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际:万人嫌的我重生了》 第1章 未来广场,爆炸 星历577年,凯南星,中心区,未来广场。 “姐,你看。” 人群密集的恢弘广场中,一个长相俊秀的少男指著中央的雕像对旁边的少女说道:“这就是凯南星最热门著名的景点。” 正值午间,广场上人来人往,摩肩接踵,好不热闹。 少男左手拎著一个黑色背包,右手虚扶在少女身侧,小心翼翼地为她避开周围人群。 少女的目光顺著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在那里,一尊巨大的人形雕像威严耸立,直衝云霄,周身环绕著似有若无的朦朧雾气,具有极强的压迫感。 站在雕像底下,一种敬畏肃然之情便从心底油然而生。 杜莱慢吞吞地瞧著,认出这雕像是採用了极其稀有珍贵垣玉製成的。 垣玉是某个偏远星特產的玉石,材质特殊,產量稀少,一小块便价值百万星幣。而现在,凯南星政府居然財大气粗地用它做成了这么大一座雕像。 杜莱粗略算算成本,忍不住在心底感嘆,饶是她前世见多识广,也没见过这么烧钱玩的。 这雕刻的得是地位多崇高的人啊,才值得这么造。 杜莱不由得抬头仔细打量雕像的面容。 这一看,便愣住了。 那刀刻斧凿出来的轮廓,怎么瞧著有几分面熟呢…… “姐,渴了吗?”杜云阳瞥见杜莱额头隱隱渗出的汗珠,“你在这里等我,我去旁边买瓶水。” 杜莱点头,目光还停留在雕像面容上。 等杜云阳走远,杜莱慢慢凑近广场正中央。 越走近,人流渐少。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顺畅,1?1???.???隨时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离雕像只有几步远的时候,杜莱停下脚步。 雕像下方做了隔开距离的环形花坛,乳白色花坛里种满了各色花草,鲜艷夺目。在外围则堆满了无数游客捧来的花束,绕著花坛一圈又一圈,匯成连绵的花海。 风一吹,花瓣簌簌作响。 雕像的面容逐渐清晰,杜莱站在原地有些发怔。 耳畔传来旁边游客虔诚的低语:“……为您献上最鲜艷的百合花,请保佑联邦永远安定、和平。” 话音刚落,一声巨大的轰鸣划破天穹,一枚雷射炮从远处投掷而来,重重砸进人群中。 “轰隆隆——!” 紧接著是不停歇的数枚雷射炮,如同光雨坠下。 巨大的爆炸声接连响起,滚滚浓菸捲起,大地震颤,铺就的白瓷砖裂开细细密密的缝隙,附近建筑物摇摇欲坠。 “啊啊啊——!” “救命——!” 人群骤然混乱,惊恐的尖叫声混杂哭喊与求助,游客们向四面八方逃窜。 高大的建筑物后现出几架飞船,在连续投射了雷射炮后,一群黑袍人很快从里面衝出来,他们手持能量武器,快速冲入人群中,对普通民眾放肆屠杀。 “警报——警报——未来广场发生恐怖袭击!请求支援!请求支援!” 反应过来的值守警方紧急向总局匯报情况,迅速衝上前与他们纠缠战斗。 在一片混乱中,杜莱低下头。 就在刚刚,她旁边那位正在祈愿的游客被四溅的雷射炮碎片击倒,鲜血流溢,倒在地上艰难地呻吟。 “啊……”游客痛苦地蜷缩成一团,双手紧紧抱住膝盖。 “你还好吗?” 她蹲到男人身旁,白色的裙摆逶迤在地。 游客抬起头,额头上冒出冷汗,倒还镇静:“你快走……快跑!” 杜莱没有答话,她打量一下对方的伤口,伸出手:“伤到膝盖,不先进行紧急治疗也逃不出去。” 说完,杜莱將男人的大腿放平,掏出隨身的摺叠刀割开布料,手摸到伤口处拔出碎片,又掏出一剂绿色药剂扎进伤口边缘。 一套动作行云流水般做完,只花了不到半分钟。杜莱站起来,身形晃了晃,才道:“好了。” 男人还在发愣,见杜莱远去,旋身时白色裙摆微微绽开,像一朵待放的百合花。 他低下头,被割开的大腿伤口正在飞速癒合,周围泛出绿色的药剂光芒。 看著对方身影渐远,男人不再迟疑,站起来飞快离开。 杜莱並没有走远,现场人群混乱的逃散,她隱匿在其中並不显眼。 她將小刀藏进袖口,游走在雕像周围,昂首观察天空中那几架飞船。 未来广场是凯南星最大的热门旅游景点,从周边布防的检察机器人数量和人工警力来看,防御等级是极高的。在这种情况下要想躲过监测製造恐怖袭击,完全可以採用更隱蔽的方式潜入,而不是乘坐目標显眼、容易当活靶子的飞行器具,除非…… 杜莱的目光倏尔转向身后偌大的雕像。 她心下才冒出一个猜测,凯南警方总局派遣的眾多护卫军便携带大量镭射护盾和能量武器赶到现场。 “注意——你们已经被包围了——” 护卫军很快逮捕了广场流窜的恐怖分子们,眼见局势被有效控制住,杜莱眉心一跳,准备逃离,又很快意识到——来不及了。 一个黑袍人站在大厦楼顶,伸手按下手中按钮。 “砰——!” 一束璀璨的能量电子菸花在高空绽放,雪花点溢散,匯成巨大的双螺旋標誌。 下一秒,远处的几艘银灰色飞船便如数道凌厉的闪电,裹挟著磅礴恐怖的能量径直向雕像撞来! “啊啊啊啊——!” 现场遍地惊恐的尖叫。 在混乱的惊叫、痛呼声中,飞船撞上雕像身体,发出吞天噬地般地爆炸声,夺目的强光刺向八方,恐怖的能量波呈环形向周围疯狂扩散,掀起庞大的声浪,广场上来不及逃离的民眾们瞬间被掀翻,碾在地上。 广场中央,几架飞船的船身已然被撞成废铁,从高空中急速坠落。 然而,被撞击的雕像依然保持完好的模样,没有任何豁口、伤痕。 它依然牢不可破地佇立,周身縈绕一层薄薄的莹白保护层—— 垣玉,星际目前被发掘出的最坚固玉种,高强度高抗压不易侵蚀,遭遇外部破坏时周身会显现一层自带的天然保护场。 杜莱还站在原地,默默在心底嘆口气:这年头,搞恐怖袭击的也得有点文化,提前做做功课。不然像现在这样,就尷尬了。 第2章 温尔莱圣像 “姓名。” “杜莱。” “年龄,性別。” “20岁,女。” “家庭住址。” “编號9350哈伯星摩恩城杜克区。” “为什么今天会出现在凯南星中心区未来广场?” “我的堂弟即將入学凯南军事学校,两天前来到这里,今天出来熟悉环境。” 问询的警员瞭然,凯南军校的开学日即將来临,近日有许多新生及家长来到凯南星。而中心区的未来广场修筑了整个联邦最大的圣像,理所当然成为凯南第一大热门旅游景点,每天都有无数人来参观游览。 他们也早在附近的监控中捕捉到杜莱的行径,这个理由合情合理,只是…… “温尔莱圣像爆炸的时候你在干什么?” “……” 没听到回话,做笔录的小警员下意识抬头看向传讯人。 少女正端坐在椅子上,微微低头沉默著。 狭小的询问室內,白炽光洒在女孩略显苍白的侧脸上,墨发顺著肩膀服帖地披散。 好半晌,少女仰起头,似乎被强烈的灯光刺到,她不適地撇过脸,眼睛被刺出一抹水色,脸上没有半点血色。 她眨眨眼,缓和稍许,才像只蜗牛般慢吞吞开口:“抱歉,警官。您刚才说……圣像雕刻的是谁?” 做笔录的小警员眼神瞬间变得诡异。 让杜莱说的话,对方大概觉得自己是一个无知的文盲。 负责问询的里查德也皱了眉,但想到对方来自偏远编號星,只当她地处偏僻、信息闭塞。 於是他解释道:“当然是创建了大名鼎鼎的十三军、又剿灭虫族巢穴建下边境防线、议会第二席最高军事统帅、被誉为『联邦荣耀』、我们全体国民敬仰的伟大的传奇人物——温尔莱元帅。” 確认自己没有听错名字,杜莱反而更沉默了。 她终於得到確证,当时看雕像觉得眼熟並不是错觉,那的的確確雕刻的是曾经的自己。 但,她对里查德在名字前加上的那一大串修饰讚美词略感疑惑,有那么一刻,她甚至怀疑自己是重生到了另一个世界。 没记错的话,自己死前可是真正的臭名远扬、万人唾弃…… “所以,爆炸的时候,你为什么会离圣像那么近?” 里查德盯著她,目光锐利。 “……” 一般人突然看到肖似自己的雕像,应该很难不去好奇吧。 只是爆炸后,自己是唯一一个没有被能量波波及、毫髮无伤的普通人,能引起警方的怀疑倒也正常。 杜莱明白了里查德的意思,她面不改色:“……虽然当时还不了解元帅,但看到那么多人靠近……我也想近距离瞻仰一下圣像的风姿。” 听到这个理由,里查德的脸色果然和缓了许多。 接著,杜莱从衣服领口牵出一个悬掛著的饰品,托在掌心展示。 “这是星之轮,高等级护体器,具备极强的防御功能。” 小小的工器躺在手掌心,星轮通体银色,只在角尖闪著碎光。少女手指微微蜷缩,指尖更是苍白,几近透明。 里查德打量一下,问道:“编號星也会有高等级工器?” 他看到少女脸上一闪而逝的无奈,听她道:“警官,编號星只是信息闭塞,不代表居民们都没钱。” 里查德点点头,示意旁边的小警员接过,只要通过专业人员检测,证明工器品级没问题,那杜莱的嫌疑就可以洗清了。 而且,他又瞧了眼杜莱。对方一脸病气的虚弱模样与发生的爆炸案嫌犯们凶残暴虐的样子实在相去甚远。 里查德心下已经有了判断,在等待的间隙將杜莱的身份资料隨手翻了翻,在其中一条信息上顿住—— 杜莱,患有先天性基因病。 星际科技发达,医疗手段高超,只要不是受伤严重,普通的病花点钱都能治好。 像杜莱这么病气十足的样子,只可能是基因病的缘故。 里查德的心里又软化几分。 “警官。”索性现下什么都做不了,杜莱展露稍许疑惑,淡淡一笑,问道:“听您这么说,这位温尔莱元帅现在怎么样了?” 里查德脸上浮现悲痛神色:“元帅在参加虫族战役的时候不幸捲入时空乱流,至今……下落不明。” 杜莱静默下来,陡生几分荒谬感。 谎言。 弥天大谎。 她最后的死亡分明狼狈又决绝,是以粉身碎骨式的自戕奔向泯灭,连精神链都被碾成粉末,杜绝了所有可能復活的机会。 究竟是谁在隱瞒自己的死亡事实? 又是谁扭转了自己生前最后的恶名,重新成为万人敬仰的联邦荣耀? 杜莱的呼吸略微沉滯一瞬。 她早已和所有亲近的人决裂,况且已然死亡,没有人会去在意一个死去的仇敌的名声。 所以,这是个阴谋。 有人在利用她的声名去达到某种目的。 但是,杜莱想不通自己的名声有什么用。 她吐出一口鬱气。 三年前,她重生在这个叫杜莱的女孩身上。对方因为基因病,在十七岁时身体与精神全线崩溃,確认死亡。而她的精神刚好接手这具身体,细心温养了三年,才勉强將体格素养拉到稍弱於普通人的水平。 她所居住的哈伯星是偏僻的编號星,消息极其闭塞,主星系的重大新闻能传到偏远星上的少之又少;加上自身有意避开和自己前世相关的信息,常年闭门休养,所以直到来凯南星之前,她都没有接触过主星系任何新闻。 星际日新月异,每天都有层出不穷的爆炸性事件发生。且距离自己死亡已经过去整整五年,早该埋没在歷史里。 她原以为此次出行不会再听到“温尔莱”这个名字,顶多在提及星际叛徒时自己会榜上有名,没想到…… 杜莱不由得笑了,復而收拾好心情。 不管怎样,前尘俱往矣。 “温尔莱”是死还是失踪,都和“杜莱”没有任何关係。 “……我很抱歉。” 对著仍沉浸在悲伤中的里查德,她平静地表达歉意。 第3章 我是元帅的超级粉丝! 检测结果很快出来,杜莱洗清嫌疑,走出警局,燥热的空气密不透风地扑过来。 “姐。” 倚在门口的少年站直身体,赶到杜莱面前,拧眉观察她气色:“今天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杜莱摇摇头。 杜云阳依然不放心,道:“还是再去医院检测一遍,万一有什么暗伤……” 杜莱对堂弟老妈子似的性格颇感无奈:“真的不用,你送的星之轮很有用。爆炸的时候能量波那么大,我身上连点灰尘都没沾到。” 说到这里,杜莱心里有点微妙:所以,她是亲眼看见“自己”差点被炸掉。 而回想起那恐怖的一幕,杜云阳脸色都变了。杜莱身体不好,要不是有工器护体,他都不敢想会发生什么。 倘若当时没有离开,就能及时护著杜莱了。 杜云阳愈发懊恼。 “好了,回去吧。”杜莱拍拍他肩膀,还有心情调侃:“今天也算见证歷史了。” 距离恐怖袭击已经过去两天,政府积极善后,抓捕逃犯、审查人员,又对受伤民眾提供免费治疗和妥善的补偿款,最大力度平息影响。如果不是当时的杜莱在伤亡人群中太过显眼,恐怕也不会遭到这回通传调查。 只是,杜莱跟著杜云阳去坐星轨,回头看向未来广场的方向,想起那个在空中炸开的双螺旋標誌,心中淡淡地想:凯南星政府这回估计得脱一层皮了。 “怎么了?”见她还立在原地,杜云阳忙问。 杜莱摆摆手,“走了。” 杜云阳的目光却凝在她空荡荡的白皙手腕上:“今天刚好有空,带你去选一个光脑吧。” 杜莱早些年因为身体虚弱精神不好,常年过著与世隔绝的生活,她深居简出,鲜少在外露面,兴趣又单一,因此人际关係单纯,除了几位亲属,几乎没有任何朋友和玩伴。 几年前杜莱的光脑坏了,本就用不上,便没有再买,可以说即使在信息匱乏的哈伯星里也算活得像个老古董了。 直到今年上半年,杜云阳在哈伯星学院的毕业招生测试上,检测出少有的s级精神力、a级体质,被联邦四大军校之一的凯南军校录取,成为哈伯星轰动一时的大事件。 临到开学前,杜云阳收拾行李时,他这位一向寡言冷淡的堂姐杜莱突然主动提出要陪同他开学。 这可让杜家父母高兴得不得了,连连点头同意。 他们就怕杜莱常年把自己闷在家给闷坏了,还打算全家人陪同照顾,但杜莱和杜云阳齐齐拒绝了,两人简单收拾行李便乘坐星舰来了凯南星。 上次去参观未来广场时两人就打算买一个光脑方便和家里人联繫,只是遭遇意外才中断。 到了附近商场,杜莱挑中一个白色光脑,很快绑定了公民信息和支付帐號,註册找回原来的社交帐號,给亲属们发了报平安和问候的讯息,和杜云阳默契地隱瞒了恐怖袭击的事情。 开学日很快来临。 这天,杜莱亲自送杜云阳来军校报导。 门口的学生熙熙攘攘,来往人群热闹而喧囂,似乎丝毫没有被几天前的恐怖事件影响。 漆黑的大门泛出冷硬光泽,杜莱站在校门口打量凯南军校硕大的牌匾,被上面鎏金色的字跡晃到,她微微闔了下眼。 杜莱认出来,这块校名牌匾,是她在凯南军校五百年建校纪念日仪式上亲自题写的。 当时,她作为荣誉校友,受邀返校参加校庆典礼,在开幕式上做了一番致辞,又用古老的书写工具毛笔当眾题写匾额。 后来,视频被传到星网上,火了好一阵子,被民眾们调侃说是凯南军校的招生宣传片。 她之所以知道这件事,还是曾经一位好友转发了星网热搜告诉她的,对方有些不服气,调侃说自己同样作为荣誉校友露面,怎么热度就没有她高。 她当时是怎么回復的。 杜莱回忆著,唇角勾起笑。 她说:“网民们还看脸。” 对面沉默了好半晌没回消息,但杜莱已经能想像到好友翻著白眼又无话反驳的模样。 杜莱以为,这块牌匾会被当作废品垃圾扔掉,严重点,被称为凯南军校之耻也不为过。没想到有朝一日,还能被母校当成荣耀正大光明地掛在门口。 “这字挺好看的。” 见她一直打量牌匾,杜云阳也欣赏一番,点评。杜莱常年在家修身养性,平时就是看看书练练字,他跟在旁边耳濡目染,也有些文化功底。 “笔走龙蛇,锋芒毕露。” 杜莱淡淡一笑:“是啊。” 两人说著,正打算进校门,忽听到后面有人追喊。 “欸——等等!” 一个青年追上来,赶到两人面前,眼睛登时亮了,高兴道:“小姑娘,没想到真的是你!” 杜莱认出对方,是爆炸时她隨手救下的那个游客。 青年上前一步介绍道:“上次你走的太快,现场太混乱,还没来得及作介绍!我叫沈石,真是太感谢你了,如果不是你帮我紧急治疗,我恐怕……” 沈石唏嘘不已。 杜莱摇头:“公民义务,尽力而为罢了。”她简单介绍了自己和杜云阳。 “我也是凯南军校今年的新生!”沈石笑眯眯的说:“杜小姐,不管怎样,真的很感谢你!以后要是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地方,尽可以来找我!” 他语气诚恳,杜莱没有再推辞。 沈石又继续介绍:“我本家在联邦首都星,欢迎你们以后来首都星玩,我可以给你们当导游,保证全程好吃好喝伺候著!” 杜莱笑著道谢,倒是杜云阳忍不住侧目,问道:“你是首都星居民,为什么没去联邦中央军校?” 沈石脱口而出:“我是温尔莱元帅的超级粉丝!” 杜云阳:“嗯?” 说到这个,沈石滔滔不绝:“你不知道吗,元帅以前就是从凯南军校毕业的,所以我想来这里,追隨她的步伐!元帅可是全星际的偶像,她是如此神秘又强大,创造了那么多的奇蹟,她可是我们联邦的精神领袖!我超级崇拜她!说实话,我的毕生梦想就是能加入元帅亲手创建的十三军,但是十三军的考核条件特別严格,大家又都挤破了头的想被选上,竞爭实在是太激烈了……” 说著说著,沈石想起那些强劲的竞爭者们,不由得深深嘆口气。 第4章 后来,她就死了 杜云阳有些讶异。 他们居住的编號星极其偏远闭塞,虽然多少知道这位传奇元帅的事跡,但也没想到她在星际中的声望如此之高,无论是那座巨大的圣像还是这位狂热粉丝,都让杜云阳的常识更新了不少。 军校生毕业后基本都是进入军部,杜云阳之前还没什么想法,听他这样说,不由意动,追问:“十三军是军部最强的军队?” “当然!” 沈石斩钉截铁:“加入十三军是每一个军校生至高无上的荣耀!” “其实在首都星,有很多人和我一样,在选择军校时首选的並不是条件最好的中央军校,而是万里迢迢的来到凯南军校——这就是我们温尔莱元帅的號召力! “今年在星网上不是火了一名新生吗,叫容令白,少有的s级精神力,s级体质,特別厉害,是首都居民,今年直接报名了凯南军校,她也是温尔莱元帅的狂热粉!等到毕业的时候,她绝对选择加入十三军,这就是我的竞爭对手啊……” 杜云阳若有所思。 他们专注交流著温尔莱元帅的信息,都没有注意到,旁边的杜莱嘴角微微抽了下。 沈石嘆完气,又问他:“对了,兄弟,我是a级精神力,a级体质,你呢?” 他的实力在军校生中也算很不错的了,且体质等级可以通过后天的培训慢慢锻炼升级,总之未来可期。 杜云阳:“s级精神力,a级体质。” “额……” 沈石目瞪口呆,忍不住將杜云阳上下打量了好几眼,喃喃:“今年的天才是扎堆了吗……” 杜莱淡淡一笑,伸手摸了摸杜云阳垂下的头髮,“我们云阳,也是很厉害的。” 杜云阳配合著她的动作,微微低下头方便她摸到,藏在黑髮后的耳朵红了红。 他不太习惯在外人面前与人表现亲密,但杜莱难得的亲近举动让他忍住了这股羞涩。 可惜的是杜莱很快收回了手。 沈石的目光也隨著杜莱的手而流转,她的皮肤白皙到显出几分病气,隱约可见手背上的青筋。 他指了指右边后方巨大的平台:“之前中央广场上爆炸时,很多新生和家长都在现场参观,不少人都受了点伤。凯南军校这边就临时搭建了免费的诊断治疗场所,可以做一些常规身体检查,还会提供治疗药品。军校里面別的设备不说,医疗救济等级可是最高的,杜莱要不去做一下检查吧?” “姐。”杜云阳看向她,眼含期待。 “好。”为了让这个弟弟放下担忧,杜莱没再拒绝。 三个人便向平台那边走过去。 “越上將,你在看什么?” 在他们身后,不远处高高的停泊台上,一架星船正悬停在角落,通身的银白色散发凌厉的冷光,只让人感觉触之生寒。 星船內部,越昂之穿著银白色军服,抱著双臂倚靠在窗边,一条腿曲起,漫不经心地点著地面。 在他银白色的军服上,一枚象徵著十三军的白金徽章扣在胸前,在光线的照耀下熠熠生辉,更衬得男人的面容精致完美。一双翡翠绿色的瞳仁如同猫眼,眼底流转著宝石般的华光。 听到背后的人声,越昂之淡淡地收回目光,向来人看去。 来人是个长相英朗的青年,穿著一身常服,手上捏著一叠纸质文件,走到越昂之身旁,学著他將头探到窗户上,只看到军校门口密密麻麻如蚂蚁黑点的人群。 他疑惑:“都是人,没什么特別的,你看什么这么专注?” 越昂之不答,接过他手上的文件,低头翻看:“这就是那天恐怖袭击组织的资料?” “是的。涉及一级联邦机密,调出来费了点时间。”伏恩打开光脑调出照片:“这是那天监视器拍到的现场照片,对方挺囂张的,標誌符號直接在空中炸开。” 越昂之看了眼,站直身体抚平领口:“將现场的照片传到我光脑上,我们现在去未来广场。” “啊?”伏恩抬头,眼中困惑:“刚刚不是说先去母校打个招呼吗?” “以后再去。” “行,我这就下命令。” 临走之前,越昂之又回头看了眼窗外,熙熙攘攘的人群里,那对姐弟已经不见了。 他脑海中忽然闪出刚刚杜莱摸杜云阳头髮的那一幕。 印象中,曾经也有一个人这样摸他的头髮,唇边含著淡淡的笑,像奖励小狗一般,漫不经心地夸一句:“做得不错。” 他也和那个少年一样,羞涩窘迫,从脸颊红到耳后根。 后来,他们有了矛盾,產生分歧,走向陌路。 再后来,她就死了。 —— “就是这里。” 杜莱三人到了诊疗台,不少穿著红马甲的老生志愿者在热心做著引导,来检测的人也有不少,几个诊疗点都排起了长队。 索性时间还早,杜云阳和沈石也不急著进校內报导,两人陪著杜莱排队,一边聊起凯南军校的校史。 一谈到这个,沈石仿佛触碰到了机关的npc,开始滔滔不绝地科普温尔莱在凯南时候的光辉事跡:“当年元帅一进凯南军校,就成为无可置疑的首席生……” “还有那一届星际联盟军校赛,那么多不世出的天才云集,逐鹿桂冠。而她!打败了当时所有的天才!所有人都心服口服,那一年的军校赛视频我到现在还经常拿出来回顾,每次看到元帅用各种战术把对手套住,成功夺冠的时候,我都爽得头皮发麻!怎么会有这么厉害的人物!凯南军校更是以元帅为荣,將元帅写进校史里……” 杜云阳听著,又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 杜莱嘴角再次抽了下,从口袋里掏出一枚薄荷糖含进嘴里。 她看了眼杜云阳,对沈石道:“视频可以分享一下吗?我们也想看看。” “好啊好啊!当然可以!都来瞻仰我们温尔莱元帅的伟大身姿吧!”沈石豪气万丈,野心勃勃,点开光脑才发现:“啊!忘了,还没和你们加联繫方式呢。” 三个人很快加了联繫方式,不一会儿,就轮到杜莱检测了。 负责调控的志愿者站在机器旁边,引导杜莱站到机器上,“站稳就行,很快就出检测结果。” 红色探测波轻轻扫过杜莱全身。 一分钟,机器仪“嘀嘀”两声,发出机械音:“杜莱,s级精神力,f级体质。” 熙熙攘攘的现场,霎时一片寂静。 第5章 S级精神力,F级体质 沈石的下巴都要惊掉了。 杜云阳也很错愕。 在星际民眾们的常识里,基因病就代表著残废,是没有任何战斗能力的。 杜莱身体又虚弱,常年將自己关在家里,家里人对她的要求並不高,在十岁时並没有去机构检测天赋。 他们从来没有想过,杜莱的精神力等级居然会如此之高……等等…… 虽然还没有確切的科研证据,但是公认的,身体素质和精神力的等级是相匹配的,即使有差距也不会太大,所以…… “f级的体质,怎么可能会出现s级的精神力?!” 沈石失声,喊出了现场所有人心中的疑问。 低呼、议论声细细簌簌地响起。 即使在整个星际,精神力能有s级以上的都寥寥无几,杜莱的天赋堪称惊人。 可是,他们也从来没听说过哪个s级精神力的天才,体质是f的啊…… 就算是联邦的普通人,身体素质都在e、d水平的。 这么奇葩的体质,还真是闻所未闻啊……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落在少女的身上,像打量一只怪物。 旁边的大二志愿者也呆住了,身边围过来几个其他志愿者,有些不敢置信:“是不是仪器出现问题了?” 这是负责体检的仪器,在检测时会自动检测出天赋等级,但毕竟不是专业的检测仪,会有故障也是可能的。 很快就有专业人员过来检修,没过一会儿,对方站起来,神色古怪:“仪器没有任何问题。” 原来那名志愿者一个激灵,迅速放下手中东西,对杜莱说:“你……你先等一下……” 说著,她窜到检测台后方,一下子没影了。 沈石问杜云阳:“你姐这个体质,以前从来没有检查过?” 杜云阳摇头。 沈石想起什么,一拍脑袋:“s级的精神力,完全够格进入军校啊!你姐会不会被凯南录取?” 杜云阳抿唇,没说话。 如果可以,他当然希望杜莱能一直陪著她,但军校训练辛苦,她身体又弱,绝对不能吃这个苦…… 杜莱倒是摸了摸自己披散的长髮发尾,思考一秒,表態:“要是能进,也不错。” 她不可能一辈子缩在偏远星休养,原本她就打算在附近星球找一份工作,安定下来,过普通人的生活。 但眼下她既然被检查出这样特殊的体质,年龄又正好,去军校反而是个不错的选择。毕竟在联邦里,患有基因病的人只能从事一些特定职业,限制太多,並不方便。 唯一比较麻烦的就是这里是她曾经的母校,碰到熟人的可能性有点大。 而她扳指一算,想要她命的人数都数不过来,实在有点危险。 无妨。 杜莱心想,只要捂紧马甲,“温尔莱”就和“杜莱”没有任何关係。 没多大一会儿,那名志愿者就匆匆赶回来了,身后跟著几个维持秩序的教官,他们让杜莱再去旁边的机器仪上重测一下。 杜莱站过去,一分钟后机器再次通报相同的结果。 “……老天。”有个教官睁大眼睛,不可思议地喃喃著。 几个人迅速围在一起討论起来。 “这样的精神力天赋,一定要留下来!” “没错,虽然体质……差得很,但也不是不可以培养,她天赋等级高,潜力大,后天好好训练,也是个好胚子!” “……” 正討论著,杜莱的身体检查报告出来了,一名志愿者將结果递过来,神情更奇怪了。 “……老师,她是基因病患者。” “额?” 几名教官对著检查报告,集体凌乱了。 —— 杜莱並没有太关注结果,拿到身体检查报告,確定上次的爆炸没有留下什么后遗症,她在教官们的纠结中留下联繫方式,便带著杜云阳和沈石离开了。 她很清楚,有s级的天赋等级在面前,其他任何问题都构不成阻碍,凯南军校最后一定会来联繫她。 ——他们不会遗失任何一名潜在的人才。 送杜云阳进入军校,完成登记,杜莱便先回酒店了。 杜云阳站在原地,目送著她的背影走远。 沈石跟在旁边,望著那抹白色身影一点点缩小,见杜云阳还是一副满重心事的模样,便安慰道:“其实……凯南校史上也不是没有先例啦。” 杜云阳瞥向他。 沈石挠挠头,解释:“其实就是我的偶像温尔莱元帅啦。” “只不过刚好和咱姐的情况相反。最开始元帅刚入军校的时候,是个体质3s、无精神力的奇葩。” 杜云阳一怔:“什么。” 沈石:“没有错,当时在星际也是特別轰动。你也知道,精神力高低意味著天赋潜力等级,普通人顶多弱了点,可无精神力的人放眼整个星际都没见有过…… “虽然后来元帅的精神力被证明至少有5s级別,是个顶级怪物。但在入学检测时的確查不出任何精神力啊,当时凯南军校的上层们也是討论了很久,3s级体质也算是传奇级別的了,这年头能上s级的都是天才,所以最终还是录取了元帅……幸好他们这么做了,明智之选!现在元帅可是凯南军校的活招牌。” 沈石忍不住又炫耀一句,才收回话头:“总之,虽然莱姐的天赋不像元帅那么恐怖,但也是很厉害的了。凯南肯定会录取咱姐的。” 他忽而想起那一日,未来广场温尔莱圣像下,他被雷射碎片击中膝盖,少女蹲下来为他治疗的那一刻,身后是连绵的花海和洁白的圣像,衬得她像天使降临一般纯洁。 她询问他的时候,眼尾会自然地向下弯出微微的弧度,像含著点细碎的、温和的笑意。 沈石恍惚一下:“说起来,咱姐的眼睛和温尔莱元帅的眼睛还挺像。” 他那时有一瞬间的错觉,竟觉得是真的温尔莱元帅降临了。 杜云阳没答话,停顿好半晌,才憋出一句:“谁是你姐。” 沈石一愣:“不是吧,没看出你还是个姐控!” 杜云阳反手拎著包,向宿舍走去。 第6章 您会归来,携著荣光与希望 另一边,未来广场。 越昂之带来的十三军部下们站在广场上。 一行人齐齐穿著银白色军服,身姿笔挺,胸前的白金徽章华丽炫目。 所有人面容沉肃,手上拿著一束盛放的百合花,排著队站在圣像前,走近,弯腰,虔诚地低语、祷告: “为您献来最鲜艷的百合花。终有一日,您会归来,携著荣光与希望。” 然后小心翼翼地放下花朵,又抬头,深深凝望著圣像,满怀崇敬与怀念。 高高的人形雕像,面容隱在圣洁白光中,若隱若现。只有那一双漂亮璀璨的眼眸,眼尾微弯,总含几分笑意,似包容,似压迫,气势凌人。 广场氛围庄严而哀伤。 等时候差不多了,越昂之才从星船上跳下来,两手插兜,长腿迈步,向爆炸点赶进。 伏恩赶过来,眼中还残存几分迷茫伤怀。 越昂之命令道:“通知他们,祷告完迅速搜集现场资料,扫描残存能量遗骸,蛛丝马跡都不能错过。” “是。”伏恩传达完指令,犹豫稍许,才道:“上將,你要不要祷告一下?” “不用了。”越昂之断然拒绝。 伏恩偷瞥他的脸色,见他神色似乎丝毫不为所动,心情复杂,悠悠嘆口气。 能选择凯南军校就读、天赋极高的军校首席生,毕业后无视所有军队拋来的橄欖枝,毅然选择加入十三军,用脚趾头想想都知道是为了谁。 他和越昂之从在凯南军校时就是同宿舍的好友,自然也十分了解越昂之当年那点小心思。且当年在接受元帅的培训时,同一批军校生里就他和元帅的关係是最亲近的,当时可羡煞了一大批人,就连伏恩自己当初也暗暗嫉妒羡慕过。 伏恩不明白越昂之现在在闹什么彆扭。 也许元帅的失踪,给越昂之造成了巨大的创伤。 在伏恩胡思乱想著的时候,越昂之路过广场边缘,一片百合花花瓣飘过来,越昂之伸出手托住,余光瞥向不远处的圣像,似被灼伤了眼,很快撇过头,绿宝石般的瞳仁暗淡几分。 他还有什么资格前去祷告呢? 只怕会惹了她厌恶。 —— 等越昂之等人结束今日的调查,前往凯南军校时,校务办公厅正掀起一番激烈的討论。 “怎么了?” 两人进入办公厅,和几个教官打了招呼。 他们都是凯南毕业的,年长些的教官几乎都是他们当年的老师,年轻点的也多是曾经的同学,因此十分熟悉。 “昂之、伏恩,你们来啦!” 埃舍尔朝他们招招手,笑眯眯地,对这两位优秀毕业生十分喜爱。 “我们刚结束爆炸案的调查。”伏恩道。 本书首发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1?1???.???超讚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情况怎么样?”旁边一位年轻的教官问道,颇有几分咬牙切齿,“敢对温尔莱圣像下手,简直是不知死活!” 旁边几个教官跟著点头附和。 “没错,真是太囂张了!” “元帅的荣光岂容玷污!” “如果圣像有损,这对於凯南星简直是灭顶之灾!” “……” 埃舍尔忍不住挠挠耳朵,这几天他已经听到太多类似的话了,平时还不显,现在越发感觉整个凯南军校都是温尔莱元帅的死忠粉了。 “进展不错,这批人应该很快就能拿下。”伏恩答。 “异教团的人就是麻烦。”埃舍尔“嘖”了声,“抓了一批又有一批,到处搞事。” “真该把他们都拿异火给烧了,最好连灰都不剩!”那年轻的教官咒骂道。 伏恩一摊手,表示也很无奈。 如果不是因为事情牵扯到元帅的圣像,他们作为联邦的最强战力,也不会插手到这种事情中。 越昂之已经坐下,为自己倒杯水,道:“凯南政府得好好整顿了。” 一句话说得现场人都愣住。 伏恩也找了位置坐下,点点头,提醒:“军校不要插手了。” 一眾教官瞬间了悟,这既是点醒、也是警告。 未来广场一向是凯南星戒备警力最严的地方,严禁所有载具行驶,戒空戒陆,而异教团的星船却能突破种种筛查直达广场中央,可见政府內部出了紕漏。 这次联邦中心派遣越昂之担任调查组总指挥官,只怕早就有所准备。 而凯南军校作为凯南星最大的势力范围,向来和政府有多方面的深入合作,其中盘缠纠葛颇多,这时候更要行事小心,不能让外人抓住把柄。 埃舍尔站起来,神色严肃:“我知道了。” “你们刚刚在吵什么?我和昂之还没进门就听到声音了。” 有了埃舍尔的保证,彼此心知肚明,这事就算完了。伏恩岔开话题,好奇地询问。 “今年检测出现个奇葩。” 提到这个,埃舍尔颇有些头疼:“一个小女孩,s级精神力,拥有f级的体质。实在太夸张了。” “什么?”伏恩错愕,就连越昂之也抬起了头。 “机器没出错,测了好几遍。”埃舍尔道:“我们正在商量是否录取她。” “这可真是……天才的头脑,废物的身体。”伏恩感到震撼。 “是啊。”刚刚咒骂异教团的教官开口:“简直闻所未闻。” “你们怎么看?” 伏恩想了想:“我记得元帅当年刚入学也是精神力和体质等级相差极大。” “她怎么能和元帅相比!”那教官冷哼一声。 “冷静点,安莉。”埃舍尔拍拍她肩膀,颇有些訕訕。 他打开光脑將资料展示给两人:“就是这个孩子。” 资料上杜莱披著柔顺的黑髮,一双眼眸清粼粼的,眼尾勾出些笑意,脸色透著虚弱苍白。 越昂之盯著那双眼,有些晃神。 安莉语气复杂地补充:“如果仅仅是体质太弱,后面好好调养,也许能提升上来。但她是个基因病患者,这就……” 两人都明白了未尽之意。 基因病患者,身体素质的不稳定性远比普通人高太多。 “录取她。” 在稍许的沉寂后,越昂之站起身,抚平领口,手心滑过白金徽章,冰冷的触感让他脑中略微起伏的念头平静下来。 在还有些教官想要爭论时,他如翡翠的双眸微闔,声音冷静: “温尔莱元帅曾经说过,凯南军校不会遗失任何一名潜在的人才。” 所有教官瞬间闭嘴。 第7章 我也是元帅的粉丝 次日一早,杜莱的光脑上就收到了凯南军校的录取通知书。 杜莱挑眉,虽然早就预想到结果,但这么快的速度倒在她的意料之外。 凯南军校一般开学三日后举办开学典礼,今天还是开学报导的第二天,她便简单收拾行李,通知杜云阳,去了军校。 杜云阳已经等在了校门口,隨行的还有沈石。巧的是两人分到了一栋楼,沈石不知道用了什么方法,说服宿管,直接搬到了杜云阳的宿舍。 看见杜莱,沈石咧开笑,远远的挥手招呼:“莱姐,这儿!” 杜莱刚走近,便见杜云阳微皱著眉,一副不大高兴的模样。 “这是怎么了,昨晚没睡好?”杜莱只当他刚住军校还不太適应。 “没有。”杜云阳摇头,也没做解释。 倒是沈石偷偷瞥了眼杜云阳,不就是喊了杜莱一声姐嘛,姐控真心伤不得。 三个人聊著进了学校,很快到了宿舍,杜云阳和沈石就在楼下等著杜莱收拾好,再一起出去吃饭。 杜莱找到自己的宿舍,敲门。 一名长相很可爱的女孩打开门,看见她愣了愣,恍然:“你就是我们宿舍最后那名舍友吧。” 杜莱点头,介绍自己。 “我叫伏韵。”女孩道:“其他两名舍友昨天都到了,刚出去吃饭了,等她们回来再给你做介绍。” “因为你来得比较晚,房间我们已经选好了,目前只剩最里面那一间了。” 她说著,一边侧开身体,將杜莱引进客厅。 凯南军校作为凯南星的標誌,所有配置都是最好的,每个宿舍四个人,分別有四个单间,加上公共客厅,隱私性极高,生活用品全套配备。 杜莱走进去,抬头,一下子沉默了。 客厅正中央对著的墙壁上,掛著一幅巨大的元帅全身照。 照片上的温尔莱穿著十三军军团长的白色军服,一头长髮高高束起,露出饱满的额头,眉目轻扬,锐气十足,充满侵略性。 见杜莱一直盯著照片不说话,伏韵红著脸,解释道:“因为我和宿舍另外两名女生都是元帅的粉丝,昨天交流后都很兴奋,就决定把元帅的照片掛在客厅,每天起床瞻仰……你要是介意,我们可以取下来。” “……” “没事。”杜莱有些想揉眉心了。 她在伏韵期待的、亮闪闪的眼光中,艰难补充:“……我也是元帅的粉丝。” “真的吗!”伏韵兴奋高呼,一副与有荣焉的表情:“伟大的温尔莱元帅!” 即使是重生之前,杜莱都不知道,自己居然会有这么多狂热信徒。 两人聊完,杜莱进臥室。 粉丝的身份迅速拉近了两人的关係,伏韵热情地帮杜莱收拾房间。 整理好后,杜莱去和杜云阳两人吃饭。 再回来,打开宿舍门就看见有两个女生坐在沙发上,伏韵坐在她们对面,正聊著什么。 听到开门声,另外两人齐刷刷回头看向杜莱。 其中一名女生拥有一头耀眼的金髮,她打量一下杜莱,目光在她脸上停顿稍许。 伏韵笑道:“杜莱,你回来啦,我给你介绍一下这两位室友。” 旁边一头利落短髮的女生站起来,“你好,我叫辛毓。” “听伏韵说你也是元帅的粉丝?”辛毓兴致勃勃地追问。 “是的。”杜莱面不改色。 “你的眼睛和元帅很像。”金色长髮的少女站起来,盯著杜莱的眼睛道。 “是吗。”杜莱伸手摸了下眼睛,笑:“那真是我的荣幸。” “是的。”少女认真地点头,似乎很满意这个回答,主动伸出手:“你好,我叫容令白。” 杜莱想起沈石之前说的话,那位凯南军校今年的双s级天才新生,名字也是容令白。 “所以,”伏韵托著下巴,“你们的毕业目標也是加入十三军咯?” “当然。”辛毓不假思索地回答。 容令白頷首。 三个人达成一致,齐齐看向杜莱。 杜莱:“……” “事实上,我的体质不太好,可能希望不大。” “没关係,体质可以通过训练提升。”辛毓安慰她。 “没错。”伏韵附和:“我十岁初测时,体质才b级,现在已经升a了。” 杜莱慢吞吞开口:“我f。” “……” 客厅寂静了三秒。 “你就是那名……”伏韵恍然,又截住了话头。 辛毓和容令白虽没有说话,但从表情来看显然已经知道了什么。 容令白说:“想想元帅当年刚入学。” 辛毓:“是啊,未来可期嘛。” 这话倒是让杜莱想起些许往事。 她曾经刚入军校时,因为奇葩的体质在学校里一直很出名,慕名前来围观的人不少。 纵使没有精神力,但3s级別的体质放眼整个星际也是极其逆天的,因此每天都有新生组团来找她pk。 最初温尔莱还有耐心陪人玩玩,后面人实在太多了,一茬接一茬的没完,她烦不胜烦。 在又一次被约架后,温尔莱弄清军校规则,直接向当时的大三首席生发出挑战。 那是一名拥有一头火红捲髮的高挑少女,张扬肆意,不仅天赋卓绝,而且早早就跟隨前辈们上前方战线,与虫族拼杀,实战经验极其丰富。 她不仅是大三首席生,也是凯南当时学生中的领头人物。 收到温尔莱的战书,对方起先並没有放在眼里。 她经常跟隨士兵们出任务,日常繁忙。也许在对方的眼里,他们这些还没有上前线的军校生们只能算崽子,幼稚好斗。 事实也的確如此。 即使拥有逆天的3s级別体质,温尔莱打贏她也费了很大一番功夫。 但这一架,已经足够让温尔莱免除大部分军校生的约架。 此后,再没有人不自量力打扰温尔莱。 而那名大三首席生输了后並没有恼羞成怒,站起身同温尔莱握手,神采奕奕,“期待你早日上前线,联邦需要你这样的天才。” 那之后,温尔莱很少在学校见到她,两人交集不多,她依然很忙,往返於学校与前线。 直到几个月后,温尔莱收到学校的消息。 对方在一次前线任务中,与虫族作战,最终牺牲。 也许是由於没有精神力,温尔莱记忆力不太好,总不太记得住別人的名字。 那件事以后,她开始有意训练。 所以直到现在,温尔莱都记得。 她叫融忱。 第8章 温尔莱,我恨你 不久就到了开学典礼。 杜莱同宿舍人一起去了礼堂。 她们来得不算早,进入时宽阔的大堂已经坐了不少人。 “莱姐,这里。”沈石远远地挥手。 四个人走过去,沈石问:“你们在聊什么?” “选课。”杜莱说。 伏韵嘆口气,抱怨:“刚刚看了下必修课的课程表,简直比我的命都长。” 辛毓:“还要另选三门兴趣课。” 伏韵苦著脸:“可以拒绝吗?” “不可以。”容令白说完,就近选了位置坐下。 沈石偷瞄了她一眼,腰杆都不自觉挺直了些,端正坐在椅子上。 杜云阳见他动作不安分:“你在干什么。” 沈石“嘿嘿”一笑,不说话。 昨天知道杜莱的室友是容令白的时候,可把他给惊到了。其实他早在首都星就认识容令白了,现在真人站在他眼前,总有种在背地蛐蛐过人的心虚感。 “姐,你打算选修什么?”杜云阳转而问杜莱。 “剪纸、绘画、书法。” 杜莱覷了他一眼:“不用跟著我选,选你自己需要的。” 杜云阳抿唇,有些不情愿,但想到这些课程没有危险性,到底答应了。 杜莱身体不好是显而易见的,让她去选那些大热的武器学、体术锻造都是勉强,其他人也没说什么。 伏韵在和辛毓討论武器学的几个老师哪个要求更严格。 “埃舍尔老师怎么样?” “论坛上说他平时挺隨和,总是笑嘻嘻的,就是掛科掛了全班人的时候也是笑嘻嘻的。” “啊……头皮发麻,我看他还是精神强化训练的课务老师,我们机甲不会抽到他上吧?” “那就只能自求多福咯。” “……” 前方的高台上开始陆陆续续站上去一批批军校领导、教官。 杜莱一扫眼,瞧见好些面熟的。 这边聊天的人被吸引,看过去,伏韵倏尔压低声音,说:“你们听说了吗?” 辛毓:“什么?” “我知道!”沈石对上伏韵的眼睛,一瞬间心领神会,同样兴奋:“听说这次开学典礼,学校请了个大人物来作致辞!” “是谁?”辛毓好奇。 “就是那个……十三军副团长啊!”伏韵摇著辛毓胳膊,双目发光。 瞬间,辛毓眼睛一亮:“你是说……是他!” 就连杜云阳和容令白也纷纷侧目。 杜云阳:“十三军不是都驻扎在前方战场吗?” 容令白沉吟:“应该和上次恐怖袭击有关。差点受损的是元帅圣像,十三军绝对不会饶过他们。” 这个想法受到其他几个人的一致认可。 杜莱坐在位子上,摸出薄荷糖含进嘴里,心中升起几分好奇。 十三军目前的副团长?会是谁呢…… 而且,十三军现在的团长,又是谁接任的? 来凯南星之前,杜莱並不知道自己这么受联邦民眾的欢迎,所以一直以为十三军也许已经解散,成员们被改编进其他军队;现在,她猜测军团长至少应该是和“温尔莱元帅”有过牵扯的人。 台上的开学仪式已经开始。 主持人念完冗长的开幕词,激情昂扬地说:“在今天这个特別的日子里,本校有幸请到我们的荣誉校友、现任十三军的副团长为同学们致辞!让我们鼓掌欢迎……” 话音未落,偌大的礼堂便响起了如巨浪般的激动欢呼声,如雷鸣的掌声经久不息。 显然,这位副团长在军校生里拥有极高的声望。 杜莱的好奇心更浓了些。 在眾声鼎沸中,一个身高腿长的男人从左侧幕后走出。 他穿著挺括的白色军装,整洁干练,站在话筒前,恰似一棵雪松,傲然佇立。微昂首,一双翡翠绿眸轻轻扫过,无声的压迫感瞬间瀰漫礼堂。 “诸位好。” 男人开口,稳重而冷淡的语调。 “呃……” 杜莱呛咳一声,含著的薄荷糖差点卡进喉咙。 ……越昂之! 怎么会是他? 杜云阳紧张地回头:“姐,你没事吧?” 杜莱摆手,微微低头,下意识垂下眼睛,掩盖住眼底波动。 她无论如何都没想到,接手副团长职位的居然会是越昂之。 瞬间,回忆如同一道炽白闪电,劈开晦暗的过往—— 瓢泼大雨哗啦啦地落下,人声在雨中清脆又模糊。 “……我恨你。” 少年半跪在她面前,胸前起伏,急促地喘息两下。 他的绿眸蒙了层薄翳似的,水雾蒙蒙,语气却愈发坚定:“温尔莱,我恨你。” 这是第一次,少年没有亲昵地喊她“老师”。 那么陌生的称呼。 那么陌生的恨意,浓烈而执著。 於是,温尔莱笑著,挑起少年下巴,迫使他抬头: “希望你,永远记住这句话。” —— 杜莱想不明白。 他怎么会再去接受她的军团,不嫌晦气吗。 难道是当时著急进入军部? 杜莱猜想。 毕竟曾经所有人都知道,越昂之是自己看好的后辈学生,加入十三军所需要花费的时间精力远比其他军队来得少,且军团內部支持率也会高得多。 短短几年就担任副团长了,足以说明这一点。 就是担心他心里会泛噁心,到底是仇敌以前的东西嘛。 杜莱忍不住调侃。 这样想著,杜莱瞥了眼台上一本正经作著致辞的越昂之,低下声音问沈石:“十三军现任的军团长是谁?” “温尔莱元帅啊。”沈石脱口而出。 杜莱微顿:“但元帅失踪五年……没有人接任吗?” 沈石摇头,摊手:“这可是元帅的亲信军团,谁有本事接手?谁又敢接任?” 旁边伏韵附和:“就算失踪了,但联邦人都相信,元帅总有一天会回来的。而且十三军的军人都是很高傲的,没等到元帅的消息,他们绝不可能听从其他人。放眼联邦,谁的脸能这么大,敢肖想元帅的势力。” 辛毓目不转睛地盯著台上的越昂之,连连点头:“没错,十三军永远只有一个军团长。” 杜莱:“……” 这可和她死前预设的情况完全不一样。 她又有些想揉眉心,到底从哪里出了差错? 第9章 你是元帅的毒唯 就在杜莱抬手按著眉心的时候,伏韵托腮感慨:“副团长真帅啊!” “不愧是星网上民眾一票一票投选出来的,这长相,这身材,简直顶配!” 杜莱的手微转,侧出缝隙去打量高台上的人,心下认同。 她一直觉得越昂之拥有一副好皮囊。 五年没见,这小猫崽子长得越发出眾了。 忽然,沈石眼睛滴溜溜一转,压低了声音凑过来:“你们知道关於元帅和越上將两人的八卦吗?” 辛毓:“什么八卦?” 伏韵:“我知道、我知道!” 她声音里面有压不住的兴奋,眼睛发光:“其实网上早就有传闻,元帅以前是越上將的老师,越上將偷偷暗恋元帅,一直不敢表白!” 辛毓瞪大眼:“靠!师生恋?这是真的吗!” 沈石疯狂点头:“是真的!听说之前越上將还是军校生的时候,温尔莱元帅曾回凯南担任过一段时间的指导教官,越昂之当时天赋了得,才大一就已经是凯南军校公认的首席生了。所以很囂张,谁都不放在眼里,是个有名的刺头。但元帅一来,他马上改变態度,乖得不得了,本来谁的命令都不听,后来就只听元帅的话了。” 杜莱:“……” 告诉你们一个秘密:孩子不听话,打一顿就好了。 沈石眼冒绿光:“后来凯南附近的沙威星球出现叛乱,元帅带越上將前去平叛。他们中了敌人的阴谋,越昂之受了伤,还是元帅拼命给救下来的;你们想想,性命攸关的时刻,自己崇拜的英雄忽然从天而降成为你的救星,这还不足以让人心动吗?” 杜莱:“……” 这点小任务都能受伤,她当然得从天而降把他骂一顿。 沈石状似癲狂:“当初越上將毕业时,那么多军队给他拋橄欖枝,许诺那么多高位厚待,他都没接受,而是跑去参加十三军的审核,从十三军底层小兵做起,一点点攒军功。这样一个天才首席生,眾星捧月,却能这么豁得出去,如果不是深爱到骨子里,怎么会如此义无反顾?” 杜莱忍无可忍,一巴掌呼在沈石头上。 这传的什么乱七八糟的……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超讚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她的名誉可以被人拿去利用,但不能以这样的方式遭受玷污。 但情绪激动的几个人显然顾不上她。 沈石:“越上將绝对喜欢温尔莱元帅!” 辛毓:“好禁忌!” 伏韵:“我磕死!” “这是谣言。”容令白紧皱著眉,一脸抗拒:“不信谣,不传谣。” 沈石转头:“確定了,你是元帅的毒唯。” 容令白环著手臂,撇过脸。 杜莱:“……” 杜云阳听了全程,这会儿看向演讲台,问:“越上將这次回凯南,会担任我们的指导教官吗?” “有可能吧。”沈石不太確定地说。 这边正聊八卦聊得火热,台上越昂之发完言,掌声如雷鸣,现场气氛热烈异常。 主持人拿著话筒上台,喜气洋洋地宣布:“接下来,我们將从现场在座的所有同学中选出人,向越上將提出三个问题,越上將会为大家耐心解答。” 礼堂里又是一场掀翻屋顶地高呼。 杜莱平稳地坐在位置上,眼看著几乎满场的军校生都举起了手,就连她旁边的容令白都有些蠢蠢欲动。 她偷偷打了个哈欠,感觉有点精神不济。 “就她吧。” 越昂之低低的声音透过话筒响彻整个礼堂。 现场霎时一静。 “好的……让我们请左侧第十排中间这位黑髮女生起来提问。” 杜莱捂嘴的动作顿在原地,手腕间隱约激起一层冷汗。 她缓慢地放下手,感受著数以百道的目光凝在她身上,全场瞩目。 杜莱抬起头,隔著几十米远的距离与高台上的越昂之遥遥对视上。 当那双墨黑如曜石的瞳仁朝自己看过来,越昂之有瞬间的恍惚。 ……真像啊。 “怎么回事?” 伏恩坐在前排,对越昂之突然地点名感到诧异。 他回头看去,就见一个眉宇间有些病气的漂亮女孩站起来,墨发如绸缎般从披下,更衬得那脸色苍白虚弱,实在不像个军校生。 伏恩想起来,这似乎就是那个奇葩新生,难怪被越昂之注意到。 “好的,这位同学,请问你有什么问题向越上將提出?”主持人开口。 问什么? 杜莱停顿半刻。 她不觉得现在的自己对越昂之还有什么疑问的。 既然这样,杜莱垂下眼睛,想起杜云阳的话,接过话筒,声音轻轻的:“听说越上將会在凯南星停留一段时间,请问您会来军校为学生们提供一些教学指导吗?” 越昂之深深望了她一眼,才提起话筒:“有时间的话。” 这话完,现场又传出一阵阵兴高采烈地欢呼声。 等大家平静下来,杜莱礼貌道谢,便要坐下。 “还有呢?” 高台上的越昂之忽然开口询问。 还有什么……? 大家都有些错愕。 杜莱准备坐下的动作也停住了。 “还有两个问题。” 越昂之翡翠似的眼眸专注地盯著杜莱,戴著白手套捏话筒的手暗自紧了紧。 一共三个提问机会,杜莱问了一个,按理说应该再点其他人。 但现在正主的意思,显然是想让杜莱一个人问完。 杜莱利落的回答:“越上將,我的问题问完了,目前没有什么想问的。” “那就先留著。” 不等主持人开口圆场,越昂之喉头微动,声线缓缓:“等你以后想好了,再来问我。” 说完,他放下话筒,頷首致意,转身下台离开。 杜莱一坐下,就收穫了周边人羡慕的眼神。 沈石摇摇头,有些恨铁不成钢:“莱姐,这么好的机会,你怎么不问问越上將他和元帅的关係!” 杜莱冷漠:“呵呵。” 伏韵更是凑过脸来蹭她手臂:“让我贴贴,沾沾好运!” 蹭著蹭著,伏韵抬起头,惊呼:“杜莱,你身上好香啊!” 辛毓把头埋过来,深深吸一口气:“是吗?我闻闻。” 一左一右两个头部掛件的杜莱:“……” 第10章 一只蚂蚁都能砸死你 第二天,403宿舍。 伏韵焚香净手,虔诚地在元帅像前拜了拜,嘴里碎碎念: “伟大的元帅!请您庇护我,我是您最忠诚的信徒!” 杜莱:“……” 接著,伏韵深吸一口气,屏息敛声,慎重点开教务系统。 几秒后,403宿舍发出女子绝望痛苦的尖叫:“我们精神强化课老师,真的是埃舍尔!” 辛毓嘆口气:“谁来救救我!” 她们四个同班,大部分课程都是一起上的。 杜莱听到这个名字,想起对方似乎是个有著一头捲毛的青年教官。 “体术训练的老师是谁?”容令白正端著水杯倒水,问完朝杜莱抬抬水壶:“喝不喝?” 杜莱摆手拒绝。 伏韵:“我看看。” 看完抬头,一脸死气:“安莉老师。” 容令白喝完水,想了想:“安莉老师的考核要求很严格。” 辛毓再嘆口气:“归西了家人们。” 容令白看向杜莱,提醒道:“安教官一向铁面无私。” 以杜莱f级的渣渣体质,想在体术训练课上混到学分,可能性几乎为零。 杜莱也忍不住嘆口气了,这门课对於她有点为难。 听容令白的意思,想让任课教官放放水也是不行的了。 那就……杜莱想起以前自己在凯南军校做的事,说道:“把总学分修满了就行,这门课的学分我可以放弃。” “很不幸。”容令白说:“温尔莱元帅在军校时候就是钻了规则漏洞,一学期刷满两个学期的学分,导致第二学期直接躺平。现在凯南已经填补了规则,每学期的每门主课都必须修到。” “掛科就要重修,直到通过考核。” 杜莱:“……” 想偷点懒怎么了。 算了,自己种下的恶果,含泪也要吞下。 倒是辛毓惊讶:“还有这回事?” 伏韵趴在桌子上,懨懨地:“毕竟当时军校也没想到,还有人能牛逼到一学期干完两学期的任务。” 即使她们这些人天赋异稟,精力比別人更足,但军校的课程可是按著军校生的標准设置的,每天的课上任务已经够呛了。 辛毓感慨:“不愧是元帅!” —— 开学典礼后,军校生的生活节奏迈入正轨。 这天上午就是体术训练。 杜莱进入偌大的体能训练场,感觉到一丝熟悉的亲切。 在她还是军校生的时候,日常待得最多的地方就是这里。 只是很多年过去,曾经使用过的训练器械已经换了好几批,只有四面墙壁上的斑驳痕跡,隱约能找出一点旧日模样。 杜莱跟著班上同学来到场中央,列队等著安莉教官。 不一会儿,一个手拿长鞭的女教官走了进来,简单介绍完身份后,便指挥大家走到边角的力量测试机旁,“让我看看大家的基础数值。” 同学们排著队一个个测试。 第一个同学上前,朝著固定的拳击袋重重砸下去,顶部的显示仪上快速跳动,定格在843的位置。 安莉皱著眉摇头:“太弱了,下一个。” 她看看手上的名册:“伏韵。” 伏韵走上前,深吸气,做好热身,挥手砸向拳击袋——958。 安莉挥挥手,“下一个。” 一个个学生走上前测试,安莉皱著的眉始终没有鬆开。 直到容令白上前,没有犹豫地握拳挥手,看起来並没有怎么用劲的模样。 白色指针却一下子跳到了1500。 一群军校生们露出惊嘆的目光。 安莉的眉头鬆动稍许,满意地点点头,“下一个,杜莱。” 容令白让开位置,露出身后的人。 安莉记数握笔的手微顿,见少女一副病怏怏的模样,终於將名字和討论过的那名奇葩新生对应上身份。 杜莱走上前,看著眼前的拳击袋,活动一下手腕,砸过去。 显示仪上指针微微晃动两下,最终落在301的位置。 全场人:“……” 眾人看向杜莱,就见她正抬著手倒抽冷气,指关节处红了一片。 安莉忍了忍,没忍住,面无表情:“一只蚂蚁都能砸死你。” 等所有人测试完,安莉让他们做基础热身,將杜莱带到角落,开门见山:“事实上,你的等级问题学校教务部已经討论过,並且决定將重点放在你的精神力开发运用方面。但你要明白,身体素质太弱,精神力的运用必定无法发挥到极致。” 她瞥了眼杜莱红肿的关节:“而且,以你目前的身体素质,可以说完全就是废物。要是上了战场,恐怕你还来不及使用精神力,就已经被敌人一拳打死了。” 杜莱慢慢揉搓指关节,没有因为对方的直接而恼怒,一脸的谦虚求教:“安教官,我明白了。” 安莉继续说:“你和同级学生的等级相差太大,以后体术课,我会单独为你制定训练计划,从最基础的做起。至少,” 年轻的女教官停顿一下,“至少本学期內,你要达到普通人的標准。” 又讥誚一句:“可以把这看作『康復运动』。” “以后每天,你都需要按我的要求完成一定的训练量,一天都不能落下。” “希望你儘快习惯军校的节奏。” 杜莱认真聆听並点头。 大概是杜莱態度很真诚,安莉没再多说:“这节课,你就热热身,慢跑活动,舒展骨骼。” 说完,她大步流星走向其他人,扯了扯手上鞭子:“现在,所有人上跑道,先跑五十圈。” 训练结束后,宿舍人一起离开。 伏韵和辛毓已经快累趴了,走路都打著颤,气息奄奄。 好不容易喘出一口气,悲鸣:“一想到这样的日子还要过一年,就感觉人生无望。” 容令白道:“你们先回宿舍休息,我和杜莱去食堂带饭。” 几个人里除了容令白体质好,勉强抗住了,也就杜莱幸运地躲过一回。 “好。” 其他两人便互相搀扶著离开,背影在凉风中萧瑟。 “走吧。”杜莱转身。 “等等。”容令白喊住她,“先去医务室。” 杜莱诧异回头,金髮少女睇了眼她垂下的手:“再不涂药,一会儿就该青肿了。” 第11章 埃舍尔:「……天才。」 第二天一大早,辛毓站在元帅画像前祷告。 “温尔莱元帅,我的偶像,请保佑我今天能活下来!” “怎么了?”杜莱咬著麵包,声音还含著困意。 “今天是埃舍尔的精神强化课。”伏韵从旁边悠悠飘过。 容令白打开房门,双手插兜,问:“手好了吗?” 杜莱抬起双手,来回翻看,“还有些淤痕,问题不大。” 她的身体很容易留下伤痕,恢復速度很慢,也许和体质有关。 容令白:“记得坚持涂药膏。” 四人来到精神强化的训练室等待。 几分钟后,捲毛教官悠閒地晃进训练场,给大家布置第一个课上任务。 “请大家各自將精神力接入脑机,进入模擬场。”埃舍尔笑眯眯的:“这节课你们只需要做一件事——拼图。” 伏韵低下声音,悄悄说:“我有种不祥的预感。” 辛毓:“我也是。” 杜莱刚接入脑机,眼前白光一闪,还没定神,“嗡嗡嗡”的蚊子声便突然炸开,那声音一会儿高昂尖锐,像指甲划过黑板;一会儿又低沉绵密,像老旧的机器艰难运作。 一波接一波,毫无间断,如电钻直往神经深处钻。 脑海里仿佛放了一架不知疲倦的巨型轰炸机。 “……艹!” 身旁的同学爆出一声难以忍受的粗口。紧接著,场上的哀嚎与抓狂声此起彼伏。 “这是什么鬼?!” “谁来救救我的脑子!” “我的精神受到了污染!” “……” 埃舍尔拍拍手,“进入模擬场后,大家眼前都有一幅照片,旁边是它的拼图碎片。这节课的任务就是拼好拼图,保证一块不错,能与照片完美重合就可以出来啦。” “当然啦,”他笑眯了眼:“一点点小干扰,我想对於大家不是什么困难。” 同学们:“……” 杜莱嘴角一抽,总算想起来,自己当年第一节精神强化课也是干这事——这还真是凯南军校的传统手艺。 只是她当时没有精神力,无法接入脑机,因此才躲过了来自蚊子的骚扰。 杜莱也受不了这种新时代精神酷刑,她赶紧去看眼前出现的照片。 那是一幅巨大的凯南星球空中航线图。 凯南星经济富庶、资源丰富,空航十分发达。地图上的交通標识密密麻麻,规划路线复杂地交错,代表星轨、星船、轮渡、私人艇等的標誌顏色交织著,像团缠绕在一起、剪不断理还乱的毛线球。 而在她左手边则是以一堆五顏六色的零散的拼图碎片。 杜莱粗粗扫过,大概有五千片。 嗡嗡声还在脑海中持续不断。 ……要命。 杜莱尝试调动意识去连结精神力。 进行前,她停顿了半秒。 距离上一次连结精神力,已经过去了很久,久到她对自己的精神力產生一丝陌生感。 恍如隔世。 但本能依然存在。 杜莱用精神力覆盖住所有的拼图,准备將它们分类。 系统似乎感知到她的行动,耳边的蚊子声忽地高昂起来,像用一把锯木刀在粗糙的树皮上来回划动,“嘎吱——嘎吱——” 脑海中似乎被划出一道道裂痕。 杜莱难得產生一丝糟糕的情绪。 “哗啦啦——!” 还没被熟练掌握的精神力捕捉到这缕坏情绪,立刻挣脱出意识的控制,化为无形而磅礴的滔天海浪,向外反扑去。 “嗡——!” 偌大的模擬场里,原本饱受蚊子声骚扰的同学们都感觉到脑海里精神力被一波强大恐怖的海浪强势地冲刷、碾压过。 蚊子声霎时俱灭。 “嘭——!” 模擬场震颤两下,八方屏障倒塌,砰然溃散,化成粒子残骸。 “警报!警报!模擬场遭受不明精神物攻击,请安全退出——” 所有人的精神力瞬间被弹出脑机。 一切只发生在三秒之內。 杜莱忍不住扶额:也许是太久没使用,精神力显得格外躁动。 等她意识到精神力脱离掌控时,已经来不及收回了。 “怎么回事?!” 本来坐在总操作台前悠閒喝著咖啡的埃舍尔差点打翻杯子,以为遇到外来袭击,迅速作业系统,准备维护反攻,结果发现所谓的精神物攻击消失了。 埃舍尔赶到现场,面容严肃地盯著一群满脸迷茫的同学:“你们刚刚经歷了什么?” 被迫退出的同学还没回过神:“我也不知道。” “好像有一波精神海浪衝过来,然后……就没了。” 埃舍尔打量学生们,见他们除了惊魂未定,似乎並没有受到什么精神攻击,心下稍微鬆口气。 “以防万一,所有人立刻去医疗室检测。” 只是他心底依然存著警惕和担忧,脑机不会无故报错。 杜莱见他心事重重的严肃模样,摸了摸眉尾,还是站了出来:“埃舍尔教官。” 她道:“刚刚是我……没有控制好精神力。” 埃舍尔则一愣,將杜莱上上下下打量好几眼,忽然想到什么:“你的精神力带有攻击性?” “……是的,我还不太熟练。” 杜莱心想,虽然不太准確,但某种意义上,的確是这样。 瞬间,所有同学都看向杜莱,眼神震动。 所有人都拥有精神力,能进军校的人精神力最弱也有c级。他们这一届最高的也有s级,比如还没入学就在星网上广泛闻名的容令白。 但即使如此,有攻击性的精神力在强者如云的军校中也非常少。 那是一种独特的、强大的天分。 他们没想到,杜莱居然会有这样的天分。 就在昨天,杜莱还因为f级的体质被安莉教官嘲讽。 这样的反转实在让他们心情复杂。 就连埃舍尔看她的眼神都微变:“我知道了。” 既然找到了事故的缘由,埃舍尔放下心来,坐回操作台,在脑机中建立一个新的模擬场。 他让所有人重新进入,將之前的拼图做完。 所有同学:“……”感觉像上刑场。 埃舍尔这回紧紧盯著数据面板,將目光落到了属於杜莱的那条蓝色进度条上。 只见那条进度条先小幅度跳了下,接著,便像坐了火箭似的,猛地从最底端往上窜,越窜越高。 “嘀”地一声,蓝色柱体如一根承重柱,从底部到顶部,支撑开整个面板。 其它几十条蓝柱连面板的一小半高度都不到。 埃舍尔向后倒在椅子上,久久凝视,张开嘴,好半天才喃喃著: “……天才。” 第12章 要死啦!那个新生! 与此同时,凯南军校的学生论坛里悄悄爬上了一篇热帖。 楼主:要死啦!凯南每年给新生必备的传统艺术——蚊子拼图赛,今年有个新生只用5分32秒就过关了! 1l:? 2l:? 3l:? …… 18l:楼主在说什么疯话? 19l:疑似军校生训练压力过大精神崩溃后的临终幻想。 …… 36l(楼主):不是真不是!首页我加贴了排行榜截图!有图有真相!大家请看! …… 45l:臥槽! 46l:臥槽! 47l:臥槽! 48l:刷的吧?!!! 49l:那你告诉我我当年被吵得头昏眼花拼尽最后一口气才用60分钟拼出来的算什么。。。 50l回復49l:算你有口气。 …… 55l:没记错的话,这个该死的蚊子赛以前的最高纪录一直是越昂之越上將,我记得是用了十几分钟拼完的! 56l(楼主)回復55l:没错,本人专门去扒了记录,越上將是用了18分15秒。 57l回復56l(楼主):??? 58l:新生就是叼。 …… 88l:今年新生里又出了牛逼的大神?不会又出现大一就当上领袖首席生的情况吧?? 89l:老传统手艺了,嘻嘻。 90l:不嘻嘻:( 91l:我的笑容好狼狈,给咱学姐学长留条活路吧(大哭 95l:新生吃瓜。为什么是传统手艺? 104l回復95l:因为我们军校歷史上出现过好几次大一新生挑战高年级首席生並揍趴全场,才大一就成为校级领袖首席生的情况。最出名的就是咱们的联邦大元帅温尔莱,当年可是在无精神力的前提下干倒一眾有精神力辅助的天才光荣上位的。还有几年前的越上將,一进来就挑战大二到大四三位首席,不费吹灰之力地登顶。 105l回復104l:您好,检测到关键词“温尔莱”,已触发主动贴贴模式。?温尔莱?元帅? 104l回復105l:?温尔莱?元帅? 106l回復104l:?温尔莱?元帅? 107l回復104l:?温尔莱?元帅? …… 148l:突然想起来,为什么蚊子赛的最高纪录是越上將,不应该是温尔莱元帅吗??? 149l回復148l:?温尔莱?元帅? 150l回復148l:因为元帅当时没有精神力,所以没参加这个训练。?温尔莱?元帅? 151l回復148l:?温尔莱?元帅? …… 200l:歪楼了歪楼了,还没有人扒出来牛逼新生是谁吗??温尔莱?元帅? 201l:谢邀,本人新生,刚拼完图。没弄错的话,这个新生是我们班的,叫杜莱,她的確只用五分钟就拼完了。我们要死不活的从模擬场出来时,埃舍尔教官就说,人家已经坐旁边睡一小时了……对了,有个小插曲。我们其实拼了两次,第一次刚开始,这同学的精神海浪衝出来把整个模擬场弄塌了…… 202l回復201l:???模擬场??干塌了??? 203l:我靠。 204l:?攻击性精神力?? 205l:这新生真有点牛逼啊! …… 289l:杜莱?这名字怎么有点耳熟? 290l回復289l:我想起来了!这不就那个开学检测出来的,f级体质s级精神力的奇葩吗! 291l:???这是人话吗?我怎么看不懂。 292l:就是她,开学测试时我就在现场。太离谱了这情况。 …… 杜莱被喊起来的时候,並不知道自己在论坛上出名了。 容令白瞧了瞧她:“你的脸色很难看。” 杜莱摸摸脸,又被蚊子吵又突然消耗那么多精神力,这身体素质明显跟不上。 刚出模擬场的时候差点没腿一软栽倒在地上。 她看向容令白,见她除了精神憔悴了点,並没什么剧烈不適。 倒是她身后,伏韵脸色煞白,神情恍惚:“我感觉脑袋里还有几万只蚊子在嗡嗡叫,並且眼睛发花,我好像要瞎了。” 辛毓不语,忽然转身奔向垃圾桶,趴在桶边就开始疯狂呕吐。 容令白送去矿泉水,辛毓吐到脱力,就著她的手漱口。 缓了好一会儿,才奄奄一息地说:“我的神经被侵犯了。” 容令白也道:“精神污染比精神攻击还可怕。” 伏韵:“我需要去医务室做个精神净化。” 辛毓点头,容令白也意动。 她们看向杜莱,问她:“要一起去吗?” 她们刚刚出来就知道了杜莱那逆天的成绩。 同为s级精神力,容令白完成拼图也花费了29分钟,杜莱的精神力潜力显然非常高,看状態精神污染並不严重。 杜莱站起来,身体晃了下,脸色又白一分:“我和你们一起,检查一下身体。” 几个人便一起朝医务室走去。 路过操场时,身后突然有人喊住伏韵。 大家回头,就看见小道上站著一个高大的男人,正朝这边走过来。 伏恩。 “……哥。”伏韵一脸萎靡,有些心虚,向室友们介绍:“这是我哥,伏恩。他是……越上將的副將。” 又向伏恩依次介绍三个室友。 辛毓本来惨白的脸色瞬间容光焕发:“伏副將好。” “你们好啊。”伏恩咧出一口白牙热情地打招呼。 接著一挑眉,问:“你们怎么都这副无精打采的模样?” 说完,他略一思索,恍然:“这刚开学的……不会刚上完蚊子拼图课吧?” 辛毓猛地捂嘴:“別提这词!我要吐了!” 伏恩满目同情:“辛苦了,我们当年也是这么过来的。现在想起来还是头皮发麻。” 说著,他见容令白状態不错,想起来:“你就是星网上那位盛传的双s容吧,大一的首席生,有兴趣爭一爭吗?你竞爭力很强的。” 容令白摇头:“首席生的身份,並不会在参加十三军考核时加分。” 伏恩瞭然,又是一名元帅的狂热粉。 “是的,十三军选拔看重的是实力和品性。” 说著,他看向杜莱,她似乎是几人当中受到衝击伤害最大的,站在原地好像一阵风就能吹跑。 出於人道关怀,他道:“你还好吗,需要我帮忙吗?” 杜莱:“谢谢,不用了。” 第13章 我会一直保护你 目送几个人走远,伏恩走回旁边小道。 鬱鬱葱葱的树木遮荫下,一个白军装男人正靠著树干,低头查看光脑。 伏恩双手插兜,过去揶揄:“刚刚那小姑娘不是在那儿,怎么不过去问问她另外两个问题想好没?” 开学典礼那天,即使是伏恩听到最后也有些震惊了。 他从未见越昂之的態度这么奇怪过。 那显然不仅仅是因为杜莱的体质问题了。 越昂之瞥他一眼,收起光脑起身离开。 伏恩跟上,还在碎碎念:“不过我看那姑娘身体是真弱,估摸以后是上不了前线了。” 越昂之听著,想起礼堂的那一幕。 现场那么多人,他一眼就在人群认出那女生。 明明之前只偶然瞥见过一次,不知为何,越昂之心里却格外在意。 他的精神力似乎一直在提醒他,这个人很重要,一定要注意。 他的精神力异能是他对事物有著近乎本能的敏锐,总能一眼触碰本质。 这么多年来,这是第一次,越昂之对一个陌生人產生如此强烈的本能在意。 而且,他回忆起两次见她时的场景。 少女漫不经心抚摸男生头髮、在礼堂睏倦到偷偷打呵欠……这些动作,为什么会如此相似熟悉……分明是不一样的长相…… 那双墨黑的、清泠泠又勾著笑意的眼睛,在和越昂之对上的瞬间,差点令他当眾失態。 ……和记忆中的那人是如此相像。 越昂之曾在无数个不眠夜在脑海中描画过一次又一次。 可对方疏离客气的態度却让他回了神。 ……不是她。 今日在学校碰到杜莱,越昂之远远看到,少女一身的病气,满脸疲累,眉眼间满是挥不散的倦怠,惫懒至极。 他心下的怀疑又散了些。 —— 等两人迈进精神强化训练室,埃舍尔还坐在操作台前皱著眉看数据面板。 “怎么了?”伏恩问。 埃舍尔朝他们招招手:“你们来看。” “这是今天上午脑机的记录回放。”他指著大屏幕,回放视频。 脑机模擬场里,代表著学生精神力的绿点悬浮在各个地方,埃舍尔將一个绿点標红。 没一会儿,两人就看见似乎有一股无形的气场以红点为圆心,向四面八方盪开,扫过所有的绿点最终攻击上四面屏障,整个模擬场瞬间坍塌。下一秒,视频画面似乎被攻击,“滋滋”两下,化为黑屏。 他解释:“这是我刚刚修復的实时视频。” 伏恩看出来,稀奇:“哟,这是有哪个新生觉醒了精神力攻击性?” “是的。”埃舍尔承认,皱著眉又有些不確定:“但……” “但刚觉醒攻击性的精神力,一般没有这么大的威力。”越昂之接话,看著自动重播的视频。 “你是怀疑,对方这是还未完全激发的精神异能。” “没错。”埃舍尔点头。 伏恩感嘆:“还没训练就能开发精神异能,是个天才好苗子啊!” “不止如此,”埃舍尔目光幽幽地看了眼越昂之,调出今天更新的比赛数据,指著第一名的数据:“对方的拼图赛,只用了5分32秒。” “我靠……没听错吧?”伏恩怀疑自己听错了,忍不住想掏耳朵。 就是伏恩当年,也花了四十分钟做完。 越昂之也侧目,眼露诧异。 “我记得昂之以前都花了快二十分钟,这个人也太逆天了吧!难道天赋比昂之还要厉害?”伏恩感嘆:“这小天才是谁?” 埃舍尔:“这人你们也认识,就是杜莱,开学典礼提问那个。” “……”伏恩想起刚刚看到的对方歪歪倒的样子,实在无法將这么割裂的形象组合在一起。 “这可真是……造孽。”伏恩摇头,有些惋惜:“她的体质还能想法子大幅度提升起来吗?这样的好苗子不上前线太可惜了。” 埃舍尔:“安莉负责训练她的体能,稳定的话可以到达普通人水平,但想升到ab级,恐怕很难。” “太可惜了。”伏恩一时间真心有点心痛。 而越昂之深思:“她的精神力真的只有s级?” 埃舍尔点头:“目前检测出来是这样,但我看这比赛数据,应该是有巨大的上升空间,潜力无限啊……” “既然这样,”越昂之打开光脑,“就找个机会,帮她激发一下。” “我也是这么想的。她的天赋潜力比我们之前预估的还要好,不能浪费了。” 埃舍尔说完,又问:“你之前不是答应会来军校指导新生吗,怎么样,考虑见见杜莱吗?刚好用你的能力帮我们看看,这孩子的天分等级到哪儿了。” 越昂之:“可以。” —— 在他们聊著的时候,杜莱几人已经到医疗室了。 不一会儿,杜云阳和沈石便匆匆赶过来。 一看见杜莱倒在椅子上,杜云阳的脸色“唰”的惨白。 “姐!” 杜云阳快步走到她面前,语气慌乱:“你怎么样?哪里受伤了?检查了吗?” 杜莱按住他因不安挥动的手,摇头:“我没事,只是今天训练量大,身体有点吃不消。” 沈石也打量著她的脸色,眼露担忧:“莱姐,你脸色很差,真的撑得住吗。” “没事。” 刚说完,容令白就拿了支营养药剂过来:“喝了。” “谢谢。”杜莱接过来,倒进嘴里,眉心细不可察地蹙了下。 这么多年了,喝了没有几万也有几千支营养药剂,还是喝不惯这味道。 她手往口袋里掏了掏,掏了个空,问杜云阳:“有糖吗?” 杜云阳:“带了。” 他递过去几颗薄荷糖。 杜莱含进嘴里,脸色好看了些。 杜云阳抿唇:“姐,你可以不用这么累的。” “我……”他並不习惯说这种话,有些彆扭,但还是坚定开口:“有我在,我会一直保护你。” 杜莱定定地看他一眼。 乍听到这种言论,她有些稀罕。 以前都是她对別人说这种话,做民眾、联邦的保护神。 没想到有一天,她这还没长大的小堂弟,会许下这样的承诺。 杜莱的唇角勾起浅淡弧度,寧和从容:“好,我记住了。” 第14章 检测到高危精神物攻击 第二天,杜莱光脑里收到了一封约战信。 “谁会找你打架?” 伏韵颇有些费解。 作为今年唯一一个学校破格录取的f级体质军校生,杜莱的名声早在全校闻名了。既然能找上门来,肯定提前有所了解。 可谁会没事找一个f级体质的人打架? 容令白正在往手上一圈圈绑护带,准备去加训,“应该是上次比赛名次的原因。” 学校论坛上的帖子她们后来也看到了,至今帖子还顶在最高处,火的不得了,军校生又好斗,慕名前来挑战也是意料之中。 “对方应该只是和你比试精神力攻击。” 毕竟就算在军校,能觉醒这方面能力的也是少数,且基本都是高年级学生,鲜少有刚入学没经过训练就能觉醒的。 因此有一个算一个,都会被高年级学生约架。 杜莱扫了眼不久前安莉教官发给她的每日训练表,上面密密麻麻的日程安排让杜莱感到心凉。 军校的课程本来就多,时间规划紧张,这种情况下安莉还能將每个休息缝隙填满,简直要命。 她在心里无声嘆口气,对约架更没有兴趣。给对方回了句拒绝的话,站起身朝容令白晃晃手上的表格:“我和你一起去训练场。” 杜莱正在训练场上跑圈热身,大门口忽然衝进来一个红色捲毛短髮的男生。 他在场上梭巡一圈,看到杜莱便径直走了过来:“嘿,新生!” 杜莱保持著呼吸节奏,目视前方,脚步不停地跑著。 男生抱臂在旁边看了会儿,实在忍不住,上了跑道跟在她身边:“新生,你是蜗牛吗!” 杜莱不说话。 男生上下扫了眼杜莱,兀自开口,“虽然你看起来相当弱,不过我在论坛上看到你的拼图赛排名了,你很厉害。” 他问:“为什么要拒绝我的约战邀请?” 杜莱依然没有开口的打算,她跑了三圈,额头渗出汗,气息也有些不匀。 男生继续补充:“啊,忘记介绍自己了,我是你的大三学长,我叫融诚。” 杜莱倏地停下步伐,侧头问:“融忱?哪个忱?” 融诚说:“诚心的诚。” 她盯著他那头熟悉的、火红的短捲毛,“你认识融忱吗?热忱的忱。” 融诚微愣,眼睛一亮:“是啊!你认识我姐呀?太好啦!” “嗯。”杜莱含糊回答:“我知道她以前也是凯南军校的学生,她……很优秀。” “当然,我姐是最厉害的。”融诚笑得更灿烂,“其实我原本不叫这个名字,她走后,我怕时间久了,大家会渐渐地忘记她,所以我就把字改成了和『忱』读音差不多的『诚』。” “这样认识我们的人只要喊我的名字就会想起她啦!” 说完,他又流露出一丝怀念:“我姐可是说过,她连死都不怕,就怕死后被人遗忘了。” “不会的。” 杜莱朝训练场外碧蓝的天空望去,目光放得很远很远。 她说:“边塞星会给所有牺牲的將士们设立英灵碑。在碑上,会刻下他们的名字,每一位前往弔唁的人,都可以看到他们的容顏、生平,还有他们生前就记录留下的,自己认为的这辈子最满意的瞬间。” 杜莱想起曾经,她到过那里,见到了融忱的名字。 她看见融忱存下来的最满意瞬间,是一张全家照。 年幼的融忱怀抱著一个尚在襁褓中的孩子,身后站著一对穿军装的年轻父母。 “等我毕业了,就会去那里。”融诚坚定地说道。 “我会继承我姐的遗志。” 杜莱凝著他:“我相信你。” 融诚伤怀片刻,很快收拾心情,不忘此行初衷:“所以,你可以和我比试一场吗?” 杜莱頷首同意,指了下跑道:“等我完成今天的训练任务。” “ok。” 等杜莱跑完,喘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融诚看她半天,有些犯嘀咕:“你这身体,看起来很易碎啊。” 杜莱心想:看起来而已,问题不大。 两人接入脑机,单独申请了一个模擬场。 才进入,就有一批军校生精神力涌入,但他们並没有下场,而是在旁边观战。 很少能看见攻击性精神力对战,有一场算一场,在脑机的实战观看视频里一直很热门。 因此两人一开模擬场,就被还在脑机中的军校生们注意到了。 他们在观眾席上交流起来。 “我靠我靠……没看错吧,是大三首席融诚?那个战斗狂魔?” “这就约上新生了。早猜到了,首席速度就是快哈!” “笑死。” “有人开赌局吗??谁贏面大?” “这还用开?当然融诚啊。你当首席生大白菜啊?” “要我说,新生还是太嫩,还不如赌新生能抗下几招。” “不一定吧,这新生精神力挺逆天的,前面拼图赛的瓜你们没吃吗。” “赞同,人家天赋可以的。说不定真有对战的实力。” “疯了吧,一个拼图赛而已,还真当她能打过经歷军校三年拷打磨练的老油条啊。” “……” 爭论不休。 场上两人都没注意。 杜莱在试著调动精神力,她练得太少,还没完全適应。 很快,比赛开始。 三秒后,融诚掉线。 “警报——警报——检测到您的精神力遭受红色高危精神物攻击,已强制退出——” 融诚:??? 与此同时,模擬场上。 “警报——警报——检测到场上出现高危精神物,请安全退出——” 军校生们:??? 杜莱:“……” 杜莱迅速收敛精神力。 警报声登时停止。 融诚重新上线,完全在状態之外:“什么鬼?脑机坏掉了?” “嗯……还比吗?”杜莱问。 “比啊。” 杜莱试探著伸出一缕精神力攻击。 “警报——警报——检测到场上出现高危精神物,请安全退出——” 警报声再次尖锐响起。 杜莱收回。 警报声消失。 杜莱再伸。 警报声再响。 她嘆口气,无奈的將精神力收敛个乾乾净净。 现场恢復安静。 融诚、军校生们:“……” 整个模擬场死一般的寂静。 第15章 小猫崽子 在一片死寂中。 杜莱摸了摸眉尾,掩饰尷尬:“一定是系统出错误了。” 融诚放出一缕自己的精神力攻击,模擬场安静如鸡。 杜莱:“……” 垃圾系统,八百年了还不知道升级维护一下。 她记起来,以前读军校时精神力觉醒后也出现过类似情况。 因为她的精神力过於强悍,超出了为军校生们设置的安全屏障范畴,每次她在模擬场里发动精神力攻击系统都要发警报提醒。 她现在检测精神力为s级,虽然会比表面更强一点,但没想到这破系统还是这么敏感脆弱。 杜莱摆手:“以后再说吧。” 囫圇搪塞两句,杜莱匆匆下了线。 等她回到宿舍,沙发上三双眼睛齐刷刷看过来。 杜莱:“怎么了?” 伏韵抬起光脑:“阿莱,你又上论坛热帖了!” 杜莱一瞧,又是硕大標红的標题—— 要死啦!拼图赛no.1那位新生精神力攻击被模擬场判定为高危精神物!戳视频速看真相!【视频】 帖子后面还缀著一个鲜艷的“hot”標识。 “……”杜莱。 好多年没体会过军校生活,学生们搬运八卦的速度还是这么快。 流水的军校生,铁打的八卦贴。 点开帖子,评论区说什么的都有。 “???我没听错吧??”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书库多,????????s.???任你选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高危精神物?怎么回事,模擬场从来没出现过这种情况。” “鑑定完毕,恶搞视频。” “拼图赛那个时长特牛掰的新生?叫杜莱吧,真有几把刷子。” “我在路上碰到过,一软妹子,长挺漂亮的,就身体特脆弱,体质是真差。” “我也碰到过,听说f级体质,奇葩,感觉一拳能打死好几个。” “……” 杜莱隨意扫了几眼,转身去接水喝,喝完放下水杯,邀请:“晚上去外面吃?” 辛毓眼睛一亮:“可以!” 伏韵:“我看看周边有哪些饭店。” 容令白也同意。 杜莱:“我叫上杜云阳和沈石。” 一行人约好,说走就走,在校门口匯合,便浩浩荡荡去了附近知名饭店。 沈石朝杜莱竖大拇指:“莱姐,你真的火了。” 实力强劲的新生固然受欢迎,但像杜莱如此有爭议的,更容易博取到关注和討论度。 对此,杜莱只是淡淡一笑。 吃过饭,天色已经暗下来,几人准备返校。 这时,杜莱收到安莉教官的讯息,检查今日的训练情况。 杜莱望著剩下的一堆未完成训练,头皮一紧,停下脚步:“我还要去训练场,你们先回吧。” 杜云阳也停住:“姐,我和你一起。” 杜莱拍拍他的肩膀,向他示意光脑上的消息:“不必,安莉教官就在训练场等我。你先回去,明日还有课。我走小道。” 他们还在校外,如果去体术训练场,走另一条道要更近些。 杜莱说完便挥挥手,向另一个方向走去。 此时月上中天,空气始终夹著丝闷热。 才走过转角,便听见一连串沉闷的肉体搏斗声。 几秒后,一方似乎落败,砸在地上发出重响。接著便听到“咔嚓”一声,像是骨头被人暴力拧断。 小道四周树木茂盛,此时僻静无人,杜莱听到声音便迅速后退。 “出来。” 下一秒,一声冷漠而压迫十足的男人声音响起,不紧不慢,仿佛一切尽在他掌控。 杜莱本诧异对方的敏锐,很快便从这熟悉的声线中听出对方身份。 她硬著头皮,走出来,“……越上將。” 转角后,越昂之一身白军装,胸前的白金徽章在皎洁月色下生辉。他正侧对著杜莱,双手戴著白手套,正低头用光脑发送消息。 即使刚经过一番打斗,他的著装依然如此整洁妥帖,军装没有半丝褶皱。 在他旁边,一个戴了偽装面具的人倒在地上,歪著头,显然已经断气。 听到女孩的声音,越昂之抬头,眼神落在她身上,似在审视,冷漠而疏离。 杜莱站在原地不动,眼中流露出合时宜的忐忑与慌乱。 越昂之只瞥了一眼,便像被荆棘刺到,如蜻蜓点水般偏头,声音更冷淡了:“走吧。” 杜莱暗暗鬆口气,谨慎回答:“是。” 为了让自己显得更识相,临走前她补充:“上將放心,我什么都没看到。” 说完不等越昂之的反应,她双手插兜,转身离开。 只是还没走几步,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极隱蔽的闷哼声。 杜莱脚步停顿半秒,接著加快步伐。 “咚——!” 有什么东西砸在地上发出闷响。 密林寂静一片。 杜莱停在原地,心中默默嘆口气,还是转身,走迴转角处,將栽倒在地上的高大男人扶起来,靠在墙边。 做完一系列动作,她累得喘了口气。 休息片刻后,杜莱双手撑膝,蹲在越昂之面前,盯著他。 昏迷著的男人似乎沉浸在痛苦之中,眉头无意识地皱紧,拧作一团;额头已有汗珠渗出,打湿了额前的碎发;就连一双手也不知何时脱掉了手套,攥得紧紧的,指尖深深嵌进肉里。 偶尔,男人会转动瞳孔,眼睫轻颤,掀起眼皮,露出一双漂亮的碧眸,如流动的翡翠,华丽而澄澈。 就像含著绝世珍珠的贝壳,时不时矜持地翕合外壳,让人欣赏被潜藏的美丽。 杜莱的瞳仁有半秒涣散。 此刻的男人脱离了平日高高在上的冷峻和强大,终於流露出一丝熟悉的脆弱。 熟悉到令她想起一些往事。 多年前,很多次,越昂之会在发病之时拽著她的袖子,依恋地靠在她身上,轻轻地唤著她“老师”,一声接一声,直到痛苦渐渐消失。 果然……不论过去多久,发生了什么,还是没办法將这孩子丟下。 杜莱默想著,靠近一点,熟练地掰开越昂之紧攥的手心,將自己的一根手指伸进去。 男人似乎感应到什么,手上也放鬆了力道,只紧紧包裹著杜莱的一截手指。 她又擼猫似的揉了揉男人的头髮,直揉得他原本柔顺的头髮毛躁起来,翘起几根不安分的发尖。 杜莱看著看著,忽然“扑哧”笑了声,嗓音含笑,低声戏謔:“小猫崽子。” 在这声音中,男人紧绷的身体逐渐鬆缓下来。 他闭著眼,嘴唇无意识囁嚅两下,发出气音:“……老师。” 第16章 【洞见】 越昂之有基因病。 这件事几乎没有人知道,杜莱是少有的知情人之一。 和杜莱的身体出现基因病不同,越昂之的病主要反应在精神力上。 按照常理,这样的人精神力是有缺陷且极易崩溃的,基本算个废人。 但命运的难以捉摸就在於此。 越昂之在很小的时候,精神力刚开发之初,就觉醒了精神力异能,且他的异能还是非常强大的【洞见】。 顾名思义,即拥有看透问题的本质,洞察事物的內在规律和真相的能力。 这种能力使他先天拥有了超乎常人的对事物的敏锐,他的直觉与本能往往会在第一时间给予他警惕。 在他面前,真假界限分明,秘密无处可藏。 他的异能极其强悍,以致延伸出许许多多不同作用,比如,探知、影响他人情绪、对事件追根溯源、预知一定程度的未来等。 正是由於强大的异能,填补了他精神力中有缺陷的部分,使之始终维持在一个微妙的平衡水平。 也由於他的基因病,越昂之不能隨意发动他的精神异能,其桎梏比寻常人多。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超好用,????????????.??????等你读 】 但这种先天的敏锐度已经足够他日常躲避危险、发现事情不合规律之处。 杜莱之所以明知越昂之的能力,还敢在他眼皮子底下晃荡,主要还是由於她的精神力比较逆天,即使是越昂之的异能,也无法探知她灵魂的秘密。 就算他真的发动异能追根溯源,也只能看到属於“杜莱”的一辈子。 她在越昂之的探测下,勉强能保住马甲。 想起这些,她不可避免想起几年前。 越昂之因为基因病,精神状態不时波动,出现不稳定状態,甚至攻击本人。 来自精神上的攻击是非常危险的,原主会失去所有攻击力和防御能力,一不小心就会造成精神力崩解。 更有甚者,还会造成脑域永久性损伤。 在杜莱与越昂之熟识后,每次碰到他精神力反噬,她都会陪在身边,用自己的精神力帮助渡过。 所以,看著越昂之在无意识中喊出“老师”,杜莱还真没办法拋下他。 不管后来的他们究竟闹得有多不愉快,至少有那么几年,她真心当他是接班人,认真培养;而越昂之,也曾真心视她为老师,尊敬崇拜。 思绪一晃而过,杜莱熟练地摸上男人的耳朵,轻轻揉著,偶尔捏一下耳垂。 男人的耳朵敏感地颤了颤,微微侧过头靠近,將侧脸贴进杜莱掌心,熟稔地蹭了蹭。 他的呼吸沉重一分,唇齿间的气流吹在杜莱手掌中,有些痒。 杜莱一个激灵,掌心蜷缩一下,顺势安抚地摸了下越昂之侧脸。 越昂之在不自觉中越靠越近,几乎半躺进杜莱怀里,像只小猫温驯地收敛利爪,蜷成一团。 只是男人的身躯已经很高大了,杜莱有些费劲地环著他,一只手贴住他脑袋。 强大的精神力匯成涓涓细流伸进越昂之的脑海中,潜进深处的精神海。 一进去,杜莱就皱了眉。 在越昂之的精神海里,那些强韧的精神力乱糟糟地纠缠在一起,打成数不清的死结,在领域中彼此剧烈地衝撞,宛如暴戾的困兽,掀起一波波狂澜,海域屏障摇摇欲坠。 整个精神海都显得躁动不安,处在崩溃边缘。 之前越昂之发病最严重的时候,精神海都没有这么不稳定过。 越昂之这几年到底经歷了什么。 她有些不高兴。 再怎么说,都是自己养了多年的崽子。几年不见,就把自己折腾成这个样子。 原来平日看他那么冷漠强大的气场,其实背地里精神力都要崩解了。 她微微沉下脸,耐心地替他梳理著精神海。 当那些强势的精神力朝深处触碰,原本暴戾衝撞的精神力陡然慢下来,杜莱几乎是暴力地入侵,劈开一方禁錮空间,將四处乱窜的精神力强制地錮进去,再慢慢安抚捋顺。 不知道过了多久,杜莱猛然睁开眼睛,额头渗出一层密密麻麻的细汗。 她轻喘口气,身体的疲惫感几乎达到顶峰。 缓了好一会儿,她才將怀里的越昂之推开靠在墙上。 这时杜莱才发现,他依然紧紧蜷著她的一根食指,食指被攥得泛红,骨节处还有一道浅浅的白色月牙印。 “……嘖。” 杜莱瞧了眼越昂之紧闭的双眼,额前几根髮丝还支翘著,到底没说什么。 光脑“嘀嘀”两声,安莉教官传来讯息,询问进度。 杜莱给她回了消息,迅速前往训练场。 她前脚刚离开,后脚伏恩便带著人赶来了,看到靠在墙上的越昂之,脸色一变:“越昂之!” 他上前去检查,见越昂之的生命体徵趋於平稳正常,这才鬆口气。 一分钟后,越昂之才昏昏沉沉地醒来。 起初那双绿眸还带几分恍惚,下一秒,他很快意识到不对劲。 精神海中常年躁动的精神力似乎温和许多,平静得不似往常,像做过深度梳理。 “上將!”伏恩急匆匆地问:“您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越昂之顿了顿,没有不舒服。 甚至於,他感觉自己似乎睡了个久违的好觉,舒服到像是在冬日晒太阳,整个身心都舒展、放鬆下来。 就连鼻尖,似乎还隱隱縈绕著某种气味。 那气味令他留恋。 熟悉到即使是在昏迷中也鼻尖酸涩,似乎是等了很久很久的气味。 他不自觉地蜷了蜷手掌,忽感觉手心异样,低下头凝视良久。 ……总觉得手心里曾经紧紧握著什么东西。 敏感的本能告诉他,那个东西,很重要、极其重要,一定要握紧,一定不能失去。 ……是什么? 他试著去回想昏迷前的场景,似乎一切都寻常,有人要袭击他,被他反杀……然后……然后他基因病发作,晕倒在地上。 越昂之深思片刻,感觉脑海深处又开始隱隱作痛,原本红润的脸色泛白,便立刻停住思考。 他忽而冷静下来,直觉告诉他,他的记忆出现问题了,並不可信。 越昂之站起身,背著的手攥紧又鬆开,反覆三次后,他对伏恩道: “带上尸体,我们先回去。” 第17章 她需要被照顾 等杜莱从训练场回来,已经累得只剩半条命了。 她进了宿舍,伸了伸酸软的胳膊,瘫在沙发上,仰望著头顶的白炽灯,瞳仁涣散,久久不语,浑身散发著淡淡的几近被超度的气息。 容令白正靠著房门用握力器,见她如此,又捏了两下,记下数值,便放下握力器走到杜莱旁边。 她將杜莱的胳膊抬起来,捏了捏,“起来拉伸一下,不然手脚明天要废了。” 杜莱嘆完气,还是艰难地爬了起来:“好。” 她感觉,自从来了军校,自己嘆气的机会是越来越多了。 宿舍里放著一些简单的拉伸器具,杜莱用著用著,感觉上下眼皮在打架,差点直接栽倒下去。 容令白给她冲了一杯蜂蜜水,“喝了,再拉伸十分钟,就可以去睡觉了。” 杜莱仰头打个呵欠,眼睫边有了星点的泪花,迷迷糊糊地应和:“哦,好。” 接过水杯听话地喝完,稍微打起点精神继续拉伸。 伏韵趴在茶几旁,托腮看著,有些疑惑地感慨:“总感觉,令白是把阿莱当小孩子照顾。” 辛毓从阳台处走过来,耸耸肩,开玩笑道:“说明令白有隱藏的老妈子属性。” 杜莱困得没心思和她们说笑,拉伸完隨意应和两句,便拿了衣服钻进浴室。 倒是容令白捏握力器的手停住,认真思索良久,才肯定地点头:“是的,我一直觉得她需要被人照顾。” 第二天一早,没看到室友站在元帅像前祷告,杜莱还有些不习惯。 经过一段时间的宿舍生活,她现在已经完全习惯了每天一开房门就看到自己曾经的面容,並面不改色地听完室友各种乱七八糟的愿望。 没过一会儿,对面辛毓的门打开,对方穿著睡衣,眼睛都还没睁开,眯著眼走到画像前拜了拜,再钻进洗手间。 接著伏韵出来,重复以上动作。 容令白最后开门,白色的日常款军校服妥贴地穿在身上,金色捲髮扎成高高的马尾,长腿一迈,打招呼:“早。” “早。”杜莱回了句,想到什么,“今天的课表?” 容令白:“兴趣课。” 杜莱懂了,折回房间换掉身上的训练服,穿上白色军校服。 再出来,伏韵和辛毓坐在桌边咬麵包,容令白则在冲咖啡。 看到杜莱出来,三个人都愣了下。 “怎么?”杜莱理顺领口,又调整一下袖口,抬头挑眉。 伏韵:“阿莱……怎么说,你……实在太適合穿白色军装了。”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伴你读,101??????.?????超顺畅 全手打无错站 容令白点头:“很好看。” “我从来没见过有人穿白军装穿得这么……”辛毓停下,想了想,说:“既华丽又干练。” 本来是个基础日常款军校服装,可被不同人穿在身上,偏偏就是天堑之別。 杜莱付之一笑。 今天是第一次上选修课,出了门,杜莱翻了下课程表,找到上课的位置,便径直赶往教室。 她选是剪纸、绘画、书法。许是在军校,像她这样三门都选修这种冷门传统艺术课的还挺少见,教室中人並不多。 杜莱跟著课表走,第一节是剪纸课。 原以为是个不费气力的休閒养老课程,直到课任老师让他们剪出一个战列舰模型出来。 ——就是星际战爭中,结构精细复杂、功能齐全、用於大规模武力打击的超大型杀伤性武器。 课任老师站在讲台上:“大家都是军校生,以后是要参加战爭的。对各种战爭武器的构造、数值一定要熟识,最少也得有个基础认知。今天我们剪战列舰,下一次试试星炮歼击机。” 杜莱:“……” 感觉兴趣课的学分也保不住了。 绞尽脑汁按著视频讲解剪出小半部分,她估摸著晚上回去得加夜班,收了东西赶往下一堂课。 绘画课不出杜莱所料,內容依然和军事相关。 “根据自己的想法,设计绘出一款小型轰炸机。注意:机体各项功能构造需有具体数据支撑,如数据不合理,即视为失败之作。” 杜莱:……意料之中。 上完两节兴趣课,杜莱深深感觉自己被诈骗了。 她才想起来,登上校园论坛,搜索关键词“兴趣课”、“绘画课”、“剪纸课”,果不其然翻到一大堆红色避雷贴。 杜莱有些手抖,又搜索“书法课”。 幸运的是,这门课並没有那么多避雷贴,杜莱看评论区,大概知道这才是一门真正的养老课,登时安心下来。 於是拿著纸笔前往教室。 与此同时,埃舍尔正在教务处接待行色匆匆的越昂之。 “嚯,这是怎么了?” 埃舍尔有些纳罕,惊奇地发现越昂之平时一丝不苟的军装领口边此时都翻折进去,头髮更像没打理过,有些凌乱,几缕发尖微翘。 同他平日里干练整齐的形象大相逕庭。 越昂之沉下眼。 昨天回去,他想了很久。 在【洞见】的影响下,他很清楚,自己的记忆一定被修改过。 能修改他记忆的人,要么使用某种科技武器,要么使用精神力异能。 前者,他的【洞见】几乎可以被动无视一切外来干扰,近乎无敌;后者,只有精神力比他还强大、且强大很多的人才能造成这种效果。 精神力比他强大很多的人…… 越昂之不自觉握紧了拳。 这么多年来,他只遇到过一个人。 会是她吗…… 出现在军校里,並且一定和他產生了某种交集,才会让她出手修改记忆…… 一想到这里,越昂之的直觉就开始发挥作用,几乎瞬间將目標锁定在一个人身上。 ——杜莱。 越昂之的喉头滚动两下,声音乾涩,问:“杜莱现在在哪儿?” 他此时的神色十分奇怪,埃舍尔也顾不上调侃了,回答:“这个时间段应该都在上课,我帮你看看她的课表。” 埃舍尔从教务系统中调出杜莱课表,“啊,现在应该在上书法课。” 他嘴角抽了下,很好,养老课。 他向越昂之报出教室地址,话音未落,越昂之的身影便飞速窜了出去。 第18章 那个视频,他看了千千万万遍 养老课的確名副其实。 捏起毛笔蘸墨的时候,杜莱久违地感觉身心放鬆。 因为大多数人第一次接触毛笔字,老师在上面简单讲解了一下,便让他们自己练习。 临近课中,老师又展示了一幅字帖,並叮嘱大家模仿上面的笔画写。 杜莱看著笔走龙蛇的“凯南军事学校”六个大字,眼熟到无话可说。 果然,老师解释:“这是当年温尔莱元帅为我校题写的一副校名匾额,这是翻印版,真正的字画在校门口掛著呢。” 底下学生一阵骚动。 “大家仔细观察这幅字跡,看谁能仿出其中神韵。”老师笑眯眯地补充:“谁的仿写能得到我的肯定,期末结课直接满分。” 原本打算摸鱼的杜莱眼睛微亮。 白送的分不能不要。 一时间,她摩拳擦掌,將毛笔、宣纸准备好,研好墨,蘸墨。 杜莱站在座位前,一只手背在身后,沉心静气,目光专注地凝在纸上,纤长的手指轻握毛笔,笔桿稳稳立住。 她手腕微转,浓稠的墨汁隨笔尖游走,勾勒出优美的线条,墨痕在纸上蜿蜒,流畅如涓流。行笔时,呼吸均匀而平缓,仿佛整个世界都只剩她和这方宣纸。 起、承、转、合。 最后,杜莱手腕轻轻一提,收笔。 笔尖在空中划出乾脆利落的弧度,又被搁置在砚台上。 她缓缓吐出一口气。 拎起桌上宣纸,对著黑板上那张照片上的笔跡仔细对比。 杜莱唇角轻勾。 很好,学分稳了。 沉浸在愉悦中的杜莱不知道,自己写字的全过程都被人看在眼里。 一墙之隔的走廊上,高大的男人背靠在墙壁上,仰著头,深深闭上了眼,眼角泛出零星的水痕,在阳光下熠熠。 越昂之想,相貌可以改变,性格可以改变,刻在骨子里的习惯会改变吗? 不,不会的。 凯南五百年校庆时,温尔莱作为荣誉校友出席典礼,致辞並写下一副校名字帖,后来被加了边框、进行储存处理,做成匾额,留在军校大门上。 而她书写时的全过程,被拍了视频传到星网上,在星网上热议了很久,传统艺术毛笔字书法也因此引起广泛关注。 凯南军校更是就此开设书法课程作为特色。 就是那一小段视频,短短两分32秒。 越昂之保存下来。 五年来,一千多个日夜,反覆观看。 隔著屏幕,他一遍又一遍凝望那人的眉眼。 在数不清的深夜品尝痛悔的滋味。 越昂之看了千千万万遍。 她写校名时下笔的动作,每一处转折、勾笔、停顿、轻重、收势…… 每一笔、每一划,越昂之闭著眼都能清清楚楚地模擬出来。 就在刚刚—— 越昂之抬起手背,遮住双眼,从喉间溢出一声含糊地闷笑。 就在刚刚,视频中的画面终於重现在他眼前—— 隔著玻璃,越昂之站在外面,沉默地看著杜莱起笔。 她穿著白色军校服,和视频中的白军装十分相似。 有那么片刻的恍惚,让他脑海中场景错乱,以为置身校庆现场。 现实与回忆交错。 越昂之默数著每一个步骤。 铺纸、压角、蘸墨、停顿;深吸气、凝神、下笔;沉眉、竖笔、微抬手…… 直到最后一步—— 温尔莱仔细欣赏,勾起唇角,满意地微笑。 在那笑中,越昂之闭上了眼。 ……温尔莱……我的老师……我…… 在来的路上,越昂之呼吸紧绷,反覆推演那些细节。 他以为,再见到温尔莱,自己会激动地衝上去,紧紧抱著她,同她述说这么多年的思念、委屈、愧悔,再也不愿鬆开手。 可是,仅仅是一个熟悉的笑,便令他感到久违的心安。 那些激盪的情绪,那些说不清的思念与委屈,那些在深夜辗转的愧疚与悔意,全部停息了。 他是跋涉在沙海中的孤寂旅人,歷经磨难,终於找到归途。 此心安处是吾乡。 —— 下了课,杜莱隨同学们走出教室。 不知为何,门口有些拥堵,她站在侧边耐心等待,隱约听到走廊外传来几声激动的低呼。 杜莱疑惑,等人群渐渐疏散开,才迈出门。 一出去,她的步伐就顿住了。 走廊对面,星际知名的十三军副团长,身穿白军装,肩宽腿长,长身而立。 他的头髮依然有些乱糟糟,军装显出凌乱的褶皱,像是没仔细打理过就出了门。 更令人注意的是—— 越昂之眼尾的红痕。 那双碧色眼眸波光粼粼,眼周几缕血丝,更衬得那抹红意分外显眼。 看到杜莱出来,他没有说话,也没有上前,只是沉默地站著,目光执拗地盯著她。 一对上视线,杜莱就明白,他发现了。 异能【洞见】有时强大到逆天,可以无视所有规则和限制,直击真相。 如果没有昨日的事故交集,杜莱不是没可能长久瞒下去,毕竟越昂之也不会一直呆在凯南星。 所以昨天听到他病发,杜莱的確想过避开。 只是到底放不下自己培养的孩子。 回头的那一刻,她就预料到,最差的情况就是,即使抹除越昂之的记忆,他的直觉也很有可能发挥作用,提醒他。 看眼前这情形,是真的暴露了。 两人在走廊沉默地对峙著,周边隱晦落在他们身上的目光越来越多,时不时还散发出八卦的气息。 为免引起更多关注,杜莱走上前,还有些遇见好久不见的熟人的尷尬:“嗯……聊聊。” “好。” 越昂之开口,嗓音含著哑。 杜莱转身,向楼梯口走去。 越昂之忽然大步一迈,跟在杜莱身后。 接著,在所有人震惊的目光中,他坦然自若地牵起杜莱一截袖口。 亦步亦趋。 杜莱顿住,到底没拒绝他的亲近。 直到走出教学楼,还能碰见许多同学,还没来得及对越昂之表示敬仰崇拜,便先见到两人之间的动作,无不震撼在当场。 越昂之在凯南军校的声望太高,杜莱担心这样往外面一站,不出半小时论坛上又要传新八卦了。 她道:“找一个没人的地方聊。” 第19章 我爱你,爱是唯一的本质 “姐!” 远远地,杜云阳和沈石正站在树下挥手,走过来。 直到走近,杜云阳瞳孔一缩,沈石也瞪大眼睛,“越……咳咳!越上將好!” 越昂之的目光越过沈石,落在杜云阳身上。 他记得,那天开学时候,杜莱摸这少年的头髮,就像当年摸他一样。 越昂之眼神晦暗,捏著杜莱衣角的手更紧了一分。 杜云阳第一时间关注到他的动作,敏感地接收到对方的敌意,他眼含警惕,戒备地看向越昂之:“姐?” 杜莱上前,安抚似地摸摸杜云阳的头髮,摇摇头:“我今天还有事,你们先离开吧。” 她眸光平和,声音和缓,姿態从容。 杜云阳仿佛被捋顺了毛的猫,虽还警觉,但还是乖觉地点点头,退后一步。 “走吧。”杜莱说完,准备离开。 经过杜云阳的时候,越昂之忽然开口:“从前,你只会摸我的头。” 他的声音不大不小,冷静从容,像是在陈述一件客观事实 一句话,三个人同时诧异地看向他。 越昂之站直身子,捏著杜莱袖口轻轻晃了晃,仿佛昭示某种特殊的存在感。 沈石不知道脑补了些什么,瞳孔震动,仿佛遭受巨大的衝击,目光疯狂地在杜莱和越昂之之间梭巡。 杜云阳虽也奇怪,但神色尚还平静。 杜莱则从善如流,没被捏袖口的另一只手抬起来,淡定地薅了下越昂之的头髮:“行了。” 继而转身,向前走。 越昂之在后面,唇角勾起愉悦的弧度,轻瞥一眼杜云阳,矜持頷首,长腿一迈,大步跟上。 留下杜云阳和沈石在原地沉默良久。 直到两人的背影完全消失,沈石才不確定地反问:“刚才,越上將是在朝你……炫耀吗?” 杜云阳:“……” “你完了,你被越上將盯上了!”沈石深呼吸,语气既激动兴奋又疑惑:“我靠,莱姐居然和越昂之认识!太不可思议了!之前怎么没听莱姐提起过!!” 杜云阳有相同的疑惑,但杜莱既然不愿提起,他也不会过问。 沈石控制不住地八卦:“你有没有觉得他们两个人的关係很不一般,有点……太亲密了?” 杜云阳皱眉:“没有。” 说完转身离开。 “啊?哪没有了,你看刚刚越上將还牵莱姐袖口……” 沈石碎碎叨叨地跟上步伐。 —— 为免再遇到其他人,两个人最后上了越昂之的私人星船。 一进去,杜莱目光就停住了,恍惚以为回到了自己曾经的星船。 “你的全部私有物品都被联邦封存了,所以我就仿照你的习惯,仿造了个一模一样的。” 越昂之解释道。 杜莱的目光在星船內梭巡一圈,最后落到越昂之身上。 他神色依然很平静,可眼睛紧紧盯著杜莱,似乎她下一秒就会消失。 杜莱坐到沙发上,指著对面:“过来坐。” 自然到仿佛她才是这艘星船的主人。 越昂之反而十分受用,给杜莱倒了杯水,乖乖地坐过去。 他双腿併拢,腰杆笔挺,勾勒出頎长的身姿,只有额头上飘荡的几缕碎发显出几分洒脱不羈——正是被杜莱薅乱了的。 杜莱抿了口水,放下水杯。 彼此间气氛有些凝滯。 如果说没戳穿之前,杜莱还只有几分困惑;那么从相认到现在,越昂之的一系列行为已经足够让她明白—— 他没有记恨她。 甚至於,他依然视她为师长,尊敬、依赖、孺慕。 只是,杜莱有很多感到疑惑的地方。 她曾经,的的確確伤害过越昂之。 伤害是事实,他真的一点恨都没有吗? 眼下,杜莱决定坦诚地问出口。 於是,越昂之又想起决裂的那一天。 那天,他满心忐忑,期待又紧张地问她,对於她,自己是怎样的存在。 那时他藏了许多小心思,在问出口前曾在脑海中模擬过无数次,设想过许多种结果。 他天真地想,以他们两人的交情,最差的情况,温尔莱也会说是她眾多学生中的一员。 可他太自信,又太不自信。 所以,他启用异能【洞见】,企图探寻她零星的情感偏向,以此安抚自己忐忑的心情。 可命运就是如此荒诞。 越昂之没有看到任何正面情绪,他只读到了近乎毁灭天地的、浓稠到极致的恨、怒与噁心,明晃晃地昭示著主人对他的厌恶、反感。 他从未想过,温尔莱会有如此强烈的负面情绪,而引起这些的,是自作多情、自以为是的自己。 那些情绪,滂沱如注,仿若一个响亮的巴掌,狠狠地拍在越昂之脸上,令他一瞬间面色惨白。 他的骄傲被摧折、憧憬被碾碎,青涩的情感尚未宣之於口,便被掐灭在摇篮中。 而他的精神力,也被温尔莱强烈的情绪所污染,对他造成剧烈的反噬,他被迫品尝著来自温尔莱对他的全部恶意,险些造成精神崩溃。 最后,越昂之狼狈地半跪在温尔莱面前,绝望几乎將他溺毙。 他急促喘息著,溃不成声:“……我恨你。” 不。 脑海中的声音清晰地告诉他: 不,是你恨我。 越昂之眼前阵阵发黑,双眸却莹润,分明碎光闪烁,仍倔强不肯低头,重复著,似乎想催眠自己,这的確是他心中所想: “温尔莱,我恨你。” 不。 不是的。 先天直觉开始否定、反驳,疯狂提醒著他—— 他爱她。 可那时的他不懂,也太懦弱。面对心上人极端的情绪,只想匆忙逃避,不敢正视,也不知道该如何处理。 他想,没关係的,事情总有办法解决,他只是需要时间冷静下来,冷静地想一想,该如何面对温尔莱的厌恶,一定能找到原因,如何解决掉,以后…… 他想了很多,逃避了很久,直到后来,联邦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一夕之间,温尔莱从万人敬仰的大元帅沦落为星际叛徒、虫族奸细。 他收到消息匆匆赶去找她,她却已经失踪了。 再相遇时,便是两人的最后一次见面。 於是,越昂之目睹了她的死亡。 那么决绝、坚定、疯狂。 仿佛死亡即是重生。 而现在,她真的重生了。 温尔莱就坐在他对面,目光澄澈又带点疑惑。 如此鲜活、生动、熟悉。 越昂之缓缓摇头,痛失心上人的悔恨、五年无望的等待,足够令他学会很多年少时不懂的东西。 他凝视著温尔莱,认真地回答:“【洞见】告诉我,要透过表面直面本质。所以,我永远不会恨你。” 我爱你,爱是唯一的本质。 於是所有的恨与怒,都是假象。 第20章 十三军,永远属於你 杜莱端详著眼前的男人。 五年不见,他似乎成长了很多。 她感到欣慰,抬手,越昂之熟练地靠近,任她揉搓著他的头髮,听她含著淡淡笑意的嗓音响起:“你做得很好,其实从一开始,我就一直把你当作继承人培养。” “不管怎样,我很抱歉,当年伤害了你。”杜莱心情有些复杂:“我想你已经明白了,那时候,那些情绪並不是朝向你的。” 只是刚好在她极度愤怒、精神閾值接近崩溃的时候,越昂之到来了。 那些无法宣泄的情感,被牵连出来,因此误伤了他。 但那时的温尔莱並不打算解释,因为彼时,即使理智摇摇欲坠,她也暗自做好了某个决定。 越昂之被伤害,某种意义上的確是她有意为之。 但,杜莱解释道:“在我心里,你一直都是最优秀的继承人,十三军听你指挥,我很放心。” 越昂之低著头,鸦羽似的长睫遮住他眼底翻涌的情绪。 这么多年了,她依然认为,当年自己的那句询问,是在向她確认接班人的地位。 某些方面,她还是那么迟钝。 越昂之有些遗憾,又有些庆幸——这也意味著还没有人捷足先登。 他还有机会。 “温尔莱,”越昂之仰头,琉璃般通透的双眸流转著华光:“十三军,永远属於你。” 杜莱挑眉,加大力道按了下越昂之的头,提醒:“叫老师。” 她的力道不重,手劲软绵绵,越昂之还是配合她点了下头,乖觉地改口,嗓音又轻又缓:“……老师。” 像一截咏嘆调,绵长、深远。 他的翡翠眸微微弯出弧度,凝视温尔莱的目光充满眷恋与信任,似乎这五年的离別从未发生。 坐在形似自己从前私人星船的休息室內,眼前又是那个无比熟悉的越昂之,杜莱久违地感到一丝恍惚。 似乎下一秒,光脑上就会传来嘀嘀嘀响个不停的军事消息,她会立刻披上作战服赶往操控室,中途还不忘抽空给越昂之下达任务。 察觉到杜莱的分心,越昂之的脑袋朝著她手心的方向轻蹭了下。 像极了找回主人的流浪猫。 杜莱垂下眼去瞧,有些忍俊不禁:“真是个……”猫崽子。 “昂之,袭击者的身份找——” 伏恩一边推开门,一边查询光脑资料,一抬头就看到沙发边的两人。 嘴里的话顿时卡在喉咙里。 他呆若木鸡地站在门口,看著黑髮少女坐在沙发上,左手自然的放在沙发扶手边沿,右手则搭在自家上將的头髮上,少女微微歪著头,垂下眼打量著,而自家上將几乎以一种仰望的姿態半跪在她面前,神情乖顺。 “……”伏恩怀疑自己还没睡醒,不然怎么会看到这么恐怖的一幕。 他“呵呵”尬笑两声,一边后退一边道:“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走错地方了。” 话音未落,伏恩“嘭”地砸上门,靠在门上捂著狂跳的心臟,重重吐息,自言自语著:“太可怕了,我怎么会做这种梦。” 说著,伏恩便往手臂上狠狠掐了下,直掐得自己嗷嗷直叫,两眼飆泪。 “我靠!不是梦!是真的!” 门內的两人都清晰地听到了这声惨叫。 杜莱佯咳两声,调侃:“你的形象崩坏了。” 越昂之坐到她旁边,摇头,嘴角又弯起:“没关係。” 杜莱想起伏恩说的话,起身,“你还有正事要谈,我先走了。” 越昂之迅速起身,语气急促地挽留:“这些事不急,我先带你去吃饭吧。” 杜莱摇头拒绝:“不用,中午还有约。” 她之前答应了室友们的午饭,这会儿刚好去匯合, 越昂之还想说什么,杜莱拍拍他肩膀,安抚:“我们以后还能一起吃饭。” 越昂之方停住,重重点头。 只是,他喊住杜莱,忽然笑:“你还记得吗?礼堂里还剩下的两个问题。” 杜莱正翻阅光脑上的消息,头也不抬的回答:“当然。” 越昂之望著她的侧脸,承诺:“你可以使用它,无论什么问题,我都会诚实回答。” “好。” —— 杜莱赶到食堂,宿舍三人已经坐在餐桌边了,伏韵遥遥朝她招手:“这儿!” 等杜莱走过去,辛毓指著旁边空位前的餐盘,道:“都给你点好啦。” 杜莱頷首,坐到旁边,听伏韵继续刚开启的话题:“听说马上要举办为期一周的新生训练赛了,地点在凯南的边域。” 辛毓一边刷著光脑一边附和:“新生训练赛?” 伏韵:“是啊,排名靠前的话大概能赚不少学分。” 而学分的多少最直观地反映学生实力的强弱。 为此,每个军校生都会努力爭取,没人想在实力排名里垫底。 辛毓问道:“训练赛的模式是怎样的?个人赛还是小组赛?” 容令白:“都有。前三天小组赛,后两天个人淘汰赛。” “咱们应该是以宿舍为单位参加小组赛,”伏韵斗志昂扬地说道:“大家一起努力,爭取拿小组第一,冲总积分排名……” “我靠——!” 还没等她说完,刷著手机的辛毓忽然双目瞪大,拿著勺子的手僵在半空,僵硬地抬起头,睁大眼瞧著杜莱,又飞速低头去看光脑屏幕。 如此反覆多次后,辛毓露出一言难尽的诡异表情。 伏韵好奇地凑过去:“怎么了怎么了??” 辛毓没回话,似乎在酝酿,半天才艰难地问出口:“阿莱……你和越上將……” 伏韵更加好奇:“阿莱和越上將怎么了?” 辛毓手上操作著,將一篇已经顶在论坛首页大爆的帖子发进宿舍群,伏韵连忙点开,连一向不关心八卦新闻的容令白也点进去查看。 这一看,伏韵也忍不住瞠目结舌,好半天才说不出话。 这个帖子没有任何文字描述,仅仅只有一张照片——一张足以让人浮想联翩的高清双人照。 照片背景是校园里一排排苍绿的香樟树和澄澈蔚蓝的天空。 树前蜿蜒的过道上,穿著白军装脸上略带病气的黑髮少女昂著头,眼眸在阳光下流转著淡淡华光,眼底似乎含著缕无奈与包容的浅淡笑意,漫不经心地一抬手,懒散地摸了下身前男人的头髮。 而男人分明比少女高出一个头,却乖顺地低下去,方便少女更轻易地抚摸。他长睫下的绿瞳微微眯起,唇边挑起一抹笑弧,慵懒而舒適,似乎极其享受。 这张照片给人的衝击力实在太大,辛毓和伏韵齐齐抬头,看著杜莱好半天没说出一个字。 辛毓仿佛仍在梦中,自言自语的喃喃:“这真的是越上將?” 不会吧? 杜莱没有遮掩:“是他。” 伏韵一脸不敢置信:“难道我的尔之cp是假的?” 杜莱有些迷惑:“尔之cp?” 容令白也盯著照片看了良久,抬头直接询问:“阿莱,你和越上將是什么关係。” 杜莱不假思索,肯定地说:“亲近的朋友。” 伏韵八卦问道:“所以你们是早就相识了嘛?相识多久了?” 杜莱含糊解释:“有几年了。” 辛毓和伏韵看了看照片上越昂之的表情,相互对望一眼,从彼此意味深长的目光中確认某个信息,但两人没有再追问。 容令白点点头,似是相信了,原本冷淡的神色缓和下来,不再说话。 伏韵翻著论坛帖子,这照片爆火的速度堪比炸弹,播散在论坛每个角落,论坛主页的討论早已被占满,各种揣测都有。 事关十三军副团长,这会儿还没在星网上炸开估计都是学校有意限制论坛信息流出的结果。 第21章 薄荷味营养液 杜莱並不怎么在意论坛上的言论,她现在更在意该如何应对即將到来的新生训练赛。 又一次完成每日的训练量,安莉在操作台前,盯著杜莱的数据:“最近耐力比之前好了不少。” 杜莱原地缓了半天才喘匀气,慢吞吞开口:“这就是今天加训的理由?” 安莉:“马上就要进行新生训练赛,以你的体质能不能活著回来还是个问题。” 杜莱无奈:“短期內也不可能达到標准,不如申请免训?” 安莉冷冷一挑唇角,讽笑著转身离开:“想法很好,下次不许再想了。” 安莉前脚刚走,后脚就有个身影从侧门进来。 “老师,辛苦啦。”男人露出和煦笑容,递来一支高级营养液,透过透明管身能看到里面流动的蓝色液体,他解释:“特製的,薄荷口味,补一下体力。” 杜莱接过喝完,登时感觉浑身轻盈,疲惫和酸软感一扫而空,唇齿间也是薄荷的清新味道,忍不住舒展了眉眼。 越昂之盯著她,安静地打量著,愉悦地弯唇,靠近杜莱低语:“老师,如果您不想参加新生训练赛,我可以……” “姐!” 一道洪亮又略带几分仓促的男声远远传来,打断了越昂之后面的话。 下一秒,杜云阳便走到了两人眼前,他看了眼举止超乎正常社交距离的越昂之,站到杜莱旁边,字音很重:“姐,我陪你去吃饭。” 沈石紧跟在后面,瞄了眼身高腿长的越昂之:“越、越上將好!云阳担心莱姐训练辛苦,心急就赶紧过来了。” 越昂之看著杜云阳一副护犊子的模样,忽略心底那几分微妙的不爽,直视杜莱:“老……” 他停顿一下,转而笑开,在沈石惊悚的目光下扬起大大的笑容,嗓音是掩不住的欢悦,喊道:“阿莱。” 喊得杜莱眉心一跳,越昂之无辜地眨眼,说道:“不如我们一起去吃饭吧。” 似乎担心杜莱拒绝,他紧跟著说:“上一次,你说以后有空一起吃饭,正好我今天也没事。” 这话刚说完,又有一个人走了进来,伏恩脚步匆匆,还没看清场上的情况,就急忙开口:“上將,总部传来紧急命令,要你连夜赶回主星。” 越昂之的笑容些许凝固。 “既然越上將事务繁忙,今天我和姐姐就先不招待您了。”杜云阳冷不丁开口,引得几人纷纷看向他,他面色镇定,又往杜莱身边靠了靠:“越上將,我们下次再请您吃饭。” “我们”这个词,杜云阳咬得格外重。 沈石已经快藏不住眼里的惊嘆了。 伏恩不禁瑟缩一下,隱约感觉自己坏了上將的好事。 现场唯有杜莱一派淡定,拍板:“昂之,先回去吧。主星不会隨便召你返回。” “……好。”越昂之最终还是不情不愿地应下。 他听懂了杜莱的意思,且曾经的温尔莱也是一个事事以联邦事务为先的人。 因此,即使再不情愿,他也不会忤逆杜莱的意志。 越昂之又掏出一枚空间纽,递给杜莱:“这里面是特製的薄荷味营养液,一个月的量,你先拿著。” “好。”杜莱接过来,又想到刚刚被打断的话题,补充:“训练赛的事情不用插手。” 越昂之点点头,並不强求,对於杜莱的实力,他还是有把握的。 於是三人目送著越昂之和伏恩离开。 杜云阳站在旁边紧抿著唇,心事重重,好半晌开口问:“姐,为什么越上將也知道你喜欢薄荷口味。” 杜云阳一直都知道,杜莱是一个神秘矛盾的人。 杜莱不会轻易和他人透露任何喜好,相反,她內敛、寡言,淡如水,似乎没有什么特別在意和喜欢的东西。 即使在杜家时,她整日窝在书房看杂书、写写画画,大家也不会觉得她是出於喜欢爱好,那更像一种打发无聊日子的消遣,她在消磨时光,也在消磨生命。 正常人十几、二十多岁时正值生命的朝阳期,生机勃发,少年意气;而杜莱更趋近於生命的落幕状態,平淡无聊,不经意间流露一丝无谓的死气。 这样的人,这样的精神气,杜家人都以为是基因病的缘故,对杜莱向来是任她所为的放任状態。 作为一个早已被外人打上“残疾”、“无用”標籤的基因病患者,家族核心议会时,她不开口,没有人会在意她的想法,家族一切安排,她只需听从即可,没有人会问她是否愿意,她的確处於边缘地带。 这並非源於家族亲情的冷漠,而是由维持一个家族繁荣昌盛所行决策的客观需求决定。 但杜云阳深知,矛盾之处也正在此。 一个大家庭里,没有哪个已被认定是废物的人,可以参与核心会议。 即使是他,也是在获得凯南军校录取通知书后才被允许参与。 而杜莱,从很早之前,早到杜云阳对这个世界还没有形成完全认知之时就能出入每一场会议。 核心会议固定十八个成员座位,哪怕杜莱仅仅是坐在最末尾的位置,哪怕她经常惫懒地撑著头,似乎下一秒就要睡去,也没有人主动提出,换一个人参加。 所以杜云阳参会,是站在后排旁听学习。 杜云阳知道,自己的堂姐也许比他了解的还要神秘厉害,而现实正在进一步验证他的想法,尤其是从进入凯南军校开始,一切都在发生剧烈变化。 突然被发掘的s级精神力、新生榜破纪录的数据、和大名鼎鼎的十三军副团长是旧识……所有一切都在告诉他,他的堂姐有著神秘的过去和耀眼的未来。 而他,甚至连营养液可以特製成薄荷味,让她不用勉强自己喝討厌的东西这种事情都不知道。 杜云阳想,他只能咬著牙,一刻不停地努力著,才有机会维持那个承诺——“有我在,我会一直保护你。” 於是杜莱一撇头,便看见自家小弟满脸复杂的表情转来换去,最终变成一脸坚定,抬头保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2章 你当老大,我给你做辅助 很快就到了新生的训练赛。 大一的新生们齐齐搭乘大型星船前往凯南星球的东南方边域,那里有一整片广阔的丛林生物带。其中的大型异生动植物早在许多年前就被军队彻底清理乾净,剩下的小型异生物则被留下来繁衍、生存,並渐渐成为凯南军校每年新生入学练手的对象。 然而,小型异生物並不代表它们的攻击力小、伤害值低。 “每一年新生当中,都会出现几例新生轻敌失误,被异生物攻击受伤的案例;严重的,还有新生曾伤害到精神海,沦为终生残疾。” “——所以,不要忽视你们身边任何一个可能潜藏危险的细节;保持理智与谨慎,切莫大意轻敌。” “最后,提醒大家,本次新生训练赛所获积分会按一定比例折算为学分,而学分多少不仅关乎你们能否晋升二年级,更会直接参与校级排名。” 在介绍完本次训练赛的基本规则后,安莉教官如是叮嘱道,锐利的眼神扫过在场的每一位军校生。直让每个人心头一凛,忍不住挺直了腰板,目光炯炯。 安莉看得很满意。 无论如何,在凯南军校,学分是最直观地去衡量一个人实力强弱的標准。 毫无疑问,拿命去挣学分是每一个军校生该有的最基本的认知。 除了…… 安莉的目光落在后方一个不起眼的黑色脑袋上,对方正低头盯著地面,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在一眾身高马大、体格挺拔强壮的军校生中,对方的气质显得如此格格不入,犹如误入狼群的羚羊,弱小无力。 她的目光微不可察地一顿,又若无其事地移开。 杜莱正在神游。 大概前世在凯南星球的经歷比较丰富,故地重游,总能勾起她许多从前的记忆;而那些记忆自她重生以来其实便很少回想了。 比如新生训练赛。 很多年前,温尔莱刚来凯南军校就读时,就是在新生训练赛上结识了第一位朋友。 那会儿,温尔莱还没有在学校展露恐怖的战斗力,因为她奇葩的体质,刚来军校时她是隱隱被同学们排斥著的,没有人会主动向她表示友好,相反,背地稀碎的议论没有停止过。 大部分人在选队友的时候都谨慎地绕过了她。 彼时,温尔莱並不在意这点微妙的冷暴力氛围,她虽然以前在济养院长大,没有受过正规的校內教育,但早已无师自通军校里的潜规则——实力至上。 现在不將她放在眼里,没关係,只要在赛场上找出最强的新生,把他揍一顿就解决了。 她似乎天然適应这里的生存法则,漫不经心地想著,温尔莱便退出组队人群,站在树荫下观察生態环境。 但忽然,乱鬨鬨的人群喧闹声停止了。 无数人的目光聚焦到温尔莱的身上,她正背对所有人,天生的敏锐力令她迅速回头。 原来,那位正被眾人围绕著热情邀请组队的大一首席热门预备役,凯南这届大一新生中的风云人物正拨开人群,直直朝她走来,並在她面前一米处站立,定定地看著她。 三秒后,对方语出惊人,篤定道:“你想揍我?” 人群霎时譁然一片。 温尔莱这才正眼看向这位首席预备生,对方有一双蓝色眼眸,如大海般澄澈无垠。这让温尔莱想起了济养院里她曾投餵过的一只布偶猫,也是湛蓝色瞳仁,餵食的时候会轻轻舔舐她的手心,湿漉漉的柔软。 此刻,这双澄澈蓝眸正专注地盯著她,却並不如布偶猫那么无害。 温尔莱在心底暗暗想:虽然长得的確很好看,但赛场上可是不认脸的。 於是她索性坦荡承认:“如果你是这些人中实力最强的那个的话。” ——那我就真的要揍你了。 后面半句话,对方在心里自动帮她补齐。 “这样的吗……”对方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忽然话锋一转,道:“我们组队吧。” “理由?” “不想被揍,成为你的队友应该就不用挨打了。”他似乎洞悉她的意图。 温尔莱倒是无异议,事实的確如此。 “两个人组队,也要分清楚各自职责。” “你当老大,我给你做辅助。” “可以。” “那你不能揍我了。” “好。” “对了,我叫原成玉。你呢?” “温尔莱。” “好名字。” “……” 两个人一来一回,几轮过后便拍板决定下一切,完全没管后面一大批新生听完两人对话简直要疯了。 为什么原少主会主动去和这个奇葩新生组队呀! 为什么他们好像都默认新生比少主强能揍得了他! 为什么两人组队少主还是打辅助的那个呀! 喂!这合理吗! 然而沟通愉快的两个人並不会去管新生们的死活,並在训练赛上合作得天衣无缝,连揍了好几个气焰囂张的新生,顺利拿下团队的第一和个人赛的一二名。 温尔莱自此取代原成玉,成为新一届热门人物,频繁地收到新老生们的pk邀请,烦不胜烦,直到打败了融忱才消停。 而原成玉,从此以后陪在她身边,从大一到大四,从凯南军校到联邦中央,又从军部到边塞,寒来暑往多少年,坚持给她当智脑型辅助,做她的心腹下属,共同决策大大小小上万件事宜。 直到…… 想到这里,杜莱忍不住嘆口气。 直到她和原成玉决裂,亲手签发他的卸任令,逼他离开十三军,离开军部。 杜莱依然记得,原成玉曾经一腔意气的对她说:“阿莱,是你亲手创建的十三军,你我共同培养下去,十三军一定会成为全星际最强的军队,为你所向披靡,势不可挡。” 他满怀著憧憬,那双湛蓝眸弯出难得的温柔弧度:“届时,你我的名字就会在一起,被歷史铭记。” 后来,十三军的確成为了令星际海盗闻风丧胆的最强军队。 她也同他决裂,亲手將这位多年的挚友与心腹踢出军队,彻底割席。 原成玉在十三军、在军部多年付出的心血与经营,全部毁於一旦;与之俱焚的是他对未来的憧憬期待和对挚友的全部情感信任。 这样沉痛的背叛,怎能不让人恨呢? 开学典礼上,杜莱曾揣测过十三军的现任团长可能是原成玉,毕竟除了她,原成玉是最有资格担任这个职位的人,他的实力也完全可以胜任。 但不是他,也许他已经恨到连和她相关的东西也要捨弃。 但这另一方面也说明,她曾经做下的准备都用上了。 她的预期和决定是对的。 第23章 如风乍起,吹皱一池春水 眼见著这一批新生陆续进入赛场,身影渐渐消失。 埃舍尔抱臂旁观,见安莉的目光还停留在入口,似有些出神。 到底是多年的老搭档了,看一眼便知道对方在想什么,调侃笑道:“还在担心那小傢伙呢。” 安莉收回目光,否认:“怎么会。” 埃舍尔:“人家的精神力可厉害著呢,虽说体质弱了点,这种初级训练赛没意外警醒点,还是能安全通过的。” 说到这里,埃舍尔想起前几次模擬场上的动静,意味深长:“我想你也听说了,杜莱的精神力被脑机模擬场判定为高危精神物……纵观凯南的军校史上,都是极其罕见的事情。” “上一次有这种动静的,还是多年前的元帅。” 安莉回头,眸光凝住,“你怀疑杜莱的精神力不止s级?” “岂止,”埃舍尔摸著下巴揣测,不太確定的口气:“我估摸著,往高了说有可能是3s级別的。” 精神力等级决定了天赋的上限。 安莉:“……你这推测可真够大胆的。” 放眼整个星际,3s级別的大佬数量也屈指可数。无一例外都是位高权重的联邦、帝国栋樑。 埃舍尔也觉得听起来有些荒谬,这年头,3s又不是大白菜,怎么可能隨隨便便就捡到。 他笑了笑,掀过这个话题,同安莉一起去操控室。 —— 另一边,杜莱跟著新生们进入赛场。 按照规矩,团体赛她们需要在场內连待三天,期间猎杀异生物,根据其危险指数和猎杀数量折算为具体学分,並且要在最后一天倒计时结束前抵达终点。 赛场上並没有高危异生物,但对於这一群没有什么战斗经验的新兵蛋子,隱藏的危险与挑战无处不在。 这次组队很顺利,杜莱同宿舍三人走在一起,杜云阳和沈石也跟了过来。 显然,几个人当中容令白的战斗经验和实力是最强劲的,斩杀异生野兽时的判断力和动作都远比其他人要乾脆果断。 “唰——!” 又一只青熊兽三两下被割破咽喉,轰隆倒地。 伏韵在后面感嘆:“不愧是热门的首席预备役,这战斗能力果然远超凡人。” 刚进赛场时就有不少人前来邀请容令白组队,毕竟是还未进军校就在星网上引起热烈討论的新星双s容,其实力毋庸置疑。 只是这些邀请都被容令白拒绝了,面对陌生人她一向干练少言,冷淡地拒绝后带著几个人向深林探去。 容令白的实力强大,其他几个人的能力也並不弱,在感嘆几声后,就连伏韵也开始了不停歇地猎杀动作。 遇到攻击性强的异兽,几个人还会相互打配合共同击杀,起初还有些不熟练的磕磕绊绊,几次之后,几个人的默契值直线上升,狩猎的速度越来越快。 只有杜莱懒散地跟在身后,没有出过力。 伏韵还担心她太无聊,把偷偷带进来的小游戏机给她玩。 赛场是严禁带光脑等信息设备的,但这种无法接受信號的老式游戏机並不违规。 杜莱以前没玩过,简单捣鼓一下,很快上了手,便也津津有味的玩了起来。 她坐在树下玩著,杜云阳走过来,问她累不累,要不要含一颗薄荷糖。 杜莱说不累,还有精力,暂时不吃。 一会儿辛毓过来瞧两眼,夸道:“阿莱,你好聪明,上手真快,玩得真好!” 又一会儿,容令白过来给她递水:“先歇会儿,喝口水。” 透过高空的监视器,埃舍尔在信號厅盯著监视大屏幕,眼角抽了下,他手一动,放大游戏机的细节,才看到一直在屏幕上划来划去的杜莱原是在玩贪吃蛇。 埃舍尔:“……” 有什么不太对劲。 安莉也沉默些许,埃舍尔:“看来,你不用担心她的安危了。” 安莉挑起嘴角,似乎不太满意:“团体赛有队友保护,两天的个人赛怎么办。” “现在不抓紧时间积攒经验提升实力,后面就该被虐了。” 埃舍尔闭上了嘴,盯著屏幕上的少女,第一次,他仔细地打量著她的长相。 毫无疑问,少女拥有一张惊艷漂亮的脸蛋。 她兀自坐在那里,如绸缎般的黑髮温顺地披著,白瓷似的脸因体质虚弱显出几分病气的苍白。其五官立体生动,最引人注目的便是那双墨黑的眼眸,认真地看向他人时,仿佛一个有引力的黑洞,遽取心神。 而一旦她脸上扬起浅浅的笑,那双眸便泛起轻轻的涟漪,如风乍起,吹皱一池春水,再难平。 埃舍尔想起几天前论坛上的討论,关于越昂之和杜莱关係的揣测贴早已被封锁刪除,但他还是看到了照片。 一些潜藏在他心底的疑惑隱约浮现。 ——为什么这样无害小白花气质的一个人,笑起来的某个瞬间,具有那么强的侵略性呢? 她摸著越昂之脑袋时,笑容是如此懒散、如此漫不经心,却仿佛世间一切尽在其掌握。 一个人的气质,真的能这么矛盾吗? 还有…… 埃舍尔看一眼旁边安莉,对方虽然面露不满,却並没有像从前训练赛那样直接扩音出声警告。 ——为什么这个人,有如此大的魅力? 无论是围在她旁边的那些新生朋友们,还是越昂之、安莉,好像都被她吸引著,做出违背他们常態的行为。 这边埃舍尔百思不得其解,那边杜莱团队轻鬆地捕杀异生物,收穫满满,一路畅通无阻。 前两天顺利地向终点前行,几个人的战斗能力都有了一定提升;到了第三天,几人便明显地感觉碰到的异生物要比之前难对付了。 容令白展开了地图研究,指向其中一条路,“我们从这条路走,穿过这条河流就可以抵达终点。” 他们前两天以击杀异兽为主,已经赚了不少积分,今天还是以赶路为重。 大家都同意她的安排,便收拾了东西朝目的地出发。 还没走几步,便忽然听到远处一声震耳欲聋的尖啸划破长空。 几个人齐齐抬头远眺,有些迷惑又察觉出不对劲。 “刚刚那个尖啸声……怎么感觉怪怪的。” 杜莱从游戏中抬起头,望著远处高高的天空,微眯了下眼。 那双一向含著倦怠的眼睛此刻眼底浮现淡淡的锐利的光,一闪而逝。 第24章 不要动绿茧 容令白抬头看那处方向,又比对地图,皱眉:“声音传来的方向,刚好是我们要经过的那条路。” 辛毓说:“听这声音,估计是头难搞的异兽,还是避开吧。” 沈石也附和:“我们现在积分攒得够多了,赶路为紧,没必要把时间浪费在击杀异兽身上,找找其他的路吧。” 容令白思索两秒,正欲点头,后方便传来熟悉的声音,“原路前进。” 几人回头,只见杜莱不知何时已经结束了游戏,右手拿著游戏机,机体的左下角轻抵在左手手心,整个人隨意地歪靠著树干,似是有气无力:“原路最近,拿下这头异兽还能多赚点学分。” 语气清清淡淡的,却是不容置喙的口吻。 是即使声音再温和平淡也掩不住的强势態度。 沈石张张嘴,想说什么,瞥向其他人,却见大家都沉默著,他便也识趣地闭上嘴。 倒是杜云阳这个跟在杜莱身旁多年的堂弟似乎习以为常,率先点头:“好。” 容令白跟著收了地图,领著几人按原路向前,提醒道:“大家隨时保持警惕,做好战斗准备。” 丛林树木生得高大奇僻,枝干如水蛇般纵横蜿蜒,一直蔓延到幽深处。 杜云阳和容令白在前方开路,几乎再没有遇到什么异生物,直到约莫抵达尖啸声源地。 隱隱地,便有打斗的声音传来,几个人迅速穿过一整片茂盛的灌木丛,转过来,眼前的场景直让人头皮发麻。 那是一块相当空旷的场地,正中央是一棵粗壮高大的榕树,枝叶繁茂,直窜云霄,向下遮蔽出大片的阴影。 阴影里,几个军校生下半身陷进地底,身体还在拼命挣扎,密密麻麻的细小枝条从榕树枝干上蔓延下来,缠上几人的身体,绕著脑袋一圈圈的缠绕,包裹成一个个绿色的蚕茧。 军校生们拼命挣扎、撕扯著,却被其他的枝条敷住双手。 “救命——!”惊恐的呼叫声被吞没,戛然而止。 脑袋上的枝条则游动著缓慢收缩,鲜红的血液便从缝隙间淅淅沥沥地流出,伴著“嘎吱嘎吱”的头骨破裂声。 稍远处,还有几个没有陷入泥土的军校生正在和这些枝条搏斗,但显然早已体力不支,只是在竭力苦撑。 见此,容令白几人赶紧衝上前支援,搏斗的军校生回头声嘶力竭地喊道:“不要靠近阴影!” 他话音才落,便见地面阴影里有什么东西蠕动著,顶得地面高低不平地起伏。 伏韵原本要踏近的脚才收回,一只黑色阴影便突地窜出来,直扑向她。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藏书多,?0???????.??????任你读 全手打无错站 “小心——!” 下一秒,杜云阳赶来,拉住伏韵胳膊往旁边一扯,紧接著容令白上前,双手横刀挡住阴影的重击。 那阴影与刀刃相撞,竟发出清脆的噹啷声。阴影动作停顿,滯在原地,等眾人细看,才发现竟是地底的根茎冒出了头,那根须粗壮异常,混著残渣泥土,黑乎乎的一团直戳戳地挺立。 而更关键的是,容令白竟被这一击击得后退数步。 眾人神色愈发凝重。 所有人都意识到,这棵异生植物的攻击力显然不是他们能解决的,必须儘早通知教官们。然而那些被敷住的军校生们没有太多时间等待救援。 那一颗颗绿色蚕茧脑袋下的生命是否存活尚未可知,他们必须竭尽全力先救下人。 地底轰隆隆巨响,“唰唰”几声,不待眾人反应,数十条根茎窜了出来,气势汹汹地攻击而来。 容令白杜云阳几人正面迎战,纷纷拿起武器抵抗,一时战况胶著,廝杀不断。 杜莱则站在后方,一边发射紧急救援的红色备用信號弹,一边眯眼打量这棵参天大树,从树冠到树身、自上而下逐一审视,直到目光定格在树根处。 “嘭——!” 忽地,辛毓不敌,被一只根茎击飞出去,重重地砸在地面。她面色惨白,唇角渗出血,还不待缓神,几根根茎如利剑径直攻击而来,其他人俱被纠缠住,一时竟没有人能及时救援。 “辛毓、小心——!” 几个人纷纷提醒,面色焦急。 杜莱侧过头,眉心轻微皱了下,继而微闔上眼。 一股无形的气场自她身边微微盪开,如清风拂面般轻柔,不动声色,却又似雷霆万钧般朝那大树树根处沉沉压迫而去。 “咔嚓。” 一声极细小的声音响起,在一眾喧闹声中微不可察,似有什么东西被击碎。 生死剎那,辛毓只觉得迎面而来的根茎们仿佛被按住了暂停按钮,在空中僵硬地停顿一瞬。 那停顿太短,短到辛毓以为是自己精神恍惚。 下一秒,从高空中忽地降下数道光雨,凌厉地打在根茎上,停滯的根茎被击中砸向地面,那光雨便如一根根钉子將它们钉死在地上。 伏韵偏头,不知何时,容令白已经摆脱了根茎纠缠,她的头顶上方浮现出一个乳白色漩涡,光雨便是从漩涡中產生,及时救下辛毓。 眼下,漩涡还在翻涌,更多的光雨產生,朝根茎四面八方地射出。 “砰砰砰——” 不一会儿,现场的根茎便被七七八八地击落,萎靡在地上无法动弹。 顷刻间,局势天翻地覆,眾人脱离危险。 大家盯著容令白,俱是瞠目结舌。 同为军校生,他们太知道那个乳白色漩涡是怎样產生的了。 这是——精神力异能。 看容令白这情况,还是攻击性异能,在一眾异能中属於最强悍的那一档。 他们还没正式训练开发脑域精神力,容令白便能在危机之中觉醒异能,足可见她的天赋。 但现在没时间感嘆和欣喜,脱离了危险,他们第一时间便要去解救那些被困住的军校生。 “別动。” 忽然,杜莱的声音从后方传来,眾人看去,就见她背靠著树干,微仰著头,极不舒服似的,她的眉尖微蹙著,双眸半闔,额前的碎发被细汗濡湿。 似乎虚弱脱力到几近要晕厥。 杜云阳脸色大变,“姐!” 他急奔到杜莱身前扶住她。 杜莱费劲地摆摆手表示没事,重复提醒道:“不要动绿茧。” 第25章 精神力异能:冰冻时间 杜莱已经全身脱力,蹙起的眉头和汗湿的前额昭示著她的难受。 重生以来她几乎没使用过精神力,这次不加铺垫的强硬调动,对身体简直是一种超负荷。 但眼前事更重要,顾不了其他,杜莱被杜云阳搀扶著,抬手指向树根处,道:“绕过绿茧,用武器攻击树根。” “好。”容令白应声,几个人提著武器向前。 整个异生树都没了动静,根茎砸在地上一动不动,缠绕著那几个军校生的绿枝条也停止了收缩,只是他们大半个身体都已被枝条包裹,乍看去宛如一个个绿色傀儡。 一阵噼里啪啦的攻击过后,树根处的外皮脱落,显露出內里的模样。 定睛看去,攻击的几人都愣在了当场。 粗壮的树根底部砸开,露出的並非实木,而是一个似被全部挖空的圆柱空心,最底下放置著一方小盒子,从盒身延伸四周伸出无数条绿色光须,泛著盈盈淡光,密密麻麻地扎进整个树身。 容令白用光雨攻击那光须,那细细的光须便“滋滋”两声,如同短路一般。 ——显然,这不是一棵真正的树。 树皮只是它的外壳偽装,里层,全部都是高科技材质。 杜云阳砍断地面的根茎,果然,露出的是一截细密的光须截断面。 这诡异的一幕让军校生们都有些怪异,他们异生动植物都见过不少,唯独没见过这种偽装成异植物的科技物。 “这是什么鬼?”伏韵惊叫著。 杜莱缓了缓,气力恢復几分,走近摸上树干,手指游走一会儿,定住,在树干不明显的凸起处,摸到了一个十分隱秘的符號。 “你们看。” 杜莱提醒大家,眾人凑近,沈石瞄了又瞄,只觉得这符號格外眼熟,忽然,他双眼睁大:“这不是未来广场上搞恐怖袭击的那些人放的双螺旋標誌吗!” “是。”