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隋唐公子,从夺取关中开始》 第1章 该救命了 大业十三年,七月。 关中大地,暑气蒸腾。 有支队伍押送著一辆囚车,行走在自潼关向西,通往大业城的渭南道上。 囚车里关著个半大少年,看年纪不过十三四岁,衣衫虽沾了尘土,却是上好的绸料。 他便是当朝唐国公、太原留守李渊的第五子——李智云。 只是此刻。 这位国公之子的处境颇为不妙。 负责看守囚车的年轻官差名叫刘保运,穿著洗得发白的皂隶公服,腰胯一把旧横刀,眉头拧成了个疙瘩。 他时不时瞥一眼囚车里的少年,与其说是怜悯李智云的处境,不如说是被他这两日的言行搅得心烦。 这位李五郎的脑袋,大抵是在河东郡被捉的时候嚇出了毛病。 从昨日起便在自言自语,说些让人摸不著头脑的怪话。 “简直是天崩开局,难道因为我叫李智云,老天爷就这么搞我?” 哼,便是如此,抓的就是你李五郎,要怪就怪你的阿耶唐国公吧。 “话说回来,快二凤先一步进长安,嘖嘖,太宗皇帝也不如我啊。” 二凤是谁?太宗皇帝又是哪位? 难道是汉文帝?可如今是隋朝天下,和汉朝有什么关係? “沟槽的李元吉,跑路都不带上我,庶子难道不是人啊?” 李元吉他倒是知道,是这李五郎的四哥,名声向来不好。 听说是唐国公在晋阳起兵造反,李四郎和世子李建成一得到消息就脚底抹油跑了,唯独把这年幼的李五郎丟在了河东,所以才被官府擒获。 这么一想,李五郎骂他的兄长,似乎也有些道理,但最让刘保运眼皮直跳的,其实是另外一句话。 “洗乾净脖子等好吧你,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的,咱们到时候玄武门见,你看我敢不敢亲手勒死你。” 玄武门? 那可是大业宫的正北门,何等森严之地,这李五郎小小年纪,口气倒是不小。 刘保运权当他是胡言乱语,並未真往心里去,不过这些话听著终究膈应,像是一根根小刺,扎得他坐立不安。 天子远在江都,终日宴饮玩乐,没有半点迴鑾西京的意思。 而这天下从杨玄感造反开始,就越发不太平,瓦岗的李密声势浩大,河北的竇建德也是个梟雄,更別说还有各地拥兵自重的豪强了。 就连这关中之地也不安稳,近年来盗匪蜂起,不少豪杰聚眾起义。 这大隋的天,还能长久吗? 而自己一个小小差役,被上官指派了这趟押解的苦差,从河东一路到这关中,前途未卜,也不知姐姐是否安好。 “这位差哥。” 这时,一个声音打断了刘保运的思绪。 他转头望去,发现李智云不知何时停止了念叨,正透过木栏缝隙看著他。 刘保运抿了抿嘴,並未理会。 上头有过交代,这犯人身份特殊,虽说是要押送到大业问罪,但路上不得苛待,也无需与他多言。 “差哥,今天走了大半日,我口也渴了,能不能给点水喝?” 刘保运闻言,犹豫了一下,便从腰间取下自己的水囊递了过去。 李智云接过,道了声谢,小口喝了起来。 他喝完水,没有直接归还水囊,反而借著这由头,开口问道:“差哥,咱们聊两句唄?整天闷著人也傻了,还未请教差哥的尊姓大名呢。” 刘保运依旧不答,伸手要去拿回水囊。 李智云却稍稍缩手,让他落了个空:“我看差哥器宇不凡,在这队里也是独来独往,想必不是寻常人物。” “小弟李智云,字集弘,现在虽说落了难,但咱哥俩聊聊姓甚名谁,总不算犯禁吧?” 刘保运脚步一顿。 这押送路上,其他几个老油子自成一体,嫌他年轻又不善言辞,从不带他玩乐。 如今连日赶路,再加上对时局的忧虑,也確实压得他喘不过气,想找人说说话,放鬆一下心情。 “我叫刘保运。” 李智云眼睛一亮,拍手道:“哎呀,这可是个好名字!刘乃汉家国姓,保者,护也守也;运者,时也命也!保运保运,护卫时运,这名字取得大有讲究,一听就知道有大富贵在里面的!” 他这番话说得又快又顺,听得刘保运愣了一下。 自己这名字是早年过世的爹娘,请村里识字的老先生给取的,寓意不过是盼他保住家运,平安顺遂罢了。 什么汉家国姓,什么大富贵,他从未想过。 但是被李智云这么一夸,他的脸上不知为何有些发热,心里莫名受用。 说到底,国公之子的见识就是不一样,其他人哪里懂得这些。 “差哥是哪里人氏?”李智云趁热打铁。 “陇西。” “陇西?!” 李智云猛地一拍大腿,声音都提高了几分,引得前面赶车的车夫,还有另外几个骑马的差役回头看了一眼。 他轻轻咳嗽了一下,旋即压低声音,轻声说道:“巧了,真是太巧了!小弟我也是陇西人啊,咱俩是正经八百的老乡!” 刘保运狐疑地看著他,显然是不信的,毕竟李智云被捕后十分冷静,如今反倒熟络起来,实在可疑。 “实不相瞒,我们家的祖籍正是陇西成纪!要是论起来,咱们不但是老乡,说不定数百年前还是一家!能在这千里之外的关中道上遇到乡人,咱俩真是缘分不浅啊!” 他这番半真半假的攀附,若是换个精明老吏定然嗤之以鼻。 陇西李氏名满天下,分支眾多,你唐国公家没准都是乱认的,更別提其他人了。 但刘保运年纪尚轻,见识有限,被李智云这一通糖衣炮弹砸下来,原本紧皱的眉头就舒展开了。 可疑归可疑,平日里能听到这样的贵公子夸讚自己吗? 李智云看著他的神色变化,心里不免鬆了口气。 多亏这两日没有自暴自弃,暗中留意到刘保运与其他几名差役並无关係,休息时也独自一人坐在边上擦刀发呆,显然是小团体里的边缘人物。 这种人作为突破口,实在是再合適不过了。 “刘兄既是陇西人,怎么会跑到这河东郡当差了?”李智云问道。 这事没什么可隱瞒的,刘保运回答道:“家里没了田地,不得已投靠了远房表叔,在郡衙里谋了个差事。” “原来如此。” 李智云点点头,表示理解,隨即又拋出了一个准备已久的问题:“我看刘兄方才愁眉不展,莫非是惦念家里人了?” 提到家人,刘保运眼神黯淡,说道:“父母走得早,我上面只有一个姐姐,是她把我拉扯大的。” “这次出来前,姐姐刚生了娃,家里全靠姐夫一人撑著,也不知他们现在怎么样了。” 李智云看著刘保运脸上的担忧,知道机会来了。 他沉默了片刻,等到刘保运从思亲情绪中稍稍回神,才低声说道: “既然如此,刘兄更该为你姐姐,为你那刚出生的外甥,多想想了。” 刘保运一怔,抬起头,不解地看著李智云,问道:“公子这话是什么意思?” 第2章 机会近在眼前 鱼儿上鉤了。 “刘兄以为,当今天子在何处?” “自然在江都。” “是啊,天子在江都。” 李智云笑了笑,隨即面色一沉:“他远在江都醉生梦死,自从去年杨玄感作乱,李密、竇建德、杜伏威这些人,哪个不是攻城略地、僭越称王?这大隋的江山,早已是摇摇欲坠了。” 刘保运抿紧嘴唇,这些事他从不敢深思。 “天下汹汹,英雄並起,我阿耶身为太原留守,又是关陇门阀之首,於公於私,於情於理,此时不起兵更待何时?” “刘兄你想,这天下群雄论名望、论根基、论兵甲之利,有几人能出我阿耶之右?” 刘保运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无从驳起。 他在河东为吏,自然对唐国公李渊的名號如雷贯耳。 陇西李氏,柱国之后,既是皇亲,又是封疆大吏,若论爭夺天下的资本,確实要比那些草莽英豪雄厚得多。 李智云正色道:“所以我阿耶起兵非是偶然,乃是必然,这大隋的天塌定了,而我阿耶,才是最有可能成为那个撑起新天的人。” 刘保运的心跳不由得漏了几拍,他一个小小差役,何曾想过这等改天换日的大事? “可是……”刘保运终於找回了自己的声音,语气中带著困惑,“既然唐国公如此英雄,为何世子与四公子提前遁走,却將您留在险地,连起兵的消息您都不曾知晓?” 这是他心头最大的疑竇,只要解开这个结,李智云就成功一半了。 李智云耸耸肩,反问道:“刘兄以为,我凭什么能留在河东,与世子一同居住?” 刘保运摇了摇头。 “我虽是庶出,但阿耶待我极为亲厚,若非如此,我早该被安置在成纪老家,而非留在河东,常伴世子左右聆听教诲,这份殊遇府中上下皆知。” 反正李建成和李元吉不在,李智云想怎么编都行,重点是能唬住对方。 刘保运微微点头,觉得在理。 “只是在某些人的眼里,却容不得这份喜爱。” 李智云眼中划过一丝悲伤,轻声道:“我四哥元吉的性情,想必刘兄也略有耳闻,他见阿耶待我如此,心中自然不忿。” “此次阿耶晋阳聚义,消息传至河东,他与我那大哥急於脱身,又岂会愿意带上我这个碍眼的弟弟?巴不得我留在河东自生自灭才好。” “至於为何无人通知我,不也正合他们的心意吗?河东郡的官吏得知我阿耶起兵,惶恐之余自然要擒拿我这逆臣之子,押送大兴以求脱罪或是邀功。” “刘兄,你细想此间关节,可有一处说不通?” 刘保运顺著他的思路一想,只觉得丝丝入扣,严丝合缝,这高门大族里的爭斗,他虽未亲见,却也听过不少。 而李智云这番剖析,將李建成、李元吉的私心与河东官吏的公事公办串联起来,形成了一个无懈可击的套子,就等著他钻进来。 “原来如此。” 刘保运喃喃自语,看向李智云的眼神里不免掺入了些许同情。 李智云见他信了,便將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正因如此,刘兄你眼下要考虑的不是如何抵达大兴,而是抵达大兴之后,你和你姐姐的性命!” 刘保运心头一凛:“公子何出此言?” “刘兄觉得,我阿耶起兵,首要目標是哪儿?” “是……是西京大兴?”刘保运不確定地答道。 “不错!”李智云点了点头。 “晋阳精兵驍勇善战,而我阿耶乃是久经沙场的宿將,大兴城中承平日久的守军,那些只知吟风弄月的文官如何能挡?必然是一路摧枯拉朽,用不了多久,这大兴城头便要变换王旗!” 他缓了口气,也是让刘保运能消化其中利害,隨后继续道:“即便这辆囚车能抢在义军破城之前进入大兴,我阿耶也不会因我一人之生死而罢兵休战!” 讲到这里,李智云话锋一转:“刘兄可知,现在大兴城里执掌刑部的是谁?” 刘保运茫然摇头。 “阴世师!” 李智云一字一顿,又说道:“此人深受杨广恩惠,素以忠耿自詡,得知我阿耶起兵,他必誓死效忠杨广,届时义军兵临城下,为提振士气,为表明与逆贼不共戴天之志,他会怎么做?” 刘保运呼吸愈发急促,心里似乎猜到了那个答案。 李智云不等他应声,抢先说道:“他会杀了我!一定会!用我的人头祭旗,昭告他守卫大兴的决心!” “而我一旦身死,阿耶痛失爱子,盛怒之下会如何追究?从你们这些押送我的人,到河东郡抓捕我的官吏,有一个算一个谁能活命?刘兄,等到了那时,可就不只是你们自己要遭难了……” 他刻意停在这里,让刘保运自己去联想未说完的话语。 刘保运脸色苍白,霎时间冷汗直冒,连嘴唇都在止不住地颤抖。 他原先只道是趟苦差,只盼著早日交差回家,何曾想过背后会牵扯出灭顶之灾,要是只有自己也就罢了,但万一祸及远在河东的姐姐一家怎么办? 以后唐国公得了天下,便是新皇帝! 天子一怒,伏尸百万! 他们这些间接害死其爱子的螻蚁,连同家小,岂有活路可言? “我……我……” 刘保运面无人色,一把抓住木栏,其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急切道:“公子!我一介小吏也是奉命办事啊!我……我这……” 见他这副模样,李智云就知道火候到了。 李智云先將水囊递还给他,同时放缓声音,安抚道:“刘兄莫慌,我能和你说这些,又岂会眼睁睁看你,还有你那无辜的姐姐一家,因我的事情而遭逢大难呢?” 刘保运连连点头,正是此理啊! “只要能保全家人,我刘保运但凭公子驱使!” “刘兄放心,我这里確实有一条妙计,可保性命无忧。” 李智云说完,看向前面那几个对此处动静浑然未觉的差役,沉声道:“你我二人想要摆脱此等死局,关键在於绝不能进入大兴城。” “对!对!不能去大兴!”刘保运猛猛点头。 “只是此地距离大兴已经不远,强行逃脱目標太大,你一人也不是他们的对手,贸然硬抗並非良策,所以我们需要一个绝佳的机会。” “机会在何处?” 李智云抬起手,指向前方:“就在前面的郑县中。” “郑县?” 刘保运循著他的手势望去,城池轮廓已隱约可见。 “不错。”李智云表面成竹在胸,心中却有些忐忑。 在他看来,郑县城是最后能尝试逃脱的地方,毕竟只要今天一过,队伍再提提速,入夜前怎么都进大业城了。 到了那时可就什么都晚了,自己岂不是白来一趟? 李智云舔了舔嘴唇,说道:“队伍连夜赶路,人困马乏,肯定会在郑县城休息一晚,那里人多眼杂,便是我们唯一的机会。” “刘兄,你且沉住气,一切听我安排,等到了郑县依计行事,我自有办法让咱们脱困,也可保你家人无恙。” “好!我都听公子的!” 刘保运用力点头,將希望全都繫於这位的国公之子身上。 囚车在官道上吱呀前行。 车上的少年靠著木栏,仿佛是在养精蓄锐。 而车旁的年轻差役则握紧著横刀,眼神不再迷茫惶恐,反而透著股狠辣。 第3章 鱼入大海 日头西沉时,队伍驶入郑县城。 县城不大,守门的兵丁也是无精打采,查验过领头老吏递上的公文,又隨意瞥了几眼那辆盖著骯脏黑布的马车,便挥手放行。 黑布是在进城前盖上的,说是免得招摇,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一行人寻了家离城门不远的客栈,名唤悦来。 这客栈有些年头,门脸斑驳,进出的多是小商贩和脚夫。 领头的老吏姓张,在河东郡衙里混了大半辈子,是个谨慎人,他指挥著眾人,將囚车赶进一处僻静的別院。 这別院与主楼隔著一道矮墙,仅有一扇小门相通,平日里应是堆放杂物之用,现在正好用来关押李智云。 “保运。” 张老吏揉了揉酸痛的腰腿,吩咐道:“你年轻,精神头足,就在这儿盯著一会,我们先去前面弄些吃食,歇歇脚,晚些再来换你。” 刘保运面色如常,抱拳应道:“张头放心,我省得。” 其他几个差役本就疲乏不堪,闻言如蒙大赦,跟著张老吏往前院去了,有人还拍了拍刘保运的肩膀,算是承了他这份情。 伴隨著吱呀一声,別院的木门被带上,李智云靠在囚车木栏上,静静听著前院传来的喧囂声。 过了將近一炷香的功夫,他才动了动被缚在身前的手,从贴身內衬的衣角里抠出一小块银子,轻声唤道:“刘兄。” 刘保运听到动静,立刻凑近囚车。 “拿著。”李智云將银子拋给他,“去找人换些好酒好肉送到前面,就说这趟差事辛苦,全仗几位前辈操持方能如此顺利,小弟无以为报,以此聊表心意。” 刘保运重重点头,將银子攥在手心,低声道:“我明白,公子稍待。” 说完,他整理了一下身上的公服,转身推开小门往前院去了。 李智云听著脚步声远去,缓缓闭上眼睛。 成败,在此一举。 前院客栈大堂內,张老吏几人正围坐一桌,就著几碟素菜和薄酒解乏,见到刘保运过来,几人都有些意外。 刘保运脸上挤出笑容,声音放得恭敬:“张头,几位哥哥,这一路多蒙照顾,小弟心下感激,眼看差事將毕,小弟已做东让店家去准备些好酒好肉,还请几位哥哥莫要推辞,定要尽兴。” 张老吏闻言,难得露出笑意:“保运啊,你小子倒是会来事,懂得孝敬前辈。” 其他差役也纷纷笑了起来,气氛热络不少。 不多时,店傢伙计端上大盆羊肉,提来几坛当地產的浊酒,香气扑鼻。 几人连日赶路,嘴里早就淡出鸟来了,如今见到这种美酒佳肴,哪里还忍得住,当即推杯换盏,大口吃肉起来。 刘保运陪著喝了两碗,见几人酒兴正酣,便起身道:“几位哥哥慢用,后面那位的饭食还没有著落,小弟先失陪片刻,免得那边出了紕漏。” 一个满面红光的差役挥挥手,含糊不清道:“去…去罢!有酒有肉,谁还顾得上那囚攮的,保运兄弟辛苦,替哥哥们多担待……” 张老吏也喝得上了头,只嘱咐一句:“机灵点。” “省得。” 刘保运应了一声,转身离开。 一回到別院,他快步走到囚车前:“公子,事成了!酒肉都送去了,他们正喝得高兴,未曾起疑。” 李智云睁开眼,活动了一下手脚:“好,咱们再等等。” 两人不再多言。 刘保运在院中来回踱步,不时侧耳倾听前院的动静。 时间一点点流逝。 前院的喧闹声,开始变成醉醺醺的划拳和叫嚷,夹杂著杯盘落地的脆响。 估摸时候差不多了,刘保运看向囚车。 李智云微微頷首。 刘保运得到示意,再次推开小门,往客栈大堂走去。 只见桌边已是一片狼藉,酒气熏天,张老吏趴在桌上,鼾声如雷。 另外三人也是东倒西歪,眼神迷离,兀自举著酒碗往嘴里灌。 看管钥匙的差役老赵是个嗜酒如命的,此刻正搂著酒罈,满脸通红地吹嘘著自己当年如何如何。 刘保运快步走到老赵身边,俯身道:“赵哥,后面那小子闹著要出恭,憋得不行了,你看……” 老赵正喝到兴头上,被人打断很是不爽,挥著手道:“屁事真多!拉……拉车里不就完了嘛!” “赵哥,毕竟是国公之子,真要在车里拉了,气味难闻不说,到了大兴万一上面怪罪下来咋办,反正就是开个锁的事情,有我看著他也跑不了。” 老赵被他说得心烦,又捨不得放下酒碗,迷迷糊糊在腰间摸了摸,拽下一串钥匙,看也不看就塞到刘保运手里:“滚蛋!別扰了老子的酒兴!” “誒!多谢赵哥!” 刘保运握紧钥匙,心臟几乎都快要跳出胸腔了,赶紧快步离开大堂。 他几乎是衝到囚车前,双手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试了几次才將钥匙插入锁孔。 咔噠一声轻响,囚车的锁被打开。 刘保运用力拉开沉重的木门。 李智云扶著木栏,缓缓走了下来,当双脚触及地面的瞬间,一股酸麻之感直衝上来。 他不由得踉蹌了一下,刘保运在旁边赶忙伸手扶住。 “无妨。” 李智云站直身体,深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感慨,问道:“刘兄,他们骑来的马拴在何处?哪一匹最快?” 刘保运引著他走到院角马棚,指著其中一匹体型匀称的棕色骏马说道:“这是张头的坐骑,就属它脚力最好。” 李智云走上前,那棕马见生人靠近,警觉地踏了踏蹄子。 他並未著急,慢慢靠近棕马,离得近了才伸出手,轻轻抚摸著马颈上的鬃毛。 说来也怪,这匹马很快就安静下来,甚至还打了个响鼻,用脑袋蹭了蹭他的掌心。 李智云心中一喜。 原主想必本就精通骑术,这倒是个意外收穫。 “真是匹好马。” 他赞了一句,隨即对刘保运说道:“刘兄,你速去將钥匙放回,莫要惊醒他们。” 刘保运瞭然,揣著钥匙又跑出別院。 李智云则解下棕马的韁绳,同时还注意到旁边堆放著一些用来餵马的乾草料。 片刻之后,刘保运去而復返,气息微喘:“公子,钥匙塞回老赵身上了,他们都喝得不省人事,没人察觉。” 李智云点点头,將脚边那捆草料抱到囚车上。 “刘兄,你也捡些乾草放进去。” 刘保运手脚麻利,將马棚里的乾草尽数拢起,一股脑塞进木笼。 这时,李智云已牵著那匹棕马走出马棚,他翻身上马,一手挽著韁绳,一手梳理马鬃,目光投向刘保运。 刘保运会意,取出火摺子晃燃,凑近囚车內的乾草。 乾燥的草料遇火即燃,橘红火苗倏地窜起,噼啪作响,迅速蔓延开来。 “走水了!快救火!” 没过多久,前院传来了惊慌的呼喊声,显然是有人发现別院正在冒出浓烟。 “走!”李智云低喝一声。 刘保运翻身上马,冲向別院那扇小门,用力將其撞开。 李智云一夹马腹,如离弦之箭般紧隨其后。 在经过那两匹套著囚车的駑马时,他突然抬起脚,狠狠踹向其中一匹的臀部。 駑马吃痛,嘶鸣著拉动燃起大火的囚车,向外狂奔而去。 两骑率先衝出別院,闯入郑县的街道上,身后是冲天而起的火光,以及越来越嘈杂的救火声与叫骂声。 “公子!我们往哪走?”刘保运大声问道。 李智云伏低身子,朝他喊道:“往东!咱们先去华阴!离大兴越远越好!” 两人拼命催动坐骑,向东城门的方向狂奔。 马蹄敲击石板路,噠噠作响,在夜风中传出去老远。 守城兵丁显然也听到城內骚动,慌慌张张想要关闭城门。 可惜为时已晚。 刘保运一马当先,挥动横刀格开一名试图阻拦的兵丁。 李智云顺势从即將合拢的门缝中钻出,將城內的混乱远远拋在身后。 两人一衝上官道,清凉夜风扑面而来。 李智云回过头,望向那座火光隱现的城郭,忍不住奋力挥动了一下手臂,放声大笑道: “哈哈哈!我本是笼中之鸟、网中之鱼!此一行如鸟上青天、鱼入大海,从此再也不受羈绊了!” 第4章 华山有匪 天刚蒙蒙亮。 李智云坐在树根上,感觉浑身都像是散了架。 他做梦都没想到,离开郑县后的第一个难关不是追兵,而是眼前这没有尽头的深山老林。 昨夜衝出郑县东门,沿著官道狂奔了大概半个时辰,刘保运便提议转入山林小路,借著夜色遮掩行踪更为稳妥。 李智云当时觉得有道理,便一头钻进了林子里。 结果就是餵了一晚上蚊子,更糟的是,他们迷失方向了。 “公子。” 刘保运从旁边的树上滑落,表情无奈:“附近根本看不到村落和城镇。” 李智云砸吧两下嘴,拿起一根树枝,拂开落叶,凭藉著脑海里的记忆,在地上画起图来。 “郑县向东是华阴县,再往远走则是潼关。”他一边画一边低声念叨,“哪怕在夜里走偏了路,也不可能跑出太远,所以现在不是往北钻进了渭南境的塬坡,就是向南进了华山山脉。” 树枝划出几道代表山脉的线条,又点了几个圈,標註两人可能在的位置。 “最好是华山。” 李智云扔掉树枝,揉了揉发胀的额角:“这地方紧挨著华阴和潼关,山高谷深,多得是山沟,算是个用来藏身的好地方了。” 刘保运虽是陇西人,但对关中东部的山川形势並不熟悉。 “公子,那如今该怎么办?” 李智云站起身,指向东方天际那抹鱼肚白,说道:“向著那边走准没错,反正离大兴城越远越好。” 刘保运对此毫无异议。 “都听公子的。”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两人重新整理了一下行装,牵起两头精神尚可的马匹,再次钻入了树林。 在山林中跋涉,远比在官道上骑马要耗费体力。 地上满是落叶和盘根错节的树根,时不时需要拨开挡在面前的枝椏,脚下还深浅不一。 李智云这具身体毕竟只是少年,之前骑马的时候还能挺挺,现在全靠双腿走路,只不过半个时辰,就喘得上气不接下气,两条腿像是灌了铅一样。 刘保运看出他的窘迫,停下脚步道:“公子,这样走下去不是办法,还是您的身子要紧,不如您先趴在马背上歇歇,我在前面牵著马走。” “有劳刘兄了。” 李智云確实到了极限,也不逞强,在刘保运的搀扶下爬上马背。 马匹行走时的顛簸並不舒服,但总好过用自己那双快要断掉的腿走路。 刘保运將韁绳挽在手里,深一脚浅一脚地在前面开路,只是林深叶茂,视线受阻,他只能凭著感觉朝东方前行。 隨著马匹摇晃,李智云迷迷糊糊间,只觉得时间过得格外缓慢。 也不知过了多久,就在他半睡半醒之际,一声大喝在耳边炸响: “什么人?!” 李智云一个激灵,瞬间清醒,下意识抓紧马鞍,同时响起的,还有刘保运抽刀出鞘的哐当声。 李智云撑起身子,抬眼望去。 只见前方冒出四个汉子,以半包围的架势拦住去路,这几人面色黝黑,手中要么拿著棍棒,要么是锈跡斑斑的刀剑,儼然一副山匪模样。 李智云心臟狂跳,当年闯王李自成兵败以后,不就是在这种环境下被袭身亡的吗? 他可不能重蹈覆辙。 眼见刘保运横刀在手,护於马前,一副要拼命的模样,李智云赶紧伸手,按下他持刀的手臂。 “刘兄且慢!” 他一声低呼,仔细打量著对面,细看之下,李智云立刻察觉到蹊蹺。 因为这四人虽然穿著破旧,站位却透著章法,彼此呼应,不像是一盘散沙的普通土匪。 尤其是中间那个抱著膀子的中年汉子,他外面罩著的破旧袍子下摆掀起一角,能看到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反光,越看越像是札甲片。 而且这人身形沉稳,眼神和其他人格外不同,透著一股毫不掩饰的煞气,与其像是土匪,不如说是一个逃难的败兵! 两三个呼吸之间,李智云心中有了主意。 他手脚並用地从马鞍上跳下来,站稳以后向前走了两步,越过紧张的刘保运,向著那明显是头领模样的中年汉子,规规矩矩地行了一个叉手礼。 “各位好汉,在下李智云,陇西人士。”他语气平和,神情不卑不亢,“出门在外偶经宝地,若有冒犯还望海涵,各位要是手头紧,我二人身上还有些盘缠,这两匹马也可一併奉上,只求行个方便,结个善缘。” 那中年匪头没理会他关於钱財马匹的话,反而將扛在肩头的横刀放下,刀尖斜指地面,上下打量著李智云,又瞥了一眼他身后的刘保运,笑著说道: “嘴皮子倒是利索,看你行礼说话像个读书人,怎么跑到这深山老林里来了?还带著个会使刀的伴当?” 李智云见他搭话,心中稍定,知道还有机会。 斟酌了一下言辞,李智云决定不再绕圈子,直接拋出一个足够分量的身份,看看对方反应如何。 “实不相瞒,在下並非寻常士子,家父是当朝唐国公、太原留守李渊,我乃其第五子,李智云。” 那匪头闻言,眉头一挑,狐疑道:“你是唐公的儿子?这倒是看不出来。” 他的意思很明显,李智云身边就一个护卫,还沦落到在这华山里,怎么看都不像是柱国贵胄。 “此事说来话长。” 李智云嘆了口气,解释道:“只因家父在晋阳举义,欲清君侧,靖国难,而我身在蒲州消息不通,便被郡中官吏擒拿,押往大兴城问罪,幸好途中被这位仁兄仗义相助才得以脱困,昨夜我们在郑县附近与追兵周旋,慌不择路,才误入此山迷失了方向。” 他一边说话,一边观察著对方的神色。 当提到“晋阳起兵”时,李智云发现那匪头的眼神闪烁了一下,旁边三人也不自觉加快呼吸。 果然,这些人对天下大势並非一无所知。 李智云心中把握更大,继续说道:“我观几位好汉英武不凡,非是寻常草莽,想必在此地亦有所凭依,不知可否代为引荐,让我见一见贵寨的首领?” 那匪头听到这里,撇撇嘴,將横刀重新扛回肩上:“我们寨主德高望重,岂是你说见就见的?” 没有直接拒绝,那就是有戏。 李智云脑中飞速运转。 如果对方真是逃兵,那么附近发生过的大规模战事,只可能是去年杨玄感在黎阳起兵反隋,一路西进到潼关弘农一带,最终被隋军主力击溃。 杨玄感麾下不乏能征善战之將,其人一死,有部分溃兵逃入山林落草为寇,简直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想到这里,李智云不再犹豫,决定冒险一搏。 他紧盯著对方,试探著问道:“阁下既然在华山立足,想必对此地了如指掌,在下冒昧揣测,贵寨与去年兵败的楚公杨玄感,可有干係?” “楚公”二字出口,匪头脸色骤变,握著刀柄的手骤然收紧,连身后三人都露出戒备之色。 现场气氛陡然紧张起来。 李智云心中却是一松,对方这个反应,恰恰证实了他的猜测。 那匪头陷入沉默。 能一口道破杨玄感,並且將他们与楚公余部联繫起来,绝非普通世家子所能做到的。 因此眼前这个狼狈少年即便不是李渊的儿子,其背景也绝不简单,贸然动手容易惹出祸事。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抱了抱拳,语气比之前郑重不少:“某家姓韩,韩从敬。” “李公子能猜到某的根脚,那某也不瞒你,此地不是说话之处,请公子移步到寨中歇息,某可代为通报寨主,见与不见,由寨主定夺。” 李智云听到他姓韩,心中最后一块石头落了地,这就全对上了。 因为在去年,有生擒南陈天子陈叔宝之功的韩擒虎长子,曾跟隨杨玄感作战,其人被捕以后成功逃脱,从此不见了踪跡。 李智云再次行礼谢过:“那就多谢韩兄了,不过容在下斗胆一问,贵寨的寨主莫非是寿光县公,韩世諤韩將军?” 韩从敬张张嘴,最后只是頷首回应。 他这回真信了对方的身份,若非如此显赫的门第出身,岂会对朝廷將领的情况如此了解? 並且李渊如果真在晋阳起兵,那么对於他们这些杨玄感的旧部而言,无疑是一个天大的好消息,必须將此人带去见县公! 韩从敬再无半点迟疑,侧身让开道路,做出一个请的手势:“李公子果然慧眼,不错,我家寨主正是韩將军,此地不宜久留,请公子隨某来,某这便引您去见寨主!” 同姓韩,那就是家兵了。 李智云如释重负,毕竟韩世諤作为韩擒虎的儿子,从某些方面来说和自己也算是一路人,没道理加害。 “有劳韩兄带路。”他拱手回礼。 於是在韩从敬的引领下,李智云和刘保运牵著马,转向一条更为隱蔽的崎嶇山路,向著华山深处行去。 第5章 邀为同道 营帐內光线昏暗,韩世諤坐在胡床上,一手撑住额角,浑身散发著浓重酒气。 在他面前站著个襴衫书生,此刻躬著身子,低声说道: “韩將军,魏公盼您已久,若將军愿往投效,魏公必以心腹相待……” “魏公?”韩世諤讥笑一声,打断了对方的话,“李密是个什么东西?” 书生脸色一僵。 韩世諤晃了晃酒壶,里面的酒液所剩无几。 “当年楚公待他不薄。” 他声音不高,却字字透著寒意。 “黎阳举事时,他是怎么说的?哦,『世胄名家,良弓藏之』,说得倒是好听。” “可关键时候他人在哪儿?” 韩世諤越说越快,胸膛微微起伏:“楚公兵困弘农,急需援军,他李密在何处?” “楚公身死族灭,我等如丧家之犬,他李密又在何处?!” 最后一句,已是厉声喝问。 那书生被他气势所慑,不由得后退了半步。 “將军,当时形势所迫,魏公他……” “滚!” 韩世諤猛地將手中酒壶砸了过去! 书生慌忙闪躲,酒壶擦著衣袖飞过,砸在帐幕上,残酒泼了他一身。 书生不敢再留,用袖子掩住脸,匆匆掀帘而出。 韩世諤盯著晃动的帐帘,胸口仍在因怒火而起伏,他抓起案几上的另一只酒壶,仰头灌了一大口。 酒水顺著下頜流下,打湿了胸前长须,韩世諤就这样喝著酒,直到帐外传来脚步声。 “大兄。” 韩从敬的声音在帐外响起。 “进来。”韩世諤头也不抬。 韩从敬掀帘而入,看了一眼地上的酒渍,还有掉在边上的酒壶。 他弯腰捡起酒壶,走到韩世諤身边,轻轻放回案几。 “大兄,我在山外巡哨捡到个人。” 韩世諤没应声,又喝了一口酒。 “是唐公的儿子。”韩从敬补充道。 “哪个唐公?” “太原留守,李渊。” 韩世諤鬆开握著酒壶的手,问道:“李渊的儿子?李建成还是李世民?” 他对李渊家中情形略知一二。 “都不是。”韩从敬摇头,“是第五子,名叫李智云。” “李智云?”韩世諤皱起眉头,“没听说过。” 他挥了挥手:“李渊的儿子怎么会跑到这华山里来?多半是假的,赶走赶走。” 韩从敬却没有动。 他將空酒壶扶正,声音压低了些:“大兄,我从那李智云口中听到了一个消息。” 韩世諤瞥了他一眼,没说话。 韩从敬知道这是让他继续说下去的意思。 “李渊上个月在晋阳起兵了。” 韩世諤闻言,正要喝酒的动作停住了。他放下酒壶,看向韩从敬:“消息属实?” “李智云亲口所言,他正是因此被河东郡官吏擒拿,押送大兴问罪,途中设计才得以逃脱。” 韩世諤眼中的醉意褪去大半,他站起身,在帐中踱了两步。 “李渊起兵了……若真是如此,他此刻兵锋指向何处?” 这话像是在问韩从敬,又像是自问。 “李智云没说具体,只道是举义清君侧。”韩从敬答道。 韩世諤走到帐壁前,那里掛著一幅简陋的舆图,手指点在晋阳的位置,逐渐向南移动。 “若是南下,第一关便是霍邑。” 他的手指继续往南,在河东郡处略作停顿。 “河东城坚,再派一守將,实在不易攻取。” 韩世諤沉吟片刻,手指转向西面,划过黄河。 “围河东,主力西渡龙门直入关中,同时分兵扼守潼关,阻断隋军援兵。”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到最后几不可闻,一时间,帐中只有韩世諤粗重的呼吸声。 韩从敬等了片刻,才轻声开口:“大兄,要不要见见那李智云?” 韩世諤仍看著舆图,没有应声。 “我观此子言谈举止不俗,不似寻常紈絝,或许值得一见。” 韩世諤沉默片刻,终於转过身。 “带他来吧。” “是。” 韩从敬领命而出。 不多时,帐帘再次掀起。 李智云走了进来。 他先站在帐口,目光扫过帐內布置,確认没有安排什么刀斧手之类的,这才上前几步,在帐中站定,向韩世諤行了一个叉手礼。 “晚辈李智云,见过韩將军。” 韩世諤没有立刻回应,而是打量著眼前的少年。 衣衫破损,满身尘土,脸上还带著树枝刮出的血痕,但是站姿很稳,行礼动作一丝不苟,眼神清澈而平静。 確实不像是个养尊处优的紈絝公子。 “坐。”韩世諤指了指旁边的胡床。 李智云道谢后坐下,腰背依旧挺拔。 “你不在太原享福,跑到这华山里来做什么?”韩世諤开门见山。 李智云同样直截了当:“为助將军成就功业而来。” 韩世諤闻言,眼中露出揶揄之色:“功业?这世道哪里还有什么功业可言。” “杨楚公的功业未竟,將军雄才伟略,岂能甘愿在这山中虚度一生?韩擒虎大將军的威名,不应就此蒙尘。” “你小子想激我?”韩世諤眼神一凛。 “非是激將。”李智云轻轻摇头,“只是实话实说罢了,將军应知当今天下能成事者,唯家父一人而已。” 韩世諤冷哼一声:“李密如今声势浩大,拥兵数十万虎踞中原,你父刚出太原,便敢口出狂言了?” “李密看似势大,实则不然。” “中原乃四战之地,隋军主力亦在中原,两军长期鏖战,纵使李密连战连捷,亦难免生出骄心。” “常言道骄者必败,隋军中也並非只有庸碌之辈,依我看多则两年,少则一载,李密必败。” 韩世諤瞳孔微缩。 李智云眉眼低垂,继续说道:“届时,他要么自刎以谢天下,要么只能投奔家父。” 言罢,他不再出声。 韩世諤盯著李智云,心中极为震惊,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竟能將天下大势看得如此透彻? 能教出这样的儿子,李渊当真不是寻常人物。 良久,韩世諤摇了摇头。 “你的来意我明白,但我志不在此,你去另寻他人吧。” 李智云並没有动。 他看著韩世諤,忽然问道:“既如此,將军为何还要住在这军帐之中?” 韩世諤正要拿起酒壶的手,顿时停在了半空。 李智云望著帐中布置,胡床、案几、舆图、兵器架,一切都是仿照军中制式。 “若是真心归隱,何不结庐而居,採菊东篱?” 他的声音在帐中迴荡著。 “將军至今仍以军帐为家,以甲冑为伴,难道不是为了有朝一日,能再整旗鼓,重上沙场吗?” 韩世諤在他说话时,已经抬起头,第一次认真地审视起眼前的少年。 李智云迎著他的目光,毫不畏缩。 许久,韩世諤终於捨得开口,声音低沉: “你今年多大?” “晚辈虚岁十四。” 韩世諤轻轻吐出一口气。 “才十四岁啊……” 他转过头,再次看向帐壁上的舆图,手指无意识地在膝上敲击著,仿佛在权衡什么。 李智云並不著急,知道自己该说的都已经说了。 现在是对方做出决定的时候了。 韩世諤望著舆图,从太原到霍邑,从河东到龙门,最后落在大兴城上。 手指缓缓收紧,握成了拳头。 然后,他转过身看向李智云。 眼神已经完全不同了。 第6章 先定计策 “你既然要某相助,总不能空口白话,说说看,你待如何?” 韩世諤目光如炬,缓缓开口,其中明显显然带著考校的意思。 李智云心知肚明,他沉吟数息:“既然韩將军垂询,晚辈便直言了,当务之急是取得一块立足之地。” “华阴城距离潼关近在咫尺,守备必然鬆懈,可先取华阴获得补给,稳固根基。” 韩世諤不置可否,只是听著。 “拿下华阴之后,下一目標当是永丰仓。”李智云整理了一下思绪,“永丰仓存粮极多,乃关中命脉所在,得此仓则粮草无忧,足以供养数万大军,更可招揽流民壮大声势。” 说到这里,他稍作停顿,观察了一下韩世諤的反应。 对方依旧沉默,但眼神专注。 李智云继续说道:“有了粮草,下一步便是潼关,潼关天险易守难攻,强攻非是上策,当以智取为上。” “晚辈听闻,潼关守將中多有识时务者,可遣能言善辩之士前往游说,晓以利害,陈说大势。” “即便不能使其归顺,也要让其保持中立,至少不能放关东隋军入援关中。” 韩世諤听到这里,微微挑眉,没有出声打断。 “至此,东面屏障已成。” 李智云竖起两根手指,语气渐趋从容:“接下来有两个选择,其一,向北攻略冯翊郡,冯翊郡地接黄河,若能夺取,便可与家父大军隔河相望,届时遣使者联络,形成东西呼应之势。” “其二,向西攻入京兆郡蓝田一带,那里有我的族亲故旧,不久同样有人起兵响应,若能与之会合,则声势更壮。” 