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侯世子:反派的我背景逆天》 第1章 北侯世子 大晋,并州。 晨曦未启,临安都督府旁停留了数辆马驾,宝輦富贵,车身明亮,更远处一帮散修百姓见此阵仗,痴痴停在原地。 “我嘞个乖乖!清河赵家、丘山王家,这可都是并州一等一的豪族啊!” “怎么都聚集在此地啊,难道是要求见柳大人?” “绝不是!柳大人虽然名震岭北数州,但也经不住这么多大族之长等候求见!” “哼!看来那个传闻是真的了······” “好哥哥,快说说!是何传闻?” “听说帝京的那位北侯世子,已经入了并州,將访临安郡呢!” 话落,窃窃私语的眾人齐齐呆住,心头兴起骇浪,魂飞至天外。 北侯……世子? 中州帝京的那位世子爷?! 那可是放眼天下都是绝顶尊贵的主儿啊,能在皇后娘娘身边畅谈,能把各州州牧的脑袋当球踢的大人物。 其身世虽非皇家血脉,但在诸多人眼中,他的尊贵程度与紫禁宫那帮真正意义上的天潢贵胄也一般无二了。 那穿著貂皮裘的年轻人神情倨傲,见全场死寂,眼色不禁又得意三分。 “咱们并州都督柳大人,当年便是镇北侯麾下的大將之一,世子此来,大抵是替父探望旧部。” 原来如此! 眾人瞭然,但心臟依旧跳个不停。 记忆里不断浮现出那位世子殿下的传闻。 北侯世子,裴苏,字九牧,传闻天生一道仙人印,乃真君转世,有仙人之姿。 其天赋亦是冠绝九州,年仅十九便修成玄元,大晋国师青靄通玄君曾言,九牧之姿,一甲子必入法象天人。 ······ 临安行道。 马蹄惊雷,七位肃杀的黑甲骑士骑著赤血马,其后牵引著一尊朱红车輦。 车身以凉州赤檀木为骨架,雕有云龙纹,輦前白綾马具嵌著西漠的异域翡翠。 车內,一个年轻人正闔眼休憩。 其面如冠玉,气质矜贵非凡,最动人心魄的那双凤眸,眼尾微挑,配合白皙俊秀的面庞,任谁第一眼望见这绝色少年都能猜出其身世之天贵。 其旁尚站著位少女,身穿蓝白色玲瓏裙摆,姿容亦是绝色。 肌肤白若细瓷,五官小巧精致,头髮挽成高髻,戴了一枚白玉翡翠珠釵。 她望著矜贵的休憩少年,藏起倾慕之色,轻声道: “世子殿下,临安州府要到了。” 其站位、语气、神色,赫然是侍女之位,只是其气质相貌,犹胜王公贵女。 裴苏缓缓睁开眼,掀开朱帘瞧著车輦外,眼神莫名幽深。 竟又梦到了前世,算算时间,穿越而来,也有了十九个年头...... 前世,他不过是蓝星华国的普通人,一次意外,却一朝胎穿到了一方玄幻王朝的世界。 他所在的大晋王朝,九方龙气匯集,国祚昌隆,万邦来朝,强盛到了极点。 只不过昌盛国力的背后,是世家盘根错节,军政之柄世代相承,门阀根基之深动摇国之根本。 加之修行者存在,寒门之士更难往上攀爬,而氏族子弟却能世袭高位,看来即便是异世界玄幻王朝也无法改变这种状况。 不过裴苏並不在意,因为这一世他的出身,赫然是全天下最大的权贵门阀—— 古世家裴家! 位列帝京七阀之首,高高在上,俯瞰人间风云变幻,王朝兴衰。 树大根深,党羽眾多,近些年来更是被江湖中的有心人取了个“裴半朝”的称呼讽刺其门生故吏遍布朝廷。 不仅如此,他父亲乃当朝威名最盛的镇国將军,二十年前被封镇北王侯,坐镇朔州天闕关。 祖父乃当朝相国,柱国公,正一品,金印紫綬,拜尚书省左僕射,位极人臣,权倾朝野。 作为大晋朝顶级世家裴家的嫡脉大公子,论及身份之尊贵,放眼人间也少有人能及! 更遑论他自身的修行天赋乃至悟性,不知被多少人盛讚为人间第一天骄...... “世子殿下,大约还有三个时辰,抵达临安都督府。” 裴苏非是皇室之人,其下人却以殿下相称,虽有些不合规矩,却也无人胆敢置喙,只能暗地里慨嘆裴家声威之盛。 裴苏收回目光,点了点头。 三天前,车輦经峠山入并州,同时玄符传音并州牧柳公允,料想此时,他也应当准备妥当。 少女面色忽然郑重起来,轻声道: “柳公允当年是世子父亲麾下的战將,此次有柳氏协助,定能將那副统揪出来……” 闻言,裴苏斜了一眼远方,低喃一声。 “窃刀贼子,萧仲庸……” 北侯世子突访并州,世人皆认为是替父探望旧部,但只有他心中清楚,他从青州调转前往并州,是受了祖父之意。 其真实目的,乃是为了那潜逃了二十年的贼徒,其名萧粦。 萧粦,字仲庸,出身赣州萧氏,前皇宫禁军御林军人士。 二十年前,北地陈王欲图南侵谋反,震惊朝野,裴竣受封镇北侯,与陈王之军交战於【天闕关】,那一战血流成河,横尸千里,山鬼呜咽。 朝廷委命御林卫左中队,护送神刀【龙雀】至天闕关,交於镇北侯手中,助斩乱臣陈莽首级。 但谁也没有料到,御林军副统领萧粦,竟在天闕关前勾结邪鬼,灭同僚,夺刀潜逃,至今二十余年。 龙雀遭窃,朝廷震怒,当时是相国裴昭彻查此事,诛了赣州萧氏九族,悬赏天下。 江湖中贪恋神刀、暗中搜寻的人同样不少,但二十年来,依旧没有任何消息。 “裴府占星子借宿夜天象,方才算出萧粦的方位,朝廷二十年找寻不得的萧副统领......” 裴苏嗤了一声。 “竟是藏在不起眼的并州之中。” 冷风乍起,车輦疾驰,在并州行道上拖出一地渐寒的秋意...... ······ 天下划七十二州。 并州位於大晋之北,北接天闕关,西邻太行山脉,南通河洛地区,东至汾水流域。 自十八年前,柳氏公允拜并州都督兼州牧以来,并州发展蒸蒸日上,打通南北商路致使商贾繁荣,同时步步成为朝廷驰援北疆之要塞。 据说三年前帝京朝会上,当朝皇后娘娘都嘉许片言,让那几日并州的百姓跟过节一样欢天喜地。 黔首百姓的日子跟著改善,第一个拜谢的,自然是州牧柳大人。 近些年来,并州首府临安郡的都督府旁,那铜炉里的香火就未曾熄灭过,每日都有百姓云集,於府前那棵百年香樟树下铺满供品。 儘管绝大多数时间,青灰色的府门紧闭,唯有两只铜狮立於两侧。 光泽暗绿古旧,威猛异常,象徵著一州之牧的无边威严。 ······ 眼望著临安郡关渐近,在极远处显露一角。 裴苏淡笑一声: “柳公允当年是沙场战將,没想到入仕途做州牧之后,竟也治理得不错。” 少女也点头称讚: “百里惊鸿,千里穿云,当年镇北侯府的弓箭校尉,陈王之军莫不惊惧。可惜断臂之后,心气不再,后退出沙场,做个一疆之首也是好的。” 裴苏没有应声,而是安静打量著远方之景,思及此行目的。 二十年前萧粦夺刀叛逃,天下俱惊,但裴苏却隱隱知晓,神刀失窃並非表面上那样简单。 似乎是那萧粦,在护送龙雀入北的过程中,发现了个他们裴家竭力隱藏的天大秘密…… 他入并州,非是替朝廷缉拿逃犯,而是替家族,杀人灭口。 —— ps:1【境界】:开脉-灵台-入道-玄元-归一-地煞-天宫-法象-??? 2【龙雀】:相传是由天外陨铁打造的神刀,蕴含龙雀精魄,前断月谷镇谷之宝,后被朝廷所得,永晋三百一十四年被萧仲庸盗取而闻名天下。 3【天闕关】:大晋北部著名关隘,“十七峡关”之一。关城雄伟,甃石累砖,界分胡汉,锁钥北地。因二十年前那场惨烈战役的缘故,又被天下江湖人赐名“鬼门关”。 第2章 望气之术 朱红色车輦缓缓停下,裴苏与少女下车。 巍峨耸立的府门前,一个穿著紫色官袍的中年人面色大喜,快步上前,其身材魁梧,眉目威严,更惹人注意的是,他右臂空荡荡的袖子。 “小侯爷!” 他激动唤了一声,其身后哗啦啦地跟著一大帮豪族长老或是州府高官。 并州刺史、兵马使、校尉、参军等,每一位都是寻常百姓一辈子难以见到的大人物。 但他们此刻都堆出平生最諂媚的笑意,殷切地望著那位从车輦上走下的少年。 “父亲托我问候柳大人。” 裴苏脸含笑意,拜了一拜。 “有劳君侯掛念,公允一切安好!”柳公允连忙扶起裴苏,“小侯爷何必如此见外,唤我柳伯伯便是!” “柳伯伯。” “好好!” 这位威严无比、手段冷酷的封疆大吏此刻像老伯一样开心地抚掌大笑起来。 身后眾多高官惊得直跳眼皮。 “你们两个,还不快向世子请安!” 柳公允转头横眉,只见身后一男一女上前两步,朝著裴苏拱手。 “见过世子殿下。” 两人都身著华衣,形象不凡,特別是女子,彩丝百褶裙搭配华美腰带,衬得明艷的脸蛋越发贵气,一双眼眸如含秋水地望著裴苏,仿佛要滴出水来。 “呵呵,小儿小女失了礼数,世子莫怪。” 柳公允虽有一妻四妾,但膝下唯有一儿一女,男子名柳云,女子唤柳芷,皆是并州一等一的俊才俊女。 裴苏在来路上就有所听闻,朝两人温和頷首。 收回目光之际,却微微一顿。 柳芷身后,跟著五名黑甲近卫,穿著护甲劲装,皆神情刚毅,腰配长刀,料想便是负责她安全的近侍卫。 在大晋门阀之中,不善修行的千金小姐並不少见,为保证其出行安全,一般都会配有近卫。 而让裴苏微微侧目的,是距离柳芷最近的那名近卫,年纪极轻,约二十五六,神情冷淡,双目如鹰。 腰间挎著青牛皮包裹的长刀,站位不似其他几名近卫一样严肃,反而是一种颇为隨意的姿態,显得几分傲气凌然。 不仅如此,那侍卫男子头顶还悬著的淡金色气旋,如莲般层层展开。 在小小的并州州府里,竟还潜藏著一位身负气运之人? 虽然並不厚重,寡淡轻薄,但怎么说可是人间气运,即便是在大晋龙气盘旋的帝京之中,身负气运者也不多见。 裴苏多留了两息才收回目光,倒是让柳氏之女含羞低头,手指攥衣。 “走走!世子先隨我回府歇息,早已经准备好了上好的酒宴!” 柳公允大手一挥,眾人一齐踏进府邸。 期间裴苏又细瞧了那黑甲近卫两眼,发现其指腹与虎口布有粗糙的茧子,应是常年握刀所致。 不出意外,或是个使刀的好手。 裴苏之所以能看见玄之又玄的人间气运,是因为他於十四岁龄修成了一道古老神秘的法门,名曰【望气】。 古籍《云梦经》云:“气者,天地之灵气也,宇宙之气脉,若掌其脉,知天地之运。望气者,犹窥人之魂,见命之数。” 望气者,借天地之灵气,或可一窥天命之源。 此等绝妙高深的法门,早已经在九州失传,恐怕也唯有他千年古世家裴国公府之中留有残本。 但即便如此,世代以来,修至大成者也唯有他一人。 他父亲裴竣號称大晋百年不遇的武道天才,一甲子入法象天人,震世骇俗,据国士言,一连数月也不得望气要领。 即便是他们裴家供奉祁国士,上通天文,下知地理,奇门遁甲,五行八卦,无一不精,在此术修行进度,也被裴苏一个小辈狠狠践踏。 裴苏望气大成之日,祁国士抚著他的肩膀苦笑—— “殿下心慧,悟性通明,今后修术將有如大鹏扶摇。” ······ 入府之后,宴席位於正堂之上,堂內陈设华贵,樑柱深红,彰显了一州州府的气派威严。 裴苏被并州的高官眾星捧月围在中央,溢美之词不绝於耳。 “世子殿下真乃謫仙降世!” “气质非凡,天赋卓绝,不愧是镇北侯之子。” “不止啊不止,世子的样貌,怕是世间仅有吧!哪个女子见了,不被勾心夺魂儿啊!” “······” 那些平日里高高在上的一州高官,此刻化作最最健谈的长辈,只求能在北侯世子的眼里多留几分印象。 若是能结交半分友谊,让他在裴相面前美言几句,就足够他们今后仕途平步青云了! 不过可惜,类似的美词,裴苏从小到大不知听过多少,几乎每次与朝廷命官打交道,就少不得听这些话。 良好的世家修养还是让他对其一一回应,让不少高官面色大喜,心头更是直呼—— 不愧是名满大晋的北侯世子,身负人间最最尊贵的世俗身份,却毫无骄纵之气,反而翩翩如玉。 “柳伯伯!” 裴苏看著带路的柳公允,眼里露出笑意。 “父亲让我问你,近些年,没有练箭吗?” 此话一出,眾人心臟不约而同漏跳一拍,默契地闭上嘴巴。 能混到在场这个官位的,哪个不是老狐狸,都知晓柳公允当年乃是镇北侯麾下战將,但都绝口不敢在他面前提起此事。 別说说出弓箭的相关字眼了,就是柳公允下访,他们都得提前把家里的弓箭藏好,生怕让柳公允思及旧事,徒增伤悲。 为何? 那还要追溯到二十年前的【天闕关之战】,那可是大晋立国四百载以来,规模与惨烈程度足以排进前三的超级战役。 镇北侯与燕朔陈王在天闕关共投入近四十万兵力,杀得鬼神惊嚎、千里染血,据说当年贯通天闕关的黔江在三个月內一片血红。 而镇北侯麾下,有八大闻名的赫赫战將,人言—— “破虏定远,横戈长风;擎天寒刃,铁胄白羽。” 如今的州牧柳大人,就是当年的“白羽將”,一手箭术千步穿杨,射杀过三位同境天宫强者,陈军无不闻之色变。 不过后来,遭陈王麾下青卫左使將军赵蒙斩去一臂后,如鹰折翅,再不能射箭。 遂告老还乡,在镇北侯举荐下做了一州之牧,已任职十八载。 “呵呵,殿下若说练剑,倒是常练,”柳公允左手抽出腰间长剑,挽了个剑。 “但弓箭的话,”柳公允苦笑一声,“柳某右臂不在,即便想练,也心有不逮。” 裴苏笑而不语。 柳公允二十年前就已经是天宫境强者,一身箭术大晋无人出其左右,即便断去一臂,若想射箭亦不是难事。 只怕是,已经失了心气。 踏入正堂,眾人纷纷落座,坐席颇有讲究。 裴苏为贵客,坐落正堂上方,面朝南,柳公允位於之旁,一桌上皆是并州地位最高的一帮官员都尉。 值得一提的是,不知有意无意,柳氏女倒是坐在裴苏另一侧,偶尔抬眸朝左瞥一眼又迅速低下。 “来来!恭敬世子抵达并州!” 有人高调举杯,神情自若,眾人纷纷附和,笑意盎然。 如若常人见此,定会惊掉下巴。 这还是那帮平日对下属甩著冷脸的威官一帮吗? 殊不知眾人心头都不断思忖该如何在裴苏面前留下好印象。 北侯世子来访并州,这样的机会,整个官途都没有几次。 若有幸搭上线,那真是一飞冲天,说不定还能调到帝京做个京官呢! —— ps:1【望气】:上古十大奇术之一。 第3章 并州印信 “柳小姐。” 裴苏侧头,向一旁的柳芷举杯。 她惊喜地叫了一声,连忙举起蓝釉杯,与裴苏碰了一碰。 一杯见底,柳芷已然面色潮红,不知是不胜酒力还是別的什么。 “柳小姐倒是酒力不行……” 裴苏打趣一声,柳芷面色更红,烧到耳根,囁嚅著:“……嗯……” 裴苏脸上依旧含笑,眸光却隱秘一转,扫向了门口处把守的那名侍卫。 …… 可恶! 柳妹还从没跟一个男子靠得这么近! 赵嵐站在门口,看似守卫,目光却不断暗暗地扫过正堂中的席位。 准確的说,是集中在中央桌上,柳氏之女柳芷的身上。 瞧见他暗地钦慕的柳妹与一个陌生男子如此亲近交流,他心底莫名冒起火气。 目光在扫过那玄色阔袖蟒袍男子的时候,闪烁几分的不善。 除了因为柳芷之外,还有几分他不愿承认的妒忌。 北侯世子,裴九牧,这位名动天下的天骄人物,他自然是听过的。 以前只觉遥远,未曾放在心上,但亲眼瞧见的时候,他不自觉比较起来。 而这一比,让他陷入无地自容的境地。 论实力,听说北侯世子已然修成玄元圆满,而他不过刚刚修成玄元。 更令他无地自容的是,裴苏今年不过十九,他已经二十有六,其中差距,真正修行之人才知晓,不啻天壤。 而论相貌,赵嵐更是没法比,不得不承认裴苏那张脸得了老天钟爱,俊秀无暇。 至於身份地位…… 饶是赵嵐向来不要脸,此刻也不禁脸红,人家帝京顶级世家长子,父亲乃威震朝野的镇北王侯。 而自己不过是个无父无母的孤儿,只有一个铁匠养父,若非修行有成,连州府大门都进不了。 赵嵐暗暗咬牙,心胸堵著一口鬱气。 若那世子对柳妹有意,自己如何竞爭得过?! 不……柳妹不是那么肤浅的人,只要我一直对她好,她肯定会感动的…… 什么世子王侯,如何能比得上我一颗赤子真心! 想到这里,赵嵐才全身轻鬆了些。 是啊! 世间恋情,得讲究你情我愿。 他赵嵐別的没有,唯有能为爱人赴汤蹈火、誓死不悔的决心! …… “世子殿下!其实,其实我父亲也並非不想练箭……” 柳芷微微靠近,低声吞吐。 “哦?” “真的!”见裴苏对这个话题有兴趣,柳芷心中一喜,连忙道。 “我和兄长十一岁之时,父亲就曾亲自教我们拉弓射箭,只是……” 她神情一暗。 “我跟兄长资质愚钝,连父亲箭术半分都学不到。” “柳大人箭术超凡卓绝,你们也不必妄自菲薄。” 柳芷始终不敢与裴苏对视,手指更是紧张地攥著衣角。 桌上其他人虽都在互相敬酒閒聊,但实际都暗暗注意裴苏与柳芷的情况。 柳公允小酌一杯,目光悠悠。 他如何注意不到自家女儿思春的模样,唯有心头一嘆—— 那可是裴国公府嫡长子,君侯的独子啊!天下不知多少名门贵女都想攀上他的高枝而不能如愿。 大宴在一片欢声笑语中结束了。 不少人临行前非要到裴苏这里混个眼熟,即便是同桌而饮的高官也神情真挚热烈,三步一回头告別。 只有离了州府,上了自家家族的马驾,他们才扯扯僵笑的脸,抹抹头上的热汗,恢復一家之长的冷麵形象。 都督府內,裴苏隨柳公允进了一处僻静的书房。 “柳伯伯,九牧此次前来,確有一事。” “殿下请说。” “不知柳伯伯可曾听闻,二十年前,震惊朝野的神刀失窃案。” 闻言,柳公允身躯一震,立马站了起来。 “当然!” 他面露愕色,声音如雷。 “当年我便在天闕关镇北侯府当中,朝廷委命羽林卫护送神刀龙雀,谁知里面出了一个贼子,夺刀潜逃……” 柳公允说到此处,忽然一顿,压低声音。 “难不成,有了那贼子的消息……” 裴苏轻轻点头。 “好!好!” 柳公允连说了两个好字,眉宇扬起。 “那贼子夺刀,不知害死我们镇北军多少弟兄……” “此事系关重大,柳伯伯,我不能透露太多,出任之人唯我与供奉武老二人,可能需要州衙情报相助。” 柳公允重重点头。 “殿下放心,这是我的印信,若有需要,儘管开口。” 裴苏接过印信,眼底深处掠过暗光。 从书房离开,裴苏回到了柳公允为他准备的歇脚的朱阳楼。 刚刚踏进门槛,一道苍老沙哑的声音就响起。 “少主。” 发声者从头到脚都被一袭黑袍笼罩,仿佛整个人潜藏进阴影之中。 袍帽遮面,唯余一双冷冽而暗沉的眼睛在外,透著死气。 一般人与之对视,不出三息就会瘫软在地。 若有记性不错的并州高官在此,定会觉得眼熟。 当初裴苏乘坐朱红车輦至临安郡,其主驾便是这位黑袍老者。 君子六艺,御位其列,能给主君主驾的又岂会是什么普通人。 “并州印信。” 裴苏將那一州最高权威的信物隨手丟在空中,瞬间被老人收入黑袍之中。 “有此印信,可调动并州州衙的情报部门,不过,明明家族也有暗子暗探,为什么不用呢?” 远处一个蓝白裙少女走来,声音如玉。 正是裴苏的贴身侍女,名半夏。 “隱蔽。” 黑袍老者沙哑吐出两个字,没了后文,极度冷冽。 “因为事关家族的一项谋划,不愿被他人探知调查,借用并州印信,以武老的实力与身法,有心人想探究,也查不到裴家身上,是也不是?” 最后一句,裴苏已是似笑非笑望著黑袍老者。 “少主聪颖。” “武老,我已十九龄,神刀龙雀,萧粦潜逃,究竟藏了什么秘密?” 黑袍老者沉默半晌。 “老爷说,此次擒拿萧粦之后,便告知少主龙雀入北的真相。” 裴苏在厅中踱步。 “二十年前,我尚未出生,陛下突兀闭关崆峒山,致使朝政大乱,北地陈莽以『妖臣当道,进京勤王』为名,调兵南侵,皇后娘娘稳住朝政,授封我父亲为镇北侯,於天闕关与陈军交战,我祖父於朝会上提案龙雀入北······” 他的声音敘述著记载於典籍上的二十年前的往事,那是人人皆知的事实,连京城小孩都能背得滚瓜烂熟。 “我越来越好奇,家族当初究竟做了什么?” 裴苏淡笑。 二十年前,天子闭关、皇后稳权、陈王南侵、王侯镇北、天闕关战、神刀失窃。 寻常百年难见的一桩桩大事件却短短时间內接连发生,朝廷上下无不魂飞天外,帝京官员每日早朝都提心弔胆,惊魂未定…… 裴苏知道,这背后肯定有家族的手笔,就是不知,那手笔究竟有多大。 “少主可以期待一下。” 黑袍老者罕见勾起一抹乾瘪诡譎的笑意,声音低若幽冥。 “那是一个天大的秘密······” “是天大。” 第4章 铁匠 “少主,老奴告退。” “等等。” 黑袍老者身躯刚刚虚化,又逐渐凝实起来。 “你要如何追查?” “并州郡县七十有六,老奴日行千里,持印信调府衙,一月便可彻查一州之地,若依旧无果,便无可奈何。” 裴苏想了一会儿,忽然道: “先查临安州府里的一个人,柳氏女身边的一位近侍······” ······ “萧伯,我回来了!萧伯?” 赵嵐越过青石小道,走进了铁匠铺里。 此地位於临安郡南边偏僻街道,少有人跡,屋檐积灰,墙体斑驳。 以赵嵐在州府里的俸禄,完全可以带萧伯在繁华的郡城里找个好地方落脚,但他想不通,萧伯为什么不愿。 “回来了······” 一道低沉的声音响起,赵嵐看见了坐在昏暗屋子里的老铁匠,身穿褐色粗布短襟,足穿草履,眼眸沧桑而深邃,正在烂瓦砖上打铁。 “萧伯,我已经在城里找好了宅子,以你的手艺,完全没必要在这鸟不拉屎的地方······” “够了,莫提此事。” 老铁匠打断了他。 “刀练得怎么样?” “嘿嘿!离八荒刀籙第四层仅有一线之隔,我想要不了多久就能修成了。” “哼!自大,八荒刀籙修成第三层者多如牛毛,但突破第四层者万中无一。” 一盆冷水让赵嵐嬉笑的脸收敛了下。 心头又泛起了潜藏了数年的疑惑。 萧伯,究竟是什么人? 他原本在豫州那边流亡的孤儿,生母是青楼歌姬,很早就死了,他在六岁的时候被萧伯收养带到并州,后来萧伯白天做铁匠,夜里则教他修行练刀。 虽然萧伯从来没有透露过他的过往身世,但赵嵐隱隱察觉,萧伯实力绝不简单。 至少他七年前上山採药时,他亲眼见识过萧伯一刀了结一只相貌丑陋,实力恐怖的妖物。 两周后并州盛传,那只霍乱了七个郡县,州府围剿四次而无果的归一境狼妖被一无名刀者斩杀······ 还有三年前,来自帝京的监察使访问并州,马驾两旁,百姓无不跪地叩首,面露敬畏惊惧。 然而萧伯却只是远远望著,没有一丝一毫的敬畏之色。 那个瞬间,赵嵐就確定萧伯定然是位不出的隱世高人,而他作为隱世高人的徒弟,自然最后也会凌驾他人之上。 这也是他作为小小侍卫,却敢对主子柳芷產生想法的底气所在。 说到底,他从不认为自己与其他侍卫下人属於一类人,他最后定然能够登临修行绝巔,说不定还能跟那北地陈王一样裂土封侯,封王拜相! “还有那柳家小女,你早日断了联繫的好。” “为何?” “哼!她爹是一疆之牧,更是曾经赫赫有名的镇北白羽將,岂会將女儿下嫁於你?” 老铁匠看著赵嵐冷嘲一声。 像是在说,你也不看看你自己是何身份,平民布衣,怎么可能跟千金小姐有果。 “萧伯你也这么认为,你也觉得我比不上那北侯世子,但是我不惧,只要柳妹愿意跟我,千难万险我都不怕······” 赵嵐斜著头: “更何况,谁就能保证我今后不会成就大业,想那陈王当年也是一介草民······” 他声音忽然顿住,发现萧伯打铁的手不知什么时候停了下来,直直看著他,沧桑深邃的眼眸携上了不可思议之色。 他还是第一次见到古井无波的萧伯露出这等神色。 “怎·····怎么了,萧伯。” “你刚刚提到,北侯世子······?” “呃,这个州府里不让我们透露的······哎呀,说也无妨,就是今日北侯世子来访临安郡,对,就是那位名满天下的世子!” 老铁匠低头,打铁的手微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哦,那世子所为何事而来?” “听说咱们并州柳大人曾经是镇北侯麾下的將领,应当是替他爹探望来了。萧伯?萧伯?你怎么发神,在想什么?” “没事。” 老铁匠站起身来,身材魁梧高大,比赵嵐还要高半个头。 “那我先走了啊萧伯,等会州府还要组织训练呢!” 赵嵐说著就转身离去。 “嵐儿。” 赵嵐回头,瞧见了萧伯被兜帽遮住大半的面容。 “你忧心北侯世子与你爭柳氏女,倒是多虑了。” “谢萧伯认可,我肯定······” “因为柳氏女再爬上一万年,也攀不上裴氏九牧,妾也不配。” 赵嵐呆呆愣住。 ······ “那武老,不仅话少,气味也怪,” 黑袍老者离开后,少女半夏立於裴苏身侧,撇撇嘴。 她虽是侍女,却是裴苏的侍女,地位在裴府中也颇高,放眼大晋,也很少有人能让她瞧上眼。 她忠诚的对象也不是裴家,而是裴苏。 “武老是家族豢养的死士,这样说吧,天人之下没有敌手。” 裴苏声音清淡如风,像是在述说一件小事。 但若有外人听见,定然骇得魂颤,天人便是指是法象,乃修行至巔,放眼天下也寥寥无几,每一位无不是拥有震震威名,不是一方宗师就是將级王侯。 法象不出,天宫为尊! 任何一尊天宫境,在任何势力都会当上宾供著,绝对的中流砥柱。 他们无法想像,究竟什么底蕴,才能让一尊天宫甘心作死士,作奴僕,光是想想,都能头皮发麻。 ······ 临安都督府。 赵嵐从铁匠铺回来之后,一眼瞧见从院子里走来的柳芷与柳云二人。 他连忙上前: “柳小姐!” 柳芷穿著华丽,正与同行的柳云恰谈,见了赵嵐赶上来,淡淡点头,眼神没有丝毫在他身上停留。 倒是柳云瞥了他一眼。 两人远去之后,赵嵐低垂著头,心中暗道: 放心吧柳妹,我会让你认可我的! ······ “誒哥,你说,我这身衣服,能不能让世子殿下眼前一亮?” 柳云为人木訥,沉默寡言,在柳芷殷切的目光下,缓缓道: “刚刚那侍卫看你的眼神,似乎有些不一般······” 柳芷皱著眉,不晓得柳云提这一茬作甚,只道: “你说那赵嵐?我瞧他年纪轻轻修成玄元才把他收进来的,不过你说的也是,过两天把他调到兵马营去,免得他生出一些不切实际的幻想。” 柳云若有所思地点头: “是啊,免得有人生出一些不切实际的幻想······” 柳芷忽然转头,眉目一横,似是听出了什么,怒道—— “柳云你在指什么?!” 第5章 算计赵嵐 深夜。 临安都督府內一片寂静,一道黑影骤然掠过,草木弯折,却没有一个侍卫有所察觉。 朱阳楼大殿中,一道黑袍身影忽然出现。 “武老?” 裴苏的眼神诧异,未曾想到武老不过半天便回来。 “少主,找到了。” 老者声音冷厉,唇角微翘,笑意诡譎。 “哦?是谁。” 裴苏將上好的蒙顶石茶端在手中,轻轻搅动,茶香四溢。 “少主你让我调查的那人,名为赵嵐,无父无母,只有一个铁匠养父,我踏入那铁匠铺的时候,没有人影,但我在后院中发现了······ “八荒刀籙的刀意刀气留下来的各种痕跡。” 裴苏抬眸,轻抿一口茶水。 那名为赵嵐的侍卫年轻而修行有成,加之身负气运,让他生出些许怀疑,但也只是一个猜测,抱著试试態度,没想到还真······ 揪住了尾巴。 他嘆了一声: “八荒刀籙,皇宫禁军统卫才有资格修行的顶尖刀法,没想到当年名震一时御林卫副统,竟藏在这小小并州做了个铁匠。” “想来是那赵嵐透露了少主存在,让萧粦心生警惕,先我一步而遁逃,但少主放心,我们此前已將【天宫石】交与临安郡关,他只要敢藏身份出郡······赫赫!” 黑袍老者如同见到猎物的兽,咧开嘴角。 天宫石,乃天下奇石之一,对天宫强者体內九重天宫极其敏感,稍一靠近就会光芒大作。 有天宫石的存在,萧粦只要胆敢靠近郡关,他必然暴露身份。 当然!以萧粦的实力,若想硬闯,当然没有问题,只是他一旦暴露,便逃不出老者的追杀。 想到此处,老者心中慨嘆—— 原本打算停留一月,一郡一郡的排查,没想到入并州不过半天,就在眼皮底下的临安郡发现了他的踪跡,真是走了大运······ 不! 应该是幸好少主相助,先前便听闻少主修了一门神鬼莫测的望气之术,没想到竟恐怖如斯,一眼在人群里瞧出了端倪。 “萧粦短时间不会逃出的,他虽然並不知道我们携来了天宫石,但他肯定会猜到关卡处有陷阱等著他,所以接下来他会继续藏在郡內,等待时机。” “那就派遣官兵在郡內地毯式扫荡,不过一郡之地,最多一周他便无处可藏!” 裴苏低头思索。 他萧粦不藏於庙宇深山,却偏偏藏在一州州府,是为何,这州府之地,难道比深山老林更加隱蔽? 还是说,临安郡內,的確有这么个隱蔽的地方供他隱藏二十载····· 若是如此的话…… “武老你是不是还忘了一个人?” “少主是指,赵嵐?” “虽然不知萧副统领对他到底有几分真心实意,但还是试试吧,说不定,就钓出来了呢?” 裴苏笑意浅浅,脸上还是那副翩翩公子的模样。 世人皆闻北侯世子为人谦恭,温润如玉。 但只有裴家的少数高层才知悉,他们从小是怎么教导和培养裴家继承人的。 裴家需要的,可从来不是良善之人。 ······ 翌日清晨。 临安州府烟柳塘旁,一个小巧的古亭之中,柳芷携著几位世家小姐正在赏玩垂钓。 忽的看见一位身穿玄色蟒袍的年轻公子独自朝这边走来,在场小姐无不是对视一眼,面露惊喜之色。 “北侯世子!是北侯世子,他在往我们这边来吗?” “是!他在往我们这边来!” “好妹妹,快看看我脸上的胭脂,可有瑕疵?” 几人低声惊呼,目光在扫过裴苏那张世子脸的时候,皆心中一盪,耳根微红。 那可是名满大晋的北侯世子,不知多少待字闺中的世家小姐对其春心荡漾,家世容貌实力与性格,都是顶级中的顶级。 甚至在现如今,陛下闭关二十载,朝廷大权被皇后和裴阀掌控的局面下,裴家嫡子的身份都不比太子皇子差了。 若是能得他赏识,就是做个侍妾,那也是入了裴国公府的门,一朝跃上枝头成凤凰,能跟帝京的公主王女做姐妹笑谈。 若是有幸怀上了世子殿下的孩子,那更是母凭子贵,生了个流著裴家血脉的小殿下,从此身份地位可俯瞰大晋王朝。 这样的跃迁诱惑,哪个世家女子能不疯狂? “世子殿下!” 在裴苏踏进古亭的瞬间,几个女子同时侧身行礼,声音婉转缠绵,眼眸如含秋水。 她们心头无比清楚,北侯世子常年居住在六朝古都帝京之中,这也许是她们这辈子距离世子最近的一次,岂能不好好把握机会? 裴苏的目光在几个世家小姐的脸上扫过,最后停在了柳芷身上。 “我有要事想与柳小姐相谈,不知各位可否移步,九牧拜谢。” 顿时,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柳芷的身上。 今天她穿著水红色软绵缕金芍药裙,脸上抹著艷丽的脂粉,千金小姐的贵气又添三分。 此刻她面容骤然一红,宛如被惊喜砸中,茫然不知所措。 而那些集中在她身上的目光也从惊诧逐渐转为了艷羡、妒忌······ 没有办法,世子殿下都发话了,她们也不敢停留,纷纷行礼而去,只是走到远处还要偷偷回头,望著两道身影暗中切齿。 这姓柳的,真是走了大运! ······ “柳小姐,不知道你可认识,赵嵐此人?” 裴苏开门见山,没有给柳芷继续遐想的时间。 “赵······赵嵐?” 柳芷连忙摆手,快速解释。 “他只是我的一个侍卫,我跟他一点都不熟,或许他对我有那么一些······但是我绝对是半点看不上他······” 裴苏:“······” “他是何时入的都督府?” “一年多以前,好像,我也记不清了。” “柳小姐,”裴苏面色郑重起来,“或许你还不清楚,赵嵐此人,与一位朝廷通缉了二十年的逃犯暗中往来,为其通风报信。” 柳芷捂嘴惊呼了一声。 想起平日那个看起来老实巴交,性格刚毅的近卫,她顿时后怕起来。 居然,她居然收了这么个危险人物进了她的府邸! “可······可是他现在就在府邸上,我,我马上喊爹爹去把他抓起来!” “实不相瞒,柳小姐,我此来并州身负朝廷任务,抓一个赵嵐当然容易,但难的是,如何揪出他背后的那位逃犯。” 柳芷惊惶起来。 “那殿下,我应该如何做?” “我听闻,他是柳小姐亲手提拔的,不如这样······” 裴苏上前一步,附在柳芷耳边轻语几句。 骤然靠近的灼热气息让柳芷心臟猛跳,头脑晕眩,直到裴苏退去才恢復清醒。 “没问题!那姓赵的平日对我言听计从,浑比我在府里养的几只獒犬还听话!我让他干什么,多难的事都跟傻子一样屁顛屁顛去做了!” —— ps:1【天宫石】:西漠流传到中原的罕见异石,体仅方寸,尖圆相杂。与修者识海中的天宫有著冥冥联繫。 第6章 世外桃源 八月十一,宜嫁娶,忌开光。 秋风起,一片枫叶飘落,却忽的在半空静止,隨之沿中线裂成两半。 寂静之后,才是一道倏忽的暴鸣声,震动枫林,树叶哗哗而落,刀光闪烁。 “可恶!到底是差了哪一点?” 赵嵐收刀,眉目紧皱。 他的八荒刀籙第三层已经到了极致,为何迟迟不能突破第四层。 萧伯所说,此刀法修成第三层者多如牛毛,只有突破第四境,放眼大晋才可称一声用刀天才。 他曾坏笑问萧伯可曾练成,萧伯说三十岁时侥倖修成。 无论怎么说,他总得青出於蓝而胜於蓝吧,还有四年的时间,必须修成这第四层! 赵嵐心中暗暗立誓。 忽然,一只飞鸽扑腾落在地上,赵嵐上前取下飞鸽脚下的信纸,打开瞧上一眼,立马兴奋起来—— “柳妹让我去青松亭!” 他將刀背在身后,脚踏轻风,迅速远去。 ······ 青松亭,位於临安郡郊外之东,是一处僻静荒废已久的亭子。 四周是毫无人跡的原野,荒草遍及,或许十天半月都不见得有人来此。 时至八月,亭外有两棵青松挺立,在青松林的侧面,还有一个亭湖,只是无人打理,显得浑浊不堪。 赵嵐刚刚赶过去,就看见了亭子里坐了一个女子。 他心中大喜,高喊道: “小姐!” “你怎么现在才来?” 柳芷眉头一皱,赵嵐便连忙道歉。 “你坐下,我有些事情要拜託你。” “什么事?” 赵嵐的脸色显然有些惊喜,柳妹居然对他用了“拜託”两个字。 “我听说,你养父是一位铁匠,正巧,我手头这剑也有些卷刃了,不如让你养父帮我修修?” 柳芷从腰间抽出一柄碧色长剑,向赵嵐扬了扬。 “这······” 赵嵐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解书荒,101??????.??????超全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怎么?这个忙你都不愿帮!” “不!小姐绝不是,只是今早我才发现,萧伯已经离开了铁匠铺,如今我也不知道他在哪。” “什么!哼我看你就是故意推辞,你这人,枉我对你这么好,我不理你了!” 柳芷顿时生怒,侧过头去,起身便要走。 “別,小姐!我······我,去找萧伯便是了,你別生气。” 说著赵嵐便想去拿柳芷身上的剑,却被她一手躲过。 “你这人满嘴谎话,刚刚不是还说不知道他在哪吗?” “我真不知道小姐,只是我大约能猜到他在哪个地方······” “哼我跟你一起去,防止你偷奸耍滑。” 赵嵐露出苦恼的神色。 “小姐,我那养父很顽固很凶的,他要是知道我带外人去了那里,肯定要痛扁我一顿······” 柳芷气恼打断:“你把我当外人?” 赵嵐一怔,好像听出了言外之意,心头大喜。 他訕訕一笑—— “没有没有,小姐怎么会是外人呢!我带你去就是了,但是小姐可千万要替我保密。” 柳芷双手抱胸: “带路。” 赵嵐不敢耽搁,连忙起身,引著柳芷朝外走去。 一想到他將与柳妹同行一段时间,他就心头如灌蜜。 没过多久,两人就已经远离的繁华的郡城,来到了郊外远处的乾燥峡谷处,虽然还是属於临安郡的范畴,但已经荒无人跡。 “怎么这么远啊!” 柳芷抱怨一声,心头有些害怕,但一想到暗中跟著的人,又心安起来。 “小姐你自己非要跟著来。” 赵嵐心头暗笑,在这深山之中,孤男寡女,让他有些心猿意马。 他继续七弯八拐地带路,又越过了几个峡谷,然后还从一个极度狭小的谷缝之中钻过去,最后才停了下来。 “这里?” 柳芷望著眼前之景,顿时惊了。 她没想到,临安郡內居然还藏著这样宛如世外桃源的地方。 原本刚刚在处在幽暗的峡谷之中,没想到穿过那一线石壁缝隙,眼前竟然豁然开朗,藏著这么一片桃林。 不,不仅如此! 远处还有青山环抱,溪流潺潺,岸边还有翠竹和桃林,视野尽头都望不到峡壁,仿佛就是一个小世界。 “没想到吧,小小的峡谷之中居然內藏乾坤!” 瞧见柳芷震惊的神色,赵嵐心底暗爽,双臂展开,高兴大叫起来。 “这里就是——世外桃源!” 柳芷依旧没有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大口呼气。 赵嵐则是走到远处的桃林之中,大声呼喊起来—— “萧伯!你在这儿吗萧伯!” “你不要生气啊,我把柳妹带过来了,但是她绝不是坏人,肯定会为我们保守秘密的!” 赵嵐喊了一会儿,回到柳芷身边。 “小姐,你放心,萧伯肯定在这,估计害羞呢,他这人就这样,比较怕生······” 赵嵐正说著,忽然停住,抬眸朝著来时的路望去,眼眸瞪大。 他左手悄无声息地摸上刀鞘,低声道—— “小姐,你退后些,我们好像被人跟踪了······” 他正说著,前方的小路上便走来一道身影。 瞧见其面容,赵嵐瞳孔震动: “北侯······世子?!” ······ “真是意外啊,居然还藏有这么个地方······” 裴苏笑了起来。 他虽有所猜测,但没想到,居然是,这样的一座桃园。 入口之隱蔽,若非有熟悉之人带路,否则常人路过百年也难有所得,並且更令裴苏惊讶的是,这里面—— 那桃林之中,隱隱藏著某种极为玄奥的阵法,更远处的远处,同样遗留著诸多高级別的气息。 整个山谷被某种气息掩盖,即便一尊天宫境站在一墙之外,也绝发现不了什么。 此地绝不简单,也绝非萧粦能够铸就,恐怕他也只是无意间发现此地,將之作为一时隱匿之地。 裴苏收回目光,不再细想,而是打量著眼前的赵嵐。 “北侯世子!你想干什么?居然暗中跟踪我和小姐!” 赵嵐脖颈通红,怒极狂语。 裴苏微微一笑,只道—— “过来吧,柳小姐,莫让发狂的贼子伤了你。” 什么? 赵嵐满脑子如被塞入浆泥,丝毫不能运转,然后眼睁睁看著,他身侧的柳芷······ 极为迅速地跑到了裴苏的身后,然后长长鬆了一口气。 “我刚刚好害怕啊殿下!” 柳芷声音幽怨,似在嗔语。 赵嵐完全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脑子都快要爆掉。 他指著柳芷,瞳孔一颤一颤的缩合,宛如即將发狂的野兽。 “柳······你······” 第7章 猜透 “赵嵐,如果你现在认罪,或许我还可以为你適当减罪量刑。” 裴苏道。 “你在说什么!你到底在说什么!” 赵嵐声音狂躁,然后直直盯著柳芷。 “小姐!你怎么能跟他一起,一起设计算计我!” “哼!对付你这样的贼人,用多卑劣的手段都不为过!” 有裴苏在旁,柳芷丝毫不惧,厉声叫囂。 “我对你一片真心,我对······” “够了,你刚知道殿下抵达州府,就急忙忙地跑去给你的萧伯告密!別以为我不知道!” “我······” 赵嵐一时凝噎,然后望著裴苏。 “我萧伯怎么了?” 裴苏依旧含笑,微微挑眉。 “你跟著他习了这么多年武功刀法,难道真不知道他的底细吗?” 赵嵐忽然一愣。 萧伯的底细? 萧伯究竟是什么来头,居然能引起,引起北侯世子这样人物的注意! “那我告诉你吧,那位教了你二十年刀法的老铁匠,实则是前皇宫禁军人士,左羽林卫副统领,天子授职的亲军校尉。” 赵嵐腿脚一软,脑瓜子嗡嗡。 他虽然猜测萧伯来歷非凡,但也绝想不到,居然有这么大的来头! 皇宫禁军羽林卫! 那可是待在圣上身边的人物,天底下最精锐最非凡的一支队伍,而萧伯,二十年前居然是其副统领?! 天子近臣,就是一州州牧柳公允也得以礼相待,怪不得萧伯曾对来自帝京的监察使不屑一顾。 “还有更惊讶的呢,他还是二十年前夺刀龙雀潜逃的叛臣,你说你这养父,胆子大不大。” 赵嵐刚刚恢復一丝清醒的脑子又翁的一声炸开。 他听到了什么? 神刀龙雀! 二十年前那场神兵失窃案不仅仅震惊朝野,而是天下七十二州俱震动不已。 那可是朝廷至宝,神刀龙雀! 在入北的过程中遭人盗窃,天下侠义之士无不震怒,誓要手刃贼子。 他跟萧伯俱练刀,甚至他还不止一次在萧伯面前提及此事,面露慍色。 怎么可能? 萧伯怎么可能会是盗取龙雀的贼子。 “不可能!我不相信!” 赵嵐大叫起来。 虽然萧伯平日对他严厉,说话也冷酷,但他能够看出萧伯绝非贼人,也是拥有一腔报效家国的侠肝义胆! “知人知面不知心,你不必为他开脱。” “萧伯!萧伯!你千万不要出来。” 赵嵐大叫,神情激动。 见状,裴苏摇了摇头。 这赵嵐的心智,比他养父简直差了不知多少。 也是,毕竟一个是禁军统领,年愈七十,一个是贫民小子,不过半甲。 “你不用喊了,你那养父又不在此处,怎会有应答。” 赵嵐声音哑住,转过身,瞪大眼睛望著裴苏。 “那萧伯在哪?” 裴苏笑而不语,隨后缓缓道—— “我调查到你养父萧粦头上的时候,他已经消失不见,这並不奇怪,以他禁卫统领的警觉性,一旦知晓北侯世子来此,就免不了受惊...... “让我有些意外的是,他居然生活在并州首府临安郡之中,而非所有人猜想的森山老林、江湖山河之中,难道临安郡,比其他地方更加隱蔽吗? “当时我还只是猜想,也许郡中存在某间密室,某种敛息的阵法,而你,作为他的养子,未必不是一个突破口。” 听到裴苏说到这里,赵嵐已然双拳紧握,瞬间明白了。 原来······柳芷,早就是跟裴苏串通好的! 裴苏没有理会,继续自顾自说著。 “事情进展比想像中还要顺利,你竟真吐露出某个密地,但下一刻,疑虑骤升,以萧粦之智,怎会遗留你这样一个紕漏? “除非……他是故意的。” 听到这里,赵嵐已经全然懵住,只见裴苏嘴角勾起一个嘲讽的弧度。 “以萧副统领的实力,整个并州能杀得了他的,怕是只有我裴家中人,为了能摆脱追杀,他便將计就计,顺水推舟,任由你被我们调查追踪,来到这处······完全与外界隔绝之地。” 裴苏望了望不远处的桃林和被云雾遮掩的天空。 “而这个时候,便是他强闯北边郡关的最佳时机,等我们发觉遭骗再出去之时,他早已天高任鸟飞,再擒已是难上加难。” 赵嵐已经呆愣住,没有想到萧伯居然还有这等计策。 等······等等! 如果萧伯的计划真是如此,那眼前这个北侯世子却已经······全盘说出······ 那萧伯······ 裴苏斜望天空一眼: “算算时间,此刻武老应当在郡关与萧副统领会面了吧,可惜可惜,没能瞧见他精彩的表情······” ······ 临安北边郡关。 高空之上,两道人影遥相对立,皆气势超凡,震得云层惊散。 左侧之人全身笼罩在黑袍之中,浑身散发著冥冥死气与毒气,骇人心神。 右侧身影身穿麻布,脚穿草鞋,一顶破旧染灰的帽子,帽子之下的脸黑得异常难看。 “被少主猜个净透,堂堂禁卫副统领,也不过如此······” 黑袍老者笑声嘶哑难听,却字字刺魂。 “你不是朝廷中人,你是……裴家的死士!” 萧粦一字一顿,说到裴家的时候,像是想起了什么,眼底深处露出恐惧之色。 “哼!” 黑袍老者冷哼一声,没有回答,伸出乾枯的手掌,简简单单一掌推出。 顿时,天地风声四起,云层如巨浪涌动。 萧粦神情凝重,袖袍一震,后退近十步,胸口阵痛。 逸散的力量朝更远处波及而去,无数草木断折,大地震颤。 下方不少卫兵神情呆滯,如望神话。 “那究竟是什么人啊!” “好恐怖的力量,放眼大晋朝都是绝顶的人物吧!” “小小的并州居然能看到这等强者对战!” 身穿黑甲的侍卫长呆呆望著府里的一块异石,此刻正爆发耀眼的玄光。 他低声喃喃:“两······两尊天宫?!” 且都不是一般的天宫,萧粦二十年前便是八重天宫,二十年后虽未能突破九重,但气息越发凝实。 而黑袍老者,裴苏说他天人之下无敌手,乃是因为,他原本就是一尊天人,只是因为曾遭到毒创而跌落半步法象。 但无论如何,他都曾短暂踏入过法象,天宫境內,无人能与之匹敌。 第8章 前朝皇族? 两尊天宫在高空之中,短时间交手数百招,已然战至城郊之外无人之处。 鸟兽惊散,山河崩溃。 又是一掌互懟,两人各退数步。 萧粦气息紊乱,嘴角染血,身上已然遭创,而反观黑袍老者,却並无创伤,一双眼瞳如鹰隼死死盯著萧粦。 准確的说,是盯著萧粦身后所背的那块黑布遮掩的长形物。 他之所以没有全力出手,便是防范著它。 任何强者,面对其都不能不忌惮。 因为那是龙雀,天下寥寥无几的神兵之器,朝廷三大至宝之一,通体由天外陨铁铸就而成,刀身一龙一雀,可断天下之刃。 民间还有传闻,龙雀数十载前並非朝廷之物,而是江湖门派“断月谷”镇谷之宝。 但大晋朝宣称的是,龙雀自古以来就是朝廷之刀,只不过流落在外数百载······ “呃!” 又是数十招交手,萧粦全身受创越来越多,论硬实力,他在天宫境內几乎没有敌手,没想到被眼前的黑袍老者狠挫一番自信。 每一次,他手持双刀,金芒刀光尽被老者空手接下,丝毫不能再进,反而会被劲力震伤。 噗! 萧粦喷出一口黑血,双目通红望著黑袍老者,瞳孔颤动。 “真没想到,百年前江湖中令人闻风丧胆的『冥毒老人』,传闻鬼神不惧,竟然做了朝廷裴家的狗······” 被猜出名號,黑袍老者並不惊诧,只是嘿嘿笑道: “冥毒老人早已死在自己的九幽冥毒之下,此后天下再无冥毒老人,只有裴府供奉『武圣』。” 萧粦沉下脸色,瞳孔颤了颤,仿佛记起了什么不好的回忆,压下了声音: “那件事,是否与你们裴家有关?” 话音落下的瞬间,黑袍老者骤然欺身,双目闪著寒意,浓浓黑雾弥散,朝著萧粦席捲而去。 这一击,非法象境不能接。 萧粦全身染血,却忽的双手张开,双刀垂落。 他一手伸到背后,似是握住了刀柄。 黑布被风吹落,显露出一柄巨大的古刀,长五尺,宽三尺,刀身如漆,厚重磅礴,瞧上一眼如被割目。 开锋的剎那,浩瀚云层仿佛被划开一个口子,天地色变。 黑袍老者冷咧笑道: “嘿!好一个龙雀。” ······ “柳小姐,你先回吧,在外往东两里,州府卫兵在那候著。” 柳芷听到裴苏的话,立马离开了,临走时一个眼神都没有给赵嵐,让他痛心万分。 “好了,”裴苏拍了拍手,笑道:“接下来你可以出手了。” 赵嵐一直握著刀柄,神色阴鷙,低喝道: “裴苏,你到底想做什么?” “我见你似乎对我有怨恨,柳芷已经离开了,你还不出手吗?” “你在激我?” “激你?” 裴苏忍不住轻笑起来,他没再回答,只是背身而走。 赵嵐看著他的背影,脸部抽搐,拔刀的欲望越来越强烈,手臂青筋暴起,厉声道: “裴苏,你这卑鄙的傢伙!我也是玄元境,你別以为······” 忽然,赵嵐脑袋空白,眼睛只看见一道掌印如雷般袭来,再然后,他倒飞在地,意识浑浊,感觉全身剧痛难忍。 他吃力睁开眼睛,只看见裴苏收回了右掌。 什么鬼! 什么时候? 怎么可能! “同是玄元,却连我一掌都接不住?” 裴苏居高临下地看著他,此刻的目光没了此前的温润、谦恭、隨意,而只余一片淡漠之色。 气质也在一瞬之间发生了改变。 如果说先前的裴苏,还是人间翩翩贵公子的话。 那么在此刻,赵嵐只感觉自己看见了一尊高高在上的古神。 对视剎那都让他忍不住惊颤,更恐惧的是,裴苏还在朝他这里走来。 怎么办? 他要杀人灭口吗? 这才是他的真面目,什么翩翩世子, 不过是装给外人看的罢! 赵嵐闭上了眼睛。 意识不清的最后一个念头是: 萧伯,我······还是相信你是无辜的! …… 裴苏望著昏迷的赵嵐,眼神冷漠。 不出意外的话,武老那边已经为萧粦种下了毒印,是时候安排这两人相见了,谋划许久的好戏就也可以开场了······ 忽然,不远处的桃林传来风动。 裴苏远望一眼,似是感觉到了什么,眼神掠过一道思索的暗光。 隨即掌力隨风,寸断了赵嵐的经脉心肺。 下一刻…… 他的身躯宛如被风包裹,在视野中虚化,就连气息都完全消弭。 只可惜没有强者见到这幕,否则定会骇然出声:“涅隱?!” 世间敛息术驳杂多样,各有优劣,或便於隱气,或注重形貌,但若论及敛息至高之境,所有宗师都只会提及一个名字。 涅隱。 古籍云:“涅而不緇,隱而不现。” 敛息至此境,完全融入天地,匿跡於无形。 若是萧粦修得此境,便能躲过天宫石的检测,天下之大隨处可去,朝廷再拿他没办法。 可惜,此敛息极境已然有数百年未曾有人修成,甚至不少江湖中人怀疑这是否只是虚无縹緲的传闻。 而裴苏,是在一年半前突破玄元之际,一朝顿悟,將裴府深藏的《小无相功》修至九境,成就涅隱。 即便是他祖父裴昭也为之深深讶然,尤胜当初他修成望气大成之术。 ······ 想像之中的死亡並没有出现,赵嵐感觉意识刺痛,睁开双眼,却不是裴苏那张脸,而是······ 幻梦吗? 还是仙境? 映入眼帘的,是一个少女,一个触及视线便惊心动魄的少女。 眉如远山淡影,眼若星辰点点,鼻樑小巧,唇若点樱,五官尤若上天雕琢最为完美的艺术品,轻纱裙摆,如梦似幻。 赵嵐大脑一片空白,连疼痛都忘却,视野里只余那道倩影,肌若凝脂,清丽绝尘。 她立於天地间,桃林失色,青山低眉,云彩无声,大雁羞惭。 “仙······仙女姐姐?” 赵嵐一声低喃,昏死过去。 在他身前,少女微微皱眉,对著一旁的老妇人道: “经脉寸断,伤及肺腑,若不搭救,他必死无疑,灵婆婆······” 老妇人身著青袍,满头白髮,看著少女纯净而清澈的眼神,微微嘆气。 “来人。” 身后立马走来一队侍卫,將赵嵐扶起。 老妇人低嘆一声: “殿下心善,但千万记住,人心难测······” 待老妇人携著一行人走后,空旷的草地上忽然扭曲了一下,隨即裴苏的身影缓缓显现。 此刻的他,双目盯著那行人离去的方向,微微跳动著兴奋的火焰。 他怎么也没有想到—— 竟然能够在这里,遇到这么一个天大的惊喜。 前朝—— 皇室余孽! 第9章 世外之人 前朝夏朝,承命六百载。 末世之年,诸帝皆是骄奢之徒,不理国事,赋敛益重,致使民力尽疲,饿殍载道。 时值乱世,妖邪横行,天下烽烟尽燃,义旗四起。 末帝姜亘登基,虽有心治国,有安邦之志,然而江山如败絮难以挽回。 当时的洛州李氏挟天时地利人和,武力定乾坤,才有了如今的大晋王朝。 而夏朝的最后血脉,在新朝中流离失所,最初还有復国之志,但后来逐渐没了消息,消失在了歷史长河里。 最近这百年,朝廷也没去管夏朝姜氏,连一直掛在帝京盘龙苑的【诛邪榜】都將姜氏撤了下去。 或许是不想在文人儒士的笔下落得个赶尽杀绝的残忍形象吧。 至於前朝姜氏,近百年来一点讯息也无,不少朝廷中人閒暇笑谈,莫不是早已死绝,断了传承? 结果却是······ 潜藏在这方桃源之中! 若是旁人,此刻恐怕早已兴奋若狂,只要到州府举报了姜氏藏匿之地,可得千金,封万户侯,从前荣华富贵享受不尽。 但裴苏却只是嘴角含笑,稍有些意外而已。 至於替皇室李家赶尽杀绝······ 对他会有什么好处? 虽然裴家累世公卿,在朝廷根深蒂固,他裴苏更是从小受尽朝廷宠爱,圣眷极深。 但他的內心却是半点没有忠君的思想。 不仅仅是因为他二世为人,还因为……裴家这千年古世家对他从小的教育也是如此。 而国子监那帮整日念叨著忠君报国,报效天恩的寒门士子,清流党羽······ 裴苏露出一丝冷笑。 忠君忠君! 当朝陛下都闭关崆峒山二十载,太子被架空,皇后垂帘听政,朝廷大权全然落在了一个外姓女子身上。 也没见有多少士子愿意为势微的天子李家仗义死节…… 裴苏定了定心神,重新把目光放在远处的桃林。 隨即他再次进入涅隱,悄然跟了上去,宛如轻鸿飞羽,颯沓流星。 ······ 赵嵐再次清醒的时候,发现自己正躺在一个木椅上,四周是竹屋与溪流,好生和谐清净。 他连忙起身,瞧见一个侍女急忙忙朝远处走去,还高喊:“殿下,他醒了,他醒了。” 下一刻,赵嵐又看见了那个宛如存在於梦境中的身影,缓缓朝他走来。 是······是她! 不是梦。 真的存在,那样漂亮的少女······ 赵嵐刚刚清醒,又因为少女的容顏而陷入呆滯。 直到少女走到他的面前,递给他一枚散发著清香的药丸。 “你已经昏迷了两个时辰,喏!这是七妙丹,有助於你恢復伤势。” 少女穿著一袭月白色长裙,裙外披了一件淡橘色披风,泛著矜贵光泽,一头长髮垂落,宛若曜黑星流。 不施粉黛,却已是人间绝色。 “谢谢!谢谢仙女姐姐······” 赵嵐连忙起身,接过丹药,声音有些紧张。 “姐姐的大恩大德,赵嵐无以为报,今后甘为姐姐瞻前马后,尽心竭力。” 少女凝噎了一下,微微退了一步。 “不必了,你快快养伤吧,伤好之后就离开蝶梦谷,別向他人提及此地就是。” 赵嵐还想说什么,便见少女转身走了。 他深吸了一口风中残留的少女气息,心魂仿若飞至云端。 怎么会,这个世上,怎么会有人好看到这个程度。 柳家柳芷脸蛋明艷,善於妆容,已经算是临安郡里数一数二的美人,但与眼前这位少女相比,宛如绿叶,毫无光彩。 也是,那柳芷心肠歹毒,面由心生,怎配与眼前的仙女姐姐相提並论。 可笑他之前竟然对那柳芷爱慕不已,简直是昏了头! 柳芷!裴苏! 你们这对给我等著! 待我韜光养晦,定然要报今日之耻! 赵嵐压下心中的怒气,然后將手中的药丸一口吞下,果然感觉到一股清凉之气传遍全身,伤势都在慢慢復原。 看著全身重创,赵嵐不禁咬牙。 “怎么可能!那北侯世子怎能一掌將我重创至此,定然是用了什么歪邪门路!” 他不相信! 自从不久前修成玄元境之后,他在同辈中常常越阶而战,儘管那北侯世子名满天下,败他他尚能接受,但怎会······ 只用一掌?! 赵嵐深吸一口气,盘膝而坐,全身运功,丹田沉气。 半个时辰过后,他感觉自己的伤势已经好了大半。 “好恐怖的药效!” 他感嘆一声,刚刚那枚药丸究竟是什么来头,难道是千年奇珍,灵丹妙药? 这般神药竟然被那位少女赠予自己,难不成,她对自己······有那么······ 咳咳! 赵嵐立马甩开杂念,环视了一圈,心头疑惑。 这里究竟是什么地方······ 远山青黛,云雾繚绕,山峰层叠如画。 近处是散落的竹屋,粉砖绿瓦,与竹林桃林相得益彰,宛如人间仙境。 他只知道先前桃林外是他萧伯无意间发现的隱蔽之地,但从来不知道这里竟然有人居住,没想到世外桃源里还藏著一个小桃源······ 赵嵐还算有些眼力,不远处数位歇脚的老人老妇都隱隱散发著他不能招惹的气息。 这个村子里面,肯定有类似萧伯那样的强者,而且还不止一个······ 忽然,赵嵐又看到有一个老妇人朝他走来。 穿著锦缎,头髮白,身形消瘦,步履稳健。 “你叫什么名字?” 老妇人声音很是冷冽,眼神闪烁打量的寒光。 “晚辈,赵嵐。” 赵嵐不敢怠慢,拱手垂眸。 在那老妇人身后,站著数位老人,或是穿著甲冑的中年人,皆是用目光打量著赵嵐。 老妇人冷哼一声。 “十余年来,你跟那邋遢老人时常在【桃夭阵】外逗留,我们冷眼观之,已是忍耐到极限······” 她一挥袖子: “伤愈后速速离去,不得透露半分这里的消息,以后也不必再来了!” 一个拄著拐杖的老人上前一步,双目如鹰隼。 “殿下她心境纯瑕,心地如雪,不触世事,不晓善恶,即便是只伤兽也会相救,你不必生出妄念。” 赵嵐能够感受到眾人眼里隱隱的排斥,但也无可奈何,只道: “各位前辈放心,在下伤愈定然离去,不给诸位添麻烦。” 看来这里的人都不欢迎他,或许只有那个仙女姐姐愿意接纳他。 赵嵐心中嘆一口气,心中突然升起一个念头。 如果那位少女能跟他一起离开,一同游歷四方,那该有多好啊! —— ps:1【诛邪榜】:因前代国子监祭酒周翰章题字“悬榜天下,诛尽魍魎”而盛名天下。悬於帝京盘龙苑朱墙之上,纳尽人间穷凶极恶之徒。每年春分,从四海慕名前来的观摩者络绎不绝。 2【桃夭阵】:夏朝姜氏深藏的奇阵之一。 第10章 悽惨萧粦 见赵嵐態度还算端正,老妇人沉著的脸微微鬆了松,扫了一眼他全身,冷笑一声。 “倒有几分本事。” 赵嵐面色大喜。 “晚辈才疏学浅,二十有六不过才修成玄元,不过用刀还颇有几分······” “哼!我是说打伤你的那人!” 赵嵐笑容一僵,只听老妇人继续冷道: “单以掌力,將你筋脉寸寸碎断,一分不多一分不少,伤及肺腑又不触及心脉,哼!这份把控力,说没有半个甲子我是不信的。” 赵嵐自然知道,那老妇人讚扬的就是裴苏。 他还知道,裴苏今年不过十九······ 不知怎的,赵嵐心头攀起一股莫名之火,或许是想通过“与裴苏交手过”来提高一下自己的身价,他下意识地答了一句: “是北侯世子!” 凝固—— 刚刚还议论纷纷的草地霎时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安静。 赵嵐抬头,发现此刻所有人的视野都如炉炭般灼烧他的面庞。 老妇人猛的上前两步,双目瞪大。 “什么!你是说,打伤你的人,是裴九牧?!” ”是那裴国公府的嫡子,那裴昭的孙儿?!” 在场之人无不死死盯著他,反应之剧烈,让赵嵐猝不及防。 他只有呆呆点头。 隨后,那老妇人面露怒色,像是在强行压制什么,最后指了指远处。 “现在,立刻,走!” 赵嵐根本不明白髮生了什么,依旧呆愣在那。 但已经有人上前推攘著他—— “赶紧走赶紧走!不要让我们看见你!” “更別说我们救过你,否则我寧愿现在就杀了你!” 那几个穿著甲冑的中年人將赵嵐推出木椅,指著离开此地的方位,声音冷厉—— “你若还念著我们的救命之恩,若还有半点良心,就赶紧走,从此之后就当这段记忆不存在过。” 赵嵐往前走了两步,然后又回头,似是在寻找什么。 终於,他看到了那个让他魂牵梦縈的身影轻步而至。 “仙女姐姐!” 可惜,他没有在那位少女的眼中看见半点的挽留与不舍。 “你走吧,我们这里不能留你。” 少女轻灵的声音击溃了他最后一丝防御,只得转身朝著桃林走去,浑身失落。 直到赵嵐的身影消失在眾人的视野,有人才忍不住低呼起来。 “坏事了!北侯世子怎么会在附近?” “牵扯的裴家的事,可一定要慎重啊,否则······” “那个家族,如今的我们还是不要牵扯一点关係才好。” 老妇人神情阴鷙,低声道: “怕就怕那裴九牧,已经发现了我们······” 聪明! 不远处的空间之中,裴苏依旧淡淡望著眼前的一切,在他的身边,丝毫气息也没有,整个人如藏进了叠层空间之中。 世间敛息的最高境界,涅隱之下,只要不从人眼皮子底下走过,便是天宫也难以发现端倪。 只不过从小到大,裴苏的身份地位才让这高深的涅隱术毫无用武之地。 那位视野中的老妇人,赫然也是一尊天宫。 夏室后裔,有这般底蕴裴苏半点不会奇怪。 而他的目光,更多的时间,是聚集在那位被眾人围在中央的少女身上。 即便以裴苏的眼光,也不得不承认,这位前朝公主的容顏身姿,当真世所罕见,清丽绝尘。 但吸引裴苏的却不是其容貌,而是在他望气术下,她那若隱若现的某种淡玄色气旋。 “天云琉璃心?” 裴苏並不是很確定,毕竟那可是早已经不知多少年岁没有出现过的修行体质,传闻其悟性通明,修行术法宛如吃饭喝水般简单。 不仅如此,与之同房的第一个男子更是能获得天大的好处,传闻一介凡人也能一夜成为人间天骄。 但裴苏也没有否定,他知道在近些年来,许多尘封在歷史中的神秘体质都在悄然现世。 他眉心就有一道惊世绝伦的仙人印,出生之日闪烁霞光,仙气非凡,宛如謫仙坠世。 十几年来,无论是朝廷还是江湖,都盛讚裴九牧为人间幼仙,人族至尊,儘管他们从未见过裴苏一面,也从未见过他出手。 所依据的,唯有那道传世仙人印。 没有人觉得不妥,因为关於仙人印的传闻神话,实在是太过传奇瑰丽······ 裴苏最后的目光又停在那位前朝公主身上数息,然后缓缓起身,朝著远处赵嵐离开的方位行去。 前朝姜氏一直留在这不会移动,当下,还得去拦截一下那位赵兄。 裴苏远望著赵嵐踏出了桃源,走出幽暗的峡谷,回到了临安郡郊外的原野上。 倏忽! 一道流光从天边贯穿而至,化作一个血淋淋的人影,身上多处创伤,双目铺满血丝,模样好生悽惨。 萧粦? 裴苏嘴角勾起笑容。 全身毒创如斯,寿元气息折损大半,此等伤势之下,必然命不久矣。 望气之下,其身上还被种了足足十三道毒印,行踪暴露还茫然不知······ 果然一切都在“剧本”之中。 接下来,便让萧粦將赵嵐接走,为师徒两人安排一个生死诀別的戏场,希望到时候,可以从萧粦口中撬出些什么。 裴苏凝住心神,见前方的赵嵐惊到失声。 “萧伯!” 赵嵐猛然上前,扶著全身染血的萧粦。 “萧伯!萧伯你怎么了!” 萧粦咳出血沫,双目惊惧,一把拉住赵嵐的手臂。 “嵐儿,走!否则等那老头追上来,你我都没有活路。” 说著,他便拉著赵嵐冲天而起。 然而下一刻,前方的空间竟然突然凝实起来,裴苏的身影横栏在他们面前。 “裴苏!” 赵嵐双目冒火。 萧粦的脸色也出现了剎那的震惊,目光如刺。 “北侯世子,你敢拦我?!” 他怎么也没有想到,裴苏一个小辈,居然敢拦在他的面前? 他虽然深受重创,还折了寿命,还无论如何都是一尊货真价实的天宫,而裴苏再是天纵之才,也不过小小玄元。 其中差距,宛如青天之於螻蚁。 他只需轻轻一招,便可將这位將来能够屹立武道之巔的天骄抹去。 仓促之下,他都没有细想为何之前没有发现裴苏的存在,而是猛然一掌使出。 他被朝廷通缉二十年,还与裴家结下了不死不休的仇怨,所以他未曾留手,势必要將这位镇北王侯之子彻底灭杀。 一想到那位位列天下五大高手,屹立大晋武道之巔的镇北侯因丧子而暴怒,他就油然升起一抹兴奋与快意。 虽然他在那位大晋镇国神將面前宛若蚍蜉,但他儿在我面前何尝不是! 天宫一掌,虽重伤打出,但依旧有无可比擬的压迫力。 “萧伯,一掌灭了裴苏!” 赵嵐见到这一幕,同样兴奋得双目瞪圆。 “天宫之境,果然不同凡响。” 岂知面对致命的一掌掌势,裴苏依旧面无表情,只是轻语。 第11章 仙人印! 掌风瞬间而至,而裴苏依旧不紧不慢垂下双手,眉心忽然亮起一道仙光,顿时刺破天边神霞。 虽是玄元之境,那般极高层级的威压却是令身为天宫的萧粦都有种忍不住顶礼膜拜的衝动。 裴苏眉间仙人印,乃是上古以来人间最为神秘顶尖的法相天赋。 传闻涉及到有关上古人族起源的某个名为【仙印神瞳】的神话传说。 即便放眼人族歷史,身负仙印者也寥寥无几,但每一位无不是成就人间绝巔,在青史上都留下浓墨的一笔。 仙人印的上一次出现还要追溯到六千年前,那位终结春秋乱世,一统神州,半步入仙,聚天下王气於一身的始皇帝身上...... 裴苏浑身仙霞繚绕,天光灼灼,而天宫掌力亦是不同凡响,似乎还携著庚金之芒,压得空间锋锐如割。。 轰! 巨大的轰鸣响彻天地。 萧粦不敢逗留,携著赵嵐已经飞上云巔。 下一刻,极速掠行的他眼睛一瞪,嘴角突兀溢出一口鲜血,狠声低喃: “九玄神鎏甲!” 他狂压下那神甲的反噬,冲天而去,心头又是震撼又是苦涩······ 刚刚那一掌之下,他回头瞧上了一眼,裴苏身上居然穿有一神甲,他的天宫掌力,竟全然被裴苏身上神鎏甲反噬给了自己。 而裴苏不过退后数步,別说重创,连伤势都轻微不计······ 最令萧粦感到恐惧的,还是那一刻他所显露的仙印神通。 不过玄元之境,却是施展出极其恐怖的仙术,也未免太过震世骇俗。 他曾为皇宫禁军副统,曾经也见过不少帝京的年轻才俊,甚至其中不乏將军之子,王侯之后,放眼大晋都是顶尖的天骄。 但他们之中,无论施展多逆天术法,无一人能比擬刚刚剎那的天光仙霞之威..... 萧粦忽的想起,他隱藏的二十载间,曾无数次听闻散修游侠吹嘘,北侯世子裴九牧有多么多么妖孽,他眉心仙人印有多么多么无双。 儘管极少有人见识过北侯世子真正出手,但从未有人怀疑过裴苏的天赋实力。 一切,皆是因为他天生一道仙人印······ 他以前未曾放在心上,此刻,心头却有了深刻的度量。 只是慨嘆的下一刻,心头惧意喷涌。 这等千年不遇的妖孽,偏偏又生在了原本就鼎盛无比,权势滔天的裴家,这让天下门阀宗门,如何自处,如何看开啊! 而且······裴家中人······ 萧粦深深切齿。 人均梟雄毒心! ······ 裴苏远望萧粦离去的方位,压制著体內翻腾的气血。 天宫一掌,即便是重伤之下仓促使出,也本不是玄元境能接下的。 “虽是借了神甲,也算体会了天宫掌力,就是不知,是其巔峰的几成威力……” 裴苏心中大致称量了一下,隨即眺望了远处,感知到了武老的气息。 十几息后,一个黑袍老者以狂速之態掠至此地,止住身形之力让大地都微微龟裂,尘土飞扬。 他径直跪下,深深俯首—— “少主,萧粦被老奴暗中种下毒印,是老奴刻意放逃·····却不料让萧粦伤及少主!老奴罪极!罪该万死!” 裴苏心头暗笑一声,他接萧粦一掌,除了想称量一下仙人印之外,还有便是嚇嚇这老东西。 而见裴苏气息紊乱,似乎被萧粦伤到,黑袍老者身躯都微微颤抖起来,其眼中泄出浓浓杀意。 “待事成之后,老奴必將那萧氏做成人彘泡於毒水之中,尝尽天底下最残酷的刑法,永世不得超生还魂!” 裴苏冷哼一声。 “你此前与我说,要为萧粦与赵嵐安排一场死境诀別的戏码,说说吧,究竟是想从萧粦口中得知些什么······” “这······” 黑袍老者踟躕了一下。 “少主,此事涉及二十年前朝廷变天的缘故,按照老爷所说,当是在擒住萧粦后,再告知少主······” 老爷老爷! 裴苏心头无语,忽的想起了那个在自己面前总是慈目的老人。 那位—— 大晋王朝的相国,裴国公府的府主,裴苏的祖父。 比他爹裴竣还要宠爱自己,任裴苏在帝京如何瀟洒放肆都全盘兜著,从小到大连句重话都没有说过,更莫说打骂。 但在裴家下人乃至於所有朝廷命官的眼中,裴苏知道,裴昭可是一尊阎罗王······ “擒住萧粦?”裴苏冷笑一声,“你莫非还没有擒住萧粦?!” “萧粦都已经被你打下毒印,其行踪被掌控,隨时可以追杀將其毙命,难道算不得擒住? “那萧粦如今不过是一只断尾的狗,你故意留手才让其拖著狗绳往前死命蹦躂了几下,难道不叫被我们擒住?还是说,你没有捉住他的把握?” 裴苏话音落下,寂静了一会儿。 黑袍老者忽然抬眸,直直盯著裴苏。 “我这就將龙雀入北的前因后果告知少主!此事涉及广泛,说来话长······” 裴苏这才展露一丝笑意,抬手制止了黑袍老者。 “那便回去再详谈,此刻先陪我去办件事。” “少主还有何事?” 裴苏转头看了一眼幽暗的山谷之处,仿佛穿透空间看见了那片桃林。 “我发现半夏最近时常疲乏,也是,服侍我这么个娇贵得要命的世子,著实让她有些力不从心······” 远在都督府朱阳楼的半夏:阿嚏! 黑袍老者:“······” “少主的意思是?” “便是那帝京门阀最平庸不堪的膏粱子弟,手底下哪个没有十指以上的乖巧侍女换著样服侍,我堂堂北侯世子,到今天竟只有半夏一个侍女,以前不觉得,今日细细一想,確实不妥······” 黑袍老者笑意僵僵—— 少主你若是愿意收侍女,天下哪家的女子不疯狂来攀附······ 不过谨慎的老者还是顺从地赔笑地点头。 隨即,裴苏就踏入了幽暗的山谷,转角拐弯倒是颇为熟练。 黑袍老者於身后隱匿跟著,感受著前方特殊的气息以及越来越明亮的光,神情微惊道: “少主,这里面藏著何等人物?” 哼!夏朝皇族姜氏。 裴苏刚欲吐露,让这老傢伙也震撼一番,不过又想到自来到并州以来,他都瞒著自己有关龙雀有关萧粦身上的秘密,便冷哼一声—— “秘密。” —— ps:1【仙印神瞳】:人间古神话之一,取自两个传说中的法相天赋,仙人印与古神瞳。 第12章 桃园对峙 裴苏再次进入这片世外桃源,只是这一次,他並没有进入涅隱,而是任由自己的气息暴露在外,一路飞越来到那片竹屋之旁。 不消片刻,那位老妇人便出现在了裴苏的前方。 此刻的她伸出手指,望著裴苏的面容,似乎认出了什么,生生咽下怒斥之音,瞳孔微微发颤。 但在她身边的甲兵却无眼力,见裴苏气息张扬,狠狠怒道: “你又是何人!刚刚送走了个,现在又来一个贼子!” “就是,简直荒唐!我看咱们门户又该换个隱匿阵法了!” “又是一个扰清净的小辈,比上一个,更是囂张数倍!” “······” 面对裴苏突兀前来,眾人皆是大怒,纷纷怒斥。 他们蝶梦谷何等清净之地,却一而再再而三地被外界之人打扰,脾气再好也会生怒。 “闭嘴!” 眾人下意识反驳,却將话卡在喉咙。 因为他们忽然发现,出声的不是那个外人,而是—— 他们所有人敬重的长辈,立在眾人之前的老妇人,灵瑶前辈! “灵婆婆······?” 有人怯生生地喊了一声,好似在问灵婆婆你没有说错吗? 眾人的目光聚集在老妇人的脸上,却只见她的脸色越来越差。 而在他们对面的那位年轻人,依旧似笑非笑地望著眾人,未说一句话。 “呵呵,北侯世子突然来访,还恕老身招待不周。” 老妇人声音沉闷,任谁听不出喜怒。 但在那些愤愤不平的谷中青年耳中,不外如是晴天霹雳。 北······北侯世子! 这突然闯谷的人是北侯世子?! 一瞬间,所有人都安静闭上了嘴巴,甚至想起自己出言不逊都微微发颤。 当今······是大晋的天下。 裴阀,就是大晋声威最浩荡的门阀,而他们不过是流亡的前朝余孽,两相完全不是一个层级的东西。 “阁下何必如此紧张。” “裴家势大,由不得老身不紧张。” 裴苏笑了笑:“婆婆言重了,几百年前,家中长辈与诸位先祖还有过君臣之谊,你我又何必剑拔弩张。” 在大夏朝时,裴家同样是朝中巨阀,门生故吏遍及朝廷,那段时期的裴家家主,也是几乎在夏朝拜相封王。 见到裴苏声音温和,面色坦然,谷中不少青年都暗暗鬆气。 瞧这般情形,北侯世子应当不会向朝廷告发他们。 若不是裴苏亲自提起,他们都差点忘了他们是前朝皇戚,几百载前,裴阀是臣,他们是君。 只有老妇人的面色依旧凝重,丝毫没有鬆懈。 “不知世子来此,所为何事?” “说来也奇怪,”裴苏皱起眉头,“先前我擒拿朝廷嫌犯,却不想一时大意,让他重伤脱逃进了这地方,过了几个时辰再见他,竟是生龙活虎······” 裴苏每说一句,在场之人的脸就越白一分。 他们怎会不知,裴苏口中之人,便是先前那个重伤的青年。 当初得知重伤他的是北侯世子便心生惧意,却不想来得这么快! 裴苏扫视了一圈,並未发现那道身影。 “別紧张各位,我就想知道,是哪位善良可爱的人儿,將那本该丧命的嫌犯,治得活蹦乱跳。” 虽然裴苏依旧带笑,像是与邻居扯家常一样亲切。 但那些谷中青年的脸,都已是一片煞白。 其中有个青年硬著头皮上前两步,低头道: “世子息怒,当初救治他时,我们也並不知晓其身份,殿下她也是见······” “姜肖。” 青年的声音忽然被老妇人打断。 她神情一如往日般暗沉,目光淡淡落在名为姜肖的青年身上。 “既然你是非不分,救治了世子擒拿的朝廷嫌犯,就向世子赔罪吧。” 话音一落,全场死寂无声。 名为姜肖的青年呆呆望著老妇人,连退了两步,嘴唇抖了一抖。 “我……我……” 全场的目光此刻皆匯集在他身上,却都携著各式各样的情绪。 他环视一圈,然后与裴苏的目光撞上。 这一刻,姜肖只感觉双眼一黑,浑身手脚冰凉,宛若被豺狼撕扯心臟。 他张了张嘴,却没有吐出声音,四周是他沉默的诸多好友亲朋,高位是他敬重爱戴的灵瑶婆婆。 最终,他颤声出口—— “小人一时糊涂,救了……朝廷嫌犯,还请世子……恕罪……” 裴苏:“是你救的吗?” 那青年又环视了一圈,浑身一抖,然后颤颤巍巍点头。 “武老,杀了他。” 声音落下瞬间,裴苏身后便掠出一道黑影,瞬息来到青年面前,一掌伸出。 亦在此刻,一道少女之音从远处响起—— “停手!” 只可惜外人的声音对於武老而言与风声无异,不能让他停滯半息。 他的手就这样径直贯穿了面前青年的胸膛,隨即他往后一跃,又隱於黑暗。 青年闷哼两声倒在地上,然而全场的焦点却又聚集在那远处跑来的少女。 老妇人脸色骤变,顾不得尊卑礼仪,大叫—— “回去!谁让你过来了!” 然而少女没有停下,只是呆呆走到眾人的身后,望著那位因她而死的族人,心头骤然升起如潮水般的悲伤。 她面容纯净绝美,眸若星子,此刻缓缓氤氳著沉沉雾气。 在她身后,还有两位侍女在追赶,神情惊慌。 “婆婆,我们,我们拦不住殿下。” 老妇人的脸色越发难看,她身躯微动,似想动手。 但看著裴苏身后的黑影,还是忍下衝动,眼睁睁看著少女越过眾人,来到裴苏的前方。 “为什么……” 为什么杀了他······ 少女目光从那垂死青年的身上移到裴苏身上,微微哽咽,恰似温顺纯白的小羊羔,微弱而怯懦地质疑著。 不过裴苏对美色的免疫算得上顶高,只是淡淡瞥了她一眼。 “他救了朝廷嫌犯,助其逃脱,单此一项便是死罪。” “不……不是!” 少女一直摇头,杏眸垂泪,分不清是愧疚还是悲伤。 “不是他救的······是我救的,你冤枉了人,错杀了人······” 少女声音落下,场內不少人色变。 老妇人低喝了一声:“殿下……” 少女忽的转头,看著老妇人,压下哽咽道—— “灵婆婆,我是姜氏公主无错,但王子犯法尚与庶民同罪,我犯的错事怎能让他人顶罪,求婆婆宽恕。” 隨即,少女又转过头直直看著裴苏的眼睛,眼中依旧还有泪光,但小脸上更多的是倔强。 “北侯世子,你当救他……也不得迁怒我的族人,那人是我救的,你要处置,便向我来好了。” 第13章 带走公主 裴苏眉头挑了挑,声音骤然温和起来。 “前朝公主殿下,不知······如何称呼?” 少女似乎被裴苏时而彬彬有礼,时而咄咄逼人搞昏了头,只道:“姜岁柠。” 裴苏眼神戏謔地在姜岁柠与躺在地上的青年身上流转了一下,道: “这人甘为公主脱罪,公主甘为这人落泪,莫非是……情系之人?” 姜岁柠脸上泪痕未乾,眼中氤氳雾气,立即道: “你不要胡说!只是错在我身,却死了他人,我……有如万蚁噬心。” 姜岁柠说到此处,又有些哽咽,但她又无法指责裴苏,因为此事是灵婆婆还有其他沉默者共同铸就的。 裴苏轻“哦”了一声,隨即走到了那位生机尚未死绝的青年身旁,隨意落下一枚药丸。 “服下,或许还能留一条残命……” 立马有几人慌慌张张地上前將染血青年给抬走。 少主这是……在干嘛? 其身后,黑袍老者有些傻眼。 连大晋朝那几位皇室公主、古阀中的嫡系贵女都断不会让少主如此,难道少主又有了什么谋划? 裴苏说完,又將目光放在了姜岁柠的脸上。 “北侯世子,你想做什么?” 老妇人沉著脸上前,一字一顿,眼睛更是死死盯著裴苏。 “很简单,”裴苏上前两步,淡淡道,“在捉住嫌犯之前,还请这位公主暂且跟著我……” “呵!你莫要说笑,北侯世子。” “我可没说笑。” “殿下,退后些。”老妇人声音低沉,她发现裴苏上前后与姜岁柠只余两步之距。 姜岁柠恍惚,刚要往后退去,却不料裴苏忽然伸手抓住了姜岁柠的手腕。 “放肆!” 瞬间老妇人暴起,再管不得裴苏背景。 “找死!” 又是一声低斥,所有人眼里只觉一道黑影掠进视野,隨即灵婆婆就倒飞出去。 “灵婆婆!!!” 所有人大叫起来,姜岁柠很是害怕地望了一眼裴苏,始终挣脱不开,只得颤声—— “北侯世子……你不要伤灵婆婆,不要迁怒別人……” “咳咳!” 远处草坪上,老妇人站起身来,嘴角染血,但她的眼睛藏著深怒。 “放开殿下。” 眾人目光再次转向,发现裴苏依旧抓著姜岁柠如羊脂白皙的手腕。 他们不禁双目通红起来。 那可是他们夏朝唯一的嫡系公主,从小便没有男子能近其三尺之侧,更莫说被异性触摸肌肤,这般轻薄。 对於他们这帮將姜氏血脉视作无上荣光的前朝皇戚来说,这简直就是赤裸裸的褻瀆! “还有一位气血衰败的天人,不出来吗?” 裴苏打量著四周,脸上依旧掛著风轻云淡的笑意。 “也是,如果激怒了我这位性情乖戾的北侯世子,下一次来的说不定就是北侯铁骑……” 此话落下,眾人无不是瞳孔颤慄,浑身发抖。 就连那位向来冷厉的老妇人也指著裴苏,怒火攻心,却半天说不出话来。 “不……” 忽在此刻,姜岁柠反手握住裴苏的手腕,双眸仍有泪雾,微微颤动著。 “我可以跟你走,还请放过我的族人,放他们一条生路。” 裴苏鬆开了手,然后转身,嘴角勾起似有似无的笑意。 “那便走吧,公主殿下。” 姜岁柠站在原地,发现不远处的草坪上,所有人都在望著她,眼神各异。 灵婆婆双目通红,神情挣扎。 还有谷中的各位长辈,平日都对她极其宠爱,此刻不是嘆息,就是转头不忍心看她。 还有她的同辈少男少女,有的懵然,有的同情,还有的怒极…… 她自幼生活在蝶梦谷中,极少接触世外,身边之人对她尊敬至极,纷纷告诉她,她是夏皇子嗣,是前朝最后的嫡系血脉。 她再感知迟钝也明白,自己身上身负了何种使命与身份…… 姜岁柠朝著前方轻轻躬身。 “感谢各位前辈十几年的教育与陪伴,只是岁柠犯下错事,这一次,恐怕要离开些许时间,勿要掛念。” 说完,她转身看见了在前方悠哉悠哉走著的裴苏,半点没有等她的意思。 深吸一口气,姜岁柠追了上去。 …… 桃源之中,笼罩著一层阴淒的氛围。 所有人都安静地做著自己的事,不发一言。 所有人都清楚明白,那所谓的朝廷嫌犯不过是个藉口,那位北侯世子,唯一的目標就是前朝公主。 无论如何周旋,磨尽口皮,只要他们还惧怕镇北侯的铁骑,还怕裴苏背后的裴国公府,就改变不了局面。 桃源深处,一处竹屋之中。 “灵婆婆,你受了不浅的內伤,此刻要好好休息。” 一个脸蛋清秀,身穿蓝衣的少女將老妇人扶到床上,继续低声道: “婆婆也不必太过担心公主殿下,殿下虽跟著北侯世子走了,但想来安危无虞······” 老妇人:“?” 蓝衫侍女脸微红了一下:“就是,我方才瞧那北侯世子看殿下的眼神,还有他言语间的醋意,想来是对公主殿下······一见钟情了······” “一见钟情?!” 老妇人脸部猛然抽搐起来,幅度之大生平罕见。 “你在说什么屁话! “你要说那裴家人会被美色所迷,就跟说那佞臣裴昭对天子一片忠心一样可笑!” 蓝衣女子愣了愣。 “可是我瞧世子对我等倨傲非凡,对公主却温声温语,为不给公主殿下留下坏印象,还出手留丹救人,並且······还抓住殿下的手腕良久······” “装的!蓝蕊,裴苏所在的家族,都是一帮以家族利益,以自身利益为最高级的疯子。 “除此之外,男女情爱、道德天理、人伦纲常都是他们用於达成目的,攫取利益的手段。” 说到此处,老妇人闭眼吐息,良久才幽幽道—— “他必然是察觉到了殿下的天云琉璃心……” …… 峡谷之外,裴苏与姜岁柠行至青松亭。 裴苏忽然停下,回身看了一眼姜岁柠。 姜岁柠立马微微侧脸低首,不敢与裴苏对视。 她虽不晓世事,但並不天真,此刻也明白,或许所谓朝廷嫌犯不过是北侯世子的藉口,还以整个夏室族人为威胁,其目的便是將自己带出。 但她不知,裴苏寻自己,究竟是为何。 她身上能算得上特殊的也只有两样东西,一是血脉,二是容貌。 血脉是夏皇之后,本是人间绝顶尊贵的身份,但在大晋朝中,任何人都不会愿意与她扯上半点关係。 至於容顏,她即便再与世隔绝,不晓世事,也能隱隱察觉自己的容顏似乎的確有些非同寻常····· 难道······ 姜岁柠紧紧攥著衣角,心臟猛然紧张得加快跳动。 裴苏只是安静地看著姜岁柠的脸,皱著眉头,似乎想提醒她什么,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任由其跟在自己身后。 很快,姜岁柠就明白了裴苏欲言又止的原因。 第14章 前尘往事 裴苏回到都督府的路途上並未避著任何人。 姜岁柠一直跟在裴苏右侧稍后的位置,她並未遮掩面容,所造成的影响是—— 半个时辰后,整个临安郡的青楼酒馆都热闹起来,所谈论的唯有一件事,那便是跟在北侯世子身后的那位美得不似人间之人的少女。 临安郡作为一州州府,在此定居者少说也有几分见识,但不少人看见少女面容时依旧显露出乡野村夫的丑態。 他们何曾见过这等绝色。 听说那临安郡雁舞楼里最俊俏的魁俞美人悄悄去瞧上一眼都自惭形秽,恨不得掩面而逃。 更有甚者放言—— “近几年江湖盛传的那人间第一美人,白家小女儿白流萤恐怕也不过如此了吧!” ······ 外界因为姜岁柠的容顏而沸腾,而裴苏已经带著她回到了朱阳楼之中。 “殿下,这位是?” 楼中,半夏打量著这位由世子殿下带回来的绝色少女。 “半夏,你暂且给她安排个住处吧。” “这位姑娘,还请跟我来。” 裴苏没有回答,半夏也不敢多问,只是听从裴苏的吩咐,將姜岁柠带到了二楼里侧的一个小屋子里。 当然,路上也不免旁敲侧听一番,几番对话下来,半夏心头疑惑更甚。 这少女的心思,未免纯得有些过分。 殿下去哪拐了这样一位相貌心思都极近纯净的姑娘······ ······ 与此同时,裴苏走进了一处隔绝的房间。 穿著黑袍的武老同样在房间里缓缓显身,双手一挥,一座隔音阵便笼罩空间。 裴苏坐在椅子上,抬起眼眸。 “说吧,二十年前,有关龙雀,有关萧粦,乃至一切相关的隱情。” 武老沉息半晌,才道: “少主可知,二十年前,那一系列事件的起因是何事?” 裴苏想都没想,径直答道:“崆峒闭关。”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二十年前,无论是天闕关之战,还是神刀失窃案,究其根本缘由,皆是因为当朝陛下闭关崆峒山所导致。 並且弔诡的是,圣上闭关到今天,迄今已有二十载,仍毫无出关跡象,甚至连闭关的原因,直到今天朝中都无人知晓。 圣上闭关崆峒,震动天下,朝野失序,所牵连的下一个事件,便是【崆峒请命】。 太子率群臣诣崆峒山下,三日三夜叩首请命,圣上终不应。 三日后,当朝右京吾卫大將刘湾持剑闯山,誓见陛下不退,被镇国將军裴竣斩於山腰。 群臣半散,唯太子及忠老尚侯,至死不去。 谁也没有想到,陛下竟真不出,让太子等人,生生跪死於崆峒山脚。 隨后,朝廷旋立幼太子景,七龄,皇后垂帘听政,迄今二十载,权柄之深,足以令世人惊骇。 “没错,”武老点头,“隨后是崆峒请命,新立太子,皇后听政,再然后就是陈王谋反。” 裴苏眼眸凝了凝。 北地陈王,名莽,大晋王朝势力最庞大的异姓王,谈及他的经歷,也称得上传奇。 据说当年陈莽只是益州大兴郡的一个因战乱流亡的孤儿,后为討口饭吃从军,从一个步卒做起。 歷经大小战役数百,从伍长、什长、都伯再到司马,其谋略非凡,用兵如神。 更是在永晋三百零三年,在圣上面前立下军令状,出征北地草原蛮夷。 亲率领十万铁骑破敌三十万,收復国土,在燕然草原斩下北蒙大单于的头颅,亲自带回掷於金鑾殿之上,满朝皆惊。 圣上大喜,赐金印紫綬,裂土封王,坐镇北地十三州,號北地陈王,府邸巍峨,仪同三司,荣耀加身,功成名就,得天下敬拜。 不仅如此,陈王出身寒微,与世家大族少有利益纠葛,所以甚得圣上宠爱,以此整飭朝纲,制衡大晋朝中门阀世家垄断的局面。 而陈王也始终秉承忠义之心,与陛下极其交好,甚至有传言私底下不践行君臣之礼,而以异姓兄弟相称。 当然,裴苏所回忆的乃是尘封在裴家里的数十载前的卷宗。 而在当下的大晋朝中,提及北地陈王,连京城稚童都会怒骂,满朝文武更是义愤填膺: “此子心术不正,包藏祸心,逆天道,悖纲常,实乃不忠不孝不仁不义之徒。” 所骂之事,自然是他在二十年前,听闻圣上闭关后就权欲薰心,调兵南侵,还虚情假意地冠上“进京勤王”之名。 “也是在那一年,我父亲成为镇北王侯,率十万铁骑北上天闕关,铸就了天闕关之战。” “没错,”武老声音嘶哑,“君侯与陈王都是天下最顶尖的將才,一时之间竟陷入战局胶著之中,也是在这样的情况下,御林军左中队送神刀入北。” 裴苏皱著眉。 “说到现在,都是我所熟知的歷史事件。” “少主!”武老忽然勾起笑容,“满朝文武、天下世人,皆是认为此行乃是送龙雀神刀入北,但事实上,神刀龙雀不过只是个噱头,是为了······掩盖另一件大事。” ······ 临安郡之东二十里,一处罕有人跡的荒村之中。 赵嵐扶著重伤垂死的萧粦进了一间破陋的草屋。 “萧伯,你別急,你慢慢说,来先坐下。” 萧粦坐在墙角,满脸煞白,裸露的肌肤呈青黑色,甚是嚇人。 “嵐儿,我自折寿元精血,虽勉强脱逃,但已身中剧毒,估计活不过明天······” “萧伯,你······你別这样说!” 赵嵐神色悲怮,声音缓慢。 萧粦却死死抓住赵嵐的肩膀,双目瞪大。 “嵐儿,若我死去,有些事,可能永远不会有答案,天下世人,可能將永远不会知道真相!” “好好!你说······”赵嵐被萧粦激动的样子嚇了一跳,“二十年前,你是御林军副统领,曾被委命护送龙雀入北······” 说到这里,赵嵐偷偷打量了一眼萧粦背后的黑布。 “还有萧伯,你真的······盗取了朝廷的神刀吗?” 在来到此地的路上,萧粦的毒创越发严重,甚至连飞行都极为勉强,但口中却依旧源源不断的讲述著他的往事。 以往十几年,萧伯可从未吐露他的过往。 他说他是赣州平安郡的萧家之后,年少初入京师,为小军士,执行琐碎之事。后勤奋苦练,屡立功劳,进入羽林军,由一名普通军士晋升为校尉、都尉。 后在一次皇宫【太和殿夜袭事件】中表现突出,被任命为御林军副统领。 “嵐儿,二十年前,我与禁军统领高氏携左中卫百余人护送龙雀,一路往北······” —— ps:1【太和殿夜袭事件】:永晋二百九十八年,江湖邪教“骷羊”摸进大晋龙都帝京,深夜袭击皇宫太和殿,幸得校尉萧仲庸领人阻拦,才让“骷羊”未能破殿。时至今日,“骷羊”目的仍旧不明,只有些许传闻是为了天下至毒魔器“婴毒珠”。其被誉为帝京近百年最诡譎的一次案件,现已尘封於大理寺兰台禁忌卷宗之中。 第15章 真相!(1) 萧粦的眼中流露出追忆之色。 虽然那一夜的场景无数次出现在他的梦中,但细想起来,竟然已经过了足足二十年。 “就在我们即將抵达天闕关,在朔州边陲的一间驛馆歇息的那个夜晚,却遭遇了祸端。” “是什么?”面对这种震动天下的大案,能有幸了解其中真相,赵嵐心魂也被勾动起来。 “是毒。” “毒?有人给你们下毒!” “左中卫百余人皆尽中毒,无一例外。” “怎么可能!” 赵嵐惊呼。 那可是羽林卫左中队,皇城精锐,其中最低境界都是归一境,究竟是什么人能掌控他们的行踪,並无声无息的下毒。 “我怀疑是高氏,但听说后来他也死了,但这不是最重要的,而是接下来······” 萧粦瞳孔微微缩了一下,似乎想起了不好的回忆。 “我祖父早年乃是江湖散修,曾偶然得过东海散仙【青虚子】一次指点,习得奇术龟息,所以我以龟息假死,五感尽失。” 赵嵐又低声惊呼:“天下五大高手之一的青虚子!” 他平日对江湖中的奇闻軼事很感兴趣,知道江湖中人颇喜欢给人评资排名,而“天下五大高手”就是已经流传了千年的老字號,在江湖中颇有含金量。 虽不至於就是真正的天下前五,但也必然是天底下最顶尖的那一批高人。 其中那青虚子早已得其名上百年之久。居於东海绝境孤岛“碧海仙山”,性情孤傲怪异,不与世同。 还有裴苏他爹镇北侯裴竣也是在近几年被列为“天下五大高手”之一,將那位云游天下不知死活的“守一散人”给挤了下去。 “没错,若不是我习成龟息,岂能假死骗过暗中之人的眼睛,不知过了多久,我幽幽醒来,却发现位於峡谷腹地,身边都是同僚、还有诸多士兵尸体。 “我的目光看向了不远处的乌匣,长十尺,宽五尺,便是我们此次死命护送的神刀龙雀乌木匣。” 赵嵐顿时提心弔胆起来。 “龙雀被盗了?!” “我也怀疑,所以我走上前去,打开了乌匣。” 说到此处,萧粦闭上了眼睛,全身忍不住发颤起来。 “然后呢,龙雀在不在那?” 萧粦未回应,而是问了一个另一个问题。 “嵐儿,你说当今陛下······为什么要闭关崆峒山?” “啊?我不知道。” 圣上的事距离赵嵐太过遥远,怎敢妄加猜测。 “我打开了乌木匣,龙雀刀光刺得我眼睛发痛,然后,我看见了,让我无数次从噩梦中惊醒的场景,也是我这辈子永远不可能忘记的一幕······” “是什么?”赵嵐的心也提到嗓子眼。 “龙雀刀尖,插著当今圣上的头颅!” ······ “陛下的······头颅?!” 裴苏直直看著面前的黑袍老者,良久平息心境。 “是的少主,天子早已死了二十年,崆峒闭关不过是老爷与皇后联手营造的惊天骗局。” 裴苏不语。 这骗局,未免有些过於骇世了。 大晋天子李乾,当年在残酷的九子夺嫡中获胜登基,此后数十载,整军经武,筹谋战略,收復失地数百,有雄图大略,亦有治国之才,乃真正不世梟雄。 其功绩在晋朝五代皇帝之中,已然仅次於开国皇帝晋高祖。 没想到,竟不声不响身死二十载······ “所以,明面上是护送神刀龙雀入北,实则,却是秘密將天子头颅运送到天闕关?” “没错,朝廷因天子闭关而震动,家族成为眾矢之的,难以暗中动作,索性挑在明面,以龙雀为引,以御林军相护,任谁也不会怀疑。 “而其中禁军统领高郇是家族暗子,携行一路入北,並在天闕关前暗中下毒。 “但······竟不知为何,其副统萧仲庸竟是假死脱逃,不仅如此,他还带走了神刀龙雀!” 裴苏缓缓吐息,消化著这惊世的信息,但凡些许片言流传到外界,都足以让天下大乱。 虽然此行的疑惑得到了解答,但新的疑惑反而更多了。 比如,天子之死? 家族又为何要將圣上头颅运往天闕关? 皇后与祖父究竟谋划了何事? 恍然间,裴苏感觉自己好似在慢慢触及二十年前那个时代朝廷的波云诡譎······ ······ 赵嵐死死捂住嘴巴,瞳孔在短时间內放大收缩。 他喉咙滚动,却半天吐不出一个字来,只有面色惊骇到惨白。 大晋皇帝,那可是所有人心目中,这天地间最最尊贵的人物,是统御神州大地的帝王! 即便他闭关二十载不理朝政,民间也只是猜测陛下或许是想突破天人极境,成就仙人果位,位列陆地神仙。 谁会猜想陛下已死啊! 换个说法,这天上地下,又有谁能杀得死一尊帝王?! 听说天子自登基之日起,便有天上帝星庇佑,天枢神光落在身上,即便从未修行,也能在帝光照耀下成就法象极境。 再有一朝气运相护,自是同境无敌。 在仙路断绝数千年的当下,朝廷帝王,就是明面上的天下第一! 否则皇朝不过短短数百载,如何能压制那些古老恐怖的千年世家,如何能镇压那些底蕴深厚的江湖宗派? “怎么······可能?” 赵嵐终於说出一句完整的话,但声音颤抖得厉害,一股莫名的恐惧从胸口蔓延到四肢。 他是大晋子民,从小耳濡目染的是忠君思想,在其心目中,天子就是真正的天,有他在,这神州就不会乱。 而现在,天······塌了! 不仅如此,朝廷也仅有太子而未立新帝,相当於如今的大晋······ 国朝无君啊! 萧粦说出潜藏了二十年的秘密,没有痛快,反而越发沉重。 “当年,我之骇然、之惊慌,尤胜你此刻数倍!失魂创心之下,只想不忍天子受刀刺之辱,故而一把上前抽出龙雀······” 萧粦闭著眼睛,话音微微发颤。 “举目四望,皆是死尸,血染千里,江赤三月,我当时无心思索,无力谋划,持刀便走,生怕多停留一息,便被人发觉!” “是谁?!” 赵嵐瞪大眼睛。 “是谁谋害了陛下?!” 萧粦摇头。 “这二十年来,我无时无刻不在思考这个问题,那些朝廷势力一个一个在我脑海中翻江倒海,到今天,我想已经没有第二个答案了。” “古阀裴氏!” 第16章 真相!(2) “裴家,竟然敢弒君?简直是大逆不道,人神共愤!” 赵嵐握紧拳头,双目赤红。 岂知萧粦悽惨一笑。 “那又如何,如今裴家联合皇后在朝中一手遮天,满朝上下无人不敬,我如何敢上报,又有谁人能信? “逃亡之后,我暗中会见了一位出身北地燕朔的挚友,他听闻后又惊又怒,立马辞官返还凉州,誓要告知陈王真相,我则是將龙雀刀尖上唯一一滴天子精血交给他,有帝血为证,陈王便能戳破裴氏阴谋。 “后来,他讯息全无,两年后我才从一个醉酒的兵马使口中得知,我那挚友早已被抄家灭族,罪名是『私通陈王,意图谋反』。 『』那天我才猛然惊醒,了数月,辗转回了赣州萧氏祖宅,入眼满目疮痍,原来我······” 他眼眶微红,声音微抖。 “······也早已被夷了九族······” 说到此处,萧粦竟是掩面啜泣起来。 “可怜我那被牵连的妻儿······” “萧伯······” 赵嵐闻言,同样眼眶通红,死死抓著萧粦的手。 “嵐儿,”萧粦一只手抚上了赵嵐的头,声音此刻越发虚弱,“我知道,这可能对你的人生不太公平,如果你不愿,我绝不勉强你······” 赵嵐怔住。 “我毒入肺腑,命不久矣,我现在……想將神刀龙雀託付给你。” 萧粦將身后的黑布扯开,露出一柄厚重的古刀,置於赵嵐面前。 “裴相弒主害忠,皇后操纵朝政,朝堂权奸横行,天下祸乱將起!天子蒙难,九州动盪,不过帷幕方开,你若接过此刀,便今后需要隱忍潜伏,臥薪尝胆······” 萧粦面色灰白,吐出一口淤血。 “天下之祸,根在裴氏!你要独自面对那个传承千年的恐怖门阀,直到黑云散尽,还天子公道,还社稷清明,还神州······郎朗乾坤太平!” ······ “我倒是很好奇,陛下是如何死的?” 裴苏似笑非笑地望著武老。 天子之死,於常人无异於泰山崩塌,但对裴苏来说,並非很难接受。 “陛下的修为的確独步天下,老爷谋划数十载一朝屏蔽天枢帝光与皇朝气运之下,家族连出三尊高位法象都未能奈何陛下,最后还是祭出仙器崆峒鼎才將之镇压炼化。” 说到此处,武老对天子並无贬低,反而有一丝讚赏与钦佩。 仙器······难怪! 裴苏並未多问,他知道裴阀传承数千年,底蕴远超世人想像。 “那將天子头颅护送入北又是为何?” “少主以为,当年的天闕关,有何特殊之处?” 未等裴苏回答,武老忽然阴惻惻笑了起来: “尸积如山,血流成渠,数十万死將血气冲天,压得日月无光,山河呜咽,千里之地化作炼狱,而借这无尽血肉精粹,便可为天子颅炼製一具血神躯······” 若是旁人听此言,不知会骇到何种地步。 作为高高在上的朝廷古阀,竟然研习这等邪教魔门才传承的血祭禁术······ 不,即便是那些邪魔歪道见了裴阀的手笔,也会全身发寒,如坠冰窟。 要知道,一般的邪道炼了一个村子就已经是惊天的大案,名门正道无不震怒。 而裴家呢,却是在战爭腹地,有死尸数十万,血光三千里,血气三千丈! 更莫说,其核心血颅,还他妈的是当今天子! 无人可以想像,这具血神躯,会是何等惊天动地,何等恐怖绝伦! 武老的回答皆点到为止,而裴苏也並未深究。 他知道,武老口中风轻云淡的一句,就是很久之前那帮老人数十年的勾心斗角、步步为营。 “所以那副统萧粦,当年就是看见了天子头颅了?” “裴府暗卫发觉的时候,乌木匣被打开,天子颅在地上沾满泥污,龙雀也消失不见…… “那年赣州萧氏满门推斩,老爷还故意勒令等了那萧统领两月,可惜那人是个人物,愣是眼睁睁看著妻儿被斩,一声未吭······” 裴苏冷冷笑道: “他本就是个人物。” 先前他利用赵嵐的时候,不也丝毫没有考虑赵嵐的后果么? “那武老你留下毒印,又刻意放他们离开,难道那萧粦,还留有什么后手?” 武老沉默了一会儿,才答道—— “当年他潜逃后不过一月,我们埋藏在陈王王府的暗子便传来消息,截住了一位慌慌张张的朝廷命官,暗中拷打才知,他身上······竟藏有一滴,天子之血。” 裴苏瞭然。 那的確是,確凿的证据无疑。 “不过可惜的是,那人骨头硬得发邪,即使以他妻女为威胁,也不愿出卖萧粦下落,临死还叫嚷苍生社稷、天下百姓······” 裴苏惊诧:“妻女都无法让他动摇?” 武老冷冷笑了笑,笑容嘲讽。 “少主,世上的確存在这样一类蠢人,视虚无縹緲的所谓正道、大义胜过骨肉至亲,他们不过是井中之蛙、浅滩鱼虾,又怎知我裴家弒君不是为了天下苍生?” 裴苏不语。 世间千万人,各有各路。 此时此刻,不用武老继续补充,一切都已经瞭然了。 再多百倍千倍的人相传天子已死,也翻不起什么风浪,因为始终是空口无凭,隨时可以被以辱君之罪抄家灭族······ 但確凿的证据就不一样了。 最近几年,京城中对天子闭关之事越发质疑,天下对皇后垂帘听政一事的不忿也越来越多。 而如今还未到真正撕破脸皮的时候,若是此时让那几个对家得了证据,终归是个麻烦...... 天子掌权时,裴阀虽还是世阀之首,但终究还不是一手遮天,要给陛下面子。 但自皇后掌权以来,裴阀便越发势大,直到如今已然雄踞大晋,那些曾经比裴阀也仅相差一线的千年古世家,怎甘心屈居裴阀之下。 若是让他们得了裴阀谋害天子的证据,那势必会打破如今微妙的平衡,引起这天下最凶残的纷爭。 萧粦曾从天子颅中抽出龙雀,但天子精血也非常血,他或许只意外保留了一滴,也或许是两滴...... 如今的萧粦,在武老放逃之下,已然逃离了临安郡,再次隱藏了行踪,自以为脱离毒手。 可是全身毒创,命不久矣,那么身死之际,若是还藏有能够左右天下大势的那滴帝血,是否,会告诉他那个养子呢? ······ 荒村之间,杂草茫茫,一个青年负刀而走。 他面容冷峻,长发飘舞,身后的古刀大半被黑布覆盖,然裸露的部分依旧显现出震人心魂的锋锐。 大惊大悲、生死困顿之下,赵嵐只感觉自己的心境宛如蝉茧破蛹,上升到另一种新天地之中。 在今天以前,他只是一个都督府的小侍卫,只是那柳氏女身边的一个追隨钦慕者。 从未想过有一天,手中能握住神刀龙雀,肩上能负苍生社稷,心头能装天下乾坤。 就如同一个人重获新生,从此刻起,他將不再只为自己而活,而是为了天下万民而活。 他的心中,藏著这个天下之间最大的秘密! 呼! 赵嵐深呼了一口气,只觉修行二十载,今日念头最为通达。 想他此前,为那柳芷身心俱付,与那北侯世子爭风吃醋,被玩弄於股掌,当真与小丑无异,真是可笑至极。 可是接下来,他该去哪呢? 赵嵐忽然看了一眼腰间,那里有一块不起眼的黑白令牌,他凝视许久又抬起头来。 朝廷是裴氏的天下,大晋上下皆腐朽不堪,他养父仍是朝廷要犯,郡城州府都难以容他。 赵嵐目光扫过远处的山峰大河。 还有江湖,朝廷染指极少的江湖,他要······ 持刀踏江湖! 赵嵐向前掠去,身后的落叶在一瞬之间多出一条宛若蛛丝的银线,下一刻迸裂成两半,震得山林作响,赫然是—— 八荒刀籙第四层。 一线天! 第17章 赠弓 朱阳楼。 武老正与裴苏交谈的时候,忽然停住。 “怎么了?” “萧粦,死了。” “哦?”裴苏眼里闪烁著感兴趣的光,“那赵嵐呢?” 武老所留的毒印,不仅印於人体,还弥散毒息,那赵嵐与萧粦接触如此之久的时间,自然也沾染印记,行踪被武老掌控。 “在东南方覃地的山野之间,走得不快,应该是以隱匿为主。” “萧粦已死,龙雀应当就在那赵嵐身上,朝廷至宝,也该收回来了。” 裴苏眼里含笑望著远方,仿佛刺破空间瞧见了极远之处,那个青年背著古刀徒步的场景。 武老也面容阴鷙。 “那萧粦当年究竟藏了几滴帝血,也是时候知晓了,若他临死连其养子都不告诉,那我们再找下去也是无果,任由其跟他下地府去吧。” 武老再转头,却发现裴苏低下了头,像是在思考什么。 “少主?” 裴苏才抬头,幽幽望了一窗外的碧草红。 “过会便出发吧,是时候结束了。” 裴苏径直离开了房间,朝著楼外的院子走去。 朱阳楼外面的院子里,种有不少奇异草,皆是柳公允差人从万里之外移栽而来。 比如那“蓝田玉荷”,瓣莹润如美玉,散发著幽微冷香,传闻是由南疆异族培育的异种卉,在中原颇为少见,价值盎然。 只见玉荷之旁,正半蹲著一个少女人影,眼神惊喜。 “喜欢吗?” 姜岁柠惊了一下,立马起身,发现裴苏就站在她身后。 “蓝田玉荷的確是奇卉,还有墙角处的金缕梅,其稀有程度与之旗鼓相当,除这两者之外,其他的卉则是稀鬆平常。” 姜岁柠顺著裴苏的目光又看到了开著角落的呈淡金色的梅,眼睛又亮了一下。 “蝶梦谷虽然有诸多奇异草,但毕竟地方不大,品种不似外面这般繁多。” 她向著裴苏解释一句。 “这个小院虽然是柳伯伯倾心打造,但毕竟只是州府的院子,若是让你见了帝京里的御园,你怕是要惊得更甚。” “御······园?” “占地万千余方,纳天下奇卉七万三千之数,其中不乏世间罕有、早已绝跡的绝种,当今皇后娘娘也喜赏,每年春和景明都要在御园举行雅集会,彼时帝京近半的权贵夫人、世家小姐、青年才俊皆会盛装出席······” 听著裴苏的描绘,姜岁柠纯净的脸蛋上已经流露出神往之色。 那可是天下奇卉尽收的御园啊! 裴苏看著姜岁柠的模样,微微笑道:“想去吗?” “想是想,不过开在御园的再珍贵再漂亮,却是长在喧闹之地,受天下人讚美观赏,我还是喜欢我在蝶梦谷里养的几株黄丹菊,至少清幽,也不令人感觉遥远······” 姜岁柠说著又已经蹲了下去,逗弄著脚边的蓝荷。 “也不知道灵婆婆每日给它们浇水没有······” 裴苏眉毛微挑,笑意不减。 “起身准备,我们要去都督府与州牧告別了······” 姜岁柠愣了一下,然后轻道: “要······去哪里啊?” “抓贼。” 姜岁柠张了张嘴,望著裴苏远去的背影,还是没有发出声音。 “哦对了!” 走到院子门口的裴苏忽然回身。 “帝京不想去会的夫人小姐其实还不少,毕竟又麻烦又累人······但是啊,每年还是无人缺席。” 裴苏嘴角扬起似有似无的笑意:“人生在世,身不由己,当朝皇后娘娘,谁敢拂了她的心意?” 裴苏离开后,姜岁柠一手捧著菊,眼神却有些迷茫。 最后她慢慢起身离开,留下了一声微不可察的嘆息。 ······ 裴苏只携行了半夏与姜岁柠两人前去柳公允所居住的府邸。 在书房中与柳公允再次会面。 裴苏直言要离开的时候,柳公允面露惊色,但没有过多挽留。 他知晓裴苏等人此次携著朝廷密令而来。 “临別之际,九牧还有一件礼物要送给柳伯伯。” 裴苏拍拍手,门外的半夏缓缓走了进来,手中还环抱著一把黄铜色的古弓。 其弧度若长虹,弓身厚,两端薄,表面刻画著玄妙的纹路。 即便是一介不懂兵器的平民也会毫不怀疑,这是一柄绝对精良的好弓。 “小侯爷,这……?” 裴苏还未回答,半夏便抢先答道: “出行并州前,殿下还特意前往青州兵冢,三指横压青州眾天骄,一剑直通兵冢九重门,得了这柄威猛绝伦的神弓,欲赠与柳大人……” 等半夏把重点说完,裴苏才皱著眉头,轻喝一声:“半夏。” 隨即淡笑:“柳伯伯不必放在心上,只是小小心意。” 柳公允神情恍惚,伸手接过了古弓的时候,还在微微颤抖。 “此弓……可有名?” “独钧。” 裴苏笑了一下。 “若柳伯伯不喜,隨意换了便是。” “不!”柳公允看著裴苏,神情动容。 “此名甚好!我,不会辜负,小侯爷和君侯的期望……” 说到此处,柳公允似乎想起了什么,威严的面容上,眼眶微微发红。 待裴苏出去之后,柳公允手指摩挲著古弓弓身,目光看著墙壁良久,颤抖得越来越厉害。 谁也不曾知晓,这位威严的并州牧,到底有多少次在冷风如割的夜里望著独臂,默默垂泪。 …… “殿下如此煞费苦心,就是为了让柳大人重新举弓吗?” 出了府邸,半夏好奇问道。 “再过不久,那达慕金鹰盛会便会在北蒙召开,晋国之中,除了柳公允,再无人能在箭术上贏过那帮蛮子。” 半夏点点头,想起了那个在中原大地都颇有盛名的那达慕金鹰盛会。 其中最具含金量的三项便是赛马射箭与摔跤。 大晋北部,是草原王庭,生活著不少游牧氏族,尤以箭术、骑马闻名天下。 近些年来,草原越发苦寒,每年寒冬牛羊马匹都要冻死大批,所以草原对大晋的骚扰越来越重。 当年天闕关一战,镇北侯仅凭十万大军便挡住了陈王的二十万铁骑,陈王不得不退回崑崙山以北,捏著鼻子承认了天子闭关,皇后娘娘佐政,而当时京城也不平静,对这位掌握重兵的异性王以安抚为主,两方算是各退一步,保留了体面。 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陈王与朝廷已然离心,把持著北地燕朔七州,怎么能叫朝廷放心。 恰逢当年草原王庭分裂,有十七支氏族在达尔罕“巴特尔·乌力吉”的带领下定居於西北草原,號突厥,同样对大晋虎视眈眈。 於是镇北侯便依旧留守天闕关,镇守西北突厥,顺便谨防陈王暗中与北蒙草原来往。 虽然陈王与镇北侯不和,至少明面上,大晋有两位王侯镇守北部边关,草原王庭一时也不敢乱来,明面与大晋交好。 他们草原上的金鹰盛会,同样也会盛邀中原人士参与。 只不过每次的成绩,都会让晋朝上下脸面无存。 第18章 离开州府 裴苏走到都督府门口,见到了在外等待的姜岁柠。 虽然裴苏此次离开並没有大张旗鼓,但依旧有一大批都督府的高官送到门口。 其中那并州刺史刘浑肥胖的身躯一抖一抖,从远处奔来,眼眶通红,口中喊道:“世子殿下!还会来并州吗!” 眾人无不暗中呸道:刘球儿未免也太不要脸了,好歹是一州刺史,竟如此姿態! 裴苏也有些惊诧,他不过在宴席上与这刺史喝过几杯酒,此外再无交情,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他亲爹呢! “如果有机会,定然还来并州游玩。” 话虽如此,但在此地的哪个不是人精,都知道不过是场面话罢了,天下七十二州,世子殿下能来一次并州都是託了柳大人的福了! 裴苏目光继续往后扫去,只见在一眾并州高官的背后,他们的子嗣,各豪族的世家小姐也挤在一起,眺望裴苏的方向。 柳芷也在其中,被各大小姐围在中央,穿著最艷丽的紫色菡萏裙,眼眶还有些微微发红。 听说今日姜岁柠跟著裴苏进府之后,柳芷偷偷来远望一眼,隨后一声不吭地跑回了闺房大哭了一场。 “看到那个穿著紫裙的女子没?” 裴苏忽然轻轻推了一下姜岁柠,將一枚令牌交到她手上。 “她帮过我一个忙,你过去告诉她,过几年若她想入京,凭此令牌去寻宫正司,会有人安排她跟在皇后娘娘身边做个宫正。” 姜岁柠对那些宫廷官职並不熟悉,后知后觉地接过令牌,往柳芷的方位走去,那些靠前的高官无不是赶忙让路。 “柳······小姐?” 柳芷正恍惚,便看见那个让她嫉妒得发狂的少女来到她的面前。 离得近了,姜岁柠的样貌又让这一帮世家千金感到无与伦比的羡慕与妒忌,无论哪个世界,世间女子对美的追求永远是一致的。 但柳芷还算冷静,清楚眼前的少女能跟在世子殿下身边,不是她可以甩脸色的存在。 而且经过刚刚她爹柳公允大半个时辰的开导,柳芷也终於明白,世子殿下不是她可以轻易攀附的。 作为裴国公府与镇北侯府双重世子,裴九牧的世子妃,不是公主王女都没资格掺和······ “有什么事吗妹妹?” 柳芷勉强露出笑意,越打量眼前的少女,心头就越苦涩。 “就是······世子让我把这个令牌交给你。” 姜岁柠將手中的紫色令牌递到柳芷的手中。 “他说柳小姐帮过他一个忙,今后可以凭此令牌入京,他会安排小姐到皇后娘娘身边做一个宫正。” 姜岁柠怯怯说完便走了,但柳芷还愣在原地。 不仅如此,她的姐妹们,甚至包括暗中竖耳偷听的高官们都齐齐愣住。 宫正,管理监督后宫宫女、女官,维护皇后权威,正五品,那可是能跟在当朝皇后娘娘身边啊! 说句大逆不道的,当朝天子都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出关,如今皇后娘娘基本上执掌的就是天子之权,若是表现得好成了皇后娘娘的心腹······ “姐姐,你上次不是说我家里面的那件云纹裙好看嘛,我明日就差人给姐姐送去!” “誒柳姐姐!过两日咱们府的玉荷开了,你就来跟妹妹一起赏玩一下嘛!” “······” 片刻,柳芷身边那帮平等相待的姐妹们都瞬间放低了姿態,討好似的帮柳芷捏背捶胸。 就连长辈都和蔼地来到她身边嘘寒问暖,问候一番。 柳芷自然知晓身边之人態度转变的原因,一切都只是因为,世子殿下的一枚令牌,一句话。 她手中紧紧捏著紫色令牌,看著裴苏等人的马驾已经离去,眼里掠过复杂的情绪。 既欣喜世子还记得她,又遗憾世子与她再无瓜葛······ 并州虽大,放眼大晋也不值一提,说到底,他们都只是地方豪族。 而即便是帝京最普通的世阀,对地方家族都有一种天然的优越感。 更別说裴家放在帝京都是最顶尖的古老门阀,天下神州无人不知无人不惧。 能与这名满天下的世子有这么短暂的缘分,并州的这些千金小姐都已经无比满足,足够作为一辈子的谈资了。 而她…… 对!她还能去帝京! 脱离并州这个小小的泥潭,飞到更高更远的帝京,说不定还能继续见到世子殿下! 柳芷像是想通了什么,眼里闪著亮光。 哼! 身边这帮庸脂俗粉,恐怕这辈子都別想再见到北侯世子一面。 只能过个几年在并州这个不大不小的地带里,被家族安排个联姻,嫁个同样是中人之资的丈夫,然后相夫教子一辈子,子子孙孙不断循环。 而自己······ 柳芷心底忽然闪烁一股火焰,叫做野心! ······ “嵐儿,我第一面见你的时候,是在豫州庆田县的一个村子里,你衣衫襤褸,满脸污垢,正啃著偷来的馒头,收养你的那对老夫妇得了瘟疫,把你交到我手上的时候,只给了我一枚黑白令牌······” 令牌非金非玉,材质透著冷感,幽黑深邃,呈长方形,黑中又有一个醒目的篆体“令”字。 “萧伯被朝廷通缉,不敢隨意走动,但我现在可以告诉你,这是北地陈军的將令,你说你从小无父,生母是青楼歌姬,或许你的生父,是北地人······” 呼! 赵嵐忽然从梦中惊醒,入眼一片漆黑,已然是深夜。 他躺在一间破庙之中,庙里有一尊巨大的佛像,荒废了多年,显得陈旧,四周儘是蛛网灰尘。 赵嵐再次闭眼,却发现自己无论如何都睡不著了。 他翻手拿出一块黑白令牌,仔细端详了许久,却没有任何发现。 赵嵐小时候的记忆已经十分模糊了,有关他生母的记忆丝毫没有,有意识起便是在一个老夫妇家中,后来就是被萧伯收养······ 至於这块令牌,萧伯说是他母亲放在他身上的,后来被老夫妇两人放著,然后又被萧伯放著。 自己的生父? 赵嵐对此没有多少感觉,萧伯抚养了他二十年,不是生父却胜似亲父,临死之际还託付他神刀龙雀,要他今后粉碎裴氏的阴谋。 至於那所谓的亲生父亲,连自己的母亲都拋弃了,想来也不在乎他们母子俩,也懒得去寻他! 接下来,他还要行踪更加隱蔽一点,等进了江湖,想来即便是裴家有心找他,也找不到。 赵嵐如此想著,却不料忽然庙外传来脚步声。 第19章 破庙相持 赵嵐心生警惕,正准备偷偷从窗外望上一眼的时候,一道劲风掠过,隨即,一把剑已经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谁?! “你这小子,倒是让老婆子我好找啊!还好老身在你身上留了个心眼······” 沙哑苍老的声音传来,赵嵐定睛望去,发现蒙面人揭开了脸上的黑布,露出了那张老妇人的面孔。 “你是······先前在山谷里的那个······老婆婆?!” “少套近乎!” 老妇人剑又逼近一寸,声音冷冽。 “早点將你抓去丟给那北侯世子,好让他早点信守承诺放了殿下!” “婆婆,你说什么呢!我跟你们无冤无仇,我也敢保证,从来没有透露半点你们消息。” 赵嵐咽咽口水,连忙安抚求饶。 “就是你这个灾星!” 老妇人厉声。 “引来了那北侯世子,强行掳走了殿下,你说你该不该死?” “什么?仙女姐姐她······被裴苏给抓走了!” 赵嵐愣神,心头涌起汹涌的怒火。 “这个裴家世子!我定要將他碎尸万段!” “呃呵呵!” 老妇人忽然冷笑出声,像是听见了这个世上最好笑的笑话一般。 “就凭你?天赋、实力、身世,哪一样你不被裴苏碾成狗屎,大言不惭,废材逆袭的戏摺子看多了是吧!” 说著老妇人便將剑转了个弯,逼迫著赵嵐站起来。 “少废话,跟我去见北侯世子,至少他想怎么处置你,是他的事,只希望他能信守承诺······” 最后一句,老妇人冷冽的声音微微低沉下去,而赵嵐仿佛看见了希望。 “婆婆!婆婆!不要信了那裴苏的鬼话,他就是披著翩翩公子外皮的恶鬼,他定然是看上了仙女姐姐的仙姿,即便你將我送过去,他也不可能会放人······” 见老妇人罕见没有反驳,赵嵐心中大喜,继续道: “婆婆,你一定要帮我!裴家上上下下都是奸臣,我现在身负天底下最大的秘密,绝不能死在这里,否则天下苍生都要遭殃!” “秘密?” 老妇人眉头一皱,將剑继续横压过去,让赵嵐冷汗直流。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超方便 】 “什么秘密,快说!” “就······就是······” 赵嵐咬著牙齿,恨声道:“婆婆你可能不相信,但事实如此!裴家联合皇后,害死了当今陛下!什么崆峒山闭关,就是一个欺骗天下人的骗局啊!” 赵嵐说完,便见老妇人痴愣了一下。 他並不奇怪,这个秘密,足以將天下人震至魂飞天外,足以让天下侠义之士燃起天大的怒火。 然而下一刻,赵嵐却开始怀疑自己的耳朵。 只见老妇人眼里掠过快意,嘴唇抖动。 “那狗皇帝死了?死得好啊!!” 赵嵐眼睛瞪到最大,嘴巴张开却说不出话来。 什么?! 这老东西在说什么?! 狗皇帝?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大晋立国四百载,早已根深蒂固,深入民心,即便有心思不轨之徒,也绝不敢称当朝陛下为狗皇帝。 这得是多大的冤讎? 难道,那谷中的一眾人,实际都是一窝反贼?! 老妇人的目光重新看著赵嵐,呵呵冷笑了一句。 “很惊讶吗?这不过是裴家的基本操作罢了,这无数年来,明里暗里栽在裴家手里的皇帝还少了么,还不是继续封王拜相,权倾朝野,有哪代天子敢动裴家吗?” 赵嵐腿脚忽的一软,差点跪在地上,肝胆都差点因为这句话而碎裂。 怎么可能? 这天底下怎么会存在这种古老霸道的家族! 谋害天子,不是一个两个······ “知道前朝大夏吗?” 赵嵐无意识地点点头。 “你以为没有裴家的暗中推动,夏朝会覆灭得那么快吗?那洛州李氏能这么快攻陷帝京,逼得末帝姜亘自刎於金鑾殿之上?” 老妇人任由剑尖的血滴落,缓缓出声。 “虽然不知道你自以为背负了什么使命,幻想能成为天命之子,但著实让老身我感到可悲可笑可怜,你根本不知道你面对的是什么。” 赵嵐已然神情呆滯,对老妇人的话毫无反应。 直到老妇人忽然转头望著远处的黑暗,阴沉低喃了一句—— “裴苏······” “裴苏来了?!” 赵嵐高喝一声,死死望著远处。 只见黑暗中传来轻微的脚步声,隨即几道人影从黑暗中走出。 一个年轻公子,一个黑袍老者,两位少女。 “殿下!” 老妇人望著姜岁柠,急切问了一声。 “灵婆婆,我没事······” 说到此处,姜岁柠偷偷瞥了一眼裴苏,见他依旧神色如常,目光扫量著破庙。 “呵呵!阁下倒是心急,比我们还快······” “老身倒是多此一举了,”老妇人收回长剑,冷冷看了一眼赵嵐,“既然如此,这人就交给世子了。” 赵嵐被老妇人一推,便踉蹌出了破庙,望著裴苏,满脸怒火中烧。 裴苏的目光却聚集在赵嵐背后的古刀上。 “萧统领盗了神刀二十年,东躲西藏,最后留给一个小辈······” 裴苏嘆息了一声。 “你说他是图什么啊!” “裴苏!你不要在这装模作样,是,今日我赵嵐栽了!你身后老人是天宫强者,我无论如何都逃不走······” 赵嵐双拳紧握,眼神似有不甘,似有遗憾。 “但我想知道,你可敢与我一战?一对一!生死战!” 此话一出,裴苏身后的半夏就忍不住噗嗤笑了一声,见赵嵐通红的眼睛扫向自己,半夏才摆手—— “別看我,你要看殿下有没有兴趣。” 裴苏扫了一眼赵嵐,发现他实力的確大增,像是突破了某种桎梏。 “帝京潜龙榜第四的宇文珏半年来邀战我十一次,我一次没有理会,赵兄你······行吧,你持龙雀,倒也勉强有这个资格了。” 裴苏笑意浅浅,仿佛接受赵嵐的邀战是他无上的荣光。 赵嵐已经要气炸了,但他依旧冷静下来,低沉道: “我若输了自会偿命!但我若贏了······” 半夏又噗嗤一声,然后连忙捂住嘴巴。 裴苏很绅士:“继续说。” 赵嵐深吸一口气,仰望夜空,眸中似乎有泪光,隨后直视裴苏—— “我若贏了,我也不求北侯世子你偿命。” “放过你?”武老沙哑冷笑。 岂料赵嵐依旧摇头。 “我得知了世上最大的隱秘,你们又怎么可能放过我,说出这话不是尽显愚蠢天真?” “哦?那你要如何。” “我若贏了,你便信守承诺,放那位少女走,並不再纠缠於她,我自会······自裁於此。” 赵嵐缓缓抬起手指,所指之处,赫然便是姜岁柠。 第20章 凤厌败龙雀1.0 此刻的姜岁柠已然被老妇人拉到一边,互相倾诉,听到赵嵐的话,姜岁柠惊诧地抬起头来。 老妇人面无表情,低声冷笑: “殿下,这贼子眼见逃生无望,便刻意討好於你,想用你的善心换取活命的机会,你可千万別遭了他的道……” 姜岁柠闻言又是一惊,苦涩低喃:“世间言语虚虚实实,到底什么是真什么是假……” “倒是深情,我答应你了。” 裴苏点头,旋即在眾人的目光下从腰间抽出一柄长剑。 出剑剎那,天地啸鸣。 此剑修长,恰似惊鸿。长四尺有余,通体雪白,宛如霜雪凝萃,剑刃边缘有一线血红色,鲜艷夺目,如皑皑白雪里的一抹血痕,其剑柄处还有一道緋红之印,宛若凤凰之眼。 不远处的老妇人紧盯著裴苏手中剑器:“果真是那柄惊世绝伦的剑器。” 北侯世子虽极少出手,但使剑却是天下人皆知,且世子的佩剑极其有名。 其名【凤厌】,乃是上一代铸剑穀穀主的绝命之作。 与那些响彻天下、流传千古的神剑神刀相比,凤厌堪称“新剑”也不为过,铸成距今不过百年,据传铸成之日,还有一道血凤遗魂没入其中,甘愿成为剑灵。 成型不过三月,便断了九剑阁第二名剑“纯元”的剑身,自此名震天下。 后在裴苏生辰宴那天,铸剑穀穀主在天下人面前献剑北侯世子,自此凤厌有主,再无人覬覦。 裴苏举剑,剑尖单指赵嵐。 “来吧,若不持剑,未免有些辱没龙雀。” 言下之意,只是尊重神刀龙雀。 赵嵐低喝一声,一手握住刀柄,將厚重的古刀高高举起。 一瞬间,他只感觉自己宛如举起了巨岳,拥有浩瀚之力。 天下刀痴皆言,若能举龙雀使一刀,便是死也无憾。足以说明龙雀对於刀者的吸引力。 剎那间,赵嵐眼前的空间似乎出现了裂痕,一抹厚重的光芒如蛛网般散开。 八荒刀籙第四层——一线天! 一刀可开天,不得不说,赵嵐虽是玄元,但这一刀配合龙雀,的確超越了天下不知多少的用刀之才。 厚重的古铜光芒炸开,天地亮如白昼,白芒之中,刀光裂成万千,又合而为一。 不过下一刻,刀光中似乎出现一丝刺目的緋光,隨即是一声嘹亮的凤鸣。 血光破开层层叠叠的古铜刀光,白芒散去,赵嵐已经跪在地上,龙雀拄地,全身靠著龙雀才不至於瘫软在地。 他双眸圆睁,神情呆滯。 裴苏的剑光不只是轻易斩灭他的“一线天”,还朝他袭来,若非以龙雀刀身阻挡,他怕早已头颅滚落。 上一次,他被一掌瞬败,这一次,他被一剑瞬败…… 怎么可能……同是玄元,怎么可能?! “接我一剑不死的玄元,放在帝京也不出十指之数。” 裴苏收回了剑,打量著赵嵐。 “看来你这么拼命的份儿上,我倒是可以帮你问问,公主的心意。” 裴苏转头,看著与老妇人站在一起的姜岁柠。 “公主殿下,赵兄的心意你也见著了,寧愿自裁也要我放你离开。 “如今也的確捉得贼子,你若要跟著你的灵婆婆走,我不会拦你。” 老妇人握著姜岁柠的手紧了一下,她直直看著裴苏的眼睛,似乎想確认这位北侯世子究竟想搞什么? 姜岁柠也在看著裴苏的眼睛,只不过没有看出任何东西,还是如玉般的笑意。 若是她没有经歷这一切,单纯地第一眼望见裴苏,定然也会觉得他是个人间佳公子吧。 耳边此刻忽然响起了先前裴苏似笑非笑的声音—— “人生在世,身不由己,当朝皇后娘娘,谁敢拂了她的心意?” 你北侯世子,谁又敢拂了你的心意······ 隨即,在眾人的目光下,姜岁柠缓缓摇头: “不走。” 裴苏没有意外,转头看著赵嵐,只见他双目瞪圆,气血翻涌,嘴角溢血,低喝道: “为什么?为什么!” 老妇人神情阴晴不定,向著裴苏道:“你跟殿下说了什么?” 裴苏笑而不语。 老妇人气息紊乱片刻,强压了下来,然后切齿道: “北侯世子,看来我们需要谈一谈。” “没问题。” 裴苏打了个响指,武老便径直走进了破庙之中,一掌轰碎了慈目捻的佛像,在中央画起了阵印。 半夏先是上前一掌轰晕了赵嵐,然后也进了破庙之中,开始布阵。 他们所布之阵,乃是天下奇阵,搜魂阵。 於搜魂阵中,可勉强復现上古十大奇术之一的搜魂术。 但毕竟不是真正的搜魂术,所以只能对付归一境以下的凡道武者,奈何不了高境界修士。 这上古十大奇术,不仅效果逆天诡譎,修行难度更是如上青天。 一般人靠勤奋苦学还能在剑术、刀术上有所造诣,但在修行这等奇术之上,连门都入不了。 裴苏看著姜岁柠,眼底闪过一抹暗色。 “能不能请公主殿下,帮忙照看一下赵嵐,別让他跑了。” 见到姜岁柠点头,他才同老妇人走到林子的另一边。 “北侯世子,你到底想做什么?” 停步,转身,映入裴苏眼帘的就是老妇人压抑怒火的脸庞。 “夏朝姜氏,你们平生最大的夙愿,应当就是復国吧······” 老妇人没有反驳,冷笑一声。 “怎么,裴家还能帮我们不成?” “嘖嘖,大晋已经立国四百载,早已稳定朝政,这天地间,还有几人记得前朝姜氏,你们復国成功的概率,说是零也不过分。” 裴苏直话直说,却意外没有在老妇人脸上看见愤怒之色,而依旧是冷笑。 “当年大夏江山、姜氏基业被你们裴家暗中推波助澜地顛覆,原以为你们终於打算上位了,没想到又扶持了个洛州李氏当上了江山之主,又蛰伏四百年······ “怎么,这一次,终於忍不住,要篡位了吗?” 裴苏笑笑,没有回答。 武老同他讲清楚龙雀真相之后,便交与裴苏一封来自他祖父的书信。 同他讲清楚了他裴家多年来的谋划,其中不乏朝廷隱秘、惊世真相…… 至於篡位一事,那可就牵扯太多太多······ 裴苏轻笑点头。 这一次,换老妇人愣了一下,眼神竟心虚闪烁几下,隨后冷哼一声。 “与我这个老婆子说这些有何用,姜氏势微,於你们裴氏又有何用?” 裴苏依旧面带笑意,缓声道: “姜氏以为,世子妃的位置如何?” 第21章 说服 老妇人眼眸瞪大,而裴苏却还在诉说。 “非在下狂妄,我裴九牧將来必然继承裴家之主的位置,若我裴氏若在今后做了天下共主,那世子妃便成太子妃,再成皇后,所诞下子嗣,便是太子,將来称帝的存在。” 裴苏没有点明,但处处都是点明。 就差直接说,让姜岁柠成为他的世子妃,將来的皇帝,一半可是有姜氏血脉,何尝不是另外一种復国? 老妇人绝不敢想,眼前这位北侯世子竟然敢这样说话,竟然想把他们前朝姜氏拉到裴家的战船上? 要知道,当年夏朝覆灭,裴家虽不是主因,但也绝对是暗中推动者之一,难道他就不怕姜氏背刺? 当真是年少轻狂,还是裴氏当真有把握?! 推翻皇朝,当天下共主,在眼前这世子口中竟跟儿戏一样简单······ 帝京的古老门阀,对当下裴阀联合皇后架空皇权都已经不满到极点,会眼睁睁看著裴氏登基? 以及北地陈王虎视眈眈,裴氏敢篡位,陈王第一个挥兵南下。 还有江湖宗派,虽平日不问朝政,但如果裴氏胆敢违背正常王朝更替规律,强行篡位,他们必然举起义旗。 甚至是妖界邪魔,每当王朝更替之时都会出来兴风作浪,把水搅浑。 最重要的是皇室李家,虽少了天子,但底蕴尚在,最核心的是天下至尊王气仍旧鼎盛,说明国祚绵长,丝毫没有覆灭之象。 如此重重阻力,即便是裴氏千年基业,一朝不慎也有覆灭危机,图什么? 好好的当这天下世阀之首难道很委屈? 但不得不说,如果成功了,那他们姜氏,当真就是换了一种方式重新坐稳江山······ 一时之间,老妇人看著眼前这个不过二十的年轻人,神情变换。 “裴家······竟然让你这么小就参与这等天下变动的谋划之中,当真是英雄出少年······” 裴苏不置可否,那封书信的含义,便是代表了裴苏已经参与进了家族最核心的谋划圈子。 其中祖父裴昭坐镇朝堂,观天下之变,父亲裴竣镇守边关,手握十万兵权,天下无数双眼睛都盯著他俩,显然都不能隨意跑动······ 而自己虽然名动天下,但毕竟只是一个小辈,那帮老东西的轻视,恰好是绝佳的机会,让裴苏有足够的自由去做更多的事…… 拉拢姜氏,说到如今也不过是口头画饼,消除姜氏的敌意,只要能將那位天云琉璃心留在身边就行。 “既然殿下愿意留在北侯世子身边,那便先如此了,至於以后的事,我们以后再议,想来不会缺少机会。” 裴苏皱著眉头,装作考虑了一会,点头道行。 如此,姜氏暂且妥协,也免得裴苏时刻承受姜氏敌意,虽然姜氏势微,但毕竟是前朝皇室,绝非在蝶梦谷看著那样简单,肯定有著自己的底蕴。 “不过我还是要提醒世子一句,”老妇人忽然神情严肃起来,“殿下琉璃心尚未觉醒,此时採摘,有害无益。” 她竟是直接挑明了姜岁柠的天云琉璃心,还提醒裴苏切忽心急。 “以公主殿下的倾世之姿,这让我有点难办啊······” 老妇人眼睛驀的瞪大,脸庞竟瞬间怒极通红起来。 “哈哈!玩笑罢了,本世子的为人,阁下还信不过吗?” 裴苏一边笑道,一边往回走去。 回到破庙之前,瘫在地上的赵嵐不知何时已经醒了,呆坐在地上,双目无神。 而破庙之中,武老与半夏仍在布阵。 其外,老妇人又將姜岁柠拉到一边,低声倾述著什么,时不时两人还要用目光扫一眼裴苏。 裴苏径直走进破庙,半夏便来到他的身前,低声道: “刚刚赵嵐醒后,见四周只有姜小姐一人,的確低声哭诉求她放了自己。” “哦,然后呢?” “然后姜小姐就皱著眉不去看他,像这样······” 说著半夏还要模仿一下,扭捏著神態,斜著身子。 见裴苏没有回答,半夏嘻嘻笑了一声: “殿下莫试探姜小姐了,我瞧她心思纯良,但非是立场不分、不顾后果之人,虽然对殿下你的手段颇有微词,但肯定不会蠢到与殿下作对,惹殿下生气的。” “哦,你这么给她说好话?”裴苏戏謔笑道,“你就不怕她同你抢上世子妃?” 此话一出,半夏立马转身低首,声音都紧张到断断续续: “殿下……不要跟我打趣,我……只是殿下的侍女,永远都是……” 裴苏没在逗她,而是走到了破庙中央,此刻阵法已经成型。 武老没有说话,而是走出破庙將惊惧到瑟缩的赵嵐给抓了进来。 “裴苏,你到底想干嘛!” 赵嵐看见了面前黑袍老者那一双宛如死人的瞳孔,心底不断打著寒战。 “你要杀便杀,你想要干嘛,折磨我吗?!” “想问你些事,但料到你不会说实话,所以动用一点小手段,切莫介意。” 裴苏安抚。 武老没这么好的耐心,冷哼一声,眼神淡漠。 “开始!” 地上的阵法开始闪烁黑色玄光,赵嵐挣扎了一会儿,彻底昏死过去。 ······ “灵婆婆,没事的,我……我可以待在北侯世子身边,我能感觉,他还是尊重我的······” “殿下!” 老妇人紧握著姜岁柠的手,满脸愧疚,试探道: “如果,我是说如果,裴苏要你当他的世子妃······” 姜岁柠浑身僵住。 “你能接受吗?” “如果······这能够保全灵婆婆、保全姜氏一族的话,我······” 姜岁柠声音微微有些哽咽。 “不聊这个不聊这个······” 老妇人连忙摆手。 姜岁柠情绪也隱藏得很好,连忙抹面,重新笑了起来,眼神望了望破庙之中的黑暗。 “灵婆婆,他们在庙中干嘛?” 姜岁柠能感觉,裴苏等人似乎刻意不让自己知晓。 搜魂阵! 老妇人自然有见识,按理说,这般邪祟的阵法似乎与人间天骄、朝廷正道等词语有些格格不入。 但她並不惊讶,他早知道,世界並非是非黑即白,永远都是立场大於对错。 而裴氏这古世家传承上千年,又岂会是什么真正良善之徒。 “殿下,裴苏此子,年纪轻轻心思深沉,实乃梟雄之姿,又非奸恶之人,你跟在他身边,恰好学些处世之道,这正是······你所缺乏的。” 姜岁柠自出生便生活在蝶梦谷,极少接触外世,心思纯净,但这个世上,偏偏却是裴苏这等人,活得最是瀟洒滋润。 如果可以的话,他寧愿姜岁柠心思深些,而非不諳世事······ 第22章 龙雀来歷 半个时辰之后。 破庙之中,武老露出满意的诡譎笑意。 “少主,此事也终於告一段落了。” 裴苏看著彻底昏死,七窍流血的赵嵐,没有说话,沉眸思考。 搜魂阵之中,赵嵐此生的记忆皆尽浮现而出。 包括其幼时、少年,也包括了前不久,萧粦临死托刀的记忆。 那萧粦讲了许久,包括他的出身,如何一步步走到禁军统领,如何护送龙雀入北,如何假死脱逃,隱蔽二十载…… 最终,萧粦气绝而亡,赵嵐根据他最后的吩咐,一把火烧了草屋,彻底將萧粦尸体燃尽,免得毒气瀰漫。 也就是说,直到最后,萧粦也没有提及第二滴圣上之血。 “看来被抓的朝廷命官身上,便是唯一一滴天子血了。” 武老低笑了两声。 “按那萧仲庸的话,他一见到天子的头颅,嚇得七魂离散,恨不得瞬间远走······少主?” 武老转头,发现裴苏眉目紧锁,眼底暗光闪烁,抬眸而语。 “没事,只是一个猜测,此事暂且不议。” 武老锁著眉头,“猜测”“暂且”……? “这赵嵐还真是命大……” 裴苏来到赵嵐身侧,打量著他的伤势。 搜魂之下,轻则魂创,重则痴呆,但这赵嵐,倒著实有几分意志力,受损不重。 若不是遇见了裴苏,凭他的使刀天赋,禁军统领的教导以及他身上那淡淡的气运,说不定还真能闯出个名头······ “此子能接少主一剑不死,虽有龙雀之因,但也胜过帝京九成九的年轻刀客。” “联繫家族在并州地区的暗子,將赵嵐收走,炼成死士,代號……” 裴苏顿了一下,才道:“鬼刀。” 武老点头,拿出了一枚暗黑色的传音令,走到一旁开始低语。 裴苏半蹲,取下了赵嵐腰间的黑白令牌,在昏暗的庙內闪著冷光。 “北地將令!这赵嵐的生父,说不定是个大人物呢……” 半夏扬著嘴角,同裴苏一起打量著令牌。 搜魂之后,他俩都清楚,这赵嵐生母是豫州的青楼歌姬,而生父却不知所踪,只给他母亲留下一块令牌。 裴苏勾著嘴角。 “说不定是陈莽的私生子。” 半夏立马噗嗤笑了起来。 “要真是,陈王得高兴坏了,这赵嵐虽然中庸,但好过那位紈絝风流的陈王世子……” 裴苏淡笑,没有接话,將令牌收下。 他们不过调侃,陈王何等人物,传闻对陈王王妃用情至深,又岂会有私生子流落在外,估计是北地哪个將领的风流债罢了。 但是那又如何,裴家做事,从来不惧会招来报復。 隨后,裴苏才將目光落在佇立在地上的那柄古刀上。 “神刀龙雀!” 裴苏一步上前,握在手中,平举刀身,仔细观察了起来。 半夏也闪著眸光,颇为惊奇地打量著龙雀。 “不愧是流传了千载的天下神刀,这股锐气著实惊人,那赵嵐持刀,都能接殿下一剑不死,”半夏发自內心讚嘆,“果真不同凡响!” 裴苏就这样打量了一会儿,却是微微嘆了口气。 “死刀。” “什么?” “可惜了,这龙雀难道被朝廷所得的时候,就已经是失了雀魂?” 半夏也终於明白了裴苏的意思。 神刀龙雀之所以得其名,便是因为刀內含有一龙一雀的精魂,其中龙魂早已消逝,不仅如此,恐怕如今整个人间都找不著半缕残存龙魂······ 但是龙雀之所以乃刀中至宝,便是因为其刀身內还存有稍次些的雀魂,一刀使出,有神雀之威。 “当年陈王王妃留刀京城,朝廷中人皆是见证,那雀魂如何不见了?” 裴苏也记起了家族中的记载,微微沉思。 神刀龙雀因被盗而闻名天下,但少有人知,此刀原非朝廷之物,甚至被盗走之前,在朝廷之中满打满也不过三年。 其原先是江湖门派断月谷的镇谷之宝,后来断月谷因为几十年前那场震惊江湖的【血菊裹尸案】而被灭门,谷主的小女儿携刀逃出。 而那小女儿,后来机缘巧合之下与还未成就大业的陈莽相识,再后来,也就成了陈王王妃。 而在二十三年前,朝廷內部分有心人不知从哪听闻了陈王王妃有一把天下至宝,便以曾经一些朝廷与江湖的旧事恩怨为藉口,引诱陈王王妃入京,威逼留刀。 当时位於金鑾殿之外的校场之中,帝京世阀尽在,文武百官齐聚,皆向著一位纤瘦的白衣女子口诛笔伐,借势威逼。 冷笑的、嗤笑的、看热闹的、放冷箭的······ 陈王王妃一袭白衣,身负厚重古刀,面对整个帝京贵族世阀依旧面目冷静,气质犹如万年雪。 她立下约定,天宫有人能败她,她便留刀走人。 於是皇宫禁军副统领萧粦首战,却不想竟十招被败。 然后是右京吾卫大將刘湾、宣武平乱都督王懿、虎威镇边將军荀糸······ 皆是朝廷的一等一的大將,却纷纷落败在这位看似弱不禁风的陈王王妃之手,朝廷脸面荡然无存,观战之人无不唏嘘。 最后还是当时任职龙驤武尉、名声尚不显的裴家少爷,裴竣出手。 交战百招后一指点於王妃腹部,王妃吐血倒飞,身受重创,留刀而去。 后来朝廷之人才知道,那时的陈王王妃已有身孕,听闻回北地不到一年诞下一子,隨后伤重离世。 谁也不知道,陈王王妃之死是否与裴竣那一指有关。 因为此事的確有些不利於启齿,所以朝廷暗中封锁消息,天下人只知龙雀而不知龙雀来歷······ “想来当年的王妃在入京之前,便用某种手段剥离了龙雀雀魂······” 昏暗的破庙中,古刀闪烁著沧桑的寒意。 虽失雀魂,但仅凭材质与锐气,龙雀仍旧胜过天下九成九成九的名刀利器。 裴苏冷嗤一声。 “哼,失了雀魂,尚不如我的凤厌!” 这柄受到天下刀者追捧的神刀就这样被裴苏丟给半夏。 —— ps:1【血菊裹尸案】:六十载前震惊江湖的血案,数十家名门正派遭邪教血洗,其死者身上皆长满鬱鬱葱葱的血菊,骇人心魂。太一门掌教清衍真人震怒之下亲自追查,半月后却回莲峰闭关再不过问此事。 第23章 侍女柘月 雾气氤氳,笼罩著那座破庙,残垣断壁在晨雾中若隱若现,爬满墙壁的藤蔓,像是岁月鐫刻的痕跡。 此刻,武老已经將赵嵐送走,然后又回到了破庙之中。 “走吧,先出去再说。” 裴苏等人一起踏出了破庙。 入眼便是姜岁柠跟那老妇人紧紧挨著的模样,裴苏不由得哂笑。 “我说这位婆婆,难道是要隨我们一同回帝京?” 老妇人没有理会,只是对著姜岁柠低声道:“殿下,我便走了。” 姜岁柠轻轻点头,也放开了老妇人的手,眼眸若最纯净的秋水,不染丝毫杂质。 裴苏就这样静静地看著姜岁柠与老妇人分別,直到老妇人的身影飞越丛林,彻底消失在眾人的视线之中。 此刻,极远的天边泛起鱼肚白,夜幕將散,旭日將升。 曙光如银纱轻披於郊野之上,破庙在晨雾中若隱若现,残垣断壁上爬满了藤蔓。 青砖红瓦之旁,一个身披淡金披风的少女眺望远处。 仿佛是第一缕阳光撒在她的发梢,泛起微微色彩。 姜岁柠就这样眺望许久,直到再也瞧不见灵婆婆的半分影子。 感受到身后似乎有著若有若无的目光扫视,她没来由的心慌了一下。 从今天起,若无意外,她便是要一直跟著那位北侯世子…… 还有灵婆婆说的什么……什么世子妃,简直…… 一想到这些,姜岁柠便心乱如麻,不敢跟接触裴苏的目光,一直保持著背身的姿態。 “我说……公主殿下,你还要在那看多久?” 直到裴苏的声音幽幽响起,姜岁柠才迅速转身,微微低眸。 “北侯世子,我们现在去哪?”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裴苏没有说话,还是就这样看著姜岁柠,笑道—— “不急,回帝京之前,总得理理我们之间的关係,难不成,我一直喊你公主殿下,或是叫你姜小姐?” 姜岁柠愣了愣。 她倒是没想过这个问题,裴苏一提起,倒也是这样。 她的確是公主,但却是前朝公主,如今的大晋自有大晋朝的公主。 还有“姜”这个姓氏,虽不至於是禁忌,但也是一个少有人提及的话题,若有人知晓她姓姜,难免会有所怀疑。 “那……”姜岁柠试探出声,“我用化名?” 裴苏皱著眉,思考良久。 “这样吧,回到裴国公府后,你便在暂且先在我身边做个侍女,掩人耳目,可行?” 裴苏说完这话,身旁的半夏张了张嘴,眼里露出促狭之色。 殿下这是……蓄谋已久啊! 让一朝公主做个侍女,恐怕天底下也只有殿下能干得出来这种事。 怪不得,要等那老妇人走后才说,否则不敢想像,那位老妇人会怒极到何种地步。 “如何?” 裴苏见姜岁柠依旧呆呆愣在原地,又淡淡逼迫了一声。 姜岁柠不知如何回答,她从未当过侍女,而且,这与灵婆婆跟她说的好像有些不一样…… 不知怎的,或许是心头莫名痒臊,姜岁柠竟直接道: “可是,灵婆婆跟我说,你想让我做你的世子妃。” 此话一出,所有人都齐齐沉默,就连裴苏也定格了那么一下。 他本是算准了姜岁柠心思单纯、不与人计较、不会反驳,便想叫她当个侍女玩玩。 將尊贵的前朝公主当做侍女使唤使唤,让裴苏也甚觉有趣。 至於那世子妃,不过是裴苏隨口一说画的空饼,当下他裴家的谋划可不是要做天下共主,而是先藉助皇后掌控朝堂局势。 那老妇人也知道,裴氏与姜氏能否站到统一战线也很难说。 而这公主难不成,还当真了? 当真也就罢了,还直接问了出来,搞得裴苏都罕见难堪了一下,气氛弥散著尷尬的气息。 恼羞成怒之下,裴苏径直走到姜岁柠身前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冷冷笑道: “怎么,这么想做我的世子妃?没问题! “我们现在就折返临安郡,明日就洞房烛可好,虽然没有八抬大轿、凤冠霞帔,条件是简陋了些,你可千万別嫌弃!” 姜岁柠被骤怒的裴苏惊到,眸子拢起迷濛雾气,自顾自地摇头。 半夏在不远处微微张嘴。 殿下,怎么能这么欺负一个女孩子? 若是让那姜氏一族瞧了去,怕不是一个个都要跟殿下拼命? “不,不用。” 