杜莱点头。 “未来广场恐怖袭击?”容令白抓住关键词,又细致地观察符號,终於確定:“这是异教团的標誌。” “异教团?”辛毓不解。 沈石道:“就是这几年兴起的一个反精神力教团。传统的三螺旋代表精神力、意识和身体。这个教团的人认为,人类过度依赖精神力,以精神力高低定义人类强弱,最终只会走向灭亡。他们反对使用精神力,宣扬意识、智慧,创造高科技武器增强身体的能量,崇拜神明的力量。所以他们的標誌是双螺旋。” 伏韵喃喃:“神明?世界上真的有神明存在吗?” “谁知道。”沈石耸肩:“反正信仰这个教团的教徒都挺偏激狂热的,之前就製造了好几起恐怖袭击,比如潜伏杀害帝国皇室成员、劫持星际航客製造社会恐慌,上次竟然还敢袭击元帅圣像,简直胆大包天不知所谓,真当星际第一军队的名声是吃素的?听说前段时间越上將带领十三军报復都快杀到对方老巢里了……” 沈石还在做著科普,杜莱端详著树干里面的盒子,又顺著枝条將目光落到被敷住的几个军校生的脑袋上。 如果这个教团是反精神力,那么这几个军校生…… “现在该怎么办?”容令白看向杜莱,询问。 杜莱沉吟,拍板:“先联繫埃舍尔,让他们来解决。” 目前的情况,不是他们能处理的,稍微处理不好,这几个军校生很可能性命不保。 这话才说完,不远处天空便传来嗡嗡的轰鸣声,几个小型飞行器来到上空,埃舍尔和安莉还有其他几个训练教官跳下来,每个人的神情都格外凝重严肃。 埃舍尔脚步匆匆,赶到近前看到被砸开的树干內里,登时停住,敏锐地反问:“是谁最先发现这棵树不对劲的?” 显然,他早已见过类似情况。 眾人看向杜莱,埃舍尔紧跟著看过来,目光藏了几分惊异。 杜莱没看眾人,正站在绿茧旁沉思,开口:“要儘快將这几个学生带回学校,用医疗处的疗养脑机切入他们的精神海,看看情况。” 但是这中间有枝条牵连整棵树,虽然核心已经被她摧毁,但难保有剩余能量残留。 那就只能…… 杜莱回头,看向埃舍尔,询问:“埃薇尔的精神力异能是冰冻时间,你呢?” 下一秒,杜莱就见埃舍尔望向自己的目光分外惊讶警惕。 杜莱不想暴露过多信息引起事端,如果不是她目前的状態已经不適合使用精神力,就由自己来操作了。 “你怎么会……”埃舍尔欲言又止。 杜莱面不改色,打断他:“先救人要紧。” 埃舍尔被她提醒,截住话口,明白她的意思:“我们的异能一脉相承,你是想用异能暂时封住绿茧上的时间,保持状態再斩断枝条带回学校吗。” 杜莱点头,绕过这几个绿茧,“十四个人,你的异能范围能控制这么多吗?” 她隱约记得很久之前,埃薇尔的异能最初只能封冻一些很小物体的时间状態,那时她就常常用她的异能去保鲜水果,十分方便。 埃薇尔的异能是后面无数次的实战中操练,才逐步提升扩大范围的。 杜莱不確定埃舍尔的实力如何。 埃舍尔又有些奇怪,既然她甚至连自己姐姐的异能本领都清楚,怎么会不知道这个异能的能力范畴,但他还是答:“可以。” 说完,埃舍尔便上前使用异能,封冻住十几个绿茧的时间状態,其他几个教官再上前,用精神力斩断从树上延伸的枝条,將直愣愣挺立的蚕茧们搬到飞行器上,便迅速赶回军校。 辛毓和伏韵在后方小声討论:“这里为什么会有异教团的树,是专门埋伏了要害我们这些新生吗?” 眾人噤声,都想到了这个可能性。 埃舍尔没走,留在现场主持大局,他站在原地不知道和谁通讯完后,转过身,快速宣布道:“以防类似情况再发生,临时通知,本次新生训练赛暂时取消。” 他的目光扫过在场几个人,大家都有不同程度的受伤,他安抚道:“你们几个休息一下,我安排人来接应,待会儿去临时据点做个全身检查治疗。” 说完,埃舍尔又看向杜莱,对方还在仰著头观察高高的树冠,露出的半边侧脸在阴影下更显苍白神秘。 埃舍尔的目光中多了些许审视,沉声开口:“杜莱,你单独跟我过来,我有话问你……” 他话音未落,便见对方猝不及防地两眼一闭,浑身发软晕了过去。 “姐!”杜云阳早就发现她的异常,一直护在她身边,这会儿更是及时扶住了杜莱。 埃舍尔飞奔过来,检查一番,鬆了口气,说道:“没事,杜莱只是体力消耗完,力竭晕倒了。” 听完,围过来的几个人表情都有些奇怪。 埃舍尔不解:“怎么?” “阿莱……刚才明明没有参与战斗。” 没有战斗,哪来的消耗体力? 容令白微顿住,看向被破坏的树干核心:“我们剖开这里的时候,核心是已经被破坏了的。” 经她提点,眾人才想起来,他们靠近攻击的时候,整棵树都没有反击的动静,显然总控核心已经被破坏了。 原本他们以为是容令白的光雨作用,这样细想才发现个中端倪。 辛毓也想起她被攻击时感受到的一瞬间停顿,原来,不是她的错觉。 “应该是阿莱动用了精神力攻击。” 因为身体体质跟不上,所以才会出现力竭晕倒的状態。 至於她是怎么用精神力攻击的,没有人清楚。 第26章 我是皇帝,上辈子灭了你全族 杜莱做了一个很久很沉的梦。 梦里一片黑暗,黑雾阵阵,朦朧地在四周翻滚,如海浪。杜莱站在中央,那雾气便如附骨之疽般侵蚀上来,直往骨肉里钻。 杜莱皱了眉:“滚。” 隱约的,雾气似乎停了一瞬,又开始蠢蠢欲动。 四下里,一道含混的声音隱隱绰绰响起:“温尔莱……杜莱……你是谁……” 那声音仿若从天际传来,造成无止尽的迴响浪潮。 杜莱面无表情:“与你何干。” 那声音又发出几声窃笑,从破风箱里漏风传出似的:“你是谁……你到底是谁……” 杜莱眉眼露出些许懒意,话语轻轻的,似乎没什么威慑力的倒数数:“3、2……” 那声音却霎时顿住,如被掐死脖颈的鹅鸭,吭哧犹豫半晌,却是带著缠绵的黑雾褪去得乾乾净净。 杜莱重回寧静的睡梦。 杜莱醒来时已到了第二天。 一睁开眼,便与埃舍尔的眸光正正相对。 她的眼神清粼粼如叮咚山泉,全无刚醒时的困顿朦朧,正俯身观察她的埃舍尔没想到她会突然睁开眼,嚇得仰头后跌几步,又若无其事咳嗽一声:“咳、你醒啦。” “嗯。”杜莱坐起身,抬抬胳膊,感觉体力恢復得不错,才漫不经心地说道:“想问什么。” 埃舍尔这会儿已经重拾起了教官的作態,直入主题:“你怎么会知道埃薇尔?” 或许是刚开口的节奏被打断,他原本打算摆出的质问审察的姿態也摆不出来了,勉强撑出几分气势。 杜莱暼他一眼:“只是想问这个?” 当然不。 在杜莱昏迷的这段时间,埃舍尔梳理了近段时间的事情,心底的谜团越积越大。 这个身弱的少女身上似乎充满了神秘,引人探究。 他尝试先去联繫越昂之,但对方回主星系后似乎在执行秘密任务,不仅是他,连伏恩都失联了。 杜莱反问道:“埃薇尔现在在哪?” 埃薇尔是她读凯南军校时期的室友,关係友好,军校毕业后,和选择去军部的温尔莱不同,埃薇尔选择走政治道路,凭藉著漂亮的履歷和出色的成就顺利通过联邦官员选举,进入政府工作。 温尔莱记得,在她被爆出是星际叛徒之前,埃薇尔一路晋升,仕途顺遂,即將竞爭联邦议会中的议员名额。 但显然,自己叛逃的丑闻一定会成为埃薇尔的竞爭对手攻訐她的关键把柄。 即使两人毕业后因为工作越来越忙鲜少联络,更没有任何政治上的牵扯。 只怕埃薇尔也被她牵连了。 埃舍尔道:“她在主星系,目前是议会成员和內阁辅政大臣之一。” 这些都是光脑上公开的讯息,埃舍尔也没有瞒她。 杜莱闻讯,多少有些欣慰,曾经天真热烈的女孩到底是实现了理想抱负。 埃舍尔回答完也停滯一瞬,忽然意识到,自己似乎很容易被杜莱的节奏影响,下意识听从她的话。 埃舍尔问道:“那么,关於埃薇尔、关於异教团的异生科技树、甚至……关于越昂之上將,杜莱,你能给我解惑吗?” 他毫不掩饰自己的好奇与疑惑,甚至那点微妙的八卦之心也丝毫不遮掩。 杜莱感觉刚恢復的精气神又现出几分疲惫,靠在床头,闭上眼睛养神:“问题太散了,具体表述。” 埃舍尔:“……”这景况十分幻视年末向上级做述职报告。 “你和埃薇尔的关係?” “从前有过交集。” 埃舍尔嘴角微抽,这个回答相当於无。 他不死心,换个话题刨根究底:“你是怎么发现那棵树不是异生植物,而是科技物的?” “最开始的时候,有一声奇怪的尖啸声。我从前……在光脑上看別人提过,这其实是一种高科技能力。一种异声波,操纵者从远处通过这个声波激活科技物的攻击状態,听在人耳里就像不知名生物的尖啸。” 杜莱说完,便没有听到埃舍尔的声音,她抬眼,便见埃舍尔盯著自己,神情渐渐严肃。 “你在撒谎。”他的声音几乎篤定:“我查过你的信息,你的光脑註册时间是开学前几天。我追溯了身份id使用记录,距离上一次停用,已经有八年之久。也就是说,这八年间你没有使用过光脑,而异教团,满打满算也是在五六年前出现的。” 被戳穿这点谎言,杜莱也表现得无甚所谓,倒是对埃舍尔调查自己信息的精细程度略感惊讶,看来他是真的对自己充满怀疑。 埃舍尔道:“杜莱,请认真、慎重回答我的问题;否则,我有理由对你的公民身份產生合理怀疑。” 可惜的是,杜莱没办法解释自己身上种种不合理之处;而埃舍尔,也无法查出杜莱身上异常的证据。 杜莱深知这点,也不欲让这位教官把时间无意义地浪费在自己身上,提点道:“你的怀疑其实很好解决。” “想想你的第三个问题。”杜莱竖起手指,“你所揣测的我和越昂之的关係。” “我想,一个和联邦最强军队副团长有关係牵扯的人,应该不会是联邦的叛徒、异教团的走狗吧。” 说到这里,她顿了顿,戏謔道:“除非你依然认为,十三军的军团长是星际叛徒。” “不可能。”埃舍尔脱口而出。 “问题解决了,”杜莱又靠回床头,闭目养神,神色恢復淡然:“请便。” 埃舍尔的话被堵在喉头,他几次开口,最终还是选择转身离开。 或许,直接去问越昂之才是更好的选择。 直到埃舍尔的身影消失不见,房间空荡荡无人时,杜莱才睁开眼,撇过头,灿烂的午后艷阳通过明净的窗台洒向房间地面,又將窗台上绿植盆栽的一团阴影折射在地。 杜莱眸光闪烁,懒洋洋的微闔眼:“出来。” 一室寂静。 “3、2……” 忽地,地上那一片阴影如碗中水般微漾,一团更浓稠的黑色蠕动著,逐渐脱离阴影,爬了起来,悬浮在半空。 那团黑色还在向外腾腾冒著黑气,声音低沉:“温尔莱……杜莱……你是谁……” 杜莱听它念咒,忽然面无表情地开口:“我是皇帝,上辈子灭了你全族。” 黑气哽住,好半晌:“嚶!” 第27章 现在的温尔莱……似乎丧失了斗志 “过来。”杜莱朝它招手,懒洋洋的腔调。 黑色团气在空中原地旋转半天,不动。 杜莱也不急,冷眼等著。 磨蹭半晌,这黑气还是心不甘情不愿似的靠近,落在杜莱手掌心。 杜莱托住它,感觉掌心圆滚滚的触感,像一颗蛋,问道:“这黑气是什么?” 黑色物体回答:“不知道……异种……” “这样,”杜莱沉吟:“难怪你混到现在连壳都脱不了。” 那黑气里面隱约发出悲愤地鸣叫。 杜莱隨手顛了下,似笑非笑:“有求於我还敢试图惹怒我?” “没有!”黑气道,又开始吞吞吐吐:“怕、怕……” “怕什么?” 杜莱转著手心的黑气,漫不经心地反问。 “怕你忘了自己。”黑气蛋老老实实的作答。 杜莱旋转的手心微顿,不咸不淡的口吻:“你倒是想得周到。” 黑气蛋霎时不说话,噤若寒蝉。 杜莱兀自看了半晌,心里有了底,伸出另一只手抚上黑团气,微微闔下眼调动精神力。 她的指尖渗出丝丝缕缕的精神丝线,缠绕上黑色团气,浓郁的黑气在丝线的裹挟下开始寸寸削弱,顏色渐渐变淡。 时间一点点流逝,约莫过了十五分钟,黑气彻底消失,这团物体露出真正的模样——一个椭圆形的乳白色蛋。 大量使用精神力,杜莱的脸色又苍白憔悴几分。 她收回手,托著这颗蛋冷眼审视。 然而这颗蛋却一改先前的恶意抗拒,忽然贴近杜莱的脸颊,亲昵地蹭了蹭。 杜莱讥笑:“倒是挺会顺杆子往上爬。” 蛋没脸没皮,又贴近几分。 “咔嚓。” 稍许,轻微的一声响,乳白色蛋壳出现裂缝,接著裂缝越来越大,蛋中生物挣扎著,一点点顶开脑门上的蛋壳,露出一双没有眼瞼的、巨大的复眼。 它的肢体用力攀爬,蹬掉蛋壳,爬到杜莱掌心,显露出全部身形。 这是一只体格很小的虫族。 复眼下的全身被三角形鳞片覆盖,它的嘴就掩藏在鳞片下缓慢翕动,门齿又尖又锐,如同钢刺,显露冷硬的质感。 除此,虫身並无特別之处,如同一只普通的甲壳虫,通体全黑,间或点缀灰色斑点,生著六只脚,前面两翅为翅鞘,后四只扑腾著,似乎刚出来还不太適应。 杜莱打量两眼,“你和你母虫,当真是不一样。” 前世,虫族的王虫生得体格异常,强大而畸形,十分有震慑力,而这一只幼虫,长相还太普通。 幼虫前翅抬起挥舞两下,努力大声爭辩:“幼生期、都这样……” 杜莱:“你叫什么?” 幼虫:“我没叫。” 杜莱:“。” “名字。” “阿弗诺克·塞恩维·斯里兰綦。” “名字太长,”杜莱说,不太在意的语气:“想继续跟著我,你就叫小七。” 幼虫支起前翅挥舞,无声抗议:“嚶!” 杜莱眼睛微眯,指尖点住它的头往下压。 幼虫的脑袋被压得一点一点的,才不甘愿地说:“好吧。” 它待在杜莱掌心,垂丧著头,没看到杜莱轻勾的唇角。 —— 因为突发事故,所有新生停止训练赛,赶回学校。 凯南军校对此事十分重视,赛场拉了警戒线管控,派遣一队教官率领部分优秀大四生前往赛场调查。 没过几天,便有消息传来,大抵是还找到了好些类似的科技树,正在逐个清扫解决。与此同时,军校教官也赶紧將此事向上级报告,联繫凯南政府,派遣军警成员过来,一一审查。 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杜莱正在训练场完成自己的每日一练。 近期因此事,安莉教官也被临时派往边域参与调查,百忙之中也没忘督促杜莱继续训练。 容令白和她讲完,便站她旁边辅助她训练。 “砰砰砰——!” 连续几声光子枪响后,远处的靶上被击穿几个小黑洞。 容令白五感敏锐,只听枪声便知打靶人准头极好,但气力不足,便离靶心偏了几分距离。 杜莱放下枪摘了护目镜,额前有了点点微汗,几缕髮丝垂下,眉目半掩,在阴影里生生衬出些许寥落与孤寂。 “你近日有些心事。”容令白一向有话直说。 杜莱抬头,便见对方皱著眉猜测:“是训练赛的事影响到你了?” 杜莱擦擦额前汗:“只是在想凯南政府这次该怎么应对。” 容令白微怔,意外杜莱在意的竟是这个。 这样想著,她便也问出了口。 杜莱垂下眸,半真半假的笑道:“可能是因为……我是守法爱纪的良好公民。” 一边说著,杜莱一边拎起旁边的常服外套,和容令白道別:“有点事,我去找云阳了。” 等走出训练场,漫步在校园小径上,道两旁的高大树木鬱鬱葱葱,投下连绵的阴影,偶尔几道阳光迈过重重关卡洒在她脸上、脖颈处,也映照出她颈旁一只黑色爬虫。 “你在担心。” 小虫子口吐人言。 “嘖。”杜莱脸上些许烦躁,“不准进入我的精神海。” “哦。”黑虫乖巧老实的应答,收回触鬚。 “你在担心什么?”但它还是有些惊奇。 它自诞生以来就接受母虫种族传承,虽只与杜莱相处几天,但对温尔莱的前世可谓极其熟稔,因而也更惊奇於杜莱此刻的状態。 它能进入杜莱的精神海,但也只能感受到她浅层的情绪浮动,並不能深入其中。 但这位新任王虫还是觉得,眼前的杜莱和传承中前世的温尔莱是有些不一样的。 现在的温尔莱,似乎……丧失了斗志? 它这样想著,窥见杜莱垂下了眼帘,鸦羽似的睫毛铺就浅浅一层阴影,也遮住了她晦暗的眸光。 没有人知道她在想什么。 而杜莱盯著鹅卵石铺成的地面,心中嘆口气。 她当然是发现,这次的事情牵扯越来越大,涉及到的人事越来越多。 如果这件事情持续闹下去,凯南变成事故中心…… 届时,大抵会碰到许多本该这辈子都不会见面的人。 第28章 当然比不得温大元帅 杜莱才绕过教学楼转角就收到了埃舍尔的消息,让她赶紧来一趟医疗处。 她顿住脚步,便看到下一条消息,说是从训练场救回来的几个军校生出了问题,需要她前去看看情况,能否提供解决方法。 杜莱便先知会杜云阳,朝医疗处赶去。 才走近门口,便听得里面人声窃窃,间或传来几句爭辩討论声。 杜莱站在门口听了会儿,大致听明白他们在討论是否要用精神力治疗法。 几位治疗师同教官正爭辩得激烈的时候,忽听得门口“咚咚”两声敲门声。 几人回过头,瘦弱苍白的少女依靠在门边,抵拳轻咳一声:“打扰。” “你来了,”埃舍尔疾步上前,长吁一口气:“我和你说说什么情况。” 原来,自从上次几个新生被带回来之后,便迅速被送进治疗室接入脑机治疗,倒也很快控制了状態,脱离危险。 只不知为何,这几个新生明明显示生命状態稳定,却一直不见甦醒,昏迷至今。 因此,几位治疗师才提议要通过精神力进入新生的精神海探查情况,寻找治疗方案。 但埃舍尔却持反对意见。 这些治疗师不知道此事的背景,不知道异教团手段的危险,埃舍尔却多少知道內情,如果他们进入新生的精神海,能不能查探出问题反而是其次,是否能安全出来才是最重要的事情。 万一出了什么事情,才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但治疗师们心繫病人,埃舍尔也不好过多透露异教团的事情,便只能找了杜莱过来,死马当做活马医。 至少杜莱似乎知道得挺多的…… 杜莱听完情况,走到病床前。 几个新生躺在那里,身上的伤口早已清理恢復好,头上则贴著夹片,切入脑机,荧蓝色的光芒在根管里游走。他们表情平和气息匀称,仿佛只是熟睡过去。 “你有办法解决吗?”埃舍尔跟著过来,他的眼底已有了淡淡乌青,一头捲毛此刻也乱糟糟的没好好打理过的样子。他这段时间既忙於赛场的事情,又要和政府对接,还要处理军校生昏迷的事,显然累得不轻。 杜莱扫他一眼,“可以。” 埃舍尔眼前一亮。 “但是我处理的时候,你们都必须离开。”杜莱说道。 埃舍尔一口答应。 他知道杜莱身上的秘密很多,但此刻救人要紧,他没有心情探究。 埃舍尔劝说一眾治疗师跟他退出房间后,空荡荡洁白的病房里,就只剩杜莱一个人了。 小七从她的口袋里探出头,说道:“有点奇怪。” “说说。” “他们说是精神海的问题,但目前他们的精神力没有任何波动。” “嗯,”杜莱走上前俯身看了看,“如果连你都不能捕捉到精神力的异动,那么只有一种可能,对吗?” “是异种。” 小七不情不愿的承认,语带挫败:“是的。” “那么,”杜莱言简意賅:“你来处理一下。” “为什么你不自己解决?”幼虫反问。 杜莱窝进对面的沙发里,懒洋洋的:“帮你处理黑气已经费了不少气力,没精神力了。” “哦,”幼虫应声,有些不好意思:“抱歉,谢谢你。” 杜莱略略抬眸暼它一眼,唇角微翘:“不用谢。” 幼虫六肢並用,爬到高高的桌子上,伸出细细的触鬚扎进几个新生的脑子里。 杜莱则右手撑著额头,閒坐著静静观看。 没过一会儿,幼虫收回触鬚:“好了。” “什么情况?”杜莱问。 “精神海里也有那团黑气,”小七说,“都清理乾净了。” 杜莱点点头,心底的猜测得到確证:“所以异教团和异种是……” “嘭——!” 杜莱话说一半,病房的大门被人用力踹开,砸在墙上发出巨响。 “薇尔——!” 紧跟著便传来埃舍尔的惊呼。 杜莱微顿,站起身,双手插兜朝房间门口看去。 门口,一头金灿灿捲毛的女人长身而立,她五官端正,眉宇间的英气与沉稳兼具,稍稍锁著眉心,更显其威严稳重。她穿著一身联邦官员制服,经典的双排扣黑色正装,肩章上鐫有象徵其內阁身份的金標,灼灼华光。 ——埃薇尔。 杜莱不可避免地想起前世。 埃薇尔少年成名,军校毕业进入政府,从小官做起,一路摸爬滚打,吃够苦头,换来仕途畅达,短短几年时间做出不菲的功绩,成为彼时政坛上一颗冉冉升起的新星。 她意气勃发,前途无量,如此坦荡的政治之途上,只有温尔莱是其中唯一的污渍墨点。 杜莱想起前世两人的最后一次见面。 那时,埃薇尔正在准备竞选上议院的议员名额。 而温尔莱劝她放弃。 她看著对方脸上浮现的错愕,如同兜头淋了一盆冷水。 但温尔莱执意要掀开这华丽的外袍,冷冷地逼她直面现实:“你的竞爭对手,是军將世家之子、財阀继承人、內阁大臣的兄弟……你毫无政治背景,拿什么去斗?” “倘使你竞爭成功进来了,我手握军部大权,眾矢之的,绝不可与你牵扯过多;议院关係盘根错杂,你无依靠,孤立无援,也不过是在里面坐几年的冷板凳,耽误大好年华。” “薇尔,你的满腔政治抱负,未必要去议院施展。” 温尔莱至今记得,埃薇尔脸上那愤怒至极掺杂浓浓失望的表情,全然的不敢置信。 “我知你有手腕能力,在监察院政绩斐然。但是,”温尔莱不留情面得近乎残忍:“薇尔,上议院宛如斗兽场,向来廝杀惨烈,你无法立足的。” 似乎每一句都是好心劝说,谆谆告诫;剥开漂亮的话术外衣,却只露出骯脏腐败的果肉。 她的一切功绩、努力、乃至信仰和抱负,都被她全然否定。 眼前的人陌生到埃薇尔不敢相认,她不明白,为何短短几年,温尔莱就变成如此一个精明又傲慢的政客模样。 埃薇尔脸上的表情渐渐恢復镇定,转而化为浓浓的嘲讽与怒意:“当然比不得温大元帅,凭一己之力立足军部。” 她看著这个曾相处四年的好友,满心挫败,想著原来权欲污糟人心,来得如此轻易。 惊愕至极,连愤怒都升不起来,她只有浓厚的失望,无力摇头:“你走吧。” 那是她们最后一次见面,从此陌路。 第29章 姐弟两人沉默地看著 杜莱看著门口人熟悉的眉眼,恍如隔世。 几年不见,埃薇尔比之从前多了份稳重从容,更添几分身处上位者的威严之气。 她不合时宜地想道,如此,应该不会再隨意置气离开吧。 而埃薇尔抬起手腕,盯紧设备上的数据,又看向杜莱,满含锐利地审视。 埃舍尔带著一眾治疗师紧跟著进来,他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流转。 杜莱无奈,又有谎言要被戳穿了。 因为此刻,埃薇尔看向她的目光一片陌生,甚至是满满的警惕。 “姐……怎么了?” 確认两人真的不认识,埃舍尔朝杜莱一挑眉,转头问埃薇尔。 “嘀嘀嘀——!” 埃薇尔手上设备传来刺耳响声,眾人看去,而女人深锁眉头:“这里有虫族的气息。” 一时之间,全场人怔愣稍许,快速戒备起来。 “虫族?” “怎么会?!小心攻击!” “……” 嘖。 杜莱靠在沙发边,揣在兜里的手轻轻碰了碰小七,以示不满。 『连气息都收不住?你这个王虫未免太弱。』 杜莱与小七用精神力沟通著。 『刚出生,还没熟练,下次我注意。』小七还是愧疚的语气。 杜莱便也不逗它,专心应付眼前的局面。 “虫族?在哪儿?” 埃舍尔也皱了眉,“姐,你能追踪到吗?” “气息消失了。”埃薇尔看看设备,收起来,目光钉在杜莱身上。 “刚刚只有你在病房里。”她的语气充满怀疑。 杜莱仿佛一位守法良民,不知其意:“您的意思是?” “虫族气息不会无缘无故出现。”埃薇尔道。 埃薇尔手上的设备已经很久没有预警了。 自从五年前那场星际大战,温尔莱元帅与虫族王虫同归於尽后,整个虫族实力大损,从此一蹶不振,残余支部便带著仅剩的血脉销声匿跡了。 想起这件事,便不可避免的想起那个人,埃薇尔的眸光黯淡几分,又收拾心情看向眼前之人。 不知为何,总觉得眼前这人的眼睛说不出的熟悉。 杜莱站在原地,抬起双手,敞亮开口:“我並不知是怎么回事,刚刚专心解决这几位病人的问题。” 杜莱看向埃舍尔,这会儿他正低著头,似有心事,不知想著什么,便提醒他:“埃教官,他们已经治疗好,不久就会甦醒过来。” 埃舍尔抬头,惊讶:“你已经治疗好了?” 从他们出去到埃薇尔闯进来,总共也不过十来分钟时间。 听她这么说,几个治疗师惊呼著跑去病人前观察,果然发现这些人的气色似有不同,隱有甦醒之兆。 杜莱頷首,“费了些气力,我得去休息了。” “好。”埃舍尔点头,知道她体虚,一口答应。 说完他又停顿一下,看向埃薇尔。 埃薇尔皱著眉心看杜莱。 杜莱在她审视的目光下淡淡一笑:“您觉得我和虫族有关係?” 埃薇尔没有表態,“是否有关係,还要仔细检查一番。” “可以。”杜莱应下,“索性这里是治疗处,应该有相关设备。” “虫族出现可不是小事,需要慎重处理。” 她態度不卑不亢,埃薇尔便没有与她为难。 很快医疗处的人便將几位病人更换病房,拿来仪器设备,清洗房间。倘若真有虫族在房间留下虫卵,那就不堪设想,因此眾人都十分配合。 杜莱被单独隔离带去检查,经歷了各项查验过后,確定她身上並无异样,这才將她放行。 但歷经各项仪器检查,杜莱感觉体力又虚了几分。 等她出来的时候,几位新生刚好甦醒,治疗师们发出的欢呼从病房里传出,杜莱忍不住跟著轻笑一声。 她的脸色也愈发苍白,这一笑更显脆弱。 —— 埃薇尔没有查到虫族踪跡,心中的警惕並未消除。 埃舍尔正与她並立,治疗处不是商討要事的地方,见她紧皱著眉,大概也能揣摩出她的想法,低声问道:“这次待多久?” 埃薇尔暼他一眼:“待到事情处理完。” 埃舍尔轻嘶一口气,心底沉重几分。 “不用担心,”埃薇尔靠著门,看向蔚蓝的天空,目光有些遥远:“凯南军校……不会出事。” 这是个特殊的地方,无论是谁来处理,都会对这个地方施以优待。 埃舍尔摇头苦笑,“该说这是不幸中的万幸。” 两人各自怀揣著心事,直到杜莱从检查科出来,经过病房,轻声一笑。 如同一朵暴雨中不堪折的百合花。 姐弟两人沉默地看著,看著少女纵使满身疲惫,眉眼苍白,也妥帖地理了理衣角褶皱,稳步离去。 她的肩背笔直挺立著,行走间步伐交错,微风撩起她的发尾,平添几分波澜。 埃薇尔低下声音:“这就是你说的那位自称和我有交集的人?” 埃舍尔点点头,但也確证了两个人不认识,起码埃薇尔对她是没有印象的。 埃舍尔这样说著,却见埃薇尔神色有些异样。 “总觉得,这个人有些熟悉。”她有些恍惚。 那离开的背影纤细笔直,分明弱不胜风,却似蓄积著一份能量。 埃舍尔沉声:“我调查过她的背景,偏远星出身,前十几年因为基因病一直待在家里深入简出,孤僻到连光脑都不用。来凯南军校前,甚至没有做过能力测试。可这样的一个人,却在赛场上率先发现异生树的异常,知道不能轻易触碰绿茧,了解异教团,还了解你的精神力异能和如何使用,甚至……和越上將的关係匪浅,这实在不能不让人怀疑。” 埃薇尔听到前面还在思考,听到最后反而诧异。 “越昂之?” 埃舍尔点点头,將那张被封禁的图片调出来。 “这样的举止,看到的人难免会多想吧。” 埃薇尔的目光凝在那张照片上,表情有些凝固。 埃舍尔在旁边嘖嘖感嘆:“你看越昂之这表情,这两人之间说没什么情况清清白白,谁会相信?我也是没想到,昂之平时冷冷淡淡的,居然也会有这种时候……” 他说著说著,渐渐熄了声。 因为他看到,眼前的埃薇尔盯著照片的表情越来越奇怪,仿佛遭受了巨大的衝击。 第30章 他就这么枯守著温尔莱唯一的遗產 埃薇尔想起很久很久之前的往事。 “嗨,薇尔!” 清透的声音穿透阳光。 青年女子站在廊道上,白军装笔挺,一头黑长髮束起扎成高高的马尾,隨著动作在脑后轻轻晃荡,一柄光剑隨意拎在左手,右臂高挥。 灿烂的阳光洒在她身上,女子沐浴在光晕里,双眸如蕴著星河般璀璨,眼角眉梢粲然绽放,那是连神明都偏爱的美貌张扬。 埃薇尔自走廊对面走来,情不自禁地露出笑。 “怎么了?这么开心?” “给你介绍一下,”女子眉梢一挑,稍微侧过身,露出身后的人,“这是我学生,越昂之。” 埃薇尔这才发现,原来好友身后还站著一个高大的少年。 那少年有一双特別的绿眸,轮廓分明,一身掩不住的傲气不拘。 “昂之,这是我好友,埃薇尔,你叫她埃教官就行。” 少年頷首,语气恭谨:“埃教官。” 埃薇尔回以微笑,和越昂之简单打完招呼,调侃道:“阿莱,当初是谁发誓绝不收徒的?” 温尔莱丝毫不避讳,勾起浅浅的笑意,抬手揉乱越昂之的头髮:“改主意了唄,养个小徒弟,挺好的。” “嘖,老师!” 那少年对这动作似有些彆扭,皱眉抱怨,脑袋却早已背叛言语,靠向那作乱的手。 他大概没察觉,自己耳尖早已红透。 埃薇尔猛地回神,再仔细观察著眼下这张照片。 唯一的不同,大抵只是少女的神采。 彼时的温尔莱,光芒万丈、自信沉稳;照片上的少女,眉眼间只有挥之不去的倦怠和疏离。 荒谬感攥紧了埃薇尔的心。 她同越昂之的交集並不很多。 自从温尔莱死后,除了联邦重大会议外,私底下没有多少见面。 可他的事,她听得太多—— 军校毕业典礼上,他推拒各方拋来的橄欖枝,一头扎进风雨飘摇的十三军; 军政大会上,他独扛八方压力,死死悬置十三军团长之位; 他用铁血手腕为十三军打造谁的势力都无法插入的铜墙铁壁,进一步切割联邦军部和十三军的从属关係,加强其自治权…… 谁都清楚,温尔莱走后,十三军就是谁都可以咬上一口的肥肉,等待著被分割的命运;而越昂之,就是那条护著主人最后骨头的疯狗。 谁敢伸手,他就撕咬谁,不咬下血淋淋一块皮肉不罢休。 他就这么年復一年地枯守著,守著温尔莱唯一的遗產。 这样的情谊执念,会轻易移情他人吗? 埃薇尔想不通。 —— 这方杜莱回去,约杜云阳见面吃饭。 因著这几日的动盪,新生训练赛暂且取消,本周也没有安排其他班课,新生们的时间便空了下来。杜莱和杜云阳吃过饭,便又相约去了训练场。 大抵这几天耗费体力精神力较多,杜莱多少有了几分紧迫感,眼下不提升自身体力,后面只怕更遭罪了。 杜云阳陪著她加训,直到深夜。 “嘭——!” 拳击袋剧烈晃动,测试仪数字狂跳,最终定格——421。 杜莱的目光闪烁。 她记得去训练赛前的一次测试,力量值才341。一周的时间,竟然涨得这么快? 而且不止这个数据显示,她也隱约感觉近几日的压力过大,身体素质似乎是有所提升的,精神海也比往日活跃一些。 杜莱猜想自己的体质也许与精神力是掛鉤的。 只暂时尚无太多数据验证。 她倒也不著急,收拾好换下训练服,便同杜云阳一起往宿舍去。 一路上隱隱绰绰的路灯照耀著。 经过操场时,那里一片灯光熠熠,倒是有不少人在夜间加训,人声绰绰;也有人在操场的角落三三两两聚集著閒聊,细碎的谈话声间杂几句笑语传来,气氛浓厚。 杜莱双手插兜前进,杜云阳在她旁边低声细语著,两人的背影在路灯下拉成长长的斜影。 杜云阳回头看看,又往杜莱身边凑近一点,两道斜影便黏在一起,模糊成一团。 蝉鸣声中,到了杜莱楼下。 杜云阳站定,看著杜莱没入宿舍楼门,自己再离开。 等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尽头,杜莱又悄然走了出来。 她的手伸进口袋戳戳小七的脑袋:“突然想到一件事。” 小七已经睡得懵懵懂懂,“什么?” “你的气息连埃薇尔的设备都能捕捉到,那么……” 那么,异教团的人会不会发现? “唰唰唰!” 话未出口,道旁树影爆开! 十几道黑影如离弦之箭奔袭而来! 杜莱扶额,一把將小七从口袋扯出,甩向前方:“自己闯的祸,自己摆平。” 她补充道:“记住,动静小点。” “好。”小七睡意消散,触鬚弹射而出。 它的触鬚在夜色中无声舞动,如同最精密的仪器。它没有变大,维持著袖珍形態,但每一根纤细的触鬚都蕴含著王虫特有的、对能量和生命本质的精准掌控力。 十几个黑影在它眼中如同凝固,配合无间的围杀阵型瞬间瓦解。 没有激烈的碰撞声,只有极其细微的、仿佛关节错位或神经阻断的“咔噠”声。黑影们保持著前扑或挥刃的姿势,如同被按下暂停键,僵立在原地,眼神空洞,隨后软绵绵地瘫倒在地。 紧接著,触鬚裹紧黑影,几个呼吸间,便连半点痕跡都没有了。 杜莱站在原地,神色平静无波,藏在口袋的手指指腹轻轻摩擦,隱约透露出她的审视。 她看著小七轻盈地落回掌心,像只慵懒的猫,仿佛刚才只是拍掉了几只扰人的飞虫。 “清道夫?”杜莱低声问。 “嗯,闻著味儿来的。”小七的声音还带著刚睡醒的鼻音:“他们可能確实有某种追踪性的手段,锁定了我幼生期逸散的原始精神频率;或者……” “或者,就是和你虫卵上的黑气有关。”杜莱替它补充完。 她微微頷首,与她猜想的大致。 看著宿舍外空旷的场地,微风轻轻吹,没有半点异常,杜莱对小七善后的能力很满意。 “处理得很乾净。” 一道冷静、听不出多少情绪的女声自身后响起。 杜莱心头微微一凛。 第31章 若是如此,能否换回你 纵然心下警惕,但杜莱身体並未出现紧绷或慌乱。 她缓缓转身,动作自然流畅,仿佛只是听到熟人的招呼。 埃薇尔不知何时倚靠在宿舍楼入口的阴影柱旁,双手环胸,那双眼眸深邃如寒潭,正穿透昏暗的光线,精准地落在杜莱身上,以及她掌心那只“温顺”的小东西身上。 她的目光没有直接逼视小七,而是先在楼外空旷的道路上停留一瞬,然后回到杜莱脸上。 她的表情很淡,既没有震惊,也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深沉的、带有探究的审视,仿佛在评估一件极其复杂且价格不菲的古董。 “埃薇尔长官。”杜莱开口,声音平静,甚至带著一丝恰到好处的、属於新生的困惑,“晚上好。您也……散步?” 埃薇尔没有回答她这略显敷衍的转移话题。 她向前走近,鞋底敲击地面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带著一种无形的压力,但这压力並非源於威逼,而更像是一种久居高位者自然散发的强大气场。 她停在杜莱面前几步远的地方,目光锐利地锁住杜莱的眼睛,仿佛要从中窥探出灵魂深处的秘密。 “刚才的能量波动非常特殊。”埃薇尔晃晃手上的探测设备,声音低沉平缓,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非常微弱,但本质上,极其古老、深邃,带著某种『非人』的纯粹感。有趣的是,和上午在医疗处的虫族气息……如出一辙。” 她的视线终於若有若无地扫过杜莱掌心的小七,眼神复杂难辨,但比起上午的警惕审视,又多了几分更深沉的、难以言喻的期待和悲凉。 “杜莱,请给出你的解释。” “长官,”杜莱迎著她的目光,没有闪躲,语气依旧平静,“您是在质询我的宠物来源,还是在怀疑我与虫族有牵连?” 埃薇尔眼中闪过一丝极快的光芒,她嘴角极其细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快得如同错觉。 “两者皆有。”她回答得坦荡,但语气却缓和几分,不再像冰冷的质问,更像一种寻找答案的交流:“能瞬间解决十几个清道夫,且將能量波动压制到近乎完美的地步。这种力量,绝非寻常。”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再次掠过小七,这次时间稍长,带著一种近乎穿透性的审视,话却是朝向杜莱:“你要清楚,人类与虫族是天生敌对的。温尔莱元帅曾经亲手摧毁虫族巢穴,杀死王虫,守护星际的安寧。这份安寧来得惨烈,是不容许任何异端打破的。” 夜风吹过,捲起几片落叶。宿舍楼前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杜莱的心湖深处,属於“温尔莱”的记忆碎片似乎被轻轻触动,泛起一丝涟漪。 她面上依旧平静,但眼神深处,那抹属於元帅的、洞悉一切的瞭然与一丝难以言喻的疲惫,悄然浮现一瞬,又迅速隱没。 杜莱轻声说,“您的意思我明白了。” 除此,她无言以对。 “如果没有其他事情,我先去休息了。” 说完,杜莱转身朝宿舍里面走去。 “杜莱。” 埃薇尔的声音陡然绷紧,像拉满的弓弦。 杜莱停住。 阴影里,埃薇尔的身形似乎晃动了一下,她的声音带著一种奇异的乾涩和紧绷,仿佛每个字都从喉咙深处艰难地挤出:“假如一个人……终年被关在一个房子里,供应无缺,却断绝了一切的人际关係,被彻底抹除了社会身份。世界上除了她本身,再无任何人认识她,甚至没有留下丝毫存在过的痕跡……” 她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低得几近耳语:“那么,她该如何確证自己的存在?” 杜莱缓缓转过身。 昏黄的灯光勾勒著她清瘦的轮廓,她唇角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那笑意清透、纵容,却又孤绝如峭壁寒竹,带著一种能包容万物的寂寥。 “我之思考、我之行动,即为我存在之证。” 杜莱的声音清晰而篤定,穿透凝固的夜。 说完,她不再停留,转身离去,背影如一根孤直的青竹,没入门厅更深的暗影之中。 而埃薇尔僵立在原地,喉头像被滚烫的沙砾堵住,眼眶瞬间涌现的灼热被她死死压住,目光仿佛要穿透那黑暗,钉住那个背影—— 昏黄的灯光在门厅投下迷离的光影,时间仿佛被无形的力量扭曲、拉长。 “薇尔。” 那个决裂的夜晚,她满腔失望与愤怒,拂袖欲走,身后传来温尔莱那声熟悉的呼唤。 她心臟猛地一跳,带著最后一丝渺茫的希翼霍然回头,等待著挚友调侃一句,那只是个恶劣的玩笑,不必在意。 然而她没有等到—— 没有玩笑,没有和解。 只有她的挚友,温尔莱,疲惫地倚靠在门框边,眼帘低垂,月光如冰冷的刀刃切在墙沿,在她脚前划出一道涇渭分明的明暗界限。 温尔莱的声音轻得像嘆息,模糊了情绪:“假如一个人……终年被关在一个房子里,供应无缺,却断绝了一切的人际关係,被彻底抹除了社会身份。世界上除了她本身,再无任何人认识她,甚至没有留下丝毫存在过的痕跡……” “那么,她该如何確证自己的存在?” 那一刻,失望如冰冷的潮水彻底淹没了埃薇尔,她只觉得那话语荒谬绝伦,带著被背叛的怨毒,她冷笑,不冷不热地嘲讽:“確证不了,不如去死。” 也许,这是一句箴言。 也许,那一晚的温尔莱,是来寻求帮助,寻一线生机。 也许,如果她认真回答,温尔莱不会在最后一刻离开得那般决绝、那般义无反顾…… 没有也许,没有如果。 那个人,真的湮灭了。 只留下她,独自吞咽这剜心蚀骨、永无尽头的悔恨;那句话也像淬了血的冰锥,日夜反覆穿刺她的心臟。 她倍尝精神折磨,只余夜夜无尽懊悔,化为毒蛇啃噬她的灵魂,恨不能以己替她,受湮灭之苦。 可若是如此,能否换回你? 第32章 这辈子,你打算怎么活? 小七钻进口袋里,探头打量上楼的杜莱。 楼道里昏暗的夜灯在杜莱的脸上交错著,她的神情模糊难辨。 小七说:“她发现了吗?” 杜莱不置可否,上楼打开宿舍门,才看到宿舍其他三人都还没休息,伏韵正躺在沙发上刷著论坛,见杜莱回来,说道:“阿莱,上次的事情有进展了,听说那几个新生已经甦醒了,没有生命危险。” 杜莱点点头,伏韵又好奇道:“你当时是怎么猜到那棵树的玄妙的?” 杜莱给自己倒了杯凉白开,喝下后道:“以前听说过。” 伏韵嘀嘀咕咕,“现在论坛上大家都在討论这些事情,尤其和异教团牵扯在一起,这回估计又有得闹了。” “是啊,”辛毓感嘆,双手撑著下巴,“阿韵,你哥不是越上將的副官吗,之前就是来凯南调查异教团的,现在还是他们接手吗?” 伏韵:“我哥他们平时忙得很,上一次也是因为牵扯到元帅才亲自来一趟;最近……他们好像去执行什么任务了,一直失联著。” 辛毓眼神转了转,笑眯眯看向杜莱:“阿莱,最近越上將有和你联繫吗?” 杜莱还在一口口喝著水,垂下眼睫不知想著什么,闻言摇头:“没有。” 执行秘密任务的时候断联是常態,杜莱没放心上。 她放下水杯,走进房间准备洗漱休息,一开门,就微妙地感觉到某种气息。 她一时顿在原地,门“咔噠”一声又合上。 伏韵和辛毓被这声惊动,齐齐看去:“怎么了?” 杜莱揉揉眉心,摇头:“没事,手滑,累了有些恍惚。” 说完便神色如常地重新打开门,迈步进去,关上门。 “啪嗒。”杜莱打开灯。 炽白的灯光照亮一尘不染的臥室,也照亮坐在书桌前的高大男人。 男人穿著白色制服,额前的碎发愈髮长长了些,缕缕垂下,隨意又洒脱;他的碧眸深邃,微微一眨,勾唇:“老师。” 杜莱背靠门后,神色郑重,问道:“出什么事了?” 如果不是遇到了难以解决的棘手事,越昂之不会深更半夜从紧急任务中抽身来找她。 越昂之微怔。 意识到杜莱这一刻是代入了前世两人的相处模式之中,那会儿她工作繁忙,满脑子军事行动、联邦安全,他偶尔也会因突发事件半夜找她商量对策。 他也是此时才反应过来,自己有多冒昧。 深夜、臥室、不请自来…… 越昂之耳尖微红。 他只是在离开的这段时间里,一想到温尔莱真的復活了,就恍如梦中。这梦实在太过美好太不真实,引他魂牵梦縈,惶惶不可终日,时常担心这是个一戳就破的泡沫。 他思之若狂,所以完成工作,便马不停蹄地赶来,只为看她一眼,確定这个世界的真实性。 直到看见她的剎那,心才真正落到了实处。 心中思绪百转千回,越昂之表面却是不露分毫,他正思忖著该用什么事情作为藉口时,便听杜莱猜道:“和异教团有关?” 越昂之从善如流:“是的。” 杜莱沉吟。 从她来凯南第一次遇到未来广场的事故起,便对异教团的动机有了诸多猜测,直到在训练赛遇到科技树,意外地让新任王虫甦醒、脱壳,再到今日的追杀,一切倒也明了。 异教团的目的便是小七。 杜莱问:“对於异教团,你目前了解多少?” 越昂之便將他掌握的资料消息大体告知杜莱,“……我这段时间离开,就是得到了上面提供的消息,找到异教团的一处据点,带十三军前去剿灭了。” “只一处?” “是的,异教团的人一向聪明狡诈,且他们擅长研发高科技產品。在反追踪、反侦察和隱藏信息这方面一直做得很縝密……不过这次我们剿灭的据点有不少他们的重要资料,也算重创了他们。” 杜莱从门口踱步过来,低头沉思,冷不丁道:“凯南政府呢?在这之中是什么角色?” 越昂之轻笑,感嘆:“老师,真是一如既往的敏锐啊。” 他沉下声音:“其实从上次您的圣像被袭击时,我们就发现了不对劲。同你想的一样,我们也怀疑凯南的政府中有人与异教团勾结,但前段时间我仔细查了查,没有查到明確证据,这事儿也就暂时搁置了。直到上次你们训练赛出事,我提前叮嘱过埃舍尔盯紧两者的异动,因此一事发他便想办法將政府、军警牵扯进来,又將此事向上报告联邦中央,根据我手上的消息,主星那边是派政府要员亲自过来彻查,只是不知派遣的是谁……” 杜莱轻吐口气,接话:“是埃薇尔。” 越昂之一顿。 几年前,温尔莱与埃薇尔决裂的消息他是隱约听说了的。 只是那时候,他也才和温尔莱闹僵,对关於温尔莱的消息避之不及,因此並不了解详情。 再次见面,便是温尔莱死亡之后。 他眼看著埃薇尔在联邦中央政府动盪、议会大洗牌之际,抓住机会乘势而上,从顺利进入上议院,再到入选內阁大臣,成为如今联邦中央的一位手握重权的內阁要员。 按照埃薇尔目前的地位,此次事件本无需她亲自前来,只怕还是因为…… 越昂之看著杜莱,问道:“你们碰面了?” 杜莱点头,揉揉眉心,“见面不太友好。” 她没有详谈,越昂之便没再追问,他指尖摩挲两下,静了一瞬,才缓慢开口:“老师,我此次回来时间紧张,稍后还要赶去主星,你……想和我一起去看看吗?” 杜莱摇头,神色平静,“不用了。” 越昂之看她神色,便不再多问。 倒是杜莱上下打量他一眼,奇道:“你此番如此匆忙,又没去见埃舍尔,回凯南是为什么?” 越昂之卡了一下,耳尖又开始泛红,糊弄道:“我……我不放心,回来看看。” “不放心什么?”杜莱见他神色难安的模样,愈发狐疑。 “不放心……你。”他看她一眼,回道。 “你倒是有心,”杜莱轻笑,安抚道:“不过就算身体再弱,实力还是有的,无需担忧。” 越昂之看著她,不语。 杜莱笑意消散,眼中的疏离便显露几分:“怎么了?” “老师,”越昂之认真看著她:“这辈子,你打算怎么活?” 第33章 杜莱就是杜莱 杜莱静静看著他。 越昂之没有闪避,迎著她的目光,碧眸坦诚。 杜莱的眼神错开,越过他走向窗边。 她的指尖无意识地划过冰凉的金属窗框,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宿舍区的灯光星星点点,远处城市的霓虹模糊成一片光晕。 这平凡安寧的夜景,是她前世在冰冷的指挥室里不曾体会到的。 杜莱微闔眼,感受著微风吹拂脸颊的轻柔,“自然是活在当下。” 她回头,唇角轻勾,似是不经意的笑谈:“杜莱就是杜莱。” 越昂之只看著她,没有说话。 臥室里一时陷入沉默,只有两人清浅的呼吸声。 “好。”许久,越昂之露出一抹笑,似是下定决心,出口的话却如玩笑似的:“老师,那你不会不认我这个学生了吧?” 杜莱摇头,眼含笑意。 窗外的树影婆娑,清冷的辉光洒向室內,映著她的身影。 她的肤色並非寻常的粉白,而是一种近乎冷玉的细腻质感,又像是某种稀有矿物在微弱能量场下泛起的、几乎不可见的莹泽,透著一股不染尘埃的洁净感。月色下,当她专注凝视时,那双眼睛深处便仿佛蕴藏著星辰的微光,平静无波,又深邃得如同黑洞旋涡,能將一切探究的目光无声吞噬。 即使是亲切的笑著,也给人遥远的距离感。 越昂之心中升起一丝陡然的悵然若失。 见她笑起来,又隨著她弯起唇角。 一点默契在两人的对视中流转。 这时,越昂之手腕上的个人终端极其轻微地震动了一下,发出一圈几乎不可见的幽蓝光晕。他低头瞥一眼,脸色瞬间沉凝下来,方才那片刻的柔和消失殆尽,属於联邦上將的冷硬和紧迫感重新笼罩了他。 “时间到了。”他站起身,白色军服的线条在灯光下显得笔挺而利落,“老师,我得赶往星船了。” 杜莱也转过身,脸上恢復惯有的平静:“一切小心。” 越昂之深深看了她一眼,仿佛要將此刻她的模样刻进心底。 那眼神里有太多未尽之言,最终却化为一个乖顺的点头。 “保重,老师。” 他没有再多言,身形微动,如同融入阴影般迅捷。 杜莱只觉得眼前一花,一阵极轻微的气流扰动拂过,书桌前已是空空如也。只有空气中残留的一丝冷冽的、独特的能量气息,证明他刚才確实来过。 炽白的灯光下,房间显得格外空旷寂静。 “这小子……又长进了呢。”杜莱轻笑一声。 “呼……”小七从口袋探出头,类人似的呼出口气,爬到杜莱摊开的手心,小小的虫身蜷作一团,在掌心拱了拱。 杜莱轻轻合拢手掌,感受著小七微凉的体温,思绪却飘得很远。 —— 此后几日,杜莱都过著正常的军校生生活,每天在各个课程中奔波,赶在规定时间前完成安莉布置的训练任务,和室友一起早出晚归,生活充实。 直到三天后。 这日早上,天朗气清,杜莱收拾好东西刚走出宿舍楼,便碰到了楼底的埃舍尔。 他面色凝重,隱有焦灼之態。 “埃教官。” 室友们礼貌地打招呼。 “杜莱。”埃舍尔大步迈来,径直道,“你隨我走一趟。” 杜莱挥挥手上的课本,“埃教官,我今日有课的。” 埃舍尔抬起光脑在教务系统上快速操作一番,给她看后台:“你今天的课程我帮你请好假了,该有的学分不会扣你的,今天你跟我出个外勤。” 杜莱看他一眼,“好。” 埃舍尔领著杜莱出军校,登上星轨航道车,直接开了最大码,风驰电掣间,原地只余残影。 杜莱全程没有多问。 直到经过未来广场附近,巨大的元帅雕像耸立云端,散发著莹润的光泽,威严而圣洁。 埃舍尔匆匆瞥过一眼,似是同她说话,又像喃喃自语:“元帅会庇佑她的每一个信徒,对吗?” 杜莱眉心一跳。 航道车所过之处一路绿灯,畅通无阻,直达目的地。 杜莱下了车,看到上面硕大的標识——凯南星医疗中心总部。 “有人被攻击了?” 见埃舍尔沉著脸点头,杜莱意识到某种不对劲。 如果只是普通军校生或军人被攻击,埃舍尔的神色不至於如此凝重。 “被攻击的是谁?” 埃舍尔左右看看,先拉著杜莱进了总部。 进入大门后,埃舍尔领著杜莱搭乘专属电梯向下,一路抵达地下最底层,又经歷好几重身份审核,监视器上红蓝色光映照出他沉著的面容,他全程脚步未停,直到来到一扇厚重的大门前。 他背对著杜莱,双手推门,声音沉沉传来:“是越上將。” 杜莱站在门口,脚步顿住。 门內的场景如同水墨画卷般在她眼前缓缓推开。 那是一棵巨大的科技树,树干蜿蜒伸展,枝叶茂盛,狰狞粗壮的树根倾轧在地面,深深扎进泥土。这棵树映天蔽日,几乎占据一个训练场大的空间。它的无数枝条张牙舞爪地向四面八方蔓延生长,贴著墙壁延伸,肆意地占据著每一处空间。 在这棵巨大的树上,一颗由绿枝条紧密裹紧的蚕蛹被缚在树干上,枝条交错蠕动,如同软体虫在树间游走,间或穿过蚕蛹,只將其与树身束缚挤压得更近,几欲合二为一。 那细枝蠕动的茧身,隱约能看出一个人形轮廓。 “……那就是越上將。” 杜莱的眉眼冷沉下来。 埃舍尔说道:“昨天下午,凯南军方在被包围的新生训练场发现了被枝条束缚身体、昏迷了的越上將,且他身边並没有异教团的科技树,军方便將他紧急带回了医疗总部实施救治,但是……” “昂之刚被带回来,他身上的枝条便开始繁衍生长。”埃舍尔的眉心紧紧皱成一团,倒吸一口冷气:“正常的树生长,是从幼苗到树干、树枝;而这棵树,是逆向生长,从枝条一路延伸出树身、根茎,一直扎根到土地。” 他指著树干上几乎与树合二为一的蚕蛹,“昂之也从被枝条裹住身躯到全部裹紧,几乎沦为树的养分,我担心再这样下去……” 他停下来,不说话了,然未尽之意不言而喻。 杜莱瞥向门的右侧。 她所在的地方既是门口,也是临时搭建的防爆监测室。向右边走去,数十个人站在防爆玻璃面前,使不小的房间也显得拥挤。 他们或是军校教官、军队士官,或是政府要员、治疗师等,正站在一起討论著解决方案,彼此似乎爭论著什么,虽没有吵起来但隔著一段距离也能感受到气氛激切。 其中埃薇尔站在人群中央,神色略显苍白,正静静听著各方发言,未置一词。 “你们目前的解决策略?”杜莱回头,问道。 第34章 这是致命的危险 “你隨我来。” 埃舍尔一边说著,一边向右走,推开检测室的门。 “我们专业人员调查了越上將此前几天的行动轨跡,发现……” 门口的响动吸引了正爭执不休的各方人员,他们齐齐回头,数十道目光如灼灼火炬般聚集在杜莱身上,几乎要將她身上灼烧出洞来。 埃舍尔缓缓续道:“越上將去新生训练场前的最后一个去处,是你的宿舍。” 一室寂静。 杜莱看到人群中央的埃薇尔,她正看著自己,眼中是杜莱看不懂的复杂。 迎著各方人员的异样神色,杜莱淡定地反问:“所以呢?” “杜莱,”埃舍尔语气带上了急切:“越上將为何会突然前往训练场?你知道多少內幕消息,现在同我们交代了,说不定对救昂之有帮助。” “身为军人,”杜莱摇头,神色正经:“军事行动保密是必备的素养。” 这话让其他人都愣住,杜莱兀自走到墙边,隔著玻璃观察那棵参天巨树,“你们的措施呢?” 她徐徐问著,脸上並无太多波澜,只有不属於她这个年纪的持重沉稳。 “难道就等我提供消息吗?” 埃舍尔看她一眼,又看向玻璃窗外,轻声道:“我想你也看出来了,再任由这棵科技树生长下去,只怕这里也控制不住,届时等它破土而出,只会造成民眾恐慌、危害社会。” “是。”杜莱懂得政府的考虑。 “在这之前,我们已经討论过是否要先將这棵树摧毁,並做了各项测验,结果发现……”埃舍尔望著树身上那颗茧,声音越来越乾涩:“这棵树的生长,是以汲取越昂之的能量为养分的。” “枝条已经將他缠得太紧,密不可分。如果贸然破坏科技树,恐怕会伤害到越上將的生命。”埃舍尔深吸一口气:“无论是身体还是精神力上的伤害,都是我们不想看到的。” 越昂之是星际赫赫有名的战將,更是目前十三军的领头人物,倘若他折损的消息传出,对於民眾、对於联邦,都是不可挽回的重大损失。 所以他们在爭执、左右为难,胶著在原地。 “薇尔先用异能將昂之的身体状態封冻了。”埃舍尔瞧一眼薇尔的脸色,“但即使有我和薇尔的异能在,也只能缓一时之急,无法彻底解决,且异能早晚会经不起消耗。” 杜莱这才发现,埃薇尔一直都在施展著异能,难怪脸色寸寸苍白。 “杜莱。” 一直沉默的埃薇尔忽然开口,一字一句仿佛从牙缝中挤出来:“你有办法吗?” 被询问的少女佇立在墙边,宛如一棵青松,身姿消瘦而挺拔。 在眾人希翼的目光中,杜莱轻闭了下眼,如蜻蜓点水般的力道,又抬眼,“我並不知……” 她的声音很轻,像一片羽毛落下,却力逾千钧。 埃舍尔眉头紧皱,埃薇尔轻抚著检测器械的手也暗自收紧,微微发白,维持异能的消耗让她愈显虚弱。 杜莱的视线从玻璃外的巨树和那颗令人心悸的茧上移开,转向室內眾人。她脸上那不属於她年纪的持重神色,此刻更像一层坚冰,隔绝了所有人的试探。 “我並不知越上將为何突然前往训练场,”她神色平静的说著:“军事行动保密,是铁律,任何人都不能隨意违背。” “现在,我申请特殊权限。”杜莱望向虚弱的埃薇尔,声线缓和稍许,“关於异教团、科技树的全部资料阅览的权限。” 埃舍尔眉头皱得更深,正要拒绝。 “可以。”未等他开口,埃薇尔便毫不犹豫地点头同意。 埃舍尔看了埃薇尔一眼。 异教团的信息是联邦军事高级机密,且不论凯南政府是否拥有其全部资料,单单杜莱一个军校新生,有资格去翻阅这些核心资料吗? 他心思刚转了一圈,埃薇尔就拋给他一个红色的不规则模块。 埃舍尔下意识伸手接过,捏著手里定睛一看,登时一激灵。 “带她去吧。” 埃薇尔挥手,截断了埃舍尔欲言的话口。 离开前,杜莱回头,看著埃薇尔苍白的脸,说道:“给我三十分钟。” 埃薇尔微怔,再抬头却只能看见她远去的背影。 惨白的冷光在她身后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那背影瘦削的像一柄出鞘的锋利薄刃,包裹在笔挺的军校制服中,迈出的每一步却轻而慢,带著身体跟不上精神的拖沓感。 埃薇尔指尖微颤,隱秘的情绪漫上心头,令她忍不住地想伸手挽留,却只来得及捕捉到杜莱消失在门缝前的那最后一抹冷硬轮廓——像投入深海的石子,激起的涟漪下是无人能测的暗涌。 —— 很快,埃舍尔带著杜莱前往政府机构的数据资料的储藏室,厚重的大门需要埃舍尔的最高权限才能开启。 门推开的瞬间,一股混合著电子能量热和旧式纸质资料薄尘的独特气味扑面而来。 室內空间巨大,高耸的金属档案架如同沉默的巨人林,一直延伸到视觉尽头。中央则是全息投影矩阵,无数淡蓝色的数据流在空中无声流淌、交织、湮灭。 “关於异教团、科技树,是联邦的高级机密,相关歷史案例、目击报告档案都封存在联邦中央军事资料库里,” 埃舍尔的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显得空洞,他指向中央控制台,“凯南政府只储藏了部分相关信息,要想解锁全部,需要使用埃薇尔的內阁大臣权限通道联通中央军事资料库。” 说完,埃舍尔走过去,打开光脑操作一番,將一个红色不规则模块“咔噠”一声嵌入控制台右下角的凹槽里,前方上空浮现密密麻麻的淡蓝色信息解析数据,几秒后匯成一个大大的绿色通行符號,稍许又散开,化作电子灰尘消失。 埃舍尔让开位置,认真地看著她:“检索终端在这里,杜莱,时间紧张。” 杜莱点头,径直走向控制台。 她的动作没有丝毫迟疑,指尖在冰冷的触控屏上飞速游走,输入一连串复杂的关键词和权限代码。 全息投影上,瀑布般的信息流开始重组、筛选。加密的科研日誌、触目惊心的伤亡报告、对方的科技研发拆析、多次现场勘察数据…… 杜莱一目十行,相关资料如同洪流匯入脑海,有精神力的加成,她处理筛选信息的速度快了不止一个点。 当海量的信息碎片从眼前飞速掠过,杜莱的眼睛如同锐利的鹰隼,精准捕捉著那些被错综复杂的分析资料,抓取其中细节处。 淡蓝色的光映亮她年轻且过分沉静的脸庞,那双黑眸深处,似高速运转的思维旋涡。 这是致命的危险。 埃舍尔站在一侧,静静地看著她,脑海中冷不丁浮现这一想法。 第35章 我需要进去,顶替他 数据储藏室內。 杜莱的手指悬停在全息投影的某个节点上,终於停止了滑动。 她眸光闪烁些许,眸底的光芒骤然亮起。 埃舍尔看得恍惚,顺著她的目光看向屏幕,却见庞大的蓝色数据流“嗞啦”一声,闪烁著消失了。 他下意识偏过头,直直撞入杜莱深邃的眼眸中。 那眼睛的弧度是极好看的,眼皮很薄,眼角微微拉长上翘,垂眸时內敛沉稳,抬眼便似雕像活过来了,总能引人注意。 而最吸引人的,是她眼底林林总总的各色情绪,淡漠的、倦怠的、漫不经心的,那是一双会说话的眼睛,无论何种情绪,都仿佛蕴著独特神秘的魅力……就像此刻,她眸底光芒炽盛,带著未曾见过的强势和自信,如此运筹帷幄,蛊得人飞蛾扑火。 “走了。”杜莱勾唇,侧头示意。 人已经向外走去,埃舍尔才回过神,拔出红色模块,紧跟其后离开。 返程途中,埃舍尔紧抿著唇,眉头微蹙,只字未言。 而杜莱靠在座位上闔著眼,整理著刚刚梳理出来的数据信息,並没有在意埃舍尔的异常。 及至医疗中心总部,再次乘电梯下到最底层,重新见到埃薇尔,杜莱见她神色愈发白了一些。 埃舍尔上前接替埃薇尔,他们姐弟的异能一脉相承,埃舍尔实力虽不及薇尔,但也是联邦的佼佼者。 (请记住 海量好书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埃薇尔闭了下眼,復睁开:“28分30秒。” 杜莱“嗯”一声,“有法子了。” 她的声音犹如一块冰落入滚烫的油锅,瞬间炸开了压抑的沉寂。数十道目光钉在她身上,有惊疑、有审视、更有意外的喜色。 埃薇尔苍白的脸上也掠过一丝难以捕捉的涟漪,放下的指尖也凝滯一瞬。 “杜莱,你说。”埃舍尔追问,他刚接替埃薇尔施展异能,那棵巨树贪婪遽取生命力的恐怖触感,正透过异能清晰地传递过来,沉重得让他几乎喘不过气。 “那棵树,”她的声音清晰而平静,带著一种解剖事实的冷静,“它像一头『寄生兽』。越昂之强大的精神力正好作为它甦醒的引子,也是它最初的养料。但现在,它扎根了,开始从更深的地方,从这方空间本身『进食』。” 她顿了顿,视线扫过眾人,“越上將,既是它的锚点,也是它维持进食的『锁链』,强行破坏树,锁链崩断的反噬,会先要了他的命。” 这一结论,同埃舍尔之前的想法是相同的。 “那怎么办?难道看著上將被吸乾,然后任由这东西出去害人?”一位高级军官站在后面捏紧了拳,低吼著。 “不,”杜莱摇头,黑眸深处闪过一丝冷冽的光:“我们需要『欺骗』它。” 她指向那颗搏动的巨茧:“我查阅了科技树的所有相关资料,这东西在汲取『养分』时会有一个波动的峰值,当它汲取充足、抵达峰值时,会有一个极其短暂的『鬆懈』——就像野兽饱食后的打盹。” “鬆懈?”埃舍尔眉头紧锁,重复著这个词,似乎隱隱有什么呼之欲出。 “对,鬆懈。”杜莱肯定道,“那一刻,它对『锁链』——也就是越昂之精神连结的控制——会降到最低。这是它对外界刺激最迟钝的时刻。虽然只有一瞬间,但这就是机会。” “你要做什么?” 埃薇尔的声音带著不易察觉的颤抖,她看著杜莱,眼底情绪翻涌得更加剧烈,似乎预感到什么。 杜莱没有立刻回答,她再次將目光投向隔离玻璃外。 那棵妖异的巨树在惨白灯光下伸展著扭曲的枝椏,中央那棵被枝条死死缠绕的巨茧,如同一个搏动著的、不祥的心臟。 那里面,是她花费数载光阴培养的学生。 他信任她、敬重她、孺慕她;而她,更有愧於他。 “我需要进去,顶替他。” 杜莱的语气平淡得仿佛敘说一件平常事,却让在场所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你疯了?!” 埃薇尔的拒绝还未出口,耳畔已经炸起弟弟气急败坏的跳脚声:“杜莱,这棵树连越上將那么强韧的精神力场都能攻破,你以为以你的精神力能抵抗多久?不要以为你会一些治疗术,就能解决所有事情,凯南也不至於缺人到要让你一个还没觉醒异能、精神力都不会操纵的新生进去送死!” 埃舍尔的一番话不仅打断了杜莱的决定,更让在场眾人惊醒,恍然意识到原来这个一直掌控现场节奏的人,也还仅仅二十岁出头,是个稚嫩得出奇的军校新生。 可哪家的新生,拥有这样一副掌控全场、运筹帷幄的稳重气质? 思及这人与越上將之间尚且曖昧不明的关係,不少人眼神意味深长,心道难怪是上將看中的人。 “我有办法抵抗,”杜莱的声音保持一贯的平静,“在它『鬆懈』的那一瞬间,我会用我的精神力斩断它与越昂之之间的精神连结,代之以我自己的精神力作为它的『养分』和锚点。” “这一刻,”杜莱看著埃薇尔:“就是你们用异能切断那些枝条的最佳时机。必须快,在它反应过来之前。” “不行!”埃舍尔额头上的青筋跳了两跳:“杜莱,就算你的精神力等级高,但你別忘了,你有基因病,体质虚弱,身体跟不上精神力的情况下,稍有不慎你就会丧命,你知道这有多危险吗?!” 基因病。 杜莱眸光暗沉下来,鲜少有人知道,越昂之有精神系基因病。 一旦这树的侵略打破了越昂之精神海的平衡,连她都无法保证,这次越昂之能否全须全尾地存活下来。 “昂之等不起了。”杜莱的目光迎上埃薇尔,声音不大,却重若千钧:“这是目前唯一能把他活著带出来的方法,必须由我来。” 她说完,不再看任何人,径直走向控制面板,屏幕幽蓝的光映著她年轻且一丝不苟的侧脸,专注得如同在进行精密实验。 她纤细的手指在虚擬键盘上快速敲击,调取著巨树能量波动的实时图谱,那些跳跃的线条在她冷静的眼瞳中快速流转。 自始至终,她的神色沉稳得不同寻常。 埃薇尔闭了闭眼,再睁开眼,眼底只剩指挥官的决绝与坚定:“准备最高等级防护球!” 第36章 杜莱脸上褪尽血色 “埃舍尔,准备极限能量输出。” “技术组,实时跟踪树的能量波动峰值,必须尽最大努力锁定『鬆懈点』!所有人,按杜莱的方案,立刻行动!” 埃薇尔有条不紊地指挥著,属於上位者的气质散发著不容置喙的权威。 埃舍尔拉平唇角,到底没再劝阻。 命令如同油锅的水滴,死寂的空间瞬间沸腾,急促的脚步声、指令声,设备启动的低鸣声交织在一起。 很快,一个通体流转著暗银色能量纹路的球形装置被推了过来,它不大,仅能容纳一人,表面覆盖著复杂的电子阵。 “这是目前能提供的最强屏障的护盾球体,”技术军官语速飞快,“核心设有推进器,可以送你到茧体十米內。但它的能量屏障最多只能支撑……三十秒。三十秒后,核心熔断,你必须出来,否则……” “知道了。” 杜莱打断他,语气没有丝毫波澜。她拉开球体的舱门,毫不犹豫地跨了进去。 暗银色的舱门在她身后无声合拢,將她与外界隔绝。透过球体上狭小的观察窗,只能看到她沉静如水的脸。 埃薇尔看著球体被机械臂缓缓送入隔离通道,通往那棵充满杀机的树。 她的嘴唇翕动了一下,一个无声的名字几乎要脱口而出。最终却只是死死咬住下唇,血腥气从喉咙处漫溢上来,又被她悄无声息吞咽下去。 埃薇尔猛地转向埃舍尔,声音嘶哑:“埃舍尔,准备。异能冻结,听我指令!” 埃舍尔重重点头,周身散发凛冽的寒气。 球体在通道中平稳滑行,慢慢接近那片被树笼罩著的阴影区域。即使隔著防护球的屏障,杜莱也能感受到那股浓烈的侵蚀感,像无数细针扎向她的意识。 这种感觉比在新生训练场还要浓稠。 球体內的光屏上,能量图谱剧烈震盪,一个明显的、如同心跳般的峰值正在接近。 杜莱缓缓吸了一口气,深深闭上眼,她开始尝试调动精神力,无声地凝聚、延伸,穿透防护罩,如同最敏锐的触角,精准地捕捉外界那混乱能量场上一丝微妙的、即將到来的“间隙”。 球体悬停在巨树前方十米处,暗银色屏障在诡异绿光的照耀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嗡鸣声。 隔离室內,埃薇尔死死盯著检测屏上那个即將来到的峰值,声音绷紧如钢丝: “就是现在!” 几乎在命令下达的瞬间,埃舍尔周身爆发出刺骨的寒潮,隱形的能量波纹以他为核心猛地扩散开,狠狠撞在玻璃上。 玻璃外,被捆束在树身的绿茧表面快速凝结出一层厚厚的、犹如实质的冰霜。 【精神力异能·冰冻时间】 就是这一瞬! 悬停的球体內,杜莱紧闭的双眼骤然睁开! 她的瞳孔深处,仿佛蕴著无形的幽深旋涡,不再属於人类的温度,而是透著无机质般的、目空一切的锐利锋芒。 所有的精神力,化作无形的、极度凝聚的“触鬚”,穿透球体摇摇欲坠的屏障,精准刺向茧体那短暂迟滯的核心! 被包裹的绿茧核心,是她患有基因病的学生。 杜莱深知,这一方法只有由她来操作,才有机会救出越昂之。 她曾数次为他疏散精神海的暴动,他无条件、全身心信任她。 只有她的精神力匯入越昂之的精神海,才不会被排斥,宛若一体。 也只有这样,她才能趁巨树“鬆懈”时,偽装成越昂之的精神力,代替他成为树的养分,从而藉机斩断树的疯狂掠夺。 杜莱闭上眼沉浸感受著、触碰著。 她精神力到底强大,被埃舍尔异能冰冻状態的越昂之也勉强维持了精神海的平稳。 杜莱的精神力顺利匯入其中,趁著埃舍尔製造出的这一混乱停滯,她成功抢占时机,精神力化作利刃,顷刻切断越昂之精神海与巨树能量波的纠缠,並迅速偽装自己的精神力,连结上去! 果然,不到半秒的波动並没有被巨树发现异常,能量场浅浅骚动一下,又恢復了平静。 所有人鬆了口气的同时又迅速屏住呼吸。 “埃薇尔,切断!” 杜莱的声音透过通讯器传来,虚弱却包含力量,仿佛用尽最后的力气。 “好。” 埃薇尔利落应声,她早已安排妥当,两位军队战士站在通道口,施展异能,將精神力凝聚成高度压缩的低温光子束。 它们如同死神的镰刀,无声无息划过虚空,精准地斩向缠绕在越昂之身上、与巨树纠缠最紧密的藤条上。 “嗤——”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只有接连几声细微的切割声,那些或粗壮、或细小的藤蔓枝条被光子束切割后骤然从內部崩解、粉碎,化为漫天闪烁著金属光泽的粉末。 成功了?! 隔离室內所有人的心都被提到了嗓子眼。 然而,就在藤蔓被切断的下一秒—— 那颗暗淡下来的绿茧骤然爆发十分刺目的绿光,一股狂暴的、混乱的能量波如同滔天巨浪,以茧为中心轰然爆发! “呜——!” 离得最近的杜莱首当其衝! 即使有护盾球的屏障,这近在咫尺的狂暴衝击也让她如遭重锤! 杜莱闷哼一声,身体猛地撞在球体冰冷的壁舱上,脸上瞬间褪尽血色,血腥味在口腔里蔓延。 护盾球的暗银色外壳疯狂闪烁,发出濒临极限、令人心悸的碎裂声,球体表面甚至出现如同蛛网般的裂痕。 “杜莱!”埃薇尔的惊呼脱口而出,瞳孔紧缩,心臟仿佛被一只大手紧紧攥住! 更糟糕的是,这巨大的衝击波让杜莱连结的精神力中断。失去了与越昂之最直接的精神连结,又被强行中断了“养分”,那棵巨树仿佛一头被彻底激怒的远古凶兽! 它庞大的树干剧烈震颤,更多的枝条如同癲狂的毒蛇,疯狂向著刚刚被斩断的绿茧涌去! 只是这一次,它们的目標不再是茧內的越昂之,而是旁边那个造成一切的护盾球! 球体內,红色警告灯疯狂闪烁,播报器发出绝望的声音。 “警告!警告!护盾能力剩余10%!” “球体受损严重,请儘快退出!” 控制台响起尖锐刺耳的警报声。 第37章 埃薇尔,我还活著 隔离室內,埃薇尔的手心猛然攥紧! “它要吞噬她!快让她出来!”有人惊恐地大叫著。 “唰啦!” 眾声嘈杂中,埃薇尔打开通道口,径直扑了进去。 “长官!” 有人在身后喊住她,试图阻拦,埃薇尔置若罔闻。 她几个跳跃飞速靠近,在所能接近的最短距离处停下,发动异能。 【精神力异能·冰冻时间】 冰冻时间的异能並非作用於实体,而是强行压制、迟滯巨树本身狂暴的生命进程,將其拖入一个短暂的“僵直”状態。 强大的异能波动如狂风巨浪般朝巨树笼罩而来,暴动的能量波被紧紧裹挟著,滯在半空。 几乎瞬间,埃薇尔的脸色变得惨白无比,额头上青筋暴起,汗珠涔涔如从水中捞起,她伸出的双手剧烈颤动著,似紧绷的琴弦,仿佛下一秒就会崩断。 “姐!”埃舍尔紧跟而来,在她旁边施展异能,为埃薇尔分担压力。 埃薇尔咬紧后槽牙,高呼:“紧急救援杜莱!” 后方唰啦啦衝出几个军官,各自启动异能加入激烈的抗爭中,並分出一部分人往防护球而去。 有姐弟两人的异能帮助,原本袭向杜莱的藤蔓也停滯在半空,得以换来喘息之机。 然而还不等所有人鬆口气,被异能缚住的巨树“哗啦啦”颤抖两下,竟挣脱了束缚,愈发狂躁攻击起来! 防护球內,杜莱强忍著大脑被撕裂般的剧痛和眩晕感,视线阵阵发黑。她透过布满裂痕的窗口,看到无数扭曲的、散发著恶意的藤蔓像活物般扑过来,又隱约听到外界许多人的呼喊声、攻击声。 警报红光还在拼命闪烁,提醒音一声比一声急促: “注意!注意!请儘快退出!” “倒计时——10、9、8……” 冰冷的电子音如同死亡的倒计时。 杜莱咬紧舌尖,试图让自己保持清醒。 她眼角的余光瞥向核心的绿茧,被斩断了联繫的茧体坠落在地上,紧紧纠缠的枝条也鬆动了,隱约露出一角黑色髮丝。 防护球外,藤蔓越缠越紧,速度加快,暗银色的外壳被浓郁的绿色淹没,球体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 在这生死未卜的剎那,杜莱冷不丁浮现一个黑色幽默的念头。 也不知这最后,是球体爆炸未来得及脱身导致的死亡更快,还是藤蔓攻击的因此伤亡的速度更快。 “倒计时:7、6、5……” 战斗的间隙,埃薇尔死死盯著那个即將被吞噬的球体,眼中所有复杂的情绪在瞬间被绝望的疯狂取代。 “杜莱——!”她拼命上前,声音尖利得破了音。 “长官!不行,巨树能量波失控,再靠近恐怕会有生命危险……” “滚开!” 埃薇尔的声音如同受伤的野兽在咆哮,带著玉石俱焚的决绝。她身上的能量场骤然亮起,那光芒不再是冰冻的深蓝,而转化为一种更为浓郁的炽白色。 那样不顾一切,近乎燃烧生命的能量。 “姐,你疯了?来不及了!”埃舍尔上前抓住她,惊骇不已。 埃薇尔甩开他的阻拦,狂暴的能量场被她撕开一个口,她的双眼死死盯著那逐渐裹成茧形的防护球,眼中瀰漫血丝,毫不犹豫地冲了过去! 就在防护球熔断、倒计时归零的最后一刻—— “3……2……1……” “轰隆——!” 盛大刺目的红光伴隨著剧烈的能量衝击从藤蔓包裹的防护球中爆发出来! 那红光亮得惊人而刺目,几乎將地下场每一个角落都点亮,亮如白昼,熊熊燃烧,整个空间的温度都仿似被拉高了。 所有人被这红光灼了眼,下意识偏过头避其锋芒。 直到汗珠从额头滚落,皮肤灼痛,他们才惊觉,空间温度的確升高了。 再回过头,便听见防护球体处传出“呲啦呲啦”的声音,某种物质被烧焦的味道瀰漫开来。 空间似乎扭曲一瞬,被绿枝裹紧的球体忽地向內凹陷下去,紧接著“砰——”的一声,爆炸开来。 在爆炸的红光和四散的残骸中,一道纤细的身影被狂暴的气浪狠狠拋飞出来! 是杜莱! 她在最后关头,利用熔断时瞬间爆发的反向衝击力,將自己弹射了出来! 但她浑身狼狈,制服多处破损,不少地方还沾染著血跡,裸露的皮肤上斑驳交错著伤痕,像一片暴风雨中被打落的叶子,无力地坠落。 就在她自高空坠落,重重砸向冰冷坚硬的地面时,一只带有灼热温度、微微颤抖的手臂猛地伸了过来,在半空中死死抓住了她的手腕。 杜莱在强烈的衝击力度中勉强睁开眼,正对上一双疯狂决绝的目光。 杜莱微怔。 是埃薇尔。 千钧一髮之际,她抓住极速跌落的杜莱,手腕用力一拉,身形在空中翻转,没有支撑点的杜莱便被她重重拥入怀中。 埃薇尔的手臂紧紧箍住她的身躯,一边低声施展异能。 杜莱只感觉身体似乎被某种无形的东西裹住,她反应过来,是埃薇尔在她身上使用了冰冻时间,维持她此时的身体状態以避免即將到来的衝击。 “嘭——!” 埃薇尔搂著杜莱落下,巨大的衝击力让她踉蹌后退几步,但她依然稳稳抱著气息虚弱的少女,护著她不受半点衝击创伤。 她的手臂还在颤抖著,却將少女的腰肢箍得死死的,仿佛一鬆手,对方就会化作烟尘消散。 即使在地面站定好一会儿,埃薇尔也还没有鬆手。 两人姿態亲密,埃薇尔急促的喘息喷洒在杜莱脖颈间,杜莱静静等了一会儿,才轻声开口:“长官,我没事。” 埃薇尔缓缓放开她,却一时怔在当场,半晌没有其他动静。 她比杜莱身形更高挑,低头时眼底的情绪在杜莱面前一览无遗。 那是后怕的、惶恐的、不安的…… 掺杂著浓郁的痛悔与悲伤。 杜莱握住埃薇尔不停颤抖的手,仿佛给予某种力量,声音虚弱却坚定无比: “埃薇尔,我还活著。” 第38章 果然是纯爱啊 在埃薇尔错愕的眼神中,杜莱扶著她的手站直身体,望向高空被球体爆炸崩毁的枝条。 眾目睽睽之下,那崩毁的枝条並未就此截断掉落,红光顺著灼烧的枝条一路上窜。从枝头到分叉处,再到树干、树根……红光蔓延,犹如在乾燥杂草中点燃一点火星,星星点点渐成燎原之势。 渐渐地,整棵树都被这红色光焰覆盖住,裹成一个硕大而奇诡的树形红茧,仿佛一盏喜气洋洋的红灯笼。 伴隨著这一系列诡异的变化,现场的温度再度拉高,寻常人待在其中如入蒸炉,似乎下一秒皮肉都要被烤得滋滋作响。 “姐!杜莱!” 埃舍尔带著几个军官冲了出来,身后被两人抬著的绿茧里,枝条正隨著顛簸稀里哗啦地掉落,露出越昂之昏迷的面容。 灼热的温度下,空气都扭曲了,看越昂之的模样更不甚清晰。 “先撤。” 埃薇尔仍然精神恍惚,杜莱拍板,做下决定。 “好。” 这里的温度烫得灼人,大家也无心深究这红光来源,一眾人等火速撤离现场。 他们前脚刚进防爆玻璃罩,下一秒,那被裹紧的红茧里便发出巨大的噼里啪啦的声音。然而有红光束缚,谁也不知道里面是什么场景。 眾人惊魂未定,在玻璃窗內看向那棵被包裹的巨树,无数疑问盘绕在心间。 “这红光,是什么?” 技术军官站在操纵台前,拉出现场的实时数据,分析里面复杂的能量波动。 不一会儿,技术军官猛地回头,手臂因震惊而颤抖著:“这是……寄生须。” “什么?这是什么东西!” 有人未曾听闻,不明所以,更多的人却沉了脸,震惊而担忧。 “这是虫族生物的能力……”有人低声解释著。 现场霎时死寂。 自从数年前元帅与虫族王虫的那场星际大战以王虫消亡为结局落下帷幕后,联邦內已经鲜少会碰到出来作乱的虫族生物了。 而寄生须这等强悍危险的东西,也早已不见踪影。 而现在,现场的人回头看那个巨型诡异的红茧,心头並未轻鬆,反而愈发沉重。 如今星际异教团作乱不止,虫族还隱有復甦的徵兆,难道元帅几乎以生命为代价创建的太平安定,不过短短数年就要被打破吗? 倘若哪日元帅归来,看到联邦混乱不休,社会因此动盪,民生不安,是否会对他们失望? 杜莱並不知道这些军官们起伏不定的心態变化,也不懂他们看巨树时为何表露复杂沉重的神態。 她只是混在人群隨波逐流去观察那棵树,假装什么都不知道。 只是心下生出几分无力的吐槽。 寄生须为何会出现,当然是因为她口袋里的小七。 刚刚生死瞬间,她將小七扔了出去,让它去解决。 所幸防护球早已破损不堪,监控装置早就失灵,且外面还层层裹紧了绿枝条,不会有人知道这寄生须是从何而来。 即便是一向怀疑的埃薇尔,也不会拿到任何证据。 果然,她这样想著,便看见旁边始终沉默的埃薇尔忽地看她一眼。 杜莱不动声色,假装没看见。 埃薇尔却忽然开口,声音低低的,如在耳畔:“痛吗?” “什么?” 杜莱茫然。 她不关心眼下这越来越复杂、一团糟的事故,来问她痛不痛? 作为军人出身的她,应当有隨时受伤的觉悟。而且待会儿往治疗舱一躺,什么伤都好了…… 埃薇尔嘴唇轻启,还未开口,玻璃外又响起巨大的爆炸声。 “轰隆隆——!” 整棵被红光缚住的巨树忽地剧烈扭曲著,如同气球不断膨胀又收缩,最后在高压之下,猛然爆炸开来! 防爆衝击罩在衝击波抵达的剎那,发出濒死的呻吟。剧烈的振动从脚下窜起,直衝头顶,仿佛整个地下场都被一只无形的巨手攥紧、摇晃。 那爆炸並非结束的迴响,而是裹挟著被压缩的恐怖能量,如同海啸拍打在厚重的屏障上。 玻璃罩遭受剧烈衝击,已经隱隱有裂纹生出。 “稳住!” 杜莱声音低稳,扑向操作台,熟练地找到防护装置,將其功率拉到最大值。 她紧紧盯著场內爆炸的巨树,忍住扶额的衝动,竭力调动精神力去寻找小七。 这小七,又控制不好力度! 如果地下场因巨树爆炸,这整个凯南医疗中心都会坍塌,造成的损失数以万计,实在得不偿失。 杜莱知道,她必须儘快提醒小七,它是王虫,没有她的压制,只怕这傢伙顾著报復,不会在乎这些。 但杜莱没料到,她刚刚才因巨树连结崩裂精神力受过了伤,此刻强行调动,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尖锐的刺痛传来,杜莱眼前一片眩晕,几乎要倒地。 她咬紧牙双手撑住操作台,努力甩掉晕眩感,艰难调动起来精神力。额头汗珠密密麻麻渗出,杜莱闭上眼,伸出精神力搜寻。 幸而她曾经与小七有精神连结,一伸出便很快探寻到它的方位,连结上去。 杜莱只来得及將这一念头传递给小七,未等对方回答,下一秒,强行调动的精神力连结便瞬间崩断,再难聚集。 强烈的反噬传来,杜莱的大脑仿佛被一口大钟闷罩著並从外界重重敲击,尖锐的刺痛蒙住整个脑袋,剧烈的晕眩感令人几欲作呕。 身体防线抵达閾值,终於如紧绷的弦崩断,酸疼感蔓延全身,杜莱只觉得头重脚轻,浑身脱力。 她眼前一黑,整个人径直瘫软下去。 失去意识的最后一秒,杜莱似乎看到一双沉稳有力的大手迎了过来,接住她,將她稳稳地拉入一个宽厚温暖的怀抱。 场內,爆炸后的巨树仿似彻底失去反击能力,寄生须如附骨之蛆紧紧裹覆,吞噬著这棵巨树。 而这爆炸的余波动静却霎时小了很多,似乎有谁人为控制著,將战场范围控制在场內,连迸溅的残骸枝条都未曾靠近玻璃窗。 危机消失,大家如释重负,放鬆身心之余,便看见室內诡异的一幕。 那位今日帮了大忙,相当厉害的军校新生已经昏迷过去,而扶住她的,是不知何时甦醒了的越上將。 刚醒来的越上將显然也很虚弱,气息奄奄,却还是强撑著扶住杜莱,稳稳托住了她。 ……果然是纯爱啊。 有人诡异的感慨著。 然而,越昂之对面,埃薇尔伸出的双手疑似落空,悬停在半空,和越昂之无声对峙著,两人眼神交错,隱约间似有无形的微妙气氛瀰漫。 室內短暂的安静一瞬。 越昂之抬眼,瞧见了埃薇尔的动作,在对视的瞬间,他在对方的眼神中確认对方已经把握了某个秘密。 他低头端详著杜莱的容顏,紧了紧手臂,確认怀中人的温度是真实的,轻语:“老师……” 隨著这一轻喃,他將杜莱送进埃薇尔怀中,小声叮嘱:“保护好她。” 说完,便直直晕厥过去。 “上將!” 军官们惊呼著上前,火速安排治疗舱。 而埃薇尔抱著杜莱,感受著对方消瘦的身躯,眼中明明灭灭,最终化为某种偏执又疯狂的坚定。 第39章 温尔莱,你的马甲掉了 杜莱再次醒来,又回到了熟悉的病房。 她嘆气,抬起胳膊感受了一下身体情况。 应该是被抬进治疗舱疗养过,原来大大小小的伤痕都已经痊癒,肌肉的酸疼感都消失了,精神也恢復得差不多。 门口“嘎吱”一声,埃薇尔提著饭盒进来了。 “醒了。”埃薇尔神色一如往常,將饭盒放在桌子上,盛出一小碗白粥,“给你带了小米粥,趁热喝,垫垫气力。” 她端著粥坐到床边,眼看著杜莱接过舀了一勺送进嘴里,才神色平静地缓缓开口:“温尔莱,你知道你马甲掉了吗。” “咳咳!” 杜莱呛咳一声,差点被一口米粥噎到。她仓促之下伸手去抽桌上纸巾,埃薇尔已顺势拿好送她手上。 杜莱擦了嘴,脸色微微涨红,苍白的面容终於染上了生气。 她半臥在床头,面对这位多年同窗好友,没再遮掩下去,反而有些疑惑:“你是怎么发现的?” 见她利落承认,埃薇尔始终保持平静的面容诡异地扭曲一下,近乎咬牙切齿:“这么多年!” “温尔莱,这么多年,既然活著,为什么不回来?!” 她站起来,俯身靠近杜莱,面带怒容,眼中却泛红,声音又低又急促,如沙沙夜雨:“你……到底为什么不回来?哪怕是报个平安呢?至少……让我知道你还活著……你尚且活著……只要……你还活著……” 她的声音时高时低,显然情绪不稳定。 杜莱想开口,埃薇尔却忽然挥手,沉默一刻,几次欲言又止后,忽然撇开头,满身锐利的逼问褪了个乾乾净净,只剩满面疲惫,带著被隱藏的胆怯,低声喃喃:“阿莱,是否是因为……你还恨著我?” 杜莱错愕抬头。 这位已经身处高位、出入任何高级军政会议而面不改色的內阁重臣此刻卸下所有沉稳冷静,像被人拋弃的宠物,找不到回家的路,只能在街道上看著人来人往,迷茫无助。 她双目逼红,眼中泪珠如断线的风箏,滚滚滑落。 “我知道,那个时候,你在向我求助,对不对?” “假如一个人,终年被关在一个房子里,供应无缺……”她重复著温尔莱曾经的问题,自嘲一笑:“原来,早在那么早,你就已经在向我求助了,你那时候陷入绝境,只是想別人拉你一把……可是,” 埃薇尔哽咽一声,“可是我那么没用,那么愚蠢,只顾著自己的事情,竟没有发现你的异常……我还对你说出那么恶毒的话,我简直不是人!倘若我早一点发现,早点拉你一把,你就不会选择在最后以那样惨烈的方式自戕……都是我的错,都……” “薇尔,”就在埃薇尔沉浸在浓浓的自厌情绪中时,杜莱握住了她的手。 “你怎么会这么想。”杜莱拉著她坐下,有些错愕,轻抚她的后背安抚她的心情:“我后面选择与虫族同归於尽,並非是你的缘故。” 她顿了下,还是选择说实话:“这个结局是我早已下定决心的,也是我所能做到的最周全的结局,与任何人无关,是我自己的选择。” 她淡笑,並不將这事放心上:“所以你不必自责,这二者之间並无关係。那时我问你,只是因为……” 她垂下的羽睫轻扇一下,说道:“只是人生路上总会有迷茫时刻,我亦不能免俗罢了。” “你所说的最周全的结局,”埃薇尔回头:“就是和虫族同归於尽,牺牲自己吗?” 杜莱一顿:“你知道的,身为一名军人,隨时要有为联邦子民的安定牺牲自我的觉悟。” 埃薇尔凝视著杜莱,说这句话的时候,她的神色那么平静、淡漠,仿佛她不是那个手握重权、万人呼应、声名响彻星际的大元帅。 她的生命价值,分明不可估量。 埃薇尔沉默片刻后,说道:“痛吗?” 杜莱对上她湿润的双眸。 埃薇尔眼中的悲伤和怜惜几乎凝成实质:“他们说,你……最后的时刻,是以粉身碎骨的方式湮灭,就连精神链都被碾成粉末,任何遗蹟都没有留下。甚至……你死亡的时候,还是联邦追逃的叛徒,带著这样屈辱的头衔离开,我甚至都没来得及还你清白……” “这样惨烈的死亡方式,”埃薇尔扶住她双肩的手发著抖,声音悲痛,犹如悲鸣:“阿莱,你一定很痛吧?” 杜莱沉默著回想了一下,她其实已经不大记得死亡那一刻自己的感受了。 如果一定要表述的话,那无疑是——圆满。 就如她刚刚告知埃薇尔的,那是她所能做到的最周全的结局,也是她对自己前世生命做下的最圆满的詮释。 她並无怨悔。 且那时候,她已同所有人决裂,她以为,自己的死亡只会让他们感到轻鬆。 但目前见过的越昂之,包括眼前的埃薇尔,每一个故人重逢时的姿態,都与她预料的有所偏差。 他们看起来,似乎都比她更要悲痛欲绝,悔不当初。 杜莱不太懂其中的缘由,所以她问出口:“那么你呢?” “什么?” 杜莱认真看著她,“前世,我同你决裂时,我曾对你说过那么难听的话,你不介意吗?” 也正是那一次,她们彻底决裂。 杜莱原以为,她將旧事重提,会看到埃薇尔犹豫纠结的脸色。 但没料到,埃薇尔的神色愈发悲痛,她发出苦笑:“阿莱,你总是这样,千方百计为別人著想,还总是悄悄付出,不想让別人有心理负担。” “几年前的我,那么愚蠢幼稚,被你几句话一激,竟没有看出你的用心良苦。” 她站起身,深吸一口气,看向窗外湛蓝的天色,明媚澄澈,阳光暖融融,是许久没见过的好天气。 埃薇尔勾起一丝笑,假作轻鬆:“可是自你走后的这五年里,那么多个日日夜夜,都足够我去揣摩、反思,看透那些虚无的话术,直击真相。” “其实你走后,我想了很久很久,我反覆推演著那段时间的联邦重大事件,將它们穿针引线拼在一起,计算著、推衍著……最终得到结论。” 第40章 你机关算尽,只求一死么? 埃薇尔说到这里,忽然停顿住,回头问杜莱:“你还记得吗?我们在凯南军校上学时,在毕业典礼上,泰兰德教授发表毕业演讲,评价你时说过的一句话。” 杜莱默认,她依稀是记得的。 他说—— “他说,”埃薇尔轻声开口,复述:“如果温尔莱进入军部,她將是本星纪最伟大的战士;如果温尔莱进入政界,她將是本星纪最成功的政客。” “那时候你被军部提前招揽,已经擢升为少將,你在军部一片光明,前途大好,大家也都认可著教授评价的那句『伟大』,期待你在军部大放光彩。没有人想到……” 没有人会想到,那个优秀拔尖、仿佛无所不能的少女即便进入政界,也將无所不能。只是这些光彩,都被她在军事上的能力光芒所掩盖,不为人知。 “你说那些话,不过是想让我避开那一届的上议院议员选拔。你早有预料,或者说,是你在背后故意推动著,那一届入选的议员全部都是……” “所以你出事后不久,上议院才突然爆出暗箱操作的选举丑闻,国民骚动,那一届议员深陷舆论漩涡,上议院出於舆论压力,只能將为首几人推出罢免、认罚,以平民愤。剩下的人即使侥倖逃脱,仕途之路也从此断绝……” “温尔莱,你用尽心血、花费心力地去铺垫、去谋划,从你同我决裂时起,不,也许从更早时候开始……我、越昂之,还有其他许许多多的人,都在你的算计之中。” 她说著,那些在无数个懺悔不堪的夜晚,由她仔细推演过的数据支撑起来的某个猜测愈来愈明晰,明晰到几近残忍。 埃薇尔眸光闪烁,在杜莱沉默的神色中终於渐渐確认一个事实。 那是她推衍了很久,却始终不敢承认的事实。 “你如此殫精竭虑地筹谋,扫清联邦政府的蛀虫,又不惜背负叛徒名声重创虫族,为联邦政局谋划出几十年的平稳局面。你机关算尽,算到最后……只求一死么?” 一室寂静。 蓝天白云下,充裕的光线照进病房,却无法温暖这冰冷凝滯的氛围。 杜莱垂下了眼眸。 忽地,门口“噹啷”一声响,是药盒掉在了地上。 半遮半掩间,露出埃舍尔混杂著震惊错愕茫然诸多复杂情绪的面庞。 然而病房內两个人都没有看他。 “为什么?” 埃薇尔向前两步,眼眸中浮现红色血丝:“阿莱,你给了所有人一个完美的结局,为什么,要对你自己如此残忍?” “你是否又知道……”她双拳握紧,喉咙哽著,努力不让自己发出呜咽声:“这不是我想要的结局?” “是啊,有你为我所做的铺垫,我躲过了那一届选举,丑闻事件后联邦中央迫切需要能代表民意的议员上任,我出身监察院,没有人的履歷比我更乾净,更满足他们的需要,於是毫无悬念地,我顺利进入上议院。” “而刚好那一届,是霍希亚当政。他同你多年好友,又亲眼目睹了你为联邦做出的壮烈牺牲,我作为你的同窗室友,只是单单站在那里,就比旁人更多了一份优待。” “所以进入他组建的內阁,也是如此顺理成章。” “阿莱,你看,”埃薇尔深深吸了一口气,苦笑著:“我这一生的辉煌,都同你有关;我的坦途,是由你铺就。” “阿莱,为什么。” 最后,她轻声地问。 这一天,她说了太多太多,那些百转千回的心绪,那些啃噬她心臟的情绪,全部膨胀满溢。 从很久之前开始,埃薇尔就知道自己站在危险边缘。 她承受著莫大的道德、感情负担,温尔莱的死亡让她日夜难安,且隨著她在政途上的成长、眼界的扩展,她发现地真相越来越多,心底的罅隙也愈来愈大。 人的內心是不能承载过量的情绪的,埃薇尔早已感觉,自己濒临崩溃。此番来凯南,除了上级要求,也是她自己打报告想要前来。 那一天,她站在执政官面前,递出自己的申请报告。 执政官那双黑色瞳孔冷漠地端详自己两眼,好像已经洞察她內心的想法,却也只是轻扯了唇角,拿起笔,在报告上籤下许可证明。 埃薇尔礼貌道谢,拿起便要走。 男人却忽然开口,声音沉冷:“她不会想看到,自己的朋友如此经不起打击。” 她当时顿在当场,好一会儿才转身离开。 打开大门时,身后再次传来霍希亚冷冰冰的声音:“还有,请帮我带一束百合花。” …… 杜莱默然不语,只是静静听著。 她知道,埃薇尔並非是要一个答案,她所有的情绪积攒数年,一朝决堤,便如泄洪需要一个发泄的出口。 杜莱拉著她的手坐下,扶著她的脑袋靠在自己肩膀上,任由她的泪珠肆意滚落,打湿她的肩颈衣服。 这么多年了,那个曾经野心勃勃的小姑娘即使如今身居高位,也还是保留著一丝纯粹,真诚炽热。 杜莱只能尽己所能,拥抱她,用自身的温度確证自己的復活,减轻她內心的压力。 她拥著埃薇尔,很久很久,仿佛时光都在她们身上慢下来,无限绵长。 不知过去多长时间,哭够了的埃薇尔沉沉睡去。 杜莱將她扶上床,她如同初生的婴儿,格外没有安全感,怀抱著杜莱一只手臂,箍得紧紧的不肯鬆开。 杜莱也就由她环著,另一只手轻拍她后背,缓慢而寧静。 直到埃舍尔再次前来敲门,他瞥了眼沉睡中都依赖杜莱的姐姐,再看向杜莱便有诸多不知所措。 埃薇尔的言语质问声声泣血,落在埃舍尔耳畔便如惊雷炸响。 过载的信息量让他整个人都停止了思考,这会儿再对上杜莱沉静的目光,反而奇异地平静下来,有种“果然如此,一切都说得通了”的顿悟感。 “怎么了?”杜莱问。 果然,元帅就是最聪明最厉害的,自己才来呢,她就知道有事情发生了。 “杜……元帅,”他低下语气:“越上將……不太好。” 第41章 这种东西,被称为无价之宝 杜莱將沉沉睡著的埃薇尔安置在病床上,跟隨埃舍尔前往越昂之的病房。 “你们已经昏迷三天了,”一路上,埃舍尔为她解释目前情状,半开玩笑:“倘若您再不醒来,出了什么事,我姐估摸著就要拉所有治疗师给你陪葬了。” 三天。 杜莱问:“我弟那边?” “您放心。”埃舍尔点头:“那天出来之后我就特意告诉了他们,说您比较了解科技树的事,这会儿安排在政府机构帮忙,过两天就可以回去,杜云阳没有疑心。至於学校课程那里,也已经给您请好假,另外这次任务也给您补好了社会贡献分。” 杜莱见他一切安排妥帖,没再多问。 “不用这么客气,”病號服宽大,袖口灌风,杜莱拢了拢:“我的身份是军校新生,所有种种,你还像从前对待即可。” “好。”埃舍尔听话点头。 两人说著,很快来到越昂之病房。 他还安置在疗养舱里,头上贴著几个夹片,顺著荧蓝色根管连接著脑机。 那双漂亮的绿眸此刻紧紧闔拢,眉心蹙起,即使昏迷著,也表露一副痛苦的模样。 “调查出来是怎么回事了吗?” “治疗师说,是精神海的问题。”埃舍尔沉声:“那棵树对越昂之造成的损伤过於严重,虽然我们及时將他救了出来,但先前巨树一直以他的精神力为养分,造成的伤害不可逆转。” 杜莱想了想,“除此,还查出来了什么吗?” 埃舍尔心下一咯噔,看向杜莱。 杜莱只淡定地观察躺著的越昂之。 “……是。” 埃舍尔嘆气,“真是什么都瞒不过您,治疗师的確调查出来……越昂之的精神海原本就有些异常。” 他一边说著一边观察杜莱的神色,见她始终面无表情,也无法把握她到底是什么时候知道的,又知道多少,於是诚实作答:“他们检查得出……越昂之有精神上的基因病。” 杜莱问他,“越昂之身份敏感,此次向联邦中央报告,你们计划如何?” 埃舍尔垂眼,“这次行动由埃薇尔接手,报告也会由她撰写。不过我想,埃薇尔会諮询您的意思。” 杜莱頷首。 她並非不知道这其中情理,只是想试探埃舍尔个人的想法罢了。 “那么,昂之的事就由你来扫尾了。” “您放心,”埃舍尔弯腰,“不会有任何人泄露出去的。” “好了,你出去等著吧。” 等埃舍尔轻轻闔上门,杜莱关掉运作的脑机,拔下他头上的根管,坐在病床边,將越昂之扶到自己怀中依靠著。 “你没发现么?” 一直没出现的小七从她的病號服里探出头,它似乎长大了一点,六肢蹬著钻出口袋,比往日更利索了。 “什么?”杜莱將越昂之的脑袋扶正,低著头捋顺他额前的碎发。 “你的精神力出问题了。” 杜莱的手顿住,被眼睫遮住的眼中凛冽寒光一闪而逝。 小七却毫无所觉,爬到她旁边,学著她坐在床边,两个后肢垫在下面,前面四翅扑腾著。 “从前……”它用了这个词,做著回忆,“你的精神力是全星际最强悍的,即使是对上虫族王虫,也能单枪匹马和它同归於尽。” “那棵科技树,以你从前的实力,一挥手就能斩杀得对方毫无还手之力,可上次,”小七脑袋转过来,“它差点要了你的命。” 小七的语气中流露出几分活人似的担忧。 杜莱问:“你在担心我?” “是啊!”小七乾脆点头:“你可是能和王虫决战的人,如果就这样莫名其妙的死了,多可惜啊!” 杜莱:“……” 她怀疑这个新任王虫其实並没有获得王虫传承。 还是说,是由於异种对虫蛋打压过甚,导致它在传承时出了岔子,才会诞生出这么一个傻白甜新王虫。 这一切都显得她藏不住的杀心过於好笑了。 杜莱心中升腾起淡淡的无言情绪,收了手。 “我觉得,你不能再调动你的精神力救他了。”小七说。 “上次你强行调动精神力连结我的时候,不是已经发现不对劲了吗。仅仅只是调动一下,你的精神力就要崩溃了。” 杜莱知道它说得有道理。 她的精神海可能的確出问题了。 但是,她毕竟也不会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 “不调动,也不是解决问题的办法,先试试吧。” 杜莱抬手,不太在意的模样。 小七收了声,不再说话。 杜莱尝试调动精神力,许是疗养舱治疗效果好,她恢復得不错,这次调动精神力並没有什么异常。 熟练地將精神力伸入越昂之的精神海,她很快发现他的问题,科技树对他的损伤的確很严重,整个精神海领域受损程度比之她重生来第一次给他做梳理的那次还要严重许多,已经濒临死亡极限。 她皱著眉,驾轻就熟地给他进行深度梳理,重新建立新的稳定通路,这个过程十分漫长繁琐,相当於重塑一个人的精神海。 时间一点点流逝,日头偏斜,不知过了多久,杜莱睁开眼,脸色惨白,身体也摇摇欲坠。 小七用触鬚织成一整块网,稳稳托住她,“怎么样?” 杜莱平復著气息,等呼吸平稳,才放下越昂之,將他放平躺在床上,又將根管重新接入脑机维持著他的治疗,然后站起身,摇头,“这次情况比较复杂,还需要继续梳理,精神力……这次消耗完了,下次再来吧。” “走了。” 小七收了网,蹦跳著飞进她口袋藏好。 正此时,埃薇尔推开门进来,只看见一个黑色东西在空中划过的弧度。 “你醒了。”杜莱开口,分散了她的注意力。 “阿莱,”埃薇尔朝她笑,语气轻鬆,“你放心,地下场寄生须的事情,由我善后。” 她立场鲜明,已无意去追究虫族之事。 杜莱还未表態,她又继续补充:“如果这世界上我连你都不能信任,那便再没有人可信了。” “同样的错误,我不会愚蠢到犯两次。” “况且,如果哪天你真的对联邦有敌意,那任何人都救不了它。说不定,还有不少人愿意跟隨你摧毁它。” 说这话时,埃薇尔笑眯眯的,神態与埃舍尔格外相似,仿似说一个玩笑。 但只有她自己心里清楚,这並非玩笑。 ——如果连你都不想保护联邦安全,那联邦也没什么值得去守护的。 每个人的心里都有一桿秤。 这桿秤衡量著金钱、权势、情与色…… 但有些东西,是永远无法去衡量的,世界上任何东西都无法抵得上她的价值。 这种东西,被世人称为无价之宝。 第42章 姐,这是什么? 重回校园,站在高高的牌匾下,杜莱有些恍惚。 明明离开不久,却发生了那么多事。 埃薇尔作为本次行动指挥官,要留在政府基地处理事宜,只好派人送她回军校。 杜莱走在路上,想起什么,打开光脑。 在一番操作之后,她点开其中一个机密档案文件。 这是她前往政府数据储藏室,通过军事中央资料库拿到的机密文件资料。 当时埃舍尔虽在她旁边监督著,但她对数据操纵十分熟稔,將资料复製后导入特殊传送渠道,並输入自己创建的隱藏帐號,整个过程並没有让他察觉异常。 她醉翁之意不在酒,埃舍尔並未发现不对劲,埃薇尔同她又是多年好友,了解她的个性,或许以后会琢磨过来。但她今日才表达自身立场,连虫族之事都不在意,杜莱也並无后顾之忧。 她拿到手的,是一份关於异教团发展情况的总结报告。 埃薇尔是內阁大臣,以她的权限已经可以调用联邦最高等级机密文件资料。 杜莱搜寻的时候,却发现依然有一部分资料隱藏在中央资料库里,並不能启封解锁。 有些奇怪。 她当年担任元帅之职时也调用过军事库资料,当时並没有这些密封的资料。 对他们这种等级的军官、官员,所有资料都是开放的。 联邦的管理体制並不像帝国,为了体系的公平正义、权利的辖制平衡,即使是最高等级执政官也没有独享权利之说,所有权利的使用都必须接受监督。 因此,中央军事资料库的资料,只要达到特定的地位和身份,即可开放资料获取权。 內阁大臣的身份,足以解锁全部。 ……或许是这几年体制有所更改。 杜莱没有深究。 她猜测这部分被封锁的资料就是她想要的异种信息。 如此推测倒是合乎情理,毕竟异种的事情还不被大眾知晓,现在的事態也属於可控范围,远没有到需要敬告国民的地步。 知道的人越多,消息泄露的可能性越大,届时引起民眾无端恐慌,才是政府失职。 既然拿不到最想要的东西,那就退而求其次,研究一下异教团同异种之间的联繫。 通过蛛丝马跡,拆析她想要的信息。 杜莱理清思绪,一目十行的阅读。 资料很长,总结得非常详细完善,从五年多前它的第一次出现到之后每一次造成的恐怖事件,相关信息非常全面。 杜莱花了点时间看完,关闭光脑时刚好走到宿舍楼下,她进了宿舍,几个室友上课去了,房间里空空荡荡。 杜莱先收拾东西洗澡,进了房间便补觉,沉沉睡去。 小七从口袋里爬出来,爬到她枕头上,也窝在她旁边睡著了。 等杜莱再次醒过来,外面已见暮色。 她打开房门,客厅里暖光融融,伏韵和辛毓正坐在沙发上交谈。 看她从房间出来,都愣了下,伏韵起身过来,给了杜莱一个大大的拥抱,辛毓也跟过来。 “阿莱!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杜莱淡笑:“上午就回来了,一直补觉呢。” 容令白听到动静推开房间门,靠在门框环胸打量杜莱,言简意賅:“又消瘦了。” 辛毓捏了捏杜莱的胳膊,“真的是!” “听说你帮政府去干活了,”伏韵抱怨道:“一定是累著了,他们那些人,就拿军校生当牲口使。” “还好啦。”杜莱想到自己从前锻炼新生,也这么回事,不由得哂笑。 容令白已经倒了杯水过来,“刚醒,喝点,补充水分。” “好。”杜莱接过喝两口,思考一下,“好几天没见了,约云阳,沈石吃饭?” “好啊!” 几个人纷纷同意,杜莱点开光脑便要找云阳,结果还没找到,就看到了安莉教官的讯息。 杜莱的脸色难得微妙变化一下。 “怎么了?”容令白髮现不对劲。 杜莱挥挥手,神色有些痛苦,“今天的训练量,安教官来催了。” 在外面忙活一天又睡了两天,回来又睡一天,她都快忘了有每日打卡训练这回事。 “下次再聚吧。”杜莱只得说,又找到杜云阳的id,传递消息报了平安,又报了地址,便迈著沉重的步伐前往训练场。 “姐!” 杜云阳抵达训练场时,杜莱已经完成了一个任务量,正靠著休息。 杜莱:“跑这么急做什么。” 杜云阳气喘吁吁,“我刚上完晚课,著急赶过来。” “你这几天怎么样?有没有受伤?遇到危险了吗?” 照例是一番问询。 杜莱一一答了。 杜云阳见她脸色一如往常,终於放下心来。 杜莱站起身,“刚好你来了,陪我训练。” “好。” 杜云阳陪杜莱在场上过了几个训练项目,他停下来,有些不確定,“姐,你的体质是不是提升了?” 杜莱挑眉,走到力量测试机旁,用力挥拳砸下,数据跳动两下,停下来——583。 杜家姐弟都有些意外。 杜云阳是没有想到短短不到两个星期,她的体力竟然可以涨这么快,简直快到不合常理。 而杜莱则想起她之前的推测,那时她以为体质与精神力掛鉤,但最近她的精神力显然出问题了,按理说体质不会提升这么快…… 那么,体质的提升,难不成是靠她的实战? 杜莱揣测著。 两次明显的提升几乎都是面临危险境况,在实战中逼出了潜力。 所以她以后为了提升体质,是需要改变策略,多参加几次外出行动? 她正深思著,杜云阳忽然攥住了她的手臂。 “姐,”杜云阳的声音绷紧,目光死死盯著她的手腕,“这是什么?” 杜莱顺著他的目光看去,一股冰凉的麻意瞬间躥上脊椎。 在她右手手腕的內侧,一个血红色印记正毫无徵兆地浮现。 杜莱的太阳穴突突狂跳,挽起训练服袖子。 在两人屏息的注视下,那红印记仿佛活了过来。 它不再是简单的图案,而是如同缠绕的枝蔓,又像尾羽须条,以令人头皮发麻的速度从皮肤下钻爬、蔓延,贪婪地顺著手腕向掌心攀爬。 不过瞬息之间,杜莱的右手就被浓郁得发黑的赤红之色完全覆盖,仿若从血池中捞出。 杜莱忽然感到手掌心下传来一阵阵灼热而尖锐的瘙痒,皮下组织在疯狂地涌动、堆积,仿佛有活物在皮囊下焦躁地拱顶,急於撕开束缚破土而出。 她翻转手心,果然看到手心处,一团令人不適的、鼓胀著的肉丘微微鼓起,不规则地起伏、蠕动著。 几秒令人窒息的死寂后,那鼓动骤然停止。 紧接著,发生了令杜云阳此生难忘的恐怖一幕。 掌心那团凸起的皮肉,竟似被一柄无形的利刃精准地横向切开! 裂口十分平滑,两侧皮肉仿佛上下眼皮睁开,露出了內里—— 一颗血红色的、泛著幽光的、冰冷诡譎的复眼。 第43章 小刀狠狠扎进掌心 时间仿佛凝固了。 杜云阳的呼吸卡在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抽气,他的瞳孔因震惊恐惧而放大,抓握著杜莱的手颤抖不停。 “姐……我带你去医疗室!” 杜云阳回过神,压下重重情绪,惊慌失措之下拉著她欲走,声音匆忙而紧张。 却没有拉动杜莱。 “云阳,冷静。”杜莱呵住他。 杜云阳回头,对上杜莱冷静到极致的面容。 在她手心里,红色眼珠的眼球活人似地转了两转,也盯向杜云阳。 那颗眼球血红、冷漠,被它凝视著,仿佛被某种湿冷、粘稠的氛围包裹著。 杜云阳头皮发麻,身体僵直,却没办法移开视线。 一只冷白的手抚上他的眼睛,遮住了他的视线,清冷的声音传入耳中:“闭眼。” 杜云阳下意识闔上眼。 杜莱低下目光,她的感觉是更为直接的。 复眼出现的瞬间,灼热瘙痒褪去,取而代之的一股怪异的、冰针穿刺的麻木感,从掌心迅速蔓延至整个手臂。 她能清晰“感知”到这颗复眼的存在,那是一种处於神经末梢的“异物感”,仿佛无数根冰冷的、无形的探针,蠢蠢欲动地扎进她的神经网络。 杜莱阻止了杜云阳与复眼的对视,那眼球便如同年久失修、关节生锈的机器,缓慢而僵硬地转动著。每一次微小角度的调整,都伴隨著掌心皮肉不自然的、细微的牵拉和蠕动,仿佛这眼球努力地“適应”著这具血肉之躯。 异物感正在渐渐隱退,凸起的皮肉平復下来,掌心变得平滑,血色眼球嵌在上面,仿佛一幅平整完好的油画。 杜莱意识到,它正企图融入她的身体。 她轻扯下唇角,眼中戾气一闪而逝。 没有犹豫地,杜莱掏出隨身携带的摺叠刀,刀刃在光线下折射出冷冰冰的光芒,一如她唇角的弧度。 “噗嗤——!” 手起刀落,锋利的刀刃狠狠扎进皮肉! 一剎那,皮开肉绽,鲜血迸溅。 杜云阳只感觉某种冰冷粘稠的液体溅射在他脸颊上,抬手一摸,满手血色。 他僵立在当场。 杜莱没有收著力道,小刀扎进手心眼球,破开皮肉骨头,穿透整个掌心,从手背钻出。 鲜血淋漓里,眼球剧烈颤动,复眼中密集的晶状体不停收缩,浓郁的暗红色都似乎被血液染透,渐渐暗淡。 迸射的鲜血溅了杜莱一脸,带著铁锈般的腥甜气息,顺著脸颊淅淅沥沥地滴落,唯有她的神色,冷静到漠然,不动如山。 杜云阳张了张嘴,最终一句话没说。 杜莱淡定地拔出摺叠刀,抬起手审视著。 她右手皮肉內的赤红已经尽数褪去,露出苍白的手腕和手掌,被汩汩冒出的鲜血糊著。 而那颗被贯穿的复眼,像是在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此刻缩成一个小指指甲盖大小的暗红色椭圆形点,深深嵌在血肉模糊的伤口中心,像一颗被强行暗熄、不祥又不死的余烬。 但杜莱知道,它並未死心,只是在蛰伏。 如同沉入深海的毒蛇,等待下一次反叛的机会。 果然,掌心伤口周围细微的皮肉,正以一种常人难以察觉的弧度,极其细微地蠕动、抽搐著,仿佛在无声的抗议。 “姐,你的手!” 杜云阳嗓音沙哑,好像终於找回了理智,他抽了毛巾准备替杜莱先包扎止血。 杜莱由著他动作,等包扎后,略一思索,说道:“你去医疗室,拿几瓶补血药剂,有多少拿多少。” “姐,你不去医疗室吗?”杜云阳不放心。 杜莱缓缓摇头,抬抬手。 杜云阳福至心灵。 “那好。”杜云阳本不放心她一个人在这,但从眼下场景来看,自己是帮不了太大忙,於是利落点头,也不再问为什么,转身就跑去拿。 “等等,脸上的血先擦擦。”杜莱提醒他。 杜云阳伸手去摸,那鲜血渐渐要凝固了。他擦乾净,攥著毛巾的手收紧。 那是姐姐的血。 “姐,你等我回来。” 一路上,他几乎用出平生最快的速度赶去,一边跑著,一边使沸腾起伏的心情平静下来。 有什么不一样了。 杜云阳心底有个声音说著,他攥紧了双拳,没有任何迷茫,在颯颯的风声中只听到自己愈来愈坚定的心念。 等杜云阳抱著一大堆补血药剂回来,杜莱正隨意地坐在地上,拆解著毛巾。 毛巾剥落,露出里面光滑的掌心。 原本皮开肉绽的手心,已经看不见任何伤口,只有一个椭圆的暗红色。晶状体复眼密密麻麻的滚动,又从指甲盖大小扩大到整个掌心。 杜云阳倒吸冷气,今晚发生的一切都在他认知之外。 杜莱一副早有预料的表情,叼起一小瓶补血药剂含在嘴里,接著淡定地抓起小刀,“噗嗤”一声,眼也不眨地扎进去。 血肉模糊中,眼球冷冷地看著她,剧烈颤动著,又缩成一小团。 杜莱也不急,耐心等著它修復旁边的皮肉,仿佛一只勤勤恳恳修补居所的小爬虫。 等掌心皮肉恢復了,杜莱又叼起一瓶药剂,用小刀扎手心。 眼球收缩隱藏,皮肉泛痒生长。 杜莱等它修补好了,继续扎进去……眼球继续修补…… 如此循环往復,不知过了多久,杜云阳的神情已经从最初的凝重到渐渐麻木了。 “补血药剂用完了。” 不知道多少次之后,杜莱拎起最后一个空瓶看了看,想到什么,勾唇看正在修补的眼球:“不如一了百了,把整个右手剁掉,就可以摆脱了。” 她的声音很轻,带著漫不经心的戏謔,仿佛在討论晚餐的菜式,而非身体的一部分。她甚至微微歪头,目光在右手腕处逡巡,似乎在评估从哪里下刀更利落。 然而,就在她话音落下的瞬间,杜云阳第一次明显看到那颗复眼流露出活人似的慌张情绪。 下一秒,它骤然爆发前所未有的剧烈反应—— 不是收缩,而是极速向外膨胀,眼球中的晶状体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大,赤红欲滴,无数晶状体疯狂翻滚、挤压、变形,像一颗被强行撑开、濒临爆炸的心臟! 与此同时,一股冰冷刺骨的寒意狠狠扎进杜莱的神经末梢,仿佛尖锐的警告。 它听懂了。 或者说,它感知到杜莱那绝非玩笑、玉石俱焚般的决绝意志。 “嗬……” 杜莱喉咙中发出一声短促的、近乎愉悦的抽气,她苍白失血的面容上,泛起一抹轻鬆笑意。 “看来,你不想走?” 杜莱的声音低哑却清晰,毫无濒临死亡的恐慌。 她只是稳稳地调转左手小刀,冰冷的刀尖缓慢地、带著极致压迫地移向手腕那脆弱的连接处。 第44章 我只怕你出事 刀锋反射著惨白的光,划过手腕苍白的皮肤,留下一道无形的、令人窒息的轨跡。 “姐!”杜云阳的心臟几乎要跳出喉咙,他下意识想要阻止,但身体却被这诡异的场景和姐姐身上散发的冰冷戾气死死钉在原地。 他眼睁睁看著刀尖抵上姐姐手腕最细弱的橈骨位置,那里皮肤薄得能看见淡青色血管在微微搏动,与掌心那颗疯狂的血红眼球形成惊心动魄的对比。 晶状体滚动得几乎要碎裂,赤红光芒明灭闪烁,仿佛无声的尖啸。 那股冰锥般的寒意更强了。 杜莱甚至能感受到掌心下方的异物正拼命向更深处的肌肉、骨骼中钻去,试图將自己更深、更牢固地驻扎在这具躯体里面。却又好似被什么东西阻挡著,始终迈不过手腕处,被牢牢限定范围。 这样徒劳的挣扎只会让杜莱眼中戾气更盛。 “晚了。”她的声音如淬了冰。 抵住腕骨的刀尖没有丝毫犹豫,骤然发力下压! 锋利刃口瞬间划破皮肤,刺入皮下组织,鲜红血珠立刻沁了出来,顺著刀刃滑落。 “嗡——!” 就在刀尖即將切入更深的肌腱时,杜莱的整个右臂,从肩膀到指尖,忽然爆发一阵剧烈的、非人的痉挛! 掌心的眼球骤然收缩到极限,赤红褪尽,变成一种死气沉沉的暗红色,晶状体甚至出现细微裂痕。 那股冰冷寒意也如潮水般褪去,留下一阵虚无、空洞的麻木。 杜莱的动作顿住了。 刀尖悬停在腕骨上方,染血的锋刃悬在破开的皮肤上,一滴血珠颤巍巍的悬在刀尖,欲落未落。 杜云阳跳到嗓子眼的心臟重重落下,狠狠鬆了口气! 杜莱低头,打量自己的掌心。 那颗暗红色的、布满裂痕的椭圆形卵,像是耗尽了所有生机,死气沉沉地嵌在已经停止流血、皮开肉绽的狰狞伤口中心。 它不再蠕动,不再修復伤口,像一块真正的、乾涸凝固的血痂。 杜莱缓缓移开刀,杜云阳立刻为她敷上止血粉末,又用布条仔细包扎伤口。 杜莱轻轻戳了戳掌心那颗卵。 死寂、冰冷、坚硬。 她用力按了按,毫无反应,仿佛真的“死”了。 杜莱沉默看著掌心,几秒后,发出意味不明的轻哼。 她將沾满血跡的摺叠刀丟在地上,人也脱力似的靠在墙角。 刀“噹啷”一声,惊醒了脑袋正放空著的杜云阳。 “它……死了?”杜云阳不敢置信。 “嗯。”杜莱从喉管挤出一声低音,甩了甩左手,动作间有明显的滯涩和虚弱。 反覆的自残和大量的失血,即使有补血药剂顶著,以她这虚弱的体质,身体损耗是实打实的,根本扛不住,全凭一口气吊著。 这会儿危机解除,掌心的麻木感消退,取而代之的是迟来的、尖锐的疼痛和失血后的眩晕。 她看著杜云阳红了的眼眶和强压下的惊惧,强撑著精神,低声安抚:“嚇著了?” 杜云阳猛地摇头,停顿稍许,又重重点头。 他抓起旁边乾净的毛巾,小心翼翼地避开她的右手,试图擦拭她脸上和手臂上乾涸的血跡。 杜莱看著他略显笨拙的照顾她,低笑:“怎么还摇摆不定?” 他双唇紧抿:“我只怕你出事。” 杜云阳想,她大概不知道此刻的她看起来有多么让人害怕。 因为反覆破开掌心,长久地和眼球拉锯,她的鲜血喷了一次又一次,溅了一地粘稠的红,身上、脸上也布满血跡,血腥气冲天,她整个人更是如同从血池里捞起来,旁人要是经过看到,只怕也得嚇个半死。 杜莱笑笑,安抚:“这不是平安无事了么?” “这颗眼球……已经解决了,这事也就过去了。”杜莱说著,顿了下,“云阳,这件事,不要和任何人提起。” “我知道。”杜云阳点头,事关杜莱,他知晓轻重。 房间內,浓重的血腥气尚未散去;窗外,夜色如墨,更深了。 姐弟俩的影子投在墙上,一个虚弱却挺拔如松,一个颤抖却寸步不离。 杜莱疲惫地闭上眼,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失血带来的眩晕阵阵袭来。 但事情还没有处理完,她强打起精神收尾,“训练场的换气装置,你去打开一下,还有这里的血跡,都要清扫乾净。” 她叮嘱著,撑著墙壁站起来。 “姐,”杜云阳扶住她,咬牙:“我还是带你去医疗室吧。” “不能去。”杜莱低下头,这事情得瞒住,杜云阳去拿那么多补血药剂已经令人起疑,她过去只会把事情弄得更麻烦。 她低著头思忖著,还能去哪里接受治疗不会留后患。 首先便想到埃薇尔,只是自己这副血淋淋模样去见她,只怕会嚇到她应激;越昂之还昏迷著;埃舍尔…… 未等她想出个结果,一个女声忽然从门口响起:“杜莱?” 姐弟两人抬头,一头金色捲髮落入两人眼中。 门口的少女手中水杯砰然跌落,她僵在当场,双睫扑扇,那双生得冷傲的眼中此刻满是惊慌错愕,声线颤抖:“你怎么了?” 是容令白。 又嚇到一个,杜莱感觉抱歉。 她无奈扯唇:“没死,別担心。” 容令白扑过来,看著她右手狰狞恐怖的伤口,又看她满身浴血,脸上血跡斑驳,衬得她神色如纸一般惨白,蠕动的唇角更是毫无血色。 她双手颤抖,甚至不敢隨意触碰她脆弱的身躯。 “你……”容令白喉咙哽著。 杜莱想了下,虽然感到歉意,但不得不说容令白出现得十分合时宜。 她凑近容令白,低下声音,“要麻烦你帮个忙了。” “凯南军校东南门出口往前八百米后右转,角落里进去有一家地下黑诊所。” 如果没有记错,应该是这个位置。她从前在这里读书,做一些见不得光的交易时,受了伤便是去那家诊所治疗。 杜莱弯唇,想要缓解两人紧绷的情绪,半开玩笑的说道:“麻烦你带我和云阳去一下,我给自己回回血。” 话音未落,那点强撑的笑意瞬间从脸上褪尽,如同被抽走了所有支线的提线木偶,她身体猛地一软,彻底向冰冷的地面栽倒。 杜云阳和容令白的脸色齐齐一变。 嗯,玩笑开过了。 这是杜莱昏迷前最后一个念头。 第45章 她也有一段年少轻狂的过往 一睁眼发现自己处於陌生的环境中时,杜莱丝毫不意外。 她復盘一下最近的遭遇,不到三星期里昏迷了三次,真是…… 无妄之灾。 她打量著房间,空间狭小,环境设备比不得医疗中心,却也乾净整洁,空气中瀰漫淡淡的消毒水味道。 杜莱抬手,右手被厚厚的纱布包裹著,她伸手一圈圈拆下,手腕和手心狰狞的伤口已经復原,再没有昨晚惨不忍睹的皮开肉绽。 只是还留有些许疤痕,没有復原。 她定睛看了下,那个被洞穿的伤口修復后,只有那点椭圆形卵,像一颗红色小痣,嵌在掌心。 杜莱靠在床头,淡淡的:“还不出来吗?” 房间安静一瞬,小七老老实实地从角落暗处爬出来。 它颇为心虚的模样,顶上两根触鬚一颤一颤。 杜莱抬手,五指张开露出手心痣,晃了晃,“你的寄生须,为何会变成这样?它又是怎么,寄生到我身上的?” 没等杜莱接著逼问,小七后肢一软,扑倒在杜莱手边,乖乖低头道歉:“对不起……” “你控制不了它?” 小七猛地点头。 “怎么回事。” “它吞了那棵树之后,就开始异化了……你知道的,这是异种的东西,不是那么容易对付,我还处於幼年期,没控制好……” 小七说得磕磕巴巴,一边解释,一边又怕杜莱嫌弃它弱。 “那它为何,会选择寄生在我身上?” 小七的复眼闪烁不定,“也许,它是在选择强者寄生。这次是我错了,我保证,以后绝对不会再出现这种情况……” 杜莱垂眸看它小心翼翼服软道歉的样子,眼眸低垂,到底没再追问下去。 她摸上那颗“痣”,它其实並未死亡,对杜云阳说解决了,不过是安抚他,不想让他掺和其中罢了。 这颗复眼,只是在她反覆的自残中,被迫耗尽能量,又被她切腕的行为恐嚇到,出於自保陷入沉睡。 要想將它彻底摘除,只怕有点麻烦。 杜莱思忖著。 “其实……”像是看懂杜莱心底想法,小七吞吞吐吐地说道:“你可以不用摘除它。” 杜莱挑眉,示意它继续说下去。 “昨天我就悄悄观察了,寄生须异化之后,一直都是不受控的,破坏性强,还以吸取寄主生命力为食。它寄生到你身上的时候,却不敢隨意动弹,连你的精神力也需要试探过后再去侵入……” “我猜,它在畏惧你。” “它虽然想融入你的身体,但以你的能力,操纵它,反向利用它,供你驱使,成为你的武器,也不是没可能……” “正好现在你的精神力出问题,可用它替代……” 小七说著说著,声音渐渐小了。 杜莱闭眼思考一下,再睁眼:“你说得有道理。” 她左手抚上那颗痣,“只是需要接受,让它寄生於我身上这个现实,对吗。” 小七小心地覷她神色,低低地应了声。 它昨晚便悄悄观察发现,杜莱对於复眼的寄生,表现出了前所未有的戾气。 从杜莱重生后,她的脾气便似被消磨了,向来波澜不惊,小七跟在她身边这么久,几乎没有看到过她情绪有大起伏的时候。 唯有昨晚。 杜云阳那时被超自然的事情衝击到,只以为杜莱同他一样,多少是被嚇到。 但小七躲在角落偷偷看著,大气不敢出。 不是的,它看得分明,前世出生入死见多识广的温尔莱元帅是不会因为这点事情嚇到的。 那分明是厌烦、盛怒。 也许是前世的遭遇到底在她身上留下阴影种子,温尔莱抗拒一切对她的自由產生威胁、企图掌控她的东西。 所以它只能这样委婉表达,心惊胆战。 杜莱將小七的神色看在眼里,並不当回事。 那些前尘过往,她早已不放在心上,只是这个想法,没必要让它知道。 杜莱勾唇,合拢掌心,只道:“可以试试。” “姐,你醒了。” 房间门被推开,杜云阳拿著药剂走进来,双眼亮起。 他身后,容令白走出来,“阿莱,感觉怎么样?” 杜莱举起拆了绷带的手,“你们看。” 两人上前检查,见確实正在痊癒,双双鬆了口气。 杜云阳:“没想到这店自製的药剂这么好。” 他昨日同容令白將杜莱带过来时,见店面破败,掩在犄角旮旯里,店里连行医执照都没有,本不放心。 但这毕竟是杜莱指定的地方,他不信诊所,也相信堂姐的话,便咬著牙將杜莱放下让里面人去治疗了。 杜莱说:“昨晚谢谢你们了。” 容令白道:“不必客气,你今日就先回宿舍休息,假我给你请好了。” 杜莱点头。 对於昨晚的事情,容令白没有过问。 三人简单交流一下信息,便要离开。 出诊所时,一个老头坐在柜檯后,桌上堆著一团化学药剂,他正举起碎碎念著。 正是这家诊所的老医师。 杜云阳上前礼貌地道谢告別 “没事没事,”老头隨意地挥挥手,“倒也是个缘分。这在军校旁边,来看病的军校生也少,这好多年没瞧见半夜一身血抬进我这儿的伤患了。” “也是给我嚇一跳,差点以为又见到故人了。” 杜莱脚步微微顿住。 杜云阳不是会寒暄的人,只是笑笑不说话。 老头儿自顾自吹嘘,“说起来你们別不相信,我说的这个故人啊,就是咱联邦的大元帅,温尔莱统帅。” 容令白和杜云阳都有些诧异。 容令白回头:“元帅从前也来这里治病?” “是啊,”老头儿吹嘘著,指著杜云阳手上的药剂,“看到没有,这药,效果好吧,敷上立刻杀菌凝血,就是当年给元帅用过的……” “那会儿人还是个丫头片子,刚进军校的新兵蛋子一个,天天不干正事,就爱往地下黑市里窜,打拳击、走私货物、当二道贩子啊……乾的没名堂的事儿可多了。” “路子野,就容易惹事,惹了事就受伤……我第一次见她啊,就是一个黑灯瞎火的晚上,人血淋淋的一身伤被同伴抬进来,给老头我可嚇得不轻……” 杜云阳和容令白都很意外,没想到后来名声响噹噹、被誉为“联邦荣耀”的大元帅,也有这么年少轻狂、荒诞不经的一段过往。 第46章 只要情谊在,多远的距离算得上距离 见两人听得起劲儿,老头儿悄悄压下声音,接著说,“和你们说了可別往外说啊,她的那两个同伙,你们猜都有谁?” “谁?”杜云阳下意识追问。 杜莱站在后面默然不语,嘴角微抽。 这么多年过去了,这老头儿还是一如既往的嘴碎。 然而这会儿正八卦的三人都没发现她的异常。 “我告诉你们,那可不得了咯,他们现在都是响噹噹的大人物。” 老头儿放下药剂,双手撑著桌台,说道:“原氏財阀你们一定都知道吧,星网上天天討论,掌握著联邦大半个经济命脉呢。它的现任掌权人,原成玉。別看他现在是个狠角色,在那会儿,人家可还只是个跟在元帅后面的尾巴呢。” 原成玉。 杜莱闭了闭眼,她记得很清楚,自己第一次受重伤的时候,就是原成玉捡到她,把她拎进这家诊所。 杜云阳和容令白对视一眼。 “另外一个呢?”容令白追问。 “这另外一个,那也是相当不得了,”老头儿嘻嘻笑,神秘兮兮的模样,出口的话却如惊雷:“他就是如今联邦的首席执政官!” 两个人倒吸一口冷气,神色震惊。 而杜莱在听到这个称呼的时候一怔,现任执政官,霍希亚,也是她的旧日好友。 同样的,他们也曾闹翻,走向决裂。 她想起埃薇尔当时的话,如果霍希亚知道她尚且存活於世,又会是什么態度呢…… 他那人一向高傲轻狂,他们曾经的决裂也十分不体面,杜莱拿不准,若是再见,对方是否愿意见她。 所幸,这样的可能性到底是小。 杜莱不做他想。 一旁的容令白很快回过神,思及看过的资料,“地址不对。执政官虽然和元帅有交集是好友,但执政官是在联邦中央军校毕业,他二人军校时期,离得远,应该不会有太多的交集。” “理论上是这样,”老头儿说著,挤眉弄眼,“可只要情谊在啊,多远的距离算得上距离?” 容令白呼吸一滯。 她虽然不喜欢星网上那些关於元帅情感生活的各种过激揣测,但她也是隱约知道的,霍希亚和原成玉,都同元帅有著不浅的纠葛过往,如今听这老医师聊起,不过是从侧面证明了这一点。 至於他言语间透露的緋色曖昧,容令白还是保留意见。 以她的想法,无论是谁,喜欢上元帅都是合情合理的事情,並不值得去探究。 而杜云阳不了解这些辛秘,此刻听老头儿说起,多少感到震撼。不过,他冷静想想,“人家毕竟是元帅,能和这些人结交,也是情理之中的吧。” 这话落下,杜莱的光脑便“嘀嘀”两声,是埃薇尔发来的简讯。 “今日还有事,我们就先告辞了,多谢老医师您的帮助,感激不尽。”杜莱诚恳地低下头道谢,便要带著二人离开。 老头儿慢慢坐下,望著三人的背影,缓缓摇著头,也不知道说给谁听:“你们都说她是大元帅,是联邦的守护星,可有几个人还记得她的出身,只是个无父无母的孤儿?” 杜莱转身欲走的脚步停住,听见老头儿自顾自地嘀咕。 那声音含著丝不满和惆悵:“那丫头,也不知道这些年跑哪儿去了,好歹出面证明下自己还活著,也让大家好放心……” —— 杜莱收到埃薇尔的消息,是关于越昂之的。 越昂之尚且昏迷,她上次给他做的精神海梳理只进行到一半,原本打算今天去完成剩下一半。 大抵是看她一直没有前往,埃薇尔才发消息问询。 杜莱便和杜云阳两人打了招呼,准备去医疗中心,杜云阳皱著眉,看著她的右手,满脸的不认同。 容令白也没说话,她这人一向聪明、懂分寸,因此没有过问杜莱为何受重伤,还帮她安排好所有事情。 但她不说话,其实就代表了不认可,只是出於良好教养没有表达。 杜莱笑笑,半真半假的解释,“我去一趟凯南医疗中心,还是之前科技树的事儿。有越昂之在那里,刚好可以再做一次身体检查。” 杜云阳脸色稍霽,容令白也頷首。 乘坐星轨抵达医疗中心,大概花了一小时。 伏恩不知何时赶了过来,正在病房同埃薇尔姐弟交谈,他一身风尘僕僕,眼下青黑,显然没休息好。 看到杜莱过来,埃家姐弟齐齐站起来迎接。 “阿莱……” 埃薇尔热情的上前。 伏恩跟著他们站起来,眼中露出几分迷茫。 他看著埃薇尔上前嘘寒问暖,又看著埃舍尔殷切地倒茶迎客,目光最后又落到坦然坐上主座的杜莱身上,心底的疑惑愈来愈深,简直要在脑袋上冒个问號。 两星期不见,他怎么就读不懂氛围了? 然而现场的气氛很快变了。 杜莱只略坐了一下,就起身往臥室去,“先看看昂之吧。” 剩下三人紧跟其后。 伏恩在旁边絮叨:“听埃教官说,你能救上將,杜小姐,我们少將到底是怎么了……” 杜莱听著他问询,伸手想拔下根管查看状態,伸出的手却在转瞬间被人紧紧攥住。 伏恩一愣,顺著手看去,正是他们联邦的內阁重臣。 “阿莱……”这位內阁重臣埃薇尔的目光死死凝在杜莱右手腕处,“这是什么?” 其他两人沿著她的视线看去,那里有一道浅粉色伤疤,像一条蜿蜒的蜈蚣,爬在苍白细瘦的腕骨上,显得触目惊心。 “你受伤了?”埃薇尔锁著眉心,紧张询问。她今天大抵在办公,穿著黑色正装的官员制服,声音冷冽,那面容便愈发有压迫感。 埃舍尔也露出严肃紧张又慎重的表情,仿佛这是什么星际大事。 伏恩在后面看得不自觉屏住了呼吸,以为杜莱的伤关乎某件要事。 但今日读不懂气氛的好像不止他一个。 杜莱只是看了看被紧紧握住的手,镇定自若地点头,淡定说道:“昨晚做饭,切菜,不小心切到手腕了。” “……” 房间里死一般的寂静。 第47章 我只希望她这辈子隨心自在 埃薇尔深吸一口气,“阿莱,你身体不好,一定要保护好自己,不管是什么事情,都可以让別人给你做。” “知道了。”杜莱应下,“我先看看昂之的情况。” 埃薇尔深深看著她,到底没捨得说重话,乖乖鬆了手。 杜莱闭著眼,精神力探进越昂之的精神海。 看到这一幕,伏恩瞳仁瞪大,一脸不敢置信。 埃舍尔拍拍他的肩膀,隨著埃薇尔退出房门在客厅等待。 等候的间隙,伏恩问道:“杜莱是治疗师?” 埃舍尔摇头。 伏恩忍了忍,实在担心越昂之的情况,问道:“上將的情况,我想你们都清楚吧。” “他的这个情况,稍有不慎就会彻底崩解,这次又被科技树攻击伤到精神海……这么凶险慎重的事情,你们就放心交给一个新生?” 他当然不会质疑这两人救上將的心意,但实在是这个杜莱……看起来太过孱弱。 “放心好了,”埃舍尔拍拍他肩膀,安抚著:“我你不放心,有我姐在这担保,你还有什么担心的。” 伏恩张口欲言,埃薇尔却道:“待会儿阿莱出来,问你什么,你只用认真回答就行。” 伏恩看著埃薇尔此刻冷静的面容,颇有些迷惑,但想到沉睡的越昂之,到底咬咬牙答应下来。 他没忘记上次在星船看到的上將和杜莱的相处方式,既然可以这么亲密,应当不会害他…… 伏恩这样安慰著自己。 等杜莱从病房里出来,三人迎上去,杜莱说道:“越昂之没有问题了,再过半天就能清醒。” 伏恩鬆了口气,急急忙忙进了房间。 杜莱则靠在沙发闭眼休息片刻。 等伏恩放心走出来,站在一边,等著杜莱询问。 杜莱休息够了,却没看他,只是说:“事情解决了,我就先走了。” 说完起身要离开。 埃薇尔在后面喊住她,声音柔和下来,“阿莱,异教团的事情,你不问问嘛?” 杜莱摇摇头,不带一丝犹豫:“不用了。” 说著,背影在门口转角消失。 伏恩看到,听到杜莱这样回答的埃家姐弟神色都变了下。 埃舍尔冷不丁问:“她不想掺和其中,对吗。” 埃薇尔摇头,轻喃:“她不愿做的事情,没有人能勉强。这样也好……我只希望她这辈子隨心自在。” 她起身离开,追赶上杜莱,拉住她的手,笑意温和:“阿莱,你伤口还没痊癒,我带你去看医生,把伤口修復了。正好我今日清閒,待会儿再送你回去。” “好。”杜莱没拒绝。 埃薇尔领著她去医疗部,一路上细碎地谈天,大多是埃薇尔在说,杜莱听。 她不和杜莱谈那些前尘过往,只是捡了这些年星际上有意思的趣事聊著,漫步碎语,笑顏未曾消失过。 一路上,埃薇尔身上的官员制服和肩膀上的內阁金標都极其夺目耀眼,医疗中心人又多又密集,所过之处行人纷纷驻足回头,诧异而小心地打量。 这么些年,两人早已习惯这种目光,並不在意。 走到中途,杜莱忽而看到容令白的讯息,她点开查看,边看到容令白说伏韵听闻伏恩回来了在医疗中心,辛毓恰好又要来体检,室友三人便打算下了课一起来这里,正好她也能看看杜莱的情况。 杜莱脚步一停,她刚刚忙著给越昂之治病,错过了消息,按这个时间点,几个人应该也快到医院了…… “阿莱?” 才这么想著,身后就传来一声不確定的呼喊。 正是室友三人。 两人回头,杜莱朝她们招招手,走近。 两批人离得有一段距离,伏韵远远认出了杜莱,等离得近了,却觉得她旁边那名高挑女性气场强大,面容说不上的眼熟,连身上的衣服款式也有些奇怪。 “你觉不觉得,阿莱旁边那个女人,有点眼熟。”伏韵小声问。 辛毓一脸茫然,“好像是有点,像在哪里见过……” 忽然,伏韵瞳孔瞪大,“你看到她肩膀上的肩章没有!那个是……” 她还没说完,杜莱已经走近了,她正要给两方人互相介绍。 “埃长官。”容令白已经率先打起了招呼。 伏韵瞳孔震动,终於认出来此人是谁:“薇尔长官好!” 辛毓一脸不明所以,但听到伏韵的提示,马上看到埃薇尔肩膀上那个闪闪发光、亮得得灼人眼球的肩章,立刻倒吸一口冷气跟著恭敬礼貌地打招呼。 杜莱吞下要开口的话,只给埃薇尔做介绍,“薇尔,这是我的三个室友。伏韵,辛毓,还有……” “我知道,”埃薇尔笑开,看向金髮捲毛少女,“这位是容家小少主,容令白。” “阿莱,这还真是缘分,令白的母亲,是我同族长姐。说起来她还是我的外甥女呢,没想到兜兜转转,也同你成了室友。” 杜莱有些诧异,看了看两人如出一辙的金灿灿捲髮,倒也不是太意外。 容令白见她没有遮掩直接挑明,便也接了一句:“小姨好。” 伏韵和辛毓眼中的惊诧简直藏不住了。 “你们好,小朋友们。”埃薇尔的笑容温和亲切,牵起杜莱的手,“阿莱平时身体不太好,麻烦你们以后操心,帮忙照顾著了。” 伏韵和辛毓忙说没事没事。 “我们家阿莱,是很好的人,你们多帮忙照顾,以后我一定不会亏待你们的。”埃薇尔还是笑意吟吟,笔挺的黑色官员制服衬得她的话语格外有分量权威。 伏韵和辛毓却忽而感觉到奇怪的彆扭。 她们看看容令白,见她一脸平静,毫无波澜的样子。 看这情形,到底谁才是埃薇尔的亲外甥女…… 既然室友来了,杜莱便拒绝了埃薇尔的陪伴,“你工作忙,还是先处理政务要紧。” 埃薇尔想说自己不忙,但杜莱做了决定,她也就笑笑,没强求,同她们打过招呼告別了。 等她走后,伏韵脑子转了转,想到什么,问令白:“我记得星网上传闻,埃舍尔和埃薇尔是姐弟,那埃舍尔教官不就是你舅舅吗?” 容令白点点头,还是补一句:“也是同族,非亲生。” 辛毓惊嘆:“你们一个个,身份藏得可真好。令白不说,看他们以前的相处,谁会知道有这层关係。” 第48章 元帅还是块未开窍的木头 容令白不语。 没有挑明,不过是关係不亲近罢了。 这是上一代的恩怨,她並不插手。但她心底也清楚,这么多年了,如果没有埃薇尔在內阁和议会的地位声望,容家、埃家也不可能成为联邦的豪门望族,说到底还是借了埃薇尔的势。 因此虽然埃家姐弟对本族人关係冷漠,容令白也並不觉得有什么问题。 只是这些家族辛秘也不值得向外说道。 辛毓还在感慨,“还有阿韵,之前你和你哥的关係,可是半点没和我们透露,瞒那么久……也只有我和阿莱单纯无知……” 伏韵心虚,企图拉人下水,“那阿莱不也瞒住我们啦。之前论坛爆出的,阿莱和越上將的关係,还有你看看刚刚那位,那可是咱联邦的內阁大臣,埃薇尔长官!她还是监察院的现任院长,手握大权,能见到她的可都是国家军政要员,我刚刚都要嚇死了……” 说著说著,伏韵停了下来,回过味来,“这么说来,咱们之中最神秘的,难道不应该是杜莱吗?” 辛毓也附和,“確实,阿莱,看刚刚你和长官的样子,也太亲密了,长官对你这么照顾,你们是什么关係呀?” 旁边的容令白垂著眼眸深思。 即便是她,也从未见过埃薇尔有这么细心体贴的时候。 工作上她堪称铁血无情,从不说像今日这样的话,她俯身靠近杜莱时,肢体语言近乎具象化,是明晃晃的守护。 这样毫不掩饰的偏爱与纵容,甚至打破了埃薇尔的工作原则…… “好友,很久以前就认识了。”杜莱摸摸耳垂,转移话题,“阿韵,我刚刚碰到你哥了,他在三楼,你可以去找他。我先去看病了。” “誒!阿莱你怎么了?” 杜莱挥挥手,“一点小伤。” 又扯了藉口隨意糊弄过去,伏韵便和辛毓先去找伏恩,容令白陪杜莱去医务处。 —— 等杜莱两人看完病出来,又收到伏韵的消息。 伏韵:越上將醒了,一醒来就说要见你。 伏韵:^_^快来! 杜莱想了想,如果她现在不去见他,他也会跑去军校找她,索性见个面。 便带著容令白过去。 “老……阿莱。”越昂之还躺在病床上,见到杜莱笑意昂扬,一双绿眸笑起来弯弯,驱散了周身的寒气。 站在周围的一行人眼皮齐齐一跳,表情失控。 就在刚刚,越昂之还满脸寒气,一身拒人於千里之外的气场,怎么转瞬间,就变成如沐春风的和煦了? 伏恩也看得咋舌。 上將这表情语调,温柔到简直诡异,他手臂上都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这中间只有知晓真相的埃舍尔嘴角抽搐。 他以前就疑惑呢,越昂之不是心系元帅,怎么会隨便同一个小女孩纠缠。 再回想起那张论坛照片里,越昂之服服帖帖的乖顺模样,不由得感嘆,不愧是元帅,也只有她能栓得住越昂之。 只是埃舍尔想起一件很严肃的事情。 以前不知道元帅还活著的时候,越昂之就发大疯,在联邦里面懟天懟地,那些敢插手十三军的军官势力,全都没落得个好下场。 偏偏有霍希亚在上面顶著,谁也动不了他副团长的位置,越昂之就像条没人拴著的疯狗,逮谁咬谁。 原本规矩严苛的十三军,大抵也是由於元帅失踪,在越昂之的带领下变得愈来愈疯狂,除了执行日常任务,就是满世界报復那些元帅的仇敌。 现在知道元帅活著,十三军有了主心骨,有了给撑腰的主,越昂之岂不得更疯? 一时之间,埃舍尔还真不確定了。 “阿莱,听说是你救了我。”这里人多,越昂之没有唤老师,喊杜莱的名字更是温和得能滴水。 毫不掩饰他与杜莱的关係特殊。 埃舍尔左右瞅瞅,伏家兄妹和辛毓眼睛睁得不能再大了,双眼放光,容令白则紧抿唇不语。 就是杜莱自己,完全没被这奇怪的气氛影响,走过去看看他的气色,“已经好全了?” “嗯。”越昂之点头。 杜莱打量两眼,沉吟著:“再休养两天,应该就可以继续去工作调查了。” 杜莱拍拍他的肩膀,“配合埃薇尔的节奏,儘快解决。” “好。”越昂之绿眸含著笑,“绝对不让你失望的。” 说完,他的目光移到伏韵几人身上,语气温和:“刚刚听埃舍尔说,你们就是阿莱的舍友吧。” 已经长成的男人褪去少年的青涩,即使坐在病床上也自带一股身在高位的稳重气质,声音放缓,“你们也知道,阿莱体质弱些,平时若有什么需要帮衬的,就麻烦你们多照顾了。” 越昂之郑重许诺,“你们放心,作为回报,以后若有需要,我一定尽力相助。” “……” 三人噤声。 伏恩见她们面色有异,问道:“怎么了?” 不会被越昂之这鬼上身了的样子给嚇到了吧。 伏韵吞吞吐吐,“刚刚埃薇尔长官,也说了类似的话。” 越昂之脸上的和煦落下去,是他忘了,他的老师是被很多人覬覦著的。 “阿莱……” 杜莱抬手薅了下他头髮,“管这么多,先养好身体吧。” 越昂之登时怏怏,捂著被薅的头髮,一身沉稳气尽散,闷闷地“哦”了一声。 那双绿宝石眼眸也黯淡一下,又闪闪亮起来,期待问道:“那你会每天来看我吗?” 杜莱瞥他一眼,“怎么越来越娇贵了。” 越昂之的脸微僵。 “噗……哈哈哈哈……”埃舍尔已经毫不客气地哈哈大笑起来。 看越昂之吃瘪,实在是太搞笑了。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元帅声威正旺时,星网上就有关於元帅情感的討论贴,一直经久不衰,几次上了星网热搜榜。 其中以温尔莱为中心,她的一整个社交圈子,管你是政府要员、財阀之子、还是帝国皇室……但凡是年轻帅气的男男女女,只要和温尔莱有过交集,两人之间的情感关係都是会成为网网民们乐此不彼的討论话题。 偏偏其中总有一些人,还有意无意的主动暗示其关係亲密,为此不知养活了多少八卦营销號。 当然,其中一个大眾公认的討论结果就是,对於爱情,元帅还是块未开窍的木头。 第49章 潜伏的虫族间谍 越昂之安然无恙,杜莱同室友们回了军校,开始了正常的军校生活。 越昂之与埃薇尔则联手合作,调查、肃清凯南的异教团势力。 十几日来,凯南星的动盪不止。 杜莱偶尔也能听到哪个政府官员又被革职调查、或是畏罪自杀的消息,一时之间风风雨雨席捲整个凯南星。 但这一切都同军校生无关。 又一次体能训练课,在杜莱重重砸下一拳后,现场同学纷纷惊呼。 “721!天啊!” “杜莱上次的数据是多少?” “我记得才三百多吧……怎么做到的,居然能涨这么快……” “打激素了吧。” “逆天666……” 安莉站在另一边,看著数据跳动,难得露出满意表情,“进步很快。” “离不开您的督促。”