李智云放下手,神色郑重:“但无论选择向北还是向西,最终的目標都是合围大兴城,只要大兴一下,关中可定。” 他將自己的计划和盘托出,然后安静等待韩世諤的反应。 帐中又陷入了沉默。 韩世諤盯著李智云,目光深邃。 半晌后,他站起身,走向帐壁悬掛的舆图:“隨我来。” 李智云立刻跟上。 韩世諤在舆图前站定,手指点在华阴上:“你想先取华阴是对的,但你以为拿下华阴只是为了补给吗?” 李智云微微一怔。 “请將军指教。” 韩世諤手指向东移动,落在潼关:“华阴不仅是粮道枢纽,更是潼关守军的退路所在,一旦拿下华阴,潼关守军便了成孤军,后路被断,军心必乱,到时再派人游说可事半功倍。” 李智云恍然大悟,他是在为自己开拓思路。 “至於永丰仓……”韩世諤的手指移向渭水南岸某处,“你可知守將是何人?” 李智云摇头,这个还真不知道。 “是李孝常。”韩世諤说道。 李智云怔了怔,这个名字一说出来他就有了些印象,好像是唐朝宗室旁支,但记忆实在不深。 “此人性格如何,与朝中关係怎样,这些你都清楚吗?”韩世諤转头看著他。 李智云老实承认:“不知。” “不知敌情便贸然定策,这是为將者的大忌。” 韩世諤语气十分平淡,却让李智云汗顏,他在永丰仓的位置画了个圈。 “某与李孝常曾有一面之缘,此人谨慎有余,魄力不足,且与朝中宇文述一派素有嫌隙。” 韩世諤负手而立,说道:“对付这样的人,强攻不如智取,威逼不如利诱。” 李智云若有所悟:“將军的意思是……” “可先取华阴,断其西面联络,再以大兵压境,同时遣使招抚。” “以唐公之声望,加以形势所迫,此人不战而降的可能很大。”韩世諤语气篤定。 李智云点点头,这个方法確实比硬来更加周全,还能减少对方玉石俱焚的可能。 “至於北上还是西进。” 韩世諤的手指在舆图上移动,先指向冯翊郡,又划向蓝田方向。 “你以为该如何抉择?”他又將问题拋回给李智云。 李智云仔细看著舆图,一边构思一边说道:“晚辈以为,当先西进蓝田。” “哦?这是为何?” 韩世諤眼中闪过一丝兴趣。 “冯翊郡虽然可与家父联络,但黄河天险渡之不易,且家父大军动向未明,难以呼应,而蓝田一带有我家叔父等人,彼此同为李家族亲,更易联合。” 李智云指著蓝田,目光却落在大兴城:“且蓝田地处灞上,临近大兴,据此要衝可窥大兴虚实,为日后合围做好准备。” 韩世諤听完,不置可否,隨后又將手指点在冯翊郡上:“你看这里。” 李智云顺著他指的方向看去。 “冯翊郡北接延安、上郡,西连扶风、安定,若是取得此地,可西进、可北上,战略腾挪之地远胜蓝田一隅。” 韩世諤在冯翊郡画了一个大圈:“並且此地民风彪悍,多出精兵,当年西魏府兵大多来自於此,你若能掌握此地,可得劲旅数千。” 李智云听得入神,这个信息他也是才知晓,果然术业有专攻,现代人诚不欺我。 “不过。”韩世諤话锋一转,“你选择蓝田也有道理,与亲属会合確实能快速壮大,並且距离大兴更近,消息更加灵通。” 韩世諤將双手按在舆图上,目光炯炯:“既然如此,何不分兵?” 李智云一愣:“分兵?” “不错,遣一偏师北上冯翊,招降各县的同时联络唐公,主力则西进蓝田与族亲会合,两路互为犄角,如此既可扩大地盘,又能互相呼应。” “更重要的是……”韩世諤语气加重,“要让你阿耶知道,你在关中已成气候。” 李智云顿时明白过来。 这不只是军事考量,更是政治谋划,目的是让李渊重视他这个儿子,那就必须展现出足够的实力和地盘。 “多谢將军指点。”李智云一点就透。 韩世諤微微頷首,回到胡床坐下,拍打著膝盖,说道:“计划虽好,尚需兵马执行,华阴城虽小,也有数百守军,你准备如何取之?” 李智云知道这是最后的考校。 他沉思片刻,抬头看向韩世諤:“晚辈以为当智取,可借將军部下扮作商队或流民,混入城中里应外合。” 韩世諤不置可否:“若是守军戒备森严呢?” “那就声东击西,佯攻永丰仓,诱使华阴守军救援,再半路设伏一举歼灭,而后趁虚夺取华阴。” 韩世諤眼中闪过一丝讚赏,他很快又提出新的问题。 “若是潼关守军来援呢?” “那便是天赐良机,此战的关键反在此处!” 李智云成竹在胸,露出胜券在握的笑容:“潼关守军若敢出关来援,其老巢必然空虚,届时请將军亲率麾下精锐,依託地形阻击半日即可,而我带领其余人马,高举您与家父的旗號直扑潼关!” 韩世諤闻言,捶打膝盖的手停了下来。 李智云则將手拍在舆图上,说道:“我们大可诈称太原主力已至,潼关城內必有心向家父之人,见大军压境,守军主力又被您拖在华阴城外,哪怕不能一举惊走守军,至少也能让其不敢妄动。” “到时潼关援军便是无根之木,进退失据,他们若是回救,將军便可衔尾追杀,他们若是进攻,我们便可前后夹击,如此一来,整个战局便豁然开朗!” 韩世諤终於露出了些许笑容,他欣慰地点点头,说道:“计再好也要探明虚实,我先派人潜进城里打探情况,等消息回来再做打算。” 隨后他站起身,朝著帐外喊了一声:“从敬!带李公子下去休息!” 韩从敬闻声走入营帐,向李智云做了个请的手势。 李智云再次行叉手礼,这才和韩从敬离开。 第7章 寨中情况 外面天色已近黄昏。 李智云跟著韩从敬走出营帐,山风带著凉意吹过,让他精神一振。 “韩兄。”李智云快走两步,与韩从敬並肩而行。 韩从敬放缓脚步,侧头看向他。 “方才在將军帐中,有些话不便多问。”李智云语气诚恳,“如今我们既已同舟共济,不知寨中具体情况如何?” 他需要知道韩世諤到底有多少家底。 韩从敬沉吟片刻,並未立刻回答。 他带著李智云继续向前走,穿过一片空地,那里有几十条汉子正在练习劈砍,动作整齐划一,呼喝声中带著杀气。 韩从敬这才伸出五指,开口说道:“如你所见,这样的好儿郎寨中有五百人,多是东垣老家跟出来的家兵部曲,还有一些是大兄当年的亲卫,剩下的则是楚公失败后无路可走的老弟兄。” 李智云默默点头。 这些都是经验丰富的老兵,价值远非寻常募来的新兵可比。 “只有五百?”他还是追问了一句。 韩从敬摇摇头,说道:“这五百是主力,此外大兄在华山这几年也收拢了些人马。” 他指著更远处一些正在搬运木材的汉子,那些人衣著杂乱,动作也远不如这边齐整。 “附近的山匪、逃役的丁壮、活不下去的流民,林林总总,约有一千之数。” “这些人打不了硬仗,摇旗吶喊充充场面尚可。” 李智云心中飞快盘算,这个人数比他预想的要好得多。 很快,两人来到一处木屋前。 这屋子比韩世諤的营帐小得多,却也足够整洁。 刘保运正守在门口,右手一直按在刀柄上,见到李智云回来,他明显鬆了口气。 李智云朝他点点头,示意自己无事。 韩从敬在屋前站定,拱手道:“李公子暂且在此歇息,稍后会有人送来饭食。” “公子若想走动,寨中各处皆可去得,只是后山悬崖处需要小心,免得失足。” 李智云叉手谢过:“劳烦韩兄。” 韩从敬不再多言,转身离去。 刘保运一直目送他走远,这才急切开口:“公子,情况如何?” 李智云推门走进屋子:“你我性命无忧了。” 刘保运跟了进来,反手將门掩上。 “那这寨子……” 李智云在屋內唯一的胡床上坐下,说道:“寨主是韩世諤。” “韩世諤?” 刘保运一脸茫然,显然没听过这个名字。 “他是韩擒虎的儿子。” 刘保运倒吸一口凉气,眼睛瞪得老大,震惊道:“南下灭陈的韩擒虎?那位韩大將军的儿子怎么会……” 怎么会在这华山之中落草为寇呢? 这话他没敢问出口。 李智云摆了摆手:“此事说来话长,其中另有缘由。” 他无意在此刻解释杨玄感的事情,毕竟说了对方也未必能听明白。 刘保运见状,也不敢再问,但脸上的忧色並未消退。 李智云知道他在担心什么,直接开口点破:“你在想你姐姐一家?” 刘保运重重点头。 “我们这一逃,河东那边……” “不会有事的。” 刘保运不解地看著他。 李智云往床上一躺,摆了个舒服的姿势,说道:“那几个人不敢去大兴,毕竟我这个国公之子逃走,他们要是去大兴稟报的话,等著他们的只有死路一条。” “再说,这些人也不敢回河东,差事都办砸了,回去怎么向上官交代?我要是他们,现在就找个地方躲起来,等风头过去再说。” 刘保运仔细一想,確实是这个道理。 那四个差役现在自身难保,哪里还敢回河东报信? 他长舒一口气,心中大石终於落地。 “公子,那我们现在该做什么?” 李智云用手遮著嘴,打了个哈欠:“等著就行了。” “等?”刘保运一愣。 “不错,韩將军已经答应相助,但他还需要时间准备,耐心些总不是坏事。” 刘保运对李智云深信不疑,点头应下。 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 刘保运过去打开门,发现是一名老卒前来送饭,他端著两个陶碗,碗里是粟米饭,上面盖著些醃菜和两块肉乾。 “李公子,饭菜简陋,校尉请您莫要嫌弃。” “有劳,替我多谢韩校尉。”李智云微微頷首。 刘保运接过陶碗,老卒便躬身离去。 “公子先用。” “坐下一起吃吧。” 刘保运犹豫了一下,还是在旁边的木墩上坐下。 两人默默吃著饭,这顿饭菜虽然简单,却足够填饱肚子。 吃过饭后,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 李智云准备出去消消食,也能顺带看看寨中情况。 保险起见,他还是带上刘保运一起。 两人走出木屋,此时虽是夜晚,但寨中並未完全安静。 这座山寨建在半山腰处的一片平地上,远处主力驻扎的区域还有操练声传来。 更远处是那些杂牌人马的营地,相对要显得嘈杂许多,有吵闹声,还有女人的骂声。 李智云信步走著,刘保运紧隨其后。 他没有靠近那些营地,只是在外围观察。 寨中的布置颇有章法,主营地在高处,视野开阔,其他营地分散在四周,互为犄角。 水源地有专人看守,粮仓和武库的位置,更是戒备森严。 韩世諤到底是名將之后,即便落草也保持著军中习惯。 “站住!” 一声低喝突然从旁边传来,两名持矛的哨兵从暗处走出,神情警惕。 刘保运迈步上前,將李智云护在身后。 “不得无礼!” 好在韩从敬发现及时,他快步走来,朝哨兵挥了挥手:“这是寨主的贵客,以后不得阻拦。” 哨兵闻言,立刻收起长矛,再次缩回暗处。 “公子莫怪。”韩从敬解释道,“寨中规矩,夜间不得隨意走动。” “是在下唐突了。”李智云拱手致歉。 韩从敬则摇摇头,说道:“是某未叮嘱清楚,公子想了解寨中情况,某可以陪公子走走。 “那就拜託韩兄了。” 有韩从敬作为嚮导,两人行走起来就不必顾忌了。 “这里是老营。” 他指著一片灯火通明的营帐,正是李智云之前远远看过的主营地。 营帐排列整齐,巡哨的士兵步伐稳健,即使是在夜间也保持著警惕。 韩从敬又指向另一片区域:“那边是刚刚收拢来的人马,这些人还需要时间整训。” 那里灯火昏暗,人声嘈杂,营帐搭建得歪歪扭扭,几乎看不到巡哨的人。 李智云点点头,並没有多问。 乱世之中能活下来已是不易,不能要求太多。 他带著李智云来到寨门前,寨墙由粗大圆木搭建,高达两丈有余,墙上有箭楼,墙下有壕沟,確实是一处易守难攻的险要之地。 三人先后上了箭楼,韩从敬说道:“后山是悬崖,无路可走,前山只有一条小路可以通行,如果不堆个百千条人命,休想靠近半步。” “韩將军真是选了个好地方啊。”李智云讚嘆道。 韩从敬不置可否。 三人在寨中走了一圈,又回到木屋前。 韩从敬拱手告辞:“公子早些休息,明日有事的话,某会派人前来通报。” “那就麻烦韩兄了。”李智云还礼。 送走韩从敬,他和刘保运回到屋內。 “公子,这寨子……”刘保运欲言又止。 “如何?” “看著比郡兵的大营还要森严。” 刘保运在河东郡衙当差时,曾见过郡兵操练,与韩世諤这寨子比起来如同儿戏。 李智云吹熄油灯,在胡床上躺下:“韩將军是名將之后,自然不同。” “睡吧,明日还有事要做。” 刘保运睡在靠近门口的地铺上,右手依旧握著刀柄。 屋外,山寨渐渐安静下来,只有巡哨的脚步声不时响起。 李智云睁开眼睛,望著漆黑的屋顶。 五百精锐,一千杂兵。 这就是他起家的本钱,不多不少,关键在於如何用好这些兵力。 韩世諤无疑是个將才,有他在会方便很多。 现在李渊的大军应该已经南下,用不了一两个月就能渡过黄河进入关中。 在那之前,他必须打下足够的地盘。 如此才能在未来的李唐政权中占据一席之地,而不是像歷史上那个李智云一样早早夭折,仅在史书上留下匆匆一笔。 第8章 乔装进城 李智云醒来时,日头已经高悬。 他是被门外交谈声吵醒的。 刘保运见他坐起,立刻稟报:“公子,韩將军派去探听消息的人回来了,请您过去商议。” “知道了。” 李智云揉了揉额角,立刻精神起来,他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衫,便带著刘保运赶往韩世諤的营帐。 帐內,韩世諤正与一名风尘僕僕的汉子说话,见李智云进来,他指了指旁边的胡床。 那汉子並未留下,抱拳行礼后便退了出去。 “情况不太妙。” 韩世諤走到舆图前,左手拍在华阴县上,说道:“华阴县令是杨汪,这人是隋室宗亲,杨坚族弟的侄子,此人以学识渊博、办事刚强严厉著称。” 李智云立刻皱起了眉头,这人听起来就没有劝降的可能。 韩世諤继续说道:“城中已经得知唐公起兵的消息,如今四门戒备森严,盘查往来人等。” 李智云沉吟不语。 情况比预想的要棘手,强攻一座有准备的城池,即便拿下也必然损失惨重。 他抬头看向韩世諤:“城中守备如何?” “县尉麾下有郡兵二百余,另有杨汪自家部曲百人,华阴城墙高约两丈,还算坚固,不过某已遣了二十三个老卒,乔装打扮混入城中。” 李智云眼睛微亮,这可是个好到不能再好的消息。 “都是跟了某多年的老兄弟,信得过也堪用。”韩世諤隨后话锋一转,“但他们都是空手进城的。” 器械管制严格,携带兵刃不可能通过盘查。 李智云站起身,在帐中缓缓踱步,不久后,他转向韩世諤问道:“將军,城中老卒可能联络上?” “可以,他们在南市一家相熟的客栈落脚。” “如此便好。” 李智云摸著下巴,开口道:“咱们就给杨汪来个里应外合,由我入城联络老卒,先夺南门放大军入城,隨后直扑县衙,擒杀杨汪。” 韩世諤眉头微蹙:“你亲自去?” “我去才好通过盘查。” “城中老卒只认信物或亲信。” “那就请韩校尉需隨我同往,正好联络指挥。” 韩从敬就站在帐外,听到动静探头道:“某可以,最近手痒得很。” 李智云对他咧嘴笑了一下,接著说道:“入城后,我与韩校尉联络老卒伺机夺门,將军则率领精锐预先埋伏在南门外的树林中,一旦城中火起或有喊杀声,即刻杀入城中。” 韩世諤沉思片刻。 “此计可行,但太过凶险,要是夺门不顺,你们可就成瓮中之鱉了。” “所以动作一定要快,城中老卒可能弄到些棍棒柴刀?”李智云问道。 韩从敬点头:“短兵应该能凑出一些。” “那就足够了,寨中要是有文士剑的话可以给我来一把,这样装得更像一点。” 李智云拍了拍空荡荡的腰间,咧嘴笑道:“我扮作前来访友的士子,韩校尉和刘兄为护卫,再选几个机灵的充当隨行奴僕。” 韩世諤盯著舆图,手指地在华阴的位置上轻轻敲击。 半晌,他抬头说道:“就依此计行事,从敬,你挑五个老伙计换身衣服,再备一辆马车,要像些样子。” 韩从敬躬身应下,快步离去安排。 韩世諤又对李智云道:“我即刻点齐兵马,日落前抵达南门外埋伏。” 李智云叉手:“有劳將军。” 半个时辰后,李智云戴上璞头,换成一身蓝色襴衫,腰间挎著文士剑。 其他人也换了装束,虽无綾罗绸缎,但也算整洁体面。 刘保运牵著马,侍立在一旁。 韩世諤亲自將他们送到寨门,沉声道:“万事小心,若事有不谐,速退。” 李智云点头,隨后登上马车,韩从敬坐在车辕上。 刘保运和五名老兵步行跟隨。 车轴吱呀作响,沿著山路向华阴城行去,李智云掀开车帘,观察著沿途景象。 越靠近华阴,行人越多,大多是推车挑担的百姓,面带愁容,偶尔有骑兵驰过,溅起阵阵烟尘。 一个时辰后,马车缓缓停下。 “公子,我们到了。”韩从敬在外稟报。 李智云深吸一口气,掀帘下车。 华阴城墙就在眼前。 城门处排著长队,守卒正在逐一盘查,一个队正模样的军官按刀而立,目光锐利。 李智云刻意昂起头,摆出世家子的倨傲姿態,刘保运和韩从敬紧隨其后,五个老兵也演技不赖,同样是一副高高在上的模样。 轮到他们时,那队正上前一步,问道:“什么人?从哪来?进城做什么?” 李智云瞥了他一眼,並不答话。 韩从敬连忙上前,笑著答道:“军爷,我家公子是京兆杜氏子弟,进城访友而已。” 队正打量了一下李智云的衣著,尤其是他腰间那柄文士剑。 “杜氏?哪个杜氏?” 李智云冷哼一声:“京兆杜陵堂,家父杜淹,你待怎样?” 他隨口报出一个歷史上確有其人的名字,这位和房谋杜断中的杜如晦是亲戚。 队正虽然不知杜淹是谁,但杜陵堂的名头是听过的,他犹豫了一下,还是伸手。 “路引文书呢?” 李智云不屑道:“本公子看个朋友罢了,带那东西作甚?” 队正不敢得罪面前之人,又碍於长官命令,只得硬著头皮道:“杜公子,非是某不放您进城,而是上头有令,没有路引不能进城。” 李智云忽然笑了,他从袖中摸出一块碎银子,掂了掂,朝队正拋了过去。 “不就是要钱吗?拿去拿去,別在这里碍眼。” 队正接住银子,喉结滚动了一下。 但他还是摇头:“上头要某严查奸细……” 李智云不等他说完,又拿出一块更大的银子,夹在指尖问道:“够不够?” 队正的眼睛都直了,周围几个守卒也看了过来,盯著他手中的那块银子。 李智云嗤笑一声,將银子往地上扔去,骂道:“狗一样,滚远点!” 队正顾不得面子,赶紧弯腰捡起银子,侧身让开道路。 谁能跟钱过不去呢。 李智云看都不看他,负手迈步进城,刘保运和韩从敬连忙带人跟上。 那队正还在后面喊道:“公子早些出城,酉时就要闭门了!” 走进城门洞,凉意袭来。 李智云暗暗鬆了口气。 华阴城內街道不宽,两旁店铺林立,叫卖声不绝,只是行人面色惶惶,透著一股紧张气氛。 韩从敬低声道:“先去南市客栈?” 李智云点头表示同意。 有韩从敬领路,一行人穿街过巷,拐过几个弯后,来到一条相对僻静的街道。 “就是前面那家云来客栈。” 韩从敬指了指,那客栈门面不大,旗幡有些褪色。 眾人走进客栈,掌柜的是个乾瘦中年人,正在拨弄著算盘,见有客来,连忙起身。 “客官住店还是打尖?” 韩从敬从怀中取出一枚铜符,放在柜檯上,低声道:“我找二十三郎。” 掌柜一看到铜符,脸色顿时恭敬起来:“原来是贵客,请隨我来。” 第9章 夺取城门 掌柜唤来伙计看店,亲自引著眾人向后院走去。 后院比前堂宽敞许多,晾晒著些衣物,有三个汉子正在井边打水,见到掌柜带人进来,都停下动作。 一个年长些的汉子惊讶道:“韩校尉?” 韩从敬点头:“老何,弟兄们都在吗?” “都在厢房里。”老何连忙道。 他引著眾人走进东厢房,屋內或坐或臥,有二十余人,见韩从敬进来,纷纷起身行礼。 “这位是李公子。”韩从敬介绍道。 老何等人虽不知李智云身份,也都跟著抱拳行礼。 李智云环视屋內,这些老兵大多三四十岁年纪,面色黝黑,虽然穿著百姓衣服,但站姿笔挺,透著行伍气息。 “城內情况如何?”韩从敬问道。 老何拱手回答:“南城门是重点,门洞內常驻十人,城墙上约三十人,分作两班,其余在城门旁的营房休息,轮班值守。” 韩从敬看向李智云:“公子,你看何时动手为宜?” 李智云略一思索,说道:“酉时闭门,那时守军应该最为鬆懈,就定在酉时动手。” 老何闻言,提醒道:“公子、校尉,我们就藏进来几把短刀,这也不够分啊。” 李智云解下腰间文士剑,放在桌上:“再加上这个。” 韩从敬扫视眾人:“棍棒、柴刀,客栈里能找到的都拿来。” 眾人无声行动起来。 很快,桌上摆开几把短刀,一根门閂,几根粗硬柴棍,还有两把劈柴的斧头,分不到武器的人,只能到时候抢守军的用了。 韩从敬接著开始分派任务。 “老何带五人,负责解决门洞內的守军。” “张三领十人,抢占城墙阶梯,防止上面的人下来。” “其余人隨我控制绞盘,確保城门大开。” 隨后他看向李智云,说道:“李公子与刘兄弟在外策应,见机行事。” 李智云却摇头:“先过去看看再说吧,到时候隨机应变。” 韩从敬不再劝阻,只是点了点头:“既如此,公子隨在我身边。” 李智云將文士剑佩回腰间,说道:“诸位,此战关键在一个快字,须在守军反应过来前控制城门,待大军入城便是大势定矣。” 老兵们默默检查著手中的简陋武器,有人用布条將柴刀牢牢绑在手上,也有人试了试门閂的重量。 气氛凝重,无人言语。 李智云走到窗边,看向外面的街道。 日头西斜,已近黄昏。 更夫的梆子声从远处传来。 “酉时已到,关门落锁——” 李智云转过身,沉声道:“时候到了,准备动手。” 眾人鱼贯而出,分散融入街道。 李智云、韩从敬和刘保运走在最后,客栈掌柜守在门边,低声道:“已派人去通知韩將军,那边想必很快就会动身了。” 韩从敬拍了拍他肩膀,一切尽在不言中。 三人走出客栈,架著马车向南门行去,街上行人稀少,商铺多在上门板,偶尔有巡街兵卒走过,並未留意他们。 南城门已在眼前,而那名收过银子的队正仍在门洞前,他看到李智云,愣了一下,隨即堆起笑容迎上。 “杜公子,如今天色已晚,您这是要往哪儿去啊?” 李智云漠然开口:“玩够了,回城外庄子歇息。” 队正闻言,不禁面露难色,搓著手道:“杜公子,您看这城门刚闭……” 李智云皱起眉头,问道:“怎么,能进却不能出,你莫非怀疑本公子是奸细不成?” 队正连忙摆手,腰弯得更低:“不敢不敢!只是上头严令……” 李智云冷哼一声,指间又捻出一块碎银,说道:“速去开门,囉嗦什么!” 那点银光晃花了队正的眼,他喉结上下滚动,终究一咬牙,转身朝守卒挥手:“开个门缝,让杜公子的马车出去!” 守卒应声,开始转动绞盘。 沉重的城门发出吱呀声响,缓缓开启一道缝隙。 李智云目光扫过城门旁,老何几人扮作苦力蹲在墙根,张三等人散在附近,看似等候出城。 韩从敬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城门开到一半,刚好可以让马车通过,李智云见状,原本抬著的右手猛地向下挥动。 一直按刀侍立在侧的刘保运,其腰间横刀瞬间出鞘,从背后刺入那名队正的胸膛。 队正脸上的笑容尚未褪去,嘴微微张开著,忽然觉得胸口一凉,刚低下头,便看到一截染血的刀尖自身前透出,隨即软软瘫倒在地。 几乎同时,墙根下的老何暴起发难。 他手中柴刀劈向最近守卒脖颈,那守卒惨叫半声,便戛然而止,其余老兵一拥而上,棍棒、柴刀、门閂,向著守军不断招呼。 门洞內十余名守卒遭此突袭,顷刻间倒下大半,剩下两人想要张口呼喊,便被数名老兵扑倒,直接乱棍打死。 城墙上有守军发觉异动,探头下望,立刻高声喊道:“有敌袭!关城门!快关城门!” 而张三带人已衝到登城阶梯下,老兵们挥舞著刚从毙命守军手中夺来的长枪横刀,与从城头衝下的守军狠狠撞在一起。 韩从敬一个箭步已窜至绞盘旁,那里有两名守卒正试图反转绞盘,他短刀捅出,刺入一人肋下,另一个守卒举刀砍来,被他反手一刀割开喉咙。 “控制绞盘!”韩从敬大喝一声。 几名老兵应声扑来,城墙上箭矢零乱射下,被老兵们扛起倒在一边的尸体挡住。 李智云手持文士剑,跟在韩从敬身旁,一名守军从角落钻出,挥刀直奔这边而来,被刘保运横刀格开,顺势一脚將对方踹倒。 此时,城门旁营房內休息的守军已被惊动,老何又带人堵住营房门,柴刀、棍棒以及制式横刀碰撞,叮噹乱响。 不断有人倒下,鲜血染红地面。 李智云握剑的手微微发抖,这是他头一次亲眼看到如此血腥的场面。 突然,一名守军闯破老何等人的阻拦,衝到近前,直劈李智云面门! 韩从敬被两名守卒缠住,一时来不及回援,刘保运也正与旁人拼杀,分身乏术。 李智云下意识举剑格挡,文士剑轻薄,与横刀相撞后瞬间断裂,守军的第二刀紧隨而至,毫不留情。 李智云呼吸一窒,全凭本能向侧后闪避,刀锋擦著胸前袍服掠过,隨后他条件反射般,將那半截断剑向前奋力刺出,断口处参差不齐的剑身伴隨著噗嗤一声,深深楔入对方咽喉。 这人双眼陡然瞪圆,手中横刀噹啷落地,双手徒劳地捂住脖子,踉蹌著倒退两步,才噗通一声倒在地上。 李智云来不及有任何感想,迅速捡起对方掉落的横刀,双手紧握著横在身前,隨时准备应付任何可能靠近的敌人。 而就在这时,城外由远及近,传来了闷雷般的声响。 起初尚显杂乱,旋即匯成一片动地而来的轰鸣,震得脚下地面都在微微颤动。 那是密集的马蹄声,代表韩世諤亲率的主力骑兵已如约杀到! 第10章 不可枉死 华阴城的南街上,蹄声如雷。 韩世諤一马当先,身后骑兵如潮水般涌入城门,他手中马槊向前一挥,骑兵顿时分作数股,沿著街道向內席捲。 尚有零散守军试图抵抗,眼见这股声势,大多扔下兵器跪伏在地,少数人发出一声喊,转身便逃入巷陌深处。 “分出二百人,夺占其余三门,肃清残敌!”韩世諤勒住战马,沉声下令。 一部骑兵应声脱离大队,向城內其他方向驰去,他这才转头,看向刚从门洞阴影中走出的三人。 目光落在李智云手中染血的横刀上,韩世諤微微頷首:“做得漂亮。” “牵三匹马来。” 立刻有部下让出三匹坐骑。 李智云深吸一口气,翻身上马,韩从敬与刘保运护在他左右。 “走,去县衙。” 韩世諤不再多言,一提韁绳,率眾直奔城中心而去。 …… 县衙后堂,灯火通明。 县令杨汪身著青色官袍,在堂內来回踱步。 “兄长!” 其族弟杨师道快步走入,语气焦急:“贼人已破南门,骑兵正往县衙而来!城中守军非降即逃,如今大势去矣!趁著北门还没有被攻陷,咱们赶紧走吧!” 杨汪倏地停步,怒道:“胡说!县衙墙高门厚,尚有数十忠勇壮士,我等深受国恩,岂可不战而降?”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当据守此地,以待潼关援军!” 杨师道上前一步,抓住杨汪的手臂,急道:“兄长,潼关自身都难保,哪里还有援军?那韩世諤乃將门之后,麾下儘是精锐,我等如何能挡?” “不如暂避锋芒,东出潼关另寻出路,留得青山在啊,兄长!” 杨汪勃然变色,厉声呵斥:“杨师道!你欲让我做不忠不义之人吗?” 他环视堂外部曲,声音陡然拔高:“我乃朝廷命官!守土有责,岂能弃城而逃?” 杨师道脸色煞白,还要再劝。 “没有可是!”杨汪断然挥手,“再有言降者,以军法处置!” 部曲们纷纷低头,不敢与之对视。 杨师道嘴唇翕动,最终颓然垂首,他快步退到堂外廊下,几名心腹家兵立刻围拢过来。 几人交换著眼色,都看到彼此脸上的绝望,一名老家兵忍不住低声问道:“少郎君,我们真要为杨县令陪葬吗?” 这才说完,另一人便接口道:“韩世諤的骑兵就快到了,再不走便真来不及了!” 正如他所言,远处马蹄声越来越近,如同催命鼓点。 杨师道双手微微颤抖。 他望向堂內,杨汪正按剑而立,背影决绝,又看向身边这些相识已久的弟兄们。 他们都有父母妻儿,自己也不例外。 是忠君而死?还是另寻一条活路? 这个念头好似毒蛇,啮咬著他的內心。 片刻后,他握紧拳头,猛地抬起头。 “你们……在此等我。” 杨师道低声吩咐一句,转身重回后堂。 “兄长。” 杨汪闻声回头,眉头紧皱,问道:“你还不去布置防务,进来做甚?” 话音未落。 杨师道握住刀鞘,用刀柄猛地击向他的后颈上! 只听一声闷响。 杨汪脸上的惊愕尚未褪去,身体隨即一软,当场昏倒在地。 堂內陷入一片死寂。 几名闻声进来的部曲,见到此景全都僵在原地。 杨师道喘著粗气,看了一眼倒在地上的兄长,举起手中横刀,高声道: “杨广无道,天下共弃!” “杨汪愚忠,欲令我等赴死。” “我今不得已而为之,实为给诸位,也给我自己谋一条活路!” 杨师道深吸一口气,沉声道:“愿隨我求生者,卸甲弃兵,將县令绑了,隨我出降。” “不愿者……” 他只说到这里,后半截话的意思不言自明。 部曲们闻言,相继扔下手中兵器。 噹啷之声,不绝於耳。 有人找来绳索,將昏迷的杨汪妥善捆缚。 县衙外。 韩世諤勒住战马,举手示意身后骑兵停下。 他眯眼打量著紧闭的县衙大门,也没听到里面有什么动静,便冷哼一声:“倒是块硬骨头。” 韩世諤微抬马槊,正准备下令强攻。 “吱呀——” 这时,县衙大门突然从里面被缓缓拉开。 韩世諤手势一顿,身后的骑兵们当即张弓搭箭,严阵以待。 只见一人率先走出。 他未穿甲冑,只著青衫,手中並未持刃,身后跟著数十名弃械的部曲,有两人还抬著被五花大绑的县令杨汪。 这人行至街中,撩起衣袍下摆,朝著韩世諤与李智云的方向,屈膝跪倒。 “罪人杨师道,叩见將军!” “杨广无道,杨汪愚忠,欲以卵击石,置眾人於死地,师道不忍见麾下儿郎枉死,亦不忍骨肉相残,已將其制服。” “今愿携眾归附,但求一条生路。” 他重重叩首:“望明公收留!” 街道上一片寂静,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 韩世諤將目光投向李智云。 李智云端坐马上,俯视著跪伏於地的杨师道,又看一眼昏迷不醒的杨汪。 他驱马往前几步,缓缓开口道:“杨师道。” “罪人在。” “家父唐公举义兵,正是要扫清妖氛,再造太平。你能明辨大势,免去城內百姓一场兵灾,保全兄长性命,此乃义举,有功无过。” 杨师道闻言,肩膀微颤,似乎鬆了一口气,身形伏得更低。 李智云翻身下马,走到杨师道面前,扶著他的肩膀,让其站起身来,说道:“杨汪虽执迷不悟,然其节可悯,便將其单独关押,派人好生看顾,勿要怠慢。” 杨师道眼眶微红,用袖子擦去眼角泪水,感激道:“公子仁德!” 李智云又望向那些投降的部曲。 “尔等既愿归顺,以往之事概不追究。” “愿从军者,可编入行伍。” “愿归家者,发放盘缠,自行离去。” 降卒之中响起一阵细微的骚动,许多人脸上都露出如释重负的神情。 “韩將军。”李智云转向韩世諤,“城內初定,还需您主持大局。” 韩世諤点了点头,沉声发令:“接管县衙,清点府库。” “张贴安民告示,有趁乱劫掠者,立斩不赦!” “骑兵巡视四门,防备潼关方向。” 一道道命令传出,部下將领纷纷行动起来,使华阴县衙的门口变得格外忙碌起来。 第11章 安敢如此 深夜,华阴县衙后堂。 烛火摇曳,映著几张疲惫而兴奋的脸。 李智云坐在主位的胡床上,刘保运按刀立於其身后,韩世諤、韩从敬与杨师道分坐两侧。 堂下还站著一人,正是被鬆了绑却依旧梗著脖子的县令杨汪。 他醒来后便被带到此地。 李智云指了指一旁的空位:“杨县令,请坐。” 杨汪冷哼一声,看也不看那座位,仰著头道:“阶下之囚,不敢与反贼同席!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李智云並不动怒,指尖轻敲椅子扶手,开口说道:“天下大势,分久必合,合久必分,隋室失其鹿,已是天下共识。” “我听闻阁下素有贤名,何不弃暗投明,共襄义举?” 杨汪脸上肌肉抽动,冷哼道:“尔等父子世受皇恩,如今不思报效,反而举兵作乱,是为不忠!” “我杨汪读的是圣贤书,行的是忠义事,岂能与尔等反贼为伍!” 韩世諤眉头一皱,手已按在了刀柄上,大有一刀砍死杨汪的架势。 李智云摆了摆手,示意他不要轻举妄动,而杨师道连忙起身,走到杨汪身边,扯著他的衣袖,急声道:“兄长!天命已不在隋啊!” “唐公起兵晋阳,四方豪杰景从,这华阴城便是明证!兄长何必执迷不悟,为那昏君殉葬?” 杨汪甩开他的手,冷笑一声。 “杨师道,你背主求荣,还有何顏面在此饶舌?” 他环视堂上几人,目光最终落在李智云身上。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读小说就上 101 看书网,????????????.??????超顺畅 】 “要杀便杀,何必多言!我杨汪但求一死,以全臣节!” 李智云看著他那决绝的神情,清楚言语到底无用,只得一挥手:“带下去吧,好生看管,莫要怠慢。” 两名士卒上前,把怒骂不止的杨汪架了出去,还不忘將一团布料塞进他的嘴里。 杨师道望著兄长背影,颓然坐回椅子,李智云揉了揉眉心,嘆气道:“杨汪之事暂且不论,当务之急是稳住华阴。” “城中初定,民心浮动,接下来该如何行事,诸位有何见解?” 韩世諤率先抱拳,说道:“公子,城內府库已被我军接管,其中尚有存粮、军械若干,具体数目正在清点。” “至於安民,无非是张贴告示,申明军纪,若有趁乱劫掠、骚扰百姓者,依军法处置便是。” “再不济开仓放粮,賑济贫苦,百姓得了实惠,自然也就归心了。” 韩从敬在一旁点头附和。 “大兄所言极是,咱们手中有粮有兵,还怕百姓不听话么?” 李智云不置可否,看向杨师道。 “杨先生,你以为呢?” 杨师道连忙收敛心神,沉吟片刻,这才讲道:“韩將军所言不假,开仓放粮確实可以迅速收揽人心。” “不过放粮亦需章法,须得防备防奸猾之徒冒领,也需避免坐吃山空。” “在下以为,或可以工代賑,招募青壮修缮城防,也可防患於未然。” 韩从敬听了,不以为然:“杨兄想得倒是细,但如今哪有余力搞这些?当务之急是扩充军力,以应对朝廷反扑。” 他转向李智云,拱手道:“公子,华阴一下,永丰仓近在咫尺,那里囤积的粮草,足以供养十万大军!” 韩世諤点点头,表示认可:“不错,拿下永丰仓,咱们就再也不用为粮草发愁了。” 杨师道却面露忧色,为难道:“永丰仓守將李孝常並非庸才,仓城坚固,守军同样不少,若是强攻不下,潼关守军再从背后袭来,我等危矣。” 韩世諤哼了一声,明显不將永丰仓守將放在眼里,说道:“李孝常不过尔尔,某自有办法对付他。”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商议了半夜,最终定下的方略,仍是基於韩世諤的提议。 首要便是开仓放粮稳定民心,同时整顿军纪严禁扰民,在此基础上,招募流民壮丁,扩充军队。 至於下一步,是攻永丰仓还是图谋潼关,需要探明敌情后再定。 “今日便到这里吧。” 李智云脸上倦色难掩,打了个哈欠,说道:“诸位辛苦了,且先回去休息,具体事宜,咱们明日再安排吧。” 三人同时起身行礼,相继退下。 堂內只剩下李智云与刘保运。 烛火噼啪一声,爆开朵朵灯花。 李智云算是看出来了,韩世諤等人领兵打仗有一手,但真要指望这些傢伙来治理百姓,过不了多久就会出大问题。 刘保运活动了一下腿脚,低声道:“公子,时辰不早了,您也早点歇息吧。” 李智云却站起身,摇了摇头:“隨我再去看看杨汪。” 刘保运一愣,想不通这是为何。 “公子,那冥顽不灵之徒,何必再费唇舌?” 李智云抹了把脸,儘量让自己显得不那么疲惫,说道:“没办法,此人还有大用。” …… 县衙一侧的厢房,已被临时改为囚室。 杨汪坐在榻上,闭目不语。 哪怕听到门外传来脚步声,以及守兵行礼的声音,也仍旧不为所动。 很快,房门被推开,李智云走了进来,而刘保运守在他的身旁,並未让其他士卒跟进来。 杨汪睁开眼睛,神情倨傲:“怎么,李公子是来送杨某上路的?如此倒是要多谢公子,成全杨某拳拳报国之心。” 李智云充耳不闻,迈步走到窗边,信手推开窗户,感受著清凉的夜风,笑道:“杨县令一心求死,倒是容易满足,只是这满城百姓,恐怕要隨杨县令的忠义之名一同受苦了。” 杨汪眉头微动,仍然不语。 李智云摊开双手,说道:“本公子见识短浅,方才与韩世諤他们议定了安民之策,如今官府存粮不多,待分赏给士卒以后,便只能向百姓加征了。” “城中富户,需捐出八成存粮以充军资,壮丁亦需徵发,城中十六以上、五十以下男丁,皆需入营效力。” 杨汪顿时睁大眼睛,指著李智云那张人畜无害的脸,从嗓子里硬是挤出几个字:“你!你!你!” 李智云並未理会他,自顾自地继续说道:“家中有二丁者抽一,有三丁者抽二,为確保军纪,士卒家眷需集中看管,若有逃卒,连坐其家。” 杨汪呼吸愈发急促,那根手指微微颤抖。 “此外,为筹措军资,城內商铺十税其六,百姓私產亦需估价,五成充公。” 李智云耸了耸肩,无奈道:“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法,想必百姓们为了义军大业,也是能够体谅的。” 