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在北宋,我的徒弟是李清照》 第1章 人在北宋,没瞎写! 举目则青楼画阁,绣户珠帘。雕车竞驻於天街,宝马爭驰於御路,金翠耀目,罗綺飘香。新声巧笑於柳陌花衢,按管调弦於茶坊酒肆。 ——《东京梦华录》 可惜东旭的对於东京这传说中的景象並没有多少感触。 你说什么不夜城,灯火阑珊处之类的美景。 事实上东旭逛了这开封东京城,那夜市…… 跟传说中的『鬼市』差不多。 灯火通明也確实通明,但远不及现代电灯通明的街道。 街道上都是影影绰绰的灯笼,那些略显古老的照明工具在夜里被风吹得一晃一晃,街边动不动就会被路过人影下的一大片黑色影子所笼罩。而影视剧里那些夜晚看著很清楚的状態是经过的人为打光补光后的状態。 东旭逛了两次东京夜市,一次被人摸了身上隨便把玩的玉佩,一次被人踩掉了一只运动鞋。以至於东旭不得不从这千年前的开封城里重新买了一双不那么舒服的老汴京布鞋回家。 清明上河图画的多好多好,东京梦华录说的多好多好,但东旭对这元符三年(1100年)的汴梁就只有一个印象。 不知道哪家治安不好的三线城市! 东旭甚至连逛汴京的想法都没有,他今天刚刚给定好的24家酒楼送好了从现代带过来的『王致o腐乳』批发送给了这些古人。 千年前的大宋对於食盐管制是非常严苛的,但是这跟我『王致o腐乳』又有什么关係呢?我只是食物副產品而已,又不是在贩卖私盐! 东旭在给自己最大的主顾矾楼送完一批『王致o腐乳』之后,就顺著汴京內城的护城河景龙江而下,绕道汴水便可直接顺流而下去往汴京三环外城清明坊,东旭在汴京的据点就在那边。 东旭坐著自家送货的小船准备快速回航时。 他摇摇晃晃的就快要在这个昏沉的午后睡了过去,伴隨著汴水悠悠,有一种仿若回到童年那快乐时光的感触。 就在东旭梦中回忆童年,马上吃上那一毛钱一张手撕辣条时。 莫名而来的震盪扬起,差点就將东旭从梦中掀翻了过去。他猛地的惊醒一把抓住船中的扶帮稳住了身子。 只见东旭顺手就拿起来了屁股旁边的电动连发复合弩。 “白小二,快躲进来!直娘贼的,没想到这汴京城里內河都能够遇到劫匪!小心,敢劫我们的船,怕不是什么高官显贵的关係!想办法弄死他们!” 东旭面色沉重,言语之中儼然透著一股血腥味。 这北宋末年的世道就是不好,出了京兆的范围基本上就没有一处缺少路霸的。 可他万万没想到,这京城里面竟然还有如此狂徒! “白小二!?白小二你人还在么?” 东旭低头看了眼船底,確认劫匪没有给他船底也打了一个窟窿之后,才进一步確认喊了一遍自家的船夫。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 『幸好我用钢板加强过了,不然就让这群古人给阴了。』 很快,外面就传来了白小二的声音,带著些焦急急促。 “东家!咱们撞上官家娘子的船了!她们落水了!” “天爷!你怎么撑的船!我定要扣你工钱!”东旭当场就麻了,他从船篷伸出头去一看! 白小二果然没有胡说,一朵清荷色的衣裳就这样在汴河上面张开了,岸边的人甚至都已经开始准备围上观看好戏了。 而那艘官家娘子的船此时已经完全翻了个跟头,倒扣在水面上见不得上面都放著什么了。 白小二此时也在抓瞎,他满脸冤屈地辩解道:“东家,实不干小人事,是彼船突撞而来……还捎带撞了河边的船桩。您可万万不能扣小的工钱啊!” 东旭也顾不得谁跟谁的错了,他一个翻身下河就將那位官娘子给捞了上来,正好他的船上还掛著从现代带过来的救生圈,连带著官娘子旁边那位侍女也跟著一起带了上来。 运气好的是这位官娘子也不是一般人,没有完全晕过去。自然也就不需要什么人工呼吸心肺復甦之类的麻烦工作,恰巧这两项急救行动作为现代人东旭根本没有学过。 相比之下,反倒是那个小侍女完全慌了神,上了船就开始到处想要乱摸找一个能够赶紧救自家娘子的『工具』。 “如何是好!如何是好啊!娘子,您无事罢!哎呀,衣衫,不是!醒酒!也不对!” 那侍女慌里慌张根本没有一点该有的『从容』。 『不是说这种伺候人工作都应该找性格沉稳的人来么?怎么这小侍女还没有自家娘子更沉稳?』 东旭鼻尖微微一嗅,就从这位娘子的身上闻到了一股熟悉的酒味。 哪怕他早就了解这北宋娘们的彪悍,但怎么也没有料到竟然还有人敢在光天化日之下醉驾小船游京! 他忍不住暗骂道:『幸好某的船够硬,不然就被你们这俩『北宋长发男掌舵』给祸害了!』 “好了,好了,我无事,別再晃了……你晃得我头晕。赵雀儿!你给我定神!咳咳……咳……” 那官家娘子髮簪也不知道丟到哪里去了,脸上的妆都花成了不像样子。 她摇摇头就想要坐起身来,但船舱之中本来就有些拥挤,更別说现在还多进来了两个人。 东旭看这少女也就十六七的样子,估摸著也就是刚上高中的年龄。 他一想到这北宋官家女子十六七就开始喝酒飆船,甚至还拉著自家侍女外出到汴水来孤身游玩。 说实话,当初东旭还在上学的时候是0几年,那年头的初高中女生也都没有这般胆量出来醉酒乱玩的。哪怕是去个网吧,都要有人带著才敢偷偷去看。 『还是封建官家的小娘子玩的花啊!』 东旭心中感慨著。 就在此时,那官家娘子顺手就摸到了刚才东旭扔在船里的电动手弩。 她略有错愕,一时间还没有反应过来,下意识的就扣动了手弩的扳机。 伴隨著电机嗡动的声音,手弩上的钢索瞬间收紧,一下子就启动了起来。 嘣的一声,那碳纤维加重强韧弩箭一下子就穿透了船篷射了出去,也不知道那一箭究竟打到哪里去了。 弩! 小娘子眼中登时露出了惊恐的神色,她当然知道手弩这东西究竟是有多么的可怕,可她手中现在就拿著这么一个看起来非常精致强悍的钢铁製成的手弩。 东旭当时就变了脸色,此时他也顾不得这女人拿著他的大宝贝想要干什么了。 上前就是两下手刀敲晕了这俩倒霉蛋! 可惜啊,汴水没有让这两位淹的晕过去,反倒是东旭让她们先体验了一番什么叫脖子上多出来两片淤青。 他立即催促道: “白小二!开船!速走!” 白小二也是慌张的应了一声,他顺手拉动了船舱里面的拉绳。 伴隨著柴油发动机图图的运转声,两名『强人』当场在汴水沉了官家娘子的船,在京城眾男女老少的惊骇目光下拐走了人家官老爷的家眷。 眾多京城大老爷们议论纷纷,纷纷表示这下玩完嘍了。 这年头再也不会有包龙图那样的官坐在开封府了,俩官家小娘子肯定是被掳走做这样那样的不忍言之事了。 在这滔滔汴水之上,又有很多新奇的传说出现了。 东旭离开的时候还能够听到岸边上隱约的呼声。 “诸位快去看看,那船是谁家的?!兴许就知道是哪家遭了难!” “这强人使的是什么船?怎地无帆无桨都行得这般快!” 第2章 商店起这么霸气的名字不合適吧? 李清照醒了,她依稀记得自己似乎在醉游汴京,依稀记得上个月还是上上个月皇帝刚完蛋。 她便跟著自家侍女出来沿著汴水欣赏海棠,万万令人没有想到的是夜里突然来了风雨就將她们两个给堵到汴河边上了。 今天白天,她还酒醒上头给后世考生顺手写了一首《如梦令》。 昨夜雨疏风骤,浓睡不消残酒。试问捲帘人,却道海棠依旧。知否,知否?应是绿肥红瘦。 哦,也不对,目前这首词已经掉到河里了。 李清照想起来了,就在她酒兴上头想要自己驾船玩一下的时候,有一个强人似乎是带著手弩,然后將她们的船撞沉,甚至公然將她们强索上船击晕带走。 这让李清照忍不住心中感慨,如今汴梁的世道已经败坏到如此程度了么? 她这么一个大宋五品职官的女儿都有人敢在光天化日之下掳走!还有王法么?还有法律么! 咦?好像也没有了。 毕竟皇帝刚死没多久,现在的大宋王法处於没有人做主的空悬状態。 李清照也是个人才,皇帝刚完蛋没有多久就直接开著小船出去赏花喝酒,甚至还公然在汴水上面醉驾。 可她因为喝酒的原因导致当时的记忆有些模糊,在李清照眼里她只是开心的在河上喝酒划船,突然就出来一个强人將她的船给撞翻,然后把她打晕抓走了。 真是流年不利,混蛋皇帝死了,结果现在什么妖魔鬼怪都蹦出来了。 李清照清醒之后就隱约感觉不太对,她低头一看只见自己身上套著一套蓝色裤子,身上似乎套著一件里衣,在里衣外面竟然还是一套略显奇怪的外套,只不过这外套並非传统交领而是一个奇怪的锁链居於正中。 『这是什么衣物?』 她低头仔细摸索了一番衣物,发现衣物胸口处绣著『铁门』二字。 正是东旭从网购平台上面定製的一批『校服』运动装。 而铁门则是『铁血大旗门』的简称,在本地汴京乳酪院註册的是一家发酵腐乳的知名豆腐乳生產製作公司。 『卖腐乳的还兼职抢劫么?』 这让李清照不禁皱起了眉头。 她检查完自己衣物之后,发现这房间里的床铺也没有正常人家的床帐,自然也就不存在落地罩之类的。 但李清照却又发现了另外不同地方,在她脚下铺设的地板竟然不是普通的木质地板,而是非常光洁亮丽的大块大理石地板。 她终於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这个房屋竟然豪华的都要比相府里面还要舒服。 房屋是非常庞大的砖石结构,甚至看不到房顶上面的房梁,整个房间里面没有看到一根支撑的木质柱子,令人惊嘆的砖石厚度本来应该製作成围墙的,结果却用来直接拿来做给自己住的屋子。 李清照不理解,为何要將如此精致大理石板铺设在脚下作为地板,而这些地板接缝又是用什么样的手段才能够切割的如此精细呢? 作为金石学的爱好者,李清照自然也是了解一些古今材料製作工艺的,这种在实用中却又追求了某种特殊奢华的建筑方式她还是从未见到过。 甚至窗户还用的金属框玻璃拉窗,上面还掛著看起来就製作颇为精简美观的一厚一薄的两层窗纱。 她自然是不清楚这些东西都是东旭从现代买材料过来搞得,更不清楚后院还有一座专门用来隔音保密的柴油发电机藏著。 李清照只是隱约发现这个『铁门腐乳店』有些不太对劲,她脑海里还隱约回想起了当时触摸到的手弩手感。 那东西似金非金,实际上却是东旭定製手弩使用的跟格洛克类似的工程塑料。 『这等有钱有势的强人,是跟宫里面的人有什么联繫么?』 李清照琢磨著东旭的背景,她现在已经不是怀疑东旭是一个抢劫犯,而是皇城司或者是勛贵的白手套了。 就在此时,一位看起来的面善老婆婆端著一盆热水进来了。 她进门就看到了刚睡醒还在懵逼打量周围环境的李清照,连忙將手中的脸盆放在门口旁的架子上,露出十分和蔼的笑容说道:“哟,娘子醒了。您先別怕,老身是来帮忙照顾您的,还有您那位小侍女正在我们铁门食堂吃午饭呢,我们东家可能下手稍微重了点……唉,你看这事情闹得,事出有因,老婆子嘴比较笨,等娘子您见了东家再跟您详细解释吧。” “东家就在后院东房,那边清净没人打扰……这洗漱用的水我就先放这里了,这是用来清洗用的皂,老身就先告辞了。有什么事儿,您就唤院里的白姑娘就成。” “您的衣服是白姑娘帮忙换的,原本的衣服已经被洗乾净晾好了。” 李清照摸了摸自己脖子后面,她登时吸了一口冷气。 那脖子后面她看不到的地方还残留著东旭一手刀下去的黑青。 『这贼子下手是真黑啊!』 『算了,先去见一见这贼酋吧!』 『说不定是发生了什么误会……』 但这样的想法,就在李清照简单打理了一下自己的妆容打开房门的瞬间就消失了。 她错愕的看著眼前的少女,在见到这个少女的第一眼李清照就明白这一定是刚才那位婆婆口中的白姑娘。 没理由的,李清照又低头看了眼自己的『麻袋校服』。 她抬头错愕的看著那少女,她身著青色竖领对襟衫,衣衫直过膝盖,在衣衫下身是一件做工非常精良优秀绣著花鸟的马面裙。 整个衣服简洁大气的同时,又透露出了衣服主人的精致巧思。 与之相比之下,仿佛这位白姑娘才是官家娘子,而她李清照才是清明坊的城郊妇人。 她要收回刚才的评价了。 你这明明有这样好的衣服就算了,然后还要非常恶趣味的给她套上这么一个兜襠裤子外穿的麻袋服是几个意思? 连带著李清照对这位白姑娘都有了几分意见。 莫不是看她李清照姿色优秀所以嫉妒,然后故意给她穿了这么一身丑衣服不成? 但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李清照也不好对这位白姑娘流露出几分不满。 劫掠她的贼酋可能知道她的身份给她两分面子,但这贼酋的手下可就不一定了。 “娘子安好,我们东家已经等候您多时了。这是我给您准备好的食物,现在还保温尚未冷,您要先尝一尝么?” 那少女看起来约有十五六的样子,跟李清照的年龄差不多,只是脸上带著点经歷风霜的苹果红,看样子应当是近两年才过的好的。 李清照一想到自己这身衣物,顿时就没了吃饭的心思,只是施礼道:“您就是刚才婆婆口中的白姑娘吧?事到如今,我已无心用餐,还是儘快带我去见你们东家吧。” 白姑娘似是感受到了李清照语气中的不满,也不好多说什么连忙点头道:“那就请娘子跟我来吧。” 第3章 收为弟子 东旭自然是不会顺著北宋人的衣著习惯,在外面的时候可能会稍稍收敛一点装一装宋人,但到了清明坊自己家里就没有这种约束了,他想穿什么就穿什么!就算是穿龙袍別人也休想管。 当然了,龙袍这东西又麻烦又不舒服,东旭自然也是不会在自己家里穿的。 他穿的只是现代日常的家居服。 白姑娘带著李清照上了二楼,敲响了东旭的书房门,说道:“东家,娘子已经醒了,她有很多事想要跟您说。” “进来,正好我也有事儿跟她说。” 而李清照也在见到东旭的瞬间,就放弃了准备在衣服上阴阳一番此人的想法。 她想明白了一件事,在东旭眼里,很有可能这种裤子衣服的极简搭配才是最正常舒服且美观的状態。 相反,白姑娘那一身衣服可能在东旭眼中並不值得青睞。 东旭跟北宋权势富贵人家所追求审美是截然不同的。 他冲白姑娘点点头,说道:“金罌,你先在门外看著不要让其他人进来,我有些事要跟这位娘子说。” 白金罌点点头,躬身退了出去。 东旭看了眼李清照,面无表情的指了指旁边的沙发说道:“娘子坐吧,我还是先来说明一下情况。有鑑於你醉驾碰到了我们的船,又看到了我手里的手弩,我觉得得商量出来一个解决章程才行。” 李清照屁股还没有来得及完全感受一下沙发的舒適,听到这话当场就又立刻站起来说道:“岂非尔等贼子袭我舟楫,掳我与雀儿而去?!光天化日,朗朗乾坤,官家刚刚驾崩,你们竟然就敢在汴京做出如此大的恶行,难道就不害怕大宋王法么?!” 东旭错愕的看著她这义正言辞的样子,有一种自己不是在北宋而是在现代的错位感。 姐们,你醉驾船还有理了是吧? 可惜船祸事发现场没有任何监控,更不存在什么交警之类的,而且此时这个少女已然醒酒自然不存在什么证据。 这让东旭忍不住笑出声来,人果然在气急之下会笑出来。 他往前倾了一下身子,好笑的问道:“难不成是我们的错?我家白小二號称是京城浪里白条,行船多年从未有过任何官司记录,这就是我们铁门招他过来当掌舵的原因。如果不是我们在船上包了铁皮,只怕现在我们就会在奈何桥一起跟孟婆相会了!” “你醉驾还有理了?你家侍女都告诉我了,喝醉酒之后甚至还想要抢著划船,结果没能够划好不说,连船桨都掉进河里,手没有抓稳也就算了,甚至连岸边船桩都给撞了。” “尔且自省所言!我等船行汴水中流,岂能飞越撞桩?!” “你莫不是以为当时两岸没有目击证人吧?” 李清照目瞪口呆,小嘴微张震惊的看著东旭。 她原本以为的情况竟然跟现实的情况截然不同,甚至就连自家侍女都没有给她打招呼。 这可真是太丟脸了,她还从未有过如此丟脸的时刻。 李清照心里有些狼狈,连忙反问道:“可,可你手中不是带著手弩的么?” 东旭面色一变,说道:“何来手弩?休得胡言!此乃连珠弹弓,非弩也。你看这东西是手弩么?!” 东旭从书桌抽屉里面拿出来了手中的钢弦弹弓。 这东西虽然看起来都是带著弓弦,但弹弓跟手弩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东西。手弩即便是在现代,那也是东旭走歪路子得到的,而这种弹弓则是在並夕夕上直接找商家买来的。 李清照拿著手中的弹弓认真的端详著,她眼中露出了一丝迷惑。 这东西给她的手感来说都是差不多的,实际上都是属於工程塑料的。 如果放到现代,这种小把戏连三岁小孩子都骗不过。 但是在北宋就不是什么大问题了,在李清照眼里那般轻盈坚固的工件必然是稀缺品,这东西怎么看都不像是可以量產的玩意。 能够有一架如此精致机巧的手弩已然是少见,更没有可能会有人將其拿来做成什么弓弦的弹弓。 李清照此时茫然了。 『难道真是我当时醉酒看错了?』 东旭淡然道:“是真是假,你只需要问问跟著你的侍女就行了,她当时没有醉酒记得还算是比较清楚的。” 东旭心中庆幸道:『幸好那侍女当时没有看到手弩,不然还真不好糊弄过去了。』 李清照仔细打量了一下手中的手弩,她简单的看了眼上面的磨损情况,確认这东西並非是现铸的。 但这依然还有一些问题存在,那就是朝廷对於弩的判定並非是你发射什么类型的东西,而是看你是否有蓄力扳机这一类的机巧装置。 也就是说,这东西只需要稍加改造,就可以很快变成一桿合格的单手弩。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东旭手中这东西还是犯法的,但已经属於是灰色地带了,剩下的只要看东旭在官方上的关係够不够硬了。 李清照也知道,但凡是能够在汴京这地界经商的,又有几家没有跟官老爷有靠山关係呢? 所以她也清楚,手弩弹弓这事大概率也会不了了之。 『腐乳』,看似是副食品,被规划在了乳酪司,算作是发酵类的食品。 但实际上在当下汴京地界,这两年的情况却是代表了重要的盐类替代品存在的。李清照也是在酒楼吃过的,这东西確实代替了盐类在不少酒楼饭菜之中使用了。 东旭能够在这里立住根脚,那必然是有官面上的关係存在。而且还把『铁血大旗门』经营到了如此眾多酒店的供货商,那也必然是有一定手腕的。 到此时,李清照也只能认命了,她爹此时不过是京城的『五品小官』,自然不能够跟那些豪门勛贵相比。 说是『小官』,可京官五品拿出去到地方也是一方政府大员一路通判,至少也是个高植物一般的身份。 东旭一看这位官家娘子的態度软了下来,便缓和道:“虽然这事还是有些麻烦,但有鑑於我们这种误会。所以我想到了一个一举两得的好办法,只要我们是『一家人』那就自然利益共享没有危险了。” 他正色道:“我打算將你……” 李清照登时面色一变,惊恐的抓住自己衣领紧靠大门喊道:“你想干什么!我可是京城有名的才女!太师外孙女李清照!” “收,收……为吾关门弟子……” 东旭面容僵硬的將后面半句话说完了。 坏了,抓到了北宋末年著名败家鬼火少女李清照了! 第4章 何必害我李清照? 东旭脸上露出了微妙难明的表情。 他其实並不怎么想跟李清照这人接触的,除了因为李清照这女人在歷史上较为微妙的歷史地位以外,更多的是因为李清照她父亲的关係並不在他的考虑之中。 说实话,在获得了北宋与现代的往来穿越手段之后。东旭从一开始就根本没有想过什么效忠赵官家的念头。 他基本上就是跟那些註定被打成元祐党的人远离的,而李清照的父亲自然也是在元祐党的波及范围之內。 李清照倒是没有料到竟然是要將她收为弟子。 她刚才下意识的就要以为这强人就要抢占了她的名节,谁能料到这转折来的如此意外与突然。 你稍微给点力啊,哪怕是真的想要强x小娘子我呢?这样也好体现一下我那忠贞不屈的品格。 不要让空气变得如此尷尬好么? 这岂不是显得我自作多情且非常愚蠢了? 东旭嘆了口气,看著她无奈道:“我今年三十有二,虽然看起来倒是比较年轻,却也对你这样的少女没有多少想法。你要是嫁人,且在十年后,我可能还真的会忍不住有些歪念头。” “但现在……唉……” 东旭还是有些唏嘘的,自从获得了北宋现代的往来能力之后就显得愈发年轻了。基本上样貌固定在了二十二、三这精力体力最好的时候了。 李清照这下子更加的尷尬了,她目光左右飘忽,只是颇为异样的问道:“你这廝,莫不是……妄言?余非自矜,四书五经虽未臻大成,却也能与太学生辩上两句。你若是真有才学,又岂会屈居清明坊经营商贾之事,而不去东华门唱名?” 李清照真不是自矜,若不是家人阻拦,她甚至动过女扮男装去参加科举的念头。 她並不认为东旭有教导她的能力,更不认为东旭有资格当她师傅。 若东旭是什么现代理科生,那確实不好教导现在的李清照,还不如去找北宋歷史上有名的科学工作者。 但东旭却是哲学系博士生,中国哲学文化研究所的人,甚至还是文史哲双一流的。 即便如此的身份,他出校门之后也还是尷尬的失业了。若没有金手指落在他的头上,只怕现在就已经开始准备送外卖去了。 东旭满脸的晦气,为难道:“要不,李娘子您就当做什么都没有听到?某说实话,某是真不想跟您扯上什么关係。” 李清照眉角一挑,登时觉得此人不是个东西。 此言何意?怎么一听到她名字,就仿佛是沾上了什么污秽一般? 李清照一时有些意外,问道:“你这人,此言何意味?莫不是瞧不起余,觉得余的才学是紈絝子弟追捧,沽名钓誉而来?” 东旭也是服气了。 你怎么在这个时候突然骄傲起来了?你刚才不是还认为我是掳人的贼酋么? 她举了举手中的弹弓,问道:“余拿著它去报官也无所谓了么?” 东旭摇头道:“我寧可你去报官,且去吧,某这次认栽就是了。” 李清照狐疑的看著他,怀疑此人是不是故意戏弄於她。 东旭这事情要是交代不清楚,她始终有些心痒难耐。 东旭確实交代不了,难道他要跟李清照说过两年就要发生元祐党籍碑事件了? 李清照反问道:“余身上的麻烦很大?” 东旭无奈道:“倒也不大,但我不想去理会,不如一开始就撇清了比较好。” 李清照真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她不甘心的问道:“你定是才学不够,才如此轻视於余!” 东旭看她这样子索性也就放下了那么功利的念头。 他说道:“东某且问你五道题,你若是能够答上来,我就收你为我第一位关门弟子。” 东旭又一次指了指沙发,说道:“坐!” 他面容肃正一点都没有表现出戏謔轻视的態度,显然已经將此次询问当做了对李清照的正式考核。 李清照有些后悔,她觉得自己简直糊涂,怎么能够中如此简单的激將法,竟然真的认为一个商贾子弟能有多好的学识。 可东旭当场一开口就让她霎时间收拢了心神。 他开口问道:“人之性也,善恶混。修其善则为善人,修其恶则为恶人。气也者,所以適善恶之马也与?” 李清照一时有些懵了,但她脑筋转的很快,当即清朗答道:“孟子以为人性善,其不善者,外物诱之也。荀子以为人性恶,其善者,圣人教之也。是皆得其一偏,而遗其本实。夫性者,人之所受於天以生者也,善与恶必兼有之,犹阴之与阳也。是故虽圣人不能无恶,虽愚人不能无善,其所受多少之间则殊矣。善至多而恶至少,则为圣人;恶至多而善至少,则为愚人;善恶相半,则为中人。圣人之恶不能胜其善,愚人之善不能胜其恶,不胜则从而亡矣。故曰:『惟上智与下愚不移。』” 东旭也有些意外,扬雄的《法言》在后代算不上多么出名,却也属於儒道融合的一个方向。李清照回答的大意就是,人是需要通过学识来確定善恶的,所以才会分出来聪明人与蠢人。聪明人知道维护人性善良的一面,蠢人就会发扬人性恶的一面。 李清照选的回答不能说错,却也是当下宋儒的主要正確价值观。 他突然有心要再为难为难她,看看这位古今的才女究竟能够到哪一步。 於是在第二问,东旭询问的问题就直接超出了儒家经典。 “大同而与小同异,此之谓『小同异』;万物毕同毕异,此之谓『大同异』。” 此题出自《庄子·天下》,主要內容是惠施的思想结晶。 李清照嘴角浮出一丝笑容,答道:“以为万物毕同毕异,天地一体也。山渊可平,天地可齐,生死相连,终始无別。因其大观,泯其畛域,通彼我,一死生,故曰『氾爱万物,天地一体』也。” 东旭也颇为满意,因为李清照的回答已经触及到了朴素唯物论对立与统一的基本概念。 到了第三问,他决定要给李清照上一点难度了。 东旭语气平静,却说出来了汉唐至宋以来从未有过的癲狂之言,也是明代著名思想家李卓吾的观念之一。 “人之是非,初无定质;人之是非人也,亦无定论。无定质,则此是彼非,並育而不相害;无定论,则是此非彼,亦並行而不相悖矣。然则今日之是非,谓予吾一人之是非,可也;谓为千万世大贤大人之公是非,亦可也;谓予顛倒千万世之是非,而復非是予之所非是焉,亦可也;则予之是非信乎其可矣。” 这段话的精闢之处不是一开始所谓的人性论有关於善恶混沌的討论,而是对於人评判善恶標准价值观的討论。 到了这一步,思想已经进步到了划分善恶標准的尺度属於谁的问题。它批判的不是人性善恶,批判的是评判人性善恶的那个思想体系。 李清照在古代確实留下来了才名,但东旭想要看看这位才女在思想史上是否有自己独特的看法。 李清照当时就有些变了脸色。 东旭这一番话已经不单单是对於诸子百家思想的考校了,而是对待北宋多年以来树立的儒家价值观公然抨击与叛逆。 我李清照只是想要与你一较才学高下,结果你是想要让我当儒家异端去死是吧? 此人真是个奸猾之徒啊! 第5章 这个师傅有点厉害 李清照沉思良久,正色答道:“释门常言诸行无常,世衰则质颓,时盛则性常。儒者非独判其质,唯察其益於治平乎?纲常伦理所系,实为兆民之利。正因世相流迁,故立纲陈纪以安黎庶。” 东旭听懂她所说的意思了,这番话所回答的是儒家思想在建立封建土地制国家的合理性,其主要就是表达出了儒家思想对於封建社会安稳架构的重要,完美匹配了李清照此时的官家娘子身份立场。 意思就是说,如果不维护基本的儒家社会价值观,到时候全部都回到了唐末五代乱世人吃人,到了那个时候你们就知道我儒门所倡导的道德礼法的好处了! 东旭若有所思,但这次却没有任何表情露出来。 李清照心有不甘,她从东旭的脸上看出来了自己的回答並不能够令他满意。 很明显,在东旭那里分明有更好的回答,至少比她这个临时想出来的道理要通透的多。 东旭摇摇头,说道:“与其非外而是內,不若內外之两忘也。两忘则澄然无事矣。无事则定,定则明,明则尚何应物之为累哉?圣人之喜,以物之当喜;圣人之怒,以物之当怒。是圣人之喜怒,不繫於心而繫於物也。” 李清照心中略有情绪,她轻咬嘴唇回答道:“人以不知觉、不认义理为不仁。所以谓万物一体者,皆有此理,只为从那里来。“生生之谓易”,生则一时生,皆完此理。故,心存公义,廓然大公,顺天理而为,情顺万物而无情。故圣人之喜怒,不繫於心而繫於物也。” 她的意思是,人只有心有仁心,才能够不分內外,不为外物所动,才能够分理定性,真正的做到喜怒不繫於心而繫於物也的圣人状態。 东旭沉思片刻,他在第四题的时候放水了,给了当下比较符合主流北宋思想二程的问题。只需要根据问题照抄回答就行了,主要是为了给这位才女缓缓脑子。 而接下来,则需要找一个不那么异端,却又相对当下思想较为进步部分。 “先儒解“格物”为『格天下之物』,天下之物如何格得?且谓一草一木亦皆有理,今如何去格?纵格得草木来,如何反来诚得自家意?若解『格』作『正』字义,『物』作『事』字义。以为然否?” 这段內容是源自於王阳明传习录的部分,也是东旭根据心学,理学,洛学等当下社会诸般的思想后才斟酌给出来的问题。 他这问题实际上讲述的是价值观与实践之中的矛盾对立。 王阳明给出的答案是『正心』,也就是心、性、理三者同一性,也是『知行合一』的基本出处。 若李清照能够给出接近,或者是近似的发展,东旭都会在这个问题上认输,决定收下李清照这个弟子。 而到了此时,李清照早已没有了与东旭较劲的念头。 她意识到,此人虽然在当下大宋诸子之中的名声不显,甚至还为一商贾白身。 但其学识纵观秦汉隋唐,甚能於当下大宋主流思想之外另闢蹊径。 甭管这道路是否异端,都已远超她李清照甚多。 此时此刻,李清照已然丟掉了最后一点骄矜之心。她额上微沁细汗,对於这评判理学思想有关於『格物』部分的內容开始了迄今为止最为消耗心力的思忖。 东旭没有著急让李清照给出回答。 这个问题即便是放到现代也是一个老大难,价值观与实践的矛盾已经不止一次出现在人类的歷史进程之中。 就像是很多思想家都知道工农的重要,但真要让他们去躬身种地,研究其中种地的规律然后推陈出新。只怕这些人也很难坚持的下来。 『你行你上』是亘古不变的永恆话题。 而心学派给出的解答方案就是『知行合一』,通过这种思想实践方式来让人从思想回归到现实实践的过程。 东旭看著时间一点点过去,李清照已经从沙发上站了起来。 她来回在屋里踱步,越是思忖就越是没有一个令她自己满意的答案。 她能够敏锐的感觉到,这是东旭所出诸问之中至关重要的一题,可这个问题哪里是她这个十七岁的才女能够轻易答出的。 这可是经过宋元明三代思想叠代,世事变迁才能够勉强发展出来的。 李清照终究无可奈何,只得依心中最认可的答案来回应。 “以“格”为正义,“物”为事义,盖指格正意念所在之事也。此正知而不行之弊,恰似知稼穡之重而耻执耒耜。癥结在於心物为二:若视格物为外求,则理在物而心茫然;若解作正事,则理在心而事可彰。必就心之萌动处正其不正以归於正。犹如舟之得舵,虽骇浪而航向不改。是故……格致诚正,修齐治平……” 李清照言至此处已不敢確定己见是对是错,她仿佛再回幼时面对师长的惶恐,生怕见弃於先生。 她感觉自己说的都是囫圇话,还是正心诚意那一套类似於佛道修行的理论。 她渐止言语,心情复杂地问道:“在下所答……可有不妥?” 『嘿,你这时候知道自谦了。』 东旭坦然頷首道:“確有谬误,然未出某所料,果然仍在心性理间辗转,却也基本对问题作出了回应。心性理三者一体之要义,已触及门径。然犹有未逮……” 当然不够,这东西是只有在现代阶级论之中才真正给出了答案。 问题的关键在分配。 那就是这些思想者无一不是真正的大地主士大夫阶层,他们其实在內心深处都明白的很,真正的工农並没有参与到分配的过程之中。 不管这些人是否真的重要,这些工作是否真的重要。 只有分配权,也唯有拥有分配权的管理阶层才是真正的社会组织关键。 这就是为何『心』『理』之间充满矛盾的根本原因,这是『统治阶层的心』与『社会百姓的理』之间的根本矛盾,也是政府宣传的价值观与现实老百姓的困境之间的根本矛盾。 但东旭並不会因为这件事就对李清照有所失望。 恰恰相反,东旭对李清照这个古代才女那是万分惊喜。 这位才女完全不单单是一个词人,而是一名精通古今思想史,甚至可以参与到政治科举之中的真正意义上的才女。 李清照甚是失望,自觉大抵无缘得闻东旭胸中真解。 谁知,下一瞬竟峰迴路转。 东旭笑道:“但所答甚善,东某愿放下那些政治利弊与世俗之见。” “而今,你便是某真正的弟子了。” 李清照怔然良久,缓了多时才確信自己竟真拜了一商贾为师。 第6章 李娘子!又高又硬! 李清照在歷史上是个命途多舛的才女。 东旭对此倒是知悉甚详。他记得自己读博时,曾为研究两宋思想变迁,特意梳理过这位才女的一生。这其中有世人对李清照与丈夫赵明诚关係的误解,也有不少歷史资料当中的牴牾之处。 但据更多详实的史料可知,王亦江寧兵变的经过也並非全如刘跂《金石录后序》所载。东旭记得自己曾在图书馆翻阅过《续资治通鑑长编》的相关记载,与后世流传的版本颇有出入。 不论是赵明诚为官的时间,还是他因兵变罢官的相关记载,其中《金石录后序》所录矛盾处皆与其他史料相去甚远。 然东旭此时已与李清照立契定约,二人相约为师徒。 自此以后,无论东旭是否效忠於赵宋官家,李清照也都脱不得这师徒名分了。 东旭眼看著十六七的少女在那份师徒契书上按下手印,那纤细的指尖沾了硃砂,在宣纸上留下清晰的指印,心中不由感嘆这世事变换真是令人唏嘘不已。 『我要是某天造反了,这岂不是比她爹李格非上了元祐党籍碑更险?』东旭暗自思忖,不禁觉得此事颇有些讽刺。 他一个来自未来的人,竟在这大宋京城收了个青史留名的才女为徒。 这时节已是午后,阳光透过窗欞洒进厅內,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赵雀儿方才用罢饭食,正与白金罌聊得投机。这小姑娘年岁与李清照相仿,估摸是李清照家中自幼安排隨侍的侍女。 但这姑娘眼下在铁门被照料得妥帖,且也知晓撞船一事的原委。白金罌特意命人给她备了盏蜜饯金桔子,这会儿正吃得津津有味。 赵雀儿自不以为这是什么大事,大不了东旭的船当真损了,赔些银钱便是。 她甚至还悄悄打量过这铁门的布置,觉得比李府还要讲究几分。 此事於赵雀儿而言不算什么,远不及发现弓弩的李清照对东旭来得凶险。 她哪里知道,方才在书房內,自家娘子险些就要去开封府告官了。 白金罌一边与赵雀儿敘话,一边留意著书房的动静。见东旭与李清照相偕而出,她立即起身相迎。 她见李清照面上神情,立时明白东家已化解了这位官家娘子的麻烦。那神色间的傲气已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白金罌忙轻推赵雀儿手臂,道:“你家娘子既已无事,你快去瞧瞧她与东家的误会可曾消解。” 李清照眼见赵雀儿也穿著一身铁门的服饰。那也是一件浅青色的直身,料子却是她从未见过的细密,心中对东旭这般微妙的审美未置可否。 在李清照看来,给家中僕役著此等鲜明的『直身』,乃是东旭独特癖好的一环。不过她不得不承认,这衣裳剪裁得体,行动间颇为便利。 独令李清照不悦的是,赵雀儿竟未第一时间隨侍在侧,反被东旭身边那位白姑娘哄了去。这让李清照不禁怀疑自家侍女是不是因为吃的就出卖了她。 但赵雀儿的嘴確实很严,在李清照未醒之前甚至都没有告知他人一丁点涉及到李清照身份的消息。 “娘子可安好?与铁门东家的误会可曾化解?我们要赔多少银钱?”赵雀儿疾步上前,连声问道,一双杏眼里满是关切。 赵雀儿颇显忧色,因李清照府上算不得宽裕。她深知李格非那些俸禄在汴京多为赁屋所费。更不必说这些年来物价腾贵,早非神宗在位时的光景。 这般说许有人不解,简而言之,比之二十年前,米麵等物价格已翻了三番。主食价既涨至此,其余物价变化自不待言。赵雀儿常帮府上採买,最是清楚这些。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涉及到银钱的事情让东旭颇有些神情微妙,他记得史料记载,至徽宗朝末年,一石的价格最高竟达三千文,是现在的十倍有余。 白金罌悄步移至东旭身侧,低声问道:“东家,李娘子的事可处置妥当了?” 东旭頷首道:“已毕,我收她为徒,往后京城知名才女便是我铁门自己人了。” 白金罌檀口微张,震惊地望著自家东家,全然未料竟有这般发展。她下意识地攥紧了手中的罗帕,忍不住在东旭与李清照之间来回打量。 她方才还思量著循传统官商往来送些好处,谁想今日竟见这般反向施为,竟能將官家娘子收为门徒! 这若是传扬出去,不知要在汴京掀起怎样的波澜。 李清照此时已略显不悦道:“雀儿,我不是嘱咐你出门在外当谨慎些么?” 赵雀儿连连称是,心下早暗自腹誹。她悄悄撇了撇嘴,觉得娘子这话说得实在没道理。 这小娘子当真不够意思,出门在外最不谨慎的岂不正是李清照自己?怎还有顏面教训她这个不赌不酗不妄费的三好侍婢?赵雀儿想起往日里替娘子遮掩的种种,不禁暗自嘆气。 赵雀儿仍自辩道:“娘子不是常言么?待下宽厚的东家,必非歹人。我已细察铁门,万分確信京城里没有几家东家比铁门东家待下人更厚道的了。” 她说著,还特意指了指身上崭新的衣裳,“您瞧,连我们这些外来客,他们都照顾得这般周到。” 李清照面上略显赧然,自不好多言。有些道理知晓归知晓,行事时却难免忘却。 她轻咳一声,转移话题道:“此事暂且不提……” 赵雀儿反追问道:“娘子与铁门东家的误会可说明白了?我们究竟要赔多少银钱?” 她一双眼睛眨巴著,生怕出一个自己必然受罪的数目。 李清照仍有些难为情,支吾解释道:“已……已说明白了,银钱不必赔了,他……嗯,还赠我一艘坚固的新船。” 她顿了顿,声音愈发低了:“呃,就是,我拜铁门东家为师了。” 赵雀儿那小脸与白金罌一般,同样震惊地望向自家娘子。她甚至不自觉地后退了半步,一双眼睛瞪得溜圆。 “娘子,李相公不会请家法责罚您吧?”赵雀儿失声问道,隨即意识到失言,赶紧掩住了嘴。 李相公自是李清照父亲李格非,此言说得李清照颇不自在。 李清照不满反驳道:“雀儿此言何意?吾师是否真有才学,余岂会不知?!” 她说著,不自觉地用了方才在书房中东旭考较她时的自称,带著几分文人才会有的傲气。 赵雀儿连连摆手道:“非也非也,娘子,我对铁门东家绝无不敬之意。我是说,太学里那么多有功名的学子,还有各路名师大儒……” 她越说声音越小,偷眼覷了覷东旭面色。 她偷眼覷了覷东旭面色如常,才咬牙道:“您拜铁门东家为师,会不会让李相公……那……面上难堪?” 这话她说得极轻,几乎是在耳语,但在场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李清照白了她一眼,冷笑道:“有何难堪?若我爹不服,回去我便考较考较他,他就知吾师才学深浅了。” 她说得理直气壮,仿佛已经看到老父被问住的场面。 她在东旭处受问题为难,自然也想让老父尝尝同样滋味,说不定还能得些不同见解。 届时看看能否从老父那里激出些不一样的回答。 李清照暗忖,以父亲的多年经验或许真能对那几个难题有所创见。 赵雀儿顿时明白眼下情状了。她看著自家娘子那副篤定的模样,知道再劝也是无用。 自家这位任性小娘子自认凭学识判明了铁门东家的本事,觉得所选师尊在才学上无可指摘。 而后脾气一上来便径直拜师了。 赵雀儿在心里长嘆一声,知道这事已经无可转圜。 赵雀儿想起往日里娘子的种种任性之举,只觉得头痛不已。 『可小娘子啊,雀儿说的不是才学之事啊!』赵雀儿在內心吶喊,『这世上哪有官家千金拜商贾为师的道理?这要是传出去,李家的脸面往哪儿搁?』 『这可如何是好!我一个小侍婢从出生至今天天为您收拾残局啊!』 赵雀儿只觉得前途一片黑暗,仿佛已经看到回府后要面对的狂风暴雨。 赵雀儿面现悲戚的神色,仿佛已见李相公老爷拿李清照无可奈何转头却要她顶罪的场面。 连东旭与白金罌都看明白了这般情势发展,二人著实忍不住向赵雀儿投去怜悯的目光。 第7章 这么多太师么? 而此时,李格非李相公的家里就没有那么和平了。 李清照母亲王氏在李清照小时候就已经去世了,而李格非后来又娶的妻子亦是一个王氏。 也是一位太师的孙女,都不是什么小户人家。 而这位王氏亦是对李清照视如己出,从未对李清照有过任何缺斤少两的照顾,更是当做自己女儿来疼爱。 此刻,王氏正焦急地在厅內踱步,忽然停下脚步,对坐在太师椅上的李格非怒道:“妾身早就说过,莫要让清照常日在外夜宿,你偏生不管不问!如今可好,这般大的风雨,她若是有个三长两短……”说到这里,她声音哽咽,以袖掩面,“妾身都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她哀泣一声,悲切道:“清照啊,我苦命的孩儿。你这命数怎就这般坎坷!你爹也不管你死活!叫妾身日后如何面对你九泉之下的生母!” 李格非此时也刚下班没多久,他也著急的在屋里来回踱步。 以往李清照要是真的流连其他官家娘子家中回不来,也会安排赵雀儿提前过来告知他们一声。 可是现在汴京才刚刚过去那般大的风雨,外面泥泞湿滑难走,也不知道李清照说是去赏海棠之后为何到现在都没有回来。 这时候可指不定要出什么事情,皇帝刚刚新丧没多久,宫里宫外都是一团乱麻。 这时节正值国丧期间,宫內外本就人心惶惶,若是出了什么差池,只怕他这小小的礼部员外郎也难保女儿周全。 李格非越想越是心焦,见王氏又要哭闹,当即拂袖怒道:“岂是老夫不管?每每管教,都是你在旁阻拦!总说『无妨无妨』,说什么如今汴京官家女子出游乃是常事,说什么清照才学过人,自有太学生眾星捧月。她平日往家里搜罗那些金石古玩也就罢了,如今人影都不见,你倒怪起我来了!” “都是你將她纵容至此!待她回来,我即刻为她择婿出嫁,看你日后还如何娇惯!” “慈母多败儿,你也是名门闺秀,怎连这般道理都不明白!” “我已命人去开封府递了话,军巡铺自会派人搜寻,你莫要在此哭嚎了!” 李迒作为家中幼子只敢瑟缩在角落里看著自家父母爭端,他小小年纪就已经生活在了姐姐那巨大的阴影之中,真正是个意外的倒霉蛋啊。 虽说李迒是当下王氏亲生,可母亲待清照反倒比待他亲近得多,仿佛在清照身上,王氏看到了自己年少时未曾经歷的洒脱人生。 那种恣意张扬的活法,是李迒这官家少爷想都不敢想的。 李迒只觉得与这个家格格不入。这世道,女子可以外出饮酒博戏、夜不归宿,反倒是他这个嫡子要受种种规矩约束当一个好好的衙內少爷,过的甚至都不如那些所谓奸臣家没教养的衙內舒服。思及此处,当弟弟的李迒心中不免悲愤。 王氏此时也顾不得仪態了,她催促著李格非道:“相公还不快些出门去寻?在屋里转来转去有何用处!” “军巡铺?!就凭他们?若是他们真有本事,汴京城里怎会月月都有失踪案卷?” “他们不勒索商贩便是万幸了!” 王氏出身名门,对京城的军巡铺的底细再清楚不过。 像什么宋慈这般的提刑官都是少数,多少年了才会出一个宋慈,更別说人家宋慈是南宋的人了。 而李格非也不会料到,原本歷史上在一年之后他就要外放京东路执掌刑狱,成为一名真正的提刑官。到得那时,他才能真正了解大宋的治安是败坏到何等模样。 但此刻,除了报官等候,李格非也確实无计可施。 就在两人准备爆发更加激烈的爭吵给自家儿子李迒看看市面开开眼的时候。 一个侍女提著裙裾匆匆跑进院来,连声稟报导:“相公!夫人!大娘子回来了!大娘子和赵雀儿一同回来了!” 李格非愣了片刻,隨即脸上流露出了惊喜的面容。他下意识的就准备出门迎接自己的女儿,看看她是不是有没有在风雨里面受罪。 但隨即又想起来,闹成如今这模样,这不完全就是因为李清照自己出门喝酒赏花才导致的结果么? 一想到这里李格非当即又脸黑了下来,方才的关切之情顿时消散,只余满腔憋屈的怒火。 王氏却无这许多顾忌,当即提起裙摆快步出迎,连声唤著:“清照!清照!” “哼!看她回来我会不会好好教训她!” 李格非气冲冲地坐回椅中,连饮了三盏凉茶,才勉强压下心头火气。 但这茶早已凉透,甚至口味都变了,他皱眉吩咐侍立一旁的丫鬟:“换盏新茶来。” 此时李清照与赵雀儿已行至院中。 二人身上还穿著铁门的直身,就是那些劳工经常穿的衣服样式,哪怕铁门將这种工作服製作的颇为精良,但这种服饰本身就是为了適应老百姓方便工作才创造出来的。 从身份上来说,这衣服天然跟她这样的官家人不搭边,然而这些异样的装扮並没有被王氏放在眼里。 王氏一眼就看到了李清照,她赶忙上前去拉著李清照的胳膊,仔细的打量著关切问道:“大娘可安好?这般大的风雨,赏花可还尽兴?风雨过后,为何不即刻回府?” 李清照自是不好说自己当天被人掳走到开封三环外了。 她支支吾吾的不敢对王氏实言相告。 然而赵雀儿就没有那么多犹豫了,李清照隱瞒最多不过就是禁足一段时间,但她是要受罚倒霉的那个啊! 於是,她连忙將这两日的经歷一五一十地道来。 这其中就包括了李清照风雨赏花,然后就是汴水醉驾船,最后更是直接说明了李清照认了铁门东家为师傅,最终不但换回来一艘新船,甚至还从东旭那里得到足够的银钱还赔给了租赁船的船头。 这一番遭遇那確实万分波折,更是听得王氏目瞪口呆,连隨后跟出来的李迒也睁大了眼睛,这才知道自家阿姐竟如此能惹是生非。 王氏怔了半晌,方不信邪的问道:“你......你当真拜了一个商贾为师?” 李清照只是低头不语,赵雀儿在旁连连点头。 “这……这成何体统!”王氏顿足嘆道:“你爹爹若是知晓……” 他们家明明认识了那么多名师大儒,怎么就出了一个这么邪门的大娘子? 第8章 有背景的东家 东旭在送走李清照后,並未过多留意这位新收的弟子。在他眼中,李清照固然才情出眾,但终究不过是个未经歷练的闺阁少女罢了。 整个汴京城里真正能搅动风云的人物,並不在李清照身上,也不在她父亲李格非那里。 那位在歷史上以书画闻名的徽宗皇帝,即將开启一个属於『野心家』的新时代。 这位皇帝做了一件前朝歷代都不敢做的事,他无意中废除了“异论相搅”的祖传手段。 在徽宗朝,没有真正的党爭,所有臣子都只是供他享乐的工具。若有人胆敢妨碍他赵佶的快活日子,那便是“党人”无疑。 这正是东旭期待已久的新时代。 这日,东旭正在清明坊的宅邸中与白金罌核对帐目。 阳光透过窗户,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平日里除了打理铁门的財政人事,多半时间都在与各大酒楼的东家应酬。 “上月漕运的损耗比前月又多了一成。”白金罌指著帐册上的数字,无奈道:“漕兵剋扣日甚,这些人对过路商人的盘剥日益加剧了。” 东旭正要开口,门外传来老僕的声音:“东家,蔡学士前来拜访。” 蔡学士,自然就是蔡京。 东旭对汴京的繁华並无太多兴致,唯独对这些歷史上的奸臣颇感兴趣。 若这徽宗朝堂真是眾正盈朝,如贞观之治一般,他东旭又怎能在这个时代寻得机遇?没有这些奸臣,他东旭未来的要怎么从这些人手中『规划』最大的利益分配权? 蔡京面色不佳,眉宇间带著几分鬱结。 这都要牵扯到他在朝中的靠山章惇的处境。 不过今日,蔡京显然不是来谈政事的,他只是想找东旭饮酒解闷。 果然,不过片刻,就见东旭笑吟吟地迎出门来:“蔡学士,久违了!今日是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蔡京打量著东旭,见他面色红润,竟似比前次相见时还要年轻几分,不禁心生羡慕。自己年过半百,早已不復当年风采。 曾经的他也是一名勇闯官场的帅小伙,也曾是一肩担著大宋二十四路的举重高手。 “东掌柜真是驻顏有术啊,”蔡京嘆道,“可有什么养生妙法传授?若不出意外,蔡某怕是要外放出京,届时只怕喝不到贵府珍藏的五粮液了。” 东旭收敛笑容,正色道:“蔡学士这是哪里话。您对我多有照拂,区区酒水算得了什么?便是供您祖孙三代畅饮也是应当的。” 蔡京摇头嘆息:“不必再称学士了。若昕时不弃,唤我一声元长兄便是。” 昕时,正是东旭的表字。 东旭也不推辞,一面命人安置蔡京的马车,一面搀著他的手臂低声问道:“听元长兄此言,莫非新君之事……不尽如人意?” 蔡京只是摇头。 何止不尽如人意,简直是糟透了。 赵佶,那位有名的端王成功承袭了帝位。 而蔡京的靠山章惇,正是说出“端王轻佻,不可以君天下”之人。 作为章惇一党,蔡京的下场可想而知,能外放为官已属万幸。 东旭將蔡京引至专为待客准备的静室。这里陈设雅致,墙上掛著米芾的山水,案上摆著钧窑瓷瓶,確是清谈的绝佳所在。 蔡京抿了一口酒,辛辣的液体灼烧著喉咙,仿佛要將这些时日的鬱结尽数焚尽。 他长吐一口酒气,嘆道:“昕时,朝中已定,由端王兄终弟及。章相公未能坚持,我等前途恐怕不妙。端王此人……” 他说到这里,摇了摇头,不再多言。 “有时,我倒羡慕昕时你这般,做个富家翁,经营些產业,不必理会朝堂上的明爭暗斗。” 东旭忍不住笑出声来,实在是因为这话被蔡京说出来多少有些搞笑:“元长兄这是折煞我了。若真让您做个富家翁,只怕给那些权贵弯腰赔笑都能把您气坏。在官场上,您终究有进士身份护体;若失了这层身份,怕是只能任人宰割了。” 蔡京面色一沉,心知东旭所言不虚。 他在官场虽也低头,但终究是士大夫阶层。若真成了白身,他是断然不能接受的。正因如此,他对章惇的失势才格外不甘。 东旭见蔡京饮酒甚急,又为他斟满一杯,轻声道:“元长兄,我曾做过统计。自始皇以来,算上那些夭折的,不包括辽国西夏的,约有二百八十余位皇帝。这其中真正称得上明君能君的,不足十个。” “元长兄以为,究竟是一位明君好,还是一位庸主,甚或是一位昏君……更好!?” 蔡京闻言愕然。 他万没想到竟有人閒来无事去统计歷代明君的比例。这已不仅是大胆,简直是在质疑君权天授的合法性。 儘管在宋代,君权的合法性更多来自终结五代乱世的“德行”,而非单纯的天命。 若按东旭的算法,除了那些雄才大略的开国君主,怕是没几个皇帝能入他法眼。 蔡京沉默良久,低头凝视著杯中清澈的酒液。 “昕时,你既有这般见识,为何不参加科举?以你的经学造诣,再加上精通实务,在朝堂上必有一席之地。何苦屈居在这清明坊,做一个小小的腐乳店东家?” 东旭摇头笑道:“元长兄此言差矣。当今世道,『小政在朝不在民,大政在民不在朝。』您可见我送您的都是金银俗物?蔡学士难道没有发现,如今的汴京在先帝的折腾下,已经危机四伏了吗?” 蔡京神色一肃,收起了试探的心思。 他沉吟片刻,道:“若论危机,粮价確实是汴京的一大隱患。但如今土地兼併严重,商路尽被瓜分,若不增加税赋,熙寧开边的宏图恐怕难以为继。” “重启河湟,收取青唐,本是为了从夏贼手中夺回西域商路。若不如此,只怕……” 说到这里,蔡京更是无奈。 若继续推行新法,大宋財政尚可维持。但他担心新君会废除新法,让前人心血付诸东流,那才是真正有负先帝。 东旭轻轻晃动著酒杯,酒液在白玉杯中荡漾出银白色的光泽。他意味深长地说:“元长兄,您可知粮价恰恰是这京城当中问题最小部分?” 第9章 我也是六贼之一了! “愿闻其详!” 在蔡京的脑海中此时尚未完全出来『市场经济』这个概念,他眼中的市场大概率是『集市街坊』这类以贸易为中心的城市『集』点。 所谓『集』就是便於管理百姓交易的地方,有的时候甚至会为了方便政府的管理专门扭曲百姓选址的习惯进行专门的『集市』。 最典型的例子便是相国寺外的集市。 东旭也收敛了那副满不在乎的笑容,说道:“元长兄,不知道你是否了解过汴京城內的產业变化?在神宗之前的汴京城內百姓们主营业务都是什么,以及在先帝之后百姓们主营业务都是什么,我不知道蔡学士是否仔细观察过。” 蔡京沉思良久,他不太確定这番產业变化会有什么不同。毕竟在蔡京这样的士大夫看来,汴京诸业无非就是衣食住行服务於达官贵人之类的。 “所谓產业,不外乎衣食住行四样。吾观京城內这四业並无太大变动,虽因粮价上涨略有不均,却也未影响到衣、住、行各业。” 东旭对於蔡京这种略显粗獷的產业划分可以理解,他不得不强调道:“元长兄,你所划分產业是士大夫所见的尺度,是根据你们自身所需来创造出来的產业分类。但实际上,京城產业供给是一个非常大的问题。我们不能单单从士大夫的所需来划分產业,我们所需要看的是百姓在集市之中所能够供给给市场交易的產业。这两种尺度会导致截然不同改革方向……” 蔡京当然是一位聪明人,他很快就明白东旭所说的內容究竟是什么了。 他沉思良久,越是根据东旭所说的內容来审视汴京,就越是能够看出来这其中巨大的麻烦问题所在。 蔡京面色微沉,缓缓开口道:“神宗之前,汴京人口虽眾,百姓各有营生,诸如漕运车船、炭厂、房具、马驴牛羊、禽畜、农具、服饰,以及各类玩物產业......” 东旭看他想明白过来了,便又问道:“那先帝执政之后呢?” 蔡京抬头看了眼东旭,他此时已经有些冷汗淋淋了。 他此时才明白东旭所说的內容究竟是何,现如今的汴京除了服饰,车马租借,还有食宿之外,剩下的已经全部变成了吃喝玩乐的消费场所。 而另外一个最为繁盛的竟然是牙人与钱陌集市。 也就是说,维繫城市运转的百工百业,在先帝的折腾下已渐次凋零,纷纷离开了汴京。 东旭在看到蔡京想明白之后,才继续说道:“先帝以为凭藉外部商路就能打通中原各地的交易通道,殊不知中原內部的產业已在飞涨的粮价面前日渐凋敝。我曾说过,粮价只是表象,真正的问题在於依託粮食市场的百业已经崩塌。因为粮价的翻三番连带著维持汴京运转的百业人工成本增长了远不止三倍那么简单,价格的上阶让这些人完全没办法在承运城市之中获得利润。” “元长兄不妨想想,我们费尽心力收回西方商路,但中原已无健全的產业。而江南百业自有漕运与海道,又有高丽、扶桑等市场。他们內部自成一体,漕运成本与日俱增,接下来江南必会寻求內部的『集市』。” “他们会发现,与其拿过来汴京买卖亏本,不如直接在江南內部降价销售。元长兄,你觉得接下来中原会遇到什么麻烦?” 蔡京嘴唇乾涩,以往喝起来畅快的五粮液也没有了味道。 他来借酒消愁的目的不但没有达到,甚至还看到了新党那过往吹嘘的功绩竟然变成了拆卸大宋这座房子的重锤。 一锤锤的八十猛烈的敲击到他的心口上。 蔡京勉励为自己辩解道:“不然,昕时。只需休养生息,平抑粮价……必能扭转局面。” 东旭挑挑眉,笑道:“是啊,只需休养生息,平抑粮价,必能扭转局面。” 他不再多言,自然也不会告诉蔡京自从徽宗登基之后,小冰河时期就跟著徽宗的登基一同降临了,想要让粮价下来只会一年比一年难。 更不会告诉蔡京,瑞王赵佶也根本不是一个休养生息的皇帝。 而你蔡京蔡元长也是一位猛拍皇帝马屁,成为后世严阁老一生理想的对象,一位善於逢迎圣意的权臣。 眼看东旭那笑容似乎带著一丝轻蔑与看透。 蔡京自觉受了羞辱,猛地將酒杯顿在桌上,声音略显高亢的问道:“昕时既早已看出端倪,当初为何不提醒我等?” 东旭摇摇头,嘆了口气说道:“当时正值烈火烹油之势,先帝锐意革新,章相公独揽朝纲,绍圣北伐、元符西征、元符和议,诸战事政事接连不断。我这般微末之人若进此言,诸位只怕不会以为是忠告,反倒要怪我唱反调了。” “与其忧心政事堂上的相公们会把大宋折腾成什么模样,何不利用这先知先觉,为我铁门谋些实在的好处?” “您说是不是这个理,蔡学士?” 这般现实的言语登时就打击到了蔡京,让他过往一切披著理想的外衣就此拨开,流露出了其中那最令人感到恶臭腐烂的部分。 有多少新旧党人拿著大宋未来的旗號来划分自己的利益,这一点大家都是知之甚详的。 在东旭的眼中,根本无所谓新党旧党。 只有建制派士大夫与非建制派士大夫之间的斗爭,他们各自的利益也无非就是过往的歷史意识形態的自然流露。 中央与地方的博弈。 蔡京苦笑道:“没想到啊没想到……或许在昕时眼中,我辈新旧党爭全然是个笑话。只怕在有识之士看来,也是如此。什么新党旧党……哈哈……” “太祖当年就曾预言,建都汴梁百年之內,大宋民力必竭。如今看来,还是太祖高瞻远瞩啊。” “江山在德不在险……在德不在险……” “哈哈哈……” 蔡京又自斟一杯,仰头一饮而尽。 此刻他已分不清这满腔鬱结是源於受辱的窘迫,还是无力回天的悲愤,抑或只是酒意上涌。 东旭並未在意蔡京的失態。此时的蔡京正值人生低谷,他在等待对方真正想说的话。 蔡京饮至半酣,忽然清醒过来。 他並未醉倒,反而目光惊疑不定地看向东旭。 蔡京开口问道:“昕时与我这即將离京的失意之人说这些,想必另有深意吧?” 东旭轻轻转动著手中的酒杯,白玉杯壁映出他深邃的目光。 “元长兄可知,我有办法可让你重回京城朝堂?” 第10章 蔡京:忠诚! 蔡京闻言,只觉耳中嗡鸣,仿佛听到了什么惊世骇俗的言论。 这是何言? 一个清明坊的腐乳店东主,竟敢夸口能助他重返朝堂,再入汴京为官? 莫不是他今日饮酒过量,以致幻听?难不成你以前对我的巴结都是装出来的? 可方才东旭与他详谈时展现的对汴京百业的熟稔,分明不是信口开河之辈,断不会在仕途这等大事上与他戏言。 正因如此,蔡京心中更是惊疑不定,甚至暗自揣测东旭是否在皇宫大內安插了眼线。 沟壑难填啊! 他蔡京不过是来此借酒消愁,怎就遇上了这般了得的野心家? 兄弟,你年纪轻轻偽装成腐乳店东主,究竟意欲何为? 蔡京百思不得其解,实在不明白这般人物为何不入仕为官,偏要在此经商度日。 可惜,蔡京並不知內部实情。 若东旭是重生北宋之人,那必会参加科举,暗中布局以待时机。 然而他並非重生之人,而是能穿梭於北宋与现代的两界行者,根本无需在意所谓的官商界限。 那些常人需要奋力爭取的,於他而言早已被这特殊能力所替代。 既然如此,他又何必在大宋官场这个粪坑中挣扎求生? 何不另闢蹊径,开创一种全新的结社方式? “昕时,你可莫要欺瞒为兄啊……”蔡京端著酒杯的手微微发颤,此刻他真恨不得抓住每一根救命稻草。 见自己连酒杯都端不稳,他索性將酒杯置於案上,不再饮用。 至於什么借酒消愁,早就被蔡京拋在脑后? 眼前既有高人指点,若再沉溺酒乡,岂不显得他蔡元长太过可笑? 东旭並未直接道出谋划,却反问蔡京道:“元长兄以为,章相公识人之明如何?” 蔡京当即答道:“章相公独相多年,掌控朝堂明察秋毫,论识人之明,远在蔡某之上。” 东旭再问:“那章相公评断端王之言,元长兄以为如何?” 蔡京沉默良久,方才艰难頷首:“纵无十分,八九分总是有的。” 东旭微笑道:“自先帝无子且龙体欠安的消息传出,某便一直留意京城诸位王爷的品行担当,他们的喜好、性情、品味,某无一不知。端王此人最爱书画、奇石、诸般艺术,兼通音律、精於美食,称其才艺双全,確不为过。” “我大宋书画分南北二宗,各擅山水、人物、花鸟之妙。北宗以汴京为重,讲究形似、设色、气势;南宗则以用墨、写意、神韵见长。” 东旭问道:“那南宗画师多聚集於何处?” 蔡京眼中一亮:“三吴之地!” 东旭又问:“三吴又以何处为尊?” 蔡京恍然击案,高声道:“杭州!” 至此,蔡京完全明白了东旭的谋划。 端王为人轻佻,说穿了便是难以克制私慾。章惇的评语没错,此人若登基为帝,必会纵情享乐,广收天下名画以供赏玩。 既然汴京已是北宗绘画中心,那赵佶若要收集南方画作,该往何处? 自然是杭州无疑。 唯有杭州,方能代表整个南方的文化艺术精髓。 余下之事,已无需多言。 只要蔡京留守杭州,必有被皇帝重新启用的一日。 蔡京万万没想到,竟有人能將逢迎圣意谋划得如此深远。 心中鬱结既解,蔡京朗声笑道:“当年昕时兄向元章兄(米芾的字)献字帖时,便是算准了蔡某常与元章兄切磋书艺,才特意设宴相待的吧?” “彼时彼刻,恰如此时此刻啊!” “昕时,你若入仕为官,哪里还有我辈进士的立足之地。这揣摩上意的本事,当真是无人能及!” 东旭疑心蔡京话中带刺,这等事也能拿来夸讚? 但蔡京仍有疑虑,低声问道:“昕时兄,若说运作蔡某至杭州,倒也不难。但如何確保官家必定垂青杭州?若是別处……” 岂不是白费心机? 蔡京未尽之言,东旭心领神会。 东旭坦然道:“无妨,某自有办法让『南宗精品尽出杭州』此言准確传入新君耳中。就如同当初,某刚將字帖送至米南宫(米芾的尊称)处,元长兄便得知消息一般。同样的手段,再使一次罢了。” 东旭觉得这封建时代,简直如同他的故乡一般亲切。 毕竟在真正的故乡现代,他这些手段甫一施展便遭严查,最终不得不“被失业”。 然而蔡京仍不放心。东旭既下如此功夫,必有所图。他不知东旭所求为何,也不知自己能否满足。 蔡京稍稍收敛心绪,清楚地意识到眼前这位店东家已非寻常商贾。 “昕时兄如此相助,总该有个缘由吧?若欲入仕,你早该参加科举,东华门唱名。若想承买官营,以你的本事,即便没有蔡某也能办到。蔡某实在不解,昕时兄究竟要蔡某相助何事?” 东旭頷首道:“某理解元长兄的顾虑,这就直言相告。” 蔡京正襟危坐,静候东旭的下文。 然而东旭一开口,便令蔡京大惊失色。 “若蔡学士有幸独相执政,某希望两府能將整个漕运交由某承买。” 蔡京疑心自己听错了,急促问道:“敢问昕时是想在漕运之外另立运社,还是想要码头之利?” 东旭摇头,斩钉截铁道:“不,某要的是整个大宋的漕运!” 蔡京这次听明白了,当即倒吸一口凉气,一只手不慎打翻了案上酒杯。 泼洒的酒液在烛光下闪烁,恰似东旭那毫不掩饰的野心赤裸裸地展现在蔡京面前。 蔡京猛地起身,衣袖带倒了案几上的酒杯。 只听“咣当”一声脆响,酒杯碎裂在地。 “放肆!”蔡京面色铁青,手指颤抖地指著东旭,怒道:“好你个东昕时!蔡某当你是个可交之士,谁知你竟存著这般狼子野心!漕运乃国之命脉,岂容尔等商贾染指?你这是要掘我大宋根基!” 他踉蹌后退两步,险些被身后的坐榻绊倒,幸得扶住屏风才稳住身形。 “我蔡元长虽不才,却也读圣贤书,知忠义二字!这些年在新党旧党间周旋,为的是推行新法,富国强兵!你……你竟要我做这等祸国殃民之事!” 东旭神色不变缓缓起身,目光平静地注视著蔡京,说道:“元长兄何必动怒?漕运之弊,你比我更清楚。如今漕政腐败损耗惊人,若能……” “住口!”蔡京厉声打断,额上更是青筋暴起,反斥道:“任你说得天花乱坠,也休想蛊惑於我!蔡某便是终生外放,老死地方,也绝不做这千古罪人!” 他慌乱地整理著衣冠,仿佛要藉此掩饰內心的惊惶。 那双手颤抖得连衣带都系不利索,生怕自己刚才陷入到东旭那一番话语之中。 “今日之话,蔡某就当从未听过!你……你好自为之!” 说罢,蔡京几乎是跌跌撞撞地夺门而出,连告辞的礼节都顾不上了。在门槛处还被绊了一下,幸得门外侍立的僕役及时搀扶。 “蔡学士小心!” 蔡京一把推开僕役,头也不回地疾步离去,那仓皇的背影仿佛像是在逃窜什么看不到的东西一般。 东旭看著蔡京那狼狈逃窜的样子,却又忍不住笑出声来。 若是真的不心动,又何必『当从未听过』呢? 真尼玛的是个戏精! 第11章 清照绕柱 暮色渐沉,厅內烛火摇曳,將李格非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 他立在厅中,胸膛剧烈起伏,指著李清照的指尖微微发颤。 “给我去宗祠里面跪著!”这一声怒喝惊得檐下宿鸟扑稜稜飞走。 李清照垂首跪在青石砖上,烛光在她纤密的睫毛上投下浅影。她小心翼翼地抬眸:“爹,我们宗祠在老家,没有搬过来……” 汴京寸土寸金,想要在汴京专门开个地方来树立宗祠的牌子,那简直是要了李格非的老命了。 这种情况下自然也就不会有什么李家宗祠了。 “我……我……嗝……!” 李格非一口气没上来,剧烈咳嗽起来。他原本还琢磨著的让李清照知道错了,事后他豁出去这一张老脸去找人家东家赔了不是也就过去了。 毕竟李清照醉驾撞船在先,对方不仅未追究还赠船代赔,於情於理都已仁至义尽。大宋的判例里面也不是没有针对醉驾的相关案例。 可现在最弔诡的情况是李清照不认为自己做错了,她竟然真的认为那个商家子有才学。 “你可知那东旭是何等人物?”李格非强压怒火,在厅中来回踱步,“当初他想去米元章府上献画,结果到门外遇到米元章却连正主都未曾认出,闹出好大笑话。其画作虽重形构,却失气韵,书法虽有顏骨赵姿,又无风骨,分明就是个半吊子!” 不但如此,米芾当时『不忍』这样的人才埋没,最终將其推给了认识的朋友蔡京。 谁都未曾想到的是,东旭此人攀附这些人之后迅速飞起,其腐乳一下子卖到了宫廷之中,甚至还跟內廷宦官勾搭上了关係,与各大的酒楼有了合作。 扩张速度令人咂舌,完全出乎了当初米芾的预料。就连现在的李格非家中还备上了几罐腐乳。 作为盐类替代品来说,腐乳甚至已经开始逐渐渗透到了原本精盐的位置上,听说远在海南的苏軾还创作了一道『苏軾腐乳肉』的菜。 吃腐乳肉的时候李格非那是一个哐哐的乱造,因为这东西真的要比精盐便宜很多,而且腐乳肉那也確实是真的好吃。 但若真的让自家闺女去找那个攀附权贵的老板拜做师傅,那就是决然不行的了! 李格非痛心疾首地看向女儿,说道:“他那『铁门腐乳』如何发跡?不过是走通了內廷的门路!此等钻营之辈,能有什么真才实学?” 李清照闻言俏脸涨得通红,挺直脊背说道:“爹爹!师傅所问五题,涉及人性本源、万物异同、是非之辩、格物致知,皆切中儒学要害。女儿虽不敢说对答如流,却也窥见其中深意。譬如『格物』一问,师傅以为当以『正』释『格』,以『事』释『物』,格正意念所在之事。这等见解,岂是寻常商贾所能及?” “为何您就不相信女儿呢?” 李清照的辩解让李格非更是两眼一翻差点过去了。 他哆哆嗦嗦的指著李清照,差点就要大喊出来『蠢货』二字,多年来的为官素养勉强压住了自己爆粗口的欲望。 李格非拂袖斥道:“荒唐!这等似是而非的命题,分明是佛道蛊惑人心的伎俩!先以难题震慑,再故作高深,这般手段,朝堂上见得还少吗?” “你若是男子参加科举之后便肯定明了这些手腕的。” “他只给命题,不给答案,然后装作是心思莫测,似乎认同又似乎不认同的样子。钓著你的心神,最终来达成自己那竖立伟岸的形象目的。” “那不是什么高才,只是一个心思深沉的掮客啊!他若真有经天纬地之才,为何不科举入仕?偏偏要行商贾之事?” 李格非苦口婆心的想要劝回自己的女儿。 东旭此人发达路线在很多人的眼中並非是什么特殊例子,在大宋这商业市场之中也是常见的操作,唯一可能有些怪异的也就是那铁血大旗门的店名號了。 但这些都尚未看得出来东旭本人的本事,因此李格非並不相信真要是经史子集才华无双的存在,那为什么不去科举呢?不去科举本身就是一件非常怪异的事。 李清照感觉自己被侮辱了! 她身为京城第一才女,诗词歌赋无一不精,经史子集无一不晓,怎么可能接受自己这么简单就被东旭骗的事实! 即便是为了自己的面子,李清照也必须要让自己亲爹走一趟才行! 她反驳道:“天下能人隱士那么多,父亲怎可因师傅经商就轻视於他?昔年范蠡泛舟五湖,管仲也曾为商。倘若科举真能网罗天下英才,为何燕云未復?为何夏辽屡犯边境?” “要么就是你们这些朝堂之上的人不出力,要么就是官家没有选到民间真正有才华的人身上!” “做人做事当眼见为实,爹爹!您怎可因为师傅的商贾身份,就对其才华直接否定了么?您要是不信!那就跟我一起去跟师傅辩上一辩,打打擂台找回您的场子!” “放肆!”李格非怒极反笑,“让为父去与商贾辩论?成何体统!” 他是谁?他即便是外放也是一路大员,在京城更是礼部员外郎,即便是章惇这样独相让李格非给他打工,李格非都敢撂担子不干。 现在竟然因为自己女儿一番话,自己就要放下官员脸面去跟一个商贾子打擂台,比试什么才华本事?! 哪怕是打贏了,只怕他李格非都要成为朝堂上的笑话了。 逆女啊!真正好逆女啊! 李格非气得浑身发抖,忽然瞥见侍女手中的鸡毛掸子,一把夺过就要教训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女儿。 他李格非就算是拼著这条老命也要將李清照这个逆女给抽清醒回来! 李清照登时就骇了一跳,连忙起身逃跑躲在了自家房柱后面,就要上演一套秦王绕柱的场面。 王氏与李迒也被这场面给惊到了。 眼看一场家庭乱战在即。 “李格非!你疯了不成!”王氏又急又气,“清照若有闪失,我定与你没完!” 李格非被自家娘子这一声呼唤卡了半晌,一时间打也不是骂也不是。 “相公,”王氏一看有效连忙上前轻抚他的后背,温言劝道:“清照性子倔强,强压反倒適得其反。不如私下去见见那位东家,若是真有才学,此事再从长计议;若是欺世盗名之辈,正好让清照看清真相。” “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无非就是人家东家被你女儿撞了船又被污为贼酋心头有气罢了!” “你这么动手,人家还没有放消息,你自己就已经闹得满城皆知了!” 李格非沉默良久,目光落在女儿那躲在柱子后的倔强小脸上。 他扔掉手中的掸子,长嘆一声颓然坐回太师椅。 李格非都四五十的人了,差点就要被自家闺女气的直接送走,真要是背气过去了连找人说理的地方都没有。 “罢了。”他对李清照挥挥手,无奈道:“你且回房思过,为父亲自去会会你那位『师傅』。” 李清照眼中闪过惊喜,正要开口却被父亲抬手制止。 李格非正色道:“现在,你给我回去禁闭!禁牌!禁酒!” 李清照面色一瘪,却也不敢再多反驳什么。她心中惴惴不安,多少也听进去了自己父亲的话。 万一……万一东旭真要是那种装神弄鬼的傢伙怎么办? 李清照只要一想到自己有可能被人在才学上给骗了,那是真是连跳汴河的心思都有了。 待女儿退下后,李格非独坐厅中,他只要一想到自己在女儿心中还不如门外的一个商贾子有才华,那才是一个满肚子都是腐乳味儿啊。 第12章 sorry,有才真的可以为所欲为 王氏此时也能够理解李格非的心思。 她其实从心里来说还是站在自己相公这边的,只不过李清照这小脾气实在是倔,只好先顺著当下家里的情况来,至少好让李清照死心了再说。 而且王氏也不认为自己的丈夫会辩不过那位商贾东家。 她拉著李清照就坐在了一旁开始做她的工作。 “女儿啊……”王氏声音轻柔,却带著不容置疑的一面:“日后万不可这般气你父亲了。他在朝为官,日日如履薄冰,能在如今这风云变幻的官场支撑门楣已是不易。你若將他气出个好歹,这『孝』字如何当得起?” “为娘不求你如那些世宦之女般,隨意寻个门当户对的人家便嫁了。但至少也得是门第爱好相同的公子,才配得上我儿的才情。”王氏执起女儿的手,语重心长道:“你是我汴京第一才女,来日最不济也是个誥命夫人。切记,往后断不可再有这般损毁清誉的举动。” 李清照垂眸不语,若是撞船之事,她自是理亏。 可父亲一口咬定东旭是庸才,这让她如何能服? 她想起那日在东旭书房所见,不管是东旭当时书房之中的那些书籍摆放也好,还是东旭当时提出五问之后的態度,可见主人用心之深。 若非深諳经义,又怎能提出那五道精闢的问题? 儘管她面对父亲的时候惴惴不安,但李清照对自己评判他人才华的能力还是很信任的。 “娘亲教诲,女儿谨记。”李清照终是抬起头来,眼中却仍带著倔强:“若事实证明爹爹所言不虚,女儿自当负荆请罪。” 王氏无奈笑道:“你这孩子,话里话外哪有认错的意思?罢了,待你爹爹与那铁门东家会过面,一切自有分晓。娘也就不多劝你什么了。” 她慈目看著李清照,嘆息道:“清照啊,你若生在武周年间,少说也是个上官昭容般的女官,便是如明肃皇后(刘娥)般统摄朝政,也未尝不可。可惜……” “如今学风日渐保守,当年盛极一时的女官制度早已式微。我儿满腹经纶却要困守闺阁,实在是……” “不然肯定可以东华唱名当一当女駙马。” 王氏从李清照小的时候就一直带著,自然知晓自己女儿精读诗书礼乐,从小到大在太学之中耳目渲染胜过了不知多少才子。 可偏偏这一身才华就这样陷在了女儿身之中,王氏那既是被女儿的才华所自傲,又为女儿面对如今的世道而哀嘆。 若是往前几十年,女人亦能带兵做官。 李清照卡在了一个不正不当的年月,往前风气开放尚且有女官的机会。 往后风气愈发保守,却也能够从一开始就断了自身才华与念想。 可李清照偏偏卡在了中间,卡在了这废物大宋一朝。她有前人女子未有的本事,却又註定要面对一个对女子愈发保守的未来风气。 王氏的话触动了李清照的心事。 她自幼隨父亲出入太学,与那些未来的朝廷栋樑谈诗论道,从不觉得自己比他们逊色。可每每思及前程,总有一道无形的藩栏横在眼前。 李清照自然明白王氏对她寄予的厚望,她不但没有哀嘆自己时运不济,反而安慰道:“娘亲这番话,女儿耳朵都要听出茧子了。” “自武曌坏了李唐江山,明肃皇后又险些临朝称帝。这两桩事一出,天下人对女子涉政便多了几分忌惮。前人种因,后人食果,本是常理。” (请记住????????????.??????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便如司马氏篡魏之后,歷代改朝换代无不赶尽杀绝。便是本朝太祖宽厚,可您见柴氏子孙,可有轻易活过二十岁的?” 王氏闻言一怔,未料女儿竟有这般见识。 “女儿虽不能东华门唱名,却也要在青史上留下才名。”李清照眸光坚定,说道:“千百年后,百姓或会忘记哪朝皇帝名讳,但李杜诗篇必当万口相传。” “您且宽心,女儿不是那般容易被欺骗的人。” 李清照甚至还笑道:“而且当时师傅在知道女儿名字时,是不愿收我为徒的,他第一反应竟是撵我速速离去。是女儿执意要与他一较才学,他才勉强应下。” 这番话让王氏对东旭的印象改观不少。 她私心以为,自家相公的才学其实不及女儿。李格非虽有几篇散文传世,但比起女儿那些惊艷词作,终究逊色几分。 诚如李清照所言,她是足够自傲自己能够媲美李杜诗篇的女子。 王氏似乎已经能够看到自家相公未来的名號了。 【李清照的爹】 这或许就是未来史书对於李格非所记录的最重要部分了。 也可能还要加上一句『在朝廷上跟章惇对著干,在文章上出自於苏軾门下』。 除此之外,只怕李格非也留不下来多少名声了。 想到此处,她忽然替丈夫担忧起来:“若那东旭果真是隱逸之才……你爹爹此番前去,岂不是要自取其辱?” 这话恰被躡手躡脚摸到门边的李迒听个正著。 他本是想来看姐姐受训的好戏,谁知竟听到母亲说出这般“大逆不道”的话来。 『这家里真是待不下去了!』 李迒听得是暗自跺脚。 李迒本来美滋滋的想要看到自家姐姐受教训的,他琢磨著闹出来这么大的事情,也肯定多少会有点影响,然后就可以看看自己姐姐也受家里管制的苦了。 可没成想王氏竟然是如此安慰李清照的,甚至在李清照的劝服之下开始觉得东旭多半是有可能有才华的人了。 这可鬱闷坏李迒了。 这时,王氏的嘆息声又飘入耳中:“若真如此,为娘该如何安慰你爹爹才好?” 咱爹好歹也是一家主君啊,怎么在家里老婆女儿面前这么没有面子? 李迒暗自嘆息,他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够见到一个能够治一治自家姐姐的人,有李清照这样的女子在前面当姐姐是非常难受的。 自从懂事起,他就活在姐姐的阴影之下。出门找朋友,报上姓名无人理会,但一说自己是李清照的弟弟,立时便成眾人焦点。 还有没有天理! 都犯这么大的错了,怎么还能够不挨家法呢? 『难道有才就能为所欲为吗?』 李迒攥紧拳头,稚嫩的脸上满是对亲姐的不甘。 第13章 竟然有人开掛!? 崇德殿內,香靄氤氳,旌旗微拂。 新官家赵佶端坐於御榻之上,他虽初登大宝但眉宇间却已隱现徽宗该有的风骚威仪。 然而,阶下的礼部员外郎李格非,却如同泥塑木雕般矗立在文官班列之中,心神早已飘忽於九霄云外。 朝堂之上,关乎新政旧法、人事迁黜的爭论一如往昔般激烈,言官们引经据典,互相攻訐,声浪时高时低。但这些声音传入李格非耳中,却变得模糊而遥远,仿佛隔著一层厚重的纱幕。 他目光略显空洞,脑海中反覆盘旋的,儘是家中那逆女清照执拗的面容,以及她那荒诞不经的拜师之举。 女儿拜师商贾,这成何体统!礼法何在!家门清誉何存! 一想到此,李格非便觉胸中鬱结,连带著往日嫻熟的礼部仪制章程,此刻在脑中亦搅成了一团乱麻。 李格非甚至未能清晰地感知到,那位新即位的端王官家,已然通过门下省颁布了一道意味深长的詔令。至於后续廷议又决定了哪些军国要事,更是未能在他混沌的思绪中留下丝毫印记。 哥们家门不幸,出了点事,暂时没有空管理国家大事了。你们两党爱咋滴就咋滴吧! 委实是家中突生此等意外,令李格非一时心灰意懒,只觉这朝堂纷爭索然无味,什么东西的都比不上亲女儿被外面的黄毛所骗。 与此同时,位列前班的知枢密院事章惇,面色沉静如水仿佛没有任何的情绪。 自先帝哲宗驾崩,章惇知道自己力主立简王而反对端王“轻佻不可君天下”的那一刻起,政治生涯便已註定终结。 新帝既立,自己这独相多年树敌无数的位置,又如何能坐得安稳? 章惇心中所念,唯有急流勇退乞骸骨归乡,或能保全晚年。但天意难测,赵佶並未准他辞呈,反而晋其为特进,封申国公,並拜为山陵使,总揽先帝陵寢修建事宜。 这看似恩宠的举措,在明眼人看来无异於明升暗降,將其暂时隔绝於权力核心之外。 而在不远处的班列中,另一位新党干將翰林学士承旨蔡京,亦是心绪不寧。他的浑噩自然与李格非的家事无关,全然繫於前日与那清明坊东主东旭的一席深谈。 东旭所言犹在耳畔,其所述新法施行至今,虽府库或有所增,然汴京粮价腾踊,百业渐显凋敝之象…… 当时刚跑回家的蔡京心存疑虑,归家后竟鬼使神差的遣心腹暗访汴京诸行作坊。 回报结果跟东旭所说大差不大。昔日打造农具、水车、舟楫等生產工具的诸多铁匠、木工,近年间竟多有转业。或是专攻精美家具,或是雕琢玩赏饰物,其营生重心从服务农耕漕运等国之根本,渐次转向迎合士大夫奢靡消费之风尚! 得知如此结果,蔡京登时惊出一身冷汗。 他虽尚未能理解『產业空心』的危险,但凭藉多年宦海沉浮的敏锐嗅到一丝极不寻常的危险气息。 为百姓生產,则民生尚可延续,但若为显贵奢靡…… 这新法……莫非真的走错了路? 『他所图竟是那漕运……』 『但漕运岂可轻付商贾之手?再说漕运商帮又岂是好相与呢?』 『吾辈读圣贤书,当忠君事国!岂可……岂可……』 『忠?忠什么?谁让我忠的?』 此时蔡京內心天人交战,仿佛要朝堂悟道飘飘乎欲仙。 皇位之上,赵佶已然代表皇权,下达了一道石破天惊的詔令:詔前吏部侍郎韩忠彦即刻还朝,擢升为吏部尚书,召拜门下侍郎! 此詔一出,满朝文武,神色各异。 『我忠个屁!』蔡京心中猛地一抽,瞬间从犹疑中惊醒。 他原本还存著一丝侥倖,可转投向太后门下,以期在朝中保留一席之地,免於外放顛沛之苦。 他此前左右摇摆,也是因为没能够分清楚未来朝中局势。 然而赵佶此举,意图再明显不过。新帝首要关注的,並非简单的党爭胜负,而是如何迅速巩固自身的皇权。 赵佶下詔了,国家路线之爭如何跟我皇位稳定比起来又算得了什么呢? 开摆! 召回韩忠彦这等旧党中坚,且是其父韩琦之子,这分明就是为了彻底清算执政多年的新党势力! 章惇在蔡京眼中,乃是纯粹的先帝之臣,其心其志皆繫於哲宗一身。先帝既去,章惇对新帝未必会真心辅佐。这年头也是讲究一个『君择臣,臣择君』的,人家章惇好歹也是治天下的士大夫头头! 这一点,蔡京能看出来,他不信龙椅上那位年轻官家毫无察觉。或许看出了却故作不知,或许另有深意,蔡京已不去过多猜想。 官家晋章惇爵禄,委以山陵使之重任,难道是因为章惇说话悦耳吗? 蔡京对此心知肚明,章惇绝无可能再找到一位如先帝般全力支持他推行新法的君主了。 蔡京自忖,若是自己也面临章惇今日之窘境,恐怕亦会心生退意求一善终。 先帝在时,是真心欲以新法强固国势,虽其结果或许出现了不少差错。 但当今这位新官家,其手段之狠辣反倒是有些令蔡京脊背发凉了。 党爭?臣僚矛盾?在这位新官家眼中,恐怕都只是他用以集权朝局,最终唯我独尊的棋子罢了。 太宗皇帝以来“异论相搅”的默认祖训,本意在於制衡臣权维护稳定。先帝去世,旧党重归本在朝臣意料之中,这本身就符合朝堂制衡的常识。 然而,启用韩忠彦,其意义截然不同! 韩忠彦之父韩琦,一代名相三朝老臣,晚年正是遭新党构陷,屡遭贬謫,最终病逝於迁謫途中。 杀父之仇,不共戴天! 最重要的是,今年韩忠彦已经七十多了,完全就是无敌之人什么都不怕了。韩忠彦眼看活够本了,甚至最后临死前还得到了为父报仇的机会,他会怎么做已经不言而喻了。 赵佶用韩忠彦来对付新党,朝堂上再如何蠢都知道新党会有什么下场。 蔡京对新党前途已不抱任何幻想,尤其当他意识到,今日章惇之境地,与当年韩琦晚景何其相似时,更是惊惧交加,几欲辞官逃跑。 蔡京想明白了朝堂局势之后,心里已经不断的偏向於东旭所说的那番话了。 『好一招驱狼吞虎,借刀杀人!』 『忠诚?怕是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但此时若不知进退,只怕是灭顶之灾啊!』 新党大势已去,自新皇践祚那刻起便已註定。即便此刻想改换门庭,投靠垂帘听政的向太后,只怕也为时已晚。 那向太后一介女流见识短浅,未能採纳章惇立先帝年幼之子以平衡朝堂,反疑心章惇意在继续专权终致赵佶上位。 如今木已成舟,蔡京琢磨著向太后势力怕是也亦恐难长久。 『当今官家年岁够长,太后甚至连临朝称制的理由都没有。待新君借韩忠彦之手清除我们之后,下一步,定然是剪除向太后羽翼彻底独揽乾纲。』 『若果真如此,我此刻万不可急於表忠靠近官家,否则只会让其觉得我无足轻重易於掌控。届时,莫说留在中枢,只怕连谋求一个如知杭州这般富庶安稳的外放职位亦不可得。』 『清明坊……杭州……』 蔡京忽然心念一动,他先前一直不解,为何那东旭要將“铁门”根基设於汴京外城的清明坊,又为何偏偏为他蔡京选中了杭州这个外放去处。 但结合朝堂剧变与东旭昔日所言对应,他瞬间豁然开朗! 清明坊地处汴水之畔,临近运河码头,四周官仓林立,乃是漕粮转运之咽喉要地。自杭州起运的漕船,必经此路匯入汴京。 东旭若想真正掌控漕运命脉,坐镇清明坊,便等於扼住了漕粮入京的通道。 而杭州,不仅是东南形胜財税重地,更是南宗书画奇珍异玩的薈萃之所。 新帝赵佶酷爱艺术性情轻佻,日后为满足其私慾,必然广求天下珍玩书画。 若能坐镇杭州,便等於掌握了迎合圣心、东山再起的最大资本!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蔡京內心震撼无以復加,全然没有料到这世上竟然还有人能这么开掛的。嚇得他还以为说书之中那些传说中的智谋妖人重生大宋了。 『昕时其志非小,其谋甚远!他只怕早就盯上了国家命脉的漕运!』 他想起自己当初在米芾府上还视东旭为寻常幸进之徒,凭藉些许奇技淫巧与攀附手段牟利。 如今看来,终日打雁终被雁啄瞎了眼! 自己竟被这样一个深藏不露之人步步牵引,甚至助其获得了在汴京立足的“第一桶金”。 想到此处,蔡京的嘴角不由泛起一丝苦涩。 朝堂之上如履薄冰,汴京之中那更是臥虎藏龙。 『难道我除了与虎谋皮之外就没有其他的路了么?』 退朝的钟磬声悠然响起,打断了蔡京纷乱的思绪。 他整了整衣冠,隨著鱼贯而出的人流步出崇德殿。 阳光刺目,蔡京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他只感觉今年似乎比往年更冷了些。 当然,这並非是蔡京的心理错觉,而是因为小冰河期真的来了。 第14章 一起来当奸臣了! 新帝初立,乾坤未定,庙堂上的老狐狸们也都嗅到山雨欲来的危险。 蔡京的去留,在偌大的官场中,实际上並未激起太多涟漪。 大傢伙心里也都清楚,先帝哲宗既崩,曾权倾一时的新党倾颓只在旦夕之间。 所谓新旧党爭,看似势同水火,然纵观本朝党势兴衰起伏,何曾有一刻能真正超脱皇帝的掌舵? 两派相爭,究其根本,不过是国朝积弊之下,或欲集权於中枢,或愿放利於地方的两种路线罢了。 每逢时局维艰,官家自会权衡,择一党以安天下,另一党则难免成为平息物议的牺牲。 新党之中,亦非儘是激进派的。 如中书舍人、右正言左司諫张商英者,便属其中较为持重之流。 