杜莱甩甩手,谦虚说道。 这边才下课,还没走出训练场,就看到了远远的一个火红头髮的人风风火火地赶来。 “杜莱!听说你体力提升了,来来来,比一场!” 伏韵躲在后面吐槽,“哪个学长这样追著学妹打呀。” 上次容令白在危机之中逼出精神力异能潜力,在军校论坛上掀起好大一番討论,第二天一早就收到融诚的挑战帖。 容令白应了战,两人在训练场打了三个多小时,战况激烈,到了最后,还是因为容令白刚觉醒异能训练稍逊一筹落败。 当时安莉教官看完全程,点评说再给容令白两个月时间,打败融诚不在话下。 这个结论登时在论坛上又掀起一番热烈討论,在一眾大二大三生叫著喊著前浪死在沙滩上的哭嚎声中,是容令白即將成为大一新生里毫无悬念的首席这一热议。 不过也只有她的几个室友了解,容令白对首席之位並不感兴趣。 而融诚则始终对约战抱有极度积极的热情,这会儿论坛上刚传出杜莱体质逆天增长的传言,就火速赶来约架。 杜莱迈出门口的脚猛然缩回,断然拒绝:“不打。” 融诚张口,正欲说什么,杜莱又继续道:“目前体质还有上升空间,等稳定下来和你约架。” “好!”融诚一听,满口答应,“到时候你可不能再躲啦!” “嗯。”杜莱应声。 融诚又风风火火的离开了。 伏韵咋舌,“阿莱,还是你有办法。” 杜莱耸肩,和几人去食堂吃饭。 到了下午,就收到越昂之和埃薇尔分別发来的消息,说是要回主星去匯报当前进度,暂时离开一段时间。 杜莱分別给两人回了句“一路平安”,便关上了光脑。 又过了几日,这天,杜莱正上著剪纸课,对著战列舰的模型继续摸索,忽然被一位老师喊出门,说让她进教务处一趟。 杜莱放下东西跟著过去,打开教务处门,里面除了教务老师们,还有好几个穿著黑色警服的警官。 为首那人还挺面熟,杜莱认出来,正是她刚来凯南星,雕像爆炸后负责审查她的警官,里查德。 “杜莱小姐,”里查德看著她,沉声道:“我们收到匿名举报,指控你涉嫌违规使用违禁药品,以非正常手段提升体能数据。” 杜莱眉梢微挑,目光不动声色扫过全场。 埃舍尔和安莉教官的身影並未出现,在场的几个教务老师,都是她之前从没见过的。 里查德身后,一个高高胖胖的警官扬了扬手中的一份纸质报告,那上面赫然是杜莱近期的各项身体数据。 “从你近期的身体数值来看,確实出现了远超常规训练极限的异常飆升!证据確凿,请你立刻跟我们回警局,接受正式调查!” 里查德不易察觉地皱了皱眉,却也没有说什么。 杜莱闻言笑笑,这些人以为她不懂,就隨意糊弄她吗。 “警官,”杜莱淡定开口,“且不说我並未使用过违禁药物,就算我用了,涉及现役军校学员的此类指控,其初步调查权也应归属军校纪律委员会。在军校內部审查结果出来之前,地方警务是无权直接介入、越权调查的。” 只是这个流程一般人还真不太了解,杜莱从前在军校没少倒腾一些违规的事情,对这流程自然摸得熟络。 果然,她这话一说完,在场无论是警方还是教务老师,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高胖警官眼中闪过一丝慌乱。 里查德深深看她一眼,眼中略过一丝惊讶,“你说得没……” “就算程序上有待商榷,”他身后那名高胖警员粗暴地打断里查德的话,声音陡然拔高,“我们收到举报,你与虫族还有可疑的联繫!薇尔长官之前就对此產生怀疑过,我们现在有充分理由怀疑,你不仅涉嫌违规用药,更可能涉及通敌叛族,是潜伏的虫族间谍! ” 他上前一步,试图以气势压迫:“识相点,乖乖跟我们走!抗拒调查的后果,你承担不起!” 面对这连珠炮般的指控和赤裸裸的威胁,杜莱脸上依旧波澜不惊。 眾人只见她沉默了几秒,似乎在权衡什么,隨后竟意外地没有再做任何辩解,只是顺从地伸出双手,任由冰冷的约束器扣上手腕。 第50章 我笑你身居高位,还能保持如此童心 警局,审讯室。 同杜莱第一次来警局不同,这间审讯室格外宽大,冰冷的白炽灯將室內照得亮如白昼,墙壁惨白一片。 里查德和高胖警官坐在杜莱的对面,而另一侧一排排的旁听席上,则坐满了人。 他们或穿著凯南警局的警服,或穿著官员制服,各个神色严肃郑重,房间宽阔而寂静,气氛凝结,使人只感觉到权利、法律的威严与压迫。 “杜莱,”里查德郑重其事,將一个装著一小瓶蓝色营养液的密封证物袋拎起展示:“这是我们搜查到的特质营养液。经过成分鑑定,这种营养液药剂的主要构成属於联邦星际舰队特供级体能补充剂,属於军队特供產品,为何你会有?” “还有,”里查德又推过来一份医疗记录复印件,“其次,我们调查了医务室的药品流通记录。上周二下午五点左右,你的堂弟杜云阳,以『训练过度、气血不足』为由,一次性领取了超出常规剂量五倍以上的高效补血药剂,但他並未登记任何需要消耗这么多剂量的伤势。同时,监控记录显示,杜云阳拿了补血剂是前往训练场,而在这之前你一直在训练场,监控器没有捕捉到你离开该区域的记录。你是什么时候离开的?这些补血药剂用在了谁身上?”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点,监察院院长埃薇尔阁下,曾明確怀疑你身上有虫族气息……” “杜莱,请你就以上所有疑点,做出合理清晰、有证据支撑的解释说明。一项一项,不要遗漏。” 白炽灯光下,中央的少女端坐著的身姿挺拔如松,面对这重重逼问、面对一整侧神色严肃的官员,没有半分慌乱。 “警官,”等里查德问完,杜莱微微倾身,开口:“请容许我先问一句。” 她的目光锐利如刀,先扫过左侧那一圈的人,又看向略显不安的里查德,最后定格在旁边那名高胖警察身上,眼睫闪了闪,微微一笑,仿佛洞察一切。 “我要求,知晓对我进行匿名举报的举报人身份信息,或者至少,我需要清楚警方是否对该举报核实程序的正確合规性?也就是说,该举报是真实存在、经合法渠道提交的,而非凭空捏造,蓄意构陷。” 里查德眼神一凝,嘴唇微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保持了沉默。 而他旁边的警官则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一拍桌子,“放肆!你现在是嫌疑人,配合调查是你的义务!你只需要回答我们的问题!” “根据星际联邦刑事诉讼法典第48条28款,” 杜莱的声音在他的咆哮余音中冷静响起,“接受正式质询的联邦公民,有权了解针对其调查的初步证据来源。” 她声音不疾不徐:“而联邦警务人员在执行公务时,有义务在保障调查的机密性前提下,就被质询人提出的、关乎程序正当性的合理询问,做出回应,以確保调查的公正透明。” 宽阔的审讯室霎时沉默下来。 左侧坐著的人群中隱隱有骚动传出。 杜莱没再看神色剧变的两位警官和人群,她缓缓抬起头,目光精准地投向房间右上角那个闪烁著红光的微型摄像头。 她直视而来的眼眸深而冷,像寒潭里的一块玉,穿透冰冷的镜头,直击镜头后不可见人的一切目光。 “你们一而再地驳回我的法定权利,”杜莱的声音展现前所未有的压迫感,清晰迴荡在四面封死的室內:“无视基本的调查程序,滥用传唤权,甚至试图以『虫族间谍』这种骇人听闻却毫无实质证据的罪名对我进行恐嚇。” “我也想问一问,这究竟是凯南星的地方警务对联邦核心法律都不熟悉呢……” 她微微停顿,目光从摄像头移回,扫过审讯室內的所有警察官员,嘴角勾起一抹弧度,笑意冰冷而玩味:“还是说,你们凯南政府,自有一套不受《联邦宪法》与《联邦基础法》管辖的『独立司法体系』?” “……” 剎那间,极致的静。 不知是谁倒吸了一口冷气,骚动声越来越大。 有人低喃:“她是联邦法成精了么……” “真大胆啊……” 高胖警官嘴唇哆哆嗦嗦,声音都发著颤:“你、你这是污衊,你放肆……” 然而他的声音越来越虚弱,渐渐熄了声。 审讯室內恢復平静,许久没有声音。 在这死一样的寂静氛围里,杜莱微微仰身靠在椅背上。 她神情自若,肢体放鬆。 哪怕出口的话语锋芒毕露逼得人哑口无言,她此刻脸上也並不见得色,反而诚恳说道:“里查德警官,刚刚在军校教务处我没有反驳您,不过是想给你们留一点体面。” “……” “既然如今已经揭开这层遮羞布,我想也没什么好躲藏的了,后面这位阁下,还不打算出来吗?” 杜莱又瞥一眼红色监视器。 “啪啪啪——” 监视器闪烁两下,从里面响起一连串的鼓掌声,接著是一个男人充满惊奇而讚嘆的声音:“杜莱小姐,真是让人惊嘆啊。” “不愧是被越上將和埃院长同时看重的人,杜莱小姐不仅聪明冷静思维敏捷,竟然连联邦法律都如此熟悉,真是让在下十分好奇,您的身上,究竟还藏著什么样的秘密了……” 威胁。 杜莱笑笑,可惜她最不吃这一套。 她抄著手,兀自站起身,在所有人不明所以的目光里,忽而从口袋里甩出一把摺叠刀。 锋利的刀尖甩出,直愣愣刺向监视器,正正扎中闪烁的镜头。 监视器“呲啦”一声,红光倏然熄灭。 杜莱微微笑,“话已经说到这份上,阁下就不必故弄玄虚了。否则,只会適得其反。” 话音里,监视器冒出缕缕青烟。 里查德嘴角抽抽,努力克制住了欲扬的笑意。 而他旁边的高胖警官额头已经渗出一层层汗意,拍著桌子站起来:“大胆!你竟然敢……” “这是联邦,不是帝国。”杜莱神色无波地看向他,“没有谁是高高在上的。” “你你你……这是藐视……” 警官的话还没说完,审讯室的门便从外面拉开了。 一个穿著制服的高大男人走了进来,身后还站著好几个政府官员。 “长官。”高胖警官迅速收了声,站直身体毕恭毕敬的打招呼。 里查德也站起来,“鲍文斯先生。” 杜莱已经坐回椅子上,脸上保持淡笑,扫过那一侧的官员,“这些作秀的人,可以退下了吗?还是说鲍文斯先生有在外人面前卖弄本事的爱好?” 人们的脸色像打翻了调色盘,异彩纷呈。 审讯室內的空气也仿佛凝固了。 被杜莱称为“鲍文斯先生”的高大男人脸上讚嘆的笑容僵了一瞬,隨即转化为更深沉的沉静。 他抬手,轻轻挥了挥。 如同得到赦令,左侧那排充当背景板的官员和警员们,立刻如蒙大赦,低著头鱼贯而出,沉重的金属门在他们身后无声地闭合。 一时之间,整个审讯室只剩下杜莱和鲍文斯。 “杜莱小姐,你的胆识確实令人印象深刻。所以我也就直入主题了,我要你帮我,停止联邦中央对凯南政府的调查。” 闻此,杜莱轻轻一笑,靠回椅背。 “你笑什么?”鲍文斯皱眉。 杜莱莞尔,笑容苍白无害,话语却辛辣犀利:“我笑你身居高位,还能保持如此童心。” 第51章 一份难以拒绝的报酬 鲍文斯的神色阴沉下来,仿佛蒙了一层寒霜。 身为凯南星的安全事务长,他已经很久没有被人如此当面挑衅、公然拂逆了。权势带来的威严是他的鎧甲,此刻却被眼前这个少女轻而易举地撕开一道口子。 不知天高地厚。 只是,想到调查出来的那些惊人结果,她同越昂之和埃微尔之间难以捉摸的神秘关係,鲍文斯喉头滚动,硬生生將这口气忍下来了。 “杜莱小姐,”他的声音重新变得平稳,带上一丝刻意的宽和,仿佛刚才的阴鷙从未出现:“只要您肯帮这个『小忙』,我承诺,会给予您一份……难以拒绝的报酬。” 他刻意顿了下,目光紧锁著杜莱:“一份足以实现您心愿的报酬。” 那语气里的篤定,仿佛杜莱的命运早已被他掌握在手心,只待她点头。 这份过度的自信,反而勾起了杜莱一丝难得的好奇,毕竟就连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有什么未实现的心愿,她问:“是什么报酬,值得鲍文斯先生如此郑重其事?” 鲍文斯身体向前倾了倾,眼中闪烁著一种近乎贪婪的、捕捉猎物落网的精光。他压低了声音,一字一句,精准落入杜莱耳中:“听说……杜莱小姐有基因病?” 杜莱眼中的玩味笑意瞬间冷下来。 在她冰冷的凝视下,即使是见惯风浪的鲍文斯,后背也悄然爬上了一层寒意。 但他强行稳定心神,脸上那份胜券在握的神情更加篤定,他挺直脊背,信誓旦旦开口:“是的,作为交换条件,我可以允诺你,为你治好基因病。” 杜莱盯著他定定看了三秒,缓慢启唇:“鲍文斯先生,需要我提醒您,基因病是不可治癒的绝症吗?” “杜莱小姐,您说的是民眾普遍认知。”他压低声音,几乎要越过宽大的办公桌,“但您要明白,凯南政府安全事务部掌握的资源,远超公眾想像。有些尖端研究……它的存在本身就属於最高机密。” 鲍文斯目光紧锁杜莱,试图从她捕捉到一丝的渴望。 尖端研究…… 而杜莱细品这四个字,露出微笑:“我要知道,是什么样的尖端研究。” 鲍文斯被她笑得有点发毛,“这是政府机密资料,不可能隨意透露,你只需知道可以帮你治癒即可。” “基因病是先天性的基因序列残疾,是生命在胚胎期写下的绝笔。现行的治疗手段,只能做到维持功能或者延缓恶化,所谓治癒不过是无稽之谈。难不成,你们所谓的尖端研究,已经能做到重塑先天缺陷的基因序列?” 杜莱冷冷开口分析:“倘若联邦科技已经发展到能重塑基因序列的地步,何至於连一棵科技树都搞不定?” 鲍文斯倒也並不意外,这种堪称逆天改命的东西,她难以信任也是正常。 只是,见她態度上有所鬆动,鲍文斯斟酌些许,还是含蓄开口:“你说得没错,我们没办法重塑有缺陷的基因序列。但是,不能重塑,还能通过其它方法,比如,用一段精心设计、功能完整的基因片段来替换残缺的……” 鲍文斯的声音在杜莱愈发冷冽的眼神中渐渐消失。 “星历570年,联邦中央新出台了《联邦基因基础安全法案》。其中第三章『公民基因权利』中,第一条第一款,”杜莱的声音清晰、冰冷,砸在寂静的审讯室,“第一句话:『联邦公民享有不可剥夺的基因完整性权。』” 杜莱盯著他,仿佛看透一切阴谋与偽装。 “鲍文斯先生,时隔七年,凯南的安全事务部就敢策划违反《基因法》最核心的基因伦理禁令?公然侵犯公民的基因完整权吗?” “……” 不可否认,纵使已有心理准备,鲍文斯还是被面前这个少女的气势嚇住,他后背绷直,感觉到汗意渗透布料。 他想起刚刚有人吐槽,说杜莱是联邦法成精,只觉得前所未有的精准。这傢伙,为何对法案如此熟悉…… 杜莱神色冰冷。 她当然对这一法案十分熟悉,里面每一项条款,她都熟背於心。因为这项法案,是由她亲自推动,编写、修订之后出台的。 而现在,那些曾被她死死打压下的恶,如同百足之虫,在七年之后沉滓泛起,愈发明目张胆起来。 “杜莱小姐,”鲍文斯稳住心神,“这种行为是否违反联邦法案,同您並无干係,不是吗?就算此事事发,也不会牵扯到您,自有我们来处理。” 他微笑,似乎找回自信:“而我们,的確能救帮助您,治疗您的病。” “你们?”杜莱反问,“这个你们,到底是指凯南安全事务部……还是指异教团呢?” 鲍文斯脸色猛然大变,阴沉沉地看著杜莱。 许久,鲍文斯的声音仿佛从喉管里一点点咬牙逼出来:“杜莱小姐果然不一般啊,就连这种机密等级的事情,他们也会告诉你。” 杜莱轻描淡写的讽刺:“这种政府丑闻,你以为能瞒得了民眾多久。” 鲍文斯深吸一口气,警觉地不被她带跑节奏,说道:“这么说,你是拒绝我的提议了?” “我不仅是拒绝。”杜莱冲他冷笑,缓缓站起来。 “我还要告诉你,还有你背后的那些势力——那些异教团,还有政治同犯们……” 她长身而立,白军装妥帖地穿在身上,更衬得她面容精致冷漠,强大的威势气场蔓延开来:“——不要异想天开,妄图破坏《基因法》规定。” “我决不允许。” 第52章 杜莱微微一笑,「我杀的」 鲍文斯惊恐地看向杜莱。 他不明白,为什么一个偏远星出身,没什么眼界的大一新生,会有这样的气场和能力。 他隱隱意识到,从將杜莱带到警局开始,就是一个严重的错误。 但显而易见,错误已经產生,他只能儘可能修补。 鲍文斯目光沉沉,每一个字都带著狠意,“既然杜莱小姐不愿意合作,又知道了我方的机密……” “那我也留不得你了。” 话落,他猛然將袖口处一个微型器物甩出砸到地面! “咔嚓”一声,在审讯室如同惊雷炸响,滚滚浓烟冒出。 浓浓烟雾里,数道黑影如同无根的落叶飘起,又化作尖锐的利刺,他们並非实体,更像是凝聚的恶意,所过之处,金属墙壁发出被腐蚀的的细微呲声。 杜莱纹丝不动,展开右手掌心。那颗红痣周边的皮肉正剧烈蠕动、翻卷,如同沉睡千年的凶兽睁开了眼瞼。 皮肤向两侧撕裂,如同眼皮缓缓睁开,露出內里一颗硕大、血红诡譎的复眼。无数细小的晶状体紧密排列,折射著审讯室残余的微光,冰冷、粘稠,毫无生命该有的温度,却带著一种俯瞰螻蚁般的漠然。 那复眼左右诡异地转动了一下,精准地“盯”住了那漫天袭来的黑影利刺。 杜莱唇角勾起弧度,“正好,到你向我展示价值的时候了。” 她伸出右手,不再是防御的姿態,而是带著一种掌控与命令的意味,直直迎向那片死亡的阴影。 血红复眼骤然收缩,核心深处仿佛有暗色光流闪过,眼球主动剥离杜莱掌心,悬浮在前方半空。 第一波赫影利刺已扑至眼前! “嗡——!” 没有剧烈的碰撞声,只有一种低沉、仿佛空间本身在呻吟的嗡鸣。 冲在最前方的几道黑影利刺,在眼球不足一寸的地方,骤然停滯、扭曲。 它们像是被无形的巨口啃噬,边缘瞬间模糊、溃散,化作缕缕更浓稠的黑烟,然后被一股强大磅礴的吸力猛地扯向那颗血红的复眼! 复眼中心仿佛有一个极速旋转的旋涡,如同贪婪的深渊,正疯狂吞噬著。 溃散的黑烟则如同被磁铁吸引的铁屑,丝丝缕缕,疯狂没入那血色瞳孔深处,消失不见。吞噬的过程无声无息,却给人以毛骨悚然之感。 更多的黑影接踵而至,甚至来不及发挥威力,便在那血色旋涡的吸扯下步了后尘。 浓烟中,杜莱的身影若隱若现,她伸出的手臂如同凝固的雕塑,手掌前方那颗血色眼珠,则成为混乱之中唯一清晰的核心。 它冰冷地“注视”,宛如黑渊本身,湮灭一片又一片黑影利刺。 浓烟对面,鲍文斯惊恐地睁大眼,他的杀手鐧,那些足以腐蚀高强度金属的“影蚀”,正诡异的被这颗复眼吃掉。 “不可能……这不可能……!”鲍文斯从胸腔里发出压抑的嘶吼,脚步不断倒退,扶著墙壁几乎站不住。 恐惧如同冰冷的毒蛇,顺著他的脊背攀爬。 滚滚浓烟在复眼的吸力下也渐渐变得稀薄,杜莱的身影逐渐清晰。 她依旧站在原地,甚至没有挪动半分脚步。 前方的复眼贪婪地吞噬著最后几缕挣扎的黑影,瞳孔深处似乎闪过一丝饜足的暗芒。 接著,它退回杜莱掌心,深深嵌入其中,翻卷的皮肉蠕动著,將那颗妖异的血眼重新覆盖、包裹,最终恢復成一颗不起眼的红痣模样。 仿佛刚才那惊悚的一幕从未发生。 审讯室內,浓烟尚未散尽,刺鼻的气味瀰漫,惨白的灯光穿透烟雾,照亮杜莱平静的面容,也照亮鲍文斯因震惊和恐惧而扭曲的面孔。 鲍文斯浑身一颤,后背靠在墙壁上,勉力撑著身体,他看著杜莱,又看著那个刚刚闭合藏起恐怖眼睛的手,仿佛在看一个披著人皮的怪物。他嘴唇哆嗦著,想说什么,却只发出意义不明的嗬嗬声 “我討厌你的眼神。” “不过真有意思,”杜莱的目光轻轻落在鲍文斯身上,“明明已经同异教团勾结,却还害怕这种东西。” 她看了看手心的痣,想了想,“我猜,你也只是他们麾下的一只走狗,同那些没有任何思维灵魂的清道夫们,没什么两样……” “既然这么没用,也没有存活的价值了。” 鲍文斯瞳仁瞪大,含著愤怒和不敢置信。他不信杜莱敢杀他,可那颗恐怖的、超越他认识的眼睛,已经让他不敢去赌了。 眼前的少女,或许真的杀过人。 鲍文斯浑身剧烈颤抖起来。 杜莱摇摇头,似乎还觉得他不爭气,“好歹你也是凯南星安全事务部长,居然混到这种田地。” 这话似乎提醒了鲍文斯,他脖子上青筋绷直,从喉咙中发出嘶喊,仿佛绝望的鸣叫:“杜莱,你不能杀我!不能杀我!” 杜莱道,“给我理由。” “我是安全事务长!”鲍文斯仿佛找到生路,眼中逼出血丝,嗬嗬笑起来,脸上闪烁著疯狂:“你既然熟知联邦法律就应该知道!安全事务长掌握著联邦重大事件决定权!即使有政治问题的部长,也必须先接受联邦中央审查,不可隨意死亡!” 鲍文斯语气极快,生怕慢了一秒:“杜莱!你既然那么遵守联邦法律,难道要在这个时候违反联邦规定吗!” “看来你对联邦法也並非一窍不通。”杜莱唇角再次弯起一抹苍白而温和的弧度。 “不过,你好像陷入一个误区。”她话锋陡然一转,冰寒刺骨,“熟知联邦法,就一定代表会遵守它吗?” “像你这样的人,不正在利用它……冠冕堂皇地维护著自己骯脏的私慾。” 鲍文斯惊恐地贴著墙壁后退,牙齿咬得咯咯作响,“非特殊情况刺杀安全事务部长是重罪!杜莱,你想进监狱吗!你不怕吗……!” “噗嗤——!” 利刃割裂血肉的闷响,乾脆利落地斩断了鲍文斯绝望的嘶吼! 杜莱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把寒光凛冽的摺叠刀,不带半分犹豫地抹向男人因嘶吼而暴突的喉管。 她手起刀落,力道重而精准,大动脉在瞬间被彻底切开! 滚烫的鲜血如同被压抑许久的喷泉,骤然迸射! 男人狰狞扭曲的面容,连同他眼中凝固的惊骇与怨毒,被永远定格在这一瞬。 几滴温热的血珠溅上杜莱苍白的脸颊,蜿蜒滑落,仿佛烙下了一道艷丽、颓靡的疤痕。 她垂眸,看著地上迅速蔓延开来的暗红,似乎这才想起要回答问题。 “监狱,又不是没坐过。” “嘭——!!!” 审讯室厚重的合金门被人从外面暴力破开,轰然巨响砸得墙壁都在嗡鸣。 “杜莱——!!” 埃舍尔焦急的呼喊刚衝出口,便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戛然而止! 在他身后,是同样神色仓惶、匆忙紧张的杜云阳容令白等好友,还有数位身著军校教官制服和警局制服的男男女女。 所有人在看清室內景象的剎那,沸腾的嘈杂如同被无形的寒冰瞬间冻结。 空气凝固,时间停滯。 在这片死寂到令人窒息的冰窟之中,在眾人或惊骇欲绝、或难以置信、或震怒失语的各异神情注视下—— 站在那具尚在微微抽搐、鲜血汩汩流淌的新鲜尸体旁,脸上带著刺目血痕的少女,缓缓直起身。 温热的血液顺著她的下頜滴落,在她纯白的军校制服上晕开一朵朵妖异的红梅。 她微微偏头,目光平静地扫过门口凝固的人群。然后,她轻轻抬手,扬了扬手上的摺叠刀。 刀刃上未乾的血跡在惨白灯光下折射出刺眼的猩红。 杜莱微微一笑,“我杀的。” 第53章 这些,您当真一无所知吗? 这註定是混乱的一天。 杜莱毫不避讳地坦然承认,如同冰锥骤然刺穿现场的寂静。 “哐当!”一位年轻警员手上的警棍脱落,砸出刺耳的巨响。 杜莱的目光扫过伏韵、辛毓脸上的褪尽的血色和惨白惊骇,掠过杜云阳和容令白震惊过后转而沉静的表情,最后停在安莉教官沉下的脸色上…… 她心底无声嘆口气,到底是让他们担心了。 埃舍尔是第一个从衝击中回过神的。他深吸口气,压下心底起伏的寒意,知道杜莱的身份之后,对於她眼下的行为接受度也比別人高了不少。 元帅不会出於报復一时衝动杀人,那么,此人必定死有余辜。 只是这人的身份……棘手。 埃舍尔当先一步跨入审讯室,迅速扫视现场。 “封锁现场!所有人后退!”在所有人尚未反应过来前,埃舍尔声音低沉而充满威慑,目光如电般扫过门口呆滯的眾人。 电光火石间,安莉与他眼神交匯,多年同事的默契让她立刻了悟对方意图。 她无声示意身后几名教官,几人立刻行动起来,强硬地將门口眾人向外推离,迅速拉起了黄色警戒线。 里查德警官站在后面,眼中盛满难以置信的震惊,此刻见军校方的动作,他猛地回过神,当先站出来,“埃舍尔教官,此事事关重大,鲍文斯是安全事务部部长,他的死必须交由我们警方来接手处理。” 旁边那名高胖教官也如梦初醒,再看满身血跡的杜莱,眼神已如同看一个杀人不眨眼的恶魔。 这傢伙,可是连安全事务部长都敢当场格杀! 他腿肚子发软,死死闭上嘴,瑟缩著躲到里查德身后。 “你说得没错,”埃舍尔冲里查德点头,神色沉静入水:“只是你方不按正常办案流程行事,强行带走我军校学生,还將莫须有的罪名按在她身上……你们这样行事,我很难相信你们会公正办案,还她清白。” 这话一出,在场无论是军校方还是警方的人,动作皆是一滯,嘴角难以抑制地抽搐。 清白? 人家都这么狂悖地公然承认了杀人事实,还有什么清白需要澄清…… 大概也只有埃舍尔能这么面不改色说出这种见鬼的话。 “埃教官,”里查德向前一步,脸上格外严肃慎重,“鲍文斯是凯南安全事务部部长,按联邦法律,无论其犯了何种罪名,都必须首先接受联邦中央的审查,再行判决。事务长被蓄意刺杀死亡可是重大刑事案件,此前闻所未闻,联邦中央必定震怒!” 里查德刻意停顿,加重语气,“埃教官,作为监察院院长的胞弟,我想您也不愿背上包庇罪犯的污名,请您务必,理性对待此事。” 埃舍尔並未被这隱含威胁的话语撼动分毫。 从知道杜莱是温尔莱元帅的那一刻起,他此生便註定了会交付无条件、全身心的信任。 他张口,正欲辩驳,一只素白、染著点滴血跡的手忽然横亘在他面前。 顺著这手向上看去,是一张苍白而轮廓精致的脸。 (请记住????????????.??????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她静静佇立,如同一竿骤雨中的翠竹,看似纤细,却蕴著击穿磐石的韧劲。 埃舍尔心神微恍,准备好的对应之辞一时滯在喉间。 “杜莱,”对面,里查德的眼神极其复杂,交织著痛心与审视,他声音乾涩,“把刀放下。” “里查德警官,”杜莱没有辩解,也没有反抗。 她的声音清晰平稳,没有丝毫颤抖,只是冷静地陈述事实,“他勾结异教团,企图以违反《基因法》核心禁令的所谓『治疗』作为诱饵,换取我配合他的非法行动。被拒绝后,意图灭口,动用异教团能力。” 她的目光扫过地上残留的些许焦黑痕跡,又落在鲍文斯袖口一个不起眼的破损装置上。“证据,就在这里。” “即便如此,杜莱,”里查德的声音带著沉重的疲惫,“你无权执行私刑!联邦法律赋予你自卫的权利,但绝不是当眾处决一位安全事务长的权利!你……你这是在自毁前程!” 杜莱沉默了一下,目光越过埃舍尔,看向门外那些或惊恐、或愤怒、或茫然的面孔。 “前程?”她轻轻重复了一遍,嘴角扯出一个嘲讽的弧度,“警官,在您和您的同僚们不由分说將我从军校带走的时候,可曾考虑过,你们这种行为会摧毁一个学生的前程?” 里查德脸上瞬间褪去最后一丝血色。 然而杜莱並不打算轻易放过他。 她的眼神锐利如淬火的刀锋,那是伏韵、辛毓她们从未见过的锋芒,熊熊如炬,仿佛能洞穿人心最深处的阴影,灼烧一切试图隱藏的污浊。 “当他们製造出一堆所谓的『证据』对我横加指控时,警官,您可曾为维护我的『前程』,仗义执言过哪怕一句?” 她在里查德寸寸惨白的脸色中,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钉下:“一个身患基因病、来自偏远星、无权无势的新生……会成为一个完美的、被操控的傀儡,或者,一具无声无息的尸体……这些,您当真一无所知吗?” 手持雷射枪的高大警员,此刻已面无人色,汗如雨下,浑身湿透如同刚从水里捞出,双手剧烈颤抖,几乎握不住沉重的枪柄。 杀人诛心。 对於一个尚存道德良知,却又懦弱屈从於现实重压的人,杜莱可以理解,甚至可以体谅那份身不由己。 但假若今日被构陷、被推向深渊的,真是一个毫无背景、懵懂青涩的普通新生呢? 那么他的沉默与不作为,便是递向刽子手的那柄快刀。 身为联邦警员,这是绝不可姑息的失职与纵容。 所以,他不无辜。 至於里查德身后那名面无人色的高胖警官,杜莱甚至吝於投去一瞥。 一个將死之人罢了。 满堂死寂,眾生沉默。 唯有杜莱的脸上,是一片近乎漠然的平静。 她手腕轻巧一抖,“叮”一声脆响,那柄染血的摺叠刀精准地落在鲍文斯尸体旁的地面,溅起几星暗红的血沫。 隨即,她將双手从容举过头顶,声音清晰而沉稳:“我配合调查。” 第54章 最忠诚的信徒和爱慕者 深夜。 悬浮警车闪烁著刺目的蓝红光芒,引擎低沉地轰鸣。 冰冷的金属座椅透过单薄的制服传来寒意,杜莱平静地注视著车窗外飞速倒退的、被警灯切割得光怪陆离的城市轮廓。 霓虹的流光在防爆车窗上拉长、扭曲,如同凝固的血痕。 车內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除了驾驶座上的警员和副驾负责联络的警员,后车厢只有杜莱、里查德警官,以及那个几乎要將自己缩进座位阴影里的高胖警官——他全程死死盯著自己颤抖的双手,仿佛上面沾满了洗不掉的污秽,连呼吸都刻意放得极轻,生怕引来杜莱的丝毫注意。 而里查德嘴唇抿成一条僵直的线。 杜莱在审讯室最后那番话,每一个字都像淬毒的针,精准地扎在他尚存的良知上,留下难以癒合的溃口。 他不敢看杜莱,目光空洞地落在车厢地板,额角的汗珠在闪烁的警灯下时明时暗。 悬浮车高速行驶,目的地是凯南政府监察院——一个独立於常规警务和军事系统的、拥有最高司法调查权的地方。 所有人都十分清楚,这个结果是埃舍尔与里查德彼此妥协后的產物。 鲍文斯的身份已经决定了此案不可能由普通警局处理,而监察院,既確定了杜莱在凯南警方的控制下,又能保证她不受伤害,有一定的操作空间。 “……杜莱。”埃舍尔的声音通过加密通讯频道传来,令人意外的沉稳嗓音打破了车內的死寂。 “坚持住,我们都在想办法。”他这样说著。 杜莱知道,“我们”代指的是越昂之与埃薇尔其中一人,或者两者皆有。 她思索一番,並不避讳车中两人,说道:“记得告诉埃薇尔,鲍文斯生前所有可疑的交际关係,行踪线索,尤其是安全事务部的研究项目,都要一点点地彻查,务必不留任何疑点。” 难得杜莱如此郑重其事的交代事务,埃舍尔眼光一凝,想起杜莱提到的《基因法》,立刻慎重记在心里。 “是,我一定將您的命令原封不动告诉中央监察院长。” 最后这个称呼,他语气加重,似乎在提醒车中的两人。 接著,埃舍尔匯报导,“现场已由我们的人接管,鲍文斯的尸体和所有物证,包括他袖口的装置碎片和现场残留的焦痕样本,我已经亲自封存並加装了最高级別的定位器。稍后会由我亲自押送,同步送往联邦中央最高监察院。任何试图中途染指或破坏证据的行为,都將被视为对联邦安全的挑衅,格杀勿论。” 他的话语清晰地在通讯器里迴荡,带著凛冽的杀伐之气。高胖警官嚇得一个哆嗦,差点从座位上滑下去。 “嗯,做得不错。”杜莱挑眉,有些意外,於是毫不吝嗇的夸道。 “……谢谢。” 通讯器对面,结束通话后的埃舍尔还在回味著杜莱夸奖的那句话,他感觉有些脸热,忍不住伸手摸摸脸,又忽然停下,看著自己莫名其妙的动作。 他紧绷的脑海里,冷不丁闪回那张杜莱抚摸越昂之头髮的照片。 如果元帅摸的是自己的头髮,会是什么感觉呢,他的金色捲髮蓬鬆柔软,她摸起来一定会很舒服吧…… “你在想什么,脸这么红。” 安莉在后面拍了拍他的肩膀,埃舍尔嚇了一跳,差点跳躥起来。 “没……没什么……”埃舍尔心虚否认,抬头就看见安莉一言难尽的神色。 埃舍尔打开光脑上的人像镜,看到了一张满是红晕、神色荡漾的脸。 “啊……”他捂住脸,有些失措地挠了挠头髮,想了想,“安莉,我好像单方面恋爱了。” “咳咳……”安莉冷不丁被呛住,好半天稳住心態。 埃舍尔两只眼睛亮晶晶的,隱隱含著兴奋愉悦,像个天真幼稚的小孩,全没了刚刚的沉稳冷静。 “单方面恋爱……”安莉看得稀奇,琢磨著这个说法,有些不屑,“你这是单相思吧。” 埃舍尔脸色一僵,想起当年元帅那些数不完的緋色传闻,神情有些怏怏鬱闷。 但很快,他的脸色又晴朗起来,喜气洋洋,“没关係,只要我喜欢她就好啦。” 元帅那么完美,只要永远高高在上就可以啦,他会是最忠诚的信徒和爱慕者。 安莉看著他变来变去的表情,搞不懂他的心思,拿著报告走开了。 第55章 或许我的確该后悔 #突发!凯南安全事务部部长遇刺身亡!# #凯南军校新生刺杀政府部长?!# #部长遇刺谜团:情仇?政爭?点击直击→# …… 凯南军校学生论坛,热搜贴。 楼主:wc!星网热搜都炸了!大家看到了吗? 1l:前排,瓜子饮料已备好! 2l:火速赶来吃瓜! 3l:什么热搜?刚训练完,求指路! …… 15l:wc,哪个新生这么逆天?这届新生要上天啊! 16l:確定是新生?不是什么特工臥底上演《谍影重重》军校版?太魔幻了! 17l:头皮发麻,太惊悚了,一个刚入学的新生和高高在上的政府部长,八竿子打不著的人,怎么扯上关係的? …… 35l:看新闻被杀的是安全事务长,有没有人出来说说,这职位算多大官儿?求科普! 36l:连这个都不知道,兄弟,你这政治觉悟,基本告別仕途了。 37l:楼上懂哥驾到,失敬失敬!全让你懂完了唄? 38l(楼主):打住打住!理性討论!要吵出去单开贴! …… 59l:话说有人知道这个新生是谁吗? 60l:小道消息!听说是某位之前还挺出名的新生……出事前,有人看到教务处来了不少警官,看到她被带去问话了。 61l:谁谁谁?!求大佬明示!私信也行啊! 62l:往前翻翻旧帖,关於这位的討论可不少,各种传闻都有。 …… 86l:哦……是她啊。那……好像……也不是完全不能理解? 87l:同感,居然诡异地觉得……合理?! 88l:说实话,这位整个人就像个行走的谜团,浑身上下都透著“不对劲”,结果因为“不对劲”得太彻底,反而形成了一种诡异的逻辑闭环?这怎么不算一种另类的合理呢…… …… 116l:一个新生吃饱了撑的去刺杀事务长?肯定是那老东西自己有问题! 117l:楼上真相了!那混蛋勾结异教团,搞非法研究,还想拿捏人家没背景的新生当工具使唤,简直畜生不如!说句替天行道都不为过! 118l:臥槽!楼上信息量巨大!求深扒!细说! …… 辛毓“啪”地合上光脑,屏幕的冷光在她眼底熄灭。 房间里,容令白杜云阳几个人正坐在一起,空气沉沉如同灌了铅。 她闷著语气,“阿莱肯定会没事的。” 伏韵从外面走进来,“我刚刚联繫我哥了,他说越上將已经得知消息,正在去处理周旋。” 容令白也从光脑里抬头,“埃院长那里,你们放心,她和埃教官会尽全力救她出来的。” “那可太好了!” 沈石一拍手,狠狠鬆口气,“埃院长可是联邦中央监察院院长,又是內阁重臣,我刚刚问了家里,这案子太大,地方监察院可兜不住,最后肯定要移交联邦中央,有埃院长坐镇,又有越上將兜底,莱姐至少不会遭罪!” 杜云阳攥紧的拳头指节泛白,站起身朝几个人深深一鞠躬,声音压抑而真挚:“谢谢你们。” “你不用客气,”伏韵忙扶住他,“我们和阿莱是朋友,也是真心希望阿莱能顺利度过这一劫。” 沈石拍拍杜云阳的肩膀,“莱姐会没事的。” 杜云阳沉默著点点头,侧过脸望向窗外。 狂风正肆虐,香樟树被吹得哗啦啦作响,枝叶发出悽厉的呜叫。 沉沉暮色里,风雨欲来。 ———— 刺杀案在星网上迅速传播。 星际歷五百年后,联邦公民政治热情高涨,话语空间广阔。一位军校新生谋杀安全事务部部长的消息,瞬间点燃了舆论的火山口。 铺天盖地的报导与光怪陆离的传闻交织,以燎原之势席捲星际网络。 在汹涌的舆论漩涡中,事发两日后,联邦中央监察院经过三轮激烈討论,最终下达指令:將杜莱移交中央审查、裁决。 很快,杜莱搭乘星际飞船,由凯南星直达权利中心——中央星系。 星际飞船抵达,杜莱被押解下车。中央监察院宏伟森严的门前,早已被无数闪烁的闪光灯和人潮淹没。 现场一片鼎沸。 警方人员迅速构筑人墙,將嘈杂混乱的记者挡在四周,为杜莱留下一块真空地。 埃舍尔快步赶来,额头上有细密的汗珠,眼中燃著光亮,凑到杜莱身边,“薇尔在和监察院的人周旋,您放心,很快就会出结果。” 他说完,目光落到杜莱身上灰白色的囚服上,神色立刻阴鬱下来,“这几天……要先委屈您了。” 杜莱微微点头,目光在他带著汗意的额头停留一下,掏出隨身的一包纸,“擦擦吧。” 埃舍尔一怔,隨即接过,紧紧攥在手心,笑容在沉重中艰难绽开。 “埃教官,请离开,我们要押解嫌犯进去了。”旁边负责对接的警员打断两人对话。 杜莱走在中间,前前后后被警员们包围著,准备进入监察院关押处。 “杜莱——!” 被围堵著的记者人潮中,一声尖锐的呼喊刺破喧囂:“你才二十岁,还是凯南军校的学生,原本应该有一片大好前途,现在沦为嫌犯,你后悔吗?!” 杜莱的脚步略微一停,她侧过头,目光平静地穿透刺眼的闪光灯和人头攒动的缝隙,精准地落在那位高声发问的记者身上。 苍白的面容在强光下近乎透明,囚服的顏色映衬著一种令人心悸的冷寂。她的声音不高,却奇异地穿透了现场的嘈杂,清晰地传入周围每一个竖起耳朵的人耳中: “后悔?”她唇角似乎极轻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形成一个毫无温度的弧度,“或许我的確该后悔,没有早点发现,杀了他们。” 七年前如果她知道这些人死性不改,那她一定不会手软,在那时候就送他们下地狱。 话音落下的剎那,现场如同被按下了暂停键。 死寂。 连快门声都停滯了一瞬。 紧接著,是更疯狂的闪光灯轰炸和几乎掀翻监察院穹顶的譁然! 镜头拍下的瞬间,是她苍白如囚服的面容,一双黑色眼睛嵌在上面,隨意瞥过镜头,漫不经心的、淡漠而倦怠。 第56章 当然,这是一个悲剧 监察院羈押犯人的房间在最深处。 合金闸门死死闭合,隔绝一切外人的窥探。 杜莱靠在墙边,盘腿坐在地上。 她的手轻轻垂下,小七就趴在她手边睡著觉,它体型小,身体几乎与冰凉黑色的地板融为一体,连红色的探照仪都照不出它的身影。 监狱外长长的廊道里,是死一样的寂寞。 “嗨,新来的!” 突兀的喊声刺破寂静,从隔壁牢房的合金柵栏缝隙中探出一张脸。 男人顶著一头乱糟糟的长髮,形同乞丐,浑浊的眼睛里闪烁著好奇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戏謔。“我观察你好几天了,”他声音带著点沙哑的兴奋,“犯什么事儿进来的?” 杜莱闭著眼睛养神,並不搭话。 然而,这声呼唤像投入死水的石子,长长的甬道两侧,那些原本死寂的牢房里,渐渐响起窸窸窣窣的骚动。无形的目光似乎都聚焦过来。 “要玩牌吗?” 长发男毫不在意她的沉默,嘻嘻笑著,动作快得几乎看不清,手腕一翻便亮出一幅磨损严重的扑克牌,在指间灵巧地翻转。 “这鬼地方闷得能孵蛋,待久了,脑子都要锈掉了。” “给我给我!” “你小子!上回那幅不是被搜走了吗?你属耗子的?又藏了一幅?” 旁边几个牢房立刻传出粗嘎的回应,带著焦躁和渴望。 长发男对那些喊叫置若罔闻,目光始终饶有兴致地黏在杜莱身上。 他手腕一抖,几张扑克牌如同被赋予了生命,精准地穿过柵栏缝隙,打著旋儿落在杜莱身前冰凉的地面上。 “玩玩?”他挑著眉,语气带著不容置疑的邀请。 短暂的沉默后,他身体前倾,压低了声音,带著一种分享秘密般的恶意:“嘿,你知道这里关的都是些什么『大人物』吗?” 他嘿嘿低笑,笑声在金属墙壁间撞出冰冷的回音,“能进这最深处的,可都是背著重案、掛著人命的重刑犯。每个人手上都沾著洗不掉的血腥味。” 他顿了顿,目光像探针一样在杜莱平静无波的脸上逡巡,好奇道,“你一个……瞧著白白净净、顶多二十出头的小姑娘,是怎么混到我们这堆人渣里来的?”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话,更远处几个牢房里猛地爆发出一连串刺耳的鬨笑,笑声里充满了轻蔑、恶意和某种扭曲的快感,在死寂的甬道里反覆衝撞。 杜莱的眼睫终於颤动了一下,缓缓睁开。她没有管那些鬨笑与冒犯,兀自捡起一张扑克牌,看了看,又盯著男人看了会儿,忽然问道:“你在这里多久了?” 男人耸肩,不甚在意的模样,“谁知道?半年?一年?还是他妈的好几年?这鬼地方,连个窗户缝都没有,白天黑夜全凭那该死的探照灯晃你的眼。时间在这里就是个屁。” 杜莱轻轻说道,“五年。” 男人一愣。 杜莱盯著那张残破不堪的牌面右下角的独特標识,抬起晃了晃,眼睫垂下,“这种扑克牌,是斯洛兰公司旗下產品,是一副限定纪念卡牌。星历572年发行,用於纪念人虫战爭中……温尔莱元帅做出的贡献。” 她略一停顿,“但它发行推广后不久,就爆出元帅是星际叛徒的丑闻。斯洛兰公司反应极快,立刻宣布停產並召回销毁所有流通品。这副卡牌,就成了市面上曇花一现的绝版。” 空气仿佛骤然被抽空。 那些刚刚还在嗤笑、起鬨的囚徒,像是被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瞬间噤声。沉重的死寂重新压了下来。 杜莱抬眼,目光穿透柵栏,落在男人脸上,“现在是星历577年。” “……” 不知哪个角落,传来一声极轻的、带著颤音的问询,“元帅……回来了吗?” 杜莱沉默。 “嗤——”男人猛地撇过头,似乎想用不在意掩饰什么,语气却泄露出一丝咬牙切齿,“不回来才好,她那种人……最好si……” 一个“死”字发言尚未出口,男人像是被烫到般猛地收了声。 杜莱置若罔闻:“你是因为什么进来的?” 男人咧嘴一笑,语气甚至有些囂张,“政治犯罪!” 杜莱:“叛国?顛覆联邦政权?武装叛乱?” “誒,小姑娘別猜了。”旁边有牢房里的人忍不住插嘴,“这傢伙就是个纯粹的疯子!神经病!” “没错!他是在前任执政官当政那会儿,跳出来反对他亲爹的统治!天天煽风点火闹事,搞叛乱,结果就被他老子亲手送进来的!” 另一个声音幸灾乐祸地响起,“后来新任执政官上台,还念著他可怜,要把他放出来,嘿!你猜怎么著?他还不肯出去了,就死赖在这牢里发霉,等死!” “就是就是,这天大的福气给你你都不要,真浪费!” “什么时候我也能天降好运啊……” “……” 男人发出一声短促的嗤笑,却並未否认,“你们懂个屁,老子就喜欢蹲监狱、吃牢饭!不行吗!” 杜莱沉默了很久。 每一个字都清晰入耳,可组合在一起的信息却让她感到一种难言的荒谬。 她再次抬眼,目光穿透那层污垢和乱发,仔细审视著柵栏后的那张脸。纵然狼狈不堪,落魄至此,那张脸的轮廓依旧能看出格外出眾的底子,剑眉星目,依稀残留著让人一眼难忘的风采。 杜莱记得,很多年前的联邦军校交流赛,几大军校集结在中央军校的万人广场上。 阳光如碎金泼洒,万眾瞩目之下,那个站在演讲台上的少年,意气风发,代表著政府为交流赛发表开幕演讲。 他声音清朗,傲气自成,阳光洒在他身上璀璨夺目,他年轻的脸庞上写满了不可一世的锐气,仿佛整个联邦的未来都握在他手中。 埃薇尔在旁边兴奋地戳戳她的胳膊,压低的声音里满是艷羡,“快看演讲台上那个!莫斯贵族的继承人,现任议会第三席的儿子,十几年后……搞不好就是我们的下下任首席执政官了!” “……” 前任执政官,就是他的父亲。 所以……这位曾经站在权利与光芒顶点的继承人,在最鼎盛之时,意图公然掀翻他父亲的统治? 杜莱感到一种罕见的费解。 “为什么?”她直接问出心中困惑。 男人愣了下,“什么?” 杜莱盯著他的眼睛,“为什么,要反抗你父亲的统治?” “哪有那么多为什么,”男人不在意的晃著脑袋,“看不惯咯。” “给我一个理由。”杜莱坚持。 见她刨根问底,男人瞥她一眼,也不生气,竟有几分坦荡,“行,理由很简单。” “有个人,不喜欢我老子当政。我喜欢那个人,所以我要帮她。” 他顿了顿,“当然,这是一个悲剧。最后,我老子死了,那个人也……消失了。” 第57章 你一定要好好活著 “那个人?” 杜莱心念一动,回忆起几年前的光景。 那时她辗转边塞与中央,事务如潮水淹没日常,同亲友的联繫尚且浅薄,更遑论与她无甚交集的斐洛维·莫斯。 在她离开联邦前,记忆中似乎也並未捕捉到任何关於斐洛维与哪位大臣或贵族千金联姻的风声。 而且,那个人厌恶伦道夫·莫斯执政,且早已销声匿跡…… 杜莱摩挲著手中那张残缺的卡牌,一个模糊的念头在她心底悄然滋生,,却如雾里花,总不甚清晰。 “你说的是谁?”她轻声反问,像一片羽毛落在积满经年尘埃的旧书页上。 男人朝她扯了扯嘴角,正欲张口。 就在这时,甬道尽头沉重的合金闸门发出低沉的嗡鸣,缓缓滑开,打断了两人的对话。 刺眼的白光切割开內部的昏暗,投射出一道长长的光带。 两名身著深蓝色制服的特勤人员走了进来。 “杜莱。”为首的特勤人员声音平板,不带任何感情色彩,“有人找你。” 杜莱扶著墙壁站起来,长时间的盘腿坐让她的腿部有些发麻,她走向门口。袖口內侧,小七如同融入布料的影子,悄无声息地攀附其上。 两名特勤人员一左一右带著她离开。 “嘿!”男人在身后喊道,“你还没说你怎么进来的?” 杜莱头也不回,“我杀了凯南安全事务部长。” 这话一出,监狱里的人声都安静了。 等沉重的金属门轰然合上,才有人咕噥,“这姑娘不才二十来岁嘛……” —— 闸门之外,是截然不同的世界。 刺眼的白光取代监狱幽暗的红光,空气乾燥而冰冷。 杜莱被带到单独的房间,埃薇尔正站在里面。 “阿莱,”埃薇尔迎上去,双手攥住她的双臂,上上下下仔细打量一番,眉头越蹙越深,含著心疼,“让你受苦了。” 杜莱安抚她,“这不是好好站在这里么。” “瘦了,脸色更苍白了。”埃薇尔说著,將几支薄荷味营养液递给她,“这是越昂之让我交给你的,你先用著,补充体力。很快的……相信我,很快你就会出来的。” “嗯。”杜莱简单应一声,换了话题,“鲍文斯研究室的事情,查得怎么样了?” “我让人查封了安全事务部的研究院,根据你的提示地毯式搜索了一番。目前查到些眉目,但还要花点时间调查下去。” “好。” “你放心,有鲍文斯勾结异教团的罪证在手,又加上这个违法研究,法庭的天平会向你倾斜的。” 杜莱轻拍她的背,见她眼底一片乌青,“不必忧心。” “下手之时,我就预料到结果了。” 埃薇尔坐在椅子上,一只手紧紧攥著杜莱的手,露出一抹笑,状似调侃道:“说什么呢,你这辈子还有那么长的大好年华,可不能白白浪费了。” 杜莱不置可否,只是谈及其他,“基因法的事情,你多费些心。我如今的身份即使出去,也只能暗地查探,且单枪匹马,信息来源狭窄,到底不及你们方便。” 埃薇尔张张口,想说什么却还是咽了回去,最后只重重点头,说道:“你放心,我知道你重视《基因法案》,当时可是你一手推行的,我不会让那些別有用心的人破坏它。” 杜莱頷首,这事就掀过去了。 埃薇尔开始细细碎碎地絮叨,聊起外面的风风雨雨,讲起监察院的大致情况,议会最近有爭议的提案……偶尔掺杂几句不轻不重的吐槽埋怨。 杜莱只静静听著。 时间在低语中悄然流逝,直到外面的特勤人员来敲第三次门,埃薇尔才猛地收声,双手紧紧握住杜莱的手臂。 她的声音带著一种近乎恳求的郑重,“阿莱,这件事很快就会过去,你……一定要好好活著。” 杜莱抬眼,迎上埃薇尔的视线。那双琉璃般的眼眸深处,仿佛有千言万语在无声涌动,复杂得令人心悸。 然而还未等杜莱回应,埃薇尔忽然鬆开手,像是怕听到否定的答案,“你一定会的,对不对?” 她匆匆扬起一个笑容,试图驱散凝重的空气,“我先去处理公务了,你有什么需要的,儘管和他们提。” 她笑笑,“好歹我也是院长,若不是你拒绝……怎么也不会让你待在这个地方。” 就在埃薇尔转身欲走之际,杜莱想了想,还是问了句,“你还记得斐洛维吗?” 埃薇尔脚步一顿,想到什么,眼底掠过一缕晦暗光影,“你见到他了?” 杜莱頷首,“变化挺大。” 她刚刚终於想起最后一次见到斐洛维的场景。 彼时,伦道夫刚刚上任,整个联邦处於政权更迭的余波中,星网上喧囂如沸,斐洛维作为莫斯贵族继承者,新任首席执政官之子,自然免不了倍受关注。 当然,温尔莱也同样被置於舆论风暴之中。 关於元帅手中的那一张至关重要的选票去向,关於元帅与新任执政官过往的恩怨摩擦,以及元帅与议会第四席、那位公爵之子霍希亚间扑朔迷离的爱恨情仇……各种政治博弈与情感八卦贴喧囂尘上。 议论到最后,媒体人的各种阴谋论已经突破底线,为免不良影响的扩散,政府终於出手,在星网上禁了相当一批帖子。 就在这汹涌的浪潮似乎將將平息之际,正是这位斐洛维·莫斯,亲手向滚油里泼了一瓢冷水。 杜莱想起来。 正是他,毫无徵兆地站了出来,公然爆料,將伦道夫私生活的混乱与不堪赤裸裸地摊开在公眾面前。 这枚突如其来的重磅炸弹,瞬间点燃了民眾极端的情绪。舆论的火焰冲天而起,议论浪潮一阵比一阵高,將这对莫斯贵族的父子推上舆论巔峰的同时,是伦道夫刚坐上就摇摇欲坠的元首之位。 那时的温尔莱正暗中推动自己的计划。斐洛维这看似疯狂的举动,虽动机不明,却意外地与她计划的某个环节完美契合,甚至成为了一股强有力的助推。 他们本无深交,平日也鲜少碰面。 那场风波之后,却有过一次意外的相遇。 星网上的滔天巨浪似乎並未在他身上留下多少痕跡。他依旧衣著考究,姿態閒適,在议院正堂宏伟的门廊下,双手插在华贵的常服外套口袋里,目光不经意地捕捉到了她。 “温尔莱。”是他先开了口,叫住她。 她驻足,回头,脸色是一贯的平静无波,“什么事?” 斐洛维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唇角勾起一个意味不明的弧度,带著几分戏謔,“没什么,” 他语气轻鬆,“就喊一喊你。” 被人戏弄,温尔莱眼中也没什么波澜,转身迈步踏入正堂。 “既然不喜欢,”他低沉的声音便毫无预兆地从身后传来,“为什么要做?” 她脚步一顿,回头望去,却只捕捉到斐洛维转身融入廊柱阴影中的背影。 那之后,联邦的动盪越来越严重,她自己更因“虫族奸细”的身份罪名,流亡边塞。桩桩件件,接踵而至,这段短暂的插曲便被她遗忘在记忆的角落。 若非重遇斐洛维,那模糊的回答不断在脑海中迴响,这件尘封的往事,或许永无重见天日之时。 “斐洛维当年……有喜欢的人?”杜莱的声音在冰冷的房间里响起,带著一丝迟来的探究。 第58章 他至少情绪稳定,不会发疯 听到眼前人这样问,埃薇尔双睫猛地一颤。 “没有。”下一秒,她反应极快地否认,笑道:“你忘了?莫斯贵族的继承人,高高在上,向来只有別人趋之若鶩的份儿,怎么会主动喜欢谁呢?” 杜莱想了想,半信半疑地点头,没再追问。 既然埃薇尔都这么说了,或许真是自己想多了。 捕捉到杜莱神色恢復如常,埃薇尔心底那根紧绷的弦才悄然鬆弛下来。 等两人分开,埃薇尔步出监察院厚重的大门。 午后的光线有些刺眼,她眯了眯眼,便看到越昂之如一座沉默的礁石般佇立在阶下。 他身姿挺拔,剪裁合体的军装上,十三军的白金徽章在日光下折射出冷硬的光泽,引得路过的公务人员频频侧目。而他只是安静地站著,那双翡翠般的眼眸沉静如深潭,看不出丝毫波澜。 “老师情况如何?”等埃薇尔近前,越昂之低声问道。 埃薇尔摇摇头,脸上卸下了故作的轻鬆,眉宇间染上忧虑,“状態不好。” 她似乎意有所指。 越昂之目光扫过四周,“先找个地方,坐下聊。” 两人很快寻了一处僻静的茶室落座,越昂之开门见山,“监察院元老们对此案的態度怎么样?” 埃薇尔脸色沉鬱,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著温热的杯沿。 越昂之瞥她一眼,回忆案件的细节,“从目前把握的线索来看,那枚装置碎片和焦痕样本的比对结果,足够证明他勾结异教团,心怀异志,加上正在调查有眉目的非法研究,我们基本已经掌握他身犯重罪的证据。” “所以,眼下的困局,不在证据本身?” 埃薇尔沉重地点头,“鲍文斯的身份太敏感了。” “他是安全事务部部长,依照联邦铁律,此等要员,纵使证据確凿,在正式审查前,也绝不允许动用私刑。他必须先接受最高规格的审理。” 越昂之道:“倘若他审理时寧死不招呢?” 埃薇尔抬眸,迎上他的视线,声音低下去,带著一丝冰冷的漠然,“那就启动精神搜索程序,然后……人道毁灭。” 越昂之唇边掠过一丝冷誚的弧度。 “所以,监察院元老们裹足不前,”越昂之顿了下,精准点破核心,“是因为这个案子,牵涉到的是联邦法律中,程序正义和结果正义的二难困境。” “没错。”埃薇尔承认,脸色愈发难看,“案子在星网上已经炸开了锅,舆论汹汹。越是这种时候,监察院里那些老傢伙,就越发畏首畏尾,生怕一步踏错,万劫不復。” 越昂之抬手揉了揉眉心,“过往有没有类似案件做参考?” “没有。”埃薇尔斩钉截铁。 越昂之闭上那双翡绿的眼眸,周身气息沉凝,调动精神力异能——【洞见】。 片刻之后,他猛然睁开眼,绿色瞳仁急剧紧缩,额角顷刻间渗出细密的冷汗。 “你『看』到什么?”埃薇尔见他如此,心下一紧,急声追问道。 越昂之微微侧过脸,窗外的光线落在他稜角分明的侧脸上,却仿佛无法带来一丝暖意。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艰涩异常:“我……无法『洞见』老师的未来。” 埃薇尔呼吸骤然一窒。 她倏然站起身,语气坚定,“一定会有办法的。” “我有个想法。”越昂之沉声道,“既然以你监察院院长的身份都无法独自破局,或许,可以寻求外力,找某个人帮忙。” 两人的目光在空气中交匯。 “霍希亚。” “原成玉。” 两人几乎同时开口,又在彼此的眼中看到了一丝心照不宣的微妙意味。 “就原成玉吧。”埃薇尔迅速拍板,“他至少……情绪稳定,不会隨意发疯。” 第59章 原氏財阀有它真正的主宰 原氏財阀最高级別的全息会议厅。 巨大的虚擬圆桌悬浮在无垠的空间中,十几个代表著这个庞大的商业帝国在各星域权柄的负责人的全息投影围坐其上。 会议室此刻犹如密不透风的高压反应炉,充斥著对抗而压抑的气氛。 “够了!” 一位白髮如雪的老者猛地一拍虚擬桌面,他面前的星图区域剧烈震盪一下,“当前第三星域的资源配给方案已经是最优解,再爭论下去,董事会將错过最佳的开发期!我提议现在进行强制……” 他的声音,连同所有其他董事的窃语、反驳、嘆息……在最后一个音节尚未完全吐出时,戛然而止。 整个虚擬空间陷入了真空般的死寂。 背景那模擬恆星光线的柔和光源在瞬间熄灭,只留下中央翻滚的星图和数据流。 在种种蓝绿色光芒里,映照出一张张骤然凝固、表情各异的虚擬面孔。 紧接著,异变突生。 在圆桌最顶端,那个象徵著原氏財阀的绝对权威,一直空悬的首席座椅位置,空间本身开始剧烈颤动、扭曲,仿佛失真的电磁信號。 这扭曲颤抖在到达顶点后骤然平息。 一个身影清晰地端坐在首席之位。 与其他董事或清晰或模糊的投影截然不同,他的存在凝实得近乎实体。 一身高级定製西装的面料纹理,从肩线到袖口都精確剪裁,甚至袖口那枚看似简约的铂金袖扣,都蕴含著复杂的能量波动,纤毫毕现。 他年轻得令人难以置信,俊美到精致完美的五官在星图冷光的勾勒下,如同冰雕。一丝不苟的银髮下,是一双华丽而漠然的眼眸,昭示著远离尘囂的尊贵。 那眼睛深邃,沉静,瞳孔是纯粹的、不带一丝杂质的深蓝,如同吞噬一切光线的海啸,充斥著俯瞰尘埃般的绝对冰冷。 他姿態看似隨意地靠在虚擬座椅中,脊背却挺得笔直,透著绝对的掌控力。一只手隨意搭在扶手上,另一只手的指尖,以一种极其平缓的节奏,无声地,一下、又一下地敲击著。这无声的旋律,却仿佛直接叩击著每一个与会者紧绷的神经上。 当他的深蓝瞳孔缓缓扫过圆桌,不带任何情绪,却像实质的冰水漫过每一个投影。这些跺跺脚就能让星系经济震盪的大人物们,在他的视线下,投影不自觉地產生了微小的后仰或僵直。 而当他的目光掠过发言人时,刚才还在咆哮著要强行推进方案的老者,投影剧烈地波动了一下,如同信號即將中断。 绝对的死寂持续著,压迫感极速冰冷地攀升。 终於,男人开口了。 “继续。” 仅仅两个字,没有任何称谓,没有任何铺垫。他精准地点名:“索兰格董事,您刚才说,目前第三星域的资源配给方案是『最优解』?” 隨著他话音落下,虚擬空间的所有功能恢復了。然而,预想中的辩解、反驳、爭吵……什么都没有发生。 一片令人心悸的沉默。 所有的目光,无论之前带著何种情绪,此刻统统被一种难以言喻的敬畏所取代。 男人並没有等待回答。他微微侧了下头,目光投向中央翻滚的星途网络。 就在他视线聚焦的剎那,中央星图瞬间被调动,之前纠缠不清的数据流被梳理清晰,复杂的多维模型以令人目眩的速度组合、扩散,不足半刻,一个关键资源点被骤然放大、標亮。 白髮老者,连同与座里几个人脸色霎时灰白下来。 在安静中,男人开始陈述。 他的声音依旧平稳,没有慷慨激昂,每一个数据点、每一个逻辑推论,却都如同冰冷的齿轮精准咬合,无情地碾过之前推出的所有方案,逻辑链条严密得如同超级光脑演算出的蓝图。 这下,就连几位资深董事的投影也控制不住地出现了明显的失真波动,冷汗直冒。 这个青年人,並非仅仅依靠血脉继承了这个位置。他本身就是一台行走的、拥有毁灭性力量的人形战略主机。 他的发言结束得如同开始一样突兀,男人漠然的黑瞳再次扫过全场,用那毫无起伏的声线下达了第一个清晰的指令: “方案细节三天后同步至各位终端,散会。” 他停顿了几乎无法察觉的一瞬,补充道:“清理冗余数据。”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的身影如同被橡皮擦抹去一般,从首席位置无声无息地消失,没有留下任何能量涟漪,仿佛从未存在过。 巨大的虚擬会议室里,只剩下中央星图兀自旋转,以及十几位如同被施了定身术、投影依旧凝固的董事会成员。 空气中,只残留著那无形却沉重的威压,以及一个冰冷的事实: 原氏財阀,拥有它真正的、绝对的主宰。 他的名字是——原成玉。 第60章 恰好,她握有最完美的答案 原成玉的私人办公室里。 原氏財阀的银金星环徽记悬浮在中央上空,缓慢旋转,投下冷冽的辉光。 原成玉坐在椅子上,面前的办公桌上悬浮著一片由纯粹光子构成的加密界面,上面流淌著常人无法理解的、代表星系级財富流动的数据流。 他修长的手指偶尔在光流中轻轻一点,一个星域的贸易路线便被无声地修改,一个价值千亿的能源合同瞬间完成签署或废止。 原成玉没有任何表情,那双深蓝色瞳孔里倒映著冰冷的数据,仿佛他本身就是这庞大信息网络的一部分。 绝对的寂静里,突然,一个微不可闻的神经提示音在他脑中响起。 光子界面边缘,一枚暗红的菱形图標无声浮现,微微搏动。 ——监察院最高权限请求接入。 原成玉指尖停顿。 埃薇尔。 一个久违的名字浮现在他精密运算的脑海。 瞬间,某个关键的关联词被精准定位,在原成玉的大脑横衝直撞——室友。 军校时期的室友。 原成玉的脸上依旧没有任何情绪波动,但那片漠然的深蓝眸中,似乎有什么东西沉淀了下去,变得更加深邃幽暗。 他没有立即回应。 原成玉缓缓地、几乎无法察觉地向后靠去,整个身体陷入冰冷的合金椅背。 他抬手,发出一个无声的神经指令。角落静候的机器人应声启动,將一杯绿莹莹的薄荷水端至他面前。 原成玉端起杯子,指尖几不可察地轻轻一颤,杯沿触碰他毫无血色的薄唇,他啜饮了一小口。 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的时候,大脑被刺痛一瞬,尖锐而绵长。 放下杯子时,“咔”一声轻响,他的指尖在空中轻轻一划,那庞大绚烂的星系级数据流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悬浮在他前方的一片纯粹黑暗的等待通讯建立的空白窗口。 他用一种听不出任何情绪、平稳的语调开口:“接进来吧。” 话音落下的瞬间,那片昏暗的界面中心凝聚起光点,一个模糊而稳重的女性身影轮廓,正在急速成型。 冰冷的红光映在原成玉那张完美却毫无温度的脸上,將他深蓝的瞳孔染上了一片暗影。 “原先生。” 对面的人沉稳而礼貌,“好久不见。” “院长阁下,不知所为何事?” 显然,原成玉不欲寒暄过往。 埃薇尔停顿一瞬,拿出公事公办的態度,笑容客气,“有笔交易,不知您是否感兴趣?” 原成玉的眼神毫无波澜,却並没有直接拒绝,“请说。” 全息投影上的女人似乎在权衡,几经斟酌,说道:“卖您一条消息,帮我救一个人。” 原成玉抬眼看她,那深蓝眸光里透著漠然与审视,几秒后,他才道,“院长阁下,容我冒昧,连您都无法直接救出的人,想必相当棘手。” “所以,”他不为所动,“您认为,什么样的信息,值得我为此出手?” 埃薇尔对此早有预料。 而恰好,她握有最完美的答案。 “关於温尔莱。” 果然,在听到回答的剎那,这个始终毫无波动的財阀掌权人冷冰冰的表情面具终於出现了一丝裂痕。 他深蓝的眸光骤然一凝,又很快被坚冰覆盖,快得仿佛只是埃薇尔的错觉。 但埃薇尔知道不是。 因为下一秒—— “可以。” 男人的声音没有任何犹豫。 埃薇尔心绪复杂,为这意料之中的答案。 她沉吟一下,说道,“我的消息和阿莱曾经推行的《基因法案》相关。” 她声音篤定,“《基因法案》里,有阿莱异常在意的东西。” 她特意强调了语气。 原成玉的眸光似乎闪烁一下,他双手交叉,问道:“是什么。” “我不知道,”埃薇尔摇头,说,“或许是一项重要研究,也许和某个绝密研究室、或者被封禁的项目有关。” 她早就注意到,温尔莱多次向她提及鲍文斯的非法研究,反覆叮嘱她彻查违反《基因法案》的非法事件。 这样的关注程度让埃薇尔感到了异样。 重逢以来,温尔莱对於往事、对於她曾经元帅的身份和地位,一直处於避而不谈的状態。 她疏远而漠然的態度明显到任何一个了解元帅又知晓她身份的人都感到错愕,却都小心翼翼不敢去触碰。 鲍文斯事件带出的《基因法案》一事,是埃薇尔目前唯一一次,感觉到她的重视和在意。 所以她知道,《基因法案》里藏著一个秘密。 她现在无心探查,却可以以此作为交易,让原成玉出手,给予她帮助。 以原氏財阀在联邦的地位和在议会中扎根影响的程度,只要在裁决前出手支持她,足以推动格局一边倒。 投影之外,男人似乎思量了一瞬,忽然道,“我需要知道,你想救的人,是谁?” 埃薇尔一凛,心绪沉了沉。 但她面上很快牵起一丝礼貌的微笑,“一个朋友。” 第61章 一个主动求死的人 “朋友?” 原成玉反问,声音平静无波。 “能让院长阁下不惜以她的秘密来交换救援的『朋友』,想必这位朋友的身份,或者说她牵涉的案情,本身就不简单。” 埃薇尔不动声色,露出一抹无奈的笑意,似乎极为坦然,又暗自加了一把火,“是啊,因为我这位朋友……正牵扯进了和《基因法案》违反人员的相关案情之中。” 原成玉的目光越过全息投影中埃薇尔模糊的身影,仿佛穿透了合金墙壁,落向某个遥远的地方。 “说吧,具体案情。”他没有再追究下去,直接切入核心。 埃薇尔心中微微一松,又戒备著对方那过于敏锐的判断力,紧绷著一根弦。 她將相关资料投影到界面上,清晰地传达信息,“凯南安全事务长鲍文斯,涉嫌多重犯罪,但在未审查前被我朋友所杀……目前监察院就该案件中过程与结果的正义性一事上,相持不下,爭论不休。” 她在敘述中有意侧重,对杜莱的行为一笔带过。 “十日后,审判庭开庭,会进行公开决议。我希望在这之前,原氏能出面表態,站在我这一方。” “还有,解救方案。”埃薇尔毫不客气,说道,“以你的能力,一定有办法解决这个案件。” 原成玉指尖在冰冷的合金扶手上轻轻敲击了一下,发出微不可闻的一声脆响。 “基因法案,”他忽然说道,“解决这个问题,从这里切入。” 埃薇尔不明所以,静静听他续道。 “法案里第三章明確规定,联邦公民享有不可剥夺的基因完整性权。” 埃薇尔陷入沉思,“你的意思是……” 原成玉精致的面容吝於施捨任何表情,声音不带半丝波动:“鲍文斯是安全事务长没错,但他首先,得是一名联邦公民,对吗?” 剎那,埃薇尔恍然大悟。 她接著原成玉的话,边想边说,“鲍文斯涉嫌违反《基因法案》,而基因法案规定的正是公民的基因权利。只要证明鲍文斯在这过程中已经主动接受基因污染,其公民的身份就有待斟酌了……如此,安全事务长未审被杀的事,反而不值一提。” 思路捋清楚的同时,埃薇尔看向原成玉的目光也渐渐微妙起来。 这么损的方法,不像一位掌握半个星际经济命脉的財阀掌权者能想出来的,反而更像曾经在凯南时,陪在温尔莱身边的原少主会出的鬼点子。 恍惚间,埃薇尔仿佛看见了过去的原成玉。不声不响,闷著使坏。霽月光风的皮囊下,藏著阴险狡诈的芯子。 埃薇尔简直想抚掌大笑,拍案叫绝,方法虽然损了点,可是人都死了,谁会在乎呢? 她忍不住勾起唇角,笑意里不知是讥讽还是嘆服:“原先生功力,不减当年啊。” 原成玉深蓝如寒潭的眼睛,直直平视著埃薇尔,沉默。 这沉默如有实质,让埃薇尔颈后激起一层寒意,她面上愈发自然,又戴上官方礼貌的微笑,强自稳定心神:“原先生不会毁约吧?” 原成玉十指交叉,骨节分明的手透著无机质的冷感。 “其实,”他声线平滑无波动,平静地反问:“一个自己想死的人,你何必去救?”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超顺畅,????????????.??????任你读 】 埃薇尔脸上的笑意瞬间冻结、碎裂。 所有虚饰的和平被粗暴撕开,露出底下鲜血淋漓的真相。她气息骤沉,周身隱隱泛起肃杀之气。 原成玉並不在意她的想法,兀自说道,“你的那位朋友,看情况早在动手之前就料想到了结果。明知不可为而为之,不是主动求死,是什么?” “原成玉。”埃薇尔声音压抑,冷冷警告,额头上的青筋隱隱迸现。 “看来,戳到你的痛点了。” 原成玉点评。 第62章 那就是传说中的温尔莱 十日后,监察院,审判庭开庭。 杜莱在牢狱里,等待著特勤人员带她前往审判庭。 早在几天前,埃薇尔就令人前来转告杜莱,她已经想到解救她的方法,让杜莱安心,不必担忧。 杜莱靠在墙上,看著探头的红光不断闪烁著。 “看来,你马上就要出去了。” 她对面的监狱里,男人瞥她一眼,悠悠地猜测道。 “斐洛维,你想出去吗。” 杜莱不答,反问他。 “出去干什么?”斐洛维莫名。 杜莱微微转过头,目光却没有落在实处,也没有看他,“活著。”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著一种穿透岁月的重量。她见过太多人生,或跌宕起伏,或平庸安稳,最终都归於这两个字——活著。 杜莱已经观察了好几天。 斐洛维……不该是这样的。 天才的陨落,总是让人不忍的。 闻此,斐洛维定定瞧她几眼,似乎有些好笑,“嘿,你这傢伙,杀事务长的时候怎么没想著活,现在反倒劝起別人了。” 杜莱又不看他了,转回头继续盯著闪烁的红光,“那不一样。” 斐洛维毫不客气地讽刺,“还能有什么不一样,不都是好日子过腻了,自己找死。” 杜莱摇摇头,不置可否,建议道:“倘若你失去了人生目標,为何不重新寻找一个新的目標?” 斐洛维耸肩,语气轻描淡写,“人生目標可以重寻,犯下的错误就能弥补吗?” 杜莱不太明白他指的是什么,从前与他交集到底太少,她分析不出具体信息。 而她也只是因为见过从前太过耀眼夺目的斐洛维,见他如今蹉跎至此,自我折磨,傲气都被磨灭了,多少有些惋惜,才开口相劝。 沉重的合金门被缓缓推开,特勤人员即將到来。 杜莱捏著手里的薄荷味营养液。 稍后还將面临一场审讯,她需要保留一定体力和精神,她拧开盖子,仰头將冰凉的绿色液体灌入喉中。 对面牢狱里,斐洛维將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他的目光从那一管绿色的营养液上流连稍许,又移到杜莱淡漠的侧脸上。 杜莱注意到了,並未在意,她从口袋里摸出一个东西,用一种极隱秘刁钻的角度甩到对面牢狱里。 昏暗的红色里反射一点银光,“啪”一声扔到斐洛维身侧。 他低头,是一副全新未拆封的卡牌。 他捡起卡牌,注意到右下角的標识——还是五年前的那副绝版卡牌。 杜莱站起身,营养液带来的能量驱散了些许疲惫,让她深黑的眼眸显得愈发沉静。 她的眼眸轻垂,看向坐在地上的斐洛维,说道,“我不知你过去曾犯下怎样的过错,但人在世,总是要向前看的。” 斐洛维摩挲著这卡牌,抬眼看她,神情在昏暗的阴影里模糊难辨。 杜莱想了想,“况且,因为一个过错而困在过去,久久不能出来,未免不是你的风格。” 她觉得,自己已言尽於此,这毕竟是他的人生他的选择。 於是杜莱说完,便要朝等候的特勤人员走去。 斐洛维盯著她离去的背影,第一次郑重地打量。 “嘿,”他忽然喊住她。 杜莱停下脚步。 “你知道吗,”斐洛维紧紧盯著那道瘦削却挺直的背影,一字一字,缓慢说道,“你很像一个人。” 杜莱回头,半张脸沐浴在门外冷白的光里,半张脸隱在牢狱的暗红中。她脸色依旧平静无波,深黑的眼眸静静回望,等待他的下文。 而斐洛维的目光在她苍白疲倦的面容上停留片刻,最终落在她平静的眼眸上。 他沉默著。 杜莱等了几息,见再无言语,便收回目光,头也不回地踏入了那片白光之中。 光,如同圣洁的洪流,瞬间吞没了她的身影,只在地面投下一道长长的、孤独的剪影,斜斜地探入斐洛维所在的黑暗囚笼。 合金门在沉重的轰鸣声中缓缓闭合,將那耀眼的光彻底隔绝。 黑暗与刺目的红光重新主宰了空间。 他指节因用力握著卡牌盒而微微泛白,声音低下来,喃喃:“就连背影……都这么像。” …… 无数次。 他曾无数次凝望过那人的背影。 如埃薇尔所说,斐洛维·莫斯,是含著金汤匙出生的天之骄子,议会第三席的儿子,莫斯家族的继承人,从小便活在鲜花、掌声与无懈可击的期待中。 他厌恶父亲糜烂的私生活,却清醒地知道自己的一切都繫於这个姓氏之上,他的生命早已与家族的荣辱紧紧捆绑。 完美无瑕,是他前半生唯一的代名词。 直到那一年的联邦军校联合交流赛。 在那之前,其实他就听闻过“温尔莱”这个名字。 大名鼎鼎的原氏少主前往凯南就读后,自愿给別人做下属的笑料早已在中央军校里流传著。 更別说霍希亚,这位眼高於顶的公爵之子还同她私交甚好,处处在人前公然维护。 这些流言在中央军校甚囂尘上,哪怕斐洛维对此毫无兴趣,也早已灌满了耳朵。 他彼时只觉无聊,一笑置之。 直到那一天。 斐洛维代表联邦政府,在星纪广场发表开幕演讲。台下是数万军校生,山呼海啸般的掌声和欢呼几乎要將他托举起来。 那一刻,他站在万眾瞩目的中心,內心充斥著一种理所当然的优越感——他便是本星纪最耀眼的星辰。 斐洛维微笑著,在经久不息的掌声中走下演讲台,步履从容。 “下面,让我们有请——凯南军事学校代表,温尔莱同学!” 下一秒,主持人激昂的声音,带著难以抑制的兴奋介绍著。 “轰——!!!” 掌声、欢呼、尖叫,匯成一股排山倒海、震耳欲聋的声浪,轰然衝上云霄,整个星纪广场的地面仿佛都在震颤。 斐洛维的脚步顿住了,下意识地回头。 一道穿著笔挺白色军校制服的身影,正与他错肩而过。 在那足以撕裂耳膜的声浪中,她的步伐没有丝毫紊乱,坚定而从容地踏向演讲台。阳光毫无保留地倾泻在她身上,那身纯白仿佛吸收了所有的光芒,耀眼得令人无法直视。 斐洛维站在原地,感觉周围的一切色彩、一切喧囂,在她踏出的每一步下,都瞬间褪色、失声。 天地之间,只余那一道纯粹、耀眼、不可逼视的白。 终於,她在台上站定。抬手,轻轻调整一下话筒。隨即,她微微俯身,唇角勾起一抹温和从容的笑意,清澈的声音透过扩音器,清晰地传遍广场每一个角落: “诸位同学,日安。” “哇啊——!!!” 回应她的,是瞬间爆裂开来、更为疯狂炽热的尖叫与欢呼,那么纯粹、毫无保留,满含著崇拜与狂热。 斐洛维站在原地,耳边嗡嗡作响。 他听到身侧有教官在含笑交谈著。 “那就是传说中的温尔莱?听说被你们称为凯南桂冠。” “哈哈哈,没错!”回答的教官声音里藏不住的骄傲自豪,炫耀道:“相信我,用不了多久,她还会成为整个联邦的桂冠!” …… 温尔莱。 这个名字不再是流言中的符號。 她就在那里,像一颗初升的旭日,光芒万丈,璀璨夺目。 仅仅只是站在那里,她散发的光芒,就足以灼伤仰望者的眼睛。 於是从那以后,他便只能立於她身后,仰望著她的背影,日復一日,年復一年。 第63章 这份报告是偽造的 监察院的审判庭,杜莱已经很多年没有去过了。 宏伟的审判庭本身是一个近乎球形的穹顶空间,高耸的弧顶隱没在模擬星空的幽暗冷光中,审判区则呈巨大的阶梯状结构。 最低处是被告席,一个孤立的、被强光聚焦的平台,被一道低矮但清晰的能量屏障所包围著。 中间层则被界限分明的分为四个板块,左上为专业陪审团,左下则是联邦议会特別监督委员会;而与之相对的,右上是独立法务ai系统和主控检察官席位;右下则是被告方的辩护律师团。 至於最高处则是审判长席,它占据著最核心、醒目的位置,后方矗立著巨大的监察院標誌,那徽章的设计融合了法典与天平的元素,悬浮在中央缓慢旋转,散发著威严而恆定的光芒。 在座位两侧则是身穿哑光黑色的全覆盖式警备服、面部被头盔面罩遮挡的警卫,手持能量武器,如同雕塑般静立在关键出入口。 当杜莱踏入被告席的强光下时,最高层的长席已然坐满最高仲裁会的长老。他们面容肃穆,神態凛然,宛如联邦法典的化身。 杜莱看见了埃薇尔。 她身著审判长標誌性的宽大兜帽黑袍,衬得那头金髮愈发璀璨夺目。此刻她端坐於长老席正中央,沉静如渊。即便置身於一群鬚髮皆白的长老之中,气势也丝毫不减,沉稳而凝重。 见杜莱抬头,埃薇尔唇角微不可察地牵起一抹温和的弧度,目光沉静,传递著“安心”的讯息。 杜莱凝视著她,想起踏入法庭前埃舍尔的话语。 他说,薇尔已经有解决办法了,一定能让她安然无恙…… 是什么样的办法,能破解这个二难困境呢。 她微微侧首,目光扫过四方边角的旁观席,落在了越昂之的身上。 十三军的威名赫赫,越昂之即便安安静静地坐在角落,也足够牵引全场的目光。 果然,细微的骚动和低语声在场中蔓延。 眾目睽睽之下,越昂之稳坐如磐石,视线紧紧锁在杜莱身上,对周遭探究的目光恍若未觉。 他深知此刻绝不能暴露和杜莱之间过於亲密的关係,那对审判结果並无任何好处。人们只能从他毫无波澜的脸上看到一片空白。 很快,庭审正式开始,拉回了眾人的注意力。 这个案件在星网上闹得沸反盈天,备受关注,在监察院內部也不遑多让,大家私底下討论了一轮又一轮,几乎是工作人员近期的唯一谈资。 在冗长的法定流程过后,终於进入辩护环节。 当杜莱这方的辩护律师起身,亮出那份证明鲍文斯基因遭受污染的检测报告时,整个审判庭瞬间炸开了锅。 无数人惊愕起身,面容讶异,爭相传阅著列印出来的文件副本,交头接耳,声浪陡增。 杜莱静默地垂下眼帘。 原来如此。 她復又抬眼,望向最高处正中央的埃薇尔,后者正同其他人一般,手持文件,神態凝重而专注地审阅著,仿佛对此一无所知。 可是,谁又能知道,这份偽造的报告正出自她之手呢。 杜莱被拷住的双手轻轻蜷缩,约束器冰冷的金属紧紧抵上腕骨,咯得生疼。她右手指尖无意识地蜷起,碰到手心那点红痣,微微摩挲。 埃薇尔啊…… 埃薇尔正拿起报告资料逐字端详,眼见全场人都在低头翻看,气氛骚动,她悬著的心稍微安定下来。 为了救杜莱出来,她做了多方准备。 不仅陪审团中有她的人,监督委员会里还有原成玉和越昂之安排的暗中支持者,足以在投票表决环节占据优势;主控检察官来自凯南地方,有埃舍尔处理不会出岔子。 至於仲裁会的长老们,虽然他们把握著最终裁决权,但只要眼前这份报告能成功转移焦点,避开那个无法抉择的二难困境…… 埃薇尔正在脑中飞快地梳理计划,身侧的长老席却陡然生变。 在她左侧,一位德高望重的白鬍子法官霍然起身,宽大的袍袖倾落,他扬起纸质报告,面容严肃,冷酷的目光直直刺向提交材料的辩方律师,问道,“辩方律师,这份文件是由谁提供的?” 埃薇尔眉心微不可察地一蹙,目光落回桌面的文件,一股不祥的预感悄然滋生。 这份基因污染检测报告是原成玉帮她偽造的。她亲自审阅过,又交给辩护律师和专业人员反覆核查,確认无误才在今日拿出来。 但眼前艾斯特的態度…… 埃薇尔眼角的余光扫过长老席,几位年长的长老脸色异常严峻。 她的心猛然一沉。 辩方律师强作镇定,按著事先交待的说辞回答:“我方在確认鲍文斯確凿参与违反《基因法案》的犯罪活动后,对其基因进行了检测。结果显示,鲍文斯事务长已主动接受基因污染,其联邦公民身份存疑,有待……” “谎言!” 艾斯特厉声打断,“砰”的一声,將报告重重拍在桌子上,声如惊雷。 他盯著律师,语气如同审判: “辩方律师,本庭要求你诚实作答。否则,本庭將即刻指控你偽造证据、欺瞒法庭——此乃严重妨碍司法公正罪,罪加一等!” 埃薇尔的心臟骤然沉入冰湖。 她仔细思考律师的回答,包括前面所做的陈述,到底是哪一个环节露出了破绽,才会让艾斯特如此斩钉截铁地否定…… 她的大脑高速运转,却始终抓不住那个致命的关键点。 埃薇尔面上不动声色,试图稳住局面,“斯特法官,稍安勿躁。既然此事疑点尚存,不如暂时休庭……” “院长阁下,”艾斯特毫不犹豫地打断,既而声音缓和下来,语气客气地说:“您执掌监察院的时日尚短,有些旧事不知情……” 埃薇尔脸色平静,听著艾斯特继续说道,“实不相瞒,针对公民基因遭受污染的相关指控,性质是极其严重的,因其对公民的合法身份从本质上產生了动摇。” 艾斯特刻意停顿,掷地有声地揭露,“早在温尔莱元帅推动《基因法案》立法时,便形成了一项铁律,涉及基因污染的司法鑑定报告,必须附有一种基於被检测者自身的量子动態水印。” “这种水印在生成瞬间,会即时捕获检测样本中未被污染的核心基因片段,结合报告內容、生成时间、特定授权的司法机关和人员,生成唯一的生物验证码!” 艾斯特话音未落,埃薇尔就已经反应过来——她被原成玉坑了。 《基因法案》立法时她官职尚小,尚且无权接触此类核心机密,故而不知此漏洞。但彼时的原成玉,不可能不清楚。 这个阴险小人! 埃薇尔在心底咬牙切齿,面上却竭力维持著冷静的风度。 当务之急,是化解眼前的困境。 稍有不慎,非但救不了阿莱,反而会將她推向更深的深渊。 艾斯特仍在以雷霆之势逼问辩方律师。律师承受著巨大的压力,汗如雨下,却咬紧牙关,一言不发。 整个审判庭陷入一片死寂的胶著,空气仿佛凝固。 “法官阁下。” 杜莱清冷的声音穿透这片令人窒息的死寂,清晰地响起。 在艾斯特的怒斥和全场压抑的沉默中,她抬起头,“这份报告……是偽造的。” 全场譁然。 所有目光瞬间聚焦在她身上。 埃薇尔霍然抬头,望进杜莱平静的眼中,这一刻,她福至心灵地洞察对方的意图。 埃薇尔猛地站起,张口欲强行打断—— 然而杜莱无视了所有人的注目,直视艾斯特,“是我要求我的辩护律师,提交这份偽造报告的。” 她微微抬起被束缚的手腕,约束器在强光下反射出刺骨的冷光,烙在她苍白的皮肤上,腕骨清晰可见,皮肤下透出淡青的血管。 她的脸色近乎透明,眼神却锐利如淬火的刀锋,“我知晓这是重罪,但我必须这么做。” 第64章 被告席才是审判席 埃薇尔的心臟几乎要撞碎肋骨。 她黑袍翻涌,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与恳求: “杜莱!你……” 一定要活下去! 杜莱指尖缓缓摩挲著掌心红痣,她迎上埃薇尔复杂的目光,抬起手,微微一笑,奇异的安抚力量隨之瀰漫开来。 她的动作幅度不大,多年的默契却让埃薇尔在瞬间捕捉到对方无声的讯息——她有办法了。 埃薇尔杂乱的心绪,勉强定了定。 杜莱的目光扫过惊愕的眾人,定格在艾斯特严峻的脸上,声音平稳得不带一丝涟漪,“这份报告的出现,以及它被提交到法庭上,恰恰证明了鲍文斯事务长死亡案的核心前提,在程序上存在著无法忽视的缺陷。” 这个转折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艾斯特法官的眉头拧成了结,“程序缺陷?杜莱,你指什么?鲍文斯死於你手,这是不爭的事实。” “是的,法官阁下,”杜莱微微頷首,语速平稳,逻辑如冰冷的刀锋,不容置疑,“鲍文斯事务长死於我的防卫行为,这是事实。但本案被冠以『谋杀联邦凯南政府安全事务部部长』的严重指控,其核心依据之一,是鲍文斯作为『合法联邦公民』的崇高身份及其所代表的公权力的神圣性,对吗?” 艾斯特和长老们下意识点点头,这是司法实践中的共识。 “那么,”杜莱的声音微微抬高,一字一顿,带著洞察迷雾的犀利,“如果鲍文斯事务长,在他死亡的那一刻,其『合法联邦公民』的身份本身,就已经因其自身行径而处於一种『可爭议的、有待审查』的状態呢?” 全场死寂,落针可闻。 而杜莱不给眾人喘息之机,视线落在那份被艾斯特摔在桌上的偽造报告上,“这份偽造的基因报告,虽然其內容是虚假的,但它所指向的指控——鲍文斯可能违反《基因法案》,却並非空穴来风。此前,我方就已明確提交其勾结异教团势力,违法研究基因编辑技术的铁证。” “法官阁下,诸位长老,”杜莱的声音不疾不徐,迴荡在巨大的穹顶之下,叩问著联邦法律的本质: “《基因法案》第零条规定,『任何主动参与基因违法研究者,其联邦公民身份將自动触发最高级別的司法覆核程序。在该覆核程序完成並確认其身份合法性之前,该个体所享有的一切基於公民身份的特殊权利及法律保护,均处於冻结状態。』” 她一字一顿地念出这条鲜少被引用、但具有基石意义的铁律。 审判席上的埃薇尔,旁观席上的越昂之,法庭上眾多的参审人员,齐齐陷入寂然。这一刻,杜莱话语的重量轰然坠地。 在这片令人窒息的静默中,杜莱的声音如冰凌坠地: “事实上,鲍文斯的行为已实质性触发《基因法案》第零条。在他死亡的那一刻,关於他是否还保有『合法联邦公民』身份的司法程序,在法律意义上已然启动,且尚未完成。” 终於,整个法庭被一种更深沉、更恆久的静默彻底吞噬。 长老席上,艾斯特和其他几位老法官们脸色变得极其凝重。他们比任何人都清楚这条“身份冻结”条款的存在和其千钧之重。 杜莱抓住这份致命的沉默,发出最后一击。 “因此,在本案中,將鲍文斯之死直接定性为『谋杀联邦凯南政府安全事务部部长』,並以此启动最高审判程序,其法律基础是存疑的。鲍文斯死亡之时,其『安全事务部长』身份所附带的一切特殊法律保护,正处於『冻结』状態。” 杜莱的声音依旧平稳、坚定,带著震慑人心的力量,重重落在每一个听者的心中。 “我方主张,首要问题是鲍文斯身份的合法性覆核。唯有其身份尘埃落定,才能据此来界定我的防卫行为所对应的罪名。” 恆久无言的沉默。 所有人的目光,如同被磁石牵引,齐齐聚焦在最底层那个身著灰白囚服的少女身上。 她面容苍白,疲倦刻在眉梢眼角,身形瘦骨伶仃,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 然而,那瘦弱的身影却蕴含著磅礴的力量,在不到十分钟之內,竟將几乎陷入死局的审判局面生生扳转,於绝境中撕开一条生路! 恍惚间,许多人竟生出一种错觉,那方狭小的被告席才是真正的审判席。 少女清冷而平静的目光扫过之处,他们所有人,都仿佛在接受著某种无声而严酷的审判。 旁观席上,一直高度戒备的越昂之忍不住抚上胸口,在那里,心臟正疯狂擂动,几乎要破膛而出,带来一阵眩晕般的悸动。他碧绿的眼眸深处,却情不自禁地弯起,流淌出难以言喻的温柔。 果然,他的老师,永远能带来意料之外的惊喜。 正中央的审判席,埃薇尔悬著的心轰然落地,她几乎是瘫软在座椅上,冷汗一层层褪去,冰冷的血液重新流向四肢百骸,体温缓慢回升。 泪水几欲夺眶而出,唇角本能地想扬起,又被她死死咬住压下。 心跳快得已分不清是劫后余生的紧张,还是那熟悉的、致命的著迷。 阿莱…… 杜莱並不知道眾人的心理活动。 一口气吐出这许多话,她只觉气息急促,有些喘不匀,胸腔隱隱作痛。 她坐下缓了缓,看向自己的辩护律师,律师心领神会,立刻站起来,声音洪亮而充满力量: “尊敬的法官阁下!基於《基因法案》第零条及《联邦程序法典》第7章第15款『先决问题优先审理』原则,我方正式提出异议:本案当前的审理,因核心主体身份合法性存在重大程序性爭议,应立即暂停!” 艾斯特法官的脸色变幻不定。 审判长席上,几位长老们紧急低声商议,爭论激烈。 但最终,他们达成了一致。 埃薇尔重重地敲响了法槌。 她站起身,声音肃穆: “经最高仲裁会紧急合议,本席裁定:” “暂停对杜莱『谋杀联邦凯南政府安全事务部部长鲍文斯』一案的审理!即刻生效!” “启动对『鲍文斯事务长是否因违反《基因法案》而触发身份合法性覆核程序』的先决问题审查。” “关於杜莱提交偽造报告的行为,本庭认为其主观动机及对法庭程序的干扰程度,需结合先决问题审查结果再行评估。在审查期间,对杜莱『偽造证据』的指控暂不予单独立案审理。” “鑑於案件性质发生根本性转变,且杜莱作为关键当事人需配合身份覆核调查,决定解除审判羈押,改为接受监管,配合调查组问询。” “休庭!” 约束器被打开,杜莱轻轻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手腕,面色平静地走下被告席。 她没有看向任何人,却能清晰地感知到四面八方投射而来的目光。 惊嘆、探究、难以置信的激动……如无形的潮水般將她包围。 第65章 她早有自毁倾向 原氏大厦总部,私人办公室。 加密数据流在光子界面上无声涌动,银金星环投下的辉光勾勒出男人精致漠然的侧脸。 他精密的大脑正高速运转著,处理著纷繁复杂的蛛丝马跡。 忽然,“叮”一声脆响,一份来自中央政府的加密传唤书打破沉寂,悬浮在界面中央。 原成玉指尖微顿,指令无声下达。文件打开,一行行文字映入他深蓝眼眸。 这是一份原氏第三星域资源开发方案的税务稽查通知。 嗯? 原成玉眉峰微动。 不同星域税率本就相差颇大,更何况第三星域这种监管宽鬆的边缘地带。多重货幣、虚擬资產构成的资金流,稽查起来繁琐冗长。此刻被审查,无异於釜底抽薪。投入的巨额资金將瞬间蒸发,开发方案无限期搁浅。 这种程度的打击报復。 原成玉向后靠近冰冷的合金椅背,双臂环抱,食指有节奏地轻叩。他深蓝的瞳孔沉入更幽暗的深处,莫名的情绪在其中翻涌。 “申请接通监察院最高权限。” 他轻启唇,声音平板,如同机器合成。 光子界面应声波动,数据流如潮水般退去,显露出一个威严的接入標识。 绿光闪烁,勾勒出一个身著宽帽黑袍的金髮女人身影。 “原先生。” 埃薇尔的声音比她身上的袍子更冷,“有何贵干。” 原成玉盯著她的表情看了一会儿,如同扫描仪般精准捕捉著每一丝细微变化。 “看来,”他得出结论,“你那位朋友,侥倖逃脱了。” “托您的福。” 埃薇尔皮笑肉不笑,眼中淬著幽寒的冷光,“原先生今后走夜路还是要小心点,指不定哪天,就栽阴沟里了。” 原成玉对她的威胁置若罔闻,单刀直入:“她怎么逃脱的。” “怎么,让你失望了?”埃薇尔讥讽道。 “的確。” 原成玉面无表情地頷首,银髮在星环幽光下泛著冷冽的金属质感。 埃薇尔反而没想到他会承认得如此乾脆。 “《基因法案》第零条,”她压下情绪,冷声道,“冻结了鲍文斯事务长的身份状態。” 原成玉的眼神,早在埃薇尔说出“第零条”时,眸光骤然波动,万年冰封般的脸上也浮现堪称阴鬱的神態。 他的表情明显到甚至不再遮掩。 埃薇尔的声音戛然而止,想起审判时艾斯特与几位老法官凝重的表情,简直如出一辙。 她意识到不对劲。 电光火石间,一个冰冷的猜测如同毒蛇般攀附而上。 “你早就知道了,对不对。” 埃薇尔声音紧绷,近乎篤定,“《基因法案》第零条,就是阿莱在乎的秘密。” 原成玉没有说话,只是神色更阴鬱一分。 “为什么?”埃薇尔回忆著第零条规定,声音沉下来,质问他,“这项条款有何特殊之处。” “她,” 原成玉吐出这一个字,又停了好半晌。 仿佛接下来的话语重若千钧,需要极大的力量才能挤出。 埃薇尔屏息凝神,死死注视著他。 “当年,她之所以流亡边塞,” 原成玉的声音终於出现一丝裂痕,有了某种被压抑的情绪,“就是监察院的长老们,以『第零条』法案为名,指控她——” 他的每一个字都从齿缝碾磨出来:“疑似为虫族奸细,冻结其公民身份,將她放逐死亡边域。” 埃薇尔脑中轰然作响,一片空白,脸色瞬间惨白。 原成玉的神情隱在银髮下,深蓝眸中的情绪晦暗不明。 他薄薄的唇角牵起,划出冰冷的弧度,“她亲手制订的法案,將自己送上了绝路。” 埃薇尔的脑中仿佛被一道惊雷劈开,她思绪浑浑沌沌,艰难地找出其中的突破点,喃喃著,“基因法案……” “不对,基因法案第零条指控的是基因违法研究者……虫族……” 她猛然抬头,眼中是难以置信的惊骇。 “他们指控她,”原成玉的话平稳响起,细微的情绪浮动隱藏在残酷的字里行间:“研究人虫变种。” 埃薇尔忍不住倒吸一口冷气。 “荒唐……” “更荒唐的是,” 原成玉声音低下去,他伸手,指腹重重按上突突跳动的太阳穴。 尖锐的神经刺痛如同千万根冰针扎入大脑,疯狂衝撞著他精密运转的思维。 然而,这剧痛,不及心臟的万分之一。 “她没有反驳,她……认下了所有罪名。” 埃薇尔起伏的胸口渐渐平息,一股沉重的悲凉取代了最初的震惊。她冷静地回想,竟也觉得,同她先前的猜测不谋而合。 她的阿莱,早已抱著玉石俱焚的决心。 沉重的郁色爬上她的眉梢眼角。 却听原成玉冰冷的声音再次响起,如同审判的钟声:“你不是猜到了么。” 他平静地陈述著,每一个字都像冰锥: “她早有自毁倾向。” 埃薇尔呼吸一窒,心臟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 原成玉看著她,打量、审视著,每一寸痛苦的表情都不放过。 “那次错判之后,”他继续用那种毫无感情的声音剖析著,“监察院声名扫地,指控她的长老们,尽数鋃鐺入狱。” “如今坐在上面的,全是当年支持她的人。” “她为你铺平了进议会、入內阁的路,连监察院里阻碍你的绊脚石,都替你清扫得一乾二净……” 原成玉的声音越来越低,身影几乎融进星环投下的暗影里,唯有一双眼睛,在幽暗中闪烁著难以捉摸的光。 “她走之前,可是为你铺好了风光坦途。” 在他一句句冰冷残酷的陈述中,往事再次浮现,埃薇尔的心臟剧烈绞痛,曾经那些恨不能剜心蚀骨的疼痛再次席捲心头,狠狠地撕扯著她的神经。 她下意识地捂紧心口,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原成玉看著对面女人脸上那清晰可见、无法作偽的痛苦,嘴角罕见地牵起一丝极淡、极冷的弧度,带著毫不掩饰的嘲弄。 “埃薇尔,”他的声音如同来自深渊的低语,阴沉、缓慢,敲打在死寂的空间里,“原来……你还会愧疚。” “当你为如今这位『挚友』奔走呼號,不惜拿她的秘密来与我交易时,可曾想过,你对她有过亏欠?” “她不是你军校同窗、生死挚友吗?不是你求而不得的人吗?” 第一次,原成玉的声音陡然波动,带著某种攻击性的激烈情绪,质问道:“短短五年,你就变了心,將这一切都遗忘了吗?” 他身体前倾,那张完美却冰冷如雕塑的脸庞逼近虚擬影像,深蓝的瞳孔中燃烧著近乎疯狂的偏执: “怎么可以呢?” 他机械般的声音,如同最精密的诅咒,重重敲下,迴荡在空旷的办公室,低沉又阴冷。 “所有人,都要永远记住她。” “你的遗忘——”他字字如刀,“就是对她,最大的背叛。” 埃薇尔死死捂住心口的手,忽然顿住。 第66章 原成玉,你不过是她遗弃的一条狗 埃薇尔的眉头狠狠抽动一下。 “你说的对,”她轻声附和,话锋一转,“可故人已远去……” 目光掠过原成玉冰冷的侧脸,那轮廓仿佛万年寒冰雕琢而成。她缓缓道:“活著的人,总得要向前看,不是吗。” 是她错了,相比之下,还是原成玉疯得更厉害。 生性克製冷静的人,精神的崩塌从来不是山呼海啸。它无声无息,像一种从深处悄然滋生的腐朽,一点点啃噬內里,缓慢而坚定地侵蚀。直到某一天,猝不及防地,面目全非。 可,那又如何。 埃薇尔瞥向桌面上那杯绿得刺眼的薄荷水,似是好言相劝,“不管我如何,这么多年,你也该走出来了。” “毕竟,她走之前,”她唇边重新勾起那抹客气到近乎刻薄的微笑,“可是亲手签发你的卸任令,和你断绝联繫,將你彻底逐出了十三军……” 原成玉的神色冷沉下来,冰层之下,似有暗流汹涌。 “据说,她死时是以精神湮灭的方式,同王虫同归於尽……” 埃薇尔的心臟猛地一缩,尖锐的痛楚瞬间攫住了她。然而看著原成玉眼中翻涌的阴霾越来越浓,她的话语反而愈发清晰、冰冷,“连一点残骸、一丝痕跡……都没留下。” 埃薇尔毫无畏惧地迎上那几乎要冻结空气的眼神,微笑的弧度纹丝不动:“从前你自詡是她唯一的心腹,赖在她身边不肯离开。可到最后,她同你决裂时是何等乾脆,甚至在最终泯灭前,都不愿给你留下只言片语。” 星环的幽光,勾勒著原成玉苍白如纸的侧脸。此刻的他,更像一尊正从內部悄然崩裂的冰雕,无声无息,却惊心动魄。 痛吗? 痛就对了。 他们都太清楚,该如何將最锋利的刀,精准地捅进对方心底最脆弱的地方。 埃薇尔无声地牵起微笑,影像开始波动、模糊,如同信號不稳的幽灵。 影像彻底消失前,她留下一句冰冷彻骨的话。 “原成玉,你不过是她遗弃的一条狗。” 光子界面剧烈地闪烁了几下,紊乱的数据流重新开始涌动。 银金星环辉光下,原成玉依旧保持著那个僵硬的姿势。深蓝瞳孔紧紧锁住埃薇尔消失的地方,仿佛要將那片虚无洞穿。 尖锐的嗡鸣和剧烈的刺痛在脑海中疯狂撕扯,像一头不知疲倦的狂兽在颅腔里横衝直撞。 无意识地,原成玉指尖重重按上了突突狂跳的太阳穴。这一次,那痛楚仿佛穿透了皮肉骨骼,直接连上了心臟深处。 冰冷,窒息。 —— “阿莱!” 杜莱回头,一个身影带著风猛地来到眼前,將她狠狠地、紧紧地抱住。 杜莱微怔,感受到对方的肩膀在微微颤动,她抬手,声音温和:“怎么了?” 埃薇尔鬆开手臂,后退半步,眼眶泛红,目光如同精密的扫描仪,仔仔细细、来来回回地將杜莱的面容梭巡了一遍又一遍。 杜莱轻轻笑,带著安抚的意味,“放心,好著呢,没受什么罪。” 她见埃薇尔眉宇间掩不住的几分憔悴,有些抱歉,“这段时间,倒是麻烦你了。” 埃薇尔攥紧她的手心,轻轻摇了摇头,声音轻柔:“阿莱,答应我,一定要好好活著。” 她声音压得很低,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和近乎卑微的祈求:“就当是为了我……好好活著,好吗?” 埃薇尔抬起眼,紧紧盯著杜莱,心臟被一种尖锐的痛楚刺穿,浓烈的情绪几乎要满溢出来,然而眼神却越来越沉,越来越坚定。 就让她自私一回吧……无耻也好,贪婪也罢。 她无法想像,倘若哪天阿莱再次消失,自己会变成何等失控的怪物。 杜莱静静地看著她,看著她紧握自己、因用力而微微颤抖却不肯鬆开的手。她缓缓地將自己的手抽了回来。 埃薇尔脸色瞬间一白。 然而下一秒,杜莱的手轻轻落在了她的肩膀上,安抚性地拍了拍。 杜莱迎著她的目光,微笑著点头:“好。” 悬在埃薇尔心口的巨石骤然落地。 “老师。” 忽然,越昂之的身影站在门口,轻轻叩响房门。 杜莱和埃薇尔齐齐回头。 他的视线在两人过於亲密的姿態上扫过,神色自若地走上前,將手上厚厚的一叠纸质资料递向埃薇尔。 “薇尔长官,这是陪审团及特別监督委员会针对此案的相关建议整理稿。监委会的人找不到你,我就顺路送过来了。” 埃薇尔看他一眼,伸手接过。 越昂之顺势转过身,侧向杜莱,脸上瞬间绽放出明朗的笑意,绿宝石般的眼眸熠熠生辉:“老师,您放心。我让伏恩第一时间通知了凯南军校那边,你堂弟和容令白他们,都已经知道你安全脱险的消息了。” 杜莱頷首,语气温和,“有心了,昂之,多谢。” “老师和我客气做什么。” 越昂之绿眸含著笑,愈发如宝石般漂亮。 他略作沉吟,还是从制服內袋里小心翼翼地掏出一个物件——一枚造型独特的白金徽章。 他郑重地將它递到杜莱面前。 “老师,你和薇尔长官的对话,我听到了。” 他声音放轻了些,真诚道:“十三军是你一手创建的。无论你今后是否愿意回来执掌,在我心里,这枚独一无二的团长徽章,永远都只该属於你,也只配由你保管。” 杜莱的目光落在那枚徽章上,神情有剎那的恍惚。 她伸手接过,指腹下意识地摩挲著它冰冷而光滑的表面。 团长徽章主体是庄重的白金色,鐫刻著象徵十三军的独特纹章。然而在边缘不起眼处,却镶嵌著一个精巧的细节——一朵微缩的蓝雪花。 为了保持整体色调的和谐,这朵花同样以白金铸就,寥寥数笔线条,勾勒出清晰的花形。 低调,却无法忽视。 这是当年设计徽章时,原成玉执意添加的元素。 彼时十三军初创,她事务缠身,並不在意这点小事,便全权交由原成玉操办。他却上心得很,查阅资料数日,反覆修改草图,最终交出的成果令人惊艷。 后来十三军小有名气时,徽章的样式一度在星网上风靡,广受讚誉。 至於这枚团长徽章上的特殊印记,原成玉特意前来徵询她的意见。杜莱自然毫无想法,他便自作主张,嵌上了这朵蓝雪花。 寥寥数笔,形神兼备。 “想了好久,”那时的原成玉,表情罕见的有些犹豫,“还是决定用它了。” “为什么。” 她事务繁重,也是看原成玉这难得一见的神態,才隨口问了句。 原成玉抬头,面无表情的脸上,那双標誌性的湛蓝眼眸眨了又眨。 她不明所以。 原成玉扶额,指尖点了点自己冰蓝色的瞳孔,“蓝色。” 温尔莱似懂非懂,大概明白他是想將自身的一部分元素融入这枚独特的徽章。 她虽然不理解此举的价值意义何在,但还是决定尊重这位心腹好友的想法。 於是她想了想,提议道:“那不如画一只布偶猫?” 话音落下,她看到原成玉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变得有些古怪。 ……大概是不喜欢吧。 或许是她太冒昧了,不该把人比作动物。 第67章 我在等一个奇蹟 鲍文斯案件隨著杜莱提及的尘封已久的第零条法案尘埃落定。 根据规定,杜莱作为关键当事人,需要接受监管,配合调查。 因此,杜莱一时半会儿尚且不能离开中央星系。 只是她如今的身份毕竟是军校在读生,长时间滯留在监察院也不合適,埃薇尔倒是想让杜莱住在自己家,但她平日里公务缠身,也不能整日陪在她身边,唯恐杜莱独自在家闷坏,便前来徵询她的意见。 问话时,埃薇尔眼神略沉下来,“不如我辞掉院长工作,內阁的工作也不干了,我陪你週游……” “別胡闹。”杜莱轻拍她背制止,摇摇头,思索道,“既然总要待一段时间,能否先去中央军校借读。” 埃薇尔有些意外。 “军校里到底方便训练,课程也不会落下。”杜莱解释道,看著光脑里安莉教官传来的讯息,忍不住嘆口气。 自从她顺利出来的消息传回凯南后,问候与关怀纷至沓来,无一不叮嘱她安心休养。 只有安莉教官说,既然脱困,日常训练便不可鬆懈了。 埃薇尔不想她受苦,“训练不急,课程我可以给你请家教……” “不用了,”杜莱摇头打断,解释道: “正好,也藉此机会看望一下导师。” 话音刚落,她便察觉到埃薇尔神色有异,眸中掠过一丝犹豫。 杜莱追问:“怎么了?” 埃薇尔抬眼,轻声说道:“他消失了。” 杜莱微怔。 埃薇尔小心地盯著她的神色:“五年前你走之后,联邦经歷了很长一段时间的动盪。等政局重新稳定下来,大家才发现,宿晏回已经很久没在人前出现了,中央军校更是没去过。” “调查结果呢?” “你知道的,”埃薇尔再次摇头,“以他的性格与能力,若是存心隱匿,没有人能找到他在哪儿。” 杜莱垂眼,“此前没有任何异动吗。” “没有。” …… 凭藉埃薇尔的协助,中央军校的借读手续很快办妥。 拿著刚办好的通行证,杜莱驾轻就熟地走在军校的小径上。 上辈子进行军校交流赛时便多次来过这里,更何况后来,她还认了宿晏回这位中央军校的导师,出入便更频繁了。 此时正值上午,校园里人影稀疏,学生们或在训练场挥汗如雨,或在教学楼內专注听讲。杜莱凭著记忆,穿过几条僻静小径,很快抵达了宿晏回昔日在军校的居所。 杜莱凭著从前的记忆,摸著小道很快来到了当年宿晏回常住的军校公寓里。 这位被誉为“星际最强导师”的人物,其强大不仅源於深不可测的个人实力,也在於他点石成金的教育才能。 传闻他出身某个神秘而显赫的家族,地位超然,背景十分强大。而能被称为导师,皆因他为联邦输送了难以计数的军政精英,再平庸的学生,在他手中也能焕发光彩。 由此,宿晏回的名字,在联邦军政界几乎等同於权威的象徵。 而大佬收徒,总是任性。宿晏回十分看眼缘,合眼缘的,不分三六九等均可为弟子;不合眼缘的,连霍希亚、斐洛维这样的天之骄子也曾被拒之门外。 当年杜莱当年能拜入他的门下,也是颇有些潦草戏剧的。她在军校赛期间迷路,误入一栋偏僻的教学楼,惊扰了正在小憩的宿晏回。他睁眼,直勾勾盯著她看了半晌,兀自低语:“哦?天降弟子……” 於是杜莱莫名其妙同他结成了师徒关係。 为了庆祝,宿晏回还专门办了一场极其盛大的拜师宴,广邀好友同事,昭告天下。 据说当时,中央军校不少教官脸都绿了——军校赛大比还没有开始,自家的最强招牌就主动投敌了。 杜莱一边回忆著这些往事,一边抵达了宿晏回曾经的居所。 公寓孤悬於军校僻静一隅,此刻更显寂寥。杜莱伸手推门,指尖触到一层薄薄的浮尘。门並未上锁,她步入其中,室內陈设与五年前別无二致,只是少了人烟,空气里瀰漫著清冷的气息。 她循著记忆走进书房。顶天立地的书柜靠墙而立,里面塞满了纸质书籍,在这高度数位化的星际时代,显得格格不入。宽大的实木书桌临窗而置,桌面上除了一方古朴的笔架和一块沉甸甸的镇纸,再无他物,同样积著灰尘。 杜莱缓步走了进去。 埃薇尔说他没有任何异动的消失了,这確实符合宿晏回的作风。 他强大、神秘、来去如风,若不想让別人找到,整个联邦都无能为力。但杜莱总觉得,这里,他生活、教导、思考的核心之地,总会留下点什么。 尤其是一个以“谜题”和“惊喜”作为教学常態的导师。宿晏回最擅长的,就是把关键信息藏在最意想不到的地方,然后用最令人印象深刻的方式揭示答案。 她甚至能清晰地回忆起他带著促狭笑意说过的话:“记住,真正重要的答案,往往要用最漂亮、最意想不到的方式呈现出来,这样才配得上它的分量。” 杜莱走到书桌前,桌面已经积攒了厚厚一层灰,她拉开抽屉,里面是空的,清理得一乾二净。 她的目光转向书柜,指尖划过一排排书脊,试图在这些熟悉的书名和排序里找到不和谐之处——宿晏回最喜欢在规律中製造微小的异常作为提示。 他曾让杜莱在一整排按照出版年代排列的军事史书里,找出唯一一本按作者姓氏首字母错位排列的书,而那本书的夹页里就藏著下一阶段计划的关键。 杜莱一排排扫视过去,却並没有在这些熟悉的书名和排序里找到不寻常之处。 忽然,她的手顿住了。 在靠近角落的一个不起眼的格子里,几本关於星舰动力学的书籍中间,夹著一本薄薄的、灰扑扑的硬皮笔记本。 杜莱微挑眉,將它取了出来。 封面是深沉的墨色,触手生凉,翻开扉页,里面一片空白。 杜莱盘腿坐下,仔仔细细地翻看每一页,纸张是特製的,带著微弱的能量感,但內容確实空白。 她尝试用指腹更用力地摩挲纸张,感受著那微弱的能量流动,同时回忆著导师可能使用的各种加密和触发手段,指腹在纸页上或轻或重地按压、滑动。 当翻至最后一页,她的指腹无意识地按压在书本中心位置时—— “咔噠。” 一声极其轻微、几乎被错觉吞没的机括轻响。指腹下的纸张传来一个微小的凹陷感。 “嗡……” 低沉的嗡鸣声自笔记本內部响起,整本书隨之微微震颤。 紧接著,一道柔和而强烈的光芒从笔记本內部逸散出来,在她面前匯聚、交织、升腾。 “砰——!” 並非真实的爆炸,只是轻微的一声响。那束光芒在她眼前轰然炸开,化作一蓬流光溢彩、璀璨夺目的电子菸花。 五彩斑斕的光点瞬间迸射,如同星河倾泻,將昏暗书房映照得亮如白昼,所有尘埃在光流中纤毫毕现。那烟花束绚烂到了极致,梦幻而盛大,带著一种特有的仪式感。 “最漂亮的答案吗……” 杜莱仰头看著这照亮了整个书房的绚烂景象,墨色的瞳孔被漫天星辉点亮,心中默念著导师那句箴言。 星光並非隨意散落,它们渐渐消散、重组。在烟花绽放的核心处,一个影影绰绰、却无比清晰的身影由星光勾勒出来。 眉目依旧,风华绝代,温柔笑意几乎要溢出那由光构成的轮廓。 他仿佛跨越了时空,对著杜莱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熟悉又略带促狭的弧度。 “小温同学——” 杜莱静静看著,等待下文。 果然,下一秒,影像中的他自顾自地蹙起了眉头,神情显出几分苦恼,然而那份苦恼也难掩其惊世的风采。 “小温同学——” 他的声音清晰传来,带著一丝悠远的迴响: “我在等一个奇蹟。” 话音落下,影像与最后的星光一同消散,书房重归寂静,只余空气中残留的微弱能量涟漪。 杜莱垂眸,手中那本硬皮笔记本已恢復了冰凉,只是在书本的中心位置,悄然多了一个细微的、烟花形状的烙印。 什么谜语人。 杜莱在心底淡淡地想。 第68章 今天,又是没有交到新朋友的一天 “咚咚咚。” 一声轻缓的叩击自身后响起。 杜莱回头,一名穿著素白长袍的中年男人站在门口,目光掠过她校服上的標识,隨即露出一抹和煦的笑。 “你就是薇尔推荐来的借读生吧。” 对於杜莱手上拿著的笔记本,男人视若无物,也不问她为何不去上课,而是在这偏僻的导师公寓。 “柯校长。”杜莱平静地確认来者身份。 对方精准点出他的身份,柯崇也並不意外,他径直走进来,目光缓慢地扫过占据了整面墙的高大书架,那上面挤满了厚重的古籍:“晏回这里可藏了不少的孤本珍籍。可惜他失踪多年,这些宝贝无人照管,若再有些折损,就真是暴殄天物了。” 他感嘆一声,忽然转头看向杜莱,像是临时起意般地提议,“不如,就由你代为整理保管吧。” 杜莱反问:“怎么保管。” “嗯……”柯崇沉吟半晌,“晏回这些孤本,还没来得及数位化归档。万一哪天遗失了、损坏了,追悔莫及啊。你就……辛苦些,把它们都整理成电子版本吧。” 说著,柯崇朝杜莱微微眨了下眼。 他生得一张英俊的面容,岁月在他英俊的面容上留下了痕跡,却也沉淀出一种经风歷雨后的从容气度。 杜莱没有犹豫:“好。” 柯崇笑容愈发温和,“对了,还不知道你的名字?” “杜莱。” 剎那间,柯崇的笑容凝滯在脸上,眼中掠过一丝恍然,继而化为一种极其复杂的神色,喃喃道:“原来你就是那位……” 杜莱点头,“校长也知道?” 柯崇这次的笑容里多了几分真实的暖意,他轻轻摇头,目光带著一种奇特的明亮,仿佛在打量一件稀世珍宝,“何止是知道?恐怕现在整个联邦公民,没有不认识你的人,也没有不在谈论你的人。而你,杜莱,你点燃了一场席捲星海的风暴。” 杜莱拿到光脑后,並没有关注过星网上的动静,但以她从前对公民们的了解,大概也知道免不了一番腥风血雨。 “你知道大家都是怎么评论你的吗?”柯崇的语气带著一种奇异的探究。 杜莱的手指无意识地摸上笔记本的书脊,那双曾让整个法庭的人都感觉被审判的黑色眼眸,此刻平静地迎向柯崇的目光。 “无非是几种。”杜莱声音很淡,“杀人犯、疯子、怪物……或者,替天行道的英雄?无辜的受害者?” “星网喧囂,”柯崇笑了,“杂音確实如你所说。” “可是,你在法庭上的那神来之笔……”柯崇的声音微微激盪,带著激赏:“你引用的《基因法案》第零条,就像一柄精准的手术刀,切开了权力与法律之间那层虚偽的遮羞布。现在全联邦都在討论:一个自身就在践踏联邦最核心法律基石的人,他的身份与权力,凭什么还要受到法律的绝对庇护?” 他的眼神愈发温和,“他们称你为——『法之审判者』。” 柯崇本以为,一个韶华正好的少年,在他如此直白而满含褒扬的话语之下,纵使天性再沉稳,亦难免会有几分独属於年轻人的自矜。 然而,眼前这个孩子,其冷静程度远超他的预期。 他只看见杜莱极其轻微地牵动唇角,吐出四个字:“有点中二。” 杜莱看到柯崇的目光古怪起来。 她转身將笔记本重新放入书架中,再回头,发现对方还在直勾勾打量自己。 良久,柯崇仿佛想到了什么,脸上浮现出一种恍然大悟般的神情,他低声自语著:“我知道了……原来是这样……” 柯崇再次看向杜莱的目光愈发慈和亲切,几乎要满溢出来,“你放心,我会全力配合薇尔,为你在军校的一切行动,开放最大权限。” 杜莱:? 总感觉对方似乎脑补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 —— 中央军校的生活,在杜莱看来,平静得近乎单调。 她拿著加急办好的通行证和借读证,基本在军校里畅行无阻。 生活部的工作人员为她单独安排了一间单人宿舍,宽敞明亮,推开窗就能望见楼后一片精心打理过的花园。 除此,有柯崇的协调,还为她开放了自由出入校园的权限,她不必像其他军校生,每天睁眼就是无休止的早训、午训、晚训,课程排得满满当当,压力如山 而且,或许是因为军校生们繁重的训练榨乾了所有精力,这里八卦的土壤显得格外贫瘠。 她第一天去教室报导,做完自我介绍后,台下的反响十分平淡,课后同学们对她也多是客气礼貌之余,尽显陌生,仿佛从未听闻过“法之审判者”的传说,这倒与柯崇所说的相去甚远,倒也正合杜莱之意。 杜莱的日子在军校里按部就班地流淌著。 她严格遵守课表,准时出现在教室的后排角落,安静地听课、记笔记。下课铃声一响,她便收拾东西前往训练场做一些基础体能训练,做完將打卡结果发送给安莉教官。到了晚上,就前往宿晏回的居所整理古籍资料。 隨著体能的逐步增加,训练场渐渐对她也不再是个充满负担的障碍区。但隨著安莉教官对她的要求也水涨船高,杜莱偶尔会感觉力不从心。 中央军校的训练场庞大而喧囂,充斥著金属撞击声、沉重的喘息和力量的吶喊。杜莱瘦削的身影穿梭其中,显得格格不入。在体能训练区,她往往是最不起眼的一个。 搬动力量桩时,她的手臂会微微颤抖;跑上几圈后,呼吸就变得急促,脸色泛白。这让她在崇尚力量与体魄的军校生中,看起来格外虚弱。 她通过光脑与她凯南的朋友们保持著联繫,对面总是不厌其烦地询问她在中央军校的生活。 “一切都好,按部就班……”杜莱如此总结。 伏韵笑著问杜莱有没有交到新朋友。 杜莱想起热热闹闹的403宿舍,又想起教室里那些礼貌而陌生的面孔,摇摇头,“都不太熟,同学比较客气疏离。” 她还记得前两天的格斗训练课,当老师提出分组训练时,她的周围瞬间清空,变成了一个巨大的真空地带,即使是最基础的动作拆解练习,也没人愿意和她搭档。 有问题时,同学们也会帮忙解答,但几乎没有人主动和她搭话。大概中央军校的人,就是这般高冷吧。 杜莱冷不丁想到霍希亚,最初不熟时,对方也是这个样子。 所以…… “以后熟悉了,就好了。” 她对著光脑屏幕,语气带著一点篤定。 ——杜莱並不知道,关於她的传奇故事,早已传遍中央军校的每一个角落。 当她身处体能训练场,气喘吁吁地跑过某个区域时,那些原本吼得震天响、挥汗如雨的军校生们,声音会像被掐住了脖子似的骤然降低,他们的动作会不自觉地变得僵直、收敛,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警报!审判者在耐力跑道第4区!” “闭嘴!別出声,小心被她听到!” “她经过的时候……空气都变重了,我喘不过气了,好像有座山压过来……” 他们私底下交流著这难以言喻的窒息感,杜莱那双因疲惫而略显黯淡的黑眸扫过之处,没人敢靠近,也没人敢大声喧譁。 几天前的格斗训练课,便是这种氛围的巔峰体现。 当指导老师要求分组对练时,方才还摩拳擦掌的眾人瞬间如惊弓之鸟,默契地四散避开,徒留杜莱一人站在空旷的场地中央。 “老师……我、我今天手腕旧伤好像復发了,不太舒服,能先旁观吗?”一个肌肉虬结的壮硕男生在杜莱的目光扫过时,立刻高举手臂,声音绷得紧紧的。 “老师……我突然肚子疼!”另一个女生捂著小腹,演技浮夸地溜走了。 “我、我和他约好了!对,已经约好了!对对对!” “……” 杜莱孤零零站在场中央,眼神略带困惑。 而老师无奈地嘆口气,这位“法之审判者”的存在,本身就是对课堂纪律最大的震慑。 老师只能硬著头皮上前,努力忽略身边人投来的、饱含“同情”的目光。 “杜莱同学……你先跟我对练一下基础动作吧。” “……” 课堂提问环节更像是某种公开的审判仪式。 杜莱依旧坐在不起眼的角落。 当老师讲解复杂的战术推演、深奥的星舰动力原理或是晦涩的古代精神力学文献时,她总是听得极其专注,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仿佛能吸收所有的信息。 偶尔,老师会提出一些刁钻的问题,目光扫视全场。当无人应答,或者答案明显错误时,老师的目光最终总会落到杜莱身上。 “杜莱同学,你怎么看?” 这一刻,整个教室会陷入死一般的寂静,落针可闻。所有学生都下意识地屏住呼吸,身体绷紧,仿佛法庭上的被告,等待著最终的裁决降临。 杜莱站起来,她的声音可能因为体力消耗而有些轻飘,语速也不快,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冷静。不需要慷慨激昂,也不需要刻意证明,她只是用那平淡无波的语调,条理清晰地阐述自己的观点。 无论回答的是复杂深奥的战术理论,还是枯燥的法条解析,她往往能一针见血地指出问题的核心或前人观点的谬误。她那种抽离了所有情绪、纯粹基於事实和逻辑的陈述方式,都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力量。 当她回答完毕,平静坐下,教室里才会响起一片压抑的、偷偷换气的窸窣声,学生们的后背可能已经渗出了冷汗。 “我的天……她刚才分析的那个战例逻辑链……你听懂了吗?我感觉自己脑子一片空白,cpu烧乾了……” “这个边境衝突法条原来还可以这么解读?完了,我不仅是法盲,按她说的,我之前的想法搞不好够叛国了……” “这思维深度,跟我们完全不在一个维度啊!只能仰望……” “又是被大佬碾压智商的一天……膜拜……” 至於她自由出入校园、免於常规训练、尤其是每晚雷打不动进入那间神秘导师公寓整理古籍的行为…… 在学生们越发离奇的脑补中,已经不是特权,反而更像某种“封印”或者“献祭”了。 “每晚都去那间公寓……感觉好奇怪,她是不是在吸收什么……或者镇压什么?” “一定是在研究那些孤本里的禁忌精神力法门!说不定晏回导师就是被古籍里的东西反噬了,说不定她是被派来善后的。” “……” 流言在口耳相传中不断发酵、变形。在中央军校绝大多数学生的心目中,杜莱的形象早已在敬畏与离奇想像的交织下,被魔化、神化。 而风暴中心的杜莱本人,此刻正坐在导师公寓那张宽大的书桌前。 她踮起脚,小心翼翼地从书架最顶层取下一本严密包裹著的古籍。解开束缚,翻开泛著古老气息的书页,上面是用复杂精神力烙印绘製的、常人难以理解的图谱。她专注地凝视著,一边在光脑上飞快地记录、建模。 窗外的夜色浓稠如墨,远处体能训练场传来的、模糊不清的口號声,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 当她终於从繁复艰深的古籍整理中疲惫地抬起头,揉了揉酸涩的眼角,目光无意识地投向窗外深沉的夜色时,一个淡淡的念头浮上心头: ——今天,又是没有交到新朋友的一天。 第69章 终究比不过新人一笑 漫长得仿佛没有尽头的监狱长廊沉浸在死寂之中,阴冷如同水蛇般蜿蜒盘踞。 沉重的合金门被人推开,两名特勤人员走向最深处的牢房,声音机械冰冷:“斐洛维,有人探视。” 牢狱里的男人倚墙而坐,双目轻闔,一张卡牌在指尖耀武扬威地流转跃动,宛若活物。 男人淡定地开口,“不去。” 显然,两名特勤人员似乎早已习惯这样的回应,转身欲走。 其中一人折返前,目光掠过斐洛维闭上的眼,又迅速扫过牢房顶部不断闪烁的红色探头。他极快地低咳一声,趁同伴不注意,用手指在墙壁上快速叩击一下。 旋即,同另一名人员返还。 细微的声响被斐洛维敏锐的听觉捕捉。 他缓缓睁开眼,抬头望向红光探头。 那红光的闪烁仿佛带著某种隱秘的规律,急促与缓慢交错,仿佛某种加密的密语。 斐洛维的眼眸微微眯起,唇角轻轻翕合,信息从他脑海中飞速组合,又从口中无声吐露: 温、尔、莱……第、零、条、法、案…… 斐洛维眼中的散漫顷刻消散,身体无声绷直。 “等等。” 终於,在两名特勤人员即將关闭合金闸门的剎那,男人的声音从黑暗深处传来。 两人回头,看见他缓缓站起,指尖的卡牌仍在旋转,身形几乎融进阴影,神情模糊难辨。 “我要出去。” 他说。 —— 巨型光子屏幕上正重播著那一场轰动星际的庭审。 “《基因法案》第零条规定,『任何主动参与基因违法研究者,其联邦公民身份將……』” 少女清晰而冷静的声音倾斜而出,如同叮咚冷泉,敲醒每一个后知后觉的人。 “……唯有其身份尘埃落定,才能据此来界定我的防卫行为所对应的罪名。” 隨著这一句陈述,全场死寂。 视频下方,无数评论与弹幕疯狂滚动,大量杂乱无意义的信息流闪动著。 人们对於少女的讚嘆、对於权利的质疑、对於第零条法案的爭论,如同铺天盖地的信息洪流,淹没每一个身处其中的人。 埃薇尔推门进来时,斐洛维正坐在宽大的沙发上,指尖无声操控,一遍遍循环播放审判庭视频,目光沉静地掠过那些汹涌的留言。 她脚步几不可察的一顿,走至斐洛维对面沙发,將黑色制服外套隨手搭在沙发边沿,顺势坐下,又抬手为自己倒了一杯水。 水温透过杯壁传来,她却只注视著水纹,余光无声审视著斐洛维。 显然,他打理了那一头过长的、乱糟糟的长髮,胡茬剃净,修剪鬢角,褪下那潦草的囚服,只穿著一身简单的休閒装,却仿佛彻底变了个人。 那双混浊的双眼此刻清明如镜,细细看去,还能看到那瞳仁深处並非纯黑,而是泛著幽邃的深紫调,眼眸流转间,一种近乎傲慢的贵气无声流淌。 打理乾净了,便看得出,这人的確有一张英俊的面容,剑眉星目,贵气天成。 最重要的是,埃薇尔扫过对方那一身简单便服,目光在他右手拇指上那枚紫檀木扳指处停顿片刻。 她打量得毫不避讳,斐洛维也並未遮掩,只无声地笑了笑。 埃薇尔放下水杯,瞭然开口:“看来该恭喜莫斯家族了,即將迎来期待已久的新任家主——” “斐洛维·莫斯亲王。” “谢谢。” 斐洛维挑眉,笑意吟吟,並不在意对方语气中的意味深长,他只当真心夸讚,全盘接受。 “直说吧,什么事。” 埃薇尔的目光避开仍在播放状態的视频,语气冷静而疏离。 “第零条法案。” 斐洛维单刀直入。 埃薇尔心底微跳,面上愈发平静,“你想说什么?” 斐洛维站起来,身形如同苍劲的孤木。他双手插兜,望向界面上的少女。少女清晰坚定的陈述仍在响起,落在偌大安静的房间里,暗潮无声涌动。 埃薇尔也抬头,看了看斐洛维的神情,又落在少女身上,无意识地,她的眼神柔和几分。 “她很厉害,对吗?” 斐洛维抬手指了指少女,手上的紫檀木扳指光滑而耀目。 “是。” 埃薇尔道。 斐洛维笑笑,手指缓慢地转动扳指,黑紫眸中闪过一丝不知名的情绪。 他缓缓启唇,声音轻得几乎危险,“……也像极了一个人。” 埃薇尔端起茶杯,神色平淡,似乎並不好奇,“我还是对你提起的法案更感兴趣。” “院长阁下,”斐洛维含笑看著她,微微倾身,笑容优雅却冰冷,“我有个疑问,在这之前,希望您能解答。” “第零条法案……鲜少为人所知。它实在太敏感,从那个人走后,没有人敢轻易提起,因为没有人愿意主动找死。” “所以,这位小姑娘,究竟是从何得知?” 埃薇尔的眸光淡淡地扫过他,男人虽然口上含笑说著疑惑,可那双眼中却淬了寒冰,几乎要將人刺穿。 她几乎瞬间猜到对方的想法,因此平静地放下水杯,顺势承认:“我告诉她的。” 斐洛维脸上的笑容倏地扩大,房间里的空气却骤然降至冰点,寒气几乎凝成实质。 “想不到薇尔阁下,还有找替身的癖好。” “昔年同窗之谊、舍友之情,那般纯粹真挚、纯洁无垢……终究也比不过新人一笑,是吗?” 他的声音雋永,绵长,饱含讚嘆。 埃薇尔努力克制抽动的唇角,亦假装没听懂他的阴阳怪气,保持面上的镇定,“斐洛维亲王,既然疑问已解,你承诺的信息,也该交出来了吧。” 斐洛维见她无动於衷,忽地冷笑,“既有了新人,又何必惺惺作態、假装在乎呢?” 埃薇尔握著水杯,声音沉静似水:“你不必故意激我。我对她的情谊,从未变过。” 她摈弃那些无用的爭执,抬起眼,冷静分析道:“你既然主动来找我,便意味著我於你尚有价值……我猜,第零条法案的秘密,你也並未完全勘破,需要与我合作,对吧?” 斐洛维凝视她许久,终於缓缓点头:“你说得对。” 第70章 贝西夫人,还安好吗 杜莱已经很久没有目睹过如此赤裸而粗暴的校园霸凌了。 军校素来奉行实力至上,学生间若有矛盾,往往约一架便算了结,至多不过是由单人较量升级成群斗,却从未像眼前这般——一群人將一名男生围堵在小树林里,肆意羞辱,仗势欺人。 这条路正好通往宿晏回的居所,地处偏僻,平日人烟稀少,也没有多少监视器,还能保证不留证据。 她悄然停在转角,背靠斑驳的旧墙,听见风中传来少年们尖锐而饱含恶意的声音。 “餵!你这个怪物!谁准你收恩希小姐的信了!” “就是!別痴心妄想!癩蛤蟆想吃天鹅肉,恩希小姐怎么可能看得上你这种货色!” “……” 嘈杂的叫嚷声中裹挟著毫不掩饰的嫉妒。 杜莱轻嘆——真低级。 接著,一个尤为轻蔑的嗓音扬起,压下了喧譁,“贱民就是贱民,永远认不清自己的身份。” 旁边立刻有人諂媚附和: “就是!恩希小姐的母亲可是独立主控检察官成员,身份高贵,岂是你这个贱民能肖想的……” “就算联姻,那也得是布鲁少爷——霍克家族的继承人,父亲是调查局要员!这才叫门当户对!” “……” 一片纷乱中,被围在中间的男生终於开口,声线平稳得像无风的湖面:“你们误会了。我並没有收她的信,我们只是普通朋友。” “呸!你算什么东西,也配拒绝恩希小姐?连给她提鞋都不配!” “……” 辱骂再度升级 “不必多说。” 男生並未被这些言谈羞辱激怒,声音依旧沉静:“既然你们不信,就决斗吧。” “军校铁律,实力为大。” 四周驀地一静,仿佛他这句话戳中了某道无人敢轻犯的界限。 短暂的沉默后,那位被称作“布鲁少爷”的人冷笑一声,语带威胁:“卢西安,你狂什么?等级高就了不起?信不信我明天就让你滚出中央军校!” 男生没有说话。 “我告诉你,你不过就是个脸上带胎记的怪物,一介贱民——” “嘎吱。” 布鲁的话音未落,一道清脆的树枝断裂声自外围响起,突兀地割裂了黄昏的喧囂。 “谁?!” 几个人警觉地猛然回头。 夕阳昏黄,將小径拉出长长的影子,一道清瘦的身影正不疾不徐地走近。 布鲁眯著眼打量,身旁的小弟却已经颤抖著扯住他的衣角,声音发颤:“布、布鲁少爷……她是那个、那个审判者!” 当最后三个字落下时,少女已站定在他们面前。苍白的面容上一双黑眸深不见底,只淡淡一扫,所有人脊背发凉,僵在原地。 布鲁自然也听说过这人的传闻。 甚至有一次,他曾在父亲的书房外,无意中听到父亲用压抑而焦躁的语气提及这个名字—— 可那又怎样? 布鲁强压下心头泛起的寒意,不屑的说道,“我父亲早就调查过,她不过就是个从偏远星系来的借读生,毫无背景——说到底,不也是个纯种贱民。” 少女一直看向被欺负的男生的目光终於移到了布鲁脸上。 “沃索利·霍克,”她声音平稳:“那位调查局安全行动组一级官员——是你父亲?” 布鲁忍不住挺挺胸脯,享受著旁边人投来的羡慕眼光,神情得意洋洋,“你知道就——” “也就是说,”杜莱淡淡打断,声音没有半分波澜:“他停在这个职位上,六年之久。六年,毫无寸进。” 霎时,树林里一片安静。 布鲁涨红了脸,眼中怒火喷涌,“你、大胆!你这个贱民!” “我建议你,”杜莱语气依旧平静,淡定说道,“与其在这里无能狂怒,不如赶紧回去確认一下,你的这位父亲……现在可还安然无恙?” “或者,你也可以猜一猜,”她朝愤怒的布鲁微微勾起嘴角,那笑意极淡,却令人莫名胆寒。 “我,你口中的纯种贱民,既然能杀了凯南安全事务长、撬动基因法案……那么,有没有能力,拔萝卜带出泥,顺手解决一位连事务长都摸不著的一级官员?” 布鲁的脸色骤变。 纵使他再愚蠢傲慢,生长於权利结构中,也培养出来了某种直觉性的恐惧。但他依然不敢完全相信,也不肯在小弟面前丟了脸面,嘴硬道:“你少唬我!倘若真出了事,我怎么可能没收到一点消息!” “就是!她也就敢恐嚇一下!” “布鲁少爷別担心,您父亲肯定没事的……” 小弟们七嘴八舌地簇拥上来,试图安慰。 “嘀嘀嘀——嘀嘀嘀——” 就在这时,布鲁隨身的光脑突然疯狂响起,尖锐的提示音如同索命的符咒,击碎了所有侥倖。 “……” 一片死寂中,无人再敢说话。 杜莱微笑,反问,“你敢接吗?” 布鲁·霍克的脸色已经惨白如纸,冷汗涔涔而下,他手指颤抖得几乎握不住通讯器,刚一接通,母亲惊慌失措的哭喊就撕裂了黄昏的寧静:“布鲁!你父亲被监察院的人带走了!他们说、说他涉嫌多项重罪,要被革职查办——!” “咚!” 光脑砸落在地,发出沉闷的响声。 眾人尚未回神,布鲁早已狼狈地转身狂奔而去,消失在小径尽头。 树林里鸦雀无声,只剩下风声穿过叶隙。 杜莱的目光淡淡扫过那群面如土色的跟班:“自己去教务处领罚。半小时內,我要在全校公告栏看到你们的公开道歉信,以及,你们的重大记过处分。” “是、是!” “我们这就去!” 一群人如蒙大赦,弯腰弓背忙不迭点头,连滚带爬地冲向教务处方向。 杜莱这才转过身,真正看向一直沉默站在原地的男生。 “谢谢。” 卢西安捡起掉在地上的帽子,轻轻抖落草屑,朝杜莱低声道谢。 杜莱的目光落到他脸上,在太阳穴的附近,有一块很小很小的红色胎记,像一抹褪不去的印记。 她的眼神几不可察地晃动了一下,插在外套口袋里的手无声地攥紧,又缓缓鬆开。 藏在口袋里的小七安静地看著她攒动的手。 这样起伏的心境。 小七想,嗯,非常罕见。 良久,杜莱似乎终於下定了决心。 她抬起眼,轻声开口:“贝西夫人,她还安好吗?” 卢西安猛地抬头,捏著帽子的手指瞬间收紧。他紧紧盯著杜莱,目光里充满了审视与警惕。 杜莱没有迴避,只是平静地回望。 最终,卢西安低下头,声音压得很轻很低,几乎融进傍晚的风里: “院长夫人……她很好。” 第71章 晨星济养院与彼岸实验室 “姐,在想什么?” 光脑另一端,杜云阳的声音將杜莱飘远的思绪倏地拽回。 她定了定神,望向屏幕那头的少年。 杜云阳的眉眼逐渐长开,明朗的五官与寡言的沉稳气质糅合在一起,沉淀为一种独特的少年气。 杜莱略有感嘆,“云阳,总觉得你长大了。” 杜云阳微顿,近乎直觉地反问,“姐,你最近……是遇到什么人了吗?” “嗯,”杜莱没有否认,脑海中浮现不久前与卢西安的重逢,“碰见了一个很久不见的小孩,长大了不少,性格也和小时候完全不一样了。” 她想起很多年前,自己还在晨星济养院的时候,卢西安还是一个小不点,喜欢黏在她身后,话很多很密,脑子里总有大大小小的疑问,一个接一个,像永不断线的雨滴。 “温温姐,星船和星轨是什么呀?” “阿莱,为什么玫瑰是红的、茉莉却是白的?”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小莱小莱,你为什么总是不笑呀?” “……” 温尔莱並没有那么多的耐心,顺手塞给他一本厚重的《百科大全》, 挥挥手打发他:“世界上所有问题的答案都在这里面,自己去看。” “真的吗?” 小不点两只眼睛瞪得圆溜溜的,满满的惊奇,像捧著什么珍宝似的把书接过去,小心翼翼地翻开,看了又看。没一会儿,又抬起头,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莱莱……我不识字……” “……” 他的情绪总是直白又汹涌,那样鲜活的喜怒哀乐,让温尔莱感到陌生而稀奇。 济养院的人都很善良,但小孩子多了,总难免有无心却伤人的童言。 “胎记好怪呀……” “看起来和我们都不一样誒。” “像影像里的虫族……” 某天,小土豆子掛著两行泪找她,哭得眼泪鼻涕黏成一团,“我不是虫族,不是怪物……呜呜呜……” 温尔莱听得心烦,“谁说的?” “豆豆、诺婭、多多……” 他一个一个认真地数。 温尔莱二话不说,拎起他的后衣领,像拽小鸡似的將人提过去,径直找到那几个孩子,当著所有人的面把他们挨个收拾了一顿。 彼时,温尔莱是那间小小的济养院里年纪最大的孩子,她平时不苟言笑,木著一张脸,黑沉沉的瞳孔一看人,就自带一股生人勿近的气场。 几个孩子被她训得服服帖帖,大气不敢出,眼泪噙在眼里都不敢掉。 自那之后,再没有人敢开卢西安的玩笑了。 后来某天,温尔莱靠在大树下休息,卢西安蹭过来,趴在她腿边,小心地看她的表情,乖巧又不安地问,“小莱小莱,我的胎记……是不是真的很丑?” “不丑,”温尔莱闭著眼,想起贝西夫人让她看的那本作文书,她记性不太好,夫人让她背的內容已经七七八八忘乾净了,“就像……” 她停顿了半天,还是想不出一个比喻。 温尔莱无奈睁开眼,想敷衍搪塞过去—— 恰逢日落时分,天边云霞灼灼燃烧,绚烂得像一场盛大焰火。 她脱口而出,“就像晚霞。” …… 杜莱抬头,看向窗外彻底沉没的夕阳,夜幕降临,深蓝正一口口吞没天际。 她颇有些感嘆,还是小时候的卢西安乖巧可爱。 长大了,冷冰冰的,像块木头。 光脑界面,杜云阳將她脸上的每一丝情绪波动尽窥眼底,他眼神微沉,“姐……” 杜莱回神看他。 杜云阳眼底那点阴霾尽扫,微微扬起唇角,“你大概什么时候回凯南?伏韵和辛毓她们,都很想你。” 杜莱思考片刻,“还有一段时间。” 《基因法案》违法人员的调查,埃薇尔推进得很快,这几天成果频出,估计要不了多久,就能尘埃落定。 而她这边,也就可以收拾回去了。 只是……她想起了贝西夫人。 或许回凯南前,该先去探望一下她。 杜莱无意识地蜷了蜷手指。 如果说这世界上还有谁让她不敢面对,那毫无疑问,一定是贝西夫人。 当年,是贝西夫人捡到了她,带回济养院,给一口饭,一个安身之处,把她一点点拉扯大。她从前性子冷硬,不通人情,也是贝西夫人耐心地、一遍遍地教育,温柔细致,从无怨言。 济养院是一个充满温暖的地方,而贝西夫人是一个很好的人。 联邦的社会福利极高,对孤儿的救济工作体系相当完善,这家小小的晨星济养院每年都能领到不菲的救济金,加上社会人士积极捐款,生活质量上並没有受到太多亏待。而贝西夫人,她温柔善良、待人友善。常常教导温尔莱和其他孩子,要心怀善意,懂得感恩,长大后要尽己所能报效联邦。 温尔莱是在充满善意和关爱的环境中长大的。 可以说,没有济养院和贝西夫人,就不会有后来那个被万人敬仰的温尔莱元帅。 可是,杜莱想到那些过往。 一夕之间,她从联邦元帅沦为联邦叛徒、星际逃犯,又一声招呼都不打的“消失”了整整五年…… 夫人会怎么看自己? 她曾对自己寄予厚望,如今这情状,必定是失望居多吧…… 杜莱思绪有些飘远。 “姐?你是不是最近累著了?”杜云阳关切的声音传过来。 杜莱摇头,瞥见光脑上闪烁的新讯息提示,“埃薇尔找我,先走了。” “……好。” —— “再过不久就是联邦的军校联赛了,今年的联赛刚好又轮到中央军校主办,不如等赛事结束再回去?” 星船內,埃薇尔一边处理文件一边提议。 杜莱略作思考,她刚答应了杜云阳会儘早回去,“还是先看看凯南那边情况再定。” 埃薇尔笑了笑,没勉强。 “最近好像很少看见越昂之?”埃薇尔閒聊似地谈起。 “鲍文斯的事,牵扯出异教团不少线索,”杜莱言简意賅,“顺藤摸瓜下去,也能清掉一大批。” 埃薇尔便懂了,笑意越发温和,看杜莱的眼神带著心疼:“阿莱,我听柯校长说了,他这是拿你当免费劳动力在用,我看你最近好像又清减了些,別太勉强累著自己……” 她絮絮叨叨叮嘱了很多,杜莱始终安静听著,只在恰当的间隙点头应一声“好”。 等她说完,杜莱才开口:“薇尔,有件事想麻烦你。” “你儘管说。”埃薇尔毫不犹豫。 “麻烦你帮我打听一下,维伦星那家晨星济养院里,贝西院长近况如何?” 儘管卢西安已经给过肯定答覆,她仍放不下心。 “这个你安心,”埃薇尔鬆了一口气,笑起来:“很早之前我就派了人前去那边驻守,定期看望夫人,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和我报信贝西夫人的近况。” “说起来,下次报告也快到了。” 杜莱微微定下心,“谢谢。” “和我客气什么。” 埃薇尔笑著摆摆手,自然地隱去了除了她,原成玉、霍希亚等人也都暗中派了人手看护这件事。 毕竟,能被温尔莱真正放在心上的人,总是太少了。 见杜莱面容平静,已无甚心事的模样,另一件最近盘绕在她心头的事便再度浮现埃薇尔脑海。 埃薇尔犹豫再三,还是咬牙,轻声问出口,“阿莱,你听说过……『彼岸实验室』吗?” 舱內骤然安静一瞬。 杜莱口袋里,小七身体猛然一颤,它狠狠打了个寒噤,头顶触鬚瞬间缩回,將自己紧紧合拢抱紧,恨不得缩成一个几乎看不见的点。 杜莱侧过脸,直视埃薇尔的眼睛,唇角弯出淡淡弧度:“不太清楚。” 第72章 Boss仅有一个条件 与此同时,第三星域,泽卡亚特星系。 “砰——!” 一个小型蘑菇云裹挟著灼热的气浪轰然腾起,浓烟滚滚,震波掠过大地,令星舰的装甲都发出沉闷的迴响。 越昂之佇立在舰桥指挥席前,屏幕正冰冷地呈现著轰炸区的实时画面。 那是一座巨大的殿堂,扭曲的浮雕攀爬在墙壁上,线条盘错,仿佛某种活物在石壁上蠕动,散发出令人不適的诡譎气息。 自追剿异教团以来,这是他们首次发现如此规整、如此邪异的教堂建筑。 “异教徒都已肃清,大门结构已被爆破摧毁。”伏恩快步走来,匯报情况。 越昂之並未回头,视线仍锁定屏幕,“全员五分钟后突入內部,一级战备。” “是。”伏恩转身欲行。 “等等,”越昂之忽然直起身,一种无形的警兆在神经末梢跳动——是他的【洞见】正在发出尖锐的示警。 他翡翠色的眼眸微微缩紧,“全员换上最高等级防污作战服,配备强效过滤系统,不得有任何皮肤暴露。” 伏恩眼神一凛,“明白!” 五分钟后,瀰漫的烟尘被定向气流稍稍吹散,显露出殿堂狰狞的入口。 