姜岁柠压下哽咽,低声道。 若是知晓北侯世子还有眼前这样的一面,留在他身边的心念绝非如先前那般坚定。 裴苏放开了她的手腕,眉目也微微皱起。 本意只是嚇嚇她,谁料一嚇就落泪,算了,不逗了。 “虽然我没当过侍女,但我会……会认真学的,不会让人看出端倪。” “一提洞房就愿意当侍女了?你怕不是忘了贴身侍女晚上也要侍寢的。” 姜岁柠肩膀颤了颤,忍住没出声。 “行吧行吧,逗你玩呢!你这位公主,难不成连別人口中的真话玩笑话都分辨不出?” 裴苏双手背在身后,侧头看了一眼四周。 “你若暂当我贴身侍女,我便也要给你取个代號才是。” 裴苏闭眼良久,秋风过耳,他缓缓睁眼。 “柘月初归,盲风渐紧……你我柘月相遇,我便称你柘月,行也不行?” 柘月? 姜岁柠在心中低喃了一声,然后轻轻点头。 抬头才看见裴苏露出笑意。 “那现在,我们去哪?” “继续南下,回帝京。” 帝京…… 姜岁柠心头慌了一下。 那可是这天下最最雄伟的都城,大晋龙气盘旋之地。 也是他们姜氏曾经统御过的大城。 只不过她从出生起就没有机会望上一眼,那座城市只存在於灵婆婆这些人前辈的口中。 …… 远处山峦连绵起伏,像是大地隆起的脊樑,在日光下勾勒出雄浑而又柔和的轮廓。 一行车骑顺著山脉而下,头顶上方,湛蓝的天空宛如一块巨大的蓝宝石。 车骑之中,偶尔会露出一个脑袋,远望著天边之景。 露出一丝犹豫、迷惘和几分的期待。 第24章 豫州之地 豫州边界。 宽敞而明亮的官道之上,马蹄声噠噠作响,一辆辆装饰华丽的马车穿梭其间,车身上无不是雕刻著精美的纹。 此官道紧邻天下富庶之州,中原豫州,故而道路宽敞,青石铺就,人流极大,熙熙攘攘。 来往行人形形色色,或是行商坐贾,驼队马帮,又或是青衫布履、头戴方巾的赶考书生。 也有江湖豪客、市井小民,当然也有世家大族子弟,乘坐乌木车輦,肆意张扬······ 如今大晋国力昌隆,虽然各个地方仍旧存在不少贪污现象,但在强盛国力的掩盖下,至少民能温饱,称一声盛世景象也不为过。 官道上,大多是粗木拼接的车驾,偶尔来往一辆显贵的乌木车輦,引得不少人侧目惊嘆。 忽在此刻,马蹄如雷,烟尘骤起,青石路上传来赤血马驹的嘶鸣声。 官道上的行人无不侧目望去,只见七骑玄甲之士肃然奔驰而来,皆遮玄铁面具,仅露双眸,寒芒灼灼,胯下的赤血宝驹更是让不少世家子弟都瞪大了眼睛。 若他们没有看错,那可是西州陇右马场特供的乌騅异种!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书库多,.??????任你选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自幼训於军队,性情刚烈,多少世家子弟为求一匹不远万里前往相求,若有幸得一只,可在世家子弟里出尽风头。 而此刻,那竟只是侍卫的坐骑? 这里面的人,究竟是何来头?! 不少人將目光移到车輦,呆呆张嘴而不自知。 朱漆为底,绘金云纹,垂掛的锦旗之上,绣著龙凤朱雀,顶盖翠羽铺饰,碧色流光,车辕镶金裹银,雕狮虎之形。 他们不是没见过世家大族的豪华车輦,但豪华到这种地步的,恐怕除了那几位有幸进过帝京的大族少爷,谁也没能亲眼见过。 “我嘞个乖乖!老子这辈子还没见过这样尊贵的车驾。” “车上隨便掉下来一块玉,都能买百八十亩田了吧!” “去年三月,丘山王家的大公子出行的车驾,跟眼下这位比就宛如泥车一样不堪······” 官道上不少人径直停车,齐齐望著朱红车輦发神。 就连那些达官贵人的豪华车輦,也是纷纷停下,生怕衝撞了那朱輦里的贵人。 “是北侯世子!定然是北侯世子!” 不知是谁惊呼一声,眾人齐齐变了脸色。 前些日子,北侯世子拜访并州牧柳公允,七日前便告別了临安郡,朝南而去,一路歷经泽州、潞州、怀州、孟州、郑州,如今竟然来到了豫州地界。 不少消息灵通的老江湖聚在一起,面色涨红,远远眺望著尘土飞扬远去的朱红车輦,眼里露出激动之色。 有的还喃喃自语—— “真是祖上积了大德,竟然还撞见了这种级別的贵人!” “哈哈!咱也是见过北侯世子一面的人了!” “就是!刘老头曾在临州秦河撞见了南下巡游的太子景,可是让他足足吹了十二年,今日咱们在官道上吸了北侯世子马輦的尾气,也不差······” 直到车輦远去,彻底消失在视野之中,行道上依旧有许多人迟迟没有回过神来。 不少农户衝上去捡几块北侯世子车驾碾过的石子,准备带回家去,看看能不能沾染点贵气。 他们都非常清楚,往后的一辈子里,他们大概率再也见不到这种级別的尊贵大人了······ ······ 远去的朱红车輦之中。 裴苏能够感受到这一路上逐渐增加的人流量。 “半夏,我们到哪了?” “距离豫州边关还有大约三个时辰。” “豫州?” 裴苏轻念了一句。 与并州雄浑刚劲的偏北地形不同,豫州可是实实在在位於中原腹地,多广袤平原,田亩纵横,引淮水、黄河灌溉,实乃天赐仓廩。 其中的首府洛都,更是號称“天下之中”,地形天成、龙盘虎踞,其盛世之象,即便相比大晋龙都帝京都相差不远。 裴苏记得自己小时便隨祖父下访过豫州洛都,其中印象最深的就是“天下为奇”的洛都牡丹,鬱鬱葱葱地开在洛水之边,香气十里不散······ “柘月。” 裴苏忽然轻喊一声。 站在另一边,穿著淡金长裙的少女似有些恍惚,足足三息才连忙道:“嗯。” 见裴苏没有说话,姜岁柠便忐忑问了一句。 “怎么了,北侯世子。” 裴苏眉头微微沉了沉,依旧侧著头没有回应,似乎在透过珠帘欣赏外面的景色。 半夏扫了裴苏一眼,才向姜岁柠道: “柘月,你既然做了世子殿下侍女,怎能称他北侯世子?那是外人对殿下的称呼,你这样,未免也过於生分。” 姜岁柠像犯了错一样站在原地不知所措,良久才怯生生道: “怎么了······世子殿下。” 裴苏这才悠悠转过头,脸上並没有半点生气之色,怜声道: “公主殿下,非是我故意为难你,以后在外人面前,你若是因此暴露了身份,你知道的,即便是我裴国公府也难以在皇室李家面前保住你······” 姜岁柠低声:“我知道了······” 此刻,裴苏在她心目中复杂起来。 虽是被他以半威胁的方式强行留在身边,却又事事暖声吩咐······ “没事。” 裴苏安慰道。 “让你堂堂公主做个侍女的確有些委屈,不必急於一时,你多瞧瞧半夏怎么说话做事的。” 裴苏说完忽然顿了一下,隨即瞥了一眼珠帘之外。 只见一只白色鸽鸟已然飞至,裴苏伸手,便从其脚下取下一张竹简。 打开。 裴苏缓缓瀏览起来。 一会儿之后,裴苏合上竹简,嘴角勾起若有若无的笑意。 “半夏。” “怎么了殿下。” “你觉得,萧粦此人如何?” 半夏眉目蹙起,心头疑惑,但还是规矩答道: “此人能为禁军统领,自然心智实力不凡,能潜逃二十年不被朝廷发现,说明有些手段······ “说话做事颇为果决狠辣,比其行事规范的禁军人士,更有些像江湖刀客。还有之前他將计就计那一招,若非殿下事先预料,恐怕就让他逃了。还有对他的养子······ “嗯······有些奇怪。” “哪里奇怪?” “最初他顺水推舟之时,显然没有考虑赵嵐会如何承受我裴家的怒火,结果最后临死,又对赵嵐关切至极······” 半夏也说不上来心中的奇怪,问道: “殿下,你提这个死人作甚?” 裴苏淡淡斜了一眼半夏。 “谁跟你说萧仲庸死了?” 第25章 萧粦未死? 半夏忽然一惊。 “可是,那武老的毒素都已经深入他肺腑······” “你亲眼瞧见他死了?” “赵嵐一把火已经烧了整个草屋······” “你亲眼瞧见他死了?” 半夏又噎了一下,才道: “赵嵐亲眼瞧见的,萧粦已经气绝身亡。” 裴苏忽然转头看著半夏,良久才幽幽道: “二十年前,他也是这样骗过了裴府的暗卫······” 半夏脑袋宛如一道惊雷劈下,呼声道: “龟息术?!” 裴苏在这几天里,也陆陆续续將前尘往事告知了半夏,所以半夏自然也知道了二十年前一切谋划的真相。 “不对······”半夏又立马道,“可是殿下,即便龟息术能够假死,但却无法祛毒啊,怎会······” 裴苏依旧带著微妙的笑意。 “那半夏,我且问你,二十年前,萧粦同样中毒,中的还是【百毒榜】第四十九的噬魂散,他如何活下来的?” 半夏摇了摇头。 那萧粦临死的遗言里,从未提过他如何祛毒的,一句带过,语焉不详。 “那毕竟是二十年前的往事,其中细节早已难以追溯,或是高氏於心不忍,或是出於什么意外,但他当下被武老打下毒印而穷途末路,绝无可能作假······” “好了,这是疑点之一,当年他如何从噬魂散下活下来的,接下来,半夏,你再仔细回忆一下萧粦的遗言。” 半夏低头,在脑海中迅速过了一下,搜魂阵中的记忆场景。 “回顾他的遗言与言行,疑点颇多。” 裴苏举起了手中的竹简,道: “萧仲庸说他的祖父早年是江湖中人,得过青虚子一次指点才习得龟息,但这几日我让武老去查证了,他的祖父早年在赣州经商,从未与踏入过江湖。呵呵,这还是江湖上一个有关青虚子的【笑谈】······” 半夏呆呆愣住,直到此刻他也不知道殿下究竟想说什么。 “所以萧粦龟息术,不是来源於青虚子,天下还有谁拥有这等奇术?” 裴苏没有接话,而是继续道: “当初裴府占星子借一朝天象,占卜到萧粦位於并州地区,我们都以为他会藏在江湖之中,但没有,他在首府临安郡中。” “听闻他是在十来年前第一次发现蝶梦谷这个隱匿之地,但在那之前,他却依旧藏在并州做铁匠。江湖明明更適合躲藏,他却没有进入,或者说,不敢进入……” 半夏噎住,决定安静听裴苏讲述。 “半夏你再仔细想想萧粦最后的遗言,你不觉得很是可笑吗?” 裴苏忽然哂笑一声。 “他说他一朝惊醒才赶回祖宅发现九族被屠,怎么可能,他乃朝廷武官,常年位居帝京,对朝廷斗爭很是了解,一朝被通缉,怎会时隔几年才想起自己妻儿?” 半夏若有所思点了点头。 “所以他定然是知晓满门遭屠,却依旧藏著身份,不敢动作?” “是,他是一个绝对利己之人,极其阴毒狠辣,最初利用赵嵐为他谋求生机时果决如斯,后来对我来的一掌,呵呵,也当真狠辣无比,想將我毙命······” 裴苏眉头微挑,嘴角掠起讽笑。 “常人皆言,人之將死,其言也善。虽然过於绝对,但不可否认,在濒死之时,一个人最能卸下心防,吐露出真心之言。 “然而这样一个绝对利己之人,却又在临死说出那一番为天下苍生、为江山社稷的口號,真不是一般的可笑与违和……” 半夏深吸了一口气,道: “若是只有个別疑点尚可以忽略,但这么多重合起来,的確有些······” “还有一件事,半夏······”裴苏笑道,“二十年前,那萧粦抽刀走后,天子的头颅滚落在地,满脸是泥,模样颇为不堪······” 半夏顿住,她清楚意识到这代表了什么。 皇宫禁军,乃天子最亲近卫兵,受皇恩浩荡,怎可能看著天子头颅滚在地上,如最骯脏的乞丐一样被污泥玷污。 “至少,即便那位禁军正统领高氏被家族策反,能眼睁睁看天子死,也绝不可能看天子颅受泥污之辱。” 半夏好像意识到了什么,的確,这位萧仲庸,似乎的確狠辣得並不像正直的禁军人士。 “可是殿下,我依旧想不明白,萧粦这个人······他究竟还藏有什么秘密?” “半夏,现在,从二十年前到今天,萧粦表现出来的疑点被我们剥开放在了桌子上,现在,我们还需要一条线,將之串起来,需要一个猜测,足以解释所有的疑点。” “是什么?” 裴苏继续將竹简举到眼前,看著里面的內容,露出了一丝微笑。 “接下来让我们回顾一下,萧副统领扬名的一天······三十六年前的那个夜晚,皇宫太和殿,迎来的一队邪教中人的袭杀······” 半夏瞳孔微缩。 太和殿夜袭事件! 这是震惊帝京的诡案之一,堂堂大晋帝京,天下龙气最盛之地,竟然有江湖邪教暗中潜入,试图夜袭太和殿,文武百官无不盛怒。 “圣上大怒,令大理寺白玉堂的名捕诸葛青办理此案,为求真相,甚至动用了一些令朝廷正道之人不齿的手段,最后也仅从俘虏身上得到一个消息——是为婴毒珠而来。” 这些半夏就不知悉了,只听裴苏讲述著,但她此刻隱隱有了些许脉络。 婴毒珠,天下至毒魔器,传闻珠內能凝结出位列百毒榜第四的【血婴蚀心】,乃至阴至毒之器,怎可能会在帝京之中,怎可能会在太和殿之中? 那不过是举行重大典礼的场所。 婴毒珠······毒······ 忽然半夏像是联想起了某件事,瞳孔一颤,几分试探道: “婴毒珠······在萧粦身上?” —— ps:1【百毒榜】:从古至今,所有用毒中人共同整理的一张榜单,收录天下人间毒性最强最烈的一百种毒,时至今日榜单已有上千载没有变动,逐渐被天下人共同认可。 2【笑谈】:因为青虚子博学多才、所修术法含纳万千,且常离开仙山云游四海,遇到有缘之人常指点一二,所以江湖中人若修得玄妙术法,別人问起他师承何处,如何修得,他若不愿回答,便笑说是受了青虚子的指点。 3【血婴蚀心】:百毒榜排名第四,人间折仙毒,天下人闻之色变。传闻最初是由一上古毒君用三千血婴炼就而成,中毒者將逐渐被腐蚀心脉,夜里能听见婴儿啼哭。 第26章 自斩修为? 裴苏目光不变,示意半夏继续。 “所以邪教入京,非是要夜袭太和殿,实际上是想要袭击当日守卫在太和殿的萧粦?!” 半夏继续沿著裴苏的推测说道,下一刻她又满脸迷茫。 “殿下,萧粦怎么会有婴毒珠?” 若萧粦身上拥有婴毒珠,那么的確,天下万毒不能伤他分毫,无论是二十年前的噬魂散,还是当下武老身上的冥毒,都能够被婴毒珠吸纳净化······ 可是······ 裴苏淡淡笑了起来。 “那枚婴毒珠,贯穿了太和殿夜袭事件与神刀失窃案,便是將萧粦身上一切疑点串起来的东西。” 裴苏舔了舔嘴角,像是本来在追杀猎物的猎杀者又发现了更可口的猎物。 “就连祖父也绝对不会想到,曾经在皇宫任职几十载、一朝误入我裴家谋划的萧统领,竟然是······一枚別的势力安插在帝京皇宫的內奸。” 半夏呼吸屏住,只听裴苏继续道。 “那青虚子有无龟息术我不知,但我知道,三百年前鬼神惊骇的邪教骷羊手中,有一门【凝血脏】,便是龟息术…… “而那婴毒珠,几百载前便在江湖邪教手中,当初诸葛青拷问出『婴毒珠』的时候,整个朝廷无不迷惘,堂堂正气皇宫岂会有那等阴毒之物? “我裴府也暗中疑惑,婴毒珠本就是那邪教之物,怎的贼喊捉贼,当时我裴家没有深究,同诸多朝廷士官一般认为诸葛青难堪大用,拷了个假消息出来······ “现在想来,婴毒珠竟是位於萧粦身上,而非太和殿,而萧粦身有邪教赐予的婴毒珠和凝血脏,然而又被邪教袭杀,最大的可能无非就是······ “他本是邪教內应,身负毒珠进入皇宫,却又叛出邪教,认认真真当起他的禁军副统领来!” 说到此处,裴苏忍不住低笑了起来。 “太和殿夜袭事件失手之后,萧粦更是谨慎,常年位於帝京,邪教自然没法得手,但他们肯定也在等待机会,也不告发萧粦,不愿婴毒珠被朝廷插手······ “直到二十年前,改邪归正的萧副统领无意间进入了家族的谋划的『龙雀入北』一事中,捲入了比江湖恩怨黑暗了百倍不止的权谋斗爭······ “接下来,他先用龟息假死,然后又用毒珠祛毒,最后拔刀走人。 “他是邪教內奸,得邪教所传龟息,得婴毒魔器,如此便可解释他当年为何中毒不死,对天子並无发自內心的敬畏,行事狠辣不似朝廷中人,怕被邪教逮住而不敢遁入江湖。” 裴苏说完,半夏已然呆住,脸色微微变动。 “怎会……” 原以为只是一个小小的禁军统卫,却没想到竟然还牵扯到另外一个庞然大物,天下无不骇然的骷羊邪教。 裴苏淡淡一笑: “並且沿著这个推测一路往下的话,会是什么? “你会发现,萧粦为我们设了一个完美的局,他有祛毒之法,他有龟息之术,这两样逆天的奇术足以让他將这天下死局化作生局。 “仔细想来,竟与他第一次耍的小把戏有几分类似,他掳走赵嵐,在他面前留下遗言,並著重强调了他只存了唯一一滴帝血,然后龟息假死,待赵嵐出屋之后便遁离,祛除体內之毒,彻底隱姓埋名,天下再无萧仲庸!” 裴苏呵呵一笑。 “多么美好的结局,他自知赵嵐必然被我们抓住,而他留下的遗言就是为此准备的,裴家发现那个目睹天子颅的小小天宫已经烧得灰都不剩,也根本不存在任何天子血,自然便不再寻他······” “而他所付出的,不过是一柄龙雀,一个养子,彻底將死棋走生,好一招起死回生。” 半夏良久呼出一口气来,眸光颤动。 “好生狡猾!他那婴毒珠和龟息术都是超脱常人认知之外的事物,若无殿下,仅凭武老,估计就是彻底著了萧粦的道儿。” “的確,若非他二十年前用了同样一招,我也绝不会出现这个疑问,也就不会让人去查证,也不会发现更多的疑点与线索。” 裴苏摇头而笑。 “萧仲庸啊萧仲庸,你好不容易从邪教中脱逃入了朝廷正道,却又让你见了藏在光辉下的暗黑一幕······怪我裴家,怪我裴家。” 裴苏虽这样说著,眼睛里却一直闪烁著兴奋的光。 那可是婴毒珠! 在裴苏眼中,甚至比神刀龙雀的吸引力还要大,特別是如果提炼出传说中的“血婴蚀心”的话······ 那可是百毒榜排名前四的诡毒,传闻百毒榜之中,前十一种毒与后面八十九种毒有著质一样的差距。 而十一种毒中,前四种更是超脱凡尘,毒性之烈、之诡,被誉为“折仙毒”,其意便是传闻中的仙人也要折在此种毒之下。 忽然,半夏像是想到了什么,几分忐忑道: “殿下!那萧粦如今······?” “他现在的行踪的確被武老掌控著,但你肯定猜不到,这几日发生了什么,可是精彩极了!” 听到萧粦行踪被掌控著,半夏微微鬆了一口气。 这样一尊天宫强者若是不要命发起疯来突袭殿下,肯定棘手得很,现在总好了。 裴苏看著半夏微微紧张的眉眼,淡然一笑。 “当日萧粦假死的郡县为巫田县,我让武老持了四块天宫石放在四个郡关,呵呵,那个时候,我还没有如今这般確信······” 半夏眉眼一弯。 “还是殿下考虑周到!” 不过裴苏却是缓缓摇头,扫了一眼竹简上的信息,道: “不,还是差点让他逃了,那萧粦此前逃离临安郡曾感知过天宫石的气息,七天前他在出巫田郡关的时候,或许是为了確保万无一失,他自斩了八重天宫,所以其实天宫石並未检测到他。” “自斩天宫!” 半夏惊呼一声,被裴苏的一番话所惊到。 要知道,萧粦这个嫌犯之所以如此棘手,便是因为他乃是天宫强者,且是绝对稀缺的八重天宫! 放眼整个大晋也是一等一的高手。 地煞境虽然也是一方强者,但大晋並不稀缺,特別是帝京之中,大晋英才齐聚,地煞虽不算寻常,但也並不突出。 但能修成天宫的地煞,万中无一,一旦突破,就是成为了傲视大晋的一流强者,从此登上云巔。 即便是在龙气盘旋的帝京,也能昂首挺胸高傲的做人,无论是世子子弟还是朝廷官员都愿意与你结交,给你面子。 更莫说八重天宫,高阶天宫,只差两步临门入天,一步登王。 萧粦的八重天宫,別看在武老面前有些狼狈,但帝京九成九的武官都能不被他放在眼中。 而如今,他只为了能確保万无一失,自斩八重天宫······ 未免有些,过於狠辣与果决! 第27章 陈王世子 “是啊,自斩天宫,何等狠人,仅是为了彻底革除天宫石的威胁!” 说到此处,裴苏也不禁讚嘆。 往日,他在帝京之中大多时间是与同辈接触。 那帮同样尊贵无双的世家子弟在这个年纪,或是流连青楼,或是参宴赴席,或是搞一些幼稚浅显的勾心斗角。 偶尔有一心向武的,也不过是在长辈指引下入山狩几只猎兽,参加几次擂台比试。 为人行事都透著独属於年轻天骄的清澈与单纯,跟那赵嵐一般让裴苏甚觉无聊。 而在与萧粦这等人博弈几番过后,才知道,能在世间沉浮几十载的人,又有哪个是简单的货色······ 乡野老农年过古稀都能精如蛇蛟,更遑论朝廷公卿、江湖巨擘,哪个不是谋虑深沉,机心满腹,周旋利害之间,纵横纤微之变。 裴苏如今都难以想像祖父那些人是如何一步步袭杀了天子李乾,联合皇后架空了李氏江山,绝非只是武老口中轻飘飘的几句那般简单······ “既然天宫石已然失效,那武老是如何发现萧粦的?” 裴苏被半夏的话拉回了神,笑道: “极巧极巧,天宫石虽然没有检测出自斩天宫的萧粦,却是无意间发现了另外一个不该出现在这的人······” “什么?又有一尊天宫······” “是,那人对我而言,可比萧粦有趣多了,武老先是跟著那人,数天之后,你猜如何,偽装过后的萧粦竟也忍不住跟了上去接触 “也是那时武老才发现,这萧粦竟然自斩了修为,可惜耐不住,否则还真有可能从手里逃走。” 半夏微微吐息,没有想到他们坐在马驾里的几天里,竟然有这样的一波三折事件。 “殿下,那另外一尊天宫强者,究竟是何人?” 半夏好奇问了出来。 “是一个护卫。” “天宫······护卫?谁的护卫!” 裴苏顿了一顿,想起那人,笑意颇有几分戏謔。 “陈王世子。” 半夏愣住。 陈王……世子? 半夏听过这个名字,或者说,整个大晋,没几人会不知道他的名声。 北地陈王陈莽的独子,陈尧,字世尧。 这人的名声与殿下在大晋可谓一般的出名,只不过殿下是世人称讚的人间天骄,而这位陈王世子却是—— 天下闻名的超级紈絝。 “陈王世子,怎会来到中原?” 半夏惊诧。 要知道,如今的陈王在中原地区可是人人喊打。 虽然当年天闕关之战后朝廷与陈王偃武休兵,表面都不再追究,但自此之后,北地燕朔七州近乎成为半独立的地盘,那根刺也是一直横在朝廷的心中。 朝廷百官对陈王都没半点好话,其中御史台司直孙逅在半年內屡次上奏皇后,力斥陈王之过,后面皇后娘娘都心烦,直言不见其人,给他调到尚书省当了个郎官。 大晋百姓更不必多说,要知道当年天闕关之战,强征了不少青壮,不知多少家中好汉一去不返,埋骨异乡。 提及陈王,他们咬牙切齿,恨不得饮其血!啖其肉! 这样的状况下,那紈絝世子竟然还敢偷偷来到中原? 裴苏嘴角掛著若有若无的笑意。 “暂且不知,不过萧粦接触那陈王世子,估计是想据此联繫上北地陈王,这可是他目前唯一的活路了!” 半夏瞧著裴苏的神情,也嘻嘻笑了起来。 “萧副统领这人,总把活路走在別人的死路上,害了赵嵐,又来害陈王世子了!” 裴苏望了一眼朱帘外,发现天色渐渐暗了。 “武老传来的消息,陈王世子等人的目的地似乎是豫州洛都,我们便提前去等等他们。” “洛都!”半夏眼中掠过惊喜的光,“即便在帝京,也盛传洛都牡丹之艷。” 在靠车輦入口的一端,姜岁柠悄然瞥了一眼半夏,然后又低下头,如坐针毡。 谁能告诉她,这才待在裴苏身边短短几天,怎么就听到这么多与她心中常识相违逆的大事······ 涉及北地陈王、江湖邪教、帝京皇宫······ 她只有儘量降低存在感,让自己不去过问裴苏口中的那些事。 反正······现在她只是一个待在北侯世子身边的······ 说是侍女,其实更像是······金丝雀吧······ ······ 隨著裴苏的闭眼,车輦陷入了安静之中。 裴苏斜靠在座椅上,心头开始浮现出天下人对那位陈王世子的传闻。 曾经大晋有三位镇国將军,裴竣、陈莽还有一个司马南箜,除去司马家的那位老將军年事已高之外,裴竣与陈莽年纪相仿,天闕关一战也难分胜负。 天下好事者自然忍不住將两位的后辈再次对比起来看看,这一对比,却是天壤之別。 裴竣之子裴苏天生一道仙印,传闻天人转世,乃人族幼仙,从小到大的光环笼罩整个帝京,天下人无不慨嘆是千年不遇的人间天骄。 而陈莽之子陈尧,听闻当年生辰宴抓周时,满桌的剑刀笔砚,硬是抓著一个婢女的香囊死死不松,看得在场宾客无不憋笑,陈王一天一夜都黑著一张脸。 不仅如此,这世子爷长大了些,天下人才算见识了什么叫真正的虎父犬子,天生紈絝。 七八岁就开始跟著一帮紈絝逛青楼,醉倒美人温柔乡里头。 十一岁开始练刀,白天偷奸耍滑,夜里寻问柳,硬生生气走了陈王寻来的江湖闻名的“柳杨刀”许大师。 气得陈王罚了他三个月禁闭,谁知,他又勾搭一帮紈絝,偷了陈王兵符率八千骑兵进了草原王庭,消失了足足两月。 等到陈王忍不住差点亲率铁骑再入草原王庭的时候,那世子又慢悠悠地回来了。 原来是为了討凉州魁虞美人的欢心,跑去寻那传闻中的天山雪莲去了······ 前几年陈尧行冠礼时,他还给自己取字“世尧”,闹得那段时间的酒馆青楼欢笑不断,提及此字无不是拍桌子大笑。 前些时日,听闻那紈絝世子逼著军营中一位军功赫赫的先锋將给他磕了三十六个响头,围观者无不是心头痛斥悲愴世道炎凉! 陈王大怒之下直接给他逐出了凉州,直言一年內敢踏入城门军法伺候。 不少人幸灾乐祸—— 这陈王打下来的北地基业,迟早有天要败在这陈世尧的手上,不晓得陈莽那时候会作何感想。 裴苏虽从未与陈王世子见过面,但他俩的名字却是经常一齐出现在別人的口中。 作为这天底下名气最大的两位世子,风评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每每被人提在一起,充满了一种戏剧性的反差。 父辈都是镇国大將,身份都是名满大晋的世子,一个光芒万丈,受世人尊崇,一个却是废物紈絝,遭天下人耻笑。 “废物紈絝么······” 裴苏一声轻喃,说不清是戏謔还是嘲讽。 第28章 小二上酒 日薄西山,残阳如血。 并州边陲,人跡罕至的小路边,有一个破旧的露天小馆。 “小二上酒!” 忽的一声叫嚷,店里的小二连忙从墙角的酒罈边跑出来。 简陋低矮的小酒馆里,陈设寥寥。 几张粗布方桌边上,此刻正站著三个风尘僕僕的人影。 离店小二最近的是一个年轻人,身形修长、剑眉星目,儘管全身上下的衣物都陈旧不堪,灰垢满面,依旧可以瞧出有几分俊俏模样。 在其身侧的一个老僕则是头戴斗笠、面色枯槁,脚蹬草鞋,全然一副老农的形象。 至於最后的那位全身笼罩在斗篷之中,仅露出灰白的长须,颇为神秘。 “好嘞!几位爷,想吃点什么?” 店小二引著几人坐下,露出热情的笑容。 “酒!把你们店里最好的酒端上来,小爷我有三天没沾酒了!” 陈尧高声叫嚷,气质轻浮,一屁股坐在木凳上,全身脏兮兮如乞丐,语气神態却像位大家公子。 店小二连忙应声,退了回去准备端酒。 陈尧身旁的老僕嘿嘿笑了一声,也准备顺势坐下,不料自家主子忽的抬脚搭在木凳上,占住了位置。 老僕望去,只见陈尧似笑非笑地望著他。 “老蒙,实话告诉我,我那匹小红马是不是让你拿去当了?” “冤枉啊少爷,那小红马驮了少爷七七四十九天,劳苦功高,我怎么会为了点银子就把它当了呢?” 陈尧狐疑望了老僕两眼,想想也是。 “那小红马怎么不见了,害小爷我的腿都走得酸酸麻麻,你藏哪了?” 闻言,老僕扭捏起来。 “那个······少爷,你还记得,前两日咱俩在东水临风坡烤的红烧肉吗?少爷你还夸肉质鲜嫩肥美,乃人间珍饈呢!” 陈尧嘴巴慢慢张开,伸出手指颤颤巍巍地指著老僕,千言万语汇聚成一句—— “老蒙,你忒娘的!你还我小红马!” 十分钟后。 陈尧抱著一桶鹅黄酒,一边狂喝一边痛哭,嘴里还不停念叨: “小红马我会永远记住你的,那个挨千刀的老东西估计也没几年可活了,到时候在阴曹地府,你一定要记得用你的小马蹄子狠狠踹他的脸······” 在他对面,老僕一脸乐呵呵的笑,望著那好酒被自家少爷那样糟蹋,心头同样唾骂不止。 “誒,那老伯!咋跟柱子一样在那杵著?” 足足喝到面色潮红,陈尧才想起还有一位老头子站在那。 说来也巧,在两日前巫田县外的荒原里遇著这斗篷老人,他们目的地竟都是那豫州洛都,於是本著相逢即是缘,便一起同行。 “来来来!一起喝酒啊,別在那光站著嘛!” 陈尧从小便在北地与各种人马打交道,虽然平日性格囂张跋扈,但处事还是该妥当时妥当。 他立马摇摇晃晃走上前去,一把搂住那老伯的肩膀,拉著往店內走。 陈尧拉了两下,却是纹丝不动,正当他满心疑惑转头之时。 斗篷老人反手扣住了陈尧的手腕,用极低极低的声音缓道: “陈王世子······” “陈王世子?!!” 岂料陈尧忽的大叫一声,惊得不远处林子一阵鸟雀乱飞,斗篷老人都微愣了一愣。 “什么陈王世子?老蒙,你忒娘的是陈王世子吗?” 店內的老僕连忙放下陈尧刚刚喝过的酒桶,惊恐道: “不是啊,少爷, 你是陈王世子吗?!” “小爷我······”陈尧顿了一下,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声音一收,“正是陈王世子!” 陈尧瞧著被斗篷遮住身形面容的老人,倨傲地昂起了头,斜著嘴。 “没想到本世子的名声在中原这么大,这隨便碰个人都能认出本世子这张俊脸,真是烦恼!” 四下安静了一会儿,陈尧感觉有些尷尬,只能轻咳了两声。 忽然,那斗篷老人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陈尧与老僕一齐张开了嘴,面露愕色。 只见那人像是压抑著什么,喉咙滚动—— “世子,现在整个天底下,只有陈王救得了我······” ······ 入夜。 豫州洛都的城门口火把摇曳,光晕昏暗,一个个侍卫身姿笔挺,脸庞冷峻,目光扫视前方。 万籟俱静,偶尔城內打更人敲著梆子,传来几声“天乾物燥,小心火烛!”。 除此之外,便只有城楼的旗帜被秋风吹得猎猎作响的声音。 城门校尉刘阳身穿玄铁鎧,手持长剑,正安静地巡视著城门口。 忽的,几声马蹄格外入耳,侍卫们纷纷將目光看向城內,眼神惊奇。 何人?! 刘阳皱著眉走上前。 要知道,宵禁期间无故外出者,轻则鞭挞,重则入狱,什么人竟敢如此大胆,便是州府官员也得重罚。 然而当刘阳仔细瞧见来人的面容,差点便腿脚一软。 “王大人!您怎么来了!” 刘阳连忙躬身一拜,笑容諂媚,那模样哪还有刚刚的囂张气焰,只庆幸自己还好没有出言不逊。 来人三骑,为首者鼻如鹰嘴,两腮无肉,嘴唇寡淡,神情阴鷙,然而这个面相,在洛都城何人不知? 赫然是那鼎鼎大名的封疆大吏,从三品,豫州牧,王贤,王大人! 刘阳不过是小小城门校尉,对於他来说,豫州牧这样的人物与那天人又有何异,一个指头都能捏死他······ 王大人怎会夜来城门口,还携著两名亲信,马车都未备,骑著马显然是匆忙而至。 “封锁城门口,携两队玄甲骑士巡查耒中路,此刻至卯时不得有任何人打扰,今夜有大人物將至,若是泄露了风声,皆斩······” 王贤身侧的一个白面书生柔声吩咐,然而眼神却让刘阳浑身发寒,迅速应声,並赶忙抽调侍卫队按吩咐行事。 三人继续骑马越过城门,隨即下马,眺望远处的黑暗。 王贤身侧除了白面书生外,还有一个青年,生得油滑面相,两颊带著些许赘肉,正是最受王贤器重的儿子,王善。 此刻秋风渐起,王善不禁打了个哆嗦,搓著双手,见父亲跟州府谋士都是一副郑重的模样,不由得紧张—— “爹!你说,那传闻中的北侯世子,怎的想来我洛都瞧上一瞧啊?” 王贤没有回应,却是道: “善儿,把貂皮大衣脱了,差侍卫送回去。” “啊?这,这外面现在这么冷,爹,你要冻死我啊?” 白面书生看不过去。 “你这冻会儿算什么,马上啊,你这辈子最大的机缘就要来了,要是得了那位的赏识,你爹说不定就能靠你重回帝京了······” 第29章 前奏 七骑牵引著朱红车輦撞破夜幕,停在了洛都城门之前。 裴苏透著珠帘便瞧见有三人远远守在城门口。 裴苏从朱輦上走下,却见三人已然迎了过来,中间那位身躯佝僂的中年人踏步上前,呵呵大笑—— “先前得北侯世子传书,於洛都停留些许时日,我等便连忙赶来,幸得迎到世子!” 裴苏目光在三人间流转,见左侧那位青年衣衫单薄,微微哆嗦,但面目却是兴奋潮红。 “裴苏失礼,扰了王大人清净,还让令郎遭秋风冻寒。” 裴苏嘴角含笑,轻轻一礼。 王贤笑容殷切: “哪里哪里,北侯世子蒞临洛都,是洛都之幸,小儿早已对北侯世子仰慕已久,骤闻世子將访,大衣顾不得添,骑马赶来,呵呵!让世子见笑了······” 王贤声音落下,王善便拱手,满眼钦佩之色。 “早闻世子神人之姿,今日一见才知传闻何及世子风姿万一!” 裴苏身后,半夏与姜岁柠也隨同下来,只不过她俩皆掩盖遮掩容顏,不引人注意。 儘管如此,其气质与身姿亦让那王善一怔,隨即连忙低头,不敢露出半点褻瀆神情······ “世子,城外风大,还是一同入城吧。” 王贤脸上的笑意都未消失过,全然不似往日在下人面前的冷酷阴鷙。 “有劳了。” 裴苏淡笑回应,心头想起了来洛都前对这位豫州牧的调查信息。 一查才知,竟也是个格格不入的异类。 并州牧柳公允是由沙场武將转入仕途,虽有些不符规定,但有镇北侯举荐信,朝廷上下愣是没人敢吱声。 而眼前这位王贤,同样不是像寻常封疆大吏一样一步步升迁,最终坐到这个位置的。 说句不好听的,甚至可以说是“流放”······ 因为他姓王,出身帝京七阀之一的王家,而且是嫡系一脉。 是当代王家那位老家主的第二个儿子,身份是帝京都绝对尊贵的王家少爷。 虽然一州之牧是绝大多数官员穷尽一辈子都抵达不了的终点,尤其洛都还是天下重城,赋税重地。 但对於在帝京都尊贵无双的王家少爷来讲,他的哥哥生在京城权力中心,他却远离了京城中枢,只能替王家看管看管地方,做一些旁系子弟的活,著实是“流放”…… 很显然,王贤有些不受王老家主的待见,所以此刻丝毫不掩饰对自己的討好之意。 裴苏也乐於接受这份好意,毕竟他还要在这洛都城中,为那位即將到来的陈王世子设一个局······ 至於其他,皆不被裴苏考虑在內。 其他人或许会因为忌惮王家而有所顾忌,但对於裴苏来说—— 即便是惹了那帝京王家又何妨。 帝京七阀名扬四海,乃大晋穹柱,朝廷上下无不惊惧,天下之人无不是敬畏,但七阀之间亦有差距。 那王家不过位於七阀中游,而裴家,却是自古以来,就是从未变动过七阀之首。 ······ “哼,真没想到,你竟是那盗窃龙雀的萧仲庸!” 酒馆之中,昏黄灯光悬掛,陈尧端著酒,又吃著生米,冷冷笑道。 而在他的对面,斗篷老人已然显露出容貌,赫然便是早已在赵嵐面前“气绝身亡”的萧粦! 此刻的他微微错愕,刚刚他可是將那龙雀入北一事的简略真相讲了出来,没想到这位世子竟然只关心他的身份。 “陈王世子,你还年轻,也许还不明白天子之死意味著什······” “那皇帝老儿死了便死了!怎么,还要小爷我去给他弔唁不成?” 萧粦沉默,他知道眼前这位世子为何会在他表明身份后態度大变。 他所盗的龙雀,曾经便是眼下这位世子的母亲之刀。 那场二十几年前朝廷羞於启齿的校场事件,自己也是参与者之一。 但此刻有求於人,他不得不低声: “当下朝廷,皇后垂帘听政,架空李氏江山,裴昭一手遮天,群臣莫敢不从,上上下下,腐朽不堪,当年校场之中,我亲眼所见是裴竣一指重伤了陈王王妃······” “闭嘴!老头!”陈尧忽然冷声打断,平日紈絝的气质陡然生寒,“我警告你,不许提及我母妃!” “呵呵!” 萧粦瞧著眼前这世子的神情,忽然笑了起来。 “陈王世子,你对我生怒又能如何?是,当年我的確也在校场,甚至还上去与王妃打了一场,但那是我所愿吗!天子之令,群臣裹挟,谁敢不从? “但我自知理亏,所以招招留手,被你母妃十招大败,成一时笑话也不悔,因为我內心尚有良知,那些摈弃良知之人究竟是谁你真的不清楚吗?” 萧粦见陈尧不再出声,心中一喜,继续道: “是那大晋朝廷,他们齐力在校场逼迫王妃留刀,是那裴氏君宥,他一指重创王妃腹部,你真的不清楚,你母妃是如何······” 萧粦本想说“逝世”二字,却见陈尧已然不自觉捏碎了酒杯,只好收住。 心中不由得猜测,陈王王妃逝世或许真与裴竣那一指有著密不可切的关联······ 忽然,萧粦面前的陈尧轻浮一笑—— “你这窃刀的贼徒牙尖嘴利,但有些话著实说的没错,那裴家上上下下全是狗屎王八蛋!” 萧粦心中暗鬆了一口气。 “我与裴家,同样有不共戴天之仇,请世子为我引荐陈王,我萧粦愿为陈王赴死!” “老蒙,这人是何境界?” “天宫……自斩的天宫?” 萧粦解释: “先前,我被裴氏追杀,重伤脱逃,为不受天宫石制遏,自斩了八重天宫,而龙雀,我先前也说了,如今已经落在了北侯世子的手上。” 陈尧思考了一会儿,然后缓缓摇了摇头。 “不行,你若是想拜入陈王麾下,自行北上便是,我现在可不想回北地······” 萧粦忽然记起了自己那位曾经北上告密的挚友,心头打了个寒战。 “不!若无人引荐,我决计见不了陈王,世子,此事涉及天下变局,还望以大局为重!” 陈尧依旧一副玩世不恭的模样,嬉笑地摇了摇头。 萧粦切齿,心头生怒。 “为何?!” 陈尧靠著墙,两只脚交叠搭在桌子上,吊儿郎当道: “老蒙,告诉他,小爷要去干什么?” 一旁的老僕把酒放下,乐呵呵道: “少爷听闻中原洛都的水土养美人,此行乃是去號称藏尽天下美人的醉仙楼挑两个娇俏的小娘子暖暖床!” 第30章 醉仙楼 清晨。 洛都城內一片喧闹之声。 长街之上,各类达官贵人的车驾已经轆轆而行,街边的早市人声鼎沸,茶肆里则是各类小民在喝茶閒聊。 洛水之滨,垂柳依依,各类文人雅士无不在此赏景,吟诗作对。 传闻洛水宓妃是伏羲氏之女,在洛水渡河时不幸溺亡,成了洛水之神,千百年来,无数才气满天下的才子在此留诗,让洛水之名传遍大晋。 最近时日,洛都城內又兴起了一股热谈。 听闻那醉仙楼即將要举办一场会,藉此排列一个美人榜,纳尽天下美人。 洛都大街小巷中,议论之声不绝於耳,人人谈起这个美人榜,无不是浮想联翩,面露痴色。 要知道,作为闻名天下的千古名城,洛都受尽天下文人雅士追捧,其中那传承千年的“洛都三绝”功不可没。 绝色牡丹、潺潺洛水,还有便是洛都美人了。 由那醉仙楼排列的美人榜,自然受天下瞩目! 醉仙楼是洛都城中的青楼之首,位於洛水之畔,楼外恰是牡丹十里长廊,暮春时节常香飘满楼,楼中女子才貌双绝,可谓一楼纳尽洛都三绝。 近些年来,外地商贾也不吝讚嘆:“不见醉仙,不到洛都!” 其背后的主子红万財手眼通天,家財万贯,近些年吞併不少產业,那些商人却只能打碎牙往肚子里咽,半句愤言都不敢有。 只因那红万財凭著此楼成了洛都权贵中的名人,传闻还与州牧之子,那无人敢惹的王善有著不错的私交······ ······ “来!老红,今儿个我可给你带了位贵客,我想来想去,还是你这醉仙楼最会伺候人!” 洛水之畔,奢华高楼之上。 一位四十余岁矮胖身材的中年人弓著腰,望著面前的两人,恭笑道: “小人红万財,给两位公子爷请安了。” 在他的面前,是那洛都著名的紈絝,常来他醉仙楼做客的王善,而在那王善旁边,还有一位陌生的面孔。 身著玄色锦袍,面目俊美,气度非凡,贵气凛然。 红万財在商道沉浮,早练就了一身的看人本领,第一眼便能瞧出王善带来的这位爷,身份必然尊贵得不得了。 毕竟连王善这种无法无天的洛都紈絝,隱隱间都对这位有些卑微······ “这醉仙楼,倒是气派,比起帝京的长歌楼,都差不了多少······” 裴苏打量四周,微微一笑。 红万財心中一突。 帝京长歌楼,那可是天下盛楼,连皇家都时常蒞临的地方,眼前这位爷,莫非是帝京的贵人? “哈哈!能得世子赞言,若是传出去啊,老红,你这醉仙楼的名气,怕是又要更上一层楼啊!” 王善见裴苏对此地环境还算满意,也是心中大喜,连带著对红万財这奸商都看顺眼了几分。 “老红,好好伺候世子,毕竟裴公子过几日便要返还帝京了······” 红万財忽的愣住,却见裴苏看著他笑道: “在下裴苏,恐怕要叨扰两日了。” 红万財又呆滯了数息,忽的惊醒,连压下心中骇浪,恭道: “小人眼拙!竟!竟不知是北侯世子蒞临,誒哟!小人,世子殿下有何吩咐,儘管,儘管吩咐小人!” 待王善带著裴苏离开后,红万財才发觉背后已经被冷汗浸湿,颤颤巍巍地扶住栏杆。 “我的老天,北侯世子竟然会秘密来到我洛都,不,还来到我醉仙楼!” 即便是十二年前,帝京户部侍郎赵元德为处理豫中地区水灾一事来到他醉仙楼,他也是伺候得服服帖帖,何曾显露过刚刚那样的丑態。 究其根本,还是因为北侯世子的身份,实在是太过尊贵,当朝裴相的独孙,镇北侯的独子,对他来说可都是天人一般的人物······ “快快!” 红万財忽然回神,疾步往下走去。 “快!差人领世子游玩,不,不,我亲自来······” 不过红万財同样失望了,因为他向下望去,这个活已经被那王善给抢了。 这紈絝平日没事便来醉仙楼溜达,里面哪条小路,哪个疙瘩,怕是比那扫地的小廝都熟络······ ······ “世子,瞧瞧这碧云沧海画,四十年前名扬天下的才子柳泉所作,红老头买下这幅真跡可是了上百两黄金!” 王善一路领著裴苏,观赏著楼里长廊的壁画,一路香四溢、薰香瀰漫。 “哦?”裴苏露出感兴趣的神色,“著实有些巧了,前些年我还在帝京长歌楼见过一幅一模一样的······” “呵呵呵,这······这红老头啊,这人就爱附庸风雅,死要面子······” 王善笑容訕訕,心头已经將那红万財祖宗十八代骂回魂了,害他在世子殿下面前出丑! “王兄,我听闻,醉仙楼即將举办一个会,还要排列一张美人榜?” 裴苏似是不经意提起这事,王善心头大喜。 美人?他是行家啊! “对!世子你不知道,天下美人尽出洛都,而洛都美人啊,又尽在醉仙楼,这红万財別的方面不怎么样,但这找美人的能力,天下群楼望尘莫及!” 王善继续喋喋不休—— “三日后的会,不仅洛都的美人皆至,就连相邻郡县的不少有名的美人都会来一观,为的就是在这美人榜上占据一席之地······ “不过我看啊,那些所谓的美人,加在一起都不如醉仙楼的三位魁,那三位可是醉仙楼的头牌······ “並且啊,皆是卖艺不卖身,让一眾公子哥垂涎三尺而不得,直到今天都是乾乾净净······” 裴苏斜了王善一眼,笑意淡淡—— “哦?这醉仙楼也有卖艺不卖身的魁。” “是啊,这些风尘女子,一个比一个精明,吸取了当年那红菱的教训后,现在一个个都清清白白,等著以后找个好人家嫁了呢······” 裴苏忽然像是感了兴趣。 “红菱是谁?” “世子有所不知,那红菱乃是三十年前醉仙楼的头牌,长得漂亮动人,深受权贵追捧,后来接待了一位来自北地的大人物······ “那魁也会伺候人,听说把那大人物迷得神魂顛倒,那几日如胶似漆······” 说到这里,王善眼里闪过嘲讽之色。 “在那些风尘女子,最终的梦想就是找一位金龟婿,传闻那红菱见时候到了,提出让那大人物赎身娶她回家,结果世子你猜如何?” 裴苏也似笑非笑:“如何?” “那大人物一听这话连声招呼都没打就打道回府,那头牌魁一朝沦为笑柄,洛都城中人人嗤笑······ “她再会勾魂嫵媚,说到底不过是个婊子,一点朱唇万人尝,不知跟多少人缠绵过,还妄想著能进名门贵府,痴心妄想不过如是······” 第31章 两女 王善一边说著,也一边嗤笑起来。 在他的心中,这些青楼歌姬,也都不过是閒暇时逗弄的宠物。 心情好了,宠著,心情不好了,一句话就能让其跌落泥潭。 竟然还妄想著进他们这些权贵府邸,真是可笑。 裴苏安静听著,笑著道:“后来呢?” 王善有些惊诧,没想到高高在上的北侯世子竟然还有兴趣俯下身听听这些坊间小事,迅速道: “后来啊!那些魁就学聪明了,只卖艺不卖身,最后若寻到良人,还可以赎身嫁人,身子清白,也不遭人嫌弃······” 王善冷嗤一声: “那红万財也是个无利不起早的主儿,见那些头牌卖艺不卖身后反而更受追捧欢迎,还时常有冤大头为其付重金赎身,於是也便顺势而为······” 裴苏笑意不变: “我是说那位红菱后来呢?” “红菱?”王善一愣,“她,后来出了些丑事,听说想找红万財赎身,但是还差些银子,红万財也不捨得放她走,便死命压榨她,最后感染风寒走了······” 裴苏点点头,不再过问。 王善拿捏不准裴苏的態度,低声试探道: “那几位魁,若是世子有兴趣,我可以稍作引荐,以世子的身份,她们高兴都来不及······” “既是魁,便会上见吧。” 裴苏说完便走,王善连忙跟上,不再提魁之事。 王善领著裴苏赏玩了半个时辰之后,裴苏便回到了一个奢华的房间之中。 那是红万財特意为裴苏准备的下榻之所,乃是整个醉仙楼最最高端奢侈的一品房间,位於醉仙楼顶楼。 四面环窗,极目远眺整个洛都尽收眼底,房间內装修更是奢华典雅,甚至不输帝京那些名楼贵阁。 当初帝京户部侍郎赵元德来到醉仙楼,红万財都没捨得將这个房间打开······ ······ 裴苏进了房间,便瞧见半夏跟姜岁柠在窗边一同赏,时不时还窃窃私语,或是共同噗嗤一笑。 裴苏就这样盯著她俩看了一会儿,直到半夏最先像是感受到什么,忽的转身,面色一怔。 “殿下,你什么时候来的?” 姜岁柠也连忙转身,有些心虚地瞧著裴苏。 “你俩关係还挺好······” 两位少女在房间中取下面纱,露出了两张清丽绝尘的容顏,虽然容貌都世所罕见,但又因气质五官等有所分別。 半夏比较俏丽,眸若明星,璀然有光,笑起来宛若桃初绽,乌髮飘舞,有一种轻盈的美感,元气沛然。 姜岁柠五官要更精致一筹,若从画中走出,唇若点樱,肤若凝脂,或是从小与世隔绝的缘故,气质出尘纯净,不食人间烟火。 “柘月妹妹跟我都是殿下的侍女,整日相处,关係自然就好了。” “妹妹?”裴苏挑眉。 “是啊,”半夏道,“我刚刚问她了,柘月才十七岁呢,我今年十八,可不是要大一些!” 裴苏本来想让半夏帮他去查点东西,见此情形,也不好出口,便径直走了。 隨后又暗中派了手底下另外几个暗卫,去查了查当年醉仙楼红菱一事,还有那位来自北地的大人物是谁? 毕竟裴苏此刻已经可以確信,那位死去的青楼魁,就是赵嵐的生母。 ······ 房间中,看到裴苏走后,两位少女才悄悄鬆了一口气。 “殿下刚刚到底什么时候来的,他不会听到我们在討论他吧······” 半夏后怕地拍了拍胸脯。 “听到了,应该也不会怎么样吧······” 姜岁柠试探性地问了一句,怕被半夏误会,又连忙补充道: “我只是觉得,嗯,裴公子,不会在这些小事上计较······” 姜岁柠最后还是没法像半夏一样对裴苏殿下殿下的喊,便折中喊了个裴公子。 “你为什么觉得殿下不会计较这些小事?” “因为······”姜岁柠顿了一下,绞尽脑汁,然后吞吞吐吐道,“感觉他是像,干······干大事的人。” 半夏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殿下的喜怒,我伴他十多年都还没摸清呢,有时候你觉得他不会计较,他便偏要计较,你觉得他会计较的时候,他又偏不计较······” “你相伴了他······”姜岁柠想压下好奇,又忍不住,“多少年啊?” 半夏闻言,忽的沉默了一下,良久才幽幽道: “十一年,我原是南疆的孤女,殿下八岁南下巡游之时碰巧撞见我在原野上挖野菜充飢,便带在身边做了丫鬟······” 半夏眼中掠过一丝追忆与朦朧,仿佛依稀瞧见那年南疆乌田上,高耸杨坯树旁,一个矜贵冷静的男孩朝她伸出了手掌。 “我永远不会背叛殿下,永远······” ······ 隨后的几日,裴苏便一直在醉仙楼中歇息。 那姓红的掌柜也的確是个精明的人物,不该问的不问,死守著北侯世子的消息,只將裴苏的起居用穿给拉到最高配置。 醉仙楼里的小廝侍女,似乎都能感觉到这两日的红万財有些奇怪,时不时便往醉仙楼顶端跑去,有时候下来时,脸上笑意还僵著没有散去。 他们隱隱能察觉,或许是这两日楼里住了位天大的人物,大到连红万財这种名满豫州的商贾都得卑躬屈膝。 除了王家父子与红万財之外,整个洛都的权贵圈子皆不知晓北侯世子已经在洛都住了几日。 王贤为一州之牧,即便想与裴苏结交,但苦於没有身份与藉口,除了第一面迎接之后便没有再见过面。 但其子王善却常来醉仙楼探望,与裴苏说些有关洛都的趣事,或是受了其父王贤之意与裴苏拉近距离。 两人至少是同辈,也有共同话题述说。 而在洛都城中的百姓,自然更不知晓醉仙楼顶楼已经住了一位来自帝京的尊贵的世子,只是因为会將近而越来越兴奋。 醉仙楼前,已经搭好了五彩绸缎装点的棚,楼体四周也掛满了彩灯和束,每天都有慕名前来观赏的閒客。 四周郡县有名的权贵或是美人,也纷纷在这两日赶往洛都,在一些酒楼住下,让本就繁盛的洛都城更加红火热闹。 城门口,每日的人流量以数万计,或是草民,或是侠客,或是世家子弟,纷至沓来。 大街小巷,人潮如涌,酒肆茶坊,座无虚席。 第32章 三人行 八月廿二。 这一天,整个洛都期待已久的会终於要开展,街里城坊间都是一片欢声笑语之声。 城中的达官贵人早早备好马车,往那洛水之畔,醉仙楼的地点行驶而去。 城中客栈人满为患,远方来客云集。 可谓是万民翘首,欢庆满巷。 而正在此刻,洛都城东门之处,两老一少三个身影也是齐齐隨著汹涌的人流的踏进了洛都之城。 “好一个天下闻名的商都,比那北地几座重城不知热闹几倍·····” 陈尧平日偏爱寻问柳,今日才算见了中原的繁盛,才知自己眼界狭隘。 这中原腹地,果真是富饶之地,闻名天下的洛都也的確是名不虚传。 进城不过片刻,在人流之中陈尧便捕捉到了不少娇俏的中原姑娘······ “老蒙!记得擦擦口水······” 身旁老僕闻言,便伸出脏手准备帮自家主子擦口水。 “老东西,让你擦你自己的!” 三人一路挤过人潮,走了半个时辰,才终於找到一间僻静些的小茶馆。 陈尧一抹头上的热汗。 “挤死小爷了!这中原怎么这么多人啊!” 老僕在一旁乐呵呵道:“少爷第一次来中原,自然眼繚乱······” 萧粦在二人身侧,一直冷著脸。 “陈王世子,你得知了天子之死、裴氏阴谋之后,还能如此心大地游山玩水,著实让老夫……大开眼界!” 萧粦这话算不上客气,因为他实在是无法想像。 传闻中的陈王世子竟能紈絝心大到这种份儿上。 自己九死一生,捨弃龙雀跟赵嵐,偷天换日,甚至为求万无一失还自斩了天宫修为,才勉强逃出了裴氏的视线。 本来以为能立马跟著巧遇的陈王世子北上拜见陈王。 岂知这紈絝竟然此刻还想著去洛都青楼醉生梦死…… 当真是败坏陈王威名的废物一个! 若非萧粦先前悄悄探听到裴苏已然日夜兼程赶回了帝京。 他就是寧愿不见陈王,也绝不会跟著这陈王世子继续深入中原腹地…… 陈尧若无其事望著老僕,数息才將目光放在萧粦身上—— “老东西,什么时候轮到你来教训小爷我了?!” 陈尧起了火气。 “那皇帝呆在崆峒山二十年,活了死了有什么分別?陈莽难道还能又来一次起兵南下吗! “你不过是被朝廷裴家追杀,哼,想寻个保护伞罢了,既是如此,自己去找陈莽,莫来扰小爷的兴致······” 萧粦面色铁青,他先前被裴苏那小儿算计一通也就罢了,如今又遭这毛都没长齐的紈絝教训。 他冷哼一声: “传言陈王之子不修文武,整日溺於声色犬马,逞口舌之能,我今日算是见识了,你与那北侯世子,相差何止青天。” 陈尧变脸飞快,嬉笑一声。 “哦?老头,你不是被那裴家的人杀到走投无路了吗,怎的为他说起好话来。” “那小子的確毒心满腹,但拋去恩怨,他之天赋、实力、心机与谋略,早早超脱同辈,拉你这位陈王世子,呵呵,不知天壤几何。” 陈尧似也是对这位与他齐名的世子来了兴趣,追问道: “哦?你倒是仔细说说,这北侯世子当真如此卓越,让你这仇人都讚不绝口。” “老夫恨极裴家,但谈及他的天赋,老夫也说不出半个不字来······他以玄元之境,接了老夫天宫一掌······” 陈尧脸上的笑意微僵了一下,隨即又恢復正常,嗤笑一声。 “真会说笑。” 隨后,陈尧便在桌上吃著小二上的美酒,老僕还是在一旁乐呵呵的笑著。 只有萧粦面色阴晴不定。 虽然他自问假死逃生没有任何紕漏,但就这样出现在繁华的豫州洛都之中,还是让他內心缓慢滋生不安全感。 “陈王世子,我言尽於此,你究竟何日能启程返北?” 陈尧不耐烦地斜了萧粦一眼。 “行行行,我告诉你吧,小爷我倒也並非传闻那般嗜色如命,此番前去醉仙楼,是陪老蒙找他的老相好去的!” 陈尧伸出筷子,指著对面衣衫襤褸的老僕。 后者正咧著嘴笑,闻言笑容尷尬,解释道: “是故友······咳咳,故友······” “还故友,这十几二十年,有那么一天你晚上不攥著那朱红手帕吗,一把年纪了还腻歪得不行······” 萧粦愣神。 醉仙楼······老相好······ 他看著那满脸鬍渣、全身脏兮兮的老僕,眼神携上了怪异与震惊。 “人不可貌相吧,这老头年轻的时候,可比小爷我都瀟洒风流······” 陈尧愤愤吐槽,越想越气。 “不行!小爷我这次也要找个小娘子,把她迷得不行,然后再不告而別,让她永远记住小爷的雄姿!” “少爷!”老僕声音一大,被陈尧一瞪才弱了下去,“別打趣我了,都是老黄历了,这回不过只是见个面,说不定人早就嫁了个好人家了。” 萧粦见此状况,嘴角勾起一个硬冷的弧度。 “竟看不出来,你这老僕年轻时也是个风流人物······” “年轻时,难免轻狂犯些错······”老僕也是咧著嘴,竟让人看不出是炫耀还是自谦,“这位老兄气质威猛,想来也早应是儿孙满堂了······” 老僕刚意识到说了什么时,话已经没过脑子的出口。 陈尧则是在一旁疯狂的使眼色。 这人谁啊,朝廷通缉的窃刀贼子萧仲庸啊! 其家人哪还有命活? 说这话,岂不是破防加沉默。 “呵呵,老蒙这人平日动手不动脑,脑子生锈了,你別往心里去······” “没。” 萧粦抬手止住了陈尧,面无表情。 “我满门被斩已过二十年, 早已看开。” 话题似乎一下子沉重了几分,连陈尧都不知如何开口。 “呃,你撞破裴家的谋划,以那个家族在朝廷的影响力,你也確实无能为力,怪不了你······” 萧粦自嘲一笑。 “但也是被我牵累,我一家老小又何其无辜,而我,却如丧家之犬一般潜逃二十载,其实我早该死去。” 四下沉默了一会儿。 “陈王世子,不知可否请求你一件事?” “何事?” 萧粦看著陈尧,面色一如这二十年间一般冷峻,停顿了很久很久,才嘶哑道: “若今后某个时间,我还是栽在裴家手中,不知你可否,带著我一块尸骨、遗物、或者別的什么,带到赣州平安县,与我家人葬在一起······” 说完这句,这冷峻老人面上浮出一抹温润的笑意,似乎忆起了家人。 “我父母的碑是我立的,合葬碑左侧三步,有一块被雷劈断的半截青石。青石断口向南七步。那里,埋著我儿时养的一只老狗,叫『阿黄』。” “你就將我埋在我家阿黄前,三尺三寸,如此,我也算落叶归根了。” 第33章 美人舞 醉仙楼外,人潮涌动。 不少人被挤得满头热汗依旧眉开眼笑,因为他们都翘首以盼著能够见著那些名动洛都的美人。 然而此时此刻,醉仙楼七楼之中,却是一片鶯歌燕舞之象。 绝对没有人能想到,楼外无数人盼星星盼月亮的洛都美人,此刻却都在此处为一帮人翩然起舞。 乐声縹緲,环佩轻响。 数十位婀娜多姿的娇俏女子莲步轻移,眉眼含情,舞动之际,彩绸翻天。 在舞女面前,有数张桌子,桌旁则是十几位年轻人聚在一起,互相笑谈举杯,神情自若。 他们皆身著华衣锦袍,佩戴著价值盎然的腰带或是玉佩,桌上的珍饈美食,也是一般百姓难以见到的美味。 在座的每一个人,都是豫州鼎鼎有名的世家子弟,高官之后,將来能够继承父业,步入仕途。 简单说,几十年后,整个豫州的政治经济,几乎便是把控在如今这帮年轻子弟的手中。 当然,这些世家子弟,同样也以家世,父辈官职分成了三六九等,父官越是有权势的,便越靠近前方。 而在最前方,仅有寥寥几名年轻人交谈自若。 被眾人都默默打量关注的,自然是那豫州牧王贤之子,王善。 在他身侧的几人,身世也都不简单。 现任豫州別驾崔氏之子崔焕,生的一副白嫩皮囊,翩翩公子样貌。 还有豫州司功参军卢氏之子卢景明,神色倨傲,同王善一丘之貉。 还有就是······ 眾人的目光已经不止一次地悄悄打量那位隱隱被王善等人眾星拱月围起来的年轻男子。 模样颇为陌生,又极度的矜贵俊美,瞧王善时不时对著那年轻人諂媚的样儿,就知道那定然是位身份不菲的大人物。 大厅內欢声笑语不断。 “世子你瞧,在那最前方的三位女子,就是名动洛都的三位魁,綺罗,静姝和瑶光,舞姿和相貌,都是一绝······” 王善坐在裴苏身边,时不时便向裴苏讲解两句。 裴苏寻著望了几眼,的確是比寻常女子要娇俏许多,加之妆容精致,更显得嫵媚动人。 不过······ 即便是那相貌最俏的瑶光,与半夏相比都宛如绿叶,更不用说与姜岁柠相比。 青楼女子便是再俏丽,身上也有著遮不住的风尘气,或许在俗人眼中是不可及的头牌。 在裴苏的眼中,著实与庸脂俗粉无异。 都说洛都风水养美人,真不知是养到哪去了······ “还行。” 裴苏淡淡附和了一声,王善立马心头暗喜。 而与裴苏、王善在同一桌的崔焕与卢景明,儘管平日里眼高於顶,此刻也都战战兢兢,甚至脚底都在微微发抖。 他们此刻哪里还不知道,这位让王善都恭维討好的年轻人。 赫然是那放眼天下都享有盛名的北侯世子! 北侯世子突然来访洛都,究竟是公事还是私事? 为什么他们父辈那些豫州高官都没有得到消息,对此毫不所知。 拿捏不准之下,他们也不敢多问多说,只是按著礼节朝著裴苏与王善敬了几杯酒,訕笑几声。 那模样,要多卑微有多卑微。 声乐停住,一舞完毕。 王善拍了拍手,跳舞的数十青楼美姬便娇笑著朝著权贵子弟们移来,或是趴伏在肩,或是斜靠在背,柔弱无骨地餵他们吃东西。 王善对那三位有名的魁使了个眼色,三人便移步到了裴苏的身边,吐气如兰。 “郎君!婢子来餵您吃果子可好?” “是啊是啊!公子长得好生好看,小女子心中仰慕······” “誒!”裴苏抬手,“不必了。” 三女瞧出了裴苏的疏远,动作停顿,心头有些失落。 在前日,掌柜红万財可是告诉她们,有位天大的人物降临他们醉仙楼,若是能討得那位尊贵公子的欢心,从此便是飞上枝头成凤凰。 即便是让礼部为她们脱去贱藉也都是一句话的事。 今日第一次见,她们心中那一丝怀疑也打消。 无他,因为裴苏的相貌与气质,说是天潢贵胄她们都信······ 裴苏望了一圈,只见桌上的另外三人已经跑到了远处,各自搂著一位美妾,似乎是默契地给裴苏留下空间。 他笑了一下,看著三位美人。 “三位姑娘,可听说过红菱?” ······ “掌柜!掌柜!你快去看看啊,有人闹事!” 红万財刚忙活完权贵子弟在醉仙楼七楼的宴席,屁股还没坐热,一个小斯便慌慌张张地冲了进来。 “什么?谁敢闹事!” 红万財顿时生怒,走了出去,瞧见了醉仙楼外一群人沸腾的景象。 醉仙楼借美人榜一事吸引了无数的人来此看热闹,但从早上等到正午,別说美人了,连个老鴇都没见到。 一些人开始不满,但红万財並未放在心上。 他所造势本来就是为了吸引豫州的权贵子弟们来此喝酒赴宴,至於那些看热闹的庶民。 能在他醉仙楼上十两银子? 不满就憋著! 这就是红万財的格言,但他没有想到,竟然有人胆敢闹事! 在他红万財的地盘上闹事! “是谁!谁敢闹事?” 红万財迈出醉仙楼,恢復了往日在下人面前的冷酷模样,往四周一扫视,对视的人纷纷安静,怂了起来。 那些刚刚还在冲醉仙楼怒骂的人见著红万財,纷纷不敢说话了。 毕竟红万財的恶名,在洛都还是声名远扬的。 “就是小爷我,你要如何?” 红万財寻著声音望去,只见一个身形修长、模样俊俏的年轻人囂张地望著他。 “你这醉仙楼,说好了今日给我们看美人,美人呢!你忒娘的,小爷我从卯时等到午时,站得小爷腿都酸了,你忒娘的美人在哪里!” 那年轻人自然是陈尧,他越说越气,指著红万財的鼻子骂了起来。 “你这尖嘴猴腮的奸商,欺骗小爷感情,小爷真想將你那两颊的肥肉一刀刀给剪下来,丟给草原的恶狼吃!” 此话一出,不仅红万財愣住,醉仙楼的小斯些愣住,就连刚刚跟著陈尧发泄不满的眾多人群也齐齐愣住。 这人······脑子没坏吧! 那是谁啊! 响彻洛都的巨商红万財啊! 何曾被人这样指著鼻子怒骂。 下一刻,他们纷纷为这个年轻人默哀起来。 这位有志之士,估计是见不到明天的太阳了! 醉仙楼的下人些开始生怒了,纷纷擼起袖子,准备在自家主子面前狠狠给口出狂言的人一个教训。 反而是红万財,这位被骂的中心人物,回过神来之后,却皱起眉头,仔细打量著陈尧。 此时此刻,他倒有些拿捏不准了。 这人······ 莫非是有什么后台? 第34章 红菱 一向的谨慎与嗅觉让红万財並非衝动动手,而是询问了句。 “不知阁下,姓甚名谁,是何人物?” 陈尧露出张狂的笑意,却没有回答,仿佛谁都不被他放在眼里。 此刻,站在陈尧身后的老僕笑呵呵道: “他爹便是陈王。” 声音不大,然而落下的一刻却让全场安静下来,纷纷瞪大了眼睛望著陈尧。 陈······陈王! 北地陈王,那岂不是他就是,那位紈絝的陈王世子! 红万財还能勉强保持笑意,但心头已经开始骂娘了。 谁能告诉他,他小小的醉仙楼究竟是招惹了哪方神仙,先是北侯世子光顾,而后又来了一位陈王世子。 这两位世子爷,放眼大晋都是响噹噹的人物。 无论哪一方,都绝不是他可以招惹的存在。 更让红万財心臟隱隱抽搐的是—— 但凡是其中哪一位光顾,他都不会如当下这么难办,偏偏是两位齐至。 天下人谁人不知,镇北侯与陈王不和,他们的子嗣,肯定也视对方为眼中钉。 如今北侯世子已然在楼里,他此刻若是將这陈王世子迎了进去,北侯世子一个不快,他说不定还得脑袋搬家······ 红万財纵横商道数十年,还从未遇到过今天这样的两难局面······ “怎么老头!嚇傻了?”陈尧嬉笑道,“陈莽的名头还真是好用,老蒙,你瞧这老东西的脸色。” “小人红万財,竟不知······是陈王世子大驾光临······” 红万財笑容难看,朝著陈尧拱了拱手。 他此刻正盘算该用个什么理由將这位爷打发走时,忽然一道大笑从楼中传来。 “哈哈哈!没想到,竟然在这里见到了传说中的陈王世子!” 来人显露出面容,赫然是王贤之子,王善。 此刻他满脸笑意,直直看著陈尧—— “鄙人王善,豫州牧王贤之子,相逢即是缘,老红,你竟然让尊贵的陈王世子在外吹风受冻,还不快快將陈王世子迎进楼內。” 红万財得了王善一个眼神,安了安心,这才立马朝著陈尧低眉顺眼: “呵呵!世子爷,您想看的美人,此刻都在七楼起舞呢,您现在上去,任世子爷挑······” 王善也是掛著玩世不恭的笑意。 “是啊,陈王世子,快隨我们进去吧,上面都是豫州的世家子弟,都想与你结交一番呢,咱们饮美酒,赏美人,岂不快哉! “陈王世子也是真性情,若是早早亮出身份,老红岂会把你隔绝在楼外······” 陈尧望著王善这副紈絝模样,心头升起一抹鄙夷。 但他表面还是吊儿郎当:“赏美人,甚得小爷心意。” 陈尧、老蒙以及跟在后面一言不发的萧粦,三人齐齐走到了醉仙楼前。 在跨越门槛的时候,陈尧忽的往后看了一眼。 这一眼却让他有些愣住。 只见拥在醉仙楼外围的市井小民们齐齐看著他。 那目光不一而足,颇为复杂。 在刚刚,正是陈尧等得不耐烦了,煽动大家一起闹事,声势浩大,醉仙楼的门卫的阻拦不住,惊动了掌柜红万財。 可如今,转眼间,陈尧身份转变,竟是那高高在上的陈王世子,让那红万財都低声下气地迎接,让那目中无人的王善都想要结交······ 陈尧感觉心中仿佛有什么触动了一下,但又按捺了回去。 他此行进入醉仙楼,不宜再多生事端。 只有心中嘆了一声: 世道如此! ······ 王善领著陈尧在醉仙楼中行走著,很快便上到了七楼。 “怎么样?陈王世子,可还满意。” 只见七楼之上,各类世家子弟正各自聚在一起,觥筹交错,谈笑风生。 见了陈尧与王善上来,也只是有的微微侧目,便各自互相喝酒。 空气中薰香瀰漫,王善领著陈尧来到一个桌子前,上面有著上好的佳肴和美酒。 “陈王世子便在此处吃些好的!来人!” 王善喝了一声,立马有三位美人莲步轻移来到了陈尧身边。 “陈王世子,这可是咱们醉仙楼的头牌。” 陈尧嬉笑一声,嗅了嗅女子的胭脂气息。 “不错不错,不比凉州的虞美人差。” “那就不打扰陈王世子了。” 王善笑了一声,隨即离开。 陈尧靠在软臥椅上,享受著身边魁的按摩,吊儿郎当道: “几位美人,你们这醉仙楼,一共有几位魁啊?” “回郎君,最近这些年,就只有我们三位。” 静姝恭敬道。 “哦?你们魁一般最后,离了青楼,能干什么啊。” “从良嫁人,出家为尼,从事杂役,另谋出路······” “小爷曾经听闻,几十载前你们醉仙楼有一位名为红菱的魁,生得那叫一个嫵媚动人,不知她现如今是在何处,可是嫁人呢?” 陈尧说完,眼神戏謔地在老蒙身上流转了一下。 “回郎君,那位红菱,早已死了二十几年了。” 陈尧忽的愣住,他清晰感知到一旁的老蒙身躯微微晃了晃,面目在一瞬间变得空洞。 “死了······怎么死的······” 陈尧儘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像是在閒聊一样淡然。 “郎君,那红菱是醉仙楼的丑事,被红掌柜封了消息,我若告诉了郎君,切忽外传,否则,我们又得受罚了······” 陈尧顿了一下,目光看著老蒙,答道:“好。” 綺罗低声道: “公子可知道二十几年前,红菱接待过一个大人物,那位大人物宠幸了红菱几日之后,那红菱便心思活络起来,想要请那位大人物为自己赎身······” “知道。” “可是啊!那大人物却並未有此想法,骤听此言,招呼都不打便离开了,红菱一朝成为洛都笑柄······” “一派胡言!” 綺罗一惊,才发觉那位老僕双目通红,厉声打断了他。 “婢子若有什么说错的地方,还请老爷指正。” “没有······”陈尧一只手放在老蒙的肩上,示意其冷静,“你继续说。” “自那以后,红菱便整日消沉,不愿接客,红掌柜最初还有些耐心,后来就越发不耐,数次將她捉到黑屋子里打骂禁食,却依旧没有效果,只说······” 瑶光此刻又出声: “那红菱当时的原话,直到今天还被红掌柜拿来嘲讽我们这些风尘女子呢······” “原话是什么?” 瑶光笑了起来,笑得很奇怪。 “她说,她不欲接客,唯愿得人怜爱。” 第35章 怒! “然后······呢?” 老蒙声音嘶哑,眼眸低垂,让人看不真切。 “后来啊,红掌柜才知道,红菱她······竟然有了身孕······” “你说什么?!” 老蒙忽然低吼一声,桌脚骤然被他折断。 说话的瑶光被嚇了一跳。 “老蒙……”陈尧低声安抚一句,才让老蒙缓缓压下骤然紊乱的气息。 但此刻这位僕从状的老人,心底却是千百倍於表面的混乱与魂盪。 孩子…… 她有……过孩子? 陈尧缓缓吐息,面色罕见没有往日般的嬉皮笑脸。 “你继续说,那红菱后面又如何……还有……她腹中的孩儿,后面又如何?” “后面……后面……” 瑶光囁嚅两声,四下瞧了一眼,见无人关注,才怯怯道—— “红掌柜便要她將胎儿墮掉,红菱不肯,红掌柜便强行餵了她两味藏红…… “后来听说红菱还逃出去一段时间,最后还是被红掌柜抓了回来,她不接客,红掌柜便叫她做些最脏最累的活儿,她本就身子弱,不出两年便累到衰竭,在个牡丹开得极艷的日子,红菱被叫去陪酒,喝了足足十几瓶极烈的雄黄……当天夜里,走了……” 那瑶光每说一句,老蒙的喘息便越发粗重,身躯越发不稳。 陈尧只有再次將手搭在老蒙的肩上,然后对三位魁道: “你们先走吧,小爷我要喝酒了。” 三位魁起身行礼,然后慢慢退去,在楼梯处,不约而同朝上望了一眼,心头鬆了一口气。 在酒桌旁,老蒙此刻正摆弄著那被他折了一条腿的青檀木桌,脑袋低垂,嘴里嘟囔著什么,听不真切。 陈尧喊了他数声,他才颤颤抬头,眼圈通红: “少爷,这······这挨銼的桌子,我可赔不起······” 看著老蒙这副模样,陈尧也微微愣住。 虽然从未有人告诉过他,但他知道,老蒙曾经是陈莽麾下的勇將,自他出生起便伴著自己,充当护卫和老僕的角色。 这老人虽然平日大大咧咧,为老不尊,但曾为北地大將,又岂会真正庸碌无能,匹夫一怒尚能血溅五步,何况他北地男儿,何况他陈军猛將。 但是,老蒙他在忍,因为什么,也不必多说,自是他这个陈王世子。 “没什么想说的?” 陈尧道。 老蒙沉默了数息,隨后摇了摇头。 “没啥好说的。” 老蒙嘟囔几声,一口闷下一整瓶新丰酒。 “······你现在不把来龙去脉讲清楚,小爷我可没法为你做主。” 老蒙只是继续灌酒,这次连声都没应,只是摇头。 一旁的萧粦见此情形,心头冷笑两声—— 这老僕是怕在中原惹了事,自家主子要遭麻烦,便是连这天大的怨怒都选择自己一口吞下,可惜那青楼女子,为了这么个孬种断送一命,不知她泉下若知男人连仇都不肯给她报,会作何感想······ “喝喝喝!”陈尧一把抓过老蒙手中的酒罈,將酒全部倒在丝绸铺就的地上,“小爷我偏要听你那见不得人的陈年旧事,你讲还是不讲?” 老蒙愣了许久,眼睛一直盯著桌面,良久才道: “二十七八年前,我与七八个弟兄將领隨王爷南下中原,抵达豫州时,王爷孤身一人入中州帝京参拜皇上,我等便在醉仙楼歇息几日,也是那几日,让······让我跟红菱妹子相识······ “不是红菱妹子求我给她赎身,是我求她,但······她先前被言巧语的男人誆怕了,迟迟不肯同意,直到一周后,我们接到了王爷的密信,要我们立即启程秘密返还北地,不许让任何人发觉知晓·······” 老蒙讲到此处,眼神已经失去焦距。 “我便走了,但我还是放心不下她,悄悄给她留了一块我的將令······” 忽然一阵剧烈的咳嗽声吸引了陈尧与老蒙的目光。 “没······没事,继续······” 萧粦连忙摆手,示意不用管他,目光有些虚浮。 “没有了,我走后不过几年,王爷便因王妃一事与皇上生隙,然后是天闕关之战,北地与朝廷关係降至冰点,我再没有机会去过中原,她也没有找过我······不!” 老蒙眼底的怒火再无法压制的喷涌而出。 “不是她没有找过我······是······那······该死的姓红的剥皮!” 他还有一件事没有提起,或者说,是在刻意迴避,因为提起的每一个瞬间,都会让他心如刀绞······ 那个······孩儿······ 他的骨肉。 陈尧给老蒙倒了一杯酒,然后又给自己满上。 从始至终,他都是面无表情的神態。 “碰一杯。” 陈尧说完,也不等老蒙举杯便自顾自喝了起来。 “老兄!”萧粦也罕见给自己倒了一杯,然后对著老蒙一饮而尽,“等回北地见到陈王,我便告诉你一个消息,也许,会是个好消息。” 北地將令,青楼女子。 萧粦此刻再迟钝也能反应过来,他曾抚养二十年的养子赵嵐,竟是眼前这老僕的孩子! 只是该如何告知这个消息,萧粦还需要再斟酌斟酌。 赵嵐现在,恐怕已经落到了裴家手中。 他要说出真相,肯定得放大他二十年的付出以及裴家的残忍,掩盖他其中的假死算计,从而挑拨这老东西对裴家的仇恨······ 陈尧满打满喝完了三杯,脸颊已经有些微红,丝毫不顾及礼仪大叫了一声。 “姓红的!” 这一声如同平地惊雷,让诸多世家子弟的目光都看了过来。 不出十几息,红万財便躬著身子从门口一路小跑过来,脸上堆著笑意。 “誒誒!世子爷,可是有哪里不满意的?” “你!”陈尧指著一个小廝,“去搬百桶雄黄酒来!” 陈尧戏謔的冷笑映入红万財的瞳孔。 “姓红的!你们家这酒,不够烈啊!” 红万財心头一突,敏锐地察觉到陈王世子对他的不客气,只有訕笑—— “世子爷,可是有哪里不满意的,小的一定改。” “你没机会了。” 此刻,已有十几桶雄黄酒搬到,陈尧指著酒。 “喝不死,就往死里喝。” 此时此刻,此地的动静也吸引了诸多围观的目光,这些豫州的顶级权贵子弟纷纷投来关注的目光,却无一人为红万財解围。 红万財只有继续苦笑。 “不知小的哪里得罪了世子爷,小的······” “不喝是吧,也行。” 红万財立马躬身堆起难看的笑容:“小的谢过世子爷。” 然而下一刻,陈尧平淡而冰冷的声音让红万財浑身打了个哆嗦,心底泛起此生从未有过的寒意。 “老蒙,宰了他。” 第36章 红万財之死 红万財吞了吞口水,察觉到眼前这陈王世子似乎不是在开玩笑。 他身后那个老僕从,当真眼里泛起刺骨的杀意。 大厅之中,已经有不少的目光聚在陈尧与红万財的身上,但是依旧没有一人起身阻止或是问询。 眼神要么是戏謔,要么是看戏,再有的眼神莫名,闪著期待的光······ “来人!来人!” 红万財惊慌叫了两声,楼里的侍卫却一个个都颤颤巍巍不敢上前,甚至有的人径直逃去,生怕受到牵连。 陈尧身后,那位僕从状的老人已经一步步向前,光是气息都让活了大半辈子都还只是入道境的红万財感到心悸。 下一刻,红万財的脖子被老蒙掐住,如提鸡仔似的提了起来。 “你这狗奸商,我问你,二十几年前,你是不是,用尽了残忍手段迫害了红菱妹子!” 老蒙气喘如牛,双目泛红,手上只消一用力,便能捏断红万財的脖子。 “不是啊不是啊!老爷定是听信了谗言,小的做事兢兢业业,如履薄冰······” “老红!” 忽的一声嘆息打断了红万財的辩解,他吃力用余光一瞥,发现王善竟不知何时来到了厅中。 “我早早提醒过你,若不早早改掉那市侩残暴的性格,迟早会惹来麻烦,这不,你竟然招惹到了陈王世子的头上······” 说到此处,王善还一脸恨铁不成钢之色。 “这次,便看陈王世子发不发善心了!毕竟当年你对魁红菱做的丑事,的確是满城皆知,那样一个样女子,被你生生折磨至死······” 王善刚说完,厅內又有一个手持摺扇的富家子弟起身,补充道: “就是,红万財,这些年来,你靠著笼络权贵作威作福,不知害得多少人家破人亡,今日就是被陈王世子砍了脑袋,也是罪有应得······” 隨后,又有几人站起来,对著红万財一同数落。 那模样,当真义正言辞、正义凛然,不知道的见了,也得讚嘆一声好男儿。 红万財的大脑却在此刻陷入呆滯。 你们在说什么话,在场大部分人平日里乾的烂事,按大晋律法都得千刀万剐,现在开始装模作样起来?! 他为了得到豫州权贵的支持,平日里不惜豪掷千金討好那些膏粱子弟,效果也颇为不错。 这些年他在商道上势如破竹,没人敢与他爭锋,敢碰他霉头,一切都因为他身后聚拢了一批权贵子弟。 但今天,一个陈王世子,却让那些人变脸如此之快。 老蒙的愤怒也逐渐攀升到了顶点,手中下一刻就要用力捏碎红万財的骨头。 陈尧也站起身来,冷冷扫视了一眼在场眾人,眉头微不可察皱了一皱。 他爹是北地陈王,站在大晋顶点的王侯,这些豫州的地方门阀子弟不想与他作对很正常。 以他的身份,別说只是当眾杀了一个商贾,就是宰了在场身份不低的门阀中人,这豫州官府也只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只是,陈尧也没有想到,这些人別说阻拦,甚至隱隱还在推波助澜······ 虽然只是一丝的怪异,但陈尧还是传音老蒙—— “老蒙,暂且留他一命!” 若是二三十年前老蒙的脾性,这红万財早就已经脑袋搬家。 但此刻他虽然怒极,但还是听从了陈尧的话,控制力度將红万財甩出。 轰! 红万財那佝僂的身躯重重砸在了墙面上,然后又摔落下来,全身骨头断裂。 烟尘瀰漫,忽然,一声轻咦响起—— “红掌柜?” 这个声音不大不小,落在陈尧耳中却犹如针刺,让他双眼微眯起来。 陈尧身后的萧粦,听到声音的瞬间石化,拳头捏紧,眼瞳之中全是不可思议之色。 红万財吃力抬起头来,只见一个矜贵无双的年轻贵公子正吃惊打量著他。 这一刻,红万財仿佛看见了救命稻草。 北侯世子! 如果说这天下有谁能不惧那陈王世子的话,那一定是北侯世子! 论及背景身份,隱隱还要高出陈尧一筹的北侯世子。 “救······” 红万財话还未说完,却骤然停住,他瞳孔剧缩,这一刻,比先前还要剧烈百倍的恐惧直衝上他的天灵盖。 在他的面前,裴苏依旧是一副惊疑的模样,但右手却是轻轻將一根毒针刺入他的咽喉。 红万財清晰感知到自己的身躯逐渐发凉,在死亡的最后一刻,他忽然清醒了过来······ 他这是······ 捲入了这两位世子的博弈之中,成为了一个被波及的牺牲品。 成为了北侯世子对付陈王世子的一个“藉口”,一个“棋子”······ 瞬息之间,苦涩和悲凉充斥全身,他这一生的风光走马灯似的在他的脑海中掠过。 从一个富农之子,一步步成为豫州一手遮天的巨商,手握天下名楼醉仙楼。 但他这种常人眼中不可一世的大人物,在真正的权势面前,犹如稻草般脆弱不堪,挥手可除。 可笑他还为笼络到一批权贵而沾沾自喜,殊不知在王善等人的眼中,他不过是个可有可无的奴僕,真到要放弃的时候,眉头都不会皱一下。 如果他能够重来一世的话,他想,他再也不愿捲入权贵之间的斗爭,一个波澜,足以葬送身家性命······ ······ “裴九牧······” 看著裴苏的面容,陈尧勾起冷冷的弧度,认出了这位同他齐名的北侯世子。 老蒙似乎也察觉到了不对劲,紧紧站在陈尧身边,如鹰隼般警惕起来。 裴苏没有应话,而是蹲下身子,感受了一下红万財的鼻息。 “陈王世子,你的人······杀了红万財。” “不可能!”老蒙厉声,“裴家小儿休要血口喷人······” 陈尧抬手止住了老蒙的声音,冷冷环视一圈,那些先前还攛掇他杀红万財的世家子弟,此刻都纷纷变了脸色。 王善走到红万財的尸体旁,感知了一下气息,立马面露怒色。 “陈世尧!刚刚恭维你几句,你还真敢將老红给杀了!” 此刻的气氛,紧绷到极致。 先前还將矛头对准红万財的权贵子弟些,现在又纷纷將矛头对准了陈尧。 “就是!陈世尧,就是红万財作恶多端,也得是豫州官府来办,哪有你隨意杀人的理儿!” “別仗著爹是陈王就不把大晋律法放在眼里!” “红万財確实不是个东西,但也不是你公然杀人的理由!” 第37章 京乌骑 陈尧冷笑了两声,神色一如往日般倨傲,心头却微微沉重了几分。 先前他们探听到的消息,是裴苏已经日夜赶回帝京,现在想来,是裴苏故意放出的假消息无疑。 王善,还有那一大帮的门阀子弟,想来早早便与裴苏站在统一战线上,还特意在醉仙楼为自己设一个局。 栽赃、陷害,这种聪明人一眼能瞧出的拙劣手段,陈尧却不敢大意。 因为他知道,有些时候,真相往往並不重要,符合利益的情况下,假的也能成为真的。 而在豫州洛都,中原腹地,裴家爪牙遍及的朝廷之中,赫然是那裴苏的主场。 所有的官员、势力、家族,为了能討得帝京那位权势滔天的相国的开心,便甘愿为裴苏所驱使······ “陈世尧,眾目睽睽之下,你的下人一掌打死了红万財,我倒可以听听你如何狡辩。” 裴苏打量著陈尧,这算是他第一次见到这位陈王世子。 此时的陈尧一袭劲装,玄色短袍束腰,眉如墨画,斜飞入鬢,双眸卓然有神,几缕碎发散落额前,平添几分不羈的气质。 相貌英气卓绝,虽然比不上裴苏那完美得没有一丝缺陷的俊朗模样,但在一眾世家公子之中,当也算得上上乘。 而在裴苏的望气术下,还看到了一些常人看不到的东西······ 比如,陈尧那被遮掩的境界气息,赫然是玄元之境,年纪二十二修成玄元,且气息凝实,放在帝京都是绝对的天之骄子。 再比如,他胸腔处隱隱刺目的赤蓝之光,让裴苏都感觉有一丝惊奇。 这陈尧,不仅不是传闻中的废物世子,相反,还是位难得一见的武道天才。 放眼整个大晋年轻一代之中,都能算得上顶尖的天骄人物。 不仅如此,更让裴苏讚嘆的是,他这份心性。 正是年轻气盛的年纪,却甘愿自污二十载,背负紈絝之名,只求不引得朝廷注意······ “杀了便杀了······”陈尧冷笑,“裴九牧,你待如何?” 他没有像一般人那样叫嚷著验尸,追求那所谓的真相。 因为陈尧知晓,在对方的地盘上,这不过是自取其辱,既然如此,不如强势揽下。 反正他本身便是一个紈絝,就是杀了一个不顺眼的商贾,也正常得很。 他確信,至少这个时间点,朝廷不会与北地翻脸,也就是说,他暂且不用应对来自大晋朝廷的压力,只要······能应付好眼前这个北侯世子即可。 “杀了便杀了······”裴苏重复一声,笑容玩味,“杀人偿命,陈王世子没有听说过这个道理吗?” “哦?”陈尧也笑了起来,“北侯世子你的意思,是让我陈世尧,未来北地十三州的主子,给一个上不得台面的商贾偿命?” 陈尧说完,在场的世家子弟也都纷纷不说话,看著裴苏。 虽然他们也跟父辈的立场一样亲近朝廷裴家,疏远陈王世子,但也不得不承认,一命抵一命在大晋显然是不现实的。 在这个时代,有的命就是金贵,比如裴苏、陈尧那样的王侯之子,比如帝京那些流著皇血皇子皇女,血脉至高无上,生来立於千千万万人之上。 况且他们內心也不会承认自己的命与那些卑微的贫农、低贱的奴僕拥有相同的价值······ 一些子弟心中暗道: 北侯世子想凭红万財一条命扳倒陈世尧,恐怕有些不够······ “有何不可吗?” 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裴苏露出了疑惑的神情,反问道。 陈尧笑意收敛,眼里开始闪烁冷意。 “裴苏,你真是可笑,若是今后你有错杀任何一个无辜之人,是否我也可以让你为其偿命?” 裴苏思索片刻,点点头。 “可以。” “好!好!” 陈尧盯著裴苏的眼睛,连说两个“好”字,笑意嘲讽。 “你北侯世子心系苍生,悲天悯人,小爷我没那个胸襟,只求快意恩仇,心头畅快,裴苏,我杀了便杀了,你待如何?” 见裴苏没有说话,陈尧也没有继续出言嘲讽,低声向著身后两人道: “我们走。” 虽然陈尧言语上丝毫不露怯,但不得不承认,裴苏的突然出现也確实让陈尧有些猝不及防,打乱了他心中的计划。 此刻与这位北侯世子纠缠绝非明智之举,还是儘早脱身为妙。 就这样,陈尧带著两人与裴苏擦肩而过。 那个瞬间,两人的目光碰到一起,裴苏嘴角依旧噙著微妙的笑意。 这让陈尧心底泛起一丝的不妙。 他微微侧目瞧了萧粦一眼。 这裴九牧,莫不是已识出了萧粦? 不,没这可能,在裴家人眼里,萧粦应该早死了才对,况且如今他已面貌大变。 裴苏在此,或是知晓了自己南下的消息,前来噁心噁心自己罢了······ 陈尧如此想著,他们已经来到了楼下。 忽然,三人的脚步齐齐停顿。 一瞬之间,陈尧的脸变得无比阴沉。 “陈王世子怎么不往外走了?” 裴苏的声音从楼梯处传来,陈尧转身,看见裴苏正站在楼梯处。 “北地陈王世子陈世尧,於豫州洛都醉仙楼公然行凶,且,私通庇护朝廷钦犯。” 楼外。 乾净的街道上早已没有任何看热闹之人,只余百骑肃杀的甲士,黑面黑盔,冷冽之至。 在大晋,任何人见之都会避之不及,心底深寒。 因为这是京乌骑,直属於帝京中枢,乃是上代皇帝在位期间设立的整飭地方、肃清朝野的精锐,若敢反抗便是反抗朝廷。 权贵惮其威,百姓仰其德! 京乌骑,已经不是州牧能够调动得了的,唯有那权势滔天的相国之孙能够驱使。 那一直低著头弓著身的萧粦,在听到“私通庇护朝廷钦犯”的时候,抽搐了一下。 陈尧面色冷冽,微微斜了一眼萧粦,不知他是何时暴露了踪跡。 事已至此,恐怕难以善了! 没想到,这狗娘养的裴苏,竟將京乌骑都驱使了过来…… 可笑他还天真地以为不过是小辈之间过家家般地使几下绊子。 这京乌骑一来,事情性质可就完全变了。 一个处理不好,说不定还要连累家中那老头。 陈尧唯一想不明白的是,裴苏哪来的胆子驱使京乌骑与他作对。 帝京当下风雨欲来,那裴相跟皇后半年来连出十几道政策稳住北地,安抚陈王。 裴苏身为裴相之孙,竟敢如此莽撞衝动,就不怕坏了他家长辈的好事? 陈尧冷冷看了一眼裴苏,却见他脸含笑意,对视两息后,还轻快地朝自己弹了个舌。 第38章 楼外对峙 肖摄岭身披盔鎧,背负双戟,从马背上下来。 在他的面前,两老一少齐齐站著,诧色、怒色不一而足。 肖摄岭没有说话,目光微偏,小心看了一眼陈尧身后的裴苏,这才与面前的陈王世子对视,心头不禁生出一丝悵然。 放眼大晋都无人敢惹的陈王之子,竟遭北侯世子做局,恐怕难以善了。 而自己不过是京乌骑在豫州地区的提辖,竟也不幸搅入这档子事之中。 肖摄岭虽是中年面容,却已有八十之龄,停留在地煞巔峰境界足足三十年,不出意外,这辈子都没有躋身天宫的希望。 昨日他如往常一般在骑卫府中审案,不料那豫州紈絝王善却是找来,语气强势,要让他配合北侯世子逼迫那陈王世子。 陈王世子、北侯世子,那都是何等人物些! 他们的父辈吹口气都能把他吹死。 肖摄岭一口回绝。 他不受地方差遣,不想多惹麻烦。 更何况,他好歹也算个人物,自然知晓当下朝廷对待北地的態度是以安抚为主。 若是他真信了北侯世子的话,得罪了陈王,到时候朝廷怪罪下来,北侯世子倒是拍拍屁股,自有裴相作保。 他呢? 怕是便成了交予陈王的替罪羊······ 肖摄岭很谨慎,一直是这样想的,直到—— 直到裴苏前来,直到裴苏拿出尚书省兵部諭令,直到瞧见那諭令上没有笔墨,却已经盖好了印章······ 回忆戛然而止。 肖摄岭看著陈尧与萧粦,上前两步,语气不自觉温吞了几下—— “陈王世子,不知你身旁的这人,可是朝廷钦犯,赣州萧氏仲庸?” 陈尧冷冷扫了眼前这人,不答。 他身旁的萧粦此刻才缓缓抬起头,一双如鹰隼的眸子闪烁著危光。 肖摄岭顿时冷汗津津。 窃刀贼子萧仲庸,这他娘的可是前皇宫禁军副统,天宫级別的危险人物。 若非受裴苏掣肘,借他一百个胆子也不敢来逮捕这样的猛人啊,只望北侯世子所带的人能够制住他罢! “陈世尧,肖提辖正问你话呢?你与你身旁的那人究竟相不相识啊?” 裴苏已经走上前来,从始至终都没有一个眼神落在萧粦身上,只是含笑望著陈尧。 “我倒是相信陈王世子是遭贼人誆骗,只是有些不知底细的人物,还是要断乾净些才好······” 裴苏话音落下,全场却是肖摄岭心头长舒了一口气······ 好啊! 北侯世子这是在给陈王世子台阶下啊! 只要此刻陈尧承认是遭誆骗,不知萧仲庸底细,便可抽身脱离······ 也就是说,他也不必冒著得罪陈王的风险去逮捕陈尧了。 此刻,周遭的不少豫州豪族的子弟也纷纷凝视著陈尧,露出玩味、冷笑、看戏等神情。 在他们心头,这事也很简单,无非是北侯世子领著他们中原子弟给那南下的陈王世子一个下马威。 教他吃个亏,碰个壁,免得日后再来中原囂张跋扈。 此刻的陈尧只消点个头,服个软,萧粦自会有人擒拿,但那陈尧自此之后便在裴苏面前低了一头······ 虽是向北侯世子低头,但此次还是有他们参与其中,心头不乏快意涌现,仿佛也是在向他们服软一样······ 传闻囂张跋扈、倨傲非凡的陈王世子也不过如此嘛! 不少世家子弟偶有听闻,这陈尧之母当年便在帝京校场遭到文武百官的逼迫,今个儿陈尧也落得相似境地。 倒是让不少紈絝心头直呼好生过癮! 当然,一些头脑冷静些的也心中暗忖:还得北侯世子势大,若非裴九牧在此,陈世尧踩一圈的脑袋都没人敢吱声的。 远处一个拱形房屋顶上,已经轻飘飘地落下一位黑袍老者,神识早已笼罩了周遭一切,萧粦也早已成了瓮中之鱉······ 一时间气氛陷入了沉默,似乎裴苏一定要让陈尧做个了断才肯罢休。 若他死保萧仲庸,加之先前公然行凶杀人,假如裴苏一定要个交代,那这事恐怕还真得引起一番动盪。 ······ 陈尧没有迴避,直视著裴苏的眼睛,瞧见了一个深邃无比的旋涡。 仅这一眼他便断定,这裴九牧今后定是难缠的大敌! 他今日种种为我设计,怕是已经有些怀疑自己这紈絝的身份,在这试我一试。 萧仲庸受裴家陷害,东躲西藏二十载,好不容易撞上自己,欲北上拜陈王,几天几夜同行也算有了些交情······ 若就这样將他交出,陈尧只觉有些不合道义······ 可若是不交出,不仅会加深裴苏的怀疑,最重要的是,怕是时刻要遭受裴家的监视,如此,他还怎么去完成师父交代的任务。 陈尧这还在纠结,却听见平地一声惊雷—— “萧仲庸!你竟是那窃取龙雀的贼子!” 眾人循声望去,见陈尧身旁的老僕已经面露惊疑与怒火,一手將陈尧拉开。 与此同时,一道声线悄然传入陈尧的耳朵: “少爷为我出头才遭那裴苏拿捏,今日这无义之人便让我赵蒙做了!少爷还需谨记军师之言,切勿与裴苏纠缠······” 老蒙顺手一推,並未用力,萧粦却是往前踉蹌了好几步才停下,脊背似乎弓得更深了。 一言一推,算是表明了陈尧的立场,肖摄岭也面色大喜,隨即將目光放在那个斗篷老人身上,警惕起来。 其身后的百骑也已经结成阵法,防范著萧粦突然暴起。 但他们的希冀还是寄托在那房顶上的那位黑袍老者,只有北侯世子身边的强者才能真正捉住这萧粦。 裴苏时刻观察著陈尧,见他似乎默许了,若有所思—— 这陈世尧,当真不愿与我纠缠,暗吃了这个亏? 裴苏当然知晓如今朝廷对待北地的態度,帝京如今暗流涌动,多方势力在其中博弈,实在不愿北地这个庞然大物再横插一脚。 都不愿得罪陈王,陈尧便自然高枕无忧,即便闹到最后,大多也会选择息寧人事。 裴苏自知这个结果,依旧要狠狠逼迫陈尧,便是想试试他的底线,根据这试出的东西来猜测—— 陈尧来到中原是否有著不可告人的目的,或者说,更加重要的事情······ 第39章 誓术 呼~ 眾人只觉一道风声拂过,神识微恍,再定睛一瞧,一位黑袍老者不知何时已经踏至此处。 全身裹著黑衣,散发冥冥幽气,令人胆寒。 他只是轻轻往前一抓,那萧粦便被他如提鸡仔似的提了起来—— “呵呵,萧仲庸······自作聪明斩了八重天宫,如今跟一只蚍蜉一样孱弱······” 先前萧粦虽敌不过武老,但好歹能够有一战之力,但他自斩了八重天宫之后,在武老面前可谓一点反抗之力都没有。 这自斩天宫一事,也不知是妙手还是俗手。 萧粦面无表情,只因被扼住脖颈而微微呜咽,那双眼睛如今垂下去,眼中的光如灰烬般熄灭下去。 正待眾人准备离去之时,忽然一声—— “等等!” 眾人再次聚集目光,却见是陈尧出声。 “还有何事吗?”裴苏瞧著陈尧轻笑。 “先前只以为你是江湖好汉,还送了你一个扳指做纪念,还回来罢!” 陈尧说著便走上前去,顺手撕下萧粦衣角包住了其腰间的扳指,朝眾人亮了亮,冷笑著回身去了。 “走吧。” 裴苏最后似笑非笑地望了一眼陈尧,没有再为难他,似乎此事便是揭过了。 待裴苏离开之后,此地的眾人也纷纷离开了。 毕竟没了裴苏在这压著,也没人敢对陈尧找不自在。 很快街道空旷,便只剩下主僕两人。 老蒙低嘆了一口气: “这北侯世子,当真好生霸道!” 陈尧低垂著眸子,让人看不真切,只是冷冷笑道: “是了,任他霸道去吧,我忍了这么些年,不差这一会儿,只要別破坏了师父的谋划才好。” 老蒙这才將目光放在了陈尧手中的扳指上。 “少爷,这是······?” 陈尧沉默一瞬,幽幽低声道:“无论他诚心与否,也的確是想拜在陈莽手下,同行些时日,好歹有点交情······” 他取下的扳指倒是次要,顺手撕下的那截衣角,有时间可带到赣州萧氏旧址作一衣冠冢,也算完成了个承诺。 老蒙也不多言。 谁也不曾想到,那原本已经驶去帝京的北侯世子去而復返,叫他们吃了个亏。 怕是过不了几日,天下有名的酒楼都得笑谈此事—— 那囂张跋扈的陈王世子来到中原还不知收敛,行凶杀人,私通钦犯,被北侯世子一通教训,灰溜溜走了······ “无事,”陈尧摆了摆手,“不过失些脸面,我本也不在意这些,玄月將近,只盼那北侯世子早些离去,好叫我安心得进抱一之地。” 老蒙的神色也凝重了几分。 “军师和王爷都对少爷期望深重。” 陈尧心头浮现出两张老脸来,叫他沉眸半息,不过片刻又恢復吊儿郎当姿態,吐出一口老痰。 ······ 另外一边,裴苏与武老控著萧粦远去,很快便落在一片罕有人跡的竹林之中。 萧粦如死狗一般被武老摔在地上,全身修为被封住,双手撑地,咳出几口血来。 “咳咳!” 裴苏冷冷笑道: “这不是萧副统领吗?不是时日无多,托刀赵嵐,要粉碎我裴氏阴谋吗?!怎的如今这副姿態?” 武老也罕见露出嘲讽之色—— “装作一副大义凛然的模样,却是贪生怕死之徒,誆得了那姓赵的小子,却誆不了我家少主!” 萧粦这才缓缓抬起头来,脸上沧桑的皱纹扭曲在一起,摇摇晃晃像是垂死的病蛇。 他低首僵僵道: “北侯世子,你是如何发现我的?” 这或许是他自撞见裴苏开始,心底深处最大的不解。 裴苏却没有回答,而是仔仔细细瞧了他几眼—— “武老的冥毒果然被吸了个乾乾净净,那婴毒之珠,果真名不虚传······” “你说······什么?!” 萧粦猛然抬起头来,即便是先前被抓都没有的慌乱与惊骇浮现在他的脸上。 他无论如何都不会想到,裴苏竟然一言道出了他埋藏在內心最深处,乃至他自己都快要忘记的天大秘密······ 裴苏依旧言笑晏晏。 “萧仲庸,骷羊教你血脏术,赐你婴毒珠,好让你在皇宫当细作,谁知道你是怎么想的,竟是与骷羊断了联繫,当年那场太和殿夜袭事件,针对的应该就是你吧?” 萧粦似有话梗在喉咙,却半天说不出话来。 无论裴苏是如何知晓这些事情的,都不再重要了,他此刻已然是上天无门,下地无路。 只是没想到从那个诡邪的妖教中逃出,以为入了朝廷正道,却又撞见那阴狠的裴氏弒君。 这太阳底下,当真没有新鲜事! 萧粦终於显出了几分坦然,闭上眼睛—— “要杀便杀,要剐——便剐!” 裴苏颇有几分疑惑: “怎么回事,萧仲庸,我瞧你此前求生欲望不低,两次假死脱逃,捨弃龙雀,自斩天宫,只为苟且偷生,怎的此刻安心认命了?” 萧粦倒是平静,只道: “逃无可逃,避无可避。” 裴苏笑意收敛,眸光微微发冷。 “都是聪明人,你也別装了,婴毒珠交出来,留你一条残命。” 萧粦依旧闭著眼睛。 “裴家势大,老夫······信不过,恐遭誆骗!” “那別玩了,武老,杀了他罢!” 萧粦喉咙滚动了一下,只觉一道掌力贯穿而至,死死强忍著没有开口,那掌力在他面前停下。 他背后被冷汗浸湿,心头却大喜,果然赌对了! 裴家欲得毒珠,不欲先杀他,这已是他身上唯一能够逃生的依仗,定要好好拿捏。 战战兢兢睁开眼睛,只见裴苏已然褪去冷色,恢復了笑容。 “萧副统领,我裴家乃七阀之首,一向有信於人,你这样说,当真寒我之心啊!” 萧粦不知在心头狠唾多少次,面上才勉强露出笑容。 “北侯世子猜得不错,老夫······老夫早年的確是从那邪教中叛出,欲洗心革面,得上大道,当年之事,实属意外,老夫也绝非想破坏贵族谋事,只愿留得一命。” “好说,將婴毒珠献出,我定去求祖父,绝不再为难萧副统,今后只要守住嘴巴,性命无虞矣。” 萧粦笑得勉强,足足顿了七八个呼吸,才继续道: “老夫手里头,有一道誓术,只要北侯世子与我签下,婴毒珠我立马双手奉上,並將前前后后,包括那骷羊邪教安插细作的谋划和隱秘,全都告知······告知北侯世子!” 萧粦这句话说得极其艰难,心臟更是跳得飞快,仿佛像鸟儿一样要破开胸膛。 他知道,最重要的一刻来了。 裴苏嘴里头如何承诺,萧粦能信一个字算他白活几十载,只有真正签下那道誓术,他才算保全了性命。 不过以萧粦这些日子对裴苏的了解,这狡猾善诈的裴氏恶狼肯与他签下誓术的概率不足三成。 即便心中不抱期望,萧粦依旧问了出来,悲哀地期望著那一丝的生路。 然而下一刻,裴苏不带半点犹豫的轻快之音响在萧粦耳畔。 “好呀!” 第40章 杀萧粦 “当真?” 萧粦愣愣一问,只觉有些不可思议。 “当真。” 裴苏答得斩钉截铁,让萧粦內心都有些痴愣—— 难道裴家,是真心与他和解,愿留他一命。 萧粦也不多言,从身上摸索出了一本残破的捲轴。 那捲轴上有诸多文字符文,古朴生僻。 里面便印刻著一道誓术,极其珍稀,可用於双方约誓,其中违誓者纵能用奇法规避惩罚,今后修行之道也会有大阻碍。 裴苏若当真与他约誓,那萧粦便真的鬆了一口气。 毕竟,像裴苏这样的天之骄子,定是被裴家作为继承人培养,那天下没几人敢奢望的法象之境,未来肯定有裴苏的一席之地。 下一刻,裴苏便与萧粦签了誓,誓中有言不得害他性命。 萧粦在此刻才终於放鬆下来,他坐在地上,心头狂喜。 没想到真的,从裴氏的毒手中生存了下来······ 在裴苏含笑的目光中,萧粦不敢怠慢,遂领著两人往东而去。 ······ 豫州洛都城外。 一片杂草丛生的荒园之中,正盘膝坐著一个俊俏的青年。 隨著他四周涌起一阵狂放的玄气之浪,整个园內的树木骤然开始晃荡。 还好四周没有什么人影,否则也定会被这动静惊住。 直到气息终于归於平静,他缓缓吐息,睁开了眼睛,那一双锐利的眸子,哪里还有半点紈絝的模样。 “少爷当真天赋惊人,怕是快要触碰到一丝刀意了吧。” 老蒙在一旁乐呵呵地傻笑。 陈尧却缓缓摇头—— “哪有那么简单,六十年前的平祥山庄的那位刀神也不过是在半甲之龄才偶得一丝刀意······” 101看书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0???????.??????超靠谱 全手打无错站 意,可谓是一个道途最最高深的境界。 若是有幸触碰到一丝,当真是越阶杀人如喝水。 这天底下,修剑修刀之人何其之多,但有幸修成剑意刀意的,却是两只手都能数得出来。 陈尧站起身,拍了拍灰尘。 “那北侯世子如今在何处?” 老蒙神情也郑重起来: “应是不在洛都了。” 陈尧点点头,然后看向了南方,低声喃喃道: “按照师父的吩咐和叮嘱,应当是这两日了,也不知此行能否顺利······” 陈尧南下中原,表明上是遭陈王大怒驱逐,实则却是带著北地军师公羊士,也就是陈尧师父的任务。 其目的是来中原豫州寻求一项机缘。 据传在那抱一之地,有一位世外高人,经天纬地,几百年来不知藏了多少术法。 公羊士曾与之有一段交情,便让陈尧到此地寻那高人,学一道逆天的奇术来。 但此事,陈尧绝不愿惊动那裴苏,否则不知又要惹出多少麻烦来。 “再等上两天,你我便去寻那抱一之地,老蒙你时刻注意法盘,若是被跟踪的话便带著那人兜圈子······” “是。” 陈尧再度闭上了眼睛,浑身玄气流动。 玄元后期的气息再度凝实了几分。 ······ 萧粦手捧著一枚血红色圆珠,颤颤巍巍地从那密室之中走出,恭恭敬敬地递给了裴苏。 这毒珠葡萄大小,通体圆滑,表面有细密麻麻的猩红纹路,宛若织就的血网。 “这便是...婴毒珠?” 裴苏没有动作,一旁的武老却是拿出一个成葫芦状的罩子,一手將婴毒珠罩入其中,裴苏则是细细端详著。 “其中可有婴毒血蚀?” 萧粦苦笑道:“裴公子说笑了,这婴毒血蚀位列天下奇毒榜四,也是骷羊的目標,可惜自从几百年前以来,此毒便一直孕育不出。” 裴苏笑了笑,隨即看著萧粦。 “骷羊当初选你入京,究竟有何目的?” 萧粦艰难摇了摇头,“我也不知,不到执行任务时刻,他们是不会提前告诉我的,而我那个时候,早就决定与骷羊划清界限了。” “所以他们才策划了那场太和殿夜袭事件,为的就是清除你这叛徒。” “是,”萧粦苍老的脸上显出冷色,“不过他们显然也低估了京城的守卫力量,那一次之后再也不敢动作。” 裴苏若有所思的点点头,隨后望著萧粦,俊俏的脸上露出的笑意。 “萧大人,事到如今,你也没什么遗憾,可以安心去了吧。” 萧粦面色猛然一变,踉蹌后退数步,声音因恐惧而嘶哑。 “裴苏,你要做什么?你可是签了誓术,不怕誓术反噬吗?!” 他最后的依仗,便是那道极为珍稀的誓术捲轴。 此术源自上古,直接与天地大道產生勾连,一旦违背,冥冥之中便会有法则之力降下惩戒,轻则修为停滯,重则心魔丛生,走火入魔。 他篤定裴苏这般天骄,绝不敢拿自己的修行前途来开玩笑。 裴苏脸上的笑意愈发浓郁,如一种猫戏老鼠般的玩味与残忍。 “誓术反噬?萧副统领,你也是在京城与江湖打拼了几十载,怎么还是这般天真?” 话音未落,他已没了耐心,淡淡地对身旁的武老吩咐道: “武老,废了他。” 嗖! 武老乾枯的身影如鬼魅般一闪,便出现在萧粦面前。 萧粦肝胆俱裂,拼命想调动体內玄气,却发现丹田与经脉如被万千枷锁禁錮,空空如也,动弹不得。 他只能眼睁睁看著那只苍老的手掌,带著一股阴冷死寂的掌风,不疾不徐地印在他的丹田之上。 “噗——!”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只有一声沉闷的破裂声。 萧粦如遭雷击,整个人弓成了虾米,丹田气海被瞬间摧毁,经营了一辈子的修为如同决堤的洪水,剎那间泄了个乾乾净净。 他再次喷出一口混著內臟碎末的鲜血,颓然倒地,气息微弱到了极点。 也就在武老出手的那一瞬间,两人先前签下的那副古朴捲轴骤然无火自燃,化作一缕诡异的黑烟。 这黑烟颇有玄妙,目標也很是明確,直直射向裴苏的眉心! 萧粦此刻修为已废,满嘴是血,却是瞪大了眼睛,脸上浮现出一种病態的快意。 死吧!就算我死,也要你这裴氏恶狼道途断绝! 然而,面对这足以让任何修士心惊胆寒的誓术反噬,裴苏却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只是嘴角掛著冷冷的笑意。 就在那誓术反噬的黑烟即將触碰到他额头的剎那,裴苏的眉心之间,一道璀璨至极的印记骤然浮现! 那印记散著天光,其形如一道竖立的眼瞳,平然给裴苏的面孔添上几分神的悲悯,气质超然如神。 “嗡!” 那黑烟撞入仙人印的剎那,宛如冰雪遇到烈阳般瞬间融化,蒸在天地之间,半点气息也无。 第41章 抱一之地 风过竹林,沙沙作响,仿佛什么都未曾发生。 “嗬......嗬......” 萧粦喉咙里发出无意义的呻吟,脸上那丝快意破碎,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入骨髓的、无法言喻的绝望。 仙人印...仙人印! 人间仙人印,竟有这般神通,竟然这般霸道。 萧粦天宫境界的认知都在此刻被碾碎,遥望著裴苏的脸,那张俊俏而冷酷的面孔。 这个身份尊贵的少年,拥有滔天的家世,还有惊世的天赋,更令人绝望的是,他那与年纪不符的冷酷心智与残忍手段,尤胜当年的龙驤武尉裴峻。 而这少年已经缓缓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著他。 “当初在蝶梦谷外,你给了我一掌,如今我便还你一掌。” 他轻飘飘说罢,一手抬起,缓缓一压。 萧粦的瞳孔放大,脑海平白浮现起过往来。 早年被当做骷羊邪教暗子做了不少脏事,后来弃暗投明当禁军护卫,却在意外中撞见了裴氏阴谋,被追杀数十载。 最后落在了一介小辈的手中,当真是可悲。 “朝堂江湖,竟无我容身之地,天杀我身...嘿嘿!天杀我身!” 土地上骤然扬起漫天的飞尘,地上只留下一具逐渐冰冷的尸体,死不瞑目。他天宫早已崩碎,故也没什么异象。 “武老,处理乾净些。” “是,少主。” 裴苏站在一旁,心情毫无波动,即便是杀了一个曾经的天宫强者。 他反倒是將目光投向远处,低喃道: “陈世尧,究竟是什么能让你不远万里也要徒步进入中原,我真是...期待得很啊!” ...... 三日后,豫州南境,龙脊山脉。 此地山势连绵,险峻巍峨,如一条苍龙的脊背横臥於大地之上,人跡罕至,唯有猿啼鸟鸣迴荡在幽深的山谷之间。 两道身影在林间飞速穿行,动作矫健,落地无声,正是悄然离开了洛都的陈尧与老蒙。 他们一路向南,极为谨慎,数次变换路线,就是为了防止有人跟踪。 “老蒙,情况如何?” 陈尧停在一处山涧旁,气息沉稳地问道。 老蒙从怀中取出一个约莫巴掌大小的青铜罗盘,那罗盘之上刻满了繁复的阵纹,中央一根玄铁磁针正安静地指向南方。 他催动一丝玄气注入其中,罗盘上的阵纹微微一亮,磁针平稳如初,毫无异动。 此物名为“追风盘”,是北地军师公羊士亲手炼製的法器,不仅能指引方向,更能感应方圆十里內所有异常的玄气波动。 “少爷放心,一路上我共催动了七次追风盘,並无任何发现。想来那裴苏即便手眼通天,也料不到我们早已金蝉脱壳,离开了洛都那座是非之地。” 老蒙收起罗盘,脸上露出了自信的笑意。 陈尧点点头,心中却並未完全放鬆。与裴苏那短暂的几次交手,对方的心智与手段,可谓是他平生遇到的同龄人之最。 “不可大意,那裴苏作为七阀之首裴家的嫡系继承人,绝对是我们遇到过最难缠的对手。” 两人一边交谈,一边继续向著山脉深处进发。 又过了数个时辰,老蒙忽然好奇道: “少爷,军师大人让我们来寻的这位高人,究竟是何方神圣?竟能让军师大人都以『论道之交』相称。” 在他的心中,或者说在整个北地人的心中,他们的军师公羊士经天纬地,算无遗策,已是神仙般的人物。 能与他平辈论交的,放眼整个天下,恐怕也找不出几个。 “我也不知其名讳。”陈尧眼中流露出一丝嚮往与凝重,“只听师父提及,此人是一位真正的避世者,不入王朝,不涉江湖,却知天下事。他的学识,或许已超脱了『术』的范畴,近乎於『道』了。” 老蒙的脸上也露出了震撼之色,儘管他是天宫高人,在修行一道已经走到了第一流,但越发修行,他心中的狂妄与倨傲便越少。 因为他越发明白这天地间究竟有多少高人,那些通天彻地之能的避世者,一旦出手恐怕就能轻易搅动天下局势。 而陈尧也沉默了一会儿,其实他心中还有一句话未曾说出口。 如果不出意外的话,他此次南下中原,是要习得一门奇术。 乃是上古十大奇术之一。 能弥补天地遗憾,逆转造化之功,其玄妙之处早已超出世人想像,若他能习得这奇术,据他师父所说,將会潜蛟化龙,终生受用。 ...... 而在他们身后数里之外的密林阴影中,一道身影如鬼魅般悄然跟隨,不带起一丝风声,不惊动一片落叶。 正是裴苏。 他浑身笼罩在一层若有若无的暗光之中,整个人仿佛与周围的空气、光影融为了一体,气息完全內敛,莫说是老蒙的追风盘,便是他亲自站在此地,也发现不了他的踪跡。 正是涅隱术,相传为天地隱匿之极致。 別说如今裴苏只是玄元境,若他成就了天人,天底下的天人都要对他惊惧不已,因为涅隱足以让他悄无声息潜行到天人百米之內不被察觉。 裴苏就这样安静地跟著,嘴角微微露出笑意。 “陈尧,在北地装疯卖傻我不管你,到中原,可別怪我无情。” ...... 陈尧与老蒙又行了约莫半日,终於见到了一道瀑布,老蒙停下了脚步,同陈尧叮嘱了几句。 隨后陈尧便独自穿过一道极为隱蔽的瀑布水帘,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 只见云雾繚绕之间,竟藏著一处宛若世外桃源的山谷。 谷內桃盛开,绿草如茵,一条清澈的溪流蜿蜒而过,几间茅屋竹苑错落有致,好一派与世隔绝的寧静景象。 然而,无论是陈尧还是暗中跟隨的裴苏,都瞬间面色一凝。 因为这片看似祥和的桃源之地,实则暗藏著无数玄机。 第42章 守一散人 “此地......好厉害的阵法!” 裴苏藏身涅隱之中,就这样径直从老蒙的身旁走过,跟著陈尧进入此地。 而此刻他的目光扫过四周,灵敏的神识瞬间察觉到了无数玄妙的阵法。 那每一株桃树的栽种方位,每一块山石的摆放位置,甚至於那溪流的走向,都暗合章法,彼此勾连,构成了一座庞大而精妙的多重大阵。 其中不仅有依五行相生相剋之理布置的五行迷踪阵,更有按奇门遁甲排布的八门生死阵,阵阵相扣,环环相生,若是无人引领,擅自闯入,恐怕瞬间便会迷失其中。 饶是裴苏见多识广,此刻也不禁眼神一凝,这等布阵手法,已然是宗师手笔,返璞归真,此处究竟藏身何等人物。 陈尧显然是有备而来,他手持一枚玉符,按照特定的步法与节奏,小心翼翼地穿行在山谷之中,每一次落脚,都恰好踏在阵法的生门之上。 很快,他们便来到了一座雅致的竹苑之前。 而最吸引人目光的是竹苑门口,正正摆著一盘棋局。 一个看起来约莫十五六岁,身形敦实,面容憨厚的少年正盘膝而坐,对著那棋盘苦思冥想,眉头紧紧地拧成一个疙瘩,对陈尧的到来恍若未闻。 那是一盘围棋残局,黑白双方的棋子在棋盘上廝杀正酣,已到了最关键的时刻,黑子被白子围困,看似已是必死之局。 陈尧驻足观望片刻,眼中精光一闪,忽然开口道: “天元落子,弃七子而活大龙。” 那敦实少年闻言猛地一震,像是醍醐灌顶,呆呆地望著棋盘,手指在空中比划了半天,脸上终於露出恍然大悟之色。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多谢兄台指点!” 他正要起身行礼,竹苑內,却传来一道温和而苍老的声音。 “破解了『龙困浅滩』,客人既已入门,何不进来一敘。” 隨著话音落下,一位鹤髮童顏,身著朴素灰色道袍的老者缓缓从竹苑內走出。 他面容清癯,眼神温润而深邃,手中拄著一根竹杖,身上没有丝毫玄气波动,看上去就像一个普通的山野老叟。 陈尧见状,不敢怠慢,连忙恭敬行礼:“晚辈陈尧,拜见前辈!” 然而,那老者只是微微頷首,目光却未停留在他身上,而是越过他,望向了远处,含笑道: “跟了这么久,另一位客人,也一併现身吧。” 此言一出,陈尧顿时脸色大变,豁然转身,满脸的难以置信。 怎么可能?!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解无聊,?0???????.??????超方便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在他惊骇的目光中,不远处,裴苏的身影缓缓走出,脸上依旧掛著那副標誌性的淡然礼貌的笑容,对著竹苑的方向拱了拱手。 “不请自来,还望先生莫怪。” 陈尧的瞳孔骤然一缩,死死地盯著那从容不迫,含笑而立的身影,心中翻起了惊涛骇浪。 裴九牧! 他是如何跟来的?老蒙的追风盘数次探查,都未曾有半分异动,他怎么可能將气息隱匿到这种地步? 一想到自己此行肩负师父重託,乃是绝密之事,如今却被裴氏狼子窥视,陈尧的脸色便冷峻如冰,一颗心也沉沉落了下去。 然而,对面的裴苏却仿佛看不见陈尧的敌意,脸上也再不復对付萧粦时的阴狠与玩味。 此刻他一袭玄袍,身姿挺拔,嘴角噙著温润的浅笑,朝著那老者再度拱手,一举一动皆是无可挑剔的世家礼仪。 若是陈尧第一次见著裴苏,恐怕也得以为他的个温文尔雅的翩翩贵公子。 “晚辈裴苏,擅闯先生清修之地,实乃唐突。只因远远望见此地仙气盎然,阵法玄奇,心生嚮往,一时情不自禁,还望先生海涵。” 那鹤髮童顏的老者闻言,只是淡然一笑,那双深邃的眸子在裴苏身上打量了片刻,缓缓开口。 “北侯裴氏的嫡子,倒也无需如此拘谨。你裴家底蕴深厚,祖宅那座听雪阁中的『四象锁龙阵』,集攻伐、防御、幻术於一体,其精妙之处,便不比我这山野间的粗陋布置差。” “一百年前,老夫还曾与你家祖父坐而论道,那老儿在阵法一道上的造诣,不在老夫之下。我这点微末伎俩,又算得了什么。” 老者一番话说得云淡风轻。 但所言的裴氏祖宅,裴家先祖,在当世可没几个人这般轻易道出来,一般人甚至提起裴氏都要心觉惶恐。 一百年... 陈尧也捕捉到这个字眼,心头有些震撼,这老人究竟多大寿数? 裴苏脸上的笑容愈发真诚。 “前辈谬讚了。我裴家是有几分底蕴,然阵法一道,不过是前辈隨手涉猎的小道尔。天下谁人不知,四海之內,术法之精,造化之奇,又有谁能及得上『守一散人』您呢?” 守一散人! 当这四个字从裴苏口中轻飘飘地吐出时,陈尧的脑海中宛若响起一道惊雷,让他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这个名號在天下究竟有多么响亮,那是曾经与百里剑神、东海青虚並列的天下五大高手之一,还是最老的一位。 传闻此人寿元千年,不问世事,经天纬地,学究天人,是一位真正的陆地神仙。 且他閒云野鹤,不入朝堂,不涉江湖,却知天下事。只是近百年来,他销声匿跡,再无丝毫消息流传於世,世人皆以为他早已坐化仙去。 这才让裴苏的父亲,北侯裴竣,在数年前取代了他的位置,成为了当今的五大高手之一。 师父只说此地有一位避世高人,却从未告知,这位高人,竟是传说中的守一散人! 不过最让陈尧心头难堪的是—— 而自己奉师命而来,竟不知前辈身份,反倒是那阴魂不散的裴苏,不过是跟踪至此,却一言道出了这秘辛? 守一散人的眼中闪过一丝微光,饶有兴致地看著裴苏:“哦?小友是如何得知的?” 裴苏不卑不亢,侃侃而谈:“晚辈也只是推测。观先生气质,超然物外,返璞归真,非久居尘世之人。看此地陈设,竹苑茅屋,棋盘药圃,看似简朴,却处处暗合天道自然。 “最重要的,便是这座护山大阵,能將五行八卦、奇门遁甲融於一炉,化繁为简,藏杀机於无形,此等手笔,非学究天人之辈不可为。再结合前辈所言,曾与我裴家先祖论道,天下间有此资格、有此本事,又隱居於此的,除了传说中的守一散人,晚辈再想不出第二个人选。” 鹤髮童顏的老人听罢,笑著点头,也不表態,只是目光转向了一旁的陈尧。 “北地陈王之子,你又是为何而来?” 陈尧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翻江倒海,恭恭敬敬地答道: “晚辈奉家师公羊士之命,特来拜见前辈,恳请前辈念在家师与您的旧情之上,传授晚辈一门奇术。” 第43章 三道考验 “公羊士......”守一散人轻声念叨著这个名字,眼中流露出一丝追忆之色,“那小子也是一个痴人,如今拜在陈莽手下,却也身不由己了。” 说罢,他目光直直望著远处,却听一道轻巧的声音道: “常言大道有缘,晚辈偶然漫步至此,竟得见前辈之顏,晚辈不才,也有几分修行天赋,若有幸得老前辈指点两句,自然喜不自胜。” 陈尧转头看著裴苏,见他理直气壮,丝毫不觉羞赧,差点在心头大骂。 这裴苏当真不要脸,明明是跟踪我至此地,却好意思说偶然漫步至此?! 守一散人看著眼前这两个堪称当世天赋最高的年轻人,只是抚须淡笑道: “也罢,不过老夫的术法从不轻易授人。你们二人,无论是谁,想要从我这里学到东西,还得过上三重考验。若是通不过,便从哪里来,回哪里去吧。” 老人转身,带著他们走到了茅屋门前。 只见门廊下,那个先前领陈尧进来的敦厚少年,正对著一方案几上的石质棋盘愁眉苦脸,抓耳挠腮。 那棋盘之上,黑白二子交错纵横,已是一盘杀至终局的残局,看起来白子已至绝路,毫无生机。 “这第一重考验,便在这里。”老人指著方案几上的残局说道,“解了它。” 敦厚少年看到老人,连忙起身行礼,又好奇地看了看陈尧和新来的裴苏。 陈尧与裴苏的目光同时落在了那盘残局之上。 棋盘上,白棋被黑色大龙绞杀,犬牙交错,局势凶险到了极点,可谓是一子走错,满盘皆输。 两人就这般静静地站著,四周唯有风吹竹叶的沙沙声,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滯。 然而下一个剎那,裴苏便嘴角微微上扬,打破了沉默。 他侧过头,似笑非笑地看著陈尧,轻声道:“陈兄,可看出来了?” 陈尧依旧双目紧闭,眉头微蹙,似乎还在进行最后的推演。 数息之后,他猛地睁开双眼,一道精光一闪而过。他没有理会裴苏的挑衅,而是直接对老人躬身道:“前辈,晚辈已有破解之法。” “好。”老人点了点头,示意敦厚少年取来纸笔。 两人分別在纸上写下了自己的破解之法,摺叠好后,交给了老人。 老人接过纸条打开,看见了陈尧的解法。 只见陈尧步步为营,以捨弃部分小利,稳固中腹,最终可以半目之优,取得全局胜利。 老人面上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永远都是处变不惊的淡笑。 他又打开裴苏的纸条看了一眼。 却见纸张之上,置之死地而后生,凶残至极,诱杀对方一条大龙,生生逼死黑子。 两种截然不同的破解之法,皆走出了生路,风格却是截然不同。 老人望著两人,陈尧依旧沉稳恭敬,而那裴家嫡子却掛著轻笑时刻望著他。 “不错,看来两位年轻人棋力都还不错,这第一关便算你们过了。” 听闻此言,陈尧悄然看了一旁的裴苏一眼。 “接下来,是第二场考验。” 老人领著他们走入茅屋之中。 屋內陈设简单,却古朴雅致。他隨手从书架上取下一卷竹简,递给二人:“这第二场,便瞧瞧你们的悟性。” “这卷竹简上记载的,是老朽早年偶得的一门上古奇术,名为《三千影步》。此术晦涩难懂,变化多端。我给你们三天时间,在此静心参悟。三天之后,能习得此术十之一二的神妙,便算你们过关。” 陈尧和裴苏同时接过了竹简。 陈尧只看了一眼,便觉心神巨震。 这等玄妙的步法奇术,若是流传到外界,足以引起江湖中人的疯狂爭抢,而在这里,竟只是守一散人隨意拿来考验他们的一道题目。 他不敢怠慢,立刻在茅屋的蒲团上盘膝坐下,心神沉浸於竹简之中,开始了参悟。 而裴苏也是扫了一眼这奇术,嘴角依旧掛著笑意,缓缓坐下闭目。 时间如流水,三天转瞬即逝。 这三天里,裴苏与陈尧同在一间屋子,未发一言。 第三日清晨,老人准时出现在茅屋中,开口道:“时辰已到,谁先来?” “晚辈先来。”陈尧站起身,气息沉稳。 他走到屋外空地,深吸一口气,双手开始掐动玄奥的法诀。 隨著他法力的运转,他的身形开始变得模糊,隨即,他开始踏出玄奥的步伐,身形飘若柳絮。 片刻后,老人瞧著陈尧淡笑。 “不错,根基扎实,確实是十之一二的神妙。” 陈尧退到一旁,目光落在了裴苏身上。 然而裴苏却没有立刻施展,而是盯著陈尧,最后笑道: “陈兄当真是藏拙惯了。” 没有理会陈尧面容的冷色,裴苏立定在场中,下一刻他的身形瞬间化作了无数道残影,如同一阵青烟,在空地上四散开来。 陈尧面色微变,就连守一散人也忍不住嘆道: “小友悟性当真惊人,三天时间却已经修成了这门步法。” 裴苏此刻的施展,赫然是已经完全掌握了这门难度极高的奇术,甚至陈尧都不知道他是何时掌握的。 如今...如今惊人之悟性,放眼天下都难寻其一。 陈尧微微握住了拳头,他其实也並非只掌握了十之一二,这三天多少也將这门术法习得六七分。 他自小悟性天赋便得到军师公羊士夸讚,称为天下第一等,所以在裴苏之旁,他不欲显出太过惊人的悟性。 而仅仅只是施展出十之一二的神妙,他相信守一散人这等高人自然看得出来,只是没想到裴苏也出声嘲讽他藏拙。 更没想到,这裴氏嫡子居然已经將这门步法完全修成? 並且当著他的面,毫不忌讳展现出来,这恐怖的天赋悟性,足以让陈尧乃至他背后的北地,对他的警惕再次上升数个层级。 裴苏向著老人拱手,笑意浅淡,无意间与陈尧又对视了一眼。 “他毫不在意!” 陈尧心头沉声。 是的!他是裴家嫡子,父亲乃北侯裴竣,祖父乃相国裴昭,权势滔天,权倾天下,自然那丝毫不惧。 而他陈尧虽贵为陈王之子,父亲乃第一等王侯,面对裴家依旧有些势弱,不得不忌惮。 第44章 补天术 竹林静謐,唯有风过叶梢,发出簌簌的轻响。 第二重考验已然落幕,守一散人望著裴苏的神色都多了一丝的惊诧。 这位知天下事的高人似乎也被裴苏的悟性所震惊,良久才向著裴苏笑道:“在这个年纪,你已经胜过你的父亲了。” 裴苏之父裴竣,大晋王朝百年不遇的武道天才,一甲子入法象。 而如今,这守一散人给出裴苏胜过其父的评价。 陈尧站在一旁,默然不语。 与裴苏的短暂交集,他自然明白这个北侯世子究竟多么恐怖。 “隨我来吧,还有这最后一重考验。” 陈尧与裴苏跟在老人的身后,穿过竹林,来到一处悬在半山的简朴亭台。 亭台之外,云雾繚绕,山风吹来,带著一丝沁骨的凉意。 守一散人凭栏而立,目光投向远方翻涌的云海,许久,才缓缓开口:“这第三重考验,老夫不要你们的棋力,也不考你们的悟性。” 他转过身,目光在二人脸上缓缓扫过,那双看似浑浊的老眼中,此刻却忽然闪烁著清明之色。 他的眼睛此刻终於有了避世高人的色彩。 光是直直盯著两人,都让这二位天下首屈一指的天骄感到不小的压力。 “老夫想要的,是你们二人的一个承诺。” 承诺? 陈尧与裴苏皆是一怔,他们设想过无数种可能,或是凶险的奇门阵法,或是艰深的古籍秘术,却唯独没有想到。 这位老人最后的考验,竟只是要一个承诺。 陈尧心中念头飞转,愈是简单的东西,背后往往牵扯愈大。 他躬身行了一礼,沉声问道:“不知前辈想要晚辈等承诺何事?” 守一散人轻嘆一声,仿佛这个问题勾起了他一些深藏的记忆,他望著云海,悠悠道:“老夫要你们承诺,今后,绝不碰一把剑。” 裴苏的眉头已经微微皱起,而陈尧还在追问。 “敢问前辈,是何剑?” 守一散人沉默了片刻,终於从口中吐出了两个字,那两个字仿佛有千钧之重,让周围的空气都为之一凝。 “轩辕。” 轩辕! 听到这两个字,陈尧心头猛地一震,脑海中瞬间闪过这柄传奇神剑的记载。 那是上古轩辕氏的剑,持之开启了人族第一个辉煌的王朝。 到后来,这把剑已经不仅仅是剑,更是一个王朝与权力的象徵,传闻无论谁握住了轩辕剑,都能在最后定鼎九州、一统天下。 因为轩辕剑作为一个王朝之剑,已经沾染上了王朝气运,为天命所归,为天下之主。 只是后来,这把剑也消失在歷史长河之中,早有数千年不见踪影,只存在於各种记载之中。 而现在,这位高人却告诉他们,让他们毕生不碰此剑? 陈尧心中惊疑不定的时候,一旁的裴苏却已经眉头微挑,轻声道:“前辈此言,莫非是意味著,这柄传说中的神剑……將会现世?” 老人如何听不出裴苏话中的机巧,却只是摇头淡笑:“老夫也不知它是否会现世,何时会现世,又將现於何处。” “只是若是今后,轩辕剑当真显现世间......” 守一散人终於將目光从云海上收回,重新落在了眼前这两位堪称当世龙凤的年轻人身上。 陈王世子陈尧的沉稳內敛,有雄主之姿,而北侯世子裴苏心机惊人,已显梟雄之样,这两人,甚至说句当世英才前三甲都不为过。 即便如今他们尚且年幼,但不出十年,这天下搅动风云之手,必然有他们的一只。 “若你们向老夫承诺,今后绝不持剑轩辕,我便算你们第三关通过。” 轩辕剑,乃定鼎九州,匯集人间气运之圣物。若当真现世,必將引得天下云动,四海翻腾。届时,逐鹿天下者,谁不想將其握於手中? 拥有它,便等同於拥有了问鼎天下的无上气运与大义名分。 可守一散人,竟要他们放弃? 裴苏负手而立,脸上的笑容第一次敛去,问道:“前辈可是认为,我与陈兄,皆非天下良主?” 陈尧也沉默了。 他捫心自问,若有朝一日,轩辕剑当真出现在他面前,他定然也会不顾一切去爭夺。 他乃陈王之子,心中岂没有一番抱负? 而如今这位前辈却要他作出承诺,他陈尧不是无信之人,若当真承诺,代表今后也绝不会违背诺言。 “良主?” 守一散人望著两人,喃喃自语,声音中带著一丝萧索。 “两位皆是天下一等一的俊才,身负大气运,一个背后是北地铁骑,一个背后是朝中权臣,而天下动乱將至,不出十年,二位必然会成为这棋盘之上,角逐天下的真正雄主。” 两人都沉默不语,但守一散人说的自然无错,如今裴苏和陈尧尚且年幼,但十年二十年后,便是另外一番光景。 “原因,老夫不能相告,今日我不问对错,不看来日,只望二位能给老夫一个承诺。”他望著二人,“若肯承诺此事,老夫现在便可传授二位一门天下人趋之若鶩的奇术,作为交换。” 老人顿了一下,又补充道:“皆是……上古十大奇术之一。” 上古十大奇术! 这六个字,让陈尧与裴苏的心神同时震了震。 “只是一个承诺?”裴苏挑了挑眉。 “只是一个承诺。”老人脸上竟然泛起一丝苦笑,“至於承诺的分量,也只有你们心中清楚。数十年后,你们是否会遵守……届时你们或许已是法象境的大人物,背后势力盘根错节,老夫一介山野之人,又能拿你们如何呢?” 老人声音落下,裴苏便朗声道:“好,我答应前辈。若今后我裴苏有幸得见轩辕,必不持之,弃它入深渊,以全今日之诺。” 他的声音斩钉截铁,没有丝毫犹豫。 而陈尧依旧还在沉默,似乎在心头思索著什么。 最终,他缓缓抬起头,迎上老人的目光,一字一句地说道:“前辈,晚辈……也答应了。” 听到这个答案,守一散人含笑望著两位年轻人,眼中闪烁了莫名的色彩。 “好,既然如此,隨我来吧。” 他走到阁楼门前,他停下脚步,回头问道:“谁先来?” 阁楼外,陈尧与裴苏四目相对。 下一刻,裴苏却向后退了一步,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微笑道:“陈兄先请。” 陈尧不再客气,对著老人行了一礼,便迈步踏入了阁楼之中。 阁楼內光线有些昏暗,陈设极为简单,只有一个蒲团,一张矮几。老人示意陈尧坐下,自己则盘膝坐在他对面。 “你悟性扎实,根基稳固,心性沉稳,倒是颇有你师父当年的风范。”守一散人看著他,眼中不吝嗇讚许,“老夫今日,便传你上古十大奇术之一的——《补天术》。” 第45章 涅槃术 补天术! 陈尧心中再次一动。 “这就是师父所说的会让我终生受用的奇术!” 而补天术之名,他也曾在师父公羊士的藏书中见过零星记载。 传闻此术並非攻伐之术,也非身法之术,而是一门夺天地造化,修补自身一切缺憾的无上玄功。 无论是肉身损伤,经脉断裂,乃至是道基的瑕疵,只要此术修至大成,皆可弥补如初,圆满无漏。 看著陈尧震惊的神情,老人微笑道:“看来你也听过此术之名。其实,將此术传你,本就是我与你师父的一桩旧约。” “旧约?”陈尧愕然。 “不错。”老人陷入了回忆,“数十年前,我与公羊士那小子一同游歷,於一处上古遗蹟之中,发现了一面记载著《补天术》的石壁。只是那石壁之上所用的,乃是早已失传的上古神文,其义晦涩,其形扭曲,寻常人看一眼便会心神受损。” “你师父天纵奇才,硬是耗费数月心血,將其强行记下,並抄录了一份予我。但他自己钻研数年,却始终不得其法,不得其门而入。” 老人嘆了口气,“他知我於古文符籙一道上略有心得,便与我定下承诺,若我今后能有幸习成此术,不求我再传授於他,只求在他日后寻得传人之时,由我代为传授。他所派来的传人,便是你。” 听到这里,陈尧才忽然恍然大悟。 原来如此,这旧情竟然是这般,怪不得师父让我南下寻这位前辈。 老人看著他,又笑道:“至於先前那三重考验,本是多余。不过,谁让你小子把北侯世子也给引了来,便算是让你长个教训了。” 陈尧闻言,面色羞愧。 “前辈,我著实已经小心至极...” “不怪你,”老人打断了他,“北侯世子已修成涅隱,你断然察觉不到他。” 陈尧神情再一次僵化在脸上。 涅隱术?! 那传闻之中的敛息至高境界,竟被裴苏修成? 陈尧试想了诸多可能,也没有猜到裴苏竟然已经成就了那传说之中的敛息境界。 “原来如此。”他轻声低喃。 面前的老人已经手捏法诀。 “坐好,凝神静气,我只讲一遍……” 一天一夜,转瞬即逝。 当陈尧走出阁楼时,他整个人的气息都发生了微妙的变化,依旧沉稳,却多了一丝圆融无瑕的韵味,双眸之中,神光內敛。 裴苏早已等候在阁楼之外,见他出来,只是淡淡地瞥了一眼。 “看来陈兄大有收穫。” “不敢当。” 陈尧冷冷一声,便从裴苏身旁走过。 “北侯世子,请入吧。” 阁楼中传来声音,裴苏迈步走入阁楼,瞧见鹤髮童顏的老人端坐其间。 “前辈。” 裴苏笑著恭声。 面对著这位裴家嫡子,老人虽然依旧是一副风轻云淡的模样,但眉宇之间,却多了几分的沉凝。 裴苏,裴家嫡子,这个上千年权倾天下的家族。 世上没有任何人能够无视它的权威。 “你想学什么?”老人开门见山地问道。 裴苏却没有立刻回答,他打量著这间简陋的阁楼,嘴角掛著一抹探寻的笑意,反问道:“晚辈斗胆,想请教前辈,那传说中的上古十大奇术,前辈手中握有几门?” 这个问题,若是一般人问出来,只能叫人冷笑不知者无畏。 但偏偏却是裴苏! 这位名动天下的妖孽,反而让人不觉得奇怪,因为稍一想就知道,裴家千年底蕴,深藏有那上古十大奇术也不惊奇。 老人闻言,先是一怔,隨即失笑:“你裴家底蕴不浅,但接下来老夫欲传你的这门奇术,你裴家必然没有......” “必然没有?”裴苏眼神微微凝了凝。 “因为这一门奇术,即便在那十大奇术之中,也属最为奇诡,最为玄奥,甚至是传闻根本不存在的术法......” 听到这里,裴苏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滯。 这个描述,那十大奇术之中,哪一门被天下人认为是杜撰的,子虚乌有的,没有第二个答案。 然而这个答案,让裴苏都微微失措。 他已经抬起眼眸,迎著老人的目光,见他缓缓吐出了三个字。 “涅槃术......” 阁楼之內,空气仿佛在“涅槃术”三个字出口的瞬间凝固了。 裴苏脸上的那一抹探寻笑意缓缓收敛。 他当然知道这三个字意味著什么。 上古十大奇术,乃是世间“术”之顶峰。 与修士所求的大道根基不同,“术”是施展天地之力的法门。传闻上古十大奇术,便是十条术法的极致。 譬如裴苏自己,他於裴家秘藏之中,便修成了其中之一的《望气术》。 此术初成,可观人气运消涨,修至大成,便可洞察天地气机流转。而若是修到传说中的圆满境界,甚至能如仙人般,一眼望穿时光长河,查算古今未来。 这还只是望气术。 而这《涅槃术》,在十大奇术之中,更是最为玄奇、也最为虚无縹緲的一个。 其並非传统意义上的攻击防御或者治疗秘术,而是一门涉及生命本源,灵魂重塑与因果业力的至高秘术。 据说能以无上法力,在死亡的躯壳之中脱离而出,催生出全新的生命形態,也就是涅槃! 它触碰的,是“术”本不该触碰的领域——生命与死亡。 涅槃,涅槃,化死为生,死后归来,再活一世! 这已经不是“术”的范畴,像是触碰到了“道”的权柄。生死乃是天地间最根本的规则铁律,岂是人力可以逆转? 因此,天下间九成九的修士,都认为《涅槃术》根本就是杜撰的,是那上古先民的幻想,幻想有著等死而再生的玄妙。 但裴苏作为裴家嫡子,曾瀏览过裴家深处浩如烟海的古籍,所以知道这门术法的確存在过。 乃是上古凤凰一族,观摩天地轮转、万物寂灭与復甦,所创造出的至高玄功。凤凰浴火,方得涅槃。 这是超脱於寻常五行术法之外的禁忌之术,直指大道本源,乃是真正的仙人之术! 此时此刻,裴苏的心境终於起了波澜。 “前辈……”裴苏凝声,“掌握涅槃术?” “掌握?” 老人闻言,却是哑然失笑,他轻轻摇头。 他並未直接回答裴苏的问题,反而悠然开口:“你可知这《涅槃术》从何而来?” 裴苏恭敬道:“晚辈只知传闻,似乎与上古神鸟凤凰有关。” “不错,也正因如此,”老人的话锋一转,“此术与另外九门奇术,有著一个根本性的区別。” “其他九术,无论是《补天术》还是你的《望气术》,皆可由浅入深,慢慢修习,有小成、大成、圆满之分。” “但这《涅槃术》……”老人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摇了摇,“它没有中间地带。修习此术者,只有两种状態——『不会』,与『圆满』。” 裴苏微微一愣。 要么,一无所成。 要么,一步登天,直达圆满。 这涅槃术当真玄奇霸道,其他的术法好歹有个循序渐进的过程,而这门术法,会就是会,不会就是不会。 “只有修成圆满,才能真正施展涅槃之力。在此之前,无论你费多少心血,它都只是镜水月,毫无用处。” 裴苏心中掠过喜色,不论心头如何想,面上却是做足了姿態,长身玉立,对著老人深深一揖到底。 “晚辈裴家裴九牧,还望前辈传授涅槃术!” 然而,出乎裴苏的预料的是,这名动天下的守一散人静静看著他,面上流露一丝苦色。 “老夫,不会。” 第46章 修行三日 裴苏笑意微微一僵。 你不会说出来做什么? 守一散人嘆了口气:“老夫当年,也自问悟性惊人,不输当世你们这些所谓的妖孽之才。符籙、丹青、阵法、古文,无一不精,各类术法触类旁通。” “即便是那上古十大奇术,”老人平淡的敘述中,传到外界却足以惊世,“老夫寻了一辈子,也修成了三门。” 上古十大奇术,旁人得其一便是天幸,更是要费毕生钻研其一。 而这老人却同时修成三门,其悟性也足以惊人。 “但是……”老人话音中的自傲敛去,化为一丝无奈,“唯独这门《涅槃术》,老夫钻研了近百年……却连一个字都看不懂。” 阁楼中陷入了沉默。 老人含笑望著他,似乎很满意终於从这位处变不惊的裴家嫡子面上看到一丝惊色。 “现在,老夫再问你一次。” “你,可还愿意学?” 裴苏皱眉不语。 老人悠然道:“你与陈尧不同。他身有缺憾,非《补天术》不可弥补。而你,根基圆满,天资绝世。” “你若不愿选这虚无縹緲的《涅槃术》,老夫也可以將那《补天术》传你。以你的悟性,想来不出十年,必可有所成就,届时你根基將愈发浑厚,有补天之能。” “可你若是选了这《涅槃术》……”老人顿了顿,“你很可能会和老夫一样,耗费一生光阴,最终一无所获。白白浪费了这次天大的机缘。” 隨后,在裴苏准备出声之际,这老人先一步说道: “老夫只会授一人一门术法。” “机会只有一次,你选吧。” “涅槃术。” 裴苏的声音在老人声音落下的一刻响起,就像没有经过多久思考一般。 老人眼中露出惊色,却见裴苏已然恢復了那淡淡的笑意。 “老前辈,晚辈欲修涅槃术。” 见老人不言,裴苏又重复了一句,似乎在做一个最简单不过的选择。 “好。” 老人深深看了裴苏一眼,良久才只是站起身来。 “隨我来。” 老人佝僂的身影走在前方,带著裴苏绕过了阁楼。 阁楼之后,並无什么洞天福地,只有一处被藤蔓遮掩的山壁,拨开藤蔓,露出一个幽深、潮湿的洞穴。 洞穴之內,空无一物,唯有在最深处,有一面约莫三丈高的石壁,打磨得异常光滑。 借著洞口的微光,裴苏看清了石壁上的东西。 那是一种文字。 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文字。 其形扭曲,其意晦涩,仿佛不是人力所书,而是天地规则的自然显化。 仅仅是看上一眼,裴苏便觉心神激盪,他体內的《望气术》甚至不受控制地自行运转起来,试图勘破这文字的本源。 然而,《望气术》那无往不利的洞察之力,在这些文字面前,却如泥牛入海,只看到一片混沌。 “这,便是《涅槃术》的全文,老夫当年从西域誊抄而来,耗费了我足足十年的时间。” 老人的声音在洞穴中响起。 “西域么?” 裴苏心头低喃,这虚无縹緲的涅槃术在西域那边? 也是,传闻中的古代凤凰在那边有所痕跡...... “北侯世子,老夫给你三天时间。” “你不可在此参悟,那只会损伤你的心神。你所要做的,便是將这石壁上的所有神文,尽数背下。” “能记下多少,全看你的造化。” “至於今后……”守一散人摇了摇头,“或许你要用几十年的时间,去慢慢参悟吧。能否入门,老夫也帮不了你。” 裴苏不再多言。 他盘膝坐下,闭上了双眼,待心神彻底平復,才缓缓睁开眼睛,看著那石壁之上的玄奇文字。 …… 三天时间,转瞬即逝。 当裴苏走出洞穴时,守一散人依旧坐在阁楼前的石凳上,仿佛三天来未曾动过。 “如何?” 裴苏似乎並没有多大的变化,依旧是那副翩翩贵公子的模样。 “已全然记下,只是这术法果真玄奇,我倒是没什么头绪。” 瞧见裴苏模样,老人也难得露出一丝笑意。 “你天资惊人,悟性堪称老夫生平所见之最,说不定未来能参悟一线也说不定。” 说著,老人已经领著裴苏离开,一边走还一边说。 “老夫百年尚不得解,你三天之內能尽数背下,已经是天纵之才......” 裴苏谦逊地垂下眼帘。 一丝无人察觉的幽暗光芒一闪而过。 没有头绪?不过是誆这守一散人罢了。 实际上在他出了洞穴之前,他已然从石壁上的神文中窥见了一丝奥妙,而这一丝玄妙,即便是裴苏也不得不承认,的確是晦涩奥妙。 但他却已经找到了方向。 若这守一散人当真如他所说百年不得其解,那他也著实不过如此,不过仗著阅歷强年纪大,搜罗一筐天地奇术,被人称作奇人罢了。 “老夫传你奇术,也算还了你裴家祖上的一桩人情。” 说著两人已经来到了竹院之中,守一散人瞧见裴苏的面容,缓缓开口,“不过,老夫还有一事相求。” “前辈请讲。” 裴苏立刻应道。 老人摆了摆手,“看在老夫的面子上,暂且……莫要与陈尧为难。” 裴苏闻言,微微挑眉,隨即又恢復了那副温和的笑容。 “前辈放心。晚辈与陈兄相见恨晚,岂会与他为难。” “何况……”裴苏环视一圈,已然不见陈尧的身影。 “陈兄,似乎早已离去了?” 守一散人点点头:“他已走了一天一夜了。” “北侯与陈王的恩怨,或许会延续到下一辈,但不是现在,”老人遥望远处,“你二人都是百年不得一见的天骄,不必拼得你死我活,今后...” “前辈还请放心,在前辈地界,晚辈岂会乱来。” 