话音刚落,杨汪突然拍榻而起,鬚髮皆张,怒喝道: “竖子安敢如此!!” 第12章 县衙定策 李智云看著怒火中烧的杨汪,內心稍安,他知道自己找对路了。 “竖子安敢如此!” 杨汪又喝骂了一声,胸口剧烈起伏。 李智云靠著窗台,撇撇嘴:“杨县令既不愿与反贼为伍,乐意求仁得仁,那身后事当然由不得你了。” “竖子!” 杨汪指著李智云,手指颤抖,半晌,颓然落下。 他重重坐回榻上,声音沙哑:“你到底想怎样?” 李智云摇了摇头:“非是我想怎样,是杨县令你想怎样,你若求死,我就成全你,然后这华阴城便按我的法子来管。” “你要是想护著满城百姓,便教我该如何管。” 杨汪死死盯著李智云,良久,他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此言当真?” “不然呢?”李智云反问道。 杨汪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神情复杂。 “第一,不可竭泽而渔。” “细说。” “富户捐输需定份额,视其家资,取四成已是极限,还要给予凭证,言明是借非抢,日后可抵税也可归还。” “强征壮丁更是取乱之道,当以募兵为主,许以钱粮,辅以清查户籍,抽丁亦需留有余丁耕种,否则田亩荒芜,明年便无粮可征。” 杨汪一旦开口,便如决堤之水。 “士卒家眷集中看管形同人质,必使军心怨懟,非但不能防逃,反易生变!” “商铺十税其六,无异杀鸡取卵,当恢復常税,也可稍减,以促流通。” 他一口气说了许多,气息有些急促,就停顿下来喘了一会。 李智云耐心等待片刻,隨后问道:“还有呢?” 本书首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杨汪缓过劲来,继续说道:“乱世用重典,此言不虚,然安民亦需怀柔。” “首要便是张榜安民,申明军纪,有劫掠民財、淫人妻女者,立斩不赦,传首示眾。” “其次,开仓放粮並非简单施捨,可招募流民、城中贫户,以工代賑,修缮城防,疏通沟渠。” “如此既能活人,又能固城,还可防其无事生非。” 杨师道不愧是杨汪的族亲,两人在这方面的见解倒是相差不多。 李智云手指轻敲小臂,又问道:“若府库存粮不足,当如何?” “永丰仓。” 杨汪吐出三个字,隨即抿紧嘴唇,似乎不愿再多言。 李智云笑了起来:“杨县令果然深知民艰,所言句句在理。” 他转身走到门口,停下脚步,回头说道:“明日县衙议事,还请杨县令暂歇,你的这些话,我会用我的名义去说。” 言罢,他推门而出,刘保运紧隨其后,留下杨汪一人在厢房中,面色变幻不定。 刘保运轻轻带上房门,低声道:“公子,这能行吗?” “不行也要行。” 李智云脚步轻快,抬头看一眼,说道:“现在只有杨汪最懂这些,总比咱们一直琢磨不定要强。” …… 次日清晨,华阴县衙。 公堂之上气氛肃穆。 李智云端坐主位,他心中有了把握,看起来也就轻鬆不少。 韩世諤按刀坐在左侧下首,杨师道坐在右侧,略显侷促。 堂下两侧,还坐著七八名军中稍有头脸的队正、旅帅。 李智云清了清嗓子,声音在堂上传开:“我们虽然拿下了华阴城,但根基尚不稳定,当务之急,是安定內部以图將来。” “韩將军。” 韩世諤抱拳:“末將在。” “我任命你为司马,总领军务,城中所有兵马,皆归你节制整训,城防、哨探、军纪,一应由你负责。” 这符合韩世諤的预期,当即应声道:“末將领命!” 李智云点头,又看向杨师道。 “杨先生。” 杨师道连忙起身:“某在。” “县衙民政诸事,暂由你代理,是为华阴县丞。” 杨师道脸上闪过一丝惊喜,躬身道:“师道必竭尽全力,不负公子所託!” 初步的权力架构,就在这三言两语间定了下来。 军权归韩世諤,政权归杨师道。 眾人心中各有计较,却无人出声反对。 李智云这才进入正题。 “如何治理新附之地,我思忖一夜,略有心得。” 他顿了顿,缓缓说出十个字。 “乱世用重典,安民需怀柔。” “先说重典。” 李智云环视一圈,沉声道:“即日起,凡我军士卒,有劫掠民財者,立斩!” “有淫人妻女者,立斩!” “有擅毁民宅、滥杀无辜者,立斩!” 连续三个“立斩”,让堂下几个粗豪的军头都缩了缩脖子。 韩世諤並未出声。 他自然知道军纪的重要性,如今又不是山匪,肯定不能和往日一般。 “韩司马。”李智云看向韩世諤。 “末將在。” “军纪之事由你亲自督办,无论何人触犯,概不姑息。” “诺!”韩世諤抱拳领命。 “重典既立,再说怀柔。” 李智云语气缓和下来,將昨夜从杨汪那里得来的策略,一一说出。 “其一,张榜安民,免除苛捐杂税,將方才所言军纪昭告全城,让百姓安心。” “其二,清查府库,开仓放粮,不过放粮不是白放,也並非人人可领。” 杨师道適时问道:“公子,当以何法放粮?” “以工代賑。”李智云吐出四个字。 昨日杨师道也说过这个方案。 “招募城中贫户、流民,给予口粮,令其修缮城防,疏通城內沟渠。” “如此既能活命,又能巩固城防,还可防其无事生非,聚眾为乱。” 同样的话从李智云口中说出,韩从敬便没有质疑,反而深有所感地点点头。 杨师道內心更是欣喜,恭维道:“公子思虑周全,此法大善!” 李智云抬手示意他坐下,继续说道:“其三是募兵,我军確实需要扩充兵力,但不可强征。” “可先召回华山中的流民,再加上城中百姓,愿从军者许以钱粮,登记造册,按日发放粮餉钱餉,其家中有田亩者,可酌情减免部分赋税。” 一个队正闻言,忍不住开口:“公子,这当兵吃粮是天经地义,还给钱餉,是否太过……” “太过宽厚?”李智云看向他。 那队正被他看得有些发毛,低下头不敢再说。 隋朝挑选府兵,是以授田代替军餉,相当於用土地收益来代替军餉支出。 再辅以免除租庸调,不必承担土地税和徭役,而且府兵每次出战还能获得一部分战利品,日子过得也算滋润。 李智云解释道:“我要的是敢战之兵,而非怨声载道之徒,既然想让人卖命,那就应该给足买命的价钱。” 那队正訥訥不敢言。 韩世諤沉声道:“公子所言极是,末將以为此策可行。” 有他表態,军中其他人自然再无异议,都称此法甚好。 “其四,商税。” 李智云稍稍靠在椅背上,说道:“杨县丞,即日起城中商铺恢復常税,不得额外加征。” “非但不能加征,也可以適当减免,促进商货流通,使市面不至於太过萧条。” 杨师道躬身应下:“下官明白。” “其五,富户捐输。” 这是最后一项,也是其中最为重要的一项。 李智云摩挲著椅子扶手,缓缓开口:“城中富户需为义军出力,但並非强取豪夺,可按其家资定下份额,劝其捐输钱粮,然后给予凭证,言明是借贷官府,日后可用来抵充税赋,也可按期归还。” 一条条政令清晰明確,既有雷霆手段,亦有怀柔之策。 堂上眾人,无论是韩世諤这等宿將,还是杨师道这般文吏,亦或是那些军中粗汉,全都心有感慨。 將所有策略宣布完毕,李智云又看向韩世諤和杨师道。 “韩司马,杨县丞,具体细则由你二人商议执行,若有难处隨时来报我。” “诺!”两人齐声应道。 “今日便到这里,各自去忙吧。” 眾人行礼,依次退出公堂。 韩世諤走在最后,离开前脚步微顿,转身笑道:“公子昨夜,想必未曾安眠吧。” 李智云同样笑了笑,没有回答。 第13章 该收钱了 午后日光透过窗欞,在青石地板上投下光斑。 县衙书房,李智云坐在原木案几后面,正在细细品著一本关二爷严选好书。 这是杨汪收藏的一套《春秋左氏传》,书页边缘密密麻麻缀著小字批註,每个段落还用硃砂点了句读,让人看起来很方便,不至於读串行。 他正读到郑伯克段於鄢,门外便响起了轻轻的叩击声。 “进来吧。” 杨师道推门而入,脸上带著几分踌躇。 李智云將竹简往旁边推开半尺。 “杨县丞有事?” 杨师道快步上前,將一份帛书名单放在案几上。 “公子,城中需劝捐的富户初步擬定了这几家,某特来请公子过目定夺。” 李智云大致看了一遍,其中全是財產和粮食的预估,便用指节敲了敲帛面:“杨县丞直说就好,这里面哪一家民怨最深,或多行不义?” 杨师道早有准备,手指落在其中一个名字上。 “若要论民怨,当属这张氏。” “细说。” “这张诚本是县中胥吏,大业初年辞了差事,开始专营放贷之事。” “其人最擅趁人之危,遇到灾年便压低粮价,强买民田,逼得不少农户破家。” “去岁关中小涝,他家仓廩堆满陈粮,有些都发霉了,却连一斗都不肯贱卖。” 李智云点点头,就要找这种人家动手才合適。 “那就选他家了,其余富户按四五成收就好,至於这个张诚,咱们要收七成。” “某这就去办!” 杨师道面露喜色,捲起案上的名录离开书房。 李智云看他匆匆离去的背影,严重怀疑杨师道和这个张诚有什么私人恩怨,不过这倒不是大事。 李智云重新拿起那捲春秋,目光落在“多行不义必自毙”那句批註上,不由得轻轻呵了一声。 大约过了一个时辰,门外再次响起脚步声。 这次杨师道进来得急了些,额角微微见汗。 “公子,那张诚果然不肯,只说家业微薄凑不出这许多钱粮。” 李智云闻言,將竹简缓缓捲起,他正巧读到晋国借道伐虢的旧事。 “文的不行,那就来武的。” 他朝门外喊了一声:“刘兄!” 始终守在门外的刘保运应声而入,他如今换了一身新皂服,尺寸刚好合身。 “你去寻韩司马,让他调一队人把那张诚的宅子围了。” 刘保运抱拳领命,转身大步离开。 李智云站起身,理了理袍袖:“杨县丞,咱们一起走一趟吧。” “现在?”杨师道有些意外。 “当然,总不能要等他备好酒席招待咱们吧?” 李智云笑了一声,率先向门外走去。 张宅位於城西,高墙青瓦,门楼比左右邻舍都气派不少。 等李智云两人抵达的时候,韩从敬已经带著五十人將宅子围得严严实实,一见到李智云,他快步迎上来,说道:“公子,里面的人一个没跑掉,接下来如何?” “先跟他谈谈再说。” 黑漆大门被士卒推开,一个体態微胖的中年人正站在门內,他面色发白,身后跟著几个惶恐不安的僕役。 此人正是张诚。 他强作镇定,拱手行礼:“小人张诚,不知李公子大驾光临,实在有失远迎。” 李智云没理会他的客套,在数名士卒的簇拥下穿过前院,走入府邸正堂。 他现在就好一口反客为主,径直在主位坐下,这才抬眼看向跟进来的张诚。 “捐输的事,杨县丞跟你说明白了?” 张诚弯腰,脸上挤出苦笑:“公子明鑑,非是某不愿报效义军,实在是家底微薄,七成之数便是砸锅卖铁,某也凑不出啊!” “你觉得多少合適?” 张诚偷看了一眼李智云的脸色,见他没有什么表情,小心翼翼地伸出四根手指:“四成,某愿捐四成家资,用来为公子出力。” 就这么点? 还不够用来塞牙缝的。 李智云感觉自己还是太仁慈了,便起身走到堂外,身边的几名士卒说道:“诸位看住这堂上,不许张诚出来。” 隨后,他又对杨师道低声吩咐道:“县丞,你带点人把他的家眷全都带去前院,无论男女老幼,只要还有口气就必须到场。” 杨师道得到指示,迅速带人闯入后宅。 片刻之后,哭喊声、呵斥声从不远处传来。 张诚在堂內听得脸色煞白,想要衝出来,却被闪著寒光的横刀给拦住。 “公子!公子这是何意啊?!” 李智云懒得理会他,迈步走向前院。 院中已黑压压站了一片人,妇孺低声啜泣,男丁面如土色,几个孩童嚇得紧紧抱住母亲的大腿。 差不多有三四十口,人还真不少。 李智云拍了拍手,让他们看向自己,说道:“就在刚才,我派人来府上劝捐,你们猜猜看,张诚愿意出多少来买闔府上下的平安。” 他停顿了一下,模仿张诚的动作伸出手指,自问自答道:“四成。” “而我呢,觉得这个价钱低了。” “各位觉得,自己的命该值多少钱粮划算?” 此言一出,院內霎时死寂,连孩童的哭声都噎住了,根本没人想到这个相貌俊朗的少年人,能张口说出这种言语。 一个穿著锦袍的老妇人,看年纪像是张诚的母亲,她颤颤巍巍指著李智云:“你……你这般行事,与强盗何异!” 李智云看著她,点头道:“老夫人所言极是。” “那么趁灾年压价购田,算不算强盗?” “放印子钱逼得別人家破人亡,算不算强盗?” “囤积居奇,看著百姓饿死不肯卖粮,又算不算强盗?” 他的声音並不高,却像鞭子一样抽在张家人脸上,那老妇人张了张嘴,到底垂下手,只在口中念叨著什么“各家都是如此”。 这时,一个站在人群前列的年轻士子忽然开口,他是张诚长子,看起来倒是文质彬彬。 “李公子,纵使家父有错,也该由朝廷法度……” “朝廷?” 李智云打断他,朝著东南边扬了扬下巴:“杨广的朝廷就在江都,你要不要去告个御状?” 那士子顿时语塞。 李智云不再看他,踱步想了一会,这才说道:“我这人心善,所以给你们两个选择。” “第一,按我说的数目,七成。” “第二,按你们张老爷开的价,只收四成。” 人群中的吸气声明显变大了,而张诚长子则瞪大眼睛,显然是想到了什么不妙的事情。 果不其然,李智云的话紧接著落下:“但这四成是买路钱。” “剩余钱粮你们可以带走,人当然也要滚出华阴城,而且我方才说过,我这人心善,会保证你们能活著走出城门。” “至於出城以后,各位是遇到山匪还是饿殍,又或是去江都找杨广,那就各安天命了。” 院內彻底安静了。 所有人都明白过来,留在城中,破財可保平安。 若是选择少交,即刻便成丧家之犬,在这烽烟四起的关中,携细软离城与送死无异。 一个站在后排的中年人忍不住了,这人是张诚的弟弟,他张大嘴巴对正堂喊道: “大哥!你別执迷不悟了!这钱粮没了还能再挣,命没了可就真没了!” “是啊大伯!” “爹!您就答应了吧!” 求饶声、劝说声顿时响成一片。 张诚身体晃了晃,额头冷汗涔涔而下。 他算是看明白了,这唐国公的儿子简直比强盗还强盗,根本没有半点世家贵胄的风度和规矩。 听著亲族们接连不断的哀求声,张诚像是被抽掉了骨头,只能低声喃喃道:“……给,我们给七成就是了。” 早这样不就完事了? 李智云转过头,看向杨师道:“杨县丞,你负责带人清点张府库藏、地契、帐目,按七成计,立好字据,咱们可是要还的。” “诺!”杨师道应声,招呼身后书吏去办事。 李智云又望向韩从敬:“校尉,你留一队人马协助杨县丞,在清点完毕之前,不许张家人隨意走动。” “明白。”韩从敬抱拳。 安排妥当,李智云不再停留,朝著府外走去。 走出张府大门,午后的阳光还有些刺眼。 刘保运跟在他的身边,低声问道:“公子,这般是否太狠了?” 李智云並未因此停下脚步。 “只是威胁了他们一下而已,这才哪到哪。” “咱们只有对一家狠,就能让百家安,现在拿了张家的七成,其他几家才会心甘情愿交出那四成。” “而城中百姓见我们惩治了张诚,才会信我们申明的军纪,信那安民的告示。” 刘保运闻言,似有所悟。 第14章 以工代賑 华阴县衙外的布告栏前挤满了人。 多是些面黄肌瘦的百姓,他们衣衫襤褸,伸著脖子,努力听著站在台阶上的杨师道宣讲。 “诸位乡亲们!唐公举义兵,弔民伐罪!” “今李公子智云仁德,体恤民艰,特行以工代賑之法!” 杨师道提高嗓门,確保声音能传到后面。 “凡我华阴百姓,不论籍贯流落,皆可报名!” “修缮城垣,疏通沟渠,每日劳作管两顿饱饭,还有工钱可拿!” 前面的唐公和李公子未必有人在乎。 毕竟过了一日,人们知晓这群占了城的义军並非贼寇,行事颇有章法,华阴城的生活感觉比被占之前还要自在。 但杨师道最后两句话,却是人人都能听懂。 只要干活,就有饱饭吃。 而这世道,多少人家连一顿稀的都难以为继。 那些麻木的脸上不免露出將信將疑的神色。 一个胆子大些的汉子,从人缝里挤出半个身子,怯生生问道:“官爷,真是干一天活,就给一天饱饭?” 他的声音有些虚弱,显然是长期饿出来的。 杨师道看向他,想不到这人还挺上道,便点了点头,高声道:“千真万確!这是县尊李公子亲口所言!绝无半点虚假!” “即刻开始报名,即刻就能上工!这样午时便能吃上第一顿饭了!” 那汉子愣了片刻,急忙举起手臂,让杨师道更能看清自己,用不知从哪涌出来的力气喊道:“我!我要报名!我叫王拴柱!” 有人带起头,现场的僵硬气氛便被打破了。 “我也报名!” “算上我一个啊!” “官爷,老汉我也能干!” 就这样,城南一段需要加固的城墙下,很快聚集了一大群人。 数百名招募来的民工已经忙碌开来,和泥的、搬砖的、传递物料的,虽不熟练,却也有了几分气象。 李智云穿著青色布衣,在刘保运的陪同下,在工地边缘来迴转悠,他刻意离得远些,不想打扰他们。 “都仔细著点!泥要踩匀实了!” 一个穿著旧官服,像是小头目的老吏,也背著手在工地上踱步,不时吆喝两声。 只不过他的视线,更多是落在不远处几个大木桶上,那是待会要分发的午食,粟米饭。 时辰快到正午。 那老吏走到饭桶旁,掀开盖子看了看,热气带著粮食的香味涌出来。 他喉头动了动,左右瞥了一眼,见无人注意这里,便迅速从袖子里摸出个小布袋,手飞快地往饭桶里一抄,就想往袋子里装。 “你干嘛呢!” 一声带著怒意的喝问,嚇得他手一抖,连布袋都掉进了饭桶里。 正是第一个报名的王拴柱,他搬著石头经过此地,刚好看到心心念念的粟米饭被人偷拿。 老吏之所以是老吏,肯定是有道理的,他立即强自镇定,低声道:“嚷嚷什么!我看看饭食好了没有!” “你分明是在偷粮!” 王拴柱指著那半埋在饭里的布袋,声音提得更大。 周围民工听到动静,纷纷停下手里的活计,逐渐向那边围拢,大伙心里都惦记著饭,看到这情景顿时骚动起来。 “乾的你都拿!怪不得以前官府的粥能照见人影!” “这才第一天就敢伸手!” “这是李公子许给我们的口粮!他的兵还在城里呢!” 老吏被眾人指责,脸色由红转白,色厉內荏地喊道:“反了!反了天了!你们这群泥腿子想造反吗?都给我滚回去干活!” 他伸手想去推搡王拴柱。 这时,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稳稳抓住他的手腕。 老吏回过头,只看到一个面色平静的布衣少年。 “你又是哪……” 话没说完,他就看到了少年身后的刘保运,以及不远处闻声快步走来的韩从敬和几名兵卒。 他腿一软,一下认出了李智云。 “公……公子饶命!某一时糊涂啊!” 李智云鬆开手,任由老吏跪倒在地,绕过对方走到饭桶边上,用木勺將那个沾著米粒的布袋捞出来,隨手扔在一旁。 “韩校尉。” “末將在!” “依照法令,此情此景该当如何?” 韩从敬毫不犹豫:“立斩不饶!” 这四个字像冰碴子,砸在老吏心上,他磕头如捣蒜,痛哭道:“公子饶命啊!某知错了!某再也不敢了!某家中还有老母幼儿,求公子开恩啊!” 哭声十分悽厉,而民工们都屏住了呼吸。 李智云沉默了片刻。 主要是因为没想到韩从敬这么狠,直接就要砍人了,毕竟他当时只定了军令,在官吏这方面还没有想好怎么处置,看来要提上日程了。 李从敬扫过地上瘫软的老吏,又扫过那些面带愤慨又隱含期待的民工,缓缓开口道:“法令如山,不容轻侮,念你是初犯,又尚未得手,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重责二十军棍,革去一切差事。” “其本人及家中成年男丁,一併编入劳工队,以工抵过,至於何时抵清,由杨县丞核定。” 韩从敬愣了一下,隨即应诺:“末將领命!” 立刻有兵士上前,將那面如死灰的老吏拖了下去。 工地上安静得能听到风声,所有人都看著李智云。 李智云再次拿起木勺,舀起满满一勺粟米饭。 饭粒饱满,热气腾腾。 他望向王拴柱,说道:“你做得很好,以后要是再有人敢剋扣你们的粮食,贪墨你们的工钱,可以直接去县衙寻杨县丞,或者寻我。” 王拴柱激动得说不出话,以前哪里见过县尊这般亲切。 李智云將木勺扣回桶中,眼看民工到得差不多了,便敲了敲木桶,笑道:“诸位,事已至此,先开饭吧。” 县衙后院的厢房里。 杨汪临窗而立,窗户开著一道缝。 外面隱约传来军棍击打在肉体上的闷响,以及一声声惨叫,还有兵士大声宣告处置结果的吆喝。 杨汪面无表情地听著。 直到外面动静彻底平息,他重新合上窗户,走回榻边坐下。 “小恩小惠罢了,也就能糊弄些……” 他低声自语,带著惯有的讥誚。 可话到一半,却忽然停住了。 他想起刚才听到的,那充满变通却又不失威严的处置。 “倒还懂得些分寸,並非只知杀戮的莽夫。” …… 日头偏移,使夕阳给城墙镀上一层暖光。 收工的时辰到了。 民工们排著队,依次走到分发饭食的地点。 每个人脸上都带著疲惫,但更多的是一种踏实。 他们小心接过自己那份口粮,还有十余枚品色上乘的铜板,有的是用破碗装著,有的则是直接用衣襟兜著。 “娘,今天有乾饭!” 一个半大孩子捧著碗,兴奋地对身旁的妇人说。 那妇人摸了摸孩子的头,脸上是久违的轻鬆。 “是啊,托小李公子的福。” 旁边立刻有人接口。 “谁说不是,比张诚那等黑了心的强万倍!” “听说张诚被罚了七成家產呢!” “那是活该!” “我还听说,咱们今日拿的钱粮,其实就是小李公子从张诚家抄来的” 议论声细细碎碎。 从城西传到城东,又从城北飘到城南。 李智云就蹲在街边,看著渐渐散去的人流。 如今刘保运除了睡觉以外,可以说是寸步不离地跟在他身边,只是这傢伙的蹲姿不太熟练,便用横刀撑著身体,低声道:“公子,属下今日听了好多夸您的话。” 李智拄著脸,轻轻吐出一口气。 “这才刚刚开始呢。” 第15章 新的旗帜 华阴城东,新设的募兵点。 一面素旗在晨风中舒捲,旗杆下摆著张木案,两名文吏端坐其后,案上除了笔墨名册以外,还摞著几串铜钱。 而最引人注目的,其实是旁边立著的一块木牌,上面用工楷清晰写著: “募兵条令,日给粮一升,钱二十文。” “战时双餉。” “有功者,依律另赏。” “家中有田,减赋五成。” “伤残者,县衙养之。” “战死者,抚恤家小。” 字不多,意思却足够清楚,只要认识几个字就能看个明白,再不济也能听旁边的小吏宣读。 这与往日里如狼似虎的抓丁场面截然不同。 起初,百姓只是远远看著。 交头接耳,指指点点,脸上多是疑虑。 直到一个穿著破旧皮袄的汉子大步走到案前,他身形精悍,腰间別著一把旧猎弓。 “这里招兵?”汉子声音洪亮。 负责录名的文吏抬起头,停下正在转笔的手,点头道:“招,说说姓名和籍贯,有没有什么技艺?” “陈重石,就住城南外陈家沟。”汉子拍了拍猎弓,“会使这个,一直在山里討生活。” 文吏提笔记下,而旁边另一名年纪稍长的赵吏员则多问了一句:“你箭法如何?” 陈重石咧嘴一笑:“三十步內,你指哪某打哪。” 听到这话,赵老吏便与同伴低语几句,隨即站起身,朝不远处的校场挥手。 一名火长看到了,就小跑著过来。 赵老吏指著陈重石,说道:“王火长,这人说自己箭法不错,你试试他的身手。” 王火长打量陈石头几眼,点了点头,命人在校场边立起箭靶,又取来一张军中制式角弓递给陈重石。 “用这个射几箭看看。” 陈重石接过弓,拈了拈分量,觉得能上手。 他嫻熟地搭箭开弓,动作流畅,几乎没有瞄准。 “嗖!” 第一箭正中靶心。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海量好书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寻 】 紧接著是第二箭、第三箭,箭箭不离红心。 最后一箭,更是將前一箭的箭杆劈开。 王火长有些诧异,这人还真没吹牛,是有点本事在身上的,当即对赵老吏使了个眼色。 赵老吏会意,提笔在名册上做了个记號,隨后提高嗓音,朗声道:“陈重石弓马嫻熟,特擢为队副!预支半月餉钱粮米,即刻发放!” 周围看热闹的人们顿时发出一片吸气声。 陈重石也愣住了。 他昨日听说华阴县被反贼占了,现在只要肯干活就给钱给粮,这才顺路过来一趟,想著如果合適就干上一段时间,总比山里有一顿没一顿强,还省得老娘挨饿。 根本没想到直接当上了队副。 更没想到的是,自己还没上阵就能先拿钱粮。 在赵老吏的授意下,旁边那位文吏很快拿来一袋粟米、一大串铜钱,全部递到陈重石面前。 陈重石接过米袋和铜钱,手不禁有些发抖。 要是能每天过上这种日子,在不在反贼手底下重要吗? 他提著东西没法抱拳,只能弯腰鞠躬。 “多谢!容某將钱粮送回家!之后马上就回来!” 陈重石抱著粮餉,几乎是跑著离开了募兵点。 他要赶紧回家,把这好消息告诉老娘。 在场吏员和火长也並未阻拦。 这一幕被许多双眼睛看在眼里,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 “我报名!” “我也要当兵!” 陆续有人涌向募兵点。 两名文吏顿时忙碌起来。 而在县衙偏厅,韩世諤放下军报,揉了揉有些发酸的手腕,转头向坐在对面的李智云。 “公子,某还是觉得有些靡费了,不该给这么多。” 李智云正在翻看杨师道送来的钱粮支用簿,听到这话抬起头,问道:“將军是担心府库空虚?” 这是事实,韩世諤自然不会否认。 “如今每日钱粮如流水般花出去,虽然抄了张诚不少家资,恐怕也难以为继。” 李智云只是將目光落回帐册,笑道:“將军把心放在肚子里,钱粮会自己送上门的,只要咱们兵练得好,日后钱粮也是只多不少。” …… 城南,周宅。 家主周术站在厅中,面色凝重。 他面前正摆著一份杨师道送来的“劝捐文书”,上面清晰罗列著需要捐输的钱粮数目,正好是他家资的四成,与对待张诚的七成截然不同。 文书旁还盖有县衙大印,言明此次捐输视为借贷官府,日后可凭此抵充税赋,亦可按期归还。 管家站在一旁,低声道:“主家,这给是不给?” 周术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踱到窗边,看著院中风景。 昨日张诚宅邸被围,家资被抄没七成的消息早已传遍全城,今日军营前公开募兵的事,他也同样有所耳闻。 目前看来,这位李公子赏罚分明,言出必践,与那些只知道盘剥的官吏大不相同,更何况此人身份不俗,也不像是冒充的。 他沉吟良久,终於转身,欣然说道:“咱们给。” “就按这文书上的数目,一分不少,即刻准备。” 管家应了一声,却又迟疑道:“那这文书……” 周术拿起那份盖著红印的文书,拍在管家怀里。 “妥善收好,或许真有用得著的一天。” 当日,他不仅如数交付了钱粮,还额外命人准备了五十匹粗布。 “这些,算是某犒劳义军的一点心意。” 他对前来接收钱粮的杨师道说道。 杨师道微微頷首,拱手道:“李公如此高义,在下必当稟明公子。” 李智云知道此事后,也没有让他吃亏,派人送了周术一块刻著“良善之家”的牌匾。 …… 晚些时分,县衙后院。 杨师道站在厢房外,轻轻叩门。 “进来。” 杨汪的声音从里面传出。 杨师道推门而入,看到杨汪正在临帖。 他走到近前,躬身一礼:“兄长。” 杨汪没有抬头,笔锋依旧稳健。 “何事?” “今日已按公子吩咐,处置了城南周术捐输之事。” 杨师道將过程简要敘述了一遍。 包括周术如数缴纳,並额外捐赠布匹之事。 杨汪的笔锋微微停顿,一滴墨隨之落在了宣纸上。 他放下笔,看著那团墨渍,说道:“那周术素来精明,他如此痛快倒也正常。” 杨师道低声道:“愚弟观其神色,似是心服口服。” 杨汪轻轻哼了一声。 “心服口服?怕是慑於张诚的前车之鑑吧。” 杨师道犹豫了一下,还是说道:“公子手段迥异,对张诚和周术一严一宽,界限分明。” “如今城中富户皆言公子赏罚有度,並非一味强横,都愿意献出家资以充军用。” 杨汪斜睨一眼这位年轻的族弟,嘲讽道:“我看你乐在其中,怕是捞了不少好处吧?” 杨师道连忙低头:“愚弟不敢,所谓贪小利则大事不成,如今公子前途无量,某何必如此呢?” 杨汪不再理会他,起身走到窗边,望著院中那棵老槐树,夕阳透过枝叶,洒下斑驳光点。 他沉默了许久。 久到杨师道以为他不会再说什么。 “恩威並施,方为御下之道。” “他这点做得不算差。” 杨师道心中一震。 这是他第一次从这位固执的族兄口中,听到关於李智云近乎肯定的评价。 校场上,杀声震天。 新募士卒与韩世諤的老兵混编在一起,分成多队进行对抗演练。 这些新兵动作稚嫩,配合生疏,但那股子拼命向上的劲头却做不得假。 那个陈重石也学得很快,作为新擢升的队副指挥著一个小队,他嗓门洪亮,指令清晰,还真有几分军官模样。 韩世諤按刀而立,在一旁观看。 李智云就站在他的身侧,问道:“將军觉得如何?” 韩世諤的手指摩挲著刀柄,闻言微微眯起眼睛。 “假以时日,可堪一战。” 暮色渐沉,操练结束的梆子声响起,士卒们列队散去,返回各自军营休息。 校场上变得空无一人,只余下尘土缓缓沉降。 而华阴城头上,新的旗帜在晚风中猎猎作响。 旗面绣著一个大大的“唐”字。 这是李智云占领华阴县城的第四天。 第16章 兵临永丰仓 大业十三年,七月初,晨雾尚未散尽。 李智云与韩世諤並轡而立,驻马立在一座矮丘之上,身后数名亲卫勒马静候。 远处,位於渭水之畔的永丰仓在雾靄中若隱若现。 这座关中最大的粮食贮备基地依山傍水而建,墙高壕深,远非华阴县可比。 更刺眼的是那高出墙头的粮囤尖顶,多到让人捨不得移开视线。 “那就是永丰仓。”韩世諤开口,“看旗號,守军主力应在城西和城南。” 李智云眯起眼,细细打量。 城墙之上,旌旗分布颇有讲究,顏色和距离各不相同。 韩世諤马鞭虚指,继续道:“城中守军將近两千,皆是各地轮调来的府兵,远非寻常郡兵可比,而壕沟引了北面的渭水,宽逾三丈,贸然进攻就是守军的活靶子。” 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永丰仓负责转运漕粮,需要保障大兴城的粮食供应,守备不可能鬆懈。 “城坚粮足,並且兵甲齐备,如果要是强攻,伤亡难以想像,且短时间內不可能拿下,足够我们喝上一壶了。” 而且最后哪怕能攻下永丰仓,这支好不容易拉起来的队伍也必然伤亡惨重,那可就是为他人做嫁衣了。 李智云沉默地看著。 那不仅仅是一座粮仓,还把控著关中命脉,也扼守著东出和西进的门户。 他拨转马头,说道:“回去吧,是该让那位李將军听听我们的声音了。” 韩世諤会意,先一步对著背后的韩从敬打了个手势。 韩从敬得到指示,立刻策马奔回后方大队。 不多时,大量民夫和士卒齐上阵,在永丰仓西面五里外的高坡上开始立寨。 他们伐木设柵,挖掘壕沟,动作迅捷而有序,营寨的轮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成型。 日色正午时,大营已初具规模。 中军帐內,韩世諤將一枚令箭掷於案上。 “骑兵营分作三队,轮番出哨。” “每两个时辰绕仓城半周,多举旗帜,扬起尘土。” “要让城头的守军看清楚,我军人强马壮,声势浩大。” 一员裨將抱拳领命,抓起令箭快步出帐。 韩世諤隨即又拈起两枚令箭。 “步卒左营於西面官道口依山立寨,多设鹿角深壕。” “將库中攻城器械悉数陈列於营前,每日操演攻城战法,要让守军知我破城之决心。” “步卒右营沿渭水北岸扎营,负责巡查河面,同时设强弩於高地,片板不得下水,一兵一卒不得靠近。” 韩世諤一道道命令发出,帐下將领接连领命而去。 半日之內,永丰仓外气氛骤变。 唐军骑兵不时掠过城外,马蹄声如闷雷,捲起漫天黄尘。 旗帜在烟尘中穿梭,难以分辨具体人数。 步卒大队在远处扎营,营盘连绵,望不到尽头。 更有游骑逼近永丰仓一箭之地,窥探城防虚实。 箭楼上,永丰仓的守將李孝常年约四旬,麵皮微黑,他眉头微蹙,默不作声地看著城外频繁往来的唐军。 “將军,贼军势大,是否派人出城挫其锋芒?”副將在一旁请示。 李孝常缓缓摇头:“敌军虚实未明,不可浪战。” “传令各部谨守城防,无我將令不得出战,再多派斥候,探明敌军確切兵力,同时命人快马前往潼关,稟报军情。” 他望著城外那面逐渐清晰的“唐”字大旗,眼神复杂。 唐公的旗號果然好用,这才一个月而已,就有打著唐公旗號的反贼起事了 而在唐军大营,哨骑往来不绝,不断有军情传至中军帐。 “报!仓城四门紧闭,吊桥高悬!” “报!城头增派了弩手,守备森严!” “报!未见敌军出城!” 韩世諤挥手让哨骑退下,他看向李智云,说道:“李孝常倒是沉得住气。” 李智云正俯身看著案上的简陋地图。 “毕竟他的职责是守仓,不求有功,但求无过。” “而我们越是张扬,他越是不敢轻举妄动,现在多半是在等潼关的动静。” 韩世諤闻言,不禁笑了起来:“河东的屈突通都自身难保,他与其指望潼关,还不如指望大兴派兵来救援。” 这还真给李智云提了个醒,看来之后要儘快拿下郑县,免得华阴老家被人偷了屁股。 他直起身,拳头砸在案上,说道:“是时候给李孝常指条明路了。” 李智云说完,看向坐在一旁的杨师道。 “杨县丞,就辛苦你走一趟。” 杨师道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请公子示下。” 李智云沉吟片刻,说道:“此次游说不言战,只言势,不言降,只言路。” “就告诉他,家父大军已破临汾,不日將西渡黄河。” “河东屈突通被家兄建成牵制,无力南顾,这永丰仓已是孤城。” 杨师道凝神静听。 李智云走到他的面前,压低声音:“不必劝他归降,只为他剖析利害,到时是战是和,是忠是智,由他自己决定。” 杨师道仔细品味著这番话,缓缓点头。 “某明白了。” 很快,杨师道换上一身儒衫,两名士卒充当隨从准备著车马和节信。 韩世諤还调来一队精锐骑兵作为使者护卫,送他抵达城下。 李智云走了过来。 “都准备好了?” 杨师道躬身行礼:“已准备妥当。” 李智云看了看他手中的节信,叮嘱道:“记住你不是去求他的,要是李孝常执迷不悟,非要把守永丰仓,咱们大不了就往西打,总有粮食给咱们用。” 杨师道深吸一口气,重重顿首:“某必不辱命!” 他转身上了马车,车辕转动,五十位骑兵护卫在两侧,向著永丰仓的方向驶去。 李智云与韩世諤站在大营外,目送车队远去。 …… 车队临近永丰仓外,一名骑兵纵马上前,高举节信向城头喊话。 “唐公使者到!请李將军答话!” 城头一阵骚动,人影晃动。 片刻,李孝常出现在垛口之后,他俯视著城下那辆孤零零的马车,和那数十名骑兵,高声问道:“来者何人?” 马车的车门隨即打开。 杨师道走下车,站直身体,抬头望向城头,朗声应道:“华阴杨师道!奉唐公子李智云之命,特来拜会李將军!” 他独自一人向前走了十余步,微风带起他的儒衫下摆,將自身彻底暴露在城头弩箭的射程之內。 这个动作让李孝常不由得眯起眼睛,又问道:“所为何来?” 杨师道朝上拱手:“李公子不愿大动兵戈,特命某前来与將军相见,请將军容某入內一敘。” 他站在原地,不再前行,也不再言语,只是平静地等待著。 不过等到的是城门开启,开始破空的弩箭,还尚未可知。 第17章 陈说利害 李孝常並未让杨师道等太久。 当城门逐渐打开一条缝隙,杨师道便挥手让骑兵们后退,他只身走过浮桥,目不斜视地踏入永丰仓。 一路来到议事厅內,其中仅有李孝常坐在主位,不见其他將士踪影。 这位守城大將手按剑柄,看著杨师道站在厅中从容行礼。 “华阴杨师道,见过李將军。” 李孝常並未让他就坐,而是盯著杨师道,开口问道:“杨文士,你既姓杨,莫非是宗室出身?” 杨师道並未隱瞒,如实答道:“正是,某乃弘农杨氏,观德王之后。” “哦?宗室亦从贼乎?” 这话里带著刺,更是试探。 杨师道面色不变,直起身道:“將军所言,师道不敢苟同,杨广远遁江都,弃宗庙於不顾,致使关中疲敝,万民倒悬。” “此非杨广弃其民乎?某又何必再谈恩义?” 李孝常没有立刻反驳,只是手指在剑柄上轻轻敲击。 杨师道向前半步,抬起右手,朗声道:“天下汹汹,非止一日。” “竇建德虎视河北,瓦岗李密雄踞中原。” “杜伏威纵横江淮,梁师都割据朔方。” “而杨广远在江都,可曾有一兵一卒回援西京?” 他每说一个名字,李孝常的脸色就沉下一分。 这话问得太过尖锐。 李孝常沉默著,他无法回答,或者说不知如何回答。 杨师道不再逼近,话锋一转:“想必將军已知华阴被公子智云占据。” “如今华阴既下,东有潼关阻挡,永丰仓已成孤城,北面的屈突通被唐公世子建成牢牢牵制,不得已困守河东,寸步难行。” 