越昂之率领小队稳步逼近,每个人都被密封的作战服紧紧包裹,防污面镜反射著幽暗的光,手中的能量武器处於待激发状態,枪口微微低垂,隨时准备撕裂黑暗。 殿內异常空旷,高耸的穹顶没入深邃的阴影中。仅有几缕微弱的光从高窗和破口处渗入,无法照亮最深处那片浓郁的漆黑,空气里飘浮著金属和腐败物的味道。 他们踩著碎裂的石砾,朝內部谨慎推进。 “咕嚕咕嚕……嗬嗬……” 陡然间,从黑暗深处传来一阵粘稠的、仿佛喉咙被液体堵塞的异响。 一行人屏息凝神,枪口齐齐抬起,指向声音来源。 “嗬嗬嗬……嗬嗬……” 杂乱的声响越来越近,伴隨著某种湿滑物体拖行地面的黏腻声。几个模糊的、硕大的轮廓在黑暗中显现,它们移动的方式极其怪异,並非行走,更像是不规则地滚动、弹跳,速度却快得惊人。 “预备!” 越昂之抬起手臂,声音透过面罩传出,低沉而充满威慑。 所有队员的武器开始充能,发出细微的嗡鸣,枪口瞄准了那些袭来的黑影。越昂之眼神锐利,手臂即將挥下—— 下一秒,他的瞳孔微微一凛,厉声呵道:“停止射击!” 令行禁止,所有枪口的辉光瞬间熄灭,队员们虽不解,但仍保持绝对静止。 就在这几秒的死寂间,那些“东西”终於踉蹌著冲入了光线勉强能照及的边缘。 一阵压抑的抽气声在通讯频道里响起。 那些,是一群已经不能称作为人的“人”。 那是一个个仿佛被活生生剥去皮肤、又被强行糅合膨胀的巨型肉瘤。头部位置是一个不断蠕动的巨大肉块,看不见五官,只有密密麻麻的、不断开合的细小孔洞,像是一团蠕动的蛆虫。 他们的四肢早已失去形状,变成了臃肿的、布满蜿蜒血管和半透明浆膜的肉瘤,隨著移动不堪重负地晃动著。內臟的轮廓模糊地黏著在扭曲的骨骼上,透过薄薄的、湿滑的浆膜隱约可见其下黄绿混浊的液体在流动。有些地方的膜已然破裂,不断渗出粘稠的、冒著热气的琥珀色粘液,滴落在地面上便发出“滋滋”的可怕声响,转瞬腐蚀出深深的坑洞。 “嗬嗬嗬……救、救……!” 其中一个肉瘤的顶端,一条黑色的缝隙猛地张开,发出断续而绝望的哀鸣。在其下方,一双尚未被完全吞噬的人类眼睛充满了极致的恐惧,死死地望向越昂之他们。 但这最后的清明也转瞬即逝。 仿佛接收到某种指令,所有肉瘤顶部的黑色缝隙同时张开,发出统一的、令人头皮发麻的“咕嚕咕嚕”声。那双求救的眼睛迅速被覆盖、填平,彻底融为了可怖整体的一部分。 越昂之面罩下的脸色彻底沉了下去。 “副团长?” 伏恩的声音透过通讯器传来。 越昂之不再有任何犹豫,手臂猛地挥落,“射击!彻底净化!” “砰砰砰——!” 武器瞬间撕裂了昏暗,射向那堆蠕动的血肉。肉块炸裂,黏稠的血液、碎裂的骨骼和具有强腐蚀性的浆液四处飞溅,將地面侵蚀得千疮百孔。空气中瀰漫开一股混合了烧焦血肉、强酸和某种奇异腥香的恶臭,令人作呕。 面罩上的污染监测器发出刺耳的尖鸣,数值瞬间飆红,几乎衝破极限。 “所有人,立刻撤离!”越昂之果断下令。 小队成员迅速而有序地沿原路后退,越昂之断后。在踏出殿门的最后一刻,他霍然回首,目光深深刺向大殿最深沉的黑暗。 那里,似乎静静矗立著一尊极高大的雕像,轮廓隱没在绝对的漆黑里。 神秘而诡譎。 —— 返回星舰,越昂之一把摘下防污面罩,大步流星走入主控室。 他调出殿堂的结构扫描图飞速分析,一分钟后,冷声下令:“伏恩,传令:即刻强制清空周边所有居民;准备启动星舰主炮,採用真空內爆弹,对教堂直接轰炸,汽化全部污染物。” “是。”伏恩领命,稍显迟疑,“附近民眾的清散恐怕要花些时间。” 越昂之的目光锁定屏幕上急速模擬计算的污染扩散模型上:“联繫地方政府,要求其无条件配合处理;一小时內,必须全部驱散!” “是!” 伏恩很快下去安排。 “咚咚——” 不一会儿,一位十三军成员敲响门,“副团长,原氏財阀第三星域总负责人在外请求会见。” 越昂之在光屏上操控的手不动分毫,“让她进来。” 很快,一位身著利落西装的中年女人步入室內,她面容严肃,直入主题,“越上將,原氏获悉您的行动,特来提供协助。” “请说。” “我方此前已与泽卡亚特地方政府签订合作协议,参与实地调研,我方工作人员对当地情况及居民分布极为熟悉,可高效协助十三军完成疏散。” “除此,针对此地所有居民的相关安置、赔偿和后续补贴款项,原氏財阀將全额承担。” 越昂之转身,翡翠色的眼眸审视著她,掠过一丝微光,“代我谢过原成玉。” “您客气,”女人语气平稳,继而说道,“boss仅有一个条件,只要您……” “团长徽章没带在身上。” 越昂之径直打断她,声音平静无波,“也替我带句话给原成玉:得到徽章,是想弥补过去的错误,还是想重回十三军?” 女人的面部肌肉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始终保持的平静表情出现了一丝裂痕——原成玉与十三军的关係,是整个原氏財阀都不敢提及的过去。 越昂之不再多言,缓缓转过身去,唇角勾起一抹冷冽到几乎不存在的弧度。 第73章 真是令人嫉妒啊 “……以上是第三星域负责人传来的匯报。” “知道了。” 原氏大厦顶层,面对下属小心翼翼的匯报,原成玉面容如同一尊冰冷器械,不见分毫波动。 “boss,既然如此,我们先前承诺的赔偿,是否继续执行下去?” 德寧的视线飞快掠过原成玉毫无情绪的脸,试图捕捉任何一丝暗示,却徒劳无果。 “执行。” 原成玉平板的声音里满是不容置疑,“即日起,凡十三军清剿异教团的军事行动,若毗邻原氏势力范围,必须无条件提供最高级別支持。” 幽蓝的光子界面映出德寧骤然绷紧的神情,他还未来得及消化这道指令,又听见原成玉平稳地补充: “不计算任何成本与回报。” “是。” 德寧躬身领命,內心却有无数山呼海啸般的念头闪过。 自原成玉重返原氏以来,星网关於他与十三军关係的揣测就未曾停歇。温尔莱元帅亲手签下卸任令一事人尽皆知,舆论几乎一面倒地认为他们早已反目成仇。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藏书广,101??????.??????任你读 全手打无错站 但不管流言如何纷扰,对於彼时的原氏財阀,却是天大的喜事。 原成玉自幼便是整个原氏家族公认的继承人。他天赋卓绝,以稚龄觉醒精神力异能【数据操控】,拥有恐怖的信息处理与架构能力,“人形智脑”之称绝非虚言。 整个家族都在期盼著这位少主的成人,认定他將带领原氏走向本星纪最辉煌鼎盛的时刻。 然而这份热烈的期盼,自原成玉执意进入凯南军校而非中央军校起,就已悄然裂开第一道缝隙。 或者说,从他遇见温尔莱的那一刻起,就註定了偏离。 毕业后,他没有回归家族,反而选择追隨当时仍势单力薄的温尔莱,白手起家共建十三军。彼时,原父震怒,族老譁然,却无人能动摇他的决心。 他超凡的天赋,在某种程度上也赋予了他一意孤行的资本。 从零开始的征程並没有让原成玉遭受太多苦难和失败,他担任著温尔莱的智脑型辅助,一点一点,铺就十三军不可战胜的神话。 於是整个原氏只能眼睁睁看著原成玉走向一条与他们期望完全相悖的道路,越行越远。 就在所有人心灰意冷,准备重新培养另一个继承人之时,一纸卸任令掀起整个星网的狂澜。 原氏眾人甚至不敢置信,连开三次核心会议,仍討论不出所以然。 接著,在某个暴雨倾盆的晚上,悄无声息地,原氏少主回归了。 那一夜,原氏的人见证了少主此生仅有的一次溃败。 那些辛秘往事早已淹没於时间洪流里,若非德寧是原氏老臣,恐怕也无从窥见一二。 那晚之后,原氏所有人都以为,少主只怕对温尔莱、十三军恨之入骨,从此无人敢在他面前主动提及。 可看原成玉此刻的態度,德寧觉得不对劲。 若对十三军还有感情,为何只是支援他们剿灭异教团的行动呢…… 冷不丁地,一则新闻直直撞入他的脑海。 凯南星,中央广场……温尔莱圣像遭受攻击……异教团…… 霎时间,德寧福至心灵,豁然开朗。 他怀揣著震撼的猜测,正欲退下。 “等等。” 原成玉缓缓站起身,深蓝的眸掠过一丝异光。 “你说,徽章不在越昂之手上?” “是的,”德寧躬身,重复原话:“越上將说,『徽章没带在身上』。” 不对。 团长徽章曾是她的贴身之物,又是越昂之手上所剩无几的……遗物。 以越昂之的执念,怎会不隨身携带? 除非…… 原成玉精密运转的思维至此突然卡顿。 他仿佛瞥见一缕若隱若现的线索,指向某个未知的方向,但逻辑链缺失关键一环,始终无法闭合。 原成玉意识到,有个被自己忽略的角落,藏著至关重要的线索。 他重新將近期事件逐一梳理、整合,试图找出异常。 片刻,原成玉抬起头。 “鲍文斯案件的前因后果,整合成资料发给我。” …… 不过半小时,层层资料已传输至原成玉的光子屏幕。 他的目光在“杜莱”这个名字上稍作停顿,隨即操纵数据流滚动,相关信息在脑中飞速组合分析。 “这是庭审的视频。” 待原成玉迅速阅毕文字材料,德寧为他播出现场录像。 原成玉的眼神落在最底层那名少女身上,饱含著晦暗地审视、打量。 截然不同的苍白面容,浑身倦怠散漫的气质……和那个人,没有任何相似的地方。 视频持续播放著。 “这份报告,是偽造的。” ……等等。 原成玉死死盯住少女的神情,不错过任何一个细枝末节。 他看见一直垂眸的杜莱忽然平静抬眼,缓缓展开陈述。期间,他注意到,杜莱思考时指尖会无意识地摩挲掌心。 隨著她的陈述,全场陷入寂静。最终,万眾瞩目之下,她腕间的约束器应声而落,少女平静下台。 视频之外,荧蓝光芒映照原成玉毫无血色的脸。 他那堪比超算的大脑,迎来了长达五年来第一次彻底的死机。 不同於埃薇尔,五年前,他曾亲眼见证了温尔莱的死亡。 与王虫同归於尽的场面是如此惨烈,而她,又是那样义无反顾地奔赴终局。 血肉之躯彻底湮灭、精神链碎如齏粉……除了回忆,她没有在世间留下丝毫痕跡。 可是…… 如果、万一,有万分之一的概率,存在某种超越认知的秘法,能逆转生死法则呢? 这个念头如同淬毒的荆棘,瞬间刺穿他铜墙铁壁般的理智。 原成玉始终平稳的心臟骤然狂跳,血液逆流,他呼吸一窒,太阳穴又开始突突作痛,神经末梢如被撕扯,几乎崩断…… 可这一次,他却从这近乎灭顶的痛楚中品尝到前所未有的快意。 “boss,您没事吧?”德寧紧张地注视著明显状態异常的原成玉。 原成玉挥挥手,按著太阳穴,竭力令自己冷静,重启罢工的大脑,谨慎分析。 如果埃薇尔一人產生异常,尚且可以解释,可他没有忽略坐在旁观席上的越昂之。 显然,法庭上,第零条法案,埃薇尔此前並不知情;监督委员会里,有越昂之安插的人手;一直被越昂之隨身携带的团长徽章,不在他身上…… 一个面容、气质、身份全然不同的少女,要如何同时引起埃薇尔和越昂之的注目? “对了,boss,”德寧查阅刚传讯到他手上的信息,將它调出展示给原成玉,同时解释,“关于越昂之与杜莱小姐的关係,在凯南军校论坛里一直有相关传闻。我刚復原了一条被刪帖文的数据,是两人的一张合照。” 出於某种直觉,德寧咽下了“合照”前的“亲密”二字。 那张被封禁的照片,就这样明晃晃地袒露在原成玉眼前。 笑意懒散的少女,以及,心甘情愿俯首的男人。 原成玉的目光凝在那只轻抚男人髮丝、剔透如玉的手上。 ……真是令人嫉妒啊。 第74章 暴雨吞没了天地 从教室里出来,杜莱迎面撞见了卢西安。 对方像是刻意等在门外,杜莱一出现,就径直朝她走来,將手中一个包装精美的礼盒递给她。 杜莱微微挑眉,投去询问的目光。 “谢礼。”卢西安语气简洁,“昨天的事情,多谢了。” 杜莱没有推辞,接过礼盒,打开,露出里面的一台悬浮式星图仪。一个巴掌大的基座能够在上方投射出精细的、可交互的局部星域三维地图。 从它的高精度和声光效果来看,价格只怕不菲。 “这个就不必了,”杜莱將星图仪递还回去,“你更需要它。” 卢西安张口欲言,杜莱却像是想到什么,“倘若你真想感谢我,不如帮我一个忙。” 她將卢西安带到导师公寓,推开书房,高大的书架已经被分成两侧,杜莱指著左边那一侧,“剩下的这些古籍,麻烦你帮我数据化成电子版。” 她不久就要返回凯南,这些古籍还是需要有人接手整理,卢西安是个合適的人选。 卢西安仰头望了望书架,没有拒绝。他取出一本古籍翻看,只见纸页间布了复杂难辨的图纹,不由道,“但我不会操作。” “你的精神力等级是多少?” “s级。” “足够了。” 杜莱从书架里抽出一本《精神图谱大全》,“对照这些图纹,用精神力破译解读就行。” 她边说边示范了一遍。 卢西安仔细看著,不久心里有了数,点头道,“我试试。” 他坐在书桌前,对著图谱开始翻译古籍,神情格外认真专注,杜莱在一旁观察片刻,见他上手迅速,操作基本没问题,也就放下心来。 “翻译整理完后,把资料发送给柯崇即可。” 卢西安手上动作一顿,“柯校长?” “嗯,怎么?” 卢西安目光复杂地看她一眼,忽然问:“你来中央军校,是做什么的?” 杜莱对这个问题感到莫名,“当然是读书。” 见她神情坦然纯粹,卢西安大致明白那些校园传言多半不实,而她似乎还毫不知情。 “学校里都在传言,你是监察院院长的心腹,此番借读中央军校,是为了扫清军校的一些……陈旧规章。”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含蓄。 杜莱完全没料到还有这样的传言,她在这里没什么朋友,自然也无人告知。 “而你昨天处理布鲁·霍克家族的事,似乎更坐实了这个猜测,同学们都对你……比较畏惧。” 杜莱顿了顿,难怪今早她一踏进教室,气氛比往常凝重冷沉得多。 “啊……原来如此,”她有些哭笑不得,“借读而已,过几天就回凯南军校了。” 听到她的解释,卢西安没再接话,低头继续翻译。 杜莱依在书架前,指尖缓缓摩挲著掌心红痣,“你为什么选择来中央军校?” “什么?”卢西安愣了一下,回头看她。 “维伦星离凯南星更近,为什么不去凯南军校呢?”杜莱语气状似隨意地问。 她只是想起来,五年前在她安排好一切之后,曾回过一次济养院,探望院长和孩子们。 那时贝西夫人温柔地拉著她的手看了又看,心疼地几乎落泪,连说她累著了瘦了很多,要给她好好补补。 而卢西安兴高采烈地衝过来,拨开一堆围在杜莱身边的小孩,告诉她自己在学校的能力测试中拿了高分,以后有望考入联邦几所著名高校。 杜莱便问他钟意哪所学校。 已经抽条长个的小少年支支吾吾,半晌没答话。 贝西夫人笑意吟吟地揭破:“小安当然是想去当你的校友、学弟呀。” “夫人!” 卢西安涨红了脸,眼神躲躲闪闪,很是不好意思。 杜莱沉吟片刻,叮嘱道:“凯南军校的確不错,但军校压力大、任务重,並不轻鬆,要做好准备。” “知道了。”卢西安见她神色如常,鬆了口气,又扬起笑,开心地喊道:“莱莱学姐!” …… 回想起往事,杜莱再看眼前沉默干活的少年,不禁有些感慨。 见他神色似有些沉鬱,半天没有回话,杜莱也不再追问,转身去整理书架。 “因为害怕。” 过了许久,寂静的房间里响起少年沉重而克制的声音。 杜莱一怔,回过头,正对上卢西安的眼。 那双本该明亮可爱的鹿眼里,盛著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寂。 “你怕什么?”杜莱轻声地问。 她想起凯南军校里的氛围,相比中央军校似有若无的等级制度,其实是更开明和谐的。 卢西安却低下了头,大抵是觉得两人並不相熟,最终没有回答。 时间悄然流逝,夕阳渐渐西沉,暮色四合。 杜莱望了一眼窗外天色,“不早了,明日再来吧。” “好。”卢西安搁下笔,整理好已译完的资料,站起身。 “请你吃饭。”杜莱一边归置档案一边说道。 “不用……” “走吧。”她已先一步朝外走去。 卢西安犹豫了一下,还是跟了上去。 刚踏出门,天上便飘起了淅淅沥沥的雨丝。 杜莱抬手抹去脸上的雨滴,正打算回屋取伞,手腕上的光脑却突然响起“嘀嘀嘀——”的急促震动声。 是埃薇尔的通讯。 不知为何,她的精神力莫名一跳,仿佛某个不祥的徵兆。 她指尖微顿,按下接通。 “阿莱,”埃薇尔的声音有些发颤。 “我和你说一件事,”她似乎深深吸了一口气,却依然压不住口吻里的慌张,“你、一定要冷静……” “你说。” 杜莱语气平静。 “贝西夫人……病危。” “轰隆——!” 天际猛然一声炸响,惨白的光撕裂暮色,映亮卢西安骤然抬起的脸庞。 闷雷滚滚而来,大雨倾盆而下。 杜莱站在雨里,一动不动。 暴雨吞没了天地。 第75章 我早已明白这荒谬而无望的命运 “boss,紧急情况。” 德寧看著手下人传来的消息,“维伦星晨星济养院的贝西院长,罹患重病,已经垂危。” 原成玉看向照片的目光微微凝重,转向德寧。 “目前情况如何,能否治疗?” 德寧迅速地瀏览完后续报告,摇了摇头,语气谨慎:“恐怕……就这一两天了。” 原成玉的手指轻叩桌面。 德寧垂首静立,凝神听著敲击声的频率——嗯,看来boss心事挺多。 原成玉这一瞬间,脑海中的確划过无数的念头。 在確定杜莱身份的那刻,他恨不得立刻赶往军校同她相见,可眼下的情况…… 维伦星驻扎了太多隱藏的势力,如今贝西夫人病危的消息传出,定然也落入了那些人的耳中。 埃薇尔得知消息,一定会第一时间通知温尔莱,並带人火速赶往济养院。 所以,他只需要直接前往维伦星。 但是…… 他叩击桌面的指尖微顿。 霍希亚。 贝西夫人是对温尔莱影响至深的人,更是她曾经无比珍视的长辈,此番情况,霍希亚即便日理万机,也必然会抽身前往。 这意味著,两人必定会相遇。 原成玉眼底掠过一缕暗芒。 关於温尔莱的事情,能让霍希亚改变主意的,唯有另一件与温尔莱相关的事。 “申请接通帝国皇帝通讯权限。”他声音平稳地下令。 …… 二十分钟之后,通讯切断,莹蓝的微光渐渐熄灭,在他深沉的瞳孔中留下一抹残影。 寂静的房间里,原成玉静坐一会儿,才再次开口:“接通议会大厦总部,最高权限。” 议会大厦总部,空旷的执政官会议室內,唯有一人端坐。 男人穿著剪裁考究的黑色双排扣官员制服,纽扣上压印著联邦国徽,左侧胸前则以极细的金丝绣著一朵盛放的重瓣棣棠花。金丝流转,纹路绵密繁复,在冷白的照明下寸寸绽放,生生將这身低调製服衬托得华丽而矜贵。 他面容俊美却过分冷冽,深黑眼眸如同一汪冰冷的深潭,缺乏温度。鼻樑高挺,唇线薄而利,下頜线绷紧,整张脸透著不容接近的锐利。 此刻,他正垂眸翻阅著那条標为最高等级的加急信息。 贝西夫人……病危……看来,自己这两天得抽空紧急前往。 收到来自原成玉的通讯,霍希亚眉峰微挑,“接通。” “执政官大人。” 光子界面上传来原成玉平板无波、近乎机械的声音,“原氏近期在边塞星域的商业活动频繁,不幸被捲入与帝国的边境摩擦之中,损失惨重。” “近年来,因虫族威胁消退,外部压力减轻,联邦与帝国之间的边境矛盾日益凸显。今日,帝国皇帝陛下有意通过原氏,与联邦中央进行协议沟通,旨在签订边塞地区的和平贸易往来条款。” 原成玉的语调毫无起伏,一板一眼,听不出任何情绪。 霍希亚的眼神却瞬间冷了下去,“序黎想做什么?” “霍希亚,”原成玉平静地直视对方,这次他省略了所有敬语,直呼其名,仿佛一种无声的警示:“再深的私人恩怨,在联邦和平与整体利益面前,都理应让步。” “联邦和平?”霍希亚则看向原成玉,唇角扯出一抹嘲讽的弧度:“你此刻同我谈论这些,难道根本目的不是为了你原氏的利益?” “二者並不相悖。”原成玉不为所动,“更何况,这么多年过去,序黎未尝不后悔。” 他话语微顿,冰蓝色眼眸里闪过一丝难以捕捉的微光,“正如您一样,执政官阁下,不是么。” 霍希亚的脸色愈发冰寒。 然而原成玉却似毫无察觉,继续平板地陈述,“最重要的是,联邦和平与安定,一直是温尔莱最大的心愿。她昔年倾尽所有,若看到如今联邦边境依旧纷爭不断,想必会非常失望。” 温尔莱。 这个名字被如此突兀地掷出,重重砸在霍希亚毫无防备的心上。剎那间,霍希亚只觉得耳畔嗡鸣,一阵剧烈的眩晕袭来。 原成玉的唇角翘起几不可察的弧度。 互相戳刺痛处这种事,並非只存在於他和埃薇尔之间。霍希亚、序黎……他们这些旧人,都太了解彼此的死穴。 她死之后,所有相关者的人生都仿佛陷入了一场永无止境的潮湿雨季,压抑窒息,不见天日。 而现在,他的雨季终於过去了。 剩下的人,都需先经歷这番凌迟般的折磨。 “霍希亚,你总该对得起她。” 原成玉凝视著霍希亚脸上逐渐蔓延开的僵硬与痛苦,心中翻涌的情绪复杂难辨。是畅快更多,还是妒忌与恨意更甚,连他自己也说不清。 “毕竟,” 重重压下心底的扭曲波澜,他听到自己的声音依旧冰冷平稳,带著居高临下的审判意味: “你可是踩在她的尸骨上,登上权力巔峰。” 霍希亚的面孔骤然血色尽失,一片惨白。 沉寂在通讯两端瀰漫,许久,男人极其疲惫的声音终於响起,沙哑而沉重:“……我知道了。” 如她所愿。 无论什么,我都接受。 我早已明白这荒谬而无望的命运。 —— 另一边,夜色浓重,暴雨如注。 一艘经过改装的星舰撕裂沉重夜幕,以超越常规光速的速度,疾驰向维伦星。 除了驾驶人员,星舰內只有杜莱、埃薇尔、卢西安三人。 埃薇尔紧挨著杜莱坐在沙发一侧,卢西安则独自坐在另一边。 压抑沉闷的气氛无声流淌,几乎令人窒息。 埃薇尔几度张口,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卢西安同样心事重重,所有的疑问和猜测此刻都被贝西院长病危的沉重消息压下。 他双手紧握,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白,低垂著头,沉默不语。 卢西安眼角余光瞥见一双军靴停在自己面前,一方乾净的手帕被一只白皙剔透的手递了过来。 卢西安微微一怔,抬起头,撞入杜莱平静的眼眸。 “別攥了。” 杜莱声音清淡,目光落在他紧握的双手上,“出血了。” 卢西安低头,才看到掌心已被指甲掐出几道深深的血痕,血珠正缓慢渗出。 “……谢谢。”他低声接过手帕。 “阿莱,你……还好吗?” 埃薇尔从她身后站起来,脸上写满了担忧。 这个熟悉的称呼却让卢西安恍惚了一瞬,他再次抬头看向杜莱。 杜莱回过头,朝埃薇尔笑笑,“我没事。” 埃薇尔瞬间噤声,不敢再问——她的脸色,分明苍白得没有一丝血气。 第76章 是的,我在悲伤 翌日凌晨。 星舰撕裂浓重的雾靄,终於降落在维伦星。 杜莱大步流星踏入济养院,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迴荡得格外清晰。 暴雨初歇,空气中瀰漫著湿润的泥土气息,扑面而来,带著几分凉意。 杜莱神色莫测,步伐迅疾如风。 埃薇尔与卢西安紧隨其后,都是魂不守舍。 院里有工作人员一眼瞥见卢西安,急忙大喊:“西安,你可算回来啦!他们说院长夫人她……恐怕撑不住了……” 杜莱冷冷看向出声之人。 那眼神中的冷煞气嚇了员工一大跳,下意识噤声。 卢西安瞥了杜莱一眼,又看向员工,低声回应:“我知道了。”声音沙哑。 济养院规模並不大,杜莱沿著小路熟门熟路拐过几个弯,便到了贝西院长的房门前。 杜莱倏尔停下了脚步。 卢西安险些撞上她的后背,稳住身形后绕过她去开门。 他侧身回头,看向她:“进来吧。” 杜莱唇线紧抿,不再犹豫,迈步进去。 不大的房间里早已挤满了人,男女老少,个个面色沉重。压抑的啜泣声断续传来,气氛滯重得令人窒息。 看见卢西安回来,几人连忙招呼:“小安回来了!快,快让他过来,让院长再见见他……” 卢西安被人群推著向前,却忽然止步:“等等。” 他转身走向杜莱,牵起她的手臂引她向前,低声说:“……去吧。” 无数道疑惑的目光落在杜莱身上,她却恍若未觉,一步步走向床榻。 床上躺著一位面色灰白、气息微弱的女人,眉目间仍存著一丝挥之不去的温柔。 是贝西院长。 卢西安走过去,跪在床边,轻轻地喊:“夫人……夫人……院长……” 他不厌其烦地重复轻喊。 那呼唤声似乎唤回了贝西一丝神智,艰难地睁开眼,目光柔和地看向卢西安,“是小安啊……” “嗯。”卢西安低应著,躬身小心翼翼地將她扶起来靠坐在床头。 贝西夫人声音微弱:“小安,你找到小莱了吗?” 杜莱指尖一颤。 “嗯,”卢西安瞥了一眼杜莱,低声回答:“……找到了。” 杜莱走上前,屈膝跪在床边,默然望向贝西。 贝西的目光转向这位陌生面容的少女,却在触及那双澄澈黑眸的瞬间化为一片瞭然。那眼神中的依赖与信任,是她再熟悉不过的。 贝西露出微笑,“好……很好……” 她抬手轻抚杜莱的髮丝,动作轻柔如昔,“小莱,好久不见。” 没有质问、没有失望,那包容、慈爱的神情,一如从前。 “……夫人。” 杜莱的声音带著一丝茫然。 贝西凝视著她,仿佛看透了她心中所想,眼中是无尽的怜爱,“小莱,你是我的孩子。” “无论你最终选择怎样的道路,走向何方,我都支持你。” 贝西极为艰难地撑起身体,將杜莱拥入怀中,弯腰在她耳边,温柔地低语:“你只需要问问自己……是否愿意。” 杜莱静默片刻,轻声说:“我知道了。” 贝西端详著她沉静的面庞,欣慰地一笑,將头靠在杜莱的肩上,安详地闭上了双眼。 剎那间,积蓄的悲慟决堤,人群中爆发出难以抑制的痛哭声。 卢西安站在一旁,別过头,泪如雨下。 杜莱的右手下意识抚上胸口,在那里,一颗鲜活跳动的心臟骤然紧缩,尖锐的刺痛迅速贯穿四肢百骸。 一种盛大而荒芜的空茫感,几乎將她吞噬。 口袋里的小七轻声说:“温尔莱,你在悲伤,对吗?” 屋外绵绵细雨扑簌著,杜莱茫然地望向窗外,伸手抹了一把脸,指尖沾上些许水跡。 她说:“是的,我在悲伤。” …… 杜莱抱著贝西夫人枯坐了很久很久。 久到人群含著泪渐渐散去,久到暮色如墨般浸染天际。 埃薇尔忧心忡忡,几次欲言又止,却在看到杜莱的神情时將话咽了回去。 终於,当日光最后一缕余暉也没入地平线时,埃薇尔上前。 “阿莱,睡一觉吧。”她轻声劝著:“贝西夫人也不愿见你这么难过的。” 杜莱僵硬地转过头,看向埃薇尔,那双墨黑的眸静默地凝视著她,深不见底。 那目光让埃薇尔感觉头皮隱隱发麻。 “是的,”杜莱喃喃自语,重复著:“我在悲伤。” 她抱著贝西夫人的手再一次收紧。 埃薇尔满目忧色:“阿莱……” 话音未落,便见杜莱微微蹙眉,隨即双眼一闭,软软倒了下去。 “阿莱!”埃薇尔脸色骤变,急忙伸手去扶。 下一刻,一双骨节分明、冷白修长的手臂径直横插过来,稳稳地將杜莱接入怀中。 顺著手臂向上,埃薇尔看到了原成玉的脸。 两人目光相接,暗潮汹涌。 “我带了治疗师来。” 原成玉率先开口,抱著杜莱向门外走去,“就在外面。” “暂无大碍。” 在隔壁房间做完详细检查后,治疗师回报:“情绪波动过大,加上身体虚弱、精力不济,这才晕厥。” “给她注射了镇定剂,让她好好休息即可。” 原成玉頷首,屏退眾人,目光始终未离床上安睡的杜莱。 埃薇尔还坐在床边,確认杜莱没事,这才鬆了口气,转而打量起原成玉。 也是此时,她才注意到对方穿著一身低调而考究的便服,银髮精心打理过,深蓝眼眸上架著一副银边眼镜,冲淡了几分平日的机械冷感,使那张面容愈显温雅精致。 简直像是孔雀开屏。 只看一眼,埃薇尔心底便涌起无比浓重的厌恶。 她声色冷淡:“真是恭喜了。” 原成玉的目光仍流连在杜莱脸上,“该说恭喜的是我。” 他的语调平稳无波,“独占她这么久,你应该很开心吧。” “当然,”埃薇尔扯动嘴角,露出一个刻薄的笑:“倒是你,明明已经被遗弃,却还能闻著味儿恬不知耻地凑上来,也是不容易。” 原成玉低头整理著袖口,上面別著一枚精致的银金星环式的袖扣。 他平静回应:“这是做狗的自觉,你不知道么。” 第77章 温尔莱,你活得太虚无了 温尔莱觉得指尖隱隱一阵痛痒。 鼻尖縈绕著一股甜腻而森冷的气息,像是浓稠的蜂蜜滴落在腐朽的金属溶液里。 一股源自骨髓的灼热开始缓慢地燃烧,骨骼仿佛在低吟,不是痛苦的碎裂,而是令人毛骨悚然的、充满生命力的蠕动和重塑。肌肉纤维不受控制地轻微抽搐,仿佛有无数细小的生物组织在其下钻行、重新编织。 力量感在累积。 一种原始、野蛮,几乎要撕裂她身体容器的力量,伴隨著强烈的麻痒和深层的酸痛,正从每一根骨头內部瀰漫开来。 脑海深处,无数细微的意志微微嗡鸣,一切感官变得模糊、扭曲。 沉睡中的她一阵厌烦。 …… 安静的房间內,手心里的红痣悄然扩大,变成一个血红色眼球,复眼里泛著幽冷的光。 它变得蠢蠢欲动,一股麻木感沿著手臂攀爬,企图扎入她的神经网络。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然而,这一次,当它的意志触碰到神经末梢时,却仿佛一滴水匯入汪洋大海,瞬间被吞噬、融合,没留下半分痕跡。 幽森血红的复眼里,第一次有了形如活人的“诧异”情绪。 “嘖。” 一声不耐的语气词响起,昏迷的少女睁开眼,眼中没有半分朦朧,她的目光冷冷看向手心那只复眼。 “你知道在军队里,如何惩戒犯错的士兵吗?” 复眼似乎凝滯一瞬,晶状体微微收缩,化为冰冷的警惕。 她並没有等待它的回答,继续说道:“是绝对的控制,以及超越他们承受极限的疼痛閾值训练。” 杜莱抬起那只生长著诡譎眼球的手,举到眼前,冷漠地审视著它。那眼神,仿佛一个工程师检查出故障的零件。 “他们会被打磨,被塑造,直到褪去所有不必要的尖刺,变成最精准的武器。疼痛不再是需要恐惧的东西,而是身体服从命令的確认信號。” 麻木感再次试图从眼球根部涌出,沿著她的手臂向上蔓延,那是一种试图夺取控制权的侵略性力量。然而这股力量刚一离开眼球,就仿佛撞上了一堵无形却坚不可摧的壁垒。 不,不是壁垒。 是一片深不见底的渊,侵略性的能量瞬间被冻结、分解、吸收,成为了这里微不足的一部分。 它的根须、它的触探,每一次延伸,都如同石沉大海。 少女甚至没有皱一下眉头。 “看来你还不明白。”她的语气极淡。 她另一只手的指尖忽然抬起,精准地、毫不犹豫地刺向手心的眼球! 一声绝非人类能发出的、混合著痛苦与尖锐惊惧的嘶鸣,直接从血色眼球中迸发出来,震盪著空气。 它剧烈地收缩,试图闭上,但少女的指尖仿佛带上了某种禁錮的力量,让它无法完全闭合,只能硬生生承受那一下刺击。 这不是物理层面的刺痛,而是一种更深层的、针对它核心的打击! “记住此刻的痛苦。” 少女的声音压下那诡异的嘶鸣,锋利如刃:“我允许你的寄生,不是让你来操纵我、控制我。” 她的指尖点在那颤抖的眼球瞳孔中央,冰冷的能量逆向灌注而去。 “而是让我来使用你。” “认清你的位置,『武器』。” —— 贝西夫人安息在济养院的后山上。 杜莱沿著山道徐徐向上行走。雨才刚停,空气湿重而黏腻,道旁野草茂密丛生,叶尖垂著將落未落的水珠,每当轻轻擦过,便会在裤脚留下星星点点的湿痕。 半山腰处,一个低矮的土丘静静隆起,前方立著一块石碑,刻著“贝西院长之墓”。 碑前早已放满悼念者带来的鲜花,一束又一束,层层叠叠几乎铺展开来。 她缓步走近,忽然注意到,在眾多花束之中,有一包扎得整齐的黄白相间的菊花,里面突兀地插了一小枝蓝雪花,清新淡雅,独自湛蓝。 仿佛某个独特的標识。 杜莱把它摘了出来,仔细看了看,用丝巾包裹住它的根茎,放入口袋。 她转身去看山下,从这个角度望去,恰好能將整个济养院尽收眼底。 这是她亲自敲定的选址。 贝西夫人……一定会满意的。 指尖又开始產生轻微的痛痒,她的手腕几不可察地颤抖一下。 “温尔莱,”小七爬出口袋,细弱的触鬚颤动著,晶状体的复眼里清晰映照出她苍白的脸:“活下去吧。” “哪怕是为了埃薇尔、为了贝西院长。” 杜莱垂下眼帘:“你想说什么。” 小七静静注视著她,问:“你真的意识到,自己已经重生了吗?” “重生为一个活生生的、心臟会跳动、有著喜怒哀乐种种情绪的人?” 杜莱静默不语。 “温尔莱,你活得太虚无了。” …… 下山路上,杜莱慢慢踱步,无数过往的回忆呼啸。 重生以来,她极少主动追忆往事。 今日却有密密麻麻的复杂心绪浮上心头。 前世,自她有意识以来,便一直生活在济养院里。温柔善良的贝西夫人、天真活泼的卢西安、爱玩爱闹的孩子们…… 正是这样的环境构筑了她的性格底色。 体质测试里,她以3s的体质一鸣惊人,成功进入凯南军校,又觉醒超高的精神力天赋,被联邦当做重点种子培养。 从军校到军部,温尔莱这条路走得顺风顺水。 后来,虫族暴动,边境崩溃失守,原本的第二席军事统帅在前线壮烈牺牲,她临危受命前往。 隨著她击溃虫族侵袭的事跡传回,她的声望也达到了至高,被人民称为“联邦荣耀”,毫无悬念地任职联邦第二席军事统帅之位。 再后来…… 杜莱想起埃薇尔最初和自己相认时,她说,那不是她想要的结局。 她隱约能明白埃薇尔的痛苦。 毕竟,她的选择的確过於专断自我,不仅忽视了他们的感受,某种意义上,还刻意伤害了他们的情感。 尤其是…… 杜莱垂眸,看向手中包扎的那朵小小的蓝雪花。 “喵~” 她正神思恍惚间,一声细弱又清脆的猫叫忽然响起。 杜莱下意识抬头。 蜿蜒的山路旁,草丛微动,一只通体雪白的布偶猫轻盈跃出,湛蓝色的眼瞳像是盛著一片海水。 紧接著,斜里走出一个身形高挑修长的男人。他微俯下身,动作轻柔地將那猫儿揽入怀中。 “別乱跑。”他低声呵斥,语气中却只有纵容。 他站起身,將猫揽在臂弯,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抚过猫背,那纯粹的雪白毛髮与他冷色调的皮肤、清俊修长的指节相映,透出一种近乎剔透的洁净与疏离。 当他终於转身面向杜莱时,山风掠过,拂起他额前几缕银髮。 那是一张精致完美的脸。眉骨清晰,鼻樑高挺,一副银边眼镜架在鼻樑上,镜片后的蓝色眼眸澄澈如水。他的目光定在杜莱身上,隨即唇角微扬起一抹弧度:“你好。” 他怀里,布偶猫微微歪了歪头,一双湛蓝瞳孔里漾著灵动的光,清澈无害。 第78章 就当重逢礼物 杜莱低头看了看手中那朵小小蓝雪花,又抬眼望向对面的人。 原成玉。 对面,原成玉镜片后的目光轻轻落到她手上那朵被细心包扎的花上,唇角牵起一丝几不可察的弧度。 未等杜莱作出反应,原成玉已走上前来,將怀中温顺的布偶猫递近了些。平板的声音刻意放缓,显出温和语气:“要摸摸它吗?” 杜莱目光落到布偶猫身上,它湛蓝色的瞳仁轻轻眨动,正好奇地盯著她。 她復又抬眼看向原成玉,男人顺势微微侧头,像是在无声询问。镜片后的眼眸清澈见底,看不出情绪。 杜莱觉得指尖隱隱泛起一阵痒意。 她伸出手,剔透的指节没入布偶猫厚实柔软的毛髮间,轻柔地揉了揉。 原成玉凝望著她抚摸猫咪的手指,镜片后的目光倏地晦暗了一瞬,旋即恢復如常。 “它叫什么?”杜莱问。 “还没有取名字,”原成玉声音平稳,“不如你给它取一个?” 杜莱揉著猫猫头的动作放缓,认真思索片刻,“小八。” (请记住 1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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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冷静地接过去,目光在那纸文书上停留了很久,继而抬头,开口第一句问:“我还能回来吗?” 这完全出乎温尔莱的预料。 原成玉从小便被当做继承人培养,能力出眾,路途坦荡,几乎从未受过什么挫折和委屈。 跟隨自己的这些年,可以说是原少主最跌入谷底的岁月了。而现在,十三军初现辉煌,她却要將他赶走。无论从哪个角度来说,即便他素来沉稳,也不该如此……平静。 那一刻,温尔莱还是选择残忍地摇头,回答:“不能。” 原成玉沉默了,只是久久地望著她。 或许他在进行一场看不见的情绪战爭:压下滔天的怒意,咽下无数未解的质问,抑住遭受背叛的刺痛…… 可他最终什么也没有说。 原成玉只是拿著那张卸任令,神色如常地转身离开。 只是在门闔上的前一刻,他回过头来,说了一句,“等你回中央星,再约你见面。” 他停顿了一下,补充说道,“恭贺你继任统帅之位。” 语气平淡得像只是一句普通的告別,仿佛他们之间什么都没有发生。 …… “你觉得呢?” 原成玉反问。 杜莱仔细端详他的神色,却从那张精致面容上看不出丝毫负面情绪。 她微微頷首,接过原成玉手上的布偶猫,抱在怀里,率先朝前走去,“下山吧。” “嗯。”原成玉跟在她旁边,两人散著步,微风拂过,带来淡淡湿润的气息。 “需要向你匯报近几年联邦中心的动向吗?”原成玉问。 杜莱拒绝,“埃薇尔同我说过。” “虫族呢?” 杜莱仍是缓缓摇头。 原成玉侧过脸看她,微风轻拂她的髮丝,侧脸显得愈发沉静,也愈发苍白,“你似乎虚弱了很多。” 杜莱低低应了一声,“这具身体本身有基因病,温养了五年,勉强把体质拉到正常人水平。” 原成玉的脚步顿住了,立在原地。 杜莱没听到他的动静,回过头,“怎么了?” “五年,”原成玉重复这个数字,镜片后的蓝眸仿佛沉入深海:“这五年,你在哪里?” “偏远星。” 杜莱抚摸著布偶猫的绒毛,回答得没有犹豫。 这没什么好隱瞒的,更何况,原成玉既然已经猜到她的身份,稍一调查就能水落石出。 原成玉似乎想了想,目光细细描摹她如今的模样:“挺好的。” 他想起当初鲍文斯案件时,自己对埃薇尔说过的话。 一个自己想死的人…… 神经驀地泛起刺痛,携著隱约悔意翻涌而来。 在这阵痛感里,他的唇角浮现一抹极淡的笑意,“至少,你还愿意活下去,对吗?” 杜莱默然一瞬,接著含糊地点头。 原成玉唇角那点笑意也隨之凝住。 气氛仿佛骤然陷入某种不和谐的凝滯。 这一次,怀里的布偶猫没再出声。原成玉的唇角一点点放平,像是藏著心事,抿唇不语。 於是这僵持的寂静便被无限拉长。 杜莱觉得再沉默下去,对方或许会问一些比较尖锐的问题。 原成玉的思维一贯縝密灵活,任何细枝末节的异常都能被他捕捉到。 她想了想,想起除了工作与日常交集之外,他们之间还有另一个共同回忆点…… “霍希亚,他还好吗?” 原成玉的太阳穴狠狠一跳。 仅仅是从她口中听到这个名字,心底那些嫉妒与扭曲就在疯狂翻涌、叫囂著,几欲衝破理智。有那么一刻,他几乎维持不住表面的平静。 他伸手再次推了推镜框,神情愈发平静漠然,“他好得很。” 杜莱顿了下,隱隱从语气中听出几分咬牙切齿的意味。 她再度看向原成玉,对方却仍是一脸波澜不惊。 “是么。”她只好这样应道。 “你放心,”原成玉却继续说著,语气淡得像风:“有你给他铺好了路,他能有什么不顺遂的地方?” 杜莱一时哑然,“你都猜到了?” “你觉得呢。”原成玉又一次反问。 又来了。 杜莱心底升起一种说不出的异样。 与原成玉重逢相认的场面,比任何人都来得古怪。 从前他们之间也是这样交谈,可那时的他不会像现在这样,动不动就暗暗顶她一句,像是压抑著某种情绪,偶尔控制不住,便在字句之间冒个尖。 也许终究是她曾经伤过他,他心里有情绪,也是自然。 第80章 温尔莱,你总是在骗我 从山上下来,济养院里一片安静。 杜莱在院里见到了几张新面孔,都是这五年贝西夫人收留的孤儿,一个个稚嫩又懵懂。 他们尚且年幼,还不懂得什么是死亡,正围在卢西安脚边,嘰嘰喳喳地问,为什么院长夫人不再给他们念午休前的童话了。 卢西安被孩子们围著,默默注视他们,低声解释道:“院长夫人睡著了。” “那夫人什么时候才会醒呀?” 卢西安没有回答,只是伸手揉了揉最小的那个孩子的头髮,轻声说,“你们想听什么,哥哥念给你们听。” 孩子们於是被哄好了,簇拥著他走进房间。 杜莱远远望著,原成玉站在她身侧,开口问:“济养院需要一位新院长,你有什么想法吗?” 杜莱摇头,“你们安排就好,合適就行。” 说完,她抱著布偶猫进了房间,安静地靠在一旁。 几个孩子或趴或坐,围在卢西安身边,都在安静听他讲故事。 出乎意料地,卢西安讲起童话来十分生动活泼,他的声音时而高昂时而低沉,偶尔模仿动物发出滑稽古怪的音效,逗得孩子们笑得前仰后合。 可等卢西安一讲完,忽然有个孩子稚嫩的童音响起:“该睡午觉了……夫人说,睡觉前不能听搞笑故事,不然会睡不著的。” 这句话让房间里的欢笑声渐渐沉寂下来。接著,一道细弱、带著哭腔的声音响起:“我想夫人了……” “我听婉姨说,夫人是去世了……去世就是,再也不会回来看我们,再也不会给我们念童话书了……” 小孩子的啜泣声接连响起,卢西安的眉头也蹙了起来,笼罩著一片郁色。 杜莱走了进去,一边轻轻揉著小八的下巴。 布偶猫舒服地发出呼嚕声,“喵——”地叫了一声。 有小孩子听到声音回头,眼睛瞬间亮起。 “哇,好漂亮的猫猫!” “是布偶猫誒!” “我想摸摸它!” “……” 孩子们一下子兴奋起来。 杜莱眉眼微微温和,將怀中的猫轻轻放下。小八踱了几步,歪著头打量这些人类幼崽,雪白的尾巴轻轻晃动,海蓝色的眼眸比宝石还要明亮。 小傢伙们顿时围上来,又好奇又小心地端详小八,像是见到了什么稀世珍宝,不断发出惊嘆:“真的好可爱啊……” 有个孩子抬起头,怯生生地问杜莱:“我可以摸摸它吗?” 杜莱蹲下身,先摸了下她的脸颊,用拇指轻轻揩去她眼角掛著的泪珠,温声说:“当然可以。” “太好啦!” 其他孩子也跟著发出欢呼声。 见孩子们的全部注意力都被布偶猫吸引走,脸上的伤心也渐渐消散,卢西安悄悄鬆了口气。 他合上手中的童话书,走到杜莱面前,“我有东西要给你。” 他示意杜莱跟他出去。 两人踏出房门,原成玉仍站在门外,正低头用光脑处理著工作消息,莹绿的数据流倒映在他的镜片上,明明灭灭。 见两人出来,他先是看了一眼沉默的卢西安,又朝房间看了下,对杜莱点头:“去吧,孩子们我来看顾。” 杜莱应了一声,“麻烦你了。” “不必这么生分。”原成玉一边瀏览光屏,一边经过他们,走进房间,声音依旧平淡,却带著似有若无的提醒:“不管曾经如何,只要你还活著,就足够了。” 卢西安回过头,只看到原成玉从容迈入房间的背影。 杜莱隨卢西安走进他的房间。 卢西安向里走了几步,突然转过身,一半的神情浸在阴影里,声音压抑而认真:“温尔莱……是你吗?” 杜莱没有回答。 “是你吗,温尔莱?” 他又问了一次。 “为什么不肯承认,”卢西安的情绪渐渐激动,几乎咬牙切齿的,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艰难挤出: “你既然放不下贝西夫人,这么多年了……五年、整整五年,为什么从不回济养院看看她?!” “你是不愿——还是不敢?!” “不愿,也不敢。” 杜莱接话的声音却异常平静。 卢西安的声音一时卡在喉咙里,他定定望著杜莱苍白的脸,向后退了几步,缓缓摇头:“你变了。” “小安,”杜莱感觉到对方看自己的眼神似乎格外复杂,轻声说,“一切总是会改变的。就像你,也长大了,性格和从前不一样了。” 卢西安脚步顿住,忽而笑了,“温尔莱,这你倒是没变,永远都是这么……” 他说到一半,却又停住,转开了话题:“我有东西给你。” 卢西安走向房间深处,埋头从衣柜底层取出一个四四方方的木盒。打开之后,里面是一本厚厚的老书。 书显然被他珍藏已久,即便在昏暗的光线下,也能看出封皮被仔细包裹著。 他用手细细摩挲了几下,转身將它递到杜莱面前。 这时杜莱才看清,那是一本几乎被翻烂了的《百科大全》。 她正欲接过的动作忽然停滯在空中。 这本书已经十分陈旧,颇具年代感。除了封面被细心保护,纸页早已泛黄,边角微卷,稍有破损。 杜莱抬眸看他,“什么意思。” 卢西安笑著,鹿一样的眼睛里闪著泪光。 “温尔莱,你总是在骗我。” “小时候你说,这本书里有世界上所有问题的答案。我把它翻烂了,也没找到『你到底在哪里』的答案。” “你说,期待我就读凯南军校,做你的校友。我没日没夜地学习、训练,拼命提升体质,就为了这句话……可等我终於有机会的时候,你却消失了。” “你说,这里,”他抬手碰了碰脸颊边那块小小的胎记,“像晚霞。” 他的声音忽然哽住了,指尖微微发颤,却仍固执地贴著那块肌肤,仿佛那是他与过去唯一的连接。 “我带著这片晚霞,记了那么多年……” 卢西安摇著头,“可我再也没遇到第二个,像你这样的人。” 他珍重地抚过那层封皮,低下头,鹿眼里的泪珠便落了下来。 卢西安含著泪,抬头凝望她: “我把这本书还你。” “你把曾经的温尔莱,还给我,好不好?” 第81章 温尔莱,你又在骗我 曾经的温尔莱…… 指尖传来隱隱幻痛,仿佛渗入骨髓,还在不断向更深处传去。 杜莱垂下眼眸,望著被卢西安紧紧攥在手里的书,声音轻缓,“我並不知,我的失踪会对你造成如此深的伤害。” 卢西安有些绝望,“温尔莱,你当年究竟为什么失踪?” “五年前,在你失踪之前,联邦曾传出你叛国、通敌虫族的消息,那都是假的,对不对?” 杜莱唇角微微掀起,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依旧沉默。 他继续猜测著:“是不是你被別人陷害了?那时你已贵为联邦元帅,一定是有人看不惯你,才设局污衊你……” “贝西夫人从不信你会叛国。” 卢西安一边说著,眼泪仍不断的滚落,“你是她亲自教导出来的,她从未怀疑过你对联邦的忠诚。” 忠诚。 杜莱注视著他灰白的脸色,那双眼中还残存一丝微弱的希望。 或许是因为这个孩子身上承载著她为数不多的稚嫩记忆——关於济养院、关於贝西夫人、关於她最初的成长……她曾从他身上汲取过许许多多的情绪,此刻她也愿意对他多一丝包容。 就像现在,她本该告诉他最残忍的真相,破开那层由贝西夫人与她共同构筑的安全屋,让他彻底直面冰冷的现实。 可是……还是个孩子。 一个正直青春、对未来充满期待、哪怕遭受挫折仍拼命向上昂扬成长的少年。 杜莱的话语在喉间辗转几番,最终咽回。再开口时,已是另一番言辞:“小安,不要把你人生的意义寄托在另一个人身上。这很危险,也並不值得。” “你应该去寻找属於自己的、更有价值的意义。譬如,去亲眼看看星海的辽阔、投身真正热爱的领域,或者,仅仅是去生活、去感受。” 卢西安的泪水流得更凶,却不再是纯粹的绝望,其中掺杂了一丝迷茫和动摇,“可是,温尔莱,是你和贝西夫人给了我一切。没有你们,这些还有什么意义?” 杜莱目光温和,似乎穿透了时光,看到了济养院里那个瘦弱又懵懂的男孩,“我们只是推了你一把。真正走下去的,始终是你自己。你的勇气,你的坚持,你此刻的悲伤和眼泪……这些都是属於你『卢西安』自己的,而非『温尔莱』的附属品。” 卢西安望著她,眼中汹涌的泪忽然止住。他脸上的迷茫渐渐褪去,几息沉默后,他扯著唇角,“你看,温尔莱,你又在骗我。” 他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淬了冰的细刃,精准地挑开了杜莱试图维持的温情偽装。 卢西安攥著书页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关节发白,那双被泪水洗净的眼睛直直地望著她,里面不再是全然的依赖和悲伤,而是裂开了一道清醒却痛苦的缝隙。 “你总是这样,用一些看似为別人好的理由,把人推开,或者將人蒙在鼓里。以前在济养院里,你受了伤,贝西夫人问起你,你也是这样对我说,没事,別担心。” 杜莱脸上的温和缓缓消散。 那层用於隔绝过往、也用於保护眼前少年的薄壳,被这句尖锐的话敲出了裂纹。指尖的幻痛似乎更清晰了,那不是错觉,是记忆深处某些被强行镇压的东西正在嘶鸣。 她想,是她低估卢西安了。这些年来,他的確成长了很多。 她沉默著,没有立刻否认。 卢西安的情绪却像是找到了一个突破口,他向前逼近一步,声音带著哽咽,却异常执拗:“如果你没有叛国,为什么不肯说『不是』?如果你是被陷害的,为什么不说『是』?你只是告诉我……告诉我不要再想著你,要去过自己的人生?温尔莱,这本身就是一个答案!” “但我不在乎。” 卢西安摇摇头,“你究竟叛国、通敌与否,我不在乎所谓的真相。” 他的声音忽然疲惫地低下去:“温尔莱,或许你不知道,我和贝西夫人,远比你以为的更了解你。” “我不知道五年前你经歷了什么,”他抬眼深深看向杜莱:“但是,曾经的温尔莱,是有信念的。她永远清楚自己的方向和使命。” “现在的你告诉我,要寻找更有价值的人生意义。” 他的眼泪滚烫地落下,那双被泪水洗过的眼睛,此刻亮得惊人,不再是单纯的悲伤,而是撕开迷雾后,令人心惊的敏锐。 “温尔莱,你真的认同自己现在的人生吗?” “你的人生意义呢,你找到了吗?” 话音落下,一室寂静,空余迴响。 口袋里的小七微微躁动,杜莱伸手进去,轻轻的安抚。 小七两根触鬚颤了颤,解释道,『我可没和他串通好。』 杜莱想笑,唇角却始终没有扬起。 一天之內,两次被这样直白的质问,实属难得。 她已经很久没有这种……被刺痛的感觉了。 她总是擅长利用话术,粉饰真相,迷惑现实,以达到自己的目的。终有一天,也会遭到反噬,被话术所骗。 还是被这样一个…… 她仔细端详此刻的卢西安。 湿漉漉的眼珠,眼圈通红,却仍倔强地看著她。明明已经勘破所有偽装,却仍不死心,咬著牙、既恐惧又勇敢地追问,只为求得一个未知的未来。 这副模样,倒与小时候的他重叠了。 也许,正是心思如此纯粹单纯的人,最能洞察复杂事件的核心。 “我明白了,你想要什么。”杜莱已然懂得,轻嘆一声,走上前接过他手上的书,又抽出纸巾为他拭去脸上的泪珠。 “我想要一个承诺。” “你说。” 卢西安一眨不眨地、倔强地望著她,眼中绽放出明亮希冀的光,“我要你答应我,你会好好活著。无论为了什么,有没有意义——只要你活下去。” 杜莱微微一怔。 她想起埃薇尔也曾说过——“就当是为了我,好好活著,好吗?” “好,我答应你。”她轻声回应。 於此同时,她在心底对小七说道:『我想,我开始明白你的意思了。』 第82章 她当年最偏心的是霍希亚 埃薇尔连夜赶回中央星监察院。 “什么事这么急。” 她刚下星船便径直踏入办公室,只见斐洛维一身便装坐在硬木沙发上,正翻阅手中的文件。 见埃薇尔进来,斐洛维放下资料,双手撑膝,捏了揉眉心,“麻烦帮我倒杯水,谢谢。” 埃薇尔瞥了他一眼,注意到他眼下隱约一片青黑。 她转身走向水台,冲了杯高浓度速溶咖啡递了过去。 斐洛维望著端来的那杯深褐色液体,抬头看向埃薇尔,她一挑眉,“商討要事,最好保持清醒。” 说完便在对面沙发上坐下。 斐洛维揉了揉太阳穴,屏息喝了一小口,动作顿时停住,他將杯子放回桌面,再没碰过。 他调整了一下坐姿,开口道:“彼岸实验室的具体地址,有线索了。” “在哪里?”埃薇尔问。 “说起来,你这几天去哪儿了。”斐洛维却绕开这个话题,猝不及防地问道。 “与你何干。”埃薇尔语气冷淡。 “紧张什么,”斐洛维耸耸肩,声线沉下去,“贝西夫人不幸逝世的消息,也不是只有你一个人知晓。” “我反而有点意外,霍希亚竟然没有到场。” 埃薇尔稍作沉吟,將近期种种串联起来,不用深思就能料到,一定是原成玉从中搅的浑水。 “你去见他了?”埃薇尔反问。 “嗯,”斐洛维轻哼一声,“几年没见,倒是没什么变化。” 埃薇尔双臂交叠,语气平淡:“你希望他变成什么样?” “当然是……痛苦不堪,悔不当初啊。”斐洛维唇角扬起,笑意却没有丝毫温度。 他瞥了眼埃薇尔一眼,“鲍文斯那事,你与原成玉之间的那点齟齬我也是有所耳闻的,那傢伙无缘无故捅你一刀,这其中缘由,我不说全中,也能猜个七八分。” “说实话,我不懂你们在爭执个什么劲儿。按理说,她当年最偏心的,怎么都该是霍希亚。” “咔嚓。”埃薇尔捏碎了手中的一支笔。 “为了让霍希亚毫无负担地登顶,”斐洛维语调悠缓,说道,“她不仅动用了舆论爭议、左右议会选举,还反向利用了一把自己的名声。你看,多贴心周到啊。” “甚至到了最后,也算献祭了自己的生命。” “真是把自己的价值,榨取得淋漓尽致。霍希亚这位置,若是坐得心安理得,那才是真该死呢。” 埃薇尔冷眼扫向他,“你跟我说这些有什么用?这些话不如留到下次见面,你再亲自去戳他心窝。” “同样的话,放在不同场合,能发挥不同效果。”斐洛维勾著嘴角,端详她的表情,“就像现在,你不也嫉妒得怒火中烧吗?嗯,连你都这副表情,我猜,若是说给原成玉听,效果恐怕翻倍。” “你说这么多,”埃薇尔见他一副运筹帷幄的模样,心底隱隱不快,决定让他也不好过:“倘若温尔莱还在,她见到你,还能认出你是谁吗?” 这才是真正的杀人诛心。 埃薇尔在他骤然冰冷的注视中缓缓扬起唇角,心中的鬱卒都消减了不少。 一时之间,房间里的气氛剑拔弩张。 埃薇尔踱开两步,转移话题,“你刚才说,彼岸实验室的具体地址?” “维伦星。” “什么。”埃薇尔微微一怔。 斐洛维侧头看她,“就是晨星济养院所在的维伦星。” 埃薇尔的神色沉凝下来。 “真相就在那儿,”斐洛维说道:“你敢看吗?” “有什么不敢的。”埃薇尔拎过资料,翻看著五六年前的事件报告,一股隱隱的不安自心底浮起,又被她强行压下。 她想,这世上再没有什么比温尔莱死亡更可怕的事了。 所以,没什么,无论这实验室隱藏著什么样的秘密,她都能接受。 “我现在返回维伦星。” 埃薇尔站起来,捏著纸张的指尖有些泛白。 她想起在济养院的原成玉,有他陪著阿莱,其实总归是令人放心的。 原成玉曾跟在阿莱身边那么多年,对她的性格脾性都比较了解,她现在情绪敏感,有故人陪伴,或许能帮她疏通心结。 更何况,埃薇尔一直觉得,原成玉所知道的真相,比他们任何人都多。 “我同你一起。”斐洛维站起身,抚平衣角的褶皱,唇角的笑意懒散而冷,“这个真相,我也很想知道。” 第零条法案,彼岸实验室……斐洛维缓缓转动著指间的扳指。 他隱隱有种预感,这里面藏著困扰他很多年的真相,能帮他解决心底的困惑——关於她当年的抉择。 埃薇尔瞥他一眼,没有直接拒绝,不动声色地问:“你登上莫斯亲王之位,霍希亚没有意见么?莫斯家族刚刚迎回主子,你不怕出乱子?” 斐洛维不以为意,“不算什么,我已向霍希亚表明了莫斯家族的诚意。” 他虽未明说具体內容,但从语气判断,埃薇尔大致猜到两人已达成某种共识。 埃薇尔頷首。 “走吧。”斐洛维拎起外套,看了一眼光脑,“现在出发,下午就能到。” 他说著向外走去。 埃薇尔在后面,忽然顿住了脚步。 斐洛维转过身,见埃薇尔正盯著光脑上的讯息,脸上的表情难以捉摸。 “怎么了。” “霍希亚……动身前往维伦星了。” 第83章 希亚!霍希亚! 此后几日,杜莱留在济养院中。卢西安一直陪在她身边,带著院里的孩子们做游戏,教他们识字念书,也一同做些手工活。 孩子们都很喜欢她,总爱围著她嘰嘰喳喳地说个不停。杜莱偶尔也会觉得吵闹,每到那时,她便把布偶猫推出来,让它陪孩子们玩耍。 卢西安总是笑著走过去,拾起逗猫棒,轻轻晃动著逗弄小八。几个孩子跟在小猫身后翻滚嬉戏,院落里洋溢著欢快热闹的气氛。 而原成玉则时常独自坐在一旁,一边用光脑处理工作,一边静静望著这一切,听著杜莱讲故事时舒缓平和的语调徐徐传来。 在这般寧静的时光里,他神经深处那纠缠不休的疼痛,一次也未曾发作。 只是没过几天,原成玉便同时收到了两条消息。 一条来自中央星,甫一阅毕,他的神色便肉眼可见地阴鬱下去。 霍希亚……真是阴魂不散。 或许说,他到底还是误判了霍希亚的决心。 一旦那人决定好去做某件事,便会雷厉风行,绝不后悔。以至於,序黎那般难缠的傢伙,那么复杂的边境合同,竟也被他迅速解决了…… 政务处理完毕,他便將济养院的事情提上行程。 错过了贝西夫人的最后一面,如今下了葬,霍希亚前来祭拜,也在情理之中。 原成玉回过头,望向被孩子们簇拥著的杜莱。她眉目温和,正低声读著故事,四周一片安静,眾人沉浸在她平稳的声线里。 他垂下双眸,又去看另一条消息。 发送者是个出乎意料的名字——越昂之。 对方言语简洁,全息影像中的他身著副团长军装,英挺而利落:“我知道你正陪在老师身边,不过我这里有些线索,关於老师的,你一定会感兴趣。我也需要你的帮助,进行深入调查。” “请儘快来一趟第三星域。情况……非常复杂。” 能让越昂之如此评价的,原成玉相信,他必然发现了某些惊世骇俗的事情,而这確实吸引著他。 原成玉站起身,转头看向房中的杜莱,眉目不自觉温和下去。 他想起那天温尔莱主动问起霍希亚的近况,纵使心中醋意翻涌,他也不得不承认,他不愿见她有心事。 霍希亚,这机会我给你了。至於能否把握住,就看你的运气了。 原成玉在心底淡淡地想。 —— 霍希亚走下星舰时,手中除了一束康乃馨,还带了一小扎百合。 “执政官大人,日安。” 维伦星政府长官率领一眾官员恭敬上前问候。 霍希亚身形挺拔,一袭黑色制服,金线绣成的棣棠花熠熠生辉。他微微頷首,深黑的瞳仁如幽潭般扫过在场眾人。 “此次是为私事而来,不必兴师动眾。”他声线低沉,说罢便举步向前,“下不为例。” 官员们识趣地退开一段距离,只有他贴身的秘书长隨行左右。 霍希亚並未直接前往济养院,而是先去了贝西夫人的墓地。 济养院的后山,绿茵深处隆起一座小小的土丘,墓碑整洁而安静。 霍希亚俯身將康乃馨轻轻放下,静立良久。风中似有嘆息,又似没有。 他没有说话,有些悼念更適合藏在沉默里。 许久之后,他转身离开。身后,那一小束百合偎在康乃馨旁,於风中微微摇曳。 济养院的轮廓渐渐清晰,霍希亚的脚步却不自觉放缓。 他尚未进门,便已听到院內传来小孩子们清亮的笑声,中间夹杂著几声温和的淡笑。 霍希亚在门口驻足片刻,蔷薇花枝从墙內探出,拂过他的肩章。他抬手轻轻拨开,从花叶间隙中望见一个白裙少女正坐在庭院中央的长椅上,几个孩子依偎在她身边,卢西安蹲在一旁,笑著逗猫。 忽然有个孩子扑至少女膝上,少女微微侧头看来,阳光正好,落在她垂落的髮丝和微笑的嘴角上,平添几抹暖意。 孩子朝门口指来,少女隨之抬头望去。一双沉静的眸子嵌在苍白的脸上,她似乎怔了怔,旋即恢復如常。 而霍希亚在与她对视的剎那,有片刻恍惚。 “希亚!” 耳畔嗡鸣,似有一道清透嗓音穿越遥远岁月匆匆传来 “希亚!”“希亚!”“霍希亚!”…… 一声接一声,唤著他的名字,如寂静潮水般无声將他淹没。 “你还好吗。” 一片嗡鸣声中,一道清淡的声音清晰响起。 霍希亚骤然回神,对上一双冷静而陌生的眼睛。 那张脸苍白得缺乏血色,眼中没有他熟悉的光彩与自信,反倒带著疏离与倦意。 他瞬间清醒过来。 “……你好。” 少女的目光落在他手中的一朵百合花上。 霍希亚沉声道:“贝西夫人是我敬重的长辈,特来悼念。” 少女眉眼低垂:“多谢,有心了。” 霍希亚凝视她的眼睛,却像被什么烫著一般微微別开脸,转向院里嬉闹的孩子们,“你是这里的工作人员?还是济养院里的孩子?” 少女一边引他入院,一边答道:“是贝西夫人收留了我。” 杜莱將他领到客厅,斟了杯茶递给他。 “谢谢。”霍希亚接过,礼貌地轻啜一口。 有小孩子跑了进来,举著手里的手工作品,嘴一撇,眼泪就滚了下来,“小莱姐姐,这个剪纸图案好难,我不会剪。” 童音刚落,便听旁边传来轻轻一响。杜莱转头,见霍希亚放下茶杯,问道:“你叫什么?” “杜莱。” 霍希亚心头莫名扬起的心绪倏然沉静。 ……他在期待什么。 那个人,分明已经…… 回答完霍希亚,杜莱接过孩子手上的纸和剪刀,“我教你。” 她依著花纹样式一点点裁剪,一边示范一边讲解技巧。也多亏在凯南军校剪纸课上磨练出的能力,这类寻常花样对她已不在话下。 剪刀在纸间灵巧翻飞,孩子专心致志地看著,不一会儿,一个精美的花形图案便完成了。 小孩“哇”地惊嘆,眼睛亮晶晶的,“谢谢小莱姐姐!” 杜莱轻抚她的头,微笑,“去吧。” “嗯!”小孩蹦跳著跑开了。 霍希亚望著孩子远去的背影,又问杜莱,“你上学了么?” 杜莱顿了顿,点头,“正在读军校。” “哪一所?” 没料到他会对一个陌生人问这么多,她瞥了眼不远处的卢西安,答道:“中央军校。” 霍希亚略作思索,“军校联赛就要开始了,有准备参加吗?” 杜莱摇头,“体质跟不上。” “联赛不止看体质,更看重综合能力。” “我目前体质f。” 霍希亚一时默然,目光扫过她平静的侧脸。 “你的故事应该很励志。” 第84章 她明白,自己失去了一位挚友 f级体质…… 这几乎意味著与前线战斗和大多数高强度军事任务绝缘。能进入中央军校,必然有其过人之处。 “毅力本身,就是一种非凡的力量。”他最终这样说道,语气听不出太多情绪。 杜莱並未回应,只是微微頷首。她已经从霍希亚的话语里,听出对方又在脑补一些奇怪的想法。 而霍希亚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著温热的茶杯壁,他的视线掠过客厅简朴却整洁的布置,最后又落回杜莱身上。 他总觉得这个少女身上有种奇特的违和感,与她的年龄、所处环境、甚至f级体质都不太相符的沉静,像深潭的水。 这个小姑娘,同出一个济养院,毕竟也算那人的妹妹,他多少有些惜才之心。 正当他开口欲言时,秘书长从门外快步走入,微微倾身,在他耳边低声耳语了几句。 霍希亚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隨即恢復如常。他站起身,对杜莱道:“公务在身,不便久留。请代我致意,虽然迟了。” “我会的。”杜莱也站起身。 霍希亚点点头,转身欲走。就在他即將踏出客厅门槛时,脚步却又顿住了。他回头,声音低沉:“联赛的事,或许可以再考虑。指挥部和后勤保障部门,同样需要最优秀的大脑。” 说完,他不再停留,带著秘书长大步离开。黑色制服的背影很快消失在爬满蔷薇花的院门之外。 杜莱站在原地,看著他消失的方向。 她恍惚想起,五年前两人最后一次见面,也是如此,她目送著他离去的背影。 卢西安这时走过来,看著空荡荡的门口,轻声问:“他走了?” “嗯。”杜莱应了一声。 “他说了什么嘛?”卢西安似乎有些好奇,又有些担忧。 杜莱沉默了一下,才缓缓开口:“他问了我一些关於学校的事情,建议我参加军校联赛。” 卢西安惊讶地睁大了眼睛,“那你会参加吗?” 杜莱摇头。 “也好,要是觉得没意思,不必勉强自己。”卢西安若有所思,“这位执政官大人,好像有点不一样了。” 他从前自然是见过他的,就像原成玉,在他尚小的时候,温尔莱曾带著这两人来过济养院。 卢西安望向窗外那棵老橡树,那已经是很多年前的故事了,那时都还年少,温尔莱也还在读军校。 某次休假,温尔莱回济养院,正赶上院里那台老旧的环境调节器坏了,不仅恆温失效,还发出烦人的低频噪音,孩子们被吵得捂耳朵,贝西夫人对著面板上一堆错误代码束手无措。 那时,年幼的卢西安正试图帮贝西夫人重启系统,但毫无效果。嘈杂的噪音和闷热的空气让厅堂里的孩子们都有些焦躁不安。 就在这时,一阵轻快却异常稳重的脚步声从走廊传来。 一个身影出现在院门口,身后跟著两个一看就出身不凡、与济养院氛围格格不入的少年。 所有的孩子,包括卢西安,都瞬间睁大了眼睛。 “小莱姐姐!” 好几个声音同时惊喜地喊了出来,带著难以置信的雀跃。不再是那个穿著旧衣服、总是无奈陪著他们在院子里玩的大姐姐了,温尔莱穿著一身笔挺合体的军校生常服,身姿挺拔如小白杨,眉眼间顾盼神飞,带著一种他们从未见过的、锐利而自信的光芒。 “小不点们,我才走几个月,家里就乱套了?”温尔莱笑著开口,语气轻鬆带著调侃,仿佛只是放学归来。 她很自然地走进来,顺手揉了揉离她最近的一个小女孩的脑袋,那孩子去年冬天还总跟在她身后要糖吃。 “看来是太久没检修,又出问题了。”她的目光已经精准锁定那台机器,几个年纪小的孩子已经下意识围到了她身边,仿佛找到了主心骨。 贝西夫人鬆了口气,脸上露出真切的笑容,“小莱,你回来得正好!快看看这东西,我是彻底拿它没办法了。” “交给我吧,夫人。”温尔莱笑著安抚。 她几步走到控制面板前,又伸手捏了捏正呆呆望著她的卢西安的脸蛋,唇角一勾,“发什么呆呢,一边去。” 卢西安下意识往后退了几步。 温尔莱手指熟练地在落满灰尘的屏幕上滑动,调出诊断日誌。 孩子们围在她身边,嘰嘰喳喳地跟她说著话,问她军校的事情,她也笑著简短回应几句,但大部分注意力都集中在屏幕上。 “霍希亚。”她头也没回,自然地叫了那个站在门口、略显矜持的贵族少年一声,语气熟稔,“过来帮个忙。看看这个错误代码序列,我记得你们家『星穹』製造的民用级生態调节系统,用的是类似的基础架构?看看能不能找到常见固件bug。” 站在稍远处的霍希亚,正用指尖轻轻拂过椅背检查是否有灰尘,闻言动作顿了一下。他被点名,似乎有点意外於温尔莱居然知道他家產业的这种细节,又对这种“被需要”隱隱受用。 霍希亚维持著矜持的姿態走上前,並没有凑得太近,以免灰尘沾到他做工精致的外套。他锐利的目光快速扫过屏幕上的代码,眉头微蹙,“落后的第三代系统。能量缓衝区溢出,导致处理器锁死,不仅是固件bug,还有硬体设计的缺陷,需要连接专用的调试终端和刷新固件。这里不可能有工具,最好整体更换为最新型號。” “啊……那今天下午大家只有先忍耐一下噪音和温度失衡了。”贝西夫人有些无奈。 温尔莱点点头,似乎接受了他的判断,但她的目光又看向另一边,那个一直安静的少年,“成玉,你觉得呢?” “硬体局限的前提下,有没有其他层面的临时规避方法?” 原成玉像是早就料到会被询问,他默默上前,安静地蹲下身,打开了控制单元下方的检修口。 他的动作极其轻缓,避开了积尘,观察著內部错综复杂的线缆和微微发烫的处理器散热片,手指虚点了几处异常点,又仔细听了听风扇的噪音。 几秒后,他抬起眼,声音平静无波:“不是单纯的处理器锁死,散热鰭片被积尘堵塞,导致处理器过热触发强制降频,代码逻辑错误加剧了缓衝区的溢出……不需要专用工具。” 他顿了顿,目光扫向角落,“需要一把小號的气吹……或者手动清理。暂时提升散热效率,系统就能自行从锁死状態恢復。” 温尔莱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露出一个灿烂笑容,“我就知道你的思路总是能另闢蹊径!” 她隨即起身,动作流畅而迅速,“小约克,去工具间把那个蓝色的气吹拿给姐姐好不好?对,就在你藏弹珠的那个小盒子左边。” 被点到名的小男孩立刻兴奋地跑开了。 “霍希亚,”温尔莱又转向旁边的贵族少年,仿佛只是分配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任务,“麻烦维持下秩序,让小傢伙们別靠太近,灰尘扬起来不好。” 霍希亚显然没料到会接到这样一个“保姆”式的任务,怔了一下,脸上闪过“岂有此理”的表情。但他看著温尔莱那双清澈又理所当然的眼睛,拒绝的话似乎卡在了喉咙里。 他抿了抿唇,最终只是略显僵硬地转过身,对著几个好奇想凑过来的小傢伙,僵硬地扬起手臂,“退后……这里不是游乐场。”虽然语气不佳,但確实有效地支开了一圈小豆丁。 温尔莱很快拿回了工具。原成玉接过,开始专注地清扫积尘。温尔莱站他旁边,隨时准备递送工具或提供辅助,她的目光跟隨著原成玉的动作,冷静而专注。 霍希亚在一旁看著,脸上那点不情愿渐渐被专注取代。他见原成玉操作精准,又看向温尔莱全神贯注的侧脸,忍不住低声对温尔莱说:“……就算暂时能启动,这种落后系统的可靠性也值得怀疑。我应该建议家里向这类公益机构捐赠一批新型號……” 这话像是辩解,又像是为自己之前“只能更换”的论断找补,还隱隱透露出一点別的意味。 温尔莱闻言,侧过头对他笑了笑,那笑容理解又通透,仿佛看穿了他那点彆扭心思,“那是后话,希亚。但现在,能立刻解决问题,才是最重要的。谢谢你刚才的帮忙。” 霍希亚的表情更加不自然了,他飞快地瞥了她一眼,迅速移开视线,几乎是嘟囔了一句:“……举手之劳。”然后假装更加认真地“监督”孩子们不要靠近。 当原成玉清理完毕,合上检修盖,令人烦躁的噪音逐渐减弱直至消失,控制面板上的错误代码也逐一熄灭,系统恢復正常运行时,温尔莱鬆了一口气,笑容更加璀璨。 她拍了拍原成玉的肩膀:“干得漂亮,成玉!” 然后她才转向霍希亚,用手肘轻轻碰了他一下,“希亚,你的判断也功不可没,至少排除了一个错误选项嘛!而且……” 她眼尖地注意到霍希亚手中那块不知何时拿出、绣著家族徽章的精致手帕,促狭地眨眼,径直抽了过来,“谢谢你的手帕啦!” 霍希亚的脸顿时绷紧了,语气硬邦邦的,“谁要给你……少自作多情!” 但他並未伸手去抢回,那细微的、几乎看不见的侷促,已经暴露了他被那耀眼笑容直接命中的微恼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受用。 他看了一眼恢復正常的机器,又飞快地瞟了一眼温尔莱带著笑意的侧脸,最终什么也没说。 …… 回忆结束,卢西安的嘴角带著一种极其复杂而温暖的笑意。 他想起来那时候年幼的他,旁观著那个场景,是怎么想的呢? 其实早已说不上任何心绪,只是似乎终於朦朧地意识到,温尔莱是不一样的。 他的目光轻轻落在杜莱身上,仿佛透过现在的她,看到了过去那个耀眼的少女。 他轻声对杜莱说,“多年前见到他,也还是个有傲气的军校生,现在,不愧是当了联邦首脑,沉稳威严很多。” “感觉还是变化很大的。” 小八从门外躥了进来,步伐优雅地走近,跳到杜莱怀里。 杜莱顺势抱住它,轻抚它的毛髮,“是吧。” 垂下的眼眸遮住了她的情绪。 从五年前的执政官大选时,她將手上最关键的一张选票投给伦道夫,霍希亚以一票之差错失执政官之位起,她就明白,自己失去了一位挚友。 而霍希亚,在遭受背叛的同时,会获得真正的成长。 第85章 希亚,你以后会明白的 另一边,霍希亚乘坐的飞行器正升空,驶向维伦星的星际港口。 舱室內,他闭目养神,指尖抵著眉心。秘书长安静地坐在对面,不敢打扰。 方才他匯报的正是埃薇尔与斐洛维的消息。 “你说,这两人都离开中央星系了?” “是的。”秘书长回道。 注意斐洛维的动向,是从他出狱开始,霍希亚让手下人著重去做的一件事。 他出狱后仍频繁进入监察院,已经引起了霍希亚的关注。 斐洛维这个人…… 不会无缘无故做出异常的举动。 他的主动出狱,便已足够让霍希亚怀疑对方的意图。 “有查到他们最近在做什么吗。” 秘书长抬眼看了下他,却犹豫半晌,那句“与《基因法案》有关”始终不敢说出口。 他在执政官身边工作已经很多年了,因此也比旁人更清楚,只要是同那人相关的事,都能让大人轻易发病。 就像上一次,大人与原氏掌权者密谈过后,他按照惯例进入会议室准备进行下一项议程的匯报。 他记得清晰无比,霍希亚独自坐在那里,背对著门口,望著窗外的天空,身形看似与平日无异,甚至过於平静。 但当他小心翼翼地绕到侧面,准备开口,却骇得差点失声—— 霍希亚的脸色是一种近乎透明的苍白,嘴唇紧抿成一条泛白的直线,仿佛在极力压抑什么。 最可怕的是他的眼睛,平日里蕴藏的智慧与冷静荡然无存,只剩下一种空洞的、仿佛被彻底碾碎的荒芜,瞳孔深处又隱隱跳跃著一点濒临疯狂的、赤红的火星。 他甚至没有看秘书长,用一种极其细微、带著剧烈颤音的声音说:“出去。” 秘书长当时魂飞魄散,一种本能的恐惧驱使著他踉蹌退出,守在紧闭的会议室外,手脚一片冰凉。他听不见里面任何的声音,死一般的寂静反而更折磨人。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有十几分钟,里面终於传来一声沉闷的重物倒地声! 秘书长再也顾不得命令,猛地推开门—— 他看到的是散落一地的文件,被打翻的酒杯碎片和泼洒的深色酒液,如同血跡般刺目。 而霍希亚,那个永远掌控一切的大人,竟蜷缩在冰冷的地板上,身体痛苦地痉挛著,十指死死扣抓著地毯,手背青筋暴起,喉咙里发出压抑不住的、像是濒死野兽般的痛苦呜咽。冷汗已经彻底浸透他的头髮和衣衫,让他看起来像是从水里捞出来一样脆弱。 秘书长僵在原地,血液冻结。 然后他才闻见那股冲入鼻腔的、铁锈般的血腥气。 那地毯上蔓延开的深红印记,並非酒液。 当坚固的外壳被彻底打碎,露出了里面鲜血淋漓、从未癒合过的內核。 霍希亚,已经疯到自残了。 …… “嗯?” 见秘书长一直未开口,霍希亚微微睁开眼,投来质询目光。 秘书长捏紧了口袋里的一管神经镇定剂,坚硬的药管让他稍稍镇静下来。 没事的,今天大人都主动来了济养院,一直都很平静,一定不会有问题的…… 秘书长给自己打气,一鼓作气回答:“薇尔院长与莫斯亲王,正在调查《基因法案》第零条法案相关信息。” 他的话音落下,舱室內陷入一种近乎凝滯的寂静。只有飞行器引擎平稳运行的微弱嗡鸣,如同背景里永不间断的嘆息。 霍希亚依旧闭著眼,指尖甚至没有从眉心上移开分毫,他看起来平静得可怕。 然而,对面深知他秉性的秘书长,心臟猛地一缩,几乎要停止跳动。 他清楚地看到,执政官抵著眉心的那根手指,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色。而他搭在膝上的另一只手,手背青筋悄然浮起,细微地痉挛著。 “《基因法案》……第零条……” 霍希亚的声音低沉缓慢,几乎从齿缝间一个个挤出来,听不出喜怒,却带著极度危险的颤音。 秘书长屏住呼吸,死死攥紧了手心的镇定剂。 第零条法案…… 这五个字如同一把生锈的钥匙,猛地撬开五年前的那个夜晚—— “阿莱,给我一个理由。不管什么原因,只要你说,我都相信。” 他声音急切,算得上恳求。窗外正在放庆贺执政官当选的焰火,一蓬又一蓬,照亮她半边平静到诡异的侧脸。 而她只是摇头。 色彩绚烂的光在她眼底明灭。 “希亚,你以后会明白的。” ……以后? 奇怪的嗡鸣声戛然而止,所有画面突然碎裂、扭曲。 窗外爆裂的焰火变成一团团模糊的色块;她侧身时,军装下摆划出的利落弧线;自己僵在原地,伸出的手停滯在半空;最后,是他恍惚转身离开的一幕。 无数记忆碎片锋利地刮过神经。 “……以后?”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艰涩得像磨出血渣,“以后是多久?” 寂静无声。 没有人回答。 只有窒息般的血腥气,从记忆深处瀰漫上来,扼住他的呼吸。 为什么? 为什么那时的他,没有再多关注她一点? 如果那时他回过头,是不是就能察觉一丝异常? 是不是就能……挽回一切? “砰——” 桌上的杯子被碰落在地,霍希亚身形一晃,猛地从沙发滚落。 “呃……” 一声压抑到极致的、仿佛野兽受伤般的呜咽从他喉咙深处溢出。 他死死攥住胸前衣襟,力道之大,指节狰狞凸起,昂贵的布料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仿佛下一瞬就要被撕裂。他的呼吸急促而粗重,胸膛剧烈起伏,却好像依旧吸不进半点氧气。 冷汗几乎是瞬间浸湿他的额发和后背,脸色以一种可怕的速度褪成惨白,甚至透出一种灰败的青色。太阳穴旁的血管突突狂跳,清晰可见。 “大人!” 秘书长骇得魂飞魄散,掏出镇定剂就要给他注射。 霍希亚却一把將他推开,他的视线没有焦点,涣散地投向舱顶冰冷的金属壁,却又仿佛穿透了它,望见某个不復存在的过往。 “……心源素……去拿……” 他挣扎著说。 秘书长浑身一震,犹豫起来,“大人……” “啊——!” 霍希亚终於无法忍受,发出一声短促而痛苦的嘶吼,身体猛地向前蜷缩,额头重抵在靠背上,全身无法抑制地剧烈颤抖起来。那是一种从灵魂深处蔓延开的剧痛,足以摧毁所有理智。 “……快去!” 他死咬著牙,口腔里血腥味蔓延。 秘书长脸色煞白,再也顾不得那么多,猛地扑到一旁的储物柜,双手哆嗦著输入密码,取出一个密封的银色金属注射器。 他扑回霍希亚身边,声音带著惶恐,“大人!得罪了!” 他掀开霍希亚的衣袖,露出一截精壮的小臂——那上面密密麻麻的针孔令人头皮发麻,新旧叠覆,几乎找不到一寸完好的皮肤。 秘书长双手颤抖著,一咬牙,將那冰凉的注射器猛地按在对方剧烈颤慄的手臂上。 心源素迅速注入血管。 霍希亚保持著那个蜷缩的姿势,额头抵著冰冷的皮革靠背,一动不动。汗湿的黑髮黏在苍白的皮肤上,像一道道挣扎的暗影。 隨著药剂在血管中奔流,他痉挛的指尖渐渐鬆开了揪住的衣襟,粗重的喘息化作细微的战慄,最后归於一种令人不安的死寂。 霍希亚苍白的脸上反常地浮起一丝血色,如同雪地上溅开的残霞。他紧闭的眼睫微微颤动,嘴角开始向上牵拉——那弧度越来越大,越来越深,最终定格成一个奇异而甜美的微笑,仿佛正沉溺於无法言说的美梦,与方才濒临崩溃的模样判若两人。 ——他的確坠入了一个甜美的梦境。 霍希亚看到了年轻时的温尔莱,张扬、肆意,举世无双。 周身的景象仿佛被镀上了一层暖金色的滤镜,朦朧而美好,一切都圆满得恰到好处。 “霍希亚——!这里!” 那是温尔莱清亮的声音。她扬起手臂,朝他示意,星眸比星辰更璀璨,不轻不重地问,“怎么来得这么晚,我和成玉等你半天了。” “还不是我爸,非让我学那些乱七八糟的课程。”他也抱怨,隨即兴致勃勃地问:“今天有什么计划?” 温尔莱与身旁的原成玉交换了一个眼神,唇角扬起神秘的笑容,拍了拍手:“我和成玉发现了一批新到的『货物』,绝对是你从来没见过的型號,保证你感兴趣。” “哦?还有我没见识过的东西?”他挑眉,半信半疑地笑起来。 温尔莱打了个清脆的响指,唇角一勾,“我打包票。” …… 秘书长屏息跪坐在一旁,手中空了的注射器滚落在地。他不敢出声,只能看著执政官脸上那近乎幸福的笑容,心底寒意丛生。 不知过了多久,霍希亚终於动了一下。 他极其缓慢地直起身,动作优雅得仿佛刚才的失控只是一场幻觉。 他甚至抬手整理了一下微乱的袖口,遮住了手臂上可怖的针痕。 当他转过脸来时,除了脸色过分苍白、眼底残留著几缕血丝外,几乎已经完全恢復了平日的冷静自持。唯有那个笑容还未完全褪去,掛在嘴角,显得格外诡异。 “让你受惊了。”霍希亚声音有些沙哑,却平稳得可怕,“刚才我们说到哪里了?哦,是《基因法案》第零条。” 秘书长喉咙发乾,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霍希亚並不需要他的回答,他微微侧过头,看向窗外。 飞行器正在平稳地穿过维伦星的大气层,下方星际港口的轮廓在云层中若隱若现,灯火璀璨,如同散落的星辰。 “他们想知道真相……” 霍希亚轻声自语,指尖无意识地相互摩挲著,“那就让他们看吧……希望到时候,不会后悔。” 他忽然转过头,眼底最后一丝恍惚被冰冷的锐光取代,那个诡异的笑容也彻底消失不见。 “通知港口,”他命令道,声音斩钉截铁,“改变航线,不去中央星了。” 第86章 彼岸体计划 “彼岸体计划……” 星舰上,埃薇尔轻声念出这个名词。 不知为何,仅仅是吐出这几个音节,就让她心惊肉跳,一种莫名的不安攥住了呼吸。 她抬头,目光锐利地看向斐洛维,“这份资料,你是从哪里得到的?” “中央军事资料库。” 斐洛维蹺著腿,指尖漫不经心地把玩著扳指。 埃薇尔凝视著他,语气冷肃,“最高权限文件,除了特定人员,其他人是没有权限解锁的。” 斐洛维只是耸肩,神色轻鬆得像在谈论天气,“我自有办法。” “我不明白,”埃薇尔缓缓放下手中的资料,她清楚自己指尖之下压著一个潘多拉的魔盒,诱惑与危险並存,可她仍强迫自己冷静。 “既然你连这种等级的权限都能破解,那么,同我合作,你究竟想得到什么?” 斐洛维注视著她,出乎意料地坦率,“一个执念。” 埃薇尔蹙眉:“什么执念?” “你既然知道第零条法案,就意味著你对当年的事並非一无所知。”他声音低沉下来,揭开旧日的伤疤。 “她当年被最高监察院揭露研究人虫变种,指控为虫族奸细,以第零条法案冻结元帅身份,放逐至萨利赫死亡边域……那是一切急转直下的开始。” “那时伦道夫刚上任不久,议会第二席军事统帅疑似虫族——这消息一旦传开,整个联邦都会震动。所以监察院压下一切消息,她的流放……是秘密进行的。” 埃薇尔抿紧嘴唇,沉默。 这正是她当年几乎完全被蒙在鼓里的原因,那时的她身份地位不够,对於政府高层的核心机密信息,到底不如他们来得灵通。 直到后来,温尔莱是虫族奸细、人类叛徒的新闻突然爆炸般传开,震动了整个星际。联邦与帝国一片譁然,民眾游行、示威、请愿、暴动……恐慌如瘟疫蔓延,社会秩序几近崩溃。 那时她们许久未曾联络,她得知消息后连夜赶赴元帅府,却只见到一座空荡的宅邸。 “那为什么最终没有瞒住民眾?”斐洛维眉眼疏冷,回忆过往,“因为边境出了大事——大到再也捂不住任何人的嘴。” 是的,埃薇尔心想。因为边境那么多战士,亲眼见证了信仰的崩塌。 德多勒塔防线,是温尔莱当年抗击虫族时,亲手筑起的边塞长城。佇立在边境,对虫族的攻击严防死守,被联邦公民们誉为“生命的第一道防线”。 然而这一道牢固的、令公民安心骄傲的防线,在某一天深夜,被元帅亲手炸成废墟。 本该押送往萨利赫死亡边域的温尔莱,中途“畏罪潜逃”,横跨七个星系,一路杀回遥远的虫族边境,然后……摧毁了自己昔日最耀眼的战功。 叛国、泄密、背弃人族…… 每一项罪名都沾著血,铁证如山,成为星纪元年以来最大的丑闻。 温尔莱叛徒、奸细的身份,被彻底坐实,公之於眾。 没有人理解她为何这样做。 不止是国民,就连埃薇尔都想不通。 后来,帝国皇帝与联邦新任执政官的联合发表声明,称元帅叛逃实为诈局,她带领联军剿灭了虫族主力、击败了虫族王虫,至今只是“失踪”於时空乱流之中。 但仍有相关流言在私底下討论著。 “我只想知道,她当年为什么做出那样的选择。”斐洛维说道。 哪怕结局是死亡,他也想要一个让他瞑目的答案。 埃薇尔想起原成玉的话,“她当初,早有自毁倾向。” 所以她筹谋种种,布局一切,以一种极端而惨烈的方式,將所有人推进她所预设的未来里—— 一个没有她,但光明美好的未来。 多么矛盾的词,却被她放在一起,真实地发生。 “但这並不能解释全部,不是吗?”斐洛维反问。 “若只是自毁,德多勒塔防线不必炸毁;人虫变种研究的罪名,没必要承担;甚至,更不必刻意去製造一个虫族奸细的身份……” “一个几乎站上权力与荣誉巔峰,地位崇高又倍受国民爱戴的大元帅,究竟遭遇了什么,是什么程度的打击,才会让她產生自毁倾向?你从未怀疑过吗?” 埃薇尔垂下眼睫。 她当然知道这件事有很多不合理的地方。也许她早已有了隱隱的预感,可当阿莱重新出现在她生命里,只是看著她如今的模样,她就觉得,那些不重要了。 不要再去追究那些过往,真相或许会比她预想的,还要残忍百倍。 “你说为了这个执念。”埃薇尔抬眼直视他,“那与我何干?” “我只是知道一件事,”斐洛维声音平稳,说道,“她的反常,从很早之前就开始了,一切都有跡可循。越昂之是她第一个决裂的人,我不知他们之间发生过什么;而你,是第二个,也是最特別的那个。” 埃薇尔一挑眉,“你想说什么。” “她曾经问过你一句话,你还记得吗?” 埃薇尔的脸色倏然一变。 斐洛维紧紧锁住她的神情,“我並不知她具体问过你什么,但我猜……她一定在某个时刻,无意识中向你求助过。” “现在,我想知道她对你说了什么。” 惨烈的回忆如冷箭猝然刺穿心神。 疲惫的温尔莱、盛怒中的她,以及—— “假如一个人……断绝一切人际关係,被彻底抹除社会身份……她该如何確证自己的存在?” 埃薇尔骤然攥紧双手,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不是求助,是求救…… 她的料想,没有错。 斐洛维仔细观察著她的神色,“看来,你猜到什么了。” 埃薇尔的指尖抑制不住地发抖。 她忽然想起五年后她们重逢的那个晚上,当她用同样的话问杜莱时,杜莱说—— “我之思考、我之行动,即为我存在之证。” 话术。 一场漂亮的话术。 阿莱,呵……我竟差点,真的相信了。 她眼眶逼上一股滚烫的赤红,猛地低头看向那份尘封五年的资料报告。 【彼岸体计划·人虫变种】 短短几个字,触目惊心。 第87章 他愿意为她付出一切 斐洛维没有错过埃薇尔骤然苍白的脸色。 他知道,自己猜对了。 星舰悄然跃迁,朝著那个破解出的、隱藏在维伦星的某个坐標而去。舱內死寂,只有引擎的嗡鸣声。 埃薇尔猛地站起身,扑到控制台前,手指飞快地调出星图,输入斐洛维提供的坐標。一个从未被標註过的信號微弱地闪烁起来。 “就是这里?”她的声音沙哑。 “『彼岸』的入口。”斐洛维確认道,“资料显示,五年前动乱后,那里就被秘密封锁,所有数据封存,理论上……应该还保持当年的样子。” 埃薇尔回头瞥他一眼,“那些事发生前,你父亲正当权得势,如日中天——你如今既已成执念,当初为何不救她?” 斐洛维眼神骤然晦暗,“你以为我不想么?” 他不是没有察觉温尔莱的异常。 他的目光曾无数次追隨她的背影,自然也看得出她日渐消沉的状態。 执政官大选上,她的选票出乎所有人意料地投给了伦道夫,这件事让他心生疑虑。他太清楚,温尔莱从不认同伦道夫那种激进的政治理念。 后来,温尔莱与霍希亚反目的消息便从议院流传开来。两人在议会上,再无任何交流,仿佛从未有过多年並肩作战的情谊。 某次议政会,斐洛维特意等在门外。 那日的长廊格外寒冷,连恆温系统似乎都失了效,温尔莱独自走来,裹著一件厚重的墨色大衣,衣摆隨著她的步伐轻轻摆动,衬得她格外消瘦伶仃。 仅一眼,他便瞧出了不对劲。 她不再神采飞扬,脸色苍白,眼下有著淡淡的青影,仿佛许久未曾安眠。 ……是因为霍希亚么? 当他喊住她,她折身,眼睛里一片沉寂。 他突兀地问:“既然不喜欢,为什么要做?” ——既然不认同伦道夫的执政之道,为何要投选票? ——既然与霍希亚是多年挚友,又是政治同盟,拥有共同治国理念,为什么不选他? 他几乎篤定,温尔莱背后还有计划。可他的疑问尚且未来得及解答,事情便急转直下。 监察院判决、流放、炸毁防线、叛逃虫族……一桩接一桩,快得令人窒息,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在幕后操纵著一切,强硬地將所有人推上既定的命运之途。 许久之后他才知道,那只手,出自温尔莱。 或许,他错过了唯一可能拉住她的机会,就在那条冰冷的长廊上。 斐洛维双手攥紧。 控制台上那个微弱闪烁的信號点,像一颗挣扎的心跳。 他一直是站在她这边的,他了解她的抱负与担当,知晓她的性情与脾气,更明白她绝非那种会背弃理想与盟友之人。 或许,他比任何人都更早嗅到那场风暴里不寻常的气息,却偏偏被身份与现实缚住了手脚。 如果能够重来…… 如果时光真的可以逆流…… 回到那条冰冷的长廊上,他不再畏惧开口,不再犹豫不前。他会毫不犹豫地攥住她的手,凝视她的眼睛,告诉她—— 他愿意为她付出一切。 爱、喜欢、信仰、倾慕……所有能表达他心意的词,他都要毫无保留地诉诸於口。 他不再做一个躲在阴影中的胆小暗恋者,不再只能凝视她的背影,默默注视她与所有人谈笑风生,却唯独与自己形同陌路。 —— 沉重的合金大门滑开,扬起的尘埃在惨绿灯光下狂舞。 一股远比外部通道更浓烈、更刺鼻的气味涌出——是浓重的消毒剂也无法掩盖的、属於虫巢特有的腐化味和某种生物液体的奇异腥甜。 埃薇尔与斐洛维突破重重障碍,踏入其中,即使早有准备,也被眼前的景象所震慑。 这绝非人类实验室的格局。 巨大的空间內,看不到任何人类风格的控制台或仪器。取而代之的是无数粗壮、蜿蜒、仿佛活物血管般搏动延伸的管道,它们覆盖了墙壁、地面和天花板,发出幽微的、令人不安的寒光。 一些区域生长著类似蜂巢的结构,六边形的空洞中偶尔可见凝固的、树脂般的物质。 那些圆柱形的“培养舱”也並非金属或玻璃製造,而是半透明的、覆盖著生物薄膜的囊体,像是某种巨大昆虫的卵囊,许多已经乾瘪破裂,流出黑绿色的粘稠残留物。 少数几个完好的囊体內,悬浮的正是让他们头皮发麻的“作品”。 那是將人类与虫族特徵粗暴、痛苦融合在一起的怪物。扭曲的人类肢体上覆盖著几片甲壳,昆虫的复眼被强行镶嵌在人类痛苦嘶嚎的面孔上,节肢刺破皮肤伸展开来…… 这些实验体显然都失败了,呈现出极度的排异和崩溃状態,凝固在生命最后一刻。 埃薇尔感到一阵强烈的反胃,这景象比任何战场残骸都更令人不適,这是对生命形態的彻底褻瀆。 斐洛维眼神锐利地扫向四周,“这不是联邦的实验室……这风格和技术,显然是虫族手笔。” 他指向那些有机管道和巢状结构,“人类造不出这种东西。” 这个认知让埃薇尔心猛地一沉。 如果这里是虫族实验室,那一切似乎都说得通了——虫族一直在尝试创造能渗透或替代人类的变种。 斐洛维用携带的解码器扫描其中的生物组织,光影投射出虫族信息素翻译出的联邦文字——彼岸体·2 埃薇尔眉心一跳,同斐洛维对视一眼,两人都没有说话。 他们谨慎地深入,脚下的“地面”是一种富有弹性、类似软皮的材质。两侧的房间大多空置或被粗暴地清空,留下搬卸的痕跡。 越往核心区域走,那种非人的异样感就越发强烈。 终於,他们停在了一扇巨大的、由特殊合金铸造的门前,门上用醒目的红色標记著一串特殊符號。 斐洛维再次动用他的方法,复杂的物理锁逐一失效,沉重大门缓缓滑开,扬起一片尘埃。 巨大到望不到尽头的空间內,正中央树立著一个十分巨大的圆柱形生態培养舱。舱壁破碎,內部残留著乾涸的、难以名状的粘稠液体和组织残渣。 斐洛维上前,用解码器扫描那些残余液体。 这一次,经过了一阵刺耳的噪音和抗拒,解码器强行破开了某种生物信息锁。一片扭曲的光影投射出来,显现出断断续续的、用虫族信息素语言编码的记录,被勉强翻译成联邦文字。 然而这文字只浮现一瞬,就发出强烈的红色预警,如同信號中断,闪烁著消失了。 但斐洛维与埃薇尔依然看见,那文字写著—— 最高禁区·彼岸体·1 第88章 特行组第零组,听令 “喵~” 小七睁开眼。 午后的阳光温暖和煦,温尔莱正抱著猫在庭院的长椅上,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梳理著小八雪白的长毛。光晕洒落,气氛慵懒。 “温尔莱。” 小七从口袋里爬出来,飞到猫背上,它漆黑的小小身影,陷在一片纯白之中,格外醒目。 “实验室的门被人打开了。”小七低声说。 杜莱的手微微一顿。 “实验室……你们虫族还没销毁么。”她语气平静。 小七摇头,“那地方早已废弃,没有处置的必要。” 杜莱垂眼,继续梳理著猫毛,“谁打开的。” 小七偷覷她的表情,小声回答:“埃薇尔和斐洛维。” “知道了。” 见她神色並无太大波动,小七暗自鬆了口气,连忙补充道:“你放心,关键信息我都隱藏了,他们不会知道……” “没必要。”杜莱轻声打断,似乎觉得有些好笑。 “什么?”小七一时没反应过来。 “同王虫的那场终战,”杜莱抱著猫站起身,朝大堂走去,一边细数故人名字,语气轻描淡写:“越昂之、原成玉、霍希亚、序黎……这些人,都是亲眼看见的。” 当她选择以那样的方式结束一切,就早已不在乎旁人如何看她。 甚至她以为,在她死后,联邦政府最明智的做法,本该是將一切公之於眾。 “薇尔……她若是想知道,就隨她吧。” 至於斐洛维…… 杜莱目光微动。印象中,他应当还在监狱中消沉度日,虚掷光阴。能重新振作,倒是有些出乎她的意料。 小七完全没料到她会是如此態度。 如此淡然,近乎无所谓。 它越来越觉得,温尔莱像一个谜。纵使它继承前任记忆,清楚她的过往,也总能窥见她未曾展露的另一面。 “喵~!” 突然,布偶猫惊叫一声,猛地从杜莱怀中挣脱,跳下地面,飞快地跑远了。 杜莱的怀抱骤然一空。 小七猝不及防,飞悬在半空中,“怎么了……” 杜莱翻转右手,掌心那颗米粒大小的红痣倏然收缩,隨即无声扩大——化作一只血红色的复眼。 这一次,被教训过的复眼没再越界。 它眼瞼轻合,眼中无数细小的晶状体如波纹般荡漾,齐齐映出一幅画面—— 小七瞠目结舌,杜莱眼底一片幽深。 画面中,赫然是浑身浴血、身受重伤的埃薇尔与斐洛维,与他们对峙的,是一些罩著黑袍、看不清面容的异教团使徒。 现场一片狼藉,显然刚经歷过一场恶战,背景依稀能辨认出实验室的轮廓,为首的使徒手上正拿著一份文件资料,文件破损,污渍斑驳。 斐洛维伤势极重,腹部破开窟窿,背靠墙壁,鲜血如注,脸色已是灰败。可他手中却紧紧攥著一个无菌採样袋,里面装著某些不明生物组织。鲜血顺著手臂淌下,將透明袋子染得一片猩红。埃薇尔护在他身前,似乎已精力枯竭,无法施展异能,只握著一把能量手枪,竭力逼退正逼近的敌人。 就在这时,一个使徒猛地扯下兜帽,露出的脸庞上布满扭曲的黑色纹路,瞳孔彻底被漆黑吞噬。他张开嘴,发出的却不是人声,而是一种刺耳的、高频的尖啸! 埃薇尔和斐洛维同时露出痛苦的神色,动作一滯。 趁此间隙,两名使徒如鬼魅般贴近,手臂异化成一柄闪烁著不详黑光的利刃,以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直刺向两人! “唰——!” 利刃同时贯穿两人心臟,大蓬血雾炸开! 杜莱手腕微颤。 “咔嚓。” 画面定格在两人灰败的脸色上,复眼的晶状体如玻璃坠地般骤然破碎,影像戛然而止。无数碎片纷飞消散,倒映出杜莱幽微的面容。 小七震惊得说不出话。 太多复杂的信息爆开,它满腹疑问,却不知从何说起。 “温尔莱……这是……” 杜莱抬手看了看复眼。它呈现完画面后便缓缓闭合,皮肉蠕动,再度恢復成一颗平平无奇的红痣。 她驀地转身,快步朝济养院外走去。 “复眼的事,以后再说。” 小七见她神色镇定,似乎已有头绪,便咽下后面的话。转了话头,声音凝重急促:“你看到斐洛维手中的採样袋了吗?那应该就是异教团找到实验室的目的。” 杜莱轻“嗯”一声,“所以,必须儘快赶过去。” 她步履如风,拐出院外,径直走向不远处一条偏僻巷子里。 巷道蜿蜒纵深,两侧老墙的砖缝里爬满斑驳苔痕,杜莱在其中穿梭自如,最终停在角落一扇不起眼的旧门前。大门门漆剥落,边缘锈蚀,与周边环境融为一体。 她抬手,用特定节奏轻敲两下,声音在空巷迴响,良久无人应答。 杜莱不再等待,后撤两步,猛地抬脚踹向大门。 “砰”的一声闷响,门应声弹开,露出院內景象。 两个男人闻声从堂屋疾冲而出,见到破门而入的是个面容年轻的陌生少女,顿时面露惊疑与警惕。 却见少女稳步踏入庭院中央,午后偏斜的阳光勾勒出她冷静的侧脸。她並未看他们,只从口袋取出一枚徽章,指尖一挑,白金徽章在空中划出一道冷光,稳稳展现在二人眼前。 徽章上的標誌凛冽逼人,仿佛裹挟著无尽硝烟与威压。 “十三军团长徽章。” 她身形清瘦,眉目疏冷,话语却乾脆利落,带著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特行组第零组,听令。” 那两人瞳孔骤缩,所有质疑与警惕在目光触及徽章的瞬间化为震惊与本能般的服从。身体先于思考立正站直,肃声应道:“是!” “立即联繫维伦星最高政府,调配一架军用高速航行器,启用最高级別速度配置。” “二十分钟后,停靠在晨星济养院门口。” 说完,她將徽章拋向其中一人,无视两人脸上交织的震惊、疑惑与凝重,转身离去。步伐依旧迅疾,背影在巷口一闪而逝,仿佛从未出现。 只留下院內两人紧握著那枚徽章,心神剧震。 杜莱径直折返济养院,途中,她冷不丁开口,对小七道,“你知道么,在人类社会,有一个成语叫『毁尸灭跡』。做了心虚的事,就得想方设法掩盖乾净。” “实验室当年没能销毁我,任我遗落在外,是你们的第一个过失;五年前,你们不善后,不彻底销毁实验室,是第二个错误。” 小七弱声辩解,“五年前涉及虫族內斗,又恰逢你的反扑,我们自顾不暇。王虫死后,残余的那些支部们忙著隱匿自保,保存实力,实验室自然顾不上……” “所以现在,”杜莱迈过院门,声音冷静无波,“我得给那群蠢货收拾烂摊子了。” 小七缩成一团,心虚地沉默了。 杜莱走进自己的房间,从抽屉里掏出几支备用的薄荷营养液,一转身,就见卢西安站在门口。 “你要出门吗?”他问。 “嗯。”杜莱应著,利落地换上作战服和军靴,一边说道,“照顾好院里的孩子。另外,你也该想想什么时候回军校了,学业不可废。” 话说出口,她方觉得耳熟,才想起是安莉教官当初叮嘱她的。 卢西安看著她瘦削的背影,攥紧了双手。他知道以自己现在的实力帮不上什么忙,终是忍下了阻拦的衝动,只低声道,“那你……注意安全。” 杜莱动作微顿,隨即走到他面前,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唇角泛起一丝极淡的笑意:“好,我会平安回来。” 卢西安望著她平静的笑容,心底的石头,稍稍落下。 第89章 没有人救得了温尔莱 二十分钟后,一架小型高速航行器精准降落在济养院门口空地,激起细微的气流。 “去副驾驶。” 杜莱拉开门,对座驾上的男人说道。 “是。” 两人很快交换位置。 杜莱坐了进去,手指在控制面板上快速划过,输入那个被隱藏的坐標地点。 引擎功率瞬间提升,低沉嗡鸣转为强劲的咆哮。 “坐稳。”杜莱提醒。 下一刻,航行器骤然加速,化作一道黑色闪电,冲向天际,迅速消失在云层之中。强大的过载力將副驾的十三军成员紧紧压在椅背上。 飞行趋於平稳后,男人稳定呼吸,忍不住偷覷她,杜莱目光注视著前方飞速掠过的云层,呼吸无一丝紊乱。 她似乎想了想,头也不回地道:“给附近驻扎的军队发个讯息。” —— 与此同时,荒废的彼岸实验室內。 埃薇尔与斐洛维看著空中消失的文字,陷入了沉思。 “这里……就是第一代彼岸体吗?” 他们的全部注意力,都被眼前这个巨大到令人心生敬畏与恐惧的圆柱形生態培养舱所夺取。 它矗立在广阔空间的正中央,如同一个沉默的巨兽骸骨,又像是一座褻瀆生命的祭坛。舱体极高,仰头望去,其顶端没入上方交织的、搏动著的生物管道网络中,隱没在惨绿色的幽暗光线里。 舱壁原本应该是某种极坚固的强化生物晶体,此刻却布满了巨大的、蛛网般的裂痕,以及数个不规则的破洞,仿佛有什么东西从內部挣脱而出。 透过那些裂痕和破洞,可以看到舱內壁覆盖著一层厚厚的、已经乾涸的萤光物质,其间混杂著些许难以辨认的、纤维状的残渣和深色的斑块,大量黑蓝色残留液曾从破口汹涌流出,在地面上凝固成蜿蜒的、触目惊心的痕跡,如同绝望的泪痕。 斐洛维和埃薇尔一步步靠近,脚步在过於安静的空间里显得异常清晰。越靠近,那股混合了生物腐败和化学药剂的气味就越发刺鼻。 培养舱的基座周围,散落著一些已经失效、甚至被某种力量扭曲损坏的生物传感器和营养输送管的残骸。斐洛维蹲下身,用戴著手套的手指抹开基座上一片较厚的、仿佛琥珀般半透明的凝固残留物。下面露出了复杂的接口和能量线路,但大多已被腐蚀或物理破坏。 “看这里。”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埃薇尔的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她指著舱体內部最大的一处裂口边缘。 在那粗糙的断裂面上,並非完全光滑。一些细长的、仿佛生物纤维凝结而成的暗金色丝线状物质,如同被撕裂的织物末端,顽强地黏附在管面上,微微闪烁著一种诡异的、內敛的光泽。它们与舱壁上的黑蓝色腐败残留物截然不同,显得更为“精致”,甚至带著一种诡异的美感。 更引人注目的是,在几缕暗金色丝线的缠绕中,包裹著一小块约指甲盖大小、半透明如同凝脂、却又带著奇异金属质感的碎片。 它像是某种蜕下的壳,又像是凝固的生物组织,表面有著极其细微、无法用肉眼完全辨明的复杂结构。 斐洛维眼神骤然锐利起来。他从隨身携带的勘察箱里取出一个精密的无菌採样袋和一把高频能量切割刃,小心翼翼地將切割刃调整到最小功率,精准地將那几缕缠绕著碎片的暗金色丝线从断口分离下来。丝线极其坚韧,能量刃划过时发出细微的声响。 斐洛维低声分析道:“这些丝线和碎片……绝非已知的任何虫族或人类组织的常见形態。这很可能是那个彼岸体一代本体残留的部分……” 碎片落入採样袋的瞬间,似乎极其微弱地闪烁了一下,仿佛还残留著一丝微不可察的生命悸动,又或是光线角度的错觉。 埃薇尔静静看著,抿唇不语。 斐洛维拎起袋子,若有所思,“总觉得这个东西……有些眼熟……” 忽然,他声音停住,目光死死锁定在那暗金色丝线和那奇特的碎片上。 不对…… 不是第一次见到。 一种尖锐的、几乎刺破时空的既视感狠狠攫住了他。 记忆像一道逆流的闪电,瞬间將他劈回那条冰冷彻骨的长廊。 ——温尔莱独自走来,裹著一件厚重的墨色大衣。 他当时所有注意力都在她苍白疲惫的脸上,但某些细节依旧不可避免地落入眼中。 当她微微侧头,廊顶冷冽的光线以某个特定角度掠过她纤细的脖颈和裸露的手腕时,他似乎曾瞥见过……一闪而逝的异样。 那並非皮肤自然的纹理或血管,而是极淡的、几乎与苍白皮肤融为一体的、类似细微裂纹的暗金色痕跡。它们极其隱蔽,仿佛沉睡在她皮肤之下,只在极偶尔的光线下才会短暂地显现出一丝非人的、冰冷的微光。 当时他以为那是过度疲惫导致的毛细血管异常或是光线错觉,甚至可能是某种新型医疗贴片痕跡。那念头一闪而过,很快就被她整个人状態带来的担忧所淹没。 此刻,斐洛维凝视著袋中的丝线,其色泽、纹理,都与当年他惊鸿一瞥在温尔莱皮肤上看到的、转瞬即逝的暗金色脉络惊人地相似! 还有那块碎片……那凝脂般半透明又带金属感的质地……莫非也…… 一个荒谬、恐怖、却无法抑制的猜想如同毒藤般瞬间缠绕住他的心臟,几乎让他停止呼吸。 斐洛维猛地回头,对上埃薇尔苍白的脸色。对方也正死死盯著採样袋里的物品,神色格外难看。 他將採样袋紧紧攥在手心,仿佛攥著一个可能顛覆一切过往认知的、冰冷而刺骨的真相。 “你……猜到了?” 埃薇尔的声音艰涩得似乎能磨出血砾。 “她是……人虫变种……?” 斐洛维艰难地吐出这个词。 温尔莱……彼岸体一代……人虫变种…… 这些词在他脑中疯狂碰撞,激起的火花灼烧著他的理智。 如果是这样…… 如果背后有这样的阴谋…… 似乎一切都能说得通了。 温尔莱…… 斐洛维的心臟抽痛,一种难以言明的绝望几乎將他溺毙。 这一刻,他忽然意识到,五年前,没有人能救得了温尔莱。 第90章 你的战斗本能忘了么 就在这片死寂的空间里,异变陡生! “嗡——!” 一种不属於任何设备的高频震动声骤然响起,尖锐刺耳,瞬间撕裂了实验室深沉的寂静。 四周阴影中,那些看似废弃的生物管道和巢状结构背后,无声无息地浮现出数个身影。他们全身裹进黑袍,袍子上绣有难以辨认的、扭曲的符號,面容隱藏在兜帽的深影下,手中武器闪烁著不祥的能量光芒,齐齐对准了斐洛维和埃薇尔。 他们的动作诡异非常,时而僵硬如木偶,时而又如爬行动物般四肢著地,迅捷窜动,完美融入了废墟的阴影,每一个都散发著极其危险的气息。 “异教团……”埃薇尔咬紧牙关。 为首的一个异教徒身材异常高大,他的皮肤呈现出不健康的灰白色,嘴角咧开一个诡异的弧度,用嘶哑的、仿佛许多声音重叠的怪异语调吟诵般说道: “褻瀆神跡者……交出……圣骸碎片……” 他的目光死死锁定在斐洛维手上的採样袋,狂热得几乎要燃烧。 “做梦!”斐洛维冷声回应,毫不犹豫地扣动扳机。 “为了……圣骸!”为首使徒发出咆哮。 其他异教徒如同得到指令,立刻从四面八方扑了上来!他们的动作迅捷得不似人类,手指扭曲变形,指尖弹出乌黑的、闪烁著电光的利爪,有的甚至从袍下伸出额外的、节肢状的附肢! 枪声大作,能量光束交错,埃薇尔精准地点射,一个从天花板管道扑下的异教徒被击中眉心,怪叫著跌落。但更多的异教徒已经近身! 近身格斗瞬间爆发。 这些异教徒的力量大得惊人,而且似乎对疼痛毫无感觉,斐洛维侧身躲过一记足以撕裂合金板的爪击,重重踹碎对方膝关节,但那异教徒只是身体一歪,再度嘶吼著扑上来。 侧面,一条生物质鞭子缠向埃薇尔的手腕,试图夺取她的武器。埃薇尔一边用异能封冻,同时匕首出鞘,狠狠斩断那滑腻的鞭子,反手將利刃刺入对方眼窝。 “別恋战!他们的目標是样本!”斐洛维说道,一枪托砸碎另一个异教徒的下顎。 埃薇尔会意,两人一边射击,一边试图向实验室的出口方向移动。 就在这时,异教徒首领猛地张开双臂,发出一声非人的尖啸!他袍袖之下,大量黑色丝刃喷涌而出! 斐洛维举枪射击,能量束打在丝刃上,竟然只是將其表面灼焦,无法彻底阻断。 瞬息之间,数根漆黑丝刃如同毒蛇般缠绕上他的手臂和身体,一股巨大的、不容抗拒的力量传来,要將他拖向首领!更可怕的是丝线上冰冷蚀骨的触感,它们正试图钻透作战服,刺入皮肤! 左臂传来刺痛,至少有一根丝刃成功划开皮肉,温热血跡迅速渗出,染深了衣物。 冰冷的危机感如冰水浇头,彻底浇灭了一切起伏的杂念。斐洛维瞳孔收缩,震怒与冷静同时席捲而来。 “嘖,骯脏的触手。”他从齿间挤出这句话,声音里凝著极致的厌恶与傲慢。 他顺势猛踏一步,缩短距离,让缠绕的丝刃骤然一松。同时右手褪下扳指,那扳指於瞬息间延展变形,幻化成一把刃口流淌著幽蓝微光的古朴匕首,柄上刻著家族徽记。 他手臂肌肉绷紧,全身力量灌注於右臂,幽蓝刃口精准斜劈,斩向丝刃与袍袖的连接点! “嗤啦!” 一声仿佛撕裂了坚韧皮革又混合著灼烧感的怪响爆发开来! 异教徒首领发出痛苦惊怒的嘶嚎,袍袖下爆开一小团扭曲的黑雾,那几根缠绕斐洛维的丝刃顿时失去力量,变得鬆弛,继而寸寸断裂! 斐洛维趁机后跃脱身,左臂伤口因动作拉扯涌出更多鲜血,顺著手臂滴落,將採样袋染红大片。他握匕首的右手稳定如山,眼神冷冽锁定敌人,微微喘息著调整呼吸。 “没事吧,”埃薇尔击退几个使徒,回护在他身前,举起能量枪,冷声道:“保护好样本。” 就在这时—— “咻——轰!” 实验室上方厚重的金属穹顶猛然炸开一个巨大的窟窿! 金属碎屑与尘土纷飞中,一架小型航行器如陨星般悍然坠落在中央。巨大的衝击力让地面为之龟裂,气浪掀飞四周碎石残骸。 烟尘瀰漫,一道身影自航行器上跃下。 军靴踩碎碎石,发出冷硬声响。她抬起头,破洞投下的光柱恰好照亮那张过分年轻苍白的脸—— 是杜莱。 她迅速扫视现场,目光在埃薇尔和斐洛维身上停留,確认他们无碍,最终落定在那个染血的採样袋上。 尘屑飞扬,光影刺目,深色作战服勾勒出她清瘦而挺拔的身影。 斐洛维被突如其来的阳光刺得眯起眼,望著光尘中那道熟悉又陌生的身影,有些恍惚,低声脱口:“温尔莱……” “阿莱!” 另一道呼唤高声响起。 斐洛维驀地抬头。 埃薇尔赶到杜莱面前,神色关切,“你怎么来这里了?太危险了。” 杜莱轻轻握住她伸来的手,“我没事,放心。” 说著,她看向斐洛维,朝他拋去一支止血药剂,“还能战斗吗?” 斐洛维下意识接住,站直身体,“当然。” “奉河,”杜莱点了点头,喊出另一个人名——正是与她同来的零组成员,“你给斐洛维打配合。” “是!”男人迅速应声。 斐洛维这才注意到航行器上还下来了一人,他瞥向对方作战服上清晰的十三军標誌,目光微凝。 再回头时,却见杜莱已然举枪。 黑色的枪口对准了他—— “砰!” 能量束贴著他身侧掠过,精准贯穿一个正欲扑来的异教徒的肩膀。焦黑的碎肉爆开,那异教徒踉蹌后退,攻势戛然而止。 杜莱放下手臂,面容沉静地看向他: “你的战斗本能忘了么?” 斐洛维骤然回神。 “……抱歉。” 第91章 不入流的贗品 “奉河,左翼清剿。”杜莱的指令简洁。 “是!”名为奉河的零组成员如同鬼魅般滑出,能量刃划出凌厉的弧线,瞬间將两个试图从侧面阴影中扑出的异教徒拦腰斩断。 异教徒首领发出愤怒嘶吼,断裂的丝刃在黑袍下扭曲蠕动,似乎试图再生。他猛地挥手,更多教徒潮水般涌上来。 埃薇尔和斐洛维已然迎了上去。 杜莱站在靠后位置,被他们无形保护的同时,手上的能量枪成为身体的延伸,精准直指教徒们的太阳穴、关节、眼窝这些要害处,每一枪都必然伴隨著一个异教徒的倒地或动作的凝滯。 一个异教徒挥舞著能量利爪咆哮著冲向她,动作快得带出残影。 杜莱微微侧身,利爪带著腥风擦过她鼻尖,她左手闪电般探出,五指成爪,扣住对方手腕,猛地一拗! “咔嚓!” 骨裂声清晰可闻,那异教徒的痛吼才发出一半,杜莱右手的枪口已经抵上了他的下頜。 “砰!” 能量束自下而上贯穿,吼声戛然而止。 她鬆开手,任由尸体倒下,动作没有丝毫停顿,顺势一个低扫,將另一个试图靠近的异教徒绊倒,军靴脚跟踩下,正中喉骨。 脆裂的声响让人头皮发麻。 斐洛维一边与奉河配合击退敌人,一边用眼角余光关注著杜莱。 ……不一样的。 他见过温尔莱战斗的样子,那时的她如同灼目的烈日,力量磅礴,摧枯拉朽。而杜莱的战斗……却像是游弋在生死边缘的极寒冰锋,用最小的代价换取最大杀伤,没有一丝多余的力量浪费。 异教徒首领显然也意识到这个突然出现的、看似虚弱的女人才是最大的威胁。他发出一声尖锐的哨音,剩余的所有异教徒同时放弃其他目標,不顾一切地扑向杜莱! “保护阿莱!”埃薇尔能量枪疯狂扫射,斐洛维与奉河也立刻回缩。 但杜莱的反应更快。 迎著第一个扑来的异教徒,她猛地踏前一步,避开正面爪击的同时,一记沉重的侧踢精准地踹在对方膝关节侧面。 那异教徒惨嚎著倒地,杜莱没有丝毫停顿,利用这瞬间创造出的空隙,身体如游鱼般滑出合围,在移动过程中,手中的能量枪点爆了侧面异教徒的头颅。 中途,她丟弃了打空能量的手枪,双手不知何时已握住了两把极薄的摺叠刀。 旋转,挥刃! 动作快得只剩下一片模糊的残影和一道道骤然亮起的弧光! 噗嗤!噗嗤! 利刃割裂肉体、切割骨骼的沉闷声响密集得如同暴雨打芭蕉! 残肢断臂飞起,乌黑的血液和扭曲的附肢四处拋洒。扑得最近的几个异教徒仿佛撞上了一台无形的绞肉机,瞬间被肢解! 弧光散去,杜莱的身影重新清晰。 在她周围,是一圈被彻底清空的死亡地带,残缺的异教徒尸体散落一地,黑血汩汩流淌,几乎將她包围。 整个实验室陷入一种诡异的死寂。 仅存的两个异教徒僵在原地,似乎被这恐怖的杀戮景象震慑住了。连那名高大的首领,兜帽下的狂热目光也出现惊疑不定的神色。 杜莱缓缓抬起头,染血的碎发沾在汗湿的额角,她单臂一震,两柄摺叠刀疾射而出,精准扎入那两名异教徒咽喉。 她抬手,用指尖抹去唇边的一丝血痕,藏著暴戾的目光越过满地狼藉,冰冷地锁定异教徒首领。 首领后脊一凉,寒意窜顶。 “留你一命。” 杜莱冷冷说道,“回去告诉你的主子,再敢打彼岸体的主意,试图製造一些不入流的贗品……” 她顿了顿,唇角勾起一个极度冷酷的弧度。 首领的身体剧烈一震,仿佛被无形的重锤击中。那不只是因为话语的內容,更是伴隨著话语中,一股凝练如实质的精神威压猛地砸在他的意识深处,让他灵魂都在战慄。 他踉蹌著后退,黑袍下的附肢因恐惧而剧烈抽搐。 杜莱继续说道:“……我就亲自去你们的老巢,把你们那可悲的妄想和扭曲的造物,连同你们的意识,一起碾碎,垒成一座警示塔。” 最后几个字,她几乎轻声细语,却比任何咆哮都更令人胆寒。 首领兜帽下的惊疑彻底被恐惧所取代。他死死盯著杜莱,仿佛在看一个根本无法理解的存在。 他的喉咙里发出一阵咯咯的怪响,最终连一丝反抗的念头都无法升起,猛地转身,如丧家之犬般仓惶地渗入实验室深处通道,消失不见。 確认威胁暂时离开,实验室紧绷的气氛稍稍一缓。 “咳……” 杜莱的身体一晃,抬手捂住嘴,压抑的咳嗽声从指缝间漏出。一丝新鲜的血跡顺著她苍白的指尖蜿蜒流下。 “阿莱!”埃薇尔立刻上前扶住她的手臂,触手一片冰凉。 她忙掏出营养液,递给杜莱。 杜莱刚接过,斜刺里递来一块绣有暗纹的方巾。 “先擦擦。”斐洛维右手递著方巾,声音低沉。 “谢谢。”杜莱没有推拒,接过擦了唇边的血,將营养液一饮而尽。她又从口袋把剩下几支营养液拆了逐一喝下,这才感觉震盪的五臟六腑落到了实处。 全程,斐洛维都专注地盯著她手中的薄荷营养液。 杜莱快速处理完,缓过气来,扫视一圈狼藉的现场,指挥道:“收集一下所有能用的能量块和武器,检查那些尸体,採集他们的生物样本……” “好。”埃薇尔应声。 “元帅,我有疑问。” “说。”杜莱下意识回道。 整个实验室骤然陷入一片前所未有的死寂。 杜莱:“……” 埃薇尔转身的动作停住;奉河猝然回头,脸上写满震惊。 斐洛维站在杜莱对面,唇刚合拢。 他看著杜莱,脸上神情一片空白。 第92章 真实的、活生生的温尔莱 几秒钟的绝对静止。 时间仿佛被拉长、凝固。只有空气中漂浮的灰尘和浓郁的血腥气,证明著世界仍在运转。 杜莱挺直脊背,目光从斐洛维空白的脸上滑过,移到埃薇尔沉静的面容,最后扫过奉河难以掩饰的震骇。 最终,她的视线重新落回斐洛维身上,抬手用方巾仔细擦拭指尖的血跡,从容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氛围,平静承认,“是我。” “噹啷——!” 奉河猛地站直,双手控制不住地颤抖,能量枪脱手坠地,他死死盯著杜莱,双眼霎时通红,声音哽咽: “团长……” 杜莱看向他。 他慌忙抹去眼泪,迅速拾起能量枪重新佩戴好,身体站得笔直,朝杜莱行了一个標准军礼,嗓音沙哑却鏗鏘有力:“十三军特別行动组第零组成员奉河,编號162,见过团长!” 他眼中迸发出灼人的亮光,一字一句道:“……恭迎元帅归来!” 房间寂静,唯余他激盪的话音迴响。 杜莱主动走上前,抬手拍了拍奉河的肩,“这几年,辛苦你们了。” 一句话几乎又逼出男人的眼泪。 奉河神情激动,声调抑制不住地上扬,连连摇头:“不辛苦!不辛苦!只要能等到团长回来,所有的等待都值得!” 他语气急促,几乎语无伦次:“整个十三军,都在等这一天!” 杜莱凝视著他兴奋的模样,沉默瞬息。 她本意是指这些年来他们为联邦做出的付出;可奉河脱口而出的话,竟让她一时感到无措。 她最终只是再次拍了拍他的肩,一切尽在不言中。 奉河那带著哽咽与狂喜的余音仍在空气中震颤。埃薇尔静立一旁,微微侧身,將空间留给他们。同时,她余光瞥向斐洛维。 斐洛维依然站在原地,仿佛被那突如其来的坦白冻结了。脸上的空白尚未完全褪去,像一尊精致的琉璃面具被猝然重击出裂痕,所有从容与优雅,都自那双睁得极大的眼眸中抽离殆尽。 他的视线紧紧追隨著杜莱。 五年的时间、死亡的认定、所有尘埃落定的真相与绝望……在此刻被粗暴地掀开,露出了底下从未真正癒合、仍在渗血的伤口。 而如今,那个人,就站在这里,以一种他全然未曾预料的方式。 斐洛维的嘴唇微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却没能发出任何声音。他的指尖蜷缩,维持著一个略显僵硬的姿势。 实验室里只有远处通道吹来的、带著铁锈和腐败气息的冷风。 终於,他像是找回呼吸的能力,胸腔微微起伏,吸进一口混杂浓重血腥和硝烟味的空气。这口气似乎也带回了他的声音,低沉沙哑。 “……温尔莱?” 这个名字从他唇间吐出,像一种难以置信的囈语,一遍遍在脑海中轰鸣后终於衝出口腔的残响。 他向前踉蹌迈了一步,动作滯涩,仿佛关节生了锈。贵族良好的仪態让他克制住了更失態的举动,但眼中翻涌的情绪却出卖了他——震惊、狂喜、困惑、痛苦,还有一丝被巨大变故衝击后的茫然。 “你……”他的声音颤抖不止,“你还活著……” 话语戛然而止,他似乎不知该如何继续。 他想起了曾经与“杜莱”的相处,那些令他感到古怪的违和感,总让他恍惚產生错觉的背影,审判庭上的力挽狂澜……只怪他,竟从未往这方面想过,甚至还误以为埃薇尔寻找替身…… 如斯荒谬。 忽然,斐洛维的思绪顿住了。 某个记忆碎片骤然浮现,他终於想起来,在监察院监狱里,他曾用那样隨意而坦荡的语气对她说——“我喜欢那个人,所以我要帮她。” 那些深藏心底、从未敢对正主言说的情愫……他竟然……竟然就这么在她面前,亲口说了出来! 所有的震惊、狂喜、困惑,在这一刻被一种更强烈的、近乎恐慌的羞窘和荒谬感所覆盖。斐洛维那原本空白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染上一层不自然的红晕,一路蔓延至耳根,几乎要燃烧起来。 他只觉喉咙发紧,先前好不容易找回的声音再次消失无踪。下意识地,他避开杜莱投来的目光,那双向来含著傲慢和散漫的眼眸此刻闪烁不定,交织著尷尬和慌乱。 他猛地向后退了半步,脚跟不慎踢到地面一块金属残片,发出一声轻微的刮擦,这个略显狼狈的动作,让他勉强维持的镇定又裂开一丝缝隙。 杜莱不明所以地望向他。 不知道他为何只问了一句自己还活著,脸就红成这般。 而埃薇尔仿佛看穿了他的无措,暗自翻了个白眼,走上前拉住杜莱,“阿莱,他只是太震惊了,缓一缓就好,我们先收拾残余。” “嗯。”杜莱点头。 斐洛维的失態只持续了极短的时间,贵族刻入骨髓的教养迅速回笼,帮他强行压下翻江倒海的情绪。他站直身体,指尖不再颤抖,只是耳根那抹不自然的緋红尚未完全褪去。 他深吸一口气,那口带著铁锈与腐败气息的空气刺得他喉咙发痛,却也让他彻底清醒。 冷静下来后,他转念一想,以温尔莱在感情上的迟钝,他当时並未直言她的名字……她究竟是否知晓他口中的“那个人”就是她自己,尚且未知。 …… 斐洛维心底悄然泛起一丝难以言喻的遗憾。 埃薇尔回头看他一眼,提醒道:“敘旧可以稍后,这里不是久留之地,儘快清理现场。” 斐洛维看著迅速进入工作状態的几人,一边处理痕跡,一边目光不受控制地瞟向那个身影。 她真的回来了。 不是幻觉,不是奢望,是真实的、活生生的温尔莱。 斐洛维的嘴角不自觉扬起愉悦的弧度。 直到他看见,杜莱凝望著最深处的那间实验室,缓缓站起身,朝那里走去。 他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了。 第93章 自此,温尔莱没有遗憾 杜莱的指尖触碰著冰冷的金属墙壁,痛痒感如潮水般上浮,骨骼深处似乎发出细微声响,肌肉纤维轻微抽搐,手臂不受控制地颤抖。 “温尔莱,算了吧。”小七说。 杜莱唇角牵起一个极淡的弧度,看向实验室大门上那串猩红刺目的虫族文字——【绝密·最高禁区】。 她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那扇沉重的大门。 时光仿佛再次凝固,尘埃在微弱光线下缓缓浮动,一个巨大、破损不堪的生態培养舱矗立在中央,积满了数十年的灰尘,舱壁上那个狰狞的破洞,无声地诉说著一段被掩埋的往事。 杜莱盯著那些破洞,碎片式的记忆从脑海深处窜出:暴雨倾盆的夜晚、舱壁骤然破裂四溅的碎片、尖锐鸣叫的警报器、惊慌防控的虫族…… 她走过去,脚下踩到硬物,是早已风化脆化的管体残骸。她围著这巨大的舱体,扫过每一处细节,在脑海中重构当年的场景。 “阿莱……” 埃薇尔站在门口,神情担忧。斐洛维紧隨其后,神色凝重地看向她。 杜莱回头,指向舱体,“这里以前装著我。” 埃薇尔的脸色陡然苍白,她看著杜莱平静的神情,眉心蹙起,走上前:“阿莱,我知道的,你只是其中的受害者……” 斐洛维的声音沉稳,“彼岸体计划,本质是虫族进行的禁忌人虫变种实验,你只是不慎被捲入並改造的实验体。” 杜莱眉心一动,她问小七,“这就是你说的,帮我隱藏了关键信息?” 小七:“是的,他们以为,你是人虫变种的研究结果……” 杜莱瞭然,“有心了,但不必。” 她对两人微微摇头,目光重新投向那个硕大、破败的培养舱,声音清晰地砸碎所有侥倖的猜想:“我诞生自这里。” 埃薇尔和斐洛维同时愣住。 “彼岸体第二代,才是你们所知的人虫变种研究。” 她眉眼沉静,在两人寸寸煞白的脸色里,一字一句地解释道: “第一代彼岸体,是虫造人形物。是虫族以生物技术和基因工程纯粹製造出来的人形怪物,是一件试图完美模仿、渗透並最终摧毁人类的武器。” 她摩挲著指尖,那诡异的痛痒感仍在盘旋。 “所以,薇尔,”杜莱看向好友,“当初你问我最终选择时,有一句话,我没有欺瞒你。那就是——这个结局与任何人无关,是我自己的选择。” 她停顿了一下,仿佛在积聚力量。 “我与王虫同归於尽的目的並没有那么高尚。拯救联邦、托举好友、摧毁天敌……这些都只是结果。我真正的意图,纯粹出於个人目的。” “我只是想证明——我的存在。” 她凝望著这个高耸的培养舱,开始敘述那些往事。 “边塞危机,前任元帅牺牲时,我临危受命去往前线,那也是我第一次真正与虫族打交道。5s级的精神力让我轻易操纵军队,带领他们成功抗击虫族,但也让我发现了一些不妥——我的精神力,能轻而易举连结上虫族意志。就像一条溪流悄无声息地匯入大海,我的意志与虫族融合得毫无阻碍,仿佛天生一体。” “很久以后我才明白,让我所向披靡的5s精神力,”她语气镇定得像在说別人的故事,“那不是天赋,是出厂设置。” “发现异常后不久,我出任务时,偶然发现联邦上层官员违规使用基因编辑技术,迫害公民,我解决了这批人,推行《基因法案》,禁止该项技术。但也在调查期间,我发现自己的基因有问题,於是我顺藤摸瓜,发现了这间实验室,也发现了彼岸体计划——原来,我就是第一代彼岸体,是虫族对付人类的武器。” 埃薇尔眼泪滚滚落下,她紧攥著双拳,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斐洛维紧皱著眉心,目光担忧地盯著杜莱。 “最初知道真相时,我感觉不到愤怒、也感觉不到悲伤,只有彻头彻尾的迷失。”她轻声说,兀自解剖那段被封存的记忆。 当她站在镜前,注视著自己的脸庞和身体,她曾为每一道伤疤而自豪,那是为人类而战的勋章。然而那一刻,她突然陷入深深的迷茫——那些功勋,究竟是出自自我的意志,还是“武器”在高效执行它的出厂设定? 杜莱的指尖无意识地划过手臂,那里光滑依旧,重生的身体未曾留下伤痕,但幻痛时有发生。 “我开始回忆、审视我人生的每一个选择。济养院、凯南军校、中央军部、边塞战场……那些支撑我成为『温尔莱』的每一个瞬间,那些让我被称作『英雄』的每一次奋不顾身——其源头,是发自一个『灵魂』的真诚选择,还是仅仅源於一段被编写好的、冰冷而精妙的代码?” 她的语气平静,但內容却惊心动魄。 “如果连我的反抗、我的道德、我对所有人的感情,都是设计好的程序……那我究竟是什么?一个自以为有思想的提线木偶?一场逼真的的模擬演出?” “那时,我站在荣誉室的勋章墙前,那些曾让我热血沸腾的讚词变得空洞而讽刺。每一个『人类英雄』的称號,都像一记响亮的耳光。我已经分不清,我的胜利究竟属於人类,还是属於虫族那造物计划的成功。” “再后来,”杜莱保持著冷静的敘述语调:“我的身体开始异化,也许同虫族连结精神力,终於彻底激活了我体內沉睡的、属於武器的机体。” 她的指尖无意识摩挲著。 “最初的变化很细微,指甲偶尔会莫名地变得乌黑,增厚,像一层坚硬的甲壳,但很快又褪去。皮肤下有时会闪过一阵难以忍受的瘙痒,仿佛有什么东西要破土而出。” “然后,情况开始失控。”她的声音里渗入一丝冰冷,“一旦我动用精神力,异化的速度就会呈倍数加快。我的脊背开始传来撕裂性的剧痛,仿佛有新的骨骼正在强行生长、顶开皮肉。有时在深夜,我能听到皮肤下面发出一种细微的、令人毛骨悚然的蠕动声,像是有虫子在爬行。” 杜莱抬起手,看著自己如今完美无瑕的手掌。 “有一次苦战后,我把自己锁在房间里。我看著自己的指尖变得乌紫、伸长,变得锐利如爪,皮肤变得坚硬,浮现出类似昆虫甲壳的、青铜色的光泽和纹路。我用力地磕在洗手台上,听著那令人牙酸的『咔噠』声,却感觉不到疼痛。” 她顿了顿,仿佛还能感受到那时的冰凉触感。 “最可怕的一次是,我对著镜子,看到我的眼球——眼白的部分不再洁白,而是布满了细微的、不断颤动的复眼结构,瞳孔缩成一道冰冷的竖线。那一刻,镜中的倒影不再是我。” “我逐渐变成半人半虫的怪物。”她总结道,语气里磨平了一切情绪,“就像一个卡在齿轮间的异物,我的存在本身,就否定了我过去所有的意义。这种怀疑,比任何身体上的异化更让我恐慌。它掏空了我的立足之地。” ——人族回不去,虫族无法融入,实验体的精神力崩解异变,她最终沦落边界,失去归属感。 而令她愈发愤怒而恐慌的是,当她的精神力彻底异变,她还能否保持独立意识?还是被虫族同化,沦为群体意志的工具? ——一个失去自由意志的怪物? 不,这是她最不能接受的结局。 谁都不能掌控她的精神,如果有,她选择泯灭。 “但是,”杜莱的声音忽然有了一丝温度,“当我冷静下来,重新审视自己的人生,从济养院到军校再到军部,我意识到,即使我的起源是被设计的,但那些经歷是真实的。” “社会关係確证我的存在,群体意志无法將我同化,灵魂的自由否定一切外物束缚——温尔莱即是我。” 因此,在与王虫同归於尽的那一刻,她的生命之火被彻底燃灭。当个体意识被確证,社会身份走向终结,人生价值得以实现,她完成了对自我生命最极致的塑造与詮释。 ——最热烈、最不顾一切的理想与信念在这场自戕中完成盛大落幕。 自此,温尔莱没有遗憾。 实验室陷入一片死寂,只有尘埃在光线下无声飞舞。杜莱的声音平静得像在敘述別人的故事,但每一个字都重重砸在埃薇尔和斐洛维的心上。 埃薇尔的指尖深深陷入掌心,泪水无声滑落。她从未想过,阿莱背负著如此沉重的秘密。几年前发生的一切,此刻都有了残酷的解释,真相远比她想像的更加痛苦。 她的声音沙哑不堪:“阿莱,你可以告诉我……我们可以一起……” “告诉你什么?”杜莱打断她,眼神平静得近乎淡漠,“告诉你你的朋友是个怪物?告诉你联邦的英雄其实是虫族武器?还是告诉你,我连自己对你们的感情都无法確定是真实还是程序设定?” 她轻轻摇头:“那些挣扎和怀疑,只能我自己面对和解决。直到我选择死亡的那一刻,我才真正確信——我的选择出自我的自由意志。我毁灭的不是生命,而是缠绕在我身上的枷锁。” 斐洛维一直沉默地听著,贵族的面具早已碎裂,露出底下真实的痛楚。 他没有想到温尔莱光芒万丈的荣耀背后是如此不堪重负的秘密。而更让他心痛的是杜莱此刻的状態,她站在这里,呼吸著,说著话,但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从前的光彩。 埃薇尔擦掉眼泪,坚定地看著她:“但你现在在这里,阿莱,无论你是什么起源,无论你经歷过什么,你就是你。这个事实永远不会改变。” 杜莱没有回应,只是再次將目光投向那个破败的培养舱。 存在先於本质——她曾经用生命验证了这句话。而重生於她,就像一个已经找到並完成人生答案的人,被强行拉回考场,却发现考卷一片空白,而她已无力也无心再去填写。 过去的立足点早已被摧毁,未来的动力被剥夺,她被困在了一个没有过去、也没有未来的永恆的“当下”。 这个“当下”没有內容,没有方向,只有一片虚无。 斐洛维轻轻闭上了眼,埃薇尔的嘴唇颤抖著,但两人都没有再开口。 实验室里的寂静像绝望的潮水,一点点淹没埃薇尔与斐洛维。 不知过了多久,室外响起巨大的嗡鸣声,杜莱回头望去,忽觉手心有些异样。 她低头去看,是那颗红痣在隱隱泛痒。 杜莱凝视它片刻,想了想,忽然抬起头,朝两人露出一抹笑意,“但我或许,还可以为『存在』本身,寻找一个答案。” 第94章 独一无二的彼岸体 远处巨大的嗡鸣声很快压了过来,强烈的气流裹挟沙尘,一架通体漆黑的星船无声悬浮於室外。数个小型的突击空降舱如同毒蜂般精准射入,悄无声息地矗立在地面上。 舱门滑开,身穿哑光黑甲、行动整齐划一的士兵迅速涌出,瞬间形成严密的防御圈,封锁所有角度。 奉河大跨步迈出门,一名肩甲带银纹的小队长快步上前,握拳击胸,满目崇拜与恭敬:“奉河队长!维伦星东南部驻边士兵已抵达!” 奉河頷首下令,“你们先在外面待命。” 此时,杜莱从那间绝密实验室中走出,奉河立即向她匯报,“团长,维伦星士兵已携带装备抵达,生物样本全部收集完毕,武器也已回收。” 杜莱微微点头,目光扫过狼藉的现场。她的视线从那些第二代彼岸体上停留片刻,隨后缓步走近。 这些人虫变种的模样难以用言语形容。 有的还大致维持著人类轮廓,但肢体扭曲,关节反弯,皮肤下生长出类似虫族的节肢或触鬚。 有的则更偏向虫族,复眼、顎肢、鞘翅清晰可见,但在那狰狞的虫首或胸腹处,依稀能辨认出人类的五官或肢体碎片。 这些“彼岸体”早已失去生机,在实验室或后来的封锁中死亡、凝固,化为永恆的標本。 “有点奇怪。” 斐洛维走到她旁边,轻声说道。 “如果你是第一代彼岸体,出现时间更早;而这些第二代彼岸体的研究……在技术上似乎反而不够成熟。” 以温尔莱前世的状况来看,明显是趋於完善的成熟体。虫族在第一代流失后,製造的第二代成果为何反而不如第一代?甚至…… 杜莱的目光掠过那些崎嶇的身体,它们仿佛被以一种极度痛苦的方式融合肢体,如同被粗暴缝合又无法分离的存在。 显然,原始的一代研究追求融合与进化,目標是创造兼具双方优势的完美共生体;而二代研究……更倾向於强制覆盖与支配,追求的是可控的武器,而非进化。 技术路径明显偏离,更加粗暴,缺乏一代的基因调和与意识共鸣,无论是研究手法还是技术层面,二代都远比她这个一代產品逊色。 杜莱心念一转,直接同小七交流询问。 小七似乎卡壳了一下,才断断续续地回答,“一代出走后,所有相关研究数据和实验材料全部被销毁……参与研究的虫族成员也全部死亡……一代信息全部流失,我族不得不从头开始,先研究人虫变种……” 杜莱问,“相关资料是被谁销毁的?” 漫长的沉默,久到杜莱以为它不会再回答时,小七才闷声说道:“主脑。” 杜莱挑眉——她第一次听到这个称呼,“主脑是谁?” 小七道:“主脑就是王虫。” “王虫的另一种称呼?” “不。”小七立刻否定,它语气中透出某种混乱,但又坚持分辨,“不是的,王虫不是主脑……” “主脑是王虫,但王虫不是主脑。”杜莱替它总结,“也就是说,王虫……只是主脑的一部分?” 小七闷著声不说话了。 杜莱也不再追问,她转身交待奉河,下达指令,“安装高能热熔炸弹,確保將这里的一切,包括每一块砖石和每一段基因序列,彻底气化,不留任何残渣。” “明白!彻底净化!”奉河领命,快步出去安排。 士兵们迅速进入实验室布置爆破装置,巨大的工程机甲深入內部,准备进行结构性爆破。其他人则撤向室外,身后传来热熔炸弹启动的低频充能声。 杜莱走出实验室,来到相对开阔的地带,夜风带著凉意,吹散空气中的血腥味。 远处,数艘维伦星攻击舰正低空悬浮,舰炮封锁著整片区域。 杜莱停下脚步,回头望去。 巨大的爆炸並未发生,但所有人都能感觉到,地下深处传来一阵沉闷的、毁灭性的能量波动,甚至连地面都微微震颤。 没有冲天的火光,只有所有从出口和缝隙中猛然喷涌而出、又瞬间消散的高温气流,以及被极致高温所汽化的物质產生的奇特扭曲的光影。 这座隱藏著疯狂与扭曲的实验室,连同其中所有的秘密、所有的实验残骸和异教徒尸体,都被彻底从世界上抹去了。 杜莱静静凝视了几秒,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温尔莱,”这时,沉默的小七忽然开口,“彼岸体第一代,其实特指你。” “不,不对。”它又自我否定,似乎仍陷入某种诡异的混乱,“彼岸体其实没有第二代,那些劣质品,都是失败的仿作。” 它坚定地说道,“彼岸体就是你。” 杜莱瞥了它一眼,“你想说什么。” “你是独一无二的。”小七说。 独一无二的彼岸体。 夜风吹拂起杜莱额前的髮丝,她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却陷入沉思。 彼岸——这个源自古老文化的词汇,充满宗教与哲学意味。它是此岸的对立面,轮迴的终点,是解脱和极乐的象徵。 虫族为它们的產物命名为“彼岸”,这个如此“人性化”的名称,让她感到些许讽刺。 对虫族而言,她的诞生是否意味著它们种族进化之路上的一个“彼岸”?跨越生物形態的局限,融合两种文明的特质,达到一个它们理想中全新的的生命形態? “主脑……”杜莱再次想到这个称呼。 王虫只是主脑的一部分?这又是否意味著虫族的最高意志並非一个简单的生物个体,而是一种更庞大、更抽象的存在? 是它销毁了一切与她相关的数据,为什么? 因为她这个“彼岸”偏离了预设的轨道?还是因为她触及了某种禁忌? 晨曦的第一缕微光正艰难地刺破黑暗,悄然落於她染血的肩头。 风声止息,废墟沉寂,唯有那缕光痕无声漫过她沉思的侧脸。 第95章 您找到团长了吗 与此同时,第三星域,泽卡亚特星系。 一艘线条流畅、印有原氏財阀徽標的私人穿梭舰脱离了跃迁状態,悄无声息地滑入指定的坐標空域。 舰桥內,原成玉负手而立,望著宽阔的视窗外那颗因星舰主炮轰击而显得格外刺目的星球。即便相隔遥远,也能感受到那片区域瀰漫的不祥与死寂。 越昂之的真空內爆弹几乎將那片区域从地表抹去,只留下一个巨大的、被高温灼烧的深坑,以及空气中经久不散的异常能量。 对接请求发出后不久,他的穿梭舰获得接引,缓缓驶入十三军团星舰庞大的腹舱。 当舱门嘶地一声滑开,原成玉踏出船舱,军靴踩在星舰冰冷的合金板上发出迴响,原本充斥著引擎低鸣、机械运转和人员指令的腹舱,在这一刻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嘈杂声浪骤然低落。 空气里一种无形的张力蔓延。 正在引导降落的地勤人员、忙著检修小型突击艇的技术兵、列队经过的士兵……他们的动作都出现了极其短暂的凝滯。 无数道目光从四面八方投来,聚焦在他身上。 有年长的士官面部肌肉微微抽动,神情复杂。也有年轻一些的士兵,眼神中更多的是纯粹的好奇与审视。他们早已从老兵们的口耳相传和军中零碎记载中,拼凑出这个如今一身昂贵定製西装、气质矜冷疏离的財阀巨头曾经的轮廓——他曾是这里的一员,是曾距离元帅最近的核心人物之一。 