將军说,”韦佛陀低声道,“这是陛下的旨意,他不敢不从。” “不敢?”苏肇笑了,“他若真不敢,十年前就不会进禁军,不会做梁王的暗桩。” 他站起身,走到观星台边缘,俯瞰著夜色中的乾京。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万家灯火,星河璀璨。 “传旨,”苏肇缓缓道,“周武平叛有功,擢升神武大將军,统领禁军。赏黄金千两,绸缎百匹,御马十匹。” 韦佛陀一愣:“陛下,周武他……” “他是叛徒,朕知道。”苏肇转身,眼中寒光闪烁,“但正因他是叛徒,朕才要用他。用他来告诉天下人——背叛朕的人,只要肯回头,朕一样给富贵,给前程。” 他顿了顿,补充道: “至於他能不能让自己和他的家人享受这些富贵……那就看他的造化了。” 韦佛陀心中凛然。 帝王心术,当真……深不可测。 “还有,”苏肇重新坐回棋盘前,“梁王的尸身……” “已收殮入棺,陈將军请示如何处置。” 苏肇拈起一枚黑子,在指尖轻轻转动。 许久,他忽然將棋子狠狠砸在棋盘上! “啪!” 玉质棋盘应声而裂,棋子四散飞溅。 “五马分尸!”苏肇的声音陡然拔高,眼中儘是狰狞,“曝尸三日,悬掛城门!让天下人都看看,背叛朕,是什么下场!” 韦佛陀嚇得跪倒在地:“陛下息怒!梁王毕竟是亲王,是先帝亲子,若如此处置,恐伤宗室之心……” “宗室?”苏肇狂笑,笑声癲狂,“朕的宗室,早就被梁王收买得差不多了!那些老东西,表面恭顺,背地里巴不得朕早死,好换个听话的皇帝!” 他站起身,在观星台上踱步,龙袍在夜风中猎猎作响: “传旨!梁王苏睿,谋逆造反,罪大恶极,虽死不免其罪!著即五马分尸,曝尸三日,以儆效尤!梁王府满门抄斩,九族流放三千里!” “陛下!”韦佛陀颤声道,“梁王妃……已经殉节了。” 苏肇脚步一顿。 “赵婉清……死了?” “是。梁王战死后,王妃在府中自尽了。” 苏肇沉默片刻,眼中闪过一丝追忆。 赵婉清…… “罢了。”苏肇摆摆手,“赵氏既已殉节,便……给她留个全尸吧。按亲王侧妃礼制下葬,也算朕……对得起她赵家了。” “是。”韦佛陀鬆了口气,“那北凉王……” 提到苏清南,苏肇脸上的狰狞忽然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诡异的平静,甚至……带著一丝笑意。 “那个逆子?”他走回破碎的棋盘前,捡起一枚白子,在手中把玩,“已经不足为虑了。” 韦佛陀一愣:“陛下何出此言?北凉王如今坐拥北境,麾下猛將如云,更有青玄道长这等陆地神仙辅佐,怎么会……” “因为朕,”苏肇打断他,嘴角勾起一丝讥讽,“竟然一时忘记了他活不了多长时间了。” 韦佛陀瞳孔骤缩。 活不了多长时间? “陛下是说……” 韦佛陀突然想到了什么,心中巨震。 原来如此! “所以,”苏肇將白子轻轻放在破碎的棋盘中央,“他爱怎么折腾就怎么折腾吧。收復北境十四州?好啊,朕巴不得他打下来。等他死了,那些地盘,那些兵马,不还是朕的?” 他笑了,笑得畅快: “替朕打仗,替朕流血,最后再把一切都还给朕——天下哪有这么划算的买卖?” 韦佛陀低头,不敢接话。 但他的眼中,却闪过一丝极淡的……恨意。 …… 同一时刻,梁州城外三十里,禁军大营。 周武独坐帐中。 案上摆著圣旨,还有……二十七颗人头。 那是他亲手斩杀的,梁王在禁军中的骨干。 也是他曾经的兄弟,曾经的同袍,曾经……一起喝酒、一起骂娘、一起做梦的战友。 现在,他们都死了。 死在他手里。 帐外传来脚步声。 “將军。”副將王朗的声音有些颤抖,“陛下的赏赐……到了。” 周武没有抬头。 “黄金千两,绸缎百匹,御马十匹……还有,”王朗顿了顿,“神武大將军的印信。” 周武缓缓抬起头。 他的眼睛布满血丝,脸色苍白如纸。 “兄弟们……都安葬了吗?” 王朗沉默片刻:“按將军吩咐,都葬在梁州北山了。每人一副薄棺,一块木碑,碑上……没写名字。” “好。”周武点头,“没写名字好。来世……就別再做兵了。” 他站起身,走到案前,看著那二十七颗人头。 每一张脸,他都认识。 张三,爱喝酒,每次出征前都要灌一壶烈酒,说死了也能做个饱鬼。 李四,怕老婆,每月的餉银一分不留全寄回家。 王五,有个瞎眼的老娘,总说打完仗就退伍,回家伺候老娘…… 现在,他们都死了。 死在他这个“大哥”手里。 “王朗。”周武忽然道。 “末將在。” “我床底下有个箱子,里面是我这些年攒的餉银,大概有三百两。你拿去,分给死去的兄弟们的家眷。”周武顿了顿,“別说是我给的,就说是……朝廷的抚恤。” 王朗眼圈红了:“將军,您……” “去吧。”周武摆手,“我想一个人静静。” 王朗咬牙,躬身退下。 帐帘落下,帐中重归寂静。 周武走到铜盆前,洗手。 水很凉,但他却觉得烫——因为手上沾的血,太多了。 洗了三遍,水还是红的。 他放弃了。 走到案前,提起笔,铺开纸。 笔尖悬在空中,许久,落下: “罪臣周武,叩首再拜。 臣本寒微,蒙陛下拔擢,十年禁军,位至副统领。然臣狼心狗肺,暗投梁王,为虎作倀,罪该万死。 今梁王伏诛,叛党尽灭,臣虽手刃同袍,然罪孽深重,不敢求生。 陛下赏赐,臣不敢受。神武大將军之位,臣不配坐。 唯愿一死,以谢陛下天恩浩荡。 罪臣周武,绝笔。” 写完,他將笔放下,將信折好,压在圣旨下。 然后,他解下佩刀,横在膝上。 刀名“斩岳”,是入禁军时,陛下亲赐。 刀身如镜,映出他憔悴的脸。 “兄弟们,”他对著虚空,轻声说,“大哥……来陪你们了。” 刀锋倒转,刺入心口。 很疼。 但比起心里的疼,这不算什么。 血从嘴角溢出,滴在案上,染红了那封绝笔信。 周武缓缓倒下,眼睛还睁著,望著帐顶。 恍惚间,他仿佛看到了十多年前,他刚入禁军时的模样。 那时候,他还年轻,还热血,还相信这世间有公道,有正义,有……希望。 “下辈子……” 他喃喃道: “不做人了……” 声音渐弱。 终至无声。 帐外,风雪呼啸。 仿佛奏了一曲輓歌。 …… 北凉,王府,密室。 药气氤氳,蒸腾如雾。 巨大的木桶中,墨绿色的药汤翻滚沸腾,数十种名贵药材在热力下释放著药性。 百年雪参、崑崙灵芝、南海珍珠、西域龙涎…… 苏清南赤身坐在桶中,只露出肩膀以上。 他闭目调息,脸色苍白如纸,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顺著脸颊滑落,滴入药汤。 雾气瀰漫,几乎遮蔽了整个密室。 只能隱约看见他的轮廓,还有……桶边架子上的一柄剑。 剑名“惊鸿”,三尺七寸,通体银白,剑身薄如蝉翼。 此刻剑在鞘中,静静躺著。 忽然。 苏清南睁开了眼睛。 他的眼睛很亮,在雾气中像两颗寒星。 “来了?”他轻声问。 没有回应。 只有雾气流动的声音。 但苏清南知道,她来了。 唐呆呆。 那个撑伞骑猪、杀人如拾草芥的少女。 她总是这样,来得无声无息,像一缕烟,像一片雪。 苏清南没有动。 他甚至没有从药桶中站起来。 只是静静地坐著,等著。 “你知道我要来?” 声音从雾气深处传来,清脆,稚嫩,像咬了一口嫩梨。 “知道。”苏清南淡淡道,“你不会放过这个机会。我泡药浴的时候,是我最弱的时候。” “那你为什么不躲?”唐呆呆的声音带著好奇,“明知道我最弱的时候来杀你,为什么不换个地方?” “因为躲不掉。”苏清南笑了,“你既然到了北凉,今天就一定会来。与其让你在別处杀人,不如……就在这里了结。” 雾气忽然散开一片。 唐呆呆站在三丈外,依旧是一身鹅黄衫子,腰间五彩丝絛,脚上鹿皮短靴。 靴子乾乾净净,半点水汽不沾。 她歪著头,看著苏清南,很认真地说: “你现在真的很弱。” “我能闻出来,你身上的『气』,比上次见面时弱了至少七成。” 苏清南点头:“你说得对。” “那你还不怕?”唐呆呆眨眨眼,“我现在杀你,应该……很容易。” “你可以试试。”苏清南说。 唐呆呆笑了。 她伸出右手,食指指甲缓缓变成了淡紫色。 在雾气中,泛著幽幽的光泽。 “这是『海棠醉』,”她认真地介绍,“唐门排名第七的剧毒。见血封喉,死的时候会觉得很困,像喝醉了酒,睡一觉就过去了,真的不疼。” 苏清南看著她:“上次杀萧定邦,你也是这么说的。” “因为確实不疼。”唐呆呆很诚恳,“我试过的,他们死的时候都很安详。” “那你为什么不用在我身上?”苏清南问。 唐呆呆想了想:“因为师父说,杀天下第一,要用天下第一的毒。” 她的左手也抬了起来。 中指指甲,变成了深紫色。 “这是『修罗引』,唐门排名第三。”她说,“中者会看到幻觉,看到最恐惧的东西,然后……心脉断裂而死。” 苏清南依旧平静:“还有呢?” 唐呆呆双手齐出。 十指指甲,全部变色! 紫、黑、青、蓝、红、白、黄、绿、橙、灰! 十种顏色,十种剧毒! “唐门十大奇毒,”她的声音依旧清脆,“我会三种。但今天,我用十种。” “为什么?”苏清南问。 唐呆呆很认真地说:“因为师父说,杀天下第一,要拼尽全力!” …… 第六十二章 尘归尘,土归土! 雾气如纱,药气如龙。 密室中,唐呆呆的十指在氤氳水汽中绽开十色光华。 紫黑青蓝红白黄绿橙灰,每一种顏色都妖异得惊心动魄,每一片指甲都淬著足以让宗师毙命的奇毒。 苏清南依旧坐在药桶中,墨绿色的药汤翻腾著细密的气泡。 他肩颈以下的部位隱在雾气深处,只能看见苍白如纸的脸,还有那双平静得过分的眼睛。 “唐门十大奇毒,”他轻声说,“你练了多久?” “八年。”唐呆呆回答得很认真,“从九岁开始练,每天练四个时辰。师父说,我的天赋是唐门百年来最好的,但至少要练十年才能小成。我提前两年练成了。” 她的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骄傲,像个等待夸奖的孩子。 苏清南笑了:“所以你十七岁,练成了唐门十大奇毒。很厉害。” “你怕不怕?”唐呆呆歪著头问。 “怕。”苏清南如实说,“十大奇毒齐出,就算陆地神仙也要脱层皮。” “那你为什么不跑?”唐呆呆更好奇了,“你明明有机会的。我进来之前,你在药桶里泡了半个时辰,这半个时辰里,你至少有三次机会可以起身逃走。” 苏清南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只是看著唐呆呆的十指,看著那十种顏色在雾气中流转变幻。 “海棠醉、修罗引、碧落黄泉、青霜泣血、红尘劫……”他一一道出毒名,“剩下的五种有什么?我猜猜看——蚀骨销魂?三生梦断?还有……轮迴引?” 唐呆呆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你怎么都知道?” 苏清南笑道:“唐门十大奇毒,前五种有名有號,后五种……只有歷代门主才知道名字。你能练成十大奇毒,说明唐门主已经把你看作下一任门主了。” 他顿了顿,补充道: “所以你今天来,不只是要杀我。你是要……用我的命,证你的道。” 唐呆呆沉默了。 许久,她缓缓点头:“师父说,杀天下第一,才能成天下第一的毒。” “那你还在等什么?”苏清南问。 唐呆呆深吸一口气。 十指齐出! 没有花哨的招式,没有诡异的步伐,甚至没有带起一丝风声。 她就那样平平伸出双手,十指如莲花绽放,缓缓点向苏清南周身十大要穴。 眉心、咽喉、心口、丹田、双肩、双膝、双足! 十处死穴,十种剧毒! 雾气在这一刻骤然翻涌,仿佛被无形的力量搅动。 药桶中的墨绿色药汤疯狂沸腾,气泡炸裂声密集如雨。 苏清南没有躲。 他甚至没有动。 只是静静坐著,任由那十根妖异的手指,点在身上。 “噗。” 很轻的声响,像针尖刺破水泡。 第一指,紫,点在眉心。 海棠醉。 苏清南身体微微一颤,眼中闪过一瞬间的恍惚。 仿佛真的醉了,眼前的世界开始摇晃,开始模糊。 他看见了许多往事,看见了许多故人,看见了……许多本该忘记的画面。 但他很快清醒过来。 药桶中的药汤,顏色开始变淡。 第二指,黑,点在咽喉。 修罗引。 幻觉如潮水般涌来。 尸山血海,白骨累累,厉鬼哭嚎,怨魂索命。 那是人心底最深的恐惧,是修罗地狱的景象。 苏清南脸色白了一分,嘴角溢出一丝鲜血。 但他依旧坐著,依旧平静。 药汤的顏色,又淡了一分。 第三指,青,点心口。 碧落黄泉。 心口传来剧痛,仿佛有千万根针在刺,在扎,在搅。 那是碧落黄泉的毒,专攻心脉,中者心脉寸断而死。 苏清南的呼吸开始急促,胸口剧烈起伏。 药汤的顏色,已经变成淡绿色。 第四指,蓝,点丹田。 青霜泣血。 寒意从丹田蔓延,瞬间席捲全身。血液仿佛要冻结,经脉仿佛要崩碎。 那是极寒之毒,能將人从內而外冻成冰雕。 苏清南的嘴唇开始发紫,眉毛结出霜花。 药汤的顏色,接近透明。 第五指,红,点左肩。 红尘劫。 这一指落下时,苏清南终於闷哼一声。 红尘劫,劫的是情。中者会看见此生最深的爱恋,最痛的別离,最无法释怀的遗憾。 那是温柔的毒,也是最残忍的毒—— 让你在美梦成真的那一刻,猛然惊醒,然后在清醒中以最痛苦的方式死去。 苏清南闭上眼睛。 他看见了什么? 没人知道。 但他的眼角,滑下一滴泪。 透明的泪,落在药汤中,漾开一圈涟漪。 药汤彻底清澈见底。 而这时,唐呆呆的第六指——白色,已经点向他的右肩。 但这一指,没有落下。 因为密室的门,被一股狂暴的力量轰然撞开! “王爷!!!” 柳丝雨第一个衝进来,她一直关注著王府的动静。 她看见了药桶中脸色惨白、嘴角溢血的苏清南,看见了那十根妖异的手指,看见了苏清南眉心的紫印、咽喉的黑痕、心口的青斑、丹田的蓝霜、左肩的红晕。 “你找死!!!” 柳丝雨拔剑,剑光如电,直刺唐呆呆后心! 唐呆呆没有回头。 她甚至没有动。 只是伸出左手小指——灰色,对著身后轻轻一弹。 “叮!” 一声轻响。 柳丝雨的剑,断了。 剑尖飞起,钉入墙壁,兀自嗡嗡震颤。 柳丝雨整个人倒飞出去,撞在墙上,喷出一口鲜血。 “不灭天境?!”她眼中儘是惊骇。 这个看起来不大的少女,竟然是陆不灭天境?! “別过来。” 苏清南的声音响起,很轻,但很清晰。 他已经睁开了眼睛,眼中依旧平静,只是脸色更加苍白,白得像纸,像雪,像……死人。 “王爷!” 迟来的青玄道长也冲了进来,看到这一幕,瞳孔骤缩,“十毒齐出?!你疯了?!” 他想出手,但唐呆呆的第七指——黄色,已经点向苏清南的右膝。 苏清南没有阻止。 他甚至还对青玄道长摇了摇头。 “让她继续。” “你!”青玄道长气得跺脚,“十毒齐出,就算你是陆地神仙也扛不住!你这是找死!” 苏清南笑了。 笑容很淡,很疲惫,但依旧从容。 “道长,信我一次。” 青玄道长咬牙,终究没有出手。 他看得出来,苏清南虽然中毒已深,但……意识清醒,气息不乱。 这不合理。 十毒齐出,就算陆地神仙也该倒下了。 但苏清南还坐著,还说话,还笑。 一定有蹊蹺。 而这时,嬴月也赶到了。 她站在密室门口,看著药桶中那个几乎被毒斑覆盖的男人,看著那个天真又危险的少女,看著那十根妖异的手指,忽然……明白了什么。 “她在救他。”嬴月轻声说。 青玄道长和柳丝雨同时转头看她。 “什么?” “她在救他。” 嬴月重复道,眼中闪过复杂神色,“唐门十大奇毒,每一种都是致命剧毒。但十大奇毒齐聚,相生相剋,反而会形成一种……微妙的平衡。” 她顿了顿,补充道: “这是传说中的『十毒淬体』,以十大奇毒为引,以中毒者的修为为炉,淬炼肉身,重塑经脉——是毒道最高深的法门,也是……最凶险的法门。” 柳丝雨愣住了。 青玄道长也愣住了。 他们看向唐呆呆,看向苏清南,终於……明白了。 唐呆呆的第八指——绿色,点在了苏清南的左膝。 苏清南身体剧烈颤抖,皮肤表面开始浮现青黑色的血管纹路,仿佛有无数条毒蛇在皮下游走。 他的气息开始紊乱,呼吸开始急促,额头的冷汗如雨落下。 但他依旧坐著,依旧……没有倒下。 第九指——橙色,点在了右足。 苏清南闷哼一声,口中喷出一口黑血。 黑血落在清澈的药汤中,瞬间將整桶水染成墨色。 而他的脸色,也从惨白转为灰败,仿佛……真的快死了。 “王爷!” 柳丝雨嘶声喊道,又要衝上去。 但嬴月拉住了她。 “別去。”嬴月的声音在颤抖,“现在……是最关键的时候。十大奇毒在他体內衝撞,若是外力干扰,毒气反噬,他……必死无疑。” 柳丝雨僵在原地,眼中儘是绝望。 而这时,唐呆呆的第十指——最后一种顏色,也是最初的顏色,灰色,缓缓点向苏清南的左足。 尘归尘,土归土。 从“海棠醉”开始,到“尘归尘,土归土”结束。 十毒循环,生生不息。 这一指落下,苏清南终於……闭上了眼睛。 他的气息,彻底消失了。 “王爷!!!” 柳丝雨崩溃了,挣脱嬴月的手,扑到药桶边。 她伸手去探苏清南的鼻息,手颤抖得厉害。 没有呼吸。 没有心跳。 没有……任何生命跡象。 “你杀了他!!!”柳丝雨转身,眼中迸出滔天杀意,“我要你偿命!!!” 她拔出一把匕首,刺向唐呆呆。 但匕首在距离唐呆呆咽喉三寸处,停住了。 不是唐呆呆挡的。 是一只苍白的手。 苏清南的手。 他不知何时睁开了眼睛,不知何时伸出了手,不知何时……握住了柳丝雨的手腕。 “別动她。”苏清南说。 他的声音很虚弱,但很清晰。 他的脸色依旧灰败,但眼睛……很亮。 比之前任何时候都亮。 “王爷……你……”柳丝雨愣住了。 青玄道长也愣住了。 嬴月更是睁大了眼睛。 他们看著苏清南缓缓从药桶中站起来。 赤裸的上身,布满了十种顏色的毒斑,像一幅诡异又瑰丽的图腾。 但他站起来了。 而且,他身上的气息……在变。 从一开始的虚弱,到紊乱,到狂暴,再到……平静。 一种深不见底的平静。 仿佛汪洋大海,表面无波,底下却藏著滔天巨浪。 “你……”青玄道长声音发颤,“你恢復了?!” 苏清南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著唐呆呆,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 “辛苦了。” 唐呆呆眨了眨眼,忽然咧嘴笑了。 笑得天真烂漫,露出一颗小小的虎牙。 “苏哥哥,”她说,“我说过,我会救你的。” 苏哥哥。 这三个字,像一道惊雷,劈在在场所有人心中。 嬴月愣住了。 青玄道长愣住了。 柳丝雨更是如遭雷击。 苏清南苦笑:“你非要这么喊吗?” “不然呢?”唐呆呆歪著头,“你本来就是我哥哥啊。” 她转身,看向柳丝雨,眨了眨眼: “这位姐姐,你就是退婚的那个吧?还真是不仅眼神不好,又蠢……” 柳丝雨脸色一白,说不出话来。 …… 第六十三章 万劫不復! 密室里的雾气渐渐散去。 药桶中清水见底,苏清南赤裸的上身布满十色毒斑,像一幅诡譎的图腾。 他站在桶中,水珠顺著肌肉线条滑落,滴答作响。 青玄道长、嬴月、柳丝雨三人呆立当场,目光在苏清南与唐呆呆之间来回游移。 苏哥哥? 这个称呼,像一把钥匙,打开了某个尘封已久的盒子。 “你……”柳丝雨声音发颤,“你到底是谁?” 唐呆呆歪著头看她,眼中闪过一丝狡黠:“我?唐呆呆啊,唐门的唐,呆头呆脑的呆。” “那苏哥哥是怎么回事?”嬴月追问。 唐呆呆看向苏清南,眨了眨眼:“苏哥哥,我能说吗?” 苏清南缓缓从药桶中迈出,隨手扯过屏风上搭著的玄色长袍披上,繫紧腰带。 他的动作很慢,很稳,仿佛刚才经歷十毒淬体的人不是他。 “说吧。”他走到案前坐下,提起茶壶,给自己倒了杯茶,“反正……也瞒不了多久了。” 唐呆呆眼睛一亮,蹦蹦跳跳地凑到他身边,很自然地挨著他坐下,伸手去拿他手里的茶杯。 “我也渴了。” 苏清南任由她拿走,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两人的熟稔程度,显然不是初次见面。 “三年前,”唐呆呆捧著茶杯,声音清脆,“我在蜀中唐门的后山採药,遇见一个人。他浑身是血,躺在悬崖底下,只剩一口气。” “那年我十四岁,刚练成第一种毒。师父说,毒道既成,便要见血见命。所以我看见他的第一眼,就想……拿他试毒。” 她顿了顿,看向苏清南: “但他睁开了眼睛。” “他的眼睛很亮,像星星,像寒潭,像……我从来没见过的那种光。” “他说:小姑娘,你杀不了我。” “我不信。我把我练成的第一种毒——海棠醉,涂在银针上,刺进他的手腕。” 唐呆呆说到这里,忽然笑了,笑容里带著一丝怀念: “然后他就死了。” 青玄道长一愣:“死了?” “嗯,死了。”唐呆呆点头,“心跳停了,呼吸没了,身体都凉了。我以为我真的杀了他,还很得意,跑去告诉师父,说我杀了个人。” “师父跟著我来到悬崖底下,看了那个人,然后……给了我一巴掌。” 她摸了摸脸颊,仿佛那一巴掌的疼痛还在: “师父说,我杀错人了。那个人身上的毒,比我的海棠醉厉害一百倍。他本来就快死了,我只是……提前送了他一程。” 密室里的气氛骤然凝重。 “他中的是什么毒?”嬴月轻声问。 唐呆呆转头看向苏清南。 苏清南放下茶杯,缓缓道: “万劫不復。” 四个字,轻飘飘的,却让在场所有人浑身一冷。 万劫不復。 江湖上最神秘、最歹毒、最无解的三种奇毒之一。 中者不会立刻死,毒会潜伏在体內,慢慢蚕食生机。 三年五载,十年八年,直到生机耗尽,在无尽的痛苦中死去。 更可怕的是,此毒无解。 “万劫不復……”青玄道长喃喃道,“传说此毒早已失传,怎么会……” “失传?”苏清南笑了,笑容很冷,“只是没人敢提罢了。毕竟能拿出万劫不復的人,天下也就那么几个。” 他顿了顿,看向唐呆呆: “继续说。” 唐呆呆点头:“师父说,我闯了大祸。那人身份不简单,他死了,唐门会有麻烦。所以师父让我把他埋了,永远不许提这件事。” “但我没埋。” 她眨了眨眼,眼中闪过一丝得意: “因为我发现,他没死透。” “什么?”柳丝雨失声。 “万劫不復是天下奇毒,但天下万物,相生相剋。”唐呆呆认真地说,“他中的毒太深,深到……已经和性命融为一体。毒就是他,他就是毒。常规的解毒之法根本没用,只能用更毒的毒,以毒攻毒。” “所以你……”嬴月明白了,“你在他身上试毒?” “对。”唐呆呆点头,“那两个月,我和师父每天……都在他身上试毒。海棠醉、修罗引、碧落黄泉、青霜泣血……十大奇毒,我一种一种地试。” “一开始,他还会疼,还会吐血,还会昏迷。后来,他习惯了。再后来……他醒了。” 她看向苏清南,眼中闪著光: “苏哥哥,你醒的那天,山里的桃花都开了。” “那个人,是你?” 眾人震惊地看著苏清南。 柳丝雨:“你什么时候中的毒?” 嬴月:“你中了万劫不復?” 连青玄道长都十分怪异地看著苏清南。 中了毒还能到达那个境界……属实有点过於变態了。 看著眾人的目光,苏清南沉默。 许久,他才缓缓开口: “我確实中了万劫不復。” “下毒的人,是我的父亲——当今大乾天子,苏肇。” 轰——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劈在所有人心中。 嬴月脸色煞白。 柳丝雨浑身颤抖。 青玄道长更是倒吸一口凉气。 “为……为什么?”嬴月声音发乾,“他是你父亲,为什么要……” “因为我本来就不该活。”苏清南打断她,声音平静得可怕,“二十四年前,宸妃……也就是我母亲……入宫后的第三年,怀了我。” “但她在生產时难產,血崩而亡。而我……生下来就是个死婴。” 密室里的温度,骤降。 “死婴……”柳丝雨喃喃道,“那你……” “我活了。”苏清南淡淡道,“因为母亲用了某种秘术,强行续了我一口气。但那种秘术有代价,我註定活不过二十四岁。” 他顿了顿,补充道: “今年,我二十三。” 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听懂了。 苏清南活不过明年。 “那万劫不復……”嬴月颤声问。 “是我刚出生时被苏肇强行灌下的。” 苏清南笑了笑,笑容里带著讥讽,“我的那位父亲,在我出生那日亲手撬开我的嘴,將万劫不復灌了进去。” “为……为什么?”柳丝雨声音发颤,眼泪不受控制地流下来,“你只是个婴儿……他为什么……” “谁知道呢,大概率是恨我吧,恨我害死了我的母亲。” 苏清南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 “虎毒不食子,更何况是动用万劫不復。” 唐呆呆接话,声音里带著冷意,“此毒阴狠无比,中毒者不会立刻死去,而是会慢慢衰竭,受尽这世间所有的刑苦死去。” 青玄道长闭上眼,长嘆一声:“没想到他狠毒至此,早知如此,当日……” “不止如此。”苏清南缓缓道,“万劫不解的毒性会压制习武之人的经脉,寻常人中了此毒,莫说习武,便是活到成年都难。但我那位父皇没想到的是……” “没想到你母亲用的秘术,正好与万劫不解相衝。”唐呆呆眼睛亮晶晶的,“两种力量在你体內对冲,反而让你活了下来,还让你有了习武的根基。” 苏清南点头:“这些年,我能有如此修为,靠的就是这两种力量在体內不断对抗、不断融合。每一次毒发,都是一次淬炼;每一次压制,都是一次突破。” 他顿了顿,看向自己布满毒斑的手臂: “但凡事皆有代价。这两种力量的对抗,也在不断损耗我的生机。我每动用一次內力,毒性就深入一分;我每突破一次境界,死期就近一步。” “唐门的十大奇毒,確实能以毒攻毒,暂时压制万劫不解。但这种方法,治標不治本。毒性每压制一次,下一次爆发就会更猛烈。直到……压制不住。” “那一天,就是我死期。” 嬴月忽然问:“还有多久?” 唐呆呆掰著手指算了算:“十个月零十七天。十毒淬体还能压制九次。九次之后,万劫不解就会彻底爆发,神仙难救。” “十个月……”柳丝雨喃喃道,忽然衝到苏清南面前,抓住他的手,“够了!十个月够了!我们可以找天下名医,可以去海外仙山,可以……” “可以什么?”苏清南打断她,轻轻抽回手,“柳姑娘,你我婚约已退,不必如此。” “不!没有退!”柳丝雨眼泪决堤,“当年是我糊涂,是我有眼无珠!我现在就去柳家,把婚书找回来!我……” “柳丝雨。”苏清南第一次叫她的全名,声音很轻,却像一把刀,“你还不明白吗?” 柳丝雨愣住。 “我不需要怜悯,不需要救赎,更不需要你!” 苏清南看著她,眼中是深不见底的平静,“我的路,我自己走。你的路,你自己选。” “但我选你啊!”柳丝雨嘶声喊道,“我选你!不管你是活一年,活十年,还是活明天就死!我都选你!” 密室里一片寂静。 所有人都看著这个平日里清冷高傲的女子,此刻却像抓住最后一根稻草般,抓著苏清南的衣袖,哭得像个孩子。 苏清南却笑了,“你还没有这个资格!” 柳丝雨顿时愣住了。 是啊,她这是怎么了…… 她忘了,她不配啊…… 要是有那纸婚书她还有撒泼的理由,现在…… 她凭什么? “所以,”苏清南站起身,走到她面前,俯视著她,“忘了吧。” 他看向唐呆呆:“呆呆。” 唐呆呆会意,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粒淡紫色的药丸。 药丸晶莹剔透,散发著淡淡的香气。 “忘忧散,”唐呆呆解释道,“吃了它,你会忘记今天听到的一切,忘记最近发生的所有的事,还能稳固你的道心,绝情绝爱!” 柳丝雨浑身一震,抬头看向苏清南:“你要……让我忘记?” “我不!” 柳丝雨嘶声喊道,“我不吃!我要记住!我要……” 话没说完。 唐呆呆手指一弹,药丸飞入柳丝雨口中。 入口即化。 柳丝雨还想说什么,但眼前忽然一黑,整个人软软倒下。 嬴月连忙扶住她。 “她会睡一觉,”唐呆呆说,“醒来后,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青玄道长嘆息:“何苦呢。” “这是为她好。”苏清南转身,走向密室深处,“我的路,我一个人走就够了。不必……拖累旁人。” 他的背影在烛光下拉得很长,很孤独。 仿佛天地间,真的只剩他一人。 唐呆呆看著他的背影,忽然小声说: “苏哥哥,我会陪著你的。” “直到最后。” 苏清南脚步一顿。 但没有回头。 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然后,消失在密室深处的阴影里。 嬴月则看著她怀中的柳丝雨,再看苏清南离去的背影,有种被耍了的感觉。 …… 第六十四章 被玩坏了的嬴月! 夜雪落得更急了。 听雪轩內,嬴月將昏迷的柳丝雨安置在软榻上,盖上绒毯。 她动作很轻,但指尖却在微微颤抖。 青玄道长站在窗边,望著窗外纷飞的大雪,长须在夜风中飘动。 这个活了一百三十七年的老道,此刻眼中也露出了罕见的凝重。 “道长,”嬴月直起身,声音有些发乾,“您早就知道,是不是?” 青玄道长没有回头。 许久,他才缓缓道:“知道一些,不全知道。” “哪些是知道的?” “知道他活不过二十四岁,知道他中了毒,知道他……时日无多。” 青玄道长转过身,看著嬴月,“但老道不知道,这毒是他亲生父亲下的,也不知道……他出生时就是个死婴。”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复杂神色: “更不知道,宸妃娘娘用的那种秘术,究竟是什么。” 嬴月走到他身边,並肩望向窗外。 王府的灯火在雪夜中明明灭灭,像无数只窥探的眼睛。 “您说,”嬴月轻声问,“宸妃娘娘到底是什么人?能用秘术让死婴復活,能抗衡万劫不解……这绝不是普通人能做到的。” 青玄道长沉默。 他想起了一些很久远的传闻。 关於三十年前,那位突然回归越国公府的嫡女。 关於她入宫三年,从不与人爭宠,只深居简出。 关於她生產那夜,宫中异象…… 有人说看到天降祥瑞,有人说听到凤鸣九天,也有人说……看到了不该看到的东西。 “老道只见过宸妃娘娘一次。”青玄道长缓缓道,“那是二十五年前,先帝还在世时,宫中举办重阳宴。宸妃还不是宸妃,还是太子侧妃。” “她是什么样子?” “很美。”青玄道长眼中闪过追忆,“不是凡俗的那种美,是……像九天玄女下凡,不染尘埃,不沾烟火。她的眼睛很特別,瞳孔深处,好像有金色的光在流转。” 嬴月心中一动:“金色的光?” “对。”青玄道长点头,“当时很多人都知道,但没人敢问。当初的先帝对她极尽宠爱,陛下那时还是太子,对她也是敬重有加。直到……” “直到她难產而死?” “对。”青玄道长嘆息,“听说那夜宫中封锁,所有御医和江湖郎中都被召去,但最后还是没救回来……”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 “但老道后来听说,宸妃娘娘的尸身……不见了。” 嬴月瞳孔骤缩:“不见了?!” “嗯。”青玄道长点头,“按礼制,妃嬪薨逝,该停灵七日,供宗室百官弔唁。但宸妃娘娘的灵柩只停了一天,就匆匆下葬。而且下葬那日,只有陛下和几位心腹在场,连宗室都没让去。” “这不合规矩。” “確实,后来我听到有传言说宸妃娘娘的尸身不见了。” 青玄道长今夜过於惊讶,连话都变得多了起来。 意识到自己失言,唱了声道號便匆匆离去了。 嬴月却百思不得其解。 若苏清南真的活不过一年,那他之前说的那些话算什么,做的那些事算什么? 都是骗她的? 还有,他为什么不同时抹除自己的记忆? 就不怕自己背叛他? 嬴月越想越加糊涂。 想来想去想不通,乾脆直接当面去问他。 …… 暗室里烛火跳动,將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 苏清南依旧盘膝坐著,身上毒斑未褪,脸色在烛光下显得越发苍白,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像寒夜里的星。 嬴月站在他面前,十步之遥。 这个距离,对於不灭天境的她来说,不过是瞬息之间。 “现在四下无人,”嬴月缓缓开口,声音冷得像窗外的雪,“你现在的修为不如我。十步之內,我要杀你,你必死。” 她说得很平静,仿佛在陈述一个事实。 苏清南抬起头,看著她,笑了。 笑容很淡,很从容。 “我死,你也得陪葬。” “人走茶凉。”嬴月冷笑,“你死后,青玄道长未必会为你效忠。唐呆呆?她只会用毒,不会统兵。至於你手下的將领——我若宣称怀了你的孩子,他们更不敢动我。” 她说得条理清晰,显然不是临时起意,而是……早就想好了。 苏清南脸上的笑容更深了。 “你就不奇怪,”他缓缓问,“本王为何要碰你?” 嬴月一愣。 “本王明知你是北秦长公主,明知你接近本王別有用心,明知將来本王死后,你若真有身孕,振臂一呼,整个北凉乃至大乾都可能对你拱手相让——”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 “本王为何还要养虎为患?” 嬴月的心,猛地一沉。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好像……又中计了。 从接近苏清南开始,她走的每一步,似乎都在他的算计之中。 “为……为什么?” 她的声音,再一次出现了颤抖。 苏清南没有立刻回答。 他缓缓站起身,身上的玄色长袍松松披著,露出锁骨处还未完全褪去的毒斑。 他走到墙边,拿起架子上那柄“惊鸿”剑,轻轻拔出。 剑身薄如蝉翼,映著烛光,反射出冷冽的寒芒。 “嬴月,”他背对著她,声音很轻,“你就没发现……你的修为,不太对吗?” 嬴月浑身剧震。 她最近確实没有动用內力,因为北凉王府很安全,因为苏清南很虚弱,因为……她不需要。 但现在,经他这么一提,她忽然察觉到体內真气的滯涩。 那种感觉,像是江河被无形的堤坝截断,虽然还能流动,却不再奔涌澎湃。 她猛地运转心法,试图调动全部內力—— 然后,脸色煞白。 “不灭天境……”她喃喃自语,“怎么可能……我明明已经……” “明明已经突破到更高境界了,是吗?”苏清南转过身,剑尖斜指地面,“可现在,你只有不灭天境了。” 烛火在他眼中跳动,映出深不见底的幽光。 “你做了什么?” 嬴月的声音在颤抖,不是恐惧,是愤怒。 被愚弄、被算计、被掌控的愤怒。 苏清南笑了。 那笑容里,有嘲讽,有怜悯,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 “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他缓缓念出这两句诗,声音很轻,却像重锤砸在嬴月心上。 “契……生……蛊?” 嬴月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 她的脸色,从煞白转为铁青,又从铁青转为惨白。 契生蛊。 南疆巫教最神秘、最阴毒、也最……浪漫的蛊术。 传说此蛊需男女双方自愿服下,蛊虫寄生心脉,將两人的性命、修为、乃至气运都连接在一起。一人受伤,另一人分担;一人突破,另一人受益。 但更可怕的是,若一方死,蛊虫反噬,两人同死。 真正的同生共死。 只是苏清南没有告诉她,这蛊是经过改良的,只作用於嬴月。 “不可能……” 嬴月摇头,后退一步,“我从未服过什么蛊,你不可能……” “你当然服过。”苏清南打断她,“只是你不知道而已。” 他走到案前,提起茶壶,给自己倒了杯茶,动作从容得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还记得那晚吗?”他抿了口茶,“你对我大献殷勤的那晚!” 嬴月瞳孔骤缩。 她想起来了。 “所以那晚……”她声音发乾,“你碰我,是为了让我放下戒心,为了……” “为了让你服下蛊虫。”苏清南接话,声音平静,“契生蛊的幼虫,需通过体液交换进入对方体內。” 嬴月闭上眼睛。 她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傻子。 不,不是像,就是傻子。 总是自作聪明,结果被人玩弄於股掌之间。 “你就不怕我现在就杀了你?”她嘶声道,“同生共死——我若现在动手,大不了我们一起死!” “你不会。”苏清南摇头,语气篤定,“因为你捨不得死。” 他伸手,轻轻抬起她的下巴,迫使她与他对视。 “嬴月,你是什么样的人,本王很清楚。你野心勃勃,你想君临天下,你想成为北秦第一个女帝——这些,都比你的命更重要。” “所以你不会杀我,不会让自己陪葬。你会忍,会等,会……乖乖配合。” 他的指尖很凉,像冰。 嬴月却觉得,那凉意一直渗透到心里。 他说对了。 全说对了。 她確实捨不得死,確实野心勃勃,確实……想君临天下。 所以她不能死,至少现在不能。 “那你当初为什么不直接杀了我?” 苏清南缓缓道:“首先你是质子,杀杀你对我百害而无一利。其次我……利用你,我似乎可以不费一兵一卒拿下北秦,何乐而不为呢?” “所以,”她缓缓道,“你从一开始,就在算计我。” “彼此彼此。”苏清南淡淡道,“你不也在算计本王吗?” 嬴月无话可说。 是啊,她也在算计他。 只是她算不过他。 “现在,”苏清南看著她,“你知道了真相。是要继续合作,还是……现在就翻脸?” 嬴月惨然一笑:“我现在还有得选吗?” 她现在都有点想摆烂了。 毁灭吧,赶紧的。 “你还有一年不到,到时候我都要跟你一起死了,和合作什么合作?” 嬴月委屈的想哭。 她感觉自己被玩坏了。 苏清南却又笑了。 “只有不到一年可活?……那可未必!” 嬴月:“?” “你就没发现与你一起来的子书观音……不见了?” 嬴月:“???” …… 第六十五章 紫幽兰与月傀(加更) 三日后,北凉王府,正堂。 晨光透过窗欞,在青石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堂內檀香裊裊,却压不住那股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那是苏清南身上尚未散尽的毒斑余韵。 子书观音坐在客座,依旧是那身洗得发白的灰色僧衣,赤足,脚踝木珠,手持枯梅。 他的到来无声无息,仿佛清晨第一缕光,当你发现时,他已在那里。 “阿弥陀佛。” 佛號轻诵,声音空灵得不辨男女。 堂內眾人,苏清南、嬴月、唐呆呆、青玄道长都看向他。 连一向嬉笑的唐呆呆,此刻也收敛了神色,目光落在那枝枯梅上。 “观音大士,”苏清南缓缓开口,“此行如何?” 子书观音抬起眼。 那双清澈见底、仿佛映照著因果轮迴的眼睛,在眾人身上一一扫过。 当他的目光落在苏清南身上时,微微一顿。 “王爷身上的毒,”他轻声说,“又深了。” “还能撑多久?”嬴月忍不住问。 “若无机缘,”子书观音顿了顿,“十个月零三天。” 和唐呆呆算的一模一样。 嬴月心中微沉。 十个月零三天…… 这个倒计时,现在也成了她的。 “机缘何在?”苏清南平静地问。 子书观音將手中枯梅轻轻放在案上。 枯梅无花,只有乾瘪的枝椏。 但就在它接触桌面的剎那,整张紫檀木桌的表面,竟浮现出一层淡淡的冰霜。 “净坛山,”子书观音说,“紫幽兰將开。” 堂內一静。 青玄道长最先反应过来:“净坛山?豫州那座仙人之山?” “正是。” “可那是北蛮的圣山!” 嬴月皱眉,“北蛮三大部族常年供奉,视为神明居所。外人擅入,必遭围攻。” 子书观音点头:“所以需先取道应州。” “应州……”苏清南眼中闪过深思,“那是北蛮左贤王的地盘。左贤王呼延灼,手握五万重骑,与北凉素无往来。” “不仅无往来,”嬴月补充,“呼延灼的女儿,去年刚嫁给了北蛮大汗的次子。两家联姻,关係正密。” “所以,”唐呆呆歪著头,“我们要先打应州?” “不能打。”苏清南摇头,“北凉刚经歷朔州之战,元气未復。此时再启战端,若朝廷趁机南下,后果不堪设想。” “那怎么办?”嬴月问。 苏清南没有回答。 他看向子书观音:“紫幽兰何时开花?” “月圆之夜。”子书观音说,“下月十五。” “下月十五……”苏清南沉吟,“还有二十七天。时间够了。” “够做什么?”嬴月不解。 “够……”苏清南缓缓道,“借道。” 他站起身,走到堂中悬掛的北境地图前,指尖点在“应州”二字上。 “呼延灼此人,贪婪、多疑、野心勃勃。他虽与北蛮大汗联姻,但心中不服——因为大汗之位,本该是他的。” “王爷的意思是……”青玄道长眼中一亮,“离间?” “不,”苏清南摇头,“是合作。” 他转过身,看向嬴月:“殿下,你在北秦时,可曾与呼延灼打过交道?” 嬴月一怔,隨即明白了他的意思。 她与呼延灼……確实有过一面之缘。 五年前,北秦与北蛮和谈,她作为使臣。 途中经过应州,呼延灼曾设宴款待。 那晚宴席上,呼延灼看她的眼神…… “他对我有非分之想。”嬴月直言不讳,“当时我以公主身份压他,他才没敢造次。” 苏清南笑了:“那正好。” “什么正好?”嬴月有种不祥的预感。 “你陪我走一趟应州。”苏清南说,“我们以『借道北上,共伐北蛮大汗』为名,与呼延灼结盟。” “他会信?” “他会。”苏清南篤定,“因为他早就想反了。只是缺一个藉口,缺一股外力。” 他顿了顿,补充道: “而我们,就是他的藉口,他的外力。” 堂內沉默片刻。 青玄道长缓缓点头:“此计可行。但风险极大——若呼延灼假意合作,实则设伏,我们便是自投罗网。” “所以需要准备。”苏清南看向唐呆呆,“呆呆,你隨行。呼延灼若敢动歪心思,你便让他知道,唐门的毒,比刀剑更利。” 唐呆呆眼睛一亮:“好呀好呀!我最近刚好研究出一种新毒,还没试过呢!” 嬴月:“……” 子书观音垂眸:“贫僧亦同往。净坛山之路,贫僧略知一二。” “如此甚好。”苏清南点头,“青玄道长留守北凉,坐镇大局。我与嬴月、呆呆、观音大士,四人前往应州。” “四人?”嬴月皱眉,“是否太过冒险?” “人少,才显得有诚意。”苏清南淡淡道,“况且,若真动起手来,人多未必有用。” 这话倒是真的。 在座四人,苏清南的实力已经恢復;唐呆呆用毒出神入化;子书观音和嬴月两个陆地神仙。 这样的组合,除非遇到大军围剿,否则来去自如。 “何时出发?”嬴月问。 “明日。”苏清南道,“事不宜迟。” 眾人又商议了些细节,各自散去准备。 嬴月留在最后,看著苏清南,欲言又止。 “还有事?”苏清南问。 “我只是在想,”嬴月低声道,“你费尽心思布局,到底是为了解毒,还是为了……北境?” “有区別吗?”苏清南反问,“解了毒,我才能活。我活著,才能继续守护北境。” 嬴月沉默。 她忽然觉得,眼前这个男人,像一座孤峰。 所有人都仰视他,依赖他,却没人能真正靠近他。 就连她,与他同生共死,也依旧……看不透他。 “苏清南,”她轻声问,“如果最后,毒解不了,你会怎么办?” 苏清南望著窗外,许久,缓缓道: “那就在死之前,把该做的事做完。” “比如?” “比如,”他转过身,眼中闪过一丝寒光,“让北境十四州,永归大虞。让北蛮铁骑,再不敢南下。让这天下……换个人坐。” 嬴月心中一震。 换个人坐? 换谁? 但她没问。 有些事,心里知道就好。 “我明白了。”她点头,“明日见。” 说完,她转身离去。 苏清南独自站在堂中,看著地图上那片辽阔的北境,眼中神色变幻。 十个月…… 够吗? 他不知道。 但他会尽力。 因为这是母亲用命换来的时间。 他不能浪费。 …… 同一时刻,北凉城东,客栈。 柳丝雨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客栈的床上。 阳光透过窗欞洒进来,温暖而明亮。 她坐起身,揉了揉发痛的额头。 发生了什么? 她记得自己去了北凉王府退婚…… 然后呢? 然后……好像什么都不记得了。 此时此刻她心里空落落的,像丟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 但丟了什么,她想不起来。 “算了……” 她摇摇头,起身走到梳妆檯前,准备洗漱。 然后,她看到了铜镜旁,放著一张帖子。 是退婚书。 上面有北凉王苏清南的金印 柳丝雨怔怔地看著这份退婚书,许久,忽然笑了。 笑得释然,笑得……解脱。 “终於……” 她喃喃自语,“终於结束了。” 她將退婚书收好,放进怀里,然后开始梳洗。 铜镜中的女子,眉目清冷,气质出尘。 但眼神里,少了什么。 现在的她,只是柳丝雨。 柳家的天才,青云宗的圣女,江湖中的仙子。 仅此而已。 她梳洗完毕,换上乾净的衣裳,背起剑,走出客栈。 阳光很好,雪已停。 北凉城恢復了往日的喧囂。 她走在街上,看著来来往往的人群,心中一片平静。 “姑娘。” 一个声音忽然在身后响起。 柳丝雨转身,看到一个穿著灰色僧衣、赤著双足的年轻僧人,正站在不远处,静静地看著她。 僧人面容素净,不辨男女,手中拈著一枝枯梅。 “大师有事?”柳丝雨问。 子书观音看著她,眼中闪过一丝悲悯。 “姑娘,有些事,忘了未必是坏事。”他轻声说,“但有些事,该记住的,还是要记住。” 柳丝雨一愣:“大师什么意思?” “没什么。”子书观音摇头,“只是路过,见姑娘眉间有劫,便多说一句。” 他顿了顿,补充道: “北凉城,是非之地。姑娘若无事,还是早些离开为好。” 说完,他转身离去,赤足踏在雪地上,却未留下半个脚印。 柳丝雨看著他离去的背影,皱了皱眉。 奇怪的人。 但她没多想,继续朝城门走去。 她要离开北凉,回青云宗。 从今往后,她与苏清南,便是陌路。 这样……挺好。 …… 五日前。 极北之地。 影月神宫,坐落在一座孤悬海外的岛屿上。 宫殿通体由黑色玄石砌成,高耸入云,在月光下泛著幽冷的光泽。 此刻,神宫大殿內,气氛肃杀。 十二名黑袍人分列两侧,每个人都气息深沉,最低也是金刚地境的修为。 而大殿正中的宝座上,坐著一个戴著银色面具的女人。 她穿著黑色宫装,长发如瀑,面具只遮住上半张脸,露出精致的下巴和鲜红的嘴唇。 “暗月死了。” 女人的声音很冷,像冰刃划过石板,“死在苏清南手里。” 大殿一片死寂。 暗月尊者是影月神宫四大尊者之一,陆地神仙的修为,竟然死在了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手里? 这简直……不可思议。 “宫主,”一名黑袍人躬身道,“暗月尊者之死,是否要上报总坛?” “不必。”女人摆手,“总坛那边,本宫自会交代。现在要做的,是杀了苏清南,为暗月报仇。” 她顿了顿,补充道: “更重要的是……拿回他身上的东西。” “东西?”黑袍人疑惑,“暗月尊者去北凉,不是为了……” “暗月去北凉,表面上是为帮助嬴月,实际上……”女人眼中闪过寒光,“是为了那件东西。” “那件东西?!”眾黑袍人惊呼。 “对。”女人点头,“当年崑崙之巔的东西,被苏清南得到了。那是开启『那个地方』的钥匙之一,必须拿回来。” 她站起身,走到大殿中央。 月光透过天窗洒下,照在她身上,將她映得如同月下仙子。 “传本宫令,”她缓缓道,“派『月傀』去北凉。” “月傀?!”眾黑袍人脸色大变,“宫主,月傀她……” “她非人非鬼,非妖非傀,正適合做这件事。”女人淡淡道,“苏清南身边高手如云,青玄道长、杨用及……都不是善茬。寻常人去,只是送死。” “但月傀不同。”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她不会死。” 一名黑袍人犹豫道:“可是月傀她……神志不清,万一失控……” “本宫自有安排。”女人打断他,“去准备吧。三日之內,让月傀出发。” “是。”黑袍人躬身领命。 眾人退下后,女人独自站在大殿中,望著窗外的月光。 许久,她轻声自语: “苏清南……” “本宫倒要看看,你这个將死之人,还能翻出什么浪花。” 她抬手,缓缓摘下面具。 面具下,是一张绝美的脸。 但更引人注目的是她的眼睛—— 瞳孔深处,有金色的光在流转。 与当年宸妃娘娘眼中的金光,一模一样。 …… 第六十六章 月华引,宸妃 北风如刀,捲起千堆雪。 茫茫雪原上,四骑缓缓北行。 苏清南一袭玄黑大氅,嬴月红衣如血,唐呆呆鹅黄衫子,子书观音灰衣赤足——四人四色,在苍白天地间格外醒目。 自北凉城出发已三日,已近应州地界。 “还有三十里。”嬴月勒马,望向北方连绵的雪山,“翻过那座山,就是鹰愁峡。过了鹰愁峡,便是应州城。” 唐呆呆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里面是烤得焦黄的肉乾。 她掰了一块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那个呼延灼……真的会跟我们合作吗?我听说北蛮人都很凶的。” “凶才好。”苏清南淡淡道,“越凶的人,越容易掌控——只要你能让他怕。” 嬴月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 这三日同行,她越发觉得这个男人深不可测。 明明身中剧毒,明明只剩十个月可活,却依旧从容不迫,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甚至……连她的命运,都在他掌握之中。 契生蛊。 这三个字像一根刺,扎在她心上。 “你在想什么?”苏清南忽然问。 嬴月回过神,摇头:“没什么。只是在想,呼延灼会开什么条件。” “无非三样。”苏清南策马缓行,“粮草、军械、还有……你。” 嬴月脸色一沉。 “五年前他覬覦你,五年后只会更甚。”苏清南的声音很平静,“你是北秦长公主,若他能娶你,便有了北秦的支持,造反的底气会更足。” “我不会嫁他。”嬴月冷声道。 “我知道。”苏清南点头,“所以我会告诉他——你是我的女人。” 嬴月一愣。 唐呆呆也抬起头,眨了眨眼:“苏哥哥,你要娶嬴月姐姐吗?” 本书首发 找好书上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不。”苏清南摇头,“只是这样说,能让呼延灼死心,也能让他更忌惮我——连北秦长公主都能收服的人,他不敢轻易得罪。” 子书观音忽然开口:“此计可行,但风险亦存。呼延灼若觉受辱,可能翻脸。” “所以需要你。”苏清南看向子书观音,“观音大士,届时还需你展露手段,让呼延灼知道——我们四人,可抵千军。” 子书观音垂眸:“在下明白。” 正说著,唐呆呆忽然“咦”了一声,从马背上跳下来,蹲在雪地里。 “呆呆,怎么了?”嬴月问。 唐呆呆抓起一把雪,放在鼻尖嗅了嗅,眉头皱起:“这雪里……有血腥味。” 眾人神色一凛。 苏清南下马,走到她身边:“能判断是什么时候的吗?” “不超过两个时辰。”唐呆呆又抓了几把雪,仔细辨认,“血很新鲜,而且……不止一个人的血。” 她站起身,指向东北方向:“是从那边飘过来的。” 苏清南望去。 那是片被风雪掩盖的谷地,隱约可见几棵枯树的轮廓。 “去看看。”他翻身上马。 四人策马向谷地行去。 越靠近,血腥味越浓。 等到了谷口,所有人都愣住了。 谷中,横七竖八躺著十几具尸体。 都是北蛮人的装束,皮袄、弯刀、骨饰。 每个人死状都极惨。 有的被撕成两半,有的胸口破开大洞,有的……只剩半具身体。 雪地被染成暗红色,尚未完全冻结。 “这是……”嬴月瞳孔微缩,“什么手法?” 唐呆呆跳下马,蹲在一具尸体旁,仔细检查伤口。 “不是刀剑所伤。”她眉头紧锁,“伤口边缘……有烧灼的痕跡。像是被极热的东西瞬间洞穿。” 子书观音走到另一具尸体前,俯身查看。 许久,他缓缓直起身,眼中闪过一丝凝重: “是『阳炎指』。” “阳炎指?”嬴月一惊,“那不是南疆离火教的绝学吗?怎么会出现在北境?” “不止阳炎指。”苏清南走到谷地中央,看著地面上一个深深的脚印。 脚印很浅,几乎被雪掩盖。 但诡异的是,脚印周围的雪……在融化。 不是自然融化,而是像被高温灼烧,化成水,又迅速凝结成冰。 “这个人,”苏清南缓缓道,“身上带著极热的气息。所过之处,冰雪消融。” 他蹲下身,伸手触摸那个脚印的边缘。 指尖传来灼痛。 “温度很高。”他收回手,“至少是陆地神仙级別的火系功法。” 唐呆呆忽然叫道:“苏哥哥,你看这个!” 她手里拿著一片破碎的布料。 布料是黑色的,质地特殊,非丝非棉,在阳光下泛著金属般的光泽。 边缘有烧焦的痕跡,但焦痕处……隱约可见金色的纹路。 “这是……”苏清南接过布料,仔细端详。 金色纹路很淡,像是刺绣,又像是天然生成。 纹路的图案很古怪,像是某种古老的文字,又像是……符文。 “影月神宫。”子书观音忽然开口。 眾人看向他。 “影月神宫的月卫,穿的就是这种玄月锦。” 子书观音声音平静,“此锦以南疆玄蚕丝织成,水火不侵,刀剑难伤。唯有阳炎指这类极热功法,才能將其灼穿。” 嬴月脸色一变:“影月神宫的人?他们怎么会在这里?还杀了这么多北蛮人?” “不是月卫。”苏清南摇头,“月卫是影月神宫的普通战力,穿的是制式黑衣。这种带有金色纹路的玄月锦……只有更高级別的人才能穿。” 他顿了顿,补充道: “比如,四大尊者。” “可暗月尊者已经死了。”唐呆呆说,“难道影月神宫又派了其他尊者来?” “未必是尊者。”子书观音看向北方,“影月神宫除了四大尊者,还有……更神秘的存在。” “什么存在?” “月傀。” 这两个字说出的瞬间,谷中的温度仿佛又下降了几分。 “月傀……”嬴月喃喃道,“我听说过。传说影月神宫炼製了一种非人非鬼的怪物,刀枪不入,水火不侵,没有痛觉,没有感情,只会执行命令——那就是月傀。” “对。”子书观音点头,“月傀的炼製之法早已失传,如今存世的月傀不超过三个。每一个,都有陆地神仙的战力。” 唐呆呆倒吸一口凉气:“那我们……” “我们被盯上了。” 苏清南站起身,將那片布料收进怀里,“这些北蛮人,应该是呼延灼派来监视边境的哨探。月傀杀了他们,说明她也在这附近。” 他望向四周。 茫茫雪原,一片死寂。 只有风声呼啸。 但所有人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靠近。 “上马。”苏清南翻身上马,“加快速度,天黑前赶到鹰愁峡。” 四人策马疾驰。 马蹄踏碎积雪,扬起漫天雪沫。 然而刚奔出不到三里,苏清南猛地勒马。 “停下。” 眾人停下,顺著他的目光望去。 前方百米处,一道身影静静立在雪中。 那是一个女子。 或者说,像女子的存在。 她穿著破碎的玄月锦,银色的长髮在风中飘舞,皮肤苍白得没有血色。 最诡异的是她的眼睛—— 瞳孔深处,金光流转。 像燃烧的星辰,像流淌的熔岩,像……某种古老而恐怖的力量。 她就那样站著,赤著双足,踩在雪地上。 脚下的雪在融化,化成水,又结成冰。 形成一个诡异的冰环。 “月傀……”嬴月声音发乾。 唐呆呆的手已经摸向腰间——那里藏著她的毒。 子书观音拈著枯梅,神色凝重。 唯有苏清南,静静看著那个金瞳女子,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奇怪……”他喃喃自语。 “什么奇怪?”嬴月问。 “她看我的眼神……”苏清南皱眉,“不像看敌人。” 確实。 金瞳女子的目光,从出现开始,就一直落在苏清南身上。 那目光很复杂。 有杀意,有疑惑,有……某种难以言喻的探究。 仿佛在辨认什么。 “苏清南。” 金瞳女子忽然开口。 声音很古怪,像是很久没说过话,嘶哑,乾涩,却带著一种奇异的韵律。 “影月神宫第三神使——月傀,奉宫主之命,取你性命。” 她说著,缓缓抬起手。 五指纤长,指甲却是金色。 指尖,有炽热的光芒在凝聚。 “等等。”苏清南忽然道。 月傀动作一顿。 “你刚才说……第三神使?”苏清南盯著她,“影月神宫,什么时候有『神使』这个职位了?” 月傀沉默。 金光在她指尖跳动。 许久,她缓缓道: “你不必知道。” 话音落下,她动了。 快得只剩一道残影。 金色指甲撕裂空气,带起炽热的气浪,直刺苏清南咽喉! “苏哥哥小心!”唐呆呆惊呼。 但苏清南没有躲。 他甚至没有动。 只是静静站著,看著那道金光逼近。 三丈、两丈、一丈—— 就在金色指甲即將触到他咽喉的剎那,苏清南忽然抬手。 不是格挡,不是反击。 而是……轻轻点向月傀的眉心。 指尖,有淡金色的光在流转。 那光很淡,很柔和,与月傀眼中炽烈的金光截然不同。 但就在苏清南指尖金光出现的瞬间,月傀的动作,骤然停滯。 金色指甲停在苏清南咽喉前三寸。 再也无法前进半分。 月傀的眼中,第一次出现了情绪波动。 那是……震惊,迷茫,还有……恐惧。 “你……”她的声音在颤抖,“你怎么会……她的月华引?!” 苏清南瞳孔骤缩。 她? 月华引? “你认识我母亲?”他沉声问。 月傀没有回答。 她死死盯著苏清南指尖的淡金色光芒,眼中金光疯狂流转。 仿佛在挣扎,在回忆,在……对抗什么。 “不……不可能……”她喃喃自语,“她已经死了……月华引应该失传了……” “你到底是谁?”苏清南追问,“你和我母亲是什么关係?” 月傀忽然抱头痛呼。 悽厉的惨叫,在雪原上迴荡。 她眼中的金光开始混乱,开始暴走。炽热的气息从她体內爆发,周围的雪瞬间汽化,形成一片白雾。 “不好!”子书观音脸色一变,“她要失控!” 话音未落,月傀猛地抬头。 眼中金光,已变成血红色。 “杀……杀了你……宫主有令……杀了你……” 她嘶吼著,再次扑向苏清南。 这一次,速度更快,杀意更浓! 苏清南正要出手,子书观音却已抢先一步。 枯梅轻点。 一点寒芒,迎向炽热金光。 “轰!!!” 冰与火碰撞,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巨响。 气浪翻滚,將方圆十丈的积雪全部掀飞! 子书观音连退三步,枯梅上凝结的冰霜寸寸碎裂。 月傀也后退一步,眼中的血光稍敛。 但杀意,依旧滔天。 “观音大士,你让开。”苏清南缓缓走上前,“她和我母亲有关,我要问清楚。” “她现在神志不清,问不出什么。”子书观音摇头,“而且……她体內的力量在暴走,再这样下去,她会自爆。” 自爆? 一个陆地神仙级別的月傀自爆,威力足以摧毁整片山。 “那怎么办?”嬴月急道。 唐呆呆忽然眼睛一亮:“我有办法!” 她掏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三粒碧绿色的药丸:“这是『定魂丹』,能暂时压制狂暴的心神。但必须让她服下。” “怎么让她服?”嬴月皱眉,“她现在谁的话都听不进去。” “所以需要有人接近她。”唐呆呆看向苏清南,“苏哥哥,你刚才用的月华引,似乎能影响她。如果你再用一次,趁她失神的瞬间,我把药丸弹进她嘴里。” 苏清南沉默片刻,点头:“好。” 他深吸一口气,指尖再次凝聚淡金色光芒。 月华引。 这是母亲留给他的,为数不多的东西之一。 一本手札,记载了几种秘术。 他以前不知道这些秘术的来歷,现在……似乎有了线索。 “月傀。”他轻声呼唤。 月傀猛地转头,血红的眼睛死死盯著他。 “看著我。”苏清南指尖金光流转,“你看这光……熟悉吗?” 月傀的眼神,再次出现挣扎。 金光与血光交织,仿佛两个意识在爭夺身体的控制权。 “是她……”她喃喃道,“真的是她……” 就是现在! 唐呆呆手指一弹,三粒定魂丹化作三道绿光,射向月傀。 月傀本能地想要躲闪,但苏清南指尖的金光忽然大盛。 “定。” 一字轻吐。 月傀的动作,瞬间僵住。 三粒药丸,精准地射入她口中。 入口即化。 月傀眼中的血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 金光重新占据主导。 但这一次,金光不再炽烈,而是变得……柔和。 像月光。 她缓缓倒下,倒在雪地里。 眼中的金光渐渐暗淡,最终……闭上。 雪原,重归寂静。 只有风声呼啸。 四人看著昏迷的月傀,面面相覷。 “现在怎么办?”嬴月问。 苏清南走到月傀身边,蹲下身,仔细查看。 她的呼吸很平稳,像睡著了。 眉宇间,依稀能看到几分……熟悉的轮廓。 像谁呢? 苏清南忽然想起母亲留下的那幅画像。 画像上的母亲,也是这样的眉眼,这样的轮廓。 会是巧合吗? “带上她。”苏清南站起身,“等到了应州,再慢慢问。” “可是……”嬴月犹豫,“她是来杀你的。” “现在不是了。”苏清南摇头,“至少,在她清醒之前不是。” 他顿了顿,补充道: “而且,她可能知道……我母亲的下落。” 眾人一愣。 宸妃娘娘的下落? 她不是已经死了二十三年了吗? 苏清南没有解释。 他只是望著北方,望著那片连绵的雪山,眼中神色变幻。 母亲…… 你真的死了吗? 如果没死…… 你又在哪里? 雪,越下越大。 覆盖了血跡,覆盖了尸体,也覆盖了……所有的谜团。 …… 第六十七章 焚我骨血作长风,散入千山万壑中 鹰愁峡,如其名。 两侧绝壁千仞,中间一线天光,终年积雪不化,鹰隼难渡。 此刻峡口外,三千北蛮铁骑列阵肃立。 皮袄、弯刀、骨饰,每一张脸都被风雪刻满沧桑,眼中是草原狼般的凶悍。 为首者是个中年汉子,虎背熊腰,脸上有道狰狞刀疤从额角划到下頜。 他胯下是一匹通体乌黑的踏雪乌騅,马鞍旁掛著两柄门板宽的巨斧。 正是北蛮左贤王,呼延灼。 “王爷,”一名副將策马上前,低声道,“探马来报,那四人已到峡外十里。只是……” “只是什么?”呼延灼声音粗哑。 “他们多带了一人。”副將犹豫道,“一个银髮女子,昏迷不醒,被绑在马背上。” 呼延灼眯起眼:“什么来路?” “不知。但探马说,那女子虽然昏迷,气息却强得嚇人——隔著百丈远,都能感觉到她身上散发的灼热。” “灼热?”呼延灼皱眉,“这冰天雪地,哪来的灼热?” 正说著,远处雪原上出现几个黑点。 黑点渐近,化作四骑。 玄黑、血红、鹅黄、灰衣——正是苏清南一行。 