他深知哪些是新法之中维繫国库所必需,然不可久用的霹雳手段,哪些又是可垂之久远、泽被后世的良法国策。 在其眼中,自身虽非宰执重臣,却也比那蔡京之辈清白许多。 蔡京在张商英眼中,亦不过是仗著章惇之势,行狐假虎威之实的宵小。单单说蔡京在章惇手下的行径,与史上里那些拿著鸡毛当令箭的酷吏又有什么差別呢? 蔡京欲在倾覆前寻一棲身之所,此事在新党內部並非秘密,毕竟有这样想法的新党人士多了去了。 例如,另外一位章惇曾经的手下悍將曾布曾子宣,此时的他已经成为向太后忠臣了。 然张商英於自身前途之外,尚有一桩心事未了,那便是孝顺一下肘击了大宋多年的黄河母亲! 去岁,元符二年,黄河於內黄口再次决堤,汹涌黄流竟將古之大禹庙宇一併吞没。大禹只怕都有重生復活过来重新治河的心思了。 在这雨水本应渐稀的年头,酿成如此巨灾,实乃人祸胜於天灾。 追根溯源,乃是元祐八年(1093),有人不顾前朝回河之惨痛教训,暗中於北流河道修筑软堤堰,妄图再行回河之举,终致今日恶果。 自此,黄河彻底北流,经界河入海,东流故道尽废。此事於当时已染恙在身的先帝而言,不啻为一记重击,或也因此加剧了圣体沉疴。 张商英欲在离任前,奏请修復河北诸路,尤其是平恩一带(今邯郸邱县)的黄河埽工,既是为民请命,亦存了几分弥补憾恨以求身后名,或……仅是稍安己心之念。 但这是什么时候大家心里也都清楚的很,兄弟们忙著党爭呢,没空管河北人会不会被黄河母亲肘击。 关乎生民水利的实务,在朝堂党爭面前显得如此微不足道。 官家、太后、乃至满朝朱紫,此刻目光皆在保住自身的位置,谁管你黄河决口不决口的事。 张商英已存辞官之心,准备以此作为政治生涯最后一点亮光。 但此刻,他却被一异象吸引了注意力。 蔡京,那个平日在新党中上躥下跳最为活跃的傢伙,今日竟在朝堂之上一言不发,默然如同泥塑! “前日私会,尚慷慨激昂要共保绍述之政,今日何以缄口如瓶形同认输?”张商英心中疑竇丛生,一道灵光闪过:“莫非……此獠已暗中投靠了新主子?”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海量好书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读 】 他越想越觉可能。 以蔡京之书法精妙,绘画鑑赏功力,正投了新官家赵佶所好!以此技艺邀宠,也不是什么难事。 然而蔡京身为新党旗帜人物之一,新帝欲立威,必寻新党持旗吶喊的人开刀,蔡狐狸岂能不知?怎么可能那么容易改换门庭,又不是曾布那种为了官位连脸都不要的人。 而他的弟弟蔡卞,身为先帝耳目专事纠劾,早已自绝於士大夫群体,下场只怕更惨。 想通其中关节之后,张商英决意下朝后先去寻那蔡卞探探口风。 蔡卞虽亦属新党,但为人较其兄刚直,且身为先帝孤臣此刻失了先帝依仗,正因如此蔡卞的话反倒更为真实可信一些。 散朝的钟磬声余音未绝,官员们各怀心事,鱼贯而出。 一场无声的奔竞,於此伊始。 李格非归心似箭,府邸离御街不远,他匆匆换下朝服,不敢动用过於显眼的车驾,只命僕役备了一辆青篷小车,便心急火燎地直往城外清明坊的铁血大旗门奔去。 『该死的商贾子,竟然敢装腔作势骗老夫的女儿,看我不抓住你的把柄將你扭送开封府!』 李格非一想到自己那好闺女有可能被骗,那是灼心一般的痛苦啊! 哪怕是拼了这官位子不要,哪怕是被告到开封府,他也要上去给东旭饱以老拳! 蔡京则显得从容许多。 他回府后,不慌不忙地更衣,精心挑选了几样礼物,尤其將从米芾处得来的几幅珍贵画作仔细包裹,方才登车启程。 此行,关乎身家前程,礼数必须周到。 而张商英,既无李格非的家务焦灼,亦无蔡京的深远图谋,他只想儘快找到蔡卞问个明白。 若蔡氏兄弟果真寻得了退路,何以忍心拋下昔日“同袍”? 还能继续在朝中当官这种好事竟然不叫我一声? 却说蔡京马车轆轆行过御街。 车厢內,他紧握著那盛放画轴的锦盒,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手心已是汗渍濡湿。 “岂有此理!岂有此理!”他压低声音,在车內恨恨自语道:“官家竟將韩忠彦那老朽召回朝堂!他已年逾古稀,风烛残年,官家就不怕他死在赴任的半道上么!” 他怒骂的对象,仅限於韩忠彦,字字句句皆不敢稍涉御座之上的那位。 新帝此举用意他岂能不明?这是要借韩忠彦之手,行清扫之实。 皇城司的探子或许无处不在,连这跟隨多年的车夫,在此风雨飘摇之际也未必可靠。 思来想去,竟是那清明坊的东旭虽贪財弄权,其野心却一目了然,反倒让人安心几分。 “唉,看来我蔡元长,天生便是做『奸臣』的料了。” 他自嘲地苦笑,为了权位他已决心不惜一切。 谁能保他官身,谁便是他效忠之主! 思忖间,马车缓缓停稳。车夫在外恭敬稟道:“相公,清明坊到了,铁血大旗门就在前方。” 蔡京深吸一口气,敛去面上所有惶急,换上一副沉稳雍容之態。 他整了整衣冠方欲起身,车帘已被僕从掀开。 他弯腰下车,靴底刚踏上清明坊略显粗糲的石板路面,目光不经意间扫过门前泥地,身形便是微微一滯。 不对! 此地有一道新鲜的车辙印记,深浅分明,绝非旧跡。 有人,竟抢在他前头,来与那东旭暗通款曲了! 蔡京眼眸微眯,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袖中的手不自觉地又握紧了几分。 『难道昕时兄竟然在此事上要行广撒网之策?』 第15章 家里收藏多了也不好,容易被坏人盯上 铁门大院內的骚动,让蔡京所担心广撒网已无关紧要。 眼下最急迫的,是一位清瘦老者,竟挥舞著两根沉甸甸的铁门閂,状若疯虎般直扑东旭而来! 那架势,不似文质彬彬的礼部员外郎,倒像是演义里手持金装鐧欲与敌酋拼个你死我活的秦叔宝! “呔!何方狂徒,光天化日之下,竟敢持械闯门行凶!” “来人!快拦住他!” “保护东家!保护东家!” 东旭本见来人气势汹汹,已暗自准备好先发制人了。 可他万没想到,衝进来的竟是一位鬢髮微霜身著儒袍的老头。 更无语的是,对方手中拿的竟然是自家房门上刚卸下的两根硬木包铁的门閂! “商贾子!欺人太甚!今日我李格非与你这祸害,只能存一!” 李格非鬚髮皆张,目眥欲裂。 他这一喊一下子就让东旭搞明白了来著是谁了。 李格非本是存了文人雅士之心,欲与这东旭论辩经义,以学识高下决断女儿之事。 奈何一路行来,思及清照竟与这商贾立下白纸黑字的“师徒契”,越想越觉荒谬绝伦。 师徒名分,讲究的是心传口授礼仪维繫,何曾见过需立契约为凭的? 这分明是市井商贾捆绑利益的手段,其心可诛啊! 待僕役通传,他踏入院中,一眼瞧见那东旭,竟顶著一头不合礼法的短髮,神態间颇有几分方外之人的疏狂,心头积压的怒火再也按捺不住。 电光火石间,他猛地转身奋力抽下房门两侧的门閂,不由分说便向东旭劈头盖脸打去。 东旭见状,骇得脸色一变,慌忙侧身躲闪,口中连连呼道: “李相公!万万不可动手!” “哎呀!仔细伤了李相公贵体!” “误会!天大的误会啊,李相公!” 东旭心想自己今天也没出门啊,怎么就走了狗屎运了? 他本已备下厚礼,连拜帖都已准备妥当,只待择一吉日就正式登门拜会,將这收徒的礼仪走得圆满周全。 礼单之上,不仅有米南宫的山水真跡,苏子瞻的遒劲墨宝,尚有诸多精心搜罗的古玩雅器、家具陈设。虽非件件价值连城,却也无不典雅精致,足见用心。 更为压轴的,是他费了些力气从现代海昏侯墓拓印而来的《论语》古本二十二篇,此乃当世未曾得见的孤本! 谁曾想,这位李相公性情如此刚烈,竟连片刻也等不得,更不容他分说便演出了全武行。 “李相公!你我之间必有误会!小心啊!那套琉璃盏乃是海外珍品,莫要失手打碎了!” 东旭试图唤醒对方的理智,虽然那套玻璃杯是从现代几块钱买的,但架不住可以直接用来糊弄人啊。 他心中亦不免腹誹:我好歹也是救了你女儿的人,怎么就收个徒弟都不行了? “孽障!安敢以妖言蛊惑我女!” 李格非怒极,清癯的身躯竟爆发出惊人的气力。 一旁铁门的僕役虽眾,在东旭『不得伤及李相公』的严令下,亦是投鼠忌器,只能围作一团,不敢真正上前擒拿。 既不能施展关节技制伏,生怕力道拿捏不准给人家老相公送走了,又担心使东家平白担上殴辱朝臣的恶名。 一群人手竟然无法轻易插入两人的缠斗之间,更恐混乱中碰坏了屋內琳琅满目的珍贵陈设。 “东某何曾欺骗您家女儿啊!老相公您真是急昏了头!” 东旭被逼得无法,只得使出杀手鐧。他一个箭步躥至墙边,毫不犹豫地取下一轴悬掛的画作,『唰』地一声在身前展开,正是他从米芾那边淘来的真跡! 李格非前冲之势戛然而止,双目圆睁死死盯住那幅笔墨淋漓的画卷。 心神剧震之下,他猛地收力,却听“咯噔”一声轻响,隨即“咣当”两声那两根铁门閂已脱手落地。 老者本人更是以手扶腰,额角瞬间沁出冷汗面色痛苦,方才情急收势,竟是將自己老腰给闪了。 “快!快將门閂拿走!速扶李相公里间歇息!快些!若是老相公有何闪失,我等皆吃罪不起!” 东旭见状,急忙高声吩咐。 一时间,眾人七手八脚搀扶的搀扶拾掇的拾掇,一场突如其来的闹剧终以李格非体力不支闪了腰而暂告段落。 即便被眾人小心翼翼安置在东旭那张来自现代的铺著柔软垫子的宽大床榻上,李格非仍是喘息未定骂声不绝:“无耻孽畜!妖僧!行商牟利也就罢了,竟敢將主意打到小女身上……女……嘶……” 骂声忽地中断,他的目光被僕役收拾物品时,不慎碰落在地的一卷拓本书册吸引。 那书页散开,赫然是以古法从竹简上精心拓印的文字,其中內容竟是《论语》!甚至书封上面还標识出来《齐论语》的字样。 而其展开篇目章句竟然是《知道》,与他平日所读通行本颇有出入。 “这……这是何物?!” 李格非忘了腰痛,挣扎著探身拿了过来,声音带著难以置信的颤抖:“嘶……这……这难道是……” “《论语》……竟是古本《论语》!篇秩较之今本更为齐全!此物……此物从何而来?!” 金石之学本是李格非所长,此刻见到这疑似汉代古本的拓印,心中震撼无以復加,一时连兴师问罪之事都拋到了九霄云外。 恰在此时,白金罌悄步移至东旭身旁,低声稟报:“东家,蔡学士的马车已至门外,似有急事求见。” 东旭微微頷首,示意知晓。 他转而看向床榻上目光已被拓印本完全吸住的李格非,温言道:“李相公,此类古本拓印,东某书房中尚有一些。除《论语》外,还有与今本迥异的《道德经》古本。本欲备齐拜帖礼物,亲至府上,一则说明那日汴河误会的缘由,二则也是以此微物,聊表对清照姑娘才华的赏识,以及东某对待这师徒名分的诚心。” “您看今日这事闹的……实在非东某所愿。若您执意不愿让您女儿拜师……” 说著,东旭作势欲从李格非手中取回那捲拓本。 然而,他轻轻抽拽了两下,那捲拓本却在李格非手中纹丝不动。 东旭不由面露无奈,心中对这老先生的『风骨』有了新的认识。 李格非面色一正,紧紧握著竹简,肃然道:“咳……观你年纪虽轻,却能置下这般家业,搜罗如此多珍本,可见亦是潜心向学颇具慧根。若有老夫在太学之中稍加引荐点拨,未必不能涤盪商贾之气,成为国之栋材。届时……老夫或可为小女做主,你我两家结为秦晋之好,岂不胜过这虚妄的师徒名分?你的才学便是小女的才学,你的收藏,自然……咳咳,亦是通家之谊的见证嘛!” 他顿了顿,又抚慰道:“老夫看小女对你倒也並非全然恶评,否则,以她的性子,断不会轻易应下这师徒之名啊!” 东旭闻言,愕然看向这位前一刻还要与自己拼命,此刻却已开始盘算通家之好的李相公,一时竟不知该如何作答。 这老匹夫,说好的舐犊情深呢? 怎转眼间,便盯上他这满屋的收藏了? 第16章 唉,官商勾结啊 蔡京在客厅中踱步,心中的焦躁几乎难以按捺。 或许令他坐立不安的並非等待本身,而是那颗片刻不愿蛰伏的权势野心。 脚步声自外传来,蔡京立刻收敛心神整了整袍袖。 只见东旭快步走入客厅,面上带著恰到好处的歉意与热情。 “蔡学士大驾光临,已是蓬蓽生辉,怎敢再劳您携礼而来?真是折煞东某了!” 东旭朗声笑著,极为自然地接过蔡京带来的礼盒,转手便递给了侍立一旁的白金罌,动作行云流水,仿佛只是处理一件寻常物事。 他隨即拱手解释道:“实在对不住,让蔡学士久候。方才后院突发些许家事,琐碎缠人,好不容易才料理清楚,这不一得空便立刻赶来相陪了……还望蔡学士海涵。” 蔡京心下狐疑,试探著问道:“莫非……亦有其他同僚来访,叨扰了昕时老弟?” 东旭摆手,坦然相告:“蔡学士多虑了。並非朝中同僚,只是方才与礼部员外郎李文叔相公有些误会。不瞒您说,东某机缘巧合,收了李家那位素有京城第一才女之称的清照小娘子为徒,文叔公爱女心切,方才情绪激动了些。” 蔡京闻言,瞳孔微缩,惊愕地望向东旭,一时竟摸不透这位“昕时老弟”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李格非此人向来与章惇不睦,算是旧党边缘人物……咦? 不对!他猛然醒悟,如今新党式微,东旭此举正是在向旧党示好,或至少是铺设人脉?想到此节,蔡京心中更急。 他再也按捺不住,连忙上前拉住东旭的手臂,引至厅中铺设锦垫的檀木椅坐下,声音带著几分不易察觉的惶急:“昕时老弟,出大事了!新官家已下詔,召韩师朴(韩忠彦)即刻还朝,非但如此,还要擢升为吏部尚书,召拜门下侍郎!这是要借旧党元老之手,行清算之事啊!昕时,为兄此番只怕在劫难逃,外放恐成定局!你若还有良策,万望教教为兄!” 言辞恳切,竟已带上一丝哀求之意。 想他蔡京宦海沉浮数十载,如今竟要为一京城官位,向一商贾如此低声下气,心中滋味复杂难言。 东旭心中暗笑,面上却是一片云淡风轻,反出言安慰道:“蔡学士何须如此焦虑?你我之前不是早已议定方略?您只需依计而行,动用最后的人情脉络,全力谋取一个知杭州的缺份,余下之事,交给东某便是。船到桥头自然直。” “若在韩师朴还朝之前,为兄尚有几分把握。”蔡京眉头紧锁,忧心忡忡,“可如今韩师朴即將执掌门下省,再加上那个惯会看风使舵、朝秦暮楚的曾子宣(曾布)在一旁……只怕我这一去杭州,便再无回京之日了!” 东旭闻言,却是淡然一笑,摇头道:“蔡学士过虑了。新帝绝无可能彻底废除新法,更不会让旧党真正独揽朝纲。曾子宣即便拜相,位居右僕射,以其反覆无常的性子,又如何能得眾臣信服?韩师朴年事已高精力不济,对他而言能在有生之年抓住机会为父雪恨便已足矣,岂有余力长久把持朝政?” 他顿了顿,面色略显沉凝,分析道:“章相公在时,尚能压制曾布一头。如今章相去意已决,曾布必然趁机排挤异己,首当其衝便是学士您与元度兄(蔡卞)。顺便,他也会打压旧党首领,以求独揽大权。可惜……呵呵……”东旭发出一声意味深长的冷笑,“蔡学士当真以为,新党会就此一蹶不振,土崩瓦解么?” 蔡京听著东旭的分析后,躁动的心绪渐渐平復,脑中灵光一闪,猛然醒悟。 没错,皇帝离不开新法!离不开新党! 本书首发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超靠谱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为何?皆因“財政”二字!这北宋的庞大官僚体系与冗兵冗费,犹如无底深渊,每年吞噬著海量钱粮。新党之所以出现,正是为了解决这迫在眉睫的財政危机。 说白了,便是需要一群更懂得如何从民间汲取財富的能臣干吏。 皇帝面对空空如也的国库和嗷嗷待哺的百官,迟早还得把新党的人找回来,替他继续搞钱! 蔡京若有所思道:“昕时老弟的意思是……只要蔡某人有办法让朝廷、让百官的钱袋子鼓起来,那么自然会有无数人,愿意將在下迎回朝堂?” “此乃必然之理!”东旭语气斩钉截铁,“蔡学士请想,章相公去意已决,曾子宣生性反覆,吴居实(吴居厚)只知明哲保身,元度兄(蔡卞)身为先帝孤臣已失倚仗,吕望之(吕嘉问)背负家贼之名,安厚卿(安燾)与李邦直(李清臣)皆属温和,难以抗衡曾布之锋芒……放眼当今朝堂,新党之中,除蔡学士您,还有谁有这般魄力与手腕,能担此重整財政安抚百官之重任!?” 蔡京虽一向自视甚高,却也从未被人如此直白地、如同点卯般將新党同僚一一数落,並將自己捧至如此高度。 不知道还以为两人在大宋演义煮酒论英雄呢。 经东旭这般剖析,他蔡元长简直成了新党唯一的救星,大宋王朝的中流砥柱! 真乃知音难觅,知己在此啊! 蔡京感动得几乎热泪盈眶,紧紧抓住东旭的手,声音略显哽咽道:“昕时老弟!为兄……为兄真是万万没想到,你竟如此洞悉时局,这般看重为兄!当今朝堂云譎波诡,新旧党爭令人心力交瘁,谁知我的知己,竟在这商贾云集之地的清明坊中!你……你让为兄何以报答!这杯酒,为兄干了!” 说罢,他端起几案上那杯清澈烈性的五粮液,仰头一饮而尽。 烈酒入喉,带来一丝灼热与眩晕。 儘管东旭將他捧得天花乱坠,他內心也確以为然,但韩忠彦的名字,依旧如同骨鯁在喉。 若此人长期盘踞朝堂,他蔡京何时才能找到回归的契机? 酒意微醺下,蔡京再次压低声音问道:“昕时啊,你所言大势,为兄已然明了。凭藉投靠向太后,谋个知杭州的缺份,或许不难。但……那韩师朴,终究是个大患。贤弟可有良策,能……给他製造些麻烦,或者……” 他话未说尽,但面上却多了一丝犹豫。 东旭闻言,却是哈哈一笑,浑不在意地摆手道:“蔡学士实在是多虑了。韩师朴年逾古稀,已是风烛残年。东某敢断言,他活不过今年!只要韩师朴一死,朝堂上新旧两党的脆弱平衡立时打破,以曾子宣那朝秦暮楚、毫无根基的做派,绝无能力同时驾驭两党臣僚。届时,乱象必生,正是学士您力挽狂澜之时!” “什么?!”蔡京如遭雷击猛地站起身,酒意瞬间醒了大半。 他难以置信地望著东旭,声音发颤:“你……你此言何意?韩师朴尚未抵京赴任,你如何能断定他今年必死?难道……难道……” 一个可怕的念头在他脑中成形,令他遍体生寒,额头上瞬间沁出细密的冷汗,连內里的衣衫似乎都被这突如其来的恐惧浸湿。 除非……除非东旭早已布下杀手,要对韩忠彦不利! 狠!太狠了! 他蔡京自认也算得上是心狠手辣之辈,家中亦蓄养了些许私兵护卫,可像东旭这般,轻描淡写间便欲取一位即將位列宰执的朝廷重臣性命,简直是丧心病狂闻所未闻! 蔡京心中首次涌起强烈的惧意。 今日东旭能为了漕运之利谋算韩忠彦,他日若利益相悖是否也会如此对待他蔡京? 然而,那重返权力巔峰的诱惑再次牢牢攫住了他的心神。 他强压下恐惧,声音乾涩地试探道:“昕时老弟……那漕运之事,你……真有十足把握?” 东旭如何不知蔡京想的什么?但韩师朴確实活不过今年,只不过这个活不过是因为人家老头子到了该走的时候罢了。 韩师朴吊著那最后一口气,就是为了给自己给朝堂一个告別的机会。 但这些事东旭永远不会告知蔡京,这可是他的外掛啊! 他敛容不容置疑的说道:“蔡学士放心,只要您能为东某爭得这漕运之权!东某愿在此立誓,每年从中分出不少於四百万緡的纯利,奉与学士您,作为回报!” 四百万緡!这个数字如同一声惊雷在蔡京脑中炸响。 剎那间,什么韩忠彦,什么恐惧,什么士大夫的节操,都被这巨大的利益衝击得烟消云散。 一股火热的贪慾彻底淹没了他最后的迟疑。 去他娘的漕运利弊! 去他娘的朝廷法度! 这空手套白狼一本万利的买卖,干了! 蔡京眼中最后一丝犹豫化为决绝,他重重坐回椅中,举起刚刚被白金罌重新斟满的酒杯,声音因激动而略显沙哑:“好!昕时老弟,一言为定!一切,就依贤弟之计行事!” 第17章 不是,哥们,你真懂啊? 李格非斜倚在东旭特意搬来的胡床上,腰间垫著软枕,方才那股要与东旭拼个你死我活的狠劲儿,早已被手中一卷卷古朴的拓本消磨得无影无踪。 他指尖小心翼翼地抚过纸面上那些源自古老竹简的墨跡,心神完全沉浸其中,甚至连呼吸都不自觉地放轻了。 女儿?什么女儿? 此刻,这位以金石考据闻名的老学士眼中,只怕连自家那位才名动京华的女儿李清照,也比不上手中这卷疑似失传已久的《齐论语》古本拓印来得重要。 这倒非他忘了舐犊之情,实是因东旭这书房之中,所藏之“奇物”太过骇人,每一件都足以令任何一位嗜古如命的学者心旌摇曳难以自持。 许多在宋代尚属寻常的典籍,歷经两宋之交的兵燹、南宋覆灭的浩劫,早已散佚湮没於歷史长河。 然而,通过后世如睡虎地秦墓、安阳殷墟、平山战国中山王墓、西汉海昏侯墓等惊世考古发现,那些被时光尘封的古老智慧得以重见天日。 东旭凭藉自身穿越手段,將这些后世才得以窥见的珍贵资料直接带回了北宋。 其目的,当然不是为了什么文明传承的宏大理想,不过是將其视为打通关节攀附权贵的绝佳利器罢了。 北宋此时,虽隱忧已现,然承平百年物阜民丰,文风鼎盛確然一派盛世气象。在这等繁华年代,收藏、鑑赏、考据古物之风盛行,文人雅士无不以此为荣。 故而,东旭手中这些跨越时空而来的“珍藏”,对於李格非而言不啻於一座突然敞开的宝库,內中每一件物事都足以让他目眩神迷心痒难挠。 『奇哉!怪哉!』李格非心中波澜起伏,『一介商贾,何以能搜罗如此多湮没古本?观其墨色、纸质、摹拓手法,皆非作偽之物……唉!如此珍品,竟落於商贾之手,明珠暗投,岂非暴殄天物!』 他既痛惜这些“原件”为东旭所得,更觉此等瑰宝藏於商贾之家,实乃对先贤心血的一种褻瀆。 他摩挲著手中冰凉滑润的拓纸,目光又瞥见一旁以奇异“油墨”印製、图像清晰异常的还原图册,更是爱不释手哪里还捨得放下? 相较之下,女儿拜商贾为师一事,似乎……也並非完全不可接受了。 他心中甚至闪过一丝疑虑:东旭如此大手笔,莫非真是衝著自己这即將致仕、並无多少实权的五品閒官而来?似乎並无必要。 那难道……真是假借收徒之名,行那曲径通幽吸引清照注意之实? 念及此,李格非老脸微热,但手中拓本的诱惑实在太大,那点因“出卖”女儿而產生的微弱愧疚,很快便被更大的占有欲所淹没。 能识得並能搜集到如此多珍稀古本,至少证明此子在眼界与鑑赏力上,绝非寻常庸俗商贾可比。 『待老夫考校他一番经学根底,若真有实才,清照拜他为师,或也不算辱没门风……』 李格非心里便开始为自己寻找台阶。 正在此时,东旭处理完蔡京之事,带著一身淡淡的酒气重新回到书房。 他对李格非的底细颇为了解,此人进士及第后任太学正,方得长女清照,不久原配王氏病故后续弦再娶。宦海浮沉,虽与苏軾等人交好,却也算不得党爭核心,更多是在边缘摇旗吶喊。 “李相公,腰伤可稍缓了些?”东旭语气平和,仿佛刚才那场门閂追杀从未发生过一样。 “若今日不便深谈,您不妨先將这些薄礼带回府上细细品鑑。至於拜师之事,容后再议,总要办得风光体面才是。” 李格非闻言,顿觉尷尬异常。 他一手还需扶著隱隱作痛的老腰,另一手却紧紧攥著人家的拓本,这姿態著实不雅。 挣扎片刻,他还是咬咬牙將手中拓本轻轻放回紫檀木案几之上,强自板起面孔说道: “老夫……老夫岂是贪图財物之辈!我且问你,你於治经一道,见解如何?若欲为人师表,岂可不通圣贤经典?” 不料,东旭竟直接摇头,坦然道:“李相公,东某並不专治经学,也从未打算教导您女儿经学义理。非是鄙薄圣贤,实乃认为当下之经学,拘泥註疏,皓首穷经,於国於民,有何裨益?可能消弭党爭?可能富国强兵?” 东旭实际上还藏著更为珍贵的“清华简”部分拓印。 好东西嘛,自然要慢慢放出方能显出珍贵。 “无论是二程洛学,抑或濂溪、横渠之学,东某以为,其治学路径,皆存有根本疏漏。是故,东某並不认可当下任何主流经学之註疏詮释。” 他顿了顿,言辞愈发锐利,竟连那位已故的半山相公王安石也一併点评道:“所谓『六经注我』或『我注六经』,乃至半山公之新学,其核心无非是在前人划定的圈子里打转罢了。” 李格非何曾见过如此狂妄的傢伙?眼前这东旭,一头不合礼法的短髮,一身简便的直身布衣言行无状,此刻竟敢挥斥方遒,將当世诸多大儒贬得一文不值! 他气得鬍鬚微颤,怒极反笑道: “呵!好大的口气!照你这么说,古今诸子先贤,皆不入你眼了?莫非你自认学问已凌驾天下,可开宗立派了不成!?” 东旭依旧神色平静,再次摇头:“非也。东某岂敢藐视先贤?於儒家一脉,东某只认孔、孟、荀、韩非之原始精义。而近世以来,唯认昌黎先生(韩愈)一人而已。” 他一边回忆春秋汉唐的华夏活力,一边又感慨道:“昌黎先生辨明儒家道统源流,力闢佛老之虚妄,使人性归人伦日用,功莫大焉。李相公,请恕东某直言,当下我大宋诸子之学说,多半是鸚鵡学舌,无非是將佛道两家早已辩烂的『心』、『性』、『理』等,重新塞入儒家经典的外壳之中,穿凿附会略加粉饰而已。” “诸公之学,始终未能跳出昌黎先生当年所划定之藩篱,不过是在其中腾挪辗转,做些修修补补的文字功夫。对於这些,东某早已瞭然於胸,实在无意再与李相公您於此范畴內空费唇舌。” 他最后的话语,甚至还带著几分穿越者该有的傲然:“故而,您若欲以当下流行之经学义理来考校东某,不若直接让您的女儿来此受教。实是因东某所治之学全然道出,只怕李相公您斥东某为异端邪说。若是那般局面,你我之间,又有何可辩论的呢?” 李格非张了张嘴,竟一时语塞。 他不得不承认,东旭这番话虽则狂悖却並非全无道理。 细究起来,当下宋儒之学说,確是在韩愈、李翱等人奠定的“性情理”理论框架內进行阐发与扩展,无非是將其范畴推及天地宇宙探討气质变化。 本质上,確实是对前贤思想的体系化与社会化重构,並未真正实现如当年董仲舒借融合阴阳五行重塑儒学大復仇大一统的顛覆性突破。 至於东旭所言…… 李格非嘆息一声,竟无法有任何反驳。 第18章 你们的儒全部学错了! 李格非倚在胡床上,腰间的隱痛似乎已被脑中翻腾的思绪所掩盖。他长嘆一声,沉声问道:“既然你认定当下宋儒尚未跳出韩、李二人之窠臼,未能真正摆脱佛道之浸染,那你且说说,依你之见,当今儒家道统,根本癥结究竟何在?” 东旭闻言,神色一肃,並未立即作答,而是先起身走到门边,確认房门紧闭,窗外无人,这才返回坐下极为认真地看著李格非道:“李相公,在谈论此事之前,你我需先立个规矩。今日在这书房之內,无论谈及何等惊世骇俗之言,走出此门东某绝不会承认这些言论出自於我。它们,將来或许只会记录成册,传於我的弟子,作为一家之言私相授受。” 李格非见他说得郑重,也收敛了隨意之態,正色道:“老夫虽不才,亦知『言出有信,闻者守密』之理,绝非那等搬弄口舌之辈。你但说无妨!” 东旭这才点头放心了不少,他也不怕这老头子被自己的话给说死了。 酒气上头的他早对宋儒那套融匯佛老、空谈心性的治学路径心存不满,觉得他们已偏离孔孟之道甚远,反倒不如被后世归为法家的荀子、韩非在某些方面更贴近早期儒家的经世致用。 他略作沉吟,清晰言道:“在先秦之前,儒家所为,无非是树立起两面大旗:一曰『礼法』,规范秩序;一曰『仁义』,涵养德行。此二者,犹如车之两轮,鸟之双翼。” 李格非听到此处,眉头一皱,忍不住打断道:“且慢!『忠』呢?『忠君』之大义,岂能被你轻易略过?” 东旭敛容,目光锐利地看向李格非,沉声说道:“李相公,遍览儒家原始经典,《诗》、《书》、《礼》、《易》、《春秋》,可有哪一本是教人无条件『忠君』的?经典所载,皆是教人『忠於礼』,『忠於事』,『忠於道』!只因君王在理想状態下,代表了治理天下的『礼法』之化身,故而才会衍生出要求臣民『忠君』之论,此乃『礼』之延伸。” 李格非倒吸一口凉气,只觉一股寒意自脊椎升起。 这已经不是一般的离经叛道,简直是要皇帝老儿的命啊! 东旭不待他反驳,继续解释道:“东某之所以认为荀、韩二人之学,实为儒家重要支脉,正因法家弥补了早期儒家一个至关重要的缺失!那便是阐释了『君』为何必须遵循『礼』,为何需要『法』来约束。唯有釐清此节,方能说明白,百姓为何需要『忠君』,为何需要践行『仁义』。” “在法家看来,正因春秋礼崩乐坏,战国杀伐不休,天下大乱生灵涂炭,故而需要『定於一』,需要统一的『礼法』来结束混乱恢復秩序。为了这至高无上的秩序(礼法),才需要效忠那个能维护此秩序的君王(皇帝)。故而『忠君』实则是儒家外部的法家思想,对『礼法』体系至关重要的补充。儒法二者,於此互为表里,缺一不可。” “后世便由此衍生出一个看似顛扑不破的道理:效忠皇帝便是维护天下的礼法,从而保障天下的秩序,最终確保百姓的生存与生活。” 东旭话锋一转,言辞愈发犀利:“然而,『天子』与『皇帝』,岂是一样?『天子』代表了儒家的至高之『礼』,象徵著承天受命、德配天地。而『皇帝』则代表了法家的至高之『法』,象徵著乾纲独断、权力集於一身。事实上,『天子』即不等於『皇帝』,『皇帝』亦不等於『天子』!” 李格非只觉得脑海中“轰”的一声,仿佛有什么东西炸裂开来。 他惊恐地望著东旭,骇的老爷子差点就要滚落在地上了。 他听懂了,而且听得明明白白! 东旭所言,直指王朝权力结构的核心矛盾,中央与地方,上层与下层的矛盾。 “天子”之位,关联的是“仁义礼智信”这套源於人伦自然、构建社会秩序的“礼”,它如同人与人交往的底层规约,自下而上构筑起地方治理,最终匯聚成中央政权,形成这道名为“礼”的文明护城墙。 而“皇帝”之位,关联的则是“天地君亲师”这套强调等级与服从的秩序,其本质是维护“礼”的工具,用以清除那些破坏秩序的“悖逆”,其执行者,便是中央集权下的官僚集团,亦即他们这些士大夫阶层。 这意味著,中央政权都是以“法”等强制手段来维护“礼”的。 李格非想起歷代宫廷的“六璽”制度。 “皇帝三璽”与“天子三璽”並存,皇帝之璽更多用於国內政务,面向郡县臣民;而天子之璽则用於对外交涉,特別是与周边藩国。 为何会感觉其中透著彆扭与不对劲? 原因就在於,自秦一统六合,废封建行郡县之后,原本的“藩国”与“郡县”在法理上已合併为“臣民”。 北宋对於更外围的辽、夏等政权失之礼仪的大旗,大宋的“天子”早已失去了作为天下共主以“礼”维繫宗藩关係的能力与地位。 说白了,就是“天子”对於集权帝制之外的广阔世界,丧失了意识形態上的影响力与號召力。 汉代尚存诸侯王国,某种程度上还代表著“地方”的利益与礼仪存在。但自汉末以降,这种制衡关係隨著中央集权的不断加强而逐渐消亡。 诸侯,早已成为皇帝管理天下过程中需要剔除的冗余。 所以,辽国君主是皇帝,宋国君主也是皇帝,但双方在现实中,谁都不是那个能號令四夷、德泽天下的“天子”。至於西夏,更是自封帝號,儼然並立。 东旭此时反而引用了后世南宋朱熹的一句评语:“汉大纲正,唐万目举。本朝大纲正,万目亦未尽举。” 他顺著这句话分析道:“是故,在三代乃至西汉,承载『礼』的『天子』之位可以禪让,西汉末帝亦曾禪位於王莽。但承载『法』的『皇帝』之位则不同,帝位一旦更迭,必致朝堂震动,所谓『一朝天子一朝臣』。然究其本质,实乃『一朝皇帝一朝臣』。因为高踞中央的帝皇,必然要任用符合其自身利益的新兴士大夫集团来管理天下。” 言罢,东旭目光平静地看向面色苍白的李格非,轻声道:“李相公,您细思之,我朝如今地方与中央严重失衡,强干弱枝之策下导致的『三冗』之弊,其根源是否都未曾逃出这个藩篱?歷朝歷代財政困局,或许皆有其因,但如本朝这般,定都於四战之地、无险可守之汴梁,致使漕运成为命脉所系,漕费靡巨!而河北、西北边防却常感匱乏……这些问题莫不是一一对应。” 李格非一时面色惨白,这些形而上的儒家理论竟然还能与当下大宋的危机一一对应。 东旭此言,已不仅仅是大逆不道,简直是公然宣称大宋中央朝廷,已不能完全代表大宋地方,尤其是边疆与东南的根本利益! 或者说,中央所秉持的“礼”並未能真正让天下归心。 这无异於暗指赵宋皇室与士大夫集团为了维繫一姓之帝位,选择定都汴梁以利控扼漕运方便集权,却在客观上损害了国防安全与天下整体的“礼法”正常化,即恢復一个王朝本该兼顾四方利益的均衡状態。 东旭坦然道:“儒家道统的问题正出现於此。它本是一门讲述『仁义』、『礼仪』的学说,是阐述华夏百姓如何向上构建文明秩序的学问。却在皇权的不断侵蚀与改造下,逐渐演变为一门主要讲述如何『效忠君父』的学问。其重心,已从『天下为公』的『礼』,偏移至『一家一姓』的『法』。” “是故,东某认为昌黎先生对儒家的发展功莫大焉。他將对人性、道德的探討,重新拉回人伦日用之间。让人们意识到每个人自身对於世间『礼仪』的践行与维护,皆有其不可替代的价值。仅此一点,昌黎先生之於儒家的功劳,在某些方面甚至超过了董仲舒。” “董氏固然有倡『大一统』之功,然其学失之於对中央皇权过於阿諛,更杂糅阴阳五行、讖纬星象之学,为其『天人感应』之说粉饰遮掩。未免……有失儒家正道,阿諛过头了。” 东旭最后总结,其声不高,却字字千钧:“礼仪礼仪,究其根本,无非是『义』之体现,而这『义』,在国政层面便是要能代表天下百姓之公利!是为公天下!” 他目光如炬地看向李格非:“李相公,您看这汴梁城,它真的能代表天下百姓之公利?是理所当然的天下中央么?您心中自然明白。汴梁地处平原,无山川之险,依赖漕运耗费巨万以维繫一城之繁华,实非理想的建都之所。甚至,就天下格局与国防而言,还不如大名府更能兼顾四方,更符合本朝整体长远的利益。” “至於为何歷代官家与朝廷,仍要固执地坚守这汴梁之地……”东旭意味深长地说道:“其中的利害权衡,你我心照不宣……不是么?” 他朗声诵出一段奏疏文字:“国家根本,仰给东南。今一方赤子,呼天赴诉,开口仰哺,以脱朝夕之急。奏灾虽小过实,正当略而不问。若因此惩责,则自今官司必以为戒,將坐视百姓之死而不救矣!” 此乃元祐年间,范祖禹为应对东南水灾所上奏章中的名言。 一句话,道尽了北宋立国百年后的尷尬现实,“国家根本,仰给东南”! 曾经富庶的中原之地,如今已难以供给庞大的中央朝廷,帝国的经济命脉与粮食供应,已完全依赖於东南漕运。 古代运粮成本极高,纵有漕河之利,沿途损耗官吏盘剥亦是沉重负担。 加之宋朝屡次治理黄河失当,导致河北良田沙化、水患频发,昔日能为北伐提供坚实后勤的河北平原,如今已经遍地狼藉。 至此,北宋对辽国实质上只能採取守势,朝野上下再难凝聚起如太祖、太宗时那般北伐燕云恢復汉唐旧疆的决心与魄力。 因为汴梁中央朝廷的统治需求,已然与北伐战略的物质利益相悖! 漕运维繫著的中央繁华,与河北西北边防的迫切需求,形成了难以调和的矛盾。 天下“礼仪”所应代表的那份“公利”已经彻底倾斜! 李格非听得冷汗涔涔,他怔怔地望著东旭,再也生不出半分与之辩论治学的心思。 东旭这番將儒家道统辨析与家国现实利害紧密勾连的宏论,在李格非面前展开了一幅前所未见的地缘政治,更令他对大宋未来感到一种深沉的无力与悲凉。 第19章 师傅对爹亲重拳出击 李格非怀抱著一大摞精心包裹的捲轴与匣盒,脚步略显虚浮地踏入了自家宅院。 在东旭书房中被那一番石破天惊的言论骇得心神震盪,脊背上的寒意至今未完全消退,但他终究还是將东旭所赠的礼物尽数带了回来。 那套將地缘利害与儒家道统精妙结合的新学,虽只窥得冰山一角,已足以让李格非深知,此子绝非池中之物,其学识之深远超常人。 东旭於清明坊宅中,目送李格非的驴车远去。 他深知眼下北宋学术氛围尚称得上宽鬆包容,诸家学说仍有爭鸣之余地。 然而,待南渡之后,北方教育体系因战火而崩坏,南方偏安一隅政治环境日趋压抑,整个华夏的学术思想便不可避免地滑向极端保守的深渊。 乃至到了忽必烈时代,纵是刘秉忠那般號称“学际天人”的北地奇才(祖籍瑞州,今辽寧绥中),亦不敢轻易对华夏传承的政治思想与意识形態根基有所撼动,只能在其框架內修修补补。 比起李格非离去时的心事重重,稍晚些时候告辞的蔡京蔡学士,则是在五粮液的余韵中,带著几分醺然与踌躇满志悠然登车而去。 此番暗室『勾搭』各取所需,蔡京自觉找到了重返权力中心的蹊径,而东旭则又铺就了通往掌控漕运的一条新路。 李府之內,李格非指挥著铁门派来护送礼物的健仆,將那些大大小小的箱匣小心翼翼地搬入自己的书房。 他面色沉凝眼神中交织著震撼、困惑与一丝难以言喻的兴奋。 这番情状,看得他的独子李迒目瞪口呆。 李迒清楚地记得,父亲出门时仅是乘著一辆简陋的青篷驴车。为何归来时,竟是高头大马护送,满载著如此多的物事? 但见那些箱匣之中,既有造型奇巧、工艺精湛的玉石雕刻、琉璃器皿,亦有厚厚一叠叠的线装书籍、古朴的拓印捲轴,甚至还有一些他从未见过的绘製著奇异舆图的册页。 『这……阿爹莫不是……收了那商贾的重贿?』一个可怕的念头窜入李迒脑中,令他瞬间面色发白。 『爹爹官居五品,虽俸禄不算丰厚,家用有时拮据,却也万万不能行此贪墨之事,收受商贾賕赂啊!』 他心中哀嘆道:『世风日下,人心不古,难道连爹爹也……』 少年人几次欲上前询问,却又怯於触及那可能令他忠孝两难的真相,只得远远站著颇有些手足无措。 他不敢上前,但有人敢! 李清照听闻父亲归来,且带回许多物事,心下好奇便径直来到书房。 她隨手拿起一卷刚刚展开的拓片,只瞥了一眼便惊呼出声:“竟是西周晚期的金文拓本!且铭文如此清晰完整,女儿在诸多金石藏家处都未曾得见!爹!” 她猛地转向李格非,眼中满是怀疑,问道:“您该不会是……去找我师傅,索要……索要这些以为女儿束脩了吧?此等珍物若置於汴京瓦市,足以引得豪绅爭抢,价值不菲啊!您……您万不可因女儿之事,行差踏错,累及全家啊!” 北宋於官吏贪墨,律法虽然有用,但执行却往往没用。 多数案发者不过贬謫边远州军,以示惩戒。中枢诸公或许以为此法既可肃贪,又能节省朝廷执法成本。但是,將这些熟知官场漏洞、品行有亏的官吏大量投放至本就治理艰难的边疆,无异於纵虎归山,使得边地防务民生经济愈发凋敝,终酿成难以挽回的恶果。 邻国见状,自然乐得“教导”大宋应如何管理边疆。 李格非本就在东旭处受了一番思想衝击,心头正是纷乱如麻,归家尚未定神,便被爱女这般质疑,当场气得眼前发黑,呵斥道:“休得胡言乱语!为父岂是那等贪图財物、索贿受贿之人?这些……这些乃是那东旭主动赠与的……见面礼!” 李清照闻言更是不解,蹙眉道:“拜师学艺,依礼当是弟子奉上束脩。为何反倒是师傅给弟子家中送礼?这是何道理?” 一旁王氏反而轻轻拍了下女儿的手臂,低声道:“我的傻姑娘,这你还不明白?定然是因那东旭商贾出身,身份低微,能收下你这京城才女为徒,於他乃是增光添彩之事。他这是……这是有意结交,示好於我家啊!” 王氏下意识已將东旭的赠礼视作了一种变相的投资了。 李清照並非愚钝之人,立刻便明白了母亲话中深意。这分明是说她师傅想通过她这个徒弟,攀附她父亲这层官场关係。 她俏脸一沉,断然道:“不可!我拜师,是敬他確有才学!岂能因这些世俗利害,收受如此重礼?这岂非玷污了我求学的本意?” 她说著就准备喊铁门的人將这些东西拉回去。 “你懂什么!” 李格非急忙拦住作势要將礼物送还的女儿,语气复杂中带著一丝难以言喻的凝重,道:“这些哪里是寻常財物?依为父看,这分明是……是那东旭预先付下的『赎罪银』!” “赎罪银?”李清照愕然,完全跟不上父亲的思路。 李格非压低了声音,神色严肃:“你日后跟隨他学习便知。记住为父的话,出门在外,切莫轻易炫耀你师傅传授给你的那些学问!尤其不可妄议朝政,牵扯地缘利害!听明白了么?” 他回想起东旭那套將儒家道统与王朝现实利益冰冷剖析的学说,至今心里仍是惴惴不安。 李清照听得云里雾里,这话说得仿佛她那师傅教的不是圣贤经典,而是什么见不得光的异端邪说似得。 王氏见状,心也提了起来,紧张地追问道:“相公,莫非……莫非那人真箇是不学无术之徒,专以那些诡譎的星象占卜、巫蛊邪术来蛊惑人心?” 李格非脑海中再次浮现东旭的言论,面色几度变幻。他內心充满了矛盾与挣扎。 理智上,他极想將那些离经叛道之言彻底忘掉。 但作为一名浸淫儒学多年的学者,內心深处却又不得不承认,那套理论自成一格。 从“礼法仁义”的儒家原旨出发,深刻剖析了“天子”与“皇帝”的权责分野,中央与地方的利害博弈,乃至定都汴梁的战略得失,无不切中当下大宋病灶深处。 其学摒弃了佛道之玄虚,超越了心性理气之空谈,更彻底扬弃了董仲舒天人感应的神学外衣,使儒学重归政治实践与天下公利的敘事。 它不仅解释了上古禪让的理想,也道破了后世皇权专制的现实根由。 『此乃足以弥合新旧党爭、指引国策的新学啊!』李格非心中涌起一股巨大的遗憾,『为何……为何不早些出现?若是在范文正公,新旧两党尚未形成影响时……唉!』 他知道在如今这般党同伐异的朝局下,东旭这番石破天惊的思想一旦公之於眾,必將引来新旧两党的共同围剿绝无幸理。 李清照见父亲因母亲一句问话而神色变幻不定,久久沉默,忍不住轻声问道:“爹爹?您在想什么?娘亲在问您话呢。” 李格非从纷乱的思绪中回过神,长长嘆了口气,无奈地摇了摇头:“无事。那人……並非恶徒,更与南方那些摩尼教、吃菜事魔之流毫无干係。只是……唉……” 他又是一声长嘆,语气中充满了复杂的情绪,道:“为父只是……大抵明白他为何不去科举,不入仕途了。若易地而处,拥有他那般学问见识,面对当下这般朝堂,为父……或许也不会想去考那个进士。” 这话语中的寥落与无奈,让李清照脑袋都有些发蒙了。 李格非苦笑一下,目光落在女儿清丽而执拗的脸上,郑重叮嘱道:“清照,既然拜了师,便好好跟著你师傅求学吧。以你的天资悟性,假以时日,或许真能將你师傅的学问发扬光大,流传后世。至少……” 他略一沉吟,带著几分期许感慨道:“或许后世史册之上,能出现一位著书立说、自成一家之言的『李子』女博士,亦未可知。” 李清照彻底怔住了。她怎么都没想到,父亲与东旭一番交谈之后,非但没有阻止她拜师,反而给出了如此之高的评价! 东旭究竟对父亲说了什么?做了什么? 竟能让一向持重保守的父亲,认为她李清照有朝一日,或许能成为堪比诸子开宗立派的『女博士』? 她隱隱感觉到,自己即將踏入的或许是一条与女词人截然不同的歷史路线。 第20章 「黄河清,圣人出」 且说那张商英,心下既存了对蔡京动向的疑虑,又怀了对新政前程的忧思,终究是按捺不住去寻了蔡卞。 他並未如蔡京般招摇过市,亦未似李格非那般乘著寻常车驾径直登门,反倒是换上了一身寻常百姓穿的青布短衫,趁著暮色苍茫悄无声息地绕至蔡卞府邸的后角门。 蔡卞与其兄蔡京虽同朝为官且皆属新党干將,但二人性情作风乃至居所皆迥然有別。 蔡京府邸奢华,僕从如云,而蔡卞则素性俭约,不尚浮华,居所亦显清静简朴,甚至有意与其兄保持距离,以免生过多牵连。 在张商英眼中,蔡卞此人除却公务几无嗜好,生活寡淡得近乎无趣。 然而,寡淡並不意味著迟钝。 蔡卞在接到门房递来的刻有张商英表字“天觉”的私印信物,並听闻其竟是从后门悄然而至时,心中已然明了此事非同寻常。 他本因新帝登基,自身孤臣身份敏感,欲寻藉口推拒一切私下拜会。但张商英隨信物附上的那张纸条,其上寥寥数语指其兄蔡京在朝堂上的异常,终究让他改变了主意。 “引他从后园小径至书房,务必谨慎,莫要惊动外人。”蔡卞对心腹老僕低声吩咐道。 皇城司耳目虽眾权势渐涨,但终究尚未如后世厂卫那般无孔不入,甚至严密监控到一位执政大臣的书房內外。 不多时,书房门被轻轻推开,身著百姓衣衫的张商英闪身而入。 蔡卞端坐於书案之后,並未起身只抬手示意对方在对面坐下。 书房內陈设简单,一桌一椅,数架图书,壁上仅悬一幅墨跡未乾的山石小品,显得异常清冷。 “天觉兄……”蔡卞率先开口,声音平稳,听不出太多情绪:“此等敏感时节,你作如此打扮潜入我府,所为何事?不妨直言。然某需先告知於你,我虽为元长之弟,然其近日行踪心绪我实不知详。身为先帝旧臣,某如今亦是如履薄冰,不敢稍越雷池。” 他话语委婉,將自身处境与可能知晓的界限划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张商英拱手还礼,面上带著犹疑与焦虑,低声说道:“元度兄所言,某自然省得。只是……今日朝会,观元长兄神色恍惚,应对失据,全无往日挥洒之態,心中实在难安。” 他顿了顿,沉吟良久终是开口问道:“未知……元长兄是否……已存了別样心思?章相公对他恩遇深重,此时若骤然改弦更张,只怕……於道义有亏,令同僚心寒吶。” 蔡卞闻言並未立即回答,而是起身亲自提过一旁红泥小炉上咕嘟作响的银壶,为张商英斟了一盏煎好的建茶。 茶烟裊裊,略驱散了书房中的一丝寒意。 他重新落座,整理了一下素色的袍袖,这才缓缓道:“吾兄为人,天觉兄想必亦深知。他那宅邸园囿,日常用度在先帝与章相公在位时便已远超同儕人所共见。他自恃才高,以为此皆凭本事换来理所应当。平心而论,兄长为新党开拓局面筹措財用,也算是殫精竭虑未负先帝与章相公期许。” 话至此处,蔡卞语气微沉,慨嘆道:“然,吾兄亦是个……嗜官如命之人。宦海浮沉,名利牵绊,最易令人心智昏聵。当年他为求政绩,敢向地方豪商举债修堤,事后为偿亏空,又敢以手中权柄將些官营之物扑买与那些素有往来的商贾。程序上虽勉强说得过去,然其中手段已显急功近利之態。一身才学,陷於此等权势利禄之泥淖,终究算不得廊庙正器,长此以往恐有行差踏错之虞。” 张商英默默听著,手中茶盏微温,却没有多少心情饮用。他知道蔡卞此言非虚,蔡京之才与贪本就一体两面。 张商英沉默良久,终是將心中最大的忧虑问出:“若……若元长兄当真决意转投向太后,或径直接近官家,以求自保甚至进阶,那我新党诸多同僚该当如何?我等耗费心血推行之新政,难道就此人亡政息,付诸东流么?” 他真正忧心的,是那些关乎国计民生、维繫中央財政的新法条款,若被全盘推翻,大宋只怕是真的要出事了。 蔡卞摇了摇头,平静说道:“不会。新官家甫一登基,至少表面上仍需高喊『绍述』先帝遗志之口號,以安人心。且依某看来,官家此举,不为废新法,而是借旧党之手敲打筛选新党中人,去其『不便』,留其『可用』,最终择选合乎其心意者为之驱策。” “以吾兄之机变与能力,只怕……早已窥破此中玄机,並思量好如何应对,方能在这风雨飘摇中,为自己谋得最有利之位。” “天觉兄,”蔡卞语气略显深沉,无奈道:“你若亦想在朝中留有一线生机,不妨……静观吾兄后续之行止。” 张商英却断然摇头,正色道:“元度兄误会了。某今日冒昧前来,非为自身禄位前程。实是想问,这『富国强兵』之志,最终还能在这朝堂之上残存几分?” 蔡卞闻张商英话语悲凉,面容亦不由得肃穆起来。 他们这一代人,將最好的年华与心力皆投入了新法事业,如今眼看大厦將倾,自身亦將如落叶般被扫至地方閒职终老於州郡,再难预闻核心国策,心中岂能一点想法没有?但张商英此问,反倒是令他一时难以作答。 书房內陷入沉寂,唯闻窗外风吹竹叶的沙沙声响。 蔡卞沉吟许久,起身走至书案旁,从一摞文书中抽出几份奏章副本递与张商英。 “此乃某从尚书省案牘中悄悄录副留存者,天觉兄且看。”蔡卞的声音带著一丝沉重:“唉……天觉兄切莫外传……” 张商英接过,就著案头灯烛之光仔细翻阅。 这几份奏章多来自河北诸路,內容除寻常政务外,竟有多份不约而同地提及黄河水色转清这事! 更有甚者竟然直接將此与“黄河清,圣人出”的古老讖语联繫起来,隱晦地將此『祥瑞』归功於新帝登基圣德感天。 他眉头紧锁,抬头看向蔡卞,语气中带著难以置信问道:“当真?” 蔡卞頷首,確认道:“已遣人核实过,河北段黄河,近期確有几处水域泥沙沉降,水色较往日略显清澈。然隨后各地呈报此类『祥瑞』之奏章,便如雪片般飞来,愈来愈多,言辞也愈发夸张。” “荒唐!”张商英气急,將手中奏章重重拍在案上,怒急道:“彼等久在河北,岂会不知此乃因去岁內黄口决堤后,北流河道水势趋於平缓,大量泥沙得以沉积所致?与什么圣人出世有何干係!” 蔡卞神色淡然,仿佛早已料到张商英的反应,缓声道:“他们在河北为官多年,於黄河水性自是瞭然。此举无非是揣摩上意,趁新帝登基,竞献祥瑞以邀宠幸罢了。” 他稍稍坐直了身子,目光幽幽的看著张商英,低语道:“某所不確定者,新官家是否真通晓黄河治理之常识,明了此等现象背后之缘由。抑或是……” “某曾稍作试探,將几份言辞尤为諂媚的祥瑞奏章混於寻常政务文中呈递……结果,官家览后竟龙顏大悦欣然而纳,未有任何质疑之辞。” 蔡卞身为先帝孤臣,向来只论事实不涉虚妄。如今他竟说出此言,其意味已然十分明显。 张商英的心,隨著蔡卞的话语,一点点沉了下去。 他当然明白,无论新帝是“知道”还是“不知道”,这都不是什么好事。 若新帝果真不明黄河水性,被这等“祥瑞”之论所惑,则说明其於实务见识浅薄极易被谗佞之臣蒙蔽,未来河防怕是要出现大事。 若新帝心知肚明,却仍欣然接受这等粉饰太平不顾下游百姓安危的諛辞,则意味著……这位刚刚坐上龙椅的年轻官家,为了稳固自身权位,是可以默许甚至鼓励臣下罔顾事实歌功颂德,至於河北生灵可能因忽视真正河患而面临的威胁,或许早就被他摆在了老末的位置。 无论是哪一种情形,对於蔡卞、张商英这等尚存几分济世之心、几分政治理想的老臣而言,那都是相当残酷的回答。 第21章 出发,找师傅! 李格非虽则收下了东旭那满满一车的『薄礼』,心下却如同揣了只活兔,七上八下。 他並非对东旭本人或是其学问有何微词,恰恰相反,正是因那日书房一席谈,窥见了东旭学问冰山之一角,那將儒家精义与地缘利害冰冷勾连的宏论,已然令他心生敬畏,觉得女儿能拜在此人门下实是机缘匪浅。 他之所以让铁门僕役带回『切勿张扬』的口信,纯粹是因他太了解自己这个女儿了。 李清照这三个字,在汴京城內本身就是『麻烦』的代名词。才名、酒名、乃至那份不羈的名声,若再与一位背景神秘、学问不俗的商贾师傅牵扯在一起,还不知要惹出多少非议。 李格非心下也不免嘀咕:『以东昕时之能,若真想传道授业,何愁寻不到那些天资聪颖的少年才俊呢?』 偏生看上了自家这个除了才华便是“吃喝赌抽”样样精通的女儿? 那一肚子学问,便是寻个山野书院开坛讲课,假以时日只怕也能教出几位震动朝野的人物来。 他这边忧心忡忡,那边的李清照却已是万事不管了。 清晨,天光甫亮,她便换上了往日去太学旁听时常穿的那套月白色圆领襴衫,头戴同色方巾,作一副清俊士子打扮。 也不唤车马,只命僕役牵来父亲那匹温顺的老青驴,便携著侍女赵雀儿,两人骑著驴悠悠然出了府门,打算就这般穿城过巷,直往汴京东南外的清明坊去寻她那新拜的师傅。 赵雀儿跟在驴旁,看著李清照方才出门前又就著酱菜饮了半盏新熟的酒酿,忍不住小声劝道:“娘子,这清早起身,尚未用朝食便空腹饮酒,恐伤脾胃……再者,初次正式去师傅门下求学,若带著一身酒气,只怕……有失礼数吧?” 李清照正眯著眼感受晨风拂面,闻言浑不在意,反手拍了拍悬在驴鞍旁的酒葫芦,笑道:“此乃新丰酒,性极柔和,饮之只觉浑身暖融,何来伤身之说?人生在世,若连这点口腹之慾都要诸多克制,岂不是无聊了?” 她尚未经歷家国剧变,南渡后的悽惶与借酒浇愁的沉痛距离此刻的她无比遥远。此刻的她,仍是那个活在承平年代、意图將生活过成一首恣意诗词的汴京才女。 赵雀儿暗自叫苦,知道劝也没用。 她自小跟隨李清照,娘子读的书,她跟著翻过;娘子玩的投壶、双陆,她在旁计过分;娘子结交的名士才子,她也混了个脸熟。 奈何天资所限,赵雀儿都只学了个皮毛,杂识倒积累了不少,连带也沾染了几分文人不拘小节的习气,更练就了一身替娘子遮掩善后的本领。 此刻她见劝不动,也只得认命地嘆了口气,只盼路上莫要生出什么事端才好。 “你啊,想太多了。”李清照见赵雀儿一脸愁容,反而安慰起她来,道:“你且放宽心。我那师傅,你那日在他家也见了,那等陈设器用,岂是寻常富贵人家可比?便是我往日去外祖父(指王珪)府上,也未曾见过那般既新奇又雅致的物件。这般人物,家中岂会少了美酒佳肴?依我看来,但有才学本事之人,多半也懂得享受,断不会因我饮些酒水便见怪的。” 赵雀儿听她这般说,想想那铁门宅院內的光景,倒也信了几分,只是心下仍有些惴惴。主僕二人,一驴双骑,晃晃悠悠行在汴京清晨的街道上。 赵雀儿总觉得周遭行人投来的目光有些异样,李清照却安之若素。她在太学旁听已久,这些查探她的目光早已习惯,这点打量於她而言不过是清风拂面罢了。 待得穿过巍峨的上善门,出了汴京东南角子门,踏入清明坊地界,周遭景象霎时为之一变。 城內那种属於天子脚下的雍容閒適、慢条斯理瞬间被一种蓬勃旺盛、爭分夺秒的活力所取代。 坊市之间,人声鼎沸,车马駢闐,吆喝叫卖声、討价还价声、船夫號子声交织成一片,比城內瓦市不知喧闹几许。 此处临近汴水码头,四方商旅云集货物周转如流,更有朝廷几大官仓坐落左近,往来巡查的军士身影也较他处更为频繁,无形中倒也维持了此地一种粗糲而有序的治安。 这世道皇帝换了一茬又一茬,老百姓的生活该过的还是要过的。 “娘子你听!”赵雀儿颇觉新奇,扯了扯李清照的衣袖,“这城外的市井,比城里头还要喧闹几分呢,仿佛人人都有劲头似得!” 李清照以往甚少涉足这东南城外的坊市,她去的集市比较多的是相国寺那边。那边有更多稀奇古怪的玩物收藏品,跟能够吸引到她的注意。 而清明坊此地龙蛇混杂,多的是行商坐贾脚夫力役,以及囊中羞涩暂居於此的外乡人。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她往日即便出游玩耍,也多是在城西金明池、琼林苑等雅致去处,或隨士子友人至近郊名园赏玩,对此地印象模糊。 然而今日观之,却察觉出些许不同。 “雀儿,你且看这脚下之路。”李清照轻提韁绳,让毛驴放缓脚步,开口道:“我前几日来时心神不属未曾留意,没想到这坊间道路似乎经过特意平整夯筑?风雨过后,竟无多少泥泞坑洼,行车走马反倒比城內有些御街还要平稳些。” 这並非李清照错觉。 东旭既在此立足,少不得要经营周边环境,他花了些钱帛疏通关节,將清明坊主要道路的维护之责揽了下来,名为“捐输助役”,实则是为了方便自家货物运输与人员往来,顺带也赚些官府的贴补。 赵雀儿经她提醒,低头细细一看,诧异道:“果真如此!这路面竟比御街还要平整些!中间还立了石桩,將道路一分为二,往来车马各走一边井然有序。” 她所说的石桩,正是东旭仿照现代交通分隔理念设置的简易路界,虽无明確法规约束,却也引导了车马人流提高了通行效率。 这等细致处,绝非寻常只知在皇城根下百官眼前做表面文章的开封府胥吏所能想到。 道路两旁,早市正酣。 各色食摊櫛比鳞次,有刚出笼的包子、炸得焦脆的油饼、香气四溢的羊肉胡饼、还有那用各式果子、香料熬煮的饮子……种种香味混杂在一起,直往人鼻子里钻。 李清照本是饕餮客,闻得此等香味不觉食指大动,腹中馋虫也被勾了起来。 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腰间,除了那个沉甸甸的酒葫芦,钱囊却是瘪瘪的。 『唉……』 她在心中暗嘆一声,强行压下立刻下驴大快朵颐的衝动。 『可不能再贪嘴了!前日试新衣裳,腰身竟紧了半分!若再这般下去,岂非要步了表姐的后尘?上元节与表姐同游,竟被那卖餶飿儿(餛飩)的老婆子误认作有孕在身,还硬塞了个软垫给她!』 她用力摇了摇头,將那诱人的食慾驱散。 李清照心中打定主意,今日这朝食说什么也要去师傅东旭那里蹭上一顿。以她过往经验,但凡是家资丰厚、懂得生活情趣的人家,饮食上断不会苛待自己。 更何况,她那师傅本就是靠著腐乳这等庖厨妙物起家,於吃食一道定然更有钻研! 想到此处,她精神一振,轻叱一声催促著胯下老驴,向著记忆中那座临河而建可俯瞰虹桥盛景的铁门大院行去。 第22章 什么叫提前为乱世做准备? 白金罌於前院廊下迎候李清照主僕时,鼻翼微动眸中掠过一丝讶异。 寻常官家娘子身上多是兰麝之香,或是清雅花香,怎地这位李娘子周身縈绕的,却是一股清冽中带著微醺的酒气? 虽不浓烈,但在清晨的空气中却也分明可辨。 “白姑娘,晨安啊!”李清照浑不在意,学著太学里那些士子的模样,有模有样地拱手作揖,因她本身的风致倒也不显突兀。 她放下手,眉眼弯弯笑语盈盈,带著几分迫不及待问道:“我今日特来寻师傅求学,不知师傅打算先教我些什么?” 白金罌见她兴致勃勃,心下却有些踌躇。 她略一思忖,温言道:“李娘子且稍待,奴家去去便回。” 言罢,她转身步入侧厢茶室。不多时,便端著一个黑漆木托盘出来,上面放著两只硕大的白瓷盏,盏中盛著乳白色冒著丝丝热气的浆饮。 “此乃『酪浆』,乃东家以牛乳、茶汤並些许香料秘法调製而成。” 白金罌將瓷盏分別递与李清照与赵雀儿,说道:“二位娘子先饮此盏,或可……稍稍压一压身上的酒气。” 她本欲多劝诫两句,诸如女子清晨饮酒於礼不合於身有损之类,但念及这位李娘子素来的名声与性子,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嘆。 转而提醒道:“此饮与城中诸家风味迥异,东家嗜甜,故调入蜜糖颇多,饮之虽甘美,然多饮易致体『丰』,娘子日后还须节制免得徒增烦恼。” 李清照接过瓷盏入手温热,低头浅尝一口,那混合著奶香、茶韵与前所未有之甘甜的口感瞬间在舌尖绽放,她眼睛顿时一亮。 这添加了精炼蔗糖的饮品,在味觉上轻易便胜过了汴京市面上常见的那些饮子。 她与赵雀儿两人,初时还顾及仪態小口啜饮,到后来竟是捧盏畅饮,直至盏底朝天,仍觉意犹未尽。若非腹中已有饱胀之感,只怕真要开口再討要两盏。 饮罢酪浆,白金罌便引著二人穿过铁门的前院。 只见院中空地上,数十名身著铁门特有『铁门校服』的工人正聚在一处,听一名头目模样的汉子分派今日活计,似是要往汴水码头装卸货物。 李清照目光扫过,注意到那些工人头上都戴著一顶顶圆形的藤条编织的帽子,帽內似乎还衬著东西,不由得好奇问道:“白姑娘,他们为何人人头戴此等藤帽?” 白金罌顺著她的目光看去,解释道:“李娘子有所不知。此藤帽內衬棉垫,外以藤条为骨。前些时日,有工人在搬运堆叠的腐乳陶罐时,不慎被高处滚落的罐子砸中头颅当场昏厥过去。东家闻知后,便命人赶製了这批藤帽分发眾人。夏日炎热时,可去掉內衬棉垫,只留藤框,亦能遮阳透气。若有损坏,只需將旧帽交回库房,便可换领新帽。” 李清照闻言,心中暗暗咂舌,想像著那腐乳陶罐从高处坠落的力道,竟能將人砸晕,对这铁门內严谨的规矩又多了一分认识。 行至一处厢房外,白金罌推门而入,指著早已备好在榻上的两套叠放整齐的靛蓝色衣物道:“李娘子,赵小娘子,此乃东家特意为二位备下的『学服』。往后每日来此进学,需得换上此服。” 李清照一看那与工人们同款同色的衣裤,顿时哀嘆一声,垮下脸来:“不是吧?竟真要穿这等衣物?师傅……师傅他莫非有何独特偏好不成?这衣衫毫无纹饰,顏色亦如此朴素,与我今日特地穿来的襴衫相比,实在……实在有失风雅!” 太难看了,她都不好意思说。 她扯了扯自己身上那件月白色的士子襴衫,满脸的不情愿。赵雀儿也悄悄后退半步,眼中写满了抗拒。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体验棒,101??????.??????超讚 】 白金罌见状哭笑不得,只好耐心解释:“还请莫要嫌弃,东家安排的课业之中,亦有体魄锻习一项,需伸展肢体活动筋骨。若穿著娘子身上这等宽袍大袖,极易沾染尘污,行动亦不便。此等学服虽貌不惊人,却是专为活动所制,且不过是消耗之物,穿旧穿破隨时可换新的。” 李清照一听竟还有体魄锻习这等名目,心知这衣服是非穿不可了,但仍抱著一丝希望挣扎问道:“却不知这体魄锻习,是马球、蹴鞠,还是投壶、击壤之类?” 白金罌摇头:“马球、蹴鞠过於激烈,恐生意外,非为娘子所设。东家所定,大抵是些奔跑、拉伸、角球,亦或……攀援之类?” “攀援?”赵雀儿小嘴微张,惊得瞪大了眼睛,“难不成……难不成要教我家娘子翻墙越户么?” 这实在超出了她对大家闺秀所学知识的范畴。 白金罌自觉口说难以尽述,便道:“恰巧,今日东家吩咐,由奴家先带二位娘子熟悉一番此等课业。东家亲自教导娘子的,乃是经史子集与经世济民之学。至於术数、工造、格物等杂学,届时自有其他专师传授。” 李清照听得直挠头,只觉这铁门內的学问分科,竟比太学还要繁复一些。 便在李清照主僕二人惊疑不定的目光中,白金罌极其利落地也换上了一套同样的靛蓝学服,甚至將原本挽著的髮髻解开,重新梳理扎成了一束清爽利落的高马尾。 “二位娘子请隨我来,一看便知。” 白金罌说著,便引二人出了铁门大院。此番目的地並非院中,而是位於清明坊边缘,另一处更为开阔围墙高耸的独立院落。 踏入这院落,只见地面以灰土混合糯米汁反覆夯筑平整异常。 院中设有一处铺满细沙的浅坑,坑內立著高低错落的矮木桩;一旁更有一张以粗麻绳编织而成、高约丈余的大网,斜斜倚靠在结实的木架上;角落处,还摆放著李清照先前没见过的角球桌案。 李清照四下打量,心下明了这些奇奇怪怪的东西,果然是为那所谓的体魄锻习准备的。 此时,白金罌已在旁空地上开始做些奇异的伸展动作,舒活筋骨,她一边活动一边说道:“东家常言,人处世间,当思危方能居安。此等锻习,亦是让我铁门上下,於这太平年景,多一分应对不测的底气。便是他日真逢乱世变故,需奔走避祸,也能比旁人多一线生机。” 李清照听著颇为汗顏,怎么就要在这个时候准备乱世生存了?她琢磨著这大宋正是当打之年,乱世还远远不至於。 白金罌话语顿了顿,看向李清照二人的脚,略带歉意道:“对了,尚未量过二位娘子的足尺,定製便於活动的软底鞋之事,还需稟过东家后再行安排。” 赵雀儿听闻连自己这等小侍女也有份,不禁受宠若惊,訥訥道:“这……这如何使得?拜师的是我家娘子,奴……奴怎好也……” 白金罌知她误会,莞尔一笑:“小娘子不必过谦。东家学问广博,因人施教。有些学问,如我这等资质愚钝者便难以深入,小娘子若学大抵也与我相类,习些实用之技便可。而李娘子天资颖悟,才名远播,自当承继东家更为精深的学问。” 赵雀儿听了,反倒释然。她早已习惯与自家娘子的云泥之別,深知天赋差距非人力可强求,能跟著学些本事已是意外之喜。 李清照的目光,却被院落另一角兵器架上那些寒光隱现、刃口带有明显使用痕跡的刀枪棍棒所吸引,心中好奇更甚不由问道:“白姑娘,听你口音似是北人,不知仙乡何处?” 白金罌此时已活动开身子闻言收势,她立於沙坑边缘回首一笑,朗声道:“奴家本是延安府人士!” 只听话音未落,只见她身形微动足下轻点,一个乾脆利落的翻身,便如燕子般轻盈地落在了沙坑中那梅花桩的最高处身形稳如磐石。 这一手看得李清照眼眸瞬间灿亮如星,胸中一股豪气陡然升起! “莫非……我日后也能练就这般身手?” 她心中激动难抑,剎那间什么“东华门外唱名方为好男儿”的世俗之见,什么闺阁女子的仪范规矩,都被她拋到了九霄云外。 李清照脑海中甚至已然浮现出自己身著戎装如木兰般驰骋沙场號令三军的颯爽英姿! 李小娘子用力一拍自己额头,仿佛要將那些迂腐念头尽数拍散,一双明眸之中只剩下对未知课业与新奇世界的无限憧憬与跃跃欲试。 第23章 还是太穷兵黷武了 白金罌原是延安府人士,生於边塞,长於烽火。绍圣三年(1096年),西夏铁骑叩边,烽烟骤起,她与兄长白小二不得不捨弃故园,顛沛流离,最终辗转至这汴京天子脚下。 也正是在他们初至汴梁彷徨无依之时,机缘巧合遇见了甫至此世、尚在摸索中的东旭。 因兄妹二人皆熟諳水性,白小二更兼操舟掌舵之能,白金罌亦有些许武艺傍身,遂被东旭延揽。 如今,他们已是铁门不可或缺的臂助,更在东旭名下专司清明坊道路修筑维护的行会中,占得两成原始股,早非昔日惶惶难民。 此刻,李清照目不转睛地看著白金罌在梅花桩上辗转腾挪,手中一桿白蜡木长枪被她舞动得呼呼生风,虽未开刃但那凛冽的气势与精准的掌控李清照多少有些心中发憷。 她万分確定,自己当日若真箇恶了这位看似温婉的白姑娘,只怕对方嗖嗖两剑便能轻易结果了自己。她不禁暗自庆幸,当初醒来时竟还疑心对方故意给自己难堪,真是不应该啊。 演示兵器不过是白金罌的习惯使然,她今日的主要职责,是让李清照主僕熟悉这处“体魄锻习场”內各种器具的用法。 穿过这片沙坑与器械区,后方竟还隱藏著一方以青石砌边引入活水的池子,乃是专为教授游泳而准备的。 在大宋,尤其在这水系发达却因治理不善而水患频仍的汴梁,你可以不通兵事,却绝不能不通水性。毕竟,不懂水的汴梁老百姓都已经在地底下了。 李清照本是怀著一腔对新鲜学问的期待而来,此刻目睹如此繁多、远超想像的体魄锻习项目,心下不由有些发怵。 连一旁的赵雀儿也看得目瞪口呆,她一个小小侍女全然不明白为何求学之地,竟有这许多堪比军营演武的勾当。 李清照按捺不住心中疑惑,问道:“白姑娘,莫非……这些桩、网、池、械,皆是我日后须修的功课?缘何需操练至此等地步?” 她满心以为来此是钻研经史子集,谁能料到这入门第一课,竟是如此硬核的武学启蒙。 这自然是东旭对铁门上下,乃至亲近之人的一份未雨绸繆之心。 在他眼中,大宋就是马上就要完蛋了。 白金罌见问,索性直言不讳:“自然是为防备万一,若逢乱世,亦能多一分自保之力,多一线生机。” 这话李清照已是第二遍听闻,此刻细细品味才咂摸出其中非同寻常的意味。 她面色变得有些怪异,试探著问道:“你的意思是……我师傅他,认为这乱世……必定会来?” 白金罌摇了摇头,神色依旧平静:“奴家不敢妄测东家的想法。只是东家曾言,当下诸国並立,远非汉唐一统时可比。北有强辽,西有悍夏,具为狼子野心窥伺中原,不知何时便会烽烟再起。且看西南夷患,去岁方经战火,岂能谓之太平?” 她顿了顿,继续道:“东家曾考据汉唐兵备,再比照我朝情状,得出一个……听著或许有些悖逆,细思却未必无理的结论。” “是何结论?”李清照追问。 “东家说……”白金罌放缓了语速,清晰说道:“我大宋,实乃一『穷兵黷武』之国。” 李清照闻言面色骤变,差点以为东旭是在嘲讽时政呢。 白金罌却微微一笑,似早料到她有此反应:“奴家初闻时,神情亦与娘子一般无二。然东家隨后为奴家演算了一番养兵之费。我朝多用募兵,一应衣甲、粮餉、器械皆需朝廷支给,不似汉唐良家子可自备鞍马弓刀从军。这般庞大的耗费,层层转嫁,最终皆由黎民赋税承担。东家言,此中损耗,恐有『征十失七』之巨!若在我铁门商號之中,出现如此靡费冗员,定会毫不留情,悉数裁汰,以求增效节流。” 她话锋一转,提及一事:“说起来,就在先帝龙驭上宾后不久,北边传来消息,辽主耶律洪基亦薨了,新主改元乾统,大赦天下。唉……这南北几乎同时更易君主,世事难料,边关何时再起波澜,谁又能说得准?故而,提早修习些防身健体的本事,总归不是坏事。” “这,便是东家为何如此重视『体魄锻习』,欲令我等『野蛮其体魄,文明其精神』的缘由了。” 白金罌最后总结道,语气坦然。 这番话让李清照心神微震,一时有些恍惚。 她虽知边疆不寧,却从未自乱世將临的角度思考过,更未想到在出身边塞的白金罌眼中,这大宋江山竟隱含著如此深重的危机。 这让她对那些常年生活在边疆压力下的人们,有了更深一层的体认。 李清照復又问道:“我观师傅言行亦是饱读诗书之辈,为何……为何会生出这等近乎……武备先行的念头?” 白金罌闻言,脸上露出一丝颇为微妙的神情,犹豫片刻方道:“李娘子,东家之能远超你所想。在我延安府,便有许多文官亦需乘马巡边,甚至略通击刺之术以备不测。但我们东家……却又不同。” 她压低了些声音,说道:“我兄长,便是那日驾船的船舵白小二曾言,东家筋骨之强健,气血之充盈实乃他生平仅见。若肯习武,必是能衝锋陷阵斩將夺旗的猛將,说是项籍、吕布復生亦不为过啊。” 李清照听得檀口微张,这才真正明白所谓“野蛮其体魄”並非虚言,原来自己那师傅竟有这般厉害的潜质? 实际上,她们皆不知晓,这皆是东旭穿梭两界带来的福利,他的躯体不仅重返青春,更在潜移默化中获得了远超常人的基础素质。 只可惜他本质仍是那个疏於锻炼的现代人,空有霸王之躯却无相应的武艺,一身神力多半用来研究如何在危急时最快地掏出他那把连弩了。 李清照思忖著,师傅既无意从军博取功名,亦无心科举踏入仕途,偏偏选择了商贾这条在当时被视为末业的道路,也只能归结为“奇人必有异行”,有真本事的人,行事总是不拘常格。 一旁一直默不作声的赵雀儿,心里却在暗暗叫苦。 她看著那些器械,担心自己若日日操练,会不会也变成市井里那以相扑为业的女力士模样?小姑娘年岁虽小,对自身的形象管理却已有了万分的在意。 而李清照环顾这设施齐全规划严整的锻习场,再联想到铁门麾下那些纪律分明的工人,以及东旭与朝中诸多官员若隱若现的利益勾连,甚至那些保养得宜绝非摆设的兵器……这方方面面,筹备得实在太过周全,太过……令人不得不多想了。 东旭这铁血大旗门,从能替代盐分的腐乳,到麾下人手的管理,再到与达官显贵的往来,乃至这些强身健体、乃至搏击防卫的设施,几乎將朝廷该有的某些职能,在这清明坊一隅都微缩復刻了一套出来。 李清照心中疑云愈浓,终是忍不住问出了那个盘旋已久的问题:“白姑娘,师傅他……耗费如此心力经营这一切,究竟所为何求?” 白金罌对此似乎早已瞭然於胸,回答得异常自然流畅:“自然是为了有朝一日,能够承买下这沟通南北、维繫京畿的漕运之权啊!眼下所有这些筹备,皆是为了那一日所做的铺垫……” 哦,原是为了承买漕运…… 李清照下意识地点点头,旋即猛地惊醒,一双明眸瞬间瞪得溜圆。 等等!承买漕运?! 我还以为你们是要……要行那不忍言之事呢! 不对! 漕运乃国之命脉,关乎社稷安危,百万军民衣食所系,岂是商贾可以承买私营的?! 李清照神情恍惚了一瞬,几乎怀疑自己酒意未醒,或是双耳出了岔子。 她怔怔地看著神色如常的白金罌。 我大宋的商人……如今行事都已这般……这般豪横了?! 第24章 《诗》三百,一言以蔽之。曰:思无邪。 东旭处理完外间事务,转回內院时便瞧见李清照已换上了那身靛蓝学服,一头青丝如白金罌般利落地束成高马尾,儼然一派高中生清爽利落模样。倒让东旭恍然间似看到了后世校园中的青春身影,不禁目露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 李清照自经歷了那体魄锻习场一观,心下已明了自家这位师傅绝非寻常儒生,行事每每出人意表,且底蕴深不可测。 她此刻想起那日汴河舟中,东旭出手如电,自己与赵雀儿瞬间便被制住,如今想来,当时他怕是连半分力气都未使全,若真箇运起那传闻中“项籍吕布”般的筋骨气力,一记手刀下来,自己这细嫩脖颈只怕…… 她收敛心神,上前几步,依著士子相见之礼,端端正正地拱手一揖,语气带著前所未有的郑重:“弟子清照,拜见师傅。今日得白姑娘引路,略窥门径,已知所学非止一端。然闻弟子所需修习之业,似与铁门眾人有所不同。敢问师傅,弟子当从何处著力,又以何者为先?” 东旭见她態度恭谨,目光清亮,心下也觉欣慰。 他先是对侍立一旁的白金罌微微頷首,示意她先带赵雀儿去安顿歇息,也好让那小侍女熟悉一下铁门內的日常规矩与环境。 待二人离去,东旭方引著李清照,穿过几重院落,来到一间格外轩敞明亮的书房。 此屋四壁竟镶嵌著数块打磨得极为平整光洁的硕大琉璃,暮春时节尚带几分寒意的天光透窗而入,被这琉璃一滤竟变得温煦异常,满室生辉,纤毫毕现。室內陈设简洁,唯数架图书,一方案几,几只蒲团,案上设文房四宝,並一套素雅的白瓷茶具。 东旭於主位蒲团上安然坐下,亦示意李清照於对面落座。他亲手执起炉上已然滚沸的银壶,姿態嫻熟地为她注了一盏茶,茶香氤氳沁人心脾。 “汝既问学,吾当以真学问授之。”东旭开门见山,声音平和却自带一股令人凝神的力量。 他深知,以李清照之聪慧及已有根基,那些蒙童开智的浅显道理已无需赘言,他要传授的,是能击破其固有认知、重塑其学问视野的东西。 在这北宋年间浸淫已久,他对华夏思想流变之脉络已瞭然於胸,其核心无非“融合”二字。或者说,是依后世见识,对古代经典进行一番新的缝合与解读。 他並未直接拋出那些惊世骇俗的宏论,而是选择了最为基础,也最为人所熟知的《论语》入手。 “《论语·为政》篇有载……”东旭缓缓吟诵,声音清朗,“子曰:『《诗》三百,一言以蔽之。曰:思无邪。』” 李清照凝神静听,这是她自幼便熟读的章句。 东旭继续道:“歷来註疏此『思无邪』者,可谓汗牛充栋。或释为『不虚假』,或解为『心正』,或谓『心诚』。此三字,出自《诗经·鲁颂·駉》之篇,观其诗文,『思无疆』、『思无期』、『思无斁』、『思无邪』,四者並列,皆是称颂骏马气宇之辞。以此推之,『无邪』之本意,大抵便是『不偏斜』,意指骏马行路,中正笔直,不偏离方向。” 他目光炯炯地看向李清照:“换言之,在孔子心目中,彼时所传之《诗》,或曰其所见之《诗三百》,其核心,在於记述並昭示了他所认同的『礼』之正確方向与轨范。然则,今日吾辈所读之《诗经》,乃汉时毛公所传,其中篇章字句,与孔子当年所见所闻,恐怕已非全然相同。” 说到这里,东旭话锋一转,拋出了一个看似简单,却足以撼动根基的问题:“那么,问题来了。清照,你想想看,我华夏先民最初为何要作诗?为何留下《诗经》?” 李清照登时怔住。 她自幼习诗填词,只觉诗以言志,词以抒情,乃是天经地义之事,何曾深入想过这“为何作诗”的问题? 被东旭这般突兀一问,竟一时语塞,不知如何作答。 为何写诗?这还需要理由么?自然是为了抒发胸中块垒,吟咏性情,感怀际遇啊! 李清照心中虽如此想,但见东旭问得郑重,知其必有深意,不敢以寻常答案敷衍。 她沉吟良久,方试探答道:“或许……亦有礼仪典章之需?譬如宗庙祭祀,宴饗宾客?或是……称颂先祖功业,王者德政?再或……如《诗序》所言,『吟咏性情,以风其上』,表达士人心志,讽喻时政得失……?” 她列举著《诗经》中常见的题材与功能,语气却带著几分不確定。 因为她隱隱感到,东旭所要的答案,恐怕並非这些后世附会的、高度伦理化政治化的解释。 东旭闻言唇角微扬,露出一丝瞭然的笑容,隨即缓缓摇头:“不必想得那般复杂。缘由其实至为朴素,无非『达意传情,沟通心志』八字而已。” “达意传情?沟通心志?” 李清照明眸圆睁,完全未曾料到答案竟是如此直白,近乎於质朴。 不待她细想,东旭紧接著又拋出一问:“那你再想,孔子何以言『不学诗,无以言』?莫非春秋之世,士人公卿竟不諳言辞,不通文墨?断非如此简单吧?” 这一问,更如巨石投入李清照的心湖,激起千层浪。 她只觉脑中思绪纷乱,如一团乱麻,完全无法理解东旭为何要在此等看似浅显之处大做文章。 这四书五经,难道不是为了阐明儒家义理、规范人伦秩序方才被奉为经典的吗?何以在师傅这里,竟生出了如此迥异的解读路径? 东旭见李清照面露困惑,知其固有思维尚未打破,心下略感失望,却也在意料之中。 他深知,欲授其新学,必先破其旧障。 任何思想学说,在其诞生之初,首要目的绝非为统治者张目,而是为了解决当下社会面临的实际矛盾与问题。 诸子百家,莫不如此。 儒家后来显得尤为“忠君”,实乃在歷史长河中被皇权不断改造、利用的结果。 他此刻要做的,便是引导李清照,使那被重重樊笼束缚的“儒家”真义,在她脑海中完成一次“久在樊笼里,復得返自然”的解放。 他看著李清照那因苦苦思索而略显迷茫的清丽面庞,不再绕弯子直接点破道:“《晏子春秋》有云:『百里而异习,千里而殊俗。』东汉王充《论衡·雷虚篇》亦言:『夫千里不同风,百里不共雷。』” “试想,今时今日,你出行百里,便需留意当地方言土语风俗禁忌。回溯至商周之世,地广人稀,小国寡民,邦国林立,其间言语之歧异,风俗之悬隔,又该是何等景象?你心中当可想像。” “彼时,殷商虽有甲骨金文可统一祭祀礼仪之记载,然隨著周室疆土不断开拓,诸夏与四方夷狄混杂而居,彼此之间的交流往来,已成为迫在眉睫之需。在此情势之下,你以为……当以何物为媒介,方能最有效地令四方之人,习得彼此之语言,识得通行之文字,进而沟通无碍?” 东旭目光灼灼,声音陡然提升,给出了那个最为简单的答案: “自然是——” “诗歌!” 仿佛一道闪电划破沉沉夜空,遮掩著古老歷史的重重迷雾,在这一刻被东旭猛然掀开了一角。 李清照只觉心神剧震,她万万没有想到,那被后世奉为儒家经典、承载了无数微言大义的《诗经》,其最初诞生的缘由,竟是如此的实际,如此的……简单直接! 若依此理路推演,那么“不学诗,无以言”的真正含义,便豁然开朗了。 並非是说不学诗就不会说话,而是在那个“百里而异习,千里而殊俗”的春秋时代,诗歌作为一种凝练、优美且相对规范的语言载体,是诸侯贵族乃至新兴的“士”阶层进行跨地域、跨文化高级交流所必须掌握的工具。 想要在列国间通行,想要理解他邦之政令、风俗、人情,就必须学习这套共通的“诗歌语言”。 而那些拥有辟雍官学体系的诸侯公卿子弟,自然有途径系统学习。 那么,又是谁最需要一个人来倡导“有教无类”,实践“因材施教”,並大声疾呼“不学诗,无以言”呢? 自然是那些出身庶民、渴望上升,却缺乏官方教育资源的“士”人! 如此说来,孔子那句“《诗》三百,一言以蔽之。曰:思无邪。”其本初之意,便显得无比淳朴而明晰了。 李清照脑中灵光乍现,恍若醍醐灌顶,此前所有困惑瞬间冰释。 她双眸灿亮如星,情不自禁地以手击案,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 “弟子明白了!依您所言,这『思无邪』,並非我等后世所解的心念善恶之邪正,而是指诗歌作为沟通媒介,其表意当『直接了当,清晰明確,如同骏马行於正道,不偏不斜』,唯有如此,方能达成交流无碍,彼此理解的目的!是也不是?” 她越想越觉通透,忍不住高声喝彩:“彩啊!如此简明之理,为何千百年来,竟无人道破?!” 第25章 什么叫以墨治儒? 李清照只觉胸中豁然开朗,仿佛推开了一扇从未察觉的暗门,门后是全然不同的学问天地。 她愈发觉得拜东旭为师实是明智之举,经此一点拨那《论语·为政》一篇在她眼中已然焕然一新,字里行间透出与以往截然不同的意蕴。 东旭见其领悟甚快,便顺势再问:“『道之以政,齐之以刑,民免而无耻。道之以德,齐之以礼,有耻且格。』此句,依你方才所悟,又当如何詮释?” 李清照此刻思绪如泉涌,不假思索便答道:“『道』者,可释为『导引、阐释,使之明了』。整句之意,便是:若仅以政令条文示民,辅以刑罚威慑,百姓或可免於触犯法律,但却不知其所以然,难生真正的羞耻之心。若能导引民眾明了德行之是非,辅以礼仪规范其行为,则百姓不仅能知对错,更能內化於心,养成廉耻之感,进而自觉约束自身,成就完善人格。” 东旭欣然頷首:“善!看来你已窥得门径。《论语·为政》通篇,实则並非空谈道德礼仪,而是具体阐述如何塑造良序善俗,是专为教化执政士人而设的篇章。其核心在於比较『政令刑法』与『德行礼教』这两种维繫人与人之间关係、促成相互理解与共同维护秩序的不同路径。” 他进一步阐释道:“孔子所推崇之『礼』,乃是他认为能够建立人与人之间深度理解与共情关係的一套方法。通过『礼』的实践,人们得以体察彼此的需求与处境,从而共同创造出更符合群体利益、更富有人情温度的规范。这便是孔子所言『殷因於夏礼,所损益,可知也;周因於殷礼,所损益,可知也。其或继周者,虽百世,可知也』的深层逻辑。” 东旭目光深邃,看著若有所思的李清照:“只要人与人之间的交流沟通愈发通畅明白,那些繁文縟节、无用的『交流障碍』自然会被淘汰、被修正,礼仪制度亦会隨之演进。孔子正是洞察了这人情沟通与制度演进的內在关联,故而自信能推知百世之后礼仪变迁的大势。你,明白了?” 他言罢,心下尚有一丝顾虑,唯恐李清照未能完全领会。 毕竟宋儒治学,多流於空疏心性,即便已有金石考据之学,却罕有人能以此还原先秦儒家的本真面貌。好好一个才女,差点被那些迂阔之论引入歧途。 所幸李清照天资超绝,听得连连点头,眸中闪烁著悟道的光芒,感慨道:“如此说来,孔子当年所面临的困境,竟与今世我等感同身受?这不正是在思索如何解决『何不食肉糜』『朱门酒肉臭』么?” 东旭闻言,不禁击节讚嘆:“妙!你所悟丝毫不差。区別在於,孔子选择的路是依託『礼』,通过人与人之间的相互理解与约定俗成来构建秩序。简而言之,便是以我的具体行动,向你昭示我的诚意与用心,以此建立信任,进而將此种模式推展开来,使更多的社会矛盾在充分的交流与理解中得以消弭。” 他隨即举例:“是故,当孟懿子、樊迟、孟武伯、子游、子夏五人先后问孝时,孔子给出的答案各不相同。若结合『因材施教』与『思无邪』的原则来看,孔子乃是针对这五人与父母之间具体的相处困境与理解偏差,给予了最具针对性的『孝行』指导方案。” 李清照只觉脑中灵光频现,思路前所未有的清晰透彻,她急切地接话道:“如此说来,《论语》中大量关於孔子的言行记录,以及我们后世对其中『礼』的阐释,很大程度上是我们自己所认为的孔子,而並非……不,是绝非孔子的原意!正因我们未能真正理解孔子的『礼』,故而只能以我们自己的『礼』去註解孔子的『礼』。” 她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提高:“这般看来,世间从来没有什么『六经注我』!自古至今,本质上皆是『我注六经』啊!” 东旭心中再次为李清照的颖悟喝彩,这般举一反三直指核心的学生,若生於现代必是学术界的翘楚。 只可惜自己无法带人穿越时空,念及此他不由暗自唏嘘,以李清照这等悟性,若置於后世那工业化的教育体系中或许反会被埋没几分灵气。 李清照兴奋之余,忽然意识到一个更为深邃且惊心动魄的问题。 倘若孔子所论的“礼”与当下北宋主流所理解的儒家之“礼”存在如此根本的差异,那么时下世人所秉持的“忠、孝、仁、义、礼、智、信”等核心观念,其內涵是否也与孔子的原意相去甚远? 这已不仅仅是学术上的新见,简直是在撬动当世儒家学说的根基! 她此刻方才深切体会到,为何父亲李格非当日要那般郑重地嘱咐她,切勿將东旭的学问轻易外传。 这等离经叛道之言,一旦流传开来,只怕真会引来不测之祸。 想到此处,李清照情绪不由得低落下来,清丽的小脸上布满忧思,轻声问道:“师傅,若真如您所言,岂非意味著我辈千年以来,对孔夫子皆有误解?那我们……我们一直所走的道路,莫非皆是歧路?” 东旭见她神色黯然,知她心中震撼巨大,温和地摇了摇头,劝慰道:“切莫作此想。孔子有其自己的问题与解决之道,我等亦面临我辈的困境与应对之策,此乃时势使然,不可混为一谈,更无对错之分。