李孝常的手指骤然收紧。 这消息他还尚未得知,是真是假也不好说。而杨师道的声音继续传来,虽然不高,却字字清晰。 “大兴城中接连派兵意图阻止唐公南下,使西京兵力陷入空虚,其自保尚且不足,又何谈东顾支援?” “莫非將军欲以孤军,抗衡天下滔滔大势乎?” 这话如同重锤,敲在李孝常的心上,他猛地站起身,按著剑柄的手青筋暴起。 “狂妄!永丰仓城坚池深,粮草充裕,纵有百万兵至,亦能坚守待援!” 杨师道闻言,当即笑了起来,这不就又回到刚才的问题了嘛。 “李將军,援从何来?江都?或是河东?將军心里当真以为会有援军么?” 李孝常张了张嘴,没能说出话,他重新坐下,气息明显有些不稳。 因为对方说的是实话,永丰仓目前的局面正是如此。 杨师道知道火候已到。 他放缓语气,带著劝慰之意,说道:“天下皆知唐公仁德宽厚,更兼英武睿智,乃当世之明主。 “唐公举义兵,也非为私利,实为弔民伐罪。” 杨师道见李孝常並未再出言呵斥,心中稍定。 “师道亦知,將军与宇文述素有嫌隙。” 这话一出,李孝常眼皮猛地一跳。 宇文述是天子近臣,与他確有不和,此事知道的人不多。 杨师道轻声道:“弃暗投明非为背主,正所谓良禽择木而棲,贤臣择主而事。” “將军与唐公同姓李,若能主动献出永丰仓,此乃泼天大功一件。” “届时,待唐公登基称帝,智云公子再运作一番,將军未必不能被添入宗室谱牒……” 他恰到好处地停在这里。 李孝常闻言,呼吸明显变得急促了一些。 宗室! 这两个字太重了。 他本是关陇將门,若是再得宗室之名…… 李孝常脑中思绪纷乱,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杨师道的话句句刺中要害。 大势已去,隋室倾颓,非人力可挽,坚守或许能博个忠臣之名。 然后呢? 困守孤城,粮尽援绝,最后要么城破身死,要么被俘受辱。 而若献城…… 泼天之功,宗室之望。 並且他在关中的家族將会和新朝紧密相连,只要不犯大错,与国同休又有何难? 他缓缓抬头,看向杨师道。 “谱牒一事,可是公子亲口应允?” 杨师道露出正色,拱手答道:“正是,不瞒將军,我家公子深受唐公喜爱,只要將军愿意献出永丰仓,公子得利以后自然不会亏待將军。” “毕竟人人皆知,永丰仓对关中而言何其重要,唐公得知亦会大喜,此乃雪中送炭之举,將军何乐而不为呢?” 李孝常再次陷入沉默,投降可不是小事,尤其对他这等身份的將领而言,背主之名,足以压垮一生清誉。 可是…… 他想起江都那位天子的所作所为。 想起朝中的倾轧,宇文述和宇文化及的排挤。 想起关中日益糜烂的局势。 或许,真是时候了。 李孝常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杨文士所言,某需思之。” 杨师道心中大定。 “此乃自然。”他微微躬身,表示理解,“如此大事,確需慎重。” 李孝常略作沉吟,提出一个建议:“城中诸將意见不一,不若宽限三日,某与他们分说清楚。” 这是实话,也是託词。 杨师道点头,並不点破:“理当如此。” 李孝常暗自鬆了口气,朝外喊道:“来人!送杨文士出城。” 杨师道拱手行礼,从容不迫地转身离去。 李孝常望著他远去的背影,久久不语。 这一夜,永丰仓城格外安静。 而唐军大营,也同样平静。 杨师道回到营中,已是夕阳西下。 李智云和韩世諤仍在帐中等候。 一见他进来,李智云立刻迎上去,握住他的手,上下打量著问道:“李孝常没有为难你吧?” 杨师道躬身一礼,脸上带著感激。 “幸不辱命,慑於公子威名,他不敢羞辱於某。” 隨后,杨师道详细稟报了面见李孝常的经过。 韩世諤听完,抚掌而笑,连带著高看了他几分:“杨县丞好口才啊!” 李智云也露出笑容,点了点头。 “辛苦杨县丞了,区区一份谱牒而已,如果能顺利换来永丰仓的话,实在是划算得很。” 话虽如此,韩世諤还是不太放心,低声道:“李孝常会不会使诈?” 李智云轻轻摇头,断定道:“不会的。” “为何?” “因为输不起,他若诈降就是自绝於天下,到时无论是唐是隋,都將无他容身之处。” 杨师道和李孝常交谈以后,也大致摸清了对方的为人,便帮腔道:“公子所言极是,李孝常行事谨慎,魄力不足,既已动摇,便难再下决心死战。” “话虽如此,这三天我们也不能閒著。”李智云走到案前,指著地图说道,“韩將军继续施压,既要让他感到压力,又不能逼得太甚。” 韩世諤抱拳领命:“末將明白。” 李智云又看向杨师道:“杨县丞,这三日好生休息,到时还需要你再走一趟。” 杨师道躬身应下:“某隨时待命。” 第18章 后院起火 永丰仓外,唐军大营已立了两日。 天色將明未明,李智云刚披衣起身,正在用冷水擦脸,帐外便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来人是刘保运,手中拿著一份带有华阴县衙火漆印信的文书,低声道:“公子,华阴有急报。” 李智云接过文书,捏碎火漆展开一看,眉头不禁皱起。 是个坏消息。 上面说代王杨侑遣京兆郡丞骨仪率精兵一千,进驻郑县。 其人正在郑县大肆招募壮丁,打出旗號要清剿华阴逆贼,收復永丰仓。 “骨仪……” 李智云低声念叨这个名字。 他对此人有印象,乃是隋室忠臣,歷史上在李渊攻入大兴城后殉节而死。 这样一个人物领兵前来,绝无半点妥协可能,唯有死战而已。 如今永丰仓近在眼前,李孝常投降在即,这骨仪来的时机简直糟糕透顶。 但华阴又是他的根基,军中不少县內本地人,一旦有失,军心必然涣散,到时可就要转进山中当土匪了。 李智云將文书还给刘保运,系好腰间衣带,快步走向中军大帐。 韩世諤擦拭著马槊,见他面色阴沉,就知道有事发生了。 刘保运快步上前,將文书交给韩世諤。 韩世諤看过后,猛地一拳砸在案几上:“只差一步!偏偏在这个时候!” “韩將军,华阴不容有失。” 韩世諤何尝不知这个道理,只是心中憋闷,嘆道:“末將明白,可惜这永丰仓……” “永丰仓跑不了,李孝常经此一嚇更不敢轻易出战,但华阴若是丟了,你我便成了无根之萍。” 李智云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郑县的位置:“骨仪此人確实忠良,却並非韩將军这般沙场宿將,他骤得兵权,又是在郑县这等要地,是稳守还是急进,估计他自己都拿不准。” “所以咱们必须立刻回师,趁其立足未稳先摸清虚实,到时再战不迟。” 韩世諤亦是果决之人,当即喝道:“来人!” 帐外亲兵应声而入。 “传令!步卒左、右两营,骑兵营大部,即刻埋锅造饭,饱食一顿,巳时初刻拔营返回华阴!只留辅营及部分民夫留守!” 命令层层传下,大营顿时喧闹起来。 士卒们虽不解其意,但军令如山,各部校尉、旅帅纷纷呼喝起来,收拾兵甲,拆除营帐。 李智云又唤来杨师道与一名姓张的营校尉。 “杨县丞,张校尉。”李智云面色凝重,“骨仪举兵进驻郑县,我与韩將军需率主力回援华阴,此间交给你们二人和三百老卒看管。” 杨师道与张校尉对视一眼,皆感责任重大。 “公子,若李孝常……”杨师道迟疑道。 李智云知道他想说什么,便抢先答道:“若李孝常开城来袭,你们不必恋战,保全兵力为上,立刻弃营,焚毁不易携带的輜重,率军西撤与我们在华阴匯合。” “下官明白!”二人齐声领命。 巳时初刻,太阳偏东。 唐军主力近两千人已列队完毕,李智云翻身上马,最后望了一眼永丰仓的城墙,拨转马头高喊一声:“出发!” 大军开拔,脚步隆隆,只留下一个空了大半的营寨,以及寨中三百守军。 一路无话,唐军仅用了两个时辰就赶回华阴城。 不过韩世諤並未率军入城,而是在城西二十里处的隱蔽山谷扎营暂歇。 此刻最关键的是掌握骨仪的真实动向和兵力部署。 是稳扎稳打,还是急於求成?这一千精兵的战斗力如何?郑县的防御又是怎样光景? 这些都需要亲眼去看,亲耳去听。 稍作休整,吃了些乾粮饮水后,李智云就对韩世諤说道:“韩將军,不如亲自去郑县看一看。” 韩世諤沉吟少许,点头道:“好,末將隨公子同往。从敬,你挑选二十名精骑隨行护卫,一律轻甲快马,不带旗帜。” “诺!”韩从敬领命,立刻转身去安排。 半个时辰后,二十余骑悄然离开山谷,绕过官道,专挑山林小径,向著郑县方向奔行。 李智云也换上了一套普通哨骑的衣甲,脸上略抹了些尘土,混在队伍中毫不显眼。 韩世諤一马当先,他久在关中,对华阴至郑县一带的地形了如指掌。 一行人在山林间穿梭,速度竟也不慢,途中还遇到两拨自家派出的哨探,得知骨仪並未大规模向华阴移动,依旧主要在郑县周边活动。 日落时分,他们抵达郑县以东约两里的一处高坡,坡上树木茂密,正好可以隱蔽人马,远眺郑县城池。 眾人將马匹拴好,留下数人看守。 李智云、韩世諤、韩从敬三人则借著灌木和岩石的掩护,悄悄潜行至坡顶边缘,伏低身体,观察远处的郑县情况。 首先映入眼帘的,並非是预想中森严有序的军营,而是紧靠著东面城墙下,一片尚显杂乱的新营寨。 在营寨与城门之间的空地上,聚集著大量民夫模样的人,正在一些吏员和军士的指挥下,乱鬨鬨地领取器械,估计是要进行编练。 韩世諤眯起眼睛,凭藉极佳的目力估算著:“营盘倚城而立,没有占据险要,柵栏也立得匆忙,壕沟浅而不规整,看来这位骨郡丞,是打定主意要背靠坚城以求稳妥了。” 李智云点头道:“很好,那他就错失先机了。” 骨仪打出代王旗號,在郑县乃至周边徵发壮丁,確实颇有成效。 只是这些新募的士卒衣甲不齐,缺乏训练,短时间內难堪大用。 “公子请看城头。”韩从敬在一旁低声提示。 李智云移动视线,望向郑县城墙。 只见城头上旗帜明显变多了,守城兵卒的数量也比他逃脱囚车时要增加不少。 “骨仪主力在城外扎营,与城內守军互为犄角,城內储备粮草军械,城外营寨驻扎精兵,兼以操练新卒,倒是个稳妥的打法。” 韩世諤听到李智云的话,不由得笑了起来:“公子高看他了,骨仪要是將一千精兵悉数放入城內,据城死守,咱们反倒棘手,如今这情况却是有了可乘之机。” “我看他是既想拿下收復华阴的大功,又担心损兵折將,所以採取了这种守成有余、进取不足的布阵。” “那我们便不能让他等下去。”李智云眼中闪过寒光,“必须在他成势之前,打掉他这股气焰!”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城內城外开始亮起灯火,尤其是那座城外军营,篝火次第燃起,远远传来吆喝声和巡夜梆子声。 李智云三人又观察了半个时辰,將营寨的大致布局、巡哨规律记在心中,这才悄然退下高坡,与留守的斥候匯合。 李智云利落上马,低声道:“走,咱们先回华阴。” 二十余骑如同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融入夜色之中,向著华阴方向疾驰而去。 骨仪这颗钉子必须儘快拔除,否则华阴永无寧日,夺取永丰仓的大计更是无从谈起。 第19章 虚张声势之辈 郑县城內,临时充作帅府的县衙后堂,潼关道招討使、京兆郡丞骨仪正襟危坐於案后。 他年近五旬,面容清癯,下頜蓄著修剪整齐的短须,官袍穿得一丝不苟。 即便在这临时徵用的厅堂內,也保持著长安衙署时的仪態。 三天前,他奉代王杨侑之命,率一千禁军进驻郑县,募兵积粮,旨在剿灭盘踞华阴的“唐贼”。 然而,事情並不如预想中顺利,因为他发现百姓对华阴贼寇並没有太多牴触情绪。 “报——” 这时,一名斥候疾步入內,单膝跪地,急声道:“启稟招討使!城东五里外发现贼军踪跡,约莫两三千人,正在渭水南岸的高坡地界扎营立寨!” 骨仪握著文书的手微微一顿,抬起眼皮:“看清旗號了?” “看清了!主旗乃是唐字,另有韩、李等將旗!” 骨仪点头表示知晓,挥手让斥候退下。 隨后他站起身,在铺著郑县周边舆图的墙边前站定,目光落在华阴到郑县之间的路径上。 贼军来得比预想要快,而且选择在城外五里扎营,似乎有意寻求决战。 “招討使!” 虎賁郎將张兆光大踏步走进来,他身著明光鎧,行走间甲叶鏗鏘作响。 此人作战驍勇,乃是朝廷派给骨仪的副將。 “末將听闻贼军已至城下?” 张兆光抱拳行礼,声音洪亮:“彼辈远来疲惫,立足未稳,如今正是破敌良机!请招討使准某率五百精骑出城冲阵,必能挫其锐气,振我军威!” 骨仪转过身,看著一脸求战心切的副將,缓缓摇头:“张將军稍安勿躁。贼首李智云虽年纪尚轻,却能得到韩世諤之辈效死,不可小覷。” “他敢明目张胆在我军眼前立寨,未必不是诱敌之策,若於途中设伏,將军此去恐怕是正中其下怀。” 张兆光眉头拧紧,说道:“招討使,我军乃是代王亲授的王师,装备精良,士气正盛,岂能坐视贼寇安稳立营?某只需五百骑,不,三百骑亦可!定能……” “好了。”骨仪打断他,摆了摆手,“本官心意已决,各部谨守城防营垒,不得擅自出战,张將军,你且回营督促士卒加固营柵,防止贼军夜袭。” 张兆光张了张嘴,见他神色坚决,只得將后面的话咽了回去,抱拳领命,隨即转身大步离去。 骨仪看著他离去的背影,轻轻嘆了口气。 他何尝不想速战速决,一举荡平贼寇,以安代王与京师之心? 但自己麾下这一千禁军虽是精锐,却是朝廷所剩无几的依仗之一,不容有失。 稳守郑县,徐徐图之,方是持重之道。 时至午时,日头愈发毒辣。 骨仪刚用过午膳,正欲小憩片刻,城外忽然传来一阵喧譁,夹杂著马蹄声和叫嚷声。 “报——”又一名军官匆忙奔入,“招討使,贼军遣数十骑至营前叫阵!” 骨仪眉头一皱,立刻起身:“隨我上城!” 在亲兵的护卫下,骨仪快步登上郑县东城墙,副將张兆光也已闻讯赶到,紧隨在他的旁边。 城下景象一览无余。 正如军官所报,只见五十余名贼军骑兵,鬆散地列在城外。 这些骑兵甲冑不全,多数人只穿著简陋皮甲,甚至有人身著布衣。 唯有为首一將,看身形颇为雄壮,穿著一件还算齐整的皮质札甲,手持马槊,正是韩世諤的族弟韩从敬。 此刻,韩从敬正扬著矛头,指向隋军营寨,他身后的骑兵们则齐声鼓譟,污言秽语不绝於耳。 “城里的缩头乌龟!可敢出营与你家韩爷爷一战?” “什么代王精兵,我看是娘们营!只会躲在墙后发抖!” “张兆光!听说你爹是杀猪的?怪不得一身臊气,不敢见人!” 叫骂声顺著热风清晰地传到城头,守城的隋军士卒面上皆露出愤懣之色。 骨仪看著城下,注意到这些贼军的马匹,看起来並非全是健硕战马,倒像是一群临时拼凑起来的乌合之眾。 韩世諤就用这等兵马前来挑战?是手下无人可用,还是另有图谋? “招討使,贼军此举甚是蹊蹺。” 张兆光眉头紧皱,在一旁低声道:“韩世諤熟知兵事,岂会派如此羸兵前来叫阵?某觉得有诈,其意应该是想诱我军出战,不如固守营寨任其叫骂,其计自穷。” 骨仪闻言,沉吟不语。 他的目光扫过城头,士卒们脸上明显有怒气。 自己受代王重託,总督潼关道军事,若被区区数十贼骑在城下如此羞辱而不敢回应,他这招討使的威严何存?代王的顏面何存? 这般下去,士卒们的怒气或许会转为怨气,到时候军心可就散了。 他才想到这里,城下的叫骂陡然升级,开始指名道姓地嘲讽骨仪。 什么“读书读傻了的老顽固”,什么“只配给昏君提鞋的阉党余孽”。 “够了!”骨仪猛地一拍城墙垛口,脸上惯有的沉稳被怒意取代。 “贼子欺人太甚!若再纵容下去,军心士气何在?” 他望向身旁一名侍立的校尉,下令道:“王校尉!本官予你两百步卒,並调拨营中一百骑兵与你,即刻出城迎战!” “务必击溃这群狂徒!斩得贼將首级者,赏钱十万,官升一级!” “招討使三思!”张兆光急忙劝阻,“贼军示弱,必有后手!两百步卒加一百骑兵,若是遇到伏兵极难脱身啊!” 骨仪一拂袖,语气决绝:“贼军只有五十轻骑,纵有埋伏又能如何?我军三百精锐足以应对。” “若连这等挑衅都不敢回应,我等与坐以待毙何异?王校尉,速去!” “末將得令!”那王校尉早已按捺不住,快步奔下城头。 张兆光看著王校尉离去,又看看面色铁青的骨仪,只能重重嘆了口气,转头忧心忡忡地望向城外。 很快,郑县城门缓缓开启。 王校尉一马当先,率领三百隋军衝出城门,在城外迅速列阵。 步卒居中,骑兵护住两翼,向著韩从敬那五十骑逼压过去。 营中擂响战鼓,爆发出一阵阵喊杀声,试图在气势上压倒对方。 然而出乎城头观战者意料的是,眼见隋军出城,原本叫骂得正欢的韩从敬竟倏地调转马头,高喊一声:“风紧!扯呼!” 五十骑唐军如同受惊的兔子,根本不做任何接战的姿態,直接打马向后方来路狂奔而去。 他们的队形仍然鬆散,但速度却是快得惊人,扬起一路烟尘。 王校尉率领的隋军追之不及,只能对著贼军背影徒劳地呼喝放箭,零星箭矢落在空处,连贼军的毛都没碰到一根。 城头上,原本紧张的气氛顿时鬆懈下来,不少士卒甚至发出鬨笑声。 骨仪目睹此景,先是一愣,隨即抚须大笑起来,对身旁依旧眉头紧锁的张兆光说道: “张將军,看来是你多虑了!韩世諤宿將?李智云狡诈?不过是些虚张声势之辈!” “一见我军真容便望风而逃,如此无能何足道哉?看来此前高估他们了,能让这般贼人夺下华阴,杨汪这廝真是老糊涂了!” 张兆光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將劝諫的话咽了回去,只是低声提醒道:“贼军行事反常,招討使,我们还是不可不防。” 骨仪心情大好,觉得连日来的压力一扫而空,摆手道:“將军谨慎是好的,但也不必过於忧心,传我令下去!酒肉犒赏全体將士!” “今日贼军锐气已墮,待其师老兵疲,便是我等建功之时!” 他志得意满,拍了拍张兆光的肩膀,转身走下城楼。 阳光照在骨仪官袍上,也驱散了几分城中阴霾。 第20章 趁夜扰敌 丑时刚过,郑县內外万籟俱寂,唯有夏虫时断时续的鸣叫声。 县衙后院的临时臥房內,骨仪睡得正沉,白日里因贼军逃窜而带来的鬆懈,让他难得睡了个好觉。 然而这沉睡並未持续多久。 “咚……咚……咚……” “杀——!!” 擂鼓声夹杂著隱隱约约的喊杀声,陡然打破了夜晚的寧静。 骨仪猛地惊醒,下意识坐起身,心臟几乎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招討使!招討使!” 亲兵队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听起来颇为焦急。 “外面何事!可是贼军夜袭?”骨仪一边厉声问道,一边手忙脚乱地摸索著散落在床边的官袍和幞头。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黑暗中,衣带缠在了一起,他不断费力地撕扯著。 “回招討使,城外似有敌情!有鼓譟和喊杀声!” 简直是废话,当本官耳朵聋吗? 骨仪顾不上官袍是否穿戴齐整,胡乱系好衣带,趿拉著鞋子就衝出门去,而亲兵们早已举著火把在外等候,人人脸上都带著惊疑不定的神色。 “上城!” 骨仪哑著嗓子发出命令,当先朝著东城墙方向快步奔去,亲兵们连忙举火护卫左右。 登上城墙被夜风一吹,骨仪才感觉稍微冷静了些,他扶著垛口,极力向城外黑暗中眺望。 然而目力所及之处,除了远处唐军营地方向有零星火光,以及更远处模糊的山峦轮廓,根本看不到任何敌军攻城的跡象。 那扰人清梦的擂鼓声和喊杀声飘忽不定,时而感觉在东面,时而又觉得在南边,实在难以捉摸。 城下,隋军大营却已是乱象纷呈。 “敌袭!快起来!” “弓手!弓手上墙!” “我的枪呢?!” 营寨內人影幢幢,被惊醒的士卒们匆忙抓起兵器,有人点亮了火把,试图照亮营柵外的黑暗,反而將自己的位置暴露无遗。 军官们的呵斥声、士卒的奔跑声、兵器的碰撞声混杂在一起,与城外的鼓譟遥相呼应,更添混乱。 “看清楚了吗?贼军在何处?”骨仪抓住一个匆匆跑过的校尉,疾声问道。 那校尉一脸茫然,指著黑暗深处:“回招討使,只闻其声,不见其人啊!听著像是从那边林子传出来的……” 骨仪顺著他指的方向望去,只看到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 虎賁郎將张兆光顶盔摜甲,快步登上城头,他显然也是刚从睡梦中被惊醒,甲冑下的战袍都未曾系好。 “招討使。” 张兆光来到骨仪身边,语气沉重:“贼人奸诈,这是疲兵之计!他们根本不打算真的攻城,就是想搅得我军不得安生!” 骨仪听著远处不断传来的鼓譟声,又回头看了看乱糟糟的营寨,脸色变得十分难看。 他何尝不知这是疲兵之计?但知道归知道,这阳谋却难以破解。 “可能派兵出营,循声驱赶?”骨仪沉吟著问道,声音带著一丝不確定。 张兆光立刻摇头:“不可!如今敌情不明,夜间出兵极易中伏!韩世諤用兵老辣,这黑暗之中不知藏著多少弓弩刀剑,正等著我们出去呢!” 骨仪沉默了片刻,张兆光说得在理,夜间冒然出击风险太大。 但他听著那如同跗骨之蛆般的动静,看著营中士卒因疲惫和紧张而显得惊惶的脸,心中烦躁愈盛。 “难道任由他们在那里聒噪,让我军將士彻夜难眠?”骨仪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火气,“明日若是贼军真的大举来攻,我军士卒精神萎顿,该如何迎战?” 张兆光也为难起来。 守则军心士气被不断消磨,攻则可能落入陷阱,这確实是个两难的选择。 就在他们犹豫之际,城外的鼓譟声却毫无徵兆地停止了。 来得突然,去得也乾脆。 整个世界都仿佛瞬间被抽走了声音,只剩下夜风吹过垛口的微弱呜咽,以及营寨中渐渐平息的骚动。 许多刚刚拿起武器的隋军士卒面面相覷,在火把的照耀下,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 “走了?”骨仪有些不敢相信,依旧凝神倾听了片刻,確认那恼人的声音真的消失了。 张兆光鬆了口气,但眉头依旧紧锁:“贼军狡黠,不可不防其去而復返。” 骨仪点了点头,刚想下令让部分士卒保持警戒,其余人抓紧时间休息。 “招討使。” 这时,昨日曾得令出战的王校尉突然开口说道:“末將观今夜情势,贼军只闻其声不见其人,动静虽大却无攻城动向,依末將看,前来骚扰的必定只是小股人马,数量绝不会多。” 骨仪闻言,心中一动:“王校尉的意思是?” “若是大队人马,行动难以如此迅捷隱蔽,更不可能这般来去如风。”王校尉分析道,“他们就是仗著天黑,觉得我军不敢轻易出击,才敢如此肆无忌惮。” “若置之不理,恐怕后半夜乃至明夜,他们都会故技重施,届时我军將士休息不好,这仗就没法打了!” 骨仪背著手在城墙上踱了两步,觉得王校尉所言亦有道理,若只是派精锐游骑出击驱赶小股人马,不仅风险可控,还能换来宝贵的休整时间。 “言之有理。”骨仪停下脚步,下定决心,“传令,就点五十精骑,由王校尉亲自率领,出营查探驱赶贼军!若遇小股人马务必歼灭!若遇大队即刻撤回,不可恋战!” “末將领命!”王校尉抱拳领命,转身快步下城。 一刻钟过后,郑县东门悄然打开,五十名裹蹄衔枚的隋军骑兵滑出城门,迅速没入黑暗之中。 骨仪直接没有回府,就在城楼上找了处地方坐下,亲自等候消息。 时间一点点流逝,城內外渐渐恢復了平静,只有巡夜士卒的脚步声偶尔响起。 一个时辰过去了。 派出去的游骑如同石沉大海,再无半点音讯传回,骨仪的心不禁提了起来,一种不祥预感縈绕在心头。 张兆光也数次派人去城门处询问,得到的回报都是“未见返回”。 就在骨仪几乎要按捺不住,准备再派斥候出城接应时,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快速靠近东城门。 “开门!快开门!”嘶哑的呼喊声在城下响起。 骨仪猛地站起,扑到垛口边,借著城头火把的光亮,只见城外只有零零散散十余骑狼狈奔回,人人衣甲染血,坐骑喘著粗重白气。 为首的正是那名王校尉,此刻他头盔不见,髮髻散乱,脸上还带著一道血痕。 “怎么回事?!其他人呢?!”骨仪朝城下厉声喝问。 王校尉抬著头,脸上尚带著恐惧:“招討使!我们跟著动静追出去三四里,刚进一片矮树林就中了贼军的埋伏!其他弟兄都没能逃出来!” 第21章 引敌伏击 听到城下传来的话语,骨仪只觉得心臟骤停,身子晃了晃,险些站立不稳,好在张兆光在旁边扶住了他。 五十精骑只回来十三个,並且连贼军的影子都没摸清楚就折损了大半! 等王校尉登上墙头,骨仪的情绪已经平復了不少,开口问道:“贼军到底有多少人?” “天太黑了,末將实在看不清,但箭矢很密,是从好几个方向射来的,听动静起码有两三百人!”王校尉惊魂未定地回道。 两三百人? 骨仪闭上眼睛,胸口又是一阵发闷,为了驱赶可能只有几十人的骚扰,他葬送了近四十名骑兵! 然而从这次损失之后,直到天色蒙蒙亮,城外再也没有响起那催命般的擂鼓声。 “贼军大抵也是强弩之末,骚扰一夜,见我军有防备便退去了。”张兆光试图安慰骨仪,也安慰自己。 骨仪望著东方泛起的鱼肚白,长长地地嘆了口气,虽然损失不小,但白天好歹能稍微安生一会儿了。 他揉了揉布满血丝的眼睛,在亲兵的搀扶下,步履蹣跚地回到县衙后院。 身心俱疲的骨仪,几乎是一沾床榻就昏睡过去,只可惜这场睡眠並未持续多久。 辰时初刻,太阳才刚刚升起不久,一阵熟悉而刺耳的叫骂声再次从城外传来,比昨日更加清晰,也更加囂张。 “骨仪老儿!还不滚出来受死!” “代王的兵都是没卵子的孬种吗?” “老匹夫!你昨夜派来的骑兵肉太柴,都硌著爷爷们的牙了!” 骨仪被亲兵匆忙唤醒,听著外面的污言秽语,一股邪火直衝顶门,他几乎是一脚踹开了房门,眼中血丝让他看起来带著几分狰狞。 “欺人太甚!欺人太甚!”他甚至来不及整理袍服,穿著睡时的中衣就往外冲。 当他再次登上东城墙时,看到的是与昨日午后几乎一模一样的场景,韩从敬带著那数十骑正在耀武扬威,唾沫横飞地叫骂著。 可与之前不同的是,经歷过昨夜骚扰,城头隋军士卒们的脸上,添了几分掩饰不住的疲惫和惊惧。 张兆光在一旁欲言又止。 骨仪死死盯住城下那个挥舞马槊的贼將韩,新仇旧恨一齐涌上心头。 “王校尉!” “末將在!”王校尉立刻上前,他同样双眼通红,显然昨夜也没休息好。 “本官予你四百步卒,二百骑兵!给本官出城擒杀此獠!”骨仪指著城下的韩从敬,几乎是吼出了命令,“若再让其逃脱,便提头来见!” “末將遵令!”王校尉大声应诺,转身快步衝下城头。 “招討使……”张兆光还是忍不住开口,“贼军此举恐怕有诈啊,是否再观望……” “观望?还要观望到几时?!” 骨仪猛地回头,布满血丝的眼睛瞪著张兆光:“难道要等贼人骂到本官祖坟上吗?士气还要不要了?今日若不將其挫骨扬灰,我大隋顏面何存!代王威严何存!” 张兆光被他状若疯魔的样子慑住,剩下的话全都堵在了喉咙里。 “轰隆隆——” 郑县东门再次洞开。 这一次,王校尉率领著六百步骑混合的队伍,气势汹汹地杀出城来。 步卒结阵稳步推进,骑兵在两翼游弋,显然是吸取昨日教训,做好了应对埋伏的准备。 城头上战鼓擂响,为出城军队助威,而面对这堂堂之阵,韩从敬理所当然地与昨日如出一辙。 “撤!”他高喊一声,带著那数十骑调头就跑。 只不过这回,他们撤退的速度远不如昨日那般迅捷,队形也显得有些慌乱,甚至有两骑在转向时差点撞在一起。 王校尉在阵中看得分明,心中大喜,认定贼军是因为己方军容鼎盛而心生怯意,兼之人马疲惫才露出了破绽。 “追!休要走脱了一个!”王校尉挥刀大喝,催促步卒加快速度,骑兵更是从两翼包抄上去,试图截断贼军的退路。 韩从敬一行人且战且退,不时回身放上几支箭矢,效果聊胜於无,根本无法阻止隋军的追击。 双方一追一逃,很快便远离了郑县城墙,向著东南方向的丘陵地带而去。 王校尉求功心切,又仗著己方兵力占优,不顾地形渐趋复杂,死死咬住韩从敬的尾巴。 追出两三里地,前方出现一条乾涸的河床,河床上遍布卵石,两侧是长满灌木的土坡。 韩从敬的数十骑毫不犹豫地衝下了河床,王校尉不疑有他,率领骑兵紧隨而下,步卒也在后方奋力追赶。 就在隋军骑兵大半进入河床,队形因卵石而略显散乱之际,河床两侧的土坡后,突然站起一排排弓手。 “放!” 隨著一声命令喊出。 “咻咻咻——!” 大量箭矢如同飞蝗一般,从两侧坡顶倾泻而下,覆盖了整段河床! 如此近距离的密集打击,隋军骑兵身上的皮甲和札甲被射穿,人喊马嘶之声顿时响成一片。 冲在前面的骑兵成片栽倒,战马悲鸣著翻滚在地,將背上的骑士甩出老远。 “有埋伏!快退啊!!” 王校尉魂飞魄散,一边挥舞横刀格挡箭矢,一边声嘶力竭地大吼。 但为时已晚。 河床入口处,窜出数十名手持长枪的步兵,结成了严密枪阵,堵死了他们的退路。 而韩从敬那数十骑,此刻也勒转马头,手持马槊横刀杀了回来。 与此同时,两侧土坡后杀声四起,更多的唐军步卒跃出,向著被堵在河床里的隋军衝杀而来! 王校尉拼命组织抵抗,但在三面夹击、地形不利、且失了先机的情况下,隋军迅速陷入了混乱。 韩从敬纵马冲入阵中,在老卒护卫下直取主將,而王校尉来不及躲避,便被一矛刺落马下,遭后续马蹄淹没。 “隋军主將已死!” “隋军主將已死!” 两声大喊过后,隋军乱作一团,彻底陷入崩溃,根本无力抵抗。 於是降的降,死的死。 当隋军步卒气喘吁吁地赶到河床边时,只看到满地尸体和濒死战马,以及远处唐军撤离时扬起的尘土。 王校尉和他的二百骑兵,永远地留在了河床里,只有少数士卒选择投降,被当做俘虏押回华阴。 韩从敬在率军撤退时,留下了十余匹脱力瘫倒的战马,被隋军步卒顺手牵了回来,成为他们在这场惨败中唯一的战利品。 当四百步卒逃回城下,將噩耗稟报给一直在城头翘首以盼的骨仪时,这位招討使大人脸色惨白如纸,继而转为不正常的潮红。 他猛地张开嘴,却什么声音也没能发出,只是剧烈地咳嗽起来,隨即眼前一黑,向前一头栽倒。 幸亏旁边的张兆光和亲兵手疾眼快,一把將他扶住。 “招討使!招討使!” 第22章 绝西道 时近正午,阳光洒在唐军大营的辕门前。 李智云站在营门阴凉处,青色布袍已被汗水浸湿一片。 他没有坐在亲兵搬来的胡床上,只是站著,时不时望向营外那条通往东南方向的土路。 刘保运按刀立在他身侧,眼神警惕地扫视著四周。 远处,先是传来了沉闷而杂沓的马蹄声,紧接著,一面“韩”字认旗出现在道路尽头。 是韩从敬回来了。 他一身征尘,皮甲上沾染著血跡,脸上虽然满是疲惫,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在其身后,是百余骑同样难掩兴奋之色的骑兵,队伍中还跟著几十个被反缚双手的隋军俘虏,以及数量眾多的战马! 队伍行至营门前,韩从敬翻身下马,抱拳行礼道:“某幸不辱命!大破出城追击的隋军,阵斩领军校尉王充,俘虏三十七人,缴获完好战马一百三十四匹!请公子查验!” 他的声音清透,使营门內外围观的唐军士卒响起阵阵欢呼。 阵斩敌將,俘获甚多,尤其是那一百多匹战马,在这个时代几乎是等同於硬通货的宝贵財富。 李智云快步上前,伸出双手托住了他的手臂向上一扶。 “好!好一个韩从敬!”李智云的眼中带著毫不掩饰的讚赏,“此战扬我军威,壮我声势,韩校尉当居首功!该当重赏!” 韩从敬只觉得一股暖流,从被托住的臂膀涌入心中,连浑身酸痛似乎都减轻了几分。 李智云转过头,又对隨行的军吏吩咐道:“作战不易,立刻安排医官为韩校尉及所有受伤將士诊治,不得延误。” “此次所有参战的將士记功一次!赏酒肉,休整一日!” 命令下达,周围的欢呼声更响亮了。 李智云这才將看向那些队伍中的俘虏,对韩从敬低声道:“校尉先下去好生歇息,这些俘虏和缴获,我自会派人清点安置。” 韩从敬抱拳应诺,在两名士卒的陪同下向著营中走去。 待韩从敬离开,李智云脸上的笑容缓缓收敛,向刘保运使了个眼色:“从俘虏里挑一个看著像军官的,再隨便提两个普通士卒,分开带到我的帐里来。” “诺!”刘保运应声,立刻去俘虏中挑人。 中军大帐內,气氛与营门外的热烈截然不同。 李智云面前摆著一张案几,上面铺著郑县周边的草图。 第一个被带进来的人,是个三十岁左右的男子,脸上带著一道鞭痕,虽然被反绑著,却依旧梗著脖子。 “跪下!” 押解的士卒在他腿弯处踹了一脚,这人踉蹌一下,却硬撑著没有完全跪倒,只是半蹲著,昂头瞪著李智云。 李智云没在意他的態度,拿起水囊喝了一口水,润了润嗓子。 而刘保运走上前,一把抓住他的头髮,强迫其抬起头,另一只手拔出横刀,搁在对方的脖子上。 “说你叫什么名字!军中担任何职!” 慑於架在脖子上的横刀,这人气势不由得一馁,低声道:“某叫张忿,左翊卫翊二府的队正。” “郑县如今还有多少可战之兵?粮草还能支撑几日?” 李智云懒得废话,问题直接切入核心。 张忿目光闪烁,抿著嘴不肯说。 “你可以闭著嘴,待会儿我会再提审其他俘虏,若口供对不上,就特別让你们尝尝我从四哥那学来的手段。” 李智云停顿了一下,淡淡说道:“我保证让你终身难忘。” 张忿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额头渗出细密汗珠。 当横刀往內压了压,他不再强硬,张口答道:“城……城內算上这两日的折损,能上城墙守御的还有八百人左右。” “骨招討带来的一千禁军,能战者已不足四百,其余都是郑县的郡兵和壮丁。” “粮草算上县仓和军中的隨行粮秣,省著点吃还能支撑一个月。” 原来如此。 这样听起来还真不算棘手。 李智云又问道:“后勤补给从何而来?” “主要靠西面官道,从大兴城那边转运过来,差不多七八日就会有一批。” “骨仪和张兆光的关係如何?” 张忿犹豫了一下,低声道:“骨招討是文官,张郎將是猛將,平日张郎將多有劝諫,骨招討有时听,有时不听。” “昨日张郎將就劝过不要轻易出战,但骨招討没听,今日出兵前,两人在城墙上似乎还爭执了几句。” 李智云仔细听著,不时在草图上做个標记,又追问了几个细节,比如城中士气、守城器械、各部驻防区域等。 张忿既然开了口,便也断断续续都说了。 问完之后,李智云挥挥手,让人將张忿带了下去。 接著,他又分別提审了一名普通骑兵和一名步卒,问的问题大同小异,但顺序和方式略有变化。 那骑兵补充了更多关於隋军骑兵数量和状態的情报,而步卒则对城防工事和壮丁的怨气描述得更具体。 三人的口供在核心信息上基本吻合,只在一些细节上略有出入。 李智云对照著记录,心中的把握又多了几分。 当最后一名俘虏被带下去后,李智云站起身,在帐內缓缓踱了几步,让刘保运去叫人。 不多时,韩世諤和韩从敬已闻讯来到帐中。 “情况基本清楚了。” 李智云停下脚步,指节敲了敲草图,说道:“骨仪手中能倚仗的禁军精锐折损近半,余者士气低落,並且他还与张兆光將帅不和。” “城中粮草勉强还能撑上一个月,但其命脉全繫於西去的官道上。”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韩世諤脸上,笑道:“当年关羽绝北道,阻断曹操援军,周瑜方能从容拿下南郡,过两日咱们不妨也来个绝西道。” 韩世諤闻言,走到地图前,问道:“公子是想困死他们?” “正是。”李智云点头,“骨仪刚刚战败,必然不敢再轻易出城,强攻实在得不偿失,不如围三闕一,免得他们困兽犹斗。” 他的手指在郑县的东、南、北三面各点了一下:“大军主力明日开拔,围住这三道门,至於通往大兴的西门,咱们就给他们留著。” 韩世諤点点头,觉得並无不可。“ 李智云移动手指,在郑县以西的官道上重重一划:“再加上绝西道,我要让骨仪彻底变成聋子、瞎子!” 毕竟拖得越久,骨仪越难受,这回他反倒不需要著急了。 李智云隨即看向韩从敬,语气低沉:“韩校尉,你刚得胜归来,本应让你好生休养,但此任非你莫属。” “我给你二百骑兵,你要绕过郑县,在通往大兴的官道及其周边活动,袭扰一切你见到的隋军运粮队,能带回就带回,带不回便就地焚毁。” “再干掉这条路上所有的隋军信使,让骨仪好好尝尝,什么叫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韩从敬深吸一口气,斩钉截铁:“某敢立军令状!