呼延灼目光扫过四人,最后落在苏清南身上。 这就是北凉王? 比他想像中年轻,也……比他想像中苍白。 但那双眼睛,深如寒潭,冷如冰川,只一眼,就让呼延灼心中微凛。 这是杀过无数人、见过无数血的眼睛。 “左贤王。”苏清南勒马,在十丈外停下,声音平静,“久仰。” 呼延灼大笑:“北凉王亲至,本王有失远迎!” 笑声洪亮,震得崖上积雪簌簌落下。 但笑里,没有半分暖意。 “请!”他侧身让开道路。 三千铁骑同时侧身,让出一条仅容一马通过的窄道。 这是下马威。 若苏清南不敢进,气势便弱了三分。 苏清南神色不变,策马缓行。 嬴月、唐呆呆、子书观音紧隨其后。 马踏积雪,蹄声清脆。 三千双眼睛盯著他们,目光如刀。 但四人恍若未觉。 唐呆呆甚至从怀里掏出个肉乾,边嚼边打量两旁的北蛮骑兵:“你们这儿……冬天都吃啥呀?我看这些人,一个个瘦得跟柴似的。” 她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峡谷中格外清晰。 呼延灼脸色一沉。 副將怒喝:“放肆!” 唐呆呆眨眨眼:“我说错了吗?你看那个人……” 她指著一个骑兵,“脸都冻紫了,嘴唇开裂,明显营养不良。还有那个,手指全是冻疮,握刀都握不稳吧?” 那被点名的骑兵羞愤交加,却不敢发作。 呼延灼盯著唐呆呆,眼中闪过一丝杀意:“小姑娘,口舌之利,救不了命。” “我不需要救啊。”唐呆呆歪著头,“我师父说,这世上能杀我的人,不超过五个——你肯定不在里面。” 呼延灼正要发作,苏清南忽然开口: “左贤王,何必与小孩子一般见识。” 他顿了顿,补充道: “况且她说得对——你的兵,確实该补补了。” 呼延灼猛地转头,盯著苏清南:“王爷什么意思?” “意思很简单。”苏清南勒马,看向峡谷深处,“你缺粮,缺药,缺过冬的物资。而这些东西,本王有。” 呼延灼瞳孔微缩。 “你怎么知道?” “看出来的。”苏清南淡淡道,“三千铁骑,战马瘦弱,兵甲陈旧,半数人有冻伤——这不是北蛮精锐该有的样子。唯一的解释是,你被大汗刻意压制,得不到足够的补给。” 他每说一句,呼延灼的脸色就难看一分。 等他说完,呼延灼的脸已经黑如锅底。 “王爷好眼力。”他咬牙道,“但就算如此,本王也不需要北凉的施捨!” “不是施捨。”苏清南摇头,“是交易。” “交易什么?” “我借你道,北上净坛山。你借我兵,南下……夺位。” 最后两个字,他说得很轻。 但落在呼延灼耳中,却如惊雷。 夺位? 夺谁的位? 当然是北蛮大汗的位! “你……”呼延灼死死盯著苏清南,“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知道。”苏清南平静道,“我还知道,你暗中囤积粮草,秘密训练私兵,与西羌部落联络——这些事,大汗恐怕还不知道吧?” 呼延灼浑身一震。 这些都是他暗中进行的绝密,苏清南怎么会知道?! “不必惊讶。”苏清南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你做得再隱秘,也总会留下痕跡。” 他顿了顿,补充道: “更何况,你身边……未必都是你的人。” 呼延灼脸色骤变。 他猛地转头,看向身后的副將。 副將连忙低头:“王爷,属下对您忠心耿耿!” “忠心?”苏清南笑了,“三日前,你的副將偷偷送出一封信,用的是北蛮王庭特製的『鹰信』。信的內容我没看到,但收信地址是……大汗金帐。” 呼延灼猛地拔出弯刀,架在副將脖子上:“他说的是真的?!” 副將脸色惨白:“王爷,属下冤枉……” “冤枉?”苏清南从怀中掏出一枚青铜令牌,扔给呼延灼,“这令牌,是从他身上搜出来的。北蛮王庭密探的令牌,你应该认得。” 呼延灼接过令牌,只看了一眼,眼中便迸出滔天杀意。 “好,好,好!”他连说三个好字,手中弯刀猛地一挥! 血光迸溅。 副將的人头滚落在地,眼睛还睁著,满是惊骇。 三千铁骑譁然。 “看清楚了!”呼延灼高举染血的弯刀,嘶声吼道,“背叛本王,就是这个下场!” 眾人噤若寒蝉。 呼延灼转身,看向苏清南,眼中神色复杂。 有愤怒,有忌惮,还有一丝……佩服。 “王爷手段,本王领教了。”他缓缓道,“但只凭这个,还不够。” “当然不够。”苏清南点头,“所以我还带来了诚意。” “什么诚意?” 苏清南指了指马背上昏迷的月傀:“这个人,认识吗?” 呼延灼看向月傀,皱眉:“不认识。她是谁?” “影月神宫的月傀。”苏清南淡淡道,“陆地神仙级別的杀手,奉命来杀我。现在,她是我的俘虏。” 呼延灼倒吸一口凉气。 影月神宫? 那个神秘莫测、连北蛮王庭都忌惮三分的诡异势力? 陆地神仙级別的杀手,竟然成了苏清南的俘虏? “王爷……是怎么擒住她的?” “这个不重要。”苏清南摇头,“重要的是,影月神宫已经盯上了我。而我此去净坛山,势在必得。” 他顿了顿,盯著呼延灼: “左贤王,本王想要的东西,还没有得不到的!” 呼延灼沉默。 他听懂了苏清南的意思。 要么借道,要么打! 打的话他的兵马以显颓势,就算一战也捞不到什么好处。 但……苏清南真就只是借道吗? 万一他食言反过来把应州给包围了,自己岂不是成了瓮中之鱉? 不行! 绝对不行! 呼延灼的沉默,比北风更冷。 他缓缓收回弯刀,刀刃上的血珠在雪光中凝成冰晶,滴落。 那双鹰隼般的眼睛,在苏清南脸上停留了很久,又扫过嬴月、唐呆呆、子书观音,最后落回昏迷的月傀身上。 “王爷,”他终於开口,声音低沉,“你刚才说……你要去净坛山?” “是。”苏清南平静道,“取紫幽兰。” “紫幽兰……”呼延灼咀嚼著这三个字,眼中闪过复杂神色,“净坛山乃我北蛮圣山,紫幽兰是山神恩赐的圣物。三百年一开花,花开不过三刻——你凭什么觉得,山神会眷顾你这个中原人?” “我不需要山神眷顾。”苏清南淡淡道,“我只需要登山的路。” “路就在那里,有本事自己去走。”呼延灼冷笑,“何必来找本王?” “因为路在你手里。”苏清南盯著他,“鹰愁峡是入应州的唯一通道,而应州是去净坛山的必经之路——这条路,你守了二十年。” 呼延灼沉默。 苏清南说的没错。 净坛山在应州以北八百里,要进山,必须先过应州。 而鹰愁峡这道天险,被他经营得铁桶一般。 二十年来,想偷偷入山的中原人、西羌人、甚至北蛮其他部落的人,都死在了这里。 尸体,就埋在峡谷两侧的冰层下。 “王爷倒是打听得清楚。”呼延灼缓缓道,“但你可知道,净坛山为何被称为圣山?” “愿闻其详。” “因为那座山……吃人。”呼延灼眼中闪过一丝恐惧,“二十年前,大汗亲率三千精锐入山,想采紫幽兰献给先帝。结果只回来十七人,个个疯癲,嘴里念叨著什么『白鹿吃人』、『冰棺復活』。”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 “从那以后,大汗就下令封山。任何人不得靠近净坛山百里之內,违者……诛九族。” 苏清南神色不变:“所以你不肯借道,是怕大汗怪罪?” “本王不怕大汗怪罪。”呼延灼摇头,“本王怕的……是那座山。” 他抬起头,望向北方: “王爷,你既然知道本王缺粮缺药,知道本王想夺位,就应该明白——若只是借道,本王巴不得你去。你死在山上,对本王有益无害。” “但你不肯借。”苏清南接话,“为什么?” “因为本王不想惹祸上身。”呼延灼转身,盯著苏清南,“净坛山的诡异,超出你的想像。你去了,若是引出什么不该引出的东西,整个应州都要陪葬。” 唐呆呆忽然插嘴:“你说的是『苍狼白鹿』的传说吗?” 呼延灼浑身一震:“你怎么知道?!” “我师父说的。”唐呆呆眨眨眼,“她说北蛮有古训:苍狼逐日,白鹿食月,冰棺开时,神魔皆泣!” 呼延灼的脸色,瞬间苍白。 他看著唐呆呆,眼中第一次露出真正的恐惧: “你师父……到底是谁?” “唐门门主啊。”唐呆呆理所当然地说,“她年轻的时候游歷天下,来过北蛮,进过净坛山,还……见过白鹿。” “什么?!”呼延灼失声,“她见过白鹿?还活著出来了?” “当然活著啊,不然怎么当我师父?”唐呆呆歪著头,“她说白鹿其实不可怕,可怕的是……” “是什么?” “是人心。”唐呆呆认真道,“师父说,净坛山的诡异,不是山本身的诡异,是人心投射到山上的诡异。你怕什么,山上就有什么;你想什么,山上就给你什么。” 呼延灼愣住了。 这话太玄,他听不懂。 但苏清南听懂了。 “幻境。”他缓缓道,“净坛山能放大人的恐惧和欲望,形成幻境。那些疯癲的人,不是被山吃了,是被自己的心魔逼疯了。” 唐呆呆眼睛一亮:“对对对!师父就是这么说的!苏哥哥你真聪明!” 呼延灼沉默许久,缓缓吐出一口气: “所以……你们非去不可?” “非去不可。”苏清南点头,“紫幽兰,我志在必得。” “哪怕会死?” “死?”苏清南笑了,笑容里带著苍凉,“死有何惧?焚我骨血作长风,散入千山万壑中。明朝但见青山翠,便是人间不老翁!” 呼延灼看著他,看著这个苍白却坚定的年轻王爷,心中忽然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二十年前,他也有过这样的眼神。 为了心爱的女人,为了一个几乎不可能的承诺,他孤身闯入西羌王庭,浴血廝杀,最后抱著奄奄一息的她逃出来。 那是他这辈子,最疯狂,也最无悔的一次。 “王爷,”他缓缓道,“若本王借道,你能给本王什么?” “粮草五万石,药材三千车,精铁十万斤。”苏清南报出数字,“这些,够你武装三万铁骑,够你撑过这个冬天,够你……和大汗一战。” 呼延灼瞳孔骤缩。 这些物资,正是他最缺的! 有了这些,他就有把握在明年开春前,攻破王庭,坐上大汗之位! 要是能利用苏清南在净坛山得到那蛮王令…… 呼延灼眼中放光。 那他將统一北蛮各部落,成为唯一的王! 到时候,他管什么应州和北境十四州,直接夺位闪击西楚。 毕竟,西楚可比大乾和北秦来说,弱多了…… “但本王怎么相信你?”他沉声道,“这些物资,你现在拿不出来。” “我可以先付三成。” 苏清南从怀中取出一枚玄铁令牌,扔给呼延灼,“这是北凉商行的总令。持此令,可在北凉任意商行支取物资。第一批粮草药材,十日內运到应州。” 呼延灼接过令牌。 令牌入手沉重,正面刻著“北凉”二字,背面是复杂的云纹。 触手生温,显然不是凡铁。 “这是……”他皱眉。 “北凉商行总令,天下只此一枚。”苏清南淡淡道,“见令如见我。你若不放心,可派人持令去最近的北凉商行验证。” 呼延灼盯著令牌,许久,缓缓点头: “好。本王信你一次。” 他顿了顿,补充道: “但本王有个条件。” “请说。” “本王要派三百亲卫,隨你们入山。”呼延灼盯著苏清南,“一来,引路。二来……监视。” 苏清南笑了:“可以。” “还有,”呼延灼指向月傀,“这个女人,要留在应州。” “为什么?” “她是影月神宫的月傀,身上必有追踪秘法。”呼延灼道,“带她入山,等於告诉影月神宫你们的行踪。留在应州,本王替你们看著。” 苏清南沉吟片刻,点头:“好。” “最后一个条件。”呼延灼看向嬴月,“公主殿下,要留在应州做客。” 嬴月脸色一沉:“凭什么?” “因为你是人质。”呼延灼直言不讳,“北凉王若死在山上,这些物资就是空头支票。但你在本王手里,北凉就得兑现承诺。” 他顿了顿,补充道: “当然,若北凉王平安归来,你自然无恙。本王还会备上厚礼,送公主回北凉。” 嬴月咬牙,看向苏清南。 苏清南沉默。 他知道呼延灼的顾虑有道理。 换作是他,也会这么做。 “嬴月,”他轻声道,“委屈你了。” 嬴月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决绝: “好,我留下。” 呼延灼大笑:“痛快!” 他策马上前,伸出右手:“王爷,合作愉快。” 苏清南伸手,与他相握。 两只手,一只是中原王爷的修长白皙,一只是北蛮梟雄的粗礪黝黑。 握在一起,象徵著短暂的同盟。 “合作愉快。”苏清南点头,“何时可以出发?” “明日。”呼延灼道,“今夜先入应州城,本王设宴为诸位接风洗尘。” 他顿了顿,补充道: “顺便,让王爷见一个人。” “谁?” “一个……或许能帮你们活著走出净坛山的人。” 呼延灼眼中,闪过一丝神秘。 …… 第六十八章 净坛山,冰棺 应州城,左贤王府。 宴席摆在正堂,烤全羊、马奶酒、奶豆腐……北蛮特色的食物摆满长桌。 但宴席的气氛,並不热烈。 呼延灼坐在主位,苏清南、子书观音、唐呆呆坐在客位。嬴月坐在呼延灼身侧,神色清冷。 月傀被安置在偏院,由重兵把守。 酒过三巡,呼延灼忽然放下酒杯: “王爷,你可知净坛山最大的危险是什么?” “愿闻其详。” “不是幻境,不是白鹿,也不是那些诡异的传说。”呼延灼缓缓道,“是……冰棺。” “冰棺?” “对。”呼延灼眼中闪过一丝恐惧,“净坛山深处,有一口巨大的冰棺。棺中躺著一个人——或者说,一个像人的东西。” “谁?” “不知道。”呼延灼摇头,“但传说,那口冰棺是山神为自己准备的。任何惊扰冰棺的人,都会被山神诅咒,永世不得超生。” 唐呆呆忽然问:“你见过冰棺吗?” 呼延灼沉默片刻,缓缓点头: “见过。” 所有人都看向他。 “二十年前,大汗入山时,本王是副將。”呼延灼声音低沉,“我们走到半山腰,遇到暴风雪,迷失了方向。就在我们快冻死的时候,看到了……它。” “它?” “冰棺。”呼延灼闭上眼睛,仿佛在回忆那恐怖的场景,“那是一口通体透明的冰棺,悬浮在半空中。棺中躺著一个人,穿著古老的服饰,面容……栩栩如生。” 他顿了顿,声音发颤: “最可怕的是,当我们靠近时,棺中的人……睁开了眼睛。” 堂內一片死寂。 连子书观音,都放下了手中的枯梅。 “后来呢?”苏清南问。 “后来……”呼延灼苦笑,“三千人,只回来十七个。其他人,都消失了。消失在冰棺周围的白雾里,连尸体都没留下。” 他看向苏清南: “王爷,这就是本王为什么劝你不要去。净坛山的诡异,超出常理。紫幽兰虽好,但命更重要。” 苏清南沉默许久,缓缓道: “多谢左贤王提醒。但……我非去不可。” 呼延灼嘆息:“既然如此,本王也不再多劝。只希望王爷……平安归来。” 他拍了拍手。 堂外,传来脚步声。 一个穿著白色皮袄、头髮花白的老者,缓缓走进来。 老者很瘦,背有些佝僂,脸上布满皱纹。但那双眼睛,却清澈得像雪山上的湖泊。 “这位是白鹿老人。”呼延灼介绍道,“他是北蛮最后的萨满,也是……二十年前,从净坛山活著回来的十七人之一。” 老者看向苏清南,微微躬身: “王爷,老朽有礼了。” 苏清南起身还礼:“老人家,请坐。” 白鹿老人坐下,目光在眾人身上一一扫过。 当他的目光落在唐呆呆身上时,微微一顿: “小姑娘,你身上……有唐门的气息。” 唐呆呆眼睛一亮:“您认识我师父?” “唐门主……”白鹿老人眼中闪过追忆,“三十年前,她来过北蛮。那时候,她还是个小姑娘,和你一样,天不怕地不怕。” 他顿了顿,补充道: “她也进过净坛山,也见过冰棺,也……差点死在那里。” “那她怎么活下来的?”唐呆呆好奇。 “因为她身上,带著一件东西。”白鹿老人缓缓道,“一件能克製冰棺的东西。” “什么东西?” 白鹿老人没有回答。 他看向苏清南: “王爷,你要入净坛山,取紫幽兰。老朽可以为你引路,但有一个条件。” “请说。” “带上老朽一起。”白鹿老人眼中闪过决绝,“老朽在世上活了八十年,该见的都见了,该做的都做了。唯一的遗憾,就是没能弄清楚冰棺的秘密。” 他顿了顿,声音坚定: “这次,老朽要和你们一起进山。要么解开谜团,要么……死在那里。” 苏清南看著这个白髮苍苍的老人,心中涌起一股敬意。 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 这份勇气,不是谁都有。 “好。”他点头,“我们一起进山。” 白鹿老人笑了,笑容里满是沧桑: “多谢王爷。” 他站起身,走到堂中,从怀中掏出一块巴掌大的白色骨片。 骨片很薄,上面刻著复杂的纹路。 “这是『白鹿骨符』。”他轻声道,“净坛山中,白鹿为引。持此符,可见白鹿真身——或许,它能带我们找到紫幽兰。” 骨符在烛光下,泛著淡淡的白光。 仿佛有生命,在缓缓呼吸。 宴席散去时,已是深夜。 苏清南站在王府庭院中,望著北方夜空。 那里,净坛山的方向,星辰格外明亮。 “王爷。” 嬴月走到他身边,轻声问: “你真的相信……那个老人吗?” “信不信,不重要。”苏清南淡淡道,“重要的是,他確实从净坛山活著回来了。他的经验,对我们有用。” 嬴月沉默片刻,低声道: “你要小心。” “我会的。”苏清南转头看她,“你也是。呼延灼此人,不可尽信。留在应州,要处处留心。” “我知道。”嬴月点头,“倒是你……十个月的时间,来得及吗?” “来得及。”苏清南望向北方,“紫幽兰开花在下月十五,还有一个半月。取到花后,再找齐其他几样东西……应该来得及。” 他顿了顿,补充道: “若来不及……那也是命。” 嬴月看著他平静的侧脸,心中忽然涌起一股衝动。 她想告诉他,其实她不想他死。 哪怕有契生蛊,哪怕同生共死,她也不想他死。 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有些话,说了,就收不回来了。 “王爷,”她轻声道,“早点休息吧。明天还要赶路。” “嗯。”苏清南点头,“你也早点休息。” 两人各自回房。 庭院中,只剩月光如霜。 …… 夜,应州城,左贤王府偏院。 月傀睁开了眼睛。 金色的瞳孔在黑暗中缓缓聚焦,像两颗燃烧的星辰。 她躺在冰冷的石床上,玄月锦破碎处露出苍白的肌肤,但伤口已经癒合。 或者说,从未存在过。 她坐起身,银髮如瀑垂下。 偏院里空无一人,但院外有沉重的呼吸声和甲冑摩擦声。 至少有二十名精锐把守。 她低头,看著自己的手。 五指纤长,指甲恢復了淡金色,不再是失控时的血红。 但指尖仍残留著那种灼热感,像有岩浆在血脉中流淌。 “月华引……” 她喃喃自语,眼中金光流转。 那个叫苏清南的男人,怎么会姐姐的独门秘术? 这不可能。 这个世界上不可能还有人能使出月华引! 除非…… 一个可怕的念头在她心中升起。 月傀站起身,赤足踩在冰凉的石板上。她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隙。 夜色中的应州城,灯火稀疏。 北方,那座连绵的雪山轮廓在月光下若隱若现。 净坛山。 宫主让她杀苏清南,除了为暗月尊者报仇,更重要的是拿回他身上的“钥匙”。 那件开启“那个地方”的钥匙之一。 可现在…… 月傀眼中闪过一丝挣扎。 如果苏清南真是梔语姐姐的儿子,如果她真的没死…… 她该不该继续执行任务? “谁?” 院外忽然传来守卫的厉喝。 月傀迅速关窗,退回石床。 但她的感知已经扩散出去。 院外来了一队人,为首的……是那个北蛮左贤王,呼延灼。 “开门!” 呼延灼的声音粗哑。 铁锁打开,院门推开。 呼延灼走进来,身后跟著四名亲卫,每个人都手持弯刀,神色戒备。 他看到月傀坐在石床上,眼中闪过一丝诧异。 这个女人明明被绑著送进来,现在绳索却散落一地,而她身上没有任何挣扎的痕跡。 “你醒了。” 呼延灼停在五步外,这个距离足够他反应。 月傀看著他,没有说话。 金色的瞳孔在黑暗中发光,像野兽的眼睛。 呼延灼心中一凛。 他征战半生,见过无数高手,但从没见过这样的眼睛。 非人非鬼,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 “影月神宫的月傀……”他缓缓道,“本王听说过你。传说你不死不灭,刀枪不入,只会执行宫主的命令。” 月傀依旧沉默。 “苏清南把你留在这里,让本王看著你。” 呼延灼继续道,“但本王很好奇,像你这样的存在,真的会被药物制服吗?” 他顿了顿,盯著月傀: “你是故意被擒的,对吗?” 月傀终於开口,声音嘶哑乾涩: “与你无关。” “当然有关。” 呼延灼笑了,“你现在在本王的地盘上。你的生死,本王说了算。” 月傀眼中金光一闪。 但很快又黯淡下去。 她確实可以轻易杀死眼前这些人,甚至摧毁整座应州城。 但那样做没有意义。 她的目標是苏清南,不是这些螻蚁。 而且…… 她需要时间思考。 关於苏清南,关於月华引,关於……自己到底该怎么做。 “你想怎样?”她问。 呼延灼从怀中掏出一块黑色令牌,扔到石床上。 令牌是玄铁铸成,正面刻著一轮弯月,背面是复杂的云纹。 “影月神宫的『月令』。” 呼延灼淡淡道,“持此令者,可调动神宫在北境的所有力量。本王在二十年前,偶然救过你们宫主一次,她给了我这块令牌,说欠我一个人情。” 月傀瞳孔微缩。 她认得这块令牌。 这是宫主的贴身信物,见令如见宫主。 二十年来,宫主只送出过三块月令。 一块给了南疆巫教教主,一块给了西羌大祭司,还有一块……下落不明。 原来在呼延灼手里。 “你想用这块令牌命令我?”月傀问。 “不。”呼延灼摇头,“本王想和你做个交易。” “什么交易?” “苏清南明天要去净坛山。” 呼延灼缓缓道,“本王会派三百亲卫隨行,名义上是引路和监视,实际上……是要他们死在那里。” 月傀眼中金光闪烁:“你想借刀杀人?” “对。”呼延灼坦然承认,“那三百人里,有三分之一是大汗安插的探子。本王一直想除掉他们,但找不到藉口。这次净坛山之行,是最好的机会。” 他顿了顿,补充道: “而你,可以混在那三百人里,一起进山。等到了山中,你可以找机会对苏清南下手——无论成功与否,那些探子都会死在山里。这样一来,本王清除了內患,你完成了任务,各取所需。” 月傀沉默。 这个交易听起来不错。 但她总觉得……哪里不对。 “你为什么帮我?”她问。 “不是帮你,是帮我自己。” 呼延灼冷笑,“苏清南答应给本王粮草物资,助本王夺位。但他若是死在净坛山,这些承诺就成了空话。可如果他死在你的手里……影月神宫的杀手,那就与本王无关了。到时候,本王既可以拿到他承诺的第一批物资,又不用履行后续的承诺,还能向大汗表忠心,一举三得。” 好算计。 月傀看著眼前这个北蛮梟雄,心中第一次生出一丝……忌惮。 这个人的心机,不输中原那些老狐狸。 “我凭什么相信你?”她问。 “凭这个。”呼延灼又从怀中掏出一卷羊皮,扔给月傀,“这是净坛山的部分地图,標註了冰棺的位置和一些危险区域。苏清南手里的地图是残缺的,而这份……是完整的。” 月傀展开羊皮。 地图很旧,边缘已经磨损,但上面的线条依然清晰。 山川、河流、冰原、还有……那口標註著血色骷髏的冰棺。 “你怎么会有完整的地图?”月傀抬头。 “因为二十年前,本王是那支队伍里,唯一保持清醒的人。”呼延灼眼中闪过一丝痛楚,“其他十六个人,虽然活著回来了,但都疯了。只有本王……记住了路线。”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 “这份地图,本王藏了二十年。今天,交给你。” 月傀看著地图,又看看呼延灼,许久,缓缓点头: “好,我答应你。” 呼延灼笑了:“明智的选择。” 他转身要走,忽然又停住: “对了,有件事要提醒你。” “说。” “净坛山的冰棺里,躺著的东西……”呼延灼的声音变得诡异,“可能和你们影月神宫有关。” 月傀浑身一震:“什么?!” …… 第六十九章 山神,圣女,黄泉婆婆 寅时三刻,天色未明。 应州城北门悄然开启,三百铁骑鱼贯而出,马蹄裹布,衔枚疾走,在雪地上只留下极浅的蹄印。 苏清南骑在踏雪乌騅上,玄色大氅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他身侧是子书观音,白鹿老人骑著一匹瘦弱的黄驃马跟在后面。 三百呼延灼的亲卫分列前后,將四人护在中间。 但与其说是保护,不如说是监视。 每个人手中都紧握弯刀,眼神警惕。 但对於苏清南和子书观音而言,这样的监视似乎並不能起到什么作用。 月傀混在队伍中段,穿著普通亲卫的皮袄,银髮藏在皮帽下,还敛去了气息。 她低著头,目光却透过帽檐的缝隙,紧紧锁定著前方的苏清南。 队伍向北疾驰,踏碎晨雾。 一日一夜后,很快便来到了冀州地界,净坛山就在眼前。 净坛山立在天地尽头,像一柄倒悬的冰剑。 它並不算北境最高的山,却最诡异——山体通体剔透,仿佛整座山都是由亿万年的寒冰雕琢而成。 日光落在上面,不是被吸收,而是被折射、散射,化作迷离的七彩光晕,在山体表面缓缓流转。 更诡异的是,山没有影子。 此刻是正午,日头悬在正空,其他山峦都在脚下投出深黑的影子,唯有净坛山,山脚一片明净,仿佛光线到了这里就失去了投影的能力。 “到了。”白鹿老人勒住马,声音乾涩。 三百人的队伍停在山脚三里外。 所有人都在抬头看山,眼神里混杂著敬畏、恐惧,还有一丝……莫名的狂热。 “这就是……净坛山?”苏清南喃喃道。 他曾游歷天下时见过无数奇景,崑崙的雪,南海的雾,蜀中的云,但没有一处像眼前这座山这样。 它不像自然造物,倒像某个远古神明隨手丟弃的玩具,带著一种超越尘世的、冰冷的完美。 苏清南也仰望著山。 他体內的“万劫不復”之毒,在这一刻忽然躁动起来。 不是加剧的痛苦,而是一种……共鸣。 仿佛山体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呼唤他血脉。 “王爷,”子书观音忽然开口,手中枯梅无风自动,“此山有灵。” “灵?” “非人之灵。”子书观音那双看透因果的眼睛里,第一次浮现出凝重,“是更古老的……存在。” 话音未落,山体表面那层七彩光晕忽然剧烈翻涌。 光晕匯聚,在半山腰处凝结成一只巨大的眼睛。 眼睛没有瞳孔,只有纯粹的、流转的光。 它缓缓转动,扫过山脚的人群,最后……定格在苏清南身上。 “它在看你。”白鹿老人惊恐地看向苏清南。 苏清南没有动。 他与那只光眼对视。 三息之后,光眼溃散,重新化作流转的光晕。 但山体表面,却浮现出密密麻麻的纹路。 那些纹路像是天然的冰裂,又像是某种古老的文字,蜿蜒盘绕,从山脚一直延伸到山顶。 “这是……”白鹿老人声音发颤,“山纹……山神要醒了……” “山神?”苏清南问。 “净坛山没有山神。” 一个嘶哑的声音忽然插进来。 所有人循声望去。 山脚东侧的冰裂峡谷中,缓缓走出两人。 走在前面的是一位老嫗,佝僂著背,白髮稀疏,脸上纵横交错的皱纹深如刀刻。 她拄著一根通体漆黑的拐杖,拐杖顶端雕成骷髏头形状,骷髏眼窝中嵌著两颗幽绿的宝石,在日光下泛著诡异的光。 而真正让所有人屏息的,是老嫗身后那位。 那是一位年轻女子,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穿著北蛮最古老的白鹿皮祭袍,袍上绣满金色符文,每一道符文都在日光下缓缓流动,仿佛活物。 她的长髮是罕见的白紫色,用九根骨簪隨意綰起,几缕碎发垂在额前。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脸。 那不是凡俗的美,而是一种……非人的完美。五官的每一处比例都精確到毫釐,皮肤白皙得近乎透明,能看见皮下淡青色的血管。 但她的眼睛是闭著的,长长的银色睫毛覆盖著眼瞼,仿佛永远在沉睡。 她就那样闭著眼,赤著双足,踩在冰雪上,却没有留下半个脚印。 “黄泉婆婆,赫连圣女。”白鹿老人低声说,声音里带著敬畏与恐惧。 三百亲卫中,已经有几十人翻身下马,跪伏在地,额头紧贴雪地,不敢抬头。 那是北蛮最古老、最神秘的传承——圣女与守墓人。 传说每一代圣女都天生目盲,却能看见凡人看不见的东西。 她们守护著北蛮的起源秘密,守护著净坛山深处的某种存在。 而黄泉婆婆,是圣女的守墓人,也是北蛮最后的禁术传人。 “白鹿,”黄泉婆婆缓缓开口,声音嘶哑,“二十年前,你从山里爬出来时,老身说过什么?” 白鹿老人浑身一颤:“婆婆说……此生不得再踏足圣山。” “那现在呢?”黄泉婆婆抬起骷髏拐杖,指向他,“你不仅自己来了,还带了……外人。” 拐杖缓缓转动,最后指向苏清南。 那一刻,苏清南感觉到一股无形的压力如山倾轧。 那不是武学威压,而是某种更古老、更原始的力量,仿佛整座净坛山的重量都压在了他身上。 但他依旧端坐马上,神色平静。 “前辈,”他缓缓开口,“晚辈苏清南,北凉王。此行只为紫幽兰,取花即走,绝不多留。” 黄泉婆婆盯著他,幽绿的骷髏眼窝中光芒闪烁。 许久,她忽然笑了。 笑声乾涩刺耳,像夜梟啼哭。 “北凉王……苏清南……”她重复著这个名字,“你身上带著死气,却还想入圣山取圣花?真是……不知死活。” 苏清南瞳孔微缩。 这个老嫗,竟然一眼就看穿了他身上的毒? 不,不是看穿毒,是看穿了他命不久矣的事实。 “死气与否,是晚辈的事。”苏清南淡淡道,“前辈只需告知,可否借道?” 黄泉婆婆没有回答。 她转身,对著闭目的赫连曦躬身:“圣女,您看呢?” 赫连曦依旧闭著眼。 但她缓缓抬起了右手。 五指纤长,指甲修剪得很短,乾净得像玉雕。 她的指尖在空中虚划,划出一道金色的轨跡。 那轨跡没有消散,反而越来越亮,最后凝成一个复杂的符文。 正是净坛山表面浮现的那些山纹之一。 符文成型剎那,整座净坛山的光芒骤然一暗。 仿佛所有的光都被这个符文吸走了。 然后,赫连曦睁开了眼睛。 那一刻,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她的眼睛……没有瞳孔。 整个眼眶里,是一片纯粹的、流动的金色,像融化的黄金,像燃烧的太阳。 那是神性的眼睛,非人的眼睛。 她就用这双眼睛,“看”向苏清南。 苏清南第一次感到……毛骨悚然。 那不是杀意,不是敌意,而是一种更深层次的、仿佛要將他从里到外彻底看穿的审视。 “你……”赫连曦开口,声音空灵得不似人声,“不是来取花的。” 她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你是来……找东西的。” 苏清南心头一震。 这个女人,真的看穿了? “圣女此言何意?”他强作镇定。 赫连曦没有回答。 她缓缓抬手,指向净坛山顶。 那里,七彩光晕最浓郁的地方,隱约可见一朵花的虚影。 花瓣呈深紫色,花蕊却是纯金,在光晕中缓缓旋转。 紫幽兰。 “花在那里。”赫连曦说,“但你要的东西……不在这里。” 她顿了顿,金色眼眸转向山体表面那些密密麻麻的山纹: “你要的东西,在山里。在冰棺之下。在……那个地方。” 那个地方? 苏清南皱眉。 他此行的目標確实是紫幽兰,为了解毒。 但赫连曦却说他要找的东西在山里,在冰棺之下? 难道……她指的是母亲留下的东西? 不可能。 母亲与北蛮毫无关联,怎么可能在这里留下东西? “晚辈听不懂圣女的意思。”苏清南摇头,“晚辈只要紫幽兰。” 赫连曦看了他许久,忽然缓缓闭上眼睛。 金色褪去,她重新恢復了那种闭目沉睡的模样。 “婆婆,”她轻声说,“让他们进山。” 黄泉婆婆一愣:“圣女,这……” “山纹已显,冰棺將醒。”赫连曦的声音依旧空灵,“这是命数,拦不住的。” 她顿了顿,补充道: “但只准他们百人进山。其他人……留在山脚。” 呼延灼的三百亲卫面面相覷。 他们接到的命令是监视苏清南,现在却被拦在山外? “圣女,”一名百夫长硬著头皮开口,“我们是北凉王的亲卫……” 话没说完。 黄泉婆婆的骷髏拐杖轻轻一顿。 “咚。” 很轻的声响。 但那名百夫长整个人忽然僵住,脸上的表情凝固,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成灰白色,最后……化作一尊石雕。 真正的石雕,连盔甲、兵器、甚至飘扬的髮丝,都化作了石头。 全场死寂。 剩下的二百九十九名亲卫,齐齐后退一步,眼中儘是恐惧。 石化禁术…… 传说中北蛮最古老、最恶毒的禁术之一,早已失传百年,竟然在这个老嫗手中重现。 “还有谁要说话?”黄泉婆婆嘶哑地问。 无人应答。 连呼延灼安插的那些探子,此刻也噤若寒蝉。 命比任务重要。 “很好。”黄泉婆婆满意地点头,看向苏清南,“北凉王,请吧。” 苏清南看著那尊石雕,眼中闪过一丝凝重。 这个黄泉婆婆……比想像中更危险。 但他没有犹豫,翻身下马。 子书观音、白鹿老人也下了马。 月傀混在亲卫中,低著头,心中却掀起滔天巨浪。 石化禁术……这个老嫗竟然会这种失传的禁术? 而且那个赫连曦…… 月傀透过帽檐的缝隙,看向那个闭目站立的银髮圣女。 在她睁眼的剎那,月傀感觉到了一种……同源的气息。 不是功法同源,而是血脉同源。 这个圣女,和影月神宫……有什么关係? “走吧。”苏清南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四人向著山脚走去,剩余百人跟上。 黄泉婆婆和赫连曦站在原地,目送他们。 当苏清南经过赫连曦身边时,赫连曦忽然轻声说了一句: “小心冰棺里的……眼睛。” 苏清南脚步一顿,转头看她。 但赫连曦已经重新闭目,仿佛从未说过话。 …… 净坛山没有路。 山体表面光滑如镜,根本无处下脚。 白鹿老人从怀中掏出那枚白鹿骨符,咬破指尖,滴了一滴血在上面。 骨符吸收血液,骤然亮起柔和的白光。 光芒扩散,在山体表面“融”出了一个洞口。 洞口內部,是一条向下的阶梯,阶梯两旁镶嵌著发光的冰晶,照亮了幽深的通道。 “这是……”子书观音凝视著洞口,“人造的?” “是山神开的。”白鹿老人低声说,“或者说,是净坛山自己开的。每次白鹿骨符现世,山体就会打开一条通道,供持符者入內。” 苏清南看向通道深处。 那里漆黑一片,连冰晶的光芒都照不亮。 仿佛通向的不是山腹,而是……另一个世界。 “王爷,”白鹿老人犹豫道,“现在回头,还来得及。” 苏清南没有回答。 他率先踏入通道。 子书观音紧隨其后。 白鹿老人嘆息一声,也跟了进去。 三人身影消失在黑暗中。 洞口外,黄泉婆婆看著他们消失的方向,许久,缓缓道: “圣女,您为何要放他们进去?” 赫连曦闭目而立,银髮在风中微微飘动。 “因为那个人身上,”她轻声说,“有『钥匙』的气息。” “钥匙?!”黄泉婆婆瞳孔骤缩,“您是说……开启祖地的钥匙?” “不止。”赫连曦摇头,“他身上的钥匙,不止一把。除了祖地之钥,还有……冰棺之钥。” 黄泉婆婆倒吸一口凉气:“这怎么可能?!冰棺之钥不是早在三百年前就……” “失踪了。”赫连曦接话,“但现在,它回来了。” 她顿了顿,金色眼眸在眼皮下缓缓转动: “婆婆,准备一下吧。冰棺將醒,祖地將开……北蛮千年的等待,就要有结果了。” 黄泉婆婆激动得浑身颤抖:“是!老身这就去准备!” 她拄著拐杖,转身快步离去。 赫连曦独自站在山脚,闭目“望”著那座通体剔透的圣山。 许久,她轻声自语: “苏清南,你终於来了。” …… 第七十章 野心很大,大到要吞下整个天下! 冰川通道向下延伸,深不见底。 冰晶散发的幽蓝冷光勉强照亮十步范围,阶梯两侧的冰壁光滑如镜,倒映出百人队伍扭曲拉长的影子。 脚步声在封闭空间里迴荡成诡异的混响,像有无数人在並行。 苏清南走在最前,玄色大氅的下摆扫过冰阶,竟发出金属摩擦般的“沙沙”声。 他指尖轻触冰壁,触感並非极寒,而是一种温润的凉,像触碰上好的玉石。 “这冰……”子书观音忽然开口,“有温度。” 白鹿老人点头:“净坛山的冰不是凡冰,传说它是上古神战时期,神血冻结所化。所以触之温润,千年不融。” 话音未落,前方通道忽然传来细微的咔嚓声。 像是冰层裂开。 所有人瞬间停步。 苏清南抬手示意队伍止步,自己缓步向前。 转过一个弯道,眼前的景象让即便见惯风浪的他,也瞳孔微缩。 通道在这里变得开阔,形成一个天然的冰窟。 冰窟中央,立著十二尊冰雕。 不是冰雕。 是十二个被冰封的人。 他们穿著不同时代的服饰。 有上古蛮族的皮甲,有中原王朝的官服,甚至有僧袍道装。 每个人都保持著生前的姿態,或持剑欲刺,或盘膝打坐,或惊恐奔逃。 最诡异的是他们的脸。 十二张脸,都朝著同一个方向——通道更深处。 每张脸上的表情都凝固在极致的恐惧中,眼睛圆睁,嘴巴大张,仿佛在生命最后一刻看到了什么无法理解的存在。 “这是……”一名北蛮亲卫声音发颤,“引路人……” 白鹿老人缓缓走到一尊冰封的僧人面前,辨认著僧袍上的纹路:“大昭寺的云游僧……三百年前失踪的苦竹大师。” 他又看向旁边那具穿前朝官服的:“前隋的钦天监少监,奉旨探访北境圣山,一去不返。” 苏清南的目光扫过十二尊冰封者,最后落在最深处那具。 那是个女子,穿著北蛮最古老的圣女祭袍,银髮如瀑,双手捧在胸前,捧著一朵……已经冰化的紫幽兰。 她的脸很年轻,最多二十岁,闭著眼睛,神情安详,与其他十一人的惊恐截然不同。 “她是……”苏清南看向白鹿老人。 白鹿老人沉默许久,才嘶声道:“第七代圣女,赫连云裳。两百年前入山祭祀,再未归来。族中记载说她已飞升侍奉山神,原来……” 原来她也成了“引路人”之一。 “引路人到底是什么意思?”苏清南问。 白鹿老人还未回答,冰窟深处忽然传来一声嘆息。 很轻,很柔,像风吹过冰棱。 但在这死寂的冰窟里,清晰得让人毛骨悚然。 所有人猛地转头。 冰窟尽头,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人影。 银髮,白紫色祭袍,闭目赤足——正是山脚那位赫连曦圣女。 可她明明没有跟进来! “不必惊慌。”赫连曦的声音在冰窟中迴荡,空灵得不真实,“这只是我留在山中的一道『影』。真身仍在山外。” 她缓步走来,赤足踩在冰面上,没有声音,没有脚印。 那十二尊冰封者在她经过时,表面的冰层竟微微泛起涟漪,仿佛在向她致意。 “净坛山有三重考验。” 赫连曦停在苏清南面前三步处,闭著的“眼睛”对著他,“第一重,问心。这十二位前辈,都死在自己的心里。” 她抬手,指尖虚点那尊圣女冰雕:“赫连云裳,我的先祖。她入山时二十一岁,已是北蛮百年来天赋最高的圣女。但她心里藏著一个秘密——她爱上了不该爱的人。” 指尖轻转,点向那僧人:“苦竹大师,为求佛法真諦踏遍天下。但他心里压著一桩罪——年轻时误杀挚友,终身不得解脱。” 手指逐一划过十二尊冰雕:“钦天监少监贪功,前朝將军畏死,西羌祭司妒才……每个人心里都有一道过不去的坎。净坛山的第一重考验,就是把这道坎放大千万倍,逼你直面它。” 赫连曦收回手,转向苏清南:“北凉王,你的心里……藏著什么?” 冰窟忽然安静得可怕。 一百零三双眼睛盯著苏清南。 子书观音枯梅微抬,白鹿老人屏住呼吸,混在亲卫中的月傀金色瞳孔在帽檐下闪烁。 苏清南沉默三息,忽然笑了。 笑声很轻,在冰窟中却异常清晰。 “本王心里藏的东西多了。” 他缓缓道,“藏著我母亲的死因,藏著父皇的算计,藏著北境十四州的未来,藏著天下苍生的生死——圣女想问哪一件?” 赫连曦闭目的脸上,第一次出现细微的表情波动。 像是惊讶,又像是……讚许。 “贪多嚼不烂。”她轻声道,“人心如舟,载重有限。你装了这么多,不怕沉吗?” “沉?”苏清南向前一步,与赫连曦几乎面贴面,“圣女可知,舟为什么会沉?” 不等回答,他自问自答: “不是因为装得多,而是因为……不够大。” 他抬手,指尖在虚空中虚划。 淡金色的光从指尖溢出,在空中凝结成一个复杂的符文——正是山脚时赫连曦划出的那道山纹! “你?!”赫连曦猛地“睁眼”。 金色眼眸在眼皮下剧烈转动,整座冰窟的冰晶同时大亮。 “山纹……你怎么会……” 她的声音第一次失去空灵,带著真实的震惊。 冰窟內,金光与冰晶的辉映將每个人的脸照得明暗不定。 赫连曦闭目的脸上,那对在眼皮下剧烈转动的金色眼眸终於缓缓平静。 她“注视”著苏清南指尖那道完整的山纹,沉默了足足十息。 十息时间,在死寂的冰窟里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你从哪里学来的山纹?” 赫连曦的声音恢復了空灵,但仔细听,能察觉到一丝极细微的颤抖。 苏清南指尖的山纹缓缓旋转,淡金色的光芒如水波般在符文线条间流淌。 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圣女可曾想过,为什么这十二位前辈会被冰封在此?” 他转身,缓步走向那十二尊冰雕,玄色大氅在冰面上拖出沙沙的声响。 “苦竹大师误杀挚友,终身负罪。”苏清南停在僧人冰雕前,“但佛说放下屠刀,立地成佛。既已懺悔三百年,为何还不能解脱?” 他指尖轻点冰雕眉心。 山纹的金光渗入冰层。 “咔嚓——” 轻微的碎裂声响起。 苦竹大师冰雕表面的冰层,从眉心处开始,裂开一道细纹。 细纹如蛛网蔓延,很快遍布全身。 冰屑簌簌落下,露出里面僧袍的真实顏色——那是一种歷经岁月沉淀的暗红色,像乾涸的血。 更惊人的是,冰雕的眼睛,缓缓闭上了。 那张凝固了三百年的惊恐面孔,竟在此刻浮现出一丝……安寧。 “因为他从未真正放下。”苏清南的声音在冰窟中迴荡,“他只是把罪压在心里,用苦修来惩罚自己,用时间来自我折磨。但惩罚和折磨,从来不是解脱。” 他走向下一尊冰雕,那是前隋的钦天监少监。 “贪功冒进,欺君罔上,害死三百隨从。”苏清南指尖再次点出,“可若他当初不入山,那三百人就不会死吗?乱世之中,人命如草。他们跟隨你,本就是赌命——赌贏了,封妻荫子;赌输了,马革裹尸。” 金光渗入。 冰层碎裂。 钦天监少监那张因贪婪而扭曲的脸,渐渐鬆弛。 他手中紧握的那捲早已风化的圣旨,悄然化作飞灰。 “贪不是罪,弱才是。” 苏清南轻声道,“你若真有通天彻地之能,便贪尽天下又何妨?可你偏偏高估了自己,低估了净坛山——所以你不是死於贪,是死於蠢。” 这话说得刻薄,却让冰窟中不少北蛮亲卫下意识点头。 草原上的法则更直接:强者通吃,弱者认命。 苏清南继续走向第三尊、第四尊…… 每走过一尊冰雕,便点出一指,说出一句话。 “畏死?人皆畏死。但將军当马革裹尸,你若真怕,何必从军?” “妒才?天下英才如过江之鯽,你妒得过来吗?有这功夫,不如多练三刀。” “爱错人?情之一字,何来对错?爱了就爱了,痛了就痛了,何必用一生来证明这是个错误?” 他的声音很平静,没有刻意激昂,却字字如刀,劈开三百年来冻结在这些人身上的心结。 当走到第七代圣女赫连云裳的冰雕前时,苏清南停下了。 他看著她手中那朵冰化的紫幽兰,看了很久。 “至於你……”他轻声说,“爱上不该爱的人,所以用两百年的冰封来惩罚自己。可你有没有问过,他值不值得?” 金光点在圣女眉心。 冰层碎裂的速度比其他人都慢。 仿佛这尊冰雕,比其他十一尊更“顽固”。 赫连曦终於开口了,声音里带著压抑的情绪:“先祖爱的……是当时的中原太子,后来的大隋的末代皇帝。这段感情註定无果,且会引发两国战乱。所以她选择入山,以死明志。” “以死明志?”苏清南忽然笑了,笑声里满是讥讽,“好一个以死明志。用两百年的冰封,来证明自己爱得有多痛苦,多伟大?” 他转头,看向赫连曦:“圣女,你觉得这值得吗?” 赫连曦沉默。 “在我看来,这是最愚蠢的选择。” 苏清南毫不客气,“若真爱他,就该去爭,去抢,去告诉他你的心意。若爭不过,抢不到,那就放手,转身,把这份感情埋在心底,然后好好活著。” “用自毁来证明的爱情,不是深情,是自私——你只顾著自己的痛苦,却从没想过,那个你爱的人,会不会因此內疚一生?那些关心你的人,会不会因此痛不欲生?” 话音落,赫连云裳的冰雕彻底碎裂。 冰化的紫幽兰从她手中脱落,却在坠地前被苏清南接住。 花朵触手的瞬间,竟开始褪去冰色,重新泛起淡淡的紫。 虽然未能完全復甦,但已有了生机。 苏清南將紫幽兰轻轻放在冰雕脚下,转身面向赫连曦。 此刻,十二尊冰雕全部解封。 虽然人未復活,他们早已死去多年,冰封的只是执念凝结的躯壳,但那些凝固了百年千年的恐惧表情,都已化作平静。 冰窟中的寒意,似乎也消散了几分。 “现在,回答圣女的问题。” 苏清南缓缓道,“本王心里藏的东西很多,多到这艘『心舟』几乎要沉。但圣女可知,舟为什么会沉?” 他再次问出这个问题,但这次,他给出了不同的答案。 “不是因为装得多,而是因为这艘舟……从来就没想过要浮在水上。” 苏清南抬手,指尖的山纹金光大盛。 金光不再局限於符文,而是扩散开来,在他身后凝聚成一幅虚幻的画面—— 那是北凉城的轮廓,城中万家灯火;那是北境十四州的疆域图,边境烽火连天;那是崑崙之巔的雪,雪中隱约有女子的背影;那是乾京的宫墙,墙內阴影幢幢…… 无数画面叠加、交织,最后凝成一幅浩瀚的江山社稷图。 图中,有生老病死,有爱恨情仇,有王朝更迭,有苍生悲欢。 “本王这艘心舟,装的不是私慾,不是执念,不是过不去的心坎。” 苏清南的声音陡然拔高,如金铁交鸣,“装的是北境三百万百姓的安危,装的是母亲二十三年的冤屈,装的是这天下该有的公道!” “这样的重量,寻常心舟当然载不动。” “但本王这艘舟,从一开始就不是要浮在个人私情的小溪里——” 他身后的江山社稷图轰然展开,金光席捲整个冰窟。 “本王要航行的,是歷史的长河,是时代的洪流!这点重量,算什么?!” 最后一个字落下,冰窟剧烈震动。 不是崩塌的那种震动,而是……共鸣。 冰壁上的冰晶同时亮起,与苏清南身后的江山社稷图產生呼应。 那些冰晶中,竟也浮现出模糊的画面,有上古神战的残影,有歷代闯关者的执念,有净坛山万年来见证的悲欢离合…… 最终,所有画面匯聚,在冰窟穹顶凝结成一只巨大的金色眼睛。 山神之眼。 但这次,眼睛没有冷漠的审视,而是……带著一丝讚许。 一个古老的声音直接在所有人脑海中响起: 【问心之局,破。】 简简单单五个字,却让赫连曦浑身剧震。 她“看”向穹顶那只金眼,又“看”向苏清南,闭目的脸上第一次出现近乎失態的表情。 “山神……认可了?” 她的声音乾涩,“这怎么可能……问心之局存在三千年,从未有人这样破过……” 按照净坛山的规则,问心之局需要闯关者直面自己的心魔,战胜它,才能通过。 可苏清南做了什么? 他根本没去“面对”自己的心魔…… 或者说,他根本就不认为那些是“心魔”。 母亲之死?那是要查清的真相,不是心魔。 父皇算计?那是要对抗的敌人,不是心魔。 天下苍生?那是要肩负的责任,不是心魔。 他把所有常人视为沉重负担的东西,全部转化为前行的动力。 这不是战胜心魔。 这是……根本不让心魔產生! “圣女。”苏清南收敛金光,身后的江山社稷图缓缓消散,“你刚才问,本王心里藏著什么。现在本王可以告诉你——”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 “本王心里藏著的,不是秘密,不是伤痛,不是执念。” “是野心。” 很平静的两个字,却在冰窟中激起千层浪。 野心? 这个词,在问心之局里往往是最致命的毒药。 歷代闯关者中,不乏野心勃勃之辈。 但他们最后都死在了这里,因为野心会滋生贪婪,贪婪会蒙蔽双眼,最终让人迷失在权力的幻象中。 可苏清南就这样坦然说了出来。 “本王要查清母亲之死的真相,要报復父皇的算计,要守护北境百姓,要还天下一个公道——这些,都需要力量,需要权力,需要……坐上天下第一的位置。” 他看向赫连曦,眼神清明如镜: “所以本王的野心很大,大到要吞下整个天下!” “但正因为野心够大,这些常人视作负担的东西,对本王而言,不过是野心的燃料。” “心舟会沉,不是因为装得多,而是因为航行的水域太小。若你的目標是池塘,一捧沙就能让舟搁浅;若你的目標是瀚海,便是搬来整座山,也不过激起几朵浪花。” 话音落,冰窟彻底安静。 只有冰晶散发出的幽蓝冷光,映照著每个人脸上复杂的表情。 北蛮亲卫们面面相覷,他们听不太懂那些深奥的道理,但能感受到苏清南话里那股吞天噬地的气魄。 子书观音手持枯梅,垂眸不语,但嘴角似乎有一丝极淡的笑意。 白鹿老人则完全呆住了,他看著苏清南,又看看那些解封的冰雕,喃喃道:“原来如此……原来问心之局,还可以这样破……” 而混在亲卫中的月傀,金色瞳孔在帽檐下剧烈收缩。 野心…… 这个词从苏清南口中说出时,她竟感到一阵心悸。 …… 第七十一章 金瞳银髮,宸妃的谋划 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共鸣。 影月神宫的宫主,也曾说过类似的话。 但宫主的野心是毁灭,是吞噬,是让整个世界陷入永夜。 而苏清南的野心,虽然同样庞大,却透著一种堂皇正道的气象。 他要的是秩序,是公道,是该有的样子。 这让她更加困惑。 这个身负姐姐月华引的男人,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赫连曦沉默了很长时间。 长到冰窟顶端的山神之眼都开始缓缓消散。 最终,她缓缓躬身,对著苏清南行了一个北蛮圣女最隆重的礼节。 双手交叉按在胸前,深深弯腰。 “北凉王慧心通明,曦……受教了。” 这是她第一次用“曦”自称。 意味著她此刻代表的不是圣女的身份,而是她自己,赫连曦。 “问心之局已破。”她直起身,闭目“看”向冰窟深处,“第二重考验『炼骨』的入口,就在前方。但……” 她顿了顿,声音里带著罕见的犹豫: “王爷,有些话,曦不得不说。” “请讲。” “净坛山的三重考验,一重比一重凶险。问心之局考验的是心志,炼骨之局考验的是根骨,而最后的『见神』之局……”赫连曦深吸一口气,“考验的是命格。” “命格?” “对。”赫连曦点头,“净坛山是北蛮圣山,也是……一座巨大的筛子。它在筛选有资格承载北蛮气运的人。三千年来,能通过前两关的,有十七人;能通过第三关的,只有三个。” 她抬起头,虽然闭著眼,却仿佛能穿透冰层,看到山腹深处的景象: “那三个人,第一个是北蛮开国大汗,他出山后统一草原,建立王庭;第二个是三百年前的中原剑圣,他出山后创,一剑霜寒十四州;第三个……” 赫连曦沉默片刻,缓缓吐出两个字: “是你母亲,宸妃娘娘。” 苏清南瞳孔骤缩。 “不过,她不是在闯关时通过的。”赫连曦补充道,“她是三十年前,以特殊方式进入净坛山深处,直接面见山神,得到了认可。” “所以,王爷您要闯的第三关『见神』,其实是山神在判断——你有没有资格,继承你母亲当年留下的『东西』。” 苏清南心头一震:“什么东西?” 赫连曦摇头:“我不知道。那是山神与你母亲的约定,只有山神和宸妃娘娘本人知晓。但有一点可以肯定——” 她转向苏清南,虽然闭目,目光却如实质般落在他身上: “那件东西,与你的身世,与你体內的月华引,甚至与……影月神宫,都有关係。” 月傀猛地抬头! 金色的瞳孔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 影月神宫?! 苏清南眉头紧皱:“圣女知道影月神宫?” “知道一些。”赫连曦轻声道,“北蛮与影月神宫,其实同出一源。或者说,北蛮的祖先,与影月神宫的创立者,是兄妹。” 这个秘辛,让在场所有人都震惊了。 北蛮和影月神宫,一个是草原霸主,一个是神秘邪教,怎么会是同源? “具体细节,曦不便多说。”赫连曦道,“但王爷只需记住一点:净坛山深处,冰棺之中,躺著的可能不是山神,而是……影月神宫的第一代宫主。” 赫连曦最后那句话,像一把冰锥,扎进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 冰棺里躺著的是影月神宫第一代宫主? 那个传说中为求长生修炼禁忌秘术,最后被封印的怪物? 苏清南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看向赫连曦,看著这位闭目圣女脸上那种近乎悲悯的神情,忽然明白了什么。 “所以,”他缓缓开口,“所谓炼骨,炼的不是筋骨,是血脉?” 赫连曦点头:“王爷体內的月华引,是影月神宫不传之秘。唯有宫主一脉才能修炼,且需要配合特殊的血脉之力才能大成。而炼骨之局,就是要將您血脉中属於影月神宫的那部分……提炼出来,淬炼成真正的力量。”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 “或者,被那部分血脉吞噬,变成怪物。” 冰窟再次陷入死寂。 连最迟钝的北蛮亲卫都听懂了——这第二关,不是考验,是赌博。 赌贏了,实力大增;赌输了,人不人鬼不鬼。 苏清南沉默了三息。 然后,他笑了。 “有意思。” 他转身,看向那条暗金色的螺旋阶梯,“三千年来十七个人闯过这一关,他们是怎么选的?” 赫连曦摇头:“曦不知。歷代圣女只负责引导,不干涉闯关者的选择。但根据记载,有不下一百七人闯入了第二关,其中十七人过了第二关,但后面有九人出关后当场死亡。” 十分之一的存活率。 而且即便活下来,也不一定就是成功。 “王爷,”白鹿老人忍不住开口,“要不……再考虑考虑?紫幽兰虽好,但命更重要啊!” 子书观音手持枯梅,始终垂眸不语,但此刻也缓缓抬起头:“王爷,此关凶险,贫僧可代您一试。” 苏清南摇头。 他看向赫连曦:“圣女,若本王现在放弃,会怎样?” “问心之局已破,您隨时可以退出。” 赫连曦道,“山神不会阻拦,曦也会护送您平安出山。但……您体內月华引引发的异象已经出现,即便现在退出,血脉的躁动也不会停止。只是时间问题。” “所以退也是死,进也是死。” 苏清南总结道,“只不过退是慢性死亡,进可能当场暴毙,但有一线生机,对吗?” 赫连曦沉默,算是默认。 “那还犹豫什么?”苏清南笑了,笑容里有种说不出的洒脱,“本王这条命,本来就是捡来的。多活一天都是赚,如今有机会搏一把,岂有退缩之理?” 他不再多言,抬脚踏上螺旋阶梯。 第一步落下,阶梯表面的符文骤然亮起。 暗金色的光芒如潮水般涌动,顺著阶梯向上蔓延,瞬间將整个冰窟映照得如同白昼。 更诡异的是,那些符文仿佛活了过来,从阶梯表面脱离,化作一条条金色的锁链,缠绕上苏清南的双脚、双腿,然后向上蔓延。 “这是……”白鹿老人惊呼。 “炼骨之链。”赫连曦轻声道,“它会锁住闯关者的肉身,將血脉之力强行逼出体外,进行淬炼。过程……会很痛苦。” 她话音刚落,苏清南的身体就剧烈颤抖起来。 那些金色锁链已经缠到他的腰部,锁链与皮肤接触的地方,冒出丝丝白气。 不是热气,是寒气。 仿佛能冻结灵魂的寒气。 苏清南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嘴唇发紫,眉毛、睫毛上凝结出细密的冰晶。 但他咬紧牙关,继续向上踏出第二步、第三步…… 每走一步,锁链就缠绕得更紧,寒气就更重一分。 当他走到第十阶时,整个人已经被裹成了一个金色的“茧”,只有头部还露在外面。 而此刻,异变发生了。 苏清南的皮肤表面,开始浮现出淡金色的纹路。 那些纹路与山纹类似,但更加复杂,更加古老,仿佛某种先天生成的图腾。 纹路从他的胸口开始蔓延,很快遍布全身,连脸上都浮现出淡淡的金纹。 最惊人的是他的眼睛。 原本漆黑如墨的瞳孔,此刻竟然泛起了金色。 虽然很淡,但確確实实是金色。 “月华引显形了……”赫连曦喃喃道,“接下来,就是最关键的时刻——” 话音未落,苏清南忽然发出一声闷哼。 他身上的金色纹路开始剧烈闪烁,仿佛有两股力量在体內交战。 一股是淡金色,温和如月光的力量。 另一股是暗金色的、暴戾如岩浆的力量。 两股力量以他的身体为战场,疯狂衝撞。 每一次衝撞,苏清南的身体就颤抖一下,嘴角就溢出一缕鲜血。 鲜血不是红色,而是……金色。 “不好!”白鹿老人脸色大变,“血脉衝突!这样下去他会爆体而亡的!” 子书观音手中的枯梅微微抬起,似乎想出手相助。 但赫连曦拦住了他:“大师不可。炼骨之局只能靠他自己,外人插手,只会让两股力量彻底失控。” “那就眼睁睁看著他死?”子书观音的声音第一次有了情绪波动。 赫连曦沉默。 她的“目光”紧紧锁定在苏清南身上,虽然闭著眼,却能“看见”那两股力量的每一次衝撞,每一次纠缠。 她在等。 等一个变数。 等那个变数出现—— “啊!” 苏清南忽然仰天长啸。 啸声如龙吟,在冰窟中激盪,震得冰壁簌簌落下冰屑。 而隨著这声长啸,他身上的金色锁链寸寸断裂。 不是被挣断的,是被……吸收了。 那些断裂的锁链化作金色的光点,全部被他皮肤表面的金色纹路吸收。 纹路变得更加清晰,更加璀璨,仿佛真的变成了流动的黄金。 但更惊人的变化还在后面。 苏清南的头髮,开始变长。 不是简单的生长,是从髮根开始,一寸寸褪去黑色,染上银白。 几个呼吸间,一头黑髮尽数化为银白,如瀑布般垂到腰间,在金光映照下熠熠生辉。 与此同时,他的身高似乎也拔高了几分,原本略显单薄的身形变得更加挺拔、修长。 玄色大氅无风自动,猎猎作响,露出里面同样变成玄金色的中衣。 当他停止长啸,缓缓低下头时,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那张脸…… 还是苏清南的五官,但气质已经完全变了。 如果说之前的苏清南是深藏不露的利剑,此刻的他,就是出鞘的神兵。 锋芒毕露,锐不可当。 尤其是那双眼睛。 瞳孔彻底变成了淡金色,像两轮小小的月亮,在眼眶中缓缓旋转。 目光所及之处,冰晶为之震颤,符文为之黯淡。 “这、这是……” 月傀结结巴巴,“月华引大成?不对……月华引大成的標誌是『金瞳银髮』,但那是宫主才能达到的境界……他才第一次炼骨,怎么可能……” 赫连曦缓缓吐出一口气,闭目的脸上浮现出如释重负的表情: “因为他体內的月华引,不是自己修炼的,是传承的。” “传承?” “对。”赫连曦点头,“有人將毕生修炼的月华引功力,以秘法封印在他体內。隨著他实力提升,封印逐步解开。而炼骨之局,就是最后一道封印——一旦破开,传承的力量就会彻底释放。” 她“看”向苏清南,声音里带著难以言喻的复杂: “能做到这一点的,普天之下只有一个人。” “谁?”白鹿老人问。 赫连曦没有回答。 但答案已经呼之欲出。 宸妃娘娘,东方梔语。 只有苏清南的母亲,才有可能將如此庞大的月华引功力封印在儿子体內。 也只有母亲,才会用这种近乎“作弊”的方式,为儿子铺平道路。 此刻,苏清南缓缓抬起手。 他看著自己修长、白皙、皮肤下隱约有金色纹路流动的手掌,感受著体內那股浩瀚如海的力量,忽然明白了许多事。 为什么母亲要留下那本手札。 为什么手札里记载的全是月华引的修炼法门。 “母亲……”苏清南喃喃自语,“您到底……为我谋划了多少?” 话音落,螺旋阶梯尽头,传来一声悠长的嘆息。 不是赫连曦的嘆息。 是更古老、更苍凉、仿佛来自时间尽头的嘆息。 隨著嘆息声,阶梯尽头的冰壁缓缓滑开。 露出一个巨大的,完全由冰晶构成的空间。 空间中央,悬浮著一具冰棺。 恍惚间,苏清南似乎看到了冰棺中一双眼睛缓缓睁了开来…… …… 第七十二章 拳意所指,八方皆寒 门开了。 寒气不是涌出来的,是淌出来的,像是沉睡万载的冰河一朝甦醒,铺天盖地漫过门槛。 三个北蛮汉子站得最近,寒气漫过他们牛皮靴子的边沿时,他们还没在意。 草原儿郎,谁没经歷过白毛风? 可这气不一样,它粘稠、凝滯,带著一股子直往骨髓里钻的阴狠。 然后他们就不动了。 从头到脚,结结实实地冻成了三尊冰雕。 脸上最后的神情还凝著——不是恐惧,是茫然,仿佛没想明白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不讲道理的冷。 “退!” 白鹿老人喉咙里挤出一个字,自己先往后蹦了三步。 哗啦一声,人群潮水般后退,兵甲碰撞,在死寂的冰窟里格外刺耳。 只有一个人没退。 苏清南。 他站在那冰蓝色的寒潮正中,像是激流中的一块礁石。 玄色的大氅被寒气冲得向后扬起,猎猎作响,露出里面一袭素白的中衣。 银白色的长髮没有束,就那么散著,在寒流中丝丝缕缕地飘拂,衬得他那张本就过於清俊的脸,越发有种非人间的疏离感。 寒潮到了他身前三尺,像是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墙,不甘地翻卷、咆哮,却再难寸进。 他微微抬起眼瞼。 那双眼睛,此刻已彻底化作了淡金色,瞳仁深处似有月华流转,清冷、高远,不沾半点菸火气。 他就用这双眼睛,平静地穿透浓得化不开的冰雾,望向门后的世界。 门后,別有洞天。 与其说是山腹,不如说是一方被遗忘在时光之外的寒冰国度。 穹顶高远得令人心慌,无数倒悬的冰棱如剑林密布,根根都有百丈长短,尖梢处凝著永不滴落也永不冻结的冰珠,映著不知从何而来的幽光,闪烁如星河。 地面平滑如镜,光可鑑人,清晰地倒映著上方那瑰丽又诡异的景象,虚实交错,一时间竟让人分不清哪边才是真实。 而这冰国度的中央,最引人注目的,是一具悬在半空的冰棺。 棺体剔透,几乎与周遭的寒冰融为一体。 隱约能瞧见里头躺著个人形的影子,但细节模糊,唯有一团氤氳流转的紫气,在棺中沉浮不定,时而凝聚如人形,时而散逸如烟霞。 苏清南只看了一眼,便收回了目光。 他负手而立,静静等待著什么。 果然。 冰棺周遭的空气,毫无徵兆地开始扭曲、荡漾,仿佛平静的水面被投入石子。 一道黑影,便从那扭曲的涟漪中心,激射而出! 快! 快得超出了常人目力所能捕捉的极限! 眾人只觉眼前一花,劲风已然扑面,颳得脸皮生疼。 那黑影目標明確,直指苏清南的面门,一双在幽暗中骤然亮起的、妖异无比的紫色眸子,是它留给世人唯一的印象。 “紫目山魈?!” 冰壁之外,传来赫连曦一声短促的惊呼,那空灵的嗓音里,第一次染上了显而易见的惊悸。 