就眼下而言,我需要带你重新研读《论语》,乃至四书五经……” 他语气转为沉稳而充满期许:“待你根基重塑,视野开阔之后,自会明白为师今日所言的真意。” 李清照听闻此言,眉宇间的愁云渐渐舒散。 她本性疏阔,既然想不明白便暂且搁下,总归有美酒可消愁有师傅可解惑! 她展顏一笑,如春花初绽:“师傅说的是,是弟子钻牛角尖了。您是师,我是徒,我不懂的问您就是。只是不知师傅您在教导弟子时,是否也会有『失礼』之处?譬如因你我境遇悬殊,见解不同,导致传授与领受之间產生隔阂,说不定何时弟子便领悟偏了呢?” 东旭闻言,心中亦是百感交集。 从相互理解的角度而言,李清照所虑不无道理。他来自千年之后,而她则是北宋的才女,两人之间横亘著巨大的时空与认知鸿沟。即便因缘际会得以相识相授,东旭亦无法確知李清照最终是否能真正理解他这个异世来客的所作所为、所思所想。 正如这个时代难以轻易接纳他超前的理念一样,他必须巧妙地运用北宋人所能理解的“旧经典”,重新拼凑缝合出一套能够被时人逐步接受、理解的“新礼”与“新学”。 “你能虑及此,举一反三,已是极佳。” 东旭压下心中感慨,正色道:“读书治学若能常怀此心,便可从故纸堆中发掘出无穷新意。接下来……为师要传授你另一种至关重要的治学工具。” 他神色一肃,仿佛要举行一个郑重的仪式。接下来,他要为当下北宋的儒学填补上那块至关重要的空白。 他要从先秦诸子的思想宝库中,请出一位其学说曾与儒家分庭抗礼、且在某些方面更为锐利深刻的先贤,用其精神与方法,来重新匡正儒学。 李清照见师傅如此郑重,心情也不由得跟著紧张而激动起来,下意识地想去取笔墨,准备记录这即將到来的重要讲授。 然而,未等她起身,便听东旭清朗而坚定的声音在书房中迴荡: “自东周春秋、先秦以降,迄於两汉隋唐,儒家曾与阴阳家交融,衍生阴阳儒学,用其阴阳五行,代表有董氏天人合一;与佛学碰撞,化生佛儒,用其心性,代表有昌黎先生性三品之论;与道家思想结合,成就道儒,用其气理,乃是当今张子(张载)的太虚论;未来也一定会有儒释道三教合一的新儒学出现。” “但我与他们都不同!” 他略作停顿,目光如炬,直视李清照: “今日,我要教你的是——以墨治儒。” “此乃——” “墨儒!” 李清照本已料定东旭会拿出非同凡响的见解,却万万没想到竟会重量级到如此石破天惊的程度! 墨儒?! 她一双明眸瞬间睁得溜圆,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 且与我细细道来,究竟何谓“墨儒”? 这若是让那位毕生致力於批判儒家、主张“兼爱”“非攻”“节用”的墨子听闻,只怕真要气得掀开棺槨,坐起来好生理论一番了! 第26章 这儒有点眼熟,你抄谁的? 李清照今日所闻所学,於她而言不啻於一场席捲心神的滔天巨浪。 她本是怀揣著探究东旭先前所提那几个哲学难题的心思而来,未料想师傅竟直接从《论语》根基处入手,抽丝剥茧重新詮释孔子为何要確立“礼”的本质、区分“礼”与“仪”的形態。 更將那遥远春秋的时代背景、社会困境一一铺陈,令诸子百家那些微言大义,瞬间有了血肉,有了现实的对应。 经东旭这般顛覆性的讲解,李清照再回想太学之中所授的儒家经典,竟觉处处皆是未曾深究的漏洞与隔阂,仿佛历代註疏者皆在自说自话,与孔子立言的本心渐行渐远。 这令她心中不由涌起一股复杂的感慨:这真是野有遗贤,明珠蒙尘啊! 我煌煌大宋,何以竟让师傅这般身负真才实学之士,对科举之途不屑一顾? 少女此刻尚不知“穿越”为何物,否则便不会发出这等混杂著敬佩与惋惜的嘆息了。 这实则算不得“野有遗贤”,乃是“天降系遗贤”。 上午的授课內容,核心便是將儒家典籍,尤其是《论语》,依东旭的理解重新梳理、阐释,而后传授於李清照。 少女本就聪颖好学,加之这些新解如同为她打开了另一扇认知世界的窗户,她听得全神贯注,奋笔疾书,將要点一一记录。遇有不解之处,便细心標註,预备归家后细细揣摩,或打算去太学寻些宫中秘藏古籍,相互参照,以求甚解。 时光在专注的求学中悄然流逝,窗外那带著暮春寒意的上午已然过去。北宋即將步入一个气候更为严酷的小冰河时期,东旭麾下已开始暗中筹备棉衣等御寒物资。 若只说“冷”,常人或许难以体会其与往昔的区別。但若以后世標准衡量,则未来三十年间,北宋的平均气温將比现代低上两度之多,至寒之时,连江南太湖亦会冰封,可行人走马。 东旭的授课方式极富魅力,非是照本宣科,而是將歷史脉络、文献考据与身临其境的推演融为一体。 他不仅引经据典,更常引导李清照站在古人所处的具体情境中,去思考那些诸子百家曾经面对却未必全然道明的根本问题。 李清照稍加思索便认出,其精髓源自墨子的“三表法”。 《墨子·非命上》有云:“何谓三表?子墨子言曰:有本之者,有原之者,有用之者。於何本之?上本之古者圣王之事。於何原之?下原察百姓耳目之实。於何用之?废(发)以为刑政,观其中国家百姓人民之利。此所谓言有三表也。” 即是强调从歷史经验(本)、现实考察(原)、实际效用(用)三个方面来检验言论与学说的“归纳总结、经验决定”之法。 东旭並未全盘接受墨子的思想。 他敏锐地指出了墨子学说內部存在的矛盾与对立之处,並经过自身的深入思辨,进行了批判性的继承与发展。例如,他运用墨家后期“经、辩”之学中的“名(概念)、辞(判断)、说(推理)”这套更为严密的逻辑工具,重新审视“三表法”,明確指出了“三表法”在依赖感官经验、忽视理性推演方面的局限。 进而,他以“名、辞、说”的逻辑链条,论证了“三表法”可能產生的谬误,並在此基础上,復兴並强调了墨家更为根本的“亲(亲身考察)、闻(听取辨析)、说(逻辑推理)”这一完整的认知与治学方法。 故而,李清照今日所学,除却东旭所还原的早期儒家精神外,更核心的收穫,便是这套经过东旭改造、深化的墨家治学方法论。 她深感获益良多,暗下决心归家后定要好好温习消化,並尝试將这套方法应用到她自己钟爱的金石考古之学中去。 “上古之时,言语初萌,文字未备,先民记录事由、交流心声,远比今日艰难百倍。” 东旭见李清照对方法领悟颇快,便进一步举例阐释:“譬如,若你携一『印刷机』骤然现身於殷商,你口称『印刷机』,但商民闻之必茫然不解。因其世代未见此物,脑中自然无对应之词意。” 他继而联繫到《诗经》:“《诗》之编纂,其一大作用正在於此。隨著周室克商,融夷入夏,构建新的『周礼』秩序,便亟需一部匯聚四方风谣、贯通古今情志的诗歌总集,用以记录共同的典章仪式、祭祀规范,传播王道教化。使四方诸侯、各异族部落,能通过吟咏这些诗歌,理解『周』为何物,『周礼』精神何在,从而在文化上达成认同,在交流上消除隔阂。” “回溯我等推演孔子確立『礼』之过程。” 东旭总结道:“实则已暗合三表法之精要。先是通过『本、原、用』的归纳,依据已知歷史勾勒出春秋时代的尘世轮廓;再运用『亲、闻、说』的冷静思辨,设身处地推理还原出孔子在当时情境下提出『礼』学的具体考量。” 他坦然承认:“此法虽难免因史料缺失、时代久远而存在未知甚至失真的风险。然其立论扎实,考据严谨,远胜当世许多宋儒诸子,仅凭一己之心性体悟或现实需求,便妄加发挥构建所谓的『新学』。” “故而,治学之道,万不可囫圇吞枣,拿来便用。” 东旭又对徒弟告诫道:“首要之务,是辨明一家学说的本来面目,釐清其歷史源流与演变轨跡,而后方能冷静审视,取其精华,弃其糟粕。唯有如此脚踏实地,方能真正践行『为往圣继绝学』。” 李清照听得极为专注频频頷首,应道:“师傅所言极是。正如若以我大宋如今这般集权之法,若去治理前唐藩镇割据、府兵驰废之局面,定然是方枘圆凿徒劳无功。此皆因前唐时,漕运水利管理远不及我朝完备,造纸之术亦未如今日这般成熟。” 她思路逐渐清晰起来,说道:“若欲以大宋这般依赖文书行政、强干弱枝的模式管理前唐地方军镇,只怕往来公文之浩繁便能將彼时有限的纸张消耗殆尽。正是因我大宋造纸之量远迈前唐,方能支撑起如此庞杂的公文运转,使得朝廷意图能通过层层文书,有效传达至地方,贯彻『强干弱枝』之国策。” “再者,前唐官吏与读书人之数量,亦远逊我朝。”李清照仔细回忆著自己在在父亲那边所了解的朝堂情况,说道:“我大宋在籍官员恐不下四万之数,如此还是尚未计入各地胥吏僚属。正是拥有如此庞大的士人数量,方能维繫这套朝廷士人管理运转。文书往来愈多,愈需確保上下理解之一致;读书人愈眾,朝堂与地方之信息通达便愈有保障。由此,大宋之官制礼仪,亦隨之不断调整强化,导致……皇帝权柄,在事实上要比前唐、乃至於歷代更为集中。” 她引述孔子之言,感慨万千:“『殷因於夏礼,所损益,可知也;周因於殷礼,所损益,可知也。』今观之,宋因於唐礼,其所损益,亦可知也。孔夫子之言,诚不欺我!” 读书十数载,李清照首次如此真切地感受到,儒家学问竟能如此深刻地切入现实政事的肌理,如此具有解释力与生命力。 这与当下主流宋儒沉溺於心、性、理、气等空泛概念的討论相比,简直是霄壤之別,高下立判。 第27章 为何对乱世如此执著啊! 待到今日课业暂告一段落,李清照方从那种沉浸於学问玄奥的状態中缓缓抽离,心中竟生出几分意犹未尽之感。 她仿佛初次窥见古人世界的真实面貌,那是一个远比太学博士照本宣科、或说书人演义戏说更为广阔、鲜活且充满张力的天地。 过往的先贤圣哲,並非冰冷牌位他们亦有其时代赋予的困境与焦虑,有其独到的解决之道,亦难免有其局限与谬误。 诸子百家,莫不如此。 “今人不见古时月,今月曾经照古人。”她不禁低吟出李太白把酒问月时的慨嘆,此刻方能深切体味诗中那份跨越时空的苍茫与共鸣。 待到心神稍定,腹中便传来清晰的轆轆之感。李清照赧然一笑,望向东旭:“师傅,弟子腹中飢馁了……” 说实话,东旭讲授这大半日,亦是喉干舌燥,腹內空空。 他本意今日只是让李清照初步了解他所构建的这套治学方法,未料师徒二人投入至此,竟忘了时辰。 他看向李清照,问道:“你清晨出门时,可曾与家中言明归期?” 李清照摇头,语气轻鬆:“无妨。我已稟过父亲,今日初来受业,或会晚归。况且今日所录笔记甚多,弟子也需时间静心整理一番。” 她忽然展顏,露出些许狡黠灵动的神色,笑道:“正巧,弟子清晨出门时,便存了要在师傅家蹭一顿酒饭的心思。只是未料到,这一番求学问道,竟从晨光熹直学到了日影西斜……” 东旭闻言亦笑,爽快道:“那正好。去唤上你那小侍女,一同入席用饭吧。” 赵雀儿今日跟著白金罌,倒也见识了不少新鲜事物,心下正琢磨著是否能与白姑娘寻个地方一同用些点心,万没想到竟被唤去与东家、娘子同席! 她心下惴惴,这……这东家府上,竟是不分桌而食的么?於礼不合啊! 待她忐忑不安地隨眾人来到饭厅,更是目瞪口呆。 只见厅中摆放著一张硕大的圆形木桌,桌面光洁,中央竟设有一可旋转的木盘,其上已摆放好几样精致凉菜。此等形制的聚餐,她闻所未闻。 东旭自然於主位落座,示意她们各自寻位子坐下。 他早已吩咐厨下婆子准备饭菜,此刻便安心等待。 李清照亦是头一次见此圆桌,好奇地伸手轻轻推动那中央的转盘,看著菜餚隨之缓缓转动,不禁问道:“师傅,铁门……竟是不分桌而食的么?即便不分男女桌,按礼也当按份例將饭菜分至各人面前才是啊……” 东旭神色自若,仿佛此乃天经地义之事:“古礼行於古时,今礼合於今世。往后这般圆桌、方桌共食的习俗,只会愈发普遍。世人忙於生计,时间紧迫,且共食一席,便於照应各人口味喜好,谁爱食何物,便可自取之。” 他顿了顿,补充道:“如此,不仅席间气氛融洽,亦能减少浪费。哪些菜式食者少,下次便可少备些。岂不更合情理?” 李清照闻言,倒是未曾想过这日常饮食之礼,亦隨世情变迁而演化。 回想往日家中宴饮或自家用饭,即便遇到不喜之餚,为免浪费失礼,也只得勉强下咽。 如今听得东旭这般解释,顿觉此法甚妙,喜欢什么便夹什么,倒是自在得很! 心思流转间,她忽然想起一桩事,问道:“师傅,如今市面上流传的那道『苏軾腐乳肉』,当真是东坡居士在儋州所创么?” 她心下存疑,苏东坡远謫海南,那地方听闻乃是瘴癘之地,物资匱乏,他怎会有閒情逸致,又凭何物来创製这般需要好猪肉与腐乳的菜餚? 东旭闻言,竟是坦然一笑,毫无遮掩之意:“自然是假的。不过借东坡居士之名,哄得汴京城的百姓,更乐意吃我家船队贩运来的猪肉罢了。” 李清照一听,心情顿时复杂难言。 想她自己也颇为喜爱那腐乳肉的味道,这不等於早在不知不觉间,已被自家师傅算计了一回? 她不由得嗔怪地瞥了东旭一眼,这般行事岂非有损在其心中刚刚树立起的师尊伟岸形象? 一旁的赵雀儿更是惊得差点咬到舌头,失声道:“是……是假的?那……那就不怕东坡居士知晓后,寻上门来理论么?” 东旭浑不在意地摆摆手:“他如何能从儋州飞过来?再者,即便新帝登基,大赦天下,苏公得以量移近地,以其如今之心境年岁,只怕也无意於此等口腹小事上多作计较了。” 言及此,他语气中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唏嘘:“天不假年,苏公垂老投荒,居於儋州那等恶劣环境,其本就衰朽之躯,只怕……亦支撑不了多少时日了。” 他这话语带著几分看透世事的淡然,却让饭桌上的气氛瞬间凝重了几分。 赵雀儿知道自己说错话了,惴惴不安地低下头。 恰在此时,白金罌领著几名僕妇,將热气腾腾的饭菜陆续端上桌来。 她见席间气氛沉闷,不由奇道:“这是怎么了?菜都快上齐了,怎的都不动筷?” 李清照忙收敛心绪,不再去想那些令人悵惘之事,心中自我安慰:师傅此举,也是为了推广美味,惠及百姓,不算骗人……吧? 东旭亦恢復常態,笑著对白金罌道:“无事,只是方才聊起了东坡居士。想来不久新帝便有恩赦,届时苏公或能换个稍好些的安置之地。” 他口中虽如此说,心下却明了,歷史上的苏軾即便遇赦北归,也已是风烛残年,舟车劳顿之下恐怕寿数难久,最终病逝于归途也就在这一两年间了。 他隨即又洒脱一笑,对著李清照主僕道:“再说了,为师不过是將那腐乳肉的做法教予了几家相熟的酒楼。欺瞒食客,宣称那是『苏軾腐乳肉』的,是那些酒楼乾的!与我东旭何干?” 这话说得理直气壮,竟让大傢伙一时无言以对。 东旭目光扫过李清照的穿著忽觉有异,转向白金罌问道:“对了,白小娘,还未给李娘子拿两双便於活动的软底鞋替换么?” 他总觉得李清照这身学服之下,似乎少了点什么。 白金罌凑近些,低声回稟道:“东家,库中备下的多是工人们穿的劳保鞋,坚实耐磨,却……却没有適合李娘子这般纤足尺码的。” 白金罌的语气很是为难,很明显李清照是有为了自己足部美观经过宋式缠足过的。 东旭眉头微蹙:“她足尺多少?” “依奴婢看,约是三十六码。”白金罌答道,“我们確实未曾备下这般小码的劳保鞋。” 东旭闻言,微微一怔。 何止是没准备,他当初压根就没考虑过需要为如此纤小的足履定製劳保鞋。再小一些的尺码,只怕连合作的工匠都不愿费事开工製作。 坐在一旁的李清照,听得师傅与白金罌竟在饭桌上公然討论自己足履大小,顿时耳根发热面泛红霞,下意识地將双脚缩了缩。 这……这等事,好歹也该避讳一下本人吧! 东旭轻咳一声,似也觉有些失礼,忙道:“先用饭吧,此事容后再议。白小二在码头那边,自会与工人们一同用饭。鞋子之事,我另行设法为她寻几双合用的便是。” 他转而看向赵雀儿,只听白金罌答道:“雀儿的脚量,倒是与我们工坊的女工相近,库中应有合脚的劳保鞋可供替换。” 赵雀儿顿觉尷尬万分,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这主僕二人,怎地就围著脚的大小討论不休了? “咳咳……咳……” 李清照用力清了清嗓子,试图提醒在场诸位,她这位当事人尚在席间,总需顾及一下她的顏面吧? 东旭打量了一下李清照,发现她大概处於156-160之间的个头,在他经过穿越再生长后的185身高面前就跟一个小萝莉似得。 这让他不禁有些可惜,还是杨贵妃的身材更好一点。 就在李清照被东旭打量的有些坐立不安的时候。 却听到东旭用一种颇为惋惜的口吻嘆道:“可惜,足履过小,於跑跳奔走终究吃亏。若他日时局真有动盪,需要奔走避祸时,跑得慢了可如何是好……” 李清照闻言倏然抬首,一双明眸写满了震惊望向自家师傅。 他……他竟然还在忧心那不知何日会来的“乱世”! 甚至连逃命时跑得快慢都考虑进去了? 第28章 这学问水深,你把握不住! 暮色四合,华灯初上。 李清照携著侍女赵雀儿,踏著青石板路回到了李府。一日求学,虽身心俱疲,然眼中却闪烁著收穫的熠熠光彩。 甫一进门通传,便见弟弟李迒提著盏羊角风灯,快步从廊下趋近前来。 年方十余岁的李迒身形尚未长开,脸上犹带几分稚气。 他凑到姐姐面前,借著灯光仔细打量,语气中带著关切与几分难以置信:“阿姊,你今日去那铁门东家处,究竟学了些什么新奇学问?怎地这般时辰才归来?莫不是……又饮酒了?” 说著,他还下意识地耸了耸鼻子细嗅,却意外地没有闻到预料中那熟悉的酒气。 这可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他这位以豪饮著称的姐姐,出门归来竟未带酒意? 李清照见弟弟这般模样,不禁莞尔,伸手轻轻在他额上一拍,笑道:“你这孩儿,怎地將阿姊想成那般嗜酒如命之人?难道我便不能正经求学一日么?” 她今日在东旭处,席间喝的是东旭带来的冲泡柠檬水,当然是滴酒未沾的。 李迒被姐姐这话噎得一怔,心下狐疑更甚,几乎要怀疑眼前之人是否被掉了包。 平日里不就是你饮酒最为豪迈,常以海量自詡,连出门访友都要在驴鞍旁悬个酒葫芦么?怎地今日反倒在他这个亲弟弟面前装起来了? “好了,莫要胡乱猜疑。”李清照见弟弟发呆,语气转为促狭,打趣道:“阿姊是去钻研真学问了,与你这般在太学里尚且需人督促的蒙童,一时半会儿也说不明白。你啊,若能將在太学里的经史根基扎稳,便已是极好了!” 李迒天性敦厚虽与姐姐亲近,但在这位才名远播的姐姐面前,总觉矮了一头。 说他愚钝吧,他自认在同学中也非垫底之流;说他聪颖吧,与姐姐李清照那七步成诗、过目不忘的天资相比,又著实黯然失色。 於文章一道,他只能算中平;经史学问,亦是半通不通;至於诗词歌赋,更是难得其门而入。 日后科举能否得中尚在未定之天,或许最终只能倚仗门荫得个一官半职,於学问一途怕是难有大成。 李清照知弟弟心性,平日多半让著他,不愿挫其锐气。 然而李迒听得姐姐这般言语,心中却是不服,暗想:你这岂不是在说,你那商贾师傅的学问,竟比太学里那些名扬海內的大儒还要高深? 这……这分明是在炫耀! 李迒正欲鼓起勇气辩驳几句,却冷不防被人从旁轻轻推开。 还未及反应,便见父亲李格非不知何时已来到近前,身形一闪已拦在了李清照面前。 “迒儿,”李格非清了清嗓子,摆出严父姿態,语气却难掩急切,说道:“这……这新学问水深,你年纪尚小只怕把握不住。还是先去將老师的功课温习妥当为要。这等事,还是让为父来替你阿姊斟酌把关为宜!” 说罢,他目光灼灼地转向李清照,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期待,“清照我儿,今日你师傅都传授了哪些精要?为父是担心……怕你年轻识浅,笔记或有疏漏不当之处,且让为父瞧瞧,也好帮你勘误补益。” 李清照见父亲突然出现,且如此郑重其事,先是愣了一下,隨即下意识地將手中那捲墨跡未乾的笔记递了过去,訥訥道:“女儿记录时甚是小心,並未……並未见有何犯忌之言啊……” 李格非接过那叠厚厚的笔记,如获至宝般紧紧攥在手中,摇头慨嘆道:“我儿终究年轻啊!若真无犯忌之处,以东坡居士之才德,又何至於被远贬至儋州那烟瘴之地?” 他这话意味深长,手指摩挲著纸页,显然是不打算轻易归还了。 李清照本还想著晚间再仔细研读复习一番,但见此情形只得无奈苦笑,心知这笔记怕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了。 她只好叮嘱道:“爹爹,您可要仔细些,莫要弄污弄乱了,女儿还要温习的。” 李格非袖袍一拂,做出一副“包在为父身上”的沉稳模样,应道:“我儿放心,为父定然仔细拜读好好整理!说不得,还要將老夫的一些心得见解,作为注释添补其间,使其更为完善。” 李清照闻言,顿时哭笑不得。 原来父亲打的是这个主意!当下宋儒学风,素有替古籍经典作註疏的习惯,编纂成《某某集注》之类的书籍,便可署上自己的名字刊行於世。 不少学者热衷於给诸子典籍作注,借先贤之名,行扬己之实,刊印售卖蔚然成风。 念及此,李清照心中不免暗嘆:世风日下,学者德操竟也如此了么? 她只是未曾料到,自己一向持重的父亲,竟也会对此等“捷径”心动。 李格非接过女儿的笔记,竟是迫不及待,一边低头翻阅,一边口中念念有词,转身便朝著书房方向走去连路也顾不上细看。 李清照见状,连忙担忧地喊道:“爹爹!仔细脚下!天色已暗,您看著些路啊!唉……” 她望著父亲渐行渐远、全神贯注的背影,只能无奈摇头。 收回目光,她转而看向一旁呆若木鸡的弟弟李迒,温言道:“好了,小弟,你也先回房歇息吧。这学问之事,循序渐进便是。即便將这笔记予你,你一时也难窥其中意思。相信父亲大人学养深厚,定然不会解读有误,对不对?” 她试图安慰弟弟,语气轻快了些,说道:“你且想,父亲能將阿姊我教导成如今这般,於教育一道自有其独到之法。你呀,安心听父亲的安排便是!” 然而,这番安慰非但未能宽解李迒,反似触及了他的痛处。 只见李迒面庞陡然涨得通红,猛地跳脚,声音带著委屈与不甘,大声道:“阿姊!你……你们!我李迒也是有自尊的!家中有一个算一个,都这般瞧我不起!我……我……” 他胸脯剧烈起伏,显然积压已久的情绪终於爆发。 李清照没料到弟弟反应如此激烈,略感惊讶,隨即眨了眨眼,压低声音,带著几分戏謔试探道:“那……要不,你现场赋词一首,让阿姊瞧瞧你的进益?” 李迒闻言果真被转移了注意力,愣神片刻隨即敛容屏息,开始认真思索起来。 他紧皱眉头,在门前那片青砖地上来回踱步,暗自发誓定要作出一首足以让姐姐刮目相看的词来! 就在李迒沉浸於搜肠刮肚的创作困境时,李清照悄悄对赵雀儿使了个眼色,主僕二人趁著夜色,轻提裙裾,悄无声息地绕过仍在苦思冥想的弟弟,飘然向內院行去。她今日確感倦怠,只想早些沐浴安歇。 与此同时,李格非书房內,灯烛明亮。 他捧著女儿的笔记,时而俯首细读,时而击节讚嘆,口中嘖嘖有声:“妙啊!原来夫子『思无邪』之本义竟是如此!” “嘶——这以墨家『三表』、『亲闻说』之法治儒,竟是这般路数!” “天才!老夫为何早年未曾想到此节!” “唉,唉……孔夫子当年,竟是这般质朴近人,一心繫於教化黎庶,真真是……令人感佩不已!” 王氏夫人久候不见丈夫儿女归来用晚膳,便寻至书房。 一见李格非对著几页纸稿如痴如醉、念念有词的模样,不禁蹙眉上前问道:“相公,这是怎的了?不是去迎女儿归来么?怎地迒儿不见踪影,你倒在此魔障了似的?” 李格非正读到精妙处,被打断了思路,颇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妇人人家,懂得什么经史大道?今夜老夫便在书房过了,需得仔细研读、註疏清照的这份笔记,你自去安歇,莫来扰我!” 言罢,竟不再理会王氏,捧著那叠笔记径直走向书案,神情专注,仿佛外界一切皆已不入其耳。 王氏脸色变了变,眼见丈夫如此神態,知是劝不动了,只得嘆了口气,转身想去寻儿子李迒。 她刚走出书房不远,便遇见了正要去沐浴的李清照。 女儿简单施礼道:“母亲,女儿先去梳洗了。弟弟此刻大约还在前院门口,您去寻他吧。雀儿,快些去吩咐厨下备热水。” 王氏见女儿面带倦容,也不便多问只点头应了,转身继续往前院寻去。 结果,王氏走到前院门口,借著檐下灯笼的光,只见幼子李迒果然还在那里,同样是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样。 他兀自在原地来回踱步,时而低头沉吟,时而仰天嘆气,口中不住喃喃:“『庭院深深深几许』……不妥,前人已用过了……” “『昨夜雨疏风骤』……唉,此境我已迟了一步……” “『常记溪亭日暮』……这……我这开篇比起阿姊便觉气韵不足啊……” 他虽自知诗词非其所长,但基本的鑑赏力还是有的。此刻他脑海中词句纷至沓来,却又被自己一一否决,循环往復,犹如陷入了一个无形的泥沼,在门前那方寸之地焦急地踱步转圈,半晌也未能憋出一句自觉满意的词来。 王氏站在廊下阴影中,看著幼子这般模样,再回想方才丈夫在书房中的痴態,以及女儿那一身疲惫却眼神发亮的归来情景,心中真是五味杂陈无奈至极。 这一家子的老少爷们,难道就没有一个能让她这当家主母省心的么? 第29章 赵佶:哪里来的鼾声? 清早的紫宸殿,金碧辉煌中透著一丝料峭春寒。 殿陛之下,文武百官依品秩肃立,人人面色端凝,屏息静气,实则各怀机心,都在为即將到来的朝堂交锋暗自筹谋。 张商英立於班列之中,目光扫过前方,赫然发现那位素以机变著称的蔡京蔡学士,今日姿態竟公然倾向了垂帘听政的向太后一侧。 御座之上,新登基的官家赵佶端坐龙椅,虽年轻,眉宇间已初具帝王威仪。其侧后方设一凤座,以珠帘相隔,端坐著神宗皇帝的皇后、当今皇太后向氏。 曾布早已投靠向太后,並引黄履为尚书右丞,召龚夬为殿中侍御史,布局已显。 而御史中丞安惇,这位昔日新党干將,此刻也已悄然转投至皇帝赵佶麾下。 安惇其人,当年曾与章惇、蔡卞联手,借文及甫寄予邢恕之书信,兴起“同文馆”之狱,罗织罪名,诬陷司马光、刘挚、梁燾等元祐旧臣图谋废立先帝。凭此“功绩”,他得以执掌御史台,扼守朝廷言路要衝。 其后,他又採纳蹇序辰之议,大肆清查元祐年间臣僚文书,凡有“新法不便”之论者皆遭牵连,罹祸者竟达八百三十余家之多。 如今新党大厦將倾,內部人心离散,或如安惇般转投新帝,或如蔡京般靠拢太后。 蔡京因其才干与影响力,儼然成了帝后两党竞相爭夺的关键人物。 此刻,他正於朝堂之上,频频向珠帘之后示好,其意已昭然若揭。 龙椅上的赵佶,將蔡京这番举动看在眼里,心下不由生出几分嘀咕与厌弃。 向太后乃先帝神宗之后,现今已年过五旬,素来並非权力欲望炽盛之人,加之自己已是成年继位,以太宗皇帝兄终弟及之故事承袭大统,名正言顺。 他实在不解,以蔡京之精明,为何在此等关键时刻,竟会昏聵至斯,选择依附看似势弱的向太后? 然则朝堂僵持终非长久之计,赵佶决意先行將蔡京这等『不识时务』之辈排挤出中枢。 他轻咳一声,打破殿中沉寂,朗声开口:“前者立后之事,御史中丞安惇瞻顾不言,唯邹浩能抗章正论,忠直可嘉。朕意,復邹浩右正言之职,眾卿以为如何?” 他刻意提及“立后”,所指乃是先帝哲宗废孟皇后册立刘皇后一事,此事乃章惇主政时一大污点。 珠帘后,向太后的声音隨即响起,温和却带著不容置疑的意味:“官家圣明。邹浩敢於直言,风节可尚,理当復用。” 她此番表態,也是在配合皇帝,共同压制新党残余势力。 当初元符元年,邹浩便因屡次上疏弹劾章惇、反对册立刘氏而遭削官,贬謫新州。 如今党爭情势变幻,邹浩转而支持刘后,恰好为向太后与皇帝提供了联手打压新党的契机。 这番內廷联合,亦有效防范了外廷士大夫勾结內官,重现当年文彦博旧事的风险。 阶下的章惇本欲出列反驳,然目光触及那垂落的珠帘,想到向太后已然表態,心下顿生怯意脚步迟滯了片刻。 他心知经新党多年经营,虽缓解了部分財政困局,却也无形中极大强化了皇权。 一旦外朝士大夫失去对內廷的影响,面对集权在握的君主便再无抗衡之力。 赵佶登基过程之顺利,几无波澜,除了章惇曾以“端王轻佻”为由反对外,几无实质阻碍。 这般“时来天地皆同力”的运势,反馈於朝堂便给新帝笼罩了一层“天命所归”的光环。 此刻,他见无人立刻反对,便欲趁势定论道:“既无异议,便著门下省擬旨,召邹浩还朝,復其右正言之职。眾卿若还有……” 话音未落,一个极不和谐的声音,突兀地打断了年轻皇帝的话语。 那並非爭辩之声,而是……一阵轻微的、节奏均匀的鼾声! 赵佶眉头微蹙,面上那丝志得意满的神情瞬间凝固。他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在这庄严肃穆的朝会之上,竟有人敢……打鼾? 皇帝的突然停顿,令群臣皆感诧异。 隨即,那鼾声愈发清晰,在落针可闻的大殿中悠悠迴荡,显得格外刺耳。 章惇、蔡京、蔡卞等重臣,亦面面相覷难以置信。 自太祖皇帝撤去坐席,定下“站议”之制以来,百官朝会无不兢兢业业,纵然疲惫,谁又敢在御前如此失仪?这不仅是藐视朝纲,更是公然褻瀆新帝的顏面! 新旧两党官员此刻竟生出些许同病相怜之感,同时对这鼾声之主萌生了古怪的“敬佩”。 这是何等“无畏”的精神! 究竟是何方神圣,敢在此等关头酣然入梦? 眾人循声望去,目光最终聚焦在礼部班列之中。 但见礼部员外郎李格非,头戴乌纱,竟站在那里,脑袋隨著呼吸一点一点,分明是站著睡著了! 那阵阵鼾声,正是从他那里传来,其神態之安详,仿佛超然於朝堂所有纷爭之外。 蔡京愕然瞠目。 这李格非向来以耿介甚至有些迂执闻名,与新旧两党皆无深交,唯一一次闹出动静,也不过是因职事与章惇的安排略有齟齬,並非什么大事。 他万万没想到,此人不仅敢忤逆章惇,如今竟连新天子的朝会也敢如此怠慢! 『莫非……此人也得了昕时兄(东旭)的指点?抑或……背后另有倚仗?』 蔡京心下惊疑不定,怀疑东旭是不是也给人家『老丈人』开掛了。 “李格非!李格非!”赵佶终於按捺不住,声音带著被冒犯的怒意,指名道姓地喝道:“给朕將他唤醒!” 身旁的同僚嚇得一个激灵,慌忙用力推搡李格非。 李格非猛地惊醒,茫然四顾,眼神惺忪,脱口问道:“夫子?我夫子何在?!呃……是……是散朝了么?” 他这懵懂一问,如同在紧绷的弦上轻轻一拨,殿中凝滯的气氛瞬间被打破。 “噗——” 不知是谁先忍不住笑出了声,旋即如同堤坝决口,压抑的窃笑鬨笑声此起彼伏,迅速连成一片,几乎要掀翻紫宸殿的琉璃瓦。 就连珠帘之后的向太后,也忍不住好奇地稍稍拨开帘幕,探出目光想瞧瞧这位胆大包天的臣子,究竟生得何等模样。 赵佶端坐於龙椅之上面沉如水,望著台下那犹自迷糊的李格非,以及满殿失仪的臣工,胸中怒火翻腾却一时竟不知该从何发作。 人在气急的时候果然会笑,这差点就让赵佶怀疑自己是不是还是当初那个端王,而不是新登基的皇帝。 第30章 你说什么?夜读《论语》? 赵佶端坐於龙椅之上,指尖无意识地轻叩著扶手上的蟠龙雕饰,心中念头飞转。他自是知晓李格非此人,其家族与新党旧党皆有些许姻亲牵连,或许正因如此,他才对朝中党同伐异之风心生厌倦,平日多保持距离。这些,赵佶尚能理解。 然则,理解归理解,这李格非何以敢在决定新政走向的关键朝会上,如此公然藐视他这个新皇帝酣然入梦? 赵佶虽在后世史笔中多被詬病为昏聵,尤溺於书画艺术,然其为人处世亦非全无优点。 相较於神宗、哲宗两朝党爭的酷烈,乃至章惇等权相的凌厉手段,赵佶性格中確有一份难得的部分。他並非錙銖必较刻薄寡恩之君,甚至可以说有些心软,不易长久怀恨。只要臣下能给出一个看似合理、能保全彼此顏面的台阶,他往往愿意选择宽宥继续给予信任。 正因这份与前任迥异的驭下之道,赵佶身边倒也聚集了一批感念其宽仁而愿效忠的臣子。 然而此刻,李格非却极不凑巧地撞在了新旧势力激烈角力的风口浪尖上,其行为在赵佶眼中,无异於一种无声的轻蔑。 李格非被同僚推醒,听得御座之上传来的怒斥,再环视周遭同僚或惊愕、或窃笑的神情,瞬间如冷水浇头,骇得魂飞魄散,三魂七魄丟了一半。他慌忙踉蹌出列,因动作太急,官袍下摆险些绊倒自己,引得几声压抑的低笑。 李格非顾不得整理仪容,疾行数步跑出臣列,“噗通”一声便跪倒在地,声音因惊惧而带著明显的颤抖:“微臣……微臣万死!御前失仪,褻瀆天威,臣罪该万死!” 他抬起头额上已是一片冷汗涔涔,面色煞白道:“臣……臣昨日夜间翻阅书卷,一时沉迷竟忘了时辰,直至清晨方惊觉已近早朝……仓促间整装入宫,实在是精力不济,这才……这才酿此大错!臣……臣愧对陛下隆恩!” 他言辞恳切,带著深深的懊悔与后怕。 赵佶眯起眼睛,打量著伏地请罪的李格非,心中疑竇未消。 通宵读书这理由听起来未免太过扯淡了点。 他冷哼一声,语带讥誚道:“李格非,你確定是在自家书房秉烛夜读?而非在那京瓦舍中,留恋於诸般伎艺,畅玩了一个通宵?” 汴京城歷来夜禁鬆弛,於是瓦舍勾栏彻夜喧闹,乃是百官心照不宣的消遣去处,赵佶自己亦是经常去玩的。只不过,大家不会將其直接摆在朝会檯面上商量罢了。 李格非闻言更是叫苦不迭,一张老脸皱成了苦瓜,几乎要哭出来:“陛下明鑑!臣……臣俸禄微薄,平日用度,多有被小女拿去搜罗那些价格不菲的金石古玩、碑帖拓片……囊中时常羞涩,哪有余財去那京瓦之地挥霍?臣……臣实在是未曾踏足啊!” 他这话倒有七八分实情,若非东旭前日送来的那批厚礼解了燃眉之急,他此刻怕是连房租都要发愁。 赵佶见他说得情真意切,不似作偽,且观其年纪已长面露惭色,心下信了几分。或许这老臣真是读书入了迷,並非对他这个新帝有意怠慢。 但身为天子,御前失仪岂能轻纵?若是开个先例,日后群臣效仿,这紫宸殿岂不成了打盹的场所? 更何况,此乃关乎政令出台、经过门下省记录在案的旬日大朝会,非同小可! 他强压下心头那股因被打断而升起的不快,决定亲自盘问。 赵佶面色一沉,问道:“你,上前来回话。若解释不清,你这顶乌纱,今日便留在殿上吧!” 李格非战战兢兢地起身,垂首躬身小步快趋至御阶之下,距离龙椅仅数步之遥。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追书就上 101 看书网,????????s.???超实用 】 他面色躁红,耳根发热,心中追悔莫及。他拿到女儿李清照那捲关於东旭新解的笔记后,便如饥似渴地研读起来,越看越是心惊,越看越是沉迷。不仅將笔记反覆揣摩,更翻出家中旧藏《论语》及诸多註疏,一一对照勘验,试图找出其中破绽或是印证其说。 这一番折腾,竟让他找回了年轻时彻夜苦读、探寻圣贤微言大义的那股痴劲,浑然忘了时间流逝直至晨钟敲响。 赵佶居高临下,看著阶下这位鬢角已见霜色、面色因羞愧而通红的老臣,心中那点怒气又消散了些。 他料想李格非並非存心藐视,確係精力不济所致,但场面上的功夫仍需做足,怎么也得有个赏罚有度的君王模样才是。 “你亦是读圣贤书、明礼知耻的士大夫,何以行此失仪之事?”赵佶语气放缓,但仍带著质询的意味,面色板正问道:“你既言读书,所读何书?方才梦中囈语,又所谓何来?” 李格非心中一紧,支支吾吾,半晌才憋出一句:“回……回陛下,臣……臣读的是《论语》。” 此言一出,赵佶面上瞬间布满错愕,他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登基以来,见过的臣子形形色色,找藉口推脱编谎掩饰的亦不在少数,但如李格非这般找个如此……朴拙、甚至可笑的理由,还把自己憋得面红耳赤的,实属罕见。 殿中群臣更是再也忍不住,刚刚平息下去的窃笑声再次如潮水般涌起,虽碍於朝仪不敢放声,但那压抑著的此起彼伏的『嗤嗤』声,比方才更为刺耳。 赵佶看著李格非那副窘迫模样,竟生出几分怜悯,觉得这老臣连撒谎都如此不擅此道。 他摆了摆手,语气甚至带上了一丝安慰:“罢了罢了,朕念你初犯,便罚你一月俸禄,以儆效尤。倒也不必编造这般……咳,这般理由,夫子泉下有知难免会有所牢骚。朕亦知京瓦伎艺颇有可观之处,小唱、散乐亦是一绝,偶有同僚流连,亦非什么不可言说之秘,不必以此为耻。” 李格非一听皇帝竟认定他是去了瓦舍寻欢,急得连连摆手,声音都提高了八度,喊道:“非也!陛下,非是如此啊!臣確是在重温《论语》,方才……方才梦中,还恍惚见自己回到了春秋之世,正追隨孔夫子周游列国,聆听教诲呢!” “噗——”这回连一向沉稳的蔡京都忍不住,失笑出声隨即赶忙以袖掩口。 他心中暗忖:『这李格非为了取悦官家,竟连这般如同俳优弄臣的下策都使出来了,真是斯文扫地啊!』 李格非见眾人笑声更甚,急得额上青筋都凸了起来,转向周围同僚,几乎是哀告道:“诸公!诸公明鑑!李某確实未曾去那京瓦啊!你们要信我啊!” 赵佶也被他这执著劲儿逗得有些好笑,追问道:“好,即便你读的是《论语》,能让你这礼部员外郎痴迷至此,以至於通宵达旦,想必是有了非凡心得?那你便与朕说说,你究竟悟出了何等精妙之理,竟能令人废寢忘食至此?” 李格非顿时语塞,如同被扼住了喉咙张口结舌,半晌说不出一个字来。 东旭那套將儒家回归地缘政治、以墨治儒的惊世之论,如何能在此时此地宣之於口?那无异於在学术深潭中投入巨石,必將掀起滔天巨浪,后果不堪设想。 他这般哑口无言的模样,落在群臣眼中更是坐实了“夜游瓦舍”的猜测。 眾人纷纷露出“瞭然”的神情,彼此交换著心照不宣的眼神。 同僚们多是性情中人,只道是李格非人老心不老,定是在某处瓦舍邂逅了心仪的艺伎“大家”,沉醉温柔乡中以致出现这种失仪,此刻羞於启齿罢了。 赵佶见他如此,自觉已给了台阶便不欲再深究,挥了挥手道:“算了,朕也不深究了,总得给你留些顏面。想来家中夫人出身名门,治家严谨,管束得紧些也是常情。” 李格非闻言如遭雷击,张了张嘴,最终化作一声长长的的哀嘆。 他知道,此刻自己纵有千口万舌也辩不清了。这满殿朱紫,分明已认定他李格非是个流连伎艺、夜不归宿,还试图以读《论语》来遮掩的老不修! 珠帘之后,向太后亦是嘖嘖称奇。她以往听闻的李格非,是个注重礼仪甚至有些古板方正的官员,谁能想到私下里竟是如此……活泼? 她不禁暗自摇头感慨:『看来,知人知面难知心,世人口耳相传,多有谬误啊……』 隨即,她清亮的声音透过珠帘传出:“李卿,既已知错,便归班吧。你亦是老臣了,此事不必再提,还不快谢过陛下恩典?” 李格非只得再次叩首,声音乾涩:“臣……谢陛下隆恩,谢太后娘娘。” 说罢,他艰难起身垂头丧气地退回班列之中,只觉得背上承载了无数道意味复杂的目光。 他还清晰地听到身旁传来的低语议论。 “读《论语》?哈哈,此等託词,三岁稚童亦难骗过!” “谁不知他李家藏书颇丰?” “正是,若真读《论语》至此,何不让他那才女回家,好生给他重新开蒙讲学?” “这老儿,看似老实,实则滑头得很!还梦回春秋,追隨夫子?真敢说!” 李格非听著这些议论,当真是哭笑不得百口莫辩。 此刻,他心中竟莫名生出一丝庆幸。多亏了东旭前日送来的那些礼物,让家中经济稍显宽裕。否则,这一月俸禄罚下去,只怕真要捉襟见肘,连汴京的房钱都要筹措不出了。 赵佶整顿心神,將这场意外的闹剧拋诸脑后。他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那就是稳固皇权清理朝堂。 他清了清嗓子,目光扫过殿中眾臣,声音恢復了帝王的威严:“今日之事,诸卿当引以为戒。日后若再有此等情状,休要再以『读《论语》』之类的由头来搪塞朕!下不为例!” “现在,继续廷议!” 第31章 去大相国寺搞一搞经济 北宋元符三年,那“赵普以半部《论语》佐太祖定天下,半部佐太宗致太平”的坊间传言尚未兴起,自然也无后世儒生动輒便以“半部《论语》治天下”自矜的浮夸风气。 此事须待百余年后,朱子之学由“偽学”渐为官家所重,擢升为士林正统,方得滥觴。 自彼时起,儒学於礼法规制、心性修养、经世济民诸方面,方构筑起一套条理门径清晰的治学体系。 朱熹新学,不再仰赖前代阴阳五行、天人感应等穿凿之说以为支撑,儒家门徒仿佛自故纸堆中寻获了一件称手利器,重新握紧了《尚书》所载的治国纲维。 昔日汉末今文、古文之爭导致《尚书》政统法理莫衷一是的困局,至朱子勘定“四书五经”次序,方得廓清。 这也是明清士子多奉朱子如宗教先知,乃至敬拜不輟的缘由所在。 无论今文《尚书》抑或古文《尚书》,其中“皇天无亲,惟德是辅”、“惟克天德,自作元命,配享在下”皆被反覆申说,“以德配天”便成了士大夫阶层面对日益集中的皇权时赖以立身諫君的最后依凭。 《尚书·周书》诸篇,几乎言必称“德”,要求人主“明德”、“崇德”、“敬德”,其具体內涵则在於“修身”、“慎罚”、“保民”。 此外,“德”更包蕴孝悌之道,强调敬奉父兄,敦睦人伦,以维繫宗法秩序。 若有悖此“德”,则“天”必降罚惩,这“天”是什么自然不必多说,那肯定就是皇帝了。 后世所詬病之礼教桎梏,其体系至朱子手中彻底完备。在此背景下,才有读书人敢放言“半部《论语》治天下”这般豪语。 然此种种,这些在北宋尚未萌发。儒家学术尚未全然遁入保守僵化的境地。 上述儒学之蜕变,实为赵宋南渡之后,士大夫群体於国破山河在的惨痛中,对皇权、士大夫与国运关係进行深刻反思的结果。 可惜的是因为宋儒缺乏严谨的治学工具与歷史发展的眼光,其反思虽用心良苦,但路径已经完全出现了偏差。甚至为抗衡佛道的挑战,不免开始逐渐学习宗教治学的方法。 在东旭看来,朱子日后集理学之大成,於保存並梳理华夏文脉確有殊功。但是,將儒家经典严密整合於一“道统”框架之內,亦在某种程度上终结了汉唐以来儒者自由疏解经籍的传统,最终使学问渐趋教条化,染上了几分宗教气息。 但当此之时,激盪於士林心中的仍是王荆公“天命不足畏,眾言不足从,祖宗之法不足用”的雄健气魄。 此言与后世流传略异的“三不足”之说,皆昭示著当下正是儒学將抉择於“宗教化”与“政经化”两条道路的关键时刻。 而此时,也是东旭带李清照上门了解佛门戒律歷史变化的对照教学。 “师傅,今日缘何带弟子来这大相国寺?若是为逛瓦市,似乎还未到最热闹的时日。”李清照隨著东旭走在汴河大街上,远远望见相国寺恢弘的殿阁,不禁好奇相询。 她平日来此多是趁著万姓交易的热闹,淘选些金石古玩,对听经礼佛也就求个心安而已。 如今的释门,早已深深捲入世俗经济。 僧侣或营田產,或涉商贸,更有四处“应副”法事者,无一不是精於算计之人,家有妻子亦是常有之事。 东旭此来,却是要寻一位高僧,商议一些江南方面的经济问题,顺带也让李清照开开眼界。 他闻言笑道:“今日来寻一位大德,乃是南山律宗当代的代表,元照大师。此前为师与你讲解《论语》在歷代传承中如何被曲解附会,然此类情形,非独儒家为然,释门之中,宗派纷爭、义理变迁,亦復如是。鑑於眼下道门情况,我们暂不论及,故特带你来此一观。”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寺前熙攘的人流,续道:“恰好,我亦有些俗务需与元照大师商议。待此间事了,你於儒、释、道三家学说之流变,当有更圆融之见识。元照大师时常来汴京弘法,你以往或曾听闻其名。” 李清照细想了想,確有些模糊印象,但她一个青春年少的娘子,於佛门奥义实在兴致缺缺,平日涉猎也不过皮毛而已。 她眨了眨眼,带著几分探究望向东旭:“师傅,那您於释门各宗思想,亦有深究么?” 东旭略作沉吟,坦然道:“释门歷史之悠久,不下中土儒家。其中宗派林立,义理深奥,我亦不敢妄言尽窥堂奥。前番论及『心』、『性』之学,谓其有佛儒相通之处,亦是因曾涉猎佛道典籍之故。若论私心所好……” 他说至此,抬眼望向那香菸繚绕殿宇嵯峨的相国寺,嘴角泛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说道:“嗯,我其实更为推重龙树菩萨的中观之学,其『缘起性空』、『真俗二諦』之论,於个人修行体悟而言,確是非常优秀的法门。” 他心中实则对道门观感更为复杂,除却史上诸多方士於“长生”一事上屡行荒诞之举外,还有那两位篤信道教乃至自封“道君皇帝”的君王影响,以及后世日寇入侵种种光怪陆离的“法师”行径,皆令他对道门內部管理混乱有很大意见。 但道门终究是本土所出,纵有不堪也只能感嘆一句“后人不孝”罢了。 言归正传,龙树菩萨之学理,於东旭观之颇具一种“辩证唯心”的超越性,深入其间確能感受到那种直指心源的智慧。 李清照於这些精微义理,却是听得云里雾里。 她能勉强说上几句“缘生缘灭”、“万法皆空”的门面话,若要她沉潜其中探賾索隱,实在强人所难。 於她这般性喜游乐诗酒风流的少女而言,枯坐参玄简直比杀了她还要难熬。 正当她神游物外之际,白小二已自寺门內匆匆而出,行至东旭身前,低声道:“东家,元照大师正在方丈室与几位法师讲论。大师说,李娘子身份特殊,为免不必要的物议,还请几位从侧门入院较为稳妥。” 一名眉目清秀的小沙弥隨侍在侧,闻言合十施礼,声音清越:“阿弥陀佛。施主请隨小僧来。” 东旭微微頷首,神色如常:“有劳小师父引路。” 相国寺虽不禁绝女信眾入內焚香祷祝。但若涉及与高僧大德探討佛法、商议这等涉及钱粮经济的俗务,总需稍避嫌疑顾及自家门面清净地的顏面。 以东旭这般豪富且通晓三教的人物,相国寺僧眾自然格外礼遇不敢怠慢。 李清照跟在东旭身后,穿过摩肩接踵的人群,走向那僻静的侧门,心中不免感慨。 能如此轻易便得通传直謁方丈,这等待遇怕是官家欲请高僧入宫说法,也须先行延请以示尊崇。 『不想我李清照,竟也能在大相国寺得此待遇?』她暗自感慨,竟然还有这等方便的通门。 却不知若她肯为寺中题咏几首契合禪机的诗词,同样能获得这般礼敬。 第32章 这是谈佛,还是谈经济? 小沙弥引著二人绕过香火鼎盛的大雄宝殿,沿著一条青石板铺就的曲径向西而行。 此路显然少有人行,甚是僻静。两侧翠竹嫩芽成荫,隨风摇曳沙沙作响。 不远处可见一月洞门,门內假山玲瓏,曲径通幽,数株古松虬枝盘曲,姿態苍劲平添几分超然物外的禪意。 “施主,前方便是律院了。”小沙弥在一处更为清幽的院落前驻足,合十稟告。 院门虚掩,推门而入,只觉庭院虽不甚宽敞,却布置得极为雅致清静。院中一棵年岁久远的菩提树亭亭如盖,枝叶扶疏在地上筛下细碎晃动的光斑。 树下设有一方青石案,案面刻著经纬纵横的棋盘,两侧各置一个蘑菇状的青石凳。东侧墙角另有一方小池,池水清澈,数尾色彩斑斕的锦鲤在莲叶间悠然摆尾,时隱时现。 精舍的櫳门被轻轻拉开,元照大师缓步而出。 他年约五旬,面容清癯,身形瘦削,著一袭略显陈旧的褐色袈裟,步履沉稳。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双眼睛,澄澈明净仿佛能映照人心。 “阿弥陀佛。”元照大师合十施礼,声音平和舒缓:“东居士博通三教,学贯古今,今日光临寒院,贫僧不胜荣幸。” 他又转向李清照,目光温和问道:“这位便是李娘子吧?可是隨东居士参学?” 李清照连忙敛衽还礼,口称:“弟子李清照,见过大师。” 东旭亦执礼甚恭,言道:“冒昧叨扰大师清修,还望海涵。今日前来,一则为请教大师开示南方律学流传之近况,晚辈对此心嚮往之;二则……確也有些关於闽浙之地的俗务,想与大师商议。” 他语带斟酌,点到即止。 元照大师面上带著瞭然的笑容,微微頷首挥手示意那小沙弥退下。 待院中只剩三人,他抬手示意石凳:“居士请坐。” 东旭从容落座,李清照见石凳仅有两个,便乖巧地侍立在东旭身后。 东旭开口道:“不瞒大师,东某前些时日因缘际会,收了清照为徒,正欲教她些儒、释、道三家学问的源流。常言道,『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行万里路,不如高人指路』。想到大师乃当代律宗巨擘,真佛就在眼前,故而厚顏前来,想请大师为她略讲些律宗沿革旧事,使她知晓佛门规制亦非一蹴而就,其中亦有演变兴替。” 元照大师眉梢微挑,略显讶异,隨即谦逊道:“不敢当『真佛』之称,贫僧不过是侥倖继承先贤衣钵,於佛法大海中略窥一滴罢了。反倒是居士,收得一位兰心蕙质的好弟子啊。” 他目光转向李清照,含笑道:“贫僧观李施主眉目明澈,神采飞扬心性质朴灵动,正是研习经史的良材美质。” 东旭回头瞥了一眼李清照,摇头轻嘆:“確是块璞玉,只可惜先前在太学耳濡目染,险些被那些固守章句的儒士教得失了灵性。幸好遇见尚早,犹可雕琢。” 李清照站在身后,闻言嘴角几不可察地微微一撇,心下暗忖:师傅对当世大儒的成见可真是不浅,几乎未曾听他讚誉过哪位名儒的学问。莫非我大宋的儒学传承,在他眼中就如此不堪么? 元照大师心下实则更关切东旭提及的“闽浙俗务”,毕竟寺產经营、僧眾用度皆需银钱支撑。但对方既然以请教学问为开场,且是初次登门,无论如何也需顾及礼数,先行照顾好这位女弟子的求知之欲。 他心下甚至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羡慕,这般能为弟子精心筹划,不惜动用关係让其了解各教门內部不轻传之秘辛的师长,实属难得。 这等涉及宗门內部脉络的学识,若非亲传弟子或特殊机缘,外人绝难窥其堂奥。 “机缘难得,难得。”元照大师收敛心神,缓声道:“李施主能得遇明师是她的福报。既然居士如此看重,贫僧便姑妄言之,希望能对李施主有所裨益。” 他闭目凝神片刻,似在梳理脉络,隨后睁开双眼,目光沉静,述道:“贫僧所属,乃南山律宗,以研习弘传《四分律》为本宗要义。此宗肇始於前唐,由道宣律师於终南山创立,祖庭便在终南山净业寺。” “说起律宗之创立,实则与佛法东传后的適应与规范密不可分。”元照大师声音平缓,將一段歷史娓娓道来,“早在曹魏之初,佛法初入中土,戒律经典未曾翻译,僧俗界限颇为模糊。那时出家者,多以剃除鬚髮、身著染衣为標誌区別於俗世,却並无严格依止的戒律授受仪轨。” “戒律不彰,僧团管理难免疏鬆。时日一久,便不免有一些持身不谨的僧眾,做出了不合规制之事引来世俗詬病。其间虽有天竺尊者前来传译律典,然影响有限,戒律之学始终未能广弘。” 东旭適时插言问道:“依大师之见,当时缺乏系统戒律,对佛门自身危害几何?” 元照頷首,神色凝重道:“危害甚重。首要之弊,便是眾多僧眾於教理行持上界限不清,而许多在家居士亦往往將佛法与中土玄学等量齐观,致使修行缺乏准绳流於放逸。居士当知,魏晋之世玄风炽盛,名士贵胄多以放浪形骸为高,彼时佛门般若性空之学,颇难为世人所真切理解,这更使得释教在中土的名声受损,被目为清谈之附庸。” “然我佛门本以出世解脱为归趣,僧团日益扩大,自需清规戒律以束身心。此实为当时迫在眉睫之事,亦是为了隔绝那些怀揣世欲、意图干预政事的投机之徒,保持僧团的清净与独立。” 东旭虽然对元照大师所说內容真实与否不发表意见,但对保持僧团独立却深表认同:“大师所言极是。若晚辈未曾记错,隨著《十诵律》等律典陆续译出並流传,佛门內部似乎也因此引发了关於大乘、小乘修行路径与戒律持守的爭论?” 元照大师轻嘆一声,语气中带著一丝歷史的苍茫:“诚然如此。大乘、小乘之分別,究其根本亦是源於对佛陀教法理解的不同。诸宗依据所崇经典之异,对戒律的开、遮、持、犯自有不同詮释,由此產生分歧。后来律学遂分为相部宗、南山宗及东塔宗,世称『律宗三家』。譬如相部宗法礪律师一脉,便有道成律师承其学,倡『非色非心』之戒体论。而怀素律师虽曾出於法礪门下,后却別立东塔宗,其师法礪律师主张戒学须兼賅定、慧,故以『止持』防非止恶、『作持』眾善奉行二法为宗要……” 东旭听罢,感慨道:“是啊,门徒愈眾,则愈需统一之规制;规制既立,则管理愈有效,宗门亦得以更迅猛地扩张。然此大势所趋之下,內部因对戒律理解不同而產生的派別分化亦在所难免。千载之下,我等已难尽知当时情状,其中或有门户之见,或確是思想逕庭使然。” 他话锋一转,联繫到中原学术:“分久必合,合久必分。恰如昔年墨家,墨子之后即有『別墨』之分;而儒家自孔子歿后,亦有八派之殊,何尝不是如此。” 元照大师低眉垂目,念了一声佛號:“阿弥陀佛。皆是宗门旧事,纵然是西方净土,恐亦难完全消弭此世间分別之见。” 他抬眼看向东旭,神色转为郑重,说道:“东居士,律宗沿革,贫僧便暂且浅谈及於此。再深入之细节,恐有不便。不如,我们谈谈您先前所提的……经济问题?” 他虽为方外之人,提及“经济”二字倒也坦然。 东旭会意,拱手笑道:“此行已受益匪浅,多谢大师为我这弟子解惑。相信经此一行,她於佛门律学的严谨与歷史脉络,已有所认知。” 李清照站在一旁,心中確感震动。 她虽知歷史上佛门曾经歷如“三武一宗”之法难等重大事件,多是从朝堂政令角度了解,却未曾深思其內部宗派义理与戒律解释的不同,竟也曾引发如此深远的影响,甚至塑造了不同宗派的命运。 她正欲隨师傅一同向元照大师道谢,却听那位方才还讲述著千年佛门戒律沧桑的高僧,语气自然地转言道:“东居士,贵號所出的腐乳,果然是一件济世好物。不瞒居士,钱塘一带的灵芝寺,近来经销此物颇为兴盛,广受善信欢迎啊!” 李清照闻言嘴角微微一抽,险些没能维持住脸上的恭敬表情。 这话题转换之迅疾,著实让她有些措手不及。 大师,您这从曲折的佛学源流到柴米油盐的切换,也未免太过流畅自然了些吧! 高僧形象就这样不要了么? 第33章 师傅,你真是带我来学习的? 这话题转折之突兀,让李清照一时怔住,几乎要闪了小腰。 她自然知晓,本朝佛道两教,规制与前代颇有不同。僧道之中,娶妻生子者並非罕见,参与商贸、甚至经营质库(当铺)放贷取息,亦是常有之事。 而出家人的身份凭证“度牒”,本身在市面上便可作为借贷的抵押凭证,其价值有时甚至超过许多田產地契。 明清之时,释门规矩日趋严苛,那时僧人回忆唐宋前辈竟可如此涉足俗务,甚至以此营生,不知会作何感想。 东旭听得元照大师称讚腐乳,神色如常並无太多自得。他带来的核心技术,主要在於腐乳曲的配方与製法。他只略略谦辞一句:“大师过誉了,不过是些微末技艺,能方便四方僧俗,便是功德。” “腐乳效用如何,观其在汴京各坊市销路便可知一二。东某所虑者,是此物扩张过速,恐会触动某些人的利源。说到底,腐乳於寻常百姓而言,终究是食盐之替代品,难免会引人侧目。” 元照大师闻言,仿若智珠在握般言道:“居士多虑了。正因如此,我等更应借运河沿岸诸寺僧眾,速將此物铺开。寺中所售多为平价之品,远不及供应京城酒楼的上等货色,但那些困於盐价高昂的贫苦百姓,已是善莫大焉。铁门此举,功德无量。即便偶有微词,於大局又有何损?” 他面带慈悲微笑,语气篤定道:“自有我佛护佑居士善业。” 东旭闻言,面露欣然,抚掌道:“有大师此言,我便安心了。只是各地寺院的师兄们辛苦,日日早课精进,若连合用的盐酱都寻不到好的,实在令人扼腕。” 李清照在一旁听得目瞪口呆,方才还在探討佛门戒律源流、微言大义的二人,转瞬之间便开始计较起腐乳產销的利益,这转变著实让她有些精神恍惚。 东旭忽又微微蹙眉,似有难处,沉吟道:“元照大师,另有一事东某亦觉为难。大师深知,这大相国寺门前集市,百货云集,书画文玩亦是大宗。东某有意,欲使杭州南宗画作之声誉,在汴京能压过苏州一头,不知大师……可有善法以教我?” 元照大师手捋长须,面色转为沉静,缓缓道:“作画一事,最忌心存爭强好胜之念。更何况,將此意宣之於集市,更非雅事。若果真欲为之……” 他略顿片刻,缓了缓脑筋说道:“贫僧以为,或可將一些上乘的杭州画作,陈设於寺前一些……位置更佳、更近香客信眾眼目之处。然则,居士啊,此事终非修行正道,爭竞之心不可长。画作高下,终究要看作者笔底功夫与胸中丘壑。不过嘛……” 元照隨即话锋一转,说道:“若此事关乎一时之声誉流转,老衲在士林与坊间,倒也认得几位能说得上话的友人,或可略尽绵薄之力。” 他抬眼看向东旭,语气变得意味深长:“只是不知……我北地百姓,苦於盐价久矣,唉……” 东旭立刻拱手神色郑重,仿佛在陈述一件无比庄严之事:“大师此言,正合我意!铁门研製腐乳,本心便是欲使天下百姓,皆可得享价廉物美之盐味。我等非是盐之生產者,实乃盐之搬运工尔!” 这腐乳的好处,在於其製作过程实则是將盐分更有效地利用,等同將有限的盐“扩大”了效用。同样的盐,经此一番转化后既可佐餐更增多份量,足见老百姓於饮食一道之智慧,也可以想像的到环境所迫的窘境。 毕竟,谁会没事非要去尝发酵的东西?也不怕哪天中毒了么? “不瞒大师!”东旭顺势而言,语气热络道:“我铁门早有意与终南山净业寺结此善缘,多亏大师居中引荐,方使我等有机会將腐乳之利,惠及闽浙百姓。如此功德,大师岂可独享?自然需分润於净业寺诸位高僧大德,共沾法喜!” 李清照清晰地看到,元照大师听闻此言,脸上那平和的表情瞬间如同春风解冻,笑意从眼角眉梢层层漾开,仿佛瞬间绽放了一朵愉悦之花。 她毫不怀疑,此刻若师傅再问起佛门某些不甚光彩的陈年旧事,这位大师恐怕也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了! “黑暗!真是太黑暗了!” 李清照在心中吶喊,先前对『缘起性空』、『真俗二諦』的那点玄妙想像,此刻在这精明算计的善缘面前轰然崩塌。 这难道就是大宋高僧的真面目么?实在顛覆了她对世外高人的想像。 “哎呀,这……这……居士真乃……唉,善哉!阿弥陀佛!” 元照大师手中的念珠捻动得明显快了几分,连声念佛號,旋即应承道:“居士真真是大善知识!如此……明日!不,给老衲两日工夫!贫僧保证,『杭州画作,冠绝三吴』定能在京城內外流传开来!” 李清照闻言,不禁倒吸一口凉气,一双明眸写满了震惊,直直望向元照大师。 她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 开什么玩笑?寺庙里的僧人,竟能左右京城书画鑑赏的风向?若果真如此,那些寒窗苦练、孜孜以求的画师们,他们的努力又算什么? 少女忽然觉得,自己过往所认知的世界,或许从来就不是它真实的样子,仿佛一直生活在某种被精心编排的戏文之中,她的世界观受到了前所未有的衝击。 东旭见状忙摆手,一副深谋远虑的模样:“大师,不急,不急。此事宜缓不宜急,当如春水漫堤,悄然而至,待眾人察觉时,早已水到渠成,方为上策。” 他说著,意味深长地向上指了指,压低声音笑道:“何况,我们这位新登基的官家,於书画一道最为醉心,如此良机岂会错过?不瞒大师,我早已遣人前往杭州,暗中收购那些潜力画作。此时,正该是囤积居奇,静待其升值之时啊!哈哈哈……” 东旭说著又忍不住笑出声来,笑声中充满了愉悦。 李清照再次愕然,她没想到师傅竟然还暗中布局了这等操作。 原来皇帝更迭,在某些人眼中,竟是囤积居奇牟取暴利的良机? 想到这里,她愈发觉得父亲李格非还是小覷了东旭。这等手段,岂是一般安分守己的商人所能为? 寻常商贾至多炒作自家货物,东旭这分明是依据朝堂更替这等机密大事,提前抄底,垄断市场! 难道他很早之前,就已篤定端王必將入承大统? 连元照大师也面露惊异,上下打量著东旭,喃喃嘆道:“居士……真真是宿具慧根啊,宿具慧根……唉……可惜,可惜了……” 也不知他这“可惜”,是在惋惜东旭未能皈依佛门,还是在懊恼自己未能及早洞察先机,一同参与这桩一本万利的买卖。 东旭收敛笑容,摇头道:“大师过奖了。东某此举,也不过是赚些快钱,以补铁门近日开拓闽浙市场、疏通货路的耗损。况且,为了拿下汴水几处码头的装卸事宜,打通各处关节亦是所费不貲啊。” 他心中明了,北宋漕运已有类似“纲船”制度,运输货物亦有標准箱制,只是未曾如后世那般形成统一严格的货柜標准与管理体系。 他所图者,正是藉此腐乳流通的机会,逐步渗入並主导这套北宋物流网络。 腐乳,是他塑造好的第一个敲门砖。 第34章 礼失而求诸野 离了大相国寺那庄严的门槛,踏入喧囂的御街,李清照仍觉方才那一幕幕有些不真实。 她回首望去,只见元照大师竟还立於山门之下,远远地合十施礼,面上那殷切的笑意。那仿佛盼著东旭下一刻便转身回去,再为寺中添上一桩丰厚的“善缘”。 李清照心下暗嘆,今日可真是开了眼界。 她以往虽也听闻有游方僧侣行商,知晓寺庙开设质库放贷取利,但如方才那般,在清幽的律院之中,一位律宗高僧与一商贾坦然商议如何借新帝登基之机牟取书画厚利,言谈间对庙堂更替毫无避忌,这般光景確是她生平首见。 她不由得悄悄抬眼,打量走在前方的东旭。日光透过街边槐树的枝叶,在他那身简便的直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这还是那个在书房中为她剖析《论语》精微、辨析古今之“礼”的师傅么? 他方才与元照大师所言所行,与她自幼所读圣贤书中教诲的“君子喻於义,小人喻於利”相去甚远啊。 莫非……师傅所授的儒学,另有一番她尚未理解的深意? 一行人沉默地行了一段。 李清照按捺不住心中翻涌的疑问,她看了眼默默跟在侧后、对一切恍若未闻的白小二,终於快走两步,与东旭並肩轻声探问道:“师傅,弟子听闻,去年朝廷开科取士……您……为何没有下场应试的打算?” 东旭闻言侧头看了她一眼,目光中带著一丝瞭然,他放缓了脚步轻声解释道:“若我有意贡举,早在绍圣年间便该去试一试了。我无意於此,而当今之朝堂,大约也容不下我这般『人才』。” 李清照愈发诧异:“弟子还以为,以师傅之才学,必会嚮往东华门外唱名。却不知……是何种缘故,才令师傅绝意仕途?” 『当然是外掛!』东旭琢磨著要不是有外掛,他也会混进朝堂去分润里面的资源了。 但话是绝对不能这么说的,他是想要造当下世道的反,但更想要诛当下世道的心。所以东旭在做事的时候就必须要戒急用忍,就必须要创造出来一个更好的新方向。 东旭目光掠过街边熙攘的人群,投向更遥远的虚空,语气平静的说道:“並无特別缘故,我只是不愿立於那朝堂之上而已。我以为,当今天下正是『礼失而求诸野』之时。我所寻求的未来道路,无法在当下的庙堂之中求得。” “『礼失而求诸野』……”李清照轻声重复。 此言並非出自四书五经的孔子口中,而是《汉书·艺文志》的孔子嘴里,意指世道崩乱先王礼乐制度失传,需从民间访求贤遗。 她素来喜好金石收藏,深知五代十国之乱,毁损的不仅是人命与城郭,更有无数典籍与传承。 思想断代,歷来是华夏歷史循环中难以癒合的创痛。 犹豫片刻,李清照再次开口,语气中带著真诚的惋惜:“可是师傅……若如此,您这一身才学抱负,岂非……明珠投暗,难展於朝堂之上?” 东旭闻言,不由哈哈一笑,引得路人侧目。 他停下脚步看著李清照,眼中既有对她天真的好笑,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感慨:“清照啊,你还是想得窄了。为政之道,又岂能仅限於庙堂高议?我既认定当今之世诸多『礼』法已失其本,自然需亲自深入这市井乡野重新索求。时至今日,我们已难仅凭那些散佚不全的故纸堆,去完全復原先贤的思想全貌。唯一的途径,便是从这百姓的日用常行、百工的技艺传承、乃至这市廛交易的规矩之中,重新接续起我诸夏已然模糊甚至断绝的文明脉络。” 李清照秀眉微蹙,仍是觉得此事太过渺茫,又问道:“师傅之意,弟子略懂。您欲从百姓日常中寻求真『礼』。然百姓大多不读诗书学识有限,又如何能从中求得那些高深的道理呢?” 东旭没有立刻回答。他目光扫过街边一个售卖石刻玩物的小摊,驻足片刻,俯身拿起一个雕刻粗獷却形態古拙的小石兽把玩著。那石兽形似鹿而身有鳞甲,正是传说中的麒麟。 “你看此物!”东旭將那小石麒麟递给李清照,“麒麟,古谓之仁兽,雄曰麒,雌曰麟。据说王者至仁则出,不伤胎卵。然而你若见过京东西路济州任城县,那东汉武梁祠画像石上所刻的麒麟,便会发现……” 他顿了顿,引导著李清照的思绪:“那石刻上的形象,更像是一头健硕的梅花鹿。或许只因年代久远,石面剥蚀,刻痕模糊,后人摹刻传拓之时,或许便將鹿身的斑纹误认作鳞甲,一代代下来,这麒麟的形象便渐渐演变成了如今这般龙首鹿身、披覆鳞甲的模样。依我浅见,这『麒麟』之称,或许正是上古之时,诸夏各部族融合过程中,对『梅花鹿』一类瑞兽的不同称呼,久而久之混同演变,神化为了今日所知之形。” 李清照接过那尚带石粉涩感的小麒麟,仔细端详心中颇感惊奇。她家距济州不算太远,却从未深究过此节,只將麒麟视为古人臆想中的祥瑞神物。 “正如你手中这石麒麟一般。”东旭继续道:“真正的『礼』,一旦在此世间留下痕跡,便不会毫无影响。譬如一人,懵懂降世,经由开蒙进学,知晓了『仁义礼智信』,他便与浑噩之人截然不同。这样的人,必会期望子孙后代能延续他所认定的正道。同理,真正有益於人伦、有助於世道的规矩道理,纵使一时因世道动盪人心偏狭而被遗弃,但当人们再次面临相似的困境,遭遇无法解决的麻烦时,定会重新忆起父祖师长的教诲,从中寻得依凭与方向。” 他沉吟片刻,语气转而沉重:“清照,你试想,五代乱世之中,那些以人为食、视人命如草芥的兵卒,难道天生便是如此凶残么?难道他们生来便认同『掠人为粮』『借汝妻女一用』这等禽兽之行?我想,绝非如此。” “遥想贞观、开元盛世,兵制尚能正常运转之时,他们的祖辈、父辈,想必也曾是军纪严明、保家卫国的健儿。你还记得黄巢其人么?他最初是因何而举兵造反的?” 这段歷史,李清照极为熟稔,毕竟本朝士大夫对唐季祸乱反思甚深。 她立刻答道:“彼时朝堂为少数高门大姓把持,阻塞寒门贤才晋身之阶,黄巢数次科举落第,心怀愤懣故而聚眾造反。我朝也是反思於此,才造成了如今冗官的窘境。” 东旭冷笑一声,追问道:“你看,你亦知黄巢是因丧失晋升之途而反。那么,你是否想过,那些唐季的武人,他们所面临的晋升之路,被阻塞得只会更早、也更甚!若非如此,以大唐开国以来之赫赫武运,黄巢一介落第秀才,岂能轻易攻入长安,倾覆宗庙?” 不知为何,李清照反倒是想起来那句“可怜无定河边骨,犹是春闺梦里人!”。 他目光锐利地看著李清照,沉声道:“故而,並非唐末武人突然丧失了勇武与德行,才导致五代乱世。而是前唐朝廷,自中枢开始早已先失其『礼』於天下,失其『德』於兆民,失『信』於士人武夫,上下解体內外离心,最终才酿成了五代那般人间地狱!” 李清照听得心头一紧,手中不自觉地用力攥紧了那石麒麟,脱口问道:“那……依师傅看来,莫非当下我大宋朝堂,也已失礼於天下了么?” 东旭沉默了片刻,最终摇了摇头,长嘆息道::“不,尚未至此……眼下这局面,至少……尚能维繫百余年吧……” 若按常理,北宋国祚绵延三百载並非不可能。 然而,当下並非寻常年月,而是一个在短短二十年內均温骤降两度的小冰河时期。 听闻尚有百余年光景,李清照紧绷的心弦顿时一松。 百年之后,她早已是冢中枯骨,那时世事如何確也无需她来忧心了。 东旭实在是不好告诉这小徒弟,她多活上十来年就有『幸』看到什么是『朝廷失礼於天下』了。 第35章 公主也是你粉丝? 离了大相国寺的清净,重新匯入御街的人潮,东旭却並未急於返回城外的清明坊。 他手头事务虽繁,但平日得閒也爱在这汴京城的街巷间隨意走走,感受一下子这帝都最后的繁华。 穿行於摩肩接踵的人流,看著两旁鳞次櫛比的店铺与摊贩,东旭的思绪却不免飘到了『交子』这物上。 这被后世某些人因民族自尊而过分吹嘘的物事,实则主要流通於四川一路,盖因彼处行用铁钱,体积大面值低交易不便,方有此权宜之计。 且这『交子』后来兴盛,是为便利朝廷输送陕西、河东军需,故而设立了『官交子』。然而官府一旦掌印,滥发便如影隨形,如今已严重侵扰西北边务。 即便不翻史书,东旭也能从市面情状窥见端倪,这『官交子』恐怕迟早被废。面值五百文的交子,实际能兑换到的铜钱恐怕百文都勉强,贬值之剧,几同废纸。 更令人啼笑皆非的是,绍圣先帝为了筹措陕西军费,竟一次性超发数倍,此事在《宋史·食货志》中亦有记载,还留下了“故每岁书放亦无定数”这般近乎儿戏的评语。 最终结果,商路未见畅通,反倒引得物价腾踊,造就了眼前这开封府畸形的繁荣,大量失去田宅生计的平民被迫涌入京城,投身於各类服务行当。 也多亏了绍圣皇帝这般“德政”,东旭招揽工人时所需支付的工钱都低了不少。 念及此,东旭嘴角不由泛起一丝嘲讽的弧度,这位先帝实乃他这等奸商的大恩人啊! 换言之,后世人普遍以为徽宗接手的是一个鼎盛王朝,这种想法纯属无稽之谈。 北宋国力的真正巔峰,早在神宗朝便已悄然滑过。 “师傅!您瞧这新出的皂角,似是用了香药调製过的,气味甚是新奇!” 李清照的声音將他从思绪中拉回,她正驻足在一个售卖洗沐用品的摊前,拈起一块色泽温润的皂角细看。 “莫看了,回头我予你些更好的洗头膏子。”东旭摆手道。 “啊?”李清照略有失望,隨即又指向一旁香气四溢的食摊,“那……师傅,我想吃这旋煎羊白肠!” 那旋煎实乃將食材於热铁鏊上快速旋转煎熟,是汴京流行的街头小食。 东旭瞥了一眼那油光鋥亮的煎盘,摇头道:“罢了,街边之物恐不洁净。回去让我院里的婆婆给你做,我那还存著些上好火腿,切片煎了滋味更佳。” 提议接连被拒,李清照小嘴微撅,怀疑铁门大院是否真箇囊括了天下珍饈。 她不死心的又指向一家掛著『香饮子』招牌的店铺:“那……弟子想饮一盏冰镇砂糖绿豆甘草冰雪凉水!” 东旭闻言不禁侧目,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眼神中满是难以置信。 这春寒尚未完全褪尽的时节,你竟敢贪食北宋冰激凌?莫非是嫌弃自己月事过的太舒服了? 李清照被他看得面颊飞红,意识到自己失言,终是赧然垂首,不敢再提要求。 东旭见她这般模样,心下略有不忍,便提议道:“前头有些金石古玩摊子,你可要去看看选一两件心仪的把玩?” 李清照却摇了摇头,语气真诚:“多谢师傅美意,只是那些物件动輒价值不菲,弟子再向师傅討要,实在於心不安。您前番送至家中的那些拓本与古器,已是厚重之礼,家父都时常摩挲观瞻,爱不释手。” 『不,那些东西在我这里算是最不值钱的了。』东旭心下暗忖,却未说破。 他略一思量,又道:“既然如此……那去宣德楼东角楼一带如何?听闻那里有几家食肆,烹製的野味甚是有名。” “薰兔肉么?”李清照果然眼眸一亮,仿佛已有香气縈绕鼻尖,下意识地抿了抿唇。 『你难道不应该说兔兔那么可爱,为什么要吃兔兔么??』 如今的北宋,饮食上並无那般多无谓的忌讳,兔、犬、猫、豚、羊,乃至偶尔能得的牛、驴之肉,皆可入饌只求一个『味』字。 东旭觉得,既带徒弟出来一趟,未备礼物尚可,若连一顿像样的饭食都不招待未免太过吝嗇。 於是,他便领著李清照来到了名声在外的潘楼。 此楼据说后周高祖郭威曾微服蒞临,故而店家引以为荣,门口常年悬掛著色彩鲜艷红绿交加的彩帛作为標识,两旁还缀著贴金的红纱灯笼,显得格外扎眼。 东旭每次见此布置,总觉有种难以言喻的……喜庆与俗艷交织之感,仿佛置身於东北极具地方特色的热烈氛围中。 “师傅,师傅,我知道这潘楼的兔肉何处最为入味。让弟子来点单,保管叫您尝到最地道的滋味。”一进潘楼,李清照便恢復了精神,兴致勃勃地介绍起来。 东旭略有好奇:“可是山中猎得的野兔?” 李清照如数家珍:“野兔、豢养的皆有。在此处,只要捨得出价钱,庖厨总能为您寻来最新鲜的野兔肉。” “既如此,那便来一锅野兔,按你知晓的最佳做法让店家烹製。”东旭从善如流。 此刻正值午膳时分,潘楼內人声鼎沸,座无虚席。 堂倌托著食盘,高唱著菜名在桌椅间灵活穿梭。更有不少身著不同字號衣衫的『閒汉』,手提食盒步履匆匆,显然是专为城中富户递『送外卖』的。许多贵人家眷不愿亲至酒楼,便遣人来此点选精致肴饌,送至府上享用。 “不想竟有如此多人,需得等候了……” 东旭环顾四周未见空席,也未寻到可相邀併案共席的熟识面孔。 李清照也踮起脚尖,在喧闹的大堂中张望片刻,同样一无所获,轻嘆一声:“看来需等些时候了。师傅,您午后可还有要紧事?” 东旭道:“幸而出来时已让白小二先行回去稟报,不然此时怕是要被念叨了。且在此稍候吧,幸好店家在门外设了些坐榻供客官歇脚。” 正当二人准备转身去门外等候时,一个清脆而带著惊喜的女声自楼上传来:“清照姐姐!是清照姐姐么?看这边!看这边!” 李清照闻声,茫然地左右环顾,疑道:“师傅,似是有人在唤我?” 东旭抬头望去,却见一楼虽无熟人,二楼雕花栏杆处,一位身著靛蓝地缠枝牡丹纹罗裙的少女,正一脸欣喜地朝他们这个方向用力挥手。 李清照顺著东旭的目光也看到了那少女,讶然道:“咦?竟是……” “清照姐姐,快上来呀!我这边尚有席位!”那少女笑靨如花,连连招手,態度热络非常仿佛见到了极其亲近之人。 “这……师傅?”李清照回头徵询东旭的意见。 东旭略一沉吟,点头道:“既是相识,便上去叨扰一番也无妨。” “快,快去迎清照姐姐上来!”那少女见状,立刻对身旁的侍女吩咐道,举止间自带一股不容置疑的贵气。 一名侍女应声而下,恭敬地引著李清照与东旭登上二楼。 这二楼並非敞开的大厅,而是用精木屏风与垂帘隔出的数个雅静单间。 侍女將他们引至其中最为宽敞的一间门前,掀帘请入。 室內陈设雅致,临街窗户视野开阔。 李清照一进门,便向那少女施礼,语气带著几分熟稔与恰到好处的敬意:“庆国公主,不意在此得遇尊驾,您今日怎有雅兴来此?” 原来这少女,正是宋神宗最为年幼的女儿,当今官家的异母妹,未来的钦成皇后,现任朱太妃朱氏所出的庆国公主。 “哎呀,清照姐姐不必多礼,快请坐。”庆国公主笑著摆手,显得毫不在意虚礼。 她热情地拉著李清照的手,正要引她入座,目光却瞥见了紧隨其后步入雅间的东旭,动作不由得一顿,面上闪过一丝显而易见的错愕。 自先帝大行后,她深居宫中有些时日未见这位才名动京华的李清照了,怎地今日一见,身边竟多了一位气度不凡的陌生男子? 这……莫非是清照姐姐私下结识的……姘头? 她实在想像不出,眼下汴京城中哪位青年才俊能入得李清照的法眼。 她眨了眨明亮的大眼睛,目光在东旭与李清照之间环视片刻,终是按捺不住好奇,略带探询地望向李清照轻声问道:“清照姐姐,这位郎君是……?” 第36章 师徒,也是一种较为新鲜的玩法 李清照见庆国公主目光在东旭身上流转,带著几分探究与曖昧,心知她定是误会了,便神色一正,肃然介绍道:“公主误会了,这位是我近日拜的授业恩师,东旭先生。” “恩师?”庆国公主闻言,明眸圆睁显然是愣住了。 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地从庆国公主心中冒了出来:『清照姐姐私下里……竟玩得这般新奇?竟寻了位年岁相若的俏郎君,一边行师徒之礼,一边……』 她越想越觉可能,毕竟在公侯贵戚的圈子里,这类带著角色扮演意味的风流韵事,也算不得什么惊世骇俗的操作。 前朝大唐,那位太子李承乾不就曾痴迷於装扮作突厥人,甚至还偏好孌童之戏么?什么武后,什么上官,什么太平,多了去了! 只可惜东旭无从知晓这位小公主脑海中正上演著何等离奇的戏码,否则他说不定还能与之『共鸣』一下。毕竟在他所来的后世,类似的『角色扮演』与『男娘风潮』亦曾復兴传统哩。於东旭而言,皮相男女很多时候確实並无本质区別。 庆国公主自觉窥破了什么秘密,唇角弯起一抹意味深长的浅笑。 她也不去点破,只装作浑不在意地略过了李清照的解释,那笑容里的曖昧气息挥之不去。 李清照见她这般反应,心下更是错愕,又瞥了眼自家师傅那淡定的神色,愈发觉得庆国公主定是想岔了。 这笑容,总让她隱隱感到一丝不安…… 庆国公主已热情地招呼二人入座。 这雅间布置清雅,临窗可望街景,角落的香炉中升起裊裊青烟,散发著淡淡的檀香。 她亲自执壶,为二人斟上刚沏好的香茗,开口道:“近来宫里头气氛沉闷得很,我便寻了个由头出来,到这潘楼吃点喝点,鬆散鬆散心神。只是万万没想到,竟能在此巧遇清照姐姐你……” 她话语微顿,目光带著好奇在李清照与东旭之间扫过,问道:“按说这个时辰,姐姐往常不是该与三五好友去金明池或某处名园赏玩么?怎地今日……是隨这位……新拜的师傅一同出行呢?” 李清照心里也在鬱闷,今年春天格外的有些冷,让她游园的兴致確实不高。 庆国公主似乎才想起还未正式介绍,转向东旭巧笑嫣然道:“哦,还未请教这位郎君出身?” 东旭从容不迫,执手施了一礼,语气平和:“在下东旭,表字昕时。於城外清明坊经营些小本生意,薄有家资聊以度日罢了。” 『师傅,您那家资,恐怕绝非薄有二字可以形容……』李清照在一旁暗自腹誹。 她虽未窥得东旭產业全貌,但从那遍布码头的货栈、修葺一新的坊间道路、专为工人开设的学塾,乃至那设施齐全得惊人的锻炼场地来看,东旭的布局远非寻常商贾可比。这分明是暗中积蓄著足以影响一方的力量。 更遑论,他还有能耐將腐乳这等物品送入宫中採买……这铁血大旗门创立不过数载,若依此势头发展下去,十数年后,垄断这沟通南北的漕运命脉,也绝非是痴人说梦。 庆国公主自然不知这背后的乾坤,只听东旭自承商贾身份,心下那份確有其事的猜想便更篤定了几分。 清照姐姐果然是与眾不同,连寻个相好的都这般別出心裁,竟是以『师徒』名目掩人耳目。 在她眼中,李清照某种程度上,便是引领汴京闺阁风潮的人物。 带著这份新奇与探究,庆国公主忽然生出一个念头,她眨著眼半是玩笑半是认真地问道:“东郎君,不知……我是否也能拜您为师呢?” 此言一出,李清照真是瞠目结舌。 这算什么?公然抢师傅么? 101看书 读小说就上 101 看书网,101??????.?????超顺畅 全手打无错站 若你庆国公主是那等醉心诗书的才女倒也罢了,可谁不知你向来对经史子集兴致缺缺,怎么就突发奇想抢我师傅了? 宋朝於皇子公主的教育,在歷代中堪称完备。公主们虽不必科考,却也需读书习字通晓文墨,至少能吟风弄月附庸风雅。 如庆国公主这般,显然是志不在此对深奥学问並无钻研之心。 东旭当即摇头,乾脆利落拒绝道:“公主殿下说笑了。在下才疏学浅,实乃山野鄙人,岂敢妄为人师,更何况是教导公主您这样的金枝玉叶?且在下所授之学,恐与公主所想大相逕庭,绝非当下的正道学问。” 他这话本是实情,他教的乃是经世致用之学,甚至夹杂著后世思想,与公主们该学的闺训女德诗词雅艺全然不同。 然而听在庆国公主耳中,却又是另一番印证。 “原来如此……”庆国公主露出一副果然如此的神情,心中暗道:『看吧,教的不是寻常东西,定是些……不可为外人道的私密学问了。』 她自觉已洞察关窍,笑容愈发曖昧难明。 东旭观其神色,心下已然明了这位小公主脑子里转的是什么念头。 世人常因宋朝风雅而对宋代公主有知书达理的滤镜,实则深宫之中这些金枝玉叶见识广博,於风月之事上懂得未必就少。 看这庆国公主的形貌气度,应是刚行过笄礼不久,正值情竇初开对男女之事充满好奇的年纪。 想来是因为前不久元符三年科考,那位状元郎李釜(字元量)相貌不尽如人意,在榜下捉婿的风潮中未能入了宫中贵人的眼,才让她有些百无聊赖吧。 东旭瞥了一眼自家徒弟,见她仍是一副努力思索不得其解的模样,心下不由好笑:『傻徒弟,人家是把我当成你私下玩的姘头,以为我这『师傅』只是个掩人耳目的幌子。她哪里是想学什么学问,分明是觉得新奇想来掺一脚,摆弄你师傅我玩玩罢了。』 照常理来说,东旭当下明面上的身份是不至於被公主放在眼里的。但若他是李清照的姘头,那玩起来可就刺激多了。东旭也没有想到,竟然在这种事上他还能够碰瓷自己徒弟的名头。 李清照想不通便也不再纠结,能在此遇到熟人,她心中也是欢喜的,便另起话头问道:“公主殿下,您既已行过笄礼,不知日后是长居宫中,还是另赐府邸?” 庆国公主很是自然地答道:“自是仍在圣瑞宫陪伴母亲(钦成朱皇后),还能去何处?再说,我十三哥(赵似)的情形你又不是不知,他目疾未愈,需人照料,我也不便离得太远。” 她提及的兄长赵似,正是先前章惇曾属意支持的简王,只因身有目疾年岁又只比端王赵佶小一岁,在新党眼中或是易於辅佐之人。结果却遭到了向太后的坚决反对,严防外臣借皇子插手內廷。 东旭倒是没想到,在这市井酒楼竟能偶遇与简王赵似一母同胞的庆国公主。 宋朝公主於朝政影响甚微,但因身份特殊与之交往往往牵涉敏感,是一群颇为麻烦的人物。 念及她们未来还將被冠以“帝姬”的称呼,东旭更觉需谨慎对待。 李清照却未想那么多,听闻庆国公主仍能居於宫中陪伴生母,还为对方感到欣慰,说道:“那便好,公主能在宫中承欢娘娘膝下,自是再好不过。” 不料庆国公主闻言,脸上立刻显露出嫌恶之色,撇了撇嘴道:“好什么呀!那刘氏(元符皇后)可不是什么安分守己的!如今仗著新官家是她名义上的儿子,在宫里颐指气使,別提多囂张了!” 『哦?竟有此事!』东旭顿时来了精神,这可是第一手的宫廷秘闻!他不由自主地微微倾身,竖起了耳朵,只想听得更仔细些。 李清照终究更为谨慎,闻听公主竟在酒楼雅间公然议论太后是非,嚇得脸色微变,连忙压低声音劝阻道:“公主!慎言!此地虽为雅间,终究人多耳杂,隔墙有耳,还是小心为上啊!” 庆国公主却浑不在意地挥了挥手,身子往椅背上一靠,带著几分不耐与骄纵说道:“怕什么!你们且安坐。这事在宫里也不算秘密了,我估摸著,那些专在皇城司门口打探消息的,很快也能知道。那刘氏根本就不是个省油的灯!听说,她还不安分,竟私下攛掇著,想效仿向太后,也在外朝垂帘听政呢!” 东旭听得是心中嘖嘖称奇,这位公主殿下,是真不把他这个“外人”当外人啊!这些宫闈秘事,竟也如此口无遮拦。 他面上不动声色,心下却已雀跃不已:『说!快再多说些!这等皇家內幕,我最是爱听的!最好再来点先帝跟章惇卖沟的新闻!』 第37章 別想了,大宋河运没救了 雅间內,烹製得恰到好处的野兔肉盛在精致的瓷器中,色泽诱人。 东旭並不多言,只安静地享用著美食,更多时候是作为一个冷静的旁观者,聆听著两位少女的交谈。 至於这其中涉及多少宫中隱秘,於他而言不过是了解时局动向的诸多信息源之一,並未赋予过多额外的关注。 而那位刘氏,確实非比寻常。她乃东平郡王刘安成之女,其晋封之路,堪称神速。 绍圣二年五月入宫为美人,同年十月晋婕妤,次年升婉仪,再次年封贤妃,至元符二年,便已正位中宫,母仪天下。 短短五年间,她走完了后宫女子可能耗费一生也无法企及的晋升之路。 更令人侧目的是,她竟能同时周旋於哲宗皇帝的嫡母向太后与生母朱太妃之间左右逢源。更运用手段,將原配孟皇后拉下后位。 这般宫斗手腕,岂是“厉害”二字可以尽述的? 