裴苏轻轻一揖,“前辈大恩,裴苏铭记在心。晚辈也该告退了。” 守一散人最后深深看了一眼裴苏,点了点头。 裴苏没有犹豫,转身,脸上笑意退去,不疾不徐地沿著山道离去,他那袭白衣,很快便消失在云雾繚绕的山林之间。 山中,彻底恢復了寂静。 守一散人独自坐在阁楼前,端起那早已冰凉的茶水,轻抿一口,望著天边的夕阳,神情无悲无喜。 也不知过了多久。 “哇啊啊啊——” 一声兴奋至极的高叫,猛地从不远处的院子里传来,划破了山间的寧静。 守一散人回头望去。 只见那个看守院落的敦厚少年,此刻正手舞足蹈地冲了过来,一张老实的脸上满是汗水,双眼质朴,亮得惊人。 “师父!师父!” 少年扑通一声跪在老人面前,激动得语无伦次。 “我解开了!我解出来了!师父!那盘棋,我解出来了!” 守一散人那古井无波的脸上,终於露出了一丝笑意。 他看向院中石桌上,那盘他隨手布下的残局。 那盘局,陈尧与裴苏两人都不过是几眼的事。 而他这位弟子...... 守一散人算了一下时日。 大约用了整整七天七夜的时间。 他那面对裴苏时的沉凝,面对陈尧时的淡然,尽数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发自內心的、温和的笑意。 他伸出手,摸了摸少年的头。 “好,好,好。” 老人连赞三声。 “你天赋比不得裴九牧、陈世尧之辈,但好在有颗赤忱之心,只望你今后守得本心。” 少年却听不懂什么大道,他只知道自己耗时七天,终於完成了师父的考验,虽然几天前有两位天骄几眼就解了出来。 但他却不在意,咧开嘴,敦厚地笑著。 颇有一番大智若愚的姿態。 “嘿嘿……师父,我……我饿了。” “哈哈哈哈!” 守一散人爆发出畅快的大笑。 “走!为师给你做饭去!” 第47章 交易 荒野之上,暮色四合。 两道身影拉出长长的影子,正一前一后地行走著。 “少爷,恭喜。” 走在后方的,正是老僕赵蒙。他望著前方陈尧的背影,眼中带著一丝欣慰:“能得守一散人亲传《补天术》,此行已不负师门厚望。” 陈尧脚步未停,轻轻“嗯”了一声。 他回想起那《补天术》的玄奥法门,心中亦是激盪。 此术夺天地造化,修补自身缺憾,圆满无漏。师父所言不虚,这確是能让他终生受用的无上奇术。 若能將此术修至大成,他过往修行所遗留的一切暗伤、乃至道基的瑕疵,皆可弥补。 即便是在战斗之中,也能弥补缺漏,犹如第二条命。 只是,一想到另一件事,陈尧的眼中便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阴霾。 “只是……被那北侯世子黏上,著实不痛快。” 一提到“北侯世子”这四个字,老蒙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也瞬间沉凝下来。 “少爷所言极是。” 他压低了声音,郑重道,“少爷你先前所说,那裴苏修成了传说中的『涅隱』,来去无踪,我等根本无从防备。此人又是裴家嫡系大公子,背景深厚,天下之大,谁敢为难与他,当真是难缠。” 老蒙的语气中,充满了对裴家的忌惮。 天下七阀之首,裴家,权倾天下已逾千年。这个古老而恐怖的门阀,其底蕴深不可测,远非寻常江湖门派或是一方诸侯所能比擬。 而这位北侯世子,性情更是乖戾偽善,被他记上,即便他们背后有北地陈王撑腰,也不免心有发怵。 “此地终究是南境,非我等久留之地。”老蒙劝说道,“眼下还不是与北侯世子,乃至其背后的裴家撕破脸皮的时候。我们须得儘快北上。” “我明白。”陈尧点头。 两人沉默地加快了脚步。 “不过,”老蒙终究还是鬆了口气,“总算是摆脱了他。那守一散人传他一门奇术,想必他此刻正在洞中参悟,想必也没有这个心思也为难我等。” 陈尧闻言,也微微頷首。 那位北侯世子,天资惊人,心智若渊,今后若是敌对,必然是心腹大患。 不过如今陈尧没有心思在中原腹地与这位北侯世子周旋,如今已得补天术,还是要儘快回到北地才行。 陈尧停下脚步,望向北方的天际线。那里,层峦叠嶂,暮色沉沉。 “先去赣州。”陈尧的目光幽幽,“穿过赣州,我们北上凉州。南下中原三月,总算要回去了。” “是,少爷。” 老蒙这个僕从也乐呵呵笑了起来。 然而,下一刻—— “两位,行色匆匆,这是要去往何处?” 一个平淡中带著一丝笑意的声音,仿佛是贴著他们的耳廓响起,在这寂静的荒野中,显得无比诡异。 陈尧与老蒙的身体,在同一时刻僵住! 两人猛然回身,只见在他们身后三丈之外,月色之下,裴苏正一袭玄袍,负手而立。 他仿佛已在那里站了许久,又仿佛是刚从虚无中迈出。 荒野的风吹动他洁净的衣摆,配合著他那风轻云淡的神情,仿佛他不是在追踪旁人,而是在自家庭院中閒庭信步。 “裴苏!” 陈尧瞳孔收缩,全身气机瞬间绷紧,玄功法门在体內不自觉地流转,警惕地盯著对方。 老蒙更是往前一步,將陈尧护在身后,周身气劲鼓盪,如临大敌。 “北侯世子,你这是何意?”老蒙厉声喝道,心中却已沉到了谷底。 这就是响彻天下的涅隱术,如今之近的距离却没有发现任何痕跡,著实令这位天宫强者心头巨震。 他竟然已经出来了! 如此之快? 甚至还追上了我等,究竟是要干什么? 难道当真要分个你死我活? 他就不怕陈王震怒,挥兵南下吗?届时即便是他裴家,也得吃上一掛落。 “两位不必紧张。” 裴苏仿佛没有看到两人那几欲喷火的戒备眼神,依旧掛著那副温和的笑容,缓缓踱步上前。 “陈兄刚得奇术,裴某本该恭贺。只是裴某此来,是想与陈兄……做一笔交易。” “交易?”陈尧冷冷地盯著他。 “不错。” 裴苏停下脚步,他与陈尧相隔五丈,这是一个微妙的距离,既能保持威慑,又不至於立刻动手。 “裴某对陈兄方才所学的《补天术》,也颇有几分兴趣。” 陈尧闻言,怒极反笑:“北侯世子说笑了。守一散人前辈只传一人一术,你我皆然。想必你也得了一门奇术,又何必来覬覦我的《补天术》?” “我这术法,嗐不必再提,那守一散人刻意为难於我,传了一门他也不会的奇术,令我都无从下手。” 裴苏幽幽摇头,隨即看著陈尧。 “但《补天术》可是无上玄功,令我也垂涎不已,不是吗?” “痴心妄想!”陈尧一口回绝,“此术乃我师门旧约所传,绝无可能外泄!” “陈兄莫要急著拒绝。” 裴苏似乎早料到他的反应,他只是微微偏头,拍了拍手。 啪,啪。 清脆的掌声在荒野中传开。 在裴苏身后的阴影中,一道身影无声无息地走了出来。 那是一个身著黑袍的老者,整个人仿佛与黑夜融为一体,气息晦暗,犹如一口深不见底的枯井。 正是武老。 老人的手中,捧著一个狭长的黑檀木盒。 他走到裴苏身侧,將木盒打开。 嗡—— 一声轻微的刀鸣。 木盒之中,静静地躺著一柄造型古朴的重刀。 那刀未曾出鞘,刀鞘便已是暗金之色,上面雕刻著繁复的龙形鳞甲,神雀纹,一股沉重如山、霸道绝伦的气息扑面而来。 “龙雀?!” 在看清那柄刀的瞬间,陈尧那古井无波的脸色,第一次彻底大变! 他的呼吸,在瞬间变得急促,死死地盯住那柄刀,眼中是震惊和复杂之色。 这柄神刀,不仅是天下用刀之人覬覦的绝世之宝,於他陈尧而言,更是有著极其重要的意义。 “没错,朝廷至宝,龙雀。” 裴苏欣赏著陈尧失態的神情,满意地笑了,还著重在“朝廷”二字加重了语气。 “传闻乃是天下名匠耗费毕生心血,以天外陨铁辅以万载火铜所铸,乃是当世一等一的神兵。” 裴苏目光转向陈尧,带著一丝探寻的玩味。 “本世子还听说,这柄神刀当初乃是陈兄母妃的佩刀,陈兄如今难道不想拿回去吗。” 陈尧的拳头,已然握紧,指甲深深地嵌入了掌心。 神刀龙雀! 看到这柄刀,陈尧就会想到当初,他母妃单刀赴京,最后重伤归来。 而重伤他母妃的,正是眼前这位北侯世子的父亲,那位镇北侯裴竣! 良久,陈尧才缓缓恢復了平静之色,脸上再看不出波澜。 仿佛一切的仇与怨都被埋藏在了最深最深的心中。 “如何?” “陈兄,你將《补天术》的法门,原原本本地抄录一份予我。” “这柄龙雀,便物归原主。” “……” 第48章 掀桌 荒野中,只剩下风声。 “少爷!”老蒙在陈尧身后低声,“此人奸诈,其中必有诈!他裴苏岂会將龙雀拱手相让?” “你想要《补天术》?” 陈尧却打断了老蒙,他抬起眼,直视裴苏。 裴苏含笑点头:“各取所需。” “我如何信你?”陈尧沉声问道,“我若將法门给你,你翻脸不认人,我二人今日,怕是走不出这片荒野。” “呵呵,”裴苏轻笑,“陈兄,你未免太小看我裴苏了。你父亲是陈王,那位侯爷的面子我还是要给的。” 陈尧依旧紧皱著眉头。 他唯一想不明白的是,眼前的北侯世子当真会这么信任他,要知道他若是偷偷篡改一两句,他岂会分辨得出? 裴苏指了指不远处山坳下的一处破败凉亭。 “你我二人,便去那亭中。你背诵法诀,我记忆即可,如何?” 陈尧看著裴苏,这位名动天下的妖孽言笑晏晏看著他。 最后,他点了点头。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书库广,????????????.??????任你选 全手打无错站 …… 月色下,破败的凉亭。 陈尧与裴苏相对而坐,老蒙与武老则分立於亭外两侧,气息交锁,彼此戒备。 陈尧闭上双眼,平復了一下激盪的心绪,开始背诵。 “补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 他语速不快,声音沉稳,將那日守一散人所传的法诀,逐字逐句地背诵出来。 裴苏只是含笑静静听著,他甚至没有闭眼,只是端详著面前石桌上的裂痕,仿佛在欣赏风景。 陈尧心中越发奇怪。 这裴苏,当真如此自信? 他就不怕自己真的在某些关键节点,故意说错一两个字吗?这等玄功,一字之差,便是天壤之別,轻则功法尽废,重则走火入魔。 但陈尧还是没有行此行径。 所吐出的字句皆是真诀。 他拿不准裴苏是否分辨得出,怕惹怒了他。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 当陈尧背诵至法门的关键处时,他忽然停了下来。 裴苏抬眼:“为何不说了?” “法门,已去十之八九。只剩下最后一段总纲。”陈尧冷声道,“北侯世子,你的诚意呢?” 裴苏笑了。 他朝亭外的武老,隨意地示意了一下。 武老面无表情,捧著黑檀木盒,一步步走向老蒙。 老蒙紧张地盯著他,直到武老將木盒递到他手中。 老蒙接过,当著陈尧的面,打开木盒。 “鏗——” 龙雀出鞘三寸,一股霸道的气息瞬间瀰漫开来,刀身霸道,摄人心魄。 “少爷,是真的龙雀!”老蒙暗中激动地传音,同时警惕著面前的黑衣老者。 陈尧点了点头,压下心中的悸动,他看向裴苏。 “北侯世子倒是爽快。” 他没有再背诵,而是站起身,走到凉亭的一根石柱前,並指如剑。 真气流转,他在那斑驳的石柱上缓缓刻画起来。 片刻后,他停下了手。 石柱上,只留下了浅浅的痕跡,並无字跡。 “这是……”裴苏挑眉。 “《补天术》最后一段总纲,我已用师门秘法留在此处。”陈尧转过身,神色冷漠,“三日之后,辰时一到,字跡便会自行显现。” “陈兄,好手段。” 裴苏似乎並不意外。 “彼此彼此。”陈尧冷然道,“我二人需先行离去,与补天术相比,北侯世子想必不差这三日,待三日之后,你我便毫无关係。” 裴苏脸上的笑意更浓了。 “若三日之后,这石柱之上,空无一物,又当如何?” “我陈尧,不屑为此等宵小行径。”陈尧傲然道,“况且,只有这样我才心安,北侯世子势大,我陈尧著实怕你裴苏翻脸。” 陈尧冷冷盯著裴苏,他若是此刻拒绝,那么这场交易就很难进行下去了。 如今地处中原,本就是裴苏的主场,若是撕破脸皮,陈尧绝对脸上难看。 但他还是这样做了,儘管可能会惹怒这位喜怒无常的北侯世子。 不是为了摆裴苏一手,唯是將机会把握在自己手中,否则裴苏听完补天术,出手再夺龙雀,便真的难看了。 “如何,北侯世子,你可愿意等等?” 裴苏只是静静地看了他片刻,便抚掌笑道: “好。” “陈兄,一路顺风。” 陈尧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不再多言,对老蒙使了个眼色。 “走!” 两人身影暴起,老蒙手捧龙雀,紧隨陈尧之后,迅速消失在了夜幕笼罩的荒野之中。 …… 凉亭之內,再次恢復了死寂。 武老走到裴苏身旁,望著陈尧离去的方向,眉头紧锁。 “少主” “嗯。” “老奴不解。”武老沉声道,“我等当真要在此枯等三日?万一那陈尧所言是假,他留下的若是空白,或是错误的法门,岂不是……” “呵呵……” 裴苏发出低沉的冷笑。 “武老,你觉得我真的会在意陈尧落的是真子还是假子吗?” 裴苏的眼中,闪过一丝幽暗的冷芒,隱约透出漠然的色彩。 他望著那根光滑的石柱,冷笑一声。 “等三日?陈尧,当对手掀桌的时候,你当如何呢?” 武老一愣:“少主?” 裴苏没有解释。 他只是缓缓抬起了右手,手掌白皙如玉,就这么轻飘飘地,印向了那根石柱。 “轰——!”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只有一声沉闷的爆裂。 那根足有合抱之粗的坚硬石柱,在裴苏的手掌之下,仿佛是沙雕一般,瞬间化作了漫天齏粉。 连武老都愣住了,决然没想到裴苏居然会这般出手。 无论是真是假,法门还在里面啊! 他们甚至將龙雀都换了出去。 事到如今,这位天宫境界的老人已经全然不知自家少主在谋划些什么了。 裴苏负手而立,任由那石粉从自己身旁飘落,他那袭玄袍,点尘不沾。 他微微仰头,看向陈尧消失的天际。 陈尧那自以为是的最后一段总纲,施展的秘术,实际上在望气术下无所遁形,补天术的最后法门也已然被裴苏窥去。 他那自作聪明的三日之约,在裴苏眼中,不过是顺水推舟的安抚罢了。 並且补天术,也並不完全是裴苏交换龙雀的原因,更重要的是,主动將它送给陈尧手中。 而接下来,才是真正揭示谜底的时候。 若没有这一出,裴苏保不准这陈尧会急急忙忙北上凉州。 而现在的话…… “萧仲庸,死都死不安分。” 这些年,你究竟留下了些什么后手呢? “走吧。” 裴苏转身,目光落到了北方。 “去赣州,萧氏祖宅,截堵陈世尧。” 第49章 折仙毒 半月后。 通往赣州的官道之上,一处险峻的崖壁迎风而立。 一位如同枯木的黑衣老者牢牢钉在悬崖边缘。 他正小心翼翼地捧著一个巴掌大小的玄黑葫芦,打开的葫芦之中,赫然便是萧粦呈上的“婴毒珠”。 此刻,这位曾让江湖闻风丧胆的冥毒老人,神情却无比郑重,甚至带著一丝难以察觉的紧张。 他的手掌,竟在微微颤抖。 裴苏站在他身侧,饶有兴致地观望著。 只见那枚婴毒珠,已不復之前所见时的沉寂。 珠子內部,一丝丝殷红如血的雾气正在缓缓流转,仿佛有生命一般,散发著一股令人心悸的妖异气息。 “这,便是血婴蚀心?” 裴苏的声音很轻,带著好奇。 “不错。” 武老的声音有些沙哑,那张万年不变的枯槁面容上,交织著狂喜与惊惧。 “少主,这……这便是那传说中的……折仙之毒!” 婴毒珠能够催生“血婴蚀心”,这在天下的顶级势力之中,这並非什么秘密。 而催生的条件,便是以天下奇毒餵食,供其吸食、转化。 那江湖邪教“骷羊”,便是偶然得到了此珠,几百年来在天下寻遍奇毒,妄图重现这上古第一奇毒。 只是可惜,但他们搜罗了无数剧毒,却始终无法功成圆满。只因这婴毒珠的最后一步催化,还需要一味极其特殊、且必须位列百毒榜前列的奇毒,作为“引子”。 百毒榜上的奇毒,本就可遇不可求,每一种都是天地戾气的造化。特別是位列前列的奇毒,数百年难得一见,在当下绝跡也不奇怪。 骷羊教寻觅百年而不得,最后让萧粦携带婴毒珠进入帝京作为暗子,尚还不知在谋划些什么。 但这一味“引子”,恰好,武老有。 没错。 武老並非是裴家中人,而他百年前在江湖中的俗世身份,便是传闻早已下葬九幽黄泉的“冥毒老人”。 这个名號在如今江湖上並不显眼,只有一些上年纪的老人听闻能嚇得冷汗狂流,双腿发颤。 冥毒老人,传闻狠辣阴毒,残忍无情! 最令无数江湖高手恐惧的是,他所炼化的一味奇毒——九幽冥毒! 此毒,位列百毒榜第十一! 传说是自九幽黄泉之中提炼出的一丝本源死气,触之神魂皆灭,可谓神鬼折腰。 光凭此毒,就连法象境的高人都不愿招惹於他。 不过即便是他这般惊才绝艷的用毒大家,最后也被此毒反噬,折磨得欲仙欲死,日夜忍受万鬼噬心之痛。 后来被裴家出手所救,从此,世间再无冥毒老人,只有裴家最忠诚的死士,武圣。 而这“九幽冥毒”的本源,不多不少,恰好能作为那婴毒珠催生“血婴蚀心”,所需的最后一味,也是最关键的一味“引子”! 当裴苏推测出萧粦可能藏有婴毒珠的那一刻,他心中升起的兴奋,便是因为这个缘故。 武老所拥有的九幽冥毒。 便说不定能製造出那人间折仙毒,而如今,果真成功了。 “嘖……” 裴苏望著那毒珠中的血红丝线,即便是他,也能隱隱察觉到其中蕴含的恐怖毁灭之力。 这还只是一丝,仅仅是一丝初生的毒雾。 但这,却是真真正正,位列百毒榜第四的奇毒! 武老望著这味由自己亲手催生出的奇毒,同样也心神震动。 旁人只知其恐怖,唯有他这等浸淫毒道一生的大家,才真正知晓这“百毒榜第四”在天下的含金量! 百毒榜那前三种毒早已绝跡数千年,即便是他也只听过传说,甚至只知个名字。 可以说,这第四的“血婴蚀心”,放眼如今天下,称之为第一毒绝不为过! 而如今,这天下第一毒,就在他与少主的手中。 “少主。” 武老强压下心中的激盪,合上玉盒,神情无比凝重。 “此毒酷烈无比,一旦泄露一丝,便可使方圆百里生机灭绝。务必小心。” 他顿了顿,低声问道:“少主,如今奇毒在手……您有何打算?” 裴苏闻言,却笑而不语。 他转过身,走到悬崖边上,任凭山巔的罡风吹动他的白衣。 他眺望著赣州那片广袤的土地,目光悠远,仿佛已经穿透了千里山河。 “武老。” “老奴在。” “你说……”裴苏的声音带著一丝玩味,“陈尧若是在这中原出了事,会如何?” 武老闻言,苍老的身躯猛然一震! “少主,三思!” 武老的声音低沉,“陈尧,是北地陈王之子。他若是折在中原,那陈王必然震怒,挥师南下!” “如今帝京暗流涌动,老爷与皇后娘娘正维持著心照不愿的平衡,各方势力都在观望。此时,绝不宜多生事端,引北地入局啊!” 然而,裴苏听完,却忽然轻声笑了起来。 “呵呵……武老,我只是一说而已,你不会以为,你出手就一定能杀得了陈尧吧?” 裴苏回过头,那双幽深的眸子映著天光,令天宫境的武圣也微微胆寒。 “少主的意思是?” “陈尧表面紈絝,实则心细如髮,必然是被陈莽当做继承人培养,这位世子南下,你当真以为,陈王会只派一个区区天宫境的老僕,隨行保护他吗?” 武老心神一凛,他確实不清楚那位陈王世子究竟还有什么底牌。 不过他倒也是想清楚了。 毕竟,就跟他的少主裴苏一般,手中同样有著真正的保命底牌,绝不只是他一个僕从保护。 以此类推,那位陈王世子恐怕也是如此。 而如今少主將其说出,只怕也是已经有所猜测。 不过这些都不是他现在过问的东西,他只需要確保裴苏的安全就足以。 “放心吧。” 裴苏重新望向远方,嘴角勾起一抹莫名的笑意。 “如果不出意外的话,我会放他安然回北地。龙雀,也可以是我送他的礼物。” “但如果……確实如我所猜测那样,有人不安分的话……” “那就难说了。” …… 赣州,下辖,清河郡。 两道风尘僕僕的身影,跨过了一片早已荒废的郡县地界。 陈尧与老蒙,终於抵达了目的地。 这里,曾经是赣州望族萧氏的祖宅所在。而如今,放眼望去,儘是一片荒芜地带。 第50章 心头血 四周杂草丛生,早已没了道路,断壁残垣在齐腰高的野草中若隱若现,一派破败淒凉。 他们歷经半个多月,跨越山水,日夜兼程,终於赶到了这里。 陈尧拨开身前的荆棘,四处寻找著。 他此来,是为了履行对萧粦的承诺。 当初与萧粦隨行的时候,他曾经跟陈尧说,若他遭遇不测,希望让陈尧前他赣州祖宅,为他立一墓碑,在他父母坟前,替他告慰一声。 两人一边拨开半人高的杂草,一边低声谈论著。 “唉,”老蒙看著这片废墟,不禁嘆息,“萧粦当初抢了龙雀逃了,他家人却被牵连,那位裴相行事,未免太过狠毒。” “裴相……”陈尧的眼中闪过一丝冷芒。 萧粦当初夺刀潜逃,朝廷震怒,那位权倾朝野的相国裴昭亲自下令斩了萧粦九族。 而如今看来,是当初萧粦目睹了裴家的阴谋,裴家以他家人性命为要挟,但萧粦依旧没有露面。 只是可怜他一家老小...... 萧粦最后的遗言是让陈尧替他看望家人,恐怕也是心中有愧。 “天子死了,那位皇后联合裴昭把控朝政,真不知道如今的帝京究竟是个什么样?” 陈尧冷冷道。 天子已经暴毙的消息並不令陈尧感到意外,事实上在这二十年间,他爹陈莽与公羊士怎么会没有猜测? 即便是那些江湖中的天下名宗,暗地里也要嘴碎猜测两句。 但又如何呢,没有证据,谁敢站在明面上说天子已死,谁又敢去指责裴家? 朝廷早已被裴家与皇后把控,天下局势早已经危如累卵,不知何时会压垮最后一根稻草。 届时只怕是....血雨腥风! “听说那太子景如今已经二十又七,却连一个门客都没有,从未参与过朝政。” 老蒙声音有些嘲讽,有些冷笑。 “皇后在裴家的帮助下把持朝廷二十载,他一个太子,又能做什么。”陈尧沉声道,“我爹甚至跟我说...算了。” 陈尧面色冷淡,似乎想起不忿之事。 两人谈论间,终於在宅邸的后山,找到了萧家的墓地。 然而,那並非一片规整的坟塋。 那是一个巨大无比的土坑,旁边歪歪斜斜地插著几十块简陋的木碑,早已腐朽不堪,上面的字跡也模糊不清,只能依稀辨认出“萧公xx之墓”、“萧氏xx之墓”的字样。 一阵山风吹过,捲起枯叶,呜呜作响,仿佛是无数冤魂在哭嚎。 这就是权倾朝野的裴相一怒,一个庞大家族彻底灭门的惨案。 老蒙见状,也是心中戚戚,他走到一处空地前,沉声道:“少爷,就在此处隨便挖个坑,为萧仲庸立个碑吧,也算了却他一桩遗愿。” 陈尧没有动。 “少爷?” “你可还记得,在豫州,萧粦当时跟我说,为他立墓碑之事?” 老蒙点了点头:“老奴记得。当时他神色戚戚,自觉今后要死,要落入裴家之手,託付后事,亦是人之常情。而事实……也的確如此。” “不对。” 陈尧却摇了摇头,望著这一片乱葬岗,眼中终於闪过一丝思索之色。 他仿佛现在才突然明白了什么。 “那一次,他不仅说了这个,还……详细跟我说了,要在何处立碑。” 老蒙一怔,当时他喝多了酒,並未多在意,此刻也是慢慢回忆起来。 “这......” 陈尧陷入了回忆,缓缓敘述道:“他说,让我找到他父母的合葬之碑。在合葬碑的左侧,行三步,那里有一块被雷劈断的半截青石。” 老蒙闻言,立刻四下寻找,果然在不远处发现了一块半截青石。 陈尧走了过去,继续道:“他让我,站在青石的断口处,面向正南,再走七步。” 他依言,精准地踏出了七步。 “他说,那里,埋著他儿时养的一只老狗,叫『阿黄』。” “他让我……就在那老狗的埋骨之处前方,挖开土地,不多不少,三尺三寸。” “他说,那里才是他真正的归宿。” 老蒙听到这里,眉头也紧紧皱了起来。 当时並没有多在意,而此刻站在他的祖宅墓地,这番嘱託,未免太过详细,太过诡异! 陈尧显然也是刚刚才注意到了这点。 他不再犹豫,他已走到了那第七步的落点。 他抽出带来的铁锹,对著脚下的土地,开始向下挖掘。 泥土翻飞。 一尺,两尺,三尺…… “当!” 陈尧只感觉自己的铁锹,仿佛碰到了一个硬物。 他神色一凛,停下了动作,改用双手,小心翼翼地刨开泥土。 不久之后,一个陈旧的漆黑色的木盒,出现在他眼前。 那木盒不过巴掌大小,材质非金非木,入手冰凉,上面刻画著繁复的龙纹,竟是皇室规制! 看到这个木盒的瞬间,陈尧与老蒙心头都是一跳。 他们齐齐在心中喝道—— 这萧粦?! 究竟是要干什么! 他所谓的立碑遗言,话语之间却留下了指引,而陈尧当真顺著他的指引,找到了这个埋藏了不知多少年岁的木盒。 “少爷,要打开吗?” 老蒙站在一旁,同样心神不寧。 他眼中又浮现起那个苍老的面庞,那个曾经的御林卫副统,那个潜逃了二十年的朝廷嫌犯。 而这个如今已经死亡的前皇宫禁军统领,却骤然在他脑海中浮现出冷酷而锐利的色彩。 仿佛向著两人低声耳语,诉说著惊天而冷冽的秘密。 他到底埋藏了什么东西在这里,究竟要少爷与自己来这里找到什么? 陈尧的嘴唇却微微发白,颤动起来,这位敏锐的少年似乎已经猜到了什么。 他平復心情,缓缓打开了木盒。 木盒之中,没有价值连城的丹药,没有惊天动地的秘籍。 盒中,只有一滴血。 一滴殷红如玛瑙,静静悬浮在木盒中央,仿佛蕴含著无尽暴戾与至高血脉的…… 心头血! 在看清这滴血的瞬间,一旁的老蒙整个人如遭雷击,面色煞白,连呼吸都在瞬间停滯了! 这股气息……这股磅礴浩瀚、至刚至阳的龙气…… 这世上,只有一个人拥有! “这是...天子的……心头血!” 第51章 相战 “天子的心头血!” 陈尧的脑海中,仿佛有万道惊雷同时炸响,一片空白。 他终於明白,萧粦为何要用如此诡异的方式,將此物留给他。 他的这份遗物,是一道足以顛覆天下的催命符! 当今天子闭关崆峒,无数江湖宗门猜测天子其实早已身陨,却没有证据,朝政大权旁落皇后。 但这滴心头血……足以让他背后的老头掌控一个绝对的先机与大义。 到时候挥师南下,再不是狼子野心,而是真正的清君侧,进京勤王,天下之人也会看清裴家的真面目。 这滴血,就是一个证据。 “好东西,確实是好东西。” 然而,未等陈尧从这惊天的震撼中缓过神来,一道戏謔中带著冰冷的声音,突兀地在他们身后响起。 伴隨这声音的,是一道快到极致的黑光。 那黑光並非攻向陈尧,而是直取他手中那方刚刚开启的漆黑木盒! “少爷小心!” 老蒙反应最快,他一把將陈尧推开,同时天宫九重的气机勃发,一掌拍向那道黑光。 “轰!” 黑光被震退,显露出武老那张枯槁的面容。 而在不远处,裴苏一袭玄袍,依旧是那副风轻云淡的模样,仿佛只是路过此地。 “陈兄,我们又见面了。”他含笑著,目光却落在了那滴悬浮的心头血上,讚嘆道,“看来萧仲庸,给你留了件了不得的礼物。” 陈尧在老蒙身后站定,迅速合上木盒,將其死死攥在手中。 当他看到裴苏的那一刻,竟然怪异地一点没有意外了。 这短短数日,他不知被眼前这个北侯世子跟踪了多少次,偏偏他次次都无从察觉。 那诡譎而又该死的涅隱术! 现在想来,这滴血只怕在这北侯世子的计算之中,只恨他自己没有早点察觉出萧粦口中的暗话,如今居然被裴苏拿住了把柄。 此时此刻,四人的目光交错,再无先前的半点粉饰与情面。 这可是天子血,其中的算计与谋划已经深深牵扯到了背后的北地陈王与相国裴昭,甚至能够引动天下乱局。 而把握住的,唯有两位年纪轻轻的天骄与他们的老僕。 没有半点求和的可能! 裴苏脸上那常常温和的笑容也缓缓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冷的漠然。 “交出来吧,那不是你该染指的东西。” “妄想!” 陈尧怒喝。这滴血的意义太过重大,关乎他父亲的大业,关乎这天下的归属,他岂能相让。 “那就……没办法了。” 裴苏轻轻嘆了口气,仿佛在惋惜。 他话音落下的瞬间,武老动了。 “老匹夫,你的对手是我!” 老蒙怒吼一声,冲天而起,迎向了武老。他知道,他早早对这位黑衣老人戒备,也知道眼前这位恐怕实力恐怖,但他必须出手,绝不可能后退。 “轰隆!” 天空之中,两道身影瞬间碰撞。 赵蒙虽已是天宫九重,在世俗眼中已是神仙般的人物。但武圣,却是货真价实的天宫巔峰!只差半步,便可窥探天人之境。 武老甚至未曾动用奇毒,只是枯槁的手掌翻飞,每一次拍击,都带著九幽般的死寂之气。 老蒙的天宫法相刚一撑开,便被那股死气侵蚀得摇摇欲坠,不过他的实力的確在萧仲庸之上,当真在短时间內能与武老过上几招。 那老蒙势大力沉,每一击都带著决然不悔的重击。 而在地面,这片萧家的乱坟岗之上,气氛已然凝固到了冰点。 裴苏与陈尧这两位英才之间再无试探。 冰冷的双眸对视著,仿佛即將要进行生死之战。 “陈兄,说实话,我很好奇。” 裴苏缓缓抬手,一柄薄如蝉翼的长剑,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他手中。 “我很好奇,得了《补天术》,又拿回了龙雀的你,能在我手中走过几招。” “鏗——!” 陈尧的回应,是龙雀出鞘的霸道龙吟! 沉重如山的刀身,与“凤厌”的轻灵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战!” 陈尧怒喝一声,率先发难! 他没有丝毫保留,一出手,便是他父亲陈王赖以成名的沙场刀法! “龙战於野!” 龙雀重刀横扫,没有丝毫哨,却捲起了万丈狂沙,仿佛有千军万马隨之衝锋,一股金戈铁马的惨烈气息扑面而来,霸道绝伦! 面对这开山裂石的一刀,裴苏面色不变,似乎没有看到一般。 “慢了。” 他手中的凤厌剑,甚至没有与龙雀硬撼。 他的身影如鬼似魅,在刀光之中閒庭信步。 《望气术》! 在他的眼中,陈尧这霸道的一刀,充满了破绽。那刀锋的轨跡,那气机的流转,在他眼中清晰无比。 “叮!” 凤厌剑轻灵一点,恰好点在了龙雀刀身气机流转最滯涩的一处。 陈尧只觉得一股巧劲传来,那股一往无前的霸道刀势,竟在瞬间被卸去了七成! “怎么可能!” 陈尧心中大骇。 “杀伐有余,圆融不足。” 裴苏的声音近在咫尺,凤厌剑化作一道寒芒,直刺陈尧握著木盒的左手! 陈尧大惊,龙雀回防,刀身横拍,试图將那柄剑拍碎。 但凤厌剑却如游鱼般,在刀身上一蹭,剑光陡转,又刺向他的咽喉! 这便是顶尖天骄之战! 相同境界之下,剑术与刀术被演绎到了极致,若是任意一个玄元境的江湖草莽来此,不消片刻便会陨落於刀光剑影之下。 於內,玄元之力喷薄,於外,刀光剑影相错。 陈尧的刀法,大开大合,是真正的战阵之术,一往无前。 而裴苏的剑法却更为玄奇,在《望气术》的加持下,已然与陈尧拉开了显著的差距。 “轰!”“当!”“嗤!” 乱坟岗之上,刀光剑影纵横。 陈尧越战越是心惊,他手持著神刀龙雀,运用了毕生所学的刀术,却眼睁睁看著自己陷入了绝对的劣势。 陈尧怒吼,体內气血翻涌。 一丝圆润无瑕的气息,开始在他体內流转。 他原本因为强行催动刀法而有些滯涩的经脉,竟在瞬间被疏通! “哦?” 裴苏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补天术……短短几日,你居然便修得一丝?果真天赋异稟。” 第52章 凤厌败龙雀2.0 在《补天术》的加持下,陈尧的刀法竟也多了一丝圆融的韵味,刀势连绵不绝,威力陡然大增。 裴苏的笑容终於收敛了半分。 他不再游走,而是选择正面硬撼。 凤啼九天! 凤厌剑发出一声清越的剑鸣,一道刺目的白光亮起,仿佛有一只血色凤凰展翅,迎向了龙雀的刀芒。 “轰——!” 这一次,是真正的硬碰硬。 恐怖的气浪炸开,周围的乱坟被尽数掀飞。 陈尧只觉得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传来,虎口瞬间崩裂,鲜血染红了龙雀的刀柄,整个人倒飞出去,重重砸在地上。 “噗!” 他一口鲜血喷出,脸色煞白。 “结束了。” 裴苏的身影,如神明般降临在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著他。 “陈世尧你很不错,同辈之中,你是唯一能逼我用出六分力的骄子,但,结束了。” 裴苏竟然在此刻收起了剑。 他缓缓抬起了右手,身体骤然悬浮,眉心则是突然亮起一点天光。 那道天光金赤交加,宛若圣光,摄人心魂。 一股比先前恐怖十倍的威压,瞬间笼罩了这片天地。 天空之中,正在苦苦支撑的老蒙,感受到这股气息,骇然回头,目眥欲裂。 “少爷快走!是仙人印!!!” 仙人印! 北侯世子得以闻名天下的法相天赋,传闻没有人能够见识仙人印的真正奥义,这位北侯世子也从未在世人面前展露过其玄妙。 但陈尧明明已经落败於裴苏,他却以仙人印起手。 这分明是要—— 將之彻底斩杀! 老蒙已经双目瞪出,他无法想像,他的少爷被裴苏斩杀於中原,老爷会做出什么,这天下又会呈何等乱局。 他欲去救,却骤然被面前的黑衣老者黏住,封锁了他的路线,只得再次吐血。 “老东西,管好你自己,別妄图干扰少主。” “不!不!北侯世子,你不能杀他!!” 眼见那天光越发明亮,老蒙已然现出绝望之色,天空在此刻也骤然寂静起来。 ...... 陈尧意识模糊,自练刀十八载以来,还是第一次感觉如此胸闷气短,心口欲裂。 他眼睛虚眯起来,只觉天光刺眼,那高空之中的云雾拢成一团白衣若雪的身影,身负厚重古刀,眉眼微弯,便是笑了…… 陈莽从未与他说过母妃之事,他越想知道,便越装作不在意,二十年来在青楼、酒馆、茶坊,从那下人、奴婢、军將的口中每次也套得几句。 深夜冷风呼啸之中,在被褥里零零散散拼凑起来,也算晓得了真相。 母妃原是江湖中人,所在的门派名为断月谷,是当年江南地区的一大门派势力,很有威望。 朝廷那时准备设立个镇武司,试著统辖部分江湖地区,不料遭到断月穀穀主联合周遭几十家门派的抵制...... 一番博弈过后,不欢而散,结下怨仇,所幸山高水远,加之朝廷本身也是隨性而为,所以没了后续。 岂料后来断月谷遭邪教灭门,母妃携龙雀逃出,与陈莽相知相爱。 再后来,朝廷一帮狗娘养的贪婪权臣,贪恋那龙雀之威,便旧事重提,要母妃入京。 那时的母妃已是天宫七重,修为尚在陈莽之上,年纪极轻,天赋直追那帝京第一骄子裴竣。 若她孑然一身,自可不应,山高水远,哪能捉她? 可惜不是,他是陈王王妃,是北地的主母,有了软肋,就只能应约。 他们都说是母妃提出的败她留刀,最后才遭了裴竣一指,伤了根基,狼狈留刀而去。 但陈尧却怀疑,或是那朝廷提出的此事,为的便是那最后一指。 这猜测没来由没根据,颇有些阴谋论的味道,却总在陈尧脑海里盘旋不去...... 后来母妃生下他便逝世,听一些流言蜚语,他大约知晓,应是两命只能留一命罢 ! 他曾经暗地里恨过陈莽为什么保了他,保他一个先天有缺的早產儿,若是母妃在世,他陈莽还怕生不出几个儿子? 这连绵的怨意让他早年与陈莽对著干,成了北地赫赫有名的二世祖。 直到有天冷夜陈莽將他叫到了府中,那张威严的面庞吐出温声轻语: “你出生时心脉不全,这份缺失,天底下唯有一门法子可以弥补。” 陈尧那时翘著二郎腿。 “什么法子。” “补天术。” 陈尧冷笑。 “我听人说,当初母妃与我只能保一个,你不去保你妃子,保我一个先天有缺的早產儿,现在还要我去寻什么补天术,你真是可笑陈莽。” 那夜那个老王侯沉默了很久,吞云吐雾,最后才道: “是你母妃临走前,將神雀之魂引入你体內,护住了你出生时將断的心脉。” 也是在那个时候,陈尧才明白伴他出生的胸口的雀纹究竟是何来歷。 噗嗤! 就在老蒙绝望嘶吼,仙人印施展的天光即將触及陈尧天灵的剎那—— “嗡——!” 变故陡生! 一道既非凤鸣、亦非龙吟,却高亢、苍凉到极致的唳啸,猛地从陈尧的胸口处爆发开来! 那枚伴他出生的雀纹,此刻仿佛活了过来! “轰!!!” 一团精魂爆开,光耀天地,那是一只神雀从陈尧的胸口飞出。 其通体呈现出一种诡异的赤蓝交织之色,双翼展开,遮天蔽日。它出现的瞬间,天地间的一切仿佛都安静了下来。 神雀昂首,张开那虚幻的喙,猛地一吸。 那道恐怖至极的神通天光,便被神雀一口吞下,发出一声高亢的啼鸣。 风消云散。 裴苏嘴角含笑,猛然后退,紧盯著那只神雀之魂在半空中盘旋。 “果然!当年那陈王王妃將龙雀中的雀魂剥离,最后封印在了这陈尧的体內。” 他先前初见陈尧之时,便在他的胸口看见了一道赤蓝之色的玄光,如今这道玄光现世,赫然就是神刀龙雀中那早已失去的雀魂。 “真乖!现身就好办了,否则还难拿你没办法……” 裴苏心头满意笑著。 “那……那是什么?!” 天空之中,正斗得天昏地暗的武老与老蒙,同时如遭雷击,骇然停手,脸上涌现出一种近乎崩塌的惊骇欲绝! “神……神刀龙雀的……雀魂!!” 武老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不可思议之色。 因为那是真正意义上的神兽之魂,其气息便登临了法象天人,令他感到窒息。 那传闻中藏匿在神刀龙雀中的雀魂,居然封印在这陈王世子体內。 就连老蒙也彻底呆住了,低声喃喃: “当年王妃赴京之前,以大神通剥离出了龙雀雀魂,居然在少爷体內。” 此刻这位老僕才明白,为何老爷和军师会放心少爷南下中原。 原来少爷体內,竟有一只法象天人的神雀护道...... 第53章 血凤神雀 “少主!!!” 天空之中的黑衣老者大喊一声,神情惊惧,他再也顾不得老蒙,身影一闪,骤然回落到裴苏身前,將裴苏死死护住。 “少主你先走!”武老的声音嘶哑而急促,“这是天地神兽之魂,自成法象,它已有了神智!无人能挡!老奴来断后!” 那赤蓝神雀吞噬了裴苏的天光,似乎意犹未尽。它在天空之中盘旋,巨大的虚影宛若一道天之痕。 方圆百里之內,无数人都抬眸望天,似乎望见了这道恢弘的神兽之影,心神震撼。 “咳……咳咳……” 地面大坑之上,陈尧捂著胸口,挣扎著站起了身。 他抬起头,擦去嘴角的血跡,望著不远处惊慌的黑衣老人以及被他护住的裴苏,露出了冷冽的笑意。 既是劫后余生的快意,更是压抑许久后,终於翻盘的森然。 自南下中原以来,先是在醉仙楼被这北侯世子胁迫,后又在抱一之地被跟踪而来,然后又被追上,交易补天术,最后在赣州萧家祖宅被拦住重伤。 无时无刻,他不是被这位狡诈的北侯世子所算计。 他陈尧,岂会心中没有三分火气? 他岂会不想將这北侯世子践踏? “裴苏……你输了!” 他缓缓抬起手,指向那被武老护住的玄袍少年。 “生擒了他。” “唳——!” 天空中的神雀发出尖啸,蓝羽轻摆,直直朝著裴苏俯衝而去。 “畜生休得放肆!” 武老目瞪欲裂,感知著神雀之威,但依旧爆发出玄力,天宫巔峰的气机化作一道漆黑的屏障,迎了上去。 只是神雀非人力可挡。 那漆黑的屏障,在赤蓝神光面前,脆弱得如同一张薄纸,瞬间被撕裂! 武老如遭山岳撞击,整个人倒飞出去,被一击打落在地,但他的目光却猛然抬起。 “少主速走!” 而裴苏,却已经不知何时落在了远处的山丘之上,空中神雀已经锁定了他,陈尧等人的目光也冷冷落在他的身上。 可是这位名动天下的北侯世子却依旧风轻云淡,抽出了他的佩剑凤厌,轻轻抚摸著。 那柄修长绝世的剑器在裴苏的抚摸下发出轻鸣之声,似乎在微微震动。 “凤儿,凤儿...” 裴苏嘴角含笑,声音温柔,像是在呼唤沉睡的婴孩。 远处,陈尧见到这一幕,心头骤然升起了不好的预感,“你...” 未等他脱口而出。 “嗡——嗡——!” 一声同样高亢,充满了神戾与恐怖的凤鸣,响彻云霄。 “轰!” 一道血光,自“凤厌”剑中冲天而起! 那血光在空中舒展,赫然化作了一只……通体燃烧著血色烈焰的凤凰之魂! 又是一只神兽之魂,还是一只血色凤凰! 陈尧的面色已经阴沉下去,而一旁的老蒙也浑身颤动。 “这裴苏的佩剑之中,竟然养著一只血凤之魂!” 这一瞬间,这位天宫境界的老僕心神俱失,脑海中对那个恐怖的门阀再次有了清晰的认知。 神雀雀魂,估计是当初是王妃耗尽了手段才堪堪剥离,封印在少爷体內二十余年,方才让其勉强驱使。 而这裴苏……居然同样养著一只神兽之魂。 那裴家的底蕴,当真如此恐怖! 血色凤凰冲天而起,与赤蓝神雀悍然对撞,剎那间,天地宛若裂开口子,恐怖的压迫力让方圆百里感受到剧烈的震动。 “天啊!那是什么?” “凤凰!凤凰!那是凤凰!” “神兽吗,神兽之战?我的老天!” 天空之中的神兽之魂震天动地,赣州清河郡內,无数人齐齐抬头,看见了那恐怖绝伦的神兽之战。 一般平民哪见过这等阵仗,一些人从小到大连个修行者都没有见过,何曾想目睹了这等神兽的风姿。 齐齐跪拜在地,朝著天穹呼唤祈求。 而一些修行者也同样双腿发软,自知这等威势,只怕是传说中的法象之境,他们竟然有朝一日目睹这种场景,当真是死而无憾。 此时此刻,整个清河郡都陷入了震动,无数人走出房门,仰望天空。 酒楼之中,议论之声不绝於耳。 那清河郡的郡守待在府邸之上,颤颤巍巍拿著毛笔,朝著京城匯报。 天空崩裂,大地哀鸣。 整个赣州清河郡,都被这恐怖的威压所笼罩。 陈尧冷冷地望著这一幕,双拳紧握,手指深入血肉却浑然不觉。 “少爷!走!!” 老蒙猛地拉住了陈尧的胳膊,眼中满是惊惧与骇然。 “快走!我们不知道这北侯世子还有多少底牌,他连血凤都养著,如今动静如此之大,届时他裴家的法象再来,我们就走不了了!” 是的! 这里的动静如此之大,很快就有朝廷的人来此,若是裴家的人也来了,那么他们就很难走了。 而这场神兽之战不出数日,也註定传遍天下,引发四海的议论。 恐怕也不会有人知道,是出自两位年轻天骄之手。 陈尧远远望了裴苏一眼,而对方也同样在看他。 “走!” 他不再犹豫,强忍著仙人印的反震与催动雀魂的虚弱,与老蒙转身,便要遁入荒野。 然而,两人刚刚回身。 一道身影,早已如鬼魅般,拦住了他们的去路。 那是一个青年,脸上戴著一张青铜鬼面,只露出一双毫无感情的眸子。 “裴家死士?”陈尧心头一沉。 “滚开!” 老蒙此刻已是惊弓之鸟,见有人拦路,更是怒火攻心。 他甚至懒得多看一眼,並指如剑,一道天宫气劲爆射而出! “区区玄元境,也敢挡老夫的路!” “噗嗤!” 那鬼面青年甚至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便被这一道气劲,乾脆利落地洞穿了心臟。 一击毙命! “想走吗?” 那位黑衣老者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同样拦住了两人的去路,同样没有看一眼倒在地上的死士,而是冷冷锁定了陈尧。 天空之中,血凤与神雀似乎也已经战到了最白热化的阶段。 下方,武老拦住两人。 远处,裴苏负手观望,他忽然眺望了一眼远方,瞧见了一只轻灵的白鹤正往这边飞来,纯白如羽。 “守一?”裴苏心头冷笑了一声,“今日你怕是当不了和事佬……” “凤儿,回来。” 血凤掉头,而那只神雀的蓝羽被特殊的火焰燃烧,发出悲鸣,坠落而下。 第54章 诛心 血凤身形一转,钻入了裴苏的剑中。 而那神雀,同样化作一道赤蓝之光,落入陈尧的胸口。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那白鹤身上,鹤上似乎有一仙风道骨的老人,举著浮尘。 “不可再打了,”那声音很熟悉,带著一丝苦笑,“再打下去,只怕是要把这方的灵机摧毁。” 白鹤之上的老人落了下来,一袭白袍,面容沧桑,看起来就像一位普通老者。 赫然是守一散人! 他落在地上,望著地上一片狼藉,看著那嘴角染血的陈尧,看著风轻云淡的裴苏,摇头苦笑。 “二位,可否听老头子我一句劝,不要再打了。” 裴苏望著这位守一散人,这老人虽然从始至终都没有显露一鳞半爪的实力,但绝对是放眼天下的顶尖人物。 “前辈,並非是陈尧想打,你得看看究竟是谁不放我们走!” 陈尧捂住胸口,望著裴苏冷笑著。 守一散人的目光也落在了裴苏的身上,面对这位北侯世子,他似乎也唯有苦笑。 “北侯世子,你可记得你答应过老夫,不得再与陈王世子为难。” 裴苏却是淡笑。 “老前辈的叮嘱晚辈自然谨记,可是晚辈记得,承诺的是在前辈的地界不与陈尧为难,可这如今都到了赣州,与前辈的豫州相差万里,似乎是前辈多管閒事了吧。” 裴苏的语气虽是恭敬,但话里话外却有著一份不客气。 守一散人自然听得出来,却也无可奈何,这位北侯世子传闻极得皇后娘娘宠爱,背后又是千年古世家裴家。 可以说,在这方天下,他可以不给任何人面子,也无人敢与这位世子置气。 “是是!”守一散人点点头,“可是陈尧的师父与老夫有旧情在,不知北侯世子看在老夫的授术的面子上,能否今日放过陈尧一马。” “你的面子?”远处武老直视著这位曾经的天下五大高手之一,冷冷一笑,“听闻你传了我家少主一门世上无人练成的绝学,我裴家未找你算这笔戏弄帐罢了,你又有什么面子在?” 如果说裴苏刚刚的话还算客气,武圣这话就是直接的挑衅了。 倒也不是武圣莽撞自大,而是今日他们裴家绝不可能放任陈尧带著天子血回凉州。 裴苏先前才承了这位守一散人的情,那么恶人自然得由他这位僕从来做,否则他家少主落得名声不好。 而裴苏也適时斥责了武圣一句,向著守一散人笑道:“家奴无礼,还望前辈不要见怪。” 守一散人望著这一幕,低声一嘆。 他的目光又落到了南方远处天际,那里似乎隱隱有著法象的天光,老人自然猜得出来,是裴家的天人到了,只是尚未出面罢了。 “北侯世子,陈王还在北边看著……” 裴苏眼神中闪过一道隱晦的暗光,这老东西虽然来了,原先的计划却也可不变,甚至可以顺水推舟,叫这陈尧投毒而去…… 他再次抬起头来,轻轻嘆息一声,似乎也被守一散人所打动。 “看在前辈的面子上,我倒是可以放陈尧回凉州,但是——” 裴苏已经朝著陈尧走去,距离五尺之时停了下来,向著他伸出了手,眼神冷漠。 “交出来。” 陈尧被老蒙搀扶著,手中的黑盒闪著冷光,他先是看了裴苏一眼,隨后看著裴苏身旁的守一散人,道: “前辈可知道,这黑盒之中是什么......” “陈王世子......”话未说完,被遭老人打断,他脸上露出无奈的笑意,“老夫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还是將东西交予北侯世子,早日北上凉州养伤才是。” 守一散人的目光隱约看向了远处的天际,又道:“此地中原腹地,陈王世子耽误久了,只怕陈王忧心。” 陈尧也从老人隱约的目光中看出了什么,知道是那裴家的天人已经赶到,若不交出天子之血,他今日绝无可能走出赣州。 他眼中藏有一份不甘,肩膀微微颤动著。 这一滴天子血,足以摘下他老爹多年来被朝廷裴家扣下的帽子,足以洗刷他多年来被天下人唾弃的屈辱。 他不是狼子野心,当年他挥师南下就是进京勤王。 狼子野心的是那裴氏,是那与裴氏合作的皇后! “少爷……”老蒙按住了他的肩膀,这个老僕脸上露出了乾涩的笑,摇了摇头。 陈尧闭上了眼。 再次睁眼之时,右臂举起,將那个装著天子血的木盒,扔了过去。 裴苏接过,打开看了一丝的缝隙,嘴角终於露出了笑意。 “裴苏,来日方长。” 陈尧直视著裴苏,眼神冷得像霜星。 但裴苏却没有看他,而是转了转头,落在了赵蒙的身上,似乎颇有兴趣地打量著。 “赵蒙。” 老僕眉头扭成一团,浑然不知这位北侯世子忽然提起他作甚! “你难道不该感谢我吗?” 裴苏的笑意徐徐展开。 然而老蒙只是抽搐著眼角。 “你说什么?” “我帮你,杀了红万財。” 老蒙的脸色微微一变,一旁的陈尧冷笑,“你现在倒是坦诚起来。” 而裴苏还在自顾自说著。 “谁能想到陈王麾下威名赫赫的左使將军赵蒙,居然会爱上一个娼妓,还將那女子拋弃,让她惨遭红万財的毒手。” 裴苏的声音,似乎揭开了老蒙心底的伤疤。 “你想说什么?” 老蒙声音低沉。 “没什么,只是想知道这个东西,你可认识?” 裴苏说著,手掌一翻,取出了一枚古朴的令牌,上面有个篆字。 而老蒙在看见这枚令牌的时候,浑身都发抖起来,嘴唇颤动。 “你从哪里...来的?” 这枚古令,赫然是当初他留给红菱的那个,他绝不会记错。 怎么会...到了北侯世子的手里?! “可惜啊……” 裴苏失笑摇头。 “你到现在都不知道,她为你诞下了个孩子,还將那孩子送到一对老夫妇家养育,她虽在红万財的压榨下死了,但那孩子,却是长大成人......” “什么?!” 老蒙浑身一颤,眼眸瞪大,颤动著,双拳紧握,死死望著裴苏。 “长大成人...他还活著?” “原本是还活著,”裴苏终於露出了残忍的笑意,“可你刚刚杀了他,不是吗?” 顺著裴苏的目光,几人都看到了不远处倒在地上的鬼面青年,胸膛被老蒙的气机洞穿,双眸瞪大,已无生机。 第55章 因果 “什...什么?” 赵蒙忽然僵住了,他凝望著那具躺在地上的死尸,心头仿佛颤了一瞬。 “你刚刚杀了他,不是吗?” 裴苏那宛若恶魔低语的笑声在他耳畔响起,这位老僕颤颤巍巍走了过去,俯下身子揭开了那死士的鬼面。 那是一张苍白、年轻、清秀的面孔,瞳孔瞪大,呈青色。 其相貌,赫然与赵蒙年轻之时有三分相似。 一声不似人声的嘶吼,从这老人的喉咙深处挤出。 他骤然回眸,死死望著裴苏。 “你对他做了什么?” “你不妨问问你自己做了什么?” 裴苏双手抱胸,站在一边,望著这个老僕。 “当初你拋弃了那魁红菱,她便只有在红万財手下做事,將孩儿託付给一家老夫妇,后来那家夫妇死於瘟疫,又將孩儿託付给了一个老铁匠,那铁匠带著他去了并州,二十载。” “这青年的名字叫赵嵐,而那位老铁匠,还是位熟人,叫萧仲庸!” 老蒙彻底愣住了,而陈尧的目光也同时凝住。 “萧仲庸藏在并州二十载,將你儿赵嵐照料成人,最后在郡城里为了摆脱我裴家追查,又將赵嵐推出,自己假死脱逃。” 裴苏似乎意有所指,含笑望著他。 “怎么,赵大將军从军多年,不知杀了多少人,杀到自己儿子才知心疼了?” 赵蒙却未听裴苏诡辩,一只手轻轻抱起那个气息全失的青年,含恨望著裴苏。 “你將我儿,弄成了什么模样?!” “我將你儿送到你面前,本欲让你们父子二人相见,谁知赵大將军毫不留情,一击穿胸,究竟是谁的问题呢!还能怪到本世子头上?” 裴苏却是摆头,一副好心被当驴肝肺的姿態。 “真是不领情!” 赵蒙被懟得气急攻心,差点喷出老血,一旁的陈尧连忙扶住他,低声安抚道: “老蒙,你没有做错什么,这裴九牧顛倒黑白,刻意毁你心境,是他狠毒!” 老僕的眼神缓缓清明了些,向著陈尧点头。 再不去看对面裴苏的眼睛,也不去听他惑乱的言语。 “走!” 他將那具尚有余温的尸体,背在了自己那本已重伤的背上。 赵蒙与陈尧此刻都受了不轻的內伤,缓缓转身,在裴苏等人的注视之下朝北走去。 那片荒芜的原野之上,两道影子被越拉越长,颇有些萧索淒凉。 …… 守一散人一直站在一旁没有说话,直到看见那两道身影消失在山坳的尽头。 他才轻轻嘆了口气。 “前辈。” 裴苏已经收回了含笑晦暗的目光。 转向守一散人,脸上的残忍和冷漠尽数褪去,又恢復了那副温文尔雅的模样。 “晚辈已经遵守了承诺,放了陈尧二人北上。” 守一散人瞧著这位乖戾的北侯世子,苍老的面容上露出苦笑。 “多谢北侯世子给老夫一个面子。” “前辈有此经天纬地之能,何不入我京城裴府,做个客座上卿?我裴家必扫榻相迎,奉为上宾。” 裴苏继续含笑道。 守一散人脸上那副苦笑之色更加浓郁了。 “老夫閒云野鹤惯了,受不得京城的富贵气。” 见裴苏还欲说话,他继续道:“世子切莫再劝了,那京城如今是天下注视之地,老夫还不想高调入天下人的眼睛,若有缘分,今后还会再见。” 他抬头,望了望天色。 “北侯世子,老夫临走前,再多嘴一句。” “哦?”裴苏挑眉。 “天下……將有乱局了。” 裴苏闻言,不以为意地笑了:“乱局?若能创造万世基业之太平,那么这小小的乱局何足掛齿?” 守一散人却望著裴苏的眼睛,摇了摇头。 “王朝更迭,世家兴衰,不过都是世间规律,老夫勘破红尘,本不会再管,但北侯世子有没有想过,將来有一天,天大的危机降临世间?” 裴苏的眉头皱了起来。 “前辈这是何意?” 守一散人却不再言,只是嘆了口气:“裴家是人族最古老的家族之一,这中原的纷爭,终究是自家的事。可若是有『外面』的东西来了……还望世子能劝慰相国裴昭,能肩负一份大义。” “若古世家裴家愿意出手,这天下苍生的结局,必然大不一样......” 说罢,他不再理会裴苏的皱眉,只是对著虚空一声鹤唳。 那只白鹤自云层中钻出,老人足尖一点,飘然落在鹤背之上,转瞬间便消失在了云海尽头。 “神神叨叨。” 武圣望著他离去的方向,撇了撇嘴。 隨即他看著裴苏,低声道:“少主,就凭鬼刀,当真能对陈尧下手?要不我们……” 他的这话將裴苏从刚刚的出神中拉了出来,这位北侯世子轻轻抚著手中的木盒,凝望著陈尧远去的方位,忽而笑了。 “我的確不会出手了,不过放心,这主僕二人,还有最后一桩因果未了。” …… 北上的荒野古道上。 陈尧与老蒙艰难地跋涉著。 老蒙的伤势极重。 被武老重创,又亲手弒子,心神崩溃,此刻全凭一股意志力在撑著。他背上那具尸体,已经变得冰冷。 陈尧的状况也不好。 仙人印的反震,加上强行催动雀魂,他的经脉已是寸寸欲断。《补天术》虽在自行运转修復,但他终究才习得三日,效果甚微。 “这次南下,真是招了他娘的!” 良久的沉默之中,先是陈尧打破了寂静,声音率性粗糲。 而赵蒙背著死去的儿子,勉强笑著,声音那份苍凉被他压下。 “確实被那北侯世子算计得惨烈!不过少爷好歹拿回了龙雀!” 陈尧背上背著一柄厚重的刀匣,匣子中正是以补天术交换得来的神刀。 这陈王世子忽然笑了,拍著老僕的肩膀,咬牙切齿的冷笑著—— “別灰心老蒙,我同样摆了那北侯世子一道!龙雀如今在我手中,但那裴苏,却一辈子都別想学成补天术了!” 老蒙浑浊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 “少爷你当时留下的字跡......” “没错!”陈尧牵著嘴角,“那秘法所留字跡连接著我手中的玄符,当时我想著,若裴苏乖乖等上三天,我便催动玄符现出那补天术的最后几句......” 陈尧的神色冷了下来,眼中又压抑著快意。 “...却是他不义在先!我將玄符毁了!他等一辈子也等不到那最后一段总纲!” “好!”赵蒙也重声点头,“与那卑鄙残忍的北侯世子,何须讲什么信义!何况是他违诺在先!” 一主一仆畅快地大笑起来。 仿佛终於反过来算计了那北侯世子一道,让他们心中压抑的怒与恨消散了些许。 第56章 一箭穿心 一百里外,孤峰之巔。 武老有些疑惑,跟著裴苏辗转攀上了这极高耸的崖边。 黑袍老人见到自家少主双眸闪烁起緋红的色彩,知晓他已施展了极其高深的瞳术,望著北方,还能是望谁? 武圣的目光眺望北方,他天宫境的修为无需瞳术,一眼便能瞧见陈尧与赵蒙在荒原上赶路。 “少主?” 武圣转头,却见裴苏不知何时已经缓缓举起了双手,一前一后,凌空做出了一个拉弓的姿势。 嘴角还掛著戏謔的笑意。 “武老,你说。” 裴苏手中像是有一张弓在瞄准一般,隨口与武圣聊起了天。 “隔著这百里山河,要想一击穿心。放眼这天下,谁能做到?” 武圣的瞳孔微微一缩。 这等距离,想要精准索敌,一箭穿心。 除了必须是天宫及以上强者,拥有这等庞大的玄力之外,还得是精通此境的宗师,才能將箭射中。 能有这等登峰造极的弓术,放眼天下都没有几人。 而在大晋朝中,有这能力的,武圣的脑海中忽然闪过了一个名號。 镇北侯麾下,那位赫赫有名的镇北白羽將。 ...... “少爷!” 赵蒙声音带著一丝隱秘的笑意。 眼前这要走出这片荒原,气氛终於不復那么凝重,儘管赵蒙心头依旧有著悲意,面上却已经看不出来。 他指著前方不远处。 “少爷你看那是什么?” 陈尧顺著望去,却见荒原之上,一只枣红色的小马正向著两人跑来。 “小红马!” 陈尧惊呼一声,迎了上去,搂著小红马的头亲密了一阵。 这正是驮著陈尧南下中原的小红马,在巫田县外,陈尧去放个水的功夫便不见了,原来是被老蒙藏在了这边。 “老蒙,你特娘的將小红马藏在这里!” 赵蒙摸著脑袋,一手背著赵嵐,一手牵著红马。 “少爷快上马吧。” 陈尧蹬著马鞍,翻身上马,抚摸著马背,长长吐出一口气。 “小红马!我最爱的小红马啊!” “少爷可坐......” 赵蒙正笑著叮嘱著,忽然瞳孔猛然一缩,感觉后背一阵发凉。 一股源自沙场、源自无数次生死边缘的恐怖直觉,让他浑身的汗毛倒竖而起。 “老蒙,怎么了?” 陈尧立刻警觉。 赵蒙却不应答,而是猛地回头,望向南方。 他以天宫境的目力,一瞬间便瞧见了百里之外的高耸悬崖边上的裴苏。 群山连绵,云雾繚绕,那位北侯世子手中並无弓箭,却作出拉弓状,似乎瞧见了他,对他露出笑容,唇齿轻动,发出“咻——”似的擬声。 未等赵蒙反应过来,一道炽白色的箭流,从裴苏的头顶掠过,宛若流星追月,百里之距,瞬息而至。 快到极致,赵蒙只听见自己胸膛血肉被撕裂的声音,头晕耳鸣,直直倒在地上。 良久箭流穿梭空气產生的音爆才隱隱响在他的耳畔,混杂著陈尧惊惶之音。 他却感到一阵意识模糊,扯著嘴角,吐道: “柳公允...” …… 別说赵蒙与陈尧,就是武圣都被这决然迅疾的一箭所震撼。 他猛然望向后方,只见在他们身后的一个山头,一个中年人正直直立在那里。 他依旧还保持著拉弓状,只有一只左臂,但他却用右脚的脚掌死死抵住了一张足有七尺长的巨弓弓身,用那只仅存的左手,拉开了弓弦。 弓弦如今从满月缓缓放鬆,那个中年人一袭官袍,双目通红,他身后还跟著数十名身著制式鎧甲的官府卫兵。 “并州牧……柳公允!” 武圣神色惊愕,面前的少主已经负手望著北边的荒原,似乎对这一箭的准度颇为满意。 连他都不知道,他家少主何时去请了柳公允过来。 传闻这位已经断臂的神箭手已经十几年不曾拿弓,没想到再次出手居然还能隔著百里一箭穿心,箭术不减当年。 等等!少主所说的因果? 武圣忽然意识到了什么,微微张开了嘴巴。 “少主,这柳公允的断臂......” “二十年前,丙子日,天闕关外狼嚎谷,”裴苏含著笑意,“白羽將柳公允遭陈王左使將军赵蒙斩去一臂,断翅折羽。” 武圣低呼一声。 他没有想到,斩去那柳公允一臂的居然会是赵蒙,这老东西如今侍奉在陈世尧身边,跟一个老僕无异,谁能想到当年竟然也是一名沙场悍將。 怪不得!怪不得! 怪不得少主会让柳公允出手,怪不得这再不举弓的并州牧也悍然举起大弓。 二十年压抑的愤与恨,在这一刻同这白箭一般爆射而出—— 这天下没有谁比他更有资格射出这一箭! 武圣遥望身后,山头之上,那张大弓被柳公允立在身前,他撑著穷尽力量的身子,威严的脸上浮出滚滚的恶欲与痛快之色。 这一刻他仿佛又做回了当年的神箭白羽,提著大弓,一箭一敌將,叫陈军闻风丧胆。 良久,那位提著弓的中年人向著裴苏的方位深深一躬,领著隨从痛快踏下了山头。 裴苏始终都没有回头看柳公允一眼,但那位神將白羽已经深深拜服於他,就像拜服於他的父王一样。 这位名动天下的北侯世子已经初现他父亲镇北侯那般的王者气质与色彩! …… 荒原上。 陈尧已经跌落下马,半跪在赵蒙的身前,颤抖著嘴角。 “老蒙!老蒙...你別嚇老子。” 老僕的胸膛染上一个大洞,大片大片的血跡蔓延开来,他本是天宫境的高人,但本就在与武圣的对战中被重创。 而这一箭又太不寻常,太过惊人,赵蒙的生机迅速流逝,体內的天宫开始坚持不住而迸裂。 他要死了! “少爷......” 赵蒙勉力睁开了眼睛,陈尧已经扑在了他的面前,替他捂住胸口。 这一箭来的並不令赵蒙意外,甚至觉得迟了许多年,早在二十年前他斩向柳公允脖颈的那一刀没有砍下脑袋,而只是斩下一臂时,他就预料到有这么一天。 早年的柳公允实在天资惊人,年纪是八大神將中最小的一个,一手弓术却是已入化境。 天闕关之战中,往往两军尚未交锋,陈军这边已先陨落三四位將领,陈王视他为心腹大患,同公羊士设计將他困在狼嚎谷,赵蒙率军奇袭,誓要摘下这位神箭手的脑袋。 而在柳公允捂住断臂,在裴竣接应下回了天闕关之后,每每深夜,赵蒙耳边都能隱约听见白箭穿梭的呼啸声。 这一箭穿过二十年的时间,终於在此刻射向了他的胸膛。 第57章 尸鬼? “老蒙!是谁?是那柳公允?!” 陈尧双目血红,死死捂住赵蒙的胸口。 “少爷……” 赵蒙的口中,涌出的鲜血已变成了暗红色。 他体內的天宫已然全部迸裂,在天空之中化作晦暗不明的霞雾,落在地上,又化作滚滚的煞泉,种种异象不一而足。 天宫境强者,修重重天宫,若身死,则天宫迸裂化作异象,身谢天地。 赵蒙修的天宫唤作【垒土重楼】,当陈尧瞧见这天宫异象,心中最后的侥倖也消失了。 “咳咳!少爷,”赵蒙望著天空中的异象,以最后轻轻的气息道,“记得將我与我儿…埋在一起...” “老蒙——!” 陈尧垂泪嘶吼。 而赵蒙瞳孔的高光也熄灭了,手撘在了地上,沾染著汩汩的黑色泉水。 一股无法言喻的悲慟与狂怒,自陈尧的胸腔中爆发开来。 陈尧三岁之时,赵蒙便陪在他身边,几乎相伴他成长的所有日子,陈尧已然將他当做了至亲之人,而如今这位似父亲般角色彻底在他面前陨落。 陈尧再没心没肺,此刻泪水也决堤而出。 “裴苏!柳公允!”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解闷好,????????????.??????超顺畅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陈尧猛地抬头,双目赤红,望向极远处高远的山峰。 “我陈尧在此立誓,此仇不报,誓不为人!” 他切齿之音在寂静的荒原上迴荡。 良久,啸声止歇。 陈尧缓缓站起,他擦乾了脸上的泪水,只剩下冰冷的死寂。 他走到小红马身旁,开始解下马鞍上的绳索,准备將两具尸体一同捆绑上去。 就在他俯身,试图將老蒙与赵嵐的尸体一同抱起的瞬间—— “噗嗤!” 一股钻心的剧痛,猛地从他胸口传来。 陈尧身体一僵,他难以置信地低下头,一截闪烁著幽暗光芒的匕首,自他的左侧胸口穿透而出。 而拿著匕首的主人,正是一张毫无生机,面色苍白的年轻面孔—— 赵嵐! 这个早已经没有呼吸的尸体如今睁著死寂的瞳孔,冷冷盯著陈尧。 “呃啊!” 陈尧后退数步,捂住心胸,只觉脑袋一阵眩晕。 他本在之前与裴苏的战斗中受了不轻的伤势,如今又冷不丁被匕首穿胸,竟是双腿一软,跌在地上。 “怎么可能!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陈尧望著赵嵐,这个面色死白的青年已经站起了身,宛若没有感情的尸鬼,一步步朝他走来。 “裴苏究竟对他干了什么?” 以陈尧的见识,此刻也完全猜不出眼前究竟是什么玩意。 死人?鬼?傀儡? 唯一可以肯定的是,这肯定是裴苏所搞的,那个家族,明明是天下门阀之首,享受无上伟光,暗地里搞的玩意儿,却连江湖邪教都胆寒。 “他娘的!” 陈尧吐出一口唾沫,反手抽出了龙雀,横刀一扫,一股霸道绝伦的刀气便横扫而出。 事实证明,赵嵐化作了死人之士,战斗力著实有了不小的提升,居然能与拿著龙雀的陈尧过上一些回合,虽然陈尧也是重创状態。 不过很快在龙雀的刀气之下,赵嵐突破不得,瞳孔微微闪烁了下,隨后如鬼魅般消失。 陈尧见逼退了这尸鬼,不再掩饰,一口血水吐出。 他来不及再恢復,而是飞快地將老蒙的尸体扔上了小红马的马背,用绳索捆死。 他猛地一拍马臀。 “小红马!走!带著老蒙回北地燕朔凉州!快走!!” 小红马通灵,发出一声悲嘶,它似乎知道发生了什么,深深地看了一眼陈尧,四蹄翻飞,载著老蒙的尸体,化作一道红色闪电,向著北方狂奔而去。 而陈尧则是端坐在地上,龙雀插入泥地,平息了体內紊乱的气息。 他运转功法,周身玄元气息运转,宛若浅黑色的水流,终於不再疼痛难忍。 还好他修行过坎水一道的功法,有疗伤的功效。 足足半炷香他才站起了身,摸了摸自己的胸口,只觉有一丝异样,但再细细感受,却又感受不到什么。 “那匕首难道淬了毒?!” 陈尧又疗伤了一番,却依旧拿不准,最后也將之拋之脑后。 “不管了!有雀魂护体,应当是不畏毒的!回去再询问师父看看。” 陈尧拿起了龙雀,最后深深望了一眼南方,最后一步一个脚印朝著荒原之外走去。 他让小红马带著老蒙的尸身回去了,而他不需要。 他是陈王世子,中原无人胆敢杀他,即便是那北侯世子裴苏,也只敢叫人射杀赵蒙。 是啊!他们杀了老蒙...... 陈尧旋即再次掩面抽泣起来。 他忽而又想起了三岁那年在凉州大院,一个浑身流里流气的中年人嬉笑著来到他的面前,带著他亲手织成的蟋蟀草笼。 “小少爷!小少爷!” 那陈尧一生中第一次见著那欠抽的笑脸,气得他故意尿了老蒙一身,想著日后再听不得婢女的银铃笑声,而是睁眼就是这张老脸,真不如死了算了。 此后他嫌弃了十八年,老蒙也掛著欠抽的笑脸十八年。 陈尧捂住嘴的手微微颤抖,嘴角弯曲的弧度也再也控制不住。 似乎此刻巨大的悲怮才席捲他全身,於是一声声抽噎难以控制地从喉咙滚出,豆大的泪珠也抑制不住顺著面颊而落。 …… 孤峰之巔。 裴苏静静地收回了视线。 “苏儿。” 一道温和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空间微微扭曲,一位气度雍容、一袭华贵紫袍的中年人悄然落下。 他身上的气息深不可测,瞳孔都化作深深的紫色,踏步之间,仿佛有祥瑞的紫气在周边涌动。 “三叔。” 裴苏转身,拱了拱手。 此人便是当时守一散人注意到了天际那位隱藏的法象天人,也確实是他裴家之人。 乃是裴苏祖父裴昭的妾室所生,虽天赋不及嫡系的裴竣,但同样惊人,一身修为通天,已至法象天人,在裴家地位尊崇,也同样深受裴昭器重。 他没有像裴竣那样入朝为官,而是隱藏於暗中,这样的存在,即便是裴苏都不知道他们裴家到底有多少个。 “苏儿何须客气,”紫袍男子的眼中满是宠爱之色。 他没有妾室也没有子嗣,从小对裴苏就尤为关切,宛若亲子看护。 值得一提的是,裴家虽然家族庞大,各支系旁系眾多,但却尤为团结狠毒,那些其他古世家常出现的族中不和,在裴家鲜少发生。 而在这一代裴昭的引领下,即便是一些支系裴家人,也从小享受到各种特权,尤胜其他家族嫡系,自然对家族忠心耿耿,引以为傲。 第58章 道途 裴苏微微一笑,將手中漆黑的木盒递了过去。 中年人接过,打开看了一眼那滴鲜活的天子血,满意地点了点头:“好!好!苏儿小小年纪,却解了家族心结,此物若落在陈莽手上,便是父亲也得头疼。” 他袖口一挥便收起木盒,望著裴苏抚掌笑道:“你可决定了何日回京,你离京这几月,皇后娘娘已经在朝堂之上,当著文武百官的面,问了三次『九牧,几时归来』了。” 裴苏笑而不语。 一旁的武圣闻言,心中骇然。 他作为裴苏的奴僕,自然是知晓那位权倾天下的皇后娘娘究竟有多宠爱少主,別的不说,光是每年蛮荒诸国进献的异宝,每年是必有世子府上一份。 但他也著实没想到,那位皇后娘娘居然能在朝堂之上当著文武百官的面如此询问,当真是丝毫不掩饰对少主的宠溺。 “过上几日吧,还有些许小事未办。” 紫袍男子点点头,也不催促细问。 “对了三叔,对於那位守一散人,你知道多少。” 听到裴苏忽然提到“守一散人”,紫袍男子的面色也凝重了几分。 显然这位曾经位列天下五大高手之一的老人实力並不简单。 “守一散人並非一人,而是一个名號,”紫袍男子徐徐道来,“他们守一一脉单传,不问世事,底蕴也颇为可怖,至少每代的守一散人,最后都修成了法象。” 每一代传人都修成了法象! 裴苏眉头一挑,也足以说明其底蕴不凡了。 虽然他们裴家每代都会出上数位法象,但需知道,他们古世家裴家是何等庞大的家族,族人何其之多? 而这守一一脉单传都能人人修成法象,著实令人惊奇。 而且,这守一散人居然不只是一人,看来江湖传闻这位守一散人寿元千年,也不尽然。 “是的,且这一代的守一更是惊人,一百年前他曾入过裴府一次,与你祖父坐而论道,当时他便已经修成法象,如今修为不知有多高深。” 裴苏的眼睛眯了起来。 “此人修为如此之高,嘴上说著不问世事,实则还是暗暗偏向那陈尧,若是今后倒向北地燕朔,可不是好事。” 紫袍男子听罢摆了摆手,笑道: “那倒不是,他只是尽力维持著天下局面平衡罢了,刚刚苏儿你如此强势,他自然暗暗偏向陈尧,他们守一一脉,世代唯守著那个天命罢了。” “天命?” “他们这一脉,世代在防范一只传说中的凶兽——『虹』。” 虹! 裴苏眉头一挑。 “这不是传说么?” 裴苏自小翻阅典籍,自然知晓这只传说中的凶兽,传闻此兽,非此界之物,一旦现世,便是天下大乱,人族大劫。 “自然是传说,”紫袍男子也冷笑出声,“只是那守一一脉向来死脑筋,世代守著誓言,不入世俗,否则以他们的底蕴,如今即便不如我裴家,也堪比其余那天下六阀。” 裴苏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明白了。” 中年人又似想起了什么,压低了声音: “还有一件喜事,父亲为你道途散播的『道参』,已有一株在京城长成了,只待你回京去吃了。” 紫袍男子望著裴苏那已然圆满无缺的玄元气息,满意地点头。 “你压制境界也够久,可以著手准备突破了归一了。” 另一边,武圣已然低著头,默不作声。 裴苏却似乎並无太大波动,只是淡笑:“多谢三叔!” “好!那我便回去了。” 两人別过,紫袍男子一踏便入了太虚,紫意盎然,瀟洒离去。 而武圣终於能喘息,向著裴苏笑道:“恭喜少主。” “道参”长成了,可成归一了! 世间修士修行,在归一境之前的开脉、灵台、入道、玄元,被称为武道四境,修到极致也不过被称为武者,虽能开山断石,却终究没有神通妙法。 而归一境,才是真正的修玄之初,修仙之始,自此脱胎於凡人,能腾能飞,藉助神妙,施展术法,种种好处,不一而足。 故而玄元突破归一,又被称为玄真门槛,江湖之中不知多少草莽英雄止步於此,终生只是一个凡人武者。 这一步,需要修士选择一个道途,择一功法,最后在体內铸就一道基,自此大道定型,道途明朗。 世间道途有诸多种类,各有各的好处与特长,有强势有弱势,比如裴苏的父亲裴竣,当初便是修的一门七品顶级古雷法。 自修行而来,战力强悍,远超同辈同境。 他们裴家数千年的底蕴,自然有著诸多顶级的道统功法,可以说裴苏可以任意选择。 但最后,他的祖父裴昭却是为他准备了一门当世几乎从未见过的道统之法,直言他伴隨仙人印降世起,就已经为他准备著了。 这门功法所修的道途在古籍中都极其少见,似乎自古以来修的人都极度稀少。 功法稀有是一回事,难度太高也是一回事。 他祖父说,这是天地间最为尊贵的一个道途。 故而他祖父裴昭早早在京城散布了一些顶级功法,待有人修成便能將其带到裴苏面前,供他吞食那人道基,从而掩住原本那尊贵道基的神异,不被有心人所窥探。 有道参长成,自然也就代表裴苏他压制许久的玄元之境,也终於可以突破了。 忽然,武老向著裴苏,压低了声音,隱秘地问道: “少主……真的不用把……將『血婴蚀心』种在陈尧身上的事,稟告家中吗?” 此话让四周的空气都凝滯了三分。 裴苏转过身,望著武圣,声音冷淡。 “这种事,整个裴家唯有我祖父和我父亲……有资格知晓。” 裴苏忽然远望北方,似乎隱隱瞧见了那陈王世子一步步北上,嘴角扯出冷冽的笑。 即便那守一散人是法象大能又如何,他让自己放过陈尧自己就真的放过他? 真是可笑! 方才死士赵嵐那看似寻常的一刀,恰好將那一丝血婴蚀心送入了陈尧的心臟,不仅是他,他体內的那只守护雀魂,同样会被血婴蚀心所慢慢侵染。 那可是绝跡近千年的折仙毒,在未来隨著那一丝毒慢慢侵染陈尧的身躯,即便是那公羊士也决计没有任何办法。 不仅如此,这陈尧还会將血婴蚀心带到北地,慢慢地,隨著他的呼吸,隨著他的走动,逐渐將子毒散布到他北地的府邸与军营。 而唯一的解药,只在他的婴毒珠之中。 “陈莽,我倒要看看……” 裴苏缓缓低语,神情犹如魔鬼。 “数年之后……你北地那二十万铁骑通通身中奇毒,你是愿意看著整个凉州城化作一片寸草不生的剧毒炼狱呢,还是愿意跪拜在我的脚下,乞尾让我放一条生路......” —— ps:番茄是pk制度,希望大家多多追读追更打赏支持一下o(n_n)o 第59章 江宛盈 裴苏並未在赣州过多停留,当即领著武老在几日內回到了豫州洛都。 毕竟那象徵他北侯世子的尊贵与行踪的马车马驾尚还停留在洛都,他还要乘这马车回京城,慢是慢了点,流程却很重要。 而这两日,有关他道参的消息也从京城隱秘传到了裴苏的耳中。 江宛盈! 裴苏並未听说过这个名字,但对这京城江家还是有所耳闻。 在龙盘虎踞的京城之中,这江家也勉强能算得上是一流世家,崛起时间虽然不长,却颇有些传奇的意味。 听闻其祖上本是冀州望族,也就是郡城豪族,在地方上颇有势力。 其转折点发生在四十年前。 彼时,冀州黄河泛滥,连破三郡,灾民百万。时任冀州地方小吏的江家家主,临危受命,竟以一套自创的“分流疏浚”之法,奇蹟般地稳住了决堤,保全了下游数百万生命。 此功绩也是震动朝野,一纸调令,那江宏远便带著整个家族,自一个地方豪族,一跃踏入了京城这片权力的中心。 而现如今四十年过去,江宏远凭藉其在水利一道上的天赋以及圆滑的手腕,在朝堂之中步步攀爬,最终坐上了“工部水司郎中”的位置。 如今的大晋朝堂,皇后掌权,以相国为百官之首,下设三省六部。 这“工部水司郎中”,乃是正五品的实权官职,掌天下河渠、漕运、桥樑之督造与修缮。 这自然是一个名副其实的肥差。天下漕运,乃帝国命脉,每年流经江宏远之手的银两不计其数。 而江家也在这位江家家主的带领下,在京城立稳脚跟,颇为风光。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只是在前些日子却发生了意外—— 江家那位顶樑柱,工部水司郎中江宏远,在半个月前试图闭关衝击天宫,以求能在波云诡譎的朝堂上更进一步,谋个三品侍郎的职位。 结果……却是身死道消,异象化为淅沥沥的青色小雨,在京城一角落了半个时辰。 整个江家,瞬间没了主心骨。 江宏远执掌水司多年,凭著漕运修缮这块肥肉,抢占了不知多少好处,也得罪了不知多少人。 如今他突破身死,偌大的江家,在京城那些世家的眼中,便成了一块最鲜美、最没有抵抗之力的香餑餑。 听闻这些日子,江家在京城处处寻求人情又处处碰壁,过得悽惨极了。 这便是豪族的通病,一朝显赫,底蕴不深,一个变故就足以致命。 而如他裴家,如天下七阀之类的千年古世家,却大大不一样,每一代都在朝中深耕,其根系早不知多么深厚,整个家族已然大到了同皇朝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状態。 “听说这几日,江家在京中的诸多產业,已被各方势力明里暗里侵吞了七七八八。那江家內部也已乱成了一锅粥,甚至有传闻在著手考虑要不要变卖京城家產,退出京城,逃回他们的老家冀州去!” 当武老朝他匯报此事的时候,裴苏瞬间明白出了他祖父的用意。 按理说这江宛盈作为他的道参,早早便入了祖父的眼,而那江家哭天喊地、一朝悽惨的处境在那位权倾朝野的相国眼中又算得了什么。 甚至不需动动手指,只消在朝堂之上替那死去的江宏远赞上那么一句。 这江家受人欺压的状况便可戛然而止,甚至还会被那些时刻揣摩相国大人用意的官员捧起来,至少十年间再无存续之虞。 但他却没有任何动作,宛若看不见江家被周遭的一流家族倾轧吃抹一般,裴苏自然知道祖父的意思。 是等他回京,亲自將那江家从水深火热中拯救出来。 道参,他裴家想取,自然可以用强,但哪比得上心甘情愿来得愜意...... 回到洛都的第二日,那王善便又屁顛屁顛跑到了裴苏的面前,献上诸多异宝。 而听闻裴苏將要回京的消息,这王善更是拍著胸脯保证,要为世子办上一场奢华风光的欢送宴席,要天下瞩目。 裴苏点头答应了,便又在醉仙楼小住几日,而有关陈尧北上的行踪,每日都会呈送到裴苏的面前。 裴苏算上时日,適时地將一些消息通过洛都这个中原腹地为中心,散布到了天下江湖之中。 ...... 这天下分为朝廷与江湖。 朝廷便是以京城为中心,下设数千郡县,呈辐射状统治大晋国土,那郡县中生活的百姓,朝堂上的官员,都由朝廷统御。 而江湖却是一片朝廷之手很难伸向的地方,是江川、是大湖、是山谷,是天下名山,是山庄酒楼。 生活在江湖之中的,都是不愿被管束的,个个也都有些些许修为。 而这些在江湖中摸爬滚打的人最爱的就是天下风云八卦,那些江湖酒楼之中,每每聚集了南来北往之人,便必然热闹非凡,诸多高谈阔论之声此起彼伏。 而这段日子,无论通都大邑,还是穷乡僻壤,凡是有酒楼茶肆的地方,都热闹得快要沸反盈天。 平日里数年不见的天大八卦聚在这时日,被那些说书先生和南来北往的客商们吹嘘得天乱坠,引发天下议论纷纷。 最先便是那赣州清河郡郊野上空中的神鸟相杀! 传闻有一只神雀和一只凤凰在赣州清河郡的荒原之上交战,据传当日方圆百里,亲眼目睹那遮天蔽日、神威浩荡之景的人,数以百万计! 百万人的亲眼见证,这便由不得人不信了。 无数人酒楼之中,充斥著各类添油加醋的阴谋论。 有人说那是上古凶兽现世,神雀斗血凤,乃是灭世之兆。 又有人传,那根本不是什么神鸟,而是两位早已隱世的陆地神仙,借法象在斗法,那一战打得天崩地裂,灵机溃散。 更有些心思诡譎者言之凿凿,说那神鸟乃是王朝气运的显化。一为赤蓝,一为血红,双鸟相爭,不死不休,这预示著大晋王朝的气数將尽,天下將二分,南北对立! 这神鸟之事传遍天下,朝廷却罕见保持缄默,未发一言,更是引动无数人的好奇与探索。 然而还未等神鸟相杀的事件过去,又有一则炸裂的小道消息,悄然在江湖之中流传开来。 听闻那北地陈王世子,陈尧,在中原游歷时,意外得到了早已失窃二十年的朝廷至宝——神刀龙雀。 此刻,正一人一刀,秘密潜回凉州的路上。 第60章 风云 此消息一出,天下譁然。 那龙雀是何物?乃是朝廷至宝! 二十年前神刀失窃沦为悬案,无数有志之士为了朝廷的奖赏暗地里搜寻良久,却半点消息都没有。 甚至有人传这神刀早已经被贼人沉入了东海之底,人力不可寻。 而如今此刀居然落到了那个紈絝世子的手中。 消息传出—— 无数自詡正义之士当即在酒楼中拍案而起,怒斥出声: “好个陈世尧!果真跟他的反贼老爹一个模样!” “得了朝廷至宝,不思第一时间奉还朝廷,洗刷他陈家的反叛之名,竟还敢阴戳戳地私藏,妄图將其带回北地反贼窝!” “狼子野心!狼子野心昭然若揭!” 当然,也有不少人摇头冷笑。 “诸位未免太高看那陈世尧了。” 有人嘲讽道:“那陈世尧是何等货色?一个在北地只知吃喝享乐、斗鸡走狗的紈絝废物罢了!他岂学了半分忠君大义?做出这等私吞宝物之事,不是正常得很?” 一时间,陈尧此等“窃宝潜逃”的行径,连带著他老爹陈王那本就在天下间摇摇欲坠的口碑,又一次滑落谷底。 而隨著这个消息在江湖中流传,也有一批人动了別样的心思。 要知道,朝廷对龙雀的悬赏可是高得足以令普通草莽疯狂。 若是他们找到那个紈絝废物,说上一番大义凛然的话,然后“正义”地抢了那柄神刀,最后再风风光光地將神刀奉还给朝廷。 如此一来,他们便可得到朝廷的赏赐。 甚至能从一介江湖草莽,一跃成为朝廷敕封的命官老爷,从此子子孙孙,荣华富贵,享受不尽。 更莫说,此举还牢牢占住了“天下大义”的名分,说出去,便是名垂青史,得天下人交口称讚! 名利双收,何乐而不为? 然而,不出几日。 又有隱秘的消息传回了天下酒楼之中。 那一批批打著“替天行道”、“夺回国宝”旗號,去拦截陈尧的江湖草莽,几乎全军覆没,皆死在了陈尧的刀下。 “这怎么可能?!” 无数人听到这个消息,第一反应就是不可思议,那不是个只知吃喝玩乐的紈絝么? “难道是那陈王世子身边的护卫出手?”有人皱著眉头髮出疑问。 但很快,有侥倖逃脱者惊惧反驳了这个言论。 “没有护卫!那陈世尧一人一刀,在北上的路上杀得人头滚滚,跟染血的恶鬼一样!” “可他不是个紈絝废物么?” “谁他娘的知道!!” 流言纷纷扰扰,真假难辨。 但似乎唯一值得相信,甚至得到诸多人证实的是—— 那陈尧的確是孤身一人,而且深受重创,浑身是血,即便没死,估计也相差不远了。 一个重伤垂死、身边无人、偏偏又身怀神刀龙雀的紈絝子弟? 虽然前面折了不少的江湖人马,但这世上永远不缺投机倒把,贪念龙雀之人。 於是乎,越来越多贪婪的眼睛盯上了他,盯上了他手中的龙雀。 有不信邪的江湖豪强,或是刀尖上舔血的亡命之徒,赶往了陈尧通往凉州的必经之路上。 “又有一批灵台境的好手死在陈尧手上,他究竟是什么境界?” “好消息!犬山上的大当家出手了,他可是玄元境的江湖高手!” “死啦!犬山三个当家都被杀了,但那陈尧也浑身是血,命不久矣!” “他只剩一息尚存,拄著刀连站都站不稳了!” “他吐血三升,马上就要死了!” 无数的消息都证实了那陈王世子已然重创在身,然而每一次贪婪北上的,大多都丟了脑袋,只剩些手脚快的,屁滚尿流地逃了回来。 半月之后。 天下瞩目之下,那陈王世子,血路三千里,徒步入凉州! 传闻,当他走到凉州城下的时候,已是黄昏。 他浑身早已被乾涸的血痂染成了暗红色,也不知是別人的血,还是他自己的。 就拄著那柄同样在滴血的龙雀,双膝一软,径直跪在了紧闭的城门之前。 无数暗地里的眼睛,在城外百里的山坡上、密林中观望著。 可即便这时他们確认了这陈王世子已油尽灯枯,没了站起来的力气,也没人胆敢上前了。 开玩笑!那他娘的凉州城就在眼前! 里面坐著威震天下、杀人不眨眼的陈王,和他的二十万北地铁骑,哪个不要命的,敢在这里对陈尧动手。 然而,令不少人意外的是,凉州城那厚重的城门却是紧闭著。 城墙之上,那些披坚持锐、气息彪悍的北地士兵,仿佛都没有看见这位跪在城下、生死不知的世子。 直到第二天清晨,陈尧身子一歪,倒在城外冻土之上。 那紧闭的城门才“吱呀”一声开了一道缝, 一个身形瘦小、头髮白、穿著朴素布衣的小老儿將这位兴起天下爭论的陈王世子抱入了城中。 而这个时候,又一则八卦从中原腹地的豫州洛都传出,牵动了天下人的目光。 与这头的苍凉血腥不同,那洛都此刻似乎正举行著一场极尽奢华,沸沸扬扬的宴席。 据说是那洛都紈絝王善为恭送北侯世子回京而亲自主持的,酒宴之上,百官作陪,天骄云集,美人起舞,好不奢华。 而那位早已经名动天下的北侯世子,竟在宴席之上主动提及了那位陈王世子。 听说,北侯世子在无数道殷勤目光的注视下直言他与陈尧有过一面之缘,甚至还切磋了一番。 而更令满座皆惊,乃至天下江湖震动的是这世子的后一句话—— “天下英才,唯我与陈尧尔!” 此言不仅当时震得满堂震撼,更是在数日之內传遍了整个江湖朝堂。 裴苏那是何等的妖孽,京城第一天骄,甚至很多人认为他是人间第一天骄,大晋国师亲自认定的將来必成法象的人物。 他竟然轻言天下英才只有他与陈尧二人,这话一出,那些世家天骄、宗门妖孽的脸面放在何处? 若裴苏只是自己贬低他们,这些年轻骄子虽心头不忿,却也只能默默受著,谁叫那裴苏光环太过华丽。 但他偏偏还带上了那个紈絝陈王世子。 此刻无论是那些世家子弟,还是江湖宗门天骄,终於记住了陈尧这个名字。 他们或是嘲讽—— “不过是北侯世子自谦罢了,你们不会真信了陈尧能与之相提並论吧。” 或是冷笑—— “可笑!裴九牧天赋在我之上我认了,这陈世尧算个什么东西!” 或是有些暗暗將裴苏视为对手,却从未被裴苏记住过的天骄暗恨上了陈尧。 “此人也配?” 仅是北侯世子一句话,似乎便让无数天骄难平,可谓九州龙蛇起陆,天下风云翻涌! 第61章 冷秋 豫州,洛都。 这座中原腹地的雄城,如今已入秋,举目望去一片安居乐业,枫叶萧萧。 城东醉仙楼,一处极其奢华宅院之內。 裴苏盘膝坐在院子中,呼吸悠长,周身玄力运转,似乎与这方天地达成巧妙的平衡。 不远处,亭台楼阁,小桥流水,景致无一不精。 一位黑袍老者不知何时来到此地,却只是安静候著,观望著自家少主的修行,武圣眼中的惊愕越来越浓。 他天宫境的神识並未出错,他家少主的气息,的確出现了一种特殊的“圆满无漏”的韵味。 “这……这是?!” 补天术? 他在心头低呼,直到裴苏睁开了眼睛,才快步上前。 “少主……”武圣的声音乾涩,“你刚刚是在修行补天术?” 裴苏已经站起了身,望了老人一眼,淡笑一声。 “小成罢了。” 武圣轻轻抽了一口凉气。 “少主,当初陈尧留在石柱上的秘法,你是当场便看透了?!” “不然呢?” 裴苏斜了老人一眼,走到池边,望著满院的夏荷。 “你当我毁去那石柱作甚?耍帅吗?” 武圣抽噎了一下,不再应答,只是心头轻嘲了那陈王世子一番,如今看来他的一番算计,在少主面前不过是跳樑小丑。 “恭喜少主!修得补天、望气两大奇术,少主天资,万古未有!” 武圣的夸讚却是发自內心,他的修为在天下也算顶级,自然有著不俗天赋,但正因如此才更能对他家少主的天资產生直观的认知。 著实是万古无双! 寻常天骄,一门奇术都难以入门,少主却宛若吃饭喝水,短短时日,这晦涩至极的上古奇术便修得小成。 “也是时候回京了。” 裴苏眺望远处,微微一笑。 关於洛都那场让天下譁然的酒宴已经过去了一周的时间,本来裴苏在酒宴之后便准备动身回京的,却不料那日修行有所感悟。 於是便闭关体悟,如今出关,已將补天术修至小成。 而陈尧,他自污十几年的偽装已然不攻自破,纵使部分江湖人还在各种真假消息满天飞。 但京城那边,必然是已然知道了“三千里血路入凉州”的真实性,前两日朝会已经有人藉此又给陈莽扣了帽子。 京城文武百官也都对陈王又一次警惕起来,本以为陈王的基业终究会败在他废物儿子手中,却没想到他儿子竟是在藏拙。 若是早大大方方还好,这样一藏,难免又让朝中之人起疑心。 “从陈尧回凉州的那一刻起,北地燕朔已经阻止不了我裴家的大计了。” 裴苏眼角微弯,悠然笑道。 他將陈尧的消息散到江湖,可不是希望那些江湖废物能够击杀陈尧,其一是向京城戳破他的偽装。 其二的话,也算是继续在陈尧那头贯彻他北侯世子阴狠的形象。 若让他顺顺利利回北地,安定下来又难免多思,“这裴苏如此性格真能让自己安然回归,莫不是留了什么阴招。” 只有闹上一闹,以陈尧谨慎的性格反倒会安定些。 却不知,此招在明,而暗招却已是早早种在了他的身上。 血婴蚀心! 在裴苏与武老特意配置的血婴蚀心毒下,陈尧此后三年不会有任何不適,但从第四年起,他深夜会慢慢听见婴儿啼哭声。 那时他若求助北地军师公羊士,想必能据此猜出所种之毒,不过已经晚了,血婴蚀心的毒雾会以陈尧为中心,扩散到他凉州王府,北地军营。 纵使其余人身上之毒不如陈尧体內毒性之烈,但足以让那些铁骑悍將丧失战斗力。 裴苏到时候真的很想知道,没了二十万北地铁骑,他陈莽拿什么爭天下,怕是基业都难保。 他北地引以为守护神的神兽雀魂,亦同样要栽在此毒之下! 將北地凉州上上下下化为一片毒域的,正是他的宝贝儿子。 一周之前,在王善联合了洛都有名的门阀齐齐为他举办的一场欢送酒宴之上。 同样有人谈论当时传得沸沸扬扬的“三千里血路入凉州”,说实话,裴苏是颇为敬佩的。 於是他再为陈尧的光辉事跡添上一把火,说出那句让天下骄子震惊的话,叫陈尧的名字再次显露於天下人耳中。 至於那柄龙雀,裴苏先前探查过,神妙不显,在任何人手中跟死刀无异,他便故意让陈尧携刀北上,想必他母亲留下了开启运用龙雀的法门和秘术。 反正要不了数年,那位陈王世子说不定便会跪在自己面前,求著自己收下龙雀,甚至是收下神雀之魂。 北地二十万铁骑,凉州城的兴亡,他自己、父亲、家属乃至眾臣子的性命...... 甚至不用裴苏主动去提,那位陈王世子便会註定会以一切来交换乞怜。 隨著裴苏的起身,不远处两位少女也齐齐走了过来。 正是一直待在洛都的半夏与姜岁柠,两人修为都不高,故而无法跟著裴苏行走,只是在暗中帮忙收集信息,传递消息,联繫人马等等。 “殿下,我们要回京了吗?” 裴苏点头后,半夏眼中便闪烁起光来,而一旁的姜岁柠却有些迷惘的神色。 她知道那是天下第一雄城,四海龙气最盛之地,也是曾经夏朝的旧都,但她从未去过京城。 而如今,她却要跟著北侯世子前往京城去了。 裴苏將姜岁柠的神情看在眼里,走过去亲昵抚了抚她的头髮,安慰道: “你去同半夏准备准备车驾,明儿我们便启程,也叫你见识一下京城之瑰丽雄奇。” 姜岁柠对裴苏的亲昵也並不排斥,只是心跳微微快了些,点头称是。 待几人走后,裴苏独自站在院中,秋风敞快,一轮大日悬掛在天上,天光淅沥沥披落在裴苏身上,却不復有什么暖意。 他眯起眼睛眺望远方,天际苍涛怒云,却似有波云诡譎的色彩。 —— 永晋三百三十四年秋,霜意由北朝南盖上了大半个中原,天下江湖酒楼仍在传颂著“三千里血路”的故事,而那场洛都的盛世琼宴不仅传出了北侯世子的惊世狂言,也让四海齐齐为洛都的繁华与奢靡所震撼。 并州兵马府,一道影子在月色下摆动,紫木色案几上陈设寥寥,一灯,一弓,一张信纸,那信纸墨跡未乾,正起了个开头“君侯钧鉴......” 与此同时,豫州官道上,一辆朱红车輦也碾碎月影,离开歌舞昇平的繁华洛都,朝著暗流涌动的京城而去。 第62章 江家 京城,宣阳坊,江府。 如今的江家府邸,可谓是一片愁云惨澹,路过的人望向这个曾经在京城也极其风光的家族府邸,目光不是怜悯就是幸灾乐祸。 还有不对付的在心头骂道:“暴发户就是暴发户,靠著一个江宏远挤进了工部,不会就真当自家是京城一流世家了吧。” “如今原形毕露,哪来的回哪去,真是冀州的乡巴佬!” 江家原是冀州的名流家族,在江宏远的带领下挤进京城世家,自然引发不少人的妒忌,这些年也吃了不少別家的蛋糕,如今墙倒眾人推,实属正常。 如今本该是歇息的深夜,江家府邸的议事大厅之中,却是灯火通明,人头攒动。 “欺人太甚!欺人太甚!!” 一名穿著锦袍、面色焦黄的中年男子一巴掌拍在桌上,气得浑身发抖。 “刑部那帮狗贼!今日竟敢公然派人,封了我们家在西市的丝绸庄!说什么……说什么怀疑我们偷税漏税!” “还有城外的皇庄!”另一名族老悲愤道,“户部的人也来了!说家主在世时,违规多占了三百亩地,要全数收回!那可是我们江家一半的进项啊!” “这帮落井下石的混帐!” “家主才刚走……尸骨未寒啊!他们就这么迫不及待!” 大厅之中,哭喊声、咒骂声、爭吵声,乱作一团。 (请记住 海量好书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哭!哭有什么用!” 坐在主位下首的一名面容阴鷙的老者猛地一拍扶手,厉声喝道。 “现在知道哭了?当初家主在世,你们一个个凭著家主的威风,在京城大捞油水,一个个嬉笑数著分红的时候,怎么没人想到今天?” 这老者在江家颇有威望,被尊称为江大公,大喝之下,诸多江家人都安静下来,颤抖地听著上方的老人骂道: “一个个平日里囂张跋扈,不知进退,不懂收敛,明里暗里不知得罪了多少人,家主在时无人敢与我们计较,如今家主一走,谁还会惯著你们!” 诸多脖子齐齐一缩,府邸上静得只有听见呼吸声。 当即有雍容的老妇人出来打圆场。 “好了大哥,现在也不是教训他们的时候,如今外患当前,咱们还得想想法子。” 有人出头,下面许多年轻子弟立马哭成了一片。 “我们错了!老大人快想想法子,我不想回那鸟不拉屎的冀州啊!” “对对对!千万別回冀州,死也要死在京城,我们以后再也不囂张跋扈了!” “老大人快出出主意,大不了把老祖的遗藏变卖一些,先填填窟窿!” “......” 江大公瞧著下方一片紈絝发言,差点气得心衰,指著鼻子骂道。 “你看看,你看看!都是些只知斗鸡耍狗的蠢物,一个有用的都没有,不然家主在世时也不会有心提拔却也无人可用,这才让我们江家如今在朝堂上,一个能说得上话的人都没有!” 江宏远在世时,自然也跟其他大官一般,有心重用自家人,最好能接上自己的位置。 奈何家中著实没几个出眾的子弟,最好的一个也只是被他强行提拔成了水司主事,距离他的位置还差上距离。 每每想到此处,老人无不心头痛骂:“连京城小儿都知道持玄官位有种种神妙加持,人人趋之若鶩,唯这帮鼠辈不屑一顾!” 大厅內的哭声更甚。 “那……那怎么办啊三叔?”江二叔慌了神,“难不成……我们真的要变卖家產,灰溜溜地……滚回冀州老家去?” 这话一出,引起诸多反对声,大多都是年轻子弟。 自他们出生,江家已经在京城立足,自小在繁华的京城瀟洒惯了,怎么会甘心再回到偏远的冀州。 又一片爭吵嘈杂之声。 “够了!” 江大公大喝一声,忽然將目光转向了角落里一直沉默的身影。 “宛盈,你怎么说?” 眾人的目光也齐齐聚集在了这位红衣女子身上。 江宛盈! 她江家的第一天才,不仅如此,还是他们京城声名远扬的美人,此刻她站立起来,身材修长高挑,未施粉黛,却依旧绝艷动人。 一颗泪痣点在她的眼下,更是平添嫵媚的气质。 但所有江家人都知道,她的性格却与他的姿容完全不同,她姿容艷丽,恨不得叫见到的人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但她的性格却极其孤高冷漠,任何妄图接近她的人都会被眼神冷冻。 更莫说其心智手腕亦是上上之选,若是早生几十年,家主江宏远也不愁无人可用。 “晚辈以为,尚不至於退回冀州,总能想到办法。” 她的声音清脆好听,但总是显得冷漠。 此话得到诸多年轻子弟认同,纷纷表態。 那上首的老人眼神闪烁了几下,咬著牙道: “办法確实不是没有......” 此话让下面一批人亮起眼睛。 “早说嘛!老爷子,搞得人心惶惶的!快说是什么办法?” “对呀对呀!老爷子这是逗我们玩吗?” “......” 老人没理会那些紈絝子弟,而是望著家中诸多上了年纪的族老,最后落在了江宛盈的身上。 “前两日,礼部侍郎,也就是张家的那位,派人来了我家,提了联姻一事。” “张家?”有人惊呼。 张家可不简单,可是京城里老牌的一流世家,其家主张松可是当了礼部侍郎二十年,跟天下七阀之一的杨家都有著诸多联繫。 如今大晋京城歷经二十年前的那场动乱已经基本稳定了下来。 皇室李家彻底失了势,如今是皇后娘娘掌控朝政,又因为当年是相国裴昭鼎力支持皇后娘娘,所以如今相国的权势极其滔天,连带著裴家也与其他六阀不可同日而语。 裴家之下便是其余的京城六阀,皆是千年世家,底蕴深厚不可动摇,在六阀之下,才是京城里的一流世家。 当初江家凭藉著江宏远的权势勉强挤进一流世家,如今家主一死,算是瞬间跌落成二流世家,甚至还有下降空间。 在爭权夺利极其残酷的天下京城,这种每况愈下的感受怎么能不让这些江家人恐慌。 而这张家却在此刻欲与他们联姻? 要知道张家底蕴厚实,除去礼部,在司门司、都官司等关键岗位也有族人把持,若是当真愿意拉他们一把,这京城大半的世家都得给上一份面子,不再欺凌江家。 第63章 回府 而上首江大公看向江宛盈的目光也让眾人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也都齐刷刷地,落在了江宛盈的身上。 很显然,眾人也都明白了老人意思。 那张家是看上了他们江家的天之骄女,江宛盈。 霎时间,有诸多族老的眉头都皱了起来。 “这怎么行,宛盈天赋之高,堪称我江家百年一遇,怎么能嫁到那张家?” “就是!可否周旋周旋,看换一族女嫁过去,或者让族內適龄的青年娶上一张家女也行!” 族老们七嘴八舌的议论起来。 按理说以江宛盈的天资,是绝不可能外嫁到他家的,將来婚配也定然是招婿入赘。 这等绝顶的天才可是可遇不可求,说不定就是下一个江宏远,又一次引领张家踏入鼎盛。 “宛盈你怎么看?” 江大公的目光却是落在了红衣女子身上,想听听她的看法。 却见江宛盈面无表情,眉角微不可察蹙了一蹙。 “晚辈以为,”她站起了身,清冷声音如落玉盘,响在诸多人耳边,“还是退回冀州的好。” ...... 京城。 六朝古都,古称上京,名副其实的天下第一雄城,无数江湖中人心中的天城神都。 作为天地龙气最盛之地,京城占据了天下龙脉之匯。 其北枕太行余脉,西依崑崙龙首,南望大江,东据平原,更有龙渠穿城而过,是万古罕见的“龙蟠虎踞”、“圣人居中”的无上风水宝地。 城外的城墙高达五十余丈,通体由黑曜巨岩砌成,城墙之上,旌旗如林,甲冑森然。 而今日,一架通体朱红、雕刻著繁复云纹的马车,在数百名黑甲精骑的护卫下,缓缓从天际从这京城驶来。 马车的车帘被一只素手掀开一角。 姜岁柠那双明亮的眸子,在看清远处那座巨城的轮廓时,微微凝固。 她的小嘴微张,心中震撼至极,他从小不过生活在蝶梦谷中,最多出谷见识些郡城,何曾想过这天下还有如此雄奇的巨城。 在她的视野尽头,那根本不是一座城。 更像是一条匍匐在大地之上的巨兽的脊樑。 江湖之中多年来就流传著一句俗语,未入神都,不知天地之广,不见裴家,不知权势之极。 朱红车輦並未在城外那长龙般的队伍中停留。 数百黑甲精骑,簇拥著马车,径直来到了神都九门之中,最是威严、平日里唯有皇族与一品大员方可通行的——朱雀门。 城门之前,早已被清空,数千名城防军列於两侧,將所有百姓远远隔开。 而在朱雀门的正前方,一名身著墨色锦袍、鬚髮皆白的老者,正率领著近千名僕役、护卫,垂手静立。 这位老者,便是当今裴国公府的总管,姚昶。一个在京城之中,连三品大员见了他,都得客客气气称一声“姚老”的人物。 他安静站立著,那双偶尔开闔的眼中,精光流转,气息渊深,赫然也是一位顶尖高手! “轰隆隆——” 当裴苏的马车出现靠近了朱雀门之时, “恭迎世子回府!” 那上千名僕役与护卫齐齐跪拜在地,声音如雷,姚昶则是亲自上前恭候裴苏。 紧闭的朱雀门也在沉重的绞盘声中,缓缓开启。 那极远处早早聚拢了不知所云的各类百姓,望著这一幕才算是回过神来。 “我说怎么封锁了道路,原是那位尊贵的北侯世子回京了!” “好生气派!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什么皇子公主!” “嘿!你別说,如今北侯世子还真就比那几个皇子还皇后娘娘喜爱。” “看见没那位公公没,那可是魏承福,当朝司礼监掌印太监兼东厂提督,娘娘心腹,京城里一手遮天的大人物,今儿个不也来恭候著世子,这份殊荣,谁曾有过?” 封锁国门,以迎一人! 这是何等的气派与夸张,同样也体现出了当今京城之中,裴家的权势究竟有多么惊人。 马车並未有太久停留,只是在入城之时,裴苏向著裴府的管家以及那位绵绵笑意的大太监魏公公寒暄了两句。 至於其他诸多的一些官员和將领,则是远远候在一边,即便被裴苏无视也没有任何不忿,反而一个个笑意满满,说著祝贺话。 隨后在万眾瞩目与敬畏的目光中,马车驶入了京城。 车中,姜岁柠被这一幕震惊得久久说不出话来,她虽然已经晓得裴苏的身份有多高贵,却也不曾想竟然这般惊人。 只是回个京城,竟有如此之多的人来迎,更莫说那些看起来光鲜亮丽的高官一个个諂笑著,恨不得让世子多看他两眼。 “这就是裴家么?” …… 裴府。 与其说是“府”,不如说是“城中之城”。 这座府邸甚至远远占据了京城离皇宫最近的地段,亭台楼阁,鳞次櫛比,五步一楼,十步一阁,其规制,几近於皇宫东苑。 当裴苏的马驾回到这座府邸,那万千僕从无不是叩头就拜。 裴苏没有与前来拜见的旁系族人过多纠缠,而是为叮嘱了姜岁柠与半夏一番后,就径直穿过重重庭院,来到了后山一处最是幽静的竹林小院。 裴苏推门而入,一股若有若无的檀香,扑面而来。 院中,一个身穿黑色袍氅的老人正拿著一把小剪刀,悠然自得地修剪著一盆青松。 他鬚髮皆白,面容甚威,那是常年把持权力所薰陶出的上位者气息,而最惹人注意的还是他的眼睛,呈出褐色,连带著看人都像是在睥睨。 赫然便是把持朝政几十年、朝堂上人人惊惧的当朝相国,大柱国,尚书省左僕射,近乎抵达权臣之极致,同时也是七阀之首裴家的掌舵人,裴昭! 瞧见裴苏踏入而入,老人脸上终於显出一丝笑意。 “苏儿回来了。” 第64章 祖孙交谈 “祖父!” 裴苏同样微微一笑,拱手拜道。 老人却领著裴苏进了屋子,这位平日少有笑意的老人却是嘴角翘起。 “出去一趟,还学了些虚礼回来。” 当年天子闭关,皇后把持朝政,京城上下一片混乱,却是这位老人鼎力支持皇后,杀得人头滚滚,才有了如今的格局。 还因此得了个“阎罗王”的称呼,如今有些老臣尚还记得当年朝堂一片风声鹤唳,寧愿得罪皇室也不敢得罪这位相国。 书房內,祖孙二人相对而坐。 而裴苏也没有隱瞒,讲述此行南下,从逮捕萧仲庸,到遇到前朝皇族,再到在抱一之地修行术法......陈尧、龙雀、天子血,乃至最后以“血婴蚀心”设局,引柳公允射杀赵蒙…… 当裴苏说完,茶已然凉了,这期间的任何一件事传出去都足以引发天下震动。 而这位老人却只是静静听著,只有在“血婴蚀心”那里微微挑了挑眉。 “北去数月,大约就是这些事情。”裴苏讲完,端起茶杯轻饮了一口,同样观察著自己祖父的神色。 却不料这位老人却是笑骂出声: “裴竣那小子在陈莽那吃了亏,竟还得等他儿子帮他找补回来!” 裴竣,当下朝廷赫赫有名的镇北侯,在天闕关之战一战成名,后来又数次挡下了西北突闕王庭的南侵,在九年前更是突破了法象,成为大晋歷史上最年轻的天人。 在天底下,谁提起这位镇北侯不两股战战,后背发凉,恐怕也唯有眼前这位老人能这般笑骂他罢。 裴苏却摇头,同样笑道: “祖父此言差矣,当年朝廷大乱,父亲临危受命,仅带了十万骑兵进驻天闕关,能挡下陈莽二十万铁骑,朝堂上下谁不敬服。” 当年皇后与裴昭联手弒君,另立太子,大晋上下可谓一片混乱不堪,若不是裴竣北上挡住了陈莽,真让那燕朔之王打到京城。 只怕如今天下又是另一番光景了。 老人也不与裴苏爭论,笑著抿茶,显然心情极佳。 “此毒你下得不错,那燕朔陈王对我裴家虽构不成威胁,但养著的二十万铁骑却是朝廷的心头病,血婴蚀心,位百毒前四,不是公羊士能解决得了的。” 老人温和笑意不变,褐色的眼珠却透出淡漠冷峻之色。 “陈莽治军严苛,待民如子,若二十万铁骑不能叫他屈服,便可以凉州百姓的性命为要挟,叫他入京请罪,替皇后解决了这块心头病,也好叫她安心登基。” 凉州城百姓足有百万之眾,他陈莽是凉州之主,再心如铁石也不可能对这帮百姓视而不见。 裴苏则是眉头微挑,“若他不从呢?” 若他不从,当真行那天怒人怨之举? 裴昭却乐呵呵看著裴苏。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1?1???.???超好用 】 “苏儿,永远不要让你的对手试探出你的底线,他不从只会有一个可能,那就是赌我裴家只是在恐嚇,而你要做的,就是在这之前,无限地减小这个可能。” 裴苏明白了,笑著点头称是。 忽然他似乎想到了什么,问道:“祖父,听闻那守一散人,两百年前还与你坐而论道过?” 老人脸上笑意不变,却有了一丝嗤笑的意味。 “不必在意他,当下他与我裴家诉求也算一致,求个稳字,至於今后...呵呵,他修为虽是当世顶尖,却跟他师父一样好对付得很。” 裴苏闻言也笑了起来。 確实,这种以天下苍生为己任的修行者,纵使修为再高,却也全身都是破绽。 而最难对付的,反倒是那些没有软肋、一心求道的无情者。 至於那守一散人叫他劝告裴相所谓的肩负大义,裴苏怕说出来自己先笑了。 何为大义,在上上下下的裴家人眼中,他裴家登仙,掌天地乾坤,御万世基业便是大义! “苏儿。” “孙儿在。” “你的『道参』也快修成了,早日將她吞了,成就归一,过不了多久,这京城便要开始乱了。” 京城要乱,从任何人口中说出都会被人当成笑话,可偏偏是这权势滔天的当朝相国,自然由不得人不信。 裴苏也自然知道,他裴家接下来便是要扶持皇后登基改朝。 就如同当年他们扶持洛州李氏灭夏一样,如今他们裴家又选中了这位皇后,要他破灭李氏江山,做新朝女帝。 如果有人窥见裴家的谋划,只会惊骇胆寒,这江山之主的位置天下野心家谁不想得,却偏偏只有裴家扶持谁,谁才坐得稳。 为了这一步,他们先是杀了皇帝,另立太子,將皇后推上垂帘听政的位置,二十年过渡,也確实是时候了。 只是改朝换代不比暗中把持朝政,这一旦与天下撕破脸面,可又是一场血雨腥风。 至於裴家为什么不愿做江山之主,却又涉及到另一桩天下隱秘,当年面对裴苏的这个问题,裴昭只是阴惻惻反问了句。 “我裴家绵延数千载,你猜为什么王朝不过数百年即覆灭?” 裴苏问候之后,便走出了府邸,向著自己的世子府而去。 老人也缓缓站起身,走到窗前,他那布满皱纹的双手负於身后,望向了那云层深处,大晋皇宫的最高点。 ...... 世子府上,裴苏正瞧著半夏为他呈上来的密信。 “江宛盈?” 密信之上,自然是记载了他的那位道参,江宛盈的诸多信息。 裴苏到也是到现在才知道,他祖父竟然当真是从他出生起就在为他的道途开始布局。 江宛盈所在的江家世代本亲近水德,这一代的江宛盈却是个物极必反的妖孽,天生火脉,自她六岁起就已经被裴府占星子测算而出。 於是在一次京城庙会之上,趁著八岁的江宛盈在赌石,裴家供奉便將一本六品的离火功法以巧合的形式赠给她。 而她也確实早慧,得了六品功法也不显山露水,连父母都没说,而是暗自修行著。 要知道,那时他们江家世代传承的传家府水功法也不过三品。 直到如今,江宛盈二十三岁之龄,对外不过显露玄元初期的境界,但裴家暗子却知道,她早已修成了玄元圆满,即將铸就道基【焰离乌】。 天下修玄势力对天骄有一个约定俗成的规定,便是看跨过玄真门槛的年纪,若是能在半甲子之前踏过玄真门槛,即便是在名门世家、圣地宗门里也当得上一声天之骄子。 江宛盈这个年纪与天赋,若是暴露出来,只怕是要京城震动。 即便是在天骄云集的京城之中,压过她的也没有几人。 “焰离乌...” 而裴苏却是看著这离火道基的介绍。 “六品道基说吞就吞,我这功法到底是几品,这般霸道...” 第65章 邢昌夜 “听祖父说,我吞了这【焰离乌】,便是衍生几分离火神妙,今后对敌也能使出离火,算是一番遮掩。” 裴苏正思索著,忽又內视丹田,只见一片天光灼灼,真气腾跃,演化出各类异象,仿佛下一刻便有一道基孕育而出。 寻常江湖求道者穷尽一生也难以跨越的玄真门槛,这裴苏这里,却只消一个念头便能天光凝集,化作道基。 “天下最尊贵的太阳之道...” 裴苏低声喃喃。 没错,他所修的功法不属五德之中,也非巫毒、元雷那些异道,而是阴阳中的太阳一道。 传闻天地未开,混沌为一,名为太易,太易动而生太初,清阳之气上升为太阳,浊阴之气下沉为太阴,故而阴阳尊贵,是伴天地而诞生的道途。 其他那些诸如五德道途与异道,都无资格与阴阳二道相比。 只是自上古而来,此道修士便寥寥,功法遗失严重,他们裴家数千年底蕴,似乎才有这一本太阳修玄真法,且无人能修。 直到裴苏生有仙人印,此印点在眉心,有天光大作,裴昭才知晓裴苏生而能修太阳道。 而太阳一道的道基名为【太阳天】,熔星核为焰,摄朝霞为衣,步履所及,光尘自成阶梯,晦暗如雪消融,万物受其敕令而苏生。 根据那功法之中的记载,修成太阳道基,行走如骄阳,诸邪避易,万法难侵,可捉拿火焰,荡涤邪氛,也能恩泽百草,活死人肉白骨。 这番描述,著实让裴苏也吃惊,可谓全是数值,功能亦是相当全面,攻击防御火德疗伤皆有涉及。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伴你閒,101??????.??????超方便 】 怪不得他能吞火德道基,说不定在上古,火德本就是太阳一道的下位或僕从。 裴苏站起身来,也不再多想,从窗户眺望而出,瞧见了京城鳞次櫛比的楼房。 根据情报消息,那江家如今在京城过得颇为悽惨,这些年置办的各类產业都在被他家蚕食,甚至还有个家族趁此机会拿捏江家,暗暗逼迫其联姻。 如果那江家当真把江宛盈嫁过去了,那他裴苏算什么? “半夏。” “我在,殿下。” 裴苏的眼睛闪烁幽幽的光泽,想了一想,“去將邢昌夜叫到我府上来。” ...... 不过半个时辰,便有一个身形瘦削、面容阴鷙的中年人,匆匆踏入了世子府。 他身穿一身深黑色的官袍,上面绣著镇压邪祟的獬豸图案,腰间掛著一柄狭长的刑刀。 这人的名字在京城官员之中可是如雷贯耳,甚至听到都能叫百官闻风丧胆,心头戚戚,莫不是快步躲闪。 邢昌夜,御史台御史中丞兼制狱使,掌邦国刑宪,有弹劾百官之权。 三品以下的官说抓便抓,三品之上的他也能罗织罪证,上报弹劾,可以说权力大到了极点。 更莫说此人性格阴毒,行事残暴残忍,酷刑、牵连、罗织罪名,好折磨人,凡是进了他的詔狱,没几人能好胳膊好腿出来。 京城中,不知多少官吏暗地里恨死了他,然而却也奈何不了他。 只因为这邢昌夜,是相国裴昭的狗。 “小人,邢昌夜,叩见世子爷!” 只见平日阴气森森的“邢阎王”,踏入世子府,见著了裴苏,脸上瞬间堆满了諂媚的笑容,竟是当场便要跪下行礼,如狗儿一般討好。 “邢大人,不必多礼。” 裴苏虚抬了一下手,淡笑地看著他。 “娘娘这些日子也是一直盼著世子爷,”刑昌夜堆著笑意,“可算世子爷是回来了!” 刑昌夜抬起狭窄的眸子,恭恭敬敬道。 “不知世子爷唤小人,可是有何事情吩咐?” “倒確有一件小事。” 裴苏放下了手中的茶杯,声音平淡。 “本世子此次回京,也觉得世子府有些空荡。想请邢大人,替我去寻位侍女。” “侍女?” 邢昌夜一愣,隨即脸上笑开了:“世子爷何等尊贵!这等小事,何须您亲自开口。小人这就去全京城搜罗,便是那百楼的魁,小人也给您绑……不,给您请来!” “不必了。” 裴苏打断了他。 “工部江家,有一位女子,名唤江宛盈。你去替我问一声,她可愿来。” “工部江家......” 邢昌夜脸上的笑容微微僵住。 他身为制狱使,爪牙遍布京城,对各家各户的腌臢事了如指掌,江家那点破事,他岂会不知? 甚至他手底下有不少小崽子趁那水司郎中一死,正伙同別家,趁此机会狠狠地在江家身上捞了不少油水好处。 而如今,裴国公府的世子爷,竟点名要那位江家女来做侍女? 这是何等的天大恩宠! 邢昌夜心头震动,这位纵横官场几十年的老酷吏瞬间明白,这江家要起势了! 那江家小女进了世子府,京城还有哪个不长眼的世家胆敢招惹江家,只要那江家女別在世子爷这失了恩宠—— 这江家便要飞黄腾达到江宏远都没有带领到的鼎盛地步。 “小人明白!小人明白了!” 邢昌夜恭敬应声,心头却寻思著要拖上那几个小崽子去给江家赔罪,期望別给得罪狠了,最好还能在那位江家女面前混个脸熟。 在裴苏挥手下,他重重叩首:“世子爷放心!小人这就去办!这就去办!” 说罢,他倒退著走出了书房,脚步匆匆,皱眉思索,哪还有平日的阴戾之色。 …… 邢昌夜走后,裴苏不再关注此事,而是在椅子上闭目养神,等了半个时辰,才有敲门声响。 “请进。” 一位披著青黑大氅的老人走了进来,身形清瘦,两颊微狭。 “少主!” 赫然是裴府中的占星术士之首,也是最特殊的一位供奉,號祁国士,自小裴苏的诸多望气测算术法,也都来源於这个老人,从某种方面,他也算得上裴苏的半个师父。 “祁老。” 裴苏露出微笑,为这老人准备了一壶茶。 “没想到君侯奈何不了的陈王,如今却要栽在少主手中,若叫天下人晓得,只怕是骇出魂来。” 老人笑呵呵,伸出手掌端起茶,令人注意的是他的右手掌断了一食指,空落落,掌皮苍白褶皱。 “不过是运气好,借了血婴蚀心罢了。” 第66章 爭执 裴苏自谦一句,又询问了些那公羊士可没有可能解了血婴蚀心,祁老却直言那公羊士不过在星象、运道上有几分能耐,没有解毒的手段,更莫说这是折仙毒。 裴苏又笑问这世间可有解毒的手段,祁老摸著下巴,说那西南黎夏山庄有一本【千蛊奇方】,传闻其先祖凭此法解过百毒榜第七的【红忧血】,当今四海唯此秘籍或许有一线希望。 裴苏继续扬起嘴角,说这山庄却该注意些。 祁国士此刻才哈哈大笑,直言他祖父裴昭已经派了心腹前去,不出意外,这座江湖山庄半月內即可灭门。 然而灭门一词总让裴苏感到一阵不快,曾经那断月谷不也被邪教灭门,却还是逃出去一个陈王王妃,那些江湖大庄传承百年,总有些藏匿手段。 “灭门反倒不美,不如策反为我家在江湖的暗子。” 灭门是最高级別的暴力手段,也会激起最强烈的反抗,而策反却是將其绑上贼船。 面对高高在上的千年裴家,那江湖山庄只会诚惶诚恐的应了,甚至若非这一桩事,这山庄根本没资格与裴家搭上关係。 祁国士自然也知晓了裴苏的意思,摸著下巴,思虑一阵。 “少主倒是顾全得很。” 隨后裴苏又询问了些守一散人、邪教骷羊的事,祁国士也一一为裴苏解答。 最后裴苏停顿片刻,望向远处的金碧辉煌的皇宫,问道: “皇后欲登基,需做什么准备?” 祁国士也並不意外裴苏问出这个问题,他的眸光上抬,望著天际。 “最重要的,需破了天枢帝星的庇佑!” …… 京城宣阳坊,江府。 一处府邸之中,一名身穿青衫的年轻男子猛地推门而入,怒喝而出。 “我不同意,怎么能让宛盈姐嫁给那张家二公子!” 他面容清秀,眉目傲然,其名江枫,乃是江家位列第二的天骄,仅次於江宛盈。 值得一提的是,江枫並非江家血脉,而是族中一位长老在外抱来的义子,不过他天赋极好,也深受江家重视。 “二叔!三叔!” 江枫因愤怒而涨得通红:“你们疯了吗?!你们要让宛盈姐,我江家两百年来最出色的天骄,嫁给张恆那个好色之徒?” 此时场面一阵安静,那两位族叔脸上极不好看,只是向著一位身穿华袍的中年人赔笑道: “张大人,小辈无礼,真是多有得罪。” 华袍男子眼见此景,顺势发起怒来。 “好哇!江家著实威风得紧,我会亲自跟我大哥说说,你们是怎么羞辱我们张家的!” 这华袍男子名张珩,乃是那位礼部尚书的弟弟,今日被江家请到了家中,本以为联姻一事不过手到擒来,没想到居然被那江大公拒绝了。 他当即抓住这小辈的无礼生起怒来。 而那被江枫称为二叔三叔的两位族老也是连忙赔罪,心头已然將这江枫恨死了。 这蠢东西当真迟钝如蠢猪,他们江家长老的確为此事已经爭执了一天,但当午时江宛盈在府邸上显露出玄元中期的修为时,所有长老都一边倒的不支持此事了。 张家虽是京城的一流家族,但著实不值得將他们江家的第一流天才送过去,如今江宛盈已经修成了玄元中期,而年纪不过才二十三。 是极有可能在半甲子之前突破玄真门槛的天才,这等天骄送入张家,虽保住一夕安寢,却也损失一位能带领江家重回一流家族的骄女。 简单的说,张家还不配! 也不值得他们江家如此卑躬屈膝! 一些长老已经做好了回到冀州的准备,只要等到江宛盈今后修成地煞天宫,还怕回不到京城吗? 然而这事也可能会得罪张家,他们好说歹说才让这张珩没有发怒的机会,岂知这江枫突然冒出来,毁了两家关係。 “蠢货!” 当即有长老將江枫拉下,告知他事情原委,而诸多长老还在与张珩说著好话。 江枫闻言却心中一喜。 原来如此,宛盈姐不会嫁给那张家二公子! 江枫实际上心底偷偷喜欢著江宛盈,这些日子家中在传要退回冀州,別人都是悲嘆,但他却心头暗喜。 若是江家真的撑不住,退回了冀州老家,在那个小地方,没有京城这般多的年轻俊才,那他江枫,便是最適合江宛盈的男人。 同属一家,又无血缘,彼此知根知底,想来不少长老也支持。 “宛盈姐!真好,”江枫看向了远远待在一旁的江宛盈,她本是事件的中心,却宛若无关之人一般,只是远远望著。 她的脸蛋美得惊心动魄,气质却高冷如雪,不然也不会被那好色的张家二公子所覬覦。 那女子却未转头看他,似乎是没听见。 江枫也不气馁,他知道宛盈姐的性子就是这样,什么时候她对人温声细语言听计从才是怪事。 场上也爭执到了白热化,似乎那张珩著实不打算放过江家,气得一眾江家长老大呼小叫。 忽然—— “报——!!!” 这个时候,一个下人忽然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脸上是见了鬼一般的惊恐。 “老……老爷们……不好了!” “门……门外……” “御史台……制狱使……邢……邢昌夜……邢大人……来了!!!” 他说话紧张到舌头都不转,但听到邢昌夜的名字,在场之人全部惊到失声。 “什么?!” “邢大人?!” “轰!” 大厅之內,所有人,无论是那位居於首位的江大公,还是下方的年轻子弟,全都嚇得魂飞魄散,齐齐惊惧起立。 就连张珩也瞪大眼睛,不过一想到这里是江家,才放下心来,心头笑道: 这江家,居然惹到了邢阎王头上,真是作死! “完了……又出了什么事,居然让这邢大人亲自来抓!”有族叔双腿软软。 “快……快去迎接!”上首的江大公叫道。 隨即以那位老人为首的一眾江家人慌不迭地衝到府门,只见那身穿獬豸袍、宛若地狱使者的邢昌夜,正站在门外,面无表情。 下一刻,正在江大公准备挤出一丝笑容的时候,却是那位酷吏先笑了。 “哎呀呀,江大公,江老先生!” 邢昌夜竟是主动上前,热情地扶住了腿脚发软的江大公。 第67章 变色龙 “邢某深夜叨扰,还望恕罪,恕罪啊!” 江家眾人全懵了。 却未等眾人反应过来,邢昌夜大手一挥,“来人,把东西呈上来!” 只见他身后的酷吏,竟抬著一个个大箱子。 “江老先生,先前我那帮不长眼的手下粗心,误收了江家的產业,真是该死!” 邢昌夜满脸怒容,“邢某治下不严,特来赔罪!这些,是他们贪了江家財產的全部,邢某已让他们三倍奉还!另外这些,是邢某个人的一点心意,不成敬意,还望江老先生笑纳!” 眾人看著那一口口装满了金银和地契的箱子,彻底懵逼了。 这是……邢阎王? 这还是那位令京城闻风丧胆的酷吏吗?! 直到最后,邢昌夜才仿佛不经意地,目光在大厅內一扫,笑眯眯地问道: “敢问……哪位是江宛盈江小姐?” 下一刻,江宛盈从眾人身后走出,“我是。” “果真是丽人儿!” 隨即邢昌夜又將目光转向了江大公,握住他的双手摇摆,宛若多年挚友一般恭贺道: “恭喜江老先生!恭喜江家!贺喜江家啊!” “邢……邢大人……何喜之有啊?”江大公颤声问道。 邢昌夜直起身,用一种近乎咏嘆的调子道: “江小姐容貌气质上佳,天赋绝顶,已被北侯世子爷看上,世子爷回京,身边缺些服侍的侍女......” “特命小人前来,恭请江小姐......入世子府!” “轰——!!!” 如果说方才是惊惧与懵然,那现在,所有江家人脑海都宛若一道雷霆砸落。 他们听到了什么? 北侯世子! 那位裴国公府的世子爷,镇北侯之子,当朝相国嫡孙的裴九牧! 大厅內死寂了足足三息。 隨后这些江家人才仿佛如梦初醒,眼中爆出前所未有的狂喜之色。 “北……北侯世子看上了宛盈!” “听说那位世子爷才回京城!” “天啊!!” 江二叔、江三叔这些人,激动得浑身发抖! 侍女? 去他娘的侍女! 这分明是天大的机缘!是天梯!是一步登天啊! 北侯世子那是谁,未来裴国公府的继承人,那个雄踞天下,传承数千年的恐怖世家在京城的威严谁人不知。 给北侯世子当侍女,他们江家便跟裴家扯上一点关係,这一点关係究竟有何等能量,光是看眼前这位闻名京城的酷吏的嘴脸不就晓得了! “好哇!好哇!” 江大公抚掌笑道。 没人再討论同不同意,也没人敢不同意,这根本是无需质疑的天大喜事! 而府邸內,那位正准备跟著出来的张家人已经石化在原地,嘲讽的笑意已经僵硬在脸上,此刻他多么希望没人看到他。 然而,就在这等氛围中,一声怒吼,再次不合时宜地响起。 “可……可问过宛盈姐的意见?!” 江枫双目赤红,死死地瞪著邢昌夜。 “江枫!你给老子闭嘴!!” “来人!把这孽畜给老子拖下去!!” 江家眾人慾撕了他。 “慢著。” 邢昌夜那阴冷的目光,冷冷地瞥了江枫一眼。 只一眼,江枫便感觉坠冰窟,头皮发麻,却死死坚持昂著头。 邢昌夜隨即又转向江宛盈,脸上的笑容再次变得和煦:“世子爷仁厚,特命小人来问一声,江小姐……可愿否?” 江宛盈身形高挑,尤为出眾,面对这等天大之事,面容竟看不出多少情绪波动,她向著邢昌夜盈盈一拜。 “小女欣然同意。” “好好!”邢昌夜亦是同江家眾人笑了起来。 而邢昌夜也瞧见了躲在眾人身后的那张家人,眼神恢復了些许冷色。 他来江家前,自然是將一切信息打听清楚了,这张家......竟妄图染指世子爷的侍女。 邢昌夜冷笑一声,回头看了一眼身旁的年轻酷吏。 “我好像听闻……礼部侍郎张家,家风不怎么正啊?” 那酷吏立刻会意,阴森森地笑道:“回大人,小的也听闻,那张家二公子张恆,仗势欺人,在京中强抢民女,草菅人命!” “哦?”邢昌夜点点头,“既然如此,还在等什么?” 那年轻酷吏朝著府邸上的张珩阴惻惻笑了几声,领命退去了。 张珩已经腿脚一软跪在地上,江家眾人也是齐齐震惊—— 前一刻,还让他们必须去討好的庞然大物张家,在邢昌夜口中,竟是说抓就抓,说查就查。 而这位手段通天的酷吏邢昌夜,也不过是裴家养的一条狗。 不一会,江大公与邢昌夜便在府上畅谈起来,亲密无间,不知道是还以为是手足兄弟。 邢昌夜希望能跟江宛盈处好关係,而江家目前也需要邢昌夜这等强悍的政治盟友,可不聊得亲热。 ...... 京城之中的上流势力盘根错节,消息流通何其之快。 尚不足两日,江家小女將入世子府的事便传遍了整个京城的权贵家族,引发了不小的震动。 特別是那些在工部水司郎中江宏远身死之后,趁机落井下石、欺凌了江家的家族,此刻更是人人自危,惴惴不安! 那可是北侯世子,未来裴国公府的继承人,目前京城中身份最是尊贵的年轻人,甚至比一帮皇子皇女还叫人敬畏尊重。 他祖父裴昭在朝堂一手遮天,一个政令都足以让一家一流家族走向衰败。 这位天贵世子爷居然看上了江家小女! 无人去揣测这位世子如何想的,这些纵横官场的老狐狸只知道一件事,江家是无论如何不能得罪了。 於是乎,这几日的京城百姓便见到了一幕极其怪异的景象—— 朱雀大街之上,车水马龙。 一架架平日里威仪赫赫、代表著一流名门望族的华贵马车,竟是排著队,堵在了江家那座本已门可罗雀的府邸门前。 户部侍郎的管家,刑部员外郎的亲弟,乃至是某些侯爵府的家主…… 一个个平日里眼高於顶的大人物,此刻皆是亲自捧著礼盒,笑容可掬地登门拜访。 “哎呀,江大公!误会,都是误会!前些日子我那不成器的侄儿,竟敢染指江家的皇庄,老夫已將他打断了腿!这是地契,完璧归赵,还请江大公笑纳!” “江老先生,这是区区薄礼,就当是……给宛盈小姐添妆了!祝贺,祝贺啊!” “江家出了这等麒麟女,真乃家族之幸,我等羡慕,羡慕啊!” 见到这等亲切温和的笑容,谁又能想到在数日之前,这些老人还冷笑著指挥手下心腹,疯狂吞併著江家的资產。 第68章 离火之女 江家议事大厅內,江大公坐在主位,面色红润,仿佛年轻了二十岁。 他看著满屋子堆积如山的珍宝、地契,听著耳边一句句肉麻的奉承,只是抚须,哈哈大笑。 “好!好!好!诸位的心意,老夫都收下了!” “来人,看茶!” 这位老人却也没有被奉承吹昏了头,极其清楚自家得了这些敬重,无非是因为江宛盈与那位天贵世子爷搭上了关係。 虽然攀上了这根通天高枝,但他江家毕竟底蕴浅薄,在朝中也得与那些大家族打好关係。 故而这老人也没有仗势欺人,追究到底,而是一併收了贺礼,应下了诸多邀约。 整个江家如今也都是喜气洋洋,那些江家子弟也忽然发现,平日里看不上他们的世子公子竟忽然对他们热切起来,仿佛早有结交之心...... 同时,一些有心人发现,平日里作威作福的那位张家二公子却是不见了。 一打听才知,居然是被制狱司的人带走了。 “什么?!张侍郎可是正三品的大官!制狱司敢动他儿子?” “嘿!何止是他儿子!听说那张侍郎一个屁都不敢放个,在朝中闭口不谈此事。” 而只有一些消息灵通之辈,才隱隱明白这背后的根源。 “这张家,自己作死啊!” “可不是嘛!听说这张家曾威逼江家,要纳那江宛盈为妾。这下好了,或许那位世子爷不曾在意,但有的是替世子爷在意的人。”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顺畅,????????????.??????任你读 全手打无错站 “哈哈!邢阎王本就是相国大人的忠犬,自然把北侯世子当主子看,岂会放过这张家,不扒了他们一层皮都算邢阎王心慈手软。” “誒呦,你说这算什么事啊!” “这江家……可真是要飞黄腾达了!” 谈及这个,眾人无不是感慨连天,对著张家的境遇幸灾乐祸,也对江家的变化感到一阵惊羡。 本以为江家死了江宏远,这外来户家族就要被打回原形,滚出京城。 可是谁曾想,转眼之间,江家那位江宛盈竟被北侯世子看了上! 这一下,江家可就不是什么二流家族了,而是谁都不能轻易招惹的存在。 毕竟,许多人心头清楚,这貌似还是那位北侯世子殿下,第一次在京城收一位侍女...... …… 三日后,吉时。 江府上下,张灯结彩,喜气洋洋。 那些前几日还愁云惨澹的江家族人,此刻都换上了最体面的衣服,脸上洋溢著压抑不住的狂喜。 江大公更是面容红润,亲自站在府门前,等候著。 辰时正。 一架规格虽不张扬、但用料考究到极致的楠木马车,缓缓停在了江府门前。 从车辕上,走下了一位老人。 这位老人,身著一身合体的青色总管服,鬚髮打理得一丝不苟,面容温和,脸上始终带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姚大人!” 江大公一见到这位老人,立刻恭敬万分地迎了上去,深深作揖。 “老朽……恭迎姚大人大驾光临!” 这老人便是裴国公府的大管家,姚昶! 在京城诸多家族眼中,这位老人不涉朝政,不显山露水,但却由不得眾人不敬重,毕竟这位可是裴家最信任、最贴身的“家奴”。 纵使是家奴,却也是裴家的,在诸多人眼中,他的分量甚至比某些六部侍郎还要重! “江大公,客气了。” 姚昶含笑温和,虚扶了一把,“老奴是奉世子爷之命,前来接江小姐入府的。” 江大公也笑意满满。 “宛盈早已准备妥当!” ...... 江府深处,一间屋子中。 江宛盈一袭浅红色宫装坐在镜前,数位侍女为她著好新装,化好妆容。 她的姿容本就出眾,今日更是格外出挑,便是那几个侍女也看呆了,心头震动。 也只有这等美人,想必才能引起北侯世子的注意吧。 “小姐真是好看!只怕不比那位传闻中的三公主差...” 江宛盈虽然是江家第一天骄,但其实一直在江家深处修行,低调至极,所以其姿容並未传遍京城。 只有那位张家二公子早年来江家意外目睹了江宛盈的真顏,回去之后就一直念念不忘。 江宛盈望著镜子,忽而展顏而笑,霎时宛若红玫绽放,颇为动人。 “不错。” 她心头暗暗点头,可以见那北侯世子裴苏了。 下一刻,一道人影忽然衝进了房间,引得几个侍女大叫起来。 “宛盈姐!宛盈姐!” 江枫大喊,忽然瞧见今日江宛盈的容顏,霎时愣住。 “你要做什么?” 江宛盈的眉头蹙了起来,神情又恢復了寻常的冷淡。 “宛盈姐!”江枫回过神来,捏著拳头,“跟我走吧!” “什么?” “跟我走吧,我们一起离开江家,离开京城!不要被那北侯世子逼迫!” 房间內的几个侍女听到这话,差点被嚇的惊厥。 离开江家,离开京城,打了北侯世子的脸,只怕整个江家不出半日一条狗都不剩一条。 好在侍女们看见江宛盈的眉毛已经蹙得更深,声音宛若冷玉。 “你在发什么疯?” 江枫却犹自上前一步,咬牙道:“江家上上下下,从未有人考虑过你的感受,宛盈姐,只有我懂你!我们逃吧,不要再管其他人了!” “江枫,”江宛盈终於展露了一丝冷冷的笑意,“你如果敢坏我的好事,我叫你求生不得!” 绝美女子站起了身,气质却尤为冰冷,她眼眸下的泪痣给她更添了几分妖异的美感。 “好事...?”江枫瞪大了眼睛,这一时刻,他忽然觉得眼前的江宛盈尤其陌生。 “什么好事?”他不甘心的问了一句。 “入世子府,”江宛盈朝著江枫缓缓走去,“是我江宛盈二十余年来唯一一次,踏足京城云巔的机会。” “你若胆敢坏了,別怪我不念同族之情。” 江宛盈的眼眸闪烁起灼灼的离火之光,竟是叫江枫一时腿脚一软,跪在地上。 下一刻,江宛盈並不再理会他,而是自顾自走了出去。 在江府门口,人已经围了起来,终於瞧见了这位近日在京城传得火热的江宛盈朝著这边走来。 第69章 入世子府 江府之前,姚昶瞧见了江宛盈,脸上的笑意更温和。 “江小姐,时辰不早了。请上马车吧。” 江宛盈看了一眼那些满脸喜气的族人,隨后对著江大公盈盈一拜,算是辞別。 “好!宛盈可要好好服侍世子!” 江大公满面红光,又叮嘱了江宛盈一番,最后亲自將她送上了马车。 整个府邸的江家人目送马车远去,莫不是欢欣鼓舞。 毕竟他们江家今后,可就与裴家扯上了一点关係,在整个京城,还有哪个不长眼的敢欺凌他们! 马车一路穿过了京城最繁华的朱雀大街,朝著那座位於东城、威严仅次於皇宫的裴府驶去。 一路上,无数百姓和权贵家的眼线,都在暗中观望。 街道两旁的酒楼之上,无数男子望著那马车的影子,心中艷羡。 “江宛盈,听闻也是位绝世的美人,怪不得被北侯世子看上。” “那位世子爷看上了谁,又有谁会拒绝呢,那可是裴家啊!” “別说女子,就是世子爷看上了我,我也他娘心甘情愿爬进裴府啊!” 而那些闺阁女子们,望著那驾马车,也是羡慕得红了眼。 “这江宛盈当真是好运,要知道,北侯世子一共都没几个贴身侍女。” “是啊,除了很早的一位,以及这次回京带回来了一个,算上这江宛盈,也不过才三个而已。” “能被世子殿下看上,哪怕只是做个侍女,那也是天下的女子,都求不来的福分啊!” “世子爷年轻气盛,府上却才三个贴身侍女,这江宛盈定是日夜得受宠幸。” 这些女子望著远处的世子府,都是羡慕嫉妒至极。 …… 马车行驶得极为平稳,车轮碾过京城坚硬的青石板路,朝著裴府而去。 江宛盈端坐於车厢软垫之上,隔著轻纱车帘,望向窗外飞速倒退的繁华街景。 朱雀大街两侧的酒楼、商铺,以及那些投来或艷羡、或嫉妒、或探寻的目光,皆被她收入眼底,却未在她心湖激起半点波澜。 她一向心思平静,即便是江家突逢大乱,所有江家人哭天喊地的时候,她一样古井无波,最多心头冷嗤那江宏远一句废物,连个天宫都修不成。 害得她不得不展露部分修为,免得被家族当弃子送给张家那个草包。 可今日,坐在通向裴府的马驾之上,即便是她,也感到了一丝压抑不住的……兴奋与紧张。 北侯世子,裴九牧。 京城恐怕没人没有听过这位世子的名字,真正贵上天的角色。 江宛盈只远远见过这位世子一次,还是在四年前的宫宴之上,只不过那次她不过与江宏远在偏殿入座,而裴苏却是能在上殿之首,与皇后、相国等人谈笑风生。 作为裴家的嫡系大公子,无论什么时候,他都是被眾星捧月的所有人的焦点。 而江家不过是依靠江宏远才勉强在京城立足的“外来户”,根基浅薄。隨著江宏远身死,江家更是风雨飘摇,几欲倾覆。 在家世上,她与裴苏之间可谓是蜉蝣望青天,云泥之別。 而更可怕的是他那逆天的修行天赋,天生仙人印,据传年方十九,便已是玄元圆满。 江宛盈不相信裴苏会平白无故地看上她。 那些闺阁女子以为是“福分”,那些紈絝子弟以为是“美色”,但在江宛盈看来,肤浅至极。 她很清楚,她最大的依仗,从来不是这张脸,而是她隱藏的真正天赋,以及......心头的野心。 “他一定是看穿了我的真实境界,知晓了我的天赋!” 自从八岁在庙会获得了那道六品功法之后,自此江宛盈便自负不输天下任何一位天骄。 她以二十三岁修成了玄元圆满,不日便可铸就道基,在修行天赋上,除了裴苏能让她自愧不如人之外。 那京城闻名的什么天骄宇文珏、王悬野,从未被她放在眼里。 她从小便知道自己的天赋不凡,也知道自己修行的功法之高深,所以在邢昌夜来到她府上的时候,她就已经有了猜测。 裴苏寻自己,定是看出了自己的不凡之处,需要一个真正能帮得上他的贴身人! “放心吧,裴苏。我江宛盈,不会让你失望的。” 马车缓缓驶离了朱雀大街,周遭的喧囂声渐渐褪去。 当马车最终停下时,外面传来姚昶温和的声音:“江小姐,裴府到了。” 江宛盈整理衣衫,在侍女的搀扶下走出马车。 甫一落地,她就被眼前的景象震了一震。 裴国公府,这座府邸並非寻常的宅院,它占据了东城最核心的地段,其威严与气魄,仅次於皇宫。 朱红色的高墙绵延不绝,高达数丈,府门前,两尊墨玉麒麟镇守,栩栩如生。 就连门口的守卫,皆是身披玄甲的精锐甲士,气息沉凝,目不斜视,修为高深。 这便是裴家! 仅仅是府门的威势,便已远超江家百倍。 江宛盈並不意外,反而心头暗喜,深吸一口气,隨著姚昶踏入了这座象徵著王朝世俗权势巔峰的府邸。 穿过层层迴廊与守卫森严的庭院,姚昶將她带到了裴府深处,一座尤为雅致清幽的独立院落前。 “江小姐,此地便是世子爷的府邸。老奴便送到此处,里面自有人接应你。” 姚昶微微躬身,便告辞离去。 江宛盈迈入院中,只见院內种满了珍奇草,灵气盎然。 却见有两位容顏惊世的少女早已等候在正屋门前。 江宛盈目光一扫,將二人不动声色地打量完毕,心头暗暗吃了一惊。 江宛盈虽从未在意过自己的姿容,但也清楚自己的容貌放眼京城却是难寻对手。 却没想到裴苏的两位侍女竟皆有这般的绝世容貌,特別是那位身著鹅黄服饰的少女,清冷如仙,哪里像丫鬟,说是公主都有人信。 这便是她今后的“同僚”了。 江宛盈心中已有计较。 隨即款款上前,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微笑: “两位姐姐好,我名江宛盈。今后还望多多关照。” 两位少女也一起还礼,介绍了一番,同她寒暄几句。 江宛盈心头便有了思量。 这叫半夏的蓝裙少女有些聪颖,非一般人,而这叫柘月的少女,心思却单纯得很,可以拉拢。 第70章 高谈阔论 江宛盈却是已经开始为未来盘算起来。 毕竟名为贴身侍女,实则等同於世子爷的私產。 裴苏这般天骄人物,日后的后宫必定非同小可,她们这些最早的侍女,说不定还得爭宠宫斗,自然要留个心眼。 “江宛盈,”半夏打断了她的思绪,侧身引路,“世子殿下在书房等你。请隨我来。” 半夏將她带到院落最深处的一间书房外,便停下了脚步。 那书房的门窗皆由一种罕见的黑沉木製成,显得古朴而肃穆。 “世子殿下就在里面等你。” 半夏说完,便躬身退下,独留江宛盈一人面对这扇门。 江宛盈平復了一下呼吸。 隨即她抬手,轻轻推开了门。 吱呀—— 门內並未点灯,光线有些昏暗。 一股淡淡的、仿佛古籍与墨香混合的冷冽气息扑面而来。 江宛盈一眼便看见了窗前的那道身影。 那人並未坐在书案后,而是负手立於窗边,静静地注视著窗外的一株寒梅。 他身著一袭简单的玄色锦袍,墨发未冠,只用一根白玉簪松松挽住。 明明就站在那里,却又给人一种远在天边的疏离感。 江宛盈的心跳漏了半拍。 她连忙收敛心神,低头,恭敬万分地跪拜下去,声音清冷如玉: “婢女江宛盈,拜见世子殿下。” 室內一片寂静。 良久,那人才缓缓开口,声音清越,却听不出喜怒。 “过来。” 江宛盈依言起身,莲步轻移,走到他身后三步处,再次垂首。 裴苏转过了身。 这一刻,江宛盈才算真正看清了这位世子爷的容貌。 她微微怔了怔,这是她第一次如今近距离瞧见这位北侯世子,四年前不过远远望上一眼,那时裴苏眉眼已显出几分优越俊美。 而如今,这位北侯世子的相貌更加的出尘完美,剑眉星目,鼻樑高挺,唇色极淡。他的五官仿佛是上天最完美的杰作,多一分则艷,少一分则淡。 尤其是那双眸子,深邃犹如寒潭,仿佛能看透人心。 如今江宛盈才算知道,那京城皆传的北侯世子俊秀绝世,岂有真容万一。 “抬起头来。”裴苏淡淡道。 江宛盈依言抬头,迎上他的目光。 裴苏仔细地打量著她,那目光极具侵略性,仿佛要將她的皮肉、骨骼乃至灵魂都看个通透。 江宛盈只觉得脸颊一阵滚烫。 她虽早已做好了“侍女”的准备,但毕竟未经人事,自修行始,便从未有男子离她如此之近,几乎能听见呼吸。 可当她对上裴苏那张完美的脸时,心中那丝羞涩却忽然淡了。 