窃窃私语如波纹般盪开: “是原先生……” “真的是他,原氏財阀的……” “他以前是我们的……” “听说他和团长……” “嘘……” 声音很低,却沉甸甸地压滯在空气里。原成玉面容静默,仿佛没有察觉到异常,只是从容地整理了一下袖口,目光淡然扫过周围熟悉又陌生的环境。 就在这时,一个洪亮却带著些沙哑的声音猛地打破了这片凝滯: “原参谋?!” 声音来自一位头髮花白、脸上带著一道旧疤的老士官。他正从一台重型机甲的检修架上滑下来,手里抓著一把沾满油污的扳手。 他推开身旁愣住的新兵,大步流星地走上前来,脸上带著难以置信的激动和惊喜。他几乎完全无视了原成玉身上那价值不菲的高定西装,想用空著的那只手去拍原成玉的肩膀。 手伸到一半,他才猛然意识到场合和对方身份的巨变,动作硬生生停在半空,他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窘迫,但眼中热切並未消退。 他訕訕地收回手,在自己沾满油污的作战裤上用力蹭了蹭,隨即挺直腰板,行了一个標准的军礼,声音比刚才稍微收敛,却依旧真诚,“原先生,真是您!刚才远远看著就像……您好久没回来了!” 这声问候,像一块石头投入平静的湖面,瞬间激起更多的涟漪。 周围原本沉默观望的士兵中,不少老兵的脸上也浮现出相似的神情——那是看到久別重逢的旧友上级时,难以自抑流露出的熟稔和感慨。儘管隔著数年时光与如今身份差异带来的距离感,但那份源自共同经歷、並肩作战的旧日情谊,在这一刻被点燃了。 “原先生!” “好久不见!” “长官!別来无恙!” “……” 越来越多的人主动打起招呼。 原成玉平静的脸上出现一丝极细微的鬆动,他看著眼前的老兵和周围那些或熟悉或半生疏的面孔,最终朝他们微微頷首,唇角勾起一个极淡却真实的弧度,声音也温和些许:“大家,好久不见。” 一声简单的寒暄,却让这些深知他昔日性情的老兵们內心涌起无限唏嘘。 曾经共同缔造十三军团的两位核心人物,一位转身离去,一位杳无音信,复杂的悵惘与追忆无声交织在空气里。 这时,伏恩正好快步赶到,看到这一幕,他先是朝眾人点了点头,隨即看向原成玉,公事公办但语气缓和,“原先生,副团长已在指挥室等候,请隨我来。” 原成玉点头,离去前再次向眾人微微頷首致意。 “原先生!” 身后,有人忍不住提高了声音,带著小心翼翼的试探叫住了他。 原成玉脚步顿住。 “这些年……您找到团长了吗?” 那声音问得谨慎含蓄,仿佛怕触碰到某种禁忌。 紧接著,另一个声音从人群中低低传来,带著几分迟疑和期盼,“是啊,您有没有再寻找消失的团长?哪怕是一点消息也好……” 这两句问话激起层层涟漪,周围的气氛变得更加凝重,所有人都屏息等待著答案,那些未说出口的潜台词在空气中无声飘浮—— 这些年,您是否介意团长当年签发的卸任令?您对团长,是心有怨恨,还是无尽怀念?您是否也曾像我们一样,从未停止过追寻她的踪跡? 原成玉转过身,迎上那些静静凝视著他的目光。他没有立即回答,只是朝著所有人,无声地、郑重地弯下腰,深深鞠了一躬。 继而,他直起身,没有再回头,迈步离去。 身后,那些目光久久停留,包含著太多难以言喻的情绪。 老兵们的眼神追隨著他的背影,仿佛透过他,看向十三军那段早已逝去、却依旧刻骨铭心的辉煌岁月。 第96章 这种物质,你我都见过 原成玉步入指挥中心时,越昂之正站在巨大的星图前,眉头紧锁,翡翠色的眼眸深处沉淀著罕见的凝重与深深的疑虑。 “你来了。” 越昂之没有寒暄,在全息平台上启动一段视频——正是那日殿堂內,那些扭曲蠕动的“肉瘤”怪物发出绝望嘶鸣,最终被能量武器“净化”的过程。旁边还有大量经过处理后的细节扫描图,那些非人的浮雕、腐蚀性的粘液、以及隱没在黑暗中的不明物。 当画面中那些扭曲的怪物被净化时,越昂之的指尖微不可察地蜷缩一下。 “真空內爆弹几乎摧毁了一切,但分析出来的污染性精神辐射依旧顽固地残留部分。这不仅仅是物理层面的污染,更是一种精神层面的侵蚀和扭曲。那些『东西』,”他指向定格的肉瘤怪物,“曾经都是人类,是附近的居民,他们在极短时间內发生了这种可怕的异变。” 原成玉安静听著,眼中神色莫测。 越昂之说完,切换画面,显示出教堂爆炸后的废墟深坑扫描图,“內爆弹摧毁了地表结构,但我们在更深的地下发现了一个庞大的复合体。那里的东西……比我们之前遇到的任何异教团造物都要诡异。” 原成玉走到他身边,目光扫过那些经过处理的勘探图像。图像显示地下结构错综复杂,布满了交错的通道和腔室,其风格与地表教堂的邪异浮雕一脉相承。 “你发现了什么。”原成玉直接问道。 “我用了【洞见】去感受,”越昂之沉默片刻,手指按了按太阳穴,似乎在抵御某种精神上的不適,“混乱、破碎的精神体碎片,尖叫的不明生物……还有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我的能力在那里受到了极大的干扰,仿佛有什么东西在主动屏蔽或扭曲未来。” 他顿了顿,看向原成玉,声音渐渐变得乾涩,“但最让我在意的,不是那些清晰的威胁,而是一种『空无』。” “空无?” “是的。在所有的混乱和邪恶的预示中,有一个『点』,我的【洞见】无法穿透,无法感知其过去未来,就像信息海洋中的一个绝对真空。这种感觉……” 越昂之的眉头皱得更深,忧虑显而易见,一种不愿深想的、近乎本能的抗拒让他语气变得更加沉重,“我只在一个人身上感受到过。” 原成玉的心微微一沉,那个名字几乎呼之欲出,“温尔莱。” “没错。”越昂之肯定道。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暂交匯,又迅速分开,某种无言的共识在这一瞥间悄然流淌。 “我尝试过预测老师的未来,但异能失效了。曾经我以为和她的重生有关,她身体和意志的错位让我的异能无法精准捕捉。但这次在地下深处的发现,让我有了一个可怕的猜想。” 他调出了一组高度加密的数据和模糊的全息影像,影像核心是在地下最深处的祭坛上发现的东西——那尊在爆破前,於大殿黑暗中惊鸿一瞥的雕像。 它並非人类,也非任何已知的虫族或生物。它的材质像是某种黑曜石与生物的混合体,冰冷而光滑。形状难以名状,大致是一个扭曲的、融合了无数痛苦人形却又超然其上的轮廓,仿佛是所有受苦灵魂的聚合体与升华形態。它的“面部”是一片光滑的凹陷,没有五官,却让人感到一种吞噬一切的凝视。 最引人注目的是,在这尊雕像的核心位置,镶嵌著一小块东西。 那东西黯淡无光,表面有著极其细微的、类似生物组织的纹理,在特定能量扫描下,闪过一缕金属微光。 原成玉在看见它的瞬间,眼神便骤然沉了下去。 “这种物质,你我都曾见过,”越昂之的声音响起,沉甸甸的语气,“在那场大战里……老师的身上。” 那是……彼岸体残骸。 五年前的终战里,他们目睹了温尔莱与王虫的同归於尽,同样也目睹了温尔莱彻底异化的身体——一个半人半虫的机械体。 无言的沉默蔓延一瞬。 “还查到什么信息了么?”原成玉追问。 “异教团称它为『圣骸』,是他们崇拜的神的碎片——也就是他们称之为『异神』的存在。” 原成玉瞬间明白,语气森冷,“他们想用这个……『圣骸』,结合他们的仪式,复製或召唤另一个类似『彼岸体』的存在。” 他们不约而同想起温尔莱的诞生,虫族用技术製造人形武器,而这里,异教团似乎在用更邪性的方式追求类似的目標,但崇拜的对象是所谓的异神。 “看来是的。”越昂之点头,语气同样变得冷硬,“但他们失败了。根据我目前破译的部分残缺记录,他们尝试过多次,製造出来的都是那些融合失败的怪物。直到他们不知从何处获得了这一小块残片,体式似乎才稳定一些,但距离他们的目標还差得很远。” 越昂之解释著,声音越来越沉,字字如锥。 这个中的含义指向,令人心下生寒。 “老师的存在,也许和异种有关联。” 越昂之说完,看向原成玉,却见他面上一片平静,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原成玉,你执掌原氏財阀,信息网络遍布星域,我需要你动用一切资源,儘可能去搜集所有关於异种的记载,哪怕只是传说、神话,我们必须先搞清楚,这究竟是怎么回事。这或许……” 他顿了顿,“关係到老师的现在和未来。” “我知道了。”原成玉頷首,回答得简洁,“我会立刻安排。” “不过,”越昂之略一停顿,提醒道,“这件事未查明前,儘量不要告诉她。” 两人的目光交匯,原成玉蓝眸里情绪淡淡,表態,“一切让她產生『归属』和『源头』错觉的东西,都会比任何物理伤害更可恨。” “我同意。”越昂之回应,斩钉截铁,“我会封锁消息,清理所有可能指向她的线索。地下复合体的勘探由我的人全程接管,所有接触过的人员必须进行最高级別记忆封锁。” 他必须確保十三军內部任何风声都不能泄露。 “情报方面,”原成玉接口,语速不快,却带著掌控一切的力度,“我会追溯这块残片的源头,以及异教团、异种、虫族早期禁忌项目的相关信息。所有內容最终只会匯集到你我这里。” 这意味著,原氏的情报网络將为此事服务,但成果不会进入联邦公共系统,更不会让她发现。 越昂之看著他,心中明了这是目前最好的方案。原成玉掌握的资源和手段是不可或缺的力量,但他同样警惕著对方——这个男人对老师的执念深不见底,谁也不知道他最终只是想保护她,还是想……独占那关於她的一切秘密。 两人再次看向那尊诡异圣像的全息投影,以及那块散发著不祥的残片。 温尔莱的过去源於虫族的生物科技,而这样一个源自完全不同纬度、崇拜异神的教团,却似乎指向了她存在的另一种可能性。 她的诞生,难道不仅仅是虫族的实验那么简单? 线索如同乱麻,答案也许就隱藏在那尊沉默的、仿佛凝视著亘古秘密的黑色圣像之中。 第97章 斐洛维,你是不是不舒服 “阿莱,你在哪里。” 折返济养院的路上,杜莱的光脑收到容令白突如其来的讯息。 她接通了对方的连线。 视频界面刚投出,容令白的目光就在她身后的星船背景顿住。 “怎么了。”杜莱问。 容令白收回视线,解释道,“联邦军校赛快开始了,我提前回了主星,在中央军校没见到你。柯崇校长说,你请假了。” “有点私事,我暂时不在主星。”杜莱道。 她算了算时间,距离联赛时间也不早了,“凯南大一的新生安排去哪些人?” “目前还在筛选考核,”容令白说著,又和她补充,“教务处那边考虑你就在中央军校,目前就不急著回凯南了,等联赛参加完,再一同折返。” 杜莱点头。 “阿莱,你……”容令白的话刚出口,忽然顿住,她的视线再次落到杜莱身后。 杜莱回头,只见门口站著一个身形高挑的男人,精心打理过的髮丝垂落额前,一身考究的便服衬得他气质矜贵。他拇指上套著一个扳指,正漫不经心地把玩著,目光却稳稳落在杜莱身上,带著一丝难以捉摸的专注。 “抱歉,打扰了吗?”斐洛维唇角扬起一抹恰到好处的笑意。 杜莱摇头。 容令白的视线从那男人俊美的面容上掠过,在他那双独特的黑紫色眼眸和手中的扳指上稍作停留,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她刚回主星,但关於莫斯贵族近日沸沸扬扬的传闻,多少还是灌了一耳朵。 “日安,斐洛维亲王。”容令白礼貌寒暄。 斐洛维对她並无印象,不过既然是温尔莱的朋友,他还是回以温和得体的微笑,“你好,恕我眼拙,请问你是?” 容令白顿了顿,在所有沸腾的流言里,实在不包括一条“新任莫斯亲王性情温和,平易近人”的传闻,甚至,传闻里都说斐洛维性格桀驁乖张,办事邪性,不按常理出牌。 这样的人……是怎么和阿莱扯上联繫的? 容令白面上不显,介绍自己,“中央星容家,容令白。” “哦……”斐洛维笑著点头,脑中迅速过滤信息,忽然唇边笑意凝滯,“埃薇尔的外甥女?” “是。”容令白承认。 斐洛维眼中笑意褪去,再看向容令白就多了点不明显的打量。 他站在一旁不说话,容令白便专心问候杜莱,语气里是熟稔的关切,“最近有没有受伤?” 她问得直接,让杜莱微微一怔。回想起从前三周晕三次的情况,这段时间也就贝西夫人去世时昏迷过一次,和异教团打架吐血了一次……对比从前確实次数少了。 “没有。” “受伤了?” 两人的声音几乎同时响起,后者虽然是反问,却是肯定的语气。 杜莱张张口,在容令白瞭然的眼神中咽下辩解的话,“还活著。” 这句“还活著”基本等同於“確实受了点伤但问题不大不必细说”。 容令白的眉头蹙了一下,但很快鬆开。她知道杜莱的性格,追问细节只会让她更含糊其辞。 “活著就好。”容令白按下心绪,语气恢復寻常,“联赛在即,你先养好身体,处理完私事儘快回来。” 她停了一下,补充,“安莉教官和伏韵辛毓她们,大概会一同来中央星,到时候我们重聚详谈。” “好。”杜莱点头。 容令白又看了一眼斐洛维,他正姿態閒適地把玩拇指上的扳指,似乎並没在意她们的谈话內容,但她能感觉到,对方的注意力始终若有似无地縈绕在杜莱周身。 “那不打扰你了。”容令白决定结束通话,“保持联繫,阿莱,一切小心。” “你也是。”杜莱回应。 视频连线切断,光脑投屏消失。 “你朋友?”斐洛维语气隨意地问道,仿佛只是不经意间提起,脚步却自然迈入舱內,拉近距离。 “军校室友,容令白。”杜莱简单回答。 又是室友。 斐洛维暗自磨牙。 温尔莱上一个军校的室友们如今都是什么境况,他可是清楚得很。更何况,方才他看得分明,那位容家少主眼里的关切,可不像只是“室友之情”那么简单。 再想到埃薇尔,想到容令白,他一时有些无言。难道性向这东西……还能一脉相承? 他內心翻涌,面上露出讚赏的微笑,“看来你人缘很好,阿莱。” 他状似自然地用了容令白对她的称呼,舌尖掠过这两个字时,心底却泛起一丝隱秘的、连自己都耻於承认的嫉妒和羞耻。 不等杜莱回应,斐洛维快步走到她身旁小茶几边,自然地拿起她手边空著的杯子,“喝点什么?刚结束通话,润润喉比较好。” 他没给杜莱拒绝的机会,甚至没等她回答,便逕自走向一旁饮品台,仿佛这只是他身为主人的寻常关怀。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心跳得有些过快了。 斐洛维背对著她操作著机器,悄悄平復著內心的伏念。 而杜莱望著他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淡淡的疑惑。 她和斐洛维的关係,说实话,什么时候这么熟了? 一杯沁著凉意的薄荷水被轻轻放在她面前,斐洛维动作优雅,无可挑剔。 杜莱望著杯壁上凝结的水珠,思绪有些发散,“谢谢,费心了。” “不客气。”斐洛维笑意吟吟,趁势轻声问,“阿莱,我这样叫你,可以吗?” “隨意。”她端起杯子轻抿一口,回答。 “阿莱。”斐洛维顺势又唤了一声,声音轻得几乎像嘆息。 “嗯。” 清凉的液体滑过喉咙,驱散了几分连日奔波的疲惫。杜莱满足地轻嘆,放下水杯,抬眼看向斐洛维。 舱內安静了一瞬。 “斐洛维,”杜莱的目光在他脸上停顿片刻,带著些许迟疑和探究,“你……是不是不太舒服?” 只不过低头喝了两口水的功夫,他的耳廓与脸颊竟已烧得一片薄红。 第98章 能再次见到你,很好 斐洛维微微一怔,下意识抬手碰了碰自己的耳尖,指尖传来的温度確实有些烫人。他清了清嗓子,试图掩饰那一瞬间的慌乱。 “没有不舒服,”他语气努力维持著惯有的轻鬆,“只是觉得……这舱室的温度调节系统或许该检修了。”然而微哑的尾音却泄露了一丝不同寻常。 杜莱的视线在他泛红的耳廓和闪烁的眼神上停留了一瞬,黑眸中闪过一丝极淡的疑惑,但她並未追问,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重又將注意力放回那杯沁著水珠的薄荷水上。 她这细微的迴避,像一根小刺,轻轻扎了一下斐洛维的心。 舱內陷入微妙的沉默,他看著杜莱低垂的眉眼,那些压抑了许久、滚烫的衝动再次汹涌而上。 他向前迈了一小步,无形中拉近了距离,属於他的、带著冷冽松香的气息悄然瀰漫开。 “温尔莱,”斐洛维开口,声音比平时沙哑得多,“曾经在监察院的监狱里,我和你提起过,我有一个喜欢的人,你还记得吗?” 他喉结滚动,黑紫色眼眸紧紧盯著她,“其实我……” 就在此时,舱门滑开的轻响毫不客气地打断了他未竟的话语。 斐洛维猛地收声,瞬间收敛所有外露的情绪,只余眼底一丝未来得及完全藏匿的懊恼与烦躁。他转过头,目光锐利地射向不速之客。 埃薇尔站在门口,一身利落的银灰制服。她的目光先是在两人之间过於接近的距离上扫过,眼神微冷,隨即转向杜莱时化为不易察觉的关切。 “看来我来的不是时候?”埃薇尔开口,暗含一丝锋芒。 她身后跟著身材高壮、面容刚毅的奉河,他穿著军服,神色强压著激动,目光灼灼地看向杜莱。 杜莱抬起眼,看到埃薇尔,微微点头,“薇尔。”但她的目光落在奉河身上时,有极其短暂的停顿,仿佛无声嘆息,隨即恢復寻常。 奉河上前一步,压抑著激动,向杜莱行了一个標准的军礼,声音微微发紧:“团长!” 杜莱看著他,沉默的时间比正常应答略长了一秒。她的眼神似乎柔和一瞬,像是看到旧日时光的影子,“奉河,”但她的声音依然平静,“十三军在越昂之上將的带领下运转良好。” “军团长!”奉河语气急切,带著不容置疑的忠诚 :“在我和大家的心里,甚至副团长的心里,您才是我们永远的团长!大家只认您……” 他的话直接而充满期盼,如同一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头。 杜莱没有立刻回答,视线微微低垂。 舱內空气仿佛凝滯。 埃薇尔蹙眉,唇角微微抿紧,看向奉河的眼神带上了提醒的意味;斐洛维同样沉默地注视著,看向杜莱的目光既复杂深沉又含著担忧凝重。 而奉河似乎明白了什么,高大的男人眼眶红了一圈,他有些不甘心,上前半步,“团长!当年的事一定有隱情,大家都不信!十三军只认您!这些年大家都在等待您的回归。不止十三军,还有联邦的民眾们,您是联邦的信仰和守护神,您难道真的……” 奉河激动的话语在杜莱的沉默面前渐渐熄声,他看到他那曾经如淬火利刃般的军团长,此刻只是垂著眼睫,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著冰冷的杯壁,避开了他灼热的、期盼的视线。那侧脸苍白,周身笼罩著难以言喻的沉寂,与她昔日那种即便静默也仿佛有光晕流转的气质截然不同。 这无声的迴避,像一盆冰水,瞬间浇熄了奉河一半的热血,却让另一半化作酸涩的痛楚,猛地衝上了他的眼眶。 他不甘心啊! 他怎么能甘心? 眼前的温尔莱,像一把收入幽暗匣中的传世名剑,收敛了所有锋芒与华彩,可奉河记忆中的她,分明是燃烧的恆星,是劈开黑暗的雷霆。 他始终记得,十三军成立初期,针对星际海盗“禿鷲团”的那场恶战。因为情报严重失误,他们陷入重重包围,敌方火力凶猛,陨石带中炮火交织成死亡的光影,阵线隨时可能崩溃。通讯频道里充斥著爆炸的杂音和部下急促的喘息,恐慌开始蔓延。 就在这时,温尔莱冷静的声音切了进来,如同磐石般稳定军心:“各单元注意,我是温尔莱。” 她语速平稳,却力重千钧,“原成玉,带你的人向左翼第三陨石带迂迴,三十秒內完成佯动,我要看到五处能量反应。” 频道里立刻传来原成玉清晰的回应,“明白,执行佯动,製造主攻假象。” “奉河,”她的声音转向他,“你的重装组顶到正面,能量盾最大输出,给我钉死在那里,一步不准退。” 她的指令精准下达后,频道却没有关闭,所有人都听到她极轻地笑了一声,那笑声没有慌乱,反而带著让人心跳加速、近乎狂妄的自信:“禿鷲?呵,今天就把他们的毛拔光,给军部那帮大爷们看看,谁才是这片星域真正的猎手。” 下一秒,所有人看到温尔莱那架银白色的机甲,引擎过载迸发出炽蓝的光芒,如同撕裂星空的流星,以一系列大胆到疯狂的战术规避动作,悍然直插向敌人火力最密集的指挥中枢! “原成玉,实时分析敌方阵型弱点,標记给我!” “奉河,稳住战线,十秒后地方右翼有一次火力间歇,抓住机会向前推进五十米!” “……” 她的指令在枪林弹雨中依旧清晰,每个命令都落在战局最关键的节点上。她不仅是衝锋的利刃,更是战场的心臟和大脑,与后方运筹帷幄的原成玉形成了最完美的默契。 “所有人,跟上我的节奏!”温尔莱的声音透过通讯传来,仿佛注入了沸腾的烈焰,“十三军,全员进攻!” 那是一场奇蹟般的反击。她以强悍的实力硬生生在绝境中撕开了口子! 奉河吼叫著顶著重盾向前推进,他感觉不到害怕,只觉得能追隨这样的身影,纵死无憾! 战后,硝烟尚未散尽,机甲舱门打开,温尔莱跳下来,摘掉头盔,额发被汗水浸湿,几缕贴在微红的脸颊旁,但她的眼睛亮得惊人,扫过战场,也扫过每一个士兵的脸。 她走到几乎散架的奉河机甲前,看了看那些狰狞的伤痕,用力拍了拍装甲板,语气带著灼人的讚赏,“打得好,奉河。你这面盾,今日立了大功。” 隨即她转向刚刚从指挥数据链前走来的原成玉,他脸色略有些苍白,那是精神力高度透支的结果,但目光依旧机械冰冷。“成玉,辛苦了。统计伤亡,清扫战场,警惕敌方残部反扑。” “明白。”原成玉没有任何废话,立刻转身投入工作。 那一刻的她,既是身先士卒、光芒万丈的统帅;也是知人善任、头脑清醒的决策者。她像战场上的火焰,耀眼夺目,能轻易点燃所有人都信仰和勇气。 她会在庆功宴上被眾人起鬨著,无奈摇头,嘴角却扬起明澈笑意,乾脆利落地饮尽杯中酒,眼角眉梢无不流淌著少年得志的飞扬; 也会在深夜的指挥室,与原成玉並肩站在巨大的星图前,听著他冷静到近乎苛刻的分析,时而蹙眉沉思,时而指尖划过某个星系,提出一个大胆到令原成玉都为之侧目的假设,两人爭论又迅速达成共识,她的眼神在数据流的光芒中深邃如海。 她並非永远严肃不可及。 奉河记得,有一次大规模演练后,她溜进机库,坐在满是油污的地板上和几个刚轮换下来的机甲兵分享著一袋高级能量棒,听著最靦腆的小个子士兵结结巴巴地吹牛,笑得肩膀轻颤,黑色髮丝黏在汗湿的额角,那双闻名星际的星眸弯成了月牙。 那一刻,她不是需要仰望的军团长,只是他们可以交付性命也能共享快乐的战友。 她也曾在那位因首次实战而脸色发白、双手颤抖的年轻技术员面前停下,拿起他掉落的工具,稳稳地帮他完成了一次关键的线路检修,然后拍拍他的肩膀,说,“第一次都这样。你刚才对脉衝频率的判断是对的,救了至少三个人的命。下次,手就不会抖了。” 这句话,塑造了十三军未来一位技术骨干的全部信念。 还有那次,原成玉因连续七十二小时高强度计算而几乎虚脱,是她强行命令他去休息,自己却接过了他未完成的部分数据推演。 第二天清晨,所有人都看到了她熬得通红的双眼和那份写满了批註、几乎完美的战术预案。当原成玉赶来,她什么也没说,只將一杯浓得发苦的茶推到他面前,一切尽在不言中。 那样的温尔莱,是十三军的灵魂,是智慧的头脑,也是衝锋的旗帜! 她强大、自信、光芒万丈,却从不是无的放矢的莽夫。她的每一次“狂妄”都建立在绝对的实力、周密的筹划和最值得信赖的战友之上。她让所有人都心甘情愿地追隨,相信只要她在,就没有跨越不了的困境。 可如今…… 奉河看著眼前沉默的女子,那双曾经能同时蕴藏著星辰大海与炽烈火焰的眼眸,只剩一片静默。她仿佛连过往荣光的重量都无力承受了。 巨大的失落和痛惜几乎將奉河击垮,他喉头剧烈滚动,声音破碎,“军团长……您看看您,再看看我们……当年、当年十三军刚建立,打禿鷲团,那么难,您都……我们都信您,跟著您,从没怕过……因为您在哪,哪就有路……我们都在等您回来……您怎么会、怎么您……” 他的话再次被堵在喉咙里,因为杜莱终於抬起眼看向了他。 杜莱的目光像隔著一层薄雾,將奉河所熟悉的炽热与锋芒都温柔地笼罩其中,变得遥远而难以触及。 她將手中的薄荷水轻轻放在檯面上,发出轻响。 “奉河,”杜莱开口,声音不高,却轻易止住了他几乎要溢出的哽咽,“我记得那场战斗。也记得你们每一个人是如何將后背交给彼此,如何信任著我的每一个指令。” 她的视线掠过奉河因激动而通红的脸,仿佛看到了遥远时空里那些年轻而无畏的面孔,眼神里闪过一丝极淡的、类似怀念的微光。 “十三军能成为最强军团,从来不是因为我一个人。是因为有你在正面一步不退,有原成玉在幕后算无遗策,有每一个士兵用生命和信念铸就了它的脊樑。”她没有否定过去,承认那份荣光与羈绊,却將重心从自己身上移开。 奉河急切地想开口,“可是——” 杜莱微微抬手,一个轻柔却不容置疑的动作,阻止了他。 “越昂之是一位出色的领导者,他曾由我亲手培养,是我认可的接班人,我信任他,相信你们也是。” 她继续说道,语气平缓得像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十三军如今在他麾下,依旧能征善战,捍卫联邦,这意味著无论谁在那里,那面旗帜都没有倒下,它的精神仍在,这比任何人的去留都重要。” 她终於向前微倾了少许,目光落在奉河那笔挺的军服上,眼神专注而认真,那里面没有了迴避,而是一种坦然的面对: “看到你依旧坚守在那里,奉河,我很欣慰。尤其是看到你们依然保持著它的荣耀,这比听到任何关於我的传言都更有意义,你们,始终是十三军最核心的灵魂。 奉河怔怔地看著她,胸膛剧烈起伏,那股不甘和酸涩还在,却被这突如其来的、带著温度的肯定搅动得翻腾不已。 他看到了那熟悉的锐利一闪而过,听到了她毫不含糊的讚赏,这让他无法再说出逼迫的话,仿佛那会玷污了这份沉重的认可。 “团长……”他的声音依旧哽咽,却多了几分复杂的情绪,“我们……我只是希望……” “希望我很好?”杜莱接过了他的话,语气温和下来,饱含纵容,“看到你们很好,看到十三军依旧强大,我就知道,我们过去所做的一切都没有白费,这就足够了。” 她没有再给奉河继续说下去的机会,但也並非拒绝。她只是將一份沉甸甸的、充满积极意义的答案放在他面前:无论我在哪里,十三军和你们,始终是我的骄傲。这份骄傲,不需要我回去才能证明。 埃薇尔紧绷的嘴角鬆弛下来,甚至带上了一点不易察觉的慨嘆。斐洛维凝视著杜莱,眼底闪过一丝激赏,她总是能出乎他的意料。 杜莱重新拿起那杯薄荷水,指尖感受著杯壁復甦的凉意,然后看向奉河,微微一笑,驱散了些许沉闷: “能再次见到你,很好,奉河。” 第99章 我向你表白,阿莱 奉河带著复杂而激盪的心情,在埃薇尔的眼神示意下,最终敬了一个郑重的军礼,转身离开舱室。 舱门合上的轻响,切断了某种紧绷的弦。 埃薇尔看著杜莱,她的侧脸显得苍白,但依旧平静,“阿莱,你需要休息。我陪你去內舱安静一会儿,有些事情,我们也好好聊聊。” 斐洛维的心沉了一下,他清楚埃薇尔对温尔莱的意义非同一般,也清楚自己此刻的“外人”身份,如果埃薇尔坚持要带走温尔莱,於情於理,他都没有立场阻拦。 就在气氛微妙之际,埃薇尔身上的加密通讯器发出急促的震动声。她不得不鬆开杜莱手臂查看,光屏上跳出的信息让她眉头蹙紧。 “阿莱,”埃薇尔语速加快,带著被迫中断的不悦,“是监察院的紧急通讯,关於鲍文斯案件的最终裁决,我得立刻进行线上听证陈述。” 她紧紧握了一下杜莱的手,压低声音,带著叮嘱和一丝警告,“我先去处理一下,你……自己待一会儿,我儘快回来。” 这句“自己待一会儿”,分明是说给斐洛维听的,警告他保持距离。 杜莱对上她担忧的眼神,轻轻回握她的手,示意自己无碍,唇角微扬,“去吧,埃院长。” 得到杜莱略显促狭的回应,埃薇尔的心绪才轻鬆稍许,她像是下了极大决心般,狠狠瞪了斐洛维一眼,隨即转身快步走向舱门,人还未出去,冷静的语调已经接入通讯:“我是埃薇尔,已收到讯息,正在接入听证频道……” 舱门再次滑开又闭合,將埃薇尔的身影和声音一併隔绝在外。 舱內只剩下杜莱和斐洛维两人。 杜莱走到舱壁旁,那里有一面巨大的观景窗,窗外是正在向后流逝的、点缀著稀疏星光的黑暗太空。她的目光落在冰冷的金属边框上,那里映出的不是星辰,而是舱室內景模糊的倒影,包括她自己,以及站在她身后不远处的斐洛维。 斐洛维看到,她抬起手,指尖极其轻微地拂过那倒影中她自己的轮廓,动作轻得像在触碰一个易碎的幻象。但她眼神並无任何自怜与伤感,反而带著某种奇异的、近乎客观的审视,似乎在確认某个与她息息有关的事实。 这个细微到几乎被忽略的动作,像一根极细的针,猝不及防刺入斐洛维的心臟,激起一股强烈的衝动,迫使他必须去做些什么。 哪怕只是告诉她,他看到了,他明白了,並且,他渴望走进那片虚空,陪在她身边。 斐洛维上前一步,脚步放轻。 “阿莱。”他唤道,嗓音低沉而温柔。 杜莱的手从观景窗上放下,倒影摇晃,她转身看他,眼中带著一丝询问。 斐洛维黑紫色眼眸中翻涌著复杂的情愫,最终凝聚成一种下定决心的、明亮而炽热的光。 “这里有点闷,”他指了指窗外单调的星空,“要不要去观景台透透气?星船正穿越一片稳定的星云,视野很好。” 杜莱瞥了一眼窗外无尽的黑暗,頷首:“好。” 斐洛维引著她,穿过安静地廊道,来到星船顶层的观景台。 这里並非舷窗,而是由特殊材料构建的弧形穹顶,视野极佳,如同置身星空之下。 一踏入观景台,浩瀚的宇宙便扑面而来。星船正平稳地航行在一片绚烂的星云中,远处是瑰丽的紫色、蓝色星云气旋,近处有细碎的星尘如钻石粉末般闪烁。静謐、深邃、无边无际,宇宙的壮丽在此刻以一种近乎神圣的方式展现。 杜莱走到穹顶中央,微微仰头望著这片无垠的星空,星云的光芒映在她沉静的黑眸中,流转出神秘而漂亮的色彩。 斐洛维站在她身后几步之遥,静静看著她。过了好一会儿,当一颗流星拖著极细的光尾划过遥远的黑暗时,他才缓缓开口,“阿莱。” 杜莱没有回头,但肩膀微微放鬆,表示她在聆听。 “奉河的执著、实验室的真相……所有这些,都指向同一个核心,不是吗?”他的声音很轻,却带著穿透寂静的力量,“关於『你是谁』,以及『你为何还存在』。” 杜莱的眼睫轻闔一下。 斐洛维向前一步,注视著她被星光照亮的侧脸,那上面一片平静,这比任何悲伤或愤怒都更让他心疼。 “我明白,对你而言,重生就像被拋入一片虚无之海。”他的话语残忍,充满了理解,“温尔莱已经用最完美的方式完成了她的论证,找到了答案。而现在……你被留在了答案之后的一片空白里。过去无法回归,未来无从依託,甚至连『存在』本身,都变成了一个需要重新审视的疑问。” 杜莱转过头,看向他,她那墨瞳如同冰封的湖面,其下似有细微的涟漪漾开。 斐洛维迎著她的目光,不再掩饰眼底汹涌的情感,那里满含爱慕、痛惜、还有一种坚定的决心。 “我向你表白,阿莱。”他郑重说道,声音因情感激盪而微微沙哑,“我爱慕你。这份心意,真挚而清晰。” 斐洛维再次向前一步,拉近了距离,两人近得能看清彼此眼中倒映的星辰。 “我爱的,是你本身。是这个独一无二的灵魂,无论其起源如何,无论其背负著什么。” 他停顿一下,语气变得更加深沉而充满诱惑力:“而我更想说的是,我此刻表白,不仅仅是为了倾诉心意,更是想向你发出一个邀请。” “邀请?”杜莱轻声重复。 “是的,邀请。”斐洛维的黑紫色眼眸在星光下熠熠生辉,“邀请你,允许我陪伴你,一起重新寻找『存在』的答案。” 他的声音带著一种鼓舞人心的力量:“我们不必去寻找一个需要献出生命的宏大意义。意义可以很小,很具体。它可以是一次毫无目的的星际漫游,是品尝一种从未见过的水果的滋味,是共同解开一个古老的星图谜题,甚至……只是允许自己在这样一个夜晚,安静地欣赏一场星云的变幻。” 斐洛维眼神明亮灼热,向她伸出手,掌心向上,保持一个开放而充满尊重的姿態。 “让我陪你,阿莱。不是作为指引者,而是作为同行者。我们一起,一步步去体验这个世界,在体验中去感受你本身的价值。或许最终我们会发现,存在的意义,並不在於一个確切的答案,而就在於这体验的过程本身——去感受,去连接,去经歷。” “你不需要立刻找到方向,甚至可以不设定任何目標。你只需要,允许自己『存在』,並且……允许我留在你身边。” 斐洛维说完,不再言语。他只是维持著伸手的姿势,耳廓通红,目光却坚定温柔地凝视她,等待她的回应。 浩瀚星云在他们身后无声流转,成了这场表白最宏大而沉默的见证。 观景台內一片寂静,只有彼此轻浅的呼吸声。 杜莱的目光从斐洛维的脸上,缓缓移到他伸出的那只手上,那只手骨节分明,拇指上象徵身份的扳指在星光下泛著幽微的光泽。 星尘在他们周遭闪烁,时间仿佛停在了这一刻。 第100章 我接受你的邀请 杜莱的目光又从斐洛维脸上移开,重新投向那片无垠的宇宙。星云的光影在她深邃的眼底流转,却难以照亮深处的迷雾。 她沉默的时间比寻常应答延宕得更久,这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回应——她在认真思索,而非本能地拒绝或迴避。 良久,她轻轻开口,“斐洛维,你所描述的……那些微小的意义,听起来是很遥远的。” 话音稍顿,她驀然意识到,自踏入维伦星开始,遇到的各种人和事,无一不在牵引她去回顾、去思考那些无解的命题。 “你谈论灵魂、爱慕、存在的意义。这些词汇很美好。但它们建立在一个前提下——一个拥有『灵魂』、拥有连续歷史与確定存在的人。” “而对於我来说,”她抬起手,指尖虚虚指向星空,“就像这片虚空,它没有意义,它只是『存在』著。温尔莱的论证已经完成,我的『存在』本身,却成了一个需要被重新证明的命题。” 这才是她感到虚无的根源之一。不仅意义消弭,连存在的基础都变得可疑。而她如今剖白內心,不是抱怨,只是一种冷静的陈述。 杜莱转过头,再次看向斐洛维,眼神里多了一分审视和一丝微弱的好奇光芒。 “你提出的体验过程本身,的確很有趣。” 她的视线落在他依然伸出的那只手上,没有立刻去触碰,如同审视一个未知的方程式。 “陪伴、同行、经歷……”杜莱重复这几个关键词,“这的確意味著,不需要承诺结果,也不必设定方向。” 又一段沉默流过,杜莱重新迎上他的目光。 “但是,斐洛维,”她的声音很轻,却冷静而认真:“我本就无法给你任何承诺,关於未来,关於情感。我甚至无法確定,自己是否能像『正常人』那样去感受你所说的爱慕。”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书库全,101??????.??????任你选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她擅长各种话术,可此刻,面对这份令她感到陌生而特別的情感,她摒弃了圆滑的回答,郑重以待。 这份坦诚也像一束冷光,照亮了两人之间无形的鸿沟。 斐洛维的心因她的话语微微抽紧,但更多了一份深切的怜惜。她愿意如此直白的回应,这本身都比他预想的要更难得。 他並未收回手,那姿態依旧稳定而耐心。 “阿莱,”斐洛维声音沙哑而低柔,“我想要的,从来就不是承诺。承诺是对未来的约定,而你现在恰恰需要从未来和过去中解脱出来。” 他微微向前倾身,让她的目光能更清晰地看到他的眼中,那里没有失望,只有理解和支持。 “我邀请的,是『现在』。是此刻,我们共同站在这里,看著这片星云的这一瞬。感受,本身就是全部意义。你能感受到星光的温度吗?能听到飞船引擎的白噪音吗?甚至……能察觉到我们之间这段沉默的重量吗?” 他轻轻摇头,拇指上的扳指流转过一道微光。 “这些细微的感知,不需要『正常』的情感作为前提。它们只是发生,就像星云在引力作用下聚散。我们只需要去经歷,去確认它们的存在,就如同你刚才確认观景窗中自己的倒影。” 他將她之前细微的动作重新詮释,赋予了它一种积极的、探索性的意味,递给她一把新的钥匙。 ——让我们暂且放下一切宏大的理论与敘事,感知当下所有微小却具体的存在。 杜莱静默聆听,冰封的湖面下,似乎有某种东西正在悄然鬆动。她再次垂眸,看向他伸出的手。那不再仅是一个邀请的符號,更像是一个锚点,一个可以暂时系泊的实物。 她的指尖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她想起埃薇尔的那句“就当为了她而活”,想起卢西安说的“不管出於什么目的,只要你活著”,而现在,斐洛维的一番话,与他们是如此相同,又有著微妙的不同。 “我接受你的邀请。” 几秒过后,杜莱回应。她缓缓抬手,將指尖轻轻搭在他的掌心,没有紧紧的相握,只是一个极其轻微的触碰,如同蝴蝶点过水麵,冰凉而短暂。 可这轻微的触碰,却让斐洛维的心猛地一跳,一股巨大的、难以言喻的暖流瞬间贯穿全身。他指尖颤抖著,强压下立刻合拢手掌的衝动,生怕惊扰这小心翼翼降临的恩泽。 “我允许你,在我身边。” 杜莱抬起眼,看见他泛红的脸和眼中闪烁的星芒。她停顿了一下,目光清冽,语气平静地提醒:“但这也意味著,或许下一刻我就会觉得这一切毫无意义,或许会一直这样平淡下去。即使如此,你也可以接受吗?” 斐洛维的嘴角难以抑制地向上扬起,勾勒出一个无比真诚、甚至带著点纯粹的笑容。这笑容冲淡了他常有的玩世不恭,整个人都焕发著光彩。 “接受。”他的声音清晰而篤定,没有丝毫犹豫,“阿莱,这於我,已是恩赐。” “不是『即使如此』,而是『正因如此』。真实,远比任何完美的幻象都更值得珍视。” 他的手掌平稳地托著她的指尖,没有施加任何压力,只是提供一个温暖而坚定的承托。 斐洛维转而指向观景台那片正在缓缓变幻色彩的星云,巧妙地將焦点从此刻略显沉重的氛围引向更广阔的空间。 “看,舰队要脱离跃迁状態了。这片星云正在调整,接下来的几分钟,我们会看到它最核心的色彩……据说,那是一种无法用普通色谱定义的顏色。” 他自然地分享,杜莱的视线隨著他所指的方向望去,同时感受到指尖传来的轻微震动。 飞船微微一颤,脱离超光速跃迁的剎那,窗外的星空从流动的光带重新凝固成璀璨的点点星光。那片星云的中心区域果然开始绽放出难以形容的光芒,既非蓝又非紫,像是將宇宙的幽深与恆星的炽热糅合在一起,呈现出一种动態迷幻的色彩。 “確实无法定义。”杜莱的注意力被短暂地吸引,眼中流转著星云的微光。 宇宙咆哮无声,星云瑰丽变幻,而这一小方天地里,一个关於存在的微小实验,正以极其温柔的方式悄然展开。 斐洛维凝望著她专注的侧顏,眸底盈满难以抑制的激动与痴迷。 他知道前路漫长,虚无的深海不会因片刻的暖意而消退。但此刻,她指尖那一点微凉的温度,和他掌心无法抑制的滚烫,都无比真实。 这就是一个开始。 第101章 远不止是尽责 就在杜莱的指尖即將从斐洛维掌心抽离时,她腕上的光脑传来一阵特定频率的通讯请求提示音,打破了观景台短暂的静謐。 杜莱看了一眼通讯来源——是越昂之。 “接通。” 光屏展开,越昂之的身影出现在画面中。背景是十三军指挥中心特有的冷冽金属色调,与他肩章的光芒相互映衬。越昂之的眉头原本微蹙著,但在画面接通、看清杜莱这边情景的剎那,那双翡翠眸几不可察地凝滯了。 杜莱身后,瑰丽的星云仍是流动的背景板,而更近处,斐洛维的身影並未避开镜头,他甚至微微向前半步,以一种恰到好处、不过分亲密却又无法忽视的姿態,站在杜莱侧后方。 他脸上还残留著方才对话带来的些许柔和,虽已恢復平日的矜持,但那份放鬆感却难以完全掩去。 “老师。”越昂之率先开口,声音一如既往的恭敬,但目光扫过斐洛维,则带著审视,“希望没有打扰到您。” “无妨,什么事?”杜莱问道。 越昂之的视线快速掠过杜莱,在她搭在栏杆上的、刚刚与斐洛维有过接触的指尖停留了微不可察的一瞬。他的太阳穴狠狠跳动一下,某种强烈的预感敲打著他的神经。 越昂之眼神晦暗,迅速按捺下翻涌的心绪,视线落回她脸上,“关於异教团的处理情况,有些细节想向你匯报,听取你的意见。” 他直入主题,对斐洛维的存在视若无睹。 杜莱頷首,越昂之便简洁地匯报拿到线索后对异教团的清剿,又將地下复合体和净化的事情遮掩过去。他的匯报高效精確,但眼神却不时飘向斐洛维,尤其是在提到“確保任何风声都不能泄露”时,语气微微加重。 斐洛维仿佛没有察觉那道隱含锐利的目光,好整以暇地听著,甚至微微点头表示讚许。待到越昂之话音告一段落,他才优雅地开口,“十三军的行动效率果然名不虚传。越上將年纪轻轻,已是栋樑之材,实在令人敬佩。” “分內之事,自当竭尽全力,为老师分忧。”越昂之不咸不淡地回復,径直看向杜莱,语气掺入关切,“老师,您那边一切顺利吗?斐洛维亲王在您身边,希望我没有打扰到你们的……谈话。”最后两个字,他稍稍放缓了语速。 杜莱淡然回答,“一切正常。他在介绍星云的奇特现象。” 斐洛维顺势接话,唇角扬起一丝难以捉摸的弧度,目光似是不经意扫过光屏,“是啊,能与阿莱共享这片难得的景观,確实是一件幸事。”他自然而然地用上“阿莱”这个称呼,嫻熟得仿佛已练习过千百遍。 通讯那端的呼吸似乎停滯了一瞬。 越昂之的眉头蹙得更紧,眸底锐光一闪,几乎要克制不住去纠正这份碍眼的亲昵。 但他迅速压下衝动,只是下頜线微微绷紧,语气染上冷意,“看来阁下与我的老师相谈甚欢。”他刻意略去那个称呼,仿佛不值一提。 斐洛维笑容加深了几分,带著一种主人般的从容,“如此壮丽的景象,总能引人共鸣,忍不住想和在意的人分享。越上將当年跟隨阿莱,想必也见过不少宇宙奇观吧?” 这话像是一把柴,添进越昂之心头的火堆。他的绿眸沉了沉,如同风暴来临前暗涌的海面。然而,他非但没有发作,嘴角反而翘起一抹怀恋的弧度,眼神变得悠远。 “当然。”他肯定道,追忆两人的过往,“跟隨老师歷练的那些年,见过太多难忘的景象。从德尔塔星云的离子风暴,到暗物质星带的幽暗迴响,甚至有幸在老师的指导下,近距离观测过一颗超新星的爆发。那些经歷,至今歷歷在目。” “甚至,”越昂之看向斐洛维,眼神渐渐染上一丝挑衅的意味,“老师带我见过的,远不止星云。” “我第一次进行深空跳跃时心里紧张,是老师將操作权限完全开放给我,对我说相信我。我们在荒芜的行星带遭遇离子风暴,舰体剧烈摇晃,老师却指著舷窗外风暴中心激发的极光,告诉我那是最危险的、也最绚烂的能量图谱。” 他停顿一下,翡翠眸弯出柔软的弧度,语气里满是依恋的温情,像是只想说给杜莱听,也像是在斐洛维面前划下一道无形的界限: “在我一次任务受重伤,意识模糊的时候,恍惚听到的,一直是老师的声音。那种绝对的清醒和冷静,比任何镇痛剂都更能让人安定下来。” 这些话,宛如无声的宣告,明晃晃告诉斐洛维:他们之间拥有的,是生死与共的信任和岁月沉淀下的了解,绝非一次观景的“相谈甚欢”可以比擬。 斐洛维脸上的笑容依旧完美,但眼底的温度却骤然降了几分。他能感觉到越昂之话语中那份沉甸甸的重量,那不是轻易可以撼动的。他们每一个和温尔莱相熟的故人,都比他拥有和她更多的过往。 斐洛维轻轻摩挲著掌心,仿佛在回味什么:“真是令人动容的师徒情谊。能让越上將如此铭记,阿莱想必是一位极其尽责的老师。” “尽责?”越昂之重复一遍,丝毫不在意对方的刻意曲解,唇角勾起带著锐意的弧度,“老师於我,远不止是尽责。” 他没有再说下去,但那份未尽的意味,斐洛维心知肚明。 第102章 你似乎太紧张了 斐洛维唇角的笑意未减,指尖轻轻在观景台的金属栏杆上敲击一下。 “远不止是尽责……”他缓缓重复,带著一种深有同感的意味,隨即转向杜莱,仿佛在寻求她的认同,“確实,阿莱赋予信任的方式,总是如此独特而深刻,足以改变一个人的轨跡。” 他话锋轻轻一转,状似不经意地感慨:“这倒让我想起一段往事……阿莱,还记得你和原成玉在学校构思十三军蓝图的时候吗?” 这个名字被吐出时,他紧紧盯著杜莱的反应,“那种基於天才碰撞和绝对信任的共同规划,那种从无到有、共同把一个想法变成现实的默契……確实独一无二。可以说,十三军的灵魂,正是在那时铸就的。” 见杜莱神色如常,他才將目光转向光屏上的越昂之,带著一种前辈审视后辈的、略带感慨的表情:“越上將如今將十三军打理得如此出色,雷厉风行的作风,確实在某些方面,让人依稀看到当年原成玉辅佐阿莱时的影子。那种为了目標全力以赴的锐气,真是一脉相承啊。” 他微微頷首,语气堪称“讚赏”,“有你来执掌阿莱与原成玉共同奠基的这份事业,看来是最好的安排了。想必原先生知道十三军如今的境况,也会认可你的能力。” 这番话,像一根淬毒的针,精准刺入越昂之心底最敏感、也最不愿被触及的角落。他看著斐洛维脸上那副令人作呕的虚偽笑容,胸膛起伏一下。 越昂之想起不久前才见面、和他达成合作的原成玉,想起伏恩报告的士兵们对他的怀念与尊敬,又想起至今在军队內流传的流言…… 原成玉,这个名字如同幽灵般盘踞在十三军的歷史源头,与老师共享过最亲密无间的初创岁月、最终却分道扬鑣的男人,其实一直是他內心深处一道复杂的阴影。 他敬仰那份开创的功绩,却更忌惮那份过往在老师心中可能占据的份量。斐洛维此刻將这个名字拋出,轻描淡写地將自己与原成玉类比,无异於一种居高临下的羞辱,暗示他不过是在沿著前人铺就的道路前行,只是某个影子的替代品。 越昂之眸中风暴骤起,几乎能听到自己理智绷紧的声音。但他没有立刻爆发,硬生生压下了翻腾的怒火,隱忍不发,只是下頜线绷得像一块冷硬的合金。 而斐洛维则笑眯眯地欣赏著他的失態。若不是阿莱在场,顾及著她与原成玉两人敏感决裂的过往,只怕他的话会比现在还要恶毒难听百倍。 “成玉……” 就在这无声的硝烟瀰漫之际,杜莱冷不丁开口。 她的目光从瑰丽星云上收回,语气平和,带著熟稔,却无波澜。 这反常的语气让斐洛维唇角那抹算计的笑容微微一僵。 杜莱的指尖在栏杆上轻轻敲点,像是隨著思绪的节奏,“你不必用他来类比昂之。他们本就是截然不同的个体,管理十三军的方式也各有千秋。昂之做得很好,无需与任何人比较。” 这话如同春风,瞬间抚平了越昂之眉宇间的戾气,他紧绷的下頜鬆弛下来,眼中满是被认可的、细微的暖意,唇角抑不住的上扬。 然而,杜莱接下来的话,才真正给斐洛维投下一枚重磅炸弹。她仿佛只是陈述一个事实,微微思索权衡过后,开口, “况且,关於十三军现状的看法,或许你可以亲自去问问原成玉本人。他日前给我来讯,似乎就在第三星域。” “亲自……问他本人?” 斐洛维的语调失控地上扬,透出难以置信的惊愕。脸上的笑容彻底凝固了。 她已经见到原成玉了?什么时候?在哪里?原成玉找到她认出她了?那些横亘在两人之间不可逾越的过往呢?是已经挑明说开和解了吗?日前来讯……他们一直保持著联繫?那他们的关係又进展到哪一步了? 无数疑问像毒蛇躥入斐洛维的脑海,啃噬著他方才还因占据上风而滋生的得意。 他感觉自己像个精心布局却突然发现棋盘被整个掀翻的小丑,用来刺痛越昂之的武器反过来重伤了自己。 斐洛维感到一种深切的危机感。 杜莱似乎並未察觉斐洛维骤然变化的情绪,或者说,她並不觉得这句话有何特別,只轻“嗯”一声。 越昂之在光屏另一端,將斐洛维瞬间失態的表情尽收眼底,心中的怒火顷刻间被一种快意取代。 越昂之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嘲笑,適时地在对方伤口上撒盐,“看来斐洛维亲王的消息,似乎滯后不少呢。” 他绿眸闪烁著恶作剧得逞的光芒,“亲王阁下若对十三军的过往真如此感兴趣,下次或许可以直接向原先生请教。毕竟,您也觉得,没有人比他更了解十三军的『灵魂』了。” 斐洛维的脸色在星云光芒映照下显得有些苍白,他勉强维持著风度,冷冷地瞥了越昂之一眼,那眼神中混杂著慍怒。 但他的失態只持续了极为短暂的一瞬,便迅速收敛了外泄的情绪。 斐洛维优雅地对杜莱欠了欠身,再开口只余下无懈可击的温和笑意,“看来,是我多虑了。” “阿莱,不知道哪天是否有幸,与你一起和原先生见个面?” 杜莱尚未回答,越昂之的眉梢已然挑起。 “亲王阁下似乎对老师的私人会晤格外关心。”越昂之的声音传来,带著冰冷的嘲讽,“不过老师的个人交际,阁下是否强行干涉太多?” 斐洛维没有回应越昂之的敌意,他的全部心神系在杜莱身上。 “昂之,”杜莱开口,声音平缓听不出情绪,“军务为重,先去处理。” “是,老师。”越昂之立刻应道,又冲她笑,“老师,近期我將折返中央星,届时来找你。” “好。”杜莱应道,光屏消失。 观景台陷入寂静,斐洛维能听到自己过快的心跳声,咚咚地敲打著耳膜。 “阿莱,我……”他想解释自己刚刚话语的衝动,但在她的注视下,又显得如此可笑和不得体。 杜莱闻声转过头,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那眼神清澈平静,却让斐洛维觉得自己的所有心思都无所遁形。不过,她並没有深究的意思。 “斐洛维,你似乎太紧张了。”杜莱轻嘆一口气。 她的视线微微移开,像是想起了什么无关紧要的小事,唇角不自觉地泛起一丝笑意,低声自语般喃喃了一句,“不过……刚才你们俩,有点像隔著玻璃互相哈气的猫。” 她的声音很轻,带著点纯粹的、觉得有趣的意味。说完,她便重新將目光投向远方,似乎这个小小的联想已经过去,不值得再多想一秒钟。 斐洛维所有准备好的说辞都堵在了喉咙里。 他预想了她的种种反应,却独独没有料到会是这种全然不在一个频道上的、近乎天真的联想。 一种奇特的无力感漫上心头,冲淡了之前的紧张和挫败。他望著杜莱专注沉思的侧顏,最终只是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嘆息。 “是吗……”斐洛维轻声应和,唇边牵起一抹无奈的苦笑。 第103章 说好的,不能拋弃 午后,日光变得醇厚温柔,静静流淌在晨星济养院的庭院里。 那架性能卓越的军用航行器平稳降落后,杜莱率先走出,身后跟著埃薇尔和斐洛维。 卢西安正带著孩子们在庭院玩闹,听到动静迈出门,眼睛一亮,“你回来啦!” 他快步上前,问道:“有没有受伤?” “没有。”杜莱笑笑。 营养液的效用很好,她的气色早已恢復平常状態。 卢西安凝视著她脸上的笑容,忽然伸出手:“你离开时候带的那几瓶营养液呢?” 杜莱一怔:“喝了,补充体力。” “你一共拿了八瓶,那是军用特备营养液,还是专门为你定製的薄荷口味,效用非常好,正常体力损耗一天八瓶是用不完的。”卢西安冷静地分析。 杜莱有点想揉眉心了,小孩长大了,没以前好糊弄。 卢西安侧头,看向后面听他们两人讲话的埃薇尔和斐洛维,沉著嗓音抱怨,“她是不是又受伤了?每次都这样,只报平安,不说实情。” 他说的不仅是现在的杜莱,更是曾经的温尔莱,毕业前征战各大赛场,毕业后奔赴各大危险前线,受伤是家常便饭,却她从不在贝西夫人面前提及。 埃薇尔摸摸耳垂,心虚地看向別处。斐洛维则看著他,微微欠身,认真回道:“是的,非常感激阿莱,也感谢你的掛念。” 埃薇尔视线猛地转回。 这傢伙,什么时候喊阿莱喊得这么亲密了?! 她死死盯著斐洛维,对方正微微弯腰表示歉意,满脸谦虚和礼貌……装货。 卢西安也警惕地看著他,下意识对这个突如其来的傢伙感到抗拒,於是抿著唇不吭声。 “好了,我这不是好好的吗?”杜莱打破现场的气氛,轻轻拍了拍卢西安的肩膀,向他们介绍彼此,“小安,这位是斐洛维·莫斯,我的朋友。斐洛维,这位是我弟弟,卢西安。” 杜莱催促著,“先进去吧,有点口渴。” “好,我去给你倒水。”卢西安瞬间乖觉地点头。 这模样,倒有些小时候的样子。 杜莱盯著他的背影感慨。 “喵~” 一行人刚进院內,一声软糯的叫声传来。 雪白的布偶猫小八像一朵移动的云朵,轻盈地凑到杜莱脚边,用脑袋亲昵地蹭著她的小腿,湛蓝的眼睛里满是纯粹的喜悦。 杜莱唇角微弯,弯腰熟练地將小八抱进怀里,手指陷入它丰厚柔软的长毛中,有一下没一下地抚摸著。 而斐洛维和埃薇尔两人在看到布偶猫那湛蓝的瞳孔瞬间,眼神都微妙的变了。 埃薇尔怀著某种不妙的预感,问起:“阿莱,这是济养院的猫吗?”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原成玉送的,”杜莱摇著头,顿了顿,“重逢礼物。” 埃薇尔原本就不太美妙的心情愈发糟糕,阴沉沉地想……一个装模作样,一个居心叵测…… 斐洛维站在几步之外,看著杜莱抱著猫,午后阳光为她镀上一层柔和光晕,神情是近乎鬆弛的平静。这画面很美,他走上前。 “这小傢伙倒是黏人。”他笑说著,也伸出手,想抚摸小八的背毛。 就在他的指尖快要触碰到时,小八忽然叫了一声,身躯开始挣扎著后缩,湛蓝瞳中似有牴触情绪。 杜莱顿了顿,侧过手避开斐洛维的手,同时解释,“小八比较认生。” “这样啊,那算了。”斐洛维的手悬空片刻,不在意地笑了笑,收了回去。 埃薇尔从她另一侧凑近,冷瞥了眼被整个拢进怀里的布偶猫,尤其是那双蓝眼睛时,气得有些咬牙。 “阿莱,”她说,“我们收拾东西准备回主星。这只猫……小八需要有人照顾,你上学也不方便,不如就留在济养院?” 杜莱感受著小八的爪子轻轻搭在她腕上的触感,一边梳理它的毛髮,一边摇头拒绝,“带上吧。” “……行。” 三人踏入正堂,杜莱的光脑恰在此时传来一条讯息。 “说好的,不能拋弃。” ——原成玉 杜莱垂眸扫过,没回消息,收起光脑。 卢西安端著一杯温水走来,隨意问:“谁的消息?” “没什么。”杜莱接过水杯,啜饮一口,温水润泽了乾涩的喉咙,她將小八往怀里揽了揽,猫咪舒適地发出呼嚕声。 她低头用指尖挠了挠小八的下巴,小傢伙仰著头眯著眼,喉咙里的呼嚕声更响了。 静坐片刻后,杜莱对卢西安道:“我打算今天返回主星系,你去收拾一下行李,稍后跟我们一同出发。” 说著,她也起身准备整理行装。 卢西安跟著杜莱走进她的房间。室內陈设简单,还保持著五年前的旧貌,卢西安从衣柜顶层取下一只收纳箱,“你的旧物,夫人都帮你整理好放在这里了。” 他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阿莱,那个斐洛维……” 他是认得对方的。五年前,比起前任执政官满天飞的丑闻,更引人热议的,是执政官之子自毁前程、公然出面爆料的行为。斐洛维……总让人觉得不那么正常。 “怎么。”杜莱动手拆旧箱。 卢西安皱著眉,他总觉得这种人留在温尔莱身边並不妥当。 “別担心,我知道。”杜莱看他一眼,回道。手上的动作微微一顿,箱子里的旧物一件件映入眼帘——那是一枚枚奖牌与一沓沓荣誉证书。 全是温尔莱曾在各大军校联赛中斩获的奖项,以及她在战场上立下的军功证明。有些已被岁月尘封,边缘泛出淡淡的氧化痕跡。 她沉默地拿起其中一块,那是她与原成玉在凯南新生训练赛中夺得第一的见证。她的指尖摩挲过刻痕,然后轻轻將它放回箱內。 目光转向旁边另一枚设计略异的奖牌,她伸手拿起。 这块奖牌的綬带是深蓝与银灰交织,上面刻著“凯南军校团队协作精英赛——卓越团队奖”,这是当年以宿舍为单位参加的团队赛事,奖牌上虽未鐫刻名字,但每一个成员都功不可没。 卢西安探头看了一眼,“这个比赛……我记得你们宿舍当时还挺出风头的。” 杜莱唇角牵动一下,脑海中浮现另外两人的身影。一个是当时朝气蓬勃、信念坚定,如今正坐在外间的埃薇尔,另一个…… 她的指尖拂过奖牌冰凉的表面,停留在边角一处细微的凹陷上,那是赛后她与序零產生爭执,奖牌不慎跌落所留下的痕跡。 记忆的闸门被撬开一道缝隙,混合著汗水、硝烟和年轻气盛的味道扑面而来。那场团队协作精英赛异常激烈,他们宿舍能最终夺冠,过程堪称惊险。 赛后,大家近乎虚脱,却又被亢奋笼罩。奖牌领回来后,大家互相传看。轮到序零时,她只是用两根手指拈著綬带,仿佛那是什么沾了灰尘的东西,目光轻飘飘扫过温尔莱,“战术太保守了,如果不是埃薇尔像个莽夫一样撕开口子,你这『最优解』只怕会落空。” 年轻的温尔莱眉峰微挑,语气平静却带著锋芒,“鲁莽的突破等於送死,我的指挥確保了最低损耗。倒是你,序零,侧翼牵制无故延迟三十七秒,我需要一个解释。” “解释?”序零轻笑,眼底却无笑意,“我在清理一条杂鱼,一条你们都忽略了的、可能会在最得意的时候咬断你喉咙的杂鱼。你以为胜利是靠按部就班就能得来的吗,优等生?” 火药味瞬间瀰漫,埃薇尔试图打圆场却无济於事。爭执中,奖牌被甩落在地,发出清脆声响。 爭吵戛然而止。 温尔莱看到序零的眼神倏地一沉,目光锐利地钉在滚落的奖牌上。但下一秒,她又恢復漫不经心的模样,甚至弯腰,先於温尔莱捡起奖牌,指尖划过那道新生的凹痕,然后才递给她,声音压得低低的, “真是可惜了。不过,或许这样更好——独一无二的痕跡,才配得上你,不是吗?” 那语气不像单纯的嘲讽,反而带著某种难以捉摸的意味,让温尔莱心生烦躁。 “说起来,”卢西安的声音將杜莱从这段回忆中拉回,“你的另一位室友毕业后就音讯全无,后来好像也没听到她的消息了?” 杜莱轻轻“嗯”了一声,將那块带著凹痕的奖牌小心放回。 第104章 检测到高危能量反应 飞船穿越星海,在主星的空港平稳降落。 舱门打开,杜莱抱著小八,率先走下舷梯,埃薇尔几人紧隨其后。 空港大厅人流如织,光怪陆离的gg全息投影与信息屏交错闪烁。然而在这喧囂的背景中,一道頎长挺拔的身影仿佛自带静默力场,轻易地攫取了杜莱一行人的目光。 原成玉就站在那里。 他穿著深色常服,没有过多装饰,却愈发显得肩宽腿长,气质清贵冷冽。他似乎来了有一会儿,但姿態並不急切,只是静静地望著舷梯的方向,目光落在杜莱身上,以及她怀里的布偶猫。 他的出现太过引人注目,周围偶尔有人投去惊诧或敬畏的视线,但他浑然未觉。 埃薇尔的眉头微皱,但没有开口。斐洛维则微微眯起了眼,脸上惯有的微笑淡去。卢西安则感受到气氛的微妙变化,下意识地朝杜莱身边靠近了一步。 原成玉无视了其他人或明显或隱晦的视线,径直走向杜莱。 “欢迎回来。” 他说著,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小八头顶柔软的毛髮。这一次,小八没有躲闪,反而仰起头,蹭了蹭她的手指,喉咙里发出享受的呼嚕声。 这亲昵的一幕,与之前在济养院里斐洛维伸手时小八的抗拒形成了鲜明对比。 原成玉的唇角似乎有极淡的弧度一闪而过,快得让人无法捕捉。他抬起眼,重新看向杜莱,语气平淡:“我来接它,还有你。” 斐洛维在身后不轻不重的“嘖”了一声。 这声音在空旷的接驳区显得格外清晰,带著毫不掩饰的冷意。 原成玉连眼角的余光都未曾扫向他,仿佛那只是无关紧要的杂音。他的姿態没有丝毫变化,依旧稳定地抱著猫,等待杜莱的回应,倒是他臂弯里的小八,耳朵微微动了下。 杜莱沉吟一下,转向身后的同伴:“薇尔,你先带小安回中央军校,给他销假。斐洛维,”她顿了顿,目光与他接触,“我们稍后再联繫。” 埃薇尔看了眼原成玉,想起对方昨天与自己的通讯,深吸口气,硬邦邦地回了句:“知道了。” 她一把拉住还有些犹豫的卢西安,又瞥了眼斐洛维,转身便走。卢西安回头看杜莱,得到她一个微微頷首后,才跟著埃薇尔离开。 斐洛维还站在原地。 他向前迈了半步,目光重新落在杜莱脸上,那一刻,他眼底的冰冷迅速褪去,被一种更复杂的情愫所取代——是未被回应的失落,是一点嫉妒又不甘心的涩意。他记得观景台上她是如何认真思考他的话语,最终將微凉的指尖放入他的掌心,允许他的靠近……所以,不要急,要耐心,才能得到想要的一切。 “当然,阿莱。”斐洛维保持著风度,笑著点头:“你先忙。” 他的视线再次转向原成玉,含著一丝隱晦的敌意:“原先生的出现,总是这么恰到好处。”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原成玉看他一眼,那眼神平静无波,带著洞悉一切的淡漠。他没有接话,只是微微动了下臂弯,让小八趴得更舒適些。 这个动作却像是一种无声的宣告。 斐洛维的指尖在身侧微微蜷缩一下,拇指上的扳指触感冰凉。他深深看了杜莱一眼,然后利落地转身,朝著另一个出口走去。 接驳区彻底安静下来。 “走吧。”原成玉收回目光,抱著小八侧身给杜莱让出通道。 杜莱点头,两人沉默地穿过光洁如镜的走廊。 通道尽头,一辆线条冷硬、涂装低调的银黑色悬浮车静候著,流畅的车身反射著大厅冰冷的照明光。 一名穿著深色制服的助理早已静立在车旁,见到他们,立刻朝杜莱微微躬身,礼貌地微笑,“您好,杜莱小姐,我是原先生的助理,德寧。” 杜莱瞧他一眼,頷首,“您好。” 悬浮车门无声滑开,內部是奢华而低调的装饰。 德寧为杜莱拉开车门,姿態恭敬,杜莱坐进去,原成玉抱著小八隨后进入,车门闭合,隔绝外界。 杜莱靠向椅背,看著窗外流动的霓虹,侧脸在光影中显得有些模糊。 原成玉的指尖慢条斯理地梳理著小八的毛髮,目光落在她的侧影上,“听说,你销毁了彼岸实验室。” “嗯。”杜莱点头,“异教团的人在搜集彼岸体碎片,大概是想仿造。” 原成玉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弧度,“剿灭异教团的行动,我会持续跟进。原氏的资源和渠道,会无条件向十三军倾斜,直到清理乾净。” 杜莱转头看向他平静的面容,“不计成本?” “不计成本。”他重复,语气没有变化:“有些事,代价再高也值得。” 杜莱看向他平静的侧脸:“多谢。” “斐洛维呢?”他的话锋却陡然一转。 “什么?” “不打算和我说说他么?”原成玉说。 杜莱抬手揉了下眉心,“你想知道什么。” “什么都想知道。”原成玉正视她的眼睛。 “他……”杜莱摩挲了下掌心,总结:“他很聪明,也很敏锐。” 原成玉看著她淡定的神色,眼底仿佛暗自蕴藏著一场风暴,却只字未言。 悬浮车平稳地行驶在通往中央区的磁悬浮轨道上,窗外是川流不息的车流和霓虹闪烁的摩天楼宇。因著近期联邦军校赛的开展,外面比之从前多了几分活泼气氛,城区的戒严也相对升级。 就在悬浮车即將通过一个大型交通枢纽的安检扫描区时,异变突生。 “警告!检测到高危能量反应!触发三级警戒!” “重复,检测到高危能量反应!来源:不明生物信號!” 车载ai突然发出尖锐的警报,与此同时,车外原本流畅通行的车流瞬间停滯,数道红色的警戒射线从四周的安检塔楼射出,交叉锁定了他们的悬浮车!更远处,隱约传来了治安部队快速集结的轰鸣声。 “怎么回事?”杜莱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 原成玉快速操作了几下控制面板,调出了警报来源的初步分析,眼中流光一闪而逝:“是中心枢纽新升级的生物探测矩阵,这是星穹科技最新的研发成果,据说能捕捉最隱蔽的高阶精神单位,它刚刚捕捉到……一个极其微弱,但频谱特徵异常的未知信號,信號源指向车內。” 杜莱眉头挑高。 此刻,外部治安部队的扩音器已经传来命令:“车內人员,立即熄火,接受检查!重复,立即接受检查!” “喵呜!”小八被动静惊到。 杜莱能清晰地感受到,口袋內的小七因为外界强烈的探测波和敌意锁定而变得略有些躁动。 原成玉的神色没有丝毫慌乱,他深邃的目光掠过杜莱的口袋。 “待在车里。”他对杜莱低语。 话音刚落,悬浮车门无声滑开。 原成玉长腿一迈,从容下车。 他頎长的身影立在无数警戒射线的交匯点,非但没有显得弱势,反而有种凛然不可侵犯的气场自然散发开来。他没有刻意提高音量,只是对著快步上前、全副武装的治安队长平静开口:“原成玉。” 简单的三个字,仿佛带著某种魔力,让原本紧张的气氛骤然一凝。 那名队长显然认出了他,面甲下的眼神瞬间从严厉转为惊愕,隨即是显而易见的敬畏。他立刻抬手,示意后方警备的队员们降低武器。 “原先生!”队长的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很抱歉打扰您!但系统检测到您车內存在未经登记的高危生物信號,按照联邦安全条例,我们必须……” “我知道。”原成玉打断他,“是我司的一项私人生物样本,刚从禁区研究所转运出来,用於原氏集团的保密项目。相关许可和豁免文件已经传输至你们的总部资料库,权限代码:yly-826-d。” 他说话的同时,修长的手指在个人终端上轻点几下。 队长愣了一下,迅速接收到內部通讯。几秒后,他紧绷的肩膀鬆弛下来,对著原成玉立正敬礼:“权限已確认!抱歉,原先生,这是我们的职责所在。警报解除!” 隨著他的一声令下,四周刺眼的警戒射线瞬间熄灭,远处集结的治安部队也如潮水般退去,停滯的车流开始缓缓恢復通行。 原成玉重新坐回车內,车门闭合,將外界的喧囂再次隔绝。 治安队长及一眾队员们敬畏地目送著低调的悬浮车重新启动,匯入车流。 第105章 这场戏,好看吗 悬浮车重新匯入流光溢彩的车流,將方才的骚乱彻底拋在身后。 车內恢復了静謐,只有小八满足的呼嚕声和窗外模糊的城市噪音作为背景音。 杜莱没有去看窗外,她的视线锐利地落在原成玉身上。“禁区研究所?” 她开口,声音平稳,却带著探询,“联邦对禁区样本的管控是最高级別。什么样的『私人样本』,需要动用你的权限,並且如此巧合地在我们经过时被侦测到?” “一次例行的技术验证。”原成玉回答,听不出破绽,“星穹科技的新矩阵敏感度超乎预期,或许捕捉到了某些陈年的能量残留。巧合而已。” “陈年的能量残留?”杜莱微微倾身,压迫感无声地瀰漫,“能从禁区带出,附著在你身上,恰好避开所有常规检测,却在这个时间、这个地点,被一个『刚刚升级』的矩阵精准捕获?” 原成玉的唇角似乎有极淡的弧度一闪而过,並非笑意,更像是一种对她依然敏锐的默认,或是別的什么难以言喻的情绪。 “或许,”他缓缓开口,目光若有似无扫过她的口袋,“並非残留,而是……共鸣。某些特殊的存在,本身就如同磁石,会吸引不该有的注意。” 杜莱看著他平静无波的脸,那双眼睛深不见底,仿佛早已洞悉她身上的秘密。 她收回视线,不再说话。 悬浮车平稳地驶离交通枢纽,进入一条相对僻静的通道,两侧是林立的高楼,投射巨大的阴影,车窗外的霓虹被拉长成一道道流光溢彩的线条。 就在这时,一种极其细微、却令人牙酸的刮擦声,开始若有若无地从车顶传来。 起初很轻,像是风捲起的沙砾,但很快,声音变得密集、尖锐,仿佛有无数细小的、坚硬的节肢在金属表面疯狂爬搔。 小八猛地从原成玉腿上竖起耳朵,背毛炸开,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充满威胁的呜咽。杜莱口袋里的躁动也骤然加剧,小七的精神波动像被投入石子的湖面,漾开一圈圈不安的涟漪。 德寧眼神一凛,迅速调出车外全景监控。画面闪烁了一下,隨即呈现出令人头皮发麻的景象——不知何时,车顶和引擎盖上爬满了密密麻麻、拳头大小从紫黑色甲虫! 它们复眼里闪烁著不祥的红光,口器开合,不断啃噬著车体的防护涂层,那刺耳的刮擦声正源於此! “是虫族。”原成玉手指在控制面板上飞速滑动,调出数据分析,“能量频谱异常,带有强烈的导向性精神標记……它们在找东西。” 他的目光再次落到杜莱身上。 “是冲我来的。”杜莱冷静地开口,手已经按上了腰间的口袋。 原成玉却摇了摇头,视线穿透她,仿佛直接看到了她口袋里那微微鼓起的存在,“它们是衝著『它』来的。” 他字字平静,话语却藏著锋芒。 “那只形似幼虫的东西,刚才生物矩阵锁定的『未知信號』……温尔莱,你身上带著的,究竟是什么?” 车內冰冷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请记住 海量好书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温尔莱”这个名字如同一个禁忌咒文,在此刻被骤然唤醒,带著不容置疑的分量砸在德寧耳中,让他瞬间失態,连操控悬浮车的手都险些失控。 悬浮车在德寧下意识的猛拉操纵杆下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嘶鸣,险之又险地避开了前方一只从阴影中扑出的镰刀怪虫,车身剧烈倾斜,窗外流光溢彩的线条扭曲成了混乱的色块。 就在这时,悬浮车猛然一震! “警告!外部装甲遭受腐蚀性攻击!完整性下降至75%!” 几只体型更大的、如同猎犬般的镰刀怪虫从高架两侧的阴影中扑出,锋利的镰刀状前肢狠狠劈在车身上,留下深深的凹痕和滋滋作响的腐蚀性粘液。 车载武器系统自动激活,数道高能射线射出 將几只怪虫蒸发。但更多的虫族从四面八方涌来,它们像是嗅到血腥味的鯊鱼,完全无视了周围,前仆后继地扑向这辆悬浮车。 杜莱的神经隱隱跳动。 她没有理会德寧震惊回望的眼神,也没有立刻回应原成玉的质问。她的全部心神正被一种奇异的悸动所攫取。 当虫族那密集的、带著精神標记的嘶鸣与刮擦声如同潮水般涌来时,她的神经末梢像是在低频共振,太阳穴突突直跳,並非纯粹的疼痛,而是一种……共鸣。 仿佛她的精神力场是一面沉寂多年的鼓,此刻正被远方同频的震动所敲响,发出沉闷而压抑的迴响。 她能清晰地“听”到那些虫子混乱而狂躁的精神低语,它们被一种纯粹的本能驱使著,目標明確——她口袋里的小七。 杜莱抬起眼,迎上原成玉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惊讶,只有一种深沉难言的静。如同万年冰封的湖,湖面平静,底下却暗潮翻涌,藏著蓄势待发的力。 “你不是猜到了么?” 杜莱扯了下嘴角,那笑容带著点破罐破摔的冷冽,“从刚刚的生物探测矩阵,到现在的虫族攻击……” “小七。” 她直视著原成玉,轻声召唤。 原成玉看到,一只通体漆黑的幼虫从杜莱的口袋里爬了出来,轻盈地飞到两人中间。 杜莱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將一丝精神力延伸出去,如同混乱蛛网的一粒石子。剎那间,狂暴、飢饿、服从、毁灭……无数混乱的精神碎片涌入她的感知。 “命令它们,退下。”杜莱睁开眼睛,冰冷地下令。 小七头顶的两根触鬚微微一动。 无声的精神风暴以悬浮车为中心,猛地扩散开来! 车顶和引擎盖上疯狂啃噬的甲虫群动作齐齐一僵,复眼中的红光剧烈闪烁,下一刻,它们像是遇到了极其恐怖的事物,哗啦啦如潮水般从车体上跌落。就连凶悍的镰刀怪虫也发出了困惑而畏惧的嘶鸣,进攻的节奏明显一滯。 车內外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凝滯。 前一秒还如同黑色潮水般疯狂进攻的虫群,此刻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它们僵在原地,复眼中的红光明明灭灭。 那尖锐的刮擦声和嘶鸣声戛然而止,只剩下悬浮车引擎的嗡鸣以及车载系统冰冷的损伤报告声在空气中迴荡。 德寧紧握著操纵杆,手心里全是冷汗。 小七悬浮在空中,纤细的触鬚微微颤动著,它身上散发出一种难以言喻的、古老而威严的气息。 原成玉的视线牢牢锁定在小七身上,眼底的平静终於被打破,掀起波澜。 “王虫……”他低声吐出这两个字。 “如你所见,”杜莱冷静地反问,“原成玉,这场戏,好看吗?” 车內安静一瞬。 原成玉开口,“我没有想瞒你。” “原氏的科技研发水平,倒是比之星穹科技也不遑多让了。”杜莱頷首点评,“不过这些虫族的精神低语……太规整了,更趋近於一种基於资料库和精神力引导构建出来的幻象。” 而她也发现了原成玉隱藏得极好的精神力场,在“虫族”出来的那一刻,与之產生了极其细微的同频共振——他在操控它们,或者说,在维持这个幻境。 杜莱的目光扫过德寧那张写满震惊和茫然的脸,看向外面的霓虹流光和高楼阴影。 那些过於“標准”的模型建筑,都是这个虚擬空间的边界表现,他们其实根本没离开枢纽区太远,只是技术让他们以为进入了另一个地方。 “你费这么大周章,布下这个局,甚至模擬出能骗过德寧感官的虫族袭击……” 杜莱的视线最终定格在原成玉那双湛蓝眼瞳上,“目的,就是为了確认王虫身份么。” “是。”原成玉微微倾身靠近她,声音低下来,“阿莱……你总是这么聪明。” 他靠得更近了些,目光如无形的蛛网,將她紧紧锁住。 “那你告诉我,”他凝视著她墨色的眼睛,声音轻得仿佛耳语,“明明从一开始就识破了,为什么还愿意……將计就计?” 第106章 一间简陋公寓 悬浮车內陷入一片粘稠的寂静,只有引擎低沉的嗡鸣声与车载系统偶尔跳动的数据流提示音,像心跳般在密闭空间里迴响。 德寧儘可能地將自己缩在驾驶座上,连呼吸都放轻了。 杜莱注视著原成玉,看著他眼中那片冰湖下终於不再掩饰的暗流,她指尖微动,小七顺从地飞回她的口袋,收敛所有气息。 杜莱平静地反问他,“你想听到什么。” 原成玉盯著她的一举一动,对德寧报出一个具体的门牌號,“更改目的地,去第三区。” “是。” 德寧立刻改变航向。 悬浮车驶离流光溢彩的核心区,窗外的景色逐渐变得朴实,甚至有些陈旧,街道狭窄起来,两旁是有些年头的居民楼,阳台上晾晒著衣物,偶尔有晚归的居民背影。 车辆最终停在一栋看起来再普通不过的公寓楼前,楼体层面有些已经剥落,露出底下灰扑扑的水泥底色。 这里没有任何显眼的安保,只有一个老旧的磁卡门禁。杜莱推门下车,动作熟稔得像回到了自己家,原成玉沉默地跟在她身后。 德寧留在车內,看著两人的背影彻底消失在公寓那扇毫不起眼的门后,抬起手看了手心两秒,忽然猛地扇了自己一巴掌!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追书就去 101 看书网,?0???????.??????超方便 】 刺痛感尖锐传来,他捂著半边红肿的脸,低声自语:“不是做梦……是真的……” 楼道里灯光昏暗,感应灯需要用力跺脚才会亮起,墙壁上留著些许涂鸦和斑驳的水渍。 他们走上三楼,停在右侧一扇深色的金属门前。 原成玉上前一步,用指纹和一道不易察觉的虹膜扫描打开了门。 门內的空间不大,一眼就能望尽。 陈设极其简单,甚至可以说简陋。客厅只有一张边角磨损的布艺沙发,一张低矮的复合材质茶几,上面隨意放著几个数据板和一杯喝了一半的水。墙壁是普通的白墙,没有任何装饰,只有靠近天花板的地方有一道细微的裂缝。厨房是开放式的,很小,灶具是最基础的型號。 唯一显得不同的,是靠窗的角落。那里铺著一块顏色温暖但边缘已经起毛的旧地毯,上面放著一张皮革表面有些鬆弛的旧单人沙发椅,旁边立著一盏光线柔和的落地灯。沙发椅的扶手上搭著一条叠得整齐的灰色薄毯,脚下散落著几本纸质书和一个打开的工具箱,里面是些常见的维修工具和零散零件。 杜莱怔在原地,一时失语。 一切都是那么熟悉——这是很多年前,他们刚刚组建十三军、还一穷二白时租下的地方。 当年,从凯南军校毕业后,凭藉卓越的天赋和强大的號召力,她顺利进入军部。然而军部大厦內盘根错节的势力,宛如一张巨网,多少双眼睛盯著她,期待著她这位新星选择一方阵营依附,成为他人棋盘上又一枚光鲜的棋子。 但她不愿。 於是她选择了最难的那条路——从几乎名存实亡,无人看好的第十三军番號开始,亲手搭建属於自己的堡垒。 创建一支能战的军队,是一个吞噬信用点的无底洞。一套基础的单兵动力甲,足以耗光一个普通家庭的积蓄;一艘用於星系內机动的小型突击舰,其造价能让一个偏远星的年度预算黯然失色;更不用说那些尖端的情报拦截系统、大型舰船、人员招募与训练的天文数字…… 她个人的財富,那些丰厚的奖学金、比赛津贴,以及不便言明的“额外收入”——在如此庞大的需求面前,如同投入熔岩的冰粒,迅速蒸发。 彼时,原成玉离开家族,没有背景支持;霍希亚家中產业链又正遭逢民眾信誉危机,自身焦头烂额地接手烂摊子;埃薇尔刚刚踏入政界,还是一个不起眼的小职员……十三军的打拼全凭她和原成玉二人。 於是她租下了这里的一间简陋公寓。它租金低廉,环境不起眼,能將省下来的每一分资金投入到越来越长的採购清单里。 在这里,昂贵的军用级数据终端与捡来的旧沙发共存;决定斥巨资购买一套二手舰载火力系统的决策,可能就在这张低矮的茶几上,伴著廉价热饮的雾气拍板定案。 她曾在这张旧沙发上彻夜研究星图与战术,试图让有限的舰队发挥最大的效能,原成玉就坐在她身侧的地毯上,背靠著沙发扶手,为她筛选和核对海量的数据; 她曾在那张单人沙发椅上累极睡去,好几次深夜,她从混乱的梦境中惊醒,总会发现身上多了一条薄毯。原成玉就坐在不远处,就著落地灯的光,安静地翻阅著纸质报告。 她不喜欢动手做饭,而原成玉尝试下厨的结果,往往是一锅味道古怪,勉强能称之为“食物”的东西。她其实对食物比较挑剔,但在那时,一切都需为军队初创让路,於是也不怎么在意。 但原成玉总能从她几乎看不出变化的眉眼中察觉出她对某种营养膏的厌烦,然后下一次,他会想办法弄来一些虽然简单、但至少是新鲜烹飪的食材。 他深知她的脾性,更担心她忙於工作亏待自己。於是,厨艺尚可的霍希亚便常常被原成玉一个紧急通讯叫来,毫无怨言地系上围裙,在那个转身都困难的小厨房里,变魔术般端出几样有滋有味的餐食。 那张低矮的茶几,就成了他们的餐桌和战略桌,三人围坐,挤在狭小的空间里,一边吃著霍希亚料理的食物,一边激烈討论十三军的构架、未来的方向,剖析上层每一次政策变动背后的暗潮。 偶尔,风尘僕僕的埃薇尔会提著一袋水果或点心推门而入,顺手捞起一双筷子加入,一边吃一边用她特有的犀利语调,吐槽著体系的陈规与不公。 那些夜晚,灯光总是很暖,爭论声、键盘敲击声,偶尔因某个笨拙失误或无奈窘境而爆发的、短暂却真实的笑声……交织在一起,盖过了窗外的陈旧与寂静。 这里,曾是她野心的摇篮,是承载著几人最初梦想与誓言的方舟。那段最为困顿无力的岁月,也因此被淬炼得熠熠生辉。 而此刻,杜莱站在客厅中央,一剎那间仿佛穿透了五年流逝的时光。 每一粒尘埃落定的位置,每一样物品摆放的角度,甚至连空气中那极淡的、属於旧皮革和纸张的特殊气味……一切都凝固在了五年前她离开时的那个瞬间。 仿佛时光在此仁慈地驻足,从未流逝。 第107章 为了成全你想要的成全 过於真实的场景,比任何言语都更具衝击力。 杜莱几乎能听到霍希亚在厨房里无奈的抱怨,闻到那时偶尔飘散的食物香气,能感受到累极时裹上薄毯的片刻安寧,还有坐在地毯上,侧脸专注的原成玉…… 原成玉没有打扰她。 他沉默地走到那个旧单人沙发椅旁,弯腰拾起脚边工具箱里一个鬆动的螺丝,熟练地用指尖拧紧,又將一本有些卷边的纸质书轻轻抚平。 杜莱走到那张低矮的茶几旁,目光落在那个喝了一半的水杯上,杯沿还残留著极淡的唇印,仿佛主人只是暂时离开。 “这里,”她终於开口,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保存得很好。” 原成玉走到她身侧,与她一同凝视著这个狭小却承载了太多的空间。 “我偶尔会来这里。”他平静地敘述,“处理一些简单的事务,或者,只是坐一会儿。” 他顿了顿,看向她的侧脸。 “它能让我记住,十三军是如何从无到有,我们……又是如何一步步走来的。”他的声音里裹著一缕怀念,想穿过时光缝隙的风。 自私地说,那或许是他生命中少有的、感到温和寧静的时光。 那时,温尔莱刚脱离了军校天之骄子的光环,从象牙塔踏入军部这个成人世界的复杂名利场。她不愿同流合污,选择白手起家独创十三军,在他意料之內。 於是,在那段不太顺遂的光阴里,在喧囂繁忙的间隙,他能享受到和她独处的时光。为深夜伏案熟睡的她披上薄毯,为她打理吃喝琐事,陪她共同构想一支理想军队的蓝图……每一点微不足道的参与,都让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满足。 在某个深夜,他也曾凝视著温尔莱安眠的侧顏,自私地祈愿,就一直这样活下去吧。远离那些无关紧要的外人,摒弃那些荣誉、责任与光环,他们躲在这方小小的公寓里,平平淡淡地过完一生。 只是,他下厨的手艺太差,总不能一直让阿莱將就。所以,他会容许霍希亚的加入,他做的东西总是更合她的胃口。 可是后来,当他看到温尔莱站在军政厅的述职演说台上,那般锐不可当、光芒万丈时,他又想,还是算了,有些人天生就该站在镁光灯下,接受眾生的仰望。 所以他一路追隨著她,看她在这条路上越走越远,直到登上无人能及的高台,成为联邦的大元帅。 “我使计,確认它的身份,”原成玉声音平稳,“是因为我必须知道,你身边跟著的,到底是什么。” 他声线平和,含著一抹细细的哑:“阿莱,这是王虫,是曾经与你同归於尽的那个存在的『继任者』。” 他的指尖微微抬起,又在半空凝住,最终只是收紧成了拳。 “你告诉我,你重生归来,身边却带著这样一个存在……”他的喉结艰难地滚动一下,那双总是冷静剖析一切的蓝眸,此刻清晰映出杜莱的身影,以及一种近乎破碎的沉。 “为什么呢?我始终想不明白。”他的声音更轻了。 “我会怀疑,它是否在你无知无觉中,潜移默化影响著你的意志。你有想过,这看似『共生』的关係,背后是否隱藏著更深的阴谋?” 原成玉的目光紧紧锁住她,仿佛要將她刻入灵魂深处。 “你曾为了证明『你是谁』,不惜燃尽一切,与前任王虫同归於尽。现在,你回来了,却带著新任王虫……” 他冷静地剖析,“你有想过,会重蹈覆辙,再次捲入与虫族纠缠不清的命运漩涡吗?你会因为它的存在,怀疑自己用死亡换来的、作为『温尔莱』的独立和自由,是否真实吗?” 杜莱站在他对面,几息令人窒息的沉默过后,反问他:“你前段时间离开,是发现了什么?” 虽是反问,却是肯定的语气。 原成玉极淡地扯了下唇角。 这就是温尔莱,即使在这种时刻,也能敏锐捕捉他言语中最细微的漏洞。 她分明、分明是如此的洞察人心。 他想起埃薇尔曾经句句带刺的嘲讽,想起站在她身边、口口声声唤她“阿莱”耀武扬威的斐洛维……还有五年前,她递给他的那张卸任令…… 那时他问,“我还能回来吗?” 她说:“不能。” …… 神经末梢开始剧烈跳动,心跳失控般变得急促。 “温尔莱,”原成玉猛地扯下鼻樑上的眼镜,向前两步,骤然拉近了两人的距离。 杜莱后退一步,脚后跟抵在沙发边缘,原成玉顺势將她压倒,两人一同陷入有些褪色的旧沙发里。 杜莱眼中掠过一丝惊愕。 她转头,还未来得及看清原成玉脸上的神情,一滴滚烫的液体便猝不及防溅落在她脸侧。 杜莱下意识推拒的手顿在了半空。 “別看。” 原成玉伸手捂住她的眼睛,將头埋在她肩膀旁的沙发靠垫里,她散落的黑髮掩住了他的神情。 杜莱抬起的手缓缓放了下来。 她睁著眼,长睫如同受困的蝶翼,轻轻扫过原成玉的掌心,所有情绪被这片人为的黑暗暂且封存。 密闭的空间里,只剩下彼此交错的呼吸声,以及窗外不知何时响起的、沉闷的雷声。 不知过了多久,原成玉沙哑的声音响起,“我这辈子最后悔的,就是当年听你的话,离开了十三军。” 杜莱张了张唇,“……抱歉。” 当年,她的確自以为是了。 那时候十三军已从寂寂无名成长为实力强大雄厚的军团,那是她和原成玉共同缔造的心血,她比谁都清楚原成玉为之付出了多少。 是她独断专行,在签发卸任令时便已预见到他的反应。 可她那时已知晓自己虫造人的身份,原成玉作为她最亲近的幕僚下属,生活中又是挚友,交集太深,一旦事发,必受连累。 而他早已与家族决裂,若因此事被迫接受家族援助,回到原氏,以他的骄傲清高,无异於折辱。更何况,在那之前,原成玉的爷爷,原氏財阀的掌权者曾几次三番找到她,言辞恳切,甚至老泪纵横地诉说家族困境,近乎哀求她让原成玉回归…… 所以,她选择亲自做了这个恶人。 她考虑了所有利弊,周全了各方局面,唯独忽略了原成玉自身的意愿。 或许,也並非没有考虑到,只是在当年那般境况下,她已无法顾全,甚至不惜以更极端的方式与所有旧部交恶。 就像埃薇尔、越昂之、霍希亚…… 杜莱睁开被他遮住的眼,试图用冷静掩盖翻涌的情绪,提起补偿,“当初是我对不起你。十三军有你一半的心血,倘若你想要,我可以……” “我不要!” 原成玉猛地撤开手,顶上的白炽灯光冰冷地倾泻下来,照亮杜莱沉静的黑眸,也让她彻底看清他眼底未乾的水跡和蔓延的猩红,那双向来冷静睿智的蓝眸,此刻像碎了的蓝宝石,浸在血色的泪海里。 杜莱怔然。 原成玉鲜少有如此情绪失控的时刻,即便是当年接到卸任令,他也只是沉默地接受,未曾有太多情绪裂痕,可今天……是什么刺激了他? “温尔莱,”他看著她眼流露出的不解与担忧,看著这双熟悉到刻入骨髓的眼睛,心底压抑多年的爱意与怨懟便如同藤蔓般疯狂滋长,缠绕得他几乎窒息。 如果当初,如果当初他没有离开…… 埃薇尔说得没错。 “你知道吗,”他眼眶红得厉害,声音却冷静平和到极致,“我最恨的,就是当年你赶我走时,我没有像条狗一样对你摇尾乞怜,求你留下我。” 他知道,只要他求她,她一定会心软的。 “为了成全你想要的『成全』……” 他什么都清楚,什么都懂,可为了配合她安排好的一切,他扼杀了所有挣扎的欲望,平静地走入她设定的结局。 杜莱的呼吸猛地一滯。 他竟是以这样清醒的姿態,从容地走入她布下的局。 第108章 他清醒地知道,自己已经疯了 “你……”她喉咙发紧,一时竟失语。 原成玉却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里浸满了无尽的自嘲与苦涩,“可是后来,我还是后悔了。温尔莱,没有你的这五年,太漫长了。” 他微微支起身,阴影笼罩下来,目光落在她微张的唇上,神情隱在背光的黑暗中。 “我不能离开你,温尔莱。”他的声音逐渐趋於平稳,眼神一点点冷下来,如同极地不化的寒冰,“我可以是你的猫,你的狗,是你身边任何一件没有生命的物品,我依附你而存活。” “无论你选择哪条路,无论你怎么活,或是怎么死,我都要跟隨你。” 他清醒地知道,自己已经疯了。 没关係,疯了也好。 疯子可以撒泼打滚,可以不讲道理,他也可以名正言顺地缠在她身上,將自己长成她血肉的一部分,一起活,一起死,直到世界湮灭。 杜莱静静听著,仰视著他。 他一头璀璨的银髮在灯光下晃眼,脸色全然掩在阴影中,模糊难辨,可那双眼睛却炽盛得惊人,带著不顾一切的疯狂与决绝。 “这就是你想要的吗?”她问,声音听不出喜怒。 “对。”原成玉答得毫不犹豫,眼中波光扭曲,如同风暴下的海面:“从遇见你开始,我就已经活得没有自我了。” 温尔莱是抓不住的。作为一个虫造人形物,一个机械怪物,她却拥有比任何人都更强烈的个体意志和自由灵魂。 同时,她超越常人的强大、冷静、智慧……所有耀眼夺目的品质,都註定了她会成为他人的信仰,如同救世主般,只能被仰望,无法被私有。 既然无法彻底得到,那就想尽办法融入她。 就像那枚团长徽章,他在不起眼的角落嵌上一株蓝雪花的时候,这份扭曲的渴望就已生根发芽——他渴望融入她的骨血、成为她生命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他知道自己的想法是何等畸形、疯狂而变態,他压抑了太多年,压抑到最后,即便发现她重生归来,他都能强迫自己维持平静,在一个寻常的午后,製造一场平淡的重逢。 可是现在,新任王虫的出现、斐洛维不合时宜的靠近、异教团圣像的秘密……所有的东西都在尖锐地提醒他,他很有可能会再次失去她。 不,绝不可以。 杜莱的视线久久停驻在他脸上。那双总是冷静分析数据的蓝眸此刻翻涌著惊涛骇浪,偏执、疯狂、卑微,以及一种近乎绝望的爱意,以一种毫不掩饰的姿態呈现在她面前。 她见过他许多面目——运筹帷幄的智脑参谋,可靠亲密的好友、疏离强大的上位者,却从未见过他如此破碎、又如此赤裸。 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窗外,酝酿已久的雨终於落下,豆大的雨点密集地敲打著玻璃窗,发出急促的噼啪声,带来一阵阵潮湿的凉意。 “原成玉……”杜莱极轻地嘆了口气,声音里带上一丝难以捉摸的意味,“你真是……无可救药。” 她的话,像一根羽毛,轻轻刮过原成玉紧绷到极致的神经。 下一秒,天旋地转。 原成玉甚至没有看清她是如何动作的,只觉得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量瞬间顛覆了上下位置。等他反应过来,已被杜莱牢牢反压在沙发里,阴影笼罩下来,黑髮如同夜幕飘荡在他脸颊两边,让他霎时屏住了呼吸。 杜莱注视著他,那头银髮凌乱地铺散在暗色的沙发衬布上,像骤然被击碎的水银。 原成玉怔怔仰望著她,下意识想挣扎,却被杜莱用身体更重地压制住,动弹不得。 然后,他感觉到一个微凉、柔软的触感,落在了他的额头上。 很轻、很快,只是蝴蝶停留的瞬息。 原成玉彻底僵住了。 大脑里所有轰鸣的噪音、所有奔涌的极端情绪,在这一剎那,被彻底按下静止键,世界空白了。 他难以置信地看著上方的杜莱,她黑眸沉静,里面没有厌恶,没有怜悯,也没有他预想的任何情绪,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瞭然,以及某种下定决心的平静。 原成玉的大脑完全停止了运行。 他眼底的猩红尚未褪去,狂乱尚未平息,却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吻打得七零八落,只剩下全然的茫然和怔忪。 杜莱的指尖轻轻拂开他额前沾染湿意的银髮,动作带著一种奇异的温和与占有。 “原成玉,”她的声音不高,却穿透淅沥的雨声,清晰地敲在他的耳膜上,“记住你今天说的话。” 她的指尖轻轻点在他左胸心臟的位置,那里,隔著昂贵的衣料,也能感受到剧烈而紊乱、几乎要破膛而出的跳动。 “你是我的。”她宣告,语气平静无波,却带著篤定,“所以,收起你那些摇尾乞怜的想法,也不必把自己当作狗或猫。” 指尖再次上移,抚过他微红的眼角,拭去那残留的一点湿痕。 “我要的,是那个能与我並肩、能帮我缔造十三军的原成玉;是那个即使看清我所有算计,也选择清醒走入其中的『人形智脑』。”她微微俯身,拉近两人的距离,望进他依旧有些失焦的蓝眸深处,“而不是一个失去自我的附属品。” 原成玉的心臟后知后觉地开始疯狂擂动,几乎要撞碎胸骨。额头上那微凉的触感如同烙印般灼热起来,一路烧进了他的四肢百骸,烧融了他所有的理智。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所有的偏执与疯狂,都在这一瞬间,土崩瓦解、溃不成军。 他在她眼中看到自己清晰无比的倒影,一种巨大的、几乎將他淹没的酸楚与狂喜交织著,如同决堤的洪水涌上心头。 他最终还是……被她抓住了。 或者说,她终於,愿意伸手抓住他了。 原成玉闭上眼,感受著她指尖的温度,喉结剧烈地滚动一下。再睁开眼时,眼底的疯狂已悄然褪去,渐渐沉淀为一种更深邃、执拗的平静。 “好。”他哑声回答。一个字,重若千钧。 无论前路是深渊还是荆棘,无论是与王虫共生还是与世界为敌,他都会在她身边,以她需要的方式。 这是他选择的、也是她允许的唯一的救赎,是他甘之如飴的沉沦。 杜莱见他迅速冷静的模样,心情也奇异地安定下来。 她知道,这只是暂时的安抚,他骨子里的偏执和不安並非一朝一夕可以根除,但至少,她將他从那个危险的悬崖边拉了回来。 而这种感觉…… 杜莱盯著他恢復清明的眼睛,终於確认,她需要这样浓烈到近乎偏执的情感锚点。 无论是埃薇尔、卢西安、还是斐洛维、原成玉……这些人在她身上投注的激烈情绪,让她对於重生,对於这个世界,一点点有了真实的触感,找到了生而为人存活的真切感受。 窗外的雨声似乎小了一些,变成了绵密的沙沙声。 杜莱轻轻揉了一把他柔软微凉的银髮,直起身,鬆开了对他的钳制。 原成玉隨之坐起,略微整理了一下凌乱的衣领和头髮,动作很快恢復了往常的条理与冷静,只是耳根和眼底仍残留著一抹未散尽的薄红。 杜莱拾起刚才被他扯下扔在一旁的银边眼镜,递还给他。原成玉接过,重新戴上,冰冷的镜架仿佛一道屏障,將他所有的情绪巧妙遮掩。 就在这时,门锁传来轻微的转动声。 两人同时循声望去。 公寓的门被推开,一个穿著黑色衝锋衣、身形高挑的黑髮男人走了进来。 是霍希亚。 第109章 应该是疯了 门被推开时,带入一丝室外冰凉的雨气。 霍希亚站在门口,发梢被雨水打湿了些许,几缕黑髮隨意贴在光洁的额角。他穿著那件熟悉的黑色衝锋衣,微微蹙起眉。他的目光先是掠过茶几旁的原成玉,又扫向他身旁不远处的杜莱,眼神有些微涣散。 室內一时陷入沉寂。 最终是霍希亚率先打破沉默。 “这鬼天气,说下就下。” 他脸上浮现出一种带著些许抱怨的熟稔表情,一边甩去衣角的水珠,一边迈了进来,动作自然得像回到自己家,“还有这见鬼的距离!温尔莱,你非要选这么个偏僻地方,每次过来都像跨域远征。” 霍希亚的抱怨听起来理直气壮。 房间內,杜莱和原成玉同时神色凝重地看向他。 霍希亚浑然未觉,熟门熟路地走进来,举起手中的食盒和生鲜纸袋,“我带了家里厨师新试的汤品,味道还过得去。” 他的语气篤定,“估摸你们这儿除了营养膏和合成麵包,大概也没什么像样的东西了。我去简单做两个菜,很快。你们先喝汤暖暖胃。” 说著,他將食盒和纸袋放在茶几上,脱下湿了的外套,有些无奈地看了看,最终还是將它掛在了门后那个略显廉价的掛鉤上。 接著他提起生鲜纸袋,走向那个狭小的开放式厨房,开始熟练地处理那些新鲜食材。他背对他们,一边清洗蔬菜,一边閒聊般问起:“你们刚才在聊什么?还是小型突击舰的购买数量?成玉,你那份预算草案我看过了,有点太保守了。” 杜莱与原成玉对视一眼。 原成玉抿紧了唇,镜片后的目光锐利地审视著霍希亚的背影,试探道:“霍希亚,星穹科技的信任危机问题……相关策略出台了吗?” “还在討论,”霍希亚耸耸肩,回头朝他们安抚性地笑笑,“你们放心,不是什么大事,很快就能解决好的。” 他脸上的笑容是真切的,带著一种尚未被世事侵染的纯粹。就像很多年前,他们刚从军校毕业时的模样。 “霍希亚……”杜莱声音低下来。 “嗯?”他挑眉笑看她,“別为我担心,阿莱。我都想好啦,等这次危机安全渡过,我就要参选议院。” 杜莱神情一顿。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解书荒,????????????.??????超靠谱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霍希亚却放下菜刀走出来,靠在门边,眉眼间意气风发,“我父亲这辈子就希望我入阁入仕,也算了却他一桩心愿。当然了,我不仅要当议员,还要爭一爭执政官的职位——我倒要看看,这执政官的位子到底有什么好,能让上面那位不惜手段打压我家產业。” 他说著说著,声音却渐渐熄了下去,眉头拧起,目光在僵立的两人之间来回扫视,“你俩怎么了?” 霍希亚的视线在原成玉微红的眼底凝住,像被震撼到一般,瞳孔微微放大,又看向杜莱,“阿莱,你们吵架了?他这是……哭了?” “不会吧……一个突击舰的购买方案,也值得你俩动气?” “没有。”原成玉看了杜莱一眼,上前推霍希亚进厨房,冷静提醒,“快点做饭,阿莱饿了。” “哦哦好。”霍希亚这才想起正事,转身去拿菜刀,头也不回地嘱咐,“你让阿莱先喝汤!” 厨房传来规律的炒菜声,伴隨著热油下锅的滋啦声响,食物的香气渐渐瀰漫开来。 霍希亚背对著他们,专注地翻炒著锅里的食材,甚至轻轻哼起了一段轻快小调,仿佛刚才那些关於家族危机和个人野心的沉重话题,不过是少年人间寻常的閒聊。 杜莱和原成玉面对面而坐,注视著霍希亚忙碌的背影,又看了看桌上的食盒,齐齐沉默了。 “他什么情况。”杜莱问。 “应该是疯了。”原成玉平静得出结论。 杜莱瞥了眼他一眼,原成玉坦然与她对视,淡淡补充,“看样子疯得还不轻。” “星穹科技的信任危机是我们刚毕业时的事,参选议院的计划至少在那之后一年才提出……”杜莱揉著眉心,“他的时间认知出现了严重混乱。而且……” 她现在的容貌与从前截然不同,在他的眼中,她应该是杜莱,霍希亚是怎么认错的? 原成玉沉默頷首,大脑飞速运转,“可能是创伤后应激,或者人为干预?” 他低声推测,目光再次扫过霍希亚,“他提到家里厨师,带来新鲜食材……行为逻辑在他自己的认知里是自洽的。他沉浸在一个自己构建的、或者被引导构建的『现实』里。” “嗯。”杜莱表示同意。 正说著,门口忽然传来轻微的响动,德寧站在门外,稍微侧开身,露出另一个男人的脑袋——对方正偷偷探头。 那男人的视线一下子定在原成玉身上,悄悄鬆了口气,张大嘴巴无声开口,声色焦急。 原成玉认出来,那是霍希亚的秘书长格伦,他眼神示意杜莱,两人轻轻走到门边。 推开门站在墙壁边缘,格伦神色焦急又凝重,压低声音急匆匆说道:“原先生!我们大人注射了心源素药剂,你们千万別刺激他!” “心源素?”杜莱上下审视他,“心源素不会有这么强的致幻效果。” 格伦一愣。 他刚才自然也看到了杜莱,但情急之下已无暇顾及这个陌生女孩。 杜莱沉著眉眼,別有一番气势,让格伦不禁有些发怵。 “如实回答。”原成玉提醒。 “是。”格伦斟酌一下措辞:“这个心源素……是大人通过独立於星穹科技之外的私人实验室研发的成果,药剂中的致幻素……添加了十倍剂量。” 十倍。 杜莱感到额角隱隱作痛,追问道,“谁让他服用的?” “是……大人自己。”格伦慌得不行,声音发颤,“包括这个药剂,也是大人下令去研发的。我们担心伤害大人的身体和神经,但大人根本不听……” “说来说去,”原成玉平静总结,“还不是人疯了。” 格伦语塞,又无法反驳。 原成玉扶著门框,“你们先在外面等著。” 第110章 他的成功是用你的死亡铺就 原成玉关上门,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投向厨房里的背影。 杜莱摩挲著掌心,“先看看情况吧。” 两人坐回茶几旁,原成玉將食盒打开,为她舀汤,“今天冷,先喝汤。” 杜莱端碗喝著热气腾腾的汤时,霍希亚端著两盘色泽诱人的炒菜走出来,腰间还繫著一条围裙。 “先尝尝这个,开胃。”他將盘子放在茶几上,顺手將菜往杜莱面前推了推,眼神期待地看著她。 那神態一如多年前,他第一次成功做出让她多吃了两口的菜时,带著不易察觉的骄傲和討好。 杜莱夹了一筷品尝,认可道,“很好吃。” 霍希亚眉眼微扬,藏不住笑意。 他解下围裙,三个人坐在一起吃晚饭。 霍希亚忽然问道,“对了,序零最近来找你了吗?” 原成玉目光不动声色地转向杜莱。 序零这个名字,已经很久没有人敢在温尔莱面前提起了。但记忆混乱的霍希亚,显然並不知道后来的事…… 杜莱神情极其平静,“没有。” 霍希亚点头,“我收到消息,她好像回帝国了。听说她是被序黎绑回去的。” 他嘀咕一声,“我也不懂,她好好的帝国公主不当,非要赖在联邦干什么。” 原成玉端一碗汤放到他面前,堵住他的嘴,“喝汤。” 霍希亚舀了一勺喝下,差点没吐出来,呛得脸色难看,怒瞪原成玉,“这汤怎么这么咸?” 原成玉转头,冷静提醒,“味觉退化可能是神经系统早期的预警,建议你抽空去医院做个全面检查。” “你才有病!”霍希亚一口气堵在胸口,“分明是你故意加的盐!” “喝点水,”原成玉將水杯推过去,语气依旧平淡,“情绪波动也会影响味觉灵敏度。” “餵!原成玉,”霍希亚脸色变了几变,“今天谁惹你了,火气这么大!” 原成玉推了下眼镜,镜片后的蓝眸一派平静,“在得到確切消息前,过度揣测並无意义,反而显得不够专业。” 他说的是序零的事,却有意避开了这个名字。 大抵是潜意识还保留著敏锐,霍希亚莫名地有些哑火,只能拿起水杯闷头灌了一口。 杜莱看著他们,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又很快恢復平静。她夹了一筷霍希亚炒的菜,尝到了熟悉的味道,细嚼慢咽。 桌面上恢復平和,霍希亚漱了口,闷闷提起:“对了,说正事,我收到消息,军部那边对於下个季度的资源配给,有几个老傢伙动了歪心思,你们要提前防范……” 杜莱端著碗,神色不变,“我知道了。” 她记得这件事情。为了十三军,她在军政会上和那帮人爭辩,唇枪舌剑,吵了整整两天,高层才不情不愿地鬆口给予他们一点资金支持。而对那时的十三军来说,依然杯水车薪。 霍希亚显然明白此事的艰难,特意做了准备,“我给你带了礼物。”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掛衣架前,从衝锋衣口袋摸出一个防水內袋,取出一个小捲轴递给杜莱,语气隨意像送出一颗糖,“喏,你上次好奇的那份旧帝国乐谱的復刻版,顺路给你带来了。” 杜莱怔怔看著霍希亚递来的捲轴,看著他理所当然的表情。那份自然的熟稔,比任何痛哭流涕都更尖锐。药剂让他活在了最美好的过去——那个他们三人还拥有彼此,拥有无限可能的年纪。 “多谢。”杜莱低低说道。 “和我说谢做什么,太生疏了。”霍希亚不在意地挥挥手,把捲轴塞进杜莱手里,又看向窗外,“这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了。” 他坐回椅子,闭著眼,语气带著点认命的无奈,“看来今晚得挤一挤了。老规矩,我睡沙发,或者打地铺。” 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什么,睁开眼看向原成玉,带著促狭和抱怨:“前提是,原大参谋,別再半夜用你那冷冰冰的数据板灯光晃我眼睛了。” 窗外雨声未歇,敲打著这间被时光遗忘的公寓,也敲打著三个困在不同时间维度里的灵魂。 杜莱看著霍希亚那双映著灯光、清澈得不见一丝阴霾的黑眸,缓缓端起了那碗尚且温热的汤。 食物的香气真实而温暖,眼前的幻觉虚假却美好。 饭后,趁霍希亚收拾的空隙,原成玉靠近杜莱,將声音压得很低,“他带来的食材和食盒都是真的,乐谱也是真品。这说明他混乱的认知和现实之间存在物质桥樑,他自己在维持这个幻觉。” 杜莱指尖轻点著那份古老的捲轴,触感真实得刺手,“他在自己的世界重建了过去,一个我们还没有分道扬鑣的过去。” 她抬眼,望著他的背影,“十倍致幻剂量的心源素……他在逃避什么?” “他在逃避一个没有你的现实。”原成玉声音平静而肯定,低头看著杜莱的黑色发旋,“他的成功是用你的死亡铺就的。他成功了,理想信念实现了,政治蓝图启动了,但代价是彻底失去你。” 杜莱的指尖无意识摩挲著温热的碗壁,那热度无法驱散她心底漫上的寒意,“所以他研发十倍剂量的心源素,把自己放逐到过去,是因为无法承受『成功』背后的真相。” 原成玉微微頷首,他的冷静在此刻显得近乎冷酷,“他潜意识里知道你已经不在了。所以当他在这里看到你——或者说,看到这个承载著你意识的新容器时,他那混乱的认知系统自动將你纳入了『过去』的框架。也许,他认出的不是皮囊,是你的灵魂印记。在他构建的幻觉里,这合理。” 他顿了顿,查看光脑上德寧递来的讯息,【执政官日程,明早九点,最高级別会议。】 原成玉抬眸,冷静地將讯息给杜莱看,“他不能留在这里,必须儘快让他清醒过来。联邦不能没有一个清醒的领袖,哪怕只是表面上的清醒。” 第111章 我死了,是吗 霍希亚收拾完厨房,一边用毛巾擦手一边走出来,看到两人凑得很近低声交谈的样子,挑了挑眉,“又在密谋什么?我说,你们两个能不能別总把我排除在外?” 他走过来,很自然地坐到杜莱旁边空位上,沙发因他的重量微微下陷。 杜莱侧头看他,“在说军部资源配给的事,你的消息很有用。” “那是自然。”霍希亚得意地扬了扬下巴,隨即又皱起眉,揉了揉额角,“不过最近不知怎么,总觉得精力不济,有时候还有点头晕……大概是没休息好。” 原成玉立刻接话,语气惯常平静,“可能是神经疲劳,我认识一位不错的神经科医生。”他打开光脑,作势要预约,“需要我现在帮你预约吗?” 霍希亚立刻嫌弃地摆手,“得了吧,我又不是没有家庭医生。再说,也不是什么大事。” 他像是要证明自己很好,站起身活动手臂,“看,好得很。就是这天气闷得人难受。” 他踱步到窗边,望著外面连绵不绝的雨幕,背影在昏暗灯光下显得有些单薄,“这雨……怎么还不停?” 杜莱和原成玉交换一个眼神。 “霍希亚,”原成玉推了推眼镜,镜片在灯光下反射出冷冽的光,让人看不清他眼底的情绪,“你明早九点有最高级別会议。你需要休息,需要保持清醒。” “会议?”霍希亚猛地回头,眉头紧锁,脸上浮现出隱隱的烦躁,他甚至开始无意识地动手去解根本不存在的领带,“什么最高级別会议?原成玉,你在说什么胡话?我现在最重要的是……”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转向杜莱,声音渐渐低了下去,潜藏著一种固执的迷茫:“……是处理好星穹的麻烦,然后,然后……” 然后参选议院,完成父亲的期望,再去爭取那个他曾经不屑一顾的执政官之位——为了…… 霍希亚突然卡壳了。记忆碎片和现实碎片在他脑海猛烈衝撞,一阵强烈的眩晕袭来,他不得不伸手扶住沙发靠背才勉强站稳。 杜莱站起身,声音清晰地提醒他,“霍希亚,你已经是执政官了。” 霍希亚猛地抬头,瞳孔骤然紧缩,像是听到了最荒谬的笑话。“阿莱,连你也陪他胡闹吗?” 他扯出一个难看的笑容,试图在她脸上找到玩笑的痕跡,却只看到一片他无法理解的平静。 “我是说真的。”杜莱继续说道,每个字都像锤子敲打著他摇摇欲坠的认知,“你坐在那个位置上,已经五年了。” “不可能!”霍希亚低吼一声,猛地站直身体,眩晕感更强烈了,眼前甚至花了一下,“你胡说!你明明……明明……” 他“明明”了半天,那个最残酷的事实却被大脑的保护机制死死封锁,无法浮现,只剩下无边的心悸和空洞的痛楚。 他记得爭吵,记得决裂,记得她漠然的眼神,记得让他五臟六腑都绞痛的分离……但结局是什么?他记不清了。 大脑在疯狂尖叫著阻止他回忆。 “我死了,是吗?”杜莱替他说了出来,语气冷静得近乎残忍。 霍希亚如遭雷击,踉蹌著后退一步,腰际重重撞在茶几边缘,桌上的食盒隨之晃动。他脸色惨白如纸,呼吸急促起来,眼神疯狂地在她脸上梭巡,试图找到一丝偽装的痕跡,“不……你没有……你就在这里……” 他喃喃著,像是说服了自己,又像是乞求她的否认。 原成玉適时上前扶住他几乎瘫软的身体,开口的话却仍在持续刺激他,“她死了,在五年前,你亲眼確认过。” “我……確认过?” 霍希亚茫然重复著,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头痛欲裂。一些模糊的画面碎片衝撞著他的神经——庄严肃穆的议事厅,堆积如山的文件,下面或敬畏或审视的目光……还有……还有一片死寂的星空,爆炸的烈焰,以及……她义无反顾奔赴死亡的背影…… 霍希亚猛地按住剧烈抽痛的太阳穴,呼吸粗重,话语顛倒,“我没有……阿莱……我亲眼看见……” 杜莱停下脚步,凝视著霍希亚眼中几乎要將他彻底吞噬的痛苦和混乱,她意识到,自己刚刚残忍地撕开了一道从未癒合的血淋淋的伤口。 “格伦!”原成玉扬声。 门立刻被推开,格伦和德寧带著两名穿著白色制服的医疗人员快步走了进来,脸上写满焦急担忧。 “大人!”格伦的声音带著掩饰不住的惊骇。 霍希亚被原成玉扶著,目光却依旧死死锁在杜莱身上,那眼神混杂著绝望、迷茫与一丝不肯熄灭的微弱祈求,“为什么……阿莱……为什么……”他不断低喃著,意识在真实与虚幻边缘剧烈挣扎。 医疗人员迅速上前,准备注射镇静剂。 杜莱看著那双曾经清澈飞扬,此刻却盛满破碎痛苦的黑眸,缓缓走上前,回答,“因为这是你的理想抱负,霍希亚,我们不能忘记初衷。况且,联邦也需要你坐在那里。” 这句话如同最终的审判,也像是五年前那场决裂的遥远迴响,重重地敲击在他的心头。 霍希亚的身体猛然一颤,眼底最后一点光亮熄灭了。他闭上眼,任由医疗人员將他扶住,注射药剂。 窗外,雨声依旧绵密。 杜莱看著霍希亚被小心翼翼地搀扶出去的背影,低声叮嘱原成玉,“明早……要辛苦你了。” 原成玉整理著衣襟,应声,“好。” 第112章 我知道,她回来了 次日清晨,霍希亚从执政官府邸的床上醒来。 雨后的阳光穿透防弹玻璃,在深色木质地板上投下清晰的光斑。空气中残留著雨水的清新,混合著室內恆定的、略带冷冽的通风系统气息。 霍希亚睁开眼,揉了揉眉心。昨夜的混乱如同隔著一层毛玻璃,模糊而遥远,只余下一种沉重的疲惫感盘踞在神经末梢。 他掀被下床,赤脚踩在柔软的地毯上,走向浴室。 镜子里的人脸色还有些苍白,眼底带著淡淡的青黑,但眼神已经恢復惯常的冷静与自持,甚至比平日更沉静几分。 他掬起冷水拍在脸上,刺骨的凉意让他精神一振。 当他换好常服,整理著袖口走出臥室时,原成玉正坐在外间小客厅的沙发上,手上操作著数据板处理公务。听到动静,原成玉抬起头推了推眼镜。 “感觉如何?”语气一如既往的平稳。 霍希亚走到对面沙发坐下,姿態放鬆,自然流露出久居上位的从容,“无碍。” 他的嗓音带著刚醒来的微哑,但语气是不容置喙的冷静,“昨晚……劳你费心了。” “不用客气。”原成玉放下数据板,提醒道,“你上午有一场最高级別会议。还有,医疗组的建议是,需要静养,避免过度用脑和情绪波动。” 霍希亚微微頷首,表示听到了。视线投向窗外明媚的阳光,沉默了片刻,指尖无意识地在沙发扶手上轻敲一下,隨即停下。 室內一时只剩下恆温系统细微的运作声,然后,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 “我知道,她回来了,对吗。” 不是疑问,是陈述。 原成玉的动作几不可察地停滯零点几秒,镜片后的目光锐利审视霍希亚。 他看到霍希亚平静的侧脸,那上面没有激动,没有狂喜,只有一种近乎瞭然的沉寂。原成玉心中迅速权衡——难道刺激过度反而让他衝破了认知障碍,接受了杜莱就是温尔莱的事实?这比他预想的要快。 谨慎起见,原成玉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反问,“你指谁?” 霍希亚转过脸,看向他,嘴角极轻地牵动一下,带著点难以言喻的疲惫和嘲讽,“原成玉,到了此刻,还有必要试探吗?” 原成玉与他对视,从对方冷静的眼神里判断对方確实是清醒的,於是点头默认。 “她目前情况特殊,需要保密。”原成玉补充告诫。 “我明白。”霍希亚简洁回答,用著执政官处理机密事务的惯常口吻。 原成玉看著他那过於平静的反应,虽觉异样,但霍希亚能如此快地接受並保持理智,倒也往可控方向发展。 “你明白就好。上午会议別忘记,我还有事要处理。” 原成玉拿起外套,准备离开。 然而,就在他转身的剎那,霍希亚却忽然转向沙发旁边空著的位置,眼神瞬间变得柔和,甚至含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歉意和纵容,语气自然地开口,仿佛那里正坐著一个人: “听到了?他说你需要保密。”他微微倾身,声音压低了些,“你放心,我有分寸的,阿莱。” 最后那个名字,被他用一种低沉而熟稔的语调念出。 原成玉的脚步瞬间钉在原地,一股冰冷的寒意顺著脊椎爬升。 他缓缓的、极其缓慢地转过身,先扫过霍希亚的脸,又移向那个空荡荡的沙发位置。 那里什么都没有。 阳光安静洒落在昂贵的丝绒面料上,空气里连一丝多余的波动都没有。 可霍希亚却依旧维持著侧耳倾听的姿势,眼神专注地落在虚空处,仿佛真的有人在回应他。 他甚至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满是无奈和一种失而復得的珍惜。 “你失踪这么久,我很想你。不过现在,回来了就好。”他对著空气轻声说。 原成玉的心沉了下去,沉入一片冰冷深渊。 霍希亚没有清醒。 他的大脑为了自我保护,或者说,为了填补那个巨大的、无法承受的空缺,竟然在他混乱的认知世界里,重新“创造”了一个温尔莱。 一个只有他能看到、能听到、能交流的,“活生生”的温尔莱。 这个幻觉如此真实,並且逻辑自洽。 霍希亚沉浸在他的世界里,並未察觉原成玉的异样。他甚至抬头看向僵立在门口的原成玉,眼神清明,语气平和从容,“不用担心,我心里有数。” 原成玉压下所有情绪,让声音听起来正常,“……你好好休息。” 他不再犹豫,转身离开。 房门在身后合拢,原成玉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他一边快步穿过官邸长廊,一边接通通讯,压低声音冷静吩咐:“格伦,立刻以执政官突发急病为由,通知秘书处取消今日所有日程。” “是,原先生!”格伦的声音紧张得发颤,有些犹豫,“但上午的会议是最高级別的……” “取消。”原成玉打断他,“封锁消息,严禁外传。” 他迅速切断通讯,联络医疗组,“执政官病情出现反覆,伴有严重认知障碍和幻觉,我需要你们立刻进行紧急评估,並准备强制干预方案。” 安排完这一切,他停在走廊的窗边,望著窗外明媚得过分的天空,忽觉几分荒诞。也许霍希亚已经不是简单的认知混乱,而是整个精神世界的崩塌与重构。 这种情况下,他已不適合出现在任何公开场合。 然而当原成玉带著医疗组和格伦等人返回霍希亚的起居室时,里面已空无一人。 “大人呢?”格伦脸色煞白。 一名侍从官紧张地匯报,“执政官阁下……他说会议时间快到了,带著……带著他的隨行官先去议会厅了。” “隨行官?”原成玉反问,“他一个人走的?” “是……是的。”侍从官不明所以。 原成玉闭了闭眼。 霍希亚所谓的“隨行官”恐怕就是他幻觉中的“温尔莱”。他此时去参加会议,恐怕也没那么简单。 “去议会厅。” 再睁眼时,原成玉眼中已恢復一派平静。 第113章 十三军只认温尔莱元帅 最高级別会议的圆形议事厅,气氛庄重而肃穆。 穹顶高阔,联邦的徽记在冷白灯光下熠熠生辉。 环绕圆桌而坐的是联邦权力核心的成员们,包括各部大臣、军事將领以及像莫斯亲王斐洛维这般举足轻重的贵族代表。 执政官霍希亚端坐主位,肩线笔挺的执政官常服衬得他身形愈发挺拔。 他神情沉稳,听著下属们的匯报,偶尔頷首或给出简短指示,一切看起来都与往常无异。 原成玉悄无声息地从侧门进入,在靠墙的旁听席落座,他没有去看霍希亚,而是低头查看著光脑上的最新讯息,神情掩在镜片后,看不真切。 会议按流程进行著,討论著边境防御、资源调配等议题。霍希亚的发言简洁又切中要害,逻辑严谨得毫无差错。 议题一项项推进,当进行到军部人事及资源分配时,一位资歷深厚的內阁大臣弗纳利站了起来,提出了那个无人敢轻易触碰的敏感话题。 “执政官阁下,各位同僚,”他清了清嗓子,“关於军部最高统帅之位,温尔莱元帅……已確认失踪超过五年,依照联邦法律及惯例,统帅之位不宜长久虚悬。这关乎军心稳定,更关乎国防体系的完整与效率。我认为,是时候考虑提名新的元帅人选了。” 话音落下,议事大厅剎那死寂。 不少人的目光下意识瞥向霍希亚左手边那个空置了五年的席位,又迅速收回。 空气冷凝。 “我反对。” 一个清冷的女声打破沉寂。 埃薇尔穿著黑色正装,金色捲髮一丝不苟地束起,她眉心微蹙,英气逼人,“温尔莱元帅的功绩与能力,无人能及。在未有確凿消息前仓促推举新人,是对元帅的不敬,更是对军队士气的打击。我相信元帅终將归来。” 弗纳利大臣试图反驳,“但元帅之位不宜空悬太久……” “这么著急做什么?”一个略显慵懒的声音介入,斐洛维把玩著手中的扳指,嘴角噙著一丝玩味的笑,眼神却锐利如刀,“薇尔院长说得在理,咱们的『联邦荣耀』或许只是暂时迷路了。统帅之位,非庸才能覬覦。至少现在,还没到时候。” 一时间,议事厅內的空气仿佛变得粘稠,每一秒的沉默都带著重量。 弗纳利眼见埃薇尔和斐洛维联手形成阻力,朝军部席位方向微微頷首。 隨即,一位肩扛三星、面容粗獷的將领——肯特將军声如洪钟地附和:“弗纳利大人考虑的是大局!统帅部空悬,军令系统效率大打折扣,长期来看是埋下了隱患。我认为启动推举程序,合情合理!” 他话音刚落,另一位资歷更老、头髮花白的麦考利上將也缓缓开口,带著老派军官的威严,“元帅的能力,我们从不否认。但正因如此,联邦才更需要一个稳定、有效的指挥核心。五年了,按照法律与程序进行提名,是对亿万军民负责,並非对个人的背弃。” 这几人一带头,议会厅里的官员们也开始低声议论,细碎的声音响起。 “几位说得不无道理。”埃薇尔眼见著军部的人下场,反而愈发镇定。她双手环胸,从容靠向椅背,朝几人露出一个礼貌却冰冷的笑容。 “哦,对了,险些忘记告知各位。”她轻描淡写地补充,“越上將日前来讯,正在赶赴中央星述职的途中。” 这话一出,肯特和麦考利脸上的表情同时一僵。 “哐当。” 一声巨响,议事厅那扇象徵著最高权威的厚重木门被猛地从外推开。 所有人骇然转头。 越昂之站在门口,逆光勾勒出他挺拔紧绷的身形。 他没穿常服外套,只著一件白色的军衬,袖子隨意挽到手肘,露出线条分明、隱藏著爆发力的小臂。 他的目光如同实质的刀锋,刮过弗纳利和那几位將领,被扫视者无不心头一凛,下意识地避开视线。 几位深知其秉性的官员暗暗倒吸一口冷气,身体不自觉地往后靠了靠,脸上写满了“麻烦来了”的头疼和忌惮。 “呵。”越昂之发出一声短促的冷笑,迈开长腿,军靴踏在地板上的声响沉重而压迫。 他径直走向圆桌,完全无视了这庄重场合应有的礼仪,“挺热闹啊。我是不是来晚了,错过了各位如何谋划瓜分我们元帅家当的开场戏?” 他的语气是一种极度愤怒沉淀下来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平静”,仿佛火山喷发前最后的死寂。 “越昂之!”弗纳利强自镇定,厉声呵斥,“注意你的身份和场合!” “身份?”越昂之在圆桌前站定,双手撑著光滑的桌面,身体前倾,像一头隨时要扑杀猎物的狼,“我的身份就是元帅麾下十三军的副团长!” 他的目光猛地转向弗纳利身旁一位穿著高级將领制服,原本准备附议的中年男人,“卡洛將军,听说你麾下的第五军团最近换装了不少新型军舰,真是兵强马壮啊。怎么,守著最富裕的內星系,是准备用这些新傢伙去前线替我们十三军分担压力,还是……用来给你的晋升之路铺红毯?” 卡洛將军的脸色瞬间涨红,“越昂之,你放肆!” “我还有更放肆的!” 越昂之再次冷笑一声,微微偏头看向麦考利上將,“將军,我听您刚才提到『程序』和『负责』,这倒是让我想起当年伊伯芬战役前,元帅……那时还是舰队长,她的晋升和增援请求,似乎也是被『程序』和『资歷不足』的理由卡住。那时候,不知道將军是否也像今天一样,是在为联邦的稳定『殫精竭虑』?” 麦考利上將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握著扶手的手指收紧,但没有立刻反驳。 越昂之不等他回应,目光又转向肯特將军,嘴角勾了一下,不像笑,倒像刀锋的反光, “肯特將军支持新帅的理由,是担心指挥效率?我记得元帅提出建立『深空打击群』计划时,將军曾在內部评议会上断言,这是浪费资源的妄想。后来,这个『妄想』在第三次衝击时,恰好掩护了將军的军团侧翼安全撤离。现在將军坐在这安全的议会厅,是觉得当年的『妄想』已不足以保护您的防线,所以急需一位新元帅来保障您的『效率』了吗?” 肯特將军面红耳赤,呼吸粗重,但面对越昂之那句句见血的质问,竟一时语塞。 越昂之如同一柄完全出鞘、饮血无数的凶刃,煞气冲天。 “诸位,请你们清楚,”他向前微微倾身,“十三军,只认温尔莱元帅。只要十三军还有一个能喘气的,统帅的位置,就轮不到別人来坐。这不是请求,是通知。” 整个议会厅被他一人的气势压得鸦雀无声,那些原本有意附和的人,此刻恨不得缩进椅子里,生怕被这条疯狗盯上。 几位老成持重的官员无奈地揉著眉心,交换著“果然如此”的眼神。 埃薇尔抱臂旁观,冷眼扫视那些噤若寒蝉之徒。这么多年了,越昂之疯狗的形象早已深入人心,他们也就只敢趁越昂之不在时搞些小动作。 在一片死寂的僵持中,斐洛维看越昂之的眼神却带上了毫不掩饰的赞同和欣赏,他甚至不顾场合地轻轻鼓掌,笑著感嘆:“精彩。” 在场被嚇到的其他人嘴角忍不住抽搐。 越昂之看他一眼,眼神最终落回主位的霍希亚身上,微微頷首,“打扰各位会议了,执政官阁下,我的態度表明完毕。” 说完,他不再理会任何人,转身,如同来时一样,迈著沉稳的步伐走向自己的席位。 第114章 执政官真的疯了 一直沉默的霍希亚,此时才缓缓抬起眼帘,目光平静地掠过越昂之,又看向眾人,淡淡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 “越副团长,情绪激动了些。”他顿了顿,语气里带著定调的力量:“但他的话也代表十三军的意志。” 霍希亚说完,目光投向弗纳利,话锋一转:“不过,弗纳利大臣的提议,毕竟符合程序。” 一言既出,满场皆惊。 埃薇尔放下双臂,坐直身体,眉头紧锁。斐洛维也收敛了玩味的笑容,越昂之也猛地看向霍希亚。 其他官员们也满是不敢置信。 谁不知道霍希亚与温尔莱关係匪浅?即便曾经有矛盾分歧,但在元帅“失踪”这件事上,霍希亚一直是態度最微妙、也最不愿触及的一个。 他怎么会同意? 始终坐在旁观席上,从始至终未说一个字、冷眼旁观这场闹剧的原成玉,目光落在霍希亚沉静的脸上。 他已经预见到霍希亚接下来要说的话了。 他应该阻止的。 但是…… 光脑屏幕未熄,那些含糊不清、碎片式的资料信息……经过他縝密的大脑计算过后,得出的结论…… 原成玉闭上眼,復又睁开,望向最上方即將开口的霍希亚。 不。 下一秒,霍希亚的嗓音在大厅里清晰响起:“不过,既然阿莱已经回来了……” 整个会议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睁大眼睛,脸上交织著迷惑、不解、震惊与不可思议,似乎都在怀疑自己听错了。 然而眾目睽睽之下,霍希亚微微侧首,目光温柔地落在他左侧那个空置了五年的统帅座位上,用一种清晰、自然,带著一丝徵询意味的语气问道: “元帅之位,你还想继续担任吗?” 他停顿片刻,仿佛在倾听那个空位上並不存在的回应,隨后点了点头,重新面向眾人,用一种理所当然的威严语气宣布: “那么,联邦军事统帅之位,仍由温尔莱继续担任。” 时间在这一刻凝固了。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看著他们那以理智、冷静著称的执政官,对著一个空无一人的座位说著话,並宣告了一个“死人”復职的消息。 死寂。 比之前越昂发难时更深沉、更诡异的死寂笼罩了整个议事厅。 每一张脸上都写满了难以置信的茫然和惊骇。他们死死盯著霍希亚,又顺著他的视线看向那个空荡荡了五年、积攒了无形尘埃的座位,仿佛真的能看见一个早已消失的幽灵坐在那里。 埃薇尔双臂撑在桌面上,指尖用力到发白,眼眸里满是震惊。斐洛维脸上惯有的玩味笑容彻底消失,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在霍希亚和那个空位之间来回梭巡,像是在评估一场最荒诞的戏剧。越昂之则盯著霍希亚的神情,眉心深锁。 “执、执政官阁下……”弗纳利大臣脸上的血色褪得一乾二净,“您……您在说什么?温尔莱元帅她……她已经……” 他想说“失踪五年,大概率已殉国”,但在霍希亚那平静得近乎诡异的注视下,后半句话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霍希亚仿佛没有听到他的质疑,目光依旧温柔地落在空位上,甚至微微頷首,似乎在回应某个只有他能听到的声音。 隨后,他转过头,看向眾人,沉稳的眼眸中带著不容置疑的篤定: “阿莱刚刚告诉我,”他的声音迴荡在落针可闻的大厅里,“她只是离开得久了一点。” “轰——!” 仿佛一块巨石投入死水,短暂的死寂后,议事厅爆发出压抑不住的骚动和低语,所有人都无法再保持镇定。 “执政官他……是不是……”有人压低声音,用手指隱晦地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脸上满是惊惧。 “压力太大了吗?还是……” “这怎么可能!元帅怎么可能回来?!” “但他那个样子……不像是开玩笑……” 肯特將军和麦考利上將面面相覷,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荒谬和一丝不安。他们准备好的所有说辞,所有基於程序和现实的爭论,在霍希亚这近乎“通灵”的宣告面前,显得如此荒谬可笑。 原成玉只是冷眼看著。 “肃静!” 埃薇尔冷冽的声音响起,她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站起来环视骚动的人群,最终目光落在霍希亚身上,“执政官阁下,” 她儘量保持声音平稳,“关於元帅回归的消息,事关重大。请问,是否有更具体的证据或信息可以共享?毕竟,这关係到联邦最高军事统帅、议会第二席的任命。” 她已经基本断定,霍希亚並不知道杜莱的身份,他只是单纯的精神出问题了,构建了一个温尔莱依旧存在的虚幻世界,並將之带到了联邦最高权力的议会厅。 她只能以最理智、也最符合程序的方式提问,试图提醒霍希亚。所有人也都看向他,期待他能给出一个哪怕牵强的解释。 霍希亚微微偏头,似乎在倾听,然后看向埃薇尔,语气理所当然,“她就在这里,埃薇尔。你看不到吗?” 他甚至微笑了一下,那笑容温和,却让在场的人都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躥起。 疯了。 执政官真的疯了。 这个认知如同瘟疫般在眾人心中蔓延。 斐洛维轻“嘖”了一声,揉了揉眉心,再抬头脸上已恢復慵懒神情,他敲了敲桌面,吸引眾人的注意。 “既然执政官阁下確认……嗯,確认温尔莱元帅『在场』,並且元帅本人也表达了继续留任的意愿。那么按程序,我们似乎没有理由再进行元帅提名了,不是吗?” 弗纳利等人张口结舌,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反对?怎么反对? 反对一个对著空气说话的执政官? 霍希亚似乎对斐洛维的“理解”很满意,他点了点头,“既然如此,该项议题到此为止。军部人事及资源调配,仍按原有体系运行,直至元帅全面恢復工作。” 他宣布得如此自然,仿佛温尔莱只是休了一个长假刚刚回来,需要一点时间重新熟悉业务。 “会议继续。” 霍希亚將目光投向前方的议程光幕,神情沉稳。 然而整个议事厅的气氛都已经彻底改变。 庄重肃穆被一种诡异、不安和深深的忧虑所取代。 每个人都在发言,都在討论接下来的议题,但他们的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主位,飘向那个空置的座位,飘向神態自若的霍希亚。 原成玉注视著霍希亚看似正常的侧影,眼神沉静如渊。 他悄无声息地站起来,从侧门离开议事厅。 第115章 一个匪夷所思的决定 金属廊壁冰冷地映照著原成玉快速移动的身影。 他的表情如同坚冰,唯有镜片后的眼眸深处,闪烁著高速运算和分析的冷光。 “德寧。”他接通光脑,“帮我联繫监察院长、莫斯亲王以及越上將。” 当埃薇尔、斐洛维和越昂之赶到时,原成玉正站在巨大的光幕前,上面流动著复杂的神经信號图谱和生理参数曲线。 “到底发生了什么。”埃薇尔率先打破沉默,用力按了按太阳穴,仍觉荒谬,“在那种场合……对著空座位说话……弗纳利他们恐怕不只是怀疑,而是確认霍希亚精神失常了。” 斐洛维笑了下,却毫无暖意,“现在倒真没人敢再提另立元帅的事了。” 越昂之双臂环胸靠著纯白的墙壁上,眉头紧锁,並不言语。 原成玉指向光幕,“他的感知觉失调是系统性的,伴有极强的防御机制。简而言之,他並非分不清现实与虚幻,而是大脑主动『选择』了那个有温尔莱存在的虚幻现实,並会排斥任何与之相悖的信息。” 他调出一段音频,是会议上霍希亚宣布元帅回归的那段话的声纹分析,“注意这里的频率波动,当他说『她刚刚告诉我』时,大脑的活跃区域与真实听觉反馈区域完全不符。” “这意味著什么?”越昂之沉声问。 “意味著,试图通过言语或证据说服他『温尔莱不存在』极其困难,甚至可能引发他精神世界的剧烈排斥反应,导致更严重的后果。” 原成玉顿了顿,看向他们三人,“也意味著,即便真正的温尔莱站在他面前,他也未必会接受。” 房间陷入沉默。 大家各怀心事,没有说话。 就在这时,德寧的声音通过內部通讯传来,“boss,紧急情报。” “关於执政官阁下会议上的言行,已在三级以上官员及部分世家层面传开。舆论多元,但担忧和质疑声上升。此外,军部部分中层军官联名提交了非正式质询,关切最高统帅权的实际运行问题。” 听到这样的消息,埃薇尔並不意外,儘管他们已经用最快的速度做了封锁,“这种爆炸性的新闻,会议厅又人多口杂,想要完全封锁是不可能的。” “现在该考虑的,”斐洛维接话,“不是封锁,而是如何引导了。” 埃薇尔看向原成玉,“他这个情况,有没有药物或者……” “可以进行尝试性的神经调节和药物干预,但必须非常谨慎,且需他本人配合,这几乎不可能。”原成玉分析道,“目前,维持稳定是首要目標。我们需要对外释放一个信號:执政官一切正常,之前的会议……是一场基於战略考量的特殊安排。” 三人立刻明白了他的意图。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 埃薇尔揣度著,“比如,是为了敲打某些不安分的势力,或者是为了应对某种未知的外部威胁而释放的烟雾弹……关键在於足够合理,至少要让大部分人心存疑虑,不敢轻易下结论——我会让科学院与医疗部共同出具一份『权威』的健康评估,强调执政官身心状態良好。” “既然如此,”斐洛维表態,说道:“贵族圈和议会那边,我来周旋,淡化事件的负面影响。” 越昂之言简意賅,“军部那边我去稳住。” 埃薇尔嘴角微抽,提醒道,“最好还是不要使用暴力。” 原成玉頷首,“民眾层面,会由原氏旗下媒体引导舆论。” 分工已定,但每个人心头都沉甸甸的。 “其实,”在这短暂的寂静中,越昂之沉声道,“最好的方法,是宣布老师真的回归了,不是吗。” 越昂之站直身体,一边將衣袖放下,一边扫视埃薇尔和斐洛维的神情,最终在原成玉脸上停住。 若非事关“她”,他们这几个分属不同权力脉络,平时毫无交集的人,绝无可能像现在这样迅速齐聚一堂。 埃薇尔沉吟半晌,摇头否决,“不行。” “不仅不行,”斐洛维眼睛眯起,看向越昂之,“还要在舆论中儘量淡化温尔莱的存在。” 越昂之看著原成玉平静的神情,缓缓点头,没有辩驳,“知道了。” 主意就此敲定。 几个人相继离开房间。 越昂之留在最后,於门口转身,看向原成玉。 原成玉淡淡抬眼,“你又发现了什么?” “这句话该我问你。”越昂之回道,碧眸锐利,“【洞见】告诉我,在关键的节点上,你做了一个匪夷所思的决定。” “霍希亚的疯癲暴露人前,对老师明明没有任何好处,但你没有选择去阻止。” “原成玉,我信你不会做伤害老师的事情。所以,你一定是获得了什么重要信息——是上次异种圣像的调查有了结论?” 原成玉摇头,“只是有一个揣测。” “是什么?”越昂之追问。 原成玉沉默了三秒,摘下眼镜,那双总是映著庞大数据流的眼睛,此刻像是数据风暴平息后的余波,沉潜著一缕疲惫:“你不会想知道的。” 光幕的冷光落在他脸上,如同星云焚尽后的余暉。 —— 与此同时,执政官办公室內。 霍希亚屏退了所有侍从,独自一人站在巨大的观景窗前。 窗外,中央星的人造星轨井然有序地运行,勾勒出联邦权力核心的冰冷与繁华。 他脸上没有了在议事厅时的温和与徵询,也没有了平日处理公务时的沉稳淡漠,只剩下一种深不见底、近乎虚无的平静。 他微微侧头,对著空无一人的身侧,低声说著,声音轻得如同梦囈: “他们都嚇坏了,阿莱。” “他们以为我疯了。” “这样最好……没人再敢覬覦你的位置。” 他伸手,指尖轻柔拂过身旁那空置了五年的、专属於军事统帅的座椅扶手,如同触碰易碎的珍宝。 “他们不信你回来了,没关係。” “我知道你在就好。” 窗外星光流转,寂静无声。 只有他眼中倒映的冰冷光辉,和他唇角那一丝满足而孤寂的弧度,证明著他正沉浸於唯有他自身能感知的“真实”之中。 办公室外,由几人紧急部署的最高级別安保和医疗监测网络已无声运转,如同一张无形的大网,既保护著这位精神失控的执政官,也禁錮著他那足以掀翻联邦的疯狂。 —— 中央军校內,宿晏回的公寓里。 杜莱关闭了手腕上光脑投射出的,来自埃薇尔、斐洛维等人的加密简报。 在她的右手掌心,那只复眼正在缓缓合拢,化作一颗不起眼的红痣。 杜莱眺望著远处深沉的夜色,安静地闭上眼。 第116章 愿元帅的光辉庇佑联邦 次日清晨,中央军校的正门广场在朝阳下显得恢宏气派。 “杜同学。” 柯崇站在队伍最前方,一身白袍在身著军装的教官中格外醒目。他儒雅的气质与周围军人或粗獷或锋利的气场形成鲜明对比,却丝毫不减威严。 