然而,宫闈之中,恩宠愈隆,往往树敌愈眾。庆国公主便是对其深恶痛绝者之一。 先帝哲宗驾崩,向太后以嫡母身份临朝称制,彼时她眼中潜在的对手,正是哲宗的生母朱太妃。刘皇后何等机敏,自然迅速倒向掌握实权的向太后!如此一来,朱太妃及其所出的子女,如庆国公主与其兄赵似,在宫中的处境便不免微妙起来。 儘管新帝赵佶表面上对朱太妃礼遇有加,然宫廷从来是前朝政治的延伸与缩影。 另外一件更为残酷的歷史,章惇等新党官僚公然通过栽赃陷害等手段废了哲宗的皇后孟氏,而孟后恰恰是马军都虞候孟元孙的孙女,可偏偏孟氏又是一个在后宫与人为善的老实皇后。 为了不让旧事重演,內廷终於在这接班的时候拧成了一股绳针对起来章惇。 凡是章惇支持的,內廷就一定会反对! 当初章惇力主立简王赵似,正是因为赵似是朱太妃之子;而向太后坚持立端王赵佶,则因赵佶生母早逝。 这其中权力厉害关係,不言自明。 这亦是庆国公主对那位善於趋炎附势的刘皇后,积怨已深的根源所在。 庆国公主一边对著李清照大倒苦水,倾诉著对刘氏的种种不满,一边却也未耽误品尝美食,与二人一同大快朵颐。 席间,她忽又蹙起秀眉,抱怨起市井民生来:“说来也怪,近来总觉得这米麵粮价,一日贵过一日,也不知究竟是为何缘故,真教人心中不痛快!都怪那些囤积居奇的商人!” 『自然是你那刚刚龙驭上宾的皇兄,滥发交子折腾新政留下的烂摊子!』东旭与李清照心中,几乎同时闪过这个念头。 但李清照终究顾及对方丧兄之痛,只是委婉劝慰道:“去岁至今,天时確实不佳,北方旱魃为虐,致使汴水水量大减,漕运艰难,南粮北运阻滯,市面上粮价有所波动,也是在所难免。” 庆国公主听了,觉得似乎有些道理,但仍忍不住哀嘆一声,带著几分天真与期盼说道:“但愿这汴水能早日恢復旧观,航道畅通才好。” 『恢復旧观?只怕是痴心妄想。眼下这般,竟已算是未来数十年里最好的光景了。』 东旭一想到未来那位官家与蔡京相公,还会將维繫运河命脉的“糴本”(朝廷为维持漕运而设立的粮食储备及专项物资)肆意挪用,去填充那永无止境的“花石纲”与皇家园林,他胸中便不由升起一股荒谬与愤懣交织的情绪,差点就要按耐不住提前学一学方腊了。 事实上,在哲宗朝这运河糴本就已经出了问题,开始用度牒、官告、乃至各种名目的纸幣(会子、关子)糴本来充数,其实际价值与稳定性远非昔日的铜钱、绢帛、茶盐等实物糴本可比的。 或许是东旭脸上那抹混合著讥誚与瞭然的笑意太过明显,庆国公主敏锐地捕捉到了,她立刻觉得这笑容分外刺眼让她颇不舒服。 小姑娘心性一起,当即放下银箸,语带薄嗔地詰问道:“你笑什么?莫非你做那商贾营生,竟不走汴水漕运么?漕路不通,於你又有何好处,值得在此发笑!” 东旭见她动气,收敛了些许笑容,摇头道:“公主误会了,在下並非幸灾乐祸。只是想到欲使汴水復通,其间艰难险阻非比寻常,故而觉得公主殿下期盼之心虽切,却未免……將此事想得过於简单了。” 庆国公主闻言秀眉微蹙,方才质问的气势不由得弱了几分。 无他,当此之世,士大夫阶层於治国理政之学上的造诣,远非久居深宫的皇室子弟可比。纵使你天潢贵胄,藏书万卷,论及实务见识,在那些真正有才学的臣子面前,难免底气不足。 她见东旭气度沉稳,言谈间自有章法,不由得想起了那些在经筵之上侃侃而谈、连官家都需敬重几分的博学大儒,心下先自怯了三分,但仍强撑著问道:“你……你此言是何意?莫非这漕运之事,还有何隱情不成?” 东旭见她態度软化,便耐心解释道:“汴水如今水量不丰,航行困难,根源在於上游水源不足,以及淮水水系多年失治,泥沙淤积抬高了汴口河床。河床既高,则漕船行舟愈艰,需僱佣更多縴夫,耗费自然倍增。公主试想,自隋唐开凿通济渠至今已歷数百载,其间更有五代十国百年战乱,运河疏浚维护之事,早已荒废多年积弊已深。”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窗外那看不见的汴水方向,继续道:“若要根治,唯有疏浚淮河,引江济淮,再设法沟通黄河,引水补充汴河水源,同时大力清淤,深挖河道。然而……” 他话锋一转,凝重了三分,说道:“若分引黄河之水,以当下情势观之,黄河东流已然乏力,现今已经河床淤高,再分其流则东流必更缓,泥沙沉积更速,河床將进一步抬高。长此以往,东流河道必然壅塞,届时黄河必將另寻出路,不是北流,就是南决,也只会酿成更大灾祸……” 说到此处,东旭自己都觉得此事荒谬至极,忍不住气极反笑,反问道:“在下实在不知,古往今来哪位圣明天子能有如此魄力与……嗯,胆识,敢於推行这等牵一髮而动全身、稍有不慎便遗祸千里的浩大工程?” 他心中补充道:当然有!那便是后来的大元朝! 而结果嘛……大元也確实因此加速了其统治的崩溃。 李清照在一旁听得心神震动,她虽知师傅学问驳杂,却未料连这等水利工程也如此精通,不禁脱口问道:“师傅,您……您连治水导河这等事,也深有研究?” 东旭白了她一眼,语气带著一种近乎荒诞的现实:“这不是理所当然之事么?纵观本朝几次三番『回河』『导流』的……嗯,举措,我若不通晓些黄河水性,不预先推演其可能后果,又如何能在朝廷决定再次『大展宏图』之前,准確判断出黄河流向,好提前收拾细软避开水患呢?” 他摊了摊手,一脸这很合理的表情说道:“难道要像那些懵然无知的汴京百姓一般,等到黄水漫过城墙才想起来哭喊逃命么?” 李清照闻言,一时语塞,竟不知该如何回应。 將精通治水之学,用於预判灾难提前逃命……这理由,著实让她感到一阵无言以对。 庆国公主却对东旭这般明哲保身的態度大为不满,她带著几分天真与责难,高声道:“你既有此见识,为何不去参加贡举,博取功名入朝为官,亲自去治理河患?!你若考取进士,位列朝堂,不就能施展抱负,为君分忧为民解困了么?!” 东旭闻听此言,仿佛听到了世间最可笑的笑话,竟抑制不住地哈哈大笑起来,直笑得前仰后合,连眼角都沁出了泪花。 他这般毫无顾忌的畅快大笑,登时將庆国公主打击得愣在当场。 她一个十几岁的深宫少女,何曾被人如此当面、近乎无礼地嘲弄过? 那笑声中的意味,仿佛是在看一个不识世间疾苦、空发议论的稚童,让她瞬间忆起了幼时开蒙,因未完成功课而被严厉的师傅训斥惩罚的那种窘迫与羞惭。 霎时间,庆国公主只觉面庞如同火烧,又羞又急几乎要拍案而起。 东旭笑了好一阵,方才勉强止住,他抬手拭去眼角的泪痕。语气渐渐恢復了平静,却带著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与洞察:“失礼了,实在失礼,公主殿下莫怪……只是,您方才所言,著实让在下……情难自禁。” 他轻轻嘆息一声,缓声道:“公主啊,您莫非以为,这治河的道理满朝文武,仅我东旭一人知晓么?朝中精通水事的能臣干吏並非没有。然而,我汴京城,地处黄河上游,即便下游治理不当,酿成溃决,那滔滔黄水一时半会儿也淹不到这东京汴梁的天子脚下。” 他的声音低沉下去,话中字字冰冷,残酷的令人心寒:“自古以来,真正將身家性命繫於堤坝之上,日夜期盼大河安澜的,永远是大河下游那千百万黎民百姓。而指望高踞中枢远离水患下游的庙堂诸公,来真心实意不计利害地根治河患……” “呵呵,往往事与愿违,甚至可能適得其反。这几乎是亘古难移的铁律了。” 第38章 我也想被训了! “下游的人,会比上游的人更想治好河水。” 东旭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敲在两人的心上。 庆国公主怔住了,她生於深宫长於妇人之手,何曾听过如此简单直接的论调? 这话宛如一道霹雳,瞬间照亮了她心中对於朝廷年年治河、却岁岁成患的迷思。 李清照秀眉紧蹙,她博览群书,对朝野旧闻自是熟知,立刻找到了一个反例,说道:“师傅此言,弟子以为不尽然。若依此理,那昔日李垂李舜工相公,籍贯东昌府,正是黄河下游人士。他呕心沥血上呈《导河形胜图》三卷,力主回復禹王九河故道,其心不可谓不切,其志不可谓不坚,为何最终也未能竟全功,徒留遗憾?” “李舜工?”东旭嘴角泛起一丝冷笑,那笑容里混杂著嘲讽与惋惜。 他顺手將一旁的茶碗与碟盏推至河道南北,权作泰沂山脉与鲁南丘陵,指尖顺著山势导向,清晰地勾勒出黄河东流与北流的数条故道入海口。 “此人,我研读其奏疏良久,他哪里是下游的『忠臣』,分明是下游的『叛徒』!” 东旭语出惊人,见二女皆露愕然之色,便详加解释道:“他提出治理黄河的缘由,並非基於黄河水性、两岸生民之利,而是为了一个极其荒谬且短视的『政治目的』。” 他目光扫过二人,沉声道:“自古以来,凡行事者若初心便为私利,哪怕这私利披著『为国为君』的外衣,则其事必不能善终,其害甚至更烈。李垂便是如此!他担忧若听任黄河东流,河道会日渐北徙,终有一日將从渤海入海,流入辽境。他竟对真宗皇帝言:『一旦如此,契丹铁骑便可顺流而下,窥我中原。而黄河天险不復为汴梁屏障,则帝畿危矣!』” 说到这里,东旭忍不住嗤笑道:“我实不知他一个下游士子,是如何想出这等自毁长城的策略!若真为都城防御计,何不建言迁都回有山川之固的洛阳?若真为下游百万生民计,自当顺应水势,固堤疏浚,以求河道安稳。可他偏偏选择了最投巧的一条路,那就是揣摩圣意。” “彼时,『澶渊之盟』定下已有些年头,真宗皇帝早已失了与北辽爭锋的锐气,一心只求守成保稳,又迫切寻找一些功绩。李垂此论,正是精准地挠到了官家的痒处。他极力驳斥其他更为务实的治河方略,无非是想將这『护国安邦』的泼天功劳揽於己身博一个仕途通达。” 东旭嘆了口气,语气中满是讥誚:“如此人物,史书竟还赞其『光明磊落、正直刚强』?呵……幸而当时朝中尚有明眼人,如宰相李沅等,深知国力民情竭力劝阻,使得他那《导河形胜图》未能施行。可惜,后人却不汲取教训,到了仁宗朝,竟又有人重拾此议强行回河,终致黄河屡屡决口,酿成巨祸!” 他目光灼灼地看向庆国公主,语气锋锐的斥道:“一群为了中央一己之安,便可枉顾自然之理牺牲万民生计的士大夫!公主殿下,您告诉我,我该如何相信他们能治好黄河?莫非您觉得,我东旭额头上刻著『蠢货』二字,看不出这其中关窍么!看不出来他们想的什么!?” 庆国公主听得目瞪口呆,她看著桌面上那几条被东旭手指划出的、代表一次次失败尝试的凌乱水线,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脊背升起。 她从未想过,那些堂皇正义的皇帝与士大夫背后,竟是如此不堪的私心。她张了张嘴却发现喉间乾涩,一句反驳的话也说不出来。 李清照则全神贯注於那简易的黄河图上,纤指指向那条標示为界河的河道,追问道:“师傅,照此图所示,若黄河主流北徙,成为宋辽界河,那辽国岂不是同样可以藉此水道威胁我朝?为何……为何歷代先帝从未认真考虑过迁都之议呢?” 东旭摇了摇头,语气平淡却蕴含著巨大的力量:“因为有人北伐败了,便再也没有然后了。” 他没有点明“高粱河”与“驴车”的旧事,但在场的三人心照不宣,都知道这指的是那位太宗皇帝。 没有赫赫战功支撑的皇权,连迁都这等定鼎国本的大事,都会变得步履维艰。 庆国公主嚇得缩了缩脖子,下意识地环顾左右。 她今日出来,本只是想借著吐槽刘皇后出口恶气,万没料到会捲入如此惊骇的討论之中。 这对师徒,竟將歷代天子和士大夫们的小心思,毫不留情地置於光天化日之下曝晒。 此时,东旭又拋出一记绝杀,笑著说道:“公主殿下或许还不知另一桩旧事。元祐年间,苏东坡苏学士奉命使辽,他归来后曾言,当黄河两岸的百姓,乃至辽国境內的汉儿,听闻我大宋终於停止那劳民伤財的『回河』之议后,竟是夹道相庆,欢欣鼓舞,如同摆脱了一场大劫。” 这话太过诛心,庆国公主彻底怔在当场,她与李清照年少时对此事虽有耳闻,却从未深想其中缘由。 李清照面露惭色,低声道:“师傅……是弟子以往过於耽溺风月,误解了经史真义。竟不知这『何不食肉糜』之事,也在我身上应验了。往日太学之中与同窗们高谈阔论,实在是惭愧。” 此时,一种奇异的感觉在庆国公主心中涌动。 她自幼娇生惯养身份尊贵,自长大后从来只有她训斥別人的份,何曾被人如此如同蒙学童子般教训过? 这种久违的被压制的感觉,非但没有让她恼怒,反而在她心底激起了一丝隱秘的、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兴奋。 她忽然低下头,双手紧张地绞著衣带,声音细若蚊蚋的与先前判若两人:“那……那个,东先生……是,是我错了。您……我是想说,您……您能不能也收我做弟子?” 李清照闻言,诧异地看向她,眼中满是困惑,心想:『师傅方才不是已婉拒了么?况且,你一个公主,学些女戒女红尚可,学这些经世济民的学问又有什么用?当太平公主么?』 然而,庆国公主接下来的话,却让李清照和东旭都大跌眼镜。 她抬起头脸颊緋红,眼神中却带著一种异样的光彩,继续说道:“我……我长这么大,从未有人像您今天这样……这样有礼有节的教训过我。我猜想,东先生您私下定然也是这般教导清照姐姐的。不知为何……我……我竟觉得,被您这般训诫一番之后,心里反而……颇为爽利!所以,恳请先生,您也收下我吧!” 东旭惊得手中的茶盏都差点脱手,他与李清照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人均是哭笑不得。 这位公主殿下,怎么反倒……被训出来別样的滋味来了? 第39章 太哈人了,赶紧跑! 雅间之內,空气仿佛骤然凝固,连窗外汴河的喧囂似乎也遥远了几分。 李清照一双明眸圆睁,难以置信地望向庆国公主,只疑心自己方才是否听错了什么惊骇的言语。 庆国公主见二人神色惊疑,目光异样,心知他们定是误会了,忙不迭地摆手解释道:“清照姐姐,东先生,万莫想岔了!我……我绝非有什么见不得人的癖好!我只是……只是觉得,以往父皇或是皇兄训诫於我,无非是仗著身份威严,令我畏惧,却从不屑与我分说道理,只会令我满心愤懣。” 她顿了顿,脸颊泛起一丝不自然的红晕,声音也低了几分,却带著一种奇异的认真:“可东先生方才不同。您引经据典,虽言辞犀利,句句如刀,却让我头一次觉得……我……我竟从中品出一丝快乐,甚至……甚至隱隱盼著能再多听一些。” 言及此,她似乎也觉此言过於荒诞,语气更是急切的再次解释道:“我这绝不是生了什么怪癖!你们……你们切不可那般看我啊!” 李清照狐疑地打量著庆国公主,见她神色虽急切,眼神却清澈不似作偽,心下更是惊疑不定。 莫非这金枝玉叶在深宫高墙內拘得久了,心神竟有些异於常人了? 否则怎会说出这般……这般……混话? 她虽素知宫廷生活奢靡,偶有听闻秘戏之事较民间更为放浪形骸,却也万万想不到,竟能荒诞至斯! 东旭在一旁,亦是听得目瞪口呆,半晌才咂了咂嘴:这莫非就是……某种特殊倾向?不想这种事,竟追到这千年前的北宋来了! 他只觉得头皮一阵发麻,心中警铃大作。 『夭寿!你好歹是个公主,知点礼仪廉耻吧!』 东旭腹誹不已,此刻只庆幸那盘兔肉已然下肚,否则怕是连跑路的力气都要被这番骇人言论惊得消散了。 他当即清咳一声,正色道:“殿下此言,实在令东某惶恐。此等……此等教导之法,非东某所长,亦不合礼制。殿下若欲寻师问道,天下大儒名士辈出,何苦寻我这一介商贾?家中尚有要事亟待处理,今日多谢殿下盛情款待,这炙兔风味绝佳,东某与徒儿便先行告辞了……” 话音未落,东旭已毫不犹豫地起身,一把拉住尚在懵懂中的李清照,几乎是拖著她就往雅间外疾走,仿佛身后不是一位娇滴滴的公主,而是什么噬人的洪水猛兽。 李清照被师傅拽得一个趔趄,也顾不得许多,只得提著裙摆快步跟上。她心中亦是波澜起伏,今日庆国公主的言行,实在超出了她所能理解的范畴。 她李清照虽性喜豪饮不拘小节,偶有夜不归宿之举,於这男女大防上,骨子里仍存著士人家女儿的清高態度的。 饮酒纵歌已是极限,对於前唐宫內传闻中那般放浪形骸的生活作风,她是敬而远之的。 『人心不古,世风日下竟至於斯!』李清照心中哀嘆,『好好一个友人,怎地突然就……就这般模样了?』 她不由得想起那些被“榜下捉婿”强掳入宫的年轻进士,若他们遇到的公主皆是如此……一念及此,她只觉得背脊发凉,竟不知该作何感想。 『难怪诸多士子闻尚公主而色变,其中竟有这等难以言说的苦衷!』 匆匆下楼之际,李清照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那雅间的方向。 却见雕花窗欞之后,庆国公主竟凭栏而立,一双妙目正紧紧追隨著东旭的身影,那目光中蕴含的意味让李清照心头一跳。 “师傅,公主……她还在楼上望著你呢!” 她压低声音,急促地提醒了一句。 此言如同火上浇油,东旭脚步更快了几分,几乎是小跑著衝出了潘楼,融入了御街上熙攘的人流。 直到二人绕过繁华的街角,沿著东南城墙根走出老远,確认身后並无追兵,东旭才敢稍稍放缓脚步,长长地吁出一口浊气,心有余悸地回头张望。 “如何?可……可有人跟来?” 他脸上犹带著劫后余生的庆幸,声音里透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李清照轻轻活动了一下被他攥得生疼的手腕,心下暗惊师傅方才情急之下展露的力道,確实远非常人可比。 她摇了摇头,宽慰道:“师傅放心,庆国公主虽言行出格,却非那等强横无理之人,想来不会遣人尾隨。” 东旭闻言,神色却並未完全放鬆,他面色凝重地对李清照道:“好徒儿,你涉世未深,有所不知。据……据为师所知,似这般偏好受训斥鞭策之人,其心性往往复杂,今日或可甘於受训,他日心境一转,未必不会生出训斥鞭策他人的念头。” 李清照闻言,檀口微张,惊得后退了半步,眸中满是警惕与好奇:“师傅……你……你怎会对这等……之事,了解得如此详尽?” 东旭面色一僵,支吾道:“这个……乃是阅籍……嗯,博览群书,自然知晓。” 他差点將网上学的四字脱口而出,幸好及时剎住。 李清照却从他那一闪而逝的尷尬中瞧出了些端倪,忍不住试探著问道:“师傅,你该不会……並非纸上谈兵,而是亲身……经歷过些什么吧?” “胡说什么!”东旭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语气激烈的辩解道:“为师虽算不得什么正人君子,却也绝无此等癖好!我又无法从中获得半分乐趣,怎会沾染这等事情!好徒儿,你怎可如此揣度为师!” 李清照见他反应如此之大,心下疑竇未消,但想著终究要维护师长顏面,便也按下不提,转而忧心道:“那……此事之后,该如何是好?庆国公主今日在师傅面前显露了这等……喜好,她若担心师傅將此事泄露出去,为了封口,岂非更要设法將师傅『请』入宫中?” 东旭苦笑连连,摊手道:“所以才要赶紧脱身啊!这等局面,我也是头一遭遇见,又能有何良策?” 他这话倒是发自肺腑了,与蔡京周旋,与高僧论道,甚至未来与那位书画皇帝打交道,他自觉尚能应付,唯独这涉及隱秘癖好的公主,实在让他束手无策,唯有退避三舍。 “唉,事已至此,唯有日后儘量避著这位公主殿下了。”东旭无奈嘆息道,“也不知是否因长年困於深宫,才使得她心性生出如此……异於常人之处。” 李清照亦是唏嘘不已,想到与自己年岁相仿的少女,又是这般尊贵的身份,竟有如此难以言说的隱秘,只觉今日之事荒诞离奇犹胜话本传奇。 东旭回想方才在潘楼中的情景,更是气结。 自己一番关於黄河治理国计民生的慷慨陈词,竟成了对方获取奇异满足的工具,这让他颇有对牛弹琴之感。 李清照却似想起了什么,又好奇追问:“师傅,那你可知,庆国公主为何会……会变成这样?” 东旭没好气地摇头:“我如何得知?” 李清照略显失望,小声嘀咕道:“我还以为师傅您学究天人,无所不知呢……” 『我真是多谢你如此抬举!』 东旭心下无语,面上却只能无奈道:“我若真能洞悉万物,方才就不会那般狼狈逃窜了。” 他再次嘆了口气,环顾四周,確保安全无虞,才道:“罢了,速速归家为要。今日运势不佳,但愿莫再节外生枝。你平日交往的那些闺中密友,该不会……也暗藏些类似的古怪嗜好吧?” 李清照闻言,面色顿时一肃,认真思忖片刻,点头道:“师傅提醒的是。以往我只觉她们与我志趣相投,无非吟诗作对,赏玩金石。可经今日之事,方知人心隔肚皮,她们私下里是否亦有不愿为人所知的癖好,实在难说得很!” 说到此处,她竟生出几分庆幸,颇为自得地道:“如此看来,弟子我不过是喜好收集些金石古玩,虽耗费些银钱,却实在是再正经不过的雅好了。若我也似庆国公主那般……师傅您今日恐怕就在劫难逃了。” 东旭听得脸色一黑,赶忙打断她:“打住!你万万不可有此念头!” 师徒二人相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后怕与哭笑不得的无奈。 他们隨即加快脚步,向著清明坊的方向匆匆行去,只想儘快远离这是非之地。 第40章 什么?『礼不下庶人,刑不上大夫』是丧礼? 且说那李格非,自紫宸殿中狼狈而出,一路以袖掩面,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皇城。 想他宦海浮沉十数载,何曾受过这般窘迫? 今日竟在满朝文武面前酣然入梦,鼾声如雷,这数十年来积攒的官声体面,怕是要在这一朝丟尽了。 回到家中,他连官服都未及更换,便一头栽进书房瘫坐在椅上,长吁短嘆,愁肠百结。 脑海中反覆迴响著朝堂上那压抑不住的窃笑与官家隱含怒意的詰问,只觉得脸上阵阵发烫,仿佛那一道道目光仍粘在身上挥之不去。 王氏夫人本在內室打理家务,听得外间动静,又见丈夫久久不出,心下奇怪,便寻至书房。 推门一看,只见李格非瘫坐椅上,面色灰败唉声嘆气,那模样倒真像是被人追討了巨债一般。 “相公,你这是怎的了?”王氏上前,蹙眉问道:“下朝归来,不更衣,不用饭,在此长吁短嘆,莫非真在外头欠了別个银钱不成?” 李格非无力地摆了摆手,声音带著几分沙哑:“唉,妇人见识!非是欠债,是官家……官家罚了我一月的俸禄!” 王氏一听“罚俸”二字,心头猛地一紧。 李家虽为官宦,然汴京居,大不易,赁屋、交际、儿女用度,哪一样不需银钱?这一月俸禄罚去,家中用度立时便要捉襟见肘。 她登时柳眉倒竖,一股无名火起,几乎要立时衝到那皇宫门前,与那坐在龙椅上的官家理论一番。 “唉,都怪我……怪我在朝会之时,一时不察,竟……竟打起瞌睡来。”李格非懊恼地以手扶额。 此言一出,王氏那欲与皇帝理论的怒火,瞬间转向了眼前这不爭气的丈夫。 她上下打量著李格非那副萎靡不振、眼带血丝的模样,心下又好气又好笑。 本朝並非没有女相扑手,当年仁宗皇帝还想將那香艷激烈的女相扑搬上元日大朝会的庆典,结果被司马光一顿引经据典的痛斥,方才作罢。此事虽成士林笑谈,却也可见当时风气之一斑。 王氏此刻看著丈夫,倒真生出了几分挽起袖子,效仿那相扑手与他“理论”一番的衝动。 她强压下火气,问道:“你昨夜可是通宵未眠?究竟是何等奇书,能让你这般年纪,还如少年郎一般痴迷忘时?读书进学,不过是年轻时博个功名的敲门砖罢了,如今官身已得,何苦还这般拼命?莫非还想再考个状元回来不成?” 李格非被她这番话噎得一口气险些没上来,手指颤抖地指著夫人,嘴唇哆嗦了半晌,却是一句完整的话也说不出来。 他年少时寒窗苦读,悬樑刺股,所求的不正是那东华门唱名的风光,以及……以及那能被诸多高门淑女青眼有加的得意么? 咦?仔细想来,这梦想似乎……早已实现? 他偷眼瞧了瞧虽已年至中年,却风韵犹存的夫人,心下更是鬱闷。 “我……我与你这般不识学问的妇人,有何道理可讲!”他最终只能憋出这么一句,面色涨得通红。 王氏见他如此,反倒不急了,撇了撇嘴讥誚道:“得了吧,我的李相公!分明是在外头受了上官的气,回来却只敢躲在书房里自怨自艾,这做派,倒与那门第不高在公婆面前受了委屈,只敢躲回自己房里偷偷抹泪的小媳妇一般无二!” “你……!”李格非只觉胸口一堵,今日在朝堂被同僚窃笑,回家竟还要被夫人比作受气小媳。这『小媳妇』的憋闷滋味,他算是真切地体会到了。 王氏见他气急,语气稍缓,试图宽慰道:“哎呀,相公,何必如此?常言道『礼不下庶人,刑不上大夫』。你既为士大夫,官家便是心中不悦,又能將你如何?过些时日,寻个机会向官家赔个不是,此事也就揭过了。” 不料此言一出,李格非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从椅上弹起,满脸骇然与愤怒交织,呵斥道:“住口!你……你怎可说出如此不祥之言!此言乃是丧礼所用!你……你这是在咒我不成?!平日让你多读些正经书,偏要去听那些三家村里冬烘先生的胡解乱注,徒惹人笑话!” 王氏本是好意劝慰,却遭此抢白登时恼了,霍然起身指著李格非道:“好你个李格非!老娘好心劝你,你倒嫌我晦气?在外头受了气,回家便冲我发作是吧?你怎不去寻清照说道?哦,我倒是忘了,你说不过她,学问也没你女儿高,是不是?本事不大,脾气不小!晚饭已在厅上,你爱吃不吃!” 说罢,气得一跺脚,拎起裙摆头也不回地衝出了书房。 恰在此时,李清照从外间归来,甫一踏入主厅,便见母亲王氏独坐桌前,对著满桌已然微凉的饭菜,胸口起伏面罩寒霜,显然是气得不轻。 “娘亲。”李清照轻步上前,柔声问道:“这是怎么了?专程等女儿回来用饭么?女儿今日与师傅去了大相国寺,晌午在那潘楼用了些炙兔锅子,此刻尚不饥饉,您不必等我的。” 王氏把脸扭向一旁,闷声道:“等你?我是被你那爹给气的!他今日在朝堂上因打瞌睡被官家罚了俸禄,回来便拿我撒气。我不过宽慰他两句,他倒骂我是不识书的愚妇!” 说著,便將方才那“礼不下庶人,刑不上大夫”的爭执原委道出。 李清照一听,心下顿时瞭然。 这是家中常有的事了。母亲出身名门,自幼也习文断字,然於经史深义,终究涉猎不深,时常误解典故用错成语。 这便如同市井说话,误將嘲讽之语当作褒奖之词,平白惹出误会。 莫以为古人用典便皆是风雅,那邯郸学步、刻舟求剑之类,最初又何尝不是时人相互嘲讽的“梗”呢? 她心下暗嘆,拉过一张绣墩,挨著母亲坐下,温言道:“娘亲莫气,您细细与我说说,方才究竟是如何与爹爹说的?女儿也好为您参详参详,待会儿想个法儿,教您几句书里的话,回去好生『回敬』爹爹一番,也煞煞他的威风。” 王氏见女儿肯为自己出头脸色稍霽,便將那“礼不下庶人,刑不上大夫”的安慰之语又说了一遍,末了委屈道:“我本是好意,说他乃士大夫,纵有小过官家也不会真箇严惩,他却说我用丧礼的话咒他,岂有此理!” 李清照听罢,不禁以手抚额,心中暗叫一声:『娘哎,您这话……还真是在丧礼上用的。』 她耐心解释道:“娘亲,您这话,確是出自《礼记·曲礼上》。这《礼记》,乃是孔门弟子记述夫子所见所闻之礼仪制度,此句前后文说的正是丧车送葬,君臣士人应守之礼。” 她顿了顿,见母亲凝神细听,便详加分解:“原文是:『故君子戒慎,不失色於人。国君抚式,大夫下之。大夫抚式,士下之。礼不下庶人,刑不上大夫。刑人不在君侧。』这『式』,便是车舆前端的横木『軾』。整段话是说,君子参与丧礼需格外庄重。若国君抚軾致哀,大夫需下车答礼;若大夫抚軾,士人需下车。此等繁琐车马之礼,不要求无车的庶民遵守;而受了肉刑之人往上亦不能有大夫受此礼,因肢体残缺心怀怨望,恐对君上不利,故不能使其靠近君上。您用这话宽慰爹爹,岂非暗指他因受罚而对官家心生怨懟,不立於朝堂?爹爹听了,如何能不恼?” 王氏这才恍然大悟,明白自己方才那话是何等的不妥。 这简直如同在指责丈夫有怨望之嫌,这在官场上可是极大的罪名。 她脸上阵红阵白,訥訥道:“原……原来是这般缘故……” 李清照见母亲已然知错,便劝道:“娘亲,既是误会,您便去与爹爹分说清楚,赔个不是便好了。女儿在此等著您二位一同用饭。我看这菜餚尚温,莫要让爹爹独自在书房气闷了。” 王氏闻言连连点头,也顾不得方才的怒气,连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襟,便朝著书房方向快步走去。 看著母亲离去的背影,李清照轻轻嘆了口气。 她抬手揉了揉眉心,心中感慨道:这学问之间的误会,都能引动如此风波。 若是日后……自己所託非人,找了个於经史一知半解的郎君,岂不是也要日日面临这般鸡同鸭讲的窘境? 她思绪飘远半晌才收回,左右一看却发觉厅中仍少一人。 “咦?”李清照微微蹙眉,“小弟李迒呢?怎还未出来用饭?” 该不会……仍在房中绞尽脑汁,苦苦思索他那未能成篇的词句吧? 第41章 是今天,还是明天? 运河的困境,如渐渐收紧的绞索,也开始实实在在地影响著东旭的生意。 他的“铁门”商號,往来货物虽不似漕粮那般沉重,却也深深受制於这条维繫帝国命脉的水道,更受制於运河本身日益严重的淤积与不畅。 东旭回到清明坊的铁门大院,甚至来不及换下外出时的衣衫,白金罌便捧著一叠文书,面色凝重地迎了上来。 “东家,这是近日各处分號与码头送来的消息。”她的声音带著一丝忧虑:“情势已经愈发不容乐观了。” 东旭接过那叠还带著墨香的纸张,径直走向书房,在临窗的案几后坐下,就著窗外透进的夕阳细看。 文书中所载,除了那早已不是秘密的交子滥发导致的信用贬损外,更多的,是聚焦於运河本身的一些问题。縴夫工钱飞涨,漕船延误日甚,部分浅滩河段甚至已出现船只搁浅,需要縴夫受那反覆牵拉之苦。 这些讯息,无声地勾勒出一幅脉络淤塞的运河末日图景。 东旭心下明了,歷史上即便后来金人取代北宋占据北方,其经济也未能真正蓬勃发展,其中一大制约便是这被北宋遗留问题拖垮的运河体系。 而那位於歷史拐点上的杜充决黄河之举,虽未能阻挡住金军铁骑,却在客观上给了北方经济以致命一击,彻底摧毁了其再度崛起的可能。 如今大宋的运河,已经走到了一个不变不行的悬崖边缘。 东旭之所以反覆关注商討漕运之事,早已越过单纯的商业野心。而是他自己清楚的知道,这臃肿腐败效率低下的漕运,本身已成为阻碍世道好转的巨大毒疮。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书库广,????????????.??????任你选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东家。”白金罌趋前一步,指著文书上一处用硃笔圈出的数据,低声道:“若今年这般罕见的旱情持续下去,运河水位只怕会跌至歷年新低。届时,原本一年之中尚能维持半数时日通航的河道,恐將面临长时间断流之虞。” 她抬起眼,眸中忧色更深,无奈道:“若真如此……汴京百万军民所仰赖的东南粮秣,输送必將大受影响。如今两岸的粮商巨贾嗅觉灵敏,也已察觉天时异常,开始惜售囤积观望风色。东家,若朝廷再不下定决心,大力整顿河道,只怕不需一两年,京城便要面临粮价腾踊,甚至……有缺粮之危。”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还有一事。您前些年带来的那些良种,经过数年试种,其习性我等已大致摸清。果如您当初所言,其丰產之效正在逐年减退,已渐趋至其原本应有的常態。只是……北地多年黄河泛滥,土地本就瘠薄,若是为了追求產量连年耕种,地方耗损极大不知还能支撑多久。” 东旭的目光依旧停留在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与图表上,这些都是他未来若想插手乃至掌控漕运,必须烂熟於胸的情报。 縴夫成本在总运费中占比,各大枢纽码头吞吐量,沿途关键闸坝的通过记录等等。 他轻轻吁出一口气,道:“良种之事,不必多虑。其產量衰减,本在意料之中。倒不如说,我甚至有些不愿在此刻大力推广它们……” 其个中缘由,东旭实在难以明言。 他深知这片土地上的黎民百姓,若非到了易子而食的绝境,往往难有破旧立新的决心,此理古今皆然。 这些高產作物,在此小冰河时期渐显威力的年月,本是极好的推广时机。 然而,一想到这些东西可能被赵佶君臣拿去,作为粉饰太平证明“圣天子在位,天降祥瑞”的工具,东旭心中便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膈应与厌恶。 他继续翻阅著铁门旗下船队这数月来在运河上的详细记录,越看眉头锁得越紧。 “沿途河道,深浅不一,闸坝眾多,本就通行不易。未来若再逢此类大旱之年,或是……再出一个为一己之私、不顾后果胡乱治理河道的混帐东西,”东旭的声音带著冷漠:“只怕汴京的粮价,会高到一个你我都难以想像的地步。” 他沉吟片刻,指尖敲了敲案几上那份关於縴夫成本的报告:“你看,縴夫之费,隨著粮价翻倍而水涨船高,加之河道缺水行船愈发艰难,所需劳力更多,如今已到了朝廷漕司也几乎入不敷出的境地。朝廷竟还用那不断贬值的交子来支付工钱,简直是饮鴆止渴。眼下除了趁这缺水之季,倾力疏浚深挖河道,我实在想不出別的法子。” 转成海运?这个念头在东旭脑中一闪而过就被当下环境所否决了。他自己有船顺著季风跑跑玩可以,但当下这大宋情况怕是不成。 还是因为小冰河时期,从西伯利亚来的冷空气所造成的风浪,导致海运所能够带来的效果远不如运河。运河尚且能够半年运输不停,但是这年头的海运只有每年三分之一,甚至更少更危险的运输时间。 一个不小心就有可能会让京城的人饿一整年的肚子。 那是维繫北方百姓粮食的输血管道,河运尚能沿路设卡管理,若换成浩渺难测的海路,就当下大宋这些蠹吏奸商会做出多么疯狂的事,他不用想都知道。 白金罌点头附和道:“东家所言极是。单凭我们铁门,想要平抑未来可能出现的粮价风暴,无异於螳臂当车。除非我们能解决北地因黄河泛滥导致的人口流失、土地沙化等根本痼疾。以眼下情势观之……这千疮百孔的运河,怕是支撑不了几年了。” 东旭闻言,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是啊,想来讽刺。想要真正改变这世道根除河患,竟似乎只剩下『造反』一途。可偏偏眼下,远未到天下鼎沸之时。除非我能一举掌控江淮两路,那倒也真箇等於扼住了这大宋的咽喉。” 但他知道当下时机未到。 在亮出旗帜之前,他必须耐心营造一个能让更多士绅阶层对赵宋皇室彻底失望离心离德的前提。 “只是不知……”东旭转换了话题,问道:“那些因河道乾涸而失了生计的漕工、縴夫,如今都流向何处了?” 白金罌蹙眉思索片刻,谨慎回道:“据下面人探知,一部分人咬牙来了京城,指望在天子脚下寻条活路。但更多人,恐怕是往苏杭一带去了。那边靠近粮產地,米价相对平稳,活计机会也多些。流向三吴苏杭等地的流民,数量应当更为庞大。” 东旭眸光一闪,立刻意识到了这其中蕴含的机会。 这意味著,维繫漕运体系的百万漕工衣食所系的社会结构,正因天灾而变得脆弱。眼下这几年,或许是打破旧有利益格局,整顿漕运的最佳窗口期。 “倒也不必过於心急。”东旭很快冷静下来,手指无意识地敲打著桌面:“以当下情形判断,漕运体系再勉强支撑几年,应当还是能的。我们尚有时间从容布置。接下来,首要之事,便是推动蔡学士那边,加紧在三吴之地,为我们『杭州画作』扬名造势。” 他將漕运这令人心烦的卷宗暂且推到一边,幸而他往来运输的多是体积小、价值高的腐乳曲,若真是大宗货物怕是早已被这漕运乱象拖垮。 “不过,我们也不能將宝全押在蔡学士一人身上。”东旭抬眼看向白金罌,问道:“我让你联络的那位黄进士,如今进展如何?” 他口中的『黄进士』,便是於元符三年刚刚登科的黄潜善。 此人不同於那位官路坎坷却风骨錚錚的状元郎李釜,这位黄潜善可是歷史上为了仕途能够隱瞒重大灾情的“干才”。 白金罌脸上掠过一丝担忧:“东家,我们如今有意结交的,如蔡学士、黄进士之流,似乎多是……贪慕权財之辈。长此以往,是否会养虎为患?” 东旭摇了摇头,神色平静:“无妨。他们若能成事,自然最好;若不能,亦无大碍。我们真正需要留意的,是当下一代年轻人中,那些有真才实学、心怀天下的俊杰。” 例如,年仅十六岁、歷史上將以忠勇闻名的李纲,如今已是东旭暗中通信、探討时局的“笔友”。 又如,尚未改名年方二十的宇文虚中(此时仍叫宇文黄中),其人才学出眾,东旭也早已留意。 这些未来的栋樑或中坚,才是他试图以“新学”潜移默化、引为奥援的目標。 除此之外,诸多来汴京游学有潜力的年轻士子,他都曾命人暗中观察考评。在这大宋官场,若不諳结党立社之道几乎是寸步难行。 东旭有时也不免心生感慨,若自己是穿越到那纲纪崩坏民变蜂起的明末该多好? 那时节,根本无需如此多的算计,只需一心思考如何造反,怎么造反成功便可。 可偏偏是这北宋,在这华夏文明或许尚有一线机会绽放出不同花朵,结出异样果实的时代…… “金罌。”东旭忽然唤了一声,声音里带著一丝罕见的无奈。 他望向窗外渐渐沉落的夕阳,余暉將他的侧影拉得很长。 “我时常於夜深人静时自问……”他的声音低沉下来,仿佛在自言自语:“这般在无人见的暗处苦心煎熬,究竟是为了固执地挽留那已然逝去留不住的昨日欢愉,还是……仅仅因为怯懦,不敢直面那清晰可见步步逼近的明日悲苦?” 他转过头,目光落在白金罌年轻而带著关切的脸庞上:“你觉得呢?” 白金罌张了张口,只觉得心中有千言万语,却如鯁在喉。 她深知自己没有洞悉人心、抚慰灵魂的本事,最终只是將头垂得更低,声音轻若蚊蚋,带著无能为力的哀伤: “东家……此问太过深重,奴……愚钝,实不知该如何作答。” 第42章 你找高俅去! 北宋积弊,犹如一株內里蛀空的老树,表面上枝叶尚存,实则根基已然动摇。 那为人詬病已久的“三冗”之弊,在眼下层出不穷的危机面前,竟仿佛成了最不足道的一桩。 隨著三冗导致的治理失效,更多更棘手的问题正如同滚雪球般,层层积压在这赵宋江山本就摇摇欲坠的樑柱之上,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而此刻端坐於大內深处的年轻官家赵佶,尚未能完全发觉自己將要面对的是何等千头万绪的烂摊子。 他登基未久,胸膛之中仍充盈著一股锐意进取的豪情,憧憬著在自己的引领下,让这大宋社稷一扫暮气,重现乃至超越仁宗朝时的盛世光景。 这位新天子的第一步棋,在他看来至关紧要的,便是收拢权柄稳固皇权。唯有乾纲独断,方能推行自己的抱负。 这日,他刚刚批阅完一叠来自枢密院与三司的奏札,揉了揉略显酸涩的眉眼,便听得內侍压低声音稟报,道是庆国公主在殿外求见。 赵佶抬眼望了望窗外浓重的夜色,宫灯在晚风中摇曳,投下晃动的光影。他心下有些诧异,这般时辰了庆国不在圣瑞宫陪伴朱太妃,急匆匆来寻自己作甚? 虽觉意外,但念及她身后那位在宫中颇有分量的太妃,赵佶还是摆了摆手示意宣她进来。 谁知,这位平素不算特別亲近的皇妹,开口第一句话便让年轻官家险些维持不住脸上的从容。 “官家!”庆国公主步履轻快地走进殿內,甚至来不及行全礼,便带著几分急切开口道:“我看上了一个人!您能否下一道旨意,將他请到我那里去?” 此言一出,赵佶执笔的手微微一滯,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定了定神,仔细打量了一下眼前这位刚刚及笄不久的皇妹,只见她脸上带著一种混合著兴奋与期盼的红晕,完全不像是开玩笑的样子。 不是,皇妹,你这才刚成年,就盘算著往自己宫里招揽男子了? 赵佶心下愕然。他为何能断定庆国公主找的是男子?原因再简单不过,若是想招个女官伴读,只需稟明其生母朱太妃便可,断无必要夤夜来求自己这个一国之君。 她能出现在这里,唯一的解释便是,她想要的人朱太妃那边多半不会应允,这才需要借重皇帝的权威。 『我的好皇妹,你莫非不知,外男若无职司,想要长留宫禁,除非……净身入內侍省?』赵佶心中泛起一丝古怪的疑虑,怀疑这位妹妹是否有什么不为外人所知的特殊癖好。 他轻咳一声,儘量用平和的语气问道:“庆国,你可知,若非常制职官,外间男子想要入宫行走,须得……受宫刑,入內侍省方可?” 庆国公主闻言一愣,隨即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一般:“自然不是要入內侍省!我是想寻个师傅,正经拜师学艺的!” 赵佶狐疑地审视著自家妹妹,心中那份篤定反而更甚。 若真是为了求学,宫中自有资善堂,太学也允许宗室子弟旁听,那里宿儒云集戒备森严,岂非比私自招个外男入宫方便稳妥得多? 如今她放著阳关大道不走,偏要行这惹人非议的独木桥,赵佶不由得暗自腹誹:『我看你哪里是想学艺,分明是觉得皇考跟先帝留下的年轻妃嬪们太过寂寞,想给她们添些谈资吧?』 他沉吟片刻,缓缓摇头:“这等事……怕是不妥。莫说朱太妃那一关难过,便是朝中言官知晓,也少不了一番风波。若只为寻师,途径多的是,你这个理由实在难以服眾……” 眼见庆国公主脸上的光彩迅速黯淡下去,嘴角也委屈地耷拉下来,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小姑娘的心事全然写在了脸上。 赵佶看著她这副样子,忽地想到自己初登大宝根基未稳,若能藉此机会施恩於庆国,进而交好其背后的朱太妃,对於稳定兄长赵似那边的局面,或许有所裨益。这笔交易,似乎也做得。 想通此节,赵佶语气缓和了些,话锋微转:“不过……也並非全无转圜之余地。朕倒是有个变通之法,只要你不在圣瑞宫內授课,避人耳目,或可一试。” 他略一思索,继续道:“你可去朕昔日的端王府,朕会为你引荐一人,名叫高俅。他是朕潜邸旧人,为人机敏,颇善处理此类事务。你有什么想法,尽可吩咐他去办。” 他顿了顿,终究是按捺不住好奇,问道:“现在,你总可以告诉朕,你如此大费周章,究竟是想招揽哪家的『才子』入宫授业?” 庆国公主见事情似有转机,眼睛立刻亮了起来,也顾不上卖关子,直言道:“是李清照在外头拜的那位师傅!” 赵佶微微仰首,差点以为自己听岔了,復又问道:“你……再说一遍?何人?” “李清照的师傅呀!”庆国公主语气肯定地重复道:“我也想拜他为师,所以才来求官家您帮忙。” 『有事便唤“官家”,无事只怕连“皇兄”都懒得叫了是吧?』赵佶顿觉自己的头都有些痛了。 李清照他自然是知道的,汴京城里名声在外的才女,太学中也不乏为其才情倾倒的高门子弟。但问题的关键不在这里。 北宋承唐遗风,女子地位较之后世为高,其中不乏性情豪迈、能力出眾者。 然而赵佶內心深处,对这类才华横溢又颇具主见的女子,实则存著几分不易察觉的忌惮,尤其是李清照这般既善饮又有才的,总让他不由得联想到本朝歷史上那些曾临朝称制的女性,如章献明肃皇后刘娥之辈。 “你的意思是……”赵佶试图理清思路,缓缓开口道:“你也想效仿李清照,拜那人为师,学习……学问?” 庆国公主倒很是坦然:“嗯!但他已经拒绝过我一回了,所以我才想著来请官家出面,他总不敢驳了官家的面子吧?” 赵佶这下算是彻底明白了。 合著这事儿跟什么学问、什么才华关係不大,纯粹是自家这位皇妹不知怎的,对人家李清照的师傅起了执念,被拒绝后心有不甘才求到自己这里。 这可真是件麻烦事! 赵佶明白的很,尚公主对於真正有抱负的士人而言绝非美事,反而常被视为仕途的阻碍。 譬如他那姑父王詵,与蜀国长公主的婚姻便不算和美,其中一大缘由便是王詵认为駙马的身份限制了他施展政治抱负。 “那可是李清照的师傅。”赵佶试图点醒她,劝道:“人家既已明確拒绝,朕身为天子,难道还能强按著牛头,逼他来做你的师傅不成?” 他越发觉得,庆国公主这拜师之说,恐怕只是个幌子,內里不知藏著什么小心思。 庆国公主的情绪眼见著又低落下去,连皇帝都没办法,她还能找谁呢? 赵佶原本以为是个示好的机会,没成想接了个烫手山芋。他揉了揉眉心,无奈道:“这样吧,你且先按朕说的,去找高俅。將你的想法与他分说清楚,看他有何良策。这等事务,他比朕更在行。” 他甚至还不太习惯时时以朕自称,好在宋朝对此並不严苛,帝王自称本就隨意。 庆国公主將信將疑,小声问:“那高俅……果真能成事么?若他还是不成呢?我又该去找谁帮忙呢?” “他眼下仍在朕旧日的端王府中当值,你明日便可去寻他。”赵佶耐心交代,道:“只管將你想拜师的前因后果,以及那师傅的名讳、来歷说与他听。你且放心,若连高俅也办不妥此事……” 他沉吟一下,想到了一个人选,说道:“朕便替你请姑父王晋卿出面周旋,他最是擅长料理这等交际之事。” 庆国公主闻言,眼中顿时重现神采,连连点头:“多谢皇兄!那我明日便去寻那高俅!” 她心愿似有所託,脸上阴霾尽扫欢天喜地地行礼告退了。 望著庆国公主离去的背影,赵佶这才缓缓坐回御座,取过一方素白手帕,拭了拭额角並不存在的冷汗。 这宫闈之內,总是冷不丁冒出些让人啼笑皆非的家务事,处理起来有时比应对朝堂纷爭更令人心力交瘁。 从前做端王时还不觉得,如今身登九五方知这重重宫墙之內,各种盘根错节的人情琐事竟是如此耗费心神。 一位是帝女之尊的公主,一位是名满京华的才女,两人竟要爭抢同一个师傅? 赵佶几乎可以想见,此事若传扬出去,必將成为汴京城里街谈巷议经久不衰的焦点热搜了。 第43章 朱太妃:这天下已经疯魔了 月色如水,静静流淌在禁宫肃穆的飞檐与高墙之间。 与御书房那厢的些许光华不同,位於宫苑深处的遥华宫,常年浸润在一种近乎凝滯的清冷与寂静之中。 孟氏,如今被尊称为“元祐皇后”便棲身於此。 废而復立,名誉虽得恢復,但於她而言,却已激不起心中半分涟漪。 荣辱得失,早在多年前那个寒风彻骨的冬日,便已隨著她早夭的爱女福庆公主一同逝去了。 她至今仍能清晰地记起,彼时她正沉浸在丧女的巨大悲慟之中,肝肠寸断,那曾与她耳鬢廝磨誓言白首的皇帝夫君,却转而默许甚至推动了外朝臣子对她发起的攻訐。 那些新党宰执,如章惇之辈,联合內侍郝隨、梁从政,动用皇城司苏珪,对她身边忠心耿耿的宫人严刑拷打,屈打成招! 最终將一顶厌魅淫祀、行巫蛊之事的沉重罪名,扣在了她这位刚刚失去骨肉的母亲头上。 哀莫大於心死。 当女儿夭折的伤痛与丈夫背弃的冰冷交织袭来,那个曾对爱情对宫廷生活尚存一丝幻想的孟氏,便已彻底死去了。 她自请闭宫修道不问世事,只常年穿著一袭素色道袍,这就是她最后无声的抵抗了。 你们不是诬我崇道行巫么? 那我便一生著此道袍,让你们这番构陷后宫、欺凌孤寡的行径,永远耻辱地烙印在史册之上,任后人评说! 歷史,终究会给予最公正的裁决。 她不曾料到,歷史中多年后金人铁骑南下汴京沦陷,皇族女子尽数被掳北上。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唯独她,因这长年闭居近乎被遗忘的身份,得以成为宫中唯一逃脱厄运的皇室女性。 而那位当年废黜她的皇帝,其上位经歷微妙,最终亦是在盛年之际潦草离世。 冥冥之中,仿佛真的一切皆有定数。 此刻,孟后正陪著朱太妃在遥华宫僻静的小园中缓缓散步。 哲宗皇帝一去,她们之间往昔因地位子嗣可能存在的些许齟齬,早已烟消云散,反倒生出几分同病相怜的意味。 朱太妃近年来身体愈发羸弱,能在波譎云诡的深宫中活到如今近五十的年纪已属不易。 她看著身边素衣淡容、年纪不过二十六七的孟氏,嘆了口气,声音带著老年人特有的沙哑道:“皇后,你身子才將养得好些,这般晚来风凉,怎的又到园中久坐?仔细受了寒气。” 孟氏微微摇头,搀扶著朱太妃的手臂,轻柔的回道:“太妃掛心,在屋內待得久了,反觉气闷。倒是您,太医嘱咐需適当走动,活络气血。” 朱太妃停下脚步,望了望被宫墙切割开的一小片夜空,语气复杂:“你如今……毕竟还是皇后了,有些事,该看开的便看开些罢。外朝那些冠冕堂皇的士大夫,又有几个是真心为国的货色?满口的仁义道德,背地里儘是些见不得光的勾当。幸得如今向太后主持內宫,尚能勉强压住阵脚,拒了外朝过多插手我们宫闈之事……” 她似是想起了许多前尘往事,布满皱纹的脸上掠过一丝痛楚与讥誚,冷嘲道:“但凡外廷势力伸入这宫墙之內,我们这些女人的日子,便再无一日的安寧。静下心来细想,为何我们总会遭遇这等无妄之灾?娘家指望著从我们身上捞取更多的权柄与富贵;宫中那些年轻娇艷的新人,又无时无刻不盯著我们坐的位置;而官家……呵,官家们又何尝不是想著利用我们身后的关係,去笼络、制衡外朝的诸僚?” “这天下人,似乎总以为站在这皇城之中,便能翻云覆雨成就一番事业。可他们哪里懂得……新党也好,旧党也罢,说到底,不过是官家手中用来达成目的的一把『刀』而已。真不晓得这些人平日读的圣贤书都读到哪里去了!『君子不器』的道理,孔夫子何曾教导他们变成爭权夺利的器具?” 孟氏沉默地听著,面容平静无波。对她而言,皇后尊號也好,太妃身份也罢,都不过是过眼云烟,早已不能在她心湖中激起任何波澜。 她知道,先前哲宗驾崩,其同母弟简王赵似未能登基,背后亦有朱太妃出於保全之心的干预。 这位母亲,只是不愿让自己那仅存的患有眼疾的儿子,捲入朝堂新旧党爭那无休无止的漩涡中去。 “都是过去的事了,”孟氏轻声道,语气里带著看透世事的倦怠:“再提又能如何呢?先帝……不也已然龙驭上宾了么……” “呵呵……”朱太妃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冷笑,隨即又化为更深的无奈:“是啊,是啊,神宗皇帝……他也早早去了啊……” 她不愿再沉溺於这些令人沮丧的回忆,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格外郑重:“孟皇后,我这身子骨自己清楚,怕是熬不了太久了。待我走后,柔惠(庆国公主)那孩子,就託付给你多加照看了。” 她紧紧抓住孟氏的手,枯瘦的手指带著凉意,刺的孟氏心凉。 朱太妃略显悲泣的说道:“我那儿,因著眼疾,或许反能少招官家猜忌,但难免会被有心人利用。我只盼他能得个平安终老……若他日有何风吹草动,或他行事有何不妥,望你能借柔惠之口递个话给他,使他能避祸全身安享余年。” 孟氏闻言,唇边泛起一丝苦笑道:“太妃,您太高看我了。我一个长年困守在这遥华宫,形同修道之人,又能帮上什么忙呢?” 朱太妃目光深邃地看著她,意味深长地说:“能的,你一定能。当年高太后千挑万选,最终定下你为哲宗皇后,看重的便是你的品性端良与家世背景。我朱氏这一生,真正服气的女人不多,高太后便是其中一位。活到如今,我算是看明白了,有些事高太后她老人家心如明镜,她知道哪些人是揣著明白装糊涂,哪些人是真糊涂,还有哪些人……是早已在权欲中迷失,彻底疯魔了……” “章惇如此,新旧两党中那些跳得最凶的,又何尝不是如此?凡是与外朝权势沾染过深,身上便似染了一种癔症,再难保持清醒,无一能够倖免。神宗皇帝晚年如此,先帝……亦是如此……” “万幸,孟皇后你歷经大起大落,仍能守住本心,不为外界浮名虚利所惑。若能一直秉持这份清醒,终究能在这吃人的宫墙之內,为自己趟出一条生路来。我的儿女,我是指望不上了,就连我自己……也快要指望不上了……” 孟氏望著朱太妃那布满老年斑写满沧桑的憔悴面容,心中涌起一股同病相怜的悲凉,轻声道:“连先帝都指望不上,我们这些深宫妇人,除了尽力护住自己一方小小的天地,又能如何呢?” 朱太妃用力回握了一下孟氏冰凉的手,试图传递一丝暖意与力量:“傻孩子……你的苦,我懂,向太后她……心里也明白。至於那个刘氏,” 她冷哼一声,道:“別看她如今得意,迟早会被现在这位官家寻个由头收拾了。但你要记住,新党那些人,迟早还会捲土重来。你难道没察觉么?没了他们想方设法为內帑弄钱,我们宫中的用度,近来都显得拮据了不少。” 孟氏微微摇头:“我在遥华宫,粗茶淡饭早已习惯,倒未曾感到太大变化。只是身边伺候的人……”她话语一顿,没有再说下去。 那些曾经忠心侍奉她的宫人,早在那场浩劫中,被哲宗皇帝一道旨意,或贬或逐风流云散了。 朱太妃嗤笑道:“即便只是为了这碗里能多几块肉,身上能多几匹绢,新官家也迟早要把新党的人重新召回来。没有钱,谁来养这宫內成千上万的內侍?谁来维繫皇城司的耳目?没了这些,官家岂不成了聋子、瞎子?新党定然会捲土重来,向太后如今老了只想抓住最后一点宫里的安寧。那刘氏也已经疯了,她也得了和外朝两党一样的权欲癔症。” 她的目光紧紧锁住孟氏,带著前所未有的恳切:“这诺大的宫廷里,如今还能用脑子想事保持清醒的人,恐怕只剩下你了。其他人……我都信不过啊。” 孟氏心情复杂难言。 当年高太后信任她,她却落得如此下场,在孤寂与煎熬中苦度岁月。 如今朱太妃又如此信任她,可她一个被幽禁在遥华宫的女子,又能做什么呢? 她甚至连宫外的一丝消息都难以传递,与亲生父母的相见,也成了一种需要层层审批、带有政治意味的任务。 她望向朱太妃,问出了心中的疑惑:“太妃……何以如此信我?” 朱太妃似乎被问住了,她沉默了片刻,脸上浮现一种难以启齿却又无比真诚的神情……最终,只是轻轻说道:“或许……只是因为孟皇后你,是个好人吧……” 『好人……』孟氏在心中默念著这两个字,一股巨大的酸楚猛地涌上鼻尖。 『好人就要註定背负起这一切,承受这无尽的苦难么?』 她想起早夭的福庆,那个冰雪可爱未曾沾染世间半点污浊的女儿。 『我的福庆,也是个顶好的孩子啊……可上天,不还是无情地將她带走了么……』 她垂下眼睫掩去眸中翻涌的情绪,不知该如何回应这份沉重得令人窒息的信任。 最终,在朱太妃殷切而悲凉的注视下,孟氏的声音带著一丝几不可察的颤抖,低声应道:“妾……只能尽力而为。” “好,好孩子……”朱太妃的眼中瞬间蒙上了泪光,她死死攥住孟氏的手,仿佛要將最后一点生命力传递过去。 另一只手颤抖著从怀中摸索出一方顏色陈旧、边缘已有些磨损的素帕,迅速而隱秘地塞入孟氏手中。 “我在宫外,还留有最后几个可靠的人手,都绣在帕上,些许微末力量,或能在关键时派上用场。这些东西,你务必收好,拿到死的那一天都不要交出去。这……这是我最后的命门了,如今,都託付给你了……” 孟氏低头,就著朦朧的月色与远处宫灯微弱的光线,打量著手中这方触感柔韧的旧帕。 帕子一角,用略显褪色的丝线,绣著两个清秀的小字—— 【崔岫】 那是朱太妃早已逝去的生父崔杰,在她出生时为她取下的,承载著寻常人家父女温情的闺名。 此刻,这方小小的帕子却仿佛重逾千斤,承载著一位母亲最后的牵掛与深宫的无尽悲凉。 第44章 李清照:这家没我要散 暮色渐沉,李府书房的窗欞透出昏黄的灯火。李迒趴在宽大的书案前,小小的身子几乎要被堆积的经籍註疏淹没。 他眉头紧锁,手指无意识地抠著《某某集注》的页脚,那些墨字在他眼中仿佛游动的“鸟虫书”一般。 正当他沉浸在这苦思冥想的困境中时,书房门被轻轻推开,一道清越的声音打破了室內的沉寂:“小弟,这般时辰还在苦读么?夜色深沉,烛火摇曳最是伤眼。阿姊可不愿见你年纪轻轻就目力不济,走路都要眯著眼摸索。快些收拾了,爹娘已在厅上等候多时,一同用晚饭吧。” 李迒闻声抬头,见是阿姊李清照站在门口,灯火勾勒出她窈窕的身影。 他心中没来由地升起一股烦闷,作为家中最不起眼的存在,李迒时时觉得自己的地位也就比侍女赵雀儿略高一些。 不,有时甚至感觉连赵雀儿都不如。 至少府中上下还时常吩咐赵雀儿跑腿办事,反倒从未有需要他李迒出面打理的事务。 这认知让年少的李迒倍感懊丧,仿佛痛失了本该属於自己的那份重视与权责。 他闷闷地应了一声,慢吞吞地整理著散乱的书卷,小嘴不自觉地撅起。 李清照见状,缓步走近,轻声问道:“怎么了?可是课业上遇到什么难处?” 李迒终究是孩童心性,情绪来得快藏不住话,嘟囔著倾诉道:“阿姊,为何你学什么都那般快?我却总是不得其门而入?咱们分明是同一个进士爹爹所生,总不该是我特別愚钝吧?再说,咱们的母亲也都不是魏夫人那般名满天下的才女......” 他越说越觉委屈:“按理说,在学问一道上,我们都该是继承了爹爹的资质才对啊。” 『或许,小弟你更多是继承了母亲的资质呢?』李清照在心中暗忖,却不好明言。 她俯身抚了抚弟弟略显凌乱的发顶,温言安慰道:“莫要妄自菲薄。阿姊也不过是在诗词歌赋上略有所得罢了。况且科举取士,终究看重的是经学义理与策论文章,你若执意要在诗词上与阿姊相较,岂不是以己之短,攻彼之长?” 李迒的小脸顿时垮了下来,声音里带著几分不甘:“才不是呢!我前日偷听到爹爹与娘亲说话,说阿姊又在外面拜了一位经学师傅。原本阿姊就聪慧过人,学什么都快,如今又得了高明师长指点,定然要比我强上更多了。” 他抬起头,眼中闪著倔强的光:“我也可以潜心研习经学,钻研典籍!可是......可是我现在连太学里那个辽国来的同窗都比不过......” 『辽国同窗?』李清照闻言,不禁心生好奇问道:“小弟,你说的辽国同窗是何人?” 李迒摇了摇头,答道:“具体来歷我也不甚清楚,只知他名叫刘重德,年纪与我相仿,却已能骑善射,更兼通晓经史。在学堂之上,他总是最得夫子嘉许的那一个。我本想与他结交,奈何自己才学浅薄,始终寻不到合適的机会攀谈。” 他回忆著当时的情景,语气愈发低落:“那日他主动与我搭话,问起的却都是关於阿姊你的事。待我试图与他探討些学问时,他很快便显得意兴阑珊。他提出的许多问题,我都答不上来......” 说到此处,李迒的脸上写满了自卑与懊恼。 李清照心中一震,这才意识到弟弟在学堂中承受著怎样的压力与挫败。 治学之道,首重兴趣与志向。兴趣使人全心投入,志向助人突破前人窠臼。而这两者,在她弟弟身上,至少那份锐意进取的志气已然受损。 她秀眉微蹙,恍然发觉自己竟在不知不觉中成了弟弟的魔障。 若每个与李迒相交之人,都是衝著她李清照的名声而来,那李迒又该如何在这样的环境中,確认自己的才学德行足以吸引真正的良师益友? 答案显然是否定的。 “迒儿”李清照收敛了笑意,神色认真地看著弟弟,问道:“你如实告诉阿姊,你是真心有志於学问之道,还是......单纯厌烦阿姊总是压你一头?” 在意识到自己可能成为弟弟心结的这一刻,李清照立刻决定要设法化解这个难题。 她治学纯粹是出於对经史子集、诗词歌赋发自內心的热爱,即便没有东华门唱名的荣耀,没有科举入仕的前程,甚至如同武周时期女子为官的制度早已不復存在,她依然会孜孜不倦地研读这些典籍。 但李迒不同。 若他失去了求学的志向,那李家一门的文脉传承恐怕真要出现断层。而成了弟弟心结的李清照,又该如何面对待她视如己出的继母王氏? 此事绝不能置之不理! 李迒的小脸上浮现出迷茫之色,他摇了摇头,声音细弱却真诚:“我並非厌烦阿姊,只是......只是不喜欢大家都因为阿姊才愿意与我亲近。我感觉......” 他略顿了一下,委屈地解释道:“我感觉他们都没有真正尊重过我这个人。” 李清照闻言,心中泛起一阵酸楚与愧疚。她伸出右手,轻柔地抚过弟弟的头髮,语气格外温和:“是阿姊不好,平日里只顾著自己吟诗作赋,四处游乐,却忽略了小弟的感受。没想到阿姊的些许虚名,竟给你带来这般困扰。” 她蹲下身,与李迒平视,郑重道:“此事交给阿姊来想办法。你要做的,是专心向学,踏实进取,让所有人都看到你李迒自己的才华。待到那时,外人见到我或许会问:『你莫非是李迒的阿姊?』” 李迒心头一震,眼中闪过不可思议的光芒:“真会有那一日么?” 『这我哪里能保证?此刻不过是宽慰之词罢了。』李清照心下暗嘆,对於弟弟在学问上的天赋,她確实存有疑虑。毕竟,不是所有人都能像她一样,不为科举功名而真心热爱学问。 但此时此刻,身为阿姊,她断不能出言打击弟弟刚刚燃起的希望。她正色道:“自然是真的,这等事,阿姊何必骗你?” 李迒闻言,神色明显轻鬆了许多,又追问道:“那我该如何著手呢?” 李清照认真点头:“这事,容我回头请教一下我的师傅,看他有何高见。待有了眉目,必定……不!明日我从师傅处回来,就告诉你!“ 將弟弟安抚好,看著他小心收拾书案的身影,李清照心中暗嘆:家中教育,怕是出了不小的紕漏啊! 她暗自懊恼,以往自己时常外出游乐会友,竟未察觉家中这般境况。 谁曾想,她这个做阿姊的,无形中竟给了弟弟如此大的压力?难道真是因为自己读书太过出眾了么? “走吧,小弟,我们先去用饭。” 李清照拉起李迒的手,宽慰道:“你学业上的这些困扰,暂且不要惊动爹娘。待阿姊想好了应对之策,若仍无良方,再稟明爹爹也不迟。” 她口中虽如此说,心下却已打定主意,要私下先与父母沟通此事。 细想之下,父亲对李迒的关心確实有所疏忽。她自己为了搜罗金石碑帖,耗费家中不少银钱。而继母王氏待她更是呵护备至,有时甚至超过了对自己亲生儿子李迒的关怀。 在这般父母关注重心都偏向女儿的情况下,李迒遇到的那些成长中的烦恼,自然容易被当做孩童的小事而被忽略。 『只是不知,师傅能否有合適的教学办法。』 李清照牵著弟弟走向饭厅,心中默默思索著。 第45章 儒,就应该这么用! 汴京的暮春,空气中已浮动著初夏的躁意。 铁门內院的书斋却是一片沁人的阴凉,四壁书架高耸直抵承尘,其上书卷浩繁却並非都是经史子集,更有许多舆图、札记与形制古怪的稿本散置其间。 东旭踞坐於宽大的书案之后,身边堆著小山也似的文稿,他正提著硬笔在一部书稿上时而圈点,时而毫不犹豫地整行划去。 那专注的神情,不似在修改文章,倒像一位將军在沙盘上排兵布阵,决心要將不合己意的部分彻底抹去。 他此刻正在处置的,乃是一部若流传后世,足令无数博学鸿儒扼腕嘆息的奇书——《梦溪笔谈》。 “可惜,中国虽是地大物博,却缺那天然纯碱,致使琉璃工艺始终难难有突破,想来也是天意了……” 东旭搁下笔轻嘆一声,他心下暗自对比东西两方的十一、二世纪,恰是泰西诸国封建制勃兴之时。 观其对风车之狂热便可知晓。此物得是粮產丰盈,而人力不足应对后续碾磨加工,才会根据人的需求诞生出来。 此理,放诸四海皆准。 中国风车,则更多用於水利灌溉,粮食研磨就稍微靠后一点,究其根本乃是歷代王朝与黎民百姓,已將太多心力耗在了那绵延千载治乱兴衰繫於一身的水利之上。 他曾在心中粗粗算过一笔帐,若將两宋投注於水利工程的浩大花费,转而用於整军经武北伐辽国,只怕如今的辽国早已被来回犁庭扫穴两三遍了。 这便是北宋看似繁华似锦,实则瘸腿巨人的现实窘境。 思绪收回,他復又看向案头这部沈括遗著。 此乃后世博物馆亦难窥全豹的三十卷足本,此刻却如待宰羔羊任他刪减勘定。 他决心已定,要刪去其中所有歌功颂德效忠皇帝的部分,以及那些神异怪诞荒诞不经的记载,只保留那些关乎物理、工巧、舆地、数术的精华。 『沈存中啊沈存中……』东旭心下暗道,『你既已窥见这物质世界的道理,又何须再匍匐於帝王阶前妄言鬼神?你这般行径,还能算是正经儒者?今日,我便替你斧正一番,为你这学问正名。从此,你便是『沈学』开山之人。幸而你已作古,省了我一番版权费。』 他既存了引导儒家背弃皇权之心,又岂容这自然格致之学再为赵官家唱讚歌? 他恨不得一脚將那端王踹下龙椅,自然见不得有人再去舔舐赵氏脚趾。 於是,在他的笔下《梦溪笔谈》之名被毅然划去,旁书四个大字《梦溪学书》。 他早已深得孔圣人刪订《诗经》“取可施於礼义”的精髓,此刻便是在为沈括的学问施行一场去芜存菁的『礼义』。 侍立一旁的白金罌,正小心翼翼地將那些被东旭判了死刑的书页归拢整理。 她看著那些墨跡未乾的批抹,终是忍不住轻声劝道:“东家,如此笔削梦溪丈人的心血,是否……是否稍欠尊重?若其后人知晓,寻上门来理论,怕是……” 东旭头也不抬,语气淡漠:“人死如灯灭,何来尊重之说?真正不尊重沈括的,岂是我东旭?乃是那些为了几贯铜钱,便將他毕生心血隨意变卖的不肖子孙!此书既入我手,便是我东旭之物,我要如何处置,轮得到外人置喙?” 他顿了顿,说道:“活著的沈存中,其才学自然值得我辈敬重。但死去的沈括不过一具枯骨,除了標识此地曾埋忠骨,还有何用?对了,沈括所绘的《天下州县图》可曾到手?” 白金罌见东家心意已决不敢再劝,只得点头应道:“已按东家吩咐,通过蔡学士给的门路,从宫中藏书阁摹得副本。此图关係铁门日后扩张命脉,奴一直小心保管,现已交付匠作秘密刊印,不日便可下发各处分號。” 《天下州县图》乃沈括另一心血,曾献於先帝哲宗,包括主图在內共二十轴的北宋州县图。 在东旭看来,此物藏於深宫无异於明珠蒙尘。经由蔡京等高官之手,取出摹印並非难事。 此图在庸人眼中,或许只是寻常地理標识,但在野心家看来,却是洞察山河形势、规划漕运商路,乃至未来可能的战略布局的无价之宝。 北宋郡县资料虽多,却无一部能如沈括此图般,经由实地勘测详尽精准,足以弥补千年时空变迁带来的信息缺失。 白金罌將废弃书页理好,又想起一事,语气略带不忍:“东家,沈家后人如今在杭州,生计似乎颇为艰难。我们……是否要出手周济一二?” 东旭闻言嗤笑一声,冷嘲道:“周济?帮他们继续坐吃山空,挥霍梦溪丈人留下的那点遗泽么?你莫非忘了打听来的消息?沈存中在时,家中便妻不贤、子不肖,闔府不寧。他晚年醉心著述,未必没有躲清静的念头。你看他故去之后,沈家败落何其速也!此时施以援手,他们非但不会感恩,反会如附骨之疽,纠缠不休。” “尤其是他那继室张氏所出之子,是何等不成器的模样天下人都清楚。避之唯恐不及,还谈何相助?依我看,这些人早早湮没无闻,才是对梦溪丈人身后清名最大的保全!至少无人再会打著他的旗號,行那辱没门楣之事!” 白金罌听罢,唯有默然。 想那梦溪丈人,学究天人,却因家室之累,身后落得如此萧索,实在令人唏嘘。也不知他九泉之下,是庆幸终於得以解脱,还是悔恨此生所遇非人。 东旭见白金罌神色,知她心软语气稍缓,但仍是生硬的说道:“金罌,我知你敬重沈括之学,爱屋及乌。但世间事,非尽凭一腔善意便可处置妥当。沈家后人,我自有主张。当下首要,是將他们手中尚存的所有与沈括相关的文稿、札记,尽数收购过来榨乾取净。至於后续……” 他目光微动,隨即又吩咐道:“杭州物华天宝,销金蚀银。待他们山穷水尽,无物可卖之时,自然会乖乖交出最后一点存货。届时,再『帮』他们寻个安稳去处,莫要再出来碍眼便是。” 东旭对待碍事之人,向来不乏雷霆手段。这份恩威並施界限分明的作风,正是铁门上下对其既敬且畏,又能令行禁止的缘由。 白金罌早已习惯东家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行事风格,当即肃容应道:“东家放心,杭州事宜,奴必会安排妥当,绝不令其再生枝节。” 她低头看著手中那叠被刪削的稿纸,其上不乏文笔斐然之处,终究觉得可惜,便试探著问道:“东家,这些废弃文稿,可否容奴另行收存?或许他日机缘巧合,能另觅知音,使其重见天日呢?” 东旭瞥了那堆废稿一眼,如今世间最珍贵的孤本秘籍,也难令他过分动容。 他隨意地摆了摆手,浑不在意道:“隨你吧。或许將来可交由有志於著史的之人,留待后人评说。” 言及此他不知想到什么,泛起一丝略带异样的笑意说道:“说不定千百年后,还会有那好事的后人,埋怨你我今日为何不將这些『污点』尽数刪去,害得他们心中的『完人』沈括,形象有损呢。” 白金罌闻言,不由掩口轻笑:“东家说笑了。史料贵在真实,纵然是瑕瑜互见,方能拼凑出有血有肉的梦溪丈人。这些文字,或许正是后人理解他一生心境起伏的关键呢。” 『这可不一定呢……』东旭他还真遇到过这种微妙的人。 第46章 以地图论荆公政学 翌日清晨,李清照轻车熟路地踏入铁门內院的书厅,却见今日景象与往日大不相同。 她的师傅东旭並未如往常般准备带她外出“体察”市井或寻访某处,而是独自立於厅中。 数幅巨大的舆图高高悬掛,几乎占满了整面东墙。其上以浓淡不一的墨色勾勒出山川河流、州县疆界,更有硃笔標註的密密麻麻的记號与注释。 另一侧那张宽大的紫檀木大案上,则铺陈著数卷长长的文书,形制庄重竟似朝堂奏章。 东旭正俯首於案前,指尖划过书卷上的文字,神情专注时而蹙眉深思,时而提笔在旁的笺纸上疾书数言,浑然未觉李清照的到来。 李清照见状,放轻脚步,悄无声息地移至案旁。她的目光被那长卷文书吸引,小心拿起一卷展开。墨香与旧纸特有的霉味混合,扑面而来。 只翻阅数页,她心头便是一震,便已认出此为何物。这正是王荆公(王安石)当年震动朝野的《上仁宗皇帝言事书》。(註:此时王安石已逝,諡號“文”,世人尊称荆公,此书名为后人所加,仁宗在位的时候自然不会直呼仁宗諡號。) 她的目光逐字逐句扫过,当读到【夫在位之人才不足矣,而閭巷草野之间,亦少可用之才,则岂特行先王之政而不得也,社稷之託,封疆之守,陛下其能久以天幸为常而无一旦之忧乎?盖汉之张角,三十六方同日而起,所在郡国莫能发其谋;唐之黄巢,横行天下,而所至將吏无敢与之抗者。汉、唐之所以亡,祸自此始。】这一段时,秀眉不由自主地紧紧蹙起。 她担心是自己看错了,或是自己断章取义了,又连忙回溯前文,通览此段所处的语境。 再三確认之后,心中不由狐疑:王荆公此言,大抵確是如此论断的。 然而,一旦运用东旭所授的以墨治儒的治学方法,结合“三表”、“亲闻说”来冷静审视,此论的疏漏便清晰可见。 她想起东旭曾以治河为喻:“下游的人,会比上游的人更想治好河水。” 百姓居於政治的“下游”,最为渴望的便是世道安稳,若能安居乐业谁愿鋌而走险揭竿而起? 倘若连“下游”之民都被逼得奋起反抗,那祸乱的根源必然早已在“上游”。即在庙堂之上、在制度之中深深种下。 如此一想,王荆公將汉唐之亡的祸首官逼民反归咎於『先王之政而不得』,外加张角、黄巢之流的叛乱,这立论的根基便显得有些论证不足了。 她继续往前翻阅这份万言书,越看越是心惊,此类为佐证己见而略显牵强附会的论述竟不止一处。 譬如【商之时,天下尝大乱矣。在位贪毒祸败,皆非其人。及文王之起,而天下之才尝少矣。当是时,文王能陶冶天下之士,而使之皆有士君子之才,然后隨其才之所有而官使之。】 此言大意是言商末无道人才凋零,至周文王兴起,方能培育天下士子,使人皆有君子之才,然后量才授官。 王安石引此古事,意在劝諫仁宗皇帝需大力兴学育才,以解决当下人才不足难以推行新法的困境。 然而,此言在熟知金石史料的李清照看来,亦不完全对的。 商紂之时,难道真的无人?如飞廉、恶来等,亦算得上是能臣干吏,只是其所效忠的对象与行事准则,与王荆公所推崇的德政相悖。 小邦周能克大邑商,关键在於联合四方诸侯形成大势,而非简单的“文王育才”便可概括。 李清照的眉头越锁越深,心中暗道:『荆公之学,其变法之志可嘉,其法度条款亦多有可取之处,然则为了说服君王,所引据的史实与道理,未免……未免有些过於迎合上意了。难怪当年朝中诸多饱学之士,如司马君实(司马光)、苏子瞻(苏軾)等人皆极力反对。这样立论,或可蒙蔽圣心於一时,却难服天下士林之心。』 “你是否觉得,王荆公此文,有些地方为了说动皇帝,不免有些……穿凿附会?” 东旭不知何时已抬起头,目光清亮地看著她,仿佛看穿了她心中所想。 李清照微微一惊,隨即坦然頷首:“弟子確有此感。尤其是论及汉唐衰亡之因,似乎过於简略,未能深究其制度积弊。” 东旭放下手中的笔,站起身,走到那几幅巨大的舆图前,负手而立:“清照,你需明白。你师傅我其实是赞同王荆公变法图强之志的。你细想,若面对的是一位於经史义理並不精深的君王,与其引经据典高谈阔论那些他未必能懂的微言大义,不如说些他能立刻听懂的,更切中其利害关切的话,先获得支持再图施行。这或许便是王荆公的无奈选择与上諫策略。” 他语气转而带著深深的惋惜:“王荆公的新法,其中如募役、方田均税等法,至今仍在不同程度上沿用,可见其切中时弊。且『荆公新学』確是我朝诸学派中,最贴近实际政务最具实践精神的一脉。然而,其学实践虽丰,论证却失之严谨。所揭示的问题固然深刻,但开出的药方,其方向……却似乎有所偏颇。” 他长嘆一声,无奈道:“可惜王荆公已於元祐元年仙逝,距今十数载矣。否则,我定要亲赴半山园,与他当面辨析这变法得失,问一问那些未能载於文字的深意。” “法先王……”东旭忽而冷笑,说道:“王荆公最大的失误,或许便在这『法先王』三字之上。法先王本身无错,错在他所效法的並非歷史上真实存在的先王,而是经过他自身理念重塑的『先王』。执政者最忌讳的,便是以一个想像中的完美图纸来匡正现实。最终,他的变法在充盈国库的『理財』方面卓有成效,但在革除政治积弊理顺官制的『政务』改革上,却是彻底的失败了。” 李清照仍有些不解,追问道:“可是师傅,王荆公所言的『法先王』,弟子理解的是,並非是要效仿古制,而是效法先王的行事精神与德行操守。这……也会有问题么?” “问题恰恰在此。” 东旭转过身,指著墙上的舆图,声音沉静而有力:“王荆公力主『天人不相干』此为其学术基石之一。意在破除天人感应之旧说,相比起那些腐儒可谓是勇气可嘉。然而,此论亦有其僵化之处。你看这些地图,『百里而异习,千里而殊俗』,这民情风俗的差异,难道就不是『天』与『人』相互影响的论证么?” 他的手指沿著运河的走向,划过淮南、两浙,又指向西北、河北,说道:“百姓的生活习性,受制於其所处的山川水土、气候物產。而一个王朝择何处定都,更是受制於其地理形势。这都城的位置,又深刻影响著漕运的畅通与否,关乎中央財政的命脉。中央財政的盈虚,直接决定了朝廷对四方州郡的控制与管理能力。” “这一连串的连锁,彼此相互激盪,最终推动了我朝如今三冗危局,使得国家看似繁花著锦,实则千疮百孔。清照,你看这一环扣一环,岂能轻易断言『天人不相干』?” 李清照凝视著地图上那纵横交错的线条与色块,想像著不同地域百姓截然不同的生活,以及维繫著庞大帝国运转的漕粮如何艰难地匯向汴梁,终究无法再轻易认同“天人不相干”那般决绝的论断。 可以想见,当年的王荆公,是怀著何等睥睨古今的豪情与自信,才能发出如此石破天惊之语。 东旭的手指最终点在地图东南一隅,那是淮南路与两浙路所在,水道密布田畴沃野。 他解释道:“王荆公早年历练及后来推行新法卓有成效之地,多在於此。这些地方坐拥运河之利,得淮水、长江滋养,更兼前代开发已久,基础雄厚。在此等地方施政,只需吏治稍清,政策得宜,便不难收到富庶之效。这便容易给人一种错觉,仿佛只要『人谋』得当,便可无视『天时地利』的制约,真正做到『天人不相干』臻於大治。” 他的语气带著一丝调侃,笑道:“然而事实如何,你亦知晓。我大宋疆域之內,诸多边远军州、贫瘠之地,其条件与淮南、两浙相较,岂止是稍逊一筹?简直是云泥之別。说实话,依我之见,但凡选派一位操守尚可、不胡乱作为的官员,放到王荆公曾任职的那些富庶地方,大抵也能做出不错的政绩。那么,是否这位官员也有资格高喊一声『天人不相干』呢?” 他最后意味深长地说道:“我认为,王荆公確有地方施政的实践经验,可惜这经验多半局限於我朝最为膏腴之地。若要真正检验其学说能否放之四海而皆准,或许……应当將他调任至河北前沿,或是西北边陲,在那等內忧外患民生艰难之处,再行实践一番方能见其真章。” 李清照听到此处,心下已然明了。 自己师傅对王荆公其志其法或有几分欣赏,但对支撑其变法的学术根基与论证方式,尤其是那脱离具体地缘政治的『天人不相干』之论,却是颇不以为然。甚至认为其成功的经验,带有相当大的地域局限性。 第47章 李清照:想不到新法竟如此抽象。 王安石所倡“天人不相干”之论,若置於讖纬盛行、天人感应之说深入骨髓的汉世,抑或是门阀尚存、佛道思想交织的唐时,不要说能登庙堂达天听,恐怕早在党爭倾轧之中,便已身首异处,沦为异端邪说。 然在当今大宋,他非但得以善终,更曾执掌权柄,推行那波及深远、影响北宋此后百载国运的新政。 此亦为赵宋一朝最令人心折之处。 它是华夏士大夫首次试图系统性地挣脱“天人感应”与“封建迷信”的桎梏,以理性精神直面世间治理的朝代。 而后世元、明,虽或有零星反思却再无此般规模与气魄,尤其明末些许思想萌芽,亦终为异族铁蹄与高压政术所摧折。 至於清末,那时候就不是反思不反思的问题了。 王安石之学,在东旭眼中固然疏漏颇多。但李清照这般宋人看来,其敢於疑古、勇於任事、力图以“人”代“天”的精神,无异於暗夜中的炬火,照亮了他们求知求变的路径。 但今日,东旭要引领李清照剖析的,並非荆公新学之光华,而是其新政中最为人詬病,亦是实际施行中弊端最显的两项——《青苗》与《保甲》。 书厅內,东旭不仅寻来了淮南、两浙等路的部分地方志乘,更摊开了数捲纸张泛黄、字跡密麻的奏章副本。 这些皆是当年朝堂围绕新法激烈论战的珍贵记录,其中关於青苗、保甲的条陈与驳议尤显醒目。 “清照,前时所授『以墨治儒』之法,强调『本、原、用』三表,注重『亲、闻、说』之实证。今日,我们便以此法,来勘验我朝这两项最终堪称败笔的改制。”东旭声音平静,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审慎。 李清照压下心头的震撼与些许茫然。 大臣奏章流布於世,倒非奇事,本朝邸报之制便是一种通传。只是这邸报,近乎朝廷的“议政纪要”,录载君王諭旨与重臣奏对,颁行各级官署,意在使天下官僚领会中枢精神。 其对接者乃官非民,於市井乡野的影响,尚不及州县衙门前的一张安民告示。 真正令她心潮难平的是,师傅所传授的这套看似玄远的治学方法,竟真能与当下大宋最为核心、最为激烈的政爭实务一一对应,仿佛手持一把无形钥匙,欲要开启尘封的政事堂秘辛。 东旭移步至那幅巨大的大宋疆域图前,手指轻点图纸,问道:“上回我们论及,《诗经》於孔子之世,其核心功用之一,便是確保诸邦国往来,信息通达,彼此理解无碍。是也不是?” “是,弟子记得。”李清照敛衽应答。 “那么,放眼当下,我大宋诸多『郡县』,欲使朝廷政令上通下达,地方民情反馈中枢,其所倚仗的『诗歌』又是什么?”东旭目光炯炯,引导著她。 李清照略一思索,答道:“师傅之意,莫非是……邸报?” “然也。”东旭頷首,隨即从案几上拣出几份涉及“青苗法”论战的奏章副本递与她,说道:“你且细看,旧党诸公攻訐青苗法之言论中,对於胥吏藉此法贪腐营私的指摘,虽亦有之,却並非其攻击最力之处。” 李清照接过凝神细读。这些文字,或引经据典,或直陈时弊,言辞激烈。她逐字推敲,果然发现相较於指责青苗法本身设计之弊,或言其强制摊派之害,对於执行官吏从中舞弊盘剥百姓的具体指控,虽非绝无,但確实不占邸报主流。 她抬头,语气带著確认后的讶异:“確如师傅所言,奏章之中,论及吏治腐败致使青苗法走样,其笔墨远少於批判法条本身之弊。这……这是何故?” 东旭踱步至窗前,望著窗外沉沉的夜色,缓声道:“这说明,在青苗、保甲二法推行之初,或许得益於王荆公的强力整顿与先前的一些吏治举措,官场风气在一定时期內、一定范围內,確有所收敛,甚至可称得上『吏治澄清,卓有成效』。否则,旧党绝不会放过以此为由大加挞伐。那么,问题来了:为何即便在吏治相对清明,青苗法却依旧步履维艰,乃至最终被视为敛財坏政呢?” 李清照眉头紧锁,她原本亦以为新政之弊,首要在於胥吏如狼似虎。 可眼前这些邸报抄件与奏章副本,似乎並未显示出各地对青苗法本身的理解出现了大的偏差或执行上的显著混乱。 那癥结究竟何在? 她不禁疑惑道:“师傅,莫非是这青苗贷本身的设计,存有难以弥补的缺陷?” 东旭闻言,转身哈哈一笑,那笑声中却无多少欢愉,反带几分苦涩道:“青苗法確出了问题,但根源不在贷法本身,而在於王荆公紧接著推出的下一项新政——保甲法!熙寧二年(1069年)青苗法方行,翌年,即熙寧三年(1070年),保甲法便紧隨其后颁行天下。” 他目光锐利地看向李清照:“你或许会想,这保甲法分明是一项旨在『除盗安民』、恢復寓兵於农之古制、並节省巨额养兵费用的良法,怎会反过来殃及青苗法?” 不待李清照回答,他忽而拋出一个问题:“司马君实(司马光)曾言『天下財富有定数』。清照,依你之见此言对否?” 李清照几乎不假思索,摇头道:“自然不对。若天下財富果有定数,我大宋何以能以如今之疆土,养育远超汉唐之编户齐民?此论,与师傅所授墨法治学全然相悖。” 东旭却缓缓摇头,解释道:“清照,你此番却是错解了司马君实之意。他口中所谓『天下財富』,並非指世间钱粮物產的总量,而是指在一定时期內,百姓能够用於创造並支配的『相对財富』。或者说,是可用於应对各种赋役徵调的『劳力』!此数,在一定条件下是相对固定,是有其上限的!” 他走回案前,手指重重地点在关於保甲法的条文之上:“这保甲法,非但於常赋之外,又多收了百姓一份维持保甲运作的『保丁钱』,更关键的在於,它强行徵用了大量青壮农夫的劳力与时间!编练保甲,巡防守望,操演练兵,这些皆需时日。百姓忙於此等官差役事,便无暇他顾,更遑论从事纺织、制器、负贩等手工业以增益家计,换取银钱,偿还青苗贷!” 他的声音愈发沉凝:“如此一来,便导致了一个极其恶劣的后果:许多农户,原本依靠青苗贷款周转农事,或是增加副业补贴家用,待秋收后或可偿清。然保甲法一行,他们不仅多了额外支出,更丧失了通过副业赚钱以补益家用、偿还贷款的重要途径!司马君实所指的『財富定数』正是在此!百姓可用於应对官府各种征敛的『劳力与时间』,是有限度的!” 这一番解释,如醍醐灌顶令李清照豁然开朗。 她瞬时明白了为何东旭此前那般强调《诗经》作为信息沟通工具的重要性。 古之诗歌,真切反映了列国民情,能使周天子与诸侯及时知晓政策利弊。 而司马光所言“財富定数”,若以现代观念理解便是“社会总生產时间与资源的分配”,也就是现实物质条件的局限性! 百姓將自身最宝贵的生產力,即『时间』与『劳力』过多地投入到官府强制的保甲役事中,便再无余力投入到能够產生副业收入的手工业再生產之中,用以偿还那本为助农而设的青苗贷款。 这,便是所谓的定数之困! 东旭隨手拿起一份奏章副本,朗声读道:“『役出於民,原皆有常数。今弊法未革,而熙寧三年復行保甲,是使民於常役之外,更被兵戍之劳。一身二役,如牛马负双重之軛,百姓蹙额,田野愁嘆,此实乃役上叠役,其苦益深矣。』” 言毕,他“啪”的一声合上奏章,那声响格外清晰。 