绝不让一粒粮、一个人,从西面进入郑县!” “好!”李智云赞了一声,又看向韩世諤,“韩將军,还是需要你统筹全局,负责三门围困之事,这些还是交给您来做最为稳妥。” 韩世諤轻抚长须,说道:“公子谋划周全,绝其粮道,懈其战心,如此郑县可不战而下,末將这就去安排围城事宜。” 第23章 只诛首恶 七月日头升得很快,辰时刚过,阳光便已有些毒辣。 郑县那不算高大的城墙上,值守了一夜的隋军士卒正倚著垛口打盹。 不知是哪个士卒最先察觉到了异常,他揉了揉乾涩的眼睛,望向城外,隨即整个人僵在了原地,嘴巴无声地张开。 “敌……敌袭!” 一声变了调的喊声衝出喉咙,瞬间惊醒了整段城墙。 城头顿时乱作一团,脚步声、兵甲碰撞声、军官的呵斥声混杂在一起。 士卒们慌慌张张,许多人连衣甲都未曾穿戴齐整。 骨仪很快就得到急报,在亲兵的搀扶下登上东面城墙,当他向外望去时,脸上迅速失去血色,变为一片蜡黄。 贼军来了。 昨日尚显空旷的郑县郊野,此刻被潮水般的唐军所覆盖。 他们没有立刻发起进攻,而是从容不迫地展开队形,在弓箭无法触及的距离外,从东门开始沿著城墙向南、向北移动。 除了脚步声和偶尔传来的马嘶,几乎没有任何多余的杂音。 阳光照在唐军士卒擦拭过的兵刃上,晃得城头隋军几乎睁不开眼。 队列前方,数十面大小不一的旗帜在晨风中舒捲,除了醒目的“唐”字主旗,还有“韩”、“李”等將旗,甚至还有一些他们叫不出名號的旗號。 骨仪嘴唇哆嗦,手指死死抠住墙砖,指甲都快要崩断了。 他看得分明,唐军的阵列並非虚张声势,前排是手持盾牌横刀的健卒,其后是如林长枪,再往后是引而不发的弓手,两翼还有骑兵警戒。 如此严整的军容,远非前日那些前来骚扰的小股游骑可比,而是真正能攻城拔寨的主力。 “招討使……” 张兆光快步来到他身边,稟报导:“贼军势大,列阵在弓弩射程之外,末將已传令各部,让他们进入城內严守城防。” 骨仪没有回应。 因为城外昨日还属於他们,那些驻扎著成百上千士卒的营寨,此刻寨门大开,里面因为张兆光的入城命令变得空无一人,只有一些来不及带走的輜重杂乱堆放。 而贼军的辅兵和民夫正如同蚂蚁一般,毫无顾忌地进出营寨,將里面的粮草、木材、乃至搭建营寨的柵栏鹿角一一拆卸,运往唐军本阵。 “他们……他们在搬我们的东西……” 骨仪声音嘶哑,带著一种难以言喻的苦涩。 眼睁睁看著敌人在自己眼皮底下,將己方遗弃的营寨物资公然据为己有,这种羞辱和无力感,比昨日兵败更甚。 张兆光脸颊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握紧了拳,又缓缓鬆开。 现在城中箭矢有限,如果用在这些民夫身上,等到守城时可就不够用了。 “招討使,小不忍则乱大谋,贼军此举意在激怒我等,营寨既已放弃,那些物资便隨他去吧,守住城池,方为上策。” 骨仪闭上眼睛,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最终化作一声嘆息。 他无力地挥了挥手,整个人仿佛被抽掉了脊梁骨。 “传令……四门紧闭,吊桥高悬。” “所有將士谨守岗位,无本官之令,任何人不得出战,违令者,斩。” 这道命令,意味著隋军完全放弃了城外的一切,放弃了战场主动权,將自己完全龟缩於这座孤城之中。 城外的唐军也並无攻城的打算,而那些辅兵民夫,则忙碌地將隋军营寨搜颳得一乾二净,甚至连几口完好的大铜锅都抬走了。 等到日头渐渐西斜,將天空染成一片昏黄,围城的唐军开始后撤一段距离,埋锅造饭,裊裊炊烟升起。 就在这时,唐军阵中突然奔出数队弓手。 他们弯弓搭箭,並不瞄准城头的人影,而是將一支支去了箭鏃的箭矢射向城中。 嗖嗖的破空声不绝於耳。 数十只这样的无头箭矢越过垛口,散落在郑县的大街小巷、屋顶院落。 有的力道用尽,便直接掉落在城头守军的脚边。 一个靠在墙根休息的老兵定睛一看,发现上面不仅没有箭头,其实还绑著一块帛条。 他识字不多,但旁边一个火长凑过来,借著夕阳余暉,低声念出了上面的字: “唐公举义旗,以有道伐无道。今兵临城下,不忍多造杀孽。只诛首恶骨仪一人,余者不论官兵吏民,皆属被迫,概不追究。” “献城归顺者,论功行赏。执迷不悟者,城破之日,鸡犬不留。” 老兵听到最后,拿著帛条的手猛地一抖,帛条便飘落在地。 周围士卒的脸上纷纷露出了复杂之色,有人下意识地看向招討使府衙的方向,有人则默默低下了头。 类似的帛书,在城头、在街巷、在营房被越来越多的人捡到,副將张兆光的亲兵也匆匆將一份帛书送到了他的手中。 张兆光只扫了一眼,脸色立即骤变,一把攥紧帛书,大步流星地冲向骨仪所在的內堂。 “招討使!” 张兆光甚至来不及通传,直接闯入室內,將手中揉得发皱的帛书,递到正对著油灯发呆的骨仪面前。 “贼军射入大量箭书,內容……內容恶毒!旨在动摇军心!” 骨仪缓缓抬起头,他的眼窝深陷,面容在跳动的灯火下显得格外憔悴。 他没有去看张兆光,目光落在那个帛书上,伸出手接了过来。 没有暴跳如雷,也没有厉声斥骂。 骨仪只是就著烛火,將帛书上的字反反覆覆看了三遍。 看完后,他拿著帛书的手无力垂落,搭在膝盖上,连带著帛书从指间滑落,掉在脚边的地上。 “诛首恶骨仪一人,余者不论……” 骨仪喃喃自语,低声重复著帛书上的內容:“好手段……真是好手段啊……” 他深知这轻飘飘的一卷帛书,比城外两千大军带来的压力更为可怕。 从此刻起,城中每一个人,上至將校,下至士卒,看到他时都会带上一种別样的意味。 自己不再是统御全城的招討使,而是唐军口中唯一的“首恶”,是阻碍全城人求生路的绊脚石。 张兆光见他如此神態,心中愈发不安,急忙开口道:“招討使,此乃贼军诡计,万万不可……” 骨仪却摆摆手打断了他,疲惫地闭上了眼睛,將头靠在椅背上,不再发一言。 第24章 永丰仓降 围城进入第三日。 郑县城头,值守了一夜的隋军士卒抱著长矛,蜷缩在垛口后面打盹。 城下,唐军营寨安静得令人心慌,只有巡哨的骑兵小队偶尔掠过。 现在城內是个人都知道,唐军根本没有攻城的打算,防守自然而然也就变得鬆懈了。 然而,这种安静並未持续太久。 辰时刚到,就有部分唐军来到城外,在一箭之地外高声呼喊。 “杨广失德,弃天下於不顾!尔等何必为独夫效死?” 呼喊声滚滚而来,穿透城墙,钻入每个人的耳中。 “华阴的乡亲可以作证!五公子免徭役、减赋税、惩豪强,才是真正的明主啊!” “擒杀骨仪,献城反正!待到唐公入主关中,尔等皆是从龙功臣!赏田宅,赐勋爵!” 城头上,士卒们听著外面的喊声,互相交换眼神,没有人敢说话。 就在这时,一阵沉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张兆光按著刀柄,脸色铁青地沿著马道走了上来。 隋军士卒听到动静,纷纷挺直身体,或望向城外,或低头检查兵器,都装作什么都没有听到的样子。 本书首发101??????.??????,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然而就在箭楼背阴处的角落里,有两个士卒並未察觉到张兆光到来,仍在不断窃窃私语。 “我有个表亲之前逃难到了华阴那边,前几日托人捎信回来,说那边当兵不光能吃上饱饭,每月还发餉钱……” “还有这种事?那李五郎听说年纪不大,待人倒是仁善,不像……” “嘘!噤声!” 另一人警觉到不对劲,猛地用胳膊肘撞了说话者一下。 两人同时闭嘴,转过头一看,正好对上面无表情的张兆光。 张兆光指节发白,胸膛起伏了一下,知道事已至此,多说什么都没有用,只能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滚!” 那两个士卒如蒙大赦,赶紧连滚爬爬地逃离了箭楼。 张兆光站在原地,城下唐军“擒杀骨仪,献城反正”的呼喊声如同魔音灌耳。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烦躁,转身大步走下城墙,直奔县衙而去。 县衙后堂,骨仪呆坐在胡床上,面前摆放的早饭变得冰凉,显然未曾动过筷子。 他眼窝深陷,几日下来瘦得连官袍都有些空荡,哪怕是张兆光推开门,也未能让他立刻回过神来。 “招討使!” 张兆光来到他面前,单膝跪地道:“如今军心浮动,谣言四起!再这样下去恐怕就要出大事了!” 骨仪抬起眼皮,没有接话。 张兆光急声道:“咱们必须稳住军心!请招討使下令开县仓,取钱粮来犒军!” “犒军?”骨仪喃喃重复了一句,“县仓那点钱粮能支撑几日?赏了今日,明日又该如何?” 他何尝不知这是饮鴆止渴? 乱世之中钱粮就是命脉,一旦开了这个口子,却不能持续供给,或者外界形势稍有不利,之前得到赏赐的士卒可能会更加愤怒,反噬起来也將更为猛烈。 这就像把最后的救命口粮提前吃掉,吃完了,也就真的走到绝路了。 “招討使!”张兆光加重语气,“若无重赏,只怕就等不到明日了!如今贼军围城,若內部再乱,郑县顷刻即破!些许钱粮若能换来几日安稳,等待转机,便是值得!” “转机?” 骨仪眼中闪过一丝亮光,隨即又迅速黯淡。 韩世諤和李智云敢如此明目张胆地围城,就意味著有所依仗,而大兴的消息几日没能传过来,就代表他们肯定派人去截了西面官道…… 他不敢再想下去了。 骨仪无力地挥了挥手:“罢了,就依你之言去办吧,告诉將士们,如果能守住城池,朝廷必有重赏。” “末將领命!”张兆光抱拳,转身匆匆而去。 他办事的效率很快,县仓迅速被打开,平日里紧巴巴发放的粮食被成袋地抬出来,甚至还有一些积存的绢帛。 当这些东西被分发到士卒手中时,城头上原本死气沉沉的氛围果然为之一变,至少 窃窃私语声变少了。 张兆光亲自监督分发,免得有人坏事,但他心中却感受不到半分轻鬆。 这一日,唐军並没有攻城,只是那扰人的喊话声断断续续持续了一整天,直到夜幕降临方才停歇。 围城的第四日,清晨。 天色刚蒙蒙亮,城头负责瞭望的哨卒揉了揉眼睛,习惯性地向唐军营寨望去。 连日来的围困,让他对唐军的动静已经有些麻木,但今天,情况似乎有些不对劲。 在唐军营寨的东面,逐渐出现一条蠕动的黑线,那黑线越来越近,逐渐显露出真容——是一支人数庞大的队伍! 队伍中骡马眾多,车辆络绎不绝,车上满载著鼓鼓囊囊的麻袋,堆积如山。 队伍前方,一面醒目的將领认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哨卒眯起眼睛,努力辨认著旗號。 当看清那旗帜上硕大的“李”字,以及旗帜下那个被亲兵簇拥著的身影时,他猛地瞪大了眼睛,三步並作两步衝下望楼,一路跌撞著找到正在巡视东门的张兆光。 “將军!大事不好了!西面!西面来了好多人,好多粮车!进了……进了贼军大营!”哨卒气喘吁吁,语无伦次。 张兆光心头一沉,二话不说,几步衝到城墙边,极力向东方眺望。 那支运粮队的前锋已经抵达唐军营门,正在接受查验入营,而当他看到李字旗下一名正与营门守將交谈的將领,整个人顿时如遭雷击,当场僵住。 他在大兴城和这人有过一面之缘,因此绝不会认错,那人是镇守永丰仓的李孝常! 他能出现在贼军营地,就说明永丰仓真的丟了,並且还是李孝常主动投降,否则永丰仓不可能被轻鬆攻下。 张兆光倒吸一口凉气,知道事情確实不妙了,急忙衝下城墙,也顾不得什么礼仪,直接撞开了县衙后堂紧闭的房门。 骨仪依旧坐在那里,仿佛这三日从未移动过位置,只是脸色更加灰败。 “招討使!李孝常带著永丰仓投降贼军了!现在粮草都运进贼军营寨了!”张兆光急声稟报。 骨仪身体猛地一颤,缓缓闭上了眼睛。 如今最后一丝希望也破灭了,隨著永丰仓一丟,潼关就必然不会再坚守,而大兴那边更无法指望。 外无援军,內无粮草,大兴城以东的防线可以说完全丟了,整个关中的门户,已经彻底向李渊父子敞开。 他睁开眼睛,没有再看张兆光,而是望向窗外,天色灰濛濛一片。 全完了。 郑县完了。 大隋完了。 他骨仪,也完了。 第25章 唯有殉国 “骨招討!” 张兆光单膝跪在骨仪面前,压著声音说道:“不能再犹豫了!趁著贼军今日忙於接收永丰仓粮草,我们趁机突围还来得及!” 骨仪眼中布满血丝,转头看向他:“突围……去往何处?” “自然是退回大兴城!” “今夜由末將率精锐护您从西门突围!我们只带走愿意跟隨的將士,只要能回到大兴城面见代王,陈明关东情势,届时据坚城而守,以待天下勤王之师,未必没有转圜之机!” 他说完,抬头紧紧盯著骨仪。 这是张兆光目前能想到的唯一出路,固守是等死,投降亦非他所愿,骨仪这等文臣清流也不可能接受。 那么唯有撤退,保留有用之身,退守大兴这座关中都城。 骨仪沉默良久,手指在胡床上轻轻敲击,像是在思忖。 “你说得对。”他终於再次开口,声音疲惫到了极点,“或许是时候该走了。” 张兆光心中一喜,正要说话,却见骨仪摆了摆手。 “但此事需得谨慎,你先去门外守著,容我再想对策,待我想清楚了自会叫你。” “招討使……” “去吧。”骨仪闭上眼,不再看他。 张兆光张了张嘴,但看到骨仪那副油尽灯枯的模样,终究还是將话咽了回去,起身退出后堂,轻轻带上了房门。 站在门外,他心中隱隱觉得不安,骨仪转变得太快,方才还死气沉沉,此刻却突然同意突围,这让他感到一丝异样。 可转念一想,或许是永丰仓失守的消息,终於让招討使认清了现实,毕竟人在绝境之中,总会想要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堂內始终没有传来任何声响。 张兆光在门外来回踱步,不时侧耳倾听,却只听到自己的心跳声,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开始盘算突围路线和可能遇到的阻碍。 从西门出城,沿著官道向西,若能避开贼军的游骑,一日便可抵达大兴,只是不知城中还有多少將士,愿意跟隨他们冒险…… 就在他思绪纷乱之际,忽然听到堂內传来一声轻响,似乎是凳子被挪动的声音,隨后就没有其他动静了。 也许是招討使在整理行装? 他如此想著,又过了一炷香的时间,堂內依然寂静无声。 张兆光再也按捺不住,轻轻叩门:“招討使,您考虑得如何了?” 没有回应。 “招討使?”他提高了声音。 依然是一片死寂。 张兆光脸色骤变,猛地推开房门,映入眼帘的景象,让他浑身血液几乎凝固。 后堂的房梁之下,骨仪身著官袍,悬吊在半空中,隨著从门外灌入的微风轻轻晃荡,而他的头颅低垂,面容青紫,早已没有了呼吸。 “招討使!” 张兆光一个箭步衝上前去,抱住骨仪的双腿向上托举,另一只手拔出横刀,斩断那根革带。 绳结鬆开,他將骨仪小心翼翼地平放在地,伸手探向他的鼻息。 一片冰凉。 张兆光不死心,又去摸他的脉搏,结果仍是没有任何反应。 回天乏术了。 他坐倒在地,望著骨仪苍白的面容,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是好。 就在这时,张兆光的眼角余光,突然看到公案上放著一张信纸,那是他之前进来时没有看到过的。 他起身走到公案前,纸上字跡潦草,多处墨团晕染,显然是书写者心绪激盪所致。 “兆光贤弟亲启……” 信中,骨仪將战败的责任全部归咎於自己,痛悔没有听从张兆光的劝諫。 他写道自己身为朝廷招討使,丧师失地,无顏再见代王,更无顏面对天子。 “主忧臣辱,主辱臣死。自古亡国,必有殉节之臣。国事糜烂至此,仪唯有一死,以谢天下。” 看到这里,张兆光忍不住一拳砸在书案上,震得笔墨纸砚齐齐跳动。 他强忍怒气,继续往下看。 “吾死后,郑县必不可守。贤弟可持吾首级,献於贼军,或可保全城中將士性命。若蒙不弃,亦可藉此在新朝谋一前程。此乃吾最后之愿,望贤弟成全。” 信的末尾,骨仪的笔跡已经有些凌乱。 “大隋潼关道招討使、京兆郡丞骨仪绝笔。” 张兆光將信纸重重拍在案上,虎目含泪,却强忍著没有让它流下来。 他转身看向躺在地上的骨仪,这个曾经意气风发的文官,如今却以这种方式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糊涂!”他低声骂道,“活著尚且不能保全城池,死了又能如何?” 但他知道,骨仪的选择並非罕见。忠臣殉节向来被视为高尚之举。 在原地站了许久,张兆光终是长嘆一声,弯腰將骨仪尸体抱起,轻轻放在胡床上。 隨后,他捡起地上的信纸,仔细折好放入怀中,走出后堂,张兆光的亲兵立刻围了上来。 “將军,招討使他……” “招討使殉国了。” 亲兵们面面相覷,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 “传我军令,即刻做好突围准备,一炷香后在县衙前集合。” “將军,我们是要……” “执行命令!”张兆光厉声道。 亲兵们不敢再多问,纷纷领命而去。 张兆光回到堂內,取来一块白布,將骨仪的尸体仔细包裹起来,做完这一切,他走出县衙,翻身上马。 “將军,我们都准备好了。”亲兵队长前来稟报。 张兆光点了点头:“去两个人,把招討使的遗体请出来。” 当亲兵们抬著用白布包裹的遗体出来时,眾人都是脸色一变。 “將军,这是……” “招討使的遗命。”张兆光淡淡道,“带他回大兴。” 隨后,他示意亲兵將遗体扶到他的马背上,用布条牢牢和自己系住。 “出发!” 一声令下,五十名亲兵隨著张兆光向西门纵马而去。 街道上的百姓和士卒看到这一幕,纷纷避让,脸上写满了惊疑。 到了西门,守门的校尉连忙迎了上来:“张將军,您这是……” “奉招討使之命,前往大兴求援。” 张兆光沉声道:“开门!” 校尉看了看他背后的白布,那造型越看越不对劲,犹豫道:“將军,这……” “怎么?”张兆光目光一冷,“你要违抗某的命令?” 校尉被他看得浑身一颤,连忙道:“某不敢!只是城外可能有贼军的游骑……” “那不是你该操心的事。”张兆光打断他,“速速开门!” 校尉不敢再阻拦,挥手示意士兵打开城门。 张兆光一夹马腹,率先衝出城门,其余亲兵紧隨其后,鱼贯而出。 守城士卒望著他们远去的背影,脸上写满了迷茫和不安。 直到夕阳西下,將天边染成一片血红,郑县的东门在一阵吱呀声中,逐渐被从里面被推开。 郑县的县令身著素服,率领著城內一眾倖存的文官胥吏,手中捧著户籍册、粮仓钥匙以及官印等物,垂首躬身,徒步走了出来。 他们的身后,再无一兵一卒持械跟隨。 县令命人在城门前摆好香案,然后派出一名使者,前往唐军营寨。 “郑县上下,愿降唐公!” 使者跪在唐军营门前,高声喊道:“请五公子入城!” 第26章 入主郑县 郑县城门已然洞开,门內是忐忑不安的郑县官吏,门外则是肃然列阵的唐军將士。 李智云没有选择大军入城。 他只点了韩世諤麾下一百个精锐健儿,又示意新归附的李孝常,带著几名亲隨一同踏入这座兵不血刃得来的城池。 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而规律的迴响,有百姓从门缝里、窗欞后偷偷张望,看到的並非预想中凶神恶煞的征服者,而是一个身著青色布袍的俊朗少年。 而骨仪又並未压榨城中百姓,自然也不会出现什么簞食壶浆以迎王师的戏码。 县衙大堂內,原本属於骨仪的位置空置著。 以郑县县令为首,城中倖存的县丞、主簿、各级胥吏,以及数位被请来的本地士绅代表,还有两名被指定前来的军中校尉,皆已垂手恭立。 李智云步入大堂,並未立刻走向主位,而是在堂中站定,韩世諤与李孝常一左一右,立於他身后半步。 “都到齐了?” 县令连忙上前一步,答道:“回五公子,城中能主事者皆在此处。” 李智云这才走到主位前,却没有坐下,转身面向眾人,开门见山道:“郑县既归义军所有,自然也要推行义军善政,今日在此,某有三件事要宣告。” 堂中落针可闻,所有人的呼吸都下意识地放轻了,静静等待李智云的话语。 “其一,政令人事。” “箭书所言的『只诛首恶骨仪一人,余者不究』,今日依旧作数,所有大隋旧吏只要愿为义军效力,皆可留任原职,各安其位。” “城中郡兵、壮丁,愿归家者发放口粮遣返,愿留下者,经韩將军遴选编入我军,待遇一视同仁,有功则赏,有过必罚。” 此言一出,堂中不少官吏明显鬆了口气,原本紧绷著的肩膀跟著鬆弛下来。 “其二,赋税钱粮。” “杨广无道,苛政如虎,从今日起郑县境內,前隋所有加征的捐税徭役一概废除,赋税標准暂依我在华阴所行新制,具体细则稍后会张榜公布。” 一些士绅打扮的人开始交换眼神,这消息对他们而言需要权衡利弊,但於普通胥吏和那几位军汉代表,无疑是天大的好消息。 “其三,民生救济。” “城中百姓连日困守,必有缺粮断炊者,我已下令从永丰仓调拨粟米一百石,於县衙前设点,公开賑济贫户与城中缺粮之家。 “此事由县衙胥吏负责登记分发,义军负责监督,务必使粮食落到真正需要的人手中,若有剋扣贪墨者,以军法处置。” 最后四个字带著一股子寒意,让几名负责仓廩的胥吏浑身一颤,连忙低头称是。 李智云將眾人反应尽收眼底,也不再多言,挥挥手道:“既如此,诸位都去忙吧,县令留下。” 眾人如蒙大赦,又带著各自心思,躬身退出大堂。 李智云这才走到主位坐下,看向垂手侍立的县令:“还未请教县令姓名。” “下官……某周文举。”县令连忙答道,姿態放得极低。 “周县令。”李智云语气缓和了些,“华阴失陷后,你能在骨仪麾下维持郑县运转,未生大乱,足见能力。” 周文举没想到会听到称讚,怔了一下,才谨慎回道:“公子谬讚,某只是尽了本分。” “本分二字说来容易,做到却难。” 李智云拄著脸,难得有些轻鬆:“如今郑县新附,百废待兴,诸多事务还需倚仗周县令这样的干才啊。” “某定当竭尽全力,为公子效劳。”周文举立刻表忠心。 “眼下確实还有一件事需要你来办。”李智云顺势接过话头,“大军粮餉耗用巨大,我准备仿照华阴旧例,向城中富户劝捐家资四成以充军用。” “此事便交由周县令你了,如何劝,劝哪些人家,你应该比我这外来人清楚,记住要是劝捐,要让他们自愿为义军出力,明白吗?” 周文举心头一跳。 这哪里是劝啊,分明是摊派,而且是將这得罪人的差事,完全压在了自己肩上。 但他更明白,这是投名状,他若办得漂亮,才能让人觉得有价值,日后才有机会往上爬。 “某明白!” 周文举躬身应道:“请公子放心,某必当妥善办理,儘快將捐输钱粮筹措到位。” 这人比杨汪上道多了,李智云满意地点点头:“很好,周县令且去忙吧。” 周文举再行一礼,倒退著出了大堂,脚步匆匆而去。 待到他离开,李智云才想起来一件事,便转头望向旁边的韩世諤,隨口问道:“韩將军,入城后可有骨仪和张兆光的消息?” 韩世諤闻言,点头应道:“末將已派人查问过了,就在一个时辰前,张兆光率领四五十个亲兵,背著用白布裹著的长物从西门逃了,声称是奉骨招討之命前往大兴求援。” 李智云摩挲著下巴,以骨仪那文官秉性,在刚愎自用下连遭挫败,方才又得知永丰仓易主,大概率是觉得没脸见人,所以自尽了。 而那白布之下,八成便是骨仪自己的遗体,这位大隋忠臣,最终选择以这种方式,为他效忠的王朝殉葬。 李智云不免对骨仪生出些微同情。 韩世諤见他一言不发,便抱拳说道:“公子,末將先去安排城防交接与降兵整编事宜了。” “有劳將军。” 韩世諤转身离去,堂內这回只剩下李智云,还有始终安静旁观的李孝常。 也是直到此时,李孝常才找到个合適的机会,凑近了些,低声问道:“五公子,先前杨师道所说的那件事……” 李智云看到他脸上的不安神情,忽然笑了起来,笑容轻鬆而篤定。 “李將军,就把你那颗心,安安稳稳地放回肚子里去。” 他站起身,走到李孝常面前,拍了拍这位献仓功臣的肩膀:“你献出永丰仓,助我兵不血刃拿下郑县,这可是双份的大功。” “等到这边事务稍定,我便亲笔修书给阿耶,向他详陈你的功劳,一个宗室谱牒、一个郡王爵位,肯定是跑不了你的。” 李孝常听到这话,总算是鬆了口气,这事只有李智云亲口说出来,他才能放心。 隨后,李孝常后退一步,郑重其事地行了一个大礼:“多谢公子!某此后必竭诚效力,以报公子大恩!” “好了,起来吧。”李智云虚扶一下,“日后用你之处还多,好好做事便是。” “唯公子之命是从!” 第27章 喜报频频 晋南黄土道上,一支轻骑沿著汾水河谷向南而行。 在霍邑大破宋老生后,晋阳大军士气如虹,兵锋直指絳郡。 沿途郡县慑於唐公李渊兵威,或开城归附,或望风而走,大军行进颇为顺利。 而大军前锋,由年仅十八岁的李世民统领。 此刻,他正勒马於一处高坡之上,眺望著前方蜿蜒的道路。 李世民身著明光鎧,未戴兜鍪,只用一根玉簪束著髮髻,连日以来的征战並未掩盖他的锐气,反而平添了几分沉稳。 自晋阳誓师以来,他已率前锋连破数县,而前方探马来报,汾郡守军已有动摇之象,若能趁势而下,大军便可轻易渡过黄河,使直入关中的道路畅通无阻。 “驾!” 李世民轻喝一声,战马再次提速,將身后亲卫稍稍拉开些许距离。 他喜欢这种风驰电掣的感觉,仿佛能將一切烦忧拋在身后。 不多时,前方官道拐角处有数骑逆向奔来,看装束是己方派出的斥候。 李世民勒住战马,抬手示意身后骑兵止步,队伍立即由极动转为极静,只余下战马粗重的喘息声。 “二公子!” 斥候队正滚鞍下马,快步上前行礼:“属下在龙门遇到从关中回来的兄弟,特引来相见。” 李世民认得此人,是其父李渊麾下的得力子弟,专门在晋阳与关中之间传递消息。 “出什么事了?” “稟二公子,三娘子与唐公族弟李神通在关中举兵,与胡商何潘仁合兵一处,日前已攻克鄠县,声势大振!” “好!”李世民闻言,脸上绽开笑容,用力一拍大腿,“阿姊和堂叔果非常人!这鄠县一下,大兴西面门户已开!只要阿耶大军入关,形成东西夹击之势,大兴城便是瓮中之鱉了!” 只要鄠县在手,西进可图扶风,东向则直接威胁京兆腹地。 阿姊竟能在敌后掀起如此波澜,著实令他高兴。 他忍不住又笑了两声,仿佛看到唐字大旗插上大兴城头的那一刻了。 李世民正准备细问鄠县情况,却见斥候队正面露迟疑,似乎还有话未说完。 “还有何事?” 队正略一犹豫,还是抱拳道:“二公子,其实確实有一件事,可能关乎五公子。” “五弟?”李世民下意识蹙起眉头,“你说智云?他不是已在……” 当初父亲起兵消息走漏,李元吉找不到外出玩耍的李智云,仓促间只能和大哥李建成只身逃出,而五弟后来不幸被执,被县丞派人押往大兴城,多半已被处死。 为此,李世民还曾暗自神伤,惋惜那个聪颖善射的五弟,在军中独自垂泪良久。 队正抬起头,语气带著几分不確定:“二公子,河东传来的消息恐怕有误。” “我等在关中探听得知,月前有一少年,自称唐公第五子李智云,不知从何处寻到了前朝韩擒虎之子韩世諤,说动其以迅雷之势袭取了华阴城,並打出了唐字旗號。” “什么?”李世民怔在原地,一时竟未能消化这突如其来的消息。 队正继续稟报导:“听说此人在夺取华阴后並未固守,反而主动出击,先破郑县隋军,迫使招討使骨仪落荒而逃,后又兵不血刃迫降永丰仓守將李孝常!” “如今其部已控扼华阴、郑县,手握永丰仓巨万粮秣,威震关中东部!不少流民、豪杰爭相投奔,声势直追三娘子!” 李世民听著,神情从震惊逐渐转变为惊喜,连声追问:“当真属实?真是五弟本人?” 队正被李世民问得有些发懵,急忙回答道:“消息是多方印证而来,华阴和郑县確实易主,永丰仓归附,此事千真万確!” “至於是否为五公子本人,属下未曾亲见,但韩世諤、李孝常皆非易与之辈,能得他二人效命,並打出五公子名號,想必也假不了。” 李世民深吸了一口气,试图平復激盪的心绪,但脸上喜色却如何也掩不住。 他脑海中闪过许多画面,是那个跟在身后叫他“二哥”,在校场上与他比试箭术的年幼身影。 原以为天人永隔,不想竟在绝境中奋起,开闢出一番大好局面! 四弟说五弟出府游玩未归,一时间找寻不到,现在看来恐怕另有隱情。 不过好在他吉人天相,自行逃脱了,並且想起大哥那被遗留在河东的家小,李世民心中不免有些复杂,但旋即被五弟生还並立下大功的狂喜所衝散。 “好!太好了!”李世民眼中精光闪烁,“五弟无恙,更在关中为我军立下如此根基!真乃天佑我李氏!” 他不再犹豫,对左右亲卫喝道:“立刻隨我去中军面见阿耶!” 隨后又对那斥候队正道:“你也一同前来,將关中详情原原本本稟报给阿耶!” “诺!” 中军大纛之下,唐公李渊正在临时搭建的行营內,与长子李建成及几位核心僚佐,商议进军河东的具体方略。 忽闻帐外传来一阵马蹄声,以及儿子那熟悉而带著兴奋的呼喊。 “阿耶!阿耶!大喜!关中大喜啊!” 李渊眉头微动,与李建成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疑惑。 帐帘被猛地掀开,李世民带著一身风尘大步走入,他脸上因为激动而泛著红光,甚至来不及行礼,便急声道:“父亲!大哥!关中传来捷报!阿姊与神通叔父已攻克鄠县!” 李渊闻言,抚须的手一顿:“秀寧已下鄠县?好!太好了!” 李建成也是面露喜色:“如此一来,大兴西侧再无屏障!” “不止如此!”李世民侧身让开,示意身后的斥候队正上前,“还有更大的喜讯!五弟智云没事!他不仅逃过一劫,更在关中招揽了韩世諤,连克华阴、郑县,迫降永丰仓李孝常!” 这番话如同平地惊雷,在帐內炸响。 李渊顿时拍案而起,紧盯著那名斥候队正:“此言当真?吾儿智云还活著?並且拿下了华阴、郑县还有永丰仓?” 李建成同样一脸震惊,上前抓住李世民的胳膊:“二弟,此言当真?五弟他真的……” “千真万確!”李世民重重点头,让斥候队正將详情又复述了一遍。 李渊听著,喜得连皱纹都舒展开来,忍不住大笑道:“哈哈哈!天助我也!真乃天助我也!” “秀寧在西,智云在东,皆已打开局面!老夫大军一旦攻克河东,渡过黄河,便可与吾儿、吾女会师於关中!” “届时大兴城东西南北皆在我手中,何愁京师不破?!” 他看向李建成和李世民,大手一挥:“传令下去,將此捷报通传全军,以鼓舞士气!同时加快行军,务必儘快抵达絳郡,拿下河东城!” “关中,已在向我等招手了!” “是!阿耶!” 第28章 郑县情况 郑县的秩序恢復得比预想中更快些。 街市商铺大多紧闭,偶有开张的,也多了些零星客人,虽不復往日热闹,但至少不再是城门初开时那般死气沉沉。 李智云並未住在原招討使府衙,而是择了城中一处不算起眼的空宅院落脚,院外由刘保运亲自带著元从老兵守卫,院內则只有几名负责洒扫起居的本地僱工。 此刻,他正在临时充当书房的东厢房內,听著韩世諤稟报军务。 “城防已交接完毕,原郡兵愿留用者三百二十七人,已打散编入末將所部,由老卒带领。” “其余不愿从军者,皆按公子之令发放三日口粮遣返,缴获的军械、甲冑也正在清点,除部分补充我军损耗,余者皆已入库封存。” “辛苦將军了。”李智云微微頷首。 韩世諤摇了摇头,稍作停顿,又道:“还有一事,是李孝常派人来问的,他说永丰仓中存粮甚巨,除了供应我军以及部分賑济外,可否允其调拨一部分,售与关中其他郡县前来购粮的商队?所得钱帛,可充军资。” 李智云低著头,略一思忖便说道:“告诉他此事暂缓,永丰仓是咱们立足关中的根本,不仅要养兵安民,更要用来吸引四方豪杰投靠,如果在此时售卖,未必就是好事。” “是。” 韩世諤心领神会,不再多言。 就在这时,院外传来一阵骚动,隨后刘保运进来稟报:“公子,周县令在外求见,说是有要事。” “那就让他进来吧。” 李智云直起身,整理了一下因为久坐而微皱的青色布袍,让整个人显得体面些。 周文举进到书房,先行一礼,这才往前走了几步,低声道:“公子,城中原本依附骨仪的一些本地小吏,联名將骨仪在城中的家眷送到了县衙。” 原来骨仪不是孤身来郑县的? 李智云抬眼看他:“確定是家眷?” “是,骨仪之妻裴氏,还有他的一双儿女,长子年约十岁,幼女不过六七龄。”周文举小心翼翼地说道,“这些人说是要將他们献与公子处置,以示划清界限。” 李智云沉默了片刻。 真是墙倒眾人推,树倒猢猻散。 骨仪败亡,他留在郑县的家属自然成了某些人急於甩脱的包袱,甚至是用来向新主邀功的筹码,这种手段古今皆然。 “人在何处?” “暂安置在后衙厢房,由健妇看守。” 李智云起身:“带我去看看。” 后衙厢房外,两名原本在县衙做些杂役的健壮妇人守在门口,见到李智云和周文举连忙行礼。 屋內陈设简单,一名身著素色襦裙的妇人坐在榻边,將一子一女紧紧搂在怀中。 这妇人面容憔悴,约莫三十几岁,而两个孩子將头埋在母亲怀里,身体微微发抖,不敢看来人。 见到李智云进来,裴氏身体明显僵硬了一下,將孩子搂得更紧,嘴唇翕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周文举在一旁介绍道:“裴夫人,这位便是唐公第五子,李公子。” 裴氏闻言,眼中恐惧更甚,挣扎著想要下榻求饶,却被李智云抬手制止。 “不必如此。” 李智云说完,望向墙角一个不大的包袱上,那大概是他们仅有的隨身物品。 “骨仪尽忠王事,其志可悯。” 李智云缓缓开口,他的话让裴氏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人死罪消,我阿耶起兵反隋,却非滥杀之人,我李智云更不至於祸及妻儿。” 他转向周文举,吩咐道:“寻一处清净院落安排她们母子三人住下,拨两名稳妥的僕妇照料起居,一应饮食用度,按县中属官家眷標准供给,不得怠慢,亦不得让人骚扰。” 周文举愣了一下,显然对这个处置有些意外,但立刻躬身应道:“是,某即刻去办。” 裴氏呆呆地看著李智云,似乎无法理解这番安排,那怀中幼女也偷偷抬起头,露出一双乌溜溜的眼睛,怯生生地看了李智云一眼,又迅速埋了回去。 “安心住下吧。”李智云对裴氏说道,“郑县如今由我管辖,无人能伤你们,待局势稍定,若你们想返回故乡,我会派人护送。”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离开了厢房。 周文举跟在身后,犹豫了片刻,还是忍不住低声道:“公子仁厚,只是留下骨仪家眷,是否……” “是否养虎为患?”李智云替他说了出来,脚步不停,“一个妇人,两个稚龄孩童,能成什么患?” “属下不是这个意思,”周文举忙道,“只是怕有人非议,说公子对前朝余孽过於宽纵。” “宽纵?” 李智云轻笑一声:“骨仪自尽,是他自己选择的路。我安置其家眷,是不愿徒造杀孽。如果连这点容人之量都没有,还要如何收取关中人心?如何让那些尚在观望的隋室旧吏放心来投呢?” 他停下脚步,看著县衙前街上逐渐多起来的行人,说道:“自古以来,刀剑確实可以让人屈服,但只有规矩和仁义才能让人归心,骨仪已死,他的家眷却是无辜的,善待他们总比杀他们有用得多。” 周文举怔在原地。 这是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人能有的见识?唐国公家的孩子难道都是如此吗? 两人正说话间,有亲兵引著一名风尘僕僕的斥候疾步走来。 “公子!西面有紧急军情!” “哦?发生什么事了?” 那斥候来不及擦去额头汗水,急声道:“稟公子,就在一个时辰前,游骑发现有小股隋军骑兵从东面而来,连著突破我军两道哨卡,其主將十分悍勇,最终仍有三十余骑向西突围而去!我等追击不及!” “可看清旗號或主將模样?” “这些人没带旗子,但听受伤被俘的隋军士卒所言,领头者乃是骨仪副將张兆光!其马背上还驮著一个用白布包裹的长物!” 果然是他。 李智云心中瞭然,还真是不出所料,那白布下面肯定是骨仪的遗体。 “可知其突围后去向?” 斥候答道:“他们衝破拦截以后,沿途未作任何停留,看其意图,应是直奔大兴城无疑!” 周文举听到这话,面色凝重,轻声道:“公子,杨侑一旦得知郑县失守、永丰仓易主,恐怕不会善罢甘休。” 李智云摸著下巴,並未著急。 