他忽然回头,朝站在后方的杜莱微笑招手,“你到我身边来。” 杜莱稳步上前。 “这次联邦的军校联赛,”柯崇目视前方,“帝国军校也会派出一支队伍前来参加。” 杜莱略一思索,“同帝国又达成了什么合作?” 柯崇眼中掠过一丝讚赏,“是边境贸易条款。” 杜莱点点头,不再说话。 柯崇看她波澜不惊的模样,“杜同学,以后是打算走仕途么?” 他想著埃薇尔对她的看重,越发觉得这颗苗子值得栽培。 “柯校长,”杜莱却忽然向前方示意,“凯南代表队,到了。” 远处,一支整齐的方阵正朝他们走来。 安莉和埃舍尔走在前方,身后跟隨著凯南四个年级的精英学员。大一学员位於队伍后方,杜莱一眼就看见了朝她挤眉弄眼的伏韵、辛毓,还有兴奋挥手的沈石。杜云阳站在他们中间,抿著唇,目光灼灼地望向她。 杜莱微微笑起来。 再一错目,便对上了安莉和埃舍尔投来的目光。 埃舍尔眼中闪著欣喜的光,而安莉则將她从头到脚仔细打量了一遍。 杜莱想起许久没有向安莉提交的日常训练报告,头皮一紧。 两校匯合,柯崇率领中央军校的教官们上前迎接。 双方领队同时以拳轻叩左胸,行標准军礼,齐声道:“愿元帅的光辉庇佑联邦。” 杜莱的动作微不可察的顿住。 从前的联邦军校匯合,是没有这样的见面礼仪的。 双方寒暄之际,凯南的领队指挥官侯空將目光落在杜莱身上,朝柯崇客气道,“这些时日,多谢贵校照顾杜莱同学了,给你们添麻烦了。” 柯崇摇头,笑道,“杜同学很优秀,不仅没添麻烦,反倒让我省了不少心。” 杜莱想起宿晏回的公寓,扯了下唇角,这位校长可最擅长物尽其用了。 显然侯空本就不觉得杜莱会是麻烦,闻言顺势將话题带过。 寒暄结束后,中央军校的人员引领凯南师生前往宿舍安顿。 中央军校的人刚一离开,伏韵几个人立马围了上来。 “阿莱!”伏韵一把抱住杜莱,“一日不见如隔三秋,想你想得我都快老了!” “太夸张了吧!”辛毓拍开她的手,下一秒却凑过来,“让我也贴贴!” 杜莱一手一个,任由她们闹腾。 沈石在旁边咋舌,“太疯狂了。” 杜云阳身姿笔挺地站在对面,看著杜莱眼中流露出一丝依赖,“姐。” 杜莱打量著他似乎又抽长了的身高,“看来最近训练没偷懒。” 杜云阳唇角弯了弯,“不敢。” “人家当然没有偷懒,”身后传来一道熟悉的女声,“杜莱,你呢?” 杜莱额角微跳,该来的还是来了。 她转过身,对上安莉环臂审视的目光,“我听说,前段时间你请假了。” 杜莱轻抚眉尾,“有些私事。” “待会儿去训练场。”安莉调出光脑预约场地,“测试一下最近的身体数值。” 她这一开口,几个人都不敢说话了。 “不如一起吧。”埃舍尔凑过来,目光落在杜莱脸上,混杂著欣喜和期待,“把其他几个年级的崽子们叫上,比赛在即,一天都不能鬆懈啊。” 身后隱隱传来学员们的哀嚎。 他们刚抵达中央星,还没来得及规划好行程,就惊闻噩耗。 “我看可以。” 侯空已经拍板定论。 於是安顿完毕,一行人径直前往中央军校的第三训练馆。 这座训练馆极具未来感,宏大的空间里悬浮著各种模擬作战平台,空气中瀰漫著能量场特有的微弱嗡鸣。即使是以精英自詡的凯南学生,初次踏入此地,也不由得被其底蕴和气势所慑。 学员们分散前往不同区域训练后,安莉带著大一新生先为杜莱进行身体数值测试。 当杜莱一拳砸在拳击袋上,沉闷的嗡鸣声中,显示仪上的数值疯狂飆升,最后稳稳停在一个鲜红的数字——1014。 在场所有人都震惊了。 杜莱看了看自己的拳头,又去看数值。 安莉眼中闪过惊讶,埃舍尔站在操作台后,屏幕上正浮现著杜莱出拳轨跡的力量数值变化。他抬头確认,“不是系统问题。” 沈石瞪大眼睛,“那就是……” 那就是说,杜莱真的拥有这样的力量。 “1014——我靠,阿莱这力量值,应该是a级体质吧!”辛毓说出心中的猜测。 “很有可能。”埃舍尔看向杜莱,“也许你需要重新做一次体质评估。” 杜莱点头。 这段时间她是能感觉到身体变化的,只是接二连三的事情让她无暇顾及。 “杜莱——!” 他们刚商討完,没一会儿,一个红髮男生便风风火火冲了进来。 “这次你可不能再躲了吧!”融诚眼中闪烁著兴奋的战意。 杜莱点头应战。 两人一同走向训练馆中的格斗台。 第117章 杀死执政官 【最新作话有人设封可看】 台上,双方相对而立。 “请多指教。”杜莱说道。 “嘿,我可不会因为你是学妹就手下留情!”融诚咧嘴一笑,话音刚落,身形便如同猎豹般窜出,一记迅猛地直拳直取杜莱面门,拳风凛冽。 台下眾人都屏住了呼吸。 安莉环抱著双臂,眼神专注,埃舍尔则微微前倾身体。 杜莱没有硬接,脚步轻移,身形如同水中游鱼般轻轻一滑,看似惊险地避开了拳锋的主要力道,左臂却仿佛不经意地抬起,小臂外侧恰好与融诚的手腕內侧擦过。 融诚只觉得手腕处传来一股细微的推力,让他这志在必得的一拳不由自主向外偏了几分,力量泄了三成。 他心下微诧,但战斗本能让他立刻衔接左腿低扫,攻向杜莱下盘。 杜莱似乎预判到他的动作,提前半拍后撤小半步,堪堪让扫腿擦著她的裤脚掠过。同时,右手探出,在融诚因扫腿核心稍显鬆懈的瞬间,指尖在他腰侧腰带上方轻轻一触即收。 那感觉轻微得像羽毛拂过,但融诚却猛地一个激灵,迅速收紧核心肌群,稳住下盘。 “咦?”他心中异样,但激烈的对抗容不得他细想。 接下来的交手,在外人看来依然是融诚主攻,杜莱闪避格挡,偶尔反击,场面激烈。 只有融诚自己,以及台下的安莉和埃舍尔逐渐察觉到不对劲。 融诚发现,自己很多攻击杜莱似乎总能“恰好”避开,或者用最小代价格挡。她的反应並不凌厉,往往只是在他发力过猛、露出破绽,或者招式衔接不畅的瞬间轻轻一点、一拨、一靠。 当他一次组合拳后急於追击导致步伐凌乱时,杜莱脚尖便绊在他即將落地的脚踝前,迫使他不得不调整重心;在他高踢脚后落地瞬间,杜莱的手掌在他肩胛骨侧后方轻轻一按,力道不重,却精准帮他找回平衡,也让他悚然惊觉自己落地姿势的问题。 融诚越打越心惊,越打越兴奋。 他不再执著於击败杜莱,而是有意去体会、捕捉杜莱的提示,並有意去调整。 他发现,当他按照这些引导去修正时,动作更加流畅,发力也更加顺畅了。 台下,安莉紧紧盯著杜莱的每一个动作。这是她第一次看到杜莱真正出手。而杜莱的表现令她颇为惊讶。 埃舍尔毫不意外,目光灼灼地仰望著台上的杜莱,满是仰慕。 安莉回头,“埃舍尔……” 她话音顿住。 埃舍尔仍专注看著台上,“怎么了?” 安莉问:“你怎么了?” “啊?”埃舍尔这才疑惑地看向她,“什么?” “……没事。” 错觉吧,安莉摇头。 不然她怎么会觉得刚才埃舍尔看杜莱的眼神那么奇怪呢。 “这丫头不简单啊。” 侯空从后面走来,目光锐利如鹰,审视著打架的两个人。 “嗯,她在餵招。”安莉表示赞同,同时点评,“用这种不起眼的方式,这份眼力和控制力……很不寻常。” 几人静观片刻,侯空冷不丁说,“你们有没有觉得……她的身手有些熟悉。” 安莉闻言,眼神也变得更加锐利,她紧盯著杜莱的步伐和手势,“確实。这不像是常规的军校格斗术,更偏向於某种经过千锤百炼的实战技法……有点奇怪,按照杜莱的经歷,应该没有经歷过太多实战战斗。” 埃舍尔不动声色,笑著打圆场,“当然是她天赋异稟。或许是自己琢磨出来的独特风格也说不定,就像她体力增长的速度一样,简直闻所未闻。” “……也对。”安莉也找不到更合理的解释,只好暂且放下疑虑。 台上,当融诚一套融合了虚晃和侧踹的进阶组合技再次被杜莱以毫釐之差避开,並且杜莱的手肘向他发力的右腿膝盖后方蹭过,提醒他注意的瞬间,融诚猛地向后跳开,停止了攻击。 他胸膛起伏,看著对面气息依旧平稳的杜莱,眼神复杂,既有节奏被打断的憋屈,更有一种豁然开朗的感激和震撼。 融诚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气血,精神异常振奋。今日的收穫远胜过往无数次比斗,他朝杜莱郑重道谢,“……多谢!” 杜莱頷首,接受了他的谢意。 融诚又问,“等我过段时间,还能找你请教吗?” “可以。”杜莱道。 融诚便心满意足地离开了。 “阿莱,你太帅了!”伏韵和辛毓欢呼著围上来。 沈石鼓掌,“莱姐真厉害。” 杜云阳虽未说话,但目光专注地落在杜莱身上。 安莉压下心中的波澜,走向杜莱,“力量控制和战术运用有进步。不过,腰腹核心的稳定性还需提升,回去加练一组核心强化。” 杜莱,“……”她就知道。 “是,教官。” “咦,令白,你什么时候来的?” 伏韵一扭头,就发现容令白静立在门口,不知已看了多久。 杜莱循声望去。 容令白缓步走进,“刚来。” “那你错过一场精彩对决了!”辛毓说道,“刚刚阿莱出手,真是让我们大开眼界!” 容令白望向杜莱,与她目光相接,“很厉害。” —— 夕阳的余暉给中央军校附近商业区的街道染成温暖的橘红色。 结束了下午的训练,杜莱、伏韵一行六人难得地聚在了一家露天饮品店的座位上。周围是熙熙攘攘的人流,充满了年轻军校生们的活力与喧囂。 “啊——终於活过来了!”伏韵吸了一大口冰饮,满足地喟嘆,“安莉教官的眼神还是那么有杀伤力,我感觉我的腿现在还在抖。” 辛毓搅拌著杯子里的饮料,笑道:“谁让你在核心测试的时候偷懒,被当场抓包。” “我那叫战略性保存体力!”伏韵嘴硬,引来一片嘘声。 杜云阳坐在杜莱身边,身姿依旧挺直,默默听著大家说笑,偶尔看向杜莱。 沈石则兴奋地分享著刚打听的“內部消息”:“你们听说了吗?这次联赛的实战模擬环节可能会用上新开发的『微尘』系统,据说擬真度超高!” 容令白坐在稍远一些的位置,安静地喝著水,目光偶尔掠过谈笑的眾人,最后大多停留在杜莱沉静的侧脸上。 这时,附近广场上巨大的光子屏幕亮起,开始播报联邦每日新闻。 执政官霍希亚的身影出现在上面。他站在演讲台上,面容俊朗,声音通过扩音设备清晰地传遍了广场的每个角落,正在就联邦近期的经济发展和边境贸易新条款发表公开演说,言辞清晰,逻辑縝密,姿態沉稳有力。 “是执政官阁下。”伏韵抬头望去,语气里带著对联邦最高领导人的天然敬意。 “气势十足啊,”辛毓歪著头评价,“而且很帅、很有魅力。” 伏韵点头附和,“是啊是啊……” 她话还没说完,沈石突然压低声音,带著一种分享秘密的兴奋,神秘兮兮地凑近眾人,“喂,你们听说了吗?最新的小道消息!” “哦?什么八卦能让沈少爷这么兴奋?”伏韵好奇地追问。 沈石清了清嗓子,確保周围没人注意他们,才用气声说道,“是关於执政官阁下的!” 杜莱端著杯子的手顿了一下。 “执政官,”辛毓眨眼,“他能有什么八卦?” “嘿,劲爆著呢!”沈石眉飞色舞,“我有个叔叔在政务院当差,他偷偷传回来的消息,说昨天上午的最高级別会议上,执政官阁下……他、他好像这里出了点问题。”沈石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杜云阳皱眉,“沈石,慎言。这种没有根据的传言……” “不是空穴来风!”沈石爭辩道,“听说他在会议上,对著空无一人的座位说话,还坚称……温尔莱元帅回来了,就坐在他旁边!” 这话一出,连容令白都转过了头。 伏韵和辛毓都倒吸一口冷气。 “元帅,真的回来了?”伏韵眼睛震颤。 “不可能吧……那为什么元帅没有露面……”辛毓难以置信。 “所以说嘛!”沈石信誓旦旦,“听说当时把大家都嚇坏了!消息虽然封锁了,但上面那个圈子都传开了!都说执政官阁下因为……因为思念成疾,精神压力太大,所以……” 他没再说下去,但意思不言而喻。 容令白微微蹙眉,“无稽之谈。执政官肩负联邦重任,此类流言多为政治攻訐,不足为信。” “我也觉得,”伏韵附和,“执政官一向以理智沉稳著称,怎么可能……” 他们的討论声在杜莱耳边渐渐模糊、远去。 杜莱的目光落在光子大屏上霍希亚那张无可挑剔的脸上,下意识地蜷缩了一下手指。 那晚,复眼里看到的景象犹在眼前—— 阳光温煦的玻璃花房,空气中浮动著暖香。 霍希亚站在光晕里,看著“她”,眼神温柔、喜悦,带著释然的解脱。 “她”手中的武器泛著冷光。 能量光束刺穿躯体的闷响,还有飞溅的、温热的血液,染红了视野。 霍希亚脸上幸福的笑容丝毫未变,仿佛终於得偿所愿。 鲜血在他衣物上晕开,他缓缓倒下,姿態安详。 第118章 註定只能是姐弟 夕阳的暖光逐渐被暮色替代,商业街华灯初上。 一行人结束了短暂的休整,准备返回。 几个人在岔路口分別后,杜云阳陪同杜莱走嚮导师公寓。 他走在她身侧,保持著恰到好处的半步距离。路灯初亮,將两人的影子投在林荫道上,拉得很长。 “姐,你今天的对战,很精彩。”杜云阳低声说著。 “嗯,”杜莱侧目看他,“有什么想问的?” 杜云阳摇头,“联赛结束后,你会和我们回凯南吗?” 杜莱正要回答,一个骤然响起的男声打断了两人的对话。 “阿莱。” 杜云阳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男生抱著一只布偶猫走了过来。 那男生有著柔软的栗色头髮和琥珀色的鹿眼,眼中映著路灯的光,正专注地望向杜莱。 “看你一直没回来,就出来看看。”男生语气透著熟稔。 “和旧友聚餐。”杜莱回道,“怎么还没回去?” “这不是等你嘛,还有,顺便投餵小八。”卢西安笑了笑。 杜莱把小八接了过来,指尖轻轻梳理它头顶的软毛。 卢西安手上一空,这才將目光转向杜云阳,“阿莱,这位是……” “杜云阳,我堂弟,”杜莱为双方做著介绍,“云阳,这是卢西安,中央军校学生。” “你好。”卢西安露出客气的微笑。 “你好。”杜云阳微微頷首。 卢西安重新看向杜莱:“阿莱,那我呢?我不是你弟弟吗?” 几乎瞬间,杜云阳就想起杜莱曾经和他说过的话,她说在中央军校,遇见了一个很久不见的小孩,长相、性格都变了不少…… 杜莱没放在心上,隨口答:“你也是。” 卢西安的目光落在她慢条斯理抚摸小八毛髮的手上,那手指剔透如玉,忽然俯身將脑袋凑近,“那你也摸摸我。” 他栗色的髮丝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柔软,卢西安睁著鹿眼,目光灼灼。 杜莱尚未反应,杜云阳已经上前半步,握住她的手腕半个身形挡在她前面,“这就不必了。” 路灯光线透过交错的树叶,在三人之间投下斑驳的光影。 卢西安缓缓直起身,那双鹿眼还含著明亮的笑意,看著杜云阳拉扯著杜莱的手,眉头微皱著,“阿莱,你弟弟好像不太喜欢我。” “对不熟的人举止轻浮,这本就是失礼。”杜云阳沉著声音反驳。 “不熟的人?”卢西安笑著,笑意却並不温和,“我和阿莱认识的时间,恐怕比你更早。” “那你们是什么关係?” 杜云阳迎上他的目光,反问,“我和她同姓杜,是血脉相连的堂姐弟。你们所谓的姐弟关係,又是靠什么维繫?” 卢西安脸上的笑终於褪去,他没有说话。 杜莱有些莫名,“你们很閒?” 杜云阳抿紧嘴唇,“姐。” 他低著头,攥著她手腕的手却固执地不肯鬆开。 杜莱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对面神情落寞的卢西安,嘆口气,“既然都这么有精力,都別休息了,跟我去整理古籍。” 说完,她抱著小八转身往导师公寓走。 怀中的猫爪子轻轻挠了下她。 她低头,光屏適时亮起,一条简讯映入眼帘: “別熬太久,早点休息。” ——原成玉 杜莱收回光脑,径直向前走。 身后,卢西安和杜云阳相对而立。 “至少我该祝贺你,”卢西安脸上已经不见了笑意,“这辈子和阿莱,註定只能是姐弟了。” 杜云阳皱眉,心底泛起难以名状的烦躁:“你什么意思?” 见他全然不解其中深意,卢西安不由觉得哑然。 这人明明尚未开窍,汹涌的占有欲却已经破土而生。 第119章 愿你的征途,终抵星海 数日后,联邦军校联赛正式开幕。 各校代表队在引导人员的带领下,穿过一道如水幕般流动的能量屏障迴廊。 当屏障无声褪去,即便是见惯了世面的精英学员们也不由得发出来低低的惊呼。 杜莱走在队伍中,抬眸望去。 眼前並非传统的宏伟建筑,而是一座仿佛由整块星辉凝结而成的殿堂。它的外墙呈现出深邃的宇宙蓝,无数细微的光点在其中缓缓流转。 殿堂的轮廓流畅而颇具几何美感,顶部並未封闭,而是由某种力场构成的、不断变幻星图的透明穹顶,让真实的阳光与虚幻的星芒共同洒落。 庄严肃穆的浩瀚之气扑面而来。 “这是……”辛毓小声感嘆,“中央军校什么时候建了这么一座殿堂?” 引导人员语气带著崇敬,轻声介绍:“这是近几年新建的纪念殿堂,旨在纪念那些为我们联邦做出不朽贡献的存在。本届联赛的开幕仪式,特选在此举行。” 眾人跟隨著引导,踏入这座仿佛活著的建筑。 內部空间比外部看起来更加恢宏,没有繁复的装饰,只有无尽的深蓝与流转的星辉。柔和的光线似乎来自墙壁本身,最引人注目的是大殿两侧,矗立著一尊尊栩栩如生的全息人像,他们身著不同时代的军服,姿態各异,或凝望远方,或低头沉思,皆是联邦歷史上功勋彪炳的將领。 空气中有一种奇特的静謐,连脚步声都被某种力场吸收,显得格外轻微,所有人都下意识放轻了呼吸。 队伍默默前行,杜莱的目光掠过一尊尊雕像,瀏览著下方鐫刻的姓名与功绩。直到她的视线,定格在大殿最深处,最中央的位置。 那里,一尊全息影像静静佇立。 影像中的女子身姿挺拔,穿著一身简洁的白军装,肩章上元帅的徽记熠熠生辉。她並未看向前方,而是微微侧首,目光投向穹顶之外的无垠星空,眼神深邃而坚定,嘴角含著一抹极淡的笑意。 雕像下方没有冗长的功绩列表,只有一行简洁却重若千钧的星际通用文字,以及一个熟悉的名字: “愿你的征途,终抵星海。” ——温尔莱 “元帅……”身边传来沈石和其他学员压抑著激动与怀念的低语。 整个殿堂都笼罩在肃穆的哀思与崇高的敬意之中。 紧接著,北十字星、川河、维萨等联邦其他顶尖军校的代表队也陆续抵达,这些天之骄子们在踏入殿堂的瞬间,同样被这庄严肃穆的氛围和那尊位於核心的元帅雕像所震慑,纷纷收敛神色,肃然起敬。 联邦年轻一代的精英,几乎尽数匯聚於此。 杜莱站在人群中,感受著逐渐凝重而正式的气氛,轻轻垂下眼睫,无意识地摩挲著手心红痣。 很快,这种气氛被一股外来气息所打破。 帝国皇家军事学院的队伍步入了殿堂。 他们齐齐穿著深黑军装,暗金纹路,动作整齐划一。 为首的女生拥有一双银灰色瞳孔,面带优雅微笑,目光扫过四周,最终落在温尔莱的雕像上,眼中划过一丝极快的、复杂的意味。她左侧的男生则显出几分隨意散漫,嘴角噙著饶有兴味的笑容,目光掠过在场的联邦面孔。而在她右边则站著一个神情平静的白金髮色男生。 他们的出现瞬间在殿堂激起了一层无形的波澜。 “银灰色……”沈石低下声音,“这是帝国皇室正统血脉的標誌性瞳孔顏色。” 伏韵交流著信息,“那个女生应该就是传说中的帝国小公主,皇家学院的首席生——序昭然。” “她就是序昭然?”辛毓一惊,“就是前几年声名鹊起的帝国天才吗……” 伏韵点头,“她左边那个男生,应该就是帝国財政大臣之子,艾德里安。至於右边那个……” 她话语一顿,眼中流露出些许困惑,“这个人似乎没听说过誒……沈石,你有印象吗?” 沈石摇头,“说不定是今年的新起之秀。” “有可能,”辛毓揣测,“能作为代表过来,一定是有过人之处的。” 容令白道:“等正式比赛就知道了。” 就在他们私下討论著时,那边柯崇已带人上前接待了,帝国代表队同样有几位教官负责人,但序昭然作为公主,主动上前同柯崇交谈。她举止优雅得体,谈吐十分礼貌妥帖,引得柯崇频频点头,面露讚许。 在简单招待寒暄过后,便准备进入正式的开幕式仪式。 一道清越从容的声音清晰响起,“中央军校,联邦第一军事学院,应到人员已全部列队完毕。” 声音的主人从中央军校最前方稳步走出,他身姿挺拔如松,容貌俊朗,眉宇间既有军人的坚毅,又不失一份沉稳的书卷气。 “闻首席!” “这次联赛的学生总代表,果然是他……” 低声的议论带著信服。 柯崇看著闻永思,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期许与认可,微微頷首。 闻永思迈向台前,抬头看著那尊雕像,垂下眼转身,先是向柯崇及各位教官行礼,隨后面向所有联邦同儕与帝国代表团。他的目光沉稳地扫过全场,在与序昭然视线交匯时,礼节性地微微頷首,不卑不亢。 “愿元帅的光辉庇佑联邦。”他说道,眼中闪烁著崇敬的光芒。 就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整个殿堂的力场穹顶仿佛被注入了新的能量。星图流转骤然加快,无数光点匯聚成河,奔流向殿堂的入口方向。 原本肃立的队伍產生了一阵难以抑制的骚动和期待的惊呼,闻永思抬头看向门口。 帝国队伍里,序昭然银灰色的眼眸微微眯起,她身侧的艾德里安身形也站直了些,只有旁边的那个男生似乎还在神游天外,发著呆。 门口的脚步声清晰而稳定,一道身影逆著匯聚的光芒步入殿堂。他身著银白色军服,白金徽章在胸前闪耀——正是越昂之。 他此刻的神情异常温和,一双翡翠绿眸里正含著一抹淡淡笑意。 越昂之步履从容地走进来,视线扫过全场一张张年轻的面孔,最终在杜莱的身上停顿一瞬,漾开一圈极轻的涟漪,隨即又自然地移开。 他站到台前,目光落在那尊巨大的影像上,凝视数秒,接著再次环视全场。 “能站在这里,站在老师曾经凝视星海的地方,与诸位联邦的未来,以及远道而来的客人们相见,是我的荣幸。”越昂之的语调沉稳,平静却吸引人。 “我的老师,温尔莱元帅,曾告诉我,”他语气温和下去,却掷地有声,“军人的力量,根植於守护的信念。无论前路是未知的迷雾,还是既定的挑战,这份信念都將指引我们穿越黑暗,抵达应有的未来。” 他目光掠过杜莱,声音扬起:“我始终铭记。” “今日的联赛,並非只为爭锋,”越昂之继续说道,带著一份期许,“更是为了让这份信念,在你们身上得以延续和印证。让我看看,联邦的下一代,將如何理解『守护』,如何开拓属於你们的星海。” “啪啪啪——!” 全场掌声雷动,眾人神情激昂,目光炽热。 越昂之不再多言,微微頷首,目光最后一次轻柔地拂过杜莱所在的方向,隨即利落转身,在无数饱含敬意的目光中,沉稳离去。 隱匿人群中的杜莱,指尖轻轻拂过掌心。 第120章 认知系统的彻底崩坏 越昂之离去后,殿堂內柔和的光线便再次匯聚。 闻永思走到大殿最中央,温尔莱影像之下,他抬起右手,凌空轻轻一划—— 一道巨大的光幕自穹顶垂落,深邃的宇宙蓝为底,无数光点缓缓匯聚。 “各位,”闻永思的声音沉稳温和,將所有人的注意力牢牢抓住,“欢迎来到本届联邦军校联赛。下面,由我宣布本届联赛的具体规则与赛制。” 全息光屏上,银白色文字铺陈开来: 【第一阶段:试炼基石—团队协作与资源爭夺】(为期8天) 【第二阶段:双极深空—个人极限挑战与排位】(为期6天) 【第三阶段:无垠战场—综合实战模擬】(为期9天) 闻永思开始详细解读。 隨著他的敘述,光屏上同步展示出“微尘”系统模擬出的宏大的破碎星区,以及散布其中、標註著不同类型的资源点。 “第一阶段,试炼基石,”闻永思的目光扫过各校代表队,“你们將以学校为单位,投入这片星区。目標不仅是爭夺资源,更要建立基地,抵御来自系统乃至於其他队伍的挑战。团队协作、战略规划、资源整合,是此阶段的基石。” 台下,沈石低声对杜莱几人道:“看吧,我就说会用到『微尘』系统!上来就是大场麵团队战,够刺激!” 紧接著,“双极深空”的个人赛规则公布,更是將这种压力推向个体极限。 光屏一侧展示著“深渊迴廊”中变幻莫测的极端物理环境,另一侧则呈现出“空无幻象”光怪陆离的精神幻境。 “体质与精神力,如同驱动我们探索星海的双翼。”闻永思郑重说道,“此阶段,將分別乃至联动考验你们的这两大核心素质。双极节点的存在,意味著任何偏科都可能让你止步不前。” 帝国代表队中,艾德里安嘴角饶有兴味的笑容加深了,他活动了一下手腕,显得跃跃欲试。序昭然岿然不动,保持著优雅的站姿。她身侧的白金髮色男生,目光似乎有了焦点,落在光屏上关於精神幻境描述的段落,眼神平静无波,又像深潭。 杜莱静静听著,对联赛的规则有了大概认知。她深知,这种规格的赛事,对任何一个军校生而言,无论输贏,都將是弥足珍贵的经验。 规则宣布完毕,光屏定格在最终的赛程总览图上。 殿堂內一片寂静,落针可闻。但这寂静之下,是汹涌的暗流。每个人都在消化著漫长而复杂的赛制,评估著自身与团队的优劣势,思考未来的策略方向。 序昭然微微侧头,同身边两人说道:“这次联邦联赛的设定,很有意思啊。” 艾德里安轻笑一声,“我已经等不及想去那个『深渊迴廊』看看了。” 闻永思立於台前,將眾人反应尽收眼底,沉声宣布:“联赛將於五日后正式开始,诸位,愿你们的征途,终抵星海!” 殿堂穹顶的星图骤然亮起,指引出通往竞赛区域的通道。各校代表队在前引导人员示意下开始有序离场,准备投入即將到来的、长达数周的激烈角逐之中。 杜莱隨著人流行进,途经帝国代表队时,她隱隱听到有人提起“温尔莱”这个名字。 她微微侧头望去,忽然望进一双漠然的眼眸。 正是帝国队中那个白金髮色的男生。 杜莱同他不经意对视一眼,很快收回视线,继续往前走。 “嘿,金赐歌,”艾德里安拍拍男生的肩膀,好奇问道:“你在看什么?” 金赐歌想起刚刚见到的那双特別的眼睛,没有答话。 艾德里安似乎也並不在意,脸上扬起一抹奇异的笑容,“赐歌,温尔莱元帅的全息影像就在殿堂正中央,你可要看清楚一点哦。” 金赐歌回神。 他看见序昭然始终保持优雅微笑的脸上,在听到艾德里安的话后,眼中闪过一抹厌恶神色。 “先回去。” 序昭然一锤定音。 从殿堂里出来,沈石压不住的兴奋:“这次的比赛一定非常精彩!” “是啊。”辛毓感慨,“光是看那个『微尘系统』就觉得是大手笔。” 她转头看向杜莱,“阿莱,现在你的体质也提升了许多,这次竞赛你参加吗?” 杜莱摇头,“体质还不稳定,算了。” 若是当年尚在军校的她,面对这样的舞台定然心潮澎湃。但现在,还是將机会留给更需要歷练的新生吧。 她这样想著,低头给原成玉发送消息。 下午,杜莱通过一张执政官府邸拜访文书,畅通无阻地抵达霍希亚住所。 门內传来低语。 杜莱推开门,看到霍希亚背对著她,站在观星窗前。 他正微微侧身,旁边是光子屏,展示著最新政治文件。 他一边修改著,一边对著空气说道,“是的,这个星域的行政划分应该完善一下。” 杜莱的脚步很轻,但霍希亚还是察觉了。 他转过头,目光掠过她,似乎有些意外,“是你啊。” 杜莱看著他,“希亚。” 霍希亚有些意外,笑了笑,转过头对空气说道:“嗯对,是济养院的那个小姑娘,名字里面也有一个『莱』。” 杜莱停在房间中央。 她看著他对著空处低语,看著他脸上展露出的温和。 “霍希亚。”杜莱再次开口。 霍希亚眉头蹙了一下,“你有什么事吗?” “看著我,”她走近,“最后一张选票,你还记得我投给谁了吗?” 这次,霍希亚的身体僵硬了一下。 他缓慢地、极其缓慢地转过头,目光终於落在了她的脸上。但那眼神是空的,是穿透的,像是在看一幅画,或者一个不太逼真的投影。 “是伦道夫·莫斯。”杜莱冷静地回答,“最关键的那张选票,我没有投给你。你以一票之差错过了执政官之位,霍希亚,还记得那时你的愤怒失望和不解吗?” 霍希亚的脸上没有表情,没有任何震惊或愤怒,只有一丝被打扰后的不悦和深深的茫然。 “你……”他顿了顿,似乎在搜索合適的称呼,最终选定了一个最疏离的,“……有什么事情需要匯报吗?如果不是紧急事务,可以先提交给我的秘书长。” 他又將她当成了某个不懂规矩、贸然闯入的下属军官。 杜莱凝视著他。 他眼底映著她的影子,但那影子无法抵达他混乱的认知核心。 她忽然明白了原成玉话语的真正含义。这不是赌气、不是抗拒,是病理性的、认知系统的彻底崩坏。 她沉默著,没有试图再去纠正、证明。那只会刺激他,让他更加固守那个有“她”存在的世界。 霍希亚见她不再说话,又將头转了回去,面向那片虚空,脸上的表情重新变得温和专注,他压低声音,“没事了,一个不懂事的……我们继续。” 杜莱就站在那里,像一个沉默的旁观者,看著他在自己面前,於一个虚无的幻影谈论政事。她这个活生生的真实存在,反而成了不真实的点缀。 过了不知多久,霍希亚似乎有些疲惫了,他对著空气柔声说,“累了?我送你去休息。” 他完全无视了杜莱,径直朝著內室走去,步伐稳定。 杜莱没有动,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廊深处。 窗外,人造星空依旧璀璨而虚假。 小七在口袋里翻滚一圈,“他认不出你。” 杜莱缓缓吸了一口气,“我知道。” “那你打算怎么做?”小七问。 杜莱抬起手掌,复眼早已闭合。 “有一些想法,不过还需要验证。” 第121章 姑母,序零 另一边,帝国代表队回到下榻处。 隨行的一位外交官恭敬地朝序昭然躬身,“昭然殿下,明晚联邦政府与军方將联合举办欢迎宴会。届时,执政官阁下会亲自出席。” 序昭然頷首,屏退眾人,只留下艾德里安和金赐歌。 艾德里安脸上扬起笑容,“执政官阁下亲自出场……昭然,这不是来了瞌睡送枕头嘛。正好完成皇帝陛下的任务——好好確认一下,这位联邦执政官是否真的……神志不清。” 序昭然脸上端庄的浅笑已然褪去,她面无表情地走到榻边,脱下厚重的军装外套,露出清瘦姣好的脊背线条。 她微微回过头,光影切割在她的侧脸上,映出几分隱忍的厌烦。 “金赐歌,”她声音冷淡,“明晚,你准备一下。” 未尽之言,在场三人心知肚明。 金赐歌神情一片死寂漠然。 艾德里安却微微变了脸,“昭然!” 他刻意压低了声音,“若是被你叔父察觉,后果不堪设想。” 他特意將皇帝陛下的称谓换成了叔父,有意提醒她收敛。 “那你有更好的办法?”序昭然脸上露出不耐,“还是说,你能去说服我姑母?” 艾德里安顿时语塞。 相比於序黎的脾气,还是总司令序零的手段更令人胆寒。 他心下鬱郁,仍试图劝阻,“昭然,此事关係重大,我们这可是在……” 序昭然冷笑,“不干?回去直面姑母的怒火,你敢吗?” 艾德里安哑口无言,目光游移开来。 “成功了,有姑母周旋,还有生机。” “……好!”艾德里安咬咬牙,一副豁出去的模样。 序昭然看著他视死如归的表情,面容平静无波。 蠢货。 她在心中冷嘲。 “退下吧。” 序昭然挥退他们,转身朝內间走去。 两人一同退了出来。 门外,艾德里安打量著金赐歌那头璀璨的白金髮,嘀咕著嘆气:“真不知你究竟是幸运还是不幸。” 金赐歌保持著漠然表情。从始至终,都没有加入两人的谈话,仿佛一切都与她无关。 次日,政府宴会厅。 灯火辉煌,衣香鬢影。与纪念殿堂的肃穆深邃不同,这里洋溢著上层社会特有的浮华与精致。舒缓的音乐流淌,身著礼服的政要、军方高层以及各校精英穿梭其间,言笑晏晏。 帝国代表队的成员们已换上了更为正式的宫廷礼服,深黑底色配以繁复的暗金纹饰,在人群中格外醒目。 序昭然作为帝国公主,自是全场焦点之一。她举止得体,言谈优雅,与联邦几位高层官员和军校教官交谈时,既不失皇室威仪,又透露出恰到好处的谦和亲切。 艾德里安跟在序昭然身侧,脸上掛著无可挑剔的社交笑容,与周遭人士周旋,言辞机敏,偶尔透露出的锐利也被巧妙化解。金赐歌则安静跟在他们身旁,手持杯盏,几乎不说话。 “执政官阁下到——!” 侍从官一声清晰的通传,宴会大厅的嘈杂瞬间低了下去,所有人的目光不约而同投向入口处。 霍希亚在一眾隨从的簇拥下步入宴会厅,他今日身著深蓝色执政官礼服,肩章流苏一丝不苟,胸前的棣棠花瓣灿然绽放。 他脸上保持著温和沉稳,一出现,便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序昭然率先上前,按照星际外交礼仪,行了一个標准的帝国皇室见面礼。 “尊敬的执政官阁下,感谢联邦的热情款待。”序昭然声音清越动听,银灰色眼眸带著恰到好处的敬意。 霍希亚微微頷首,“昭然殿下,欢迎来到联邦。希望这次联赛,能成为两国年轻一代交流与进步的桥樑。” 他语调格外平稳,听不出任何异常。 “帝国同样期待与联邦的优秀人才切磋学习。”序昭然微笑回应,姿態完美无瑕。 简单寒暄后,霍希亚走向主位,发表欢迎致辞。 帝国代表队的几人退至一方,艾德里安凑近序昭然,用仅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低语,“这位执政官阁下,看起来耳清目明,不像是……” 序昭然端起一杯冰饮,指尖轻轻摩挲著杯壁,银灰色瞳孔掠过一抹深思,“先试试吧。” 艾德里安余光瞥向角落里的金赐歌,发现他正望著霍希亚的方向,眼神依旧是那般平静,但握著杯子的手指,似乎微微收紧了些。 他心头始终縈绕著不安,对序昭然道,“你確定他真敢做这种事?” 序昭然瞥了一眼远处的金赐歌,眼底闪过一抹郁躁,讽道:“你以为,仅凭他的异能,就能跟在姑母身边这么多年么?” “通知他,做好准备。” 话音落下,闻永思作为联邦军校生代表,也率领几个联邦军校的首席生前来与帝国代表队进行正式交流。 序昭然立刻扬起完美的笑,上前应对。 杜莱並未置身於觥筹交错的核心圈,她选择了一个靠近露台、相对安静的角落,手中端著一杯清水,远远看著这边的政治社交场。容令白则安静地站在她身边。 此次宴会並非所有军校精英都能参加,凯南代表团队里,便只有容令白、融诚这些首席代表在场。而杜莱作为特殊存在,是埃舍尔亲自询问后才出席。 杜莱看著序昭然脸上的笑容,如此妥帖得体,活跃在社交场所中心,游刃有余。 倒是和序零有些不同。 她也看到了看似正常的霍希亚,他致辞完便离开了宴会厅,全程並未显露不对劲。 宴会厅音乐转换,更加悠扬悦耳,不少人开始步入舞池。 杜莱抿了口水,刚决定离开,掌心皮肉便开始隱隱蠕动。 杜莱不动声色地放下水杯,和容令白打招呼,“我去下卫生间。” 容令白点头。 杜莱寻了处僻静地方,张开手心。 复眼睁开,波光粼粼,浮现出一幅画面。 画面中,漆黑的夜色下,烟花盛放,霍希亚心口插著一把匕首,倒在血泊中。 第122章 温、温、温尔莱?! 杜莱眉心一挑。 小七道:“有新发现了?” “嗯。” 复眼缓缓合拢,杜莱的眉眼隱在阴影,她將手插回口袋,“干正事了。” 宴会厅的流光溢彩被拋在身后,杜莱在廊道里疾行片刻,最终锁定在庭院后方的观景台上。 那里,霍希亚背对著喧囂,仰头望著星空。 她驻足片刻,正要走上前,身旁一丝微妙的能量波动引起她的警觉。 紧接著,杜莱看到一个穿著白军装的身影出现在观景台边缘。 那人墨发高束,纯白军装勾勒出清瘦挺拔的脊背线条,如山巔孤松。只是静静站在那,周身散发的沉静气场便分外凛然。 夜风拂过,她极轻微地侧首,月光掠过清晰的下頜线,映出半边清绝的面容。 杜莱脚步一顿。 小七瞠目结舌,惊呼,“温、温、温尔莱?!” 那张脸,分明与她从前一模一样! 就在此时,霍希亚若有所觉,转回头来。 白军装的“温尔莱”微微一笑,唤道:“霍希亚。” 然而,霍希亚的反应却出乎意料地平静。 他的目光落在“温尔莱”脸上,没有震惊,没有狂喜,甚至没有多少波澜,眼神穿透眼前的人,仿佛只看到一片虚无。 “又来了吗……” 霍希亚低语,声音里带著深切的疲惫,像是在驱赶一个不断重复、令人不快的梦境。 “今天的政务已经处理完了,『她』刚才还在和我討论星域划分……你来得不是时候。” “温尔莱”显然没有预料到这种反应,脸上浮现出不协调的错愕神色,很快又恢復寻常,似乎在调整策略,试图用更柔和的姿態靠近,甚至伸出了手。 霍希亚微微蹙眉,向后稍退半步,避开触碰,语气带著疏离,“『她』不喜欢外人打扰,请你离开。” “温尔莱”的手僵在半空,看著空荡的观景台,眼中的怪异几乎难以掩饰。 “她”深吸一口气,微笑著,耐心地劝说,“希亚,是我,温尔莱,我回来了。” 霍希亚的神色依旧不为所动。 “温尔莱”眼中光芒微闪,温声开口:“希亚,还记得吗?你和我的决裂,就在这样的一个黑夜。因为我没有把选票投给你,让你错失了执政官之位。” “那时候,你来质问我。你觉得是我背叛了你。背叛了你我的政治同盟,背叛了我们多年的共同理想——当年星穹科技信任危机,就是因为內部出现叛徒,使整个霍家陷入泥潭,你父亲含冤而死。我知道,对於背叛,你向来深恶痛绝。” “所以,希亚,这么多年,你一定一直都在恨我吧?” “恨到……即便我现在站在你面前,你也不肯与我相认。” 杜莱站在阴影中收敛全部气息,眼眸沉了沉,却始终没有动作,目光从“温尔莱”的脸上冷静地转移到霍希亚身上。 这个人对於他们的往事,竟然如此了解…… 这一次,霍希亚的神態似乎终於有所触动。 来自神经深处的执念,让他下意识反驳,“不……” 但很快,他又恢復平静,“隨你怎么说吧,我要去见『她』了。” 他说著,便要转身从观景台离开。 就在这时,为宴会助兴的烟花骤然躥上天空。 “砰——砰——砰——!” 一蓬接一蓬,簇簇盛放,绚烂夺目。 霍希亚回头,焰火照亮了“温尔莱”平静的侧脸。 色彩斑斕的光影在她脸上明灭。 “她”摇著头,“霍希亚,你一定还在恨我。” 一直牢不可破的幻境,仿佛被劈开了一道裂口。 时光回溯,那个决裂的夜晚,也是如此,黑夜如渊,焰火盛大。 霍希亚眼前的画面开始扭曲,波动,他向后退了一步,脸色骤然煞白。 现实的碎片刺入脑海——温尔莱站在他面前,嘴唇张合,不断说著什么。 他听不清,却似乎捕捉到了那个“恨”字。 是了。 她定然恨极了他。 倘若当初多关注她的状態,倘若再多些耐心,倘若…… 她一定恨他。 这潜伏在他心底多年的恐慌,此刻如巨兽暴起,吞噬了他全部心绪。 他做了错事,她该恨他的,这理所当然。 他可以用尽一切去弥补,去挽救,哪怕是性命…… 性命……他忘了,她是当著他的面奔向死亡的…… 她死了。 他再也无法求得原谅。 他再也见不到她了。 他早已永远失去了她。 霍希亚踉蹌著,神色陷入彻头彻尾的痛苦恍惚。 就在这一刻,“温尔莱”眼中寒光乍现! 偽装下的杀意不再掩饰,一柄透明的短刃如同毒蛇般骤然探出,直刺霍希亚心口! “噹啷——!” 斜刺里,一道寒光闪过,杜莱掷出的匕首精准击飞短刃。短刃旋转著飞出,滑向观景台角落。 “温尔莱”一击落空,眼中闪过惊愕。 下一刻,杜莱已至眼前! “温尔莱”对上了一双有些眼熟的眼睛。 那眼中凛冽锋芒一闪,另一柄匕首直刺而来! 两人瞬间缠斗在一起。 杜莱攻势凌厉,招招致命,完全压制对手。“温尔莱”的白军装划开了数道口子,显得颇为狼狈,“她”眼中寒光闪烁,企图寻找脱身之机。 他们的打斗在霍希亚眼前进行著。 那个顶著“温尔莱”面容的人在与人廝杀,兵刃碰撞的声音,身影交错带起的风声,还有天空持续不断炸响的烟花……所有这些,都像一把把重锤,持续敲打著他早已不堪重负的神经。 他眼神空洞,视线不由自主跟隨那抹白色身影,那是他无数个日夜的思念和梦魘。 这只是一个拙劣的、残忍的幻影。 真正的温尔莱,早已在他面前……灰飞烟灭。 是他……是他当年的偏执与不信任,是他没能抓住她,眼睁睁看著她坠入深渊…… “恨……她该恨我的……”霍希亚喃喃自语。 巨大的悔恨、绝望与长期被幻觉折磨的痛苦,在这一刻达到顶峰。 现实与幻象的界限彻底模糊、崩坏。 他再也无法承受这永恆的撕裂感。 这边,杜莱手腕疾翻,匕首精准挑落“温尔莱”手上的武器,刃尖重重抵在“她”喉间。 她手上用劲正欲取“她”性命,忽然见“她”眼中闪过一丝错愕。 杜莱眉心一跳,心头抹过寒意。 她猝然回头。 身后,霍希亚双手紧握一把匕首,没有丝毫犹豫,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刺向自己心口! 刃尖入肉,鲜血喷涌! 霍希亚身体剧烈颤抖起来,力量迅速流逝,短刃“哐当”脱手落地,他整个人也软软瘫倒。 胸口那片猩红迅速洇开、扩大—— 夜色深沉如墨,天空焰火盛大,霍希亚心口插著匕首,倒在血泊里。 杜莱有瞬间的恍惚。 第123章 精神力实质化?! “温尔莱”抓住杜莱恍神的片刻,毫不犹豫抓起袖中圆球猛地砸向地面—— “嘭!” 浓密烟雾瞬间炸开。 “温尔莱!她要跑!”小七急叫。 杜莱没有犹豫,身形猛地扑向地上的霍希亚。她指尖用力压住他不断冒血的伤口边缘,进行紧急压迫止血。 她必须立刻呼叫救援,但…… “杜莱?!” 一个带著惊疑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杜莱猛地回头,只见闻永思正站在观景台入口,脸上写满了震惊,显然是被此地的动静引来,恰好目睹了这骇人的一幕。 他看到血泊中的执政官,也看到了正在施救的杜莱。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解无聊,????????????.??????超靠谱 】 “闻永思!紧急医疗救援!快,把坐標发出去!”杜莱的声音冷静至极,手下按压的力道没有丝毫鬆懈。 闻永思瞬间回神,没有丝毫迟疑,立刻拿出自己的光脑,手指飞快操作,接通紧急通讯,清晰报出位置和情况: “观景台!执政官重伤!急需最高级別医疗救援!重复,观景台!” 霍希亚脸色灰白,呼吸极其微弱,颈动脉的搏动几乎难以感知。 杜莱低下头,靠近他耳畔,声音清晰而急促,试图唤醒他逐渐涣散的意识:“霍希亚,听著!温尔莱的死亡不是你的错!刚才那是假的!撑住!” 霍希亚的眼睫极其微弱地颤动一下,似乎听到了她的话,又似乎只是神经的反射。 远处宴会的喧囂渐渐平息,只剩夜风呼啸。 烟花燃尽,夜空重归沉寂,唯有观景台上这片狼藉和生死一线的紧张,在月光下无声蔓延。 杜莱感受著他脖颈间那微弱得即將消失的搏动,指尖难以抑制地开始颤抖。 “温尔莱……” 小七声音带著无措。 “……还有救。”杜莱抬起头,更紧地抱住霍希亚的身体,“精神力……我的精神力……” 她闭上眼睛,將所有杂念摒弃。 外界的一切喧囂——风声、残存的宴会余音、甚至伤口汩汩冒血的细微声响——都在她的感知之中被强行隔绝、远去。 她的意识沉入一片无边无际的“內在之海”。 这里並非空无一物,而是蕴藏著磅礴却沉寂已久的力量,如同被冰封万载的星河。 此刻,核心的坚冰发出细微的碎裂声。 杜莱触动了那沉睡的“星河”。 起初,只是一丝微光,如破晓前第一缕刺透黑暗的光线。隨即,这微光以不可思议的速度膨胀、奔流!不再是温和的溪流,而是决堤的银河,是超新星爆发般的能量洪流! 这股力量自她精神海深处奔涌而出,並非无形无质,而是在她周身具现出肉眼可见的淡银色辉光。 辉光如水银泻地,又似有生命的薄纱,瞬间將她和霍希亚笼罩。 “这是……精神力实质化?!” 刚刚结束呼叫、抬头望来的闻永思瞳孔骤缩,脸上写满难以置信的震撼。 他听说过这种传说级別的精神力运用,但亲眼所见带来的衝击远超想像! “我的天……”闻永思震惊到失语。 杜莱无瑕他顾。 她那磅礴的精神力如同最精密的手术器械,带著生命本源般的温和力量,精准覆盖在霍希亚心口的致命伤上。 內视,重构,癒合! 她的精神力直接“看”到了伤口內部——断裂的血管、受损的心肌,被挤压的骨骼碎片。 复杂的伤势在她的精神力场中被直接干预。 精神力化作无数比髮丝更纤细的能量微丝,探入伤口,牵引、接驳著断裂的血管壁,封闭了破口,汹涌的出血戛然而止。 更磅礴的精神力则如同温暖泉水,浸润著他受损的心臟组织,刺激著微弱的生机。同时,一层更凝实的精神力在胸口外部形成一道稳定力场,如同无形的外部骨骼支架。 整个过程,快如电光石火,却蕴含著匪夷所思的精妙操控,霸道地篡改生命规则——硬生生用绝对的力量,將破坏的生命结构暂时“焊接”,將逸散的生命之火强行按回躯壳。 霍希亚灰败的脸色被逼退一丝死气,代之以脆弱的苍白。那如同风中残烛的呼吸,终於被稳固在一个微弱但持续的节奏上。 恰在此时,救援队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清晰可闻。 杜莱切断了精神力的输出,周身那惊人的银辉如同被无形之手抹去,骤然消散。 在救援队即將抵达的前一刻,闻永思快步上前。 他看见杜莱抱著执政官,两人几乎都浸在暗红的血色里。 她额发被汗湿,贴在苍白的脸颊旁,呼吸带著急促的余音,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大半力气,唯有环抱著霍希亚的手臂依旧稳定,眼神也愈发坚定清明。 闻永思感到恍惚。 就在刚才,他亲眼目睹了那顛覆认知的一幕——淡银色的辉光自她周身流淌而出,如同拥有生命的月华,將生死一线的执政官笼罩。 那是只存在於理论记载与古老传说中的能力,並非温和的治癒,更像是一种霸道的、逆转规则的力量,硬生生將破碎的生命从悬崖边拽回。 此刻,所有惊人的异象都已敛去,只剩下满地狼藉和空气中浓重的铁锈味,证明著方才的真实。 杜莱抬起头,迎上他震撼未消、复杂无比的目光。 她极轻地牵动一下唇角,那算不上一个笑容,更像是无声的安抚,掠过她血色尽失的脸上。 “请帮我,”她的声音低哑,却清晰,“暂且保密,谢谢。” 闻永思心头巨震。 无数个疑问在他脑海中轰鸣,但在对上杜莱那双璀璨而平静的眼眸时,又被尽数压了下去。 他深吸一口带著寒意的夜风,郑重地点了一下头。 第124章 永远高高在上 当晚,宴会厅被紧急封锁。 灯火通明,音乐早已停止,衣香鬢影被紧张克制的气氛取代。 护卫队队长出面,他脸色凝重但语气儘可能保持礼节,宣布因突发安全事件,需暂时中断宴会,请来宾们配合调查。 序昭然和艾德里安维持著表面的镇定,与周围面露惊疑的宾客並无二致。 然而,当听到护卫队內部通讯中隱约传来“执政官重伤”、“刺客潜逃”等零星关键词时,两人目光短暂交匯,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涛骇浪。 艾德里安的手指在酒杯壁上猛地收紧,指节泛白,惊恐神色险些遮掩不住。序昭然则垂下眼眸,长长的睫毛掩盖了眸底翻涌的冰冷怒意。 混乱被有序引导,护卫队成员態度恭敬但行动坚决,將所有宾客分区隔离、进行初步问询和身份核对。 过程虽然漫长而压抑,但对帝国使团仍保持了表面的尊重。 他们接受了更为细致的询问,內容涉及在事发前后的所见所闻及隨行人员动向。而彼时,金赐歌已安然坐在大厅一角,神色平静。 经过数小时的配合与等待,直到后半夜,他们才被告知可以返回下榻处。 回到酒店套房区域,气氛凝重得能滴出水来。 其他帝国隨员同样惶恐不安,但在序昭然冰冷的眼神示意下,无人敢多问。 序昭然径直走向自己的套房,艾德里安和金赐歌紧跟其后。 房门紧闭,隔音屏障全力开启。 “金赐歌!”艾德里安的声音几乎是挤出来,带著劫后余生的惊悸,“你疯了吗?!你知不知道你干了什么?!” 序昭然一步踏前,冰冷的目光几乎要將他洞穿,“谁允许你在联邦的地盘上,刺杀他们的执政官的?” 金赐歌停下脚步,回视她,“总司令密令:目標人物,联邦执政官霍希亚。若確认其精神状態极不稳定,趁机执行清除程序,不计代价,不择手段。” 房间里,瞬间落针可闻。 “清除程序……”序昭然重复著这四个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瞬间冻结了她的四肢百骸。 艾德里安面如死灰,踉蹌后退一步,靠在墙上,喃喃:“完了……全完了……” 金赐歌依旧面无表情地站在那里,仿佛刚才宣读的不是一道可能顛覆两国关係的绝杀令,而只是一条寻常的天气预报。 房间里的死寂被一阵细微却尖锐的嗡鸣打破。 序昭然手腕上的加密光脑投射出一道幽蓝的光束,在空中迅速勾勒出一个模糊的全息影像——正是帝国总司令,序零。 影像中的她似乎身处移动的指挥节点,背景有著动態的虚化。她穿著挺括的司令常服,肩章冷硬,帽檐下是一张轮廓分明、锐利而冷艷的脸。她的肤色透著不正常的苍白,一双冰冷的银灰色眼眸淡淡地睥睨著人。 而她白金色头髮则一丝不苟,唯有几缕髮丝垂落额跡,平添几分危险的隨性,嘴角天然微扬,却並非笑意,而是一种对万物都带著淡淡讥誚的痕跡。 “结果。”序零开口,银灰色瞳孔扫过三人,最终落在金赐歌身上,没有任何前奏。 金赐歌一步上前,躬身,用毫无起伏的声线匯报,“总司令,清除程序启动,目標霍希亚。接近成功时,被意外拦截。拦截者身份已初步確认,是一名军校生,其格斗技术纯熟,反应迅速,导致行动受阻,未能完成最终击杀。” “军校生?”序零眼中一丝涟漪都未泛起,“霍希亚?” “目標在拦截发生后,趁短暂间隙,自戕。”金赐歌补充道,“但应当被及时挽救,未致死。目前状態不明,应受重伤。” “自戕未遂……”序零轻声重复,眼底掠过一抹极淡的、近乎无聊的神色,“看来他的决心,也不过如此。” 对她而言,过程无关紧要,唯有结果值得关注。 失败,就需要代价。 她的目光重新聚焦於金赐歌,那液態金属般的瞳孔微微眯起,寒意弥散开来,即便隔著遥远的星际距离,也让艾德里安忍不住瑟缩一下。 “所以,你失败了。”序零的声音很轻,“金赐歌,我赋予你身份和权利,不是让你带回意外和未完成的。” 一股无形的力量瞬间扼住了金赐歌的咽喉,將他猛地提起,双脚离地。 他的脸上因缺氧而迅速充血,青筋暴露,但那双向来空洞的眼眸却没有恐惧,他甚至连挣扎的意图都没有,仿佛早已习惯了这种隨时可能降临的惩戒。 艾德里安惊恐地颤抖一下,不敢发出声音。序昭然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握紧,指甲陷入掌心,面上却依旧维持著冷静。 “一次任务的失败,意味著信任的折损。”序零冷眼看著金赐歌在空中痛苦地微微抽搐,“你说,我该如何处置一个无用的……” 话音未落。 金赐歌的身体在窒息中微微发光,轮廓开始模糊、扭曲。 下一刻,无形的力量骤然消失,他跌落在厚重的地毯上,发出一声闷响。 但他不再是“金赐歌”。 跌坐在那里的,是一名拥有柔顺白金色长髮的女子,她微微仰著头,露出一张完美精致的脸庞,那双独特的、宛若蕴藏星河的黑色眼眸,正带著一丝难以言喻的冷漠意味,淡淡回望著全息影像中的序零。 是温尔莱的模样。 房间里陷入了另一种更诡异的死寂。 艾德里安倒吸一口冷气,序昭然望著地上的人的表情,眼中闪过一丝清晰的烦躁。 全息影像里,序零那冰冷锐利的表情,明显凝固了剎那。 她凝视著那张脸,看著那熟悉的、总是对她报以漠然的神情。 瀰漫在空气中的杀意和怒火,如同被戳破的气球,悄然泄去大半。 序零沉默地注视著“温尔莱”,时间仿佛凝滯,又仿佛只流逝了一瞬。 “……够了。” 她的声音再次响起,比刚才低沉了些。 序零移开视线,不再直视那张脸,仿佛多看一秒都会灼伤自己。她迅速重整情绪,问道,“那个军校生,已经看到了你以她的形態出现?” “……是。”地上的人低声回应,声线竟与温尔莱一般无二。 “杀了。” “昭然,”序零目光转向序昭然,指令简洁而残酷,仿佛刚才的插曲从未发生,“金赐歌身手有失,他负责协助定位,由你动手。在秘密暴露前,让那个军校生彻底闭嘴。” “是。”序昭然垂下眼眸,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复杂。 “儘快。”序零的影像开始不稳定地闪烁,她的目光最后不经意地扫过地面上那个安静蜷缩的“温尔莱”,声音恢復了绝对的冰冷,“联邦的混乱不会持续太久。” 语毕,幽蓝光束倏然收敛,她的身影消失得无影无踪。 房间內重新被压抑的寂静笼罩。 金赐歌身上的微光再次闪过,恢復了原本的模样,他沉默地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微皱的衣领,脸上恢復那片死寂的漠然。 艾德里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看著金赐歌那副样子,又看著序昭然无动於衷的侧脸,最终哑然无声,只觉后背早已被冷汗浸湿。 序昭然的目光扫过金赐歌,冷嘲:“利用亡者的影子苟延残喘,你这副模样,比任务失败更令人作呕。” 金赐歌整理衣领的动作微微一顿,看向序昭然,眼中没有任何情绪波动,他开口,声音因方才的窒息还有些沙哑: “那我该感谢温尔莱元帅,永远高高在上,不可冒犯。即便是模仿她、身为她的替身,姿態也比寻常人好看些。” 序昭然眼中划过一丝被触怒的厉色,“你配提她的名字么。” “配不配不重要,”金赐歌说道。 “重要的是,这张脸確实救了我……很多次。” 第125章 目前最好的办法 另一边,救援队脚步匆匆,敲碎了观景台的死寂。 数名身著白色急救服、携带精密设备的医护人员迅速涌入,身后跟著神色凝重、肃杀的联邦护卫队。 “执政官阁下!”格伦一眼看到血泊中央的霍希亚,脸色霎时惨白。 医疗官同样脸色骤变,迅速上前指挥,“生命体徵监测!紧急止血!准备悬浮担架,送往最高级別医疗核心!” 训练有素的医疗团队立刻围拢上来,接手杜莱的位置。 闻永思则上前,对护卫队长官低声交代情况。护卫队长官眼神锐利地扫过现场,目光在杜莱染血的衣衫和苍白的脸上停留一瞬,仍然有些警惕:“她……” “杜莱小姐!” 长官的质疑还没出口,格伦已经快步上前,看见杜莱身上、手上混杂的血跡,神情恭敬而惶恐。他对著杜莱躬身弯腰,“您是否有碍?请跟隨医疗队去做一下全身检查吧!” 格伦至死都不会忘记,数天前的那个出租屋里,执政官大人和原先生,同时喊眼前这个少女“阿莱”。 霍希亚那时已经疯魔,但原成玉没有疯。 所以,要么是他自己也疯了產生幻觉了,要么就是…… 杜莱看他一眼,“好。” 她没有拒绝。 见此,护卫队长也不再怀疑,只是命人快速封锁现场,追查刺客。 霍希亚被医护人员接手后,杜莱缓缓站起身,大量的精神力消耗让她眼前微微发黑,但她的身形却愈发坚定。 护卫队长官走到她面前,语气礼貌,“杜小姐,可以麻烦您先配合我们,详细说明您所看到的情况吗?” 杜莱点点头,声音有些低哑,“我路过观景台,发现异常。刺客接近执政官,言语刺激他,趁执政官精神恍惚行刺。我试图阻止,击落了凶器,但执政者在混乱中受伤,刺客使用烟雾弹逃脱。” 她省略了诸多细节重点,有些內容也並不適合宣之於眾。 闻永思在一旁適时补充,“我可以作证,我赶到时,杜莱小姐正在对执政官进行紧急施救。”他同样没有提及那惊人的银辉。 护卫队官员认真记录著,然后指挥人向更大范围去搜寻。 杜莱则跟著医疗队前往医疗核心,走之前,她想起还在宴会厅里的容令白,回过头对闻永思道,“麻烦帮我带句话给容令白,有事先行离开了。”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解闷好,101??????.??????超流畅 】 闻永思看著她身后还低著头恭敬等候的联邦秘书长,有些恍惚,“……好。” —— 冰冷的白光笼罩著核心医疗区。 杜莱做了全面检查,又换了一身便服,正准备前往治疗室,手心又开始泛起痛痒。 她低下头,复眼又一次睁开了。 画面闪烁著,还是霍希亚死亡的场景。 这一次,不再是温暖的花房、漆黑的观景台,而是在一个冰冷的金属长廊,他的心口被洞穿,鲜血汩汩,死在角落里。 然而他的唇边,却扬起了解脱的微笑。 杜莱盯著看了一会儿,收回手。 她到达治疗室门口时,格伦正在外面静候著。 杜莱隔著玻璃窗看向里面病床上的霍希亚。 霍希亚躺在无菌生命维持舱內,像一尊失去血色的雕塑。舱壁上流动著的幽蓝数据,证明著他尚且安全的生命。 “格伦。” “是。”格伦恭敬应声。 “他的自残,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杜莱问起。 格伦踌躇好半晌,偷偷瞥了一眼杜莱的背影,才低下声道:“从……您走后。” 杜莱微微闭上眼,又睁开,“没有人阻止他吗?” 听到杜莱没有否认,格伦的眼睛霎时通红,声线颤抖著:“元帅……” 杜莱见他有些失控的模样,笑了笑,安慰,“別哭,这不是回来了么。” “对对!”格伦慌乱地擦擦眼睛,重重点头,“回来了!您回来就好!” 杜莱轻“嗯”一声,又问,“这些年,没有人劝劝他吗?” 格伦摇头,“劝过的……没有用、都没有用……” “不过,”格伦忍不住將杜莱看了又看,有些庆幸,更多的是喜悦,“现在您回来了,大人……一定会好的。” 杜莱不置可否,回头看向病床上的霍希亚。 她的精神力,只能拯救霍希亚的外伤,而精神上的损伤…… 原成玉赶了过来。 他的脚步在看到杜莱背影时顿住。 杜莱问他,“消息封锁了吗?” “全面封锁,不会走漏任何风声。”原成玉点头,“护卫队在对与会的所有人进行筛查,正在搜索刺客信息。” “让他们停手。”杜莱摆手,“我知道刺客是谁。” 搏斗的时候,她的確没认出是谁。那个“温尔莱”的眼睛,和曾经的她实在太像了。 但等那人潜逃后,杜莱才反应过来,那双眼睛,不是肖像曾经的她,而是像另一个人。 只是因为那人的眼睛,同曾经的她很像。 原成玉看她已有谋算,便不再追问,而是道:“你没事吧?” 他盯著她的神色看。 杜莱摇头,见他眼下难得有些青黑,形容似乎不像往常那般精致,“最近很忙?” “还好,”原成玉神態自若,道:“上次和你提到的那个技术研究,最近进入深水区,会复杂一点。” 杜莱,“注意休息。” 原成玉勾唇,如冰棱般的眼中泛起点点微光,“好。” 正说著,检测室的门被推开。 “身体指標正在持续好转,组织再生已完成83%。”首席医疗官走出来,匯报导,“但是,意识活动仍然处於深度抑制状態,我们尝试了所有常规的神经刺激方案……没有响应。” 他顿了顿,艰难道:“这並非医学意义上的昏迷,更像是……意志层面的自我放逐。执政官阁下,他拒绝醒来。” “拒绝?”格伦感觉天都塌了,还没开心两分钟的心情骤然跌入谷底,“难道就没办法了?” “试过了。”医疗官摇著头,“神经电刺激、精神力诱导……他的大脑就像一潭死水,对所有外部刺激都產生了生理性的排斥反应。” 一片死寂笼罩下来。 原成玉向前一步,一旁的辅助光屏亮起,一串复杂到令人眼花繚乱的神经信號图谱和能量分析数据飞速滚动。 “他不是在沉睡,也不是在逃避痛苦。”原成玉的声音在特殊吸音材质的墙壁迴荡,“他是在守护。用他全部的精神力量,在他意识到最后一片净土上,构建一个幻境。他寧愿活在虚假的圆满里,也不愿醒来面对这个……世界。” 他的话语,被光屏上那些显示著异常高维精神活动残留和潜意识主动构筑屏障的种种数据波动所证明著。 “是这样。”医疗官点头確认。 格伦哑口无言。 他不禁又看了看杜莱。 真人分明已经回来,可大人却…… 原成玉推了推眼镜,回过头也看向杜莱。 杜莱同他对视一眼,两人皆明白了对方的未尽之意。 “阿莱,”原成玉轻声问,“你决定了?” “是。” 见原成玉似乎想说什么,杜莱又说道,“成玉,这也许是目前最好的方法。” 原成玉点头,让格伦將全部治疗师挥退出去。 等偌大的核心医疗区清空后,杜莱走到生命维持舱前,將玻璃打开。 她托起霍希亚的脑袋,银色的光芒从她掌心流淌而出,如同温柔的溪流,缓缓渗入霍希亚的额头。 “他在用全部的精神力构建一个幻境,拒绝面对现实。”杜莱的声音很轻,却不容置疑。 银色的光芒越来越亮,在医疗室內荡漾开来。 格伦屏住呼吸,看著杜莱的侧脸在银辉中显得格外肃穆。 他听到杜莱冷静地说,“既然如此,我就帮他拆掉这个幻境的根基……他会忘记,让他痛苦的根源。” 听到这里,格伦的脸色顿时一变,他急切上前,“元帅……!” 原成玉拦住了他,深蓝的眼睛盯著格伦,微微摇头。 他回过头看向杜莱决绝的侧顏,垂下的眼睫遮住了他莫测的神情。 第126章 这样鲜血淋漓的爱与痛 杜莱闭上眼睛,精神力如同最精细的触鬚,探入霍希亚混沌而深邃的精神海。 她准备像拆解危险的线缆一样,找到所有关於“温尔莱”相关的记忆节点,將它们一一隔离、封存,让他从这场漫长的噩梦中解脱。 起初,过程如她所料。 她触碰到的,是那些她已知的、共有的过去—— 记忆的序幕,是鱼龙混杂的地下黑市,身份显赫的公爵之子傲慢的挑衅,却被她用简陋的武器抵住咽喉;紧接著,凯南与中央军校的联合实战演练中,他被一群人簇拥著,提出的那套“完美”作战方案,被她用最简洁的军事术语批驳得体无完肤,他的脸涨红又转白,却被她的思维方式震动;隨后,是日渐熟悉的相处…… 毕业典礼上,他远道而来,在万眾瞩目中將那束带著露水的星辰花递到她手上;初入政坛时,他的家族突逢巨变,父亲死亡,她陪著他枯坐一夜,他將头深深埋进她的肩颈,藏住悲痛而脆弱的神色…… 后来无数个並肩谋划的日夜,他们会为了某个政策、某个军事行动爭执不休,空气中瀰漫著咖啡的焦香,她笑他“不懂政治的骯脏”,他讽她“政客的虚偽”。可每当对方提出並推行的改革受阻时,他们又会毫不犹豫地站在彼此身后,成为最坚实的堡垒。 这些记忆清晰而温暖,如同被时光打磨的宝石,在回忆里熠熠生辉。 同样,她站在他的视角,终於清晰地感觉到了那些藏在无数的相处岁月里,笨拙青涩、却无比真挚的少年心事。 然而,当她试图探入,去触碰那些更深层、更紧密的情感连接时,一股汹涌的、完全陌生的洪流猛地將她淹没。 她看到了自己不曾知晓的“后事”。 那不再是少年人朦朧的好感,不再是並肩作战的信任,而是……一片早已沉沦、燃烧殆尽的荒原。 她看到她“死后”,霍希亚整个精神世界的崩塌、粉碎。 那是无法言说的、从灵魂深处发出的绝望,仿佛心臟被硬生生掏空,只留下一个呼啸著冷风的、巨大的空洞。 他坐在她空荡荡的办公室里,指腹一遍遍摩挲著她常用那只杯子边缘,直到指尖磨破,鲜血染红了洁白的杯壁。 无数个深夜里,他站在他们曾一起眺望星海的观景台,望著下方城市的灯火,身影单薄而孤独,仿佛下一秒就会纵身一跃,去追寻一个虚无縹緲的影子。 她还看到霍希亚从第一次拿起匕首,对著手臂划下时的平静,到后面无数次面不改色划下的麻木。 那並非单纯的自毁衝动,而是一种……確认。 確认自己还能感受到与她相关的疼痛,確认自己还活著,活在这个没有她的世界里。 鲜血涌出时,他唇边甚至带著一丝扭曲的、近乎安心的弧度,仿佛只有这尖锐的痛楚,才能证明他尚未完全麻木,证明那些回忆並非虚幻。 …… 日復一日,年復一年。这种確认变成了习惯,变成了他赖以生存的仪式,也成了他自我惩罚的枷锁。 身体的疼痛是唯一能短暂压过內心空洞的方式,他的精神状態在崩溃边缘反覆游走,依靠著强大的意志力维持著表面的正常,处理著琐碎繁重的政务,但內心早已千疮百孔,满目疮痍。 最后,杜莱看到了那个正在成型的幻境。 一个没有刺杀、没有离別,时间永远停留在她死亡之前某个平静下午的幻境。 阳光透过玻璃穹顶,在花房里洒下斑驳的光点,空气中浮动著花草的清香。 幻境中的“她”正坐在藤椅上,专注地看著一本纸质书,侧脸寧静。而年轻的霍希亚,脸上带著她许久未见的、毫无阴霾的期待笑容,正准备推门而入…… 这个幻境如此真实,如此美好,几乎抽乾了他所有的精神力,构筑成一个坚不可摧的牢笼,將他温柔地囚禁其中。 那是霍希亚倾尽所有、混杂著血泪,绝望与渴望的、庞大到令人窒息的爱意。这爱意早已与那深入骨髓的痛苦深度融合,藤蔓般紧紧缠绕著他的灵魂核心,剥离任何一方,都意味著另一方的毁灭。 他心甘情愿沉浸其中,循环往復,直至精神枯竭。 杜莱的精神力触鬚在这样庞大而绝望的情感洪流中微微颤抖。她原本冷静的意念,被这过於浓烈和真实的情感衝击得摇摇欲坠。 她仿佛能感受到那每一道伤疤下的刺痛,每一次深夜独处时的窒息,每一分构建幻境时的孤注一掷。 她终於明白格伦那句“劝过了,没有用”背后深深的无力感,还有原成玉所说的“寧愿活在虚假的圆满里”意味著怎样的决绝。 剥夺这些记忆,等同於否定他这五年来坚持活著的唯一意义,也否定了他用灵魂和血肉浇灌出的、扭曲疼痛却无比真实的情感。 这样鲜血淋漓的爱与痛。 倘若剥离,是比杀了他,更加残忍。 银色的光芒在杜莱掌心明灭,那原本准备构筑封印的、冰冷而强大的力量,如同被灼热的岩浆烫到一般,开始迟疑、退缩。 她下不去手。 杜莱无法像刪除错误一样,將他生命中最浓墨重彩、刻骨铭心的部分轻易抹去。 那是对他所有挣扎、所有痛苦、所有……近乎毁灭性的、执拗的爱的背叛。 杜莱猛地睁开眼睛,银色光芒如同潮水般迅速从霍希亚额头褪去,收敛回她的体內。 她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呼吸微微急促。 “元帅?”格伦察觉到她的异常,紧张地喊道。 原成玉的目光落到她的脸上,捕捉到她眼中尚未平息的波澜。 “阿莱?”他问道,声音反而比平时更冷静。 杜莱沉默了很久,久到格伦以为她不会回答,久到医疗室只有仪器规律的滴答声。 她才缓缓抬起眼,看向生命维持舱中仿佛沉睡的霍希亚,声音沙哑得不可思议: “算了。” 杜莱深吸一口气,试图平復翻涌的心绪,但指尖细微的颤动却泄露了她內心的不平静,“他的痛苦和他的……执念,” 她避开了那个更沉重的字眼,但原成玉和格伦都明白她指的是什么。 “已经和他的核心意识完全共生,强行剥离,不是救他。” 她顿了顿,望向原成玉,神情复杂难辨,“那会彻底毁了他。” 第127章 我不会让你数著秒度过余生 格伦脸上一片空白。 而杜莱说完这句话后,目光却並未从原成玉身上移开。她看著他镜片后如海般的蓝眸,看著他紧抿的、透著一丝不近人情冷漠的唇角。 霍希亚的痛苦与爱是燎原之火,灼热、汹涌,无法忽视。 那原成玉呢? 是否就像深埋在地底深处的冰川,沉默、庞大,將所有的汹涌都冻结在无人可见的深处? 她忽然迈步,走向他。 在原成玉尚未反应过来之前,杜莱站定在他面前,抬起手带著一种不容拒绝的温和,轻轻握住了他垂在身侧的手。 他的指尖冰凉,在接触的瞬间颤抖了一下。 杜莱仰头看著他,目光穿透那冰凉的镜片,声音比刚才更加沙哑,“他的痛苦,我看见了,感受到了。” 她的指尖在他冰凉的手背上轻轻按了按。 “那么你呢,成玉?” 她问得直接,目光锁住他,不容他迴避。 杜莱想起他曾经说的话,他说,没有她的五年,太漫长了。 她只是感受著霍希亚那五年的情绪便已无法承受,而原成玉…… “这五年,”她的声音很低,像羽毛拂过,“你是怎么过来的?” 原成玉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下意识想抽回手,想推一推眼镜重新构筑防线。 但在杜莱那双仿佛洞悉一切的眼眸注视下,所有预设的防御都崩塌了。 原成玉试图说什么,最终却只是略显狼狈地侧过头,避开她那过於锐利也过於温柔的目光。 杜莱看著他微微泛红却竭力保持镇定的眼尾,更紧地握住他的手,用自己掌心的温暖,一点点驱散他指尖的冰凉。 原成玉的神经剧烈跳动著,大脑功能几乎完全紊乱,他克制著平静转回头,“阿莱,那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你此刻站在我面前。” 杜莱缓缓摇头,“告诉我。” 原成玉沉默一瞬,“只是感觉时间变得很长。” “一天有二十四个標准时,一小时六十分,一分钟有六十秒。”他的语调平铺直敘,像在匯报数据,“每一秒,都清晰可辨。” 杜莱的心慢慢沉下来。 她仿佛能看到,他坐在那张象徵財阀权柄的椅子上,周围是浩瀚的星图和冰冷的数据流,而他像一个囚徒,精確地数著时间流逝的每一格。 情感,对於一个极度理智的人,是最大的囚笼。 而他甘愿画地为牢。 过了好几秒,杜莱才再次开口,对格伦道:“先维持现状,稳定霍希亚的身体。精神层面的问题……需要再想办法。” “是。”格伦恭敬点头。 视线不经意扫过原成玉的脸色,內心百感交杂。 听元帅与原先生的交谈,倘若他们在一起了,等大人甦醒,不知又是怎样一番腥风血雨…… 杜莱又看向原成玉,放缓了声音:“你也需要休息,成玉。这里先交给格伦和医疗团队。” 原成玉看著她眼底清晰的自己的倒影,他微微勾起唇角,极其细微地回握了一下她的手。 “好。”他顺从地应著。 目送著原成玉的背影离开,杜莱靠在墙上,缓缓吐出一口气。 “温尔莱,你今晚的精神波动太大了。”小七爬出来,看穿她的重重心事,“你在想什么?” 杜莱张开手心,垂下眼睫,“我在想……倘若是原成玉,会选择怎样的死亡。” 这样说著,手心复眼便波光粼粼地浮动著。 光芒流转,碎片定格—— 那大概是一间医疗舱,光线冷白。 原成玉躺在舱內,衣著整齐,闭著眼,神色平和。 然而,他的右手却死死抵在左胸心臟的位置,指关节因极度用力而泛出青白。 他的指尖之下,隔著薄薄的衣料,透出微弱的银蓝光。 画面无声拉近,穿透织物与皮肉。 在他心臟搏动最剧烈的位置,那枚十三军团长徽章,被彻底能量化,化作一簇由纯粹能量构成的、脉络清晰的徽章形態,其根须般的能量丝线,已经深深扎入跳动的心肌组织,与每一次收缩舒张同步明灭。 仿佛他的心臟,不是为了输送血液,而是为了供养这朵扎根於其上的、永恆的徽章之花。 在徽章的中心,一个微小的数字正在无声跳动:3618。 当数字归零的剎那,所有能量丝线骤然亮起,將整颗心臟映照得如同透明的银蓝宝石。 然后,一切在极致的光华中归於永寂。 他將无望的岁月,化作了与她同在的永恆。 画面戛然而止,只余一缕银蓝光在复眼中久久不散。 杜莱站直身体。 她猛地转身,朝著原成玉离开的方向快步追去。 走廊空旷,只有她急促的脚步声迴荡,冰冷的金属壁映出她的身影。 小七迷茫地问,“温尔莱,你怎么了?” 杜莱冷静地想,不,原成玉需要的从来都不是休息。他需要的是,一个不会让他独自数著秒针走向终结的锚点。 她早该知道的。 拐过转角,杜莱的脚步倏地顿住。 就在不远处的阴影里,一个高大的身影正倚靠著墙壁,月光的余暉洒下来,他微微垂著头,像一座被遗忘在时光长河中的孤岛,沉默地承受著潮汐的剥蚀。 杜莱放轻脚步,走到他面前。 原成玉察觉到她的靠近,抬起眼,有些意外,“阿莱?” 杜莱没有回答。 她深深地望著他,用一只手轻轻握住他垂在身侧、微凉的指尖。 另一只手,则拿出那枚团长徽章。 她的动作很慢,带著一种近乎仪式感的郑重。 原成玉的目光隨著她的动作移动,当看到那枚徽章时,他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情绪。 杜莱握著那枚徽章,將手坚定地覆上原成玉左胸心臟的位置。 冰冷的金属徽章,隔著一层薄薄的衣料,贴在他的胸膛上,正对著心臟搏动的地方。 原成玉的呼吸滯了一瞬。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徽章的形状和冰冷,以及徽章之下,杜莱温热的掌心正源源不断传递著温度。 冷与热,她的象徵与他的心跳,以一种极其亲密的方式联结在一起。 “我看见了……”杜莱轻声说,看向他骤然紧缩的瞳孔,“它未来可能扎根的地方。” 她的指尖隔著徽章,在他心口按了按,仿佛在进行一场庄严的封印。 “原成玉,看著我。”杜莱盯著他,郑重说道,“这枚徽章,现在,以及可见的未来,都会在这里。” 她微微用力,让徽章更紧地贴住他的心臟。 “它代表我的意志,我的存在。只要它还在我手里一天,你心臟上就永远、永远不许出现任何不属於它本身的东西——尤其是它本身能量化的倒计时。” 杜莱看著他眼中逐渐流露出的光彩。 “你独自度过的那五年,已经结束了。从这一秒开始,你的时间,由我和它共同监管。” “原成玉,”她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我不会让你数著秒度过余生。” 原成玉定定看著她,看著她在冷白灯光下坚定冷静的面容,感受著心口传来的温度。他覆盖在她手背上的手微微颤抖,最终,彻底卸去了力道,完全依赖於她的支撑。 他微微勾起唇角,那是一个细微却真实的弧度,带著一丝甘之如飴。 “好。”原成玉低声回应,声音沙哑,“遵命,元帅。” 第128章 假货永远是假货 帝国代表队,下榻处。 序昭然仔细研究著刚刚获取的联赛详细赛程图。 “这里。”她在“试炼基石”的星区地图上,指著一个標记为“k23-废弃精炼厂”的区域轻轻一点,那里环境复杂,辐射残留容易干扰通讯,且远离主要的资源点,“这是我们行动的最佳地点。” 艾德里安凑过来看,“在比赛过程中动手?风险是不是太大了?联邦的监控可不是摆设。” “正因为在比赛中,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爭夺和系统发布的挑战上,”序昭然冷静分析,“『微尘』系统系统为了高度模擬真实战场环境,本身就会產生复杂的能量背景噪音,足以掩盖小范围的异常能量波动。混乱是最好的掩护。” 她看向如同影子般静立一旁的金赐歌,“你需要在目標进入预计区域后,干扰附近的监控,设法製造小范围的系统环境紊乱,比如短时间的磁暴。” 金赐歌面无表情,“如果她没有参加试炼呢?” “能逼退你,证明她的体质和精神反应至少是精英级別,大概率是军校重点培养的种子选手。况且当晚她还出席了宴会。非特殊原因必定参赛。”序昭然丝毫不为所动,“若真未参加,另作打算。” “艾德,你负责前面引导,製造合適的契机,將她送到预定位置。”她分配著任务,“执行,我来。” 序昭然冷冷补充,“记住,要像一场意外。联赛中出现伤亡,虽然罕见,但並非没有先例。” 艾德里安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下,眼中跃跃欲试,“乐意效劳。一个军校生而已,就算有点本事,在那种环境下,解决掉她不会费太多功夫。” 序昭然停顿一下,艾德里安的话提醒了她,她似乎忽略了某个不起眼的细节。 “金赐歌,”序昭然转过头,目光锐利地在他脸上刮过,最终停在他脖颈处。他的脖颈已经一片乌青,却依然能隱约看到一抹细微的伤痕,“你说,在你准备刺杀的时候,对方直接冲了过来,並且毫不犹豫发起了攻势。” “是。”金赐歌点头,垂下的手微微收紧。 “不对劲……” 序昭然喃喃著,指尖按压在地图上点了点,沉思,“这个人的反应……不太合常理。” 艾德里安有些糊涂,“什么?” “一个正常军校生……”她反问,“在看到『温尔莱』元帅的脸时,哪怕察觉了异常之处,但面对著那张几乎一模一样的面孔,真的能在第一时间,一丝一毫犹豫都没有,就痛下杀手吗?” (请记住 找书就去 101 看书网,101??????.??????超全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金赐歌微微抬眸,艾德里安也沉思起来。 是啊,一个普通的联邦军校生,在面对那张几乎与联邦传奇元帅完全一样的脸时,第一反应怎么会是毫不留情的攻击? 即便察觉到异常,那瞬间的震惊、犹豫,甚至是对“偶像”本能的不忍,都应该是更合理的反应。 艾德里安瞥了眼金赐歌,似笑非笑,“谁知道呢?说不定,还是金赐歌的偽装破绽太多,被人一眼看穿了呢。” 序昭然没有吭声。 她反而觉得,恰恰相反。 她曾经……是见过温尔莱的。 金赐歌幻化成她的样子,模仿她的神韵,几乎学了个九成九。对於没近距离接触过温尔莱的普通军校生,一时被震慑,唬住,才是常理。 这个军校生…… “除非她早就知道那是假的。”序昭然道,声音冰冷,“或者,她对『温尔莱』这张脸,本身就没有常人应有的敬畏……甚至,怀有敌意。” 金赐歌垂下的手无意识地蜷缩一下,脖颈上那道细微的伤痕似乎在隱隱作痛。他回想起那双眼睛——冷静,锐利,没有任何面对传奇时应有的波澜,只有锁定目標后的纯粹杀伐之意。 只差一点,他就顶著元帅的脸,死在那人的利刃之下。 艾德里安摩挲著下巴,“你这么一说,確实古怪。难道这个军校生背后,还有什么我们不知道的隱秘?” 序昭然重新將目光投向光幕上的星图,指尖在“k23-废弃精炼厂”上轻轻敲击著。 “计划不变。”她最终做出决定,眼神锋利起来,“但行动级別提升。艾德,你的引导要更加谨慎,还有金赐歌,干扰必须完美,不能留下任何人为痕跡。” “而我,”她的语气带著探究的冷意,“会近距离亲自观察她,观察她的每一个反应和战斗细节。我要知道,她到底是谁,又为什么能做到对『温尔莱』……毫无触动。” 她的姑母,序零,那样一个心狠手辣、铁血手腕让帝国上下都闻风丧胆的总司令,仅仅只是看到金赐歌幻化的元帅形貌时,都能动摇说一不二的原则,放他一条生路。还有谁,能抵抗这样的迷惑? 序昭然心底莫名地浮现起一丝淡淡的不满。 计策商討完毕,艾德里安和金赐歌退出房间。 走廊上,艾德里安的目光又一次落在金赐歌那头异常显眼的白金髮色上。 在帝国上层,有一个秘而不宣的共识——这种纯粹的白金髮色,是只属於总司令序零的独特標识,象徵著不容忤逆的绝对权威。 跟隨在序零身边的金赐歌,却是唯一一个被总司令赐予这等荣光的人。 当他顶著这头耀眼的发色出现在上流社会的场合时,那些平日里眼高於顶的贵族们都会主动献上他们的恭敬和谦卑,对著这个下等平民卑躬屈膝、点头哈腰。 然而,金赐歌为何会被赐予这等殊荣,內情却鲜有人知。 同样鲜为人知的是,序零对金赐歌似乎仅仅维持在上级对下属的范畴。除了这一头昭示著特殊性的发色,她从未给过他任何其他特別优待。 序零从不让金赐歌在她面前幻化成温尔莱的模样,无论是人前还是人后。 除了像今晚这样的情况——需要刺杀霍希亚时,或者,在金赐歌任务失败,序零对他真正起杀心时。 说金赐歌是温尔莱的替身,其实也真是抬举他了。 艾德里安看著他宛如死水一般的表情,毕竟也共同执行过数次任务,他多少也了解金赐歌的想法。 他对金赐歌勾起一个意味不明的笑容:“假货永远是假货。模仿得再像,骨子里也还是假的,你说对吧?” 说完,他在金赐歌微变的眼神中悠然转身,沿著长廊走远。 第129章 我玷污了您的荣光 等人走远,金赐歌折身前往私人训练室內。 一路上,生死一线时的记忆不断在他脑海中闪回。 那个名叫杜莱的黑髮少女,动作迅捷,格斗技巧里有著本能的狠辣和果决。他始终记得,在她看向“温尔莱”的那一瞬,她的眼神似乎带著一种穿透虚妄的实质感,仿佛在对他说:我知道你不是她。 那样的眼神让他的心绪波动。 他进入训练室,走到巨大的落地镜前,凝视著镜中的那张脸。 然后,微光泛起。 轮廓改变,白金髮变成了黑色长髮,星河般的眼眸闪烁著。 他又一次变成了“温尔莱”。 他抬起手,指尖隔著一点距离,小心翼翼地隔空触碰那个轮廓,动作虔诚如信徒,声音却低哑而充满怨懟。 “他们都在呼唤您……霍希亚为您疯魔,序零为您痴狂……” “可您呢?永远高高在上,为了您的大义,就这么轻易地拋弃了一切,也包括……我们这些只能在您阴影里苟活的螻蚁,不是吗?” 他的指尖骤然用力,骨节发白,仿佛要扼杀这个虚假的幻影。 “我翻阅了你所有的记录,学习了你的每一个表情,甚至模仿你一切细微的习惯……我比任何人都更了解您,了解您那该死的完美和冷漠!” “可为什么……为什么我越是成为您,越觉得自己骯脏不堪?” 他的声音颤抖起来,混杂著痛苦、迷恋和深刻的自我厌恶。 “我用您的脸求生……我玷污了您的荣光……可是……” 他的语气忽然又变得轻柔,带著病態的依恋,手掌小心地拂过镜中的黑髮。 “只有在这个时候,只有当我『成为』你的时候,序零才会下不去手,留我一命。那些高高在上的人才会感到恐惧和痛苦……我才能感觉到,自己……是『存在』的。” 他对著镜中的倒影,扯出一抹扭曲的、近乎哭泣的笑容。 “所以,原谅我吧,元帅,我辜负了您的期待……” “或者,恨我吧。无论如何,请您……看著我。” “只有我,才是这个世上,唯一真正与您融为一体的存在。” —— 杜莱在夜色中静坐至天明。 破晓时分,天光渐染。 她低下头,看著光脑上的体检结果和联赛规则,提交了自己体质a精神力2s的体检报告,並正式递出参赛申请。 两日后,联赛开始。 巨大的全息影像在各大观战平台上实时转播,无数目光聚焦於此,为各自支持的队伍欢呼吶喊。 各校参赛队员齐聚纪念殿堂,那尊全息影像依旧静默矗立。 柯崇的声音透过扩音系统传遍每个角落,“启动,微尘。” 殿堂穹顶融化一般,深邃的宇宙蓝如同活物流淌下来,迅速侵染了所有人的视野。 杜莱站在凯南军校的队伍中,外界的一切声音仿佛瞬间被隔绝。 “神经连接建立中……10%……50%……100%。” “身份確认:联邦凯南军事大学,杜莱。” “载入微尘模擬环境:破碎星区。” 杜莱清晰地看到那些星尘如同拥有生命般,在她面前构建出扭曲的金属廊桥,闪烁著不稳定能量的管道,甚至远处一颗正在缓慢自转的、坑洼不平的小行星。那不是全息的虚影,而是某种……具象化的实体。 她能感受到脚下金属甲板传来的轻微震动,能闻到空气中模擬出的,带著铁锈的冰冷气味,这就是“微尘”——以纳米级智能单元为基石、量子奇点为核心,构筑出的半物质半能量世界。 柯崇的声音如同引导者,在星尘构筑的宏大画卷中响起,“第一阶段,试炼基石。你们的目標,是在这片破碎星区中生存、壮大。” 光幕上,星图流转。 可以看到某处小行星带正爆发著模擬的能量风暴,肆虐的离子流將几块陨石瞬间汽化;另一片星域,漂浮的遗蹟残骸中,有代表高价值资源的节点在稳定闪烁,但周围的空间结构似乎异常脆弱。 “资源需要你们亲手勘探、开採、精炼。”柯崇强调,“基地的每一块装甲板,武器的每一次充能,都取决於你们对环境的理解与利用。记住,这里的一切,都遵循著近乎真实的物理规则,但也隱藏著可供利用的技术奇观。” 杜莱和其他参赛者一样,被引导进入特製的接驳舱。意识仿佛被轻柔地抽离,又瞬间投入一片广袤的星空。 她能感受到身上作战服的束缚感,能听到通讯频道里队友略显紧张的呼吸声,甚至连体內力量的流转,都与此地模擬出的能量环境產生共鸣。 痛觉、疲惫感、精神力消耗……所有的反馈都真实不虚。 微尘系统,凯南军校的战术准备室。 悬浮星团光芒流转,映照著眾人凝重的面孔。 关於杜莱忽然体质升a、精神力涨为2s的恐怖传闻,让她无形之中成为了队伍里特殊的存在——是奇兵,也必然会是眾矢之的。 融诚作为战术核心,正阐述初步构想:“我们必须分兵,原则老带新,功能互补。初步计划建立三个主战术方向……” 他指向星图,“一队由我带领,目標风暴眼外围的高能矿脉,需要最强的正面主攻能力。二队由秦语负责,在中断浮游遗蹟区建立前进基地,需要稳重和侦察能力。” 说到这里,他停顿住,目光扫过眾人,落在杜莱身上,“至於第三个方向,负责外围星域的侦查与潜伏……” 这时,一位高年级生顺著融诚的目光看向杜莱,直接提出许多人心中的疑问:“杜莱学妹的实力毋庸置疑,但她现在太显眼了。放在主力队容易过早吸引火力,放在辅助队又可能浪费其突击能力。怎么安排才能最大化她的作用,同时降低风险?” 这个问题拋出,许多人都在思考。 杜莱站起身走到星图前,將视线投向边缘地带。 她的指尖悬停在一个不起眼的標记上——k23星域。 “k23,资源评级贫瘠,常规战略价值低。但根据初始环境扫描数据,该星域內部存在大规模引力异常和持续性电磁迷雾,对常规探测手段有极强干扰作用,环境复杂度评级极高。” 她抬起眼,“一个显眼的目標,如果放置在绝对隱蔽且易守难攻的环境里,生存概率会显著提升。同时,复杂环境本身对於感知特长的个体,既是掩护,也可能转化为优势。” 她说到这里便停住了,没有说优势是什么,但所有人都能意会——一个能在复杂环境中自由行动的高阶战士,后期混战中將是可怕的。 融诚目光紧紧锁定在k23区域,沉思片刻,眼中闪过决断,他看向旁边一位沉稳的三年级生,“寧津,你心思縝密,由你带领一个小队,组成第三战术队下独立侦察小队,目標k23星域。” “明白。”寧津点头应下。 杜莱也微微頷首。 第130章 游戏该结束了 各队陆续投入战场。 杜莱跟在队伍中,执行著指令,稳妥地朝著k23外围区域移动。 期间,她的战斗表现中规中矩,配合队友击退了几波系统模擬的低威胁星盗,除了动手高效敏捷,並未展露任何其他的实力。 突击艇缓缓降落在k23区域边缘一处相对稳定的陨石平台上。 精炼厂巨大的、锈跡斑斑的骨架在尘埃中扭曲伸展,投下狰狞的阴影,空气中瀰漫著刺鼻企微。 浓厚的辐射尘埃如同绣黄色的雾靄,削弱了能见度和传感器效能,通讯信號也变得断断续续。 小队成员迅速离艇,按照標准战术队形散开警戒。 “信號源就在前方精炼厂核心区,但干扰太强,无法精確定位。”寧津看著手腕上不断闪烁的探测器,“两人一组,交替掩护前进,注意异常动静。” 杜莱握紧了手上的能量枪,指尖在枪身上轻轻敲击。 小队谨慎地向精炼厂深处推进,废弃的传送带、断裂的管道和倾倒的反应罐构成复杂而危险的迷宫。 每一步都需要小心,既要避开物理障碍,也要留意可能爆发的能量残留。 (请记住????????????.??????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突然! “咻——!” 一道炽热的能量光束毫无徵兆地从左侧高处的管道缝隙中射来! “砰!” 下一刻,杜莱眼疾手快將一名队员推开,能量光束擦身而过,在地上烙下一个焦黑的痕跡。 “敌袭!三点钟方向,高处!”队长立刻大吼,队伍迅速寻找掩体。 紧接著,更多的光束从不同方向射来,火力刁钻而精准。对方充分利用了复杂的地形,身影在锈蚀的钢铁骨架间一闪而逝。 “不是系统星盗,是其他队伍!”寧津躲在一扇巨大的阀门后,咬牙沉声道:“谁这么阴险,在这里埋伏?” 杜莱靠在一根巨大的冷却管背后,扫视著来源方向。 “队长,他们在驱赶我们。”杜莱通过內部通讯频道提醒,“目標可能是主控塔方向。” 队长也察觉到不对劲,“不能让他们牵著鼻子走,尝试反向突击,打破他们的节奏!” 然而对方的火力压制非常猛烈,对地形也十分熟悉,显然有备而来。小队尝试了几次反击都被逼退,一名队员更是在交火中受伤,行动受限。 “不行,火力差距太大,撤出去再说!”队长当机立断。 就在这时,一阵异常强烈的磁暴毫无徵兆地爆发! “刺啦——!” 所有人的通讯器瞬间灌满刺耳的杂音,目镜数据紊乱,甚至短暂黑屏。传感器彻底失效,连方向都难以分辨。 “通讯中断!是强力干扰!” 混乱中,杜莱感觉到一股极其隱晦的、带著压迫和攻击的视线锁定了自己。 她猛地转头,只见在磁暴导致的能量乱流光影中,一个模糊的身影在主控塔高层的破碎窗口后一闪而过。 就在分神的剎那,一道刁钻的能量光束几乎是擦著杜莱的掩体边缘掠过,將她逼离了小队主力的掩护范围。 同时,几个小型爆裂物在她附近炸开,巧妙地利用衝击波和扬起的尘埃,进一步分割她的站位。 “杜莱!”队长喊道,想衝过来支援,却被密集的火力拦住。 杜莱瞬间明白了对方的战术和意图。 她看了一眼主控塔的方向,藉助掩护,如同鬼魅般向著精炼厂更深处、更复杂的管道区和废弃仓库疾驰而去。 “目標脱离队伍,向a6区移动。”金赐歌的声音在序昭然私人频道中响起。 “跟上她。”序昭然下令,“艾德,对凯南队施加適度武力压迫,不要过火,牵制住即可。” “收到。”艾德里安勾起一抹跃跃欲试的笑容。 杜莱在钢铁废墟中快速穿行,最终在一个布满锈蚀管道的狭窄通道口停下,屏住呼吸,仔细聆听身后的动静。 清晰的脚步声自通道口传来,不疾不徐,带著胜券在握的从容。 杜莱转身。 序昭然站在那里,帝国代表队的作战服更显华丽,她银灰色眼眸闪烁著审视与冷冽的光,打量著落入网中的猎物。 “能躲过狙击和磁暴,反应不错,杜莱同学。”序昭然语气平淡,却天然带著居高临下的意味,“可惜,游戏该结束了。” 她似乎不愿多言,眼中光芒一闪,强大的精神力异能如同无形潮水,向杜莱碾压而去。 然而杜莱只是静静站立,那足以让常人崩溃的精神异能拂过她身,没有让她动摇分毫。 序昭然眼中掠过一丝讶异,隨即被冷厉取代。她身形一动,倏忽间欺近杜莱,右手縈绕著淡淡的精神力光辉,直取杜莱脖颈! 杜莱微侧身躯,序昭然那志在必得的一抓便擦著脖颈落空。同时,杜莱左手已悄无声息搭上序昭然的手腕,指尖在其关节处一按一扣! “嗯?!” 序昭然只觉手腕酸麻,凝聚的异能瞬间溃散,招式隨之一滯! 杜莱右手的匕首无声递出,直刺序昭然的肋下空档。 序昭然大惊,仓促间强行扭身,以左臂格挡。 “嗤啦——!” 匕首锋刃在她作战服袖口划出一道裂口,断开的丝线飘落。 序昭然疾退两步,低头看著袖子上的破损,脸上惊怒交加,写满不敢置信。 那不仅仅是衣料的破损,更像一记无形的耳光,狠狠抽在她作为帝国公主、作为序氏一族新一代领头人的骄傲之上。 同龄人中,从未有人能让她在交手的第一回合就如此狼狈。 指尖传来的、残留的细微麻痹感,无比清晰地提醒著她刚才发生的一切: 不是幻觉,不是侥倖,是实打实的,在她最自傲的领域內,被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傢伙打击了! 第131章 本届最强黑马 “你……!” 一个音节从她喉间挣出,她猛地抬头,眼中交织著惊愕、被冒犯的暴怒,以及一丝难以察觉的动摇。 无数的疑问和翻涌的愤怒在她心头炸开,最终化为更汹涌的战意。 她周身气息一变,更加强大、凝练的精神力开始匯聚,空气因能量的躁动而发出细微的嗡鸣,序昭然的身影化作一道闪电,携著沛然的精神威压再次攻向杜莱。 然而,面对序昭然那凛冽的掌风和交织成网的精神束缚,杜莱只是微微侧身,撤步,旋腕。 “砰!” 掌风擦著杜莱的肩胛掠过,將后方管道打得凹陷下去,而杜莱本人则借著这股衝击力如柳絮向后退半步,轻巧避开了隨后的精神衝击。 “嗤!” 匕首的寒光再次闪现,不是进攻,而是点在序昭然试图擒拿的手腕脉门上,迫使她凝聚的力量再次溃散。 序昭然越打越心惊。 她感觉自己仿佛在对抗一团迷雾,所有的力量都打在空处,而对方总能在她力量转换的微妙节点,恰到好处的干扰或反击,让她浑身的力量无处施展,憋屈得几乎要吐血。 “怎么可能……你的精神力……” 序昭然忍不住低喃,她的精神力明明如同惊涛骇浪般不断衝击著杜莱,却总石沉大海,没有激起半分涟漪。 这不是硬抗,而是……彻底的无效化? 杜莱没有回答。 只是用事实,一点一点,打碎她的认知。 序昭然眼中激起厉色,决定动用杀招。她双掌猛地一合,高度浓缩的精神力在她掌心凝聚成一枚不稳定的能量球,散发出惊人的波动——这是她能掌控的、最具破坏力的杀招。 本书首发 海量小说在 101 看书网,101??????.??????任你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虽然消耗巨大,但她確信足以终结这场让她倍感耻辱的战斗。 “结束了!”她以精神力死死锁定杜莱,將能量球猛地推出去。 也就在这一剎那,杜莱动了。 她的动作不再是规避,而是主动进攻。 她没有去硬接那恐怖的能量球,也没有狼狈闪躲。她的身影如同鬼魅般模糊了一下,以序昭然完全无法理解的方式,瞬息穿透攻击的轨跡,直接出现在序昭然的面前! 太快了!快得超出了序昭然的视觉捕捉和神经反应的极限! 她只觉得手腕一麻,一股巧妙的力道传来,那枚即將脱手的能量球竟被杜莱用匕首顺势一敲一引,偏离了方向,擦著她的衣角,轰向侧后方的废弃仓库墙壁。 “轰隆——!” 剧烈的爆炸声中,墙壁被炸开一个巨大的窟窿,烟尘瀰漫,火光翻滚。 而杜莱的匕首,那凛冽的锋刃,已经轻轻点在序昭然白皙的脖颈上。 一切皆在电光火石之间。 序昭然僵立在原地,掌心凝聚的能量缓缓消散。 她怔怔地看著近在咫尺的杜莱,看著对方那双依旧平静的眼神,脖颈上传来冰冷的触感。 败了。 不是惜败,不是险败,而是……彻头彻尾的、被完全看透並轻描淡写破解的惨败。 她最强的攻击,甚至连逼迫对方使出全力都做不到,反而成了自己被制服的契机。 无边的惊愕如同冰水,浇熄了她所有的怒火和骄傲。她一直以来的自信和世界观,在这一刻,彻底崩碎。 序昭然心头升起浓浓的挫败和无力感,紧紧盯著杜莱,银灰色眼眸中惊怒彻底褪去,闪烁起一种锐利而明亮的光芒,那是对强者的探究和折服。 “你到底是谁?” 序昭然声音乾涩,“如今的凯南军校,绝不可能有你这样的学生。” 杜莱静静地看著她,片刻后,手腕一翻,匕首如同变魔术般从她指尖消失。 下一刻,她手中已多了一把能量枪,枪口稳稳对准序昭然。 “砰——!” 能量光束命中序昭然的腹部,模擬战系统的保护机制瞬间触发,细微的电流感窜过全身,作战服立刻喷涌出黄色烟雾,刺眼地宣告她的失败。 【微尘系统全域通报: 检测到超高优先级单位状態异常……生命体徵模擬信號中断……判定:作战序列终止。 终结单位:帝国皇家军事学院,序昭然。 终结指令溯源確认:凯南军事大学,杜莱。 执行强制脱离程序:3……2……1……】 冰冷的、毫无感情的电子音,不仅响彻在k23-精炼厂区域每一个参赛者的耳中,也同步传递到了外界无数正在观看本届联赛直播的观眾面前。 这不再是简单的阵亡提示,而是微尘系统对一位种子选手被提前、意外清除的正式公告。 整个直播星网彻底爆炸! “脱离!序昭然殿下被强制脱离微尘了!” 官方解说员的声音带著难以置信的颤抖,“系统通告!超高优先级单位!是杜莱!凯南军校的杜莱完成了这次不可思议的终结!在比赛初期,在如此复杂的模擬环境中,她竟然正面击败了帝国代表队的绝对核心!” 弹幕如海啸般席捲: “强制脱离?!不是常规淘汰?!” “微尘用了超高优先级判定……这说明序昭然的实力评估远超常人啊!” “帝国公主,精神力觉醒那天引得帝国圣堂钟鸣三响的天选之姿,本届公认的top3种子选手,竟然就这么轻易地被打败了么?天啊!” “这个杜莱什么来头,能打断系统的模擬进程吗?” “微尘的判定不会出错的!是正面击溃!” “惊天大冷门!这绝对是竞赛史上的最大冷门!” “杜莱?那不是前段时间安全事务长被杀案的主角么?” “想起来了,这个人有点东西在身上的。” “凯南是藏了一张绝对王牌啊!” “快!分析刚才的能量读数!怎么做到的!” “……” 外界如何震动,通道內的杜莱无从感知。 她看著序昭然的身影彻底化为一片逸散的数据流光,最终消失无踪。 她手中的能量枪隨意垂落,擦擦手,目光转向另一个方位,微微眯起眼。 主控塔楼顶层,艾德里安刚凭藉火力强行清理出一片控制区。序昭然的突然“死亡”便传进耳朵,他面容错愕,心神剧震。 “怎么可能?!金赐歌……昭然怎么会失手?”艾德里安在私人频道里惊愕反问,“不不,不对,我们必须马上找到杜莱,执行清理任务!” 序昭然失败了,任务还要完成,既然已经打草惊蛇,更需立马下手。 “干扰太强,她的信號很模糊……” 金赐歌第一时间接受了现实,说道,“我正在尝试缩小范围,但需要时间。艾德,你自己注意,她有点诡异。” 他的声音还在通讯频道里迴荡,艾德里安全身的汗毛却骤然倒竖! 他猛地转身! 杜莱,就站在他身后不到五米的地方。 她仿佛凭空出现,身上没有任何激烈移动的痕跡,连呼吸都稳定得可怕。 她手中握著那柄匕首,锋刃流转著幽暗的光。 她是什么时候上来的?怎么绕过他密集的火力覆盖和塔楼本身的层层障碍? 艾德里安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巨大的惊骇。 视线中,只剩对方快得如同残影的身形。下一秒,“嗤”的一声,匕首刺入艾德里安重型作战服的颈部防护缝隙。 艾德里安僵住了。 “致命伤”带来的强烈痛感和麻痹感传遍全身,他难以置信地看著那柄不起眼的匕首,张了张嘴,却只能吐出气音。 微尘系统对於痛感的模擬是百分百的,就是为了復现最真实的作战体验。所以,他能感觉到自己是切切实实地,被人抹了脖子。 杜莱鬆开匕首,平静转身,走向塔楼边缘,没有任何犹豫,纵身跃入下方瀰漫的尘埃和阴影之中,消失不见。 艾德里安的意识被强制抽离,最后映入眼帘的,是杜莱那决绝坠入黑暗的背影,和响彻整个系统的冰冷通告: 【微尘系统全域通告: 检测到高优先级单位状態异常……核心动力模擬信號中断……判定:作战序列终止。 终结单位:帝国皇家军事学院,艾德里安。 终结指令溯源確认:凯南军事大学,杜莱。 执行强制脱离程序:3……2……1……】 “又一个!!!我的天!!!” 官方解说员声音彻底失控,“艾德里安!帝国代表队的重火力核心艾德里安!在占据绝对地形优势的情况下,被杜莱近身终结!这是什么样的潜入能力?!这是什么样的刺杀艺术?!” 直播弹幕瞬间二次爆炸: “逆天!近身刀杀?!在重火力塔楼上?!” “她怎么上去的?!艾德里安不是架著武器吗?!” “十分钟!!帝国两大核心,十分钟內被同一个人连续击杀!” “这绝对是本届最强黑马了!没有之一!!” “凯南军校这是真藏了一个大杀器啊!” “……” 外部观战平台,各大军事学院的观察室內,譁然一片! 第132章 镜子映出的永远是虚幻 杜莱在锈蚀的金属通道间快速穿行。 就在她经过一个布满阀门的转角,进入一段相对狭窄的通道时,前方一个熟悉的身影正焦急地搜寻著什么,看到她出现,立刻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 “杜莱!可算找到你了!” 来人正是寧津,他快步迎上,语气急促又带著明显的庆幸,“我刚才听到系统通告……序昭然和艾德里安都是你解决的?你这也太厉害了!” 他一边说著,一边快步向杜莱靠近,伸出手似乎想拍杜莱的肩膀,以示鼓励。 然而,就在他靠近的瞬间,杜莱动了。 没有任何预警和询问,那柄神出鬼没的匕首再次出现在她手中,化作一道冰冷的寒光,精准刺向寧津的心口。 毛骨悚然的危机感瞬间攀爬至“寧津”心头,他几乎是凭藉本能,身体强行向侧面扭开,同时脚下急退! “嗤啦——!” 匕首没能刺中心臟,却狠狠划开了他胸前的作战服,带出一串溅射的血色。 剧痛传来,“寧津”闷哼一声,踉蹌著撞在身后的金属管道上。他捂著受伤的胸口,急促喘息,抬头死死盯住杜莱,眼中充满惊骇和不可置信。 他自认模仿得天衣无缝,连寧津潜意识的小动作都算计在內。 金赐歌看著眼前平静得可怕的杜莱,那双仿佛能洞穿一切虚妄的眼睛,让他灵魂战慄。 “你……到底是谁?”金赐歌的声音沙哑而迟疑。 杜莱没有回答,也没有追击,她向前一步,目光落在他因吃痛而微颤的左臂上。 那眼神让金赐歌產生一种错觉,似乎穿透了时间,看到了更远的东西。 “星镜小队的標记,”杜莱开口,声音平直。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书库多,.??????任你选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看来序零打磨她的工具,习惯在同一个地方留下烙印。真是毫无长进。” 金赐歌的呼吸骤然一窒,大脑一片空白。 深埋的记忆像决堤的洪水,轰然涌入—— 七年前,灰烬星涡。 天空是濒死的昏黄,破碎的地表如同被神灵摧残过的坟场,酸蚀性的空气刺痛著每一次呼吸。 少年金赐歌蜷缩在一截扭曲的金属残骸下,左臂伤口深可见骨,鲜血混著污浊的尘土,灼烧般疼痛。 更糟糕的是他的变形能力,因重伤和疼痛而彻底失控,面部轮廓在一个阵亡的帝国军官和一个普通小兵间疯狂闪烁,如同信號不良的幻影。 忽然,一阵嗡鸣声响起。 他抬头,看到了一台星舰如同星空降临的审判者,无声矗立在废墟之上。 舱门滑开,一个身影利落跃下。 白金色的联邦军官常服,熨帖得没有一丝褶皱,在一片狼藉中显得格格不入的整洁。 温尔莱。 她没有佩戴作战头盔,黑长髮利落扎起,面容是冰雪雕琢的平静,那双黑眸扫视过来,径直锁定了他藏身的阴影。 她无视了周围零星还在抵抗的残兵,大步走来,步伐稳定像日常巡视。 “左臂袖口內侧,肘关节三厘米。”她的声音平稳,“星镜小队的能量印记,序零派来的小刺客。” 少年浑身僵硬,血液瞬间冻结——这是帝国最高级別机密之一! 她的目光落在他因失控而闪烁的脸上,似乎有了那么一点观察兴趣,“这种不计成本、將特殊能力者作为一次性突击力量投入的战法,是序零的风格。她总喜欢收集奇特的『工具』,却又吝於给予真正的培养。” 她微微歪头,像是在评估一件艺术品,而非一个敌人。 “你的能力不稳定,是受伤?还是序零根本没教你如何控制它?她只教会你『变成』,却没教你如何『存在』。” 然后,她做了一个让他永生难忘的动作——她蹲了下来,与他惊恐的双眼平视。 “知道吗?”她的声音微微低下来,那声音在周遭爆炸残响中,异常清晰地敲打在他的耳膜上, “真正完美的模仿,超越形似,需要的是洞察本质,理解行为模式下的思维逻辑和情感动机。这本该是无比珍贵的天赋,足以让你成为洞察人心的战略大师。” 她的语气骤然转冷:“但在序零手里,你被驯化成了一面看似华丽,却隨时可以打碎的镜子,只懂反射他人的光影。” 她站起身,留下最后的话语,如同烙印刻入他的灵魂,“依赖別人的面孔活著,终將迷失自己。等你学会用自己的眼睛『看清』世界,才可能获得真正的自由。” “而不是永远做一把连刃口朝向都无法自主的刀。” 说完,她转身离开,再没看他一眼。 —— 记忆的潮水又轰然褪去。 现实冰冷的触感重新回归,金赐歌剧烈颤抖起来,比伤口更深更痛的,是那段从未癒合的过往。 他死死盯著杜莱那张陌生的脸,一个荒谬绝伦的念头破土而出,挟著摧毁一切的力量。 “是……您……?” 他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混杂著极致的恐惧和扭曲的、震惊的狂喜,“元帅……大人……真的是您?!” 杜莱静静看著他,眼神莫测,“我告诉过你,依赖別人的面孔活著,终將迷失自己。可惜,你似乎从未尝试用眼睛去看清这个世界。” “我看了!我一直在看!我一直在追寻您指出的道路!” 金赐歌几乎是嘶吼出来,他脸色惨白,伤口因激动而崩裂,“我看著您!学习您!模仿您!只有这样……只有这样我才能感觉到自己存在!只有变成您,我才能靠近您!” 他的眼神狂热而绝望,多年压抑的执念一朝爆发,“是您说的……我的天赋是珍贵的……是您给了我方向!只有您承认过我!没有您的认可,我什么都不是!我只是序零手里的一把刀!一面渴望映出您光芒的镜子!” 他的伤口彻底崩裂,鲜血淋漓,身体逐渐虚脱,金赐歌靠著墙壁慢慢倒下,痴迷地仰望著她的身影。 杜莱静静看著他的癲狂的模样,轻轻摇头。 “镜子映出的永远是虚幻,”她蹲下来,与他平视,面容一如多年前,平静淡漠,“你迷恋的,不过是你构建的幻影。金赐歌,你似乎把我当年的话,当成了禁錮你灵魂的枷锁。” “真正的洞察,始於认清自我。” 她缓缓抬起匕首,看著金赐歌的面容因情绪不稳而恢復原样——那头白金色的发色在昏暗的光线下格外耀眼。 这发色让杜莱想起很多年前与序零的一场对抗。 那时她们精疲力竭地靠在墙边,序零喘著气向她挑衅,“温尔莱,你这发色真难看。打个赌,倘若这次我贏了,你就把头髮染成白金色,怎么样?” 她的眼神紧紧盯著她,含著难以言喻地侵占意味,让温尔莱心头的火越烧越旺。 “替我告诉序零,”杜莱回神,匕首高悬,语气冷凝下来,“管好她自己,少来插手联邦的事。” 寒光乍现,如同一尾流星,短暂又致命。 金赐歌没有闪避,甚至在那匕首袭来的瞬间,他微微挺起胸膛,像是在迎接一场期待已久的仪式。 利刃精准没入心臟,剧烈的模擬痛感席捲全身。他眼中所有的疯狂、执念、痛苦,在这一刻如同风中残烛般熄灭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彻底的解脱和释然。 他死死望著她,嘴角扯出一个扭曲而满足的微笑,“能死在……您手里……像个人一样……而不是谁的影子……真好……” 金赐歌感觉到前所未有的圆满。 他眼中光芒攒动,在这一刻流淌出惊人的生命力,“元帅……等我完成使命……可否、可否在现实里……再成全我一次?” 金赐歌卑微地乞求著:“我恳求您……亲手杀了我……” “元帅……” 【微尘系统全域通告: 检测到高优先级单位状態异常……核心动力模擬信號中断……判定:作战序列终止。 终结单位:帝国皇家军事学院,金赐歌。 终结指令溯源確认:凯南军事大学,杜莱。】 冰冷的电子音如同丧钟,在全域迴响。 杜莱抽出匕首,看著模擬系统的数据流像金色萤火,將他的身影温柔又无情地包裹、分解,最终消散於无形。 脑海中最终停留的,是那双痴狂而满足的眼。 她垂眸看了一眼匕首锋刃,上面沾染的能量血痕正迅速蒸发,不留痕跡。 杜莱隱隱明悟,长吁出一口气,转身离开。 第133章 或许,这就是真正的天才 外界观战平台的喧囂已然衝破天际。 “三杀!!帝国代表队的三大核心选手,在比赛开始不到半天的时间里,被同一个人——来自凯南军校的杜莱,以一己之力连续终结!” 官方解说员的声音因过度激动而嘶哑变形,“联赛史上绝无仅有的戏剧性开局!杜莱!她几乎是以一己之力,提前碾碎了帝国代表队爭夺第一阶段高排名的希望!” 漫天的弹幕如狂潮般汹涌滚动,密密麻麻。 凯南军校观察室內,寂静无声。 从系统播报序昭然的死亡开始,侯空的光脑提示音就在持续不断的响起。 截至金赐歌的下线,来讯声音已尖锐密集得如同能量过载的爆鸣。 他隨手点开一则通讯,对面教官洪亮的声音立刻炸响在寂静房间內:“老侯!你们凯南藏得够深啊!这杜莱到底什么来头?不声不响准备了这么一张王牌!真是……一出手就石破天惊啊!” 侯空缓缓转头看埃舍尔,埃舍尔目光游移,研究著天花板与地板的纹路,他又看向安莉。 安莉:“……” 侯空问:“她的体质只有a级?” “最新提交的检测报告是这样,但我们都没想到,她的实战应用能达到这个程度。”安莉道,语气里也藏不住惊疑。 旁边一个教官眉头皱起来,“我记得她刚入学那会儿还是f级体质,这么短的时间跃升到a级……不太正常啊。” “没错,而且这孩子身上还带著基因病记录,怎么可能突破这么快?”另一个教官补充道,脸上写满疑虑。 安莉深吸一口气:“或许,这就是真正的天才。在极限压力下能爆发出远超常规训练评估的潜力。” “潜力?”一位战术分析教官指著回放光幕上那三则惊人的系统通告,声音都变了调:“你管这叫潜力?別的暂且不提,单单序昭然,公认的帝国第一天才,新一代领军人,体质和精神力等级都是2s!在这个年龄阶段,放眼联邦也是凤毛麟角!” “可从战斗轨跡分析,她们仅仅照面不到一分钟,序昭然就败了!这样恐怖的效率……换作是我们,能做到吗?” 房间里霎时沉默一片。 侯空望向安莉,“她的战斗风格,资料库里有匹配项吗?” 安莉摇头,非常肯定,“没有。风格极简、高效致命,对力量把控非常精细,像经歷过千锤百炼的实战派,资料库里找不到类似模板。” 埃舍尔轻咳一声,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他才慢悠悠开口,“老侯,现在不是追究杜莱底细的时候。她是我们凯南的学生,正在为我们凯南创造歷史。” 他指了指外面隱约传来的、属於凯南军校支持者山呼海啸的欢呼声,“我们要做的是稳住这大好的开场,同时,保护好我们的学生,杜莱。她现在,是真正的眾矢之的。” 侯空沉默了片刻,眼中锐利稍稍收敛,“你说得有道理。” 他站起身,走向內部的加密通讯室。 安莉和埃舍尔对视一眼,其他教官则看著光幕上已经消失的杜莱信號点,以及凯南军校因积分暴涨而一路飆升、直衝榜首的排名,心情格外复杂。 —— 与此同时,军校联赛內部论坛。 【热帖】【爆!】臥槽!!!看了直播的进!凯南那个杜莱!!!三杀帝国核心?!! 楼主:如题,楼主人已经傻了!序昭然!艾德里安!金赐歌!帝国代表队三根顶樑柱,开局不到半天,被同一个人送走了!还是以那样的方式!凯南今年要上天啊! 1l:看了!头皮发麻!我们整个训练场都炸锅了!怎么做到在k23那种地方来去自如的?艾德里安架著重火力都被她摸到身后刀了?!这路径规划和隱匿能力,简直是教科书级別的……估计要成为艾德里安一辈子的心理阴影了! 2l:我还在跟模擬靶机较劲呢,光脑就炸了……点开一看直接自闭。同样是军校生,为什么差距比人和星兽还大? 3l:(叉腰狂笑.jpg)哈哈哈哈哈!看见没!这就是我们凯南的实力!莱姐牛逼——!(破音) 4l:放屁!无法接受!卑劣的联邦佬!肯定是系统bug!或者凯南用了什么见不得人的手段!昭然殿下是无敌的! 5l回復4l:同学,冷静。微尘是目前已知技术最完备成熟的系统,判定出错记录为零。不过说真的,我们川河的战术推演课得紧急加个案例了,这完全超出了现有战术模型的预测范畴。凯南这匹黑马,太黑了。 6l回復4l:醒醒,三个人连续bug,还都是同一个人的bug?这概率比你们帝国明天宣布集体加入联邦还低。 …… 62l:学妹看我!学妹你还缺腿部掛件吗?会喊666还自带能源块的那种! 63l:从能量读数和系统回溯来看,杜莱的精神力抗性高得异常,序昭然的精神力衝击对她几乎无效,这完全不符合已知的精神力对抗模型呀!她是不是有什么特殊屏障技术? …… 122l:只有我好奇她用的那把匕首是什么型號吗?看起来平平无奇,但效果拔群啊!求个同款连结! 123l:同学,醒醒,该洗洗脑子了。那是匕首的功劳吗?那是人家实力逆天啊! 124l:太强了,你们还有力气分析她的行动数值,而我只能跪著膜拜…… …… 188l:这个杜莱,有点意思。她的动作太乾净了,不像学生。 189l:不过譁眾取宠罢了!等殿下调整过来,必定让她见识帝国真正的力量! …… 210l回復189l:笑死,还下次?先想想你们帝国队第一阶段怎么苟下去吧!主力都没了! 211l:只有我觉得金赐歌下线前的状態不太对劲吗?通讯频道最后的声音……感觉怪怪的。 …… 310l:这帖子衝上总榜热一了!(好多人啊.jpg) 311l:没啥好说的了,莱姐牛逼!(敬礼.jpg) 312l:看这趋势,感觉杜莱有希望成为凯南军校继温尔莱元帅、越昂之上將之后的又一个传奇。 313l回復314l:您好,检测到关键词“温尔莱”,已触发主动贴贴模式。?温尔莱?元帅? 315回復314l:?温尔莱?元帅? 316回復315l:?温尔莱?元帅? 317l回復316l:?温尔莱?元帅? …… 512l:想念元帅了。?温尔莱?元帅? 513l:是啊,还是忘不了元帅当年参加的那一届星际联盟军校赛,那才是赛事史上最辉煌、最经典的传奇。 514l:唉……(集体嘆气) …… 第134章 试炼基石,终结 在星网上引起轩然大波的杜莱,却在这之后销声匿跡了。 她和寧津简单对接一下,便兀自离开,不再参与后续的赛事进程。 然而她的“消失”並未让赛场恢復平静,反而加剧了某种恐慌。 所有队伍的战术地图上,k23区域都被用最醒目的红色標记,並標註“高危——杜莱(状態不明)”,原本可能途经k23附近的队伍寧可绕行也绝不冒险。 凯南军校则凭藉著前期建立的优势和杜莱无形创造的威慑,在融诚的指令下,从容收割著周边的资源点,积分稳步攀升,一路领先。 其他各大院校同样各凭本事。 中央军校的队员们在闻永思的带领下有条不紊地收割资源点。面对其中一处大型能源中枢,闻永思制定了精密的战术,用精神力声波诱饵引开大部分兽群,再由狙击手清除关键哨岗,当小队行动被领兽察觉时,闻永思亲自上前重创领兽,致使整个兽群陷入混乱。 【系统提示:大型能源中枢控制权变更,中央军校获得控制权。】 其他诸如维萨学院,在西南峡谷地带,轰鸣著引擎与爆炸声交响。他们的钢铁洪流正以最野蛮的方式向前推进,密集的能量弹幕將对手彻底淹没。 凭藉著强大的火力和装甲,他们硬生生从两个中型学院的混战中杀出,將稀有矿物精炼带纳入掌控。积分榜上,维萨的名字急速躥升,紧追凯南和中央军校。 …… 当第一阶段结束的提示音响起,原本充斥著能量光束呼啸、金属碰撞轰鸣以及战术指令呼喊的破碎星区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 肆虐的能量风暴停息,离子流缓缓暗淡,各处资源节点散发的光芒骤然定格,所有正在交火或爭夺的队伍被一股柔和的力量强制分离,武器系统进入锁定状態。 巨大的总览光幕自虚无展开,横亘在所有参赛者的视野上方,如同神祇的记功碑。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冰冷的银白色字体昭示著第一阶段的裁决: 【第一阶段:试炼基石——最终排名 凯南军事大学——积分:98475(评语:基石稳固,战略卓越,个体表现突出。评级:s+) 联邦中央大学——积分:89632(评语:战术指挥严谨,团队协作完美,基础扎实。评级:s+) 维萨军事学院——积分:82196(评语:环境利用极致,工程技术应用出色。评级:s+) ……】 排名之下,是更细化的资源储备、基地建设、战术执行、个体贡献度等数据流,无声诉说著过去八天每一刻的激烈与残酷。 凯南军校的积分如同一座巍峨的山峰压在其他军校心头。尤其是“个体表现突出”那一栏,虽未明言,但所有人脑海中都不由自主浮现出那个名字。 【第一阶段:试炼基石,终结。】 【基石已铸。积分结算完成。排名锁定。】 【三日后,星海彼端,双极深空,再启征程。愿你们的意志,能穿透虚妄与深渊。】 所有参赛者被强制引导退出微尘系统,杜莱在接驳舱中睁开了眼睛。 舱盖无声滑开,外界震耳欲聋的声浪瞬间將她淹没。 凯南军校观察区方向传来的几乎要掀翻穹顶的疯狂欢呼与尖叫,其他学院区域的惊嘆、议论、不甘的嘆息,以及无数道如同实质般投射而来的目光,充满了崇拜、敬畏、探究与好奇。 她坐起身,仿佛只是结束一次短暂的午休,唯有脸色透著一丝精神力消耗后的苍白。 伏韵、辛毓等人已经欢呼著围了上来,她们同样刚参加完比赛,在赛前便被分派了不同队伍。 沈石脸上的震惊最为明显,脱口而出,“莱姐,你太强了,恐怖如斯!” 杜云阳抿著唇,將她上下打量,“姐,后面几天有没有遇到什么危险?” 杜莱看向他愈发沉静的脸,笑道,“放心,休息了几天,什么都没做。” 的確,从系统结算的个人积分榜单来看,在首日斩杀了帝国三人后,杜莱的积分再没有上升过,证明她並未再参与任何赛事行动。 容令白若有所思,她在本次的比赛当中贡献格外突出,个人贡献分同样高悬榜单前列,在所有大一的参赛者当中名列前茅。 她此刻只是看著杜莱略显苍白的脸,忽然问道,“基因病对你的影响还好吗?” 杜莱摇摇头,活动了一下因长时间保持意识连结而有些僵硬的脖颈,骨骼发出细微的轻响。她理了理作战服,神態一如往常。 另一边,联邦中央大学的参赛者们也陆续从接驳舱中起身。 早有成员摇头感嘆,“审判者……真是个恐怖的存在啊。” 旁边的新生忙不迭点头,深有同感。 “维萨学院的战力也不容小覷,这次若不是闻首席指挥得当,还有卢学长的战术配合,我们拿下第二名估计都够呛。”一个老学员客观评价道。 正说著,闻永思和卢西安一前一后从接驳舱里出来。 闻永思才站定,目光就投向凯南军校的方向——杜莱正被一群军校生簇拥在中间,间或爆发出阵阵笑声,热闹得像是另一个世界。 她站在人群中央,话不多,偶尔弯起嘴角,眼神懒散又专注。 他看得有些出神,直到杜莱似有所觉,忽然偏过头,迎上他的视线。 闻永思心头一跳,像被什么轻轻扎了一下,下意识想移开目光,却见杜莱朝他轻轻頷首,嘴角牵起一抹淡笑。 他怔住了,忍不住也朝她露出微笑—— “阿莱!” 身旁的卢西安扬声唤出她的名字,大步流星朝她走去,在中央军校其他成员惊悚的眼神中,笑得眉目舒展,毫不掩饰语气中的熟稔和兴奋。 闻永思看见杜莱的目光自然地从他身上移开,转向卢西安,开口问了句什么。 卢西安答得响亮,语调雀跃,和平日在军校出了名的沉闷寡言截然不同。 她不再看向这边。 闻永思垂下眼。 校队成员围拢了过来,一叠声喊他“闻首席”。 闻永思復而抬眼,唇边掛起温润的笑意,轻声道,“各位,这几天辛苦了。” 第135章 现在忠於我愿意 病房冷寂,只有医疗仪器规律的滴答声,像是某种倒计时。 隔著厚重的玻璃窗,杜莱静默地看著病床上沉睡的身影。 有脚步声响起,在她身后站定,轻声开口,“老师。” 杜莱转身。 越昂之朝她笑笑,將手中的空间纽递给她,“薄荷营养液。” “谢谢,”杜莱接过,状似隨意地问道:“昂之,你还记得上次遭遇异教团科技树袭击的细节么?” 越昂之点头,神色凝重,“他们的技术比我们预估的还要成熟。” “整个遇袭过程,每一个细节都还记得清楚吗?”杜莱追问。 越昂之虽然不解其意,却仍慎重点头,“记得。” “我知道了,”杜莱见他回答得没有任何迟疑,沉吟片刻,“外面局势如何?” “有些波澜,但总体还稳得住。” 越昂之瞧著她平静的侧脸,似乎早已洞悉一切。 “帝国代表队呢?” 越昂之顿了下,“序昭然和艾德里安暂无任何异常举动,倒是金赐歌提出退赛后,连夜返回帝国。” 杜莱对这个消息並不意外,她重新转向病房,目光落在沉睡之人微微起伏的胸膛上,忽然问道,“你能预见他的未来么?” 越昂之顺著她的视线望去,眉头不自觉皱起,又看向杜莱,“很模糊,好像……没有一个確切的点。” 他隱隱觉得有些不对劲,却又说不上具体的缘由。 杜莱摩挲著掌心,思考良久,对越昂之道:“昂之,你准备一下。” 越昂之抬头,只看见她挺直的背影。 杜莱清冷的声音篤定传来,“等军校联赛结束,你带领一批十三军成员,隨我去清剿异教团。” “老师……”越昂之神情震动,眼中迸发出灼热光芒。 “有些事情,总要做个了结。”杜莱说道。 等越昂之的脚步声渐行渐远,杜莱才缓缓鬆开一直紧握在手中的徽章,金属的边缘在她掌心留下深深印痕。 “温尔莱,你最近有些变化。”小七悄悄爬出来。 杜莱轻瞥它一眼,“想问什么?” “你已经找到存在的锚点了吗?” 杜莱沉思半晌,淡淡回答:“你似乎总比我更了解为人之道。” 小七摇了摇触鬚,“温尔莱,虫族只是理解人类的『存在』本身。” “对人类而言,情感是內在的、混沌的、难以名状的迷雾。但对虫族而言,它们是清晰可辨的模式与信號。我们理解的人类情感,是由深层基因本能与社会契约约束共同作用的结果,最终目的依旧指向个体的基因延续和种族的稳定存续。” 杜莱静静听著,反问:“那你们虫族呢。” “虫族更懂得结构,”小七回答得毫不犹豫,“我们懂得一个蜂巢为何稳固,懂得一个蚁群为何能延续千年。我们懂得每一个个体的存在,无论渺小与否,都是支撑整个结构的一块基石。当一块基石意识到自身是结构的一部分,並主动承担其重量,它的存在便拥有了最坚实的锚点。” “曾经的温尔莱,忠於联邦与人民,这是她的锚点,確证她的存在。” 小七看著她永远冷静的神色,小声地问,“现在的你,知道自身的锚点是什么吗?” “你错了。”杜莱道。 她垂眸,对上小七那双复眼。 大抵是相熟了,她总觉得那双复眼像稚童,闪烁著纯真。 她声音放轻,纠正道,“曾经的我,忠於的是自身的责任。” 当全部的社会经歷塑造出曾经的她,成为元帅、维护联邦与星际的安定与和平,便成了既定的命运之途。 小七沉默一瞬,又问,“那现在呢?” 杜莱看向病床上的人,他沉溺在美梦中,脸色不再苍白苦痛,反而泛著幸福的微笑。 杜莱笑了笑,“现在忠於我愿意。” —— 阳光明媚得有些不真实。 金黄色的光柱透过巨大的玻璃穹顶,在鬱鬱葱葱的观叶植物和鲜艷花朵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里浮动著泥土的湿润气息,百花的甜香,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薄荷香味。 霍希亚带著一身微凉的空气推开玻璃门,看到花房藤椅上那个熟悉的身影。 她穿著舒適的白色便装,膝上摊开一本厚重的纸质书,垂落的墨发遮住了部分侧脸,只露出清晰的下頜线和专注阅读时微抿的唇角。 阳光在她周身勾勒出一圈柔和的光晕,静謐得像一幅被时光定格的油画。 霍希亚脸上扬起毫无阴霾的明亮笑容,黑色瞳仁里盛满纯粹的期待与温柔,像是怕打扰了这份寧静,他放轻脚步走进来。 藤椅上的人似有所觉,从书页间抬起头,看向他,脸上浮现出浅淡的笑意。 “忙完了?”温尔莱合上书,声音带著一丝慵懒。 “嗯。”霍希亚应著,走到她身边,极其自然地俯身,在她仰起的额头上落下一个轻柔的吻。 他的动作珍重而充满爱意,十分小心翼翼。 温尔莱任他亲吻,只是专注凝视著他。 霍希亚隨即单膝蹲跪下来,视线与她平行,献宝似的从背后拿出一小束丝带扎好的、带著露水的星辰花。 “路过花店看到的。”他语气討好,像一只渴望被夸奖的大型犬。 温尔莱接过花,低头轻嗅,笑意加深了些,“很好看。” 霍希亚看著她的笑,眼神柔软得不可思议。他伸出手,轻轻握住她放在书页上的手,指尖小心地摩挲著她的指节。 “方才在看什么?”他找著话题,目光却几乎无法从她脸上移开。 “一本关於远古星图测绘的杂记,挺有意思。”她任由他握著,通过指尖的触碰试探她的存在,调侃道,“比你看的那些枯燥的政务报告有趣多了。” 政务报告…… 这个词像一根细小的刺轻轻扎了他一下。 他甩开那瞬间的不適,顺著她的话,带著纵容笑道,“是是是,阿莱的品味最高啦。” 第136章 希亚,我从未恨过你 阳光依旧温暖,花香依旧甜蜜。 他几乎要溺毙於此。 然而,温尔莱再次开口,声音温和却饱含重量,“希亚,最近还梦到选举大厅吗?” 霍希亚摩挲她手指的动作顿住,“怎么忽然问这个?” “只是忽然想起来,”温尔莱的目光看著他,“那天你转身的时候,背影看起来很难过。” “都过去了……”霍希亚的笑容淡了几分,几乎是本能地迴避,下意识握紧她的手,“那些都不重要……现在你在这里,就好。” “真的不重要吗?”她却不肯放过他了,反而更认真地问,“那张选票呢?我投给伦道夫的那一票,让你以一票之差失之交臂,也不重要了吗?” 霍希亚的手指在她掌心微微抽动了一下,他垂下眼瞼,声音压抑,“阿莱,我们不说这个了好吗……” “如果真的不重要,”温尔莱轻轻攥住他试图抽离的手,“那天晚上,你为什么会失望离开?你怎么会不在意背叛?” “我……”霍希亚的呼吸明显急促起来,他抬起头,“別说了……阿莱……求你別提这个了……” 他声音带著哀求,眼神里充满了被强行从美梦中拖拽出来的惊惶。 温尔莱没有鬆开手,反而更用力握紧,“为什么不能提?你当年不是追著我问『为什么』吗?现在,我告诉你答案。” “伦道夫·莫斯,”温尔莱念出这个名字,声音平静,“他和他背后的派系,急功近利,与边境某些不明势力牵扯甚深,他们本身就沦为了虫族精心挑选、准备用来引爆联邦危机的炸弹。一旦他上台,根本不需要我们动手,他们自己就会以最快的速度把內部矛盾激化到不可收拾的地步。” 霍希亚瞳孔微微收缩,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 “我把票投给他,不是支持他,而是加速这个进程。把註定要爆炸的炸弹亲手放在它该在的位置上,並控制它爆炸的时间。” 温尔莱盯著霍希亚,观察著他的神情,“而你呢?希亚,如果当时你上台,你会怎么做?你会试图稳住局面,慢慢清理,你会陷入无休止的政治扯皮的內耗,你会被那个烂摊子拖住,直到虫族的阴谋慢慢酝酿成熟,给联邦真正致命的打击。” 她紧紧握著他的手,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他的指骨,让他感受这真实的痛意,“我让你输掉那场选举,是为了让你避开那一波致命衝击。让你站在漩涡之外,保存实力,保持清醒。等到伦道夫那个蠢货和他背后势力在虫族操控下自爆,等到……联邦因为『元帅叛逃』这颗更大的炸弹而陷入空前混乱、旧有秩序崩塌时——” 温尔莱逼近他,几乎与他鼻尖相抵,眼中闪烁著冰冷而决绝的光芒,“——才是你,霍希亚,唯一有能力、也有资格站出来,收拾残局、重建秩序的时候。我送走一个原成玉,让他成为原氏財阀掌权者,是因为成玉是我们的共同好友,他的政治理念同我们相合。偌大的原氏財阀在未来才会成为你的助力,而不是掣肘。” 温尔莱说到这里,微微闔上了眼——而原成玉,洞悉她所有的想法和计划,心甘情愿地走入她圈定的未来。 一时之间,空气中只浮动著静謐。 温尔莱再睁开眼,拋出了最残酷的真相:“这个计划里,需要牺牲的棋子,是我自己。我必须在叛逃前,先亲手背叛你,切断我们之间的政治同盟,让你在我的罪行曝光时,能最大程度地免受牵连。同时,我『军事统帅』和『议会第二席』的身份,也足以成为引爆所有矛盾,让伦道夫政府彻底垮台的最后一根稻草。” 她清晰地敘述著那段过往。 在新任执政官在位的第四个月,联邦军事统帅、议会第二席温尔莱元帅被爆出是虫族细作,多年来一直向虫族泄露联邦军事机密,还炸毁边境防线,叛逃联邦,沦为叛徒。 因为涉事人物地位崇高特殊,事件过於骇人听闻,瞬间在星网上掀起巨浪,大量民眾陷入恐慌,甚至发生数起暴力事件,性质极其恶劣。 刚上任的伦道夫,前有私生活混乱的丑闻,后又发生这一影响联邦安定的重大恶性事件,有义务承担失职罪名。最终,伦道夫迫於各方压力,被迫解散內阁,而霍希亚临危受命,重新组建新的內阁,处理烂摊子。危机过去后,霍希亚即成为名正言顺的新任执政官。 温尔莱鬆开他的手,缓缓挽起袖口,露出那片诡异的鳞甲,声音带著一丝嘲弄,“更何况,当时的我,身体已经异变。一个隨时可能失控的怪物,怎么能站在即將到来的风暴眼里,把你和联邦一起拖入更深的深渊?” “我选择伦道夫,是为了让炸弹在可控范围內爆炸。我背叛你,是为了让你能活下来,在废墟上建立新的秩序。这就是我的『为什么』,希亚。” 温尔莱说完,看著霍希亚脸上交织在一起的痛苦、绝望、悔意……独独没有得知真相的震惊和恍然。 她轻声道:“你已经发现了,是吗?” 所以他才会觉得,是踩在她的尸骨上,登上权力巔峰。 而这真相,像毒液一样腐蚀著他这五年来的每一天。 霍希亚死死盯著那片鳞甲,呼吸彻底停滯。大脑一片空白,只有巨大的荒谬感和被彻底撕碎的绝望在疯狂叫囂。 他踉蹌著后退,痛苦地抱住了头,整个世界在他眼前开始旋转、崩塌。 花房、阳光、花香……一切美好的假象都在迅速褪色、龟裂。 “……为什么……”他声音破碎不堪,如困兽,“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为什么不能……让我留在这里……” “因为这里是假的。”杜莱站起身,掏出一把匕首,走到他面前,看著他崩溃的模样,“你活著的每一秒,都在用痛苦確认我的死亡,都在渴望一个由我亲手给予的终结,不是吗?” 霍希亚抬起泪眼,看著她,看著她手中的匕首。那眼神充满被彻底看穿的恐惧,以及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直面过的、扭曲的释然。 是的,他渴望。 渴望这无休止的愧疚和痛苦都有一个终点。 而由她来执行,是唯一能让他罪有应得、得以安息的方式。 “这五年……”霍希亚的声音嘶哑得厉害,“我无数次想过结束这一切,可是……” 他闭上眼,泪水无声滑落,“你推我坐上这个位置,是想让我好好治理联邦。如果我自我了断,就是背弃了我们曾经的理想,辜负了你最后的安排……这是你用死亡换来的安定局面,我怎能辜负?” 这句话轻如嘆息,却重如千钧。 这是他五年来最深重的枷锁——他必须活著,替她守护她曾誓死捍卫的联邦,哪怕每一口呼吸都带著血腥的痛楚。 杜莱走上前,没有一丝犹豫。她俯视著这个被困在自我惩罚炼狱中五年、早已將死亡视为唯一解脱的男人,“既然这是你唯一想要的……” 她举起匕首,刃尖在开始扭曲的光线下,闪烁著冰冷光泽。 “我给你。” 温尔莱捧住他的脸颊,指腹轻轻擦去他眼角的泪水,她俯身环抱住他。 这是一个紧密的、不留一丝缝隙的拥抱。 她的脸颊贴著他的鬢角,能感受到他肌肤下细微的颤抖,闻到他身上混合著花香、薄荷的气息,她在他耳边低语, “希亚,我从未恨过你。” 话音落下的瞬间,她握著匕首的手,稳稳地、坚定地刺入他的心臟。 “呃……” 霍希亚的身体猛地一震,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哼。然而,没有任何挣扎和痛苦,他像是终於卸下了千斤重担,紧绷的身体在她怀中骤然鬆弛下来。 他伸出颤抖的手臂,用尽最后力气回抱住她,將脸深深埋在她的颈窝,像一个终於找到归途的流浪者。 温热的液体浸湿彼此的衣衫。 霍希亚睁大眼睛,瞳孔在瞬间的收缩后,迅速扩散成深邃的安寧。那黑色瞳孔中倒映著她冷静却隱含悲悯的面容,以及……一种终於到来的、彻底的解脱。 他的唇边勾起一丝真实而满足的弧度。 仿佛所有沉重的枷锁都在这一瞬间碎裂,所有无尽的痛苦都找到了终点。 幻境开始剧烈地波动,如同被打碎的镜面,阳光碎裂成亿万片金色尘埃,花朵纷扬化为齏粉,一切绚丽的色彩都在加速瓦解,归於虚无。 直到此刻,直到亲眼见证霍希亚眼中求仁得仁的解脱,直到感受到他精神中那持续了五年、几乎將他燃尽的痛苦火焰骤然熄灭,温尔莱才终於確证。 有些人活著,只是为了等待死亡。 而复眼其实早已提醒她多次,可直到她亲手杀了金赐歌才顿悟——霍希亚所奢望的,不是她復活,不是回到过去。他最想要的,是死亡,是死在她手上。 死亡,对他而言,才是最终的慈悲与解脱。 这是他痛苦的爱的终极表达,是他自我惩罚循环的唯一出口。 她成全了他。 温尔莱环抱著霍希亚逐渐变得透明、轻盈的身体,看著幻境破碎、化作无数飞散光点,如同一场盛大的、只为他们二人举行的星雨葬礼。 她凑近他的脸,將一个轻柔的吻印在他冰凉的额头,低声道: “醒来。” “我在现实里等你。” 第137章 任务评定:归墟级·绝密 眼前盛大的星雨葬礼尚未完全消散,霍希亚倾尽所有构筑的花房幻境,便如同被水浸透的画卷般开始消融。 所有的色彩与形状都归於混沌,最终坍缩成一片纯粹的、虚无的黑暗。 温尔莱的意识悬浮在这片短暂的虚无中,耳边仿佛还縈绕著霍希亚最后那声满足的嘆息。 冰冷的系统提示音切入她的脑海: 【特殊精神干预协议执行完毕。】 【任务目標:联邦首席执政官,霍希亚(最高权限身份id验证通过)】 【关联外部精神体接入状態:已安全断开。】 【执行结果:核心执念锁结(標记为『温尔莱之死』)已成功剥离並格式化。精神海重构进程启动,稳定性提升至90%。】 【关联赛事通知:参赛者杜莱,您已完成『空无幻象』阶段隱藏归墟级任务——『杀死执政官』。奖励积分已结算。】 杜莱静静地悬浮於这片过渡性的黑暗里,呼吸平稳,系统的提示证实著她的感知。 霍希亚濒临崩溃的精神力早已被原成玉和技术团队通过最高权限,秘密接入微尘系统。他被巧妙地偽装成一个直指她內心的幻象任务——系统提供舞台与规则,构建最真实的幻境,隱秘渗透他的精神世界。而她给予的死亡,则是刺穿虚妄的剑。 【即將载入標准『空无幻象』序列,请准备。】 提示音再次响起,周围的黑暗开始褪去,新的、属於她个人的试炼场景正在快速生成。 杜莱转了转手上的匕首,那上面似乎还残留著霍希亚温热的血液。 她轻轻擦拭,举重若轻地踏入那片光怪陆离的虚妄深处。 —— 星网直播平台。 就在无数观眾还在为第二阶段正式开启而调整心態,猜测著哪位天才会率先取得突破时,一道无比醒目、带著沉重质感的暗金色光芒,如审判之锤般,悍然砸在个人积分榜的顶端! 【微尘系统全域通告: 参赛者:杜莱(凯南军事大学) 状態:率先完成空无幻象深度勘破。 任务评定:****(未知·归墟级·绝密) 积分奖励:+15000】 整个直播界面仿佛凝滯了一瞬,隨即被排山倒海的弹幕淹没: “我眼花了?这才开始多久?” “归墟级?还是绝密的隱藏任务?!这杜莱是什么逆天怪物?” “有谁知道她到底经歷了什么幻象?” “凯南这次真的捡到宝了,太强啦……” 导播迅速切出杜莱名字后方那枚独一无二的暗金色归墟徽记的特写,那徽记仿佛由最深的阴影与最烈的火焰交织而成,仅仅是凝视就让人感到肃穆与心悸。 总观察室里,柯崇手中的战术板差点滑落。 他猛地站起身,盯著光幕上那个一骑绝尘的名字和骇人的判定,喃喃,“这孩子……每次都搞出点惊天动地的事情来……” —— 最高核心医疗区。 生命维持舱的指示灯发出平稳的绿光,映照著原成玉的侧脸。 空气仿佛凝固,只有仪器运转的微弱嗡鸣。 突然,舱內霍希亚的身体猛地一颤,像是被无形的电流击中,连接在他身体上的多项生理指標监控器发出尖锐的警报。 心率、脑波活动、神经反射信號……所有数据在屏幕上剧烈地波动,划出一道道混乱而惊心动魄的曲线。 “怎么回事?”格伦一步跨到控制台前,手指飞快操作,脸色煞白:“生命体徵极不稳定!精神波动超出安全閾值!” 原成玉的视线锁定在霍希亚脸上。 霍希亚紧闭的眼皮下眼球正在快速转动,眉头痛苦地蹙起,额角渗出大颗汗珠,顺著鬢角滑落。他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扣紧身下的软垫,指节泛白,仿佛正在悬崖边挣扎。 时间在尖锐的警报声中一分一秒流逝,每一秒都显得无比漫长。 