李清照光是听著这上书的諫言,便能想见当年乡野间农人的愁苦面容,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她总算窥见王荆公那一系列旨在富国强兵的新法,为何会激起如此汹涌的反对浪潮。 这已非简单的吏治清廉与否所能概括,而是新政体系內部,法条与法条之间,早就埋下了相互衝突彼此抵消的祸根! 王荆公创设青苗法,本意是为紓解民困,抑制豪强兼併,减轻百姓高利贷盘剥。 结果,新政甫行,次年便给本就艰辛的农户加上一副“保甲”的重軛! 这负担,是减了么? 如减!非但没减,反而更添一重枷锁! 东旭长嘆一声,语气中充满了无奈,道:“可嘆,民间百姓早已失去了他们的『诗歌』,他们的真实疾苦难以形成清晰有力的声音上述天听。纵然旧党中有人敏锐地察觉到政策间的矛盾及时上书諫阻。然则,缺乏万千黎庶作为亲歷者的切肤陈述与共鸣。导致这场新旧党爭,最终演变成了双方各自基於自身理念为各自心目中的『百姓』而进行的权力之爭。” “再好的良法,亦在这等错位的纷爭与窒碍难行的现实中渐渐扭曲,终成害民的劣政。” 东旭不解释尚好,这一番抽丝剥茧关联古今的分析,让李清照心中更是五味杂陈难以平静。 若她知晓后世有个词语名为“抽象”,大抵会认为用以形容这场初衷与结果背道而驰的变法,那是再贴切不过了。 第48章 坏了,我成下游了! 李清照凝眉沉思片刻,復又抬头,眼中犹带困惑:“依师傅这般剖析,王荆公既曾在地方多有施政,理应知晓各地情势差异。为何其法一经推行天下,便生出这许多弊端?莫非……” 她话音未落,自己已然醒悟道:“是了,是弟子想岔了。” 她刚刚明了“百里而异习,千里而殊俗”与“天人不相干”之间的理论矛盾,此刻稍一推演便明白其中道理。 那淮南、两浙,土地膏腴,河网密布,商贾云集,即便青苗、保甲二法並行加重了些许负担,百姓咬紧牙关或尚能勉强支撑。 然如屡遭黄河泛滥冲刷、土地贫瘠、民生本就艰难的河北诸路,这般新政压下,无异於雪上加霜如索命之符了。 念及自家故乡京东路,近年来盗匪渐炽民生不寧,恐怕亦与当年变法扰民,加之治河不力,遗祸地方脱不开干係。 回想仁宗朝时,京东路尚算安寧,何至如今这般光景? 思及此,李清照心中对王荆公那点因学问而生的崇敬霎时淡去不少,转而涌起一股身为“下游”百姓的愤懣之情。 她自幼生长於士大夫之家,总觉自家门第清贵,再如何也不至沦落至底层那般困苦,故而以往对父亲李格非偏向旧党的立场,心底未尝没有一丝不以为然。 此刻方才真切体会到,王荆公那一套推行天下的药,自家故乡亦是深受其害者。那半个“祸害”乡里的名头,安在他身上似乎並不为过。 这一刻,她恍然发觉自己素以才女自居,立於士林“上游”俯瞰眾生。却不曾想,在关乎国计民生的滔天巨浪中,“下游”竟也有自己与乡梓的一份! 她不由得在心底嘆息一声,与旧党那份体恤地方疾苦的立场,竟前所未有地贴近起来。 她只觉心头一阵疲惫,揉了揉眉心,对东旭道:“师傅,今日这政事剖析,弟子心下颇感难受。不若……我们还是暂且搁下,上些经史课程可好?弟子想换换心境。” 东旭观其神色,知她多半联想到了故乡旧事,心绪难平,也不点破,只平和应道:“也好。待我收拾妥这些文书,你且想想欲研习哪部经典,四书五经皆可与你探討。若是烦闷,便寻一处清静道观,体悟几日自然之道亦无不可。” 他一边整理案上散乱的奏章副本与舆图,一边似是不经意地又道:“你亦不必过於失望。王荆公曾言:『富其家者资之国,富其国者资之天下,欲富天下则资之天地。』其言何其壮哉!然则,待『富』之后,果真『资之天下』了么?” 他顿了顿,语气带著一丝淡淡的讥誚,道:“未必。观其新政所得,首要便是充实中央府库,厚给百官俸禄。莫要只听贤臣如何说,须得看其究竟如何做。如此,你便可知晓,在王荆公心中那『天下』究竟是何等模样了。” 他抬眼看了看李清照,语气稍缓:“你若心恨王公之法殃及乡里,不妨换个念头想想,新政亦保障了你爹爹这般朝臣的俸禄未曾拖欠。这般算来,也算是一报还一报,利弊交织了。” 李清照听得嘴角微抽,每次听师傅这般看似客观、实则阴阳的点评,总觉五味杂陈无言以对。 她不禁暗自揣想,究竟是何等性情的师公,方能教出师傅这般……青白眼的彆扭? 思绪流转间,她也动手帮著整理书案。 李清照想起一事,便向东旭说起弟弟李迒近日的烦恼。 简而言之,便是她这“京城第一才女”阿姊名声太盛,犹如无形重压,笼罩著李迒的成长。无论他行至何处,总有人提及“清照家弟”,使得他在与人交往中,常常迷失自身定位,难以建立独立的自信。 此事已困扰李迒甚深,甚至动摇了他向学求进的决心。 “你这弟弟……际遇確是有些艰难。” 东旭回想史册所载,李迒此人確实声名不显,留於后世者唯晚年照料其姊李清照一事而已。 “师傅,可有良策能助他一二?”李清照语带忧切。 东旭缓缓摇头:“难。若欲从根本上化解,除非他自身才学能超越於你。然则,他若真有此等天资与心志,又岂会因你声名所累,以至於志向动摇,进退失据?” 他看向李清照,笑道:“再者,你以为你这般的天赋,是史册之上隨处可见的么?” 此言一出,李清照顿时默然。 这確是一个难解的死结,她总不能將自身天赋分一半给弟弟,心中不由得对李迒更生几分怜悯。 东旭沉吟片刻,復又开口道:“却也並非全无转圜之机。常言道,勤能补拙。我近日正整理梦溪丈人沈括遗留的诸多札记、算学、格物文稿。此等学问,不全赖天资颖悟,更需耐心实证,持之以恆的观察与记录。若李迒能沉下心来浸淫此道,未必不能承袭梦溪丈人之衣钵,另闢一番天地。” “世间学问,有些明心见性、直指根源,適合你这般灵心慧质、一点即通的人;亦有需积年累月、格物致知,正需那等踏实沉稳、孜孜不倦的人。我所能想到的,大抵便是这两条路。你若信得过为师,不妨劝说令弟,来我铁门书院就读一段时日,如何?” 他进一步解释道:“铁门书院之中,多为工匠、商贾子弟,於你这『才女』大名知之甚少,即便知晓亦未必十分在意。他们更关注身边同窗本身的本事。只需叮嘱李迒,莫要主动提及『乃东家弟子之弟』,眾人自然待他如寻常学子无有特別看待。如此,他方能渐渐体会,自己可以李迒之名,而非『李清照之弟』的身份与同窗平等交往。或可助他重拾向学之志,寻回自家面目。” 李清照闻言,柳眉微蹙细细思量。她自然知晓铁门书院所授,多偏重实用之术,与当今太学、名儒讲席大相逕庭。 然转念一想,自家师傅学问深不可测,贯通古今,又何须妄自菲薄,执著於那些虚名?这岂不是骑马找驴,捨近求远? “师傅所言有理。”她颇为欣喜的頷首道:“那待我归家,便与小弟细细分说。若他愿意,不妨便来铁门书院尝试一段新的进学生涯。自然,此事也需稟明父亲,徵得他的同意。” 二人將书案收拾整齐,李清照只觉身上这为了活动方便换上的直身学服,经此一番劳碌已微有汗意。 她愈发体会到东旭平日偏好此类简便服饰的缘由,確是天然为劳作所设,远胜宽袍大袖的拘束。 由这身衣物她思绪飘远,突然想到一个平日未曾深究的问题。 商周之世,礼乐、文章、绘画皆已萌芽,为何独独《诗经》,在孔夫子眼中地位如此超然,乃至要亲手勘定作为教化之基、诸经之首? 她隱隱觉得,夫子此举必有其原因。遂將这心头疑问,向东旭提了出来。 东旭闻言未假思索,语气平淡道: “缘由无他,盖因公卿士大夫,绝然写不出閭左百姓所能传唱的歌谣;而田野市井黎庶口中吟哦之诗篇,其中悲欢离合生计艰难,亦绝非膏粱绣文者所能凭空臆想。” “此即最根本之缘由。” “华奢者唱不出茅檐蒿庐的寒苦,而困苦者亦描画不出钟鸣鼎食的风流。” “可偏偏诗歌唱出来之后,两者都可以听懂对方的声音,理解对方想要表达的所思所想。” 第49章 此刻,国足希望登场了 庆国公主,今上胞妹此刻正端坐於端王府客厅的绣墩之上,带著几分好奇与审度,打量著眼前这位由皇兄特意提及的近侍。 高俅,高公明。 此人身形挺拔,虽无传统文士那般儒雅温润的风仪,眉宇间却自有一股不羈的洒脱,甚至隱隱透出几分不易察觉的傲气。 这並非面对天潢贵胄时应有的恭谨,而是一种源於自身际遇与能力的底气。 高俅確有傲然的资本。他年少时曾追隨名满天下的苏学士,浸润文华。后辗转至駙马都尉、书画家王晋卿(王詵)府中为客,见识了顶级勛贵圈层的风雅与机巧。如今更是新登基的官家赵佶在潜邸时便倚重的亲隨。 这般履歷,若还唯唯诺诺,反倒不合常理。 儘管他礼数周全,未曾有丝毫怠慢,但庆国公主仍能敏锐地察觉到,此人对待自己这位公主,並无寻常臣子那般战战兢兢的敬畏之心。 庆国公主年纪尚轻,性子也直率些懒得多作寒暄,开门见山便道:“你便是高俅高公明?皇兄让我来寻你,说有桩事情或可劳烦你安排。却不知,你可能办到?” 此时的高俅,尚未正式入宫隨侍赵佶。只因向太后仍在垂帘,新帝至少在明面上需对母后保持足够的尊敬,他这等潜邸旧人不宜立刻大张旗鼓地安插进核心位置。目前在赵佶身边多为偏向於保皇一派的人士,在这些人当中既有投机的新党,也有投机的旧党。 他正於这微妙的空档期中静待机会。却不料飞黄腾达的机遇尚未明確,庆国公主这桩看似不大却颇为棘手的私事,先落在了头上。 高俅是何等机敏之人,眼珠微微一转,脸上已堆起恰到好处的热忱与恭顺,拱手道:“公主殿下言重了!您有何事,但请吩咐便是。莫说有官家口諭,便是没有,殿下金口一开,小人岂敢不尽心竭力?但不知殿下所为何事?这汴京城內三教九流、各色人等,小人不敢说了如指掌,却也略知一二,或可为殿下分忧。” 他这番自信倒非虚言。 昔年跟隨的苏学士,那位是个极懂生活喜好游赏的妙人,高俅耳濡目染,於汴京各式玩乐场所、各路人脉关係皆有所涉猎。无论是吟诗作对、听曲赏舞,还是使枪弄棒、蹴鞠博弈,他即便某些项目不算顶尖,也都能拿得出手,堪称八面玲瓏。 正是这份长袖善舞的本事,使得他在汴京各个圈层都能说得上话,织就了一张无形的关係网。 庆国公主见他应得爽快,便直接问道:“那你可知晓,一个名叫东旭的人?” 东旭?高俅脑海中立刻浮现出一个身影。 他岂止是知道,对此人的发跡路径,他甚至还下过一番功夫了解。与他自己这般,多少倚仗苏学士余荫和王駙马门路起来的不同。 东旭此人,在官面上关係最紧密的,看似是蔡京蔡学士,但在高俅看来,其真正的引路人乃是那位性情狷介、书画双绝的米芾米元章! 没错,正是米南宫。 东旭的生意有不少的关係在內,但跟米芾却始终保持了一份不掺杂任何利益的友谊。他们之间真的只討论书画相关,没有掺杂任何金钱权势的关係,相当之纯粹。 儘管东旭本人的书画在高俅看来,只能算工整规范缺乏灵气,放在大宋这等文人墨客辈出的时代,简直是泯然眾人。 然而,此人却另闢蹊径,与米芾谈论的不是笔墨技巧,而是“画史”!即绘画风格、流派、器具的源流变迁。这恰好搔到了米芾的痒处,立刻被引为知音,进而又將其推介给了蔡京。 自此之后,东旭那铁血大旗门的腐乳生意,便如同乘上东风,迅速在汴京各大酒楼铺开势头迅猛。 高俅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一蹙,谨慎探问:“敢问殿下,您寻此人,是为公,还是……私?” 他话语间的潜台词甚是明白:公主,您与他是有旧,还是有怨? 庆国公主摇了摇头,说道:“並无公事。本宫是想……私下里请他来做我的师傅。” 高俅闻言,心下顿时瞭然。这哪里是寻常的拜师学艺?正经拜师岂会如此隱秘?便是那位京城第一才女李清照拜师,也没听说这般鬼鬼祟祟……然而,他这念头尚未转完,庆国公主接下来的话便打破了他的揣测。 只听公主又道:“他如今已是李清照的师傅,前番我寻他却被他婉拒了。所以想著能否请你设法,让他……也允了我这弟子?” 『如今这卖腐乳的行当,竟也能玩出这般花样了么?』高俅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方才他还想著李清照之事,转眼庆国公主便亲口证实了那位才女確已拜师,而且拜的正是这个东旭。 此人莫非真有嫪毐之能专引名门贵女? 高俅心下虽惊诧,面上却不动声色,並未立刻回绝。 他沉吟片刻,復又问道:“殿下恕小人多嘴,您欲达成此事,是打算做到何种地步?譬如……是要將那位李才女的师傅,彻底『请』到殿下身边来么?” 他刻意在“请”字上略加重音。 庆国公主面露讶色,连忙摆手道:“不至於,不至於如此!本宫只是想私下里跟著求学而已。若真箇强抢过来,岂不闹得满城风雨?再说我与清照平素也有些往来,情面上须不好看。” 这话反倒让高俅有些为难了。若真是仗著权势强夺,虽然名声不好听,操作起来反而简单直接。 可这位小公主心思倒是別致,定要那已是別人师傅的,私下偷偷教学才有滋味?这等癖好,在宗室贵女中也算独树一帜了。 高俅面露难色,斟酌著词句道:“殿下,这……可就有些棘手了。那东旭虽身居清明坊,看似一商贾,然其人与米元章交厚,与蔡元长亦关係匪浅,自身据说也颇有才学……不过,也並非全无可能……” 他脑中飞快盘算著朝中局势,压低了些声音道:“小人听闻,蔡元长近来在朝堂上多有靠向太后之意,官家心中不悦有意將其外放。而太后则想留他在京修史。这般僵持斗爭,料想不会太久。一旦蔡京离京,东旭在朝中的倚仗便弱了一分,或会尝试结交其他贵人以为奥援。” 他抬眼看了看公主,试探著道:“或许……殿下可以寻个由头,先与他有所往来……交流一番?待时机成熟,再提师礼之事,或可水到渠成。” 在高俅看来,东旭那般善於钻营之人,多半不会拒绝一位帝姬主动递出的橄欖枝。 庆国公主却有些迷惑,眨了眨眼问道:“这能行么?本宫感觉自己……似乎也帮不上他什么忙。况且,插手这等朝臣经商之事,合规矩么?” 高俅闻言几乎失笑,连忙正色道:“殿下多虑了。此乃汴京城中心照不宣的常情。您且看这满城的正店、脚店,背后有几家没有贵人的干係?那些號称白手起家的豪商,又有几个真是清清白白全无倚仗?那东旭出身清明坊,殿下或许对那地方不甚了解,小人却是常去的。” 他顿了顿,绘声绘色地说道:“现下那清明坊,道路修缮之事,已被东旭的『铁血大旗门』承买。他找当地匠人弄来两个巨大的石磙子,声称是秦朝的『石碌碡』用以碾压路面。经他一番整治,那清明坊的道路,竟修得比城內许多御街还要平整坚实!若非开封府出面阻拦,只怕他们的官帽子……” 庆国公主听得惊奇,不由追问:“修路乃是善举,这又与开封府的官帽子有何干係?” 高俅嘴角撇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誚,道:“殿下请想,若是一介商贾,都能將其所居坊巷治理得比开封府京城城內地面还要好……这消息传扬开去,置开封府诸公的顏面於何地?故而,开封府便以他修路『扰民』为由令他停工,转而只许他专司打理清明坊临近的码头事务了。” 庆国公主听罢,稚嫩的脸上露出恍然与些许不平,脱口道:“这开封府……听起来,怎地尽不干些人事?” 高俅闻言面色一僵,这话他可不敢接,只得乾笑两声含糊应道:“这个……这个……殿下明鑑,其中或有我等不知的考量。” 第50章 蔡京:你不会真对韩忠彦下手吧? 庆国公主乘著小车离开了端王府。她倚在车內的锦垫上,望著窗外渐次亮起的灯火,心中却是有些茫然。 这般私下寻人暗中运作的事,她以前从未做过。 身为大宋公主自幼长在深宫,所习不过是一些《女训》,再学些琴棋书画,稍微好点的可以吟诗作词,但何曾有人教过她这些权术东西。 不同於李唐,宋朝公主与駙马皆被严令不得干政,她这个公主的身份,看似尊贵也是处处受限。连寻常勛贵官宦人家的女儿都不如,至少她们还能隨父兄见识些世面人情。 她想起那日贸然跟东旭直陈拜师的想法时,对方那惊诧中带著戒备的神情。现在想来,自己那怪异的行为怕是真將人嚇著了。 “这不是有些太过莽撞了?”她心中有些纠结,指尖无意识地绞著腰间的玉佩吊绳。 高俅的建议犹在耳畔,此人虽言语恭顺,但那骨子里的傲气也是有三分的。这让庆国公主不確定高俅的本事到底如何。 除此之外,庆国公主也没有其他可以行之有效的办法。既然皇兄让她寻高俅相助,想必此人確有几分本事。 “也罢,既然已经这样了,那便先去做了再说吧。” 她抿了抿唇,决定先自己按著高俅所说的那种办法来试一试。 端王府门前,高俅躬身送走了公主的仪驾,直到那车驾转过街角这才直起身来。 他掸了掸袍袖上並不存在的灰尘,嘴角勾起一抹笑意,说道:“这位小殿下,倒是个有意思的。” 高俅转头穿过府中迴廊时,他不禁又想起东旭。一个清明坊的商贾竟能周旋於米元章、蔡元长这等人物之间,如今连京城才女、公主都对他青眼有加。 这手段,当真令人嘆为观止。不禁让高俅怀疑东旭有传说中的嫪毐之能。 “寻常读书人一生的心血,都用在科举仕途之上,盼著有朝一日能出入头地。” 高俅负手而立,望著庭中耸立的假山喃喃自语道:“偏生就有这等异数,不走寻常路。不去结交权贵,反倒与画家论道。不去攀附勛贵高门,反倒引得官家小姐、天潢贵胄主动寻上门来。” 他想起自己这些年的际遇,从苏学士门下到王駙马府中,再到如今的端王府,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但每一步的选择其实都是在高俅的意欲之中。 可那东旭看似不循常理,却偏偏在这汴京城里混得风生水起。 “嘖嘖嘖……”高俅嘖嘖称奇,感嘆道:“改日若得閒暇,定要好生会一会这位东掌柜。这般手腕,怎么也得学习一二才是。” “阿嚏——!” 东旭忽地打了个喷嚏,他揉了揉鼻尖,自语道:“这时节,莫非真有邪风侵体?” 但他心下却怀疑是有人在背后议论自己。 对面坐著的蔡京,正悠然执箸从锅中夹起一块燉得烂熟的羊肉,闻言笑道:“昕时兄素来体健,怎会轻易染恙?怕是近日操劳过度了?” 他如今暂离朝堂纷爭中心,偷得浮生半日閒,在这清明坊品酒食羹,倒也舒心愜意。甚至还有心情调侃东旭是不是在某位大家身上操劳过度了。 东旭端起温热的酒盏,抿了一口,目光掠过跳动的烛火落在蔡京脸上,笑道:“些许琐事,何足掛齿。倒是元长兄与令弟元度在朝堂上这一番『默契』,著实令人嘆为观止。兄投效太后麾下,弟则力保官家,这一內一外,互为犄角,无论將来风向如何,蔡氏一门皆可稳坐钓鱼台,当真是好手段。” 蔡京闻言,先是一愣,隨即放声大笑。 他放下竹箸,指著东旭道:“昕时老弟,你这回可是看走眼了!我那胞弟元度,绝非与我商议好这左右逢源之事。他那人,自先帝时起,便是个认死理的『孤臣』!他並非因与我商量才站在官家那边,而是谁坐在那龙椅之上,他便效忠於谁!” 他提起酒壶,为东旭和自己重新斟满,语气带著几分感慨:“便是章相公,只怕也未曾料到元度最终会站在端王一边。此事,我也是散朝之后,才从他口中得知……” 蔡京模仿著当时蔡卞急切的神情,压低声音道:“我那胞弟下朝后便寻到我,劈头便问:『兄长为何要依附向太后?』我亦如实相告,直言有意谋求外放避开汴京这是非漩涡。可笑朝中那些还想维繫新法保住自身官禄之辈,竟还千方百计想將我留在中枢斡旋。他们……皆不如昕时兄你,能一眼看透官家心底最看重的是什么。”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神色,继续道:“而元度道出的缘由,更是令我意外。他坦言当时之所以支持端王,乃是因宫內朱太妃(哲宗生母)暗中遣人告知他,蔡王(赵似,哲宗同母弟,原封简王,赵佶即位后改封蔡王)並无意爭夺大宝。” 蔡京將杯中酒一饮而尽,慨嘆道:“如此看来,在选立新君之前,內廷实则早已统一了心意,共属端王。此举便是要彻底斩断章相公伸向內廷的手,杜绝其藉此操控宫闈的可能。朱太妃……当真是棋高一著啊。相比之下,那位刘皇后怕是……呵呵……” 东旭倒是未曾料到宫禁深处还有这般隱秘的运作,不由讶然:“如此紧要关节,元度兄得知后,竟未先与元长兄通个气么?” 蔡京咂了咂嘴面露无奈,甚至带著几分佩服,说道:“昕时老弟,你绝对想不到,自大行皇帝龙驭上宾,直至公议新君的前一刻……朱太妃才將此决断透露给元度。我也没有料到,她一介深宫妇人,竟能隱忍谋划至此。连这天下至尊之位都能权衡利弊果断舍却,更与向太后暂时联手,只为阻隔权相於宫门之外。这份决断,真是令人……嘆服。” “六宫之內,果然皆非庸脂俗粉。”东旭听罢,亦是感慨。 他虽知北宋后妃多有才识,却也没想到宫闈之中,竟能施展出如此狠辣的“斩首”手段,一举断了章惇借拥立之功再度强化相权的可能。 蔡京见东旭面露讶色,反倒觉得他有些大惊小怪,笑道:“昕时老弟何必讶异?我朝后妃,自幼习读经史,明达事理者不在少数。此番运作,岂非正合你我心愿?宫中与官家既已连为一体,官家日后即便要收揽权柄,对待向太后一系,多少也会留存几分情面,不至於赶尽杀绝。这不正是给了我辈一个转圜与谈判的良机么?” 他兴致愈高,声音也扬起了几分:“你是没看见朝堂上那些人的嘴脸!他们都以为我蔡元长疯了,竟在此时为一个行將撤帘的老妇在前头摇旗吶喊。眼看官家亲政之势愈明,怎会有人如此不识时务,站在太后一边?” 蔡京抚掌,眼中闪烁著光芒,傲然道:“他们殊不知,昕时老弟你早已摸准了这位新官家的脾性!他哪里是想全盘接纳旧党,或彻底拋弃新党?他所求者,无非是独揽乾纲,不愿见任何一方势力尾大不掉,威胁其独尊罢了!先帝?新法?旧党?在他心中,只怕都比不上他自己那龙椅安稳重要。来,昕时老弟,当为你我窥破天机,为兄能在朝堂这盘棋上先下一城,满饮此杯!” 蔡京此刻意气风发,仿佛已稳操胜券。 经此一事,他自觉对新官家的心思把握更深,心中对东旭的倚重无形中也淡去了几分。 虽表面依旧亲热,却不再似当初那般,视其为唯一的救命稻草。在他看来,运作南宗画作以邀圣宠,凭他蔡京自身的人脉与手腕,同样可以办到。 此刻仍让他安坐於此,与东旭把酒言欢的真正缘由,並非那些已然看穿的谋划,而是东旭此前那句轻描淡写却石破天惊的断言『韩忠彦活不了多久』。 他蔡京別的不惧,唯独对此等关乎生死,尤其是关乎他自身前程性命之事格外敏感。此人既能如此篤定韩忠彦寿数,不得不让他心存忌惮。 两人对饮之后,蔡京放下酒盏,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神色间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试探著问道:“昕时老弟,此处別无旁人,你需与为兄交个底。韩师朴……当真……寿数不久了么?” 东旭把玩著手中的白瓷酒盏,同样以试探的口吻反问道:“那不知元长兄,想要一个什么样的结果?若仅是设法將韩师朴再次排挤出朝堂,使其远离中枢,小弟认为,此事运作起来,也並非全无可能。” 蔡京闻言,眉头骤然锁紧,一双锐利的眼睛死死盯住东旭的双眼,仿佛要穿透那层平静的表象,直窥其心底的真实意图。 他鬍鬚上尚沾著方才饮酒时不慎滴落的酒渍,也顾不得擦拭只是沉声追问,语气中带著一丝狠厉与不確定:“韩师朴年近古稀,若是……途中染疾,或遇什么『意外』,你我可就……嗯?” 他刻意拖长了尾音,意图再清晰不过,只想確认东旭是否真有胆量、有能力对一位即將拜相的元老重臣下那毒手。 东旭见状,却是缓缓摇头避开了那直接的杀机,只是將话题引了开来,轻声回道:“蔡相公,此事能否如愿,关键还得看您……能许给小弟何等样的回报了。那可就不是简单的漕运问题了……” 蔡京面色瞬间涨得通红,一股被要挟的怒意涌上心头,几乎便要拍案而起。 但他终究是宦海沉浮多年的老手,强行將这口气咽了下去,深吸几次面色才渐渐恢復,只是眼神愈发阴沉,他盯著东旭一字一顿道:“既然如此……那便有劳昕时老弟,看你何时能將韩师朴『请』出这汴京朝堂了。” 东旭见他终究不敢將那层窗户纸彻底捅破,不由哈哈大笑,语气显得成竹在胸:“元长兄放心!断然不止於此!小弟可以保证,那韩师朴绝对拦不住兄长您日后风风光光回朝秉政!眼下您要耐心等待的是曾子宣(曾布),且看他如何坐上那宰相之位,如何坐上这刀山火海,最终让朝政变得一团乱。到那时,只怕连韩师朴自己,都会开始怀念起蔡相公您在朝时的诸般『好处』了!” 蔡京听著这充满诱惑与暗示的话语心头剧震,但最终那声“让他死”的请求还是未能说出口。 他不敢,也不愿,在此刻就將自己的身家性命完全交託於这个手段莫测的商贾子手中。 他还不確定,自己是否也会成为东旭献给下一任宰相的“晋身之礼”。 第51章 黄金屋没有,顏如玉倒是有了 时近黄昏,李府书房內烛火已燃。 李格非独坐於宽大的书案后,面上却不见往日钻研金石时的专注神采,反笼著一层淡淡的郁色。 近来他心境颇有些低落。朝堂之上,因前次大朝会失仪之事,同僚间总不免有些意味深长的笑意与私语,虽非恶意,却如细刺般扎人。 回到家中,这份鬱结非但未能消解,反更添几分。 膝下一女清照,才名动京华,聪慧敏锐时常衬得他这个为父的有些应对乏术;夫人王氏出身名门,持家自有章法,於许多事上见解亦颇犀利。 这內外之间,倒显得他这五品员外郎一家之主的地位颇有几分岌岌可危之势。 “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顏如玉……”李格非摩挲著案头一方温润的旧端砚,不禁摇头苦笑,低声自嘲道:“官家昔年劝学诗中的言语,如今看来却也有不尽不实之处。” 那“黄金屋”未见著,家中积蓄倒快被女儿搜罗金石碑帖的爱好耗费不少。至於“顏如玉”……他抬眼望了望內院方向,轻嘆一声,此条倒是不假,夫人確是容顏未衰,只是这如玉容顏的主人,心思明澈更胜往昔,让他这做夫君的有时也颇感压力。 心中烦闷,便又不由自主地转向案边那一摞东旭前些时日送来的“薄礼”。 这些並非寻常金银珠玉,而是精心整理、装帧考究的金文拓片集录与考释文稿。 纸墨上乘,拓印极精,甚至有些锈蚀剥落之痕都清晰可辨,旁附蝇头小楷的注释每每见解独到。 他信手翻开一册,目光落在几个古姓的金文之上,心神渐被吸引。 那“姬”字,象形宛然,分明是强调丰乳的女子之態;“姜”字,则是执鞭牧羊的女子身影;“姚”字,似与植物花卉相关,许是负责蒔花艺草之女子;“姒”字,形態近於“始”,又似执杖而立…… 这些上古姓氏,竟如此朴拙,直指先祖所司之职。 『上古先民造字,竟这般质朴无华,直抒其意,』李格非捻须沉吟,眼中泛起学者特有的光芒。 『观此拓片,所录所见,似乎比公是先生(刘敞)当年考释的还要详尽几分……』 不知不觉间,他又沉浸其中浑然忘了时辰,直到门外传来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隨即书房门被“吱呀”一声推开。 “爹爹,不好了,出事了!”李清照裹著一身暮春的微寒气息,步履匆匆地走了进来,清丽的脸上带著几分忧色。 李格非正研读到妙处,思路被打断颇为不悦,抬头斥道:“荒唐!为父好端端在此,何事不好了?休要胡言!” 李清照知父亲误会,连忙摆手解释道:“非是爹爹有事,是迒弟,迒弟他……怕是要有麻烦了。他近日在学中,心绪似乎很是不寧,读书进学也遇到了关卡。” 李格非闻言神色稍肃,將手中拓片暂且搁下,狐疑道:“此话怎讲?好端端在学中读书能有何麻烦?莫不是与人起了齟齬,或是课业上遇到难处?” 李清照遂將李迒在太学中的窘境细细道来。 原来,皆因她这“京城第一才女”阿姊名声太盛,许多同窗接近李迒,並非真心与之交往,多是出於好奇想从他口中探听些关於李清照的軼事趣闻或藉机攀附。 长此以往,李迒在学中竟难以交到志趣相投平等相待的良友,反而感觉自身总是活在阿姊的影子里,这无疑挫伤了他向学的心志与自信,近来愈发显得沉默寡言,读书也提不起精神。 李格非听完女儿敘述,面色不由沉了下来,再无心绪赏玩那些珍贵的拓片。 他深知此中关窍,世间多少英才因父祖辈声望过隆,反而难以建立独立的身份认同,在人情往来中备受困扰。 未曾想,此事竟落在了自家幼子身上。 “你確信如此?迒儿果真是因你声名所累,以致心志受挫,学业滯涩?”李格非沉声问道,语气中带著一丝凝重。 李清照郑重点头:“女儿观察多时,又与迒弟深谈过,確是如此。学中同窗待他总脱不开『李清照之弟』这层身份,令他不胜其烦却又难以辩白,故而心境鬱结。” 李格非在书房中踱了几步,眉头紧锁忽而问道:“你近日隨你师傅进学,所得如何?他那铁门之內,可设有子弟学堂?其中可有善导心志通晓经史的良师?” 李清照摇了摇头:“师傅学问自是精深,尤擅贯通古今发人所未发。然铁门所设书院,所授偏重实用格致、算学工巧,与太学专攻经史诗赋的路数迥异。师傅之意,也非即刻为迒弟另寻名师。他认为,迒弟眼下最需的,是一段远离旧环境、不受阿姊声名影响的时光,好生將养心志重拾向学本心。待他心绪平復,能以『李迒』之本来面目与人相交,学问之事,方可循序渐进。” 李格非听罢,捋著頜下短须,沉吟片刻,缓缓点头道:“此言……倒也有理。我李家尚有恩荫之途,迒儿年纪尚轻,倒也不急在一时科举。让他暂离太学那是非之地,静养一段时日,確非坏事。” 他顿了顿,语气略显复杂道:“你若能说动你师傅……唉,他若肯指点一二,自是迒儿的造化。若是不愿,也不必强求。” 李格非心底,实不愿自家两个孩子都学成东旭那般“离经叛道”的模样。 李迒年少,心性未定,若学了那些惊世骇俗的学问出去炫耀,恐惹祸端。 念头一转,他忽又精神起来目光灼灼地看向女儿:“对了,清照,你今日去你师傅处,可又记下新的心得笔记?快取来让为父参详参详。” 李迒或许不宜骤学那些“危险”的学问,但他李格非宦海浮沉多年早已稳重,自忖有足够的判断力与定力去研读、辨析,绝不会如少年人般轻率张扬。 因此,他学习这些,自然是无妨的! 李清照见状,既是无奈又觉好笑,只得將手中那捲墨跡犹新的笔记递了过去,口中解释道:“今日师傅讲授的,乃是剖析王荆公(王安石)新政之中,诸法相互掣肘的微妙关窍。女儿以往对爹爹偏向旧党的立场,心下未尝没有些许不以为然。然听师傅层层解析,方知王荆公的政学,比之师傅所言確显粗疏。其『天人不相干』之论,固然勇气可嘉,却又失之僵直,近乎『死去之天与死去之人不相干』,於实际政务的千变万化,难免力有不逮。” 李格非此刻心思早已飞到那笔记之上,哪里听得进女儿这番议论,一把接过笔记,撇嘴道:“这等道理,为父宦海多年,岂会不知?为父吃过的盐,比你吃过的饭还多!快快拿来吧!”言罢,便迫不及待地展开阅览。 李清照看著父亲这般情態秀眉微蹙,心下忽然生出一种古怪的感觉,仿佛东旭才是父亲的“亲传弟子”,自己倒像是个外人。 她忍不住提醒道:“爹爹,这可是女儿辛苦记录整理的心得。您上回拿去的笔记,还未归还呢。学问之道,讲究有来有往,相互切磋。不知爹爹近日研读那些拓片,可有什么新的体悟,也让女儿学习一二?” 李格非近日只顾著沉迷观摩,哪有工夫系统整理心得? 他在书房內环顾一圈,有些訕訕地指了指书案另一角堆著的几卷草稿,说道:“喏,为父隨手记下的一些零星想法,都在那边,你自己看去罢。” 李清照走过去拿起那叠纸张,只见上面字跡潦草,东一句西一句,夹杂著许多涂抹修改的痕跡,显然是隨看隨记,未经梳理。 她不禁哑然失笑,却还是细心地將这些草稿收拢起来,道:“小弟那边,女儿便去与他说了,让他明日便去师傅那边安置,潜心静养一段时日。” “去吧,去吧!”李格非头也不抬,只挥了挥手,全副心神已沉浸在那字跡清秀、条理分明的笔记之中,面上露出满意的神色。 李清照行至门边,忽又转身带著几分促狭的笑意,道:“爹爹,您这般废寢忘食地钻研固然是好,可也需顾及身子,莫要太过劳神。总不好让母亲大人……时常独守空帷。师傅那边的学问,总归是跑不掉的,来日方长呢……” “你!你这丫头!” 李格非老脸一热,猛地抬起头来,却见女儿早已提著裙裾,身影灵巧地消失在门外迴廊的阴影之中,只留下一串轻快的脚步声。 “都是及笄之年的大姑娘了,还来编排为父的私事!” 李格非笑骂一句,心情却莫名鬆快了些。 他掂了掂手中沉甸甸的笔记,又望了望內院的方向,想著女儿方才的话,倒也觉得不无道理。 终是依依不捨地將笔记合上,置於案头显眼处,整了整衣冠,吹熄了几盏不必要的烛火,踏著月色,朝王氏所在的正房缓缓行去。 第52章 纵是错杀,亦不可放过! 张商英立在蔡府门外,望著府中僕役进出忙碌的光景,心头那股不安愈发明晰起来。 他是看得出来的。 蔡京近来在朝堂上那些举动,看似是依附向太后,与新帝隱隱抗衡,可细究其进退分寸,又总透著几分游刃有余的从容。 这可不像是最后的孤注一掷,倒更像……更像早已谋定了后路。 这念头让张商英背脊微微发凉。 昔日章惇章相公在时,他们这些新党中人虽也歷经风波,可总觉有擎天巨柱在前顶著,纵有凶险亦不至倾覆。 如今龙驭上宾,新帝登基,太后垂帘,这“一朝天子一朝臣”的轮迴,只怕就不是简简单单的外放贬謫能了事的了。 弄不好,便是党爭再起清算旧帐,多少人要就此蹉跎甚或身败名裂。 心下焦灼的张商英,再一次踏入了蔡卞的府邸。 门房识得他,並未阻拦,只躬身引他入內。 然而一进院中,所见景象却让张商英愣在当场。但见廊下院中,箱笼罗列,僕役们正將一应书籍、捲轴、器物小心归置打包,忙碌中透著一股离別的仓促。 这哪里是寻常整理,分明是主人即將远行的架势。 张商英心头一紧,也顾不得许多礼数,快步穿过庭院,径直朝著蔡卞平日处理文书、接见僚属的东厢书房走去。 “元度兄!元度兄!” 人未至,声先闻。 张商英推开虚掩的房门,只见蔡卞已褪去了往日那身象徵清贵身份的綾罗常服,换上了一袭半新不旧的靛蓝直裰,头上也只简简单单束了个巾子,正俯身检视著案几上几卷尚未装箱的书册。 那般俭素模样,与往日那位矜严端肃的蔡学士判若两人。 蔡卞闻声抬头,见是张商英,面上並无太多讶异,反是露出一丝略带释然的笑意。 他搁下书卷,拱手为礼:“天觉兄来了。下朝时匆忙,只顾著与家兄分说几句,未及与兄台细谈,倒劳你又跑一趟。” 张商英匆匆还礼,也顾不得寒暄,手指著门外语带急迫:“元度兄,你这是……意欲何为?莫非……” 他心中那个不祥的预感几乎要脱口而出。 蔡卞顺著他的手指望了一眼院中光景,神情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天象有变,风云將起,自当早觅棲枝。不瞒天觉兄,我已决意请郡外放,远离汴京这是非之地。家兄……亦有此意。” “什么?!”张商英双眼圆睁,满脸皆是难以置信的问道:“元长兄他……他在朝堂上那般力挺太后,言辞錚錚,几无转圜,满朝皆以为他已铁心依附慈圣,怎会……怎会突然也要外放?” 蔡卞轻轻抖了抖那身朴素的衣袖,语气平静无波:“家兄所为,不过是向官家与朝野证明,他蔡元长在宫中在朝堂,尚有几分人脉与用处。以此为本,方可换来一个合意的外任差遣,只是不便宣之於眾罢了。天觉兄是明白人,当知这庙堂之上,有些路须得迂迴方能通达。” 张商英听罢,只觉口中发苦,摇头嘆道:“我可真是……眼拙了。观元长兄日前在殿上应对官家垂询外任时那番作態,太后再三以修史为由挽留,言辞恳切,几令人动容。我还道……我还道他是铁了心要留在中枢,做一番事业。” “呵……”蔡卞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却没什么温度:“戏,总要做得足些,看客才会信。我嘛,所求便简单许多。能於江南觅一善地,牧守一方便足慰平生了。江寧、苏杭,皆膏腴之地,民风淳朴,政务亦不算繁剧,正是养老的好去处。”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张商英,平静道:“至於重返汴梁,再入中枢……我是不作此想了。家兄或有韜略,我却自知斤两。天觉兄,你我这般先帝旧臣,能得善终已属不易。” 张商英心中五味杂陈。 江南诸州,確是富庶安逸之选,俸禄优厚,远胜京官清苦。 可听蔡卞话中之意,竟是已绝了重回权力中心的念想,这让他更感前途茫茫。 “那……新官家呢?”张商英压低了声音,问道:“依元度兄看来,官家对吾辈新党,究竟是何態度?眼下新旧之爭虽暂偃旗息鼓,可一旦太后撤帘,官家独掌乾纲,岂能不秋后算帐?届时,吾等又当如何自处?” 蔡卞没有立刻回答。 他缓步走到书房门口,示意僕役稍避,这才掩上门,引张商英到內间茶榻旁坐下。 烛火摇曳,在他清癯的脸上投下晃动的阴影。 蔡卞的声音压得极低:“天觉兄,以我观之,官家……並无將新党赶尽杀绝之意。” 张商英眉峰一挑,静待下文。 “太后之所以垂帘,其一固然是遵循旧例,顾全大局;其二,”蔡卞目光微凝,沉声道:“更是要亲眼看著,官家是否有能耐稳住朝堂,尤其……是能否压制住可能借尸还魂的新党势力,勿使其再度染指宫闈。” 他见张商英面露困惑,便进一步点明:“孟后之事,绝不可重演。这便是向太后最大的心结。” 提及“孟后”张商英神色一凛,那是大行皇帝在位时的一桩震动朝野的大案。 他迟疑道:“孟后当年……章相公不是曾言,她乃高太后遗党,意在维繫旧法,阻挠新政么?吾等当年,亦是信了此言……” 蔡卞沉默了片刻。 书房內只闻烛芯偶尔爆开的轻响,以及窗外隱约传来的打包箱笼的动静。 他的脸上掠过一丝极复杂的神色,似有追悔又似有决然的麻木。 “天觉兄。”蔡卞终於开口,声音乾涩道:“事到如今,也不必再瞒你。孟后……她或许与旧党有些香火情分,但绝非章相公当年所言那般,是潜伏宫中由高太后指定的旧党魁首意图不轨。” 张商英瞳孔骤缩,一股寒意自脚底升起:“元度兄,此言何意?难道当年……” “没错。”蔡卞截断了他的话,语气平静得可怕,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旧事:“当年罗织罪名,拷问宫人,乃至最终促成废后……其中確有构陷。至少,远非章相公所示那般证据確凿、铁案如山。” “你……你们……”张商英霍然起身,手指微颤地指著蔡卞,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他胸口剧烈起伏,仿佛一口气堵在那里,半晌才哑声道:“可当年……当年章相公信誓旦旦,吾等皆以为真!满朝新党,谁不视孟后为旧党余孽,高太后钉在宫中的钉子?我等附议、上书,皆以为是在肃清朝纲,为新法除障!你们……你们岂可如此!” 惊骇与被愚弄的耻辱感交织在一起,让张商英几乎愤怒的难以自持。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站在道义与变革的一方,却不想道义早被同党的私心与手段腐蚀得千疮百孔。 蔡卞依旧坐著,面对张商英的指斥,他脸上並无太多波澜,只那双眸子在烛光下显得格外幽深晦暗。 “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他一字一顿道:“彼时新旧之爭已趋白热,高太后虽崩,余威犹在。孟后若在,旧党便有倚仗,新政便有反覆之危。为保新政不墮,为杜绝后患……有些事,不得不为。纵是错杀,亦不可放过!” 这番冰冷彻骨的话,彻底击碎了张商英心中最后一点侥倖。 他踉蹌后退一步,撞在身后的书架上,引得几卷未束好的书册滑落在地,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看著蔡卞,这个往日里以刚直孤峭著称的“先帝孤臣”,此刻在他眼中竟显得如此陌生如此可怖! 那平静面容下,藏著的是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冷酷,是视他人命运如草芥的漠然。 “好一个『不得不为』!好一个『不可放过』!”张商英惨笑一声,满心愤懣化作无力。 他还能说什么?指责?唾骂? 事已至此,尘埃落定,孟后早已废居瑶华宫多年,青春凋零人生尽毁。 而他们这些“信以为真”的帮凶,又岂能全然脱了干係? 难怪向太后与朱太妃,乃至於刘皇后等人集体与外廷分道扬鑣,集体对抗章惇所倾向的继承人。 一股巨大的愤怒和虚无感包裹了他。 他最后深深看了一眼枯坐灯下的蔡卞,那身影在空旷渐乱的书房中,显得格外孤清,却也格外坚硬。 张商英什么也没再说,猛地一甩衣袖转身拉开房门,大步走入已渐沉沉的暮色之中。 脚步踉蹌,背影仓皇,仿佛要逃离这片骤然变得窒息压抑的天地。 房门在他身后兀自晃动,吱呀作响。 蔡卞依旧坐在原处,一动不动如同泥塑木雕。 窗外,僕役们收拾行装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灯火次第亮起,映照著这座即將人去楼空的府邸。 许久,他才极轻极缓地,吐出一口绵长的气息。 第53章 什么叫打明朝的牌? 屋內,红泥小火炉上的酒瓮正发出细微的“咕嘟”声,蒸汽携著酒香裊裊弥散。 烛影摇红,映著相对而坐的两人,也映著桌面上那份已然微凉、无人再动的炙肉。 蔡京默然执杯,目光落在跳动的火苗上,心思却远飘。 他今年五十岁了。五十知天命,宦海浮沉数十载,见多了起落荣枯。 若按常理,他这个年纪若无泼天的机缘或过人的手腕,在朝堂上大抵也就再熬个十年八载,便要致仕还乡颐养天年了。 如今还能站在这风口浪尖,与其说是壮志未酬,不如说是那份对权位的不甘与贪恋,支撑著这具已不算年轻的身躯,在这凶险的朝局中继续周旋。 而对面这个东旭呢?不过三十许人,正是锐气方张、野心勃勃的年纪。 以他展现出的见识、手腕,以及眼下铺陈开的关係网,若再能得官家青眼,赐个同进士出身,那便等於拿到了正式踏入仕途的敲门砖。 届时,以这妖人心机深沉、布局长远,足以在这大宋朝堂上翻云覆雨三十载不止。 年轻,有时候便是最无可匹敌的资本,意味著有足够的时间去试错,去等待。 气氛因方才近乎摊牌的言语而显得有些凝滯,空气中瀰漫著酒香,也瀰漫著无形的角力与试探。 东旭忽然笑了笑,那笑声打破了沉默。他提起温在热水中的酒壶,先为蔡京已空的杯中续上暖酒,琥珀色的液体在瓷杯中微微荡漾。 “蔡学士,”他开口,语气平和的说道:“在下至今仍愿称您一声『学士』,而非『相公』或別的什么。此非不敬,实乃这份敬意,並非源於您可能掌握的权力,而是发自內心,认可您翰林出身的那份真才实学。” 蔡京闻言,心头非但未觉宽慰,反生出一丝被看轻的憋闷。 在东旭眼中,他蔡元长的本事,难道就永远定格在翰林学士这个清贵而无实权的头衔上了么? 东旭仿佛没看见他细微的神色变化,继续道:“以学士之能,若欲统领一党,率领一群志在『革新』之士,成就一番类似『新党』的功业……” 他顿了顿,才坦言道:“恕我直言,以在下观之,学士恐怕……力有未逮。” 蔡京眉峰一蹙却未立刻反驳,只將杯中酒缓缓饮尽,喉头滚动,任由那略带辛辣的暖流滑下。 “我便问学士一个最直白的问题。”东旭身体微微前倾,烛光在他眼中聚成两点明亮的星子,问道:“您可会为了所谓『新党』的大局,为了推行心目中的『法度』,做出如章惇章相公那般……以相权迫凌皇权、甚至不惜构陷宫闈行废后之事?” 这番话如同冰冷的锥子,猝然刺破了许多心照不宣的偽装。蔡京握著空杯,沉默了许久许久。 书房內只余炉火细微的噼啪与远处隱约的市井声。 半晌,他才缓缓摇头,带著一种坦承无力的沙哑道:“章相公……非常人也。蔡某……著实做不到他那般地步。不瞒你说,即便先帝待我之恩信,能达到待章相公那般推心置腹,我恐怕……也做不出那等决绝之事。” 言罢,他长长嘆息一声。 既是对自己骨子里那份“明哲保身”的无奈,亦是在心底默然认可了东旭的评判。 他蔡京,就是这样一个矛盾的人。有才干,通权变,身段柔软,善於在夹缝中求存,在利益的钢丝上舞蹈。 他可以为了眼前的权势向一个商贾子折节下交,可以为了政绩与地方豪商借贷往来。未来若有必要,为了保住官位乃至更进一步,成为官家手中最驯服的那条“走狗”也未必不可能。 这等行径,放在以风骨著称的欧阳修、范仲淹身上断无可能,在矢志变法的王安石身上亦无可能,即便在韩琦、司马光,乃至章惇、曾布这些或正或邪的强势人物身上都难以想像。 但放在他蔡京身上……似乎一切皆有可能。 这是他的弱点,是他与那些真正能扛起一面旗帜的“党魁”之间本质的区別。 东旭脸上的笑意加深了些,又为蔡京斟上一杯。 “这便是在下乐於与学士往来的缘由了。”他语气轻鬆,仿佛在谈论一件趣事:“虽则在政见立场上,底线或许颇为灵活,但正因如此,反而是一位……颇为值得信任的合作伙伴。” 『信任?』蔡京心下冷哼,『怕是早已將老夫这份瞻前顾后、贪权惜命的懦弱,看得通通透透了吧。』 他闷头喝酒並不接这话茬,只觉得杯中之酒此刻也失了几分滋味。 见蔡京不语,东旭也不再绕弯子,正色道:“若只是空口白话,许给学士诸多好处,想必学士心中定然疑虑丛生。定会想这商贾子野心勃勃,所图非小,与我蔡京又非亲非故,无有牢固利害捆绑。今日能助我,他日难保不会为更大利益转手將我卖与他人,是也不是?” 蔡京这才缓缓抬起头,敛去了面上残余的复杂神色,目光如鹰隼般盯住东旭,试图从那双平静的眼眸深处捕捉到一丝真实意图。 “愿闻其详。”他沉声道,將手中酒杯轻轻搁在案上,发出清脆一响。 东旭不疾不徐,也为自己斟了一杯举杯示意,然后才缓缓开口道:“蔡学士,在下有意……创立一个『新新党』,並自任此党之党辅。不知学士,可愿共襄此举?” “党辅,那谁是党魁?”蔡京先是一愣,隨即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冷嘲,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嘲讽道:“东旭老弟,莫怪老夫直言。自古及今,朝中所谓『党』,无论新旧,其魁首纵非宰相、枢密,亦是三司使、翰林承旨这等天子近臣、朝廷重臣。老夫还从未听说过,一介布衣,一个商贾,竟敢妄言持掌一党之牛耳!你这想法,未免……呵呵……” 他摇了摇头,语气中的不以为然显而易见。 东旭却丝毫不恼,反而眉毛一扬,笑道:“学士,规矩不都是人定的么?以前没有不代表以后不能有。您看这汴京城中,百业皆有『行会』,各行亦有『行首』。这些行首,一面掌控著城內大半相关產业的营生,另一面,又替开封府分忧,协办税赋、摊派徭役、维持行规,使得官府的政令,能更顺畅地达於市井细民之手。譬如那肉行行首,需定时供给官衙肉食,还需组织行內丁壮,承担官府指派的各类劳役……” 他娓娓道来,如同在讲述市井常识。 蔡京初时还面带讥誚,但听著听著神色逐渐变得沉凝,眼中闪过一丝惊疑不定的光芒。 “那么……”东旭话锋一转,语气高昂的问道:“那为何读书人,就不能有一个自己的『行会』呢?一个能匯聚志同道合者,能互通声气,能在关键时刻彼此奥援,甚至……能一定程度上影响朝廷取士、任官风向的『行会』?学士以为,此理可通否?” 蔡京心中巨震。 这已远非寻常商贾牟利或士子结社交游的范畴了!这分明是以结社为名,行操控朝政之实!其野心之大,图谋之深,令人悚然。 这哪里是什么“新新党”,简直是要以党代朝,架空皇权与相权! 他强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面上不动声色,既未出言驳斥,也未表露赞同,只缓缓捋著頜下鬍鬚,沉吟道:“即便依你所言,有此『行会』之想。然读书人散於四海,清高孤傲者眾,且科举取士,权在朝廷。你……打算以何法,约束、匯聚、进而掌控这所谓的『读书人行会』?” 东旭似乎早料到他会有此一问,闻言非但不急,反而露出成竹在胸的笑意是,说道:“国之命脉,仰给东南。蔡学士以为,这『东南』二字,具体所指乃是何处?” 蔡京略一思索,答道:“自是指江南东西路、两浙路等地。朝廷財赋,泰半出於此。” “不然。”东旭缓缓摇头,道:“关键不在江南,而在两淮!” “哦?此言何解?”蔡京被勾起了好奇心。 “两淮路,地跨长江、淮水,扼守运河咽喉。” 东旭沾著酒水在桌上轻轻的画出了一个淮河、运河、长江的地图。 “江南之米粮、丝绸、茶盐,欲北运京师必经两淮调度转运。若无两淮诸州官吏妥为经营、疏通河道、管理仓廩、保障漕船,江南再是丰稔,其物產亦难顺利抵京,只能在原地堆积贬值。而东京汴梁,百万军民便如离水之鱼顷刻危矣。故而,东某所欲立之『新新党』,根基不在庙堂之高,而在江湖之底!在於能將长江水道、淮河漕运、以及沿途州县之官员吏员,联成一气,结为一体!此党,可称之为——『漕党』!” “漕党?!”蔡京倒吸一口凉气,饶是他宦海沉浮数十载自詡见多识广,此刻也被这石破天惊的构想震得心神摇曳。 旁人结党,好歹要扯一面富国强兵、匡扶正道的大旗。 而东旭此举,竟是赤裸裸地要以掌控国家经济命脉为直接目的! 如今漕运体系本已尾大不掉,有“百万漕工衣食所系”之说,牵一髮而动全身。 东旭竟还想火上浇油,主动將其催熟为一个有组织、有纲领、有共同利益的官僚集团? 蔡京完全可以想像,一旦让东旭將沿漕大小官员、胥吏、乃至相关的仓储、转运、税卡人员串联成党形成利益共同体。 届时,漕运便不再是朝廷的输血管,而是悬在朝廷头顶的利剑,扼住朝廷咽喉的铁腕!漕粮延误、物资短缺、甚至运河断流……都可以成为“漕党”向中央討价还价的筹码。 你汴京朝廷?在掌控了钱粮水道的“漕党”面前,还算个什么? 蔡京脸色变幻不定,良久才涩声问道:“你……你就不惧朝廷震怒,遣禁军南下,强行弹压?这……这可是动摇国本之举!” 东旭闻言,只是微微一笑並不答话,那笑容中带著一丝冷漠。 蔡京话一出口,也立刻明白那样会究竟如何了。 禁军?中央禁军的粮餉、器械、赏赐,哪一样不依赖漕运供给?让禁军去剿灭自己的“衣食父母”?那无异於左手持刀,去砍自己的右手腕,还未伤敌,自己已先鲜血淋漓战力大损。 更別说当下朝廷禁军早已颇有些废弛多年的样子,哪里敢对自己大动脉动手? 最终局面,很可能是朝廷一只手挥舞著大棒敲打“漕党”,另一只手却被“漕党”紧紧扼住命脉,在窒息与妥协之间反覆挣扎。 中央与漕运之间的博弈与內耗,將达到赵宋开国以来前所未有的激烈程度。 “在下可以负责牵头,暗中联络、整合沿漕诸路有心有力的官员,初步构建这『漕党』的骨架。” 东旭声音轻柔平静的说道:“而蔡学士您,德高望重,曾任江、淮、荆、浙发运使,曾知扬州等漕运重镇,熟悉地方门生故旧遍布东南。您来做这『漕党』在朝中的代表,乃至名义上的『党魁』再合適不过。我们里应外合,必能將您重新推回中枢,甚至……更上一层楼。” 他略作停顿,目光如电射向蔡京,冷声道:“只不过,到了那时,我们需要学士您代表的,將不再是某个简单的政治主张。我们需要您,成为皇帝陛下手中最锋利、最忠诚的那把刀,助他完成集权扫清障碍。而在这『集权』的过程中,『漕党』所支持的、所培养的官员,必须占据所有关键的位置,盐铁、转运、仓廩、河渠,乃至地方州县!” 东旭身体微微前倾,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问道:“蔡学士,这个『新新党,或者叫『漕党』的党魁之位,不知您……是否愿意屈就?” 话已至此,图穷匕见。 蔡京只觉得背后一股寒气顺著脊椎爬升,顷刻间竟惊出一层细密的冷汗,连內衫都有些粘腻地贴在身上。 他仿佛能感到,这温暖的书房之外,那沉沉的夜色之中,或许早已布满了刀斧手,只待自己吐出半个“不”字便会破门而入。 他原以为,自己顺势投向太后,再借东旭之力谋个杭州知府的肥缺,再等天时便可回到中央。 何曾想,这商贾子的胃口与野心,竟膨胀到了要吞江咽河、掌控国脉的地步!还要拉著他这把老骨头,去做那什么“漕党”的挡箭牌与代言人! 蔡京心中苦笑连连,喉头髮干,握著酒杯的手指关节微微泛白。 这哪里是什么锦绣前程,分明是一条稍有不慎便会粉身碎骨、株连九族的危途! 可……话已挑明,自己知道了这般惊天的秘密,还有拒绝的余地吗? 『害苦我也……』他於心底长长哀嘆一声,满是无奈与惊惧:『真是饶了我这年过半百的老朽吧!』 他知道,自己已別无选择。 旧党只是称呼他为蔡贼,而眼前这位才是真正的窃国大盗啊。 第54章 蔡京:你有没有一点忠君廉耻了?! 蔡京枯坐如松,指节无意识地摩挲著温润的瓷杯沿口,杯中的残酒早已凉透。他心绪纷乱如麻,喉头如同被什么堵住,半晌吐不出一个確切的字来。 答应? 那便是將自己这半世宦名、乃至身后家族,悉数绑上东旭这艘意图驶向惊涛骇浪的贼船。从此,他蔡元长將不再是朝廷倚重的能臣,也不再是进退有据的“聪明人”,而將成为东南漕工、沿河胥吏乃至背后那些贪婪商贾在庙堂之上的傀儡与代言人。 堂堂士大夫,竟要俯首听命於一介商贾子的驱策? 这念头本身,就让他感到一阵强烈的屈辱与不甘。 那拒绝? 蔡京这念头刚一升起,便被更深的畏惧所覆盖。 且不说此刻身在这清明坊深处,周遭儘是对方的人手,单是东旭已然和盘托出的这番惊天谋划,自己既已听闻便再难置身事外。 所谓“党錮”“党爭”,古来便是最凶险的漩涡,知晓了核心机密却想抽身而退无异痴人说梦。 更遑论,自己为谋求杭州外任,已按照东旭的指点在朝堂上做出那番“投靠太后”的姿態。 如今木已成舟,若再改弦更张,转而向新帝表忠? 那在新官家赵佶眼中,自己岂非成了首鼠两端的反覆小人?恐怕杭州去不成,连眼下这点立足之地也要丟掉。 再者,东旭所言这“漕党”雏形虽尚未具现,但其利益捆绑之深一旦稍有风声泄露,依著新党旧党数十年斗爭养成的敏感与惯性,朝中各方势力必会如嗅到血腥的鯊鱼般扑来开始攻击这个尚未成型的“漕党”。 其结果,很可能反而会加速催生出一个真正具有凝聚力和反抗意识的东南利益集团。 这正是歷代君王与中枢最为忌惮却又屡禁不止的“朋党”痼疾。 蔡京浸淫朝局多年,对此再清楚不过。 『真是……妖孽横生!』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101??????.??????隨时读 】 蔡京喟然长嘆,一股荒谬绝伦之感涌上心头。 这大宋天下莫非真到了气数將尽、纲纪崩坏的末世?不然何以会冒出东旭这等人物,以一介商贾之身,竟敢谋划操控国本、缔结朋党之事? 连他这个自詡深諳权谋、见识过新旧党爭诸多诡譎手段的老吏,此刻也不禁对那被士林清流嗤之以鼻的“天人感应”之说生出一丝疑惧。 莫非,这真是天象示警,世道將倾之兆? 他缓缓摇头,甩开脑中那些纷乱的思绪,强迫自己回归现实。 “仅止於此……怕是不够。”蔡京终於开口,声音带著前所未有的谨慎:“若你此番谋划,只为聚合东南地方官吏,垄断漕运之利,那便与寻常商贾囤积居奇、结交官府以牟暴利无异。这般赤裸的利慾,或能吸引一些贪墨钻营之徒,如……” 他自嘲地扯了扯嘴角,说道:“如老夫这般恋栈权位之人。但绝难让那些尚存几分书生意气、以经世济民自许的读书人心甘情愿地投身其中,更遑论形成足以影响朝野的『党势』。若无清流正声为旗帜,此党终是无根之木,易被指为『奸党』,一击即溃。” 东旭闻言非但不恼,反而露出讚赏之色,点头道:“蔡学士所虑极是,与在下不谋而合。故而,『漕党』之名,不过是其血肉筋骨,用以维繫內部利益使其紧密一体。然欲行於光天化日之下,为世人所容,甚至吸引贤才,则必须另树一面光鲜正大、令人无从指摘的旗帜。” 他略作停顿,眼中闪烁著筹划已久的光芒,微笑道:“故此,我为其准备的旗帜是『以公职替地方,以实务占官位』。我们不称『漕党』,那太著痕跡,易招物议。我们自称……『交通党』!” “交通党?”蔡京一怔,这个词组合颇新,其意似明未明。 “正是。”东旭身体微微前倾,语气变得热切而富有煽动性:“蔡学士请想,当下我大宋幅员辽阔,为何中央政令时有不达,地方情弊难以上闻?为何东南財赋输送艰难,漕运维繫成本日增?根由之一,便是交通不便!陆路驛站废弛,驛马不足,道路失修;水路虽赖运河,然管理混乱,闸坝失修,漕船损耗巨大,官吏层层盘剥。此乃国之大弊!” “我等『交通党人』,便是要立志革除此弊!我们是一群矢志於『使天下道路通达,货殖往来无阻,政令上下畅通』的官员。我们的目的,是修缮天下官道驛站,疏浚治理河渠漕路,改进舟车製造之法,制定统一的漕运驛站章程。我们要培养的,是通晓实务、精於术数、懂得营造、善於管理的干练之才!將这样的官员,通过『交通党』的学社、荐举、互助,输送到大宋各路、各州、各县的关键位置上去。” 东旭的声音不高,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诱惑力:“让大宋的每一条驛道,都留下我『交通党人』的规划;让每一处水陆码头,都遵循我『交通党人』的章程;让往来四方的纲船车队,掛上我『交通党人』的船旗。久而久之,这维繫国脉的交通网络,便是『交通党』实践理想施展抱负的广阔天地。届时,蔡学士您便不再是东南一隅的利益代言人,而是辅佐天子、疏通天下、造福万民的『中兴名臣』!青史之上,亦当有您浓墨重彩的一笔。” 东旭伸手一指蔡京的正脸,正色道:“您!才是真正的『中兴名臣』!” 蔡京听得目瞪口呆,张了张嘴竟一时失语。 东旭这番说辞,將赤裸的利益集团包装得如此冠冕堂皇,如此忠君爱国,如此……理直气壮! 仿佛他们聚党结社,不是为了垄断漕运以挟制中央,而是为了替君分忧、为国紓难、践行圣人之教! 这面“交通党”的大旗,一旦树起,其光明正大、立意高远,足以让许多不满现状、渴求作为的年轻士子心驰神往,也让朝中清流难以从道义上直接驳斥。 毕竟,修桥铺路、疏浚河道,乃是歷朝歷代公认的德政善举。 『此子……真乃鬼才!』蔡京心中震撼无以復加。 他已然看到,若依此策“交通党”便可名正言顺地將触角伸向驛传、漕运、河工、营造等诸多实权部门,以“培养人才”、“辅政高效”为名,堂而皇之地安插党羽渗透权力。 地方利益与中央名器,被巧妙编织在一起。而新旧党爭的旧壳,也可以被借来隱藏新的权力集体。 更可怕的是,这面旗帜本身就具备强大的吸引力与凝聚力。 “然则,”蔡京压下心头的惊涛,问出关键:“修治天下道路河渠,营造车船,所费何止巨万?以当今朝廷財用拮据之状,三司恨不得將一个钱掰成两半花,如何能支撑起你这般……宏图大志?” 东旭只是微微一笑並不直接回答,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態度讳莫如深。 蔡京立刻明白了。 画饼、立旗、描绘远景,这些可以拿出来与他分享,作为说服他的筹码。但具体的財源、人手、运作的暗线,那是东旭真正的底牌和权柄所在,绝不会轻易示人。 自己这个“党魁”,至少在初期恐怕更多是个摆在明处的招牌和挡箭牌。 他不得不承认,东旭这番谋划已非单纯的异想天开或野心膨胀,而是具备了相当程度的可行性与蛊惑力。 只要『漕党』的利益骨架在暗处逐步成形,“交通党”的光明旗帜在明处高高飘扬,一暗一明,相辅相成。届时,大量不满旧党空谈、又觉新党激进的中间派官员,乃至北方一些渴望实务、苦无门路的士人,都可能被吸引过来。 中央与东南的矛盾,便可以部分转化为“务实”与“空谈”、“开放”与“闭塞”的路线之爭,隱藏在那看似永无休止的新旧党爭烟幕之后。 “若当年王荆公推行新法时,能有这般……周全的谋划与包装,”蔡京不无感慨地嘆息一声,语气复杂:“或许旧党真的难以招架,不至演变成后来那般势同水火、两败俱伤的局面。” 他只觉得时代变幻人心思诡,自己这一套老经验,在东旭这般不按常理出牌的『新人』面前竟有些不够看了。 『这哪里是宋人的手段,分明糅合了我大明党爭的极致智慧啊。』东旭心中默道,想起歷史上某些时期縉绅结社、操控朝野的往事,那些围绕权、利名编织出的精密网络。 他不仅要学其形,更要为其披上一层合乎当下儒家意识形態的华美外衣。 『蔡阁老,党魁这位置就决定是你了!』 蔡京沉默良久,终是长长吐出一口浊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又似做出了某种艰难抉择。 他整了整方才因心绪激盪而有些松垮的衣襟,脸上露出一丝复杂难明的笑意,半真半假地调侃道:“昕时老弟,你这番宏论可谓丝丝入扣令人嘆服。如今这『交通党』的大旗、筋骨、血肉,你皆已备好,连老夫这『党魁』的位子看来也是非坐不可了。那么……你这未来的『党辅』,何以还不参见本党魁啊?” 他將『党魁』二字咬得略重,带著几分自嘲。 东旭闻言哈哈一笑,竟真的站起身,后退半步双手拱起,朝著蔡京端端正正行了一礼,朗声道:“下官东旭,参见蔡党魁!愿隨党魁,共襄盛举,通达天下!” 他做得一本正经,蔡京却被这突如其来的“参拜”弄得一愣,隨即也被逗乐了,指著他笑骂道:“行了行了,快收起你这副惺惺作態的模样!事到如今,你我之间还需这些虚礼作甚?你是什么人,老夫如今也算略知一二了,断不是那等唯唯诺诺、甘居人下之辈。说罢……” 蔡京笑容微敛,目光变得锐利,迫问道:“你处心积虑谋得杭州之任予我,恐怕不止是为了替官家搜罗些三吴画作,以供御赏那么简单吧?究竟还有何后手?” 东旭直起身,脸上恢復了那抹惯常的笑容,说道:“蔡学士明鑑。画作之事,不过是个引子,亦是积累初始资財的捷径。不瞒您说,在下於官家登基之前,便已暗中派人前往苏杭等地,以低价购入了大量颇有潜力的南宗画作。如今这些画,皆已妥善存於杭州。您赴任之后,只需以知府衙门採办、充实府库或馈赠上官之名,动用部分公款將这批画『购回』即可。所得之利,你我二一添作五。这笔钱,便是我们『交通党』的第一笔『党產』,用以暗中活动,结交同好,扶持后进。蔡学士以为,此计如何?” 蔡京听罢真是啼笑皆非,心中五味杂陈。 这东旭竟將投机倒把挪用公帑之事,说得如此轻描淡写,且筹划在许久之前,这份心机与胆魄著实令人心悸。 他忍不住摇头嘆道:“你呀你……老夫有时真疑心,在你眼中,这煌煌大宋朝廷,究竟还有几分威严体统?你行事……便不能稍存些许忠君体国、廉耻自重之心么?” 这话问得,倒有几分真心困惑。 东旭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为难』之色,摊手道:“蔡学士,非是在下不愿,实是……很难啊。” 他语气平淡,却仿佛蕴含著无尽的意味。 『忠君?廉耻?』东旭於无声一笑,那笑意满是凉薄:『对著古往今来那一个又一个坐在龙椅上的身影,要求一个知晓歷史脉络的后来者,抱有那般天真纯粹的信念……这要求本身就是最难之事!』 第55章 怎么都是王安石的迷弟? 晨光熹微,在书房光洁的地砖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东旭已起身多时,立於窗前手中无意识地摩挲著一枚温润的玉质镇纸,目光却投向窗外庭院,神思似乎飘到了极远处。 『蔡京……终究不是易与之辈啊。』他心中暗忖,昨夜与蔡京那番近乎摊牌的深谈,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激起涟漪后,湖面重归平静,却不知水深之处是否已暗流涌动。 他反覆思量自己所言所行,是否有过於急切或疏漏之处?然而转念一想,时势已逼至此,大宋积弊如溃痈非猛药不能救。 自己既已踏出这一步,又何必畏首畏尾?推动这歷史的车轮,正需借蔡京这般复杂人物之力。 他忆起史册所载,蔡京此人虽在后世史官笔下多为奸佞,然其执政期间,確曾推行过一些影响深远的制度革新。 譬如那县学、州学、太学三级相连的官学体系,又设医学、算学、书学、画学等专科学校,乃至一度欲罢科举,改由学校考核取士…… 这些举措,无论其初衷是否夹杂私心,客观上確是对隋唐以来科举选官制度的一次大胆调整与补充,意图平衡学子培养与官僚选拔,甚至隱约触及了后世教育与实务的雏形。 这些政策若能持之以恆,假以时日未必不能缓解大宋冗官与人才分配不均的弊病。 只可惜,蔡京运气实在不佳。他继承的是新党未竟的摊子,遇到的又是赵佶这般心思莫测、好大喜功的主。 若他是寇准那等刚直强项之臣,恐怕根本得不到赵佶的信重。可正因他是蔡京,懂得迎合,善於理財,身段柔软才得以拜相。 却也正因如此,他那原本可能对君权形成一定製约的相权,在赵佶的挥霍与放纵面前,显得软弱无力甚至同流合污。 最终,这位一度权倾朝野的“六贼”之首,晚年被贬,双目昏聵,悽惨死於南迁途中。 歷史便是这般无情没有假设,只留一声嘆息。 『蔡元长啊蔡元长……』东旭於心中默道:『我给你指了另一条路,是甘愿继续做那迎合君心、最终身败名裂的弄臣,还是抓住机会尝试做点真正能留下痕跡、甚至改变些什么的“能臣”……路在你脚下。莫要让我……对你们这新党中人,彻底失望。』 他决不愿看到,將来那位“赵九”再將北宋覆亡的滔天罪责,简单地推到“新法乱政”头上。 “师傅,师傅!”清越的女声伴隨著轻快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打断了东旭的思绪。 李清照今日穿了身鹅黄襦裙,外罩浅绿半臂,显得格外明丽。 她身后跟著一个身形尚显单薄、面容与她有几分相似的少年,约莫十二三岁年纪,穿著簇新的青衿,头戴儒巾,眉眼间带著几分好奇,更多的却是掩不住的拘谨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牴触。 “来,小弟,快给师傅见礼。”李清照將少年往前轻轻一推。 李迒被姐姐带来这清明坊的“铁门书院”,心中本是老大不情愿。 在他所受的教育与认知里,天下学问之正宗首在太学,次在各州郡官学及有名的大儒私塾。这“铁门”之名,听著便与金石匠作相关,能有什么高深学问?纵使姐姐將这师傅夸得天上少有,他也只当是阿姊见识了新奇事物难免夸大。 此刻站在东旭面前,他只觉对方虽气度沉静,但衣著朴素年岁也不算老,怎么看也不像学富五车、堪为宗师的宿儒。 “晚……晚生李迒,见过……东家先生。”李迒有些无措,不知该如何称呼。 东旭转过身,脸上露出一抹温和的笑意,摆了摆手:“不必多礼。你既未拜师,便无需以弟子自居。我这里规矩不多,你只当是年长者与年少者閒谈学问即可,无需那些虚文縟节。” 他走到书案后坐下,示意李迒也坐,目光温和地打量著他,问道:“我听清照提过你。今日初见,我倒想先问你一问:在我大宋朝,古往今来诸多人物之中,你最是钦慕哪一位?” 李迒几乎不假思索,挺直了背脊,朗声答道:“晚生最崇王荆公!”语气斩钉截铁,眼中焕发出光彩。 “哦?”东旭略显意外地挑了挑眉,看向李清照:“若我没记错,令尊李公,似乎一向更倾向於旧党诸贤?怎么你们姐弟二人,倒都对王荆公青眼有加?” 李清照抿嘴一笑,解释道:“师傅有所不知,如今汴京年轻一辈的读书人里,將王荆公奉为圭臬、视作立身行道楷模的,可不在少数。变法虽已过去数十年,然其文章气节、革新之志,依然令人心折。” 她这话倒是不假,王安石的人格魅力与文章风流,在年轻士子中確有眾多拥躉。 东旭心中瞭然。 王安石在后世毁誉参半,但在北宋中后期,尤其是在不满现状、渴求变革的年轻知识分子中,確实有著“偶像”般的地位。 自己这种带著后世批判眼光看待其学说的人反倒显得另类。 这年头,王安石才是带头搞批判叛逆的那个。 他点点头,转向李迒,问道:“那你可曾细读过王荆公的《致一论》?” “自然读过!”李迒眼中光彩更盛,甚至带上了一点小小的自豪,“太学之中,同窗间常以此文砥礪学问,晚生亦能背诵。先生可要听我背来?” 他跃跃欲试,显然想在这位“东家先生”面前展示一下自己对偶像文章的熟悉。 “不必背诵。” 东旭含笑摇头道:“我並非要考校你的记诵功夫。我只想听听,你是如何理解荆公这篇《致一论》的核心要义?” 李迒略一思索,认真答道:“依晚生浅见,《致一论》主旨在於阐明『致一』之理,劝学人当专心致志,摒除杂念,致力於学问道德之精进。所谓『一者,诚也』,唯有心志专一,方能穷理尽性,达到至高道德境界。此文说理透彻,文辞精警,实为劝学修身的典范之作。” 他將太学中夫子常见的讲解复述了一遍,自觉理解无误。 东旭静静听著不置可否,待他说完,却忽然问道:“你可知,释氏典籍《佛祖统纪》中,记载了王荆公一段趣事?” 见李迒露出疑惑神情,他继续道:“当然,此乃佛门自家笔录,未必全然可信,权当故事听听。书中言,王荆公曾问张方平:『孔子歿后百年而生孟子,孟子之后,圣学不传,纵有学者,亦非醇儒。』张方平却道:『岂是无人?实有过於孟子者。』荆公惊问何人,方平答:『马祖、汾阳、雪峰、岩头、丹霞、云门(皆为高僧)。』荆公不解。方平嘆曰:『儒门淡薄,收拾不住,皆归释氏矣!』荆公闻之,欣然嘆服,后转述於张商英,商英亦抚案称赏,赞为至论。” “荒谬!”李迒一听,顿时面色发红,他忍不住出声反驳道:“王荆公学贯儒释道三家,虽有汲取释老精华之处,但根本仍在儒学,岂会说出此等长他人志气、灭自家威风之言?定是佛门附会,污衊荆公!” 东旭见他反应激烈,不由哈哈一笑,摆手道:“莫急,莫急。我说了,此乃佛门记载,姑妄听之。然而,你细想其中关节。自汉末董子之学隨大汉倾颓而式微,其后数百年间,魏晋玄学清谈盛行,儒门经学確显凋敝,少有能开宗立派、重振纲常的大儒。彼时佛学东渐,蔚然成风,其心性之说、思辨之精,吸引无数才智之士,释子言『儒门淡薄,收拾不住』,虽显倨傲却也並非全然虚言。” 他语气渐转沉缓,似在梳理一段思想变迁的长河:“直至我朝,方有一批儒者,深感佛道之盛对儒学正统的衝击,力图重振孔孟之道。他们从释老之学中汲取养分,重新阐发儒家经典中的『性命』、『心性』、『內圣』之理,力图构建能与释道抗衡的儒家心性之理。其中,王荆公便是此中健將,乃至被目为『道学派』的先驱。他著有《论语解》、《孟子解》,其子王雱、同党吕惠卿、陈详道、龚原、许允成等人,亦纷纷註疏《论》《孟》。一时之间,研习《论语》、《孟子》、《礼记》之风大盛……” 说到此处,东旭忽地停住轻轻嘆了口气。 没错,朱熹所註疏的四书五经就是从这个时候开始被逐渐確立的。 『后来呢?』李迒正听得入神,尤其是听到自己崇敬的王荆公竟是“道学派”先驱,引领重新发现《论》《孟》的风潮,心中更是激盪。 见东旭忽然嘆息不语,如同说书人到了关键处却按下不表,直將他憋得心痒难耐,忍不住追问道:“先生,后来如何?那《礼记》……又如何了?” 他隱约觉得,东旭任是有未尽之言。 东旭被他这一问,从短暂的出神中迴转,却没有顺著方才的话题继续下去,只是轻轻摇了摇头,將话题重新拉回原点,说道:“后来之事,暂且不提。我们还是回到你方才对《致一论》的理解上。” 他看向李迒,目光锐利,说道:“你將其理解为劝学专一、精理崇德之文,此是寻常解读,亦是太学中常授之意。然而,在我看来,荆公此文之论证根基,本身便满是疏漏。其所推演之『一体两面』、『相反相成』之论,看似玄妙,实则陷入了一种『既要……又要……』的含混折衷,未能真正切入事理,反而模糊了关键矛盾。其结论,亦有似是而非之处。” 此言一出,不仅李迒愕然瞠目,连一旁静听的李清照也是大吃一惊。 她知道师傅学问博杂,见解往往独到,甚至对当世大儒多有批评,却也没想到他对被眾多年轻士子奉若神明的王荆公,竟然也有如此直接而严厉的指摘,且是针对《致一论》这篇被广为传颂的名文! 第56章 对人家小朋友用辩证法,要点脸么? 王安石的《致一论》,乃是其青年时期所著的一篇重要哲学论文,在当时及后世士林中颇负盛名。 文章试图探究事物之“普遍根本原理”,並以此为基深入辨析“精研”与“深究”之间的辩证关联,进而推演“人之本性”与“天下道理”如何相互依存、互为补充。其文思縝密,气势恢宏,展现了王安石早年深厚的学养与构建自身理论体系的雄心。(《致一论》原文可网络搜索) 东旭方才那番直言不讳的批评,著实让李迒有些手足无措甚至感到一阵血气上涌。 他万万没想到,自己素来景仰的王荆公,其备受推崇的名篇《致一论》,竟被眼前这位名不见经传的“东家先生”轻飘飘地判定为“论证有疏漏”“结论有误”。 在少年人简单而炽热的心中,这近乎是对偶像的褻瀆,也是对太学里夫子们所授学问的挑战。 “先生此言,晚生……实难苟同!”李迒涨红了脸,挺直了尚显单薄的胸膛,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荆公《致一论》析理精微,立论正大,乃劝学修德之明训,焉得有误?先生若持异见,何不……何不公开辩论,邀天下饱学之士共判高下,以明是非曲直?” 他到底还是守著一分对年长者的礼数,没將“胡说八道”四字直接吐出。但那不服之意已溢於言表,甚至搬出了“辩论台”“天下大儒”这等场面话。 东旭见状並未动气,只是轻轻摇了摇头,心中暗嘆太学教育固然能打下基础,却也容易將一些灵动的心思教得刻板。 他神色平和,目光清澈地看著李迒,缓缓道:“我非有意贬损荆公,只是就文论文。荆公此文,其失在於混淆了『主』与『客』的界限,未能釐清自身在论述中所处的立场。他既想作为洞察『致一』之理的『主体』,却又在论证中不自觉地將自身所推崇的『德』摆在了『客体』位置,於是產生了內在的论述矛盾。” “主?客?”李迒听得一愣,眉头紧紧皱起,“此乃何意?与《致一论》有何干係?” 他自幼读书,重心多在经义背诵、文章制艺,於《易经》虽偶有涉猎,却未曾深入钻研其中幽微的象数义理,更遑论將“主客”这类带有哲学思辨色彩的概念,嫻熟运用於文章分析之中。 东旭见他茫然,便知需要更浅白的解释。 他略作沉吟,开口道:“所谓『主』与『客』,並非什么玄奥之说,实乃观察言说事物时的不同角度。譬如,我心中產生了一个自认为正確的念头,这便是『我』之『主』,源於我自身的感知与思考。但若要將这个念头告知於你,我便需藉助语言、文字,乃至手势、图画等外在形式。这些语言、文字,並非我凭空创造,乃是存在於我之外、世人共用的客用工具,这便是『客』。” 他隨手拿起案上一卷书,又指了指自己的心口,解释道:“我以口述笔书(客),来表达我心中所思(主)。我自身是感知、思考、言说的源头,是『主』;而所用之言语文字,是载体、是工具,是『客』。我能用『客』来尽力描摹『主』,却不可本末倒置,误以为『客』完美无缺地决定了『主』的全部,或以『客』之某种固定状態,反过来强求『主』必须如何。你可明白这层分別?” 李迒听得更糊涂了,只觉得这些“主”、“客”、“载体”、“工具”之类的词在脑子里搅成一团,原本清晰的文章义理似乎也变得模糊起来。 他张了张嘴,眼神有些发直,完全跟不上东旭的思路。 『这位先生究竟在说什么?我想要反驳他,可……可我该从何说起?为何他说的每个字我都认得,连起来却似懂非懂?』 少年人陷入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迷茫与自我怀疑中。 东旭看他这副模样心下无奈,转眸看向一旁的李清照,见她秀眉微蹙正凝神细思,目中时而恍然时而探究,显然已跟上了自己的思路,这才略感欣慰。 若连这位以才思敏捷著称的女弟子也全然不解,那他可真要怀疑当下士林的思维水平了。 李清照確实听懂了,而且心中震动不小。 她自幼博览群书,於经史子集皆有涉猎,亦读过王荆公的《致一论》,往日只觉得其文说理透彻,气韵充沛,是难得的论理佳作。 从未想过,还可以从“主客矛盾”这般独特的视角去剖析文章內在的理路。 经东旭一点拨,她再回想《致一论》的文本,尤其是其开篇援引《易·繫辞》“精义入神,以致用也;利用安身,以崇德也”之句,以及文中反覆论述的“致一”与“崇德”关係,顿时察觉到了某些以往忽略的纠结之处。 按照《致一论》的论述脉络,王安石似乎想论证:人必须“致一”,即专精守一,方能穷理尽性,达成学问与道德的至高境界(崇德)。 然而在具体论证中,他又强调“身不安则不能崇德矣,不能崇德,则身岂能安乎?”,將“身安”(可理解为专注、精进的状態)与“崇德”牢牢绑在一起,互为前提仿佛缺一不可,形成了一个循环论证的闭环。 这便如东旭所言,有些“左脚踩右脚”的意味了。 似乎必须先“崇德”才能“致一”以“身安”,又必须先“身安”“致一”才能“崇德”。 到底何为因,何为果?何为努力的起点,何为追求的目標? 李迒憋了半晌,脸都涨红了,终於忍不住,带著七分困惑三分不服,訥訥问道:“这……这究竟是什么意思?先生能否……说得更明白些?” 他隱约感觉东旭的话触及了某种关键,却如雾里看花怎么也抓不住那清晰的轮廓。 东旭见他著急,反而笑了笑,带著些许调侃道:“听不懂?听不懂便对了。此中关窍,若人人一听便懂,王荆公当年又何须苦心孤诣,撰此长文来论述呢?是不是?” 他倒也不是嘲笑少年人,只是明说了这个理解起来需要一点阅歷积累。 “荆公此文,本意是想將『崇德』作为『致一』的最终归宿和证明,仿佛专精学问的终极目的就是为了成就高尚道德。” 东旭收敛了笑意,正色道,“然而,依我之见,顺著他的论证推演下去,反而会得出一个结论:『崇德』本身,或许並非学问的必然目的,也非其坚固基石。真实的情形可能是:人因为钻研学问,在此过程中逐渐认识到,一个讲求道德、秩序井然的环境,最有利於学问的传承与发展,最能使钻研学问的人安心『身安』。於是,他们才主动去倡导、维护『道德』。这並非因为道德天生具有多么崇高不容置疑的价值,而是因为『有德之世』符合『治学之人』的根本利益。” 他停顿片刻,让李迒消化一下,继续道:“简而言之,研究学问,专心致志,这是『人』作为思考与行动主体的主动选择,是『主』。而提倡道德、构建人伦规矩,这是有学问的人在特定条件下,为保障其『主』的研究工作能够顺利,从而衍生出的外在要求与道德规矩,是『客』,是结果,是工具。你能明白这其中的区別吗?” “可是……”李迒努力想跟上,脑子却像一团乱麻。 “荆公在文章最后明明说:『犹之人身之於崇德也,身不安则不能崇德矣,不能崇德,则身岂能安乎?』这……这听起来很有道理啊!”他抓住了记忆中熟悉的句子,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 “问题恰恰在此。”东旭轻轻敲打著手中的书卷,解释道:“这句话,试图用『崇德』(客)来论证『身安』(主)的必要;又用『身安』来论证『崇德』的可能。它陷入了用『客』来规定『主』,又用『主』的状態来保证『客』的循环。这本身就已经偏离了『身安』作为『主』的初始含义,將其与一个外在的道德目標强行捆绑。所以你理解了吗?按照这种逻辑,这篇文章真正在大力论证的,似乎不再是『如何致一』,如何钻研学问,而是『为何必须崇德才能致一』了。若如此,它或许更应名为《崇德论》,而非《致一论》。” 李迒只觉得头大如斗,仿佛有无数小锤在敲击他的脑壳。 东旭的解释似乎剥开了文章一层他从未想过的外皮,露出了里面复杂纠结的筋骨,让他既感新奇又觉难以把握。 他下意识地望向自己的姐姐,却见李清照正微微頷首,脸上带著一种豁然开朗而又深思的表情,显然已完全理解了东旭的剖析。 『姐姐她……竟然真的听懂了!』 李迒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有钦佩更有几分沮丧。 难道自己与阿姊的差距,竟已大到了这般地步?她能迅速领悟的义理,对自己来说却犹如天书? 李清照適时开口,语气温和而带著歉意:“师傅,舍弟年幼,平日在太学又因我这不成器的姐姐之故,常受外界干扰,学问难以沉潜专一。有些道理,確需年岁稍长、阅歷稍丰之后,方能真切体会其中三昧。今日他一时未能透彻理解『主客』之別,也是情有可原。还望师傅日后多加指点,耐心开导。” 她说著,轻轻拍了拍李迒的肩膀,既是安慰弟弟,也是向师傅说明情况。 她心中也確实有些愧疚,总觉得弟弟如今在学问上遇到的瓶颈与困惑,或多或少与自己“才女”名声带来的压力有关,使得他难以心无旁騖地建立自己的学术自信与思考路径。 李迒听姐姐这么说,心中那股不服输的劲儿稍稍平復,但困惑並未减少。 他抬起头,看向东旭,又看看姐姐,最终忍不住小声问道:“阿姊……先生方才所言,果真……果真有道理么?” 他仍不愿轻易否定自己崇敬的荆公,但姐姐的认可又让他不得不正视东旭的批评。 李清照郑重地点了点头,看著弟弟的眼睛,认真道:“小弟,阿姊岂会在学问之事上欺你?师傅所言『主客』之辨,確是一种深刻而独特的治学法门。即便此刻请来太学中精研易理、擅长论辩的大儒,与师傅探討此文,恐怕也会因这『主客』关係之詰问而颇费思量。这並非你才学不足,而是此种剖析角度,需得跳出寻常章句训詁的窠臼,方能洞察其中微妙关窍。你初闻不解,实属正常,不必过於焦虑。” 李迒听了心中稍安,但那份想为偶像辩护却无力深入的憋闷感依然存在。 他忽然意识到,很多时候,人们或许本能地觉得追隨某位贤者、某种学说是正確的,却囿於自身学识的局限,不仅无法为其学说增添光彩,反而可能因为理解不透、阐释不清,而给所追隨者带来不必要的误解或麻烦。 这种无力感,古往今来,有太多真心向学之人都曾体会过,李迒此刻便初尝其中滋味。 东旭看著李迒那副抓耳挠腮、欲辩无言的窘態,心中也是有些哭笑不得。 他倒是没料到,王安石在北宋年轻士子中竟有如此铁桿的“迷弟”,看李迒这架势,儼然是个虔诚的“王学”拥护者。 第57章 这规矩也太嚇人了 东旭心下明白,李迒此番前来,首要目的並非如他姐姐李清照那般,系统学习那些迥异於正统的“格致新学”或“主客之辨”。 这少年人更多是受困於太学中因“李清照之弟”身份带来的无形压力与认同困扰,需寻一处能暂时拋开过往、重新认识自我、沉潜心性的环境。 铁门学院,便是为他提供的这样一个小避风港。 因此,在教学引导上,东旭不打算一开始就对李迒採用与李清照相同的方式授业。 李清照天资颖悟,灵心慧质,许多道理一点即透,师徒间常有心照不宣的默契。