月傀的瞳孔亦是猛地收缩。 她认得这东西,影月神宫残存的古老典籍中有过只言片语的记载:生於亘古玄冰之中,以寒髓为食,稟极阴煞气而生,非金石之躯,却更胜金石,尤擅再生,是为不死妖物! 她几乎要忍不住出手。 但那黑影,已在电光石火之间,扑至苏清南面前。 苏清南依旧没动。 他甚至没有抬眼去看那近在咫尺的狰狞面孔,没有理会那扑面而来的、带著冰碴子的腥风。 他只是那么站著,任由那传说中刀枪不入、不死不灭的凶物,携著万钧之势,撞向他—— 然后,停住。 紫目山魈那张布满冰棱般凸起的丑脸,死死地锁定在了苏清南身前三寸的虚空处。 它紫目中凶光爆闪,喉咙里发出“嗬嗬”的低吼,四肢疯狂刨动,锋锐的爪牙划拉著空气,发出令人牙酸的尖啸。 可它偏偏就是前进不了半分。 仿佛有一堵无形无质、却坚不可摧的墙,横亘在了它与苏清南之间。 “原来……是这般模样。” 苏清南终於抬起了眼,淡金色的眸子平静地打量著眼前这头困兽,语气平淡得像是在点评一件不太有趣的玩物。 他缓缓抬起右手,食指伸出,不疾不徐地点向山魈的眉心。 这一指,看著轻飘飘的,没有丝毫烟火气。 可指风所及,山魈体表那层坚逾精铁的冰甲,竟发出不堪重负的“咔嚓”声,寸寸龟裂,剥落,露出底下紫黑髮亮、布满诡异螺旋纹路的皮肤。 那些纹路像是活了过来,在指风压迫下疯狂闪烁,散发出邪恶而污秽的紫黑光芒。 “戾气深重,煞气凝核,果然是有人以邪法禁术,强夺此地冰髓造化,硬生生造出的孽障。” 苏清南收回手指,指尖不见丝毫污秽。他转而望向那具依旧安静的冰棺,嘴角勾起一丝极淡、却冷到骨子里的弧度。 “养这么一头看门恶犬,主人却不肯露面……是觉著本王,不配让你起身相迎么?” 他话音方落,那紫目山魈仿佛被这句话彻底激怒,亦或是感受到了某种指令,猛地发出一声撕裂耳膜的尖厉长嚎! 嚎叫声中,禁錮它的那股无形之力,竟出现了一丝微不可察的鬆动。 山魈紫目之中凶光大盛,抓住这千钧一髮的间隙,浑身肌肉賁张,煞气轰然爆发! “吼!” 它硬生生向后挣开数尺,落地时四爪扣入冰面,犁出四道深沟,紫目死死锁住苏清南,喉咙里滚动著低沉嗜血的咆哮。 它眉心处,一个焦黑的指印赫然在目,深可见骨,边缘还有丝丝黑气蒸腾。 但就在眾人注视下,那伤口周围的肌肉如同活物般蠕动,冰蓝色的寒髓之气从它体內涌出,包裹住伤口。 不过三五个呼吸,伤口竟已癒合大半,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痕跡。 “杀不死?”苏清南眉梢微挑,非但不惊,反而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 “王爷小心!” 赫连曦急促的声音再次传来,“此獠以冰髓为本源,在此等极寒环境之中,几近不死!唯有以至阳至刚之力,瞬间焚尽其体內冰髓核心,或是以绝强封印之法……” 她的话,又一次没能说完。 因为苏清南动了。 这一次,是他率先出手。 没有惊天动地的气势爆发,没有玄奥繁复的起手式。 他只是很简单地,向前踏出了一步,然后,一拳递出。 很朴实的一拳。 甚至没有带起多大的风声。 可拳锋过处,前方的空气、冰寒、乃至光线,都像是被一只无形大手强行排开、压缩。 一道肉眼可见的淡金色拳罡,凝如实质,撕开浓雾,犁开冰面,笔直地轰向十丈外的紫目山魈! 拳意所指,八方皆寒。 山魈的紫目骤然缩成了针尖大小! 野兽的本能让它感受到了这一拳中蕴含的、足以崩山摧城的毁灭性力量。 它想躲,可那拳意却仿佛锁死了它周身所有气机,让它避无可避,逃无可逃。 绝境之下,凶性彻底爆发! “嗷——!!” 山魈仰天厉啸,周身紫黑纹路疯狂闪烁,浓郁的煞气混合著冰髓寒能汹涌而出,在它身前层层堆叠,瞬间凝结成一面厚达数尺、宛如实质的紫黑色棱晶巨盾。 盾面之上,无数扭曲的符文游走,散发出坚不可摧的厚重气息。 下一刻,淡金色拳罡,到了。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 只有一声轻微得几不可闻的“噗”声。 那面看起来坚不可摧的棱晶巨盾,在与拳罡接触的瞬间,便如同热刀切过的牛油,悄无声息地湮灭、消散。 拳罡去势不减,正中山魈交叉格挡在胸前的双爪。 “喀嚓……喀喇喇……” 令人牙酸的骨骼碎裂声密集响起。 山魈那对足以撕碎金铁的双爪,率先化作齏粉。 紧接著是手腕、小臂、肘关节、上臂……恐怖的破坏力沿著它的肢体急速蔓延,所过之处,无论是坚逾精钢的骨骼,还是充满韧性的筋肉,亦或是那层诡异的紫黑皮肤,统统崩碎。 最后,在眾人呆滯的目光中,这头方才还凶威滔天的上古凶物,上半身彻底消失,炸成了一团混合著紫黑碎肉、惨白骨渣和冰晶粉尘的污浊烟花。 一拳。 仅仅一拳。 冰晶空间內,死一般的寂静。 只剩下碎渣簌簌落在冰面上的细微声响。 “结……结束了?”一个北蛮亲卫张了张嘴,乾涩地问道。 子书观音手持枯梅,灰白色的僧袍在寒流中微微拂动。 他没有回答,只是那双看透世情的眼眸,静静地投向冰面上那些仍在微微蠕动的残骸。 “看。” 他只说了一个字。 眾人顺著他的目光看去,心头刚刚升起的一丝鬆懈瞬间冻结。 只见那满地狼藉的碎渣肉糜,正如同拥有生命般,缓缓地朝著某个中心点蠕动、匯聚。 而在那匯聚的中心,一点深紫色的、核桃大小的光芒,正幽幽亮起。 冰髓核心! 核心光芒明灭,散发出比之前更加冰寒、也更加浓郁的寒气。 在这寒气的牵引下,四周散落的碎片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拼接、融合、重塑…… 十息。 仅仅十息。 一头完好无损,甚至连体形都似乎膨胀了一圈、紫目中凶光几乎凝成实质的紫目山魈,再度人立而起,朝著苏清南发出暴怒与挑衅混合的震天咆哮。 它的气息,比被轰杀之前,强了不止一筹。 “越死……越强?” 白鹿老人喉结滚动,脸色苍白如纸。这还怎么打?岂不是永无止境? “呵。” 一声极轻的嗤笑,打破了几乎令人窒息的凝重。 苏清南甩了甩手腕,姿態閒適得像是刚刚活动了一下筋骨。 他那头银白的长髮无风自动,在身后微微飘扬。 “倒是个难得的沙包。” 他淡淡评价了一句,隨即,双手缓缓抬起。 左手掌心向上,虚托於胸前。 剎那间,一轮皎洁清冷、圆满无瑕的明月虚影,自他掌心浮现,冉冉升起,悬於冰室穹顶。 清辉洒落,如水流淌,所照之处,万载玄冰悄然消融,至阴寒气冰消瓦解,连稳固的空间都泛起了水波般的涟漪。 右手並指如剑,竖於身前。一点璀璨夺目的金芒自指尖迸发,瞬间延展,化为一柄古拙修长、却锋芒惊世的金色剑影。 剑影轻颤,发出清越龙吟,隨即一化十,十化百,百化千万。 无数金色剑影如疾风骤雨,又如银河倒悬,每一剑都精准地锁定了山魈体表那诡异纹路的一个关键节点。 “月华。” “天劫。” 四字落下,如口含天宪,言出法隨。 明月清辉如天河倒卷,无视山魈周身暴涨的紫黑煞气,无孔不入地渗透进去,温柔却坚定地冲刷、洗涤著那颗深藏於其胸腔的冰髓核心。 金色剑雨轰然坠落,带著斩破一切虚妄、涤盪所有邪祟的堂皇正气,撕裂山魈在身前仓促布下的层层屏障,精准无比地刺入每一个纹路节点。 “吼嗷!!!” 这一次的惨叫,悽厉得几乎不似生灵所能发出,充满了无尽的痛苦与……恐惧。 紫目山魈那庞大的身躯剧烈颤抖、痉挛。体表那些象徵著力量与不灭的紫黑纹路,如同被抽乾了能量的灯带,一条接一条地迅速黯淡下去。 覆盖全身的厚重冰甲,片片剥落、崩解,露出底下正飞速乾瘪、枯萎的紫黑色血肉。 最骇人的是它胸腔处…… 那颗原本紫光莹莹、蕴藏著磅礴寒能的冰髓核心,在如水月华的持续冲刷涤盪下,光芒迅速衰减,顏色从深紫褪为淡紫,再由淡紫转为灰白,最后…… 化作一片毫无生机的透明晶体。 当核心彻底透明的剎那,山魈那震耳欲聋的惨嚎,戛然而止。 它僵立在原地,依旧保持著仰天咆哮的姿態,狰狞的面孔凝固。 然后,在数百道目光的注视下,它的身躯开始“风化”。 像是一座经歷了百万年风吹雨打的沙雕,从边缘开始,寸寸剥离,化作无数比尘埃还要细碎的晶粉,簌簌落下,融入脚下冰面,再无痕跡。 这一次,冰面上没有留下任何碎片。 也没有新的山魈从虚无中诞生。 冰晶空间,重归死寂。 只有穹顶那轮明月虚影缓缓隱去,漫天金色剑雨悄然消散。 苏清南放下双手,负於身后。玄氅落下,银髮垂肩。 那双淡金色的眸子平静依旧,仿佛刚才那番举手投足间便让上古凶物灰飞烟灭的壮举,不过是信手拂去了肩头一片雪花。 他目光淡淡扫过这片寂静得可怕的冰之国度,最终落回那具悬於中央,自始至终都安然无恙的冰棺。 “狗已宰了。”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迴荡在每一寸空间。 “主人,还不肯赏脸么?” …… 第七十三章 剑痕过处,万物归虚 冰棺沉默。 棺中那团氤氳紫气,流转的速度似乎微不可察地加快了一丝。 然后,在某个临界点。 “喀……” 一声轻微的脆响,自冰棺表面传来。 紧接著,是第二声,第三声……无数声! 密密麻麻的裂纹,以惊人的速度在剔透的棺体上蔓延、交织,如同瞬间绽放的冰晶蛛网。 裂纹深处,刺目欲盲的深紫色光芒,激射而出。 “轰隆!!!” 巨响声震彻寰宇! 冰棺,轰然炸裂! 不是破碎,而是最彻底的爆散。 无数或大或小,边缘锋锐如刀的冰晶碎片,以炸点为中心,呈球形向四面八方疯狂激射。 每一片碎片都裹挟著恐怖的动能与足以冻裂金铁的极致寒意。 “躲开!” 惊呼声,惨叫声瞬间响起。 三名站位靠前的北蛮亲卫本能地举起弯刀格挡,可刀身与冰晶碎片接触的瞬间,连人带刀便被彻底冰封,隨即被后续如洪流般的碎片衝击,连同冰雕一同化作漫天晶粉。 子书观音手中枯梅在身前划过一个浑圆,一道厚实的弧形冰墙拔地而起,挡在眾人前方,冰晶碎片撞在墙上,发出密集如雨的“砰砰”声,冰墙剧烈震颤,表面迅速布满白痕。 白鹿老人骇得面无人色,下意识就往月傀身后缩。 月傀蹙眉,却未躲避,只是周身自然而然浮现出一层淡若烟霞的月华光晕,將她连同身后的白鹿老人一同笼罩。 激射而来的冰晶碎片撞上光晕,如同泥牛入海,悄无声息地消融。 而处於爆炸最中心的苏清南…… 他甚至连衣角都未曾拂动一下。 所有射向他的、足以洞穿重甲的冰晶碎片,在进入他身周三尺之地的瞬间,便如同陷入无形的泥沼,速度骤减,最终彻底凝滯在半空,微微颤动著,映照著四周的幽光。 苏清南抬眼,看向爆炸的中心。 那里,冰棺已然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人”。 一个由纯粹紫色冰晶凝结而成,通体晶莹剔透,能清晰看见內部如血液般缓缓流转的深紫色能量的“人”。 它有著大致的人形轮廓,却没有五官,没有性別特徵,甚至没有明显的肢体关节,就那么静静地悬浮在半空,散发著远比紫目山魈更加古老、更加深沉、也更加危险的冰冷气息。 它那没有面孔的“头颅”,缓缓转动,最终,“面向”了苏清南。 虽然没有眼睛,但所有人都能感觉到,一道冰冷、漠然、仿佛看待死物般的“视线”,落在了那位北凉王的身上。 苏清南忽然笑了。 不是冷笑,也不是讥笑,而是一种……恍然之中带著些许玩味的笑意。 “我道是谁在装神弄鬼,故弄玄虚。” 他微微摇头,银髮隨之轻晃。 “原来,也只不过是只见不得人的臭虫而已!” 那紫色冰晶人形,微不可察地一颤。 內部流转的深紫能量,陡然加快了数倍! “不肯承认?” 苏清南向前踏出一步。 那悬浮在半空,禁錮著无数冰晶碎片的无形力场,隨著他这一步踏出,轰然逆转。 所有冰晶碎片齐齐调转方向,以比来时更加迅猛的势头,原路暴射而回。 目標,直指那紫色冰晶人形! “叮叮叮叮叮!!!” 密集如暴雨打芭蕉的清脆撞击声炸响。 无数冰晶碎片轰击在冰晶人形之上,溅起漫天紫色冰屑。 可那人形却岿然不动,体表甚至连一丝划痕都未曾留下。 它缓缓抬起一只由冰晶构成的“手臂”,对著苏清南,五指虚握。 “咔嚓、咔嚓、咔嚓……” 令人头皮发麻的冻结声从四面八方传来。 只见冰晶空间的地面、穹顶、四壁,同时冒出浓郁得化不开的深紫色寒气。 这些寒气如有生命般蠕动、匯聚,转瞬间,竟凝结成六十四具与那中央冰晶人形一般无二、只是体型略小、气息稍弱的紫色冰晶傀儡! 六十四具冰晶傀儡,占住八方方位,结成某种玄奥阵势,將苏清南团团围困在中央。 每一具傀儡,都散发著不亚於金刚境大宗师的凛冽气势。 六十四道气势相连、相叠,彼此共鸣,竟在这密闭的冰晶空间內,形成了一种令人窒息的恐怖威压,如同万丈冰渊当头罩落。 这才是真正的杀局。 白鹿老人已经嚇得说不出话,牙齿都在打颤。 子书观音手持枯梅,面色凝重到了极点。 月傀周身的月华光晕微微波动,显示出她內心的不平静。 他们隨时准备出手。 此刻赫连曦的声音,没有再传来。 冰壁之外,一片死寂,仿佛也在屏息等待著什么。 面对这足以让寻常陆地神仙都头皮发麻的绝杀之阵,苏清南却只是轻轻嘆了口气。 他抬手,缓缓解开了玄色大氅颈间的系带。 大氅滑落,却未落地,而是悬浮在他身后半步的空中,无风自动。 氅面之上,那些原本隱於暗处的云纹,此刻竟如同甦醒般,一条条亮起淡金色的光芒,流光溢彩,交织蔓延。 转眼间便在苏清南身后,勾勒出一幅复杂玄奥到极点的巨大阵图。 阵图缓缓旋转,洒下朦朧清辉,与空中残余的明月清光相互映照,竟將这方极寒绝地,映照得宛如月宫仙境。 苏清南扭了扭脖颈,骨节发出几声清脆的“噼啪”响动。 他周身並无惊人的气势爆发,可当他彻底站直身体,抬起那双淡金色的眼眸时,所有人都產生了一种错觉—— 仿佛站在那里的,不再是一个人。 而是一柄尘封万古、今日终於彻底出鞘的…… 天剑。 “也罢。” 他开口,声音平静无波。 “既然摆出了阵仗,那本王……便活动活动筋骨。” 话音落。 六十四具冰晶傀儡,动了。 它们动起来没有声音。 没有脚步踏地的闷响,没有关节转动的咔噠声,更没有呼吸吐纳的气息。 只有一种令人牙酸的冰晶摩擦声,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像无数只冰蚕在啃食桑叶。 它们移动的轨跡很怪。 不是直线衝锋,也不是弧线包抄,而是以一种扭曲的蠕动姿態,从各个角度逼近。 前一瞬还在三丈开外,下一瞬那闪烁著紫光的冰晶拳头已经递到了苏清南后脑。 苏清南没有回头。 他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只是负在身后的右手,食指与中指併拢,隨意地向后一点。 指尖落处,虚空生涟漪。 那具偷袭的冰晶傀儡,拳头在距离苏清南发梢尚有半寸时,骤然定格。 不是被挡住,是从最细微的冰晶结构开始崩解。 从拳头到小臂,从躯干到头颅,寸寸碎裂,无声无息化作一捧细腻的紫色晶沙,簌簌洒落。 这只是一个开始。 苏清南动了。 他依旧站在原地,身形甚至没有明显的晃动。 只是那双负在身后的手,不知何时已经垂在身侧,十指舒展,如抚琴弦。 右手五指次第弹出。 每弹一指,便有一道淡金色的剑气脱手而出。 剑气细如髮丝,长不过三尺,在空中划出曼妙而简洁的弧线。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也没有摧枯拉朽的威能。 它们只是很安静地,很精准地,寻上最近的一具冰晶傀儡,然后从某个特定的角度、某个特定的节点,轻轻刺入。 “噗。” “噗噗。” 一声声轻微的,仿佛气泡破裂的声音接连响起。 被剑气刺中的冰晶傀儡,动作瞬间僵直,体表流转的深紫光芒骤然黯淡,隨即从內部迸发出细密的金色裂纹。 裂纹蔓延,傀儡无声炸开,同样化作晶沙。 左手五指跟著弹出。 又是五道剑气,又是五具傀儡化为乌有。 苏清南的动作很从容,很悠閒。 他甚至有閒暇抬眼,扫视了一圈那些仍在逼近的傀儡。 淡金色的眸子里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种近乎漠然的平静。 仿佛他碾碎的不是足以让江湖顶尖高手饮恨的杀阵傀儡,而是拂去了衣裳上沾染的灰尘。 十指连弹。 剑气纵横。 冰晶空间里下起了一场紫色与金色交织的沙雨。 沙雨之中,苏清南一袭白衣纤尘不染,银髮如月华流淌。 六十四具冰晶傀儡,在他十指起落间,已经消亡过半。 剩余三十余具傀儡,似乎终於意识到这种分散的围攻毫无意义。 它们突然同时后撤,拉开距离,然后在某种无形的指令下,开始彼此靠近、融合。 两具融合成一具,体形膨胀一倍,紫光浓烈一倍。 融合后的傀儡继续融合。 四具合二,八具合四。 短短三个呼吸,场中只剩下八具高达三丈、通体紫光几乎凝成实质的巨型冰晶傀儡。 这八具傀儡不再是人形,而是呈现出各种狰狞的异兽形態。 有背生双翼的冰晶飞龙,有八足著地的多头巨蛛,有蟒身人面的诡譎妖物…… 每一具散发出的威压,都堪比初入陆地神仙境界的强者。 八具傀儡站定八方,封死了苏清南所有闪避的空间。 它们齐齐张开满是冰棱利齿的巨口,发出无声的咆哮。 八道深紫色的冰煞吐息,如同八条咆哮的冰川怒龙,从八个方向轰向中央的苏清南。 吐息所过之处,空间被冻结出蛛网般的白色裂痕。 这是绝杀。 真正的绝杀。 冰壁之外,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白鹿老人双腿发软,几乎要跪倒在地。 子书观音手中的枯梅,无意识地攥紧了几分。 月傀周身的月华光晕,荡漾起剧烈的涟漪。 就连始终静立的那具紫色冰晶人形,內部能量流转的速度也悄然加快了一丝。 它在等待。 等待那个狂妄的人类,在八道冰煞吐息的合击下,化为永恆的冰雕。 苏清南终於抬起了双手。 不是弹指,而是双手在胸前虚拢,结了一个简单到极点的印诀。 拇指扣住中指,其余三指自然舒展。 像拈花。 也像握剑。 他闭上了眼睛。 在他闭眼的瞬间,身后那幅悬浮的巨大阵图,光芒骤敛。 所有流淌的清辉,所有交织的纹路,尽数倒卷而回,没入他的体內。 冰晶空间骤然一暗。 只有八道冰煞吐息的光芒,映照出他平静的侧脸。 然后。 苏清南睁眼。 双眸之中,淡金色的月华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纯粹到极致的、仿佛能斩断时空的银白剑光。 他鬆开了印诀。 双手自然下垂。 只是做了一个动作。 一个拔剑的动作。 虚握的右手,从虚无之中,缓缓抽出了一截剑锋。 没有剑柄,没有剑鐔,甚至没有完整的剑身。 只有一截三尺长短、宽约两指、薄如蝉翼的银白色剑锋。 剑锋透明,似有似无,边缘处流转著细密的银色电弧。 当这截剑锋彻底呈现在世人眼前的剎那。 时间静止了。 八道咆哮而来的冰煞吐息,凝固在半空,保持著怒龙扑击的姿態,却再难前进分毫。 八具狰狞的巨型傀儡,僵在原地,紫光不再流转,冰晶不再反光。 整个冰晶空间,仿佛变成了一幅定格的水墨画。 唯一还在“动”的,是苏清南。 和他手中那截剑锋。 苏清南持剑的右手,很隨意地横向一斩。 剑锋划过虚空。 没有声音,没有光影,没有任何惊天动地的异象。 只是隨著这一斩,他身前那片被冻结的空间,出现了一道细细的、笔直的黑色裂痕。 裂痕很细,细得像头髮丝。 但裂痕两侧,是绝对的“无”。 没有光,没有暗,没有物质,没有能量,甚至连“空间”这个概念本身,似乎都被这一剑斩灭了。 裂痕向前延伸。 轻描淡写地切过第一道冰煞吐息。 吐息断裂,断口平滑如镜,前半截悄无声息地消融在黑色裂痕之中。 裂痕继续向前。 切过第二道、第三道…… 八道足以冻结陆地神仙的冰煞吐息,在这道细如髮丝的黑色裂痕面前,脆弱得像阳光下的肥皂泡,一触即溃。 裂痕不停。 斩向那八具巨型傀儡。 第一具,背生双翼的冰晶飞龙,从头到尾,一分为二。 断口处没有冰屑飞溅,没有能量爆发,被斩开的部分直接化为最原始的冰晶微粒,然后被黑色裂痕吞噬。 第二具,八足巨蛛,拦腰而断。 第三具,蟒身人面,竖劈两半。 …… 剑痕过处,万物归虚。 当苏清南这一剑的余势终於用尽,黑色裂痕缓缓弥合消失时。 冰晶空间里,已经没有了八具傀儡的身影。 没有了八道吐息的痕跡。 只有中央那个白衣银髮的男子,和他手中那截正在缓缓消散的银白剑锋。 苏清南鬆开了手。 剑锋彻底消散,化作点点银芒,融入虚空。 他抬眼,看向那具紫色冰晶人形。 这一次,他的目光不再平静。 而是带著一种居高临下的、淡漠的审视。 “玩够了?” 他问。 声音不大,却像一记重锤,砸在冰晶人形那无形的“意识”上。 冰晶人形內部,深紫能量的流转速度,瞬间飆升到极限。 它那没有五官的面孔“盯”著苏清南,虽然没有声音传出,但所有人都能感觉到一股滔天的怒意,以及……一丝极淡的惊悸。 它终於意识到,眼前这个人类,和三千年来所有闯入此地的螻蚁都不同。 这是一个怪物。 一个比它这个“山神”更像怪物的怪物。 “既然玩够了。” 苏清南向前踏出一步。 “那就轮到本王了。” 他不再给冰晶人形任何反应的时间。 右手抬起,五指张开,对著冰晶人形所在的方向,虚虚一握。 不是握拳。 是握剑。 先前那一剑斩灭八具傀儡后,散入虚空的点点银芒,此刻突然从四面八方浮现,迅速匯聚,重新凝结成一柄完整的银白长剑。 长剑无柄,只有剑身。 剑尖遥指冰晶人形。 苏清南握住了这柄不存在的剑。 然后。 他斩出了第二剑。 这一剑,不再轻描淡写。 而是堂堂正正,浩浩荡荡,带著碾碎一切、斩灭一切的决绝意志。 银白剑光暴涨,瞬间充塞整个冰晶空间。 剑光所及,冰晶穹顶崩裂,倒悬的冰棱成片坠落,又在半空中被剑意碾为齏粉。 地面冰层翻卷,裂开深不见底的沟壑。 四壁冰墙轰鸣,簌簌落下亿万冰晶碎片。 这一剑,斩的不是冰晶人形。 斩的是这片存在了不知多少万年的冰晶空间本身。 斩的是空间赖以存在的“法则”。 冰晶人形发出了无声的尖啸。 它疯狂调动体內所有深紫能量,在身前布下一重重厚实的紫色冰晶屏障。 屏障层层叠叠,密密麻麻,转眼间就堆叠了上千层。 每一层屏障,都足以抵挡陆地神仙的全力一击。 上千层屏障叠加,就算真正的仙人降临,也要费一番手脚。 但它面对的不是仙人。 是苏清南。 是那个二十三岁就敢把野心说成动力,把天下苍生说成燃料的疯子。 银白剑光斩落。 第一层屏障,碎。 第十层屏障,碎。 第一百层屏障,碎。 剑光势如破竹,所向披靡。 …… 第七十四章 黄泉婆婆,赫连琉璃(加更) 当第一千层屏障也化为晶粉时,剑光终於黯淡了些许,却也实实在在斩到了冰晶人形本体。 “嗤——” 剑锋切入冰晶躯体的声音,异常刺耳。 冰晶人形剧烈颤抖。 它那坚不可摧的冰晶躯体上,出现了一道深深的剑痕。 深紫色的能量从伤口处喷涌而出,如同血液。 但它没有后退。 反而迎著剑光,猛地向前一扑! 双臂张开,死死抱住了那道银白剑光。 深紫能量疯狂灌注,想要腐蚀、同化这道剑光。 同时,它那没有五官的面孔,突然裂开一道缝隙,像一张嘴。 嘴里,吐出了一点深紫近黑、芝麻大小的光点。 光点一出,整个冰晶空间的温度骤降十倍不止。 连空间本身都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呻吟。 这是冰髓核心。 是这片冰晶空间,是外面那座净坛山,是北蛮草原地下那条万古寒脉的精华凝结。 是它真正的底牌。 光点缓缓飞向苏清南眉心。 所过之处,时间流速变得异常缓慢,空间结构开始扭曲崩塌。 这是超越凡俗的力量。 是触及了“规则”层面的攻击。 苏清南看著那点飞来的紫黑光点,脸上第一次露出了认真的神色。 他鬆开了握剑的手。 任由冰晶人形抱著那道银白剑光互相消耗。 然后,他抬起了左手。 食指伸出,指尖对准那点紫黑光点,轻轻一点。 不是硬碰硬。 而是在紫黑光点飞行的轨跡上,点出了一圈细密的、淡金色的符文。 符文旋转,化作一个小小的旋涡。 旋涡中心,隱约可见一片浩瀚星空,星辰流转,银河倒悬。 紫黑光点一头扎进了旋涡之中。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没有势均力敌的对抗。 就像一滴水,融入了大海。 悄无声息,无影无踪。 冰晶人形愣住了。 它感应不到那点冰髓核心的存在了。 仿佛那点凝聚了它八成本源之力的精华,就这么凭空消失在了世间。 不。 不是消失。 是被“放逐”了。 放逐到了某个它无法理解、无法触及的遥远时空。 苏清南收回左手,指尖的金色符文缓缓消散。 他看著愣在原地的冰晶人形,摇了摇头。 “井底之蛙。” 他给出了四字评价。 然后,右手再次握住了那柄银白长剑。 这一次,长剑不再虚幻。 而是彻底凝实,剑身之上浮现出细密的银色纹路,纹路之中有星辰明灭,有日月轮转。 苏清南双手握剑,举过头顶。 做了一个最简单的动作。 下劈。 剑落。 冰晶人形想躲,却发现周围的空间已经被彻底锁死。 它想硬抗,却发现体內能量已经隨著冰髓核心的消失而开始溃散。 它只能眼睁睁看著那柄银色长剑,从头顶劈落,沿著那道先前的剑痕,將它一分为二。 没有爆炸。 没有轰鸣。 只有一声轻微的“啵”声,像气泡破裂。 冰晶人形分成两半,向两侧倒下。 倒下的过程中,躯体开始崩解,化作最纯净的冰蓝色光点,星星点点,飘散在残破的冰晶空间里。 这些光点没有消失,而是仿佛受到了某种召唤,缓缓飘向苏清南,融入他的体內。 每融入一点光点,苏清南的气息就凝实一分,脸色就红润一分。 这是最纯净的寒脉精华,是比紫幽兰更珍贵的造化。 当最后一粒光点融入体內,苏清南缓缓吐出一口白气。 白气出口,凝成一柄寸许长的冰晶小剑,在空中盘旋一周,没入他眉心。 他睁开眼。 眸中的银白剑光已经敛去,重新恢復了淡金色。 只是那金色,比之前更加深邃,更加內敛。 仿佛蕴藏著一整片星空。 他环顾四周。 冰晶空间已经彻底崩塌,穹顶破碎,露出外面真实的山腹岩壁。 地面裂开,深处隱约可见奔流的暗河,河水幽蓝,寒气森森。 那具悬浮的冰棺早已不见踪影,原地只剩下一个深不见底的冰洞。 洞中,有幽幽紫光透出。 苏清南走到冰洞边缘,向下望去。 洞底,隱约可见一具真正的冰棺。 棺中躺著一个人。 一个女人。 银髮,宫装,面容绝美,与苏清南有五分相似。 她闭著眼,双手交叠在胸前,捧著一朵盛开的、深紫色的紫幽兰。 花是活的。 比冰晶人形幻化的那朵,更加鲜活,更加灵动。 苏清南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看向冰壁的方向。 “看够了?” 他问。 冰壁无声滑开。 赫连曦、黄泉婆婆、子书观音、白鹿老人、月傀,以及剩下的北蛮亲卫,鱼贯而入。 赫连曦闭目“看”著苏清南,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但她的手指,在袖中微微颤抖。 黄泉婆婆拄著骷髏拐杖,老脸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子书观音垂眸,枯梅静立。 白鹿老人则完全傻了,看著这片残破的空间,看著那个深不见底的冰洞,嘴唇哆嗦著,说不出话。 月傀的目光,死死锁定在冰洞底部那具冰棺上。 金色瞳孔之中,情绪翻涌。 苏清南没有理会他们。 他走到赫连曦面前,停下。 “圣女。” 他开口,声音平静。 “现在,能告诉本王,这齣戏,到底是谁在唱了吗?” 赫连曦沉默。 “或者说,”苏清南转头,看向黄泉婆婆,“该叫你一声……北蛮第三代圣女赫连琉璃!” 黄泉婆婆浑身剧震。 骷髏拐杖重重一顿。 “你……你说什么?” 苏清南道:“都说三千年来只有三人过了三关,实际上是四人!” “还有一人乃是北蛮的第三代圣女,赫连琉璃!” 苏清南冷冷地看向黄泉婆婆。 黄泉婆婆的手指在骷髏拐杖上缓缓收紧。 她沉默的时间比苏清南预想的更久。 久到冰洞里暗河奔流的回音都显得空洞而遥远。 然后她缓缓抬起头。 那张皱巴巴的人皮面具下,那双原本浑浊的老眼此刻清明得惊人。 没有精光闪烁,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平静。 “赫连琉璃……” 她的声音变了。 不再是苍老嘶哑,而是一种低沉悦耳的女声,带著岁月沉淀后的沙哑质感。 “三多百年了。” 她重复著这个名字,语气里有种说不出的复杂。 像是怀念,又像是嘆息。 “连我自己都快忘了这个名字。” 她抬手,枯瘦的手指缓缓抚过脸颊。 那张人皮面具在她指尖轻触下,悄然滑落。 面具下是一张脸。 一张绝美的、却毫无血色的脸。 肌肤苍白如雪,眉目如画,五官精致得不似真人。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眼睛,瞳孔深处流转著淡淡的紫色光华,与冰晶人形体內的深紫能量如出一辙。 她看起来不过三十许人,与赫连曦站在一起更像是姐妹而非祖孙。 但她的眼神。 那种眼神是装不出来的。 那不是三十岁的人该有的眼神。 那是看遍了沧海桑田,看尽了王朝更迭,看透了生死轮迴的眼神。 深如古井,静如寒潭。 “所以,”苏清南神色依旧平静,“你承认了。” “我从未否认。”赫连琉璃……或者说,恢復了本来面目的黄泉婆婆,她缓缓摇头,“只是太久没人问,我也就懒得提。” 这句话很轻。 轻得像一片雪花落地。 但在场所有人都听到了。 也听懂了。 白鹿老人张大了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像是被什么堵住了。 他活了七十年,见过北蛮三任大汗,见过无数奇人异士,但他从没想过,有人能活三多百年。 不,不是没想过。 是不敢想。 三个甲子。 那是凡人寿数的极限,是传说中陆地神仙才能触及的领域。 可眼前这个女人…… 子书观音手中的枯梅第一次停止了无意识的转动。 他抬起眼,那双看透世情的眼眸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波动。 他见过活了两百年的老怪物。 崑崙山深处有个道士,他三个甲子前入山修道,如今已是陆地神仙巔峰,距离那传说中的境界只差半步。 但那已经是极限。 四个甲子,两百四十年。 这是天道定数,是凡人身躯无法逾越的天堑。 可赫连琉璃说,她活了…… 三百年。 “不可能。” 子书观音开口,声音依旧平静,但仔细听能听出一丝极细微的颤抖。 “凡人寿数,上限四个甲子。这是天道规则,无人可破。” “天道?”赫连琉璃笑了。 笑容很美,却带著一种说不出的苍凉。 “大师,你可知道,什么叫天道?” 她不等於书观音回答,自顾自说下去: “天道就是规矩。天地的规矩,生死的规矩,时间的规矩。” “但规矩……”她顿了顿,紫色瞳孔中光华大盛,“是可以打破的。” 子书观音沉默。 他没有反驳。 因为他知道,赫连琉璃说的是真的。 规矩是可以打破的。 但打破规矩的代价,往往比遵守规矩更大。 …… 第七十五章 夺舍! 子书观音的问,像是冰洞深处暗河涌动的余音。 赫连琉璃抬起手,苍白的手指缓缓抚过自己的脸颊。 那张刚刚揭下人皮面具的脸,在冰洞幽光下泛著瓷器般的光泽,美得不真实。 “三百年前,北蛮草原还没有王庭。” 她开口,声音低沉悦耳,像是月下流淌的泉水,“部落散居,廝杀不断。每年冬天,饿死冻死的人,比草原上的草还多。” “我是赫连部的小女儿。七岁那年,部落被吞併,父母死在马蹄下。我被卖到另一个部落,成了奴隶。” 她顿了顿,紫色瞳孔中的光华微微流转。 “但我命不该绝。十岁那年,净坛山开,山神显灵。当时的圣女入山祭祀,在山脚下发现了我。她说我根骨奇佳,是百年难遇的萨满苗子。” “她收我为徒,带我入圣庙。十五岁,我练成冰魄诀,成为北蛮有史以来最年轻的萨满。二十岁,我挑战当时的圣女,胜。成为北蛮第三代圣女,赫连琉璃。” 她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別人的故事。 但所有人都能听出,那平静之下,隱藏著何等惊心动魄的过往。 “成为圣女后,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统一草原。”赫连琉璃继续说,“我用三年时间,走遍所有部落。不臣服的,打。打不服的,杀。杀不完的……我亲自去他们部落,坐在他们首领的帐篷里,喝他们的马奶酒,告诉他们,要么臣服,要么灭族。” “第三年冬天,草原七十二部,全部归顺。我建立了北蛮王庭,制定了律法,分配了草场。那一年,草原上冻死的人,比往年少了七成。” 她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 紫色瞳孔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但我还是不满意。因为我知道,这不够。草原的冬天太漫长,太残酷。就算有王庭,有律法,每年还是会有成千上万的人死在风雪里。” “我想改变这一切。” “所以,我决定修炼一种禁术。” “一种可以让我活得更久,获得更强力量,甚至……改变天时的禁术。” 冰洞里安静下来。 只有暗河奔流的声音,从地底深处传来,空洞而遥远。 “那禁术叫什么?”苏清南问。 赫连琉璃看著他,缓缓吐出三个字: “夺舍法。” 白鹿老人倒吸一口凉气。 子书观音手中的枯梅,微微一顿。 月傀的金色瞳孔,骤然收缩。 夺舍法。 这个名字,在江湖上流传了上百年。 传说中,这是一种可以让他人灵魂占据他人躯体的邪术。 修炼者通过吞噬他人的灵魂,夺取他人的身体,来获得更长的寿命,更强的力量。 但这也是一种禁忌。 因为夺舍法的代价,远超常人想像。 每夺舍一次,灵魂就会磨损一分。 夺舍的次数越多,灵魂就越不稳定,最终会彻底崩溃,变成没有意识的行尸走肉。 而且,夺舍的过程中,有极大的风险。 如果被夺舍者的意志足够坚定,甚至可能反噬夺舍者,让夺舍者魂飞魄散。 所以千百年来,真正修炼夺舍法的人,屈指可数。 而能活过三次夺舍的,更是闻所未闻。 “我用了十年时间,才找到夺舍法的残卷。”赫连琉璃继续说,“又用了二十年,才勉强练成。第一次夺舍,是在我五十岁那年。” “我选了一个十六岁的少女。她根骨很好,天赋也不错,是圣庙这一代最有潜力的萨满。我吞噬了她的灵魂,占据了她的身体。” “夺舍很成功。我获得了她的年轻,她的活力,她的天赋。但我也付出了代价——我的灵魂磨损了三分之一。而且,我发现自己开始遗忘一些事。不是重要的事,是一些细节,一些微不足道的记忆。” “但我没有停。” “因为夺舍之后,我確实变强了。我对冰魄诀的理解更深了,对净坛山的感应更清晰了。我甚至隱隱触摸到了『规则』的边缘。” “所以一百年后,当我这具身体开始衰老,我又进行了第二次夺舍。” 她说到这里,紫色瞳孔中的光华,突然变得幽深。 “这一次,我选的是当时北蛮最强部落首领的女儿。她十八岁,天生神力,七岁就能徒手搏狼。我吞噬了她的灵魂,占据了她的身体。” “但这一次,出了意外。” “她的意志太强了。即使在我吞噬她灵魂的过程中,她也没有放弃反抗。最后时刻,她引爆了自己的灵魂,想要和我同归於尽。” “我受了重伤。灵魂几乎崩溃,身体也受到了不可逆转的损伤。我在圣庙里躺了三十年,才勉强恢復过来。” “而代价是,我失去了三分之二的记忆。我忘记了自己是谁,忘记了为什么要夺舍,甚至忘记了……怎么笑。” 冰洞里的温度,似乎又下降了几分。 所有人都沉默著,听著这个活了三百年的女人,讲述她漫长而残酷的过往。 “第三次夺舍,是在一百五十年前。”赫连琉璃的声音,变得更低沉了,“这一次,我选了一个刚出生的婴儿。” “因为婴儿的灵魂最弱,意志最不坚定,夺舍的风险最小。” “但我错了。” “婴儿的灵魂確实弱,但婴儿的身体……太脆弱了。我吞噬了婴儿的灵魂,占据了婴儿的身体,却发现这具身体根本无法承受我的灵魂力量。” “我的灵魂在这具身体里,就像是一头巨象被塞进了蚂蚁的躯壳。每时每刻,我都能感觉到身体在崩溃,灵魂在逸散。” “我撑了三年。三年后,这具身体彻底崩溃,我的灵魂也受到了重创。” “这一次,我几乎死了。” “我在圣庙深处躺了五十年,靠著净坛山寒脉的滋养,才勉强保住了一丝残魂。” “然后,我进行了第四次夺舍。” 她抬起手,指向自己的脸。 “就是这具身体。” “赫连曦的母亲,上一代北蛮圣女,赫连云梦。” 冰洞里,死一般的寂静。 赫连曦的身体,微微颤抖起来。 她闭著眼睛,但所有人都能感觉到,她此刻的情绪,是何等的剧烈。 “你……”她的声音嘶哑,“你夺舍了我母亲?” “对。”赫连琉璃点头,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今天吃什么,“赫连云梦,北蛮百年来天赋最高的圣女。二十岁练成冰魄诀,二十五岁成为圣女,三十岁触摸到陆地神仙的门槛。” “她是完美的夺舍对象。” “年轻,强大,天赋异稟,而且……她的灵魂,受过伤。” 赫连曦猛地抬头。 “你说什么?” “你母亲年轻时,为了救你父亲,强行施展禁术,灵魂受了不可逆转的损伤。” 赫连琉璃淡淡道,“这让她变得更脆弱,更容易被夺舍。” “所以我成功了。” “我吞噬了她的灵魂,占据了她的身体。而且这一次,没有出现任何意外。” “因为这具身体,本来就是为我准备的。” 赫连曦的身体,颤抖得更厉害了。 她的手指,死死攥著衣角。 但她没有说话。 只是沉默著,沉默得像一座即將爆发的火山。 苏清南看著赫连琉璃,看了很久。 然后,他缓缓开口: “所以,黄泉婆婆这个身份,是你用来掩饰的?” “对。”赫连琉璃点头,“夺舍之后,我需要一个身份,来掩人耳目。黄泉婆婆这个身份,是我三百年前就准备好的。每次夺舍之后,我都会以黄泉婆婆的身份出现,告诉世人,圣女已经飞升,而我,是圣女的守墓人。” “很完美的计划。”苏清南评价道,“没有人会怀疑一个活了三百年的守墓人,更没有人会想到,守墓人就是圣女本人。” “但你还是看穿了。”赫连琉璃看著他,紫色瞳孔中闪过一丝欣赏,“从你踏入净坛山开始,我就知道,你和之前那些闯关者不一样。” “你太冷静,太理智,也太……聪明。” “你没有被山魈嚇住,没有被冰晶人形唬住,甚至没有被我的身份唬住。” “你就像是一柄剑,一柄锋利到可以斩开一切迷雾的剑。” 她顿了顿,补充道: “所以,我决定亲自出手。” 话音落。 冰洞里的空气,骤然凝固。 赫连琉璃的身影,毫无徵兆地消失了。 不是移动,不是瞬移,而是像水汽蒸发般,凭空消失在了原地。 下一刻,她出现在苏清南身后。 苍白的手指,如同五根冰锥,悄无声息地刺向苏清南的后心。 这一击,没有任何徵兆,没有任何气息波动,甚至连杀意都没有。 就像是一片雪花,落在了地上。 自然,平静,却又致命。 但苏清南像是背后长了眼睛。 他没有回头,没有闪避,只是隨意地向后一拂袖。 玄色大氅的袖口,如同铁幕般捲起,迎上了那五根冰锥。 “叮叮叮叮叮!” 五声清脆的金铁交鸣声炸响。 冰锥刺在袖口上,溅起五点火星。 赫连琉璃的身影,再次消失。 这一次,她出现在苏清南左侧。 双手齐出,十指如鉤,抓向苏清南的咽喉和心口。 苏清南依旧没有动。 他只是抬起左手,食指与中指併拢,在身前虚虚一划。 一道淡金色的剑痕,凭空出现,横在他与赫连琉璃之间。 剑痕很细,细得像髮丝。 但赫连琉璃的双手,在触碰到剑痕的瞬间,骤然停顿。 就像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 她眼中紫光大盛,双手猛地一合。 “咔!” 剑痕应声而碎。 但苏清南已经不在原地。 他出现在了赫连琉璃身后,右手並指如剑,点向她的后颈。 这一指,很慢,很轻,像是在点一朵花。 但赫连琉璃却感觉到了致命的威胁。 她不敢硬接,身影再次消失,出现在三丈之外。 苏清南没有追击。 他只是站在原地,看著赫连琉璃,眼中闪过一丝瞭然。 “空间挪移。”他缓缓道,“不是速度快,是直接操控空间,进行短距离的瞬移。” “好眼力。”赫连琉璃赞道,“这是我第三次夺舍后,领悟的能力。在这净坛山范围內,我可以隨意操控空间,进行瞬移。” “很厉害的能力。”苏清南点头,“但……不够。” 话音落。 他动了。 这一次,是他主动出手。 他没有用剑,没有用指,只是很隨意地,向前踏出了一步。 一步踏出,整个空间,骤然一震。 不是震动,是……凝固。 空间,时间,光线,声音,一切的一切,都在这一步之下,彻底凝固。 赫连琉璃的瞳孔,骤然收缩。 她发现,自己不能动了。 不是被禁錮,而是这片空间本身,被冻结了。 就像是一幅画,被按下了暂停键。 “你……”她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波动,“你也能操控空间?” “不能。” 苏清南摇头,“我只是……比这片空间,更强!” …… 第七十六章 弒神! 时间在那一瞬仿佛被抽去了脊骨。 三息,本只是三次吐纳的光景,可於赫连琉璃这般触及规则门槛的存在而言,已漫长如一场默剧的终章。 她清晰地看见了冰晶內每一道灵光的凝滯,听见了虚空中规则之弦绷紧又松驰的呻吟,更感知到……自己错得何等离谱。 那绝非月华引。 月华引如纱如雾,惑人心神,控人生死,是影月神宫一脉相承的阴柔诡譎。 而此刻束缚周身的,是另一种存在。 它更古老,更霸道,带著堂皇正大的漠然,如同天道俯瞰螻蚁,隨意拨弄著时空的经纬。 “规则……”赫连琉璃心底泛起一丝冰凉的涟漪。 没有半分犹豫,她做出了决断。 “噗——” 一声沉闷的爆鸣自她体內炸开,並非血肉横飞,而是本源之光的剧烈坍缩与迸射。 深邃的紫华自她每一寸肌肤、每一缕银髮中喷薄而出,那光芒並不炽烈,却带著焚烧灵魂般的酷烈。 咔嚓、咔嚓嚓—— 凝固的时空发出了不堪重负的碎裂声。 以她为中心,无数蛛网般的漆黑裂痕向四面八方蔓延,仿佛一面承受了巨力的琉璃镜。 空间冻结被强行挣破。 代价是惨重的。 赫连琉璃身形微微一晃,嘴角溢出一缕紫金色的血线,血液並非滴落,而是凝成一颗颗浑圆的冰珠,坠地轻响,每一颗冰珠內部都囚禁著一道嘶鸣挣扎的紫色电蛇。 她抬袖,轻轻拭去血跡,动作依旧优雅,只是那双金色瞳孔中,已敛去了所有轻视,只剩下如临深渊的凝重。 “我竟看走了眼。” 她的声音恢復了空灵,却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你驾驭的,绝非月华之力。” “自然不是。” 苏清南放下虚按的手,玄色大氅的衣袂缓缓垂落,他语调平淡,像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那是什么?”赫连琉璃追问,目光紧紧锁住苏清南的指尖。 苏清南並未答话,只是再次抬起右手。 食指尖端,一点淡金色的光晕悄然浮现,旋即勾勒凝成一道古朴的符文。 那符文的形態极为特异,似剑非剑,似钥非钥。 它既有剑的锋锐笔直,凛然欲破天穹,又具钥匙的精巧鉤齿,仿佛能解开世间一切樊笼。 更確切地说,它是一柄以“钥匙”为形制的“剑”,或者一柄以“剑”为本质的“钥匙”。 符文静静悬浮,缓缓自转,每一次转动,都引得周遭光线微微扭曲,虚空发出低沉的共鸣。 赫连琉璃的瞳孔骤然收缩,失声低呼:“剑钥?” “看来,你认得它。” 苏清南指尖轻托著那枚符文,金光映亮他半张沉静的脸。 赫连琉璃沉默了片刻,方才缓缓吐出一口冰寒的气息:“难怪……月华引性属太阴,绵长诡变。而你方才冻结空间的手段,至刚至阳,霸道绝伦。这根本是两种截然不同的力量路径。原来,你在崑崙之巔得到的东西……传言是真的。” “现在明白,也不算太晚。” 苏清南指尖的剑钥符文光芒渐盛,旋转加速,每一次转动,都让整个冰洞的空间隨之轻颤,仿佛不堪其重。 他抬眼,目光如实质般落在赫连琉璃身上,问出了最终的问题:“我母亲当年,究竟在净坛山留下了什么?你与她之间的约定,到底是什么?” 赫连琉璃闭上了眼睛,长长的银色睫毛在冰光下投出淡淡的阴影。 许久,她重新睁眼,眸中仅剩一片决绝的冰寒: “你永远不会知道。” 话音刚落,她周身气势陡然一变。 不再有丝毫保留,体內残存的七成紫华本源轰然爆发。 比之前炽烈十倍的紫色光华冲天而起,瞬间將她身影吞没。 整个冰洞发出痛苦的呻吟,穹顶千年不化的冰棱成片断裂,如剑雨般坠落。 地面裂开更多深不见底的缝隙,地底暗河奔涌的声音如巨兽咆哮,越来越近,仿佛有什么庞然之物正被这狂暴的力量唤醒。 紫色光华中,赫连琉璃的身影模糊、膨胀、重塑。 下一刻,一尊高达十丈的紫色冰晶巨像,踏破光晕,巍然降临。 巨像通体由深邃剔透的紫晶构成,晶莹表面流淌著亿万道细密繁复的银色符文,每一枚符文都闪烁著令人心悸的法则波动。 巨像的面容,依稀是赫连琉璃的模样,只是那双放大了数倍的金色眼瞳中,所有属於“人”的情绪已荡然无存,只剩下俯瞰眾生的冰冷,与纯粹到极致的毁灭欲望。 “来吧。” 巨像开口,声如万古冰川相互摩擦,碾过每个人的神魂,“让本座看看,这天启剑钥的传承者,究竟有无资格,触碰你母亲留下的禁忌!” 言罢,巨像抬臂,一拳轰出! 没有风声,没有呼啸,只有纯粹力量碾压空间带来的令人牙酸的挤压扭曲之声。 拳锋所向,虚空仿佛变成了一张被无形巨手揉皱的绸布,层层叠叠的褶皱向苏清南蔓延而去。 苏清南屹立原地,不退不避。 他只是轻轻抬手,指尖那枚天启剑钥符文光芒暴涨。 金与紫,两股代表著不同极致本源的力量,悍然对撞! 碰撞的中心点,空间无声无息地塌陷下去,形成一个拳头大小的、纯粹幽暗的“空洞”。 那空洞贪婪地吞噬著周遭的一切:光线被扯碎吸入,声音消失无踪,连瀰漫的冰寒气息也瞬间被抽空。 仿佛那里成为了万物终结的归墟。 巨像收拳,那恐怖的微型黑洞缓缓蠕动、弥合,最终消失,只在原处留下一片轻微的空间涟漪。 初次交锋,平分秋色。 “尚可。” 巨像眼中的紫金光芒微微流转,“但仅此而已,还远远不够!” 她双手於胸前合十,结出一个古老复杂的手印。 剎那间,其身后虚空震盪,九轮直径丈许的紫色光环依次浮现,缓缓旋转。 每一轮光环中央,都浮现出一尊栩栩如生的冰晶雕像—— 苦竹大师盘坐合十,悲悯低眉。 钦天监少监指掐星辰,神情肃穆。 前朝將军横刀立马,杀气盈野。 西羌祭司张开双臂,沟通幽煌……正是此前冰窟中那十二尊冰封者中的九位! 九尊冰晶雕像同时“活”了过来,紧闭的眼眸霍然睁开,內中紫焰燃烧! “九灵归元,杀阵——启!” 巨像低喝,声震四野。 九尊雕像动了。 苦竹大师一掌平推,掌心“卍”字佛印金光大作,却透著诡异紫芒。 钦天监少监並指如剑,遥指苏清南,霎时星光如瀑,裹挟著冰寒杀意垂落。 前朝將军挥刀怒斩,血色刀芒撕裂长空,发出鬼哭神嚎般的尖啸…… 九道攻击,分属不同流派,蕴含不同意境,却同样凌厉无匹,足以轻易斩灭寻常陆地神仙。 此刻九道齐发,封死了苏清南上下四方所有闪避空间,杀机交织成网,毁天灭地! 然而,苏清南只是平静地抬起了左手。 五指舒张,然后,缓缓收拢,握拳。 “凝。” 一字轻吐。 以他为中心,方圆十丈的空间再次冻结。 这一次的凝固,比之前更加彻底,更加霸道。 九道足以摧山断岳的攻击,如同九幅被定格的泼墨画卷,诡异地悬停在半空,连逸散的能量波纹都清晰可见。 下一瞬,苏清南右手指尖的天启剑钥符文光芒一闪,一分为九,化作九道细小的金色流光,分別印向那九道被凝固的攻击。 没有碰撞,没有爆炸。金色流光触及攻击的剎那,那九道蕴含著恐怖威能的紫芒迅速崩解…… 眨眼间化作漫天晶莹的紫色光尘。 光尘並未消散,反而被那九道金色流光如长鯨吸水般吞噬殆尽。 吸收了光尘的金色流光,光芒愈发凝实璀璨,隱隱发出清越的剑鸣。 “还於汝身。” 苏清南话音淡淡。 九道金色流光在空中划出玄奥的轨跡,倒卷而回,精准无比地印在了那九尊冰晶雕像的眉心之处。 “咔嚓……咔嚓嚓……” 雕像剧烈震颤,光滑的表面瞬间爬满蛛网般的裂痕。 裂痕飞速蔓延,不过眨眼工夫,九尊气势汹汹的冰晶雕像便同时轰然崩碎,化作九团精纯浓郁的紫色本源能量。 天启剑钥符文所化的流光轻轻一旋,便如磁石引铁,將九团本源能量悉数牵引,尽数纳入苏清南体內。 “嗡——” 苏清南身躯微震,周身气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再度攀升、暴涨。 其身后,一片朦朧而浩瀚的虚影缓缓浮现。 那並非简单的异象,而是一片微缩的、正在演化生灭的星空。 日月悬照,星辰罗列,银河倒卷,蕴含著无垠的生机与寂灭的道韵。 “这是……”赫连琉璃所化的巨像,金色眼瞳中第一次出现了剧烈的震动,甚至夹杂著一丝难以置信,“领域化界?!你竟已触及了『世界』!” “眼界不差。” 苏清南頷首,身后的星空虚影隨著他的呼吸微微涨缩,目光扫过这片被自己力量影响的冰洞,声音不高,却带著毋庸置疑的威严: “此间,吾念即法,吾意即则。” 话音落下,那星空虚影骤然扩张,如同一个透明的气泡,將整个巨大的冰洞完全笼罩。 冰洞消失了。 赫连琉璃、子书观音、白鹿老人,以及那残存的几名北蛮亲卫,发现自己已然置身於一片无垠的星空之下。 脚下是深邃虚无,头顶是璀璨星河,冰冷而浩瀚的宇宙气息扑面而来。 他们如同尘埃,漂浮在这片由苏清南意志主宰的微型“世界”里。 “欢迎来到,我的『世界』。” 苏清南的身影出现在星空中央,仿佛成为了这片天地的轴心。 银髮无风自动,衣袂飘然,眸中倒映著亿万星辰生灭。 他抬手,对著那尊高达十丈的紫色冰晶巨像,虚虚一握。 巨像周围的空间瞬间產生了恐怖的坍缩。 仿佛有一只无形无质、却涵盖天地的巨掌,將它死死攥在掌心。 巨像疯狂挣扎,体表紫色光华如火山喷发,无数符文闪烁明灭,试图撕裂这空间的桎梏。 然而在这片“世界”之中,苏清南便是唯一的规则制定者,空间与时间,皆在他一念之间。 “结束了。” 苏清南屈指一弹。 那枚融合了九道本源、光芒內敛到极致的天启剑钥符文,化作一道肉眼几乎难以捕捉的金线,瞬息跨越虚空,印在了巨像眉心正中。 巨像所有的挣扎,所有的紫光,所有的符文,在这一刻骤然凝固。 它低下头,巨大的金色眼瞳看向星空中央那个渺小却如神祇般的身影。 那眼神中,没有预料中的愤怒与不甘,反而流露出一种奇异的神色。 像是困惑,像是瞭然,最终归於一种深沉的疲惫与释然。 “……原来……如此……” 巨像的口中,传出了赫连琉璃清晰却微弱的嘆息。 “终於……可以……休息了……” 话音裊裊散於星空间。 下一刻,冰晶巨像那庞大的身躯,从眉心被金线命中的地方开始,无声无息地崩解。 没有爆炸,没有碎片,只是化作无数星星点点的紫色萤光,如同夏夜漫天的流萤,在这片苏清南创造的星空下,翩然飘散。 萤光越来越多,越来越密,最终匯聚成一条绚烂的紫色光河,环绕著苏清南缓缓流淌数周,然后仿佛找到了归宿,纷纷扬扬地融入他的身体,与他体內的力量彻底融为一体。 星空虚影缓缓收敛,如同潮水退去。 冰洞重新出现在眾人眼前,只是显得格外空旷寂静。 赫连琉璃连同她所化的巨像,已然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存在过。 唯有冰洞中央的地面上,遗落著一颗拳头大小,通体晶莹如紫水晶的菱形晶体。 晶体內部,一道细若髮丝的紫色电芒如同活物,安静地游弋著,散发出精纯至极的冰寒本源气息。 净坛山万古寒脉孕育的精华——冰髓核心。 苏清南走到晶体前,俯身拾起。 触手並非预想中的刺骨奇寒,初时冰凉,旋即有一股温润醇和的暖意自晶体深处透出,流转不息,那是赫连琉璃三百年修为沉淀后,返璞归真的生命精气。 他將冰髓核心轻轻贴在眉心。 紫晶光华一闪,化作一道温润的流光,悄无声息地没入他的识海深处。 苏清南闭上双目,静立不动。周身气息忽而沉凝如渊,忽而澎湃如海,最终渐渐归於一种深不可测的平静。 良久,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气息离体,竟於空中自然凝聚成一条鳞甲宛然的白色雾蛟,盘旋腾挪一周,方悄然散去。 当他再次睁开眼眸时,瞳孔中那流转的金辉已完全內敛,恢復成原本的深邃墨黑,只是那黑色愈发幽深,仿佛能吸纳一切光线,映不出丝毫倒影。 “恭喜王爷。” 子书观音手持枯梅,第一个开口,声音中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慨然,“冰髓入体,本源补全,阴阳调和。自此道基无瑕,前路再无滯碍。” 苏清南微微頷首,却未多言。 他转身,目光投向冰洞底部那口悬浮的冰棺。 棺中女子依旧沉睡,只是不知是否错觉,她苍白的面颊似乎泛起了一丝极淡的血色,手中那朵紫幽兰,花瓣舒展得更加饱满,幽香仿佛也浓郁了几分。 他迈步,欲向冰洞底部行去。 就在此刻—— 异变突生。 一直沉默的白鹿老人突然动了。 他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柄匕首。 匕首通体漆黑。 刃口泛著幽绿的光芒。 显然淬了剧毒。 他身形如鬼魅般掠向苏清南后背。 匕首直刺后心。 这一击毫无徵兆。 速度快到极致。 而且时机选得极妙。 正是苏清南刚刚吸收冰髓核心气息未稳的瞬间。 所有人包括子书观音都没想到。 这个看起来胆小怕事的老头竟然会突然出手。 而且一出手就是致命杀招。 匕首距离苏清南后心只有三寸。 白鹿老人眼中闪过一丝狞笑。 他仿佛已经看到匕首刺入血肉的画面。 …… 第七十七章 陆地神仙之上的境界? 然而,下一剎那,他眼中的快意便冻结成了无尽的惊骇与茫然。 苏清南没有回头。 他甚至没有任何闪避或格挡的动作,只是隨意地,仿佛驱赶蚊蝇般,向后轻轻挥了挥左手衣袖。 “砰!” 一声闷响。 白鹿老人感觉自己像是被一座无形冰山迎面撞中,沛然莫御的巨力传来,他整个人如同断线风箏般向后拋飞,狠狠砸在数十丈外的冰壁之上。 “轰隆!” 坚逾精铁的冰壁被砸出一个深深的人形凹陷,裂痕四溅。 白鹿老人嵌在凹陷中心,口中鲜血狂喷不止,胸骨明显塌陷下去,手中那柄淬毒匕首早已不知飞到了何处。 “为……何?” 苏清南缓缓转身,目光平静地落在奄奄一息的白鹿老人身上。 “本王与你,似乎並无仇怨。” “无……仇怨?!”白鹿老人猛地呛出一口血沫,发出嘶哑而悽厉的惨笑,笑声中充满了刻骨的怨毒,“你杀了我儿子!我唯一的儿子!你说无仇无怨?!” 苏清南眉头微蹙:“你儿子是谁?” “完顏烈!!” 白鹿老人几乎是用尽最后力气嘶吼出这个名字,眼中血丝密布,“朔州守將,完顏烈!他是我儿子!我唯一的骨血!” 冰洞內,一片死寂。 连子书观音都抬起了眼瞼,目中闪过一丝讶色。 “三十年前……” 白鹿老人喘著粗气,眼神开始涣散,却强撑著诉说,仿佛要將积压多年的秘密倾泻而出,“我乃北蛮王庭大祭司……完顏烈,是我与一名中原女子所生,是我的私生子。为了他的前程,我將他秘密送往朔州,託付给故交……他爭气,一步步做到了守將……我一直,一直在暗中助他……直到一个月前……” 他的声音陡然变得尖锐:“直到一个月前!你苏清南攻破朔州!他兵败……自自戕於城门!我唯一的儿子……就这么没了!哈哈……哈哈哈……” 狂笑夹杂著剧烈的咳嗽,鲜血不断从他口鼻涌出。 “所以……我发誓……要你偿命!我忍了这么久,等了这么久……终於等终於等到这个机会!” 他死死瞪著苏清南,浑浊的眼中是近乎疯狂的执念:“这个时候应该是你最虚弱的时刻才对,为什么你还是这么强?” “我不甘!我要你死!要你给我儿子陪葬!” 说完最后一句诅咒般的话,白鹿老人猛地一咬舌尖,喷出一口浓郁的精血。 那精血並未落地,而是在空中诡异地凝结,化作一道不断扭曲、散发著不祥波动的血色符文。 “以吾残魂,祭此山灵……契成!” 血色符文一闪,如同拥有生命般,倏地钻入了他身后的冰壁之中,消失不见。 “不好!”子书观音脸色骤变,一直古井无波的语气出现了明显的波动,“他以自身魂魄与精血为引,强行激活了净坛山深处的古老守护禁制!”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书库多,????????s.???任你选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话—— 轰隆隆隆!!! 整座冰洞,不,是整个净坛山山腹,都开始剧烈震动。 比之前赫连琉璃爆发出的力量有过之而无不及。 冰壁不再是开裂,而是大面积地崩塌、坠落。 地底传来沉闷如雷的咆哮,那声音古老、暴戾、充满毁灭欲望,仿佛沉睡了万载的洪荒凶兽,正被那血符的诅咒与召唤惊醒! “是……是它!净坛山的守护圣兽,冰麒麟!” 赫连曦的声音带著难以掩饰的惊惶,“它早已与山体同眠,怎会被强行唤醒?!” “是那血祭契约……”子书观音沉声道,手中枯梅已被一层湛蓝冰霜覆盖,“他以魂飞魄散为代价,与圣兽缔结了最后的杀戮契约——契约者身死,圣兽甦醒,杀尽契约指定之人及其周遭一切生灵!” 白鹿老人嵌在冰壁中,头颅无力地垂下,气息已绝,唯嘴角残留著一丝怨毒而快意的弧度。 仿佛在说:一起……下地狱吧! “吼!!!” 震耳欲聋的咆哮终於破开岩层,冲天而起!冰洞一侧最为厚重的冰壁轰然炸裂。 漫天冰晶粉尘中,一道庞大无比的白影,携著冻结万物的极致寒意,悍然降临。 那是一头高达近五丈的巨兽。 通体覆盖著晶莹剔透、犹如最上等羊脂白玉般的鳞甲,每一片鳞甲都流转著淡淡的冰蓝光华。 形似传说中的麒麟,却更加矫健凶猛,头顶一根螺旋状的独角晶莹如玉,內蕴浩瀚如海的冰蓝能量。 最令人心悸的是它的双眼—— 没有瞳孔,只有两团熊熊燃烧的、纯粹由冰焰构成的白色光团,目光所及之处,连空气都发出被冻结的“滋滋”声响。 净坛山守护圣兽,冰麒麟! 它低头,那对白色的冰焰之瞳,瞬间锁定了冰洞中央的苏清南,毁灭性的杀意,如同海啸般席捲开来。 然后猛地扑出。 速度快到极致。 所过之处空间冻结。 苏清南看著扑来的冰麒麟。 眼中第一次闪过凝重。 这头畜生…… 不好对付! 五丈玉躯未至,那冻彻骨髓的寒意已如亿万冰针,先一步刺穿护体罡气,扎进每个人的骨髓深处。 剩余的北蛮亲卫连哼都未及哼出,便化作晶莹冰雕,脸上最后的神情凝固在极致的惊骇。 这就是所谓的“白鹿吃人”。 子书观音手中枯梅急速旋转,湛蓝冰霜瞬间蔓延整条手臂,他闷哼一声,后退半步,每一步都在冰面踏出深坑,坑沿炸开蛛网般的裂痕。 这冰麒麟天生克他。 而且这冰麒麟的实力恐怕已经超越了陆地神仙,到达了传说中境界。 赫连曦白紫色祭袍鼓盪如帆,闭目的脸上血色尽褪。 只见她猛然睁开双眼,双手迅速结印,一道淡金色的光幕在身前浮现,勉强抵住那无孔不入的寒意,光幕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稀薄,表面凝结出厚厚的白霜。 首当其衝的苏清南,玄色大氅向后笔直飞扬,猎猎作响,银髮根根向后拉直。 他脚下未动,身形却向后平滑出三尺,在坚冰上犁出两道深沟。 然而,就在那白玉般的麒麟巨爪即將拍落,毁灭性的冰焰几乎要舔舐到他眉心的剎那—— 一道素白的身影,如同扑火的飞蛾,决绝地撞入了爪与苏清南之间的那片死亡领域。 是月傀! 她不知何时已摘下皮帽,银髮狂舞,周身再无半点遮掩,那属於影月神宫月傀的非人气息毫无保留地爆发开来。 但与赫连琉璃那种深邃诡譎的紫华不同,她身上腾起的,是炽烈如朝阳、却又冰冷如万载玄冰的金红烈焰。 那火焰在她纤细的指尖跳跃、流淌,迅速勾勒、凝结——竟也化作一道符文。 只是那符文,与苏清南的天启剑钥截然不同。 它更古老,更残缺,充斥著一种殉道般的惨烈与疯狂,仿佛是从某个辉煌时代的灰烬中扒拉出来的最后余烬。 “姐姐,我会护他……” 月傀背对苏清南,面向那碾压而来的麒麟巨爪,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呢喃了一句。 隨即,她清叱出声,声音嘶哑却穿金裂石: “禁术——焚我残躯,祭此残符!影月·破界!” 轰!!! 金红烈焰轰然炸开! 那不是攻击,而是献祭。 以她这具由影月神宫耗费无数资源、以禁忌之法培育淬炼了十七年的“月傀”之身为柴薪,以她体內那稀薄驳杂的影月血脉为火引,点燃了这道不知从何处得来,残缺不全的古老“破界”之符! 金红火焰与麒麟爪上燃烧的纯白冰焰悍然对撞。 没有巨响,只有一种令人神魂都要被撕裂,尖锐到极致的湮灭之声。 两股性质截然相反、却同样触及本源法则的力量互相吞噬、抵消、湮灭。 那片空间彻底扭曲、模糊,光线被扯碎,声音被吞噬,只剩下最纯粹的能量乱流在疯狂肆虐。 月傀娇小的身躯如同狂风中的落叶,瞬间被拋飞出去,狠狠砸在远处的冰壁上,软软滑落,银髮散乱铺开,生死不知。 而她以身为祭点燃的“破界”金焰,终究未能完全抵消麒麟一击。 残余的的冰寒巨力,穿透了湮灭的乱流,继续轰向苏清南。 但经此一阻,其势已衰其三。 苏清南眼中,终於掠过一丝冰冷的涟漪。 他依旧未退。 面对那残余的麒麟爪劲,他只是抬起了右手。 这一次,不再是托著剑钥符文。 而是並指如剑,向前,轻轻一点。 指尖无光,无色,无任何异象。 仿佛只是隨意的一指。 