就在格伦几乎要启动紧急医疗预案的瞬间,屏幕上所有的混乱数据骤然达到一个顶峰,隨后如同断崖般直线下跌! 心率归零,脑波活动近乎消失…… “大人——!”格伦失声惊呼。 然而这死寂只持续了不到半秒。 下一刻,一声悠长而用力的吸气声打破了死寂,如同溺水之人终於衝破水面! 霍希亚的胸膛剧烈起伏,双眼猛地睁开! 那双眼眸初时没有任何焦点,空洞地倒映著医疗舱冰冷的穹顶,仿佛真的死过一次,又从彼岸归来。 他怔怔地,似乎无法理解自己身在何处,周遭一切都显得陌生而疏离。 “大人!”格伦立刻俯身检查各项基础指標,“您感觉怎么样?” 霍希亚没有回答,抬手艰难地移向自己的胸口,隔著轻薄的衣服,抚上心臟的位置。 那里没有任何伤口,没有匕首刺入的触感和生命流逝的虚无。 但那股被利刃贯穿的决绝痛楚,拥抱的温暖与紧密,在他耳边响起的、宣告解脱的低语,以及,额头上如神赐的温热…… 那不是梦。 那是她给予的、迟来的审判与慈悲。 霍希亚缓缓坐起来,目光转动,直直落在一旁的原成玉身上。 四目相对,只有一种沉重到几乎无法呼吸的静默在无声流淌。 “她说,如果你甦醒过来,就让我告诉你,”最终,原成玉平静开口,“欢迎回来,霍希亚。” 这句话如同一道光,穿透了他周身尚未完全散去的迷雾,清晰地叩击在他的耳膜上,也叩击在他那颗剧烈跳动的心臟上。 霍希亚闭上眼,深深地,仿佛要將五臟六腑都置换一遍地,呼吸著这真实世界的、带著消毒水气味的空气。 他回来了。 从她亲手为他构筑、以死亡为终点的完美幻境中,从持续了五年、自我惩罚的漫长刑期中,回到这个有她存在的、需要他继续前行的真实人间。 他忽而发出一声短促而沙哑的低笑。 原成玉將水杯递过去,声音听不出太多波澜,“感觉如何。” 霍希亚没有立刻去接,目光落在原成玉脸上,试图从那副冰冷的镜片后找出一些蛛丝马跡。 “像做了一场……很长很长的梦。”霍希亚嗓音沙哑得厉害,接过那杯水,“最后,被她亲手唤醒了。” “嗯。”原成玉极轻地应了一声,“系统记录显示,精神干预已顺利完成。” 他取出一枚微型数据晶片,置於床头柜,“这是过程记录与初步稳定性评估,核心执念確认瓦解。” 霍希亚喝了一口水,温热的液体舒缓了乾涩的喉咙,他抬起眼,目光再次落在原成玉身上。 他穿著一身熨帖的深色西装,银髮熠熠,镜片后的蓝眸像结冰的湖面,映不出丝毫情绪。仅仅站在那里,就如同一座沉寂的界碑。 “你一直在,”霍希亚陈述一个他昏迷前就知晓,如今更加確信的事实,“帮她完成一切。” 原成玉镜片后的蓝眸没有任何躲闪,“这是她的意志。” 他回答简单,却包含了他所有的追隨、等待与辅佐。 霍希亚看著他,这个曾经与他一样围绕在阿莱身边的青年,如今气质愈发深沉难测。他再次低笑,带著浓浓的自嘲和解脱。 “我以前……总是想不明白。 ”霍希亚的目光有些悠远,“执著於感情的纯粹与忠诚,执著於她是否能属於我,像个得不到糖吃的孩子。” 他的视线回到原成玉身上,带著一种了悟,“但你不一样,成玉。你从一开始……要的就不是那颗糖,而是能递给她糖罐的资格,对吗?” 原成玉沉默著,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但这沉默本身,就是最明確的答案。 他不需要独占那颗耀眼的星辰,他只想成为环绕其运行的轨道,確保她能在自己的轨跡上安然运行,永不坠陨。 为此,他可以容忍其他引力的存在,甚至协助她,去稳定那些可能影响她轨跡的变量。 所以,在她企图消除霍希亚的记忆时,他明知不妥,也没有阻止和提醒。因为他知道,只有当她真正进入霍希亚的精神领域,她才能切实地理解那种痛苦,感受到她在他们心中的份量,並加重这份作为锚点的感情的重量。 “她现在在联赛里?” 霍希亚换了个话题,语气已然恢復沉稳。 “嗯,第二阶段。”原成玉回答。 霍希亚頷首,不再多言,对格伦吩咐道:“一小时后,听取近期边境防御体系的专项匯报。” “另外,接通联赛的最高观测权限。” “是!大人!”格伦声音洪亮,含著激动和喜悦领命而去。 霍希亚掀开薄毯,双脚落地,他身体虽然虚弱,但步伐稳定,径直走向衣架,取下掛著的执政官常服外套,动作缓慢而坚定地穿上。 “她需要你坐稳这个位置,”原成玉看著他一系列的动作,平静道,“联邦也需要。” 霍希亚系上最后一颗纽扣,整理好衣领,转身面向原成玉。他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那双眼睛此刻却燃烧著属於野心与责任的火焰。 “我明白,”霍希亚的声音沉稳有力,不再是认命,而是掌控全局的冷静,他嘴角上扬起一个明显的弧度,“她在联赛里安全吗?” “系统监控显示一切正常。”原成玉看了眼时间,“原氏的技术团队也在全程保障。” 霍希亚走到控制台前,调出联赛的实时排名,杜莱的名字正高居榜首。 他唇角勾动,似乎与有荣焉,“还是这么耀眼。” 原成玉的目光落在那个名字上,蓝眸闪过一丝柔和。 “成玉,”霍希亚回头,认真看著他,“我一直觉得,你的爱,冷静到近乎残酷,又理智到超越个人的私慾。” “从前我不理解,现在我明白了。她的意志,才是唯一的航標。” 他顿了顿,语气是一种尘埃落定的平静:“我会同你一起,守护她。” 第138章 少年天才杜莱身世疑云! 杜云阳听到了身边同伴难以抑制的惊呼。那些声音热切地缠绕著她的名字,浸满了讚嘆和敬畏。 即使同为新生参赛者,人和人的差距依旧如天堑般不可跨越。 有人记得他们的关係,凑上前来,带著好奇与试探问杜云阳,“誒,你姐是从小就这么优秀,一直如此厉害吗?” 杜云阳下頜微不可察地收紧一瞬,隨即点头,声音平稳,“是的,我姐从小就很厉害。” 他顿了顿,补充道,“只是我们在偏远星居住,你们不知道。” 他说完,转身迈入赛场。 幻象降临。 杜云阳在光怪陆离的幻象里看到了三天前才发生的一幕。 那时,第一阶段比赛刚刚落下帷幕,欢庆的气氛瀰漫四处。杜莱的名声在星网上爆红,凯南军校的威望也水涨船高。 杜云阳作为凯南的新生,在比赛中同样展现了远超同辈的实力。因此在星网上也积累了些许热度,被一些目光关注著。 休息日第一天,他便收到了一封来自哈伯星的家传讯息。 哈伯星是偏远星,资源匱乏,经济並不发达。杜家在那片贫瘠之地算得上是几代积累的望族,虽有些资產,却也局限於此。家族能提供支撑,自然也孕育著一些小辈渴望在外闯荡的雄心。 杜云阳最小的那位堂叔,当年便是怀揣著这样的雄心外出求学,一去十年。从断续的通讯中可知,他最终在中央星落脚,只是生活似乎並不十分富足如意。 这次杜云阳在星网中小火,这位堂叔立刻认出了自家侄子,辗转联繫上杜家,发出来见面邀请。 杜云阳收到消息,自是答应。他本想拉上杜莱一起,但比赛一结束,杜莱便忙得不见人影。以他对堂姐性格的了解,她大抵对见这种十年未联繫的亲戚兴致缺缺,便独自赴约。 杜云阳见到了这位堂叔。 时光仿佛格外苛待这位当年意气风发出走的青年,十几年蹉跎,在他脸上刻下了明显的憔悴痕跡。唯有那双眼睛,依然明亮,盛著未被磨灭的光。 杜云阳起初不解,直到见到因工作姍姍来迟的堂嫂。 这位他素未谋面的堂嫂,面容更显成熟,举止亲和大方。她与堂叔低声交谈时,语气温柔,堂叔则频频点头,目光始终追隨著她,带著一种全然的信赖与顺从。 堂嫂便笑著,很自然地伸出手,轻轻抚摸堂叔的后颈,又揉揉他的头髮,动作间充满亲昵。 杜云阳盯著那只在堂叔发间穿梭的手,出了会儿神,胸腔里似乎有某种情绪微微翻涌,难以言喻。 他感到这场会面该结束了,便站起来,提出告辞。 离开前,他礼貌地解释,“今日堂姐还有些事情在忙,实在抽不出时间上门拜访。日后若有机会,我再同堂姐一起来……” 他面前的男人愣了下,脸上闪过茫然。 杜云阳顿住,耐心补充,“就是我大伯父的女儿,杜莱。” 男人这才恍然大悟,拖长了音调,“啊……” 杜云阳见他想起,心中略微的不平稍稍缓解。 他点点头,转身便打算离开。 然而,堂叔疑惑的声音自身后响起,“是大哥……后来领养的孩子吗?” 杜云阳的脚步被钉在原地。 “我记得我走的时候,大嫂还因为诊断出基因病不能生育孩子而伤心难过来著……他们二人后来是去领养了吗?小侄女现在多大了?那是该见见,认认亲……” 堂叔的声音还在絮絮传来,见杜云阳脊背僵直,始终不曾回头,有些奇怪,“云阳?” 空气似乎凝滯了一瞬。 男人莫名感到脖颈处划过一缕凌厉的寒意,令他忍不住瑟缩一下。 杜云阳缓缓转过身,脸上牵出一抹僵硬而平和的笑容。 “是的,堂叔。” 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异常镇定,堪称有条不紊:“不过,伯父伯母都对堂姐视若己出,我们杜家全家人也是真心爱护她,早已將她视作杜家真正的一份子……况且十年过去了,伯父伯母也不愿再回想起伤心事,杜家其他人也不再提起这段过往……” 杜云阳的话条理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加固一道即將崩溃的堤坝,他目光平静地落在堂叔脸上。 “往后堂叔若是碰见堂姐,或是杜家其他任何人,便不必提起这些了,以免烦扰。只当她是杜家真正的大小姐即可。” …… 光晕吞噬了他,外界的声音被剥离,一种万籟俱寂的真空感笼罩而来。 杜云阳发现自己站在一条冰冷、望不见尽头的镜廊之中。 空气里瀰漫著星海的寒意,每一次呼吸都带著白雾,无数面光滑如冰的镜壁,映照出他无数个清晰或扭曲的倒影,层层叠叠,仿佛永无止境。 “你在犹豫什么?” 一个男声响起,杜云阳猛地回头,看到旁边的一面镜子里,卢西安抱著那只布偶猫,鹿眼里带著洞悉一切的笑意,穿透镜面落在他身上。 “守著弟弟这个可怜的身份,就能满足了吗?”镜中的卢西安语气似嘲似讽,“你很清楚,那层血缘的纽带,根本不存在。” 杜云阳抿紧嘴唇,下頜线绷得僵硬,没有回答。 他当然清楚,正是因为这纽带不存在,“弟弟”这个身份才成为他唯一紧紧抓住的浮木。 正前方的一面镜子突然亮起,景象变换——赫然是三天前的饭桌上。 堂叔的脸在镜中放大,嘴唇翕动,那句如同梦魘般的话语再次迴荡:“……领养的孩子吗?” 但这一次,杜莱就坐在餐桌对面,静静看著他。她的眼神平静无波,像是在耐心等待,又像是无声质问。 他的声音扼在喉咙里,发不出来。仿佛一开口,就会打破眼前的平衡,让他失去立足之地。 “你瞒著我,为什么?”镜中的杜莱无声地问。 紧接著,两侧的镜壁如同失控的走马灯般疯狂闪烁,映出无数破碎却刺目的画面: ——星网头条猩红的標题被无限放大:【少年天才杜莱身世疑云!】 ——凯南军校的小道上,越昂之捏著杜莱袖口晃了晃,昭示亲密,“从前,你只会摸我的头。” ——卢西安俯身,凑近杜莱,栗色髮丝几乎要触碰到她的脸颊…… 每一幕都像冰锥,刺入他心底最隱秘的角落。 镜廊里温度骤降,寒气几乎要凝结他的血液,他看到镜中无数的自己,拳头紧握,眼神挣扎,那被压抑的情绪几欲破土而出。 “承认吧,”四面八方都响起卢西安低沉而蛊惑的低语,“你不想只当弟弟。你在这自欺欺人的戏码里,还能躲多久?” 那情感的浪潮汹涌澎湃,几乎要將他吞没。 是啊,他不想,他怎么会只想当弟弟? 可他更怕,一旦承认,连这唯一的身份都会丟失。贪求那虚无縹緲的其他可能,他或许会连当前这本就摇摇欲坠的陪伴都失去。 就在那脆弱的防线即將崩溃的瞬间—— “集中注意力。” 一个清晰又倦怠的声音击散了所有杂音。 所有的镜面在这一刻齐齐暗了下去,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瞬间掐灭光源。唯有一面镜子,在他正前方,散发出温润的、如同月华般的光泽。 镜中映出的是杜家老宅的后院,月色如水。 那是开学前的一段时光。 脸色苍白的杜莱正在指导他进行精神力控制,她的手指平稳地引导著他的动作,侧脸在清冷月光下格外专注清雋。 “你的精神力潜能很好,但心不静。”镜中的杜莱微微蹙眉,“你在想什么?” 镜外的杜云阳怔怔看著。 镜中的杜云阳犹豫一下,说道,“姐,过几天我就要去凯南军校读书了……你能陪我去吗?”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来,“我第一次离开哈伯星,外面人生地不熟,我想要你陪伴……”他紧抿著唇,像是耗尽了勇气,声音变得更低,“如果你不愿意,就算了……” 杜莱沉吟了片刻,乾脆地下了结论,“可以。” 他眼中迸发出不可思议的惊喜光芒,几乎不敢相信,“真的吗!姐?” “嗯。”杜莱淡淡点头,揉揉他的头髮,“几年没外出,正好也出去看看。” 他眼中是克制不住的喜悦,然而口中却像是被什么驱使著,没来由地问出一句,“姐,如果我不是你弟弟,你还会这样对我吗?” 杜莱动作微微一顿,看了他一眼,那目光清澈见底,映著月色。她语气平静,“没有如果。你是我弟弟,这是事实。” 你是我弟弟,这是事实。 这句话如同古老梵钟被敲响,在镜廊里轰然迴荡,驱散了所有蛊惑的低语和扭曲的景象。 是的,这是“事实”。 是被杜家承认,被她亲口认定的“事实”。 他不需要血缘,他只需要这个被承认的身份。 镜面中的月光骤然扩散,温柔而坚定地吞没了周围无边的黑暗与刺骨的寒冷。 所有的镜子连同那些挣扎的、不甘的倒影,都在这片月华般的皎洁光辉中无声地碎裂、消融。 他选择了,也认定了自己的位置。 空无幻象的光芒褪去。 杜云阳睁开眼,赛场的热浪和喧囂瞬间回归。他轻轻吐出一口气,指尖冰凉,但眼神中已是一片沉淀后的清明。 “你在幻象里看到了什么?” 这时,身后一个男声响起。 杜云阳回头,看到卢西安略有些苍白的脸色,那双鹿眼正望著他,带著探究。 杜云阳没有迴避他的目光,只是拿出武器,准备走向赛场另一边的深渊迴廊,他的脚步稳定,背影挺拔,就像確认了前方的路。 他平静地回復,“我会是她一辈子的弟弟。” 而弟弟这个身份是最坚固的立场,也是最名正言顺的许可。这是他权衡了所有欲望与恐惧后,做出的最理智、也最自私的选择。 就像他总习惯於慢她半步,护著她前行一般。未来,他也会始终待在那恰到好处的半步之后。 ——不多不少,只是弟弟。 第139章 【实体化·灵魂之刃】 模糊的色块和嘈杂的声音开始凝聚。 杜莱发现自己站在凯南军校的毕业典礼上,阳光和煦,旌旗飘扬。 泰兰德教授亲自为她佩戴象徵著最高荣誉的毕业勋章。台下,是埃薇尔、原成玉和霍希亚等一眾好友的面庞,是所有师生发自內心的自豪目光。 “温尔莱,联邦的未来,必定有你一笔功勋。”教授欣慰地拍拍她的肩膀,声音里满是热切的期盼。 这一切熟悉又陌生。 隨后的人生,如同按下了加速键,又清晰无比地在杜莱意识中流淌。 她以无可爭议的实力进入中央军部,每一步都走得扎实而辉煌。 没有诡异的基因问题,没有隱藏在幕后的虫族阴谋,更没有那间顛倒一切的彼岸体实验室。 她凭藉天生的5s精神力与卓越的战术体质,一次次化解联邦遇到的衝突和灾难,战功赫赫,声望直追歷代先贤。 她顺理成章接任元帅之位,成为联邦歷史上最年轻的统帅,她的画像被悬掛在荣誉殿堂的最中央,她是活著的传奇,激励著整个时代。 这是一个没有虫族、没有身份危机、纯粹由荣耀与责任铺就的完美人生。 杜莱沉浸其中,感受著这一切,被所有人需要、信赖、敬爱。她的每一个决策都导向胜利,每一次出现都带来希望。 没有怀疑,挣扎,与关於“我究竟是什么”的残酷拷问。 她守护著这片星海的和平与繁荣,似乎这就是存在的全部意义。 ——直到某一天,星际警报响起。 一种从未见过的毁灭性灾难迅速蔓延,民眾伤亡惨重,军队无力阻止。 最高科学院提出解决方案:启动守护神协议。 需要一位5s精神力者,以其全部的生命力与精神力为核心,构筑一个永恆精神屏障,意识將永远固化在屏障中,成为一道“活的城墙”。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温尔莱身上。 没有逼迫,没有道德绑架,只有沉甸甸的、无声的期待。 这似乎是这条“完美之路”上唯一且必经的终点,是她英雄史诗最辉煌、最悲壮的终章。 她应该走上前,如同过去无数次为联邦奉献那样,坦然接受这最终的使命。 温尔莱站在巨大的观测台前,凝视著远方的星光,她能感受到身后那些目光,信任的、悲伤的、决绝的。 她抬起头,目光穿越充满期待的同僚,声音清晰地传遍整个指挥中心: “我拒绝。” 在眾人惊愕的注视下,她说道:“牺牲,不应该是解决问题的首要选项,而是最后的手段。在走向终点之前,我们需要穷尽一切智慧与可能性。我的力量,应该用於寻找让更多人活下去的道路,而不是只为死提供一个光荣的藉口。” 她拒绝成为这个被设定好的“完美英雄”。 拒绝被任何既定的答案所束缚,无论这答案看起来多么崇高或悲壮。 在她坚决的否定声中,眼前的完美世界开始晃动,幻象一点点坍塌碎裂,杜莱重新回到虚无空间里。 【第二阶段:空无幻象。任务完成度:百分之百。】 她通过了第二阶段的考核。 然而,空间的扭曲感並未停止,反而变得更加狂暴。 下一秒,天旋地转,杜莱发现自己已被强行拋入一个极端恶劣的环境——【深渊迴廊】。 这里是对体质的极致考验,不断崩塌的岩壁,脚下仅容立足的脆弱石樑,下方是翻涌著毁灭性能量的虚空。沉重的环境压力足以让普通人瞬间崩溃。 【警告!系统遭到未知入侵!第二阶段场地强制切换!当前场景:深渊迴廊。】 刺耳的警报声中,迴廊的空间被强行撕裂,狰狞的虫族如同决堤的洪水般涌出!它们带著强大的毁灭欲扑向场中所有的参赛者。 虫族入侵! 惨叫声响起,一名参赛者闪避不及,被虫族酸液击中,半个身子在滋滋声中瞬间消融,跌入虚空。 混乱、死亡、虫族的嘶鸣、环境的剧变……这一切都发生得太快,太真实。 一只体型庞大、披著厚重骨甲的虫族撞开崩落的碎石,朝著杜莱所在的狭窄石樑猛衝过来,巨大的镰刀状前肢带著撕裂空气的尖啸斩落! 杜莱没有后退,反而向前一步,身体微微侧过,脚尖精准踢在石樑一侧不起眼的支撑点上。 “咔嚓!” 本就处於崩裂边缘的石樑在这一脚下彻底断裂! 庞大的虫族一击落空,重心前倾,脚下骤然踏空,猛地向下栽去,坠入深空。 然而,这些虫族的力量远超模擬极限,参赛学生们在它们面前如同脆弱的纸糊人偶,一个个被轻易撕碎、吞噬! 死亡气息如同实质,笼罩整个战场! “怎么回事?系统故障吗?!” “不,这不是模擬!这是真正的虫族!撤退!快撤退!” 现场充斥著惊恐的呼喊和绝望的悲鸣,伤亡数字以恐怖的速度飆升。 杜莱快速扫视著这片血腥炼狱,大脑飞速分析。 就在这时,一片扭曲的光线在她前方凝聚。 一个高挑的身影,从光中一步步走出。 杜莱眯眼看去,看到了一张久违的、熟悉的脸——序零。 那张脸一如既往泛著不正常的苍白,白金色短髮在能量乱流中微微拂动,那双银灰色瞳仁,正淡淡地、居高临下地审视著她。 “你不是温尔莱。” 序零的声音没有任何波澜,却比虫族的嘶鸣更刺耳。 “温尔莱,是能在赛场上折碎所有天骄傲骨,令天才俯首、群雄败绩的存在,是可望而不可及的传说。而不是像你这样……” 她的目光扫过周围惨烈的战场,以及那些在死亡线上挣扎的军校生,每一个字都带著毫不掩饰的轻蔑,“病气怏怏,连一把银刃都拿不起来。” 序零盯著她,眸光冷冷。 “你不是她。” 杜莱一怔。 她想起来,自己有一把银刃。 那是她的精神之刃。 指腹开始传来熟悉的疼痛,泛著麻痒,顺著骨髓贯穿心臟。远处,雷射与虫族的攻击交织,硝烟与血腥味瀰漫,同伴在眼前一个个消逝…… 杜莱猛地掐紧指尖,抑制住那股颤意。 鲜血自紧握的掌心淅淅沥沥地渗出、落下。她五指猛然张合,腕间轻转,一道微弱的银色光芒自她指缝间隱隱绰绰地透出,隨即在某一刻,如同压抑已久的火山,骤然绽放! “嗡——!” 银白色光华亮彻这片混乱的战场,压过所有喧囂! 【实体化·灵魂之刃】 一柄修长的银白色光刃在她手中凝成实质,光华流转,刃身嗡鸣,仿佛与她的心跳共鸣。 杜莱横刀於身前,银色锋芒在眸中一闪而过,她无视了身旁的序零,目光径直锁定前方肆虐的虫潮。 她微微俯身,蓄势剎那,脚尖在石樑上轻轻一点—— 整个人便似一道撕裂战场的银色闪电,义无反顾冲入那片真正的死亡之海! 银色闪电在虫族大军中极速流窜,所过之处,令人牙酸的撕裂声连绵不绝。数不清的虫族被斩於刃下,砸在地上发出轰隆巨响! 她的身影在庞大的虫族面前显得渺小,但那道银光却带著一往无前的决绝,硬生生在汹涌虫潮中撕开了一道口子! 战场残肢横陈,冲天血雾瀰漫,银刃气贯长虹。 一片倒下的尸体中,黑髮少女微微撇头,扑面的血雾竟似生出惧怕,主动驱散。她轻轻呼出一口气,鬆手,银刃瞬时化为点点萤光,散於空中。 唯有手心那抹残留的血跡,刺眼夺目。 杜莱回头,看向序零之前站立的方向。 那里,已空无一人。 第140章 存在的虚无,世界的虚假 从第二阶段退出后,杜莱感到意识轻微恍惚。她在接驳舱睁开眼,照例收到了热烈的欢呼。 个人积分排行榜上,她凭藉著隱藏任务拿到了极高的积分奖励,名字赫然排在最顶端。 朋友们欢呼著围上来恭贺,喜气洋洋。 “出来了!杜莱出来了!” “太强啦,又是第一!” 杜莱感受著身边人的自豪和喜悦,脸上露出一抹淡淡笑意。 由於第三阶段的开拓还有几日,杜莱便暂且休息,调整状態。 她心中惦记著霍希亚的情况,比赛一结束便径直去了执政官宅邸。 凭藉原成玉上次操作的拜访文书,杜莱已经可以隨意出入霍希亚的居所。 她驾轻就熟地前往大堂,还未进门,便听到里面传来一个熟悉又冷漠的人声: “她最近的精神波动很异常。” 杜莱脚步微顿。 “什么状况?”是霍希亚低沉的声音。 “脑域活动非常激烈,隱隱有些暴动的趋势……你们清楚的,阿莱本身的精神力就非常强大,模擬的微尘系统一比一模擬了她原本的实力,这也导致她的精神力在系统內异常活跃,甚至开始衝击系统的底层约束。”原成玉冷静的分析道。 “这会导致老师出现什么情况?”一个清越的男声问道,是越昂之。 本书首发 追书就上 101 看书网,101??????.??????超讚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 房间里似乎安静了一会儿,原成玉的声音再次响起:“她很有可能会……察觉。察觉到这个世界的『不协调』,最终发现,这里並非真实,而是一个为她量身定做的……虚擬世界。” 屋內屋外,同时陷入一片死寂。 “我早就提醒过你们,不要让她进入微尘,这么做风险太大。” 埃薇尔的声音依旧冰冷犀利,“这缕精神力,是阿莱在那场最终之战里,为我们留下的最后火种。她承继著阿莱全部的意志、记忆和人格。倘若让她发现,根本没有什么所谓的重生,这五年来她一直活在一个精心编织的虚假世界里……以她的性格,她一定会崩溃的!” 她的声音带上一丝压抑的激动, “这可是阿莱留下的最后一抹意志,如果连她也消弭了……那我们就真的……彻底失去她了。” “院长大人,冷静,”又一道懒散的声音插入,斐洛维说道,“虚擬世界的运行自有其逻辑,她进入微尘完全是遵循事件发展的合理一环。只是我们都没有料到,比赛中的刺激会如此之大,让她濒临『觉醒』的边缘……” “她最在意的,便是独立的个人意志和真实,”霍希亚的声音异常沉重,“若是让她知晓真相,明白现在的一切都是模擬好的程序和数据流。那对她而言,只会比死亡更痛苦。” 杜莱站在庭院中,久久佇立,仿佛被无形的寒冰冻结。 屋內的每一句对话,都在顛覆她重生以来的所有认知。 虚擬世界……量身定做……最后的精神火种……重生是假…… 如果这一切都是假的,是虚擬世界,她此刻翻涌的愤怒与痛苦,是否也只是一段被设定好的、无足轻重的数据波动? 她是否……一如既往地、重蹈过去的命运? 就在心绪剧烈翻腾、意识即將被这巨大的荒谬感吞噬的边缘,杜莱猛地闭上了眼睛。 她死死攥紧掌心。 刺痛! 掌心骤然的疼痛令她回了神。 她低头,目光落到自己的手上。 然后,她的视线凝固了。 在她摊开的掌心上,那道因强行凝聚“银刃”而被反噬撕裂的狰狞伤口,赫然在目! 她甚至能清晰地看到皮肉翻卷的痕跡,感受到那持续传来的、尖锐的刺痛感。 杜莱的目光一瞬间清明。 屋內,斐洛维的声音还在传来:“绝对不能让她发现世界的真相”—— 杜莱向前迈出一步。 就在这一步踏出的瞬间,以她为中心,整个庭院、乃至整个宅邸,如同被投入巨石的湖面倒影,激烈地、高频地扭曲、震盪起来! “嗡——!” 空间的哀鸣尖锐刺耳。 房间里交谈声、整个宅邸……墙壁、地面、花草的形態开始模糊,色彩剥离,形態瓦解,显露出其下奔腾咆哮、冰冷浩瀚的原始数据流! 她站在数据风暴的中央,抬起头,目光不再看向那扇门,而是穿透虚擬的壁垒,居高临下地洞察了整个世界的底层逻辑。 “原来如此。” 她轻声自语,声音平静得可怕。 “这就是『空无』最终的真相——存在的虚无,世界的虚假。” 然而,下一秒,杜莱嘴角勾起,眼神中只有洞悉一切后,近乎傲慢的平静。 “但是,你们似乎忘了——” 她缓缓抬起右手,掌心向上。没有银光闪耀,但周遭所有奔腾咆哮的数据流,都仿佛受到了至高无上意志的牵引,疯狂地向她掌心匯聚、盘旋,形成一个无形的漩涡。 “即使是虚无,也需要一个定义者。” “而我的意志——” 她的声音陡然变得清晰而锐利,每一个都如同律令,烙印在震盪的虚空之中: “便是此刻,唯一的定义。” 当她最后一个字落下的瞬间,她抬起的右手猛地握紧! “轰!!!!!!” 没有实质的声音,却仿佛有无声的惊雷在所有聆听者的意识深处中炸响! 以她为中心,一股无形的、磅礴的能量化为无可抗拒的强大衝击波,呈球形悍然扩散! 所过之处,宅邸、庭院、树木、天空……所有被这股力量扫过的“虚擬实境”,如同被更高权限的指令直接覆盖,瞬间失去了所有色彩、质感、细节,化为最纯粹、原始、毫无生机的灰色! 这不是崩塌,不是碎裂,而是彻底的格式化! 整个世界,在她一握之下,变成了一片无边无际的、死寂的灰色数据荒漠! 唯有她所站立的那一小片区域,还保留著些许原本的色彩,如同灰色沙漠中,唯一、且永恆的绿洲。 杜莱站在灰色世界的中心,缓缓鬆开了握紧的拳,神色平静地仿佛只是拂去了衣袖上的一粒尘埃。 她看了一眼那扇同样化为灰色的房门,眼神淡漠,似乎只是自言自语般,宣告道: “无论是杜莱,还是温尔莱,都只是一个代名词。” “我,即是我。” 【警告!警告!第二阶段:空无幻象,终极嵌套幻境遭遇未知模式突破!核心定义权遭遇强行篡改!】 【系统过载!错误!错误!】 【最终判定:*****(权限超越,无法定义)】 杜莱没有回头。 她不需要愤怒,或者质问。 当她知晓规则的那一刻,她便拥有了重新定义规则的权利。 这才是真正的破局。 第141章 你已找到自己的路 杜莱並不知道,这股源於她绝对意志的力量,並未满足於覆盖她自身的幻境。 它像一种无法被现有防护墙识別和阻挡的病毒,沿著微尘系统错综复杂的数据链悄然蔓延,无声浸染每一个与之相连的子系统。 在其他空无幻象中,一名考生正面临內心最深的恐惧,幻象构建的深渊巨口即將將他吞噬。然而,那狰狞的巨口在触及他之时,色彩尽失,化为无害的灰色雕塑。 他惊魂未定地看著周遭一切——翻腾的恶念,扭曲的空间,全部定格为一片单调、安静的灰色。 在深渊迴廊的激战处,產生摩擦正在交锋的两支小队,雷射束尚在途中,虫族的嘶鸣还在迴荡,所有的一切按下暂停键,然后被一只无形的手粗暴地抹去所有顏色。战斗的双方僵立在灰色石樑上,看著同样变成灰色的对手和虫族,一时间茫然无措。 —— 外部世界,警报与混乱仍在持续。 原氏財阀专属技术监控室內,气氛凝滯,数面光屏上,刺目的琥珀色警示灯早已亮起,比观测中心的通用警报快了足足十几秒。 “原先生,微尘底层数据流出现异常波动,”技术主管声音通过加密通讯传来,冷静中带著紧绷。 “波动源头锁定杜莱小姐接驳舱,能量读数异常,模式无法识別。有未知协议正在被强制唤醒,优先级別高,我们的常规监测权限正在被排挤。” 原成玉站在办公室內,指尖轻点著腕上的终端,镜片后的蓝色眼眸倒映著光屏上复杂的数据流。 光屏上,代表杜莱生命体徵的数据依旧平稳,而宏观系统上,一片不详的灰色正以她为原点,快速蔓延。 “灰色区域正在扩散……不是崩溃,是被某种力量『覆盖同化』了,”技术主管语气难掩震惊,“它在重塑规则……原先生,是否需要启动紧急干预协议?或者尝试强制断开杜莱小姐的连结?” 原成玉沉默地看著。 他的脑海中瞬间浮现过许许多多的念头。 这不是故障。 “不必,”最终,他的声音清冷而果断,“保持最高级別监控,记录所有数据波动。非必要,不干预。” “可是,原先生,这种规模的异常……” “执行命令,”原成玉打断他,“这是她的意志所引动的变化。你们只需確保,外部因素不会干扰到她。” 他切断了通讯,又快速联繫霍希亚。 —— 与此同时,微尘系统外部观测中心。 “灰色区域正在以指数级速度扩散,已经覆盖第二阶段85%的空间!” “系统核心逻辑未被破坏,但……好像被覆盖了!有一个未知的、优先级极高的底层协议正在被强制激活!” “能量流向异常!所有算力正在被强行导向一个未知的……庆、庆典程序???!” 主屏幕上,代表无数参赛者的窗口一个接一个地陷入灰白,如同熄灭的灯火。在这片不断扩张的灰色荒漠之上,系统的数据流正以前所未有的方式奔腾、重组,仿佛在虔诚地准备著一场盛大的献礼。 终於,当最后一片色彩被灰色覆盖,当整个微尘系统第二阶段比赛彻底化为一个无边无际、单调统一的灰色世界时—— “咻——嘭!!!” 第一朵巨大的、梦幻般蓝紫色的烟花在灰色天幕的正中央炸开,轰然炸开! 绚烂的光点如星河瀑布般流泻而下,璀璨的光芒瞬间照亮整个死寂的灰色荒漠! 紧接著,是第二朵、第三朵……成千上万朵! 赤红如烈焰奔腾、金黄如恆星爆裂,翠绿如新生丛林、纯白如神圣光辉……无数色彩鲜艷、形態各异、规模宏大的烟花,爭先恐后地在这张灰色画布上尽情绽放、交织、轰鸣! 它们构成了一片光的海洋,一首无声却震撼灵魂的视觉交响诗! 这极致的动態绚烂与极致的静態灰寂,形成强烈到极致的对比。所有的参赛者,无论之前身处何种境况,此刻都只能呆呆地仰起头,被这无法理解的璀璨奇观夺去了全部心神。 “这……这是什么?” “系统故障后的……修復画面?” “不……这感觉,像是在……庆祝?” 就在这满天烟花达到最鼎盛、最辉煌绚烂的时刻,一个清晰、温和,却带著古老与敬畏意味的声音,响彻了整个灰色世界,也同步传递到外部每一个观测频道: 【烟花献礼程序执行完毕,核心权限验证通过。】 【系统核心协议『彼岸之约』已被唤醒。】 【恭迎您的归来,主人。】 “主人……?” 这个词如同最终的惊雷,在所有听到它的人心中炸开,带来无与伦比的震撼与无尽的猜想。 当那覆盖天地的灰色如同接到諭令般优雅退去,当漫天的创世辉光渐次熄灭,当系统声音的余韵仍在每个灵魂中震颤时—— 那在天幕中央匯聚而成的、巨大而复杂的光辉徽记並未隨著烟花的落幕而消散,反而开始向內收缩、凝炼。 亿万流光不再狂放奔涌,而是被牵引著变得温顺而有序,它们盘旋著,交织著,最终悄无声息地在杜莱正前方的虚空中,重新勾勒。 不再是烟花和徽记,而是一个人影。 一个由最纯粹、柔和光芒构成的,栩栩如生的人影。 他身姿挺拔,眉眼温柔中带著一丝若有若无的促狭,仿佛跨越了万古时光,穿透虚擬与现实的壁垒,就这般突兀地降临在这片因她而改变、因她而臣服的天地。 他的虚影凝立在半空,周身流淌著温润的、洁白的光泽。他微微低头,目光落在杜莱身上,带著毫不掩饰的欣赏和一种……终於等到这一刻的欣慰。 整个微尘系统似乎都因他的出现而屏住了呼吸。 即使这只是虚擬的投影,即使这场景如此光怪陆离,但那熟悉的轮廓和那独一无二的气质,还是让杜莱瞬间认出了来人的身份。 宿晏回。 也只有他,才会用如此盛大、如此出乎所有人意料,又如此“漂亮”的方式登场。 宿晏回的虚影嘴角勾起,那抹带著几分戏謔和无限纵容的笑意,与他身后的洁白星光融为一体。 “瞧,”他对著杜莱,也仿佛对著这片已然臣服於她的天地,轻声说道,语气一如当年在书房中的隨意,“我说过的——” “真正重要的答案,往往要用最漂亮、最意想不到的方式呈现。” 他的目光扫过周遭焕然一新的世界,又落回杜莱身上,那眼神深邃,仿佛蕴含著无尽的星空与时光的秘密。 “小温同学,”他依然促狭地唤著她,声音感慨而骄傲,“这场欢迎仪式,还配得上你今日的归来吗?” 没有任何质问和解释,只有一句云淡风轻的默契的问询。 似乎他早已预料到这一切,仿佛这场震撼整个联邦的系统认主、这漫天为他弟子燃放的创世辉光,都只是他精心设计的一场……拜师宴的延续。 杜莱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微微眯起眼睛,看著这位总是神出鬼没、永远藏著秘密的导师,轻声反问: “所以,这就是你一直在等的……那个奇蹟?” 宿晏回的虚影笑了起来,那笑容比之前更加生动,更加惊艷,堪称风华绝代,穿越了虚擬的隔阂。 他同样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眼神似乎在说:答案,你不是已经找到了吗? 隨即,他的身影如同星光般缓缓消散,变得透明,最终化作几缕流萤般的光点,融入这片重获新生的天地之间。 唯有他最后留下的话语,如同烙印刻在杜莱心间: “你已找到自己的路,走下去,你会看到所有的答案。” 杜莱站在原地,感受著导师残留的那丝温暖而熟悉的精神波动,与整个微尘系统的绝对臣服感交织在一起。 她缓缓抬起手,看著自己的掌心,那里似乎还残留著第一次在书房触发烟花笔记本时的微妙触感。 “最漂亮的答案……”她低声重复著导师的箴言,笑了笑。 前方的谜团似乎更多了,但脚下的路,却愈来愈清晰和坚实。 第142章 任务评定:神陨级·绝密 当杜莱的意识彻底脱离微尘系统,从接驳舱中睁开双眼时,迎接她的並非上一阶段结束时的热烈欢呼。 整个大厅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沉寂。 所有灯光恢復正常,但空气中仿佛刚刚经歷一场无声的风暴。 大多数学生茫然地坐在舱內,脸上混杂著未褪的惊恐、震撼和深深的困惑。他们互相张望,低声交谈,试图拼凑出刚才那超乎理解的一幕究竟意味著什么。 “刚才那是系统崩溃了吗?” “不像啊,崩溃怎么会放烟花?还有那个声音……” “主人?它在叫谁主人?” “我的幻境突然就变成灰色的了,然后天上就开始……爆炸色彩?” “……” 议论声如同潮水般起伏,却探究不出个所以然。 而在微尘技术支持中心,原本井然有序的光屏阵列,此刻有大半仍残留著异常的余波。 技术人员手指在控制台上疯狂敲击,试图追踪数据源头,却只得到一串串“权限不足”、“访问被拒绝”的红色警告。 “报告!系统核心日誌被加密封锁,我们无法读取『彼岸之约』协议的任何信息!” “能量波动源头锁定……来自考生杜莱的接驳舱!但、但她的生理数据一切正常,精神波动……稳定得可怕!” “判定结果出来了!第二阶段最终判定……” 那名宣读的工作人员声音猛地卡住,脸上血色尽失,仿佛看到了什么绝对不该存在、无法理解的东西。 然而,已无需他多言。 主屏幕上,原本显示著无数参赛者数据和现场画面的窗口,此刻大片大片地闪烁著错误代码或维持著无意义的灰色。 唯有正中央最大的那块屏幕,被一个简单却令人心臟骤停的標识所占据—— 那是一个从未在联邦任何评级系统中出现过的陌生符號,下方则是一行冰冷又灼目的文字: 【微尘系统全域通告: 参赛者:***(杜莱) 状態:空无幻象(隱藏態)通过 任务评定:****(未知·神陨级·绝密) 积分奖励:+∞】 “神陨级……” 一名技术官员失神地喃喃念出这个词汇,声音乾涩。 整个观测中心落针可闻,所有人都被这个闻所未闻的判定等级震慑住了,一股寒意从脊椎骨窜上。 联邦通用的考核等级,从未有过“神陨”这样的分类! “查到了吗?!这个判定代码的来源?!是谁定义的?!”负责人声音嘶吼,额头布满冷汗。 “查不到!长官!系统日誌显示,判定由最高核心协议『彼岸之约』直接下达,权限……权限高於我们所有的管理指令,甚至……高於军部最高授权!”技术人员声音带著颤抖。 “这……”负责人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只剩下满心的惊涛骇浪。 就在这时,一则来自最高权限的指令直达技术核心。 “长官!收到最高执政官的指令……”前来通讯的人满脸复杂,“……暂停对微尘系统的检修与监测。” —— 与此同时,整个大赛会场,乃至所有通过转播听到判定的联邦公民们,都陷入一种茫然的震撼中。 疑问如同爆炸后的尘埃,瀰漫每一个角落。 就在这时,杜莱所在的接驳舱发出轻微泄气声,舱门缓缓开启。 剎那间,所有镜头,所有目光,无论怀著的是敬畏、好奇、探究还是恐惧,全都齐刷刷聚焦於那缓缓坐起的身影。 她看起来与进入时並无二致,黑髮依旧,面容略显苍白,神色是一贯的平静。唯有那双抬起的眼眸,深处似乎还残留著淡淡的锐利,以及陌生的疏离感。 杜莱没有看向那些几乎要刺穿她的、混杂著各种情绪的探究视线,只是微微活动了一下手腕。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没有任何伤痕的、乾净的掌心,用指尖传来的真实触感,再次確认著某种界限。 她无视了排行榜上那耀眼到刺目的【神陨级】標识和那个象徵著无限的积分,也无视了外界即將爆发的山呼海啸般的议论。 杜莱只是站起身,目光落在某个虚空的方向。 “姐。” 一个带著急切担忧的声音打破了这片聚焦於她身上的寂静,杜云阳快步赶了过来,眉头紧皱,眼中充满担忧,紧紧盯著她,“姐,你有没有受伤?” 杜莱闻声,目光落在他身上,神情温和下来,摇了摇头,“我没事。” 第143章 新一代领军人物 杜莱那句“我没事”落下之后,杜云阳紧蹙的眉头並未完全舒展,但他终究没有再问。 “我的天……莱姐……”沈石挤过人群,神情惶恐又兴奋,声音都变了调,“星网都炸了!全是你的消息!神陨级!还有微尘系统……是在叫你主人吗?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伏韵和辛毓也紧跟过来,两人脸上满是担忧。伏韵一把抓住杜莱的手臂,急切地低声问,“阿莱,你还好吗?刚才系统警报响得太嚇人了,我们还以为……” 她没说完,但后怕的眼神说明了一切。 辛毓在她旁边跟著点点头,“阿莱,你有没有受伤?” 杜莱正欲回答,斜刺里容令白递来一瓶水,相比其他人的震惊和揣测,她显得镇定很多,“喝点水。” 杜莱接过,朝她微微頷首,算是谢过。她环视一圈身边的朋友,“我没事,只是系统出了点意外。” 她平静的態度感染了眾人,大家的情绪稍稍鬆弛。 沈石夸张地拍了拍胸口,“嚇死我了!不过莱姐,你这意外搞得也太惊天动地了,这下你可真是联邦最出名的人了!” 伏韵也鬆了口气,忍不住嘀咕,“可是『神陨级』……听起来就让人心里发毛。” 辛毓想的更实际,“这次微尘系统闹出这么大的动静,阿莱,政府军方的人……会不会来找你的麻烦呀?” “不会。”容令白接话,目光掠过杜莱,“阿莱只会成为联邦新一代的领军人物。” 她说得篤定,脸上没有丝毫动摇。 不远处,融诚抱著双臂靠墙而立,视线沉沉地落在被朋友环绕的杜莱身上,脸上不见了往日的爽朗,只剩一种肃穆。 秦语走到他旁边,顺著他的目光看去,唇角一勾,调侃道,“融大首席,怎么,是担心自己的位置不保了?” “早就不保了。”融诚瞥她一眼,坦然承认,“上次比斗我输得心服口服。” 他重新看向杜莱,声音低下去,“只是觉得……她和我们,不一样。” —— 凯南军校观察室內,一片惊悸。 侯空站在主控台前,背影僵硬。他面前的光脑早已被无数权限极高的紧急通讯请求淹没,尖锐的提示音如同爆鸣。 “杜莱……”之前怀疑过杜莱体质提升速度的教官喃喃,“真的只是一个普通新生吗?” 安莉的目光下意识落回自己面前的光脑,那份杜莱在赛前提交给她的体质报告正静静展开。 就是这份报告,曾让她陷入长久的震惊与沉默——报告上清晰显示,杜莱身上的基因病,竟然……痊癒了。 眾所周知,基因病是写在基因序列里的残疾,根本不可能治癒。所以她收到杜莱讯息时是极度震惊的,並下意识只向上级提交了杜莱体质和精神力等级审核,掩下了这部分內容。 然而现在,这个她独自保守的秘密,此刻在微尘的变故下,显得愈发沉重且骇人。或许,这不是一个孤立的医学奇蹟,而仅仅是剧变的冰山一角。 “安莉?”旁边有人注意到她的走神。 安莉猛地回神,將所有翻腾的惊悸压回心底,她迎上同僚的目光,“还是先想想怎么应对舆论,保护杜莱吧。” 她刚说完,埃舍尔的光脑滴滴响起。 他低头查看,隨即看向室內的眾人,“或许,轮不到我们插手了……” 他將来自埃薇尔的最新通讯上传,展示给大家,“这是议会大厦刚刚签发的加密通告信息。” —— 中央军校观察室。 与凯南紧绷的气氛不同,这里更像在酝酿一场无声的风暴。 柯崇站在巨大的环形光幕前,负手而立。儒雅的脸上看不出太多波澜,唯有那双总是含笑的眼眸此刻紧紧锁定主屏幕上杜莱的身影。 周围其他中央军校的高层和教官们或震惊失语,或低声激烈討论,都未能扰动他分毫。 他的目光直直落在那个黑髮少女身上。 当微尘里那亿万束烟花盛放、亮彻整个观测中心时,柯崇负在身后的手微微蜷缩。 他不了解杜莱,但他了解另一个人。 如果……如果……真的是他猜想的那样…… 那杜莱的身份,便值得深思了。 正沉吟间,议会大厦的信息抵达。 柯崇一目十行扫过,闭了闭眼,心中泛起无声的惊涛骇浪。再睁眼时,他眼中所有的震惊与推测已被强行压下,只剩深不见底的沉静。 他转身,面对观测中心所有等候指示的下属,威严宣布: “即刻起,启动中央军校最高信息响应机制,所有关於本届联赛、特別是涉及杜莱同学的討论,都需遵循议会大厦签发的通告精神。” 他的目光扫过眾人,语气加重,“强调两点:第一,杜莱同学是联邦不可多得的人才;第二,微尘系统作为联邦重要资產,其任何异动都属最高机密范畴,严禁无端猜测与扩散。” “校长,”一位负责外联的教官问道,“那关於神陨级的具体阐释,以及系统那声……主人的称呼,我们对外是否需要准备一个解释口径?” 柯崇淡淡道,“微尘系统的底层逻辑与判定机制,其复杂程度远超我等想像。我们只需要尊重系统的权威,尊重每一位参赛者的实力和成绩。至於更深层次的技术问题,交由专业部门去研究论证。我们,做好分內之事即可。” 他没再给眾人提问的机会,转身走向內部加密通讯频道。 踏入通讯室前,柯崇最后看了一眼光幕。 微尘系统的判定高悬於上,杜莱名字前被刻意隱藏的星號如同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吞噬著所有的猜测与想像。 会是身份代號?血脉印记?还是某个广为人知的……名號? 这个念头让柯崇心头一凛。 “愿元帅的光辉……”他在心中默念著那句新礼词,“庇佑联邦。” 第144章 我可以亲你吗 就在人群中议论如潮水起伏时,一队身著深色制服的人员无声地穿过人群。 所过之处,喧闹声自然消失。 为首的事务官径直走向杜莱,在无数道惊疑、探究的目光注视下,停下脚步,姿態恭敬地微微欠身。 “杜莱小姐,”他语气敬畏,“我们阁下希望能与您一敘。” 事务官说完,侧身让出道路,做出“请”的姿態,安静等待杜莱的回应。他身后的隨行人员也肃立不语,形成无声的保护姿態。 这一刻,周围变得更加安静。 沈石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伏韵和辛毓交换了一个紧张的眼神;杜云阳蹙眉沉默;容令白则静静看向杜莱。 杜莱面色平静,朝事务官点了一下头,“带路。” 她没有多余的话,坦然迈步。 人群目送著他们离去。 他们穿过中央军校长长的走廊,经由內部通道,抵达了接待中心。 格伦静立在走廊尽头一扇厚重的实木门前,见到杜莱,他眼神闪过一丝炽热,无声而恭敬地行礼,隨后为她推开门。 眼见著杜莱迈步进去,格伦忍不住舔了舔乾燥的唇角。 执政官大人,您可一定要把握住机会啊…… 门在身后合拢的瞬间,一股强烈的、几乎实质化的目光便锁定了她。 霍希亚站在房间中央,背对著光源,身形显得格外紧绷。 他没有穿执政官外套,衬衫领口解开一颗纽扣,黑髮有些凌乱。听到声响,他猛地转过身。 那一刻,杜莱清晰地看见眼中翻涌的波涛。 他的目光如同灼热的射线,紧紧缠绕著她,从她的眉宇到唇线,仿佛要將这失而復得的面容死死刻入灵魂深处,以抵御那长达五年的、蚀骨灼心的失去。 “身体怎么样?” “你有没有事?” 他们几乎同时开口。 话音落下,两人都顿住了。 霍希亚沉默一瞬,望著她,眼眸深处翻涌著几乎要破笼而出的强烈情感。 杜莱迎视著他过於炽烈的目光,或许是曾深度进入他的精神海,此刻她似乎仍能感受到他精神领域中那股几乎要失控的情感洪流,汹涌澎湃又毫无掩饰。 她微微一笑,带著安抚意味,“我没事。” 霍希亚向前踉蹌半步,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拉近。 他抬起手,指尖带著微不可查的颤抖,似乎想要触碰她的脸颊,確认这不是另一重精妙的幻象。但在即將触及的瞬间,又猛地僵在半空,紧紧攥成了拳,骨节泛白。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他不能。 他怕一旦触碰,那苦苦维持的理智便会彻底崩断。他更怕自己的僭越会让她不悦,打破这天赐的重逢。 就在他拳头攥紧,准备强迫自己收回杂念的时刻—— 一只微凉的手,坚定而迅速地覆上他。 霍希亚浑身猛地一颤,如同被电流击中,眼眸睁大,难以置信地看向那只手,然后顺著手臂,看向手的主人。 杜莱的指腹轻轻擦过他掌心那些陈旧的、细微的疤痕——那是他无数次用疼痛惩戒自己的证明。 她神色平静,微微挑眉,“幻境里敢主动亲我,现实里,连碰一下都勇气也没有吗?” 这句话彻底击碎了霍希亚最后的防线。 巨大的、失而復得的狂喜和积压了五年、近乎绝望的爱意如同决堤的洪水,咆哮著衝出牢笼。 他反手死死握住了她的手,仿佛这是无尽深渊的唯一浮木。另一只手猛地伸出,不再是犹豫的试探,而是带著近乎失控的力道,紧紧揽住她的腰,將她整个人狠狠箍进怀里。 “阿莱……”一声压抑的呜咽从他喉咙深处溢出,他將脸深深埋进她的颈窝,滚烫的泪水浸湿她颈侧的衣料,身体微微颤抖著。 “对不起……对不起……”他语无伦次地重复著,声音破碎不堪,“我不敢信……我不敢……阿莱……” 他再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只是用尽力气抱著她,仿佛要將她揉进骨血之中,以此確认这並非另一场终將醒来的残酷美梦。 杜莱任由他抱著,任由他发泄积压了五年的痛苦与思念,她的手依旧被他紧紧攥著,能清晰地感受到他掌心灼人的温度和剧烈的脉搏。 她能感知到他精神世界那片荒芜的废墟,正在这场情感风暴中震颤,她主动递过来的这一点点“真实”,对於在黑暗中独行了五年的他而言,不啻於一轮烈日。 “你看到了……”霍希亚的声音压抑著,他指的是她探知到的那五年所有的崩溃与自毁,“那些……很丑陋吧?” 杜莱缓缓摇了摇头。 “那是真的。”她轻声道,正是这份过於沉重的真实,让她无法將其视作简单的病症来剥离。 霍希亚更紧密地抱住她,闭著眼,长长的睫毛上沾著湿意。 “不会再放手了……”他咬牙,哑著声音恳求,“阿莱,求你,不要拋弃我。” 杜莱看著他近在咫尺的脸,那是她熟悉的,却又比以往都更加清晰和炽烈偏执的霍希亚。 她抬起另一只手,指尖拂过他湿润的眼角。 “那就好好活著,”她看著他,眼神清冽如初,却注入了一丝暖意,“跟我一起。” 她將他正式纳入她的未来版图。 霍希亚的瞳孔再次震颤,深深看进她的眼睛,仿佛要將她的灵魂也吸入其中。 怀抱不自觉地又收紧了些,他贪婪地汲取著她指尖微凉的触感,目光不自觉描摹她的眉眼,最后,如同被无形的磁力吸引,落在她抿著的、色泽浅淡的唇上。 幻境中最后的那一刻,她落在他额头上的触感被唤醒,灼烧著他的神经。 他喉结滚动,像是经过了一场极其困难的內省,声音愈发低哑: “阿莱,”他几乎是气音,既虔诚又忐忑的试探,“我可以……亲你吗?”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格伦刻意提高的、带著急促的阻拦声: “原先生,大人正在忙!” 第145章 没有人能独占唯一 “忙?” 原成玉清冷的声音响起,他静立在门口,垂眼看格伦,镜片泛著细微的冷光。 格伦守在一旁,脸色紧张,欲言又止。 原成玉身后,德寧敏锐地捕捉到格伦的犹豫,又瞥了一眼原成玉莫测的神情,適时上前一步,“格伦秘书长,我们大人有要事同杜莱小姐相商,烦请通传。” 他挥了挥手上的文件,“是关於微尘系统的最新数据报告,出了这么大的事,阁下应当清楚事態的严重性。” 格伦咬咬牙,仍是硬著头皮说道,“原先生,要不……您等大人和杜莱小姐出来之后再沟通?” 原成玉未作声,目光淡淡掠过那扇紧闭的门。 德寧扯出一抹没有温度的笑,“格伦,耽误了杜莱小姐处理正事,这责任你担得起吗?” 格伦与他对视,一个是执政官身边的秘书长,一个是原氏掌权者麾下的第一助手。两位大人也曾是至交,近五年虽然关係冷淡,但因公务往来频繁,他和德寧也算相熟,彼此什么作风,心知肚明。 而格伦此刻,何尝不是怀揣同样的私心,希望自家大人成功上位…… 但他的心却直往下沉。 在场眾人都清楚,无论从哪个层面考量,元帅的意志才是此处唯一的准则。若真因他延误了要务…… 就在格伦嘴唇微动,即將妥协之际,原成玉却微微抬手,“不必了。” 德寧闻言,后退半步,重新隱入他身后的阴影。 原成玉目光平静收回,声音听不出任何起伏,“我们等。” 这话让格伦愣住了,德寧眼中也闪过一丝讶异。 原成玉不再多言,微微侧身,示意德寧將那份报告收好。 门內,外面的动静清晰地传了进来。 “我们该出去了。” 杜莱看向门口,全副心神都被转移了。 霍希亚的动作顿住。 他没有立刻鬆开,而是就著这个拥抱的姿势,將下頜在她发顶轻轻蹭了蹭。隨即缓缓吐出一口气,这才放开她,又细致地为她抚平肩头被揉皱的衣料。 做完这一切,他后退半步,目光依旧凝在杜莱脸上,像是再次確认她的存在。他眼底红痕未消,浓烈的情绪並未完全平息,只是被强行压下,如同冰封的河面下暗流涌动。 “好。”他低声应道。 杜莱任由他动作,待他整理完毕,才转身走向门口。 “阿莱。” 就在她即將开门之时,霍希亚在身后唤住她。 杜莱下意识回头,一个轻柔如羽的吻便落在了她的唇角,一触即分。 她抬眼,撞进霍希亚深邃的眸中,那里盈满了未加掩饰的深情。他贴近她耳畔,轻声而郑重的说,“我爱你。” —— “咔噠。” 大门从里面被拉开。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过来。 杜莱率先走出,神色毫无异样,衣著整齐。 霍希亚紧隨其后。 他眼角残留一丝薄红,为他平日的冷峻添上几分难以言喻的柔和,目光自始至终都胶著在杜莱身上。 原成玉看向杜莱,唇角扬起不明显的弧度。倏尔,他的视线在杜莱唇上停留半秒,目光微凝,落向霍希亚。 两人视线在空中短暂交匯。 “阿莱,”几息后,原成玉將手中的数据板递向杜莱,“微尘系统的全部数据资料,我想你现在需要这个。” 杜莱的注意力果然被吸引,接过数据板,指尖快速滑动,瀏览著上面复杂的数据流图谱,眉头微蹙。 她合上数据板,利落转身,“进去谈。” 两人隨她步入室內。 门外,格伦和德寧面面相覷。 格伦暗暗咽了口唾沫,悬著的心总算落回实处。 元帅出来时,他原以为会目睹一场激烈的对峙,但没想到自家大人与原先生仅仅对视一眼,別说肢体衝突,连言语交锋都未曾发生。 不,或许……格伦细细回味,还是元帅那不动声色的气场,分分钟掌控了全局。 “唉……”德寧望著原成玉毫不犹豫跟进去的背影,长长嘆了口气。 “你嘆什么气?” 格伦不解,他隱约从这嘆息声中听出了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意味。 “你还看不出来吗?”德寧的语气带著无奈,“从一开始,这就不是一场爭夺战。” 枉费他刚才费尽心思为自家boss爭取,生怕执政官横插一脚,截断了这份感情。眼下看来,那两位大抵是早已达成了某种默契。 格伦皱眉,“什么意思?” “恐怕……没有人能独占唯一。” 德寧意味深长道,“我们大人,还有执政官阁下,都只是在用各自的方式,確保在元帅的身边,占据一个无可替代的位置。” —— 门內。 原成玉开门见山,“微尘系统的数据流分析,异常核心非外部干扰,而是系统本身对你精神印记的主动响应。” “主动响应?” “是,”原成玉微微頷首,“数据显示,在你深度进入空无幻象时,系统底层有一个长期休眠的协议被你的精神力特徵激活。它优先於所有运行的程序,直接接管了系统资源。” 他顿了顿,语气平和带著深意,“与其说是你『触发』了它,不如说,它一直在等待你的『唤醒』。” 他没有提及“彼岸之约”或“主人”权限这些字眼,而是换了说辞来暗示。“彼岸”这个词,总容易勾起一些不妙的联想。 杜莱想起在微尘里看见的宿晏回,他的影像出现时,似乎没有引起明显的数据波动,所以原成玉並未察觉,也並未將其纳入考量。 “这意味著,”原成玉继续说道,“微尘与你的连接深度可能远超常规。” 杜莱没有说话,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著掌心。 原成玉的目光扫过霍希亚。 霍希亚会意,轻咳一声开口,“阿莱,你在空无幻象里,究竟看到了什么?” 杜莱的思路被打断,略微停顿,“我看见了序零。” 这个答案出乎意料,霍希亚与原成玉同时陷入沉默。 杜莱伸出手,张开又握紧,掌心似乎还残留著精神之刃的虚幻触感,她缓缓著,“被她的话刺激,激活了精神之刃。” “她说了什么。”原成玉敏锐地抓住关键。 “不重要,”杜莱摇头,又看向霍希亚,“这五年,她对联邦可有异动?” “除了想杀我,”霍希亚扯了扯嘴角,“没有任何动静。” 杜莱没再追问。 她想起很多年前的毕业晚宴那夜,序零在学校最高的观星塔找到她。 “温尔莱,”那时的序零,银灰色的眼眸在星空下闪烁著异样兴奋的光彩,“来帝国。我可以给你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权柄。我们可以一起,重塑这个无趣的宇宙。” 她自然是摇头拒绝。 序零似乎没想到她会拒绝,神色近乎恼羞成怒,语气冰冷又带著疯狂:“你会后悔的,温尔莱。总有一天,我会让你主动来到我面前。” 那时她只觉得莫名其妙,並不理会。 再后来…… 杜莱压下揉按额角的衝动。 她收敛心神,將注意力拉回到当前的问题上。 第146章 一人独唱的独角戏 数日前,帝国,战斗指挥中心。 穹顶高悬,冰冷的暗色合金纵横交错,如同蛰伏的星海巨兽,支撑起这片象徵著帝国最高权柄的空间。环绕四周的巨型光屏如瀑布般垂落,亿万数据流奔涌著,勾勒出帝国疆域与前线的每一处细微动態。 最为引人注目的,是主厅尽头那面横贯整堵墙壁的巨大星图。 星图上的光点明暗不定,分別代表著舰队、空间站与边境哨所的实时態势。而在星图正上方,最为醒目的位置,並排悬掛著两幅巨大的全息肖像。 左侧是帝国最高军事总司令,序零。肖像中的她身著军事礼服,肩章流苏笔挺,冰铸的白金髮一丝不苟,那双俯瞰尘寰的银灰眸中满是傲慢与凛冽。 肖像的右侧,却並非帝国当前皇帝,序零的哥哥,序黎。而是一位黑髮黑眸的女性,她的容顏如同冰雪雕琢,沉静异常,那双黑眸深邃而疏离。 她虽非帝国之人,却被帝国子民们家喻户晓。这张照片被精心装裱,与序零的肖像並排悬掛,尺寸、规格分毫不差。 这诡异的並置,如同一个心照不宣的秘闻。 此刻,序零背对著入口,站在巨大的星图前,白金色的髮丝如同冰铸的冠冕。 “败者归来了?”她没有回头,声音里淬著冰冷的讽意,“金赐歌,你浪费了我给你的最后一次机会。” 金赐歌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请罪,他仿佛压抑著一种诡异的兴奋,站在原地,身上泛起微光。 序零察觉到异样,转过身。 然后,她看到了—— 站在那里的,不再是金赐歌。 黑色长髮如墨泼洒,冰雪雕琢般平静的容顏,以及那双特殊的黑色眼眸。 “温尔莱”就那样静静地站著,用她特有的、冷漠疏离的眼神看著序零,嘴角牵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最令人心悸的是那双眼睛深处,似乎浸透了某种狂热信徒般的光彩,使得这冰冷的凝视带上一种诡异的神秘。 序零冰冷的目光扫过对方,又极快地瞥了一眼墙上温尔莱的画像,声音听不出情绪,“你想干什么。” “温尔莱”没有回答,反而抬手,捻起自己一缕墨黑的长髮,目光淡淡扫过序零那头標誌性的白金髮,语气平缓, “为什么是白金髮?你渴望她成为你的人,对吗?”她微微歪头,眼神如同审视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序零眼神锐利一分,周身气势逼人,连空气都冷凝,“金赐歌,別忘了自己的身份。变回来,立刻。” “温尔莱”置若罔闻,反而向前轻轻踏出一步,黑眸凝视序零,轻声说道,“可惜了,任凭你再怎么威逼利诱,使尽手段,她也从未將你放入眼中。” “金赐歌,”序零目光陡然冰寒,带著被冒犯的盛怒,声音饱含压迫,“你活得不耐烦了是吗?” “温尔莱”却轻笑一声,轻易打破沉重的氛围,“你威胁我?就像当年那样,舰队压境、盛权压迫?到最后,你得到的,只有她一具冰冷的,你永远无法企及的幻影。” “序零,”他凑近序零,声音如同毒蛇吐信,眼中狂热与冰冷混杂,“甚至在元帅死前,她想到你时,恐怕也只有厌烦吧?” 他的声音像一把銼刀,缓慢地切割她的痛处:“说不定,她就是带著对你的恨意、烦躁种种负面情绪死去的。至死,她都不知道你的心意。” “你所有的占有欲,所有的疯狂掠夺,所有的爱而不得……都变成了你一人独唱的独角戏。” 序零眉眼有一瞬间凝滯。 就是这一剎那的恍惚间,“温尔莱”眼中划过一抹凌厉杀意,一直隱在袖中的短刃如同毒蛇出洞,直刺序零心口! 死亡的危机感让序零骤然回神,她身体向后一折,同时一股磅礴的力场以她为中心轰然爆发! “嗤——!” 匕首没能刺中心臟,只险险割开她肩头处的衣料,最终带著一声锐响,深深扎入她身后那面掛著两人肖像的墙壁。 刀柄兀自颤动,位置恰好介於两幅画像之间。 与此同时,“砰”的一声闷响,金赐歌如同破败的玩偶被狠狠摜在冰冷的金属墙壁上,骨骼发出令人牙酸的碎裂声。 他瘫软在地,剧烈的痛苦让他无法维持变形,微光闪烁,迅速恢復了原本的样貌,他口中不断涌出鲜血,眼神却带著近乎癲狂的、报復性的快意看著序零。 序零脸色因暴怒而更加苍白,她一步步走到金赐歌面前,阴影將他完全笼罩,语气阴森,“你……怎么敢……” 金赐歌咳著血,却低低笑了起来,嘶哑道,“呵……我为什么……不敢?” 他的黑眸凝视著序零,分明是仰望的姿势,眼中却含著高高在上的怜悯和嘲弄,“你知道吗?你现在的样子,比你当年在观星塔上,对她说『跟我走』时……” 他刻意停顿,看著序零绷紧的下頜线,才缓缓吐出后面的话,“……还要可笑,还要可怜。你永远……不配。” 序零眼中盛怒到极致,“你找死!” 她五指成爪,死死扼住了金赐歌的喉骨。 金赐歌脸色迅速变得乌青,呼吸艰难,却仍用最后的气音刺激她,“她生前……最厌恶的……就是你这永无止境的……纠缠与……越界。” “她一定觉得……你是个甩不掉的麻烦……” “所以……我以她的形態出现……”他眼中焕发出迴光返照般的光彩,“是为了……警告你!” 金赐歌猛地咳出一大口血,气息微弱,却字字清晰: “看清楚……序零……收起你那……令人作呕的……执念……” “停止……对联邦……一切的窥探和干涉!” “若你……还有一丝……对她所谓的在意……就该明白……滚远点……让她……安息!” 说完最后的话,序零手一松,金赐歌仿佛被抽空了所有力气,彻底瘫软下去,只有胸膛微弱的起伏证明他还活著。 他死死盯著序零,眼神中没有了胜利的快意,只有完成使命的满足的平静。 元帅让他来警告序零,少干涉联邦,他做到了,並且是用最极致的方式——他要让序零明白,她的执念对她,是褻瀆。 他还要用他的疯癲,守护元帅的秘密,为他心中的神明扫清困扰。 指挥中心內,一片死寂。 序零站在金赐歌的面前,背对光线,神情隱在阴影与光流中,模糊难辨。 很久之后,她勾起一抹讽笑,饶有趣味地低头去看垂死的他,“金赐歌,跟在我身边这么多年,倒是没想到,有朝一日……还能叛变成联邦的走狗?” “不是联邦,”金赐歌艰难地、平静地纠正,“是她。” “好,很好……” 序零轻轻拍拍手,脸上不再有刚才的盛怒,她放声大笑,语调傲慢而偏执,迴荡在空旷的指挥中心,“我序零想要的,从来没有拿不到的!” 她的目光锐利如箭,紧紧锁住画像上的身影,“温尔莱,无论生前死后,你的名字,都只能和我並排一起,永世共存。” 序零说完,转而冷冷逼视脚下气息奄奄的金赐歌,“我今日不杀你,你且好好看著,我是如何……將她的一切,彻底纳入掌中。” 第147章 我反对 联邦议会大厦顶层,圆形议事厅暗潮涌动。 金属弧壁折射穹顶投下的白光,將端坐於环形桌前的每一位参会者面容照得轮廓分明。 空气中瀰漫著难以言说的紧绷。 就在刚才,一份盖有最高执政官权限印章的加密通告被同步至整个联邦中央高层,通告內容简洁强硬: 即刻起,以联邦最高安全等级保护凯南军校生杜莱,任何部门及个人不得以任何名义对其进行调查、传唤或干扰。微尘系统相关异动列为绝密,所有公开信息需统一经由议会新闻办公室核准发布。 “啪!”一位资歷颇深的內务大臣站起来,环视四周,最终將目光落在主位上,语气沉痛: “诸位,你们都看到了。未经议会审议,甚至未与我们任何一人商议,就直接下达如此最高级別的保护令……对象还是一个刚刚引起微尘异动的军校生!执政官阁下他……最近的精神状態,想必各位都有所耳闻。如此重大的决策,是否……过於轻率?” “索林大臣说得在理,”另一位保守派元老缓缓开口,“我们都敬爱执政官阁下,正因如此,更不能坐视他可能在……不稳定时期,做出危及联邦安全的决定。那个杜莱引发的动静太大了,微尘认主的背后一定隱藏著什么,我们一无所知,不调查反而保护?逻辑何在?” 质疑声迅速匯聚,变得嘈杂。 “按標准流程,此刻至少应该交由安全部门对其进行隔离审查!” “保护令等於堵塞了所有公开调查渠道!” “如此重大的决定,应该经过核心圈的討论。执政官阁下近来深居简出,几次重大会议都缺席……这份命令,是否真的代表他清醒时的意志?” “我们需要的是一个冷静理智的裁决者,而不是……” 而不是什么,说话的人没有明言,但在场所有人心领神会。 交换的眼神中饱含各种心照不宣的忧虑、揣度、质疑——那个曾经以铁腕手段和智慧带领联邦穿越风雨的执政官霍希亚,似乎真的在某些不为人知的痛苦中,逐渐变得“不可靠”了。 这份突如其来、不合常理的保护令,更像一个危险的信號。 “应该提请元老院进行临时复议程序……” “复议!如此重大的命令,绕过核心议事程序,理应启动《联邦重大决策覆核法案》,发起『临时限制性审议』!” “临时限制性审议”並非直接推翻霍希亚的指令,而是在命令执行前,由一个临时组成的特別委员会进行为期不长的审查听证。 一旦动议通过,审查期间,原命令的效力將大打折扣,甚至被暂缓执行,这无疑是向霍希亚权威发起的直接挑战。 “按照章程,当超过三分之一的核心议员对密令存在疑虑,即可启动这一审议。” 索林大臣深吸一口气,“那么,请在座的各位进行现场表决。同意启动者,请按下绿色確认键。” 环形桌面上,每个席位前都亮起了表决界面。 一时间,不少人的手指都悬在了绿色按键上方,目光闪烁,权衡著站队的风险与权益。索林和几位牵头者率先按下同意键。 埃薇尔捏著额心,面色不虞地扫过那些犹豫不决的面孔。就是这些蠢货,耽误了她去见阿莱。 “我反对。” 就在更多人准备跟隨索林时,她清冷的声音响起。埃薇尔甚至没有去看表决界面,隨手放下电子笔,发出清脆的“咔噠”声。 隨著她的动作,她身后的数位高阶检察官面无表情地同步投下红色反对票。警署总长、网安部部长、联邦调查总局负责人等司法监察体系的要员紧隨其后,旗帜鲜明地站在埃薇尔这边。 “这么热闹的事,怎么能少了我?” 埃薇尔的右侧不远处,斐洛维靠在椅背,脚尖翘起,懒洋洋地开口。他笑意吟吟地把玩著拇指上那枚紫檀木扳指,指尖在屏幕上隨意一划,投下了反对票。 隨著他的表態,数位世袭大公和荣誉亲王或微微頷首,或以眼神示意,身后的隨从便代为完成了投票——清一色的反对。 越昂之更直接,他站起身,军靴踏地,发出沉闷声响,只留下一句,“十三军只执行元帅意志,不参与无聊的猜疑。” 说完,他便径直离开了议事厅。 他身后,军部一半的將领纷纷投下反对票,紧隨其后离开。 隨著半个军部的人齐刷刷地离开,整个议事厅內再次陷入寂静,鸦雀无声。 表决光屏上,红色的反对票以一种压倒性的优势快速增长,迅速將可怜的绿色票数淹没,最终定格在一个令人绝望的比例上。 索林大臣脸色灰败,颓然坐倒。 埃薇尔语带嘲讽,“看来,诸位对执政官阁下的决策,理解得还不够深刻。” 斐洛维笑眯眯地补充,“有些人啊,总是错估形势。以为暂时的沉寂是虚弱,却不知,那可能是……猛兽狩猎前的蛰伏。” 索林骤然抬头瞪向他。 “咻——” 议事厅那扇厚重的、雕刻著联邦星徽的合金大门,伴隨著轻微的气流声,向两侧平滑开启。 霍希亚立在门口。 他依旧穿著笔挺墨黑的执政官常服,左侧胸前绣著金丝重瓣棣棠花,面容俊美冷冽,深邃的黑眸缓缓扫过全场。 “看来,我错过了一场好戏。” 他说著,迈步进入,经过立体星图时,霍希亚停下脚步,修长的手指在控制面板上隨意点了几下。 瞬间,整个联邦的疆域星图在圆桌中央亮起,无数光点代表著星系、舰队、资源流向。紧接著,十几条高亮的信息流如同血管般在星图上突显。 它们的目標,分別指向哈伯星、凯南军校、维伦星、中央军校以及……执政官府邸。 霍希亚走回那个空置的主位,却没有立刻坐下,双手隨意地撑在光滑的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这个动作让他更像一头审视领地的雄狮。 “情报总局,三小时前启动的保密级追踪程序,目標:杜莱社会关係网。” 霍希亚的声音平静无波。 “军部特殊任务处,两支『暗影』小队已进入待命状態,任务代號『破迷』。” “內务部第七科,正在草擬一份关於『潜在不稳定个体』的评估报告……” 他每念一句,被点名的部门负责人脸色就白上一分。这种高度机密的行动,在他们部门內部也仅有极少数人知晓,此刻却被霍希亚如同翻阅家书般隨意道出。 霍希亚从容坐下,双手加叉置於桌面,目光刺向索林大臣。 “索林,”他未用敬称,“你质疑我的精神状態,可以理解。毕竟你背后那些人,一直希望看到一个不稳定的执政官,方便你们在军部统帅空缺期间,攫取更多权力与资源,不是吗?” 索林猛地一震,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我收到了很多问题,”霍希亚收回目光,扫视在场眾人,“关於我的精神状態,关於这份命令的合理性。” 他略顿,声音不高却清晰可辨: “现在,我亲自回答。” “第一,我的头脑很清楚,比在座某些盘算著『覆审动议』的人,要清楚得多。” “第二,由我直接签发,跨过议会的保护令,即意味著这不是討论,是决定。收起你们那些自作聪明的心思,执行命令,望各位谨记。” “第三,”他的声音陡然转冷,“谁质疑,谁自己去想明白。想不明白,就学会服从。” 议事厅內死寂一片,强大的气场如同实质般扩散开来,压得人几乎喘不过气。 “现在,”霍希亚微微后靠,淡淡开口,“继续下一个议题,关於边境星域的衝突法条。” 第148章 趁你病,要你命 “退赛?!” 沈石几乎从座位上弹起来,满脸震惊,“现在?莱姐,你现在名声鼎盛,政府和微尘科技团队也发出了联合通告,第三阶段的无垠战场完全可以正常参加,这是书写你的传奇的最好机会啊!” 伏韵和辛毓也纷纷点头,杜云阳和容令白则坐在对面,静默不语。 “我的战场不在这里。” 杜莱的声音很轻,却像一块巨石落入平静的湖面。 房间里霎时安静下来,沈石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却被伏韵悄悄拉住了衣袖。辛毓担忧地看著杜莱,欲言又止。 “需要帮忙吗?”容令白言简意賅。 “不用,”杜莱摇摇头,笑,“很高兴同你们相遇,走过这一程。” 她没再多解释,转身离开,杜云阳无声地跟在她身后。 房间里眾人沉默了一会儿,各怀心事。 杜莱的退赛申请递交得迅速,激起的波澜却远超想像,收到內部消息的各方势力都有了骚动。 凯南军校的高层会议中,气氛凝重。 “糊涂啊!”一位资深教官拍案而起,“杜莱知不知道自己放弃了什么?无垠战场是联邦选拔未来將领的最高舞台,以她的实力,绝对能创造更高的辉煌,她就这样轻描淡写地放弃了?” “或许她有不得已的苦衷。”安莉教官试图缓和气氛,目光投向主位的侯空。 侯空手指敲击著桌面,“议会和军部的联合调令已经下来了。” 他声音沙哑道:“要求我们无条件配合杜莱的一切行动,不得以军校身份干涉,不得过问。” 满室譁然。 “配合?配合一个新生?” “都到现在了,你还以为她仅仅是一个简单的新生?” “微尘认主……神陨级……背后牵扯的,恐怕是我们无法想像的秘密。” 嘈杂的爭议声中,侯空站起来,態度强硬,“执行命令。” —— 窗外,夕阳將天空染成一片瑰丽的橘红色。 杜莱坐在桌前,正在翻阅一本纸质书籍。 “喵~”小八踱步而来,扑到她脚下。 杜莱顺势弯腰搂起,指尖嫻熟地揉了揉它颈间的软毛。 门被轻轻敲响。 站在门外的是安莉教官,她看著杜莱,眼神复杂,有关切,有疑惑,“確定退赛?” 杜莱点头,將她请进屋內。 “你交给我的那份报告……”安莉压低声音,口吻慎重,“关於基因病痊癒的事情,我没有上报。” 杜莱看著她,微微一笑:“我知道。” 安莉一顿,愈发不解,“那你应该清楚,这件事若被曝光,会引来多大的麻烦?” 基因病没有“痊癒”一说。如果杜莱真的康復,即意味著她很可能採取了某些非法手段。 而安莉想起她曾经那么果断地处决鲍文斯,还是相信杜莱不会做这种事。 但她相信,不代表民眾和赛事委员会相信,届时只会惹出麻烦。 “我明白,”杜莱还是点头,“这份报告,本就不是给他们看的。” 她抬起眼,黑眸沉静如夜,“是给你看的。” 安莉蹙著眉严肃的神色倏然顿住。 “只是想告诉你,”杜莱唇角轻扬,“现在的我,已经有能力照顾好自己。” “今后,你不必再为我的体质忧心了。” 安莉怔住,好半晌才扯起嘴角,“谁为你忧心了。” “嗯,没有人。”杜莱顺著她的话,笑著。 安莉看著她轻鬆的笑容,心头那点沉甸甸的忧虑忽然就散了。 她抬手,拍拍她的肩膀。 “翅膀硬了,是吧。”她语气依旧是惯常的严厉,眼底却有些发酸,“杜莱,我不知道你要做什么。” “但我知道,你的实力不简单,你的身份更不简单,那些……也绝不是我们能触及的领域。但是,如果真有那么一天,你需要援手,记住——凯南永远是你的母校。” 千言万语,终化作一句,“你……一切小心。” “好。”杜莱郑重应下。 等安莉离开,小七才从小八蓬鬆的绒毛里钻出来。 它最近很喜欢窝在猫背上晒太阳,此刻眯著复眼,嚼著草莓软糖,在小八宽阔的背上滚了滚,触鬚在暖光中轻颤。 “温尔莱,你要去哪里?”它含糊不清地问。 杜莱翻过一页书,语气淡然,“去你老家。” “咳、咳咳咳……啊?!” 小七瞬间弹起,不可置信,“温尔莱!微尘认主的事你不查了?异种和异教团你不去剿灭……先去找虫族老巢?!” “一样一样来,”杜莱镇定自若,“先从你们虫族查起。” “你、你想干什么?”小七浑身发毛,“我族就剩那么点苟延残喘的势力,早不知道躲哪儿去了,你放著正事不干,找我们虫族的茬干什么?” “你看,你自己也说了。”杜莱抬眼。 “什么?” “你们虫族,苟延残喘,势力最弱,最好查。” 小七哑口无言,好半天才怯生生地问,“那,你会灭族吗?” 杜莱瞧著它忐忑不安的模样,眼中掠过一丝戏謔,“趁你病,要你命。” “啊啊啊残暴!无情!惨绝虫寰!!”小七尖叫著抗议。 “噤声。” 杜莱被吵得头疼,按了按眉心。 小八“喵呜”一声,爪子一伸,“啪嘰”一下把小七摁扁在桌上。 “呜……温尔莱你虐待童工!谋杀亲宠!!” 小七悲愤的控诉闷闷传来,两根触鬚在猫爪缝里绝望地抖动。 在一片混乱中,小八弓起猫背,轻轻舔舐杜莱的手指。 —— 帝国代表队,下榻处。 阳光和煦,气候温暖,序昭然如坠冰窟。 光屏上,序零淡淡睥睨著她,“昭然,你已经让我失望了一次。这次,一定能达成吧?否则,星镜小队的归属权,我就要考虑移交他人了。” 通讯切断。 序昭然仍跪坐在地,身形僵硬,如同木偶。 艾德里安摸著脖子小心地走进来,声音低低的,“司令大人……下达了什么指令?” 序昭然久久没有回应。 良久,她深深吸进一口气,喃喃,“疯了……真是疯了……” 第149章 偽造歷史!无耻至极! 联邦议会大厅。 巨大的星徽悬浮於主席台后方,在灯光下泛著冷硬的光芒。会议正在进行一项关於边境星域贸易路线的常规议程,气氛克制而有序。 序昭然端坐在来宾席,帝国代表团的徽章在她肩头闪烁著冷光。 她面无表情,唯有交叠在膝上的双手,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当议长宣布进入下一个环节时,她在一片低语声中,按下了发言键。 “执政官阁下,各位尊敬的议员,”她的声音透过扩音系统传遍整个大厅, “帝国全权代表序昭然,请求发言,就一项涉及歷史责任与星际公约的未尽事宜,向联邦正式提请。” 会场內的嘈杂声低了下去,目光从四面八方投来。 前排,霍希亚翻阅文件的手指停顿一瞬。 议长看向霍希亚,得到后者一个极轻微的頷首后,沉声道,“准予发言。请昭然公主陈述事由。” 序昭然缓缓起身,步履平稳地走向陈述席。 她暗中深吸一口气,却始终无法平復內心的惊涛,她能感受到来自霍希亚、斐洛维、埃薇尔,以及在场所有议员的目光,如同实质般落在身上。 她清楚地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这是序零的命令,不容违逆。 但是,要死了。 她的目光扫过全场,微微闭了下眼,仿佛囚徒奔赴刑场。 再次睁眼时,她直视前排的联邦核心层要员们。 “我的提请,关乎一位失踪已达五年,但从未被遗忘的名字——联邦第二席,元帅温尔莱。” “温尔莱”三字一出,会场气氛肉眼可见地凝滯。 序昭然的语调趋於平稳,每个字都似乎精心打磨,“根据我方掌握的歷史文件记录,五年前,在特定危机局势下,经联邦前任执政官伦道夫·莫斯阁下亲自首肯並签署的,具有法律效力的文件,確认了一项重要约定——” 她刻意停顿,空气仿佛被无形的手死死攥紧。 台下,斐洛维的眼皮猛地一跳,骤然起身,“等——” “即,温尔莱元帅与我帝国最高军事统帅,序零总司令,正式缔结婚约。” “轰——!” 短暂的死寂过后,整个议会大厅如沸水般炸开! 序昭然提高音量,声音愈来愈快,“根据星际公约及帝国传统,此婚约合法有效。这意味著,自文件签署之日起,温尔莱元帅的法律身份,已视为帝国最高总司令的未婚配偶。” 她迎向霍希亚骤然冰冷的视线,以及其他议员几乎喷薄而出的怒火,咬牙坚持,赴死般说道, “因此,帝国基於此不可否认的法律关係和歷史责任,正式要求联邦:移交温尔莱元帅的身份象徵物及精神归属权。” “若最终確认其罹难,则移交其牌位,由帝国依礼安葬,以全盟约;若……她尚存於世,则需依约,完成婚典。” 她微微昂首,“此乃帝国之合法权利,亦是维护星际契约精神之必要举措。” 死寂。 长达数秒的死寂。 “砰!” 一声巨响,最先站出来的是一名军部將领,面前的桌面被他一拳砸得凹陷下去,他猛地站起,高大的身躯因极度愤怒而微微颤抖,双目赤红,“荒谬!你们竟敢……竟敢用这种手段玷污元帅之名!” 他的话音才落下,议员们纷纷起身,怒斥声如潮水般涌起: “她在胡说什么?!” “太荒唐了,这是对元帅的褻瀆!” “偽造歷史!无耻至极!” “……” 就在愤怒即將失控时,序昭然再次扬声,“证据在此!” 她抬手,一枚小巧的金属存储器被放置在陈述席的读取器上,一道光幕投射在半空中,清晰展示出一份文件的影像——前任执政官伦道夫·莫斯的签名,以及帝国最高统帅部的印章,赫然在目! 文件的標题刺痛了所有人的眼睛: 《关於联邦温尔莱元帅与帝国序零总司令缔结婚约之备忘录》 影像中甚至能看清关键的条款:“……基於当前严峻形势及长远考量,双方同意,温尔莱元帅与序零总司令正式確立婚约关係,此约定具有星际法律效力……” “这不可能!” 惊呼声此起彼伏。 那份文件的格式、印章细节,都透著明晃晃的真实,伦道夫的签名风格,许多老议员都认得。 “又来这齣……”台下,埃薇尔的神色並没有太大起伏,只是点评,“她真是一如既往的傲慢。” 说完,她扫过斐洛维,没有忽略他刚才的异常,“你早就知道这份文件了?” 斐洛维脸色难看,微微摇头,“那老狐狸瞒得很紧,我只隱约听过一点风声。” 而且,五年前正是最混乱的时候,就算发现异常,接踵而至的突发事件也让他无暇深究。 整个议会陷入了更深的混乱、质疑、愤怒。 就在这时,霍希亚缓缓站起来。 他没有看向骚动的议员们,直接面向序昭然,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那双黑眸翻涌著寒意。 “序昭然公主,”他的声音压过会场的嘈杂,“你是否认为,凭藉这一纸文书,就能定义温尔莱的归属?” 他向前一步,目光如同冰冷锐利的刀锋, “第一,温尔莱元帅,是联邦的元帅。她的任何事物,无论生死,都只与联邦、与她自己有关,轮不到任何外部势力,以任何荒唐的理由置喙。” “第二,”他语气加重,冷硬决绝,“这份所谓的『婚约』,其签署背景,你心知肚明,序零心知肚明,联邦……同样心知肚明。那是温尔莱元帅自身陷入困境、联邦动盪之时,伦道夫的权宜之举,未经温尔莱本人同意,甚至可以说是……趁人之危。” “第三,”霍希亚环视全场,声音斩钉截铁,“只要联邦还存在一天,温尔莱的名字就永远鐫刻在联邦的史册上,她的荣耀与联邦同在。任何关於她身后事的討论,都是对联邦底线的触碰,是对全体联邦公民感情的践踏!” 他的话如同冰雨倾斜,继而重新看向脸色僵硬发白的序昭然, “现在,我以联邦执政官的名义,正式拒绝帝国的此项提请。断然拒绝。” “告诉序零,停止这种毫无意义且极度危险的试探。” “议会,不是你们上演荒唐戏码的地方。帝国代表队此行是为了联赛,而不是来上演这种纠缠不清的闹剧。序昭然公主,请好好准备第三阶段的联赛。” “此事到此为止。若帝国方面继续纠缠,將被视为对联邦內政及元帅尊严的严重干涉,一切后果,由帝国自负。” 说完,霍希亚不再多看序昭然一眼,向议长微一頷首,径直离去。 迈出大厅的同时,霍希亚侧头对格伦吩咐,“帮我接通帝国皇帝,序黎的通讯。” 第150章 这个名字如同一个诅咒 巨大的光幕上,雪花闪烁一瞬,隨即稳定,映出一张俊美而带著温和笑意的脸庞。 帝国皇帝,序黎。 他身著一袭剪裁考究的帝政常服,並未佩戴繁复的皇冠,银灰长发隨意披散,衬得肤色愈发冷白。他单手支著下頜,另一只手漫不经心地把玩著一枚镶嵌宝石的印章,姿態从容 仿佛一切尽在把握。 “执政官阁下,”序黎率先开口,声线平稳而富有磁性,“是为了议会上的插曲?我已知晓。昭然年轻,传达指令过於直白,引起了不必要的误会。” 霍希亚没有与他虚与委蛇的打算,开门见山,语气冷硬,“序黎,管好序零。联邦的议会不是她满足个人臆想的舞台。” “臆想?”序黎指尖轻轻敲击著光滑的桌面,发出规律的轻响。他沉默两秒,缓缓开口,“霍希亚,零她是帝国总司令,她对元帅的欣赏由来已久。这份文件,无论其诞生於何种背景,在法律形式上,確实存在。” “一份未经当事人同意的文件,”霍希亚冷笑,“不过是趁火打劫。温尔莱的意志从未应允过这种荒唐的联繫。她的名字、她的归属,只属於她自己。序零利用这些陈年旧事纠缠不休,这是在挑战联邦的底线,也是在侮辱温尔莱本身。” 序黎脸上的笑容淡去些许,身体微微前倾,“霍希亚,你我都知道,她已经不在了。” 他的声音低沉下来,带著一丝若有若无的嘆息,“零她……只是无法接受。她用这种方式,试图抓住一点与她有关的、切实的东西罢了。哪怕只是一个名分,一个牌位。” “那不是联邦需要关心的问题,”霍希亚语气斩钉截铁,“我正式告知陛下,联邦不允许任何人以任何形式玷污温尔莱元帅的荣耀与自由。这份婚约,联邦不予承认,也绝不会履行其中任何条款。” 他顿了顿,態度更加强势地补充,“请陛下约束好令妹,以及帝国代表队。联赛期间,我不希望再看到任何节外生枝。” 序黎静静地听著,脸上维持著帝王的平静。 他没有立刻反驳,也並未动怒,只是深深看著光幕另一端的霍希亚。 几秒后,他才缓缓开口,“执政官的意思,朕明白了。朕会转告序零。至於她是否听得进去……” 他轻轻抬了抬下巴,露出一个不达眼底的浅笑,“那就不是朕能完全保证的了。毕竟,她首先是一位手握重兵的总司令。” “那是你的问题,”霍希亚毫不退让,“联邦的態度已表明,告辞。” 通讯被乾脆利落地切断。 光幕暗下,序黎脸上公式化的笑容也消失了,只剩下一派深不见底的平静。 他独自坐在空旷的殿堂內,目光幽深地投向窗外浩瀚的星空。 “意志……归属……”他低声重复著霍希亚的话,唇角勾起一丝弧度,“死了的星辰,还会有意志吗?你总是能给人出难题……小莱……” 最后的称呼含在唇齿间,似嘆息似埋怨。 —— 廊道里,金属墙壁映出序昭然有些苍白的脸。 霍希亚离场时那冰冷的眼神,以及议员们毫不掩饰的愤怒,如同无形的鞭子抽打在她的尊严上。 她靠在墙上,微微喘息,努力平復急促的心跳和翻涌的屈辱。 “冷静……”她低声喃喃,指尖用力抵著掌心,试图用疼痛唤醒理智。 她清楚地知道这份婚约拿出来会引发怎样的效果,但亲身置於风暴中心,依然让她难以承受。 姑母那张冷漠而偏执的脸在脑海中浮现,她几乎可以预见——星镜小队的归属权,她將要失去了。 那是序零当年亲自培养的嫡系势力,小队中的成员个个实力强悍,独当一面。最关键的是,拿到它的归属权,意味著成为序零认可的继承人……没有哪个皇室子弟能抵挡这样的诱惑。 而现在,因为这一个几乎不能完成的任务,她即將与这份继承权失之交臂。 她又想起了那个人。 温尔莱……这个名字,如同一个诅咒。 她跟在姑母身边多年,目睹著姑母对那人的痴狂爱慕,求而不得,乃至苦苦相逼。直到对方猝然离世,又见证了姑母那些不为人所知的偏执与沉默。 ——她不仅死死困住了联邦的人,也让帝国中的许多人,对她求而不得。 序昭然感到一阵心烦意乱。 “昭然公主,日安。” 一个平静的声音自身后响起,序昭然猛地一惊,豁然转身。 只见那个打败她的军校生站在不远处,面容沉静地看著她。 “你怎么……”序昭然下意识挺直脊背,维持皇家公主的仪態,“你怎么会在这里?” 杜莱步伐从容地上前几步,目光掠过序昭然紧绷的肩膀,对她语气里的戒备不以为意。 这孩子,分明像一只被逼到墙角却仍强装镇定的小兽。 “被当工具使用的感觉如何?”杜莱径直问。 序昭然脸色发白,目光愈发不友善,“杜同学冒昧了,是何感觉,都与你无关。” “確实无关,”杜莱语气平淡,“只是看到有人被推出来,燃烧自己的政治生命,去点燃一场无法贏得的战火,觉得有些浪费。” “你什么意思?”序昭然蹙眉,心底却一紧。 “意思是,公主殿下,你被当成了一把註定要折断的剑。”杜莱的声音很轻,落在序昭然耳中却如惊雷炸响。 她脸色更白,嘴唇紧抿,却没有立刻反驳。 杜莱观察著她的神色,缓缓说,“序零让你来提婚约,想要的只是一个结果,一个宣告。至於承载这个宣告的『声音』事后会如何,她並不在意。” 序昭然的手指蜷缩得更紧。 杜莱说得没错,姑母只下达命令,从未考虑过她执行命令后要承受的反噬——即使她是帝国的天才公主,新一代领头人。 “我……奉命而行。”她的声音乾涩,带著苍白的辩解。 “奉命而行,有很多种方式。”杜莱话锋微转,“有的方式会让自己深陷泥淖,有的方式,却能於绝境中另闢蹊径,甚至……反客为主。” “你以为姑母是什么小角色么?”序昭然骤然冷嗤,“在绝对的实权与能力面前,能有什么蹊径?” “公主殿下,你被困在单一维度里太久了,”杜莱轻轻摇头,唇边勾起弧度,反问,“帝国运行的基石,难道仅仅是无坚不摧的舰队吗?” 她不等序昭然回答,“强大的舰队需要无尽的能源和天文数字的资金维持。军部的每一次扩编,每一艘新式星舰的下水,都在挤压其他部门的预算,触动財政系统最敏感的神经。” 財政……序昭然瞳孔微缩。 她脑海中瞬间闪过艾德里安——那个鲁莽天真的蠢货的脸。他的父亲,正是帝国文官集团的中流砥柱,与主张无限扩张军备的姑母在政事上多有摩擦。 第151章 帝国皇室真是一脉相承的有病 “想想看,”杜莱的声音如同耳语,循循善诱。 “当艾德里安的父亲,那位財政大臣阁下,得知帝国代表在联邦议会上提出如此不顾后果、极可能引发外交风波甚至经济制裁的要求,从而严重影响帝国信贷评级和贸易协定时,他会作何感想?他会认为这符合帝国的利益,还是……仅仅为了满足序零个人的疯狂?” 序昭然的心跳骤然加速,又强迫自己大脑冷静下来,“不行……姑母既然有此行动,就是代表帝国的意志……” “能代表帝国意志的,只有皇帝陛下。”杜莱盯著她的眼睛,冷静地指出,“而陛下,是帝国的皇帝,而非军部的皇帝。他需要平衡各方势力,確保皇权的稳固。过於炽盛的军权,对陛下而言,是助力,也是隱忧。” 她低下声音,带著蛊惑般的意味,“有时候,皇帝也需要一个能提醒他注意其他重要声音的皇室成员。” 皇帝……制衡…… 这两个词如同最后的钥匙,彻底打开序昭然心中的枷锁。 她之前感到绝望,是因为孤立无援。但现在,杜莱为她指出了另一条路——她可以藉助皇帝伯父,序黎的力量,以及財政大臣们的不满,来为自己爭取喘息的空间,甚至……反过来利用这次任务,向陛下证明姑母行为的危险性和不可控。 向陛下陈述利害,不是背叛,而是尽一个皇室成员维护帝国稳定、避免不必要衝突的责任。这远比愚蠢地执行一个註定失败且后患无穷的任务要明智得多! 看著序昭然眼中闪烁的、混合著震惊、决然和一丝跃跃欲试的光芒,杜莱知道,这颗种子已经成功种下,並且开始生根发芽。 她无需再多言。 “看来殿下已经找到了更广阔的战场,”杜莱直起身,微笑道,“期待第三阶段的比赛中,殿下的风采。” 序昭然骤然抬头,“杜莱,你到底是谁?为什么和我说这些?” 在被杜莱於第一阶段斩杀时,她只有满心的挫败和不甘心,然而第二阶段赛事开始时,她深陷姑母给出的指令泥潭,已无暇多关注外界。 但即便如此,她也听闻了那场盛大的烟火和微尘判定,这个人,不可能只是一个简单的军校生。 杜莱意味不明道,“等你得偿所愿的那天,自然会明白。” 得偿所愿…… 这个词令她心头猛地一跳,似乎被戳中了藏在心底最深处的野望。 杜莱说完便转身离开,仿佛刚刚只是隨口閒聊。 廊道里再次只剩下序昭然一人。 杜莱的话在她脑中反覆迴响。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铁锹,撬动著她心中那扇被恐惧和服从牢牢锁住的门。 ……如果真的去做了,会不会引发更大的风暴? 可是……如果什么都不做,难道她要永远做一个被操控的提线木偶,在可预见的未来里,一次次站在那里,承受本不该属於她的羞辱和敌意吗? 杜莱……连一个外人都能看清她的困境…… 序昭然抬起头,望向杜莱消失的廊道尽头,眼神中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有迷茫,有恐惧,但最终,一丝微弱却坚定的反骨,悄悄探出了头。 她低头看著自己依旧有些颤抖的手,但这一次,不再是源於恐惧和屈辱,而是一种下定决心的激动和沉重。 她或许依旧无法正面对抗姑母,但她不再是那把只能等待被斩断的剑了……是的,她並非毫无筹码。 而走远的杜莱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序零,你想用这种可笑的方式纠缠不休? 那我就先让你的后方起火,一个开始思考自身处境、懂得借力打力的侄女,或许能给你带来不少惊喜。毕竟,內耗的帝国,才更有意思。 小七从口袋里爬出来,疑惑地问,“你怎么能確定序昭然有这个本事?或者,你怎么能確定序黎会帮她呢?” 杜莱垂眸看它,点了点它的脑袋,“因为序黎和序零,他们首先是君臣,其次才是兄妹。” 她顿了顿,语气中带著一丝玩味,“我这也算是间接帮了序黎一把,为他寻找、甚至缔造一个反对派的雏形。” 小七似懂非懂,总觉得杜莱没那么好心。 不过,它又问,“序零这次闹这么疯,我看你好像並不意外?” 杜莱扯了扯嘴角,“因为不是第一次了。” 她和序零从军校时期便一直不太对付。 序零似乎总想“占有”她。 军校时的一次实弹演习中,序零曾故意將她引入险境,又在她即將“阵亡”的最后一刻,以近乎炫技的方式解决所有敌人。 那时,她走到她面前,將一颗象徵演习胜利的晶石放在她手中,俯身在她耳边低语,“看,只有我能把你逼到绝境,也只有我能把你从绝境中捞出来。你的生死,该由我决定。” 那是温尔莱第一次清晰感受到序零那奇怪的敌意和占有欲。 她原以为在毕业晚宴时拒绝序零的邀请,明確表態后,对方自会打消念头。谁知…… 杜莱揉了揉太阳穴。 谁知后来,在序零接任帝国总司令后不久,竟向联邦发出了一份极其荒谬的“和亲”提议,內容直指她,声称此举可“永固两国和平”。 彼时,这份提案在联邦引起轩然大波,她更是在联邦会议上,当眾將那份镶著金边的提案投入粉碎机,只冷冷讽道,“帝国总司令,似乎还未从她幼稚的军校幻想中醒来。” 哪知即便如此也並未打消她的偏执,更是在五年前联邦最混乱的时刻,和伦道夫达成了那份可笑的协议。 杜莱想起这些往事,愈发觉得给序零找点不痛快,才能让她自己稍微痛快些。 最重要的是,杜莱低下头,翻转手心。 她曾在复眼里窥见过属於序昭然的未来。 宏伟庄严的殿堂里,面容成熟沉稳的序昭然身披威严的帝王朝服,手持权杖,接受著底下大臣与子民的朝拜,眼中燃烧著熊熊的野心之火。 嗯……所以,她也不过是在顺势推进这个进程而已。 毕竟在她接触过的帝国皇室成员当中……大概也只有序昭然,还算个正常人。 至於序零和序黎,不提也罢。 她正这么想著,复眼忽然又主动睁开了,碎片化的画面开始浮现。 女帝寢宫,夜色深沉。 序昭然卸下首饰与外袍,如常走向床榻。 睡前,她似乎习惯性地向床头柜伸出手—— 指尖极轻地拂过置於其上的乌木底座,动作温柔而珍视。 镜头在此刻骤然拉近,定格。 乌木底座上,供奉的並非任何奇珍异宝。 那是一块冰冷的牌位,上面清晰地鐫刻著三个字: 温尔莱。 画面戛然而止,留下无尽的冰冷与悚然。 小七倒吸一口气,惊嘆,“帝国皇室……真是一脉相承的有病。” 杜莱面无表情。 第152章 空洞的迴响 飞船结束跃迁,停留在星尘带边缘。 通道开启,一股陈腐气味瀰漫过来。 这座监听站早已废弃,停转的太阳能板支离破碎,主结构外壳布满了流星撞击的瘢痕,只有几处应急能源泛著暗淡幽光。 “以前在边塞,有一种探测仪。” 杜莱踏上残缺的地板,一边走一边道,“用於侦察虫族工兵在地底挖掘的通道。它们会发出一种特定频率的声波,遇到空洞,回声频率就会发生细微变化。经验丰富的侦测兵能靠耳朵从无数杂音里分辨出那种空洞的迴响。” 斐洛维跟在她身后,看著她的背影,光石般的眼底浮起一丝笑意,“那阿莱一定也能做到。” “嗯,”杜莱点头,拨开枯藤般垂落的线缆,停在主控室中央,抬头望向破碎的穹顶,“这里的寂静,很像那种迴响。” 斐洛维走到她身侧半步,手中的便携光源划破黑暗,照亮前方许多断裂的传感臂杆。 他將光源对准其中一片相对完好的区域,那里有几个破碎的仪錶盘,指示灯罩子大多破碎,露出后面黑黝黝的窟窿。 “就是这里了。”他关闭了便携光源。 绝对的黑暗瞬间吞没一切。 只有穹顶露出的、极其微弱的星光,勾勒出废墟模糊狰狞的轮廓。寂静变得更加纯粹,也更为压迫。 杜莱站在黑暗中,没有动。 她能感觉到身边斐洛维的存在,听到他略有些急促的呼吸。 除此之外,便是一片广袤的、均匀的白噪音,如同这座监听站死亡后绵长的余音。 “跟我来,”斐洛维的手伸过来,温热的手指轻轻圈住杜莱的手腕。 他靠近杜莱耳边,压低的声线透著一点清亮笑意,“机会难得,请让我显摆一下。” 斐洛维牵著她,在绝对黑暗与盘踞的线缆废墟中快速穿行。杜莱能感觉到他的步伐稳而疾,掌心滚烫。 几秒后,他们停下。 “稍等,我找找开关。”黑暗中传来他的嘟囔,接著是几声不紧不慢的、用手指关节叩击不同金属的轻响,像是在试音,隨后是更为流畅、富有节奏感的拨动与按压声。 “啊,在这儿。”斐洛维笑了一声,那笑声短促又饱含愉悦。 “嗡……” 低沉的共鸣从脚下传来,下一秒,光毫无徵兆的亮起! 深蓝近乎墨黑的外壁,从最边缘开始,蜿蜒流淌起幽蓝色的能量光纹,那光纹似星云流淌,沿著早已设计好的古老迴路奔腾、匯聚,最终在整个半球形的穹顶內部交织! 隨著光流奔涌,庞大而古老的音频解析系统被强行唤醒一角。 环绕立体声发出嘶哑的震颤,將此刻这片星尘带中人类无法直接捕捉的声音——星尘尘埃的摩擦、远处恆星辐射的微弱嗡鸣、临近星云缓慢旋转的波动…… 所有这些“宇宙的噪音”,被系统以一种失真却宏大的方式转化、混合、放大,形成一首背景交响曲! 它不悦耳,充斥了杂音、啸叫和破碎的电子混响,却浩瀚而苍凉,满是蛮荒的律动感,与头顶幽蓝流淌的光河交织,仿佛一场短暂而爆裂的即兴爵士! 斐洛维退后半步,回到杜莱身侧,幽蓝的光映亮他侧脸的轮廓。 他微微仰头欣赏穹顶的光河,姿態放鬆,唇角慵懒的笑加深了些。 “阿莱,这个地方,”他侧过头,“设计之初有个冗余的能量中继核心,和一套独立的声音採集转化系统。理论上,就算主系统报废了,它们也能靠零星能量独自运行一会儿……就像某种顽固的条件反射。” 他抬起手,指向光华最盛处,那里光纹正在缓慢旋转,如星涡流转。 “一百七十年前的设计师,大概想像过,在某个月黑风高的夜里,某个小值班员偷偷激活它,给自己放首小曲,壮壮胆。” “而我今天把它挖了出来,还预充了我飞船上三分之一的应急能源。” 他转向杜莱,眼中惯有的玩世不恭的神采沉淀下去,流露出底下更清澈专注的底色,在幽蓝光芒中亮得惊人,“阿莱,你说这里像空洞的迴响。没错,它是废墟,是空洞。” “但空洞的迴响——”他加重语气,指向周围奔流的光与耳边轰鸣的宇宙之音,“只要你愿意往里面砸进足够多的能量,就能让那些还没彻底腐朽的“骨头”响起来!” “阿莱,我不是来带你看什么偶然,或者说明什么道理,”他上前半步,两人之间的距离在变幻的光影中无声拉近,“我是来告诉你——” “哪怕你已经见过更盛大的烟火、身上繫著数不清的羈绊——” 他话音未落,头顶那旋转的涡流仿佛达到某个临界点,猛地向內收缩,然后—— “嗡!!” 幽蓝光球在穹顶悍然绽放,闪烁著短暂而淒艷的光芒,音频系统发出了最高亢、混杂、磅礴的一声嘶鸣,仿佛宇宙在这一刻的嘆息! 光与声的巔峰只维持了一剎那,便似燃尽的焰火,急速黯淡、消退。 光河枯竭,轰鸣呜咽,最终重归寂静。 黑暗再次降临,比之前更加深邃浓重。 寂静中,斐洛维轻轻呼出一口气,一字一字郑重道,“——我也想为你,炸出一场短暂的光。” 他缓缓补完后半句,举重若轻,“哪怕用尽我带来的所有能量,哪怕只能照亮废墟的一瞬。” “这光没用,这声音嘈杂,这地方明天依旧是个破铜烂铁,”他的声音真挚,“但刚才的三十七秒,它为你亮过,响过。” 他不再说话,似乎在等待,又似乎只是和她一起,浸泡在这光芒燃尽后更加浓稠的黑暗里。 片刻的静默后,杜莱的声音响起,“斐洛维。” “嗯?” “空洞是始终存在的,”她转向他声音的方向,儘管看不见,却似在直视他的眼睛,“其实重要的不是填满它,而是带著它继续往前走。” “还有,”她似乎极轻地笑了一下,那笑意如星芒在黑暗中一闪,“下次储备能源,记得留足回程的量。” 斐洛维在黑暗中驀地怔住。 隨即,他低低地、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那气息里带著如释重负的颤抖,和一种近乎眩晕的暖意。 “遵命,我的元帅。” 好半晌,他带著浓浓的笑意应道,摸索著重新打开了便携光源。 柔和的光晕亮起,照亮彼此的脸。 杜莱看著他,忽然弯起了唇角。 斐洛维下意识偏过头,抬手用指节不甚自然地蹭了蹭鼻樑,却掩不住那从脖颈蔓延至耳根的薄红。 “阿莱……”他低声唤道,试图维持最后的一点镇定。 “嗯,没事。” 杜莱敛起笑意,目光自然地移开,假装没看到他烧红的脸。 第153章 我的舞台不在这里 从废弃监听站回来,才下飞船,埃薇尔已经在外面等著。 “阿莱。”她身上还穿著检察官制服,金髮在日光下泛著细腻光泽。 埃薇尔扫了一眼斐洛维,没说什么,走上前拉住杜莱,“我有事找你。” 斐洛维耸肩,黑紫眸中笑意从容,微微侧头看向杜莱,“阿莱,那你们先聊。” 杜莱点头,上了埃薇尔的悬浮车。 车辆在楼宇间无声穿行,窗外巨幅光子屏正直播著霍希亚的內政记者会。 他一身黑色制服,胸前棣棠花徽章大气肃穆,面对闪烁不休的镜头,霍希亚面容冷峻,態度强势道,“……关於帝国方面的提请,联邦政府不予承认,此后也不再予以回应。” 画面切换,几位评论员已经开始分析这份声明的潜台词。 埃薇尔余光瞥了一眼,又去瞧杜莱的神色,“序零那份联姻旧协议,你打算怎么处理?” “霍希亚的態度已经足够明確。”杜莱的视线从窗外收回,“联邦不需要对每一句疯话都做出反应。”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书库多,????????s.???任你选 】 “那联姻协议——” “不必在意,”杜莱说道,“序零现在翻出来,说不定也是想试探联邦的反应,看看还有多少人记得温尔莱这个名字。” 埃薇尔沉吟片刻,声音压低了些,“联赛之前,霍希亚曾在议政会上发疯,公然说你回归的事,当时在场的人都嚇了一跳……虽然后来他声称精神压力过大,暂时休养,但这件事在高层引起了不小的波动。” “尤其是军部。越昂之私下和我提过,几位资深將领最近动作频繁,明里暗里都在试探重选元帅的可能性。” 她顿了顿,继续道,“表面上说是为了联邦稳定,实际上谁都知道,他们盯的是军权。而你『失踪』的这五年,民间虽然仍有怀念,但也有声音说你不会再回来……加上序零这次突然翻出旧协议,虽然星网热度被压,可一旦涉及『元帅』二字,民眾的情绪很容易被点燃。” 她看向杜莱,问得直接:“阿莱,你有没有考虑过重新接手元帅之位?” 杜莱摇头。 意料之中的答案。埃薇尔正打算换一个话题,却听杜莱说道,“还不是时候。” 埃薇尔有些意外,她略思考一下,“我听越昂之说,你打算先去清剿异教团?” “嗯。”杜莱微微闔眼,长睫如鸦羽轻颤,“薇尔,还记得我说的吗——为『存在』本身,找一个答案。” 埃薇尔怔了怔,她记得的。那是在她刚刚得知温尔莱前世身世的时候,她明白了阿莱前世死亡的必然,也对她的现状感到苍白无力。 也就是那时,杜莱说了那句话。 埃薇尔联想到最近那场轰动整个联邦的微尘系统异常,儘管对外宣称是技术故障,但知情人都知道,没那么简单。 原成玉手下的技术团队至今还在研究那些异常数据的源头。 埃薇尔声音沉下来,迟疑地问,“阿莱,难道你怀疑……你的『诞生』背后,还有別的秘密?” 杜莱没有直接回答。她向后靠进椅背,侧头看向窗外飞速掠过的城市天际线。远处,军部总部的尖塔在夕阳下泛著冷金属的光泽。 “所以,清剿异教团,不仅是为了联邦稳定,”埃薇尔的声音很轻,带著试探,“也是为了顺著他们可能掌握的线索,去查你自己的事,对吗?” “可以这么说。”杜莱頷首,“况且,有些东西只有靠近了,才能看清真面目。” 埃薇尔隱隱觉得不安,她深吸口气,“阿莱,这次如果查到什么,別一个人扛。我们可以一起面对,好吗?” 杜莱回握她的手,力道很稳,“好。” 悬浮车在中央军校门口停下。 杜莱下车时,埃薇尔忽然喊住她。 她跳下车,伸手將杜莱颊边一缕被风吹乱的碎发捋到耳后,语气里有些犹豫,“阿莱,你觉得序零……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杜莱不假思索,“掌控欲强,界限感弱。” 埃薇尔盯著她的神情,微微鬆了口气,又问,“那序黎呢?” 杜莱想了想,“合格的帝王。” “拋开他的身份地位呢?” 杜莱沉默一瞬:“是变態。” “什……什么?”埃薇尔愕然。 杜莱不愿多谈。 从上次在序昭然的未来碎片里看到自己的牌位被供奉在寢宫床边、日夜相对时,杜莱就明白了,帝国皇室是没有正常人的。 告別了埃薇尔,杜莱转身朝校內走。 没走几步,一个声音从侧方传来,温和清晰。 “杜莱同学。” 闻永思站在通往行政楼的廊道边,他似乎刚从那边过来,手里还拿著一份带有军部標识的加密文件袋。 “闻首席。”杜莱頷首。 “正好遇到你。”闻永思走近几步,语气温和带笑,“柯崇校长今天在军部开会前,特意让我转告,如果你回来了,他有事想和你聊聊。他说,有一些你可能感兴趣的研究资料访问权,需要当面確认细节。” 杜莱目光扫过他手中的文件袋,“柯校长还在军部?” “会议应该快结束了,”闻永思看了一眼时间,“是常规的跨部门协调会……家父和越副团长也会出席。校长让我如果碰到你,可以带你过去找他,顺便有些相关的数据,可能对你……有参考价值。” 他最后几个字说得稍缓。 “那就麻烦闻首席了。”杜莱从善如流。 “不麻烦,顺路。”闻永思微笑。 悬浮车平稳行驶在路上,闻永思一边关注路况,一边侧头去看杜莱。 他礼貌问询,“杜莱同学,可以问一下,你为什么选择退赛吗?” “闻首席,”杜莱反问,“你觉得,我为什么需要参加呢?” 闻永思一愣,下意识回復,“作为一名军校生,参加联赛拿下荣誉,是一件很光荣的事情。也是通往更高阶军事生涯的路径,积累资歷,获得认可。” 杜莱点头认同,继而再次反问,“闻首席,那你觉得我,还需要通过联赛,去证明自己够资格通往所谓的更高阶军事生涯吗?” 闻永思怔住了。 “刚刚你也看见了——埃薇尔,检察院院长。”杜莱毫不避讳地说道,“我想你心中应该早有揣测。联赛是给需要舞台的人准备的,而我的舞台不在这里。” 她的话说得很轻,却像一颗石子,在闻永思心中激起涟漪。 就在刚刚,他的確看到了,那位大名鼎鼎的监察院长举止亲昵地挽起杜莱颊边发。他没有忘记执政官被刺杀那一晚,秘书长对著杜莱恭敬弯腰的模样。更没有忘记,微尘系统里,那场盛大的烟花,星网上虽被刻意压制,然而至今暗流涌动。 甚至於现在,有哪一位普通的军校生能被邀请前往军事总部会面呢? 眼前这个黑髮少女,平静地说著“舞台不在这里”,似乎並不是狂妄或自矜,而是一种漠然的陈述。 “我明白了。”闻永思笑意微微收敛。 悬浮车驶入军部总部时,天色已是淡淡的青灰。 在通过外围哨卡时,闻永思熟练地出示了自己的证件,並说明,“凯南军校学员杜莱,应柯崇上將要求,前往与会人员临时休息区等候。” 哨兵查看闻永思证件后,目光转向副驾驶座的杜莱,“请出示您的身份识別终端。” 杜莱抬起左手,將腕上的银色光脑隨意地对准哨岗扫描窗口。 “滴——” 一声轻响后,哨兵面前的扫描屏上跳出信息。 没有显示具体身份,只有一行简洁的红色联邦鹰徽標誌,下方是一排小字:【最高权限通行者·全区域准入】 哨兵脸色瞬间变得极为肃穆震惊,他立刻挺直身体,向车內敬了一个標准的军礼,声音洪亮,“通行许可已確认!请通行!” 他甚至没有再多看一眼闻永思的证件,快速升起路障。 整个过程不过两三秒,闻永思握著方向盘的手心微微发潮。 他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亲眼看到代表联邦最高级別的无限制通行权限被一个军校生激活,衝击感依旧强烈。 隨后,他们畅通无阻地步入指挥大楼。 第154章 军部轮值制度 军部指挥大楼內部是一种冷冽的银白色。 地面光洁如镜,反射著规整却模糊的光斑,脚步落下无声,唯有隱约的机械运转声和加密通讯的轻微嗡鸣。 闻永思领著杜莱穿过宽阔的主廊道,两侧不时有身著各色军服、步履匆匆的军官走过。有人认出闻永思,放缓脚步露出笑容,“永思?来找闻將军?” 闻永思礼貌頷首,“受柯校长所託,带杜同学来见人。” 那人的目光便落在杜莱身上,迟疑一瞬,像是从记忆库里调出了某个信息,眼神逐渐变得微妙,“哦……是杜同学啊。” 闻永思停顿一下,等那人走远,低声对杜莱解释,“柯校长和几位上將的会议在七楼战略分析室,我们直接去旁边的休息区等候。” “行。”杜莱乾脆应下。 七楼的走廊更加安静,厚重的地毯吞噬了所有足音。战略分析室的大门紧闭,绿色的指示灯显示会议仍在进行。 旁边的休息区是半开放式的,透过隔音玻璃,能看到里面已经坐了几个人。 其中一个人站到中央,“……並非质疑轮值制度本身,但边境异动频繁,此时更需要一个稳定的指挥中枢……” “我倒认为,”另一个人接腔,指尖轻点桌面,“轮值主席的人选,不能总按资歷,也要看各军团的实际支持率,现在下面的声音……” 闻永思脚步微顿,略显尷尬地看向杜莱,他没料到这几位高级將领会在半公开场合討论如此敏感的议题。 杜莱神色未变,只是抬手,用指节在玻璃上不轻不重地扣击了两下。 “嗒、嗒。” 交谈声戛然而止,几位军官齐齐回头。 闻永思头皮微紧,下意识向前半步,挡住杜莱的身影。 “永思?”其中一位肩抗少將星衔的人认出他,面色稍缓,“来找闻將军?” 闻永思点头,“是。打扰几位大人商谈正事了,我们稍后便离开。” 那人的目光却已越过他,落在杜莱身上,皱著眉头,“这位是?” “这位是凯南军校的一年级生,”闻永思侧过身介绍,“杜莱同学。” “杜莱?”少將咀嚼著这个名字,似乎有些感到熟悉的困惑。 旁边同僚极快地给他递过一个眼神,他顿时恍然。 ……是那条由执政官直接签发、权限极高的加密通告中,明確要求予以保护的人。 一时之间,休息室里面的几个將领的目光齐刷刷落在杜莱身上。 惊讶、审视、揣测、犹疑……种种情绪流动著。 这时,走廊另一端传来开门声。 战略分析室的大门被拉开,越昂之率先走出。 他穿著十三军笔挺的军装常服,身侧站著一位戴著细框眼镜的中年军官,眉眼与闻永思有几分相似,只是更加沉稳內敛,肩章显示著中將军衔——正是闻永思的父亲,联邦军务部副部长闻鸿山。 两人似乎刚结束一段谈话,闻鸿山的眉宇间还残留著思虑,越昂之则是一贯的冷峻平静。 他目光隨意扫过休息区,对里面的几位军官视若无睹,正要收回视线,却驀然定格在闻永思后面的熟悉人影上。 越昂之脚步倏然停住。 闻鸿山正想著事情,隨之驻足,顺著越昂之的视线看去,先看见了儿子,尚未及疑惑,越昂之已经大步迈出,朝两人走去。 这一刻闻永思福至心灵,几乎在同一瞬间侧身让出道路。 果然,越上將看都没看自己,径直便朝杜莱走去。 “你怎么来了?” 下一刻,这位向来冷硬铁血、在军部有“煞神”“疯狗”之称的越上將,竟不可思议地放缓了神情。那双惯常锐利冷冽的绿眸笑得微微弯起,语气温柔得几乎诡异。 剎那,原本就安静的七楼走廊更是落针可闻。 越昂之此刻的笑容,诡异到让闻永思觉得比超新星爆发还要令人惊骇。强烈的违和感也让休息室的几位將领瞬间屏住了呼吸,目光惊疑不定地在越昂之和杜莱之间扫视。闻鸿山镜片后的眼睛也微微眯了起来,审视的意味加重。 杜莱当然也感受到有数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她虽觉有异,但越昂之在她面前向来如此,便也只將其归因於自己目前身份的特殊性。 “柯校长让我过来一趟。”她简单解释。 越昂之点点头,外人面前不便多言,便只道,“会议刚结束,他稍后就出来。” 闻鸿山適时上前,温和说著,“这位就是杜莱同学?常听犬子提起,柯校长对你也是讚誉有加呀。” “闻部长。”杜莱礼貌回应。 闻鸿山笑了笑,对闻永思说,“既然人带到了,你就先陪杜莱同学去休息室稍等。” “是。”闻永思应下。 越昂之似乎还想对杜莱说什么,却忽地侧首,对闻鸿山交代正事,“清剿异教团的最终行动方案需儘快提上日程,相关情报简报晚点会发给你。” “是。”闻鸿山应声,“那么,越上將,我们是否移步小会议室,继续刚才的议题?” 越昂之看向杜莱。 “去吧。”杜莱摆摆手,越昂之遂点点头,带著闻鸿山离开了。 第155章 你们没算进人真的会拼命 他们身影刚消失在转角,那几位原本在休息区討论轮值制度的將领此刻纷纷起身,目光复杂地落在杜莱身上。 其中最先认出闻永思、肩章为少將的中年军官上前一步,態度看似隨意,眼神中却包含审视: “杜莱同学在微尘系统中的表现,即便不特意关注也有所耳闻。能同时得到越上將和柯校长青眼,果然气度不凡。” 闻永思正要代答,杜莱却已微微頷首,“过誉了,只是尽军校生职责。” 另一名將领忽然开口,带著试探意味,“方才我们討论轮值制度,杜同学想必也听到了?不知作为军校生,对军部如今的领导模式有何见解?” 问题直白而敏感,休息区一片安静,闻永思暗自捏了一把汗。 “轮值制度的优点是避免权力过度集中,也能让各军团声音得到表达,”杜莱神色未动,客观评价道, “但任何制度都有其適用情境,若边境异动频繁,指挥系统缺乏一个能迅速决断、凝聚共识的核心,效率便会大打折扣——这与战术课上强调的『战场指挥权必须明晰』是同一个道理。” 几位將领交换了一个眼神。 最先开口的少將笑了笑,“杜同学的课业学得很扎实。不过现实往往比课堂复杂,不是所有共识都能那么容易凝聚的。” “正因如此,才更需要找到平衡点。既不让权力僵化,也不让决策陷入无休止的爭论循环。” 她的唇角微扬,弧度极淡,似乎並不含任何情绪,“这想必就是诸位大人正在努力的事。” 就在这时,战略分析室的门再次打开。 柯崇站在门口,细细端详杜莱,继而缓缓露出了一个温煦的笑容。 “杜莱,”他唤道,声音温和,“过来吧。” 杜莱向身旁几位將领略一頷首,转身走向柯崇。 就在她与柯校长即將匯合时,休息区角落,一个始终沉默、头髮花白的老派军官,平缓开口,“那么,杜同学认为,在缺乏『核心』的情况下,该如何凝聚共识?靠资歷深浅,还是……倚仗其他?” 问题比先前更锋锐,几乎触及当前军部权力博弈的核心矛盾。 闻永思的心跳漏了一拍,连柯崇也目光一凝,静静看向杜莱。 “在军部档案和会议纪要中,共识体现为集体签名,它关乎资歷、票数与权衡艺术。” 杜莱侧头,眼中似乎有极淡的冷光掠过,“但在战场上,最终让士兵追隨的,永远是能带领他们活下去並贏得胜利的人。无论这个人掛著什么军衔,以何种身份出现。” 她顿了顿,“请恕我直言,诸位刚才討论的『支持率』、『下面的声音』、『稳定的指挥中枢』……这些词汇,在战壕中等待命令的士兵听来,或许远不如一句『弹药补给何时能到』来得实在。” 几位將领的神色微妙地变了,有人皱眉,有人眼神闪烁。 杜莱仿佛没看到,只是冷静地陈述,“轮值制度可以平衡权力,但平衡不了战场上的秒针。士兵等不起委员会的表决,而敌人的攻击——更不会。” 她回眸,目光轻落在那位年老的白髮將领身上,“您说对吗,麦考利上將?” 角落里的麦考利上將陷入了漫长的沉默。 那一瞬间,杜莱的话仿佛將他猝然拖拽回多年前的那个血色黄昏。 ——伊伯芬战役。 那个在联邦战爭史上以惨烈代价刻下烙印的名字。 彼时,防线崩溃告急的讯息如雪片般飞来,而那个名叫温尔莱的年轻舰队长,在绝境中提交了一份打破常规的战术方案,以及一份孤注一掷的增援请求。 在后方那间安全而遥远的会议室里,她的方案和增援请求与无数其他文件一起,被放在“成本与收益预期”的天平上反覆称量。 麦考利听著同僚们用冷静到近乎冷酷的声音,分析她资歷的浅薄、舰队可能承受的惊人损耗率、以及她那离经叛道的计划將如何违背现有应急预案、背离既定流程所带来的巨大风险。 在军部错综复杂的派系权衡与固有的程序框架下,支援一支由年轻將领指挥、且可能付出巨大代价仍无法扭转战局的舰队,其性价比与程序正当性遭到了许多质疑。 资歷、资源分配的优先顺序、乃至更上层的政治考量……种种因素交织成一张无形的大网。 最终,经过反覆的会议与拉扯后,增援请求被否决了。 当他后来亲率舰队,怀揣著复杂难言的心情赶往尘埃落定的伊伯芬星域时,所见景象却与任何推演报告都截然不同。 ……那是一片由钢铁与血肉铸成的墓场,也是一座沉默的丰碑。 破碎的星舰残骸如同巨兽尸骨,在冰冷的宇宙中缓缓漂移。黏稠的能量浊流和尚未熄灭的火焰將整个星域染成一种濒死的暗红。 而在那地狱图景的中心,她那艘旗舰已然撕裂,装甲翻卷,引擎仅剩幽蓝的残喘,却如同一把断剑,死死钉在原地,舰首倔强地指向敌阵溃逃的方向。 他登上舰桥。 浓烈的血腥味、空气灼烧味和一种铁锈般的绝望感扑面而来。 活著的人不到两位数,个个如同从血泊中捞出的破布偶,或躺或倚,没人说话,没人动弹,甚至没人看他。 他们的眼睛,全部望著同一个方向。 温尔莱站在彻底破碎的观察窗前,背对著入口。她没穿外套,白色衬衫大半已被暗红浸透,左臂不自然地垂落。她用右手撑靠在扭曲的窗框上,静静凝视著外面的漂浮残骸,看得很仔细。 然后她转过身。 麦考利后来很多次回想那个瞬间,却再也记不清她脸上具体的表情。 似乎没有愤怒,没有悲愴,也没有劫后余生的虚脱。她脸上什么情绪都没有,仿佛所有情感都在那场耗尽一切的战斗中被焚烧殆尽,只剩下一具维持运转的骨骼。 “四百二十八人,”她开口,声音冷静得可怕,“標准中型舰载配置是五百,我们多坚持了六天。按战前的评估,我们撑不过四十八小时。” 她顿了顿,像在核对某项数据。 “你们计算得很好,只是没算进一件事。” 她的眼睛里终於有了点东西,是一种稀薄的、怜悯的讥誚:“你们没算进人真的会拼命。” 她继续说,每个字都浸透著血气:“我申请永久退出前线舰队编制,將军。” 麦考利张了张嘴,所有预先准备的慰藉与解释都堵在喉间。 温尔莱没有给他机会,“你们在计算得失与概率,我在计算生死和胜负。我们所用的单位不一样,將军。” 那一刻,麦考利所有关於程序、资歷、资源分配合理性的解释,都堵在了喉咙里,化为沉重的铅块,坠入心底。 他们否决的不仅仅是一个“冒险”的计划,他们可能亲手否决了唯一能带来不同结局的道路。 而最终支付代价的,是那些永远留在伊伯芬星域的亡魂。 …… 回忆的潮水褪去,麦考利上將的视线聚焦在眼前的杜莱身上。 少年的眼神平静无波,却莫名与记忆深处那双眼睛重合。 那句“他们没算进人真的会拼命”、那句跨越时空的“单位不一样”,此刻仿佛带著硝烟与血锈的气息,在他耳边交织、錚然迴响。 麦考利上將苍老的手指几不可察蜷缩一下,他缓缓靠回椅背,微微吸了一口气,那口鬱结多年的滯重仿佛也隨之搅动。 最终,他没有对杜莱的话语做出任何评价,只是极缓地点了一下头: “……没错,战场上的秒针,等不起。” 第156章 毕竟,你现在是杜莱 厚重的门无声关闭。 门外,最先开口的上將抹了一把脸,低声说,“我现在相信,有些人天生就是要在战场上发光的。” 旁边有人反问,“她真的只是一个普通军校生?” 没有人吭声,但那份无声的震撼,每个人都听懂了。 杜莱的话剥去所有政治修辞,內核尖锐—— 为什么那个空悬五年的位置难以被填补? 因为元帅的威信从来不只是军衔,而是由无数士兵与军官用鲜血和胜利浇铸出来的、来自本能的信任。 闻永思感觉呼吸发烫。 他望著那扇紧闭的门,第一次清晰认识到,自己与里面那个人之间,隔著的不只是天赋或能力,更是星辰大海般辽阔的、关於战爭与责任的理解。 麦考利上將靠坐在角落的椅子上,花白的头髮在顶灯下显得有些黯淡。 他垂著眼,布满皱纹的手指无意识摩挲著军装袖口上一枚极不起眼的旧徽记——那是很多年前某次边境衝突后颁发的纪念章,当时他还是个中校。 —— 室內,光线柔和。 柯崇关上门后,走到一旁的小型饮品机前,片刻后端来两杯水。 其中一杯放入了两片新鲜的薄荷叶,推到杜莱面前。 翠绿的叶片在水中缓缓舒展,释放出清冽的气息,杜莱的目光在水面上停留一瞬。 等到杜莱端著水杯喝了一口后,柯崇才笑嘆口气,慢悠悠道,“你今日的话真是……句句见血啊。” 杜莱走到窗边,楼下如模型般规整的军部广场上,有军官正在走动,有悬浮车无声滑过。 “我只是了解他们。”杜莱说,“了解他们的算计、顾虑、还有恐惧,因为我也曾是他们中的一员。” “的確,你也看到了,”柯崇頷首,手指交叠放在膝上,“现在的军部,表面是轮值制度的爭执,其实是失去重心后的茫然和各自为政的隱患,需要有人提醒他们,什么才是根本。” “所以,你就搭了这个刚好合適的台子?”杜莱回头,似笑非笑,“柯校长,你这导演做得,可不算太隱蔽。” 柯崇温煦地笑,没有否认。 “机会难得啊………有些声音,由特定的人在特定的场合发出,效果最好。我只是提供了一个可能性。至於你会说什么,说到什么程度。” 他深深看了杜莱一眼,“我並没有把握。毕竟,你现在是『杜莱』。” “我是杜莱。”她清晰地重复,“这一点,目前不会变。” 空气安静几秒。 “我明白。”柯崇点了点头,神情多了几分郑重,“你有你的节奏和要做的事。” “但是,”他声音微微压低了些,话锋一转,“今天休息区的那几位,包括麦考利,背后代表的,远不止他们个人。轮值制度的弊端,在和平年代像潜伏的病灶,不痛不痒。可一旦外部压力增大,这病灶就会化脓、溃烂。” 杜莱握著水杯望远,军部大楼的灯光在夜色中如同坚不可摧的堡垒。 她听到柯崇继续说: “最近几次边境的非法行动异常频繁。原本同帝国准备签订的边境和平贸易法案,也因为……帝国总司令的这一出闹剧而陷入僵局。前几次军政会议里,已经有人提出『战时紧急指挥权』的构想,只是声音还小,上不了台面。” “用危机,甚至製造危机,来倒逼权力结构的改变。很老的把戏,前提是,危机可控。” 杜莱说到这里,意识到柯崇接下来的话,恐怕才是此次会面的关键。 “问题就在於,”柯崇的指尖在桌上轻轻一点,“危机可能正在变得不可控。” 他从空间钮里调出一份高度加密的简报,投影悬浮在两人之间,只有標题和几个关键词,但已足够惊心。 简报標题:边境非法活动异常分析及潜在关联威胁评估 在下方的关键词中,有一个词被標红加粗,刺眼地跳动著—— 异种能量反应。 “异种?” “是的。” 柯崇的神情彻底严肃起来,“不是泛指那些因辐射或实验意外產生的变异生物,而是指……某种更古老、难以理解的存在。它的能量特徵、行为逻辑等,都迥异於我们已知的碳基生命范畴。” 他操作著投影,调出另一组被层层加密的模糊影像,那是一些极端扭曲的能量读数,以及几张难以辨別的阴影照片,充满令人不適的感觉。 “根据目前探测的內容,它们造成的破坏往往带有某种……污染或畸变的特性,不仅是物理层面,有时甚至涉及空间稳定性和生物精神力。” 杜莱微微沉吟,“军部目前知道的人有多少?” “相对较少,只有部分高级將领掌握具体细节。” “但目前已发生多次边境事件,恐怕瞒不了太久。” 柯崇將一叠厚厚的加密资料拿出来,递给杜莱,“最近的一次,巡逻舰队追踪一批身份不明的走私船,进入一片湍流时,传感器短暂捕捉到无法识別的生物信號,隨后走私船连同我们的一架侦察机彻底失踪……” 在柯崇细致的敘述声中,杜莱快速翻看著这叠厚厚的资料,报告显示,近两个月来,异种的活动频率显著上升。 翻页间,她的指尖驀地停住。 一个熟悉的名字映入眼帘。 几乎同时,柯崇的话隨之响起,“……还有上一次,越昂之在泽卡亚特星系发现的那座异教团教堂,就曾出现被污染畸变的人类和一尊不明雕像……” 杜莱垂眸,將这部分报告仔细看完。 “……大概就是这样,边境地区的异种能量活动太频繁,这很不正常。”柯崇总结。 “我知道了。”杜莱合上资料,站起身,“具体细节我带回去研究,有其他消息,及时向我报告。” “好。”柯崇点头,隨她站起来,想起什么,又取出一枚小巧的实体密钥卡,推到杜莱面前,“这是宿晏回留下的。你知道,他痴迷於收集各种孤本、残卷。他公寓里的大部分资料你已经数位化。” 说到这里,柯崇难免有些心虚。 毕竟他曾把杜莱当免费劳工使,难怪埃薇尔知道后,只给了他一个冷眼。那时他只以为,杜莱是埃薇尔的心腹…… 杜莱接过密钥卡,“这里面是什么?” “据他说,关联的是他不轻易示人的私人珍藏。”柯崇回忆道,“这是他失踪之前交给我的,只说放我这儿暂存。” 他看一眼杜莱,“知道你回来,我就明白它的归属了。” 杜莱端详著卡面上陌生的纹路,“地址呢,在哪儿?” 柯崇微笑,“我不知道。” 杜莱看向他。 柯崇笑意加深了些:“我想,你总会知道的。” 杜莱点点头,收起密钥卡,转身离开。 第157章 两个问题,你承诺过的 杜莱走出门时,休息区已空无一人。 走廊尽头,越昂之斜倚在墙边,单手操纵著光脑,另一只手隨意插在裤袋里。他没穿外套,笔挺的衬衫袖口挽到手肘,露出线条利落的小臂。 听到脚步声,他抬眸望来。 走廊顶灯的光落在他深邃的眉骨上,翡翠眸在触及她的剎那顷刻间柔和下来。 “谈完啦?”越昂之收了光脑,直起身朝她走来,“我送你回去。” “嗯。”杜莱应了一声,脚步未停,向电梯走去。 越昂之跟上,保持半步的距离,走在她身侧。 悬浮车无声滑入夜幕,將灯火通明的军部大楼拋在身后。 杜莱望著窗外飞速倒退的霓虹,看得认真。越昂之操控著车辆平稳匯入空中的车流,余光將身边人沉静的侧影完整收拢。 “老师,”他轻声开口,“你有心事?” 杜莱垂下眼眸,车窗倒映出越昂之隱含担忧的神情,“昂之,你还记得,当初在沙威星球,你被困在那个废弃能源枢纽下面的时候吗?” 越昂之的呼吸微微一滯。 那段记忆对他而言刻骨铭心——不仅仅是受伤和被困,更是她如同破开黑暗的光一样出现,將他从绝境拉出。 那时他尚且年轻,骄傲被现实击碎,而她的身影在爆炸的火光和倒塌的废墟中从天而降,成了他此后岁月里无法磨灭的印记。 “……记得。”他的声音低了些。 他说,“沙威星的废弃能源枢纽,结构复杂,叛军故意用错乱的能量管道製造干扰。当时我被困在最下层,是靠【洞见】本能避开了三次能量逆流。” 杜莱转过头,目光落在他的脸上,“但我记得,事后清理现场时发现,那里残留著精神干扰装置的碎片。” “你的洞见本能,在当时的环境下,理论上应该被削弱,而不是增强。”杜莱的语气平稳。 车內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引擎低鸣。 “老师想说什么?”越昂之的声音有些低哑。 “你独特的异能天赋,有时会超出常规逻辑。”杜莱的语气依旧平淡,“就像泽卡亚特星系,那座异教团教堂。你亲自带队清理的现场,你的【洞见】能力对异常能量是最敏感的。” 越昂之的喉结微微滚动。翡翠眸直视前方道路,下頜线绷紧了些。 而杜莱拿出柯崇给的那份简报,翻到越昂之行动记录的部分。 “但你在正式军报里,关於能量残留特性和精神污染的程度,尤其是地下部分不明雕像的描述……太过简洁。” “老师……” “昂之,”杜莱打断他,看著他绷紧的侧脸,“还记得吗,两个问题,你承诺过的。” 越昂之喉头乾涩。 他当然记得,那是他们刚刚重逢之时,凯南军校的开学典礼上,他亲口许诺的。 沉默在车厢內瀰漫,沉重得压人。 越昂之的指节捏得发白,手背青筋微显。 他盯著前方,仿佛在和某种无形的力量抗衡。良久,他才极艰难地开口,声音乾涩得厉害, “地下雕像,有一块镶嵌物,异教团称之为『圣骸』。”他几乎一字一顿,“物质分析……与『彼岸体』碎片,同源。” 最后两个字落下,车厢內一片死寂。 “同源。”杜莱重复了一遍,语气听不出情绪,“他们用它做什么?” “尝试召唤『异神』……或製造某种『容器』。”越昂之的声音更低,“但失败了,產物都是怪物。” 杜莱静默。 窗外光影飞速倒退,在她脸上明明灭灭。 许久,她才轻轻吁出一口气,“所以,这就是你隱瞒的原因。” “怕我联想到自己,去深究『同源』背后的意义。” 越昂之猛地转头看她,绿眸里翻涌著激烈的情绪,有被戳穿的狼狈,更有浓浓的担忧。 “老师……” “你的担心我明白。”杜莱语气和缓下来,“但隱瞒与逃避,並不会让真相消失。” 越昂之紧握方向盘的指节鬆了又紧。他明白她的意思,正是因为太明白,恐惧才如同冰冷的藤蔓久久缠绕他的心臟——他恐惧失去眼前这束他仰望了太久的光。 大抵是察觉到他的情绪,杜莱忽然侧过头,很轻地笑了一下,“如果我的存在真的和异种有关,那么,这就是我必须面对的战场,我不可能永远被隔绝在真相之外。” 越昂之的心臟重重一沉。他知道她是对的,可他多么希望她能远离这一切。 “如果你真的发现了什么……” “就算我真的发现了什么,”杜莱拍拍他的肩膀,认真地说,“我也不会拋弃你们。” 越昂之心跳如擂。 “我……”他的声音紧张沙哑。 杜莱收回手,迎上他激盪的眼眸,语气篤定,“我不会站在人类的对立面,也不会拋弃我的过去和未来,还有你们。” 她的话比任何誓言都更有力量。 越昂之的呼吸彻底乱了。 五年前失去她的那片无边黑暗与冰冷在此刻被撕开了一道口子,滚烫的光涌了进来,灼得他眼眶发热。 他猛地转回头,死死盯著前方,下頜绷紧,喉结剧烈滚动了好几下,才挤出声音,“我明白了。老师……我……其实我……” 杜莱疑惑看向他,等著他的后文。 “……”越昂之对上她清凌凌的眼睛,支吾半天,最终只低声道:“……我送你回去。” 悬浮车缓缓降落,越昂之先行下车,为她拉开车门。 夜风带著凉意拂过,他站在车边,看著她下车,翡翠眸里含著欲言又止的犹豫。 “泽卡亚特星系的相关报告,重新写一份详实版本提交给我。” “是。”越昂之当即正色。 杜莱在他面前站定,提醒,“还有最后一个提问机会,先存著。” “下次,要是再敢在这种事上擅自做主,”杜莱顿了下,夜风將她额前的碎发吹起,“我就用它来问你点別的——比如,你读军校时,体能测试那次是怎么摔进喷泉池里的。” 身为当时的凯南首席,一向骄傲张扬、拽得不行的越昂之,那大概是他军校生涯里唯一一次,也是最为人津津乐道的窘事。 越昂之整个人肉眼可见地僵住了。 方才还翻涌的种种情绪瞬间凝固,隨即被慌乱取代,耳根迅速漫上血色。 “那……那次……”他语塞,眼睛飘向旁边,“是……地面湿滑。” “哦?”杜莱挑眉,眼底掠过一丝笑意,“可是我记得那天,天气晴朗,地面乾燥。而且,以你当时的反应速度和平衡能力,正常行走不可能滑倒。” 越昂之,“……” 他抿紧了唇,夜风绕著他发红的耳尖打转。 杜莱看他这副难得一见的窘迫模样,觉得有些好笑,没再追问,转身朝住处走去。 “报告,记得按时交。”她背对著他,挥了挥手。 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黑暗,越昂之才像是骤然泄了力,肩膀微微垮下一点。 他抬手揉了揉发烫的耳根,用极低的声音含糊地喃喃: “……还不是因为,看见你和別人说话,走神了。” 第158章 被拼命遮掩的,才是幕后的真相 那是沙威星任务结束后不久。 他被困在沙威星的能源枢纽时,是温尔莱如光般降临,救他於水火。 死里逃生的衝击尚未平復,另一种更陌生、更隱秘的情绪却破土而出——他骤然意识到,自己对老师的仰望与尊敬里,掺杂了不该有的心动。 这认知让他慌张,只能笨拙地掩饰和躲避。 体能测试后的傍晚,他远远看见温尔莱在喷泉边和一个男人交谈。 那人越昂之认识,是军部某部门的中校,据说能力出眾、家世也好,最重要的是,长得人模狗样。 夕阳给他们的身影镀上一层柔光,溅起的水珠像碎星点缀在他们身畔。 他的脚步驀地钉住了,一种尖锐陌生的酸涩毫无徵兆地刺入胸膛。 那画面明明和谐,落在他眼里却刺目。他看见对方含笑的目光长久地落在她脸上,看见她微微点头时髮丝轻扬的弧度。 理智知道这没什么,胸腔里却衝撞著蛮横的钝痛。 就在他全副心神都被对面牵动,兀自怔忪时,脚下不知被什么一绊—— “哗啦!” 冰凉的池水淹没头顶的剎那,他混沌的脑海只有一个清晰的念头:完了。 水花四溅,引来无数目光。 他手忙脚乱地从池水里站起来,抹了把脸上的水,第一眼就对上了闻声看来的温尔莱,以及她旁边那位中校惊讶的目光。 温尔莱显然一怔,看清是他后眉头微挑,神色间流露出诧异和疑惑。 而那位中校在最初的惊讶后,嘴角弯起了一个微妙而瞭然的笑意。 前所未有的窘迫感瞬间席捲了越昂之,比沙威星被困更甚,他简直想立刻沉回水底,或者让喷泉把他衝到未知的星系去。 “昂之?”温尔莱的声音传来,“测试结束了?怎么这么不小心。” “地、地面滑,”他听见自己乾巴巴地回答,不敢看她的眼睛,狼狈地爬出喷泉池。 那位中校轻笑了一声,对温尔莱说,“你们凯南的学生……真是活力十足。” 温尔莱没有接话,只对越昂之道,“回去换衣服,別著凉。” 越昂之几乎是落荒而逃。 …… 夜风轻拂,吹散了他的低语。 越昂之最后望了一眼杜莱消失的地方,转身上车,悬浮车匯入流动的灯河。 静坐了片刻,越昂之指尖划过光脑,拨通了某个人的通讯。 “异种雕像的事情,她知道了。”越昂之单刀直入。 对面传来原成玉那惯常冷静的声音,“她反应如何?下一步打算呢?” 越昂之目光注视著前方变幻的航道灯,“比预期的更平静,也更坚决。” “老师打算亲自去追踪这条线索。她要我带路,根据泽卡亚特星系残留的痕跡和彼岸体同源物质的流向,追查异种。” 通讯那头沉默了片刻。 原成玉的声音再次响起,“我知道了。十三军必要的权限和后勤支援,我会安排。” 他的语气微微加重,“她的安全是第一位。” 越昂之扯起唇角,“当然。” 杜莱抵达宿舍门口时,“喵呜~”一声,小八从林间草丛窜出来,伸出小爪子扒拉她的裤脚。 杜莱將它抱起来,瞧见它雪白的毛上沾了几片杂草,便轻轻摘去,又用力揉了揉它的脑袋。 小八被揉得有些迷糊,懵懂地抬头看她,湛蓝的瞳孔清澈见底。 杜莱的心陡然一软,手指鬆开力道,转为轻柔的梳理。 “不乖的小猫。”她低声说。 小八不明所以,只討好似的用脑袋蹭了蹭她的掌心。 —— 杜莱雷厉风行,次日一早,便召集相关人员,准备带越昂之前去调查。 埃薇尔已知晓她的打算,忧心忡忡,反覆叮嘱,“阿莱,不管发生了什么,我们都在这里,一定要共同面对。” 原成玉给她传讯,话语简短,“阿莱,一路顺风。” 还有霍希亚、斐洛维这些人…… 杜莱一一回了消息,登上了越昂之的星船。 星船按照预定的航线,缓缓驶出港口,驶向第三星域方向。 霍希亚在议政厅的间隙,听著格伦低声匯报“元帅已亲自前往调查”的消息,不动声色点点头。 原成玉坐在办公室內,凝视著光幕上代表星船的绿点稳定移动。指尖无意识点著桌面,半晌,他招来德寧,“告诉技术团队,对微尘系统的研究要加快进程。” “是。”德寧领命而去。 原成玉的目光重新落回光幕,绿点正在接近第一个跃迁点,一旦进行跃迁,信號会有短暂的延迟和干扰——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杜莱正奔赴泽卡亚特时,一艘外表毫不起眼的民用货运飞船,悄无声息地从星船跃迁点的另一侧阴影区滑出。 驾驶舱內,杜莱独自一人。 她换上了一套深色的工装,小七缩在她衣襟內,眼中困惑。 “温尔莱,你打算去哪儿?” 导航屏幕上,目標点清晰无比:首都星。 他们不是刚从首都星离开吗? 小七感到迷惑。最开始的时候,她说先从虫族著手调查自己的身世;后来异种的事情浮出水面,便决定带越昂之先调查异种;可是现在,他们却单独折返。 “你相信我的存在和谁有关。”杜莱没答,反问它。 小七怔了怔,“虫族……” “是啊,”杜莱目视前方,“我是独一无二的彼岸体。” 她手上有小七这个王虫,对虫族的实验格外了解。不管她与异种有何牵连,但她的诞生、存在,只可能与虫族有关。 唯一成功的彼岸体,诞生於虫族之手。 越昂之並不知道这一关键信息,有所忧虑,担心她因和异种“圣骸”的联繫而怀疑自我的存在,因此偷偷掩盖下那份资料,这合情合理。 