她脑中竟闪过一个荒唐的念头——若与他亲近,只怕也不知是谁占了便宜。 然而江宛盈心绪纷飞,却不知裴苏並不是在看她的容顏。 他的双瞳微光流转,已然施展瞭望气术。 在他视野里,江宛盈的丹田处正有一团炽热的、近乎凝成实质的火焰在燃烧。 那火焰的核心,隱隱有一只三足乌鸦的虚影即將成型。 道基【焰离乌】! 早已圆满,道基即將铸就而成,不错!道参隨时可成。 “你的【焰离乌】道基,”裴苏终於开口,声音平静,“何时可成?” 江宛盈先是一愣,旋即心头一喜。 “果然!” 她的猜测是对的,北侯世子果然看穿了她的天赋与修为。 他哪里是在意庸俗的皮相,他看重的是她的修为,以及二十三岁即將跨越玄真门槛的天赋! “回世子殿下,即日便可铸就道基【焰离乌】,六品。” 江宛盈刻意在六品上停顿了一下,她在江家隱藏了十几年,面对裴苏却並无保留。 天下道基品阶,一品最低,九品最高,即便是一些传承千年的世家,六品的功法依旧是能作为传家宝的存在。 恐怕也只有裴家这等数千年的古世家,才有六品甚至之上的功法传承。 然而裴苏似乎並未对六品有什么情绪波动,只是端起书案上的冷茶,轻抿一口,隨即望著江宛盈笑道: “你可知,我为何选你入府?” 江宛盈同样露出笑意,直视著裴苏的眼睛,道:“世子殿下需要我!” “哦?” 江宛盈却已经抬起眼睛,眼角微弯。 “当今朝局,看似平静,实则早已暗流汹涌。皇后娘娘垂帘听政,相国大人执掌中枢,权倾朝野。但娘娘凤体无嗣,国本未立,这便是最大的隱患。” 这话一出,竟是叫裴苏眉头一挑,却没想到她居然谈及了当今朝局。 而江宛盈语速极快: “京城诸大世家,如杨家、宇文家,表面对皇后与相国言听计从,实则却暗中亲近皇室李家旁支,因为陛下破关而出,这朝中大权,还是皇室李家的......“ 说到此处,江宛盈忽然顿了顿,轻吸一口气。 “而即便陛下不幸闭关而崩,皇后与相国依旧无法久掌大权,因为终究最后这帝位在李家,皇后无嗣,便要归还帝位。” 她抬起头,灼灼地望著裴苏: “世子殿下需要的,绝非一个只会端茶送水的侍女。宛盈虽出身浅薄,自知不配世子妃之位,也无意於此。 “但宛盈有几分心智手腕,亦有这六品【焰离乌】的天赋根基!” 江宛盈向著裴苏重重一拜: “在今后波云诡譎的朝堂之爭中,甚至於天下风云变化的浪潮之上,宛盈,愿为世子殿下手中最利的剑,为殿下扫清一切障碍!” 她说完,便静静地等待著裴苏的讚许。 她相信,没有任何一个胸怀大志的上位者,会拒绝这样一份既有美貌、又有智慧和实力的“礼物”。 书房內,再次陷入了寂静。 裴苏听完了她这番慷慨激昂的陈词,脸上依旧掛著那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他放下了茶杯。 “说得不错。” 江宛盈心中一喜。 “可惜。” 裴苏缓缓朝她走来,“有一点却错了。” 江宛盈的笑容微微僵硬了一下。 错了? 裴苏走到她面前,修长的手指轻轻捏住了她光洁的下巴,迫使她抬起头。 他的面容在近处看来更是完美得令人窒息,可那双眸子,却带上戏謔的味道。 他低下头,凑到她的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低声道: “我之所以选你,是为了……吃了你。” 第71章 交合法 “……什么?” 江宛盈的瞳孔猛然收缩。 这几个字,宛如九幽寒冰,瞬间將她满腔的野心与兴奋浇灭。 “吃……吃了你?” 她完全无法理解这三个字的含义,但一股源自本能的、难以言喻的恐惧,攫住了她的心臟。 这超出了她的所有预料与掌控! 裴苏鬆开了她的下巴,眼含笑意。 他微笑著,一字一句地揭开了谜底: “你以为,你那【焰离乌】的功法,是何处来的?” 江宛盈像是意识到了什么,肩膀微微颤了颤。 却听裴苏继续道:“十五年前,京城庙会之上,你在赌石,我裴府供奉便將一本六品的顶尖离火功法交给了你,为了便是让你修成六品【焰离乌】,然后供我吞食。” 江宛盈面色微微有些发白,饶是她的心智,在此刻依旧有些难以置信。 她所奉为天大机缘的六品功法,竟然是裴家故意给她的,为的就是让她修成道基,最后给北侯世子吞食。 那可是六品道基啊,放眼天下都是最为顶尖的道基,却能为北侯世子所食,他究竟是何妖孽! “而你一步步修行,其进度也在我裴府供奉的掌握之中,所以在你玄元圆满之时,我便请了你过来,因为时候到了。” 江宛盈呆呆望著裴苏。 下一刻,她竟失魂落魄坐在了地上,良久露出了自嘲的笑意。 “原是如此......原来我从修行的那一刻开始,就是已经是世子的食粮,我所引以为傲的修行天赋,註定要成为世子的垫脚石。” 裴苏却是抚摸上她冰冷的面颊,含笑问道:“你怕了么?” 江宛盈沉默了一会儿,轻轻点了点头,隨后又笑道: “怕又能如何,世子权势之极,小女,还能反抗什么呢?” 裴苏继续问道:“你可有什么心愿,比如庇佑你的宗族?” 岂料江宛盈却是失笑摇头。 “没有,我本就是自私自利之人,只为自己求得大道,宗族也不过被我视作跳板,只是本以为能同世子站在一条船上拨弄风云...” 江宛盈呼吸急促,声音微微颤抖。 “是我自作多情了,世子若需要我的道基,我除了接受,也別无选择。” 江宛盈闭上了眼睛,极力控制著心境与急促的呼吸。 此刻她已然生不出活著的念头,虽然她不知道裴苏话中的“吃”指的是什么,但知道自己若是失去道基必然修为尽废。 而她这样的人也绝不会以一介废人之躯留在这世上。 裴苏望著江宛盈,这个刚刚才昂然的女子似乎已经熄灭的所有的光,就这样坐在地上,躯体微微颤抖。 望气术下,她但凡有所谎言都会被裴苏觉察,而確认了江宛盈的確对江家並无感情之后,裴苏才满意地笑了。 “我祖父为我准备吞食的道基,一是为了让我的道基衍生几分其他顶级道基的神妙,二则是为了掩盖我道基的特殊之处。” 江宛盈微微抬起了头,却不敢说话。 “他为我准备如此之久,我自不可能辜负他老人家的心意,但是吃的方式,除去粗糙的强取之外,还有一种更妙的方法。” 未等江宛盈反应过来裴苏这话什么意思,裴苏却已经甩了一门功法下来,隨后转身离去。 “我给你七天时间,將此法好生研读,將道基铸就而成,再来找我,此法不必让你修为尽废,当然,从此以后,你也会受我裴苏所控。” 江宛盈一愣,隨后望著那本被裴苏隨手掷下的功法,古朴封页上只写著—— 《融阳交合法》 ...... 裴苏从世子府邸中走出,隨即在诸多奴僕的恭候下,穿过层层叠叠的亭台楼阁,朝著祖父裴昭的院落行去。 裴昭的院子,在裴国公府最深处,一改裴府的威严森然,反而显得古朴清净。 裴苏刚踏入院门,一位在此间伺候了几十年的老僕便恭敬上前。 “世子爷,国公爷还在朝中处理政务,尚未归来。” 裴苏微微頷首,稍稍有些意外。 他也不急,便在院中的石亭下坐定,自顾自地沏上了一壶茶。 而隨著时间的推移,裴苏已然能猜到今日朝堂恐怕发生了些什么。 果不其然,直到暮色四合,华灯初上,裴昭才迈著不疾不徐的步子,回到了院中。 他依旧是那身黑色常服,身上似乎还带著几分朝堂的尘埃,可那双眼睛里却无半点疲惫,看到裴苏,还笑眯眯地勾起。 “祖父。”裴苏起身。 “坐。” 裴昭端起孙儿沏好的茶,一饮而尽。 “今日回得晚了些。” “朝中,可是出了变故?”裴苏开门见山地问道。 “呵,变故谈不上,不过是宇文閔那老傢伙在聒噪罢了。” 裴昭又给自己满上一杯,慢悠悠地说上了惊天动地的话—— “宇文閔在朝会上……时隔十余年,又问起了天子闭关之事。” 裴苏端著茶杯的手微微一顿,眸光骤然转冷。 天子闭关,实则已经死了近二十载,而隨著皇后与裴昭掌权,这件事早已成为朝中一个心照不宣的禁忌。 那宇文家的老傢伙居然敢提上一句,著实好胆! 宇文家自然也是京城七阀之一,底蕴深厚,甚至被诸多人认为是裴家之下的位列第二的千年世家,多年来与他们裴家一向不对付。 但隨著皇后掌权,裴昭佐朝之后,宇文家也低调了许多,不敢直面裴家锋芒。 即便如此,宇文家家主宇文閔也是牢牢掌握著中书省中书令的位置,老奸巨猾,权势惊人。 裴昭继续道:“他虽只是稍稍提了一句,问了问陛下的『圣体』是否安康,可依旧让整个金鑾殿噤若寒蝉。这一下,京城里那些本来就蠢蠢动念的傢伙,怕是又要生出些別的心思了。” 然而,这位老人的脸上却瞧不见半点气愤,反而眼角微弯,似有笑意。 而熟悉裴昭的裴苏却知道,这笑意代表又有人落入这位老人的陷阱里去了。 在裴苏的轻疑打量的目光中,终於,裴昭放下茶杯,狡猾道: “放心吧,一切都在意料之中,我与皇后在这两年卖了好些个破绽给宇文閔,他再不提,可就得我急了。” 然而未等裴苏发问,他话锋一转,又道:“话说,你那道参如何了?” 裴苏神色平静:“不错,我欲以融阳交合法,吸食她的离火道基。” 第72章 宇文家 裴昭闻言,抚须的手一顿,深深地看了自己这个孙儿一眼。 “这法子还要费些功夫,看来那江家女有几分能耐。” 在这位老人眼中,他孙儿的炉鼎也不是一般女子能做的。 裴苏微微一笑。 “运用恰当,是把不错的刀。” 之前准备的方法本是粗劣,乃强行將道基挖出,炼成大丹服下,那道参自然也会根基尽毁,沦为废人。 而融阳交合法,则要精妙得多,则是在双修之时交换道基神妙,不仅可以索取其离火神妙,还可以在她的道基上打下太阳道基的印记。 让江宛盈的【焰离乌】从此成为他【太阳天】的下位,如此一来,她的修行根基只在裴苏的一念之间。 自然,她的道基尚存,依旧可以继续修行,甚至因为与他的太阳天有了交合而更加的神妙。 然而她也彻底在裴苏的掌控之间,但相比於修为尽废,这个结果已经算是极好了。 裴苏起这个心思也不过是在见到她之后,確实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性情也並非眷念家族之人,心智手腕乃至容貌皆是上乘,所以才让裴苏考虑培养培养。 “嗯。”裴昭点头,不再多管。 自己这个孙儿,无论是天赋还是心性,都远超他的预料,这点小事,他自然能处置妥当。 院中的气氛忽然安静了下来。 夜风微凉,吹动著老槐树的枝叶,沙沙作响。 “祖父,那宇文家……?” 裴昭看著裴苏,声音含上笑意。 “这两年,我与皇后故意露了几个破绽,足以让那宇文閔有把握猜测天子已死,以他的性格,定然会联合李家查明真相,或者说,找到天子闭关而陨的证据。” 裴苏瞳孔微微一缩,抬头盯著裴昭。 下一刻,他忽然懂了,祖父给出的破绽只是天子闭关而死,也就是说,他们自以为查清的真相,也只是天子在闭关途中身亡,而非是遭他裴家杀害。 裴昭却不看他,而是望著苍黑的天空,那笑容意味深长:“快到了见真本事的时候。” “给出的死因是闭关失败,不幸而陨?”裴苏问道。 “不错,这也是这些年天下世家所暗自猜测的,我也遂了他们的愿。”裴昭淡淡道。 这些年,无论是朝中还是江湖,都有一些猜测,即天子早已在闭关中身亡,皇后与裴家隱瞒了此事,把持朝政,贪恋权力。 几乎不会有人猜测天子是被杀害,因为这几乎是不可能的,无人胆敢想像有谁有这个能力谋杀一尊帝王。 或许这天下唯有那位陈王有过这方面的猜测。 这也是那天子精血极其重要的原因,因为只是单纯闭关而死,绝不会遗留下天子精血,那是被人掌控、被人暗害的象徵! “然后呢?”裴苏追问。 “然后?”裴昭脸上的笑意更浓,却也更冷,“即便天下人不知是我裴家杀了皇帝,但这二十年来我裴家联合皇后架空了皇权却也做不得假,天子之死一旦暴露,我裴家与皇后便会引起天下敌视。” “朝堂之上,那些自詡的忠臣,那些李家的附庸,同样也会开始兴风作浪。” 他看著裴苏,一字一句道:“总而言之,届时皇后与我裴昭,便是要成为那戏本子里的妖后与佞臣,天下人人得而诛之。” 的確,届时天子之死公布天下,他们裴家与皇后就是隱瞒了天子死讯,只为了不让太子登基,为自己把持朝政。 裴苏的目光顿了顿,他裴家与皇后隱瞒了二十年,为什么在这时要故意卖破绽。 “目的是什么?” “天子之死,宇文閔与李家自以为抓住把柄,被我裴家压了二十年,定然会开始兴风作浪,而我与皇后也会在最后假意妥协,同意……让太子景登基。” 裴苏忽然明白了什么,想起了之前祁老对他说的,皇后要改朝换代,最关键的一点是要破了天枢帝星的庇佑。 而新帝登基之日,正是帝星昭昭,神光最是耀目之日。 裴昭却瞧著夜幕天穹。 “六千年前,嬴氏首创了天朝持玄之法,他以一枚【帝王璽】为媒介,沟通了天上天枢星,从而使帝星昭昭,加持百官。” 天枢帝星。 裴苏自然知道,这就是人间王朝兴衰的关键所在,帝王在帝都修建【金鑾殿】,便是为了聚集天枢神光,故而所有在朝官员都能得到神光照耀,从而能拔擢修为神通。 这就是常人所说的持玄之妙法。 也正是因为这枚帝星庇佑,才有王朝兴盛,而帝星不照,神光不落,方是王朝末年,才有各路诸侯起义,攻上京城,重新得帝星庇佑,方是九州之主。 隨后又过数百年,帝星再次不显,方又是一场轮迴。 那些登临帝位的江山之主,得天下敬仰,实际上却也不过是那枚天枢帝星的掌中玩物罢了。 之所以皇后想要改朝换代如此之艰难,便是因为如今帝星还眷顾李家,而关键在於就是如何破了天枢帝星。 裴昭冷冷一笑。 “李景登基之日,將有一隨七杀星降世之人,在金鑾殿前將他刺死。” ...... 京城宇文府。 书房之內,檀香裊裊。 一名身穿青色儒袍的老者,正端坐在书案后,细细品著新茶。 此人面容清癯,鬚髮皆白,一双眼睛却温润而有神,正是今日在朝堂之上石破天惊的宇文家主,宇文閔。 他浑身透著一股儒雅的气质,只是偶尔眼中闪烁精光。 在他的下首,站著两人。 一位是他的嫡长子,宇文凯。中年模样,神色间带著几分恭敬,亦有几分掩饰不住的忧虑。 另一位,则是他的嫡长孙,宇文珏。如今不过二十余岁,已是京城闻名的天骄,其面如冠玉,一双眸子却是锋芒毕露。 “父亲。”宇文凯率先开口,打破了沉默,“您今日在朝堂之上的做法,是否……太过危险了?” 他忧心忡忡道:“那裴昭老谋深算,皇后更是心狠手辣。您这般当眾质问,无异於撕破了脸皮,若是惹怒了他们……” “怕什么!” 不等宇文閔开口,一旁的宇文珏已然冷哼一声。 “祖父此举,大快人心!那李氏天子,名为闭关,极有可能早已死了,裴昭与皇后瞒著这个消息,无非是想多掌几年的权。” 宇文珏的脸上带著一丝潮红,那是激愤: “裴昭与那妖后,为了贪恋权柄,竟敢欺瞒天下如此之久!此乃天下之大不敬!祖父今日,不过是效仿古之直臣,何错之有?” “糊涂!”宇文凯呵斥道,“你懂什么!裴家势大,岂是……” “好了。” 宇文閔终於开口,他放下茶杯,脸上露出一丝微笑。 他看向自己的儿子,温和道:“放心吧,李家也坐不住了,不出许久將有人去崆峒山查证,届时无论天子是生是死,皇后的好日子便到头了。” 宇文凯一愣。 宇文閔笑道:“裴昭与皇后把控朝政二十年,但纸是包不住火的。” 他转头望向窗外,目光深邃。 “裴家太久没吃过亏了,那裴昭也太老了。他们忘了,这天下,终究是姓李的。” “而我宇文家,始终是站在皇室李家这一边的。” “接下来,”宇文閔的笑意渐深,“该轮到我们宇文家,起势了。” 第73章 双修 黄昏,日暮西沉。 裴苏的世子府,东篱院,那间专供修行的静室之內。 室內的光线本就昏暗,此刻更添了几分幽沉。 裴苏盘膝坐於蒲团之上,双目紧闭,周身气息闪烁著璀璨的光明,仿佛与这片天地融为一体。 “咚、咚。” 一阵轻微至极的叩门声响起,裴苏睁开了眼睛。 “进来。” 静室的门被缓缓推开,一道身影走了进来。 正是江宛盈。 她换下了一贯的素雅宫装,穿上了一袭繁复的緋红色裙摆,那如火的红色,衬得她本就白皙的肌肤近乎透明。 她的姿容本就是绝美,此刻在昏暗的光线下,那张苍白的脸蛋上,眼角下的一颗小小泪痣,竟为她那深入骨髓的高冷,平添了几分惊心动魄的嫵媚。 她望著那个盘膝而坐的男子,他明明只是坐在那里,明明修为才只是玄元,却给她一种宛若神祇临凡的错觉,让她不敢直视。 江宛盈紧张地走上前,在裴苏面前三步处停下,盈盈下拜。 “世子殿下。” 裴苏的目光落在她的身上,平淡地问:“可准备好了?” 江宛盈的娇躯微不可察地一颤,她低下头:“回世子殿下,【焰离乌】道基已修成,那本融阳交合法,婢女也通读熟记。” 此刻,江宛盈的心头微微有些发紧,却没有半点的不快与怨恨。 七日前,当她得知自己从八岁起就是裴家圈养的道参,是供北侯世子吞服的药材之时,她万念俱灰。 她本以为自己会沦为废人,被强行挖出道基,从此修为尽丧,生不如死。对於她这样野心勃勃的女人而言,那比杀了她还要难受。 可她没有想到,北侯世子却给了她一本...双修之法。 她自然知道这四个字意味著什么。 可她心中,却生不出半点女儿家的羞耻,反而只有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 至少……至少她不用被挖出道基,被当做药渣一样弃之如敝履。 江宛盈自小引以为傲的除了自己的修行天赋,便是那本堪称上天垂青的六品功法,然而到头来,那不过是裴家隨手拋出的鱼饵。 这个古老到令人战慄的家族,寧愿耗费十余年的光阴,只为给他们的世子爷,添上一味“辅药”。 这是何等恐怖的手笔,又是何等冷酷的手段! 当裴苏將这一切冰冷地揭开时,江宛盈甚至生不出一丝一毫的怨恨,只有深深的无力与颓然。 在这样的庞然大物面前,別说她江宛盈如今不过玄元归一,就算她是修成了天宫法象,又算得了什么,就能与裴家对抗了么? 而最后,却是这位北侯世子保全了她。 他没有选择最霸道的“杀鸡取卵”,而是用了更温和的法子。 这七天之中,她早已经想清楚了,裴家根本不在意她是个什么人物,也岂会与她讲什么道义,只消杀了她取了道基炼给他们裴家的世子爷即可。 而真正稍稍在意她的,是眼前的这个男人,这位北侯世子,裴家的嫡系大公子,天生仙人印的京城第一天骄! 江宛盈並不清楚北侯世子是看上了她的姿容,又或是她那点微末的心智手段,又或是还算不错的修行天赋。 但她知道从今以后,她就是裴苏的人了,身心皆是,是他的刀,是他的禁臠,绝不可能再背叛他。 这七天中,江宛盈想清楚这一点的时候,竟发觉自己並未有什么牴触厌噁心理,这让自认为有野心的她都颇为惊奇。 最后想来想去只能定格在几年前,那场宫宴之上的遥遥一瞥,从那时起裴苏就已经在她心头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象。 ...... 裴苏就这样望著她,瞧著这位点有泪痣的绝美女子垂著头,似有些紧张地抿著唇。 於是裴苏走到她面前,一手探出,抓住了她冰凉的手腕,將她拉到了身前。 “怎么,做我的炉鼎,同我双修,可是让你有些不快?” “不!”江宛盈连忙抬起头,生怕被裴苏认为她有异议。 “我已经准备好了,世子殿下,那便开始吧。” 说著,江宛盈便是开始宽衣解带,再无半点女儿家的扭捏之態。 她本就是奇女子,何况面对的是裴苏,她早早便已经调整好心態,特別是此刻瞧著裴苏俊俏完美到极点的面庞。 让她除了一些羞耻与紧张之外,甚至多了几分异样的情绪。 “到那边去。” 裴苏旋即將她抱起,带到了床上,双手撑著,细细打量著她的丹田。 “好生灼热的离火道基!” 江宛盈本娇躯紧绷著,睫毛也微微颤动,听了这话却是直接睁开了眼。 却见裴苏的双眸闪烁玄光,直直盯著她的小腹处,甚至伸出双指探了探,神情全然不像是在欣赏佳人,而是在看珍奇品。 “六品的焰离乌,果真不是二品三品能够相比的,只怕铸就道基便孕育出一火来......” 裴苏安静打量了几下,隨后目光上移,与江宛盈的目光撞个正著。 “世子殿下...”江宛盈小声道。 裴苏点了点头,终於不再有那非人般的色彩,一手抚著她的脸蛋,笑道: “姿容確实绝世难见。” “世子府上便有三位。” “你也知道是北侯世子府。” 裴苏似乎显出愜意来,甚至与她打趣两句,隨即在江宛盈紧张而殷切的目光中,低下头去品尝她的唇角。 只消一会儿,偌大而幽静的静室之中,只传来细微的嚶嚀声。 ...... 江府。 “整整七天了!” 江枫又一次枯坐在偏殿之上,瞪著眼睛遥望远处的夜色,他知道那是北侯世子府的方位。 “宛盈姐去到了北侯世子府已经整整七天了!” 一想到这里,江枫便红著眼睛捏紧了拳头。 他突然好恨自己,更恨那位北侯世子! 他心心念念,一同陪著长大的宛盈姐,姿容天赋绝世,却因为那北侯世子一句话,竟入了世子府做了他的侍女。 甚至不是妻不是妾,而只是一个侍女! 江枫將牙齿咬得咔咔作响。 “有权势,就能这样为所欲为吗!” 第74章 修成归一 为什么就连宛盈姐,那样倾世的女子都不能免俗。 就在江枫气得睡不著觉,一直在思考江宛盈这七天究竟怎么过的、如今又在干嘛的时候,却见有僕从快步进入了他的偏殿。 “少爷,家主有请。” “嗯?” 江枫狐疑地跟著僕从走进了另一处府邸大殿之中,瞧见上首之人,连忙拜下。 “见过大公!” 江大公和蔼可亲的望著他。 “枫儿何必如此见外,快入座,来人赐茶。” 江枫有些受宠若惊,这位威严的江大公还很少对他这么温柔过,但也坐在了江大公的下位,饮了茶,听到江大公温和道: “枫儿也快突破玄元了吧,江家除去宛盈,天赋最高的便是你了。” 月明星稀,晴朗无风,江大公就这样拉著江枫的手,从他的小时聊起,一直聊到现在,宛若一个慈眉的长者。 “宛盈姐被北侯世子掳走,江大公是要我今后扛起江家大梁。” 江枫心头暗道,毕竟整个江家后辈就没几个靠谱的,想到这里,他心头鬱闷都稍稍除了些。 “枫儿啊!宛盈入了世子府的门,你可有什么抱怨吗?” 最后江大公嘆息一声,似乎有所亏欠,有所愧疚,而听到他问起这话,江枫立马红了眼睛,咬牙道: “大公放心!江枫不是蠢货,我此刻不会招惹那裴苏,待我將来修为有成,定然將宛盈姐从那裴苏手中抢回来!江枫在此立誓!” 江枫说得自己都心中感动,却见面前老人不说话,慈祥的笑意也收敛,眼神忽然恢復了某种冷峻之色。 “大公!”江枫惊疑,又忽然发现自己喉咙涌起一阵腥甜之味,下一刻便有血跡从他的鼻子耳朵嘴巴流出。 他目瞪欲裂,颤颤巍巍指著上首老人。 “老东西,你...你给我下毒!” 然而江大公只是冷冷望著他。 “有几分修行天赋,然蠢到极点,还是早日除去好,免得未来给我江家招来灭门之祸。” 江大公已然起身离开,只剩下江枫躺在地上抽搐。 “自高自大的蠢货,还对北侯世子生有敌意!可別牵累了我家。” 说完这句,江大公已经大步踏出,江枫已然没了气息。 几个僕从面无表情上前处理尸体,速度极快,毕竟得了家主的吩咐,还要在天明前將这尸体给那位邢阎王邢大人送去。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解书荒,101??????.??????超全 】 他们隱隱知道,这位少爷之死,最重要的还是那位阴狠毒辣的制狱使邢昌夜的吩咐,似乎是因为那天这位少爷敢置喙北侯世子的决定。 而自家不过顺水推舟,充当下手的罢了。 ...... 当第二日的第一缕晨光穿透静室的窗欞时,裴苏已然服饰规整,身著玄袍,起身立在窗前。 他遥望著远处初升之阳,缓缓吐出一口浊气,这口气息竟在半空中凝成实质,散发著淡淡的金色光晕。 他成了,道基【太阳天】已然铸就,他也成就归一。 裴苏內视丹田。 只见那原本混沌的丹田气海之中,一轮煌煌大日,正高悬其上! 这轮“太阳”散发著无穷无尽的光与热,照彻了他体內的每一寸经络,每一滴血液。 隨著他心念一动,道基轻轻一震。 嗡—— 裴苏隨手並指朝前一点。 一束耀眼到极致的白金色光芒,从他指尖迸发,瞬间洞穿了静室那布满阵法的墙壁,射向天际,久久不散。 道基神妙——天明灼光! 这,仅仅是【太阳天】最基础的神妙之一。 更让裴苏感到满意的,是他的道基之中,除了那至刚至阳的太阳真意,竟还缠绕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炽热离火之意。 这是来自江宛盈的【焰离乌】。 他心念再动,指尖的光芒散去,转而腾起一簇暗红色的、仿佛能焚尽万物的离火。 一道离火,只有五品乃至五品之上的功法才会在修成道基之时,同时孕育出属於自己的一道灵火。 托江宛盈的道基,裴苏自然也得了一道灵火,且这火焰与寻常离火不同,还带了些太阳的意味。 同时,裴苏能清晰地感受到,他的【太阳天】与江宛盈体內的【焰离乌】之间若有若无的联繫。 只要他一个念头,便可左右江宛盈的道基与修行,这道双修之法,本就是太阳为上位,离火为下位,也是裴苏不担心江宛盈背叛自己的缘由。 在他身旁,江宛盈早已醒来。 她已然穿上长裙,披好大衣,遮住了那动人心魄的春光。 面对裴苏看过来的目光,江宛盈匆忙躲闪。 她没有看裴苏,只是匆忙地卑微地行了一礼。 “世子殿下……婢女先行告退。” 在裴苏点头之后,她便狼狈地逃离了这间静室。 一路疾行,回到了裴府分给她的小小院落。 关上房门的那一刻,江宛盈再也支撑不住,双膝一软靠在墙上,微微喘息。 緋红之色攀上她的面颊,让她的皮肤看上去更加白皙动人。 “世子殿下都说了,只是双修而已,你在惊慌些什么!” 江宛盈暗骂了自己一句,隨即盘膝坐下,內视自身。 而令她惊讶的是,她的道基非但没有如她预想中那般元气大伤,反而……威势比她刚刚修成的时候强横了一大截。 那只三足乌鸦的虚影,仿佛被煅烧过一般,凝实了数倍,羽翼之上,更是多了一丝淡淡的、至高无上的金色纹路! 她的道基,在裴苏那霸道绝伦的太阳气息的淬链之下,得到了难以想像的净化与提纯。 如今的江宛盈虽看不真切,但也知道自己竟也在昨夜的双修中获得了足够的好处。 江宛盈的心臟剧烈地跳动起来。 她怔怔地望著自己的双手,许久,决然的笑意爬上了她的嘴角。 “木已成舟……” 如今她便是裴苏的人了。 她的心中,並无什么不甘,只剩下了一个念头。 她要变强! 她要紧紧跟上世子的步伐,她要让那个男人知道,她江宛盈,可绝不仅仅是一个“炉鼎”。 而是一把刀,真正锋锐的,好用的刀! 第75章 演戏 裴苏换上了一身乾净的锦袍,走出了静室。 他刚刚铸就道基,气息圆满归一。 而在院中,一位面容慈和的老妇人,似乎早已等候多时。 瞧见她,裴苏微微惊奇:“薄婆婆。” 这位老妇人的身份在裴家可尊崇得很,乃是裴苏祖母身边最贴身的僕人,薄婆婆。 “世子爷。”薄婆婆见他出来,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恭喜世子爷铸就无上道基。” 她呈上一个古朴的紫檀木盒。 “这是老夫人留给您的。她老人家吩咐过,待世子爷你成就归一之日,便赠给你。” 裴苏接过木盒,脑中浮现出了他那位祖母的音容。 裴府的主母,薄青瑶,一个比裴苏祖父还要狠厉百倍的老妇人,她不入朝堂,故而声名在朝中不显。 但她只是稍稍出手,便能让天下江湖齐齐震动瑟缩。 裴苏还记得自己的佩剑凤厌,便是祖母当年逼迫那一代的铸剑谷穷尽了心血,耗了足足十年才铸成。 神剑铸成之日,那位谷主便油尽灯枯,撒手人寰,嘴角还有笑意。 世人皆传谷主临死而笑是因为铸成神剑的欣慰,但只有少数人才知道,那笑容更多的是因为铸剑谷不必被薄青瑶灭门了。 而隨后,裴苏这位祖母还寻遍四海,灭了十余家门派,找到了一丝血凤残魂,隨后运用大神通將其封印在剑中,由裴苏慢慢孕养。 可以说她对外人有多狠,对裴苏便有多宠爱。 相比於裴昭的沉稳,她则是更要狠辣一些,甚至能看出几分任性的味道。 而原因自然是因为她这一生都过得无比顺遂安逸,早年是隱世宗族薄家的圣女,后与裴昭结为夫妻之后,又成了京城七阀之首裴家的主母。 这天下在她眼中,自然全都是些可杀之用之废之的芻狗! 在裴苏十三岁的时候,她便因为一件宗族大事而回到了隱世宗族薄家。 而这个避世不出,传承数千年的薄氏,可以这么说,是这天下寥寥几个勉强可以与裴家真正论交的势力。 至於那与裴家齐名的京城六阀,在天下顶尖道统眼中,与裴家从来都不在一个段位上。 想到了祖母,裴苏也多了几分追忆之色,隨后他打开木盒。 盒中,静静地躺著三样东西。 一卷古朴的玉简,上面刻著古篆——《大日赤乌手》。 这,赫然是一道“天术法”! 玉简旁,是一颗龙眼大小、通体赤金、布满玄奥纹路的丹药。 蛟龙之丹! 最下方,是一柄巴掌大小、通体漆黑、形如弯月的法器,散发著令人心悸的波动。 这三样东西,任何一样拿到外界去,都足以兴起一场波及整个江湖的血雨腥风。 裴苏將三样宝物收起,嘴角微微扬起。 “世子爷,我便退下了。” 薄婆婆刚要退下,院门口,裴昭那笑眯眯的身影便走了进来。 “苏儿,道基成了?” 裴昭的目光在裴苏身上一扫,满意地点了点头,“不错,根基稳固,气息圆融,还有灼灼离火气,看来那道参对你裨益不小。” 裴昭自然一眼能看出裴苏的丹田,笑眯眯,心情很是不错。 “收拾一下,今日,同我一起去上朝。” 裴苏抬眸:“上朝?” “不错。”裴昭笑道,“皇后娘娘早有嘱咐,你一入归一境,便可入朝。接下来,她会在朝堂之上,赏赐你官位。” “官位?”裴苏眉头微挑。 入朝为官,他可没有这个想法,而且据他所知,那天枢帝星只怕是影响不了他。 “祖父,我怕是无法持玄吧。” “確实不错。”裴昭点头,丝毫不意外,“天枢是加持之道,可加持诸道,唯独这太阴与太阳两大道途,超然其外。你生有太阳一道的仙人印,如今更是修成了【太阳天】即便入官,那天枢神光是落不到你身上的。” 裴苏:“那祖父此意……” “呵呵。”裴昭脸上的笑意变得狡黠起来,“放心吧,不过是演场戏罢了。” “皇后赏你官位,文武百官附议之时,”裴昭看著他,一字一句道,“你只需当著所有人的面拒绝便是。” 裴苏愣了一愣,旋即微微一笑,似乎是猜出了裴昭的用意。 “自那日宇文閔在朝中慰问陛下龙体之后,前两日那谢家谢闻又去了李家祖祠,询问陛下之事......李家也是装模作样,说著择日上崆峒一观。” 这二十年来,崆峒山一直都是裴家亲信把守著。 “六阀之中,谢家已经倒向了宇文家,王家前日来了我府上,站在了我裴家这边,剩下三家还在观望。” 裴昭褐色的眼珠让人胆寒,声音依旧温和,却让人听得出其中的玩味意味。 “不久之后,天子之死便会公之於眾,朝廷党爭便要落在明面上,我裴家会同那宇文家先玩上一阵子,到一切准备妥当,再放任李景登基。” 裴昭摸著发白的鬚髮,向著裴苏笑道: “而苏儿你,在朝上拒绝了皇后,至少在其他人眼里,你不持玄,不入朝,不居官,也就无意於朝中爭斗,你也可就此从朝堂漩涡中脱身而出。” “在这段时间,你要去找一人。” 听到裴昭这话,裴苏想到了那位七杀星,只有他当著天下人的面,在金鑾殿前刺死登基的李景,那天枢帝星才会晦暗失序。 “七杀星?” 裴昭並不意外裴苏猜出,只是阴惻惻笑道: “你猜为何我裴家与皇后要等这二十年,因为十八年前,祁国才以一枚七杀阵盘勾动那煞星在鬼月望日子时三刻降世,而今年,便是他成年之时。” “那……天煞孤星,名为宇文迟。” ...... 金鑾殿 辰时,朝会。 紫金香炉里升腾的轻烟,在雕龙画凤的樑柱间繚绕。 文武百官手持玉笏,分列丹陛两侧,而高高的御座之上,隔著十二旒的冕旒,一道雍容华贵的身影端坐其后。 那便是监国摄政二十载的皇后娘娘。 无人能看清她的面容,只能瞥见那身繁复至极的凤袍,以及珠帘晃动间,偶尔一闪而逝的冷漠凤眸。 她虽是女子,但这二十年的铁腕掌权,早已让她的威势比这金鑾殿上的真龙御座还要令人胆寒。 而珠帘之侧,裴昭闭目而立,仿佛睡著了一般。 百官前列,宇文閔手持玉笏,眼观鼻,鼻观心,一副老僧入定的儒雅模样。 其两侧,羽林卫、三省六部的官员、监察司、武將勛贵,总共几百人齐齐站在这朝堂之上,这便是当今大晋最有权势的一批人。 “……启稟娘娘,冀州上奏,其封地水患已平,请娘娘示下。” “……启稟娘娘,天闕关急报!突闕蛮族叩关,幸得镇北侯亲率大军,雷霆出击,已將其击退……” 朝堂议事,有条不紊地进行著。 第76章 京城暗流 “……户部启奏,秋粮入库已毕,共计……” “九牧!” 一名户部官员本正战战兢兢地稟报著,然而,话未过半却遭珠帘后的声音打断,他低头一拜,恭敬退回队列中去。 而隨著皇后出声,在场的目光也是齐齐聚集在了前方裴相身侧站立的身影。 北侯世子! 裴九牧。 在如此庄严的朝会之上,皇后娘娘竟毫不掩饰其宠溺,当眾唤其表字,看得不少老臣都是暗暗咋舌。 而裴苏也自列中走出,玄色锦袍在满朝朱紫公服中,显得格外扎眼。 “臣在。” “听相国说,你已铸就道基,踏入归一了。” 珠帘后的声音,破天荒地带上了一丝明亮,“十九岁的归一境,不愧是本宫看著长大的孩子。” 十九岁!归一境! 裴苏入朝,其容貌气质本就让不少官员暗暗侧目,嘆道不愧是当今裴相的嫡孙,当真是人中龙凤。 但十九岁的归一境依旧让满朝官员无不倒吸一口凉气。 这……天底下何曾出现过这样的妖孽,二十岁之前修成道基,当年裴竣压得京城同辈抬不起头,谁曾想其子光芒更甚! “你既已成就归一,便不可再胡闹了。”皇后的声音又渐渐变得威严,“本宫今日便赐你官位。封你为『神策军左司马』,领从四品衔,入职兵部,观行走。” 此言一出,百官无不是心头巨震。 “神策军”乃是拱卫京畿的精锐,“左司马”一职,品级虽不算顶高,却是实打实的要职,且“兵部观行走”更是给了他隨意出入枢密之地、旁听军机的天大权力。 更让人惊骇的是,裴九牧今年不过十九,才刚刚入朝,就得此高位。 101看书.??????全手打无错站 这是何等的重视与栽培! 一些老臣不著痕跡地扫了老神在在的裴昭一眼,隨即立马出列。 “娘娘圣明!北侯世子少年英才,堪当大任!” “臣附议!” “臣等附议!” 一时间,讚扬之声不绝於耳,即便是一些与裴家不对付的也只是闭目不言,不可能在此刻与皇后唱上反调。 然而下一刻,裴苏的声音无疑不让在场百官齐齐瞪大了眼睛,怀疑出了幻听。 “裴苏,恐负娘娘厚爱!” 今日的朝会在一种颇为凝固的气氛中结束了。 当文武百官心神不寧地走出宫门时,一片冰凉,落在了领头一位老臣的官帽上。 下雪了。 ...... 京城入冬了,也终於落下了今年的第一场雪。 京城的雪,不似北疆那般动輒鹅毛席捲、冰封万里,也不似燕朔那般飘飘扬扬,洒落千里。 京城的雪总是来得更晚,更绵软。 纷纷扬扬的细雪,宛若柳絮,飘飘洒洒,给这座天下第一雄城的红墙金瓦、宽阔的朱雀大街,铺上了一层薄薄的银霜。 明明雪不甚大,却让不少人齐齐感到了一股刺骨的寒意。 那些掌控著京城要职的高官们每日上著早朝都行色匆匆,家中女眷也能从那凝重的眉头窥见出几分属於京城的不寧静。 而一些早已失了心气的老臣更是直接称病不上朝,在自家府邸上窥视著皇城的变化,连声嘆气。 如今再看,只怕是从中书令宇文閔在朝中公然问起“陛下圣体”之事开始,整个京城就已经化作了一潭深不见底的浑水,隨时能將人吞噬。 “现在想来,前不久北侯世子拒绝了皇后,难道是裴相不欲他的亲孙子淌上如今的浑水?” 一些官员心中嘀咕,似明白了什么。 当时他们挠破头都想不到北侯世子究竟有什么理由拒绝高官俸禄,要知道身居官位有神通加持,对修行者更是有著极大的好处。 而他偏偏却拒了! 当时消息在小范围內传开,眾人只觉得是那位天骄一心修行向道,不恋这红尘功名利。 如今看来,只怕是那位老谋深算的裴相早就预料到如今京城的局势。 在如今的朝堂之上,隨著天气渐寒,诸多博弈出手,诸多碰撞、拉拢、暗示,各类政治手段齐出,格局也越发明显。 一方,是已掌权二十年、根深蒂固的皇后娘娘,与鼎力支持她的京城七阀之首的裴家。 而另一方,则是已被皇后压制了二十年,不甘为傀儡的皇室李家,以及暗暗支持皇室的宇文家、谢家等势力。 两个庞然大物在朝堂之上的碰撞,足以让深諳权术的老臣都心惊胆战,深怕一个不小心便栽在里面。 甚至在某些地方,还短暂地见了血。 这在大晋歷史之上,是极其少见的,因为朝廷官位皆受天枢星庇佑,得帝星注目,一般死亡总能查出水落石出,而持玄者若杀害持玄者更是即刻便能引起神光降世。 故而自古以来,朝廷对外征战,马踏江湖,暴力向来是好手段,但在朝中党爭中却是心有灵犀不兴暴力,而兴权术。 这场暗斗,终於在近日达到了顶峰。 皇室李家,在宇文家与谢家的支持下,联合上奏。 他们提议,趁著不日之后的冬日祭天大典,由皇室宗亲带队,入崆峒山,请见当今天子。 满朝震动。 这是图穷匕见了。 而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皇后与裴相併未像往常一样强行压下此事,而是诡异陷入沉默。 一时间,整个朝廷都惶恐不安起来,仿佛预示著这大晋又要变天了。 就像二十年前那样,天子突兀闭关,皇后突然掌权,这天大的变故之中,衰落了多少宗族,又有多少势力乘风而起! ———— 两月后,深冬。 京城,朱雀大街东首。 一座高达九层,飞檐斗拱,通体由金丝楠木与白玉堆砌而成的酒楼,赫然耸立。 楼外,是纷纷扬扬的细雪,寒风刺骨,而楼內地龙烧得暖意融融,温暖如春,更是鶯歌燕舞,丝竹不绝。 这便是京城最繁华的酒楼,名满天下第一楼。 长歌楼! 这里是销金窟,是烟柳地,是无数平民连踏入都不敢想的地方。 而如今的长歌楼的大堂之中,正是一片觥筹交错,酒酣耳热。 一个个都是身著华贵锦袍的公子哥、世家弟子,正围坐著几张紫檀木大案后,神秘兮兮地谈论起近日的京城传闻起来。 “不知诸位可听说过......鬼君?” 第77章 鬼君 鬼君? 有部分公子哥听到之后面色一变,似乎早有耳闻。 这可是近两月在一些底层的酒楼与偏僻巷子里兴起的一个悄然传闻,听说那些瓦子巷的脚夫或者黑窑坊的苦工,总之是那些京城最底层的贫民对此深信不疑。 消息甚至都隱隱传到了他们这些公子哥的耳朵里。 据说那是一只鬼魅,他会出现在需要的人的面前,赐予他们远超本身的力量,而相应的,鬼君则会索取他们的魂魄作为代价。 这种诡譎夹杂著惊悚的怪闻似乎格外吸引这群公子哥的注意,一个个低著声音兴奋地交谈起来。 当然,也有世家子弟不屑一顾。 “李兄,你莫不是去南城那些勾栏瓦舍听了些不入流的志怪传闻?什么鬼君,不过是些泥腿子异想天开罢了。” “誒!刘兄此言差矣!”那李公子摇著头,神秘兮兮,“这可不是传闻!是真事!” 他看了一圈,声音压得更低: “前两日,西城区的那个被灭门的姓周鸿福,你们知道吧。” “你是说,那桩灭门惨案?” 显然那案子传得极广,在场皆是晓得,等著后话。 “那姓周的,家財万贯,护院上百!可就在几天前,一夜之间,全家上下,一百一十八口,全死了!我可是听我那在『京兆府』当差的表叔说的,那尸体乾瘪,死状悽惨,一般手段哪能將尸体弄成那样?” “是那鬼君乾的?” 有公子哥低呼。 “不不不!”李公子摇著头,“鬼君怎么可能亲自做那种事,明显就是有人朝鬼君借了力量......” 那李公子继续描述得绘声绘色,惹得一圈的公子哥倒吸凉气。 他们这些京城世家子弟,自幼锦衣玉食,即便自身不擅修行,也是见过家中修行者的,但也从未听闻过有这样惊悚诡譎的杀人手段。 哪里像是在岿然正气的神都京城,反倒是像在偏僻血腥的江湖野村。 “这『鬼君』,传得如此神乎其神,我看不见得打得过我家供奉。” 也有公子哥强装镇定。 “就是就是,只会欺负欺负那些底层贫民罢了,咱们家哪个没个玄元归一境的高手坐镇,那鬼君怕是望著就尿裤子。” 眾人你一句我一句,总算是压下心头的那丝恐惧。 当今世道,有著修行资质的人可並不算多,许多的百年世家一代或许也只有那么几个修行资质还看得过去,被当做继承人培养。 其他那些世家子自然也就锦衣玉食供著,自小耍狗斗鸡,有宗族庇佑,过得也算愜意。 然而就在眾人一句一句议论之时。 “砰!” 长歌楼那內堂的两扇沉重的梨木雕门,被人一把推开。 一个身穿青白色制服的身影忽然闯了进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匯聚到了来人身上。 那是一个少年,看起来不过十六七岁,身量不高,面容白净清秀,一双眸子却清亮得过分。 更惹人注意的还是他那一身显眼的捕快服,白中带青,被外面的风雪打湿了半边,他却不在意,而是无视在场错愕的目光,高声道: “白玉堂,雪貂,奉命追查一桩命案逃犯!” “所有人,不许动!” 白玉堂! 眾人错愕。 这乃是王朝设立独立於六部之外的缉查机构,专管武者作乱、以及牵连重大的诡秘案件,那白玉堂的堂主诸葛青更是闻名京城的神捕,连皇宫里都听过他的名声。 长歌楼的楼上,也急忙踏步下来一位圆润的掌柜,一双小眼睛闪烁著狡黠市侩的光,径直拦住了那少年。 “这位小官爷,你是不是走错地方了?” 此人自然是长歌楼的大掌柜孙通,与京城诸多权贵都结识,坐拥这天下第一楼数十年,京城皆传闻这掌柜的背景不简单。 “怎么,白玉堂查案,孙掌柜可是要阻拦?” 少年声音冷淡,拿出一道令牌直直拍在了柜檯之上,让孙掌柜紧皱著眉头,只能拿捏著腔调。 “我们这儿,是长歌楼。来的,可都是京城里最尊贵的客人,哪有什么……『命案逃犯』?” 而后方,一些公子哥瞧见此人孤身一人,年纪不大,还只是一个小小的白牌,当即奚落起来。 “我没听错吧?一个白玉堂的『白牌』?” “哪来的愣头青?毛长齐了没?就敢来查长歌楼?” “不妨去问问你们家刘大人,看他敢来查长歌楼吗?!” 堂中爆发了一片笑声,白玉堂居然有个小白牌孤身一人来查长歌楼,这罕见事足以成为他们许久的桌上笑料。 长歌楼何等地方,天下第一楼,与诸多权贵家族都有著生意往来交集,就是那青衣神捕诸葛青亲自来,只怕都得掂量掂量。 而眼前,看其面容,只怕是个入门没多久的愣头青,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孙掌柜!”那白净少年面容沉了下去,咬牙道,“你可是要拒绝检查!” 一个小白牌捕快如此囂张,让孙通小眼一转,有些摸不准了。 “奇了怪了,若是上头命令,这次怎不见提前通知一声。” 孙通心头嘀咕一声,还是拦在这捕快面前。 笑话,他长歌楼岂是能让人隨意查的,没做好准备,当真有把柄落入別家手中怎么办。 “小官爷,还请回吧,下次带著诸葛神捕的搜查手諭,我定然欢迎得很。” “你……” 那少年低喝一声,眼神还在堂中扫荡,似乎在警觉有人离开一般。 就在这个时候,一道平淡的声音却忽然从楼上拐角处传来。 “孙掌柜。” “什么时候,白玉堂办案,也需要看你长歌楼的脸色了?” 这声音不大,却瞬间让整个嘈杂的大堂,落针可闻。 那孙通听见这声音,笑容僵硬,额头上唰的一下冒出了冷汗,脸上的肥肉都在颤抖。 下一刻,他连忙小跑到了楼梯口,朝著上方的人恭恭敬敬道: “您瞧瞧这!这小事还把世子爷都给惊动了!” 底下的公子哥们也齐齐望著从楼上走下来的人影,心头震撼。 “竟是....北侯世子在此!” “天啊!他怎么会在这!” 第78章 捕快少年 这些公子哥固然是京城权贵出身,但权贵之间也有高下之分,很显然,他们与裴家相比,也同样是蜉蝣与天的差距。 那捕快少年也被这声音惊动,盯著楼梯口,一人身著玄袍,墨发玉簪,一些平日高贵的世家弟子簇拥在他的四周,衬托得他的气质越发出神。 赫然就是裴苏。 “这位捕快要查,便让他查,怎么,孙掌柜百般推辞,心里有鬼不成。” 裴苏望著孙通,让这掌柜顿时汗如雨下。 “是!是!是!” 孙通哪里敢有半句废话,连滚带爬到那捕快少年面前,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諂媚笑容: “大人!您……您请查!您隨便查!想查谁,就查谁!” 那少年显然也被这转变惊了一脸,遥遥向著高处的裴苏一揖,隨即迅速走进了正堂之中。 “錚——” 他从怀中,取出了一个巴掌大小、通体由青铜与白玉製成的罗盘。 隨即他手持罗盘,开始一个一个地从那些神色各异的公子哥的身边走过。 被一个小小捕快如此对待,那些世级子齐齐脸上露出不快,但迫於上方还有一位观望著的北侯世子,却也不敢说话。 而很快,那少年走到了一个角落,一个穿著普通商人服饰的男人之前。 少年抬起头来,恰好对上一个双目血红的眼睛。 “你果然躲在这!” 捕快少年猛然出手,一掌打在男人胸口,隨即口念咒诀,罗盘之上的指针,开始猛地倒转,爆发出刺眼的白光。 而那男人身上冒著汩汩的煞气,双脚一踏,准备飞身而起。 “休想!” 捕快少年暴喝一声,手中法诀一掐,『鉴影罗』上白光大盛,化作一道光索,疾射而出。 满堂宾客,全部在此刻惊掉下巴,甚至忘了迈步。 他们谁也没想到,长歌楼之中,竟然真的藏了一个邪徒! “啊啊啊啊——!!” 那男人被光索捆住,发出了不似人声的嘶吼,表情狰狞而扭曲,双目血红瞪著少年。 “为什么?!” 他又哭又笑,声音沙哑,“我躲得这么好!我马上就要逃出京城了!你为什么要抓我!为什么偏偏紧抓著我不放!!” 直到此刻,长歌楼中的其他宾客才如梦初醒,纷纷跑远,又好奇观望著。 “这是谁?怎么从未见过!” “怎么汩汩冒著黑气啊,真是邪徒啊!” “好嚇人,我们居然跟这种危险人物待在一屋。” 孙通也被嚇了一跳,连忙躲在了几个护卫之后,瞪著小眼睛望著。 捕快少年见用法器困住了他,才鬆了一口气,持刀上前,大喝道:“郎文才!三天前,是不是你杀了周鸿福全家一百一十八口人!” “是!是我杀的!!” 那男人非但没有否认,反而疯狂地大笑起来,“哈哈哈哈!是我杀的!我杀得好!杀得妙啊!” 他含著血,嘶吼著,控诉著: “那个畜生!周扒皮!他逼死了我的父亲!他把我妹妹卖进了窑子!我一家五口,被他害得家破人亡!” “我告官!我去京兆府击鼓!可他们呢?!他们官官相护!说我证据不足!!” “我走投无路!我只能眼睁睁看著我妹妹被折磨致死!!” 他的声音,悽厉如鬼。 “为什么?!为什么他可以杀人,我就不能杀人!” 捕快少年后退几步,被这声音镇住。 “还好……” 那男人脸上,忽然露出一个诡异至极的笑容。 “还好,有『鬼君』大人……” “他听到了我的祈愿!他给了我力量!他让我亲手……把那个老畜生,全家,都送下了地狱!!” “我也是时候,支付报酬了。” 捕快少年见状,心头低喝道:“不好!他要自散神魂!” 他连忙收紧法器,然而却已经晚了,那男人已经双臂举起高呼鬼君大人,隨后身体,猛地一震,七窍之中,喷涌出浓郁的、肉眼可见的黑色烟雾。 “滋啦——” 大部分黑雾无视了法器的光索,化作一道黑光,钻入了远处漆黑的雪夜之中,消失不见。 而那具身体,则软软地倒了下去,彻底没了生息。 全场,死寂。 所有公子哥,都被这个场景嚇得面无人色,甚至瑟瑟发抖。 而那捕快少年也呆在原地,怔怔地看著那破碎的窗户,寒风裹挟著雪片倒灌进来,他却丝毫未动。 许久,位於上方看戏的裴苏才迈步下来,眉头微微皱起。 “没想到京城也能见到如此邪异的气息,这是那位叫鬼君的手笔?” “没错!”少年握紧了拳头,咬牙切齿道,“我已经追了他足足一个多月,却始终找不到丝毫痕跡。” 捕快少年望著近在咫尺的这位高贵的北侯世子,心中一动,旋即切齿道: “此人行踪犹如鬼魅,飘忽不定,还有著能赐予常人超常诡异力量的法术,近两月来一直坐在背后操纵人心,挑动欲望,不知害了多少家破人亡,难缠至极!” “哦?”裴苏似乎来了兴趣,“我倒是不知,京城还出了这號人物。” 捕快少年心头一喜。 北侯世子可是这京城最高贵的人物,若他起了兴趣,那位鬼君只怕也要在背后被嚇破胆。 “世子有所不知,此人在两月前的京城黑窑子里现了踪跡,似乎是喜爱寻常人的七魂六魄,常挑动贫民欲望,再赐予他们超常的阴邪力量,最后便可等待他们死於邪术反噬,得到魂魄,我们白玉堂追查良久,却总是多有阻碍,我甚至,甚至怀疑......” 忽然,这捕快少年顿住,向著裴苏歉意一笑。 “让世子见笑了。” 裴苏眼神温润,似乎颇为赏识他。 “还不知道阁下姓名。” 少年有些受宠若惊,摸了摸头,笑道:“我,只是白玉堂的白牌捕快,代號雪貂,至於真名......” 瞧他有些吞吐,裴苏眉头微挑。 “怎么,怀疑什么也不同我说,真名也不同我说,就这么神秘?” 捕快少年一咬牙,靠近低声道: “还望世子替我保密,我,我真名叫宇文迟!” 然后在裴苏错愕的目光中,少年又以一种隱秘而切齿的声音道: “我心头怀疑的是,那鬼君很可能,有著咱们朝廷明面上的大人物的庇护!” 第79章 宇文迟 长歌楼外依旧下著纷纷扬扬的细雪。 而堂內,那具尸体已经被抬了下去,宇文迟拿出符文联繫了他的上级,隨后便待在长歌楼中,耷拉著脑袋。 四周的公子哥再也不敢小瞧这位年纪轻轻的捕快。 “雪貂兄!” 宇文迟抬头望去,却见裴苏在楼上向他招手。 不一会儿,宇文迟就已经坐在了高楼的一群世家公子之间,而他的反应也让诸多人嘖嘖称奇。 要知道,能与裴苏坐在一起的可都不是一般的权贵子弟,可谓是京城身份最尊贵的一批年轻人,而这小小的捕快在他们之间,竟然一点不显畏惧。 不过这批权贵子弟也没有嘲讽,反而一个个彬彬有礼,嘴上对著宇文迟今日的表现说著好话,宇文迟也一一应对著,不过有些心不在焉。 那大掌柜孙通,则是在其间充当著端茶倒水的角色儿。 下面的公子哥们同样议论纷纷。 “这小捕快,居然入了北侯世子的眼!” “真是好运!与那样的大人物结成一点友谊,够保他今后平步青云了!” 一个个有些嫉妒有些咬牙。 连他们都没有资格能到上面去跟北侯世子喝酒! 没过上一会儿,长歌楼外又衝进来一个身著捕快服的中年人,神情急迫。 “雪貂!你这兔崽子!你竟敢偷我的搜查令,谁让你来查长歌楼的!你疯了吗!” 眾人循声望去,见那中年汉子满面通红,浑身酒气,像是才从酒局上下来,一进长歌楼就握住门面那位侍从的手。 “对不住!对不住啊,你们孙掌柜在哪,我亲自给他道歉,那小捕快平日无法无天惯了,唐突了贵楼!” 那侍从也颇为慌张,只能指了指楼上。 然后这中年捕快就急匆匆地踏上了楼梯,一边走还一边骂骂咧咧,衝进雅间的时候,整个人忽然石化了。 他……看见了什么? 那个平日在查案中较真得让他都头疼的捕快雪貂,此刻正端坐在满堂权贵之中。 而那京城闻名的大財主、眼高於顶的孙通孙掌柜,正亲自弯著腰,卑微地在那端著酒壶。 中年捕快使劲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喝多了。 更让他惊骇的是,宇文迟的对面,那些簇拥著的身影,哪一个不是京城里跺一跺脚,地都要抖三抖的名门子弟? 而正中央,那个只是静静坐著喝酒,便让所有人目光不自觉聚焦到他身上的玄袍青年。 “裴……裴……裴……” 中年捕快的舌头打了结,眼球几乎要从眼眶里瞪出来,双腿一软,“噗通”一声,当场跪了下去。 “白……白玉堂,刘驃!叩见北侯世子爷!!” “小的……小的不知道您在此处!衝突了世子大人,小的罪该万死!!” 他看清了,那真的是裴苏,那位裴家的世子爷。 此刻刘驃完全搞不清楚,他手下那个小捕快究竟有何德何能与这帮京城最尊贵的一批年轻人坐在一起喝酒。 裴苏望著这中年人,隨即向著宇文迟微微一笑。 “雪貂兄,既然你家大人来了,我便不强留了。” 裴苏说完,还取下一枚符令递给了这捕快少年。 “今后若有什么麻烦事,尽可以来找我。” 在场眾人齐齐惊愕,没想到北侯世子居然对这小小捕快重视至此,甚至给出一枚符令,这可真切代表北侯世子的友谊啊! 宇文迟也接过,向著裴苏点头,然后又向雅间中的名门公子们拜別,隨即才慢悠悠地走出房间,一把揪住了刘驃的领子,將他拖到外边。 “走啦!你要让世子等人看笑话吗?” 刘驃直到跟著宇文迟走出了长歌楼,呆呆愣愣的状態才恢復过来,一手直接提起了宇文迟,恶狠狠道: “你这傢伙,你到底干了什么!不说你胆敢搜查长歌楼,你居然敢去惊扰...惊扰那些天贵的人物!” 宇文迟却冷哼一声。 “怎么不敢搜,正是搜了,才抓住了那人的尾巴!不然等你们办案,不知还要拖多久,至於你说北侯世子。” 宇文迟脸上露出笑意,说著还扬了扬手中的符令。 “却是才让你知道,是那裴苏亲自邀请我的,果然天才之间是惺惺相惜的!” 刘驃眼中一片妒忌,硬是要宇文迟將事情说清楚。 待宇文迟得意地將事情的来龙去脉讲完,刘驃这才知道他居然当真在长歌楼中抓到了那位残杀了周鸿福一家一百一十八人的凶手郎文才。 “你你你!” 刘驃指著这少年,又惊又气又喜。 而宇文迟则是脸色微沉,“可惜,还是没能揪出幕后的那位,不过总算有了进展,那邪气有一缕残留在法器之中,回去我便让师父看看.....” 然而刘驃却没时间听他后半句,急急忙忙便要去查证尸体,好给京兆府的人交代。 “等等!” 宇文迟却是拉住刘驃的手,一双眸子直直盯著他,刘驃一个混了三十年的蓝牌捕快,反倒是被这小子盯著不自在。 “那京兆府,是否近年来官官相护,不听下人冤屈?” 刘驃一愣。 “这,我怎知道!应当没那么严重,”刘驃声音吞吐,“但,到底也是难免的...你怎问起这个!” 宇文迟当即將那凶手最后的临死之言说给这捕头听,听完刘驃也摩挲著脸颊的肥肉,沉默许久,才嘆了一口气。 “无论怎么,他也不该用邪诡之力!去杀那一百一十八口之人!” 刘驃做捕头做了这么多年,自然见惯了丑事,如今人过中年,有老婆有孩子,当即不去想这糟心事,只管去收尸领功,过好自己小日子。 这次他急匆匆地去,宇文迟也没再拦,低低在街道上走了许久,才似乎想通了什么,抬起头来,低喃道: “错了就是错了...” ...... 长歌楼,重新点上的“醉仙霖”散发著莹莹香气,那股甜腻的味道很快便盖过了一切。 一片灯光闪烁,鶯歌燕舞,谁能想到不久前这里才有一具尸体。 楼上的雅间之中,诸多名门弟子似乎也对刚刚的事颇有兴趣。 “鬼君,京城这全天下正气最盛之地居然出了这號人物。” 有人轻笑,不过语气可以听出他的不屑一顾。 这里大部分都是京城七阀之中的世家子,除了朝廷之上的事,这天下就没有能让这帮天之骄子感觉天塌的事。 “是啊!居然还闹到了长歌楼来,世子如何看?” 有身著华贵衣裳的俊俏青年附和著,目光看向了裴苏。 第80章 两面 眾人的目光也齐齐打量过来,即便他们个个身份不凡,但裴苏依旧是他们之中无可爭议地身份最高者。 若非初入冬的那场朝会之上,裴苏亲自拒绝了皇后娘娘的赏赐,如今的裴苏只怕已经入了朝廷,当了官,与他们这些世家子弟更加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了。 “不过是趁著朝廷內乱,出来兴风作浪的小妖罢了,”裴苏微微一笑,“不值一提。” 此话引起诸多的咳嗽声,这些世家子没想到裴苏居然会如此直言不讳。 朝廷內乱,他们这些顶级世家子弟自然是知道的,说不定参与者还有当中一些的父辈们。 当下朝廷,皇后与李家的斗爭已经到了明面化,每天都有大批官员说错一句话而倒台,就连一些平头老百姓都隱隱看得出来,又何况他们这些世家子弟。 不过在场的都是与裴家关係亲近的世家子弟,见裴苏不顾忌,也有人立马道: “说到底,朝廷爭斗,也都不过是一时兴衰而已,北侯世子天纵奇才,皇后娘娘的赐官都拒之门外,一心向道。今后,定然是登顶修行大道的仙人!” 此话也引起一阵的恭维附和。 “是啊!无论上面如何斗,也不影响九牧兄今后修行大道,成就神通。” 此话也不是他们乱说,乃是多年来朝廷世家之间,权力相爭的不成文的规矩。 斗爭,只在棋盘上。 而那些世家的子弟,只要不入朝为官,便是在棋盘之外,不会有人去对付他。 而裴苏,当初已经在文武百官面前拒绝了皇后的赏赐,自然那上面如何斗,火也烧不到他的身上。 “只是世子不入朝廷,这些日子,倒是让那宇文珏神气了起来.....” 有华袍青年忽然提起了近日在朝中名声显赫的宇文珏,颇有些愤愤不平。 一月之前,那宇文家的嫡系公子宇文珏也修成了归一境,在其父的举荐下入了朝,得了中书省右司郎中的职位。 在京城,入了官的世家子弟自然与那些府上的世家公子自然有了极大的不同,甚至可以说是脱胎换骨,迈入了新的世界。 毕竟入朝为官之后,说话做事都极有讲究,从此再也不是同一帮世家子往来,而是同朝廷中的老油条们玩上了政治游戏。 更加特殊的是,在朝为官之后便有神光加持,神通傍身,好生风光。 宇文珏毕竟身份显贵,又年纪轻轻天赋不凡,一入朝自然被诸多官员奉承为当今朝廷最有潜力的新星。 当然,说起这话来,不少人又不可避免想到了裴苏,这位北侯世子十九岁修成归一,天赋绝顶,若是持玄官位,神光加持,不知多么惊天动地。 不过拒绝就是拒绝了,许多朝中之人的目光也不再关注这位天赋异稟的北侯世子。 即便將来裴苏修成了法象,对他们而言,似乎也与那些江湖的散修高人没有太大区別。 天下是大晋的天下,这江湖之中不知多少的高深修为者,也难以在朝中谋求个一官半职,入了朝廷,掛上官位,得神光瞩目,有神通加持,才是这天底下无数人毕生的追求。 而这青年提起这事,自然是暗指当初皇后赐给裴苏的职位—— 神策军左司马之职! 不知比如今的这宇文珏高到了哪里,若非是当初裴苏亲自拒绝了皇后,如今哪有这宇文珏在这跳脱,甚至被一帮有心人来拉踩裴苏。 “哼,那宇文珏二十五岁才修成归一,裴兄胜他何止千里。” “就是就是!世子即便不入朝持玄,今后也是定然会修成法象的!” 此处都是与裴家亲近的,自然是一个个恭维裴苏,冷嗤那宇文珏。 年轻人的话题总是换得很快,一会儿从那传闻中的鬼君聊到当朝事跡,又一会聊到天南海北,奇闻軼事,甚至还提起那位面对他们而神色不变的小捕快几句...... 裴苏只是安静听著,含著笑意,却不发一言。 他的目光,越过这些人,望向了窗外。 那纷纷扬扬的细雪,在他的瞳孔中,倒映出了一片深不见底的漆黑。 ...... 是夜,子时。 京城,一处无人知晓的地下密室之中。 这里,没有丝毫光亮,阴冷,潮湿,空气中瀰漫著令人作呕的血腥气与怨气。 密室中央,摆放著一个直径三丈的、由不知名黑石打造的阵盘。 阵盘之上,刻满了亿万繁复的血色符文,此刻,这些符文正一明一暗,仿佛在呼吸一般。 很快,大门被推开,一位矜贵的年轻人踏步而入,负手立於阵盘之前,神情冷漠。 赫然是裴苏! 在他的身后,一道身影,无声无息地跪伏在地。 那人同样身著黑衣,脸上戴著一张漆黑鬼面,身材高挑,双手白皙,赫然是一女子。 “大人!” 一道清冷而嫵媚女子声音从面具下传来。 “这一月以来,我等在京城九坊一百零八巷,共计『赐煞』三百一十五人。” “其中,愿以灵魂为祭者,共四十七人。” “已回收神魂四十六缕,尽数投入『七杀阵盘』之中孕养。” “只有一缕,在长歌楼时,被白玉堂一捕快当场撞破,收在了法器之中。” 女子的声音没有丝毫起伏。 而上方,裴苏却不知何时已经戴上一个青铜面具,整个人身处黑色风衣之中,看起来宛若妖邪的鬼魅。 “大人!”女子继续道,“黑蛟传来消息,说今日之事是个意外,那一缕被收入法器的煞气,他会处理好的。” 裴苏终於转过头,瞧著女子。 “你下去吧。” “是。” 女子恭敬叩首,隨后,缓缓退下。 当她退出密室,隱入黑暗的最后一刻,她抬起头,面具之下,她眼角的那颗泪痣,在黑暗中若隱若现。 正是江宛盈。 只是如今的她的气质却有了惊天的转变,如果说几个月前她还只是稍有些心智手腕,说话做事有些稚嫩的话。 那么这两月同裴苏一手建立起这个庞大的黑暗王国,她早已歷练化作冷血残酷的鬼魅,手段叫无数人为之胆寒。 “黑蛟!”江宛盈嘴角冰冷,望著不远处的几个同样戴著面具的护法,“他也算是最早加入组织的元老了吧。” “白玉堂不是由他管辖吗,怎么连个小捕快都搞不定?” 几位黑面护法齐齐跪拜在地,瑟瑟发抖。 第81章 七杀星 密室之中,重归寂静。 裴苏望著正中央的那黑色阵盘,望著阵盘中汩汩的黑色煞气流转得越来越浓,许久才勾起笑意。 “七杀阵盘,孕育凶煞气,要不了多久便能养出那块极其特殊的道基了。” 他声音低沉,青铜面具闪烁著冷冽的光辉,若有外人在此,只会骇出魂来。 因为谁也不会想到近日在京城中声名鹊起,一手建立起隱藏於京城暗中的暗黑王国的鬼君,其真实身份,竟然会是浩然正气,高贵到极点的北侯世子。 而裴苏此刻则是在感受著那在密室中流转的煞气。 这煞气可不一般,唤做“七杀煞”,乃是世间一种极其邪异的道途,七杀一道的煞气。 七杀阵盘用携有怨、恨,杀意等情绪的魂魄,即可以生出七杀煞来,而这诸多的七杀煞气,也不过是为了孕育出七杀一道的道基【戮心种】 两个月前,裴苏当著文武百官的面拒绝了皇后的封官,自然便是趁著朝廷权斗之时,隱於暗中,谋划七杀星一事。 为此,皇后、他祖父裴昭、还有祁国士一人为他准备了一枚礼物,而这枚阵盘,正是祁国士交给他的。 正是十八年前这位世上最顶尖的占星子勾动七杀星降世的那道法器。 当年七杀星降世,落入宇文家中化作第十三子宇文迟,他身为七杀星的命格被祁国士所遮掩,但有此命格,他註定了只能踏入七杀一道。 七杀,是五德之外的异道,掌肃清与杀伐,是兵戈,是刑戮,是天底下的邪修做梦都想踏入的道途。 而这块道基,自然就是为他所准备的。 天穹之上,天枢帝星与七杀煞星本就是互相不对付,只是落在人间,天枢帝光灼灼,建立王朝,大显於世,而邪道没落,七杀不显。 故而天枢星在天上能稳稳压制七杀星。 而若是七杀星转世的宇文迟在李景登基之时將他刺死,这种反转的意向將会使七杀星突破天枢星的压制,对帝星產生巨大的影响。 落在人间的神光將会被收回,所有人间官位的神通都会失效,而这段时间,便是皇后登基的最好的时间。 待天枢星再次压制住七杀星,重新注目人间,即便觉察了人间已换了一位九州之主,但木已成舟,神光同样会落在皇后的头上。 而这,便是裴家与皇后所谋划的,欺骗天枢,偷天换日的改朝登基之法! 这位七杀星转世,在其中扮演著至关重要的角色,那枚道基,也是不可或缺的一环。 所以裴苏才化名鬼君,短短两月时间,便在京城的暗黑之角,收穫了无数的信徒,获得了无数的煞气滋养。 而宇文迟,这个如今正气凛然的小捕快,却註定在不久之后,成为闻名天下的七杀星转世。 同时在眾目睽睽之下,天下瞩目之时,压制不住他生来的命格,从而弒君夺位,最后,再由裴苏终结。 “宇文迟,你说这命,究竟是人定的,还是天定的?” ...... 京城,內城,宣武门正北,刑部、都察院、大理寺之侧,坐落著一座通体亮如白玉的建筑群。 自然便是白玉堂 传闻其院墙都是由產自西山的、罕见的白岩石砌成,高达三丈,坚不可摧。正门之上,悬掛著一方牌匾,上书“白玉堂”三字,笔走龙蛇。 这里就是白玉堂,独立於六部之外,专司侦缉天下修行者作乱、以及一切诡异、重大的案件。 时已近酉时,天色彻底暗下,风雪却未停歇。 白玉堂內,依旧灯火通明,无数身著青黑色制服的捕快来来往往,行色匆匆,卷宗调动的声音不绝於耳,气氛肃穆而压抑。 宇文迟裹紧了那件不合身的捕快服,低著头,快步穿过人来人往的前院大堂。 四周的目光也有些落在了他的身上,一些窃窃私语也落入他的耳中。 “就是这雪貂,听说今日直接去查了长歌楼,当真威风!” “可不是嘛,你敢去查吗,不出两日就得收拾铺盖走人,人与人之间能一样吗?” “別人可是青衣神捕的徒弟,当年可是直入白玉堂,什么考验都没有。” 宇文迟在白玉堂其实並没有几个要好的朋友,如果非要说有,他的捕头刘驃勉强算上一个,虽然他毛病挺多,比如贪財、小心眼,但宇文迟能感觉到。 刘头儿至少是真心待他。 至於在其他的捕快眼中,宇文迟知道,他太较真了,或者说,用他们的话来说,太清高了。 然而宇文迟也不在意,这些所谓的白眼与轻视与在宇文家相比,不过是和风细雨罢了。 这个少年早已经习惯了孤身一人,同时坚守他內心某些固执的东西。 他名宇文迟,当朝宇文家的嫡系十三公子。 若是叫白玉堂中的捕快晓得了他的名字,只怕是骇出心魂。 宇文氏,京城七阀之一,千年古世家。 而他便是宇文家的第十三子,最小的一个,也是最不受宠的一个。 听说他出生的那一刻,他的母亲便因难產血崩而死。 隨后,宇文家的占星术士开坛占卜,只能隱约算出他天生不祥,克亲、克友、克己。 於是从小他便成了宇文家谁都不想接触的人,从小他的哥哥姐姐便无一人正眼瞧过他,他的祖父,那位威震京城的中书令宇文閔同样待他冷淡。 不过纵然如此,他毕竟流著宇文家的血。 他在宇文家的深宅中待了十余年,直到十二岁时,才向他那位没见过几面的冷漠爷爷提出了一个请求。 於是,那位中书令一句话,京城闻名的“青衣神捕”诸葛青便收他为徒,亲自带他入了白玉堂。 宇文迟一如既往不曾理会那些异样的目光,而是穿过层层关防,来到白玉堂深处。 这里有一座偏僻而幽静的小小阁楼。 阁楼共三层,由青竹搭建,在这一片森严的白石建筑中,显得格外雅致,也格外孤僻。 清心阁。 白玉堂堂主,“青衣神捕”诸葛青的办案休息之地。 宇文迟踏上了吱呀作响的木质楼梯。 二楼,一盏孤灯如豆。 灯下,一个身影,正披著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色儒袍,伏在案上,似乎在欣赏著一幅京城的水文地图。 闻名京城的青衣神捕,诸葛青! 只是他面容却不像位威严的神捕,更像位私塾老先生,鬢角发白,面容清癯,一双眸子温和有力,正望著宇文迟。 第82章 何等荒谬! “回来啦!瞧你这样子,又闯了什么祸了?” 宇文迟摸摸脑袋。 “师父......” 隨后他便將昨日在长歌楼发生的一切,一五一十地尽数道来。 诸葛青静静地听著,那双眸子隨著宇文迟的讲述,时而紧缩,时而舒展。 待宇文迟说完,诸葛青久久不语。 许久,他才摇头失笑:“你小子居然去查长歌楼,当真是太莽撞了!” 还未等宇文迟说话,诸葛青又话锋一转。 “不过,也正是你这股莽撞,打了某些人一个措手不及。” 宇文迟瞧著师父脸上的笑意,这才知道他並未怪他,当即心头喜了一喜。 诸葛青望著眼前的弟子,仿佛看到了当年的自己。 隨即他轻嘆了一口气,望著窗外,轻声道:“礼部左侍郎,张松,以『冬至祭天大典在即,不宜大动干戈,惊扰神灵』为由,联合都察院,上了摺子。” 宇文迟愣了愣,又听自家师父道: “自即日起,白玉堂所有关於邪祟妖物的案子,全部进行结案,无论用什么理由,要保证祭天大典期间,你知道的,至少纸面上,一切太平。” “什...什么?” 宇文迟猛地站了起来,满脸的难以置信。 “什么狗屁结案!结的什么案,那么多悬案,京城那么多邪祟作乱,怎么结?谁来结!” 宇文迟宛如被一击重锤,脑袋昏昏,上面一道命令,便要他们白玉堂不分青红皂白进行结案。 这是何等的荒唐,何等的荒谬! 而且时间竟然如此凑巧,就在他今日刚好抓住了一丝鬼君的踪跡,眼看著这两个月折磨整个白玉堂的诡案有了进展。 现在便要结案? 宇文迟肩膀都激动得颤抖起来。 然而诸葛青止住了他將出口的话语,而是温和道:“午时,刘驃已经將鬼君的卷宗进行的填写结案,鬼君已伏诛,此事毕了。” “鬼君已伏诛?” “那位杀了周鸿福一家一百一十八人的郎文才,就是鬼君。” 诸葛青话音落下,这个世界仿佛一阵天旋地转,叫宇文迟昏沉。 他只觉得一切都荒唐得可笑。 “那小小的郎文才,他是搅动暗黑风云的鬼君?”宇文迟目光颤抖,嘴角勾起嘲讽的笑意,“师父,您信么?” “我信不信无关紧要,重要的是案件结了。” 宇文迟一屁股坐在板凳上,气得七窍生烟,气得双眸通红。 他这一辈子都还没有见过如此齷齪荒谬之事,指鹿为马,整个白玉堂齐齐跟著一起睁著眼睛说瞎话。 而目的仅仅只是为了让纸面上好看,让那些朝廷之上的大人物瞧著下人匯报的“一切太平”而身心畅快几分。 至於真正的那些贫苦之人,到底被多少人压迫,被多少邪祟祸乱,根本就无人在意。 “师父,我...我明明就已经有了眉目...” 剎那间,宇文迟声音一顿,心头犹如划过一道冷冽的闪电,让他双眸睁大。 我刚刚才对鬼君的事情有了眉目,便有如此阻碍,一切怎会如此之巧。 不止今天,近些日子,一切有关鬼君的案件,总是有著莫名其妙的阻碍,进展缓慢如泥鰍,偏偏上面毫不急切。 他早便隱隱猜测,那位鬼君,恐怕有著朝廷大人物的庇护,今日一过,此事几乎便成事实。 “师父,那张侍郎......” “迟儿!”老神捕打断了他,眼睛有了严肃之意,“慎言!” 宇文迟的话堵在喉咙,但眼里满是不甘。 师徒二人,在这孤灯之下,相对无言。 许久,诸葛青才缓缓开口。 “听闻你昨日曾用法器,收拢了一丝那凶犯逸散的黑气?” 宇文迟点了点头。 他从怀中,取出了那枚“鉴影罗”。 只见罗盘中央的白玉上,一缕比髮丝还要纤细的黑气,正被牢牢地禁錮在其中,左衝右突。 诸葛青將罗盘接了过来,放在灯下,仔细端详。 他並指如剑,一缕青色的玄气,小心翼翼地探了进去。 “滋啦……” 那黑气剧烈地翻腾起来。 “好生霸道的气息,倒像是一种煞气,绝非一般的邪修能够炼製,这位鬼君,只怕不一般啊...” 宇文迟也点点头。 “敢在京城兴起风浪的邪修,这世上本就不多。” 诸葛青研究了半晌,最终,还是无力地摇了摇头。 “明日我会將它送到司天监,那里对煞气有著研究,看看能不能研究出它的跟脚来。” 宇文迟应了,坐在板凳上,失落地盯著地板,直到诸葛青喊他。 “迟儿。” 宇文迟抬起头。 “这些日子你便在堂中好生歇息吧,鬼君一事只怕不会那么简单,你深入其中,只怕会有危险。” 宇文迟不拒绝与不答应,只是喉咙里闷哼两声。 诸葛青太了解自己这个弟子了,他虽然出身高贵,却对世间天理有著超乎寻常的敏感与同情,他是一定会做出暗暗调查这种事的。 “你家里人昨日派人来了白玉堂。” “什么?”宇文迟忽然抬起头来,像是听错了什么一样。 诸葛青只好继续道:“你哥宇文珏昨日派了手下来了一趟白玉堂,要你在三日內回到宇文家。” “为什么?” 宇文迟依旧皱著眉头,神情动作都表示了他的不情愿。 诸葛青摇著头,一手点在自己这个对政治一窍不通的弟子的额头。 “你啊你,你哥哥虽未明说,但我也大约知晓一点,近日京城不太平,你们家正是处在朝堂漩涡的中心,昨日北侯世子与你接触,引起了你们家的警觉罢!” 宇文迟却一脸不忿。 “真是大惊小怪!我不过偶然与裴苏撞上,聊了几句罢了,我看是他对裴苏有偏见吧,当了官还这么小心眼......” 宇文迟自然知道自己这个哥哥近些日子修成归一境,得入官场做了个中书省右司郎中,一派风光无限的样子。 诸葛青也不回答,只是温和道:“收拾收拾东西吧,待尘埃落定,再回来给我添茶。” “气死了气死了!” 宇文迟朝著空气挥拳,烦心事一件接著一件,他实际上根本就不想回到宇文家,严格来讲,他跟他的哥哥姐姐们也没多少感情。 发泄了一阵后宇文迟才走出清心阁,灯下,只剩下了诸葛青一人。 这位老神捕的苍老面容,在灯火的映照下,忽明忽暗。 第83章 联繫 白玉堂,后院,有一排专供给捕快歇息的房舍。 宇文迟的房间,便是最靠近里面的一间。 他重重地將房门推开,又重重地关上,发出的“砰”响,震落了门框上的薄雪。 房间內,陈设简单,一桌,一椅,一床,一灯。 他点亮了那盏昏黄的油灯,豆大的火光,映照出他那张写满了不甘的清秀脸庞。 “真是气煞我也!” 他烦躁地在狭小的房间里来回踱步。 “结案?就这么结案了?” “那宇文珏早不喊晚不喊,偏偏又在这个时候喊我回去!” “还有那什么狗屁的礼部侍郎……张松!” 宇文迟的拳头,握得咯咯作响。 鬼君此案是宇文迟这些年接手过最棘手的案子,这人在京城背后呼风唤雨,蛊惑他人交换魂魄,手段极其高超,其危险与危害程度是宇文迟平生见过之最。 可偏偏此案进展不得,让这邪祟逍遥法外,不知还要害上多少人! 隨后宇文迟长呼出一口气,不再去想,而是坐在床沿,开始收拾自己那几件可怜的行李。 几件换洗的捕快服,几本案牘卷宗,还有…… 他的手,忽然在一个小小的布包里,摸到了一枚冰凉的玄符。 “这是……当初北侯世子给我的玄符!” 宇文迟又回忆起了自己与那位世子的交集。 在长歌楼中,在自己被掌柜刁难,被宾客奚落,却是这裴苏替他解了围,后面甚至还邀请他一起喝酒,丝毫不在意別人的眼光。 可以说与裴苏的交集虽然只有短短几面,但给宇文迟的观感却是极好的。 如今自己要回宇文家,若是鬼君又出来作乱怎么办,可否让北侯世子帮忙盯著点? 宇文迟也记得当初裴苏对那鬼君也颇有几分兴趣的样子。 但宇文迟还是拿不准裴苏究竟会不会管这事,毕竟这位世子的身份实在是太尊贵了,几乎很难有什么事情入他的法眼。 將白玉堂耍得团团转的鬼君恐怕在那位世子眼中,也不过是只蹦跳的蚂蚱吧。 “不管了!” 宇文迟咬了咬牙,將体內玄气注入了玄符之中。 而下一刻,一道平淡而清贵的声音就从玄符中传了出来—— “迟兄?” 宇文迟心头一震,他没有想到裴苏竟然回应得如此之快,只能连忙道: “世...世子?” “是我。”那声音似乎含上了笑意,“迟兄深夜传讯,所为何事?” 宇文迟连忙將今日之事说给了裴苏,包括那礼部侍郎张松一纸命令,便要他们白玉堂全部结案,还有宇文珏要他回家,暂且管不了鬼君一案。 最后他才犹豫道:“世子!那鬼君在京城兴风作浪,不將我大晋王朝法度放在眼里...” “放心吧迟兄,我也对这鬼君颇感兴趣,若他现身京城,我会注意的。” 宇文迟尚未说出请求,裴苏便仿佛猜到了一般一口答应,一瞬间宇文迟心中忐忑心情都消减了些。 没想到北侯世子竟如此善解人意,如此好说话! 剎那间他心头又升起另一个念头,若有北侯世子帮助,剎那可解。 “多谢世子!还有...就是...世子你可曾记得我先前同你说的,我怀疑那位鬼君有著一位朝廷大人物的庇护?” “迟兄是想说,那位礼部张侍郎?” 北侯世子当真是天下一等一的聪慧人物,与这样的人交谈简直是一种享受! 宇文迟宛若遇到知己,连声点头。 北侯世子的祖父可是当朝显赫的相国大人,听闻这世子也极受皇后娘娘的喜爱,若他... “迟兄,”玄符那头声音顿了顿,“我非朝中人,不好插手朝中之事,我祖父近日事务繁忙,我也不好麻烦他。” “是我唐突了!” 宇文迟连声致歉,心头只痛骂自己鲁莽。 “不过,”裴苏话锋一转,“我听说,令兄宇文珏,如今在朝中,贵为右司郎中,风光无两。” “他与这张松,同在朝中为官,想来会有所交集。” 十几个呼吸后,宇文迟坐在床边,手上的玄符已经晦暗,他低低冷道:“宇文珏...” 宇文迟与宇文家的诸多子弟並不熟络。 很小的时候,宇文府上就无人同他一起玩,就连服侍他的下人僕人也对他敬畏异常,不敢与他多说话,他每天就只能待在深宅大院中啊,瞧著月亮升起,太阳落下,等啊等啊! 或许十天半个月,他的那位父亲才会来看他一眼。 宇文迟等了十二年,终於坐不住了,那年他裹著大袍子赤脚跑到了他祖父宇文閔的书房,开口第一句话就是,“我要出去!” 那时小小的他心头应该是什么都不怕了,想著要么你把我送出宇文家,要么你打死我去餵院子里的黑狗吧。 那位权力滔天的老人望了他两眼,挥了挥手,於是第二日他便进了白玉堂,闻名京城的诸葛神捕亲自收他为徒。 高贵的血脉让他不用任何考验直入白玉堂,但他依旧固执地没有跟任何人提起他姓宇文。 当时他想著总算能做点什么了,无论是做什么都好,总不能在宅子里待到死吧。 然后诸葛青便出现了,这位老神捕教他修行,教他断案,教他道理。 他曾同诸葛青走遍了京城的每个角落。 也是那时他才知道,原来世上有如此多的人深受疾苦。 宇文迟终於学会真正俯下身去,去关注那每一个挣扎求生的,活生生的人。 他的白玉令牌在那年被他亲手刻下了一句话—— “身如寒雪,涤盪世间污秽;” “心若明镜,照见万民苦辛。” ...... 深夜,子时。 京城,內城,一座毫不起眼的侍郎府。 礼部左侍郎,张松正拖著疲惫的、带著几分酒气的身体,回到了自己的书房。 他今日在新上任的宇文公子的酒宴上,喝得太多,此刻只觉得头晕脑胀。 他推开书房的门,摸索著,想要点亮烛火。 “啪。” 他的手,还未碰到火摺子,书房內的烛火,竟……自行燃起。 幽幽的火光,照亮了书案之后。 那里,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 一个身穿黑袍,头戴狰狞青铜鬼面的男人,正静静地坐在他的太师椅上,手中,把玩著他最喜爱的那方端砚。 “啊——!” 张松的酒,瞬间全醒了! 他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在这一刻凝固,双腿一软,当场“噗通”一声,跪了下去! “鬼……鬼……鬼君大人!!” 他的牙齿,在疯狂地打颤,磕头如捣蒜。 “小……小人……不知大人大驾光临……小人……罪该万死!!” 第84章 太阴 鬼面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只是用眸子望著这位礼部侍郎。 “白玉堂。” 冰冷的三个字出声,张松瞬间如遭雷击。 他猛地抬起头,脸上已是涕泪横流,疯狂地磕头辩解: “大人!鬼君大人明鑑啊!” “那白玉堂之事,真的是个意外!谁都不知道有个小捕快竟然敢跳出规矩,擅自行动,大人放心,此事绝不会再出第二次。 “小人已经用祭天大典的名义,压下了那诸葛青,让那老东西强行结案了!此后再也不会有人打搅大人您!” 张松,京城一流世家张家人。 礼部侍郎,贪婪,好色,胆小如鼠,却又野心勃勃。 裴苏控制这位侍郎的手段很简单,只需用武老配置的一味毒即可,这人怕死得很,自然便在掌控之下。 “宇文珏。” 青铜面具之下又传来冰冷的声音。 “啊?” 张松的哭嚎,戛然而止,他一脸的茫然,隨后像是明白了什么,急忙道: “宇宇宇文珏!宇文家主的嫡长孙,前些日子才入官场,得位中书省右司郎中,上头有个当中书令的祖父,前途,前途不可限量!” “你,认识他?” “啊?”张松一愣,隨即拼命点头,“认……认识!小人在……今日的酒宴上,就跟宇文公子,同桌喝过酒!他还……他还敬了小人一杯……” “很好。” 青铜鬼面站起了身,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著这个匍匐在地的朝廷大员。 “找个机会。” 张松只感觉这位青铜面具宛若魔鬼,声音从背后传来。 “將他钓过来。” 这位中年人震惊地抬起头来,然而已经不见任何人的踪跡。 “什……什么?!” 张松低喃了两声,那张脸上瞬间汗如雨下。 將……將宇文珏? 这个当下在朝廷如日中天的天之骄子……钓过来? 这……这是疯了吗?! 那可是宇文家啊!那可是千年古世家啊! 张松望著远处的夜色,心头狂骂道:“你一个有几分手段的邪徒,居然敢挑衅那千年古世家,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可骂归骂,张松如今的身家性命都掌控在那人手中,只能咬著牙,眼底闪烁暗光。 ...... 裴府。 裴苏回到自己的世子府上时,已是深夜。 他取下了脸上的面具,隨手丟在一旁,露出了那张完美而冷漠的脸。 宇文珏,想必很快也会上鉤了,裴苏此举,自然是为了用“鬼君”这个身份同宇文家搭上线。 祁国士给他的礼物是那枚七杀阵盘,他可以用於催生七杀煞气,而皇后给他的礼物则是一颗种子,唤作【太阴天妖种】,如今已种在了他的丹田。 光听名字就知道,这是【太阴】一道的好东西。 裴苏所修的乃是太阳道途,本与这太阴一道的东西水火不容,但在祖父的帮助下,他已经用秘法遮住了体內的道基【太阳天】,仅剩下那枚太阴天妖种时时刻刻发散著独特的太阴气息。 而这太阴一道,如太阳一般尊贵异常,同样在人间几乎不显,而据祖父所说,太阴一道在当今仍留有传承,只不过不在人间,而在妖界。 如今的人间自然是人道昌盛,即使在一些深山老林、偏僻地区有妖族的痕跡,也不过是些小妖,根本兴不起风浪。 但妖界却不同,那是一个真正属於妖族的世界,其中不乏能与法象天人比肩的妖王,与千年世家比擬的上古妖族。 只是人间妖界有著无法相通的壁垒,才让妖界之妖很少进入这方世界。 但这壁垒终究不是完全阻隔,无数年来还是有那么几只大妖进入人间。 比如说……他们宇文家的某位先祖。 而裴苏便要以这太阴天妖的气息,彻底骗过他们宇文家,获得他们那位大妖先祖的一个传承。 裴苏缓缓走出了府邸,眺望著远处的星辰。 “世子殿下。” 半夏缓缓来到了他的身后。 “情况如何了?” 裴苏问。 他所问的自然是近日的朝堂情况。 “都跟预料中的一样,在朝中,宇文家、李家、谢家以及一些高层之中基本都清楚了天子之死,就等著接下来的祭天大典,將天子之死公之於眾,然后顺势扶持太子景登基......” 裴苏听著半夏的匯报,心头也在默默思索著当下局势。 这两个月,在裴昭与皇后的刻意放出消息下,基本上宇文家等家族都已经探明了天子之死的事实。 在这些太子党眼中,眼下最重要的就是將天子之死公之於眾。 因为这样他们就可以顺利地扶持太子景登基,重新掌握朝中大权,將垂帘听政的皇后彻底拉下来。 自然而然的,站在皇后这边的裴家也会失势,而重新乘风而起的,自然就是这些亲近皇室李家的世家。 这是一个多么美妙的结果,传闻近日朝堂太子党那边,日日夜夜灯火通明,酒宴不断,就是因为在这场持续了足足几个月的朝堂斗爭之中,似乎局势已经明了。 他们太子党取得了胜利,祭天大典谁也无法阻止,裴家与皇后都难以逆转如今的局面。 李景一旦登基,就是名正言顺的皇帝,得到天枢帝星注目,再也不会受皇后把控。 一想到这个,即便是再老谋深算的老臣都会笑出声来,终於,终於这天下不必再受那外姓女子把控。 一想到那裴昭横压了朝堂二十年,压得无数老臣喘不过气来,如今也终於要倒台了! 许多朝中人心头无不是大呼一声大快人心,当然,即便是裴昭的政敌,面对这位老相国,也不得不在心头承认。 这是一个谋划、手段、以及对局势的把控达到登峰造极的老人。 在天子突然闭关,所有人都还茫然无措的时候,他却能联合皇后架空皇权,以此权倾朝野二十年,天下无人不敬不畏。 可惜,世上没有不散的晚宴,也没有谁能一直处於巔峰。 在那些太子党中的老臣私底下的聚会之上,提起这位老相国,说得最多的一句老话就是—— “风水轮流转了!” 第85章 宇文珏 京城,內城北,毗邻皇城东华门,一片占地广袤、府邸连绵的区域。 赫然是宇文家的祖宅所在。 其府邸多是青瓦白墙,飞檐画栋,一座座院落掩映在古树翠竹之间,透著千年世家的大气悠久。 宇文家,这个被公认为京城七阀中仅次於裴家的千年古世家,两千多年来,每朝每代,都出过位列三公九卿的朝中重臣。 这个古老的家族自两千七百多年前的大胤朝起势。 在那个男尊女卑、礼法森严的古老朝代中,宇文家先祖以绝顶的智慧登顶朝堂,成就一代女宰,將当时还是小家族的宇文家带到了可同裴家比肩的巔峰。 隨后的两千多年来,宇文家虽偶有起落,但始终站在王朝的浪潮之巔,眼看著那些比他更悠久更强大的家族一个个跌落覆灭,而他始终屹立不倒。 最终更是熬成了京城七阀之中位列第二的千年世家,仅次於那个不可以常理度之的裴氏家族。 宇文迟时隔数年再次回到了他的家族。 他身上甚至还是穿著不合身的白玉堂捕快服,就这样穿过那道能容纳八马並行的朱红大门。 府中的僕人、护卫见到他,皆是恭敬地躬身行礼,口称“十三公子”。 这让常年在外当捕快,过惯了清苦日子的宇文迟感到一阵不自在。 他几乎认不得府中的任何一个人,只是迷迷糊糊被僕人径直引著,穿过七重回廊,来到了一处栽满了翠竹的幽静小院。 “听竹轩”。 宇文迟这才想起来,这是他兄长,宇文珏的院子。 “进来。” 宇文迟刚一踏入院门,书房內便传来了平淡的声音。 他推门而入,只见宇文珏正端坐於一张巨大的紫檀木书案之后,批阅著什么。 “兄长。” 宇文迟声音冷淡,生硬地拱了拱手。 他与宇文珏是同父同母的亲兄弟,但自小两人就並不熟络,宇文迟出生的时候,宇文珏已经是大约能明白事理的年纪,故而也对那个传闻发怵,不与他亲近。 “回来了。” 宇文珏放下了手中的狼毫笔,抬起了头。 这位男子並未穿官服,只著一袭月白色的暗纹儒袍,墨发以一顶白玉小冠束起,面如冠玉,目若朗星,但气质却与几个月前卓然不同。 熟悉宇文珏的世家子弟都看得出来,自他掛职中书省右司郎中之后,他便越发沉稳,甚至是有了他父亲的三分威严。 “兄长,”宇文迟开门见山,“你唤我回来,究竟所为何事?” 宇文珏的目光,在弟弟那身洗得发白、甚至还沾著些许泥点的捕快服上停留了片刻,眉头微不可察地一皱。 “两日后,是冬至祭天大典。” 他重新开始研墨,声音平淡,“你是宇文家嫡子,身份贵重。这等关键时刻,不可在外面为家族添乱,再说,你也胡闹了有些年头了吧,还要在外面野多久?” “胡闹?我是在白玉堂查案,是为国效力,何来胡闹!” “白玉堂...”宇文珏望著自己这个弟弟,眼神不是嘲讽,而是怜悯。 “你就是成了京城神捕又如何?看看那诸葛青,青衣神捕,多么威风,名声都能传到皇后的耳中,但实际上呢,守著小小白玉堂,寸步难进,权力被大理寺、都察院蚕食了多少,到现在连京兆府都能对他指手画脚,还青衣神捕,在朝堂,谁认你这荣誉?” 宇文珏轻嗤一声,继续研磨。 “更何况,你还只是个小小白牌捕快,你不嫌丟人,家族都嫌丟人。” “是吗, 是因为你嫌丟人?”宇文迟冷笑一声,“还是说你看不惯我与北侯世子有所交集?” 宇文珏研墨的手忽然一顿,书房內的气氛,瞬间沉凝起来。 “你知道就好,”这位宇文家骄子抬起眸子,“两日后便是祭天大典,是家族与裴家博弈的最关键时候。” 他站起身,就有了几分上位者的压迫感。 “我不管你与裴苏,是偶然撞上,还是他有意接近你。你若是在这个关头,被他当了棋子,拿捏住把柄,给家族惹来天大的麻烦……宇文迟。” 他一字一句道,“这个后果,你,担不起!” “呵,”宇文迟气笑了。 “这么多年,你还是对裴苏念念不忘啊!人家现在都已经拒绝了官位,却还要被你宇文珏这么惦记,真是好笑。” 宇文迟知道自己这个兄长究竟有多在乎裴苏。 在很早之前,宇文珏便是京城闻名的天之骄子,但这份光芒没有持续多久就被逐渐长大的裴苏所掩盖。 甚至是深深掩盖! 北侯世子,裴苏,天生一道仙人印,其名气甚至都不止於京城,而是传遍了天下,在这份耀眼的光芒面前,宇文珏唯有深深的自卑与执念。 宇文迟却没想到,他都已经入朝持玄,却还能对这位曾经压他一头的天之骄子如此敏感。 “我跟你说,我与北侯世子只是偶然撞见,君子之交,清清白白,是你自己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宇文珏喉咙滚动了两下,隨后面带微笑。 “隨你怎么说,总之在事情尘埃落定之前,你只能待在家中。” 宇文迟面容抽搐了两下,隨后沉声道: “好!你想要我待在家中也行,不过你得帮我一个忙!” 宇文珏皱著眉头,不说话。 而宇文迟则是將他在白玉堂的鬼君一案说给宇文珏听,包括这位邪徒究竟有多么狡猾,在京城背面建立了多大的暗黑势力,残害了多少贫民,以及在朝中很有可能的保护伞——那位礼部张侍郎。 宇文珏强忍著没有打断,但在他说到张侍郎的时候还是忍不住了。 “够了!张大人可不是能任由你隨口污衊的!” “你不信我?”宇文迟瞪大了眼睛。 “不过是些趁朝廷动乱而出来兴风作浪的老鼠,竟能让你夸大成这副模样!也是,当小捕快久了,视角格局也固定了,一个小小邪徒也能让你觉得天塌了。” 宇文珏冷视著捕快少年。 “我告诉你宇文迟,如今天下,最大的事情只有一件,那就是祭天大典之后太子登基,所有事情,都容后再议!” “那鬼君继续残害生灵怎么办?” 宇文珏睥睨了他一眼,动了动嘴唇,却未说话,而是径直离开了。 宇文迟知道他未说出的话是什么。 “不过死些贫民罢了!” 第86章 陛下崩 宇文珏穿过廊坊,来到了一间书房。 “祖父!” 宇文珏拜了一拜,在老人招手中才关上房门走了进去。 “与你弟弟闹不愉快了?” “没有,”宇文珏摇头,“我怎会与他置气。” “迟儿...”老人声音喃喃,竟也一时不知说些什么,沉默许久,才嘆了口气。“多迁就他些吧,家中是待他有些不公...” 宇文珏也不说话,但他明白老人的意思。 整个宇文家,都曾因为那件虚无縹緲的占卜不祥一事,对宇文迟多有苛待,然而事实上十几年来,也並未发生什么事。 无论是宇文迟,还是与他亲近的人,都並未出现什么异常,所有事实都证明他不过是一个正常孩子。 然而只是因为一个传闻,就让这个孩子的童年,经受难以磨灭的创伤。 这次將他接回来,也不全是宇文珏做主,也有这位老人的意思,让他从今往后就不必在去做什么捕快了,好好做他宇文家的世家公子。 “那北侯世子......” “我派人去查证过,应当只是巧遇罢了,甚至身份都是宇文迟之后告诉裴苏的。” 老人点点头,不再关注此事。 “珏儿。” “孙儿在。” “裴苏是天才,是比他爹还要天才的天才,即便没了持玄神通,他也是能轻鬆修成法象的,但老夫想告诉你的是,珏儿,你已经踏上了一条与他截然不同的道路。” “你,再也不必去追赶他的步伐了。” 宇文珏沉默不语。 其实宇文迟刚刚说得並没有错,他的確对裴苏这个人极其的在意,即便他已经踏入了朝廷,持玄官位,即便裴苏已经明確了不入朝持玄。 这份在意,或者说敌意,不是没有来由的。 宇文家,世世代代,说得好听点是世家第二,说得难听点,就是活在裴家的阴影之下。 到了祖父宇文閔这一代,在朝中呕心沥血半辈子,却始终被那裴昭,死死压著一头。 而他父亲宇文凯更不必说,中规中矩,如何与那天纵奇才的镇北侯裴竣相比。 而他宇文珏,自小天赋异稟,自认不输任何人。 可偏偏,裴家又出了一个……千年不遇的仙人印,裴苏! 小他足足六岁,却比他更早铸就道基,其中差距,甚至一度让宇文珏感到绝望。 直到—— 直到两个月前,宇文家与李家结盟,在朝中更是抓住了皇后与裴昭的破绽,发现了天子之死的真相,隨即开始了反扑。 他们宇文家深刻利用了皇后与裴昭二十年来的冷酷手腕与来位不正,终於在这场必然记录在史册中的旷世朝爭中占了上风。 就连那老相国都自知败局已定,连让他嫡孙裴苏入朝都不敢。 而他宇文珏,却是高调入朝为官,平步青云。 如今眼看著李景即將登基,宇文家將有从龙之功,而他宇文珏作为宇文家的继承人,自然也是水涨船高,备受追捧。 在如今京城那些同僚与门生口中,他宇文珏,已然成了大晋朝年轻一代的领头羊。 而先前被京城吹到天上的裴苏,在他拒绝官位的那一刻,就已经在一片片怜悯、惋惜、庆幸的目光中退出了京城舞台。 第一次,宇文珏有了一种,身上的光芒盖过了裴苏的快感! “我明白,祖父。” 宇文珏露出了和煦如风的微笑。 这笑容曾经很多次出现在他的面上,与同辈论交,与长辈交谈,甚至是与裴苏撞见,他努力让微笑盖在冷冽的唇角上。 而从今以后,他再不需偽装。 ...... 两日后。 京城,冬至。 天未亮,京城通往西郊崆峒山的官道上,便已戒备森严,三步一岗,十步一哨,旌旗蔽日,肃杀之气,直衝云霄。 崆峒山,乃是大晋皇室的龙脉所在。 此山巍峨,直插云霄,这里,是王朝最神圣的禁地,歷代天子,皆於此山之巔祭祀天地,或是於山中“龙穴”闭关,寻求那虚无縹緲的无上大道。 而今,这座已然沉寂了二十年的圣山,终於迎来祭天大典。 山脚之下,早已搭建起了一座恢弘的九层祭天法坛。 满朝文武,三品以上的大员,皆已到场。黑压压的人群,在法坛前静默地站立著,连呼吸,都显得小心翼翼。 人群的最前方,是那架威仪万千的九凤法驾。 凤驾之侧,立著一个老人。 相国裴昭。 他依旧是一袭黑色常服,在这满朝朱紫、金甲银盔之中,显得普通,但却无人胆敢小瞧这位老人,甚至於说他才是那凤驾威仪的真正倚仗。 在法驾的另一侧,隔著百步之遥,则是另一位老人。 宇文家家主,中书令宇文閔,一身崭新的一品朝服,神情肃穆,手持玉笏,目不斜视。 他的身后,宇文珏正昂然立於年轻一辈官员的最前列。 与宇文閔的老僧入定不同,这位当朝新上任的右司郎中,望著远处的高山,呼吸微微急促。 而在百官的另一侧,则是李氏宗亲。 这个被皇后与裴昭打压了二十年的皇室李家,早已衰败得不成样子。 人数甚至仅有寥寥数十,大多数身著王爵蟒袍,面容苍老,少数面容年轻的几个也是瑟瑟缩缩,毫无皇子威严。 最前方畏畏缩缩地低著头的青年,正是当今太子,李景。 这位大晋朝名义上的储君,却是一副懦弱的模样。 倒是他身旁的三公主双眸冷淡,似乎终於显出皇室的高贵与冷静了些来。 她脸上戴著一张遮住面容的华丽的凤翼面具,而仅是裸露在外的小半张面孔,却白皙精美到足以让人呼吸一窒。 三公主,李宋纤,据传她十四岁灯节艷惊整个慕容池畔,而今谁也不知道这位公主究竟是何模样。 “吉时——到——!” 隨著太监那一声尖利悠长的唱喏,响彻山谷。 祭天大典,正式开始。 繁复的礼节,在一片压抑中进行。 皇后娘娘自始至终未曾露面,也未发一言。 一切,都由礼部官员照本宣科。 最后法坛之上,雍王李交,这位圣上最年长的亲叔叔,猛地踏前一步,率领著身后所有李氏宗亲,齐齐转向那云雾繚绕的崆峒山门。 “砰!” 所有李氏宗亲在风雪中齐齐跪倒。 “皇室宗亲,李交!叩请圣安!” “臣等,恭请陛下……出关!!!” “恭请陛下……出关!!!” 依旧没有回应,如同二十年前一样,只是这一次—— 雍王李交老泪纵横,在无数人的目光中,亲自领著太子李景一步一叩首登上了那崆峒山。 直到日暮西斜,山上才隱隱现出那雍王李交的身影。 他跪在地上,涕泪横流,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又或者是压抑了二十年的愤恨仰天道—— “陛下崩谢天地,唯龙气縈绕,是以闭关而陨——” 第87章 刘驃之死 白玉堂,议事大厅。 数十名身著青黑制服、至少是“蓝牌”级別的白玉堂高层,齐聚一堂。 所有人都望著桌面上的情报。 “南城『黑窑坊』!有邪徒在行祭祀一事!” “规模空前!根据探子来报,至少有三十几名流浪儿被邪徒绑住,將行邪祭!” 这群老资歷捕快眼中全是惊惧之色。 要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那可是全城惊动的祭天大典! 首先是绝不可能报备的,黑窑坊是他们管控的地盘,在他们眼皮子底下出了这事,他们根本不敢想会是何等罪责。 至於究竟要不要派捕快出去...阻止这场邪恶祭祀一事。 所有人目光都看向了堂主诸葛青。 这位老神捕回过头,正欲说话,却见门外一片喧譁之声。 下一刻,一位酷吏推门而入,一身漆黑的制狱司玄甲,竟然是那制狱司的邢昌夜。 这位酷吏径直走到了诸葛青的面前,冷笑道: “诸葛神捕,南城有邪祟作乱,世子爷有令,速速遣人阻止。” 世子爷?! 眾人的目光齐齐一顿,他们瞬间明白,这位邢阎王是奉了他主子北侯世子的命令来的。 这位北侯世子,居然也对鬼君感兴趣吗? 还未等诸多人发话,邢昌夜的目光已经转向一旁,盯上了一位微微肥腻的中年汉子,赫然是蓝牌捕快刘驃。 “你领队!” ...... 宇文府,一座小院內。 宇文迟正躺在床上,百无聊赖地望著院中的竹子。 他在宇文府上已经待了两日,心中火气却无处发泄,如今整个宇文府都显得有些空荡。 许多在朝任官的宇文家人都已经跟隨朝廷百官一起去到了崆峒山面见圣上,举行祭天大典。 其他一些年纪轻的,也都受了长辈的命令,缩在屋里,不过即便没有什么命令,宇文迟也与他们玩不到一起去。 就在此时。 “嗡——” 他怀中那枚裴苏所赠的玄符,忽然,一阵灼热。 裴苏的声音剎那间从玄符中响起。 “南城,废弃山神庙,鬼君信徒,邪祟仪式。” “轰!” 宇文迟脑中,仿佛有惊雷炸响。 他猛地站起身,死死盯著南城的方位。 鬼君! 他又一次出现了! 宇文迟脑中,瞬间闪过了那些枉死的流浪儿,闪过了被强行结案的屈辱, 下一刻,他没有任何犹豫,一个翻身跃出墙头,如一只狸猫,避开了府中本就稀少的几个护卫,径直朝著南城的方向,狂奔而去。 ...... 京城南郊,那座早已废弃、半边都已垮塌的山神庙內。 此刻,却正进行著一场恐怖而血腥的祭祀。 “杀!!为鬼君大人献祭!!” 十几个身著黑袍、神情狂热的邪徒,正聚拢在一堆,勾画著下方的阵法。 下一刻,庙外传来脚步声,以及怒喝之声。 “邪徒快快伏诛!” 只见一队身穿白玉堂制服的捕快,如今已经包围了整个山神庙。 为首的正是刘驃,他掛著蓝牌,一身青白捕快服,手持长刀,恶狠狠盯著这些已经失心疯的狂热信徒。 “他娘的!这群疯狗!” 刘驃一口唾沫,隨即便第一个冲了上去。 做了几十年的捕头,刘驃也磨到了玄元境的修为,这批邪徒的修为也都不高,在白玉堂的捕快衝击下很快就节节败退。 然而这些狂热邪徒却都是一副悍不畏死的模样,即便被砍断了手脚都能爬起来继续舞刀。 “疯子!” 刘驃心头震撼,也暗自庆幸是自己带队,若是让一帮小白牌,栽在这里也说不定。 下一刻,他怒吼一声,玄气爆发,一刀,径直將那为首的,实力最强的邪徒的脑袋砍了下来。 那颗脑袋滚到刘驃的脚下,面具脱落,竟然是在旧城区黑窑子乞討了二十几年的老叫子,张麻子。 刘驃曾经还给他丟过两钱,而如今这颗头颅上还浮现著狂热与恶欲,一双眼睛直直盯著刘驃,仿佛要將他吞下去。 不知为什么,刘驃忽然感到一阵胆寒,能让一个活不下去的老乞丐两个月获得能同玄元境过招的实力。 这鬼君...到底是何方神圣?! 四周也逐渐安静下来,血腥气瀰漫,所有邪徒都躺在地上失去生机,而他们捕快这边只有几个年轻捕快受了些伤。 “干!贏...贏了!” 所有捕快望著这一幕,都面露喜色,只是可惜被绑架的三十几个流浪儿已经失去了生息。 刘驃上前又仔细检查了一番,摇头嘆息,没有一个活口。 “先收队吧,將尸体带回白玉堂......” 无人回应。 刘驃眼睛一瞪,转过头去—— 所有白玉堂捕快都倒在地上,双目瞪大,死不瞑目,只有一个最年轻的小捕快站立著望著刘驃,似乎想说些什么,但只喷出几口血沫,最后一头栽倒在地。 刘驃这才发现小捕快身后的一个人影。 全身犹如鬼魅般裹在黑色风衣之中,一张青铜面具狰狞愤怒。 刘驃只觉得自己的灵魂在此刻都仿佛被冻结了。 “鬼...鬼...鬼君!” 追查了这么久都不见踪跡,刚有线索就被上面压著结案,將所有白玉堂捕快玩弄於股掌之间,在京城背面建立起庞大的暗黑组织的—— 鬼君! 此刻就这样直直站在刘驃的面前。 刘驃浑身的汗毛,根根倒竖。 下一刻,一股阴冷如天寒的气息笼罩了他,刘驃没有任何的动作,也没有任何的反抗,一只手便轻飘飘地洞穿了他的胸膛,宛若穿过了一块豆腐。 临死之际,刘驃只来得及看清那一双冷漠的眸子,他竟怪异的觉得有些熟悉。 “我...见过他?” 然而他再也无力思考,带著死不瞑目的疑问彻底倒在地上,成为一具新鲜温热的尸体。 忽然。 “刘头儿!!” 一道嘶吼声响彻山神庙,惊飞一群乌鸦—— 宇文迟站在山神庙的门口,双眸瞪到最大,肩膀颤抖,他刚刚赶到这里,就见到了刘驃被青铜鬼面洞穿胸膛的一幕。 那个满嘴脏话、粗鄙不堪、却总是在他闯祸后,一边骂他“小兔崽子”、一边又替他去上司那里顶缸的...刘头儿... 他十八年来唯一一个,还算...知心的朋友... 死了。 第88章 黑蛟 声音似乎吸引了青铜鬼面的注意,宇文迟只发现那双眸子扫了过来,剎那间,他浑身僵硬。 鬼君! 这个在京城接连製造命案的邪徒如今就站在他的面前,这个建立了暗黑组织的头目如今就站在他的面前,这个刚刚杀了...所有白玉堂捕快,杀了刘头儿的鬼君,就站在他的面前。 宇文迟却感觉自己双脚如灌铅一般沉重。 下一刻,他似乎从那青铜面具下的双眸看到了一丝嘲讽的冷笑。 在宇文迟血红的双眼中,鬼君就这样瞬间消失不见,一丝气息也感受不到。 “刘头儿!” 宇文迟醒过神来,跌跌撞撞过去搂住他的尸体,举目望去,整个山神庙里全是尸体,他的捕快同伴的、鬼君信徒的、还有作为祭祀的流浪儿的...... 他忽然感觉胸口一阵疼痛,似乎要喘不过气来。 “迟儿。” 一道温和的声音在他背后响起。 宇文迟却未转过头去,而是將唇咬出血来。 “师父...现在才到么?” 没有回应,宇文迟转过头去,只瞧见诸葛青沉默地为白牌捕快们收尸。 宇文迟抹了抹眼泪,將刘驃的尸体翻成了体面的正面。 下一个剎那,他只觉得自己怀中的鉴影罗发出一声轻微的“錚”声。 宇文迟先是一愣,隨即小心翼翼取出鉴影罗,却见刘驃胸膛处,一丝月白阴冷如水华的气息被鉴影罗收拢。 “这是......” “怎么了迟儿。” 诸葛青的影子忽然笼罩了宇文迟。 “没事...” 宇文迟低声道,转头看著自己的师父,这位老神捕的面容似乎苍老了许多,但还是温和有力地抚著他的肩膀。 “生死有命,不要就此消沉。” “我知道的师父。” 老神捕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些什么。 “当——!!!!!” 就在这一时间,一声浩荡、悠远、却又充满了无边哀戚的巨大钟声,仿佛从九天之外传来,瞬间贯穿了整个京城。 这一刻,京城所有的人都齐齐望著天空,却见那钟声浩大,连绵不绝,宛若齐天的悲怮传遍天地。 满城震动! 无论是皇宫贵胄,还是贩夫走卒,在这一刻,都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扼住了心臟。 “这……这是……” “景天钟!是皇宫里的景天钟响了!” “天啊……景天钟鸣,国之大丧……” 山神庙前,诸葛青那瘦削的身影也在风雪中凝固。 他缓缓地抬起头,眺望著极西方,那云雾繚绕的崆峒山。 他那双沧桑的眸子,又蒙上了一层更加悲哀的色彩。 他喃喃自语: “陛下……驾崩了。” ...... 极远处,京城的另一端。 一座高塔之顶,裴苏摘下了脸上的青铜鬼面,负手而立,眺望著西方。 在他身侧,江宛盈恭敬站立著,巨大的钟声响彻天地,即便是她也不太平静。 “天子,驾崩了!” 裴苏旋即收回了目光,仿佛天子驾崩也无法让他兴起什么波澜,隨即裴苏又望向了山神庙的方位。 宇文迟,想必也找到了他留下了那一丝太阴天妖的气息。 现在就只需要等待,宇文家咬鉤了。 “大人!” 江宛盈靠近了裴苏,声音压低,变得冷冽。 “我看黑蛟最近,只怕有些不太听话......” “他本就不是听话的类型,”裴苏笑了起来,“说实话他能做到这一步,已经大大出乎了我的意料。” “需要我去除掉他吗?” “不用,今晚我会亲自去见见他的。” ...... 三更,子时。 白玉堂灯火通明,白天的那场惨案震撼了白玉堂中的每一个捕快。 一整个小队,足足十几人,其中甚至包括一个老资歷的蓝牌捕快,全军覆没。 刘驃与一眾同僚的尸体,已经收殮,鬼君的案卷也已经被尘封。 整个白玉堂无人再提起这个案件,也无人再敢去接手,甚至到了无人討论的地步。 即便再迟钝,他们也能隱隱察觉这个案子的极度不寻常之处,管他洪水滔天,反正他们是再也不想去管了。 陛下驾崩了,如今京城一片縞素,在宵禁期间,更是无人喧譁。 这座雄奇的天下神都宛若沉眠的巨兽,安静躺在深夜之中。 诸葛青推开了房门。 “吱呀——” 他走了两步便停住了。 那盏昏黄的油灯前,一张青铜狰狞鬼面若隱若现。 鬼面的主人正安然地坐在他的位置上,仿佛在等他回家。 诸葛青却没有任何喧譁,而是缓缓关上了身后的门。 他在黑暗中静静地站立了三息。 然后,这位响彻京城的的“青衣神捕”,无数人崇敬敬畏的白玉堂的堂主…… 缓缓地,跪了下去。 双膝著地,额头触碰冰冷的地面。 “属下……『黑蛟』……” 他的声音,沙哑、乾涩,充满了无尽的疲惫。 “恭迎……大人。” “黑蛟。” 青铜鬼面开口了,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 “今日怎的来抓我?” 诸葛青的身体微微一颤,隨后抬起头,以一种恳求的语气道: “大人!收手吧!!” 他又压低了声音。 “是北侯世子,他派遣邢昌夜逼属下出手,那裴苏,他已经盯上您了啊大人!” “哦?”鬼面下的声音有了起伏,“这么说,你是更怕那北侯世子,而不怕本君了?” 诸葛青面部出现了抽搐之色,这老神捕咬著牙,恨声道: “大人,或许您身负古老奇诡的力量,或许您身后还代表著一个不显於世的势力,但我必须要提醒您,裴苏,是千年世家裴家的唯一继承人,裴家,是这京城乃至天下最古老的家族,从来没有任何势力能够挑战他的权威......” 诸葛青声音微微颤抖。 “这两月来,大人您在京城的收穫已经足够多了,这天下再没有哪家诡邪势力能做到大人这个程度,即便是当年的骷羊邪教也在朝廷的震怒下溃散...大人,您真的该收手了! “祭天大典已经结束,京城数十年不见的內乱已经近了尾声,太子李景即將在宇文家的扶持下登基,天下即將迎来新的太平盛世,大人,等朝廷腾出手来,他们是不会容忍您这样的存在的!” “以您的手段,这天下之大,除去京城,任何地方都只会拜服在大人的脚下!” 第89章 国丧 阁楼陷入了短暂的沉默,许久才有低低的笑意从鬼面下传来。 “你还真是为我著想啊,黑蛟。” 诸葛青默然不语,只觉头顶被一阵阴影覆盖。 青铜鬼面不知什么时候站了起来,走到了诸葛青的面前,俯身望著他。 “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时候的场景吗?” 诸葛青哑然愣住,他怎么会不记得,那是他噩梦的开端。 数个月前,没有任何防备,没有任何端倪,他中毒了,甚至直到这鬼君来到他的面前,轻易操作他体內的毒雾腐蚀心肺,他才知道没有半点回天之力的可能。 这青铜鬼面神秘到极点,说话做事阴险狂妄。 但他依旧隱隱感觉到,这位鬼君,恐怕年纪不大,甚至很可能没有半个甲子。 他诸葛青虽非什么圣人,但早年也有一腔热血,怎会甘心被这突然冒出来的什么鬼君所掌控。 “你杀了我吧。” 老神捕当时如是冷笑著。 “杀你?”鬼面笑道。“杀你多么简单,诸葛青,你就不想知道,你死后,你耗尽心血所经营的白玉堂,会成什么样吗?” 这位青衣神捕孑然一身,无妻无子,唯一在意的,便是这京城白玉堂,这个由他一手所建立起来的如白玉光滑洁净的京城一角。 他没有世家支持,没有贵人提携,只有一身断案技巧,一个青衣神捕的名头,好不容易在天下京城一手建立起这个白玉堂。 多年来,白玉堂在京城的处境本就困难,凶险朝堂,没有背景,没有机遇,若再无青衣神捕坐镇,大理寺与督察院將有一万个理由轻易將其拆解。 於是他在鬼君面前沉默了,也妥协了。 “我尚有底线,若这鬼君非要我做天怒人怨之事,我舍了白玉堂也要一死了之。”他当时是这样想的。 后来鬼君也的確未叫他杀人,与其他几个手染鲜血的护法相比,他乾净得不像鬼君信徒。 他只是眼睁睁看著他们去死,无动於衷而已…… 回忆戛然而止,诸葛青忽然打了个寒颤,他惊恐地发现自己居然在毫无知觉间偏离了初衷太远。 如果当初他的初衷是保护白玉堂,那么鬼君杀了他白玉堂十三个捕快,又如何算? 似乎在此刻,诸葛青耳边才听见了千百死去流浪儿的呼喊,刘驃等十三捕快死不瞑目的眼睛看向了当时隱於暗处的他。 於是成千上百倍的愧疚终於降临在他的身上。 “你杀了我吧...” 诸葛青乞求道。 “我不会在为你做事了!你杀了我吧...” 鬼面下终於传来了满意的低笑声,一颗朱红色的药丸从鬼君手中滚落在地。 “我放过你了,黑蛟。” 诸葛青再次抬眸,再无任何身影,那颗朱红色的药丸在地上一滚一滚,停在他的面前。 是毒药? 还是解药? 诸葛青拿起它,如解脱般將他扔进口中,就这样靠在墙壁,闭上眼睛。 “也许他是要让另外的人来审判我...” ...... 祭天大典结束了,景天钟响了。 那浩荡、悠远、却又充斥著无边哀戚的钟声,自皇宫大內传出,贯穿了京城的每一条街巷,每一个角落。 於是所有人都知道,陛下驾崩了。 这个曾经励精图治,整顿军武的雄主,在歷经了二十年的闭关中,终於有了最后的结局,儘管在无数人的意料之中,儘管不那么体面。 帝崩的消息將犹如狂风,席捲整个天下,无数人的目光重新聚集在这座京城。 无数野心家、聪明人都在期待,这座浩大的京城,究竟会迎来一个什么样的结局。 京城,縞素。 一夜之间,这座天下间最繁华的雄城,便褪去了一切朱红与明黄,换上了一片刺眼的、令人窒息的惨白。 家家户户,无论真心与否,皆在门前掛上了白幡。 朱雀大街两侧的酒楼、商铺,尽数歇业。勾栏瓦舍,再无丝竹之音。 满城悲呦。 街上,是来来往往、神情严肃的禁军,以及那些奔走於各大府邸、面色凝重的官员家僕。 天子驾崩,国之大丧。 但在这场大丧之下,涌动的,却是足以倾覆一切的狂潮。 李氏宗亲,已经开始著手太子登基一事,似乎一刻都等不了了,那几个老亲王游走在相熟的世家之间,商议著新帝登基一事。 而皇后娘娘的凤驾,则是早已回到了凤仪宫,半点消息都没有传出来,似乎沉默接受这个结局。 於是所有人都隱隱察觉。 这京城的天,仿佛真的要变了。 …… 宇文家。 这座古老的府邸,也肃穆到了极点。府內所有下人,皆是白衣束带,噤若寒蝉。 宇文珏刚从宫中回来。 他脱下了那身繁复的朝服,换上了一袭素白儒袍,眉宇间,却不见半分悲戚,反而……带著一丝难以掩饰的亢奋。 成了! 天子驾崩,国本孱弱,皇后与裴昭二十年的“摄政”,在“大义”面前,不堪一击! 最为关键的是,皇室李家在二十年来被皇后打击得极其严重,故而势力薄弱,必须要依靠他们宇文家为首的世家支持。 也就是说,接下来他宇文家辅佐新皇,也当如当年裴昭支持皇后一样,获得滔天的权力与声望。 这场朝爭,他们宇文家已经贏裴家太多了! “少爷。” 忽然,一名侍卫统领匆匆走来,低声道:“您回来了。只是……十三公子他……” 宇文珏的眉头一皱:“他又如何?” “昨日,十三公子……趁著护卫换防,跑出去了。” “混帐!” 宇文珏勃然大怒,一掌拍在身旁的石桌上,震得积雪簌簌而下。 “这个不知轻重的蠢货!他知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候?!” “裴家、皇后,正愁抓不到我们宇文家的把柄,他倒好,自己送上门去!” 他正欲让人去將他抓回来的时候,却见一道冷冷的声音自院门传来。 “我回来了。” 一个时辰后。 宇文家,议事正堂。 宇文迟跪在中间,四周,是乌压压一片的宇文家的核心成员。 他们的目光或是疑惑,或是冷笑,齐齐落在这个面无表情的少年身上。 最上首的太师椅上,一位老人端坐著,正是宇文閔。 所有人,都在等待著家主的训示。 宇文迟是当年的那个不祥之人,此事整个宇文家都晓得,听闻当初这不祥之人被家主送出了宇文家,而如今却又被接了回来。 所有人都不知道家主的此刻的用意。 “……国丧期间,府中上下,不得有误。一切,静观其变。” 宇文閔声音温和,让诸多人心头一静,仿佛只要有他在,宇文家就塌不了。 隨后,老人的目光望向了宇文迟。 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这位老人没有想像中的冷漠,而是更加温和了些。 “迟儿,你回来了,当年是家中不对,让你受了委屈,今日就当著家中的面,向你说清楚。 “自今日起,你不必再去白玉堂了,你以后便留在家中,向珏儿学习请教,研习经义,待时机成熟,祖父亲自带你入朝,叫京城看看你的才华。” 第90章 宇文之秘 此话一出,全场眼睛瞪大。 所有宇文家人都没有想到,宇文閔居然会说出这番话,不仅承认了自家的错误,还向这个小子道歉,更令他们嫉妒的是最后一句。 家主竟然要亲自引领他入朝? 要知道,宇文家这一代十三个嫡系公子,到如今也只有三位进了朝廷,所有人都明白名额肯定是有限的,绝不可能十三位同入朝廷,所以到现在那些嫡系公子都还在暗暗竞爭当中。 却没想到,这位常年不回家的十三公子,才一回家,居然就得了老家主的保证! 这如何不让一些人暗暗羡慕妒忌到发狂,但却无人敢置喙,只能用目光冷视这少年。 宇文迟终於抬起了头,望著自己的这位祖父。 这位朝中大权在握,声威震天的中书令。 “我可以,留在宇文家,但我有一个要求,唯一的要求!” 宇文迟声音平淡,却让在场之人无不是心头一震。 什么? 他们听到了什么,祖父亲自说让他留在宇文家,已经是开了天恩,他居然还敢提要求? “宇文迟,你別太放肆!” 宇文珏在一旁冷声道。 当即又有人厉声呵斥他。 “宇文迟,你別不知好歹!” “就是,老家主已经为你开了大恩,你居然不知感恩!” “......” 下一刻,上首的老人抬手,制止了一片斥责之声,他望著自己的这个孙子。 这少年明明身体瘦弱,眼神却倔强得不像任何一个宇文家人。 宇文凯那平庸的性子竟然生出了这样一个儿子,甚至几十年察人的直觉告诉老人,这位被他宇文家冷待多年的最小公子。 很有可能才是他们宇文家真正的天才,比珏儿还要走得更远、走得更高的绝世之才。 於是他轻声道:“你有什么要求?” 下首的宇文迟瞳孔猛然一缩,像是一只凶恶的小兽,迎著宇文閔那深邃的目光,一字一句,声音不大,却传遍了整个大堂。 “捉、杀、鬼、君!” ...... 凤仪宫。 作为皇后娘娘的寢宫,自然是二十年来大晋最尊贵之地,金碧辉煌,重楼檐角。 只是如今,宫檐下原本悬掛的琉璃风铃,被尽数撤去,换上了素白的宫灯。宫人们,皆是白衣束带,垂首屏息,连走路,都不敢发出一丝声响。 空气中,瀰漫著浓郁的的檀香气息,忽然有一人踏入而来。 眾宫女太监见了,皆是神情一窒,连忙参拜。 “世子爷!” 赫然是裴苏,他此刻一袭纯黑鹤氅,就这样走进凤仪宫,很快那位早已等候在此的大太监便赶来,自然是皇后的心腹魏承福。 这老太监恭敬又谦卑地引著裴苏穿过九重门禁,隨后来到了正殿。 殿內,空旷、幽深。 高高的凤座之上,隔著一道厚重的珠帘,一道雍容华贵的身影,正端坐其后。 看不清她的面容。 只能看见她那只素白的手搭在扶手之上。 “娘娘!” 裴苏微微躬身,行了一礼,声音清冷平淡,响在空旷的大殿之上。 下一刻,只见皇后挥了挥手,殿內跪服的宫女太监便齐齐悄无声息出了正殿。 大殿陷入了一阵沉寂,许久那皇后才轻笑道: “宇文家如何了?” “饵已下好。” “不错,”那雍容的、沉静的、属於“皇后”的声音,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清冽、冰冷、却又带著一丝奇异嫵媚的声线。 “逃到人间两千多年了,这太阴天妖的余孽......” ...... 宇文家。 正堂之中,所有人都退去了,宇文閔坐在上首,很快,宇文珏推门而入,手中怀抱著一枚罗盘。 他径直走到了宇文閔的身边,眉目间还有些许不忿。 “这宇文迟,当真不知轻重,不过一个小小邪徒,居然也敢麻烦祖父你!” 老人却是挥挥手,叫他把罗盘呈过来,问道: “我倒是不知,这鬼君又是什么人物?何时冒出来的?” 宇文珏將宇文迟交给他的鉴影罗放在了案桌之上,皱著眉。 “不过是个小人物罢了,趁著朝廷忙碌,在京城一角兴风作浪,不过倒也识趣,只是杀些无人在意的流浪儿,所以才未引起重视。” 在宇文珏的视角里,那所谓的鬼君,不过是宇文迟大惊小怪,这样的小小邪徒,居然能让入当朝中书令的法眼,不知这鬼君知道了,会不会嚇破胆。 老人失笑。 “替迟儿抓了这鬼君也好,了去他一桩心事,好让他安心待在家中。” 宇文珏眼神微微一暗,他如何察觉不出,自宇文迟回家之后,这老人就对他颇为上心,或许除去愧疚,还有发自內心的欣赏。 儘管宇文珏自认为在修为、底蕴、心智方面,那宇文迟都拍马赶不上自己,但不知怎么,他还是產生了一丝危机感。 老人已经俯下身去,细细观望著这一丝据说是来自鬼君的气息。 人间官位,神光加持,中书令何等地位,宇文閔纵然天资平平,却也在神通加持下有著一身法象天人的修为。 这也是朝廷能够一统九州,吸引天下英才入朝的底气所在。 便是毫无修为之人,只要在朝中做了高官,同样能拥有高修的实力,一身神通惊天动地。 老人的眉头已经微微皱起。 那缕纤细的气息犹如月华,犹如银霜,散发著阴寒之气。 忽然间,宇文閔全身一僵。 这位在朝堂之上泰山崩於前而色不变的老人,那张温和儒雅的脸庞,在这一刻,终於现出了不可思议之色。 “怎么...怎么可能?” “祖父?”宇文珏敏锐地察觉到了不对。 “咳……” 宇文閔猛地低下头,用一声剧烈的咳嗽,掩饰了自己的失態。 他强忍著什么,將罗盘的盖子,死死合上。 没有言语,没有解释,他忽然站起身,拉著宇文珏走向了宇文家最深处的祠堂。 宇文家的祠堂,深藏於地下。 阴冷,潮湿,只有长明灯,在幽幽地闪烁。 宇文閔没有在祠堂停留,而是走到了最深处,一排排灵位之后,启动了一处隱秘的机关。 “轰隆隆……” 一堵石墙,缓缓移开,露出了一个更深的密室。 密室之中,没有灵位,只有一排排高耸入顶的书架,上面,摆满了早已腐朽、用金丝银线锁住的古老典籍。 “祖父,这里是……”宇文珏从未知道,家族还有此等密地。 宇文閔不答。 他只是提著灯,径直走到最深处,从一个紫金打造的暗格中,取出了一卷古老的捲轴,在昏黄的灯光下,他翻阅著。 最后他才看著宇文珏,眼睛瞪大,声音微微颤抖。 “珏儿,是先祖,是先祖同类的气息!” 第91章 太阴天妖 “娘娘,宇文家的那只大妖,究竟是何来歷。” 凤仪宫中,珠帘之后,皇后的凤眸瞧著裴苏,似乎带著笑意。 “自然是来自妖界。” “这妖界同人间相似,这人间有帝裔,那妖界自然也有王族,其中太阴天妖,便是血脉最尊古的一支。” “这太阴天妖,与太阴一道,有著关係?” “不错,那太阴天妖,世代便掌控著令世间万灵所羡慕敬仰的太阴一道,每一代他们总有那么几只嫡系凭藉族內的传承在太阴道途走到最高,凭藉其道途的尊贵之处,在妖界自然是无人匹敌。” “但是九牧,你知道的,就连星辰也会有陨灭的一天,何况区区太阴王族。大约在三千年前,妖界发生了大动乱,而趁著这个动乱,另一支王族,唤作九尾天狐,將太阴天妖拉下了王座,圈养了他们的嫡系,掠夺了他们的传承...... “可偏偏,却逃出去一个,那只小天妖,携带著他们一族真正的太阴传承,从妖界逃到了人间。” 皇后瞧著裴苏,声音渐渐有了些许狐媚的戏謔。 “那只天妖余孽,也就是宇文家那位,受了他们两千七百年香火的...女宰先祖。” ...... 宇文家,地下密室之中。 宇文閔已经將宇文珏拉到了身前,翻开了一本古老的典籍,声音幽幽厚重。 “珏儿,你可知道,我宇文家距今,究竟有多远的歷史。” “应当是,两千九百年!” 宇文珏毫不犹疑的回答,京城七阀之中,他们宇文家是位列第二的门阀,论及歷史的久远,除去那裴家,也是最悠久的一个。 足足有两千九百年的歷史。 要知道,一个朝代也不过几百年,最多千年,那些其他的京城门阀,能有百年风光都算得上底蕴厚实。 京城七阀之所以名扬天下,便是因为七阀皆是千年世家,但除去裴家、杨家、他们宇文家,剩下几个也不过都是一千多年。 即便是那杨家,也不过堪堪两千年出头。 他们宇文家,说上是这世上最古老的家族之一,绝对不为过。 至於说裴家,即便是宇文閔乃至宇文家的歷代先祖也不知道其存在了多久远的时间,因为即便是两千多年前,宇文家刚刚崛起的时候,裴家也早已是矗立了不知多少年岁的朝中巨阀。 “是啊,两千九百年,但我们宇文家真正的崛起却是在两千七百年前,那个时候还是古老的胤朝,宇文家那时也不过是刚刚出头的朝中新贵,远比不上那些京城巨阀。” 老人望著宇文閔,轻声道: “直到有一日,先祖宇文鸿出城行猎,救下了一只濒死的小兽,那是一只通体雪白,生有玉角的奇异妖兽,似麋鹿又似灵猫,岂料没过多久,那小妖消失了,而一位美人却入了宇文府中,与先祖宇文鸿一见钟情......” “那女先祖极有智慧,入朝为官,合纵连横,翻云覆雨,即便是那时在朝中矗立的裴家也对她忌惮三分,最终她在等级森严的大胤朝廷之上,硬生生登上了女宰之位,堪为当世人杰,权倾天下!” “也將我宇文家从一新贵家族,真正带领上了权力的巔峰,与那裴家、与当时朝中巨阀齐名,自那以后才有我宇文家连绵两千年的兴盛!” 宇文珏已经微微张大了嘴巴,从祖父的话中,他已经隱约察觉了什么,惊恐低声道: “那小妖兽......” “没错!”老人低嘆,“你看过族史,知道那位女宰先祖死得很早,而她死前,便跟先祖宇文鸿坦白了,她非是人族,而是一妖,只存在於传说中的...太阴天妖,妖族寿命悠久,但她受过重伤,所以才走在了先祖宇文鸿前面,不仅如此,她还留下了太阴天妖的传承。” 宇文珏已经彻底被这个故事震惊,说不出话来。 他们宇文家的先祖,无数宇文家人自豪的那位女宰先祖,曾经在古老胤朝权倾朝野的女宰,竟然是...是一只妖! 当宇文珏再次看去之时,老人手里已经攥著一本不知是用什么皮製成的古皮捲轴。 ...... 凤仪宫。 “那太阴天妖的余孽,將他们太阴一族最重要的传承带到了人间。” 珠帘之后,皇后伸出了三根手指。 “其一,太阴道途的功法传承,【太阴炼神玄经】,那太阴天妖一族真正的不传之秘,传闻即便是他们太阴天妖一族无数年来也没有一只妖能够修行,因为这本功法,据传臻至功法之极。” “其二,乃是太阴天妖一族的至尊法宝,【太阴广寒环】,乃是世间绝无仅有的顶尖法宝,那天妖也正凭藉这枚法宝,才能在人间为女宰,藏匿妖躯,骗过天枢星,获得神通加持,无人察觉出她的端倪。” 裴苏心中微微吃惊,见皇后不说话,又问道:“其三呢?” “这其三,我暂且不同你说,我也不清楚那只天妖余孽...究竟带没带到人间。” 裴苏神情不变,依旧携著笑意。 “娘娘,怎么了解得如此清楚?” 面对这冒犯的提问,皇后却不动怒,而是往前探了探,让裴苏瞧见了她眸子里的妖异色彩。 “你说呢,我的小九牧?” ...... 宇文家。 宇文珏从地下密室中走了出来,步履晃动,似乎完全还未回过神来。 太不可思议了! 他想到了祖父给他展示了那道功法、那些气机还有那些隱秘。 太阴一道! 他们宇文家,竟然还藏有太阴一道的传承。 宇文珏熟读经书,自然知道这天地间的道途,唯尊阴阳,自古以来,但凡是修行者,谁不想踏入太阴太阳一道。 然而这两个道途自上古起始就不显於世,歷史中记载的相关资料都寥寥无几,功法稀少至极,从古至今都难有入门者。 若他...宇文珏能就此转修太阴一道,凭藉道途之尊贵,想必今后定能盖过那裴九牧! 只是叫他心头失落的是,听他祖父说,他们宇文家两千多年来,包括他在內还无一人有资质修行这太阴一道。 宇文珏虽大失所望,但也迅速调整好心態,毕竟是阴阳中的太阴,传闻古修士都难以入门,何况在现世,更是从未听闻过谁修成。 他终於安慰好了自己,將心中的杂念祛除。 现在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眼下最重要的是,那鬼君,很有可能,就是他们先祖的族人。 同样是一只太阴天妖! 他居然从妖界来到了人间,究竟要干什么,是带著友善,还是敌意,这些全然不清楚。 但无论如何,宇文珏都必须去接触他,而且是要討好他。 因为古老的典籍中记载,太阴天妖,传闻可是妖界中最顶尖的王者之族,那是真正的上古妖族。 若是他们宇文家能够与之结盟,这人间,还有哪个势力能够阻碍他们宇文家,只怕是裴家都不行! 第92章 愤恨 这几日,宇文珏又进入了朝堂之中。 中书省內,宇文珏的公房之外,前来拜会、示好的官员,几乎踏破了门槛。 他这位新晋的右司郎中,儼然已成了朝堂之上最炙手可热的新贵。 这是正常的,毕竟他宇文家才贏下了一场朝爭,等到太子登基,宇文家的权势还要更上一层楼。 但如今的宇文珏,心头却对这些小小朝堂交往失去了兴趣,这些所谓的朝中之事,哪里比得上鬼君重要。 宇文珏开始真正探查那位鬼君的消息,包括各种案卷卷宗,但让他失望的是,那些废物从未查到鬼君的任何踪跡乃至信息。 宇文珏心中颇为不快,让他想联繫、接触他都找不到门路。 直到他忽然想起,宇文迟似乎曾说过,那位鬼君与那位张松张侍郎似乎有著关联。 这位礼部侍郎,宇文珏还是知道的,也有著一些交集,当即暗暗观察接触了他。 “张侍郎,留步。” 一日散朝,宇文珏“恰巧”在宫门处,叫住了礼部侍郎,张松。 “哎呦,是宇文大人!”张松一脸受宠若惊,那张本就有些虚浮的脸,笑得更谦卑了,“宇文大人有何吩咐?” 宇文珏屏退了左右,与他並肩走在宫道上,先是閒聊了几句国事,最后才仿佛隨意地閒聊问道: “不知张大人,可曾听闻那京城有一位名为鬼君的人物?” 张松的心,猛地一跳,脸上却不动声色:“这,好像是也听说过,听说已经结了案,那鬼君杀了某个富商一家后,被白玉堂捉了去。” “那鬼君当真伏诛了吗?”宇文珏微笑,“我怎听闻,前些日子,白玉堂又有一批捕快死在他的手上...” “啊这?” “张大人不必紧张,”宇文珏当即安抚,“那鬼君如此神通广大,我宇文家也对此感兴趣得很啊...” 此话声音低了下去,却让张松的冷汗,微微冒了出来。 他忽然想起了鬼君的吩咐,要將这宇文珏钓过来,可是怎的,他还未说什么,这宇文珏就知道来咬鉤了? 但是张松如今也管不了那么多,当即咬牙低声道: “宇文大人,我对这案子还颇有一些研究见解,可否有个时间,来我府上一敘。” “好啊!”宇文珏拍拍张松的肩膀,声音微微欣喜。 “张大人,我们应是一路的人。” 话落宇文珏便大步离去,心头更是升起了一股紧张之感。 当真要与鬼君会面了,那可是传闻中的太阴天妖,不过看在我宇文家也有一丝同源血脉的份上,应当不会是恶意。 是了! 若是能与这等古老妖族合作,这人间何愁不能统御,只怕顛覆皇室李家也只是翻手的事! ...... 宇文珏心事重重地回到府中。 他刚踏入书房,便见一道身影,如同雕塑般,站在他的院中。 是宇文迟。 他没有穿捕快服,而是换上了一身宇文家的素白服,但那张清秀的脸上,依旧是冷冷的神情。 “你来做什么。” “祖父答应过我要捉杀鬼君,为何迟迟未见动静。”宇文迟开口,声音嘶哑。 宇文珏皱眉。 “宇文迟,这事可由不得你任性,正巧你问起,我也同你多说一句,今后你就好好待在宇文家,再不可去追查鬼君一案?” 宇文迟抬起眼睛,恶狠狠盯著自己这个哥哥。 “放肆!”宇文珏瞧著这眼神当即大怒,“宇文迟,我告诉你,別想著替你死去的同僚报仇,你以为你能活著回来是因为什么,还不是鬼君放了你一马?” 宇文迟浑身发抖,当即甩身离去,径直衝向了宇文閔的书房。 “祖父!” 宇文迟冲了进来,“扑通”一声跪下。 宇文閔缓缓睁开了眼。 他静静地看著这个跪在地上,咬牙愤恨的孙子。 “迟儿,”他的声音依旧温和,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此事,到此为止。” “为什么?!” 宇文迟抬起了眼睛,不敢相信地看著自己的祖父,他仿佛又变成了自己十二岁之前的那个冷漠老人。 “没有为什么。”宇文閔淡淡道,“听珏儿说,那日你在山神庙见过了那鬼君。” 提到这个,宇文迟咬牙切齿。 “他祭杀了不知多少流浪儿,那山神庙中,他更是杀了我白玉堂十三捕快!” 岂料老人听见这话,眼神竟闪烁几分喜色。 “如此嗜杀,却放了你一命,说不定还真是对我宇文家的...善意。” “善意?!” 宇文迟捕捉到这个词,只觉得天旋地转,他不敢相信,这话,是出自他那一向睿智平和、权倾朝野的祖父之口! 他杀了刘驃!他杀了白玉堂十几个兄弟! 这...这叫善意?! 老人望著他,终於有了些许的不满,冷冷道: “將他带下去。” 宇文迟被几个僕从架著回到了他的房间,一位浑身覆盖白甲的中年人平静瞧著他,“十三公子,切勿像上次一样逃了。” 宇文迟待在房间中几个时辰后,打开了房门,对著门口那白甲护卫冷冷说道:“带我去司天监。” ...... 司天监。 作为京城无数观星术士组建的奇特部门,这里宛若是一座神宫。 高耸入云的观星台,遍布符文的浑天仪,以及来来往往、身穿星辰道袍、神情倨傲的“监生”。 “站住!” 宇文迟刚一靠近,便被两名守卫,用长戟拦住。 “司天监重地,閒人免入!” “我是白玉堂捕快!”宇文迟亮出了那枚早已无用的腰牌,“我找你们监正大人!我有...证物...要询问!” “白玉堂?”那守卫嗤笑一声,“就是那诸葛青亲自来了,也进不了这个门!” “你!”宇文迟正欲说话,却见一旁的白甲护卫抽出长剑,大喝一声“放肆!” “他乃是宇文家十三公子,尔等岂敢无礼!” 第93章 惊天之秘 那两名守卫脸上的嘲讽,瞬间凝固。 “...宇...宇文家?!” 二人对视一眼,脸“唰”的白了。 当今朝廷,宇文家声望正是最盛之时,人们都在传那位中书令即將取代裴相的位置,宇文的权势要更上一层楼,他们岂敢得罪宇文家的公子。 “不...不知是十三公子大驾!小人该死!小人该死!” 宇文迟厌恶地闭上了眼。 ... 一炷香后。 司天监,顶层的一间密室中。 一名鬚髮皆白、身穿紫金星辰袍的老者,正客气地,为宇文迟沏上了一杯热茶。 他是司天监的“少监”,地位尊崇。 “原来是宇文公子,失敬失敬。” “不知公子大驾,所为何事?” “不。”宇文迟推开了茶杯,“我不喝茶。” 他直视著老者:“前些日子,我师父,白玉堂诸葛青送来的那个证物,不知你们可查清了那缕黑气的来歷?” “黑气?” 那少监闻言,露出了一个极其困惑的表情。 他抚著鬍鬚,仔细地想了想。 “哦……诸葛堂主……是,是送来过一件罗盘。” 宇文迟的眼睛亮了一下。 “那...那结果呢?!”他急切地问道,“那缕煞气,究竟是何来歷?!” “煞气?” 那少监的眼睛又困惑了一下。 他缓缓地摇了摇头。 “宇文公子,您...是不是弄错了?” “什么?” “那罗盘,我们已经仔细查验过了。” 少监温和地笑道: “就是一枚颇为上乘的罗盘,只是灵性有些许受损,我们已將其修復完整,公子可是奉神捕之命来取罗盘的?” “至於公子所提的煞气,恕老朽不知,神捕当初也未提起过。” 这位老人看见面前的宇文公子身体摇晃了一下,面色微微煞白。 “公子怎么了?” 宇文迟摆手,站起身来,却觉得昏昏沉沉,耳边蜂鸣。 他只看见,那老者,一张一合的嘴。 他只觉得,天旋地转。 宇文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司天监的,只是最后在护卫的守卫下又回到了宇文家的宅子中。 他锁上了房门,呆呆望著天板,脑海中瞬间浮现起了诸多的面孔。 宇文珏的冷笑、刘头儿的小眼、师父诸葛青的温和眼神...... “这个世界,到底是...怎么了?” 宇文迟双手捂住了脸,细细的抽泣声从手指间传出。 到底谁能值得他信任,宇文迟忽然有种想大哭一场的衝动,他的师父,他的家人,他的两次信任,到底还有什么是真的? 就在这个时候,一道清凉的声音从他腰间的玄符上传来—— “迟兄。” ...... 深夜,子时。 礼部侍郎府。 一顶毫不起眼的青呢小轿在后门停下。 宇文珏身著一袭朴素的常服,头戴兜帽,遮掩了那张在京城中日益瞩目的面容,快步闪入了门內。 礼部侍郎张松早已在此等候。 他今日也换下了一身官袍,神情恭敬中,带著一丝难以言喻的诡秘。 “宇文大人,您可算来了。” 他谦卑地躬身,將宇文珏引入一间僻静的书房。 书房內,只点著一盏豆大的孤灯,光线昏暗。 “张侍郎。”宇文珏落座,开门见山,“你应当知道,我今日来是为了什么。” “当然知道,宇文大人。” 张松搓著手,脸上露出了神秘而诡异的笑容。 “请吧,主人今日想要亲自见你...” 宇文珏神情一凝,却见中年人微微躬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笑容恭敬而冷冽。 “呼——” 书房內,灯芯猛地一缩,光线,暗了下去。 宇文珏惊骇地望向四周。 他这才骤然发现,在那书房的主位,那张本该空无一人的太师椅上……不知何时,竟已坐了一个人。 一个,戴著古朴青铜鬼面的黑影。 “你……”宇文珏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一丝颤抖。 “宇文家...我从你的血脉中闻到了熟悉的气味。” 冰冷,不似人声的音节,从青铜面具之下传来。 鬼君! 宇文珏强行压下心中的震撼,他也没有想到,本来只是为了打探鬼君的消息,岂料竟然在今日就见到了鬼君! “阁下……便是『鬼君』?” “不错!当然我知道你应该还清楚我的另一个身份,太阴天妖...” 鬼面声音一出,却是一旁的张松先瞳孔一缩,肝胆欲裂。 太阴天妖! 这是一个存在於诸多古籍、古捲轴中的名字,是一类极其神秘稀少而恐怖的妖类一族,这位在京城搅动风云的暗黑王者,居然是一只传闻中的太阴天妖? 张松双腿颤颤,他也没有想到,控制他的这位鬼君,居然有这么大的来头。 而宇文珏更是惊异於他开门见山,心头大恐,只能涩声道: “我宇文家,与前辈一族,似乎...似乎有著一些瓜葛...” “当然,不然我也不会给你留下线索。” 鬼面下的声音似乎带上了笑意,却让宇文珏放鬆了一下,至少这位恐怖的妖类,並未展现敌意。 鬼面之下,裴苏幽深的眸子戏謔地落在了宇文珏的身上。 对於这位曾经多次被拿来与他相较的京城天骄,裴苏自然知道,不过裴苏从未將他当做对手过。 或许这宇文珏是有几分天赋与心智,但远配不上他的骄纵与野心,在裴苏眼中,陈世尧的威胁都远大过这位京城长成的骄子。 “当年,我妖界大动乱,九尾天狐一族,阴险狡诈,暗算我『太阴天妖』一族。” 裴苏声音低沉阴冷,像是在敘述著某个古老的故事。 “我族为防传承断绝,才不得不將我族的嫡系公主,携带我族至高传承,动用大神通打通两界壁垒,来到人间。” “这么多年了……我天妖一族,已经重夺王座,彻底剿灭了天狐!故而遣我而来,取回我妖族传承。” 宇文珏听得冷汗津津。 却听这鬼面继续说道:“当然,还有一个目的,便是提前在人间做足准备,好接引我天妖一族,降临人间!” 这话让宇文珏与张松齐齐眼睛一瞪,差点惊呼出声。 妖族即將进入人间?! 第94章 双骗 “妖族,即將...来到我人间?” “不错!”裴苏望著他,“我天妖一族,已经快要掌握打通两界壁垒的方法,不出数年,我妖族將降临人间,嗬...这可真是一片美妙的净土啊。” 宇文珏却已经身心剧烈颤抖起来。 他没有想到,居然能听到这样天大的隱秘。 妖族……大举进入人间?! 若此事是真的,他无比清楚,这意味著什么! 那將是……人族之灾,是生灵涂炭,那可是妖界之族,传闻中有著不知多少恐怖至极的大妖,上古种。 甚至传说中还存在天人之上的恐怖妖皇,那些妖类来到人间,人族岂会有抵抗之力? 宇文珏当即颤声道: “前辈,我宇文家与贵族有著缘分,贵族公主,也是我宇文家供奉了两千多年的先祖,若贵族蒞临人间,我宇文家,愿为天妖一族,效犬马之劳!” 宇文珏抬起头,眼中是惊惧。 是的,如果妖族將入人间,人间註定要被妖族一统的话,那么越早臣服,就会获得越大的好处,更何况他们宇文家还与天妖一族有著一丝关係。 