可就在他指尖点出的剎那—— 嗤啦!!! 一声仿佛布帛被最锋利的剪刀裁开的清脆声响,突兀地响彻冰洞。 那碾压而来的、凝练如实质的冰寒巨力,如同遭遇了世间最锋锐的无形之刃,被从中一分为二。 分为二的劲力擦著苏清南的身体两侧呼啸而过,將他身后的冰壁轰出两个深不见底的巨大窟窿,冰屑如瀑倾泻。 而苏清南本人,连衣角都未曾晃动一下。 冰麒麟前扑的庞大身躯猛然顿住。 它那对燃烧著白色冰焰的巨瞳,死死盯著苏清南那平平无奇的指尖,仿佛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物。 一股源自生命本能的悸动与寒意,第一次掠过它那只有纯粹毁灭意志的灵识。 苏清南缓缓放下手指,目光第一次正式落在这头净坛山守护圣兽的身上。 他的眼神很平静,没有愤怒,没有杀意,甚至没有多少战斗的欲望,只有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如同匠人在评估一块璞玉的质地。 “以魂契强行唤醒,灵智蒙昧,只余杀戮本能。” 他轻声自语,摇了摇头,“可惜了这身万载寒脉孕育的玉骨冰髓。” 言罢,他向前踏出一步。 仅仅一步。 冰麒麟却如同被无形的巨锤狠狠砸中头颅,发出一声夹杂著痛苦与暴怒的咆哮,庞大的身躯竟向后踉蹌了半步,玉鳞覆盖的额头处,凭空出现了一个浅浅的凹痕,边缘光滑如镜。 它彻底被激怒了。 白色冰焰自它全身每一片鳞甲下喷涌而出,將它化作一头燃烧的冰焰巨兽。 头顶那根螺旋玉角光芒大放,引动整个冰洞,乃至整座净坛山深处蕴藏的浩瀚寒力。 无数道粗大的冰蓝色能量光柱自四面八方的冰壁和地底破出,如同百川归海,疯狂涌入它的玉角之中。 玉角越来越亮,越来越璀璨,最终化作一轮刺目欲盲的冰蓝太阳。 毁灭的气息,攀升到顶点。 这一击,將凝聚净坛山部分本源寒力,足以冰封千里,寂灭生机! 子书观音枯梅上的冰霜寸寸炸裂,他闷哼一声,嘴角溢血。 赫连曦身前的淡金光幕终於支撑不住,彻底破碎。 她娇躯剧震,连退数步,背靠冰壁才勉强站稳,脸色惨白如纸,双目亦有金色血丝淌下。 两人眼中,都露出了凝重到极致的神色。 这一击,已非人力可挡! 但……有一道快若鬼魅的身影划过眾人的视线……冲了上去。 …… 第七十八章 伏麒麟! 那道快若鬼魅的身影,是月傀。 她竟未死。 只是模样悽惨得骇人。 半边身子焦黑如炭,血肉模糊,露出底下闪烁著金属冷光的傀儡骨骼;另半边则覆盖著厚厚的、正在不断侵蚀蔓延的惨白冰霜,冰霜之下,肌肤寸寸龟裂,如即將破碎的瓷俑。 她以仅剩的一条还算完好的手臂,死死抠进身侧的冰壁,才勉强稳住摇摇欲坠的身形。 银髮早已被血污与冰霜粘结,遮住大半张脸,唯有那双金色瞳孔,依旧燃烧著某种近乎偏执的火焰,死死盯著冰麒麟玉角上那轮即將爆发的冰蓝太阳。 没有丝毫犹豫。 她用那条焦黑残破的胳膊,猛地一捶自己焦糊的胸膛。 “咚!” 沉闷如击朽木。 一缕介於虚实之间、呈淡金与血红交织的奇异光丝,被她硬生生从心口“扯”了出来。 光丝离体的剎那,她那半边焦黑身躯上的火光迅速黯淡、熄灭,龟裂声更密。 而覆盖冰霜的半边身躯,冰层也骤然加厚数寸,几乎要將她彻底冻结。 但她不管不顾,只是將那缕蕴含著月傀核心本源与残缺影月血脉的光丝,颤巍巍地“递”向了苏清南的方向。 “姐……姐说……此物……或可……一用……” 声音破碎得不成调子,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即將崩碎的喉咙里挤出来的。 做完这一切,她眼中的光芒急速黯淡,整个人如断了线的傀儡,靠著冰壁缓缓软倒,再无动静。 那缕奇异光丝,飘飘荡荡,却精准地飞向苏清南。 苏清南抬手,光丝落入他摊开的掌心。 触感微凉,带著一种奇异的、非生非死的脉动。 他能清晰感知到,光丝核心处包裹著一小团极度凝练、纯粹,却又被某种霸道邪异的力量污染扭曲的魂力。 正是月傀的血脉本源匯聚而成的核心。 “以傀身残余的『灵』为引,以驳杂血脉为薪……”苏清南低语,瞬间明了月傀此举的用意,“欲以其內残留的影月宫主气息……激怒或干扰这头与初代宫主渊源极深的圣兽么?” 他抬眼,看向那轮已膨胀到极限、即將喷发的冰蓝太阳,以及太阳之后,冰麒麟那双只剩下纯粹毁灭意志的白色冰焰瞳孔。 “想法尚可,但……” 他摇了摇头,语气平淡,“杯水车薪。” 言罢,他五指合拢,轻轻一握。 那缕光丝在他掌心无声湮灭,化作点点掺杂著金红二色的尘埃,飘散。 月傀以濒死为代价递出的最后“筹码”,被他隨手弃之。 此刻冰麒麟蓄势已满。 那轮冰蓝“太阳”猛地一缩,旋即,一道纯粹到极致、蕴含著寂灭万物生机的冰蓝光柱,轰然爆发,笔直射来。 光柱所过,虚空冻结、塌陷,留下一道幽暗虚无的恐怖轨跡。 直指苏清南。 月傀还想再挡。 然而—— 就在那冰蓝光柱即將触及佛陀虚影的前一瞬。 一只手。 一只修长、稳定、骨节分明的手,从月傀的身后伸了出来,轻轻搭在了他的肩膀上。 “好意本王心领。” 苏清南的声音平静响起。 “但区区一头失了灵智的孽畜,还不不至於拼上命。” 话音未落,那只搭在子月傀肩头的手,微微向旁一带。 一股柔和却沛然莫御的力量传来,月傀被轻描淡写地“拨”到了一旁。 苏清南的身影,重新出现在冰蓝光柱的正前方。 此刻,光柱已近在咫尺。 那冻结灵魂、寂灭生机的寒意,几乎要將他整个人从世间“抹去”。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赫连曦闭目,不忍再看。 月傀被那股柔和力量带著踉蹌侧移数步,脸上第一次露出惊愕神情,看向苏清南。 子书观音却做好了万全的准备。 苏清南面对著那足可重创甚至击杀陆地神仙巔峰的恐怖一击,脸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 他甚至……还有閒暇微微偏过头,看了一眼冰洞底部那口悬浮的冰棺。 冰棺依旧安静,棺中女子沉睡如故,只是不知是否错觉,她手中那朵紫幽兰,似乎微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然后,苏清南转回头,面向已至眉心的冰蓝光柱。 他抬起了右手。 不是並指如剑,也不是握拳。 只是隨意地,伸出了一根食指。 食指指尖,对准了那冰蓝光柱最核心、能量最为凝聚暴烈的一点。 这个动作简单到近乎荒谬。 就像一个人,面对呼啸而来的万钧巨弩,不是闪避,不是格挡,而是伸出指尖,想去触碰那寒光闪闪的弩尖。 找死。 这是所有人心中瞬间掠过的念头。 然而,下一幕发生的情景,却让这个念头彻底冻结在了每个人的脑海深处。 “定。” 苏清南轻轻吐出一个字。 声音不大,甚至有些轻描淡写。 但就在这个字出口的剎那—— 时间,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硬生生掐住了脖颈。 那足以冰封千里、毁灭生机的冰蓝光柱,在距离苏清南指尖尚有三寸之处,骤然凝固。 不是被抵挡,不是被抵消。 是完完全全、彻彻底底的……凝固。 如同一条奔腾咆哮的冰河,在瞬间被抽走了所有动能与时间,化作了绝对静止的冰雕。 光柱內部,那狂暴到极致的冰蓝能量仍在流转、咆哮,却无法再前进哪怕一丝一毫。 它被“定”在了那里。 定格成了一幅诡异而震撼的画卷。 苏清南的指尖,就那样虚虚点在这幅“画卷”之前,仿佛一位画师,在审视自己刚刚完成的作品。 冰麒麟那燃烧著白色冰焰的巨瞳中,第一次出现了清晰的、名为“困惑”的情绪。 它无法理解。 这匯聚了净坛山部分本源的一击,是它漫长沉睡岁月中被唤醒后,所能施展的最强手段之一。 足以重创甚至抹杀任何闯入圣山核心的“褻瀆者”。 可眼前这个渺小的人类,只用了一个字,一根手指,就让它这至强一击……停下了? 这违背了它的认知! 苏清南没有给这头圣兽更多思考的时间。 他点在虚空的食指,微微向下一压。 “散。” 又是一个简单的字。 隨著这个字出口,那被“定”住的、蕴含著毁灭性能量的冰蓝光柱,如同被阳光照射的冰雪,开始从最前端,无声无息地……消融。 这些灵气並未狂暴四散,而是化作一条条温顺的冰蓝色光带,如同拥有灵性般,繚绕著苏清南的指尖盘旋数周,然后顺著他指尖的皮肤,丝丝缕缕地……渗了进去。 被吸收了。 冰麒麟倾尽山岳本源之力发出的至强一击,竟成了苏清南的补品。 隨著冰蓝光柱不断消融、被吸收,苏清南身上的气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再度攀升、凝实。 那並非量的暴涨,而是质的升华。 如果说之前炼骨完成与吸收赫连琉璃本源后的他,是一座深不可测的寒潭。 那么此刻,这座寒潭正在向著无边无际的幽海演化,表面平静无波,深处却蕴藏著足以吞没天地的浩瀚。 当最后一点冰蓝光柱也消融殆尽,被苏清南指尖吸收时,整个冰洞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剩下冰麒麟粗重如风箱般的喘息声,以及它眼中白色冰焰剧烈跳动的“噗噗”声响。 苏清南放下手指,活动了一下手腕,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抬眼,再次看向冰麒麟。 这一次,他的目光里,多了一丝……怜悯? “被人以魂契强行唤醒,蒙昧灵智,只知杀戮。” 苏清南缓缓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冰洞中迴荡,“净坛山孕育你千载,予你玉骨冰髓,是让你守护此地清静,而非沦为他人復仇的凶器。” 冰麒麟低吼一声,声音中已无之前的狂暴,反而夹杂著一丝不易察觉的……茫然与痛苦。 它头顶那根螺旋玉角的光芒,黯淡了许多。 强行匯聚山岳本源发出那一击,又被苏清南以匪夷所思的手段化解,对它自身亦是巨大的损耗,更触动了那强行唤醒它的魂契禁制。 “罢了。” 苏清南轻轻嘆息一声。 “相遇即是缘。今日,便助你解脱这魂契束缚,重归山岳,长眠安息吧。” 言罢,他向前迈出第三步。 这一步,看似缓慢,却眨眼缩地成寸,瞬息间便已来到冰麒麟那巨大的头颅之前。 五丈玉躯的圣兽,与渺小的人类,就这样面对面,近在咫尺。 冰麒麟下意识地想要后退,想要攻击,但一种源自血脉深处、灵魂本能的颤慄,让它那庞大的身躯僵硬在原地,动弹不得。 苏清南伸出右手,掌心向上,轻轻按在了冰麒麟额头正中,那片玉鳞覆盖的眉心之间。 他的掌心,没有光芒,没有符文,只有肌肤温润的触感。 但就在掌心与玉鳞接触的剎那—— 冰麒麟身躯剧震! 它眼中那两团熊熊燃烧的白色冰焰,如同被狂风吹袭的烛火,剧烈摇曳,明灭不定。 一声充满了痛苦、却又夹杂著解脱意味的悠长悲鸣,从它喉咙深处发出,迴荡在整个冰洞,乃至整座净坛山山腹。 在它眉心与苏清南掌心接触之处,一点刺目的血光猛然亮起。 那正是白鹿老人以魂飞魄散为代价,种下的血祭魂契的核心印记。 此刻,这枚散发著不祥与束缚气息的血色印记,如同烈阳下的积雪,在苏清南掌心那看似平凡无奇的触碰下,迅速消融、淡化。 无数细密的、由魂力与怨恨交织而成的血色丝线,从印记中挣扎著探出,如同有生命的触手,想要缠绕、反噬,却都在触及苏清南掌心肌肤的瞬间,无声崩断,化作缕缕青烟消散。 “魂契……散。” 苏清南低声轻语。 最后一个“散”字出口,那枚顽固的血色印记,终於彻底崩解,化作点点暗红色的光尘,飘散於冰冷的空气中,再无痕跡。 束缚冰麒麟灵智、驱动它杀戮的根源,被彻底拔除。 冰麒麟眼中的白色冰焰,渐渐平息、黯淡,最终完全熄灭。 取而代之的,是一双清澈如最上等蓝宝石般的巨大眼眸,眼眸中透著深深的疲惫、茫然,以及一丝初生婴儿般的懵懂。 它那狂暴凶戾的气息,如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厚重、与整座净坛山隱隱共鸣的天然道韵。 它低下头,巨大的头颅轻轻蹭了蹭苏清南仍按在它眉心的手掌,喉咙里发出温顺的、如同幼兽般的呜咽声。 然后,它那高达五丈的玉躯,开始散发出柔和的冰蓝光华。 光芒中,庞大的身躯逐渐变得透明、虚幻,最终化作无数晶莹的光点,如同逆流的星河,缓缓沉入脚下的冰面,渗入山体深处,消失不见。 它重归山岳,与净坛山融为一体,继续它那被中断的、守护与沉眠的漫长使命。 冰洞內,寒气骤减,恢復了之前的清冷,却不再有那种刺骨的杀意。 一切尘埃落定。 苏清南收回手,负手而立,玄色大氅的衣摆轻轻拂动。 从冰麒麟被唤醒,到扑杀,到月傀捨身阻挡,到子书观音欲捨身护道,再到他轻描淡写两字定散光柱、三步解除魂契……整个过程看似漫长,实则不过短短数十息。 但这数十息间展现的力量、智慧与那种举重若轻的从容,却深深烙印在了在场每一个倖存者的心中。 赫连曦缓缓睁开了她一直紧闭的眼睛——虽然她闭目亦能“视物”,但此刻这个动作,更像是一种仪式,表达她內心的震撼已无法用寻常感知来承载。 她看著那道负手而立的玄色身影,看著那头传说中的圣兽在他面前温顺如宠物,最终重归山岳,只觉得喉咙发乾,半晌说不出一个字。 子书观音手持那截已化为飞灰、只剩短短一截焦黑本体的枯梅,看著苏清南,眼中神色复杂难明,最终化为一声悠长的嘆息,低诵一声佛號,躬身一礼。 月傀挣扎著想要坐起,却牵动伤势,闷哼一声,又无力地倒了下去,只能遥遥望著苏清南的背影,金色瞳孔中光芒闪烁,不知在想些什么。 苏清南没有理会眾人的反应。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了冰洞底部。 投向了那口自始至终都安静悬浮在那里的冰棺。 解决了冰麒麟,驱散了白鹿老人最后的诅咒,炼骨完成,冰髓核心也已吸收……此行的目的,似乎都已达到。 但他知道,还没有。 最重要的那样“东西”,母亲当年留在这里的“约定”,还在那冰棺之中。 或者,与冰棺有关。 他迈步,向著冰棺走去。 脚步声在寂静的冰洞中清晰可闻。 隨著他一步步走近,那口沉寂了不知多少岁月的冰棺,第一次……有了反应。 棺体表面,那些天然形成的、繁复精美的冰纹,开始逐一亮起微光。 光芒很淡,是月华般的清冷银色,流淌在透明的棺体上,如梦似幻。 …… 第七十九章 见神,赫连曦 冰纹流转,银光清冷。 苏清南行至冰棺前三步处,驻足。 棺中女子容顏依旧,银髮铺陈,双手交叠捧花,仿佛只是沉睡。 但那紫幽兰花瓣上凝结的露珠,此刻正一颗颗倒悬而起,悬浮半空,珠內映照的,却是苏清南自己的身影—— 只是那身影非玄非白,而是一身染血的帝王袞服,头戴十二旒冕,立於白骨如山、血海滔天的废墟之上。 “观心映影,照见未来?” 苏清南低语,眸光不起波澜,“还是……你为我选定的『未来』?” 无人应答。 唯有冰棺表面银纹流转渐疾,那些倒悬的露珠开始微微震颤,內中血色帝影越发清晰狰狞。 苏清南忽然笑了。 笑得有些冷。 “本王走过的路,杀过的人,背负的因果,岂是你一朵花、一口棺就能定格的?” 言罢,他並指如剑,凌空一划。 没有动用天启剑钥,亦无月华金光,只是纯粹以指为笔,以意念为墨,在虚空之中勾勒。 笔锋所过,虚空生痕。 那痕跡起初无色,继而泛起淡淡的青灰,仿佛时光沉淀的尘埃,又似记忆褪色的残影。 一笔,落在第一颗倒悬露珠上。 珠內血色帝影骤然模糊,那身狰狞袞服寸寸剥落,露出底下玄黑蟒袍。 是北凉王的袍服。身后尸山血海消散,化作北境连绵雪山,城头猎猎旌旗。 再一笔,点向第二颗露珠。 蟒袍亦褪,化作一袭朴素青衫。雪山城池远去,变成江南烟雨小楼,楼中有女子凭栏,背影依稀。 第三笔,第四笔…… 苏清南指落如风,每一笔点出,便有一颗露珠內景象剧变。 帝王、藩王、游侠、隱士、农夫、学子……乃至贩夫走卒,市井螻蚁。 无数种可能的“未来”,无数个可能的“苏清南”,在那些小小的露珠中走马灯般轮转生灭。 最终,所有露珠齐齐一颤,內中影像尽数溃散,復归清澈。 倒映出的,唯有此刻冰棺前这道负手而立的玄色身影。 清净本然,不染尘埃。 “未来无定,命由己造。” 苏清南收指,声音平静,“你这『观心映影』之术,困得住庸人,困不住本王。” 话音落,冰棺表面流转的银纹骤然一滯。 旋即,所有银光如同百川归海,飞速向著棺中女子双手捧著的紫幽兰花蕊处匯聚。 花蕊中心,那一点原本淡金色的光芒,在吞噬了大量银光后,骤然变得璀璨夺目,化作一团拳头大小、不断旋转的炽白光球。 光球之中,隱约可见一道盘膝而坐的虚影。 虚影长发如瀑,面容模糊,身周有日月星辰环绕生灭,气息古老苍茫,似神非神,似仙非仙。 一股难以言喻的威压,自光球中瀰漫开来。 这威压並非针对肉身,而是直指神魂本源,仿佛要叩问每一个生灵存在的意义,追溯其血脉最初的源头。 “第三关,见神。” 一个空灵淡漠、不辨男女的声音,自光球中传出,响彻冰洞。 “净坛山存世万载,筛尽红尘过客。有资格至此,面见本尊残念者,三千年来,不过一掌之数。” 光球缓缓上升,脱离紫幽兰花蕊,悬浮於冰棺之上。 其內虚影渐渐清晰,露出一张完美得不似凡俗的面容——竟与棺中女子有八九分相似,只是更添几分神性的漠然。 “汝,苏清南,身负天启剑钥,承神弃之血,怀鯤鹏之志。然大道无情,天意难测。汝欲见本尊,取回汝母所留之物,需先回答本尊三问。” 虚影双眸睁开,眼中无瞳,唯有星河旋转,宇宙生灭。 “第一问:汝为何求道?” 问题很简单,却直指本心。 歷史上无数惊才绝艷之辈,都曾在此问前心神动摇,答案稍有偏颇,便是道心受损,无缘后续。 苏清南抬眼看著那光球虚影,沉默了三息。 三息后,他缓缓开口,声音清晰,字字如铁: “为活著。” 虚影眼中星河微微一顿。 “为查明母亲死因,为解体內剧毒,为护北境安寧,也为向那高高在上的乾帝,问一句……凭什么?” 他顿了顿,语气平淡,却有种斩钉截铁的决绝: “道不道的,本王不懂。本王只知,人活一世,总有些事必须做,有些人必须护,有些仇必须报。若『道』能助我做成这些,那便求道;若不能,这道不求也罢。” 很朴实,甚至有些“俗气”的答案。 没有玄妙哲理,没有宏大志愿,只有最本真的生存欲望与责任担当。 光球虚影沉默良久。 久到冰洞中寒气似乎都凝固了。 然后,虚影缓缓点头: “善。大道至简,不忘初心。汝,可过第一问。” 光球光芒微敛,其內星河旋转速度稍缓。 “第二问:若得长生,汝欲何为?” 长生。 古往今来,多少帝王將相、英雄豪杰梦寐以求的终极目標。 若得长生,是要永享富贵? 是要君临万世? 是要探索宇宙终极奥秘? 还是……有其他更隱秘的渴望? 苏清南这次没有立刻回答。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掌心肌肤温润,纹路清晰,却也能感受到血脉深处那“万劫不復”之毒如跗骨之蛆,时刻啃噬著生机。 “长生?” 他忽然笑了,笑容里有一丝讥誚。 “若长生意味著要眼睁睁看著亲人故友一一老去、死去,自己却孤零零活在世上,如同这净坛山的冰,千年万年,冷眼旁观红尘变迁……那这长生,不要也罢。” 他抬起头,目光穿透光球,仿佛要看透那虚影背后的本质: “本王要的,不是一个人孤独地活到地老天荒。而是带著在乎的人,一起看遍这世间的风景,做完该做的事,然后……该走的时候,一起走。” “若不能,那活个百八十年,轰轰烈烈一场,也就够了。” 光球虚影再次沉默。 这一次,沉默的时间更久。 久到赫连曦都忍不住微微蹙眉,子书观音手中那截焦黑枯梅无意识地转动,月傀挣扎著抬起了头。 终於,虚影缓缓开口,声音里似乎多了一丝难以察觉的……复杂: “汝之所求,非长生,是圆满。然世间安得双全法?汝母当年,亦曾面临此问。” “她如何答?”苏清南立刻追问。 虚影却不答,只继续道: “第二问,汝亦过关。” 光球光芒再敛,其內星河已近乎静止。 只剩下最后一问。 “第三问……” 虚影的声音忽然变得飘渺,仿佛从极遥远的时空传来: “若为苍生故,需舍一人。此人是汝至亲,是汝挚爱,是汝此生不可割捨之羈绊。汝……舍否?” 问题出口的剎那,整个冰洞的温度骤降。 不是物理上的寒冷,而是一种直透灵魂的冰寂。 仿佛这个问题本身,就蕴含著某种触及天道规则的残酷真理。 舍一人,救苍生。 这是自古以来,无数圣贤、帝王、英雄都曾面对的终极抉择。 也是人性与神性,私情与大义之间,最无解的矛盾。 苏清南站在那里,玄色大氅在无形的冰寂中纹丝不动。 他没有立刻回答。 而是缓缓闭上了眼睛。 脑海中,无数画面飞速掠过。 母亲宸妃血染宫帷的淒艷。 父皇苏肇灌毒时的冷漠。 北凉城头烽火连天。 北境百姓流离失所。 还有嬴月、唐呆呆、子书观音……一张张面孔,清晰又模糊。 最后,定格在一张温柔含笑、却渐行渐远的脸上。 那是母亲。 是他在这个冰冷世间,最初也是最后的温暖。 许久。 苏清南缓缓睁眼。 眼中无悲无喜,唯有深不见底的平静。 “不。” 他吐出一个字。 清晰,坚定,毫无转圜余地。 光球虚影微微震动: “为何?” “因为本王不是神,是人。” 苏清南一字一顿,“人有私心,有偏爱,有拼尽一切也要守护的东西。若连至亲挚爱都能捨弃,那救下的苍生,又与螻蚁何异?那样的『大义』,不要也罢。” 他顿了顿,语气斩钉截铁: “若真到那般绝境,本王会另寻他法。若寻不到……那便与苍生同坠,与挚爱共赴黄泉。至少,问心无愧。” 话音落,冰洞死寂。 光球虚影静静悬浮,其內星河彻底停止旋转。 仿佛时间在这一刻凝固。 就在所有人以为第三问即將判定失败时—— “哈哈……哈哈哈……” 一阵清越却透著无尽沧桑与复杂意味的笑声,自光球中传出。 笑声起初很轻,继而越来越大,最后震盪整个冰洞,震得冰棱簌簌坠落。 “好一个问心无愧!好一个与苍生同坠!” 笑声渐止,光球虚影的眼中,那静止的星河重新开始缓缓流转,却不再是漠然的俯瞰,而多了一丝……温度? “汝之三答,虽不尽合大道,却尽合本心。三千年来,闯此三关者十七人,答得比你玄妙者有之,答得比你宏大者有之,但如你这般……答得如此像个人的,唯你一人。” 虚影缓缓抬手,对著苏清南虚虚一点: “第三关,见神,汝过矣。” 一点璀璨金光自虚影指尖飞出,没入苏清南眉心。 苏清南身躯微震,只觉一股庞大却温和的信息流涌入识海。 十息。 二十息。 三十息。 苏清南周身的气息,隨著信息的涌入,开始发生玄妙的变化。 时而如春风化雨,温润祥和。 时而如大日初升,堂皇煊赫。 时而又似月华流淌,清冷幽邃…… 几种截然不同的道韵在他身上交替流转,时而衝突,时而融合,显得极不稳定。 他的脸色也隨之变幻,忽而红润如醉酒,忽而苍白如金纸。 眉心处,一点金芒明灭不定,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那里孕育、挣扎,欲破体而出。 赫连曦见状,呼吸微不可察地急促了一分。 她等待这一刻,太久了。 只见她的嘴角止不住上扬,闭上的眼眸缓慢地睁开…… “终於上当了!” …… 第八十章 三百年的谋划! 金光没入眉心的剎那,苏清南眼前的世界碎了。 冰洞、冰棺、悬浮的光球虚影、身后的赫连曦与子书观音,一切都在视线里扭曲、流淌、重组。 像一滴墨落入清水,晕开无边无际的黑暗。 黑暗持续了三息。 第四息,有光从头顶洒落。 苏清南抬头,看见一片湛蓝如洗的天空,几缕白云悠悠飘过。 阳光温暖而不刺眼,照在脸上,有种久违的、让人想闭上眼的舒適。 他发现自己站在一座小院的青石板上。 院子不大,东南角种著一棵老槐树,枝叶茂密,投下斑驳光影。 树下有石桌石凳,桌上摆著一壶茶,两只白瓷杯。 西边是间青瓦房,窗欞上糊著崭新的桑皮纸,檐下掛著风乾的辣椒和玉米串。 空气里有槐花的甜香,还有……灶间传来的饭菜香。 “南儿,愣著作甚?快洗洗手,吃饭了。” 一个温软的女声从屋里传来。 苏清南浑身一震。 这个声音…… 他僵硬地转过身,看见门帘被掀起,一个穿著素色襦裙的娘亲端著木托盘走出来。 她约莫三十岁年纪,眉眼温婉,长发鬆松挽在脑后,插著一根素银簪子。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好用,????????????.??????等你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阳光照在她脸上,皮肤白皙得近乎透明,嘴角噙著淡淡的笑,眼里有种说不出的宠溺。 这人……是苏清南记忆中的人,是那个只存在於他人模糊描述人,是他自己抱著画无数次幻想后的母亲。 娘亲把托盘放在石桌上,是三菜一汤。 清炒时蔬,红烧鱼,燉豆腐,还有一盅香气扑鼻的鸡汤。 很简单,却透著家常的温暖。 “站著干什么?” 娘亲笑著走过来,伸手替他理了理衣领,“又去后山练剑了?一身汗。” 她的手碰到苏清南脖颈的皮肤。 温热的,柔软的,真实的。 苏清南喉结滚动了一下,没说话。 “快坐下。” 娘亲拉著他坐到石凳上,盛了一碗汤推到他面前,“今日是你生辰,娘特意燉的鸡汤,多喝点。” 生辰? 苏清南低头看著碗里澄黄的汤,热气氤氳,模糊了他的视线。 是了,今日是他十七岁生辰。 如果母亲还活著,如果他没有被送往北凉,如果没有那些血与火的经歷……他的人生,或许就该是这样的。 平平淡淡,一日三餐,有人等你回家,有人记得你生辰。 多好。 “怎么不喝?” 娘亲在他对面坐下,托著腮看他,眼里满是笑意,“是不是又想討礼物?娘给你做了件新衣裳,在屋里放著呢,吃完饭试试。” 苏清南端起碗,喝了一口汤。 鲜,暖,从喉咙一路滚到胃里,再扩散到四肢百骸。 真好喝。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里有什么东西在鬆动。 “娘。” 他开口,声音有些哑。 “嗯?” “如果有一天,我要去做一件很危险的事,可能会死,您会拦著我吗?” 娘亲怔了怔,隨即笑了,伸手揉了揉他的头髮:“说什么傻话。你是娘的儿子,你想做什么,娘都支持。只是……” 她顿了顿,眼神温柔而认真:“无论做什么,都要记得保护好自己。娘不求你大富大贵,只求你平平安安。” 苏清南看著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也笑了,点点头:“好。” 一顿饭吃了半个时辰。 娘亲不停给他夹菜,说著家常閒话:后山的槐花开得正好,明日可以摘些做饼;隔壁王婶家的小狗生了崽子,要不要抱一只来养;镇上新开了家书铺,听说有不少孤本…… 苏清南静静听著,偶尔应一声。 阳光从槐树叶隙间漏下来,洒在两人身上,暖洋洋的。 风很轻,吹得叶子沙沙响,远处有孩童嬉闹的声音传来。 一切安寧得不像话。 饭后,娘亲收拾碗筷,苏清南帮著擦桌子。 两人配合默契,仿佛这样的事已经做过千百遍。 “对了。” 娘亲忽然想起什么,“你外祖前日托人捎信来,说下个月回来看我们。” 苏清南擦桌子的手一顿。 外祖? “怎么了南儿,外祖来你不高兴吗?” 苏清南笑了笑:“没有呢……只是很久没有见过外祖了。” “马上就可以见到了。” 苏清南点头,“嗯嗯” 收拾完,娘亲去灶间洗碗,苏清南坐在槐树下,看著天空发呆。 不知过了多久,身后传来脚步声。 娘亲端著一盘切好的水果走过来,放在石桌上,在他旁边坐下。 “南儿。”她轻声唤他。 “嗯?” “你是不是……有心事?” 苏清南沉默片刻,摇摇头:“没有。” 娘亲却伸手,轻轻握住他的手。 她的手很暖,掌心有薄茧,是常年劳作留下的。 “娘不知道你经歷了什么。” 她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但娘知道,你不是普通孩子。从你出生的那天起,娘就知道。” 苏清南转头看她。 娘亲看著他,眼神温柔而坚定:“你有你的路要走,有你要做的事。娘帮不了你什么,只能告诉你——无论发生什么,无论你变成什么样,你都是娘的儿子。这一点,永远不会变。” 苏清南喉头髮紧。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娘亲却笑了,鬆开他的手,拍拍他的肩:“去吧。做你该做的事。娘在这儿等你回来。” 苏清南看著她,看了许久。 然后他站起身,退后一步,深深一揖。 转身时,眼角有什么东西滑落,很快被风吹乾。 他走出小院,踏上青石板路。 路两边是熟悉的景象:王婶家的篱笆墙,李大爷的豆腐摊,村口的古井,井边那棵老柳树…… 一切都是他想像中“故乡”该有的模样。 完美得……虚假。 苏清南脚步不停,一直走到村外的小河边。 河水清澈,缓缓流淌。对岸是一片竹林,风吹过,竹叶簌簌作响。 他在河边站定,看著水中自己的倒影。 十七岁的少年,眉眼清俊,眼神乾净,穿著一身普通的青布衣裳,像个寻常读书人。 没有玄色大氅没有北凉王的身份,也没有体內那日夜啃噬生机的剧毒。 只有平静,安寧,和一份触手可及的温暖。 多好。 苏清南看著水中的自己,忽然笑了。 笑得很淡,却有种说不出的讥誚。 “赫连曦,不对……应该叫你赫连琉璃才对!” 他开口,声音平静,“赫连琉璃,你確实厉害。” 水中倒影晃动,没回应。 “这幻境,完美无缺。” 苏清南继续说,“你知道我最想要什么,就给我什么。你知道我最缺什么,就补给我什么。母亲的温暖,平静的生活,寻常人的喜乐……这些,都是我求而不得的东西。” 他蹲下身,伸手拨弄河水。 水很凉,触感真实。 “如果我真的是个十七岁的少年,如果我真的从未拥有过这些,或许……就沉溺在这里了。” 他抬起头,看向河对岸的竹林。 竹林深处,隱约有道白色身影一闪而过。 “可惜。”苏清南站起身,掸了掸衣摆上不存在的灰尘,“我不是。” 话音落下的剎那,整个世界开始崩塌。 不是破碎,而是褪色—— 天空的蓝、槐树的绿、青石板的灰、母亲衣襟的素白……一切顏色都在飞速流逝,像被水洗去的画。 村庄、小院、石桌、槐树、母亲温柔的笑脸,都在视线里淡去、透明、消失。 最后只剩一片纯白。 纯白之中,苏清南站在原地,眼神清明,哪有半分沉溺? “怎么可能?!” 一个惊怒交加的女声从四面八方传来,是赫连曦的声音,却失了之前的空灵淡漠,只剩下难以置信的尖锐,“你明明已经……我亲眼看见你沉溺其中!” 苏清南没回答,只是抬手,摸了摸眉心。 那里,一点金芒缓缓浮现,正是之前光球虚影点入的那道神念传承。 “你的幻境確实厉害。” 他淡淡开口,“以神念为引,直击心防最柔软处。若我真是毫无防备,此刻恐怕已经神魂失守,任你宰割。”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可惜,从踏入净坛山的第一步起,我就知道你有问题。” “什么?” 赫连曦,也可说是真正的赫连琉璃。 她的声音里满是惊疑。 “黄泉婆婆的『赫连琉璃』是替死鬼,这一点,你演得很好。” 苏清南缓缓踱步,在纯白空间中,脚步声清晰得诡异,“但你不该太急。冰棺前那『观心映影』之术,看似在考验我,实则是在探查我的神魂弱点,为后续幻境做准备。那『三问』,更是步步诱导,让我放下心防,接受你的『神念传承』。” 他停下脚步,抬眼看向虚空某处:“那道神念,才是真正的幻境引子,对吧?一旦接受,就会坠入你编织的心象世界,在最美妙的梦境中……神魂瓦解。” 纯白空间死寂。 良久,赫连琉璃的声音再次响起,却已经恢復了平静,甚至带著几分讚赏:“好一个北凉王。我布局三百年,还是没办法骗过你……” “不过已经无所谓……你已经沉溺其中了,哪怕只有一瞬,也足够了。” 赫连琉璃嘴角那抹上扬的弧度,终於不再掩饰,化作一道恣意而冰冷的笑容。 她缓缓睁开了眼睛。 这次睁眼,与之前完全不同,眼神完全变了。 此刻完全展露,竟是与棺中人一般无二的金色重瞳。 只是她的重瞳更加深邃,更加威严,瞳孔深处仿佛囚禁著两条盘绕廝杀的紫金小龙,开闔之间,有古老而暴戾的法则碎片在流转。 “终於……” 她的声音变了,不再是空灵淡漠的圣女之音,而是带著一种压抑了数百年的、近乎颤慄的狂喜与贪婪,“三百年的等待,三百年的谋划……终於等到这一刻了!” “天启剑钥的传人,神弃血脉的觉醒者,万劫不灭体的雏形……如此完美的容器!如此磅礴的生机!” 她张开双臂,白紫色的圣女祭袍无风自动,猎猎作响。 隨著她的动作,整座冰洞开始剧烈震动。 冰壁之上,那些看似天然的银色纹路,此刻骤然亮起刺目的紫金光芒。 纹路交织、蔓延,在冰洞穹顶、四壁、乃至地面……眨眼间勾勒出一个覆盖了整个空间的繁复阵法。 阵法中心,正是苏清南所立之处。 …… 第八十一章 反转再反转! 紫金光芒如垂死凶兽的喘息,舔舐著冰洞每一寸空间。 赫连琉璃悬浮於冰棺之上,金色重瞳炽烈如焚,银髮狂舞,白紫祭袍被狂暴的能量鼓盪成一面猎猎战旗。 整座净坛山万载积蓄的寒脉之力,正如百川归海,通过她足下冰棺与她体內影月本源疯狂共鸣,化作幽邃霸道的洪流灌入她四肢百骸。 她嘴角那抹弧度终於不再掩饰,恣意上扬,露出一排细密如珍珠的牙齿,在紫金光芒中泛著冷冽的寒光。 “三百年……” 她的声音恢弘浩荡,带著金属震颤的迴响,在冰洞中层层叠盪,“本座分魂裂魄,以恶念与驳杂血脉塑『黄泉』傀儡行走世间,真身蛰伏此间,窃居圣女之位,温养源血,推演天机……等的就是今日!” 她俯瞰下方被紫金光链重重缠绕、气息迅速萎靡的苏清南,眼中的贪婪几乎凝成实质: “天启剑钥传人,神弃血脉后裔,万劫不灭体雏形……苏清南,你这具躯壳,便是本座重返人间、问鼎大道的无上鼎炉!” 话音落,阵法运转至癲狂! 无数紫金光链如饥渴的蟒群,疯狂撕扯、吞噬著苏清南的生机血气。 他周身护体罡气早已湮灭,玄色大氅被狂暴的能量流撕开数道裂口,露出底下苍白到近乎透明的肌肤。 更可怖的是,那些光链末端探出无数细密的紫色触鬚,如同水蛭口器,深深扎入他周身要穴,不仅吞噬血气,更开始蚕食他的神魂本源。 苏清南闷哼一声,身形佝僂,单膝跪地,以手撑冰面才勉强没有倒下。 他低著头,银髮散乱披垂,遮住了脸,只能看见嘴角不断溢出暗金色的血沫,滴在冰面上,瞬间冻结成一颗颗诡异的血珠。 气息,一落千丈! “王爷!!!” 远处,子书观音低吼出声,手中那截焦黑枯梅猛然炸开最后一点湛蓝光华,就要不顾一切出手。 “大师……且慢……” 一个虚弱到极致、仿佛隨时会断气的声音,从苏清南低垂的头颅下传出。 他艰难地抬起一只手,颤抖著摆了摆。 “还……还没完……” 赫连琉璃闻言,金色重瞳中闪过一丝讥誚:“死到临头,还要逞强?” 她双手印诀再变,冰棺中那具与她容貌酷似的女子尸身,猛然睁眼。 空洞死寂的金色重瞳,直勾勾“盯”著苏清南。 尸身双手捧著的紫幽兰,光华暴涨到刺目的地步,花蕊中心,一滴粘稠如汞、散发混沌初开般气息的暗金色血液,缓缓析出,悬浮而起—— 太初源血! 这滴血出现的剎那,整座冰洞的时间与空间都为之凝滯、扭曲。 一种凌驾於凡俗生命层次之上的威压,让子书观音都闷哼一声,连退三步,手中枯梅彻底化为齏粉。 赫连琉璃眼中爆发出近乎癲狂的炽热,她伸手虚引,那滴暗金色源血便缓缓向她飘来。 她要当场融合源血,同时以阵法彻底炼化苏清南,完成这谋划三百年的夺舍重生。 “太初源血……净坛山地脉……万载寒脉……还有你这具完美的鼎炉……” 她声音因激动而颤抖,“本座苦候三百年的大道之机……就在今朝!” 暗金色源血已飘至她面前三尺。 赫连琉璃张口,便要將其吞入腹中,完成最后的融合。 就在此刻—— “咳咳……” 一阵压抑的咳嗽声,从下方传来。 赫连琉璃动作微顿,金色重瞳下意识扫去。 只见苏清南依旧单膝跪地,低著头,肩头耸动,咳得撕心裂肺。 每咳一声,就有更多的暗金色血沫从嘴角溢出,滴落在冰面上,发出“嗤嗤”的轻响,竟將万载寒冰腐蚀出一个个小坑。 那血……不对劲。 赫连琉璃眉头微蹙。 万劫不解之毒,毒性阴损绵长,蚀骨腐魂,但绝无这般强烈的腐蚀性。 而且那血的顏色…… 暗金色中,隱隱透著一缕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紫意? 紫意?! 赫连琉璃瞳孔骤然收缩! 她猛地想起什么,疯狂催动神识,扫向那些被苏清南咳出的血沫腐蚀出的冰坑。 坑底,残留著极细微的、几乎与冰蓝色融为一体的……紫色光点。 那光点,她太熟悉了! 那是她以自身影月本源为引,融合净坛山地脉之力,布置这座太阴夺灵阵时,埋藏在阵法最核心处的阵眼。 这三百年来,她正是通过阵眼悄然吞噬歷代闯入者乃至部分净坛山自然逸散的生机与灵气,温养自身,为今日做准备。 这阵眼与整座净坛山地脉相连,除非阵法彻底崩溃,否则绝不可能被触动,更不可能被剥离! 可苏清南怎么可能会…… 难道…… 一个荒谬绝伦、却让她浑身寒毛倒竖的念头,不可抑制地从心底冒出。 “你……” 赫连琉璃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不受控制的颤抖。 下方,苏清南的咳嗽声,停了。 他缓缓抬起头。 散乱的银髮下,那张苍白如纸的脸上,嘴角依旧掛著暗金色的血跡。 可那双眼睛…… 哪有半分虚弱萎靡?! 那是一双平静到令人心悸的眼。 瞳孔深处,没有慌乱,没有恐惧,没有绝望,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幽邃,如同万古寒潭,映不出丝毫光芒。 更让赫连琉璃浑身冰冷的是,苏清南眼中,清晰地倒映著她此刻狂热而狰狞的脸,以及……她面前那滴近在咫尺的太初源血。 那眼神,不像猎物,倒像……猎人在审视即將到手的成果。 “赫连琉璃……” 苏清南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字字清晰,穿透阵法轰鸣: “现在,攻守异形了!” 赫连琉璃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半空! “你……你说什么?!” “听不懂?” 苏清南缓缓抬手,抹去嘴角血跡。 动作很慢,很稳,没有半分颤抖。 那暗金色的血跡在他指尖化作冰屑,簌簌落下。 “那换个说法。” 他顿了顿,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你这座以影月本源为引、窃取净坛山地脉之力、又融合了初代宫主遗泽的『太阴夺灵阵』,三百年来吞噬、积攒的所有生机与灵气……” 他抬眼,看向赫连琉璃,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近乎讥誚的弧度: “本王,收下了。” 话音落下的剎那—— 整座冰洞,死寂了一瞬。 旋即,天翻地覆! 那些原本死死缠绕苏清南、疯狂吞噬他生机的紫金光链,骤然剧烈震颤,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般的尖啸。 紧接著,所有光炼表面,同时浮现出密密麻麻、细若髮丝的紫色裂纹。 裂纹迅速蔓延,瞬间遍布每一条光链。 “咔嚓……咔嚓嚓……” 令人牙酸的崩裂声,如同冰面碎裂,响成一片! 下一刻—— “轰!!!” 所有紫金光链,同时炸裂! 不是被挣断,不是被消融,而是从內部……自我崩解。 炸裂的光链化作漫天紫金色光尘,却並未消散,反而像是受到某种无形力量的牵引,疯狂倒卷,涌向苏清南。 更准確地说,涌向他身上那些被光链触鬚扎出的伤口。 那些深可见骨、本应血流如注的伤口,此刻非但没有恶化,反而如同飢饿的巨口,贪婪地吞噬著涌来的紫金光尘。 每吞噬一分,伤口便癒合一分。 苏清南苍白的面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復红润。 他缓缓站起身,萎靡的气息,节节攀升。 当他完全站直时,周身那股威压,甚至让悬浮半空的赫连琉璃都感到呼吸困难,体內真元运转滯涩! “不可能……这不可能!” 赫连琉璃失声尖叫,金色重瞳中满是难以置信的惊骇。 她疯狂催动印诀,试图重新掌控阵法,却惊恐地发现—— 整座“太阴夺灵阵”,已经彻底脱离了她的掌控! 不。 不仅仅是脱离掌控。 是这座她苦心布置三百年,作为今日夺舍最大依仗的阵法,此刻正在反向运转! 不再是吞噬苏清南的生机,而是將她三百年来通过阵法积攒的所有力量,连同阵眼,一股脑地反哺给苏清南。 “你……你做了什么?!” 赫连琉璃声音嘶哑,终於失去了所有从容。 …… 第八十二章 三百年的筹谋,转念成空! “我做了什么?” 苏清南立在漫天紫金光尘中,玄色大氅无风自动。 那些原本狰狞可怖的伤口,此刻已癒合如初,皮肤之下隱隱有淡金色的光芒流转。 他周身气息仍在攀升,不是那种狂暴的爆发,而是一种深不见底的、如同渊海甦醒般的沉凝厚重。 他抬起左手,手腕上那道黑色锁链图案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淡去。 “本王不过是借你这座太阴夺灵阵……” 他看向赫连琉璃,眼神平静得可怕: “將体內的毒,彻底炼化。” “什么?!” 赫连琉璃瞳孔骤缩,金色重瞳死死盯住苏清南的手腕。 那黑色锁链图案,確实在消散。 不,不是消散。 是融入。 锁链图案每淡去一分,苏清南周身的气息就凝实一分。 那些原本被毒素侵蚀、时刻处於崩溃边缘的经脉窍穴,此刻正以一种匪夷所思的速度被修復、淬炼、重塑。 淡金色的血气从他毛孔中蒸腾而出,在头顶凝聚成一片朦朧的庆云。 庆云之中,隱约有龙吟凤鸣之声传出。 这是……万劫不灭体初成的徵兆! “不可能!” 赫连琉璃声音尖利,“万劫不復之毒乃上古奇毒,一旦入体,如附骨之蛆,除非以圣境修为日夜熬炼百年,否则绝无可能……” 她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她突然明白了。 “你……你从一开始就知道!” 她的声音在颤抖,“你知道我布下此阵是为夺舍,你知道我会催动阵法吞噬你的生机,你甚至知道……我会动用太初源血!” “所以你故意示弱,任由阵法之力侵入体內,不是因为你无力抵抗,而是因为……你需要这座阵法的力量来刺激毒素,將遍布全身的剧毒逼至一处,再以太阴夺灵阵三百年来积攒的磅礴生机为炉火,以太初源血为引……” 赫连琉璃说不下去了。 她浑身冰凉,如坠冰窟。 三百年的谋划,三百年的等待,她以为自己算尽了一切,却没想到,从始至终,她都是別人棋盘上的一颗棋子。 一颗……被用来炼毒的棋子! “现在才明白?” 苏清南淡淡道,“晚了。” 他抬手,对著虚空一抓。 那滴悬浮在赫连琉璃面前的太初源血,骤然一颤,竟挣脱了她的控制,化作一道暗金色流光,没入苏清南掌心。 “不!!!” 赫连琉璃嘶声尖叫,疯狂催动印诀想要夺回,却惊恐地发现,她与太初源血之间的感应,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彻底斩断了。 那力量……来自净坛山地脉! “你……你什么时候掌控了地脉?!” “在你以为掌控一切的时候。” 苏清南摊开手掌,太初源血在他掌心缓缓旋转,散发出混沌初开般的古老气息。 “这座太阴夺灵阵,以影月本源为引,勾连净坛山万载寒脉。你布阵三百年,自以为与地脉融为一体,却不知……”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讥誚: “地脉有灵,择主而侍。你这三百年来,以阵法窃取地脉生机温养己身,地脉之灵早已对你心生怨隙。本王踏入此山时,便以天启剑钥与地脉之灵沟通,许它一个承诺——助我炼毒,我助它斩断枷锁。” “所以从始至终,你所谓的掌控,不过是个笑话。” 话音落,苏清南五指猛然握拢! 太初源血在他掌心轰然炸开,化作无数道暗金色细流,顺著他手臂经脉疯狂涌入体內。 他闷哼一声,周身毛孔同时喷薄出淡金色的血气,整个人如同沐浴在金色火焰之中。 那火焰不炽热,反而带著一种极致的冰寒,所过之处,冰洞四壁凝结出无数细密的金色冰晶。 “这是……太初源血的本源之力?!” 赫连琉璃骇然失色。 她终於明白苏清南要做什么了。 他不仅要炼化万劫不復之毒,更要以太初源血的本源之力,彻底淬炼肉身神魂,將万劫不灭体的雏形……推向真正的小成。 “疯子……你这个疯子!” 赫连琉璃尖叫,“太初源血蕴含混沌之力,霸道绝伦,就算你是神仙之上也不敢直接炼化!你不过初入天人,强行吞噬,必死无疑!” “是吗?” 苏清南的声音从金色火焰中传出,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那就让你看看,本王是怎么……破而后立的。” 话音落,金色火焰骤然收敛! 所有的光芒、所有的血气、所有的能量,在剎那间全部倒卷,涌入苏清南体內。 他立在原地,闭目,静立。 如同雕塑。 整个冰洞陷入死寂。 只有他体內传出的、如同江河奔涌般的轰鸣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那是太初源血的力量在他经脉中疯狂冲刷的声音。 也是万劫不復之毒被彻底炼化、融入他血脉本源的声音。 十息。 二十息。 三十息。 当第三十一息到来时,苏清南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已经彻底变了。 瞳孔深处,不再是一片幽邃的黑暗,而是化作了两轮缓缓旋转的金色旋涡。旋涡之中,有日月星辰的虚影沉浮,有天地初开的道韵流转。 更让人心悸的是,他周身散发出的气息。 不再是之前的深沉厚重,而是一种……凌驾於凡俗生命层次之上的、近乎神祇的威严! 万劫不灭体,小成! 赫连琉璃呆呆地看著他,金色重瞳中最后一丝光芒,彻底熄灭。 她知道,她完了。 三百年的谋划,三百年的等待,在这一刻,彻底化为泡影。 “现在。” 苏清南看向她,声音平静: “该算算我们之间的帐了。” 他一步踏出。 没有动用任何神通,没有任何花哨的动作。 只是简简单单的一步。 但这一步落下,整座冰洞的空间,都为之扭曲、震颤! 赫连琉璃如遭重击,闷哼一声,从半空跌落,重重砸在冰面上。 她挣扎著想要起身,却发现周身每一寸筋骨、每一缕真元,都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死死镇压。 那是……地脉之力! 净坛山万载寒脉,此刻已彻底认苏清南为主。 整座山的力量,都成了镇压她的枷锁。 “成王败寇……” 赫连琉璃惨笑,嘴角溢出血沫,“我认了。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杀你?” 苏清南走到她面前,俯视著她: “太便宜你了。” 他抬手,五指虚按在赫连琉璃头顶。 “本王要你活著,亲眼看著你三百年谋划的一切,如何一点一点……化为乌有。” 话音落,一股霸道绝伦的神魂之力,轰然涌入赫连琉璃识海。 “啊!!!” 悽厉的惨叫声响彻冰洞。 赫连琉璃浑身剧烈颤抖,七窍同时溢出鲜血。 她感觉到自己的记忆、自己的修为、自己三百年积攒的一切,正在被一股蛮横的力量疯狂抽取、吞噬! 苏清南在搜魂! 他要將她三百年的记忆、她对影月本源的感悟、她对净坛山地脉的研究……一切有价值的东西,全部榨乾。 “不……不要……” 赫连琉璃绝望地挣扎,却无济於事。 她的意识开始模糊,记忆开始破碎,修为开始溃散…… 就在她即將彻底沦为废人时,苏清南突然停下了。 他收回手,眼中闪过一丝异色。 “原来如此……” 他低声自语。 从赫连琉璃的记忆中,他看到了三十年前的片段。 看到了那个一袭白衣、手持天启剑钥、踏入净坛山的女子。 他的母亲,东方梔语。 “告诉我。” 苏清南蹲下身,看著奄奄一息的赫连琉璃: “三十年前,我母亲来这里,做了什么?” 赫连琉璃艰难地睁开眼,金色重瞳已经涣散,只剩下一片死灰。 她看著苏清南,忽然笑了。 笑得悽厉,笑得怨毒。 “你想知道?” 她声音嘶哑,如同破旧的风箱: “好……我告诉你……”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诡异的快意: “三十年前,东方梔语来此,不是为了求什么传承,也不是为了取什么宝物……” “她来,是为了斩断一段因果。” “一段……与净坛山初代主有关的因果。” 苏清南瞳孔微缩: “什么因果?” 赫连琉璃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 “你知道净坛山的初代主,是谁吗?” 苏清南沉默。 “是东方青冥。” 赫连琉璃一字一顿,“你们神藏之祖,东方青冥。” 苏清南浑身一震。 “东方青冥在此山得道,留下太初源血与天启剑钥两件至宝。他带走了天启剑钥,留下太初源血后破空而去,將太初源血託付给我们赫连一脉镇守。” “但他留下了一道预言。” 赫连琉璃眼中闪过一丝嘲讽: “预言说,会有他的血脉后裔持天启剑钥重返此山,取走太初源血,继承他的一切。” “而这个人,將会是……净坛山的新主。” 苏清南沉默良久。 “所以,你三百年来的谋划,不是为了夺舍重生,而是为了……阻止预言成真?” “不错。” 赫连琉璃惨笑,“我赫连一脉镇守净坛山三百年,早已將此山视为己物。凭什么他东方青冥一句预言,就要我们拱手相让?” “所以我布下此局,我一直在等你们神藏一脉的人的到来……” 她看向苏清南,眼中满是怨毒: “只要有人带著天启剑钥而来,就是语言的人,而我將夺舍他,继承他得到的一切!” “后来你母亲果真来了……但她没有带来天启剑钥。” “所以我没动她……” 赫连琉璃的声音低了下去。 “我一直在等,一直在等……皮囊换了又换,才等到你!” 赫连琉璃忽然大笑:“你知道我看到你那一刻的兴奋吗?” “你知道我看到你拿出天启剑钥时的那种救赎感吗?” “可为什么会这样?” “我不甘心。所以我蛰伏三百年,布局三百年,等的就是今天。” 她看著苏清南,眼中最后一丝神采,彻底熄灭: “三百年的筹谋,转念成空!” 话音落,赫连琉璃缓缓闭上了眼睛。 她的气息,彻底消散。 不是自杀,而是神魂溃散,生机断绝。 她终究没有说出东方梔语当年具体做了什么,也没有说出那段因果到底是什么。 她只是带著满腔的不甘与怨毒,死了。 冰洞中,一片死寂。 苏清南站在赫连琉璃的尸体前,沉默良久。 然后,他转身,看向冰棺旁那具真正的赫连琉璃的尸身。 尸身依旧保持著双手捧花的姿势,银髮铺陈,容顏安详。 只有那朵紫幽兰,开得正艷。 苏清南走到冰棺前,对著尸身,深深一揖。 “多谢。” 他轻声道。 不知是在谢她当年没有对母亲下杀手,还是在谢她三百年镇守净坛山,又或者……是在谢她,用这种方式,告诉了他一些真相。 一揖罢,苏清南转身,走向洞外。 “王爷。” 子书观音跟了上来,欲言又止。 “我知道你想问什么。” 苏清南没有回头,“但我现在还不能告诉你。” 他顿了顿: “有些事,知道了,未必是好事。” 子书观音沉默,最终点了点头。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冰洞。 洞外,天色已明。 朝阳初升,金色的阳光洒在净坛山上,將万载冰雪染成一片瑰丽的金红。 苏清南立在洞口,迎著阳光,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那口气息离体,竟在空中凝成一道淡金色的龙形虚影,盘旋数圈后,才缓缓消散。 万劫不復已解,他的修为也不被禁錮,恢復到了巔峰状態。 甚至,还有突破! …… 第八十三章 好一个北凉王! 苏清南站在冰洞口,金色的阳光落在他身上,却化不开那双眼中沉淀的寒意。 他摊开手掌。 掌心之中,那滴太初源血已经彻底融入体內,只留下一道淡金色的火焰印记,在皮肤之下缓缓流转。 体內的万劫不復之毒,也已消失无踪。 毒解了。 二十三年来日日夜夜啃噬生机的跗骨之蛆,终於在这一刻,被彻底炼化。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 净坛山万载寒脉的灵气,隨著呼吸涌入体內,在经脉中奔流,如同久旱逢甘霖。 那些曾被毒素侵蚀、几近枯萎的窍穴,此刻贪婪地吞吐著天地元气,发出细微的嗡鸣。 他的修为,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復。 不,不止是恢復。 在炼化太初源血的剎那,万劫不灭体小成带来的磅礴生机,已將他原本的境界壁垒彻底衝垮。 当苏清南的气息最终稳固时,距离那道无数人终其一生也无法跨越的门槛,只差一步之遥。 而这一步,对他来说,已不再是天堑。 苏清南缓缓握拳。 指节间,有淡金色的雷光闪烁,那是太初源血蕴含的混沌之力,与他自身血脉融合后產生的异象。 一拳之威,已远非昔日可比。 “王爷。” 子书观音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惊嘆。 她看著苏清南的背影,能清晰感觉到那股深沉如海,却又锋芒暗藏的气息。 短短一夜之间,这位北凉王的气质,已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如果说之前的苏清南是一柄藏在鞘中的利剑,那么现在,这柄剑已经出鞘三寸。 寒光乍现。 “嗯。” 苏清南应了一声,没有回头。 他迈步走进冰洞。 赫连琉璃的尸体还躺在那里,金色重瞳圆睁,死不瞑目。 那张与棺中女子酷似的脸上,凝固著最后的不甘与怨毒。 苏清南看了一眼,便移开目光。 他走到冰棺前。 那越开越艷丽的紫幽兰,其表面有天然的纹路流转,散发出清冷幽邃的气息。 苏清南伸手,將紫幽兰取出。 晶石入手温凉,触感细腻如玉石。 他能清晰感觉到,其中蕴含著一股磅礴而纯净的净化之力,与净坛山地脉的寒脉之气完美交融。 这是修炼本源的至宝。 也是炼製某些特殊丹药或缺的核心材料。 “收好。” 苏清南將紫幽兰递给子书观音,“回去后,交给唐呆呆,她用得著。” 子书观音接过紫幽兰,指尖触碰到紫幽兰的剎那,浑身微微一颤。 他能感觉到,这紫幽兰中蕴含的力量。 虽没有“活死人,肉白骨”这么夸张的功效,但对修炼和恢復被本源有著奇效。 若是能炼化吸收,他的修为至少能提升一个小境界。 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將紫幽兰小心翼翼收起。 “走。” 苏清南转身,向洞外走去。 子书观音看了一眼冰棺中的赫连琉璃,犹豫了一下,低声道:“王爷,她的尸身……” “留在这里。” 苏清南脚步不停,“净坛山是她的归宿,也是她的囚笼。死后能留在此地,对她来说,未尝不是一种解脱。” 子书观音默然,不再多言。 两人一前一后,走到冰洞入口。 月傀还瘫坐在那里,脸色苍白,气息虚弱。 她的神魂被赫连曦以秘法强行抹去大半,虽然苏清南先前以一道金光稳住了她的生机,但要彻底恢復,还需要很长时间的温养。 苏清南看了她一眼,抬手虚按。 一股柔和的真元渡入月傀体內,顺著经脉游走,將她体內残留的禁制彻底衝散。 月傀浑身一震,缓缓睁开了眼睛。 她的眼神依旧有些茫然,但比之前清明了许多。 看到苏清南,她下意识地想要起身行礼,却被苏清南抬手止住。 “不必多礼。” 苏清南淡淡道,“能走吗?” 月傀试了试,勉强站起,脚步还有些虚浮,但已能自主行动。 她点了点头。 “跟上。” 苏清南不再多言,迈步走出冰洞。 子书观音扶住月傀,紧隨其后。 洞外,阳光正好。 净坛山的冰雪在阳光下反射出刺目的光芒,整座山如同琉璃铸就,美得不似人间。 苏清南站在山崖边,迎著山风,衣袂翻飞。 他闭上眼睛,感受著体內奔流不息的真元,感受著万劫不灭体小成带来的磅礴力量,感受著太初源血融入血脉后带来的那股古老而威严的气息。 这一切,本该让他心潮澎湃。 但他心中,却一片平静。 甚至……有些冷。 因为就在刚才,走出冰洞的剎那,他感觉到了一丝极其隱晦,却又无比熟悉的波动。 那波动,来自净坛山深处。 来自地脉核心。 也来自……另外一人。 “果然。” 苏清南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瞭然。 赫连琉璃临死前说的那些话,並没有全盘托出。 她隱瞒了最重要的部分。 三十年前,母亲东方梔语来到净坛山,绝不仅仅是为了“確认预言的真偽”。 她一定做了什么。 而这件事,赫连琉璃知道,但她没说。 “王爷?” 子书观音察觉到苏清南的异常,低声询问。 苏清南摇了摇头,没有解释。 他转身,看向山下的方向。 那里,是北凉。 也是他必须回去的地方。 “下山。” 他淡淡吐出两个字,迈步向山下走去。 子书观音扶著月傀,跟在他身后。 三人沿著来时的路,缓缓下山。 净坛山的冰雪在脚下发出咯吱的声响,山风呼啸,捲起漫天雪沫。 走了约莫一刻钟,前方出现一处陡峭的冰崖。 冰崖下方,是深不见底的冰川裂隙,寒风从裂隙中倒卷而上,发出鬼哭般的尖啸。 苏清南走到冰崖边,停下脚步。 他转头,看向左侧的一片冰柱林。 那里,数十根粗大的冰柱耸立,在阳光下折射出迷离的光晕。 “出来吧。” 苏清南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却带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冰柱林中,一片死寂。 只有风声呼啸。 子书观音脸色微变,下意识地握紧了袖中的枯梅残枝。 他能感觉到,那片冰柱林中,藏著一个人。 一个气息极其隱晦,几乎与周围环境融为一体的人。 若非苏清南点破,他根本察觉不到。 “怎么?” 苏清南嘴角勾起一抹讥誚的弧度,“还要本王请你?” 话音落下的剎那—— 冰柱林中,一道黑影骤然闪出! 那黑影速度极快,如同鬼魅,在冰面上几个起落,便已出现在十丈开外,朝著山下疾驰而去。 子书观音瞳孔骤缩。 他看清了。 那是一个全身笼罩在黑色斗篷中的人,看不清面容,甚至分不清男女。 但那人身上散发出的气息,却让他感到一阵心悸。 这人的实力竟然和他不相上下。 “王爷,我去追!” 子书观音低喝一声,就要纵身追去。 “不必。” 苏清南抬手,拦住了他。 他看著那道远去的黑影,眼中闪过一丝深邃的光芒。 “让他走。” “为什么?”子书观音不解。 “因为他是左贤王的人。” 苏清南淡淡道,“也是呼延灼放在净坛山的最后一枚棋子。” 子书观音顿时明白了。 “王爷早就知道他在?”她低声问。 “踏入净坛山时,就感觉到了。” 苏清南收回目光,语气平淡,“只是不確定他的目的,所以一直没动他。” “那现在……” “现在他的目的已经清楚了。” 苏清南转身,继续向山下走去。 “他是来確认一件事的。” “什么事?” “確认赫连琉璃是否成功夺舍,確认净坛山是否易主,確认……” 苏清南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寒芒: “確认本王,是否还活著。” 子书观音沉默。 他明白了。 呼延灼在净坛山埋下这枚棋子,不是为了帮赫连琉璃,也不是为了夺什么宝物。 他只是想借赫连琉璃之手,除掉苏清南。 或者,至少確认苏清南的状態。 无论结果如何,对他而言,都是有利的。 “好深的心机。”子书观音喃喃道。 苏清南笑了笑,没说话。 心机? 这算什么。 真正的棋局,才刚刚开始。 三人继续下山。 一个时辰后,终於走出净坛山地界。 前方,是一片茫茫雪原。 雪原尽头,隱约可见北凉边关的烽火台。 苏清南站在雪原边缘,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净坛山。 那座巍峨的雪山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如同一位沉默的巨人,俯瞰著这片苍茫大地。 三百年恩怨,一日了结。 但他知道,有些事,还远未结束。 “走。” 他收回目光,迈步踏入雪原。 身后,子书观音扶著月傀,紧紧跟隨。 三人的身影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茫茫风雪之中。 而就在他们离开后不久—— 净坛山脚下,那道黑影从一处冰窟中闪出。 他回头看了一眼山上,又看了看苏清南离去的方向,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然后,他转身,朝著南方疾驰而去。 …… 三天后。 左贤王王府。 呼延灼坐在虎皮王座上,手里把玩著一枚巴掌大小的黑色令牌。 令牌通体漆黑,非金非木,表面刻著密密麻麻的蛮族古文字。 文字中央,是一个狰狞的狼头图案,狼眼处镶嵌著两枚血红色的宝石,散发出妖异的光芒。 蛮王令。 蛮族三大王庭共尊的至高信物,传说中蕴藏著蛮族先祖的力量。 持此令者,可號令北境所有蛮族部落,甚至……唤醒沉睡在冰川之下的古老存在。 呼延灼抚摸著令牌上的狼头图案,眼中闪烁著狂热的光芒。 “终於……等到这一天了。” 他低声自语,声音中带著压抑不住的激动。 三百年来,蛮王令一直流落在外,无人知其下落。 三大王庭各自为政,互不统属,甚至彼此攻伐,给了北凉可乘之机。 但现在,不一样了。 只是可惜…… 苏清南没有死在净坛山。 如果赫连琉璃成功夺舍苏清南,那他就趁乱取走蛮王令,然后以雷霆之势南下,一举踏平北凉。 可惜赫连琉璃失败了…… 呼延灼独自坐在王座上,看著手中的蛮王令,眼中光芒闪烁。 许久,他缓缓吐出一口气。 “苏清南……好一个北凉王!” …… 第八十四章 苏清南的真正目的! 应州城头的积雪还没化乾净,守城的北蛮士兵裹著厚重的皮袄,抱著长矛靠在箭垛上打盹。 忽然有人揉了揉眼睛。 远处雪原上,出现了三个黑点。 黑点渐近,化作三道人影。 走在最前面的那人,一袭玄色大氅,衣袂在凛冽北风中纹丝不动,仿佛风雪都要为他让路。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踏得很稳,在积雪上留下浅浅的足跡,却又很快被风抚平。 城头的百夫长眯起眼睛,仔细辨认。 待看清那人面容时,他浑身一颤,手中长矛“哐当”一声掉在城砖上。 “北……北凉王?!” 声音里带著难以置信的惊骇。 三日前,这位王爷带著三百亲卫入净坛山时,他守在城头亲眼所见。 那时候的苏清南,虽然气度不凡,但脸色苍白得嚇人,眉宇间总笼著一层散不去的鬱气,像是重病缠身,隨时会倒下。 可眼前这人…… 玄衣黑髮,眸如寒星,面容俊美得近乎妖异,皮肤在雪光映照下泛著玉石般的温润光泽。 最让百夫长心惊的是那双眼睛。 深邃,平静,看不见底。 仿佛两潭万载寒渊,能吞噬所有光线,也吞噬所有窥探的念头。 只是被他目光淡淡扫过,百夫长就觉得浑身血液都冻住了,连呼吸都下意识屏住。 这才几天时间! 一个人怎么会有这么大的变化?! 百夫长一个激灵,忽然想起今早王爷下令,若见北凉王一行,直接放行。 於是慌忙下令:“快!开城门!迎北凉王进城!” 沉重的城门缓缓推开。 苏清南迈步而入。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子书观音扶著虚弱的月傀,紧隨其后。 城內的街道很安静。 这个时辰,大部分百姓都躲在家里烤火取暖,只有零星的商贩还支著摊子,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看到苏清南一行人走过,所有人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呆呆看著。 不是认出他的身份。 而是被那股无形的、令人心悸的气场所震慑。 苏清南目不斜视,径直朝左贤王府走去。 玄色大氅在身后拖曳,拂过青石板路上的残雪,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 左贤王府,暖阁。 嬴月裹著狐裘,坐在炭盆边,手里拿著一卷北蛮古籍,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她在等。 等净坛山的消息。 等那个人的生死。 契生蛊的联繫还在,证明苏清南还活著。 但那种联繫……似乎变得更清晰,也更沉重了。 就像一根原本纤细的丝线,忽然变成了粗壮的铁链,牢牢锁在她的神魂深处。 她能感觉到,苏清南体內的某种枷锁被打破了。 一股磅礴到令她心悸的力量,正在他体內甦醒、奔流。 “他到底……在净坛山经歷了什么?” 嬴月放下书卷,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 寒风灌入,吹起她额前的碎发。 她望向北方,那座巍峨的雪山在灰濛濛的天际若隱若现。 就在这时—— “报!” 一名侍女匆匆跑进暖阁,声音急促:“公主,北凉王……回来了!” 嬴月霍然转身。 “人在哪?” “已经到府门外了!” 嬴月快步走出暖阁,连狐裘都忘了披。 穿过长廊,绕过假山,她一路疾行,来到前院。 远远地,她就看到了那道玄色身影。 他站在院中,负手而立,正在和子书观音说著什么。 阳光落在他身上,勾勒出挺拔如松的轮廓。 嬴月的脚步顿住了。 她的瞳孔微微收缩。 那不是错觉。 苏清南真的变了。 青丝用一根简单的玉簪隨意挽起,几缕碎发散在额前。 瞳孔也是黑色的,深邃得看不见底。 面容似乎更俊美了几分,稜角依旧分明,却少了几分病態的苍白,多了玉石般的温润。 但真正让嬴月心惊的,是那股无形中散发出的气息。 深如海,沉如山。 只是站在那里,就仿佛成了整座院子的中心,连光线都下意识向他匯聚。 是苏清南。 却又不像苏清南。 “你……”嬴月张了张嘴,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什么。 苏清南迈步走进暖阁,隨手关上门,將风雪隔绝在外。 “长公主殿下,別来无恙。” 他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什么情绪,却让嬴月心中莫名一紧。 她仔细打量著苏清南,试图从他身上找出一些变化。 看来看去,除了那股更加深沉难测的气息,似乎……没什么不同? 不。 一定有什么不同。 嬴月的目光,最终落在苏清南的右手上。 那只手很修长,骨节分明,肤色温润如玉。 可就在他抬手掸去肩头雪沫的剎那,嬴月分明看见,他指尖有一缕淡金色的雷光一闪而逝。 快得几乎以为是错觉。 但那绝不是错觉。 “王爷此去净坛山,看来收穫不小。” 嬴月定了定心神,重新恢復了那副从容淡然的模样,只是声音里仍有一丝掩饰不住的探究。 苏清南不置可否,走到炭火旁坐下,伸出双手烤火。 “净坛山……確实有些收穫。”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嬴月,“长公主在这里,过得如何?呼延灼没为难你吧?” “左贤王待客周到,不敢怠慢。”嬴月淡淡道,“只是不知王爷此行,可达成了目的?” 她问的是解毒。 苏清南自然听懂了。 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道:“毒解了。” 三个字,轻描淡写。 却让嬴月瞳孔骤缩。 解了? 万劫不解之毒,困扰了他二十三年,就这么……解了? “恭喜王爷。”嬴月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勉强挤出一丝笑容,“从此天高海阔,再无障碍。” “障碍……从来就不只是毒。” 苏清南的声音很轻,目光却锐利如刀,“长公主应该明白。” 嬴月心中一凛。 她当然明白。 毒解了,苏清南就少了一道致命的弱点。 也意味著,他离那个位置,更近了一步。 而她自己…… 契生蛊还在。 生死依然绑在一起。 只是现在,主动权似乎更加倾斜了。 “王爷接下来有何打算?”嬴月换了个话题。 “先救人。” 苏清南站起身,“月傀伤得很重,需要儘快医治。” “月傀?”嬴月愣了一下,“她怎么会……” “说来话长。” 苏清南打断她,推门而出,“长公主若想知道,不妨一起去看看。” 嬴月咬了咬唇,跟了上去。 …… 偏院。 唐呆呆正蹲在月傀床前,小脸上满是凝重。 她指尖捏著一根细如牛毛的金针,针尖泛著幽绿色的光泽,正小心翼翼地刺入月傀眉心。 每刺入一分,月傀的身体就颤抖一下,脸色也愈发苍白。 “她的神魂被强行抹去了三成。” 唐呆呆收起金针,擦了擦额头的汗,声音里带著少有的严肃,“能保住性命已是奇蹟。但要彻底恢復……难。” 苏清南站在床尾,静静看著。 “能吊住命吗?” “能是能……” 唐呆呆犹豫了一下,“但我只能暂时稳住她的伤势,最多三天。三天后,若没有更精深的治疗,她还是会神魂消散。” “谁能治?” “鬼医阎无命。” 唐呆呆抬起头,看著苏清南,“他是当世唯一能修復神魂损伤的人。但……”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可阎无命为了对付左日幽泉,同样中了剧毒,如今命在旦夕,自身难保。” 房间里的气氛,陡然一沉。 嬴月站在门口,闻言眉头紧皱。 鬼医阎无命,她听说过。 那是江湖上最神秘也最厉害的医者,號称能活死人、肉白骨,尤其擅长神魂治疗。 但此人性格古怪,行踪不定,而且据说从不出手救不相干的人。 更何况,他现在自身都难保。 唐呆呆嘆了口气:“除非能找到至阴至寒、又能净化万毒的天地奇珍,为他调和体內毒素,否则……最多还能撑半个月。” 嬴月看向苏清南。 却见他脸上没有丝毫意外,反而点了点头。 “果然如此。” 他从怀中取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 那是一朵巴掌大小、通体晶莹的紫色花朵。 花瓣呈深紫色,表面有天然的银色纹路流转,花蕊却是纯金色,散发出清冷幽邃的气息。 整朵花悬浮在桌面上方三寸,缓缓旋转,周围的空气都变得澄澈了几分。 “紫幽兰?!” 唐呆呆瞪大了眼睛,失声惊呼。 嬴月也愣住了。 她虽然没见过紫幽兰,但听说过它的传说。 净坛山圣物,三百年一开花,花开不过三刻。 此花蕴含净坛山万载寒脉的精华,有净化万毒、调和阴阳、温养神魂的奇效,是当世最顶级的天地奇珍之一。 苏清南竟然……把它带回来了? 他不是吃了它,才解的毒吗? 这世界上还有第二株紫幽兰? 但这是不可能的事! “王爷,你……” 嬴月惊恐地看著苏清南,“你不是为了解毒才冒险去净坛山取紫幽兰的吗?” 苏清南笑道:“是啊,我取紫幽兰是为了解毒,可我从来没有说过紫幽兰是用来给我自己解毒!” 唐呆呆看看紫幽兰,又看看苏清南,声音有些发颤,“所以……苏哥哥冒险上净坛山,不是为了解自己身上的毒?是为了……救阎无命?!” 苏清南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著那朵缓缓旋转的紫幽兰,眼神平静。 但嬴月却从他的沉默中,读懂了答案。 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涌上心头。 震惊,不解,还有一丝……莫名的悸动。 这个男人,明明身中剧毒,命不久矣,却还是孤身闯入净坛山那样的绝地。 所有人都以为他是为了自救。 包括她。 可到头来,他真正的目的,竟然是为了救一个……与他並无太多交情的鬼医? “为什么?” 嬴月忍不住问出声。 苏清南终於转过头,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很淡,却让嬴月心头一跳。 “因为阎无命不能死。” 他缓缓道,“他能救月傀,也能救……很多人。” 顿了顿,他又补充了一句:“更何况,他为了对付左日幽泉才中毒。於情於理,本王都该救他。” “那你的毒又是怎么解的?” 嬴月忽然感觉自己自从认识苏清南后,脑子越来越不够用了。 …… 第八十五章 苏清南现在到底是什么修为? 暖阁內一时寂静。 炭火噼啪作响,火光映在苏清南脸上,明暗不定。 唐呆呆盯著他看了许久,忽然站起身,走到他面前。 “苏哥哥,伸手。” 她的声音很严肃,小脸上满是认真。 苏清南看了她一眼,依言伸出左手。 唐呆呆握住他的手腕,三根手指搭在脉门上,闭上了眼睛。 她诊脉的样子很专注,眉头微微蹙起,像是在听什么极细微的声音。 嬴月屏住呼吸,看著这一幕。 她想知道答案。 想知道苏清南身上的毒,到底是怎么解的。 更想知道……他到底还藏著多少秘密。 时间一点点过去。 唐呆呆的眉头越皱越紧。 她搭脉的手指微微用力,指尖泛起淡淡的青色光芒。 那是唐门独门的诊脉秘术,能探入经脉最深处,感知一切细微的变化。 半晌,她睁开了眼睛。 那双总是灵动狡黠的眸子里,此刻满是难以置信的震惊。 “真……真的解了……” 她的声音有些发颤,“一点不剩……解的非常彻底……” 她鬆开手,后退一步,像是在看什么怪物一样看著苏清南。 “这不可能……” 她喃喃自语,“师父和我研究了这么多年,试过三百二十七种解法,连以毒攻毒的路子都只能勉强压制住……怎么可能有人能在几天之內,把万劫不解之毒彻底根除……” 她忽然抬起头,死死盯著苏清南:“苏哥哥,你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苏清南收回手,淡淡道:“借力打力而已。” “借力打力?”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藏书全,101??????.??????超靠谱 全手打无错站 “净坛山有座大阵,叫太阴夺灵阵。”苏清南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赫连琉璃用它吸了三百年地脉生机,想要夺舍我。我就顺势而为,借阵法的力量把体內毒素逼到一处,再用太初源血为引,一举炼化。” 他说得轻描淡写。 但唐呆呆和嬴月都听出了其中的凶险。 借赫连琉璃的阵法炼自己的毒? 稍有不慎,就是神魂俱灭的下场! 更何况,还要在那种情况下炼化太初源血…… 这已经不是胆大包天了。 这是疯子! 唐呆呆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只能呆呆地看著苏清南,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震惊,佩服,还有一丝……挫败。 她自认医毒天赋不输任何人,连师父都说她是百年难遇的奇才。 可面对万劫不解之毒,她束手无策。 而苏清南……不仅解了,还解得如此彻底,如此轻鬆。 难道医道和毒道……不如武道? 这中间的差距,大到让她有些茫然。 “连准备好的溟妖血和祖龙力,还有紫幽兰都没派上用场……” 她忍不住嘟囔了一句,声音里带著几分不甘。 话音落下的瞬间—— 苏清南的眼神陡然一冷。 他扫了唐呆呆一眼。 那眼神很淡,却让唐呆呆浑身一僵,像是被什么洪荒猛兽盯上了一样,后背瞬间冒出一层冷汗。 她这才意识到自己说漏嘴了,连忙捂住嘴巴,脑袋摇得像拨浪鼓:“我什么都没说!苏哥哥你听错了!” 但已经晚了。 嬴月的瞳孔,骤然收缩。 她猛地转头看向唐呆呆,声音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你刚才说什么?什么溟妖血?什么祖龙力?” 唐呆呆恨不得给自己一巴掌。 她可怜巴巴地看向苏清南,用眼神求饶。 苏清南沉默了片刻,挥了挥手:“去吧,收拾东西,准备出发。” 唐呆呆如蒙大赦,一溜烟跑了出去,连头都不敢回。 暖阁里,只剩下苏清南和嬴月两个人。 炭火还在燃烧,空气却仿佛凝固了。 嬴月盯著苏清南,一字一顿地问:“刚才呆呆说的……是什么意思?” 苏清南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让冷风吹进来。 窗外,雪又开始下了。 细密的雪花在风中打著旋,落在庭院里,很快就积了薄薄一层。 “唐门主和呆呆研究出了一种解法。” 苏清南的声音在风雪中传来,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用唐门七种奇毒以毒攻毒,再辅以溟妖血、祖龙力、紫幽兰、苍生莲、天圣水……炼製九转还生丹,可以解万劫不解之毒。”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重锤,砸在嬴月心上。 溟妖血…… 祖龙力…… 这些名字,她太熟悉了。 溟妖血,是白璃的本命精血。 祖龙力,是她体內祖龙血脉的力量。 紫幽兰,是净坛山圣物,三百年一开花,有净化万毒之效。苏清南这次冒险上山,就是为了它。 至於苍生莲、天圣水……哪一样不是世间罕见的天地奇珍? 为了集齐这些,需要耗费多少人力物力? 需要布下多大的局? 需要算计多少势力? 嬴月不敢想。 她只知道,如果这个计划是真的,那苏清南的图谋……已经大到超乎她的想像了。 “所以……” 她的声音有些乾涩,“你从一开始,就计划好了这一切?白璃和……我……紫幽兰……” 她没有说下去。 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苏清南转过身,看著她。 窗外的雪光映在他脸上,那双深邃的眼眸里,看不出任何情绪。 “是。” 他坦然承认,“將你和白璃留在身边,我当初確实也有这个打算。” 嬴月浑身一震。 “但我仔细一想,没必要。” 苏清南淡淡道,“这个计划太慢,也太麻烦。集齐所有材料至不知要多久,炼製九转还生丹又不知道需要多长时间。而且成功率只有三成。” “除非事不可为,否则我不会走这条路。” 他说得很平静。 但嬴月却从中听出了一丝……不屑? 对,就是不屑。 仿佛那个让唐门主和唐呆呆研究了十几年、需要集齐无数天地奇珍、成功率只有三成的解法,在他眼里,不过是下下之选。 而他选择了更简单、更直接、也更危险的方法。 並且,成功了。 嬴月呆呆地看著他,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以为苏清南在第二层。 实际上他在第三层。 她以为苏清南在第三层。 实际上他在第四层。 她以为苏清南在第四层…… 不。 她已经不敢想了。 这个男人,就像一座深不见底的寒渊。 你永远不知道,他到底藏了多少东西,到底算计了多少步。 当初的自己,是多么无知,才会认为自己有资格成为他的对手? 嬴月忽然觉得有些可笑。 又有些……悲哀。 “我明白了。” 她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那现在呢?你打算怎么做?” 苏清南关上窗户,风雪被隔绝在外。 整个房间为之一静,形成了一个绝对私密的空间。 嬴月再次惊讶。 这是完整的构造“世界”,这已经超出了陆地神仙的手段。 苏清南现在到底是什么修为? 陆地天人? 还是之上? “接下来……” 他走到炭火旁,伸手烤了烤火,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 “该跟呼延灼好好算算帐了。” 嬴月心头一跳。 “你想动左贤王庭?” “不是想。” 苏清南抬起眼,眸中寒光一闪,“是必须动。” 他站起身,负手走到墙边掛著的地图前。 那是一张北境全图,从北凉边关到极北冰川,山川河流、部落王庭,標註得一清二楚。 苏清南的手指,点在左贤王庭的位置上。 “呼延灼手握蛮王令,已暗中联络了十七个部落。他放出风声,要在三个月后的狼神祭上,正式加冕为蛮族共主。” “一旦他成功,北境所有蛮族都將听其號令。到时候,北凉要面对的,就不是一个左贤王庭,而是整个北境的铁骑。” 他的手指缓缓移动,划过地图上的几处关隘。 “应州、冀州、新州……这些边城首当其衝。以我们现在的兵力,守不住。” 嬴月走到地图前,看著那些密密麻麻的標註,脸色渐渐凝重。 “你有计划了?” “有。” 苏清南的手指,点在了一个不起眼的山谷位置。 “狼头谷。” 嬴月仔细看去。 那是左贤王庭南下必经之路,两侧山势险峻,谷道狭窄,易守难攻。 “你要在那里设伏?” “不。” 苏清南摇了摇头,“我要在那里,跟呼延灼打一场硬仗。” 他转过身,看著嬴月,眼神深邃: “呼延灼这个人,生性多疑,但也极为自负。他得到蛮王令后,必定急於立威,证明自己是天命所归。” “所以我给他这个机会。” “我会让北凉军主力在狼头谷摆开阵势,做出死守的架势。呼延灼为了速战速决,一定会亲自率军来攻。” 嬴月眉头紧皱:“这太冒险了。左贤王庭的铁骑野战无双,正面硬碰,我们胜算不大。” “谁说我要跟他硬碰?” 苏清南嘴角勾起一抹讥誚的弧度。 他手指在地图上轻轻一划,划向狼头谷的东侧。 那里是一片连绵的丘陵,標註著三个小字:大渡山。 “大渡山?” 嬴月一怔,“那里不是……” “是一片沼泽。” 苏清南接过话头,“三百年前那场大战后,地脉被毁,积水成泽,终年瘴气瀰漫,人畜难入。左贤王庭的探马,从来不会靠近那里。” “但很少有人知道……”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几分: “大渡山底下,有一条暗道。直通狼头谷后方。” 嬴月的瞳孔骤然收缩。 “你……” “三年前,我让暗卫花了整整一年时间,打通了那条暗道。” 苏清南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吃什么,“本来是想留著以后用的。现在看来,时候到了。” 他手指在地图上点了点: “呼延灼主力攻谷时,我会亲率三千玄甲骑,从暗道绕到他后方。等他大军深入谷中,前后夹击,一举击溃。” 嬴月呆呆地看著地图,又看看苏清南。 三年前…… 就已经在布局对付左贤王庭了? 而且是一条耗时一年、耗费无数人力物力打通的暗道…… “你……你怎么知道呼延灼一定会从狼头谷走?”她勉强找回自己的声音。 “因为他没得选。” 苏清南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划过几条可能的路线。 “从王庭南下,只有三条路。东线要过黑水河,这个季节河面冰层不稳,大军难行。西线要绕道白狼山,多走八百里,粮草撑不住。” “中路狼头谷,虽然地势险要,但路程最短,水源充足。以呼延灼的性格,一定会选这条路。” 他顿了顿,补充道: “更何况,我还会让人给他送一份情报,告诉他北凉军主力都在朔州布防,狼头谷只有一万守军。” 嬴月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喉咙发乾。 一环扣一环。 步步为营。 从三年前挖暗道,到现在放诱饵…… 这个男人,到底算计了多少步? “可是……” 她深吸一口气,“就算贏了这一仗,左贤王庭根基仍在。呼延灼若是退守王庭,凭险固守,我们也难一举灭之。再说,你现在就在他的府內,以你的实力完全可以直接杀了他,何必如此大动干戈?” “谁说我要灭他?” 苏清南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让嬴月心头一寒。 “我要的,从来就不是灭掉左贤王庭。” 他转过身,看向窗外纷飞的大雪,声音悠远: “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本王要的,是让呼延灼……亲手把剩余的北境十一州,送到本王的面前!” 嬴月闻言浑身一震。 这不是痴人说梦吗? …… 第八十六章 善弈者谋势,不善弈者谋子! “你觉得我是在痴人说梦?” 苏清南转过身,看著嬴月眼中那份难以掩饰的难以置信,嘴角勾起一丝淡得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嬴月沉默。 她没有回答,但那双紧蹙的眉头和微微抿起的唇,已说明了一切。 让呼延灼拱手相让北境十一州? 这比让太阳从西边升起更荒唐。 左贤王庭统御北境百年,呼延氏三代经营,根基深厚如古树盘根。 蛮王令在手,更是让呼延灼有了整合整个北境蛮族的大义名分。 如今的他,正是意气风发之时。 要他割让十一州? 凭什么? 嬴月在脑海中飞快地推演。 用兵?北凉军就算能贏一两场野战,想要攻城掠地、彻底吞下十一州,至少要打三年血战。届时北凉元气大伤,南边的乾帝岂会坐视? 用谋?呼延灼能在诸子夺嫡中杀出血路,登上左贤王之位,岂是易与之辈?寻常离间算计,只怕反被他將计就计。 用势?北境蛮族崇尚强者为尊,如今呼延灼手握蛮王令,携大胜之势,正是如日中天。北凉有什么“势”能压过他? 思来想去,嬴月只觉得这是个无解的死局。 她抬起头,看著苏清南那双平静得可怕的眼睛,终於忍不住开口:“王爷,不是我不信你。只是此事……实在太过匪夷所思。” “匪夷所思?” 苏清南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让嬴月心头莫名一紧。 “长公主可曾想过,呼延灼为何要握著蛮王令不放?” 苏清南没有直接回答,反而问了另一个问题。 嬴月一怔:“自然是为了统一北境,號令诸部,成为真正的蛮族共主。” “错了。” 苏清南摇头,“他握著的,不是权柄,是烫手山芋。” 暖阁里,炭火噼啪。 苏清南走到地图前,手指在北境十一州的区域缓缓划过。 “黑水部、白狼部、苍鹰部、铁勒部、乌桓部……这十一州大大小小十七个部落,哪个是善茬?哪个肯真心臣服?” “蛮王令在呼延灼手里,那些部落表面奉承,背地里却各怀鬼胎。因为他们知道,一旦呼延灼真成了共主,第一个要收拾的,就是他们这些拥兵自重的刺头。” 他的手指停在黑水部的位置。 “尤其是黑水部乌维,与呼延灼有杀父之仇,隱忍多年。他手中三万黑水骑兵,是北境战力最强的部队之一。呼延灼一日不除掉他,就一日睡不安稳。” 嬴月听著,眉头渐渐皱起。 “你是说……呼延灼现在看似风光,实则內忧外患?” “不错。” 苏清南转过身,看著她:“蛮王令给了他大义名分,也把他架在了火上烤。那些部落首领嘴上喊著『共主』,心里想的却是『凭什么是你,不是我』。” “所以呼延灼现在最急的,不是南下攻打北凉,而是先平定內部,坐稳位置。” 他顿了顿,眼神深邃: “而我,要帮他一把。” 嬴月瞳孔微缩:“帮他?” “对。” 苏清南走回桌边,端起已经凉了的茶,抿了一口。 “我会派人暗中联络乌维,给他提供兵器粮草,助他起兵。同时,我会让右贤王呼延烁在边境陈兵,做出要趁火打劫的架势。” “到时候,呼延灼腹背受敌。打乌维,右贤王就会扑上来。打右贤王,乌维就会抄他后路。” 他放下茶杯,声音平静: “你说,这时候我若派人去跟呼延灼谈——北凉愿助他平定內乱,条件是事成之后,割让十一州……他会不会答应?” 嬴月愣住了。 她看著苏清南,脑子里飞快地运转。 助呼延灼平定內乱? 这…… “你这是……”她喃喃道,“驱虎吞狼?” “不。” 苏清南摇头,“是驱虎逐狼,再杀虎。” 他看著嬴月,一字一顿: “我会帮呼延灼先灭了乌维,再逼退右贤王。等他以为大局已定,放鬆警惕时……” 他做了个手势。 简单,直接。 嬴月心头一寒。 她明白了。 苏清南要的,不是让呼延灼割让十一州。 而是让呼延灼去替他打十一州——打著“平定內乱”的旗號,实则是在替北凉清扫障碍。 等呼延灼拼得两败俱伤,北凉再出来摘桃子。 到时候,十一州已是残破之局,北凉大军一到,自然望风而降。 而呼延灼…… “他会死。” 嬴月轻声说。 “不一定。” 苏清南淡淡道,“如果他识相,愿意带著残部退往极北冰原,我可以留他一命。毕竟,留著一个被打残的左贤王庭,对北凉也不是坏事。” “至少,能牵制金帐王庭和右贤王庭。” 嬴月呆呆地看著他。 她终於明白了。 这个男人要的,从来不是一城一地的得失。 他要的,是整个北境的格局重塑。 让三大王庭互相制衡。 让十七部落分崩离析。 让北凉……成为那个执棋的人。 “可……可你怎么確定呼延灼会按你的计划走?”嬴月问出最后一个问题。 “因为人性。” 苏清南看著窗外的风雪,声音悠远: “呼延灼这个人,野心大,疑心重,但又极其自负。他相信自己的力量,相信蛮王令的权威。” “所以他一定会先解决內部问题,再图南下。” “而当他发现北凉愿意『帮』他时,他会以为这是天赐良机——既能平定內乱,又能卖北凉一个人情,换取南下的时间。” “他会答应的。” 苏清南转过身,看著嬴月: “因为他没得选。” 嬴月沉默了。 许久,她缓缓吐出一口气。 “我……还是觉得太险。” “险?” 苏清南笑了,“长公主,这世上哪有不险的棋?” 他走到炭火旁,拿起火钳,拨弄著盆中的炭块。 “三年前,我让人打通大渡山暗道时,有人说我疯了。” “两年前,我暗中资助黑水部乌维时,有人说我养虎为患。” “一年前,我派人潜入右贤王庭,接触呼延烁时,有人说我自寻死路。” 火光照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可现在呢?” 他抬起头,眼神平静: “暗道用上了。” “乌维该动了。” “呼延烁……也该出场了。” 嬴月站在那里,只觉得浑身发冷。 三年前…… 两年前…… 一年前…… 原来从那么早开始,这个男人就已经在布局了。 他不是在赌。 他是在……收网。 “王爷。” 门外传来子书观音的声音。 她推门而入,一袭青衫,神情温和。 “都安排好了。呆呆和月傀已经上车,半个时辰后出发。” “有劳先生。” 苏清南起身,对她行了一礼。 子书观音摆摆手,看了一眼嬴月,微微一笑,然后对苏清南道:“你这次动静不小,呼延灼那边,已经派人盯上你们了。” “我知道。” 苏清南点头,“所以才要请先生走这一趟。” 他从怀中取出一封信,递给子书观音。 “这封信,请先生到朔州后,交给阎无命。他看了,自然明白该怎么做。” 子书观音接过信,没有多问,只是点了点头。 “还有。” 苏清南顿了顿,“先生此去朔州,会路过黑水部的地界。若遇见一个叫乌维的年轻人,不妨告诉他一句话。” “什么话?” “时机到了。” 子书观音眼中闪过一丝异色,但依旧没有多问,只是道:“好。” 他收起信,看著苏清南,忽然嘆了口气。 “你这孩子,心思太重。有些事,该放就放,別把自己逼得太紧。” 苏清南笑了笑,没说话。 子书观音摇摇头,转身离去。 步履从容,青衫飘飘。 一如来时。 暖阁里,又只剩下两个人。 嬴月看著苏清南,忽然问:“那句『时机到了』……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该动手了。” 苏清南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风雪呼啸而入。 他迎著风雪,负手而立。 “乌维等了七年。七年前,他父亲被呼延灼暗杀,他逃到北凉,是我救了他。” “我告诉他,想报仇,就要忍。忍到呼延灼最得意的时候,再给他致命一击。” “现在,时候到了。” 嬴月站在他身后,看著他的背影。 七年前…… 那时候苏清南才十六岁? 十六岁,就已经在布局今日之事? 她忽然想起一句话。 是史书上的。 “善弈者谋势,不善弈者谋子。” 眼前这个男人,不仅是善弈者。 他是……造势者。 从七年前救下乌维开始,他就在造今日之势。 “王爷。” 嬴月轻声开口,“我能做什么?” 苏清南没有回头。 “你?” 他顿了顿,忽然笑了。 “你什么都不用做。” “只要……好好看著就行。” “看著?” “看著这盘棋,是怎么下的。” 苏清南的声音在风雪中传来,平静,却带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三个月后,狼神祭。” “我要让整个北境都知道——” “这盘棋,该换人下了。” 嬴月站在他身后,久久无言。 窗外,雪越下越大。 天地苍茫。 而那个男人的身影,在这苍茫天地间,显得格外渺小。 却又格外……高大。 高大到,仿佛连这片天地,都容不下他。 她忽然想起师父当年说的那句话。 现在,她好像真的懂了。 既然遇上了。 那就…… 跟紧他吧。 至少,比待在岸上看著,要有意思得多。 她这样想著,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抹浅浅的弧度。 然后,她走到苏清南身边。 与他並肩而立。 一起看著窗外。 看著这片,即將风云变色的天地。 风雪呼啸。 棋局已开。 而执棋的人…… 已经落子。 …… 第八十七章 北凉若亡,本王要那些虚名何用?(加更) 暖阁內,炭火渐弱。 子书观音离去后,屋內的空气仿佛也跟著沉静了几分。 嬴月站在窗边,看著窗外愈演愈烈的风雪,心头却是一片翻江倒海。 苏清南刚才那番话,像是一把钥匙,打开了她从未窥见的格局。 七年布局,三年落子。 这个男人下的不是一步棋,而是一盘横跨北境、牵扯三大王庭、十七部落、百万蛮族的……天下棋局。 “王爷。” 嬴月转过身,看著重新坐回炭火旁的苏清南,声音里带著一丝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敬畏: “你刚才说,七年前救了乌维……那时你才十六岁。十六岁,就能看出黑水部与左贤王庭的间隙?就能想到今日之局?” 苏清南没有立刻回答。 他伸手拿起火钳,从炭盆中夹出一块烧得通红的炭块,放在眼前端详。 火光映在他脸上,那双深邃的眼眸里,跳动著幽暗的光。 “不是看出。” 他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是知道。” “知道?” 嬴月问。 苏清南道:“我刚来到北凉就收到有一份北境各部势力的详细卷宗。” “谁送的?” “不知……” “那你也信?” “为什么不信?上面记载了百年来各部落的恩怨、联姻、仇杀……还有他们各自的软肋。” 苏清南將炭块重新放回盆中,激起一片火星。 “乌维的父亲乌木罕,是黑水部上一任首领。七年前,他发现了呼延灼与乾帝暗中往来的证据——左贤王庭每年从北凉掠走的物资,有三成都悄悄运往了乾京。” 嬴月瞳孔骤缩。 “呼延灼……私通乾帝?!” “不是私通。” 苏清南摇头,“是交易。呼延灼用北凉的资源,换取乾帝对他统一北境的支持。作为回报,他会在成为蛮族共主后,与乾帝签订盟约,百年不犯边。” 他抬起头,看著嬴月: “乌木罕知道了这件事,准备在当年的狼神祭上当眾揭发。可惜,消息走漏,呼延灼抢先动手,將他暗杀在黑水河畔。” “乌维当时只有十五岁,侥倖逃过一劫,一路逃到北凉边境。我收到消息时,他已经被追兵围在绝谷,身中三箭,奄奄一息。” 苏清南顿了顿,声音里多了一丝难以察觉的冷意: “我救了他。不是因为慈悲,而是因为……他有用。” 有用。 两个字,轻描淡写。 却让嬴月心头一寒。 她看著苏清南,看著这个不过二十三岁的年轻王爷,忽然觉得他就像那块炭火中的红炭。 表面平静,內里却燃烧著足以焚尽一切的温度。 “所以从那时起,你就开始布局今日之局?”嬴月轻声问。 “不。” 苏清南摇头,“从那时起,我就知道,呼延灼必须死。” 他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手指划过左贤王庭的疆域。 “一个与乾帝勾结的左贤王,对北凉来说,是致命的威胁。一旦他真成了蛮族共主,与乾帝南北夹击,北凉撑不过三年。” “所以我必须在他成势之前,毁了他。” “但毁掉左贤王庭容易,要取而代之、掌控北境却难。蛮族排外,北凉军就算打进去,也坐不稳。所以,我需要一个代理人。” 他的手指停在黑水部的位置。 “乌维,就是最好的选择。” 嬴月走到地图旁,看著那片標註著“黑水部”的区域,脑海中飞快闪过各种可能。 “你想扶持乌维上位,让他成为新的左贤王?” “不。” 苏清南再次摇头,“我要的,不是一个听话的左贤王。我要的,是让左贤王庭……彻底消失。” 他转过身,看著嬴月,眼神平静得可怕: “黑水部、白狼部、苍鹰部……这些部落早就对呼延氏不满。只是缺少一个契机,一个能让他们联合起来、推翻呼延氏的契机。” “乌维,就是这个契机。” “他是乌木罕的儿子,有復仇的大义名分。他有黑水部的支持,有三万精锐骑兵。只要我给他兵器粮草,给他出谋划策,他就能掀起一场席捲整个左贤王庭的叛乱。” 嬴月听著,只觉得呼吸都有些困难。 “可……可这样一来,北境岂不是要大乱?” “乱,才好。” 苏清南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不乱,我怎么浑水摸鱼?不乱,我怎么让那些部落自相残杀?不乱……我怎么让北凉,兵不血刃地拿下北境十一州?” 他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了杯茶,却没有喝,只是端在手中。 “乌维起兵,呼延灼必率大军镇压。右贤王呼延烁会趁火打劫,金帐王也会伺机而动。三大王庭混战,十七部落各自站队……” “等他们打得筋疲力尽,死伤惨重时,北凉大军再以『调停』的名义介入。到时候,我让乌维割让十一州给北凉,作为我支持他上位的条件——你说,他会不会答应?” 嬴月呆呆地看著他。 脑海中,一幅血腥而宏大的画面,缓缓展开。 北境內战。 三大王庭混战。 尸横遍野,血流成河。 然后,北凉大军如天兵降临,以绝对的力量,强行“调停”。 乌维为了坐稳位置,只能割地求和。 而苏清南…… 兵不血刃,拿下十一州。 “可……可乌维会这么听话吗?”嬴月艰难地问,“他要是上位后反悔……” “他不会。” 苏清南打断她,“因为他不敢。” 他放下茶杯,声音平静而篤定: “第一,他起兵需要我的支持。没有北凉的兵器粮草,他打不过呼延灼。” “第二,他上位后需要我的承认。没有北凉的背书,其他部落不会服他。” “第三……” 苏清南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寒芒: “他体內,有我当年救他时种下的蛊。唐门秘制,每月需服解药。他若反悔,不必我动手,蛊虫自会发作。” 嬴月浑身一颤。 她看著苏清南,看著这个面容俊美、气质温润的年轻王爷,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衝天灵盖。 救人是真。 种蛊也是真。 布局七年,算计至此…… 这还是人吗? “王爷……” 嬴月的声音有些发乾,“你……不觉得这样做,太过……” “太过什么?” 苏清南看著她,眼神平静,“太过阴毒?太过冷血?太过不择手段?” 他笑了笑,笑容里带著一丝淡淡的嘲讽: “长公主,你生在帝王家,应该比我更清楚——这世上,从来就没有乾净的权力。” “我父亲当年若不狠,坐不上乾帝的位置。你祖上当年若不毒,统一不了六国。呼延灼当年若不阴,杀不了他三个兄长,登不上左贤王之位。”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风雪呼啸而入,吹得他衣袂猎猎作响。 “北凉贫瘠,民不过百万,兵不过十万。南有乾帝虎视眈眈,北有蛮族年年寇边。我若不狠,不毒,不阴……北凉早就亡了。” 他的声音在风雪中传来,平静,却字字如铁: “本王可以做君子,可以做仁主,可以做光明磊落的英雄——但前提是,北凉得活著。” “北凉若亡,本王要那些虚名何用?” 嬴月站在那里,久久无言。 她看著苏清南的背影,看著他在风雪中挺直的脊樑,忽然明白了。 这个男人肩上扛著的,不是个人的荣辱得失。 是一个域的生死存亡。 是百万百姓的身家性命。 所以他能面不改色地布局七年,能眼都不眨地种蛊控人,能轻描淡写地挑起一场可能死伤数十万的內战…… 因为在他心里,北凉的存续,高於一切。 高於道德,高於名声,甚至高於……他自己的良心。 …… 第八十八章 九幽杀,紫衣踏雪 夜已深。 左贤王府的灯火渐次熄灭,唯有暖阁的窗纸上,还映著炭火跳动的微光。 嬴月站在窗边,听著窗外呼啸的风雪声,心中那翻江倒海般的思绪仍未平息。 苏清南刚才那番话,像是一把重锤,將她过往二十年对“权谋”二字的认知砸得粉碎。 七年布局,种蛊控人,挑起內战,兵不血刃取十一州…… 这还是权谋吗? 这分明是……执棋造命。 “长公主在想什么?” 苏清南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平静如常。 嬴月转过身,看著他坐在炭火旁那张平静的脸,忽然觉得有些恍惚。 眼前这人,明明才二十三岁。 可那双眼睛里沉淀的东西,却像是活了二百三十年。 “我在想……” 她缓缓开口,“王爷这般算计,就不怕有朝一日,遭了天谴?” “天谴?” 苏清南笑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与嬴月並肩而立。 “长公主可知,何为天?” “天……” 嬴月顿了顿,“是道,是理,是万物运行的法则。” “错了。” 苏清南摇头,看向窗外无尽的夜空,“天,是强者说了算的东西。” “强者制定规则,弱者遵守规则。所谓天谴,不过是失败者的自我安慰罢了。”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著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苍凉: “我若贏了,今日所为便是雄才大略。我若输了,便是阴险毒辣。史书从来只由胜者书写,天谴……不过是败者的輓歌。” 嬴月沉默。 她知道苏清南说得对。 可她心中,却隱隱有种不安。 这种將一切视作棋子、將人命视作筹码的冷酷,真的能走远吗? 就在这时—— 窗外,风雪声忽然变了。 不是变大,也不是变小。 而是……多了一种节奏。 一种刻意隱藏、却仍被嬴月敏锐捕捉到的……脚步声。 很轻。 很密。 像是九只狸猫踏雪而行,几乎与风雪融为一体。 但嬴月听出来了。 苏清南也听出来了。 他转过头,看向窗外,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来了。” “什么来了?”嬴月心头一紧。 “不是乾帝的人。” 苏清南微微蹙眉,“这气息……很陌生。” 话音落下的瞬间—— “砰!!!” 暖阁的四扇窗户同时炸裂! 木屑纷飞,风雪倒灌。 九道黑影如鬼魅般破窗而入,分九个方位將苏清南和嬴月围在中间。 他们全身笼罩在漆黑如墨的斗篷中,脸上戴著惨白的面具,面具上没有任何孔洞,却仿佛能洞悉一切。 最诡异的是—— 他们身上没有任何气息。 没有杀意,没有生气,甚至没有生命波动。 就像九具会动的傀儡。 但嬴月能感觉到——这九个人,很强。 强到让她这个陆地神仙,都感到一丝心悸。 “不灭天境。” 她低声吐出四个字,声音里带著凝重,“九人合击,可斩陆地神仙。” 苏清南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思索。 他看著那九个黑衣人,忽然开口: “九幽教?” 九个黑衣人同时一震。 为首那人抬起头,惨白面具下的声音沙哑如砂纸摩擦: “你知道我们?” “听说过。” 苏清南淡淡道,“一个很古老的教派,据说信奉九幽之主,行事诡秘,三百年未曾现世。” 他顿了顿,看向黑衣人首领: “九幽教从不涉足世俗纷爭,今日为何破例?” “奉命行事。” 黑衣人首领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交出天启剑钥,可留全尸。” “奉谁的命?” “九幽之主的命。” 苏清南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带著一丝讥誚: “九幽之主若真想要天启剑钥,三百年前就该动手了,何必等到今日?”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寒芒: “是有人……借了九幽教的名头吧?” 九个黑衣人沉默。 但他们身上骤然暴涨的杀意,已经给出了答案。 “杀!” 为首黑衣人一声厉喝,九人同时动了。 不是一拥而上,而是以一种诡异的阵法缓缓逼近。 九个人的步伐完全一致,气息完全相连,仿佛是一个整体在移动。 每一步踏出,地面就结出一层黑色的冰霜不是寒冷的冰,而是一种带著死亡气息的幽冥之冰。 九步之后,整个暖阁已化作幽冥鬼域。 “九幽绝杀阵。” 嬴月瞳孔骤缩,“这是……失传千年的魔教杀阵!” 她终於明白这股陌生感从何而来了。 这不是当今任何一方势力的手段。 这是来自上古魔教的传承! “北凉王。” 九个黑衣人同时开口,声音重叠,如同九人一体: “交出剑钥,自废修为,可入九幽,得永生。” “永生?” 苏清南摇了摇头,“变成你们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也叫永生?” 话音落下的剎那—— 九人同时抬手。 九道漆黑如墨、带著幽冥气息的剑气从他们指尖迸发,在空中交织成一张大网,向苏清南当头罩下。 剑气未至,死亡气息已凝成实质。 暖阁內的空气瞬间凝固,炭火熄灭,茶水冻结。 就连嬴月这个陆地神仙,都感到神魂一颤,仿佛要被拖入九幽深渊。 九幽绝杀阵——上古魔教用来围杀陆地神仙的禁忌阵法! 但苏清南依旧没动。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著那张越来越近的幽冥剑网,眼神平静得像在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戏。 “长公主。” 他忽然开口,“你还能打吗?” 嬴月一愣,隨即笑了。 这一笑,褪去了所有温婉偽装,露出属於大秦长公主的傲然与锋芒。 “王爷想看?” “想。” “那便……看著吧。” 话音落—— 嬴月动了。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没有炫目夺人的光华。 只是简简单单地,向前踏出一步。 一步踏出,幽冥冰霜尽碎。 二步踏出,死亡气息崩散。 三步踏出—— 九道幽冥剑气交织的大网,轰然炸裂! 九个黑衣人同时闷哼一声,齐齐后退三步。 他们看向嬴月的眼神,第一次有了变化。 震惊,难以置信。 “陆地神仙……” 为首的黑衣人嘶声道,“大秦长公主……居然是陆地神仙?!” 嬴月没有回答。 她只是站在那里,一袭白衣在幽冥气息中猎猎作响,周身气息节节攀升。 原本温婉柔和的面容,此刻冷若冰霜。 那双总是含著笑意的眸子,此刻锐利如剑。 “九幽教要杀北凉王,本宫管不著。” 她缓缓开口,声音冰冷,“但要在本宫面前杀……不行。” “为什么?”黑衣人首领问。 “因为……” 嬴月顿了顿,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美,却带著刺骨的寒意: “本宫还没看够,这盘棋下到最后,会是什么样子。” 话音落下的剎那—— 她再次动了。 这一次,不再留手。 右手虚握,一柄通体漆黑、宛如墨玉雕琢而成的长剑凭空浮现。 剑身之上,有龙纹盘绕。 剑锋所指,寒气刺骨。 “龙吟……” 黑衣人首领瞳孔骤缩,“这是……大秦皇室的镇国剑?!” “眼力不错。” 嬴月淡淡道,“那你们也该知道,死在这柄剑下……不冤。” 话音未落,剑已出鞘。 没有剑光。 只有一道玄黑色的龙形虚影,从剑身上腾空而起,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龙吟! 龙吟声中,整个暖阁的幽冥气息瞬间崩碎。 九个黑衣人布下的九幽绝杀阵,竟在这一声龙吟下,出现了一丝鬆动! “不好!” 黑衣人首领厉喝,“九幽合击!斩她!” 九人同时结印。 九道幽冥剑气再次凝聚,这一次不再是网,而是一柄巨大的黑色巨剑,悬在半空,剑尖直指嬴月。 巨剑长三丈,通体漆黑,剑身上有血色符文流转—— 那是九幽教的禁忌符文,每一道符文都代表著一次血祭。 那是九幽绝杀阵的杀招,九幽斩仙剑! 剑出,必斩仙! “去!” 九人同时吐出一口精血,喷在巨剑之上。 黑色巨剑骤然血光大盛,带著毁天灭地的幽冥威势,向嬴月当头斩下。 这一剑,已超越不灭天境的极限。 无限接近……陆地神仙巔峰! 嬴月瞳孔微缩。 她能感觉到,这一剑她挡不住。 九人合击,再加上燃烧精血的拼命一击,威力已超出她的承受范围。 但她没退。 也不能退。 因为身后,是苏清南。 她深吸一口气,双手握剑,玄龙吟发出清越的剑鸣。 剑身上,龙纹逐一亮起。 她要拼命了。 哪怕拼著重伤,也要接下这一剑。 但就在这时—— 一只手,轻轻按在了她的肩膀上。 很轻。 很稳。 嬴月浑身一颤,转头看去。 是苏清南。 他不知何时已走到她身后,那只手按在她肩上,一股温和却磅礴的力量涌入她体內。 “王爷……” “退下吧。” 苏清南淡淡道,“这一剑,你接不住。” “可是……” 嬴月想说些什么,却见苏清南摇了摇头。 “他们都攻击诡异,你敌不过他们!” 话音落下的剎那—— 苏清南动了。 不是向前,而是向后。 退了一步。 仅仅一步。 但这一步,却让整个暖阁的空间,发生了诡异的变化。 仿佛这一步踏在了某个节点上,引动了某种早已埋下的……禁制。 “嗡——” 暖阁四壁,骤然亮起无数金色符文。 符文流转,交织成一张巨大的金色大网,將整个暖阁笼罩其中。 那柄斩下的黑色巨剑,在触碰到金色大网的瞬间—— “咔嚓!” 剑身出现裂痕。 紧接著,裂痕蔓延,如同蛛网。 “不……不可能!” 黑衣人首领失声尖叫,“这是……这是净坛山的护山大阵?!怎么会在这里?!” “为什么不能在这里?” 苏清南看著他,眼神平静。 九个黑衣人浑身剧震。 “撤!” 黑衣人首领当机立断,厉喝一声,九人同时后撤,想要破窗而出。 但已经晚了。 金色大网骤然收缩,如同一个倒扣的碗,將整个暖阁封死。 九人撞在网上,却被一股磅礴的力量反震回来,口喷鲜血。 “现在想走?” 苏清南笑了笑,“晚了。” 他抬手,对著金色大网虚虚一握。 大网骤然收紧。 九个黑衣人如陷泥沼,动作越来越慢,气息越来越弱。 “苏清南!九幽之主不会放过你!” 黑衣人首领嘶吼。 “九幽之主?” 苏清南摇了摇头,“他若真在乎你们,就不会派你们来送死了。”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寒芒: “回去告诉你们背后的人——北凉,不是他想动就能动的。再有下次,我不介意去九幽总坛……走一趟。” 话音落,他鬆开手。 金色大网骤然消散。 九个黑衣人如蒙大赦,头也不回地破窗而出,消失在茫茫风雪中。 暖阁里,恢復了平静。 只有破碎的窗户,和满地的冰霜,证明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战斗。 嬴月收起剑,看著苏清南,眼神复杂。 “为什么放过他们?” 苏清南笑道:“放长线才能钓大鱼。” “王爷早就知道他们会来?” “不知道。” 苏清南摇头,“我只是习惯……凡事多做一手准备。” 他走到窗边,看著黑衣人消失的方向,眉头微蹙: “九幽教三百年未曾现世,今日突然出手,背后定有隱情。而且……” 他顿了顿,“他们怎么知道天启剑钥在我手里?” 嬴月心头一凛。 是啊。 天启剑钥是净坛山之行的收穫,除了他们几人,外人根本不知。 九幽教从何得知? 就在两人沉思之际—— 窗外,风雪忽然停了。 不,不是停。 是……被某种力量,强行定住了。 漫天雪花悬浮在半空,一动不动。 月光从云层缝隙中洒落,照在庭院里,映出一个赤足踏雪的身影。 那是一个女子。 一袭紫衣,赤足如玉,长发如瀑。 她就那么静静地在雪中行走,仿佛与天地融为一体。 明明近在咫尺,却让人感觉远在天涯。 嬴月瞳孔骤缩。 她能感觉到——这个女子,很强! …… 第八十九章 这就是天人的力量? 月光如水,洒在庭院。 那紫衣女子赤足踏雪,每一步落下,雪地上便绽开一朵淡紫色的莲花虚影,转瞬即逝。 她走得很慢。 可这慢,却给人一种无法言说的压迫感。 仿佛她不是走在雪地上,而是走在时间的缝隙里——每一步都踏在生与死、虚与实的边缘。 嬴月握紧了手中的剑。 她能感觉到,这个女子的实力,远在刚才那九个黑衣人之上。 甚至可能……在她之上。 苏清南也站直了身体。 他看著那个越走越近的紫衣女子,眼中第一次出现了凝重之色。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便捷,????????s.???隨时看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不是因为她的实力。 而是因为……他看不透她。 紫衣女子的面容,在月光下清晰可见。 那是一张美得不似凡尘的脸。 肌肤胜雪,眉目如画,琼鼻樱唇,每一处都精致得像是上天最完美的造物。 可她的美,又带著一种说不出的疏离感。 仿佛她站在这里,却又不在这里。 仿佛她看著你,却又没有看你。 最让人心悸的,是她的眼睛。 那是一双紫色的眼眸。 不是寻常的紫,而是一种深邃如星空、却又纯净如水晶的紫。 眼眸深处,有星辰流转,有宇宙生灭。 看著她,就像看著一片亘古的星河。 “好美……” 嬴月下意识地喃喃出声。 可这美,却让她心头警铃大作。 因为太完美了。 完美得不真实。 完美得……让人害怕。 紫衣女子走到庭院中央,停下了脚步。 她抬起头,看向暖阁內的苏清南。 那双紫色眼眸中,没有任何情绪。 没有杀意,没有敌意,甚至没有好奇。 就像是在看一件……物品。 “北凉王,苏清南。” 她开口,声音清冷空灵,仿佛从九天之上传来。 “是我。”苏清南平静回应。 “听说你解了万劫不復之毒,炼化了太初源血,还在净坛山反杀了赫连琉璃。” 紫衣女子缓缓道,“我很好奇,你是怎么做到的。” “姑娘是来问这个的?”苏清南挑眉。 “是。” 紫衣女子点头,“也不全是。” 她顿了顿,补充道: “我还想看看,能让九幽教出动三百幽冥卫的人,到底有什么特別之处。” 话音落下的剎那—— 她动了。 不是向前,也不是向后。 而是……消失了。 就那么凭空消失在原地。 嬴月瞳孔骤缩。 她甚至没看清对方是怎么动的! 下一刻—— 紫衣女子出现在暖阁內,站在苏清南面前三尺处。 依旧赤足踏地,依旧衣袂飘飘。 仿佛她一直就在这里,从未移动过。 “空间挪移……” 嬴月倒吸一口凉气,“这是……天人?!” 不。 不对。 如果是圣境,刚才那一瞬间,她和苏清南已经死了。 可这手段,又分明超出了陆地神仙的范畴。 “不是天人。” 苏清南缓缓开口,眼睛死死盯著紫衣女子,“是某种……特殊的秘法。” 他能感觉到,紫衣女子身上的气息波动,確实还在陆地神仙的范畴。 可她对空间的掌控,对力量的运用,却达到了一个匪夷所思的程度。 那不是境界的差距。 是……本质的不同。 就像同样是一把剑,在凡人手里和在剑神手里,完全是两个概念。 “眼力不错。” 紫衣女子微微頷首,“那么,你准备好……接我一招了吗?” 话音未落,她已抬手。 没有结印,没有蓄势。 只是简简单单地,一指点了出来。 纤纤玉指,晶莹如玉。 可这一指点出,整个暖阁的空间,骤然扭曲! 不是破碎,不是崩塌。 而是……摺叠。 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大手,將这片空间像纸张一样摺叠起来,而紫衣女子的手指,就是摺叠的起点。 苏清南瞳孔骤缩。 他能感觉到,这一指的力量,不在於力道,不在於速度。 在於……规则。 她改变的不是物质,不是能量。 是空间的规则! “退!” 苏清南厉喝一声,一把抓住嬴月,身形暴退。 同时左手一划,一道金色屏障凭空浮现,挡在身前。 “咔嚓——” 金色屏障在那一指面前,如同纸糊一般,瞬间破碎。 但就是这短短一瞬的阻挡,给了苏清南喘息之机。 他拉著嬴月,已退到暖阁边缘。 可紫衣女子的手指,依旧如影隨形。 距离不但没有拉远,反而……更近了。 三丈。 两丈。 一丈。 眼看那一指就要点中苏清南的眉心—— 苏清南忽然停下了。 他没有再退。 而是……抬起了手。 同样是一指点了出去。 不是向前,不是向后。 而是……向侧。 点在了一片虚无的空气中。 “嗡——” 暖阁四壁的金色符文,骤然亮到极致。 那些符文不再是形成大网,而是开始……重组。 重组成一柄剑的形状。 一柄完全由符文构成的金色长剑,悬在苏清南身前,剑尖直指紫衣女子。 “去。” 苏清南轻喝一声。 金色长剑化作一道流光,射向紫衣女子。 不是射向她的身体。 而是射向……她指尖前方的虚空。 “轰!!!” 金色长剑与紫衣女子的手指,在虚空中碰撞。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 只有一声沉闷的、仿佛两个世界碰撞的声音。 然后—— 空间恢復了正常。 摺叠消失了。 扭曲平復了。 紫衣女子收回了手指。 她看著苏清南,紫色眼眸中,第一次出现了情绪波动。 那是……惊讶。 “你……看破了我的虚空摺叠?” “看破谈不上。” 苏清南缓缓收手,金色长剑化作无数光点消散,“只是恰好……知道怎么破解而已。” “你怎么会知道?” 紫衣女子追问,“虚空摺叠是……是失传万年的秘法。当今世上,应该没有人知道才对。” “我说是猜的,你信吗?” 苏清南笑了笑。 他当然不是猜的。 他之所以能破解,是因为……他体內的太初源血。 刚才紫衣女子施展虚空摺叠的瞬间,太初源血忽然悸动了一下。 然后,一段残缺的记忆碎片,涌入他的脑海。 那是净坛山初代宫主东方青冥的记忆碎片。 碎片中,有关於“虚空摺叠”的记载,还有……破解之法。 但这话,他不能说。 “猜的?” 紫衣女子蹙起秀眉,显然不信。 但她没有再追问,而是换了话题: “刚才那一指,我只用了三成力。接下来,我会用五成。” 话音落,她再次抬手。 这一次,不再是手指。 而是……手掌。 一只晶莹如玉的手掌,缓缓向前推出。 掌出,风停。 雪停。 连时间,都仿佛停滯了一瞬。 苏清南能感觉到,这一掌的威力,比刚才那一指强了不止一倍。 更可怕的是—— 这一掌中蕴含的规则之力,更加复杂,更加……深邃。 如果说刚才那一指是摺叠空间。 那这一掌,就是……凝固时间。 “时间法则……” 嬴月失声惊呼,“这怎么可能?!时间法则不是传说中的存在吗?!” 紫衣女子没有回答。 她只是看著苏清南,紫色眼眸中,闪过一丝期待。 她在等。 等苏清南如何应对。 苏清南深吸一口气。 他知道,这一掌,他接不住。 至少,以他现在的修为,接不住。 但他不能退。 因为这一掌,锁定了这片空间。 无论他怎么退,都避不开。 除非…… 他忽然笑了。 “姑娘,你可知道,净坛山的地脉,除了能布阵,还能做什么?” 紫衣女子一怔:“做什么?” “还能……借力。” 话音落下的剎那—— 苏清南右脚狠狠一踏地面。 “轰隆!!!” 整个左贤王府,剧烈震动起来。 不是地震。 而是……地脉震动。 埋在地底九尺深处的九块地脉石,同时爆发出刺目的金光。 金光冲天而起,穿透屋顶,直衝云霄。 整个应州城,都能看到这道金光。 “这就是……天人的力量?!” 紫衣女子瞳孔骤缩。 …… 第九十章 天人一步,道临人间! (ps:昨晚跟朋友整了点,后来才想起还有一章没写完,借著酒劲和脑中大纲强行写完的,有好几处错处,现在已经改了……大家见谅!) …… 金光冲霄起,寒脉本源自地涌。 那不是人间该有的光芒,倒像是从亘古冰封的净坛山深处,硬生生拽出了一条沉睡万载的银龙。 光柱粗如殿柱,刺破左贤王府上空终年不散的铅灰色阴云,在夜幕上凿开一个浑圆透亮的大洞。 月光如决堤之水,从那洞中倾泻而下,將整座王府浇得通透雪亮。 紫衣女子瞳孔缩成两点寒星。 她分明看见,苏清南站在光柱中央,周身肌骨正在发生某种匪夷所思的蜕变—— 皮肤泛起温润如玉的质感,血肉深处有淡金色的光晕流转,仿佛每一寸筋骨都在与天地共鸣。 最骇人的是头顶。 三尺之上,一团混沌未开的朦朧庆云缓缓凝聚。 云中有日月沉浮,星辰明灭,山川虚影层叠,江河纹路蜿蜒。 那不是幻象,是道韵显化! 待她看清那双眼睛时,心头最后一丝侥倖彻底熄灭。 苏清南的瞳孔已化作两轮缓缓旋转的金色旋涡,旋涡深处,仿佛有开天闢地的道种在萌芽,有万法归一的法则在演化。 他站在那里,明明身形未变,却给人一种顶天立地、执掌乾坤的错觉。 那是……天人! 真正的陆地天人境! “你……” 紫衣女子朱唇微启,声音里第一次失了那份空灵淡漠,多了几分掩不住的惊悸,“竟是陆地天人?!” 苏清南没有回答。 他只是缓缓抬起右手,五指虚张,仿佛在掂量这片天地的重量。 这个简单的动作,却引得四周空气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细密的龟裂声从地面、墙壁、樑柱各处传来。 那不是被力量震裂,是被过於凝实的道韵生生压裂的! “姑娘適才问,净坛山地脉除了布阵,还能做什么。” 苏清南开口,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却字字如天宪: “本王此刻便答你——还能……杀人。” “人”字落下的剎那,他动了。 没有雷霆万钧的声势,没有鬼魅难测的身法。 只是简简单单,向前踏出一步。 这一步踏出,整个暖阁的时空仿佛被一只无形巨手攥紧,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 紫衣女子眼睁睁看著眼前的空间开始弯曲、摺叠、扭曲—— 不是苏清南在施法,是他这一步蕴含的道韵太重,重到这片天地承载不住,自行塌陷! “十方……空间障!” 