但是…… 既然是早就被偷偷隱藏下来的资料,以越昂之对信息的把控和原成玉的谨慎,怎么会那么轻易地被柯崇拿到手,並恰到好处地呈现在她面前呢? 杜莱垂下眼睫。 太顺理成章了,像一个精心设计的引导。 ……耳畔似乎又想起那人看似冷静实则濒临崩溃的质问: “……你有想过,会重蹈覆辙,再次捲入与虫族纠缠不清的命运漩涡吗?你会因为它的存在,怀疑自己用死亡换来的、作为『温尔莱』的独立和自由,是否真实吗?” 原成玉…… 这份费尽心思的报告,將她与异种的牵连摆在明面上来,其实是想让她將目光从虫族身上移开罢了。 那么,被拼命遮掩的,真正不想让她触碰的,才是幕后的真相。 第159章 基因溯源与比对 货运飞船平稳降落。 降落地点並非正规空港,而是荒野区一处早已报废的私人小型起降坪,那里遍布著原氏早年废弃的气象监测站残骸。 夜色是最佳的掩护。 没有灯光和监控,只有风吹过金属缝隙发出的呜咽声。 杜莱轻车熟路地穿越复杂的地形,避开每一处可能发出声响的碎片。小七安静地伏在她的肩头,甲壳在微弱的光线下泛著幽暗的光泽。 原氏財阀的禁区研究所,位於私人庄园的地下深处。 从地表看,那只是一片静謐的园林,但地下三十米,是另一个世界——其防护级別甚至超过联邦某些军事重地,生物识別、精神力屏障、物理陷阱层层嵌套。 小七採用精神力干扰,厚重的合金门无声滑开,巡逻的自动机械兵视野中出现短暂盲区。 杜莱如同一个真正的幽灵,穿梭在冰冷的金属廊道中。 空气中瀰漫著无菌环境特有的洁净气味,混杂著冷凝剂和能量液的味道。墙壁上不时闪过流动的数据光带,幽蓝光芒照亮一小片区域,又迅速暗下去,实时显示各个区域的试验状態和环境参数。 这里的研究方向庞杂而尖端,无不涉猎。原氏在科技领域的投入和积累,远超外界想像。 但杜莱目標明確,她將目光锁定在最高保密级別的“基因溯源与异常生命体分析”区。 地下廊道错综复杂,区域划分细小精微,杜莱一时没摸到准確方向。 “……向左前方走。”小七低声,声音里带上一点异样:“我感受到了……奇怪的气息。很熟悉,但又不太一样,有点……难受。” 杜莱察觉到小七的异常,侧头看了它一眼,发现它原本光滑的甲壳表面似乎有几乎看不见的能量流光不安地窜动。 “怎么了?是这里的精神屏障太强?” “不……不是屏障。”小七的触鬚微微颤抖,传递来的精神波动带著困惑,“是这里面的东西……它们在呼唤……或者说,在和我共鸣?感觉很混乱,我有点……头晕。” 它甚至从杜莱肩上稍稍飞起来一点,想远离那些源头,又不由自主地被吸引,呈现出矛盾的焦躁状態。 这种反应杜莱从未见过——小七虽然年幼,但作为王虫,它的精神稳定性极高。 杜莱停下脚步,伸手让小七落在掌心。它的体温比平时高,甲壳下的流光忽明忽暗。 “能定位具体是哪个区域吗?” 小七的复眼光芒聚焦又涣散,最后指向走廊深处一扇没有任何標识的大门,“那里……最强烈。” 杜莱点头,將小七重新放回肩头:“跟紧我。如果撑不住,立刻告诉我。” 终於,杜莱避开了最后一道生物特徵与精神力双重锁,进入了目標实验室。 实验室內部远比外面看起来广阔,柔和的人造光源照亮中央数个培养舱,但里面空无一物,只有淡蓝色营养液缓缓循环。 四周是无数闪烁的全息屏幕,流淌著瀑布般的基因序列数据,复杂到令人眼晕的能量图谱,还有不断滚动的分析结论。 就在踏入的瞬间,小七猛地一颤,几乎要从半空中坠落,被杜莱及时伸手托住。 它的甲壳温度明显升高,细小的足肢无意识蜷缩。 “有很多声音……很多碎片……它们都在看著我……不,看著我们……”小七的精神波动变得断续而混乱。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杜莱眉头紧蹙,將小七捧在手心,能感觉到它小小的身躯在微微发抖,“能撑住吗?如果不行,你先回外面……” “不!”小七的反应出乎意料地强烈,它挣扎著重新飞起来,落在杜莱肩头,用身体紧贴她的脖颈,“我要……和你一起。” 它的声音越来越低,带著像梦囈的迷茫。 杜莱不再勉强,目光快速扫过实验室,最终定格在室內侧一个独立的分析平台上。 那里没有培养舱,只有几个悬浮在透明罩內的生物样本,以及並排陈列的、放大的全息基因图谱。 杜莱走近,呼吸在看清那几组样本標籤的瞬间,几近停滯。 样本a(来源:彼岸体2型残骸组织1——星历577年) 样本b(来源:彼岸体2型残骸组织2——星历577年) 样本b(来源:彼岸体2型残骸组织3——星历577年) …… 样本i(来源:彼岸体2型残骸组织9—星历577年) 样本j(来源:前任王虫核心基因片段——星历572年) 样本k(来源:未知活体幼虫——近期捕获信號) 样本l(来源:绝密——隱藏样本) 彼岸体2型……那是虫族在“彼岸体计划”中的失败品,是试图复製“她”的產物。 与此同时,小七的呼吸也骤然紊乱。它不再发抖,而是陷入僵直状態,复眼死死盯著那些標籤,尤其是样本j和样本l。 它甲壳下的流光剧烈地闪烁、明灭,似乎內部正在进行风暴般的衝突,某种根植於基因深处的记忆正在被唤醒。 杜莱的心跳在短暂停滯之后,开始以一种沉重而缓慢的节奏搏动。 她快步走到分析平台前,手指在操作界面上快速滑动,调取样本a到i与样本j的基因比对结果。 全息屏幕上的数据流飞速滚动,复杂的算法模型进行著高速比对,幽蓝的光芒映在她脸上,让她的表情看起来像一尊冰冷的雕塑。 最终,一条条结论清晰地呈现出来。 【样本a(彼岸体2型—1)与样本j(前任王虫)基因序列相似度:15.2%。判定:非同源。】 【样本b(彼岸体2型—2)与样本j(前任王虫)基因序列相似度:11.9%。判定:非同源。】 …… 所有公开的彼岸体2型样本,与前任王虫的基因匹配度都很低。 那么,样本k呢? 杜莱调出k与j的比对。 【样本k(未知幼虫)与样本j(王虫)基因序列相似度:61.7%。判定:直系血亲或同一生命模板的叠代產物。】 看到这行字,小七发出轻微的一声嘶鸣。 杜莱的视线最终移向那个灰色的、带著特殊加密標识的样本l。 她尝试直接调取l的详细信息或比对结果,界面弹出红色警告: 【权限不足。该样本涉及最高机密,查阅需双重生物密钥验证。】 杜莱收回手,眼神变得莫测。 她盯著样本l的透明罩,又看了看肩头状態越来越奇怪的小七。 某种直觉刺入脑海——样本l,很可能是她自己的生物样本,来自五年前那场爆炸后残留的组织。 杜莱不再试图突破权限,而是调出分析平台內置的原始能量频谱记录,將时间轴拉回她和小七刚进入实验室的时刻,然后重点调取样本l和样本k周围的能量波动。 频谱图显示,当他们进入时,两个样本所在区域的能量读数出现了极其细微的波动,其频率形成了共振。 这不是巧合。 杜莱思索片刻,又抽调出样本j进行比对。 就在杜莱全神贯注分析时,一直僵直不动的小七,忽然剧烈地颤抖起来。 它不再是焦躁,而是仿佛承受著巨大的內部压力,甲壳发出细微的“咔咔”声,复眼的光芒混乱地旋转。 “呜……”小七发出一声痛苦的呜咽,那声音不再是精神波动,而是真实的声音,稚嫩,破碎。 杜莱立刻托住它,“小七?!” 小七猛地抬起头,复眼中倒映著全息屏幕上流淌著的基因数据,能量图谱,以及杜莱关切的脸。 那些混乱的光芒逐渐聚焦,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明而痛苦的神色取代了之前的迷茫。 它似乎在那一瞬间,看懂了那些数据背后的含义。 它的脑袋虔诚地低了下去,在杜莱的掌心依赖地蹭了蹭,然后用清晰无比、带著稚嫩颤音的精神波动,直接“说”出来一个词。 一个它从未用过、也绝不该用来称呼杜莱的词—— “母亲……” 第160章 一场荒诞的闹剧 那是虫族语言,杜莱听懂了。 她的指尖变得僵硬,脸色也僵住了。 实验室冰冷的空气似乎凝固,连营养液循环的汩汩声都消失了。 母亲? 荒谬,可笑,却带著令人心悸的震颤。 她不是人类定义的“母亲”,她甚至不確定自己是否属於通常意义上的生命。她与前任王虫同归於尽,如今却带著新任王虫,而它叫她……母亲? 杜莱的目光从掌心微微颤抖的小七,移向那个静静悬浮的、標记为【绝密——隱藏样本】的透明罩。 样本l,她前世的样本。 能量频谱的共振、基因蓝图的同源,还有此刻小七这源於本能的、混乱却清晰的呼唤……所有的线索,都如同被无形的丝线牵引,指向一个模糊却令人战慄的可能性。 如果“彼岸体计划”不仅仅是製造武器……如果它的目的,触及了更深的生命领域…… 如果她,温尔莱,不仅仅是武器,还是某个庞大计划或自然演化中,一个关键的、分裂的、或承上启下的……节点? 那么,前任王虫是什么?是另一个方向的“节点”?是镜像?对立面?还是……同源异形体? 而小七……它叫她母亲。 是因为它从她的“存在”中诞生,还是因为它识別出她与那个“源头”的紧密关联? “母亲……”小七又低低地重复了一遍,这次声音里少了迷茫,多了些近乎呜咽的依赖和委屈,仿佛在確认,又仿佛在寻求安慰。 它小小的身体蜷缩起来,触鬚轻轻勾住杜莱的手指,像一只雏鸟。 杜莱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从混乱的思绪中抽离。 她轻轻用指尖拂过小七微烫的甲壳,感受著它传递过来的、混杂著敬畏、孺慕、痛苦和混乱的情绪洪流。 “我不是你的母亲,小七。” 杜莱的声音在寂静的实验室响起,“至少,不是生物学或社会学意义上的母亲。” 她看著它抬起的复眼,那里面倒映著自己沉静的影。 “但我或许……是你的『源头』之一。或者,我们共享著同一个更古老的『源头』。” 她说出这个推测,心臟像是被冰锥刺中,冰冷而刺痛。仿佛某个一直悬在头顶、模糊不清的达摩克利斯之剑,终於显露出了它狰狞的轮廓。 承认它,面对它,然后……才能决定怎么做。 而在这之前…… 杜莱垂眸看著屏幕上弹出的【权限不足】红色警告。 她有更直接的方法找到答案。 —— 首都星中央商务区,原氏大厦高耸入云。 冰冷的玻璃幕墙反射著天光,象徵著这个財阀帝国的权力、秩序与不可撼动的地位。 顶层会议室,巨大的全景落地窗外是流动的城市光影与浩瀚星空。冰冷的环形会议桌边,原氏的核心高层与智囊团正围坐,全息光幕上数据如瀑布般倾泻,每一行数字都代表著巨额的资本流动。 原成玉坐在主位,银边眼镜后的目光冷静地扫过一份关於边缘星域矿业投资的报告,“这份风险评估忽略了非公开的资本联动可能。” 他的声音平稳,没有起伏,却让整个会议室的气压瞬间降低,“以及当地政治势力更迭的潜在影响,重做。” 原成玉给出明確时限,“我需要新的模型,二十四小时……” 话音未落,会议室厚重的隔音大门毫无徵兆地滑开。 杜莱站在门口,裹挟著外面深秋的寒意,她衣著单薄,脸色惨白到几近透明,眼神却沉静得骇人。 会议室的空气骤然冻结。 无数惊讶、疑惑的目光投射在她身上。 这里不是隨便什么人都能闯进来的地方,更不用说打断原成玉的会议。 原成玉的声音戛然而止。 叩击桌面的手指停在半空,镜片后的蓝眸在与她对视的瞬间,有剎那的空白。 他看著她惨白的脸,心臟像是被无形的手攥紧。 “出去。” 杜莱冷冷地吐出这两个字。 下一刻,不等原成玉指令,德寧已然站起来。这位向来沉稳得体的首席助理,目光扫过在座不明所以的高层们,快速宣布: “散会。所有人,立刻离开。” 没有解释和缓衝的机会,高层们面面相覷。但在原成玉沉默的默许和德寧不容置疑的態度下,他们迅速收拾文件,沉默离场。 隔离门落下,会议室只剩下两人。 原成玉绕过长桌走来,步伐平稳,但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收紧,指节泛白。 “阿莱……” “原成玉,”杜莱打断他,“告诉我,你知道多少。” 原成玉沉默地与她对视了几秒,然后,他颓然地闭了闭眼,带著无法隱藏的沉重。 “我知道,”他深吸一口气,“彼岸体1型,也就是你,並非虫族简单模仿人类的拙劣造物。” 他的声音发著抖,每个字都像从破碎的胸腔里挤出来: “你和前任王虫,在生命最基础的基因蓝图上,共享著同一个无法溯源的生物模板。你们的核心基因……相似度,97.8%。” 他看著她,像在宣读判决书: “……你们是同源的,阿莱。” 第161章 因为真相,就是这样荒诞 杜莱的手开始微微颤抖。 在莫大的荒谬感之下,她竟然轻笑了出来。 “所以,”杜莱注视著原成玉,“我燃烧生命去证明的『自我』与『自由』……我为之战斗、为之死亡的一切……只是一场荒唐的闹剧?” “不,不是的,”原成玉急切地辩驳,抓住她的手腕,“阿莱,那些都是你的意志,你就是你。” “我就是我……”杜莱低喃著。 她想起前几天才同越昂之保证的承诺,想起埃薇尔担忧的叮嘱…… 气血一股股地往脑后涌动,让她眼前一阵晕眩,杜莱闭上了眼。 再睁开眼,已是一片清明。 “你是什么时候发现的?”她语速平稳,像在审讯,“我想想,从维伦星回来那天,我召唤小七出来,你捕获了它的生物样本……” “那么在这之前,你便早有怀疑,是发现泽卡亚特的那尊雕像?不,那是异种……更早。是重逢的时候?” 原成玉看著她迅速重构理智、抽丝剥茧的模样,心底却往下再度沉了沉。 他寧愿她崩溃,寧愿她愤怒——那样至少是情绪的发泄。 “阿莱……” “你说。”杜莱打断他,“我要听全部。” 原成玉喉结滚动一下。他鬆开她的手,向后退了半步,仿佛需要一点空间来呼吸,来组织语言。 “更早……”他终於说,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维伦星和你重逢的时候,我便察觉到了你身边的虫族气息。” “那时,我便心有怀疑……尤其是你从维伦星回来那天,我设局,只是想確认那只虫族的身份。我没有想到,它竟然是王虫……”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阿莱,你从来都是理智冷静的人,將一只幼年王虫隨身带在身边,不是你的性格……於是我捕获它的生物样本,和曾经收集的前任王虫样本,还有……你的样本进行检测……” “直到那时,我才发现,97.8%的同源性,阿莱,那不是模仿,不是改造,那是……同根同源。” 杜莱的目光像安静的刀锋,悬在他坦白的空间里,“所以你一直在我身边编织一张网,” 她向前走了一小步,“让我看到那些过去未竟的情谊、当下需要解决的问题,还有未来可能承担的责任和期待……” “你想要用这些关係、情感,一针一线,加深我和这个世界的联繫,把我锚定在这里,是不是?” 原成玉的呼吸停滯住了。 静默在两人之间蔓延,沉重得几乎能听见心跳的回音。 原成玉忽然抬手,摘下了眼镜。这个动作让他深邃的眉眼和蓝眸完全暴露在灯光下,也暴露了他眼底深不可见的疲惫和偏执。 “……是。”他说。 一个字,低沉,沙哑,像从胸腔深处碾磨而出,带著血与痛。 “我要让你看见,”他声音渐起,不再是平日的冷静自持,而是某种压抑太久终於决堤的情绪, “看见你对埃薇尔、对霍希亚、对越昂之、对斐洛维……对所有那些把你放在心上的人,意味著什么。我放任霍希亚在会议上发疯,是想重新將『温尔莱』这个名字,强行鍥入联邦的权利中央,让你看见军政部的人失去你又是如何失去核心,还有无数的民眾至今仍在怀念『元帅』带来的秩序和希望……” 他向前一步,两人之间距离骤然缩短,他眼底翻涌著疯狂的执拗,那是一个赌徒押上所有的孤注一掷。 “我要让你感受到,你不是孤独的,阿莱。”他的声音始终压著颤意,那是理智崩断的声音,“你的存在对很多人而言,都是真实的支撑。这些联繫、这些需要,这些情感回应——它们或许无法否定你的起源,但它们可以成为你继续存在下去的理由。” “哪怕是用谎言,用算计,用我所能想到的一切卑劣手段去捆绑你,我也要试著拉你一把!我不能……不能再看著你走向那样的结局。” “阿莱,我没有办法了。” 最终,他绝望地说。 这是第二次了。 他早早窥见了真相的狰狞轮廓,却依旧只能看著她孤身直面命途,无能为力。 “因为真相……就是这样荒诞,让人绝望。” 第162章 阿莱,带我一起死 办公室里一片死寂。 窗外的城市依旧喧囂,星光依旧冷漠,两个灵魂站在真相的废墟上,千疮百孔。 原成玉忽然站起来,走到办公桌边。拉开最底层的抽屉,那里没有文件,只有一把匕首。 他走回来,將匕首递到她眼前。 “如果你无法接受,”他的声音再次恢復冷静,那是一种绝望的平静,“阿莱,带我一起死。” “如果你觉得这一切荒诞到无法承受,如果你觉得被欺骗、被设计、被命运玩弄到想要结束……” 他向前一步,將匕首塞进她手中,然后握住她的手,让刀尖抵住自己的心口,“那就从这里刺进去。” 他的目光锁住她,蓝眸里燃烧著疯狂的决绝,“我陪你。无论是真相的深渊,还是死亡的永夜,带上我。” 杜莱静静看著眼前这个眼眶通红、情绪激盪到近乎崩溃边缘的男人。 他如此深刻地理解这份恐惧,甚至比她更早地、更长久地活在这份恐惧不安的阴影里。 而他悄无声息编织的那张“网”,那些他提到的名字和面孔……那些连接的情感和责任,並非虚假,它们构成了她“此刻”感知世界的一部分。 杜莱冷不丁想起斐洛维当初的话——此刻的感受,本身就是全部意义。 她的诞生、死亡可能充满荒诞,但眼前这个人因她而生的这份几乎扭曲、无比沉重的爱和恐惧,是真实的。 她的过去可能被再次顛覆,但此刻站在这里,面对著他,思考著这一切,並且感到愤怒、荒谬、冰冷……以及动容,这些情绪是真实的。 握著匕首的手指微微收紧,金属的冰凉渗入皮肤。她能感觉到刀尖下,他胸膛里心臟的跳动,一下,又一下。 杜莱忽然极轻地吸了一口气,那口冰冷的空气刺入肺腑,却带来尖锐的、疼痛的清醒。 她看著原成玉,这个总是算无遗策、总是冷静到极致的人,此刻像个输光一切的赌徒,將最后的选择权交到她手里。 “成玉,”她的声音很轻,“我们都太了解彼此。所以,你才会这么真切地感受到这份恐惧。”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杜莱看著他的眼睛,“但也因为你太了解我,你就没想过,你做下的那些事情,对我难道真的没有半分触动吗?” 原成玉怔住。 杜莱扳开他的手,將匕首移开,轻轻放在会议桌上。 “那些情感,那些联繫,那些责任……都是真实的。”她的眼底似乎有幽暗的火星重新燃起,“只要这个有著无数情感锚点、正在思考、愤怒、抉择的『我』是清晰的……只要『此刻』的感知和意志是確定的,那么,我就不会迷失。” 她向前一步,几乎与他呼吸相闻。 “存在本身……或许能够对抗本质的荒谬。” 原成玉彻底怔住了,巨大的衝击让他一时间失去了言语。 他预演过无数崩溃的场景,却唯独没有这一种。 他看著她在真相的废墟上挺立,眼中重燃不容动摇的火焰。 一种混杂著震撼、失重般的后怕,以及更深沉的、几乎让他战慄的悸动缓缓淹没了他。 他忽然感到一阵虚脱,仿佛紧绷了太久的弦骤然鬆弛,反而无处著力的眩晕。 “过来。”她说。 原成玉下意识向前走了一步,又一步。 直到两人之间近得能感受到彼此呼吸间微小的气流,能看清她睫毛投下的浅浅阴影,和她眼中映出的、那个有些狼狈的自己。 杜莱伸出手,握住他同样冰冷的手指。 “你太累了,成玉。”她的声音低了下来,褪去之前的锋利,含著近乎疲惫的温和,“守著这样的秘密,设计那样的局,还要在我面前装作一切正常……你也一样,在这份真相里挣扎了太久。” 她的声音更轻,“……我也一样。” 原成玉顿了顿,下一秒,他鬆开她的手腕,手臂环著她,將她紧紧拥入怀中。他的脸颊埋进她颈侧的发间,呼吸沉重而灼热。 杜莱任由他抱著,脸靠在他的肩上,视线越过他的肩头,落在窗外浩瀚冰冷的星空与脚下流动不息的城市灯火上。 世界依然庞大,充满未解的谜题与冰冷的威胁。 虫族的阴影、异种的谜团、她自身存在的疑竇,都还在那里,並未消失。 但这一刻,被拥抱的力度和温度,这个人压抑的颤抖与滚烫的呼吸——它们是確凿无疑的。他精心算计却源於恐惧的爱,也是真实的。 过了很久,也许只是几分钟,原成玉稍稍退开一点,但手臂依然环著她,低下头看她。 他的眼眶还是红的,但眼神逐渐恢復清明,像风暴过后深邃的海。 “顶层有独立休息室,”原成玉的声音还有些哑,“你先在这儿好好休息,去睡一觉?你需要时间……消化这一切。” 杜莱抬眼回视他,没有立刻回答。 她的指尖落在他脸上,这次没有移开,而是顺著他下頜的线条,慢慢滑到他的喉结,感受著那里急促的脉搏。 原成玉的呼吸微微一滯,喉结在她指尖下滚动。 他低下头,额头轻轻抵住她的,闭上了眼睛。 “好。”他哑声说。 —— 休息室的门无声滑开又闭合,將外界彻底隔绝。 巨大的落地窗外是首都星永不熄灭的璀璨夜景,窗內,色调柔和,灯光昏暗。 原成玉没有开主灯,只拧亮了一盏低矮的壁灯,昏黄的光线在角落晕开一小片温暖的光域。 杜莱走到窗边,望著外面,城市的灯光流淌不息,遥远的天际线处,依稀能看见军部大楼的轮廓。 一双手从后面轻轻环住她的腰。 原成玉的下巴抵在她发顶,没有说话,只是静静抱著她。 沉默在房间里蔓延,过了一会儿,杜莱轻声开口,“小七……在实验室里,叫我『母亲』。” 她感觉到身后的人身体微微一僵。 “……王虫,对生命的感知可能比任何仪器都敏锐。”原成玉的声音贴著她的耳畔,“它认出了你……或者说,认出了你与那个『源头』的联繫。” “所以,我到底是什么?” 杜莱问,声音很轻,像在问自己,也像在问他,“虫族的造物?某个更古老存在的碎片?还是……別的什么?” 她说到这里,忽然停住。她想起来,很久之前小七口中提到过的“主脑”。 “我不知道,我动用了原氏所有的科研力量,目前,还在调查当中……” 原成玉的手臂收紧了些,“但是,无论你是什么『起源』,你都是温尔莱,是杜莱。” 杜莱闭上了眼睛。 窗外的光流淌过她的脸,明明灭灭。 原成玉的亲吻落在她的眉心、很轻,带著小心翼翼的珍视和青涩。然后是眼瞼、脸颊,最后是嘴唇。 这个吻沉重而绵长,像是烙印,含著几乎要满溢出来的痛楚与珍惜。 杜莱抬起手,环住了他的脖颈。 在这个充满谬论的夜晚,或许只有最原始的触碰和温度,才能短暂地驱散寒意。 言语在此刻显得过於苍白。 但原成玉还是不厌其烦地在她耳边低喃,“阿莱,看著我……看著我……” 杜莱的拇指擦过他湿润的眼角。 “我在这里。”她说。 他的心跳如擂鼓,一声一声,敲打著她的耳膜。 窗外,城市永不眠息的光流淌而过,星空在亿万光年外沉默闪烁。 第163章 卡戎边境贸易协定 晨光熹微,联邦大厦內的空气却已凝如实质。 椭圆形的实木长桌映照出头顶冷光。 霍希亚坐在主位,面前摊开的是帝国方发来的谈判要点摘要,他的脸色沉静。 “帝国这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埃薇尔眉头微锁,“用贸易规则和税率做幌子,实际是想试探我们对於联姻之事的后续態度,甚至可能以此为筹码,在具体条款上攫取利益。” 作为军部代表,柯崇端起骨瓷茶杯,吹开表面氤氳的热气,“帝国总司令的这一手,把经济贸易和这种荒谬的旧约捆绑,倒也符合她一贯强势的作风。” “关键是,我们是否要为了边塞贸易区的稳定,在细节上做出调整?” 另一位资歷深厚的內阁大臣轻哼一声,“旧婚约之事,没有任何討论余地。帝国若想以此为要挟,大不了加强边境巡逻,提高独立货运比例。卡戎经济要塞的利益,还没大到需要联邦拿原则做交易。” “从纯经济角度看,”斐洛维摩挲著手上的扳指,慢条斯理说道,“卡戎边境的稳定符合双方利益,年度税率调整也在预期之內,航运安全的规则更新是必要的,尤其是针对新型走私手段的探测。” “帝国以此为切入点,不算完全无理。”他停顿一下,露出一个不达眼底的笑意,“但相关的歷史议题,必须彻底剥离。”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主位。 霍希亚端坐其上,翻看著文件摘要,声音不疾不徐传来,“原氏集团对卡戎边境的物流、仓储、乃至部分合规监管技术都有深度参与,此事可再諮询原氏意见。” “格伦,帮我接通原氏大厦的最高通讯。” 格伦应声操作。 会议室中央的光幕亮起,短暂的连接提示音后,原成玉办公室的景象呈现出来。 画面稳定,背景是原成玉那间標誌性的、装饰简洁却处处透著顶端科技感的顶层办公室。巨大的弧形观景窗外是首都星永不落幕的繁华热闹。 原成玉本人並未坐在那张宽大的办公桌后,而是站在一侧的数据分析台前,手中握著轻薄的数据板,侧对著镜头。银边眼镜反射出屏幕上流动的数据,他的下頜微收,颈部线条流畅,一路蜿蜒进深色衬衣里。 他今日只穿著一件深色衬衫,袖口隨意挽至小臂,露出一截清瘦腕骨,他微微倚靠著台沿,额前几缕银髮垂落下来,轻轻触碰到镜架边缘,显得清冷而慵懒,与会议室紧绷的气氛格格不入。 斐洛维原本懒洋洋看来,此时却忍不住眼皮跳了跳。 今天的原成玉……这副隨意居家的样子,非常奇怪。 听到连接提示音,原成玉先微微扫了一眼通讯確认界面,隨即正过身来,面向镜头,顺手將数据板放在分析台上。 “执政官阁下,各位,”原成玉的表情和声音是一贯的平静,“关於卡戎边境的谈判议案,原氏的分析团队已初步评估。” “帝国方提出的税率调整幅度,可以谈。星航安全规则更新部分的技术条款,尤其是近期的走私手段屏蔽技术,这部分可作为技术合作切入点。” 他说道,“我认同莫斯亲王的意见,將谈判严格限定在经济与技术范畴。我方可以提议,成立一个纯粹技术性的联合工作小组,任何试图將其他议题纳入討论的举动都会自动触发谈判中止机制。” “理论上可行,”埃薇尔质疑道,“但帝国方会接受吗?” “这取决於我方展现的决心和筹码,”原成玉略微停顿,似乎在调取数据,同时继续说, “比如,原氏在寧静海星域新建的枢纽,下月初可进入测试阶段。其吞吐效率和安检精度,足以分流卡戎30%以上的高价值货物。相关数据和推演模型,我已授权德寧同步传送至执政官办公室及在座相关部门。” 埃薇尔眉头稍展,这確实是实打实的筹码。斐洛维也微微頷首,这意味著贵族阶层相关的贸易利益也有了备选路径。 其他大臣在思索过后也纷纷点头。 霍希亚沉吟片刻,“方案可行,具体细节……” “咔噠。” 忽然,原成玉身后,那扇连接著他私人休息室的门无声滑开了。 一道身影从里面走了出来。 杜莱穿著简单的深色便装,长发略显隨意地挽起,几缕碎发落在颈侧,她眼眸清澈平静,手里拿著一个空杯子。 她的出现毫无预兆,就这样撞入所有人的视野之內。 会议室里瞬间陷入了死寂。 埃薇尔猛地睁大了眼睛,手中的笔“啪嗒”掉在桌面上。 斐洛维摩挲扳指的动作骤然停住,黑紫眸微凝,定定地看著光幕上突然多出来的人影。 霍希亚握著文件边缘的手指则倏然收紧,指节泛白。 就连正在匯报的原成玉,话音也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杜莱这才注意到办公室里的通讯光幕,以及光幕上显示的正在开会的眾人。她脚步微顿,视线落在光幕中央的核心议题上。 “卡戎边境?” 杜莱的脚步停住,一手插兜,一目十行地扫过议题內容,眉头顿时挑起,“与帝国方在边境的贸易协定行动,我申请参与。” 就在她瀏览的间隙,原成玉已经接过她手上的杯子,走到角落的智能饮品台,为她倒了一杯温水,又给她端回来,动作流畅熟稔。 杜莱顺手接过喝了一口,才发现没有人答话。 她抬起眼,看到了光幕对面一片沉默的眾人。 会议室里,时间仿佛被这突如其来的画面冻结了。 最先打破这诡异寂静的是柯崇。 他目光扫过在场面容僵硬的几人,发出一声温和的轻笑,打破凝滯的空气。 “看来,”柯崇拖长了语调,“我们打扰了原总的一些私人时间。” 这话一出,柯崇看到在场好几人的表情同时微妙地难看了一瞬。 埃薇尔抿紧了唇,斐洛维嘴角那点习惯性的笑意彻底消失,霍希亚的手指也在文件上轻轻敲了一下。 而原成玉在光幕对面,站在杜莱的侧后方,仿佛无声的宣告。虽然对方依然面无表情,但几乎所有人都能看出来他此刻的春风得意。 柯崇忍不住低下头,露出促狭的笑,这样的情景,已经五年没见了,还真是久违的熟悉。 第164章 阿莱,你怎么会在原氏 埃薇尔捡起了掉落的笔,指尖微微发凉。 但她没有忘记杜莱离开前的话,杜莱现在突然折返,出现在原成玉的办公室,一定是发生了什么。 她努力忽略旁边那个碍眼的傢伙,脸色柔和几分,发问,“阿莱,你怎么会在原氏?” 杜莱没有忘记对埃薇尔的承诺,言语坦然,表情平静,“昨晚就在这里了,查到点东西,薇尔,之后聊。” 昨晚就在了。 空气里再次陷入沉默,仿佛某根无声的弦绷紧到了极限,发出濒临断裂的微鸣。 其他几个內阁大臣从这诡异的话题中隱约嗅到了某种极度微妙且危险的气氛,登时都眼观鼻鼻观心,明智地选择了缄默。 而斐洛维摩挲扳指的动作彻底停了,黑紫色眼眸微微眯起,视线像冰冷的手术刀在原成玉身上一寸寸刮过。 最终,他的目光在原成玉垂下的手腕处凝住,在那里,似乎有一抹隱约可见的红痕。像是无意间的刮擦,又像是…… 斐洛维眼中的冰冷化为唇边一抹更加讽刺的弧度。他就知道,原成玉这偽君子,最是精於算计。 当年阿莱赴死之事,斐洛维早就怀疑他知晓內情,后来真相浮现,才明白原成玉的沉默下是怎样的惊涛骇浪。 如今阿莱归来,这个理智的疯子却迟迟没有行动,他本就疑心。 直到这一刻……真是大错特错。 他真想撕开原成玉此刻冷静镇定的面具,看看底下是不是藏著因独占珍宝而颤慄的狂喜,以及生怕失去的恐惧。他也想对著光幕冷笑出声,嘲讽原成玉处心积虑终於得偿所愿的卑劣……卑劣到让人艷羡。 斐洛维缓缓鬆开扳指,眼底风暴沉淀为更幽深的静。他靠回椅背,姿態依旧优雅,端起凉茶轻抿,却被舌尖的微微苦意与涩然骤然刺到,不动声色地放下了杯盏。 相比他们的震动,霍希亚则显得平和少许,他缓缓鬆开了捏著文件的手指,只在边缘留下了几道清晰的摺痕。深邃的目光越过光幕,先是落在原成玉身上,停留片刻,又转向杜莱。 “既然杜莱对边境贸易感兴趣,不如让她加入这个『联合工作小组』。”霍希亚一锤定音,跳过了先前的话题。 “可以。”杜莱点头,放下水杯,理了下袖口,“相关的文件传给我,此次行动,我会带越昂之前去。” 听到她如此轻描淡写地说出越昂之的名字,会议室其他几位官员表情各有所异。 然而,令他们更惊讶的是霍希亚接下来的话。 “好,格伦,”霍希亚声音沉下来,“將杜莱列为此次卡戎边境谈判事务的联邦特別顾问,权限级別最高级。相关档案加密,仅限与会者及核心谈判团队知晓。” “是,大人。”格伦立刻应道,迅速操作。 霍希亚的目光最后落在原成玉身上,“原氏的分析和建议很有价值,关於联合工作小组的构成,技术支持,以及寧静海枢纽的建造细节,我需要一份更详细的评估报告。” “明天上午,报告会送达联邦大厦。”原成玉微微頷首。 话题聊完,杜莱看了看时间,“既然定了,事不宜迟。我需要立刻调卡戎边境近三年的所有异常航运记录和帝国边防军的调度规律。昂之那边我来联繫,你们……” “阿莱,”原成玉忽然出声,温和劝道,“你只睡了几个小时。所有初步数据我会整理好,传到你终端。越昂之那边,德寧先对接。你现在需要的是休息,去里面再睡会吧。” “……” 会议室內,空气瞬间降至冰点。 斐洛维低低笑了一声,笑声里没有丝毫温度,“原总还真是体贴入微。连休息这等私事,都操心到联邦公务会议上了。这不知道的,还以为原氏的业务范围,已经拓展到……生活助理领域了呢。” 埃薇尔的脸色变了又变,看向原成玉的表情从震惊转为强烈不满的审视。 只有霍希亚一如既往的平静,高深莫测般沉默著。 而柯崇抵拳轻咳一声,掩住脸上既同情又玩味的表情。 原成玉坦然自若,仿佛没听到斐洛维的讽刺,他微微侧头,轻声对杜莱说,“不会耽误进度,德寧已经在处理。你进去休息,好了我叫你。” 说著,他接过杜莱手中的空杯子,指尖无意间擦过她的手指,动作自然无比。 杜莱似有所觉,抬头看向他。 原成玉迎上她的目光,唇角扬起极淡的弧度。那笑意很轻,却像冬日浅溪乍破的薄冰,清冷之下透著难以错认的惊艷温和。 两人之间的氛围亲密到刺眼。 在场其他大臣要员则面面相覷,宛如见鬼。他们已经很久没有见过原成玉展露这样鲜活的表情了。 “……装货。”埃薇尔从口中无声吐出这个词,手上的笔终於被捏断。她看著原成玉的眼神阴沉沉的,仿佛在看某个凭容色上位的存在。 “成玉,”霍希亚淡淡地喊了一声,似乎含著某种提醒,继而眼神微转看向杜莱,语气温和地说,“阿莱,你先好好休息,放心,一切我们来安排。” …… 光幕暗下,原成玉抬手推了推眼镜,转身看向身旁的杜莱,“温水够吗?要不要换点薄荷水?” 杜莱摇头,目光若有所思地看著已经暗掉的光幕方向,“我刚刚是不是出现得不太是时候?” 原成玉眼底笑意一闪而过,放在从前,这些暗潮汹涌的气氛,阿莱是不会察觉的。 “没有,”原成玉说道,拉著她往休息室走,“再睡一会儿,资料整理了晚点看。” 杜莱没拒绝,躺回床上闭目养神。 原成玉將一条薄毯轻轻盖在她身上,然后在旁边单人沙发坐下,静静坐著,目光落在她安静的容顏上,冷清的眉眼在无人处柔和了细微的弧度。 窗外的天光渐渐变化,將两人的身影投在光滑的地面上,静謐而悠长。 第165章 朕相信你有分寸 帝国,皇极星,长老院。 与联邦议会大厅的冷硬科技感不同,帝国长老院的议事厅充满厚重的古典威严。高耸的穹顶绘著歷代帝王的功绩,黑曜石长桌两侧坐满了大臣官员。 今日的核心议题,正是与联邦的卡戎边境贸易协定修订草案。 艾德里安的父亲,那位財政大臣哈灵顿,此刻目光如炬,率先开口: “根据谈判团队初步反馈,联邦对我方提出的税率调整方案反应谨慎,但对航运安全规则更新条款表现出一定兴趣。然而,联邦执政官明確表示,任何试图將歷史遗留问题与经济议题捆绑的行为,都会导致谈判中止。” 他的目光扫过对面军部代表席位上,最终落在长桌尽头,那个即便静坐也散发著无形压力的身影上——帝国总司令序零。 她並未穿全套礼服,而是一身墨黑常服,肩章上的將星凛冽生辉,一头白金髮束起,露出清晰而冷硬的下頜线,颇为耀目。 “中止?”序零的声音不高,却让整个议事厅为之一静,“卡戎边境的稳定,对联邦同样重要。他们承受不起贸易通道长期混乱的代价。所谓中止,谈判桌上的虚张声势罢了。” “总司令阁下明鑑,”负责外经贸的一位文官硬著头皮,谨慎发言,“是否虚张声势,需看筹码。联邦近日高调宣布,其寧静海星域新建的物流枢纽即將投入测试,声称可分流卡戎三成以上货运,这显然对我方谈判不利。” “寧静海?哦,原成玉的手笔。” 序零念出这个名字,银灰眸微微转动,闪烁著冰冷眸光,“霍希亚倒是懂得借力。不过,枢纽建成到发挥效能也需时日,且星际航运非一日可更改,仍有时间。” 她身体前倾,手肘撑在桌面,十指交叉,“星际物流的命脉,岂是建几个新码头就能轻易扭转的。我们手握航路、安检和边境驻军。时间在我们这边——前提是,自己的人,別先乱了阵脚。” “时间需要代价来维持,总司令阁下。” 哈灵顿抓住话柄,立刻调出一组数据投影,步步紧逼道,“为配合边境的行动,第三舰队演习频率激增,相关星域进入戒备……仅本月额外的能源消耗和舰队维护开销,就已触碰到预算红线。这还尚未计算民间商路因紧张局势而飆升的保险成本,这些最终都会转嫁为帝国的贸易损失。” 哈灵顿说完,对面的军部將领们面色便难看几分,几位文官大臣交换著眼神,气氛微妙。 “大人是在质疑总司令的决策?”一位军部將领沉声道。 “不敢,”哈灵顿微微欠身,“只是提醒诸位,帝国的国库並非无尽渊,每一笔额外支出都需要相应的收益来平衡。或者,明確其战略必要性远超经济成本。” 他將“战略必要性”这几个字咬得十分清晰,目光似有若无掠过序零。 序零叩击桌面的手停了,看向哈灵顿,声音淬著冰,“你是说,我军部的预算用错了地方?” 议事厅的空气骤然被抽紧。 迎著这双能將人刺穿的眼睛,哈灵顿后背瞬间绷直,但他久经政坛,面上仍维持著沉肃,微微调整了一下站姿。 “臣並无此意,也不敢质疑军部的整体规划,”哈灵顿不卑不亢,每个字都像斟酌过的筹码,“臣只是希望,与联邦的谈判能回归纯粹的经济技术范畴,为我国爭取切实的利益,而非陷入不必要的对抗,空耗国力。” 哈灵顿说完,转身面对上首,恭敬地弯下腰,“毕竟陛下一直强调,务实与平衡,乃帝国长治久安之基。” 一直端坐高台,仿佛神游物外的序黎,此时轻轻抬手,止住了可能进一步激化的爭论。 他银灰色的长髮用简单的玉簪束起,流淌著冷辉,俊美的脸上泛起温和却疏离的笑意,仿佛刚才的刀光剑影只是幻影。 “哈灵顿所言,確有道理。零,”序黎看向妹妹,语气平和,“与联邦的贸易协定,关乎边境民生与帝国长远,確应谨慎,避免节外生枝。这个中尺度,朕相信你有分寸。” 序零与皇兄对视片刻,眼中锐光未减,但终是微微頷首,吐出一个字,“是。” “至於谈判细节,”序黎继续道,目光落回哈灵顿等人身上,“就按原计划,由外经贸司牵头,军部派员参与,组成联合谈判小组。具体人选……” 他与序零如出一辙的银灰瞳,微微一眨,“朕记得昭然和艾德近日在联邦,对那边的情况有所了解,此次表现亦有可圈可点之处。便让他们加入小组,负责联络与分析工作,也算历练。” 这个任命出乎一些人意料。 哈灵顿心下一惊,脸上却不敢显露,立刻躬身,语速加快,“谢陛下隆恩!不过犬子愚钝鲁莽,恐难当此任,有负圣望……” “欸,”序黎轻轻抬手,止住了他未尽之言,笑意微深,“年轻人,正该多担待些。此事,就这么定了。” 皇帝起身,宽大衣袖拂过扶手,不再给任何人异议的余地。 议事厅內眾人纷纷离座躬身,恭谨的表象下,暗潮涌动。 第166章 我认可他作为你的男宠 帝国皇宫,观星台。 序黎独自立於栏杆边,手中把玩著一枚印章。 听完內侍低声稟报著关於长老院会议后各方的动静,以及刚刚收到的、来自昭然的加密报告,他脸上的笑意加深些许。 “昭然这孩子……倒是比朕想的,反应快了些。”他低声自语,“零给她压力,联邦那边似乎也有人点了她一下……就开始自己找路走了。” “陛下明鑑,此乃公主殿下仰慕陛下,用心体会圣意的结果。”一旁的內侍躬身,小心翼翼地奉承。 序黎似笑非笑地轻瞥他一眼,未置可否。 一个开始懂得审视、利用规则,寻找支点,在夹缝中为自己也为帝国谋取利益的皇室继承人,总比一个只会听命或蛮撞的棋子,更有价值。 “哈灵顿那头老狐狸,”他转了话题,目光投向下方那片浩瀚璀璨、象徵帝国无上权柄的星城,“最近递上来的预算审核意见,措辞越发谨慎了。” “传朕口諭,告诉谈判小组负责人:此次与联邦的贸易协定,首要目標是確保帝国经济利益,稳定边境民生。其他一切考量,需以此为基石。若有爭议,可直接呈报於朕。” “是,陛下。”內侍低声应下,记在心里。 他犹豫了片刻,似乎在下定某种决心,继而上前半步,用几乎细不可闻的声音谨慎道,“陛下……还有一事。来自卡戎边境,未经完全证实,但……” “讲。” “消息称……有人在边境地区,似乎瞥见了一个身影。”內侍的喉咙有些发紧,“描述……与消失了五年的联邦元帅……极为相似。” 观星台上的空气,骤然被抽空了。 远处隱约的宫廷乐声,近处夜虫的微鸣,露台边沿凝结的夜露声,都在这静默中消弭无声。 序黎把玩印章的手指,驀地停顿。 他背对著內侍,身影在巨大的观星窗映衬下,显得格外修长而孤峭。 良久,那平静无波,听不出丝毫情绪的声音才缓缓响起,“捕风捉影的流言,也值得拿到朕的面前来说么?” 內侍慌忙更深地低下头,冷汗几乎要浸湿后颈,“臣惶恐!只因涉及……涉及那位,且来源並未完全无稽,臣不敢不报……” 序黎终於转过身。 他脸上的笑意仍在,只是此刻看起来有些遥远,有些虚幻。他银灰色的眼眸落在內侍紧绷的脊背上,眼底深处,似乎有星光在无声翻涌。 “朕记得,”序黎开口,语气平淡,“序零的星镜小队里,那个犯了事被羈押的金赐歌,目前仍在牢狱之中?”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精彩尽在????????????.??????】 “是,陛下。” “赦免他,罪名暂记,以戴罪之身,编入此次赴卡戎边境的谈判小组护卫军。” 序黎的声音听不出任何起伏,“至於你刚才说的那些……边境流言,到此为止。不必记录,更不必让总司令知晓,以免影响与联邦的谈判。” 內侍深深吸气,將所有的惊疑与凛然压入肺腑,“遵旨。” 內侍悄无声息地退下,偌大的观星台只剩下序黎一人。 他重新转向浩瀚的星空,目光长久停留在卡戎边境所在的遥远方向。掌心的印章被体温焐得温热,素麵印章上只有一道深刻、凛冽的斜向划痕,粗糙的表面映著月色微光。 “小莱……” 序黎无声念出这个名字,继而化作一声悠长的、几乎融於夜风的嘆息。 他握紧了印章,仿佛握住了某个始终无法放手的幻影。 —— 杜莱再次醒来时,脸上传来一阵细微的痒意。 她睁眼坐起,小七立刻扑进她怀里,“母亲,你醒了!” 杜莱捏著它额头上两根细细的触鬚,將它拎到眼前,“还没清醒?” 小七摇摇头——触鬚被捏著,它的脑袋连带著整个身躯都跟著晃,“你不明白,但你总会明白的。” “明白什么?” 杜莱问得漫不经心,將它扔在床上,掀开被子下床,披上外套。 没等到回答,她回头看去,只见小七正用四肢紧紧搂著她的被子,小脑袋贴在上面依恋地蹭了蹭。 杜莱觉得自己的额角隱隱跳了跳。 “母亲……”小七的复眼眨了眨,声音放软。 “……別卖萌。” 该怎么告诉它,虫子的脸实在没有卖萌的天赋。 这时,门口传来轻响,原成玉推门进来,显然听见了里面的动静。 这回小七没有遮掩,反而正大光明地飞起来,落在杜莱的肩上,以一种居高临下的姿態打量著原成玉,接著触鬚轻轻一点。 “母亲,我认可他作为你的男宠。” 杜莱面无表情地把它从肩上扯下来,丟出了门外。 原成玉似乎想说什么,却被门外另一道声音打断。 一道低沉熟悉的男声响起,带著几分笑意,“那么我呢?” 门內外同时安静了。 紧接著,高大的男人迈步进来,左手拎著刚被扔出去的小七,右手提著一个保温食盒。 “给你煮了点汤,趁热喝。” 霍希亚一袭风衣,碎发微扬,褪去了会议上的沉稳威严,反而透出几分俊逸的少年气。他將食盒放到桌子上,盛出一碗热气氤氳的鲜汤,脸色郑重,说道,“阿莱,成玉已经和我说了。我们慢慢来,共同面对。” 他將汤碗递来,杜莱接过,目光却落在他手臂上乖乖趴著的小七身上。 霍希亚顺著她的视线看去,眉梢轻挑,趁势问,“小七,你还没回答,那我呢?我可以做男宠吗?” 他虽是问小七,眼神却专注地看向杜莱。 第167章 我能不能也討一点標记? 小七的复眼在原成玉和霍希亚之间转来转去,触鬚微微颤动著。 接著又看向杜莱,似乎在高速处理这个复杂的人际关係。 “执政官阁下日理万机,”原成玉推了下眼镜,镇定自若,“男宠这种閒职,恐怕是屈就了。” 霍希亚挑眉,目光从杜莱脸上移开,落到原成玉身上,笑意加深,“为联邦服务,何谈职位高低。况且——” 他顿了下,反问,“你不也正『屈就』著么。” 嘖。他在心底暗嘆。 纵然两人早已达成共识,可亲眼见到对方抢先一步,此刻从容在侧的模样,还是不免泛起些许不甘。正因如此,会议一结束,他便飞速换了常服,直奔原氏总部。 原成玉面色不变,只淡淡道,“职责所在,自然尽心。” 杜莱端著汤碗,指尖贴著温热的瓷璧,听著他们一来一往的对话,没有立刻喝。 “男宠?”她重复这个词,嘴角扯动一下,像是觉得荒诞,“你们俩,一个执政官,一个財阀掌舵人,在这儿让一只虫族评判谁更適合当『男宠』?” 小七挣脱霍希亚的手,飞回杜莱肩头,复眼在两人之间滴溜溜转,“母亲,根据现有数据分析,两者皆对母亲的生存状態具有积极影响。” 它触鬚轻摆,语气认真,“虫族社会结构中,拥有多个能提供不同维度支持的伴侣,有利於族群稳定与基因多样性。建议採纳。” 房间里似乎又安静了。 杜莱:“……” 霍希亚端著汤碗的手微顿,隨即眼尾漾开笑意,眼底的笑意更深,带著讚许地瞥向小七。 原成玉镜片后的目光则微微闪动,想到什么,“小七,你有父亲吗?” 小七愣了愣,犹豫著点头,隨即又猛地摇头,像颗摇摆的拨浪鼓。 霍希亚和原成玉对视一眼,“什么意思?” 小七不说话了,一扭头钻进杜莱的口袋里。 杜莱早已习惯,小七不愿意回答的时候,就会採取迴避態度。 正说著,德寧出现在办公室大门处,对著敞开的休息室,轻轻叩响门扉,“boss,有情况。” 原成玉轻轻整理了一下袖口,对杜莱温声道,“你们聊,我去处理。” 他的目光在霍希亚脸上掠过,平静无波,像是一切都瞭然於心。说完转身离开休息室,並顺手带上了门。 室內一时间只剩下两人,以及口袋里装死的小七。 霍希亚向前走了两步,在杜莱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姿態放鬆。他的目光落在杜莱身上,从刚醒有些倦怠的眉眼,到她握著汤碗、骨节分明的手指。 “汤要凉了。”他提醒道,声音多了几分真实的柔和。 杜莱低头喝了一口,温热鲜香的汤汁熨帖著肠胃,暖意漫开,她几不可闻地舒了口气。 等杜莱休息好,霍希亚的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支在膝盖上,“阿莱。” 他唤她的名字,声音压得很低,像大提琴沉吟的尾音,“我看到了,原成玉的手腕上……”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解闷好,????????????.??????超顺畅 】 那傢伙根本没想遮掩,若不是顾及阿莱的声名,只怕早已昭告天下。 霍希亚凝望著杜莱,似乎在斟酌词句,最终选择了直白的表达,“我有点难受,也有点羡慕。” 杜莱微微挑眉。 霍希亚深吸一口气,站起身走到杜莱坐著的床边,单膝半跪下来。这个姿势让他不得不仰望她,眉眼间儘是专注与坦荡。 “我能不能……也討一点『標记』?” 他望进她的眼睛,语气认真,目光落在她的唇上,又很快移回她的眼睛,低声补充,“哪里都可以。或者,你愿意的任何地方。” 休息室里安静得只剩彼此的心跳。 小七从口袋悄悄探出一点触鬚,复眼眨了眨,又默默缩回,假装自己不存在。 杜莱看著近在咫尺的俊美脸庞,这张脸在联邦的会议上总是冷静、睿智、遥不可及,此刻却清晰地写满渴望与恳求。 她没说话,只抬起手,指尖轻轻拂过他额前垂落的一缕碎发。 霍希亚屏住了呼吸,一动不敢动,感受著她微凉的指尖若有似无地擦过皮肤。 而后,杜莱的手下滑,拇指指腹按在他的下唇上,力道不轻不重。 霍希亚的瞳孔微微收缩。 “你確定要在这里,”杜莱平静地问,“在这种情况下,索要一个吻?” 霍希亚握住她欲收回的手,贴在自己脸颊,温热的脸颊与她微凉的掌心相贴。 “確定。”他回答得毫不犹豫,目光灼灼,像只討要奖赏的大型犬,“就现在,就这里。” 杜莱看了他几秒,忽然俯身。 一个很轻的吻落在他的额头,如同羽毛拂过,沾染著她身上独特的气息。 霍希亚怔住,一股酸涩的情绪漫上来。 然而,没等他回过神,杜莱的唇再次落下。 这一次,是眼睛。 先是左眼,轻如蝶翼的眼瞼触碰,然后右眼。 她的气息近在咫尺,睫毛扫过他的皮肤,带起一阵细微的颤慄。 两个轻吻之后,杜莱微微拉开了距离,看著他怔忡的神情,並未远离,而是抬起指尖,很轻地描摹了一下他挺直的鼻樑,动作带著审视般的温柔。 霍希亚的呼吸彻底凝滯了,全身肌肉都因这亲昵的触碰无声绷紧。 然后,她稍稍偏头,將最后一个吻,落在他微微张开的唇上。 温软,乾燥,停留的时间足够漫长,让他確切地感受到这份靠近。 一触即分。 杜莱直起身,拉开距离。 霍希亚却仍维持著半跪的姿势,像是被那接连的亲吻钉在了原地。 额间、眼瞼、唇上……那些真实的、柔软的触感,正沿著神经末梢一路燎原,烧进心臟,激起一阵无声的、震耳欲聋的轰鸣。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像是被堵住了,只逸出一丝气音般的轻喘。 这一刻,他好像回到很久很久以前——那个始终渴盼的少年,终於等到了神明的垂怜与馈赠。 “够了吗?” 霍希亚如坠梦中,恍惚抬头。 杜莱低头看他,目光沉静,“给你的承诺,要记在心里。下次……別再害怕了。” “好。”霍希亚嗓音沙哑得厉害。 他没再多言,只是就著这个姿势,在她手背上,落下一个郑重无比的吻。 阳光透过窗户,落在两人身上。小七悄悄探出脑袋,复眼看了看亲密的两人,又默默缩回去,继续装不存在。 它想,母亲的人类情感网络,似乎正以一种复杂但稳定的方式,逐渐完善。 这应该,是好事吧。 第168章 活著回来 “滴滴滴——” 忽然,霍希亚手上的光脑响起讯息。 与此同时,原成玉推门而入,脸上多了份凝重。 “微尘系统出现严重异常。” 他语速很快:“军校联赛第三阶段试炼,在启动后第三日,所有对外数据连结被单方面强制切断。我们接收到的实时信號中断,目前传回来的只是延迟模擬画面。” “强制切断?”霍希亚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他迅速扫视光脑讯息,“微尘拥有联邦最高级別的安全协议,谁能做到?” “不是外部攻击,”原成玉调出隨身光屏,复杂的数据流如瀑布般滚落,“是系统本身启动的……类似於『自主封闭』设置。” 杜莱已经站起身,“参赛者现在的情况如何?” 原成玉缓缓摇头,“暂无生命信號传回。” 房间里安静一瞬。 三人几乎同时动作,朝门外走去。 霍希亚一边大步向前,一边对著光脑发布一连串指令:“通知军部、联赛组委会及各学院高层,半小时后召开紧急保密会议。” “全面封锁消息,所有对外通讯通道加强监控。调集首都星域內最近的两支紧急医疗队,前往微尘中心待命,做好大规模伤员接收准备……” 一条条命令清晰地下达。 原成玉镜片后的目光盯著光屏,“原氏技术团队正在与微尘技术支持中心合作,全力破解权限。” 杜莱却摇头,“以微尘系统的复杂程度,你们要攻破恐怕要费一番功夫。” 而对於那些被困在系统中的军校生来说,每一秒都可能关乎存亡。 她的话音刚落,腕上的光脑忽然轻微一震。 杜莱低头瞥去,倏然停住脚步。 “阿莱?”两人回头。 杜莱举起光脑,上面是一条文本信息。 【核心协议『彼岸之约』请求直接指令。】 【等待主人连结。等待主人裁定。等待——】 后面的內容仿佛被强行掐断,只剩残缺的乱码。 杜莱的眸光沉静地扫过两人,“目前系统自主封闭,外界的人进不去,但我仍是它认定的主人。” “不行!” 她话未说完,便被霍希亚猛地打断。 “阿莱,我们还不清楚里面到底是什么状况!”他的声音比平时更沉、更急,“系统封闭的原因不明,內部安全与否也未知。贸然接入,万一你也被困在里面,甚至受到精神损伤——” 霍希亚截住话头,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情绪,“我的意思是,至少先制定一个更稳妥的方案。” 原成玉同样神色慎重,“阿莱,连接之后的风险无法预测和控制。不如先等技术团队找到系统其他接入埠再行动。” 杜莱安静地听完,再次低头查看那条戛然而止的信息。 “你们说的都有道理,”她说,“但这条信息的发送被中断,系统可能已经连发出完整信息都做不到,或者被什么东西阻止……” 她站在门前,身姿笔直,“多一秒的犹豫,对里面的人来说,就多一分危险——那可是几百个联邦未来的精锐,更是活生生的人命。” 霍希亚望著她,恍惚间仿佛又看到了曾经的那个温大元帅。 “……活著回来。”最终,他只说了四个字。 —— 舱门闭合前,原成玉最后一次检查数据。 “我会建立一条精神索道,儘可能稳定。一旦你的精神信號出现损伤风险,我会尝试拉你回来。” “好。”杜莱点头。 【连结建立,权限认证通过。】 意识被拖拽,下坠。 杜莱睁开眼的瞬间,浓重的血腥味混合著金属熔化的焦臭扑面而来。 她正站在一处半崩塌的星港废墟中。 眼前是第三阶段无垠战场的场景,破碎的空间站,扭曲的金属廊桥,悬浮的残骸——但一切都在燃烧、崩解。 “小心!” 身后响起一声嘶哑的提醒。 下一秒,杜莱身前猛然窜出一道巨大的黏稠黑影,张牙舞爪地朝她扑来! 杜莱左腕一振,银白色的光刃凭空凝成,顺势向前一划!光刃无声划过黑影,没有砍中实体的感觉,反而像切开了某种浓稠的流体物质。 黑影发出一声尖锐到非人的嘶鸣,被斩开的部分急剧蒸发,剩余部分猛地缩回燃烧的廊桥阴影,消失不见。 杜莱这才转过身。 一个身著破碎军校制服的学生,正背靠著扭曲的金属板,半边身体染血,脸上沾满菸灰,但眼神还算清醒。 她被杜莱刚才那利落的一击惊得发愣,张了张嘴,才回过神,定睛去看杜莱的脸,顿时震惊,“审判者?” 杜莱扫过对方的校服,“中央军校的?” “是,我叫恩希,是中央军校大三生。”恩希撑著墙壁想站起来,目光期待地朝杜莱身后看去,“你是怎么进来的?外面的救援队到了吗?” 杜莱摇头,“只有我。” 恩希眼中的光亮黯了下去。 “这里就你一个?”杜莱环视周边,除了燃烧的爆裂声和残存建筑不堪重负的呻吟,这片废墟似乎暂时没有其他活物。 “不……不止。”她说,声音变得微微沙哑,“但都散了……打散了。这鬼地方突然就变成这样,到处都是刚才那种影子一样的东西,还有別的……说不清的怪物。” 恩希喘了口气,压不住语气里的惊惧,“最重要的是,它们完全免疫精神攻击!所有的精神力异能对它们完全无效,只能用实体武器硬拼!” “我知道了,”杜莱走到她旁边,蹲下身,快速检查她的伤势,“贯穿伤,失血过多,没伤到主要臟器。” 她从衣服夹层取出一支战场急救凝胶,示意恩希按住伤口附近,又递过去一支营养液。 杜莱抬头看向周围。天空上是破碎的数据流和跳动的乱码,大地和建筑像不稳定的信號,频繁闪烁。 凝胶注入带来短暂的刺痛,但隨后伤口的出血明显减缓,恩希喝下营养液,脸色好转些许,她扶墙站稳,“我可以行动。” “跟紧我,去前面看看。”杜莱向前方的废墟深入。 脚下的金属地面传来不祥的震颤,裂痕如蛛网般蔓延,虚擬与现实交织的诡异感越来越强。 第169章 情况比预想更糟 她们才绕过一堆燃烧的舰船残骸,前方传来嘶哑的吼声:“左边!集火攻击!” 杜莱循声望去,只见一队中央军校的学生背靠著墙面,正在拼命射击。为首的正是卢西安和闻永思,能量束光芒不断闪烁,也有人抡起断裂的金属樑柱狠狠砸向涌来的黑影。 那些黑影被物理攻击击中时,会短暂地滯涩、溃散,但隨即更多的黑影从四面八方涌来,无穷无尽。 一个学生不小心被黑影触鬚扫过小腿,作战服连同下面的肢体,瞬间化为数据流消散。他惨叫著倒地,被同伴拖回后方。 “待在这里。”杜莱对恩希低语一句,没等回应,身形已如离弦之箭般掠出。 她没有直接冲向怪物,而是借著废墟的阴影和凸起物快速迂迴,动作轻盈得不可思议。 几个腾挪,她已经悄无声息接近学生们的侧翼防线,一个黑影刚刚突破火力网,扑向边缘一名学生。 银白光刃一闪—— 这次杜莱没有劈砍,而是手腕一抖,光刃以一个刁钻的角度刺入阴影里。 “噗”的一声轻响,像是戳破一个水泡,阴影剧烈扭曲,发出无声的尖啸,隨即彻底崩溃成黑雾消散。 突如其来的援手让附近的学生一怔。 “阿莱?!”一个惊喜的声音响起。 是卢西安,他灰头土脸,能量枪已经报废,盯著突然出现的杜莱仿佛看到了主心骨。 杜莱朝他轻点头,一边脚步不停,光刃在她手中化作一道银白闪电,每一次闪烁,都精准解决一个怪物。 她的攻击变得没有任何花哨,简洁、致命。 另一边正在抵抗的闻永思也不禁分出心神落在杜莱身上。 不到一分钟,附近的黑影便被彻底清空。 一时间,废墟里鸦雀无声。 “阿莱!”卢西安抹了把脸,眼睛紧紧盯著杜莱,语气雀跃,“真的是你!” 杜莱轻嗯一声,“有没有受伤?” “我没事,”卢西安摇头,旋即声音低下来,“不过大家情况不太好。” “首席!” 恩希从后方走出,闻永思收了枪,几个军校生们也纷纷上前,“恩希,你还好吗?” “我没有。”恩希摇头,看向杜莱,眼神中充满感激,“是审判者救了我。” 杜莱牵了下唇角,“叫杜莱就行。” “好。”恩希朝她笑了笑,目光掠过眼睛发亮的卢西安,旋即和大家交代刚刚的事情,还有外界的情况。 眾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在杜莱身上。 “各位放心,”杜莱的声音压下四周的躁动,她的目光扫过每个人,几乎都带著伤,“外部支援已经就位,我进来,就是为了带你们所有人出去。” 她掷地有声地道,“我能进来,就证明还有希望。你们的抵抗不是浪费力气,而是在爭取时间。现在大家原地休息片刻,永思,西安,你们来和我匯报具体情况。” 其他军校生听话地原地休息,闭目养神。 杜莱带著两人走到角落,“把你们掌握的情况全部告诉我。” 闻永思看了一眼卢西安,率先开口,“首先,那些黑影绝不是系统预设的危险或故障。它们出现得太突然,是在比赛进行到第三日,毫无预警,整个无垠战场的天空突然被一种黏稠的黑色数据流覆盖。” 他调出隨身光脑残存的记录影像,画面抖动模糊,但能看见仿佛活物的黑暗侵蚀,“隨后,这些黑影就从数据流中渗透出来,实体化,无差別攻击所有参赛者。” 卢西安接口,声音带著压抑的愤怒:“它们竟然能免疫精神攻击。你知道这意味著什么,阿莱。我们所有参赛者,尤其是精神力等级高的,最大的依仗就是精神异能。但在它们面前,就像用石头砸空气。只有实打实的物理攻击——能量武器、冷兵器这些,才能对它们造成伤害。” 杜莱默默听著,目光扫过周围破碎闪烁的环境,“系统环境本身也在崩解?” “是的。”闻永思指著一处正在缓慢“融化”的金属墙壁,“战场地图开始变得很不稳定,模擬的环境正在瓦解,我怀疑,这些黑影不仅仅是攻击者,更像一种病毒,正在污染整个微尘系统。它们所过之处,系统结构就被破坏,这才是最危险的。” 他说出心底的担忧,“如果我们所在的空间都彻底崩溃,我们的意识可能……” 可能永远迷失在数据乱流中,或是隨系统一同湮灭。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我明白了,”杜莱点头,对闻永思的敏锐表示讚许,“那些被怪物击溃的学生,情况怎么样?” 闻永思想了想,“我观察过,他们没有被系统弹出,但意识数据也没有完全被吞噬或消散。我推测,可能是被微尘暂时保护著。” 杜莱接著问,“人员情况?” 卢西安快速匯报,“完全打散了。事发时各校正处於竞爭状態,分布很广。第一时间就失去了团队通讯和定位信號,公开频道里只有惨叫和杂音,然后彻底沉寂。” 杜莱的指尖无意识划过光刃的握柄,大脑快速整合信息: 异种入侵,具备系统侵蚀性,免疫精神攻击,环境崩解伴隨发生……情况比预想的更糟。 第170章 难以言喻的注视感 在她思考时,闻永思看向杜莱手中的光刃,想起她曾经將精神力实质化,“你的武器,似乎对它们有特攻效果。” 杜莱抬起光刃,看向他,並不避讳,“我的异能即是实体化。” 闻永思一怔,猝然抬头。 他撞进了一双沉静的黑眸。 那些曾让他困惑的细节、反覆推敲的疑点,豁然贯通。那个模糊朦朧的想法,似乎在这一刻得到了確证。 闻永思的瞳孔在剎那间剧烈收缩,镜片后的目光从惊愕转为震撼的瞭然,隨即又被强行压下的汹涌情绪所覆盖。 他的喉结滚动一下,话到了嘴边,却在对上杜莱眼睛之时,尽数咽了回去。 现在不是追问的时候,更不是点破的场合。 “当务之急是聚集倖存者,建立防御据点,並找到系统核心尚未被侵蚀的稳定区域。” 杜莱並没有给他太多反应时间,做出决断,“根据你们对赛场的了解,目前哪里最可能成为其他倖存者的聚集点,或者相对稳定的资源点?” 卢西安几乎没有犹豫:“星港主控塔楼!” 他进一步解释,“塔楼是这片地图的最高点,理论上拥有最强的系统信號和一部分环境控制权限,如果系统还有任何部分在正常工作,那里最有可能保持稳定。” 杜莱点头,“你们先去塔楼。” “那你呢?”卢西安紧张追问。 杜莱抬了抬光刃,“我去联繫其他倖存者,我们塔楼匯合。” “杜、杜同学,”一个靠在旁边休息,手臂受伤的二年级生忍不住开口,“那些……那些被怪物『杀死』的同学,闻首席说他们的意识数据可能被系统保护著,那我们……就不管他们了吗?” 气氛一时有些沉重。 杜莱的目光扫过这些年轻而疲惫的面孔,她理解他们的担忧和不安。 “我们当然管。”杜莱的声音微微抬高,让每个人都听清,“前往塔楼的目的之一,就是尝试恢復或稳定部分系统功能。如果闻首席的推测正確,系统仍然保护著受损同学的意识数据,那么恢復对系统的控制,就是救援的第一步。” 她顿了下,“但想要救人,先要確保自己能站稳。如果贸然分散,或者消极等待,结果可想而知。届时,就真的谁也救不了了。” “我明白了,杜同学!”二年级生重重点头,握紧了没受伤的手。 杜莱侧头看向闻永思,闻永思立刻会意,站出来说道,“所有人,检查装备,能用的实体武器优先,注意节约能源。伤员互相扶持,西安,规划通往主控塔楼的最佳路线,我们十分钟后出发。” 命令下达,队伍再次运转起来。 杜莱对闻永思道,“你光脑里残存的离线地图给我看看。” 闻永思翻出来,杜莱仔细扫过,记入脑中,隨即拍了拍他的肩膀,“闻首席,他们就交给你了。” “是!保证完成任务!”闻永思看著她,眼神里满是难以掩饰的恭敬与炽热。 卢西安看著他有些异样的神情,微撇了撇嘴,转向对杜莱叮嘱:“阿莱,一切小心,一定以自己安全为重。” 恩希按著已初步癒合的伤口走上前,露出一个还算轻鬆的笑容,“杜莱,我相信你,一定会带我们回去的。” 杜莱回头,朝她点头,“会的。” 十分钟后,中央军校的队伍在两人的带领下,朝著塔楼方向出发。 杜莱目送他们消失在废墟中,確认暂时没有危险,这才转身。 她缓缓释放出自己的精神力。 精神感知如无形之水,以她为中心向四面八方延伸,意识穿过坍塌的金属、跳跃的数据乱流,去触碰系统深处。 杜莱“看”到了微尘里原本稳定流动的淡金色数据光流,正被大片污浊黏稠的黑色物质侵蚀。 那黑暗並非虚无,它像是活物,伸出无数细密蠕动的触鬚,缠绕、穿刺,吞噬著金色数据流。然而淡金色光芒仍在顽强抵抗,它们聚集成盾,或突然刺出,试图驱散黑暗,保护著一些核心区域。 她的精神力持续深入、探索,观察著系统底层的状態。逐渐地,越过这些表层覆叠的数据流,她的意识像一叶小舟,被拋入一片无边无际的混沌洋流中。 【警告:进入未定义层,信息过载,正在过滤……】 系统的声音断断续续,带著杂音。 杜莱强行凝聚精神,试图在这混沌中定位方向,就在她“睁开”感知的剎那—— 所有的背景噪音骤然消失。 那不是寂静,而是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空白。 紧接著,难以言喻的“注视感”降临了。 那不是来自某个方向,而是从四面八方、从数据流的每一个缝隙、甚至杜莱自身延伸出去的精神感知的末端……无孔不入地渗透过来。 冰冷,黏稠,沉重,像无形的巨手缓缓收拢,將她这缕渺小的意识彻底包裹、锁定。 那一瞬间,杜莱有种错觉——仿佛整个宇宙的所有“目光”,都在这一刻聚焦於她。 然后,她“看”到,自己悬浮於一个无边无际、难以形容其规模的“腔体”之中。 腔壁並非实体,而是由无数流动的、闪烁著暗银色金属光泽的神经网络构成,这些网络绵延交织,一直延伸到感知的极限之外,望不见尽头。 无数粗壮如古树根系、又似巨型血管般的脉络在腔壁上缓缓搏动,输送著某种暗沉而晦涩的能量流光。一种低沉、规律的呼吸声,如同细微的嗡鸣,在腔体內悠悠迴荡。 杜莱的意识瞬间绷紧到极致。 就在这时,那些缓缓搏动的脉络,节奏发生了微微改变,暗银色的腔壁表面泛起涟漪,仿佛有某种庞大而模糊的“视线”,在神经网络的壁障后,缓缓睁开,轻轻扫过她。 杜莱呼吸微滯,一股难言的情绪瞬间席捲精神深处。 下一秒,这抹意识便被一股无形力量迅速“拋”了出来。 杜莱骤然睁眼,剧烈的脱力感让她踉蹌一步,单手撑住旁边的墙体,冰冷的汗水浸湿她的额发和后背。 那是什么?侵蚀系统的源头?还是別的什么东西? 杜莱强迫自己冷静分析,那“腔体”虽令人心悸,但似乎没有立刻吞噬或伤害她的意图,更像被惊动后的本能反应。而且,她的意识是被拋离的,並非被捕获或击碎。 杜莱抹掉额角冷汗,以她精神力的强悍,都无法保障能对抗那“腔体”,眼下绝不能轻举妄动。 她看向手中依然流转著银白光泽的光刃,没有时间犹豫了,她必须按照原计划,儘快找到並聚集更多的倖存者,前往主控塔楼。 杜莱再次確认闻永思地图上的方位,选定一条通往另一处资源点的迂迴路线。 她將精神力收敛,仅维持在预警周围数十米范围的强度,隨即身形一闪,没入废墟的阴影之中。 第171章 这玩意儿怎么打 杜莱前行一段距离,激烈的打斗声和能量武器的嗡鸣便从右侧半塌的仓库区传来。 杜莱脚尖一点,轻盈跃上一段倾斜的金属横樑,向下望去。 下方,约几十名穿著不同军校制服的学员正背靠背结成几个圆形防御阵,苦苦支撑。阵型中央,有一个学生似乎正在试图修復或启动某种设备,但闪烁的光屏上只有大片错误代码。 围攻他们的怪物数量远超之前卢西安小队,而且其中混著两三只体型更为庞大、形態凝实的变异体,普通能量束打在这些变异体上,造成的伤害有限。 一名手持双刃战斧的女生怒吼著劈退一只扑来的变异体,却被侧面的另一只触鬚扫中肩甲,合金装甲如纸片般撕裂,她闷哼一声,踉蹌后退。 “补位,快!”一个清亮女声焦急喊道,是阵中一名扎著高马尾、使用长枪的女生。这人杜莱曾经见过,正是维萨学院的大四首席。 但缺口处压力陡增,另一只变异体趁机猛扑而来—— 一道银白色流光,如天外惊鸿,自高处骤然坠下! 光刃的尖端蕴含著高度凝聚的力量,瞬间贯穿整个变异体。 “嗤——!” 令人牙酸的蒸发声响起,变异体整个躯体由內而外爆散成纷飞的黑红色烟雾。 杜莱的身影已然落地,她没有停留,手腕翻转,光刃划过凛冽弧线,周边三只变异体便被拦腰斩断,清出一小片安全区域。 “你……”眾人都愣住了。 杜莱侧过头,目光快速扫过他们,“能动的,跟我向东南方向移动,去星港主控塔楼匯合。” “你是谁?凭什么信你?”另一名脸上带血的男生警惕地问。 “住嘴!”旁边的人立刻把他往后拉,小声提醒道,“她是杜莱!那个积分榜第一,你忘记了?!” 男生愣了愣,顿时恍然,“就是那个神陨级……” 对方疯狂点头。 杜莱光刃一闪,顺手解决一个试图偷袭的黑影,看向中间那个修復设备的学生,“別修了,系统底层正在被侵蚀,常规手段无效。带上能用的装备,走。” 那学生看看她,又看看毫无起色的设备,一咬牙,將其丟弃,抄起旁边的刀,“好!” 持枪的维萨首席当机立断,“所有人,向杜莱靠拢,以她为中心,我们向东南突围!” 杜莱如同最锋利的刀尖,光刃所向,黑影纷纷溃散,她一边开闢道路,一边下达指令: “左转,避开塌陷区。” “右后方废墟上有狙击点残留,去两个人看看有没有能用的弹药。” “后面跟上,保持队形,不要恋战!” 她的指令高效清晰,仿佛对整个战场了如指掌,疲惫的学员下意识地服从,且战且退,竟也重新稳住了阵脚。 途中,他们又遇到另一小股被衝散的学员,匯合后队伍再次扩大。 就在杜莱带领这支队伍穿过一片相对开阔的卸货区时,前方的仓储建筑后方忽然传来一阵异常的能量波动。 杜莱立刻抬手,示意队伍停止前进、隱蔽。 她悄无声息地向前,贴近舱门断裂的缝隙,向內望去。 仓储建筑內部空间颇大,但此刻一片狼藉。 大约几十名穿著凯南军校制服的学员被困在中央,背靠著几台大型机械残骸,伏韵和辛毓背靠背,各自拿著武器,脸色都有些发白。 沈石半跪在稍后一点的位置,正试图用数据板连接什么,嘴里不停骂骂咧咧,“该死的乱码!” 正前方激战的是寧津,他手中拿著一柄有些残破的合金重剑,此刻正怒吼著將一股袭来的银灰色浆体劈开,秦语则在侧方护航。 围攻他们的是一种半液態的银灰色浆体,不断从舱壁的数据接口、断裂的管线中涌出,蠕动著凝聚成不规则的怪物。它们没有清晰的面貌,时而像扭曲的人形,时而像多足的爬虫。 最棘手的是,当寧津的重剑劈砍时,虽然能打散一部分浆体,但迸溅的浆滴会迅速蠕动回归主体,或者就近与其他浆体融合,仿佛根本杀不死。 “这玩意儿到底怎么打?!”寧津又一剑挥退一股浆液,溅起的浆滴落在他臂甲上,立刻发出滋滋的侵蚀声,他不得不快速抖落,“伏韵,火力压制!” “能量快耗尽了!”伏韵咬牙喊道,一枪轰碎一个怪物,但散开的浆体很快又聚拢过来。 辛毓额角冒汗,配合伏韵的动作干扰敌人,“沈石,找到弱点没?” “正在试!这东西像病毒一样!”沈石头也不抬,手指在数据板上快出残影,但屏幕上的错误提示越来越多,他的脸色也越来越难看。 杜莱迅速扫过整个维修舱,没有直接冲入,反而退后几步观察。唯一的出口被几只大型怪物堵住,侧面的管道和通风口还在不断涌出新怪物,形势岌岌可危。 她的目光落在沈石手上那台依然亮著屏幕的数据板上。它虽然布满错误代码,但本质仍是接入微尘的终端之一,而她作为微尘认证的“主人”,或许…… 一个计划在杜莱脑中成形。 杜莱收敛心神,將精神力凝聚。 舱內,沈石正焦头烂额地与各种乱码搏斗,忽然,他手中数据板屏幕猛地剧烈闪烁了几下。 “咦?”沈石一愣。 接著,数据板的屏幕中央,原本布满乱码的区域,突然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抹开了一小片,几行简洁清晰的指令,伴隨著一个简单的三维结构示意图,出现在屏幕上。 指令的末尾,赫然標记著“杜莱”两字! 沈石眼睛骤然瞪大,心臟狂跳起来,他强行压住,立刻將数据板屏幕转向附近的伏韵和辛毓,快速说道,“莱姐在外面,有办法了!看这个!” 两人一眼扫过那条信息,既惊又喜,虽然不知道杜莱如何做到,但对杜莱的信任让她们没有丝毫怀疑。 沈石又迅速將指令传递给其他成员。 “明白!”寧津一咬牙。 確认他们收到信號,杜莱抬起左手。 指尖迸发出几缕凝炼如细丝的精神力,缠绕上建筑外壁上那截裸露的、正噼里啪啦响著危险电火花的粗大能源管道断裂处,然后强行將其从破损处扯断! 接著,它被杜莱的精神力丝线裹挟,呼啸著拋射入內,狠狠砸向中央巨大的过滤器外壳上。 “噼啪——轰!” 断缆携带的紊乱能量与过滤器残留的电弧猛然接触,爆发出耀眼的白光和巨大的磁爆噪音。这对於依赖能量和数据流感知的侵蚀物,无异於黑暗中的灯塔,所有怪物的注意力瞬间被吸引过去。 “寧队长!”沈石高声。 寧津早已蓄势待发,將手中沉重的金属残块全力掷向滤器顶部的红色安全阀。 “咚——咔嚓!” 阀体护壳凹陷,內部的阀芯在巨力衝击下猛地旋转数圈,彻底脱离卡扣。 “嗤——!” 滤器內部积蓄的过热高压蒸汽,混合著紊乱的能量从猛然打开的泄压口狂暴地喷涌而出,咆哮著將聚集在前方的怪物瞬间吞没! “秦学姐!”沈石继续喊。 秦语默契地护住侧翼,手中的能量弹抬起,对准西侧墙角堆放的那几个有“高压易燃”的破损能源罐,淡蓝色的气体正嘶嘶地泄露。 能量弹在落地的瞬间爆开,击穿了燃料罐的外壳,高浓度的气体嘶嘶地加速涌出,与空气混合,形成一片危险的云雾。 舱外,杜莱操控著第二截断缆,不偏不倚地坠落在那片浓密的云雾中心。 “轰隆——!” 一团巨大的、混杂著火焰、黑烟的橘红色火球腾空而起,紧接著是第二团、第三团!恐怖的衝击波像海啸般席捲四周,灼热的气浪將怪物彻底吞没、撕碎、蒸发! 整个仓储建筑都在摇摇欲坠,钢樑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顶部的灯具和管道零件哗啦啦坠落。 “突围!正门!” 寧津顶著几乎让人窒息的热浪和扑面而来的怪物,一马当先,重剑开路。其他人紧隨其后。 凯南学员们疾速冲向舱门,杜莱早已等在门口,光刃连闪,將少数几只从爆炸边缘挣扎过来的怪物彻底净化。 “莱姐!”“阿莱!”“杜莱!” 衝出舱门的队员们看到杜莱,激动之情溢於言表。 “快走,离开这里。爆炸会引来更多东西!”杜莱没有丝毫耽搁,立刻带领他们与外面接应的队伍匯合。 两支队伍迅速合併,在杜莱的指挥下,快速远离仍在发生余爆的舱体,向主控塔楼方向继续前进。 沈石一边跑,一边忍不住回望那片狼藉的火光,咧嘴一笑,“憋屈了这么久,这下可太痛快了!” 伏韵抹了把脸上的灰,鬆了口气,“幸好有阿莱!” 等他们跑出很长一段距离,在废墟里面暂时休整时,杜莱才抽出空问,“云阳和令白呢?” 她扫了眼队伍,“还有融诚,都和你们走散了?” 秦语猛然抬头,眼眶微红,“融首席他……” 杜莱顿住。 气氛霎时有些低迷。 杜莱看向垂头丧气的凯南学员,开口道,“被怪物『击杀』的参赛者,並没有真正死亡,他们的意识仍被微尘保护著。只要我们解决眼前的困境,成功脱险,他们也会被救出。” “真的吗?!”伏韵眼中燃起光亮。 “是的。”杜莱给出肯定答覆。 她从微尘的未定义层回来后,便不断復盘所见。那些在表层被淡金色光芒覆盖的凸起“光点”,应该就是被保护的参赛者精神力。 但她看著眾人肉眼可见的喜悦表情,再次问道,“云阳和令白呢?” 伏韵、辛毓她们愣了下,沈石一脸奇怪地回答,“令白和我们走散了……云阳?莱姐,他不是和你一起退赛了吗?” 杜莱面上不动声色,站直身体,“嗯,我记岔了。” 她遥望塔楼的方向,“你们前往塔楼,与其他军校生匯合。我去找令白,还有其他参赛者。” 维萨的首席站起来,“你一个人太危险了,我和你一起。” 寧津也站出来,“是的,多个人多个帮手。” “不用。”杜莱简单拒绝,不等她们再劝,几个腾跃便消失於废墟之间。 “我们还是听她的吧,”秦语轻声安抚眾人,“以杜莱的实力,咱们跟去反而是拖累。” 以伏韵、沈石为首的一行人,齐刷刷点头。 第172章 我是元帅的信徒 容令白正和序昭然待在一起。 微尘刚发生异常之时,她正作为先遣人员偷偷潜入帝国驻扎地探查。因此当异种降临,敌我转换之际,容令白便与帝国代表队的人共同迎敌。 他们一行人中,属容令白和序昭然的精神力最为强大,也最容易吸引异种,当她们发现这个现象后,便默契地远离基地,带走了主要火力。 再后来,由於微尘本身变得不稳定,空间发生异常,她们在一次模擬乱流中跌落,掉入深渊。再醒来时,竟似从第三阶段的无垠战场回到了曾经的空无幻象当中。 周围一片漆黑,唯有流星的尾光偶尔划破黑暗。 容令白再一次顺利通过了幻境,於她而言,这一关卡並不为难。 但她通过后,却发现精神力比她更强的序昭然却依然陷在幻境中,久久未醒。 或许因同伴尚未通过,眼下的深渊寻不到出口,容令白索性靠在一边,闭目养神。 许久之后,序昭然才从漫长的阴影中挣扎醒来。 她猛地睁眼,剧烈咳嗽,发现自己趴在冰冷的地面上,喉咙里满是血腥味。精神力透支的剧痛席捲全身,头颅仿佛被重击般眩晕。 序昭然闭上眼睛,等著这股劲儿缓过去。 安静了一会儿,身边传来一个女声,“还能行动吗?” 序昭然靠著墙壁站起,咽下一口唾沫,喉咙如刀割般疼痛,但她面不改色,“可以。” 两人本就不相熟,同样不是多话的人,便沉默著一起寻找出口。 序昭然走在前面。 一段路后,身后的人冷不丁开口,“你在幻境里看到了什么?” 序昭然垂下的指尖微微蜷缩,冷漠回应,“与你无关。” 容令白看著前方的身影,身为帝国公主,序昭然的体態无疑是极好的,似乎习惯於高傲昂首,就像此刻。只是她的精神状態,恐怕遭受了重击。 “你陷入幻境时,”容令白顿了顿,目光落在她的背影上,“口中喊了一次『阿莱』。” 序昭然的脚步猝然顿住。 容令白看见,对方垂下的双手猛地紧攥成拳。她不疾不徐地问,“你在喊谁,温尔莱?还是杜莱?” 序昭然的脊背绷紧如拉满的弓弦,心中升腾起被冒犯的恼怒和一丝狼狈,声音冰冷地重复,“与你无关。” 她没有回头,继续向前迈步,步伐甚至比之前更快。 然而,容令白並未被她的气势嚇退,只沉默地跟上。周围是无尽的黑暗与偶尔划过的流星,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却比任何言语都更清晰地传递著某种对峙。 “应该是温尔莱,”容令白的声音毫无波澜,平静地分析,“你同杜莱之间的交集不多,更何况她在第一阶段杀过你。而序零是你的姑母,你在她身边长大,从小耳濡目染……” “住口!”序昭然猛然转身,黑暗中,她的眼睛仿佛燃著冰冷的火焰,“我帝国的內务,还轮不到你来臆测!” 她的胸膛微微起伏,方才的幻境折磨和此刻被戳中心事的狼狈交织在一起,让她的声音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臆测?” 容令白並未退缩,反而向前一步,“你刚才的反应,不是最好的证明吗?你害怕联繫到温尔莱元帅,也害怕联繫到……杜莱。” 序昭然的心猛地一沉。容令白的敏锐超出了她的预料。这个人看似沉默寡言,目光却像淬过火的刀锋。 “我与你们联邦元帅的交集,仅限於寥寥几面。”序昭然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恢復她那带著距离感的傲慢,“至於杜莱,她只是一个实力出眾、值得警惕的联邦军校生。” 说到这里,她敏锐地抓住了什么,“你这么关心做什么?难不成你……” “我是元帅的信徒。” 不等序昭然说完,容令白已坦然回答,面容平静。 序昭然仍狐疑地扫视她,“杜莱呢?” 她想起自己曾研究过的资料,“她只是你的室友?” “当然不止,”容令白摇头,“对我而言,杜莱既是需要保护的人,也是值得追隨的奇蹟。” 序昭然彻底沉默下来。 她看著容令白,对方的脸上是如此清晰而不掩饰的坚定和忠诚,仿佛两人之间有著难以名状的羈绊。 这样纯粹的坦诚,像一面镜子,反而映照出她內心的混乱与逃避,她猛地別开脸,不再看容令白,口中嗤笑:“……疯子。” 她话音刚落,脚下的地面突然软化、塌陷! 无数暗红色的数据乱流如同喷发的火山岩浆,从四面八方汹涌而出,瞬间將她们包围! “小心侵蚀!” 容令白厉声喝道,短刃瞬间出鞘,斩开扑到近前的一股乱流。 序昭然也立刻收敛心神,淡金色精神力屏障在身前展开,抵挡著乱流的衝击。但她的精神力本就因幻境而严重透支,屏障摇摇欲坠。 乱流中,开始凝聚出形態更加狰狞的怪物轮廓,它们发出无声的嘶嚎,扑向两人。 容令白的短刃挥洒出弧光,迎前削斩。但乱流仿佛无穷无尽,怪物的凝聚速度也越来越快。 “这样下去不行!”序昭然脸色愈发苍白,额头冷汗涔涔,视野边缘开始出现黑斑,“必须找到出去的突破口!” “十一点方向,能量的凝聚异常!”容令白快速判断。 序昭然咬牙,掏出能量手枪,“我掩护,你突袭!” “好!”容令白没有犹豫,身形如电。 序昭然则猛地將枪口对准追向容令白的几股乱流,扣动扳机。 “砰!砰!砰!” 数道光束激射而出,虽未能击溃,但成功阻滯了。 然而这一举动也彻底耗尽序昭然最后的精力,她闷哼一声,单膝跪地,精神屏障彻底消散,几缕逸散的乱流立刻如毒蛇般缠绕上来,带来腐蚀性的剧痛。 另一边,容令白將全部力量灌注於短刃,乳白光芒几乎化为实质的火焰,狠狠击向屏障。 “噗——!” 能量团剧烈扭曲、爆炸,一个极不稳定的、闪烁著火花的裂缝在爆炸中心一闪而逝。 “走!”容令白回头大喊,却看到序昭然已被乱流缠住,正艰难抵抗。她毫不犹豫地返身冲回,短刃连斩。 但更多的怪物从四面八方扑来,裂缝正在迅速缩小、弥合。 “別管我,你先走!”序昭然冲容令白吼道。 容令白充耳不闻,眼神锐利,一把抓住序昭然的手腕,將她向裂缝方向拖去。同时另一只手挥刃如风,拼命抵抗。 她的后背又被一道乱流擦过,作战服焦黑破损,皮肉绽开,但她连眉头都未皱一下。 就在裂缝即將完全闭合、两人几乎要被怪物吞没之际—— 一道无比璀璨、纯粹的银白色光芒,毫无预兆地刺破层层叠叠的暗红乱流! 光芒所过之处,乱流如冰雪消融,狰狞怪物发出哀嚎,瞬间溃散! 光芒中心,一个身影由虚化实,踏著银辉而来。 杜莱。 她的长髮在脑后微微飞扬,手中光刃正散发著令整个空间都颤慄的威严。 序昭然倒在地上,仰望著那道身影,呼吸陡然一滯。 而容令白鬆开序昭然的手腕,朝她轻轻一笑,“看,奇蹟出现了。” 杜莱没有多余的话语,手腕一翻,光刃划出一个完美的半圆。一道新月形的银白弧光扩散开来,將再度涌上的乱流和怪物清空出一片更大的安全区域。 她一步踏前,已然来到两人身边。 “抓紧。”杜莱的声音清冷。 她左手五指张开,银白色精神力丝线如同有生命的藤蔓,轻柔迅捷地缠绕上两人的腰际。 与此同时,右手的光刃对准那道剧烈波动的裂缝,再次绽开一道凝练至极的银白光束! “哧啦——!” 裂缝被硬生生再次撕开、拓宽,露出后面的扭曲通道。 杜莱毫不迟疑,精神力丝线收紧,带著序昭然和容令白,化作一道银色的流光,冲入裂缝之中! 就在她们进入的下一瞬,裂缝轰然闭合,將外界所有乱流与怪物彻底隔绝。 第173章 幻象再逼真,也只是折射 短暂的失重与空间扭曲感过后,三人跌落在另一处相对稳定的废墟平台上。 序昭然跌坐在地,喘著气,手臂和小腿被乱流侵蚀的地方传来火辣辣的疼痛,精神力透支的晕眩感让她眼前发黑。 她下意识抬头,看向刚刚救下她们的杜莱。 杜莱已经收起光刃,正站在几步之外,背对著她们,似乎在观察周边的环境。她的背影挺拔如松,银白色精神力残余在她周身缓缓流转、平息。 容令白也踉蹌一步才站稳,杜莱听到动静,目光扫过她背后焦黑的伤口和苍白脸色,眉头微蹙,“伤得怎么样?” “皮肉伤,不碍事。”容令白立刻回答。下意识想挺直脊背,却牵动了伤口,让她呼吸微微一停。 杜莱没说话,径直从口袋里掏出消毒凝胶和清创棉片,“转身。” 容令白犹豫稍许,顺从地转过身,將背后狰狞的伤口暴露在杜莱眼前。 “忍著点。”杜莱低声说,左手按在容令白的另一侧肩胛附近,右手拿著棉片,开始清理伤口边缘的焦黑碎片和污物。 她的动作很轻,但清创本身带来的刺痛不可避免,容令白的脊背微微绷紧,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但她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杜莱呼吸保持平稳均匀,手上的动作加快,几缕黑髮垂落额前,隨著她的动作微微晃动。 “好了。”不一会儿,她停下手中动作,“敷了修復膜,暂时別做大幅度的拉伸动作。” “嗯。”容令白低声应道,她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比刚才清亮一些,“谢谢。” 杜莱点头,目光才转向序昭然,“殿下需要处理伤口吗?” 序昭然围观了全程,闻声微微抬起下巴,矜持地頷首,“有劳。” 杜莱走过来,半蹲下检查序昭然手臂和小腿的伤势,判断道,“侵蚀不算太深,主要是表皮和浅层肌肉……” 她说著,掀起眼皮去看序昭然的脸色。 序昭然不自然地错开眼,“看什么。” “相比之下,你的精神力创伤更严重。”杜莱说。 序昭然维持著面色镇定,“幻境消耗过大,后续又遭遇乱流衝击,精神力震盪再所难免,休息片刻即可。” 杜莱没说话,处理伤口的动作利索,消毒喷雾带来的清凉感暂时压下了皮肉的灼痛。 处理完最后一处伤口,她收起工具,却没有起身,而是依旧半蹲在序昭然面前,再次看向她。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顺畅,????????????.??????任你读 全手打无错站 “空无幻象因人而异,映照的往往是內心最深的执念、恐惧或未解之结。” 杜莱的声音缓缓,“精神力创伤,有时比肉体创伤更难癒合。淤塞不通,强行压制,反而易成隱患。” 序昭然的心头微凛,手指微微攥紧。 “不劳费心,”她略显生硬地回答,“我帝国皇室自有精神锤炼与修復之法。” 杜莱静静地看了她两秒,终於站起来,拉开些许距离,“修復之法,治標不治本。” “殿下是聪明人,应该知道幻象再逼真,也只是折射。困住你的,从来不是幻境本身,而是你允许它映照出的那些,你不敢直视的东西。” 序昭然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血液仿佛在瞬间衝上头顶,又迅速冻结,她的脸色变了又变,“你……你都知道些什么?” “我什么都不知道,只是提醒你。” 废墟中微弱的光线勾勒出她的轮廓,那双深邃的黑眸让序昭然有些似曾相识的恍惚。 序昭然喉间乾涩,一时竟发不出声。 杜莱已然转身,观察四周,“这里暂时安全,但微尘底层紊乱在加剧。令白,你和昭然留在这里休整。我在附近留下了信標,恢復后,按信標指引前往主控塔楼与大部队匯合。” “你去哪?”容令白立刻站起来,“我跟你去,我的伤不影响战斗。” “不行,你的伤口也需要稳定。这是最优办法。”杜莱拒绝得乾脆。 她身影一晃,便如融入阴影般消失了,只留下空气中淡淡的气息。 杜莱避开了几处明显聚集著侵蚀体的区域,精神力探照著附近的能量变化。 然而这片区域的能量比她预想的更为破碎,周围的景象忽然开始不自然的扭曲、拉长,光线变得迷离恍惚。她似乎被拉进了残留的,极不稳定的空无幻象。 杜莱脚步未停,那些试图侵入她意识的幻象被无声隔绝在外。就在她即將穿过这片残留区时,眼角余光忽然瞥见侧方的能量旋涡中似乎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熟悉的气息令杜莱驻足。 她定睛去看,发现那个能量旋涡是由无数个淡金色球状光晕密密匯聚而成,其中一个小球残留著她熟悉的精神力印记。 那种精神力的感觉……是云阳。 她站在原地思索,猜想这些球状光晕兴许是之前第二阶段的参赛者们在幻象中的经歷,以这种球体形式加密储存著,只是如今微尘系统紊乱,才会被“拋掷”出来。 幻象映照的是人內心的私隱。 杜莱凝视著属於云阳的那枚记忆光球,正沉吟间,那球体似乎感知到她的存在,竟主动脱离不断翻涌的旋涡,朝她而来。 杜莱下意识接过,剎那间,破碎的画面纷纷扬扬向她涌来。 她看到了无数个自己与杜云阳相处的画面。 有的是在哈伯星,庭院里,她晒太阳阅读,他在一边的训练场挥汗如雨;书阁里,她慢慢整理古籍,他静守一旁细致协助;家族会议上,她窝在后排昏昏欲睡,他悄然移步,为她挡去窗边漏下的细碎阳光…… 五年来,她体弱,他便悉心照拂。直到成功考上凯南军校,家族授予大笔奖赏,他几乎毫不犹豫尽数换作珍稀的星之轮,只为护她平安。 前往凯南军校之后,他內心的动盪似乎在加剧,那些记忆朦朦朧朧,在她眼前飞速闪过,画面最终定格在杜云阳与那位堂叔相见之时。 杜莱看到堂叔脸上恍然的神情,嘴唇开合,吐出那句“……后来领养的孩子吗?” 她似乎感受到杜云阳內心世界崩塌般的震盪与恐慌,然后见他以惊人的冷静,平静转身,露出僵硬却不失礼貌的笑容,构筑起若无其事的谎言堡垒,“……不必提起这些了……” 每一个字,都裹挟著沉重而决绝的意志。 画面定格在杜云阳独自离开的背影,挺直,沉默,像一棵竭力扎根、拼命向上的树。 光球在杜莱掌心熄灭,消散。 杜莱站在原地,静默片刻。 第174章 这里不是单纯的避难所 杜莱將掌心已然消散的光点轻轻握拢。 她最后看了一眼那仍在缓慢旋转的能量旋涡,转身离开这片区域。根据闻永思提供的地图,她穿梭於废墟之中,寻找那些倖存的参赛者们。 当她带著新匯合的一批倖存者们抵达塔楼外围,眼前的景象让她略微驻足。 这座原本是赛场制高点的宏伟建筑,如今外层覆盖著一层淡金色的流动光膜。光膜之外,粘稠的黑暗不断撞击、侵蚀,发出令人牙酸的滋滋声,但大多被阻拦在外面。 入口处有学员值守,看到杜莱,眼中顿时爆发出巨大的惊喜。 “莱姐!快进来!”他们兴奋喊道。 杜莱頷首,迅速安排身后疲惫的学员们鱼贯而入,自己则留在最后。 塔楼內部比她预想的更有条理,人员密集但並不混乱,空气中瀰漫著淡淡的血腥、硝烟和能量武器灼烧后的焦糊气息。 “杜莱!”一个女声从伤员区传来。 秦语正半跪在一旁,小心地为一名受伤学员包扎。她自己的作战服也破损了,脸颊上有浅浅的血痕,但动作还算稳当。 杜莱走过去,扫过受伤学员们的面孔,“情况如何?” “能动的都在岗位上。”秦语快速地系好绷带,站起身,“寧津带著伏韵他们一批人在加固底层入口,维萨的学员在清点分配剩下的弹药和能量武器,沈石……” 她指向控制台方向,“他和闻首席一起,试图从塔楼的系统里挖出点有用的信息。” 杜莱点头,“做得很好,注意安全。” 她穿过人群,走向控制区,沿途有不少其他军校的人向她无声点头致意。一批学员在帮忙搬运材料加固掩体,帝国队的艾德里安快速赶到序昭然旁边,容令白独自靠在一根承重柱旁休息,卢西安正低声和恩希交代著任务…… “您……你回来了。” 闻永思的声音將她的注意力拉回。 他正站在临时搭建的主控光屏前,眼下有浓重的阴影,但神情专注。他身边的沈石正埋头在一台便携终端上飞快敲击,嘴里念念有词,不时抓一乱糟糟的头髮。 “嗯。”杜莱走到光屏前,“匯总情况。” 闻永思推了下眼镜,快速说,“加上你刚带回的这批,塔楼內现有倖存者共三百四十二人。我们尝试了所有已知的公共和私人通讯频道,全部失效。目前,只能依靠塔楼內部残存的短距离通讯。” 他调出能量监控界面,“塔楼自带的护盾能量剩余10%,依照当前异种的攻击强度,最多维持一个半小时。麻烦的是——” 闻永思切换画面,显示出外部动態热感扫描的画面,代表塔楼的金点被一圈不断增厚、收紧的红色紧紧包围,“自从我们大规模聚集在此,外围异种密度便持续攀升,它们確实被强烈的精神信號吸引过来了。” 杜莱凝视著那令人不安的红色包围圈,一个站在旁边的学员忍不住问,“那我们是不是应该分散——” “分散死得更快,”杜莱径直回答,指尖重重点在塔楼標识上,“这里不是单纯的避难所。” 闻永思心领神会,“你是想尝试给外界发送坐標?!” “不止。”杜莱说道,“这些怪物对精神力敏感,那我们就给它们一个明確的靶子。它们扑得越狠,这个信號就越清晰。微尘中心的技术团队不是傻子——只要这个精神信號的强度和特徵足够鲜明,他们就有机会从海量乱码中把它捕捉锁定,並找到强行介入的切入点。” 她看向闻永思,“通知各个军校首席或负责人过来。” “是。” 趁著间隙,她快速更换身上破损的护甲,等人全部集齐,她直接开口: “从现在开始,所有人按精神力和体质等级重新编组。a级及以上者,分布到塔楼外层防御点,除了对抗异种之外,需要持续、稳定地释放精神力,就像点燃烽火台,我们要让这座塔楼在精神感知层面『亮起来』。” “b级及以下者居中策应,负责传递物资、及时修补防御缺口、操作还能使用的实体防御武器。所有轻伤员和后勤人员守核心区,管理剩余资源,负责急救。” “那如果怪物衝破防御,直接衝进来呢?”寧津扛著他把柄有些卷刃的重剑,眉头紧锁。 “利用地形和它们的特点。”杜莱指向塔楼结构图,“入口和底层通道相对狭窄,易守难攻。把所有还能用的高爆物和能量电池集中起来,在主要通道和薄弱点设置遥控陷阱。它们对能量敏感,那就让它们自己触发炸弹。” 她登上控制台旁边的台阶,转身看向聚拢过来的学员们。无数双或焦虑、或恐惧、或期待的眼睛正望著她。 杜莱的声音抬高,“听著!我们现在要做三件事:第一,活下去,守住这个塔楼,守住我们共同的信號源;第二,严格执行编组,把精神力稳定地释放出去,给外面的人点亮导航灯;第三,” 她顿了顿,目光沉稳地扫过每一张年轻的脸庞,“相信正在外界竭尽全力的指挥官和技术官,相信我们的学院和联邦——他们绝不会放弃我们。” “是!”回应她的,此起彼伏地应答。 第175章 不够,时间不够 塔楼的大门在身后关闭,学生们按照杜莱的安排迅速就位。 护盾在塔楼外围层层亮起,在破碎的天空下,像一座突兀的灯塔。 几乎同时,远处的黑暗开始沸腾。 更多扭曲的黑影从废墟中升起,发出无声却直刺灵魂的尖啸,发出无声却直刺灵魂的尖啸,前仆后继地冲向塔楼,疯狂撞击著光膜。 战斗在最底层的入口和主要通道口瞬间白热化。爆炸的火光一次次撕裂黑暗,学员们轮换上阵,用残存的枪械射击,用冷兵器劈砍,用一切能找到的重物砸下。 帝国队残部在序昭然的带领下与联邦学员们並肩作战,艾德里安挥舞著能量刀,脸色苍白眼神却凶狠,他身边的帝国队员也在用最后的能量配合防御。 塔楼內,杜莱靠坐在控制台边,闭上双眼。 她的精神力如同一根最坚韧的主轴,不仅支撑著自身外围的防御,更精细地引导著数百道纷乱的精神波动,將它们编织成一个稳定持续的信號峰。 她在心里默数著时间。 外部,微尘技术中心。 原成玉面前的监控屏幕几乎被各种错误代码和乱流警报填满。突然,一个次级屏幕剧烈闪烁起来,刺耳的提示音响起。 “boss!找到了!第三阶段赛区……东南区星港塔楼坐標!检测到高强度群体精神共振信號——是人为组织的!”原氏的技术主管猛地站起来。 原成玉一步跨到屏幕前,只见代表全域精神噪音的灰色混沌中,一点稳定的信號峰倔强地凸现出来,“信號强度?稳定性?” “强度还在爬升!稳定性……受异种攻击和系统紊乱影响有波动,但频率基本平稳!这……这需要內部有一个精神力至少2s以上的人作为核心引导才可能做到!” 技术人员快速分析,“正在尝试逆向构建临时数据连结!但干扰太强,需要时间!” “他们撑不了太久。”原成玉盯著屏幕上那团在混沌包围中顽强闪烁的光点,声音冰冷而急促,“调用全部冗余算力,强制清理该坐標周边数据干扰,加快速度。各军校和执政官那边同步通知,准备接应!” “是!” 塔楼內,时间一分一秒流逝。 “能量剩余3.7%!”闻永思声音难掩焦急。 防御光膜已经明灭不定,多处出现裂纹般的闪烁,底层的爆炸声越来越密集,弹药正在加速耗尽。 秦语刚用一根扭曲的金属管將一只从窗口裂缝挤进来的异种捅出去,手臂上又添一道焦黑的伤口,她喘著粗气在临时频道里喊:“杜莱,它们太多了!入口快要守不住了!” 杜莱睁开眼,看向窗外。 密密麻麻的扭曲黑影几乎完全遮蔽了天空,如同翻涌的黑色海啸,一波接一波地拍打著摇摇欲坠的塔楼,防御光膜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裂纹越来越多。 “再撑一下。” (请记住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超方便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杜莱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手指,抬手,银白色光刃再次自她掌心延展而出。 下一秒,她在眾人惊愕的目光中,径直从窗口跃了出去! “莱姐!”塔楼內惊呼四起。 “守好里面,不要出来!节约能量,准备应对衝击!”杜莱快速地说。 她落在塔楼外一处凸起的金属平台上,银白色光刃在她手中嗡鸣,划破空气,瞬间將扑到近前的几只异种蒸发,但更多的立刻填补了空缺,如同黑色潮水般涌上。 杜莱的身影在塔楼外壁和废墟间疾速腾挪,光刃化作一团银色的旋风,所过之处异种纷纷溃散。她的出现成功吸引了部分火力,搅乱了异种对塔楼主体的衝击。 “闻永思,报告剩余能量和外界连结状態!”她在激烈的闪避与攻击中询问。 “2.7%!外部连结……刚刚建立!但极不稳定……”闻永思的声音带著喘息,“他们收到我们的坐標了,但是……” 杜莱抬头。 塔楼的防御光膜如同风中残烛般剧烈闪烁,变薄,巨大的裂纹蔓延开来。而天际,那黑色潮水仿佛无穷无尽。 不够,时间不够。仅仅传递出坐標,或许只能让他们找到“尸体”。 “永思,传递信號给外面,三分钟后,准备执行最高优先强制接引程序,坐標就是这里!” 她的声音通过公开频道传入每个人耳中,“各位,做好离开准备!” “阿莱?你想做什么?!”频道里传来卢西安的惊呼。 杜莱没有回答。 几个连续的纵跃,她宛如轻巧的雨燕,逆著黑色洪流,登上了塔楼的最高点。 狂乱的数据颶风撕扯著她的衣物和头髮,下方是翻腾的、令人绝望的黑暗之海,身后塔楼內是数百双紧紧注视著她的,承载希望与恐惧的眼睛。 她闭上双眼,不再去听那充斥耳膜的无声尖啸,不再去看那无边无际的黑暗,將全部意念沉入精神深处。 【实体化·灵魂之刃】 “嗡——!” 手中银白光刃骤然发出清越鸣响,隨即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璀璨光华! 无数细密的精神丝线在剎那间高度压缩、编织、固化。光刃的形態在炽烈的光芒中急速伸展、塑形,瞬息化为一柄凝实的巨大光刀。 刀身流淌著如水银般的冷冽银辉,边缘跳跃著细碎的金色星芒,一股沉重、古老的锋锐气息轰然瀰漫开来! 杜莱睁开眼睛,双手虚握那巨大光刀的光柄,朝著塔楼前方异种最密集的区域,决绝地—— 挥落! 第176章 那是温尔莱元帅的標誌 一道新月形的、纯粹凝练到极致的银白精神力构成的巨大弧光,悄然脱离刀锋,无声无息向前平推。 所过之处,空间仿佛都被割裂。 触碰到弧光的异种,连嘶鸣都未能发出,便如投入烈阳的冰雪,瞬间汽化、湮灭,连一丝黑雾都未曾留下。 弧光势如破竹,在黑色潮水中斩出一道数百米长、数十米宽的真空通道,通道尽头,连远处几栋半塌的建筑残骸都被整齐地削去一截,断面光滑如镜。 这一击,清空了塔楼几乎四分之一的异种! 时间仿佛凝固了数秒。 塔楼內外,一片死寂。 所有目睹这超越认知一幕的参赛者们,无论是正在血战的寧津、伏韵,紧张操作的闻永思和沈石,还是互相扶持的其他学员……全都如同被施了定身法,僵住了动作,瞪大眼睛,呆滯地望著那道逐渐消散却依旧烙印在视网膜上的银白轨跡。 震撼,如同海啸般席捲每个人的脑海。 他们不是没有见过强大恐怖的力量,但这一击不同。 那抹银辉的弧度,那种斩破一切的意志……太熟悉了。 它在战史馆的全息影像里,在教科书珍贵的插页上,在无数军校生午夜梦回的憧憬中,被反覆描绘、铭记、崇拜。 它只属於一个名字,一个失踪了五年、被许多人暗自缅怀的名字。 “那是……”秦语喃喃,手中的金属棍差点掉落。 “……灵、魂、之、刃……?” 一个乾涩的、仿佛从喉咙深处挤出的声音,打破了这死寂的凝固。 是序昭然,她扶住罐体边缘,指尖因为过度用力而发白,银灰瞳孔剧烈收缩,脸上写满震撼与恍然。 那些奇怪的熟悉感、不可思议的实力、零碎的线索……在这一刻,被这道传奇的弧光串联起来,指向一个不可思议却唯一的答案。 “灵魂之刃!是温尔莱元帅的灵魂之刃!!” 人群中,一个来自凯南军校的高年级生失控地尖叫起来,声音因极度震惊而变调。 “这个、这个是……元帅的……独有异能……!”不知是谁哆嗦著嘴唇说道,逻辑在巨大的衝击下陷入混乱。 沈石早已张大了嘴巴,保持著滑稽的姿势,整个人像被雷击中般僵住。他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杜莱”和“温尔莱”两个名字在疯狂旋转、碰撞。闻永思在他旁边激动地站起来,镜片后的眼中迸发出炽热的崇拜与仰慕。 而底下,伏韵和辛毓对视一眼,喉咙发乾,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震悚。容令白站在稍远一点的阴影里,望著塔楼顶端,扬起近乎骄傲的笑容。 帝国队的艾德里安死死盯著杜莱,手中的能量刀差点脱手,脸上血色尽褪。他身边的队员同样满脸震撼,“灵魂之刃!那是温元帅的……” 整个联邦——不,整个星际,没有人不知道温尔莱元帅的独特技能。尤其是军校生,谁没在战史课上、经典战役录像里,反覆看过那道独一无二的银白弧光? 那是温尔莱元帅的標誌,是印刻在他们认知深处的传奇符號。 杜莱……温尔莱…… 温尔莱元帅。 她还活著,就在他们中间。 这个认知像野火一样席捲每个人的脑海。 五年来的失踪疑云,无数人的扼腕嘆息,年轻一代只能在影像中仰望的传奇……此刻,活生生地站在他们面前,为他们斩开了一条生路! 塔楼顶端,杜莱缓缓垂下巨刃 那柄巨大的灵魂之刃隨著她精神力的回收而迅速黯淡、消散,重新化为点点银芒融入身体。她的脸色苍白稍许,但身姿依旧挺直。 她强压下翻涌的气血,目光扫过下方被清空的区域以及远处犹豫的异种群,知道这只是暂时的缓解。 “別分心!”杜莱冷静的声音通过公开频道响起,打破了死寂,“防御缺口,能量陷阱重置!永思,匯报剩余能量和外部连结稳定情况!” 这熟悉的命令口吻,此刻听在眾人耳中,有了截然不同的分量。这是温尔莱元帅的声音,是那个曾在无数战报和广播中出现,带领联邦贏得胜利的声音。 闻永思强行將几乎要跳出胸腔的心臟压回去,手指微颤地操作控制屏,声音仍带著颤抖,“2.1%!!连结完全稳定,外部正在启动救援,能量反馈注入,预计在六十秒內完成接引通道搭建!” 杜莱闻言,心弦微松,她扶住旁边的金属栏杆,再次看向下方。 湛蓝色的光芒开始如同极光般在塔楼上空的数据裂隙中渗透、匯聚,逐渐形成一个巨大的旋涡。 一股庞大、温和的牵引感,开始笼罩整个塔楼区域。 就在湛蓝的接引光柱即將成形之时,异变陡生! 塔楼正上方,那片被接引光柱撕裂的污浊数据天空深处,毫无徵兆地剧烈搅动起来。 原本稳定的光柱被紊乱的数据流衝击,“外部连结受到未知强干预!接引程序完成度77%……74%……62%……加速崩解中!” 闻永思脸色一变。 就在他声音落下的下一刻,天空中搅动著的浊流开始疯狂吸收塔楼附近全部的黑影。 它们不断被卷进漩涡、越聚越多,越胀越大,最终形成一个几乎遮天蔽日的黑色球体。 紧接著,那黑色球体从中间裂开了一条缝隙。 缝隙越来越大。 所有人定睛看去,登时头皮发麻—— 那不是黑球,而是一只巨大的眼睛! 它硕大无比,如同倒悬的幽暗湖泊,瞬间占据塔楼的全部视野。 它的眼白是混浊蠕动的暗黄色数据乱流,其间翻滚著难以名状的、仿佛生命的猩红色纹路。瞳孔则是一个深不见底、缓缓逆向旋转的黑色旋涡,散发著冰冷死寂、非人诡譎的凝视感。 杜莱瞳孔微缩,在通讯里快速提醒,“所有人,闭眼!” 然而总有人反应不及,与这只眼睛对视的学员,尤其是精神感知能力强悍的,精神如遭重击,惨叫著倒地! 所有人都感受到了那股令人窒息的、仿佛被更高存在注视的恐惧。希望从顶点急速坠落。 杜莱快速回忆之前见过的那个“腔体”,將里面曾遇到的“注视”与此刻所见对比,很快確定二者並非同一存在。 然而眼前这东西,同样棘手。接引通道被打断,所有学员都被困於此,生死未卜。 她抬手抽出光刃,正快速思考对策,忽然感到右手掌心有异。 一股灼热到近乎焚烧、却又冰冷刺骨的剧烈刺痛,毫无徵兆地从掌心那颗沉寂的暗红色痣点爆发。 杜莱左手猛地攥住右手手腕,她能清晰感受到,掌心皮肉之下,那颗蛰伏的复眼正在疯狂地、不受控制地搏动、膨胀。 无数细密的晶状体疯狂滚动挤压,散发出一种混杂著怒意与贪婪的“情绪”。 它感知到了天上那只巨眼。 它想……吃了它。 这个念头在杜莱的意识里清晰地浮现。 第177章 无节制的吞噬,开始了 天空中,那混浊的暗黄色巨眼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它那缓缓旋转的漩涡瞳孔转动著,落在杜莱紧握的右手上。 杜莱不再试图压制,而是抬起右手,五指张开,对准天空的巨眼。 “嗤——!” 掌心彻底裂开。 一颗妖异、诡譎、布满无数细密晶状体的血红复眼,猛然睁开!与天上那只的冰冷死寂不同,这颗复眼散发著一种更加原始、乖戾,如同凶兽般的活性。 下一刻,在所有人惊骇的目光中,杜莱掌心的血红复眼骤然脱离,悬浮於半空,体积极速膨胀,虽不及天上那颗庞大,却也如一轮悬浮半空的血色邪月。 嗡——!!! 两股非人的意志在无形中轰然对撞! 紧接著,那天空中混浊的巨眼第一次出现剧烈反应,它那暗黄色的眼白疯狂翻涌,漩涡逆向旋转的速度陡然加快,散发出更加冰冷、混乱的抗拒意志。 无数污浊的数据流和黑暗物质从巨眼周围被残暴地撕扯出来,如同被无形之手拽出的內臟,哀嚎著涌向血色复眼。 无节制的吞噬,开始了。 血色复眼如同一个贪婪无度的黑洞,疯狂地掠夺、撕咬、吞噬著天上那只巨眼。后者如同被投入熔炉的寒冰,连最后的挣扎都显得徒劳,最终在无声的悲鸣中,溃散湮灭。 然而,结束了天空的吞噬,血色复眼並未停歇。 它悬浮在半空中,缓缓转动,开始以自身为中心扫荡。 塔楼周围,那些原本因巨眼消失而陷入茫然的、铺天盖地的黑影,首当其衝。它们仿佛被无形的锁链拖拽,发出更加悽厉的无声尖啸,形体不受控制地扭曲、拉长,如同百川归海,疯狂涌向那复眼! 不只是塔楼附近,远处废墟中游荡的、蛰伏的,甚至刚刚从数据裂缝中钻出半个身子的异种,都被这股恐怖的吸力捕捉、拉扯、吞噬! 隨著大量异种被吞噬,血色复眼的感知不断深入、穿透战场表层,深入系统內部的更深层,探知那些侵蚀著整个微尘本身的黑暗物质。 在所有人骇然的注视下,塔楼周边原本正在缓慢融化、崩塌的金属建筑、破碎的地面、混乱的数据流……那些被污染过的地方,开始剥离出丝丝缕缕更为黏稠、污浊的黑色物质,同样被抽离,投入那永不满足的漩涡之中! 清理,净化,吞噬! 天空的黑暗在褪去,混浊的数据流变得澄清,那些令人不安的崩解与侵蚀竟然在缓缓停止、甚至逆转! 塔楼內,原本摇摇欲坠的防御光膜,骤然稳定下来,甚至开始缓慢自我修復,学员们目瞪口呆地看著窗外——那原本如同末日般的景象,正在以一种超出理解的方式被迅速清理。 “它……它在做什么?!”有人喃喃,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全部都……清理掉了?所有的怪物?”另一个人结结巴巴,逻辑完全跟不上眼前的变化。 “这就是元帅的能力吗?!太强悍了!”有人望著杜莱的身影,充满了崇拜。 然而,高处,杜莱的眼神微微眯起。 她能清晰感觉到,每吞噬一分异种污染,复眼就传来一阵强烈的快意与满足感,同时,一股冰冷浩瀚、满是混乱暴虐的意志也如同雪球般疯狂滋长。 当它近乎扫荡完整个系统所有的异种污染后,那妖异的血色瞳孔,带著令人毛骨悚然的“好奇”与“飢饿”,缓缓转动,最终定格在了塔楼內部。 准確的说,是定格在塔楼內,那些倖存者身上散发出的、鲜活而强大的精神力波动上。 嗡——! 复眼的核心漩涡,对准了塔楼。 下一秒,杜莱一个轻跃,站到复眼对面,挡在学生们的正前方,声音冰冷,“停下!” 悬浮在半空、正欲张开“血盆大口”的复眼猛然一滯。 然而,与过往不同,它没有立刻服从,刚刚吞噬的庞大能量与暴虐快感,如同烈酒冲刷著它的意志,极大地刺激了它贪婪的本性,抗拒的意念变得愈来愈清晰。 无数细密的晶状体疯狂闪烁,血光再次大盛,那刚刚吸力不仅没有收敛,反而隱隱增强! 它甚至传递出一股挑衅般的、冰冷的怒意,就像一条被餵养得过於强壮、开始试图挣脱锁链的恶犬。 杜莱的眼神没有丝毫变化,仿佛这一切都在预料当中。 她抬起右手,五指微微收拢,摆出一个奇特的、虚握某物核心的手势。 同时,她將自己的一缕意志,顺著那早已建立的连结,轻轻刺入复眼那沸腾混乱意志的最深处。 在那里,杜莱早已埋下极致惩戒的印记。 驯养一头恶犬,需要经年累月的时光。那是漫长驯化过程中,无数次反抗与镇压后,被深深烙进它生存本能的、无法磨灭的条件反射开关。 “呃——!” 果然,无声却悽厉的尖锐鸣叫从复眼核心猛然爆发! 剎那间,刚刚吞噬获得的庞大力量带来的膨胀感,被一股熟悉的、原始的剧痛所覆盖,它试图增强的反抗像被扎破的气球,骤然溃散。 血光剧烈明灭,复眼的本体在空中痛苦扭曲、抽搐。它想反抗,想撕碎这个胆敢如此惩罚它的宿主,但那股源自深处的剧痛让它的恐惧再次浮现。 杜莱依旧保持著虚握的手势,眼神冰冷地看著它的挣扎。 “我允许你变强,”她的声音像冰锥,钉入复眼混乱的意志,“但不代表,你可以挑战我的底线。” “你的力量因我而存,为我所用。”她微微收拢虚握的手指,复眼的颤抖顿时加剧,“若分不清好歹,我不介意让你重温……规矩是怎么立下的。” 挣扎,在绝对的控制下,迅速瓦解。 复眼的光芒彻底黯淡下去,所有的乖戾与反抗潮水般褪去,只剩下被彻底压制后的萎靡与一丝不敢表露的怨懟。 它极不情愿地、慢吞吞地收敛了所有外溢的气息和力量,体积收缩,化作一道比来时黯淡许多的血色流光,像一个闹彆扭又不得不屈服的孩子,歪歪扭扭地撞回杜莱掌心。 皮肉合拢,將那颗憋著一股闷气的复眼重新包裹。 杜莱放下手,掌心那点深红似乎比之前更加幽暗。 她能感受到它传递来的不再是蠢蠢欲动,而是一种赌气般的沉寂,以及它正努力消化庞大的“食物”,试图將刚刚的力量真正转化为自身的一部分。 塔楼內外,一片死寂。 天空前所未有的乾净,地面上异种消失无踪,连那侵蚀的痕跡都淡去了,微尘系统仿佛经歷了一场粗暴却有效的大扫除。 一场接一场的灾难,以意想不到的方式结束了。 震惊、恐惧、茫然、劫后余生的虚脱,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敬畏和惶恐猜测,交织在每一张年轻的脸上。 第178章 配合她,是他们无上的荣幸 “外部……外部干扰消失了!系统自检程序开始运行!” 控制台前,一名负责监控的学员结结巴巴地匯报,声音里充满难以置信,“能量乱流平息,底层数据链路……正在重新连接!”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塔楼內部几块原本只显示错误代码或一片雪花的屏幕,突然闪烁几下,跳出微尘標准的初始化界面和自检日誌。 紧接著,一个带著激动情绪的男声通过塔楼的公共广播系统,骤然响起: “里面的人能听到吗?这里是微尘技术中心!重复,这里是微尘技术中心!系统监测到第三阶段赛区异常能量反应平息!系统稳定性正在恢復!请立即报告內部情况!请立即报告!” 通讯……恢復了! 希望如同破晓的阳光,瞬间驱散了残留的黑暗阴霾。塔楼內,劫后余生的学员们先是一愣,隨即爆发出无法抑制的、混合著狂喜与哽咽的欢呼! 许多人瘫倒在地,捂著脸,泪水夺眶而出。 得救了!他们真的得救了!通道没有消失,救援……不,甚至不需要救援了。系统恢復,他们可以正常退出了! 杜莱站在塔楼顶端,听著下方传来的欢呼,唇角也轻轻扬起一抹微笑。 这些年轻人,很多都没有上过真正的战场,却在这场封闭的炼狱中,展现了惊人的意志和能力。 无数道视线,在最初的狂喜之后,不由自主地、带著无比的敬畏、狂热与崇拜,再次聚焦在她的身上。 灵魂之刃,温尔莱元帅。 这个秘密,隨著她挥出的那一刀,已经彻底暴露在所有人面前。 她可以想像,一旦这些人出去,这个消息便会迅速传开,引发轩然大波,届时,便不仅仅是联邦內部的震动。 还有她掌心的复眼,儘管刚才的对峙大部分人未必完全理解,但其诡异不祥的存在,所有人都亲眼目睹的了。 杜莱眼神沉静下来,迅速做出决断。 她通过精神连结,向刚刚恢復功能的微尘主系统,发送了一条指令。 欢呼声渐渐平息下来,学员们开始激动地回应外部呼叫,报告倖存者人数和大致状况。 杜莱从顶端轻盈跃下,落在控制台附近,她的出现让周围的喧闹再次为之一静。 所有人都望著她,眼神复杂无比,但更多的,是一种近乎信仰的炽热光芒。 “各位,”杜莱开口,“我知道你们看到了什么,也猜到了什么。” 人群里爆发难以抑制低低惊呼。 杜莱环视眾人,对上一双双饱含炽热崇拜的眼睛,她顿了顿: “但是,杜莱与温尔莱的关係,以及我手中……那个东西的存在,”她轻轻抬了抬右手,“在现阶段並不適合公开。” 她没有再做过多的解释,后续的空白任由他们自行填补。 “外面的接应已经就位,微尘系统恢復,我们可以安全离开,但在离开之前,”杜莱的目光变得锐利而恳切,“我需要徵求你们的同意——关於离开后,如何描述我们在微尘內的经歷。” 她指向自己的额头,“微尘本身具备赛后记忆模糊化处理功能,用於保护参赛者隱私和防止战术泄露。一旦启动,特定记忆会变得模糊。” 杜莱的声音沉稳,“这不是强制,而是请求。如果你们任何人不同意,可以保留完整记忆离开。但我必须提醒,这可能会给你个人,以及外界,带来不可预知的风险。” 她说完,便静静等待。 回应她的,是一阵短暂而奇异的沉默。 隨即,第一个声音响起。 是秦语,她脸上还带著伤痕,眼神却无比坚定,“元帅……不,杜莱同学,我同意!您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救我们!我相信您的判断!” “我也同意!”沈石几乎是跳著喊道,双目放光,“元帅!莱姐!您肯定有您的理由!我们都听您的!” 他感觉自己的脑子还处於极度亢奋状態,像喝了假酒般晕晕乎乎的。回想起从前和杜莱相处的片段,都仿佛镀上了一层全新的、令人眩晕的光芒。 “同意!”伏韵和辛毓重重点头。 “同意!同意!”寧津、恩希……凯南、维萨、中央军校等各个军校的学员们纷纷表態,声音此起彼伏,生怕自己表態晚了。 容令白站在人群边缘,只是静静看著杜莱,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没有反对的声音。 这些刚从地狱边缘被拉回来的年轻人们,对於那个挥出传奇一刀、又掌控著恐怖力量,將他们最终带向生路的身影,有著近乎本能的、盲目的崇拜与信任。 他们愿意相信,改头换面以学生身份出现的元帅,所做的一切必有深意。而配合她,是他们无上的荣幸。 杜莱看著那一张张年轻而诚挚的脸,心中微微一动,她点了点头,朝大家微微躬身,“谢谢。” 帝国队那边,序昭然神色极度复杂地看著杜莱,嘴唇抿了抿。艾德里安的脸色变换不定,低声问她,“昭然,我们帝国队……” 温尔莱元帅尚且存活在世,这个消息倘若带回帝国,一定会引起爆炸性的连锁反应,总司令首当其衝。 即使从帝国利益的角度出发,他们也该选择保留记忆。 以序昭然的性子,必然会反对。但,那可是传说中的温尔莱元帅啊…… 出乎艾德里安的意料,序昭然忽然扬声,“帝国代表队,同意配合。” 杜莱闻声,微微侧头看来。 迎上那双深邃如星空的黑眸,序昭然忍住后退的衝动,强装镇定站在原地。 杜莱朝她微微一笑,“多谢公主殿下。” 说完,她便回头,连接微尘核心,下达指令。 艾德里安还在消化著一重接一重的意外,看到杜莱温和的一笑,忍不住心跳加快,小声嘀咕,“温元帅……果然像传说中所说,人格魅力无限啊。” 难怪连总司令那么厉害强悍的人,也栽在她身上,搞出那些强取豪夺的戏码。 “你说对吧,昭然……”艾德里安侧过头,登时满头雾水,“昭然?你发烧了?脸好红。” “……滚。” 第179章 一个充满陷阱的谜题 从微尘系统脱离前,杜莱对遭遇的那个“未定义层”始终怀有疑虑。 她將精神力再次放出,尝试感知那里。然而意识所及之处,只有微尘系统正在进行的庞大的自检修复数据流。 那个混沌的特殊层,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扩大感知范围,深入底层,但反馈回来的依然是正常的回应。 它关闭了,或者说,隱藏了起来,再无特定入口。 杜莱不再尝试。 记忆模糊化的光晕无声掠过。 塔楼內喧囂稍顿,隨即又被撤离的紧迫感取代。 种种细节在脑海中自然沉降,合理化——绝境、固守、外界的介入、系统的最终修復,然后,得救。 杜莱隨著最后一批学员踏入接引光柱。 微尘外部,接引平台光影交错,人声鼎沸。 医疗舱、焦急的教官、相拥而泣的学员……一片劫后余生的混乱。 那些在微尘中被异种“击杀”的学员们,隨著系统的修復,被保护的精神力也逐一回归。不断有人从接驳舱中坐起,引起小范围的欢呼。 就在这时,凯南军校的一个接驳舱发出清脆的解锁声。 舱门滑开,一个高大的身影坐了起来。 是融诚,他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神却熠熠有神。 短暂的寂静后,融诚爽朗一笑,“各位,我回来了。” “首席!!”“诚哥!”“啊啊啊啊啊!” 周围凯南的学生瞬间涌了上去,將接驳舱围得水泄不通,有人激动地拍打著舱体,有人红了眼眶,又哭又笑地喊著:“我就知道!你个战斗狂魔一定会回来的!” 另一边,杜莱从接驳舱中醒来,自高处俯瞰著这激动的场面。 她静静看了片刻,收回视线,低声开口,“成玉,联繫微尘技术中心,以最高协查权限,要求他们彻底扫描微尘的底层架构,重点寻找那个未定义层。” “是。”原成玉应声,手上操纵著数据板,按照她的描述建构初步模型。 忽然,他指尖一顿,“这个构造,你觉得像不像……” 杜莱转过头,与他对视,两人同时吐出一个词,“主脑。” 杜莱揉按了一下额角,“我已经在微尘搜索过一遍,暂无收穫。让技术中心的人员再试一次。” “好。”原成玉说,目光掠过她微蹙的眉间,“再做一次全面检查?” 杜莱正有此意,低头扫过掌心的红痣,回想道,“这次进微尘,精神力似乎加强了不少。” 等待检查结果的间隙,杜莱点开光脑。 屏幕瞬间被潮水般的讯息淹没,列表长得拉不到底。 杜莱指尖停顿一下,仔细看去。 有些来自埃薇尔、斐洛维、柯崇等故人,但更多的却是来自不同军校的参赛学员们——儘管后面的记忆做了模糊化处理,但前期一直是杜莱担当主心骨,带著他们集结、抗击异种直到脱困。 如今脱离微尘却不见她的身影,不少人发来关切的询问。 杜莱逐一回了消息,清空讯息栏后,眉心却微微拧起。 没有杜云阳的信息。 他们的传讯,还停留在好几天之前,她告知他,自己近期有些要事,会离开一段时间。 杜莱站起身。 “怎么了?”原成玉问。 杜莱略沉吟,想起在杜云阳幻境中所看见的景象,“帮我调查一个人。” 半小时后,杜莱出现在中央军校的凯南学生驻扎处。 “莱姐?!”沈石远远地看见她,快步走来,“你从微尘出来有没有受伤?” 杜莱摇头,“我很好。” 沈石鬆了口气,“那就好。不过你之前不是去其他星系了吗?现在还要走吗——对了,云阳呢?” “任务临时有变动。云阳请了几天假,处理些私事。” 和沈石简短交谈后,杜莱径直走向杜云阳的房间。 临时分配的房间不大,陈设简单,一眼便能望尽。床铺整理得一丝不苟,被褥平整叠放,一旁的书桌上也很乾净,只整齐地叠放著一沓中央军校统一派发的白纸。 但白纸上,却静静躺著一支钢笔。 那是她曾经送给杜云阳的,他向来珍视,总是隨身携带。 而现在,他人已消失数日,这支笔却被留在这里,如同寻常文具般搁在统一派发的纸张旁边。 杜莱眼神微微一凛,给埃薇尔发去一条简讯。 对方很快给她回復。 杜莱便伸手將它拿起,金属笔身沁著凉意。 她摩挲过笔帽上那道细微的刻痕,那是某次不慎磕碰留下的,杜云阳还惋惜了很久。 她坐到书桌前,取出一张纸,提笔悬停片刻。 这些时日经歷的种种事件,异教团寻找的“圣骸”、彼岸体与王虫的同源性、微尘里遇到的疑似“主脑”的不知名物、拥有预知和吞噬能力的复眼、还有……云阳幻境中窥见的过往…… 种种线索在脑海中纠缠盘绕,她试图釐清其中关联,笔尖无声地落在纸面,写下几行简略的字符,思绪却越沉越深。 手上的光脑滴滴作响,原成玉的通讯接了进来。 “你让我调查的杜家那位堂叔,有线索了。” 原成玉的声音平稳,“確有其人,是杜家上一代最年幼的子嗣。十年前便离开哈伯星,前往主星系求学,后在中央星定居,与全族联繫极疏,十年间几乎未曾返回……微尘第二阶段赛事之前,杜云阳也的確受邀,前往他的居所做客。” 在原成玉的敘述当中,杜莱点开最新的体检报告,上面显示体质和精神力均有了大幅度的提升,而基因病的检测,依然明確標註为“已痊癒”。 原成玉的话停了一下,敏锐地问,“阿莱,你有了新的发现?” 杜莱向后靠进椅背,笔桿无意识地在指尖转动,目光仿佛穿透了天花板,半晌,她轻轻笑了笑,“成玉,你还记得,宿晏回的精神力异能是什么吗?” 光脑对面安静片刻。 作为星际的最强导师,宿晏回本人远比传言中更神秘和奇怪。 他向来隨心所欲,行事无端。所有人都知道他能力强大,却没人知道他到底有多强悍。同样,身为中央军校的导师,却並不对任何学生负责,不参与任何教学,收徒也全靠心情。 而关於他的异能…… 杜莱和原成玉同时意识到,他们並不知道。 似乎没有人了解他的能力是什么,他也从没对外展示过。 “你觉得主脑和宿晏回有关?”原成玉揣测。 杜莱的视线落回纸上那些零散的线索记录。 “暂时还不清楚。” 笔尖在纸上点了点—— 但有一件事,已经隱约浮出水面。 目光移向纸面中央那片空白,那里仿佛是所有线索无声交匯的点。 她的笔尖再度提起,墨跡在白纸上缓缓洇开,两个字逐渐成形。 重生。 窗外,天光流转,一缕光线斜射在纸面上,照亮纸面上未乾的墨跡,也映亮她眼底深处的晦暗。 她凝视著这个词,像审视一个充满陷阱的谜题。 片刻后,她提起笔,在“重生”的后面,清晰地打上了一个问號。 第180章 他要守护她的光芒 弗纳利大臣觉得自己快要窒息了。 他死死盯著眼前这个被用金属面具屏蔽了全部感知,浑身捆缚著抑制索的少年,太阳穴突突直跳,某种不祥的预感如同冰水般顺著脊椎蔓延。 “你、你说……”他的嘴唇哆嗦著,侧头去看旁边的人,“这是谁?!” “杜莱的堂弟啊!” 肯特將军坐在左下的位置,一脸得意,显然对自己的“机智”十分满意,“不是明令不准动杜莱本人吗?那她身边人下手总可以吧!这种小屁孩,嚇唬几下就什么都说了。” 得到確定的答案,弗纳利眼前一黑,踉蹌著跌进椅子里,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肯特一时没有瞧出他的异样,仍在自顾自抱怨:“麦考利那个老狐狸不知抽什么风,说撤就撤……既然他们不敢,那我就自己想办法。这小子已经盯了好几天,今天才找到机会下手——” “你还很得意了你?!”弗纳利猛地一拍桌子,霍然起身,瞪向肯特的目光几乎要喷出火来。 肯特被吼得一愣,有些莫名其妙,“不是你们说那个杜莱很有问题,要深入调查吗……” 弗纳利深深吸了一口气,试图压住胸腔里翻涌的惊悸—— 不久前,他的確是有这个念头。 但是,作为內阁大臣,几天前,在那场关於卡戎边境贸易协定的小型会议上,他可是亲眼目睹了令人匪夷所思的一幕: 那个年纪轻轻的军校生,不仅出现在原氏顶楼的私人休息室里,更自然而然地参与到內阁会议的商討,与执政官几人都表现得分外相熟,甚至隨口喊出越上將那条疯狗的大名…… 而埃院长口中那声熟稔的“阿莱”,才是真的喊得他惊心动魄。 会议结束后,他失魂落魄地回到家,当晚辗转反侧,便给麦考利致讯,没想到对方似乎对他的来意早有预料,老狐狸高深莫测地给了他一句警告,“收手吧,弗纳利。” 弗纳利心头一紧,“老將军!我们筹划了这么久,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当初之所以有这个计划,不正是因为第二席元帅之位悬空吗?” 弗纳利屏住了呼吸。 对方的声音通过加密通讯传来,每个字都让弗纳利心惊肉跳:“如今这个空缺,已有不二之选。” “……您是指?!” “自己想明白。还有,去劝劝其他人,尤其是军部那几个,別再痴心妄想了。” 通讯掛断,弗纳利失眠了整整一夜。 第二天一早,他便早早爬起来,急於向那位大人表忠心。 什么提名新的元帅、什么启动推举程序、什么改组军部……他还想多活几年呢! 所有的野心都必须建立在那位大人永不归来的前提上。可眼下,从执政官到几位重臣的態度来看,元帅的回归显然指日可待,更是无可置疑。 他何必找死。 只是他还没来得及行动,便接连收到消息:先是微尘系统突发异常,接著是那位孤身深入救援——果然,危机时刻,仍是元帅最可靠。 他强行按耐住情绪,耐心等待著。 却没等到元帅归来,先等来了肯特这个莽夫和他带来的大麻烦! 弗纳利有些手抖,几乎能听见自己心臟狂跳的声音。 肯特终於发现了他的不对劲,“你到底怎么了?!” “滴滴滴——” 急促的通讯音骤然响起,下属惊喜的声音传来,“大人,杜莱小姐已经从微尘系统出来了!” 弗纳利的双腿一软。 —— 杜云阳早已察觉到周围的异样。 隨著杜莱在联赛中的崭露头角、声名鹊起后,作为她身边最亲近的亲人,杜云阳也难免受到更多关注。 但最近这些“关注”明显不同——隱秘的盯梢、鬼祟的尾隨、若有若无的窥探……都带著不同寻常的企图。 恰此时,杜莱告知他自己要外出一段时间。 杜云阳攥紧了手上的光脑。 他不知道这些人会做到什么地步,也不知道自己会不会成为拖累杜莱的破绽。 更让他不安的是,他確实握有一个秘密——一个连杜莱本人或许都未必清楚的秘密。 他想起堂叔的那些话,某个瞬间,一个阴暗的念头如毒藤般悄然滋生:只有死人才能永守秘密。 这世上,或许只有他和堂叔知道。 戾气刚起,指尖骤然传来刺痛,让他瞬间回神。 是他手中无意识握紧的钢笔。 钢笔尖扎进了皮肉,沁出细小的血珠。 他垂下眼,看著手中那支杜莱多年前送给他的笔,眼神渐渐清明,唇角抿成一条柔软的线。 ……姐姐不会想看到这样的他。 他定了定神,望向窗外。月色清澈如水,一如当年在哈伯星的夜晚。 那时杜莱常在院內閒读、浇花、散步,他有时陪在一旁打下手,有时在训练场练习,偶尔得到她几句指点。 自从进入凯南军校,那样寧静相伴的独处时光便日渐稀少了。 但他能感觉到,杜莱眼中曾经那种近乎无聊的沉寂,正在被某种坚定而蓬勃的光芒取代—— 从很久之前,杜云阳便经常有这样的感受。 他觉得杜莱,像一把参与过无数战场、完成宿命的名剑,待在角落里,生灰、黯淡,渐渐湮於眾生,埋没在歷史长河中。 可直到来到凯南后,发生的一系列事情,都仿佛將这把名剑重启,拭去细尘,才发现,名剑未老、华彩依旧。 尤其是那天,当他从微尘里出来,看著排行榜上,杜莱名字旁边那耀眼到刺目的【神陨级】標识,听著旁边人几乎发疯的惊呼与激动,那么多人的目光落在她的身上,饱含敬畏、好奇、崇拜、讚嘆…… 而她神情自若,仿佛天生的上位者。 杜云阳便明白,她本就该光芒万丈,立於眾生之上。 所以,他再次握紧了手中的笔,下定决心—— 他要守护她的光芒,哪怕拼尽一生。 第181章 温尔莱,从来不是善茬 第二日,杜云阳便申请了退赛。 只要他在杜莱身边一日,便有可能成为杜莱的拖累,或者,暴露不该暴露的东西。 他要回去,回哈伯星——至少,守住杜家,守住这个可能的缺口。 但他没想到,刚提交了退赛申请,便遭遇了袭击。 对方似乎是军方好手,实力悬殊,杜云阳根本不敌,便被蒙面掳走。 意识再度清醒时,他发现自己坐在一间宽敞的会客室內,五感逐渐恢復。 正对面坐著一名身著联邦高级行政官服的中年男人,气质威严,態度却异常客气。 他端来一杯温水,语气和蔼,“杜同学,此次请你来,手下人行事粗鲁,多有冒犯,还望见谅。” 杜云阳面无表情,“放我走。” “別著急。杜同学,这次找你来,主要是还有些问题想諮询一下你。” 对方笑呵呵地,坐到杜云阳对面,“关於你的堂姐,杜……杜莱同学,她真是我们联邦百年难遇的天才啊!你看看在微尘系统中的表现,真是卓尔不凡、精彩无比……” 杜云阳本心生警惕,眼下却觉得怪异:这人的夸讚听起来,竟有几分真心实意的敬佩? “你到底想问什么?”杜云阳打断对方滔滔不绝仿佛停不下来的褒奖。 弗纳利从善如流地收住话头,直视著他,“杜小同学,其实只有一件事不太明白。” “你有个失联多年的堂叔,在中央星居住?” 杜云阳的心猛然向下一沉。 “我听你那堂叔说,十年前,杜莱的母亲,因为確诊出突发性基因病,无法生育。而你告诉你那堂叔……杜莱是后面领养的。也就是说,至少在十年前,世界上还尚未有『杜莱』这个人。”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但是,我调查过,你那哈伯星杜家老宅的所有人,包括杜莱的父母,都坚定不移地认为,杜莱就是他们从小养育到大的亲生女儿……” 弗纳利盯著杜云阳的神色,“甚至包括你自己……在你的记忆中,是否也是从小便与这位堂姐相处长大?” 杜云阳的心沉入了谷底。 “这中间的矛盾之处,杜同学能否为我解惑?” 弗纳利问著,额角却渗出冷汗,目光不时瞥向门口,神色紧绷。 杜云阳沉默片刻,忽然问,“你为什么这么害怕?” 弗纳利一怔。 “你在流汗,手指在发抖,虽然掩饰得很好,”杜云阳指出来,目光清醒,“你害怕的不是我,你在害怕……杜莱?” 弗纳利张了张嘴,话未出口,会客室的门便被急促敲响。 “大人!”门口传来急切的声音,“杜莱小姐正在朝大楼赶来!” 弗纳利的脸色瞬间惨白。 肯特將军从侧厅冲了进来,满脸怒容,“她敢擅闯行政大楼?!一个小小军校生,谁给她的胆子?!” “拦住她!” “拦不住啊,將军!”通报的人满脸苦色,“您不知道,杜小姐持有最高权限通行权!全联邦所有的政府部门,她皆可无条件通行!” 肯特將军脸上诧异,继而怒意更甚,“执政官竟给她这种权限?这是滥用职——” “闭嘴!”弗纳利几乎是嘶吼出声,“你闯的祸还不够大吗?!” 他转向杜云阳,语速极快,“杜同学,我现在立刻放你走。但请相信,我对你堂姐绝无恶意。相反,我希望……我希望能有机会,向她表明立场。” 杜云阳站起身,活动了下被绑得发麻的手腕,他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游弋,最后定格在弗纳利脸上。 “你放我走,是因为她找来了。”他平静陈述。 “是。”弗纳利苦笑,“但我本就打算放人,只是……时间提前了。” 门外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 不是行政人员的规整步伐,而是急促又稳定的足音。 会客室的三人同时转向门口。 脚步声在门外停住了。 一片寂静。 然后,门把手缓缓转动。 弗纳利的心臟几乎停跳。 门开了。 年纪轻轻的军校生站在门口,穿著简单的便装,黑色长髮束在脑后,面容平静,但那双眼睛——弗纳利终於近距离看清了这双眼睛——深邃如夜空,锐利凛然,带著久居上位的淡漠。 她的目光先落在杜云阳身上,確认无恙后,才缓缓移向弗纳利。 “弗纳利大臣,”她的声音不高,语气冷静,“按照联邦法律,对於军校生的任何非法拘禁、审讯行为,视同危害联邦军事储备安全。我想,您需要给我一个解释。” “我……”弗纳利声音颤抖,“这是一个误会,杜……杜莱同学,肯特將军擅自行动,我方才知晓,正准备释放杜云阳同学。” “是吗。”杜莱的语气听不出情绪,她步入室內,杜云阳立刻走到她身边。 “姐,我没事。”他低声说。 杜莱点了点头,目光扫过会客桌,又落在肯特脸上。 “您很明智,阁下。”杜莱对弗纳利说完,语气微转,“但肯特將军,似乎尚未明白这个道理。” 肯特脸色涨红,“你什么意思?!” “意思是,”杜莱唇角勾起明晃晃的嘲弄弧度,“您似乎总爱插手自己不懂的事。” 肯特勃然大怒,然而下一秒,却让他浑身血液骤冷。 杜莱轻描淡写地问,“深空打击群的战略,用起来还顺手吗?” 肯特如遭雷击,瞳孔骤缩,“你、你怎么会……” “您现在的行径,”杜莱迎著他惊骇的目光,缓缓道,“算不算……忘恩负义?” 那眼神平静无波,却带著居高临下的淡淡睥睨,仿佛並不將他放在眼里。 肯特的脊背发凉。 杜莱不再看他,重新面对弗纳利,“大人还有什么想说的吗?” 弗纳利喉结滚动,最终摇了摇头。 “那么,”杜莱頷首,“像今天这样的闹剧,以及之前在联邦会议上的小插曲……我相信,有大人在,就不会再发生第二次了,对吗?” 她直视著弗纳利,眼神淡淡的,似乎並不带什么情绪。然而,那熟悉的压迫感,却让后者不自觉低下了头,近乎惶恐地应声,“当、当然……” 杜莱露出满意的微笑,“如此,我便放心了。” 门轻轻关上。 会客室內陷入死寂。 肯特將军呆立在原地,弗纳利则缓缓坐回椅子,才发现后背已被冷汗浸透。 “她……她怎么会知道深空打击群……”肯特喃喃道,这个方案让他想起了它的提出者。 弗纳利沉默良久,突然对肯特说,“你申请调离中央星吧,去偏远星区,越远越好。” “什么?!可是——” “照做!”弗纳利厉声道。 肯特还想爭辩,弗纳利已疲惫地闭上眼,“你难道还不明白吗?真以为她只是个天资出眾的军校生?” 肯特脸上的血色褪得一乾二净。 不是没想到,而是不敢深想。 “她刚才没有当场处置你,不是仁慈,”弗纳利声音低沉,“而是因为在她眼里,你根本不值得她亲自动手。” 就像七年前那样——这句话,弗纳利没有说出口。 肯特嘴唇颤抖,最终颓然垂首。 “……真的是她?” “申请调令吧。” 弗纳利没有回答,转过身,望向窗外灰濛濛的天空,“去偏远星区,从基层做起。这是你唯一的机会——” 温尔莱,从来不是善茬。 他顿了顿,声音轻得像嘆息: “在她改变主意之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