裴苏瞧著宇文珏,心中暗笑,倒是识相,免得他废去口舌。 宇文家作为传承了两千多年的家族,自然也有著古老的秘辛,知道那妖界到底有多么恐怖,那恐怖的上古妖皇,决计不是人间势力能抵抗得了的。 所以这臣服,或者说至少是表面的臣服,自然是在裴苏的预料之中。 而事实上,所谓的人间对於妖界的秘辛记载,都不知是多少万年前的妖界,而如今那些传说中的上古妖皇,也早已消逝,虽妖界底蕴依旧恐怖,却远不至於让人间臣服的地步。 他们裴家,不就已经悄然与妖族合作了么。 宇文珏依旧声音惊惧。 “只求……届时,能看在我族先祖的福泽之下,保全家族。” “倒是个懂事的人类。” 裴苏瞧著宇文珏,这位在京城也有著天骄盛名的青年几乎从不会在他裴苏面前露出跟怯懦有关的任何情绪。 裴苏能够看得出,他很想战胜自己,每次与他见面,他总会用一种拙劣的微笑掩盖冷冽的嘴角。 可惜他从未有那么一刻在自己这里真正挺起脊樑过。 直到近些日子,宇文家形势一片大好,这宇文兄被捧成了京城新贵,风光极了,四处酒宴人影幢幢,在诸多京城人眼中,也终於隱隱有压过他裴苏一头的趋势。 听闻在一些酒宴之上,某些奉承者还会故意提起他裴苏来捧他宇文珏。 而这宇文珏嘴上说著无关,但却任由他的狗腿子对自己一阵冷嘲热讽,以此衬托他的光彩。 裴苏自然不会同他去爭什么,更不会说因此產生什么不快和愤意,不过今日既然气氛到这了。 “跪下。” 裴苏望著他冷笑道。 宇文珏先是面色一白,又不敢多说什么,隨即扑通一声,双膝跪在了裴苏身前。 “不错,我族降临人间,的確是需要忠诚的手下来为我族放牧这天下神州......” 听到鬼君这话,宇文珏虽然依旧惊惧,但总算安定了一丝。 如果妖族降临人间的事实无法改变,那么至少他们宇文家还有一条生路。 从某种意义上,甚至可以说是最好的一条路。 能让宇文家,站在这场灭世浩劫的顶端,纵然是在那些大妖王族之下,那也……绝对会在人间万灵之上! “我可以给你们宇文家一个机会,而接下来,第一我要拿回我族的传承,第二,我要接引我族妖王降临。” “大人!贵族传承在我宇文家深处,不知大人要如何接引妖王!” 裴苏发出阴冷的笑声。 “自然是要让大王来到人间,便可以一统九州,这人间王朝,便是我族统一人间的用具。” 未等宇文珏反应过来,面前的黑衣鬼影居然伸手摘下了他的面具。 下一刻,宇文珏再次心神晃动。 而一旁的张松,他早已在这场对话中被石化,连心跳都差点停止,如此灭世天灾,如此惊天之秘,足以让他肝胆欲裂。 而当他看到了青铜面具之下的面容,更是浑身惊悚。 只见昏暗的灯光下,那面孔竟是在不断变换著,最后化作一张苍白而怯懦的面孔。 这张脸放眼京城谁人不知,赫然是当今太子—— 李景! ...... 天蒙蒙亮,长歌楼才开启营业,便是一片热闹。 七层高楼,鶯歌燕舞,在那人来人往的出入口处,在那朱雀大街之上,宇文迟迈步而行,在他的身后不远处,一位白甲护卫默默注视著他。 只是下一刻,护卫只觉得眼神一暗,隨后那宇文迟便没了踪影,他心中大惊,欲散发神识,却不料肩膀被人一拍。 “赫赫!小子,別乱看了,回家去吧。” 护卫僵硬转头,只见到一黑衣老者,他浑身不敢动作,心中只感到极度的危险。 另一边,宇文迟摆脱了跟踪,立马便顺著人流进了恢弘的长歌楼,在侍从处拍下一个玄符,立马便有人將他带到了顶楼。 推开门。 宇文迟果然看到了一位俊秀无双的身影独自坐在窗边煮茶。 不知怎的,宇文迟只觉得双眸微红,声音嘶哑:“世子。” “迟兄这是怎么了。” 不同於诸葛青的温和偽装、宇文家的轻视压迫,只有在裴苏这里,宇文迟真切感受到了一股信赖与重视。 裴苏迎来,宇文迟一个踉蹌趴在裴苏的肩膀,莫大的委屈袭来,他像个孩子一样轻声抽泣起来。 “世子,有关鬼君的线索,已经断了,两次,两次线索,我都信错了人!” “我知道,”裴苏止住他的话头,直视著宇文迟的眼睛。“迟兄,这些日子我也並非毫无动作,有关鬼君的诸多事宜,我基本都已经调查清楚。” 窗外,是繁华的京城,是人潮的喧闹。 “世子……你知道...多少?” 不知道为什么,明明裴苏只比他大了一岁,但在宇文迟眼中却是那么沉稳,仿佛任何事情都不能让他色变,仿佛天大的事他都能解决。 仿佛只要有他在,一切都不是那么糟糕。 第95章 下注 “经过这些天的调查,或许我知道的,比你这个追查了鬼君两个月的捕快还要多。” 裴苏露出笑意,似乎是在缓解宇文迟的情绪。 “迟兄,我只想问你一句,如果有一天,你敬重的长辈或者你身边最在意的人,犯了不可饶恕的错误,你能否看著他的眼睛,並公正地审判他。” 宇文迟愣住了,这一瞬间他忽然明白了裴苏指的是谁。 他眼前瞬间浮现出一双温和的眸子,一身青色的衣衫。 没有第二个人的名字,那个他早就有所猜测的,陪伴了他多年的,教他学习,教他断案,教他道理的老师。 青衣神捕,诸葛青。 裴苏没有逼迫他,也只是安静看著他,这个少年的神色忽而低沉,忽而痛苦,忽而闪烁著天大的愤怒。 最终他神情坚定起来,將唇咬出了血,向著裴苏道: “错了……就是错了!” 裴苏轻轻鼓起掌来,神情也变得冷肃。 “我没有看错你。” 裴苏回到了桌子边坐下,將一杯刚沏好的热茶,推到了桌子对面。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坐。” 宇文迟坐了下来,而裴苏也神色幽幽,慢慢敘说著。 “这些天,我也发动了我裴家的暗子找寻了那位鬼君的踪跡,从而发现了一些让我极其惊嘆的隱秘。” “世子查到了什么?” 裴苏缓缓摇头,“暂时还无法確认,只是有所猜测,但我的动作兴许已经惊动了对方,而我,也需要一些帮助。” 他看著宇文迟,脸上掠过正义的愤怒之色。 “虽然鬼君踪跡还不显,但他的手下、信徒、乃至於数个隱在京城的根据地,我几乎已经掌握,迟兄,不知你可否愿意,代替我的双手,將这些京城的黑暗之地,全部除去。” 宇文迟的眼睛亮了起来。 虽然还没有捉到鬼君,但能掌握他的那些手下,信徒,乃至根据地,已经大大出乎了宇文迟的意料。 这份效率与对邪祟的除恶务尽,与宇文家中的那几人,形成极其鲜明的对比。 “我愿意!” 宇文迟重重点头。 他如何不愿意,世子为了追查鬼君,不得不隱匿暗中,而他便做世子的刀,先將那些暗黑之手一一斩断。 那鬼君的手下信徒,这些日子究竟做了多少的邪事,如何斩除都不为过。 裴苏站起身来,脸上掠过冷色。 “我裴苏不会坐视这等邪祟,在京城为祸,残害无辜。” 他隨即走到宇文迟的面前。 “我会带你去白玉堂,由你亲手將白玉堂堂主逮捕入狱,然后我则会运作朝中之人,以此事为功绩將你推举成白玉堂堂主,並为鬼君专案的绝对主理人,权力独立滔天,然后,你將不受任何掣肘,而可以任意一个个打掉鬼君的手下。” 宇文迟愣住了很久,然后点头。 “如果世子,最后找到了鬼君的踪跡,请...务必告诉我。” 裴苏拍著他的肩膀,重声道: “当然,这个世上最有资格审判他的,唯有你了!” ...... 宇文家。 一处隱蔽的书房之中,听完嫡孙宇文珏的讲述后,这位权倾朝野的老人足足沉默了一柱香的时间。 他的瞳孔不断的放大缩小,消化著宇文珏带来的信息。 是真的,是妖界的太阴天妖,而更让这个老人不敢置信的是,那妖界的妖族,居然即將要入侵人间! 那鬼君的气息,確確实实是太阴天妖的,这天下人间两千多年来唯有他们宇文家藏有一份,实在是一模一样,做不得假。 那是一只太阴天妖,可能性的確极高,但他所说的妖族將降临人间,这骇人听闻之事却难以让人相信。 听闻宇文珏当场便向其表態忠诚,甚至不惜下跪。 老人不仅没有批判其软弱,反而阴沉讚许道:“珏儿,做得很不错!” 虽然是凭他一张嘴所说,难以让人相信,但如果有那么一丝的可能性是真的,那就是天翻地覆的大事,是足以让天下为之震颤的乱局。 那么这提前的臣服与忠诚,便会带来天大的好处与利益,至於脸皮,那算什么东西? “不过此事太过重大离奇,我还需与几个长辈商议商议。” 宇文閔对宇文珏说完这句便走入了祖地,等他再次出来之后,苍老的眼睛焕发著冷冽的坚定之色。 “太阴天妖一族,那是何等久远的上古妖族!是传闻上古能仙魔爭锋的真正王族!若那一族当真要降临人间,我宇文家,唯有抓住一切机会,成为他们『放牧人族』的使者与代言人……” 宇文閔在宇文家的祖地,同几个辈分大到可怕的老东西商议了许久,儘管他们都一致认为,那两界壁垒绝不可能会轻易被打通,但他们却不敢赌那一丝的真的可能性。 所以他们做出了抉择,就是在此刻,无条件地顺从那位太阴天妖,他要太阴传承,给就是!他要宇文家的帮助,暗中帮助便是! 他们赌不起,若那件妖族降临这事是真的,天地都会变换色彩,人间將会迎来万年来最大的变局。 “珏儿,他要我们协助他,我们协助他便是,他要老祖所留下的传承,我们给他便是,你要记住,接下来你绝不可惹怒他,要事事顺从他,同他打好关係!” 书房之中,宇文閔细细叮嘱著自己的孙子,眸子幽思若渊。 “你要知道,这只天妖若所说为假,那么妖族便来不到人间,那人间还是王朝的天下,我宇文家便是高立於顶层,除去那寥寥几个势力,谁都逃不出我们的掌心。 “他的骗局落空,即便他在我们这得了天大的好处,也迟早能让他吐出来...但...” 老人话锋一转。 “若他所说为真,那我们如今的投靠便是最好的投名状,更何况还有著先祖的那一层关係,我们宇文家同样不会覆灭,反而妖族在人间的代言人!” 宇文珏重重点头,“听闻这鬼君在祭炼著什么,孙儿这便是去协助他!顺便將老祖的太阴传承先交给他,让他放心!” 宇文家的態度已经很明確了。 儘管他们都难以置信,那自古以来处於传闻之中的妖族將临人间,但他们却赌不起,不得不做出一番姿態来。 他们会不遗余力地帮助这位神秘的太阴天妖,无论要什么,需要什么,想干什么,如果到时候是假的,那么仅仅只是一只天妖,还逃不出宇文家的掌心,给他的东西,届时自然会全部拿回来。 而若是那一丝可能性成真,那么宇文家今日的投资,將会在天下乱局中换取难以想像的天大好处。 “所有事情都依他!”老人眼神冷峻,“不过他想要代替李景登基一事,此事...我宇文家可没这个能耐。” 第96章 大义 宇文珏心头一震,他也明白,此事风险太大,让一只妖邪成为一国之君,简直是耸人听闻。 若他们宇文家当真跟著办了这事,到时候连走脱都无法走脱,若妖族不降,事情败露,宇文家將会死无葬身之地。 “祖父,他貌似有变换形貌之术,能变作李景的样貌,我看假骗登基一事,说不定还.......” 老人阴沉打断了他。 “珏儿,你毕竟才入朝持玄,不知轻重,我们大晋立国之本,乃是天上一颗帝星照耀,而李景作为太子,更是极得帝星注目,那天妖想要狸猫换太子,哪有那么容易。” 老人声音一顿。 “这只天妖,若我猜得不错,应当年纪不大,是那太阴天妖一族的嫡系后辈,虽有几分阴险狡诈,终究心智未全,登基称帝,亏他想得出来。” 宇文閔好歹在朝廷沉浮半辈子,对这突然冒出来的太阴天妖本就多有谨慎戒备,在他的算计猜测中—— 最大的可能,这只年轻的太阴天妖也是意外从妖界来到人间,知晓他们宇文家先祖的故事,故而找上了他们宇文家,想藉此假扮李景称帝,享受人间帝王之事。 只能说当真是不知者无畏! 老人忽然靠近了些,老人脸上掠过一丝狡诈之色。 “这样,珏儿,你且代表我宇文家同意了,你全力辅佐他,正好瞧瞧他的手段,若他失败了,估计便是小妖在信口雌黄,而若他当真连帝星神光都能骗过,那背后定然是一整个妖族的谋划而非一个小妖的一时兴起,届时我宇文家,便当全力倒向他天妖一族。” 是的,若他当真连天枢帝星都能破灭,决然不是一只年轻小妖能做到的,必然是背后的妖族与妖王的谋划,此番试探足以看清他的虚实。 两人划了诸多细节,叫宇文珏心神震动,难以平静。 这是一场豪赌,他们宇文家在那天妖上下了注,虽然出于谨慎的性格,他们做得极其隱蔽。 即便天妖失利,他们宇文家也能够抽身而出,而不至於跌落泥潭。 这个千年古世家,面对天大的变故,可谓是做出了属於一个老派世家的最优选择。 两个时辰后。 “咚咚咚。” 密室之外,传来了急促的敲门声。 “家主!大公子!” 一位全身白甲的护卫统领的声音传来,带著一丝惶恐。 “……十三公子,他...他不见了!” “什么?!” 宇文珏勃然大怒:“又让这蠢货跑了!快去將他抓回来!” “不用了。” 一道冷淡的声音传来,赫然是宇文閔。 这位老人脸上浮现出一股绝对的冷漠。 “祖父?” “不必管他了。” 老人此刻的声音仿佛在说一个无关紧要的下人。 “送出去养了几年,早已不当自己是宇文家的人了。我已经给过他机会,这野种却不领情,算了,由他自生自灭吧。” 不知怎的,宇文珏心头竟然打了一个寒颤。 在宇文迟回来的这些天,这位老人的確关注过他,甚至不惜承诺带他入朝,让宇文珏心中都暗暗妒忌。 而如今,他被放弃,也同样如此的迅速冷漠。 ...... 白玉堂。 依旧有诸多的捕快进进出出,虽然这座捕快机构在这些年没落,但依旧不失为诸多寒门子弟的一个好选择。 而今日,这座白玉堂却迎来了一批黑甲冷峻的侍卫。 为首的三人,更是叫诸多捕快心神震动。 北侯世子裴苏,制狱司指挥使,“邢阎王”,邢昌夜,以及…… 诸多捕快瞧见他的面孔,齐齐不可思议。 赫然曾经与他们共事的白牌小捕快,宇文迟! 所有人都傻了。 那北侯世子裴苏,可谓是身份最尊贵的世子,邢昌夜,朝中酷吏,谁都不是小小白玉堂能够惹得起的。 而如今,这宇文迟,那个他们平日里最看不起的“清高”小子,竟…… 与裴苏,並肩而行?! 而邢昌夜,那个杀人不眨眼的活阎王,还...落后了半步,跟在二人身后?! 所有捕快,无不惊惧,惶惶不安。 “恭...恭迎世子爷!恭迎邢大人……” 裴苏没有看他们。 宇文迟的目光也只是短暂落在他们的身上,隨即又望著白玉堂深处。 邢昌夜上前几步,冷笑一声。 “刑部办案!诸葛大人还要我请不成?” 远处,白玉堂的诸多捕快皆是盯著这里,完全不知道他们来这里的目的是什么。 而白玉堂深处,很快也走出一位青衣人影。 诸葛青。 他依旧是一袭青衣,面容儒雅,瞧著兴师动眾的刑部以及为首的裴苏等人,他似乎没有多少惊讶之色。 “北侯世子,邢指挥使……” 他最后看向宇文迟,笑了笑。 “迟儿。” “不知今日来我白玉堂,所为何事?” 宇文迟的身体,在剧烈地颤抖。 裴苏没有说话,而是看著宇文迟,这个少年望著诸葛青,双拳紧握,最后发出沉闷的声音。 “师父...白玉堂,可与鬼君有染?” 此话一出,惊倒了一大片围观之人。 “什么?白玉堂,居然与鬼君有染?” “这是什么意思,怎么可能!” “白玉堂不是追查鬼君一案的吗?” “.......” 白玉堂的诸多捕快更是瞪大了眼睛,不可思议地望著宇文迟。 “喂!雪貂!你在说些什么呢?” “就是,你不是白玉堂出身的吗?” “忘本了是吧。” 他们不敢对裴苏和邢昌夜出言不逊,只敢把怒火撒在宇文迟的身上。 而诸葛青也不意外,只是温和道: “迟儿,何出此言?” 宇文迟继续道:“白玉堂中,有鬼君的信徒。” 此话一出,又是引起一大片惊呼之声,无数捕快矢口否认,无数围观者齐齐震惊。 “不错。” 一道冷淡的声音响起,四周顿时一片安静,因为是北侯世子,他终於说话了。 裴苏上前了几步,望著诸葛青。 “本世子这些日子已经端掉了几个鬼君的邪祟窝点,並且,掌握了一份確切的情报。” 他环视著在场所有惊惧的捕快,声音不大,却叫无数人心底敬畏。 “鬼君座下,有五大护法。其中之一,代號『黑蛟』的护法,便...藏匿在白玉堂之中!” “轰——!” 全场震惊! “什么?!” “五大护法?!” “在我们...在我们白玉堂?!” “这...这怎么可能!是谁!” 捕快们这一次再也说不出话来,只有齐齐譁然,不安地互相张望著,仿佛身边最亲近的同僚,下一刻就会化作恶鬼。 “迟兄。” 裴苏没有理会他们,又取出了一面古朴的、巴掌大小的镜子。 “此乃灵器,破邪鉴。” 裴苏一边说著,又將一缕黑色的煞气投入其中。 “先前捕捉的有关鬼君的煞气,已投入其中,那位鬼君的护法,绝无可能...在它面前隱匿。” 他將镜子,塞到了宇文迟的手中。 宇文迟,握著那面冰冷的镜子,他忽然觉得它重逾千斤。 四周,无数道目光投射过来,他们意识到,这位刚正不阿的北侯世子,是要在眾目睽睽之下,將那位黑蛟护法给揪出来。 这一刻,无人敢离开,所有人都望著宇文迟,看著他要如何使用法器,看著那位黑蛟究竟是谁? 然而出乎所有人的预料,宇文迟並未走向捕快的群体,而是径直向前走去。 他竟然来到了诸葛青的面前。 第97章 捉师 “师父……”宇文迟轻声道,“先前,我交给您的那一丝煞气……您说,您將它...交给了司天监。现在我想知道,那缕煞气究竟在何处?” 诸葛青脸上的笑容,依旧温和。 他缓缓地,抬起手,仿佛...还想再摸摸他的头。 “迟儿。” 诸葛青的笑容似乎有些无奈。 “你啊,总是这般...误打误撞。没有稟告,便抓住了那郎文才,还...捉得了那缕煞气。” “你是我的弟子啊...师父...自然要为你修补,你闯下的祸。” 说到这里,终於有人感觉到了不对劲,这位名震京城的青衣神捕,究竟在说...什么? 但他温和的声音还在继续—— “那缕不该被你获得的煞气,自然是由我,交还给了...『鬼君』。” “嗡——!!!!!” 就在他说出“鬼君”的同一时刻,宇文迟手中那面“破邪鉴”,黑光大作。 镜面之中,仿佛有一只妖邪,在疯狂地咆哮、翻腾。 “啊——!!!” 全场所有人,齐齐惊骇欲绝! “是...是他!” “堂主...堂主他...他就是『黑蛟』!!” “天啊!!” 那鬼君的信徒,那五大护法之一...竟然,真的是他们白玉堂的最高信仰! 是那个,他们最敬仰的…… “青衣神捕”——诸葛青! “怎么可能?诸葛大人,他怎么会是?” 所有捕快这一刻心中的信仰都坍塌了,他们无法置信。 而宇文迟,他脸上浮现出一抹生涩的笑意,很快笑意退去,一种冰冷的神色覆盖其上。 “来人!”宇文迟决然转身,声音如一位冷酷的判官,“拿下!” 数位身披重甲的制狱司甲兵,冰冷地上前,將诸葛青架在中间。 而诸葛青,这位青衣神捕,终於缓缓闭上了眼睛,露出了解脱般的笑容。 ...... 闻名京城的“青衣神捕”,诸葛青,入狱了。 此消息,瞬间传遍了京城! 无数人惊到失声。 诸葛青那是何等人物,京城神捕,这一生他送入狱中的魔头数不胜数,谁能想到有一天他也会被人送到狱中。 而有关他的罪名,也已经昭告天下。 鬼君座下五大护法之一,残害生灵,罪不容诛! 鬼君这个名號在京城的底层中早已兴起动盪。 但直到此刻,直到白玉堂堂主,诸葛青都被策反,沦为那鬼君座下护法。 那些高高在上的王公大臣、世家贵族,才第一次...真正重视起了“鬼君”这个名字! 诸葛青这般角色都只是他手下一个护法,那这位鬼君,究竟是何人物? 这个案子让整个京城顿时风声鹤唳起来,传闻凤仪宫中,皇后娘娘也震怒异常,下令成立了“鬼君专案”。 而那位制狱司邢昌夜,则是在皇后面前推荐了一人。 “白玉堂,宇文迟。” “此子,不畏强权,不惧生死,更是...第一个,揭穿诸葛青真面目之人!” “有他,任此案『督察』,必能...还京城一个朗朗乾坤!” ... 宇文家中,得到消息的爷孙俩相对而坐,大眼瞪小眼。 他们万万没有想到,宇文迟当真投靠了裴家。 不仅如此,他还在邢昌夜的推荐下,径直做上了白玉堂堂主之位,负责鬼君专案,能调令三司侍从,如今已经在著手打掉鬼君的根据地。 且不说这孽子不仅丝毫没有与他们商议,便与那裴苏混在一起。 如今他们宇文家已经与那天妖达成了合作,若叫鬼君知道此案负责人姓宇文,对他们宇文家起了不忿。 “这,宇文迟,当真是吃里扒外!”宇文珏愤怒至极,“不声不吭与那裴苏鬼混在一起,他还当自己是宇文家的吗?” 而宇文閔却要冷静些,沉思了会。 “珏儿,你去找一趟宇文迟,姿態放低些,先叫他回来,一切容后再议。” …… 三日后,天色阴沉,风雪飘飘。 京城南郊,一座废弃的“织云坊”外,拉起了明黄戒线。 这里曾是京城最大的丝绸工坊,如今只剩下断壁残垣。而就在一个时辰前,这里还是“鬼君”信徒的一处重要据点。 此刻,工坊內,最后的火苗被扑灭,空气中瀰漫著刺鼻的焦糊味与血腥气。 数十具身披黑袍的邪徒尸体,被整齐地抬了出来。 宇文迟身著一袭崭新的玄黑劲装,这是督察的制式官服,金丝银线绣著獬豸暗纹,將他那份少年人的清秀衬托得愈发冰冷。 他站在一口被砸开的枯井旁,面无表情地看著手下甲兵,从井底拖拽出更多的祭祀邪物。 但是这位如今的宇文迟心中却无半点欣喜,反倒是愈发低沉。 太容易了。 这三天,太容易了。 他如此轻易地便找到了鬼君的据点,轻易剿灭,甚至都没有遇到什么抵抗,就像是,那位鬼君,早就放弃了他们一样。 “迟兄,当真是雷厉风行。” 一道讚嘆声从不远处传来,在此的甲兵齐齐目光一震,躬身行礼。 赫然是裴苏。 他一袭玄袍,自工坊的另一端缓缓走来。 “短短三日,这已是你端掉的第七处据点了。” 宇文迟却未自满:“若不是世子的情报,我也不过是无头苍蝇罢了。” “迟兄何必自谦。”裴苏站在他身侧,讚赏道,“这几日,你所展现出的卓越能力,已经能让诸多看不起你的人闭上嘴巴。” 宇文迟却觉得自己当不得这样的称讚,从最初到现在,一切的情报都是裴苏所探查而出,这位世子才是真正的心有猛虎,细嗅蔷薇,其智慧手段无不让宇文迟嘆服。 自己不过是得了世子的重用,做了刀而已,每每受到旁人夸讚,他都有些不自在,他心中清楚,若没有世子,他决计办不到这个地步。 他对裴苏,如今只有深深的感激与敬佩。 第98章 劝回 “鬼君座下,有五大护法,”裴苏声音平淡清晰,“黑蛟潜伏白玉堂,已经被你拿下,灰熊善敛財,昨日,被你堵死在『钱通』银號的地下金库。” “『血蝠』,掌控京城所有『鬼君』信徒的联络,今日...亦是折在了这『织云坊』。” “短短几日,五大护法,你已斩去了三位,如断鬼君三指。” 宇文迟心中微震,立刻保证道:“放心吧,世子,剩下两个护法,我一定会將他们揪出来!” 根据这些日子的情报,宇文迟自然也知道了鬼君座下五大护法的信息。 还剩下的两个,其中一个代號是『鼴鼠』,传闻此人是鬼君的情报核心,谨慎至极,藏得极深。 而另一个,代號焰灵,传闻她是一位女子,乃五大护法之首,也是鬼君最心腹的下属,在很多时候,她都被当做鬼君的代言人。 传闻除了鬼君,无人知道她的真面目。 裴苏向著宇文迟低声道: “对於那护法鼴鼠,我倒是有个猜测。” 宇文迟一凛,却见裴苏神情有了些许低沉。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只是...他在朝廷的身份地位並不低,背后脉络眾多,牵涉甚广,你可敢...对他动手?” 这一瞬间,宇文迟忽然像是意识到什么,他口中微微腥甜,脑海中骤然浮出一个名字来。 他的身份地位自然不低,乃是朝廷三品侍郎,名副其实的大人物! 这位朝廷大官,曾经还动用巨大的权力,强制他们白玉堂对鬼君结案。 导致宇文迟曾一度认为,鬼君在朝中的保护伞便是他,而如今看来,他极有可能便是鬼君座下的一个护法! 宇文迟眼神冰冷。 从数月前,他接手的一个流浪儿失踪的小案子开始,还是白牌小捕快的他接触到了鬼君。 隨著时间的推移,他获得的助力越来越多,如今更是成为白玉堂堂主,专案之首,三司侍吏尽听调令,而这个对手,却依旧隱隱绰绰看不真切,偶尔显出的面目,能叫京城胆寒! 如今连三品的侍郎都只是他的一个护法! 他到底是谁?! 无论是谁,他都会亲自將其揪出来审判,这是天下公理所在! 想到这里,宇文迟心中再无半点波澜,仅有一片沉静的湖。 “无论是谁,无论什么身份,只要违背了天下公理,我永远会站在正义的这边,將其审判!” 宇文迟没有看见,在裴苏讚赏的目光深处,掠过了满意之色。 两人正说话间,忽然,织云坊外,传来了一阵不小的喧譁。 “让开!本官乃中书省右司郎中!奉命...前来探望舍弟!” “宇文大人!此处乃专案重地……” “滚开!” 宇文珏,一身崭新的中书省官袍,在数名家族护卫的簇拥下,满脸冷冽地步入了这片废墟。 他第一眼,並没有看宇文迟,而是下意识地落在了一旁的裴苏身上。 他与裴苏,可谓再熟悉不过,因为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他都自负地认为在这天下,能与裴苏做对手的,唯有他宇文珏一个。 宇文珏压下心头冷意,又看著宇文迟,吸了一口气,脸上终於露出了身为兄长的关切之色。 “十三弟!” 他快步上前抓住了宇文迟的手臂。 “你怎的又不声不响地离开,祖父寻你许久了,他老人家听闻你大破邪祟,很是欣慰。” 宇文迟面无表情。 “兄长有什么事吗?” “嗐,以前是家中对你多有苛刻,祖父心中也是有愧的,迟弟,同我回家吧,你如今在外拋头露面,打打杀杀,实在是太过危险。” 一旁的裴苏似要出声,宇文珏连忙抢先继续道: “迟弟,祖父已经答应带你入朝了,你且同我回家几日,待事情安定,他便带你入中书省,在那权力中枢做官,岂不比你这捕快更有前途!” “宇文大人,拳拳爱弟之心,裴苏...感佩不已。” 裴苏开口了的一瞬间,宇文珏便眼底一沉。 他是极了解裴苏的,这天之骄子可绝没有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其心智放眼同辈绝对是一等一的。 他如今將宇文迟迷成这个模样,宇文珏可不相信他会安什么好心。 太子登基之后,他们宇文家將开始把持朝政,是定然要同皇帝一起狠狠报復打压他们裴家一派的。 他裴苏握著宇文迟这颗棋子,说不定就是为了接下来同他们宇文家谈条件,少割些肉,少流些血,在朝廷变化之中多留几分权力。 虽说朝爭只在棋盘之上,但那也只是一般情况,如今太子登基,可是几十年不见的天大变局。 然而下一刻,裴苏的话却是出乎了宇文珏的预料。 “迟兄,你兄长所言也是,此事並不安全,家族也终是你的根,你若就此卸甲同你兄长回去...我绝不劝阻。” 宇文珏正准备趁热打铁,却见清秀少年摆手。 “不必了。” 宇文迟將自己的手臂,从宇文珏的手中抽了出来,看著宇文珏。 那张清秀的脸上,再无半分曾经的怯懦惶恐,只剩下平静的冰冷之色,宛若寒雪成冰。 “你回去吧,我现在是不会走的。” 他平静地开口,“世子待我真切,委以重任,我不可能如今辜负世子。” “你...你...!” 宇文珏的脸色阴沉起来。 “冥顽不灵!!” 被宇文迟毫不留情的拒绝,宇文珏终於撕下了偽装。 “宇文迟!你可记住了,今日过后,你再想进宇文家的大门,可就没那么容易了!” 宇文迟却不看他。 “我只知道,我与世子,在做著对的事,在盪奸除恶,在除暴安良。” 宇文迟淡淡瞥了一眼宇文珏。 “郎中大人在中书省站得太高,理解不了。” 宇文珏竟是掩面失笑起来。 隨后他不再劝告,望向了一旁的裴苏。 “裴苏,你跟这小子在这折腾又有什么劲呢!” 裴苏脸上露出疑惑的神情。 “不知道相国大人告诉你没有,今日朝会已经敲定了登基事宜,七日后,国丧礼毕。一月后,太子登基。” 他跨步上来,与裴苏只余两步之距,声音低沉带笑。 “我祖父宇文閔,將会是...辅政大臣之首,而你们家的相国大人,只怕是,连太庙都进不去...” 第99章 三公主 这已经近乎是赤裸裸的挑衅,四周的侍卫都恨不得此刻耳聋,然而裴苏依旧是那副平淡的模样。 “那...提前恭喜令尊大人了。” “你不入朝廷,真是令人惋惜,”宇文珏继续冷嘲热讽,“你真该体验体验这神通加持的,这是我大晋立国的根本,好生美妙,每日再不用修行,这修为也在神光加持下蹭蹭往上涨......” “入朝不为国奉献,而求神通加持,宇文兄,真是好心態!” 宇文珏被堵了一嘴,只能在心头冷笑,你就装吧裴苏,这么多年,你靠著你那相国祖父在京城人人追捧,如今也合该我来体验这番美妙的滋味了。 宇文珏这些日子过得何等恣意,走到哪里都有一大批人追捧,就是朝廷高官也得赔笑,那些世家女子个个眉目传情...... 以往这个生態位可是裴苏的,如今也是轮到了他宇文珏体验一番。 宇文珏最后冷冷看了两人一眼。 你们就使劲折腾吧,你们裴家接下来就是拿宇文迟的性命为要挟,我们宇文家也不会再多看一眼。 隨后他一甩衣袖,大步离去。 而宇文珏的到来似乎没有对宇文迟產生任何的影响,他又与裴苏谈论起近日案件情况,又去巡视邪祟之器具。 宇文迟自然知道太子登基一事,这是全天下都在关注的大事件。 但对宇文迟而言却並不那么重要,他更想做好当前的事,至於上面变换来变换去,终归是与他无关。 当裴苏知道他的想法时,笑了几声,赞道:“迟兄当真是奇人也!” ...... 宇文家此后再也没有来管过宇文迟,似乎已经没有將宇文迟当自己人了。 虽说还没有明面上驱逐出门,但整个宇文家的核心成员都知道,老家主早已放弃了这个孙子。 宇文珏回家同老人匯报完的时候,他便已经对宇文迟死心了。 而宇文迟同鬼君作对一事,他们也同鬼君说清楚了,无非是多出一些人力隱秘继续帮助鬼君祭炼东西作为补偿就是,至於那些原本的旧部根据地,轻飘飘便被鬼君放弃了。 任由宇文迟与裴苏去查吧,不过查到一些底层信徒与被放弃的根据地,痕跡是打扫乾净了,反正终究也不可能查到他们宇文家头上。 而接下来,鬼君与他们宇文家的重要目光,更是落在登基大典之上。 这才是真正影响全天下,影响四海的天大之事。 此番登基,朝堂格局,天下格局都会发生巨大的变化,而他们宇文家,也將会註定真正的乘势而上。 无论是太子李景,还是太阴天妖,他们都在上面下了注,无论谁贏了,他们宇文家都不可能会输。 若那只天妖真有能力破除天枢神光的庇护,假替李景成帝,那么他们宇文家自然按著约定全面臣服,凭著提前的投资与先祖血脉的一层关係,宇文家必然在乱局中走到最高。 虽然宇文閔与几个老祖都认为这个可能性並不大,但迫於巨大的利益回报,还是不得不下注。 不过即便是天妖无能,或者更直白点,那只太阴天妖不过是在哄骗他们宇文家,实际上妖族根本进入不了人间,那么他们宇文家也不会有太多的损失。 只要清理掉与天妖的合作痕跡,他们宇文家依旧是太子李景的砥柱,同样会在新朝堂之上占据绝对的优势,压过裴家成为世家之首! 这一场棋局发展到现在这个局面,他们形势已然一片大好,甚至他们根本就想不到宇文家会怎么输? “珏儿。” 宇文閔面上的鬍鬚翘了起来,心情颇为不错。 “李家三位公主,你可有心仪的人选?” 宇文珏一愣,聪敏的他瞬间意识到什么,“祖父...这是?” “哈哈哈!这些日子,李家有几个亲王早已暗示我了许多次,我宇文家与李家,自数年前开始接触结盟,如今眼看著终於要將裴家与皇后扯下来,自然是要亲上加亲,说吧,你这小子,想娶上哪位公主?” 宇文珏,这位在朝廷之上沉稳无比,呼风唤雨的新贵,却在此刻眼睛一瞪,巨大的心跳声几乎要跳出胸膛。 剎那间面色涨红,他喉咙滚动,以一种仿佛说慢了,机会就要从他这里溜走一样的快速语调道:“三公主!我...我...” “哈哈哈哈!”老人畅快笑出了声。 他岂会不知自家孙儿的心意,他这样说也不过是逗逗他罢。 如果说这京城谁还能让宇文珏在意至此,除去被他数年当做宿敌的裴苏,那么也就唯有皇室李家的三公主,李宋纤了。 这位三公主李宋纤,乃是先帝膝下最小的一个子女,当年先帝闭关崆峒的时候,后宫里的席氏恰好有孕。 故而她也是所有皇子皇女中唯一一个从未见过她父皇的人。 她在京城的名声很大,甚至能够与裴苏比肩,只是裴苏是以其仙人印闻名,但这位三公主,却是以其姿容。 她十四岁时曾在慕容池畔的灯节上露过一面,叫星河黯淡,池水失辉,围观之人无不是在那日后颂其姿色天绝,此后京城第一美人的名號便再无其他人选。 不过她却在那日后再不露面,即便有世家公子千方百计进皇宫为求见她一面,却也只见她已经戴上了遮掩面容的凤翼面罩,堪堪露出的小半张脸,依旧能叫人回味无穷。 於是整个京城谈及三公主,唯能谈论那场慕容灯,仙落凡尘,叫无数世家公子自此失魂。 而宇文珏,便是那失魂者的其中之一。 “祖父,你可不是在骗我?” 宇文珏面色涨红,此番姿態若让他自己看见,恐怕都会自觉难堪。 “我骗你作甚?”宇文閔好久没有抒怀大笑,“李家与我宇文家早就是一条船上,联姻何等正常,不仅你要娶上一公主,太子景也得娶上你一妹妹。” “好好!”宇文珏这才压下心头的激动,脑海中又浮现出一道惊鸿绝世的倩影,“真不知她如今,又是何等模样了。” 第100章 朝变 永晋三百三十四年,腊月初一。 京城的天空,铅云低垂。国丧的縞素,也已经被一步步取下,整个京城终於不见那刺眼的惨白,但所有人都已经知晓,京城的天,已经变了。 距离新帝登基大典,尚有一月。 朝会之上,皇后终於当眾宣布不再临朝,隨即在文武百官的注视下回了凤仪宫,自此凤仪宫宫门紧闭。 这场曾搅动京城、乃至天下风云的朝堂之爭,终於在此刻分出了胜负。 这个在过去二十年间,如同日月般压得皇室李家,压得一眾朝臣喘不过气的奇女子,终於沉寂了下去。 皇后的肱股之臣,老相国裴昭虽依旧上朝,却很少发言,那座巍峨的裴府,在接下来的日子里开始闭门谢客。 而另一边,则是截然相反的烈火烹油。 宇文家、谢家、杨家,以及雍王李交的府邸,连日来,车水马龙,门庭若市。 那些在朝爭中,一直保持“中立”的墙头草们,在看清风向之后,也纷纷倒向了胜利的一派。 那些二流、三流世家的家主,最近更是连夜奔走,踏破了这几家新贵的门槛。 贺礼送得不多,更多的是一份份“情真意切”、“痛陈皇后与裴昭二十年之过”的效忠奏表,宛若雪片般呈递到宇文閔,雍王李交这些人的手中。 这就是朝廷之爭。 胜者获得一切,失败者失去一切,兵不血刃,却比江湖仇杀还要残酷得多。 而这场朝爭的最大“胜利者”,不必多说,自然是当今太子李景,以及如今李家的实际掌舵人,雍王李交。 太子景在这些日子被其皇叔祖李交带著,频繁地在诸多宴席之上露面。 太子依旧是往常的怯懦模样,但许是二十年的压抑一朝释放,这位雍王李交,却是撕下了往日的沉闷偽装,变得狂傲起来。 在雍王府的家宴上,酒过三巡,他竟当著诸多宗亲与重臣的面,直言当今皇后。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便捷,????????????.??????轻鬆看 】 “那毒妇!软禁太子二十载!实乃天下第一等之阿修罗!” “还有裴昭那老狗......” 此话未说完便被一帮惊惶的朝臣打断。 瞧著这老亲王面色涨红,满嘴酒气,醉酒失言至此,让在场的许多老臣,心中暗暗摇头。 先帝在时,便因这亲王的鲁莽狂放的性子,不曾重用过他,这二十载他本沉寂下去, 没想到如今一朝得势,像是被皇后压得太久,加倍显出卑劣的本性来! 再瞧太子李景一副全然以李交为主的模样。 一些明事理的肱骨老臣心头暗道: “我大晋王朝,恐怕是要走一段下坡路了。” 他们如此想,自然是与皇后临政二十年作对比。 虽然这些年,皇后把持朝政,让诸多恪守古礼的老臣心中颇为微词,视其为“牝鸡司晨”。 但他们也不得不承认,这是一个手腕与智慧,皆不亚於歷史上任何一位明君的女人。 二十年前对內以雷霆手段镇压了反抗,没有让那动乱影响国之根本。 而后她二十年来的功绩,也是令人惊嘆的,推行“新漕运法”,触动了无数江南世家的利益,却也让国库在短短数年间,充盈了三倍。 派遣镇北侯北上天闕关,数年来抵挡住了野心勃勃的突闕王庭的数次南下。 她治下的二十年,大晋朝还真就称得上是太平盛世,国泰民安。 罢了。 诸多老臣也只能在心中一嘆。 终究,她是一介女流。 如今先帝驾崩,太子登基,朝堂“拨乱反正”,回到“正轨”,这是自然而然的。 这个新皇帝与老亲王纵然不行,朝中不也还有宇文閔那等老狐狸帮衬著嘛! ...... 登基大典前十七天。 新朝的利益,已基本划分完毕。 宇文家,作为此次襄助李家皇室的“第一功臣”,他们即將得到的收益,也是最多的。 京城之中,早已暗暗传出风声。 待新帝李景登基之后,宇文閔,將会被册封为“右相国”,甚至有可能將那裴昭……取而代之,成为唯一的相国。 宇文家的诸多子弟,也已內定,將入主六部、中书、门下,执掌要害。 可以说,宇文家,即將迎来两千九百年间最辉煌的时刻。 不过,在这片喜气洋洋之下,还有一个不大不小、被刻意遮掩的插曲,在京城高层中流传。 宇文家与李家既是互帮互助,自然要继续联姻,巩固情谊。 雍王做主,李景的“太子妃”之位,已经定了下来,乃是宇文家的一位嫡女宇文玲瓏,温良贤淑,大气聪敏,是能配得上今后的皇后之位的。 只是... 宇文家的当今最负盛名的嫡系公子,宇文珏,要迎娶一位公主时,却出了些意外。 似乎本是定下的那位名扬京城的三公主李宋纤,甚至一度让京城无数年轻男子深夜垂泪失眠。 然而结果不知怎么,最后却是换成了二公主。 直到后面才有一些传闻传出,那三公主李宋纤竟是一气之下跑到了京郊慈庵寺,自此再不见李家任何人。 雍王李交大怒至极,派人去抓,引得皇家与慈庵寺一度对峙,慈庵寺可是传承了上千年的古寺,歷代皇家都对其敬重无比,最后还是太子李景劝道算了,才让李交作罢。 而一些好事者却是纷纷感慨:这眼看著李家要翻身飞黄腾达了,三公主却与李家断了关係,今后是享受不到荣华富贵了。 此事,闹得颇有些丑陋,但终於迫於两家的威严,无人敢在明面上谈论。 ...... 登基大典前,十二日。 京城,金鑾殿,朝会依旧。 而太子李景,也终於在宇文閔等一眾老臣的“接引”下,第一次,坐上了那御座之侧的“监国”之位,开始理政。 而让文武百官齐齐震惊的是,这太子居然將雍王李交也请到了朝堂之上,坐落在他之侧,全然一副辅佐朝政的意思。 不仅如此,这位太子以及雍王,皆是半点治理国事的经验都没有。 “……户部启奏...江南...漕运...税款?” 雍王拿著奏章,说话毫无半点章法。 这老亲王在先帝临政被轻视,皇后临政时更是被打压得惨,如今终於到了太子李景临政,似乎终於想过上一把帝王癮,纵然不会理政,也强撑著。 若不是有宇文閔等人,在下方不时地提点、帮衬,只怕这位太子和老亲王將会出尽洋相。 不过接下来眾臣才晓得了这雍王来到朝堂之上的真正用意。 一桩政务,好不容易在宇文閔的“协助”下,处置完毕。 太子之侧的李交,忽然清了清嗓子。 他扫过满朝文武,给队列中一名老傢伙使了个眼色。 那位双目狭长的老傢伙名为万孝言,乃是京城一流世家万家的家主,当今朝廷新任御史。 早在朝爭开始之时,他就嗅到味道,於是开始疯狂不要老脸,舔著雍王李交,如今终於入了李交的眼,成了他的一条好用的狗。 如今得了暗示,这万孝言立马出列,转头看向了裴昭。 第101章 监视 “臣,弹劾!弹劾左相国,裴昭!” 满朝譁然。 那御史,却是不管不顾,声音尖利,仿佛在宣泄,又仿佛在邀功: “裴相国!国丧期间,殿下监国理政,满朝文武,无不尽心竭力!唯独你!” 他指著裴昭,厉声道:“自始至终,一言不发!闭目塞听!” “你!是何居心?!” “你!是否是因殿下即將登基,拨乱反正,而心有不甘?!” “你这蒙蔽圣听、蛊惑太后、把持朝政二十载的老匹夫!” “殿下!雍王!”他猛地转向李景与李交,磕头道,“臣恳请殿下,將这乱臣贼子...当场拿下!以儆效尤!” 全场譁然,裴昭的手段究竟是何等通天,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有人胆敢对这位老相国出言不逊。 不,这岂止是出言不逊,这甚至是羞辱。 那位老神在在的老相国终於睁开了眼,冷冷斜了一眼那万孝言,只一瞬间,万孝言只觉得浑身发寒,裴昭多年的威严岂是一般人能承受的。 万孝言只有强自打起精神,安慰自己道不怕不怕,这老东西已经失势了,有新帝与雍王作保,他不敢拿自己怎么样的。 而上面,太子李景有些瑟缩,似乎有些惧怕这相国,但御座之侧的雍王,脸上却露出了一丝病態的、快意的潮红,仿佛在为自己这波操作而极度兴奋。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当著满朝文武的面,狠狠地羞辱这个打压了他们李家二十年的老东西! 不仅是裴昭,还有皇后,那些欺压过李家的,他都要一一清算! 在场文武百官又是无语又是胆寒。 无语的是谁会看不出来是他指使的,而胆寒的是,这还是这么多年第一次有人这般挑衅裴昭。 这老相国纵然失势了,在场也无人敢对他不敬,毕竟是执掌裴家的家主,掌权半辈子的老相国。 连一些支持李家的老臣暗地里都看不过去,心头痛骂这老头鲁莽狂傲,这样得罪裴家究竟有什么好处? “肃静!” 就连宇文閔都站了出来,看向李交的面容第一次有了隱隱不发的怒色。 “殿下,雍王,裴相国,劳苦功高,纵有疏漏,亦是国之重臣。还请殿下以和为贵,以大局为重。” 论在场朝臣,宇文閔无疑是最了解裴昭的一个,这位与他斗了半辈子的老相国纵然如今失势,但宇文閔心中也只是想压他一头,从未想过能將其斩落马下。 那可是裴家的家主裴昭,歷代的皇帝为何对裴家如此忌惮,又不得不重用,因为宇文閔知道,裴家是他娘的真正有资格有能力掀棋盘的。 將裴家逼急了,是真他娘的能葬送一个朝代的! 李交面上有些不快,但总还是得给宇文閔面子,正欲说话,却见裴昭当场解了官袍,一言未发,大步踏出了朝堂。 此举何等不敬! 然而满朝文武,只望著他的背影,心头胆寒,什么话都不敢说。 雍王瞬间大怒,大喝拦下他,然而朝堂门口的守卫却吞吞口水,假意扒拉两下衣襟,仿佛听不见一般便放任裴昭离去。 谁不要命了敢真正去拦下这位相国大人! ...... 风雪未停。 距离登基大典仅有一日。 京城,南城,一座毫不起眼的府邸之外。 数十名身披玄甲、气息森然的制狱司甲兵,在极远处观望著,仿佛与暗夜融为一体。 这里,是礼部侍郎张松的府邸。 而宇文迟一身玄黑色的“专案”官服,站在暗影中,那张清秀的脸在寒风中紧绷如铁。 这些日子,他手握三司之力,以雷霆之势席捲了京城,几乎將所有鬼君先前所留下的暗黑之地连根拔起,那些旧部、信徒,也都被他所率人扫荡! 但令宇文迟一度感到颓靡的是—— 鬼君,这个可怕的对手,却是又获得了一个朝堂之上恐怖至极的保护伞的掩盖与帮助。 这个保护伞不是什么三品侍郎张松之流能相比的,而是真正的隱蔽强大,能够对朝局施加巨大的影响力的巨无霸。 一般人仅是查到这一鳞半爪,必然会惊惧得不敢再查下去,若是牵扯到那几个在朝中拨弄风云的几个大势力,便是天大的捕快也要折戟沉沙。 但宇文迟若是放弃,也就不是宇文迟了。 所以他盯住了这位朝廷三品大官,张松。 虽然他无权调查这位三品侍郎,也没有充足的证据逮捕张松,但他相信世子的判断,也相信自己的直觉。 他就是鬼君座下的那只鼴鼠,直到如今还在为鬼君办事,还在为鬼君与那隱於暗处的朝堂势力联繫交流! 为了拿下鬼君,揪出鬼君身后那个恐怖的朝堂势力,宇文迟只有寄希望这个机会,盯著张松,看能否將其一网打尽。 为此宇文迟已经暗中监视了张松半个月的时间。 “迟兄总是亲自上阵......” 忽然一道声音从身边传来,宇文迟掠过惊喜之色。 “世子,你怎么来了?” 只见一道人影同样从暗夜中显出身形,赫然是裴苏。 “你盯住这张侍郎也有一段时间了,可察觉出什么端倪?” 宇文迟摇头。 “没有,他很谨慎。” “你可知道,明日就是太子的登基大典了?” 宇文迟一愣。 太子的登基大典將在明日举行,京城皇室、內阁、六部,乃至司天监,都在为太庙与九层天坛的祭祀,做著最后的筹备。 这张松,身为礼部侍郎,也是此次大典的『副使』之一。 “世子的意思?”宇文迟还是不是很懂。 裴苏却眺望著礼部侍郎的府邸,幽幽道:“今日这个节骨眼上,恐怕会发生些大事。” 隨即他收回目光,看著宇文迟。 “你这般在外盯著,就算张松做了些什么,你又能如何看出来呢?” 在宇文迟沮丧的目光中,裴苏又取出一枚法器,成圆形,散发著若有若无的气息。 “这是?” “隱匿气息与身形的法器,怎么说,迟兄,今日要同我一起去礼部侍郎府邸深处看看么?” 对於裴苏隨时隨地能够拿出极品法器,宇文迟早就见怪不怪了,毕竟是北侯世子,身份何等尊贵。 他望著张松的府邸,重重点头。 第102章 筹备 天色西沉。 皇城之內,金鑾殿外的太和殿广场之上,却依旧人声鼎沸。 无数的宫人、內侍,正在宇文家、谢家等世家的指挥下,忙碌地布置著明日的登基大典。 高高的九层天坛,已经搭建完毕,铺上了象徵皇权的金黄地毯。 御座之前,一位穿著蟒袍,身材雄壮的老人正满面红光,意气风发。 赫然是这些日子在京城如日冲天的雍王,李交。 “景儿!” 他重重地拍著一旁太子李景的肩膀,声音带著久违的快意之色。 “你且看著!这,便是我李家的江山!等你明日登基,第一件事,就是要『赏罚分明』!” 这老人的声音骤然低沉阴毒起来。 “这二十年来,你最是清楚,哪些人欺压过我们皇室李家,你要狠狠替我们李家报復回来!” 此话不是暗示,已经几乎是明示了。 李景却有些踌躇。 “皇叔祖!可是...孤听闻裴家在朝堂根基雄厚,错综复杂,就连父皇在位时,都不得不倚赖...” “景儿!”李交打断他,“你是这天下帝王,在你登基的那一刻,天命就会落在你的身上,也是,被那妖后压迫这么多年,小辈哪还记得咱们皇家的威严!” 老人面容严肃起来,指著天空。 “景儿,这天上有一帝星,时刻注视著你,注视著我们李家,在你登基之后,它会降下神光,別看你如今修为平平,你只要当上几年皇帝,修为自然將会达到天下至巔,届时你想杀谁就杀谁,谁要是敢忤逆你,天落神光杀其身!” 天落神光杀其身! 李景被这几个字震撼到无以復加,其实他到现在都有些晕乎乎的,不知怎的那母后就让了权,他竟还真有当皇帝的一天。 他怎么知道如何当皇帝,自懂事起就被母后一手掌控著,到现在都还隱隱惧怕那位女子,平日唯唯诺诺惯了,这要马上威严起来也叫他手足无措。 “可是,皇叔祖,孤听说,那位镇北侯如今还在天闕关,手握十万重兵。” 雍王忽然沉默了。 该死的!居然忘了那裴竣还握著重兵,迟早要將他调回来。 李交暗地骂骂咧咧了两句,又切齿道:“裴昭那老东西就给他留点体面,但那毒妇你可万不能放过,压迫了李家二十年,还想安度晚年?” 李景囁嚅两句,最后道:“全听皇叔祖的!” 不远处,宇文閔正捋著鬍鬚,静静地打量著这位太子。 宇文珏,快步走到了他的身侧。 “祖父。” “如何了?” “那张松,让我们现在过去......” 宇文珏语气有些恼怒,要知道,前些日子他们才將宇文家的太阴传承交给了鬼君以示宇文家的忠诚。 这段时间,对那鬼君也是有求必应,他的根据地被宇文迟与裴苏打掉,他们宇文家可又是了大力气为他继续祭炼,这可都是有风险的! 还有这两日,他们以姻亲的名义,曾邀请了李景来到了他们宇文府中,就是根据约定在为那只天妖创造狸猫换太子的机会。 这天妖近日又谋划著名什么换魂儿的手段,若是真能避开天枢神光的注目,想必早能將那太子李景替换。 可那日李景神色如常,一直到回去都未显出什么不对,宇文閔就是用神通看,也是帝光灼眼,哪有半分天妖气息。 那到底是太子还是天妖? 宇文閔也拿不准,毕竟若是能骗过天枢神光,骗过他的眼睛也是情理之中。 最关键的是,鬼君从此失去了消息,仿佛就此消失一般,联繫他的护法,却也得不到什么消息,直到现在,眼看著登基在即,那张松居然才叫他们过去。 宇文閔眉头皱起,暗自又看了那太子景几眼。 自那次府宴后,他们便与鬼君失联,直到现在才有了联繫,这失去掌控的感受让老人极不好受。 “也没个准信!” 老人眼皮跳了跳,谨慎的性格让他不得不低声道:“你去吧,这次必须问出所以然来,若他们说不出来......” 宇文閔的手在脖子处轻轻划了划。 “记得清理痕跡。” 宇文珏神情一凛。 他自然知道老人指的什么,被晾这么久,这次必须从那两个护法口中得到鬼君的踪跡与消息。 若是功成,就必须得给確认的手段,而若是不成,或者一直在迴避打转,那就杀了二人,並清理掉他们宇文家与鬼君合作的所有痕跡。 如今太子登基在即,若被人抓住把柄,总会引起李家猜忌。 “好!我这就去那张松的府邸。” “等等,”宇文閔低喝一声,“那张松在三品侍郎位多年,记得回家请你十七叔一起......” 宇文珏领命离开了。 就在此时,广场的另一端,传来了一阵小小的骚动。 裴昭居然来了。 裴昭领著裴家几名核心族人,径直走到了太子李景的面前。 雍王李交,冷冷看著裴昭,还是忍住了出言不逊。 李景满脸尷尬,朝著裴昭的方向,拱了拱手: “裴相国...国丧劳累,可...要保重身体啊。” 李景对这位老相国的畏惧,可不是说祛除就能祛除的。 满朝文武,皆屏息观望。 然而,裴昭只是轻轻挥了挥手,只见一僕从立马呈上一物。 “娘娘托我呈给殿下。” 所有人瞧见那东西,皆是心神一震。 帝王璽! ...... 天色慢慢昏沉了下去。 礼部侍郎府中安静得过分,似乎连侍女与僕从都被这张侍郎遣了出去。 府邸之中,一处钟楼之上,裴苏与宇文迟二人的身影安静藏匿著,一层淡淡的水纹光华笼罩在二人身上,將他们的气息、身形,与这深沉的夜色彻底融为一体。 “世子,他过来了。”宇文迟的声音,压得极低。 “不急。”裴苏的目光,平静如水,“让他去他该去的地方。” 果不其然,张松一身便服,从后门而出,亲自提著一盏昏暗的风灯,钻入了府邸后院,一处早已废弃的假山之中。 机关转动,一条通往地下的阴冷密道,赫然洞开。 第103章 发现秘密 宇文迟神情一凛,若在外监视,如何能察觉这样一个地方,他连忙与裴苏一同跟了上去。 密室之中,阴风呼啸。 正中央,一座巨大的、由黑曜石搭建的黑色阵盘,正散发著滚滚的黑色煞气。 那煞气宇文迟是那样的熟悉,鬼君所祭炼的煞气。 这张松,果真到现在还在为鬼君做事! 而当宇文迟看清阵盘旁站立的身影时,他的呼吸,更是为之一滯。 那是一个女子,身段妖嬈,却戴著一张狰狞可怖的恶鬼面具。 “焰灵!” 宇文迟在心中低呼出声,这位传闻之中的五大护法之首,鬼君代言人,宇文迟追查了许久,还半点没有得到过这焰灵的消息。 鬼君他都见过一面,但这还是他第一次,亲眼看著这位护法之首。 而此刻,那护法“鼴鼠”,礼部侍郎张松,此刻正卑躬屈膝地,对著焰灵諂媚地笑著。 “焰灵大人!您交代的事情,下官...都办妥了。” “那宇文珏...下官已经去请了,算算时辰,他...他马上就要到了。” 焰灵瞧著他,眸子冰冷,让张松浑身发寒。 然而上方,隱匿於暗处的宇文迟却身体一僵。 “宇文珏?!” 这个名字出现在他耳中的时候,他差点怀疑他听错了,宇文珏,他怎么会...跟...鬼君... 一个可怖的想法出现了他的脑海之中,让宇文迟心一点点往下沉,他看著一边的裴苏,却见世子的脸上毫无意外之色。 很快,密道中,传来了脚步声。 一道身影著华贵的锦袍,神情阴沉,迈步而入。 当宇文迟看清那张脸的时候,心中最后一丝侥倖也破灭了,他甚至不知道该做何表情,该如何面对身旁的世子。 是...宇文家! 呵呵呵...那个暗中帮助鬼君的朝堂势力,为其遮风挡雨,与其助紂为虐的恐怖势力,是他宇文家! 宇文迟只感觉全身像灌铅了一般沉重,脑袋昏沉,他曾经想过很多可能,那个势力显露的一鳞半爪的实力是那般恐怖,在京城都只局限最顶尖的那一圈里。 他甚至背著裴苏,心头暗暗考虑过裴家,却也未曾想过,会是宇文家。 他的兄长,他的父亲,他的祖父! 纵然宇文迟与他们不合,但也流著至亲之血,曾经一起生活过多年。 在宇文迟眼中,他们虽然高高在上,身心淡漠,不会在意那些庶民的生死,但...怎么会...做出残害无辜、血祭生魂这种事! 一瞬间,那几张面孔在宇文迟脑海中骤然陌生起来,他忽然记起了许多事,宇文閔责令他不许再追查鬼君一事,宇文珏亲自来劝他回家。 直到此刻,这些细节才如闪电般贯穿他的脑海。 “原来...”宇文迟指甲掐入掌心,“一切早已显出端倪...” 下方。 “焰灵护法。” 宇文珏走到了焰灵面前,微微頷首,眼底一片晦暗。 “我已依约而来。不知...事情,到底成了没有?” 隨后,焰灵那冰冷、却又异常清澈的声音,缓缓响起。 “宇文公子,何必心急。” “大人的手段,岂是尔等凡人所能揣度?” 她转过身,那双透过面具、冰冷的眸子,盯著宇文珏。 “不过我可以告诉你们宇文家,大人已经破了天枢神光,替换掉了太子李景的魂,明日登基的,便是我家大人。” “真的?!” 竟然得到承认,宇文珏的心头微微震动起来。 他这两日也在暗中观察,可那太子李景,分明...还是那副唯唯诺诺的蠢样。 “还请,阁下给我们宇文家一个...確认的手段。” “呵……”岂料焰灵冷笑一声,“大人行事,岂会留下破绽,又岂会让你们这些『人类』抓到把柄?” 宇文珏眉头一皱,“我们与阁下合作许久,若是仅凭一张嘴说,只怕难以让家族信服。” 焰灵冷冷盯著他,许久才嗤笑一声。 於是从袖中,取出了一枚古旧的玉简。 “行吧,大人也料到了你们难以相信,为了让你们...安心,也可让你们宇文家瞧上一瞧。” 她將玉简丟给了宇文珏。 “这,是一门妖界瞳术,唯天妖能修,你们宇文家也残存了一丝天妖血脉,倒也可以勉强动用,以其精血为引,看我家大人登基之时,自然能看出妖气来。” 宇文珏接过术法,心头开始震动起来。 当真? 那天妖当真替换了李景?! “好!好!好!”宇文珏面上则是露出喜色,“如此,我宇文家也可安心了!” 忽然,焰灵面色一冷: “宇文珏,你將谁引来了!” 还未等宇文珏面上露出惊愕之色。 面前的鬼面女子便身形一晃,如青烟般,融入了阴影之中,消失不见。 而一道冰冷沙哑的声音也从他的背后传来—— “宇文珏。” 宇文珏转过头去,眼睛瞪大,站立在他们面前的,赫然是裴苏与宇文迟两人。 “你!你们!” 宇文珏与张松齐齐举起了手,惊骇欲绝。 “宇文...宇文迟?!” “裴...裴苏?!” 张松更是惊叫出声。 “你...你们怎么会在这里?!” 而宇文珏则是脸色一变,发出一声厉吼。 “十七叔!!十七叔!” “你是在...找他吗?” 一道平淡的中年人声音,自宇文珏的身后响起。 宇文珏骇然回头。 只见一名身穿紫衣、浑身紫气縈绕的中年人,不知何时,已出现在他身后。 而那中年人的手中,正像提著一只死鸡仔一般,提著一个...气息低迷的身穿宇文家供奉服饰的老人。 那,正是他此次本来为了以防万一,来暗杀鼴鼠与焰灵两个护法所请来的天宫境强者。 “天...天人?!” 而张松,在看到那中年人的瞬间,双腿一软,彻底瘫软在地,裤襠一片腥臊。 他震撼到极致,没有想到裴苏为了抓他,竟然请来了一尊隱藏的天人。 他在心头哭喊:鬼君大人,快救一救啊! 而宇文珏呼吸急促,声音低沉。 “裴苏,你...你要做什么?!” 在看见裴苏的一瞬间,宇文珏就知道自己被算计了,他没有想到裴苏居然能找到这里来,还亲眼目睹了他与鬼君一派的交易。 然而裴苏却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看著他。 “为什么?” 一道低沉而阴冷的声音响起,宇文珏转头,瞧见了裴苏身边的宇文迟上前几步,又质问他一声。 “为什么?” 第104章 尊位 瞧见这个同裴苏一起对付他们宇文家的弟弟,宇文珏冷笑起来。 “为什么?你这吃里扒外的东西还有脸问我原因?” 他狠狠地辱骂著宇文迟: “你这蠢货到现在还没发现被裴苏利用了!你跟著一个外人,来抓自己家的把柄!你这孽畜!” “把柄?” 宇文迟反问一声,脸上已是一片冰冷的漠然。 “若家族,不与鬼君为伍,残害无辜,何来把柄?” “你!” “我承皇后指令,捉拿鬼君,奉旨除邪,何错之有?” 宇文珏大笑起来,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好一个,奉旨除邪!现在你看到了,生你养你的宇文家是邪,你倒是將我宇文家除了!你倒是將你父亲除了!將你祖父除了!將我宇文家上上下下千口万口人除去!” 面对宇文珏的嘶吼,宇文迟却罕见平静下来,他沉默了好许,似乎在平息著心境,似乎在为接下来的问题而做著充足的准备。 “宇文珏,太子,已被鬼君暗害了?” 问出这个问题的时候,宇文迟呼吸不畅,手脚都微微冰凉。 他到现在,才终於明白了鬼君的真正目的,而这个目的,足以让宇文迟惊骇到窒息。 代替太子景,登基成帝。 宇文珏环视一圈,只见裴苏站在不远处静静瞧著他,张松已经瘫软在地,而他的身后,还有一尊天人安静看著。 他面容抽搐了很久,心头在进行疯狂的博弈与计算。 “好!我告诉你们!” 宇文珏,这个平日里被颂扬温文尔雅的公子,此刻面部都抽搐到倾斜,咬牙恨声。 “你们不是想知道鬼君是谁么?我告诉你们,他是一只妖,来自妖界的太阴天妖!” 宇文珏从两千七百年前的女宰先祖讲起,最后说到了妖界即將降临人间。 这其间的一桩桩隱秘,足以让天下人为之疯狂震动。 最后他望著裴苏,厉声道: “裴苏!你可要想清楚了,你当真要与我宇文家作对,要与那只太阴天妖作对!等到妖族降临人间,即便是你裴家,也挡不住!” 他希望从裴苏的脸上看到一丝惊惧的神情,可惜没有。 反倒是宇文迟面色惨白起来,甚至不由自主后退几步。 “太阴天妖...” 那鬼君是一只太阴天妖! 不仅如此,这只妖邪,还即將要登基为帝,成为人间的帝王,这究竟是何等的疯狂,何等的人间大祸! “裴苏!快放了我!你若是现在同我们宇文家合作,同鬼君合作,届时妖族降临,你我两族也有一线生机。” 宇文家开始疯狂地劝告起来,他相信即便是裴家,面对那太古妖邪,也要发怵。 裴苏的面色变化了几次,却没有答话。 而宇文迟也直直看著裴苏,他忽然好怕,在这位世子脸上也看到那样的神情。 他已经见过了许多次,诸葛青,宇文閔,都是他曾经一度信任,却又让他一次次为之痛恨的人。 如果裴苏在此刻点头,宇文迟甚至不知道他接下来该走什么路。 “如果妖族当真降临。” 裴苏面色恢復了平静之色,声音也一字一句坚定起来,昏黄的灯光洒落在他的脸上,叫他俊俏的面容悲悯起来。 “那么对抗这人间之祸,我裴家,当义不容辞!” ...... 密室之外,月影重重,冷风呼啸。 宇文迟走了出来,失魂落魄地跌落在墙角,望著天空之中的一轮圆月,宛若即將吞噬一切。 如今已经是深夜,再过两三个时辰,新一轮的太阳又將会升起,而在那个时候,便是鬼君登基为帝的时候。 宇文迟忽然感到一股深深的无力感,从不信命的他忽然感到一股宿命般的无力。 “难道我真是那不祥之人?” 他出生就剋死母亲,师父、祖父、兄长,曾善待他,又欺骗他,待他真心的刘头死於非命,而他所痛恨的、追查了许久的那只妖邪,却步步高升。 如今,他更是要欺骗天下人,登位人间帝王。 自己追了他这么久的步伐,却宛若小丑,只待他登基,还有谁能阻止他,天下人间,又会被祸乱成何等模样? 更莫说还有之后,那令人绝望的妖族入侵...... 宇文迟面色发白,闭著眼睛,竟是不知不觉昏沉睡了过去,不知过了许久,才发觉有人在拍他的肩膀。 “世子?” 入眼是裴苏那张沉静的面孔。 “你这是怎么了?” 裴苏竟然还有笑意。 宇文迟却笑不出声了,只是呆愣道:“还有办法么?世子,真的无法阻止他么?” “如果没有意外,的確无人阻止他了。”宇文迟见裴苏坐在了他的身边,“你应该知道,天上帝星洒落神光,若那只天妖假借太子之位,天枢星自然会庇护於他,即便是我裴家的天人,也杀他不得。” 宇文迟似乎也预料到了这个结果,声音喃喃:“妖邪为帝,天下大祸,四海生灵要遭妖邪奴役......” “或许只有那个方法...” 宇文迟声音骤然顿住,猛然望著裴苏,但这位向来沉稳的天骄也面色低沉。 “自古以来,天下人都知道,中原王朝有天上帝星庇佑,故而能统御九州四海,迟兄,你可知道,这枚帝星究竟是何来歷?” 宇文迟愣愣摇了摇头,他虽是宇文家嫡系,却常年在外做小小捕快,对於这等涉及天下王朝的隱秘自然不甚清楚。 裴苏却是眼神沉凝。 “那颗帝星名为天枢星,与其说是高掛在天穹之上的一颗星辰,不如说的天地间的一道尊位,天枢一道的极致权柄。” “天枢...一道?” “是的,天枢也是如同水火金木,紫气雷电一般的道途,是感应加持的道统。” 裴苏站起身来,望著夜空星辰。 “天枢一道感应天地,调和万法,承中天斡旋之道,行造化权衡之光,故而有加持万象,普照秩序的功效,落在人间的神光,才能让官位神通加持。” “所以想要对付天枢帝星,唯有相同层次的尊位相助才行。” “相同层次?”宇文迟声音低落,“那等高出天际的尊位,怎会...” “的確,天地尊位很少会注目人间,”裴苏声音幽幽,“但迟兄,若是这里刚好有一尊位落在人间的东西呢?” 宇文迟眼睛瞪大,“是...什么?” “七杀一道,七杀尊位,七杀之星!” 第105章 诀別 深夜,京城,刑部制狱司,天字號监牢。 这里是整个大晋王朝最森严、最黑暗的地方,常年不见天日,空气中瀰漫著永不散去的铁锈气味。 然而在最深处,有一间牢房却出奇的乾净。 没有刑具,没有污秽,甚至还点著一盏明亮的烛火,摆著一张书案。 诸葛青坐在案后,正安静读著一卷古籍。 他依旧是一袭青衣,与天牢中其他歇斯底里的牢犯不同,他安静祥和得宛如雅士。 忽然,空旷的天牢传来脚步声,诸葛青抬眸望去,只见黑暗的甬道中隱隱现出一道身影来。 瞧见那人面孔,诸葛青微微错愕。 “迟儿?” 宇文迟身穿玄黑色的獬豸官服,一步步走到了诸葛青的面前,此刻细看,诸葛青才发现他面容苍白得过分,低垂著眼睛,情绪似乎有些异常。 “迟儿,你来做什么?” “我来...看看师父。” 宇文迟的声音沙哑乾涩。 诸葛青注视了宇文迟许久,苍老而儒雅的脸上,竟露出了一丝温和的笑意。 “这身衣服倒是衬你,给你添些威严。” 宇文迟的肩膀颤了颤,还是没有抬起眼睛,却听诸葛青继续道:“你不必有愧,你是在做对的事。” 这位老神捕似乎这些日子早已勘破了一切,平静承认了自己所有罪责,变得无比安和。 “我被鬼君蛊惑,做了错事,而错了,便该受此惩罚。”诸葛青温和看著他,“你可捉到了鬼君?” “师父,鬼君他......” 宇文迟的正欲抬眸,却忽然捂住胸口,吐出几口黑血。 “迟儿!” 诸葛青站起身来,眉头大皱,他此刻才发现宇文迟那身上的流转著的汩汩黑煞之气。 “你怎么了?迟儿,你这是?!” 宇文迟却不答,只是重新平復气息,向著诸葛青道:“鬼君是一只妖邪,暗害了太子李景,將假代太子登基,成为人间帝王。” 啪—— 诸葛青手中的书卷掉在地上,他目光错愕望著宇文迟。 饶是他一生断案无数,心智坚如磐石,饶是他在天牢勘破红尘,心境升华,听闻这个消息,也惊得不知道说些什么。 妖邪登基为帝,统御人间九州! 古往今来的歷史之上,都从未发生过如此恐怖的事。 捕快少年的眉头又紧紧皱了起来,面容痛苦,捂住胸口,不停咳嗽,然而咳出的却是黑色的煞气,在空中流窜不见。 “迟儿...你...你到底怎么了?” 诸葛青跨步上来,紧盯著宇文迟,此刻他才看清了宇文迟低垂的眼眸,让这位老神捕心中惊悚。 那一双眼睛,眼白如冰,瞳孔深处却沉淀一抹暗哑猩红,如若清理不去的血跡。 “这!” 对视的瞬间,诸葛青只觉得自己被一只野兽冰冷的审视,评估可杀可吞的程度。 宇文迟抓著铁栏,喘息了几口,才堪堪收敛了身上可怖的气息, 他艰声道:“世子,他告诉我,那妖邪假替太子,骗过了天枢帝星,故而有神光庇护他,而这天地间,想破天枢神光,唯有同层次的天上权柄星象相助。” “迟儿!”诸葛青瞳孔放大,“你做了什么?” “师父,你听说过七杀星吗?” 宇文迟身体都开始微微痉挛,仿佛忍受著剧烈的疼痛。 “那妖邪祭炼的东西被我与世子缴获,是一枚能与天上七杀星牵连的道基,世子...天纵之才,將来必成天人,他前途光明,不可因此断灭道途。” 宇文迟痛苦的面容收敛了些,勉强露出了浅浅的笑。 “我宇文迟,命带孤煞,生而克母,家族视我不祥,同僚避我不及,恩师被我送入囹圄,兄长遭我缉拿拘禁,我命浅薄,合该让我来做此事,合该是我...” “所以你...” “我让世子將七杀道基种入了我的丹田。” “啊?!” 诸葛青后背被冷汗浸湿,下一刻他瞪著眼睛怒道: “道基?你...你不过才玄元境,强行种下道基,你这是自寻死路,你你...命不久矣!” “我知道的师父...” 宇文迟喉咙传来嘶哑嗬嗬的笑音。 “只有铸就道基,才有资格引动天上七杀星的注视,承接七杀星落下的神光。” “也只有借来七杀星之力……才能破天枢神光,才能让我直面那妖邪太子...” “这这...” 诸葛青面容骇然,“迟儿,你...你要去...” 他忽然意识到了宇文迟要去做什么,但他依旧无法想像,无法相信。 那是自古而来,几乎从未有人做过的事,那是放眼歷史,都少有人见过的事。 那是天上神灵都要为之震怒的事,那是能够引动天下大变,天下之乱局之事! “你要……去做什么?” 诸葛青张大嘴巴,问出了声。 而宇文迟身上的煞气却是越发浓重,几乎要將他整个人包裹,汩汩的黑煞发出刺耳的鸣音,在他的头顶打转,下一刻,他身上的剧痛消失了,仿佛一瞬间化作冷厉的恶鬼之子,转身离开,背影决然,只留下声音冰冷刺骨的两个字—— “刺君。” ...... 空旷的监牢又恢復了沉寂,诸葛青愣愣站在原地,浑身发寒。 他是寒门出身,纵使一辈子修到了地煞境,成了京城闻名的青衣神捕,对於帝星乃至星象权柄的隱秘依旧了解不多。 他知道大晋有著一颗帝星庇佑,也听闻过那天下少见的七杀一道。 七杀能破帝星? 他不知道。 但道基能够牵动七杀星,诸葛青从未听闻过这事,他只从一些古籍之中听闻过,一些身负特殊命格,特殊资质的人,生而能得天上尊位注目。 诸葛青不知道其中究竟有多少隱秘与谋划,但他多年来断案养成的独有直觉,让他隱隱打了个寒颤。 “裴苏...” 诸葛青脑海中忽然浮现起那位北侯世子的面孔,从容、尊贵、平静。 “鬼君。” 他脑海中又浮现起那张狰狞的青铜面具,冰冷、可怖、冷冽。 两个毫无关联的形象却在诸葛青脑海中怪异地、不可思议地隱隱重合,让他都悚然一惊,无法理解。 第106章 刺君 天光微亮,清晨时分。 一场细小缠绵的微雪从京城的上方落了下来,在阳光下化作雪水,流淌在大理石板阶的缝隙之间。 金鑾殿外的太和殿广场,早已是一片金黄。 文武百官,皆换上了崭新的、最隆重的朝服,依品阶,分列广场两侧,黑压压一片,肃穆而又叫人敬畏。 而象徵著皇权的御道地毯,则是在天未亮,就被宫女和太监从宫门,一直铺到了那高高在上的九层天坛。 所有站立在这里的人,都能感到一股庄严与紧张。 因为今日过后,属於皇后与裴相的时代过去了,大晋王朝即將进入一个新的时代。 登基大典前的斋戒与告祭早已完毕,雍王李交提前三天就已经隨著几个亲王在天坛太庙之地向祖宗匯报登基事宜。 如今宫廷也已经进行了肃清,金吾卫、羽林卫皆候在太和殿之侧,实际也只是象徵工作而已,自古以来,还从未有人敢在登基大典上放肆。 那可是帝星几十年来最为醒目的时刻! 文武百官依据品阶从高到低,在太和殿广场上排列著,文官居左,武官居右,而居於前列的宇文閔则是闭著眼睛,似在假寐。 今日几乎到这的所有文臣武將都得向这位中书令问候,因为这位老人即將如当年的裴昭一样权倾朝野。 但这位老人不断挑动的眉角,显出他並非表面那般平静。 因为他孙儿宇文珏,到现在还没有出现。 ...... 太和殿丹陛之侧,皇室宗亲则是在此齐聚著,太子李景被眾星拱月。 李交忽然踏步前来,诸多亲王郡王,还有一批宗室子弟连忙问候。 李景也准备问候,被李交抬手制止。 “殿下!”这老亲王终於称殿下而非景儿,“今日过后,你就是陛下了,可不能隨意行事。” 李景面色潮红,也有些激动点头称是。 而李交则是继续叮嘱。 “记住了,你上位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將镇北侯调到京城来!知道么?” 然后,李交的眼睛瞥过那站立的文武百官,脸上一阵红怒之色。 “裴昭那老东西,登基大典都敢不来!正好以此为藉口,革去了他的相国之职!” 他隨即又给台阶下的万孝言递了个眼色。 那諂媚的老人连忙又跳了出来。 “臣本奏,启稟殿下,今日新帝登基,乃国之大典,文武百官无不沐恩朝贺,然左相国裴昭,无故缺席,乃藐视皇权,藐视新君,其心可诛啊!” 李交望著群臣,在这样一个特殊的日子,终於没有人与他唱反调了。 文武百官皆是瑟瑟缩了缩脖子,李交当即在此又痛贬了裴昭与皇后一通,也是为今后清算这两人做个铺垫。 “...这裴昭,哪有一个相国的样子...我看啊,根本不如中书令宇文大人来得沉稳...” 李交在太和殿上唾沫横飞,眼看著时间快要过去,才有老亲王打断了他。 他尤未尽兴退了下去,才有一太监唱喏道: “吉时已到——!” “登坛!祭天!!” “奏——《九天韶乐》!!” 庄严、浩荡的古乐,在这一刻响彻整个太和殿,仿佛要上达天听。 而李景则是一身袞冕服,黑色为衣,黄色为裳,冠上十二旒玉串,手持一枚帝王璽,在万眾瞩目之下,一步一步,踏上了那象徵著皇权的九层天坛。 在他走到最高处的时候,他手中的玉璽骤然爆出一道紫金色的光彩,飘扬扬,仿佛要笼罩天地。 下一刻,那厚重无比的铅云裂开,湛蓝的青冥如帷幕般从两侧退去,显出一片浩瀚无垠的紫金神光,如九天垂落,笼罩四极。 一颗巨大、威严的紫金星辰,在云层之后赫然显现,形如御座,光如流苏。 天枢星,现世。 而此时此刻,不仅仅是太和殿,整个京城,整个四海之內,无数的人都齐齐抬眸望著天穹,能瞧见那一颗无比醒目的紫金色大星。 它仿佛照耀在九州大地之上,天下人都能感受到他的威严与神圣,这就是天枢帝星,天地王朝的根本所在,每次登基大典,天地间无数人都能见证这权威一幕。 天枢临凡,帝星正位! 那大星宛若神灵的眼睛,注视著人间的一切,满朝文武都在此刻跪倒在地。 “天佑我大晋!!” 隨后是神妙非凡的帝光,如液態的黄金,倾泻而下,尽数沐浴在了李景的身上。 而广场之上其他的官员,在这一刻也都感到了一股...神通加持! 天枢帝星,拔擢修为,加持神通,越是品阶高的官臣,在此刻感受到的好处就越多,甚至光是这一刻得到的修为拔擢,都堪比江湖人眼中的顿悟。 但他们却不用打坐,不需十年如一日苦修,只需把持著官位,这神妙自然而然就会加持在身上。 李景同样面色潮红,他能够感受到自己那微薄的修为在迅速地攀升,浑身舒畅。 “这就是我李家的天枢帝星,这就是帝王神通,我也能体验到修为至巔的那一刻吗,就跟父皇一样。” 在李景眼中,他父皇便是天下超一等的人物,难道他今后有一天也能比肩父皇吗? 想到这里,他心头又是激动又是汗顏。 咔—— 忽然,那从天而降的神圣帝光骤然静止了,那漫天飞舞的细细雪也凝固在了半空。 所有人都惊愕地抬起头来,然而接下来的发现却让他们越发惊骇百倍—— 只见,太和殿的上空... 那本该至高无上的“天枢帝星”之侧...竟不知何时又多出了一颗星辰! 一颗,通体漆黑、妖异不祥、仿佛弥散著杀戮的...黑色星辰!! 一片死寂。 没有一个人敢出声,直到司天监的少监,发出了此生最惊恐的尖叫。 “七...七杀!!” “是七杀星!七杀显世!!” 七杀?! 有人错愕,有人惊惧,有人茫然,有人恐慌,只是未等他们反应过来,那黑色的妖异星辰却骤然闪烁起来,叫四海之內无数注视他的眼睛感到一阵剧痛。 与此同时,在所有人都无法注意的角落,一道低劣的、不甚锋锐的捕快朴刀宛若黑色的星辰掠过,流星之尾则是一个全身黑衣的少年。 几乎没有人反应过来,几乎没有人能看清他的动作。 只有在场的数位法象天人才惊惧出手的资格,其中之一便是宇文閔,这位早早感到不安的老人瞬间伸出了手,法象力量却在接触到少年之侧被某种煞气光晕彻底融化。 於是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剧烈的惊悚与恐惧几乎在此刻扼住了他们的喉咙。 或许多年后,在生命的最后一刻,他们依旧忘不了这一幕,这个註定会被记载进歷史,註定被天下人传唱无数年的一幕—— 朴刀径直迎著李景不解、放大、惊恐的瞳孔,插入了这位新帝的咽喉! “永晋卅五年正月廿七,太和殿天降微雪,七杀显世,朴刀刺君” —— ps:求求礼物打赏追更支持啊,不是不想加更,每天作业任务很多,挤四千比较极限,所以一般也不好意思要礼物,到卷末了还是求一求*^o^* 第107章 镇压 被七杀神光浸润的凡铁在此刻堪比这世上最锋锐的法宝,轻易洞穿了李景的咽喉,逸散的力量呈现出炸裂的功效,叫他脖颈血肉飞溅,脑袋从九层高坛上一层层滚落下来,倒在大理石板上。 新帝的昇阳府还在接受著天枢神光的拔擢,故而不曾瞬间死亡,那脑袋还在尽力左右摇摆,上面惊惧地瞪著一双眼睛,嘴唇一张一合,没了咽喉,只发出气息漏出嗬嗬之声。 宇文迟终於勉力睁开了猩红的眼睛,瞧见了李景的眸子。 那是一双何等惊恐而茫然的眼睛。 在登基当天被人砍下了脑袋,脑袋还被神光拖住一线生机,故而体验著这天底下最为荒谬而惊恐的事情。 宇文迟的脸上显出一瞬的痛苦之色,有一瞬的理智在此刻回归,在七杀神光降下的时候,实际他便不再是宇文迟了,而是七杀星降世,宇文迟的理智被无穷无尽的杀戮与煞气吞噬。 这一丝的理智,叫他记起了很多事情。 就在方才,他立於承天门之后,以精血为引,施展了那门焰灵交给宇文珏的妖族瞳术。 他有宇文家的血脉,故而清晰看见了走上九层祭坛的太子李景,身上盘踞著张牙舞爪的“妖邪之魂”! 他最后一丝侥倖也被粉碎,唇齿开合,施展了世子教给他的,专门指向七杀的法诀。 於是天枢显现的同一时刻,七杀亦隨之降临。 而宇文迟只觉得,整个天地,都在瞬间被一种无尽的猩红与黑色所笼罩。他的清醒也在剎那间,被原始的杀戮意志所吞灭。 於是他记不起任何事情,只隱约记得望著沐浴天枢神光的皇帝,便生出一股原始的杀戮意志,如日升月落,自然而然。 “到底是怎么了?到底是怎么了?” 宇文迟想说话,嘴里却只能发出野兽般的嘶吼声,耳边先是一阵蜂鸣,隨后又隱约听见无数道惊恐到极致的吶喊与嘶吼。 似乎有什么“救驾!”“七杀!”“魔徒!”之类的。 然而那一丝的理智又被黑色的潮水吞没,於是宇文迟彻底记不起了任何事情,他甚至忽然有种恐惧,自己为什么会突然在这,自己是谁? 他环视了一圈,只瞧见这是一个巨大的广场,无数人瘫软在地,惊恐地望著他,无数个刀枪对著他,他们嘴里似乎还喊著什么。 最终有人上前,用长枪刺他,宇文迟被惊到,顿时本能挥手,一片七杀煞气扫过,叫近处的羽林卫齐齐被痛苦地融化。 於是又是一片震天动地的吶喊声—— 就在这个时候,宇文迟听到了一个声音,让他怪异觉得莫名的熟悉。 “都离远些,这是七杀降世。” ...... 太和殿广场上早已是一片混乱,文武百官乃至一些禁军、內侍,皆是一个连一个的瘫软在地,无一例外脸上一片痛苦。 天穹之上,那颗威严神圣的紫金天枢帝星,此刻竟出现了一道黑色的巨大豁口,剎那神光晦暗,神通消失。 最直接的影响,就是加持在人间官位上的神通尽数被抽回,这些站在大晋王朝顶端的官员权臣们,如今绝大多数修为顿降,孱弱不堪。 还有少数几个老臣瞬间白髮丛生,手脚僵硬,扑腾几下就没了生息。 羽林卫,禁卫军还在朝著太和殿聚拢,然而面对那站在九层祭坛之上的黑色身影,却没有一个人胆敢妄动。 无数道目光落在那上面,无数人看见了掉落脑袋的新帝。 惊惧恐慌瀰漫在这片广场之上—— 直到有人看见一道身影向著九层祭坛走去。 “世子!不要过去!” “裴世子!!” “世子千万不要前去!!” “那魔头凶恶!凶恶无比!!” “......” 然而裴苏闻所未闻,而是径直走到了祭坛之下,羽林卫虽恐惧,却也不得不將裴苏护在中央。 “都离远些,这是七杀降世!” 裴苏冷冷喝了一句,那些羽林禁军才一个接著一个往后退去,但是裴苏却依旧站在原地。 此刻无数道目光都落在了他的身上,所有人都不明白,这位世子想要干什么,他要对付这尊邪祟?! “天人!有天人来了!” 忽然在此刻,有人高呼起来,於是所有人朝向天空。 太和殿之外的高空中,开始有一道又一道的神通之光浮现而出,各色光彩,或是漫天流火,或是金德剑气,或是幽邃水华,迸发交织著。 其背后是一个又一个的法象天人。 藏在京城之中的法象天人终於被惊动了。 一道又一道法音在天空之中碰撞—— “七杀?!哪里来的七杀!” “帝星被毁!神光不显,到底是谁?” “登基之日,七杀弒君,破天枢之星,毁持玄神通!到底是哪一家在发疯?!” “那是宇文家的小子!” “宇文閔,你做了什么?!” 於是一道道神怒的目光投射到了广场之中的宇文閔身上,他一袭崭新官服坐在地上,此刻气息萎靡,面容扭曲而笑,尤其可怖。 “完了!全完了!”这老人算计了一辈子,如今怎么会还不明白落入了谁的圈套,钻心的悲凉与愤恨叫他怒视天空,“老匹夫,还看什么戏?!” 下一刻,似乎为了回应宇文閔,於是一株古木的虚影悄无声息地遮天蔽日,不见任何神通光焰,却將太和殿上空的所有光色笼罩其中,压製得无法动弹。 “安静。” 平淡而冰冷的两个字,却让刚刚还神怒的法象天人失了声音。 一个个神通黯淡下去,背后的天人望著天穹之上的虬结如龙的古老神木,或是复杂、或是惊惧、或是不甘亦或是愤怒。 最后还是一个个悄然离去,心中只余一个念头。 “裴家...掀棋盘了...” ...... 太和殿广场之上,笼罩京城的古木缓缓消散,所有人还从震撼中回过神来,文武百官只有寥寥几个老东西明白那是谁,心中敬畏尤甚。 下一刻,一道声音响在了一片死寂的广场上。 “神交大日,光照寰宇,煌煌真形,洞临大千!” 所有人看向了裴苏,这位世子身上竟出现了奇异的色彩,天光灼灼,宛若升起了一轮烈阳。 他口念法诀,下一刻,天穹中,那亘古不变的太阳,居然降下了一道精纯的光柱,落在了裴苏的身上。 他的黑髮无风自动,那身玄袍,竟燃烧起了金白色的火焰。 而他的威势也在这一刻,节节攀升,让宇文迟不自主退避几步,遮住眼眸。 再次睁眼之时,已见裴苏临在半空,面容模糊,背后神光灼灼,瞳孔化作刺目的白金色,整个人宛若降世神祇,朝著他淡漠道: “来吧,宇文迟,该我们相杀了。” 第108章 太阳与七杀 文武百官之中,只有宇文閔一个人看懂了这一幕。 “太阳!他竟修的是太阳一道!这裴家子,生的是太阳仙印!” 宇文閔低声喃喃,面容已然是一片惨白。 早在宇文珏失踪,他就有了不祥预感,而事到如今,这老人如何想不过来。 所谓鬼君是假的,太阴天妖是假的,妖族降临也是假的,宇文迟竟是背负的是七杀命格,被裴家蛊惑著接引了七杀星临凡,在天枢星为李景灌注时將他刺死,大破天枢意向,七杀显世。 而七杀一道,是刑戮之邪,是杀伐之恶,太阳又是煌煌正道,以焚尽诸邪为意向。 故而在七杀显世的契机,才能让裴苏勾连上那尊贵至极,淡漠万物的太阳之星,假借太阳神光,待诛杀七杀,还能因此得一份“功绩”,那可是尊位眼中的“功绩”! “裴家...竟敢这般玩弄哄骗尊位?!” 宇文閔倒在地上,胸闷气短,转身望著背后的金鑾殿,不断颤抖。 天枢晦暗,帝星不显,朝堂之上的规则便彻底消失,接下来,接下来还有谁能制约裴家! ...... 京城之中,无数人被天地异象所震撼,而高空之中,又升起两道交战的身影。 一方浑身闪烁著白金色的光彩,面容俊俏淡漠如神灵,另一方则是黑煞之气瀰漫,一双猩红眼眸如恶鬼。 “那是北侯世子?!” “是的,北侯世子在诛邪!” 认得宇文迟的人不多,但认得裴苏的人却不少,且这番场景,明眼人一看就知道谁是好的谁是坏的。 於是有无数的京城人为裴苏吶喊起来。 “北侯世子!斩杀邪祟!” 声浪一波盖过一波,裴苏这般模样与姿態,不知让多少少年敬仰,多少少女怀春。 高空之中,七杀煞气与太阳真火碰撞在一起,產生的力量让天地为之色变。 他们虽然都能算是刚刚铸就道基的归一境,但假借了尊位神妙之后,毫无疑问是古往今来最强的归一境之战。 一般的天人都不敢参与,只怕被尊位一道神光杀落。 又是一次的碰撞,裴苏並无多少创伤,但对面的宇文迟却浑身是伤,喘著粗气,一双猩红眸子直直盯著他。 裴苏也瞧著宇文迟,面上已经露出了笑意。 这位已经化为七杀星的宇文迟,就是祖父留给他的礼物。 当初祁老赠他七杀盘,皇后赠他天妖种,而祖父的礼物,他却说待到后面兑现,一度让裴苏也好奇。 原来...是诛杀七杀的功绩,他假借太阳神光,诛杀宇文迟,天穹之上的太阳尊位自然也会压制七杀尊位。 就像七杀刺君,七杀星便反將天枢星一般。 这份功绩可了不得,足以让裴苏在天人之后的路走得更高,踏足天人之上的境界。 而裴苏先前用秘法等方法,將体內的太阳道基隱藏,以及在修成道基之后,就从未使用过【太阳天】,为的也是这一刻。 太阳道基第一次显露人前,太阳道途数百上千年的第一次显世,就是诛七杀星,这意向方能让这份“功绩”抵达最大。 宇文迟依旧是那副凭藉著野兽般的本能胡乱攻击的样子,纵然伤痕累累,也是不顾一切冲了上来。 或是用手用脚,甚至如野兽般用齿,攻击毫无章法,却凶狠得足以让人胆寒,裴苏轻飘飘躲闪著,隨后他抬起手掌,恢弘的赤金之芒在他的掌心凝聚。 这乃是他成就归一后才修行的天术法—— 大日赤乌手! 天下术法,奇术什么人都可修,什么境界都可修,一般拥有令人惊异的神奇效果,纯看悟性。 而天术才是高修之间对敌的底牌手段,唯有修成道基才有触碰天术法的资格,足以见其含金量。 而在太阳神光的加持下,这术法的威能更是抵达极致,一只遮天的赤金大手缓缓压过,宇文迟便喷出一道血来,倒飞千米。 裴苏追了上去,正欲再来一击终结七杀星,却见宇文迟双眸血红,嘴唇呢喃。 “世子。” 声音嘶哑低沉,却的確是从这杀戮七杀口中传来。 “哦?”裴苏挑了挑眉,有几分惊异,“你竟还有理智?” 这倒是的確出乎裴苏的预料,按理说,他身负七杀命格,被强行种下道基【戮心种】,凭著不甚完整的接引法联繫七杀星。 他此刻应是七杀星而非宇文迟才是,霸道的七杀意志將会瞬间吞没他的人格,將他化作一只真正的妖邪星降世。 “我只想...问一个问题,”宇文迟喉咙中发出的声音很晦涩,像是野兽不甚熟悉人类的语言音节。 “你问。” “鬼君是你...” 裴苏淡漠看著他,点了点头,没有半分怜悯。 宇文迟此刻也不意外了,目光艰难落在了太和殿祭坛之下,那颗无人理会的李景的头颅,早已隨著神光消散而死亡,一双眼睛却圆睁著,好像眼珠要掉出来一样。 天空中,七杀星嘴巴张了张,那双冷漠猩红的眼睛居然在此刻落下两行泪来。 他的道基本就不稳,在与裴苏的对战中早已显出裂痕,此刻终於在那一掌之力下崩裂开。 宇文迟转头看著裴苏,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些什么,但最终只化为一声低低的呜咽,全身便寸寸化为黑煞消散,飘荡在天空之中。 他浑身被七杀同化,如今道基崩裂,接引七杀的神光中断,自然是陨灭天地之间。 啪嗒! 一枚小巧的白玉令牌从高空坠落在地,翻转几转,陷在薄薄的雪里。 许久才有一双精贵的靴子踏了过来,一只手將其捡起。 “宇文迟,七杀神光照耀而不陨神智,若让你逃到外面,十年后天下邪徒以你为尊,百年后天人之巔有你一席之地。” 裴苏將那白玉令牌翻转,瞧见了上面的两行小字。 “身如寒雪,涤盪世间污秽;” “心若明镜,照见万民苦辛。” —— ps:我看挺多人在討论宇文迟到底死不死誒,其实说实话,最开始设想他的原型还是个英气正义清高的小小捕快少女来著,不过就是考虑到这个性格和结局怕有人不好接受,才改成少年 不过如果想他活,也可以打个补丁让他真灵被裴昭收走,哈哈我都可以 另外求求每日追更打赏啊,最近成绩有点下降难受t^t 第109章 宇文鸿 宇文家祖宅深处,是一片连宇文家人都从不涉足的绝地。 地底深处更是连通著一条无人察觉的寒脉。 一口通体由冰晶雕琢而成的巨大棺槨之中,躺著一位身形枯瘦如柴的冰尸。 下一刻,冰尸竟缓缓睁开了眼睛,皮肤乾瘪得紧贴骨骼,而四周將他唤醒的数位白髮老人,竟在此刻跪倒在地,涕泪横流,齐呼“老祖宗!” 这个时代,已经很少有人记得他的存在,只有宇文家的歷代古籍之上才存有记载,若遇到灭族之灾,可唤醒这位以秘法冰冻千年岁月的老祖宗。 而他的真正名字,叫做宇文鸿。 当年,他爱人先他一步离世之前,曾给他留下了一部秘法,他在死前,便以秘法冰冻了生机,此法勾连一条寒脉,故而让他能长存数千年,且在这期间,他不断吸收寒脉之气,修为更是从中位天人抵达了法象天人极巔。 儘管,他被唤醒之后,他不出几日便会彻底陨落,但在这期间,这位当世最最顶尖的法象天人足以让宇文家度过灭顶之灾。 这就是宇文家最后的底蕴与最大的底牌,天人极巔,是足以顛覆世间一切的绝对力量。 而这老人甦醒之后,第一眼就是望著天穹,嘶哑道:“天枢重创,七杀显世,还有...太阳之星...这是哪个年头。” 而四周则是老人在哭泣。 “老祖宗,这是永晋三百三十五年了,过去了两千多年了!” “是裴家!是那裴家对我宇文家动手了!” “老祖宗快救一救宇文家啊!” 老人皮肤泛著蓝色的寒气,一双眸子没有瞳孔,只有两团幽蓝色的寒气在跳动,他嘶哑出声:“裴家?” 这古老的家族竟然还未衰落? 多少年了,居然还是这家族在把持天下风云! 有一瞬间,这老人的心微微沉了下去,如果面对是其任何势力,哪怕是皇室要覆灭宇文家,他都有把握凭藉世间极致的力量改天换地。 但偏偏是裴家,这个两千多年前就让他与他爱人忌惮无比的家族...... 未等老人想太多,眼前的空间忽然化作了波澜荡漾,依稀可以看见其中一片混沌虚无之间,有层层叠叠的苍古巨木根植,枝叶遮天蔽日。 一道平淡的笑声从其中传来—— “前辈,还请入天虚一敘。” 天虚,那是现世之外的神虚空间,不到天人,连感受到天虚的资格都没有。宇文鸿身化一道寒流,便遁入了天虚之中。 “不知是裴家哪位当面?” 在那些古木交织的阴影下,只站著一鬚髮皆白的老人,面上掛著温和冷淡的笑意,仿佛是在见一位老友。 “裴家家主,裴昭。” “好好好!裴家每一代都有你这等惊才绝艷的人物...你要做什么?要绝我宇文家?” 裴昭轻轻拂去袖口並不存在的灰尘,笑著点了点头,语气平淡:“七杀乱世,新朝將立,自需有人祭旗。你宇文家享了两千年的尊荣,也该绝了。” “狂妄!”宇文鸿怒极反笑,他隱隱感知到眼前这裴家家主的深不可测,但他得了两千年寒脉的日日灌输,一身寒炁精纯度早已远超了寻常的法象巔峰,又怎会怕他。 “不让你裴家的老怪物出手,就凭你这小辈,才修行多少年?你有把握能胜我?!” 话音未落,宇文鸿浑身爆发出恐怖的寒潮,那寒炁化作一头万丈高的巨兽,在天虚之中遮天蔽日,所过之处,连天虚中的罡风都被冻结。 面对这毁天灭地的一击,裴昭只是微微抬起右手,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点出。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没有绚烂的光影。 那一指点出,万丈巨兽瞬间崩塌,化作漫天飞雪。紧接著,宇文鸿惊恐地发现,自己周围的空间被那层层叠叠的古木瞬间挤压,一股超越了“法”的力量降临在他身上。 “怎么可能?” 宇文鸿的声音充满了绝望与不可置信,眼珠几乎要瞪出眼眶,“你竟碰到了神象?!这怎么可能——天道残缺,你如何能——” 裴昭没有回答,眼神冷漠望著这活了两千年的老不死,手指轻轻往下一压。 “落。” …… 京城,太和殿广场。 此时的广场已是一片死寂,唯有风声呜咽。 细雪纷飞,掩盖了原本的汉白玉地面,却掩盖不住那刺目的殷红。 九层祭坛之下,雍王李交瘫坐在地上。这位平日里狂妄自大、前不久才意气风发的雍王,此刻双目瞪圆,怀里搂著一颗头颅。 那是新帝李景的头颅。 李景的双眼圆睁,死不瞑目,脸上还残留著临死前的惊愕与不甘。 “怎么会……怎么会这样……”李交浑身颤抖,嘴唇青紫,不知是因为寒冷还是恐惧。 他原本以为该他李家乘风而起,重新夺回权力,执掌天下,可是为什么转眼间,新帝就掉了脑袋,不仅如此,最重要的是—— 李交颤颤巍巍望著天空,那天枢帝星早已隱去,连带著人间的神通一起被收回。 庇护他李家的神光不见了,他李交身上的那股神通也没有了,那往日即便被皇后打压却也从不必担心灭亡的安全感彻底消失了。 没了神光庇护,他皇室与天下万民还有什么区別? 群臣同样蜷缩在广场两侧,个个噤若寒蝉,无人敢上前,甚至无人敢大声呼吸。他们看著那个有些疯癲的雍王,眼神中充满了同情,更多的是对时局无法掌控的恐惧。 就在这时,天空忽然暗了下来。 並非乌云蔽日,而是一种惨白的、带著极致寒意的色调笼罩了整个京城上空。 紧接著,异象陡生。 一场前所未有的暴风雪,毫无徵兆地从虚空中倾泻而下。这雪並非凡俗之物,每一片都大如鹅毛,带著晶莹的蓝光,落地不化,反而透出一股令人心悸的悲凉之意。 所有人都茫然望著这忽然出现的风雪异象。 “这……这是……” 只有人群中的宇文閔感受到那熟悉的寒炁。 他猛地抬起头,望著漫天飞雪,眼中最后一丝光亮彻底熄灭。 天地同悲,寒炁归元。 “老祖宗...陨了?!” 第110章 弒君之罪 下一刻,这位执掌朝堂,大权在握一辈子的中书令发出一声悽厉的哀嚎,整个人如同被抽去了脊樑,彻底趴伏在雪地中。 完了,彻底完了,家族唤醒的老祖宗也陨落了! 裴家...裴家...好狠!要斩尽杀绝吗?! 群臣听闻这声哭喊,更是骇得面无人色,如今到底是什么情况,新帝被刺,短短时辰,天空各类异象涌现,没点背景与见识,此刻是决计无法判断局势的。 直到许久,风雪消散—— 噠、噠、噠。 才有一阵沉稳而缓慢的脚步声,从广场尽头的午门方向传来。 无数人战战兢兢地抬起头,望向声音的来源。 只见风雪之中,缓缓走来一人。 他穿著一身黑色朝服,鬚髮皆白,面容清癯,一双褐色的眸子尤其让人胆寒。 相国,裴昭。 而在他的身后还跟著两道身影。 左侧一位,身著深紫色蟒袍,面容刚毅冷峻,浑身散发著如深邃的紫气,群臣中只有少数人认得那是裴家的天人。 而右侧一位,则是一个身形佝僂的老者,穿著绘满星辰的宽大黑袍,手中托著一个罗盘,引人注目的是,他的左手食指齐根断去,切口平滑。 裴府隱藏最深的供奉,堪称天下独步的占星子,祁国士。 三人走来,才有一声声的倒吸凉气的声响。 不少看不清局势之人此刻才堪堪明白。 原是裴家! 裴昭面无表情走到了雍王李交的面前。 李交抬起头,看著居高临下的裴昭,眼中的恐惧如同潮水般涌出。他哆嗦著嘴唇,想要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像是被堵住了一般。 “裴……裴昭......”李交颤抖著,试图举起怀中李景的头颅,“你想干什么?” 裴昭並没有看李景的头颅一眼,他只是平静地看著李交。 “我告诉你,我可是雍王,我是皇室之人,你想要反不成?!” 裴昭还是没有说话,但他身边的紫袍中年人轻轻探出了右手。 “反了!来人,来人啊!有反贼!” 无人理会,就是那眾多禁卫军也只敢远远望著,眼看著中年人轻轻將李交的脑袋摘了下来。 “咔嚓。” 一声清脆的骨裂声在寂静的广场上响起。 群臣惊悚至极,不少胆小的文官甚至当场嚇得失禁。 这时,裴昭身后那位断指的祁国士往前一步,那双浑浊的老眼扫视全场,声音沙哑而阴冷,传遍了整个太和殿广场: “雍王李交,勾结宇文世家,以秘法接引七杀星降世,意图谋逆,行刺君王。幸得北侯世子裴苏,引太阳真火诛杀邪祟,然陛下……已遭毒手。” 这番话引起一片又一片的倒吸凉气之声。 李交怎么可能会勾结宇文家杀新帝,不过有的时候,立场远比事实重要得多,於是下一刻—— “李交狼子野心!宇文家罪大恶极!” 人群中,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句。 紧接著,附和声如同瘟疫般蔓延。 “臣附议!李家与宇文家合谋弒君,天理难容!” “请相国大人主持公道!” “宇文家当诛!” 这种时候,哪怕是平日里最正直、最敢言的御史言官,看著雪地里李交那扭曲的尸体,看著裴昭那淡漠的神情,此刻也唯有惊惧沉默。 而裴昭听著这些声音,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满意的笑意,转头看向跪伏在地的宇文閔。 “宇文閔,”裴昭的声音温和,“宇文迟弒君,你宇文家,该当何罪?” 还没等宇文閔开口,人群中立马站出一位锦衣老者,那是王家家主,平日里唯裴家马首是瞻。 王家主大义凛然地指著宇文閔喝道:“弒君之罪,乃是十恶不赦!依律,当诛九族!以正视听!” “诛九族”三个字一出,宇文閔浑身一颤,他望著眼前这个在朝堂对了半辈子的老对手,此刻才明白他与裴昭的差距究竟有多大。 天枢神光,对於他宇文閔,对於所有人都是加持,但对这位老人却是枷锁。 如今枷锁已破,所有人才骤然想起来,在整个大晋朝堂,他是寥寥几个不靠天枢神通就修成了法象的恐怖高修。 甚至...隱隱有传闻,他的修为还要高过那几个常年在外征战的武將大將军。 宇文閔心头惊惶,猛地从地上爬起来,跪行几步,向著裴昭疯狂磕头。 “不!不!裴相!裴公!” 他涕泪横流,额头磕在冰冷的地面上,鲜血淋漓,“放过宇文家!千错万错都是宇文迟那孽障的错!我宇文家不知情啊!裴公,看在……看在同殿为臣数十年的份上,我宇文家愿意交出所有家產,愿意离开京城,愿意流放苦寒之地,永世不入中原!只求……只求留个香火!” 老祖宗不知死於裴家哪位老怪物之手,宇文家完了,现在哪怕是苟活做狗,也比灭族强。 而裴昭居高临下地看著这个曾经的政敌,眼中没有丝毫怜悯,也没有復仇的快意,只有一片如深渊般的平静。 他不理会宇文閔的哀求,甚至连回应都懒得给,只是微微侧头,对外围的禁军统领挥了挥手。 “带下去。” 简单的三个字,便宣判了一个千年世家的终结。 几名如狼似虎的甲士衝上来,將广场之上的宇文家人全部像拖死狗一样將他拖了下去。 裴昭转过身,面对著那群瑟瑟发抖的大臣,忽然笑了一笑。 “诸位大人,都受惊了。天色已晚,风雪又大,今日之事便到此为止吧。” 他轻轻拍了拍手,语气轻鬆写意:“都起来吧,都回家好好睡一觉,把这身血腥气洗一洗。明日卯时,入金鑾殿,要上早朝。” “上早朝”三个字,他说得极轻,却让所有人心中一凛。 皇帝都死了,上什么早朝?谁来听政? 难不成...... 一些人似乎想到了什么,却也不敢说出来。 “是……是……下官告退。” “谢相国大人体恤。” 於是,这些平日里高高在上的朝廷大员们,一个个战战兢兢地爬起来,顾不得仪態,踉踉蹌蹌地逃离这个修罗场。 每个人的心头都压著一块巨石,惶恐之至。 变天了。 彻底变天了。 第111章 新的朝局 裴府,书房。 暖炉烧得正旺,极品龙涎香的味道瀰漫在空气中。 裴昭一袭黑衣,从外推门而入,他的嫡孙裴苏早已在里面等候了他许久。 “祖父!” 裴苏站了起来,身上的白金神光早已收敛,恢復了那副俊俏公子的模样,只是眉宇间的似乎还有一抹尚未隱去的天光神印,宛若第三只太阳之眼。 爷孙俩对视一眼,皆是齐齐笑了起来。 一切已成定局。 “祖父,宇文家那边……” “放心吧,那靠著秘法苟活的宇文鸿已经被我斩了,剩下还有几只天人法象,却也翻不起风浪。” 裴苏也点了点头。 新朝將建,以一个传承两千年的宇文家进行祭旗,足以让京城安分下来。 而实际上那些家族也翻不起什么浪,毕竟天枢帝星已经消失,充满秩序的京城变成了如蛮荒江湖一样的原始法则。 以往裴家还要顾忌天枢星,而现在,以他们裴家的实力,著实不必再礼貌客气,掌控整个朝堂,想干什么便干什么。 裴昭看向自己这个最得意的孙子,威严的面庞露出笑意:“苏儿,今日你做得很好。你诛了七杀,可有感应?” 裴苏抹了抹额心:“是在冥冥之中,与天穹之上那轮大日,多了一丝极其紧密的联繫。仿佛……现在我心念一动,好似便能借来的太阳真火。” “很好!”裴昭抚掌讚赏,这老人很少此般兴奋过。 “你本就生有太阳仙印,极易引得太阳尊位注目,如今更是初次显世,便以太阳之道诛杀七杀灾星,顺应天道大势,太阳尊位已经记住你了。” “这是你今后踏足天人之上,登临太阳尊位的绝妙机缘。不知多少天人苦求而不得,你今后就晓得这份联繫有多么重要了。” 裴苏点头。 他如今也隱约明白,从古至今所有天人之上,都在求尊位。 尊位便是代表了天地间极致的规则与权柄,自上古而来,尊位便一个又一个隱世,到近万年来,唯有寥寥几个星象尊位还有所动静。 如天枢、七杀,至少还能注目人间,其他更多的尊位,则是一片死寂。 裴昭从袖中取出一枚散发著幽幽寒光的玉简,递给了裴苏。 “宇文閔还是狡猾,他给你的那本太阴功法只是上卷,而这是在宇文家祖地中找到了下卷功法,便交给你了。” 裴苏接过玉简,明白这是太阴一道的顶尖功法,那太阴炼神玄经。 “给我?” “按照与皇后的约定,太阴广寒环给她,这功法归我裴家。” 裴昭摇了摇头,“这太阴一道,是同太阳齐名的尊贵道途,对天资的要求极其妖孽,不过既然是顶尖传承,便给你了,拿去参悟触类旁通也好。” 裴苏握著玉简,脑海中忽然冒出一个念头:“听闻上古有些链气士天资妖孽,可修两条道途,我修了太阳,这太阴...” 裴昭一愣,隨即失笑:“你当真是敢想!太阳太阴,乃是天地至极,怎可能同修,那古代链气士修两道,最多也不过是木与火,风与雷,连水火都不敢碰,怎敢说同修太阴太阳?” “苏儿你可莫要贪心,太阳已经是平步青云的道途,你照这样走下去,必是最有机会登上尊位的。” 裴苏本是隨心一想,点了点头。 “那我丹田里的那颗太阴天妖种?” “有太阳天镇压,那太阴种也发挥不了什么功效,不过放那就放那吧,也没什么害处。” 太阴天妖种,无论妖界与人间,都是顶尖的神物,即便对在裴苏这发挥不了最大的功效,却也依旧被放在了他这里。 裴昭已经走到了窗前,望著那深邃的天空,在他眼中,那青冥之上隱隱有丝丝缕缕的紫金之光缠绕飘落。 如丝如缕,宛若星屑一般飘扬从天虚落到现世,再飘落到九州大地之上,宛若降下的流星之尾。 “天枢果真是被七杀伤得重了,竟降了一批命数下来。” …… 翌日,清晨。 金鑾殿內,百官按照品阶分列两侧,气氛凝重得几乎要滴出水来。 裴昭站在百官之首,神色淡漠。 上方,属於皇帝的龙椅之位空悬著,下面,原本属於宇文閔的位置也空落落。 所有人都望著这位相国,神色敬畏紧张,生怕这相国大步走到了那龙椅之上一屁股坐下去。 而裴昭也没有让他们等太久,闭眼休憩了一会,便转过身,平静扫过文武百官。 “新帝遭刺,国本动摇,雍王李交勾结宇文氏,罪大恶极,已伏诛。” 下面响起了一片片的附和之声。 “然国不可一日无君,李家子嗣庸碌,难承社稷之重,而皇后娘娘,二十年执政,有安定朝纲之能,值此危难之际,我以相国之名提议,拥立皇后继承大统,临朝称制,以定人心。” 拥立皇后登基! 此言一出,下方不少臣子心头道了声果然,有不少人早有预感,但如今被裴昭这般说出,他们还是心中惊起骇浪。 大晋要亡了! 如今这个局面,还有人胆敢说上一个不字吗,如今这些臣子岂会不知,朝堂可没了帝星注视,裴昭就是当朝杀人,眾人也只能拍手称快。 於是立马有人跪倒。 “臣等附议!” 隨即是越来越多的人跪在地上。 “皇后娘娘贤德,可承大统。” “臣等恭请娘娘登基!” 霎时间满朝文武,无论真心假意,齐刷刷跪倒一片,山呼之声震动殿宇樑柱,再无人记得什么祖宗礼法。 而上首的裴昭目光忽然落在一人的身上。 那是一个身形瘦小、长著一双三角眼的老者,此刻也跪在地上,高呼“相国英明,娘娘贤德。” “差点將你忘了。” 裴昭一句话,让整个朝堂陷入寂静,眾人终於顺著他的目光看到了那个身形瘦小的老人。 万孝言! 这位曾经李交的狗,曾几次在眾目睽睽之下弹劾裴昭,言辞激烈粗俗。 “相国大人,小人...” 那老人还未说完便爆成一团,温热的血沫溅了一旁几位官员满头满脸。 “啊——” 那几位官员嚇得魂飞魄散,却不敢擦拭脸上的血跡,只得继续拜下。 全场死寂无声。 更有几个老臣嚇得惊厥倒地。 这天底下,朝廷之上,乃是礼法森严之地,自古以来,朝堂之上何曾见过血,何曾见过赤裸裸的杀戮。 若放在以前,只怕瞬间便有一道神光落下。 而如今只剩下一片片粗重的喘息声,几个侍卫连忙將血跡擦拭乾净,很快便恢復了平静。 天枢不在,这个时候,眾人才真正意义上明白其代表了什么。 “既如此,便擬旨吧,著钦天监择吉日,举行登基大典。” 裴昭说完便大步出了朝廷,隨意至极。 第112章 新朝大乾 风雪终於散去了,京城各个地方终於长出了新春的嫩芽,无数人將新春的灯笼掛在门口,庆祝这新的一年。 而在朝堂之上,经过眾臣的请求,皇后终於答应了登基为帝,而有关这场持续了数个月的风雪之中的朝廷风波,也终於经由京城传遍了整个天下。 去岁末,雍王李交狼子野心,暗中勾结中书令宇文閔,行那大逆不道之事,以邪法祭祀,接引天穹凶星“七杀”临凡,降生於宇文家孽子宇文迟之身。 在新帝的登基大典之上,七杀暴起,血溅金鑾,新帝李景当场崩逝。 天下,无数人听到这件事,无不是痛斥那李交与宇文氏,为了掌控大权,居然敢勾上那凶煞的七杀之星。 要知道,登基大典那日,天地间的异象可是四海可见,所有人都望见了紫金帝星一旁的黑色星辰,如今才知,那竟是雍王与宇文氏的邪祟手笔。 好在后来黑色星辰也被煌煌大日照耀,不再显眼。 而从京城无数双亲眼目睹的眼睛都能证明,那是因为北侯世子亲自斩杀了七杀星降世。 此事自然也传遍了江湖,无数人激动而起,对著这位本就名动天下的北侯世子竖起大拇指。 “原来是北侯世子!果真是少年英杰!” “就是那位天生仙人印的北侯世子?当真是名副其实!年纪轻轻就为天下除害!” “若让七杀逃掉,天下不知要多生多少祸害,北侯世子为天下除邪,真乃仙人转世!” 裴苏本就名气大,经此一役,更是名动天下,光芒盖过天下所有年轻骄子,被尊为了年轻一辈的领头羊。 在京城,裴苏的名气更是抵达到一个极度鼎盛的地步。 因为那日,整个京城千万双眼睛都看到了北侯世子斩杀七杀星,还天下朗朗乾坤,这岂能作假? 而宇文迟,貌似不仅仅是七杀星。 一些好事者还扒出了他的另一个身份,就是那令京城闻风丧胆,短短数个月內搅得京城不得寧静的鬼君! 他的背后有朝堂之上一手遮天的宇文家的庇护,故而才能如此猖狂,所有人都捉他不得。 最后更是让这鬼君在登基大典之上刺杀新帝,酿成滔天之祸。 不过好在后来,北侯世子斩杀七杀降世。 而他的祖父,当朝相国裴昭,也是联合朝中忠义之臣,诛杀雍王,擒拿叛贼,那宇文氏庇护鬼君宇文迟的证据被牵扯而出,洋洋洒洒,做不得半点假。 朝堂终於安定了,群臣感念皇后之德,共举皇后登基。 正月二十四,黄道吉日。 京城之中,钟鼓齐鸣,声震九霄。 皇后身著十二纹章袞龙袍,头戴垂旒帝冠,在太极殿外,万眾瞩目之下,告祭天地宗庙,登基为帝,开创亘古未有之女主临朝之局。 那一日后,大晋的旗帜被降下,取而代之的,是绣著天凤曜日图腾的新旗。 女帝昭告天下,改国號为“乾”,改元“天授”。意为天命所授,顺应大道。 自此,绵延三百余年的李氏大晋,终於毕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前所未有的女帝执政的大乾王朝。 而女帝登基后的第一道圣旨,便是对宇文家的最终审判。 那个曾经屹立京城千年、门生故吏遍布天下的宇文世家,终於遭到了灭顶之灾。 宇文家嫡系上下三百余口皆诛。 旁系支脉,以及那些依附於宇文家的边缘族人,死罪可免,活罪难逃。数千人被戴上沉重的枷锁,流放至边境苦寒之地。 而对於原本的皇族李家,新朝虽未赶尽杀绝,却也將其剥皮抽筋。 诸位亲王被削去兵权,圈禁於各自王府之中,名为荣养,实为囚徒。李家的宗室子弟,除了保留几个虚衔以示皇恩浩荡外,其余特权尽数收回。 曾经绵延三百多年不可一世的李氏皇族,如今在京城里行走,连大声说话都不敢。 与此相对的,相国裴昭的权势达到了人臣的巔峰。 天授元年二月,女帝下旨,加封裴昭为“太师”,位列三公之首,进爵“靖王”,赞拜不名,入朝不趋,剑履上殿。不仅如此,女帝还將朝廷的兵部、吏部两大大权,尽数交予裴家门生把持。 裴昭,几乎成了大乾王朝的无冕之王。 同年,二月末,朝局刚刚稳定之时,一辆並不起眼的青色马车,在精锐甲士的护送下,悄然驶出了位於京郊深山的慈庵寺。 马车里坐著的,是当初一气之下跑到了慈庵寺的李家三公主李宋纤,也正因如此,她躲过了新朝初期对皇室李家的清算。 而如今事情落幕,她被女帝下召请回了京城。 並为她与靖王之孙,北侯世子裴苏赐下了一纸婚约。 ...... 天授元年,二月廿八。 京郊官道,尘土微扬。 一架马车,正不疾不徐地驶向京城。马车装饰看似朴素,实则用料讲究,护卫们眼神锐利,气息沉凝,显然非比寻常。 车厢內,一位少女静坐。她面上覆著一张精巧的凤翼面具,遮住了大半容顏,只露出线条优美的下頜与一双点漆般的明眸。仅这惊鸿一瞥的小半张脸,其肤光与风致,已足以让人呼吸为之一窒,心旌摇曳。 这副装扮与天姿,京城何人不知,赫然是昔日三公主,李宋纤,如今奉新朝女帝调令,自慈庵寺回京。 一旁,一乖巧侍女挨近了些,低声道:“小姐,我们为何非要回去?慈庵寺虽清苦,却也安稳,好歹躲过了前些时日那场天翻地覆的动乱。” 这侍女指的动乱,赫然就是前段时间,京城新朝对皇室李家的清算,那一批又一批的皇子亲王,被女帝分化打压。 李宋纤闻言,唇角微弯:“如今若还不回去,那可真就是不知好歹了。” 侍女依旧不安:“奴婢愚钝……如今京城局势诡譎,回去岂不是……” “局势?”李宋纤轻轻打断她,眸光透过车窗缝隙,望向那越来越近的巍峨城墙,“这天下,最要紧的是看得清局势。但不是你看得到的那些。” 她顿了顿,语气却不復这个年龄的冷静与洞彻,“李家与宇文家,之前何等煊赫?看似大好一片,不也在一夕之间,楼塌了,人散了。” 她的声音压低了些,却更显清晰:“实际上,这片京城,过去二十年的实际掌控者,从来没有变过。是裴家,还有我那……母后。” 第113章 天枢命数 瞧见贴身侍女依旧惴惴不安,李宋纤安慰她道: “放心吧,陛下不会为难我的。” “小姐为何如此肯定?” 她微微侧首,面具下的目光幽深:“你看,宇文家近乎覆灭,但李家呢?不过是被削了实权,圈禁起来。除了李交那个蠢物自己撞上刀口,又有几个皇子亲王真的丟了性命?皇后……不,陛下,她毕竟是以皇后的名义登基,而不是叛军攻入金鑾殿,大晋虽然亡了,但李家还在。” 侍女终於明白了些。 “所以皇后不是要斩尽杀绝。” “女帝无嗣,前两日又当朝拒绝了某个大臣广纳男妃的进言,而后遣我回京,若我这都不明白的话,也枉费她一番心意了。” 侍女忽然一惊,像是意识到什么。 “小姐,你是说...” “无论是稳定朝局,还是堵天下悠悠之口,总得挑个李家人在她身边,即便是名义上的。” 李宋纤轻轻一笑:“为我与北侯世子赐婚,就是看我能否討得裴家喜欢,若那个家族不反对的话,说不定今后...这九五尊位...” 这位曾经的三公主不说话了,但一旁的侍女已经明白了她的意思,顿时兴奋得脸色涨红。 “小姐!没想到,竟是这等天大的好事!” “誒!”李宋纤伸出一根手指,“话可別说得太早,毕竟还要將那裴九牧伺候妥当,传闻是俊美绝世,天赋惊人,可若是蠢材,可不是什么美事。” 侍女却依旧激动,一时之间嘰嘰喳喳,说起从別处听见的裴苏的好来。 马车轆轆,驶过护城河上的石桥。 李宋纤將窗帘拉开,凤翼面具下的眸子有了一丝晦暗的色彩。 “终究还是修为太浅...” ...... 京城,裴府。 新朝初立,镇国公太师裴昭权倾天下,得女帝倚重,位於京城核心区域的裴府,自是门庭若市,车马如龙。 每日前来拜謁、投靠的官员、世家子弟络绎不绝,其煊赫之势,甚至一度超过永晋王朝鼎盛之时。 不过此刻,在裴府深处却是一片静謐肃穆。 一间採光良好的书房之中,裴昭正操控著一件形似罗盘的古朴法器。 法器中央,一道淡金色的、如同活物般乱窜的短小气息被无形的力量圈禁束缚,左衝右突,却始终无法挣脱。 “这就是天枢命数?” 一旁的裴苏凝视著那缕奇异的金芒,他能感受到其中蕴含的某种难以言喻的灵性与堂皇之意。 裴昭目光未离法器,答道:“不错。当日七杀重创了天枢。这道尊位为求快速恢復,不得已,剥离散落了一批『天枢命数』下来,这便是其中的一缕。” 这一缕正巧巧落在了京城之中,某个没落家族的废物儿子身上,被裴昭察觉,便以法器將其收容。 而那没落家族也不会知道,他们被相国大人亲手扼杀了一个復兴的机会。 裴苏若有所思,忽然想到了曾经以望气术看到过一些拥有气运之人。 “我倒是听闻,世间有身负大气运者,往往能逢凶化吉,遇难成祥。” “气运?”裴昭摇了摇头,“那不过是帝星聚拢的『皇朝气运』散逸出的边角料,庇护一方水土、些许人杰尚可,与这『命数』相比,犹如萤火之於皓月,不可同日而语。” 他顿了顿,“命数可是珍贵无比。天枢在人间放牧王朝上六千载,才攫取不少的命数。此番它受损,降下命数,实属无奈,对於人间而言,也是千年难遇的机缘。” “它降下这些命数,是为了什么?” “如同牧羊。”裴昭语气平淡,却道出了残酷的真相,“这些命数会自动寻主,落在一些根骨、心性合適的普通人,甚至低阶修士身上。被命数依附者,悟性、天资会被大幅拔高,冥冥中与天枢尊位產生感应,更能屡屡逢凶化吉,死里逃生,甚至轻易获得前人遗泽、天地珍宝。” 他看向那缕挣扎的金芒,眼神冰冷而嘲讽。 “然而,这一切不过是那道尊位设下的饵料。这些人,就如同被放牧的羊群,替天枢在人间行走一遭,匯聚资源,磨练命数本身。待其成长到一定程度,天枢神光杀其身,其一生积累的『养分』连同这道被滋养壮大的命数,便会反哺回天枢,加速其恢復。” 裴昭瞧了瞧天穹,忽而冷笑一声。 “就像是放牧王朝一个道理。” 裴苏也恍然,心头低喃,这尊位也是好手段。 “天枢命数降世,有点本事的占星子都看得出来,只怕过不了多久,天底下那些数得上名號的势力都得闻风而动。” 裴苏也明白裴昭的意思。 天枢命数降世,对於人间而言,可是一场狂欢的机缘。 往小了说,找到並控制一个『命数子』,便等於掌握了一个能不断带来机缘宝藏的寻宝鼠;往大了说,若有秘法,甚至能尝试攫取、炼化这道命数,窥探天枢尊位的奥秘,乃至化为己用,奠定自身或家族万世不拔之基业。 “祖父,那我裴家呢?” “已经吩咐下去了,毕竟註定是个长期任务,你那些叔叔伯伯可是感兴趣得紧。” 裴家是一个极其庞大的家族,除去裴昭这一脉之外,还有许许多多的旁系支系,那些族人可都不是什么蠢货,或是恶狼、或是毒蛇,对內被裴昭压得服服帖帖,对外可是极其的阴狠精明乃至狡诈。 在裴昭的命令下,整个裴家埋藏在天下的暗子都运转了起来,命数子一旦显出踪跡,裴家自有成熟的一系列流程將其控制利用。 “不过,在这场命数降世的天下狂欢之中,我裴家还有一个目的。” “帮助天枢星儘快恢復?” “不错。” 裴昭点了点头,目光淡漠。 “毕竟新朝没有天枢神光庇护,以往那些慑於天枢之威的诸国,瞧著富庶的中原,可是蠢蠢欲动啊......” 裴苏自然也知道。 在北方,草原王庭对中原王朝本就覬覦已久,以往大晋之时都敢数次南下侵犯,如今新朝建立,根基不稳,更重要的是帝星不显。 那草原王庭自然不会放过这个大好机会。 还有西境的羌蛮部落,南疆十万大山中的巫族,只怕都不会安分。 可以说裴家与皇后虽然破了天枢帝星,改朝登基,但代价就是失去天枢庇护,各方势力来犯,天下乱局將显。 第114章 天下大局 书房內的檀香燃了一半,那缕被囚禁的“天枢命数”依旧在罗盘中不知疲倦地撞击著,发出细微的嗡鸣。 裴昭轻轻挥袖,那罗盘上的光芒便黯淡下去,被他隨手置於案角。 他起身踱步至悬掛在墙壁正中的那幅巨大舆图前。 老人的手指在舆图上缓缓划过。 “天枢晦暗,不仅是京城的规矩变了,天下的规矩都得变上一变。没了天枢神光的震慑,如今的大乾新朝,有三处威胁最大,苏儿你可猜得出是哪三处。” 裴苏上前,手指点在舆图的最北端。 “北方草原王庭。” “不错,近百年来,草原上出了个大可汗,吞併部族,一统草原,其势已成,崛起势头极猛。以往天枢尚在都敢数次南下,如今帝星不显......” 裴昭望著北方冷笑。 “这將是他们千载难逢的入主中原的机会。你父亲镇守的天闕关,很快就会迎来草原王庭真正的入侵。这是目前大乾朝面临的最大威胁。” 裴苏闻言,眉头也微皱:“如今大晋亡国,燕朔之地的陈王可有什么动作与表示?” “没有,他早將燕朔视为自家私產。如今乱世將起,他只会作壁上观,不过好在苏儿你给凉州城下了一味毒,倒不必忧心他趁机火中取栗。至於如今,新朝初立,且不必动他。” 裴苏点了点头,眺望北方。 陈王拥兵燕朔,隱隱自立,大可袖手旁观,而他父亲裴竣孤悬天闕关,面对草原王庭倾国之力,自然有著一番压力。 “不过你也无需太过忧虑。”裴昭转过身,“陛下已下旨,三日后,再从京畿大营抽调十万精锐,北上驰援天闕关。以你父亲调兵遣將的才能,那草原一时半会是南下不了。” “不过为应付这最大的威胁,新朝便已经举国之兵力,那这第二处威胁……” 裴苏目光落在了舆图之西,他自然清楚中原之局势,除去北方草原王庭,还有便是西漠羌蛮部族,屡犯边境。 而裴昭的手指也的確落在那片枯黄的沙漠与戈壁之上。 “西漠羌蛮。” “那里环境恶劣,民风彪悍。羌蛮部落,同样凶悍好斗,屡犯边关,纵然不及草原铁骑那般正面对冲的恐怖,但若趁机入侵中原,同样难缠,是大乾新朝的第二处威胁。” 裴苏看著那片西漠版图:“大乾兵力,大半北上御敌,京畿还要留守卫戍,若是羌蛮此时大举东进,只怕西边防线空虚,难以招架。” “是这样。”裴昭点了点头,不过隨即,他脸上便露出一抹怪异的笑容,“不过接下来几年,那羌西漠只会陷入一段时间的內乱。” “哦?”裴苏挑了挑眉,知道这老人这模样,显然是已经施展了手段。 “苏儿,你可知西漠那边,除去羌蛮部落外,还有著大行其道的寺庙与佛门。” 裴苏点头。 裴昭慢条斯理地走回案前,端起茶盏轻抿一口。 “上古之时,那古佛修一脉,讲究闭口禪、苦行僧,只求度己超脱,不问世事,到如今早已式微。而近千年来,佛修分化出入世佛修,也叫新佛修,如今已经占据了广袤的地盘。 “这新佛一脉,讲究普度眾生,讲究『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更讲究……以杀止杀,度人为功德。如今已经在西漠大行其世,信徒无数。” 裴昭放下茶盏,眼中闪烁著老谋深算的光芒。 “而早在十余年前,我裴家暗中与西漠的大须弥寺有过接触。那是西漠新佛脉的执牛耳者。我亲自赠了那主持一部《无量功德度世经》,並附带了一门源自上古时期的度人秘法。” 裴苏何等聪颖,瞬间便想家族与佛修合作的目的。 佛修想要將佛法东传扩大影响力,而他们裴家,也需要他们在西域牵制羌蛮。 “那大须弥寺的主持是个聪明人,也是个有野心的『大德高僧』。就在上个月,暗桩传来消息,羌蛮王族最为宠爱、天资最高的小儿子,在一次外出狩猎时,被高僧度化,『顿悟』前世今生,剃度出家,要以身侍佛,度化苍生。” “如今,那位小王子已被立为大须弥寺的『佛子』。羌蛮老王气得吐血,与佛寺关係僵化对峙;大须弥寺也號召了百万信徒护法。如今西漠,只怕將要乱成了一锅粥,已经顾不得中原王朝。” 裴苏笑了起来。 “原来如此,这样第二个威胁也解了。” 一部经书,一个秘法,便兵不血刃地废掉了西漠的威胁,甚至让其陷入內乱。 至少在短时间,是没有办法顾及中原新朝了,等到数年之后,天枢神光重新落下,大乾王朝也就度过了这虚弱期。 “那这第三个威胁,我猜猜,是南疆还是东荒,貌似都算不上。” “的確不是。” 裴昭露出狡猾的笑意,手指並没有落在舆图的边缘,而是重重地点在了中原腹地。 “而是我中原江湖。” “江湖?那不过是一盘散沙,岂有胆子对王朝发起衝击?” 裴苏知道,江湖虽然混乱,多有以武犯禁之徒,但终究是一盘散沙。歷朝歷代,朝廷与江湖都是井水不犯河水。 甚至有时候朝廷还会马踏江湖,少有江湖门派敢与王朝对抗。 “以往的確如此,但如今却有確切的消息传来,那上三宗之首的太一宗,已经打算下场,联合整个江湖宗门,结成攻守同盟。” 上三宗,太一宗! 裴苏作为裴家嫡子,自然对全天下的各方势力与隱秘都有所了解。 自古以来朝廷之外的江湖格局,都是自成一派。 王朝法律在江湖都没有多少作用,在各方地区,自有当地宗派维持著秩序。 而发展到今天,这天下江湖之中,有十二个名门家族底蕴深厚,声望不凡,被天下尊为十二名门。 而在十二名门之上,还有著三个高高在上,不问世事,底蕴深厚的宗门,被尊为上三宗。 太一宗,就是上三宗之首。 传承千年,修道法自然,天人合一,每年天底下都有无数的求道者拜入其中,为求大道。 “这太一宗竟想要统一整个江湖,想要做什么,看我新朝初立,想要反吗?” 裴苏也笑了。 “未免胆子太大。” 要知道,以往王朝之所以容忍江湖的存在,最重要的一点就是江湖本就是一盘散沙,门派之间有诸多利益纠葛、恩怨情仇,难以对王朝构成威胁。 但若是太一宗將整个江湖联合起来,形成一个横跨天下的同盟, 那可就大大不一样了。 即便是王朝都得忌惮这个庞然大物。 虽说这个同盟不一定就会衝击王朝统治,但你有威胁王朝的实力,本身就是一种僭越。 第115章 白麒麟 裴苏忽然想了起来,在前两日的朝会之上,女帝设立了镇武司,开始对一部分江湖地区进行管辖,原来就是因为此事吗。 此事在朝中没有引起太大波澜,但对於江湖来说,却是一件大事,若是镇武司认真起来,就是真正地与江湖门派对立。 也是王朝与江湖的对立。 江湖威胁虽不及草原王庭与西漠羌蛮,但若是联合起来,也是能让朝廷极其头疼的。 裴苏正等著裴昭后话,却不料这老人话锋一转。 “如今京城平定,你也修成了归一,你就不想出去走走?” “我去何处走走?” 老人却笑得像有什么阴谋。 “你好歹也是二十年纪了,却少去人间走过,如今天下將乱未乱,接下来的江湖也有一番热闹,一批命数子落下,必然搅得天翻地覆,那九州白麟试也眼看著举行在即,你何不去走上一遭,顺便也见见我大乾江山。” 天枢命数子的確是接下来各方势力角逐的机缘,但他裴家想必早有无数人盯著看著,自然不需裴苏亲自去捉。 而老人口中的九州白麟试,裴苏也听说过,乃是江湖传承了千年的传统,由上三宗与十二名门一起牵头而举行的武道盛会,十年一届。 天底下的英才都会前去崑崙虚一较高低,乃是天下英杰的盛世宴会。纵然是他们京城的上京武举,在名望与规模上都差了一筹。 其中“九州”非今天九州,而是上古时期,天下非划七十二州,而只划九州,取那上古九州之意。 而白麟,则是取自一只传说中的神兽,白麒麟。 裴苏瞧著老人狡黠模样,似乎明白了什么。 “可是那太一宗,將在不久之后的九州白麟试上,牵头天下各大门派宗门,结成那江湖同盟?” “不错。”老人笑了起来。 “如今朝廷设立镇武司,平日各大宗门也相隔万里河山,难以联合,唯有这十年一届的九州白麟试,是那太一宗唯一的机会,也是朝廷都不好干预的机会。” 平日慑於朝廷,各大宗门不敢光明正大聚集,但在这千年传统的九州白麟试上,自然而然是天下名门齐聚,也是太一宗藉此议事的大好机会。 “原来如此。” 关键点就是一年以后的九州白麟试,表面是天下英才比试,实际上各大名门议事,若是议成,王朝便多出一个威胁,若议不成,江湖就还是那个一盘散沙的江湖。 “太一宗想要联合,有一个家族的態度颇为关键。” “哪一家?” 裴昭褐色眼眸闪烁。 “江湖十二名门之首,江南『白家』。” “不同於那三宗的超然物外,这白家多年来在江湖威望最重,底蕴虽比三宗差了点,但声望却是一呼百应的盟主之姿。” “只要白家愿意为其牵头,这天下大半的门派势力估计都会进入其中。” 裴苏眼神微凝:“那这太一宗与这白家,关係如何?” “世代交好。” “有多好?”裴苏继续问。 “极其要好,有著长达千年的世交情谊。” 裴昭继续道:“你可知道,这九州白麟试最初,就是由太一宗与白家一起牵头举办的,而来源,便是一只传说中的祥瑞之兽,白麒麟。” 谈及了一些江湖秘辛,裴苏也颇为感兴趣。 “大约是一千年前,白家先祖与太一宗老祖,曾在极北冰原得见过神兽白麒麟。那白麒麟赐了两人一部麒麟之法,並给了二人赐下祥瑞之福。” “那麒麟口吐人言,说今后若二人后代若有麒麟子出生,便可修麒麟法,到北极冰原再寻它。 “於是两人將麒麟法分作了两部,各取一部,並定下约定,无论两家谁先出了麒麟子,便与另一家联姻,得另一部麒麟法,共同前往极北之地,再寻白麒麟。 “回到中原后,两人还一起举办了在天下都富有盛名的九州白麟试,便是为了纪念那只神兽白麒麟的赠予。” 裴苏从裴昭的话中敏锐察觉到了什么,低声问道:“可是那麒麟子出世了?” “不错!”裴昭眼中闪过一丝莫名的光彩,“是只麒麟女,白家当代家主最为宠爱的小女儿,你应当晓得,名为白流萤。” “白流萤……”裴苏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 这少女在江湖名气颇大,传闻生得仙姿玉色,被诸多人赞为江湖第一美人。 “所以按照约定,这白家白流萤也將会与太一宗老祖的后人联姻,以获得另一部麒麟法?” “是的,”裴昭眼中闪过一丝戏謔。“那人名气也不小,是太一宗当代首席,名號“太一剑”,性情尔雅,被认为是这一代江湖年轻一辈的领头羊,反正在江湖中的声望,之前可不比你裴苏小。” “著实没怎么听说过。”裴苏神情淡漠。 裴昭呵呵一笑,“我也很烦江湖一些蠢物隨便拿些货色与我孙儿比较,你这番入江湖,將他废之杀之皆可,不必顾忌那太一宗。” 裴苏面无表情,只是皱眉道:“白家与太一宗世代交好,若真让他们再联姻成功,亲上加亲,只怕联盟之事,便有些难办了。” 老人却不甚在意,只是挥手。 “看你心情了,你此次入一趟江湖,体验一下人间百態为主,其他一些顺手杀些命数子,或是搅和两家联姻,或是摧毁江湖联盟,想做便做,不做也会有镇武司的人收拾局面,影响不了大局。” 裴苏缓缓露出笑意。 “有些事情我倒还真有些兴趣。” 裴昭一愣,却听裴苏低声道:“白麒麟......” “传闻虚无縹緲,你既有兴趣的话......”老人微微翘起嘴角。 “我给你支个招,传闻那白家小女性情单纯无邪,你只需叫她对你动情,搅合两家联姻,其情谊不攻自破,还免去用镇武司强行镇压,你也慢慢探究白麒麟之奥秘,岂不是美事?” 裴苏却不料这老人说出这样一番话来,眼角轻抽了一下。 “让那白流萤对我……可我怎么听说,陛下给我赐婚了,还是那大晋的三公主?” 面对这个问题,裴昭只是笑: “这你得去问问陛下了,不过你有未婚妻,她有未婚夫,我想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说著,这老人笑声抑制不住大了起来,让裴苏微微无语。 许久后,裴苏推开房门,如今正是春暖开的时节,微风和煦。 “白流萤……” 裴苏望著湛蓝的天空,轻轻摇了摇头。 江湖,他倒的確没有去过,听闻也是一片快意恩仇的地方。 “来人。” 裴苏淡淡开口。 阴影处,一名黑衣暗卫无声浮现。 “把关於江南白家、太一宗,以及那位白流萤的所有情报,都给我整理一份,送到我房里。” “是,世子。” 第116章 樊笼久羈 裴苏在世子府上瀏览了些江湖的逸闻趣事,倒是颇有些好看。 以他裴家的情报网,其中记载之详尽真实堪为天下之最,裴苏这也才知道,那江湖之中,各大门派之间,也是一片恩怨情仇,难以书写。 其中之复杂之酷烈,远比京城还要复杂得多,京城毕竟地方只有这么大,但在江湖,可是整个中原,天下七十二州的大半。 裴苏看了一会儿便放下了,然后像是想起了什么,缓步踏入了裴府的地下。 这里有一座不见天日的囚牢。 潮湿的青石墙壁上长满了幽绿的苔蘚,空气中瀰漫著黑暗陈旧的味道。 裴苏在守卫的黑衣老者那取了一盏琉璃宫灯,隨即越过幽深的甬道中,最终来到了一间牢房之外。 那房间中,一个蓬头垢面的身影蜷缩在角落里。听到脚步声,那身影猛地颤抖了一下,抬起头来,露出一张惊恐万状的脸。 宇文珏! 这个曾经京城最有声望的天骄,宇文家的骄傲,如今已然化作了这般模样,看到裴苏的一刻,他瞳孔更是放大,呈现出剧烈的恐惧之色。 “裴...裴苏!你要干什么?你们裴家,到底做了什么?!” 宇文珏双手死死抓著栏杆,指节发白。 “大晋亡了,宇文珏,如今女帝登基,改元天授,建新朝大乾。” 裴苏看著他轻轻道。 “宇文家呢!我宇文家呢!”宇文珏双目通红。 “嫡系一脉全部处斩,旁系流浪边疆,哦对了,你祖父宇文閔倒是自己吊死的,被废了修为后,在那天牢的樑上用裤腰带自縊,死前咬断了舌头,没有一句遗言。” “什么...” 宇文珏双眼瞬间失去了焦距。 片刻的死寂后,宇文珏爆发出一声悽厉的痛哭,整个人瘫软在地。 “为什么!为什么!这一切都是你们裴家搞的鬼!对不对?!是你们!” “还重要吗?宇文珏,”裴苏怜悯的看著他,“几个月前的你是何等风光,再看看现在的你。” “宇文迟呢!”良久,宇文珏咬著牙问出了这样一句。 “刺杀李景,已为我所斩。” “哈哈哈哈!”宇文珏在巨大的悲痛与绝望之中居然笑了出来。 “被玩弄於股掌之中,哈哈哈!宇文迟,我宇文珏,我祖父,我整个宇文家,早早就被你裴家算死了是吗?!” “是的!你弟弟宇文迟,本就是我裴家勾下来的七杀星,为的就是杀杀帝星的威风。”谈及天下都敬仰的帝星,裴苏语气並未有什么尊崇之意。 “不过你就不好奇,鬼君,如何偽装成了一只太阴天妖吗?” 宇文珏本就呆滯的面庞抬起头来。 “因为你们那位天妖老祖,本就是一只逃命人间的余孽,九尾狐族追杀到人间来了,宇文珏......” 裴苏蹲下身,视线与宇文珏齐平,琉璃灯火映照著他俊美如妖的面容。 “二十年前,妖界九尾天狐一族的小公主来到人间,趁著天子闭关,害了当朝皇后,假借了皇后身份,与我裴家联合杀了太子,操纵朝政。 “而现在啊,妖狐公主做的事,比你们家先祖还要疯狂,她以妖的身份,做了人间女帝,掌九州河山。” 宇文珏只觉胸膛喘不过气来,双目圆瞪。 皇后是只妖! 裴家,居然扶持了一只妖做了江山之主! “你,到底要做什么...” 良久,宇文珏才萎靡地问道。 “之所以留著你,是看中了你宇文家血脉里的那一丝太阴天妖的血脉,说不定今后,还要让你去一趟妖界呢!” 裴苏站起了身,手中的琉璃盏闪烁光亮,照著宇文珏那俊秀而抽搐的面孔,那瞳孔之中,宛若有一只野兽在甦醒。 不久之后,当裴苏走出地牢大门时,身后深邃的黑暗中,传来了一声非人的、充满暴戾与嗜血的野兽嘶吼。 …… 皇宫,凤仪宫。 这里曾是皇后的寢宫,如今已是女帝的居所。 重重珠帘之后,一道曼妙的身影端坐於凤榻之上。宫內的太监宫女早已被屏退,偌大的宫殿內,只有一种令人窒息的静謐。 许久才有一道身影从外走进,也不行跪拜大礼,只是微微躬身。 “裴苏,参见陛下。” 珠帘被一只素手轻轻挑起,露出一截皓腕。那手腕上,並未佩戴象徵皇权的龙凤金鐲,而是戴著一只通体剔透、隱隱散发著寒气的白玉环。 女帝的面容依旧模糊,那股帝王的威严与淡漠在此刻退去,声音竟有些狐媚的笑意。 “我可是为九牧你寻了桩好姻缘,如今便急著要走吗?” 在裴苏面前,这位新朝女帝居然不说朕而说我,不知多少大臣听了能震撼心神。 裴苏却神色平静。 “京城大局已定,祖父坐镇朝堂,陛下执掌天下,九牧去一趟江湖,也可为陛下与大乾了却一些心事。 “至於与李宋纤的婚事,待我归来再议也不迟。” 良久那上首才传来幽幽的声音。 “也是,你毕竟才二十岁!以九牧的身份天资,是该去多寻些优质的女子充盈今后的后宫。” 裴苏轻咳了两声,又听那清冷幽媚的声音道。 “去吧,別忘了皇宫还有人在等你便是。” 裴苏连忙退出了凤仪宫。 …… 世子府。 裴苏刚回来,便见后院的春梅开得正盛,姜岁柠、半夏、江宛盈三人早早便候在了廊下。 见裴苏归来,三人连忙迎了上去。 “殿下,行李都收拾好了。”半夏是跟裴苏最久的,“如今这一去江湖,风餐露宿,可苦了殿下。” “殿下!”江宛盈上前一步,眼眸闪著光,“我能不能...” “不必。”裴苏自然知道江宛盈在想些什么,“你便好好待在京城吧。” 与另外两位相比,姜岁柠显然最不擅长表达,如今紧紧攥著衣角,颇有些紧张道:“世子殿下!” 裴苏揉了揉她的头,“好好修行。” 与三人简单嘱咐了一会儿,裴苏便准备回到书房,忽然像是想到了什么,又转了回来,仔细瞧了瞧三人。 “半夏今夜来我房间吧。” 半夏本在为裴苏这次离京沮丧著,听了这话身体瞬间一僵,耳根一红,连忙低下头去。 江宛盈在一旁颇有些羡慕地看了一眼小巧可儿的半夏。 姜岁柠尚有些懵懂,却见裴苏走过来时一只手便顺势捏了捏她的脸,对著她道: “別灰心,你体质特殊,今后会有你的份。” 说完便踏步离去。 第117章 龙蛇起陆 京城,白玉堂。 这座曾经由青衣神捕一手建立並带到巔峰的衙门如今却是门庭冷落,那些白玉石都被拆了大半,整个白玉堂冷冷清清,来往人影也是匆匆忙忙。 按照新朝的改制,白玉堂將被併入新设立的“镇武司”,原本的捕头捕快们,要么被收编,要么领了遣散费回家。 大堂內,不少捕快正在默默收拾著行李。 “哎,没想到咱们白玉堂几十年的招牌,就这样摘了。”一名老捕头抚摸著手中的铁尺,满脸唏嘘。 “得了吧,能活著退下来就不错了。”旁边一名年轻捕快压低了声音,“现在外面都在传白玉堂有多邪门,別的不说,一共就两任堂主吧,哪个有什么善终。” 提起这个话题,眾人都是心头一凛。 第一任堂主诸葛青,堂堂青衣神捕,最后却查出来是鬼君的护法,如今还关在京城天牢里,不知生死。 第二任,更是邪门到家了,邪乎到这些捕快今后给別人讲故事都不会信的程度。 那诸葛青的徒弟,宇文迟,一个不太受眾人喜欢的清高小子,先是亲手將他师父送进监狱,最后却成了鬼君本尊,成了弒君的妖魔。 大堂內的气氛在这一刻也凝滯了一下。 虽然全天下都在为北侯世子斩妖除魔而喝彩,但在这些曾经与宇文迟共事过的捕快心中,感受却复杂至极。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那个总是独来独往、面容清秀、断案较真的少年,当真是那个在太和殿上行刺新帝的妖邪? 说实话,虽然嘴上不说,但许多捕快心中都是不信的。 甚至听闻宇文迟最后被北侯世子斩杀,他们心头都像有一根刺隱隱扎了一下,那个小子,虽然说话做事不討喜,但真的跟“邪”有半点关係吗? “死了好啊,死了乾净。” 有人低低喝了一声,於是眾人才反应过来,连忙大呼小叫,扯走话题,又嘮上家常,一片欢声笑语。 纵然有人觉得有隱情,但也只会附和天下眾人,也绝不可能没事找事去查什么真相啊隱情的。 或许几十年后他们实在心痒痒了,会把当年与鬼君共事的故事讲给儿孙们听,会引起一片笑声—— 於是很多很多年以后,酒楼茶馆里纷飞的軼闻中,大人小孩说不定会听著与歷史记载截然不同的故事,在故事里,宇文迟並非十恶不赦的七杀鬼君,而是一个有些正直清高的小小捕快...... …… 京城宣阳府,江家。 如今的江家可谓是一片喜气洋洋。 江府大厅內,张灯结彩,宴请宾客。江大公满面红光,正与几位同僚推杯换盏。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我家宛盈那丫头,自小就聪明伶俐,能入世子府侍奉裴世子,那是她几辈子修来的福分!” “如今裴相国权倾朝野,裴世子更是人中龙凤,我江家只要紧跟裴家的步伐,何愁不兴?” 一群人阿諛奉承,感慨著江家祖坟冒青烟。在他们看来,能给裴家当狗,那也是一种无上的荣耀。 …… 京城之外,天下风云也在悄然转动,隨著天枢星开始降下命数,许许多多隱世的势力都將目光落到了尘世。 “帝星晦暗,竟落下了命数……这是乱世之兆,也是大爭之世啊!” “裴家果真是好手段,竟然真的敢把天捅个窟窿。” 一些隱秘的势力中,有老怪冷哼,却也难掩眼中的贪婪。 天枢尊位,可是少有的在人间大显其道的尊位,其强势之处光看人间王朝便能看出。 如今这尊位被创,落下命数自救,这尊位的一点动作,对於人间眾多势力而言,都是天大的机缘。 当然,能看清这一层的,也只会是人间一流的势力,在那江湖之中,更多是无数的草莽英雄,少年好汉。 他们所期待的,却是不久之后即將举行的九州白麟试! 天下英才聚首,爭白麟之名! …… 朔州,天闕关。 黑色的城墙高达百丈,宛如一条巨龙横臥在崇山峻岭之间,墙体上布满了刀劈斧凿的痕跡和暗红色的血渍。 关外,寒风呼啸,捲起漫天黄沙。 这里是中原抵御北方草原最重要的一道关卡,位列十七峡关之首,二十年前便由镇北侯坐镇,挡住了草原铁蹄一波又一波的进攻。 而如今关外远处,数万铁骑列阵,旌旗遮天蔽日,杀气直衝云霄。 赫然是草原王庭的先锋铁骑,寻常人望之都要心胆欲裂。 下一刻,一名身披兽面吞头鎧、手持狼牙棒的草原大將飞身而出,指著城楼大声嘲讽: “裴竣!怎么不敢出来了?!” “听闻你们中原换了皇帝,那帝星的神光也没了?哈哈哈!没了神光加持,裴竣你算个什么东西!” 下一刻,天空阴沉下来,滚滚的雷云开始翻腾,仔细一看,其中还有紫色的雷浆翻涌。 那草原大將脸色忽然变了一变。 “等等!” 未等他反应过来,一道粗如水桶的紫色狂雷,毫无徵兆地从九天之上劈落。 “啊——” 他发出一声惨叫,头颅竟裂开了一个巨大的口子,其中还有电弧在肆虐。 眼前的天闕关仿佛一瞬便被雷电繚绕,仿佛有双威严的眸子在其中若隱若现。 数万草原铁骑齐齐勒马,战马受惊嘶鸣。 后方观战的草原王庭大祭司,神情阴沉。 “怎么可能?!才成就天人几年?本以为你是靠著神光加持战力才如此恐怖,裴竣,你好生天才!” …… 第118章 天命靡常 西漠,黄沙漫漫。 一座半掩埋在风沙中的古老寺庙內,梵音阵阵。 寺庙的后院,一位身披月白僧袍、面容俊美得近乎妖异的年轻僧人,正盘膝坐在一株枯死的菩提树下诵读经书。 他眉心点著一颗硃砂痣,双目微闭,宝相庄严。 此人俗世身份极其高贵,乃是西漠羌蛮王族的小王子。 而如今,他是大须弥寺的“佛子”。 寺门外,传来一阵哭喊声。 “王子!殿下!求求您跟奴才回去吧!大王病重,王后整日以泪洗面,您若是再不回去,羌蛮就要乱了啊!” 一个看起来只有十五六岁的童子,跪在地上,额头磕得鲜血淋漓。他是王子自幼的伴读,忠心耿耿。 年轻僧人缓缓睁开双眼,那双眸子深邃而平静。 “阿弥陀佛。” 他轻宣佛號,声音带著一种奇异的韵律。 “红尘如狱,眾生皆苦。父王病重,是因果;王后悲泣,是执念。施主,你既来了,便也是与佛有缘。” “殿下,您在说什么啊……”童子抬起头,双目淌泪,“求求您回去吧!” 