紫衣女子厉叱一声,双手在胸前结出莲花印诀。 十根葱白玉指翻飞如蝶,每动一次,便有一重淡紫色的空间屏障在她身前凭空凝结。 一重、两重、三重…… 十指翻飞十次,十重空间摺叠! 这是她压箱底的手段,每一重屏障都摺叠了三寸虚空,十重叠加便是三尺异度空间。 莫说天人初境,便是天人中境的强者,想破开这十重摺叠,也要费上三息功夫。 可苏清南…… 他只是继续踏步。 一步,踏过第一重屏障。 “噗——” 轻如气泡破裂的声音。 那重足以抵挡神兵利刃的空间摺叠,在他脚下如同虚设,连半息都未能阻挡。 紫衣女子瞳孔骤缩。 二步,踏破三重屏障。 “噗噗噗——” 三声连响,三道紫色光幕应声而碎,化作漫天流萤。 三步,踏至她身前七尺。 “噗噗噗噗噗噗——” 剩下六重屏障同时炸裂! 紫衣女子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缕暗金色的血液,身形踉蹌后退。 每退一步,脚下青石地面便“咔嚓”一声绽开蛛网般的裂纹,裂纹边缘还凝结出一层诡异的紫色冰晶。 那是她道韵反噬、真元失控的徵兆。 七步之后,她终於站稳,抬头看向苏清南时,那双紫色眼眸里已满是骇然。 “不可能……” 她喃喃自语,声音发颤,“便是真正的天人,也不可能如此轻易破我十方空间障!” “为何不能?” 苏清南停下脚步,负手而立,目光平静地落在她身上,像是在打量一件值得玩味的器物: “姑娘的空间摺叠之术,確有几分精妙。可惜,你摺叠的只是『空间』,却摺叠不了空间背后的『道』。”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著一种俯瞰眾生的淡然: “在天人眼中,空间、时间、物质、能量……皆是道的显化。你以术摺叠空间,不过是在水面上画圈,纵使波纹再繁复,又岂能动摇江河之本?故而你这屏障,在本王面前……” “形同虚设。” 紫衣女子浑身剧震。 她终於明白了。 自己引以为傲的秘术,在对方眼中不过是不入流的戏法。 这不是力量的差距,是境界的鸿沟—— 她在“用”道,而对方,已是“道”的一部分! “我认输。” 紫衣女子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涌的气血,声音恢復了三分冷静: “以你此刻的境界,我非敌手。” “认输?” 苏清南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那笑意却未达眼底: “姑娘適才不是还说,要看看本王有几分斤两么?” “看过了。” 紫衣女子摇头,紫色眼眸中闪过一丝复杂: “斤两之重……重到令人心悸。” 她顿了顿,补充道: “二十三岁的天人,莫说当世,便是翻遍古史,你也是独一份。” “所以?” “所以,我不想与你为敌。” 紫衣女子抬起头,目光坦然: “至少此刻……不想。” 然而。 她的退让並未换来苏清南的收敛。 恰恰相反。 他向前又踏了一步。 这一步踏出,天地同震! 左贤王府上空,风云骤变。不是寻常的云捲云舒,而是整片天穹的规则都在更易。 原本高悬中天的明月,竟硬生生向西偏移了三寸;漫天星辰齐齐黯淡,仿佛被一只无形大手抹去了光华。 天象易位! 紫衣女子瞳孔缩成了针尖。 她终於醒悟自己错得有多离谱。 她以为苏清南只是初入天人,境界未稳,尚可周旋。 可她忘了,“天人”二字的真义! 与天地共鸣,执掌一方规则! 此刻的苏清南,就是这片百里天地的主宰! “姑娘適才说,要试本王五成力。” 苏清南的声音响起,平静得像在说今日天气: “现在,轮到本王试你了。” 话音落下的剎那,他抬手。 不是出拳,不是结印。 只是对著虚空,轻轻一抓。 这一抓,抓的不是紫衣女子。 是她周身十丈內,所有的天地元气! “轰!!!” 空气发出沉闷的爆鸣。 紫衣女子只觉得周身骤然一空,仿佛突然坠入了万古冰窟。 所有的灵气、所有的能量、所有的生机……全被这一抓抽得乾乾净净。 更恐怖的是,连她经脉中奔流不息的真元,都开始不受控制地向外逸散,仿佛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正在將她从內到外“抽乾”…… “天地禁绝……这是天人权柄!” 紫衣女子失声惊呼,声音里第一次染上了真正的恐惧。 这不是武学,也非秘法。 这是规则! 天人执掌一方天地,言出法隨,禁绝万法! “破!” 她厉叱一声,双手掐诀如飞。 眉心处,一个繁复古老的紫色符文骤然亮起,光华大盛。 符文一出,周身逸散的真元瞬间稳固,甚至开始反向吸纳稀薄的天地元气。 “哦?” 苏清南微微挑眉,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上古封印术?想不到姑娘还有这般传承。” 他鬆开了手。 天地元气重新流动。 但他没有停。 而是……再次抬手。 这一次,是五指张开,对著身前虚空,轻轻一按。 “嗡!!!” 一道无形的涟漪以他掌心为中心扩散开来。 涟漪所过之处,空间开始崩塌! 就像一面巨大的琉璃镜子被重锤击中,暖阁內的空间碎成了无数片。 每一片碎片中都倒映著不同的景象—— 有的碎片里是完好的暖阁,有的碎片里是残破的庭院,有的碎片里甚至是……另一个时空的模糊投影。 “空间破碎?!” 紫衣女子脸色煞白如纸。 她知道苏清南强。 可没想到强到这般地步! 这已经不是天人初境能做到的了——至少是天人中境! 一个二十三岁的天人中境?! “不可能……这绝无可能……” 她喃喃自语,可眼前破碎的空间、混乱的道韵,无一不在宣告这个令人绝望的事实。 紫衣女子深吸一口气,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事到如今,她不能再藏了。 否则……必死无疑! 她咬破舌尖,一口暗金色的精血喷在身前。精血並未落地,而是在空中凝成一个古拙苍劲的血色“赦”字。 字成剎那,一股洪荒古老的气息瀰漫开来。 “以我之血,唤我之魂。” 紫衣女子低声吟诵,声音縹緲如九天梵音,每一个音节都引动天地共鸣: “赦令——万法归宗!” “轰——!!!” 血色“赦”字炸开,化作无数细密的血线,將她全身包裹。她的气息开始疯狂暴涨—— 陆地神仙巔峰! 天人初境! 天人中境! 当气息最终稳固时,她已踏足天人中境!虽然只是暂时的偽境,是靠燃烧精血、透支本源换来的,可此刻的战力……已与真正的天人中境无异。 “现在……” 紫衣女子抬起头,紫色眼眸中杀机凛冽,周身紫色光华如焰升腾: “我们可以好好战一场了。” 苏清南看著她的变化,眼中讶异一闪而逝,旋即化为古井无波的平静。 “燃烧精血,强提境界……姑娘这是要拼命?” “是又如何?” 紫衣女子冷笑,周身气势节节攀升,破碎的空间都被这股气势逼得停滯了一瞬: “你能逼我到这一步,也算你的本事。” 话音落,她动了。 这一次,再无试探。 双手在身前虚划,划出一个完美的圆。 那不是普通的圆,是一个缓缓旋转、阴阳双鱼流转不息的——太极图! 图成剎那,黑白二气升腾,破碎的空间开始自行重组。 那些散落的空间碎片被一股无形之力牵引,重新拼接、癒合。 崩塌止住了,扭曲平復了,连被抽乾的天地元气都开始倒卷回流! “太极定乾坤……” 苏清南瞳孔微缩,声音里多了一丝凝重: “道门至高秘传。姑娘……好大的来头。” “镇!” 紫衣女子一声厉喝,太极图轰然压下。 图未至,威已临。 苏清南只觉得周身一沉,仿佛整片天地都压在了肩上。 那不是力量的压迫,是规则的镇压。 太极图本就是天地大道显化,此刻以图镇人,便是以天地规则镇人。 “有点意思。” 苏清南忽然笑了。 不是冷笑,不是讥笑。 是见猎心喜、棋逢对手的笑。 他深吸一口气,双手缓缓抬起。 不是结印,不是施法,而是向著这片天地……做了一个拥抱的动作。 “既然姑娘以太极定乾坤……” 他的声音悠远縹緲,仿佛从九天之外传来,每一个字都引动天地共鸣: “那本王便以……太初破万法!” 话音落下的剎那—— 他周身气息骤然一变。 不再是天人境那种与天地共鸣的威严。 而是一种更古老、更原始、更……令人心悸的气息! 仿佛开天闢地之前,那一片混混沌沌、无始无终、无阴无阳、无死无生的——混沌太初! 轰!!! 太极图与混沌气息碰撞。 没有爆炸,没有光芒,甚至没有声音。 只有……一片虚无。 太极图开始消融。 阴阳双鱼开始溃散。 黑白二气开始湮灭。 就像冰雪遇上了烈阳,悄无声息地……化为了乌有。 “这……这是什么力量?!” 紫衣女子失声尖叫,声音里满是骇然。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太极图不是被击破,是被……同化了!被那股混沌气息同化成最原始的能量,然后……吞噬了! “此乃……” 苏清南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 “太初。” 太初源血的本源之力! 混沌初开,大道未显,万物未生。 那是……一切的起点! “你竟炼化了太初源血?!” 紫衣女子终於明白了,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不可能……太初源血蕴含混沌之力,霸道绝伦……” “世间事,哪有那么多不可能。” 苏清南打断她,目光落在她眉心那道已出现裂痕的紫色符文上: “姑娘,你输了。” 话音落,他抬手,对著紫衣女子……虚虚一握。 不是握她的身体。 是握她周身的……道! “咔嚓——” 紫衣女子眉心符文应声碎裂。 紧接著,她强行提升到天人中境的气息开始飞速跌落—— 天人初境…… 陆地神仙巔峰…… 陆地神仙后期…… 当气息跌回原点时,她再也支撑不住,“哇”地吐出一大口暗金色的鲜血,单膝跪地,以手撑地才勉强没有倒下。 绝美的脸庞霎然苍白如纸。 气息萎靡如风中残烛。 紫衣女子抬起头,看著步步逼近的苏清南,忽然笑了。 …… 第九十一章 蜕凡,长生,无量 暖阁外,百丈外的望楼顶层。 此地有阵法,但也只剩上阁楼骨架了。 呼延灼凭栏而立,一身狐裘大氅在夜风中猎猎作响。 他双手扶著冰冷的石栏,那双总是深藏不露的虎目此刻圆睁如铜铃,死死盯著暖阁方向那冲霄而起的金光,以及金光中那道顶天立地的身影。 “陆地……天人……” 他喉咙发乾,声音嘶哑。 他不是没见过高手。 王府中圈养的门客,供奉的长老,甚至暗中网罗的那些隱世老怪,哪个不是名动一方的人物? 可那些所谓的高手,在眼前这道金光面前,都成了笑话。 螻蚁与皓月的差距。 萤火与烈阳的悬殊。 “王上……” 身旁,一个全身笼罩在黑袍中、脸上覆著惨白鬼面的黑衣人低声开口,声音里带著掩饰不住的颤抖: “这就是……陆地天人的实力吗?” 呼延灼没有立刻回答。 他死死盯著暖阁中那道身影,看著他一步踏破十重空间摺叠,看著他抬手抽乾天地元气,看著他虚空一按碎尽百里空间…… 每一个动作,都简单得像是在拂去肩头的灰尘。 可每一个动作引发的天地异象,都让呼延灼的心跳漏掉一拍。 “是。” 许久,呼延灼才缓缓吐出一个字,声音低沉得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 “这就是天下第一的实力。” 他顿了顿,补充道: “至少,是当世明面上的……天下第一。” 鬼面黑衣人浑身一颤。 天下第一。 这四个字太重,重到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那……那紫衣女子为何发笑?” 他忽然注意到,暖阁中单膝跪地、气息萎靡的紫衣女子,此刻竟仰起头,对著苏清南……笑了。 不是苦笑,不是惨笑。 是一种很奇怪的、带著几分讥誚、几分释然、甚至几分……怜悯的笑。 呼延灼眯起眼睛,仔细看著紫衣女子的表情,又看看苏清南那张平静得可怕的脸,忽然明白了什么。 “她是在笑……苏清南不敢杀她。” “不敢?” 鬼面黑衣人一怔,“为何不敢?以苏清南此刻的实力,杀她不过弹指之间。” “杀她容易。” 呼延灼缓缓摇头,“可杀了之后呢?” 他转过身,看向鬼面黑衣人,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你可知道,陆地天人境,又分三阶?” 鬼面黑衣人摇头。 这种层次的秘辛,已超出了他的认知范畴。 “蜕凡,长生,无量。” 呼延灼一字一顿,声音肃穆得像是在诵读蛮族最古老的祭文: “蜕去凡胎身,踏上长生桥,得见无量海。苏清南此刻的境界,看似强横无匹,实则还在『蜕凡』一阶。” 他顿了顿,解释道: “蜕凡期的天人,虽已与天地共鸣,执掌一方规则,可终究还是『人』。他们能感应因果,却勘不破因果;能运用规则,却明不了『道』与『理』;能施展神通,却不懂『术』与『法』的根本。” “空有理而无道,知术而不懂法——这就是蜕凡天人的局限。” 呼延灼看向暖阁方向,眼中闪过一丝瞭然: “更重要的是,他们怕沾染因果。” “因果?” “是。” 呼延灼点头,“因果沾身,凡性难蜕。这紫衣女子来歷不明,修为诡异,背后定有惊天隱秘。苏清南若杀她,必沾大因果。届时因果缠身,他这『蜕凡』之路,只怕就走到头了。” 鬼面黑衣人浑身一震。 他终於明白了。 难怪刚才苏清南明明可以一掌毙了那紫衣女子,却只是击碎了她眉心的符文,限制了她的修为。 不是不能杀。 是不敢杀! “原来如此……” 鬼面黑衣人喃喃自语,眼中忽然闪过一丝兴奋的光芒: “那岂不是说,苏清南此刻……是他最强的时期,也是弱点最明显的时期?!” 蜕凡期的天人,怕因果,惧凡性,束手束脚。 这简直就是……天赐良机! “王上!” 他猛地转头看向呼延灼,声音里带著压抑不住的激动: “属下请战!愿为王府除此大患!” 呼延灼眉头一皱:“你?” “是!” 鬼面黑衣人抱拳躬身,声音鏗鏘: “苏清南此刻与紫衣女子大战一场,虽胜,却也是强弩之末。属下此时出手,正是最佳时机!” 呼延灼顿时瞪大了双眼,“你……你去……” “好嘞!” 话音落,他纵身一跃,化作一道黑色流光,。 速度之快,竟在空中拉出一道刺耳的音爆! 望楼上,呼延灼看著那道远去的背影,急到跺脚。 “……你去找死吗?” “魈,回来!” …… 碎雪簌簌,落在紫衣女子肩头。 她跪在满地冰晶与碎木之间,单膝点地,青丝垂落肩头,遮住了半边绝美的容顏。 那袭华贵的紫衣如今多处撕裂,露出底下霜雪般的肌肤,斑斑血跡如寒梅绽开。 可她的脊樑,挺得笔直。 她抬起头,看向七步外负手而立的苏清南,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初冬呵出的一口雾气,转瞬就要散在寒风里。 可笑意深处,却藏著一种洞悉世事的瞭然,一种……劫后余生的自嘲。 “你不敢杀我。” 她开口,声音因重伤而嘶哑,却字字清晰如冰珠落玉盘。 苏清南停在那里,玄色大氅在残存的罡风余韵中微微拂动。 他周身那些骇人的异象已收敛大半,金光淡去,庆云消散,可那双化作金色旋涡的眼眸依旧深邃得令人心悸。 他看著她,眼神平静无波。 “为何不敢?” “因果。” 紫衣女子缓缓站起身,动作很慢,每一步都牵动著周身的伤势,让她眉尖微蹙。 可她还是站了起来,摇摇晃晃,却强撑著挺直了脊樑。 “陆地天人,蜕凡期。蜕的是凡胎,修的是长生,求的是无量。可凡性未褪尽,因果便是枷锁——你杀赫连琉璃时,尚在神藏,可斩尘缘。如今已入天人,再沾人命,便是自断道途。” 她顿了顿,紫色眼眸中闪过一丝讥誚: “你不敢。” 苏清南沉默。 许久,他才缓缓开口: “姑娘懂得不少。” “略知一二。” 紫衣女子擦去嘴角血跡,声音恢復了三分空灵: “所以……现在的你不敢杀人,怕沾染因果,对吗?” 苏清南沉默著。 他站在七步外,眼眸平静地看著她,像在看一尊精美的瓷器,又像在看一件……待价而沽的货物。 没有杀意,没有怒意,甚至没有情绪波动。 只有深不见底的平静。 “姑娘说得对。” 许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得像一潭古井: “蜕凡期的天人,確实怕沾染因果。” 他顿了顿,话锋却忽然一转: “可姑娘又怎知……本王没有斩因果的手段?” 紫衣女子瞳孔微缩。 斩因果? 这三个字太重,重到连她这种出身的人,都感到一阵心悸。 因果是枷锁,是束缚,是天地间最无形却最坚韧的法则。 若能斩因果,那还算是……人吗? “不可能!” “我……” 她刚吐出一个字,暖阁外就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暴喝。 感觉三观被刷新的嬴月猛然惊醒,她看到一道黑色的身影快速飞掠而来。 “王爷小心!” “苏清南!受死!!!” 声如惊雷,炸裂夜空! 一道黑色人影破门而入,手中一柄门板大小的青铜巨斧,斧刃上铭刻著密密麻麻的蛮族古老符文,此刻那些符文正疯狂亮起血光。 斧未至,杀气已凝成实质! 吹得暖阁內残存的窗纸“哗啦”作响,吹得满地碎雪倒卷而起。 “魈!回来!!!” 暖阁外远处,传来呼延灼焦急到破音的嘶吼。 可晚了。 那柄巨斧,已携著开山裂石之威,朝苏清南当头劈下! 鬼面黑衣人“魈”眼中满是狰狞与狂热。 他知道苏清南不敢杀那紫衣女子! 他知道苏清南此刻是强弩之末! 而自己,还在巔峰! 优势在我! 他知道……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杀北凉王,扬名天下,就在今日!!! “死!!!” 魈厉声嘶吼,巨斧狠狠劈落! 然后…… 他愣住了。 因为斧子停住了。 停在了苏清南头顶三寸处。 不是他停的。 是苏清南……抬起了右手。 只用一根食指,抵住了斧刃。 就那么轻描淡写地抵著。 像抵住一片飘落的羽毛。 “叮——” 一声清脆到诡异的金属鸣响。 斧刃与手指接触的地方,盪开一圈肉眼可见的涟漪。 涟漪所过之处,空间微微扭曲。 魈瞳孔缩成针尖。 他能感觉到,自己这凝聚了毕生修为、燃烧了精血神魂、足以劈开一座小山的一斧……像是劈在了一片亘古不移的天地壁垒上。 不。 不是壁垒。 是……整个天地本身! “你……” 魈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可话未出口,苏清南已动了。 不是反击。 只是……屈指一弹。 “嗡——” 一声低沉如古钟轰鸣的颤音。 那柄青铜巨斧,从斧刃开始,寸寸碎裂! 不是炸裂,是碎裂。 像一件脆弱的瓷器,被轻轻一敲,就碎成了无数细小的碎片。 碎片四散飞溅,在月光下折射出淒冷的寒光。 魈呆呆地看著手中只剩斧柄的武器,脑子一片空白。 他缓缓抬起头,看向苏清南。 看向那双金色旋涡般的眼眸。 然后,他看到了苏清南眼中……那一闪而逝的。 无奈? 对,就是无奈。 就像一个大人在看一个三岁孩童挥舞木剑,那种又好气又好笑的无奈。 “你以为……” 苏清南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 “本王不敢杀你?” 魈浑身一颤。 他感觉到了苏清南的杀意,感觉到死神就在朝他招手。 “不……不要……” 魈终於怕了,声音里带著哭腔: “王爷饶命!小人知错了!小人只是奉命行事,小人……” 话音未落。 苏清南已抬手。 不是屈指,不是挥掌。 只是……对著他,虚虚一握。 动作很慢,很轻。 像在虚空中摘一朵花。 “噗——” 一声轻响。 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魈整个人,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就化作了一团……血雾。 不是碎肉,不是残肢。 是真正的、细腻如烟尘的……血雾。 红色的雾,在月光下缓缓飘散,落在雪地上,染出一片刺目的猩红。 然后,雾散了。 连渣都没剩下。 仿佛这世上,从未有过“魈”这个人。 暖阁里,死一般寂静。 紫衣女子呆呆地看著那团渐渐消散的血雾,又看看苏清南那只刚刚虚握过的手,喉咙发乾,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苏清南,他……真敢杀人…… 且无惧因果! …… 第九十二章 承负钱,断因果! 血雾如尘,簌簌落在雪上。 那声响轻得像是细盐撒在冻土,偏生钻进耳朵里,却比边关城头的撞城槌还要惊心动魄。 紫衣女子怔怔站著,青丝被夜风吹得凌乱,遮了半边霜雪似的脸颊。 她那双总是流转著星河宇宙的紫色眼眸,此刻缩成了两点寒星,死死钉在苏清南那只刚刚虚握过的手上。 那只手,修长,白皙,骨节分明得像玉雕的竹节。 此刻就那样隨意垂在身侧,指尖还残留著一丝未曾散尽的血色烟靄。 他竟真敢杀。 不是废,不是囚,是彻彻底底、魂飞魄散的抹杀。 连轮迴往生的机会都没留下半分。 “你……” 本书首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紫衣女子喉头滚了滚,声音嘶哑得像是被砂石磨过: “你怎敢……” 话没说完,她便说不下去了。 因为苏清南转过了脸来。 那张脸还是那样平静,平静得像北境深处万年不化的冰川。 金色旋涡般的眼眸深处,没有杀意,没有戾气,甚至连一丝杀人后的波澜都没有。 仿佛方才弹指间抹去一条性命,於他而言,不过是掸了掸衣襟上的落雪。 “姑娘適才说——” 苏清南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在这死寂的暖阁里盪开浅浅的回音: “蜕凡天人,畏因果如虎,沾之则道途断绝,是也不是?” 紫衣女子身子微微一颤。 她看著苏清南,看著这个不过二十三岁便已登临天下绝顶的年轻藩王,心头忽然窜起一股极荒谬的寒意。 这人……到底是疯子,还是真有什么依仗,连因果大道都敢不放在眼里? “不对么?” 苏清南又问了一句,语气里甚至带著三分认真请教的味道。 紫衣女子咬了咬下唇,唇上那抹胭脂色早被血污浸得斑驳。 她强压下心头翻涌的惊涛,一字一顿,声音冷得像冰: “对!蜕凡期的天人,虽执掌一方规则,可终究未脱凡胎!因果是枷锁,是业火,是天地间最根本的大道!你今日杀一人,便是一重业障;明日杀十人,便是十重罪孽!待因果缠身、业火焚心之日,莫说长生无量,便是想保住当下境界,也是痴心妄想!” 她顿了顿,眼中掠过一丝讥誚,那讥誚深处,却又藏著几分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悲悯。 “都说北凉王苏清南,二十三岁入天人,是天纵之才,当世无双。今日一见——” 她忽然笑了,笑声淒清,在风雪呜咽的暖阁里显得格外刺耳: “呵……原来不过是个逞一时之快、自毁前程的莽夫罢了!” 她摇头,青丝拂过苍白的面颊: “你杀他,痛快么?自然是痛快的。可这痛快之后呢?因果业力缠身,凡性难褪,道途断绝……值得么?” 话音落下,暖阁里静得只剩风声。 嬴月站在苏清南身后三步处,脸色白得跟窗外的雪一样。 她不是没杀过人,身为大秦长公主,执掌黑冰台这些年,手上沾的血未必比苏清南少。 可她从未像今日这般……心悸。 天人畏因果。 这是铁律。 苏清南这一杀,等於亲手斩断了自己的长生路。 “王爷……” 嬴月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可话到唇边,又咽了回去。 因为她看见,苏清南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初冬呵出的一口白气,转眼就要散在风里。 可笑意深处,却藏著一股洞悉世事的平静,一种……瞭然於胸的从容。 “姑娘说得对。” 苏清南缓缓点头,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旧事: “因果是枷锁,是业力,是天地大道。蜕凡期的天人,確实不该沾染。” 他顿了顿,话锋却陡然一转: “可姑娘又怎知——” 他抬起右手,掌心向上,五指徐徐展开。 掌心之中,赫然躺著一物。 不是兵刃,不是符籙。 是一枚钱幣。 通体莹白如玉,却又泛著淡淡的金属光泽。 钱呈圆形方孔,正面是两个古篆大字,笔力苍劲,仿佛蕴著某种亘古的道韵—— 承负。 背面,则是密密麻麻、繁复到令人眼花繚乱的符文。 那些符文像是活的,在钱幣表面缓缓流转,时而化作山川河岳,时而演变为日月星辰,时而又凝成鸟兽虫鱼的虚影。 每一道符文都散发著古朴、苍凉、浩瀚如海的……道蕴。 “这是……” 紫衣女子瞳孔骤然缩成了针尖。 她死死盯著那枚钱幣,盯著那两个字,脑海中仿佛有惊雷炸开,震得她神魂都在发颤。 “承……负……” 她喃喃念出这两个字,声音里带著难以置信的颤抖: “承负钱?!这……这东西不是早在三千年前就失传了吗?!你怎么会有?!” “失传?” 苏清南摇头,指尖拈起那枚承负钱,放在眼前细细端详,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日的天气: “只是世人愚钝,寻不见罢了。” 他顿了顿,看向紫衣女子,眼神平静: “功德钱分三等:承负、太平、善財。承负钱承载福报,消解业力;太平钱平定祸乱,镇压灾厄;善財钱聚敛人性,滋气养运。” “姑娘既然知道因果,就该知道……承负钱的用处。” 紫衣女子浑身剧震! 她当然知道! 承负钱——那是传说中的上古圣物。 据说是三皇五帝时代,某位证得混元道果的大能,采九天清气、融九幽煞气、纳红尘愿力,以无上神通炼製而成。 一枚承负钱,可承载一次滔天因果,可消解一次万劫业力! 这种东西,莫说当世,便是翻遍史书,也只出现过三次。 每一次现世,都引得天下震动,群雄爭夺! “你……你怎么会有……” 紫衣女子声音发颤,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苏清南没有回答。 他只是轻轻一拋。 那枚承负钱脱手飞出,悬在半空,缓缓旋转。 钱幣旋转的剎那—— “嗡——!!!” 一声低沉如古剎晨钟的颤鸣,从钱幣中盪开。 颤鸣所过之处,空间开始扭曲。 不是破碎,不是崩塌。 是……一种更诡异、更玄妙的变化。 仿佛这片天地的“法则”,正在被那枚小小的钱幣……缓缓改写! “因果——” 苏清南缓缓开口,声音縹緲,仿佛从九天之外传来: “现!” 话音落下的剎那—— 承负钱骤然爆发出刺目的光华! 那光不是金色,不是白色,而是一种……无法用言语形容的顏色。 仿佛包容了世间万色,又仿佛空无一物。 光柱之中,无数细密的黑色丝线凭空浮现! 那些丝线密密麻麻,如同蛛网,交织成一张覆盖整个暖阁的大网。 网中,有无数模糊的影像在流转—— 有魈狰狞的面容,有他挥斧劈下的身影,有他化作血雾的瞬间…… 更有……无数细密的、常人看不见的“线”。 那些线,一头连著魈消散的魂魄,一头……连著苏清南! 因果线! 杀人的因果,业力的纠缠,天地法则的烙印! “这……这就是……” 嬴月失声惊呼,声音里带著难以言喻的震撼。 她不是没见过因果。 可像这样,將虚无縹緲的因果具象化,凝成肉眼可见的丝线…… 这手段,已超出了她的认知! 紫衣女子更是脸色煞白如纸。 她死死盯著那些因果线,盯著那些密密麻麻、如同附骨之蛆般缠绕在苏清南身上的黑色丝线,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恐惧。 这就是因果…… 这就是杀人之后,天地法则的烙印…… “现在——” 苏清南缓缓开口,声音平静无波: “该了断了。” 话音落,他抬手,对著那枚悬在半空的承负钱……虚虚一点。 “叮——” 一声清脆如玉石相击的鸣响。 承负钱骤然停止旋转。 然后…… 钱幣正面那两个古篆大字——“承负”,骤然亮起! 光华如柱,冲天而起! 光柱之中,无数细密的符文飞舞流转,每一个符文都蕴含著一种玄奥莫测的“道”。 那是……承载之道!消解之道!因果之道! “承!” 苏清南一字吐出,声如天宪。 承负钱轰然一震。 那些缠绕在苏清南身上的因果线,仿佛受到了某种无形之力的牵引,开始……向钱幣涌去。 一根,两根,三根…… 十根,百根,千根…… 无数黑色丝线,如同百川归海,疯狂涌入承负钱中。 钱幣表面,那些繁复的符文开始疯狂闪烁,仿佛在“吞噬”这些因果线,在“消化”这些滔天业力。 十息。 二十息。 三十息。 当最后一根因果线没入承负钱时—— “负!” 苏清南再吐一字。 承负钱骤然炸裂! 不是破碎,是……化作了漫天光雨。 光雨之中,那些黑色的因果线,那些滔天的杀业,那些天地法则的烙印…… 全部,烟消云散。 仿佛从未存在过。 霎时恢復了平静。 那枚承负钱消失了,化作了虚无。 可苏清南身上,却再也没有了半点因果纠缠的痕跡。 乾乾净净,清清白白。 就像……他从未杀过人。 紫衣女子呆呆地看著这一幕,看著苏清南那张平静无波的脸,看著他那双金色旋涡般深邃的眼眸,心中涌起一股无法自控的寒意。 承负钱…… 他真的用了承负钱…… 用一枚传说中的圣物,消解了一次杀人的因果…… 这意味著什么? 这意味著,苏清南完全可以杀了她! 用一枚承负钱,就能消解所有因果,所有业力! 他不会沾因果,不会业火焚心,不会道途断绝…… 他敢杀人。 且……杀得起! 若不是方才那不知死活的蠢货跳出来,此刻化作血雾的,或许就是她…… 紫衣女子喉头滚了滚,背脊一阵发凉。 …… 第九十三章 西楚慕容,灾星公主 紫衣女子唇上那抹胭脂色,此刻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淒艷。 她看著苏清南收回的那只手,看著那枚承负钱消解因果后留下的淡淡光晕,心头那点寒意,终是蔓延到了四肢百骸。 承负钱…… 他真有承负钱。 这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从今往后,这世上再没有什么能真正约束他。 因果沾身?业火焚心?道途断绝? 一枚承负钱,便足以將这一切斩得乾乾净净。 “姑娘在想什么?” 苏清南的声音忽然响起,不高,却像一柄冰锥,凿穿了暖阁里的死寂。 紫衣女子浑身一颤。 她抬起头,迎上苏清南的目光。 那双金色眼眸里,依旧没有杀意,没有戾气,甚至连一丝威胁的意味都没有。 只有平静。 深不见底的平静。 可恰恰是这种平静,让她心头那点寒意,越发刺骨。 “我在想……” 紫衣女子喉头滚了滚,声音因重伤而嘶哑,却又强行稳住了三分: “王爷既然有承负钱,方才为何不直接杀我?” 她顿了顿,紫色眼眸里闪过一丝复杂: “以王爷的手段,杀我,不过弹指。用一枚承负钱消解因果,於王爷而言,似乎……並不亏。” “是不亏。” 苏清南缓缓点头,语气平淡: “可姑娘又怎知……”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紫衣女子脸上,那目光很淡,却仿佛能穿透皮囊,直抵神魂: “杀了你,本王亏的……不是因果,是线索。” “线索?” 紫衣女子一怔。 “九幽教三百年未曾现世,今日却突然出手,且一出手就是九名不灭天境、结九幽绝杀阵的幽冥卫。” 苏清南缓缓踱步,走到窗边,看著窗外重新飘落的大雪,声音平静: “他们为何而来?为何知道天启剑钥在我手中?背后指使之人,又是谁?” 他转过身,看向紫衣女子: “这些,没有人比姑娘更清楚吧?” 紫衣女子心头一凛。 她看著苏清南,看著他那双平静得可怕的眼眸,忽然明白了。 这人……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杀她。 不是不敢,是不想。 他想从她身上,挖出九幽教的线索! “我若说不知道呢?” 紫衣女子咬了咬牙,强撑著挺直脊樑,声音里带著三分赌气的倔强。 “那也无妨。” 苏清南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却让紫衣女子心头一寒: “姑娘方才燃烧精血,强提境界,此刻已是强弩之末。本王若废了你的修为,將你打入凡尘,再扔到北境最乱的市井之中……” 他顿了顿,语气依旧平静: “以姑娘这副容貌,下场会如何,想必不用本王多说。” 紫衣女子脸色煞白。 她死死盯著苏清南,眼中闪过一丝怨毒,可更多的……却是恐惧。 她不怕死。 可她怕……生不如死。 “你……你好狠!” “狠?” 苏清南摇头,“比起姑娘方才要取本王性命,这已算是……仁慈了。” 他不再多说,只是静静看著紫衣女子。 那目光,平静,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压迫。 仿佛在说—— 说,或不说。 生,或不如生。 紫衣女子站在那里,青丝凌乱,衣衫破碎,周身气息萎靡如风中残烛。 她看著苏清南,看著这个不过二十三岁却已执掌一方天地的年轻藩王,心中涌起一股无力感。 她知道,自己输了。 输得彻彻底底。 “我说……” 许久,她才缓缓开口,声音嘶哑,却带著一种认命般的平静: “九幽教此番出手,背后指使之人……是西楚。” “西楚?” 苏清南眉头微挑。 一旁的嬴月也瞳孔骤缩。 西楚…… 那个与北秦、大乾、北蛮並立,號称“江南锦绣、文採风流”的南方大国? 嬴月失声道:“西楚与大乾素无往来,与北凉更是井水不犯河水,你们为何要对王爷出手?” “素无往来?” 紫衣女子冷笑,笑声里带著三分讥誚,七分悲凉: “长公主殿下会不知道……这天下四国,看似並立,实则暗流涌动,各有算计?” 她顿了顿,看向苏清南,紫色眼眸中闪过一丝复杂: “王爷二十三岁入天人,执掌北凉,手握雄兵。这般人物,若是崛起,於西楚而言……是福是祸?” 苏清南沉默。 他缓缓走到炭火旁,拿起火钳,拨弄著盆中残存的炭块。 火光明明灭灭,映得他侧脸忽明忽暗。 “西楚……是怕本王西进?” “怕?” 紫衣女子摇头,“不是怕,是忌惮。” 她缓缓站直身子,虽依旧摇摇欲坠,可那份骨子里的傲气,却渐渐回到了身上: “西楚立国三百载,文治有余,武功不足。朝中多是文臣,武將寥寥,能镇守一方的大將更是屈指可数。而王爷……” 她顿了顿,一字一顿: “北凉铁骑,天下无双。若王爷有朝一日西进,西楚……挡得住么?” 暖阁里,一片死寂。 只有炭火噼啪作响,风雪呜咽。 苏清南沉默许久,才缓缓开口: “所以,西楚便请动九幽教,想在萌芽之时,將本王扼杀?” “是。” 紫衣女子点头,“也不全是。”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他们更想……夺天启剑钥。” “为何?” “据说天启剑钥中,藏著净坛山初代宫主留下的一道秘藏。那秘藏中,有足以改变一国国运的至宝。” 紫衣女子缓缓道: “西楚若得此宝,国力必能大涨。届时,莫说北凉,便是大乾、北秦,也未必能与西楚爭锋。” 苏清南沉默。 他看著紫衣女子,看了很久。 然后,忽然问了一个看似无关的问题: “姑娘……是西楚皇室?” 紫衣女子浑身一颤。 她猛地抬头,看向苏清南,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惊骇。 “你……你怎么知道?” “猜的。” 苏清南淡淡道,“姑娘方才提及西楚时,语气有异。尤其是说到『国力』二字时,眼中闪过一丝……忧色。” 他顿了顿,补充道: “那忧色,不像是对敌国的忌惮,倒像是对……故国的关切。” 紫衣女子呆呆地看著他,嘴唇颤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许久,她才缓缓闭上眼,一滴清泪,顺著脸颊滑落。 “是……” 她声音嘶哑,带著一种认命般的疲惫: “我是西楚皇室。” “听说西楚有一位天生神异的公主,出生那天,紫气东来,但又在一日內楚京內所有花草皆死……那公主被视作不详,你就是那位公主?” 紫衣女子浑身一震。 她抬起头,看向苏清南,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痛楚。 “……是。” 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雪花落地的声音。 可这轻,却比任何嘶吼都更让人心悸。 “那日……” 她缓缓开口,声音里带著一种说不出的苍凉: “是西楚嘉明十七年,三月初七。” “我出生时,正值卯时。东方天际,忽然紫气瀰漫,绵延三百里。整个楚京都笼罩在一片紫色霞光之中,如同仙境。” “钦天监监正当时就在宫中,见此异象,跪地高呼:『紫气东来,天降祥瑞!此乃我西楚大兴之兆!』” 她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淒凉的弧度: “可祥瑞……只持续了半个时辰。” “半个时辰后,紫气消散。紧接著,楚京內外,所有花草树木,一夜之间,全部枯萎。” “不是凋零,是枯萎。就像被什么东西,抽乾了所有生机。” “一夜之间,楚京从锦绣花城,变成了……死城。” 暖阁里,死一般寂静。 嬴月呆呆地看著紫衣女子,顿时明白了。 她也知道这事,但是年少的她还十分同情这位女子。 “所以……” 嬴月喃喃道,“你就是被西楚视作不详的那个公主?” “何止是不详。” 紫衣女子笑了,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他们说我是灾星,是祸水,是上天降下来惩罚西楚的妖孽。” “母后因生我难產而死。父皇……在我满月那天,下旨將我送往紫云山,交由国师抚养,终身不得回宫。” 她擦了擦眼泪,可眼泪却越擦越多: “我在紫云山长大。那里很高,很冷,常年积雪。国师待我很好,教我读书,教我修炼,教我……如何控制体內那股力量。” “那股……让花草枯萎的力量。” 苏清南沉默。 她的遭遇,和他何其相似…… 他看著紫衣女子,看著她那双紫色眼眸深处藏著的痛苦,忽然明白了。 那股力量…… 应该就是她刚才施展的“虚空摺叠”、“太极定乾坤”等秘法的源头。 那不是西楚皇室的《紫气东来诀》。 是另一种……更古老、更诡异、也更强大的力量。 “后来呢?” 苏清南缓缓开口,声音平静。 “后来……” 紫衣女子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情绪: “我十六岁那年,父皇驾崩。皇兄慕容轩登基为帝。” “他登基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將我接回宫中。”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皇兄说,我不是灾星,是西楚的福星。他说,紫气东来是真,花草枯萎……只是巧合。” “他將我封为『紫阳公主』,赐我封地,赐我府邸,赐我……一切公主该有的尊荣。” “可我知道……” 她苦笑,“那些朝臣,那些宗室,那些百姓……他们看我的眼神,依旧是看『灾星』的眼神。” “所以,你主动请缨,来北凉夺天启剑钥?” 苏清南忽然开口。 紫阳公主浑身一震。 她抬起头,看向苏清南,眼中闪过一丝惊愕: “你……你怎么知道?” “猜的。” 苏清南淡淡道,“以姑娘这般心高气傲的性子,若真想证明自己不是灾星,最好的办法……就是为西楚立下不世之功。” 他顿了顿,缓缓道: “夺天启剑钥,得净坛山秘藏,助西楚国力大涨——这份功劳,足以让所有人闭嘴。” 紫阳公主呆呆地看著他,许久,才缓缓点头: “……是。” “我向皇兄请缨时,他说……太危险。北凉王是当之无愧的天下第一,不是我能对付的。” “我说,我不怕。”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我要证明,我不是灾星。我要证明,我能为西楚……做些什么。” 苏清南沉默。 他看著紫阳公主,看著她那双紫色眼眸深处藏著的倔强与不甘,忽然觉得,这女子……其实挺可怜的。 生来背负“不详”之名,被亲生父亲放逐深山,被朝臣百姓视为灾星。 她所做的一切,不过是想证明自己。 证明自己不是祸水,不是妖孽。 证明自己……配得上“公主”二字。 “姑娘的苦心,本王明白了。” 苏清南缓缓开口,声音平静: “可姑娘有没有想过……”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 “就算你夺了天启剑钥,得了净坛山秘藏,助西楚国力大涨……那些人,就会改变对你的看法吗?” 紫衣女子一怔。 “不会。” 苏清南摇头,“他们只会说——看,这个灾星,总算做了件有用的事。” “然后呢?下次西楚再有难,他们还是会第一个想到你。让你去冒险,让你去拼命,让你去……送死。” 他顿了顿,缓缓道: “因为在他们眼中,你永远都是那个……生来就不详的灾星。” 紫阳公主浑身剧震。 她呆呆地看著苏清南,眼中闪过一丝茫然。 是啊…… 就算她立了功,那些人就会改变对她的看法吗? 不会。 他们只会觉得,这是她应该做的。 因为她生来就不详,因为她欠西楚的。 “我说了这些,王爷可愿……饶我一命?” 苏清南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静静看著紫阳公主,看著那张绝美却苍白的脸,看著那双紫色眼眸深处藏著的……求生欲。 许久,他才缓缓开口: “可以。” 紫阳公主眼中闪过一丝喜色。 可这喜色还未完全绽开,就被苏清南下一句话彻底击碎。 …… 第九十四章 美人作刀,刃指山河(加更) “可以。” 苏清南缓缓吐出两个字。 紫阳公主眼中那一丝喜色,像雪地里挣扎的星火,刚要燎原—— “但有个条件。” 苏清南的声音平静如古井,听不出半分波澜。 紫阳公主心头那簇星火,骤然一滯。 她看著苏清南,看著他那双金色旋涡般的眼眸,喉头髮干: “什……什么条件?” “很简单。” 苏清南缓缓踱步,走到炭火旁,拿起火钳,拨弄著盆中残存的炭块。 火光明明灭灭,映得他侧脸忽明忽暗。 “本王放姑娘一条生路。姑娘……替本王做件事。” “什么事?” “回西楚。” 苏清南转过身,看向紫阳公主,目光平静: “回到你皇兄身边,继续做你的紫阳公主。” 紫阳公主一怔。 她看著苏清南,眼中闪过一丝茫然。 回西楚? 继续做公主? 这……这也算条件? “王爷……这是何意?” 她不解。 “何意?” 苏清南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初冬呵出的一口白气: “姑娘以为,本王会就这么放你走?让你回到西楚,继续为慕容轩效力,继续想办法夺天启剑钥,继续……与北凉为敌?” 紫阳公主心头一寒。 她明白了。 苏清南不是要放她走。 是要……利用她。 “你要我……做你的眼线?” “不止眼线。” 苏清南摇头,“本王要你,成为西楚朝堂上,北凉最锋利的一颗钉子。”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 “本王要你,用你『紫阳公主』的身份,用你『灾星』的名头,在西楚朝堂搅动风云。要你离间君臣,挑拨世家,分化宗室……要你,让西楚內部,先乱起来。” 紫阳公主浑身剧震。 她呆呆地看著苏清南,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惊骇。 离间君臣?挑拨世家?分化宗室? 这……这是要她背叛西楚,背叛皇兄,背叛……她的故国! “不……不可能!” 她厉声道,声音因激动而尖锐: “我是西楚公主!我生是西楚的人,死是西楚的鬼!你让我背叛西楚?做梦!” “背叛?” 苏清南摇头,“姑娘误会了。” 他缓缓走近,停在紫阳公主身前五尺处,目光平静地看著她: “本王不是要你背叛西楚,是要你……拯救西楚。” “拯救?” 紫阳公主一怔。 “是。” 苏清南点头,“西楚立国三百载,文治有余,武功不足。朝中多是文臣,武將寥寥。这种局面,若遇太平盛世,尚可苟安。可如今……”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寒芒: “天下將乱。” “四国並立,暗流涌动。北蛮有呼延灼手握蛮王令,野心勃勃;大乾有乾帝坐镇中枢,虎视眈眈;北秦更是人才济济,深不可测……” 他看向紫阳公主: “而西楚,有什么?” 紫阳公主沉默。 西楚有什么? 有锦绣山河,有文採风流,有诗酒年华。 可这些,在乱世之中,有用吗? “西楚若想在这乱世中存活,唯一的出路,就是……变。” 苏清南缓缓道: “变朝局,变军制,变……国运。” “可如何变?” 他顿了顿,语气平静: “西楚朝堂,早已被世家大族把持。那些老臣,那些宗室,那些盘根错节的利益集团……他们会允许西楚变吗?不会。” “所以,唯一的办法,就是……乱。” “让西楚內部先乱起来。让那些世家互相攻訐,让那些宗室自相残杀,让那些老臣……一个个倒下。” “只有旧的秩序崩塌,新的秩序,才能建立。” 他看著紫阳公主,目光平静: “而姑娘你,就是那把……最合適的刀。” 紫阳公主浑身颤抖。 她看著苏清南,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寒意。 他说的…… 似乎没错。 西楚確实需要变。 可这变法,一定要用如此激烈的手段吗? 一定要……自相残杀吗? “你……你这是要让我,亲手毁了西楚!” 紫阳公主咬牙道。 “毁了?” 苏清南摇头,“破而后立,才是新生。姑娘若真想让西楚在这乱世中存活,这是……唯一的办法。” 他顿了顿,补充道: “更何况,姑娘难道不想……证明自己吗?” 紫阳公主浑身一震。 证明自己…… 这四个字,像一把钥匙,打开了深锁在她心底的闸门。 从小到大,她背负“灾星”之名,被所有人唾弃,被所有人疏远。 她所做的一切,不就是为了证明自己吗? 证明自己不是祸水,不是妖孽。 证明自己……也能为西楚做些什么。 “我……” 紫阳公主嘴唇颤抖,眼中闪过一丝挣扎。 “姑娘不必急著回答。” 苏清南缓缓转身,走到窗边,看著窗外飘落的大雪: “本王给你三天时间考虑。三天后,若姑娘答应,本王会放你走。若姑娘不答应……” 他顿了顿,声音平静: “本王也不会杀你。只会废了你的修为,將你打入凡尘,扔到北境最乱的市井之中。届时,姑娘是死是活,是荣是辱……就与本王无关了。” 紫阳公主脸色煞白。 她看著苏清南的背影,看著那挺拔如松的身形,心中涌起一股无力感。 她知道,自己没有选择。 答应,成为苏清南的棋子,回到西楚搅动风云。 不答应,成为废人,坠入尘埃,生不如死。 两条路,都不是她想要的。 可这世上,哪有那么多她想要的路? “我……我需要时间。” 许久,她才缓缓开口,声音嘶哑。 “三天。” 苏清南头也不回,声音平静: “本王给你三天。” 说完,他不再多言,迈步走出暖阁。 只留下一个挺拔的背影,和瘫坐在地、面如死灰的紫阳公主。 …… 庭院里雪落得紧了。 簌簌的,密密的,像是要把这天地间所有的声响都压下去。 苏清南立在雪中,玄色大氅的领口已积了薄薄一层白。 他仰著脸,任凭雪花落在眉梢、眼睫、鼻樑,而后化作细小的水痕,顺著脸颊的轮廓缓缓滑下。 那张脸在雪光映照下,显得格外清冷,也格外……深不可测。 嬴月站在他身后三步处,看著这个男人的背影,忽然想起大秦皇宫里那幅掛了百年的《雪夜独钓图》。 画中人身披蓑衣,孤舟寒江,一竿独钓。 钓的不是鱼。 是江山。 此刻的苏清南,便给她这般感觉。 “王爷真要放她走?” 嬴月终究还是问出了口,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扰了这雪夜的寂静。 苏清南没有立刻回答。 他缓缓抬起右手,接住一片飘落的雪花。那雪花在他掌心停留了片刻,便化作一滴晶莹的水珠,映著月光,像是泪。 “放。” 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在这雪夜里盪开浅浅的回音: “但不是白放。” “那王爷要她……” “做刀。” 苏清南转过身,看向嬴月,那双金色眼眸在雪光映照下,深邃得像两潭古井: “一把插在西楚心臟里的刀。” 嬴月心头一凛。 苏清南要的不是眼线。 是……顛覆。 美人作刀,刃指山河! “可她是西楚公主。” 嬴月蹙起秀眉,声音里带著三分不解,七分担忧: “血脉亲情,故国之思,这些……都是变数。王爷就不怕她回到西楚后,反咬一口?” “怕?” 苏清南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雪地上的一抹影子,转眼就要被风吹散。 “本王怕的不是她反咬,是她……不够狠。” 他顿了顿,缓缓道: “西楚朝堂,三百年来被世家大族把持。慕容氏虽为皇族,可真正掌权的,却是那几姓老臣。慕容轩这个皇帝,做得並不痛快。” “紫阳公主此番北行,若成功夺了天启剑钥,回到西楚便是大功一件。届时,她那位皇兄必会重用她,朝中那些老臣,也会高看她一眼。” “可若她失败了呢?” 苏清南看著嬴月,眼中闪过一丝寒芒: “空手而归,损兵折將,还泄露了九幽教的秘密……这样的公主,回到西楚,会是什么下场?” 嬴月瞳孔微缩。 她明白了。 紫阳公主若失败而归,在西楚朝堂那些老臣眼中,便坐实了“灾星”之名。 届时,莫说重用,便是想保住公主之位,只怕也难。 “所以王爷要她……” “要她恨。” 苏清南缓缓转身,看向暖阁方向,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 “恨那些视她为灾星的朝臣,恨那些將她放逐深山的宗室,恨那个……將她当作棋子、用完即弃的西楚。” 他顿了顿,补充道: “只有恨到了骨子里,她才会心甘情愿,做本王这把……最锋利的刀。” 嬴月沉默。 她看著苏清南,看著这个將人心算计到如此地步的男人,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寒意。 这已经不是权谋了。 这是……诛心。 “王爷要在她体內种禁制?” “是。” 苏清南点头,“但不是现在。” “为何?” “因为禁制能锁住她的身,锁不住她的心。” 苏清南缓缓踱步,踩在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轻响: “本王要她心甘情愿接受禁制,要她明白——只有跟著本王,她才能活,才能……证明自己。”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深邃: “三天时间,足够她想明白了。” 嬴月不再说话。 她只是默默站在那里,看著苏清南的背影,看著他在雪中渐渐模糊的轮廓,心中忽然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这个男人…… 太可怕了。 却也……太让人著迷了。 就像北境深处那些终年不化的冰川,明知靠近会被冻伤,却还是忍不住想要一探究竟。 “王爷接下来,要去见呼延灼?” 许久,嬴月才轻声问道。 “是。” 苏清南缓缓抬头,看向北方那座巍峨的王庭大殿,眼中闪过一丝寒芒: “该去会会这位……左贤王了。” …… 第九十五章 三万铁甲可斩仙,世间公子容非我! 北境的雪,从来不讲道理。 说下就下,说停就停。 此刻雪停了。 月光从云缝里漏出来,清清冷冷地洒在左贤王府的殿宇楼阁上,將那些飞檐斗拱照得如同冰雕玉砌。 可这清冷月光下,却涌动著一股令人心悸的肃杀。 苏清南站在庭院中央,玄色大氅在夜风中微微拂动。 他没有动。 因为动不了。 不是被什么阵法困住,也不是被什么高手锁定。 是被……人围住了。 人很多。 多到放眼望去,黑压压的一片,从庭院一直延伸到府门外,再延伸到更远处的街巷。 月光照在那些人的甲冑上,反射出冰冷的光芒。 那不是寻常的皮甲布衣。 是铁甲。 左贤王庭最精锐的三万铁甲军,此刻全都聚集在了这里。 他们静静地站著,手中长矛如林,腰间弯刀如月,没有一个人说话,甚至连呼吸声都压得极低。 可这三万人的沉默,却比任何嘶吼都更让人窒息。 “王爷……” 嬴月站在苏清南身后,脸色苍白如纸。 她能感觉到,这些铁甲军身上没有修为波动——他们都是普通人,连最基础的淬体境都没有踏入。 可就是这三万普通人,三万铁甲,三万双冰冷的眼睛…… 却让她这个陆地神仙,都感到一股源自灵魂深处的寒意。 “无妨。” 苏清南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得像一潭古井。 他抬起头,看向前方那座巍峨的王庭大殿。 大殿门口,呼延灼一身狐裘大氅,负手而立。 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张总是深藏不露的面容,此刻却带著一种近乎疯狂的……决绝。 “左贤王。” 苏清南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了百米外的大殿门口: “这是何意?” 呼延灼笑了。 那笑容很冷,冷得像北境深处万年不化的冰川: “北凉王驾临,本王身为地主,自当……尽地主之谊。” “地主之谊?” 苏清南也笑了,那笑容很淡,淡得像雪地上的一抹影子: “用三万铁甲军尽地主之谊?左贤王好大的手笔。” “不大不大。” 呼延灼摇头,缓缓走下台阶,走到庭院边缘,隔著那三万铁甲军,与苏清南遥遥相对: “比起王爷二十三岁入天人的惊天手笔,本王这点排场……算得了什么?”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讥誚: “只是王爷既然来了,总不能让王爷……白来一趟吧?” 话音落,他抬手。 不是挥手下令。 只是……轻轻一挥袖。 “嗡——” 三万铁甲军,同时向前踏出一步。 一步踏出,地面震颤! 不是修为引动的震颤,是纯粹的力量,纯粹的数量,纯粹到令人绝望的……人海! “王爷。” 呼延灼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带著一种近乎残忍的快意: “你说,这三万铁甲,能不能……留下一位天人?” 苏清南沉默。 他看著那三万铁甲军,看著那些冰冷的长矛,那些雪亮的弯刀,那些……毫无畏惧的眼睛。 他知道,呼延灼猜对了。 蜕凡期的天人,怕因果,畏杀业。 杀一人,便是一重业障。 杀十人,便是十重罪孽。 杀百人……便是百劫加身,业火焚心! 而眼前,是整整三万人! 就算他有承负钱,可承负钱也不是无穷无尽的。 一枚承负钱,只能消解一次因果。 可这三万条人命,三万重因果,三万道业力…… 他消得完吗? 消不完。 所以,他不能杀。 至少,不能大规模地杀。 “左贤王好算计。” 苏清南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静: “用三万条人命,逼本王……束手束脚。” “不敢不敢。” 呼延灼笑了,那笑容里满是得意: “只是本王听说,天人虽强,却也有软肋。因果业力,便是最大的软肋。” 他顿了顿,补充道: “王爷方才杀魈时,用的是承负钱吧?那东西……王爷还有几枚?” 苏清南没有回答。 他只是静静地看著呼延灼,看了很久。 然后,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让呼延灼心头莫名一紧。 “左贤王觉得,本王不敢杀人?” “敢!” 呼延灼摇头,“但北凉王你杀得完吗?” 他缓缓抬起手,指向那三万铁甲军: “这些人,都是本王的子民,都是北境的儿郎。王爷若杀了他们,便是与整个北境为敌,与整个蛮族为敌。” “届时,莫说王爷有承负钱,便是有一百枚、一千枚承负钱……也消不完这滔天因果,斩不尽这万重业力!” 话音落,庭院里死一般寂静。 只有夜风呼啸,吹得那些铁甲军手中的长矛“呜呜”作响,像是死神的低语。 嬴月站在苏清南身后,手心已全是冷汗。 她看著那三万铁甲军,看著呼延灼那张得意到近乎狰狞的脸,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愤怒。 卑鄙! 用三万条人命,逼苏清南就范! 这不是阴谋,是阳谋! 赤裸裸的、毫不掩饰的阳谋! 可偏偏……这阳谋,无解。 因为苏清南真的不敢杀。 至少,不敢大规模地杀。 “王爷……” 嬴月低声开口,声音里带著一丝颤抖: “我们……怎么办?” 苏清南没有回答。 他只是缓缓抬起右手,对著前方虚空,轻轻一按。 “嗡——” 一道无形的屏障凭空浮现,挡在了三万铁甲军前方。 屏障很薄,薄得像一层水膜。 可就是这层水膜,却让那三万铁甲军,再难前进一步。 “左贤王。” 苏清南缓缓开口,声音平静: “你觉得,本王若想走……这三万铁甲,拦得住吗?” 呼延灼瞳孔微缩。 他看著那道无形的屏障,看著屏障后那些寸步难行的铁甲军,脸色渐渐阴沉下来。 “拦不住。” 他缓缓摇头,“但王爷若想走,总得……付出些代价。” 话音落,他再次抬手。 这一次,不是挥袖。 是……握拳。 “列阵!” 一声暴喝,震彻夜空! 三万铁甲军,瞬间变阵! 不再是杂乱无章的人海,而是……一座大阵! 一座由三万铁甲、三万长矛、三万弯刀组成的……杀戮之阵! “杀!杀!杀!” 三声怒吼,如山崩海啸! 三万铁甲军,同时举起长矛,对准了苏清南! 矛尖在月光下反射出冰冷的寒光,像是三万点寒星,要將这片天地都刺穿! “王爷!” 嬴月脸色煞白,失声惊呼。 她能感觉到,这座大阵一旦发动,威力將惊天动地! 三万铁甲军的气血、杀气、战意……全部匯聚在一起,化作一道足以斩仙弒神的……杀伐之气! 这不是修为,不是神通。 是纯粹的杀戮意志! 是战爭的气息! “无妨。” 苏清南依旧平静。 他只是缓缓抬起左手,对著那道无形的屏障,轻轻一拂。 “嗡——” 屏障骤然加厚! 从一层水膜,化作了一堵透明的墙壁! 墙壁之上,有无数细密的符文流转,那些符文散发著古朴、苍凉、浩瀚如海的……道蕴。 那是……净坛山地脉的力量! “左贤王。” 苏清南缓缓开口,声音平静: “你就这么自信?” 呼延灼笑了。 那笑容很冷,冷得像北境深处万年不化的冰川: “王爷若想走,可以。”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 “留下天启剑钥,自废修为,本王……恭送王爷出府。” 话音落,庭院里死一般寂静。 只有夜风呼啸,吹得那些铁甲军手中的长矛“呜呜”作响,像是死神的低语。 苏清南沉默。 许久,他才缓缓开口: “左贤王……这是要逼本王杀人?” “不敢。” 呼延灼摇头,“只是王爷若不肯留下剑钥,不肯自废修为……那本王,也只能让这三万儿郎,陪王爷……玩玩了。” 他顿了顿,补充道: “王爷放心,这些儿郎都是本王的子民,都是北境的儿郎。王爷若杀了他们,便是与整个北境为敌,与整个蛮族为敌。” “届时,莫说王爷有承负钱,便是有一百枚、一千枚承负钱……也消不完这滔天因果,斩不尽这万重业力!” 话音落,他缓缓抬起手。 眼看就要挥下—— “呼延灼!” 一声娇叱,骤然响起! 不是苏清南。 是……嬴月! 她一步踏出,挡在苏清南身前,手中龙吟剑骤然出鞘! 剑出,龙吟震天! 一道玄墨色的龙形虚影,从剑身上腾空而起,盘旋在庭院上空,散发出凛冽的寒意! “真当本宫……是死人吗?!” 嬴月厉声喝道,声音冰冷如刀: “三万铁甲军?很了不起吗?本宫今日倒要看看,你们这三万铁甲,能不能……挡得住本宫一剑!” 话音落,她双手握剑,龙吟剑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龙吟。 剑身上,龙纹逐一亮起。 她要拼命了! 哪怕拼著重伤,也要为苏清南……杀出一条血路! 可就在这时—— “呵……” 一声轻笑,忽然从远处传来。 很轻,很淡。 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个人耳中。 紧接著,一阵簫声响起。 簫声很缓,很柔,像是情人的低语,又像是母亲的摇篮曲。 可这簫声传入嬴月耳中的瞬间—— 她浑身剧震! 手中冰龙吟“哐当”一声掉落在地! 整个人,像是被抽乾了所有力气,软软地……瘫倒在地! “长公主?!” 苏清南瞳孔骤缩,伸手扶住嬴月。 他能感觉到,嬴月体內所有的真元,所有的力量,所有的意识……全都被那簫声……封印了。 不是废,不是伤。 是封印! 就像一只无形的大手,將她所有的修为、所有的记忆、所有的意识……全部封死! “这……这是……” 嬴月艰难地抬起头,看向簫声传来的方向,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惊骇: “封……封神簫?!” “封神簫,世间公子容非我?” 