而李迒年纪尚轻,且受正统教育浸染较深,某些认知如同糊了厚厚的窗纸,需要有人耐心找准位置,轻轻一戳方能透进光亮,窥见另一番天地。 今日关於《致一论》的“主客之辨”,便是那第一下试探。 “金罌。”东旭对著空寂的门外唤了一声。 几乎是话音落下的瞬间,一道纤秀的身影便如幽兰般静立於门侧阴影与光亮的交界处。 白金罌今日著一身素净的月白襦裙,外罩淡青色半臂,头髮梳得一丝不苟,用一根简单的木簪綰住,眉目沉静,气息收敛,若不细看,几乎与这满室书卷融为一体。 她悄然出现,仿佛本就一直候在那里。 “东家。”白金罌微微屈身。 “李迒小弟初来,对坊內诸事皆不熟悉。你先带他走走,將铁门学院的日常章程、起居规矩,细细说与他知。” 东旭语气平和,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交代:“务必让他明白其中原委,也免得日后与同窗相处,因误解而生出不必要的齟齬。” 白金罌面容一肃,敛衽正色道:“东家放心,奴必会安排妥当,使李公子明晓一切。” 李迒独自面对这位骤然出现的清丽女子,心头没来由地微微一紧。 方才在东旭面前討论学问时的困惑与不服还未完全散去,此刻又添上一分面对陌生环境与人物的本能警惕。 他见这女子虽容顏秀美,態度恭谨,但那双沉静如秋水的眸子望过来时,却带著一种超乎年龄的冷静与审视,让他不觉收敛了方才在姐姐和“师傅”面前尚存的那点少年隨性。 白金罌转向李迒,脸上恰到好处地浮现出一抹浅淡而温和的笑意,如同春水微澜,试图驱散些少年的紧张:“李公子,请隨我来。东家吩咐,先让您熟悉一下铁门学院的诸般事宜。奴名叫白金罌,李公子跟李娘子一般称呼我为金罌就好。” 这笑容本是善意,可落在此刻心神微乱的李迒眼中,却因太过標准反而透出一种非属自然的疏离感,非但没能让他感到温暖放鬆,反倒让他后颈隱隱有些发麻,仿佛预感到接下来並非寻常的“参观介绍”那么简单。 他下意识地又回头望了一眼书房方向,那里已不见阿姊身影,只得暗自吸了口气,鼓起少年人那点不肯露怯的劲头,应了一声:“有劳白……白姑娘。” 说白,他便乖乖跟在了白金罌身后,踏出了这片与他格格不入的地方。 与方才书房的静謐深邃不同,这边隱约能听到整齐的诵读声、工匠区的敲打声,以及少年人奔跑嬉戏的隱约喧譁生机勃勃。 然而,引领他的白金罌,却仿佛与这周遭的活力隔著一层无形的壁障,她的步伐稳定背脊挺直,开始以一种近乎平淡无波、却又异常清晰的语调说话。 “李公子,”她並未回头,声音隨著脚步平稳地传来:“东家已简略告知奴,您来铁门学院进学的缘由。既如此,为了您能真正融入此地,与诸同窗一般无二地受教生活,有些事便须在伊始便开诚布公,甚至……掰开揉碎,令您知晓其里外关窍。” 李迒听得心头一跳。 这位看起来年纪不大的女子语气中,带著一种与寻常丫鬟僕役截然不同的、近乎刻板的认真,让他刚刚稍松的心弦又绷紧了。 “我们学院,会给予每一位学子最大的尊重与平等相待。” 白金罌继续道:“与此同时,我们也要求,学院的每一条规矩、每一项章程,其订立之由、背后考量、乃至可能存在的利弊,都会儘可能地告知於你们。不仅告诉你们这条规矩『是什么』,还会说明它『为什么』如此订立,以及它是如何从无到有,一步步演化成如今模样的。” 李迒闻言,不禁诧异,忍不住快走两步,与白金罌略略並行,侧头问道:“白姑娘,这……规矩还有什么特別的讲究不成?各家书院学规,不都是师长订立,学生遵守么?” 他心想,太学的学规森严条目繁多,不也都是祭酒、博士们擬定颁布,何时需要向学子解释缘由了?能遵行便是本分了。 白金罌终於侧眸看了他一眼,那目光平静无波:“铁门学院的规矩,与外间颇有些不同。在此地,我们奉行一个最朴素的道理,那便是『实话实说』。” 她顿了顿,仿佛在斟酌词句,进一步解释道:“因此,我们会明白地告诉你:诸多规矩条目中,哪一条的设立,首要目的是为了让你们觉得『此条全然是为了保障学子们的益处』;哪一条,主要是为了『方便师长进行教学与管理』;又有哪一条,是真正与你们每个人切身利害密切相关,须得共同维护的。” 李迒的脚步猛地一顿,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不是,规矩还能这样分门別类,並且直言不讳地说出来? 尤其是第一条“为了让你们觉得是为了你们好”? 这岂不是將笼络人心、表面文章直接摊开在阳光下了吗? 世间哪有这样立规矩的?不但要“糊弄”人,还要把“糊弄”的意图也告诉你? 他震惊得几乎结巴:“这……这样……这样还能管得好学院?学生们若知道有些规矩並非全然为他们著想,岂会甘心遵从?” 在他所受的教育里,规矩的权威性很大程度上来自於其天然正確或师长威权。一旦剥开这层外衣,露出背后可能存在的管理便利或其他考量,权威岂不荡然无存? 白金罌也停下了脚步,转过身,正面看著李迒,那双沉静的眸子直视著他,反问道:“李公子何以认为,这样便管理不好学院?《中庸》有言:『诚者,天之道也;诚之者,人之道也。诚者,不勉而中,不思而得,从容中道,圣人也;诚之者,择善而固执之者也。』孔夫子推崇『诚』为至德。为人处世,贵在诚实。那么,订立规矩之时,为何不能诚实地说明,某些条款確有其方便管理、维持秩序的一面?为何一定要將所有规矩都粉饰成全然无私、只为学子?唯有坦诚相告,让人明白订立者的部分真实考量,这些规矩是否合理、是否值得遵守,学子们方能依据自己的判断,心平气和地接受,或是在规定的范围內提出异议。这才是真正的信服,而非盲从威权。李公子以为呢?” 这一番引经据典,却又直指核心的詰问,让李迒哑口无言。 《中庸》的话他当然读过,“诚”的重要性他也知晓。但他从未想过,“诚”竟然可以、甚至应该用在这种地方,用在剖析规则制定的动机上。 这完全顛覆了他对“规矩”二字的认知。 他愣了好一会儿,才找到自己的声音,带著更大的困惑与一丝隱隱的恐惧,追问道:“可是……若人人都依此理,皆可公开言明一己之私心、私利,那……那岂非天下大乱,再无公义可言?” 他想到了那些闹得沸沸扬扬的朝堂党爭,想到了地方胥吏的种种手段,若都这般“坦诚”,世界会变成何等模样? “李公子想岔了。”白金罌轻轻摇头,平静道:“天下大乱,往往並非源於人们公开言明私心,而恰恰源於人人將私心深深隱藏,却打著『公义』『大道』的旗號行事,彼此欺瞒,相互倾轧,最终真假难辨是非混淆。反观之,若人人皆可、且皆需在一定的规则下,公开言明自己主张背后的真实考量与利益关切。那么,经过充分的辩论、协商、妥协,最终达成的那个平衡,反而更可能接近真正的『公心』。因为所有的诉求与代价都摆在了明处。这,才是更为朴实,也更为稳固的相处之道。我们的先祖,在部落聚落之时,商议渔猎分工分配食物,大约便是如此。” 她最后的话语,带著一丝悠远的意味:“当然,这一切的前提是,『实话实说』成为共同的准则。除非……有些人认定,在说话时隱瞒真实意图、甚至编织谎言才更符合其利益。若真到了那般地步,问题才真正严重了。” 『她说的……竟让人难以反驳。』李迒怔在原地,脑海中反覆迴响著白金罌的话。 这套关於“规矩”、“诚实”、“公私”的论述,如同在他原本坚固的认知壁垒上,凿开了一道细缝,冰冷而新鲜的风灌了进来,让他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他忽然对眼前这位始终平静无波的女子,生出一种莫名的敬畏。 紧接著,一个更让他心惊的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如果按照这套“实话实说”、剖析规则背后动机的思路,去反观太学里那些繁琐的学规、朝堂上那些冠冕堂皇的詔令、乃至地方官府张贴的安民告示…… 其中有多少是为了真正的“学子利益”、“百姓福祉”,又有多少是为了“便於管理”、“维持体面”甚或是某些人的“私心便利”? 这个念头如同野火,一旦燃起便难以扑灭。 『不行!此等想法,实属大逆不道!』李迒猛地惊醒,背上惊出一层冷汗。 他仿佛看到自己若將这番想法说与父亲李格非听,父亲那惊怒交加、痛心疾首的模样。若再传扬出去,莫说自己前途尽毁,只怕还要连累父亲清誉,乃至招来祸端。 他连忙收敛心神,不敢再深想下去。 白金罌仿佛看透了他內心的剧烈波动,却並不多言,只是意味深长地最后补充了一句:“孔圣教人『主忠信』,讲求诚信。这『诚』字,不能只在於己有利或要求他人时方才讲求,不是么?订立规矩的人,亦当如此。” 『这……这真是太难了……』李迒在心中哀嘆。 他忽然觉得,这铁门学院,远比他想像的要复杂、深邃得多。这里教授的,似乎不仅仅是算学、格物或文章,更是一种看待世界、理解规则的独特方式。 这方式让他感到不安甚至畏惧,却又隱隱有一种被吸引、想要探究清楚的衝动。 此时,他们眼前豁然开朗,是一片颇为宽敞的庭院,庭院內是一排整齐的屋舍,明显的学堂模样。 朗朗的读书声正从其中几间敞开的窗户里清晰地传出来,那是少年人稚嫩而认真的声音。 间或,还能听到教习沉稳的讲解声,以及学子们应答或討论的嘈杂。 李迒站在这片充满生机的声音边缘,望著那陌生的学堂,心中五味杂陈。 他的轻视之心早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凝重与隱隱的期待。 第58章 好你个高俅! 李清照心下仍惦记著弟弟李迒,不知他在那“规矩奇特”的铁门学院中能否適应,是否会被那些直白到近乎“骇人”的章程嚇到,或是与同窗相处能否融洽。 毕竟李迒年岁尚小,自出生以来便长於汴京,除了隨家往返青州故里,未曾真正远离家人庇护,更谈不上经歷什么风浪波折。便是读书进学之苦,於他这般官宦子弟而言,也不过是案牘劳形、记诵之累,与市井百姓、寒门学子的生计之艰相比,实在算不得什么。 她这个做阿姊的,也只能暂时按下忧虑,將心神转回到眼前的学业上。 “师傅。”李清照收敛思绪,望向正整理书案的东旭,问道:“今日我们学些什么?还是继续剖析荆公学派的相关经典么?” 东旭將几卷书册归置到案头,闻言点头道:“正是。荆公新学,乃我朝儒林中,少有能將儒家义理与治国经世之术、乃至经济財货之道尝试结合的学派。我等若欲探寻儒家重返治国理政核心之路,便绕不开对此派的深入研究与辨析。须知,后来那些声名显赫的『理学』先声,如濂、洛、关诸先生,其学问路径,或多或少皆受荆公学派影响与激发,这一点你当知晓。” 这一点,东旭心知肚明,即便到了后世明清之际,诸如船山、亭林等讲求实学的流派,追根溯源其精神內核中也难脱王氏新学的影子。 程顥、程颐、朱熹、陆九渊、王阳明……这些后世奉为宗师的巨擘,哪一个未曾受惠或反激於荆公之学? 儘管朱熹在构建其庞大体系时汲取了王安石新学的不少养分,而二程兄弟则对荆公新学颇多指摘,讥其近於佛门,淆乱人心。 但在东旭看来,王安石之学已是当时儒家各派中“唯物”色彩最浓、最注重现实问题的一脉。反倒是二程,將“心”、“性”、“理”等概念与阴阳气化之说结合,推向了更加玄远的形上学。 他忆起《二程遗书》中曾有这样一段记载:“今异教之害,道家之说,则更没可辟。唯释氏之说,衍蔓迷溺至深……然在今日,释氏却未消理会,大患者却是介甫之学。” 可见,在当时某些理学家眼中,王安石学说的危害,甚至超过了佛老异端。 “今日,我们便从《周礼》入手,探究其文本流变与歷代詮释的脉络。”东旭在书案后坐定,神色转为专註:“须知,若我等真想重现春秋战国时百家爭鸣、思想勃发的景象,便不能仅仅满足於復兴诸子典籍。更须知道,彼时何以能孕育如此眾多异彩纷呈的学说?而后世又因何缘故,这般学术盛景渐渐沉寂?这其中,《周礼》一书的命运与解读变迁,便是一个绝佳的观察窗口。那么……” 他正欲开讲,梳理一番自汉至宋关於《周礼》研究的起伏与转向,门外却忽然传来一阵略显急促慌乱的脚步声,伴隨著老年人特有的、带著喘息的呼唤: “东家!东家!不好了!有……有公主!公主殿下的车驾到坊外了!指名要见您!您快去瞧瞧吧!” 这突如其来的稟报,如同一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瞬间打乱了东旭的教学思路。 公主?哪个公主?怎么会突然找到这清明坊来? 他立刻与坐在对面的李清照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人几乎同时想到了同一个人。 那位在潘楼雅间有过一番“奇特”交谈的庆国公主! 李清照心中顿时涌起一阵强烈的无奈与懊恼。早知如此,当日真不该领著师傅去那潘楼用饭,更不该与庆国公主照面。 如今倒好,这位金枝玉叶竟似认准了一般,直接寻到师傅家门口来了! 东旭面上却不见太多惊慌,他对那神色紧张手足无措的婆婆温言安抚道:“婆婆莫慌,来的应是旧识並非恶客。且去將人请进来便是,礼数周到些,莫要怠慢。” 待婆婆领命,脚步踉蹌地转身出去,李清照才忧心忡忡地低声道:“师傅,庆国公主这般贸然寻来,只怕……来者不善。她毕竟是公主,若执意纠缠或提出什么非分要求,您该如何应对?” 她想起庆国公主那日关於“被训”的古怪言论,以及毫不避讳议论宫闈秘事的做派,心中更添一层隱忧。 『万一她真动用公主权势,强要师傅入宫或如何……那岂非麻烦大了?』 她甚至开始同情起歷史上那些被“榜下捉婿”尚了公主的年轻进士们,或许其中不少人,也曾面临过类似的窘迫与无奈? 东旭见她一脸凝重,反而轻笑一声,宽慰道:“莫要过於忧虑。说到底,她也只是个十几岁的少女,心思再古怪又能如何?无非是觉得新鲜有趣罢了。既来之,则安之,且看她今日所为何事。” 不多时,庭院中便响起了环佩叮噹与细碎的脚步声。门帘掀起,庆国公主当先走了进来。 她今日换了一身鹅黄底绣折枝海棠的宫装长裙,外罩浅緋色半透明罗纱大袖衫,头梳高髻,簪著珠翠步摇,显然是精心打扮过,与那日在潘楼身著常服的模样大不相同,更显皇室贵女的明艷与娇矜。 她脸上带著毫不掩饰的欢喜与得意之色,一双妙目进门便锁定了东旭。 “东旭!”庆国公主脚步轻快地走到书案前,也不待东旭行礼,便自顾自地开口,语气里满是“我来帮你了”的雀跃:“我听闻你在朝中的倚仗,那个蔡京蔡学士,怕是要失势了!他一旦倒台,你这生意定然会受牵连,少不了诸多麻烦。所以呀,我特地来给你当靠山了!你来做我的师傅,我来照拂你的生意,有我在,保管汴京城里没人敢轻易找你麻烦。你看,这不是两全其美、天作之合么?” 她將“天作之合”四个字说得清脆响亮,全然不觉此词用在此处的微妙。 李清照在一旁听得眼角微抽,心下暗道:“好个『天作之合』!” 若按官场商场那套隱晦的规则来解读,公主这番话几乎等同於直言看中了铁血大旗门的產业意图將其收归麾下,而东旭便是那个需要依附的“人才”。 但以李清照对这位公主心性的了解,又觉得她八成没想那么深,多半是从宫中哪个近侍或閒聊中听了点皮毛,便学舌般地拿来与东旭“谈判”了。 语气天真,目的直接,反让人有些哭笑不得。 东旭先是愕然,隨即忍不住笑了出来。这位小公主的“帮忙”方式,还真是別具一格。 他抬手虚按,示意庆国公主稍安勿躁,语气带著几分无奈的笑意:“庆国殿下,您这番『雪中送炭』的美意,在下心领了。不过……您来之前,可曾將事情原委打听清楚?蔡学士之事,似乎尚未有定论吧?” 他顿了顿,指著旁边的坐榻道:“殿下先请坐。拜师之事,我们慢慢再议不迟。” 庆国公主见东旭非但没有立刻拒绝,態度也比上次在潘楼缓和了许多,心中大悦,依言在客位坐下,心想:『高俅说的法子果然管用!先点明利害,对方自然要权衡一番。』 她自觉掌握了“谈判”的窍门,眉眼间的得意之色更浓。 东旭待她坐定,沏了杯清茶推过去,看似隨意地问道:“殿下今日这番言辞,不知是听何人所教?可是宫中哪位諳熟世情的嬤嬤或內侍提点的?” 他心中已有猜测,但需確认。 庆国公主不疑有他,很爽快地答道:“是皇兄身边一个叫高俅的侍从。他告诉我,能在汴京城里把生意做大的,背后定然都有贵人扶持。他还说,蔡京便是你眼下最大的倚仗。我想著,若蔡京靠不住了,我来顶替他,岂不是正好?” 她说得理直气壮,仿佛这是一桩再简单不过的等价交换。 “高俅?!”东旭执壶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极快的讶异。 是他知道的那个高俅,高公明吗?那个因蹴鞠得幸,后来成为宋徽宗宠臣,在《水滸传》等后世文艺作品中形象颇为负面,在真实歷史上也很负面的高太尉? 他压下心头的波澜,试探著问道:“可是表字『公明』的那位高俅?听闻他早年曾在苏子瞻苏学士门下行走过?” 庆国公主眨了眨眼,摇头道:“是否跟过苏学士,我倒不清楚。表字確实是『公明』。他名叫高俅,如今在皇兄潜邸旧人中颇为得力,皇兄也常召他说话办事。” 『那便八九不离十了,正是那位高俅。』东旭心中暗忖,一时滋味难言。 没想到这位“鼎鼎大名”的人物,竟以这种方式在自己毫无察觉时,间接与自己產生了关联。 这老小子倒是会揣摩上意,给庆国公主出了这么个“趁虚而入”的主意。 也不知他是真心想帮公主达成心愿,还是另有盘算。 “所以呀。”庆国公主见东旭沉吟,以为他被说动,立刻追问道,“你到底愿不愿意收我做弟子?这次可不许再推三阻四了!” 她微微扬起下巴,带著几分公主的骄矜,又混杂著少女的期待。 东旭回过神来,看著她那副“志在必得”却又难掩稚气的模样,不禁失笑摇头,语气带著几分认命般的无奈:“殿下都亲自寻到舍下,且將话说到这份上了,在下若再推拒,岂非不识抬举,徒惹殿下不快?来回扯皮,也著实无趣。” 他顿了顿,仿佛真的在认真考虑,回答道:“也罢,那就允了殿下便是……” “真的?!”庆国公主喜出望外,她本以为还要再费一番唇舌,甚至做好了被再次婉拒的准备:“我还以为你又会找些理由搪塞我呢!” 东旭点点头,神色平静:“起初確想拒绝。但细想之下,殿下诚意拳拳,又愿紆尊降贵,在下若一味固拒,反显得不近人情。况且,这原本也算不得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他心想,无非是多一个身份特殊的学生,平日应付著些,偶尔如她所愿“训导”几句,倒也並非难事。 做得多了,或许也就习惯了。 他话锋一转看向庆国公主,语气变得认真了些:“不过,拜师之事暂且按下。在下倒有一事,想请殿下相助。” “何事?你说!”庆国公主心情正好,一口应承。 “若下次有机会,可否请殿下代为引见,让在下与那位高俅高公明,见上一面?” 东旭缓缓道:“此人能得殿下信重,又蒙官家青眼,想必有其过人之处。听殿下转述其言,虽略显直白却也切中商贾经营之某些关窍……確是一位……值得结交的人物。” 此言一出,不仅庆国公主有些意外,连一旁静听的李清照也露出了错愕不解的神情。 在她看来,那高俅给公主出的分明是个“餿主意”,近乎仗势“强买强卖”,不仅唐突,更隱含对师傅產业的不轨企图。 师傅不恼也就罢了,怎么反倒认为此人“值得结交”? 还特意请公主引见? 师傅,莫不是你才是那个有特殊癖好的人? 第59章 马上开展徒弟外交政策 庆国公主听得东旭竟要她引见高俅,心下虽有些不解,却也无暇细思,只觉对方態度鬆动,自己拜师之事有了指望,便欢欢喜喜地应承下来:“这有何难!待我回宫……不,待我下次出宫,寻个由头,让他来见你便是。” 她浑然不知,自己这隨口一说已將高俅私下为她出谋划策之事卖了个乾净。 若高俅知晓自己一番“锦囊妙计”未建全功,反倒先被事主轻易道破,怕是悔得肠子都要青了。早知如此,还不如装聋作哑,由著这位小殿下自己折腾。 公主骤然驾临,且摆出一副长谈的架势,东旭与李清照原定的《周礼》沿革课业自然只得暂且搁置。 李清照虽对师傅即將展开的宏论心痒难耐,却也无可奈何,打起精神陪著这位身份尊贵的不速之客,聊些宫廷內外的閒篇趣闻。 窗外,已是暮春时节,往年此时汴京早已是暖风熏人、裙裾飞扬。今年却不知怎地,寒气迟迟不肯退去,汴梁花期也较往年迟了许多,枝头只掛著些稀落的花苞,衬得天色愈发清冷寂寥。 李清照拢了拢身上略嫌单薄的春衫,心头因这反常春寒更添一丝莫名的烦闷。 庆国公主却是个天生的热闹性子,丝毫不觉气氛有何不妥。 她啜了一口清茶,想起一桩近来听闻的消息,兴致勃勃地开口道:“你们可曾听说?倩蓉不日便要回京了!待她安顿下来,我定要带清照你去与她一见。以你二人的才情见识,定然能谈得投机,引为知己。” 『倩蓉?』东旭闻言心中微动,迅速在记忆里搜寻这个略显耳熟的名字。能得庆国公主如此推崇,且认为可与李清照相提並论的女子,想来也非寻常闺秀。只是他一时之间,却也想不起究竟是哪家的贵女。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藏书多,101??????.??????隨时享全手打无错站 说起来,自己收的这位女弟子李清照,私下里也並非总是那般端庄嫻雅,前些时日竟还悄悄问他,坊间新近流行的一种叶子戏是否有趣,甚至有邀他同去“观摩”之意,嚇得东旭当时便板起脸来,拿出师道尊严好一顿训诫。 得亏他尚有几分为人师表的自觉,不然依著他对这方面的厌恶,说不定真能把她吊到树上抽一顿。 李清照乍闻“倩蓉”之名,却是立刻知晓了对方身份。 她们这等出身仕宦之家的女子,彼此父祖辈多在朝为官,即便未曾深交名號总是听过的。更何况,这位“倩蓉”还是各家父母口中那个“別人家的女儿”,常被拿来与自家孩子比较。 李格非便没少在她面前念叨:“瞧瞧人家吕相公家的孙女,女红何等精妙,诗书礼仪亦是不凡……” 每每听得李清照暗自撇嘴,腹誹不已。 天可怜见!如今汴京繁华,綾罗绸缎、成衣绣铺隨处可见,想要什么样式花色,使唤人去西街採买便是,何苦非要自家女儿枯坐绣架之前,耗费眼力心神去做那等劳什子女红? 此时的女红绝非后世想像中陶冶性情的雅事,实则是极耗体力与耐性的辛苦活计,穿针引线,描样缝製,一坐便是数个时辰,颈酸背痛,指尖常被针刺得斑斑点点。寻常官宦人家的小姐,若非必要或真心喜好多是能避则避。 她略略沉吟,带著几分確认的语气问道:“殿下所说的,可是已故吕微仲相公家的孙女,吕家倩蓉小娘子?” 此言一出,东旭顿时恍然。 吕微仲,即吕大防,元祐年间宰相,典型的旧党中坚,北方士族代表。 其孙女吕倩蓉,他虽无印象,但蓝田吕氏却是青史留名的世家大族。尤其那部由吕大防之弟吕大钧等兄弟撰写的《吕氏乡约》,堪称后世中国乡村士绅自治影响深远的典范文本。 其核心理念在於以乡约规范乡民行为,调和邻里纠纷,倡导互助教化,某种意义上,確实在基层社会构筑了一道无形的屏障,使得中央皇权的直接触角难以深入田间地头。 皇帝本是天下最大的地主,若真要事事亲为,將管理之手伸向每一个村落,势必触动无数地方乡绅的根本利益,引来联合抵制。 “正是她!”庆国公主见李清照知晓,谈兴更浓,放下茶盏,比划著名说道:“倩蓉那丫头,別看生得一副柔弱模样,性子却最是执拗不过,认准的事九头牛也拉不回来。当年吕相公……唉,遭贬南迁,族中长辈都劝她留在蓝田老家,莫要跟著去吃苦。可她偏不听,那时才九岁吧?硬是哭闹著非要隨她父亲祖父同去。一路舟车劳顿,风霜雨雪,直到吕相公在贬所病逝,守孝期满,她十二岁时才隨父北返。这次她父亲奉旨回京,她定然也是一同回来了,想必也是为了吕相公身后哀荣、家声恢復之事。” 公主说著,眼中流露出些许追忆与感慨:“算起来,她如今也该有十五六岁了吧?我对她印象深得很,小时候常在一处玩耍的。后来……后来朝中出了那么大的变故,你也知晓的。”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先帝绍圣亲政后,对元祐旧臣……尤其是吕相公,贬斥颇厉……” 语气间不自觉地避开了直接指摘兄长,但意思已然明了。 庆国公主眼神飘向窗外灰濛濛的天空,仿佛回到了数年前的某个午后:“我记得特別清楚,就是为了这事,我跟她大吵了一架。那时我们都还小,火气旺,本来玩得好好的,不知怎地就爭了起来。她一口咬定吕相公是忠臣,是皇兄……是先帝处置不当。我听了自然气不过,觉得她污衊君上,两人越吵越凶,就动起手来了。” 说到这里,她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难道不是先帝有错么?』李清照在一旁听著,心中已经偏向於吕倩蓉一方。 若是有人这般非议她的祖父或父亲,她恐怕也会按捺不住,要与对方理论一番,甚至爭执起来也在所不惜。 东旭听得也是暗自摇头,公主与宰相孙女吵架,还动手了?这画面想想都有些离谱。 他倒好奇起来,这金枝玉叶与名门闺秀,最后谁占了上风? 庆国公主倒很是坦然,带著几分赧然道:“我没打过她……她瞧著文弱,手劲儿却不小。我一急,便唤了隨侍的宫女內侍……现在回想,確是我理亏,仗势欺人了。” 她抬起眼,看向李清照,脸上满是诚恳的愧色:“这些年,尤其是我母妃在宫中的境况……让我多少有些体会倩蓉当时护著祖父的心情。清照,你才名远播,为人又爽朗明理,倩蓉若回京定愿与你结交。况且令尊昔日与东坡居士往来甚密,而东坡居士与吕相公同属元祐旧臣,有这层渊源在,你们更易亲近。所以……待官家为吕相公恢復名誉,倩蓉回京之后,我想托你做个中人,寻个合適机会,替我……向倩蓉赔个不是,转圜一二。可好?” 李清照听罢觉得这並非什么难事,不过是在两位旧友间传话搭桥,当即爽快应承道:“殿下放心,此事便包在我身上。待吕小娘子回京,我寻机拜访,定將殿下心意委婉转达。” 东旭在一旁听著,面上不动声色,心底却已是有点意见了。 他本欲开口提醒自家这徒弟,莫要平白捲入这些陈年旧怨与复杂人事之中。自己刚刚与蔡京暗中达成协议,助其筹划那“交通党”之事,以待日后捲土重来,届时免不了要对所谓的“元祐党人”及其后裔有所动作,至少是政治上的压制。 李清照此时若与吕大防的孙女交往过密,甚至代为调解与公主的旧隙,將来自己这边有所动作时,她夹在中间岂不是左右为难,尷尬万分? 庆国公主见李清照答应得爽快,顿时喜笑顏开,拍手道:“那便说定了!清照,若此事能成,待倩蓉回京,我们三人……不,连同东旭先生,我们便算是同门了!届时我把倩蓉也拉来一同听讲,岂不更好?” 她越想越觉得这主意妙极,眼中闪著兴奋的光。 『我的殿下,您可快別添乱了!』李清照听得心中暗暗叫苦,额角几乎要渗出冷汗来。 您不为自己“找个白身师傅”的名声考虑,也好歹为师傅的清誉著想一二啊! 放眼汴京,那些有名望的先生大儒,门下所收不是锐意进取的青年才俊,便是前途可期的官场新秀。 若师傅东旭名下,儘是自己这般“才女”,再来个宰相孙女,將来传扬出去,旁人一看——嗬! 这位东旭先生门下真是群芳薈萃,一个比一个家世显赫,一个比一个才貌出眾! 这……这像什么话?那师傅还要不要在士林之中立足了? 东旭面上依旧保持著平静的微笑,心中却在飞速权衡。 他自然不介意多教导几位聪慧的女弟子,这个时代的女性尚未被礼教束缚得那般刻板僵化,又不像是现代那边诸多抽象。 多与这些灵气逼人的少女交流,那当然是一件快乐开心的事。 然而,他如今已与蔡京绑上了“交通党”的战车,暗中图谋甚大,实不敢轻易將无关之人,尤其是吕大防这样敏感人物的后裔牵扯进这潭浑水之中。 但转念一想,吕大防確是典型的北方士族代表,旧党中较为持重的一派,在北方士林中声望颇高。 其家族影响力根植地方,正是“交通党”未来若想將触角伸向北方,需要谨慎对待甚至设法爭取的力量。 『或许……』东旭目光飘忽,一个念头悄然浮现:『藉此机会,通过李清照与庆国公主这条线,与吕家后人建立一丝联繫,未雨绸繆一番?若能以某种方式,將吕家这等北方旧党世家,转化为“交通党”日后渗透北地的暗中助力,或可收奇效……这倒也未尝不可啊。』 第60章 新党:裂变 天色依旧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在汴京鳞次櫛比的屋顶上,不见一丝春日的暖光反倒透著一股料峭的寒意。 张商英步履匆匆,穿行在御街东侧那些深宅大院之间的巷道里。 他在蔡卞府上那股被愚弄的愤怒与幻灭的寒意尚未平復,脚下却已转向了另一条更为宽阔气派的街道——蔡京府邸。 他原本的打算,只是想在这场帝后角力、新旧势力重新洗牌的微妙时刻,为自己寻一个相对体面的立足之处,若能留在中枢自是上佳,即便外放也求个富庶安稳之地。 然而,蔡卞那番关於孟后之事的坦白,如同惊雷炸响,將他原本的筹划与对新党的认知炸得粉碎。 他无法再安然等待,无法再仅仅考虑个人的宦海浮沉。一些更根本的东西被动摇了,他必须问个清楚。 与蔡卞府门前车马稀疏、僕役默默装箱的景象迥异,蔡京的府邸即便在这阴沉天气里,也显出一种逼人的华贵气象。 朱漆大门鋥亮,鎏金门环在晨昏灰暗天色下依旧反射著沉潜的光泽,门前石狮威严,穿戴齐整的豪仆肃立两侧。 院內隱约可见飞檐画栋,草木修剪得宜,隱隱有丝竹管弦之声与薰香之气飘出,一派当朝显宦、圣眷正浓的排场。这份奢靡,甚至比昔日权倾一时的章惇章相公府上,还要张扬几分。 张商英立在门前,望著那气派的大门,心头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隨即被更强烈的衝动所取代。 通报之后,他被引入府中。 穿过几重庭院,方至蔡京日常会客的书斋暖阁。室內温暖如春,四角鎏金铜兽香炉吐出裊裊青烟,是上好的龙涎香气。墙壁上悬掛著时人名家的字画,多宝阁上陈列著古玩玉器无一不精。 蔡京闻报,已从內室迎出,他今日穿著一身簇新的深紫色常服腰束玉带,面庞红润气度閒適,与乃弟蔡卞那副准备远行的俭素模样判若两人。 “天觉兄大驾光临,蓬蓽生辉啊。”蔡京笑容满面地拱手,语气热络,“快请上坐,尝尝今年新到的顾渚紫笋。” 他似乎心情颇佳,正欲唤人上茶。 张商英却无心寒暄。 他並未依言落座,而是站在厅中挺直了脊背,目光如炬直视蔡京,开口便切入了那个让他辗转难安的核心:“元长兄,张某今日冒昧前来,只为一事求教。” 他声音不高,却充斥著胸中压抑:“当年孟后之事,废立风波,果真是章相公与尔等一手构陷促成的么?” 蔡京脸上那职业化的笑容瞬间僵住,眼神骤然变得锐利而充满审视。 他上下打量著张商英,仿佛第一次认识这位同僚。 孟后旧案尘埃落定已有数年,新帝登基后更是已然平反,此时突然被张商英如此直接近乎质问地提起,著实出乎他的意料。 他心中迅速盘算:张商英从何处得知內情?是蔡卞?还是新官家?此刻提起此事,意欲何为? 他刚刚与东旭密谈,心中那名为“交通党党魁”的蓝图正缓缓展开,自觉前途豁然开朗,正欲暗中联络旧部巩固势力。 万万没想到,这陈年旧疤会在此时被张商英猝然揭开。 沉吟片刻,蔡京脸上的笑容彻底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了坦然与戒备的复杂神色。 他挥手屏退了正要奉茶的侍女,暖阁內只剩下他们二人。 香炉青烟笔直上升,衬得室內愈发寂静。 “不知天觉兄从何处听闻此事,”蔡京缓缓开口,声音低沉:“然既已问起,且事过境迁,某亦无需讳言。不错,当年废后之举,確是在先帝默许之下,由章相公主持,联合內廷有司及皇城司共同促成。先帝对孟后早存不满,高太后仙逝不过两载,便已按捺不住……” 他顿了顿,目光紧锁张商英,问道:“某只是好奇,此事隱秘,天觉兄是如何得知?又是何人告知?” 张商英闻言,胸膛剧烈起伏了一下,他强迫自己维持著士大夫的礼数,没有立刻发作,但声音却已经开始发颤:“元长兄不必追问何人告知。我只想问,行此构陷宫闈、欺凌孤母之事,尔等……心中可曾有过半分愧疚?秉笔史书,难道就连后世之名也不要了么?” “愧疚?”蔡京眉头猛地一拧,方才的閒適从容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冒犯的恼火与不屑。 他不再掩饰,冷声道:“张天觉!你今日是专程来替那瑶华宫里的废后喊冤,还是来寻蔡某兴师问罪?若是前者,当今官家早已下詔,恢復其名位,用不著你我来操心!若是后者……” “此事乃章相公与先帝圣意共同推动,大势所趋,某不过依令而行,恪尽职守罢了!试问,当时情景换作是你,你敢挺身而出拦在章相公与先帝面前直言抗諫,不惜丟官罢职,甚至招来杀身之祸么?” 蔡京越说越激动,上前一步逼视著张商英道:“你口口声声愧疚悔过,敢问天觉兄,若你早知內情,是否会不惜一切,上书死諫,与章相公、先帝翻脸,捨弃你这身朱紫官袍,甚至项上人头?『大势如此,徒呼奈何!』这便是蔡某当时的处境与心境!你有何资格在此质问蔡某是否愧疚?” 他自觉已给足张商英面子,未料对方如此不识趣揪住旧事不放。 张商英面色铁青,强忍著怒意,沉声道:“好,就算你蔡元长当时是夹在章相公与先帝之间,身不由己。那我再问你,为何事后要联手欺瞒同为新党袍泽的我们?令多少不明真相的同儕,跟隨著你们的步伐,在奏章上署名,在朝议中附和,无形中背负了构陷皇后、欺凌孤母的恶名!你们將同党置於何地?” “哈哈哈……”蔡京像是听到了什么极为可笑的事情,竟抑制不住地放声大笑起来,笑声在暖阁中迴荡,充满了讥誚与难以置信。 他笑得眼角几乎渗出泪花,指著张商英,连连摇头道:“欺凌孤母?张天觉啊张商英,你竟是为了这个跑来质问我?你若是真在乎这个,你该去问问我朝开国的太祖皇帝!问他为何能受周世宗厚恩,却於幼主寡母之手取得天下!这等事,难道不是他老人家『珠玉在前』,后世臣工有所效仿么?” “你——!”张商英如遭雷击,骇然倒退半步,指著蔡京手指颤抖,满脸皆是难以置信的震怒。 他万没想到,蔡京竟敢如此肆无忌惮,將本朝最为敏感的“陈桥兵变”、“黄袍加身”旧事拿来类比,其言辞之犀利大胆近乎诛心! “我怎样?!”蔡京此刻仿佛被彻底激怒,长久以来身处权力漩涡、谨小慎微所积累的压抑,以及对张商英这种道德洁癖般的詰问闹得极度火大。 他的情绪亦是在此刻爆发出来,怒喝道:“太祖当年,难道不曾食后周俸禄?忠君之事,何时轮到你张商英来定!国之命脉,今仰给东南!是我蔡京,蔡元长!多年来巡抚东南,苦心经营,为朝廷打理钱粮,弥补亏空!你身上这身官袍,你领的每一份俸禄,你吃的每一粒漕米,都要经过我蔡元长的手计算、调度、输送!你有什么资格,站在我用东南財赋撑起的厅堂里,用我经手的钱財养出的浩然之气,来指责我行事不端!指责我不顾道德?!” 若是在月余之前,蔡京或许还会对张商英这等清流官存有几分顾忌,言辞不会如此激烈赤裸。 但今时不同往日,他自认已看清未来路径,背后更有东旭那“交通党”的庞大构想支撑,自觉底气十足。 张商英却为一个早已失势且已获平反的前皇后,在此纠缠不休! 在他眼中,这不仅是无理取闹,更是对新党內部凝聚力的破坏,是对他们曾经共同“为国理財”、“富国强兵”理想的背叛。 张商英被他这番连珠炮似的反击呛得面红耳赤,怒喝道:“纵使你巧舌如簧,也掩盖不了事实!正是尔等这般不择手段,行事毫无底线,才彻底恶了內廷,失了后宫的支持!这才导致蔡王(赵似)错失大宝,使我新党如今要面对新帝的猜忌与可能的清洗!这一切,皆源於当日种下的恶因!” 蔡京闻言先是一愣,隨即脸上露出一种恍然大悟般的极度嘲讽的神情。他上下打量著张商英,仿佛第一次真正看透这个人,冷嘲道:“我明白了,张商英!枉蔡某还以为你真是读佛经读得迂腐了,一心只念著虚无縹緲的因果报应良心愧疚。原来你绕了这么大圈子,根本不是在为孟氏叫屈,你是在恨我们当年行事不够周密,或是手段太过酷烈,以至於连累了內廷的朱太妃,最终坏了拥立蔡王的大事,从而也断送了你张天觉继续留在中枢、安稳做官的机会!是也不是!?好一个道貌岸然的偽君子!你心心念念的,不过是自己的宦途而已!” “你……你血口喷人!”张商英被这突如其来的、完全偏离方向的指控打得措手不及,一时语塞竟不知如何辩驳。 他满脸错愕与深深的失望,痛心道:“蔡元长!你我身为同僚,共事多年,你竟如此看我?以这般恶毒心思揣测同僚?张某在你心中,便是这般不堪?” 蔡京看著他那副深受打击的样子,怒意渐消,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的疲惫与失望。 他缓缓摇头,声音也低沉下来:“张天觉,不是蔡某以恶度人。是你心中所念所想,始终是那些书本上的泱泱大义、千古道德。你可曾真正低下头,看看这朝廷的现实,体谅过我等这些在前线为朝廷弄钱填补亏空之人的艰难?你认为我等不择手段,没有道德。那你告诉我,若让旧党那些只知空谈仁义、鄙薄財货的君子们回来掌权,他们就有道德了?他们能让这庞大的朝廷、数十万禁军、百万漕工吃饱饭?能让官家的內帑不再空虚?” 他走到窗前,望著窗外满是阴霾看不见月亮的夜空,背影竟显得有些萧索:“朝廷,快没钱了。天觉兄,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对错、道德与否的问题了。当年王荆公为何力排眾议,非要推行新法?因为他比谁都清楚,『財者,为国之命脉,万事之本』。新党之所以为新党,其最根本的意义便在於此!” 蔡京驀然转身,目光如电直视张商英震惊的双眼,彻底撕去所有遮掩:“新党,就是钱!钱,就是新党!谁敢用任何道德文章、祖宗王法、乃至宫闈体面,来阻拦朝廷聚敛財用充实府库,那便是新党的敌人,便是旧党!莫说一个皇后,便是……” 他终究没有將后半句更僭越的话说出口,但那未竟之意已如寒冰利刃,刺透了张商英所有的幻想。 张商英僵立在原地,仿佛被无形重锤击中耳中嗡嗡作响,蔡京那“新党就是钱,钱就是新党”的话语,如同魔咒般在他脑海中反覆迴荡。 他一生钻研佛理,砥礪名节,虽支持新法,內心深处何尝不是抱著经世济民、富国强兵的理想? 何曾想到,在新党核心人物之一的蔡京口中,新党的本质竟被如此赤裸裸地归结为“弄钱”二字! 什么“崇德广业”,什么“以天下之財供天下之用”,什么“民不加赋而国用饶”。 一切崇高的口號与理想,在这残酷的现实面前,轰然崩塌碎成齏粉。 “哈哈……哈哈哈……”张商英忽然笑了起来,笑声起初低沉,继而变得苍凉而失控,在这温暖的暖阁中显得格外刺耳。 他笑得弯下了腰,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为自己半生所信奉所追隨的东西感到无比的可悲与荒谬。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他喃喃自语,失魂落魄,眼神空洞,再不看蔡京一眼,也顾不得什么礼仪,踉踉蹌蹌地转身,仿佛一具被抽走了灵魂的躯壳,深一脚浅一脚地朝著门外走去。 那背影,再无来时那股寻求真相的锐气,只剩下人生无尽的幻灭。 第61章 是时候扛起旧党的大旗啦! 近日的汴京朝堂,於张庭坚而言恰似久旱逢甘霖,正是春风得意、意气风发的好时节。 新帝赵佶即位以来,虽尚在太后垂帘之下,却已显露出不同於先帝的施政倾向。隨著为元祐旧臣邹浩恢復官职追赠恩荣,一股为“元祐党人”鸣不平、调整绍圣以来过於激进新政的风气,在年轻官家的默许乃至推动下,悄然滋长。 张庭坚,字才叔,广安军人氏,元祐六年进士及第,素以学问醇正、立朝刚直闻名,更因其早年便曾上书指陈王安石新法施行中的诸多弊病,旗帜鲜明地站在了旧党立场,此刻自然备受青睞,被视为可堪重用的正人。 张庭坚收穫旋即而来。他先被擢升为著作佐郎,职司典校图籍。又得重臣荐举,授右正言之职,掌规諫讽喻,儼然成为言路新锐风头正劲。 站在御史台那肃穆的廨署中,张庭坚胸中激盪著一股“得遇明时、欲展抱负”的豪情。 他遍观朝堂,见仍有不少官员嘴上喊著“绍述先帝遗志”、“新法不可废”,但他看得分明,这些人哪里是真在乎新法於国於民是利是弊? 他们汲汲营营,无非是担忧新法若罢,那些依附於新法体系而得以膨胀的部门、职位、乃至由此带来的丰厚津贴与进项將隨之萎缩,动摇其安享富贵的根基! 他们只紧捂著自己的钱袋与官帽,至於国家积贫积弱之实、边患日亟之危、百姓赋役沉重之苦,何尝真正放在心上? 既居諫垣,自当言人所不敢言。 张庭坚新官上任,第一把火便烧向了这些在他看来尸位素餐、只谋私利的新法维护者。 他在一次常朝后,面对天子与垂帘的太后,慨然上书,言辞犀利直指时弊。 其奏疏核心,便是猛烈抨击那些只知墨守新法成规、实则毫无担当的官员,痛斥他们“但知保位固宠,谋身家之利;罔顾国计民生,乏经世之才”。为彰其论並非虚言,他更援引近事为例: “昔司马光相公因时制宜,变革弊政,所求者不过便民安国,故能得人心归附。其举措纵有可议处,然於国家元气,未尝无补。” “近者陈瓘(字莹中)於先帝时,屡次执守大义,犯顏直諫,其所图者,乃在廓清朝堂,驱除奸佞。士林清议,皆推重其风骨,此於肃清宫禁、端正风气,岂曰无益?” 这番话,既褒扬了旧党领袖司马光顺应时势、心存百姓的变革(元祐更化),又肯定了如陈瓘这般敢於在新党权势炽盛时挺身而出的直臣。 潜台词便是,如今朝中那些空喊“新法”口號却无实绩、只谋私利者,连陈瓘的胆识与旧党的便民初衷都不如,有何顏面占据要津? 此番言论,正搔到了新帝赵佶与垂帘的向太后的痒处。 赵佶初登大宝,欲示宽仁,收揽士心,打击外廷;向太后则对当年新党势力介入宫闈、构陷孟后之事耿耿於怀,乐见有人敲打新党余绪。 於是,张庭坚的奏对,得到了官家“忠讜可嘉”的当面褒奖,太后亦下旨给予金帛赏赐,一时朝野瞩目,张才叔之名遍传台阁。 他浑然未觉,那些真正执掌过权柄、深諳新旧党爭漩涡凶险的朝中大佬,如曾布、邹浩等辈,乃至已暗中另谋出路的蔡京,听闻其奏不过彼此交换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目光中流露出几许怜悯与淡漠。 仿佛在看一个懵懂闯入风暴边缘、即將被巨浪吞没而不自知的稚子,正兴冲冲地“为王前驱”,却不知前方是何等险恶的礁滩。 这位风头正健的右正言张庭坚,还有另一重身份。 他正是前御史中丞张商英的亲侄。 张氏一门,若论为官操守与民生关怀,在北宋士林中確有清誉。 张商英之兄张唐英,亦是早负才名、敢於直言之士,可惜英年早逝。张商英虽浸淫佛学,然立朝论事,多能著眼大局,非为一党之私。 史册斑斑,记载著张氏叔侄诸多为民请命、指陈时弊的章奏,若置於唐之贞观、明之洪永年间,以『良臣』称之亦不为过。 然除张唐英早亡得免於复杂党爭外,张商英与张庭坚叔侄的命运,在真实的歷史轨跡中,皆非坦途颇多坎坷。 此刻的张庭坚,自然无从预知身后之事。 他自觉正身处人生高光,沐浴著帝后赏识的恩泽,胸怀涤盪朝弊、匡扶正气之志。眼见叔父张商英身为新党中人,在此番风向转换中处境微妙,便思忖著要拉叔父一把,劝其认清时势早日弃暗投明,转投到显然更青睞旧党风气的新帝麾下,或可保全名位,甚或更得重用。 这日散朝较早,张庭坚换了常服,只带一二隨从,步行前往叔父张商英的府邸。 张府位於汴京內城偏西一处清静坊巷,门庭不算显赫,符合张商英一贯俭朴的作风。 然而,甫一进门,张庭坚便察觉气氛有异。 庭院中落叶未及清扫,显得有几分萧索,僕役寥寥,且神色间带著不安。空气中,隱约飘来一股浓烈的酒气,混杂著难以言喻的颓丧气息。 他心下诧异,加快步伐,径直走向叔父平日静修读书的后院书房。推开虚掩的房门,眼前的景象让张庭坚如遭雷击怔在当场。 但见书房內一片狼藉。 书案上原本整齐的经卷、佛典被扫落在地,与翻倒的砚台、泼洒的墨汁混作一团。几只青瓷酒壶东倒西歪,有的已然空了,有的还残留少许浑浊酒液,正沿著桌沿缓缓滴落,在地上匯成一小滩污渍。 而他的叔父张商英,此刻正瘫坐在靠窗的胡床旁的地板上,衣袍鬆散,襟前一片濡湿的酒渍,散发浓重的酒气。 他双眼布满血丝,眼神涣散,脸颊因酒意而潮红,花白的鬍鬚上也沾著点点酒滴,昔日那个谨言慎行、注重仪容、常以佛法静心的御史中丞,此刻竟是一副颓唐放浪、近乎崩溃的模样。 “叔父!叔父!”张庭坚心头大震,疾步上前,蹲下身试图搀扶。 “何至於此!何至於此啊!”他闻到那冲鼻的酒气,又急又痛:“纵是新党时运不济,前路艰难,也万万不可如此作践自己的身子!佛门戒律,亦不允这般狂饮无度啊!” 他知道叔父平日虽非滴酒不沾,但极有节制,更遑论这般毫无体统的酩酊大醉。 张商英似乎被侄儿的呼唤从浑噩中拉回一丝神智。 他艰难地抬起沉重的眼皮,浑浊的目光落在张庭坚年轻而充满忧虑的脸上,嘴唇哆嗦了几下未语泪先流。那泪水混著脸上的酒渍,更显悽惶。 他猛地抓住张庭坚扶他的手臂,枯瘦的手指因用力而微微颤抖,声音嘶哑破碎,充满了无尽的悲愴与绝望: “完了……全完了啊,次公(张庭坚小字)!朝廷……朝廷要完了啊!” 张庭坚听得又是心痛又是莫名,只觉叔父怕是醉糊涂了,或是因新党失势而忧惧过度,以至於口出妄言。 他一边用力想將张商英扶起,一边温言劝慰道:“叔父切莫说此胡话!新党之议容或有弊,朝堂风向或有更易,然我大宋江山稳固,天下晏然,岂能因一党之兴衰便言『完了』?即便……即便新法不再如昔日那般得势,当年司马温公执政时,旧党诸公不也勉力支撑,朝廷运转如常么?天塌不下来!” 他这番话,亦是此刻朝中许多乐观者的想法,甚至张商英在未曾遭受蔡京那番“新党即是钱”的言论衝击前,內心深处或许也曾如此自我安慰过。 然而,他们皆未深刻意识到,时代已然不同。此时正值气候学上的“小冰河期”初期,北方地区气温逐年下降,乾旱、霜冻等灾害將日趋频繁,农业產出面临严峻挑战。 朝廷財政本已左支右絀,若再失去新法体系下那种近乎竭泽而渔的搜刮能力与效率,如何应对未来可能加剧的边患与內灾? 司马光元祐更化时期的“正常运作”,实则是建立在中央大幅收缩开支、对诸多问题採取拖延绥靖基础上的苟延残喘。 但此刻击垮张商英的,远非对未来財政的忧虑那般具体。 真正令他信念崩塌、如坠深渊的,是他毕生追隨的治国理想的彻底幻灭。他支持新法,非为一己之私。乃是深信王安石所指明的道路,通过制度性变革,增加国家財富,扭转百年积贫,最终实现富国强兵,解决西北边患,乃至恢復汉唐旧疆。 这是北宋中期以来,无数有抱负的士大夫心中不灭的理想。 司马光的修补调和,固然能维持朝廷体面,却无力实现这主动进取、解决根本问题的宏伟蓝图。没有一个志在天下的宰执,甘愿只做裱糊匠庸碌度过任期。 张商英之所以一直是坚定的新法支持者,其深层心理正在於此。 他认同自己作为士大夫,是与天子共治天下的“主人翁”之一,肩负著使国家走向强盛的歷史责任。他坚信王安石变法,是当时唯一可能实现財政根本好转、为宏大抱负奠定物质基础的正確方向。 这份信任与理想,支撑他度过无数党爭风波。 然而,蔡京那番赤裸裸的告白“新党就是钱,钱就是新党”如同一把冰冷的銼刀,將他理想的外壳彻底凌迟剥去,露出里面残酷而丑陋的现实。 所谓新法,在核心眾臣的眼中,早已异化为不择手段弄钱的工具,其目的並非为了滋养国力以实现更高目標,而仅仅是为了“弄钱”本身,为了维持这个日益庞大的官僚军事机器的贪婪胃口! 王安石或许初心仍在“资天下”,但其继承者们却已迷失在聚敛的迷宫中。 司马光看到了新法方向上的根本性弊端,却未能找到超越其上的新路,只能退回成为裱糊匠。 张商英如今被蔡京点醒,也看到了这可怕的异化,但他同样束手无策,找不到任何可替代的、既能强国又不坠入盘剥百姓魔咒的良方。 前路茫茫,后退无门,理想大厦轰然倒塌,这才是张商英绝望的根源。 “完了……一切都完了啊……朝廷,没救了啊!”张商英反覆喃喃,老泪纵横,紧紧攥著侄儿的手臂,仿佛那是根最后的稻草。 年轻的张庭坚却不能完全体会叔父这份源自理想幻灭的深层次绝望。 他年方二十余岁,仕途刚刚展开,眼中看到的是新帝有意更化、旧党风气復振的希望。 他尚未经歷足够多的宦海沉浮与理想挫败,无法理解为何一次变法的挫败,竟能让一位修行多年的长者崩溃至此。 在他心中,大宋的生机与韧性,远非一次政策反覆所能扼杀。 “叔父!您万不可如此颓丧!”张庭坚加重了语气,奋力將张商英半扶半抱地搀离冰冷的地面,宽慰道:“纵然王荆公之法此路不通,难道天下便再无其他富国强兵之策?难道我大宋亿兆生民,离了新法便要悉数饿殍?事在人为,必有后来者能辟新径!您看看您如今模样,若让外人知晓,成何体统?我张氏门风清俭,然亦不至於短缺照料您的用度,怎容下人如此怠慢,不予收拾?” 他將摇摇欲坠的叔父安置在胡床上,触手所及,只觉叔父的手臂枯瘦无力,却在微微颤抖,那颤抖並非全因酒醉,更像是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恐惧。 张庭坚心中疑云大起,究竟是何等可怕何等彻底的绝望,才能击垮这位歷经仁宗、英宗、神宗、哲宗四朝,在激烈党爭中尚能保持一定操守、晚年更以佛法修持心性的叔父? 那绝不仅仅是官位不保的忧虑所能解释。 第62章 相信后人的智慧? 窗外暮色渐沉,最后一抹天光被汴京城的万家灯火吞没。 书房內,一盏孤灯在墙角静静燃著,火苗在穿堂风中摇曳不定,將叔侄二人的身影拉长扭曲,投在满是酒渍与散乱书卷的地面上。 张庭坚扶著叔父在胡床上坐稳,转身寻到尚算乾净的茶具,从小火炉上提起微沸的水壶。水声淅沥,茶叶在盏中舒展,淡淡的清香总算驱散了些许房中淤积的酒气。 他將茶盏递到张商英手中,触到的那双手冰凉而颤抖。 “叔父,先用些茶醒醒神。”张庭坚声音放得极轻。 张商英接过茶盏却不急於饮,只是双手捧著,任那点暖意透过瓷壁渗入掌心。他低垂著眼,目光涣散地落在盏中沉浮的茶末上,良久,才长长吐出一口带著酒意的浊气。 “无妨……无妨了。”他声音沙哑,问道:“次公,难为你来看我这副模样。且先说说你的事罢……朝中风向如何?我有没有误了什么……” 张庭坚在对面坐下,烛光將他年轻的脸庞照得明亮。 他整了整衣襟,神色肃然道:“叔父既问,侄儿便直言了。如今新党颓势已显,官家与太后之意,明眼人皆能窥见一二。那些仍抱残守缺之辈,早背弃了王荆公『富国强兵』之初心,所谋不过一身朱紫满囊金银。若任其继续盘踞要津,蠹蚀国本,则天下苍生何辜?” 他越说越激愤,不由得向前倾身:“侄儿以为,叔父既已看清彼等面目,何不断然转身,归於正道?元祐诸公遗泽未远,司马温公『以民为本』之训犹在耳畔。此时正需叔父这般洞悉新旧利弊之人,振臂一呼,廓清朝纲!” 话音落下,书房內陷入一片沉寂。 只有烛芯偶尔爆开的细微噼啪声,和窗外远处隱约传来的梆子声。 张商英缓缓抬起眼。那双曾以刚直闻名的眼中此刻布满血丝,却有一种近乎残酷的清醒。 他嘴角扯了扯,像是想笑,却只牵出一个苦涩的弧度。 “正道?”他低声重复这个词,仿佛在咀嚼一枚自己种出来的苦果:“次公,你可知……何谓『正道』?” 不等张庭坚回答,他已自顾自说了下去,像是在对年轻时的自己的倾诉: “当年我们追隨王荆公,所为者何?非为权位,非为名利。是眼睁睁看著朝廷岁入捉襟见肘,西北烽烟岁岁不绝,三冗之弊重如泰山……是相信唯有变法更张,充盈国库,整顿军政,大宋方有北復燕云、西镇党项之可能。省下的每緡钱粮,若能反哺於民轻徭薄赋,则四海可安。” 他顿了顿,將手中已凉的茶盏置於一旁,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胡床上雕刻的莲花纹样: “一旦弃了这条路,退回去修修补补,做个太平官容易。可然后呢?三冗依旧,边患依旧,国库依旧空虚。温公当年更化,固是仁政,然於积贫积弱之大势,不过杯水车薪。你可以裁撤几个衙门,省下些许浮费,可养兵的钱、賑灾的钱、治河的钱……从何而来?” 张庭坚欲言又止。 张商英却摆了摆手,继续道: “你肯定想说说,你们这些后来人,未必不如当年龙虎榜上诸公。毕竟,叔父等人当年也是如此想的。” 他抬眼直视侄儿,目光锐利如刀,迫问道:“那我问你:你读史书,可曾见过哪个王朝行至山腰、颓势已成之时,真能靠一二贤臣力挽狂澜,重振乾坤?” 不等张庭坚回答,他已自问自答: “仁宗朝,范文正、欧阳文忠、韩忠献、富郑公……一时名臣薈萃,天下仰望。庆历新政,气象何等恢弘?结果如何?不过数年人亡政息。至神宗朝,王荆公挟天子之信,集朝野之智,举国之力行新法其势如虹。然后呢?元祐更化,一切推倒重来。” 他忽然撑起身子,从散乱的书卷中抽出一本泛黄的册子,颤抖著手翻开。 烛光下,密密麻麻的数字映入眼帘。 “你看这些。”张商英的手指按在纸页上,指甲因用力而泛白:“仁宗末年,天下户籍一千二百四十六万户。至去岁,已近两千万户。短短数十载,户数激增近六成。” 他翻过一页,声音更是低沉: “熙寧年间,行方田均税法,清丈天下田亩,计得四亿六千万亩有奇。当时户均田亩,多在五十至七十亩之间。而如今……” 他的手指重重戳在最新一行数字上,说道:“户均不过二十至四十亩。这还只是帐面上的数字,若算上隱田、投献、兼併……寻常百姓之家,能有十亩薄田维繫温饱已属不易。” 张庭坚倒吸一口凉气。 他虽知民生维艰,却从未如此直观地面对这些冰冷的数字。户数激增而田亩不增反隱,这意味著每个百姓赖以生存的土地,正在以惊人的速度萎缩。 “这……便是叔父坚持新法的缘由?”他声音乾涩。 “是,也不是。”张商英合上册子,仿佛耗尽了力气,重新靠回椅背,嘆息道:“新法初衷,在於『民不加赋而国用饶』。若能真正做到这一点,则国富而民不穷,方为长治久安之道。可惜啊可惜……” 烛光在张商英的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 “王荆公当年太急。他想著先充实中枢,再惠泽州县,却不知百姓已等不及。若当时能先与民休息,宽免苛杂,待民生稍苏,再行改革,或许……或许不至於落到今日这人亡政息、遗祸无穷的境地。” 他睁开眼,眸中印著佛画窗纸照出近乎悲悯的光: “然这般改弦更张,需何等魄力?需何等集权?非有贞观太宗、文景之帝那等乾纲独断言出法隨之威,不可为也。这便是为何新党明知变法会助长君权,仍义无反顾。因为唯有君权鼎盛,方能衝破百年积弊、撼动既得之利。” 张商英的目光又投向窗外夜色,嘆息道: “你看看仁宗、英宗、真宗三朝,百官是何等气象?再瞧瞧先帝朝,乃至如今……寇莱公(寇准)敢挟君抗敌,王文正(王旦)能面折廷爭。如今呢?朝堂之上,还有几人敢为天下先,不惜逆鳞?” 他转回头,盯著张庭坚,一字一句的追问问道: “朝堂党爭,百官倾轧,看似凶险,实则是病象中最易医治的一层。真正入骨的痼疾,是这天下田亩日蹙而户口日繁,是边军待餉而国库空虚,是百姓已无余力而朝廷索取不止……这些,你那些『正道』可能解?” 张庭坚如遭重击,僵坐原地。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所有慷慨激昂的词句,在这赤裸裸的现实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那些在奏章中挥洒自如的治国方略,此刻竟一句也说不出口。 良久,他才找回声音,却已弱了三分,低声问道:“可……可若不改恶法,难道坐视百姓沉沦?” “变法?”张商英忽然笑了,笑声嘶哑而苍凉:“次公,你还不明白么?新法永远不会被废。纵使明日朝堂上『新党』二字无人再提,纵使所有章奏都改头换面。只要朝廷需要钱,只要官家要集权,这套搜刮民財以充国用的法子,就会换一个名目继续下去。” 他撑起身,摇摇晃晃走到书案旁,拿起那盏孤灯,烛火在他手中剧烈晃动:“你可知內藏库之由来?” “太祖设封桩库,本为收復燕云之资。”张庭坚答道:“后改为內藏库,掌岁计盈余,以备非常之用。” “说得好听。”张商英將灯盏放回案上,烛光稳定下来,照亮他脸上深刻的皱纹,冷笑道:“什么『岁计盈余』?实则是三司该用的钱用度之后,剩下的尽归內帑。底线?毫无底线!神宗朝后,內藏库之財何用?贴补百官薪俸,助行新法,与左藏库並行收支。新法敛財愈多,內帑愈丰;內帑愈丰,官家赏赐百官愈厚,权柄愈重。如此循环,君权日隆,百官仰息,谁还敢违逆上意?” 他转过身,烛光从背后照亮他的轮廓,宛如一尊即將倾颓的石像: “你说,当今官家是想集权,还是不想?向太后垂帘,能制衡几时?你今日在朝中抨击新党,自以为仗义执言,又可曾想过——你挡的不是几个贪官污吏,而是官家充实內帑、收揽权柄的帝王之路!” 张庭坚额角渗出冷汗,顺著鬢角滑下。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那些引以为傲的奏对,那些“忠讜可嘉”的褒奖早已將自己置於悬崖之缘。 “可是叔父!”他霍然起身,声音因激动而颤抖,悲愤道:“即便如您所说,新法难以废止。可百姓已至绝境,田亩日削,赋役日重,再这样下去,不等外敌叩关,天下恐將自溃!难道……难道就眼睁睁看著?” 张商英静静地看著侄儿。 年轻人眼中燃烧著近乎绝望的火焰,那是尚未被现实完全磨灭的赤诚。 良久,他缓缓走回胡床边坐下,腰背却挺直了些。 “所以……”他声音忽然变得极其平静,平静得像是一尊石佛:“我要反新党。” 张庭坚一怔。 “新政已死,在我心中已死。” 张商英继续说道:“『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此言不仅適用於黎民,亦適用於满朝朱紫。他们尝过了新法带来的甜头,俸禄优厚,赏赐不断,如何肯再回头过清苦日子?你纵有以死諫君之志,可能阻止官家敛財?可能阻止百官贪享?” 他目光如炬,直射侄儿心底: “但我等不能坐视。在下一个王荆公那般的人物出现之前!不,在下一个能超越王荆公,真正找到『富民强国』两全之道的不世之才诞生之前!我们必须守住最后一道机会。为天下百姓,存续一丝元气;为大宋国祚,保留一点火种。” “我已与蔡元长决裂,与新党诸公摊牌。从今往后,我张商英便是新党之叛逆,旧党之鹰犬。我要用这残躯,在这党爭漩涡中撕开一道口子,让后来者……至少能看见不一样的路。” 张庭坚怔怔地望著叔父。 烛光下,这位五十余岁的老人鬢髮斑白面容憔悴,可那双眼睛却亮得骇人,仿佛將余生所有的力气都凝聚在此刻。 那不再是醉酒后的颓唐,而是一种如同殉道者的决绝。 书房外,夜风呼啸而过,捲起庭院中未扫的落叶,沙沙作响如泣如诉。 许久,张庭坚缓缓跪坐於地,向著叔父郑重一揖。 “侄儿……明白了。” 张庭坚声音哽咽,却异常坚定。 汴京城的灯火渐次熄灭,唯余皇城方向几点宫灯长明,在沉沉夜色中犹如孤悬的星辰。 但那个被寄託了最后希望的“不世之才”,真的会存在么? 第63章 没有《周礼》,只有《周师》 庆国公主的车驾轆轆远去,清明坊內復归寧静。 东旭立在门廊下,望著渐沉的暮色,轻轻舒了一口气。 这位殿下心思单纯,虽无恶意,却总在不当之时搅扰。今日他本欲开讲《周礼》沿革,提纲已备,典籍已陈,偏被她一番“拜师”“庇护”的孩童话语打断。 东旭摇头苦笑,心中暗道:“若这位公主能少来几趟,或来时莫要这般兴师动眾,或许更好。” 他转身步入更深的內院。 廊下灯笼次第亮起,在青石板上投下温暖的光晕。 僕役见到他,皆垂首退避,无人敢多问一句。 这座院落深处,藏著太多不可为外人道的秘密。 今日,他要为自己在这北宋年间所构筑的学问体系,奠下第一块基石。 而这基石,並非凭空杜撰,乃是他耗费数年心血,於这片古老土地之下亲手掘出的实证。 为此,他专辟了一处独立院落。院落四周高墙深垒,墙头遍布蒺藜,日夜皆有精心选拔的护卫轮值。院內不植花木,地面皆以青砖铺就以防藏匿。 房舍仅有一间,门窗以精铁铸造,锁钥之复杂,纵是当世巧匠亦难仿製。 此处防御之严密,较之皇城司重狱亦不遑多让。 然而今日,他要带弟子前往的,却並非这处“藏宝院”。 穿过后园,沿一条隱蔽小径蜿蜒而下,眼前豁然出现一处不起眼的石屋。石屋半掩於土坡之下,若非走近,绝难察觉。 门是寻常木门,未加铁锁,只悬著一把铜锁。 东旭自怀中取出钥匙,锁簧轻响,门轴转动时发出沉闷的吱呀声。 李清照隨在师傅身后,心中满是疑惑。 她已知师傅常有不循常理之举,所授学问亦多顛覆旧说,但如此郑重其事地引她至这般隱秘所在却是头一遭。 门开处,一股阴凉气息扑面而来。 屋內未点灯烛,却在步入瞬间,有柔和光芒自前方透出。 待眼睛適应了光线,李清照举目望去,整个人如遭雷击,呼吸骤然停滯。 那是一尊巨鼎。 鼎高逾人,方耳圆腹,四足沉稳如山。 鼎身遍布雷纹、夔龙纹、蟠螭纹,层层叠叠,繁复古奥,在特製的琉璃罩內静静陈列。 罩內充以无色烟气,那是东旭设法製得的惰性气体,可保器物千年不蚀。 琉璃晶莹剔透,將鼎身每一处细节映照得纤毫毕现。那青铜原本的幽绿光泽,在柔光下流转如深潭静水,仿佛隨时会甦醒的古老魂灵。 而这,仅仅是个开始。 环顾四周,李清照的瞳孔再度收缩。 石屋內壁皆以木架为构,架上层层叠叠,陈列著数以万计的龟甲、兽骨。 大的如掌,小的如指,每一片皆经过清理,妥善安置於丝绒衬垫之上。 甲骨的刻痕在光下清晰可辨,那些扭曲如虫蛇、刚劲如刀斧的符號,密密麻麻,布满视野。 她自幼隨父研习金石,见过前朝碑拓,摹过秦汉印璽,自詡於古物一道颇有见识。 然而眼前景象,已完全超出了她的认知边界。 这些甲骨的年代、这些文字的古老、这种规模与系统的收藏……莫说私人,便是大內秘府、太常礼院,恐怕也未曾有过! 东旭的声音在空旷石室中缓缓响起,带著一种压抑的自豪感,说道:“此鼎,名『后母戊』,乃商王武丁为其母戊所铸。这些甲骨,皆刻有卜辞,乃殷商王室占卜记事之物。” 他走到琉璃罩前,指尖轻触冰凉的琉璃表面,仿佛隔空抚摸著三千年前的青铜: “此地所藏,皆自我从殷墟遗址发掘而来。安阳小屯,古之殷都。彼处如今不过荒丘野地,田夫耕作时,常掘得此类甲骨,乡人无知,称之为『龙骨』,磨粉入药,不知毁却多少上古遗珍。” 他转过身,看向震惊失语的弟子笑道: “为师耗费数年,遣人暗中收购、发掘,所得甲骨已逾二十万片,可识之字近五千。较之歷代金石著录所载商周文字,多出数倍。更有青铜礼器、玉器、陶器数百件,皆藏於彼处秘院。” 李清照喉头髮干,声音微颤:“师……师傅,这些……这些皆是真物?” “千真万確。”东旭沉声道:“见过此物者,书院中不过三五人。外人只道我在收『龙骨』製药,或笑我癖好奇特。至於这尊鼎,更从未示人。” 他走至一侧木架,取下一片保存完好的牛肩胛骨,递到李清照手中。 骨片温润,刻痕深邃,那些符號在光下犹如活物: “你看这片卜辞。『癸酉卜,爭贞:旬亡祸?王占曰:有祟!三日乙酉,夕,有来自西……』这是商王武丁时期的一次占卜,问旬日內有无灾祸,王亲自占视,预言有祟,三日后果然西方有警。” 李清照手指摩挲著那些刻痕,指尖能感受到三千年前贞人运刀时的力度与虔诚。 她忽然觉得手中这片甲骨重如千钧。 东旭的声音將她从震撼中拉回: “今日引你来此,可不是为了炫耀它们。你精於金石,性情颖悟,於此道有天然亲近。这些甲骨金文,需有人潜心整理、释读、研究,方能重现殷商信史,正本清源。” 他缓步走至石室中央,那里悬著一幅巨大的素绢,绢上用浓墨勾勒出数十个古老字形: “而今日要与你讲的,是『周』。想要知道《周礼》是什么,那就必须要知道什么是『周』” 李清照茫然抬头,思绪仍沉浸在方才的衝击中,一时难以迴转。 东旭指向绢上最上方一个字形:一个“田”字,侧旁一个“口”形。 “此即甲骨文中,『周』字初形。田边一口,意为居住于田畔之人。晚商金文中,此形渐趋固定,仍不离田、口之意。” 他又指向旁边一字:一个跪坐人形,胸部突出。 “此乃『姬』字初文。上古以母係为尊,『姬』字象形女子丰乳,喻其部族女子多乳,善於生养,人丁兴旺。” 东旭又指向另一字:一人持耒,耕作于田。 “此即『周氏』之『氏』的本义,就是伸手干活。男子持耒而耕,善治田亩,勤於农事。故『姬姓周氏』,其意自明:此族女子善育,男子善耕,世代居于田畔,以农为本。” 李清照怔怔望著那些古朴字形。 师傅的解释如此直白,如此……朴实。 剥去了后世层层附会的礼教外衣,这些文字就像刚刚学会说话的孩童,用最笨拙也最真诚的方式,诉说著祖先如何认识自己定义自己。 “姓者,母系所传;氏者,父系所承。皆是以身体特徵为记,以谋生之业为號。” 东旭的声音在石室中迴荡,他的情绪似乎颇为激昂:“此即孔夫子所言『古之民朴』的真意!人是什么样,便叫什么名;做什么活,便是什么人。不虚饰,不偽作。” 他走回绢前,手指沿著“周”字的演变脉络向下滑动: “而这个居于田畔、善耕善育的部族,后来逐渐西迁,於岐山之下、周原之上,建立城邑,垦殖土地,日渐强盛。终成一方之『邦』。” 李清照的目光隨著师傅的手指移动,仿佛看见一支勤勉的氏族,从殷商京畿的田垄边出发,扶老携幼,一路向西,在周原上开闢出属於自己的天地。 “那么……”她终於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恍惚著问道:“《周礼》……礼乐教化……又是如何而来?” 东旭闻言,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他走至绢侧,指向一个字形:丝弦绷於木架之上。 “此乃『乐』字初文。你以为,周公制礼作乐,所谓『乐』者,仅是钟鼓琴瑟、歌舞昇平么?” 李清照迟疑道:“《周礼》有云:『以礼乐合天地之化,百物之產,以事鬼神,以谐万民。』礼以別异,乐以和同。自当是定典章、明秩序、和人心……” 这是她自幼所受的教育,也是天下读书人共识。 东旭却轻轻摇头,目光投向那尊沉默的巨鼎,仿佛透过青铜,看见了更遥远的时光: “你可知,宗周有『师氏』之官?” 李清照背诵道:“《周礼·地官》载:师氏掌国中失之事,以教国子弟……乃教育之官。” “亦掌王宫宿卫。”东旭补充道:“更重要的,他们还有一重身份……” 他停顿片刻,一字一句: “乐师。” 李清照愕然。 东旭的声音低沉而清晰:“宗周之『师』,既教国子礼乐射御书数,亦统王宫卫队,更兼掌乐舞祭祀。而在更古的殷商,乃至更早的部落时代,『乐』之一字,本与『师』同源。执干戈以卫社稷,执羽旄以舞祭祀,执乐器以通神明,本是同一群人所为。丝弦绷於木架之上就是『乐』,丝弦持於人手之中就是『师』!” 他转身,直视弟子震惊的双眸: “礼乐之始,非为文饰,实为武备。乐舞以训战阵,钟鼓以统步伐,诗歌以传號令。所谓『礼乐征伐自天子出』,非虚言也。周公『制礼作乐』,首要之务,乃是將以武力征服的天下万邦,纳入一套可操作、可演练、可传承的军事礼仪之中。” “揖让周旋,是战阵变形;钟鼓鏗鏘,是號令遗响;诗歌雅颂,是战歌演化。待天下平定,干戈入库,这套杀伐之器,方逐渐蜕变为教化之具,文饰之章。” “说点简单的话,那就是集中军权。” “礼乐,就是礼师!就是礼军!” 石室內一片死寂。 李清照立於万千甲骨之间,望著那些沉默的古老符號,再回想自幼诵读的《周礼》章句,只觉得脚下地面仿佛在旋转,过往所学的一切正在以可怕的速度崩塌。 那些温文尔雅的礼乐,那些庄严和谐的仪式,那些被歷代大儒阐释得精微奥妙的典章制度…… 其內核,竟然是战阵、是號令、是征服!? 东旭不再言语,只静静望著弟子。 琉璃罩內的后母戊鼎幽光流转,架上万千甲骨沉默如谜,素绢上那些古朴字形在幽光下静静呼吸。 这一刻,三千年的时光,诉说著这个古老文明最为朴素的智慧。 第64章 李清照:坏了,师傅要造反! 石室的门在身后轻轻闔上,將那满室的甲骨、巨鼎与幽光隔绝开来。 李清照踏著青石阶一步步向上走,脚步有些虚浮,仿佛踏在云端。 午后的阳光从甬道尽头的门缝漏进来,在她脚前铺开一道刺眼的光带,她却觉得眼前一阵发黑。 不是日光太烈,而是方才所见所思,已將她过往十数载构筑的学问世界震得地动山摇。 她扶著冰凉的墙壁,缓缓走出地下甬道。 后园熟悉的景致映入眼帘,一切如常。 可她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彻底不同了。 李清照回到书案前坐下,展开方才在石室中匆匆描摹的那些字形。 龟甲上的“礼”字,像两串玉璋在祭器中陈列;兽骨上的“乐”字,丝弦紧绷於木架;还有那些“周”“姬”“氏”…… 每一个古朴的符號,此刻在她眼中都仿佛活了过来,发出三千年前的无声吶喊。 “古之民朴……”她低声念著孔夫子这句话,指尖轻触纸上的墨跡:“原来真意在此。” 不是后世大儒阐释的“民心淳厚、风俗简素”,而是更根本、更赤裸的真相。 先民命名自身的方式,竟是如此直白。 女子乳丰善育,便称“姬”;男子持耒善耕,便號“周氏”;居于田畔,便是“周”。 人是什么样,便叫什么名;做什么活,便是什么人。不偽饰,不曲解,如童言般诚实。 那么孔夫子毕生追求的“克己復礼”…… 李清照提起笔,在纸上缓缓写下这四个字。 墨跡在宣纸上茵开,她盯著那些笔画,忽然倒吸一口凉气。 若“礼”之本源,是周公將征服天下的军事体系转化为的秩序规范;若“乐”之初始,是师氏统兵训战的號令遗响。 那么“復礼”,復的是什么礼? 是恢復周天子號令诸侯、一统华夏的权威! 是重建那套能將天下武力纳入规范、化征伐为揖让的“礼乐征伐自天子出”的体系。 孔夫子周游列国,所求的哪里是什么“仁政”“德治”的空泛理想?他是在寻找一个有实力、有意愿,能代替衰微的周天子,重新扛起这面“大一统”旗帜的诸侯! “桓公九合诸侯,不以兵车,管仲之力也。如其仁!如其仁!” 《论语》中这段对管仲的盛讚,歷来被解读为夫子重德轻力。 可若放在这般光景下细想…… 齐桓公尊王攘夷,北击山戎,南征楚国,虽未灭国拓土,却实实在在地维繫了诸夏秩序。 这不正是以另一种形式,实践著“礼乐征伐”该有的模样? 夫子赞管仲,非仅赞其“仁”,更是赞他辅佐齐桓做了周天子该做而未做之事! 李清照的手微微发抖。 若如此,董仲舒向汉武帝进“大一统”之策,岂非正是沿著夫子所指的方向,在新时代找到了实践路径? 这哪里是扭曲经义,这分明是直溯本源!大汉礼求於诸野,乃是真正符合了华夏历代祖先之精义。 而大宋…… 她忽然感到一阵寒意。 自太祖杯酒释兵权,澶渊之盟岁输银绢,真宗封禪泰山以镇国威,仁宗朝西夏立国而无可奈何。 这百五十年来,大宋何尝还有“礼乐征伐自天子出”的气象?便是神宗朝熙河开边、哲宗朝平夏城大捷,也多是守势中的反击,何曾有过横扫六合一统寰宇的雄心? 更可怕的是,大宋的“礼乐”早已蜕变成文饰。科举取士,诗文为重,朝堂论政,道德空谈。 那套本该將国家力量转化为征伐能力的“礼乐”內核,早已被层层经义註解包裹得面目全非,成了一具精致而无用的空壳。 “所以……所以师傅才说,乐师本是掌军之官。”李清照喃喃自语:“《诗经》十五国风,雅颂篇章,若真是当年师氏用以训战阵、传號令、和眾心的工具……” 她闭上眼睛,试图想像那样的场景。 旷野之上,师氏立於战车,击鼓鸣金,士卒隨节奏进退。夜幕之下,篝火旁唱诵诗篇,不同氏族、不同出身的战士,在同样的旋律中凝聚成军。出征前的祭祀,凯旋后的告庙,那些庄严的颂歌,本就是军事仪式的一部分。 可这怎么可能呢? 《诗经》三百篇,她自幼倒背如流。 “关关雎鳩”是男女思慕,“蒹葭苍苍”是求而不得,“七月流火”是农事艰辛……这些柔软的诗句,如何能与金戈铁马联繫起来? “在想什么?” 东旭的声音忽然响起。李清照惊觉抬头,不知何时师傅已站在书斋门口,午后阳光从他身后照进来,將他身形勾勒出一道金边。 她慌忙起身行礼,案上的纸张被袖风带起,飘落在地。东旭弯腰拾起,扫了一眼纸上那些凌乱的笔记和批註,眼中闪过一丝瞭然。 “徒儿……”李清照稳了稳心神,却仍觉词不达意,问道:“我……我方才想了许多。若师傅所示皆为真,则后世对『礼乐』『周礼』之解,恐怕……谬以千里。” 她顿了顿,整理思绪:“尤其《诗经》,若果真与军旅相关,为何今本所见,儘是男女之情、农事之苦、宴饮之乐?那些征伐之音、號令之语,又在何处?” 东旭走进书房,在对面坐下,提起茶壶为二人各斟一盏。 茶烟裊裊,他的面容在氤氳中显得朦朧。 “你且细想……”他缓缓开口道:“《诗经》分为风、雅、颂。『颂』为宗庙祭祀之乐,『雅』为朝会宴饗之乐。这两者,本就与国之大事息息相关。便是『风』中,如《秦风·无衣》『岂曰无衣,与子同袍』,如《豳风·东山》『我徂东山,慆慆不归』,若置於征人离乡、同袍共死的背景下,其意自明。” “风,凤声,在甲骨、金文之中,是群鸟之像。而周的图腾,恰恰是最多最常见的麻雀,以鸟代人,聚眾成势。” 他抿了口茶,继续道:“更何况,诗可以兴、可以观、可以群、可以怨。孔子刪订诗三百,为何独留这些篇章?非因它们『温柔敦厚』,而是因为它们承载著列国风土、民情士气、歷史记忆。师氏以此训导士卒,使不同出身者知同仇敌愾;以此传唱故事,使將士明为何而战。这比单纯操演战阵,更为根本。” 李清照怔怔听著。 师傅的话语,像一把钥匙,缓缓打开了她心中另一重疑惑。 是了!《左传》记载,诸侯会盟,常赋诗言志;外交辞令,常引诗为证。若诗仅是男女情爱、农事艰辛,何至於此? 唯有当这些诗篇承载著共同的歷史记忆、文化认同、价值追求时,它们才能成为跨越国界的语言。 而这样一套语言,若掌握在“师氏”。 既是教育者,又是统兵者手中,其力量何其可怕? 它能在潜移默化间,將散漫的部族战士,锻造成有共同信念的军队。 “所以……”她声音发乾,问道:“《周礼》所载那套礼乐制度,最初可能真是……治军之法?” 东旭放下茶盏,頷首道:“至少是其一源。周公制礼作乐,首要任务是消化周人灭商后骤然膨胀的疆土与人口。如何將不同族裔、不同习俗的族群纳入同一体系?武力征服之后,需有『文治』跟进。而最好的『文治』,就是將征服过程中行之有效的军事管理、组织训练、士兵凝聚之法,加以规范、仪式,再使之教化,使其渗入诸侯生活的方方面面。按照现在的说法,那便是以军转民。”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补充道:“今本《周礼》,確非周公亲著,当是西周至春秋时,熟悉周室制度的史官或师氏整理而成。此人必如老子一般为柱下史深諳典章,或如孔子所从学的郯子通晓古制。也正因如此,书中那些看似琐碎的职官分工、礼仪程序,若置於『治国如治军』的视角下观之,才能得其真意。” 李清照缓缓点头,她已彻底跳出了旧日窠臼。 若以此观之,歷代经学家对《周礼》的种种註解,无论是郑玄的讖纬附会,还是贾公彦的疏证考据,恐怕皆如盲人摸象,虽有所得终难窥全貌。 她忽然想起弟弟李迒。 若將今日所见所思说与他听,那倔强少年定然嗤之以鼻斥为荒谬。 不,不止李迒。便是父亲李格非,乃至朝中那些自詡通晓经史的大儒,又有几人能接受这般石破天惊的结论? 师傅他……究竟是何许人也?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再也压不下去。李清照抬眸,悄悄打量对面的东旭。 他神色平静,正低头拨弄著茶盏中的浮叶,仿佛刚才那番足以顛覆千年学统的言论,也不过是閒谈家常。 铁血大旗门,坐拥盐利,经营商路,开设书院,训练护卫……师傅明明有经世之才,却不应科举,不入朝堂,反而在民间默默积蓄力量。 他挖掘殷墟,珍藏甲骨,研究古礼,所求为何? 仅仅是为了学问么? 李清照心中一凛,不敢再想下去。 歷史上,那些在野积蓄力量、研习经史、收揽人心的人物,最后往往走向了同一条路。 黄巢屡试不第,愤而举义;唐末藩镇武夫,虽多残暴,却也多是时势所逼……王莽…… 师傅平日言谈间,对唐末乱世伤及百姓深恶痛绝,可对黄巢、对那些武人的处境,却又流露出复杂同情。 他鄙薄当今朝堂空谈道德不务实际,更隱约透出对宋廷中央权威的疏离乃至厌恶。 这样的人,既不隱逸山林,又不求仕进,反而在民间建书院、训子弟、藏甲兵、研古制…… 他所求的“礼”,当真只是学问上的“周礼”么? 李清照手心渗出冷汗。 她仿佛看见,在那温文尔雅的“礼乐”外衣之下隱约透出森然武力。 师傅要“復”的,怕根本不是读书人书里的古礼,而是能重整山河、再定乾坤的……周人之军。 她下意识的闭眼,强迫自己止住这可怕的联想。 不会的,当今天下承平,虽有边患內忧,远未到土崩之时。百姓虽苦,尚无易子而食之惨;朝廷虽弊,犹有维繫运转之力。 此时若有人敢生异心,无异以卵击石…… “清照?” 东旭的声音將她惊醒。 李清照慌忙睁眼,撞上师傅关切的目光。 “可是身体不適?”东旭微微蹙眉,问道:“你脸色有些苍白。” “无、无妨。”她勉强扯出笑容,回应道:“许是方才在石室中久待,有些气闷。” 东旭不疑有她,点头道:“那些甲骨在地下埋藏千年,气味並非很好,初入者確实容易不適。” 他顿了顿,復又感慨道: “我们的祖先,留下了太多好东西。可嘆后世子孙,往往只在故纸堆中寻章摘句,在道德文章里打转,却忘了低下头,看看这些实物,想想先民当年真实的生活。” 他转回头,目光澄澈:“正因如此,我才格外敬重王荆公。他的新法纵有千般不是,万般恶政,至少他在想、在做、在尝试解决实实在在的问题。这总好过那些抱残守缺、坐等天降祥瑞的庸碌之辈。” 李清照默默听著。 这番话,若在往日她定会共鸣。 可此刻,她心中却翻涌著更复杂、更不安的波澜。 第65章 李迒:这正常么?我当学生衙役? 晨钟初歇,铁门书院的庭院里已是一片熙攘。 春寒料峭,呵出的白气在朝阳下裊裊升腾,与庖厨方向飘来的粥米香气混在一处。 李迒裹紧了身上簇新的青衿,站在廊檐下望著眼前这方与他过往认知截然不同的天地,心中五味杂陈。 初次到这里也只觉此处格局紧凑屋舍简朴,远不及太学宏敞庄严。 可细细观之,才察觉別有洞天。院中不见奇花异石,却植有松竹梅兰,墙角堆著柴薪,廊下整齐摆放著锄镐、水桶等物。东侧一片空地上,竖著木桩、箭靶、花桩,还有几副模样奇特的铁架器械。西厢传出朗朗书声,却是稚童与少年混杂,年岁参差者同处一室。 最奇的是那些学生。太学生皆著统一襴衫,行止有度;此处学子衣饰各异,有布衣,有绢服,甚至还有几个穿著短打、袖口高挽,看似像是刚做完活计。 他们三三两两聚在一处,或爭论课业,或交换手中物什,神情自若,全无森严礼法约束下的拘谨。 李迒正愣神间,忽觉衣角被人扯了扯。 低头看,竟是个总角年纪的小童,头顶扎著两个圆圆髮髻面庞红润,眼睛亮得像小星星。 “你是新来的?”小童仰头问,声音清脆:“我瞧你站这儿许久了。” 李迒忙拱手:“在下李迒,昨日方入学。不知小郎君……” “我叫张娑。”小童咧嘴一笑,露出缺了颗门牙的豁口,问道:“你既来了,怎不去斋舍领书?最近堂课,可是要考校《沈氏声韵法》的。” “《沈氏声韵法》?”李迒茫然。 张娑“咦”了一声,从怀中掏出一本薄册,纸页粗糙墨跡尚新。 翻开內页,满是奇特的符號与表格,旁註小字密密麻麻。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伴你閒,101??????.??????超方便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便是梦溪丈人沈括公所遗的声韵之学呀。”张娑指著册上图形,说道:“你看,这是喉音、舌音、齿音、唇音的发音部位图,这是平上去入四声调值表。往后咱们读书识字,须先明音理,正读法,方能更好的辨別识字。” 李迒接过册子翻看,越看越惊。这些內容,他在太学甚少听闻。 当然甚少听闻了,这毕竟是沈括此生最后的波纹了。 太学內的声韵书籍李迒也是读过,其中確有论及音韵处,却从未见这般系统整理成书的。且这册子装帧简陋,显是新近抄录,墨香犹存。 “这……这是书院的教材?”李迒迟疑道:“太学之中,亦无此类……” “太学是太学,这儿是这儿。”张娑收回册子,宝贝似的揣回怀里,炫耀道:“薛先生说了,学问之道,贵在实用。声韵乃读书根基,岂可含糊?原本今日该上术数课的,可昨儿个刚发下这批新编的《沈括学书》,薛先生便改了课表,要我们先习音韵。” 他打量李迒一番,恍然道:“哦,你还没领书罢?无妨,去寻斋长登记便是。只是咱们书院有个规矩,书籍笔墨,皆须以劳相易。” “以劳相易?”李迒不解道。 “冬日可劈柴担水,春日则制墨造纸。”张娑说得理所当然,点头道:“斋舍后头有制墨坊,今日旬休,许多同窗都在那儿忙活。你若要领书,现在去帮忙,午后便能领到。” 李迒登时满脸愕然,他生於官宦之家,自幼笔墨纸砚皆由家中备妥,何时需亲手劳作换取?可看著张娑坦然神色,又觉此话不似玩笑。 正踌躇间,又一个胖墩墩的学童凑过来,约莫也有八九岁年纪,圆脸大眼的手里还捏著半块炊饼。 “张娑,你又在这儿哄新人了?”胖童咬了口饼,含糊道:“这位兄台莫信他!什么『以劳易书』,那確实是师长为让咱们惜物知艰设的规矩不假,可你若急著用书,寻薛先生说明情由,先领了日后补工亦可。” 张娑被拆穿,也不恼,只笑嘻嘻道:“刘文奢,就你话多。我这不是为李兄指条明路么?” 刘文奢咽下饼,正色对李迒道:“我瞧你年岁较长,像是读过书的。既来了书院,可愿入学生会做事?” “学生会?”李迒又是一怔。 这名称听著古怪,似官非官。 “便是学生自组的议事会。”刘文奢解释道:“书院里诸多杂务,笔墨纸张分发、旬考成绩张榜、同窗纠纷调停,乃至组织旬休劳作,皆由学生会襄助师长料理。” 张娑眼睛一亮,插嘴道:“对对!李兄若入会,掌了纸张分发之权,可否多分我些?我愿以辅课相报,你若有课业不解处,我帮你温习!” 李迒皱眉:“这……岂非以权谋私?公器岂可私相授受?” “哎呀,不是那般!”张娑急得跺脚,辩解道:“书院纸张,分『公纸』与『配纸』。