然而下一刻,这童子愣住了,像是看到了什么神圣之事,慢慢竟也平静了下来。 “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与其在红尘中打滚受苦,不如皈依我佛,享大极乐。” 僧人伸出修长的手,轻轻抚摸在童子的头顶。 没有任何法力流转,仅仅是几句经文,几个动作。 那原本哭喊著要带王子回家的童子,眼神逐渐变得迷离,隨后便是空洞,最后……涌现出一种狂热的虔诚。 他缓缓停止了哭泣,脸上露出了诡异而满足的微笑,双手合十,对著僧人重重磕头。 “弟子……悟了。尘世皆虚,唯佛永恆。弟子愿侍奉佛子左右,永不离弃。” 风沙吹过,梵音神圣。 ...... 京城,长歌楼。 依旧是人声鼎沸,重楼檐角,一片金碧光辉。 无数人在里面吃喝玩乐,同样也谈论著如今大事,要知道新朝大乾刚刚建立,无数政令刚刚下达,可有得是谈论与八卦。 “听说了吗?前日早朝可出了件大事!” “什么大事?快说说!” 一名消息灵通的茶客神神秘秘地说道:“陛下为了表彰北侯世子诛邪之功,特意下旨,要封世子为镇武司的『提督』,大家可都知道,这镇武司刚刚成立,可是位高权重的实权位子!结果你们猜怎么著?” “怎么著?” “北侯世子竟然当眾拒了!还向陛下直言,自古以来江湖门派与京城王朝秋毫无犯,设立镇武司干涉江湖之事,大有不妥!” 此话一出,长歌楼里响起一片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这这这!这也太狂了吧! 要知道,镇武司刚刚成立,明眼人都看得出,今后那可是管理江湖那片肥沃地盘的肥差。 可北侯世子不仅拒了,竟然还敢与陛下唱反调? “得亏是北侯世子,这要是其他人,十个脑袋都不够砍的!” “是啊!听说当时相国,也是如今靖王大人,脸当朝就黑了下去。” “陛下还是对北侯世子恩宠啊!仅仅只是將世子赶出了朝堂......” 同样也有人对裴苏感慨起来。 “出淤泥而不染啊!北侯世子生在世阀之家,大可享受特权与高官厚禄,却没想到还为江湖那些草莽著想,著实令人钦佩。” “从世子诛杀七杀邪祟就能看出,北侯世子乃是天下一等一的悲悯心境,乃是为天下著想的人物,可惜咯,陛下与靖王可不这么想。” 北侯世子两次拒官,在眾人的眼中,其高尚的形象早已无限拔高,是那等出身高贵却体恤万民的悲天悯人之人物。 眾人无不是又唏嘘又感慨。 ...... 皇宫,一处偏殿內。 李宋纤正在看著一本厚重的歷史书籍,一旁的贴身侍女则是將所见所闻匯报著。 “世子当朝与陛下设立的镇武司唱反调,然后被靖王关在了裴府中,然后今日清晨的时候,听闻有人看到世子的马车出了朱雀门远去了......” “出了朱雀门?” 李宋纤目光一顿。 侍女嘟囔著嘴:“是啊,不知道是去哪了,什么时候回来!这世子殿下也是,居然当朝为江湖门派说起好话来了。” “他估计这是...”李宋纤目光远眺,“入江湖游歷去了。” “什么?”侍女跳了起来,这一去江湖游荡,没个一年半载可回不来。 “世子还还还没跟小姐成婚,就跑江湖去了!听闻那外面妖女侠女最是多了,世子这一去,万一……到时候回京带回来几个小狐媚精,那小姐您怎么办啊?” 李宋纤轻轻咬著嘴唇, 她与裴苏虽是赐婚,但对於那位註定会成为他丈夫的男人,她心中也是有著好奇的,却没想到回到皇宫几日,却从未见过他。 如今这裴苏更是直接跑去了江湖,似乎毫不在意她这个未婚妻。 纵然李宋纤非一般女子,却也不得不羞恼几分。 忽然这时,外面又有宫女来报—— “陛下传旨面见三公主!” ...... 天授元年,这是註定要被记载入史册的一年。 这一年,有七杀刺君,大晋灭亡,大乾新立,女帝登基。 宇文家这个曾经拨弄风云的家族自此杳无声息,很快旧址也被人踩踏,坐在里面的人喝著新酒,偶尔提及这里曾经屹立一个兴盛近三千年的家族。 它自两千九百年前起始,也终於同他熬死的那些千年世家一般化为了歷史飞灰,传唱於酒楼说书人的口中。 李家衰落了下去,李景这个严格来讲只当了不到半柱香的皇帝,新朝的史学家可並不会给他体面,听闻討论諡號的时候,在场大半都摇头失笑,给了个“殤”字。 在后世的歷史中,便以殤帝概括了他的一生,庸懦是给他最多的评价,在称帝前那一小段得势的时间里,他事事以雍王李交为主,让他的歷史评价进一步降低,居大晋五代皇帝之末,符合亡国之君的一般印象。 歷史是这样嘲弄著败亡之人。 这一年,帝星不显,命数天降,镇武司立,江湖將乱。 歷朝歷代,各皇帝或多或少都想將手伸入江湖之中,但迫各方面的顾虑,最后还是难以入手。谁也不会想到,江湖会在大乾女帝的手中获得统一,后世的史学家按照史书一点点翻阅的时候,发现最关键的一点不是在於镇武司最后的血腥镇压,也不是九州白麟试上各方门派的骂战与混乱。 而是在天授元年三月,一驾轻巧从京城朱雀门驶离而出的马车之上。 彼时天下宗门势力都还对著天枢命数望眼欲穿,江湖门派还在为应付镇武司而窃窃商议,谁都难以想像,天地为之色变的江湖大乱会出自那位年轻人之手。 这一年,建元天授,天命靡常。 这一日,世子出帝闕,赤马入江湖! 第119章 命数子 天授元年,五月。 江北地界,梨川口。 这里是一片被废弃的古河道,几年前江北有名的铁家曾组织人来修筑过,最后还是不了了之形成一片破旧的地界,便是一般的商贾都不愿意往这个地走。 孟凡施展玄气,在荒草丛中跳跃著,他思索著,应当快要到铁铸城了,那里是可是方圆千里外除了郡城外最热闹的城池。 他可以在那里修整修整,买些乾粮,才好继续前往崑崙虚,参加那一年后的九州白麟试! 一想到他会在那个上三宗、十二名门、乃至全天下瞩目的武道盛会上大放光彩,他就一阵激动。 “只要进入前百甲,便定能拜入上三宗,我便可以查清孟家村的灭门真相!” 这少年面容坚毅,昂首起来,仿佛有一股天命加持在身上。 只是下一刻,他忽然抱头翻滚,只见他原本所在的草地上一片枯黄妖红之色,还有甜腻血腥的异香传来。 “谁!” 孟凡凝目一瞪,只见不远处的空中,隱约显出一个少女轮廓,当看清少女脸上那张惨白的白羊面具之时,这少年惊呼出声。 “又是你?!你竟然追我追到了黎川口!” 他如何不认得这张面具,这狠辣的妖女,就是她的人灭门了他家,甚至一路將他从云州追到了江北。 那少女白皙的脖颈间掛著一串森森白骨打磨成的铃鐺,暗红衣裙上绣著血色的梔子,一双眼眸戏謔看著他,如猫瞧著老鼠。 “真不愧是命数子呢,我手下的废物当真是追不上你...” 少女竟然咯咯娇笑,声音酥软入骨,她白皙颈间的骨铃轻轻摇晃。 该死! 孟凡双眸瞪大,就在少女抬起手的一刻,他用尽全身力气大吼了一声。 “剑仙姐姐!救我!” 下一刻,一道冷冽的剑气从虚空中骤然而出,方圆十里都能望见一道青白色剑弧。 ...... 裴苏正坐在马车之上,四匹赤血马拉著车行走在江北荒原之地,路途崎嶇,时常顛簸。 毕竟是江湖,是郡城之外的山川原野,是酒肆野村,自然不像郡城官道那样修得平整平坦。 他从三月离开京城,便顺著官道一路往上,在齐州郡城拐入了江川,才算是入了江湖,这期间自然也是安静得很。 那些个山贼见了这马车,都不敢来劫,途经的各地皆是一路放行,一个个官员討好著送行,並无什么波澜发生。 如今的裴苏正看著裴府暗子传来的消息。 大致意思便是前不久江北断龙岭一带,曾现身过一个命数子,当地十几个门派为爭抢那个少年,打得天翻地覆,连宗主长老级別的人物都亲自下场。 然而最让人好笑的是,最后还让那少年在乱战中跑了出去,直到崑崙太一宗派了一位天宫真人出手,才將那还只是玄元境的少年提回了太一宗。 而那位命数子得到这么多人的瞩目,自然也是不凡,乃是一位紫命。 天枢落下命数,根据其命数的尊贵程度,大致可划分为三个层次,按照诸多占星子用秘法观测的顏色划分,为白色,紫色和金色。 最一般的便是白色命数子,如今在江湖之中的身影已经不少,光是暴露出了便有十几位之多。 皆是一出现便被各家瓜分,或是囚禁,或是培养,或是暗中实验研究,当然也有实力不济的门派,被命数子搅得天翻地覆后逃了去,被这等人物记恨上,过上个几年估计就得要偿还代价。 而紫色命数子却少见得多了,暴露出的也只有那位断龙岭的那位。 小小玄元被天宫真人亲手抓去,足以证明太一宗也对这等存在极其谨慎。 而他们裴家,据裴苏所知的话,也已经暗中抓取了九个命数子,八个白命和一个紫命,已经送到了京城裴府由祁国士亲自研究。 “虽然是被天枢牧羊,註定身谢天枢的结局,但能承接这份命数,搅动一段时间的风云,也算是不错了。” 裴苏隨意感慨了两句, 这天枢命数颇为玄奇,几乎全是落在那些草根贫民的身上。 忽然,裴苏眼神微动,瞧著远方,一道青白剑气掠过天际,裴苏甚至从其中嗅到了剑意的味道。 望气术施展,只见远方有三道气机,其中之一,还漂浮著乳白色的命数。 ...... “錚——” 一声清越的剑鸣,压过了荒原上的风声。 脖颈繫著铃鐺的妖异少女依旧掛著笑意,凝视著眼前飘然落下的女子。 白衣胜雪,一张面纱遮住面容,但其天姿气质,却足以让人遐想面纱之后是一张怎样清冷绝美的脸蛋。 更令人惊奇的是,她手中明明持有一把如雪的长剑,其身后却依旧背著一柄厚重古剑。 此刻那长剑正直直指向戴著面具的少女,声音如寒玉。 “邪教骷羊之女,速速离去,否则我剑不留情。” “我好怕啊!號称不染凡尘的雪崖剑阁,怎的也落到人间来,动起这命数子的心思了?” 妖异少女却不害怕,而是俏皮道。 “如果我猜得不错,姐姐便是这一代剑阁传人,那『天仙剑』云祈仙吧,好生倾世绝尘,看得妹妹我心魂荡漾。” 而在下方的孟凡也被这剑仙气质吸引,心头激动。 “剑仙姐姐,我就知道你一定在!” 这少年心头无比庆幸,还好,用那部剑典请了这位实力非凡的剑仙姐姐保护自己三个月,否则还真不知道如何应付这妖女。 孟凡所在的孟家村在前不久突遭横祸,只有他隱姓埋名逃了出来,但依旧被发现追杀,直到在几日前他逃到黎川口,进入了流云纺的黑市中,才意外撞见了这位剑仙姐姐。 他以一部捡到的残破剑典为代价,僱佣了这位剑仙姐姐保护他三个月,没想到这么快就派上了用场。 三个月的时间,足够他走到崑崙虚,在太一宗的地盘,自然没有人胆敢对他动手。 那可是天下江湖的修行圣地,太一宗,只要在接下来的九州白麟试上表现出色,孟凡就自信能够加入太一宗,平步青云。 第120章 双贏 云祈仙似乎並不想同邪教中人过多说话,而是一剑挥出,顿时漫天剑气如霜雪纷飞,弧光大作。 妖异少女似乎也忌惮这剑仙修成的剑意,並不硬接,而是身影虚晃,似是施展了什么身法,直取孟凡的性命。 孟凡修为低微,纵然在几个月前忽然感觉悟性通畅,修行如喝水,但底子太薄,如今也不过入道境,见了妖异少女的攻势,连忙后退。 云祈仙只是双指併拢,以指代剑,轻轻一划,便叫妖异少女继续退去。 “好个天仙剑!” 两人你来我往,玄气激盪,將这片荒地犁了一遍又一遍。妖异少女虽不及剑仙实力,却招招狠辣,直取孟凡性命,云祈仙也不得不分心防守。 忽然这时,一道天光竟从远处而来,那灼灼之光叫云祈仙与妖异少女齐齐闻到危险的气息,同时爆退。 “阁下何人?” 妖异少女眺望远处,脖颈上骨铃晃动。 云祈仙也目光微凝,她能够感受到此人的实力並不简单,若他参入战局,只怕结果就非她能掌控了。 然而却未见人影,只见荒原尽头,一辆通体由名贵的沉香木打造的马车驶来。 拉车的都是拥有蛟龙血脉的“赤血驹”,价值连城,马车周围的四名黑衣僕从,都气息內敛如渊。 这等架势,绝非是江湖门派或隱世宗族,定然是世俗身份极度尊贵的大家公子。 三人齐齐凝目,才见一道人影从马车上走下,面如冠玉,俊美绝色,更让人移不开眼的是那种与生俱来的矜贵与高高在上的从容。 “阁下是?” “在下裴苏,途经此地,却见二位天骄打杀,一时手痒,还望见谅。” 裴苏。 这两个字一出,在场三人都变了变脸色。 云祈仙与妖异少女身份皆是不凡,一个是隱世势力雪崖剑阁传人,剑神百里惊春之徒,而妖异少女更是出自江湖闻风丧胆的骷羊邪教。 而他们二人自小得过长辈教育,自然知道那京城的裴家究竟是有多么的恐怖,而这大名鼎鼎的裴苏,便是裴家嫡系继承人。 二人心中都有一个念头,京城的北侯世子裴苏,竟来到了江湖之中。 而孟凡自然也知道裴苏,瞪大了眼睛,叫道:“裴苏,北侯世子!你就是诛杀七杀星的北侯世子?” 孟凡上前两步,指著那妖异少女道:“世子殿下,快杀了这妖女,就跟当时你诛七杀一样,这妖女也是一等一的邪徒!” 裴苏淡淡斜了一眼孟凡,却未理会他。 妖异少女本也有些忐忑,捕捉到裴苏的神色,才鬆了口气,“小女见过世子,不知世子可否是为了命数子而来?” 云祈仙神情有了一丝波澜,若裴苏强行要下命数子,她当真没办法。 “天枢命数,確是足以让天下垂涎,但还不至於让我裴苏出手夺人机缘。” 此话让妖异少女嘴唇微张,命数天降,人间所有势力都在出手抢夺,这位北侯世子却不见怪,不知是裴家財大气粗还是这世子眼高於顶。 “等等,我还是想问一问。”孟凡忽然在此刻举手,“世子,剑仙姐姐,你们所说的什么命数,究竟是什么啊?” 无人理会,气氛尷尬。 最后还是裴苏向著孟凡微笑。 “天枢帝星有变,命数散落人间,得命数者悟性通明,化灾为福,奇遇连连,你便是一位命数子。所以各方都想交好於你。” 孟凡眼睛一瞪。 我竟是天命之人?! 怪不得他这些天福缘深厚,修行迅速。 还未等孟凡拱手感谢,却见裴苏含笑弹出一道指风,他便昏死过去。 “好了二位。”裴苏看著二人,拍了拍手,“一位白命而已,何必打打杀杀,两位都有什么诉求,大可坐下来谈。” 见裴苏大有一副为两人排忧解难的模样,两人都有些怪异,还是妖异少女先咯咯一笑。 “世子真是好心,那我便说了,这命数子是我先寻到的,至於目的嘛,自然是將他的命数带回去,世子有所不知,我们教主正大力气在人间搜寻命数。” “哦?”裴苏挑眉,“看来骷羊已经找到了提炼命数的方法?” 这可是涉及到尊位权柄之间的力量,就是一般的顶级势力都不见得有这个能力。 “微末手段而已,哪里比得上裴家...” 裴苏目光又落在了云祈仙的身上,这位在江湖之中大名鼎鼎的“天仙剑”,裴苏在京城也听闻过,如今一见,远胜传闻。 “我雪崖剑阁曾有一位剑修號【太皓剑仙】,在几十年前意外陨落於江北地界,我剑阁找了许久都未曾找到他的陨落之地,他身上有我剑阁重要传承。” 云祈仙的意思已经很明確了。 裴苏点点头。 “所以,你便想藉由这位命数子,看他能否在江北地区找到那位前辈的传承?” “不错,他在坊市意外得到的剑典,便是我故意给他的残卷,其完整传承便在那位剑仙前辈身上,希望能跟著他,藉助命数相助,寻到前辈陨落之地。” 云祈仙话音落下,却是妖异少女先笑了起来。 “天仙剑,我还以为多么冰清玉洁,原来也是个心黑的,与我教似乎没两样嘛!” 云祈仙一双如雪的眸子瞥了一眼妖异少女,毫无波动,又向著裴苏道: “若世子肯將命数子相让,祈仙今后定有厚报。” 妖异少女也连忙表示。 “若世子肯將命数子让给我教,我骷羊便承世子一个人情!” 一个命数子被两个不凡的天骄这般抢夺,也的確正常,毕竟前不久位於断龙岭的紫命,可是让诸多门派打出了真火。 可以说正是孟凡的命数还没有暴露,才仅仅只有两个人盯上了他,否则等这片地区的门派察觉了,这两个年轻一辈可没能力同那些老一辈爭抢。 裴苏失笑摇头。 “本是可以双贏的局面......” 他先是看著妖异少女。 “你实力不及这位剑仙,却偏偏硬要出手抢夺,你为何不同她商议商议,待她寻到了传承,你再出手拿下这命数子不行?” 妖异少女面具下的面容有了一瞬的僵硬,一旁的云祈仙嘴角也罕见扬了一下。 “你还笑,”裴苏看著云祈仙,“你这般庇护命数子,他无生死危机,又怎会遇到奇遇,你是想等到猴年马月找到你剑阁传承?” 说著裴苏勾起笑意。 “我倒是有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 第121章 命数蜕变 ps:修改了上文,妖异少女骷羊教的身份並没有暴露哈 —— 孟凡感觉头痛欲裂,像是被人往脑子里灌了一斤烧酒。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映入眼帘的不再是荒野的枯草与灰暗的天空,而是绣著鸳鸯戏水的红罗帐,鼻尖縈绕的是脂粉香气。 身下触感柔软滑腻,看著像是上好的西域丝绸。 “这是……哪儿?” 孟凡撑起身子,脑海中最后的画面则是那位尊贵世子向自己微笑。 忽然,他右手却触碰到一团温热软玉。 孟凡僵硬地转过头,只见身侧正躺著一个衣衫半解、睡眼惺忪的美艷妇人。那妇人似乎也没回过神来,揉了揉眼,下一刻眼睛瞪得滚圆。 “啊——!!!” “你是谁?!来人啊!有刺客!有採贼!” 孟凡嚇得魂飞魄散:“別叫!大姐別叫!我不知道……我……” “嘭!” 雕的楠木大门被人一脚踹开,十几名手持鬼头刀、膀大腰圆的壮汉凶神恶煞地冲了进来。 领头的一名刀疤脸汉子看到这一幕,瞪大了眼睛,大吼道: “好大的狗胆!竟敢动咱们铁掌帮少帮主的女人!也不出去打听打听,这黎川口是谁的天下!” 铁掌帮?! 孟凡脑子“嗡”的一声炸开了。 他怎么会不知道铁掌帮,他要去的铁铸城就是铁掌帮的地盘,这帮派可是黎川口最大的地头蛇,听闻其背后还与江湖十二名门之一的铁家有著关係。 “剑仙姐姐!救命啊!” 孟凡扯著嗓子嚎了两声,然而回应他的只有迎面劈来的森冷刀光。 求生的本能让他就地一滚,狼狈地躲过一刀,隨后撞破窗欞,像只没头苍蝇一样衝出了这间屋子。 …… 黎川口,铁铸城,乃是方圆百里之內最热闹的城镇。 其锻造兵刃的名声在整个江北都颇为有名,故而常常吸引四海的江湖刀客来此城为求取一刀。 此刻天光微亮,整个城镇都瀰漫著煤炭燃烧后的硫磺味。 城中最高的酒楼“望江阁”顶层,飞檐翘角之下,三道人影凭栏而立,俯瞰著下方错综复杂的街巷与逐渐喧囂的人群。 “好玩,当真好玩。” 一戴著白羊面具的少女趴在栏杆上,那双勾魂摄魄的眸子眺望远处。 在她的视野中,有个青年正如丧家之犬一般在城镇中左冲右撞地逃离著,身后还跟著一帮追兵,赫然是那命数子孟凡。 “铁掌帮虽是江湖二流势力,”裴苏笑道,“但作为命数子的磨刀石却是够了。” 妖异少女疑惑起来。 “不过看那些蠢头蠢脑的模样,不会有人一刀將这孟凡给杀了吧。” “那你也太小看命数子了,放心吧,这只是第一批送经验的,最起码,也得那铁掌帮的供奉亲自出手,才能將他逼到逃遁而去。” 瞧著裴苏与妖异少女相谈甚欢的样子,后面一袭白衣的剑仙云祈仙秀眉微蹙,冷冷道:“我却不知有什么意义。” 裴苏慢悠悠转过了头。 “命数乃尊位所降,而据我知,貌似並非是一成不变,小剑仙你就不想看看,这白命在一番生死歷练之下,一身命数蜕变,成为紫命吗?” 却是一旁的妖异少女惊了一下,“竟然还有这样的蜕变,我教抓了有三四个命数子,也还没发现这秘密。” 说完这妖异少女还不忘向裴苏道:“还是世子见多识广,还是裴家手段高。” 裴苏不置可否,这也是前些天他裴府祁国士根据研究提出的猜测,目前还没验证过。 见云祈仙依旧抱剑而立,裴苏上前一步笑道: “你跟了这孟凡也有段时间了,他可曾撞见什么天大的奇遇?你家先辈的传承你最清楚是什么层级的东西,若他仅仅只是白命,能否找到还要两说,待他蜕变为紫命,说不定几天便能意外撞见那传承。” 云祈仙被裴苏看得一阵不自在。 “你看我做什么?” “现在我的手段可有意义?” 云祈仙:“......” 直到这清冷剑仙承认了自己目光狭隘,裴苏才放过了她,倒是让一旁的少女笑得小嘴开合。 “还有你.....”裴苏看著妖异少女,忽然靠近了些传音道,“你是骷羊教的人吧?” 此话让少女面容一僵,许久才轻轻点点头。 若让他人听见,只会骇得心魂欲裂,骷羊魔教,光是名字都能让大半的江湖中人后背发凉。 江湖自古以来都不缺少魔教魔修,但骷羊魔教,绝对是歷史以来最为大胆、最疯狂、最狠辣、最恐怖的一个魔教,甚至很多人相信,这个魔教比之十二名门的底蕴还要深厚。 这个教会,三百多年前灭亡,在几十年前,又於江湖死灰復燃起来,成为了诸多江湖人口中的禁忌。 妖异少女面容有些心虚起来。 “怎么了,世子,我们教一向恩怨分明,没有招惹过裴家吧...” “三十几年前,有一伙邪教袭击了京城太和殿,你们教会,胆子很大啊!” 三十几年前的太和殿夜袭事件,这骷羊教便是为了萧仲庸而去,胆敢袭击京城的魔教,放眼歷史都没有几个,也足以说明这个教会的底蕴与疯狂。 而他们教的重宝婴毒珠,如今便在裴苏手中。 “原是那事!世子可千万要分清楚,那是黑羊一脉的蠢物做的,世子若有心除去那黑羊一脉,我妖梔子拍手叫好!” “你名妖梔子?你又是哪一脉。” 这妖梔子又指了指自己的白羊面具,笑嘻嘻道:“世子看我这面具便知,是白羊一派。” 裴苏对那教会中的派系划分便不甚清楚,如今也不想过问太多,隨后又看向了远处的云祈仙。 对这位修剑的天骄,裴苏在京城也有所耳闻,其天赋之高在雪崖剑阁都闻所未闻,放眼天下也必是前几人之一。 还是剑神百里惊春之徒,这百里剑神可是成名许久的天下五大高手之一,同他父亲裴竣齐名,传言其剑技已入化境,剑隨心动,精妙绝伦,有如惊春之雷。 裴苏走过去对著她道: “你说你雪崖剑阁的太皓剑仙意外陨落於江北,是遭人谋害?” 谈起这个,云祈仙声音也低沉了些。 “他是我雪崖剑阁往前百年天赋最高的剑修,得诸多长老看重,一甲子便修成天宫巔峰,踏入天人都是板上钉钉,六十年前江湖混乱之际,他心生怜悯,入世游歷,却一朝失联。” 说到这里,云祈仙的目光更加晦暗了些。 “六十年前,那场波及整个江湖的大动乱,便是由一个唤作骷羊的魔教製造的【血菊裹尸案】引起的,说不定与此有关...” 第122章 铁家 说到此处,云祈仙还看了看那妖异少女,毕竟这少女所修魔功,一瞧便知是魔道之人。 被云祈仙这样瞧著,名为妖梔子的少女朝著裴苏身后躲了躲。 “看我做什么,骷羊干的事与我有什么关係,更何况据我所知,那动乱也不止是那一家魔教乾的吧。 “不是江湖那些名门家族宗派趁乱了结恩怨,报仇的报仇,杀人的杀人,最后趁机再把名头丟给邪教作乱...” 云祈仙移开目光,声音清冷。 “年纪轻轻便入魔道,果真生得巧舌如簧。” 听了这话,妖梔子瞪了瞪眼,向著裴苏道:“世子,你看她这人,自己生在雪崖剑阁冰清玉洁,便要全天下跟她一样冰清玉洁,真是好笑。 “乾脆我们將她踢出去,这命数子便由我们两人瓜分了。” “魔教妖女。”云祈仙冷哼一声,目光却隱隱观察著裴苏。 裴苏笑了两声。 “我裴苏入江湖不久,与二位也算有缘,如今你们不对付,倒是让我难办。” 他的目光在两人身上扫了一下。 “你们二人一位戴著面纱,一位戴著面具,都是好生神秘,这样吧,谁若先让我见见她的真容,我便认她真心当我是朋友,便帮谁,如何?” 两人忽然都不说话了,裴苏上前撑著栏杆,吹著冷风,感慨一句。 “真尷尬啊......” ...... 铁铸城中,却是一片混乱。 “抓住那个野小子!赏银百两!” “別让他跑了!敢动少帮主的女人,活剐了他!” 孟凡此刻狼狈至极,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在城区中东窜西窜,躲避著追兵。 跑进闹市中,踢翻油桶,然后又拐进死胡同,从一个狗洞钻了出去,身后的追兵却穷追不捨,叫孟凡心中一阵骂娘。 他甚至都来不及思考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到底是被谁坑害了? 忽然,前方巷口突然衝出一道锦衣身影,手持摺扇,面容阴鷙,一帮侍从围著他叫他少主。 孟凡眼睛一瞪。 铁掌帮的那位少主?! “小杂种!我看你往哪跑!” 铁掌帮少主是个青年模样,一身修为也是不凡,瞧著终於围住了这杂种,终於狞笑一声,摺扇一点,直取孟凡咽喉。 “竟敢动我的女人,叫你求生不得!” 孟凡退无可退,他大吼一声,竟是不闪不避,一拳直出,下一个剎那,竟是直接命中了铁掌帮少主的面门。 “嘭!” 鲜血飞溅,铁掌帮少主翻著白眼软倒在地。 “少主!!” 追兵们惊呆了。 孟凡冷哼一声,看著满手的血,“哼!欺人太甚!” 这少主听闻也是个入道境,竟被他一拳打趴下,不由得让孟凡有些自得。 然而,没等他高兴太久。 “竖子找死!!” 一声如雷霆般的暴喝从远处炸响。 一股恐怖的气浪席捲整条长街,一名鬚髮皆白的老者如大鹏展翅般飞掠而来。 “玄元境巔峰!” 孟凡眼睛一瞪,四周的追兵齐齐喝彩起来。 “大长老,拿下这贼子!” 那老者一掌拍出,掌风如铁,尚未触及孟凡,便压得他口吐鲜血,全身骨骼咔咔作响。 玄元境巔峰,放在江湖之中也是一等一的高手了,足以横行无忌,再进一步,可就是铸就道基,成为仙家门派之中的高人。 “跑!!” 孟凡咬碎舌尖,喷出一口精血,施展了前些天掏到的秘法,竟硬生生顶著那股威压,转身衝出了城门。 老者怒极反笑:“想跑?天涯海角你也必死无疑!” …… 城外,荒林。 孟凡踉踉蹌蹌地奔逃著,而在他身后的不远处,老者则是寻著孟凡的踪跡紧追不捨著。 而这两人都不知,在天空之中,还有三人悠哉游哉地跟隨著。 这就是玄元与归一之间的差距,被称作玄真门槛不是没有道理的,拥有了道基之后,可以腾飞,施展种种神妙之术。 忽然,一直没有说话的云祈仙眼神一凝,低声道:“不对劲。前面有人。” 裴苏和妖梔子同时也感应到了。 在孟凡逃亡的前方路径上,正有两道气质不凡的身影在林间穿行。 一男一女,男子气息沉稳,女子乖巧可人。衣饰也颇为不凡,乃大家子弟,其腰间的令牌之上,还绣著一个古朴的“铁”字。 “铁家嫡系。”云祈仙一眼便认出了那令牌。 裴苏悠悠道:“看这架势,是像是派来巡视產业的子弟。修为皆在玄元境,这样走下去估计马上就会撞见命数子了。” 铁家,江湖十二名门之一,以铸造工艺闻名江湖。 “不太妙啊。”妖梔子脖间骨铃摇晃了一下,“铁掌帮那种三流货色不识货,但这铁家可是十二名门之一,见多识广。若是让他们撞见孟凡,看出他是命数子,那定会將其擒下带回家族圈养。到时候,哪还有我们什么事儿?” 她说著手掌一翻,摇晃而出一颗骨铃。 “世子,要不要我去把那小子捉来,咱们换个地方玩?” “不用。” 裴苏瞧著远处,有了些许的笑意。 “铁家……十二名门之一。正好,这命数子若只对付个铁掌帮,未免太小家子气。若是能把铁家也卷进来,那才叫热闹。” 云祈仙瞧著裴苏,皱起眉。 “铁家可不一般,一般的命数子可逃不出铁家的手掌心。” 若放任孟凡与铁家撞见,可就没他们三人什么事了,毕竟他们三人虽各个天赋不一般,但总归是年轻一辈,可对付不了老东西。 “放心吧,想要养出紫命来,怎么能怕这怕那呢!” 话音未落,裴苏袖袍轻挥。 一枚通体金黄、刻满繁复云纹的小巧梭子从他袖中飞出。那梭子在空中划过一道极其隱秘的轨跡,瞬间没入下方正在狂奔的孟凡怀中。 “此乃一枚法宝,能遁离,能敛息,能传音,能探查,纵是铁家家主也看不出跟脚来,借这枚法宝,还能趁机看看铁家內部的模样,有这法宝,也不怕他逃不出来。” 顺便还能瞧瞧铁家有些什么传承,让这命数子替他取些来。 不过这一句裴苏没有说出口。 云祈仙与妖梔子都看著裴苏,对他隨手拿出一枚法宝都有些震惊。 不过想到他的身份,又释然起来。 毕竟是裴家。 这天底下,一般武者所用乃是凡铁凡兵,稍有些底蕴的门派打造的武器宝物有了灵性,可被称为灵器灵宝,而法宝则还要高一个层次,拥有种种神通神妙之能,放在任何势力都是底蕴,一般天骄,用上灵器都足以让人羡慕。 而那些顶级势力的嫡系中的嫡系,才会被长辈赐予一道法宝作为底牌防身。 而裴苏的话,他不会说,他光是带在身上的法宝,便超过了五指之数。 第123章 设局 下方,那枚通体金黄、刻满云纹的“遁天梭”如同有灵性一般,绕著孟凡在半空中轻盈地盘旋了两圈,隨后迅速缩小,化作一枚精致小巧的掛饰,稳稳落在了一脸懵逼的孟凡手心。 “这...这是何物?!” 孟凡低头看著这小巧飞梭,入手沉甸甸的,仿佛还与他神识有了一丝联繫,虽不明白具体是什么,但他也知绝不是凡品。 “莫非是老天赠予我的?” 孟凡又惊又喜,捧著梭子观察了许久,忽然想到了北侯世子先前所说的命数。 这就是命数带来的好处吗? 他喜滋滋地扯下一截衣摆上的布条给这梭子打了个结,掛在了腰间,看起来就像是个普通饰品,不引人注目。 就在这时,前方的密林中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 孟凡心中一紧,刚要转身换个方向,却见两道身影拨开灌木走了出来。 正是那对铁家兄妹。 高空之上,裴苏三人將这一切尽收眼底。 只见孟凡与那两人遭遇后,起初还是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那铁家兄妹也颇为冷淡,但不知孟凡说了些什么,那铁家青年先是一愣,隨后就越发热情起来,最后甚至都双手抱拳,一副江湖好汉相见恨晚的架势。 就在三人交谈之际,那一直穷追不捨的玄元境老者终於赶到。 老者裹挟著狂风落叶,气势汹汹地衝出树林,正要一掌拍死孟凡,却猛然看见了站在孟凡身旁的那对男女。 尤其是看到那青年腰间掛著的玄铁腰牌,老者那张原本狰狞扭曲的脸瞬间僵住了,就像是一只被掐住了脖子的公鸡,所有的囂张气焰在一瞬间烟消云散。 “铁……铁少爷?!” 老者嚇得浑身哆嗦,哪里还有半点前辈高人的风范。 听那孟凡说了几句,那铁家青年面色一沉,横眉冷竖,指著老者大声呵斥起来。 最后老者连滚带爬地退去,而一旁的孟凡则是抱著双臂冷笑。 隨后,那铁家青年又拉著孟凡亲切交谈了一番,孟凡频频点头,脸上露出了信任的神色。最终,三人並肩而行,竟然朝著铁家兄妹来时的方向一同走去。 云端之上。 “果不其然。” 妖梔子掩唇娇笑,那双勾人眸子中满是嘲弄,“这铁家还真是有识货的。瞧那铁家青年,必是与孟凡的交谈中隱约察觉到了他命数子的身份,如今正连哄带骗,將他带到铁家庄去呢。” 这少女瞥了一眼裴苏,显然对他將十二名门之一的铁家拉入局中的操作很是感兴趣。 “这两月,江湖上可热闹极了。听闻有不少二三流的门派,因为轻视了那些看似弱小的命数子,结果被搅得天翻地覆。连门派宝库都被洗劫一空,沦为江湖笑柄。真想知道,这孟凡小哥哥能不能给我们一点惊喜。” “铁家屹立江湖数百年,底蕴深厚,怎会是二三流的草莽门派能够比擬?” 云祈仙在一边,抱著剑,声音冷淡。 “哎呀,怎么,剑仙姐姐怕了?” 妖梔子眼波流转,极尽嘲讽之能事,“若是怕了,姐姐大可自行离去呀。反正我和世子是不怕的,要的就是將这铁家搅得天翻地覆才好玩呢。对吧,世子?” 云祈仙被堵了一堵,只能移开目光,不再与她搭话。 她寻了许久才寻到这一个命数子,就是寄希望能够凭藉命数的玄奥,找到太皓剑仙的陨落之地,若是命数子栽在铁家手中,她不过一年轻小辈,是决计拿不回来的。 但是很显然,裴苏与妖女都对铁家感兴趣,要引铁家入局,她也没有办法,只是心中暗恼,北侯世子怎与传闻中不太一样,好像还与这妖女更投合些! 而一旁的裴苏则是才收回目光,笑道:“放心吧,我先前听闻,铁家家主和几个长老都不在铁家庄中,如今有我法宝相助,再加上小剑仙你的指引,这铁家也不过是磨刀石而已,只要能磨出一个紫命出来,便算作成功。” 云祈仙一愣,“我的指引?” 裴苏却已经拿出了一枚玄符,施了个术,然后举到云祈仙面前。 “那是自然,你可是他的剑仙姐姐!他自然对你信任至极,待他入铁家庄,你便告诉他铁家真面目,远程指挥他,去铁家的深处逛上一圈。” 妖梔子笑得更为开心。 “好啊!铁家家主居然不在,这铁家作为十二名门之一,其中宝物肯定不少,就叫这命数子替我们带出来!” 云祈仙身躯微僵了下,她天性淡漠无情,若是独自一人,是决计干不出这样没有节操的事的,可如今被这两人齐齐目光灼灼看著。 她微微一僵,只觉像是上了贼船,最终还是接过了玄符。 ....... “孟兄真乃江湖英才!这份胆识与气质,铁某佩服!” 山里小道上,铁家青年正同孟凡並肩行走。 铁家青年名为铁千山,乃当代铁家嫡系七少爷,生得虎背熊腰,看起来极为豪迈爽朗。 “此次相遇即是缘分。孟兄若不嫌弃,不如同我兄妹二人回铁家庄稍作休整。正好不久后,我们也要前往崑崙虚参与那『九州白麟试』,届时大家结伴同行,也好有个照应。” 孟凡听得心怒放,心想这大家族出来的公子哥就是讲义气。 “既然铁兄盛情相邀,那在下就却之不恭了!”孟凡拱手谢道,腰杆都挺直了几分。 而在他身旁,那名身穿鹅黄短衫、相貌娇俏的少女,便是铁千山的妹妹铁红袖,她却只是礼貌微笑著,心头更是对自己哥哥举动的不解。 未忍多久,她便暗中传音道。 “哥,究竟是怎么回事?咱们不是奉叔父之命,来黎川口视察铁掌帮的帐目么?怎么突然又要回去了?还带著这个看起来傻乎乎的小子?” 铁千山依旧保持著那一脸豪爽的笑容,甚至还亲切地帮孟凡拨开了挡路的一根树枝,暗中却回传道: “傻丫头,可千万要稳住这孟凡!如果我猜得不错的话,他就是最近在江湖上引起轩然大波、连爹爹和几位长老都在暗处苦苦寻找的『命数子』!” “啊?!” 铁红袖心头一震,差点惊呼出声。 她连忙压下心中震动,见孟凡疑惑地看过来,顺势挽了挽耳边的碎发,假装羞涩地低下了头,叫孟凡一阵心猿意马。 “当真是那传闻中的命数子?” “八九不离十。” 铁千山的声音中透著压抑不住的激动,“此人数个月前还是个灵台废物,却短短时间修成入道,传闻命数子便是晋升速度极快,奇遇连连……” 两人不著痕跡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兴奋和贪婪。 第124章 打油诗 他们身为铁家嫡系,才有资格接触到这等天下隱秘。 命数降临! 这可是波及天下的大变动。 传闻是与前不久才震动整个天下的京城之变有关,旧朝覆灭,新朝大乾建立,女帝登基,这等改天动地的变化才引动了命数,至於再详细的消息,就不是他们能够了解的了。 如今整个江湖的大势力都在寻找这些命数子,他们铁家自然也不例外,但到如今还没有进展。 “若是能將这个活著的命数子带回去献给爹爹……”铁千山心中盘算著,“这可是泼天的大功!到时候家主继承人的位置,谁还敢跟我爭?” 想到这里,铁千山对孟凡的笑容越发热切。 “孟兄,前面翻过那座山,便是咱们铁家庄的地界了。” 铁千山指著远处隱约可见的一座赤红色的山峰。 孟凡抬头望去,只见那山峰之上烟尘滚滚,隱隱有红光透出,仿佛一只巨大的洪炉。 “真不愧是铁家庄!” “好!咱们走!” ...... 铁家庄的外围儘是赤红色的山岩,空气中还弥散著燥热的硫磺气息,传闻这里地底藏有一条火脉,故而热浪滚滚。 裴苏三人並未靠得太近,而是飞到了一处高岗之上便停了下来。前方那座依山而建、宛如钢铁堡垒般的庞大庄园,便是铁家庄。 “再往前便要碰到铁家阵法的感应范围了,虽然破之不难,但既然是看戏,还是坐远些好,免得打草惊蛇。” 裴苏隨手一挥,袖中飞出一道流光,在半空中化作一面水波粼粼的圆镜。 他修长的手指在镜面上轻轻一点,指尖那一缕与“遁天梭”相连的神念瞬间激活。 “嗡——” 水镜荡漾,原本模糊的画面瞬间清晰起来。画面中,正是飞梭看到的景象,铁千山在前领著孟凡进入铁家庄,穿过层层叠叠的亭台楼阁,朝著庄园深处走去。 沿途隨处可见无数赤膊的壮汉正在捶打兵刃,火星四溅,一派热火朝天的景象。 “世子有所不知,铁家便是以铸造工艺闻名江湖,铸剑谷避世不出后,更是成为江湖一绝,江湖神兵谱上前百的兵刃,有三分之一出自铁家之手。” 妖梔子则在一旁解释。 “我入江湖不久,的確不甚了解这些,”裴苏顿了一顿,忽然笑道,“不过倒是有一人,即便我远在京城,也久有耳闻。” “哦?是谁是谁!”妖异少女起了兴趣。 就连一直高冷的云祈仙也將目光移了过来。 “叫白流萤,你们可听说过?” “噢!那江湖第一美人啊!”妖异少女“噢”字压得很重,好像从裴苏口中听到一个女孩的名字让她有些吃味似的。 裴苏却只是大方道:“既是江湖第一美人,也著实令人好奇。” “咯咯咯,世子说得这般正经。”妖梔子笑得枝乱颤,隨后清了清嗓子道,“世子既入江湖,可曾听闻过坊间流传许久的一首打油诗?” “哦?愿闻其详。” 少女伸出纤细的手指,在空中虚画,朱唇轻启,念道: “雪中一舞寒江艷,天山一剑鬼神惊。上京仙光诛七杀,江湖崑崙鸣太一。” 念罢,她看向裴苏,眼中闪烁著狡黠的光芒。 “这其中的第一句,『雪中一舞寒江艷』,讲的便是那位白家小女儿,白流萤。 “两年前,也就是她十六岁那年冬天,江南罕见地遭遇了一场百年不遇的大雪,白流萤却赤著双足来到江边,估计是从未见过雪,越发欣喜,最后心有所感,同雪起舞...... “嘖嘖,寒江雪冷,伊人如玉,那一舞,被恰巧路过的数百名江湖豪杰、名门公子看在眼里,自此惊为天人,魂牵梦绕。自那日起,她『江湖第一美人』的名头便不脛而走,传遍天下九州。” 听完裴苏却不答,微微皱著眉。 “这打油诗......” “哈哈,世子你也发现了!”少女笑得更欢快,“『上京仙光诛七杀』,说的正是你!其实这句诗原本是『上京仙光压琼宇』,指的是北侯世子年少成名,才情盖压京城年轻一代。但前不久,世子在登基大典上诛杀七杀星,为天下除了一大害,江湖人为纪念世子这泼天的功绩,便將其改成了现在这句。” 裴苏挑了挑眉。 “原是如此,一句对应一人,那这另外两句......” “这第二句,天山一剑鬼神惊,世子只需转头便能瞧见。” 裴苏转头,正好瞧见云祈仙一双冷冰冰的眸子。 “原是这小剑仙,年纪轻轻修成剑意,算了,也勉强能与本世子比肩吧。” 云祈仙依旧面无表情,而妖异少女却笑得前仰后合,仿佛看见这剑仙被揶揄她就开心极了。 “那这第四句呢?”裴苏继续问道。 “这第四句,说的也是个了不得的天骄。”妖梔子站起身来,暗红色裙摆飞扬,她伸出手指,“太一宗当代首席大弟子,叶清秋!” “好像在哪听说过。” 少女看著裴苏,笑意更盛,似乎对裴苏这种轻视的態度格外喜欢,但她隨即又故作讶异道,“好像?...这叶清秋可是在江湖与你齐名的年轻天骄!” 她摇头晃脑,模仿著城里的说书人。 “此人自幼被太一宗主收养,天赋异稟,三岁识字,五岁练剑,十岁便拔出了太一宗镇宗至宝太一剑,得神剑共鸣,至此被立为首席。” “更难得的是,此人性情温润如玉,谦谦君子,行事光明磊落,在江湖上声望极高,几乎是所有年轻弟子的楷模。在世子你诛杀七杀星之前,太一首席与北侯世子在江湖之中的声望可是平分秋色,无数人爭了数年都没爭出谁是第一人!” “哦,”裴苏点了点头,“京城就没有这样的爭论。” 妖梔子一愣,隨即明白了裴苏的意思,故作仰慕者的姿態瞧著裴苏,笑意不停。 “世子真是与传闻不一样,让我好喜欢!” 一边的高冷剑仙听到这甜腻的討好话,背过身去,冷冷嗤了一声,“真是不害臊!” 少女却不理会,自顾自眼眸闪烁著,有几分妖异的色彩,仿佛预见了什么让她极其期待的场景。 “世子如今入江湖游歷,可杀杀这太一剑的威风!” 第125章 操纵 裴苏笑道:“我与这叶清秋素不相识,为何要杀他的威风。” 妖异少女却低笑道。 “世子若是对白流萤感兴趣,自然要杀杀这叶清秋的威风。” “此话何解?” “这太一宗首席常年在崑崙虚闭关修行,极少入世,但据江湖传闻,他每次下山无论行走何方,都会专程去一趟江南,入白家做客。”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八卦的光芒:“还有许多人望见叶清秋与白流萤同乘一扁舟游戏,这叶清秋只怕对白流萤...哼哼!” 裴苏微笑不答,一旁的云祈仙却罕见答道:“他们两家世代交好,祖上有约,成了一对也不奇怪。” “哦,你又知道些什么?”妖梔子看向云祈仙,后者却偏头不与她说话。 “好了好了!该看正戏了。” 裴苏將两人招了过来,三人目光皆投向了面前的水镜。 画面中,孟凡已经被带到了一座气势恢宏的大堂之中。 大堂內金碧辉煌,四周摆满了各式各样的神兵利器,寒光闪烁。铁千山坐在一侧正同孟凡交谈,脸上依旧掛著那副豪爽的笑容。 而在大堂之外,却是隱隱绰绰围拢了数十名气息沉稳的侍卫,甚至还有几道极其晦涩的神念,正在肆无忌惮地在孟凡身上扫视。 “孟大哥,请喝茶。” 铁红袖端著一杯热气腾腾的香茗,笑意盈盈地递到孟凡面前,“这是我铁家特產的『熔岩红袍』,有洗筋伐髓之效,孟大哥快尝尝。” 孟凡毫无防备,看著美人递茶,乐得找不著北,伸手就要去接。 “茶中有药,若他傻乎乎喝了,这戏可唱不下去了。” 裴苏冷笑一声,然后转头看向云祈仙。 “小剑仙,该你出场了。” 云祈仙微微一怔,隨后还是拿出了之前的玄符。 此符连结遁天梭,是以神念传音。 在两人殷切目光中,她指尖轻触玄符,轻轻开口:“孟凡。” 与此同时,铁家庄中,孟凡正欲接过茶盏,忽然脑海之中听到了一道熟悉的清冷之音。 他神情一愣,心头大喜。 是剑仙姐姐! 铁家兄妹却见孟凡忽然一动不动起来,面面相覷,皆从对方眼里看出了疑惑。 足足过了几个呼吸,孟凡像是才醒过神来,捂住肚子,询问这里的茅厕在哪。 铁千山眼底一冷,站起身来大笑著引著孟凡前往。 走出大堂,穿过廊坊,直到孟凡走进茅厕之后,铁千山才看向一旁的侍从。 “父亲还未回来么?” “回少爷,家主与两位太上长老去了『地火』那边,有要事……消息已经传过去了,只是……地火那边禁制重重,恐怕还要一会儿。” 铁千山点了点头,正欲再说些什么,却见一道魁梧如山岳般的身影大步流星而来。 来人鬚髮皆张,满面红光,一双眸子如同燃烧的炭火。 正是铁千山的四叔,踏入“天宫境”多年的大修,铁狂风。 “四叔!”铁千山连忙迎上去,“您怎么来了?” 铁狂风並未理会他的寒暄,而是眉头大锁,神情阴沉。 “那小子的气息,不见了。” “什么?!” 铁千山大惊失色,浑身玄气瞬间爆发,冲了过去一脚踹碎了茅厕的木门。 木屑纷飞中,茅厕內空空荡荡,哪里还有孟凡的影子? “这……这怎么可能?!” 铁千山疯了一样在狭小的空间里四处查看,面目都有些狰狞,“怎么可能,怎么可能凭空消失,还能从四叔你的天宫神识中走脱?!” 铁狂风大步走来,扫视四周,冷声道: “我只能想到一个可能。用於敛息的法宝,而且品阶还不低。” 法宝?! 铁千山瞪大了眼睛,即便在他铁家,法宝都没有两件,放眼天下势力,法宝都是压箱底的底蕴。 这一个入道境界的垃圾,居然拥有一件法宝。 但铁千山隨即反应过来,眼底深处的贪婪瞬间暴涨:“命数子!好个命数子,居然有这样的奇遇,小小修为居然有法宝这等逆天的机缘。” “四叔!快!速速开启护庄大阵!封锁整个铁家庄!绝不能让他逃了!这可是送上门的泼天富贵!” 魁梧老者也不犹豫,从怀中掏出一枚赤红色的令牌,猛地捏碎。 “轰隆隆——” 剎那间,整个铸剑山庄剧烈震动起来。 一道暗红色的光幕如同倒扣的大碗,从山庄四周升起,迅速合拢。空气中的温度瞬间升高,仿佛置身於炼狱火海。 “哼,熔金炼火阵已开,哪怕是一只蚊子,也別想飞出去!”铁千山冷笑道,“给我搜!挖地三尺也要把他找出来!” …… 孟凡此刻正背贴著墙角,屏住呼吸,心臟狂跳如擂鼓。 他能清晰地看到铁千山那狰狞扭曲的脸,听到他们要把自己“挖地三尺”的狠话。然而,对方却仿佛瞎了一般,视线扫过他所在的位置,却没有丝毫停留。 在他的体表,一层淡淡的、几乎不可见的金色光华如水波般流转,將他的身形、气息乃至心跳声完全隔绝在现实之外。 “遁天梭”这枚法宝的敛息功能。 “这铁家庄,居然是个狼窝?!” 孟凡眼神冷冽,亲眼看到这对自己称兄道弟的“铁兄”,露出这等扭曲的神情,要將自己掘地三尺抓住,他就一阵后怕。 “这就是所谓的名门正派?我呸!不知道要抓我去干什么,定不是好事。” 孟凡心中暗骂,同时也涌起一股强烈的感激。 “还好……还好有剑仙姐姐赠予的法宝,有剑仙姐姐的指引。若是没这金梭子,我现在恐怕已经被他们大卸八块了。” 想到这里,他连忙在脑海中用神识呼唤: “剑仙姐姐!剑仙姐姐你在吗?” “我在。”那道清冷熟悉的声音立刻回应,让孟凡心头大定。 “姐姐,我现在在哪啊?之前我怎么突然就昏了?还有那位裴公子和那个戴面具的妖女呢?我怎么一醒来就在铁掌帮那鬼地方?” 云祈仙:“......” 第126章 奇遇 “噗嗤。” 妖梔子看著景象中被当傻子逗的命数子,不由得笑出声来。 裴苏嘴角微扬,对云祈仙递了个眼色:“隨便搪塞过去吧。” 云祈仙瞧著二人,不明白为什么是自己来做这个活,只得冷冷道: “別问了,现在与你说不清楚。” 她语气冷淡,隨便换个人都得起疑,但偏偏孟凡好像就吃这套,连忙道: “好好!剑仙姐姐我不问了,你消消气,我还以为你丟下我不管了呢,嘿嘿!” 声音从玄符传出,妖梔子掩唇笑道:“命数真是不挑啊,这样的蠢货都能得到青睞。” 裴苏则是拍了拍手。 “好了,閒话少敘。接下来,让这孟凡往铁家庄深处走,替咱们探上一探。” “深处?”云祈仙皱眉,“就这命数子,他能闯到铁家深处去?” 裴苏安慰道:“放心吧,他可不止一人,他有命数相助,还有一枚走在路边捡到的高阶法宝,法宝之中还有一位什么都知道的老爷爷的助力。” 云祈仙沉默片刻,想问裴苏她哪里看上去像老爷爷,最后还是没问出口,只是默默拿起玄符。 “铁家已经开启了大阵,你暂且跑不出去,现在你愿不愿意听我的。” “愿意啊,剑仙姐姐,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云祈仙:“那你入铁家深处。” …… 铁家庄大堂。 “该死!该死!” 铁千山一脚將一块假山石踢得粉碎,面容阴沉,“搜了这么久,怎么可能没有踪跡,那可是命数子!若是让他跑了,我铁家岂不是要沦为笑柄?!” 周围的侍卫们个个噤若寒蝉,低著头不敢出声,生怕触了霉头。 “怪我!怪我太小看了他!”铁千山懊悔不已,“早知如此,刚才就不该跟他废话,直接把他拿下废了修为!” 他是知道命数子的厉害的。前不久,江北就有个叫“金刀门”的二流门派,就是因为轻视了一个命数子,不仅没抓到人,反而被那小子引动地脉炸了护山大阵,连藏宝阁都被洗劫一空,沦为江湖笑柄。 再往前些,听闻断龙岭那一带还有一位更高级的紫色命数子,在一帮门派的火拼中都能逃出生天,最后还是太一宗出手才將其拿下。 “我们铁家可是位列十二名门!若是也步了那金刀门的后尘,以后还怎么在江湖上立足?!” 铁千山正在焦躁踱步,忽然,一旁的魁梧老者神情大变,猛地抬头看向东南方向。 “不好!” “怎么了四叔?” “宝库,有人进了宝库?!是那命数子?!”这位成名多年的天宫高修露出难以置信的神情,“怎么可能,祖地那边可是有金刚锁龙阵保护,没有家主手諭,就算是天宫境强者也绝破不了,怎么可能,被这小子破了?!” “什么?!宝库?!” 铁千山只觉得眼前一黑,差点晕过去。 他娘的是他將命数子引到了铁家,若是出了什么事,他必然是第一责任人。 “快!去宝库!” 魁梧老者早已化作一道流光,疯了一样朝东南方向衝去。 …… “世子这法宝未免也太过厉害!” 妖梔子看著景象中,孟凡靠著金梭子势如破竹般穿过一层层禁制,忍不住由衷讚嘆。 “这铁家的族地重阵,號称固若金汤,连天宫境都能困住。没想到藉助法宝,竟如同虚设,如入无人之境。” 裴苏神色淡然,“铁家这阵法脱胎於残缺的『小五行封禁术』,又不隔绝天虚,有什么稀奇?遁天梭能短暂穿梭天虚之中,这些阵法自然挡不住......” 他这话说得轻巧,却让云祈仙心中微惊。能隔绝天虚的阵法何等稀少,这铁家的阵法已然在江湖中赫赫有名,没想到这位北侯世子如此不屑一顾,那朝廷裴家的底蕴,当真深不可测。 三人再次看向水镜。 画面中,孟凡已经潜入了一座巨大的地下石室。 这里珠光宝气,寒光闪烁。墙壁上掛满了刀枪剑戟,每一件都散发著森森寒意;架子上摆满了瓶瓶罐罐,丹香扑鼻;角落里还堆著一座座如小山般的灵石与稀有矿石。 “发了!发了!这铁家作为江湖十二名门之一,果不其然,藏了这么多宝贝。” 孟凡两眼放光,他先前不过是个乡村崽,哪里有过这等见识。 “剑仙姐姐!我...我能拿吗?” 不过片刻,那边传来声音,“拿吧,飞梭有储物的神通,你可將这些宝贝收在其中。” 孟凡心头大喜,也再无顾忌,连忙催动腰间的“黄金梭子”,只见那梭子射出一道道金光,所过之处,无论是兵器、丹药还是矿石,统统被捲入其中,消失不见。 “收!收!收!” 孟凡体验到绝妙的快感,此刻更是爱死了这法宝,不仅能藏匿身影,穿梭禁阵,居然还有传说中的储物功能。 就在他即將把宝库搬空时,目光突然被大厅中央的一座石台吸引。 石台上,插著一柄断裂的长枪。 那枪身通体呈黑金色,虽已断裂,却依然散发著一股令人心悸的威压。枪尖处隱隱有金色的锐芒跳动,仿佛蕴含著恐怖的力量。 “这是……” 孟凡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渴望。他虽不识货,但直觉告诉他,这东西比刚才收的所有宝贝加起来都要珍贵。 “收!” 他催动飞梭,想要將断枪收入其中。 然而,金光扫过,断枪纹丝不动。 “收不了?!”孟凡大急。 “先离开吧,法宝收不了法宝。”神识中传来云祈仙清冷的声音。 高岗之上。 “法宝收容不了法宝。”妖梔子看著那柄断枪,眼中闪过一丝讶异,“这铁家果真藏了一个好东西,居然是一柄枪兵法宝。” “金德属性,极其不凡。”裴苏也收起了笑意,显然这法宝在他意料之外。 毕竟兵器类的法宝並不多见,乃是法宝中最適合攻杀的一类,他的佩剑凤厌,神刀龙雀,皆属兵器类法宝,即便是天人境界也能使用。 就在这时,画面中的孟凡见法宝收不了,竟然一咬牙,伸出手想要直接去拔那柄断枪。 “蠢货!” 裴苏眉头微皱,这断枪上的庚金之气凌厉无比,若是贸然触碰,孟凡那只手怕是要废了,而且还会引发禁制暴动。 然而下一刻,却见孟凡发出一声痛呼,倒退数步,而那柄长枪却牵动了某个禁制,宝库深处,竟洞开了一个黑色的甬道。 见这一幕,四人都愣了一愣。 裴苏最先反应过来,心中对命数子有了更深的认知,心头冷笑道: “命数,好个命数子,消灾得福,只要凑到跟前,奇遇自会为他敞开。” 第127章 遁离 孟凡也吃了一惊,连忙询问剑仙姐姐,许久才得了答案,咬了咬牙,朝甬道处走去。 这甬道出奇的长,而且沿途布满了各种小型阵法和机关。 但好在有“金梭子”,这些小阵法小机关自然奈何不了孟凡,他就这样走到地道的尽头。 这里是一处极其晦暗、潮湿的地下室,空气中瀰漫著一股浓烈的药味和血腥气。 四周的墙壁上刻满了诡异的符文,散发著幽幽的红光。 在地下室的中央,摆放著一张巨大的寒铁床。 床上则是躺著一个少年。 那少年看起来只有十五六岁,面容苍白如纸。他的四肢被粗大的锁链锁住,身上插满了各种透明的管子,管子里流淌著不知名的药液,正源源不断地输送进他的体內,维持著他那微弱如游丝的生命。 眉心处,竟然被人硬生生地剜去了部分头骨,留下一个触目惊心的血洞,正散发著淡淡的、残缺的某种锐意气息。 孟凡看著这一幕,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衝天灵盖。 “这是……什么鬼?!铁家到底在搞些什么?!拿人炼药吗?!” 这处景色也被遁天梭投影而出,高岗之上,那少年的面容清晰呈现之时,云祈仙与妖梔子的脸色都齐齐一变。 “怎么了?”裴苏自然能察觉出他们的变化,“他是谁?” “怎么可能?!”云祈仙淡然的神色不见。“怎么会是他?!” “薛家,薛显!” 妖梔子低念出这个名字,妖异的瞳色逐渐闪烁出光彩,声音也越发兴奋起来。 “十二名门之一,薛家,曾经被寄予厚望的的嫡系四少爷,天生枪修,极得家主喜爱,却在一年前突然失踪,薛家发疯般找遍了整个江湖,却杳无音信,宛若消失一般。” “而他,居然拿在铁家这里!” 薛家曾经失踪的嫡系少爷,如今却被困在铁家的地下,浑身插满管子输送某种药液。 这要是暴露到江湖之中,绝对会引发两家名门不死不休的仇怨,薛家地处江南,实力虽不及铁家,却也绝不是好惹的。 云祈仙抱著剑,也没有想到居然发现了这等天大的隱秘,若处理不好,必然引起大祸。 妖梔子则是不断舔著嘴唇,唯恐江湖不乱的性子让她极度兴奋。 两人在这一刻都望向了裴苏,却见这位北侯世子似乎是在思索什么,然后抬起头来,有了些异样的光彩。 “现在听我指挥。” ...... “砰!” 宝库的大门被暴力轰碎。 铁狂风率先冲了进来,没过一会儿,铁千山也是赶到此处,却见自己的四叔一副石化的模样。 他转头,眼前空荡荡的宝库映入眼帘,这位铁家少爷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啊啊啊啊!!” 铁千山发出一声大吼。 “没了!全没了!起码是五十年的积蓄啊,那该死的畜生,一定要抓住他!” 魁梧老者要冷静些,虽然被气得七窍生烟,但还是首先上前探查了那枚残枪,的確完好无损才悄悄鬆了口气,然后望著空荡荡的宝库。 “只要他逃不出铁家庄,就是瓮中之鱉,吃了多少,迟早要吐出来。” 铁千山立马附和,“抓住他!一定要抓住他!我要把他碎尸万段!把他点天灯!” 老者看著铁千山,“你先去找家中几个长老,商討策略。” “好!”铁千山自然乖巧答应,此刻这位铁家少爷心头愤怒,但更多的还是紧张与恐惧,毕竟是他將命数子引到了铁家。 若这命数子当真搞了破坏扬长而去,他都不知道自己爹回来后会如何盛怒。 待铁千山走后,这魁梧老者才低低啐了一口,眼底晦暗,走到了长枪位置,操作了一番,深处便洞开一条甬道。 他悄然走了进去,然而下一刻,他似乎发现了什么,眼睛一瞪。 “不好!” 老人脚步越发飞快起来。 直到推开一间铁门,里面的场景映入眸子。 只见那张铁床空荡荡,所有管子隨意丟在地面,药液洒了一地,哪里还有半个人影? 这位修为高深的铁家长老嘴巴张了张,眼珠几乎要瞪了出来。 最坏的情况发生了,他铁家藏著最深的秘密,被那命数子给毁了! 铁狂风脸上气出了一片潮红之色,神识扩散之下,又听见最外面传来一阵嬉笑之声,极其大声。 “哈哈哈哈!铁家,你们家的宝贝我就笑纳了!” 铁狂风连滚带爬冲了出去,衝出宝库,恰好看见了高空之中的人影,那人骑著一柄金色的飞梭,身前还扶著一个面色苍白的昏睡少年。 下方,铁千山在內的几个铁家嫡子对其一阵怒骂,而一旁的几个铁家长老则是脸色阴沉。 然而却是拿这孟凡一点办法都没有。 铁狂风立马飞身而起,暴怒出手,然而骑著飞梭的男子却不紧不慢,哈哈大笑两声。 “老匹夫,下次看好你们的宝库,今日小爷便走了!” 隨即铁狂风便眼睁睁看著那飞梭竟是直接撕裂了面前的空间,遁入了天虚之中,那所谓的护庄大阵,不过是个笑话。 怎拦得住能穿梭天虚的法宝? “呃啊啊!” 铁狂风眼睛血红,落在地上,竟让大地震出裂痕。 铁千山此刻后背被冷汗浸湿,颤颤巍巍问道:“四叔,你...也拦不住他,我家的熔金炼火阵也拦不住他?!” “除非天人亲自出手?否则谁能在天虚中捉住他?!” 四周铁家长老面面相覷,心头都是一片震撼。 这小子哪里来的如此逆天的法宝,即便是江湖最顶尖的势力也得將其当做传家宝的供著吧。 “老祖!老祖呢!”铁千山大喊起来。 然而下一刻,他就被魁梧老者狠狠赏了个耳光。 “蠢货!老祖在闭生死关。你想老祖遭那三灾九劫?” 铁千山终於腿脚一软,瘫软在地上,望著孟凡离去的方向脸色煞白。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这命数子,怎么会这么可怕?” 不仅是他,就连铁家几位长老也被震惊得久久回不过神来。 这特娘的一个白色命数子就如此逆天? 手中有一枚逆天法宝隨时能遁走不说,连他们祖地的那道禁阵都能轻易破解。 铁家高层聚在一起,神情阴沉,气氛诡譎,四周僕从一片战战兢兢。 堂堂十二名门之一,竟当真被一个命数子搅得天翻地覆后离去? 第128章 收割 夜色如墨,月隱星稀。 乱石林中怪石嶙峋,风声穿过石缝,发出如鬼魅般的呜咽。 孟凡驾驭著飞梭,狼狈地降落在一处稍微平坦的空地上。他大口喘著粗气,胸膛剧烈起伏。 “呼……好险,好险!” 孟凡摸了摸腰间的黄金梭子,脸上露出了劫后余生的狂喜。 “发了!这次真的发了!铁家宝库被我搬空了一半,”孟凡美滋滋摸著法宝,又看著一旁倒地不醒的那个少年,“这人究竟是谁,被铁家折磨成那个模样。” “算了算了,救人一命也算胜造七级浮屠了吧。” 忽然,孟凡感应到一股熟悉的气息正在飞速靠近。 抬头望去,只见一道清冷的剑光划破夜空,如流星般坠落。 “剑仙姐姐!” 孟凡眼睛一亮,连忙迎了上去,脸上的笑容比那刚开的向日葵还要灿烂。 “真是多亏了剑仙姐姐!还好有你相助,还有你这宝贝梭子,不然我这次可就真的栽在铁家那帮孙子手里了!” 云祈仙飘然落地,衣袂翻飞,依旧是那副清冷出尘的模样。只是她並未第一时间回应孟凡的热情,而是微微侧身,让出了身后的空间。 孟凡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 就像是被人当头泼了一盆冰水,从头凉到了脚。 在云祈仙的身后,两道身影不紧不慢地走了出来。 左边那个,是一袭暗红衣裙、笑靨如的妖异少女;右边那个,则是一身锦袍,神情淡然的北侯世子裴苏。 “怎么……怎么可能?” 孟凡瞪大了眼睛,声音都变了调,指著这三人哆嗦道,“你们……你们怎么会在一起?而且……” 而且看起来还这么和谐?之前在荒原上,孟凡记得清楚他们还剑拔弩张、打打杀杀,怎么转眼间却跟一副老朋友一般。 “咯咯咯……” 妖梔子掩唇娇笑,那笑声在夜色中显得格外诡异。她迈著轻盈的步伐走向孟凡。 “小弟弟,辛苦你了。快將得的宝贝都交出来吧,还有……那个从地牢里带出来的人。” “休想!” 孟凡低吼一声,像是护食的野狗。他虽不明白髮生了什么,但本能告诉他,事情似乎並没有他想得那般简单。 这个妖女与他是仇人,怎可能和解! “想抢我的宝贝?没门!” 他猛地催动腰间的“黄金梭子”,想要故技重施,驾驭飞梭破空离去。刚刚有这宝贝在,就连铁家的几个长老也只能眼睁睁看著他离去。 然而,下一刻,孟凡的表情凝固了。 那枚一直以来对他言听计从、灵性十足的黄金梭子,此刻却像是一块死沉的废铁,任凭他如何催动,都纹丝不动。 “怎么……怎么可能?动啊!你给我动啊!” 孟凡急得满头大汗,拼命拍打著梭子。 “別费劲了。” 一道淡淡的声音传来,温醇如玉,孟凡望去,却见裴苏笑著看著他。 “那是我的法宝。我想让它动,它才能动;我不想让它动,它自然便不动。” 说罢,裴苏抬起右手,轻轻一招。 “嗖——” 那枚系在孟凡腰间的黄金梭子,瞬间挣断了布条,化作一道金光,乖巧无比地飞回了裴苏的袖中。 “我的法宝!!”孟凡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哀嚎,伸手欲抓,却抓了个空。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妖梔子身形一闪,如鬼魅般出现在他身前。 “啪。” 她纤细的手掌轻轻按在孟凡肩头,瞬间封住了他全身经脉。孟凡只觉得身子一软,便动弹不得。 “嘖嘖,真是蠢货,若非世子借了法宝助你,你岂有命从铁家逃出来,还不谢恩。” 与此同时,云祈仙默默地走到一旁的草丛中,探查那个被孟凡顺手带出来的少年。 “当真是薛显。”云祈仙探了探少年的鼻息,眼中闪过一丝复杂,“虽然生机微弱,被药物侵蚀严重,但確实还活著。” 她抬起头,看向裴苏:“我一年多前曾游歷过江南,见过这薛显一面。那时他尚意气风发,展现出惊人的枪道天赋。没想到竟会落得如此下场。” 孟凡浑身动弹不得,心头更是一片惊慌,特別是听著云祈仙与裴苏的对话。 “剑仙姐姐……你……你也骗我?你和他们……是一伙的?” 云祈仙看了孟凡一眼,淡淡回了个嗯字。 “哎呀,真是个蠢小子。” 妖梔子蹲下身,用一根狗尾巴草轻轻拍了拍孟凡的脸颊,眼神中满是怜悯与戏謔,“你以为这位高高在上的剑仙姐姐,是真的意外撞见你,欣赏你,见你眉宇自信不凡,才答应保护你的吗?” “哈哈!你可是『命数子』啊!江湖上谁不想猎杀你们,铁家是这样,我是这样,你这位剑仙姐姐,还不是一样?” 孟凡只觉得脑子里“轰”的一声,所有的幻想都在这一刻支离破碎。 原来一切都是骗局。 命数子,不是各方想交好,而是各方想猎杀! 背叛的滋味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烫在他的心口,火辣辣地疼。 “你们……你们,骗我?!” 裴苏看著绝望的孟凡,眼中並无波澜。他轻轻嘆了口气,指尖凝聚出一道柔和的白金色光芒。 “咻。” 那道光芒悄然如流星般钻入孟凡的眉心。 “孟兄。” 裴苏走到了孟凡的身边,声音依旧平静,“我们三人的確目的不纯,是藉由你之手探一探铁家,收些宝贝。这的確算计了你。” “但如今宝贝到手了,人也救出来了。我裴苏虽非善类,却也不是赶尽杀绝之人。” 他挥了挥手示意妖梔子放开孟凡。 “你若要走,便走吧。今后小心些,命数子的身份可是香餑餑,若栽在其他人手中,可不一定再有命了。” 孟凡从地上爬起来,愣愣地看著裴苏。 没想到北侯世子竟然放了他,也是,毕竟是诛杀七杀邪祟的人物,总归是有些人情味的,他不用想都知道,这一定是那妖女想的毒计。 孟凡脸色难看,毕竟不声不响就被当成了探路的棋子,但他实力低微也不敢发脾气。 只得艰难吐出几个字。 “多谢,世子!” 明明是被算计,却迫於形势还要感谢,这屈辱让孟凡心头火辣辣痛。 他咬了咬牙,最后看了一眼三人,特別是记住了那道清冷高贵的白衣身影。 “今日之耻,孟凡记下了!” 他在心头恨恨道,然后转身冲入黑暗之中,很快便消失不见。 妖梔子瞧著那命数子,自然也看到了裴苏在他身上留下的手段,露齿而笑。 “铁家丟了薛显,必然极度盛怒之至,说不定那铁家家主都得亲自出手,且让这命数子替我们背背黑锅,拖得越久越好,命数子,可不要让我们失望......” —— ps:期末月会儘量稳定更,放假了再给大家爆更哈 第129章 薛显 云祈仙则是皱了皱眉,轻声道:“不知这命数子能拖多久,但若铁家全力出手,查到我们是迟早的事。” 与这位薛显牵扯出的天大隱情相比,命数子都暂且被云祈仙放在了一边。 “別著急嘛,先看看这薛显的情况。” 裴苏依旧风轻云淡,仿佛还在江湖游戏般,毫无半点得罪铁家这庞然大物的紧迫感。 他们的目光落在了倒在地上的昏睡少年身上。 薛家嫡系公子,薛显。 一年前突然失踪的天才枪修,竟然被铁家囚禁在暗无天日的地下密室中整整一年,这个秘密一旦暴露,足以让两家名门火拼成世仇。 裴苏走到少年身边,仔细端详。 少年脸色苍白如纸,身形消瘦得皮包骨头,眉心处那个触目惊心的血洞虽然已经结痂,但依然散发著一种令人不適的死气。 “铁家应是用某种特殊的药液,强行维持住了他的生机,然后在藉助他眉心那块骨的力量祭炼著什么,好生妖邪!”妖梔子显然对这种手段最是敏感,一眼便看出了端倪。 她眼中闪过一丝兴趣,抬起手,指尖凝聚出一滴幽绿色的毒液。 “我用这『千幻毒』稍微刺激一下他。放心,量很小,不会害他,只会让他从深层昏迷中惊醒。” 裴苏点了点头。 少女屈指一弹,那滴毒液精准地落入薛显的人中穴。 “咳咳……咳咳咳……” 仅仅过了片刻,原本如同死尸般的少年,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 他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里充满了迷茫、恐惧,以及长时间不见天日的呆滯。 他看著头顶的星空,看著周围的乱石,有一种恍如隔世的不真实感。 “这是……哪里?” 他的目光逐渐聚焦,落在了面前的三人身上。 当看到云祈仙那一袭標誌性的白衣与背负的古剑时,他下意识地惊呼出声: “天仙剑?!” 隨即,他又转头看到了那颇为诡异的白羊面具,脸色一惊,喝道: “魔道中人!”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裴苏身上。 看著这个一身贵气、气度不凡的青年,薛显眼中闪过一丝迷茫,他不认得此人。 “这是怎么回事?这是哪儿?铁家……铁家那群畜生呢?!” 记忆如同潮水般涌来,这少年的情绪瞬间激动起来,挣扎著想要起身,却因为虚弱又重重摔倒在地,“铁家!铁家!畜生!他们毁了我的枪心骨!” 裴苏看著他激动的模样,对著一旁的两人点了点头,“看来精神状態还不错。” 至少没有被铁家折磨成行尸走肉。 裴苏伸出手,一股温和的玄气度入薛显体內,帮他平復著翻涌的气血。 “放心吧,薛公子。” 裴苏露出笑意,整个人赫然彬彬有礼,气度不凡起来。 “你还没看出来吗,这里並非铁家,你已经被我们从铁家庄救出来了。” “救……救出来了?” 薛显愣住了,然后环绕四周,仿佛此刻才意识到了什么,隨后眼泪瞬间夺眶而出。 “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裴苏问道。 薛显深吸一口气,良久才平復了心境,但那双通红的眼睛里,依然燃烧著刻骨铭心的恨意。 “是铁家!一年前,我隨家族长辈外出巡猎。那铁家之人掩盖了气息,暗中將我掳走!” 薛显咬牙切齿,声音都在颤抖,“他们將我关在那地下密室之中。他们……他们每天用药液维持我的生机,日日夜夜折磨我,磨损我眉心的枪心骨。” “枪心骨?” “没错。”薛显指著自己眉心的血洞,“我眉心天生生有一块异骨,对金铁之气极为敏感,尤其契合枪道。族中长老说,那是天生的『武骨』。 “铁家,铁家日夜磨损我的枪心骨,然后又静静等待它长成,然后又磨损...叫我日夜体验骨骼破碎长成之痛...只为求取更多武骨骨粉,为祭炼他们的法宝!” 说到这里,这少年又情绪失控,抽泣起来。 “原来如此。” 三人对视一眼,皆猜到了,那祭炼的对象,大概就是铁家宝库那柄残枪法宝。 “好个铁家,囚禁十二名门的嫡系少爷,不择手段,只为祭炼法宝,这等行径,当真是丧尽天良!” 裴苏脸上出现了一丝冷色。 一旁的妖梔子也连忙附和。 “就是就是,连我教都不会干出这等事来!这些个名门正派,暗地里都邪得嚇人。” 云祈仙站在一旁,同样被铁家的手段惊住,但她只是默然不语。 “放心吧,薛公子,我们会还你公道的。”裴苏安慰他,隨后站起身来,眼底掠过暗光。 若將这事揭秘而出,足以让铁家身败名裂,还能就此让薛铁两家成为死仇,运作得当的话,便是破坏太一宗所谓江湖联盟的一大底牌。 毕竟薛铁两家,可都是位列江湖十二名门,能量大得惊人,太一宗解决不了这两家矛盾,如何能组织江湖同盟? 薛显望著裴苏,只觉得在这个陌生的青年身上,感受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信任感与安全感。 “多谢恩公!” 薛显挣扎著想要行礼,“敢问恩公尊姓大名?薛显日后必结草衔环,以报大恩!” 这少年虽出身名门,却极有礼貌,行事沉稳。 裴苏扶住他,微微一笑。 “裴苏。” “裴苏,”薛显喃了一声,隨后反应过来,大惊道: “原来是……京城的北侯世子!” 那可是京城七大门阀之首,底蕴比江湖十二名门不知强到了哪里。 “多谢世子相救!” 裴苏抬手打断了他,望著他,望气术施展,眉头微微皱了皱。 “怪不得,铁家在你身上还留下了后手!” 听闻这话,不仅仅是薛显,就连妖梔子与云祈仙都神情微惊。 铁家留下的后手? 什么后手,可是能追踪?若当真让铁家找了上来,可绝非和和气气能解决得了的,这个秘密足以让铁家身败名裂,他们必然会倾尽全力消除。 若那些天宫境的长老出手,可绝非几个年轻小辈能抵抗得了的! “什么后手?”云祈仙问道。 “他早已中毒极深,若非有那药液浸泡,不出一日將化作身中剧毒而死。” 第130章 后手 听了这话,妖梔子仿佛意识到什么,施了个瞳术细细看著这少年。 “好哇!竟然是『蚀骨销魂散』的变种,”作为骷羊魔教的人,妖梔子显然对毒术一道颇有研究,“这毒可是上了百毒榜的,虽然位列靠后,也极其酷烈,竟被铁家改良成了这种慢性控制的毒药。一旦断了那种特殊的药引,毒性爆发之快,神仙难救。” “不愧是十二名门之一,事事谨慎。”云祈仙声音冷淡,似乎有些嘲讽。 铁家种下此毒作为后手,显然就是防有朝一日薛显意外走脱,或者是被人救走。 以此毒的霸道之处,只要薛显走脱,不出一日,就会身中剧毒而死,三日后,尸体都会化作脓水,连渣都不剩,半点痕跡都不会留下,更莫说去控诉铁家之罪了。 而薛显早已呆住,这少年未曾想过他竟早已身中奇毒。 刚升起的希望瞬间破灭,他低下头,看著自己苍白的手掌,绝望地发现指尖已经开始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青紫色。 妖梔子看著他摇头,“本来还想著將你带回江南薛家,不仅能得你薛家一个人情,说不定还能討些好东西。现在看来是不行了。” 少女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更加令人绝望的话:“而且,这种毒药是有母蛊感应的。施毒之人能凭藉母蛊的指引,精確地找到你的位置。说不定铁家的高手现在已经在路上了。” 此话让云祈仙都谨慎起来,凝望远处。 而薛显短暂的沉默后,竟是艰难地爬起身来,向著裴苏三人深深一躬,声音虚弱,却透著决绝: “恩公,两位姑娘。” “我遭铁家谋害,苟活一年,如今能重见天日,哪怕只有片刻,也死而无憾了。三位为救我涉险,薛显感激不尽。” “我现在就手书一封血书,详细记述铁家的恶行。若三位能將其带回江南薛家,交予我父亲及各位长老,他们定然明白铁家恶意,也会给三位丰厚的报酬。” 说到这里,他抬起头:“铁家追兵將至,带著我只会是累赘。三位拿了血书,现在就可以离开,不必为我一个將死之人而得罪铁家。” “可以。” 一道清冷平淡的声音传来,竟是云祈仙率先开口,她面纱遮住面孔,只露出一双如雪的眸子,同样是冷淡之色。 裴苏讶异瞧她一眼,这云祈仙看来的確是天性淡漠不假。 妖梔子摇晃著手中的骨铃,也点了点头:“可惜了,行吧,反正人也是救不活了,带封信回去还能换点好处,不亏。” 两人说完,齐齐看向裴苏。 裴苏却並没有第一时间回应,而是平静地瞧著薛显。 一封信?或许可以让薛铁两家交恶。 但分量太轻了。 铁家有无数种藉口可以辩驳:说是有人偽造笔跡栽赃陷害;裴苏等人杀了薛显,偽造血书来挑拨离间。 反正只要人死了,那就是死无对证。 还有就是,即便薛家相信了血书的內容,薛铁两家虽然会生出嫌隙,甚至爆发衝突,但绝对到不了不死不休的地步。 薛家內部派系林立,总会有那些所谓的“顾全大局”者,会为了利益,为了不与同为十二名门的铁家全面开战,而选择忍下这口气。 但薛显若是活著,那就不一样了。 他是薛家当代最杰出的嫡系,是板上钉钉的未来家主继承人。 一位活生生的少家主,被铁家囚禁折磨了整整一年,被剜去了枪心骨,当他亲口控诉那三百多个日夜的非人折磨时,哪一个薛家族人敢不愤怒?哪一个敢说“算了”? 哪怕是心里觉得不值当,为了维护家族的顏面,为了不在未来家主面前失分,他们也必须表现出比谁都激烈的復仇姿態。 只有活著的薛显,才能將这仇恨引爆到最大。 甚至可以的话,最好是在九州白麟试上,当著全天下的面將这份仇恨引爆,裴苏倒是非常期待,那太一宗会如何调解这份仇怨呢? 若调解不了,那他所谓的“江湖联盟”,又如何建立? 想到这里,裴苏缓缓朝著薛显摇了摇头。 “世子?” 云祈仙和妖梔子都有些意外。 “这公道清白,由我们这些外人来讲,终究是弱了几分。”裴苏轻声道,“由你自己去说,哪怕只剩一口气,也是最为震耳欲聋的惊雷。” 薛显闻言,浑身一颤,眼眶瞬间红了。他没想到这位萍水相逢的贵公子,竟然如此看重他的性命与尊严,甚至不惜为此承担更大的风险。 “放心吧,听我一计,能让你走脱。” “可是……可是我这身毒……”薛显哽咽道。 裴苏淡淡一笑。 “这世上,尚还没有我解不开的毒。” 妖梔子在一旁瞪大了眼睛。 …… 铁家庄。 夜色深沉,山庄大堂內却灯火通明,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一位身著暗金色长袍、面容威严的中年男子端坐在上首太师椅上。他便是当今铁家家主,天宫境巔峰强者,铁狂屠。 在他下方,铁千山跪在地上,额头贴著冰冷的地砖,浑身瑟瑟发抖。 “父亲……” “闭嘴!蠢货!” 铁狂屠猛地一拍桌子,那张由千年玄铁打造的桌案瞬间化为齏粉。 “引狼入室!我怎么会生出你这么一个没脑子的蠢货!” 在场之人望著这位原本极得家主喜爱的七公子,目光都有些怜悯。 將命数子带到铁家,若是將其制服抓住,自然是大功一件,但关键的是,却让命数子逃了,不仅如此,还將宝库一网打尽...... 那你这位七公子,可就得负责了! 大堂两侧,还坐著几位白髮苍苍的长老,此刻也是一个个面色阴沉,捋著鬍鬚不发一言。 他们几位今日隨家主一同前往地底熔岩深处,探查地火异动,没想到刚一回来,家里就被偷了个底朝天。 “家主,现在不是责骂少主的时候。” 这时,之前一直沉默的铁狂风走了出来,沉声道,“当务之急,是派遣族中势力,全力搜寻那命数子!” 坐在高位的中年人挥了挥手,铁千山在內的诸多人都心情忐忑地退了出去,立马赶往铁家各个地方,领著族中侍卫外出去了。 堂中,只有寥寥几个铁家高层长老。 铁狂屠深吸一口气,强压下极大的愤怒,对著一旁道: “让二长老施完术了没?那个母蛊可曾感应到他在哪个方位?” “应是在,乱石林一带...” 在场长老都露出残忍冷笑之色,那个小子岂会想到他们留下的后手?! 第131章 戳穿秘密 铁家庄往乱石林的路上,几道流光撕裂夜幕,裹挟著滚滚热浪与令人窒息的威压。 为首者,正是铁家家主铁狂屠。 他脚踏虚空,每一步迈出,脚下的空气便发出一声爆鸣,在他身后,两位铁家长老紧隨其后,个个面色阴沉,周身玄气激盪,皆是天宫高修。 乱石林在铁家庄的东南方向,距离不远,三位天宫境,很快便能抵达。 忽然,铁狂屠的身形在半空中猛地一顿,硬生生地停了下来。 “家主,怎么了?”身后的二长老急忙问道,“可是那孽障跑远了?” 狂风呼啸,这铁家家主闭目片刻,隨即睁开双眼,声音低沉。 “不是,刚刚千山传来急讯,他在『莽荒山脉』的外围,发现了那个叫孟凡的小子的踪跡。那个偷了我铁家宝库的贼,一头扎进了蛮荒山脉之中。” “莽荒山脉?!” 几位长老闻言,皆是眼睛一瞪。 莽荒山脉,乃是中原地区最为庞大、也最为凶险的原始山脉。它横跨青州、幽州、齐州等足足十几州之地,绵延数万里,光是在江北的分脉都是一片凶恶之地。 其中终年笼罩著剧毒的瘴气,古木参天,遮天蔽日。其间不仅盘踞著诸多嗜血的凶兽,还遗留著诸多曾经的残破的杀阵与禁制。 “这小子……当真是个亡命徒。”三长老喃喃自语,“为了躲避我铁家追杀,竟然敢入莽荒?” “这倒是个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好法子。”铁狂屠冷哼一声,“他既入了莽荒,说明他那件法宝也不是能时刻动用的,否则早就远走高飞了,何必去那种险地搏命?” “没错,他往西北去了莽荒,而薛家子却还在东南的乱石林……看来,是那小子觉得薛显是个累赘,身中剧毒又是个废人,便將他丟下了。” “天助我也!”二长老眼中闪过一丝喜色,“我们得赶快!那薛家子身中『蚀骨销魂散』,若是去晚了,那小子便咽气了。” 几人稍微商议,便欲加速落下。 而铁狂屠却眉头锁得更紧,一双老眼闪烁著多疑的光芒。 “到底是谁要暗害我铁家?” 这位铁家家主將事情的起末过了一遍,总觉得那命数子的背后还有一双大手在操纵著什么。 未等他想太多,他们三人已经落到了母蛊指引的地方。 铁狂屠之前,两位长老皆身形一凝。 在一片石子遍地的稀疏树林之中,远远有一个石壁,壁上有一石洞,而在石洞外,此刻正站著两人,仿佛早已恭候多时。 铁狂屠却不意外,心道一声果然,缓缓落在地上,瞧著两人。 “天仙剑!还有一个魔道之女!” 三长老瞪大眼睛,指著两个小辈,牙齿咬得咔咔作响。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解无聊,?0???????.??????超方便 】 “好啊,好得很!” “竟然是两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辈!原来那命数子还有同伴,破我大阵,盗我宝库,將我铁家搅得天翻地覆?!” “胆子未免太大!”二长老上前一步,属於天宫境的威压如大山般压下,“莫非以为仗著背后有雪崖剑阁撑腰,就敢这般挑衅我铁家?今日若不给个交代,就把命留下来吧!” 面对这滔天威压,妖梔子却只是发出清脆悦耳的笑声。 “好大的火气,莫不是想杀人灭口不成?” “杀人灭口?” 铁狂屠冷笑两声,“有何不可吗?江湖险恶,死几个人再正常不过。” “雪崖剑阁,呵,几十年前不也是死了个剑仙在江北地界?最后还不是不了了之。” 三长老上前一步,补充道:“还有你这修魔道的妖女,杀了更是替天行道,不仅无过,反而有功!” 铁家三人冷笑望著两人,纵然这两位小辈天资不凡,声名极高,但终究不过是年轻一辈,既然敢这般挑衅他们铁家,就是暗暗杀了,又能如何? 忽然,一道温润却带著几分戏謔的声音从石洞中传来。 “怎么,铁家也想杀我灭口不成?” 这声音不大,却让铁家三人眉头紧皱起来,竟然还有一人? 究竟是谁? 下一刻,一位身著玄色锦袍、腰束玉带的青年缓缓走出石洞,月光洒落,叫他气质如神。 “你……” 三人都是见识不凡,岂会看不出眼前之人必然身份不凡。 下一刻,铁狂屠瞳孔猛地一缩,仿佛从记忆中想到了什么,失声道,“你是……那北侯世子,裴苏?!” “什么?!” 身后两位长老闻言,齐齐惊骇,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 裴苏?那个京城裴家的嫡系继承人?那个在登基大典上诛杀七杀星、一手促成新朝建立的绝世天才? 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北侯世子……怎么会……”二长老额头上瞬间渗出了冷汗。 这一刻,这铁家家主以及两位长老都齐齐沉默了下去,半点狠话都说不出口。 如果说,仅仅只是云祈仙和魔道女,他们还敢咬咬牙,为了家族利益將之杀人灭口。毕竟剑阁远在南境雪崖,魔教在江湖更是人人喊打,只要手脚乾净,死无对证。 但是,裴苏在这里。 如今新朝建立,裴家,可是如今大乾王朝真正的天,是掌控著天下兵马与权柄的庞然大物,是那京城七阀,哦不,现在是京城六阀之首。 但凡裴苏在江湖出了点事,只怕第二天,朝廷的铁骑就会踏平江北,裴家那些恐怖的法象天人就会亲自降临。 铁狂屠的脸色变换了几次,极其精彩。 他无论如何都没有想到,竟有位他们铁家也惹不起的世子来了江北。 那个古老的政治世家,可不会跟讲什么江湖道义。对付江湖名门,对裴家来说,不过是一道手諭的事。 “裴……裴世子。” 铁狂屠深吸一口气,脸上的杀气瞬间收敛,换上了一副僵硬的笑容,拱手道,“不知世子大驾光临江北,铁某有失远迎,还望恕罪。” 裴苏似笑非笑地看著铁狂屠: “铁家主客气了。本世子不过是閒来无事,入江湖游歷一番。只是没想到,这江湖游歷还没开始,就先看了一齣好戏。” 他目光一冷,语气中透著几分嘲讽: “铁家真是好手段,身为江湖十二名门,竟然暗中掳掠同为名门的薛家嫡系公子,將其囚禁在地底暗无天日之处,甚至……还要拿活人祭练兵器?” 此言一出,铁家眾人的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如同吃了死苍蝇一般。 秘密被戳穿了,而且是被最不能得罪的人戳穿了。 第132章 威胁 铁狂屠毕竟是铁家家主,虽惊不乱。他的目光越过裴苏,投向石洞深处。 凭藉著天宫境的强大感知,他能清晰地“看”到,在那石洞最深处的乾草堆上,少年身躯正斜斜地倒在那里。 面色青紫,气息已然断绝! 而在他身旁,散落著一些刚刚捣碎的解毒草药,空气中还瀰漫著一股被真气逼出来的毒血腥味。 这个状况,显然是这三位年轻人刚刚还在试图用解毒之法拯救薛显。 然而这通操作不仅没有拯救薛显,反而叫毒发提前,让他生机断绝。 “死了?!”两个长老见到这一幕,心头有些痛心,但更多是还是安定了下来,至少是死了。 “那可是『蚀骨销魂散』,上了百毒榜的奇毒,这几个小辈虽然天资不凡,但论起医毒之道,如何能解此奇毒?真是笑话!” 两个长老心中暗暗冷笑。 远处,裴苏嘆了口气。 “可惜了,没有救活这薛显,”这位世子无奈地摊了摊手。 “本来还想著將他带回到江南薛家,说不定能得薛家一个天大的人情,得天大的好处呢。” 带回薛家?! 听到这话的时候,两个长老都感到一阵后怕,还好,还好他们留下了此毒作为后手,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而铁家家主,这位天宫高修在看到薛显尸体的时候,竟呈现出一种僵硬的姿態,眼眸睁大,仿佛在极力控制著自己异样的情绪。 天宫高修,不过是瞧见薛显“尸身”,险些抑制不住情绪失控? “这薛显一事还有什么隱情?”裴苏捕捉到这个神色,眉头微皱,不过接下来他还是按照计划般露齿而笑。 从袖中掏出一封摺叠整齐、上面还透著暗红色字跡的白绢。 “三位可知道这是什么?” 裴苏晃了晃手中的白绢,“这可是这位薛公子亲笔写下的血书,洋洋洒洒数千言,那是声泪俱下,字字泣血啊。” “他临死前还拜託本世子將这血书送到薛家。只要信到了,薛家必有重谢。” “血书?!” 本来才安定下来的两个长老大惊失色,若是这东西流出去,虽不如活人指证有力,但也足够让薛家发疯,让铁家声名狼藉。 不过下一刻,他们从裴苏那神態之中仿佛意识到了什么,连忙道: “世子若將血书交给我们,这重谢,就由我们铁家来给,还不劳世子跑一趟江南。” “可以。” “不知世子想要什么?”二长老大喜道,“神兵?利器?还是灵丹妙药?只要我宝库里有的……呃……” 说到宝库,这老人的脸皮抽搐了一下,想起那个被搬空的宝库,心都在滴血。 裴苏却像是没看到他的表情,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摇了摇。 “別的我都不感兴趣。 “我倒是瞧见,铁家宝库之中,有一桿残枪法宝。本世子此番入江湖,正缺一件趁手的兵器。不知铁家,可否割爱?” 此言一出,老人的笑容瞬间僵硬,一旁三长老更是大喝道:“不可能!” 那可是他们铁家最宝贵的法宝,一柄绝世神兵,若是能再融一只神魂,甚至不比传说中的神刀龙雀差,裴苏纵然身份尊贵,可一句话就想拿他们铁家至宝,这怎么可能? “真是遗憾啊,那本世子只好亲自跑一趟江南了。” “你!”老人指著裴苏,“哼!薛家岂敢与我们铁家为敌?!” “就是!”三长老也冷笑一声,“不过是不知从哪里偽造的血书,北侯世子,可莫要毁了自己的一世英名啊......” 裴苏的眼色也慢慢冷了下来,“我忽然不想去江南了。” “这才对嘛,世子出身高贵,我们铁家也底蕴不俗,何必將关係搞得紧张兮兮。” “只要世子別在江湖上乱说话,就永远是铁家的座上宾。” 两个长老对视一眼,心怒放,然而下一刻,裴苏冷冷的声音传来,却瞬间叫两人汗流浹背。 “我该去一趟朝廷镇武司,叫当今大都督乔渊来瞧一瞧这血书。” 两个长老冷汗岑岑望著裴苏,特別是他重新浮现出的笑意,心头骤然升起一个念头。 这北侯世子哪里如传闻中那般好相处,手段竟如此狠毒! 镇武司! 如今江湖谁没听说过这个名字,这个全新的机构由大乾女帝一朝设立,便江湖上引起轩然大波。 而那镇武司大都督乔渊更是手段酷烈,只认皇权,不认江湖规矩,江湖皆传是乃女帝座下的一把酷刀,替陛下清理统御江湖。 而到今天,镇武司已经开始接管临近郡城的一些江湖边缘地区。 那些平日里啸聚山林、打家劫舍的草莽贼子,只要敢露头,直接被镇武司的黑骑强行镇压,就地格杀。 虽然镇武司还没有深入江湖腹地,也还没有对一些大门大派动手,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女帝想要一统江湖的意志,无人可挡。 而现在两个老人才骤然想起来,这裴苏可是来自京城,手眼通天。 让镇武司来瞧瞧这血书,这话一出,简直就是赤裸裸的威胁。 有些事情,没上称没有三两重,可上了称,一千斤都打不住。 “北侯世子,你...”二长老伸出手指,却气得浑身发抖。 若当真叫这位北侯世子影响镇武司,乔渊恰好用这个藉口来个杀鸡儆猴,他们铁家才当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了。 这个小辈...这个小辈.... “好!” 忽然,一直沉默的铁狂屠发话了。 他面无神情,让人看不出喜怒,而一旁两位老人却是大惊,暗中传音著,怎么回事啊家主,就这么答应了? 被一个小辈如此威胁,让两人都有些脸色难看。 作为铁家的高修长老,向来都是他们欺压別人,何曾被这样拿捏过,还只是被一个年纪二十岁的小子! 然而铁狂屠只是拱手道:“世子何时来我们铁家一趟,我亲自將法宝交给世子,换回血书。” 裴苏与这位铁家家主对视了一眼。 隨即他背过身去,冷冷道:“你们走吧,一天后我会来你们铁家取那残枪,只要得了那宝物,我便当从未见过你们铁家,也从未见过你们那齷齪事。” 第133章 假死 铁狂屠向著裴苏轻轻笑了一下,“铁某就在铁家,恭候世子光临。” 说完便拉著两个长老一同飞走,那两个长老还在一阵悲痛欲绝地叫唤。 祭炼的材料死了,祭炼的对象也要送给这世子,代表他们铁家祭炼了这么多年的法宝,直接打了水漂。 但铁狂屠却神情幽幽,闭著眼睛,仿佛有什么心事。 很快,三人的身影就消失在了天际。 来时还来势汹汹,如今却走得这般急促与仓皇,望见这一幕,云祈仙沉默了。 这就走了? 这铁家,当真就被北侯世子唬住,不,甚至是不得不奉上至宝求原谅,求裴苏別告发他们。 这铁家明明开始还准备杀人灭口,胆敢囚禁薛家少主也显出並非是善茬。 瞧见裴苏,却怂得这么快! “这就是裴家的声势吗?”云祈仙轻声道,语气有一丝复杂,“一言可退天宫,当真是让人敬畏。” “不过借了镇武司的名头罢了,”裴苏摇了摇头。 镇武司。 云祈仙与妖梔子在江湖游歷,怎么会不知道这个机构。 不归三省六部管辖,只听命於御前。 而那最高长官『镇武大都督』乔渊,传闻还是昔日御前侍卫统领,真正天宫境巔峰强者。 当然隨著他执掌镇武司,开始將手伸进江湖之后,另一个酷烈的名头便在江湖传开。 “血手人屠”! 不知道的,还以为是称呼什么残忍狠辣的魔修,这也足以说明此人之手段的冷酷狡诈。 传闻在镇武司刚刚建立后不久,青州境內的一个名为『黑风寨』的小门派或是为了名气,或是与官府有矛盾,暗中劫掠了官银,还杀了两个想管閒事的县令,自以为做得天衣无缝。 然而第二天,乔渊便亲自带队,三百名镇武司緹骑將黑风寨围了个水泄不通。没有劝降,没有谈判,只有屠杀。 那也是镇武司的成名之战,自那日后,整个江湖都对镇武司心生惶恐,一些临近郡城的小门小派更是纷纷向镇武司投诚,主动上交名册,接受监管。 虽然到如今镇武司还算克制,对一些江湖大门派也客气,但江湖依旧有些惊慌,想著哪一天这镇武司会马踏江湖...... 妖梔子自然也知道这镇武司,眼色有些不快,若是让镇武司继续深入江湖,他们魔教也得束手束脚。 不过瞧著裴苏,妖异少女还是没有表现出来,只是笑道: “这镇武司威名赫赫,铁家身为十二名门,家大业大,自然最怕被镇武司抓到把柄,成为下一个被立威的对象......” 裴苏笑而不答,镇武司乔渊还是他祖父裴昭一手提拔而起的寒门天骄,五十七年前的上京武举状元,与他父亲裴竣都有几分交情。 自他入江湖而来,乔渊已经接连送了好几封信到裴苏手中,语气极其亲热,让他有任何事都可以寻他。 “好了,戏演完了,该干正事了。” 裴苏转身走进了石洞。 他走到那个斜倒在乾草堆上、早已“气绝身亡”的薛显面前,抬起手掌,在他脸颊上轻轻拍了两下。 “醒醒,別睡了。人都走了。” 话音刚落,那个在铁家眾人眼中已经是个死人的薛显,胸口突然剧烈起伏了一下。 “噗——” 一口黑红色的淤血从他口中喷出,溅在地上发出滋滋的腐蚀声。紧接著,他猛地睁开双眼,大口大口地喘息著,眼中虽然还带著几分迷茫与痛苦,但那一丝生机,的確重新升起。 “咳咳……恩公……他们……走了?” 薛显声音嘶哑,虚弱得仿佛隨时会断气,但他確实还活著。 “不愧是龟息术。” 裴苏转头看向妖梔子,眼中带著几分讚赏,“你们教这门『凝血脏』確实奇特。通过逆转气血,封锁生机,以此来製造出一种『假死』的脉象,连天宫境强者的感知都能轻易骗过。这次亲眼目睹,著实不一般。” “这次?”妖梔子轻疑。 妖梔子先前便有疑惑,这位世子商议计划的时候,竟將他们骷羊教的龟息秘术凝血脏也算入其中,好像在其他地方见识过似的。 然而裴苏只是似笑非笑地看了她一眼:“接下来还请两位出去一趟,我要为这薛公子祛毒了。” 没有办法,妖梔子与云祈仙只得暂时出去,等到他们再次进入石洞之后,两人皆目光一凝。 薛显依旧虚弱地靠在石壁上,但他脸上的青紫色已经完全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虽然苍白却透著健康的血色。 那能上百毒榜的奇毒,竟然真的就这样被祛除了? 如此轻易?如此之快?究竟是何等手段? 云祈仙沉默片刻,罕见地开口称讚道:“当真让人嘆为观止。” 而一旁的妖梔子却没有这么平静,她本身是擅用毒之人,望著裴苏发愣,嘴唇动了动,最后又把话咽了下去。 裴苏將两人的神色尽收眼底,却不意外,只是看著薛显。 “毒已解,命已保。接下来,你打算如何做?” 薛显挣扎著想要起身行礼,被裴苏按住。 这少年望著裴苏,眼中满是感激与崇敬,拱手道: “恩公再生之德,薛显无以为报。如今我身无长物,只有这条命。接下来该如何行事,全听恩公安排!” 裴苏点了点头。 “那你们先隱蔽一阵子,我去一趟铁家,將那柄法宝取来。” …… 清晨,铁家庄。 晨曦微露,铁家庄的大门缓缓打开。 裴苏一袭玄衣,刚刚踏入庄园,便见铁狂屠亲自来迎。 一脸豪迈大笑,仿佛在宴请宾客般將裴苏请入內堂。 “世子果然信守承诺。” 进了內堂,铁狂屠挥手让诸多侍从退下,然后又带著裴苏进了一处隱蔽的房间。 “铁家主也是爽快人。”裴苏笑了笑,也不客套,直接伸出手,“东西呢?” 铁狂屠也不犹豫,招了招手,房间中央便升起一个铁台。 铁台之上,是那柄断裂的长枪。 虽然是残兵,但那股扑面而来的庚金煞气与隱隱跳动的金色雷霆,依然让人心悸。 裴苏望气术施展,忽然,眉头微挑。 如今近距离观看,他才赫然发现这枚法宝,竟然是有主的。 而铁狂屠这才苦笑一声。 “世子有所不知,其实我铁家並非是这柄残枪的拥有者,不过老祖一次歷练捡得,世子若不怕这法宝主人寻来,现在便可拿去。” 裴苏打量了一下那柄法宝,落入手中便轻飘飘,化小变作一个物什,然后隨意地掛在腰间,回道:“还真不怕。” 第134章 神秘人 隨即裴苏將血书扔在了桌上。 “既然如此,那本世子便不打扰了。” 说罢,裴苏转身便走,大步离开了铁家庄,只是在出门之后,又挥了挥袖子,一枚金梭便穿入天虚,又进了铁家。 “还瞒了什么秘密?” 裴苏眉头皱起,点开一个水幕,只见景象中又出现了刚刚那个房间,铁狂屠坐著调息,並无什么异常,裴苏安静等候著。 直到等到日暮西沉,入了深夜,才出现了一点古怪,只见铁狂风被铁狂屠召了进来,隨即开启了大阵,密室之中唯有他们二人... 和一个隱藏的飞梭。 知道了血书早已被家主焚毁,铁狂风鬆了口气,“家主,就这么轻易將我家的法宝送给了那北侯世子?” 而铁家家主眼神却神情阴沉不定,沉默了良久,最后看著他道:“狂风,那法宝並非我家的!我们铁家只是替一位大人祭炼他而已。” “什么?”铁狂风瞪大了眼睛。“大人?是谁!” 这位天宫高修无论如何都想不到,他们铁家这么多年的法宝,竟然是替他人在祭炼? 而能被他们家主称呼大人的,究竟是何等人物! 铁狂屠站起身来,没有回答,眸光幽幽,“我问你,六十年前的江湖动乱是何缘由?” “六十年前...江湖动乱...血菊裹尸案!是那消失已久的骷羊魔教兴起的...”铁狂风喃喃,忽然有了惊惧之色,“难道,是那骷羊魔教的人?” 这个三百年前被灭,最近几十年又开始在江湖出现痕跡的魔教,早早就被十二名门暗暗警惕著,这可是一个巔峰时期左右天下风云的恐怖教会。 难道,是这魔教的中隱藏的恐怖魔修,让他们铁家都不得不服软? 岂料这位铁家家主沉默了,眼眸中不断跳动著惊惧与紧张的神色,看著铁狂风,声音微微发抖。 “不是那魔教,而是那魔教背后的...大人…”铁狂屠顿了顿,压下悸动,“骷羊魔教三百年前覆灭,你猜为何在近几十年又一次兴起。” 铁狂风摇头。 “因为...因为这个本身就极度危险的魔教,这一次兴起的背后,还有更为恐怖的大手在暗中推动...那位大人,便是其中之一!”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体验棒,101??????.??????超讚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铁狂风沉默了,暗中推动骷羊魔教在江湖兴起动乱的大手? 能有这个能力的人与势力,这世上都没有几个,他们铁家面对那般的超然存在,犹如螻蚁。 “是哪一家,”铁狂风声音颤抖起来,“是明面上的,还是那几个隱世的?” 面对这个问题,铁狂屠只是摇头,压抑著眼中的惊色。 “不清楚,我只知道,他们甚至能让几个薛家的人,心甘情愿將薛显送过来,让我们磨损他的枪心骨,让我们铁家祭炼那柄法宝。” 铁狂风呆住,隨后下一刻,他像是想到什么,声音尖锐起来。 “家主,那你將法宝交给北侯世子,那大人怪罪下来......” “你以为法宝还在,”铁狂屠咬牙切齿打断,“就不会怪罪了吗?!” “薛显已死,法宝已然祭炼不成...” 这家主遥望裴苏离去的方位,低声道:“只有...只有北侯世子取走,让我铁家扯扯朝廷裴家的虎皮,看能否躲过这一劫了...” 铁狂风还处於极度震撼之中,然后又听家主朝他幽幽道:“狂风,我告诉你这些,是需要你去办一件事。” ...... 裴苏回到乱石林的时候,已经临近清晨。 他飞身而下,拍了拍腰间的小枪,笑道:“已然將那铁狂屠骗了!法宝也交予我手上,那铁家也信了你已经身死。” 薛显此刻恢復了些元气,这少年已经能够行走跳跃,瞧著裴苏,一脸崇拜地道:“恩公真乃神人降世,智谋无双,將铁家玩弄於股掌之中。” 云祈仙从云端落了下来。 “现在我们做什么?” 裴苏望著薛显,却忽然问道:“当初带你被抓之前,是同谁在一起,是谁带你出去游猎的?” “是我父母!”薛显答道,“怎么了吗世子?” 裴苏愣了愣,隨后摇了摇头,“没事,不过你暂时却不能回江南薛家。” 妖梔子在一旁点头,“你当然不能大摇大摆回去,这边铁家才相信了你已死,把法宝都交了出来,你回去了不是打世子的脸吗?” 薛显闻言连忙道:“这是自然,怎么能让恩公被铁家记恨,我全听恩公的!” “倒也不是这事,只是你薛家內部估计有鬼,你懂我意思吧,未查清楚之前,你还是躲在暗处恰当。” 薛显闻言,脸色一白,“竟有这种事!” 裴苏看著一旁的妖异少女。 “给他变变容貌。” 妖梔子可不敢不听裴苏的话,晃荡了两下便从袖中取出一张薄如蝉翼的面具,递给薛显,“这是一张『千面狐』皮製成的易容面具,戴上它,一般人可看不穿你的真容。” 薛显將其戴上,换了一张面孔。 “自今日起,你便暂做我的隨从。” 薛显想也不想,重重点头:“好!恩公,我们接下来去哪啊?” 裴苏闭目感应了一会,隨后睁开了眼睛,对著云祈仙和妖梔子笑道: “这命数子,当真是逃得快,走吧,我们去见见他,那蛮荒山脉中可是机缘眾多,凭他的命数,估计找了不少好处,也该收割收割了。” 妖梔子轻轻一笑。 “我刚刚才去探听了消息,那铁家控制的势力全部大举冲入蛮荒山脉,势要追杀这命数子,如今消息都已经传开了,说这铁家也被命数子搅得天翻地覆。” 裴苏则是看著云祈仙。 “你说,你家那位太皓剑仙,会不会是陨落在蛮荒山脉之中呢?” 云祈仙沉默不语,想了一想才发现的確很有可能,几十年前的江北再混乱不堪,也不至於死了位天宫巔峰的剑仙也毫无消息。 或许真的是在那毫无人跡的蛮荒山脉之中,被人暗害?还是意外陨落? “走吧,先去瞧瞧这命数子,这傢伙当真在铁家的追杀下蜕变为紫命,那价值可是大大提升了。” 薛显一脸懵逼,根本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但还是识趣地闭上嘴巴,跟著几人一起行走著。 第135章 剑仙陨落之谜 七日后,蛮荒山脉。 古木遮天蔽日,阳光几乎照射不下来,一切显得阴暗潮湿。 孟凡一身衣物破破烂烂,走到一个水源边,蹲下洗了洗脸,眼中闪烁著仇恨与愤怒。 “该死的铁家!” 他正说话间,后面又传来的追兵的声音,他不敢犹豫,连忙拔腿就跑,一身玄气激盪,他的修为又凝实几分。 显然在不断的追杀之间,他也获得了不少的好处,甚至凭藉著命数,在蛮荒山脉之中都找到了不少的机缘。 “该死的畜生!” 一声大喝从背后传来,孟凡回头望去,赫然是追他追得最死的铁千山,这位铁家少爷同样灰尘满脸,一张脸扭曲。 孟凡大惊失色,竟来到了一个悬崖边,该死的! “休想抓我!” 他纵身一跃,其身上那乳白色的命数竟隱隱折射出一丝的紫意 孟凡只觉得耳边传来一阵悽厉的呼啸声,身体急速下坠,很快就重重地砸进了一个冰冷刺骨的深潭之中。 巨大的衝击力让他差点晕过去,但他强忍著剧痛,拼命划水。深潭四周峭壁耸立,唯有一处巨大的瀑布轰鸣而下,水汽瀰漫。 孟凡游著游著,忽然发现那瀑布后方似乎隱隱透出一丝奇异的光亮。 “那是……” 鬼使神差般,他顶著巨大的水压,钻进了瀑布。 穿过水幕,眼前竟是豁然开朗。 这竟然是一个乾燥宽敞的溶洞!洞顶镶嵌著无数发光的萤石,將这里照得如同白昼。而在溶洞的深处,一座简陋却透著古朴气息的石台静静佇立,上面摆放著几卷泛黄的捲轴和一柄厚重的长剑。 “这……这是……” 孟凡瞪大了眼睛,心中狂喜,“这难道是某位前辈高人的传承之地?!” 他心中惊喜,却也不太意外,毕竟在蛮荒山脉这些天,他虽然遭遇追杀,也遇到过不少奇遇,虽然再也没有获得过那金梭子那般珍贵的法宝,也得了几个灵器灵宝。 甚至那铁家的追兵,以及一些贪图铁家奖赏的江湖草莽,也被他反杀了些,摸尸也得了不少好处。 孟凡越来越相信自己就是传闻之中的命数子,只要不遇到像“裴苏”那等妖孽存在,自己肯定是不会吃亏的。 甚至即便是那尊贵无双,天赋非凡的北侯世子,自己也不是没有未来赶上他的期望。 他被那三人算计,才遭了铁家追杀,这个怨恨,孟凡心中可没有释然。 这般想著,孟凡走上前去,瞧著石壁上的道道剑痕。 当真是位高人! 孟凡喜滋滋翻开了一本残破的捲轴,看了两眼便震惊了,这这这,居然是他所修的那本的剑术的完整传承。 “天无绝人之路!当真是老天都帮助我!” “真是巧了。”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解闷好,?0???????.??????隨时看 】 一道带著几分戏謔与冷意的声音,突兀地在他身后响起。 孟凡浑身一僵,刚要转过头去。 “噗嗤。” 一声利刃入肉的闷响。 剧痛瞬间席捲全身,孟凡的眼睛瞪得滚圆,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却再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他低下头,看到一把漆黑如墨、散发著森森寒气的短刀,正从他的脖颈处透体而出。 视线逐渐模糊,但他还是看清了那个持刀的人。 那是一个戴著惨白面具的妖异少女,那双眼中,只有一种看待猎物般的冰冷与兴奋。 而在那少女身后,孟凡还看到了一截昂贵干净的玄袍衣角,和一柄雪白的长剑。 一瞬间,这位命数子好像明白了什么。 原来……从头到尾,自己都只是一颗棋子,一颗或是探路,或是寻宝的棋子。 “呃……” 孟凡的身体软软倒下,那双瞪圆的眼珠还残留著不甘之意。 隨著这命数子彻底身死,一股乳白中带有丝丝紫意的气运光华,从他的尸体上缓缓升起,仿佛要飞升天际,回归天穹。 “想跑?” 妖梔子眼疾手快,从怀中取出一个非金非玉的黑色钵盂,对著那团气运一罩。 “嗡——” 那团命数瞬间被收入钵盂之中。 “当真有了一丝的紫意,虽比不上真正的紫命,却也比白命高出一筹了,”少女大喜过望,“这次可算是赚大了!” 她收起钵盂,而云祈仙已经走到了前方,翻看起那几本捲轴起来。 这石壁上的剑痕,还有这几本捲轴,皆显示了这里当真就是那位太皓剑仙的埋骨之地。 还真让命数子撞见了,也当真如裴苏所言,是陨落在蛮荒山脉之中。 早该想到的,只有这等禁地,才能神不知鬼不觉让一代剑仙陨落,丝毫痕跡也无。 而命数子身上有相关的剑典,再加上他命数发生一丝蜕变,冥冥之中撞见此地也不奇怪。 只是太皓剑仙,竟当真是被奸人谋害致死? 裴苏走上前去,看著云祈仙,问道:“如何,小剑仙,可看出了什么?” 这位翻看捲轴的女子並不说话,直到场上气氛都有些沉闷,她才站起身来,摊开了手中那本绝笔书,念道: “......追杀者二人,其一浑身掩面,唯露双目冷冽,气度雍容非凡,观其术属金德,持枪如龙,招法高超,疑为金陵慕容氏。” 金陵慕容氏? 也属十二名门之一,位於天下富丽之城金陵城中,其府邸慕容山庄占地千亩,华丽堂皇,这个名门以富甲一方和华贵家风闻名江湖。 竟参与了追杀太皓剑仙一事?图什么? “还有一人呢?”裴苏问道。 “另一人著黑羊面具,出手阴狠,魔功高超,为骷羊邪教护法无疑!” 此话一出,一旁抱著钵盂听戏的妖异少女眼神微冷,忽然抬头,直直看著云祈仙。 而这剑仙的目光也早就放在了她的身上,眼神如雪。 在裴苏撮合下短暂和平共处的两个女子终於在此刻走到了气氛最冷的时刻。 目光仅是碰撞,便仿佛能溅出寒意。 裴苏只能站在一边,四处张望著,不参与这场寒冷的对峙。 云祈仙先开口了,声音还是以往的清冷。 “其实我早发现了你並非一般的魔道之人,当今魔道,能出你这等人物的,也只有那个魔教。” 妖梔子则是把玩手中铃鐺,笑意盈盈,並不意外。 毕竟相处这么久,她也不止一次显露过手段,以剑仙的冰雪之心,没有发现端倪才是奇怪,只是因为裴苏的存在以及短暂合作下,没有戳破罢了。 “天仙剑你待如何呢,要在这杀死我为你家前辈復仇吗?” “我不会杀你,但你放心,雪崖剑阁不会放过骷羊魔教的。” 妖梔子依旧是一副戏謔的態度,“好吧,我可是很期待呢!” 云祈仙收回目光,她不擅长与人嘴遁,何况是同这魔教妖女。 她將所有捲轴收起,又取下那柄大剑,收入了袖子中,然后看向了裴苏,轻轻道: “裴...苏。” 第136章 魔教之女 裴苏听到自己的名字这才从张望中回过神来,“嗯,你喊我啊?” “多谢你的帮忙,我已寻得前辈传承,接下来將回雪崖剑阁復命,便在这里告別了。” 裴苏並未挽留,只是微微頷首:“好吧,再见了,小剑仙。” 云祈仙向著裴苏点了点头,转身向外走去,踏出洞口的时候停顿了片刻,不过下一刻便身形化作一道流光,遁入了远处。 “我猜她刚刚停顿是还有话要跟我说,只是有第三人在这,她没好意思说。”裴苏向著少女道。 “我的天大过错!”少女配合地摇头嘆息,“毕竟那可是不染凡尘的高冷剑仙啊!” 裴苏在溶洞中又检查了几次,確认没什么发现后才与妖梔子一同穿出瀑布。 “所以你们骷羊教为什么要杀太皓剑仙?” 少女摊了摊手,一脸无辜:“不瞒世子爷,我也不知道,我才多大,那几十年前的恩怨情仇关我什么事,不过无所谓了,反正与我没什么干係。” 裴苏又问道,“我听闻,你们骷羊教在三百多年前曾经覆灭过?” “是啊!”妖梔子一脸无所谓,“听说是一个老头捨命踏入了法象之上,然后盪尽了天下邪魔,自己也死了,不知是费的什么劲,世子你这都不知道吗?” 裴苏当然知道这事。 在裴家的记载中还看到过有关骷羊魔教更详细的记载。 这是三百多年前,在大夏末年的乱世之中一朝建立起来的魔教。 据传其建立者曾经是一个村里的放羊娃,也不知他经歷了什么,竟然在那个王朝乱世里生生建立起了无数江湖门派闻风丧胆的骷羊教。 一朝建立就在江湖中兴起血雨腥风,因为时值王朝更迭之时,朝廷江湖人人自危,也让骷羊教生生膨胀到一个极其恐怖的地步。 传闻就连天下顶尖的千年古世家,都曾低下高傲的头颅与骷羊教暗中接触,共同搅动天下局势。 只不过后来一位隱世高人捨命入世,盪尽了天下邪魔,骷羊教作为魔道魁首,自然被重点照顾,剿灭得一条狗都不剩,天下才恢復一阵太平。 而裴苏挑起这个话题自然是为了问下一句。 “好像是听说过,那你们魔教怎么又活了过来。” 少女似乎是嘟了嘟嘴。 “也许是没斩草除根吧,就像那话说的,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可能再过个若干年,又有一位正义之士像那老头一样,来个捨命盪魔,將我们又盪去也说不准...反正咱们是魔,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是魔,他们说是就是吧...” 少女说到此处忽然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转头打量著裴苏。 “怎么了?” “我才想起来,世子你在京城便是为天下除邪,诛杀了个七杀魔修是吧。” 裴苏点了点头。 “那七杀刺杀新帝,搅动星位混乱,不得不除。” 少女缩了缩脖子,连声嘆息了几口。 “你怎么了?” “我在想啊,若有一日,世子也学了三百年前那个老头,为天下盪魔除邪,將我也顺手盪去了怎么办。” 裴苏瞧著这少女笑道,“放心吧,若真有那日,我定放你一条生路。” 妖梔子似乎对这个答案有些意外,沉默了许久才道,“世子,接下来要去做什么?” “游山玩水吧,可能过段时间,也会去崑崙虚瞧瞧那天下盛名的九州白麟试。你呢,你已经取了命数,难道不需要回去復命?” 妖异少女闭著眼睛摇头晃脑了几下,再次睁眼又恢復了先前那副笑意盈盈的模样。 “我问世子一个问题,”少女那眼中有几分俏皮之色,“世子可当我是朋友?” 她在心头已然默默想好了下一句,“是朋友的话,那游山玩水带上我如何!” 然而裴苏却是淡淡斜了她一眼,“有连真容都不能见的朋友吗?” 妖梔子笑意一顿,咬著唇似乎在犹豫著什么。 “世子想看,”少女抬起眼睛,似乎下定了决心,“你就自己来看吧!” 裴苏也不犹豫,抬手直接取下了她的白羊面具,而映入眼帘的,却是一张极其熟悉的面孔。 他裴苏的脸。 这张脸此刻已经笑得前仰后合,裴苏自己都没见过这张脸笑得这般开怀过。 “是无相术吧。”裴苏轻声道。 妖梔子一把抢过了裴苏手中的白羊面具,戴在了脸上,眼神有些许得意洋洋。 “世子果然见多识广。” 无相术,上古十大奇术之一,变换形貌与气息之术的极致。 在京城时,裴苏曾用一些小小的易容术,在张松与宇文珏面前变作过太子李景的模样,即便那奇术在易容一道也颇为不凡,乃是他裴家深藏,但同样远远比不得无相术。 裴苏看著她,笑了起来。 “所以究竟是有什么神秘,见也见不得。” 少女摸著下巴,仿佛当真在思考著什么,最后还是摆头。 “不行不行,绝对不行!” 裴苏却来了兴趣。 “这世上女子遮掩面容,无非三种情况。其一,或是太美。比如京城有位三公主,十四岁便神顏初成,不欲他人失魂窥探,又如云祈仙,雪崖剑阁百年不遇的仙姿雪骨,行走江湖不欲露面招惹是非。 “其二,则是实力地位极其高贵强大,他人直视面容便是一种褻瀆。如当今女帝陛下,面容永远模糊,天威难测。” “都不是,”少女道。 “那就只剩最后一种情况了,”裴苏似笑非笑地看著少女,“太丑了!” 裴苏本以为她会跳脚反驳,却没想到这少女低下头去,不再搭话,连带著情绪都似乎都沉闷了下去。 不会吧,当真是太丑了? 裴苏又细瞧了她几眼,小腰盈盈一握,脖颈白皙修长,一双眸子妖异夺目,就连裸露的脚踝都精致小巧,按照裴苏的判断,这姿容,其面具之下也当是张精致的脸蛋才对。 难不成这身材气质也是无相术变化而来的? 这少女无时无刻不在用著这奇术? 那究竟得有多见不得人,就连裴苏都有些吃惊。 少女终於抬起头来,迎著裴苏的目光,笑意绵绵,“我可以向世子保证,我死前定让世子看上一眼我的真容...”少女的笑意有了几分报復的味道,“希望到时,不会嚇死世子! 第137章 骷羊 半月后。 江南淮扬,水仙楼。 裴苏將一壶茶放下,眺望远处的一条水道,上面画舫如织,两岸则是白墙黛瓦,柳絮轻飞。 他所在的水仙楼临河而建,三层木阁飞檐翘角,乃是淮扬城数一数二的酒楼。 这里便是江南,这里自古以来中原最为富饶之地,一条京杭运河穿境而过,连接七个大州,人口密度高,多水乡丘陵,风气也是婉转谦和。 “好玩好玩!” 一位脖颈戴著骨铃鐺少女正从楼下踏步上来,手中把玩著刚刚从楼下老大爷手中买来的竹蜻蜓。 笑意莹莹,脖颈铃鐺还在作响,引起一片观望。 这少女径直走到裴苏面前坐下,一边吹著竹蜻蜓一边观望裴苏的神色,直到裴苏看著她,轻嘆口气,她才露出仿佛胜利了一般的神色。 裴苏也没想到,这位骷羊教的少女竟当真跟著他,从江北一路走到江南。 从码头登船至淮河渡口,然后途径扬州城,镇江,最后来到淮扬,一路上走走停停,风餐露宿,倒是好生热闹。 少女自然是开心极了,而唯一让她有些抱怨的是,此刻正坐在裴苏身边的那一脸正经的少年。 薛显! 这么美妙的江湖游歷之行,江北至江南,竟然是三人行! “真是悠閒啊,你不该在魔教,该去当游士才对。” 少女也习惯了裴苏的揶揄,不反驳,只是將竹蜻蜓插在桌上,抬头看著裴苏,笑意未收。 “这次我真得离开了。” 裴苏挑了挑眉。 “你们教,有人来寻你了?” 少女点了点头,趴在了桌子上,把玩著那竹蜻蜓,江南烟雨中淡金色的辉光从格子窗透进来,给她洒下网格般的金色脉络。 在这近一个月的相处中,裴苏自然也多少了解些这位魔教妖女的情况。 按她所说,她父母便是魔教中人,故而她自出生起便也成了魔教的人,在她很小的时候,她父母便死在了外头,然后她便和诸多孤儿弃婴一样被骷羊魔教培养。 值得庆幸的是,她天赋极其出眾,很快便在魔教中得到重视,直到现在,已经成为了地位尊崇的【牧羊使】,在骷羊魔教中,这是专门留给年轻妖孽的位置,整个魔教也不过十来人,也可以称作是,圣子圣女的候选者。 “有个问题我倒是一直想问,却没来得及问,”迎著少女抬眸的目光,裴苏笑道,“你今年究竟多大?从各方面看你应当年纪不大,但是你却已经铸就了道基...” 妖梔子闻言,捂嘴轻笑:“世子是正道天骄,自然不懂我们魔教的法子。我们骷羊教自有魔教的手段,反正道基並非我自己修的,而是教中种下。” 说到这里,少女歪了歪头。 “哪里比得上北侯世子,十九岁的便自个修成了归一境,听闻还是从未有人修成过的太阳一道,与我们这些追求速成的歪邪手段自然不可同日而语。” 裴苏微微頷首,这本就在他的意料之中。 “所以,你今年多大?” 少女瞪了裴苏一眼,“十九!” “十九岁……”裴苏若有所思,“这个实力颇为不错了,你说你是圣女圣子候选,怎么,可有希望?” “没有,”少女回答得毫不犹豫,冷笑道,“人家有个护法老爹,我怎么比得过。” 裴苏如今多少也知道了那魔教中的结构,那位神秘的教主地位超然,极少管事,常年闭关;教务一般由五大护法共同商议。 教眾分为黑羊、白羊两脉,各有圣子圣女统领。而“牧羊使”,便是教中天赋最为出眾的年轻人,地位仅次於护法,算是未来的核心接班人。 “做不成圣女,也做不成未来的教主,既然如此,那这魔教待著还有什么意思?” 少女狐疑地瞧了裴苏一眼。 “你这话,莫非是想让我脱离骷羊?” “不能脱离吗?” 妖异少女身子前倾,笑声犹如银铃:“离了骷羊,世子你要养我啊?” 裴苏看著近在咫尺的那双眼眸,没有躲闪,也没有回答,只是嘴角掛著那一抹让人捉摸不透的笑意,静静地看著她。 空气在这一刻仿佛凝固了。 少女脸上的笑意,在那双深邃平静的眼眸注视下,一点一点地收敛,直至消失。 最后妖梔子先移开了目光,任由窗外的风拍打在她的脸上,热闹的江南街坊充斥著无休止的叫卖声。 “……世子说笑了。” 少女声音有些发涩,然后她站了起来,转头重新看著裴苏,恢復了妖异之色。 “教中有人来寻我了,我这次便先走了,希望我和世子...还有能再见面的机会。” 说著,她站起身,转身向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时,她的脚步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等待什么,或者是想再说些什么。 身后水仙楼中吆喝声,和裴苏轻叩桌面的声音。 最终她推开门,消失在楼梯拐角。 桌上,那只竹蜻蜓还在轻快旋转著。 …… 一处暗巷之中,天空中飘起了淅沥沥的小雨,冲刷著青石板路上的污垢。 妖梔子离开水仙楼后,很快便来到了一处极其隱蔽的死胡同。 这里早已站著四个人。 为首的一位男子,身著锦衣,脸上戴著一张精致的白羊面具,身旁跟著两个气息阴沉的黑衣僕从。而在阴影深处,还站著一位佝僂著背、戴著鬼脸面具的老者。 那男子一见少女走来,面具下的双眼便透出一股阴冷的寒光,笑了起来: “这一路上真是玩得开心呢!跟著那裴家的北侯世子,一路游山玩水,从江北逛到江南,风雪月,美妙极了吧?” 男子一步步逼近少女,声音陡然阴沉起来:“妖梔子!教中让你收的命数呢?” 少女冷冷地看著他,並未说话,只是从怀中取出了一个黑色的钵盂。 钵盂之中,一团深乳白色的气运缓缓流转,而在那乳白之中,竟然还夹杂著一丝丝明显的紫意,散发著尊贵的气息。 “紫!” 男子眼底掠过震撼的神色。 “紫色?!” 第138章 魔头 男子声音都变了调,猛地转头看向身旁的僕从:“那命数子到底是白命还是紫命?!” 一个僕从扑通一声跪下:“按情报,应只是个白命!” 就连阴影中的鬼面老者也显出讶异之色。毕竟白命他们教已经抓了不少,但还从未抓过一个紫命,这道命数虽並非完全紫命,却也带上了一丝紫意,比教中那些好上太多。 “不错!”老者接过了钵盂,淡淡赞了一句。 男子看著妖梔子,脸色有些羞恼。很快又变作了阴厉。 “真是不错,抓了个带紫的命数,不会是求那北侯世子帮你的忙吧?给他当了一个月的丫鬟,从江北伺候他到江南...” 男子话未说完,一道带著血毒的指尖便已到他的瞳孔,他大惊之下躲闪,才没能让那指尖捅破他的眼睛,但面具被掀开,脸上亦被划开一个口子,流著青红色的毒血。 “你敢?!” 惊惧之下,他只瞧见妖梔子冷冽的眼睛,和他那指尖的血红。 “管好你的嘴!” 男子捂住自己流血的脸,那是一张苍白而带著戾气的面孔,此刻不断扭曲而抽搐著,仿佛蕴含著极致的暴怒。 “贱人!贱人!给我制住他!!!” 下一刻,阴影中的鬼面老者身形一闪,瞬间出现在少女身后。枯瘦的手爪如鹰鉤般往下一扣,妖梔子便觉得全身被封锁,动弹不得。 少女神情冷漠,“血流河,你要对我出手?” 鬼面老者不答,而面前的苍白男子已经瞪大了眼睛,狂笑道:“贱人!我告诉你!下个月,我就要正式晋升为白羊一脉的圣子了!我会是骷羊圣子,而你,只是个牧羊使。” 他指著妖梔子。 “別以为我不知道,你接近那北侯世子是在想什么,是不是想借裴家的势摆脱我们骷羊,你这背叛教会的叛徒!” 少女冷笑著不答。 “贱人贱人!等我当上了圣子,你就等著吧,”苍白男子捂著脸,吐著血沫,“你以为你天赋高,呵呵!有什么用,我会把你变成我的玩物!” 男子又上前了两步,瞧著少女光滑白皙的脖颈,眼里多了丝贪婪。 “听闻你十一岁时就將教中那门奇术修成,除了教主谁都没见过你的脸,到底有什么神秘处......”他伸出手准备去碰少女的面具。 忽然—— “鏘——!!” 一声清越激昂的凤鸣之声突兀响起。 紧接著,一道赤红色的剑光,如同一只浴火重生的血凤,瞬间划破了雨幕,掠过了那男子的脖颈。 快! 太快了! 快到连那位鬼面老者都没反应过来,又或者说,在那道凤鸣响起的瞬间,即便是鬼面老者都陷入了短暂的僵硬与恐惧。 男子的手还僵在半空,脸上的狞笑还凝固在嘴角。 下一刻。 “噗嗤。” 一颗大好的头颅,平整地从脖子上滑落,“咕嚕嚕”滚在满是泥水的地上。 那颗头颅的双眼依旧瞪得滚圆,死死盯著前方,他似乎修行过某种秘术,只剩下一个头颅竟然还能存活,一双眼珠恐惧地转著,眼睁睁看著自己的无头躯体晃了晃,喷著血柱倒了下去。 静。 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包括那两个跪在地上的奴僕,包括冷漠的少女,也包括那位鬼面老者。 而此刻,最想知道是谁的,最恐惧的,无疑是苍白男子的头颅。 “救我!血老!快救我!” 头颅在地上翻滚,嘴里不断叫嚷著最惊惧的声音,而在他的吶喊之下,鬼面老者甩开少女,正欲上前,却忽然顿住,停在了原地。 “血老,快,我坚持不了太久,快帮我接上!”那颗头颅还在惊惧嘶吼,“血流河,你在干什么,我死了我爹也不会放过你!” 依旧没有动作,那头颅终於意识到了什么,扭了扭,便听到一个淡漠的声音由远及近。 “骷羊当真是没落了。这样的蠢货都能选当圣子,嘖嘖!” 歪斜的视线中,他只见一位玄色锦袍的青年踏步而来,手持一柄长剑,连雨水都畏惧那剑气,落到他身前三尺处时,便自动向两侧滑落。 苍白男子终於在记忆中寻到了这张俊美面孔的主人。 北侯世子裴苏! 很快他看到了裴苏走到了他的面前,依旧未看他一眼,但他感觉到有一只靴子落在他的头上。 “不!”苍白男子意识到了什么,“不要!裴苏,我爹是.....” “噗嗤。” 头颅像烂西瓜一样粉碎开,红白之物溅射开来,裴苏的锦靴却依旧一尘不染。 鬼面老者从始至终就这样安静地看著,不敢有半个动作,明明他也是杀人无数的魔头,可在这位眼前这位身份尊贵的青年面前,却有了一种发自內心的胆寒。 裴苏没有理会地上的尸体,而是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向那鬼面老者。 “我想你们骷羊魔教,这圣子圣女的选拔,是不是应该再严谨一点。” 鬼面老者咽了咽口水,偷偷瞥了一眼一旁呆愣的妖梔子,拱手道:“是,是,世子教训的是,我回去之后便,替世子转达。” 裴苏点了点头,然后看著那具无头尸体。 “至於这蠢货……我裴苏杀的。听说他背后有个什么护法老爹?”裴苏露齿而笑,“他可以向我裴苏復仇,当然,你们魔教,也可以去京城去向裴家討要说法。” 老者双腿微微一软,涩声道:“世子,说笑了!不敢……” 裴苏这才收敛了笑意,眼神变得冷淡,转头看著妖梔子。 少女已经回过了神,与裴苏视线交错在雨幕间。 裴苏慢慢走了她的面前,並未说话,只是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玩意儿——那是刚才在水仙楼,她走得匆忙,未曾带走的竹蜻蜓。 他轻轻將竹蜻蜓放在少女的面前,雨滴打落,竹蜻蜓还在悠悠打著转儿。 少女嘴唇轻动,似乎想说些什么,但眼前的玄袍青年已经转身离开,很快身影也消失在雨幕之中。 …… 第139章 白家一行人 直到裴苏远远离开,鬼面老者心头才长舒一口气,隨后转过头,神色复杂地瞧著面无神情的少女。 青石小巷中,少女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起了身,一手將竹蜻蜓收入袖子中,拍了拍暗红裙摆上的灰尘,一眼都没有看那具刚刚倒下的无头尸体。 “回教。” 妖梔子看向了鬼面老者,眸光冷漠。 “回教?” 老人则是望著那尸体,眼角在不停抽搐。 他们白羊一派刚刚才確立的圣子,不过就这外出一次,便被人斩了,偏偏斩他的人还有著连他们骷羊魔教都惹不起的高贵身世。 这死去的男子名號魔鹰子,实际上天赋在几位牧羊使中並不出眾,但他背后的站著的他的老爹,可是教会中地位极度尊崇的五大护法之一的严护法。 有严大人作保,魔鹰子纵然性子乖戾衝动,也即將稳稳坐上骷羊圣子之位,在教中有无数人簇拥,他血流河便是其中之一。 然而作为魔鹰子此行外出的守卫,却眼睁睁瞧著他被北侯世子砍下脑袋,回到骷羊之后,纵然他爹不敢向裴家寻仇,但盛怒至极下定他的罪过却是简单至极。 一想到那位严护法的残忍手段,即便血流河浮沉百年也不禁心头胆寒。 可他又能如何... 忽然,血流河难看的脸色顿住,看向妖梔子的目光带上了一丝的狐疑与审视。 “这妖梔子,究竟与裴苏有几分交情,竟让那世子不惜亲自出手救她...” 骷羊魔教八位牧羊使,个个皆是冷酷残忍的天之骄子,而妖梔子依旧尤其特殊,因为她是真正意义上,从魔道底层爬上来的。 甚至老人暗地里对她也惊嘆过。 听闻她的父母不过是实力卑微、修为低贱的魔道小人物,相比於其他七位牧羊使在魔教中的赫赫势力,她当真算得上寒微,然而她却硬生生凭藉著恐怖的天赋与手段登上这个位置。 虽然足以叫人惊嘆,但相比其他牧羊使在教会中的各种背景与势力助力,妖梔子这位牧羊使的势力还是太过单薄,传闻其直系手下都不过百人,几乎算得上的“光杆司令”。 血流河曾经也算是江湖上的一方大魔头,后来入了骷羊,即便在那顶天的教会中都有诸方派系招揽他,若是曾经,血流河不见得会看得起妖梔子这位孤家寡人的牧羊使。 但现在...血流河却心头挣扎起来,若他回到骷羊,继续回到严护法的手下,即便明面上姓严的不对他出手,暗地里也绝不会放过他! 而这位妖梔子,虽看上去如今势力单薄,但能凭一己之力从底层走到牧羊使,手段心性绝对不弱,更重要的是,似乎还与裴家的裴苏有著藕断丝连的交集。 拜在她的手下,说不定也不失为一条出路。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想到这里,血流河一张老脸立马变了色,变得有些諂媚。 “好好!我们回教吧,使君...” 少女立马皱了皱眉。 鬼面老者则是举起那个钵盂,殷切道:“使君这次攫取的命数极其珍贵,说不定教主大人都会出面,届时我一定向教主美言,这圣女之位,合该是使君的才是。” 妖梔子何等聪颖,立马从血流河变换的神情姿態中察觉了他的心思,不过少女只是冷笑两声。 “回教再说。” 血流河殷切应答,隨即小手一挥,魔鹰子带来的两个还在瑟瑟发抖的僕从便喷出血沫,倒地不起。 “两个碍眼的还是除去的好。” 在场便只剩下了妖梔子与血流河两人,事情的经过与来龙去脉,自然便只任由二人来说了。 妖梔子却没理会鬼面老者的小聪明,对他所谓的投诚並不意外也並不感兴趣,最后在走出青石小巷的时候,她远远朝著天边望了一眼,轻声喃了一句。 “还会再见的。” 下一刻化作流光远去。 ...... 回到水仙楼后,裴苏第一个感受就是酒楼比先前要沸腾得多。 “刚刚那是什么?好像是一声凤鸣,你们有谁听了吗?” “听到了啊,那动静,我手上的剑都在震动。” “......” 酒楼本就是閒谈之地,裴苏那一剑动静又大,近处的水仙楼自然无数人感受到了,正热切討论著。 裴苏回到了桌子边,正好看见薛显正拿起筷子,对著桌子上的松鼠桂鱼大快朵颐。 “咦!恩公回来了么!” 少年放下筷子,歪著头瞧著裴苏身后,“那位妖女姐姐呢!” “她有她自己的选择。” 裴苏坐了下来,眺望著窗外的江南,此刻又没雨了,这个时节的江南本就多雨绵绵,街道上人流如织。 淮扬城作为方圆百里最大最繁华的郡城,诸多江湖人马都会在此休整,或是做些买卖。 薛显却有些心不在焉,观察著自己的恩公,却见他总是眺望窗外,仿佛在等待著什么。 大约过了一个时辰,薛显终於从裴苏嘴角捕捉到了一丝笑意,仿佛他等到了什么一样。 少年连忙也爬起来眺望窗外,顺著裴苏的目光望去。 只见街道的另一边,同样有著热闹的人流,但有几人却格外出眾,气质与四周的老百姓截然不同。 在最中间的是位纤细玲瓏的少女,一方面纱遮面,但露出的一双眸子却如星月般皎洁,让四周之人频频瞩目。 她旁边的是位身形挺拔的青年男子,青色长衫,眉目正气,身后则是跟著两位锦衣华服的大家公子,吊在队尾的则是个玩世不恭的青年。 瞧清那几人的面孔,薛显神情一愣。 “你认出来了?给我介绍介绍...” 耳边忽然传来裴苏的轻笑声,薛显深吸一口气,低声道: “是白家,风家,还有我薛家的人!那少女是白流萤,她身边的是她大哥,也是白家嫡长子白流云,她身后左侧的是我的表哥薛松,右侧的是风家的人,叫风子岳,至於最后那个叼狗尾巴草的,我不认识,应是江湖中人。” 第140章 白家小女 “你可还记得我对你说的。” 少年重重点头,“记得!” 这些天裴苏早与他讲清楚了,一年前的那次劫掠,不仅仅是铁家的谋划,在薛家之中,也有人要害他,他们要查清真相,他如今就不能回归薛家,不能打草惊蛇。 所以薛显才改换了面貌,跟著裴苏一路从江北到江南。 瞧著薛显的样子,裴苏满意笑了笑,隨即目光又掠过那几人,在那位位於中央的少女上停留了下,足足让裴苏施展到了第四层望气术,她身上才隱约现出一只白麒麟的尊贵命格。 “白麒麟,当真是白麒麟!”裴苏喃喃一声,对这位传闻中白流萤越发感兴趣。 不过很快裴苏的目光掠过白流萤,落在了最后那个吊儿郎当的青年身上,望气术下,那青年头顶盘旋的—— 竟是深紫色的命数。 “誒!恩公,他们上来了!” 街道之上,那五人很快朝著水仙楼的地方走来,薛显的目光一直锁定著那位腰间配剑的华服公子,正是他的表哥薛松。 虽然他自小与这位表哥关係並不融洽,但被铁家囚禁一年之后,这还是他第一次见著他们薛家之人,自然心头一阵感慨。 楼梯口传来一阵沉稳而杂乱的脚步声。 “当真上来了。” 薛显微微有些紧张,不过想到他如今已经戴上了易容面具,才保持了些平静。 不一会儿,白流萤在內的五人便登上了顶楼。掌柜的满脸堆笑,点头哈腰地將这几位一看就非富即贵的公子小姐引到了临窗的一张黄梨大桌旁,最好的“雨前龙井”和招牌点心流水般地端了上来。 顶楼都是些有些閒钱的人,本不会过多瞩目他们,然而那居中的白裙少女实在是气质纯净惊人,让诸多江湖客都频频转头。 终於有人似乎是认出了他们。 “不知小姐公子,可是来自白家?”有人拱手相问。 那少女身旁浓眉大眼的青年站起身来,同样拱手回道:“不错,在下白流云,近日同舍妹、好友外出游歷,一路西行,路过淮杨,在此休整片刻,见过诸位了。” 此话一出,叫酒楼瞬间热闹起来,所有人的目光都投了过来,甚至是掠过白流云,落在他身后的白裙少女身上。 白流云,江南白家大公子,的確如传闻般一身正气,他既说舍妹,当代白家家主只有一个女儿,便是那传闻中的江湖第一美人,白流萤! 被无数目光打量,那白裙少女似乎有些不习惯,垂著眸子盯著桌子,纤细小手下意识地缠弄著衣角。 “一路西行,”有人兴奋叫起来,“白公子与诸位好汉可是要前往黑水城除魔?” “不错!”白流云未曾回答,他身后的华服青年站了起来,他气质贵气精致,昂了昂头,“近日黑水城有魔修作祟,叫好些人丟了性命,我们此行便是去除魔卫道。” 此话一出,引起了酒楼中一片叫好声。 近日在江南,黑水城的名声可不小。 江南一带有三大名门坐镇,白家、风家与薛家,是这江湖出了名的安稳地界,但並不包括黑水城,这是一个江南边缘,扬州与荆州交界处的三不管地界。 本就是鱼龙混杂,也是藏污纳垢之所,而在半个月前,那黑水城地界天生异象,有一株天地宝莲出世,无数门派闻讯而去,然而谁曾料到竟有魔修设下陷阱,杀了好些人。 消息传到江湖,无数江湖义士都摩拳擦掌,向著黑水城而去,誓要清理魔修,没想到如今连这些名门公子们都亲自动身了。 那位风家的公子手持摺扇,轻轻摇动,面上更瀟洒几分,也道: “宝莲出世,本是人人得而逐之,然而那魔修却暗设陷阱,暗害名门正派,当真令人不耻。” 一人一句,或是瀟洒,或是冷冽,皆是让人看见了名门贵公子的气量与风姿,一片叫好声响彻水仙楼。 眼见得到眾人称讚,薛松越发高傲欣喜,冷哼道: “近些年来魔修越发猖狂,如今这黑水城的魔修竟然囂张至此,简直是挑衅我江湖名门,依我看就该全部诛杀,绝不姑息!” “好!薛公子当真是少年英杰!” “不错,魔修嗜杀,就该全部清除!” 一片叫好声中,忽然有个冷不丁的幽幽冷哼之声。 “都该诛杀?我看不见得吧。” 本来沸反盈天的酒楼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齐聚在发声的人身上。 竟是那个同白家薛家风家等人一同而行的,嘴里叼著狗尾巴草的痞气青年。 “你说什么?秦浪天!”薛松瞪著这玩世不恭的青年,显然与他並不对付。 然而名为秦浪天的青年只是翻了个白眼,懒洋洋地说道,“有宝物出世,本就是各显手段,那些所谓名门正派不就是打不过魔修罢了,却非要扯上魔修做了什么伤天害理之事......” 此言一出,酒楼的气氛瞬间更冷了些。 要知道,近几十年魔修越发猖獗,即便是在还算安稳的江南地界,都有不少人或多或少遭过魔道之难,更何况当下黑水城魔修暗算名门传遍江南,正是名声最差的时候。 这时候谁提起魔修不引起一番叫杀言论,纵然情绪有些过激,但又有谁会作对似的反驳。 酒楼中已经有人脸色难看,愤恨望著这青年。 或许他们或多或少经歷过魔修之害的,如今见著一个话里话外为魔修说话的,自然厌恶至极。 白流云摇了摇头:“秦兄此言差矣。宝物出世,的確是各方竞逐,但各门派之间好歹还有底线,不会伤及性命,然而魔道一显世便是一番血腥,伤及无辜伤及平民,这怎么能一样呢?” 薛松看著青年,眼中闪过一丝厌恶,也冷冷接话道: “不错。往小了说,那黑水城的魔修暗算名门,往大了说,前些日子京城中那位刺杀皇帝的『七杀凶星』,更是差点引得天下大乱,这些祸乱苍生的孽障,你说不能诛杀?” 提到“七杀凶星”,整个酒楼所有人的面色都变得严肃起来。 那可是古往今来,近乎所有魔修之中,最疯狂、最逆天也是最令人惊惧的一个,竟然在登基大典上当著文武百官之面,刺死了皇帝。 自那日起,天下魔修本就不堪的名声再次下降,几乎到了人人喊打的地步,朝廷乃至江湖对魔修的態度都是除恶务尽,斩尽杀绝。 第141章 故纵 “就是就是,你这人在说些什么话。” “魔修都该杀,你竟然还为魔修说起好话来了。” “我看你不会也偷偷想修魔功吧!” “......” 被薛松乃至整个酒楼之人一同挤兑,秦浪天也一时羞恼,开口道,“都是江湖传闻,谁知是真是假?是不是那些所谓的名门在粉饰!” 此话更让人怒气,不少人准备反驳,就在这时,一道清朗而温润的声音,悠悠插了进来。 “此言差矣。” 眾人闻声望去,只见邻桌那位身著玄色锦袍的青年,正缓缓放下手中的茶盏。他只是淡淡微笑,但那种从骨子里透出的矜贵与从容,却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感到一种莫名的压力。 包括出身名门的的白流云等人。 秦浪天转过头,却见那青年目光平静地看向自己,不知为何从心底泛起一股危险的感觉,这让他震惊至极。 要知道,即便是江南出名的天骄白流云也未给他过这种感受。 “这是谁?定不是无名之辈!”秦浪天在心底惊道。 裴苏继续道: “魔修的名声,自然是魔修自己作出来的,其魔功强势、速成,而代价就是修炼过程往往需要吞噬精血,或是残害他人,天下人人对魔修厌弃,岂不正常? “如若人人对魔道趋之若鶩,那这世道又会如何?兄台不信传闻,难能可贵,但为魔修开脱,就大可不必了。” 裴苏轻轻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嘲弄: “既然选择入了魔道,贪恋魔之力量,自然是捨弃了正道之名声。既要又要,天下哪有这等好事?” “你……” 秦浪天想反驳,张嘴却哑口无言,而这位玄袍青年的话却让酒楼响起了一片附和之声。 “说得好!” “又是一位世家公子,果真见识言吐不凡!” 就连白流云也忍不住讚嘆。 “好!还是这位兄台说得透彻!” 彻底將如今魔道的名声之差的原因剖析了出来。 隨后他朝著裴苏拱手一礼,“在下江南白家白流云,未请教公子尊姓大名?” 薛松和风子岳也连忙起身行礼,眼中满是结交之意。 毕竟这位光是气质言谈与举止都足以看出,绝非凡夫俗子,身份定然不凡。 就连坐在最靠窗的白裙少女,此刻也將目光落在裴苏身上,那双如含冰雪的双眸闪烁著几分讶异与好奇。 她虽未曾说话,但一直倾听著酒楼中的各类人的言论,或是风雅或是粗鲁,却都別有一番趣味,叫她很是欣喜,此番出行,一路所见所闻与她自小在白家的感受截然不同,对她来说是番极其新颖的体验。 裴苏微微一笑,还未说话,却见一堂角落中一个书生模样的青年忽然瞪大了眼睛,看著裴苏发出一声惊呼: “天吶!你是...你是北侯世子?京城的北侯世子?!” 这一声惊呼,如同在滚油中泼入了一瓢冷水,整个水仙楼瞬间沸腾了。 “什么?!北侯世子?!” “就是那个在登基大典上,引动太阳神光,诛杀七杀凶星,挽救天下於水火的裴世子?!” “就是如今靖王大人的孙子,他竟然入江湖来了!” 比起认出白流云,如今將裴苏认出,整个水仙楼还要震惊热闹更甚。 毕竟白流云不过是江南出名些的大公子,但北侯世子可是名扬天下的绝世天骄,是天底下身份最尊贵的年轻人,在前些日子还诛杀七杀,为天下除了一大魔! 绝大多数人在江湖谈论北侯世子,都遥远得像在谈论一个远在京城的神话符號,何曾想过这位世子如今竟然来到江湖,还与他们同在一个酒楼閒聊喝酒。 仅是身份暴露的下一刻,声声叫喊中,酒楼便涌入了不少人,齐齐面色激动地望著裴苏。 就连白流云等人也震惊住了。 他们虽认定这位青年定然身份尊贵,但也没想到居然尊贵到这个地步,是那贵到天上的人物。 一时间,白流云都僵在原地,他年纪最大,见识最广,也最明白裴家与裴苏究竟代表了什么。 