如今骨仪已死,大兴城中管事的应该就剩下阴世师了,至於同为杨广留给杨侑的辅政大臣卫玄,此人在得知晋阳起兵后就被嚇出了病,完全可以忽略不计。 仔细想想,杨侑派骨仪出来的时候就只给了他一千人,说明大兴城中的守军肯定不多,反攻郑县实在不太可能,除非他们不要大兴城了。 李智云沉吟片刻,这才说道:“大兴城中能主事者寥寥,但不可不防,且去给韩將军传话,便让他加强警戒,如何布置全听他安排。” 亲兵得令,带著那名斥候离去。 李智云看著他们离去的背影,觉得是时候该派人去联繫一下李神通了,提早为东西合兵做好准备。 第29章 喜欢打白工 李智云並未在郑县久留。 他以韩世諤与两千人马镇守郑县,嘱咐其与周文举文武相济,同时密切关注西面动向。 自己则带著李孝常和其部下,押解著部分缴获的军资,启程返回华阴。 队伍行进不算快,沿途所见,与上次秘密西进时已大不相同。 田野间虽然难掩战乱痕跡,但偶尔能见到农夫在收拾残梗,官道之上,也开始出现胆大的行商驮队。 见到这支打著唐字和李字旗號的军队,人们不再惊慌走避,多是退至道旁,目光中带著敬畏与好奇。 李智云骑在马上,看著这般光景,心中稍感宽慰,这代表他做得还不错,至少没让本就混乱的局面雪上加霜。 李孝常催马跟在李智云身侧稍后的位置,一路行来话不多,但姿態恭谨,毕竟身家性命、前程富贵皆繫於这位五公子身上。 “李將军。” 李智云並未回头,忽然开口道:“永丰仓那边还要劳你多费心,仓城防务和粮秣收支,眼下无人比你更熟悉。” 李孝常赶忙在马上躬身,应道:“公子放心,末將定当竭尽全力,仓在人在。” 李智云笑了笑,话锋一转,说道:“之前我与骨仪对峙的时候,將军能及时率部携粮来援,確实是解了燃眉之急,此事当记將军首功。” 李孝常闻言,手指轻轻摩挲著韁绳,觉得还是实话实说为好,免得之后因此惹出麻烦来。 “不瞒公子,当日决定率军携粮前来,並非末將独断。”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海量小说在 101 看书网,101??????.??????任你读 】 “哦?” 李智云挑了挑眉头,竟然还有高手? 李孝常斟酌著言语,缓缓说道:“末將当时刚刚献出永丰仓,心中尚存疑虑,一时无法决定是把守华阴还是支援郑县。” “是杨师道力劝末將,言公子在郑县与敌僵持,若有粮草大军为援,必能坚定前方將士之心,亦可震慑郑县守军,末將思之有理,故而从之。” 李智云若有所思地点头,笑道:“话虽如此,毕竟是將军负责决断,岂能將功劳全让给杨县丞呢?” 李孝常暗暗鬆了口气,知道自己这步棋走对了。 队伍行至午后,终於在日落前抵达华阴城,城头上飘扬的唐字旗依稀可见,城门处早有官吏等候。 “恭迎公子回城!” 杨师道站在眾人最前方行礼,他今日特意换了一身乾净衣袍,髮髻梳理得一丝不苟。 李智云翻身下马,將马鞭递给亲兵,发现不过七八日未见,杨师道的气色比以前看起来要好上许多。 “诸位都辛苦了,杨县丞先隨我来吧。” 县衙后堂,李智云解下佩剑放在案几上,转头看向跟进来的杨师道。 “坐。” 杨师道依言坐下,双手规整地放在大腿上。 “郑县一战,你献策有功。”李智云开门见山,“李孝常都告诉我了,是你劝他带著粮草前来助战。” 杨师道闻言,表现得有些尷尬,解释道:“公子谬讚,只是当时情形,某同样拿不准主意,便去请教了族兄。才得了这个主意。” “杨汪?”李智云眉梢微动。 “正是。”杨师道欠身道,“某將郑县军情与永丰仓处境告知族兄,请他代为参详。” “族兄言公子於郑县用兵,意在立威,更在防范西京。如今永丰仓新附,与其坐守待变,不若主动出击,以粮草军资示诚示强。” “此举既能帮助公子速定郑县,亦可稳固李將军之位,更可向关中昭示我华阴军民同心同力,某觉得族兄所言在理,这才敢去劝说李將军。” 堂內静默下来,杨师道垂手而立,心中忐忑,不知这番坦白会引来何种后果。 片刻后,李智云忽然轻笑一声:“原来如此,这么说,此计出自杨汪?” 杨师道眉眼低垂,应道:“正是,族兄虽被软禁,对於时局却看得很清楚。” 李智云踱步到窗边,看著院中的老槐树,说道:“毕竟是大功一件,若是再关著功臣,可就说不过去了。” 他走回案前,取过笔墨,在一张纸上写下几行字。 “即日起,任命杨师道为华阴县令,总领县务。” 杨师道怔在原地,一时竟忘了谢恩。 “怎么?不愿意?” “不敢!不敢!”杨师道连忙行礼,“只是公子,族兄他……” 李智云將写好的任命状推到他面前:“杨汪既然献计有功,自然不必再软禁了,你去將他放出来,好生安置。” 杨师道双手接过任命状,仍有些迟疑:“那公子可要见见他?” “不必了,让他好生休养便是。” 有了这句话,杨师道才躬身退出后堂,握著任命状的手微微发颤。 当天下午,杨汪终於走出了软禁他的后院,站在县衙外的石阶上,多日以来的囚禁让他清瘦了不少,但腰杆依然挺得笔直。 杨师道迎上前来,低声道:“族兄,公子已经下令,您自由了。” 杨汪並未理会他,將视线扫过街巷。 华阴城比他记忆中要整洁许多,街上的行人,也不再是当初那般惶惶不安的模样。 “公子还任命我为华阴县令。”杨师道补充道。 杨汪这才收回目光,微微頷首:“这是好事。” 族兄弟二人回到杨师道暂居的宅院,这里不大,但收拾得颇为整洁。 “族兄今后有何打算?”杨师道为他斟了茶,轻声问道。 杨汪接过茶杯,却不急著喝:“先住下再说。” 之后数日,杨汪果真就在杨师道宅中深居简出,每日不是读书就是品茶,偶尔在院中散步,从不主动过问外间事务。 杨师道初任县令,难免遇到棘手之事,这日,他拿著几份文书来找杨汪。 其中有流民分配公田之事遇到阻碍,是几家本地豪强声称那些荒地是他们的祖產。 “地契何在?”杨汪问。 “並无地契,只是口传。” “无契便是官地。” 杨汪在文书上落笔:“將此榜文张贴出去,凡称有地者,五日內携契至县衙查验。无契者,地归官有,再行分配,逾期不至视同放弃。” 杨师道连忙记下。 “至於这些请求减免赋税的士绅……” 杨汪沉吟片刻,说道:“告诉他们,减税可以,但每家需出壮丁三十人协助城防,算上奴僕怎么都凑得齐。” “会不会引起不满?”杨师道有些犹豫。 杨汪抬眼看他,纳闷道:“乱世之中不出力就想得益,天下哪有这般好事?” 杨师道恍然,点头称是。 自此,杨汪並不主动求见李智云,也绝口不提军政大事。 然而每当杨师道遇到难以决断的公务,深夜携卷前来请教时,书房里的灯总会亮到很晚。 从赋税如何摊派方能不伤民力,到刑狱案件如何判决才能服眾,再到怎么甄別、选用那些留任的旧吏,杨汪总能给出切实可行的方案。 正所谓眼不见心不烦,李智云对此乐见其成,也没有再召见杨汪,免得又被人指著鼻子骂竖子。 第30章 潼关之险 华阴城外的军营中,士卒们正在树荫下打磨兵器,偶尔有哨骑从官道上驰过,带起一阵烟尘。 李智云望著墙上的关中东部地图出神,这张地图比之前那幅草图精细许多,上面標满了山川河流与关隘城池,只不过墨跡尚新,显然是近日才赶製出来的。 “公子,李將军和杨县令到了。”刘保运在门外稟报。 “请他们进来。” 李孝常与杨师道一前一后走进堂內,前者身著轻甲,额上还带著汗珠,显然是刚从军营赶来,后者则是一身青色官袍,手中捧著几卷文书。 “坐吧。”李智云指了指椅子,“今日请你们来,其实是想商议下一步的动向。” 二人落座,不约而同地看向地图。 李智云敲了敲上面那个醒目的標记,问道:“你们觉得,我们有没有可能拿下潼关?” 他现在的想法和刚进韩世諤时已经不同了,当时还能口出狂言轻鬆拿下潼关,但等他真正占据了两县一仓后,就愈发清楚潼关这个地方多膈应人了。 厅內一时无言。 李孝常与杨师道交换了一个眼神,但都没有立刻回答。 “但说无妨,今日只是商议,不必顾忌。” 李孝常这才清了清嗓子,起身走到地图前,说道:“公子,潼关不比郑县,此地乃天下雄关,自古以来都是易守难攻。” “潼关主体关城建在麟趾塬上,控制著通往长安的官道,但真正麻烦的是这两座屯兵城——” 李孝常的手指先点向黄河岸边:“这是都尉北城,位於风陵津渡口,控制著渭水和黄河交匯的地方,此城与主关城形成犄角。” 隨后他手指南移,指向一条峡谷,说道:“这是都尉南城,扼守在崤函古道的咽喉处,禁沟深数十丈,南北长达数里,是潼关南翼的天然屏障,而都尉南城就建在禁沟南侧的高地上,控制著这条古道。” 李孝常退回一步,语气凝重:“更麻烦的是现任潼关守將刘纲,就亲自驻扎在都尉南城。” 杨师道接口道:“刘纲此人,卑职曾有所耳闻,他性格刚直,对朝廷忠心不二,当初杨楚公叛乱时,便是他坚守潼关未让叛军西进一步。” 李孝常点头附和:“杨县令说得不错,刘纲与骨仪是同一类人,甚至更为固执,想劝降他几乎不可能。” 李智云陷入沉默,虽然从此地看不到潼关,但仅凭想像也能明白这座雄关的险要。 “如果我们绕过主关城,先取这两座屯兵城呢?”他皱著眉问道。 李孝常摇头:“难啊,北城临河而建,如果要攻打就需要走水路过去,但我们手头船只不够,根本没法运送足够的兵力,而且北城守军隨时都能得到主关城的支援。” “那南城呢?” “南城就更麻烦了,要攻打南城必须先通过这条禁沟,沟深路险,大军难以展开,而刘纲在南城驻扎重兵,可谓固若金汤。” 这时,杨师道不忘补充道:“公子,我们现在的兵力满打满算也不过四五千人,若要强攻潼关,至少要付出数倍於守军的代价,而且一旦久攻不下,大兴城再派兵来援,我们就会陷入腹背受敌的境地。” 李智云仔细审视著潼关周围的地形。 確实正如他们所说,潼关的防御体系几乎无懈可击,东西两面的官道都被关城控制,北有黄河天险,南有禁沟屏障,再加上两座屯兵城互为犄角,实在是易守难攻。 “这么说,潼关是打不下来了?”他轻声问道。 既然如此,刘文静之后是怎么拿下潼关的? 李孝常与杨师道都沉默不语,答案已经不言而喻。 李智云並未消沉,忽然笑了起来:“也罢,本来也就是存了个念想,既然打不下来,我们总不能在此止步不前,二位认为接下来该往哪个方向发展?” 杨师道上前一步,还是当初刚夺下华阴的思路:“公子,卑职以为有两个方向可以考虑,一是北上夺取冯翊郡南部的下邽,二是南下攻取蓝田。” 他指向华阴上方:“下邽地处渭水北岸,是冯翊郡南部的要衝,若能拿下此地,不仅可以巩固我们在渭水以南的势力,更能与华阴、郑县连成一片,形成稳固的三角之势,且此地水陆交通便利,粮草转运容易。” “蓝田则控制著武关道,是通往南阳、襄阳的关键,如果拿下蓝田,既可威胁大兴南翼,也能与李总管在鄠县的势力连成一片。” 没错,李神通攻陷鄠县的消息传来了,他自称关中道行军总管,部眾粗略估计怎么也有个万把人。 这让李智云也在考虑,自己该领个什么官衔比较好,毕竟手底下都有官做,他总不能一直当个白身。 李孝常想了想,沉吟道:“下邽守军不多,且地处平原,易攻难守,但此地距离潼关和大兴都不算远,一旦我们进攻,可能会引起西京警觉。” “而蓝田则不同,它直接威胁京畿南大门,一旦有失,大兴城必会震动,但正因如此,那里的守备也会更加森严。” 李智云仔细听著二人的分析,指尖在案几上轻轻敲打。 北上取下邽,可以巩固现有地盘,將冯翊郡南部纳入掌控。 南下取蓝田,战略意义重大,能直接与李神通和平阳公主呼应,但风险也高。 “杨县令,你更倾向哪个方向?”他问道。 杨师道略作思索,应声道:“卑职以为取蓝田更为妥当,如今李总管已在西面打开局面,若是我们能控制蓝田,便可与李总管形成夹击大兴之势,而且蓝田富庶,能够为我们提供更多的钱粮补给。” 李孝常却摇头道:“末將以为取下邽更为稳妥,我们现在的兵力尚不足以威胁大兴,若能先取冯翊南部诸县稳固根基,待唐公大军入关后再图蓝田,方为万全之策。” “而且占据下邽之后,我军便可完全控制渭水下游,將来无论是西进还是南下,都更为从容。” 並且,李孝常有一些话没有说出口。 那就是李智云占据的地盘確实不少,但在辈分上总归是李神通的晚辈,如果双方合兵一处,这位年幼的五公子就未必能像如今这般大权在握了,没准连兵权都要交出去都说不定。 到时候他们这些当下属的怎么办? 二人各执一词,皆看向李智云,等待著他的决断。 李智云思忖了片刻,並没有著急下决定,而是笑了笑,说道:“韩將军镇守郑县已有数日,对西面的情况应该最为熟悉,此事也问问他的意见吧。” 他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信纸,提笔蘸墨。 “来人。” 一名亲兵应声而入。 “將这封信快马送至郑县,亲自交到韩將军手中。”李智云將写好的信装入信筒,用火漆封好,“记得告诉他,仔细考虑后再回信。” “诺!”亲兵双手接过信筒,快步离去。 李孝常与杨师道见状,知道今日的商议到此为止,便起身告辞。 李智云独自留在堂內,再次走到地图前,他的目光越过潼关,望向西方。 那里是大兴城,大隋在关中最后的堡垒。 “还是要快啊......”他轻声自语。 第31章 战略北进 晨光熹微,华阴军营中的炊烟刚刚升起,一骑快马便踏著露水疾驰而来。 马背上的骑士风尘僕僕,背上插著一桿认旗,表明他来自郑县方向。 很快,一份信件就被刘保运送到了李智云处理军务的堂前。 “公子,是韩將军的回信。” 李智云接过那封用火漆封好的信,入手尚能感受到些许余温,他没有立刻拆开,而是將信放在案几上,用手指按了按眉心。 帐外不断传来士卒的呼喝声,这些嘈杂声音听在耳中,早已不像最初那般陌生。 缓了一会,李智云才抽出里面的纸笺。 韩世諤的字跡正如其人,笔画刚硬,不讲究什么风雅,也没有过多寒暄,直接在其中陈述了他的看法。 他认为南下蓝田,固然能更快与西面的李神通声势相连,但蓝田地位紧要,大兴必有重兵安排,短时间內难以攻下。 反观冯翊郡,其南部诸县经过此前的连番动盪,早已守备空虚,民心不稳,如果趁势北上,可如庖丁解牛一般顺势而下。 到时候占据渭北之地,不仅能扩充实土,收拢人口,更能与华阴、郑县连成一片,根基將更为深厚,至於潼关,可待唐公主力抵达后再做计较。 信的末尾,韩世諤还附上了对西面隋军动向的最新判断,表示大兴城附近虽然有兵马调动,却主要以加强戒备为主。 如此可见,在骨仪败亡、永丰仓易主后,大兴守军兵力捉襟见肘,短期內根本无力东顾。 李智云將信纸放在案上,韩世諤的看法与李孝常更为接近,都主张先北后南,稳固根本,尤其这两人还是宿將,他们的判断分量不轻。 他站起身,走到悬掛在帐壁上的地图前,视线从华阴出发,越过渭水向北,落在標註著下邽的圆点上,在其附近还有郃阳、朝邑、蒲城等地。 这里看似不如蓝田那般能直刺西京心臟,却如人之腰背,足以支撑全局。 “刘保运。” “在。” 刘保运侍立在帐门处,如往常般隨叫隨到。 “去请李將军和杨县令过来议事,另外传令下去,让各营主官整顿军械,清点粮秣,做好开拔准备。” “诺!”刘保运领命离去。 不到两刻钟,李孝常与杨师道便先后赶到。 李智云没有多余客套,直接將韩世諤的信递给二人传阅。 待他们都看完,李智云才开口说道:“韩世諤的意见二位也看到了,其中所言正合我意,所以咱们下一步便是北上冯翊,先取渭北诸县。” 李孝常脸上並无意外之色,拱手道:“公子明断,只要拿下渭北,我军就如同蛟龙入海,东南西北无处不可去了。” 杨师道略一沉吟,躬身道:“韩司马与李將军说的確实有道理,北上风险更小,获益实在,只是如此一来,与西面李总管的呼应便要推迟了。” “仅仅是推迟而已。”李智云看向他,“蓝田这种要地迟早要拿,但也需要我们更有力气时再去拿,眼下嘛,还是先把锅里的饭吃乾净才实在。” 他走到案后,取过一张空白的告身文书,提笔蘸墨:“授杨师道,权知华阴县令,总领县务,兼掌永丰仓民事。” 写罢,將文书递给杨师道。 杨师道双手接过,沉声道:“某定不负公子所託。” 李智云又取过一份文书,继续写道:“授周文举,权知郑县县令,安民守土,协理军需。” 他將这份文书交给帐外的一名亲兵,吩咐道:“快马送至郑县的周文举手里,再让韩世諤留下五百守军,带著其余人马即刻返回华阴。” “诺!” 亲兵接过文书,快步出帐。 李智云把笔放下,拍了拍手,对两人说道:“大军北上当得名正言顺,我准备自领渭北道行军元帅,总揽渭北军事,韩世諤为渭北道行军元帅府长史,李孝常为渭北道行军元帅府司马。” 行军元帅並非常设官职,乃是战时委派,负责统帅一道或数州兵马,而长史和司马,则是元帅府最重要的佐官,分理政务与军务。 说起来,李智云也算是效仿李神通,毕竟西边有个关中道行军总管,那我东面再来个渭北道行军元帅也不过分吧。 李孝常闻言,立刻单膝跪地,正色道:“末將领命!” 他心中清楚,这司马之职委任下来,就意味著自己真正被纳入李智云的核心圈子了。 李智云抬手虚扶,让李孝常起身,转头说道:“杨县令,华阴与永丰仓乃我军根本,守好此地便是大功一件,若有难决之事,你清楚该怎么做。” 杨师道心领神会,这是明摆著要將族兄推到台前了,对他同样是一件大喜事。 “某明白。” 当日下午,韩世諤便从郑县快马赶回,对李智云的任命並无异议,反而是感到些许欣慰。 “韩世諤听候元帅调遣!”他叉手行礼,声音洪亮。 “韩长史请起。”李智云首次以新职衔称呼他,“將郑县防务全权交给周文举来办,他能靠得住吗?” 经过韩世諤这几日观察,也差不多摸透了此人的情况。 “周文举理事谨慎,野战当然不可,守城却无问题。” “而且郑县新附,留兵过多反而容易出现变故,五百人足以弹压宵小,也足以支撑到华阴或我军回援。” “並且末將临走前已加派斥候,若有异动举烽火为號,周文举也能得到警示。” 李智云不免鬆了口气:“如此便好。” 翌日,华阴城外,大军集结。 李智云並未举行什么盛大的誓师仪式,只是在校场上宣告了北上之令,毕竟拢共就三千多人,没有太大必要。 而士卒们早已得到准备北上的消息,此刻队列肃然,一面面旌旗在微风中舒捲。 李智云仍然穿著青袍,倒不是觉得盔甲沉重,而是根本找不到合適的尺寸。 不过独自站在台上,他心中莫名感慨。 从和刘保运逃离囚车的那天起,再到如今占据两县一仓,麾下数千可战之兵。 其中有韩世諤麾下的老兵,有收编的降卒,也有新募的健儿。 现在,这些人都跟隨他的將旗前进,听从他的指示行动,真真是做梦都想不到。 而胸中千言万语,最终只酝酿出一声大喝:“诸君!只要拿下渭北,我们便是义军第一功!封妻荫子!加官进爵!就在今朝!” 短暂沉寂后,校场上空骤然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吼声: “北进!北进!北进!!” 第32章 不如围城打援 时近清晨,渭水北岸的泥土还带著湿气,三千唐军踏著临时搭建的浮桥,纷纷渡过这条分隔关中南北方的重要水道。 李智云勒马立於北岸高坡,望著北方这片属於冯翊郡的土地,清楚这第一块试金石的份量不能小覷。 “元帅,前锋已控制渡口附近,並未遇到抵抗。” 韩世諤驱马靠近,自从被任命为渭北道行军元帅府长史后,他肩上的担子更重了,但举止间反而多了几分从容。 李智云点头,挥鞭指向西北方:“传令全军,按预定计划前进,今日务必抵达下邽城外。” 於是队伍继续开拔,马蹄踏在渭北平原的黄土地上,捲起细细烟尘。 李智云与韩世諤、李孝常並轡而行,不时交谈几句,而且越往北行,地势越是平坦开阔,正是骑兵驰骋的好地方。 “冯翊郡的太守是谁?”李智云忽然问道。 李孝常驱马靠近半步,答道:“郡守是萧造,听说出自兰陵萧氏,但真正掌兵的应该是郡尉高巍,此人曾任鹰扬郎將。” 李智云记下这两个名字,不再多言。 午后,下邽城的轮廓出现在地平线上。 这座城池没有护城河,城墙也不算特別高,但城楼上旗帜鲜明,远远就能看到守军走动的身影。 “戒备森严啊。” 韩世諤的双手作凉棚状,眯起眼睛观察著城防:“不像传言中那般空虚。” 李智云闻言,示意全军在城外三里处扎营。 唐军迅速行动起来,挖壕沟、立柵栏、设哨岗,一切井井有条,这些都是韩世諤平日严格操练的结果。 待大营初具规模,李智云派出一名使者,持他的亲笔信前往下邽劝降。 信中言辞恳切,承诺保全城中军民,优待守將。 一个时辰后,使者返回,脸上带著愤懣之色:“元帅,下邽县令態度强硬,当场撕了书信,还说……” “说什么?”李孝常追问。 “说『李渊叛臣,其子亦为逆贼,我韦氏世受皇恩,寧死不降』。” 营帐內一时陷入寂静。 李智云坐在胡床上,对於这个结果並不意外,如果每座城池都能望风而降,那这天下也不会乱成这副模样。 “看来要费些功夫了,咱们去看看这座坚城。” 在韩世諤和李孝常的陪同下,李智云骑马绕著下邽城缓行一周。 城上守军明显加强了戒备,弩箭上弦,滚木垒石堆积在垛口后,防守布置得法,可以说是毫无破绽。 本书首发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1?1???.???超顺畅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城墙被临时加固过,强攻损失必大。” 韩世諤摸著鬍鬚,说道:“至少需要再多三倍兵力,耗时月余,才有可能破城。” 李孝常补充道:“而且我军缺乏攻城器械,云梯、衝车都要打造。” 三人返回大营,李智云立即召集麾下眾將议事。 “诸位都看到了,下邽防备严密,强攻绝非上策,可有人了解冯翊郡內其他城池的守备情况?” 这时,有一名校尉出列,拱手道:“元帅,某的部下刚才来报,在附近巡逻时捉到一名从下邽城中出来的信使,据他交代,昨日县令韦粲已派人前往冯翊县求援。” 冯翊县就是冯翊郡的郡治,两者同名。 李智云精神一振:“详细道来。” “那信使说,韦粲在得知我军动向后,连夜派了七八人,分不同路线前往冯翊,他还听到有人谈论,说只要能坚守十日,郡守萧造必派援军前来。” 营帐內顿时议论纷纷。 李智云抬手制止了嘈杂,看向韩世諤和李孝常:“二位如何看?” 韩世諤先开口:“若真如此,我军可改变策略,也不必强攻下邽了,可以围而不打,引诱冯翊援军来救,届时以逸待劳,在野外歼灭其主力。” “围城打援?”李孝常抚须笑道,“此计甚妙,冯翊郡兵不多,若能消灭其主力,不仅对下邽是一记重击,整个冯翊郡也將门户大开。” 李智云在帐中踱步,这个战术他再熟悉不过了,毕竟歷史上,这一策略被无数次证明有效。 “冯翊援军若来必走官道,这一带地势平坦,无险可守,正適合我军骑兵发挥。” “韩长史,你负责加强巡逻,特別是东面和北面,若有冯翊消息,立即来报。” 韩世諤拱手领命。 “李司马,你负责围城事宜,我要下邽变成一座孤岛,一只鸟也不许飞进去。” 李孝常郑重应诺:“明白,某即刻安排人手。” 计议已定,眾將各自领命而去。 李智云独坐帐中,仔细研究著地图。 这一战对他至关重要,不仅是军事上的考验,更是他作为“渭北道行军元帅”的首次大战。 傍晚,李孝常再次求见。 “元帅,围城布置已初步完成,但我有一计或可加速进程。” “讲。” “下邽守军见我军围而不攻,必定心生疑虑,不如大张旗鼓砍伐树木,打造攻城器械,佯装准备强攻。” “如此不仅能给城內施压,也让他们確信我军意在攻城,而非另有所图。” 李智云略一思索,便明白了其中妙处:“虚则实之,实则虚之。让韦粲以为我们急於攻城,他就会更急切地期待援军,也更有可能不断催促冯翊发兵。” “正是此意。” “好!”李智云拍案叫好,“此事由你全权负责,要让城上守军看得清清楚楚。” 次日清晨,唐军营地变得热闹起来。 大批士兵在附近砍伐树木,工匠忙著製作云梯、衝车等攻城器械,叮叮噹噹的敲打声,连数里外的城墙上都能听见。 李智云在李孝常的陪同下,亲自巡视工匠营地,他拿起一把锯子,在一根原木上锯了几下,又试了试斧头重量。 这些举动很快传到了韦粲耳中。 “李氏小儿,果然沉不住气了。” 韦粲在城楼上远眺唐军营地,冷笑道:“传令下去,各部加强戒备,贼军不日就要攻城。” 副將有些担忧:“如果贼军真敢大举进攻,我们只怕不好防守,毕竟新募来的……” “守不住也要守!”韦粲斩钉截铁,“冯翊的援军已在路上,只要我们再坚持几日,必能前后夹击,大破贼军!” 与此同时,唐军大营內,李智云正与韩世諤推演可能发生的战况。 “冯翊郡兵不过四五千,萧造必不敢倾巢而出,估计能来的援军也就半数左右。” 李智云摸著下巴,说道:“那么便是优势在我,关键是要选择好伏击地点。” “离下邽太近,城中守军可能出城接应,太远,又怕援军改变路线。” 韩世諤指著地图,说道:“此处如何?距离下邽十余里,既可藏兵,又控制著官道。” 这是一片丘陵地带,確实是个理想的伏击点。 但李智云思考片刻,却摇了摇头:“是不是太过明显了?若我是冯翊將领,经过此处必会小心探查,不如再往前挪五里,这片洼地如何?官道从此经过,两侧地势稍高,足以埋伏千人。” 韩世諤细看后,琢磨了一下,说道:“倒也可以,我军可趁夜埋伏,待援军过半再突然杀出,截断其队伍,使他们首尾不能相顾。” 计策既定,李智云下令派出更多斥候,密切监视冯翊方向的动静。 同时,攻城器械的打造仍在热火朝天地进行著,甚至故意在城下演示云梯的使用方法,给守军施加心理压力。 第三天黄昏,一骑快马冲入唐军大营,斥候带来了期待已久的消息: “稟报元帅!冯翊援军已出发,约两千余人,由郡尉高巍统率,正沿官道向下邽赶来!” 第33章 当救下邽 烈日炎炎,炙烤著冯翊郡治所的城墙。 郡守府邸內,太守萧造独自坐在后堂阴凉处,面前摊开著一封封来自下邽的求援信,以及郡內各处送来的军情急报。 汗水从鬢角滑落,滴在官服前襟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痕跡,萧造却浑然未觉。 “明府。” 郡丞轻手轻脚地走进来,低声道:“诸位將军和属官已在堂外等候多时了。” 萧造总算回过神来,缓缓抬起头,露出一张布满疲惫的脸。 他年近五旬,出身兰陵萧氏,並非寒门,也不是顶尖门阀,能坐到冯翊郡守这个位子,靠的是谨小慎微和一丝侥倖。 萧造挥了挥手,嗓音有些沙哑:“让他们都进来吧。” 不多时,七八名文武属官鱼贯而入,分列两侧,为首一人体格魁梧,面色沉毅,正是郡尉高巍,他曾任鹰扬郎將,是堂內唯一真正经歷过战阵的將领。 “情况,诸位想必都已知晓。” 萧造没有绕圈子,直接拿起桌案上最新的一封书信,那是下邽县令韦粲的亲笔。 “李渊的儿子李智云,亲率贼军数千围困下邽,日夜打造攻城器械,如今韦县令泣血求援,诸位且议一议吧。”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堂內沉寂了一瞬,隨即瞬间炸开。 “明府!下邽乃我冯翊南部门户,一旦失陷,贼军便可长驱直入,兵临我冯翊城下!岂能坐视不救?”一名掌管粮草的主簿率先开口,语气激动。 “救?拿什么救?” 立刻有人反驳,是掌管文书的中正官,他面色焦急:“郡中可用之兵不过四千余人,还要分守各处要隘,若是倾力去救下邽,冯翊本城空虚,万一贼军有偏师来袭,我等可就皆成瓮中之鱉了!” “难道要坐视下邽陷落,韦县令殉国吗?”主簿涨红了脸。 “殉国?”中正官冷笑一声,“韦粲自己要当忠臣,难道还要拉上我等和全城军民陪葬?李渊父子势头正盛,晋阳军已克临汾和絳郡!我们在此与一个竖子纠缠,岂非不智?” “此言差矣!” 又一名武將出列,朗声道:“李智云不过仗著韩世諤、李孝常两个降將,又纠集数千乌合之眾,能有多大能耐?高郡尉只需率精兵前往,与下邽守军里应外合,必可破之!届时不仅能解下邽之围,更能挫败李渊锐气,彰显朝廷天威!” “乌合之眾?”一直沉默的高巍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让堂內爭论为之一静。 他转向萧造,拱手道:“明府,末將已派人仔细查探过,那李智云固然年幼,却非庸碌之辈,他能说动韩世諤这等宿將,连克华阴、郑县,迫降永丰仓,可见用兵颇有章法。” “其麾下虽新附者眾多,但核心乃是韩世諤旧部,颇为精悍,更何况此子如今打出『渭北道行军元帅』旗號,显然志不在小,围困下邽,恐是项庄舞剑。” 萧造皱起眉头,问道:“高郡尉的意思是……他意在诱我出兵?” “极有可能。” 高巍沉声道:“我军离城野战,或许正中了对方下怀,末將以为,当固守冯翊为上策,毕竟下邽城防尚可,韦县令若能坚守待变,或可等到转机。” 此话一出,那主簿更急了。 “哪来的转机?若是不救,下邽必失!届时贼军掌控渭北南下通道,粮草兵员可源源不断,我冯翊一座孤城又能守到几时?此为唇亡齿寒之理啊,明府!” 萧造闭上眼,用力揉著发胀的太阳穴。 他何尝不知唇亡齿寒? 但萧造更怕的是出兵之后,冯翊有失,而且他对李渊並无深仇大恨,乱世之中保全自身和家族,以及这一城百姓才更为实际。 他甚至暗暗想过,等到李渊大军真到了城下,献城投降未必不是一条出路。 可如今,来的只是李渊的一个儿子,只不过带著几千人马,这就让他投降,面子上实在过不去,也心有不甘。 毕竟如果一旦救援失败,再损兵折將,那就连最后一点討价还价的资本都没了。 就在萧造心烦意乱之际,郡丞又匆匆而入,这次脸上忧虑更加明显了。 “明府,城中……城中流言四起。” “又有什么流言?”萧造不耐烦地问道。 郡丞咽了口唾沫,低声道:“市井皆传,说李智云围困下邽是假,其唐军主力已悄然西进,意图绕过冯翊直扑河东,与李渊的晋阳主力会师於龙门渡!” “若让其得逞,关中东北门户洞开,届时我等……我等皆成孤军,覆灭在即啊!” “什么?!” 萧造猛地站起身,案几上的茶杯被带倒,发出“咚”的一声。 堂內眾人也皆尽变色。 这流言太毒了,如果李智云真能接引李渊主力从龙门渡河,那冯翊郡的確就成了一座孤城,陷落只是时间问题。 “消息可靠吗?”高巍拧紧眉头追问。 “查不到源头。”郡丞摇头道,“传播极快,如今街头巷尾,连守城士卒都在私下议论,军心……已有浮动。” 事已至此,先前主张固守的人也开始动摇,如果贼军主力真在绕道,意图切断他们与河东的联繫,那么死守冯翊还有什么意义? 救援下邽,打通与南部联繫,似乎又成了不得已的选择。 萧造胸口剧烈起伏,他感觉有一张无形的大网正在收紧,而自己就是网中猎物。 救下邽,可能中了李智云的调虎离山之计;不救,则可能被唐军主力彻底合围,进退维谷。 “高郡尉。” 萧造声音颤抖,轻声问道:“若派你领兵救援下邽,能有几分把握可行?” 高巍目光炯炯,知晓太守能这样问,就是已经做出决定了。 他深吸一口气,抱拳道:“某必竭尽全力,然贼情不明,流言虽不可尽信,亦不可不防,请给某两千人马援救下邽,如果贼军兵力確如之前所探,仅数千人围城,某便寻机与韦县令里应外合,尝试破敌。” 这是高巍在当前形势下,所能做出最稳妥的承诺了,不轻易决战,视情况而动。 萧造听了,心中稍安。 高巍为人沉稳,正是作为援军的最佳人选。 而这,似乎也是目前唯一能两全的办法,既回应了下邽求援,也安抚了城內主救派的情绪,並且还没有倾巢而出,保住了冯翊县最基本的防御力量。 “好!” 萧造终於下定了决心,他拿起令箭,沉声道:“就依高郡尉所言,本官予你两千精兵,即刻出发救援下邽,切记稳扎稳打,遇敌需先固守,查明虚实,万不可贪功冒进!” “末將领命!”高巍单膝跪地,接过令箭,转身大步离去。 目送著高巍离去,萧造心中那块大石並未落下,反而悬得更高,因为他也不知道自己的这个决定,是將冯翊郡带出危局,还是推入更深的深渊。 当日下午,冯翊城西门缓缓打开,高巍率领两千郡兵,向著下邽方向前行。 队伍中瀰漫著一种压抑的气氛,士兵们沉默地走著,军官们则不断催促,眼神警惕地扫视著道路两侧的原野。 而就在队伍出城后不久,几双隱藏在远处树林间的眼睛,便牢牢锁定了他们,其中一人迅速翻身上马,沿著一条早已探查好的小路,向著西面疾驰而去。 马蹄扬起淡淡尘土,直奔向唐军大营。 第34章 狭路正相逢 烈阳晒得黄土发烫。 高巍率领的两千冯翊郡兵,正在官道上沉默地行进著。 作为曾在边军效力多年的前鹰扬郎將,高巍对战场有著近乎本能的警惕。 即便斥候回报前方並无异常,他仍將部队分为前、中、后三阵,彼此间隔半里,呈品字形交替前进。 他自己坐镇中军,不断扫视著道路两侧略显枯燥的景致——低矮的丘陵,成片的粟田,以及远方的树林。 隋军走了一会,高巍突然勒住战马,抬手示意全军止步。 这就是人少的好处,指挥起来更方便,要是人马再多些的话,命令传递起来就没这么轻鬆了。 高巍眯著眼望向西南方向,那里是下邽城所在,此刻天地交接处平静得让人心头髮闷。 “派去查探洼地的人回来了吗?”他头也不回地问道,嗓音因久未饮水而有些沙哑。 “稟郡尉,刚回来。”身旁的校尉立即回话,“洼地及周边三里內確实没有发现伏兵跡象,斥候还往更远处探了两里,也只发现一些车马旧痕,不像近日有大部队经过。” 高巍“嗯”了一声,脸上毫无波澜。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从冯翊城出来这一路,他走得极慢,每当遇到可能设伏的地形,他必定先派小队斥候反覆搜索,確认无误后,才令大军谨慎通过。 为此,队伍行进速度比预想中慢了许多,顶著这么大的日头,军中自然会涌出些许微词,但他始终不为所动。 李智云那小子能说动韩世諤、李孝常这等人物,並且接连攻克城邑,绝非一句侥倖就能定论的。 他寧愿被人讥讽为怯懦,也不愿因轻敌冒进,而將这两千名郡兵葬送在此。 “郡尉,是否太过谨慎了?” 另一名跟隨多年的老队正忍不住开口:“照这个走法,恐怕明日也到不了下邽,韦县令那边……” “韦县令在城里,一时半会儿死不了。”高巍打断他,语气淡然,“李智云要真有本事立刻破城,就不会大张旗鼓打造攻城器械,假如他想要围城打援,我们就偏不急著往口袋里钻。” 他调转马头,环视身旁略显疲惫的士卒们,高声道:“传令!前队变后队,沿原路后退两里,在刚才路过的那片高坡上扎营!再多派斥候,探查方圆十里动静,特別是我们来的方向!” “郡尉?”副將愕然。 “执行命令。”高巍的语气不容置疑。 军中一阵轻微骚动,士兵们不解地互相张望,但在军官的呵斥下,还是迅速整队后撤。 整个队伍如同一条土黄色长蛇,显得些无精打采,缓缓向来时路蠕动。 高巍的想法很简单,既然前方平静,那危险便可能来自侧后方,所以退守高地驻扎,既可观望四周情况,也能確保后路不被截断。 他要逼李智云先动。 然而,就在冯翊郡兵开始后撤不到一刻钟,西南方向的地平线上,突然腾起了大股烟尘。 “报——!” 一骑斥候疯狂打马而来,几乎是从马背上滚落下来。 “西南五里外发现大队人马!打著唐军旗號,正向此处疾进!” 高巍心头一紧,竟然来得这么快。 他深吸口气,厉声喝道:“止步!列阵!前军盾手向前,长枪紧隨!弓弩手居后!快!” 刚刚掉头没多久的冯翊郡兵喧闹起来,匆忙寻找著自己的队率,听从军官们的呼喝声重整队形。 烟尘越来越近,已经能看清最前方飘扬的旗帜。 除了代表贼军的唐字大旗,还有数面醒目的李字將旗。 高巍皱起眉头,没想到是李孝常领军,也不知韩世諤去了何处,莫非还在城下待著? 转眼间,唐军前锋已衝到一里之外,速度渐缓,最终在距隋军阵前约三百步外停下脚步,两侧游骑也勒住战马。 高巍抬头眺望,发现贼军人数看上去与己方相当,都在两千左右,並且衣甲不算齐整,但那股子杀气却做不得假。 两军在这片不算宽阔的官道形成对峙,只有战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李孝常策马出阵,扬声喊道:“高郡尉!別来无恙啊!” 他与高巍虽无深交,但两人同在关陇军系,也算是旧识。 高巍並未出阵,只在自己阵中冷冷回应:“李司马如今在新主麾下,倒是威风得紧呀。” 