公纸是薛先生授课所用,谁也不能动。配纸却是按月考成绩发放的,学得快的,纸张用不完的,可存入学生会『纸库』;学得慢的,纸张不够用,便得以劳力或辅课向纸库申借。我这阵子专攻术数,演算废纸多,这才……” “你莫听他粉饰!”刘文奢嗤笑,转向李迒:“张娑哪里是『学得慢』?他是想攒足纸张,一口气將术数课全预习完,好腾出工夫回家帮他爹打理铺子!上月他便这么干过,提前学完《九章》初卷,旬考拿了甲等,领了双份配纸,转头全换了术数题册!” 李迒听得目瞪口呆。 他自小便经常出入太学,所见学子或勤勉诵读、或嬉戏荒废,何曾见过这般精打细算,甚至將学业视为可经营的做派? 张娑被说破心思麵皮微红,却梗著脖子道:“刘文奢,你还有脸说我?你自己呢?你帮薛先生整理《沈括学书》残稿,得了『勤学积分』,兑了全套新书回去。是不是还打算抄录几份,给你那两个在旁处读书的兄长、还有你家族学里那两个年长侄儿?” 刘文奢理直气壮道:“我凭本事挣的积分,东家许我兑换,我爱给谁便给谁!总比某些人想空手套白狼强!” 眼看两个小童要吵起来,李迒忙打圆场:“二位且住……在下初来乍到,於书院规矩一概不知。这学生会,当真能让新入者参与?” 刘文奢敛了怒容,沉吟道:“实不相瞒,学生会如今正缺人。一则这差事费力不討好,分配不均要挨埋怨,调停纠纷常受夹板气;二则……” 他顿了顿,瞥了李迒一眼,说道:“学院大家有意让新生、年长者入会。新生在书院尚无亲旧,行事可少偏私。年长者气力较足,若遇不服管束的,也……也好『弹压』些。” 李迒倒吸一口凉气。 这哪里是“学生会”,分明是“学生衙役”! 张娑见状,忙上前宽慰道:“李兄莫怕,刘文奢说得嚇人。其实学生会戴罪……啊不,戴的是特製藤盔,有护具的!且只要分配公允、处事在理,同窗们都是服气的。上月王二郎主事时,因將破损纸张尽数换新,大家还凑份子请他吃了碗羊汤呢!” 刘文奢冷哼:“那是王二郎自家贴钱补了纸库亏空!你以为羊汤白喝的?” 李迒只觉头大如斗。这书院规矩之奇、人情之杂,竟然远甚太学百倍。 他踌躇半晌,试探道:“我若不入会……可否?” “自然隨你。”张娑耸肩,呵呵笑道:“只是新生无友无势,若不借学生会立身,怕是旬考时连个互查功课的同儕都难寻。况且东家最重实务歷练,在会中做得好,將来荐你去坊里帐房、货栈帮手也容易些。” 这话戳中了李迒心事。 他离太学来此,本就因厌烦彼处虚文縟节,更是厌恶那些人只看中他姐姐的名声,欲寻一处能踏实学些属於自己本事的所在。若这学生会真如二人所言,那確实是个歷练实务之途…… “张娑!”李迒正色道:“你方才所言『辅课相报』,可当真?若我入会,你肯用心助我课业?” 张娑眼睛一亮:“君子一言!” “快马一鞭!”刘文奢抢著接话,却又补了一句,说道:“不过李兄,你可想好了。入会后若处事不公,真会有人寻你『理论』的。东家在后园设了『较艺台』,专供同窗解决纷爭,拳脚棍棒皆可用,只是需戴护具、有师长监看。上月便有两个学生会的人就已经因纸张分配打过一场了。” 李迒苦笑道:“这书院……还真是文武兼修。” “东家说了……”张娑摇头晃脑模仿著师长口吻:“『理说不通便较力,力不能服再论理。若理力皆穷,还有师长在。』” 正说著,晨钟二响。 院中学子纷纷收拾物什,朝西厢讲堂涌去。 张娑急道:“李兄速决!要上课了!” 李迒望著眼前两张稚气未脱却早熟得惊人的面庞,又环顾这所处处透著不同的书院,心中那股离经叛道的衝动再度翻涌。 在过去,他永远是“李格非之子”“李清照之弟”,活在父姊光环之下。 而这里,无人知他来歷,一切须从头开始! 劈柴换书,制墨易纸,甚至可能为几页纸张学分与人擂台相搏。 乍一听確实听起来万分的荒唐。可比起太学里那些永远正確却让他一直头大的经义策论,比起同窗间那些表面揖让、暗地实则看不上他的虚偽。 这里的“荒唐”,竟有种令人心悸的真实感。 “好。”李迒深吸一口气,正色道:“那我入会。” 张娑与刘文奢对视一眼,齐齐露出笑容。 只是那笑容里,几分是计谋得逞的得意,几分是迎来冤大头的同情,便只有他们自己知晓了。 第66章 李格非:明天上朝又要麻烦了 暮色四合,清明坊的灯火次第亮起。 李清照抱著厚厚的笔记走出书院时,只觉得脚步虚浮,一颗心仍在方才那间地下石室中飘荡。 怀中的纸页沉甸甸的,上面不但有她今日描摹的甲骨字形、记录的师说,更有无数自己喷薄欲出的思绪,都被一一刻在了笔记上。 她在坊门外驻足,回望书院深处。 那里,埋藏著三千年前的青铜与甲骨,也埋藏著足以顛覆千年学统的惊蛰。 而她一个闺阁女子,竟成了第一批听见雷声的人。 “可这番……能说与旁人听么?”李清照紧了紧怀中的笔记,踏上等候的马车。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轆轆作响。 她將车帘掀起一角,汴京的街市在暮色中依旧喧囂。 卖炊饼的汉子高声叫卖,酒肆门前悬著的灯笼映出醉客摇晃的身影,勾栏瓦舍里隱约传来琵琶弦语。 这般繁华盛世,可有人想过支撑这盛世的礼乐根基,或许从一开始,就並非他们想像的那般温文尔雅? 她忽然想起父亲李格非。 若是將这些笔记呈於父亲面前,告诉他《周礼》本质实为《周师》,礼乐之源竟是征伐之器。 那这位浸淫经史数十载的老儒,会作何反应? 李清照光是想想,便摇头苦笑。 马车拐进保康门街,离家渐近。 但她確实是多虑了,李格非连东旭那些“大宋朝廷代表不了地方利益”之论都能听得进去,甚至还暗中讚嘆其见识透彻。 相比之下,这些考据金石、溯本清源的学问,纵使惊世骇俗,到底还在治学范畴之內,又怎会承受不住? 她抚摸著笔记封皮,心中尤有一丝忐忑。 这终究不是寻常的经义阐发,而是要將“礼”那层温良恭俭让的外衣彻底剥开,露出里面金戈铁马的筋骨。 父亲毕生尊奉的儒家道统,能否容得下这般赤裸的真相? 正思忖间,马车已停在家门前。 李清照刚掀帘下车,便见父亲李格非已立在门檐下,一袭家常青袍,手里还握著半卷书,目光却直直投向自己。 “清照回来了。”李格非快步迎上,语气看似平淡,眼中却有藏不住的急切,问道:“今日课业……可还顺利?” 李清照福身行礼:“父亲掛心,一切安好。” “笔记呢?”李格非的目光已落在女儿怀中的那叠纸上,追问道:“为父这几日也在研习东旭先生所赠的金文拓本,颇有心得。想著若能与你今日所学相互参详,或可触类旁通。” 李清照哑然。 她早该料到的,父亲近来对东旭的学问愈发痴迷,每每她下学归来,总要细细询问课业內容,有时甚至比她这个亲歷者还要专注。只是今日这般急切,倒还是头一遭。 她迟疑著递上笔记:“今日所讲……涉及《周礼》沿革,或有非常之论,父亲……” 话未说完,李格非已接过笔记,指尖在封皮上轻轻摩挲,仿佛能透过纸页感受到其中分量。 他抬头,眼中如有少年般的光彩,说道:“无妨,无妨。学问之道,贵在求真。纵是『非常之论』,能发人深省,便是好的。” 他言罢,竟不再多问,只匆匆道:“你且先去更衣用饭,为父……先看看这些。” 李清照望著父亲转身便往书房走去的背影,步履匆匆,袍袖生风。她又是好笑又是无奈。 这位素来端方持重的礼部员外郎,此刻倒像个得了新奇玩物的孩童,迫不及待要一探究竟。 她摇摇头,转身向內院走去,还得先去向母亲稟告弟弟李迒之事。 刚踏入中庭,便见弟弟李迒正从西侧小径走来。 李迒脸上带著罕有的红晕,全无平日从学堂归来时那股疲惫与沉闷。 “阿姊!”李迒快步上前,声音里透著压抑不住的兴奋:“你可算回来了!” 李清照上下打量弟弟,见他衣衫整齐精神焕发,心中稍安,笑著问道:“今日白姑娘带你熟悉书院,感受如何?” “太好了!”李迒几乎要手舞足蹈,却又强自按捺,语速却快了起来:“阿姊,我从不知上学竟能……竟能这般有趣!不不,不是『有趣』,是……是实在!” 他一时词穷,急得抓耳挠腮。 李清照忍俊不禁,柔声道:“莫急,慢慢说。” 李迒深吸一口气,努力组织语言,说道:“书院里规矩与太学全然不同。白姑娘並未多作引介,只让我自行体悟。那薛先生授课,用的是新编的《沈氏声韵法》,据说是整理自沈括公遗稿。还有『学生会』,类似同儕行会,襄助师长打理院务,我……我还加入了。” 他一口气说了许多,李清照听得云里雾里:“学生会?同儕行会?这是何意?” “就是学生们自己管些杂事,例如分发笔墨、记录考绩、调解纷爭。”李迒解释道:“虽说是打杂,却能歷练实务。阿姊,我想……我想在书院留宿些时日,好与同窗多相处,也便於参与会中事务。” 他眼巴巴望著姐姐,神情恳切。李清照著实讶异。 弟弟自幼在学堂就读,对那套森严体系向来逆来顺受。何曾有过这般主动求变、渴望融入新环境的热切?这铁门书院究竟施了什么法术,一日之间便让他判若两人? 她沉吟片刻,便对李迒正色道:“既如此,你便试住几日。只是需谨言慎行,莫要惹事,也莫荒废课业。其余的事情,交由我来跟师傅说。” “阿姊放心!”李迒连连点头,欢喜之情溢於言表。 李清照又与李迒交代几句,这才目送弟弟离去。 暮色渐浓,李迒的背影消失在垂花门后,那轻快的脚步却仿佛还在耳边迴响。 “这书院……究竟是怎样一处所在?”她喃喃自语,转身往母亲房中去了。 待向母亲王氏稟明弟弟之事,又用了些晚膳,夜色已深。 李清照洗漱完毕,路经父亲书房时,见窗內灯火通明,人影映在窗纸上久久未动。 她悄步走近,透过窗隙看去。 李格非正伏案疾书,案头摊开的正是她那本笔记,旁边散落著十数卷金石拓本、经籍註疏。 烛火摇曳,映著他专注的侧脸,额上渗出细汗,他却浑然不觉,时而停笔凝思,完全沉浸在另一个世界。 李清照悄悄退回,心中感慨父亲这般废寢忘食的模样,已多年未见。 上一次,或许还是他初入馆阁奉命编修《元祐宗室谱牒》之时。那时父亲也是这般挑灯夜战,將数百卷杂乱谱牒梳理得井井有条。 她摇摇头,回到自己闺房。 窗外月色如水,洒在书案上。她摊开纸笔,想要整理今日所得,脑海中却反覆浮现父亲方才那如获至宝的神情。 而此刻书房內,李格非的精神越来越集中。 他逐字逐句读著女儿的笔记,指尖在“殷墟”“甲骨”“后母戊鼎”等字眼上反覆停留。 “……师有秘窖,藏商鼎一尊,高逾人,纹饰古奥,琉璃覆之,內充惰气以保不蚀。四周列架,贮甲骨二十万片有余,刻辞斑斑……” 李格非猛地起身,从书架深处抽出一只檀木匣。打开匣盖,里面整齐叠放著东旭所赠的金文拓本。 他颤抖著手取出一卷在灯下展开,又对照笔记中李清照描摹的甲骨字形,目光在二者之间来回游移。 “像……太像了……”他喃喃道:“这笔意,这结构……虽相隔数百年,一为铜铸,一为刀刻,然神韵相通,绝非偽造!” 他重新坐下,继续往下读。 当看到“古之民朴”四字下的批註时,瞳孔骤然收缩。 “姓者,母系所传,以体徵为记;氏者,父系所承,以生业为號……姬字象形女子丰乳,喻善育;周字从田从口,示居田畔而善耕……” “砰!” 李格非一拳捶在案上,墨汁溅出砚台,他却恍若未觉。 只觉胸腔中一股热流奔涌,冲得他耳中嗡嗡作响。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欧阳文忠公首创金石之学,本意便是以古物证经史,矫正文人空谈臆说之弊。 这些年来,他收集拓本,考释铭文,常觉三代典制与后世经注多有扞格,却苦於证据零散,难成体系。 而今,东旭竟掘出了殷墟,找到了甲骨!这便是活生生的商代档案,是比任何青铜铭文更直接、更原始的文字见证! 他飞快地翻动笔记,目光扫过那些关於“礼乐本源”“师氏掌军”“诗可训战”的论述。 每一个字都像火星,溅落在他积攒了半生的学问乾柴上燃起熊熊烈焰。 “克己復礼……礼法一体……” 李格非喃喃念著,忽然笑出声来。 王莽篡汉,托古改制,一本《周礼》被他奉为圭臬,结果闹得天下大乱身死国灭。 自此“復周礼”便成了书生空谈的代名词,士人虽仍尊奉《周礼》为经,心底却多视其为理想化的虚构图景。 可若是……若是周礼本就不是空想呢? 若那套繁复的井田、封建、职官、礼乐体系,最初真是脱胎於一套行之有效的军政管理制度? 若“礼”与“法”在源头本就同根! 那么孔子奔走列国,所求的“復礼”,就绝非简单地恢復旧制,而是要重建一套能统合天下、安定四海的秩序。 这个秩序,需要强有力的执行者! 可以是周天子,也可以是齐桓、晋文那样的霸主,甚至可以是后来一统六合的秦皇汉祖! 而董仲舒倡“大一统”之说,岂非正是沿著夫子指引的方向,为汉武帝提供了整合帝国的思想武器? 那些指摘董生扭曲孔孟原意的议论,才是真正的隔靴搔痒,未窥堂奥! 李格非抓起笔,在空白纸上狂草疾书。 他將女儿笔记中的要点与自己的思考糅杂一处,又旁徵博引《左传》《国语》《史记》中的相关记载,一条脉络逐渐清晰起来。 烛火噼啪,爆开一朵灯花。 他浑然不觉,只死死盯著纸上的字句,额上汗珠滚落,浸湿了衣领。 窗外,梆子声遥遥传来,已是三更。 书房內,一个浸淫儒学数十载的老儒,正经歷著一场横跨商周数千年歷史的风暴。 他过往所学的一切,都在这片笔记之下崩塌重组。 不知过了多久,李格非终於搁下笔。他靠在椅背上,闭目喘息,胸口剧烈起伏。 烛火將尽,室內昏黄。 他缓缓睁眼,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低声自语: “你究竟……想做什么呢?” “以墨治儒……” 上架感言 读者们,目前这本书已经准备要上架了,如今差不多有二十万字了。 更新时间不变,还是每天20:00准时。 首先,就是求大家的首订,月票,推荐一类的。 然后就是每天大约更新一万字左右,能坚持一个月差不多,再多了就实在是码不出来了。 还有就是,有关於本书一些话想说。 首先,单女主、多女主的问题,毫无疑问是多女主的。 这没的商量,我还要对孟皇后下手呢,单女主还怎么玩? 然后就是,主线就有两条,一条是新党的线,一条是主角的线。 再来就是第一卷內容,我之所以敢写『地倾东南』这事发生在宋朝,多亏了一本《中国科举辞典》的书。 为什么呢? 当我查找哲宗徽宗这段时间內大部分进士的时候,发现了一个理所当然的问题,在人物籍贯的那里,其中有大部分是(今浙江)(今江西),少部分是(今四川)(今山东)(今陕西),剩下的赐同进士出身多为(今河南)。 由此可知,明初当年的南北榜情况,在北宋就已经成型了。 这也就解释了,为什么蔡京这个歷史奸臣竟然要停了科举的根本原因。 另外,就是一个歷史误解的问题了。 很多人误以为徽宗接手的是一个盛世,这个也是假的。 他接手的是一个人口膨胀土地矛盾尖锐,南北地域矛盾加剧,国家信用已经崩塌的大宋。 我原本想了很多朝代,有魏晋,有隋唐,也有明朝。 可最终还是选定了北宋,之所以选这个时代的原因,是因为……它简单! 它的人口土地状態在歷朝歷代內地十八省之中是最为健康的。 清末时期,国人人均土地面积甚至不如隔壁老印。 而这件事,在北宋就好很多,虽然土地矛盾尖锐,但商品经济的发展很好的弥补了这部分不足。 主角所做的不是需要直接搞均田这类狂暴革命,这就在难度上就要低上好几个档次,与明末相比简直就是天胡开局。 他所做的就只有那么几个,先是修好京杭大运河,然后灌溉北方土地,最后收回燕云十六州,就可以抵达理所当然的盛世王朝。 第一卷,基本上就是铺垫,直到蔡京离京才真正的开始。 主要目的就是写,虽然主角人在汴梁,周围繁华似锦,大傢伙还搞收藏古玩。 但是,那些影响国家未来,影响老百姓生活,影响王朝治乱的大问题。 全都在汴梁看不到! 都只在那些人物的口中。 过往的歷史文有很多,希望我写的能让大家喜欢。有些部分確实有些水,但很多时候我都需要交代人物之间的关係,有时候还会铺垫一些场面,难买会水平不到家。 第一次写歷史文,还请各位衣食父母多多包涵了。 第68章 歷史的孤魂野鬼 第68章 歷史的孤魂野鬼 寅末卯初,天光未透。 李清照推开闺房门扉时,檐下还悬著残夜的寒气。她拢了拢身上半旧的藕荷色披风,正欲唤人备水梳洗,却猝然怔在门槛內。 父亲李格非正立在庭中老树下。 曙色朦朧,將他青灰色的直裰染上一层霜意。髮髻梳得齐整,却看得出是匆忙挽就,几缕花白的鬢髮挣脱了巾幘,垂在额侧。 最令李清照心惊的是,父亲肩头、袖口乃至眉梢,都缀著细密的露珠,在渐亮的天光中莹莹闪烁。这分明是已在庭中佇立良久,久到夜露凝结、晨寒侵衣。 “爹爹?”李清照疾步上前,声音带著未散的睡意与惊诧:“您这是————” 李格非闻声转过身。他眼底布满血丝,眼下两团青黑深重,面容憔悴,可那双眼睛却亮得异常,仿佛有火在瞳仁深处燃烧。 见到女儿出来,他竟扯出一个近乎急切的笑容。 “清照,你醒了。”他声音沙哑,却透著一股压抑不住的亢奋,“为父有件事需你今日去办。” 李清照压下满腹疑惑,福身道:“爹爹请吩咐。” “你去一趟米芾米元章府上。”李格非语速很快,仿佛这些话已在心中盘旋多时,说道:“就说为父择日將登门拜访,有要事请教,关乎书画鑑藏,亦关乎————金石之学。另有些物什,我已备好,你一併带去。” 他从袖中取出一封束札並一只青布包袱,递到女儿手中。包袱颇沉,触手坚硬,似是书卷。 李清照接过,迟疑道:“爹爹,那今日师傅那边的课业————” “已替你告假了。”李格非摆摆手,不容置喙:“东旭先生那边,为父自有分说。你且去便是。” 李清照张了张嘴,终究將疑问咽回。父亲此刻神色虽疲惫,精神却处在一种奇异的昂奋之中,绝非寻常。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解书荒,????????????.??????超靠谱 】 她只得点头应下:“女儿明白了。” 復又忍不住看向父亲肩头的湿痕,轻声道:“只是爹爹————何至於起得这般早?露重风寒,仔细身子。” 李格非闻言,神色忽而一黯。 他仰头望向天际那抹鱼肚白,长长吐出一口白气,那气息在晨寒中凝成雾团,久久不散。 “不是起得早————”他声音低了下去,感慨道:“是未曾合眼。昨夜读你笔记,胸中翻腾,想起许多旧事。我少年时负笈游学,登嵩岳、访龙门,与同儕辩经论史。后来入京,蒙苏相公指点文章,还有你娘亲在时,常与我灯下对弈,说些閒话————” 他顿了顿,摇头道:“陈年旧事,不提也罢。只是忽然觉得,太多东西,不知不觉间竟已遗落在过往了。一时心绪难平,便来庭中走走,不觉天已破晓。” 李清照听得心中酸楚,又生出更多不解。父亲这般模样,分明是经歷了极大的心灵震动。 可那笔记所载,不过是金石考据、经史新解,何至於此? 她正欲再劝,李格非却已收回目光,整了整衣襟:“东西既已交代,为父还有他事,早膳不必等我。” 言罢,竟转身朝外院走去,步履匆匆。 李清照愣在原地,直到父亲身影消失在月洞门外,才猛地意识到此刻已是卯时二刻,正是百官准备入朝的时候。可父亲非但未著公服,甚至连常朝告假的程序都未提及,便这般出门去了。 他要去何处? 这个疑问在李清照心中盘旋,却无人可问。 她低头看看手中的束札与包袱,又望望父亲离去的方向,最终轻轻嘆了口气,转身回房梳洗更衣。 而此刻的李格非,已登上家中那辆半旧的青篷马车。 车轮碾过尚寂的街巷,轆轆之声在晨雾中格外清晰。 他靠在车壁,闭目养神,怀中紧抱著昨夜未曾离手的那叠笔记。纸页墨跡间添了无数硃笔批註、蝇头小楷,密密麻麻,如蚁附膻。 一夜未眠,他非但不觉睏倦,反觉灵台前所未有的清明。 那些困扰他半生的经史疑竇、那些在金石拓本中若隱若现的线索、那些歷代大儒爭论不休的公案————在东旭这套以甲骨实证、直溯本源的法门下,竟如抽丝剥茧,渐露真容。 可看得越清,他心中那股灼烧般的渴望便越烈。 女儿笔记终究是转述,是“二手学问”。他要亲耳听东旭阐述,亲眼见那些甲骨金文,亲口问出那些盘桓胸中、几乎要破腔而出的问题! 所以他才设计支开女几,让清照去寻米芾,既可探问东旭与这位书画大家的关係,又能借米芾之口,侧面印证那些金石拓本的真偽与价值。 而他自己,则要直趋清明坊,叩开那扇藏著殷商秘宝的门。 “快些。”李格非撩开车帘,对车夫低声道。 朝阳已跃上汴京城的檐角,將青灰色的街道染成暖金色。马车穿过渐渐甦醒的街市,朝著城东疾驰。 清明坊內,东旭刚起身不久。 他素来不喜欢僕役贴身伺候,洗漱更衣皆亲力亲为。正对镜整理衣冠时,忽听门外传来老婆婆小心翼翼的叩门声。 “东家,李相公————李格非李员外郎来了,已在客厅候了半个时辰。他特意吩咐,莫要惊扰您安寢,这才————” 东旭手中木梳一顿。 李格非? 李清照的父亲?这么早? 他迅速束好髮髻,套上外袍,推门而出问道:“何时到的?” “天刚蒙蒙亮便来了。”老婆婆低声道:“老婆子请他用些茶点,他只摇头,只要了盏清水,便坐在厅里看一叠纸,看得极入神。” 东旭心中疑惑更甚。 这位礼部员外郎是朝中有名的端方君子,行事最重礼数,这般清晨突访,且不让人通报,绝非其平日作风。 东旭快步穿过庭院,晨光透过廊下竹帘,在青石地上投下斑驳光影。客厅的门敞著,远远便见李格非端坐椅中,背脊挺直如松。 李格非今日未著官服,只一袭半旧青衫,头上简简单束了个儒巾,若非那通身的气度,倒像个赶早课的老秀才。 东旭踏入厅门,脚步声惊动了沉浸书页中的人。 李格非驀然抬头。 四目相对,东旭心中一震。那是一双眼血丝密布,疲惫不堪,可眼底深处却燃著近乎狂热的火焰。 “东旭先生!” 李格非霍然起身,竟向前疾走两步,双手高举,一揖到底。 东旭慌忙侧身避开,抬手虚扶:“李公何须行此大礼!折煞晚生了。” 李格非直起身,神色却愈发郑重:“达者为师,古之明训。李某今日登门,非以员外郎身份,而是以蒙学弟子之心,求教於先生。” 他顿了顿,补充道:“小女今日家中有事,暂不能来。犬子留宿书院之事,亦烦请先生费心照拂。” 言罢,又是一揖。 东旭连忙还礼,心中却疑云丛生。他引李格非重新落座,命婆婆上新沏的顾渚紫笋,待茶香裊裊升起,方斟酌开口道:“李公清晨蒞临,不知有何指教?” 李格非却不急於答话。他端起茶盏,却不饮,只望著盏中沉浮的茶叶,良久,方缓缓道:“东旭先生才学通天,见识卓绝,想来————很难体会庸常读书人的苦处。” 东旭眉梢微挑,静待下文。 “这种苦,当年王荆公身边,亦有许多人尝过。” 李格非抬眼,目光落在东旭面上问道:“先生可知,对读书人而言,最痛之事为何?” 东旭沉吟片刻,坦然道:“可是胸有疑竇而不得解,眼见问题而无力为?这般求索不得应是最苦。” 李格非轻轻摇头,放下茶盏,盏底与桌面相触,发出清脆一响。 “此乃有天赋者之痛。”他声音低沉,解释道:“天赋异稟者,行走於眾人之前,所见风景不同,所遇困惑亦异。他们的痛,在於开山辟路,在於无人同行,在於不知前路是否正確,身后是否有人跟隨。这是先驱才会有的孤独。” 东旭微微頷首。心想此言確有些道理。 李格非继续道:“那先生以为,庸常之人的痛,又在何处?” 东旭思索著答:“应是无人引领,彷徨无措,眼见同儕皆已前行,自己却困守原地罢?” “亦非。”李格非再次摇头,眼底掠过一丝悲悯:“那是黎民黔首之痛。衣食不继,前程茫茫,欲寻路而无门,想用力而无处。这正是生存的艰苦。” 他身子微微前倾,双手按在膝上,那叠笔记被他紧攥在手,纸页边缘已捏得起了皱褶:“小女清照,於先生而言,或许便是庸常”之人。她若未遇先生,此生不过是个通晓诗书、能文善词的闺秀,嫁入门当户对之家,相夫教子,閒时吟咏,如此一生並无不好。” 话锋一转,语气陡然沉重:“可一旦被先生引入此门,得见三代真相,窥见经史本源,她便再也不可能回到从前了!她会看见一条清晰的路,那是诸夏文明真正的来路与去向。她会明白什么是对”,什么是真”。然后————” 他喉结滚动,声音嘶哑:“然后她会发现,自己无力在这条路上走多远。” 厅內一片死寂。 只有晨风穿过竹帘的细微声响,和茶盏中水汽升腾的氤盒。 李格非抬起头,眼中那团火燃烧得更旺,却也映出深不见底的痛苦:“黎民之痛,在於无路可走;天才之痛,在於不敢確信前路。” “而庸人之痛—— —” 他所说的每个字都像从胸腔深处挤压出来:“在於明知何路为真、何路为正,却发现自己孱弱无力,既不能奋勇前行,又不甘昧心后退。只能眼睁睁看著,在真知与无能之间,撕扯煎熬,如歷史的孤魂野鬼,徘徊於黎明边缘,永世不得超生。” “砰!” 李格非一拳捶在案上。 他只死死盯著东旭,眼中血丝密布,仿佛一夜之间苍老了十岁:“东旭先生,李某半生读经史,习礼义,自以为窥见圣贤门径。可昨夜读小女笔记,方知自己不过是井底之蛙,所见不过一孔之天!我看见了路,真真切切的路————可我今年五十有余,精力日衰,官身羈绊,家室拖累,我走不了这条路了!” 他声音颤抖,带著绝望道:“这才是最痛的,先生!比不知更痛,比无知更苦!您————您可能明白?” 东旭怔在椅上,望著眼前这位骤然崩溃的老儒,望著他眼中那混合著狂喜与绝望、顿悟与无力的复杂光芒,一时竟无言以对。 晨光彻底洒满庭院,鸟雀在枝头啁啾。 而厅內,一个半生求索的孤老灵魂,正在经歷他这一生最为残酷的痛苦。 > 第69章 什么?《乐经》失传了? 第69章 什么?《乐经》失传了? 李格非那番话说完,厅內陷入长久的寂静。晨光透过竹帘,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將那些泪痕映得格外清晰。 这位年过半百的老儒,此刻像一株被雷击过的古松,虽未倒下却已显出內里的残破。 “望东旭先生————放过小女。”李格非声音嘶哑:“若不能为她开闢前路,至少————莫要给她看得见前路却走不通的希望。 他抬手抹去面上的湿痕,深吸一口气,说道:“这般锥心之痛,新党旧党诸公,早已尝遍了。所谓旧党中人,在新法初行时,何尝不是力主变革之辈?王荆公確有开天闢地之魄力,亦能受国之垢”,担天下骂名。可新旧之別,实如天才与庸常之別一荆公是那天纵之才,看得远,行得猛;而旧党诸公,多是如李某这般的庸常之人。” “他们看见新法疏漏,明知变法方向或许不差,却不敢再承受那些疏漏带来的恶果。这便是庸常者的怯懦,知道什么是对的,却没有魄力穿过错误抵达对岸。而王荆公对此——不闻不问,甚至不屑理解。旧党被斥为守旧、迂腐,实是无可奈何。” 李格非的眼中儘是疲惫:“如今皇权日重,新法已固如磐石。然其弊端亦日益显露,旧党————早已无力回天。我们这些人,眼睁睁看著一条路从正確走向偏颇,从救国良方变成敛財工具,却只能在一旁嗟嘆,什么也做不了。” 他顿了顿,声音又低了下去:“小女年岁尚轻,確有颖悟之才。可在这大宋,她终究是女子,绝无可能如前唐那般步入政坛。纵使经史通天,明辨古今,又有何用?不过是平添痛苦,让她也成了————困在真知与无能之间的孤魂野鬼。” 这番话,说的哪里只是李清照? 字字句句皆是李格非半生的写照,是他昨夜面对那叠笔记时,骤然窥见自身局限的绝望。 东旭静坐良久,茶盏在手中已渐凉。 他教导李清照,起初確是存了借她身份、结其人脉的盘算。可时日久了,这女子的聪慧灵秀求知若渴,让他渐渐生出真心传授的念头。 至於学生学成之后欲往何处、能做何事? 在他所受的教育里,师长之责止於传道授业,个人的路终须个人去走。 他从未想过,在这北宋,在这女子出路狭窄的时代,让人看见更大的世界、 更真的歷史,竟可能成为一种残酷。 厅外传来早雀啁啾,打破了沉默。 东旭將凉茶搁下,瓷盏与木案相触,发出轻响。 “李公爱女之深,东某感佩。”他缓缓开口道:“此事————確是我思虑不周。” 李格非抬眼,眼中闪过一丝希冀。 东旭却摇头,语气温和却坚定:“可李公所言不教”,恕难从命。学问如光,既已点亮,岂能强令闭目不见?今日我不教,他日自有他人教;中原无人教,海外或有传来时。到那时,令媛所虑的便不是痛苦与否”,而是悔与不悔”。悔当初为何未能早窥门径,悔平生为何囿於浅见。”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伸手將竹帘彻底捲起。 满庭晨光汹涌而入,將厅內照得通明。 “事已至此,多思无益。”东旭面上露出惯常的浅笑,说道:“李公清晨来访,想必尚未用膳。寒舍虽陋,粗茶淡饭尚有。不如先用些早饭,再从长计议?” 李格非怔住。 他满腔悲愤而来,本以为会有一场激烈爭辩,未料东旭这般轻描淡写,倒让他积蓄的情绪无处著落。腹中確已空空,一夜未眠的疲惫也在此刻涌上。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解书荒,101??????.??????超全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他张了张嘴,最终只化作一声嘆息。 “那————叨扰了。” 早饭倒是俭朴的很,新熬的米粥,几样时蔬小菜,一碟炊饼,一瓮醃渍的脆瓜。 两人对坐而食,起初无言,只有碗箸轻碰之声。热粥下肚,暖意渐生,李格非紧绷的心神也鬆缓了些。 用罢早饭,僕妇撤去碗碟,重新沏上热茶。 李格非起身至廊下,用冷水净面。冰凉的水拍在脸上,驱散了最后一丝困意。他望著铜盆中晃动的倒影,那张脸依旧憔悴,眼底的红丝却淡了些。 回到厅中,他已恢復了平日那副端方儒雅的模样。只是眼底深处,那簇被真相点燃的火,並未熄灭。 “东旭先生,”李格非正襟危坐,语气已趋平和:“李某尚有一事不明,还望赐教。” “请讲。” “先生於笔记中言,乐师”与师”本为一体。此事————李某实难索解。” 他顿了顿,梳理思路,问道:“师”字本义为军旅,自公刘时代便有京师”之称,意指王师所在之地。此义自春秋至汉唐,歷代皆明,无需赘言。 可乐师”——《周礼》载其掌教乐仪、祭祀歌舞,与兵戈之事何干?为何先生断言二者同源?” 东旭执壶为二人续茶,氤氳水汽中,他缓缓开口:“李公既知古之民朴”,当认同先民命名事物,多依其形其用质朴无华。师”为军旅,此无疑义。那么请问:为何会有乐师”?且周室乐官,如鎛师”磬师”笙师”,皆以师”为称?为何这师”字,与乐舞之职捆绑如此之深?” 李格非蹙眉沉思。 他想起禁军演武时,金鼓齐鸣,號角震天,乐声確是统一步伐、壮大军威的重要手段。良久,才迟疑道:“可是————因乐声能指挥行伍,协调进退?” “此其一,非根本。”东旭摇头道:“乐与师,本是两种职事。然大师”大傅”大保”,自西周起便並称三公,同掌教化、辅弼之责。《周礼·地官》亦载师氏掌国中失之事,以教国子弟”。可见师”之责,本就不止於征战。” 他略作停顿,遗憾道:“惜乎大傅”一职,至今未见於金文彝器,缺了实证。但其道理,或可推演一番。” “周人克商时,武王所率不过戎车三百乘,虎賁三千人”。此数见於《孟子》《吕氏春秋》《逸周书》。若依《司马法》一乘甲士十人,徒二十人”计,三百乘车,配虎賁三千,当有兵卒近万。” 李格非捻须心算,缓缓点头:“万人之师,確已堪称大军。” “正是。”东旭转身,进一步解释道:“万人列阵,绵延数里。战场之上,如何號令?仅凭將领呼喝,声不过百步;单靠令旗指挥,目难及远。故必以金鼓定进退,以旌旗辨方位,以乐律控攻伐节奏。这便是乐”与师”在根源上不可分割之故。” 他走回案前,蘸了茶水,在桌面上画出一个简易阵型:“金鼓为耳,旌旗为目,乐律为魂。耳听鼓角而知进退,目望旌旗而识方向,心隨乐律而齐步伐。这三者合一,方能將万人之眾拧成一股,如臂使指。故周室乐官皆称师”,绝非偶然。他们掌的,本就是治军之乐”。 李格非听得入神,不由追问:“那后来————为何渐成礼乐教化?” “天下平定,干戈入库。”东旭嘆息道:“这套战场上的指挥体系,便逐渐转化为朝堂上的礼仪规范、宗庙中的祭祀乐舞、庠序里的教化工具。金鼓化作钟磬,旌旗变为羽旄,战阵律吕演为诗篇雅颂。其形虽变,其核未改,依旧是凝聚人心、规范秩序、传承记忆的工具。”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道:“这或可解释,为何孔子说兴於诗,立於礼,成於乐”。在宗周乃至春秋,乐”本就是使人成军、成礼、成人的关键。也可解释,为何《乐经》独独失传————” 李格非脑中灵光一闪,脱口而出:“因为《乐》所载,实是治军统眾之法! 秦汉一统后,这等涉及兵事的学问,自被朝廷秘藏,乃至渐渐湮没!” 话一出口,他自己先惊住了。 若如此,孔子授徒教的岂止是诗书礼义? 那“六艺”中的“乐”,莫非真包含了组织、统御、乃至征伐的学问? 《论语·子路》篇中那句“以不教民战,是谓弃之”,从前只当是泛泛之论,如今细想著实令李格非有些动摇。 东旭看著李格非骤然变幻的脸色,知他已想到关窍。 第70章 中央与中央亦有不同 第70章 中央与中央亦有不同 李格非默然良久,盏中茶汤已冷透,他却浑然不觉。 《乐经》失传之秘,若真如东旭所推,或因其中藏有治军统眾之法而被朝廷有意隱匿乃至湮没。 那儒家传承千年的“礼乐教化”外衣之下,包裹的竟是如此锋利的兵甲。这念头让他背脊微凉,又隱隱有揭开千古谜团的悸动。 “可惜,”他终是摇头嘆息道:“年代渺邈,文献散佚,此说终是推测,难以实证了。” 东旭含笑不语。 李格非收拾心绪,转而问起另一桩困惑:“前次来访,听先生论及当朝集权之弊,言词间颇多不屑。可今日阐述《周礼》沿革,却又对宗周集权多有肯定。 这————李某愚钝,还请先生解惑。” 东旭闻言朗笑,笑声在静室中迴荡:“李公误会了。东某非是反对集权,而是反对如当朝这般————只知以中央威权强行压服四方,却无平衡调和之能的瘤腿集权”!” 他敛了笑容,正色道:“这般集权,只会令中枢官僚日益臃肿贪鄙,更会诱使官家生出一家独大、视天下为私库的妄念。李公且看————” 他起身拿出一幅绢图摊在桌前,手指划过汴梁、洛阳、长安、江寧:“我朝疆域虽不及李唐广袤,然东西绵延数千里,南北风土迥异。淮南水田稻浪,河北旱地麦黄:蜀中天府之国,西北沙磧苦寒。各地物產不均,民情有別,本应因地制宜,各展所长。” 手指重重点在汴梁位置:“可如今呢?朝廷集权,集的是什么?是將天下財赋尽数抽往汴梁!东南漕米,蜀中锦帛,西北战马,河北盐铁————皆如百川归海,匯於京师。然后呢?养著数十万禁军坐食京师,养著数万冗官空谈朝堂。而地方水利失修,仓廩空虚,边军欠餉,百姓重赋!这叫集权么?这叫以汴梁一城,吸血天下!” 李格非面色凝重。 这些弊病他何尝不知?只是从未有人如此赤裸直陈,將“集权”二字剖解得这般鲜血淋漓。 东旭转身,目光如炬:“集权当如凤鸣岐山”!百鸟朝凤,非因凤凰威压,乃因凤凰能统合眾声,调和百鸟之利,使各得其所,共棲一枝。中央应为天下利益之仲裁者,而非独吞者!” “王荆公变法,財权尽归中枢,用意或是强国。可结果呢?赋税敛来,半数发了京官俸禄,三成养了禁军坐食,余者填补歷年亏空。而西北御夏、河北防辽的边军粮餉,仍须地方自筹;江淮水患、黄河修堤的工程款项,还得州县摊派。 这叫什么集权?这叫中枢独肥,地方枯槁!” 李格非怔怔望著桌上图画。那些弯弯曲曲的运河线条,仿佛一张巨大的吸血网络,將四方养分抽往中心一个不断膨胀的赘疣。 东旭又说道:“再看前唐。太宗分天下为十道,玄宗增至十五道,是为监察地方、均衡资源。道、州、县三级,中枢通过节度、观察、转运诸使,既能掌控全局,又不至窒息地方活力。我朝设路”置转运使,本意亦同。” 他手指停在地图的“路”字上,语气转冷:“可坏就坏在我朝这套体系,从一开始就跛了脚!” 李格非抬眼:“愿闻其详。” “李公且想,”东旭直视他,问道:“一个合格的都城,当具备哪些根本? ” 李格非沉吟片刻,扳指细数:“首重交通,须处天下辐輳之地,政令通达,物流便捷。次要有地利,或据险而守,或水系环绕,可保根本无忧。再次需有根基,或田土丰饶能自给,或商贾云集易筹餉。最后————当有强军卫戍,既慑內乱,亦御外侮。” 东旭頷首:“李公所言极是。那我们且看歷代定都关中的王朝一秦汉魏晋隋唐,他们选长安、洛阳,依凭何在?” 不待回答,他已自问自答:“一,关中沃野千里,涇渭灌溉,素有天府”之称,粮秣可自足。二,四塞之地,函谷、潼关、武关、散关,雄关锁钥,一夫当关。三,黄河、渭水、漕渠交织,北连河朔,南通巴蜀,东接中原,水陆皆便。四,府兵根基深厚,关陇集团驍勇,兵源、將才皆足。” 他顿了顿,手指移向汴梁:“再看我朝东京汴梁。李公以为,这几条,它占了几成?” 李格非额角渗出细汗。他自幼读史,熟知歷代都邑变迁,却从未如此条分缕析地比较过。 “交通————汴梁居运河中枢,漕运確乎便捷。”他斟酌道:“然自真宗朝后,漕河屡淤,闸堰失修,全赖沈括公力主修缮,近年方有好转。即便如此,较之汉唐时关中陆海”通达、天下辐輳”的气象,仍是————逊色不少。” “地利呢?”东旭追问。 “汴梁地处平原,无险可守。”李格非苦笑道:“全赖数十万禁军环戍。可禁军久驻京师,骄惰成习,战力————堪忧。这“强军卫戍”一条,实是————” 他咽下后半句,转而道:“至於根基————那汴梁百万军民,粮秣十之八九仰给东南漕运。一旦漕路有阻,京师立陷危境。这自给自足”四字,无从谈起。” 东旭静静听著,待他说完,才缓缓开口道:“所以李公看,汉唐定都关中,是以中央控四方”。我朝定都汴梁,却是举天下奉一城”。前者如树扎根沃土,枝叶虽延四方,根本深固。后者如萍浮水面,虽冠盖繁华,根底全赖流水供养。” “汉唐时期的粮草运输,只需要从中央发往边疆就行了。但是我朝则是先要將其收到朝廷,再然后才会直接发往边疆。这就在实质上多过了一道手”。” 他忽然笑道:“那么李公再想,依这几条根本,当下我大宋真正的中央”,应在何处?” 李格非脑中电光石火。 交通、地利、根基、军力———— 一条条筛过,一个地名轰然跃出———— “江寧府!”李格非脱口而出,隨即被自己这念头惊住。 东旭拊掌:“正是!” 他快步走至绢图前,手指重重点在长江下游那片地域:“江寧,古之建康。其一,坐拥长江天险,控扼吴楚咽喉,水网密布,漕运之便远胜汴梁。其二,背靠浙西丘陵,面临大江,攻守兼备。其三,苏湖熟,天下足,东南膏腴之地,財赋半出於此,粮秣可自给自足。其四————” “其四,若迁都江寧,则可尽裁汴梁那数十万坐食禁军,省下巨亿粮餉。这些钱粮,或可精练一支真正能战的江淮水师、东南劲旅;或可充实西北、河北边军,使其无后顾之忧。更紧要的是————” 他手指从江寧划向汴梁,再划向四方:“汴梁距西北边陲数千里,漕粮北运十石至边不过二三。若中枢在江寧,东南粮赋可直接输往江淮防线,而北方诸路赋税则可尽数留於本地,养兵修武,巩固边防。此消彼长,国家財力岂止倍增?” 李格非听得心旌摇曳,仿佛看见另一幅江山图景在他眼前展开。 可旋即,他的理智又回来几分:“然则————若迁都江寧,西北悬远,朝廷如何控驭?陇右、河湟之地,岂非要弃?” “非也。”东旭反驳道:“李公又入窠臼了。汉唐时关中能制西北,是因关陇本为一体,粮赋兵源皆可自给。可如今呢?西北自唐末以来,土地沙化,水利废弛,早已不復“陆海”盛况。灵、夏等前线的军粮,不也要从中原转运?” 他嘆息一声:“现实是西北早已无力独自支撑大规模战事。既如此,何不承认现实,將有限的钱粮用在刀刃上?迁都江寧,省下的漕运损耗、禁军耗费,足够在西北养一支精悍的边军,且无粮餉不继之忧。” 李格非怔然良久,忽然想到什么,面色一肃:“可若迁都江寧————北方门户,只剩一处要害了。” 东旭与他目光相接,两人几乎同时吐出两个字:“燕云。” 室內唯余两人沉重的呼吸声。 李格非望著绢图上那片被契丹人占据近百年的燕云十六州,忽然觉得口中发苦。 迁都江寧,固然能解財政之困、强军之弊,可同时也意味著大宋的战略重心將彻底南移。 北伐收復燕云,將从一个可望可及的目標,变成遥不可及的梦幻。 第71章 江山南顾 第71章 江山南顾 李格非眉头深锁,枯坐良久。 他只怔怔望著案上那幅绢图。 长江如带,淮水如弦,在江寧府处交匯,勾连出一个控扼南北的枢纽。 “若真依先生所言,迁都建康可成强干弱枝”之局,能真正统御四方、均衡南北————” 他声音低沉,带著沉重的思虑,说道:“然则有一事,李某百思难解。建康粮秣,如何输往燕云前线?漕路数千里,损耗恐更甚於今。” 他抬眼望向东旭,眼中儘是困惑:“自古北伐,皆以关中、河洛为基,盖因地利之便,粮道短捷。若中枢南移数千里,前线补给————” 东旭闻言,面上掠过一丝复杂神色。 他自然知道办法。 那条在另一个时空中,由蒙元忽必烈开凿、经明清两代不断完善,贯穿南北的大运河。 那条河不仅將江南米粮直送幽燕,更沿途滋养了华北万千顷水田,缓解了盐碱之害,甚至催生了通州、天津等漕运重镇的兴起。 可在此刻的北宋,这可能么? 三易回河留下的疮痍未平,漕政积深重,朝廷连维持汴河通畅都已左支右絀,哪有余力开凿一条纵贯南北的新漕路? 更遑论那需要动员百万民夫、耗费亿万钱粮的浩大工程。 “李公,”东旭终於开口,语气温和却带著一丝遮掩:“此等军国大计,非你我布衣所能妄议。终究————须待庙堂诸公决断。” 他顿了顿,声音愈发平静:“况且你我今日在此,本非为议论朝政、报效君国。李公心里明白,东某並非那般“忠君体国”之人。” 李格非默然。 他当然明白。从初见时东旭评点时的尖锐,到后来剖析中央集权时毫不掩饰的鄙薄,此人心中早无对汴梁朝廷的敬畏。 他所思所谋,皆是另一番天地。 若將“迁都建康”之论拋於朝堂之上,会掀起何等波澜? 李格非几乎能想见那画面。 新党旧党怕是要暂时放下宿怨,同声斥此人为狂悖之徒、祸国之论! 有志恢復燕云者,恨不得將中枢北推至大名府、真定府,乃至前出幽州;最不济也该还都洛阳,以示北顾之志。 哪有反其道而行,將都城南撤千里之理? 可偏偏————这看似荒诞的主张,细想之下竟句句戳在痛处。 “诚如李公所言。”东旭的声音將他拉回现实:“我確教导令嬡诸多非常之识,其中便包括对经史、对中央”本质的探求。” 他起身走至窗边,春日暖阳透过窗纸,將他侧影镀上一层淡金:“在在下看来,所谓中央”,本应是天下钱粮流转之枢、各方利益交匯之地,是使內外均衡、成本最低的所在。若不具备这些根基,纵有强权加持,也不过是————足的中央。” 他转身,正色道:“而大宋今日之跛,非尽天意,泰半是人祸。三易回河,溃堤千里,河北膏腴之地尽成泽国,此一跛。財政糜烂,苛敛东南,致使苏湖税赋倍於他路,此二跛。禁军坐食,空耗国帑,边军却粮餉不继,此三跛————” 他每说一句,李格非面色便白一分。 这些都是朝野心照不宣的痼疾,却从未有人如此条分缕析。 “故此————”东旭语气渐沉:“若依在下推演,不出意外的话————待蔡学士外放东南,无论是知杭州还是苏州,在下都须隨之前往。江寧府左近,该早占一处立足之地。” 李格非霍然抬头:“江寧?你去江寧作甚?” 东旭笑了,那笑容里有种近乎天真的坦诚:“李公方才不是问么?问我既授令嬡真知,为何不给她希望?非是东某吝嗇,实是————”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当今天下,希望不在汴梁朝堂。” 他走回案前,手指重重点在绢图上的江寧:“希望在东南,在两淮,在长江漕运所系的这片膏腴之地。那里,才是大宋真正的命脉所系,是钱粮所出、財赋所聚,是即便汴梁倾覆,亦可撑起半壁江山的根基。” 李格非瞳孔骤缩,一个可怕的念头如毒蛇般窜入脑海:“你是要————另立中枢?!” “李公言重了。”东旭连连摆手,神色却无半分慌张,说道:“在下不过一介商贾,隨蔡学士南下谋生罢了,何来另立”之能?蔡学士是新党中坚,门生故旧遍布东南,他若赴任,东南官场自有一番气象。至於这气象最终吹向何方————便非在下所能预料了。” 话虽谦逊,其中意味却让李格非遍体生寒。 东旭一人,確无翻天之能。 可若加上蔡京,加上东南那些早已对汴梁朝廷离心的地方官员,加上被沉重赋税压得喘不过气的豪商巨贾———— 那便不是一人之谋,而是一股正在匯聚的暗流。 “你要借新党之力————”李格非声音发乾,骇然道:“在建康————在东南————” 他不敢说下去。 新旧党爭数十年,虽激烈残酷,终究是在“大宋一体”的框架內博弈。 可东旭所图,隱隱然已触及另一个层面。那是要將政治重心、经济命脉逐步南移,在长江畔重塑一个真正的“中央”。 而更可怕的是,这並非空想。 旧党多出北方,乡梓利益与北地民生紧密相连。可自三易回河后,河北凋敝,山东困顿,中原疲敝,北方在经济上早已失却与东南抗衡的资本。 朝中南北之爭,表面是政见不合,实则是地域利益失衡的必然。 若真让东旭、蔡京这般人物在东南扎根,假以时日,建康会不会真的成为另一个“中央”? 届时,南北对峙,大宋会不会———— “难道。”李格非艰涩开口,问道:“当真————別无他路了么?” 东旭沉默片刻,轻轻摇头。 他嘆息道:“南北失衡,已成定局。纵有经纬之才,亦难挽狂澜於既倒。” 东旭望向窗外,復又问道:“李公久居朝堂,可曾回过故里,看看北方真实模样?” 不待回答,他已自顾自说道:“北方对朝廷,早已离心离德。西北诸路尚需中枢钱粮养军,故犹存几分忠诚。可河北、京东呢?一旦辽骑破关南下,这两路州县,会死守待援,还是————” 他顿了顿,终究没说出那最不堪的猜测,转而道:“更不必说延安、太原、真定、河间这北地四府。他们人口流失最剧,民生最艰,对朝廷怨气只怕最深。” 李格非闭上眼。 他岂会不知? 身为礼部官员,他看过太多地方奏报。 北地盗匪如麻,流民塞道,许多州县官吏早已与地方豪强、甚至匪首暗通款曲,朝廷政令不出府城。 不是不想管,是管不了!剿匪要钱,安民要地,可朝廷既无余財,也无閒田。 除非————效法五代时某些节度使的酷烈手段,將流民尽数屠戮一劳永逸。 可那还是大宋么? “引流南归,或是一条生路。”李格非喃喃道:“至少————不至激起民变,祸乱青、兗,断了前线粮道。” 话出口,他自己先觉悲凉。 堂堂朝廷,面对子民,竟只剩“驱逐”与“屠戮”。 这江山,究竟病到了何等地步? 室內陷入长久的沉寂。 良久,李格非缓缓睁眼,眼底那些迷茫、痛苦、挣扎,渐渐沉淀为一种近乎认命的平静。 “东旭先生。”他正襟危坐,双手按膝:“你我学问之道,志向所求,今日已剖白分明。李某只问一句,你要老夫在朝中,如何相助?” 东旭看著他,眼中闪过一丝敬意。这位老儒或许守旧,或许迂阔,但在大是大非前,终究存著士大夫的担当。 “那便要看————”东旭也坐直身子,神色郑重:“看李公在朝中,能联络多少————北地英才。” 他特意加重了“北地”二字。 李格非微微一怔,旋即恍然。 东旭要南下图谋,要借东南之势,可他终究是外来者。 要在江南立足,要平衡南北,他需要北人在朝中的奥援,需要理解北地民情、通晓边务的人才。 这不是简单的党爭站队,而是爭一盘更大的棋局。 棋局的一端在东南,另一端却必须落在北方。 “老夫————明白了。” 李格非缓缓起身,整了整衣冠。 他没有再问,没有再劝。 有些路,一旦看清,便只能走下去。 第72章 钱,就是生產工具 第72章 钱,就是生產工具 李格非现在已经从容许多。 他抿了口茶,放下茶盏,开门见山问道:“先生所言,李某思之长久。既说要联络北方士子,以制衡东南————敢问先生,心中可有人选?” 东旭正拈起一块茯苓糕,闻言动作微顿。他抬眼看了看李格非,见对方眼中虽有血丝,目光却清明坚定,知这位老儒已下定决心。 “人选自然有。”东旭將糕点放回碟中,擦了擦手说道:“便是李公不问,东某也要说。当今天下进士,江西、两浙籍者已占十之五六;蜀中、中原次之; 至於山西、陕西、河北、京东诸路————” 他顿了顿,摇头道:“如司马温公那般晋地出身的名臣,如今朝中还有几人?凤毛麟角罢了。” 李格非默然。 他是山东人,自然知晓北方士子在科举中的劣势。莫说与苏湖才子爭锋,便是蜀中、闽中的举子,近年来中也远多於北人。 “此非偶然。”东旭继续道:“东南文风鼎盛,固然因教化普及、书院林立,可根子里————” 他手指轻敲桌面上的地图,说道:“是东南丰饶,家有盈余,方能供子弟专心读书,不必如北人那般,早早便要下田劳作、补贴家用。” 他抬眼看向李格非,目光如镜:“故而朝中东南籍官员日多,非是他们结党营私,实是东南產出的人才本就多於他处。这本不是坏事,贤能者居位,理当如此。” “可坏就坏在!”他话锋一转:“此消彼长之下,南北失衡已成定局。如今已非东南需要北地屏障,而是北地需要东南钱粮供养。李公且想河北驻军的银,泰半来自何处?” 李格非喉头髮干,低声道:“河北窑铁所出,占其三成。河北本地田赋,约两成,余者————皆赖中枢调拨东南漕粮折银。” “那么东南诸路又会如何想?”东旭声音平静:“他们会觉得:我等输粮纳赋,养著数十万禁军坐食京师,养著北地边军抵御契丹。可结果呢?边关岁岁告急,契丹岁岁索贿,西夏叛服无常————我们出了钱粮,却换不来太平。长此以往,他们会问————” “朝廷养兵千日,却不能保境安民,我们要这朝廷何用?” 这话说得太直白,太尖锐,李格非竟一时接不上话。 他仿佛看见东南那些州县官员、士绅豪族,在酒宴私语间,交换著这般大逆不道的念头。 “所以————”东旭继续道:“当下朝中东南籍官员已占六七成,若非中枢尚有同进士出身之制平衡,若非蜀中、中原犹有英才————只怕这朝堂,早成了东南一言堂。” 李格非终於找回声音,涩声道:“那————依先生之见,可有解法?” “有。”东旭答得乾脆,点头道:“增立党派,分而治之。” 他起身走至墙边那幅巨大的大宋疆域图前,手指自东向西划过:“將东南籍官员细分,两淮出身者,自成一系;浙东浙西,各有所宗;湖广、江西,亦当有別。至於闽地————”他苦笑摇头,“如今尚贫瘠,出不了多少人物,倒可暂不论。” 他转身看向李格非,眼中闪著某种筹划已久的光芒:“但此乃治標。治本之策,在於借东南之財赋,培育新才。不分南北,不论籍贯,只论才学志趣。再將这些人才重新编织,形成一股————能跨越地域局限的新党”。” 李格非瞳孔微缩:“跨越地域?” “正是。”东旭走回座中,沉声道:“新旧党爭数十年,无论新党旧党,终究脱不开地域底色。旧党多北人,新党多南人,无非是南北利益在朝堂上的博弈。若要破局,唯有造出一股真正超越南北、以理念而非乡谊凝聚的力量。” 他顿了顿,缓缓道:“而这股力量的组织方式,当效法朝廷。设层级,明职司,定章程,考绩效。使党”不再只是鬆散的政见同盟,而是一个————独立於朝廷之外,却能影响朝廷决策的第三势力”。” 李格非倒吸一口凉气。 这话太大胆了! 歷朝歷代,最忌结党营私。 而东旭非但不讳言“结党”,竟还要將这“党”经营得如朝廷般严密有序! 这已不是简单的党爭,这是要在朝廷之外,再造一个“小朝廷”! “先生可知————”李格非声音发颤,震惊道:“此言若传出去————” “自是诛九族的大罪。”东旭平静的说道:“可李公细想,当下科举地倾东南”已是顽疾。纵有秦皇汉武再生,將东南士子清洗一空,就能改变东南富庶、文教昌盛的现实么?不能。打压愈狠,离心愈甚。” 他嘆息道:“唯一的解法,是让东南明白支持朝廷,对他们最有利”。而这份利”,不在於多减几分赋税,而在於————將东南的风气、学问、制度,推广至天下。唯有將四方利益真正捆绑,这艘大船才不会从中间断裂。” 李格非怔怔听著,脑中仿佛有惊雷滚过。 他忽然明白东旭要做什么了! 此人不是要造反,不是要割据,他是要————重塑这个国家的根基! “可当今朝廷————”他艰难开口道:“怕是做不到此事吧?” “自然做不到。”东旭毫不讳言,嘲讽道:“朝廷要养三冗。冗官、冗兵、 冗费。光是维持这三者不崩,已耗尽国库精气,哪有余力推行新政、均衡四方? 故而————” “需要一个新的中枢”。高效、廉洁、匯聚天下英才,能以东南之財,育天下之力,再以天下之力,反哺东南之愿。 李格非喉咙发乾:“所以你选了————新党?” “新党是当下唯一通晓经济、善於理財的群体。”东旭坦然道:“我要借他们的尸身,孵出更鲜活的雏鸟。尤其要吸纳那些市镇出身、通晓实务的士子。而他忽然笑了笑,那笑容里带著某种孩童般的得意:“我还备了一样好东西,足以替代飞钱”,解决钱荒。” 李格非尚未从方才那番“借尸孵雏”的震撼中回神,又听此言,更是茫然:“钱荒?替代飞钱?” 东旭不再多言,起身走向书房內侧一只不起眼的榆木柜子。 柜门打开,里头並非书籍,而是一排排码放整齐的圆柱形铁器。 他取出一枚,托在掌心,走回李格非面前。 “李公请看。” 李格非定睛看去。 那是一只车轴,寻常大车所用的铁质车轴,长约尺余,径约寸半,两端有榫,中间光滑。 只是这车轴做工格外精细,表面打磨得程亮,在晨光下泛著幽蓝色的金属光泽。 “这是————”李格非疑惑。 “钱。”东旭轻轻吐出这个字。 见李格非不解,他继续道:“李公可还记得,“钱”字本义为何?” 李格非略一思索,恍然道:“《说文》有载:钱,銚也。古田器。”乃古时农具,形如铲锹。” “正是。”东旭將铁轴放在案上,发出沉闷一响:“周人初兴时,曾以青铜铲为交易之媒,因其既有实用,又便於计量。后虽铸铜钱,然钱”字仍留此古义。” 他手指轻抚铁轴光滑的表面:“当今铜荒,飞钱虽便,终是权宜。而铁————我朝年產铁数千万斤,若取其中一成铸为此物—— 他抬起眼,目光如电:“以铁轴为钱。一轴当千文,或当一贯。商贾贩货,可携数轴而行;市井交易,可以轴为秤。此物坚固耐用,不易偽造,更妙的是————” 他忽然笑了:“它本就是车具。商队若缺车轴,此钱”立即可用;官府若要修路造车,此“钱”便是原料。价值稳固,流通无碍,更兼————能解东南铜钱北流之困。” “再辅以飞钱对此標量,这样一来我们就会根据车轴的生產量来確定要分发多少飞钱。对於车轴飞钱的贬值,那就只有一种情况了。” “出现了可以替代车轴,或者————更加强大方便的器件。” 李格非怔怔望著案上那枚冰冷的铁轴。 阳光越来越亮,透过窗户,將铁轴照得如同一截凝固的夜空。 他忽然觉得———— 自己这五十余年的圣贤书,似乎都白读了。 第73章 什么?什么春秋? 第73章 什么?什么春秋? 厅內一片寂静。 那枚铁轴静静躺在案几上,幽蓝的金属光泽在日光下流转。 李格非盯著它,只觉得耳中嗡嗡作响,仿佛有万千铜钟在颅內齐鸣。 周人的法子————青铜铲为幣,以实用之物充交易之媒,那是三千年前的旧事了。 如今大宋交子、飞钱、铜钱、铁钱並行,市井早已习惯那方圆孔窍的货幣形制。而这铁轴,这实实在在的车具零件竟要重新变回“钱”? 他伸出手,指尖触到冰凉的铁面。轴身打磨得极其光滑,触手生温,两端榫头方正,中间微微凸起,是承力的关键部位。 这般工艺,显然不是寻常匠铺能出的粗货。 “若有人————”李格非声音沙哑,问道:“若有人故意毁损此轴,挫其稜角,磨其榫头,使其形变,岂非价值立贬?寻常铜钱,纵有磨损,仍可按文计值;此物一旦变形,便是废铁一块。” “正是如此。”东旭嘴角勾起一抹笑意:“李公说到要害了。铜钱可私剪边角,熔铸恶钱;交子可偽作印鑑,滥发空券。而这铁轴” 他拿起那枚轴,双手握住两端作势欲折,说道:“你若损它,它便真成了废铁。损一分,价值便减一分;损过半,便与寻常铁料无异。想要靠毁幣牟利?得不偿失。想要私铸偽作?需有同等精良的锻铁、匠艺。这比私铸铜钱,难上何止十倍。” 他將铁轴轻轻放回案上,那一声轻响在静室中格外清晰。 “我们总以为钱”就是钱。”东旭走至窗边,望向庭院中渐盛的春光,说道:“自秦半两、汉五铁以来,方圆孔窍,已成定式。各国纷爭时,也多是爭相铸钱,以敛他邦物资。仿佛这小小的铜片,天然就该是財富的象徵。” “可事实呢?钱从来都只是工具!是货物交换的中介,是价值衡量的尺度。 它与周人手中的青铜铲、与农夫屋角的石斧、与织女机上的木梭,並无本质不同。只不过后来,我们將它的交换”功能单独剥离,让它越来越虚,越来越————远离它作为物”的根本。” 他走回案前,手指轻点铁轴:“当今朝廷为何钱荒?为何交子贬值?因为钱已失了根本,官交子”之后它不再与实实在在的用”掛鉤,它生產出来的目的不是为了方便易物,而是成了官府可以隨意印刷、隨意贬值的財富数字。若要破局,唯有让钱重归工具”本色。” 李格非怔怔听著。 这套道理,他从未听过。 经史子集中,论钱法者多矣,或言轻重,或论子母,或爭铜铁之利,却从未有人如此赤裸地指出:钱之所以为钱,是因为它“有用”。 “若只铸铁钱————”东旭继续道:“百姓仍会疑虑这铁片”值几何?官府会不会明日又铸新钱,令旧钱成废铁?可若我们铸的是这铁轴呢?” 他双手捧起那枚轴,仿佛捧著一件圣物:“百姓会想:这东西可装车,可载货,可换米粮。纵使官府说它不值一文,我自拿去车铺,也能换副新轮轂。它的价值,不在印文,不在敕命,而在它实实在在的用处”。就如当年的青铜铲!周人说它是钱,因它真能掘土垦荒。我们说这铁轴是钱,因它真能载货行商。” 李格非深吸一口气。 他忽然想起年少时读《盐铁论》,桑弘羊与贤良文学爭论货幣本质,那些晦涩的“轻重之权”“通施之物”,此刻在东旭这番话面前,竟显得如此苍白。 “可————”李格非仍有疑虑,问道:“市井小民,买斤盐、沽升酒,总不能扛著铁轴去罢?零星交易,仍需铜钱。” “自然。”东旭頷首道:“铁轴非为取代铜钱,而是补其不足。大宗交易,商队往来,漕运结算,这些才是铁轴的用武之地。一轴当千文,或当一贯,轻便坚固,不惧盗抢。更妙的是————” 他眼中闪过狡黠的光:“它本就是车具,它流通时是钱,停滯时是货,永远有价值托底。” 李格非沉默了。 他想起东南那些豪商巨贾,每年北上贩货,动輒携铜钱数万贯,沉重不说,沿途还要雇鏢师护卫。 若换成这铁轴———— “此物————”他缓缓道:“是专为车船行当准备的?” “正是。”东旭满面笑容道:“李公明鑑。我要推交通党”,要统合天下路政、漕运、车船之业,岂能没有自家货幣?铁轴便是纽带,用它结算运费,用它购置新车,用它支付工匠薪俸。时日一久,凡跑车行船之人,皆认此物为硬通。” 他走至那幅巨大的疆域图前,手指自江寧划向汴梁,再散向四方:“我要借东南之財,建一个以车船路网为核心的新新党”。党人不必同乡,不必同窗,只需一件事——————都靠这路、这车、这船吃饭。漕吏靠它运粮,车夫靠它载货,船主靠它行商,匠铺靠它修造————利益同捆,便是同志。” 他猛地抬头,自光冷然的看著李格非,说道:“而李公要做的,便是在朝中联合北方士子发声!痛陈驛道废弛、漕河淤塞、车船凋敝之弊。將南北矛盾,从东南吸血、北方枯槁”的对抗,转为朝廷失职、路政不修”的共识。唯有如此,我们交通党人”,方能以办实事、通天下”之名,渗入州县把持要津。” 李格非心头震动。 这计谋环环相扣,从货幣到產业,从地方到朝堂,竟是要织一张覆盖天下的大网。 “那北方士人,”他正色问道:“在此局中,能得何益?” “冶铁。”东旭答得乾脆:“东南造车船,需铁,北方產铁,需销路。一旦交通党”成势,对精铁、好钢的需求將如饥似渴。届时,太原的铁矿,邢州的锻坊,磁州的窑场————皆可兴盛。”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道:“更紧要的是,我会助北方士子也结社立党。东南有交通党”,北方便可有铁党”盐党”炭党”粮农党”窑党”。各党代表一方利益,在朝在野,博弈制衡。总比如今这般,东南独大北方失语要强。” 李格非倒吸一口凉气。 这人不仅要造一个党,还要造一群党! 让天下利益,皆以“党”的形式登台博弈! 这哪里还是大宋朝?这简直是———— “春秋————战国————”他喃喃道。 “比那好些。”东旭微笑道:“至少,头上还有个朝廷,有禁军,有法度。 各党相爭,终究要在中央”的框子里爭。中央”要做的事,便是守住这个框子。哪党越界,便以王法制之;哪地割据,便以禁军平之。” “故而眼下,朝廷还不能倒。它得扛住西北边患,得镇住东南异心,得维持这天下不至於碎成一地。待各党成形,利益交织,到那时————” 他放下茶壶,目光悠远道:“到那时,真正的中央”,才可能从这乱局中重生。” 李格非闭上眼。 他脑中忽然闪过安史之乱的旧影,藩镇割据,各怀异心,大唐轰然倾塌。 东旭所谋,与此何其相似? 只是他不用刀兵,用的是钱帛、车船、冶铁————用的是利益编织的党人”。 可这网,就不会勒死这个王朝么? 诸夏肯定会走向更强,但赵宋是铁定不能活了———— 他睁开眼,望向窗外。 春阳已升得老高,將庭院照得一片亮堂。树影摇墙,鸟雀啁啾,一切都是太平年景的模样。 而在这太平之下,有人已在谋划一场没有硝烟的战爭。 这场战爭的结果,或许是朝廷的新生,或许是————又一个安史之乱。 “李某————”他终於开口,声音沙哑道:“需要时间思量。” “自然。”东旭举盏示意道:“茶还温,李公慢思。” 茶烟裊裊,在晨光中盘旋上升,最终消散於无形。 而那枚铁轴,依旧静静躺在案上,像一只沉睡的猛兽等待著被唤醒的那一刻o 第74章 疯魔似癲 第74章 疯魔似癲 马车驶离清明坊时,日头已升至中天。 李格非靠在车厢壁上,闭著眼却全无睡意。方才那番对谈,字字句句,犹在耳畔錚鸣,震得他心旌摇曳魂魄出窍。 他看见了!真真切切地看见了! 东旭哪里只是在讲《周礼》?他是在剥开三千年华服,露出华夏文明最原始的筋骨。 氏族何以成贵? 非因血统天生尊崇,而是因为他们最早懂得將人组织起来,垦荒、筑城、治水、征伐。一群人因血缘、因信仰、因利益聚在一处,同心戮力,便自然强於散沙般的野人。 这便是最朴素的道理:能组织生產者,方能为天下主。 而东旭要造的“新新党”,说穿了不就是一个新的“氏族”么? 不以血脉为绳,而以交通利益为网,將靠路吃饭、靠车谋生、靠船行商的人织在一处。漕吏、车夫、船主、匠铺、商贾————利益同捆,便是同志。 这不正是將汴京城里那些“行会”“团行”抬到了治国理政的层面,再用官僚职位、朝廷公器,为这张网镀金镶玉? 市镇出身的士子为何紧要?因为他们本就活在“行会”里,懂得以利聚人以业成势。 东旭要的,正是这般懂得“组织”的人才。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便捷,????????????.??????隨时看 全手打无错站 若在从前,未闻东旭那套“殷墟真知”“礼乐本源”的学问,李格非见此谋划,定要拍案怒斥“妖人祸国”。 可如今,经了地下石室那些甲骨金文的洗礼,经了“乐师即师氏”“礼法本同源”的震撼,他竟觉得这一切如此顺理成章,如此————本该如此。 东旭要的,哪里只是变法? 他是要將这大宋朝扔到春秋战党”的熔炉里重新锻打。 他要让各方势力、各种诉求,皆以“党”的形式登台,在朝在野,明爭暗斗,直至炼出一个新的平衡、新的“天下”。 “疯了————真是疯了————”李格非喃喃自语,嘴角却浮起一丝苦笑。 疯的岂止是东旭? 他自己这五十余岁的老骨头,宦海沉浮大半生,本该求稳守成,等著致仕荣归,如今竟坐在这里,认真思量这般大逆不道的谋划。 可他忽然懂了————懂了前汉那些公卿士大夫,为何会簇拥著王莽,高唱“復周礼”的狂歌。 当真有那么一条路,隱隱约约露出微光;当真有那么一个人,將千年迷雾拨开一角;当那遥不可及的“应该如此”,忽然变得触手可及时———— 人,是会著魔的。 李格非感到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烧。 那不是忠君报国的热血,不是慷慨激昂的义愤,而是一种更原始、更本能的衝动:看见了对的,便想去做;看见了路,便想去走。 哪怕前头是万丈深渊,哪怕身后是诛九族的大罪。 “克己復礼————”他低声念著这四个字,忽然泪流满面。 不是为孔夫子,不是为周公,是为自己———— 为一个困在庸常躯壳里,忽然窥见天光,却发现自己已老迈无力的灵魂。 朝廷取士,地倾东南;北地凋敝,盗匪蜂起。 若在真宗、仁宗那太平年月,他会將东旭之言斥为歪理邪说。 可如今呢? 他老家京东路,青州、淄州一带,早已是“盗贼满野,白昼公行”的险地。 州县文书里,“民变”“啸聚”的字眼越来越多。 这个时候,还抱著“变法”“守旧”的旧调爭吵,岂非儿戏? 他忽然理解了那些篤信佛老、乃至追隨邪教的愚民。 从前他鄙夷他们愚昧,痛心他们轻易被蛊惑。 可此刻他明白了。 当一个人认定某条路是对的,当那点微光在眼前晃动时,人是会被推著往前走的。 理智、利害、生死,都拦不住那股“非要试一试”的疯劲。 这滋味,他在初见东旭,听其剖析“中央与地方”矛盾时便尝过了。 毕生困惑,一朝得解。 那种豁然开朗的狂喜,紧接著便是“为何不早知”的痛悔,以及“还能做什么”的焦灼。 今日这番深谈,不过是那滋味的百倍千倍。 马车在家门前停下。 李格非跟蹌下车,午后的阳光刺得他睁不开眼。 “李相公回来了。”老僕迎上,见他面色苍白步履虚浮,嚇了一跳,上前问道:“可要请郎中————” “不必。”李格非摆摆手,道:“我睡一觉便好。” 他径直走向书房,却在门前顿住。 上朝?对了,今日该去礼部点卯,或许还有常朝———— 可那些奏对、那些公文、那些同僚间虚与委蛇的寒暄,此刻想来竟如隔世般遥远。 他推门而入,和衣倒在书斋那张窄榻上。 窗外,春光正好,海棠初绽。 可他闭上眼,只看见那枚幽蓝的铁轴,看见东旭眼中燃烧的火,看见一幅破碎又重组的江山。 同一时刻,城西米芾宅邸。 李清照立在花厅廊下,有些无奈地望著庭院深处。 引路的僕役將她带到此处,道了声“先生正在作画,请稍候”,便退下了。 这一候,便是小半个时辰。 庭院不大,却布置得极雅致。 太湖石垒成小山,苔痕斑驳;一池浅水,几尾锦鲤悠然摆尾;墙角的翠竹被春风拂得沙沙作响。 最奇的是院中那株老梅,花期早过,此刻满树新绿,可枝干虬结如铁,姿態奇崛,一看便是经年修剪培植,才有了这般“病梅”般的瘦峭之美。 正欣赏著,忽听东厢传来一阵窸窣声响,夹杂著低低的嘟囔。 李清照循声望去,只见轩窗半开,里头一人身著月白宽袍,背对窗外,正俯身案前,运笔如飞。 那背影清癯,头髮隨意綰了个髻,插了根竹簪,几缕花白的髮丝挣脱出来,在春光中微微飘拂。 这便是米芾米元章了,当世书画大家,与苏东坡、黄庭坚齐名的人物。 只是此人性情古怪,朝野皆知。 听说他现任“蔡河拨发运”,掌管汴京蔡河漕运关防,实则是个清閒差事,大半时间都在家里写字画画。 李清照清了清嗓子,提高声音道:“元章公,晚辈李清照,奉家父之命,前来送些物什。” 里头笔锋一顿,隨即传来不耐烦的声音:“放那儿吧放那儿吧!没见正忙著么?画完了再说!” 李清照愕然。 她虽知米芾倨傲,可这般待客也著实少见。 她只得將手中那青布包袱並书信放在廊下石凳上,想了想,又往前几步,站在窗外探头望去。 但见画案上铺著一张四尺生宣,墨跡淋漓。米芾左手按纸,右手执一管禿笔,正勾勒山石轮廓。 那笔法险峻奇崛,皴擦点染间,竟有金铁之声。 他画得极专注,时而退后两步眯眼端详,时而扑上前去添上数笔,完全忘了窗外还有人等著。 李清照看得入神,忽然想起此刻已是午后,按说正是米芾该去蔡河衙门点卯的时候。 这人竟在家作画,全然不顾公务? 正想著,米芾忽然“咦”了一声,搁下笔转过头来。 他约莫五十上下,面庞清瘦,欢骨微凸,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此刻正诧异地盯著李清照。 “你不是李文叔家那小娘子么?”米芾眨眨眼,恍然道:“怎跑我这儿来了? ” 李清照福身一礼:“家父命晚辈送些东西给元章公。” “哎呀,都说多少回了,我不收礼!”米芾连连摆手,眉头紧皱,不耐烦道:“你爹又不是不知我脾气,送什么东西?赶紧拿回去拿回去!” 他语气急躁,却无恶意,倒像个被烦扰了清净的老孩童。 李清照忙解释道:“元章公误会了,並非贵重之物,只是一些金石拓本,还有家父的一封手书。” “拓本?”米芾神色稍缓,却仍狐疑道:“什么拓本?该不会又是谁家的碑帖,想让我题跋吧?我可不干那活儿!” “是殷商甲骨、周鼎金文的拓本。”李清照老实道:“家父近日得了一位先生指点,於金石一道颇有新得,想著元章公精於此道,特送来请您品鑑。” 米芾眼睛一亮。 他嗜金石如命,平生最爱搜集古器碑拓。 听到殷商甲骨更是来了兴致。这玩意儿稀罕,汴京藏家手中也不过零星几片o “殷商甲骨?”他快步走到窗边,也顾不得礼数了,隔著窗欞便问道:“当真?不是偽作?” “千真万確。”李清照点头道:“那位先生亲赴安阳殷墟发掘,所得甲骨数万,金鼎数尊。家父所见拓本,皆是第一手摹拓。” 那可是我师傅的宝贝,怎么会有假?”李清照心想道。 米芾搓著手,在窗內踱了两步,忽然想起什么,转身从画案旁抓起一块布巾,胡乱擦了擦手上的墨渍,推开侧门走出来。 “东西呢?”他目光扫过庭院。 李清照指向石凳上的包袱。米芾几步过去,解开布结,里头是厚厚一叠拓纸,还有一封束札。 他先展开束札,匆匆扫了几眼,是李格非的笔跡,说的確是金石之学,並提及一位“东旭先生”,言语间极为推重。 米芾放下信,小心翼翼地展开最上面一张拓纸。 那是牛肩胛骨的全形拓,骨片上的刻痕经过拓印,黑白分明,那些奇古的符號如虫蛇蜷曲,又如星斗散布。 “了不得————”米芾指尖虚抚过那些刻痕,喃喃道:“这刀法,这布局———— 非商周人不能为。” 他又连翻数张,有龟甲卜辞,有青铜鼎铭,每一张都让他呼吸急促一分。 翻到一张巨大的鼎腹纹饰拓片时,他忽然“啊”了一声,捧著拓纸的手微微发抖。 “这纹————这雷纹、夔龙纹————这是商鼎!绝对是商鼎!”他猛地抬头,眼中射出狂热的光,大声追问道:“好东西啊!东旭什么时候拿了这么好的东西没有告诉我!他现在在哪呢?!” 李清照被他的激动嚇了一跳,定了定神方道:“东旭先生眼下在清明坊。这些拓本,皆是他馈赠家父的。” “馈赠?”米芾一愣:“没道理啊,怎么不先赠我呢?” “这————我————”李清照斟酌词句,解释道:“先生学问渊博,於经史、金石、格物皆有独到见解。晚辈————也正隨先生学习。” 米芾盯著她看了片刻,忽然哈哈大笑:“好个李文叔!自己偷著学了好东西,倒让女儿来送拓本,这是要馋死我么?” 他捲起拓纸,如获至宝般抱在怀里,“告诉你爹,这些拓本我留下了!至於东旭先生————” 他眼珠转了转,笑道:“等著,到时候我亲自去找他!有这好东西先藏著,怕不是————嘿嘿————” 春风穿过庭院,拂动竹叶沙沙。 李清照望著这位性情古怪的书画大家,忽然觉得,父亲让自己来这一趟,或许並非只为送拓本那么简单。 而米芾已抱著那叠拓纸,匆匆返回画室,连句客套的“送客”都忘了说。 李清照站在廊下,摇头失笑。 > 第75章 蔡京:我这一生,如履薄冰 第75章 蔡京:我这一生,如履薄冰 天色尚是青灰,汴京皇城肃穆的轮廓浸在薄雾里,只角楼上几点灯火,在黎明前的黑暗中孤悬如星。 百官鱼贯而入,青紫袍服在晨风中微摆,靴履踏过御道金砖的声响整齐而沉闷,惊起了丹墀旁槐树上棲息的寒鸦。 蔡京走在文官队列中段,低眉垂目,步履平稳,心沉如水。 自新帝登基、太后垂帘以来,这般大朝会已开了数十次,每一次都如履薄冰o 入得崇政殿,檀香氤氳,烛火通明。 御座空悬,其前垂一道珠帘,隱约可见向太后端坐的身影。 帘侧设一略矮的御座,新帝赵佶已著赭黄常服端坐其上,年轻的脸上看不出太多表情,只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玉带上的螭纹。 山呼万岁,礼仪如仪。待百官分列站定,殿中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 蔡京眼观鼻、鼻观心,却能感到无数道目光从左右射来。 他暗暗嘆了口气。 自己这番依附太后的作態,果然如东旭所料成了眾矢之的。新党视他为叛徒,旧党视他为奸佞,帝党视他为绊脚石。 而太后———— 蔡京偷眼望了望珠帘后那道模糊的身影,心中苦笑。 这位殿下所求的,不过是制衡新帝、保全自身,又何尝真將他蔡京当作心腹? (请记住1?1???.???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目光游移间,落在了列首那个高大的身影上——章惇章相公。 这位昔日权倾朝野的新党魁首,此刻如泥塑木雕般矗立,眼观鼻、鼻观心,面上无悲无喜。 自哲宗驾崩、赵佶即位,章惇便似换了个人。每逢大朝,他只做两件事:出列,上表请辞;待官家温言慰留,便默然退回。 周而復始,如同一出编排好的哑剧。 章相公啊章相公————”蔡京心中暗嘆,您若肯说句话,局面何至於此? 他自然知道章惇为何沉默。孟后冤案,虽是章惇主持,可若无先帝默许、內侍配合、皇城司出力,岂能成事? 如今旧案重提,人人皆言章惇构陷宫闈,可那最深处的根由,谁敢触碰?章惇这是在替先帝背最后的锅,用沉默保全皇家体面,也为自己换一个相对体面的退场。 而他蔡京呢? 当年他主理新党財计,於此案涉入不深,本可作壁上观。 可偏偏————他选择了投靠太后,將自己置於这风暴中心。 正思忖间,御座上的赵佶开口了:“眾卿有事启奏否?” 话音方落,御史台队列中一人疾步出列。 蔡京眼皮一跳———— 是龚夬,新近擢升的殿中侍御史,帝党新锐。 “臣龚夬,弹劾章惇、蔡京等辈!”龚夬声若洪钟,在寂静的大殿中激起迴响:“昔年丁谓当国,凶暴专横,然所害不过寇准一人。及至章惇柄政,故老元辅、侍从台省,凡天下所称贤者,几无倖免!一日之间,贬窜布满岭海,自我朝立国以来,未尝有如此酷烈之事!” 他越说越激愤,鬚髮戟张:“此辈奸邪,罗织罪名,锻炼成狱,致使朝野噤声,忠良寒心。天下之人,不怨章、蔡,而怨朝廷;不怨朝廷,乃至————怨及先帝!此实国之大不幸,朝之大不祥!” 这番话狠辣至极。 將朝政败坏之责直指章惇、蔡京,更是將先帝也拖下水。 若非先帝纵容,章惇安能如此?殿中气氛骤然绷紧,不少老臣面色发白,偷眼去窥珠帘后太后的反应。 蔡京心头火起,正欲出列辩驳,却见另一人已抢步上前。 竟是张商英。 这位上次还在他府中怒斥新党“只知敛財”的老同僚,此刻面如寒霜,手持笏板,声音冷硬如铁:“臣张商英,附议龚御史!蔡京昔年治文及甫狱,本为报私怨、泄私愤。其始则诬陷宣仁太后(高太后),其终则归咎先帝,意在族灭无辜,以逞私慾!” 他猛地转向蔡京,厉声如刀:“如方天若之凶邪小人,蔡京竟收为门下走狗,赖其倾险,充作腹心。立狂狱,斥善类,天下冤之,皆蔡京与方天若之罪也!臣请陛下彻查实证,以正奸佞之刑!” 蔡京脑中“嗡”的一声,几乎站立不稳。 他万万没想到,攻击最烈的竟是张商英! 什么“文及甫狱”“方天若”確是陈年旧事,可其中曲折张商英岂会不知? 这分明是借题发挥,要让他蔡京死啊! 更可怕的是,张商英那句“彻查实证”! 这是要抄家搜证,非要坐实他的罪名不可! 同为新党出身,竟狠绝至此!? 怒火攻心之下,蔡京也顾不得许多,疾步出列,声音因激动而发颤:“陛下!太后!龚、张二臣所言,实乃欲加之罪!章相公掌枢十载,宵衣旰食,所为皆为国家社稷。纵有过失,亦是受宵小蒙蔽,皇城司、內侍省中,岂无奸人构陷?臣恳请陛下明察,万不可令忠贞之臣,蒙不白之冤!”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將话题转向自己:“至於臣、自熙寧以来,巡抚东南,经理漕运,掌度支会计,未尝一日懈怠。天下財赋仰给东南,漕粮岁输四百万石,緡钱岁入六千万贯,此皆臣与同僚心血所系!若以莫须有之罪加诛,则东南人心惶惶,漕政恐生变故,届时京师百万军民何所仰给啊?” 这话表面为章惇辩白,实则句句在说自己於国於民有“理財之功”。 更搬出东南漕运、京师军民的理由。动我蔡京,那便是动摇国本呀! 珠帘微动。 一直沉默的章惇忽然睁开眼,侧目瞥了蔡京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言,似有讥誚又似怜悯。 章惇何等敏锐,岂会听不出蔡京话中机锋? 这是要拉著他章惇一起做最后的挣扎。 章惇心底冷笑。 蔡京这般撕扯,反倒可能激怒官家,让两人都不得善终。 果然,又一老臣出列。 是刚刚復官不久的黄履,鬚髮皆白,声音苍老却沉稳道:“老臣斗胆进言。 往事已矣,纵有是非,亦难追咎。当务之急,乃在当下。禁军待餉,田亩待清,朝廷待稳。此非意气相爭之时,乃需君臣同心、共度时艰之秋。” 他颤巍巍跪下,叩首道:“恳请陛下、太后,暂息爭端,以国事为重。使我大宋————再现煌煌气象!” 这话说得圆滑,看似劝和,实则那確实是个和稀泥的。 殿中不少大臣暗自点头。 黄履不愧是三朝老臣,这番话给了所有人台阶啊!大家还是和气一点好啊,打打杀杀的多嚇人。 赵佶端坐御座,面色变幻。 他本意是要借龚夬、张商英等人之手,將蔡京逐出中枢,未料局面失控,又一次演变成新旧两党的混战。 更要命的是,蔡京那番“东南漕运”之论,也確实让他投鼠忌器。 正踌躇间,珠帘后传来向太后清冷的声音:“够了!” 满殿寂然。 太后的声音不高,却带著居高临下的威严:“尔等皆为国家股肱,朝廷柱石,如今在这大殿之上,吵吵嚷嚷,成何体统?与市井泼妇何异?” 她顿了顿,语气稍缓:“黄河水患,漕河淤塞,內帑空虚,赋税未齐,哪一桩不是燃眉之急?百姓田里的秧苗尚未插完,尔等却在此爭权夺利、攻訐不休! 吵来吵去,可曾见天下百姓,因此多食一餐饱饭?” 向太后目光转向赵佶,声音温和了些:“官家,既一时难有定论,不妨暂且搁置。韩忠彦韩相公不日將返京,其职司安排,官家可有计较?” 赵佶如蒙大赦,连忙道:“太后所言极是!韩相公乃国之重臣,其安置確需慎重。今日————便先议此事罢。” 帝后一唱一和,將话题轻巧拨开。 群臣岂会不识趣,便纷纷躬身:“臣等遵旨。” 风波暂息。 蔡京退回班列,只觉后背汗湿,內衫冰凉黏腻。 他下意识望向蔡卞的方向,弟弟站在队列末端,面色平静无波,仿佛方才那场针对兄长的狂风暴雨与他毫无干係。 蔡京心中一片冰凉。 再看向章惇,那位老相公又恢復了泥塑般的姿態闭目养神,仿佛这朝堂爭斗、这即將倾颓的大厦都与他无关了。 散朝的钟声在殿外响起,悠长沉重。 百官鱼贯而出。蔡京隨著人流,步履迟缓。春日阳光泼洒在汉白玉阶上,刺得他眼前发花。 他忽然想起东旭那夜的话:“戏,总要做得足些,看客才会信。” > 第76章 东家在跟开封府抢人 第76章 东家在跟开封府抢人 时间来到四月,汴京的雨下得没完没了。 不似盛夏暴雨那般痛快淋漓,只是绵绵密密、淅淅沥沥,从早到晚,將整座城池浸在一片湿漉漉的灰濛里。 坊间的青石板路被泡得发亮,墙角苔蘚疯长,连空气都带著一股子霉腐气。 铁门书院的后院斋舍內,李远提著盏气死风灯,踩著廊下积水映出的破碎灯影挨间查巡。 灯罩上铁门”二字在晃动中时隱时现,將他年轻的侧脸映得忽明忽暗。 他来书院已近半月,初时的惊诧不適,渐渐被一种奇特的熟悉感取代。 这里与太学截然不同,没有森严的学规,没有刻板的师礼,甚至没有“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那套金科玉律。 学生们白日里学《沈氏声韵法》、习九章算术、辨草木金石,傍晚则或帮厨、或洒扫、或去后院工坊帮手,人人皆有事做。 最让李远触动的是,这些同窗多是商贾匠户子弟。 不是寒窗苦读熬出的清高,也不是覬覦功名的热切,而是一种更实在的东西他们知道自己为何而学,学了能做什么。 人能吃一时无望的苦,却难咽一生无望的苦。” 这话是斋长薛先生某日隨口说的,李远却记下了。 在太学,他苦读经义却不知除了科举入仕,这些学问还能做什么。在这里,学生们实际也苦,劈柴制墨以换书纸,熬夜演算以爭名次。可他们知道,学好了声韵能去印书坊当校勘,精通算学能去货栈做帐房,哪怕最不济也能在自家铺子里做个明事理的少东。 就像他新识的那两个活宝张娑与刘文奢。 一个家里开著汴河码头旁最大的脚店,一个父兄经营著城西有名的车马行。 他们来书院,也不是为了功名,只为识文断字通晓数算,日后接手家业不至被人欺瞒。 这般实在的念头,起初李远还有些鄙薄。可日子久了,反倒生出几分羡慕。 正思忖间,已走到丙字斋舍门外。窗纸透出昏黄的光,里头传来压低的嬉笑言语声。 李远皱了皱眉。亥时已过,按院规该熄灯就寢了。 他本要推门训斥,却听得几句飘入耳中,脚步不由顿住。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海量好书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读 】 “————听说了么?前些日子铁门东家跟开封府抢人,又没抢过!” “抢什么人?不是说要承买新修的那段路的么?我见清明坊口的告示,说东家擅兴工役、扰民不安”,勒令停工了。” “扰民”?嗤!我家就住那边,东家开工前,挨家挨户送了米麵,拆哪家的棚屋,另给银钱租临时住处。路修好了,渠水通畅,蚊蝇都少了大半!倒是开封府那些吏员,平日收疏浚钱”时勤快,真见淤泥了,推三阻四————” 李远贴在门外,听得入神。 灯笼在手中微微晃动,在湿地上投出摇曳的光晕。 里头声音更低了,却愈发兴致勃勃:“实话跟你说罢,那是为抢厢兵!” “厢兵?” “嗯。东家原本雇了些厢兵修路,工钱给得足,粮食管够。后来不知从哪弄来两块巨石,说是压路机”,修路便不需那许多人手了。东家便將那些厢兵转去修码头、建货仓,照样给钱。” “这————不是好事么?” “好事是好事,可坏就坏在好事”了!