就在这个时刻,所有人被北侯世子的名头震撼得说不出话的时候,一道宛若珠落玉盘的声音响起。 “你...你竟是传说中的北侯世子。” 是那从未发言的白裙少女。 裴苏的含笑的目光也轻轻落到了她的身上,一袭白裙,面戴面纱,任何裸露在外的小半张脸却白净如雪,一双眼眸更是尤为纯净,如若世上最清澈的雪水。 裴苏向她轻轻頷首。 白裙少女也连忙起身,盈盈一拜,隨即望著裴苏的眼中又荡漾出一丝的好奇与惊喜。 “世子入江湖,难道也是为除魔卫道而来?” 裴苏还未说话,一旁的薛显便眉毛一挑,大声道:“不错!” 白流萤小小的脸上有些惊喜,连忙道:“那世子何不与我们同行?若有世子相助...定能让魔修望风而逃...” 白流萤话未说完,一旁浓眉大眼的青年便不动声色往前一步,將她挡了一挡。 这位白家大公子眼底掠过警惕之色。 虽然他不知道裴苏为何会入江湖来,但他乃是白家大公子,如今也清楚当今局势,大乾女帝掌位,设镇武司欲统御江湖,他们白家身为十二名门之首,与朝廷关係可好不到哪里去。 当然他知道裴苏並不代表裴家,更不代表朝廷,但无论怎么说,裴苏都是裴家之人,即便他在江湖名声极好,即便传闻这位裴家世子悲天悯人,乃人间正道天骄之首。 小妹这般邀请北侯世子同行,简直是太鲁莽了! 正当这白流云斟酌如何开口之时,面前的这位北侯世子却只是淡淡一笑。 “只怕要让白姑娘失望了。” 他的目光温和而疏离,並未在白流萤身上多做停留,而是转头看著少年薛显。 “我这位隨从曾经家中遭逢变故,如今我入江南,主要还是为他寻寻亲人,以他家事为先,至於黑水城魔修肆虐一事,我也有所耳闻,若有时间,我也定会去上一趟,希望日后还有相见之机。” 第142章 妖兰儿 “嗯...这样嘛!” 被裴苏当面拒绝,白裙少女似乎有几分失落,但很快抬眸,道: “那便预祝世子与这位公子此行顺利。” 白流云心底暗暗鬆了口气,拉著几人与裴苏告別之后,便又以出行为理由同几人一起下了水仙楼。 跟在后面的秦浪天见到这一幕,心底忽然有一股莫名的吃味。 流莹妹妹居然亲自邀请这裴苏一起同行? 要知道,他自己前些日子可都是了好些心思才获得了白流云与白流莹的信任。 “还好没答应。” 秦浪天心头哼了一声,又叼起了狗尾巴草。 毕竟这位北侯世子,当真是他自离开大隱村以来,第一个让他感觉极度危险的同辈之人,京城第一天骄,果真是名副其实,叫人忌惮。 白流云瞧著自己妹妹,像只第一次飞翔的雏鸟一样四处张望,对江南街坊各类东西的颇为好奇的样子,只能暗暗嘆了口气。 “还好北侯世子心思细腻,不会像小妹一样胡来,我白家与朝廷关係可不算好!裴家,怎能隨意接触?” 几人继续朝著西边走去。 水仙楼中,很快裴苏也带著薛显离开,那位掌柜在裴苏面前又兴奋又紧张,直言不收钱,但裴苏还是丟下了一个金锭,叫这掌柜捧著又惊又乐,如热锅蚂蚁。 周围的食客们更是感嘆连连,传闻这位世子爷在朝廷便拒绝了当朝女帝的高官厚禄,如今来到江湖还有心为自己侍从著想,其评价自然又再次拔高了一个台阶,无数人为之歌颂。 ...... 一处几乎无人能够找到的黑色山脉之上,瀰漫著终年不散的灰瘴。 这里毫无人跡,甚至连野兽都没有,静得像一片死地,然而深处,却有一座座依山而建的黑色殿宇,如吸血的蝙蝠般掛在峭壁之上。 两侧的山峰並不高耸,却怪石嶙峋,经过千万年的风蚀,所有的岩石都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惨白色,远远望去,就像是无数巨大的骷髏羊头堆叠而成,空洞的眼窝死死地盯著苍穹。 谁也不曾想过,整个江湖无人能够找到了骷羊魔教总坛,便潜藏在此地。 一间幽暗空旷的石室之內,四壁镶嵌著散发著幽幽寒光的夜明珠。 石室中央,是一座用整块血玉雕琢而成的莲台,一位身著暗红血裙的少女正盘膝其上,闭目调息。 她脸上並未戴面具,然而那张脸却叫人惊异,每隔一段时间便会换一个样貌,魔教之中有著传闻,无人能够见过妖梔子的面孔,而见过的人都进了地狱。 下一刻,少女睁开了双眼。 而厚重的石门发出“轰隆隆”的闷响,缓缓开启,从外走进来一位身著水蓝色长裙、身姿丰腴妖嬈的女子。 “小梔子!喜事,天大的喜事!” 蓝裙女子顾不上平日里的礼数,几步衝到血玉台前,声音都在微微颤抖,“教主出关了!而且刚刚向五大护法、黑白两脉下达了法旨!” 妖梔子微微抬眸,神色平静如水。 蓝裙女子则是深吸一口气,压抑不住狂喜的神情:“教主亲自定下,由你——白羊一脉牧羊使妖梔子,晋升为当代骷羊圣女!” “嗯。” 妖梔子只是轻轻应了一声,重新垂下眼帘。 “嗯?!” 蓝裙女子愣住了,她没有想到少女会是这样平淡的反应。 骷羊教每一代,黑白两脉只能各自出一位圣子圣女,魔教中的八位牧羊使,哪个不期望登上圣子圣女的位置。 要知道,骷羊已经是如今的魔道霸主,而骷羊圣女,几乎就是魔道中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存在。 蓝裙女子名號妖兰儿,是妖梔子在魔教中最亲近的人,是自小就认识的最好的姐妹。 所以妖兰儿也更清楚,圣女对他们究竟意味著什么,她也更明白,妖梔子先前为了这个位置付出了多大的心血。 只是当时没有任何作用,因为那个魔鹰子在白羊一脉的势力太过庞大,其身后还有一位严护法为他撑腰,所以妖梔子无论如何努力都无法更进一步。 然而在两天前,妖梔子与血流河回来了,魔鹰子却没回来,被人斩了! 骷羊魔教牧羊使,护法亲子,在外就这样被人斩了,消息传遍魔教,让无数人惊掉眼球,而那人的身份传出,又瞬间让整个魔教窒息。 朝廷裴家,当代的那位身份最尊贵的年轻人,裴苏。 骷羊本已经让江湖闻风丧胆,但面对上京城那个古世家之首,他们还真就不得不咽下这口气。 听闻那严护法知道之后,当场便在『黑风殿』里发了狂,硬生生震碎了半座山头,吼声如雷。 魔鹰子本是严护法的老来子,平日宠得没边,故而在魔教之中也囂张跋扈,如今在外惹了身份更高的人,折了性命,让好些人心头暗暗冷笑。 而那严护法似乎也並不甘心,暗中准备动用死士,要给那位北侯世子一个教训,连其他几个护法都没劝下他。 而就在这个时候,教主出关了。 谈及这位骷羊魔教的教主,天下人都只感觉是个巨大的谜团。 世人皆知,是这位神秘的魔教教主將本就覆灭的骷羊魔教,从歷史的灰烬中拉了出来,赋予了它新的生命与恐怖的力量。 然而,无论是正道领袖,还是魔道巨擘,甚至是在这骷羊魔教內部,几乎没有人见过教主的真容,更不知道他的来歷、姓名、面孔。 他就像是一团迷雾,永远笼罩在葬羊渊的最深处。 而教主出关,只做了两件事。 其一,罚了严护法在『炼魔洞』面壁一年,断了他想去找裴苏復仇的念头,而其二,就是立了妖梔子为圣女。 得知这个消息的骷羊魔教齐齐不可思议,毕竟妖梔子虽也是位不凡的牧羊使,但底蕴实在是太浅薄了。 但教主的权威太甚,怎会有人胆敢反驳,於是乎,妖梔子所在的梔子殿,瞬间就成了魔教炙手可热的地盘。 魔教之中同样派系丛生,眼看著妖梔子即將登上圣女,自然有无数人前来示好,妖兰儿这两日也是忙前忙后,但却只有满心欢喜。 毕竟,她看作亲人般的妹妹,將登圣女之位了。 第143章 秦浪天 “对了。” 妖兰儿上前两步,环抱著妖梔子的肩膀,笑道,“血流河又请见了你,这已经是他第七次请求见你了。” 妖兰儿嫵媚的神色泛起一丝幸灾乐祸的笑意。 这血流河也是倒霉,这一次护送魔鹰子出门,然而却惹到了裴苏,严护法不敢对裴家怎么样,但收拾他却是轻轻鬆鬆。 “姐姐想用他么?” 妖兰儿点了点头,收敛了笑意。 “此人毕竟也是天宫境的高手,如今得罪了严护法来攀附我们,也算是一个好用的。” 妖梔子从血玉台上缓缓起身,红裙如血,铺散开来。 “姐姐想用,那就用吧。” 少女的神情依旧平淡得像是一块冰,让妖兰儿欲言又止,直到最后快要走出石门,才忍不住回头道: “小梔子,姐姐可否问你一个问题。” “可以。” 蓝裙女子的神情变得动容。 “你们这次出行...究竟经歷了什么,教中传闻,那位北侯世子,是为了你才斩了魔鹰子......甚至,甚至还有隱秘些的传言,说教主大人也是看重了你与那裴苏的一层关係,才立了你为...教中圣女!” “姐姐信么?” “这...確实有些难以置信,”妖兰儿揉了揉脸,吐息道,“算了算了,终究都是下人胡乱揣测!总之小梔子將为圣女,我们的好日子可就来了。” 说著蓝裙女子便摇晃著腰肢走出了石门,只留下血莲台上的少女掛著浅浅的笑。 石门关闭,那抹浅笑很快扭成了一抹讽刺,少女伸出手掌,凭空一抓,一道血红色的短刃便落入手中,散发幽幽血光。 诛神刃! 这是作为魔教底蕴的法宝,也是曾经妖梔子梦寐以求的,唯有骷羊圣女才有资格拥有的身份的象徵。 而如今就这样静静待在少女的手中,上面还记载了一个令无数人垂涎的天术法,然而少女的脸上却没有半分笑意。 妖梔子並非蠢人,儘管教主此次出关未曾与她见过一面,但妖梔子依旧清晰读懂了那位大人的意思。 她在目前七位牧羊使中资歷、底蕴与背景最为浅薄,可从不会过问教中事务的教主却亲自出关,將她托为了骷羊圣女。 她究竟有什么特別呢,或者值得教主大人都关注的呢? 妖梔子闭眼,眼前驀然又浮现了一张绝世的矜贵面孔,良久才垂下眼帘,轻声道:“他...可不是心性单纯的世家公子!” 三天后,黑山谷深处简陋的仪式下,戴著铃鐺的少女加冕为了骷羊魔教的圣女,在一眾魔修的羡慕嫉妒仰望的目光下,少女神色淡然,目视远方。 她心中忽然出现了一桿巨大的天平,连她自己都不知道最终会偏向哪边... ...... 江南镇江。 白流云一行五人自从离开了淮扬城,便继续向西,朝著黑水城进发。 一路上自然也没有什么波澜,他们一行人光是气质样貌便是大家公子,自然不会有不长眼的来招惹。 向西穿过一条官道,又踏过一片田野,眼前的路途逐渐变得崎嶇起来,人影也少了许多。 他们知道,他们正慢慢远离江南的核心繁华地带,朝著边缘地区走去。 而白裙少女依旧兴趣不减,左右观望,无论是街坊人流还是田野乡村,似乎都对她有著莫大的吸引力。 “反正比白家大院好玩多了!” 对此,白流云也只能无奈扶额,暗中更加警惕几分,这次带上白流莹入黑水城是父亲亲自嘱咐过的,若是出了什么事,白流云可担待不起。 不过他已经修成归一,一般来说江湖之大都可以横著走,但还是要多加小心。 风子岳和薛松两个公子则是一左一右將白流莹护在中心,时而讲些趣事,逗得白裙少女莞尔,他们便满足得很。 秦浪天有时候也会窜前来,与白流莹讲些江湖见闻,每次从这少女眸子中捕捉到惊喜与雀跃的色彩,秦浪天总会痴愣许久,越发想知道这面纱之后究竟是多么一张惊为天人的面孔。 传闻是江湖第一美人,当真是美到不可方物吗? 但秦浪天也不敢贸然让人家揭开面纱,毕竟他与这些人相交不过短短数日,那薛风两家的公子还明显地不待见他。 不过秦浪天也並不在意,白家薛家风家,皆是位列江湖十二名门,一般的江湖草莽的確没有勇气敢与他们同行,但秦浪天可不同,他从来不认为他比这些名门公子差了一筹。 而原因,自然是因为他的来歷也並不一般。 秦浪天自小便在一个小村子里长大,那个村子叫做大隱村,而里面生活的人,粗看之下都是一帮老农老婆婆,但实际上,却都是隱藏的高人。 从小,秦浪天以及一批孤儿,都跟著那些老伯伯老婆婆们修行,而秦浪天就是其中最出色的一个,甚至那困扰无数修行者的玄真门槛,他在前些日子也仿佛天命照拂一般,轻易度过,修成归一。 在大隱村生活这么多年,深受伯伯婆婆们的喜爱,秦浪天也隱隱了解了他们的身份与来歷。 他们实际上,都是魔修。 来自於一个名为【紫蝠门】的魔教组织,这个组织在很多年里都是江湖中的魔道魁首,也在一定程度约束和压制著天下魔修,与上三宗和十二名门都保持著一定程度的默契。 直到六十年前,一个在歷史中本该覆灭的恐怖魔教组织重新燃起,近乎不废什么力气,便將他们紫蝠门覆灭,只剩下寥寥一些人逃亡出去,又不敢在江湖中露头,只好隱居在村子里,就这样过著年岁。 后面这些魔道高人一个个都熬成了老头老婆婆,於是乾脆隱姓埋名,还收留了一些孤儿培养,而秦浪天,便是其中之一。 秦浪天后来知道了他们魔修的身份,也清楚明白了自己修的其实是魔功,但並没有任何的不忿。 自己本就是由老人们养大的,相处这么多年,大隱村中的老人就跟他的长辈一样和和善善,完全不像江湖传言那般毒辣血腥。 反倒是一些名门正派,秦浪天很多次进入江湖游歷,都见识过一些名门背后的骯脏,倒是比他们修魔功的还像魔道。 第144章 导演 大约两个月前,秦浪天修成了归一后,就跟一批弟兄悄悄溜出了大隱村,这次非要在江湖上玩个开心才行。 然而没过多久,秦浪天便在江湖上听闻了黑水城有魔修暗算数个门派,让他有些疑惑。 黑水城魔修? 他们大隱村便隱藏在黑水城那个地界,那里除了他们大隱村也没有其他魔修踪跡,难道是他们村的老头们出手了? 可是在秦浪天印象中,村里那些老人实力极其高强,却也並非是嗜杀之人,怎么会忽然造些杀孽,秦浪天本能认为其中有著隱情。 於是他便打算回黑水城一趟,也就在这个时候,他恰好撞见了西行的白流云等人。 而让秦浪天决心跟著他们的,正是这位白家小女儿,白流莹! 见到白流莹的第一面,秦浪天自小便极其敏感的灵觉就发现了这位少女的不一般,好像拥有著极其祥瑞与高贵的命格,是他从未见过的。 隨后秦浪天便“恰巧”遇见他们,假意接触,与白家大公子白流云结下几分友谊,然后顺势一同西去黑水城。 最初秦浪天只是为了探究白流莹究竟有何等秘密,但隨著一段时间的接触,这位少女天真无邪的性格以及她无暇如雪的仙姿,却不知什么时候让秦浪天怦然心动。 “秦大哥真有趣。” 白流莹每每在他讲些江湖趣事完都会称讚一句,秦浪天就会莫名心跳加快。 此刻,秦浪天正与白流萤说完一个故事,一旁的薛松不动声色將他挤到一边去。 很显然,薛松与风子岳两个大家公子都很瞧不上这位前不久突然冒出来的江湖草莽,在水仙楼对话之后,更是隱隱有些厌恶。 薛松看著秦浪天冷笑一声。 “秦兄弟,流莹妹妹不解世事,你又何必將外界江湖描绘得如此绘声绘色,粉饰其中的血腥骯脏呢?” 秦浪天懒洋洋看了他一眼,隨后慢悠悠掉在队尾去了。 就这样叼著狗尾巴草,瞧著白流萤的背影。 他给白流莹讲的故事的確多有粉饰,想勾起她对外界与自由的嚮往,他相信这样自小在深闺中的少女,一定嚮往瀟洒肆意的江湖。 而自己,就是第一个带她自由的男人。 无人注意的时候,他悄悄捏起一枚传音符—— “大哥!现在过来嘛,注意只是嚇一嚇啊,可別真动手...” 很快,玄符那头传来一道粗獷却透著几分无奈的声音: “你这臭小子,联繫你大哥我,就为了让你演一出英雄救美的戏码?” 秦浪天嘿嘿一笑:“大哥就成全成全我,等事成了,我把你那坛珍藏了十年的『猴儿酿』给你补上!” 玄符那头传来一声嘆息: “行吧,帮你倒是小事,只是浪天,你可要想清楚了。白家是江湖十二名门之首,自詡正道魁首。而我们……虽说不曾作恶,但在那些所谓正道眼中,修了魔功便是原罪。我们与这等名门望族,终究是殊途同归难,走不到一路的。” “你这般费尽心机,若是最后身份暴露,只怕……” “大哥!”秦浪天打断了他的话,“放心吧,我自有分寸。只要我救了这帮名门公子,白家也会对我刮目相看,至於流莹妹妹,我相信她不会介意我的出身。” “好吧,反正我们同去黑水城,我就在前方三十里的『黑风峡』等你们。那里地形险要,最適合动手。你小子,机灵点,到时候別演砸了。” 秦浪天脸色大喜:“好!多谢大哥!” 他收起玄符,如今已经是入夜,白流云等人正在前方靠著一根大树休息,吃著乾粮。 秦浪天看著白流莹身旁,两个富家公子与她正说说笑笑,心头有些不快,也不想上前,乾脆躺在地上,抬头望向繁星点点的夜空,嘴角不自觉地高高翘起。 “哼!等我救了你们一命,自会让你们对我刮目相看。” 秦浪天的大哥名为林山,也是从他们大隱村走出来的青年才俊,天赋不及秦浪天这般妖孽,但在村里一眾弟兄中也是一等一的好手。 更重要的是,林山自小看著秦浪天长大,两人虽非亲兄弟,却胜似亲兄弟。每次秦浪天闯祸,都是林山在后面替他擦屁股。 如今林山不过四十岁,已是归一境后期的修为,距离巔峰也不过一步之遥,一身横练魔功刀枪不入。有他出马,压制白家白流云不过是手到擒来的事。 黑水城一事之后,他们这些出自大隱村的在外游歷的小辈都有些疑惑地往那边赶,林山也是其中之一,还是与秦浪天关係最好的一个。 “只要大哥把白流云打得节节败退,我在关键时刻挺身而出,力挽狂澜……嘿嘿!” 秦浪天整理了一下衣衫,哼著小曲儿,已经开始畅想。 …… 两日后,黑风峡 这是一处位於江南与荆州交界地带的险恶峡谷。 两侧崖壁高耸入云,如同两把漆黑的巨斧將天空劈开一线。峡谷內终年不见阳光,阴风怒號,怪石嶙峋。 “大家小心些。” 白流云走在最前面,手按剑柄,神色凝重地环顾四周,“穿过这黑风峡,前面便是黑水城的地界了。这里已经是三不管地带,鱼龙混杂,常有亡命徒出没,切不可掉以轻心。” 相比於白流云的谨慎,队伍里的其他人显然没怎么当回事。 薛风两家公子常在深宅大院中修行,即便偶尔进入江湖,凭藉名门身份也是如鱼得水,何曾吃过亏。 这次说的为除魔而来,其实他们更多是当是在游山玩水,哪里会万分警惕。 退一万步,就是真有魔修,一旦知道他们十二名门的名头,哪个不是望风而逃。 薛松神情高傲:“白大哥言重了,说到底不过是些毛贼罢了,哪敢对我们出手?” 风子岳摇著摺扇也在一旁附和。 倒是白流莹,这位第一次入世游歷的白裙少女,虽从未见过江湖险恶,但看著哥哥严肃的表情,也乖巧地点了点头,装模作样警惕环顾四周起来。 秦浪天则是跟在后面,嘴里叼著草根,看似漫不经心,实则心中暗喜。 “快到了,大哥应该就在此地。” 第145章 波折 正如秦浪天所料。 当眾人刚刚转过一道如鬼斧神工般的峭壁拐角时,一股狂暴而阴冷的黑色煞气,毫无徵兆地从前方爆发而出,瞬间封锁了整个峡谷的去路。 “桀桀桀……” 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怪笑声在峡谷间迴荡。 “哪里来的公子小姐,细皮嫩肉的,正好给老子打打牙祭!” 只见前方的一块巨石之上,赫然站著一个身形魁梧的中年人。 他穿著一身漆黑的兽皮甲冑,脸上戴著一张狰狞的黑铁面具,只露出一双凶光毕露的眼睛。手中提著一把门板大小的鬼头大刀,周身繚绕著滚滚魔气,气势骇人。 “魔修?!” 白流云瞳孔猛地收缩,脸色骤然严肃起来。 他刚才还在说要警惕魔修,没想到话音未落,这就冒出来一个。而且感受这股气息……这绝不是什么一般的魔修,而怕是连道基都已经铸就的大魔头。 这样的存在,江湖少有,偏偏就让他们碰上了? “阁下何人?”白流云上前一步,长剑出鞘,將白流萤护在身后,沉声道,“我乃江南白家白流云,这几位是薛家与风家的公子。我们只是借道而行,並无意冒犯,还请阁下行个方便。” 白流云感受到了这魔修带来的压力,才搬出了家族名头,希望能让对方忌惮。 然而,那黑面魔修却是嗤笑一声,手中的鬼头大刀重重顿在地上,震得碎石飞溅。 “白家?薛家?嘿嘿,老子杀的就是你们这些名门正派的偽君子!” 林山大声冷笑著,下一刻,眾人就见这魔头忽然伸出舌头舔舐嘴唇,目光在白流萤身上扫视。 “尤其是那个穿白衣服的小娘皮,长得真是水灵。正好,老子缺个压寨夫人,不如就你了!” “放肆!” “大胆狂徒!” 薛松和风子岳顿时勃然大怒,热血上涌,也不管对方修为高低,拔出兵刃便冲了上去。 “別!”白流云阻止不及。 下一刻,漫天黑色刀气。 只听两声闷响,薛明和风子岳连对方的衣角都没碰到,便被那狂暴的刀气直接震飞出去,重重摔在地上,口吐鲜血,狼狈不堪。 “这……这么强?!” 两人脸色惨白,眼中的傲气瞬间被打得粉碎,取而代之的是恐惧之色。 “好胆!” 白流云大喝一声,身形如白鹤亮翅般飞掠而出,手中长剑化作万千剑光,迎向林山。 “叮叮噹噹——”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峡谷內瞬间爆发出激烈的金铁交鸣之声。 然而,仅仅交手了十余招,白流云便感到一阵力不从心。 按理说,他身为白家嫡系大公子,自小修的功法术法皆是高级正统,对上江湖散修向来是轻鬆愉快,但这魔头却不一般,修的魔功只怕是也不是简单货色。 何况此人修为竟在归一后期,一身魔功霸道无比,刀刀势大力沉,震得他虎口发麻,气血翻涌。 “该死!这魔修好强的实力!” 白流云心中大急,若是平时他或许还能周旋一二,但他还要护著妹妹和两个伤员,束手束脚之下,竟是节节败退。 “快走!带著流莹先走!我来牵制他!” 白流云被一刀逼退,嘴角溢出一丝鲜血。 心头想著若这样下去,当真要动用秘法了。 秦浪天看著这一幕,嘴角微微上扬。 “戏演得差不多了,该我这个主角登场了。” 他深吸一口气,正准备提起全身玄气飞跃而起,吆喝的声音都已经卡在了喉咙。 然而,下一刻,出乎所有人预料的是。 “鏘——!!” 一道璀璨至极的白金色剑光,仿佛从九天之上垂落的银河,毫无徵兆地撕裂了峡谷上空的阴霾,带著一股煌煌如大日的恐怖威压,瞬息而至! 那剑光太快了!快到连林山这位归一境后期的强者都只觉得眼前一。 “不好!” 林山心中警铃大作,多年生死搏杀的本能让他下意识地举刀格挡。 “咔嚓!” 那把跟隨他多年的中品灵器鬼头大刀,在这道剑光面前竟然破碎开来。 剑光余势未减,如切黄油般掠过他的右臂。 “噗——” 鲜血喷涌而出,一条粗壮的手臂连带著半截袖子高高飞起,隨后重重落在尘土之中。 “啊——!!” 林山发出一声悽厉的惨叫,身形暴退数十丈,捂著断臂处,惊骇欲绝地望著天空。 剎那间,整个峡谷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魔修惊悚,白流云愣住,薛明和风子岳也忘了呻吟。 而秦浪天,则是整个人僵在了原地,一只脚还保持著迈出的姿势,脸上的表情从自信瞬间凝固成了错愕。 他呆呆地望著远处的天空。 只见那里,一人踏空而来。 他身著玄色锦袍,衣袂翻飞,手中並未持剑,只是並指如剑,指尖还残留著一丝尚未散去的白金色神光。那一轮若隱若现的大日虚影在他身后缓缓旋转,將他衬托得如同临凡的謫仙。 北侯世子,裴苏。 “怎么……怎么会是他?!” 秦浪天脑子里“嗡”的一声,完全出乎了他的预料。 怎么会,他怎么会来到这里? 等等!他是说有时间来看看,但那不是客套话吗? 秦浪天心头已然一片惊惶之色,北侯世子的出现完全打破了他的一切计划,不!更糟心的是,他的大哥林山,只怕有危险了! “是世子!” 白流莹惊喜地喊出了声。 她在自己哥哥白流云陷入下风的时候就心生忧虑之色,如今见到北侯世子踏空而来,一瞬间所有忧虑都被完全拋却。 风薛两家公子见到裴苏,眼中大喜。 而白流云见到裴苏,也是暗地里鬆了口气,这位北侯世子虽然年轻,但战力绝不一般,有他相助,魔修必不是威胁。 “多谢世子相助!”他朝著裴苏拱手道谢。 裴苏缓缓落下,向这位白家大公子点了点头,然后目光淡漠地扫过那个捂著断臂的黑面魔修。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区区魔修,竟敢在此截杀名门子弟,还敢口出污言秽语。当真是……不知死活。” 第146章 犹豫 不远处,林山忍著剧痛,抬头看向裴苏,面具下的脸色苍白如纸。 他虽然没见过裴苏本人,但他听到了其他人叫喊的北侯世子,再配合这一身精纯恐怖的实力,自然也认出了他。 北侯世子! 林山心中惊悚至极,那京城的裴家世子为何会出现在江湖,那一剑便差点让他断送性命,如今虽保住一命,但被断去一臂! 他被断去一臂,除非修成天人,能夺天造化断肢重生,在那之前,他將为残废,实力大减,根基受创...... 想到这里,林山望向了远处的秦浪天,看著自己这位弟弟微微发白的脸色,也知道他也並不知情。 罢了罢了,竟遭此横祸,算我倒霉。 林山並不怪秦浪天,只是心头暗暗叫苦。 本是来陪弟弟演一齣戏,却被断了一臂,废了他半辈子苦修,哎! 林山已经有了退意,然而这次他想施法遁走,那位北侯世子却似乎並不想放过他,竟是抽出长剑追来。 他左右格挡,心头暗暗惊骇。 这北侯世子实力也未免过於恐怖,听说他才突破归一不久,而自己明明是归一后期,竟有些抵挡不住他的剑招。 只是还好,他未曾再使出方才那第一剑的恐怖剑术,所以林山还能勉强支撑。 然而下一刻,一声厉喝传来。 “魔头休走!” 白流云也追了上来,对上这种魔头,他岂会讲什么江湖道义,自然是能群殴就群殴。 下方,瞧见自己大哥已经陷入绝对的劣势,秦浪天咬了咬牙,下一刻同样飞身而起。 “白大哥,我来助你们!” 秦浪天也展露出了归一境的修为,白流云皱了皱眉,眼底有惊色。 很快,三人便將这魔头围住。 林山在最中间,已然浑身是血,身上还残留两三道剑痕,消之不去。 那是剑意所留下的,这位北侯世子,不声不响间竟修成了剑意,让林山狼狈至极。 “魔头,你今日走不了!” 秦浪天向著他怒喝一声,隨即暗中传音道:大哥,快从我这里突围而出! 林山望了一眼秦浪天,隨即施展出底牌的燃血秘法,整个人化作一道黑烟,朝著他衝去。 秦浪天大喝一声,装模作样全力抵挡,下一刻被黑烟一撞便歪斜过去。 他心头暗喜,但面上还要表现出惊惧愤怒之色。 “休走!” 黑烟已经撞出了三人的突围圈,白流云眼睛一瞪,发觉已经追不上,不禁捶胸顿足。 该死! “放心吧,白兄,他走不脱的。” 一道轻盈的声音从一旁传来,白流云看见裴苏不知何时已经收剑推掌,这一掌推出並无气势,然而下一刻宛若惊天动地。 赤红色的热浪席捲方圆十里,天地之间都唯有望见一道緋红之掌的虚影。 不紧不慢,却又瞬息出现在林山的身后。 这一刻,这位天赋不凡的魔头眼球都要突出,捂住受伤的断臂,浑身痉挛起来,修行三四十年,他第一次感受到一股切身的死亡恐惧之感。 天术法! 林山在心头大吼。 这北侯世子施展的是天术法,他当真不留余地,要將我灭杀在此! 林山此刻已经没有任何手段能够抵抗住这一道天术法的威能,这一瞬间,求生的本能让他毫不犹豫地朝著近在咫尺的秦浪天传音。 “救我!浪天!快救我一命!” 林山向秦浪天求救不是没有道理的,他虽修为高於他,但最清楚他这个弟弟天赋有多高,有多受长辈们的重视,其身上定然有著保命的底牌。 更何况,他如今险象环生,本就是因为秦浪天而起,以他们多年情谊,林山不相信秦浪天会见死不救。 而秦浪天此刻则是直直愣在了半空,这一掌並非朝他而来,但他依旧感受到了巨大的压迫力。 天术法,这裴苏不过刚刚修成归一便修行了天术法。 秦浪天听到了传音,也看到了林山黑铁面具下惶恐的眼睛。 要出手吗? 他一旦出手,且不说能否救下大哥,自己定然会暴露,自己好不容易才与白流云和流莹妹妹建立起的信任...... 不! 那不过区区一女子,就算是倾世之姿,命格特殊又如何,怎么能比得上大哥的性命! 秦浪天终於反应了过来,眼睛一瞪,大喝了一声。 然而入眼却是一具早已化作焦黑的尸体,重重摔落在地上。 原来在他犹豫的那一个剎那间,那热浪滚滚的大掌便早已吞噬了林山的身躯。 没有惨叫,只有肉体瞬间碳化的脆响。 空间陷入一片安静。 直到热浪散去,地上,一双焚烧得焦黑的眼眸,直勾勾地瞪著秦浪天的方向。 死不瞑目! 大...大哥! 秦浪天心头止不住颤抖,悔恨如同潮水般涌来,瞬间淹没了他的理智。那是从小看著他长大的大哥啊! 他们曾经一起外出游歷,一起偷摘果子,一起在江湖上嬉戏打闹,在青楼喝的酩酊大醉。 他们胜似亲兄弟的情谊,而如今,就这样死在了他的面前。 “死了?” 不远处,薛松和风子岳赶了过来,看著那具焦尸,眼中满是劫后余生的庆幸。 白流云捂著胸口的伤势,踉蹌著走上前,长剑挑开那具焦尸的面具碎片,露出了一张完全陌生的中年面孔。 “好霸道的魔功,好恐怖的肉身。” 裴苏那一掌不仅让这魔头绝望,也让一旁的白流云心头惊骇绝伦,天术法都修行到这个程度,相比而言,这魔头没有完全湮灭,已经算得上肉身无双了。 “此人虽修魔道,但其玄气运行路数却不似一些常见的魔门,究竟是哪里冒出来的魔修高手。” 白流云紧皱著眉,这中年人年纪不大便有这个修为,放在十二名门都是骄子,这种魔修绝不一般,还恰好堵住他们的路,当真诡异。 “哼,管他是哪里的野狗。” 薛松整理了一下有些狼狈的衣冠,隨即转向裴苏恭维。 “还好有世子出手,將这魔修一掌按死。” “正是!”风子岳也连忙附和,对著裴苏感谢。 裴苏对此只是淡淡一笑,並未言语。 “世子!” 白裙少女提著裙摆,惊喜地走到裴苏身旁,眸光闪闪,“你真的来了!” 第147章 秦浪天的鬱闷 “自然,我说有时间会来看看,还是说笑不成?” 此话一出,叫白流云三人心头大羞,他们自然只是认为裴苏不过是客气两句。 特別是白流云,他先前还因为裴苏的身份带有偏见,而今日若非有北侯世子出手,后果不堪设想。 白流莹却未想这么多,只是眸光越发明亮盯著裴苏,然而隨后又觉察不太礼貌,连忙收回目光。 “那...那世子...” 她想说些什么转移注意力,可一时慌张又说不出什么,忽有些暗恼。 “我带著我那侍从去江南寻了几日,却未曾找到他的家人,於是便改道前往黑水城,却未想到撞见了魔头行凶。” 裴苏眸光温和看著她,少女才“噢”了一声,心跳微微快了些。 “阿七,过来吧。” 裴苏招了招手,很快远处一位身形消瘦的少年才从树林阴影中走出。 也是极其礼貌地向著诸位打了招呼。 “薛公子瞧之如何?” 薛松本也在打量著这个少年,被裴苏一问,有些惊讶,连忙答道,“世子的侍从也是气质非凡。” 裴苏摸了摸薛显的头。 “他也是江南人,还想问问你们是否瞧之眼熟否。” 几人又打量了薛显一番,最后都摇了摇头。 “秦兄弟。”忽然,白流云喊了一声似乎心不在焉的秦浪天。 秦浪天回过神来,“嗯?” 白流云笑了一下,面容开怀,“没想到秦兄弟年纪轻轻,竟然也铸就了道基,我等先前竟然还不知。” 此言一出,薛松和风子岳也是一愣,隨即看向秦浪天的目光有些狐疑。 是啊,这傢伙先前气息平平,没想到竟然已经修成了归一,瞧年纪,想必还没有过半个甲子吧,这等天赋可绝非一般江湖草莽。 气氛在此刻莫名有些怪异起来。 秦浪天张了张嘴,却不知说些什么。 最后还是裴苏站了出来,替他解了围。 “秦兄年少有为,或许是有什么难言之隱,又或是师门规矩所限,我想他並非恶意隱瞒。方才危急关头,他不也挺身而出,正面阻截那魔头吗?” 白流云也是连声赔不是,而薛风两人却罕见没有对秦浪天出言不逊,或许是忌惮了他的实力。 一番寒暄下,气氛有所缓解,然而白流云心头却总是莫名浮现出秦浪天被魔头突围的场景。 若非有北侯世子出手,恐怕就当真让那魔头逃了吧...... 事情最后在几人对那魔头的唾弃与恶言之中结束,裴苏救了眾人,白流云亲自诚恳地邀请裴苏一同而行,裴苏自然没有拒绝。 秦浪天看著裴苏,暗地里把牙齿都咬碎了。 为了不引起怀疑,他不得不跟著眾人一起对著他大哥的尸体说上几句恶言,只是在心头默默道:放心吧大哥,我一定会为你报仇的! ...... 眾人一起越过黑风峡,继续朝著黑水城的方位走去,一路上荒山野岭,有了裴苏的加入,秦浪天骤然发现这傢伙便成了全场的焦点了。 薛风两人不必多说,向来以世家公子自居,看他不起,而如今对上了身份更加尊贵的裴苏,又一口一个世子叫得好生亲热。 白流云对他虽然也一如既往地豪迈从容,但秦浪天灵觉异於常人,隱隱能感觉到这位白家大公子对他已经有了一丝顾虑。 还好白流莹性情单纯,依旧叫他秦大哥,让秦浪天心头有了一丝宽慰,然而秦浪天很快又发现,白流莹的目光却总是有意无意落在了裴苏的身上,眸光中是压抑不住的好奇。 这让秦浪天感到一阵无力,这正是他想要达到的效果,让这位单纯的白家少女对他的身份实力天赋以及洒脱的思想感到惊异与好奇。 然后再慢慢吸引她。 然而这裴苏才见面不过两面,却让白流莹的注意力全跑她那去了! 是!秦浪天承认裴苏是比他好看了那么一丟丟,实力也是强了那么一丝! 家世...不比这个! 秦浪天心头异常鬱闷,这还是他二十几年来第一次对一个同辈感到如此无力。 偶尔,秦浪天会与前面的裴苏对视一眼。 这北侯世子还会向他轻轻頷首,秦浪天那股灵觉发挥了作用,几个月前天上星象变化之后他这股天生的灵觉更是大幅提升,极其准確。 直觉告诉他,这位北侯世子绝不简单,至少绝非他表面表现出的温文尔雅。 秦浪天联想到当时裴苏一掌灭杀了他大哥,偏偏挑了那个时机,难道他看破了自己,在特意逼自己出手? 秦浪天心头忽然感到一阵胆寒,如果当真如此的话,那么此人绝对是他入江湖以来遇到的最难对付的对手! 不仅如此,秦浪天还怀疑,裴苏也同他一样看出了白流莹的特殊命格。 虽然秦浪天自己也是靠著奇异的灵觉才勉强察觉到,其他的任何手段都看不出半点端倪,但秦浪天就是感觉,这位世子手段绝不一般,就是有什么通神的探查之术也毫不奇怪。 想到这里,秦浪天暗暗握紧了拳头,他可绝不能將白流莹拱手推给这北侯世子! ...... 两日后,偏僻的荒野之上,一条小路蜿蜿蜒蜒。 此地已经到了江南边缘,临近荆州。 已然看不到什么江南的旖旎的烟雨景色,取而代之的是粗獷的山峦与略显荒凉的戈壁,裴苏七人这一路还会遇上一些江湖散修。 不过倒是没什么不长眼的,全都是远远望见便离开。 “世子,我一直想问......” 白流莹忽而又走上前与裴苏並肩而行。 “想问什么?” 少女眸光亮了亮,开口道,“听闻京城是天下最繁华的地方,每一块砖都是金子做的,你怎么会入江湖来呢?” 裴苏闻言,沉默了一下。 “繁华?” 他轻嘆一声,“京城確实繁华,可是……白姑娘,繁华的同时,也透著深深的压抑。” 白裙少女愣住了,未曾想到裴苏竟说出这番话来。 裴苏转过头,看著白流莹,眼神中流露出一丝真诚的羡慕,“我倒是羡慕你们。身在江湖,仗剑天涯,快意恩仇,自由自在,无拘无束。” “世子......” 第148章 取信 裴苏眼角一弯瞧著她。 “白姑娘,这也是第一次入江湖来吧。” “是,我从小就很少出白家,爹爹...反正將我保护得很好,可是我也很想出去玩,瞧著那些公子小姐每每外出游春赏玩,我都羡慕极了。” 少女忽而靠近了些,裴苏闻到一股独属於少女的处子幽香,听白流萤扬著嘴角低声道。 “两年前江南下了场百年不见的大雪,我从来没见过雪,真的好漂亮!我便偷偷跑了出去,虽然不到半个时辰便被爹爹发现,但那是我最开心最开心的时刻......” “哦~”裴苏音调骤然带上揶揄的笑意,“我知道,雪中一舞寒江艷...” 少女先是一愣,隨即明白了过来,緋红瞬间爬上她的耳根。 “世子你...”她低下头去,想一头钻进地底,嗡声道,“那那那,都是一些閒来无事的江湖人乱编的,都是些...不知羞的人。” “白姑娘何必怕羞,”裴苏笑道,“这自是对你的讚美,生得仙姿玉色也是上天赠予你的礼物......” 白流莹终於抬起头来,看了裴苏一眼又连忙低下头去,声音细若蚊吶。 “世子也生得好看。” 不远处,白流云正在与薛松等人閒聊著,话题无非是修行与治家乃至江南世家之事。 偶然一瞥,这位白家大公子笑意骤然僵硬。 倒不是说不允许自家妹妹与北侯世子交谈,只是这距离和神色,未免有些过於近了。 以往任何一个男子以各种理由妄图接近白流莹,白流云只会冷笑癩蛤蟆,对白流莹也从未担心过。 那毕竟是他们白家最受宠的小女儿,自小接受的教育,哥哥姐姐们的宠爱,特殊的天赋与倾世的容貌,其眼光也会是天下第一流。 怎可能隨隨便便的人能让他妹妹入眼。 但此时此刻,白流云才忽然想起来,这特么可是名动天下的北侯世子。 他竟然一时忘了这件事! 裴苏可不是什么江湖草莽、世家紈絝,即便以最最挑剔的眼光来看,他也绝对是天凤蛟龙般的角色,无论是相貌家世天赋修养,即便是白流云也不得不承认,无一不是完美到极点。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自家小妹也不过堪堪十八,正是情竇初开的年纪,若在与裴苏的交往之中,当真不小心动了心,可绝非是好事。 那可是裴家,他们白家与裴家是绝不可能有结果的! 想到这里,白流云呼吸了几口,然后笑意满面地走了过去,与裴苏聊了起来,然后不动声色地將白流莹隔开。 裴苏神色自如,偶尔与白流莹说话时眼神也是一片清明。 白流云心头暗暗鬆了口气,毕竟是北侯世子,定是明白其中利害的,倒是我想差了。 “哥!”少女忽然瞪了白流云一眼。 “对了,流莹你跟我过来,看看我手里头这本术法。”白流云无视了少女,將她拉到了一边。 裴苏同白流云点了点头,两人便分开了距离。 一旁的大树下,薛松与风子岳两人正在歇息,忽见面容普通的少年走来。 “哦!你叫阿七是吧。” “是的,薛公子。” 薛松有些意外,没想到这位世子的侍从竟然跑来跟他们搭话。 “你有什么事吗?” 毕竟是裴苏的侍从,即便是高傲的薛松也显出礼貌。 “我...”薛显顿了一下,“小时候我家在薛家治理下,也是多多承蒙薛家的照顾,现在想了许久,倒是有一个人名字想起来了,想了解些情况。” ...... 不久之后,薛显回到了裴苏的身边,显得有些心神不寧。 “如何了?” “都还好,我父母他们,薛家,都挺好。” 裴苏能看出他似乎有什么想说的,皱了皱眉。 “然后呢。” 薛显犹豫了下,忽然低头,一声哽咽传来。 “恩公...我在想,是不是薛家根本...根本没有在意我的去向,也未曾找过我...” 裴苏很快了解了情况。 原来薛家自从薛显失踪之后,的確愤怒过一段时间,但很快薛家又安静了下来,並且推出了另外一位少爷做继承人。 那人叫做薛阳,是薛显的亲弟弟,也是曾经与薛显极其要好的玩伴,算是他的小跟班。 而在薛显失踪之后,这薛阳竟然很快展露出不俗的天赋,获得了家族核心的重视,如今已经是名副其实的少家主了。 而薛显,除了最初那段时间之外,如今已经近乎被所有人遗忘,就连薛家似乎都不是很著急寻他了。 这让这位少年如何接受,他被铁家掳走,被折磨了整整一年,终於逃脱魔爪之后,本想著能回薛家,与亲人团聚。 却忽然被告知薛家同样有人要害他,而现在了解薛家的情况,竟然已经另立了少家主,他失踪才一年,却好像已经被遗忘被放弃。 想到这里,薛显便眼圈通红。 “好了,別哭了,其中定有猫腻,放心吧,我会帮你查出来了。” 裴苏走了前去,头也不回,但传音到了薛显的耳朵,让他平静了些,心头更是涌现对裴苏的无尽感激。 他跟著裴苏这么久,也是聪慧之人,又怎么会察觉不出裴苏隱隱谋划著名什么,甚至帮他也可能是有著其他的企图。 但薛显並不在意,或者也根本不想在意,心头已然下定了决心。 “不管世子有何目的,只要世子帮我这一次,就这一次,我今后定然全力回报!” 过了几个时辰,远处显露出一个驛站一角。 如今裴苏等人所在的这个地方唤为“野狗坡”,连接江南与荆州,是通往黑水城的必经之路。 荒原之上,一片萧索,唯有眼前的驛站还有点人烟,驛站外,几棵歪脖子树孤零零地立著,像是在向路人指引著。 “世子,前方便是这一带唯一的歇脚处——大雁客栈。” 白流云向著裴苏指著远处的驛站,笑道,“过了这里,再行一日便是黑水城。但这荒原夜路难行,且多有流窜的响马与妖兽,我们今日便在此地休息一晚如何。” 第149章 黑水城魔修一事 裴苏微微頷首,目视远方。 客栈不大,由黄土夯筑而成,外墙斑驳,掛著一面被风吹得残破不堪的酒旗,上面歪歪扭扭地写著“大雁”二字。 裴苏等人踏入驛站后,立马有一个看起来不过十八九岁、身形精瘦、肩膀上搭著一条泛黄毛巾的年轻小伙子满脸堆笑地迎了过来。 “呦!几位客官,打尖还是住店啊?快请进!快请进!咱这大雁客栈虽然破了点,但酒肉管够,也是方圆百里最暖和的地界了!” 这小伙子长得眉清目秀,只是皮肤有些黝黑。 白流云正上前与其交涉,而裴苏站在后面,眼瞳闪烁著玄气,仅仅只是看了一眼,便瞧出了这个驛站的底细。 魔修! 望气术下,无论是年轻掌柜,还是大堂角落里那几个看似正在闷头喝酒的粗獷行脚商,甚至是后厨正在切菜的那个驼背老汉…… 他们的身旁都流窜著一股魔煞之气,这是修行的魔功的缘故。 这股气息还並不陌生,与秦浪天身上的仿佛同出一源。 裴苏隱秘瞥了一眼后方的秦浪天,捕捉到了他看见年轻掌柜时微微收缩的瞳孔。 “看来是你的同伴啊,秦浪天。” 裴苏的眼神露出一抹玩味的笑意。 秦浪天魔修的身份,实际裴苏在第一眼瞧见他的时候便知晓了。 包括他后面又请了一位相识的魔修在黑风峡演戏,裴苏便一掌杀了他,想瞧瞧他会不会暴露身份出手相助,没想到这位命数子当真还沉得住气。 这也是裴苏所见的第一个紫色命数子,自然要好好观察研究一番。 於是便一路同行到现在,只是照裴苏的观察,这秦浪天心智或许比先前那位孟凡要出眾不少,但也有限。 唯一实力倒是让裴苏有些惊讶,一身精纯高深魔功,以裴苏的眼力来看都跟脚不凡,非是一般散修,背后定然有不凡势力。 只是先前裴苏还不好確定,如今见著了驛站中的这些小魔修,却是已经能够隱隱確定了秦浪天的背景。 “是那早年被骷羊魔教拿来祭旗的魔道势力紫蝠门吧,秦浪天。” 这个曾经的魔道魁首被骷羊屠灭,剩了些老弱病残隱居起来也不奇怪,那黑水城的魔修作乱,想必也是他们的成果。 只是让裴苏有些意外的是,这几个没什么实力的小魔修却等在此处,仿佛是在等候他们一行人一般,是要干什么? 黑水城魔修一事究竟是发生了什么事? 还有白流云一行人一路从江南赶往黑水城,真正目的又是什么,裴苏也知道那所谓的西行除魔不过只是个藉口罢了。 很快,眾人吃了些小菜,夜深后,眾人也都入睡去了。 …… 入夜,寒风呼啸。 客栈后院,枯井旁。 秦浪天儘量放低脚步声,也並没有去茅房,而是七拐八绕,避开了所有人的视线,来到了后院一处堆放柴火的隱蔽角落。 “秦大哥!” 一道压抑著激动的声音从阴影中传来。 正是那个白天在大堂招呼客人的年轻掌柜。此时他已经卸下了偽装,脸上满是久別重逢的喜悦,眼眶甚至有些发红。 “小厉!” 秦浪天看著眼前的少年,瞪著眼睛,“你怎么在这儿?怎么跑到这荒郊野岭的客栈来装成掌柜,还带著这么多好手,你要做什么?” 这个叫“小厉”的少年,全名厉风,是秦浪天在村里看著长大的弟弟,两人关係也极其深厚。 “秦大哥,你可算回来了!” 厉风则是紧紧抓著秦浪天的手臂,咬牙切齿道,“村里出事了!连李婆婆都亲自出手了,真是该死,那些个狗娘养的名门正派!” “到底发生了什么?” 秦浪天神色一凛,急切地问道,“这一路上我听到到处都在传,说黑水城有至宝出世,还有什么魔修作乱……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厉风深吸一口气,眼中满是愤恨: “秦大哥,外面传的那个『七巧旒心莲』,根本不是忽然显世的无主之物,那本就是咱们大隱村暗中培植的宝贝!” “什么?!”秦浪天震惊。 “那是...秦伯伯当年逃亡时,从宝库中取下的至宝莲子,后来秦伯伯在黑水城里找了一处七窍通气交匯的寒潭之地,暗中悉心照料了十几年,却连芽都没发...” 厉风越说越激动,“所以秦伯伯也不太关注了,直到三个月前,天地异象突变,那莲子仿佛受到了什么衝击,引发了巨大的天地异象,短短时日便长出莲蓬,不久之后便会真正成熟!” 说到此处,年轻小伙眼中喷出怒火,“然而这股异象,却叫黑水城的那几个门派家族闻著味赶来了,不仅如此,那些人还在寒潭之边大打出手,差点毁了宝莲的根基,李婆婆这才出手,震慑了他们。” 秦浪天恍然大悟。 原来如此!怪不得他觉得这事儿透著一股子蹊蹺。 他们大隱村中的老人,本都隱世许久,怎么会突然出手暗算那些家族门派呢,原来是这样。 “然后呢?” “李婆婆不曾杀人几十年了,这次为了震慑才不过杀了两个不长眼的,岂料这些人暗地里却教唆他人煽风点火,散播谣言...” “说...说黑水城外有魔修残忍嗜杀,为了天地至宝暗算正道人士!越传越广,甚至半个江湖都知道了!” “无耻!简直无耻至极!” 秦浪天听完,也是气得肩膀发抖,“这帮所谓的正道门派,背后都是一个德行,论及传谣抹黑,谁有他们在行!” 其实黑水城的这些门派哪里算得上正道门派,在鱼龙混杂的地界做到最大,背后手段不见得比魔道乾净。 “李婆婆反应过来,又杀些教唆传谣的幕后主使,然而传闻却也越传越广,止不住了。” 秦浪天知道了原委,隨即冷笑道: “这些蠢蛋,以为煽风点火隨便聚拢一批乌合之眾就能叫我们退缩,秦伯伯还没出手呢,他们给秦伯伯提鞋都不配。” 即便是被宝莲吸引来了一批散修,又能翻起什么风浪呢。 他对村子的实力有著绝对的自信。 大隱村里隨便拎出来一个种地的老伯,可能就是当年叱吒风云的魔道巨擘。李婆婆、张铁匠、王屠夫…… 这些人隨便出来一个,都能將黑水城屠得一条狗都不剩,这些人还妄想抢夺他们的宝莲,简直是痴心妄想。 秦浪天笑意开怀,然而让他意外的是,厉风的神色却越发凝重。 “可是秦大哥...这事,还真吸引来了位威名赫赫的人物!” 第150章 厉风的犹豫 “是谁?” 厉风摇咬牙道,“上个月,白鼎沙那个老怪物亲自来了。还出手將李婆婆重伤,如今已將那宝莲占住。” 白鼎沙! 秦浪天听到这个名字,也是一时僵在原地。 对於任何一个混跡江湖的人来说,这个名字都不陌生。 江湖十二名门之首白家的大长老,性格嫉恶如仇,实力睥睨江湖,几十年前曾斩杀了当时威名赫赫的“北海三煞”,江湖无不颂其名。 甚至还有传闻,若非他无心权势地位,上一代白家家主都应当落在他的头上才是。 这样闻名江湖的大人物,竟然亲自来到了黑水城?! “这...这...秦伯伯有旧伤在身,能不能打过这白鼎沙还当真不好说...” 秦浪天声音乾涩,他忽然想起了白流云等人,他们一路从江南也赶往黑水城,莫非也是为了和白鼎沙匯合? 他们白家也贪图那株七巧旒心莲? “不过秦大哥不必忧心!”瞧著秦浪天担忧的神色,厉风这才鬼魅一笑,“那白鼎沙虽然实力强劲,但咱们村子的底蕴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听说已经有办法对付他了。” 秦浪天忽然意识到什么,问道:“小厉,你这次专门过来,是为了...” “自然是为了毒杀那白家一行人!” 年轻小子的脸上露出狠辣的神情。 “秦大哥,没想到你竟然取信了白流云,有你在暗中相助,我们这次行动想必会容易得多!” “这,”秦浪天此刻却犹豫起来,“为何,非要毒杀他们?” “是李婆婆亲自吩咐我的,那白鼎沙一掌打得李婆婆养了半个月的身子,几天前村里的暗子探听到了有白家小辈前来,她老人家便亲自嘱咐我前来將他们毒杀乾净。” 秦浪天愣住,心头骤然浮现出一个白裙少女的身姿。 “想法子將白鼎沙除去便是,”秦浪天涩声,“白家这些人不过是些小辈,也影响不了大局吧,何必...何必要斩尽杀绝...” 秦浪天说完,却见面前的厉风一脸不可思议望著他。 “秦大哥!你...你在说什么?” “我...”秦浪天涨红了脸。 “我是说,小厉你怕是小看了他们,万一没能成功,反倒叫他们打草惊蛇...” 一处隱秘的角落中,裴苏安静站著,却无任何一人能探寻到他的痕跡。 听著两人的谈话,裴苏大约也明白了。 “原来那七巧旒心莲是紫蝠门的至宝,白鼎沙竟然也先行来到了黑水城,这样说来,白流云等人是来与白鼎沙会合的...而目的,想必也是与那株宝莲有关。” 裴苏本是为了接近白流莹,却没想到又撞见一个紫色命数子,这紫命还牵扯出了一个残存的魔道组织,紫蝠门。 裴苏这才有了一点兴趣。 紫蝠门当年是被骷羊教所覆灭,说不定其中残存著一些线索,有关骷羊魔教当今復燃的缘由。 毕竟现在裴苏都有些好奇,当初在铁家窃听到的谈话中,那双將骷羊从歷史灰烬中捞出来的“大手”,究竟是哪一只? 有何目的呢,不声不响影响了铁家薛家这等十二名门,甚至与雪崖剑阁、金陵慕容家都有些关联。 虽然目前所影响的也都只是江湖之事,按理说与裴苏毫无关係。 甚至说得更直白点,即便是影响到了朝廷,也自有镇武司那帮人应付,尚轮不到裴苏一个小辈操心。 毕竟裴苏如今的形象不过是游歷江湖的年轻世子,只要他高高掛起,那些个勾心斗角的江湖势力也自会心有灵犀不將他牵扯进来。 但裴苏承认,他一向不会压制自己的好奇心。 裴苏的目光又落在了秦浪天与那年轻小伙身上,他们似乎红著脸在低声爭辩著什么,最后似乎是那小伙子沉默了,秦浪天拍了拍他的肩膀,才慢慢离去。 厉风回到了房间之中,满墙斑驳,月光如水般从窗外淅沥沥落进来,照得他一张还算清秀的面孔无比挣扎。 “秦大哥究竟怎么了?” 他能够感觉到,秦浪天反对他的做法,不仅仅是害怕打草惊蛇,而是真的不想对那几个名门公子动手。 可是,那白鼎沙都已经光明正大走入黑水城地界,一掌打伤了李婆婆,还妄图夺取他们村中的至宝之莲。 如今厉风暗中得了吩咐,前来毒杀白家一行人,却被他的秦大哥所阻止...... 这少年打开了一个瓶罐,里面幽蓝色的剧毒翻滚著冒泡,这是李婆婆亲自交给他的剧毒,毒杀名门公子不过手到擒来...... 所以他到底是按照李婆婆原来的吩咐,对他们下手,还是听秦大哥的,暂且不对他们动手? 厉风脸上充满了犹豫与挣扎之色。 裴苏在窗外,將这年轻伙子的挣扎尽收眼底。 他忽然想起来,当时他在黑风峡还杀了一位魔修,虽然这段路少有人跡,但这两天还是多少撞见了些人,这事跡多少也传出去了些。 “若將这消息带到,不知你会如何看待你的秦大哥呢......” 裴苏发出了一声轻笑,隨即捏碎一枚传音符,唤了他们裴家在江南扬州这一带的暗子。 ...... 厉风犹豫了很久,终於將这毒封存,他心底还是相信他的秦大哥。 他相信秦浪天不是那等忘恩负义之人,不会因为在外与几个名门公子结交了友谊就忘记了他们一起长大的兄弟之情。 他们这些在大隱村长大的弟兄之间,虽没有血缘,但都比亲兄弟还亲! 儘管这样做可能会招致李婆婆的责骂,但厉风还是愿意相信秦大哥一次。 厉风走出了房间,嘆息一口。 忽见驛站外的远处传来几分光亮,几个江湖侠客举著火把,背著行囊向著他们驛站而来。 厉风连忙换成了掌柜般的殷切笑脸,正准备迎上去。 却听见那几个刀客一边走来还一边谈论著。 “嘿!那黑风峡里还死了个大魔头,据说是白家大公子联合北侯世子將他斩了!” 第151章 厉风的痛心 厉风笑著迎了上去,那是三个满身风尘的刀客,一入酒店就点了劣质烧刀子,大口大口喝了起来。 夜色如墨,寒风拍打著破旧的窗欞,发出呜呜的悲鸣。 大堂內的烛火已经熄了大半,厉风一边端著酒,一边听那三个刀客吹嘘。 “嘿!是真的,不少路过都看见那魔头的尸体,浑身焦黑,但是一身肉身无双,用刀都捅不破。” “是修成的道基的大魔头吧,这种恐怖魔头流入江湖,不知叫多少人肝胆欲裂,还好白家公子与北侯世子將他除了。” 三个刀客唾沫横飞,反倒是让厉风越听越面部僵硬。 他勉强掛了个笑容,又向他们细细问了些细节,知道了那魔头的一些服饰和特徵,顿时心头寒意涌现,逃似的回了后厨,蹲在地上,捂住面孔。 肉身无双,一身黑衣,归一修为,一把鬼头斧刀..... 这位年轻的小伙子不得不直面那个残忍的事实,那个死在黑风峡的魔头,是他们大隱村的林山大哥! 大隱村老人收养的一批孤儿里,林山是年纪最大的一批,在他们这些弟兄向来也是大哥大的存在,性格直爽豪迈,没有谁会不喜欢他。 而现在... “死……死了?” 厉风眼中涌起一股无法遏制的恐惧与悲痛。 而且是被白流云和裴苏杀的?!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厉风猛地抬起头,目光穿过昏暗的大堂,死死盯著二楼那几间紧闭的客房。那里住著的,正是那一群杀人凶手! 而最让他感到心寒彻骨的是——秦浪天。 “秦大哥……你一直跟他们在一起啊。” 厉风的手指深深扣进木桌里,指甲崩断,流出鲜血却浑然不觉,“既然你是跟他们同行的,那你一定在场。林山大哥被杀的时候,你在哪里?你在做什么?!” “难道你就眼睁睁看著林山大哥被他们杀害?为了討好那个白家小姐,为了你所谓的名门正派的梦,你连自己的兄弟都能出卖吗?!” 一种被至亲之人背叛的愤怒,火辣辣燃烧在厉风的心头。 即便,即便秦浪天无法阻止,但为什么还能同杀害林山大哥的这帮名门公子一起同行。 甚至但凡是秦浪天亲口告诉他这些事,说出苦衷,厉风都不会如此痛心,现在他不得不怀疑一个事实,他的秦大哥,究竟跟他们还是不是一条心! “好……好,杀了林山大哥!休怪我无情。” 厉风打开暗门,从地窖深处捧出了一个密封的黑色陶罐。 揭开封泥,一股令人作呕的腥甜气息瞬间瀰漫开来。罐子里是翻涌著的深蓝色液体,那是从百种毒虫体內提炼出的剧毒。 厉风眼中闪烁著疯狂的寒芒,“秦浪天,你没有心,那林山大哥的仇,就由我来报!” …… 二楼。 夜深人静,万籟俱寂。 白流莹侧躺在床榻之上,虽然盖著厚厚的锦被,但她依然觉得有些冷。每到夜深人静,或是荒郊野岭阴气重的地方,她骨髓中就会透出寒意来。 迷迷糊糊间,她似乎听到窗户纸发出极其轻微的“波”的一声轻响。 少女警觉地睁开眼,刚想坐起身,一只温热修长的大手忽然从黑暗中伸出,轻轻捂住了她的嘴。 “嘘——” 一道温润而令人安心的声音在她耳畔响起。 白流萤浑身一颤,隨后借著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她看清了床边那个男人的轮廓。 那张脸俊美如玉,即便在黑暗中也仿佛带著光。 “世子?!” 白流萤的心臟忽然跳得极快,但很快,他顺著裴苏的目光看去,终於瞧见了异常。 薄薄的窗户纸已经被捅破了一个小孔,一根细长的竹管正悄悄地伸进来,紧接著,一缕淡蓝色的烟雾,如同有生命的毒蛇一般,无声无息地向著床榻方向游动过来。 “那是……”白流萤瞳孔微缩。 裴苏衣袖轻轻一挥。 一道炽热的玄气便笼住了蓝色的毒烟,几声“滋滋”的声响,毒雾便被灼烧殆尽。 “这是『化血尸毒』。” 裴苏鬆开了捂著白流萤的手,声音低沉而严肃,“若是吸入半口,这世间便再无白姑娘了。” 白流莹小脸微微有些煞白,下意识地抓住了裴苏的衣袖,“这...这到底是谁?” “是那掌柜。” 裴苏淡淡道,眼中闪过一丝冷意,“但肯定不止是他。” “还有谁?谁要害我们!”白流萤难以置信,忽然又想起了什么,“等等,那我哥哥他们?” “放心吧,白姑娘,”裴苏露出让她安心的笑意。 “你哥的警惕性可不低,这掌柜半个时辰前鬼鬼祟祟的时候便惊动了他,又岂会得手?且瞧著吧,会將他们一网打尽的。” 话音刚落。 “砰——!!” “啊——!!” 客栈外骤然爆发出一阵剧烈的巨响和惨叫声。 那是兵器碰撞的金铁交鸣,还有玄气对撞的战斗声。 白流云那特有的清朗怒喝声穿透了墙壁:“好一群藏头露尾的魔道妖人!” 紧接著,便是薛松和风子岳的怒骂与质问声。 “打起来了......” 白流莹此刻也明白过来,原来他哥白流云和裴苏早就发现了端倪,他哥在外打斗,而裴苏,是亲自来保护她的。 “世子,其实我,我也有很刻苦在修炼,实力也是不弱的。” 白流莹已经起身,昂著头望著裴苏,眼睛像小鹿似的眨著。 “我知道,”裴苏瞧著白流莹发笑,“但外面那些魔修,你哥哥他们就足够对付了,就不劳我们的白姑娘出手了......” 白流莹揉了揉脸,发现自己好像是被裴苏当小孩子一样哄著,心头羞赧不已。 她低著头,隨后轻声道:“世子,谢谢你...” “白姑娘客气了,举手之劳罢了。” “明明是世子客气得过分...”白流莹忽然声音低下去,在裴苏愣住的目光中,紧接著道,“没有没有,我乱说的。” 裴苏微微一笑,刚想说什么,却见白流莹忽然脸色一变,原本就苍白的脸颊似乎又白了几分。 “咳……咳咳!” 她猛地捂住胸口,面纱下咳出的鲜血溅落在白布上。 更令人惊奇的是,那鲜血並非猩红,而是呈现出一种晶莹剔透的莹白色,在黑暗中散发著淡淡的萤光。 第152章 这一次的择决 不仅如此,裴苏还从这血上闻到一股幽冷的异香,宛若天地灵药一般。 “这是……?” 白麒麟血! 裴苏眼底暗色越深。 白流莹有著白麒麟体质,但看她的状况,似乎情况不怎么好。 被裴苏瞧见了这一幕,少女似乎有些慌张,连忙將白布收起,擦去嘴角血跡。 “世子,我...这是我自出生起就有的心病,很嚇人吧...” 却未听见裴苏说话,少女抬起头,终於瞧见了北侯世子沉默的面孔,他眼中是那样的幽暗。 “很痛吗?” “不痛的,”白流莹连忙摇头,但在裴苏的注视下,声音又低下去,“有时候,会有一点点.....” 两人都未再说话了,房间里安静了下来,北侯世子似乎还有些关切的话,但最终还是没说出口。 白流莹微微垂著头,忽然感到一阵尷尬起来。 不过好在外面的打斗声渐渐平息了下来,显然战斗已经接近尾声。 “外面应该结束了,我们出去看看吧。”裴苏道。 “嗯……好。” …… 当裴苏和白流萤走出客栈时,外面的战斗已经彻底结束。 大地上横七竖八地躺著几十具尸体,皆是皆是客栈中偽装成普通人的魔修。他们大多是一击毙命,有的眉心中剑,有的胸骨塌陷。 而寥寥几个活著的,则是被白流云等人控制住,跪在冰冷的泥地上。 “说!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白流云神情怒色,將长剑横在那个年轻掌柜的脖颈上。 “为何要毒杀我等,我白家与你们有何冤讎?!” 然而这年轻的掌柜只是死死咬著牙,依旧一声不吭。他抬起头,用一种充满了怨毒和仇恨的目光,死死盯著白流云,仿佛要生啖其肉。 一旁的薛松冷笑一声,走上前一脚踹去,“我看你能硬到什么时候!刚才检查那些尸体,一个个修炼的都是诡异魔功,果然是一窝魔崽子!这客栈也是个贼窝!” “魔修就该死!”风子岳也在一旁帮腔,“还有先前那个在黑风峡的那个魔头,跟你们是不是一伙的!” 厉风依旧不吭声。 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远处传来,秦浪天沉著面孔走来,同样看著厉风。 “你,你...怎么敢的!”秦浪天咬著牙。 厉风冷冷瞧了秦浪天一眼,隨即撇过头去,忽然狂笑道: “没错!我们就是一伙的,你们杀了我的大哥,我来替他復仇,有什么问题吗?” 此话一出,几人也瞬间明白过来。 果然如此,此人与先前黑风峡的那个大魔头是一伙的! 而不远处的秦浪天听到这话,瞬间愣住,下一刻,一股火辣辣的痛感蔓延他的心头。 他终於明白了厉风为何违逆了他的嘱咐,对他还这般冷漠。 可是,小厉...我... “呵呵……呵呵呵……” 厉风此刻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杀了我啊!你们这些名门正派,我厉风就是魔!就是纯粹的魔头,你们以为我会装模作样,假惺惺跟你们求饶吗,有本事就杀了我!” 他没有拆穿秦浪天,而秦浪天也听出了他话里面的讽刺意味,只觉心头滚烫。 “杀了他罢。”这时裴苏走上前来,向著白流云道。 白流云看著裴苏的眼睛,似乎懂了什么,点头道:“好!” 下一刻,他手中的长剑猛地高高举起,冷漠地挥下。 “鐺——!!!!” 然而却没有剑砍入血肉的声响,反而是一声震天的金铁爆鸣声。 一只黑色的手掌握住了剑锋,其他人都瞪大了眼睛瞧著那里。 秦浪天! 这个有些痞气的青年此刻浑身煞气涌现,他的一只右手化作一条布满了黑色鳞片、肌肉虬结、散发著滔天魔气的粗壮手臂。 “魔修!是魔修!” 薛松与风子岳齐齐大吼起来,震惊地望著一身魔气的秦浪天。 这个一直跟著他们同行的江湖中人,竟然是一个魔修! 白流云只觉得手臂一阵剧震,虎口瞬间崩裂,但他没有震惊,只是切齿地望著秦浪天。 “果然是你!” 自从黑风峡一事后,白流云就对秦浪天隱隱有著一丝怀疑,显然,北侯世子也同他一样,所以刚刚才会言语暗示他。 於是白流云便出手试探,没想到,这秦浪天竟真的暴露而出。 “你这魔修,跟著我们究竟有何意图!” 白流云怒喝,悍然出剑,而秦浪天完全爆发了魔功之后,实力竟然颇为不俗,稳稳顶住白流云的剑招。 秦浪天也不反驳,只是神情阴沉,向著身后的厉风道:“跑啊!” 厉风没有想到秦浪天竟然出手了,他本以为他这位秦大哥已经跟他们离心了。 这一刻他也不再犹豫,身形一闪,化作一道残影,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向著远处的黑暗狂奔而去。 秦浪天一手震开白流云,隨即口吐古怪的低语,双眼化作血红色,身躯骤然爆升七丈,化作一个滚滚的魔躯,气势攀升到了极致,拦住了眾人。 这是他的底牌,这是他修行的秘术。 当初在黑风峡他若是早点施展,他的大哥林山也不会死。 而此刻,他无论如何都要保护厉风离开。 他血红的眼睛扫过眾人,忽然看到了在远处的白流莹,这白裙少女此刻捂住了嘴唇望著他,眼神带著几分不可置信和惊惧恐慌。 秦浪天摇了摇头,发出一声自嘲,他无论如何都不可能解释清楚了,也与他们再也没有和解的可能。 既然如此。 “裴苏!”秦浪天厉喝一声,死死盯著那依旧神情淡然的玄袍青年。 “我要为我大哥復仇!” 说著便冲了上去,巨大的魔躯散发著滚滚的恶气,气势在这一刻几乎无人可挡,然而裴苏只是抽出凤厌,精妙的剑痕落在他的魔躯之上。 白流云上前帮忙,却被魔躯巨大的手掌挡住,交战十几招后便后退数步,调整气血。 至於薛松与风子岳,不过只有玄元境,只好远远躲在一边,观望著裴苏在巨大魔躯的攻击如轻盈白鹤般腾转挪移。 那一剑又一剑斩在魔躯之上,留下不可修復的创伤与痕跡。 “怎么可能?!” 秦浪天不可置信,身上剑痕越来越多,他却连裴苏的衣角都碰不到,这位名动天下的北侯世子各方面都精妙如斯。 就连身法也臻至极致。 第153章 毒煞 白流莹见他哥捂住胸口,也连忙过去。 “没事。” 这白家少主向著他妹妹摇了摇头,然后看著场中的战斗,颇有几分自嘲。 “这都是哪里冒出来的天骄...” 白流云轻声低语。他是江南白家的大公子,也是江南一流的天骄,比不上裴苏也就罢了,这秦浪天幻化的魔躯,竟也让他感到巨大的压力。 声名不显,却有此等天赋实力,莫非是近些日子在江湖闹得沸沸扬扬的..那命数子? “他...竟然是魔修...” 少女也望著远处。 她没想到这一路上吊儿郎当,经常给她讲有趣故事的秦大哥,竟然是这般可怕的魔修,让她此刻心头复杂起来。 “他不是一般的魔修。” 白流云沉声道,“只怕是放在整个江湖魔道之中,也是一等一的傢伙。” “但是他好像要输给世子了。” 白流云噎了一下,“那是自然,世子这般的天赋,古往今来又有几人能及。” 当今天下江湖中的年轻一辈,最拨弄风云的那批人自然是跨过玄真门槛、修成道基的天骄人物些,年纪轻轻,却如家中长老一样能腾能飞,服气吞云,行走江湖惹人艷羡,好生恣意。 白流云、秦浪天自然也属其中之一,但是他们这一类的天之骄子虽然是成就了道基,年纪却也几乎都在二十五往上了。 只是未及半甲,依旧可以参加九州白麟试,也被唤作年轻一辈,也是当代年轻辈的领头羊,是九州白麟试上的有力竞爭者。 而裴苏,严格来讲不能算作与白流云、秦浪天年纪相当的人物,他才二十岁,与他年纪相当的应是白流莹、薛松与风子岳。 而这个年纪的天骄们,天赋绝佳的也不过是玄元中后期,开始为跨过玄真门槛做准备,天赋一般的则是能突破玄元都不错了。 是的,裴苏那惊人的实力总是能让人忽略他的年纪。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书库广,????????????.??????任你选 】 白流云这才想起来,听闻裴苏是在十九岁那年修成的道基,一字开头,除去一些传闻中可以种下道基邪祟手段外,这记录只怕是將成一道鸿沟。 裴苏的精妙剑法映入白流云的眼帘,这位白家大公子竟一时痴愣。 这等实力,他发现裴苏不仅是成就道基的年纪小,甚至实力还要远超境界的恐怖,而他现在才二十,若是让他再修十年,只怕突破地煞都轻而易举...... 这些思索只在电光火石之间。 忽然,白流云眼神一凝,他发现了秦浪天已经有了退意,於是压住气血起身飞去。 “世子,他想逃走!” 远处的秦浪天的魔躯已经伤痕累累,的確已经开始寻找退路。 秦浪天並非傻子,在一番交手后他终於认清了一个事实,即便他施展了秘法,但依旧打不过眼前这个妖孽。 这傢伙修成了剑意,目前整个江湖的年轻一代,只听闻有位雪崖剑阁有位传人修成,被尊为“剑仙”,足见剑意有多难修成。 而裴苏,让人绝望的一点是,剑意都只是他眾多手段中的一个。 如今秦浪天都还未见识他在黑风峡施展的那一道白金色的剑招,一招断了他大哥林山一臂。 以及那一道恐怖的天术法,能將一位归一后期的修士灼烧而死。 还有,传闻之中这裴苏得以闻名天下的仙人印。 “该走了!” 秦浪天心中萌生退意。他借著裴苏一剑斩来的力道,身形猛地向后暴退,魔躯忽然张开一双黑色的翅膀,就要衝天而起,遁入黑暗。 “想走?” 裴苏眼中闪过一丝暗光,欺身而上,眉心骤然天光闪烁,一瞬间,在场所有人都感受到了一股无形的炽热重压,仿佛心跳都停止了一瞬。 这炽热重压又转瞬即逝,让人仿佛只觉得是错觉。 裴苏已经放缓了脚步,刚刚他眉心的仙人印天光灼灼,引了一道气机没入了秦浪天的身体。 裴苏眉心的仙人印,除去极致的杀伐之术外,还有一些小手段,而这自然便是其中之一。 目的便是为了借秦浪天去探一探紫蝠门的底,传闻当年紫蝠门被骷羊灭门,只用了一夜而已,著实是快得诡异狠辣。 另一边,白流云则是提起一口气,挥出凌冽的剑气,封锁他要逃走的空间。 秦浪天被裴苏的剑光伤到吐血,又被白流云追来,不禁感到一阵无力。 该死!竟然追得这么紧! 忽然,秦浪天忽然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那是一个瘦削的少年,此刻的面容却能让所有人感到头皮发麻。 他整个人像是充了气的皮球一般肿胀起来,皮肤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青蓝色,透明得几乎能看到下面流动的黑色毒血。 厉风,他此刻的手中,正死死抓住一个已经空了的黑色陶罐。 白流云最先反应过来,高喊道:“他把那罐『化血尸毒』……喝下去了?!” 这位白家大公子忽然想起了一种魔道秘术,脸色瞬间变得发白。 把剧毒吞入腹中,以自己的身体为容器,催动秘法引爆……这是魔道中最惨烈、最决绝的“人肉毒煞”! “他要干什么?坏了,快跑!” 白流云再顾不得秦浪天,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他的妹妹,然而转过头去,却瞧见裴苏不知何时已经来到白流莹的身边,抓住她的手腕远飞而去。 他不敢犹豫,只得连忙回身抓住薛松和风子岳,然后全力催动道基飞速远离。 厉风那双已经没了眼白的眼睛,死死盯著裴苏和白流云等人跑远,脸上才露出了最后的一丝笑容。 “秦大哥…”他勉强转过头望著秦浪天,“秦伯伯说过,你是我们大隱村的希望,所以你必须活著。” “小厉!” 秦浪天在半空中,看著那个已经不成人形的少年,两行眼泪,顺著他狰狞的魔脸滑落。 “快走吧,秦大哥,我快控制不住了。” 秦浪天猛地一咬牙,转身,化作一道悽厉的黑光,向著远处的夜空疯狂遁逃。 下一刻。 “轰隆————!!!!” 一声沉闷至极的爆炸声响起。 没有火光,没有硝烟。 只有漫天的蓝绿色毒液,如同暴雨般喷洒向四面八方。那些毒液落地之处,无论是岩石、树木还是泥土,都在瞬间发出“滋滋”的腐蚀声,化作一滩滩冒著黑烟的脓水。 整个大雁客栈,连同那个小山头,在一瞬间被夷为平地。 甚至连空气都被腐蚀,发出令人作呕的腥臭。 第154章 真心 十里之外,无名山岗。 秦浪天停下了脚步。 他站在一棵枯树顶端,回头望向那个已经被毒雾笼罩的山谷。 那里已经变成了一片死地,绿色的毒瘴在夜色中翻涌,如同一张巨大的鬼脸。 厉风也死了,他本可以活著,却选择救自己而牺牲。 林山大哥也本可以活著,却因为他的犹豫而断送性命。 “啊啊呃啊!” 秦浪天跪在地上,声音泣血。 悔恨、痛苦、愤怒……无数种情绪在他的胸腔中炸裂。 “林大哥……小厉……” 秦浪天紧紧攥著拳头,却忽然捂住胸口。 裴苏在他身上留下的剑痕实在是剧痛,甚至祛除不了,他调息了一阵,才吐出一口浊气。 “裴苏,白流云,放心吧,我一个也不会放过!” 他最后深深看了一眼那片毒雾,然后向著大隱村的位置遁去。 无人察觉之处,他头上所一直盘旋著的紫色命数,已经紫到透亮。 …… 白流云带著薛松和风子岳狂奔出十几里地,直到看到了裴苏与白流莹的身影才停下。 三人此刻狼狈到了极点,衣衫襤褸,灰头土脸,白流云更是因为带著两人强行催动道基,嘴角染血,发冠也歪了。 “好……好险……” “那是什么鬼毒?太可怕了……差点就交代在那儿了!” 裴苏与白流莹比起他们来,则是从容得多,衣衫整洁,看不出狼狈模样。 “哥!” 白流莹瞧著白流云吐血,才连忙跑了过去,关切瞧著他。 “没事。” 白流云压下紊乱的气血,连忙走上前去,“多谢世子相救舍妹!” 裴苏摆了摆手,“刚刚情况紧急,大家都没事吧。” 薛松和风子岳虽狼狈了些,但也无大碍,连忙走过来感谢裴苏。 几人交谈了一阵,心情才慢慢恢復。 “真是可恨!” 薛松愤愤不平地一拳砸在树干上,“让那秦浪天给跑了!那可是个大祸害!” “无妨,穷寇莫追。”裴苏淡淡道。 “不过……” 裴苏话锋一转,目光落在白流云身上,“这秦浪天所修魔功,颇为高等。白兄,你们是怎么认识这种人物的?还能一路同行至此 这话问得白流云羞愧不已。 身为江湖名门少主,不仅没看穿魔修的偽装,还与其同行如此之久,造成了今天这样的大祸。 “唉……” 白流云长嘆一声,满脸愧疚,“是白某有眼无珠,识人不明。” 隨即他便把当初与秦浪天的初遇细细讲来,是在江南道上,看见了秦浪天出手行侠仗义,便觉他气质不凡,白流云有心结交,便邀请他一路同行。 “黑风峡那处,瞧见他已有归一修为,我便隱隱有些后悔,这等天赋,岂会是一般江湖人士,哎!都是我的错。” 裴苏还未说话,薛松和风子岳却忍不住开始马后炮。 “哎呀白大哥,你就是太轻易信人了!下次可得长点心!” “是啊是啊,我一眼就看出那秦浪天不像个好人!” 白流云被两个弟兄责怪,也只能苦笑连连。 “无妨。”却是裴苏摆了摆手,安慰道,“江湖之大,人心隔肚皮,谁还没个看走眼的时候?就算是圣人,也有被蒙蔽之时。白兄不必过於自责。” 白流莹也跳出来,摇头道。 “誒呀!我哥他就是喜欢结交江湖人士,家里的门客都养了三个连房......” “白姑娘...” 白流莹一愣。 “我先前还以为是你邀请的他呢!” 白流莹听到这话,顿时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跳了起来。 “才不是呢!”少女连连摆手,“我才不会像我哥那样,隨便就邀请不认识的陌生人同行!” 裴苏笑意不变,却不说话。 下一刻,白流莹忽然懂了裴苏的意思。 当时在水仙楼,白流莹见裴苏的第一面就邀请他一路同行。 “那……那个不一样!” 白流莹被揶揄得有些羞恼,眼神闪躲,“我当时邀请世子,是因为……是因为……” “因为世子本就名气很大啊!而且……而且我也听说过世子的事跡,知道世子是好人!而且跟叶大哥一样,是这天下一等一的人物!自然好奇得很。” “叶清秋?” “没想到世子也听说过叶兄的名声,”白流云苦笑两声,“裴兄与叶兄都是天下绝顶的人物,我白某真就自愧不如了!” 裴苏笑了笑,忽然,他心神动了动,拿出了一枚玄符,神识一扫,一道讯息传到了裴苏的脑海。 【殿下,镇武司大都督乔渊得知世子將往黑水城,知晓那地近日有魔修猖獗,特亲自询问世子是否需要镇武司介入】 裴苏眉头微微挑了挑,隨即捏住玄符,神识轻动。 【可以,不过別太张扬,来一个能打的就行】 若是让镇武司那令人闻风丧胆的“黑骑”踏入黑水城,未免也太过张扬,甚至会打乱裴苏的全盘计划。 下一刻,裴苏瞧著眾人疑问的眼神,温和一笑:“抱歉,是乔渊传来的消息,他曾受我祖父提携,故而近日得知我入江湖,很是聒噪。” 乔渊的名字一出,白流云等人的身躯都僵了僵。 只有白流莹好奇地问道,“乔渊是谁啊?” 白流云等人面色变化了几次,却都不说话,反倒是裴苏直言。 “当今镇武司大都督,乔渊。” 这话一出,白流莹似乎也明白了什么,怔怔不说话。 镇武司与他们江湖门派是天然的对立关係,裴苏出身朝廷,所以与他们即便再投合,却总是有一层隔阂在。 先前白流云等人都没有默契地提这回事,没想到反倒是裴苏首先提了出来,毫不避讳。 白流云抬起头来,正准备打个哈哈,略过这个话题,却没想到裴苏竟笑著看著他。 “白兄,其实我知道,你一直因为我的身份对我有所顾忌。” “世子!我承认...”白流云瞬间面色涨红起来,“我承认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对你有一些偏见,但经过这么久的相处,我早就...” “白兄误会了。” 裴苏目光清澈而真诚,“我並非是责怪的意思,先前白姑娘曾问我,为何放著京城的荣华富贵不享受,却要跑来江湖......” 眾人都愣住,等著裴苏的后话。 他们也都好奇,裴苏身份尊贵至极,在京城那是真正的天潢贵胄,何苦来这刀光剑影的江湖里风餐露宿。 “而原因就是因为我曾衝撞了陛下。” 此话一出,眾人眼睛瞪大。 第155章 结拜? 衝撞陛下,衝撞那位大乾女帝?! 这位曾经的大晋皇后,如今的大乾女帝,在天下的威名都赫赫,真的有人胆敢衝撞她? 裴苏继续道。 “是在新朝初立的朝会上,因为我曾斩了七杀凶星,陛下因为这份功勋,便下旨……欲封我为镇武司新任提督,位列从二品,掌管京畿武林大小事务......” “什么?!” 哪怕是出身名门的白流云,此刻也忍不住失声惊呼。 薛松和风子岳更是瞪大了眼珠子。 镇武司提督! 他们纵然生活在江湖,也清楚那究竟是何等的官职,何等的位高权重,手握生杀大权!多少人奋斗十辈子都摸不到的门槛,原来曾经就这样摆在裴苏面前...... “世子,你说你曾衝撞了陛下...”白流莹看著裴苏,目光愣愣。 裴苏轻轻点了点头。 “我拒了。” 仅仅三个字,却让在场的几人都震到说不出话来。 白流云等人虽然有所耳闻,北侯世子曾经拒绝过高官厚禄,却也没想过是这样极端的情况。 他们已经可以想像出,在朝会上,当著文武百官的面,拒绝女帝的慑封,究竟需要何等的勇气,这场景究竟会有何等震撼。 相比而言,裴苏没有被砍掉脑袋,反而还能入江湖游歷,已经是因为裴家的权势之盛了。 “为什么呢?”白流莹轻声问道。 “或许说出来,会让世人觉得我裴苏矫情,是在故作清高。” 裴苏无奈摇了摇头。 “但我確实,不愿做笼中的鹰犬,也不愿做执刀的屠夫。” 他嘆了口气。 “更不愿,让这片无拘无束的江湖,也变成像朝廷那样等阶森严、死气沉沉的一潭死水。” “庙堂之高,只有算计与权衡;江湖之远,却有快意恩仇,有鲜衣怒马,有多彩的如画江山。” “若是连这片天地也被镇武司的铁蹄踏平,被规矩束缚得喘不过气来,那这天下……该多无趣啊。” 听完裴苏这番话,白流云等人都沉默了。 他们不是说不出话来,是完全被裴苏的胸襟震撼,他明明是生活金贵的上京之城,却仿佛与他们流著一般自由与洒脱的血液。 他这番话,不知是多么贴切,若非他的身份是京城裴家,白流云恨不得当场与他结拜。 “裴兄...” “因此,我祖父靖王震怒,將我关在府中禁闭了整整一个月。后来我想著,这京城的空气实在是令人窒息,便找了个藉口,这才逃到了江湖。” 裴苏闭上眼睛,大口吐息了一下。 “还是这里的气息自由洒落,叫人如痴如醉。” 说完,裴苏转过头来,向著眾人歉意一笑。 “抱歉,不自觉说了些心里话,不说这些扫兴事了,我们走吧,黑水城那边的魔修,想必与秦浪天脱不了干係。” 说完,他便要往那头走去。 “裴兄,且慢!” 身后,忽然传来白流云沉稳而坚定的声音。 裴苏停下脚步,回过头,有些疑惑。 白流云站在原地,神色挣扎片刻,最后深吸一口气。 “既然世子对我等如此坦诚,若我白流云还藏著掖著,当真是连小人都不如了!” 裴苏眉头微挑:“白兄这是何意?” 白流云直起身子,看了一眼身旁的妹妹,眼中满是怜惜与决然。 “其实……我们此次前往黑水城,並非是为了什么除魔卫道,也並非是为了什么江湖歷练。” 此话一出,別说裴苏,就连一旁的薛松和风子岳都愣住了。 “白大哥,咱们不是去杀魔修的吗?”薛松一脸茫然。 白流云摇了摇头,苦笑道:“除魔只是顺带。真正的目的……是为了救我妹妹的命。” “救命?”裴苏目光落在白流莹身上。 “不错。” 白流云声音低沉,“流莹她自小体弱,生有心疾。这是从娘胎里带出来的病根,我白家虽然家大业大,请遍了天下名医,却都束手无策。甚至有神医断言,流莹她……活不过二十岁。” 白流萤低著头,显然她早已知晓。 “直到几个月前,黑水城这地界,出了一个至宝,唤做七巧旒心莲。” 白流云说到这宝物,眼中爆发出希冀的光芒,“此莲生於极阴,却蕴含至阳心火。其莲蓬生有七孔,状如玲瓏心,乃是天地间修补心脉、重塑臟腑的无上神药!唯有此等早已绝跡的神物,能治好流莹的绝脉心疾!” 裴苏微微頷首,心中瞭然。 看来白麒麟的体质对这位少女而言,確实难以承受,故而產生了心臟之疾。 “原来如此。”裴苏並没有表现出太多的惊讶,只是平静地问道,“既是这等重宝,想必早已引起各方覬覦。白家只派你们几个小辈前来,是否有些托大?” “自然不仅是我们。” 白流云正色道,“早在三个月前,宝莲刚刚现世之时,我白家大长老白鼎沙,便已经亲自赶往了黑水城。大长老实力通玄,早已震慑住了各方宵小,並许以重利,已经占住了那宝莲。” “只是……” 白流云嘆了口气,“大长老探查之后才发现,那宝莲娇贵异常,一旦摘下,若无特殊容器,半个时辰內便会枯萎,药力尽失。而大长老身上所带的玉盒等级不够,无法长时间保存。所以……” “所以,你们才带著白姑娘前去黑水城。”裴苏接过了话头。 “正是!”白流云点头。 一旁的白流莹也听得呆住了。 她原以为,这是她爹爹许诺她的江湖游歷,却没想到,此行是为了救她的性命。 “原来如此,”裴苏忽然爽朗一笑,打破了沉闷,“那咱们就別耽搁了。既然是白姑娘的救命药,那便是天大的事。” 白流云闻言,心中大为感动。 他实际是有些羞耻的,邀请裴苏的缘由是除魔卫道,但实际上到头来他们的真正目的却是为了一己私慾,实际便相当於欺骗了世子。 以他白流云的性格,做出这种事当真会內疚不已。 却没想到,裴苏竟没有半点被骗的愤怒,竟如此善解人意。 “多谢裴兄!”白流云抱拳。 裴苏摆了摆手,目光扫过眾人,忽然想到了什么,沉默了一会,忽然道: “我裴苏入江湖不久,虽见过不少人,但真心相待者寥寥无几。今日与诸位共经生死,又见白兄如此坦诚……” 他顿了顿,忽而一笑:“我倒是相信这是缘分所致,若诸位不嫌弃,不如我们今日便在此结为异姓兄弟,如何?” 第156章 大哥 此言一出,如平地惊雷。 薛松和风子岳嚇得浑身一颤。 结……结拜?! 和北侯世子?! 和那个未来可能继承靖王爵位、甚至可能问鼎更高位置的裴苏结拜?! 这可不是开玩笑的,纵然是裴苏有意,但他们敢吗?! 下一刻。 “我不要!” 一声清脆的声音响起。 只见白流莹往后跳了两步,把头摇成了拨浪鼓,两只手在胸前拼命摆动:“你们结拜你们的!千万別算上我!我不要我不要!” 被裴苏怪异看了两眼,她才补充道:“家里已经有大哥二哥三哥一大堆哥哥管著我了……不要不要,我才不要那么多哥哥!” “咳咳……” 薛松和风子岳对视一眼,也连忙上前一步,满脸歉意地躬身行礼。 “世子殿下,你的美意我们心领了,只是我们......” 裴苏抬手止住他们,微笑示意,頷首表示理解。 薛松与风子岳也极其纠结,但最后,他们还是不敢行这等天大违逆的事。 江湖中人对於结拜一事可是极其郑重,一旦拜下,就是真正异姓兄弟,生死与共,可以將妻子遗孤相托、令天上星辰见证的不变情谊。 而裴苏是何人,是朝廷之人! 结交一番友谊也就罢了,若是真正行了结拜一事,只怕届时回到家中,先不说被家中长辈打断腿的事,少主的位置,是別想爭了。 当下局势,朝廷若要一统江湖,必然会与所有江湖门派作对,这个时候你不想著自家,跑去与朝廷的世子结为异姓兄弟,光是他人的指指点点,两人都承受不了。 更何况,他们自己也有自知之明,不过是庸人之资,何德何能能够与裴苏真正称兄道弟。 隨后,裴苏真诚的目光落在了白流云身上。 这位江南白家的少主,此刻也被裴苏震得七荤八素,勉强回过神,心头又陷入挣扎。 坦白来讲,不考虑任何背景因素,白流云对裴苏的观感是极好极好的。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甚至在短短交往的过程中,裴苏真正让他体会到什么叫做真正的神人之姿,回望他半生所见之人,似乎唯有太一宗的叶清秋叶兄可勉强与之媲美,也只是勉强而已。 但另一方面,就像薛松与风之岳考虑的那样,朝廷与江湖如今关係紧张,裴苏再如何说都是朝廷之人,与他结为异姓兄弟,家中不知会如何震怒。 但白流云终归是白流云,他自小正直洒脱的个性让他此刻忘却了其他,只抬眼望去,撞见了裴苏温和清澈的目光。 这是一个纯粹的人,一个天资惊人却又可怜的人,一个生在天贵世家却又嚮往自由的人...... “好!” 不知是因为与裴苏的目光触动了他,还是因为对裴苏的那一丝羞愧感起了作用,白流云直视裴苏的目光,又重重点了点头。 “白某,愿与裴兄结为异姓兄弟!生死相托,荣辱与共!” 裴苏大笑,上前一步,伸出手掌。 “好!既然如此,这里没有酒,也没有黄纸鸡血。你我便以掌击誓,以大日为证!” “好!” 白流云也伸出手掌。 “啪!啪!啪!” 三击掌声,在空旷的荒原上清脆迴荡。 “白兄痴长我几岁,日后,便是我裴苏的大哥。”裴苏抱拳一礼,笑道,“大哥!” 被裴苏这样的天之骄子称作大哥,竟让白流云產生几分异样的兴奋。 他连忙扶住裴苏,用力拍了拍裴苏的肩膀,“好!好!苏弟!你我別去想那些高来高去的烦心事,我们只以身论交,共游江湖!” “好誒好誒!” 一旁的白流莹开心地拍著小手,笑靨如,“我哥既然有了世子当兄弟,那我是不是也要喊你世子哥哥。” 裴苏瞧著她,笑道,“好啊,白姑娘是打的这个念头,不与我结拜,让我与你大哥结拜,想我管你便认哥哥,不想让我管的时候便不认。” 白流莹笑得眼角弯弯。 “我不管,总之你要准我喊你世子哥哥!” “世子哥哥算什么,我姓裴名苏字九牧,你挑挑喊什么?” 白流莹思考了一阵,歪著头。 “那我喊你九牧哥哥,”白裙少女此刻也兴奋得过分,眼中忽然有了一丝得意,“那你呢,我叫你九牧哥哥,你喊我白姑娘?” 裴苏不说话,然而少女却走到他的跟前。 “本小姐行不改名坐不改姓,就叫白流莹,九牧哥哥也挑挑喊什么?” 裴苏目光忽然转向白流云,这浓眉大眼的青年推了一下裴苏的肩膀,开怀笑道,“苏弟看我作甚!” 裴苏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无人察觉的笑意,转头望著白裙少女,端详看了那双眸子良久,然后道:“莹儿。” 少女被裴苏注视得耳根微红,连忙退后。 一旁,薛松与风子岳也捕捉到了这一丝古怪的气氛,这一路他们也並非瞎子,如何察觉不到白流莹有意无意看向裴苏的目光。 如今这份目光几乎是不加掩饰,在白流云与裴苏结为兄弟后更加明目张胆起来。 这究竟代表什么意思,两人又岂会不懂。 心头虽有几分惆悵,但他们很快又调整过来。 这才是真正的神仙眷侣啊! “大哥。” 裴苏抬起头,脸上笑容灿烂,“莹儿既然还有伤病在身,我们如今便即刻启程吧。” “对对对!” 白流云如梦初醒,心情大好,一挥手道,“出发!黑水城!” 这位白家大公子何曾像今天这般开心过,他看著裴苏的俊美的面孔,又瞧著如今满眼是裴苏的白流莹,心底骤升了一丝的忧虑,但这丝忧虑很快被当下绝佳的恣意与开怀衝去。 或许,当下这两人之间懵懂的情感,可能在今后会遭遇诸多巨大的阻碍。 白流云不清楚他们究竟能走到哪一步,但他已经在心底下了决心,无论家中长辈如何反对,他都会坚定站在他们这一边,替他们分担压力。 毕竟,那一个是他最爱的妹妹,一个,是他生死与共的苏弟! 第157章 抵达黑水城 黑水城。 地处扬州西南缘,荆州东北界,黑水河穿城而过,流经西面百里外的葬魂沼泽,水色转如泼墨,故得此名。 裴苏等人出发后,才给薛显发了个消息,他才赶来匯合,他年纪太小,修为太浅,故而早早在外躲藏,倒是机灵。 又过了半日,直到夕阳斜下,裴苏他们才远远望见一个巨大的城墙一角。 墙高四丈二尺,以一种黑色玄石堆砌而成。 “来者可是白家大公子?” 刚到城门口,便见一队人马早已候在那里。为首的三人,气息各异,白流云一眼便认出是这黑水城中赫赫有名的地头蛇。 黑水城共有三大势力算得上一流,黑水帮、隱娥门和镇远鏢局,他们白家大长老前来黑水城为求宝莲,自然也是震慑了这三大势力一番。 “是!”白流云拱拱手。 隨后,黑水帮一个五大三粗的汉子就跨前一步,脸上的横肉挤出一丝諂媚的笑意:“白公子!白老前辈早已在敝帮府中等候多时了,快,请隨我来!” 白流云点了点头,神色也恢復了世家公子的威严。 一行人穿过繁华却粗獷的街道,来到了黑水帮的核心腹地——一座占地极广、防御森严的府邸。 刚刚踏入大厅內,就见一位威严的老者站起身来,露出笑意。 “流云!你们来了,快来坐,来人赐茶!” 白鼎沙! 裴苏在后面瞧著这精神矍鑠的老者,隱约能察觉出他体內强悍的实力。 恐怕即便不如武老,也相差不远了,不愧是白家的砥柱级战力...... 白流云与白流莹上前行了一礼,白鼎沙哈哈大笑,又瞧著薛松与风子岳,一人夸讚了两句,最后目光才骤然落在裴苏的身上,笑容停顿。 “大长老,我给你介绍一下,”白流云连忙將裴苏拉到身前,“这是北侯世子裴苏,才入江湖游歷来......” 白鼎沙笑容微微收敛,与裴苏对视著,一时气氛竟有些沉凝。 这位白家大长老没有想到,他们白家的小辈竟与朝廷裴家的世子扯上了关係,还一路同行而来..... “大伯!嘻嘻!”忽然,白裙少女跑了上去,亲切地给老者添茶,“你不知道,如果不是九牧哥哥,我们一路可走不到这里...” 少女忙將先前遇到的魔修一事速速讲出,听得这位老者眉毛飞起,差点忍不住拍案而起。 “好个魔修!竟敢对我白家人下手!” 老者声音如雷,震得远处黑水帮的侍从双股战战,隨后他又看向裴苏,客气笑了一下。 “原来如此,老夫在这里多谢北侯世子相助!” 虽然话音依旧有些疏离,但总算不復先前的冷漠。 不过裴苏却似乎並不在意,礼貌答道:“白长老客气了!路见不平出手相助是应当的。” 白鼎沙向裴苏点了点头,隨即便聊起其他,白流云在一旁尷尬笑著,自家长辈对自己苏弟的態度,实在让他汗顏。 “大伯!”忽然,少女不满的声音响起,“我算一下,九牧哥哥起码救了我们两次、三次!你...你就只是口头谢谢人家吗?” 白流莹似乎因为老者对裴苏轻视的態度很是鬱闷,此刻偏著头,轻哼了两声。 “好好!”老者站起身来,“小流莹別生气,是大伯的不对。” 这一幕足以说明,白流莹在白家究竟有多得宠爱。 白鼎沙是何等威严的人物,江湖之上的威名赫赫,纵是白流云这位少主都不敢这样对他说话。 “北侯世子,老夫此次出行,未带什么贵重物品,想必世子也不缺什么,不过念及救命之恩,老朽便赠世子这把短剑如何...” 老者从怀中拿出一把纯白的短剑。 “当真不用,白长老,你这番真是折煞裴苏了。” “誒,短剑虽不贵重,却代表了世子是我白家的贵客,来年春分,世子还可凭此短剑来我白家,一登天水十八舫,权当玩赏一番。” 老者笑容满面,裴苏一听却瞬间明白,这老傢伙是在试探他。 天水十八舫在江南名气不小,乃是白家每年春分亲自举办的盛会,自午时起,至次日寅时终,取自“阴阳均分”之意。 船舫之上,有飞令、诗会、武擂、琴画佐兴,登船之人皆有白家赠与的短剑,乃是与白家相熟的客人,个个来歷不凡,不是世家公子就是出名侠客。 或许这天水十八舫在江南名气极大,对裴苏又会有什么吸引力? 若是裴苏高兴应答了,便代表了一个极大的可能—— 裴苏掠过白鼎沙,瞧见了白裙少女向著他兴奋使著眼色,他故作几分惊喜接过了短剑。 “那裴苏便却之不恭了。” 这话说完,白流莹眼眸闪闪,裴苏则是回以无奈的笑意。 两人的眼神交流被老者看在眼里,他嘴上虽还在说著客气话,心头却已经凉透半截,不禁恨声。 “白流云!你这当哥哥的,究竟怎么看护你妹妹的!这两人...这两人...” 白鼎沙百年的人生阅歷,又岂会看不出来裴苏与白流莹之间那份隱而不发的亲昵之色。 在白流莹说出九牧哥哥四个字的时候,这老者就敏锐地暗道不妙,但还抱著一份庆幸,只是白流莹单方面的爱慕。 所以他才出言试探,结果却让老者心头越发难堪。 似乎是...两相有意! 可...这两人是绝对不可能的! 白鼎沙高掛著笑意,回到了座位,並没有展露出什么情绪,只是一边品茶一边暗中观察,隨即心中暗道。 “还好,这两人尚还是懵懵懂懂的少年慕艾,时间不久尚还有挽回的机会。” 对於这种意外,白鼎沙並不是很惊讶,白流莹正是情竇初开的年纪,撞见裴苏这等性格样貌天赋皆是上上佳的人中龙凤,有些少女怀春也实属正常。 只是可惜,裴苏的身世是朝廷裴家。 还有更重要的是,他作为白家大长老才清楚一些內情,白流莹,是有一桩姻亲的,甚至还涉及一桩祖训,不可能会更改! 第158章 动心 一番寒暄过后,裴苏却忽然向著白鼎沙拱手道: “白长老,不知那七窍旒心莲的消息……” 好啊!你这小子倒是比他哥还心急。 白鼎沙虽然心头冷哼,但还是对裴苏改观了些许,至少这裴家世子对白流莹还算关切。 “放心。此莲生长在黑水帮西南处的寒潭之下,就在老夫眼皮子底下,如今尚还未成熟,待宝莲成熟那一刻,小流莹便与我同去,当场將其吞服了。” 这位白家长老来到黑水城,自然是將一切都准备好了。 此地的三大门派,黑水帮,隱娥门,镇远鏢局,又岂敢与这位名震江湖的白家大长老置喙什么,自然只能將宝莲拱手相让。 当然,白鼎沙乃是名门长老,也是给足了他们好处,这才让黑水帮对其恭恭敬敬,任其驱使。 “可是晚辈听闻,此地有魔修作祟。” 白鼎沙冷笑一声,“你说的是那个老婆子吧,的確有几分本事,但已被老夫一掌重伤,翻不起什么风浪。有老夫在此,这些妖魔鬼怪还不敢造次!” 说到此处,老人眼中闪过阴厉。 “只是这帮魔修竟敢对你们下手,下次见面,老夫必不会留手!” 裴苏不再说话,白流云走去轻拍他的肩膀,笑道:“放心吧,大长老当年便是斩杀了北海三煞成名,这天下的魔修,谁见了大长老不心惊胆战。” “嗯,我只是怕,万一有什么意外。” “有白长老坐镇,哪里会有意外,不过世子倒是...”薛松眼里露出几分揶揄笑意,“对莹妹妹关切得紧啊!” “是啊!我看啊,比白大哥还要像哥哥!”风子岳则是摇起摺扇。 “毕竟是,”薛松这时的目光已经转向了白流莹,音调古怪,“九牧哥哥~” 被这样打趣,白流莹面纱下的脸蛋通红,正气鼓鼓准备战斗。 却听一声苍老的咳嗽声。 场面安静下来,白鼎沙鼻孔喷出几道白气,自知惹了这老人不快的风子岳跟薛松都缩了缩脖子。 “白流云!”岂料老人却冷冷望著笑意未收的白流云,“跟我进来,让我瞧瞧你这小子近日修行有没有懈怠!” 白流云苦涩地跟了老者进了房间,白流莹却笑嘻嘻跳到了裴苏的身边。 “九牧哥哥,我大伯就是这个性子,我的那些哥哥姐姐都怕他得很,当然,我不怕他!” 少女在裴苏左侧寻了个凳子坐下,头还要往前探去,眸子如小鹿般盯著裴苏。 自她叫上了“九牧哥哥”之后,这少女似乎便忽然大胆了些。 只是这一次,裴苏没有回以那能让白流莹驀然心跳加快的笑意,而是轻声道:“你大伯,他不喜欢我。” 少女一愣,隨即连忙道。 “没事啊,我...跟我哥喜欢九牧哥哥就行。” 裴苏轻笑,“还从未有人跟我说过喜欢我。” “怎么会?” 白流莹摇头晃脑,眼睛忽然向天边一瞥,仿佛一眼看去了裴苏在京城的家。 “九牧哥哥在京城的身份,哼,那么尊贵,肯定有很多女孩子奉承你討好你,就像,话本里讲的那样,说不定府上养的侍女丫鬟,都有一千八百个,每天给九牧哥哥更衣沐浴的不重样......” 少女说到此处,停了下来,然后悄悄用余光观察裴苏的神色。 “哪有那么多,府內算我的侍女也才三个而已。” 这话一出,不仅白流莹,不远处薛松与风子岳也齐齐投来震惊的目光。 世子,如此身份,府上才三个侍女? 要知道即便是他们这些江湖名门公子,哪个家里不是养了几十个貌美的丫鬟,甚至还算少的,有的偏爱这口的更是能搜罗上百个。 这还只是江湖,在那繁华的京城,只怕奢靡更甚,更何况是天下世阀之首的裴家,坐拥这等家世,世子却只有三个侍女,著实叫人惊奇嘆服。 “我哥白流云在名门公子里都算是清简的,”少女显得狐疑,“府上都有十余个丫鬟照顾起居......” 裴苏笑笑不说话,望著远处,仿佛在想些什么。 白流莹忽然又想起了裴苏先前说的话,他顶撞了陛下,被他的祖父震怒锁在府上,所以他才跑来了江湖。 “九牧哥哥!” 裴苏转过头,瞧见白流莹认真的看著他。 “別想烦心事了,你从京城到江湖来,便是客,我白流莹乃是江湖中人,自然应当带客人好好玩赏,一定带你玩得开开心心的。” “如果我没记错,”裴苏眼神狐疑,“莹儿你也是第一次出江湖来吧。” 远处响起一阵鬨笑,叫少女神情羞赧,不知所措。 就在这时,裴苏忽然伸出了手,然后在半空中停顿了一下。 少女下意识缩了缩脖子,但下一刻好像明白了什么,稍稍往前探了下,然后轻轻垂著头,却又不动了,仿佛在等待著什么。 一旁薛松与风子岳齐齐瞪大了眼睛,不想错过哪怕一个细节。 这是...这是要! 隨即他们就看见裴苏的手轻轻放在了少女的头顶,亲昵地揉了揉。 “谢谢你,莹儿。” 黑水城升起了裊裊的热气,外面天色一片緋红。 府邸上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没了话题可讲,几个吃瓜公子互相低声交谈著,少女趴在桌子上掩住通红的脸,一旁则坐著神情淡然的矜贵世子。 ...... “你这个当哥哥的!明眼瞧著你妹妹对那裴苏动了心,不但不阻止,但在那推波助澜?!” 黑水帮府邸深处,白鼎沙负手而立,声音如雷。 白流云立在案前,咬了咬牙,低声回道:“大伯,我当初也对裴苏存有偏见。可隨行这两个月来,我只能说,放眼天下江湖,也无人能比他更加优秀,他完全当得起,流莹的良配...” “你说什么?”白鼎沙一拍桌案,发起怒来像狮子,即便是白家少主也得发怵。 “他是朝廷裴家的人!是北侯世子!是將来要执掌裴家滔天权势的继承人!你你你,你是昏了头,难道你还想你妹妹嫁到那世子府里去?!” “大长老,裴苏绝非贪图名誉权位之人。他在京城时,连大乾女帝的亲笔封赐都能当场拒绝,这等心胸,又岂会执迷裴家的权位?” 第159章 共游 “好好!即便他真的视权位如浮云,那他是不是裴家的唯一继承人?他的身体里是不是流著裴家的血?” 白鼎沙快步走到白流云面前,“老夫问你,若是有朝一日,朝廷铁了心要与江湖翻脸,要踏平我白家这种不听调令的世家,到那时,流莹当如何?你当如何?我白家又当如何自处!” 书房內陷入了一阵死一般的寂静。 这番话这真正让白流云沉默了一下,不过片刻之后,他又抬头。 “不会的。或许我们改变不了女帝的意志,主导不了朝廷与江湖的大局,但无论时局如何变化,我们这番交往的情谊却不会变。” “不会变?”白鼎沙冷笑连连,“你才与他认识多久?不过两月光景,你竟敢在此大放厥词。” “我相信他。”白流云直视著白鼎沙的眼睛,“我白流云活了二十几年,交友无数,看人的眼光还是有的。我能够担保,裴苏绝非背信弃义之辈。” 白鼎沙看著这浓眉大眼的青年那张坚决的面孔,满腔的怒火竟被一种无力感所取代。 他从未见过一向稳重的白流云如此推崇一个人。 “老夫活了一百多年,都不敢说能完全看透一个人。”白鼎沙幽幽一嘆。“你们若只是相交几分友谊,倒也罢了。” 白流云却察觉到长老的態度有所鬆动,心头一喜,正准备趁热打铁,却听白鼎沙忽然话锋一转,声音不容置疑。 “但裴苏与你妹妹白流莹,註定没有结果!” 白流云嘴唇开合了几次,最后只得低低地回了一句:“总之……我还是只看我妹妹的心意。” “冥顽不灵!滚出去!” 白鼎沙猛地挥袖,一股劲风將书房的大门直接撞开。白流云沉默著行了一礼,转身退出了屋子。 ...... 白流云回到了刚刚的大厅,却只见薛风二人和那位侍从阿七在玩著棋,却不见裴苏与白流莹的身影。 “人呢?” “你你你这小子,棋艺竟如此高超?!”薛松暴跳如雷,指著薛显。 又听白流云问了一声人呢,风子岳才答道: “听闻这两日是黑水城的巫儺节,两人跑十二连桥赏月去了。” 说完他又是眉头紧皱,摇著摺扇,指点著薛松下棋。 “你下这里!” “放屁,刚刚就是听了你的,被这小子掏了个大的。” “蠢蛋,这次听我的没错!” “滚滚滚...你这傢伙,棋艺还没我家府上的书童高。” 薛风两个名门公子自詡棋艺非凡,却被世子的一个侍从一打二干得汗流浹背,隨即又开始互相甩锅指责起来。 白流云望著这一幕,不禁扶额,隨后又找了个躺椅闭目调息。 他身为白家大公子,可不敢在修行上懈怠。 当下秋色正浓,一片欢声笑语,好像年少得正好! ...... 黑水城,上城区。 十二连桥横跨於幽黑的河水之上,宛如十二道银色的弯月,將这片地界点缀得如梦似幻。 裴苏与白流莹正並肩坐在最高的一座拱桥石栏上,俯瞰著脚下这片喧囂的人间烟火。 “好奇特的节日!”白流莹睁大了眼睛。 黑水城虽然鱼龙混杂,但上城区还是格外规整,今日乃是荆州特有的巫儺节,黑水城那些家族的公子小姐也走出府邸,到街上来游玩,显得热闹非凡。 裴苏也將景色收入眼底。 长街之上,叫卖声此起彼伏:红彤彤的葫芦在火把映照下闪著晶莹的光;既有售卖精巧小玩意的摊位,也有人在角落静静焚烧著仿製的纸扎骨骸,用以祭奠往生者,这种欢腾与阴沉交织的奇异感,颇为奇特。 “与江南的节日完全不一样,我们那边的节日总是喜气洋洋的,像是泼了彩墨的画。” “这是荆州的巫儺节。”裴苏望著远处那些戴著狰狞木雕面具、身披兽皮跳著祭祀之舞的人群解释道,“源自古老的荆楚大地,人们在这一日祭奠死去的亡灵。” 白流莹也被这些新奇的习俗吸引,拉著裴苏走下拱桥,融入了热闹的人流。 少女戴上一个青面獠牙的木面具,这叫做儺面游,然而她却被面具上残留的草药味熏得皱了鼻头。 她又拉著裴苏小心翼翼地往一盏白骨形状的瓷灯里添了火油,看著它顺流而下,这叫做点骨灯。 隨后路过一处避风角的时候,白流莹忽然被一处不起眼的摊位吸引。 摊位铺著紫色丝绒,上方摆放著琉璃风灯,灯火闪烁间,映照出摊位上一排通体晶莹、刻满星图的白玉签筒。 摊主是位十四五岁的女孩,却作男装打扮,摇著摺扇,面上抹了两道灶灰,正大声吆喝著,一旁则是一位垂头丧气打杂的打杂伙计。 “瞧一瞧,看一看吶!祖传星象签,测天测地测良缘!” 星象签? 裴苏微微挑眉,在这方天地,星象可不仅仅只是高掛天穹的星辰,更是藏著代表天地规则极致的权柄尊位。 故而自古以来,王朝司天监,江湖占星子皆是观测星象变化,以此推演天下大事,而流传到江湖之上,则是各种各样根据星象衍生的占卜,不过大多都是招摇撞骗之辈,少有真本事。 白流莹似乎很感兴趣,此刻已经与那小女孩交谈起来,摊位上足足十几个签筒,裴苏从中还看到了天枢和七杀的名字。 那女孩似乎是个老江湖了,瞧见两人,露出“我懂”的表情,摺扇“啪”地一合,“才子佳人,並肩同游,姐姐何不测测与身旁这位公子的缘分。” 白流莹俏脸微红,瞧了裴苏一眼,然后点点头。 “好嘞!”女孩在签筒中拨弄一阵,最后抽出了一个白玉筒,上面写著“荧惑”二字。 “来,一人一签,心诚则灵。” 女孩將签筒递到两人面前,悄悄对裴苏使了使眼色。 裴苏神色如常,轻描淡写地抽出了一支。在抽籤的一瞬,他那宽大的衣袖掩护下,一枚玉鐲悄无声息地滑到了女孩的手心。 第160章 白流莹真容 “开了!” 白流莹紧张地捏著自己那支签,摊主接过两支,嘴里念叨著一些不明觉厉的口诀,隨后猛地一拍。 “好签!上上之喜!”女孩將签翻转,只见上面刻著:“长庚伴月,金石不渝。” “姐姐你看,这代表你与身边这位公子今后將如星月交辉,嘿嘿!姐姐可別错过了这天赐之缘!” 白流莹看著那“上上”二字,耳根通红,隨即大方地从荷包里掏出金豆子,喜得那女孩两眼放光,连连作揖。 “二位慢走,祝百年好合,万事顺遂!” 那个打杂的伙计抬起头来,相貌端正,气度竟有些非凡,眼看著女孩贪得无厌地收了白玉鐲和金豆子,只得对裴苏与白流莹抱以歉意的笑。 待两人走后,女孩才將金豆子顛了顛,嘿嘿一笑。 “好个裴苏和白流莹,出手真是大方。” 一旁青年凑过头来,忽然神情大变,“妹妹你真算了?!” 女孩只冷冷斜了他一眼,“多嘴!” 青年连忙垂头待在一边,恭敬得好似个僕人。 隨即女孩將原本的签翻了出来,合在一起。 “欺天罔人,终是一梦。” “这……”一旁青年眼睛一瞪,而女孩却已经將签放入了签筒,哼了一声,“你们男人就是坏!” 火光摇曳,黑水城的巫儺节依旧喧闹。 不知逛了多久,喧囂渐渐被拋在身后,裴苏与白流莹两人才又重新踏上拱桥。 明月高悬,將河面照得波光粼粼。 “莹儿。” 白流莹侧过头,“嗯?” 裴苏侧过头,向著她笑道:“你为何总是戴著面纱?” “嗯...可能是因为不戴面纱的话,会有许多不便。” 裴苏眼里闪过促狭之色,“是怕旁人见了你的样貌会失神不已吗?” “倒也没有那么夸张。”白流莹连忙摆手,“其实……是因为两年前那件事。我...不是在雪里跳了一支舞嘛。却未想到被一帮路过的江湖豪客看去了,然后.……然后不久后我白家的门槛便被提亲的人踏破了,直到我爹爹发了怒,才消停下来。” 她吐了吐舌头,眼中闪过一丝俏皮:“算是我给爹爹惹的麻烦吧,所以自那以后,我便一直戴著这面纱。” “哦!”裴苏露出恍然大悟的神色,隨即抬头望月,装作无意道,“那我能不能看看?”, 许久未听到回答,裴苏这才转头,瞧见了少女弯弯的眼角。 “你这傢伙...” “嘻嘻!”少女这才凑前了一下,耳根微红,“九牧哥哥想看,自然是可以看的。” 白流莹所戴的面纱还是一件薄如蝉翼的灵宝,裴苏伸出手,轻轻揭下。 少女似有些紧张地屏住了呼吸。 下一刻,整座黑水城的灯火仿佛都黯淡了下去。 那是一张足以令天地失色的脸蛋。肌肤是最细腻的羊脂白,唇色是极淡的樱粉,鼻尖有一点微翘,给这张过分完美的脸添了一份稚气。 那双眼眸在此刻也仿佛更加迷人,如梦似幻,仿佛盛满了星辰与天水。 少女微微晃动,才让人惊觉这並非是月色下的画,而是真实存在的绝美。 裴苏愣住了片刻。 他早已猜到白流莹容貌不凡,却未曾想过竟能惊艷至此。若论气质,或许姜岁柠可与之一爭高下,但单论容顏的极致精致,白流莹確实是他生平所见之最。 被裴苏这般注视了三个呼吸,少女羞怯低下头去。 “好看吗?” “好看。”裴苏回过神来,又伸手將面纱重新为她戴上,神色认真,“以后,可別轻易在旁人面前取下。” “为什么?”少女歪著头。 “因为一般人只怕抵御不了你的容顏。” 白流莹闻言,眼角眉梢都溢出了藏不住的欢喜。 两人又打趣了几句,忽然裴苏像是想到了什么,问道: “你那位叶大哥……可曾见过你的样貌?” 白流莹一怔,没想到为何会突然提起叶大哥。 “叶大哥自然是见过的……我第一次见他时才六岁呢。” “六岁就认识了?”裴苏声音有了些莫名的意味,“如果我没记错,他是太一宗的首席弟子吧。” “嗯。”白流莹点头,虽有疑惑但还是乖巧地解释道,“我六岁那年,他师父清衍真人来到江南与我爹爹商谈要事,叶大哥也一同来了......” “我还听说,”裴苏顿了下,幽幽道,“他每次下山,都会去白家做客?” 少女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令她开心的要素,眼角一直弯著笑,但还是乖巧道: “其实也不是来我家做客啦!只是叶大哥很喜欢参加我们白家举办的天水十八舫。不过他也不是年年都来,大概来了三四次吧。每一次他都是武斗的魁首哦,反正除了九牧哥哥,叶大哥真的是我见过最厉害的人......” “这样啊,我明白了。” 裴苏忽然想起了白流莹上次提到叶清秋的话,於是露齿而笑。 “原来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是我让莹儿想到了她的叶大哥,才出言相邀一起同行...” “不...不是的!” 少女的反驳声瞬息而至,让裴苏都愣在原地,这才发现白流莹低下头,执拗反驳道:“没有!根本没有这回事......” 裴苏解释道,“我只是在开玩笑……” 白流莹依旧低著头,用很小声的话说:“这个玩笑……一点也不好笑。” 桥上陷入了短暂的沉默。正当裴苏不知说些什么的时候,白流莹抬起头,那双如月般皎洁的眸子似乎盈了一点氤氳,又透著极其认真的神色。 “叶大哥確实很好,我对他也很敬重佩服的,而九牧哥哥……则是……则是......” 少女的气息忽然变得急促,好像有某种满溢而出的情感快要衝破唇齿。 “看那边。” 裴苏忽然打断了她,伸手指著天际。 只见无数盏承载著心愿的灯在这一刻同时升空,密密麻麻地布满了整片苍穹。在巨大的圆月映衬下,那些火光犹如流动的星河,璀璨夺目。 漫天灯倒映在少女的瞳孔中,在那盛大的美景面前,少女未尽的话,好似也消融在了月色中。 裴苏却此刻转了转头,眼神清明,瞧著远处的儺面巡游,忽然有了一丝莫名的意味。 第161章 再见秦浪天 十二连桥外的街道上,满城儘是攒动的人头与摇曳的火把。 巨大的儺公儺母木偶由壮汉抬著,在街道上缓慢巡游。 这是热闹的儺面巡游,百姓们戴著各种狰狞的木刻面具,口中吟唱著古老的祝词,而在队伍末尾,一个戴著黑色凶神面具的男人却挺立不动。 这男人的目光穿过层层人群,落在拱桥上那对亲昵的身影上。 面具之下,秦浪天的眼睛几乎要沁出鲜血,胸口阵阵剧痛,愤恨与妒忌几乎要溢满他的胸膛。 他没有想到,才几日不见,这两人就发展到了这个地步,远远望去,当真像一对神仙璧人。 更让秦浪天呕血的是,那两人一个是他这辈子第一次为之心动的少女,而另一个,又是他引以为必杀的此生仇人! “大哥,当真的是白流莹和裴苏!”身旁一个小弟压低声音,兴奋道,“他们竟敢如此托大,单独出游!秦大哥,我现在就捏碎玉符联繫李婆婆,將他们提前先杀了!” “住手。”秦浪天冷冷吐出两个字。 客栈毒杀白流云等人未遂,反倒搭上一些兄弟性命的消息传到村子后,就连李婆婆都被秦伯伯呵斥了。 秦浪天是由秦伯伯抚养长大,深受其信任,所以秦伯伯才向他透露了些许消息,即再过上一周,別说白鼎沙了,即便是整个黑水城,都会化作炼狱。 这个消息,就连村中的其他老人都不甚了解。 所以在此之前,根本就不必去打草惊蛇,也根本不用担心那什么白鼎沙,而唯一让秦浪天心痛的是... 白流莹! 其他人秦浪天都不在乎,他唯一不想让白流莹死在黑水城。 秦浪天继续默默注视著两人,裴苏那副温润如玉的模样让秦浪天咬牙切齿,“你...你就喜欢这样的是吗?” 很快,秦浪天看见裴苏似乎揉了揉少女的脑袋,然后起身走下拱桥,似乎是要去买什么玩意。 “好机会!” 秦浪天借著人群的遮掩,很快踏上了拱桥,自然地走到了少女的身后。 “听著!”秦浪天压低嗓音,急促道,“七天后,千万不要留在黑水城!离城去,越远越好!!” 白流莹被这突如其来的怪人嚇了一跳,“你是谁?你在说什么话……” 秦浪天戴著面具,不得不停下脚步,正要再劝,却忽然感觉寒意。 他猛地转头,只见裴苏不知何时已站在桥头,手里空空如也,正眼神冰冷地注视著他。 “秦浪天。” 少女反应过来,慌乱地看著他,小心翼翼地后退数步。 秦浪天没有阻止,只是眼睁睁看著少女退到了裴苏的身后,心头越发无力。 他索性不再遮掩,粗暴地扯下那张狰狞的儺面,露出了那张充满恨意的脸。 “当真是你,你要做什么?”白流莹失声。 秦浪天目光落在少女身上,咬牙道:“你记住我对你说的话!我绝不会害你!” “他说了什么?”裴苏转头问白流莹。 “他...他说七日后要我离开黑水城,逃得越远越好。” 裴苏重新看向秦浪天,玩味道:“哦?你特意进城,就是为了说这句没头没尾的话,又是设下了什么陷阱?” 秦浪天心如乱麻。 他只是不想白流莹死,但也不想要裴苏活命。 这个裴家世子,杀了他大哥林山,害了小厉,秦浪天恨不得將他碎尸万段。 “设陷阱?”秦浪天冷笑道,“我若真想设陷阱,来这里的就不会只有我一人了!” 裴苏的目光却忽然落在他的身后,“你確实不是一个人来这里。” 秦浪天一愣,还未反应过来,只听得一声阴冷的桀桀笑声从桥下的阴影中传出。 一道佝僂的老嫗身影在夜幕下缓缓浮现,她皮肤褶皱如橘皮,双眼呈诡异的惨白色。 “李婆婆?!”秦浪天震惊。 他猛然转头,看著远处的小弟,忽然明白了,他没有听自己的话,而是捏碎了玉符。 该死! 裴苏死了也就罢了,可是白流莹还在此地。 “就是你这裴家的小鬼,杀了小山儿……” 老嫗阴毒地看著裴苏,乾枯如爪的右手已经抬起,一股纯黑色的魔气化作厉鬼之状。 或许朝廷江湖都会忌惮朝廷裴家的势力,但她不会,她本就是早该死去之人,不属朝廷也不属江湖,隱世世间,又岂会在意什么裴家。 裴苏左手忽然拉住白流莹的小手,面上依旧淡然如水,右手已按在了凤厌剑柄之上,剑身在此刻微微动了动。 下一刻,裴苏右手离开了剑柄,与此同时,一声暴喝在黑水城上空炸响。 “好胆!!” 一道暗红色的流光从天而降,正是白家大长老白鼎沙。 他周身罡气如火,一掌拍出,赤色的火焰瞬间將那团黑气焚烧殆尽。 “老妖婆,你真当这里是你的魔窟不成!” 白鼎沙鬚髮皆张,威风凛凛,下一刻便与那老嫗腾空而起,在黑水城的夜空中廝杀在一起。 气浪翻滚,將下方的儺舞人流惊得四散奔逃,尖叫声与踩踏声此起彼伏。 裴苏微微皱了皱眉,正用望气术观察著老嫗,却忽然感觉握住的手紧了几分。 “九牧哥哥,別怕...”裴苏转过头,见少女脸色有些煞白,却主动安慰他,“我提前便捏碎了大伯的玉符,我们不会有事的。” “嗯。”裴苏向少女笑著点点头。 忽然此刻,一道传音却落入裴苏的耳中。 “裴苏!” 裴苏转头看向了秦浪天,这阴鷙的青年又继续传音道,“你若是真心待白流莹好,七天后,就带著他离开黑水城!” 裴苏默默看著他,却没有出言嘲讽,只道,“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你若真心待她,就將她安全送回江南白家!” 秦浪天最后深深地看了两人一眼,没有再说话,身形一晃,便跟著魔修消失在黑暗的巷弄中。 而半空之中,那老嫗也虚晃一招喷出一口黑烟,瞬间远去。 火光渐渐平息,白鼎沙从半空落下,隨后面无表情地看著二人。 直到裴苏悄悄鬆开拉著白流莹的手,老者如铁的目光才移开。 “先回去吧。” 第162章 劝分 白流莹向著老者的背影吐了吐舌头,然后小手在白裙边晃荡,有意无意又碰了某人几下,然而下一刻距离被拉远。 少女看著身旁领先半步的青年,情绪也跟著沮丧了一丝。 很快,裴苏他们便回到了黑水帮的府邸。 刚刚踏步而入,白流云等人便急急忙忙冲了出来。 “苏弟!流莹,听说你们遭遇了魔修,怎么样,可有什么受伤?” “大哥不用担心,还好有白长老相助。”裴苏拱手谢道。 走到上首的白鼎沙鼻子出了出气。 薛松、风子岳和薛显也衝上来关切,寒暄了好一阵后才讲清来龙去脉。 薛松两人又开始日常痛斥起魔修来,白流云则是大鬆一口气。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在场气氛才变得轻鬆起来,只是白流莹忽然哼了一声,撇过头去,让几人有些摸不著头脑,不知这妹妹为何又生气了。 实际上白流莹只是搞不清楚,为什么裴苏忽然又对她冷淡起来。 明明...在拱桥上赏月的时候,说得那么好听... “世子!”忽然白鼎沙喊了一声。 裴苏转过头。 老者脸上露出了亲切的笑意,“可否入房与老夫详谈一番,今日这事,呵呵,有些不大寻常。” “自然。”裴苏立马跟著白鼎沙进入了书房。 白流莹本来还在生闷气,见裴苏单独被白鼎沙叫进了书房,忽然像是意识到了什么,眼帘垂了下去。 她的肩膀被拍了一拍,少女抬眸看见了她哥白流云朝著她摇了摇头。 ...... 书房之內,白鼎沙屏退了所有人,只剩下一老一少两人。 “世子,老夫有话直说了。”白鼎沙坐在主位上,烛火將他的影子拉得极长,“你与流莹......” 老者在白家本也是大大咧咧的直性子,然而此刻话到临头,却也卡住。 裴苏站在一旁,指尖轻轻摩挲著剑柄。 “哎!”老者嘆了口气,“世子,老夫绝不是看不起你的意思,你绝对是老夫生平见过最妖孽的年轻人,只是你与小流莹的事,老夫实在是无法赞同......” 裴苏微微笑了笑,正欲说话。 “我知道!”老者打断了他,“你们年纪相当,有些懵懂的爱慕很是正常,但世子还是要多想想未来,不是老夫刻意不看好你们,只是世子是朝廷贵胄,我们白家確实高攀不起......” “若是白长老这样说的话,”裴苏轻笑道,“那裴苏也可以说,我不在乎什么权位与身份...” “不!我是指,呵呵,”老者苦笑两声,“世子乃裴家继承人,想必也清楚我指的是谁,那位远在京城的靖王大人,只怕是看不上我们白家...” “靖王还没那么迂腐。”裴苏淡淡道。 老者愣住,竟从这个向来礼貌的年轻人言语中感觉到针刺之意,顿时明白糊弄只怕是无法糊弄过去。 是的,裴苏与白流莹自始至终的阻碍其实只有一个,便是立场。 朝廷欲设立镇武司干涉江湖之事,崑崙太一宗也有心建立江湖联盟,而他们白家,世代以来都与太一宗无比交好,这一次也必定是要站在太一宗的背后,共举江湖同盟。 白流莹与叶清秋的婚约,既是一桩祖训,同样也是两家交情与合作的联繫与见证。 而裴家,是与女帝在一起,是镇武司背后的庞然大物,与他们白家註定不是一路的! 良久沉默后。 “好吧,我便直说了,世子毕竟是流著朝廷贵胄的血,你与流莹若是在一起了,若有朝一日,朝廷与我白家的立场起了衝突,世子让小流莹怎么想,还是要让她左右为难?” “小流莹她性情天真,是听不了那些大道理,也看不到那么长远,所以我也只能劝劝世子...以世子的聪慧,想必也早已看到了这一点,你们俩想要走到最后,难,即便走到了一起,其面临的压力也將远超你们的想像,世子可以坚持,但小流莹...世子真的打算...让她也一同承受?” 裴苏微微低头,额前的碎发遮住了他的神情。良久,一道低低的声音才传了出来。 “这个理由...我接受了。” 裴苏转身离开。 白鼎沙那颗紧绷的心鬆了下来,望著裴苏的背影,才骤然意识到他身份是何等尊贵,若非是因为流莹,又岂会在自己面前以晚辈自居。 不过总算是结束了,白鼎沙鬆了口气。 他说的还算含蓄,但想必裴苏也清楚他的意思,他们白家与太一宗千年的交情,这一次太一宗与镇武司的博弈中,他们势必会站在太一宗的身边,岂会转投他家怀抱? ....... “九牧哥哥!” 裴苏刚走下石阶,便见一个灵动的身影跳了出来,带起一阵淡淡的清香。 白裙少女嘻嘻笑著,倒退著走在裴苏身前,一双眸子在月色下亮晶晶的,此刻她倒是自个消了闷气,又欢喜起来。 “大伯找你做什么了?”她歪著头,“他年纪大了,说话总是一板一眼的。九牧哥哥,你別往心里去。” 裴苏停住脚步,並未像往常那般隨口应和。他那双漆黑如深潭的眸子静静地注视著眼前的少女。 “莹儿,我有事情要跟你说。” 少女雀跃的心在裴苏冷淡的神情下也不安起来,如果是之前,裴苏说有事相告,她一定会满怀憧憬地以为是什么惊喜。 可现在,她心头没来由地升起一股慌乱。 两人穿过曲折的连廊,来到府邸后院的一处桃树下。此时虽非盛春,但这黑水城地气奇特,这株桃树竟还残存著几簇零星的粉红。 “九牧哥哥,你怎么了?” 树影斑驳,月光將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莹儿,我想跟你说……”裴苏终於开口,又忽然顿住,“以后,我们……” 在白裙少女如凝雪的目光注视下,裴苏移开了视线。 “你是女儿身,我想我们……还是保持一些距离,恰当些。” 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被抽空。 白流莹愣在原地,嘴唇不自主撅了一下,下一刻她又兀自转身,语调微颤,“肯定是大伯跟你说了什么,我现在就去找大伯问清楚,你不要跟我说了,我不要听你的这些话……” 少女就要往书房跑,又被裴苏一把拉住了手腕。 “听我讲完好吗。” 半晌,白流莹才转过了头,映入裴苏眼帘的是少女泛红的眼眸,已经盈满了泪珠,却倔强不肯落下。 “我承认,在相处的这些日子里,我確实被你吸引。你的纯粹、你的灵动,是我在京城从未见过的顏色。我很沉迷,甚至有时候不愿醒来。但是……” 裴苏停顿了一下,决绝道,“我们两人,真的,很难能走到一起。” “为什么?”白流莹声音哽咽,“我...我就是很喜欢九牧哥哥,是……是很想一辈子待在你身边的喜欢。是大伯不同意吗,你不要听他的好么,我去求爹爹!” “不,莹儿,”裴苏打断了她,“是因为现实。” 第163章 莲蓬 “什么现实,好奇怪,为什么要拆散我跟九牧哥哥...”少女的情绪终於溃败,泪珠一滴滴掉落。“那不都是些大人的恩怨么?我们为什么要理会那些事!我好烦那些大道理,我真的好烦!” 少女的哭声引来了一些窥探的目光,比如二楼的客房里就整齐地伸出了两个脑袋,又怕被发现忙缩了回去,最后又悄悄探出...... 就连在外站岗的黑水帮的侍卫也面面相覷,齐齐竖起了耳朵。 裴苏闭上了眼睛。 “现实就是,”裴苏再次睁开眼睛,多了几分无所谓的淡然,“我在京城,其实已经有了一位未婚妻。” 少女的哽咽声忽然停止,她不敢相信地抬起头,“是...谁?” “京城三公主,李宋纤。” 李宋纤,这个名字对白流莹也听过的,她是身份尊贵的三公主,是京城第一美人,是天之娇女,就像是九天之上的凤凰。 “你……你要回去与她成婚?”少女呆呆地看著裴苏,目光忽然有了一丝幻灭感。 裴苏没有回答,只是默认般地避开了她的视线。 秋风簌簌吹落叶子,一声低低的“骗子”落下,少女掩面而去,裴苏则是站在原地,拍打肩上的落叶。 刚刚白流莹造成的动静可不小,客房楼上除了薛松与风子岳,薛显也探头探脑。 很快白流云急速踏步下来,瞧见路过的侍从还在驻足观望,连忙挥手,“走走走!有什么好看的!” 这位白家大公子跑到裴苏身前,瞪大了眼睛。 “苏弟,到底怎么了!这这这...怎么流莹哭成那样?” 见了白流云,裴苏才露出浅笑,“大哥,我没事。你还是...先去看看莹儿她。” “哎呀!”白流云神情复杂,跟裴苏说了两句,便赶忙顺著长廊去追白流莹。 楼上,吃瓜二人组依旧没撤。 薛松推了推一旁的风子岳,压低声音问道:“这……算是分手了?” 风子岳摸了摸下巴,若有所思:“算吗?他俩好像还没正式確立关係吧?” “也是。”薛松感慨道,“曖昧中的夭折,最是伤人吶。不过话说回来,世子居然有未婚妻?这消息要是传出去,江湖上不知道多少名门闺秀要碎了心。” ...... 长廊深处,月影西斜。 在白流云的一通安慰下,少女终於抬起了眼睛,只是声音依旧带著哽咽。 “可是...他,他都说了他在京城有一位未婚妻!是那三公主李宋纤...” 白流云当然明白,这是裴苏为了与白流莹断绝那种关係的藉口,估计就是大长老与裴苏讲清了,两人要经歷的阻力实在是太大,裴苏才狠下心来。 但他嘴巴也是真狠,竟扯出了个未婚妻来,这让流莹如何好受,不过白流云也清楚,这的確是最见效的办法,长痛不如短痛。 白流云作为这两位的大哥,夹在中间也是难办,只能儘量安慰白流莹,让她看开些,可別因此就对裴苏生了厌。 在他设想中,裴苏与白流莹纵然走不到一起,也能一如既往,有如哥哥妹妹般的感情,这样是最好的。 “流莹,年少时候的感情是非常珍贵,但並不代表就一定要走到最后,”白流云语气柔和了些。 “一生一世一双人,这世上又有多少人能够如愿,越是身份越高,受到的束缚也就越大,我希望你能理解裴苏,我们就像以前一样好吗?” 白流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道: “就是让我一直当他的妹妹是吗?” “多好啊!北侯世子这个哥哥,世上多少人想求都求不得呢!” “是啊多好啊!等个几年,等他跟三公主婚礼的时候,我们就从江南跑去京城,提著礼物,握著他的手,说九牧哥哥我祝你跟三公主百年好合......真好呢!” 白流云乾笑两声,“呵呵,是...挺不错的,我还没去过京城呢...” 话音尚未落下,白流莹又“哇呜”一声哭了出来。 ...... 黑水帮西南方,有一处寒气凛冽的寒潭。 裴苏带著薛显漫步在冷清的夜中,很快走近了寒潭。 这里有著黑水帮的上百侍卫守著,每一个都配有玉符,但凡出了一点动静都会惊动在黑水帮府邸深处的白鼎沙。 寒潭深处,自然是藏著那天地至宝的七窍旒心莲。 “恩公怎么把白姐姐弄哭了。” “小孩子懂什么!” 与几个侍卫打过招呼,两人便一路深入到寒潭之边,那寒潭之水在夜色中呈现出一种冷冽的墨色,时而有几只飞禽掠过。 却瞧不见有任何宝莲的痕跡。 裴苏停了下来,望气术施展,终於透过黑色的潭水,在最深处瞧见了那株宝莲。 莲蓬絳紫如暮霞,四周透出七个孔窍,不断吞吐著空幻的气息,整个莲都宛若包裹在一层亮莹莹的色彩中,宛若一团不断坍缩又重生的心火。 这的確是一种几乎只存在於古籍中的神物,没想到竟然当真有即將成熟的一天。 而催发其成熟的原因,也果然与裴苏猜得不错。 只见在裴苏的眼中,那莲蓬包裹的中心,正闪烁著几乎无法忽视的灿金色色彩,宛若初生的金色晨曦,炽烈而强大,让人不自主都能被吸引而去。 命数! 金色命数。 几个月前的星象之变,叫天枢降下一批命数,这神物竟然攫取了一道金色命数,而在这命数的催化下,它才迅速成长,眼看著没有几日,便將成熟。 “紫蝠门,究竟在谋划些什么呢?” 裴苏望著莲蓬,轻声自语。 他当然不会信紫蝠门培养的七窍旒心莲就这样拱手让给白鼎沙,秦浪天那日的態度也佐证了紫蝠门暗地里在谋划著名什么。 甚至影响还不小,看那秦浪天的態度,是整个黑水城都將受到影响。 “阵法?想將黑水城笼住?” 裴苏皱著眉,又摇了摇头,至少他的望气术没有在黑水城中看到有阵法布置的痕跡。 下一刻,裴苏腰间的玉符动了动。 他轻轻取下,神念一动,隨即嘴角露出一丝笑意。 “你竟亲自过来了,乔渊...” 第164章 大隱村 裴苏回到府邸时,寒意已重。 远远的,裴苏便瞧见了两道身影,站在府门前的石阶上,好像在等他一般。 “苏弟!”白流云朝著裴苏招起了手。 “大哥!”裴苏露出笑意,目光淡淡略过了少女,“你们怎么在此地。” 白流云轻轻咳嗽两声,然而却是一片安静。 边上,白流莹轻轻偏著头,仿佛瞧著月明星稀,相比裴苏,好似树上的知了更吸引她的注意些。 白流云尷尬的笑声隨即响起,“是这样,瞧见苏弟你深夜外出,是想问问你去哪了。” “我去瞧了瞧那莲蓬,的確不凡。” 莲蓬?七窍旒心莲? 白流云却未料到裴苏是去看了那株宝莲,一想到那宝莲对流莹的重要性,这白家大公子心头忽然高兴了些,看著他妹妹白流莹。 你瞧瞧,人家深夜都要为你去探一探宝莲的情况,他心头自然是关切你的! 少女的目光终於不是瞧著天上,只是又低到了地上,依旧没有看向某人。 “若大哥还没有其他事,那我便先回了。” 裴苏礼貌说完,便径直越过两人,走进了府邸深处。 “这...”白流云想开口却不知道说些什么,下一刻,他身边的白流莹一跺脚,转头又朝著她自己的房间跑去。 “哎,你们这……”白流云留在风中,看著离去两人,只觉得头大如斗。 这两人闹了矛盾,怎感觉他反倒里外不是人起来! ...... 回到房內的裴苏盘膝坐於榻上。 他双目微闭,眉心处隱隱有天光闪烁,那原本深邃的瞳孔深处浮现出一抹诡异的红光。 隨著呼吸的律动,他的神识仿佛开始荡漾波纹,与此地相隔千里之外的某个地方產生的微妙的感应。 与此同时,大隱村。 这座隱藏在群山褶皱里的村落,在深夜里寂静无声。 秦浪天已经跨进了村口,李婆婆不必多说,径直走进了村子深处,而秦浪天则是在村口,好心指点著几个正在扎马步的孩子。 这里就是大隱村,是秦浪天长大生存的地方,他曾经也像这群孩子这样在这里练功,那个时候,他大哥林山还常常指点他... 秦浪天神情阴霾了些,甩开思绪,隨即也慢慢朝著村里深处走去。 村后面有一处颇为隱蔽的茅草屋,看起来普普通通,毫无光彩,而这也是他们村里老人议事的地方。 而此刻,里面正爆发一阵激烈爭吵声。 “李老婆子,谁准你私自对裴苏动手的?”一个低沉的声音带著怒意,那是村里的张铁匠。 他赤裸著上身,肌肉呈古铜色,整体同样散发著不凡的魔煞之气,若放在江湖,將又是一尊魔头老祖般的角色。 被呵斥的李婆婆,赫然是在黑水城对裴苏动手的那个老嫗,此刻她脸色难看。 “怎么!你怕了,不过是个裴家的小辈......” “哼!你这是要毁了我们大隱村!” “大隱村?”老嫗发出几声尖锐嘲讽的笑声,“这村子本就是被毁掉的產物,姓张的,当年血性你现在是一点没有了!” “糊涂!”一个正在磨刀的屠夫冷笑著打断,他手里那把锈跡斑斑的剁骨刀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你那脑子这么多年是一点没变。李老婆子,你以为你这些年暗戳戳杀几个骷羊的崽,就有资格对裴家的继承人下手了?!” 见被诸多人挤兑,李婆婆的脸色极其难看起来。 他不是不清楚裴家的权势,只是她本性狠辣惯了,当年还被骷羊魔教留下了严重的精神创伤,一时怒起来便难以思考那么多。 此刻微微冷静,这老婆子嘴上不说,心头还是有几分庆幸,还好当时白鼎沙来得快,否则让她真杀了那裴九牧,只怕她此刻可不能安稳坐在这里。 “早说了这婆子精神有问题,不该让她隨意出村。”有老人冷哼。 “纵然是三百年前,骷羊魔教鼎盛之日,教眾遍布天下,见到京城裴家,依旧要低上一头。”铁匠冷冷瞧著老嫗,“你倒好,没见你去杀骷羊圣子圣女,反倒是对那裴苏出手......” “好了,莫要再吵了。” 最后还是一名手里摇著纺车的老婆婆终止了爭吵,她幽幽道,“你们不会真以为这老婆子有那能力杀得了那位世子吧,真动手不过是陪上自己的命罢,现在最重要的问题,还是咱们的七窍旒心莲怎么办...” 此话一出,房间陷入安静,隨即所有老人的目光都转向了最角落处,一个一直以来都安静不发言的老傢伙。 他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粗布麻衣,面容沧桑平和,像个再寻常不过的老农,唯独左眼处是一片空洞的疤痕,显得有些可怖。 “浪天回来了。” 秦伯伯淡淡开口。 隨即,一个神情如鹰的青年走进屋子,对著眾人行礼。 秦伯伯依旧没有回答其他老人的问题,只是向秦浪天招了招手,“跟我来吧。” 隨即一老一少就走进了房间更深处的一处书房里,房间狭窄,看起来就像一个农舍,但即便是最顶尖的江湖高人也无法勘破其中阵法。 “你那门法诀,参悟得如何了?” 沉默了很久,老人第一句话竟然是与此次事件毫无关联的某个秘法。 秦浪天神色一肃,也不敢大意,从怀中取出一卷残破的羊皮纸。 “秦伯伯,这法诀极其玄奥。浪天参悟数月,也只有这些收穫,还请秦伯伯过目。” 这是几个月前,秦伯伯交给他的任务,让他参悟这门法诀。 秦浪天最初还以为这是秦伯伯给他的奖励或是考验,但很快他发现这法诀深奥到几乎逆天,他一般时间完全看不懂,也只有看久了之后,偶尔他突然有一丝莫名的明悟,让他自己都很惊奇,好像並非是他自己参悟而来的一样。 隨后秦浪天便会记录下这感悟,送给秦伯伯参阅,而根据秦伯伯的种种表现,秦浪天隱隱能猜到,秦伯伯其实也根本看不懂这个法诀。 还要靠他的注释才能理解。 秦伯伯是有秘密的老人,在整个大隱村中,或许就这位老人的秘密最多,这个也算是一个公开的秘密。 所以秦浪天並不在乎,也没有询问秦伯伯有什么目的。他是秦伯伯抚养长大的,在他眼中,这只是个孤苦无依的可怜老人。 第165章 魔道往事 黑水城,府邸房间中。 裴苏盘膝而坐,周身繚绕著淡淡的天光緋红。 他的视界此时极其诡异,仿佛重叠了两层。一层是密室內摇曳的烛火,另一层则是透过秘法,借著秦浪天的眼睛,直视著那面容沧桑的瞎眼老人。 被他们称为“秦伯伯”的老头,当年紫蝠门的余孽,大隱村真正的话事人。 裴苏自幼在裴家的藏书阁中,曾阅览过无数被列为禁忌的宗门秘史。 所以裴苏晓得,那被灭门的紫蝠门的歷代门主,都姓秦。 而这位老人,虽然瞎了一只眼,面容枯槁如老农,但那股深藏不露的阴冷气息,绝非寻常魔修可比。 裴苏在心中默默推算著对方的年岁,一个猜测也逐渐成型。 就在此时,那位秦伯伯原本微闭的独眼猛地一顿,瞳孔中爆发出刺骨的寒芒,直直地盯著秦浪天的眼睛。 “怎...怎么了?秦伯伯...” 秦浪天被老人忽然的精芒所震慑,然而他不清楚,此刻他的眼瞳深处,正亮起一丝细微的、连他自己都毫无察觉的红光。 其背后,正是裴苏玩味的笑意。 老人没有理会,只是瞧著那秦浪天眼瞳深处的红光,他那张枯木般的脸上露出了一抹混杂著忌惮与笑意的古怪表情。 他似乎意识到了什么,旋即收回了目光,声音沙哑起来。 “你可晓得,老夫叫什么名字?” 秦浪天有些讶异地摇了摇头,自他记事起,秦伯伯似乎就未曾吐露过他的名字。 “老夫叫...”老人顿了一下,仿佛这个名字都悠远陌生起来。 “秦梟。” 这两字,老人沙哑声音与远在千里之外裴苏玩味的声音在同一时刻重合。 而秦浪天,则是身体震了一震,感觉这个名字似乎有什么魔力,出现的时候,仿佛空气都阴冷了些。 秦浪天正不知如何开口,却又听老人道。 “你这次去黑水城,去干了什么?” 被老人这么一问,秦浪天有些心惊胆战,支支吾吾说了些应付话。 “呵呵!”老人冷冷笑了一声。 “你这次去黑水城,是去悄悄见了白家那个小女儿吧?” 秦浪天浑身一僵,隨即无力地垂下头,咬牙道:“是。秦伯伯。” “你还见到了北侯世子,对吧?甚至传音给他们,要他们离开黑水城...”秦梟的声音越来越冷,带著一股令人窒息的威压。 “我……错了。”秦浪天跪倒在地,额头触地。 房间安静得叫人胆寒。 许久,老人的声音才再次响起,“我先前告诉你,黑水城一周后便变作炼狱,你便急急忙忙跑去黑水城,给那白流莹泄密,秦浪天,你是哪一边的人物?!” 秦浪天跪在地上,咬著牙,忽然道。 “秦伯伯,求你了!白流莹,她...她只是一个无关大局的女孩,请你放她一命!” “这与我有什么干係,”老人冷冷道,“我不是告诉你了吗,七天之后,黑水城將化作炼狱,谁也改变不了。” “这...”秦浪天也不知道究竟是什么手段,能將一座城池化作炼狱。 但是...... “你的心已经不在大隱村了,你滚吧!滚出我们村子!” 老人的话忽然响起,秦浪天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惶恐:“不!秦伯伯,我自幼长在这里,离了这,我还能去哪?” “去哪?”老人脸上扯起怪异的笑意,“你难道不想去找那白家小女吗?” “啊?” “七天后的夜晚,裴苏与白流莹將从东南门离开黑水城,你等在那里,自然可以遇见他们。” 秦浪天眼睛瞪起来,“秦伯伯,你...你怎么会肯定,裴苏一定会相信我的话,带著白流莹离开黑水城?” 老人没有答话,只是细细瞧著秦浪天瞳孔深处的红光,古怪笑了两声。 “他会的。” 秦浪天忽然有种怪异的感觉,好像老人不是在与他对话,而是在与一个不存在的人说话一样。 “可...可我去能做什么呢?”秦浪天心头又浮现出了裴苏与白流莹的亲昵场景,隨即镜头一转,又浮现起他施展秘法也被裴苏轻易打败的场景。 “去做什么?”老人却忽然嗤笑一声。 “你甘心吗秦浪天,你爱慕那白家女,可惜,她眼里却只有北侯世子。你想让她活命,甚至还要拜託你的杀兄仇人將她安全送回白家,嘖嘖!” 秦浪天愣住,忽然之下被老人揭开了心底最深处的脓疮,他越发地无力。 “你真的忍心看著裴苏带著白流莹远走高飞?” 秦梟凑近他的耳边,言语如魔鬼的低喃。 “想一下,七天后,她的哥哥亲友全都死在黑水城,她无依无靠,唯有靠在那个出身顶尖、天赋绝伦的贵公子怀里寻求安慰,裴苏一路护送,孤男寡女,只怕到了白家,这女孩身心早是那北侯世子的,哪还有你秦浪天什么事...” 秦浪天呼吸急促,双眼通红。 “而你还有一个选择,七天后,裴苏带著白流莹出城的时候。你可以去截住他们,只要杀了裴苏,”老人声音含著古怪的笑意,“然后,白流莹自然就是你的,你可以亲自送她回白家,当然,你也还可以选择...带著她浪跡天涯,从此不问俗事,白头偕老......你可以想一想,这是多么美妙的事...” 杀了裴苏,抢走白流莹,从此远走高飞...... 秦浪天呼吸一急,隨即又看著老人道。 “秦伯伯,你...为什么要我这么做。” 老人冷哼一声,站起身来,又细细瞧了瞧秦浪天眼中的红光,笑道:“你是老夫抚养长大的,岂能瞒过老夫的心思,你的心既然已经全部在白家小女那里,老夫自然也只能成全你...” 说著,老人左手一弹,一道流光便落在秦浪天的手中,化作一个紫黑色的罗盘。 “这是老夫珍藏多年的法宝,若你依旧死在裴苏的剑下,也怪不得別人,也別希望老夫为你復仇。” 第166章 准备 秦浪天此刻也陷入了极度的纠结,其实他內心深处从未將白流莹放下。 上次远远观望裴苏与白流莹的亲昵模样,妒火差点將他烧死。 他虽然传音裴苏將她护送回白家,可那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若是自己有机会亲自保护她,自然是最好的。 虽然...虽然,白流莹可能现在对他还有著误会,但秦浪天並不在意了,反正他是绝不可能会伤害她的。 如果她不愿意跟自己走,不愿意和他在一起,那...自己就会安全將她送回白家,绝不会强迫她做她不愿意的事。 秦浪天终於抬起了眼睛,心头下定了决心,眼睛闪著熊熊之火。 接下来只剩下一件事了! 杀裴苏! 如何杀他? 先前秦浪天便败在他的手上,自然知道这位北侯世子不是一般的强大,特別是他手中的那把剑,定是强悍至极的法宝,才叫秦浪天如此狼狈。 