苏清南眉头紧皱。 “难得世间上还有人记得我……” 一道清朗的声音传来—— “江湖都说封神簫下无活口。” “这世间容得了天地,容得了恩怨情仇,偏容不得——” “我。” “往后听见簫声莫回头。回头见了这副皮相,怕你……分不清要躲的究竟是簫,还是容非我。” …… 第九十六章 现在……北凉王,还有几分胜算? 簫声还在响。 不紧不慢,不轻不重,像是春夜里的雨,一滴一滴,敲在青石板上。 可这雨声落在嬴月耳中,却比万钧雷霆还要骇人。 她瘫软在苏清南怀中,浑身没有一丝力气,连抬一抬指尖都做不到。 体內那浩瀚如海的真元,那足以劈山断岳的修为,此刻全都被那簫声死死锁住,困在丹田深处,动弹不得。 封神簫…… 江湖上消失了近百年的禁忌神器。 相传此簫乃上古乐圣以九天清音、九幽煞气、红尘七情六慾炼製而成。 簫声一起,可封神,可镇仙,就算是陆地神仙,只要听到这簫声,便只能束手待毙。 苏清南缓缓抬头,看向簫声传来的方向。 庭院东侧的檐角上,不知何时,已多了一道身影。 那人一袭月白长衫,立在冰冷的琉璃瓦上,手中握著一管青玉洞簫。 月色照在他脸上,那张面容很年轻,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眉目清秀如画,可那双眼睛里沉淀的东西,却像是活了几百岁。 他站在那里,不像是来杀人,倒像是……来赏月的。 “难得世间上还有人记得我。” 容非我轻笑,声音清朗如泉,在这肃杀的庭院里显得格格不入。 他將洞簫凑到唇边,又吹出一个音。 “呜——” 簫声如泣。 嬴月闷哼一声,脸色又白了几分。 她能感觉到,那簫声像是一道道无形的锁链,正在將她体內最后一点挣扎的力量,也彻底封印。 容非我放下洞簫,目光落在苏清南身上,眼神里没有惊讶,只有一种瞭然的平静。 “北凉王果然已入天人。” 他的声音很淡,淡得像初冬呵出的一口白气: “二十三岁的天人……当世无双。” “容公子倒是镇定。” 苏清南看著他,金色眼眸中闪过一丝深邃: “见到天人,不惊不惧,看来……是早有预料?” “谈不上预料。” 容非我摇头,月白长衫在夜风中微微拂动: “只是活了一百三十七年,见过太多事,听过太多传闻,更见不不少天才,像北凉王你这样的天才,你確实是最特殊的一个。” 他顿了顿,补充道: “我既敢来,自然做好了面对天人的准备。” “哦?” 苏清南挑眉,“容公子的准备……就是这封神簫?” “是。” 容非我点头,將洞簫重新凑到唇边,却没有吹奏,只是轻轻摩挲著簫身: “封神簫封的是神魂,镇的是修为。天人虽强,可只要还未脱凡胎,神魂便未超脱——我这簫,依然有效。” 他看向嬴月,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只是没想到,王爷身边这位长公主……竟是陆地神仙。倒是我看走眼了。” 话音落,他再次吹簫。 “呜——” 簫声再起。 这一次,不再是对准嬴月。 而是……对准了苏清南! 簫声如丝,如缕,如无数细密的针,刺向苏清南的神魂! 可那些“针”,在靠近苏清南周身三尺时,便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壁,纷纷消散,化作虚无。 “果然……” 容非我放下洞簫,眼中闪过一丝瞭然: “天人神魂,已与天地共鸣。我这簫……封不住了。” 他苦笑一声: “看来这单生意,我是做不成了。” “生意?” 苏清南缓缓开口,“容公子是受僱而来?” “是。” 容非我坦然承认,“呼延灼答应给我左贤王庭世代相传的『长生秘药』,换我出手一次——封住王爷身边的高手。” 他顿了顿,看向嬴月: “只是没想到,要封的……是位陆地神仙。” 苏清南沉默。 他看著容非我,看著那张年轻却沧桑的脸,忽然明白了。 这人不是来拼命的。 只是来……完成任务的。 “容公子既然知道封不住本王,为何还要吹这第二声?” “总要试试。” 容非我淡淡道,“受人之託,忠人之事。我既收了定金,便该尽力而为。” “现在试过了?” “试过了。” 容非我点头,“封不住,那便封不住。我容非我行事,向来量力而为,从不做无谓的拼命。” 他纵身一跃,从檐角上飘然而下,落在庭院中,与苏清南相隔十丈。 月白长衫在夜风中猎猎作响,手中那管青玉洞簫,在月光下泛著温润的光泽。 “王爷。” 他缓缓开口,声音平静: “我今日来,只为封住王爷身边之人,让呼延灼的三万铁甲军能围住王爷。如今任务已完成——长公主修为已封,三个时辰內无法动用真元。” 他顿了顿,看向苏清南: “至於王爷……天人当面,我自知不敌。接下来的事,是王爷与呼延灼之间的事,与我无关。” 话音落,他竟真的退后三步,收起洞簫,负手而立。 一副作壁上观的姿態。 呼延灼脸色铁青。 他死死盯著容非我,眼中满是怨毒: “容非我!你收了本王的……就是这样办事的?!” “左贤王。” 容非我转头看向他,眼神平静: “我们说好的,我帮你封住北凉王身边的高手。如今长公主修为已封,我的任务……已经完成了。” 他顿了顿,补充道: “至於能不能留下北凉王,那是你的事,与我无关。” “你!” 呼延灼气结,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知道,容非我说得对。 当初约定的,只是封住苏清南身边的高手,给三万铁甲军创造围杀的机会。 如今嬴月修为已封,容非我的任务……確实完成了。 至於能不能杀苏清南…… 那要看这三万铁甲军,够不够硬! “北凉王!没了长公主相助,本王倒要看看……你今日,如何破这三万铁甲!” 话音落,他抬手,狠狠挥下! “杀!” 一声暴喝,如山崩海啸。 三万铁甲军,动了! 不是一拥而上,而是……以战阵推进。 最前方的三千人,同时举盾! 铁盾如墙,层层叠叠,在月光下反射出冰冷的金属光泽! 盾墙之后,是长矛! 三千杆长矛,从盾缝中刺出,矛尖闪烁著寒光,像是巨兽的獠牙! 再之后,是弯刀! 三千柄弯刀,刀刃向上,在月光下划出一道道冷冽的弧线。 这是左贤王庭传承了三百年的战阵——铁壁铜墙! 盾如山,矛如林,刀如月! 三层防御,三层杀戮! 这座战阵一旦发动,便是陆地神仙,也要退避三舍! 因为这不是一个人。 是三万人! 三万人的意志,三万人的杀气,三万人的……死志! “王爷……” 嬴月瘫在苏清南怀中,脸色苍白如纸,声音因虚弱而颤抖: “快走……別管我……” 她知道,这三万铁甲军的战阵一旦合围,便是天人也要被困住。 苏清南若带著她这个累赘,根本不可能突围。 “无妨。” 苏清南缓缓开口,声音平静。 他低头看了嬴月一眼,金色眼眸中闪过一丝柔和: “长公主为本王挺身而出,本王……岂能弃你而去?” 话音落,他抬头,看向那层层推进的铁甲战阵。 金色眼眸中,终於有了一丝……凝重。 不是怕。 是……麻烦。 这三万铁甲军,若单个来算,连淬体境都不是,杀之如屠狗。 可他们结成了战阵。 三万人的气血、杀气、战意……通过战阵匯聚在一起,形成了一股足以撼动天地的杀戮意志。 这种力量,对天人也有威胁。 因为天人虽然执掌规则,可终究还是“人”。 只要还是人,就会受伤,就会流血,就会……死。 更何况,苏清南现在还带著嬴月这个累赘。 “王爷。” 呼延灼缓缓转头,看向苏清南,声音因愤怒而微微颤抖: “现在……北凉王,还有几分胜算?” 苏清南没有立刻回答。 他低头,看著怀中瘫软的嬴月。 这位大秦长公主此刻脸色苍白如纸,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那双总是含著笑意的眼眸,此刻满是痛苦与不甘。 她能感觉到,那簫声化作的无形锁链,正在一点点收紧,將她体內的真元死死困住,动弹不得。 “王爷……” 嬴月艰难开口,声音嘶哑: “別管我……走……” “走?” 呼延灼笑了,那笑容狰狞如恶鬼: “走得了吗?” 他抬手,指向那三万铁甲军: “王爷有天人之境,自然可以走。可这位长公主呢?王爷要带著她一起走?带著一个修为全无、手无缚鸡之力的女人……从这三万铁甲军中杀出去?”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残忍: “王爷若真这么做,这三万儿郎的长矛弯刀……可不会留情。” 话音落,庭院里气氛陡然一沉。 三万铁甲军,同时向前踏出一步! “咚!” 脚步如雷,震得地面微微颤动。 矛尖在月光下反射出冰冷的寒光,像一片钢铁丛林,要將庭院中央那两道身影……彻底吞噬。 苏清南沉默。 他看著怀中嬴月,看著她那双痛苦的眼眸,缓缓將她扶起,让她靠在自己肩头。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呼延灼。 那双金色眼眸里,依旧平静无波。 “左贤王觉得,本王……走不了?” “走不了。” 呼延灼斩钉截铁,“王爷若独自一人,自然来去自如。可王爷若想带著长公主一起走……”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 “难如登天。” “是吗?” 苏清南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雪地上的一抹影子。 可笑意深处,却藏著一种……洞悉一切的平静。 “那左贤王觉得,本王若想杀你……难不难?” 呼延灼瞳孔骤缩。 他下意识后退半步,脸色骤然煞白。 杀他…… 苏清南若真想杀他,这三万铁甲军……拦得住吗? 拦不住! 天人当面,万军之中取敌將首级,不过是……弹指之间。 “王爷不会。” 呼延灼强压心头恐惧,笑道: “你要杀我,早就杀了!你不敢杀我!” 虽然呼延灼也不知道为什么苏清南不敢杀他,但他敢赌,他不敢杀他! 话音落,庭院里死一般寂静。 只有夜风呼啸,吹得那些铁甲军手中的长矛“呜呜”作响。 苏清南看著呼延灼,看了很久。 然后,缓缓点头: “左贤王说得对。” 他顿了顿,补充道: “本王確实不会杀你!” 呼延灼心头一松。 可这“松”,只持续了一瞬,就被苏清南下一句话彻底击碎。 “但……” 苏清南缓缓道: “本王要你……亲眼看著。” “看著什么?” “看著你这三万铁甲军……” 苏清南顿了顿,一字一顿: “如何……被本王一言破之!” 话音落下的剎那—— 异变突生! 嗡!!! 庭院四周,忽然亮起无数金色符文。 那些符文不是凭空浮现,而是从地下、从墙壁、从樑柱中……一点点渗透出来。 它们像是活物,在空中飞舞流转,彼此勾连,交织成一张覆盖整个庭院的金色大网。 大网之中,有山川虚影沉浮,有江河纹路蜿蜒,有日月星辰明灭…… …… 第九十七章 天人之威,言出法隨! 天地间,忽有风起。 不是北境惯有的、裹挟著冰碴子的罡风。 这风来得蹊蹺,起初只如春夜柳梢拂过水麵那般轻,轻到连檐角悬著的铜铃都不曾惊动。 可就是这缕轻风拂过庭院的剎那—— “嗡。” 一声低鸣,似古钟初震,又似天地初开时那道太初之音。 庭院四周,那些青石地砖的缝隙里、那些枯木虬枝的纹路中、甚至那些铁甲军士甲冑的锈跡间,同时渗出点点金芒。 不是光。 是比光更凝实、更古老、仿佛沉淀了万古岁月的东西。 它们升腾,飘浮,在空中缓缓旋转,彼此勾连,渐次铺开—— 竟是一幅覆盖了整个庭院的巨大阵图! 阵图中央,阴阳双鱼缓缓轮转;四周,八卦卦象明灭不定;再往外,是密密麻麻、繁复到令人目眩的星宿轨跡、山川脉络、江河走势…… 这不是人间的阵法。 是天地本身的道纹显化! 呼延灼脸上的狞笑,一寸寸僵住,最终凝固成一种见了鬼似的惊骇。 他认得这阵图。 左贤王庭世代供奉的祖庙壁画上,就有类似的图案——那是蛮族先民刻下的“天地初开图”,据说是某位上古大巫亲眼目睹开天闢地之景后,呕血描绘的。 可那只是传说。 是壁画。 是蛮族孩童睡前听的、连讲述者自己都不信的神话。 但现在…… 神话活了。 就在他眼前,在这座他住了三十年的王府庭院里,活了。 “这……这不可能……” 呼延灼喉结滚动,声音乾涩得像砂纸磨过枯木。 苏清南没有看他。 甚至没有看那幅覆盖天地的阵图。 他只是静静站在那里,微微仰首,望向夜空深处。 那双金色的眼眸里,此刻没有杀意,没有怒意,甚至没有属於“人”的情绪。 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空。 仿佛他看的不是夜空,是虚空;不是星辰,是规则;不是这方天地,是天地背后那亘古不移的……道。 然后,他缓缓抬起右手。 动作很慢,慢得像是在托举一座看不见的山。 五指舒张,掌心向天。 这个简单的动作做出来的剎那—— “轰!!!” 整座应州城,大地震颤! 不是地震,是……地脉在共鸣! 净坛山万载寒脉积累的地气,被这一掌引动,化作九道粗壮如龙的金色光柱,自地底冲天而起,贯穿云层,直抵九霄! 光柱之中,隱约可见山川虚影沉浮,江河纹路蜿蜒,甚至能听见远古先民的祭祀吟唱、兵戈廝杀的迴响…… 那是净坛山万载岁月沉淀的“记忆”。 此刻,被苏清南一手唤起,为他所用。 庭院里,那幅覆盖天地的阵图,骤然活了! 阴阳双鱼开始疯狂旋转,八卦卦象明灭如星,星宿轨跡交错重组…… 最终,所有道纹、所有光柱、所有天地异象—— 全部向苏清南掌心匯聚! 他的气息,开始变化。 不是变强。 是……变得不像“人”。 仿佛他正在从“苏清南”这个具体的、二十三岁的北凉藩王,蜕变成某种更古老、更宏大、更接近“神仙”本身的存在。 他的身形未变,可落在所有人眼中,却仿佛在不断“膨胀”。 不是肉身的膨胀,是“存在感”的膨胀。 就像一滴墨滴入清水,起初只是微不足道的一点,可转眼间,就晕染开整片水域,將一切都染上自己的顏色。 此刻的苏清南,就是那滴墨。 而这座庭院、这座王府、乃至整座应州城……都是那碗清水。 “左贤王。” 苏清南开口,声音不再是从喉咙发出,而是从天地间的每一个角落同时响起—— 从风中,从雪中,从地脉的震颤中,甚至从每个人自己的心跳声中响起。 “你说,本王不敢杀你?” 呼延灼浑身剧震。 他想说话,可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连呼吸都困难。 “你说,本王走不了?” 第二问落下。 呼延灼膝盖一软,“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不是他想跪。 是这片天地的“重量”,压得他不得不跪。 “你说……这三万铁甲,能困住本王?” 第三问,声如天宪。 话音落下的剎那—— 异象再生! 苏清南身后,虚空之中,缓缓浮现出一道巨大的虚影。 那不是法相。 是比法相更玄妙、更接近“道”之本质的东西—— 天人本相! 虚影高达百丈,通体由无数细密的金色道纹构成,看不清面容,只能隱约辨出人形轮廓。 可就是这道轮廓,却散发著一种令万物俯首、眾生战慄的……威严。 仿佛它站在那里,就是天,就是地,就是……规则本身。 虚影缓缓抬手,动作与苏清南完全同步。 然后,对著那三万铁甲军,轻轻一拂。 不是攻击。 是……抹去。 像掸去衣袖上的灰尘那般,轻描淡写地一拂。 “散。” 苏清南与虚影同时开口,吐出一个字。 声音不大。 可这个字出口的剎那—— 天地间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 风声,雪声,铁甲摩擦声,甚至心跳声……全部消失。 只剩那个“散”字,在虚空中迴荡、震盪、共鸣。 然后,化作无形的涟漪,扫过那三万铁甲军。 “噗通。” 第一排铁甲军,无声跪倒。 不是被力量压垮,是被那个字中蕴含的“意志”……命令跪下。 他们的身体还在,意识还在,可灵魂深处某个最根本的东西,却告诉他们—— 必须跪。 跪,是此刻天地间唯一的“理”。 “噗通、噗通、噗通……” 紧接著,第二排、第三排、第四排…… 如同被无形镰刀收割的麦浪,三万铁甲军,在短短三息之內,全部跪倒在地。 黑压压的一片,跪满了庭院,跪满了长街,跪满了目之所及的每一个角落。 他们低著头,身体因恐惧而剧烈颤抖,可手中长矛弯刀“哐当”掉了一地,却无人敢捡。 因为那个“散”字蕴含的意志,还在。 还在命令他们—— 跪著。 不许动。 “这……这是……” 容非我瘫坐在檐角下,脸色煞白如纸,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惊骇。 他活了一百三十七年,见过太多高手,太多秘术,太多不可思议的事。 可眼前这一幕…… 已超出了他的认知。 一言。 只是一言。 就让三万铁甲军……全部跪倒? 这不是武学,不是秘术,甚至不是凡人能理解的力量。 这是……言出法隨! 是天人权柄! “还……有。” 苏清南再次开口,声音依旧平静,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他转头,看向容非我。 那双金色的眼眸里,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空。 “封。” 他又吐出一个字。 这一次,是对准容非我。 容非我脸色骤变! 他想逃,可身体却像是被这片天地本身“钉”在了原地,连动一根手指都做不到! 他能感觉到,那个“封”字中蕴含的意志,正在疯狂涌入他体內,要將他所有的修为、所有的记忆、所有的意识……全部封印! 就像他之前封印嬴月那样! 不。 比那更彻底,更……霸道! “不……不要……” 容非我嘶声尖叫,声音因恐惧而扭曲。 可没用。 那个“封”字,如同神仙法旨,不容违逆。 “噗——” 容非我闷哼一声,七窍同时溢血,手中那管青玉洞簫“哐当”一声掉落在地,碎成齏粉。 他的修为……被封印了。 不是暂时的。 是永久! 从今往后,他再也不能吹簫,再也不能动用封神簫的力量,再也不能……踏入修行之路! “现在。” 苏清南缓缓转头,看向跪倒在地、面如死灰的呼延灼: “该你了。” 呼延灼浑身一颤。 他死死盯著苏清南,眼中满是恐惧,却还强撑著最后一丝倔强: “你……你敢杀我?杀了我,北境必乱!蛮族必反!届时……” “本王不会杀你。” 苏清南打断他,声音平静: “杀你,太便宜你了。”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 “本王要你……忘。” “忘?” 呼延灼一怔。 “忘掉今夜发生的一切。” 苏清南缓缓道,“忘掉本王的实力,忘掉天人之威,忘掉……你曾经见过本王。” 话音落,他抬手,对著呼延灼……虚虚一点。 “嗡——” 一道无形的涟漪盪开。 呼延灼瞳孔骤然涣散。 他能感觉到,一股庞大到无法抗拒的力量,正在疯狂涌入他识海,將他脑海中关於今夜的记忆……一点点抹去! 不。 不是抹去。 是……篡改! 用一种全新的、被精心编织过的记忆,覆盖掉原本的记忆。 覆盖掉“苏清南展现天人之威”的记忆。 覆盖掉“三万铁甲军跪倒”的记忆。 覆盖掉……今夜发生的一切! “不……不要……” 呼延灼嘶声尖叫,拼命挣扎。 可没用。 那股力量太强了,强到让他连抵抗的念头都生不出来。 十息之后。 呼延灼眼神恢復清明。 他看著庭院里跪倒一地的铁甲军,看著瘫软在地的容非我,看著……站在庭院中央的苏清南,眼中闪过一丝茫然。 “这……这是怎么回事?” 他喃喃自语,声音里满是不解: “这些铁甲军……为何都跪著?容公子……为何瘫在地上?北凉王……你为何在这里?” 苏清南没有回答。 他只是缓缓收回右手,身后那道百丈虚影也隨之消散。 天地间的异象,渐渐平息。 金光褪去,阵图隱没,地脉重归沉寂。 仿佛刚才那一切,都只是一场梦。 一场所有人共同做过的、荒诞离奇的……梦。 只有庭院里跪倒一地的铁甲军,只有瘫软在地、修为尽废的容非我,只有呼延灼眼中那茫然不解的神色…… 证明那一切,真的发生过。 苏清南转身,看向怀中依旧瘫软的嬴月。 他抬手,轻轻在她眉心一点。 “解。” 一字落下。 嬴月浑身一颤,体內那些无形的锁链,瞬间崩碎! 真元重新奔流,修为恢復如初,意识……重新清醒。 “王爷……” 嬴月睁开眼,看著苏清南,眼中满是复杂的情绪。 有震惊,有敬畏,有……难以言喻的悸动。 苏清南没有多言,只是轻轻將她扶起。 然后,他抬头,看向夜空。 月光依旧清冷。 雪,又开始下了。 簌簌的,密密的,像是要把今夜发生的一切,都掩埋在厚厚的积雪之下。 “走吧。” 苏清南缓缓开口,声音平静: “该回去了。” 嬴月点头,默默跟在他身后。 两人一前一后,踏雪而行。 穿过跪满铁甲军的庭院,无人敢拦。 无人能拦。 直到两人的身影,消失在茫茫风雪之中—— 庭院里,呼延灼才缓缓站起身,看著满地跪倒的铁甲军,看著瘫软在地的容非我,眼中那茫然不解的神色,渐渐被一种深深的……恐惧取代。 他虽然忘了今夜发生的事。 可灵魂深处,某种本能的东西,却在疯狂尖叫—— 逃! 离那个人越远越好! 永远…… 不要再出现在他面前! “传令下去,今夜之事,任何人不得外传。” “违令者……斩。” 侍卫躬身领命。 呼延灼又看了一眼满地跪著的铁甲军,眉头微皱: “还不起来?丟人现眼!” 铁甲军们如梦初醒,慌忙起身,捡起兵器,重新列队。 一切恢復如常。 仿佛今夜什么都没发生过。 只有容非我还瘫在地上,眼神空洞地望著夜空。 他知道,自己这辈子……再也吹不响那管封神簫了。 …… 第九十八章 楚女细腰,掌中轻 风雪渐歇。 左贤王府的暖阁里,炭火重新燃起,火光映在窗纸上,跳动著温暖的光晕。 苏清南坐在炭火旁,玄色大氅已解下,搭在一旁的椅背上。 他穿著一身简单的墨色常服,衣襟袖口用银线绣著云纹,坐在那里,不像是刚刚一言喝跪三万铁甲、一言废掉容非我修为的陆地天人,倒像是个寻常世家里读书养气的贵公子。 嬴月坐在他对面,手里捧著一杯热茶,却久久未饮。 她看著苏清南,看著这个平静得可怕的男人,心中那点悸动,久久未平。 言出法隨…… 天人本相…… 篡改记忆…… 这些,都是传说中才有的手段。 可今夜,她亲眼见证了。 “王爷……” 嬴月终於开口,声音里带著一丝难以察觉的颤抖: “方才……那是天人权柄?” “是。” 苏清南点头,语气平淡: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超流畅 】 “天人境,执掌一方天地规则。言出法隨,意念成真——这是寻常手段。” 寻常手段。 四个字,轻描淡写。 却让嬴月心头一颤。 这等惊天动地的手段,在他口中,竟只是“寻常手段”? “那……篡改记忆呢?” 嬴月又问,“那也是天人权柄?” “算是。” 苏清南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缓缓道: “记忆是神魂的一部分。天人之境,神魂已与天地共鸣,可窥探、可影响、亦可……篡改他人神魂。” 他顿了顿,补充道: “不过此法有伤天机,若非必要,本王不会用。” 有伤天机…… 嬴月默然。 她知道苏清南说的是实话。 篡改记忆,等於篡改一个人的“过去”。 这等手段,已触及了天地间最根本的法则,若用多了,必遭天谴。 “王爷对他们……也只是篡改了今夜记忆?” “是。” 苏清南点头,“他们不能记得本王是天人。至少现在……不能。” 嬴月心头一凛。 她明白了。 这件事一旦被人知晓,將会带来无穷无尽的麻烦。 难怪传言天人避世,原来如此。 不过,他竟然会愿意保留我的记忆……那是不是证明我在王爷心中是特殊的? 嬴月心中想著,顿时羞红了脸。 “王爷……” 嬴月刚想说些什么,可话未出口,暖阁的门,忽然被推开了。 一道紫色的身影,缓缓走了进来。 是紫阳公主慕容紫。 她已换了一身乾净的衣裳,依旧是紫色,却不再是之前那袭华贵的宫装,而是一身简单利落的劲装。 青丝用一根玉簪隨意挽起,几缕碎发散在额前,衬得那张绝美的面容,多了几分英气,少了几分柔弱。 她走到苏清南面前,停住脚步,静静看著他。 那双紫色的眼眸里,没有了之前的怨恨,没有了不甘,没有了……任何情绪。 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她也忘记了苏清南是天人的事,只记得自己败在了他的手中。 输得很惨。 而且她与他之间有过一场约定。 “王爷。” 她缓缓开口,声音清冷: “我想好了。” 苏清南抬起头,看著她,眼神平静: “想好了什么?” “想好……做王爷的刀。” 慕容紫一字一顿,声音坚定: “从今日起,我……便是王爷手中最锋利的刀。” “刀指之处,便是本宫……兵锋所向。” 话音落,她单膝跪地,右手按在心口,行了一个最庄重的臣服之礼。 这是西楚皇室对君王才行的礼。 此刻,她对著苏清南,行了。 苏清南静静看著她,看了很久。 然后,缓缓开口: “姑娘可想清楚了?” “清楚。” 慕容紫点头,“比任何时候都清楚。” “为何?” “因为……” 慕容紫抬起头,紫色眼眸中闪过一丝复杂: “本宫想通了王爷说的话——破而后立,才是新生。” “西楚需要变,需要一场彻底的变。” “而这场变法,不能由那些世家老臣主导,不能由那些宗室贵族主导……只能由本宫来主导。” 她顿了顿,声音里带著一丝决绝: “因为只有本宫,才会真正为西楚著想,为西楚百姓著想。” 苏清南沉默。 他看著慕容紫,看著这张绝美却坚定的脸,眼中闪过一丝讚许。 这女子…… 確实不简单。 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內,想通这么多事,做出这么决绝的选择…… 这份心性,这份魄力,这份……狠劲。 確实配得上“刀”这个字。 “好。” 苏清南缓缓点头,“本王答应你。” 他顿了顿,补充道: “不过,刀……要有刀鞘。” “刀鞘?” 慕容紫一怔。 “是。” 苏清南缓缓抬手,对著慕容紫眉心……虚虚一点。 “嗡——” 一道无形的禁制,没入慕容紫眉心。 慕容紫浑身一颤,却没有反抗。 她能感觉到,那道禁制在她识海中生根、发芽、蔓延……最终化作一张无形的大网,將她所有的念头、所有的意识、所有的……忠诚,全部锁住。 从今往后,她若敢背叛苏清南,这道禁制便会瞬间发动,让她……神魂俱灭。 “这是……” 慕容紫抬起头,看向苏清南,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这是刀鞘。” 苏清南缓缓道,“刀太锋利,伤人伤己。有刀鞘约束,才能……用得长久。” 他顿了顿,补充道: “姑娘放心,这道禁制只锁背叛之心。只要姑娘忠心不二,它便永远只是刀鞘,不会伤你分毫。” 慕容紫沉默片刻,缓缓点头: “我明白。” 她顿了顿,又道: “王爷打算……何时放我回西楚?” “不急。” 苏清南摇头,“你先住几日,养好伤。待时机成熟,本王自会送你回去。” “时机?” “是。” 苏清南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看著窗外重新飘落的大雪: “西楚朝堂,如今暗流涌动。慕容轩虽然登基,可那些世家老臣、那些宗室贵族……未必服他。” “姑娘此番北行失败,损兵折將,空手而归……回到西楚,必遭詰难。” 他顿了顿,转身看嚮慕容紫: “所以,本王要给你……一份功劳。” “功劳?” “是。” 苏清南点头,“一份足以让那些世家老臣闭嘴、让那些宗室贵族低头、让慕容轩不得不重用你的……大功劳。” 慕容紫瞳孔微缩: “什么功劳?” 苏清南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带著一种深不可测的意味: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话音落,他不再多言,转身走出暖阁。 只留下慕容紫一人,跪在地上,看著他的背影,忽然想到了什么,巧笑嫣然。 …… 庭院里,雪又下大了。 苏清南站在雪中,仰头看著夜空,许久未动。 嬴月跟了出来,站在他身后,欲言又止。 “王爷……” 她终於开口,声音里带著一丝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酸意: “那位紫阳公主……倒是识时务。可王爷为何不对付本宫一样对她?楚女细腰掌中轻,那可是难得的风雅,王爷就不想……” 苏清的脚步一顿,“对啊,本王怎么没有想到……倒是忘记了,本王这就再回去一睹那倾城貌。” 嬴月闻言人傻了。 她本以为自己这方面也是特殊的…… 苏清南转头看她,眼中闪过一丝笑意: “长公主……吃醋了?” “谁……谁吃醋了!” 嬴月脸一红,连忙別过头去,声音却带著几分娇嗔: “本宫只是觉得……那女子心思深沉,未必可信。” “心思深沉,才好用。” 苏清南淡淡道,“心思单纯的人,做不了刀。” 他顿了顿,看向嬴月: “长公主不也心思深沉?可本王……不也用得顺手?” “你!” 嬴月气结,瞪了他一眼,却又不知该如何反驳。 是啊。 她自己不也是心思深沉之人? 不也被苏清南“用”得顺手? “王爷……” 她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情绪,换了个话题: “接下来,王爷有何打算?” “接下来……” 苏清南笑了,“累了一天,当然是回去好好睡上一觉了,今夜公主还愿同床共枕否?” “哼!”嬴月跑远了,“还是去找你的掌中轻吧!” 苏清南扶额。 自己跟她出来做什么? 接著,苏清南再次折返回暖阁。 …… 苏清南推门而入时,並未点灯。 以他此刻的境界,黑夜白昼已无分別。房间里的每一件器物、每一寸空间,都在他感知中纤毫毕现。 所以他第一眼就看到了—— 內室的门帘后,那道静静立著的身影。 一袭轻薄的紫色纱衣,在月光下近乎透明。衣料很软,软得像初春的柳絮,贴著肌肤的轮廓流淌而下,在腰际骤然收紧,而后又散开,垂落至脚踝。 赤足。 足踝纤细如玉,脚背的弧度在月光下勾勒出惊心动魄的曲线,几粒淡粉的趾甲如贝壳般莹润。 苏清南脚步未停,逕自走到桌前,提起茶壶倒了杯冷茶。 茶水入喉,冰凉。 “公主自己的臥室,还有事?” 他的声音平静,听不出情绪。 內室的门帘被一只素手轻轻掀开。 慕容紫走了出来。 她没有挽发,任由三千青丝如瀑垂落,几缕碎发贴在白皙的颈侧。 那双紫色的眼眸在昏暗的光线里,像是沉在深潭中的紫水晶,幽幽的,看不透底。 “等王爷回来,我等著还债。” 她开口,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 “债?” “王爷饶我一命,予我新生,又许我归楚之机——这是天大的恩情。” 慕容紫缓缓走近,赤足踩在青石地上,无声无息。 月光照在她身上,那袭纱衣薄得几乎不存在。 衣下肌肤的色泽、肌理的纹路、甚至胸口那抹淡粉的起伏……都在月光下若隱若现。 可她脸上没有半分羞怯,只有一种近乎献祭般的平静。 “我身无长物,唯有一具皮囊还算过得去。” 她在苏清南面前三尺处停下,抬起手臂,指尖轻轻拂过自己颈侧的曲线,动作慢得令人心悸: “王爷若不嫌弃……今夜,便收了吧。” 话音落,她缓缓解开腰间那根细细的丝絛。 纱衣滑落。 月光毫无阻隔地照在她身上,將每一寸肌肤都镀上一层银辉。 那具身体很美。 美得不似凡尘。 肩颈线条流畅如天鹅,锁骨精致得像是匠人精心雕琢的玉器。 再往下,是惊心动魄的起伏,饱满而挺翘,顶端两点淡樱在月光下微微颤慄。 可最让人移不开眼的,是腰。 那腰……细得惊人。 不是瘦弱,是一种极致的、恰到好处的纤细。 腰线向內收紧,弧度惊心动魄,仿佛两只手掌便能完全握住。 腰侧没有一丝赘肉,肌肤紧致如初雪,在月光下泛著温润的光泽。 腰肢之下,曲线又骤然绽放,饱满圆润如熟透的蜜桃。 这便是传说中的—— 楚女细腰,掌中轻。 “公主这是……” 苏清南放下茶杯,目光平静地落在她身上,像是在欣赏一件艺术品,却没有半分慾念: “要以身相许?” “是。” 慕容紫点头,紫色眼眸直视著他: “我知道王爷不缺女人。嬴月长公主国色天香,身边更有四位美人侍女相伴……我比不过她们。” 她顿了顿,声音里多了一丝自嘲: “可我有的,她们没有。” “哦?” “西楚公主的身份,紫阳宫秘传的功法,还有……” 她抬手,指尖轻轻划过自己腰侧的曲线: “这副被西楚那些老臣私下称为『祸水』的身段。” 苏清南沉默。 他看著慕容紫,看著这张绝美却平静的脸,看著这具在月光下近乎完美的身体,忽然笑了。 “公主倒是坦诚。” “坦诚,才有诚意。” 慕容紫缓缓走近,停在苏清南身前一步处。 距离近得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冷香——不是脂粉,是一种极清极淡的、仿佛雪后初绽的梅花的香气。 “王爷。” 她抬起手,指尖轻轻按在苏清南胸前的衣襟上,声音压低了几分,带著一种蛊惑般的磁性: “西楚女子十六岁及笄,便要习《楚腰舞》。这舞不为娱人,只为了……留住郎君的心。” 她的指尖顺著衣襟缓缓下滑,划过他胸腹的线条,最终停在腰带处: “我习了七年。七年里,每日要以药浴浸身,以秘法揉按,以真气淬炼……才养出这一截腰。” 她抬起头,紫色眼眸中闪过一丝近乎挑衅的光: “王爷就不想……握上一握?” …… 第九十九章 白璃的胸,紫阳的腰,嬴月的腿——天下三绝 月光很静。 透过窗欞的格影,落在青石地上,碎成一片片银斑。 慕容紫就站在那片碎银般的月光里,赤足,纱衣滑落肩头,露出大半片雪白的背脊。 腰肢细得惊人,月光顺著脊柱的凹陷流淌下来,在尾椎处微微打了个旋,没入更深邃的阴影。 她就这么站著,没有更进一步的动作,只是静静看著苏清南。 那双紫色的眼眸里,没有羞怯,没有媚態,甚至没有寻常女子在这种时刻该有的任何情绪。 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任你投下再大的石子,也激不起半点涟漪。 可恰恰是这种平静,反而透出一种更惊心动魄的……诱惑。 因为你知道,这不是欲拒还迎,不是故作姿態。 是真的无所谓。 无所谓这具身体被谁看,被谁碰,被谁……占有。 “公主倒是大方。” 苏清南终於开口,声音很淡,听不出喜怒。 他依旧坐在桌前,连姿势都没变过。 一只手搭在扶手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著杯沿,那杯冷茶还剩下半盏,茶麵上浮著几片未沉底的叶梗。 “不是大方。” 慕容紫摇头,青丝隨著动作微微晃动,几缕发梢扫过锁骨: “是知道什么该舍,什么该得。” “哦?” “王爷饶我性命,予我归楚之机,这是天大的恩情。恩情要还,拿什么还?” 她顿了顿,紫色眼眸里闪过一丝自嘲: “金银財宝,王爷不缺。权势地位,王爷更看不上。我能给的……也就这具身子了。” 话音落,她向前迈了一步。 赤足踩在青石地上,无声无息。月光照在她脚背上,映出一层薄薄的、近乎透明的肌肤,能看见底下淡青色的血管。 距离近了。 近到苏清南能闻到她身上那股冷香——不是脂粉,不是花香,是一种极清极淡的、仿佛雪后初绽的梅花的香气。 香气里还混著一丝若有若无的……药味。 “王爷。” 她停在苏清南身前,微微俯身。 这个动作让纱衣的领口敞开得更大了,月光毫无阻隔地照进去,將那一片起伏的雪白映得惊心动魄。 “西楚有句老话。” 她的声音压低了几分,带著一种蛊惑般的磁性: “楚腰纤细掌中轻……握得住楚女的腰,才握得住楚女的心。” 苏清南笑了。 不是冷笑,不是讥笑,是一种很淡的、带著几分玩味的笑。 “公主觉得……本王需要握你的心?” “不需要。” 慕容紫摇头,紫色眼眸直视著他: “但王爷需要握一把刀。一把锋利、听话、且永远不会背叛的刀。” 她顿了顿,指尖轻轻按在自己腰侧: “这截腰,就是那把刀的……刀柄。” 话音落,她缓缓抬手,解开了苏清南腰间的玉带。 动作很慢,慢得能看清每一根手指的屈伸,能看清指尖在玉带上留下的、浅浅的划痕。 玉带落地,发出一声轻响。 外袍散开。 苏清南依旧没动。 他只是静静看著慕容紫,看著这张绝美却平静的脸,看著这具在月光下近乎完美的身体,眼中没有任何慾念,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审视。 像是在看一件待价而沽的货物,又像是在看一枚即將落在棋盘上的棋子。 “王爷……” 慕容紫的手,按在了苏清南中衣的系带上。 她的指尖很凉,凉得像冰。 可触碰到肌肤的瞬间,苏清南能感觉到,那指尖在微微颤抖。 不是恐惧。 是……紧张。 “你在害怕?” 苏清南忽然开口,声音平静。 慕容紫浑身一颤。 她抬起头,迎上苏清南的目光,紫色眼眸中闪过一丝慌乱,但转瞬即逝。 “没有。” “有。” 苏清南缓缓站起身。 这个动作让慕容紫下意识后退了半步,可手腕却被苏清南轻轻握住。 握得不紧,却不容挣脱。 “公主在害怕什么?” 苏清南低头看她,月光从身后照来,將他的影子投在她身上,將她整个人都笼罩在一片阴影里: “怕本王……真的碰你?” 慕容紫沉默。 许久,她才缓缓摇头: “不是。” “那是怕什么?” “怕……” 她顿了顿,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得像一片雪花落地的声音: “怕这具身子,不够好。” 苏清南一怔。 他没想到会是这个答案。 “不够好?” “是。” 慕容紫抬起头,紫色眼眸里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自卑: “西楚那些老臣私下议论,说我是『祸水』,是『妖孽』,说这副身子生来就是为了惑乱君心的……可我知道,他们只是在骂我。” 她顿了顿,声音里多了一丝自嘲: “骂我生来不详,骂我剋死母后,骂我让楚京花草一夜枯萎……他们骂我的一切,却唯独不骂这具身子。” “因为连他们也不得不承认,这具身子……是好看的。” “可好看有什么用?” 她忽然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再好看,也只是一具皮囊。” 话音落,一滴眼泪,顺著脸颊滑落,滴在苏清南手背上。 冰凉。 苏清南沉默。 他看著慕容紫,看著这张绝美却满是泪痕的脸,心中忽然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这女子,和他何其相似。 生来背负诅咒,被世人唾弃,被至亲疏远。 唯一不同的,是他用铁血手段杀出了一条路,而她……只能用这具身子,做最后的赌注。 “公主。” 苏清南缓缓开口,声音很轻: “你这具身子……確实好看。” 他顿了顿,补充道: “好看得……让人想毁掉。” 慕容紫浑身一震。 她抬起头,看著苏清南,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惊骇。 毁掉? “王爷……要毁了我?” “不。” 苏清南摇头,鬆开了她的手,缓缓后退一步: “本王要的,不是一具好看的皮囊。” 他转身,走到窗边,看著窗外飘落的大雪,声音平静: “本王要的,是一把刀。一把锋利、听话、且永远不会背叛的刀。” “刀不需要好看,只需要……锋利。” 慕容紫呆呆地看著他的背影,许久,才缓缓开口: “那王爷……为何不碰我?” “因为碰了,这把刀……就不锋利了。” 苏清南转过身,看著她,金色眼眸在月光下深邃得像两潭古井: “刀一旦有了感情,有了牵绊,有了……柔软的地方,就会钝。” 他顿了顿,缓缓道: “公主现在心里有恨,有不甘,有想要证明自己的执念——这些,都是磨刀的砂石。” “可若本王碰了你,这些恨、这些不甘、这些执念……都会变。” “会变成什么?” “会变成依赖,变成眷恋,变成……软弱。” 苏清南摇头,“本王不需要一把软弱的刀。” 慕容紫沉默。 她看著苏清南,看著这个平静得可怕的男人,心中那点最后的侥倖,彻底熄灭。 是啊。 他怎么会碰她? 在他眼里,她只是一把刀。 一把用来搅乱西楚朝堂、用来顛覆慕容氏江山的……刀。 刀,不需要被怜惜,不需要被宠爱。 只需要……被使用。 “我明白了。” 慕容紫缓缓弯腰,捡起地上的纱衣,重新披在身上。 动作很慢,却很稳。 没有半分羞怯,也没有半分失落。 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从今日起,我便是王爷的刀。” 她系好衣带,抬起头,紫色眼眸直视著苏清南: “刀锋所指,便是紫阳……兵锋所向。” 苏清南点头。 “好。” 他顿了顿,补充道: “三日后,本王送你回西楚。” “三日后?” 慕容紫一怔,“这么快?那王爷之前说的功劳……” 苏清南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带著一种深不可测的意味: “三日后你就知道了。” 苏清南挥了挥手,慕容紫犹豫著,最后试探性地再问了一句:“王爷真就不想……” 苏清南不语,转身不视。 慕容紫顿时失望,整理好衣裳后离去。 刀…… 也好。 至少,还能有用。 …… 嬴月不知何时来了,站在他身后,欲言又止。 “王爷……” 她终於开口,声音里带著一丝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酸意: “那位紫阳公主……倒是识时务。” “是识时务。” 苏清南点头,“也很聪明。” “聪明到……知道该用什么来换命。” 嬴月咬了咬唇,声音低了几分: “王爷……碰她了?” “没有。” 苏清南摇头,“一把刀,不需要碰。” 嬴月心头一松。 可这“松”,只持续了一瞬,就被苏清南下一句话彻底击碎。 “但她那截腰……確实好看。” 苏清南缓缓道,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楚女细腰……古人诚不我欺。” “既然喜欢,又为何不碰?” 嬴月见苏清南有些回味的样子,顿时有些吃味。 苏清南坦然道:“正因为那腰太美了,本王怕一碰就沉溺其中。皓齿蛾眉,命曰伐性之斧。本王大业未成,可不希望因此中道崩殂。” 嬴月恨得牙痒:“王爷敢碰本宫,是因本宫不够美咯?” 苏清南笑了:“白璃的胸,紫阳的腰,嬴月的腿——天下三绝。” 嬴月听他夸自己,顿时乐了,伸出一条修长笔直的腿,在月光下晃了晃:“那王爷说说,这腿……比那腰如何?” 月光落在那腿上,肌肤莹白如玉,线条流畅如弓,从足踝到腿根,无一处不精雕细琢。 苏清南看了一眼,摇头:“你和她们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她都都吃软,独独你吃硬!” 嬴月:“?” …… 第一百章 三州之地,换一个国祚延续! 雪,是两天后的子夜停的。 停得突然。 前一瞬还簌簌地落著,天地间白茫茫一片;后一瞬,风歇了,雪止了,连檐角悬著的冰棱都不再滴水。 整个应州城,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 这种寂静,让人心头不安。 暖阁里,炭火將熄未熄,余烬在铜盆里泛著暗红的光。 “王爷~” 苏清南被嬴月的腿勾住,忽然眉头一皱。 不是听到什么。 是……感觉到了。 一股极细微的、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的气息,正从东南方向疾驰而来。 那气息很急,很乱,像是负了伤,又像是拼尽了全力。 马蹄声。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一匹,单骑。 蹄铁踏在冻硬的官道上,发出“嘚嘚”的脆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王爷。” 嬴月顿时愣住,她也听到了,秀眉微蹙: “这么晚……有人来?” “我们的人,换上衣裳!” 苏清南重新系好衣带,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 月光很亮,照在空荡荡的长街上。 远处,一个黑点正飞速放大,转眼已到府门前。 马是北凉军的战马,通体漆黑,唯有四蹄雪白。 马上骑士一身玄甲,甲冑上满是冰霜,头盔下那张脸年轻却苍白,嘴唇冻得发紫。 他滚鞍下马,踉蹌几步,几乎摔倒。 守在府门前的侍卫刚要拦,他已从怀中掏出一块令牌——黑铁令,。 “急报……北凉王……” 声音嘶哑,像几天没有吃喝似的那般无力。 侍卫不敢怠慢,连忙扶著他往里走。 暖阁里,炭火重新燃起。 年轻骑士跪在地上,双手捧著一封火漆密封的信函,信函上沾著暗红的血跡——不是他的,是路上溅到的。 “王爷……子书先生命我……八百里加急……” 他说完这句话,身子一晃,竟昏了过去。 嬴月上前一步,扶住他,探了探脉,脸色微变: “真气耗尽,体力透支……是拼了命赶来的。” 苏清南接过信函,拆开火漆。 信很短,只有三行字。 但每行字,都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心头。 “阎无命已救,但带出消息:” “北境九部结盟,铁木沁为首,八万叛军已集结完毕。” “三日后,狼神祭前夜,举事。” 信纸在苏清南手中,无声化为齏粉。 粉末从指缝间簌簌落下,落在炭盆里,激起几点火星。 没错,狼神祭提前了。 可能是苏清南之前的出手让呼延灼感到了恐慌。 暖阁里,死一般寂静。 只有炭火噼啪作响,和那年轻骑士粗重的呼吸声。 许久,嬴月才缓缓开口,声音带著难以置信的惊骇: “九部结盟……八万叛军……铁木沁他……怎么敢?” “他不敢。” 苏清南缓缓摇头,声音平静得可怕: “但有人……让他敢。” “谁?” “不知道。” 苏清南转身,走到墙边那幅北境地图前,手指点在白狼部的位置: “铁木沁这个人,贪財,惜命,胆小。凭他自己,绝不敢造反。” “除非……” 他顿了顿,手指在地图上缓缓移动,划过那几个叛乱部落的位置: “有人给了他无法拒绝的条件,和……足以让他安心的保障。” 嬴月走到地图前,看著那九个被硃砂圈出的部落名称,脸色越来越白: “黑水部、苍鹰部、铁勒部、乌桓部……这些都是北境战力最强的部落。他们若真联合起来,左贤王庭……” “撑不过三天。” 苏清南接话,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吃什么: “呼延灼手中虽有五万铁甲军,但分散在各处驻防。王庭常备兵力,不过两万。” “两万对八万……且是叛军蓄谋已久、以逸待劳。” 他顿了顿,补充道: “更何况,叛军中还有……高手。” “高手?” “能让铁木沁这种胆小如鼠的人敢造反,背后支持他的势力,绝不会只给钱粮。” 苏清南转身,看向窗外: “至少,得给他足以对抗呼延灼身边那几位供奉的……武力保障。” 嬴月心头一凛。 她忽然想起,刚才那封信上,子书观音特意提到了“阎无命已救”。 阎无命是鬼医,救人不奇怪。 可子书观音为什么要特意提这一句? 除非…… “王爷是说……九幽教?” “不止九幽教。” 苏清南摇头,“西楚,大乾,甚至……北秦。都有可能。”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寒芒: “北境若乱,对谁最有利?” 嬴月沉默。 北境若乱…… 对西楚而言,北凉无暇西顾,可趁机扩张。 对大乾而言,北凉与蛮族两败俱伤,可坐收渔利。 对北秦…… 她不敢想下去。 “那王爷……我们怎么办?” “我们?” 苏清南笑了,那笑容很淡,却带著一种深不可测的意味: “长公主觉得,本王该怎么办?” 嬴月一愣。 她看著苏清南,看著他平静的脸,看著他眼中那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忽然明白了。 这个男人……早就料到了。 不。 不止料到。 是……安排好了。 “王爷三年前的那个布局?” “是。” 苏清南坦然承认,“救乌维,打通大渡山暗道,接触铁木沁……每一步,都是为了今日。”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那条从大渡山直通狼头谷的暗道上: “铁木沁若反,必先攻王庭。而要攻王庭,只有三条路可走。” “东线黑水河,冰层不稳;西线白狼山,路途遥远;中路狼头谷……看似险要,实则是最佳选择。” 他顿了顿,手指在狼头谷的位置重重一点: “因为这条路,最近。” “所以王爷早在三年前,就在狼头谷后方……挖好了暗道?” “是。” 苏清南点头,“不止暗道。狼头谷两侧的山崖上,本王还让人埋了三千斤火药。” “火药?” 嬴月瞳孔骤缩。 “对。” 苏清南转身,看著她,金色眼眸在烛光下深邃如渊: “铁木沁的八万叛军,一旦进入狼头谷……本王只需一声令下,三千斤火药齐爆,山崖崩塌,谷道封闭。” “八万人……一个都跑不了。” 嬴月浑身一颤。 她看著苏清南,看著这张平静得可怕的脸,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寒意。 “王爷……不觉得这样……太狠了吗?” “狠?” 苏清南摇头,“长公主可知,这八万叛军若攻破王庭,会做什么?” 不等嬴月回答,他已自顾自说道: “屠城。” “呼延氏王族,男子全部处死,女子沦为玩物。王庭百姓,十室九空。那些跟隨呼延灼的部落,会被血洗。” “到时候,死的就不止八万人了。” 他顿了顿,声音平静却字字如铁: “本王现在杀八万人,是为了救……八十万人。” 嬴月沉默。 她知道苏清南说得对。 战爭从来都是残酷的。 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残忍。 可……八万条人命啊。 “王爷打算……何时动手?” “不急。” 苏清南摇头,“铁木沁三日后才举事。在这之前……本王还有件事要做。” “什么事?” “去见呼延灼。” 苏清南转身,重新披上玄色大氅: “这么好的机会……不让他割点肉,怎么对得起本王这三年的布局?” …… 左贤王府,议事厅。 夜已深,可厅內却灯火通明。 呼延灼坐在虎皮王座上,脸色铁青,手中攥著一封密报——那是他安排在黑水部的暗桩刚刚送来的,內容与子书观音的信大同小异。 九部结盟,八万叛军,三日后举事……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狠狠扎在他心上。 “王上……” 下首,一位白髮苍苍的老臣颤声开口: “叛军势大,我们……要不要暂避锋芒?” “避?” 呼延灼冷笑,“往哪避?王庭是呼延氏三百年的基业!本王若弃城而逃,还有什么脸面去见列祖列宗?!” “可是……” “没有可是!” 呼延灼猛地拍案而起,眼中满是血丝: “传令下去,王庭所有兵力,全部集结!本王要与铁木沁……决一死战!” 话音落,厅外忽然传来一个平静的声音: “左贤王要战……有几分胜算?” 呼延灼浑身一震,猛地转头。 厅门处,苏清南负手而立,玄色大氅在夜风中微微拂动。 他不知何时来的,没有通报,没有侍卫阻拦,就像凭空出现的一般。 “北凉王……” 呼延灼瞳孔微缩,声音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你……你怎么来了?” “听说左贤王有难,特来相助。” 苏清南缓缓走进议事厅,目光扫过那些面色惶恐的臣子,最终落在呼延灼身上: “怎么,不欢迎?” “欢……欢迎。” 呼延灼强挤出一丝笑容,抬手示意: “王爷请坐。” 苏清南没有坐。 他走到那幅北境地图前,看著上面九个被硃砂圈出的部落,忽然笑了: “九部结盟……铁木沁倒是好手段。” “王爷也知道了?” “刚知道。” 苏清南转身,看著呼延灼: “左贤王打算如何应对?” “死战!” 呼延灼咬牙,“本王就算战死,也绝不……” “战死容易。” 苏清南打断他,声音平静: “可左贤王战死后呢?王庭怎么办?呼延氏怎么办?这三百年基业……怎么办?” 呼延灼沉默。 许久,他才缓缓抬头,眼中闪过一丝希冀: “王爷……有办法?” “有。” 苏清南点头,“但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边境三州。” 苏清南缓缓吐出四个字,声音不大,却像一道惊雷,在议事厅里炸开。 “什么?!” 呼延灼猛地站起,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惊怒: “王爷这是……趁火打劫?!” “趁火打劫?” 苏清南笑了,那笑容很冷: “左贤王觉得,没有本王相助,你能守住王庭?” “我……” “守不住。” 苏清南自问自答,语气平淡却字字诛心: “两万对八万,且叛军蓄谋已久,以逸待劳。左贤王就算拼死一战,最多……撑三天。” “三天后,王庭破,呼延氏亡,三百年基业……化为灰烬。” 他顿了顿,看著呼延灼那张越来越白的脸,缓缓补充道: “而本王若出兵相助,可保王庭不失,可保呼延氏不亡,可保这三百年的基业……延续下去。” “用三州之地,换一个国祚延续!” “左贤王觉得……这买卖,亏吗?” 呼延灼死死盯著苏清南,眼中满是挣扎。 他知道苏清南说得对。 没有北凉相助,王庭必破。 可……三州之地啊。 那是左贤王庭最肥沃、最富庶的三州,每年赋税占了整个王庭的三成! 割让出去,等於自断一臂! “王爷……” 他喉咙发乾,声音嘶哑: “能不能……少一点?” “不能。” 苏清南摇头,语气不容置疑: “三州,一寸不能少。” “而且……” 他顿了顿,补充道: “这三州,不是租借,不是暂管,是……永久割让。” “从今往后,它们就是北凉的疆土。” 呼延灼浑身剧震。 永久割让…… 这意味著,这三州从此与左贤王庭再无关係,將永远划入北凉的版图! “王爷……这是要本王……做千古罪人啊!” 呼延灼惨笑,眼中满是绝望。 “千古罪人,总比亡国之君好。” 苏清南缓缓转身,走向厅门: “左贤王慢慢考虑。本王……等你的答覆。” 话音落,他已走出议事厅,消失在夜色中。 只留下呼延灼一人,瘫坐在王座上,面如死灰。 厅里那些臣子,面面相覷,无人敢言。 许久,那位白髮老臣才颤声开口: “王上……我们……怎么办?” 呼延灼没有回答。 他只是呆呆地看著那幅地图,看著那九个刺目的红圈,看著那三州肥沃的土地,忽然笑了。 笑得悽惨,笑得悲凉。 “怎么办……” 他喃喃自语,声音里满是认命般的疲惫: “还能怎么办……” “帮本王割了吧!” …… 第一百零一章 突变,再遇执棋人! 呼延灼最终在黎明时分,递来了签好的盟约。 羊皮卷上,左贤王印璽的硃砂鲜红如血,旁边是呼延灼亲笔签下的名字,字跡潦草,力透纸背,像用尽了毕生气力。 苏清南接过盟约时,窗外天色將亮未亮,东方天际泛著一种惨澹的灰白。 “王爷满意了?” 呼延灼站在堂下,面色灰败,声音嘶哑。 他身后站著几个老臣,全都低著头,不敢看苏清南的眼睛—— 割地求援,这是左贤王庭三百年来从未有过的耻辱。 “满意。” 苏清南將盟约捲起,收入袖中,语气平淡: “左贤王放心,三日后狼神祭前夜,本王会让铁木沁的八万叛军……永远留在狼头谷。” 呼延灼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缓缓躬身: “那……就拜託王爷了。” 他转身离去,背影佝僂得像是突然老了二十岁。 嬴月从屏风后转出来,看著呼延灼离去的方向,轻声嘆道: “一夜之间,割让三州……这位左贤王,怕是恨王爷入骨了。” “恨才好。” 苏清南转身走到地图前,手指在那三州的位置划过: “他越恨,就越不会怀疑……本王真正的目的。” “真正的目的?” 嬴月一怔,“王爷要这三州,不是为扩张疆土?” “是,也不是。” 苏清南摇头,“这三州最大的价值,不是土地,不是赋税,是……位置。” 他手指点在地图上三个点: “蓟州,北接黑水部,南临北凉边境,是北境通往北凉的咽喉。” “蔚州,西扼白狼山,东控黑水河,是北境东西交通的要衝。” “媯州……这里,藏著北境最大的铁矿。” 他顿了顿,看向嬴月: “掌握了这三州,就等於扼住了北境的命脉。从今往后,左贤王庭想南下,得问本王同不同意。想西进,得看本王的脸色。甚至……” 他眼中闪过一丝寒芒: “本王若想灭掉左贤王庭,这三州,就是最好的跳板。” 嬴月听得心头狂跳。 她终於明白了。 苏清南要的不是三州之地,是整个北境的……掌控权! “可呼延灼会甘心吗?” “他不会。” 苏清南笑了,“但他没得选。今日割三州,他能保住王位。不割……就是亡国。” “更何况……” 他顿了顿,补充道: “等他发现,铁木沁叛乱的背后,也有本王的影子时……他已经没有退路了。” 嬴月瞳孔骤缩。 “王爷是说……铁木沁叛乱,是王爷……” “引导的。” 苏清南坦然承认,“几年前,本王让人接触铁木沁,通过商人无意透露给他一条走私皮毛药材的渠道。他贪財,自然上鉤。” “这些年,他通过这条渠道积累了巨额財富,但也留下了足以致命的把柄——那些帐簿,交易记录,证人……全在本王手里。” “几个月前,本王让人將这些把柄,无意泄露给呼延灼安插在白狼部的眼线。” “呼延灼生性多疑,必然要查。铁木沁做贼心虚,必然要反。” 他走到窗边,看著窗外渐渐亮起的天色,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所以这场叛乱,是必然的。区別只在於……何时爆发,规模多大。” “而本王要做的,就是控制爆发的时机,和……规模。” 嬴月站在那里,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衝天灵盖。 多年布局,层层算计,步步为营。 从救乌维,到接触铁木沁,到埋火药,到现在割让三州…… 这个男人,把所有人都当成了棋子。 把整个北境,当成了棋盘! “王爷……” 她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悸动: “那接下来,我们该做什么?” “等。” 苏清南转身,看向她: “等铁木沁的叛军,进入狼头谷。” “等三千斤火药,將他们埋葬。” “等这场叛乱结束后……本王要的东西,自然会来。” 嬴月沉默。 她知道苏清南在等什么。 等叛乱平定后,呼延灼元气大伤,不得不更加依赖北凉。 等那三州之地,彻底纳入北凉版图。 等整个北境……都匍匐在北凉铁骑之下! “那……需要我做什么?” “你?” 苏清南看著她,忽然笑了: “长公主什么都不用做。只要……好好看著就行。” “看著?” “对。” 苏清南走到她面前,抬手,轻轻拂过她额前的碎发: “看著本王,如何將这盘棋……下到最后。” 他的指尖很凉,可触碰到肌肤的瞬间,嬴月却觉得心头一烫。 她抬起头,迎上苏清南的目光。 那双金色眼眸里,此刻没有算计,没有冰冷,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平静。 像一潭古井,任你投下再大的石子,也激不起半点涟漪。 可偏偏是这种平静,反而让她觉得……安心。 因为这意味著,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好。” 嬴月缓缓点头,声音很轻,却很坚定: “我……看著。” …… 接下来的两天,应州城平静得诡异。 表面上,左贤王庭在紧锣密鼓地调兵遣將,准备迎战叛军。 暗地里,苏清南的人已经分批潜入狼头谷,检查火药埋设点,確认引线,布设岗哨。 一切都按计划进行。 直到第二天深夜。 子时刚过,苏清南正在暖阁中推演沙盘,忽然眉头一皱。 不是感觉到什么。 是……没感觉到。 太安静了。 按照计划,这个时候,乌维的黑水部应该已经“响应”叛乱,在白狼山一带製造骚动,牵制部分叛军兵力。 可直到现在,白狼山方向……没有任何动静。 “不对劲。” 苏清南放下手中的旗子,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夜风很冷,夹杂著细碎的雪沫,扑面而来。 远处,北境方向,夜空漆黑如墨,没有半点星光。 “王爷?” 嬴月从內室走出来,见他神色凝重,心头一紧: “出什么事了?” “乌维没有动静。” 苏清南缓缓道,“按照约定,他应该在两个时辰前,就在白狼山製造骚动。” “会不会……是延迟了?” “不会。” 苏清南摇头,“乌维这个人,惜命,但更守信。他不敢违抗本王的命令。”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寒芒: “除非……他出事了。” 