李孝常对这句讽刺不以为意,反而笑了笑:“天下大势,高兄应该看得清楚,唐公义旗所指,四海归心!高兄乃当世之豪杰,何不弃暗投明,共襄盛举?” “五公子智勇双全,乃明主之相!高兄若能归顺,我必在五公子面前为你保举,如此功名富贵唾手可得,也免了麾下儿郎们一场……” “李孝常!”高巍猛地打断他,声音陡然提高,“你世受国恩,却背主求荣,还有何面目在此饶舌!高巍虽不才,亦知忠义二字!今日唯有死战,休得多言!” 他这番话既是回绝,也是说给身边郡兵听的,旨在提振士气,断绝某些人的念头动摇。 李孝常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他本意是想试探,若能说动高巍最好,不成也能拖延片刻,为韩世諤赶来爭取时间,但高巍显然看穿了他的意图,直接堵死了对话。 他也不再多费唇舌,拨马回阵,將马鞭向前一指,喝道:“既如此,便休怪李某不留情面了!擂鼓!” 唐军阵中鼓声顿起。 “进!”李孝常挥手下劈。 唐军前排的盾手齐齐顿喝一声,踏著鼓点向前缓慢推进,枪矛从盾牌间隙伸出,弓弩手紧隨其后,引弓待发。 高巍见状,亦拔出腰间佩刀,向前挥动:“弓弩手!准备——放箭!” 话音刚落,大片箭矢从郡兵后阵腾起,划著名弧线落入唐军之中,传来一阵盾牌被撞击的闷响,使唐军阵型出现了些微混乱,但很快就恢復正常,继续稳步压上。 唐军的弓弩也开始还击,箭矢破空之声不绝於耳,双方尚未短兵相接,空中已是往来交错下起了黑雨。 两军距离逐渐拉近至五十步內。 李孝常面色不变,他知道己方兵力不占优势,必须在气势上压倒对方,只有陷入混战,才能发挥出那些老兵的作用。 两军距离迅速拉近至四十步。 二十步。 “杀——!” 几乎在同时,两军前排发出了震天怒吼,如同两道浪头狠狠撞在了一起! 前排士兵用盾牌死死抵住对方,后面的长枪兵则疯狂地从缝隙中向前捅刺,不断有人倒下,鲜血流出染红地面,又被纷杂脚步踩成暗红色的泥泞。 高巍立马在本阵中,冷静地观察著战局。 隋军暂时顶住了唐军的衝击,但他敏锐注意到,唐军右翼的攻势异常凶猛,那里似乎是李孝常麾下老兵聚集之处,已经逐渐压制了隋军左翼。 “让左翼第二队顶上去,把阵线稳住,中军接著压前,不要给他们喘息的机会。”高巍对传令兵吩咐道。 隋军左翼很快得到增援,隱隱扳回了劣势。 李孝常同样在观察,他看出高巍用兵沉稳,阵型厚实,短时间內很难击溃,所以他在等,等待那个决定性的信號。 时间在廝杀中一点点流逝。 烈日偏西,双方士卒都已疲惫不堪,伤亡也在持续增加,但战局依然僵持著,硬著头皮继续缠斗。 高巍心中愈发不安。 实在太久了。 李孝常明明没有优势,为何还要如此不计伤亡地猛攻? 他在等什么? 就在高巍念头转动之际,一阵异样的震动从脚下传来。 起初很轻微,混杂在战场的喧囂中,让人难以察觉。 但很快,那震动变得清晰密集,如同闷雷一般,从远方滚滚而来! 高巍猛地扭头望去。 只见东南方,那片被仔细搜查过的丘陵后面,此刻竟跃出一片阴影,毫无疑问,那是骑兵!数量至少过百的骑兵! 他们沿著缓坡疾冲而下,马蹄践踏大地,捲起漫天黄尘。 当先一桿大旗在大风中狂舞,上面赫然是一个韩字! “骑兵!有骑兵从后面来了!” 隋军后阵瞬间发出一声惊呼。 后方的弓弩手和辅兵,看著那如同墙壁般压过来的骑兵集群,脸上血色尽失,有人开始不由自主地向后倒退。 高巍的脸色剎那间变得苍白。 李孝常持续不断地猛攻,只是为了吸引他的注意力,將这两千人牢牢钉在此地。 真正的杀招,是韩世諤这支一直隱藏到现在的骑兵! 他们根本不是埋伏在固定的洼地或树林,而是远远缀在后面,耐心寻找著最佳的突击时机和位置。 “战骑全都压过去!快动起来!后队不要慌!转向保持阵型!”高巍声嘶力竭地大吼,试图稳住阵脚。 可惜为时已晚。 韩世諤一马当先,率领著五百养精蓄锐的骑兵,如同一柄尖刀,捅进了隋军毫无防备的后背! 隋军士卒早已疲惫,被韩世諤这么一衝,本就混乱的阵型更加不堪,使唐军骑兵突入阵中,哪怕是拔刀乱砍,都能轻易砍倒数人。 李孝常看到这一幕,脸上终於露出了笑容,他將横刀向前奋力一挥:“隨我直衝敌军主將!破敌就在此时!” 前有猛攻,后有铁骑。 高巍望著眼前临近崩溃的局面,知道败局已定了。 第35章 丟盔又卸甲 韩世諤这一记突袭,精准而凌厉。 五百骑兵並非散开乱冲,而是保持著楔形阵,钉进隋军已然动摇的后阵。 韩世諤本人就是凿尖,手中长槊左右拍打,並非为了杀人,而是最大限度地製造混乱,撞开那些惊慌失措的隋军。 他身后的骑兵更是如同虎入羊群,借著马速刀劈槊挑,將匆匆组好阵型的隋军再次冲得七零八落。 人仰马翻间,一条血肉通道被硬生生撕开,后续骑兵顺著这条通道汹涌衝击,不断將裂口拓宽。 李孝常见到机会,从马鞍上摘下长枪,身先士卒地冲在最前方,径直杀向隋军主旗。 “都跟我来!” 听到李孝常的喊声,韩世諤旧部和其麾下老兵得到指令,攻势瞬间变得极具针对性。 盾牌不再仅仅是格挡,而是带著全身重量往前猛撞,长枪则专攻下盘与侧面,配合著刀手劈砍,硬是在最顽固的前军中撕开一个口子。 反观高巍,他试图调集尚且完整的右翼向中军靠拢,堵住方才被李孝常打开的缺口,但命令却在乱战之中难以传递。 更致命的是,韩世諤的骑兵並未过多纠缠,他们的任务就是穿插和分割,將隋军阵型切割成互不相连的小块,驱赶溃兵衝击尚存建制的队伍。 一名隋军队正刚刚砍翻一个逃兵,试图稳住身边一小撮人,就被侧翼掠过的骑兵用长矛挑飞。 另一名手持认旗的旗头,连同那面象徵本部存在的旗帜,被凿入阵中的战马撞倒,瞬间消失在无数脚板之下。 失去了有效的指挥和联络,隋军士卒开始各自为战,进而演变成小范围的崩溃,当第一个人因为恐惧而扔掉兵器,抱头蹲下时,这种举动便不可抑制地蔓延开来。 “扔掉兵器!跪地不杀!” 忽然,唐军中有个机灵的队率首先喊出了这句话,隨即便得到了越来越多人的呼应。 “扔掉兵器!跪地不杀!” “跪地不杀!” 这些此起彼伏的声音,成了压垮隋军心理防线的最后一根稻草。 当看到同袍纷纷扔掉武器,蜷缩在地,而衝过来的唐军果然绕开他们,直奔那些仍在抵抗的人时,求生本能压倒了对军法的恐惧。 站著的隋军越来越少,蹲下或跪倒的人越来越多。 高巍被数十名亲兵裹挟著,且战且退。 他亲眼看著自己一手带出来的郡兵,变成眼前这副跪倒一地的景象,不禁目眥欲裂,挥刀格开一支不知从何处射来的流矢,喉咙里发出嗬嗬声,却连一句斥骂都说不出来。 “郡尉!咱们快走吧!再不走就全陷在这里了!”一名家將拽住他的马韁,焦急地喊道。 高巍嘴唇翕动了一下,想要说些什么,最后却只能化为一声苦涩嘆息。 另一名亲兵则直接挥刀,砍断了高巍那面颇为醒目的认旗旗杆,隨著旗帜落下,周围尚在抵抗的隋军见状,仅剩的一点士气也紧跟著瓦解。 高巍为了减轻负重,亲手扯断了頜下系带,將那顶象徵著郡尉身份的兜鍪甩落在地,接著又解开了明光鎧的绊甲丝絛,任由这副精良甲冑滑落马下。 做完这些,他低吼一声:“走!” 仅存的二十余骑亲兵聚拢在高巍周围,这些人不再维持阵型,也不再理会任何阻拦,唯一的念头就是衝出去,用身体和武器开闢出一条血路。 战马奋起余力,撞开挡路人群,不管是敌是友。 一名唐军步兵试图用长枪拦截,却被高巍身旁的亲兵队正用横刀盪开,另一名冲得太前的唐军骑兵,则被几支短矛同时逼退。 韩世諤当然注意到了这一小股试图突围的骑兵,他立刻招呼了数十骑,拨转马头追了上去。 然而,战场上的混乱程度远超预期,溃兵和跪地投降的士卒严重阻碍了追击速度。 等他带人好不容易清理出一条通路,高巍那一小撮人已经衝出了主战场,向著东北方向,也就是冯翊郡亡命奔去。 韩世諤追出一段,眼见对方马快,且地形开始变得复杂,担心孤军深入遇到埋伏,只得悻悻勒住战马,低声骂了一句,隨即率部返回,继续清剿残敌。 主將遁走,意味著隋军彻底完了。 李孝常已经下了马,汗水混著血水和尘土,在脸上结成一道道泥痕,但他的精神却极为亢奋。 他吩咐部下收拢俘虏,喝令这些人集中到一片空地上蹲好,又分出人手收缴散落各处的兵器,將那些完好衣甲从尸体上剥下,或是要求投降的敌军脱下。 “清点伤亡,速报於我,此地俘虏严加看管,但凡有异动,格杀勿论。”李孝常对身边赶过来的几名校尉说道。 “诺!” 当韩世諤带著一身征尘返回时,李孝常立刻迎了上去,两人互相看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如释重负。 “可惜让高巍跑了,”韩世諤有些遗憾地抹了把脸,“这老小子跑得倒快。” “无妨,不碍事的。” 李孝常摆了摆手,指向那片黑压压的俘虏,笑道:“此战我军大胜,一举打掉了冯翊的五成兵力,就算让他高巍回去也无用,萧造得到消息估计会直接嚇破胆啊!” 韩世諤对此不置可否。 战场清扫持续了约半个时辰,初步的清点结果很快就报了上来。 此役,阵斩隋军四百余人,俘获近九百人,其余溃兵逃得不见了踪影,而唐军自身伤亡不到二百,大多数还都是轻伤,可谓是一场酣畅淋漓的大胜。 而缴获更是丰厚,萧造为了高巍可以说是下血本了。 成套铁甲十二件,皮甲数百,弓弩二百余张,长矛横刀无数,更重要的是,隋军的旌旗、鼓角,乃至高巍的郡尉印信和一部分来不及带走的军中文书,都落入了唐军手中。 李孝常拿起那枚铜印,在手中掂了掂,脸上再次露出笑容:“有此物在,后续行事可就方便不少了。” 韩世諤点头,看著士兵们將缴获的隋军大旗,连同那些衣甲一同打包准备运回,这些物件既是战利品,有时候也可以用来威慑和劝降其他城池,关键在於如何运用。 “你觉得接下来该如何?” 韩世諤问道:“是趁势逼向下邽,还是……” 他的话並未说完,不过李孝常倒是能猜到韩世諤的意思。 无非是挟胜突袭冯翊县,或者佯装败兵诈开城门,毕竟再怎么讲,城里都还有不少守军,强攻绝非良策。 李孝常略一沉吟,摇头道:“算了吧,冯翊已是瓮中之鱉,插翅难逃,自然不急在一时,保险起见,还是先將俘虏和缴获押回大营,向元帅报捷吧。” “而且有了高巍这一败,冯翊必定军心震盪,或许再过一段时间,咱们就不必再动刀兵了。” 第36章 败军之相 唐军大营中,除了必要的哨探,大部分士卒都缩在营帐或树荫下躲避暑气,只有中军大帐前那面“渭北道行军元帅”大旗,在微风中来回捲动。 李智云坐在帐內,面前摊开著冯翊郡的简图,手掌在代表下邽的那个圈上摩挲。 围城已近四日,打造攻城器械的动静未曾停歇,但真正的杀招此刻已经递出去了。 以韩世諤和李孝常的本事,他不认为会出现什么意外,就算失败了,也不至於被打得一败涂地。 而且李智云看得出来,李孝常是自认不如韩世諤的,自然也不会出现爭夺军中话语权的情况。 就在他不知多少次用浸满水的手帕擦脸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外面传来。 刘保运快步走进帐內,脸上带著振奋:“元帅,韩长史和李司马回来了!队伍正在营外,看情形是大胜!” 李智云猛地抬起头,赶紧將手帕扔回铜盆里,说道:“这还通报什么!快让他们进来! 片刻后,两人一前一后踏入大帐。 韩世諤满面红光,声音洪亮:“稟元帅,幸不辱命!” “好!二位都辛苦了!” 李智云站起身,绕过案几走到他们面前,发现两人身上並没有明显伤势,心下稍安。 “战况如何?” 韩世諤上前一步,叉手道:“稟元帅,我军於冯翊以西二十里处官道,成功截击冯翊郡尉高巍所率领的两千援军,阵斩其部四百五十一人,俘获九百三十二人,余者溃散,高巍本人仅率二十余骑脱逃。” 李孝常適时补充,语气畅快:“我军伤亡不足三百,並且多为轻伤,休整数日便可无碍。” 说著,他从怀中取出一枚以锦缎包裹的物事,双手呈上:“此乃部下缴获的冯翊郡尉铜印,以及高巍本部的几面主要认旗。” 刘保运上前接过,转呈给李智云。 李智云拿起那枚沉甸甸的铜印掂了掂,印纽上的纹路清晰可辨。 他又看了看几面沾染了尘土和血跡的隋军旗帜,这才將铜印轻轻放回刘保运捧著的托盘上。 “经此一胜,没人再敢小覷我军了。” 李智云抚掌笑道:“你们立此大功殊为不易,待我拿下冯翊全境,再一併论功行赏!” “谢元帅!”两人再次行礼。 李智云走到帐口,望著外面明晃晃的阳光,略一思索,说道:“今天就让將士们好生休整,饱餐一顿,我军阵亡者妥善收敛,凯旋后再行抚恤,至於那些俘获的隋卒,勿要虐待,但也绝不可鬆懈。” “末將明白。”韩世諤应声,隨即又道,“元帅,这些俘虏还有大作用。” 李智云回头看他:“长史的意思是?” 韩世諤朝著下邽方向努了努嘴,说道:“高巍战败的消息还没有传开,咱们可以驱赶这些俘虏到下邽城外,让韦粲和城中军民亲眼看一看,他们期盼的援军是何下场。” 李孝常也点头赞同:“该当如此,只要这些残兵败將出现在城下,守军自然也就觉得没什么指望了。” 李智云想了想,觉得没什么不妥,这样还真比隔空喊话要好使多了。 “那就劳烦韩长史去安排,也不必驱赶过近,就在他们弓弩的射程之外,让城头的人能看清楚就行。” “遵命!”韩世諤抱拳,转身大步出帐安排去了。 约莫半个时辰后,下邽城北门外,出现了一片黑压压的人群。 近九百名隋军俘虏被卸去衣甲,只穿著单薄的赭色戎服,在数百名手持长矛的唐军押解下,垂头丧气地聚集在城墙外的空地上。 他们大多身上带伤,神情麻木,或蹲或坐,偶尔有人抬头,也不敢和城头守军对视,赶紧挪开目光。 下邽守军很快就发现了异状。 起初是惊疑,待看清下面都是穿著隋军戎服的己方士卒后,一股难以言喻的恐慌,如同瘟疫般在守军之中蔓延开来。 “是我们的人!” “这些莫非是援军?援军都败了?” “高郡尉呢?难道不是高郡尉领兵的吗?” 议论和惊呼在垛口后频频响起,城头士卒面面相覷,脸上满是苍白。 有人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的兵器,指节发白。 有人则眼神闪烁,不自觉地向通往城下的马道瞥去。 消息很快传到了城楼里的韦粲耳中。 他正在与县丞、县尉等人商议防务,闻讯后,手中茶杯微微一颤,几滴微凉的茶水溅到了手背上。 韦粲深吸一口气,强自镇定,起身快步走向城头。 当他扶著垛口,亲眼看到城下那一片颓丧的俘虏时,呼吸都为之一窒。 韦粲最担心的事情,终究还是发生了。 冯翊的援军不仅没能解围,反而一战尽没,连主將高巍都生死不明。 周围的官吏和军官们都屏息凝神,目光齐刷刷地落在韦粲身上,等待著他的反应。 韦粲喉结滚动了一下,將涌到嘴边的嘆息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挺直原本因为连日劳累而有些佝僂的背脊,猛地一拍垛墙,声音刻意提高,確保周围不少士卒都能听到: “都慌什么!不过是高巍不慎,中了贼军诡计而已!些许败兵何足掛齿?” “我下邽城高池深,粮草充足,只要我等上下一心,坚守待援,朝廷必不会坐视不理!” “贼军此等伎俩,无非是想动摇我等军心,万万不可上当!” 他环视左右,扫过那些惶惑不安的面孔,语气变得更加严厉:“传本官令,各守其位,胆敢擅离职守、动摇军心者,斩!” “再有敢言援军失败者,以通敌论处!” 命令被各级层层传达,议论声也在军法威慑下暂时被控制住了,但那种深植於心的疑虑,却是丝毫压制不住的。 士卒们的眼神时不时就会飘向城下,或是望向西南方向,也就是大兴城所在的位置。 韦粲在城头又站了片刻,强撑著巡视了一段城墙,对守军说了几句勉励的话,这才转身走下城楼。 一回到县衙后堂,他就挥退了左右,独自一人坐在昏暗的室內,方才强装出来的镇定瞬间瓦解,只是怔怔地望著空无一物的墙壁,许久未曾动弹。 这个下午,对下邽城內的每一个人都显得格外漫长。 压抑的气氛笼罩全城,连寻常百姓都感受到了那股山雨欲来的不安,家家户户门窗紧闭,街市上几乎不见人影。 然而,就在夕阳西斜,將天边云彩染上一片火红之时,下邽城南面的唐军大营,却迎来了另一批不速之客。 瞭望塔上的哨卒最先发现了异常,梆子声立刻响彻大营。 “东北面!东北面有大队人马靠近!” 第37章 孙华归降 刚刚经歷一场胜仗,正在休整的唐军士卒反应极为迅速。 在各级军官的呼喝声中,他们迅速披甲执锐,衝出营帐,依据营寨柵栏和壕沟列好阵型。 韩世諤和李孝常也第一时间赶到了营寨前缘,与闻讯出帐的李智云匯合。 眾人举目望去,只见地平线上扬起的尘头由远及近,规模不小,看情形像是来了数千之眾。 “莫非是冯翊郡的二次援兵?竟然来得这么快?” 李孝常下意识握紧刀柄,眉头紧锁。 高巍新败,萧造要是还能组织起第二支兵力,那倒真是小瞧这位郡守了。 韩世諤眯著眼,仔细打量对方的阵型和旗號,缓缓摇头道:“不太像,这些人队形散乱,旗帜混杂,倒像是土匪窝里钻出来的。” 李智云没有出声,只是静静地看著。 那支队伍在距离唐军营寨约二里外停了下来,似乎也在观察唐军动静。 过了片刻,队伍中奔出十余骑,直奔唐军营门而来。 这些骑士並未携带兵器,手中举著的也並非隋军旗帜,而是一面看起来有些粗糙的白色认旗,上面绣著一个“孙”字。 为首一骑是个三十多岁的汉子,身材不算高大,但颇为精悍,面色黝黑,下頜留著短髯,穿著一身半旧皮甲,马鞍旁掛著一柄环首刀。 他在营门外数十步处勒住战马,朗声高喊,带著一股草莽豪气:“武乡孙华,久闻唐公义名!今特率子弟五千前来投效!求见渭北道行军元帅!” 李智云目光微动,孙华这个名字他有些印象,没记错的话,应该是早期投靠李渊的关中义军首领之一。 此人此刻率眾来投,时机拿捏得如此之巧,正在他大破隋军援兵之际,可见其消息灵通,也懂得审时度势。 “孙华?” 李孝常闻言,脸上露出讶异之色,转头对李智云低声道:“元帅,此人乃是冯翊一带鼎鼎有名的豪侠,因不堪官府盘剥才聚眾起事,据守在渭北的几处山林水泽之间,连郡兵都拿他无可奈何,想不到他竟会来主动投靠。” 韩世諤点了点头,说道:“某也听说过此人,他来归降倒是一桩好事,只是须防其中有诈。” 李智云拍拍韩世諤的肩膀,往前走了两步,望向那个自称孙华的汉子,高声喊道:“我便是李智云!孙首领远来辛苦,只是如今两军对阵,不得不慎!就请孙首领独自入营一敘,如何?” 孙华听到这话,利落地翻身下马,將韁绳扔给身旁一名骑士,独自向营门而来,边走边笑道:“公子的谨慎理所应当!孙华诚心来投,又有何惧哉!” 守门士卒在李智云的示意下,打开营门放孙华入內。 孙华走到近前,著重打量了李智云几眼,显然是没想到这位近来声名鹊起的唐公第五子会如此年轻。 他很快收敛神色,抱拳躬身,语气郑重:“草莽之人孙华,参见李元帅!华等久在冯翊,备受隋吏欺压,今闻唐公举义旗於晋阳,公子又神兵天降,连克城邑,更於今日大破高巍,扬威渭北!华与麾下五千子弟不胜钦慕,愿附驥尾,供元帅驱策,共討暴隋,恳请元帅收留!” 他这番话说的乾脆利落,既表明了投效的缘由和决心,也点出了对李智云能力的认可,可谓面面俱到。 毫无疑问,孙华的起义军虽然不算严整,但数量確实眾多,甚至要高出李智云的唐兵,只要他们能够加入,那么无论是对接下来彻底扫平冯翊郡,还是应对更复杂的局面,都有著难以估量的作用。 李智云上前一步,伸手扶住孙华手臂,脸上露出笑容,欣慰道:“孙首领深明大义,率诸壮士不畏艰险前来相助,无异於雪中送炭,义军能得孙首领相助,何愁暴隋不灭,大业不成?” “就请孙首领先让麾下弟兄们就近扎营,我稍后命人准备好饭食酒肉,一併送到营中犒赏。” 孙华见李智云如此爽快,言语间也给足了面子,心中一块大石落地。 “谢元帅!” 话音刚落,他就將手指含在嘴里吹了声口哨,营外的十几个人听到动静,立刻骑马返回。 “来来来!孙首领,且隨我入帐!” 当下,李智云便引著孙华往中军大帐走去,韩世諤、李孝常等人紧隨其后。 “孙首领,请用茶。” 李智云坐上主位,示意亲兵奉上茶水,语气隨和:“孙首领於我而言,真如久旱逢甘霖,不知首领麾下五千子弟,兵甲、粮秣情况如何?可有急需?” 孙华见李智云不问虚言,直接关切实际问题,心中更添几分好感,拱手直言道:“谢元帅关怀!不瞒元帅,我等久在山泽,虽不乏敢战之士,但衣甲器械確实简陋,多为皮甲甚至布衣,弓弩亦少。” “粮草……粮草更是时常紧缺,仰赖攻掠坞堡或与乡间交易,方能勉强维持。” 李智云微微頷首,表示理解。 这情况在意料之中,他要是敢说不缺粮食,那才是大有问题。 “无妨。”李智云爽朗一笑,“既入义军,便是一家人,韩长史。” “请元帅吩咐。”韩世諤应声。 “稍后由你亲自负责,从此次缴获的军械中拨出皮甲五百领,长矛六百支,环首刀五百口,弓一百张,箭矢五千支,送至孙首领营中,优先装备其麾下精锐,再调拨粟米五百石以为接济。” “末將遵命!” 不过还没完,李智云摸了摸下巴,继续道:“孙首领如今既归本元帅旗下,自然不能以一介白身指挥部眾。” “这样吧,我任你为冯翊道行军总管、左光禄大夫,继续统帅五千子弟兵。” 孙华闻言,倏地站起身,虎目之中竟有些激动。 他原本只求被收纳,能得一口安稳饭吃便已知足,万万没想到李智云如此慷慨,初次见面便给予如此厚重的实际支持。 孙华深深鞠躬,声音中带著颤抖,叉手道::“元帅如此厚待,某与麾下子弟必效死力以报!” “孙总管请起。” 李智云虚扶一下,正色道:“义军初创,正需各方豪杰同心协力,这些军资本就是为了討隋大业而备,用在诸位身上正是物尽其用,只是我有一问,还需孙总管解惑。” “元帅请讲,某必知无不言!” “孙首领久在冯翊,对郡內情势、山川地理、各方势力了如指掌,依你之见,我军下一步是应趁势急攻冯翊郡城,还是应先扫清下邽等周边城池,亦或有其他更佳方案?” 孙华略一沉吟,心中其实对此早有思考。 “元帅,高巍新败,郡城震动,然其城內至少还有两千守军,强攻终是不妥。” “某以为,可凭此大胜之威先迫降下邽,只要夺取下邽,渭水以南尽在掌握,届时可遣使直入冯翊郡城,陈说利害,或可不战而屈人之兵,即使萧造不愿投降,我军也已无后顾之忧,可全力北图!” 第38章 为了宗族 晨光刺破薄雾,將下邽城头的隋字旗照得发白。 唐军大营辕门洞开,一队队士卒鱼贯而出,与往日不同的是,今日出营的队列格外漫长。 有孙华这五千余人加入,唐军规模一下子膨胀到了万人左右,黑压压的人马在城外逐渐展开阵型。 “砲车上前。” 韩世諤立马阵中,命令一出,传令官们闻声而动。 三十多架连夜赶製的轻型砲车被推到阵前,这些用新伐木材打造的器械上还带著树皮,砲梢用牛筋绞紧,砲窝里已经装填好了石块。 每架砲车旁都站著十二名操作手,两人负责瞄准,六人转动绞盘,两人装填。 “试射。” 令旗挥下。 砲梢划破空气的呼啸声骤然响起,三十多块石头腾空而起,划过一道道弧线,大多数砸在城墙前十余步处,激起大片尘土。 但也有七八块打在城墙上,砖石碎裂声清晰可闻。 李智云在亲兵护卫下策马出营,孙华紧隨其侧。 这位新投的冯翊道行军总管,今日换上了一套正经明光鎧,虽然尺寸有些不合身,却掩盖不住眉宇间的兴奋。 “韦粲还在负隅顽抗。”孙华眯眼望著城头,“元帅,某认得几个下邽韦氏的人,不如让某去喊话?” 李智云微微頷首。 孙华催马上前,在弓弩射程外勒住战马,扬声喝道:“城上的人听著!某乃武乡孙华,今已归顺渭北道行军元帅李公子麾下!” 他声音洪亮,嗓门极大,哪怕是站在城楼里都能听得清。 “高巍两千精兵昨日全军覆没,冯翊郡再无可战之兵!尔等困守孤城,外无援军,內无粮道,还能支撑几日?” 城头一片死寂,只有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 “韦县令!某知你韦氏乃下邽大族,族中子弟数百,难道你要为一己忠名,让全族陪葬吗?” 这话显然戳中了守军痛处。 城头隱约传来爭执声,虽然听不真切,但能看到几个军官模样的守军正在交头接耳。 李智云见状,示意亲兵取来弓箭。 他搭箭上弦,並非瞄准城头守军,而是將一封书信系在箭杆上。 “砰!” 弓弦应声响起,箭矢带著书信越过城墙,正中城门楼前的旗杆。 “擒拿韦粲一人,余者无罪。” 短短十个字,与当初射入郑县的箭书相差不远。 很快就有士卒取下箭书,快步送往县衙。 下邽城內,县衙后堂。 韦粲盯著摆在案上的箭书,浑身微微发抖。 一夜之间,这位下邽县令仿佛苍老了十岁,眼袋深重,鬢角又添了几缕白髮。 “明府,城外贼军將近万人,砲车三十余架。” 县尉声音乾涩:“孙华那贼子也投了唐军,他在冯翊根基深厚,熟悉各地虚实,这下……” “闭嘴!” 韦粲猛地一拍桌案,茶盏震落在地,碎裂声刺耳。 县丞、主簿、几个韦氏族老皆垂首不语,气氛凝重。 韦粲环视眾人,嘶哑道:“我韦氏世受皇恩,岂能向叛臣低头,高郡尉败是败了,但冯翊郡城尚在,朝廷必会派兵前来解围。” 这话说得他自己都缺乏底气。 一位白髮苍苍的族老站起身,说道:“季明,城中存粮只够吃一个月,而城外唐军十倍於我,如果砲车日夜轰击,下邽城墙能支撑多久?” 另一名族老接口道:“韦氏在下邽扎根百年,族中子弟三百余口,佃户、部曲数千人,你为朝廷尽忠,老夫无话可说,但总要为族人寻条活路。” “你们……你们这是要逼我献城?” 韦粲踉蹌后退,直到扶住墙壁才站稳身形。 就在此时,城外突然传来震天动地的吶喊声。 “献城免死!” “诛韦粲一人!” “唐公万岁!” 近九千人的齐声高呼,声浪如同实质般撞击著城墙,震得瓦片簌簌作响。 县衙內的眾人脸色发白。 一名小吏连滚爬爬地衝进来:“明、明府!贼军开始攻城了!” 韦粲不顾旁人阻拦,快步衝出县衙,登上城墙。 只见城外唐军竖起数十架云梯,砲车不停轰击城垛,一拨又一拨的箭雨往城中射来。 虽然只是试探性进攻,但那声势足以让守军胆寒。 城头一片混乱,不断有人中箭,从城墙上栽落。 更让韦粲心惊的是,他发现大多数守军根本不敢还击,只是举著盾牌躲在墙角,免得被箭矢射中。 他失魂落魄地回到县衙,族老们都在堂中等著他。 “季明,昨夜族中已经议过了,为了韦氏香火,这城必须要献。” 韦粲猛地抬头,眼中布满血丝:“你们早已串通好了?” “並非串通,是不得不为。” 有族老嘆息道:“如今大势已经明朗,李渊南下的脚步势不可挡,这关中就要换主人了,我韦氏不能袖手旁观。” 这时,堂外传来密集的脚步声,数十名韦氏私兵持械而入,为首的则是韦粲的堂弟韦顺。 “兄长,对不住了。” 韦顺拱手,神色复杂:“族中决议,开城迎降。” 韦粲怔怔地看著这些平日里对他恭顺有加的族人,脊背一塌,像是被抽掉了所有精气神。 他倏地抽出佩剑,族兵们顿时紧张起来,纷纷举起兵刃。 然而韦粲却反手將剑架在自己颈上,低声道:“我韦季明生为隋臣,死为隋鬼,尔等背主求荣,他日必遭天谴。” 韦顺反应极快,一个箭步上前,死死抓住韦粲持剑的手腕。 两人立即扭打在一起,佩剑噹啷落地。 “放开我!让我死!” 韦顺哪能让他如愿,一拳打在韦粲下巴上,令其当场晕死过去。 “兄长,对韦氏来说,你活著可比死了有用啊!” 当下邽县城的北门在绞盘声中缓缓打开,砲车本就缓慢的攻势也就停了。 韦顺率领数十名韦氏子弟,素衣出城,手中捧著县令印信、户籍册、粮仓钥匙等物。 他们身后,眾多守军已经卸甲,垂首立於道路两侧。 李智云在韩世諤、李孝常、孙华等人的簇拥下,策马来到城门前。 “罪臣韦顺,率下邽官民,献城归降。” 韦顺跪倒在地,將印信高举过顶:“恳请元帅信守诺言,保全城中军民。” 李智云下马,亲手扶起韦顺:“韦氏深明大义,免去一场兵灾,我又岂能怪罪呢?” 他拿过印信,转身递给身后的杨师道。 这位华阴县令昨日奉命赶来,准备接管下邽政务。 “传本元帅令,免除苛捐杂税,义军入城后不得扰民,违令者斩。” “所有降卒愿留者编入军中,愿去者发放路费,再开仓放粮,賑济贫民。” 隨著李智云开口,唐军开始进城接管城防,並且有过一次控制郑县的经歷,多数士卒办起事来都是轻车熟路。 至於韦粲该如何处置,上一个跟他差不多的隋朝县令,还在华阴城里打白工呢。 第39章 优势在我 下邽城的陷落,其实比预想中更为平静。 在韩世諤和李孝常的严厉约束下,唐军士卒按部就班地接管城防、清点府库、收拢降兵。 李智云並未在第一时间入城,而是站在城外一处稍高的土坡上,看著麾下这支已膨胀至近万人的队伍。 来自华阴郑县的老卒,自然而然地成为基层骨干,引导著新附的孙华部眾,双方各司其职,倒也和谐。 韩世諤策马而来,叉手说道:“元帅,城內初步安定,韦顺等人已在县衙候见。” 李智云点了点头,按轡徐行,踏入下邽城门。 街道两旁门窗紧闭,他也並没有过多停留,毕竟此时此刻,任何多余姿態都显得矫情,稳定和仁政才是安抚人心的良药。 县衙大堂內,以韦顺为首的下邽韦氏族亲,以及原县丞、主簿等一眾官吏皆垂手恭立。 见到李智云进来,眾人纷纷躬身行礼,姿態放得极低。 “都起来吧。” 李智云大大方方走到主位坐下,用手掌拄著脸,颇为放鬆地靠著椅背。 “韦顺啊。” “罪臣在。”韦顺连忙上前一步,低头应道。 “本元帅既已应允,便不会食言,从今日起,由你权知下邽县令,总领县內事务,安辑地方。” 韦顺闻言,深深一揖到底:“某必尽忠竭力,以报元帅不罪之恩!” 李智云稍稍頷首,转向隨他一同入城的杨师道,说道:“杨县令。” “卑职在。” “你將华阴、郑县推行的新政条陈,悉数移交韦县令,在下邽境內,暴隋加征的捐税徭役一概废除。” “赋税標准、募兵条令、抚恤章程,皆依我军旧制,由你从旁协助韦县令,儘快张榜公布下去。” “诺。” 杨师道沉稳应下,他如今处理这些事务已是驾轻就熟。 李智云轻轻摩挲椅子扶手,停顿了片刻,才继续道:“义军新政实为安民,若有阳奉阴违或藉此盘剥百姓者,无论何人,皆以军法论处,绝不姑息。” 他说得十分轻巧,但堂下眾人皆知,这位年轻的元帅並非虚言恐嚇,郑县豪强张诚被罚没七成家產的前车之鑑,早已在附近传开。 李智云当然不会一味砸人棒子,也就放缓了语气,说道:“至於县中原本的官吏,愿意留任者,需经韦县令与杨县令共同考核,合格者留用原职,俸禄依新制发放,不愿者发放遣散钱粮,可自行归家耕田。” 这算是给了旧吏们一条出路,也確保了新政执行者至少是愿意配合的。 堂內不少原本心怀忐忑的胥吏,闻言明显鬆了口气。 处置完核心人事与政策,李智云望向手下最能打的两个人:“军中事宜便有劳韩长史与李司马,缴获的军械清点入库,优先补充此番作战损耗,余者暂存下邽武库。” “末將遵命!”两人齐声应道。 李智云最后看向孙华,笑道:“孙总管。” “请元帅吩咐!” 孙华声如洪钟,他带来的五千部眾,已被暂时安置在城外原隋军营地。 “著你即刻选派麾下熟悉冯翊郡地理、民情的得力好手,协助韩长史麾下斥候,绘製详图,探听郡城及各县消息。” 孙华脸上闪过一抹喜色,这事情极其重要,当然是交给身边人办最好,李智云让他来办此事,足见器重。 “元帅放心!某定將此事办得妥帖!” 堂內眾人领命而去,各自忙碌起来。 李智云独坐堂上,轻轻吐出一口气。 有了治理华阴和郑县的经验,他就不再需要事必躬亲了。 想当初从杨汪收藏里缴获的那本春秋,李智云忙到现在连一半都没看完。 他靠在椅子上想了想,又对站在身旁的刘保运说道:“派人看好那个韦粲,按时送饭食衣物,不必苛待,亦不必让他见任何人。” 这人被韦顺等人软禁在城西一处偏僻宅院,而李智云实在不想这么早去见韦粲,再重复一回当初被杨汪指著骂的戏份。 对於这种心志坚决的前朝忠臣,冷处理,让其慢慢被时间磨去锋芒,或许才是最好的方式。 而且活著的前朝县令,本身就是一种政治符號。 接下来的几日,下邽城以惊人的速度恢復著生机。 城墙上的隋字旗被唐字旗取代,破损垛口在以工代賑的民夫手中被逐步修復。 县衙前的广场上设立了固定粥棚,永丰仓的粮食被源源不断运来,賑济城中確实断炊的贫户。 穿著赭色戎服的新募士卒,与唐军老人一同在街上巡逻,虽然面容尚显生涩,但军纪严明,对百姓秋毫无犯。 城西原本属於一个隋军小校的宅邸,被临时充作李智云的元帅行辕。 此宅位置僻静,院落宽敞,足以容纳他的亲卫和僚属。 这日午后,李智云正在院中树下,听取杨师道关於三县户籍、田亩初步统计的稟报。 “华阴、郑县、下邽三地,在册户数约两万一千,口约九万八千。” “永丰仓存粮,扣除已耗用及预留军需、賑济之数,尚余近八十万石。” “三县府库钱帛还有此次作战缴获,折合绢帛约三万匹……” 杨师道捧著厚厚的册簿,一条条念来。 李智云闭目听著,心中飞快盘算。 十万左右人口,近万余军队,约八十万石存粮,这已是一股不容小覷的力量。 尤其是永丰仓的粮食库存,他本以为能剩个五十万石就不错了,想不到竟然还有八十万石。 而且华阴扼住渭水入黄河之口,郑县控制潼关西进要道,下邽据守冯翊南部中枢,三地互为犄角,渭水贯通其间,水陆交通便利,物资调配顺畅,这才是最为重要的。 没过多久,刘保运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稟元帅,韩长史、李司马、孙总管在外求见”。 “让他们进来吧。” 三人联袂而入,脸上都带著风尘之色,大概是刚处理完军务。 “坐。”李智云示意亲兵搬来胡床,“情况如何?” 韩世諤率先开口:“降卒已整编完毕,剔除老弱,愿留者共计一千二百余人,已打散编入各营,缴获军械均已入库,目前我军不算孙总管部,可战之兵约有四千五百人。” 李孝常接口道:“孙总管部下的甲械已按数拨付,士气颇高,末將已派人持高巍印信及我军缴获的隋军旗帜,前往冯翊郡附近各县展示兵威,劝其归附,据回报,已有数县態度鬆动。” 孙华嘿嘿一笑,补充道:“元帅,某派出的儿郎们带回消息,冯翊郡城如今四门紧闭,萧造那老儿怕是嚇破了胆,城內富户多有携家眷细软暗中南逃者。” 形势一片大好。 这回总算是优势在我了。 不过话虽如此,李智云並未没有昏头,反问道:“依诸位之见,下一步是趁势直取冯翊郡城,还是先巩固已得之地,扫清周边?” 韩世諤早有计划,拱手道:“元帅,还是一面遣使劝降萧造,一面分兵收取冯翊郡其余诸县,待其完全孤立,或可不战而下,如此才稳妥。” 李孝常点头表示赞同:“韩长史所言甚是,我军新兵还需要时间训练,况且潼关刘纲未除,哪怕其无力出击,也不得不防。” 孙华听得摩拳擦掌,兴奋道:“元帅,您给某三千人马,某半个月之內必为元帅拿下蒲城和澄城!” 他所说的这两个县在冯翊郡中部,再往东北走就是郃阳、韩城,距离龙门仅有一步之遥。 而龙门,正是接应晋阳军渡过黄河的绝佳地点。 李智云听著他们分析,心中已有决断。 急攻猛打並非自己长处,也不是当前的最佳选择,但是一再求稳,反而会错失良机。 “孙总管求战心切,甚好。” 李智云笑了起来,说道:“不过三千人少了些,你便带著本部五千兵马即日北上,我再拨两百匹马给你,切记以招抚为主,不可浪战。” 孙华虽然觉得兵力足够,但听到以招抚为主,也明白李智云不欲多造杀伤,更想完整接收地盘。 “某懂了!此番定以元帅威德为先!” 四人定好接下来的进军之策,李孝常却突然想起一件事,脸上神情略显古怪。 “元帅,其实……韦顺私下找某说了一件事,也不知当讲不当讲。” 李智云见他语气踌躇,与平日谈论军务时判若两人,不由得有些好奇:“什么事能让李司马如此为难?不如说出来听听。” 李孝常清了清嗓子,一副鬼鬼祟祟的模样,低声道:“韦顺说元帅您总揽军政民务,夙夜辛劳,身边却无人悉心照料,实在不妥。” “所以,他想从族中挑选一名品性温良、知书达理的淑女,前来侍奉元帅起居,也好让韦氏略尽心意。” 第40章 且等著吧 李智云端起案几上早已微凉的茶水,轻轻抿了一口。 知书达理和伺候起居,听起来確实有些风马牛不相及,但在场的都不是蠢人,清楚韦顺只是打著幌子搞关係。 关中郡姓,韦氏乃其中翘楚,下邽韦氏虽非京兆韦氏嫡脉,却也枝蔓相连,若能以此为纽带,对稳定新附之地,乃至日后图谋京兆都大有裨益。 