那些厢兵私下明白的很。在开封府当差,月餉微薄,还常被剋扣。给东家干活,工钱现结,吃得也好。於是一个个心思活络了,今儿这个说老母病了要侍疾,明儿那个说订了亲要回乡成礼,后儿又有人不小心”剁了手指握不得刀枪————” 一阵压抑的笑声。 “开封府起初没在意,直到有个指挥使点卯,发现麾下缺了三十多人!一查,全跑到东家码头扛包去了!那些军汉也精,怕身上刺字被认出来,竟用烙铁烫花了!你说狠不狠?” “我的天————后来呢?” “后来?开封府的人围了铁门要拿人。东家倒镇定,搬出契书都是自愿僱工”有画押为证。那些厢兵也一口咬定是辞役转行”。开封府理亏,又不敢真动东家,毕竟东家在漕运上的关係盘根错节。最后只得强扣个扰民”的帽子,停了修路工程了事。” “那————东家亏了?” “亏?东家私下说,修路本就是赔本买卖,停了正好。那些厢兵如今在码头、货栈干活,一个顶俩,这才是真赚了!开封府那帮人,既想差役卖命,又不舍给钱,活该!” 李远听得目瞪口呆。 他自幼长在官宦之家,所见皆是台阁礼仪经义文章,何曾听过这般赤裸裸的抢人算计。 可奇怪的是,他亦不觉东旭奸猾,反觉得这做事有些————爽快。 原来这世间行事,並非只有“忠君爱国”“礼义廉耻”那一条路。 还有个这般在规则缝隙间腾挪,为实利、为活计、为让跟著自己的人过得稍好些的————野路子。 “嘘——门口有光!学生会那帮狗腿子来查夜了!” 里头骤然安静。 李远回神,这才发现手中灯笼的光晕已透过门缝漏了进去。 他暗叫不妙,忙整了整神色,抬手叩门。 咚咚咚— “都什么时辰了?还不熄灯就寢!”他努力让声音听起来严厉:“再喧譁,扣你们斋舍的分!” 里头传来窸窣的响动,夹杂著几声憋不住的低笑,隨即灯灭了一片漆黑。 李远站在门外,半晌才確定里面真没人吭声了。这帮大大小小的,明面上怕他这“学生衙役”,私底下不知怎么编排他呢。 可奇怪的是,他也算不得很恼。若是在太学时,被人背后议论,他定要忿忿不平,觉得折了顏面。 李远也说不准这里外有多大差別,只是觉得这里的人將盘算都能够摆出来,倒是显得更为真实一些。 提著灯继续前行,雨丝被风吹斜,打在脸上冰凉。 他抬头望天,浓云如墨,星月无光。 这雨已连下了七八日,汴河水位涨了近尺,城外低洼处的农田听说已淹了不少。 往年暮春,虽有雨,却不至这般缠绵阴冷。 “这天气————”李远喃喃道:“有些反常啊。” 他自然不知,后世人会將这个时代称为“小冰河期”初期。 他更不知,这连绵冷雨、这气候转寒,將在未来数十年里,如何一点点摧垮这个王朝的根基。 此刻,他只是一个少年,提灯走在书院廊下,为听到的“秘闻”心潮微涌,为这恼人的春雨发愁。 前方斋舍还亮著几盏灯,窗纸上映出伏案温书的身影。 那是几个家境贫寒的学子,借著免费供给的灯油,想多啃几页书。 他们或许永远中不了进士,做不了官,但在这里学到的本事,足以让他们在汴京的商铺、码头、匠坊里,挣一份比父辈稍好些的生活。 李远轻轻走过,没有出声催促。 雨声淅沥,將书院包裹在一片潮湿的安寧里。 远处城墙方向,隱约传来巡夜梆子声,三更了。 他忽然想起姐姐李清照。 若阿姊知道,她这自幼锦衣玉食的弟弟,如今竟在这样一所不伦不类的书院里,学著这些不入流”的学问,做著有失身份的查夜杂事,会作何感想? 不知怎的,他竟有些期待阿姊知道时的表情。 灯笼在雨中晃著,光影摇曳。 李远深吸一口带著土腥气的潮湿空气,继续朝下一间斋舍走去。 第77章 朱太妃:孟皇后,就决定是你了! 第77章 朱太妃:孟皇后,就决定是你了! 这个时节的圣瑞宫,本应是垂柳拂槛、海棠堆锦的明媚光景。 可连日阴雨,將这座朱太妃所居的宫院浸在一片湿冷里。檐角铁马在风中叮噹作响,声音空洞而绵长,更添几分淒清。 朱太妃倚在暖阁的湘妃榻上,身上盖著半旧的锦衾,手里捻著一串沉香木念珠,指尖却微微发颤。 她年近五旬,鬢髮已见霜色,面容虽保养得宜,眼角的细纹和眉宇间那抹挥之不去的忧色,却泄露了这位先帝遗妃半生的煎熬。 殿內鎏金骏貌香炉吐著淡淡的苏合香气,却驱不散那股从骨缝里渗出的寒意。 不是天寒,是心寒。 “娘娘,庆国殿下来了。”贴身宫女在帘外轻声稟报。 朱太妃抬了抬眼:“让她进来罢。” 珠帘轻响,庆国公主脚步轻快地走了进来。 她今日穿了身鹅黄绣折枝玉兰的宫装,外罩浅緋色罗纱半臂,髮髻上簪著新贡的珍珠步摇,行走间环佩叮咚,脸上带著掩不住的雀跃,仿佛將外头阴鬱的天色都照亮了几分。 “母妃!”她趋前福了一福,不等朱太妃说话,便迫不及待地开口,“女儿有桩喜事要稟告母妃——女儿拜师了!” 朱太妃捻著念珠的手一顿:“拜师?拜的哪家夫子?可是宗学里新请的大儒? ” “不是宗学的先生。”庆国公主眼睛亮晶晶的,笑著说道:“是清明坊的一位东旭先生!就是教李清照的那位师傅!” 暖阁內陡然寂静。 只有檐下雨滴砸在青石上的声音,嗒,嗒,嗒,清晰得刺耳。 朱太妃缓缓坐直身子,锦衾从膝上滑落。 她盯著女儿,那张年轻娇艷的脸上满是天真与得意,全然不知自己拋出了怎样一块巨石。 “你说————什么?”朱太妃声音发乾。 “女儿拜了东旭先生为师呀!”庆国公主浑然不觉母亲神色有异,仍兴致勃勃讲述著:“虽说他是商贾出身,还留著短髮,有些————特立独行。可他能教出李清照那样的才女,学问定是不差的!女儿想著,若能得他指点一二————” “胡闹!” 朱太妃猛地拍了一下榻沿。沉香木念珠砸在紫檀木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她胸口剧烈起伏,手指著女儿,指尖颤抖:“你————你堂堂帝女,金枝玉叶,竟去拜一个市井商贾为师?!还將此事当作喜事”来稟?你————你眼里可还有一点体统?!” 庆国公主被母亲突如其来的怒斥嚇住了,脸上的笑容僵住,慢慢褪成苍白。 她咬了咬嘴唇,眼圈渐渐红了:“母妃息怒————女儿,女儿只是————” “只是什么?!”朱太妃撑著榻沿想要起身,却一阵眩晕,又跌坐回去。 宫女慌忙上前搀扶,被她挥手推开。 她喘了几口气,努力让声音平稳些,却仍带著颤:“你父皇去得早,你没能见著他————你皇兄在时,最是疼你,可他也————” 她喉头哽咽,强压下去,咬牙道:“如今你新皇兄继位,待你远不及煦儿亲厚。这宫里头,刘氏跋扈,外朝那些眼睛都盯著圣瑞宫————这般时节,你不谨言慎行,反倒去招惹什么商贾师傅”?!你是嫌咱们母女俩的处境还不够艰难么?!” 庆国公主“扑通”跪下了。 眼泪终於滚落,滴在织金地衣上,洇开深色的圆点。 “母妃————女儿知错。”她声音哽咽:“可女儿————女儿只是想要个师傅。 父皇去时女儿尚在褓,皇兄教女儿识字读书,讲史论经,可他也走了————这宫里这么大,却没有一个人能像皇兄那般,真心教导女儿、护著女儿。那东旭先生既能收李清照为徒,可见不是迂腐之人。女儿想著————想著或许他————” 她说不下去了,伏地啜泣。 朱太妃望著女儿颤抖的肩背,满腔怒火化作深深的无力。 她何尝不知女儿心中苦楚?出生丧父,少年丧兄,如今在这深宫里,看似尊贵,实则如履薄冰。 可正因如此,才更不能行差踏错啊! 良久,她长长嘆息一声,话里满是疲惫:“你且起来。” 庆国公主抽噎著起身,脸上泪痕交错。 “近日莫要出宫了。”朱太妃闭目,冷声道:“就在圣瑞宫好生待著,修身养性。拜师之事————容后再议。” “母妃————” “去吧。”朱太妃摆摆手,不愿再多言。 庆国公主张了张嘴,终究没敢再辩,默默退了出去。 珠帘在她身后晃动,叮咚作响,渐渐归於沉寂。 朱太妃枯坐良久,直到宫女轻声提醒该用汤药了,才恍然回神。 她接过温热的药盏,褐色的汤药映出自己憔悴的倒影。 女儿大了,管不住了。 可这条路,她这个做母亲的,又如何能看著女几往险处走? “去瑶华宫。”朱太妃放下药盏,吩咐道:“请孟皇后过来一趟。” 瑶华宫在皇城西北隅,较之其他宫院更为僻静。 此处原是前朝太妃养老之所,孟皇后自哲宗朝被废后便长居於此,著道服,奉香火,对外称“修身养性”。哪怕是恢復了皇后名號,也照样没有离开此地。 接到圣瑞宫的邀请时,孟皇后正在廊下看雨。 她年未三旬却已鬢无釵饰,身著一袭半旧的道青长袍,未施脂粉的脸上平静无波,唯有一双眼睛,在偶尔抬眼时,会掠过一丝极淡的讥誚。 “朱太妃找我?”她放下手中半卷《南华经》,淡然笑道:“估计是又有什么心事了。” 孟皇后换了身稍正式的常服,也未多带僕从,只让贴身宫女撑伞,踏著湿滑的宫道往圣瑞宫去。 雨丝斜飞,打湿了她的裙裾她却浑然不觉,只望著重重宫墙分割出的狭窄天空心中一片漠然。 到了圣瑞宫,朱太妃已在暖阁等候。 见孟皇后进来,竟起身相迎,这礼遇让孟皇后心中微诧。 “孟皇后来了。”朱太妃拉住她的手,引她入座,脸上带著明显的焦虑,说道:“这宫里有些事,我实在不好寻旁人,只能劳烦你了。” 孟皇后不动声色地回道:“太妃言重了。不知是何事?有事吩咐即可。” 朱太妃嘆了口气,將庆国公主拜师之事细细说了。 “那孩子自幼没了父亲,煦儿在时宠她太过,养得性子跳脱。如今煦儿去了,新官家待她不过面上情分。我原想著她安安分分在宫里待几年,择个稳妥的駙马,这辈子也就平顺了。可谁曾想————她竟跑去拜什么商贾为师!还扯上那个李清照!” 孟皇后静静听著。 李清照的名字她略有耳闻,京城才女,性情豪放不羈,颇有其外祖父苏軾遗风。这样的女子在这世道里本就罕见,庆国公主与她结交倒也不奇怪。 “太妃是担心————”孟皇后斟酌道:“庆国殿下受李清照影响,生出不该有的心思?” “何止!”朱太妃苦笑道:“你是知道的,咱们这些女子,一旦读了书、明了史,知道前朝女子尚有骑马打球、宴饮赋诗的自在,再回头看看自己这笼中雀般的日子————心里岂能无怨?庆国若只是个寻常宗室女,有些念头也就罢了。可她偏偏是我的女儿,身份尷尬,一步行差,便是万劫不復!” 孟皇后默然。 她想起自己被废那日,外朝大臣跪了一地,奏章雪片般飞进宫来,字字句句都是德不配位。 她跪在冰冷的地上,看著那个曾与她耳鬢廝磨的夫君,面无表情地吐出“废后”二字。 从那以后,她便知道这宫里的女人,再尊贵也是棋子。 下棋的人在外朝,在御座,从来不是她们自己。 “所以太妃想让我————”孟皇后抬眼问道。 “你托人打听打听。”朱太妃恳切道:“看看那个东旭究竟是什么人,哪里来的底细,怎么攀上李清照的。庆国说他是个卖腐乳的商贾一说来惭愧,我宫里还收著他铺子送的几罐腐乳。” 她揉了揉太阳穴,颇为头疼道:“庆国这孩子,如今身上都带著股腐乳味了! ” 孟皇后险些失笑,忙敛了神色,正容道:“太妃莫急。庆国殿下年轻,一时兴起也是有的。拜师而已,未必就是坏事。若那位东旭先生真有才学,让殿下多读些书明些事理,將来也不至被外朝那些人轻易矇骗。” 这话说得委婉,却戳中了朱太妃心事。 她自己便是吃了很多次不懂朝政的亏———— 她摇摇头,甩开这无益的追悔,握紧孟皇后的手,说道:“正因如此,我才只能拜託你。你在瑶华宫,出门打听起来便宜。我老了,精力不济,庆国又这般任性————孟皇后,你就当帮帮我这老婆子,看看那人品性才学如何,我也好稍安些心。” 孟皇后看著朱太妃眼中真切的恳求,心中滋味复杂。 这位太妃年轻时何等风光?如今为了女儿,竟要这般低声下气求她这个“废后”。 她轻轻抽回手,垂眸道:“太妃吩咐,妾身自当尽力。只是————” 她顿了顿,抬眼望向窗外连绵的雨幕:“人心隔肚皮,宫里宫外,会装模作样的人多了去了。纵使我打听出些什么,也未必就是真的。太妃还需心里有数。” 朱太妃怔了怔,苦笑道:“我晓得的,只是————总得试一试。” 孟皇后不再多言,起身福了一礼,便告辞离去。 走出圣瑞宫时,雨势稍歇天色却依旧阴沉。 孟皇后在宫道上缓缓走著,裙裾扫过积水的青砖,发出轻微的窸窣声。 她想起朱太妃那句“咱们这些女子”,想起庆国公主天真的眼睛,想起自己瑶华宫里那些蒙尘的经卷。 这宫墙之內,每个人都在忍耐。 朱太妃忍没了儿子,她孟氏忍没了丈夫、女儿,乃至自己的名位与尊严。 如今,还要让一个十几岁的少女,继续忍下去么?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自己接下了一份无奈的託付,要去窥探一个宫外男子的底细。 第78章 公主再临 第78章 公主再临 雨终於有了停歇的跡象,只是天空依旧灰濛濛的,云层低低压在汴京城头,仿佛隨时又会泼下泪来。 清明坊的书院里,难得的清净。 李清照这日来时,身后少了那个总是嘰嘰喳喳的翠衣小丫鬟。 东旭正在庭院中听见脚步声,回头望了一眼,隨口问道:“赵雀儿呢?往常不是总黏著你么?” “她跟著白姑娘去书院那边了。” 李清照在廊下收伞,雨水顺著伞骨滴落在青石上,溅开细碎的水花:“说是要看看我弟弟近日在书院的情形,也顺带帮忙打理些杂务。” 东旭点点头,说道:“金罌心细,有她照看著,倒是好事。” 李清照其实心中存著个疑惑。 自那日父亲李格非將她支去米芾府上送拓本,自己却独自跑来寻东旭深谈后,家中气氛便有些微妙。 父亲非但没有如她所料的消沉,反倒精神矍鑠起来,晨起练五禽戏,夜读至深更,仿佛枯木逢春,要將余生所有的精力都榨出来似的。 有次她甚至撞见父亲在书房对著一幅江南地图出神,手指反覆摩掌著“江寧府”三字。 她几次想问父亲那日与师傅究竟谈了什么,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 有些事,或许不知道反而更好。 这几日她跟著东旭,並未再外出访古探幽,只是安坐书房,翻阅近来朝中的邸报文书,梳理各路財政数据,更系统地理会诸子百家思想的流变传承。 东旭於经史子集未必样样精深,却总能抽丝剥茧,將千年脉络梳理得清晰如掌纹。 李清照获益匪浅,可她却感觉的出来。这些学问再精妙,终究不及那日石室之中,面对三千年前的甲骨金鼎时,灵魂受到的震撼来得深切。 她如今学乖了,笔记分作两册。一册是正经的课业摘要,字跡工整,条理分明,这册是预备给父亲“收缴”去的。 另一册则是私密的隨想,记著那些石破天惊的疑问,那些不敢轻易宣之於口的顿悟,纸页间墨跡潦草,甚至夹杂著只有她自己能懂的符號。 朝堂上的风波,她也从邸报中窥见一斑。 韩忠彦还朝,新旧党爭再掀波澜。蔡京近来的举动越发令人费解,表面依附向太后,实则左右开弓,既攻新党余绪,又击旧党中人,像个点燃了引信的火药桶,不知要炸向何方。 连一向沉稳的章惇都有些坐不住了,有次在朝会上竟当眾质问蔡京“意欲何为”。 最耐人寻味的是官家的態度。赵佶显然想借韩忠彦之力將蔡京排挤出中枢,可蔡京偏生摆出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该上朝上朝,该议事议事,甚至公然称病在家躺了三日,积压的漕运文书、度支帐目堆了满案,急得户部、三司的官员团团转。 这般僵局,反倒给了东旭难得的清閒。 不必深夜陪蔡京饮酒密谈,不必替他谋划进退之策,师徒二人得以在春雨渐歇的时候,对坐烹茶閒话古今。 “说起来————”东旭斟了一盏新煎的茶,茶烟裊裊,开口道:“蔡学士这般折腾,倒让我想起唐时一位人物————” 话音未落,院中老婆婆匆匆穿过月洞门,脸上带著惯常的惶急:“东家,那位————那位公主殿下又来了!” 东旭执壶的手在空中顿了顿,隨即失笑摇头:“瞧我这记性。” 可不是么?前几日还琢磨著似乎忘了什么事,原是在这儿等著! 那位一门心思要拜师、癖好还颇为特殊的庆国公主,自那日匆匆一別已许久未见了。 李清照也猛地想起这件事来。 潘楼初遇,公主对师傅那番“训斥”念念不忘,竟真找上门来要拜师。拜师过后也就算了,她本以为宫中规矩森严,公主不过一时兴起,过几日便拋诸脑后了。 未料———— “师傅。”李清照有些担忧道:“此番又来,会不会惹上麻烦?” “麻烦迟早会来,躲不掉的。”东旭放下茶壶,神色平静,说道:“且去看看罢。公主这般执著,或许————真有难处。” 二人来到前厅时,庆国公主已坐在客位。 与初次来访时那副神采飞扬、志在必得的模样不同,今日的她显得有些懨懨的,手托著腮望著窗外將散未散的雨云出神。 听见脚步声,她才回过头来,眼里没了往日的光彩,倒像只被雨淋湿了羽毛的麻雀。 “公主殿下。”东旭拱手一礼。 庆国公主站起身,勉强笑了笑:“东旭先生,清照姐姐。” 李清照还了礼,偷眼打量。 公主今日穿著素净了许多,一袭浅青色素麵宫装,头上只簪了支白玉兰釵,脂粉未施,眼下还有淡淡的青影。 “公主面色似有倦意?”东旭示意她坐下,问道:“可是宫中近日事繁?” 庆国公主咬了咬唇,低声道:“不瞒先生————那日回宫后,我將拜师之事稟明了太妃娘娘。” 李清照倒吸一口凉气。 东旭却神色如常,只微微頷首:“朱太妃有何示下?” “娘娘————起初很是生气。”庆国公主声音更低了:“责我不懂规矩,不守体统。我辩解说,先生既能教出清照姐姐这般才女,学问定是好的————可娘娘不听。这几日將我拘在宫中,连宫门都不让出。” 她抬起眼,眼圈有些红:“我今日是求了又求,娘娘才鬆口,许我再来见先生一面。只是————娘娘说,若要她应允此事,须得亲眼看看先生的为人学问。她会遣一位信得过的长辈,前来————考校一二。” 李清照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东旭却笑了,那笑容里带了几分瞭然:“公主不必自责。那日答应收公主为徒时,东某便想过会有这般关节。皇家有皇家的规矩,朱太妃爱女心切,谨慎些是应当的。” 他顿了顿,语气温和安慰道:“倒是公主,夹在中间左右为难,这些日子想必不好过。” 庆国公主怔了片刻。 她来时心中满是愧疚,生怕东旭怪她多事惹来麻烦。未料对方非但不恼,反倒宽慰起她来。鼻尖一酸,险些落下泪来。 “你————不怪我?” “为何要怪?”东旭摇头道:“公主坦诚相告,是信我。朱太妃要考校,是尽责。此乃人之常情。” 他提起茶壶,为公主斟了一盏热茶:“公主且宽心。既是考校,我自当认真对待,不会故意藏拙搪塞,也不会曲意逢迎。学问之事,贵在真,不在巧。” 庆国公主捧著温热的茶盏,指尖的凉意渐渐被驱散。 她看著东旭平静的面容,忽然觉得心情也跟著平静了许多。 “只是有一事需先言明。”东旭正色道:“不日我將南下江寧府,有些要紧事务需处置。届时若公主已正式拜师,我恐不能常在京中亲授。我並非专门做师傅的,此事还望公主与太妃言明。” 庆国公主连连点头道:“我晓得的!先生放心,娘娘那边,我自会说明。” 她心中越发感动。 寻常人若攀上公主师徒的名分,恨不能日日巴结,哪会坦言即將离京?这位东旭先生,確是与眾不同。 “那么,”东旭端起茶盏,轻啜一口,问道:“不知朱太妃欲考校哪些学问?我也好稍作准备。” 庆国公主想了想,道:“娘娘说,不必考那些偏门怪论,就————考些道学义理便好。娘娘信道,常读《道德》《南华》,对道家学问颇为看重。” 道学? 东旭眉梢微挑,眼中掠过一丝讶异,隨即化为意味深长的笑意。 这倒是————出乎意料的有趣。 “道家学问么?”他放下茶盏,指尖在案几上轻轻叩了叩:“好,我知道了“” o 第79章 什么叫赎债券? 第79章 什么叫赎债券? 圣瑞宫的暖阁里,沉香细细。 朱太妃半倚在紫檀雕花榻上,手中握著一卷半展的《黄庭经》,目光却落在窗外空处怔怔出神。 珠帘轻响,宫女引著孟皇后进来。 孟皇后今日未著道服,换了身素净的靛青襦裙,外罩月白半臂,髮髻间只簪一枚玉簪,通身无半点华饰。 她敛衽行礼,朱太妃摆手赐座。 “劳你跑这一趟。”朱太妃放下经卷,面上带著掩饰不住的倦意,问道:“庆国那丫头的事————可打听到了什么?” 孟皇后在绣墩上坐下,宫女奉上茶盏后悄然退下。 她端起茶盏,却不饮,只捧著借那点暖意,沉吟片刻方道:“妾身託了几位宫外往来的道长,又使人去清明坊左近探问。所得消息纷杂,有些————颇出意料。” 朱太妃坐直了些:“你且细细说来。” “据查,此人名东旭,大约是在绍圣三、四年间入的汴京。”孟皇后声音平和:“初现於大相国寺左近,顶著一头短髮衣著简朴,时人初见多以为是个还俗未久的行脚僧,或是南边来的海商。” 她顿了顿,见朱太妃凝神倾听,继续道:“他自言並非商贾,留短髮只为盟洗便利。可怪就怪在这般形貌,竟能与米芾那等性格古怪之人结交。妾身使人问过米家左邻,都说东旭初至时,米家闭门拒客数日,而后米元章却亲自將其迎入书房长谈竟夜。” 朱太妃蹙眉:“这倒奇了。米元章素以清廉方正著称,怎会轻易接纳一个形跡可疑的外乡人?” “更奇的在后头。”孟皇后放下茶盏,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著盏沿,说道:“此人虽非商贾,却深諳商道。他制的腐乳,如今半个汴京的酒楼脚店都在用。蹊蹺处在於这些货品多经大相国寺及其下院流转。寺中僧眾,上至首座、下至火工,皆与他相善。” 暖阁內静了片刻。 “他还修路。”孟皇后抬眼,眸中掠过一丝复杂神色:“清明坊那段泥泞多年的官道,是他出钱僱工修復的,汴河码头新起的货栈有他三成股子。更在清明坊办了所书院,专收商贾匠户子弟,授以算学、货殖、营造诸科。学院束修极廉,有时甚至以工代偿。” 朱太妃怔住了。 她久居深宫,却也知市井规矩。手艺秘而不传,方是立身之本。这般倾囊相授的做派,莫说商贾,便是儒门师承也罕见。 “坊间————如何议论此人?”她迟疑道:“清明坊那地方,三教九流匯聚,能立足者绝非善类。” 孟皇后轻轻摇头,说道:“怪就怪在这儿。妾身使人查了清明坊左近近年案牘,与东旭相关的讼事倒有七八桩,皆是钱货纠葛、契据纷爭,却无一件涉人命凶案。更奇的是,这些官司最后多是调解了结,双方各退一步。这在汴京商界,几乎可称异数。” 她顿了顿,补充道:“那些与他打过交道的行首、掌柜,提起此人,评价两极。有赞他重诺守信、帐目清明”的,也有骂他錙铁必较、寸利不让”的。 唯有一点共识,此人行事自有章法。” 朱太妃默然良久,忽然问道:“这些消息,你从何处得来?宫墙深深,你久居瑶华宫————” “太妃忘了?”孟皇后淡淡一笑,说道:“妾身这些年在宫中修道,与宫外几位道观住持颇有往来。道门虽不如佛寺势大,消息渠道却另有所长。” 她神色微凝,声音低了下去:“其实,东旭初入汴京时,最先找的並非佛门,而是城西玄都观的李道长。” “哦?”朱太妃挑眉。 孟皇后深吸一口气,斟酌词句后说道:“李道长与妾身说————东旭当时献上一策,惊得观中诸道连夜將其礼送出门。” “是何计策?” “他请道观出售道录”(註:道士的度牒)与他。” 孟皇后一字一句的说道:“不是寻常的度牒文书,而是一种————可流转、可抵债、可充入道凭信”的道录”。东旭称之为道交子”。 " 暖阁內骤然死寂。 朱太妃手中的茶盏微微一晃,几点茶汤溅出,落在杏黄地衣上,洇开深色的痕。 她盯著孟皇后,声音发紧:“道交子?何意?” “便是以道门信誉为凭,发行可兑钱粮的票券。”孟皇后语速渐快,似要一□气说完:“东旭言,百姓若想入道修行却无资財,可向道观借录”,实则是借贷。而后通过为道门奔走、招揽信眾、广布善缘等方式消债还录”。如此,道录”便如度牒般有了价,道门可聚財,百姓可得入道之途,两全其美。” 她顿了顿,苦笑道:“李道长当时骇然变色,连说此非修道,实为聚敛; 非度人,实为蓄奴”。当夜便婉言辞谢,再不敢与东旭往来。” 朱太妃怔怔坐著,指尖冰凉。 她虽久居深宫,却也知“度牒”之重。那是朝廷控制僧道数量、换取钱粮的重要手段。 而这“道交子”,竟是要將度牒变作可流通、可借贷、可增值的————货物? 她忽然想起先帝朝那些为新法吵得不可开交的日子,想起那些奏章上“与民爭利”“聚敛误国”的刺目字句。 “此人————”她喃喃道:“此人究竟是————” “李道长送走东旭后,曾与门下弟子嘆道:此子通释道典籍,晓丹鼎之术,更兼货殖奇才。言谈间吞吐天地,行事则机变百出,恍如王荆公再世。”” “王荆公?!”朱太妃霍然抬头,声音都变了调。 孟皇后缓缓点头:“道长原话如此。他说,东旭论及道门各派源流、內丹外丹分野,如数家珍;谈及《道德》《南华》微义,见解独到。可一转话锋,便能剖析钱粮流通、货殖利,所献之策虽惊世骇俗,细思却环环相扣,自成其理。 这等人物,上一个————” 她没再说下去。 朱太妃靠在榻上,只觉得胸口发闷。 她原只担心女儿所拜非人,未料隨手一查,竟扯出这般一个妖孽般的人物。 庆国那孩子,去清明坊逛一趟,怎就偏撞上了这个? 暖阁內久久无声。 香炉青烟笔直上升,在光束中扭曲、消散。 良久,孟皇后轻声道:“太妃也不必过於忧心。妾身问过庆国殿下,拜师之事,实是殿下强求。东旭初时坚拒,甚至避而不见。李家小娘子也颇不情愿,似是怕师傅被殿下抢了去”。这般看来,此人倒非攀附之辈。” 朱太妃苦笑摇头:“我哪里是担心他攀附?我是怕————怕庆国沾惹的是个王荆公般的人物!” 她闭上眼,眼前仿佛浮现当年旧影。 新党旧党在朝堂上吵得天翻地覆,奏章雪片般飞进宫来,先帝彻夜不眠,太后垂泪嘆息————那些“富国强兵”的口號爭端下,是多少家破人亡? “什么道交子”,什么以录化债”————”她声音发颤:“这哪是寻常商贾能想出的法子?这分明是要將道门、將百姓、將信仰都变作生意!若真让他做成了,天下道观岂不成了放贷钱庄?那些为消债”而奔走的信徒,与奴役何异?” 她越想越心惊。 如今北地不寧,东南赋重,百姓日子本就艰难。 若再有这般“借债入道”的门路一开,那些走投无路之人会如何?只怕真会如张角太平道故事,一呼百应,星火燎原! 孟皇后默然,她何尝想不到这一层? 只是———— “事已至此——”她终是开口道:“强行阻挠,只怕適得其反。庆国殿下性子执拗,若硬拦著,反激起她的逆反之心。不如————” 她抬眼看向朱太妃,说道:“不如让妾身寻个由头,亲自见见这位东旭先生。一来考校其学问真偽,二来观其为人品性。若真是有学有德之辈,让殿下隨他读些书、明些理,未必是坏事。若其人心术不正————” 她没说完,朱太妃却懂了。 “也罢。”朱太妃长嘆一声,疲惫地揉了揉额角,无奈道:“便依你罢。只是务必谨慎,庆国那孩子如今也就剩下这点念想了。她父皇去得早,煦儿又———— 在这宫里,能让她真心笑一笑的日子,也不多了。” 孟皇后起身,敛衽一礼:“妾身明白。” 她退出暖阁时,夕阳正斜斜照进庭院,廊下宫女垂首肃立,影子在地上拉得老长。 孟皇后缓步走著,裙裾拂过光洁的地砖,无声无息。 第80章 莫不是摸金校尉? 第80章 莫不是摸金校尉? 庆国公主来的快,去的也快。 李清照立在书院门廊下,望著空荡荡的街面,心中那股不安非但未散,反如疯长的藤蔓缠绕愈紧。 “师傅!”她转身回厅,眉间蹙著忧色,问道:“此事————当真无碍么?宫中贵人,怎会忽然要考较道家学问?便是要试师傅才学,也该是经史诗文才是常理。” 东旭唇角扯出个似笑非笑的弧度:“有诈?清照啊,你把宫里那些娘娘想成什么了?山贼路霸?还是话本里那些设局害人的反派?” 他坐在桌案旁边,端起茶壶倒了杯茶,说道:“最坏的结果,不过是不收这个公主徒弟罢了。难不成宫里还能因我学问不精,把我拖出去砍了?大宋开国百五十年,还没听过这等荒唐事。” 李清照在他对面坐下,接过师傅递来的茶盏。温热的瓷壁熨著掌心,稍稍驱散了些不安。 她细细想来,也是! 师傅一介布衣,无官无职,宫中便是看不上,最多逐出不纳,还能如何?自己真是关心则乱了。 只是————她抿了口茶,偷眼瞧了瞧东旭。 师傅此刻虽神色轻鬆,可方才公主在时,他眼中分明掠过一丝疑虑。那不该是对“考校学问”该有的反应。 “师傅方才————”她试探著问道:“似乎在思量什么?” 东旭搓了搓手,沉默片刻,方道:“我是在想————宫中究竟何人,会对道家学问这般上心?” 他抬起眼,满自迷糊:“自孟皇后因符水事”被废,朝野对道门巫祝之事避之唯恐不及。朱太妃如今处境微妙,向太后一旦撤帘,她能否安享晚年尚在两可之间。这般时节,她宫中的人却要与我论道?清照,你不觉得蹊蹺么?” 李清照怔住了。她虽聪慧,终究是闺阁女儿,於朝局宫闈的暗流所知有限。 经师傅一点,才觉出其中怪异。 “那————师傅以为?” “我以为?”东旭摇头失笑,“我若知道,还用在这儿瞎猜?倒是你————” 他忽然看向李清照,眼中带著几分戏謔:“你在汴京闺秀中交游颇广,可曾听说宫中哪位娘娘崇道?或者————哪位宗室女眷,私下与道门有往来?” 李清照被他问得哭笑不得:“师傅也太高看我了!我不过认识几家诗社的姐妹,偶尔交换些词稿绣样,哪能知晓宫闈秘事?便是知道,这等事又岂敢乱传?” 她顿了顿,小声嘀咕道:“若我真有那般神通,早帮师傅打听清楚了,何至於在此瞎猜————” 东旭哈哈一笑,也不追问。他本就隨口一问,没指望真从李清照这几得到答案。 只是这桩事確实透著古怪。赵佶崇道,那是几年后的事,眼下这位新君尚在太后帘后学著理政,未露端倪。宫中还有谁,会在这敏感时节对道学感兴趣? 总不会是————赵佶本人想女装试探吧? 这念头让东旭打了个寒噤。他虽知那位道君皇帝日后种种荒唐,可若现在就有这般“微服访贤”的癖好那未免太超前了些。 “罢了罢了————”他摆摆手,將烦心事暂且搁下,说道。“兵来將挡,水来土掩。既是要考校道学,咱们便做些准备!清照,你隨我来,给你看样好东西。” 李清照眼睛一亮。师傅口中的“好东西”,从来非同寻常。 她放下茶盏,跟著东旭穿过庭院,走向那处她只进过一次、却永生难忘的地下石室。 推开厚重的木门,阴凉气息扑面而来。壁上油灯次第点亮,昏黄的光晕中,那些陈列在架上的甲骨、青铜器静静沉睡。 李清照呼吸微窒,无论第几次见,这番景象都让她心旌摇盪。 东旭却没在那些商周重器前停留,引著她径直走向石室最深处。 那里另有一道铁门,锁具繁复。他自怀中取出钥匙,开锁推门,里头竟还有一间更小的秘室。 “师傅————”李清照声音发乾,震惊道:“您该不会是————盗墓出身吧?” 这话她憋了许久,今日终於问出口。 若非掘坟盗墓,哪来这许多绝世珍品? 东旭脸色一黑,回头瞪了她一眼:“什么盗墓!那是考古!考据古物,实证史事!你当我是那些挖坟取宝的土夫子么?” 李清照缩了缩脖子,心下却不服:掘人墓葬,取人陪葬,不是盗墓是什么? 考古?不过是雅称罢了。 但她没敢说出口,只跟著师傅踏入內室。 这间屋子不大,四壁皆是檀木书架,架上整齐排列著一只只楠木匣子。东旭走到最里侧,取下一只长匣,小心翼翼放在中央的石案上。 他仰了仰下巴,示意道:“打开看看。” 李清照深吸一口气,轻轻掀开匣盖。里头是厚厚一叠素绢拓本,纸张泛黄,墨跡古朴。 她拈起最上一张,就著灯光细看————竟是竹简文字! “这是————”她手指轻颤,震惊道:“简书?” “江陵府荆门所得。”东旭负手而立,语气平淡,眼中却有一丝藏不住的自得:“竹简原件尚在秘库中封存浸护,这些是初拓之本。” 他顿了顿,补充道:“我本打算留著,日后或有用处。如今既要应对宫中考校,不妨取些出来,作个————敲门砖?” 李清照猛地抬头,眼中满是不可思议:“师傅要拿这些————贿赂宫中?” 这话说得太直白,东旭被噎了一下,无奈道:“什么叫贿赂?这是以文会友”!宫中贵人若真好道学,见此古物,必生知音之感。届时论道谈玄,岂不更投机?” 李清照却顾不上这些了。她一张张翻阅拓本,呼吸越来越急。 当看到其中一篇篇首“老子”二字时,她几乎失声:“这————这是简本《老子》?!” “正是。”东旭頷首:“据墓葬形制、陪葬器物推断,当是战国中期偏晚之物。” 战国中期!李清照捧著拓本的手微微发抖。 那意味著什么?这意味著这些竹简上的文字,可能比传世任何《老子》版本都更接近原貌! 什么河上公注、王弼注————在它面前,皆成后学! “师傅————”她抬起头,眼中闪著狂热的光,追问道:“这、这等重宝,岂可轻易送入宫中?宫中那些人,哪懂得它的价值?不过是明珠暗投,暴殄天物!” 她越说越急,竟一把抱住那叠拓本:“不如————不如留给我吧!我定好生研习,妥为珍藏!不是常说宝剑赠英雄,红粉送佳人”么?这等古籍,合该归我这般识货之人!” 东旭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强占”之举弄得哭笑不得。 “你且放下。”他摇头笑道:“这简本《老子》自然是留给你研习的。我要送人的,是另两件” 他又从架上取下一只扁匣打开,里头是两卷帛书拓本。 绢色暗黄,墨跡却清晰如新。 “帛书《道德经》,甲乙二本。”东旭轻抚绢面,语气郑重:“甲本不避高祖讳,当是刘邦称帝前所抄;乙本邦”字皆缺笔,当是汉初避讳之本。这两件,才是真正的厚礼”。” 李清照呆呆看著那两卷帛书,脑中一片空白。 简本《老子》已是惊世骇俗,竟还有帛书《道德经》?且是汉初古本? 她忽然觉得,自己拜的这位师傅,恐怕真不是什么寻常人物。 便是皇家秘府、世家珍藏,也未必能有这般齐全的楚简汉帛! “师傅!”她喃喃道:“您莫不是————把战国到汉初的墓,掘了个遍吧?” 东旭这次连瞪她都懒得了,只將帛书小心收回匣中,正色道:“这些物件,我自有大用。今日让你见,是让你心中有数。你既入我门下,有些事便不必避你。但切记,出此门后一字不可外泄。” 李清照连连点头,眼睛却还盯著那装帛书的匣子,恋恋不捨。 东旭看她那模样,心下暗笑,面上却板著:“行了,別眼馋了。简本《老子》的拓本你抄录一份去,原件还得留在这儿。至於这两卷帛书————” 他顿了顿,说道:“我入宫时若用得上,便用;若用不上,回来再与你细研” 。 李清照这才稍感安慰,却又想起什么,急道:“那师傅入宫时,可得千万小心!万一————万一真有什么事,您能不能先把这秘室的钥匙留一份给我?我是说————万一!这些宝贝,可不能落在不识货的人手里!” 她说得恳切,眼中却闪著“我只是看看,不会去碰的”光。 东旭忍不住一脚把她踹出门去! 老子还没完蛋呢!你就想著继承师傅家业了? > 第81章 什么?赵佶亲自考校? 第81章 什么?赵佶亲自考校? 北宋宗学,附於国子监之侧,乃是皇室子弟读书进学之所。 此番要考校东旭的学问深浅,自然须得將他召至这等庄重之地。 庆国公主拜师一事,於赵佶而言本不曾真正放在心上。宫中姊妹眾多,偶有奇思异想也是常事。 他未曾料到的是,朱太妃竟会为此亲自过问,更邀了孟皇后一同参详。眼下朝堂之上新旧党爭胶著,韩忠彦还朝在即,诸事纷扰,赵佶正觉心烦意躁。恰逢此事,倒也乐得寻个由头暂离前廷,鬆缓片刻心神。 东旭此刻尚不知其中曲折,只当是庆国公主请动后宫长辈,要考较他的真才实学。 他素来秉持谨慎行事,深知在此等关头万不可行差踏错半步。 这些宫闈中人,非是蔡京那般汲汲於权势之辈,亦非米芾那般癲狂自適之流,更与他那灵动跳脱的小徒不同。 深宫之中,看似富贵荣华实则暗藏凶险,是真能食人之地。 坊间或有愚论,妄言天子乃与百姓共御文官集团、抗衡官僚体制云云,此等荒唐言语,也只能哄骗那些初出茅庐的书生。 殊不知,皇帝便是这天下最大的官僚,亦是最大的地主,皇宫大內,正是吞噬天下税赋最巨之处。 古往今来,歷朝歷代,莫不如此。 东旭心中思绪翻涌,面上却沉静如水。 他隨庆国公主遣来的宫女一路行去,穿过重重宫门,终至国子监宗学所在。 但见飞檐斗拱,朱门黛瓦,庭阁相连,气派非凡。国子监占地广阔,远非东旭在清明坊所建那小小书院可比。 其內更有专供学子习练骑射的场地,骏马矫健,箭垛齐整,这般配置,令东旭心中不由生出几分羡慕之意。 宗学正堂之內,赵佶已等候片刻。 他原不知东旭此人,若非庆国公主一心要与李清照爭师,他断不会留意到一个售卖腐乳的商贾竟能收得京城才女为徒。 后宫这番动静,虽因庆国公主而起,倒也未掀起太大波澜。 所幸,赵佶在与朱太妃、孟皇后言谈间发觉,庆国公主竟未將他遣高俅相助之事和盘托出。 朱太妃既不知此中內情,他这官家周旋起来便从容许多。 朱太妃坐於堂侧,面带歉色道:“官家前朝事务繁忙,老婆子却为此等琐事劳你走这一遭,实是不该。” 赵佶躬身执礼,恭敬答道:“太妃何出此言?庆国乃是朕之御妹,妹妹欲觅良师,请兄长代为相看,本是情理之中。” 他话锋一转,又关切问道:“蔡王近日身子可好些了?眼疾可曾缓和?” 朱太妃轻嘆一声,眉间染上愁绪,说道:“仍是老样子————唉,你这弟弟也是命途多舛,日后还需你这做兄长的多费心照拂。” 她顿了顿,续道:“此番是我托孟皇后寻宫外道长打探的。你也知晓,老婆子如今精力不济,便请孟皇后多费心。她应已將所知尽数稟告於你了罢?” 赵佶頷首道:“確已悉知。此人乃商界奇才,虽与官面上有些往来,却无逾越法度之举。行事皆在规矩之內,算得身家清白。唯有一桩怪癖,好收集龟甲兽骨之类。” “我朝喜好金石收藏者不在少数,此不足为奇。”他略作思忖,又道:“听闻此人擅修路筑堤、经营码头诸务,想来並非那等囤积居奇、盘剥百姓的奸商。” 朱太妃闻言,微微鬆了神色:“我听孟皇后言,他曾与道门往来,於经济事务颇有见地,且儒释道三家学问皆有所涉。故此番特来相看,究竟是有真才实学,还是徒有其表————” 赵佶心中暗忖:纵是徒有其表又能如何?庆国那丫头,当真是一心向学么?朕看她心思恐不在此。” 他面上却正色道:“太妃所虑极是。朕已换了这身国子监博士的装束,稍后便由朕亲自考校於他,定要为太妃辨个分明。” 朱太妃这才安心些许,道:“我与孟后便暂避於屏风之后。若有何事,你差人递纸笺告知便是。” 赵佶应下。 朱太妃遂与孟皇后移步屏风之后,二人身影在绢素屏面上映出朦朧轮廓。 屏风后,朱太妃压低声音,向身侧的孟皇后道:“你说,庆国那孩子————会不会寻了个不靠谱的?我观此人行跡,似有些奇特。” 孟皇后温声宽慰:“事已至此,且观其行、听其言罢。既已唤他进来,便看看究竟如何。” 朱太妃遂命宫女引东旭入內。 东旭此时已行至堂外廊下。 他整了整头上儒巾,理了理身上青衫。这是他特意挑选的衣著,既不过分寒酸,也不显招摇。深吸一口气,他迈步踏入堂中。 但见厅堂开阔,陈设古朴。 庆国公主坐於西侧客位,神色略显紧张。 主位之上,则是一位极其年轻的博士,头戴方巾,身著浅緋色襴衫,面容清秀,气度却不凡。 东旭上前数步,拱手施礼:“草民东旭,见过博士,见过公主殿下。” 庆国公主忙道:“这位是宗学的赵博士,今日特来考校师傅学问。” 她侧身望向屏风,又道:“屏风之后,乃是朱太妃与孟皇后————二位娘娘只是来看看,也好放心。” 东旭遂转向屏风方向,深施一礼:“草民拜见太妃、皇后。” 礼毕,他心中疑竇渐生。 这位博士未免太过年轻,且气度非凡,不似寻常学官。 那年轻博士此时开口道:“不必以博士相称。我亦是在此就学的宗室子弟,名唤赵寧。观你我年岁相仿,平辈论交即可。” 东旭神色恭谨,应道:“既如此,在下便失礼了。赵兄,在下东旭,字昕时————" 他未报年齿,心中却已转过数个念头。 赵寧?此名颇值得玩味。 莫非————真是赵佶? 不应如此,”东旭暗想:此时朝政纷扰,他怎有閒暇来此?且待稍后,观其言谈举止,或可试其书法一窥究竟。 他面上不动声色,只將手中一直捧著的锦匣递与隨侍宫女:“区区薄礼,不成敬意,权作赏玩之物。” “哦?”赵佶眉梢微挑,颇有兴致,问道:“是何宝贝?”他暗想,此人既与米芾交好,所赠大抵是书画碑帖之类。 东旭谦道:“不过是区区秦汉帛书的拓本,聊表心意。” “帛书拓本?”赵佶眸光一动,示意宫女將锦匣呈上。 匣盖轻启,內里是两卷素绢,绢色古旧,墨跡却清晰可辨。 赵佶小心展开一卷,但见其上字跡古朴,行列齐整,正是《道德经》篇章。 他自幼习书,对金石碑帖亦有所涉猎,一见此物便知非是凡品。 “此帛书————”赵佶细观片刻,抬头问道:“从何得来?” 东旭答道:“乃早年游歷时偶然购得。据卖主言,出自荆楚故地某处古冢。 观其帛质、墨色及避讳字例,甲卷当是秦汉之际所书,乙卷则为汉初抄本。” 屏风后,朱太妃与孟皇后亦透过缝隙望去。 孟皇后精修道经,见此古帛,不由轻声嘆道:“確是古物。且看邦”字缺笔,当是避高祖讳无疑。” 朱太妃虽不精於此道,亦觉此物不凡,低声道:“这份礼,倒是有心了。 赵佶將帛书小心捲起,交还宫女收好,方道:“东旭先生厚赠,赵某却之不恭。只是今日既为考校而来,便当以学问相见。听闻先生於道学颇有心得,不知可愿赐教一二?” 东旭拱手道:“赐教不敢当。草民学识浅陋,若有不妥之处,还望赵兄指正” o 第82章 那我只能以道制道了 第82章 那我只能以道制道了 区区秦汉帛书拓印? 赵佶闻得此言,心下不由哂笑。 此人言语谦逊,所赠之物却非同小可。这哪里是甚么“薄礼”,分明是连皇家內府都未必能得的珍品! 他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想著:这位东旭先生,究竟是真谦逊,还是在我面前故意凡尔赛呢? 赵佶將锦匣交与宫女小心收好,敛容正色,开口道:“先生过谦了。既论道学,我且问先生:道家有言“道法自然”,然则治国理政,当循自然之道,抑或施以人为之法?” 此问既出,堂內气氛为之一肃。 屏风之后,朱太妃与孟皇后皆凝神屏息侧耳细听。庆国公主更是紧张得攥紧了衣角,指尖微微发白。 东旭略作沉吟,目光沉静,缓缓道:“若论道家精义,在下首推《淮南子》。此书包罗万象,有天文、地形、时则诸篇言天地运行之律,亦有兵略、说山、修务等篇论人事经营之方。由此可见,在汉初之时,道法自然尚未与遁世修行全然等同。” 他顿了顿,见赵佶凝神倾听,便续道:“世间有些庸常之见,常將自然”与人为”割裂对立,此实有悖道家本意。人之心性本出於自然,又存乎自然之中,实为自然之一部分。人之心性出於自然,又剩於自然。人为便是自然。” “而道法自然,无为而治”当下有太多先生解读过了,天下难事必作於易,天下大事必作於细,为之於未有,治之於未乱。无非便是循道重民”四个字而已。” 堂內烛火微微摇曳,映得东旭面容明暗交错。他提起笔,在案上铺开的素笺上写下八字:“循道重民。” 赵佶注目看去,眉峰微扬。 他方才耳中所闻分明是“寻道重民”,却未料竟是此四字。 东旭復又蘸墨,另书四字:“剩於自然”。 这一回,赵佶看得真切,心下更是奇怪了。 他初听时以为乃是“胜於自然”,孰料竟是“剩”字。 屏风后,孟皇后亦是微微一怔。她精研道经多年,从未闻此说。 孟皇后思忖片刻,她取过案上纸笔写下一问,示意宫女递与赵佶。 赵佶接过纸条,扫了一眼,頷首会意,转向东旭问道:“先生方才所言剩於自然”,在下初闻以为胜於自然”,乃胜负之分。不知这剩”字,当作何解?” 东旭正色道:“既言循道”,便须尊重天下万民之心性规律。所谓胜於自然”,看似以人力制御天道,实则人已为道所制。老子论道,从不居高临下。人心若先存上下、 胜负之念,便易为道之外相所惑,失其本真。” 他稍作停顿,见赵佶若有所思,继续道:“此与无为”之本意相去甚远。人非因欲无为”而无为”,若存此心便已是有为”。强求无为,反是执著,拿《道德经》 条文苛求己身,更是背离道旨。” 赵佶闻言,眉宇间浮现困惑之色。 这“想不为即有为”之说似含机锋,他一时未能参透其中辩证关係。 东旭不疾不徐,续言:“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道非道,一非道,二、三、万物亦非道————” 他目光炯炯,一字一句道:“唯生”一动,方是“道”。” 此言如石破天惊,赵佶浑身一震。 东旭声音清朗,迴荡堂中:“故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法者,效法、取则、顺应也。此顺应之程,便是人之“自然之道”。” 一席话毕,满堂寂然。 赵佶怔立当场,只觉胸中豁然开朗。 他自幼习读道经,听过大儒讲论,却从未有人將“道”詮释得如此透彻而新奇。 不以经文解道,而以道法读经! 这般见解,简直是发前人之未发,对当世道家释经成说,不啻为一种顛覆。 东旭见赵佶神情震动,復又开口道:“赵兄可取出方才那帛书,观其第三十七章。” 赵佶如梦初醒,忙命宫女取来锦匣,展开帛书。 但见其上三十七章写著:道恆无名,侯王若能守之,万物將自化。化而欲作,吾將镇之以无名之朴。镇之以无名之朴,夫將不辱。不辱以情,天地將自正。 东旭道:“今世通行版本则是:道常无为而无不为。侯王若能守,万物將自化。化而欲作,吾將镇之以无名之朴。无名之朴,亦將不欲。不欲以静,天下將自定。”” 他指向帛书:“虽只数字之差,意蕴已迥然不同。后人可改其文,却难易其筋骨;可换其名相,却不能变其实质。道显於世,必有其不可更易之处。此不可更易者,便是无为”之中所“剩”。” 东旭指尖轻点帛书上那几个字:“无、若、將、化、镇、以————这些字所承载的动作,其间的关联与规律,便是道”之所在,亦是道”之所以为强。” 赵佶依言细观,以东旭所言之法重读经文,果然觉出其中精妙。 那些字词间的起承转合,確如筋骨脉络,纵使表皮更易,其內在律动依然如故。 “妙哉!”赵佶忍不住拊掌讚嘆道:“后人可改其词,却不能改其行;能换其名,却无法换其质!道法自然,原来真意藏於此处!” 他神情激动竟忘了了自己考校的目的,儼然一副得遇知音的欣喜模样。 庆国公主在旁看得目瞪口呆。 她这位皇兄平日里虽也隨和,可何曾有过这般忘形之態?这般热情,倒像是见了蹴鞠场上精彩射门一般。 屏风后,朱太妃面露迷茫,低声问孟皇后:“他这番话————究竟是何意?我怎听不太明白?” 孟皇后凝神细思片刻,轻声解释道:“他是说,道不在名相文字上,而在动作规律之中。譬如这第二十五章:有物混成,先天地生,寂兮寥兮,独立而不改,周行而不殆,可以为天下母。”” 她一笔写下那些字体,指著纸上说道:“成、生、立、改、行、为。这些字所表的动作、运动、变化,其间的关联与规律,方是道。” 朱太妃听罢,面色复杂,喃喃道:“那————他这学问,究竟如何?” 孟皇后长嘆一声,眼中掠过敬佩之色:“发前人之未想,启后世之新思。妾身不敢妄比先贤,然就当今注释道经者而论,此人见解,確已超脱常流。” 她顿了顿,想起那位李道长之言,轻声道:“李道长曾说,此人有王荆公之风————看来並非虚言。” 堂中,赵佶已全然忘了此番原是为何而来。 他快步下阶,竟一把握住东旭的手臂,急切问道:“先生,这帛书与今本,还有何处不同?这“剩於自然”之说,可能再详释一二?” 东旭见这位“赵兄”如此热情,心下很是无奈,只得温言劝道:“赵兄,今日原是为公主拜师之事。这些学问,不如容后再议?” 赵佶这才恍然回神,却摆手道:“此事易耳!先生方才一番高论,已足证才学。以先生之能,教授庆国实是屈才————” 他目光热切,问道:“不知先生可有科考之意?或是有其他入仕之途?在下愿代为引荐!” 庆国公主闻言,几乎要惊呼出声。 她拜师之事尚未落定,这位皇兄怎地就要挖墙脚了? 东旭连忙拱手推辞:“赵兄美意,在下心领。只是眼下之事,还是先妥为处置才是。 若赵兄不弃,可留一信物,日后有缘,再当请教。” 赵佶闻言,面上激动之色渐敛,恢復了几分少年人该有的心態。 他思忖片刻,点头道:“先生所言甚是。这样,先生日后若有事,可去马都尉王詵府上,便说是赵寧引荐。我在京中时常往那里走动。” 王詵! 东旭心中一动,那位才情横溢、书画双绝的马都尉,正是赵佶姑父,亦是其在宫外最为亲近之人。 至此,东旭已可断定:眼前这位“赵寧”,必是赵佶无疑! 他面上不露声色,只恭谨应道:“在下记下了。 3 第83章 赵佶:我崇道了! 第83章 赵佶:我崇道了! 赵佶心中已然篤定,东旭绝非寻常市井之徒。 庆国此番,竟是误打误撞,寻到了一位有些真本事的人。 他自幼听遍诸家註疏,太学博士、宫廷侍讲、山林隱士,各派释经之法皆有所闻。 然如东旭这般,不执文字,直指动作规律,以“生”释“道”,以“剩”解“无”的见解,当真令人耳目一新,有拨云见日之感。 至於实务之能,更无须多虑。一个外乡人,短短数载便在汴京扎下根基,於清明坊创下这般事业,修路筑堤,经营书院,若说没有真本事,谁人肯信?那“铁门”商號的名声,赵佶吃腐乳的时候也略有耳闻。 儒家经典尚未及考问,单是这道家释经之法,已足见其学问根基。 赵佶暗忖,若真要细究《老子》全篇,怕是要在此谈论至夜深。当年他隨侍读学士习此经时,可是足足花了老大功夫方得要领。 庆国公主坐在一旁,看著皇兄与东旭言谈甚欢,自己却如坠五里雾中,半句也插不上话。 她只觉得那些“道可道”“名可名”“剩於自然”云云,飘渺玄奥,听得头昏脑涨。 什么释经之法,什么动作规律,於她而言,便似隔云端观雾,只见茫茫一片。 她忍不住偷偷撇了撇嘴,这究竟是来给她寻师傅,还是来给皇兄找知己的?看赵佶那热切模样,怕是恨不得立时將东旭请入宫中,日夜论道才是。 屏风后,孟皇后又写下几问,命宫女递出。 东旭接过,略一瀏览,便从容应答,於道家源流、各派分野、经典演变,皆能引经据典,言之有据。 孟皇后听罢,心中暗嘆:此人果有王荆公之才。” 她忆起旧时听闻,当年王安石便是这般,儒释道三家典籍烂熟於胸,每有论及,必发前人所未发,成一家之言。 故虽政见相左者眾,然论及学问,无人不钦佩其博闻强识、思辨精深。 这般人物,数十年方得一现。 思及此,孟皇后心中泛起一丝复杂情绪。 她不禁想:若是先帝哲宗当年能遇此人,又会如何?是会如现今官家这般欣喜赏识,还是因其见解独特而心存疑虑?会纳其言而用之,还是会因党爭之故,避而远之? 说人似王荆公,既是赞其才学超群,亦暗指其有掀动风云之能。 那位李道长此言,实是意味深长。 若真再出一位“王荆公”,在这新旧党爭未平的朝局中,又会搅起何等波澜? 孟皇后一念及此,便觉心头沉重。 朱太妃此时亦是心绪纷乱。 她本意是想借道家学问考住东旭,让他知难而退,未料反而印证了此人確有真才实学。她侧身低声问孟皇后:“事已至此,可还有转圜余地?我本欲以道学相难,孰料———— 庆国与这般人物牵扯,究竟福祸难料啊。” 孟皇后心中苦笑:她如何能置喙?能代为打探消息,已是尽了最大的力气。 她沉吟片刻,方轻声道:“若就此回绝,恐伤庆国心意。且观殿下情状,所求恐非学她点到即止,朱太妃却立时明悟。是了,庆国那丫头,何曾真正静心向学过?这般执著拜师,只怕醉翁之意不在酒。 朱太妃想起女儿近日言行,確与往常不同。她原以为是女儿大了,如今细思方觉其中另有情愫。当时急火攻心,竟未深想。 孟皇后见状,温言劝道:“若要劝庆国打消念头,倒也不难。寻个时机,私下与东旭言明便是。妾身观此人言行谨慎,本不愿与宫闈多生牵扯。太妃————实是关心则乱了。” 朱太妃闻言,长嘆一声:“確是如此。为人父母,事关儿女,难免失却分寸。” 她握住孟皇后的手,眼中露出恳切之色:“此事————还要劳烦你多费心。” 孟皇后一怔,未料朱太妃又將此事託付於己。 朱太妃看出她眼中疑惑,缓声道:“我这身子,一日不如一日,宫中皆知。若我去了————这些儿女,便託付於你了。你年岁尚轻,往后日子还长,总要有人照应他们。” 话语虽轻,其中託付之意却重。 孟皇后默然片刻,终是点头道:“妾身————明白了。 2 她转而问道:“那今日之事,太妃意下如何处置?” 朱太妃思忖良久,方嘆息道:“既已至此,便遂了庆国的意罢。闹到这般场面,再让人离去,反倒显得我们皇家不通情理。何况原本便是庆国强求,人家本不愿收————若我们再行阻挠,传出去倒成了皇家仗势欺人。” 孟皇后頷首:“既如此,日后妾身寻机与东旭私下言明便是。若他有担当之意,自会妥善处置与庆国之事。若觉不妥————由他自行与庆国分说,或许比我们插手更为妥当。” 朱太妃闭目片刻,再睁眼时,已恢復了宫中太妃应有的端严气度。 她挺直背脊,正色道:“便如此罢。你去与官家说,庆国出宫隨东旭先生学习之事,我准了。往后如何————且看天意罢。” 堂中,赵佶与东旭的交谈已近尾声。 东旭对这位年轻官家亦有改观。 他原以为赵佶只重文艺,未料对各门经史亦有涉猎,虽谈不上非常精深,但也能接上话头。 东旭转念一想,赵佶终究是宗室出身,学问只需中正平和,无需如贡举士子那般钻研求新,倒也在情理之中。 赵佶感慨道:“先生於经学之道,见解独到,便是比之国子监博士,亦不遑多让。只是监中学官持重守成,少有敢出王学范畴者。” 东旭谦道:“博士之职,关乎国学教化,自当以稳为重,少生错漏。此乃职分所在,非其才学不逮也。” 他顿了顿,又道:“想来赵兄亦能体察,国子监与坊间治学,风气迥异。有些道理,监中师者非是不明,实是不能教、不敢教耳。” 赵佶深以为然,点头嘆道:“確是如此。故我素喜与名士高人往来,便是因他们不囿於成规,常有惊人之语,令人耳目一新。” 正说间,一宫女悄步上前,在赵佶耳畔低语数句。 赵佶听罢,面露笑意,转向东旭拱手道:“恭喜先生。朱太妃已然首肯,允庆国隨先生学习了。” 东旭闻言,心中百味杂陈,只得拱手还礼:“承蒙太妃抬爱————在下定当尽心。” 他暗自苦笑:自己这足够离经叛道之论,竟然也能成了喜事? 幸好今天说的是道门学问,要是他的儒家新学,怕不是出门人就没了。 赵佶见他神色,以为他是谦逊,笑道:“先生不必过谦。庆国能得先生为师,是她的造化。” 他顿了顿,又道:“日后先生若得閒暇,可常来此处论学。我虽不才,却喜听高明之见。” 东旭恭声应下:“谨遵赵兄之约。 此时天色已渐昏黄,堂內烛火早有点起,在屏风上投出摇曳光影。 庆国公主见事已成,心中一块大石落地,脸上不由露出欢喜神色。 赵佶又嘱咐几句,方命內侍引东旭出宫。 东旭向屏风方向再施一礼,又对庆国公主微微頷首,这才隨內侍退出堂外。 走在暮色渐浓的宫道上,东旭回望那重重殿宇,心中並无多少欣喜,反添了几分思量。 宫中这潭水,到底还是了解的少了些。至於往后如何行事,还需更加谨慎才是。 堂內,朱太妃与孟皇后自屏风后转出。 朱太妃看著女儿雀跃模样,心中又是怜爱又是忧虑。 她招手唤庆国近前,温声道:“既已拜师,往后便要认真学习,莫要辜负先生教导,也別————失了皇家体面。” 庆国公主连连点头:“女儿明白!” 孟皇后在旁静静看著,心中暗嘆。她望向堂外渐深的夜色,想起自己肩上的託付,只觉任重道远。 赵佶则仍沉浸在方才论道的余韵中。 他走至案前,再次展开那捲帛书拓本细看。 那些古朴的文字,在东旭一番詮释后,仿佛有了新的生命。 “此人————”他喃喃道:“当真不凡啊————” 第84章 上战车的人,自然是越多越好 第84章 上战车的人,自然是越多越好 暮色四合,蔡府书房內烛火通明。 蔡京斜倚在紫檀木榻上,手中把玩著一只越窑青瓷酒盏,面上带著几分醉意,更染著几许郁色。 他今日下朝后便觉胸中块垒难消,索性邀了东旭过府一吐心中烦闷。 “昕时啊,你是不知道————”蔡京仰头饮尽盏中残酒,话中满是疲惫与愤懣:“朝堂上那帮人,是真真不要麵皮了!” 东旭坐於下首,执壶为他续酒,静待下文。 蔡京放下酒盏,手指无意识地叩击案几:“他们如今竟翻出陈年旧帐,说我当年依附蔡持正,暗害王禹玉?我呸!” 他忍不住啐了一口,说道:“也不瞧瞧那是什么时节!王禹玉人都故去多时,追赠太师,諡號文恭”,早已盖棺定论。我去抢一个死人的从龙之功作甚?” 他越说越激动,面色涨红道:“那时节,多少人排在我前头?我不过一个龙图阁待制,有什么资格承这般功劳?莫非我蔡元长是得了失心疯不成!” 东旭是知道这件事的,这说的是当年哲宗当上太子,是王珪带头请皇太后立。 王珪,便是他那便宜徒弟李清照的外祖父。 东旭见他如此,温言劝道:“蔡学士息怒。台諫攻訐,向来如此。捕风捉影,牵强附会,无非是要在陛下心中种下疑竇罢了。” “疑竇?”蔡京苦笑摇头:“他们哪里是要种疑竇,分明是要將我置於死地!陈次升、龚夬、陈师锡那几个,但逢朝会,必寻由头弹劾。言辞激烈倒还罢了,偏生儘是些无中生有之罪!”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这些我倒不惧。可恨的是张商英————他竟也落井下石! ,” 蔡京抬眼看向东旭,眼中露出痛心之色:“天觉与我本是一党,当年共事,他岂不知我所作所为?如今他若攻我,句句皆可落到实处————这才是真真要命!” 东旭闻言,若有所思。 张商英此人他素有耳闻,在新党之中素有清誉,处事公允,在地方任上亦颇有政声。 这般人物竟与蔡京决裂,可见朝中风向已变。 他轻嘆一声:“张天觉確是新党中难得的持重之人。他若出手,蔡学士確需谨慎应对。” 蔡京举盏又饮,酒液顺著鬍鬚滴落也浑然不觉。他长嘆道:“偌大朝堂,难道就无我蔡元长一个知己么?到头来,还是昕时你肯听我诉这满腔苦水!” 东旭心中微动,面上却不动声色,只道:“蔡学士言重了。在下不过一介布衣,能聆听蔡学士教诲,已是幸事。” 他执壶再为蔡京斟酒,顺势问道:“韩师朴还朝在即,不知蔡学士於此有何计较?” 提及此事,蔡京神色更显颓然。 他放下酒盏,以手扶额,闷声道:“我今日寻你,也正是为此事烦心。前些时日,官家有意將我外放江寧,可我————实在不愿去那地方。” 他抬眼看向东旭,眼中带著几分期待:“我想再周旋些时日,看看能否谋个杭州的缺。只是近来官家对我似已失了耐性,我在朝中左支右絀,渐觉力不从心————” 东旭沉吟片刻,缓缓道:“韩师朴还朝,旧党声势必復炽盛。届时章相公多半会顺水推舟,求去以全晚节。而元度兄与蔡学士您————恐怕也难再留中枢。” 他顿了顿,见蔡京面色紧张,续道:“不知蔡学士可曾打点行装?预备何时动身?” 蔡京闻言,猛地抬头,醉眼圆睁:“昕时,你此言何意?莫不是————” 他话未说尽,眼中却已露出狐疑之色。莫非这东旭见势不妙,也要弃我而去? 东旭见他神色,知他误会,忙解释道:“蔡学士莫急。在下是想问,蔡学士在朝中可曾留下后手?有无可信之人,可托以耳目?” 蔡京这才神色稍缓,思忖片刻,方道:“倒是有一人,何执中何伯通。他是处州龙泉人,与我同出东南,在朝中素来低调,办事稳妥。如今在宝文阁供职,掛著兵部侍郎的虚衔。朝中风波一时还波及不到他。” “何执中————”东旭轻声重复这个名字,脑中迅速闪过关於此人的记忆。 何伯通確是个能屈能伸的人物,虽与蔡京同属柔韧之辈,但心胸较之开阔许多。蔡京此人,身段软时能伏低做小,一旦得势,却是睚眥必报的。 蔡京见他沉吟,奇道:“怎么,昕时也知此人?他在朝中名声不显,你竟有耳闻?” 东旭摇头:“在下並不熟识,只是听蔡学士所言,知是可靠之人。 蔡京頷首:“我已托他留心朝中动向。若事有不谐,他自会传信於我。” 东旭又问道:“韩师朴如今可已抵京?他可曾与何人会面?” 蔡京苦笑:“我哪敢此时去盯朝廷忠臣的梢?不过依常理论,他抵京后当先入宫覲见陛下。此刻多半在府中歇息,明日方会入宫奏对。” 东旭听罢,唇角微扬,举盏敬道:“蔡学士,既如此,我们该想想往后在自家地盘上的事了。” 蔡知他所说的“自家地盘”便是东南,精神为之一振:“昕时有何高见?” 东旭將酒盏轻放案上,正色道:“蔡学士稍安。在下预备去寻韩师朴,为蔡学士谋个杭州的好缺。若无合宜职衔,蔡学士如何在杭州大展拳脚?” 蔡京眼中一亮,却又疑惑:“既知杭州,何须另谋他职?” 东旭摇头笑道:“蔡学士这就有所不知了。在下想为蔡学士谋的,是个內祠”的差事,最好能掛上“宫观使”的名头。” “內祠?宫观使?”蔡京一怔。 所谓內祠,名义上是掌理皇室宫观祭祀,实则是安置閒散官员的虚职。 他不解道:“这不是明升暗贬,將我束之高阁么?” “非也,非也。”东旭以摺扇轻点案几,眼中闪过精光,说道:“蔡学士岂不知我朝度牒之金贵?若蔡学士能以宫观使之职,插手东南道观事务,这度牒发放之权————” 他顿了顿,摺扇虚点蔡京心口,压低声音:“有了这项进益,咱们交通党”在东南行事,便有了源源不断的財源。届时银钱如江河入海,滚滚而来,还怕大事不成?” 蔡京闻言,浑身一震,酒意醒了大半。 他怔怔看著东旭,半晌方抚掌嘆道:“妙啊!罢官外放,竟还有这等好处!昕时啊昕时,你这脑袋里装的都是些什么!” 东旭含笑执壶,为二人斟满酒盏:“不过在此之前,还需蔡学士助我一事。” “但说无妨!” “请蔡学士擬一份新党名单。”东旭目光沉静,冷声道:“哪些人与蔡学士不睦,哪些人可为我所用,还请蔡学士標明。待韩师朴还朝,旧党反扑之际,我们正好————顺手清理门户。” 蔡京先是一愣,隨即恍然大悟。 他举盏与东旭相碰,瓷盏轻叩,发出清脆一响。 “好!好!好!”蔡京连道三声,眼中阴鬱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锐利光芒:“不愧是昕时兄!深谋远虑,蔡某佩服!” 两人对视,皆从对方眼中看到心照不宣的默契。 蔡京仰头饮尽盏中酒,哈出一口热气,笑道:“有昕时相助,何愁大事不成!” 东旭亦举盏相陪,心中却清明如镜。此番谋划步步为营,既要借蔡京之势,亦要防蔡京反噬。 窗外夜色渐深,汴京城中万家灯火。书房內,酒香氤氳,计议已定。 而远在数条街外的韩府,韩忠彦方卸下行装,尚不知自己还朝之举即將面对何等样的烂摊子。 蔡京又斟满两盏酒,递一盏与东旭:“昕时,依你之见,韩师朴会如何待我?” 东旭接过酒盏,沉吟道:“韩公为人持重,必不会赶尽杀绝。但蔡学士若想得杭州优缺,还需打点周旋。在下明日便去拜会,蔡学士静候佳音便是。” 蔡京頷首,举盏道:“那便全仗昕时了! ” 第85章 赵佶:韩师朴大忠臣! 第85章 赵佶:韩师朴大忠臣! 韩师朴甫抵府邸,未及解鞍卸甲,便命僕从整顿仪容,备车入宫。 他不能等,亦不敢等。这般时节,迟一步便是天渊之別。 若要把握朝局动向,岂能辗转打听於同僚之间?最直接、最稳妥的法子,便是直入宫闈,面圣奏对。 新君心意如何,欲行何事,自会亲口告知! 这才是第一手的消息。 韩氏累世宦途,家学渊源,於新皇心思揣摩最深。 歷朝天子初登大宝,所求者非是“除旧布新”,亦非“万象更新”,归根结底,不过二字而已: 集权。 九五至尊,首务便是釐清权柄所及,明晰威仪所至。而后方能施政布令,统御四方。 天子既有此念,臣子当作何想?自当是恭顺听命,更要让君王真切感受到:臣在此,权在此,天下在此! 韩师朴深夜叩闕,內侍通传,不过片刻便得召见。 崇政殿东阁,烛火通明。赵佶已换下朝服,著一身赭黄常袍,正於案前翻阅奏疏。闻得韩忠彦求见,他搁下硃笔,整了整衣冠。 韩师朴趋步入內,抬眼望见御座上年少的君王,竟未及行礼,先自眼眶一红。他疾行数步,至御案前三尺处,募然伏地,以额触砖,声音哽咽颤抖:“官家!老臣来迟矣!” 这一跪,情真意切;这一声,悲慟彻骨。 仿佛跋涉千山万水,歷经劫难,终得见圣顏。 赵佶愕然起身。 他见过朝臣形形色色,有恭敬执礼者,有疏淡守份者,有諂媚逢迎者,亦有倨傲不恭者。 蔡京为了滯留京师,撒泼耍赖,近乎无赖;章惇心如死灰,沉默以对;其余诸党,或爭或斗,眼中何尝真有他这个新君? 自登基以来,除却首次大朝那山呼万岁的整齐,往后皆是鸡飞狗跳,乱象纷呈。 新党、旧党、帝党、后党,彼此纠缠攻訐,將朝堂搅得乌烟瘴气。 赵佶纵有几人拥戴,心下仍惴惴难安,这才急召老臣还朝,欲借其威望镇抚局面。 可他未曾料到,韩师朴竟以这般姿態出现。不是虚礼,不是算计,而是真真切切的感激涕零,仿佛蒙受了天大的恩典。 “臣在大名府接获詔书,日夜兼程,舟车劳顿,恨不能插翅飞至君前。”韩师朴泪落如雨,声音嘶哑,悲痛道:“怎奈老迈体衰,途中几度染恙,险些倒在路上。幸得官家洪福庇佑,先帝英灵护持,方能挣扎至此,得睹天顏。” 他抬起头,老泪纵横:“今日得见官家,老臣此生————死而无憾矣!” 赵佶怔在当场,胸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 这些时日,他看够了朝臣的冷漠与算计,听够了党爭的喧囂与攻訐。忽然得遇如此赤诚,竟有些不知所措。 他疾步下阶,亲手搀扶韩师朴:“韩相公快快请起!朕盼相公久矣!” 韩师朴顺势起身,犹自拭泪。 赵佶引他至一旁坐榻,命內侍看茶,方嘆道:“相公有所不知,自朕继位以来,朝中两党相爭愈演愈烈,朕虽居至尊之位,常感力不从心,不知何以措手足。今得相公还朝,如见定海神针,朕心方安了几分。” 他言辞恳切,竟向韩师朴躬身一礼:“朝局纷乱,还望相公教我!” 韩师朴慌忙侧身避礼,双手虚扶:“官家折煞老臣!臣既还朝,自当竭诚辅弼,效死以报君恩。” 他稳了稳心绪,方道:“只是老臣离京日久,於朝中近事所知不详。敢请官家明示,近日朝堂风向如何?诸臣行事,又有何等动向?” 赵佶见他问及正事,神色亦肃然起来。 他屏退左右,方將数月来朝中变故细细道来。 言及章惇心如死灰,屡次求去;蔡京左右逢源,撒泼耍赖;新党旧党攻訐不休,帝党后党暗流涌动———— 赵佶越说越是烦闷,尤其提到欲贬蔡京却屡屡受阻,蔡京竟借太后之势,在朝堂上使出无赖手段,令满朝文武瞠目,更让他这天子顏面难堪。 韩师朴静静聆听,不时微微頷首,自中流露出理解与痛心之色。 他並不急於插话,只待赵佶尽述胸中块垒。 待赵佶言罢,韩师朴方长嘆一声:“官家能於这般乱局之中,维持朝廷体统不至崩坏,已是极为了得。老臣听来,只觉诸臣不知体统,持宠而骄,竟无一人体谅官家难处,实乃令人心寒。” 他抬眼看向赵佶,目光沉痛:“这般乱臣贼子,若不出重手整顿,朝廷纲纪何存?官家威仪何立?” 赵佶闻言,心中激盪。他原本还恐韩师朴嫌他年少,镇不住朝堂,未料在这位老臣眼中,竟是群臣骄纵,辜负君恩。 这番话说到了他心坎里! 是啊,自己对那些朝臣还不够仁厚么?可他们又何尝体谅过自己的难处? 韩师朴见赵佶神色动容,知已说中要害,遂正色道:“官家,请恕老臣直言。眼下朝局看似新旧党爭,实则是有人利用官家与向太后之间的些微嫌隙,兴风作浪,製造帝后不和的假象。” 赵佶面色微变,低声道:“韩相公慎言。朕与太后慈孝甚篤,何来嫌隙?” “官家明鑑。”韩师朴拱手道:“老臣绝非挑拨离间的小人。向太后能在彼时顶住章相公压力,力保官家即位,足见慈爱之心。她如今所为,绝非针对官家,实是————自保而已。 " 他顿了顿,见赵佶凝神倾听,方继续道:“太后深居宫闈,外朝若无倚仗,心中岂能安稳?若官家不能令太后放心,太后自然要在外廷留些心腹,以备不测。此乃人之常情,並非太后不信任官家。” 赵佶怔住了。这些时日,他一心扑在朝政上,只道解决了外廷纷爭,內廷自然太平。 却从未想过,问题或许正出在內廷! 是自己登基以来,疏於与太后沟通,才让她心生不安,进而影响了外朝格局。 “愿闻相公高见。”赵佶语气诚恳。 韩师朴知已说动天子,遂从容道:“官家想必也看得分明。新党这些年经理財政,府库日丰,皇家用度亦比往昔宽裕许多,这是他们的功劳。” 他以旧党领袖的身份,竟先肯定了新党政绩,这让赵佶更觉他公正持重。 “然则功高易骄,尾大不掉。新党中人恃功而傲,已渐成痼疾。章惇求去之意已决,此事无须多虑。”韩师朴话锋一转,说道:“眼下官家只需做成一事,外朝乱局便可定下大半。” 这是他在来时路上便已经想好的策略。 “何事?”赵佶倾身向前。 “让外廷诸臣深信————”韩师朴一字一句道,“向太后,是站在官家这一边的。” 烛火跳动,映得他面容明暗交错:“只要群臣认定帝后一心,再无隙可乘,则新党旧党,任谁也不敢再掀风浪。朝局自然稳如磐石。” 赵佶豁然开朗,只觉眼前迷雾尽散,前路清明。 他击掌嘆道:“相公一言,令朕茅塞顿开!” 韩师朴微笑拱手:“此乃老臣本分。” 赵佶沉吟片刻,又问:“那蔡京之事————” “蔡元长么?”韩师朴捋须道:“此人聪明机变,既已倒向太后,官家不妨暂缓处置。待帝后一心之象显於朝野,他自然知道该如何抉择。届时或贬或留,皆在官家掌握之中。” 赵佶点头称善,心中大定。他又与韩师朴商议了些许细节,直至夜深,方命內侍好生送韩师朴出宫,並且嘱咐韩师朴先好好在府上休息两天再来朝中议事。 离开崇政殿,走在宫道之上,韩师朴步履从容。 夜风拂面,带来夜中微凉的气息。 他抬头望了望宫墙上方的夜空,星辰稀疏,月隱云中。 这一番奏对,他看似处处为赵佶著想,实则每一句都暗含深意。帝后关係、朝党平衡、臣子去留————种种关节,尽在算计之中。 而年轻的官家,显然已將他视为股肱之臣。韩师朴唇角微扬,在夜色中露出一丝难以察觉的笑意。 马车已在宫门外等候,他登车而坐,吩咐道:“回府。” 第86章 蔡京:什么?我忠於中央? 第86章 蔡京:什么?我忠於中央? 暮色渐沉,韩府门前两盏风灯在晚风中摇曳,投下昏黄光影。 东旭立於阶下,手中提著一只简朴素雅的食盒,內里是几样汴京时兴的清淡小菜,芥菜拌香乾、清炒菘菜、葱白豆腐,另有一瓮新燉的鯽鱼汤,皆是適宜老人脾胃的菜式。 他今日衣著亦格外朴素,一袭半旧的青布直裰,头戴方巾,脚蹬布履,全然一副寻常书生模样。 只是那顶方巾之下,却藏著些许玄机。东旭特以假髮覆於短髮之上,梳成时下流行的书生髻。这般打扮,倒像是东南来的年轻学子,隨师长入京游学,欲寻门路图个出身。 他来此,名义上是代蔡京问候韩师朴,实则另有深意。 既要表达蔡京的善意,亦需在必要时放低姿態,许以朝中好处。毕竟韩师朴虽还朝,前头还有个曾布挡著,那才是真正的难关。 门房通传后不久,便有老僕引东旭入內。韩府这座宅邸乃韩家旧產,虽久无人居,却也维持得整洁。只是此番韩师朴仓促还京,府中尚未及细细打理,廊下犹见未撤的箱笼,庭中草木亦显杂乱。 韩师朴坐在花厅中,一身家常道袍,正自饮茶。 他刚回京中,本欲先安顿家小,整理府邸,未料蔡京的人竟来得这般快。且未携重礼,只提了几样家常小菜,著实令人琢磨不透。 蔡元长好奢华、喜排场,朝野皆知。 此番遣人来,却如此俭省,究竟是何用意? 韩师朴心中转过数个念头,终是决定见上一见。 他倒要看看,蔡京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东旭步入花厅时,步履沉稳,目光清明。 他至厅中站定,躬身长揖:“晚生东旭,奉蔡学士之命,特来拜謁韩相公。些微薄礼,不成敬意,还望相公笑纳。” 韩师朴抬眼打量来人。 但见这青年约莫二十许岁,面容清俊,举止从容,虽作书生打扮,可那眼神却非寻常学子所有。不见怯懦,亦无諂媚,倒有种洞明世事的沉静。 “蔡学士?”韩师朴慢悠悠放下茶盏,声音平淡:“蔡元度近来在朝中,怕是闹出不少动静罢?老夫虽在外任,亦从邸报中见得,说他竟在朝堂之上撒泼耍赖,全无大臣体统————这,可不像是为人臣者该有的行径。” 东旭神色不变,恭声应道:“韩相公明鑑。蔡公行事,確有不得已处。为官为朝,有些时候————实是自保而已。” 他顿了顿,续道:“自章相公萌生退意,蔡公便已有归隱之心。奈何时势不由人,朝局纷乱,欲退而不得,这才出此下策。” 韩师朴眉梢微挑,身子稍稍坐直了些。 他抬手示意僕役上茶看座,方道:“哦?听你这意思,蔡元长这般胡闹,反倒是另有苦衷?” 东旭在客座坐下,双手置於膝上,正色道:“正是。蔡公多年来辗转东南,於漕运赋税、民生经济诸务,知之甚深。自熙寧以来,歷事司马温公、章相公,於新旧两党间周旋,实是————” 他略作斟酌,方道:“实是只求一安身立命之所。新旧党爭,於蔡公而言,不过是过眼烟云。他所求者,不过寻一位老成持重之主,安稳度过后半生罢了。此番朝堂失態,实属无奈之举。” 韩师朴闻言,几乎要笑出声来。 朝中谁人不知,文及甫一案,蔡京牵扯了多少人?陈衍、刘挚、梁燾、王岩叟————哪一个不是因他而遭殃? 如今却说只求安稳度日,这话说来怕是自己都不信罢? 他冷笑道:“早知今日,何必当初?陈衍、刘挚、梁燾、王岩叟、范祖禹、刘安世————这些人,难道也是无奈”?” 东旭面色如常,徐徐道:“確属无奈。蔡公向来恭谨奉上,奈何时势不由人。长江为江,黄河为河。长江水清,可灌溉两岸数省田地;黄河水浊,亦能滋养千里沃野。治国之道,岂能因水清而偏用,亦不能因水浊而偏废。蔡公昔日所为,虽有过激处,然其治理地方、经理財政之功,亦不可抹煞。” 这番话一出,韩师朴神色微动。 他自然知道蔡京早年政绩。借钱修堤,治理水患,在地方上確曾造福一方。东旭以江河为喻,倒是巧妙,既未否认旧事,又点出蔡京实有才干。 他沉吟片刻,方道:“蔡元长闹到这般田地,究竟意欲何为?只要宫中安稳,他纵是撒泼耍赖,也不过如拂尘去垢,掀不起什么风浪。” 东旭知他已动心思,遂从袖中取出一卷素笺,双手呈上:“蔡公早有计较。他愿以弥补帝后关係为进身之阶,全力支持韩相公安定东南,更愿借东南之力,助相公稳固朝堂。” 他顿了顿,补充道:“此乃蔡公为相公备下的第一道菜”。 韩师朴接过素笺,展开一看,上面列著十余个名字,皆是朝中官员。 他凝目细看,心下不由一震。 这些人,竟多是亲近官家的新党温和派,亦有几个旧党中务实肯干之辈。 而在名单之后,蔡京更是亲笔写出,自己只是想要凭此换一个苏杭等地適合养老的地方任职。再掛一个內祠宫观使的名號混过之后的日子便好。 东旭声音平稳:“这些皆是有心做事、尚存公义之人。与曾子宣不同,他们虽各有立场,却未忘为国为民之本分。韩相公若不信,可私下查访印证。” 韩师朴握著那捲素笺,指尖微微发凉。 他原以为蔡京已是穷途末路,未料此人暗中竟有这般布置。 这份名单,看似简单,实则是一份投名状,更是一份厚礼。 有了这些人,他在朝中行事,便多了许多依凭。 他抬眼看向东旭,目光复杂。至此,他终於將蔡京放在了与自己平等的位置上考量。 原计划中,待帝后关係弥合,便可顺势將蔡京清扫出朝。 如今看来,此人或许————尚有可用之处。 东旭见韩师朴神色变幻,知火候已到,遂起身拱手:“蔡公与曾子宣素来不睦,此事朝野皆知。曾公朝秦暮楚,反覆无常,蔡公深恐一旦去职,必遭其落井下石。故而在朝堂上撒泼耍赖,实是拖延之策,以待韩相公还朝主持大局。”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蔡公说了,他始终忠诚於中央。谁在中央,他便忠於谁。 昔日忠於章相公,是因章相执掌枢机;今日愿效忠韩相公,亦是因韩公乃定海神针,可安朝局。” 这番话,说得坦荡,也说得现实。 韩师朴默然良久,终是缓缓將那捲素笺收入袖中。 “蔡元长的心意,老夫知晓了。”他声音低沉道:“只是朝中事,非一日可定。他若真有心弥补,便先安分些时日罢。” 东旭深施一礼:“晚生定將韩相公之言,转达蔡公。” 韩师朴頷首,命老僕送客。 东旭退出花厅时,天色已完全暗下,庭中风灯次第点亮,在青石地上投出摇曳光影。 走出韩府,长街华灯初上,汴京夜市的喧囂隱隱传来。 东旭回头望了一眼那两扇缓缓闭合的朱门,唇角微扬。 而花厅內,韩师朴独坐灯下,再次展开那捲素笺。烛火跳跃,映得纸上名字忽明忽暗。 他久久凝视,终是长嘆一声,將笺纸置於烛火上。 素笺捲曲、焦黑,化为灰烬散落案几。 有些礼,收了便得承情。 蔡京这份“厚礼”,他韩师朴接下了。 第87章 地倾东南 第87章 地倾东南 天色尚青。 蔡京立在待漏院廊下,身上緋色公服在晨风中微微摆动。 他双手拢在袖中,指尖却无意识地捻动著,透露出心底的紧张。 东旭昨夜与他深谈至子时,已將韩师朴的盘算剖析分明。 韩忠彦要稳中枢,必得在新旧两党中皆有可用之人,且须是亲近官家、不轻易结党的。 蔡京所呈那份名单,確是从新党中精挑细选出来的。这些人或许才干未必顶尖,然忠心可鑑,持身以正,正是维持朝政平稳运转的基石。 也正因如此,韩师朴才会信了蔡京的“诚意”。 可韩忠彦哪里想得到,蔡京的“忠君”之路,已然走到尽头。 自东旭那番“交通党”的谋划在他心中扎根,他便再难甘心只做天子的应声虫。 寇准当年澶渊之盟、文彦博庆历新政的威风,哪个不是宰执天下、权倾朝野? 他蔡元长,也要做那样的人物! 只是眼下———— 蔡京深吸一口晨间微凉的空气,目光投向巍峨的宫殿轮廓。 今日朝会,將决定他未来在东南的地位。 若韩师朴觉他投靠无足轻重,一切谋划便如镜花水月,转瞬成空。 他明白,朝中不愿韩师朴还京的大有人在。 章惇一去,曾布便是韩忠彦最大的对手。至於其余人等,不过是官家用以制衡的棋子罢了。 今日,是韩师朴还朝后首次大朝,亦是赵佶这位新君首次尝试收拢权柄的日子。 崇政殿內,烛火通明。 赵佶端坐御座,赫黄袍服上的十二章纹在烛光下熠熠生辉。珠帘之后,向太后的身影若隱若现。 百官分列两班,肃然无声,只闻殿角铜漏滴答。 这些时日,赵佶並未直接去向太后处表忠心。 那般话术,莫说歷经三朝的向太后,便是他自己也不信。 韩师朴点醒他:真正该做的,是让太后在朝堂上的意见得以施行。 蔡京滯留京师过久,若他这天子一味衝锋在前,倒显得是与太后打擂台了。 既如此,不如让太后亲自与那些欲贬蔡京的臣子周旋。待双方爭执不下,他再以仲裁者身份出面调和。 如此,既显他与太后一心,又让太后安心。 日前,赵佶亲赴慈元殿问安。 他屏退左右,恭声问道:“太后近日可还安好?儿臣於朝中处置蔡京之事,可有让太后为难处?” 向太后见他主动来问,倒有几分意外。 她沉默片刻,方缓声道:“老身留蔡京作甚?不过是垂帘听政,总需有人办事。眼下除了韩相公,也就蔡京能制衡曾布一二。韩相公久在外任,朝中情势如何,老身实在拿不准————”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若后宫有事,老身连个可用之人都寻不著,岂不尷尬?” 赵佶闻言,当即躬身告罪:“是儿臣疏忽了!太后所虑极是。新党势大,章相公去后更无人制衡。蔡京与曾布素有齟,確可防曾布一家独大。儿臣只当太后欲留新党之人,却忘了平衡朝局才是根本。新党不可独大,旧党亦不可独大。还是太后深谋远虑。” 他面露难色:“只是蔡京的位置————实在不好安排。儿臣无能,未能为太后分忧。” 向太后见他这般诚恳,心下宽慰,自己当初力主他继位,果是没错。她轻嘆道:“老身也知两党势同水火。只是孟后旧事————老身不能不放在心上。” 赵佶心知火候已到,遂道:“不如请韩相公举荐一二可用之人?至少保宫中用度无虞。旧党诸公,风宪言事尚可,然经理財赋————” 他未尽之言,向太后自然明白。 旧党清流,搞钱是不行的。 向太后纠结良久,最终无奈道:“且看韩相公如何主张罢。” 此刻,赵佶望向殿中那个高大的身影。 韩师朴立在文官班首,精神矍鑠,全然不似年过花甲之人。 赵佶知道,这位老臣已准备妥当,要在今日朝会上发出还朝第一声。 钟鸣三响,朝会伊始。 待礼仪如仪后,韩师朴手持玉笏,缓步出列。 他先向御座深施一礼,又转向珠帘方向一揖,方开口说话,声音沉稳有力:“臣韩忠彦,蒙陛下隆恩,召还中枢。思及先帝驾崩,山河同悲;又见新君继统,万象更新。臣每念及此,涕泗横流,感怀天恩。”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殿中诸臣,语气陡然转厉:“然则臣还朝所见,却是满朝袞袞诸公,不思报效君国,唯知爭权夺利!新旧党爭,愈演愈烈;攻訐倾轧,无日无之!此岂人臣之道?此岂忠君之节?” 一番话掷地有声,殿中气氛骤紧。 韩师朴转向赵佶,躬身道:“臣既受陛下託付,自当整顿朝纲,以安社稷。今有数议,奏请陛下圣裁————” 他挺直背脊,一字一句,清晰传出:“一、贬蔡卞少府少监,分司池州。” 殿中微起骚动。 蔡卞面色铁青,却咬牙不语。 “二、贬蔡京提举洞霄宫,知杭州。” 蔡京立在班中,闻言心下大石落地———— 成了! 东旭所有谋划,至此皆已落定。余下的,便是南下东南,布局將来。 “三、进章惇为特进,封申国公,拜山陵使。即日护送先帝灵驾,归葬永泰陵。” 此言一出,章惇闭目长嘆。 他终於可以离开这是非之地,送哲宗最后一程。 於他而言,这已是最好结局。 新党眾人此时方如梦初醒,数人慾出列爭辩。 然韩师朴不待他们开口,已续道:“四、贬安惇宝文阁待制,知潭州。五、贬邢恕少府少监,分司均州————” 一连串贬謫名单报出,皆是新党中激进之辈。 每报一人,殿中气氛便沉一分。 待激进派处置完毕,韩师朴话锋一转:“然则新政推行多年,诸臣勤勉,亦有功於国。以下诸人,留任原职,望其恪尽职守,不负君恩” 他报出十余个名字,正是蔡京所呈名单中人。 张商英之名,亦在其中。 殿中鸦雀无声。 新旧两党,竟无一人出言反对。 新党见激进派遭贬,温和派得留,知已是韩师朴手下留情。 旧党见韩忠彦一上来便处置新党,又留用务实之辈,亦觉妥当。 赵佶端坐御座,心中感慨。 韩师朴这番安排,既安抚了太后,又平衡了朝局,更显他这天子权威! 所有的贬謫留任,皆以“奏请圣裁”为名。 他缓缓开口:“韩相公所奏,朕——准。” 二字落下,尘埃落定。 韩师朴躬身谢恩。 蔡京隨著眾臣山呼万岁,抬眼望向殿外———— 天色已大亮,朝阳正跃上宫墙檐角,將整个汴京染成金色。 散朝的钟声响起。 蔡京隨著人流步出崇政殿。 春日暖阳照在身上,驱散了朝堂上的阴冷。 他回头望了一眼巍峨宫殿,唇角微扬。 我蔡京,自今日始,亦是东南党魁也! 而此刻的东旭,正在清明坊书院中,对李清照讲授《淮南子》。 他此时心中亦是有些紧张,下意识时不时的抬眼望向皇城方向。 “师傅?”李清照见他出神,轻声唤道。 东旭收回目光,笑了笑:“无事。继续罢————方才我们讲到天文训” ” 窗外春光正好,汴河上舟楫往来,一片太平景象。 而这场始於朝堂的变局,將在不久之后,如涟漪般扩散至整个天下。 (第一卷·地倾东南·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