话音未落,暖阁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王爷!” 侍卫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带著一丝慌乱: “城外……有情况!” 苏清南和嬴月对视一眼,同时起身,走出暖阁。 登上城楼时,守城的將领已经等在垛口前,脸色苍白如纸。 “王爷……您看……” 他指向北方,声音发颤。 苏清南顺著他手指的方向看去。 北境方向,夜空深处,不知何时亮起了……火光。 不是一点两点,是连绵成片,如同一条蜿蜒的火龙,在漆黑的夜幕下缓缓移动。 火光映红了半边天,將远处的山峦轮廓勾勒得狰狞可怖。 “那是……” 嬴月倒吸一口凉气。 “叛军。” 苏清南缓缓吐出两个字,声音平静,却字字如铁: “铁木沁的八万叛军……提前出发了。” “提前?!” 嬴月失声惊呼,“不是三日后吗?!” “计划有变。” 苏清南眯起眼睛,看著那条越来越近的火龙: “有人……等不及了。” 他话音刚落,城楼下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一匹快马疾驰而至,马上骑士滚鞍下马,单膝跪地,双手捧上一封密函: “王爷!黑水部急报!” 苏清南接过密函,拆开火漆。 信很短,只有一行字。 但这一行字,让他的脸色,第一次……变了。 “乌维遇刺,重伤昏迷。黑水部群龙无首,按兵不动。” 信纸在苏清南手中,无声化为齏粉。 粉末从指缝间簌簌落下,落在冰冷的城砖上,瞬间被夜风吹散。 “王爷……” 嬴月看著他突变的脸色,心头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怎么了?” “乌维出事了。” 苏清南缓缓抬头,看向北方那条越来越近的火龙,金色眼眸中闪过一丝冰冷的杀意: “有人……在跟本王下棋。” “谁?” “不知道。” 苏清南摇头,声音平静,却带著一种令人心悸的寒意: “但这个人,很聪明。他知道乌维是关键,所以先拔掉这颗棋子。” “他知道本王在狼头谷有埋伏,所以让叛军提前出发,打乱本王的部署。” “他甚至知道……本王会在今夜推演沙盘,所以选在这个时候,让本王看到这条火龙。”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 “他在告诉本王——这盘棋,不是只有你一个人在下。” 嬴月浑身一颤。 她看著苏清南,看著这张平静得可怕的脸,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恐惧。 有人在跟苏清南下棋? 而且,这个人……似乎比苏清南,更先一步?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怎么办?” 苏清南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带著一种令人心悸的……疯狂。 “既然有人想跟本王下棋,那本王……就陪他下一局。” …… 第一百零二章 苏清南等的人…终於来了…… (上一章改了设定,应州在三州割让之列,北凉接管应州,呼延灼与北贤王王庭退守冀州!) 苏清南转身,看向北凉新来的守城將领辛子房: “传令下去,城防不动。所有人,按兵不动。” “可是……” 辛子房大惊,“叛军都快到城下了!我们……” “他们不会攻城。” 苏清南打断他,声音平静: “他们的目標,是王庭。是呼延灼。” 他顿了顿,补充道: “更何况……狼头谷的火药,还在等著他们。” 將领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可对上苏清南那双眼眸,最终还是躬身领命: “……是!” 他匆匆退下。 城楼上,只剩下苏清南和嬴月两人。 夜风吹过,捲起两人的衣袂,猎猎作响。 远处,那条火龙越来越近,已经能看清火把下攒动的人头,能听见隱约的马蹄声、嘶鸣声、还有……冲天的杀气。 八万叛军,兵临城下。 可苏清南站在城楼上,面色平静,仿佛在看一场与己无关的戏。 “王爷……” 嬴月忍不住开口,声音里带著一丝担忧: “真的……没问题吗?” “有问题。” 苏清南坦然承认,“乌维出事,黑水部按兵不动,叛军提前出发……这些,都在本王的计划之外。” 他顿了顿,看向嬴月: “但长公主可知道,何为棋手?” 嬴月摇头。 “棋手,不是能算尽每一步的人。” 苏清南缓缓道,“是能在意外发生时,迅速调整布局,將意外……也变成棋子的人。” 他转身,看向北方那条火龙,眼中闪过一丝深邃的光芒: “乌维出事,黑水部按兵不动……这確实是意外。” “但长公主可想过,黑水部按兵不动,对谁最有利?” 嬴月一怔。 黑水部按兵不动…… “对叛军最有利!” 她失声道,“乌维若动,黑水部三万骑兵从侧翼牵制,叛军必分兵应对。可乌维不动,叛军就能全力进攻王庭!” “对。” 苏清南点头,“所以,让乌维出事的人,不是要帮本王,是要帮……叛军。” 他顿了顿,补充道: “或者说,是要让叛军……攻破王庭。” 嬴月瞳孔骤缩。 “可叛军攻破王庭,对谁最有利?” “对幕后黑手最有利。” 苏清南缓缓道,“王庭若破,北境大乱。届时,无论是西楚、大乾,还是北秦,都能趁机介入,瓜分北境。” “而本王……” 他笑了,笑容里带著一丝讥誚: “本王若想保住那三州之地,就必须出兵平乱。届时,北凉主力北上,南边空虚……有人,就能趁虚而入。” 嬴月听得心头狂跳。 一环扣一环,步步杀机! “所以王爷……我们中计了?” “中计?” 苏清南摇头,“算不上中计。只是……被人將了一军。” 他转身,看向嬴月,金色眼眸在火光映照下,深邃如渊: “但长公主可知道,下棋最忌讳什么?” “什么?” “最忌讳……只看眼前一步。” 苏清南缓缓抬手,指向北方那条火龙: “那人以为,让叛军提前出发,打乱本王的部署,就能让叛军攻破王庭。” “可他忘了……”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 “狼头谷的火药,还在等著他们。” “而火药,不会因为叛军提前出发……就失效。” 嬴月一怔。 是啊。 火药还在狼头谷。 只要叛军走狼头谷,就必然中伏! “可……万一叛军不走狼头谷呢?” “他们会走。” 苏清南篤定道,“因为狼头谷,是最近的路。” “可那人既然知道火药埋伏,难道不会提醒叛军?” “他会。” 苏清南点头,“但他提醒了,叛军就一定会听吗?” 不等嬴月回答,他已自顾自说道: “铁木沁这个人,贪財,惜命,但更……自负。” “他手握八万大军,又提前出发,气势正盛。这时候,有人告诉他狼头谷有埋伏……他会信吗?” “他不会。” 苏清南摇头,“他会觉得,这是呼延灼的疑兵之计,是想拖延时间。” “更何况……” 他眼中闪过一丝寒芒: “本王还给他准备了一份大礼。” “大礼?” “对。” 苏清南缓缓道,“一份足以让他坚信,狼头谷没有埋伏的……大礼。” 话音未落,城楼下忽然又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又一匹快马疾驰而至,马上骑士滚鞍下马,单膝跪地: “王爷!狼头谷急报!” “说。” “叛军前锋三千人,已进入狼头谷!但……他们在谷口停下了!” “停下?” 苏清南眉头微挑,“为何停下?” “他们在……挖地!” 骑士声音发颤,“他们在谷口挖出了三处……火药埋设点!” 轰—— 嬴月只觉得脑中一片空白。 火药埋设点……被挖出来了? 那狼头谷的埋伏……岂不是暴露了?! 她猛地转头看向苏清南。 却见苏清南站在那里,面色平静,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仿佛这一切,都在他的预料之中。 “王爷……” 嬴月声音发颤,“火药……被发现了……” “嗯。” 苏清南点头,“发现了。” “那……那怎么办?” “怎么办?” 苏清南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有一种平静中的疯狂。 “长公主可知道,下棋最妙的一招,是什么?” “是什么?” “是……” 苏清南缓缓抬手,对著北方那条火龙,虚虚一握: “让对方以为,他看破了你的棋。” “然后……”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 “在他最得意的时候,將死他。” 话音落,他转身,看向那名骑士: “传令狼头谷守军——” “点火。” 骑士浑身一震,猛地抬头: “王、王爷……火药埋设点已经被挖出来了!现在点火,只能引爆三处!剩下的……” “点。” 苏清南打断他,声音平静,却不容置疑: “立刻。” “……是!” 骑士咬牙领命,翻身上马,疾驰而去。 城楼上,嬴月呆呆地看著苏清南,脑中一片混乱。 火药埋设点已经被挖出来了,现在点火,只能引爆三处。 三处火药,能炸死多少人? 一千?两千? 对於八万叛军来说,不过是九牛一毛! 可苏清南却下令点火…… 他到底……想做什么? “王爷……” 嬴月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见苏清南缓缓抬手,示意她噤声。 然后,他转身,看向北方。 看向那条……越来越近的火龙。 夜风吹过,捲起他的衣袂,猎猎作响。 他的背影在火光映照下,挺拔如松,却又透著一股说不出的……孤独。 仿佛这天地间,只有他一个人。 只有他一个人,在执棋。 在……与天对弈。 许久,北方天际,忽然亮起一点火光。 紧接著,第二点,第三点…… 三点火光,在漆黑的夜幕下,如同三朵绽开的血色莲花,妖艷,悽美。 然后—— 轰!!!! 震耳欲聋的爆炸声,撕裂夜空! 哪怕相隔数十里,嬴月也能感觉到脚下城楼的震颤! 她死死抓著垛口,看向北方。 只见狼头谷方向,三道火光冲天而起,將半边天都映成了血红色! 火光中,隱约可见山石崩塌,烟尘瀰漫,还有……无数飞溅的残肢断臂。 三处火药,引爆了。 可正如她所料,这三处火药,只炸死了叛军前锋的三千人。 对於八万叛军来说,不过是……开胃小菜。 爆炸过后,狼头谷陷入一片死寂。 然后—— “杀!!!” 震天的喊杀声,从谷中传来! 八万叛军,被这突如其来的爆炸激怒了! 他们如同潮水般涌出狼头谷,朝著王庭方向,疯狂衝杀! “王爷……” 嬴月转头看向苏清南,声音发颤: “他们……衝出来了……” “嗯。” 苏清南点头,“衝出来了。” “那……那王庭……” “王庭守不住。” 苏清南坦然道,“两万对八万,且叛军气势正盛。王庭……最多撑一天。” “一天?!” 嬴月失声惊呼,“那王爷还不快……” “不急。” 苏清南摇头,声音平静得可怕: “再等等。” “等……等什么?” “等一个人。” “谁?” 苏清南没有回答。 他只是静静地看著北方,看著那群疯狂衝杀的叛军,金色眼眸中闪过一丝深邃的光芒。 仿佛在等。 等一个……註定要来的人。 夜,越来越深。 火光,越来越近。 杀声,越来越响。 王庭方向,已经能看见冲天的烽火,能听见隱约的廝杀声。 呼延灼,正在死守。 用两万条命,在死守。 而苏清南站在城楼上,面色平静,仿佛在看一场与己无关的戏。 直到—— 子时三刻。 北方天际,忽然亮起一点……白光。 不是火光,是白光。 清冷,皎洁,如同月光。 可今夜,没有月亮。 那点白光,在漆黑的夜幕下,格外刺眼。 它从北方深处而来,速度极快,转眼已到战场上空。 然后—— 白光炸开。 化作无数道细密的白色丝线,如同天女散花,朝著下方的叛军……洒落! “那是……” 嬴月瞳孔骤缩。 “来了。” 苏清南缓缓开口,声音里带著一丝……笑意。 他等的人。 终於……来了。 …… 第一百零三章 三位陆地神仙,铁木沁的绝望! 白光落下的瞬间,战场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那光清冷如月,却又比月光更凝实,更……锋利。 光丝细如牛毫,成千上万,从天而降,看似轻柔如絮,可落在那些叛军身上时—— 嗤! 血肉被洞穿的声音,连成一片。 不是惨叫,不是哀嚎。 是闷响。 像雨滴打在沙地上的声音,密集,沉闷,却又带著一种令人心悸的……死亡韵律。 冲在最前方的数百叛军,甚至连发生了什么都没看清,便已僵在原地。 他们低头,看著胸前那一个个细小的孔洞,看著鲜血从孔洞里汩汩流出,眼中满是茫然。 然后,轰然倒地。 没有挣扎,没有痛苦。 就像被抽走了魂魄的木偶。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 八万叛军,齐齐停下了脚步。 他们抬头,看向天空。 看向那道……悬在夜空中的白色身影。 那是一个女子。 穿著一身素白如雪的衣裙,料子轻薄柔软,在夜风中微微拂动,像是隨时会化作一缕烟,散在风里。 外罩一件银狐裘的斗篷,兜帽摘下,放在臂弯。 她的肌肤极白,白得近乎透明,如同上好的羊脂玉,又像枝头初绽的梨花,在月光下泛著淡淡的光泽。 眉眼精致得如同画中仙姝,鼻樑小巧挺直,唇色是淡淡的樱粉,不施脂粉,却美得惊心动魄。 一头青丝如瀑,只用一根简单的白玉簪子松松綰著,几缕碎发垂在颊边,隨风轻扬。 美。 一种不食人间烟火,清冷到了极致的美。 可若仔细看,便能发现,她那长长的睫毛下,那双偶尔睁开的眸子,並非寻常美人的秋水盈盈,而是一种……毫无温度的平静。 如同万年不化的冰湖深处,倒映不出任何光影,也映不出任何情绪。 她就那么悬在空中,赤足踏虚,足踝纤细如玉,脚背的弧度在月光下勾勒出惊心动魄的曲线。 周身没有气息波动,没有真元流转,甚至没有……生命跡象。 就像一尊冰雕的神像,美则美矣,却冰冷得让人不敢靠近。 “那是……” 城楼上,嬴月瞳孔骤缩。 她能感觉到,这个女子很强。 强到……让她这个陆地神仙,都感到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战慄。 不是境界的压制。 是……生命层次的差距。 仿佛这个女子,根本不是“人”。 “她来了。” 苏清南缓缓开口,声音里带著一丝……笑意。 他等的人。 终於……来了。 “白璃。” 应州城头,嬴月失声低呼。 “她……她怎么会来?” 嬴月转头看向苏清南,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苏清南没有回答。 他只是静静地看著白璃,看著那道悬在战场上空的白衣身影,眼眸中闪过一丝深邃的光芒。 “陆地神仙……” 叛军阵中,铁木沁眯起眼睛。 铁木沁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惊骇,朗声道: “这是我蛮族內部之事,与前辈无关。还请前辈……不要插手!” 他的声音很稳,带著一种部落首领该有的威严。 可白璃看都没看他一眼。 她只是缓缓抬起右手,五指虚张,对著下方叛军……轻轻一按。 嗡—— 空气发出沉闷的爆鸣。 一道无形的力场,以她掌心为中心扩散开来,瞬间笼罩了叛军前锋的数千骑兵。 那些骑兵只觉得周身一沉,仿佛突然坠入了万丈深海,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战马嘶鸣著人立而起,將背上的骑士狠狠甩落。 落地的骑士挣扎著想爬起,却发现身体重如千钧,连抬一根手指都做不到。 “前辈!!” 铁木沁脸色铁青,厉声喝道: “你真要与我八万大军为敌?!” 白璃终於低头,看了他一眼。 那双冰湖般的眸子里,依旧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冷漠。 “为敌?” 她开口,声音清冷空灵,仿佛从九天之外传来: “你也配?” 话音落,她再次抬手。 这一次,不是下压。 是……握拳。 轰!!! 笼罩叛军前锋的那道力场,骤然收缩。 数千骑兵,连人带马,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狠狠挤压在一起,骨骼碎裂声、战马悲鸣声、士兵惨叫声……混成一片,在夜空中迴荡。 鲜血,从力场边缘渗出,染红了雪地。 只一拳。 数千骑兵,化作肉泥! 城头上,嬴月忽然有了一种紧张感。 白璃变强了! 之前,她的修为在白璃之上。 如今,白璃的修为在她之上! 铁木沁双目赤红,嘶声怒吼: “你真以为,凭你一人,能挡我八万大军?!” “一人?” 白璃微微偏头,看向应州城方向,声音依旧平静: “不够吗?” 铁木沁冷笑: “陆地神仙又如何?我八万大军结阵衝杀,便是陆地神仙,也要退避三舍!” “更何况……”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狰狞: “你今日插手我蛮族內务,就不怕……惹祸上身?你真以为我的背后就没有陆地神仙?” 他在威胁白璃。 可白璃只是静静地看著他,看了很久。 然后,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美,却美得……令人心悸。 “你背后的陆地神仙……” 白璃瞥向远方,確实看到属於一丝陆地神仙的波动,回过神来,嘴角浮现一丝淡淡讥誚: “比我强么?” 话音落,她再次抬手。 可这一次,不是对叛军。 是对著应州城头,轻轻招了招手。 “要是比我强……” 她顿了顿,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得像一片雪花落地的声音: “那就……再加一个。” 城头上,嬴月浑身一震。 她猛地转头看向苏清南,却见苏清南正看著她,眼中带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仿佛在说—— 该你了。 嬴月深吸一口气。 她知道,苏清南在等她表態。 等她……彻底站到他的身边。 “好。” 她缓缓点头,声音很轻,却很坚定。 然后,她一步踏出,从城头……凌空而起! 玄色长裙在夜风中猎猎作响,青丝飞扬,眉目如画。 光照在她身上,將她整个人镀上一层银辉,美得惊心动魄。 她悬停在白璃身旁,与这位清冷绝美的溟妖妖王並肩而立,俯视著下方八万叛军,声音冰冷如刀: “再加上本宫……够吗?” 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战场。 铁木沁瞳孔骤缩。 又一个……陆地神仙?! 而且,还是大秦长公主,嬴月?! “你……你们……” 他喉咙发乾,声音嘶哑: “北凉王……到底给了你们什么好处?!” “好处?” 嬴月笑了,那笑容很美,却带著刺骨的寒意: “你觉得,本宫需要什么好处才能请的动?” 话音落,她抬手,虚握。 一柄通体漆黑、宛如墨玉雕琢而成的长剑,凭空浮现。 剑身之上,龙纹盘绕。 剑锋所指,寒气刺骨。 龙吟! 大秦皇室的镇国剑,此刻在嬴月手中,散发出凛冽的杀意。 “现在。” 嬴月剑指铁木沁,声音冰冷: “说话!” 铁木沁脸色煞白。 两位陆地神仙…… 不。 是三位! 城头上,还站著一位……苏清南! “不够!” 铁木沁咬牙,眼中闪过一丝疯狂: “两位陆地神仙又如何?我八万大军结阵衝杀,便是三位陆地神仙,也要……” 他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战场边缘,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 一个老头。 穿著破烂的灰色麻衣,头髮乱得像鸟窝,鬍子拉碴,手里拎著一个酒葫芦,正摇摇晃晃地……朝著战场走来。 他走得很慢,一步三晃,像是喝醉了酒。 可就是这样一个人,却让铁木沁……浑身汗毛倒竖! 因为他能感觉到,这个老头身上,没有半点气息。 没有修为波动,没有真元流转,甚至没有……生命跡象! 就像一个死人。 可一个死人,怎么会走路? 怎么会……朝著八万大军的战场走来?! “站住!” 叛军阵前,一名千夫长厉声喝道: “什么人?!” 老头没理他。 他只是晃了晃手中的酒葫芦,仰头灌了一口,然后打了个酒嗝,继续往前走。 “找死!” 千夫长大怒,纵马衝出,手中长矛直刺老头心口! 矛尖破空,带著刺耳的尖啸! 可老头连看都没看,只是隨意地……抬了抬手。 “啪。” 一声轻响。 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可那名千夫长,连人带马,却突然……停住了。 不是停下。 是……凝固。 就像一幅画,被定格在了那一刻。 然后—— “噗。” 千夫长整个人,连同他胯下的战马,同时……化作了一蓬血雾。 红色的雾缓缓飘散,落在雪地上,染出一片刺目的猩红。 老头晃了晃酒葫芦,又灌了一口酒,然后抬起头,看向铁木沁,咧嘴一笑: “老夫……贺知凉。” 声音沙哑,像是砂纸磨过枯木。 可这三个字出口的剎那—— 整个战场,死一般寂静。 贺知凉。 酒神,贺知凉。 一仙二神三绝中的……酒神! “你……你没死?!” 铁木沁失声尖叫,声音里满是难以置信的惊骇。 贺知凉没死? 那位二十年前便已名动天下、一人一壶酒挑翻天下的酒神……没死?! 而且还出现在这里,出现在……北凉的战场上?! “死?” 贺知凉笑了,那笑容很淡,却带著一种说不出的沧桑: “老夫倒是想死,可有人……不让啊。” 他顿了顿,转头看向应州城头,看向那道玄色身影,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小子,你要的人……老夫带来了。” 话音落,他抬手,对著虚空……轻轻一划。 “嗤啦——” 一道裂缝,凭空出现。 不是空间裂缝,是……一道门户。 门后,隱约可见山川虚影、城池轮廓,还有……无数攒动的人影。 那是……北凉铁骑! 整整五万北凉铁骑,此刻正列阵於门后,杀气冲天! “这……这是……” 铁木沁瞳孔陡然睁大。 虚空挪移…… 不,是……虚空门户! 这是传说中,只有踏入天人巔峰、触及空间法则的绝世强者,才能施展的手段! 贺知凉……已经强到这种地步了?! “铁木沁。” 城头上,苏清南终於开口,声音平静,却字字如雷,响彻整个战场: “现在,够了吗?” 铁木沁浑身剧震。 他呆呆地看著空中那三位陆地神仙,看著门后那五万杀气腾腾的北凉铁骑,看著城头上那道玄色身影,忽然……笑了。 笑得悽惨,笑得绝望。 当贺知凉出现的那一刻他就知道,那人不会再出手了…… “够……够了……” 他喃喃自语,声音嘶哑: “三位陆地神仙,五万北凉铁骑……呵呵,北凉王,你真是……好大的手笔。”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疯狂: “可你以为,这样就能贏吗?!” “你错了!” 他猛地抬头,嘶声怒吼: “我八万大军,就算战死,也要拉你垫背!” 话音落,他猛地抽出腰刀,厉声喝道: “全军听令——” “结阵!” “衝杀!!!” “杀!!!” …… 第一百零四章 陷阵之志,有死无生! “兄弟们,明日便是除夕,隨我杀入城中过个好年!” “结阵!!!” 最后一个字吼出的瞬间,他整个人像是被抽乾了所有恐惧,那张因贪財享乐而浮肿的脸上,此刻只剩下一种近乎癲狂的狰狞。 陷阵之志,有死无生! 八万叛军动了。 不是乌合之眾的衝锋,是训练有素的变阵。 最前方的盾兵同时下蹲,铁盾砸地,发出一声沉闷的轰鸣。 盾与盾之间严丝合缝,顷刻间筑起一道两人高的钢铁城墙。 盾墙之后,长矛如林刺出。 不是杂乱无章,是整齐划一的三段式—— 第一排矛尖低垂,对准马腿;第二排平举,直指胸腹;第三排斜指向上,封锁空中。 再往后,是弓弩手。 三千张硬弓同时拉满,箭簇在火光下泛著幽蓝的光——淬了毒。 铁木沁站在中军大纛下,望著空中那三道身影,咧嘴笑了,笑得牙齦都露了出来: “陆地神仙又如何?三人对八万——我倒要看看,是你们先杀光我的人,还是我的人……先耗干你们的真元!” 他有这个底气。 八万大军,结的是蛮族传承三百年的狼牙阵。 此阵不求杀敌先,但求消耗战—— 用层层叠叠的盾墙、密密麻麻的矛林、无穷无尽的箭雨,活生生把高手磨死。 歷史上,曾有三位陆地神仙联手破阵,最后真元耗尽,被乱箭射成刺蝟。 “放箭!” 铁木沁大手一挥。 嗡—— 弓弦震颤的声音,连成一片刺耳的尖啸。 三千支毒箭离弦,在空中划出无数道幽蓝的弧线,像是夜空中突然下起了一场致命的雨。 箭雨的目標,不是白璃,不是嬴月,不是贺知凉。 是……应州城头。 是站在那里的苏清南! 擒贼先擒王! “王爷小心!” 嬴月脸色一变,龙吟剑就要出手。 可有人比她更快。 白璃甚至没动。 她只是微微抬了抬眼皮,那双冰湖般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极淡的……不耐。 然后,她对著那片箭雨,轻轻……吹了一口气。 呼—— 很轻的一口气。 像冬日里呵出的一团白雾,轻飘飘的,慢悠悠的,朝著那片箭雨飘去。 可就是这口气触碰到箭雨的剎那—— 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那些来势汹汹的毒箭,突然……停住了。 不是被挡下,不是被震碎。 是停住了。 就像时间在这一刻凝固,三千支箭悬在半空,一动不动。 箭簇上的幽蓝毒光还在闪烁,箭羽还在微微颤动,可就是……前进不了分毫。 白璃缓缓抬手,五指虚握。 那些悬停的毒箭,同时调转方向。 箭簇朝下,对准了……下方的叛军。 “还你。” 她吐出两个字,声音依旧清冷。 五指一松。 嗤嗤嗤嗤!!! 三千支毒箭,以比来时更快的速度,倒射而回。 “举盾!!!” 叛军阵中,有將领嘶声大吼。 盾兵下意识地举高铁盾。 可没用。 那些毒箭仿佛长了眼睛,绕开盾牌,从缝隙中钻入,精准地钉进盾后士兵的咽喉、眼眶、心口…… 惨叫声,瞬间响成一片。 第一排盾墙,顷刻间倒下一片。 “再来!” 铁木沁脸色铁青,却毫不退缩,厉声喝道: “第二阵!弓弩手换破罡箭!瞄准那个穿白衣服的娘们!放——!” 第二波箭雨,比第一波更密集,更凌厉。 箭簇不再是幽蓝,而是一种暗沉的乌黑——破罡箭,专破护体真元,对陆地神仙也有威胁! 三千支破罡箭,化作一片乌云,朝著白璃当头罩下! 这一次,白璃没再吹气。 她甚至没看那些箭。 只是微微偏头,看向身旁的嬴月,声音平静: “该你了。” 嬴月深吸一口气,双手握剑,龙吟剑发出一声清越的剑鸣。 剑身上,龙纹逐一亮起。 “镇!” 她一剑斩出。 没有剑光,只有一道玄黑色的龙形虚影,从剑身上腾空而起,迎向那片箭雨! 龙影与箭雨碰撞的剎那—— 轰!!! 震耳欲聋的爆炸声,撕裂夜空! 不是箭雨被震碎,是……箭雨被那条龙影,一口吞了! 三千支破罡箭,就像投入深潭的石子,连个水花都没溅起,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龙影在空中盘旋一圈,重新没入龙吟剑中。 剑身微微震颤,发出满足的轻鸣——那些破罡箭中蕴含的煞气、杀意、甚至箭身上的符文力量,全被它……吞噬了。 “这……这不可能!” 铁木沁瞳孔骤缩,失声惊呼。 破罡箭对陆地神仙无效? 不,不是无效。 是那条龙影……太诡异了! “第三阵!!!” 他咬牙切齿,声音因愤怒而扭曲: “投石车!给我砸!砸死他们!!!” 叛军后方,数十架投石车同时拉满。 不是石弹,是……火油罐! 罐口封著浸了火油的麻布,此刻已被点燃,在空中划出一道道火龙,朝著应州城头、朝著空中那三道身影……狠狠砸去! 这一次,贺知凉动了。 他晃了晃酒葫芦,仰头灌了一口,然后打了个酒嗝,晃晃悠悠地……朝前踏出一步。 只一步。 人就到了战场中央。 那些砸来的火油罐,在他周身三丈外,突然……停住了。 不是被挡下,是……凝固在了空中。 就像一幅荒诞的画卷——数十个燃烧的火球,悬在一个糟老头子周围,火光映著他那张醉醺醺的脸,映著他手中那个破旧的酒葫芦。 “火啊……” 贺知凉喃喃自语,眼中闪过一丝追忆: “老夫年轻时,也喜欢玩火。” 他顿了顿,咧嘴笑了: “可惜,玩著玩著……就把自己烧著了。” 话音落,他抬手,对著那些火球,虚虚一抓。 “收。” 一个字吐出。 那些燃烧的火球,同时熄灭。 不是被扑灭,是……火焰被抽走了。 就像有一只无形的大手,把火焰从火油罐里硬生生“拔”了出来,揉成一团,攥在掌心。 贺知凉摊开手,掌心多了一团跳动的火苗。 火苗很小,只有拇指大小,却红得刺眼,红得……让人心悸。 “还你。” 他把那团火苗,轻轻……拋了出去。 不是拋向叛军。 是拋向……铁木沁。 火苗在空中飘啊飘,慢悠悠的,像一片秋天的落叶。 可铁木沁却脸色大变,嘶声吼道: “拦住它!!!” 不用他说,叛军阵中已衝出数名高手——都是铁木沁花重金请来的供奉,修为最低也是不灭天境。 他们各施手段,刀光剑影,真元澎湃,想要將那团火苗击散。 可没用。 那团火苗就像不存在一样,穿过刀光,穿过剑影,穿过层层真元屏障……继续朝著铁木沁飘去。 慢,却坚定。 “该死!” 一名供奉咬牙,直接伸手去抓。 他的手触碰到火苗的剎那—— “嗤。” 一声轻响。 他的手,没了。 不是被烧焦,是……直接气化了。 从指尖开始,血肉、骨骼、经脉……一寸寸消失,化作一缕青烟,消散在夜风中。 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 火苗继续往前飘。 飘过第二名供奉,飘过第三名,飘过第四名…… 所过之处,人,没了。 就像橡皮擦擦过铅笔字跡,轻轻一抹,就抹得乾乾净净。 终於,火苗飘到了铁木沁面前。 停在他眉心前三寸。 铁木沁浑身僵硬,冷汗瞬间湿透衣背。 他能感觉到,那团火苗里蕴含的力量—— 不是高温,不是燃烧,是一种可怕到令人髮指的力量。 只要沾上一点,他就会像那些供奉一样,从这个世界上……彻底消失。 “前……前辈……” 他喉咙发乾,声音颤抖: “饶……饶命……” 贺知凉没理他。 只是晃了晃酒葫芦,又灌了一口,然后抬头看向应州城头,咧嘴笑道: “小子,这个人……你要活的,还是死的?” 城头上,苏清南终於开口,声音平静: “活的。” “哦。” 贺知凉点点头,对著那团火苗,轻轻……吹了一口气。 火苗飘回他掌心,没入酒葫芦,消失不见。 仿佛从未出现过。 铁木沁瘫软在地,大口喘著粗气,眼中满是劫后余生的恐惧。 可这恐惧只持续了一瞬,就被一股更深的……疯狂取代。 “你以为……你们贏了?!” 他猛地抬头,眼中血丝密布,嘶声吼道: “我告诉你——没有!” “这八万大军,只是开始!” “我背后的人,比你想像的更可怕!他手里掌握的势力,足以顛覆整个北境!顛覆整个天下!” “你今天杀了我,明天就会有更多人站出来!杀不完的!永远杀不完的!” 他越说越激动,越说越癲狂: “北凉王!你以为你是执棋者?错了!你只是棋盘上一枚稍微大点的棋子!真正的执棋者,早就布好了局,就等著你……往里跳!” 话音落,他猛地从怀中掏出一枚血色玉佩,狠狠捏碎。 “以我之血,唤——” “真主……降临!!!” 玉佩碎开的剎那,一股庞大到令人心悸的威压,从虚空深处……降临了。 一种更古老、更苍茫、仿佛从亘古岁月长河中走出的……意志。 意志降临的瞬间,整个战场的时间,仿佛都……停滯了。 风停了。 雪停了。 连那些叛军脸上的表情,都凝固在了那一刻。 只有空中那三道身影,还能动。 白璃微微蹙眉,冰湖般的眸子里,第一次闪过一丝……凝重。 嬴月握剑的手,微微发紧。 贺知凉收起酒葫芦,脸上的醉意褪去三分,眼中多了几分认真。 城头上,苏清南缓缓抬头,看向虚空深处,眼中闪过一丝……瞭然。 “终於……来了。” 他轻声自语,声音里带著一种预料之中的平静。 虚空深处,一道身影,缓缓浮现。 …… 第一百零五章 天人对天人! 那是一个老人。 灰布衣,白布袜,脚下是寻常农户穿的草鞋。 花白头髮用木簪松松挽著,面容清癯,皱纹深深浅浅,像是被岁月用最钝的刀,一笔一笔刻出来的。 他就那样立在虚空里。 没有踏云,没有御剑,脚下空无一物。 可偏偏让人觉得——他就该在那儿。 像山该立著,水该流著,日月该悬著,这老人,就该站在这片夜幕下,站在这座战场上空。 “铁木沁。” 老人开口,声音温润,像老私塾先生唤学生。 铁木沁浑身一颤,“扑通”跪倒。 额头抵著雪地,脊梁骨断了似的弯下去,声音抖得不成调: “主、主人……属下无能……” “不是无能。” 老人轻轻摇头,“是贪。” 他顿了顿,目光垂落,像看一只在米缸里偷吃却卡住的老鼠: “我让你等。等北境气运流转,等天下大势生变。可你太急——急著敛財,急著扩军,急著做那割据一方的美梦。” 铁木沁急急抬头:“可他们说会来助我——” “他们?” 老人笑了,笑容很淡,像冬日窗上的霜花,好看,却冷。 他抬手,指了指南面天际。 三道流光正仓惶远去,像是被火燎了尾巴的狐狸,眨眼消失在夜色尽头。 “看明白了?”老人声音依旧温和,“真到了要见血见骨的时候,跑得比谁都快。” 铁木沁愣愣望著那空荡荡的天边,脸上那些被酒色泡出来的浮肿,此刻被恐惧拧成一团,鼻涕眼泪糊了满脸,在火光下泛著腌臢的光。 “主、主人救我……” 他往前爬,雪地里拖出一道污痕。 老人没动。 只是轻轻抬了抬脚——像拂去鞋面上的灰。 铁木沁整个人倒飞出去,重重砸在雪地里,溅起一蓬混著血的雪沫子。 “连谁是棋子、谁是棋手都分不清。” 老人收回脚,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雪大,“也配让老夫救你?” 铁木沁趴在雪中,挣扎著抬头,望向城头那道玄色身影,眼中满是茫然: “他……他不过是个二十出头的王爷……” “二十出头?” 老人笑了。 这次笑出了声,笑声苍老,却清朗,像深山古寺的钟,敲在夜色里,传得很远。 笑罢,他不再看铁木沁,缓缓转身,面朝应州城。 四目相对。 一在城头,一在虚空。 中间隔著千丈风雪,八万残军,满地尸骸。 风忽然停了。 不是停歇,是凝固——像整片天地的气息都被那只无形的巨手提住了咽喉。 雪悬在半空,一粒一粒,晶莹剔透,映著火光,映著血光,映著城头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 “北凉王。” 老人拱手,行的是平辈礼。 苏清南微微頷首,玄袍在凝滯的风中纹丝不动。 “前辈是?” “老夫姓陈。” 老人微微一笑,“单名一个『玄』字。” 陈玄。 两个字,很普通。 可落在嬴月耳中,却让她浑身一颤。 “陈……陈玄?” 她失声惊呼,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惊骇: “你是……四百年前那个……陈玄?!” “哦?” 陈玄微微偏头,看向嬴月,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小姑娘认得老夫?” “四百年前,大秦开国之战,有一位布衣军师,以『九宫八卦』为阵,以『天时地利』为兵,助太祖皇帝连破十七城,定鼎中原。” 嬴月声音发颤,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那位军师……就叫陈玄。” “可史书记载,太祖皇帝登基后,陈玄功成身退,归隱山林,不知所踪。” “你……你不是应该早就……” “早就死了?” 陈玄笑了,那笑容很淡,却带著一种说不出的沧桑: “是啊,老夫是该死了。四百年前就该死了。” 他顿了顿,缓缓道: “可老夫……不想死。” 不想死。 三个字,轻描淡写。 却让嬴月心头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寒意。 四百年前就该死的人,活到现在…… 这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眼前这个看起来温和如教书先生的老人,已经……活了超过四百年! 陆地神仙的寿元,也不过四个甲子。 除非…… “你……突破了天人?” 嬴月声音发乾。 “天人?” 陈玄摇头,眼中闪过一丝自嘲: “多么久远的称呼……只不过老夫已经……找到了一条路。” “一条能活得更久的路。” 他不再多说,重新看向苏清南: “北凉王,老夫今日来,不是为这八万叛军,也不是为铁木沁这个废物。”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 “老夫是为你。” “为我?” 苏清南挑眉。 “二十三岁入天人,执掌北凉铁骑,三年布局,算尽人心。” 陈玄缓缓道,“这样的年轻人,老夫四百年只见过一个。” 他忽然抬手,对著狼头谷方向,虚虚一按。 没有声音。 没有光芒。 可整个大地……向下沉了三尺。 整个地面,平平整整地,沉降下去。 烟尘冲天而起,遮蔽了半边天空。 等烟尘散尽时,狼头谷……已经没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深不见底的巨坑。 坑中,隱约可见残肢断臂,破碎甲冑,还有……被生生压成肉泥的叛军尸体。 八万叛军,前锋的三千人进了谷,被那三处火药炸死。 剩下的七万多人,还没来得及进谷,就被这突如其来的一摁……全部活埋在了谷外! 一招。 只一招。 就灭了七万叛军! 城头上,嬴月等人只觉得浑身血液都凉了。 他们都能感觉到,那一摁中蕴含的力量—— 不是真元,不是神通,是……规则。 是这片天地本身的规则! 陈玄,不是天人。 但……他比天人,更可怕! 陈玄收回手,衣袖不染尘埃: “看明白了?你那三处火药是饵,真正的杀招在谷底。可老夫这一按,连饵带鉤,全埋了。” 他看向苏清南,眼中有一丝玩味: “现在,你的伏兵没了,叛军没了,狼头谷也没了。” “北凉王,还有后手么?” 苏清南沉默。 许久,他抬起右手,对著身前虚空,轻轻一划。 “嗤——” 一道金线凭空浮现。 线极细,却极亮,像把夜幕撕开了一道口子。 金线迅速延展、交错、编织,化作一道繁复到极致的符纹。 那纹路里藏著日月轮转、山川起伏、江河奔流,像把一整片天地,压缩进了一幅画里。 “净坛山的『太初封天阵』?” 陈玄瞳孔微缩,“你炼化了太初源血,连这座护山大阵……也一併炼了?” 苏清南不语,五指握拢。 金纹炸开,化作千丝万缕的金线,如天罗地网,朝陈玄罩下。 丝线所过之处,风雪定格,声音湮灭,连天地灵气都凝成了琥珀—— 这是能困住真正天人的太古杀阵! “有点意思。” 陈玄笑了。 他不躲不避,任由金线缠身,层层包裹,最终化作一只三丈高的金色巨茧,悬在半空。 茧成剎那,万籟俱寂。 只有茧身在月光下流转著古老晦涩的符文,像一颗金色的心臟,在虚空里缓缓搏动。 “王爷,困住了?”嬴月急问。 “困不住。” 苏清南摇头,“十息。” 话音落下的瞬间—— “咔。” 茧身裂开一道细纹。 紧接著,裂纹如蛛网蔓延,眨眼遍布整个金茧。 “砰!” 金茧炸裂,碎片化作点点金光,消散在夜色里。 陈玄从中走出,衣袂飘飘,连髮丝都没乱一根。 他拍了拍袖口,像拂去些许尘埃: “十息。四百年来,能困老夫十息的,你是头一个。” 苏清南依旧平静。 他再次抬手,这一次,连划九下。 九道金纹同时浮现,在空中交织、旋转、重组……最终化作一座覆盖半片天空的巨型阵图! 阵图中央,阴阳鱼缓缓轮转;四周八卦卦象明灭不定;再往外,是周天星斗、山河脉络、四季流转……整个天地,仿佛都被收进了这幅图中。 “九宫八卦阵?”陈玄眉头微皱,隨即摇头,“不对,这是老夫当年的『九宫锁天阵』……但又不全是。” “是不全是。” 苏清南终於开口,声音清朗,穿透夜幕: “四百年前,前辈以九宫锁天,助太祖定鼎中原。” “四百年后,我以太初源血为引,净坛山地脉为基,將『九宫锁天』与『太初封天』合二为一……” “此阵,名——太初九宫。” 语落,他五指猛然收拢! “镇!” 九道金纹同时炸裂,化作九条金色锁链,每一条锁链上都刻著密密麻麻的太古篆文—— 那些文字活著一般,在锁链上游走、呼吸、低语。 九链如龙,封天锁地,从九个方位朝陈玄绞杀而去! 这一次,陈玄没有硬接。 他身形一晃,想退。 可就在他动的剎那—— 天地,定了。 九条锁链封锁了九个方位,封死了所有退路。 无论他往哪个方向躲,都会被至少三条锁链……同时锁住! “好算计。” 陈玄笑了,笑容里带著一丝讚许: “以阵锁天,以天锁地,以地锁人……” “这座阵,已经触碰到了『规则』的门槛。”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二十三岁……就能创出这样的阵法。北凉王,你比老夫当年……强多了。” 话音落,他不再躲。 而是缓缓抬起右手,对著那九条锁链,虚虚一握。 “破。” 一个字吐出。 九条锁链,同时……断了。 不是被震断,不是被斩断。 是……从规则层面,被抹去了。 就像仙人执笔,瞬间改天换地。 连半点痕跡都没留下。 城头上,嬴月看得目瞪口呆。 她终於明白,陈玄为什么能活四百年了。 因为他掌握的,不是力量,不是神通。 是……规则。 是凌驾於这片天地之上的……规则! “现在……” 陈玄收回手,看向苏清南,语气依旧温和: “北凉王还有……后手吗?” 苏清南沉默。 许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平静: “有。” “哦?” 陈玄挑眉,“还有?” “有。” 苏清南点头,“而且……是专门为前辈准备的。” …… 第一百零六章 更大的世界,背后之人… 雪,不知何时又飘了起来。 细碎的,若有若无的,在夜风中打著旋,落在陈玄肩头,转瞬即化。 他站在那里,灰布衣,白布袜,脚下空无一物,却比山更沉,比渊更深。 城头上,嬴月死死攥著拳头,指甲掐进掌心,渗出血丝,却浑然不觉。 她只觉得浑身冰凉。 四百年前就该死的人,活到现在。 抬手一摁,灭了七万叛军。 一字破阵,碎了“太初九宫”。 这样的人……苏清南还有什么后手? 她转头看向苏清南。 却见他依旧站在那里,玄色大氅在风中微微拂动,面色平静得像一潭古井,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仿佛刚才那足以让任何人心胆俱裂的一幕,於他而言,不过是……寻常。 “前辈想问,本王还有什么后手。” 苏清南缓缓开口,声音清朗,穿透风雪: “其实很简单。” 他顿了顿,缓缓抬起右手,掌心向上。 五指张开,对著夜空。 这个简单的动作做出来的剎那—— 北方天际,忽然亮了。 不是火光,不是月光,是一种……难以形容的、混沌初开般的光。 那光从极北深处涌来,起初只是一点,转眼已铺满半片天空,將夜幕染成一种诡异而瑰丽的……紫金色。 光中,隱约可见山川虚影沉浮,江河纹路蜿蜒,星辰轨跡交错…… 还有……一道顶天立地的虚影! 那虚影高达千丈,看不清面容,只能辨出人形轮廓。 通体由紫金色的道纹构成,那些道纹如同活物,在虚影表面缓缓流转、游走、呼吸…… 每一道纹路,都蕴含著一种古老而威严的……道韵。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仿佛那不是虚影。 是……道本身! “这是……” 陈玄瞳孔骤然收缩。 他死死盯著那道虚影,眼中第一次出现了……难以置信的惊骇。 “太初……法相?!” “不错。” 苏清南点头,“太初源血炼化后,本王以净坛山万载地脉为炉,以天地规则为火,淬炼出的……太初法相。” 他顿了顿,补充道: “此相一成,本王便知,陆地天人……不过是个开始。” “前辈活了四百年,应该比谁都清楚——天人之上,还有路。” “而这条路……本王找到了。” 话音落,他五指猛然握拢! “轰!!!” 北方天际,那道千丈虚影,动了。 它缓缓抬手,动作与苏清南完全同步。 然后,对著陈玄……虚虚一抓! 不是攻击。 是……抓取! 抓的不是陈玄的身体。 是他周身十丈內,所有的……规则! 陈玄脸色骤变! 他能感觉到,那股力量不是在破坏,不是在镇压。 是在……剥夺! 剥夺他对这片天地的掌控权! 剥夺他四百年来领悟、运用、甚至……融入自身的规则! “你……你竟能……” 他嘶声开口,声音里带著难以掩饰的惊骇。 “本王说过,这后手……是专门为前辈准备的。” 苏清南缓缓道,金色眼眸中闪过一丝冰冷的笑意: “四百年前,前辈以九宫锁天,助太祖定鼎中原,功德无量。” “可前辈忘了——功德,也是因果。” “四百年的因果,四百年的业力,四百年的……执念。”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 “这些东西,早已融入前辈的血脉,融入前辈的神魂,融入前辈领悟的……每一道规则。” “所以,前辈才能活四百年。” “可也正因为如此……” 他忽然笑了,笑容里带著一丝讥誚: “前辈的规则,是有『根』的。” “而这『根』……就是前辈最大的破绽。” 话音落,他五指猛然收紧! “嗡——” 北方天际,那道千丈虚影的手掌,骤然握拢! 陈玄周身十丈內,所有的规则,所有的大道,所有的……天地之力,瞬间被抽空! 不是被破坏。 是被……抽离! 就像將一棵参天古树的根须,从土壤中生生拔出! 陈玄闷哼一声,脸色瞬间苍白如纸。 他能感觉到,自己与这片天地的联繫,正在被一股霸道绝伦的力量……强行斩断! 四百年来,他第一次感觉到了……虚弱。 不是力量上的虚弱。 是……根源上的虚弱。 就像鱼离开了水,鸟折断了翅膀,人……失去了魂魄。 “你……你到底是谁?!” 陈玄死死盯著苏清南,眼中满是惊骇与难以置信: “二十三岁,怎么可能……” “二十三岁,確实不可能。” 苏清南打断他,声音平静: “可如果……本王不只是二十三岁呢?” 不只是二十三岁? 陈玄一愣。 嬴月也愣住了。 她呆呆地看著苏清南,看著这个她认识了几个月、却始终看不透的男人,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茫然。 不只是二十三岁…… 什么意思? “前辈可还记得,净坛山初代宫主……东方青冥?” 苏清南缓缓开口,声音里带著一种说不出的沧桑。 陈玄浑身一震。 “东方青冥……” 他喃喃自语,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那个三百年前,以一人之力镇压北境,创立净坛宫,最后破空而去的……疯子?” “是。” 苏清南点头,“也是本王的……外曾祖父。” 外曾祖父?! 嬴月瞳孔骤缩。 陈玄也愣住了。 “你……你是东方青冥的血脉?” “是。” 苏清南坦然承认,“所以,本王体內流淌的,不是寻常人的血。” “而是……太初源血。” 他顿了顿,缓缓道: “东方青冥当年破空而去前,在净坛山留下三样东西——太初源血、天启剑钥,还有……一道传承。” “那道传承里,藏著他毕生修为的感悟,藏著他镇压北境的手段,也藏著……他为什么会选择破空而去的原因。” “原因?” 陈玄眉头紧皱,“什么原因?” “因为……” 苏清南缓缓抬头,看向夜空深处,眼神悠远: “他发现,这片天地……是假的。” 假的?! 嬴月浑身一颤。 陈玄也愣住了。 “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苏清南缓缓道,“这片天地,这片星空,这方世界……都是假的。” “或者说,不是完整的。” 他顿了顿,解释道: “东方青冥当年已触及天人之上,窥得一丝天道真容。他发现,我们所在的这片天地,只是……某个更大世界的碎片。” “一个被遗弃的、残缺的、甚至……被某种力量封印的碎片。” “所以,这里的规则是残缺的,大道是残缺的,连修行之路……也是残缺的。” 他看向陈玄,眼中闪过一丝怜悯: “前辈活了四百年,应该早就感觉到了吧——陆地天人,已是此界极限。再往上,无路可走。” 陈玄沉默。 许久,他才缓缓点头: “是。”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著一丝不甘: “老夫三百年前就已触及天人巔峰,可无论怎么修炼,怎么参悟,都无法再进一步。” “就像……有一堵看不见的墙,挡在了前面。” “那不是墙。” 苏清南摇头,“是……封印。” “封印?” “对。” 苏清南点头,“这片天地,被一道极其古老的封印,锁死了。” “那道封印,锁住了规则,锁住了大道,也锁住了……所有修行者的前路。” 他顿了顿,补充道: “所以,东方青冥才会选择破空而去——他要去那个更大的世界,去找真正的……道。” 暖阁里,一片死寂。 只有炭火噼啪作响,和窗外呼啸的风雪声。 嬴月呆呆地看著苏清南,脑中一片混乱。 这片天地是假的? 是被封印的碎片? 东方青冥破空而去,是为了寻找真正的道? 这些信息,每一个都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她的心头。 让她过往二十多年的认知,彻底崩塌。 许久,陈玄才缓缓开口,声音嘶哑: “那……那道封印,是谁布下的?” “不知道。” 苏清南摇头,“东方青冥留下的传承里,只提到那道封印极其古老,至少存在了……万年以上。” “万年……” 陈玄喃喃自语,眼中闪过一丝茫然。 他活了四百年,本以为已是当世最长寿之人。 可跟万年相比…… 四百年,不过弹指一瞬。 “所以……” 他抬起头,看向苏清南,眼中闪过一丝希冀: “你有办法……破开那道封印?” “有。” 苏清南点头,“但需要时间。” “多久?” “三年。” 苏清南缓缓道,“三年之內,本王会整合北境,平定西楚,吞併大乾……然后,举一国之力,衝击那道封印。” 他顿了顿,看向陈玄: “前辈若愿助本王一臂之力,三年后,本王可带前辈……一同离开。” 离开…… 去那个更大的世界。 去寻找真正的道。 陈玄浑身剧震。 他死死盯著苏清南,眼中满是挣扎。 四百年了。 他活了四百年,看尽了人间繁华,也尝遍了世间孤寂。 他本以为,自己会这样一直活下去,直到寿元耗尽,或者……被某个更强的存在杀死。 可现在,苏清南告诉他—— 还有另一条路。 一条可以离开这片残缺天地,去往更广阔世界的路。 “你……凭什么让老夫信你?” 许久,陈玄才缓缓开口,声音嘶哑。 “凭本王二十三岁入天人。” 苏清南坦然道,“凭本王炼化了太初源血。凭本王……是东方青冥的血脉。” 他顿了顿,补充道: “也凭前辈……没有选择。” 陈玄沉默。 是啊。 他没有选择。 留在这里,他最多再活几百年,然后寿元耗尽,化为枯骨。 跟苏清南走,至少……还有一线希望。 一线离开这片囚笼,去往更广阔天地的希望。 “好。” 许久,陈玄才缓缓点头,声音里带著一丝认命般的疲惫: “老夫……答应你。” 话音落,他抬手,对著自己眉心……虚虚一点。 “嗡——” 一道无形的禁制,没入他眉心。 陈玄浑身一颤,却没有反抗。 他能感觉到,那道禁制在他识海中生根、发芽、蔓延……最终化作一张无形的大网,將他所有的念头、所有的意识全部锁住。 从今往后,他若敢背叛苏清南,这道禁制便会瞬间发动,让他……神魂俱灭。 “现在……” 陈玄缓缓睁开眼,看向苏清南,眼中已是一片平静: “王爷需要老夫做什么?” “很简单。” 苏清南缓缓说道:“帮本王引出那些藏在背后的做局人!” …… 第一百零七章 井外有天,老龙入彀! 应州城內。 雪沫子从窗隙钻进来,落在烛火上,“嗤”地一声轻响,腾起一缕细不可察的青烟。 陈玄那声笑,乾涩得像枯井里捞上来的石头。 “王爷可知……”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摇曳的烛火上,又像是穿过了烛火,落在更渺远的地方,“这人间,本就是一张棋盘。” 苏清南没接话,只是负手立在窗边。 玄色袍袖在穿堂风里纹丝不动,像夜里兀自立著的山崖。 嬴月袖中的手,却悄悄攥紧了。 一股没来由的寒意,顺著脊骨一寸寸爬上来。 “四百年前,”陈玄的声音很慢,每个字都像是从岁月河床底下费力淘洗出来,沾著洗不净的泥沙,“我帮贏家老祖宗打下这片江山,裂土封秦,以为总算替这乱世画了个句点,做了件能传千古的大事。” 他抬起枯瘦的手,对著烛火虚虚一握,火光在他掌心投下摇晃的阴影。 “可等我摸到那道看不见的『墙』,等我寿元將尽却寻不到前路,等我……偶然瞥见一些不该瞧见的东西,我才回过味儿来。” 他顿了顿,那双阅尽沧桑的眼眸里,掠过一丝即便过了数百年也未能磨平的悸色。 “这天下五国,秦、乾、楚、北蛮、南疆,哪一国起高楼,哪一国楼塌了,哪一代雄主横空出世,哪一代帝王黯然收场……背后,都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拨弄。” “那手,不是凡俗的手。” 陈玄摇头,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动了什么,“甚至……不完全是咱们修行中人的手。” 苏清南终於开口,声音平静,却像深潭投石,字字沉底:“是覬覦龙运的手。” “龙运”二字一出口,屋里的空气仿佛骤然冻住了。 嬴月呼吸一窒,白璃清冷的眼眸也微微一凝。 唯有贺知凉,依旧蹲在炭盆边,拿著火钳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著余烬,神情淡漠,像是早听过八百遍。 陈玄猛地扭头,灰白眉毛下那双看似浑浊的老眼,骤然迸射出刀子似的精光:“你果然知道!” “我不但知道。” 苏清南转过身,烛光將他的侧影拉长,投在墙壁上,像一柄出鞘半寸的古剑,“我还知道,那所谓的龙运之气,压根不是什么天生地养的灵物。它是被人……生生打散,分镇在五处的。” “秦国那份,”他抬手,指尖虚点东方,“压在驪山秦陵最深处。借的是百万兵俑的杀伐气,和始皇帝残留的那点余威镇著。非嬴氏嫡血,非特定天时,动不了。” “北蛮那份,”手指转向北方,“凝在三块蛮王令里头。一代代蛮王捧著,受草原上万民叩拜,受那虚无縹緲的长生天祝福,气运是粗糲,却也蛮横。” “西楚那份,”他目光西移,“藏在一把剑里。剑名『楚歌』,是西楚开国之主慕容籍的佩剑,饮血无数,煞气冲天,连带著那份龙运,也染了一股子刚烈决绝的意味。” “南疆那份,”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些许微妙,“附在一头异兽身上。那兽没名没姓,似龙非龙,蹲在十万大山的毒瘴深处,吞吐日月精华,都快修出灵性了。” 每说一处,陈玄脸上的皱纹就仿佛更深一分。 这些秘辛,有些是他耗费百年光阴,从故纸堆和血色教训里抠出来的,有些……他连听都未曾听过。 “至於大乾那份……” 苏清南微微侧身,烛光將他半边脸照得明亮,另半边没入深邃的暗影里,“最是蹊蹺。八十年前,一夜之间,踪跡全无。那时候的乾帝这些年明里暗里不知撒出去多少人,耗费多少心力,至今……杳无音信。大乾国势这些年为何暗流不断,根子,怕就在这里。” 陈玄站在那里,烛火將他的影子投在地上,佝僂,模糊,像一株快要被风雪压折的老树。 他死死盯著苏清南,喉结上下滚动,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嘶哑的声音:“你……你竟全都知道……” “这五国龙运的根脚,背后那些见不得光的手……你比我这活了四百年的老棺材瓤子……看得还透!” 苏清南没理会他话里的惊悸。 “看得透,是因为我站的位置,和你们不一样。” 他声音不高,却像冰棱坠地,清晰冷冽,“你们这些所谓的『做局人』,困在这口井里四百年,眼睛早被井口那方天空框死了。爭龙运,扶一国,想的不过是借那点国运之气,撞开自己头顶那层看不见的盖冒,去够那镜花水月的『大长生』。可你们谁想过……” 他微微抬头,目光似乎要穿透这暖阁的屋顶,看向那无尽深邃的夜空。 “这棋盘之外,又是什么?” 陈玄的呼吸,骤然停了。 棋盘之外? 他们爭抢龙运,求那大长生,不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能跳出这棋盘,去看看外面吗? 苏清南这话…… “王爷是说……”陈玄的声音干得发裂,“就算聚齐了五国龙运,得了那『大长生』,也……出不去?” “出不去。” 苏清南斩钉截铁,不留半分余地,“龙运之气,不过是此方破碎天地残留下来的『本源碎片』。聚齐了,確能让你力压当世,摸到此界力量能到的天花板,甚至……能在那道古老的锁上,撬开一丝缝儿。” 他话锋一转,语气里带上了一种近乎残酷的清醒。 “可也就这样了。井底的蛤蟆,蹦得再高,瞅见的还是井口框出来的那片天。你们心心念念的『大长生』,无非是把井挖深点,让自己在底下待得久点,舒坦点。真正的天地……你们连边儿都蹭不著。” 陈玄浑身剧震,踉蹌著退后半步,后背“咚”一声撞在坚实的檀木桌沿上,震得桌上杯盏轻轻作响。 四百年…… 他殫精竭虑四百年,暗中经营,算计国祚,甚至不惜改换门庭,从北秦转投看似更有衝劲的北蛮,为的是什么? 不就是那点渺茫的“大长生”念想吗? 可现在,苏清南却告诉他,这条路,从根子上,就是条死胡同? “不……不该是这样……”他眼神涣散,喃喃自语,“龙运乃一界本源所钟,聚合归一,理应……” “理应如何?”苏清南打断他,语气陡然转厉,像出鞘的剑锋,“理应让你脱胎换骨,羽化登仙?陈玄!你活了四百年,难道就没起过疑心?为何此界古史,万年之前一片空白?为何修行之路,到『天人』便戛然而止?为何那道锁……偏偏只锁向上的路?!” 一连三问,如同三道闷雷,接连炸响在陈玄心头,也震得一旁嬴月和白璃神魂摇曳。 古史空白……前路断绝……锁死向上…… 这些零碎的疑惑,像散落的珠子,此刻被苏清南一句话串了起来,指向一个让他们骨髓发冷的真相。 “那道锁……” 嬴月声音微微发颤,忍不住轻声道,“难道是为了……” “是为了把咱们当猪玀养著。” 一个沙哑惫懒的声音,从炭盆边飘过来。 是贺知凉。 他依旧蹲在那里,拿著火钳拨弄炭火,头也没抬,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外头雪停了。 “猪圈修得再阔气,猪崽养得再肥壮,到头来,总逃不过那一刀。区別嘛,无非是看养猪的,是想吃口嫩肉,还是想熬锅老油。” 暖阁里,霎时间静得只剩下炭火的微响。 “养猪”这比喻,粗俗,却像一把冰冷的锥子,精准无比地刺穿了所有虚妄的幻想。 陈玄脸色惨白,嘴唇哆嗦著,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苏清南瞥了贺知凉一眼,眸中闪过一丝瞭然。这位看似醉生梦死的酒神,心里头,比谁都亮堂。 他重新看向陈玄,语气放缓了些,却带著更沉的分量。 “陈玄,我今日与你摊开来说这些,不是要断了你的念想。” 陈玄猛地抬头,灰败的眼底,挣扎著燃起一丝微弱的火苗。 “恰恰相反,”苏清南一字一顿,声音里带著一种劈开混沌的决绝,“我是要给你,指一条真正的活路。” “我要破的,不是哪一国、哪一域的局。是这万年……囚笼的局!” “龙运要集,天下要统,可那不是终点,是起点!是积攒本钱,攒足力气,去轰开那道『锁』,甚至……” 他顿了顿,眼中寒光乍现。 “去会一会那『养猪』的人!” 他向前迈出一步,玄色袍袖无风自动,周身隱隱流转著一层淡金色的、难以言喻的道韵。 “我需要帮手。需要像你这样,活得够久,见得够多,心里头那点不甘心还没被磨灭乾净的帮手!而不是那些只盯著眼前一亩三分地,为了一星半点的龙运残渣,就能咬得你死我活的蠢货!” “你跟我走,帮我稳住北境,撬动这盘死棋。事成之后,我带你去看看棋盘外面,真正的天地。去爭一爭……那井口之外,真正的长生!” 话音落下,暖阁內一片沉寂。 只有窗外风雪的呜咽,一阵紧过一阵。 陈玄佝僂著站在那儿,胸膛剧烈起伏,眼底光芒疯狂闪烁,挣扎、恐惧、不甘、还有一丝被彻底点燃的、近乎癲狂的希冀,撕扯交缠。 许久,他缓缓闭上了眼睛,长长地、深深地吐出一口积鬱了四百年的浊气。 再睁开时,那双眼眸里,所有的浑浊、犹豫、恐惧,都已沉淀下去,只剩下一片孤注一掷的、死水般的平静。 “王爷,需要老夫做什么?” 他没有再问“凭什么信你”,也没有討价还价。 四百年的光阴,四百年的挣扎,在这一刻,被他悉数押上了这张前所未有的赌桌。 苏清南嘴角,勾起一丝极淡、却如冰雪初融般的弧度。 他知道,这条蛰伏了四百年的老龙,终於……入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