而现在,秦浪天望著手中的罗盘。 自己也有法宝了,不必再惧怕他手中的剑! 裴苏凭著强悍剑器法宝施展的剑招的优势在他这里荡然无存,到底谁生谁死,还不一定呢! 就让所有的恩怨情仇都在那一刻解决吧! 那將是,宿命对决! ..... 黑水城府邸密室內。 裴苏缓缓睁开眼,瞳孔中的红芒尽数收敛。 此刻视野已经丟失,但也差不多了,秦浪天作为一个媒介,那位瞎眼老人想对裴苏说的,都通过秦浪天说清楚了。 “送一个紫色命数子和一柄法宝,换我带著白流莹远走,不参与此事么...” 裴苏轻轻笑了一声,眼神染上了冷霜与戏謔。 实际上,裴苏此次入江湖来,就如他祖父而言,根本没有什么特別目的,完全是以体验一番红尘为主,游戏一番山水。 无论是故意接近白流莹,还是戏耍一些命数子,乃至於让江湖心惊胆战的朝廷江湖对立,其实都不过是些小打小闹,根本触及不了裴家的核心利益。 他们裴家真正的谋划,引七杀破天枢算是一个,或者说是一个初步的成功,让裴家拥有了沾染天枢尊位的资格。 这场变动中,普通修士只看到了天上异象,大点的世家豪门则是在意裴家与女帝操纵朝政,把持王朝。 唯有那寥寥几个在位格与底蕴上与裴家处於同一层次的古氏族能洞清裴家此次操作的真正目的,是为了尊位。 说来也奇怪,这片天地间真正有资格沾染尊位的几个古氏族里,唯有他裴家爱红尘王朝,好功名利禄,与一帮实际根本与无法与他裴家相提並论的世家並称为“京城七阀”数千年。 而其他古氏族,则毫无例外地选择隱匿红尘、不染尘世。 不过即便再不染尘世,在裴家牵动七杀、天枢的时候,其余几个古氏族的目光亦齐齐聚在了京城。 所以在成功与天枢建立联繫之后,他们裴家会稍稍的低调一阵子,至少给那几族的感觉,是裴家联合妖狐勾连天枢,无暇其他。 一家古氏族只接触一道尊位,是无数年来他们心照不宣的默契,也是容忍的极限。 裴家才刚刚搅动了星位混乱,正需沉寂一段时间,而裴苏便在这段时间来到江湖。 实际上就是以江湖作为一个戏台子,继续巩固他裴苏在天下人眼中的形象与名声。 在此期间遭遇的各方魔道宵小与江湖势力,或是出演友情角,或是扮演反派角儿,其作用不过是继续反衬他裴苏至纯无暇的人设,以及作为裴苏为白流莹设计的戏本子中的“波折”与“坎坷”存在,实际上从未被裴苏认真对待过。 毕竟先前真正让裴苏认真的,陈尧以及背后陈王算一个,七杀星宇文迟也算一个,而他们的下场也清晰可见。 他在此期间顺带接近白流莹则是因为...... 女帝设立镇武司有一统江湖的心思,他裴家虽然对此兴趣平平,但作为合作伙伴,还是推荐了个寒门天骄乔渊协助此事。 他裴苏自小便得皇后娘娘的宠爱,此次既入江湖游歷,自也有帮她一番的心思,再加上对那传闻中的白麒麟感兴趣,才选择接近白家,若有机会,或许还可以试试挑拨白家与太一宗的关係,替女帝毁了江湖同盟。 一路上对待命数子不过隨性而为,认识的江湖天骄除了那修成剑意的云祈仙外还未有人让裴苏真正提起兴趣。 可以说裴苏此次入江湖,尚还没有一件事认真起来。他虽未带侍卫暗卫,但以他身上的底牌,这个江湖根本不存在威胁他裴苏的力量。 那些铁家、白家、骷羊、紫蝠门等等裴苏所接触的势力,无论他们对自己的態度是友善也好、仇恨也罢,裴苏从来都没有在意过。 在京城诛杀了七杀,破灭天枢,接引太阳之星,又目睹祖父指杀天人极巔之后,江湖对於裴苏来说不过只是一个小小戏台。 待他走完这一程,回到京城之后,所谓江湖中的爱与恨,根本不会让他留恋注目分毫。 裴苏一直便是如此想的,但此刻...... 裴苏通过秦浪天的眼睛瞧著那秦梟的面孔,对这瞎眼老人的手段有了一丝丝的猜测。 这次的江湖之行终於给了他一丝惊喜。 怪不得要急於將自己送出黑水城....... 窗边月色如水,映照著裴苏那张清冷如霜的脸。 “老东西是不是有些不了解裴家人......” ...... 两天后。 清晨,天气清冷。 白鼎沙正坐在桌前闭目养神,却听一阵敲门声。 这白髮老者睁开眼睛,“世子清晨过来,是有何事?” 房间里燃著浓郁的薰香,裴苏径直走到了老者的身前,神情淡然,自上次与这老人对话之后,似乎这世子便恢復了矜贵之色。 “只是想问白长老,可知那些魔修的真正来歷?” 白鼎沙眉头微皱,摇了摇头:“不过是一帮藏头露尾的鼠辈,不足为虑。” “是紫蝠门。”裴苏平静地说。 “什么?”白鼎沙猛地站起了身,“你说那是……紫蝠门?六十载前被骷羊灭了的紫蝠门?” “是的,我基本可以確定,”裴苏淡淡瞧著老人,“白长老也无需问我是如何看出来的。” 白鼎沙重新坐回位子上,也被裴苏的后一句话堵住了口。 “紫蝠门,”他低喃,“被灭门了都还不安分,真是该死!” “世子今日来,就是想告诉老夫这个?” “还有一件事,白长老可知道紫蝠门当年是如何被灭的?” 面对这个问题,白鼎沙忽然沉默,犹豫良久,才缓开口道:“这些年江湖上是有些传闻,我白家身为十二名门之首,当年也派出斥候了解过,只能说,的確是一桩诡异的奇事。” 裴苏静待后话。 “江湖传闻在那一夜,紫蝠门上空的半边天都化作了诡异的粉红色,天空中飘扬著无数发亮的荧粉。隨后,紫蝠门眾人就像是失了魂魄,开始了惨绝人寰的自相残杀。等到清晨,骷羊魔教的人走进去时,几乎是不动一兵一卒,便接管了满山的尸骸。” “那些诡异的荧粉,可知道来路?” 白鼎沙摇头:“无人知晓,就像是天降邪祟。” 裴苏皱起眉,指尖在袖口摩挲:“会不会……与那『七窍旒心莲』有关?” 白鼎沙微微一愣,隨即摇头道:“怎么可能。这宝莲自古以来的记载皆是疗伤圣药,至纯至净。若它真有那种邪功,天下名医岂会不知?它能救流莹的命,这是確凿无疑的。” 裴苏看著老人的笑容,神情依旧没有变化,只道:“我总觉得紫蝠门不会这般善罢甘休,也不会轻易將这宝莲拱手相让...” “呵呵!世子倒是多虑,可是就凭那帮残留的紫蝠门余孽,只怕是对付不了老夫。” 老者看著裴苏。 “世子若觉得有危险,尽可以离开便是,只是流莹还需要宝莲救命,待一切尘埃落定,呵呵,来年春分,世子依旧可以来我白家,我们再尽地主之谊。” 裴苏微微笑了一下,没有回答,只是径直离去。 接下来的几天里,府邸上依旧没有什么大事发生,唯有裴苏与白流莹,依旧谁也不先找谁,让白流云夹在中间,很是无奈。 偶尔白流云来找裴苏,会发现这位世子在府邸上用符笔勾画著什么。 问起来,裴苏才笑道,他这是在练习一些符籙罢了,不过是些小道。 但白流云何等眼力,一眼瞧出裴苏在符籙之上的造诣很不一般,至少这隨手练习的符籙都极其令人惊嘆。 对此他也只能感嘆,人与人之间的天资当真是不一样。 最后裴苏也是成功画出了一枚炙热无比的符籙,却只是隨手赠给了白流云,也是惹得这位白家大公子大喜,薛风两人也是纷纷讚嘆,羡慕不已。 第167章 恩怨! 四天后,傍晚。 残阳如血,將府邸的院落涂抹上了一层不详的暗红色。 白流莹独自一人坐在院中的鞦韆上,百无聊赖地晃荡著,忽然,一个人影走进了院子。 少女眼神一顿,神情姿態竟有了几分的慌乱。 “你...你来做什么?” 来人正是裴苏,此刻的裴苏却带上了笑意,“你在干嘛?” 白流莹赌气般地偏过头去,声音闷闷的:“我在盪鞦韆。怎么,你来找我干什么?” 裴苏只是走到她面前,语气让人无法拒绝,“同我去个地方。” “不去。”少女倔强地回绝,甚至抓紧了鞦韆的绳索。 只是下一刻,修长的手指扣住了少女纤细的手腕,微微用力。 “莹儿,信我一次。” 白流莹微微愣住,她也感受到了裴苏的认真,好似不是在开玩笑,也並非是在故意同她找话题。 隨即,她便被裴苏拉著离开了府邸,全程低著头,竟不知道说些什么。 ...... 日暮西斜。 裴苏就这样带著白流莹走出了黑水城的城门,走到了城外荒僻的小径。 少女始终紧绷著脸,直到瞧著离城越远,才忽然停下,问道:“你到底要带我去哪?” 她的声音带著几分委屈与恼怒,“其他人都在城里,你...你不由分说把我带出城外。你知不知道,这样很莫名其妙?” 裴苏停下脚步,转过身,看著恼怒的少女,轻声道。 “还记不记得秦浪天?” 白流莹愣了一下,眉头紧蹙:“秦浪天?他当时在大桥上胡言乱语要我离开黑水城,他是个心怀不轨的魔修,你...你怎么还信他的鬼话?” 裴苏没有立即回答,只是那般严肃地注视著她,眼神深邃得让白流莹心头髮慌。 就在气氛凝固到极点时,裴苏却突然勾起一抹笑意。 “自然不信。” 裴苏眼角带著一抹罕见的轻快,“只是这几日未同你说话,谁也不理谁,著实难受。想著找个由头带你出来走走,让你消消闷气...” 白流莹呆住了。 她未曾想过裴苏竟然如此直白,本来这几日与裴苏置气,已经快將她自己都憋出了心病,正想著要无论如何要找个藉口跟她的九牧哥哥和好...... 却没想到,裴苏下一刻就出现,以一种霸道的姿態將她带到了城郊,跟她说出这样直白的话。 剎那间,少女心头的闷气便已经烟消云散,只是依旧別过头去。 “你你你,你在说些什么,真不害羞!” 两人顺著蜿蜒的山路信步而行,路边野花芬芳,夜蝉始鸣。 最后,他们登上了城郊最高的一处无名山头。从这里俯瞰下去,整座黑水城就像是一块巨大的黑玉,嵌在荒原之上,万家灯火正如繁星般闪烁。 巨大的夕阳即將落下,裴苏远望著天穹,眼中似乎有了一丝异色。 少女则是悄悄打量著裴苏的侧脸,正想著他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就在下一刻,一阵沙哑而熟悉的脚步声,从山径的阴影中缓缓传出。 一个身披黑色长袍的阴鷙青年从山坡上走来,停下脚步,远远望著两人。 “秦浪天!”白流莹惊呼出声。 裴苏闻言,脸上毫无意外之色,缓缓转过身来,打量著这个紫色命数子。 他身上的紫色命数已经臻至极致,但依旧没有丝毫蜕变为金色命数的趋势,想来金色命数並非是那般好成就的。 秦浪天继续上前了几步,他的脸色比之前更加苍白,甚至透著一股死灰,但眼中的恨意却如实质般粘稠。 “裴苏!我真的没想到...”秦浪天冷笑起来,“你竟然真的...带著她出城来了!” “你要做什么?” “解决我们之间的恩怨!” 裴苏没有说话,反而是白裙少女愤怒望著他,“恩怨?上一次已经是九牧哥哥放了你一马......” 秦浪天的目光从裴苏转向了白流莹,眼神带著一丝扭曲的温柔。 “我跟你说过,黑水城会很危险,我没有骗你,放心吧,等我杀了裴苏,我会亲自送你回江南白家......” “你.....”白流莹纤细的肩膀都微微颤抖起来。“你这杀人无数、居心叵测的魔修,能不能別故作一番姿態!” “明明是你一直心怀不轨,故意接近我等,被九牧哥哥拆穿之后,你到底哪里来的脸面提什么恩怨?” 秦浪天站定,望著依旧风轻云淡的裴苏,脸上扭曲起来,甚至有几分恼羞成怒的味道。 他恨恨指著裴苏。 “我与他的恩怨大了去了!你以为你真的了解你身边这位北侯世子吗!” 下一刻他声音又继续提高。 “黑风峡那次,那位魔修我不仅认识,他还是我最好的大哥,是的!是我请他来的。但只是想嚇唬一下你们,绝没有想过伤任何人!” 秦浪天身躯微微颤抖起来。 “然后这位悲天悯人的北侯世子呢!他看出来了,他一不拆穿,二不坦白,甚至不给我阻拦的机会,一掌就打死了我大哥!你说他狠不狠毒!” “还有在大雁客栈!” 秦浪天的声音愈发尖锐恶毒。 “小厉確实想对你们下手,但我知道后,第一时间就劝住了他,我告诉他,不要对你们下手。可为什么?为什么小厉转头又知道了黑风峡的事,还对我產生了误会,他这才不顾一切地去投毒?这其间,到底又是哪位心机深沉的人物在挑拨离间!” 裴苏听完,非但没有动怒,反而轻笑出声:“说完了?” “真是叫人好笑,自个脑补一出精彩的大戏。” 白流莹摇了摇头,眼中的厌恶更甚。 “你与那些万恶的魔修也没什么两样,你这样给九牧哥哥泼脏水,你自己又是什么人,请一位魔修来嚇唬我们,嚇唬我们作甚?真是好笑,还规劝那人不对我们下手,不过也是你的一己之言.....” 秦浪天移开目光,落在白流莹身上。 “流莹!我知道你不信我,我知道你对裴苏信任至极,可我还是要提醒你,这世上怎么会突然天降一个这么完美无缺的人!除非这个人的心思重到极致,才能把所有人玩弄於鼓掌之中,这种心智,叫我这个魔修都不寒而慄!“ 无人应答,裴苏怜悯的目光投射过来。 秦浪天忽然愣住了,然后自嘲地笑了一下。他知道,现在自己说什么都无用了,自己说什么都成了“魔头的狡辩”。 “既然如此,那就不用说了。”秦浪天眼神一狠,手中罗盘瞬间迸发出悽厉的鬼哭之声,“在这山头上,用命来做个了断吧!” 话音未落,秦浪天的身影已化作一道黑烟,瞬息而至。 裴苏抬起手,凤厌便飞越而出,化作緋红的流光。 “当!” 剑刃与罗盘碰撞,激起的气浪將周围的草木瞬间绞成粉碎。 两人身形极快,很快飞入高空,在那山头之上化作一红一黑两道流光,裴苏每使一剑,便有緋红色的剑气纵横交错,宛若残阳下的云彩。 第168章 棋子 “落星式!” 裴苏身形腾空而起,手中流火剑斜刺而下,剑尖竟牵引出数道如陨星般的剑火,封锁了秦浪天所有的退路。 一道精妙绝伦的剑招! 秦浪天感受到巨大的压力,好在这一次,他还有一枚法宝可以动用。 於是他不退反进,罗盘在空中疯狂旋转,从中喷涌出无数暗紫色的魔纹,化作一张巨大的鬼面,堪堪挡住剑火。 “裴苏,上次未与你拼尽全力!这一次,好让你知道我的厉害!” 秦浪天咬破舌尖,一口真血喷在罗盘之上。剎那间,一股极度压抑、腐朽的气息瀰漫开来。罗盘上竟生长出无数细长的触鬚,如闪电般刺向裴苏。 只是裴苏依旧风轻云淡,剑术超绝,游刃有余。 两人的战场从地面打到了另一座山头高空。 “不错,”裴苏抹著剑刃,看著秦浪天的眼神带著一丝满意,“有很大的长进。” 秦浪天刚想冷笑回答,却见裴苏再次欺身而上,剑招竟愈发凌厉,仿佛与这片天地產生了一种莫名的共鸣,长剑每一次挥动,仿佛都有一种与天地合二为一的浑圆之意。 本来秦浪天凭藉著底牌秘法与法宝的相助,勉强与裴苏战平,他心头已经生出欣喜之色,觉得裴苏也並非不可战胜的绝望。 然而下一刻就又被打脸,原来他剑术还未施展到极致?! 该死!秦浪天不得不再次吐出一口精血,强力催动法宝,再次抗衡。 百招之后,裴苏眼中杀机陡现。他左手並指抹过剑身,緋红色的色彩瞬间暴涨,隱约间可见一声清亮的凤鸣。 一道长达数丈的剑弧横切而出,那是纯粹到极致的剑意。 秦浪天仓促之间举起罗盘抵挡,却听“咔嚓”一声,他全身上下的骨头被余威震碎,肋骨断了数根。 “噗——” 秦浪天如遭重击,整个人从空中坠落,重重地砸在山岩之上,大口大口的鲜血染红了衣襟。 裴苏飘然落下,长剑抵在秦浪天的咽喉处,居高临下地俯视著他。 看著秦浪天狼狈的神情,裴苏忽然笑了,那笑意不带一丝温度,却透著一种令人胆寒的怜悯。 “秦浪天,看来最终还是让我失望了,我尚只用了五成力,可惜了。”裴苏轻声开口。 说话间,裴苏眉心还有一道印记闪烁,叫人胆寒无比。 秦浪天喘著粗气,自然明白裴苏的嘲讽之意。 五成力,这裴苏与人相战,竟然这般戏弄对手。 “你要做什么?”秦浪天看见裴苏抬手,將他手中的罗盘收到手中,他顿时冷笑起来,“这罗盘是有主的,你得到了也別想用!” 只是下一刻,让秦浪天瞪大眼睛震惊的事情发生了。 只见裴苏如拂去灰尘一般轻轻一扫,那枚紫黑色的罗盘便焕发了淡淡的光辉。 更让秦浪天吃惊的是,他神识上与这枚罗盘的联繫直接中断了,被裴苏中断了?! 怎么可能! 那是秦伯伯的法宝,这裴苏就是再多是手段,又怎么会能够直接掌控秦伯伯的法宝? “还没有反应过来?” 裴苏冷笑了一声。 秦浪天浑身一僵,瞳孔骤缩:“你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你这位紫命以及这枚法宝,本来就是秦梟送给我的礼物。”裴苏直起身,声音越发玩味,“为的就是换我裴苏离开,不去参与黑水城一事。” 秦浪天瞳孔在剧烈的放大缩小。 “你...你在说什么,你在说些什么?!” 秦伯伯,是故意让他来给裴苏送死的,顺便还將一枚法宝送到裴苏的手中?! 怎么可能? 秦浪天不敢相信,在他眼中,他的秦伯伯虽然冷酷,却对他极好,將他培养长大,怎么会將他作为一枚拋弃的棋子呢! “有什么不可能?”裴苏轻笑一声,“秦浪天,魔修就是魔修,你不会真以为秦梟是什么古道热肠的隱世高人吧,他可是上一代紫蝠门门主之子。” 秦浪天被告知黑水城的安排本就是秦梟故意告知他的,为了就是让他前来黑水城,试图与他裴苏搭上线,而事实也的確如此,裴苏警觉,便施展了手段,通过秦浪天的眼睛见到了秦梟。 秦梟將秦浪天推到了裴苏这边,一个紫色命数子,甚至怕裴苏不满意,又还送了一个法宝。 是的,秦浪天能不能打过裴苏完全不在那个老人的考虑范围之內,在他眼中,秦浪天虽然是紫命,虽然是他悉心培养的继承人,但与裴家的北侯世子相比,依旧差了不止一筹。 裴苏目前对那个瞎眼老人要做的事,已经基本確定了。 如果真的如裴苏所猜测的那样,那別说整个黑水城,只怕是天下都会为此惊动,那將会是继七杀乱世之后又一起牵动天下目光的大事。 为此,这老人寧愿付出巨大的代价让裴苏离开,只求裴苏別牵扯进局,亦或者说別引起裴家的目光。 裴苏现在就可以杀了秦浪天,收一道紫命与一柄法宝,然后带著白流莹离开黑水城这个是非之地。 那么接下来无论发生什么大事,黑水城变成何等炼狱,都將与裴苏没有太大关係。 可是裴苏如果真遂那老东西的愿,那他枉为裴家人了。 白鼎沙死了也就死了,白流云暂时还不能死,他可是裴苏获取白家信任的关键人物,也是裴苏挑拨白家与太一宗关係的关键一环,除去白流莹之外,便是他最关键了。 还有,最重要的一点,如果当真如裴苏所猜涉及到了又一尊显世的尊位,他岂会置之不理? ...... “呵呵呵呵呵!” 一阵低沉混杂著自嘲的声音响起。 秦浪天不知何时艰难爬了起来,眼泪与鲜血混合在了一起。 裴家……那个远在朝廷的庞然大物,竟然让秦伯伯忌惮到了这种地步吗? 甚至不惜让自己作为棋子,让自己身上的那所谓的命数作为礼物赠与裴苏。 他又想到大隱村里,那些原本狂傲的老人在提到“裴”字时露出的畏惧。 “哈哈……哈哈哈哈!”秦浪天忽然仰天长笑。 “裴苏我输了,”秦浪天脸上浮现出怪异的笑意,“可是你也没贏!” “是啊!你裴家多么恐怖,叫天下忌惮,谁也动不得你裴苏,但你忘记了,有一个人,她才不顾忌你裴家!” “哦,你是说,跟著你一起来的那老婆子吗?” 裴苏却冷笑道。 第169章 粉红 秦浪天疯狂的笑意忽然愣住。 顺著裴苏的目光,秦浪天看见了不远处的天空中,血红的云霞之下,一个佝僂的老嫗身躯被一个中年人如提鸡仔一样提在手中。 那中年人的面孔稜角分明,线条冷硬,眸子深陷在阴影中,像是充斥著一片经年累月杀戮积累下的漠然煞气。 一身玄黑织金的蟒袍公服,以暗金色绣著狴犴纹路,气质凶戾,像是隨时都能择人而噬。 秦浪天的眸子瞪到了最大,呼吸急促,不敢置信望著高空背光的威严男人。 这个面孔,这个面孔... 他看过画像,没有错,是乔渊! 镇武司大都督乔渊! 秦浪天的心仿佛要破开胸膛,他不敢想像,这传闻中的人屠乔渊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他这个位置日理万机,黑水城这贫瘠的地界怎么会吸引他的注意。 唯一的可能只有一个。 秦浪天转头看见了裴苏平淡的神情。 是因为裴苏! 一瞬间,绝望与无力充斥在他的胸膛,乔渊都能来,还有什么人物是这北侯世子喊不来的。 自己与他对上的那一刻,就已经註定了失败的结局! 天空中的男人几个踏步,便落在地上,那老嫗被他隨手丟在地上,细细一看,竟已经被掐断了脖子,微弱游丝。 赫然是数次与裴苏作对的李婆婆。 只是此刻在乔渊的面前,这个凶恶的老婆子宛如最悽惨的黑山羊,被猎人粗暴地捏碎脖颈,毫不留情。 与乔渊比起来,任谁也看不出这两人究竟谁是魔道,反倒是这个官府的大都督更要像魔神一些。 “李婆婆!李婆婆!” 秦浪天双目血红,跪在地上,心头充满了无尽的悔恨。 而那老嫗的眼睛只是微微动了一下,充斥著恐惧与死气,又咳出几口血来,隨即便失去了高光,彻底没了生息。 秦浪天瞧见这一幕,竟也吐出血来。 每一次,每一次他与裴苏作对,就会死去一个至亲之人! 他猛然抬起头,望见了裴苏冷漠的目光,淒凉的笑意出现在他的面庞上。 他是魔修,自小行走江湖,向来是他靠著家中长辈威压他人,而此刻被两人注视著,这两个朝廷之人,秦浪天才感受到什么叫做真正的绝望与压迫。 下一刻,他高嚎一声,抬手震碎了自己的天灵盖。 脑袋歪斜倒在地面上,一股玄之又玄的紫色命数从他身躯之上浮现而出,仿佛要衝上天际。 裴苏瞧见这幕,並未用秦梟的罗盘法宝,而是用凤厌將那紫色命数挑起收拢,深紫色的命数化作纯粹的流光,在剑柄之上游动著。 “好一道深紫色的命数!” 面容凶戾的乔渊赞了一声,隨即看向裴苏,拱手道,“世子殿下,卑职来得有些迟了!” 裴苏走到了秦浪天的尸体旁,瞧著那即將逸散的神魂,忽然用罗盘將其罩住,然后向著乔渊低声道: “乔大都督,將他带到南面那座山上,过一会儿会有我裴家的暗子过来协助你布置搜魂阵。” 凶戾的男人领了命,一手提著秦浪天的尸体,踏空远去,离去前,还遥遥望了远处正呆呆而立的白裙少女一眼。 “那是...镇武司的乔大都督吗?” 直到裴苏走来,白流莹依旧有些没有回过神来,她少出江湖,何曾见过那般凶戾的气质,说是大魔头都有人信。 “你忘了,前些日子他还亲自联繫过我的。” 裴苏轻轻摸了摸她的头,安慰道,“別怕,他也就看著凶。” 说是如此,但白流莹依旧有些害怕,她即便是在白家深闺中也听闻过镇武司的凶名,因此,刚刚那位凶神恶煞的中年人在裴苏面前恭敬的模样更是实在让人难以想像。 “我让乔渊过来,”裴苏向著少女解释道,“是为了以防万一,毕竟魔道狡诈,我怕你大伯应付不过来。” “原来是这样,”少女看著裴苏的侧脸,手指无意间又碰到他的手。 只是裴苏没有动作,白流莹只瞧见这位如玉青年皱起了眉,望著著远处的天边,此刻那轮巨大的残阳正坠入地平线,夜幕笼罩了整个天空。 白流莹顺著裴苏的目光望去,却未瞧出什么,只看见巨大的城池在夜色中泛起冷冷的铁灰色的光彩。 忽然,白流莹感觉到一个温热的手掌握住她的手,並且猛然收紧,將她牢牢抓住。 “九牧哥哥……”白流莹抬头,却见裴苏脸上浮现出一种前所未有的凝重之色。 他的目光死死地锁向黑水城的方向。 白流莹顺著他的视线望去,短短几个呼吸,却发生了惊人的异象。 只见原本漆黑的夜幕下,黑水城的上空竟然毫无预兆地呈现出一种诡异、妖艷且不详的粉红色。 那种顏色绝非晚霞,而像是有无数细微的胭脂粉末在空中剧烈燃烧。 “怎么回事?”白流莹声音有些本能的惊慌。 只见黑水城的上空,无数飘飘摇摇的晶莹粉末陡然出现,那些粉末在月光下闪烁著夺魂摄魄的光泽,如大雪般向黑水城坠落。 与此同时,黑水城之中,骤然爆发了一阵骚乱,仿佛有尖叫声和狂笑声,隔著数里传到了山头。 “这是什么?” 白流莹似乎想上前几步,却骤然被裴苏大力拉住,“不要过去。” “这个异象...这个异象,歷史上只记载过一次。” 白流莹能从裴苏低沉的语气中察觉出不一般的严肃,十几个呼吸后,不知裴苏说了些什么,少女双手捂住嘴唇,星眸瞪大,不住后退几步...... ...... 黑水城,府邸之內。 白鼎沙正坐在密室內入定,可忽然间,他强悍的神识察觉出了什么,骤然站起身来,大喝道:“这是什么?!” 他的神识穿透了层层建筑,看见了天空之中的粉红色异象以及那飘飘扬扬的萤粉。 这个场景,一瞬间让这位成名多年的天宫强者冷汗横流,他瞬间便想起了那个传闻—— 六十三年前的紫蝠门覆灭那天的传闻! 就在今日,他还与北侯世子讲了此事。 “怎么会,这到底是什么?” 下一刻,白鼎沙的神识开始剧烈跳动起来,这一刻,他忽然感觉仿佛有无数只魔手在撕扯他的灵魂。 他猛然发现了出现问题的地方—— 黑水帮西南方,一处寒潭之处,一朵宛若心火的莲蓬正在不断放缩,张扬全貌,浑身被莹粉色的流光倾泄。 白鼎沙抬眼望去,双眸瞪到巨圆。 天穹之上,隱隱有一颗妖异粉艷的星辰若隱若现,向人间投来如莹的光彩。 第170章 秦梟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白鼎沙怎么可能还看不出来,这个惊天的场景是如此熟悉。 他忽然想起数个月前,他白家那位早已常年不见人的慈目老人跨出院宅,在一眾老人的参拜下眺望天动异象,喟嘆尊星变动,震动诸多长老的心魂。 虽然!虽然! 这颗妖异的星辰没有当时的七杀天枢那般照耀四海的宏大,仅仅只是笼住了这小片地区,但代表的含义依旧让白鼎沙胆寒。 尊位,古称上玄、天轨、尊星,这是他天宫巔峰、屹立江湖之巔都不曾了解和窥探的天地隱秘。 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偏偏注目这座黑水城! 这位名扬四海的大长老只觉被扼住了脖颈,到底是谁,到底是因为什么? 他只隱隱知晓,天上尊位与人间隔离,要想降下目光,貌似要有什么东西作为媒介,而看现在这个情形,那枚媒介,赫然正是成熟的七窍旒心莲! 白鼎沙心神混乱之际。 “砰!” 门被暴力推开,一个青年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他的眼圈红得滴血,神情惊慌:“大伯!出事了!到底发生了什么,黑水帮全部人都疯了......” 这人正是白流云,然而他跨入了房间,见到了白鼎沙又是一震。 这个向来威严古板的老者竟然瘫坐在地上,双目失神。 “大伯!大伯!” 被白流云的吼声惊醒,白鼎沙才陡然一惊,爬起身来,死死抓住白流云的肩膀。 “流云,快!带著你妹妹离开黑水城!现在这里极度危险,我也保护不了你们!”这老人状若疯癲,嘴唇咬出血来,大喝道,“听懂没有!” 下一刻,老者迅速起身,破开屋內穹顶,飞起身来。 而等他站在高空,俯视而下,只见黑水城已然陷入了绝对的疯狂。 哪里是黑水帮的人疯了,整个黑水城,所有在妖异神光笼罩下的地方,所有人的心神都在经歷幻灭与虚假的错觉。 一些门派帮眾的兄弟此刻正拿著钢刀砍向同伴,有的普通刀客在火光中狂笑著自焚,任何被萤粉神光侵蚀的人,纵有再高的修为,都將陷入疯癲与狂躁。 即便是他白鼎沙,此刻也觉察到自己的神识已经有了几分不受控制的躁动。 他思绪起了当年的紫蝠门,那一夜甚至能將鼎盛至极的魔道魁首径直覆灭,江湖中人听闻传闻无不心惊胆战不可思议,但若是藉助了尊位手段,竟然诡异合理起来。 那可是天地极致之力,成千上万年来,仅仅只是一个天枢位就能让四海宾服,无人胆敢挑衅王朝权威。 而相同层次的尊位,即便不如天枢,也绝不是他可以揣测的度量,白鼎沙唯一想不明白的就是,即便是浩瀚如烟的歷史中,尊位变动都罕见得惊人,何以近日短短数月,竟连连出现?!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他很快落在了一处幽冥寒潭边。 寒潭中央,那株传闻中的“七窍旒心莲”正破出水面,肆意绽放。 原本洁白的莲瓣此时透著一股令人心悸的血红,宛如一颗跳动的心臟。天穹之上,那颗妖异星辰降下一道神光,不偏不倚地笼罩在莲心之上。 这株圣药,真成了天穹上一道诡异尊位注目人间的媒介。 “该死!”白鼎沙只是犹豫一瞬,下一刻便怒喝一声,浑身真气爆发,右掌猛然拍出,排山倒海般的劲力捲起寒潭之水,直扑那朵妖莲。 他要亲手毁了这媒介,看能否阻止这场诡异的灾难! 轰隆水响如惊雷,一只略显乾枯的手掌轻飘飘地印在了白鼎沙的掌风之上。 两股真气在空中剧烈碰撞,激起的余波將周围的乱石尽数震为齏粉。 白鼎沙被震退数步,定睛看去,只见一名老伯模样的人立在寒潭边。他瞎了一只眼,穿著最寻常的布衣,可周身散发出的气息却如深渊般不可测。 下一刻,白鼎沙便认出了这人。 “秦梟?!你竟然还活著!” 白鼎沙声音带著不可抑制的惊骇。 他先前之所以对紫蝠门不甚在意便是因为在六十年前,紫蝠门所有的核心与精英都死在了那夜,即便残存一些余孽,也不过是些小人物。 但他却未想到,秦梟,这位当年紫蝠门的少门主,魔道声名远扬的天骄,竟然未死? “这一切都是你搞的鬼!” 白鼎沙望著天空的粉红之星,眸子闪烁恐惧。 “你要做什么,你竟然敢勾连一道陌生的尊位,你以为你是谁,你以为你是大乾女帝吗?” “白长老,是的,古往今来任何胆敢染指尊位的人都没有什么好下场,不是化作尊位的奴僕就是成为祂的养料,但是,呵呵,我已经没什么可再失去的了!” 秦梟身形一动,瞬间消失在原地,下一刻已出现在白鼎沙面前,指间射出无数道紫黑色的指劲。 两人在寒潭边瞬间交手数十招。白鼎沙越打越惊,秦梟的功法中带著一种扭曲的霸道之力,每一掌都让他气血翻涌。 更可怕的是,隨著莹粉的侵蚀扩散,白鼎沙的眼前开始出现重重幻觉,原本清晰的视野变得扭曲、离奇。 “噗——” 白鼎沙被一记重拳轰在胸口,鲜血喷涌而出,半跪在潭水边,大口喘息。 “七窍旒心莲,怎么会...怎么会与一道尊位纠缠起来?” 白鼎沙想不明白,七窍旒心莲,在任何古籍中都是极致之纯的圣药,为何,为何会成为了一尊诡异、妖异尊位的象徵。 “如果不是当年骷羊的那群孽畜,我也不会知道......” 瞎了一只眼的老人居高临下地看著他,平日冷漠的面容此刻有些狰狞起来: “六十三年前,也是这样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幽暗山谷里,一株状若心火的莲蓬即將成熟,我紫蝠门大行庆典,我爹秦苍也准备在这晚將门主之位传给我,那晚的夜色,真是美得让人心醉。” 白鼎沙抬起头来,眼前已经有著层层叠叠的幻觉,而老人却將一只枯瘦的手搭在他的肩膀上,忽然间抓得极紧。 “可就在莲蓬盛开的一瞬......"老人声音哽住,空洞的眼神幽幽,像是穿透时间窥见那晚莹粉妖红的夜色。 “你们知道发生了什么,我醒来的时候,我爹拔出捅进我眼睛的匕首,山谷遍布同门尸体,野草晃荡著滴血,像一幅生动血腥的蛮荒画卷。” “……我带著莲子走了,远处山坡成片的影子抱拳冷笑著,我永远不会忘记那一幕,呵呵,成王败寇,拿我紫蝠门祭旗。” “骷羊教......”白鼎沙眼中忽然闪起极度的恐惧之色,“也接触了尊位。” “接触?”老人笑意嘲讽,“不过是想引起尊星注意的牧畜罢了!” 第171章 天宪禋祀 瞎眼老人的脸上勾勒出狰狞的笑。 “当年骷羊巧借上玄尊星的力量灭了我紫蝠门,这么多年我就在想,凭什么我不能!我也要做,而且要做得比那帮畜生更好!可惜,老夫布局多年,你却偏偏在这个时候闯进来。” 白鼎沙终於明白了。 秦梟是在以祭祀求尊位注目,而七窍旒心莲便是尊位与人间的媒介,至於这满城人的性命,则是作为祭品。 古往今来以此法求尊位的疯子也有不少,无论他们是否得到了尊位的回应,牵动天虚之外,上玄尊星的力量入世本就是一种禁忌,將会引发恐怖的后果。 一想到自己带著小辈们一头栽进这秦梟的陷阱,他就满心悔恨,他本以为在江湖之中,天人不出他便是已无对手。 而世间天人法象各自又忙著避走三灾九劫,罕有行走世间招惹因果的,以他的修为无所畏惧,可竟然有这等手段...... “你就不怕我江南白家的报復?”白鼎沙咬牙道。 “白家?”岂料秦梟竟哈哈大笑起来,用手轻轻拍打白鼎沙的脸,“真当你白家是江湖之首了?当年若不是你白家背靠著太一宗,我紫蝠门岂会怕你这所谓的十二名门之首?” 白鼎沙咬住牙,眼前幻觉越发严重,心神更是像坠入某个深渊一般,他只得提起最后的力气道—— “好!你不怕我白家,那裴家呢!” 老者难以再顾及脸面,狠道。 “你可知道,京城裴家的北侯世子,此时也在这城中!你做出这等邪事,就不怕朝廷裴家出手,呵呵,那时你就是有天大的本事......” 白鼎沙尚未说完,却听到一阵剧烈沙哑的狂笑声。 秦梟独眼闪烁戏謔的光晕。 “那京城的裴家,的確不是我等可以惹得起的,但谁告诉你的,那裴苏如今在黑水城之中。” 白鼎沙眼睛骤然瞪大。 “这个时候,裴苏应是与你们白家的小女儿在城外瀟洒快活,瞧著这浪漫动人的异象,嘖嘖,说不定还在说著情话呢!” 瞎眼老人露出了阴惻惻的笑意,仿佛一切都被他算计清楚。 白鼎沙不清楚裴苏为何会带著白流莹出城,但在这一刻,他反而愿意相信是真的,至少,他们白家的麒麟女还有生路。 白流莹这个女孩,拥有他们白家千年来最大的秘密。 以老祖在她身上留下的底牌,江湖之中几乎没有能威胁她性命的力量。 但偏偏...偏偏撞上了尊位入世,以尊位的位格,白鼎沙无比恐慌白流莹身上的保命底牌发挥不了作用。 裴苏將她带走了,好!至少还有命活! “白鼎沙,你也算是个人物,一身修为修到了天宫九重,放眼江湖也少见,加上你作为祭品,我想尊星反应的可能性也会大大提高。” 而老人摇了摇头,似乎也懒得再与他多说,一手將之提起便走向七窍旒心莲所在的寒潭中。 白鼎沙知道自己这一劫是躲不过了,但依旧愤怒瞪大著眼睛,不曾浮现出一丝软弱的姿態。 他向来如此! “你在求的,究竟是哪一道!” 没有回应,白鼎沙雄壮的身子被仍入了水中,炸起一团水花,那一双老眼在沉入水潭的最后一个呼吸,瞧见了秦梟露出了白森森的牙齿。 “荧惑!” ...... 莹粉飘扬,夜色粉艷。 裴苏站立在一处小山头之上,眺望著黑水城上空的异象,耳边传来震天动地的癲狂喊叫声,他眼神如夜一般冷漠。 破空声传来,震盪山林,一个中年人影落在了裴苏右侧半尺,一身玄黑蟒袍,面容凶戾,此刻又一脸严肃。 “世子殿下,这是搜魂了那秦浪天的记忆,”乔渊將一枚青色玉简递给裴苏。 裴苏接过,神识一扫,秦浪天的记忆碎片便浮现而出。 而乔渊则是侧过身,凝视著黑水城的上空的粉红异常,神情渐渐沉凝下去。 “如果卑职没有猜错,世子,这应是荧惑尊位。” 乔渊虽然出身寒门,但早年也曾在王朝四大书院之首的云麓书院进修过,见识不比一般的世家豪门差,否则又怎会被他祖父裴昭青睞。 只是在江湖以冷漠狠辣出名的镇武司大都督,此刻眺望著星象变换,也露出一种罕见的震撼。 他没有想到,魔道残孽中,竟也有人搞出这般大动静。 “是,”裴苏神情並不意外,甚至轻轻笑了下,“当年紫蝠门的余孽秦梟,这是准备以整个黑水城作为祭品,换取荧惑尊位的留意片刻。” 乔渊眉宇一如既往地冷冽,冷嗤道:“真是不知者无畏!” 这是一种极其古老的换取尊位注目的方法,唤作【天宪禋祀古礼】。 “禋祀”者,洁祭天神之古礼;“天宪”者,上天所定之法则。这个名字的意思便是遵循上天既定之法则,以庄重之礼祭祀,以求沟通至高之尊位。 此法首先需要准备媒介与祭品,媒介乃是沟通尊位与人间的桥樑,而祭品就是能否留住尊位目光的信物。 比如天枢尊位统御万秋,每次祭祀大典,便是以帝王璽作为媒介,以万民香火为供奉祭品,换取天枢神光的洒落。 而当下,秦梟便是以七窍旒心莲为媒介,以黑水城万民的七情魂欲的祭品,企图能够引得荧惑星的注目。 而此刻的异象,粉红异象,莹粉洒落,甚至有星辰若隱若现,都说明了已经成功勾连上的荧惑,甚至说不定荧惑尊星的目光都已经落到了黑水城。 能做到这一步,说明秦梟確实有些本事,因为歷史上做到这一步的人也不多,而接下来只剩下了最后一步。 “乔都督,你说,秦梟能不能成功呢?”裴苏似笑非笑问了一句。 而一旁的男人却瞬间反驳,“这怎么可能?” 以此法勾连尊位的难度与条件极高,然而世上从来不缺想要一步登天的疯子,所以漫长的歷史中也记载过不少次类似的天宪禋祀。 但几乎无一例外,没有人能成功,也就是最后一步,没有尊位给出反应,落下神光。 真正意义上得到尊位承认的上一个人,或许也是歷史记载中唯一一个成功的,还是统一四海,扫平诸侯国的始皇帝。 而他勾连的尊位,正是直到如今还在影响天地宇內的上玄天枢尊星! —— ps:才考完嘞,燃尽了,包括作者与作者的存稿!明天会恢復双更的哈,加更的话可能要缓一缓,等先存点稿子,目前都是现写现发o(n_n)o 第172章 閒谈 裴苏没在说话,而乔渊像是想到了什么,朝著裴苏道:“对了世子殿下,前两日,太和殿上已经有稀疏的天枢神光落下,灼灼明光,不甚明亮,却叫一帮老臣喜极而泣,想必隨著一些命数的回归,天枢也开始了恢復。” 听到这话裴苏挑了挑眉,他倒是没想到这么快。 不过这也算是一个好消息,天枢尊位恢復得越快越好,这样他们裴家才能越快进入下一步阶段。 对於尊位,类秦梟这般的人物苦心谋划数十载,进行的所谓的天宪禋祀,通俗些讲不过是为求成为尊位的奴僕。 因为即便是奴僕,也是尊位的僕从,其获得的力量足以叫人间胆寒。 而他们裴家染指尊位,却並未是为了向尊位卑躬屈膝,甚至不是像六千年前那皇帝那样与尊位各取所需。 而是要將尊位化作掌中之物! 裴苏与乔渊两人就这样慢慢观赏著城中异象,耳边听著从城內传来的嘶吼声,粉红夜色映入两双同样淡漠的眸子。 他们没有半点出手的打算,甚至还有閒情在洽谈。 “这紫蝠门的秦梟,被灭门后孤身一人,竟能做到这个地步,甚至连专门指向尊位的指引法都能搞到手並掌握......” 乔渊慨嘆一声,冷漠的语气也有几分讚赏。 “是当年骷羊教给他的灵感,此后他便一直在搜寻荧惑的指引法,因为媒介已经有了,便是七窍旒心莲,虽然当初还只是颗莲子。” 裴苏已经从秦浪天记忆碎片中搜索到了关键信息,他曾交给秦浪天要他参悟的秘法,实际上就是一门指向荧惑尊位的指引法。 在与尊位勾连的过程,指引法是极其重要而珍贵的一环,没有指引法就无法与尊位建立联繫。 当初宇文迟牵引七杀星,他裴苏勾连太阳星,都用了指引法与尊位建立了联繫,而他们体內的道基,便是作为媒介存在。 但与天宪禋祀相比,当日裴苏的目的不同,是以诛杀七杀星这个诱惑引动了太阳尊位。 故而神光只短暂加持了他,待尘埃落定便回归上玄,只是因裴苏的功绩,能让裴苏更好的感应太阳星,据祖父裴昭所说,能在他今后求尊的时候发挥巨大的作用。 但裴苏这些日子隱隱察觉,似乎他还有一个选择,即献祭这一道功绩,再次短时间地获得太阳神光的加持,他的力量会达到什么地步,他自己也不甚清楚。 不过目前而言,与短暂获得巨大力量相比,显然是求尊更为吸引裴苏,以他的身份地位,显然也不会遇到什么危险与威胁需要浪费这道功绩。 乔渊似乎也想起了当初紫蝠门覆灭的传闻,皱著眉头。 “骷羊魔教,倒真是底蕴与见识不浅,这天宪禋祀纵使得不到尊位神光,也能凭藉尊位移位的逸散力量,轻易覆灭所想覆灭的势力,巧借尊星之力不废力量將紫蝠门剿灭,真是好计谋。” 提及了骷羊魔教,裴苏眼神微微顿了顿,却不接这话,而是笑道: “秦梟能走到这一步,也是借了天时,七窍旒心莲若非有天枢命数催生,他一人是定抚养不出的,而这指引法,呵呵,他与荧惑毫不契合,若非借著秦浪天的命数来解读指引法,只怕到死都掌握不了。”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指引法,有的人一眼便能学会,比如裴苏与宇文迟,天生与尊位相契合,而有的人,看上一辈子都理解不了。 乔渊看著裴苏风轻云淡的神色,冷漠的脸上也露出一丝的羡慕。 他是寒门出身,不知歷经了多少艰险才站在了这个位置,而眼前这个年轻人,光是起点都是无数人仰望不得的终点,关键是以他的天赋,只怕不久的未来便会远超自己。 想到这里,乔渊一向冷硬的面孔微微柔了柔,对裴苏的態度不自觉又恭敬亲切几分。 他虽深受裴昭的青睞,但不知道多少人眼红著他的位置,裴昭在朝中提拔外姓寒门骄子这种落子也不少,甚至地位天赋与他相近齐平的也不是没有。 为了贏得裴昭的信任培养,那批人可是不知道竞爭得多么激烈。 但自己,只要自己贏得了裴苏的好感,便足以在裴家外姓群落中立於不败之地。 在得知裴苏入江湖游歷来后,平日性情冷漠的他也殷勤地向他发送好几封信件,其深层原因便是在於此。 “世子殿下,我们便在此安静等候,等此次异象消失,我再出手擒拿秦梟,押入镇武司定他的罪!” 乔渊露出白森森的牙齿,像一只瞧见猎物的野兽,“这魔道在黑水城做了这般大孽,我镇武司正好可以以此为机会进入江湖,扫清魔障,想必无人再说半个不字。” 说完这句,他似觉不妥,侧头向著裴苏笑道,“当然,尊星之变,我与世子殿下也难以入局,否则岂会眼睁睁看著魔道残害城民,实在是有心无力。” “好了乔大都督,我自然知道你现在是最心急如焚的一个。” 乔渊大笑了两声,隨即笑容忽然收敛了些,隱晦地看向了右侧的林子。 下一刻,一个倩白的影子匆忙地奔了过来,见到乔渊,又犹豫停顿了下,粉莹莹的月色下,她面纱上一双纯如玉色的眼睛直直瞧著这边。 “世子,卑职先离开了。” 乔渊几个踏步便远去,白流莹这才敢跑到裴苏的身边,轻轻拉住裴苏的手,裴苏这才看清她眼睛微微红肿,似乎刚刚哭过。 “怎么了?” “九牧哥哥,你说我大伯,我哥他们,会不会...会不会走不出黑水城...” 少女声音破碎,让人怜惜。 “放心吧,他们肯定不会有事的,你要相信...” “九牧哥哥!”少女却忽然打断了他,眸子里虽有泪珠,却透著某种坚定与认真的神色,“你...你不要安慰我了,我求你告诉我,那背后的人,究竟是谁!” 裴苏愣了愣,隨即道。 “当年紫蝠门的余孽,紫蝠门门主之子秦梟。” “秦梟,秦梟...”白流莹咬著牙,忽然抬起头来眺望远方,一向纯净可人的她竟有了愤怒之相,“如果我哥哥他们走不出黑水城,总有一天我要让你后悔!总有一天... 第173章 城中动乱 粉色月光投在少女愤怒的脸上,裴苏在一旁看著,眼底掠过真切的讚赏之色。 白流莹竟也有这样的一面,裴苏还以为她始终会躲在他人的保护之下。 裴苏慢慢走过去,一手摸著她的头,然后轻轻將她抱在怀中。 这一刻,白流莹泪水终於控制不住,决堤般流下,她双手环住裴苏的腰,低泣道: “我哥白流云,真的对我很好,他是一个很好很好的哥哥!从小我便跟他的关係最好,九牧哥哥,我...我真的接受不了他,死在这里。” 裴苏只是轻轻拍著她的背,安慰道:“放心吧。” 白流云只要不作死凑到秦梟的面前,想必没什么危险,至於白鼎沙,裴苏也不確定他现在究竟死了没有。 不过这些目前都不重要了。 裴苏抱著白流莹,像抱著一块软玉,但他的目光却眺望著远方天穹。 有关骷羊魔教背后的猜测在他脑海中缓缓勾勒出模糊的轮廓,结合当今的情景,秦梟究竟能否得到荧惑神光就成了一个极其重要的关键佐证。 裴苏现在甚至比秦梟还期待那一道神光倾泄而下。 ...... 黑水城,天桥街。 原本繁华的街道此刻一片混乱,到处是血腥气与兵戈交战的气息,空气中粘稠的铁锈味压得人喘不过气。 白流云一袭白袍,站在巷子口,耳边是各类嘶吼声,让他也越发心烦。 终於片刻后,薛松与风子岳带著一个小小少年赶了过来,他们的模样也很是狼狈,眼瞳中是掩饰不住的惊惧。 毕竟如今的情况实在是太过诡异。 整个黑水城的人都宛若癲疯,在城中如蛮荒野兽般游走,其中甚至不乏一些门派老祖级別的高手,这些修为高深的老人发起疯来,能轻易毁坏大片房屋。 远处早已火焰连连,甚至时不时传来惨叫与尖啸。 如今还清醒的人,几乎都是极少动用玄气的人,貌似这莹粉给他们的侵蚀,只要越动用玄气,便侵蚀得越快。 可是如今这个模样,到处都是疯子,別人要来杀你,你又必须要自保,动用修为又会让自己更快陷入幻觉癲疯。 “怎么就只有你们,流莹跟苏弟呢!” 白流云瞪著眼,薛显才怯怯答道:“世子几个时辰將白姐姐带出府邸了,说是想带她出去解解闷。” 听到这话,白流云稍稍鬆了口气。 至少白流莹在裴苏身边,想必是安全的,甚至比在自己身边还安全,毕竟如今这个情形,实在是诡异,连他都不敢保证能走出黑水城。 “好!苏弟天赋实力极高!不用我们担心,接下来我们从十二连桥过下城区,然后渡水越过烟柳河,从西门出城。” 等待期间,白流云早已制定好了路线,他语速极快,隨即又郑重道: “还有,如果遭遇攻击,你们都不许运转玄气,一切交给我!” 此话让风子岳与薛松都吃了一惊。 “白大哥!” 他们如今都隱隱能感知到,一旦运转玄气,那种会带来幻觉与癲狂的侵蚀便会迅速加深,白流云此举,很显然是要独自承担风险,好叫他们能安全出城。 “我最年长,修为最高,”莹粉的妖异月色也掩盖不住白流云正气凛然的神情,“都別说了!我带你们出来,自然將你们带回去。” 说罢,白流云不再犹豫,带著三人迅速躲著人群逃亡。 但黑水城的人实在太多了,而且陷入癲狂的人也越来越多,攻击他人又逼得別人出手自保,侵蚀又越快。 如今的黑水城,已经陷入了绝对的恶性循环,不出半个时辰,城中將化作一场癲狂廝杀的炼狱。 即便白流云等人儘量避开庞大的人流,却也偶尔会遭遇一些癲狂者。 或是在转角遇到两个正在廝杀的普通修士,又或是在巷子中有人假寐,一见人便狂笑著提刀来砍。 最凶险的一次还是在穿越某处大家族园林时遇到的一位斜眼华袍老者,浑身是血,四周则是各类血脏肉沫,宛若地狱绘图。 定是黑水城某个大家族的老祖人物,修为已经高达地煞境,竟然屠遍了他的宗族! 白流云不敢大意,只得让薛松等人先走,他留下断后。 最后他即便施展了他爹给他的底牌秘法,从那地煞老者手中脱逃,却也感觉昏昏沉沉,眼前竟幻化为种种美景,或是金鑾高楼,或是山林云间,里头似乎还传出阵阵丝竹歌乐。 真困啊! 好累啊,好想就这样睡过去,但自小不低的警觉又让他清醒了一瞬。 眼前重新映入火光连连,黑矮低屋,街道上还有人相互廝杀,白流云眺望远处,忽然感觉自己走不出去了。 “不能去找他们了,我陷入癲狂后会攻击他们,他们挡不住我的。” 只一个念头迴荡在脑海,白流云便打消了去追赶薛松等人的想法,沉沉倒在地上,眼前又浮现出重重幻觉。 这一次是浮现出他熟悉的事物,自小的房屋,结交的朋友皆如烟云般迅速掠过,然后是一对如神仙眷侣般的伴侣走来,少女俏生生叫著他,青年则是微笑著喊大哥。 最后景象停留在一个蓄鬍的中年人面前,温和大气叫人如沐春风,正叫他“流云儿”。 “爹!我怕是,怕是不能给您养老了,家主的位置,您留给二弟吧,我...我要让您失望了!” 不知何时,白流云眼中溢满泪水,只是在他即將陷入沉眠的那一瞬。 嗤嗤—— 像是有什么纸张在燃烧。 仿佛有一股热流重新注入白流云的脑海,他的重重幻觉都在仿若太阳的炽热的光辉下逸散,下一刻—— 白流云猛然坐起! “这是...这是!” 他看著自己,不敢置信自己竟然如此清明。 隨后他终於发现了原因,裴苏留给他的那枚符籙燃烧了。 裴苏当日画的符籙,后来隨手赠给了白流云,当日他还高兴许久,想著毕竟是苏弟送他的第一个礼物,他却没想到,这枚符籙竟然能救他一命。 “苏弟!这份大恩,我真不知道该怎么报答你!” 白流云不敢犹豫,也不敢懈怠,瞬间起身,这时恰好有一个实力不弱的持剑男人红著眼杀来,这白家公子眼中露出压抑后的狠色。 道基毫无压力全力催动,竟一掌將其拍死。 隨后他飞跃而起,再不顾及动用玄气,瞬间向著薛松等人的方位遁去。 第174章 同化 寒潭之边。 秦梟已经坐立在寒潭中央的一块礁石上。 “七窍旒心莲”就在一旁,以前所未有的姿態盛放。 这莲花原本只有巴掌大,此刻却已舒展开来,花瓣在粉光照耀下呈现出一种病態的紫红色,每一片瓣尖都滴落著浓稠如汞的浆液。莲蓬中心,七个孔洞贪婪地开合著。 秦梟独眼中流露出近乎癲狂的痴迷。 他伸出枯槁的手指,想去抚摸著那滑腻的花瓣,又陡然一惊,仿佛在怕褻瀆什么。 他等这一天等了太久了。 六十三年前,他紫蝠门在荧惑的神力下覆灭,就已经给他心中种下了一颗癲狂的种子,此后几十年间他一直在寻找与荧惑尊位相关的古籍。 但一直不甚顺利,作为媒介的“七窍旒心莲”毫无成熟的跡象,他从一家名门手中交换的荧惑指引法,耗尽数年也无法掌握。 直到...直到命数的降临。 秦浪天这个他所培养的继承人竟然承接了一道紫色命数,靠著这道紫命,他总算掌握了荧惑之法,而七窍旒心莲更是惊人,这神物竟然自行攫取了一道金色命数。 一切进行得那么的顺利,很快他就能举行传说中的天宪禋祀。 当年的骷羊魔教也是到了这一步,这一步荧惑星移位的力量就摧毁了紫蝠门,但是当年並没有神光降世,秦梟是觉得祭品不够丰盛。 所以这一次,他將祭品扩张到了一整个黑水城,数十倍於他紫蝠门的人数,几十万人的慾念与魂魄...... 秦梟站起身来,早已古井无波的心境泛起了汹涌的涟漪。 时间差不多了。 他脚踏潭水,走到了七窍旒心莲的前方,近距离观赏著这优美妖异的神物。 粉艷艷的月色打在他的脸上,这一刻,秦梟忽然感到一种浓重的宿命感,仿佛他爹秦苍,他紫蝠门上上下下几千人都注视著他。 当年灭门的惨案再次浮现在他的心头,那乌泱泱抱拳冷笑的影子一个个飘过...... 他沉默著盘膝坐下,双手掐诀,开始浅唱出【荧惑守心禳祝秘章】的最后一个章节。 “幽幽上穹,荧惑惶惶,守心临世,灾变其章......” 幽幽的唱祝声响彻在安静的寒潭之上,时间一点一点流逝而去,妖异的粉红之光打在秦梟苍老的脸上。 毫无动静,如此安静。 念完了最后一个古老奇异的音节,秦梟沉默了很久,许久才抬起那只黑洞洞的眼眶,眺望上苍粉红的夜色。 他所期待的古老的力量並未降临。 纵然是献祭了整个黑水城,纵然这里的七情六慾翻滚犹如波涛大洋,那上玄尊星依旧淡漠。 浓浓的灰暗之色如一层铁般覆盖在老人的脸上,他一口气尚未嘆出,却忽然哽住,错愕地再次抬起眼睛。 只见此刻,漫天的粉红月光之中,有一股如幻似梦的蝶光悄然亮了起来,不甚刺眼,却叫人呼吸一窒,天地的粉红在此刻化作蝶光的衬托,像是托举著什么。 那颗若隱若现的妖艷星辰,似乎移动了某种姿態,看上去像一只神灵的大眼,忽注视著人间。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这是...” 瞎眼老人已然颤巍巍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亮莹莹的蝶光宛若刺破了云层与月色,打在了他苍老的脸上,那颗空洞的独眼在这光照下竟然生出了一曈。 绿莹莹、亮晶晶,像是某种野兽的眼睛。 剎那顷刻之间。 秦梟的心头升起狂喜之色。 成功了!他真的成功了! 他要復仇,他要为他爹,为紫蝠门上上下下的冤魂復仇,骷羊的畜生,他將会將其一个个残忍杀死。 秦梟的嘴角裂出疯狂的角度,无与伦比的激动与狂喜將他裹挟,只是下一刻,他忽然呆住。 某种不受控制的恐惧让他的身体痉挛起来,这一刻他忽然惊悚地感觉到了什么。 这让他剧烈的挣扎起来,身躯在极度的战慄,吼声震天动地。 “不!不要!我的自我...我几十年的怨与恨!不要!” 挣扎泛起阵阵的潭水,引得鱼儿跳跃,最后秦梟慢慢恢復了镇静,重新抬起了眼睛。 他的脸上还有未乾的泪痕,却笑得虔诚诡譎,双手做掐指状,绿莹莹的眼睛散著荧粉惑心的光辉。 ...... 另一边,裴苏將白流莹安排到一处隱蔽的地界后,才重新走到山头之上,当那如梦如幻的蝶光神柱从天穹倾斜下来的时候。 裴苏只是眯了眯眼,不见震惊,反而有笑意。 然而下一刻,乔渊的影子便已经现身,那向来冷漠威严的面庞早已抑制不住骇然。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他死死盯著远处的神光,喃喃自语。 回应了!荧惑尊位回应了那魔道宵小! 怎么可能?凭什么? “乔大都督,目前的情况,你可別太羡慕,尊星可不是悲悯而施捨的神明,这神光一落,这秦梟还是不是他自己都说不定。” 当裴苏幽幽的声音响起,乔渊才冷静了些,努力观望著远处的异象。 的確是有一道神光落在秦梟的身上,但也可能並非是恩赐,就像裴苏所说的,很可能是將这傢伙彻底洗脑成了尊位的奴隶。 是的,隨意接触尊位,哪有那么多的好事,真当所有人都是传说中的那位始皇帝不成,乔渊这才微微舒了一口气。 他差点以为又一位始皇般的人物诞生了。 而裴苏则是终於確定了心中的猜测。 荧惑醒了。 不仅甦醒,还要將手伸入人间,操弄天地风云。 这些日子,裴苏一直都非常好奇,骷羊这次復兴背后的力量究竟是什么,而现在他可以確定,必定与荧惑有关。 六十三年前,骷羊魔教用紫蝠门进行了一次沟通荧惑的天宪禋祀,秦梟认为他们失败了。 但裴苏却认为骷羊成功了,的確与荧惑取得了联繫,在这股力量的加持下,这个死灰復燃的恐怖组织才能迅速在江湖掀起滔天巨浪,製造了名震江湖的血菊裹尸案。 血菊裹尸案,这个灭门无数门派的案子曾让无数人感到诡譎、惊悚。 所有的死者身上,都长满了鬱鬱葱葱的血菊,没有人知道这是什么手段。 事实上,那血菊的確非凡间之物,而是同七窍旒心莲一般,拥有荧惑的徵象,是沟通尊星的媒介。 而他们所製造的这个【血菊裹尸案】,也並非如世人认为那样是魔教的丧心病狂,其目的有二。 其一,荧惑乃灾星,象徵著“战乱”“变革”“操纵”“祸乱”,此案搅得江湖大乱,正暗含荧惑之道,有助於荧惑尊位。其二,这次案子说不定也是一次次的小型的“天宪禋祀”,不断地加强著与荧惑尊位的联繫。 骷羊魔教,正是替荧惑尊位在人间做事的僕从之一。 第175章 抉择 若上述这一切还只是裴苏的猜测的话,那么如今秦梟,一个小小的天宫九重不过只是献祭一城之人,却同样神奇般的成功了,被尊位一道神光同化。 这足以说明了许多事情。 古往今来,无数次的天宪禋祀,尊位不曾回应乃位於隱位,而如今两次向荧惑的乞求皆得神光,真切的说明了荧惑已经醒了,而且迫不及待將手伸入人间。 无论是骷羊魔教,还是秦梟,都被荧惑尊位化作了在人间行走做事的僕从。 若是放在以往,想必这荧惑尊位绝不敢如此肆无忌惮地在人间显世,如此大摇大摆的收僕从,因为可能下一刻就会有一道天枢神光杀落下来。 也只是趁著如今天枢虚弱的空子罢了。 裴苏冷笑一声,对这些尊星没有半分的敬畏与尊重。 无论是天枢还是荧惑,都不过是高掛天穹之上,空有强大力量的躯壳,凭著本能在自主运转,意志只遵从最原始的本能。 就像是拥有毁灭世界力量的单纯婴孩,只要挑拨得当,也不是不能引动两尊星相杀,最后將其化作囊中之物。 “乔大都督。” 裴苏的声音让乔渊震了震,回过神来,却又听裴苏说了句摸不著头脑的话。 “可成家了?” 乔渊微微一愣,隨即答道:“卑职向来孑然一人,並无妻室。” “那你可愿,入我裴家来?” 凶戾的中年人瞬间僵住,宛若听错,然而裴苏的低语声依旧响起。 “呵呵,镇武司的提刀人固然不错,但哪里比得上靖王的心腹来得舒適,若乔大都督愿意,可以入赘我裴家,我会让我祖父亲手栽培你,今后我们便是一家人了。” 裴苏笑吟吟的声音响在了乔渊的耳边,却叫他浑身震动,心跳欲出。 入赘裴家,得靖王栽培,做裴家人,从此与这天地间最古老、最强盛的家族门阀深度绑定,俯瞰人世间。 这简简单单的一件事,对他而言无异於改天换地。 京城裴氏,朝廷如今最庞大恐怖古老的门阀;裴昭,当今的靖王,权倾朝野,一手扶持女帝坐稳江山的定海神针。 乔渊虽然如今在镇武司位高权重,甚至还深得靖王的重用,但他心里比谁都清楚,自己终究只是靖王手中的一颗棋子—— 一颗锋利、好用,但隨时可以为了大局而牺牲的棋子。 因为他是寒门出身,是他这一生都无法逾越的鸿沟,无论他立下多少功劳,在靖王那样权倾朝野的上位者眼中,他永远只是个“好用的下人”。 而现在,裴苏给了他一个跨越鸿沟的机会。入赘,意味著血脉的接纳;栽培,意味著权力的更替。 “扑通。” 下一刻,乔渊单膝重重跪地,甲冑撞击青石发出清脆的响声。他声音因为极度的情绪变动与控制而沉闷著: “世子殿下……需要卑职做什么?” 他知道,任何事情都有代价。 而这句话一出,裴苏的气场变了,脸上的温和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矜贵无双、俯瞰苍生的眼睛。 这一刻,他不再是悲天悯人的北侯世子,而是真正意义上的裴家继承人。 “去拦住秦梟。”裴苏看著寒潭的方向,淡淡道,“一个时辰。” 乔渊呼吸微微一滯。 远方黑水城传来恐怖的波动,秦梟已经接引了荧惑神光,那一身魔威正以一种难以揣测的速度向著天人境攀升。 那是荧惑星力,可类比天枢神光的威能,秦梟虽然今后將成为尊星一条听话的狗,但获得的力量也是不可想像的。 裴苏就这样居高临下俯视著乔渊,没有任何的后话。 这是一个抉择,即將影响乔渊一生的抉择。 他或许会死在荧惑神光之下,也或许会就此步入裴家,自此俯视天下人。 天穹如被胭脂浸染,莹粉的月色下,乔渊忽然感到一种宿命般的颤慄。他恍惚间仿佛回到了几十年前那个细雨濛濛的清晨。 那年的他坐在破旧的床头,床上躺著他奄奄一息的父亲,他父亲外號乔瘸子,昨夜走得慢了些挡了村里王大户的车道,被大户的恶奴殴打了半个时辰。 六岁的他嚎啕大哭,奄奄一息的中年人却捏住他的肩膀,混著血水的唾沫喷在他脸上。 “么儿……记住,这世道从来没有什么公道,你想要不被人欺负,就只能……往上爬,不顾一切地往上爬!” 后来,他在村头老教书先生的口中知道,这世间最大的一批权贵在京城,而京城最大的权贵,为裴。 记忆戛然而止。乔渊冥冥间又感受到了一双枯瘦的手放在了他的肩膀上。 这个抉择,他在几十年前就已经做过了。 思绪电光火石,乔渊猛然站起,没有应答,一切言语在这一刻好像都显得苍白。乔渊双目瞪圆,身化长虹,一声怒喝如雷霆般响彻黑水城上空: “魔头秦梟!作恶多端,祸乱苍生!镇武司乔渊在此,今日取尔项上人头!” 淡然注视著乔渊的远去,裴苏才勾起一丝笑意。 如若乔渊怕了,那他便会放出凤儿,儘管荧惑尊位的注目下很可能会对这只血凤之魂產生威胁,但他依旧会这样做。 因为接下来,他需要靠近寒潭,藉助那枚七窍旒心莲作为媒介,然后施展指引法,勾连上荧惑尊位。 是的,秦浪天记忆碎片中的指引法已经被裴苏掌握,儘管不如当初太阳指引法那般一眼看去,但也不过是几炷香的时间。 等他勾连上荧惑星之后,才是最最重要的一步。 他將会藉助联繫勾连太阳尊位,看看以上玄太阳尊星的霸道与位格,能不能藉此机会吞掉荧惑尊位的部分权柄! 第176章 迷梦 一声怒喝如暴雷般响彻黑水城的上空。 秦梟猛然抬头,却见一个蟒袍中年人如虹飞来,他绿莹莹的独眼中邪光大盛:“乔渊?找死!” 此刻的秦梟,可以说是秦梟,也可以说只是一个保留著秦梟记忆与外皮的另一个人。 被荧惑一道神光同化,此刻他全身心便只剩下了一个念头,那就是终生终世,永生永世地侍奉荧惑尊星,直到他流干最后一滴血,直到星辰陨灭的尽头。 除此之外,什么灭门之仇,什么杀父之恨,他並未忘记,却一点不在意了。 乔渊一身修为在天宫巔峰,尚还要高出白鼎沙一筹,秦梟若是以前,是定然不敢与其爭锋的。 但现在却不一样了,一是秦梟早已被荧惑同化,二是神光落下,他的修为也在迅速地往上增长的,甚至说不准再过上一段时间,还能一举突破天人。 猛然间,两道恐怖的身影瞬间撞击在一起。 乔渊一身气息凝练到了极致。手持一柄墨金长刀,一刀挥出,都仿佛带著千钧法度的重量,甚至带起阵阵虚空裂纹。 秦梟虽然狠绝,却终究实力上不如乔渊,交战数招后被一刀拍中,坠入地上,扬起风尘。 乔渊立在高空,衣袍猎猎,却不敢有丝毫的放鬆。 果不其然,深坑中传来秦梟的笑声,粉尘散去之时,他一身断裂的筋骨早已恢復了原样,那神光落在他的身上,无时无刻不在提升著他的修为。 那股阴冷魔厉的气息都在一寸寸拔高。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哈哈哈哈!乔渊,你的確是这世上不可多得的天才,当年的锋芒也仅次於那不可以常理度之的裴竣!” 秦梟披头散髮,独眼中满是狂乱的笑意。 “但现在的你,根本不知道我获得了什么!这是冕下的庇护与恩赐!” 说话间,秦梟的气息又再度暴涨,已经抵达了天宫巔峰,丝毫不逊色於当今的乔渊。 然而这位镇武大都督却依旧面无表情,甚至连眼角都没有波动一下。 他只知道,接下来,他会不惜一切代价,拦住这秦梟! ...... 寒潭之边,一个彻底隱匿於虚无之中的身影缓缓显出了身形。 赫然是裴苏。 在乔渊去找秦梟交战的时候,裴苏就施展了涅隱术来到了这里。 那朵妖异粉艷的七窍旒心莲,就在裴苏不远处,荧惑神光如实质的液体般流动,散发著诱人却致命的甜香。 裴苏踏进寒潭,彻底走近了那朵妖莲,却忽然微微一顿,目光向下一瞥。 却瞧见了一个颇为意外的人影。 在寒潭池底的一块礁石边,白鼎沙正斜躺在那,蜷缩著,双目紧闭,脸上时而露出惊恐,时而露出诡异的笑容。 他正深陷在荧惑勾动的幻觉中,隨时都有可能因为神魂的崩溃而死亡。 裴苏仅仅看了一眼,便收回了目光。 隨即看著七窍旒心莲,他知道,自己若是勾连荧惑尊位,很有可能也会陷入无尽的幻觉当中,但他並不在意。 因为他知道,他的仙人印始终会保留他最后的一丝清明。 只思绪了片刻,他便缓缓低声念出了荧惑尊位的指引法,七窍旒心莲在此刻一阵悸动。 “引星入神,敕!” 剎那间,裴苏感觉自己的意识忽然升高,仿佛看见了自己,看见了秦梟与乔渊的战斗,两人在黑水城边上打得无比激烈。 秦梟的气息已经抵达天宫境界的极致,虽然未达天人,但源源不断的神光滋润让他几乎不会受伤,而乔渊纵然实力强劲,也在秦梟手中逐渐落入下风。 下一刻,乔渊怒喝一声,似是施展了什么秘法。 他的身体发出一阵雷鸣般的爆响,体型骤然拔高,皮肤化作青铜之色,每一寸毛孔都喷薄出墨金色的神芒。他化身一座不破的小山,影子笼罩著如小人的秦梟。 两人再度激战,乔渊不愧是威震江湖的人屠魔王,竟当真凭藉自身的实力,与已经接受了荧惑神光的秦梟战到这个地步,甚至还未显露颓势。 裴苏默默注视著,视野也越来越高。 最后黑水城的断壁残垣都化为模糊的影子,接下来他的眼前便出现了一片无边无际的粉白之色,仿佛充斥著什么迷乱、混乱与极致的诱惑。 无数宏大古老的形体在虚幻中交织,仿佛犹如天神的星辰在运转。 裴苏能感受到自己的意识越来越模糊,但他没有丝毫的慌乱,而是默默捏了一下自己的眉心,那里有隱秘的天光闪烁了一瞬。 ...... 好像过了许多许多年,又好像只过了一瞬,裴苏再次睁开眼的时候,只瞧见了一间草屋的屋顶,自己好像躺在一张散发著草木清香的木床上。 阳光穿过窗欞,洒在他的脸上,好生明亮刺眼,他不由得遮了遮。 这是哪? “九牧哥哥,你终於醒了,你可睡了好久呢。” 一个温柔可人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裴苏坐起身,有些恍惚地望去。只见白流莹正坐在床边,手中端著一碗还冒著热气的药粥。 裴苏眉头几乎是下意识地一皱,不过剎那间又舒展开,未曾引起眼前女子的注意。 是的,她的確是白流莹,却又没了模糊记忆中的少女的那份青涩,她未曾戴著面纱,那张依旧是美得惊心动魄,不曾有记忆中的几分稚嫩,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温婉纯净的气质。 她像是真正长大了,眼中的灵动化作了如水般的深情。 “这是哪里?”裴苏下意识地问道。 “这是咱们的家呀。”白流莹將药粥放下,自然地扶著裴苏站起来,“九牧哥哥你怎么了,怎么睡了一觉像变了个人。” 裴苏在白流莹带领下走出了木屋。 入眼处,是一片如梦似幻的世外桃源。 一间简约雅致的木屋坐落在山巔的平坦处,周围篱笆围起了一个小院,种著几株常青的桃树。极目远眺,山峰之下云雾繚绕,万丈深渊被洁白的云海遮掩,仿佛这世间只剩下了他们两人,以及这处隱世的静謐。 空气清新得近乎虚假,远处的山泉叮咚作响,几只灵鹤在云海中起舞。 裴苏看著身边紧紧依靠著自己的女子,她的温热、她的呼吸、她指尖的触感,都是那么真实。 第177章 幻境 视界的极远处,云海翻涌如潮,金色的阳光是如此的温暖,將两人的身影拉得很长。 白流莹轻轻靠在裴苏的肩头,声音温柔如细碎的铃鐺:“多好啊,九牧哥哥。镇武司终於要与我爹爹他们讲和了,大宗门和朝廷都签了停火令,动乱终於要结束了。真好,天下终於变得太平了。” 裴苏感受著真实的触感,甚至能闻到白流莹发梢散发的淡淡花香,一切如此真实,但他却骤然生出虚假的直觉。 他轻声开口,“什么战乱。” 白流莹疑惑地转过头,举起纤细的小手,俏皮地捏了捏裴苏的脸颊,噗嗤一笑:“九牧哥哥,你怎么睡了一觉就像变了个人,忘了这么多事……” 裴苏不自觉捏了捏眉心,笑道,“我也不知道,好像做了场大梦,忘了很多事。” 白流莹跳到了一边,手指碰著脸颊。 “好吧,那让我想想,从哪里开始说......” “黑水城吧。”裴苏垂下眼帘,“我貌似有些印象。” “黑水城?”白流莹歪著脑袋,许久才像是想了起来,“那真是好早好早之前的事了啊。九牧哥哥你居然还记得。 “我记得当年那里有了个大魔修,在城里造成了好些杀孽,后来还是九牧哥哥护著我,才逃了出去。最后我们便一路回了白家。” 说到这里,她似乎想起了什么不快的事,轻哼了一声:“我想起来了,就是那时爹爹见我们的关係,气得大发雷霆。他那个顽固性子,非要我嫁给叶大哥,可是我心里只有我的九牧哥哥,后来还是在我哥白流云的掩护下,我才逃出了白家来找你。” 说到这里,白流莹的语气轻快几分。 “在那之后的两年,真是我们过得最快乐悠閒的两年,没有追杀,没有算计,我们就这样游歷江湖,一路閒逛,体验人间山水。” 裴苏轻轻捏住白流莹的手,“原来是这样。” “是啊,不过却也没开心两年,后来你也被家里喊了回去……女帝陛下下旨,要你与三公主成婚。 “我当时真的以为你要走了,可是第二天你便带著我连夜遁走,来到了这处隱居之地,我们当年就在这棵大槐树下,对天盟誓,余生不管纷爭,不为富贵,不求权力,也不在意什么天地的动盪……” 裴苏听到这里眉头微微一挑,像是在品味著与自己毫无关联的故事。 “然后,我们便一直这样生活到了现在?”裴苏忽然將眼前的女子抱入怀中。 触感的確真实,他甚至能感觉到女子的心跳,以及她温软身体的阵阵温热。 白流莹却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他的鼻子,笑著挣脱了怀抱:“才不是呢,后面还发生了不少的大事。” 她转过身,继续对著云海敘说:“没过上一年,天下的局势又变了。朝廷镇武司与江湖的关係恶化到了极点,乔渊大都督欲一举统一江湖,那些名门正派个个惶恐不安。我那时候忧心爹爹,茶饭不思。又是九牧哥哥你,为了我,竟然悄悄潜回了京城,孤身一人在金鑾殿上,顶著百官的压力为江湖宗门求情。” “我,为江湖宗门求情?”裴苏重复了一遍。 “是啊!”白流莹看著他,“这种话让天下任何人说出来,脑袋下一刻都得掉,可偏偏是九牧哥哥你,这天下人都知道,当今女帝最是宠爱那位姓裴的世子,所以最后,朝廷竟当真暂时退了兵,给了诸多门派活路。只不过,代价是你要从此留在京城,与三公主成婚,为朝廷效命。” “九牧哥哥,你怎么了!”白流莹忽然注意到裴苏似乎有在失神。 “没事。”裴苏微笑,在无人注意的地方,他眉心有微灼的天光闪了一瞬。 “照你这么说,我现在身边的应是那位三公主才对,怎么是莹儿你?莫不是莹儿你去抢婚了?” 白流莹撅著小嘴,娇嗔道:“哼,才不是呢,我本来都打算在这处孤山上孤独终生了,可是后面几年又出了变故,朝廷与江湖的关係才稍稍鬆懈,却有一魔道兴起,横空出世,甚至还有著动摇王朝的野心。那真的是一场灾难,天下血雨腥风,白骨成山,就连京城都没有倖免於难。” “而最后,这场浩劫也被九牧哥哥给平定了,立下不世之功,天下敬仰,那个时候,才没有任何人能够阻拦九牧哥哥。” 说到此处,白流莹似乎忆起了从前,“时间过得好快啊,我想起我第一次遇见九牧哥哥的时候,还是在十年前,我第一次入江湖,在江南某处小酒楼里......” 隨后白流莹悄悄靠近裴苏,软儂耳语,“悄悄告诉你一个秘密,其实我在见九牧哥哥第一眼的时候,就有很不一样的感觉。” 裴苏轻轻摸著白流莹的脑袋,看著她长大后的惊艷容顏。 “我们没有孩子吗?” 白流莹的脸色咻地窜红,侧过头去,轻哼道: “我也想有呢,到时候带回去让我爹爹瞧瞧,他这人口硬心软,实际早就消了气,却每次都要我哥来带话......” 说著,白流莹又抱住了裴苏。 “九牧哥哥,我们就一直一直这样安静地走下去,好不好?世间太平了,我们也在这里白头偕老,可以吗?” 许久没有听到回答,白流莹抬起眼睛,却见裴苏抚摸著她的脸蛋,笑意却有了別样的意味。 “可能要让你失望了,莹儿。” 白流莹愣住,眼中满是不解:“九牧哥哥,你说什么?” 裴苏却没有回答她,而是抽开了手,眉心骤然亮起一道灼灼明亮的天光,他眼神淡漠,宛若在世的神明。 “荧惑荧惑,也只会构筑这种可怜的幻境了。” 隨著他话音落下,天空仿佛出现了奇异的色彩,宛若有粉红色的光彩照亮天地,地平线仿佛响起了如雷的轰隆声。 白流莹惊慌地看著他,裴苏已然浮空而起,最后看了白流莹一眼,目光中忽然有了一丝莫名的色彩,最后他轻声道: “这不是我想要的世界,也不是我想要的结果。” 第178章 可惜了白长老 隨著他最后一句话落下,剎那间,裴苏周身爆发出夺目的天光,这光芒化作无数细小的金色利剑,冲入天穹。 “敕!” 下一刻,绝美的女子,优美的木屋、繚绕的云海、碧绿的桃树,所有真实得可怕的场景,在这一刻如同被打碎的镜子,大片大片地崩塌、虚幻。 整个天空开始疯狂闪烁,像是荧惑的意志在愤怒。 “大日高悬,普照十方!” 隨著太阳指引法的施展,原本死寂、妖艷的粉色天幕中,一轮辉煌、炽热、神圣的大日虚影拔地而起。 那不是真正的太阳,而是太阳尊位投下的权柄投影。 灼灼天光带著摧毁一切邪祟的意志,瞬间点燃了周遭的莹粉。在那灿金色的火海中,裴苏能清晰地感知到,在他看见天虚之外,那颗粉红星辰正疯狂运转,释放出无穷的星力试图抵御。 这是两大尊位的权柄之爭。 裴苏不过是点火之人,而太阳的霸道远超想像,那是一股不容任何他色染指苍穹的纯粹。 视界开始扭曲、模糊,裴苏感觉到自己的意识正在被拉回肉体。 当他再次睁开眼时,入耳的是黑水城冲天而起的廝杀吶喊,入眼的是幽冥寒潭中翻涌的冰冷潭水,以及远处那映红了半边天的秦家魔火。 秦梟与乔渊的战斗还在继续。但显然,隨著裴苏的动作,那道曾经加持在秦梟身上的荧惑神光突兀地中断了。 秦梟的修为被死死卡在半步天人的关隘上,那股疯狂攀升的气势瞬间萎靡,乔渊也才可以维繫著平衡。 裴苏收回目光,抬头望了一眼天穹。粉色星辰已经彻底隱去,唯有在那常人看不见的位面,两大尊星正在进行最后的权柄的爭夺。 他轻轻呼出一口浊气,嘴角露出笑意,正欲起身,却忽然被潭水下的一点细微动静吸引。 他侧目望去。 是白鼎沙。 这位白家的大长老,此时竟奇蹟般地微微睁开了眼睛,瞧见了立在潭边的裴苏。 “世子……你怎么……会在这里?”白鼎沙的声音极其微弱,身躯依旧不能动弹,只是一丝神识略微清醒过来,带著声音飘向裴苏,“流莹呢?流莹在哪里?”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解无聊,????????????.??????超靠谱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裴苏微微侧头,露出一抹温润、一如往常的笑意:“白长老放心,莹儿很安全。至於我在此处,自然是为了解决秦梟这个麻烦。” “秦梟……”白鼎沙的眼中爆发出最后的一丝愤怒与震撼,他剧烈地喘息著,“他竟然敢……向灾星祭祀……引动荧惑之力,他这是在製造天下大乱……他要把黑水城化作炼狱啊……” 老人语气忽然柔软起来,像是祈求:“世子……快走!带著流莹离开这里……只要你能將她安全送回江南白家,老夫即便粉身碎骨,我白家上下……也会视你为永世恩人……” 裴苏安静地听著,眼神深不见底:“我自然会將莹儿送回去,你不必担心。只是白长老你……似乎情况不太妙。” 白鼎沙露出一抹苦涩的笑容,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脉早已被那毒辣的星力摧残殆尽,道基碎裂。 他摇了摇头:“没救了……不必管老夫,老夫活了百年,够了……只求你护住流莹……” “白长老此言差矣。”裴苏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分怪异而神秘的笑容,“长老的伤势虽然玄奇,但也並非完全不能治。若有心的话,我有一枚『九转玉露丹』,辅以真火引渡,便是这道基破裂之伤也能痊癒。” 白鼎沙愣住了,他显然没料到裴苏当真有相救他的办法。 也是,他毕竟是裴家的世子,以裴家的权势与底蕴... 他的眼神中燃起了一丝对生的渴望,却又很快平復,“世子……你是想要老夫...” 裴苏蹲下身,目光透过潭水望见了老人的眼睛,露出洁白的牙齿。 “我想问白长老,为什么非要固执地阻止我与莹儿在一起?” 白鼎沙沉默了。 良久,他才长嘆一声:“世子……不可能的。流莹是有婚约的,她不可能同你在一起。” “婚约是?” “太一宗,叶清秋!流莹同他自小相熟,叶清秋也是同世子一类的人中龙凤,他俩的结合,涉及到我两家的祖训,即便老夫今日为了活命,站到了你这边,我白家上上下下还有诸多长老,他们也绝不会赞同。你们之间,隔著整座江湖的道义与规矩。” 裴苏似乎对此並不感到意外。 他只是悠悠地说道:“我不论白家其他人如何想,我只问白长老。只要今后站在我这边,我便將白长老救出,如何?” 白鼎沙看著裴苏,他那原本浑浊的眼神逐渐变得清明、正直,甚至带著一丝长辈的威严与坦然。 “世子,老夫承认,你是老夫见过最惊艷的年轻人。” 老人笑了起来,笑声中带著一种不容褻瀆的慷慨,“老夫很欣赏你,甚至有些佩服。但,有些事情涉及到道义与承诺,便不可更改。若世子拿救命之恩来胁迫老夫,呵呵,世子终究是看轻了老夫,世子还是离开吧。” 白鼎沙说完,闭上了眼睛,一副引颈就戮的模样。 不过实际上,白鼎沙心中还是並不慌乱的,甚至有几分篤定。 在看见裴苏的第一眼,虽有些意外,却也觉得是在情理之中。 是啊!这北侯世子曾经在京城便诛杀了凶恶的七杀,又怎会真可能眼睁睁看著魔修作恶,这不,便回来了! 而以他的性格以及与流莹、流云之间的情谊,又怎么可能对自己真的见死不救。 白鼎沙相信即便自己並不顺著他的心意说话,最后裴苏依旧会捏著鼻子救下自己,谁叫自己是白流莹的大伯呢! 不过,一秒,两秒,十秒过去了。 耳边並没有传来裴苏的声音,反而有一阵衣袍摩擦的轻响。 白鼎沙僵硬地睁开眼,却看见裴苏已经缓缓站起了身。 裴苏的眼神中再也没有了温润,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淡漠之色。那嘴角噙著的冰冷笑意,让白鼎沙瞬间心臟停止。 “可惜了,白长老。” 第179章 奴印 裴苏吐出这四个字,然后便在那妖异的神光中,一手將那朵七窍旒心莲生生摘下,隨即便背身离去。 没有半分要停留的想法。 “你……你当真……” 白鼎沙的眼睛猛地瞪大,让他最惊恐的不是死亡的降临,而是他发现自己好似未曾看清眼前这个年轻人。 他在这一刻好似明白了什么,然而身躯早已不能动作,道基依旧破碎不堪,生机在缓缓流逝,他再也站不起身来,也无法去质问裴苏靠近白流莹有什么目的。 “流莹……万万……万万要小心...”白鼎沙嘴角流出一抹惨白色的苦涩泡沫,眼神在这一刻黯淡下去。 ...... 裴苏摘下七窍旒心莲之后,忽然,眉心骤然亮了一下,好似有什么在呼唤自己。 他的神魂沉浸其中,下一个剎那,他发现自己好似站在了那粉色莹莹的天穹之上,俯瞰眾生。 在虚无的星轨之间,四颗妖异、粉红且晶莹剔透的珠子正不断闪烁飘动,散发著诱人的魔力。 其中有一颗珠子上,有一道若有若无的粉红丝线,跨越虚空,好像连接著下方人间的一个灵魂。 裴苏瞬间明白了过来。 太阳尊位在那场较量中占据了优势,想必是剥离了一部分的权柄,而眼下这诡异的四颗珠子,便是来自荧惑尊位最核心的权柄,作为回馈给了开启这局棋的裴苏。 这四颗珠子,代表了荧惑最根源的力量——“奴印”。 只要將这珠子打入他人神魂,对方將彻底失去自我,成为生生世世臣服於他的奴隶与僕从,绝无背叛之可能。 其中一颗珠子已经有了一个灵魂,裴苏顺著那粉红的丝线向下望去,看见了一个身影。 秦梟! 是的,此刻秦梟的奴印已经在裴苏的手中,也就是说,如今的秦梟已经是裴苏的奴隶,一言便可操纵他的思想。 除此之外,还有三颗奴印,即代表著裴苏还可以將三个人化作绝对听话的僕从,而裴苏仔细感受著其中的力量。 发现天人之下,他几乎是可以轻易將奴印种下,而对於天人强者,可能就需要一番周密的谋划才有可能了,毕竟修成天人神通,堪称世间顶级强者,儘管裴苏如今获得的是尊位之力,但终究自身也才归一境界。 不过即便如此,这力量也足以叫世间胆寒了。 要知道,这世上任何操纵他人思想或是精神的法子,几乎都只是对低阶段的修士起作用,比如一些归一境之下凡道武者。 而一旦修为提高到归一地煞,乃至天宫法象,想要操纵他们无非只能用利益诱之,或是武力胁迫,或是毒素威胁。 但如今裴苏手中掌控的这股力量,则是真正能篡改一个人的自由意志,叫他化作裴苏最忠诚的奴僕。 不愧是荧惑尊位之力,天下尊位本就掌握著世间最极致的权柄,而荧惑星本就擅长精神操纵控制,这方面在眾尊位中当属第一。 裴苏终於笑了。 心神一动,眼前的世界又重新回到了黑水城,此刻的天空之间,那粉红的异象终於消散了,重新化为了一片铁灰色。 秦梟忽然停手了,而在他的对面,乔渊已然战到了浑身是血,双目圆瞪,瞧见了这一幕,他似乎意识到了什么,转头望去。 却见裴苏向著他露出笑意。 “乔大都督,做得不错,你可以离开了。” 乔渊嘴角扯起了笑意,想要说话却咳出两口血来,他身体退去了青铜色的化身,遥遥望著裴苏,隨即不再犹豫,也没有多问,迅速化作了一道长虹远去。 而秦梟却颤颤巍巍地来到了裴苏的面前,跪伏下去,眼神中全然是狂热之色。 “冕下,您,竟然下凡来了!” 裴苏轻轻挥了挥手,便叫秦梟离开,他可不想被一个大魔头参拜的场景被其他人看到,隨即裴苏的目光再次落到了那寒潭之中。 白鼎沙,裴苏本是没打算救的。 可现在,裴苏却忽然改变了主意,天宫九重的实力,作为僕从也是最合適的了,毕竟再高些的天人法象,想种下奴印可就没那么容易。 更何况他还是白家的核心成员,白家大长老,江湖成名强者,目前的情况,无疑非常適合种下一枚奴印。 剎那间,裴苏便入了寒潭,见到了那生机微弱的老人。 再次见到裴苏,白鼎沙显然极其意外,一双老眼瞪到最大。 “你,你要做什么!” “放心吧白长老,別害怕。” 裴苏的眼睛忽然化作了诡异的粉红色,白鼎沙只是看上一眼,便瞬间陷了进去,不到两个呼吸,曾经斩杀北海三煞成名的江湖强者白鼎沙便彻底失去了自我。 ...... 天际微微泛起了一层鱼肚白,晨靄在山峦间浮动,透著丝丝沁人的凉意。 巨大的山林间,一处隱蔽山洞內,白流莹正焦急地来回踱步。 她整洁的髮丝也略显凌乱,眼眸闪烁著担忧之色。 这一夜,对她而言是何等的焦心。 忽然,一阵轻微且沉稳的脚步声从洞口传来。 白流莹浑身一颤,猛然抬头望去。只见晨曦的微光中,那个让她魂牵梦縈的身影正披著一身清冷的露水,缓缓步入洞內。 “九牧哥哥!” 白流莹微微哽咽,整个人如投林的乳燕一般撞进了裴苏的怀里。 裴苏顺势揽住她,下巴轻轻抵在她的发旋上,感受著怀中少女剧烈的颤抖。他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拥抱著。 良久,白流莹才泪眼婆娑地抬起头,正欲说话,声音却哽住,她看见了裴苏手中那朵宛若琉璃般的莲花。 七窍旒心莲! “你...你回了黑水城?”白流莹捂住嘴唇,满眼是泪。“你明明说过那里很危险,你都不允许我去,你...怎么去了那里,你有没有受伤!你有没有受伤!” 裴苏露出一丝微笑,似乎正欲说话,然而下一刻却咳出几口血来,落在地上,刺入白流莹的眼睛,如此的鲜红夺目。 第180章 告白 “別担心我,莹儿,接下来我安静听我说,我们必须得儘快离开了。” 裴苏露出一抹笑意,隨即捏著她冰凉的小手。 “那魔修秦梟得了荧惑神光的滋润,一身的实力非天人能敌,我让乔渊暂且挡住了他,然后替你偷偷取下了七窍旒心莲。” “谁...谁让你......” 白流莹才欲说话,又被裴苏打断。 “听我说,我在寒潭处,见到了白长老。” 听见这话,白流莹睁大了眼睛,“大伯?” “没错,不过他的状態並不太好,一身道基都崩裂,不过你放心,我给他留下了七转玉露丹,可以保住他的性命与道基,只是当时秦梟还在一旁,他不敢动作,便拜託我前来护著你。 “还有,你哥哥他们早在动乱开始时就已经协助著出城,想必没有危险,你不用太担心他们。” 隨著裴苏说完,少女似乎是大鬆了一口气,隨即看著裴苏,竟有几分心疼。 裴苏回到黑水城,竟是为了她摘取七窍旒心莲,甚至不惜从那恐怖的魔修眼皮子底下盗走,一个不小心便是粉身碎骨的结局。 想著,白流莹的泪水已经不自觉流下,上前两步轻轻抱住裴苏的肩膀。 “听我说,莹儿,我们真的得离开了。” 裴苏的神情有几分的严峻:“我趁著秦梟心神不稳之际,盗走了这朵宝莲。一旦秦梟反应过来,他定会顺著气息追杀而至,到那时,只怕我们便走不了了。” “好!那我们现在去哪?” 如今白流莹知晓了白流云他们的消息,心中的石头已经落下,先前的沉重也消散了些。 裴苏忽然举目眺望,极远处有一道恢弘的山脉,绵延在视野的尽头,好似万年的原始丛林。 “蛮荒山脉,你我进入蛮荒山脉,秦梟有心追杀也没有能力找到我们,待过上一段时日,我们再悄然出山,隱匿行踪,回到江南白家。” (请记住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0???????.??????超靠谱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裴苏好似早已经计划好了,温声道: “白长老藏在寒潭之下,你哥他们也离开了黑水城,你不用再担心他们,而我们此去蛮荒山脉,虽说能躲过秦梟的威胁,但也有重重危险,你可怕?” 蛮荒山脉,横跨半个天下神州,乃妖兽横行、迷障丛生的死地。 然而白流莹脸上却不见什么害怕之色,而是盯著裴苏。 “有九牧哥哥在,我什么都不怕。” 半个时辰后,巨大而恢弘的原始山脉下,两个细小的人影穿入其中,破晓的微光缓缓洒落,远处已然是一片废墟的黑水城像一只受伤的巨兽,安静地喘息著。 ...... 五天后。 蛮荒山脉,万蛇崖边缘。 这里已接近蛮荒山脉的深处,若说外围还偶尔会有猎人或是侠客进入的话,那再往深处的蛮荒原始丛林,即便是江湖高人深入其中也有陨落的风险。 蛮荒山脉深处,传闻能够吞噬任何一个活人,在江湖之中威名赫赫,一般人便是远远望见都得心生胆寒,或是议论著那深处究竟有何等恐怖妖物。 然而如今,却有两道人影行走在其中。 古木参天,巨大的藤蔓如虬龙般缠绕在山壁上。远方时不时传来某种高阶妖兽的低吼,震得林间飞鸟惊起,扑稜稜掠过渐深的暮色。 很快,裴苏便带著白流莹在天黑之前找到了一处隱秘的天然石洞。 不一会,石洞中便升起了火光,摇曳著驱散了石壁上冰冷的湿气。 裴苏坐於火堆旁,面前摆放著一尊精致的玄铁小鼎。 他从怀中取出那朵被锦盒封存的七窍旒心莲,轻轻撕下一瓣。那莲瓣入鼎即化,在沸水中翻滚出一股清新却浓郁的药香,这香味中透著点点妖异的粉红烟气,被裴苏以真气封存在鼎中。 他正在以七窍旒心莲为药引熬製这一剂神药,足以治疗这世间任何无法医治的心疾。 石壁一侧的草堆上,白流莹却不知何时睡著了,脸色苍白起来,皮肤都白得如雪。 自从五天前,裴苏开始餵食她宝莲,试图根治她那先天性的心疾后,她体內的心疾仿佛感受到了威胁,原本十天半月才发作一次的心绞痛,如今每隔几个时辰便会如潮水般席捲而来,折磨得少女脸色惨白,每每都会咳出如白得如雪的鲜血。 这是一种破茧成蝶前的痛苦。裴苏与她都知道,只要熬过这几日的药力衝撞,白流莹的心疾便能痊癒。 “冷……好冷……” 草堆上的少女发出一声细微的呻吟,身体不由自主地蜷缩成一团。 裴苏熄了火,熟练地走过去,將那具冰凉且颤抖的娇躯搂入怀中。 这是这五天里的常態,每到夜晚,白流莹体內的寒毒与药力交织,她便会像一只小猫那样蜷缩在裴苏的怀里,而每每这个时候,她的痛苦仿佛都消散了,只剩下寧静与平和。 “听话,来喝药。”裴苏轻声唤道,隨即將微凉的汤药餵入她的口中。 药液入腹,白流莹那双迷濛的眼眸渐渐有了一丝清明。她伏在裴苏的肩头,呼吸逐渐平稳,却迟迟没有离开那个温暖的怀抱。 “九牧哥哥……”她呢喃著,声音细若游丝。 “怎么了?”裴苏拍著她的背,声音一如既往的温柔。 许久不见回答,裴苏却感觉到肩头传来一阵湿意。 低低的泣声在寂静的石洞內响起。 “你怎么了?”裴苏將她扶起,这才发现她已经哭成了泪人。 “九牧哥哥……你以后……不要回京城去娶那个三公主好吗?求求你了……” 少女终於说出了內心话,配合她心伤的眼睛,让人怜爱。 裴苏没有说话,白流莹却哽咽道。 “我只要一想到你要回去娶別人,我的心就好痛好痛,我不想跟九牧哥哥分开,也不想我的九牧哥哥属於別人,我好想,好想和你永远在一起。” 忽然,白流莹感觉到自己脸上的泪痕被一只温热的大手抹去,她抬起眼睛,瞧见了裴苏那双深邃如夜的眼睛。 “好!我答应你。” 第181章 混入其中 “真...真的吗?” 白流莹怔怔的,似乎没料到裴苏如此轻易答应她。 “当然,三公主,我连她的面都未曾见过,又怎么会比得上我的莹儿。” “可是,那是女帝赐下的婚约。” “违了便是,”裴苏脸上露出轻鬆的笑意,“我不信陛下还能强迫我不成?” 白流莹怔怔地看著裴苏的眼睛,从那双深邃如潭水的眼眸中,她看到了自己的倒影。 下一刻,她缓缓取下了那张从未离身的面纱。 那一剎那,石洞外的星月仿佛都暗淡了下去。 一张惊艷到极致、纯净到不带一丝尘俗气息的面孔出现在裴苏眼前。那是造物主最杰出的作品,每一处线条都透著一种惊心动魄的美,尤其是那双含泪的眼眸,正透著一种天水般的纯净、 她主动凑了上去,带著少女特有的甜香,轻轻吻上了对方微凉的唇。 裴苏先是一愣,隨即感受到少女那生涩却炙热的温情。他犹豫了片刻,反手环抱住她的后脑,继续加深。 半个时辰后,山洞口的夜色愈发静謐。 白流莹轻轻伏在裴苏的怀中,两人並肩坐在一块平坦的青石上。前方是深邃不可测的蛮荒幽谷,头顶是璀璨如洗的灿烂星河。远处偶尔传来几声妖类的啼叫,非但没有破坏这份寧静,反而更衬托出这方寸之地的安详。 在这荒无人烟的原始山脉中,仿佛这广袤的天地间,真的只剩下了他们两个人。 “真好,九牧哥哥!我好想时间就定格在这一刻...”白流莹轻声道,小脸蹭了蹭裴苏的肩膀,满足得像拥有了整个世界。 裴苏失笑,调侃道:“定格在这一刻,莹儿你可要知道,我们现在可是在蛮荒山脉之中。” “我才不管,至少在现在,九牧哥哥是属於我一个人的。” 白流莹一手抱著裴苏的肩膀,“而且我要九牧哥哥永远永远都属於我一个人。” “那万一,”裴苏调笑道,“以后我喜欢上了別人怎么办?” 白流莹的脸忽然涨红,似乎急著想反驳什么,最后却还是软软地低下头去:“那……那一定是我哪里做得还不够好,惹了九牧哥哥不开心。” 裴苏摸著她的脑袋,“想什么呢!” 隨著清晨的阳光升起,裴苏站起身来,一手拉著白流莹,轻声道:“走吧莹儿,再过上几日,我们便出蛮荒山脉。” ...... 荆州,葬魂谷。 这里是蛮荒山脉边缘的一处极其阴暗的角落,终年被浓重的墨色毒瘴笼罩,阳光即便是在正午时分也难以穿透那层粘稠的雾气。 谷底怪石嶙峋,腐烂的泥沼中偶尔泛起诡异的碧绿气泡,枯死的古木上,几只食腐的禿鷲睁著猩红的眼睛。 在那一块被雷火劈得焦黑的断崖石下,一个老人静静地盘坐著。他身披一件破旧的灰布麻衣,手指乾枯如柴。 那只独眼泛著绿莹莹的光芒,像是某种嗜血的野兽。 赫然是在黑水城做出了惊天血祭的大魔头秦梟,他的事跡已经在极短的时间內传遍了江湖,无数人为之肝胆欲裂。 无论是镇武司还是江湖名门,都对其颁布的赏金极高的通缉令,只是从未有人胆敢去寻他。 因为有传闻,连镇武司大都督乔渊都在他手中败下阵来,这般恐怖的魔头,天人不出,还有谁能奈何他! 而这个引动了天下江湖震动的老人,此刻却端坐在这片荒无人烟的山谷,他仿佛在等待著什么。 忽然间,空气中的湿度似乎瞬间下降到了冰点。一道破空声並未响起,但就在那眨眼之间,老人的身后突兀地出现了一个身影。 那人身形挺拔,脸上扣著一张惨白色的面具。面具的造型极其诡异,是一只狰狞的黑羊,两根螺旋状的羊角向后延伸,透著一种荒诞而原始的邪恶感。 “秦兄,久等了。” 面具后传出一声略显阴冷的笑意。 秦梟缓缓睁开双眼,猛然,他瞬间出手,乾瘪的五指猛地虚空一抓,五道漆黑的指劲化作森然的利爪,撕裂了毒瘴,带著悽厉的啸声直取面具人的咽喉。 黑羊面具人身形如魅影般向后一掠,双手在胸前结出一个古怪的印记。 “嗡——!” 一道幽绿色的屏障凭空生出,与漆黑爪印碰撞在一起。劲气炸裂,周围几株几人合抱粗的枯木瞬间化为齏粉。 秦梟得势不饶人,他的身法此刻快得超越了人类肉眼的极限,每一次闪动都带起一片残影。他双掌齐出,掌心中隱隱浮现出一尊模糊的、不可直视的黑暗神像虚影。 仿佛有足以镇压山岳的力量倾泻而出。 黑羊面具人眼中终於露出了一抹凝重。他长袖一甩,袖中竟飞出无数道画满血色符文的小旗。这些小旗在空中飞速旋转,形成了一个邪异的阵法。 无数道狰狞的鬼影从阵法中衝出,与那黑暗掌印在半空中疯狂撕咬。两股同样邪恶、却来源不同的力量不断抵消、爆裂,整座山谷都在这剧烈的震盪中颤抖,崖壁上的滚石哗啦啦落下,惊得百里內的妖兽尽数跪服在地。 尘土散去,秦梟稳立原地,黑羊面具人则轻飘飘地落在百丈外的一棵枯木尖端。 面具人並未流露出任何愤怒或恐惧,反而发出了轻畅的笑声: “別害怕,秦兄,我们不是你的敌人。我们是循著『味道』找过来的。” 他面具下的眼瞳里,忽然露出了两抹莹绿色的光芒,那光芒中蕴含的疯狂与崇拜,竟然与秦梟的眼睛无比的相似。 “你也一定得到了冕下的赐予吧。”面具人幽幽说道,语气中带著一种病態的狂热,“呵呵,既然如此,那么我们就是同伴了。” 秦梟周身繚绕的黑烟渐渐平息。他盯著那张黑羊面具,隨即像是明白了什么,发出一声令人毛骨悚然的冷笑: “原来如此……你们也是冕下的奴僕。” 面具人张开双臂,仿佛在拥抱整个阴暗的山谷:“是的,我们都是在为冕下做事,我们会顛覆这个天下,总有一天。” 若是有江湖名宿在此,看到这张黑羊面具和这番对话,定会嚇得胆寒心碎。 因为这面具人,便是骷羊魔教之中,那位仅在教主之下、常年行踪诡秘的五大护法之首。 那是连朝廷宗人府和各大名门都谈之色变的禁忌人物。 几个呼吸之后,风吹过。 原本对峙的两道身影齐齐消失在了茂密的丛林阴影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一般。 第182章 金陵 一月半后。 中州西陲,龙首原之阳,金陵城。 这座城池扼守大乾西北与中原交界的交通枢纽。由於此地盛產“金陵砂”,是炼製玄铁兵刃必不可少的辅助材料,故而商贸极度发达。 城池之中,喧囂的热浪扑去,整座城池由青金石板铺就,楼阁参差,鳞次櫛比,甚至许多江湖人盛传,如果说江湖中哪座城池最接近繁华的京城的话,那么一定是金陵城! 城池喧囂之外,此刻正有两道风尘僕僕的人影走来。 “竟然到了金陵城,”少女荆釵布裙,面覆轻纱,一双眼睛如含秋水望著一旁的青年,“九牧哥哥,这里离江南好远啊。” 一旁的青年则是笑了笑。 “是啊,你瞧远处,那是西域的驼队,驼的是香料宝石,金陵城,著实是有一番繁盛,虽差京城几筹,放眼江湖也算顶尖的了。” 少女顺著裴苏的目光望去,果然瞧见西域驼队,北漠马帮,以及中原的各地商贾操著各地的口音,在城门口等著进城。 白流莹忽然想到了什么,惊喜道,“金陵城,这好像是慕容家的地盘誒!九牧哥哥,慕容家家主和我爹爹是好友,许多年前我还见过他呢!” 白流莹跳到了裴苏的身前,颇为得意。 “我们只要去寻了慕容家的帮助,就能顺便乘著慕容家的货船顺著秦淮河抵达江南,又快又舒適。” 裴苏挑了挑眉,也不回答,只是笑道:“那我们便进去瞧瞧如何?” “好誒!” 少女又跳到了裴苏的身边,亲昵搂著他的胳膊,便急切拽著裴苏往城內走。 隨著一个多月前在蛮荒山脉之中互相表明心意,白流莹对裴苏便越发依赖亲昵,那叫无数江湖人恐惧的蛮荒山脉,却被两人度成的蜜月。 许多个夜晚,他们都会在某处山头升起火光。 然后坐在一块平整的青石或是草地上,这个时候白流莹便会温顺地靠在裴苏的膝头,两人或是互相讲著趣事,又或是聊著未来。 夜晚是蛮荒山脉最危险的时候,即便是顶尖的高手也会害怕甚至葬身妖口,但白流莹在蛮荒山脉的亲身经歷来看,却总觉是世人在夸大。 “根本就不像別人说的那么危险嘛!” 少女会对著裴苏嬉笑,在她的印象中,在蛮荒山脉之中的一个多月以来,最多也在午时或者夜晚,他们穿行在遮天蔽日的古木丛中的时候,可能会遇到一些体型如象、目露凶光的“踏山象”或“青鳞豹”。 不过这个时候,她的九牧哥哥只需唤出那柄漂亮的长剑,便能轻易叫那些蛮兽乖巧如猫,望风而逃,甚至是战战兢兢匍匐在地。 经过七窍旒心莲半个月的滋养,曾经折磨她的心病彻底消失,脸色都从原本苍白如纸到如今透著一种如大理石般细腻的粉红,甚至连呼吸都带上了淡淡清香。 而经歷过这一月,两人的关係也迅速升温,每个夜晚的依偎也让白流莹彻底熟悉了裴苏的气息,永远也不会忘掉。 “哇!比我们江南还要繁华!” 跨进金陵城,首先映入眼帘的就是宽阔得足以並排同行六辆马车的街道,两旁的商铺外掛著大大小小的幌子,不仅有来自西域的香料、关外的皮毛,更有江湖中人趋之若鶩的各类灵丹残卷。 传闻千年以前,由金陵慕容氏的老祖联合那时江湖之中最有名的铁匠共同在西岭秦都旧址上打造了这一座金陵城,歷经千年风霜,已然是当今最富盛名的城池之一。 当然,这整座城市都由金陵慕容氏一手把控。 两人閒逛了一阵,隨即走进了一家名为“醉春风”的茶楼。 小廝们肩上搭著抹布,麻利地穿梭在茶客之间,而远处则是聚拢了一堆人,脸色涨红,好似在兴奋谈论著什么。 “听说了吗?慕容晓儿小姐的比武招亲已经到了最后关头了!” 一名粗獷汉子拍著桌子,口沫横飞,“慕容家主发话了,只要是半甲子以下的才俊,能守擂到最后的,不仅能抱得美人归,还能获得慕容家的一份重宝作为陪嫁!” “慕容晓儿,那可是慕容名门的千金小姐,不知多少人想將其拿下,”另一人嘿嘿笑道,“不过说起来,这慕容家前些日子不是传出丑闻,说这慕容晓儿还与一位江湖人士不清不楚吗?” “就是,听说这慕容晓儿为了那江湖人,连指腹为婚的周家大公子周子谦都断了联繫,当真是魔怔了!” “周家周子谦啊,那可是周家大公子啊!与这慕容家小女儿当真是珠联璧合,到底是怎么了。” “却也不知道,不过不知这慕容晓儿跟她家达成了什么协议,竟然搞了个比武招亲出来,倒是吸引了好多年轻俊杰,想要一飞冲天。” “......” 激情议论声不绝於耳,倒是白流莹愣了愣,隨即凑近裴苏道:“九牧哥哥,我认识晓儿姐姐,数年前有次名门议事,我还与她玩得很好,只是后来慢慢书信也少了,没想到......” 白流莹呆呆道,“我印象中她还是个小女孩,没想到她居然要成亲了...” 裴苏却不知道什么慕容晓儿,此刻来到金陵慕容家的地盘,却忽然想起了一事,当初雪崖剑阁的太皓剑仙死於二人追杀,其中一人是骷羊护法,而另一人,就疑似为金陵慕容家之人。 “走嘛走嘛,我们去看一看...” 片刻后,裴苏又被白流莹拉著踏出酒楼,然后朝著慕容家的方向走去。 ...... 广场位於慕容府前的“演武大坪”。此时红绸满地,铜锣齐鸣。慕容府的府门高大巍峨,两尊石狮子雄伟异常,彰显著名门的威严。 擂台之上,一个身高接近两米、满脸横肉的大汉正挥舞著一对瓮金锤,发出震天的吼声。 “还有谁!还有哪个不怕死的敢上来领教张爷爷的锤法!” 台下不少人都缩了缩脖子,不敢迎战。 这汉子在附近颇有名气,名號“铁臂蛟”,能参加比试的都是三十岁以下的年轻俊杰,但这傢伙年纪看去起码有四十岁。 慕容家的管事就坐在看台上,神情轻鬆,似乎毫不在意。 而看台之上,还有一名女子端坐著,面容不甚貌美,只是皮肤在多年保养下还算细腻,可是一双眸子又微微狭长,平白添了几分戾气。 结合无数人扫过她的目光,她便是慕容家的小女儿慕容晓儿。 “晓儿姐姐怎么会进行比武招亲?” 人群之外,白流莹也瞧见了慕容晓儿,虽然没了记忆中的那个小女孩却装著大姐大的模样,但眉宇间依旧可以看出几分端倪。 裴苏却只是淡淡扫过两眼,道:“她在等她的如意郎君。” 白流莹想到了先前在酒楼听到的,她与周家大公子周子谦有著婚约,便道:“难道是周家大公子?” “不,”裴苏目光转向了人群之中,“一个幸运小子而已。” 第183章 比武招亲 擂台之上,张虎笑得极其张狂,他甚至感觉这场比武招亲就是为他量身定做的,他虽长得五大三粗,但一身修行天赋极其强悍,自个在三十岁时便修成了玄元。 要知道,一般的名门公子都不一定能在这个年纪突破玄元境。 隨即又恰逢慕容家比武招亲,如果他能將那位火辣的慕容晓儿拿下,他头顶上便有一个慕容家罩著,从此以后他还不是横著走? 这位大老粗的目光落在了不远处的慕容晓儿身上,眼神有几分痴迷,然而那女子却丝毫未曾看他,就在这时,一个年轻的男子走上了擂台。 在瞧清那人的面孔之时,张虎面容一僵,不等比试,便自顾自灰溜溜地滚下了擂台。 那年轻人身披锦袍、腰悬金鱼袋,手中还捏著绘著江山远景的摺扇。 他的面孔谁人不知,乃金陵周家的嫡次子,周子谦! 周家在金陵根深蒂固,不仅掌握著城內近三成的药材生意,更是与慕容家联姻数代的铁盟,江湖传闻周家乃是最接近十二名门的江湖世家了。 而周子谦作为周家天赋最高的年轻人,早就与慕容家定下了婚事,只是最近不知那位慕容晓儿又发了什么疯,竟然单方面撕毁了婚约,叫两家难看。 而如今举办了比武招亲,周子谦一登台,又有谁敢去挑战? 很显然这就是慕容家与周家做的假场面,胜者也只会是周子谦,只是许多人疑惑为什么要搞这一出,若慕容晓儿服软了,直接定下婚事不行吗? 果不其然,在周子谦登台之后,无人挑战,慕容家的管事也露出了胜利的笑容。 而就在准备宣判获胜的时候,一道坚韧的声音响起。 “等等!” 眾人一愣,隨即就见一个年轻的灰衣少年跳上了看台,而他与周子谦一碰面,似乎就格外眼红,气氛即將爆发。 ...... “怎么回事,九牧哥哥?晓儿姐姐到底喜欢哪个!” “她若是喜欢周子谦,就不会有这一出比武招亲了。”裴苏却已经凭著各方的反应,猜出了事情的原貌。 这慕容晓儿本与周子谦是天生一对,无论是天赋还是家世,然而却不知道为什么,这慕容晓儿却在一次外出爱上了一个江湖小子。 自然產生了矛盾,而最后的结果,便是举行一次比武招亲,想必是因为慕容家对周子谦的实力有著自信,而慕容晓儿对他的如意郎君也有著自信。 至於是否真的是如意郎君...... 裴苏瞧著那位登上台的灰衣青年,露出了笑意,望气术施展,只见那位灰衣青年与看台上的慕容晓儿身上,赫然有一根看不见的丝线相连。 慕容晓儿爱上他显然是被动用了手段。 如果裴苏猜得不错的话,应该是一种情蛊,被那灰衣少年种在了慕容晓儿身上,从而才让她爱得痴狂,不惜跟家族反目。 这情蛊是来自南疆的手段,在中原很是少见,没想到在这见识到了,竟然还动到了金陵慕容家的脑袋上去,不得不说,这位灰衣人的胆子的確很大。 隨著裴苏观看著,上方已经爆发了激烈的战斗。 周子谦头戴攒珠冠,气质高华,而对面的灰衣少年却一身补丁布衣,两相对比鲜明。 然而交上手却让一眾人震惊,他们居然在短时间內不分上下。 “这里不是你这种下贱之人该来的地方。”周子谦挥动著淡蓝冷光的软剑,嘴角狰狞,“晓儿的未来你给得了吗,你个下贱之人,给我滚出去!” 交战数十招后,周子谦手中的软剑如同出洞毒蛇,带起点点霜雪。周遭的温度骤然下降,地面上竟凭空生出一层薄薄的冰晶。 “寒凌断江!” 周子谦厉喝一声,软剑在半空中抖出数十朵剑花,每一朵都蕴含著足以冻结经络的杀机,將林寻的所有退路封死。 而这一刻,他对面的林寻却不紧不慢解开了背后的黑布。布条散开,露出一柄锈跡斑斑、甚至连刃口都有些缺损的铁剑。 在无数人的视野里,那灰衣少年轻轻一划。 “一剑,断念。” 只见那锈剑平平无奇地向前刺去,锋芒精准地刺入了漫天剑影中最薄弱的一点,就像是热刀切入黄油。 “咔嚓!” 刺耳的碎裂声响起。周子谦引以为傲的寒霜真气竟被这一铁剑崩碎,那一柄价值连城的蓝光软剑,在触碰到铁剑的瞬间,竟从尖端开始,一寸寸崩毁! “不……这不可能!”周子谦瞳孔剧震。 林寻侧身,铁剑的剑柄重重击在周子谦的腹部。 这位金陵城的天之骄子,甚至连惨叫都未发出,便如断线的风箏般倒飞而出,直接撞毁了后方的旗杆。 满座皆惊,死一般的寂静。 慕容家的几位长老猛地站起身,有的甚至已经按住了腰间的兵刃。一个不知名讳的江湖散修,击溃周家嫡子,这是在打整个金陵世家的脸! “贏了!” 高台之上的慕容晓儿不知何时站起身来,看著灰衣少年,眼中泛起惊喜的泪。 “晓儿,我说过,我会来找你的!” 少年声音坚韧,响彻整个擂台,仿佛他才是用情至深的那个。 在场几个长老的脸色很难看,他们没有想到,这不知名的散修竟然真的贏了周家公子,难道他们真能將慕容晓儿嫁给他? “她被种了情蛊。”高台之下,裴苏低声对白流莹说完,少女眼神震动。 下一刻,白流莹跑了出去,不一会再归来,竟叫裴苏都微微错愕,她此刻头髮竖起,戴著斗笠,黑布遮掩,只露出一双极其漂亮的眼睛。 她做男装打扮也掩盖不了漂亮的气质。 她低声对著裴苏道: “九牧哥哥,我可不能让晓儿姐姐入火坑!” 说著她竟飘然上台,隨即压著声音,“打贏我你才能抱得美人归。” 很显然白流莹的忽然上台出乎了不少人的意料,一是与男人相比她显得娇小,二是她全身裹得严实,让人看不出她的样貌。 不过可以肯定的是,她很是年轻。 灰衣少年望著那双眸子,赫然也痴愣了一下,心中泛起一个念头—— 这真是男人? 第184章 出手 白流莹的忽然出场显然出乎了不少人的预料,场下已经有了低声议论声。 “这又是哪一家的公子?” “不知道,或许是哪方散修......” 擂台之上,白流莹头戴一顶压得很低的斗笠,腰间束著白玉带,更显得身姿曼妙而挺拔。虽然未见面容,但那周身縈绕的灵动气息,却绝非寻常草莽可比。 “既然是比武招亲,那我也来討教一二。” “好!”那名为林寻的灰衣少年先是看了白流莹两眼,似乎感觉到她並不一般。 但在这个节骨眼上,他隨便怎么都不可能会退缩,於是面容阴鷙下来,隨即悍然出手,引起一片惊呼。 林寻手中锈铁剑再次刺出,化作凌厉的剑芒,直取白流莹肩膀。 然而,少女步法奇诡,竟在方寸之间化作残影。只听得“叮”的一声脆响,她指尖微弹,一道玄气瞬间撞击在铁剑最薄弱的刃口上。 “玄元境?!” 林寻瞳孔剧震,要知道能在这个年纪修成玄元境,可不是一般散修。 果然不出十招,白流莹一个旋身,手中长白便稳稳停在林寻的咽喉处。 “你输了。”白流莹声音有些自得,隨即便瞧了瞧在台下的裴苏,挑著眉。 好像在说,九牧哥哥你看,我的实力也是不弱的。 实际上白流莹本身天赋就不弱,只是因为年纪太小,加上先前有著心病折磨,才不显得过人,她能在十八岁修成玄元,想必也定然能在二十几岁成就归一,自然也是顶尖的天骄。 反正不会下於她哥白流云。 裴苏则是无奈笑了笑,目光隨即停留在那个灰衣少年身上,只见他面相不似中原人,反倒有些像南疆那边的巫族,再加上他似乎擅长蛊虫,便足以確定他的来歷。 高台上,林寻咬著牙,神情极其阴沉。 下方则全都是在对白流莹的讚嘆之声。 “这是哪家的散修?如此年纪便修成玄元境。” “莫非是某个隱世高人的传人?” 台下的唏嘘声传到林寻的耳朵,让他越发冷峻,下一刻,他左手在袖中隱晦地一掐,指缝间隱约闪过一丝诡异的紫红光芒。 “哪里来的蠢货,是你自个找死。” 隨即他左手食指中指併拢,一道极其细微、若非极高境界者绝难察觉的粉红流光,在剎那间被他从指尖射出,如此之近的距离,对准的赫然是白流莹的眉心。 这可是毒性极强的蛊虫,足以让这傢伙短时间虚弱无力,而他也自信以他的手法足够隱蔽,不会被人看出。 然而下一刻,这灰衣少年的面容忽然呆住。 只见那抹粉红流光即將触碰到白流莹肌肤的千钧一髮之际,一道轻巧的剑光忽然袭来,斩灭了他射出的蛊虫。 怎么可能?! 是谁?! 竟然看出了他的手法? 林寻心头一惊,隨即便看见了一个修长挺拔的人影同样落在了台上,看著他的目光明明不甚寒冷,却让他下意识感觉到恐惧。 “看来你也只会玩这等下三滥的手段了。” 裴苏轻笑出声,白流莹也靠近了裴苏,亲昵地靠在他的肩膀。 在场之人则是全都陷入了安静,呆呆望著那个绝世独立的人影,不少有眼光的已经瞧出了那一剑的水平,赫然是归一境界! 可是,他明明是那样的年轻! 这个年纪的归一境?! 而在瞧见裴苏样貌的那一刻,慕容家的家主慕容博——一位眼神如鹰隼般锐利的老人,宛若看见鬼一样站起身来。 自从比武招亲开始后,他就一直老神在在,从不理会任何事,但此刻也不得不死死看著那个身形修长的男子。 下一刻,一声试探之音从这老人口中发出。 “不知可是,京城裴府的北侯世子?” 这一声询问,却让全场死寂,隨即而来的是无数人瞪大的目光。 他们竟有幸见到,北侯世子? 只是还未等裴苏回答,一旁的白流莹却大方地摘下斗笠。那如绸缎般的长髮隨风散开,虽然依旧带著面纱,但足以让人知道她的少女身份。 她对著慕容博眨了眨眼,嬉笑道:“慕容伯伯,我是流莹呀。” “流莹侄女?!”慕容博显得很是震惊。 不仅如此,许多江湖人士也瞧见了白流莹,想起了不久前的江湖传闻。 听说在黑水城那一带出了一个罪大恶极的恐怖魔修,造下了极端的杀孽,就连白家大长老白鼎沙和镇武司的大都督乔渊都在这魔修手中吃了亏,受了重伤。 更让无数人震惊的是,听说白家小女儿还在其中失踪了! 后面白家为此震怒,白家家主白剑川好生著急,甚至在江湖发布了巨额悬赏捉拿秦梟,而如今白流莹竟然安全地出现在了此处。 並且还与北侯世子在一起! 不...瞧两人的姿態,很可能还处於相恋之中! 想到这里,许多游手好閒的江湖人士的目光都带上了一丝的八卦的意味。 要知道,这可是京城的北侯世子与白家的嫡系女儿啊! 在江湖之中可是天大的八卦! 慕容博到底是老江湖,反应极快,连忙换上一副恭敬且热切的笑脸,伸手引向府內:“世子亲临,白世侄女归来,此乃我慕容家天大的荣幸!快,快请落座,此处嘈杂,我们內堂敘旧。” 只是裴苏却推手,同样止住了在场的嘈杂之声,隨即在诸多人的目光中,看向了呆愣著的灰衣少年。 “不急,我想还有一件事情未了。” 隨著裴苏轻巧声音落下,林寻显然汗流浹背起来。 他没有想到,他准备用阴招暗算的少女以及这个年轻人竟然有这么大的来头,一个是白家的嫡女,而另一个则是京城的世子! 第185章 情蛊 下一刻,这少年死死抓著那柄锈铁剑。他抬起头,双目猩红,强撑著说道:“既然,她是女郎,那么这场比试就是我贏了!” 隨即他看著高台之上的慕容博,“既然我贏了这场比武招亲,就应该將晓儿嫁给我!” 他这番话让慕容家许多人脸色难看起来。 他们本来的打算,就是让周子谦贏得这场比试,谁曾想过周子谦居然输给了他! 看台上的慕容晓儿此刻也怒视著慕容博,“林郎已经贏了,你可是要出尔反尔!” 看见慕容晓儿宛若被迷了心智一般给这个散修说话,不少人都一阵脸色阴沉。 就在这个时候,白流莹却几步跨了过去,走到了慕容晓儿身边,“晓儿姐姐,你可千万不要嫁给他!” 慕容晓儿自然也是认得白流莹的,她们在多年前曾经一起玩过一次,只是后来隨著时间拉长,情谊慢慢地淡了。 此刻她咬了咬牙,皱著眉头,终於不说话了。 而裴苏却轻笑出声,“姑娘之所以对他如此痴迷,乃是因为有人对姑娘下了情蛊。” 此话一出,剎那间,全场陷入了死寂。 而一旁的林寻则是眼眸瞪大,这一刻,他已经想要逃走,然而所有人的视线都聚集在了他的身上。 裴苏此时缓步走下,玄袍在风中猎猎作响。他没有理会林寻的叫囂,而是走到慕容怜儿身前,並指如剑,一道微弱的太阳真火在指尖跳跃。 “情蛊入心,非她本愿,而是她的意志已经成了这蛊虫的养料。” “你要做...做什么?”慕容晓儿忽然有些害怕,而白流莹则是在一旁安慰她。 “放心吧,九牧哥哥不会伤害你的。” 下一刻,一道炽热而纯净的剑气透指而入,直抵灵台。 “啊——!” 慕容怜儿发出一声悽厉的惨叫,紧接著,一缕粉红色的烟雾从她的口鼻中喷涌而出,在那太阳真火的灼烧下,发出了令人毛骨悚然的嘶鸣声。 与此同时,台下的林寻如遭重击,猛地喷出一口浓黑的污血,化作了一股腐烂的死气。 隨著那缕粉红烟雾彻底消散,慕容晓儿眼中的混沌瞬间退去。 她先是软倒在白流莹怀中,大口喘息著,当她再次看向林寻时,原本的“爱意”剎那间被一种深入骨髓的嫌恶和杀机取代。 “你这卑贱的傢伙,竟然敢对我用手段!”慕容晓儿声音颤抖,那是被玩弄意志后的奇耻大辱。 台下的眾人见状也是纷纷明白了过来。 “原来如此,是这小子施展了手段才让慕容小姐爱上了他!” “世子不是说了吗,是情蛊!” “好阴险的玩意!这东西哪里有卖,我们去將其一锅端了!” “......” 当然最愤怒的还得属慕容家和周家的人,他们本来好好的联姻,却被一个小子毁坏,差点还酿成不可估量的后果。 只见慕容博这老人脸色阴沉,先是对著裴苏再次深深一揖:“世子神威,救小女於水火!” 隨即他厉声道:“来人,將这妖人林寻拖下去,挑断手脚筋,丟进万蛇窟!” “慕容家主客气了。”裴苏神色自若,將白流莹拉回身边,“不过是见不得这等阴损手段罢了。” 慕容博此时哪里还敢有半点名门的架子,连忙收敛神色,卑辞厚礼地邀请二人入府。 裴苏笑著看了一眼白流莹,回道:“那便有劳了!” 说著便在慕容博的亲自带领下跨进了慕容家的府邸之中。 慕容府邸內部极尽奢华,迴廊百转,奇花异草不计其数。一路上,慕容家的长老们纷纷凑上前来,对著裴苏百般吹捧。 “世子当真是天纵之才,归一境之威,老朽平生罕见。” “白姑娘与世子郎才女貌,真乃江湖一段佳话啊。” 裴苏与白流莹之间的关係,又有何人看不出来,大家都是老江湖了,自然知道马屁往哪拍。 裴苏倒是应对得当,倒是白流莹听著这些恭维,微微红了脸,却又忍不住往裴苏身边靠得更紧了些。 她在心头想著:“大伯不同意我跟九牧哥哥的事,倒是这些外人还祝福我们。” 慕容晓儿此刻也醒了神智,亲自来到裴苏的面前感谢,裴苏自然是没什么表示,神情淡淡。 隨即白流莹与慕容晓儿寒暄了几句,慕容晓儿这女子才退了下去,只是遥遥望著白流莹能够轻易挽著裴苏的胳膊,眼底深处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妒忌。 很快,正厅內,宾主落座。 裴苏开门见山道:“慕容家主,我与莹儿从蛮荒山脉出来,不曾想到白家心急如焚,想必这几日我们便要回到江南,听闻慕容家有货船时刻经往各地......” “原来如此!”慕容博一张老脸泛起欣喜神色,一口答应,甚至拍著胸脯保证,“世子放心,过上两日便有货船经秦淮河入江南,届时便让世子与流莹侄女一同前行,的確,白家主肯定这段时间也是急坏了。” 白流莹在一旁,显得很是欣喜。 席间交谈甚欢,慕容博推杯换盏,气氛似乎推向了高潮。 然而,就在这时。 “轰——!!!”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从府邸后方传来。整座大厅微微颤抖,桌上的琉璃杯盏碰撞出清脆的响声。 裴苏握著酒杯的手微微一顿,目光瞬间扫向窗外后山的方向。 “家主,这是?”裴苏挑了挑眉。 慕容博的脸色僵了一瞬,隨即苦笑著摇了摇头,嘆息道:“让世子见笑了。那是老夫的哥哥,慕容烈。他生来便有一副钢筋铁骨,武学天赋极高,六岁便能生撕虎豹。只可惜……老天不公,他是个痴傻儿,心智仅如五岁孩童,平日里便被关在后山的假山石室內修炼,一旦发疯,动静便大了些。” 白流莹同情道:“那的確很是可惜!” 裴苏却並未说话,他的目光眺望过去,穿过了重重回廊,直抵那崩塌的假山。 在那漫天烟尘中,似乎多了一丝让裴苏都颇为熟悉的力量。 荧惑星力! 裴苏的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寒芒。骷羊是荧惑的奴僕,几十年前骷羊还曾与一位疑似慕容家的天宫修士一起追杀了太皓剑仙。 如若是因为荧惑的话,那么慕容家也有荧惑的落子,似乎也很是正常了。 第186章 慕容枫 就在这个时候,一个年轻人踏入了正堂之中,慕容博连忙將他招过来: “枫儿,还不快过来见见北侯世子!你平日颇为自负,哼,见见世子才知道什么是人外有人。” 那年轻人走近,显然是精心打理过,一身月白色锦袍,採用的是金陵城中最顶级的布料,隨著步履走动,绸面上还可见金陵山水。 整个人都显出华贵的气质,其面容也是俊秀非凡,向著裴苏拱手。 “金陵慕容枫,见过世子殿下,早闻世子殿下如謫仙降世,果真是非同凡响。” 裴苏自然是早听惯了这等恭维之词,反倒是一旁的白流莹心头震惊,她总觉得金陵慕容氏的这帮人,似乎对她的九牧哥哥有些过於諂媚了。 无论是慕容博,还是如今赶来的公子慕容枫。 裴苏目光也停留在他的面上,面相上此人唇薄色淡,鼻樑高挺,他一眼能瞧出这慕容枫是个懂心计的。 简单交谈了几句,慕容博便大手一挥,让慕容枫带著裴苏等人先去安排好的房间院子。 “世子请,我慕容家虽不如京城华贵,但也绝对不会寒酸了世子,这棲凤阁便是专门留给世子与白小姐的!” 慕容枫便躬身领著裴苏出了正堂,走在前面好似领路的僕人般。 一路穿过慕容家的阁楼山水,最后推开厚重的楠木雕花大门,迎面扑来龙涎香与花卉的清冷香气。 “有劳了,果真是细心!这方住所,比之京城长歌楼都不差了。” 裴苏淡淡称讚了一句,慕容枫便喜上眉梢,但还是连连答道不敢不敢,举止投足都颇有分寸,让裴苏都心中下了定论。 倒是个聪明人。 事实上慕容枫何止只是聪明人,在金陵城中,这个名字可是一个小传奇,乃是慕容家的二公子,天赋上佳,一表人才。 並且更难得的是,他在商道方面的天赋也极其惊人。 传闻四年前,龙首原南部的矿脉遭遇异兽侵袭,导致“金陵砂”產量暴跌,数十家一流家族面临破產。而当时才二十的慕容枫单骑走关外,凭著三寸不烂之舌与精准的局势判断,半月內从西域调集了大量的替代矿料,不仅化解了慕容家的危机,更顺手吞併了七家竞爭对手。 此举让他至今依然在龙首原被传为佳话,在慕容家內部也被极其看好。 从慕容博给慕容枫製造与裴苏的交集机会就能看出他颇受重视。 甚至因为他的聪慧头脑,即便他在修行天赋上比不上慕容家大公子慕容凌,却也是慕容家主的有力竞爭者。 此刻慕容枫依旧在裴苏面前保持著低姿態,丝毫没有其他名门公子那股好面的傲气。 “世子殿下,通往江南的『穿云梭』货船因这几日连雨,正在清点吃水,约莫还得三五日才能启程。这些日子,世子与白小姐可以慕容家安心修整,也可以见见我金陵的风光。” 慕容枫屏退左右,亲自为裴苏斟上一杯热气腾腾的雨花露。 “金陵城不比京城威严,却多了几分烟火气。话说,明日城內最大的拍卖行『千金阁』有一场盛大的拍卖会,世子若有兴趣,可带上白小姐前去......” 这话倒是很有水准,显然白流莹有著兴趣,一直问这问那,而慕容枫也耐心解释道,甚至开上几个玩笑。 过了一会儿,裴苏却问道:“不知先前用蛊虫的灰衣人,如何处置了?” 慕容枫神色微肃:“世子放心,那贼人已经入了地牢,如今已经查证,他確实是跟隨南方一商队入城的。那商队名號『万通』,在龙首原做了多年生意,一向规矩。可事后发现,那商队的领队竟在半路被人掉包了。林寻就在那时混入,借著接洽之名,与我家的晓儿妹子接触的时候,种下了情蛊。此等手段,防不胜防。” “说起这个...” 慕容枫忽然迟疑片刻,凑近些许,压低声音道:“世子,其实有件事,不知当讲不当讲,就是我那大哥——慕容凌,平日眼高於顶,近些日子也跟被种下情蛊一样,迷恋上了一个小家族的嫡女......” “哦?” 裴苏挑了挑眉。 见裴苏有兴趣,慕容枫继续道: “是肖家的小女儿,名为肖灵儿,说来也古怪,两月前的一场花会上,金陵城叫得出名號的名媛淑女尽数到场。不少一流家族的嫡女对我大哥暗送秋波,他却理都不理。唯独那肖灵儿,坐在角落里独自作画,对我大哥的身份不假辞色。结果,还当真引起了我大哥的注意,传闻前些日子,还斥巨资为她赎回了肖家祖上的老宅......” 说到此处,慕容枫苦笑一声。 “若非我大哥实力强劲,我当真怀疑他也如同小妹一般,被人种下了情蛊...” 那林寻所种的情蛊虽然极其隱蔽,若非特异探查都发觉不了,但总得来说还是只能对凡道武者下手。 一旦修成道基,诸多低级蛊虫便不起作用了。 慕容家的大公子慕容凌,作为龙首原首屈一指的天骄,也同白流云一般,乃是在接近三十岁修成了道基,一般来说,绝非有简单手段能控制他的心神。 “那肖灵儿我也看过,是有几分姿色,但也绝非有白小姐那样的仙姿玉骨,怎么会把我大哥迷成那样......” 慕容枫嘆了口气,又笑著打趣一句。 “如若那肖灵儿能有白小姐三分神韵,我必然半点不会起疑了。” 白流莹则是不甚奇怪,笑著道:“这有什么奇怪的,喜欢便是喜欢了。” 裴苏则是敏感察觉到了什么,这种古怪之处,倒是像命数的功效。 不过他也並未继续询问,只是又同白流莹看著这处居所,或是在外赏赏花,或是瞧瞧內饰,而白流莹似乎对金陵城的拍卖会很感兴趣。 慕容枫见状,又连忙解释起来。 那拍会买位於秦淮河最宽阔的“揽月湾”处,夜晚灯火通明,別说金陵城,方圆万里的商贾散修都要前来,乃是龙首原一年一度的盛会。 在整个江湖都颇有盛名,每逢这几日,金陵城便格外热闹,甚至还有许多关外乃至江湖四海的人慕名前来,只为一观拍卖会上的宝物。 “白小姐,明夜的拍卖会上,还有一件驻顏至宝,这等宝物,也只有白小姐有资格拥有!” 第187章 霸道凌哥哥 与此同时,金陵城,望春园。 今日正值金陵颇为有名的“群芳花会”。 这种集会实则是金陵城各大世家公子小姐交际的舞台,或是写词作画,或是比武助兴,在这里互相交流增进情谊,也好在以后的金陵城做生意有更多的资源。 毕竟金陵是有名的商业之城,诸多公子小姐若无修行天赋,以后都是要接过家族的財政的。 此刻花会已经在最高潮,许多人推杯换盏,透著一股金钱与名望交织的甜腻。 园林中心的“引凤台”上,一名少女正凝神作画。 她穿著一袭简单的素白齐胸襦裙,並未佩戴过多的金玉,唯有一根木簪挽起长发。她生得颇为清纯,有种小家碧玉的清秀,特別是那双如鹿般无辜的眼睛,引起诸多公子出神。 “好画!这《寒江垂钓图》意境深远,肖小姐果真是灵气逼人。” “那是自然,肖灵儿小姐如今可是咱们金陵的第一才女,登门求亲的人怕是要踏破那肖府的门槛了。” 肖灵儿听著周围的讚誉,笔尖微顿,长睫垂下,掩盖了眼底那一抹一闪而过的得意与轻蔑。 实际上她早就发现此地聚拢了诸多世家公子,但她此刻却嫻熟地捂住嘴,装出才刚刚察觉这么多人的惊讶感,一旁的侍女连忙道: “小姐肯定是作画太认真了,许多公子都称讚小姐的画很有灵性呢!” 肖灵儿此刻的一番模样更是引起诸多公子的怜爱之心。 “灵儿小姐真是可爱!” “作画太认真了!” “灵儿小姐可有什么姻亲?” 诸多打趣声响起,让肖灵儿面上又生出几分无措,配合清纯的脸蛋,当真引起许多男人的保护欲。 在金陵城中,诸多世家毫无疑问是尊慕容家为首,但其下还有刘、赵、孙、周等十二家一流门阀,以及上百个二流家族。 而肖家,不过也只是个二流家族,肖灵儿生得如此貌美,肯定也会嫁给其他的门阀之子进行联姻,故而许多一流家族的公子都对自己老爹暗示过。 不过诸多一流家族上门提亲之后,令人不解的是,那位一向圆滑的肖家家主,却是高高掛起,打起了太极。 “灵儿妹妹!真是有才,以后嫁到我刘家,一定也是一番佳话!” 忽然,一道自傲的声音响起。 眾人循声望去,只见一名身著红袍、气息张扬的青年排开眾人。 他正是金陵一流家族刘家的二少爷,刘囂。 刘家,那可是仅次於周家的大家族,在金陵城都很有威望,刘囂虽有些紈絝,但也不是在场这些人能惹得起的。 故而他的出言不逊虽引起一番愤怒,但却无人出头。 “刘公子,还请自重。”肖灵儿皱著眉头,眼底更是闪过厌恶之色。 “灵儿妹妹,本少爷今日在『摘星楼』定下了百花宴,想请小姐赏光共舞一曲。” 刘囂言语间带著一股势在必得的霸道。 “灵儿今日画兴未尽,不便应约。” 周围人瞧见刘囂逐渐阴沉的脸色,都有些心惊胆战。 这刘囂,在金陵城可是有名的紈絝,若当真是看上了肖灵儿,只怕肖家都得双手奉上。 “给脸不要脸!”刘囂果真冷嗤一声,伸手便要去抓肖灵儿的皓腕,“不过是个二流家族的破落户,装什么清高!” 然而,就在他的手指即將触碰到肖灵儿的剎那。 “住手。” 一道冰冷至极的声音如雷鸣般在园內炸响。 原本喧闹的花会瞬间陷入死寂。只见一名穿著披著黑色大氅的男子大步走来。他面容如刀削斧凿,每一步落下都让地面微微震颤。 看见那男人面孔的剎那间,在场眾人几乎都不自觉屏住了呼吸。 慕容家长子,慕容凌! 慕容凌的目光如刀般落在了刘囂的面孔上,嚇得这紈絝腿脚一软。 “大……大公子!”刘囂脸色惨白,竟然给自己掌嘴,“小的不知道,不知道肖小姐是大公子的……” 慕容凌冷冷斜了他一眼,隨即径直走到肖灵儿面前。他原本冷若冰霜的面孔,在对上肖灵儿视线的瞬间,竟然流露出罕见的温柔。 “灵儿,让你受惊了。”慕容凌牵起肖灵儿的手,那动作霸道且不容拒绝。 肖灵儿低著头,声音如蚊吶:“凌哥哥……灵儿没事的。” 瞧见这一幕的眾人,齐齐瞪大了眼睛,肖灵儿居然跟慕容凌是伴侣! 那可是慕容凌,慕容家的大公子啊!在整个金陵城,又有谁敢不给慕容凌的面子,別说刘囂,得罪了慕容凌,就是刘家也得赔罪! 眾人也顿时明白了,原来如此,怪不得肖家那个老头胆敢拒绝那么多的一流家族的姻亲,原来是因为肖灵儿得到了慕容凌的青睞! 可是慕容家乃是江湖十二名门之一,作为慕容家嫡系大公子的慕容凌,怎么会看上小家族之女。 若是做妾也就罢了,可看他的態度,显然是对肖灵儿用情至深。 “收拾东西,跟我走。”慕容凌冷冷地扫视全场,声音传遍每一个角落,“我现在便告诉你们,灵儿是我的女人!谁再敢骚扰她,我便平了他的家族!” 声音不大,却叫一眾人震惊敬畏。 而肖灵儿享受著诸多敬畏与艷羡的目光,心头很是得意,但她面上却皱著眉头,担忧道: “凌哥哥,不是说我们现在暂且不要公开的吗?” “我等不了了!”慕容凌握著她的手,“我也不想理会家族的那些长长短短,灵儿,我喜欢你,就要给你最好的,还要让全天下的人知晓,你是我慕容凌的女人!明日,你便同我一起去参加千金阁的拍卖会!” 下一刻,他转身,冷然的面孔看著眾人。 “明天夜里,千金阁里的那枚驻顏圣丹,我慕容凌要了!谁敢同我爭夺,便是与我慕容凌为敌!” 声音霸道不容置疑,诸多人低下头去。 这可是慕容家大公子,谁敢同他置气,去爭一枚只对女人有效的丹药。 这话一出,自然是要让他们传出去,要让整个金陵城知道这枚丹药慕容凌要了,届时拍卖会上自然无人同他爭夺抬价。 第188章 慕容枫的心思 金陵城慕容府邸,一座被严密守卫的庄园內。 阁楼中茶香氤氳,慕容博负手立在窗前,看著外面被打落在泥土里的残花,神情肃穆。 这一刻,他先前对裴苏那憨態可掬乃至是諂媚的笑脸退去,显露出属於慕容家主的威严来,作为十二名门的家主,他又岂会是什么善茬。 只不过是在面对裴苏的时候,才显出一副殷勤的模样。 在他身后,慕容枫则是垂首而立,做足了晚辈的姿態。 “枫儿,你要记住,北侯世子蒞临金陵,这是我们慕容家的机会,你脑子好,我愿意將这个任务交给你,你要知道,討好那北侯世子,不仅仅是为你自己,更是为了我整个慕容家的百年基业。” 慕容博的声音威严冷酷,而身后的慕容枫则是眼底一暗,再次抬起头来却显出犹豫之色。 “可是孩儿听闻,崑崙太一宗有意联合十二名门,公举江湖联盟抵抗镇武司...我们这样做若是让太一宗知道了...” “太一宗?”慕容博突然冷笑一声,笑声中充满了讥讽,“太一宗那帮老傢伙,妄图联合江湖十二名门结成同盟,以此对抗大乾朝廷的镇武司。简直是痴人说梦!他们哪来的力量对抗朝廷的玄甲铁骑?” 他走到慕容枫身边,冷笑道: “更何况,就连太一宗最可靠的盟友白家......连白家的小女儿都与北侯世子成了这等关係,你说这所谓的联盟可笑不可笑,就算白家並非有意靠近裴家,你猜太一宗会不会起疑猜忌,就算太一宗信任白家,那白家是否真的会因为所谓的道义与情谊就放弃与搭上裴家的机会?” 慕容博拍了拍青年的肩膀:“枫儿,我们慕容家是以商业起家,最重要的就是看清局势,这太一宗的所谓联盟,本就是一艘破船,能糊弄其他的江湖门派,却糊弄不了我们慕容家,还是多多与裴家亲善的好。” “届时镇武司就算马踏江湖,我慕容家想必也能多得一番好处,至於他人唾骂,又与我等何干?” 慕容枫露出受教的表情。 老人又叮嘱几句,隨即像是想起什么,“对了,你大哥最近如何?”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01??????.??????】 慕容家如今家主的有力竞爭者就是慕容枫与慕容凌,慕容枫虽然长袖善舞,掌控商会,在家族內部支持者甚眾。 但大公子慕容凌却在修行天赋上极其惊人,深得慕容家那位常年闭关的老祖的喜爱。只此一项便足以让慕容凌立於不败之地。 毕竟这个世道,一切还是得靠实力说话。 “大哥,近日也是居住在沉枫山庄,依旧与那位肖家小女如胶似漆。” 慕容凌常年在老祖修行的山庄之中修行,极少回府,也少管家中长短大小事务,让慕容博长嘆口气,眉宇间儘是无奈。 “算了,不必理会他。” 慕容枫点了点头,隨即又將北侯世子对千金阁拍卖会感兴趣的事说了一遍,老人这才踱步起来,隨即將一枚令牌交给慕容枫。 “此事要枫儿你多操劳一会。千金阁阁主是我的同门师妹,我等会便打个招呼。这块令牌你拿著,今晚不管裴苏看中什么,慕容家买单。务必伺候好他。” 慕容枫接过令牌,恭敬退下。 ...... 棲凤阁內。 裴苏正坐在院中看书,白流莹坐在一旁支著下巴看他。 突然,一阵香风袭来。原本被禁足的慕容晓儿竟然避开了侍卫,出现在院门口。 她显然精心打扮过,抹了匀脸的胭脂,眼神中带著一种刻意的、想要引起注意的哀怨。 “流莹妹妹,听说你们要去千金阁?”慕容晓儿挤出一抹笑容,却一直偷偷拿眼角扫向裴苏。 白流莹皱起眉头,挡在裴苏身前,认真地说道:“晓儿姐姐,你体內蛊毒才清,还是多休息吧。还有,九牧哥哥不喜欢外人打扰。” 慕容晓儿咬了咬唇,不死心地往前迈了一步:“世子殿下,晓儿先前被小人蒙蔽,多亏殿下相救。” 裴苏眼皮都没抬一下,手中的书页翻过,仿佛眼前的女人只是空气。 白流莹瞧见这幕,嘴角差点不自觉扬起,但还是轻咳了两声,“晓儿姐姐,九牧哥哥他性格就是这般,你可莫怪。” “怎么会呢!”慕容晓儿这才笑意微僵,“世子殿下神人之姿,让小女好生钦佩!” 慕容晓儿在这碰了壁,左聊右聊却总是白流莹在回应,她最在意的裴苏却从未有一眼看她。 她只得满心尷尬退了出去,又正好撞见了迎面而来的慕容枫。 “枫哥!” 慕容枫本来就已经摆好了殷切的笑脸,就等进门去见裴苏,却未料到瞧见慕容晓儿,一下子收起了笑脸。 “枫哥快帮我出出主意,”慕容晓儿神情幽怨,“白流莹也未必比我好看多少,为什么世子对她这么......” 慕容枫脸色一下子阴沉起来。 “慕容晓儿!谁给你的胆子来这里卖弄?”慕容枫一把拽住慕容晓儿的手臂,毫无怜悯地將其甩向一旁,呵斥道。 “你算什么东西?也不撒溺照照自己的样子,竟敢妄想攀附世子殿下?滚回你的院子去,再敢出来,我就让父亲把你送去祖堂受刑!” 慕容晓儿嚇得脸色苍白,狼狈地逃离。 慕容枫呵斥完慕容晓儿后,才走进棲凤阁,脸上已经换了副谦卑的模样。 “世子殿下,白小姐,拍卖会就在明日了,为殿下准备的马车早已在府外候著。” 裴苏合上书卷,淡淡地看了他一眼。 “对了,世子身份尊贵,若是在千金阁露面,肯定会引起一番骚动......” “按你的想法办吧。”裴苏似笑非笑看了慕容枫一眼,这青年连忙低下头去应承。 剎那间,他忽然感觉自己的心思被眼前这位尊贵的世子看透,等慕容枫再抬头,却见裴苏又恢復了温润的模样,跟白流莹打趣。 他下意识鬆了口气,走出庄园后,他立刻招来心腹,冷声吩咐:“传令下去,封锁关於世子的消息。世子殿下想要低调,谁敢泄露半点风声引来苍蝇窥视,杀无赦。” 第189章 玄金令 望江台的顶层今日被清场了。 不少大家族的公子小姐都在猜测是什么大人物,最后看著那个冷漠的男人出场的时候,都默默捏著鼻子认了。 慕容凌! 是的,此刻的慕容凌正带著肖灵儿踏入望江台的顶层。 望著这金陵城最华贵的酒楼就这样被身旁的男人清场,只为了和自己享受片刻的安静,肖灵儿心头就泛起如蜜的甜意。 不出一会儿,顶级的珍稀佳肴就端了上来,肖灵儿纤细的手指捏著玉箸,瞧著从深海运来的银鳞鱼和灵雾山採摘的雪芝。 她怜声道,“凌哥哥,其实不必吃得这么昂贵的!” “灵儿,这只是你以后的日常饮食。” 四周佇立的侍从们皆垂首敛目,连大气都不敢喘。那平日眼高於顶的掌柜也亲自过来,嘘寒问暖,让肖灵儿又嘆了口气。 哎!其实她也不想这么高调的,没办法,谁让她的男人这么有实力呢! 她也只好无奈地接受了! “灵儿,多吃些。这银鳞鱼对你的经脉有好处。” 慕容凌依旧身披墨色大氅,面容冷峻如万年不化的冰山。 谁能想到金陵人眼中,那位冰冷绝情的大公子,也会有这么温柔的一面呢,望著肖灵儿目光中的宠溺几乎都要溢了出来。 肖灵儿笑意甜甜,心头很是受用。 曾几何时,她不过是肖家一个边缘化的庶女,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她忽然发现自己的魅力產生了质变,许多名门公子瞧见她的第一眼就被迷得找不著南北。 被四周男人眾星捧月的时间里让肖灵儿越发懂得散发自己的魅力。 她知道,男人都喜欢单纯乾净白纸,这会让他们產生无穷的保护欲。 於是肖灵儿聪明地没有在那些寻常紈絝身上浪费时间,她將目標锁定了金陵无数闺阁女子仰慕的那个男人身上。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伴你閒,101??????.?????超贴心 全手打无错站 在那场花会上,当所有女人都围著慕容凌諂媚时,她孤傲地立在柳树下,只安静作自己的画,果不其然,花会最后,她感受到了那道冰冷视线的注视。 她知道,她又贏了。 又轻易地抓住了一颗男人的真心,即便那个男人冰冷绝情如修罗。 在与慕容凌好上之后,她在肖家都成了被供起来的祖宗,曾经被周家强占的药园,慕容凌只用了一句话就让对方乖乖送回,甚至还搭上了大笔的赔偿。 而她肖灵儿,每日收到的珍宝异草不计其数。那些曾对她冷嘲热讽的贵女们,如今只能在远处用嫉恨得发狂的目光看著她。 “凌哥哥,其实……灵儿不想要这些的。”肖灵儿轻轻放下玉箸,眼神忧鬱,“只要能陪在凌哥哥身边,即便是一粥一饭,灵儿也甘之如飴。肖家受了你那么多恩惠,灵儿心里总觉得不安。” “傻瓜。” 慕容凌抚著肖灵儿的小手,瞧著她这般单纯懂事,越发心疼喜欢。 “你是我的人,只要我慕容凌还在金陵一天,这龙首原最好的东西,便只能属於你。那些老古董的反对,你无需理会,我定会明媒正娶,让你成为慕容家的主母。” 肖灵儿心中狂喜,面上却只是温婉地点了点头。 成为慕容家的主母? 肖灵儿知道,別看金陵城眾多宗门家族,但实际上都不过是慕容家的臣属! 慕容家可是在整个天下都算得上庞然大物,那可是闻名天下的江湖十二名门之一,而且在十二名门中底蕴也不弱,论及商业与財富更是天下之最。 而她在不久的將来,便要成为这么一个庞大的家族的主母,让无数人仰望嫉妒。 想到这里,肖灵儿就会兴奋得发疯。 “灵儿,今夜穿上我之前送你的那件天蓝色云纹裙,在揽月湾的拍卖会上,我会让你成为世上最闪亮的女人!” “嗯!”肖灵儿甜甜的应了。 她想,今晚的“千金阁”大拍,她一定要让所有人看看,谁才是金陵真正的无冕之后。 ...... 与此同时,棲凤阁。 白流莹正看著桌上堆积的一小堆金票和碎银,苦著一张俏脸,不停地掰著手指计算。 “九牧哥哥,金陵城的东西好像特別贵。”白流莹有些沮丧,“我今日让下人去柜上兑了些白家的存票,可才这么一点点。听说今晚那拍卖会上,隨隨便便一件宝贝都要万两白银,咱们要是没钱买,岂不是很丟脸?” 白流莹身为白家的嫡系女儿,平日也不缺钱用,只是这一次外出游行实在是出了太多意外,自然钱財早已用光。 就这些还是她用了一些首饰去城里兑换才得来的,但看著也不多,怎么能拍下想要的东西呢? 裴苏看著她那副侷促的小模样,放下茶盏,伸手揉了揉白流莹的小脑袋。 “莹儿,在你九牧哥哥面前担心这个,是不是有些多余了?” 下一刻,裴苏从怀中取出一枚通体漆黑、边缘镶嵌著龙纹的玄金令。令上面刻著两个龙飞凤舞的大字:“天授”。 “这是女帝亲笔的金令,在大乾王朝的疆域內,拿著这张令,各地的『乾坤钱庄』都会无条件为你支取任何数额的资財。” 裴苏淡淡说道,“带著朝廷的『通圣令』,在大乾国土之內,相当於带著国库。” 白流莹瞪大了眼睛,看著那枚黑沉沉的令牌,小心翼翼地伸手摸了摸:“这么厉害?” 下一刻,少女又鼓著嘴,“欸,九牧哥哥,怎么不见你先前拿出来?” 裴苏拉起她的手,语气有些发愁,“因为我要用这金令,买一样东西。” “啊?这可是女帝亲笔的金令,这天下有什么东西买不来?” 裴苏忽然手轻轻一拉,白流莹便顺势依偎进了裴苏的怀抱,只听背后的男人笑著道:“想买那白家的小女儿,可真是愁死我了。” 少女眉毛一挑,从裴苏手上抢走了那金令,嘴里轻快念叨著,“卖了卖了!” 看著白流莹乐不思蜀地把玩著金令,裴苏颳了刮她的鼻子,轻道:“那真心呢?” 白流莹忽然放下金令,面容忧愁,嘆道:“可是哥哥,我的真心,已经在那北侯世子那里了!我自己都赎不回来!” 两人又打趣两句,才走出了府邸,慕容枫早已在院外候著,见到两人出来,连忙躬身引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