李智云放下茶杯,其余三人中,韩世諤眼观鼻,鼻观心,仿佛神游天外,这类事情他向来不掺和。 孙华则咧著嘴,笑容玩味,他本就是草莽出身,对此等士族攀附之举觉得新鲜又带点不屑。 唯有李孝常,他是在认真考虑这件事情的,否则也不会趁著此时讲出来。 “韦县令有心了。” 李智云摸著下巴,开口说道:“既然是韦氏的一番心意,我也不好拒绝,还是有劳李司马转告韦顺,人可以送来。” 李孝常瞭然,拱手应道:“末將明白。” 此事就此定下,也无人再提,仿佛只是议定了一桩微不足道的物资调动。 李智云很快將话题拉回正事,他看向韩世諤:“韩长史,孙总管即日北上,我军主力仍需坐镇下邽,威慑冯翊郡城,但兵事不可不预,关中乱局未定,我等须早做准备。” “我意在华阴、郑县、下邽三地,再行招募一批新兵严加操练,以备不时之需,此事交由你全权负责。” 韩世諤闻言,精神一振,叉手领命:“募兵条令仍依前例?” “粮餉、抚恤、家中减赋,一概如前,首要身家清白,体魄强健的良家子,別忘了告诉负责募兵的军官,若敢有剋扣餉钱、强拉壮丁者,军法从事!” “遵命。” 韩世諤沉声应下,他治军本就严厉,对此自然没有异议。 “去吧,儘快將榜文张贴出去。”李智云挥挥手。 韩世諤、孙华起身行礼,各自离去部署,李孝常也需去寻韦顺传达李智云的意思,堂內很快便只剩下李智云与刘保运。 李智云站起身,在堂內踱了几步。 徵兵是扩张实力的根本,他不亲眼看看总觉得不放心,便对刘保运道:“备好马,之后咱们去募兵点看看。” “诺!” 下邽城內的主要街口,已搭起了简易木棚,棚前立著书写募兵细则的木牌,几名书吏负责登记,两旁则有韩世諤派来的老卒维持秩序和初步筛选。 听闻义军要募兵,且待遇优厚,不少青壮早已闻讯赶来,將募兵点围得水泄不通。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贴心,????????????.??????等你寻 】 李智云並未摆出元帅仪仗,只带著刘保运和数名便装亲卫,混在人群外围观看。 只见一名负责筛选的老卒,正让一名应募的汉子抬起手臂,又拍了拍其胸膛,检查筋骨。 “身子骨还行,以前可曾舞弄过棍棒?”老卒问道。 那汉子有些拘谨地摇头:“某只在家种过地,一把子力气是有的。” “嗯,去那边登记姓名、籍贯、家中人口。”老卒指了指书吏的方向,又补充道,“想清楚了,入了伍就得守军规,贪生怕死可不行。” 另一边,一名书吏正大声念著条款:“月给粟米一石五斗,盐二升,餉钱二百文,若有战伤,营中良医诊治,抚恤依例发放,家中赋税减半……” 围观的青壮听得仔细,不时交头接耳,脸上大多露出心动之色,在这朝不保夕的世道,既能吃饱饭,还能让家里减轻负担,已是极好的出路。 李智云默默看著,心下稍安。 韩世諤办事果然稳妥,他在几个募兵点都转了转,情形大致相仿。 巡视完募兵点,已是日头偏西。 李智云返回城西行辕,刚踏入院门,便觉得气氛与往日有些不同,僕役们行走时明显更轻手轻脚了些。 一见他回来,值守亲兵立刻凑近稟报:“元帅,韦县令安排的人午后就送到了,目前被安置在东厢房。” 李智云点了点头,表示知晓此事了,隨后脚步不停,径直走向书房理事。 如同往常一样,他先处理了几件杨师道送来的统计文书,又听了韩世諤派来的军官匯报今日募兵成果。 仅一天而已,下邽县內已有近八百青壮应募。 直到夜色渐深,书房內烛火摇曳,李智云才放下笔,揉了揉有些发酸的手腕。 “什么时辰了?” “元帅,已经快到亥时了。”刘保运应声答道。 李智云抿了抿嘴,再这么下去可不行,天天从早忙到晚,哪怕精神能熬得住,身体也未必撑得下去。 要想个办法,他自己来统筹大局,让別人处理掉无关紧要的文书。 刘保运发现李智云一直不说话,甚至有些恍惚,便轻声问道:“元帅,不如去东厢房看看?” 经他这么一提醒,李智云才回过神来,想起这座临时元帅府多了个人。 “那就去看看吧。” 东厢房距离书房不远,院內植著几丛细竹,在夜风中沙沙作响。 房门虚掩著,透出温暖烛光,刘保运垂首立於院內,不再跟进。 李智云信手推开门,迈步走入房中。 这个房间布置得素雅洁净,与他那间充满地图和公文的书房截然不同。 而在靠窗的软榻上,端坐著一名少女,听到推门声也並未惊慌,她从容起身,跪在蒲团上,双手放於地板,低头行了个极为郑重的拜礼。 少女穿著一身浅青色襦裙,剪裁合体,浆洗得十分挺括,乌黑髮丝梳成双鬟髻,只戴著一支玉簪,显得整个人清丽而沉静。 她微微垂著眉眼,姿態恭谨,並无怯懦之態,仿佛一尊庙里木像。 这就是韦顺口中不仅知书达理,还会伺候人的韦氏女? “快起来吧,別在地上跪著了,免得染了风寒。” 少女依言抬头,露出一张清秀端庄的面庞,她眉眼疏朗,鼻樑挺直,唇色淡红,目光平静地迎向少年。 李智云依旧站在门口,问道:“你叫什么名字?在韦氏族中行几?” “妾韦君琬,族中姊妹排行第七。”少女声音清润,不卑不亢。 李智云將这个名字记在心里,又问道:“都读过哪些书?” “蒙家族不弃,妾自幼隨西席读过《诗》、《礼》,也临过几年帖。”韦君琬言辞得体,既说明了所学,又无炫耀之意。 西席可能是私塾先生,也可能是韦家幕僚,反正是个统称。 李智云点了点头,不再追问,转而走到桌边,自顾自地倒了杯水,喝了一口润润喉。 韦君琬姿態未变,视线隨著李智云的动作缓缓移动,见他放下水杯,便適时开口:“元帅日夜操劳,此刻夜深露重,可需备些热汤水?” 少女眼神坦然,並无躲闪,这份从容气度,確实当得起“知书达理”四字。 “不必。”李智云摆摆手,“你既然来了,便安心住下,缺什么儘管告诉下人,自会为你准备。” “我这里虽然没什么规矩,但毕竟是军机重地,閒杂人等不得擅入,你要是觉得烦闷可在府內走动,书房侧厢也有些杂书,你自取就好。” 韦君琬闻言,再次微微屈膝,神情恭顺:“谢元帅,妾定当谨守本分,不敢逾越。” 李智云见她应对得体,也不再多言,转身向门外走去。 “元帅。”韦君琬突然叫住他。 李智云脚步停住,侧头看去。 韦君琬目光澄澈,语气温和:“夜色已深,元帅若还需处理公务,妾可在一旁侍奉笔墨。” 李智云只是看了她一会,说道:“你早点歇息吧。” 言罢,他不等韦君琬再说什么,就转身走出房门,和刘保运一同离开。 才刚刚开始创业,李智云实在对女色提不起什么兴趣,除非韦君琬有本事给他变出十万大军来,否则就且等著吧。 第41章 意外之喜 七日光景,倏忽而过。 下邽城西的行辕內,李智云正对著冯翊郡地图思索。 孙华北上已有七日,按日程算,前锋怎么都接近蒲城地界了,却迟迟没有详细军报传回。 只有两日前送来的一份简单呈文,说是沿途坞堡多闭门观望,需费些时日招抚劝降。 他端起粗陶茶杯,吹开浮叶,刚要喝上一口茶汤,便被外面传来的脚步声打断。 “元帅。”是刘保运。 “韩从敬校尉派人送来急报,信使正在门外等候。” 李智云放下茶杯,稍稍嘆了口气。 韩从敬是他之前派出去的,让其前往京兆方向探查敌情,顺带绘製地图,现在怎么会单独送来急报? 莫非是郑县那边出了什么意外,这才请附近的韩从敬绕道来报? “让他进来吧。” 一名皮甲上带著泥点的斥候被引了进来,他单膝跪地,双手高高捧起一封用油布包裹的书信:“稟元帅!韩校尉命小的星夜疾驰,呈上此信!” 李智云接过信,抽出信纸查看。 韩世諤这位族弟,字跡比其兄更为潦草,然而信中的內容,让李智云刚端起的茶杯僵在了半空。 韩从敬在信中稟报,他率领九名骑兵精锐,潜行至京兆府东界的渭南县附近侦察。 昨日午后,他们在山林间遭遇一队隋军斥候,韩从敬当机立断,率部偷袭衝杀,竟將人数占优的隋军击溃,斩首数级,擒获三人,余者四散逃入山林。 这尚在李智云预料之中,韩从敬之勇他是知道的,不过接下来的事,却让他险些没拿稳茶杯。 韩从敬审问俘虏得知,渭南县城內的守军只有五百人,且多为临时徵发的壮丁,其余县卒都被西京要走了,故而士气低落。 於是韩从敬等人换上缴获的隋军衣甲,押著被胁迫的俘虏,偽装成被唐军游骑击溃的败兵,仓皇逃回渭南县城下。 守城门的队率见是自己人狼狈归来,未及细查,便开启了城门。 而韩从敬暴起发难,一刀结果了那名队率,与九名部下如同虎入羊群,瞬间控制了城门洞。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贴心,101??????.??????等你读 】 他隨即高举血刃,对著惊慌失措的守军和闻讯赶来的县吏援兵厉声大喝,声称义军转瞬即至,降者免死。 或许是韩从敬等人的凶悍慑住了对方,或许是渭南守军早已无心恋战,领兵前来的县尉犹豫片刻,便率先丟下了手中横刀。 主官既降,余者更无战意,五百守军及一眾官吏,就此向这区区十个人投降了。 韩从敬在信末表示,他已暂时接管城防,封闭四门,但手中兵力实在太少,渭南又地处要衝,隨时可能面临隋军反扑,故火速派人求援。 “咳……咳咳!” 李智云没被茶水呛到,反而在咽口水的时候呛了一下,他赶紧放好茶杯,重重咳嗽了几声。 虽然知道韩从敬作战勇猛,却没想到此人胆大至此,运气更是好到逆天,仅凭十人就拿下了一座京兆府的县城,称其福將都不为过。 他站起身,在堂內来回踱步。 渭南县虽然並非雄城,但其位置极其关键,正好处於冯翊郡与京兆府的交接地,是潼关西入关陇平原的要道。 韩从敬此举,无异於將一把尖刀,提前捅进了京兆府的胸膛。 更重要的是,他这次拿下了渭南,就意味著新丰、万年两座京兆东部的核心县邑近在咫尺。 若能趁此良机,一举拿下此二县,那么整个关中东部,將尽数落入他李智云的掌控之中,西进大兴的道路將会是一片坦途。 机不可失,失不再来! “刘保运!” “在!” “立刻去请韩长史和李司马过来!要快!” 不过一刻钟,韩世諤与李孝常便相继赶到,皆知能让李智云如此紧急,肯定是有要事商议。 李智云没有多言,直接將韩从敬的军报递了过去。 韩世諤接过,快速扫过一遍,隨后嘴角忍不住微微抽动了一下,似乎是想笑,又强行忍住了。 “这傢伙真是胆大包天!” 李孝常看罢,则是倒吸一口凉气,语气中充满了惊嘆:“韩校尉真乃万人敌也!元帅,这正是上天赐予我们的良机啊!” “不错!”李智云走到地图前,指节重重地敲在渭南县城的位置上,“如今京兆腹地的大门已开,冯翊郡残局可留给孙华慢慢收拾,我军主力当立刻西进,以渭南为根基,直取新丰、万年!” 他目光灼灼,看向手下两位重臣:“二位以为如何?” 韩世諤没有任何犹豫,沉声道:“某赞同!萧造困守孤城,翻不起多大风浪,我军正该趁著大兴城尚未反应过来的当口,以雷霆之势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迟则生变!” 李孝常沉吟片刻,也表示了同意,但隨即提出顾虑:“元帅,韩长史所言极是,只是孙总管所部虽然人数眾多,却多为草莽出身,军纪、战力参差不齐。” “若我军主力尽数西去,他再大意轻敌,或是用兵不慎,被萧造钻了空子,那就不好了。” 李孝常稍作酝酿,拱手道:“末將愿领部分人留守下邽,一则可为孙总管后援,確保后方无虞;二则可继续招募新兵,加以操练,待聚集一两千人马便即刻派往渭南增援。” “如此,元帅西进可无后顾之忧,我军兵力亦能持续补充。” 此言一出,饶是韩世諤这等心高气傲之人,也不免高看了一眼李孝常。 西进京兆等於获取战功,李孝常主动提出留守后方,无异於將唾手可得的功劳让与他人,这份心意实属难得。 李智云同样感慨,他走到李孝常面前,握住对方双手,正色道:“有李司马看守后方,我西征便可高枕无忧了!此战若成,李司马当记首功!” 李孝常连忙躬身:“元帅言重了,此乃末將分內之事,愿元帅与长史旗开得胜,早定京兆!” 计议已定,军情如火。 李智云不再耽搁,当即下令,命韩世諤即刻点齐兵马,除了留给李孝常的一千人外,其余將士饱餐一顿,仅携带十日乾粮,午后便拔营西进。 “李司马,下邽、华阴、郑县三地军政,暂由你权宜处置,新兵招募一事务必抓紧!” 二人齐声应诺,转身各自部署。 午后,阳光偏西。 下邽城西门外,军容鼎盛。 除去留守的一千人,將近四千唐军已然列队完毕,旌旗招展,刀枪如林。 李孝常率领留守將佐,在道旁为李智云和韩世諤送行。 “元帅,长史,愿二位旗开得胜。”李孝常叉手行礼。 李智云坐在战马上,向李孝常点点头,旋即深吸一口气,拔剑出鞘,指向西方。 “进军!” 中军旗號摇动,鼓声隆隆响起。 大军沿著通往渭南的官道前进,马蹄所过扬起滚滚黄尘,遮天蔽日。 第42章 示之以威 时近清晨,渭水岸边。 李智云勒马立於河堤之上,眼前这条大河不算宽阔,河水裹挟著泥沙,明显比下游更为湍急。 韩世諤抬鞭,指向不远处的一个河湾:“元帅,据渔民和斥候所报,那边的河道因常年冲刷,水深相对平缓,河床也更为坚实,最宜渡河。” 李智云顺著方向望去,只见那处河岸生长著大片芦苇,对岸地势也较为平缓,並且远离主要官道,確实是个理想的渡河点。 “传令,全军向河湾移动,多派斥候沿河上下游放出十里,先运一队步卒渡河,在对岸保持警戒。”李智云早已习惯发號施令。 “某即刻安排。” 韩世諤调转马头,大声呼喝传令兵。 这近四千人的队伍,再加上輜重驮马,行动起来没法更快了,要是走寻常方法过桥渡河,不知要等到猴年马月。 前锋骑兵率先开拔,控住通往河湾的道路要衝,中军步卒紧隨其后,队列虽不及平日操演那般严整,却也无人喧譁。 抵达预定河湾,唐军再次停下。 韩世諤亲自督促辅兵和民夫,检查早已准备好的皮筏、木排,並將部分輜重綑扎绑好,免得进水严重。 数十名熟悉水性的士卒被挑选出来,腰间繫上绳索,准备先行泅渡,在对岸固定上牵引索。 李智云走到水边,掬起一捧河水拍在脸上,冰冷的触感让他精神一振,顺势甩掉手上水珠。 第一批步卒顺利抵达对岸,迅速占据有利地形,而牵引索也被固定好,更多的皮筏和木排开始依託绳索,一批批地將士卒、战马和物资运往南岸。 过程比预想中顺利,渭水並未刻意刁难这支意图踏入京畿之地的军队。 李智云是最后渡河的,当皮筏靠上南岸土地,他一步踏出,脚下传来实地触感,便不禁回头望了一眼北岸。 冯翊郡已留在身后,他又一次踩在了京兆府的大地上。 渡河行动持续了將近两个时辰,等最后一批輜重车辆被艰难拖上南岸,日头已经开始西斜。 “稟元帅,全军渡河完毕,清点无误,无人落水,仅损失两匹驮马,部分粮袋浸水。”韩世諤前来復命,甲冑下摆还在滴著水。 李智云点了点头,正欲下令全军稍作休整后便向渭南进发,东面负责警戒的游骑却突然传来了示警哨音。 “怎么回事?”韩世諤眉头一拧,按刀望向哨音传来的方向。 很快,一骑飞奔而来,那斥候跳下马,急声道:“稟报元帅,东面八里发现一队隋军骑兵,约五十骑,正沿河岸巡弋,看方向是朝我们这边来的!” 李智云习惯性地摸著下巴,问道:“韩长史,你觉得这是例行巡逻,还是冲我们来的?” 韩世諤果断摇头,说道:“不像是有备而来,若是知晓我军渡河,来的就不会是区区五十骑了,应是巧合。” “那就吃掉它,儘量一个都別放走,免得走漏了风声。” “末將明白!” 韩世諤转身喝道:“韩彪!带你的人上马,从右翼包抄过去!张允!你从林中埋伏!” 两队骑兵各有百人,悄无声息地没入河岸旁的树林和土坡之后。 这支隋军哨骑有说有笑,根本没有料到会在京兆腹地遇到成建制的敌军。 当他们绕过一片柳树林,就看到了前方严阵以待的唐军步阵,为首的隋军队正反应算快,立刻勒住战马,举刀试图呼喝队伍转向,只可惜为时已晚。 “放箭!” 韩世諤一声令下,近百支箭矢腾空而起,如同疾雨般落入隋军之中。 人喊马嘶顿时响起,七八名隋军骑兵当场被射落马下,还有数匹战马中箭,惊厥著將背上的骑士甩落。 “杀!” 几乎在箭雨落下的同时,左右两翼的唐军骑兵猛地杀出。 右翼的韩彪一马当先,手中长槊借著马速,直接將一名试图抵抗的隋军骑兵捅穿,张允则挥舞大斧,带领部下狠狠凿入隋军侧翼。 还有人试图突围,不是被箭矢射落,就是被骑兵砍翻,这场廝杀爆发得突然,结束得也迅速。 不到一刻钟,五十名隋军骑兵,除了十几人趁乱跳入渭水生死不明外,其余三十余人尽数被歼,无一人逃脱,唐军方面仅有数人轻伤。 韩世諤策马回来復命,马鞍旁掛著一颗血淋淋的首级,正是那名隋军队正。 “元帅,贼骑已肃清,缴获完好战马二十一匹。” 李智云面色不变,著重看了一眼那颗脑袋,说道:“將首级与缴获的旗帜一併收好,此地不宜久留,传令全军即刻开拔,目標渭南!” “诺!” 沿途偶尔能见到零星村落,但百姓早已闻风避入家中,门窗紧闭,田野间一片死寂。 暮色渐合时,渭南县终於出现在视野尽头,城头上隱约可见人影晃动,旗帜与渡河前韩从敬信中所描述的一致。 一队骑兵从城中奔出,迎上前来,为首者正是韩从敬,他飞身下马,快步跑到李智云马前,单膝跪地,叉手行礼:“恭迎元帅!” 李智云看著眼前风尘僕僕的韩从敬,同样下马,上前托住他的手臂將其扶起。 “韩校尉能夺此要地,当记你首功!” 韩从敬站起身来,黝黑的脸上泛著红光:“某份內之事,岂敢称功!” 这倒並非假话,李智云以前就发现这人对功劳不甚在意,单纯就是喜欢在战场上廝杀。 他甚至怀疑,当初在华山里韩从敬极力將自己引荐给韩世諤,搞不好就是为了能儘早找个正当理由上战场。 李智云在韩从敬的陪同下向城门走去,问道:“城內情况如何?” “回元帅,城中的五百守军多为壮丁,末將控制城门后,县尉率先投降,助某將府库、官衙封存,城中大户和百姓也还算安分。”韩从敬简要匯报著。 李智云微微頷首,知道这个县尉值得一见。 大军並未全部入城,韩世諤安排大部队在城外择地扎营,只带了李智云的亲卫以及必要军官和扈从进入渭南县城。 这里的街市格局,与下邽、华阴並无太大区別,而县衙又一次被临时充作元帅行辕。 李智云踏入大堂,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案几上摆放的县令印信、户籍册簿。 他走到主位坐下,指尖敲击著扶手,发出篤篤轻响。 “韩长史。” “某在。” “立刻加派斥候,向西、向北两个方向放出三十里,我要知道万年和新丰的所有动静。” “遵命!” “韩校尉。” “某在!”韩从敬挺直腰板。 “你部暂歇,明日將冯翊郡尉的印信连同这些旗帜,一同派人送往新丰县城。” 韩从敬略感疑惑,但还是立刻应道:“诺!” 李智云看著他,觉得还是提醒一下为好,便说道:“这可不是挑衅,回头我让刘保运给你一封书信,到时候一併送过去。” 信中內容无非就是渭北道行军元帅李智云开头,再扯些今举义师,弔民伐罪的话,最后劝诫他们迷途知返,否则城破之后就如何如何。 事实上,李智云这两个月的所作所为有目共睹,既没有劫掠也没有屠城,所到之处能不杀就不杀,新丰县不可能半点消息都没有听说过。 毕竟这年头人口实在太珍贵了,除非迫不得已,他实在不愿意杀人。 不过话虽如此,李智云也不能一直等著,他的耐心同样有限,说道:“顺带让信使告诉新丰县令和守將,我只给他三日时间考虑,勿谓言之不预也。” 韩从敬这才明白过来,原来还是要走攻心的路子。 李智云挥挥手,让韩从敬先去休息,大堂內就只剩下他和韩世諤,以及几名亲卫。 “元帅是想迫降新丰?”韩世諤问道。 “最好如此。” 李智云拄著脸,说道:“若能不动刀兵拿下新丰,进军万年的道路就畅通了一半,也能极大震慑周边州县。” 他也不指望所有县城都能望风而降,但总归要先爭取再说,否则真打起来,李智云手底下的兵未必够用。 韩世諤点头表示赞同:“示之以威,怀之以德,正当如此。” “我军新至,需要休整一两日,这期间要严明军纪,绝不可扰民,同时儘快摸清渭南库存,我们带来的粮草可不算充裕。”李智云吩咐道。 “末將会亲自督办。”韩世諤应下。 安排完诸多事宜,李智云揉了揉眉心,今天想要结束还早著呢,渭南县令和县尉都在等著他接见。 第43章 京兆韦氏 渭南县衙的大堂比起下邽要宽敞些许,樑柱漆色也新了不少,只是此刻堂內氛围却算不得轻鬆。 李智云坐在上首,慢慢翻看著渭南县的户籍册与仓廩记录,刘保运按刀立在他身侧,盯著堂下垂手恭立的两人。 左手边是个约莫三十出头的文官,面容白净,下頜留著整齐短须,身著浅青色官袍,面料是上好的江淮细绢,浆洗得一丝不苟。 右手边则是个武人打扮的汉子,年纪稍长,估计四十来岁,身形不算魁梧,纵然穿著文官服色的县尉公服,也难掩一股行伍气息。 这汉子低垂著脑袋,视线落在脚前地面上,眉眼间透著一股挥之不去的落寞。 李智云合上册簿,刘保运適时弯腰,低声道:“元帅,这位是渭南县令韦义节,那位是渭南县尉张世隆。” 两人闻声,皆是微微躬身。 又一个韦氏,这关中还真是遍地的名门望族啊。 “韦县令莫非是京兆杜陵人?”李智云好奇道。 韦义节稍稍直起身,躬身答道:“回元帅,下官確实是京兆韦氏郧公房一脉。” 京兆韦氏乃关陇翘楚,阀阅之高,足以让他在面对任何一方势力时都保有几分底气,即便是身为降臣。 郧公房?哪个郧公?该不会是北周的郧国公韦孝宽吧? 李智云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几乎可以確定了,因为除了韦孝宽和殷开山以外,他实在想不起其他人进封过郧国公了。 而且大名鼎鼎的北齐神武帝高欢,就是折在了韦孝宽镇守的玉璧城。 李智云脸上不免露出一丝笑意,说道:“巧了,我麾下新任的下邽县令韦顺,亦是韦氏族人,下邽韦氏与京兆韦氏同气连枝,说起来也不算外人。” 他这话说得隨意,却是在主动拉近关係。 韦义节心底有些诧异,隨即也浮起笑容,顺著话头应道:“原来如此,下邽韦氏確实与我京兆本家渊源颇深,韦顺之名下官亦有耳闻,能得元帅信重实乃其幸,亦是我韦氏之幸。” 他这番话既接了李智云递来的橄欖枝,又不失身份,分寸拿捏得极好。 李智云虽然不知道韦义节才干如何,但这份士族子弟待人接物的圆融,却是自幼薰陶出来的,做不得假,寻常寒门难以企及。 又和他简单聊了两句,李智云总算是看向了堂下的另一个人。 “张县尉,以前可在军中任职过?” 张世隆不由得浑身一僵,沉默了片刻,才艰难吐出几个字来:“下官在今年二月,曾率军征討朔方梁师都……” 一旁的韦义节见状,轻咳一声,代为补充道:“元帅明鑑,张县尉年初確实曾领军北征,但梁师都颇为驍勇,更兼突厥为援,实在是势大难制,张县尉故而受挫,实非战之罪。” 他这话说得委婉,为张世隆开脱了几分,算是尽了同僚之谊。 李智云微微頷首,表示理解。 他当然知道梁师都是谁,此人盘踞朔方,联结突厥,是隋末北方一大边患,就连李渊在位时的武德年间,也需要常年派重兵防御梁师都。 张世隆败於其手,確实不算什么稀奇事,能在那种败仗中捡回一条命,恐怕都是极为不容易了。 李智云轻描淡写地將此事揭过:“梁师都倚仗突厥,凶顽异常,张县尉吃些败仗也是情理之中。” 张世隆猛地抬起头,看向李智云的眼神满是难以置信。 他逃回大兴后,听到的儘是讥讽和斥责,再被代王贬到这渭南小县,更是终日与失意羞愧为伴。 万万没想到这位年纪轻轻的叛军元帅,竟会说出这样一番话来。 张世隆嘴唇动了动,最终也什么没有说什么,只是再次低下头,抱拳深深一礼。 李智云將他的反应看在眼里,转而望向韦义节,话题又回到了轻鬆节奏:“韦县令在渭南任职多久了?” “回元帅,下官是去年秋日到任的。”韦义节答道。 “如此看来,韦县令倒是將渭南治理得不错,市井虽因战事略显萧条,但街面整洁,百姓未见惊惶流徙之象,仓廩帐簿也清晰明白。” 李智云赞了一句,这倒不全是客套,从初步了解的情况来看,韦义节至少是个合格的守成之官。 “元帅谬讚,下官愧不敢当,安民济物乃分內之事。”韦义节拱手谦逊,姿態无可挑剔。 他心中也对这位年轻元帅暗自称奇,观其言行,沉稳有度,对士族示好而不显諂媚,对败將宽容而不失威严,完全不似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 不过转念一想,古有甘罗十二岁拜相,这乱世之中出几个少年英杰,似乎也不足为怪了。 李智云用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將两人的注意力吸引过来,说道:“好了,閒话暂且不提,渭南虽归义军,仍需熟悉本地情形的官员主持大局。” “韦县令,还需你暂留原职,继续署理渭南县务。” 韦义节心中一定,立刻躬身应道:“下官领命,定当竭尽全力,不负元帅信託。” 李智云又转向张世隆:“张县尉。” 张世隆深吸一口气,儘量挺直腰杆:“下官在。” “你也暂留原职,辅佐韦县令,负责城內治安,协防城垣,如今局势未稳,这渭南城的守备就要多倚重你了。” 张世隆根本没料到自己还能被委以城防之责,胸口不禁起伏了一下,抱拳的手用力至指节发白,沉声道:“下官遵命,某必誓死守卫渭南,城在人在!” 他的声音比之前洪亮许多,那股沉暮之气似乎也跟著消散了几分。 “好。”李智云点了点头,“二位且先去安抚衙中胥吏,大军暂驻城外不会扰民,但如果有宵小趁机作乱,你二人当协力处置,不必姑息。” “下官告退。” 韦义节和张世隆齐声应道,再次行礼后,退出大堂。 离开县衙,月亮已升至夜空,韦义节整理了一下官袍,对身旁的张世隆笑道:“张县尉,这位李元帅非常人也,你以后可莫要鬱郁度日了,当好生做事。” 张世隆沉默地点了点头,手指摩挲著腰间这柄跟隨自己多年,却在朔方战场上未能建功的横刀。 堂內,刘保运见二人离去,这才开口道:“元帅,某以前也听说过京兆韦氏的名头,想不到今日竟然能亲眼见上一面。” 李智云晃晃脖子,起身说道:“何止是名头,这些士族在关中盘根错节,子弟门生遍布各郡各县,若能劝其归附,日后我们西进大兴就能省去不少力气。” “至於张世隆,此人能用则用吧,他熟悉隋军內情,又新遭贬斥,用好了也是一把不错的刀子。” 刘保运若有所思:“元帅打算如何用他?” “先看看,他能把渭南城守好便是功劳,对了,之前让你准备的书信弄好了吗?” “已按元帅吩咐写好了,明日隨时都能交给韩校尉。” “那就好。” 李智云走到窗边,迎著微风伸了个懒腰。 现在京兆郡的大门已经撬开了一条缝,接下来是顺势而入,还是会被奋力抵住,就看新丰那边如何回应了。 第44章 惊弓之鸟 天刚蒙蒙亮,新丰县城头的士卒正倚著垛口打盹,就被一阵由远及近的马蹄声惊醒,几名士卒慌忙探出头,只见城外不足百步处来了数个骑兵。 这些人並未靠得太近,其中一人取出弓箭,將一封绑著物事的箭矢,“嗖”地一声射上了城楼,牢牢钉在门楼木柱上。 “敌袭?!”有人惊惶大喊。 待看清只有寥寥数骑,且射完箭便拨转马头离去,城头才稍稍安定。 一名队率小心地取下箭矢,发现箭杆上除了一封书信,还繫著一枚小铜印,他不敢怠慢,立刻捧著这些东西,快步送往县衙。 新丰县令於孝显此刻刚用过早膳,正端著一杯热茶,准备开始一天公务。 哪怕听到亲隨稟报,城外有贼骑射来箭书印信,他也没有丝毫慌乱,只是放下茶杯说道:“都拿进来吧。” 亲隨走上前,將信件和铜印放在书案上,於孝显拿起看了看,发现上面清楚印著“冯翊郡尉印”几个大字。 这印,他曾在郡守府的公文中见过拓样,绝不会认错,不过高巍的官印如何会到了城外贼军手中,还被如此轻慢地射入城內? 难道是萧造那廝献城了? 他压下心头疑惑,又展开那封一同送来的书信,这信中字跡工整优美,一看就是善於此道之人所写。 开篇是“渭北道行军元帅李智云,告新丰城內官绅军民书”,內容与他之前听闻的相差无几,无非是宣扬唐国公李渊的义举,痛陈隋室之失德,最后则是那句熟悉的“只诛首恶,余者不究”,並限令新丰在三日內开城归顺,勿谓言之不预也。 於孝显鬆开捏著信纸的手,任由信纸落回案上,端起茶杯缓缓饮了一口。 高巍兵败的消息他早有风闻,但此刻官印在此,那就是坐实了最坏结果——冯翊郡丟了。 李渊倒是生了个好儿子,帮他將进入关中的道路打得畅通无阻。 那讖言中的桃李子得天下,也不知是这晋阳的唐国公,还是霸占兴洛仓的李密。 话说回来,冯翊郡的精锐尚且不堪一击,於孝显也不指望这新丰小城能支撑多久。 “县令!可是贼军有动静?”一个带著几分焦躁的声音从堂外传来。 话音未落,身著戎装的县尉马奎已大步走入堂內,他麵皮黝黑,络腮鬍须修理得不算齐整,正是朝廷派来协助守城的武將。 马奎一眼就看到了铜印,心中已猜到了七八分,他走上前来,抓起那枚铜印看了看,又扫过案上书信,隨即冷哼一声,將铜印重重砸在案上。 “於明府不必惊慌,此必是贼军狡诈,不知从何处仿造的印信,或是捡了高郡尉遗失之物,以此虚张声势,乱我军心!” 马奎声音很大,像是在说服於孝显,更像是在给自己打气。 “高郡尉驍勇善战,麾下皆是精锐,岂会轻易败亡?纵有挫折,也定能重整旗鼓!” 於孝显轻轻頷首,他確实不慌,自己归隱田野多年都能被阴世师拉出来守城,又有什么可怕的呢? 马奎按住刀柄上,躬身道:“新丰城高池深,粮草尚算充足,我等深受国恩,正当竭诚效命,以报天子!岂能因贼子一封书信、一枚不知真假的破印就动摇心志?若人人望风而降,国將不国!” “如今城中守军不过千余,且多为新募之卒,要怎么抵挡贼军兵锋?”於孝显问道。 “守不住也要守!”马奎斩钉截铁,“我已派人向京兆尹和卫大將军求援,只要我等坚守旬日,援军必至!届时內外夹击,定可破贼!” 他口中的卫大將军,指的是留守京师辅佐代王杨侑的卫文升。 就在这时,县丞匆匆而入,神色有些异样,凑到於孝显耳边低语了几句。 於孝显闻言,面色不变,挥挥手让县丞先退下。 马奎见状,皱眉问道:“又出了何事?” “是城中几家著姓,柳氏、杜氏的人联名递了帖子,请求县衙慎重考虑城外之意。”於孝显没有明说归顺二字,但意思已然明了。 马奎勃然作色:“这帮蠹虫!平日里倚仗朝廷优容盘剥乡里,如今国家有难不思报效,反倒想著卖城求荣!於明府,此等言论必须严加禁绝,否则军心民心都將溃散!” 於孝显默然不语,这些本地士族根深蒂固,在乡间拥有大量田產、佃户和私兵,他们的態度,某种程度上决定了新丰能否守下去。 如今他们显然是被渭南易主的消息嚇住了,开始为自己和家族的出路做打算。 这一整天,新丰县城並没有生出什么变故,只有城头上的守军明显增加了,巡逻的队伍往来不息,偶尔有军官大声呵斥,试图提振士气,效果却微乎其微。 不知从何处开始,箭书的內容悄然在坊间流传开来,“只诛首恶,余者不究”这句话,像风一样吹进了许多人的心里。 市井小民关门闭户,窃窃私语,一些胥吏在衙门里办事,也变得心不在焉。 夜幕降临,火把將士卒身影拉得忽长忽短,偶有一阵夜风吹过,带动旗幡发出猎猎声响,竟引得一段城墙上大为惊慌,弓弩手下意识地引弓指向声音来源,过了好一会儿,才在军官的斥骂声中平息下来。 马奎亲自带人巡城,看到这种草木皆兵的情景,心中愈发烦躁,他清楚军心已经濒临崩溃,而造成这一切的不仅仅是城外贼军,更是城內那股主张归顺的无形暗流。 他尤其警惕那些本地大族,这些人就像隱藏在阴影里的毒蛇,不知何时会暴起发难。 第二日下午,事態进一步发展。 於孝显收到几份拜帖,皆是城中颇有声望的士绅,言语间不再遮掩,直接劝说他为了满城百姓性命著想,当顺应天命,开城投降。 其中一份拜帖的末尾,还附有一句看似轻描淡写的话:“渭南韦明府亦望新丰早定,免动干戈。” 韦明府,自然指的是刚刚归附李智云的渭南县令韦义节,於孝显对此也没有什么意外。 马奎闻讯,怒气冲冲地闯入县衙后堂,厉声道:“於明府!您身为朝廷命官,莫非真要听信这些蠹虫之言,行那背主求荣之事?!” 於孝显摇了摇头,说道:“马县尉,你这话就说错了,某到新丰任职尚不满月,投不投降並非我能做主的,如今城內惶惶,士绅离心,城外强敌环伺,援军杳无音信,如之奈何?” “守到最后一兵一卒!”马奎猛地一拍桌案,“我已下定决心,与城共存亡!你若敢有贰心,休怪我横刀无情!” 两人正在僵持之际,忽有守城校尉疾奔来报:“县尉!县令!城外……城外又来贼军了!” 马奎和於孝显都是一怔。 马奎立刻追问道:“多少人马?距城多远?” “眼下只有一人一骑!” “一个人?” 马奎眉头紧锁,大步向外走去:“走!隨我去看看!” 第45章 眾叛亲离 马奎匆匆登上城楼,向外望去。 果然只见一人单骑立於城外,此人未著甲冑,只穿著一身半旧戎服,身形不算魁梧,却坐得笔直。 马奎眯起眼睛努力辨认,他觉得此人有些面熟,但一时半会却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城头守军全都跟著紧张起来,不知其意欲何为。 直到那人深吸一口气,双手在嘴边合拢成喇叭状,运足了中气,朝著城头高声喊道: “城上的弟兄们听著!某乃前朔方道征討军別將!渭南县尉张世隆!马奎!你可还认得某否?” 张世隆? 这个名字一出,城头守军议论纷纷。 年初征討梁师都大败,主將以下多有问责,张世隆作为別將,其人被贬的消息在军中並非秘密。 马奎確实记起来了,两人曾有一面之缘。 不等他细想,张世隆的声音再次响起: “某今日来此非为挑衅,只想问你一句,也想问城上诸位弟兄一句——尔等在此苦苦支撑,所待者,可是西京卫文升的援军!” “某可以明白告诉诸位!卫文升年老多病,早已不理军事!而左翊卫將军阴世师自身难保!京兆府各处兵马自顾不暇,无人会来救新丰!” “冯翊郡尉高巍所率精锐,全军覆没於下邽城外!其印信已送入城中,尔等还有何疑!” “韦孝宽公之后,渭南韦明府已识天命,归顺义师!关中士民纷纷景从!马奎!你难道要为一艘將沉之破船,拉著全城父老殉葬吗!” “李元帅仁德无双,所过之处秋毫无犯,只惩首恶,不究胁从!开城归顺可保全家小性命,前程可期!若负隅顽抗,唯有城破人亡,身死族灭!” “何去何从,尔等自决!” 马奎脸色铁青,猛地拔出横刀,指向城下:“张世隆!你这败军之將,背主之犬!安敢在此妖言惑眾!” 张世隆不怒反笑,忽然扯开胸前衣襟,露出数道狰狞伤疤:“都看见了吗?这是在朔方留下的!某也曾为国血战,奋力杀敌!可朝廷是如何待我的?一败即弃如敝履!” 他声音愈发激昂:“朝廷早已弃关中於不顾!杨广远在江都,西京诸公各怀鬼胎!尔等在此效忠,忠的是谁?义在何处?” 这番话如同重锤,狠狠砸在守军心头,不少士卒低下头,握著兵器的手也不自觉地鬆了几分。 马奎见状,心知不妙,厉声喝道:“放箭!给我射死这叛贼!” 箭矢稀稀拉拉射出,却都在张世隆马前数步落地,他冷笑一声,拨转马头,从容离去。 而士卒们则窃窃私语,军官们连呵斥的声音都显得底气不足。 傍晚时分,东面官道上忽然扬起大片烟尘。 “援军!是援军来了吗?”有士卒惊喜呼喊。 但很快,他们的希望破灭了。 来的是一支打著唐字旗號的军队,估摸两三千人,在城外七八里处扎营,並且还有小支队伍在陆续赶到。 更让人心惊的是,这些士卒的戎服五花八门,有关中府兵惯穿的赭色戎服,有河东边军的深青色,甚至还有陇右兵的土黄色。 “这是四方义军都来会合了?”一个年轻士卒颤声问道。 马奎脸色难看至极。 他当然看得出其中有诈,但普通士卒哪里懂得这些?他们只会觉得唐军声势浩大,援军源源不断。 於孝显不知何时也登上了城楼,望著城外景象,轻轻嘆了口气。 “马县尉,看到了吗?”他指向那些不同顏色的戎服,“这是在告诉我们,关中確实人心已去啊。” 马奎咬牙道:“不过是虚张声势!” “虚张声势也需要本钱。” 於孝显摇头道:“能凑齐这么多不同制式的戎服,说明李智云確实得到了各方支持。” 就在这时,一骑从唐军大营奔出,直抵城下,来人高喊道:“华阴县令杨师道,奉元帅之命,特来告知新丰父老!义军不日將有更多兵马抵达,为新丰计,还请早作决断!” 杨师道?他不是在华阴吗?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马奎忽然明白了,李智云这是把全部家底都亮出来了,先有渭南后有华阴,那就代表郑县和下邽也不会远了。 接下来的时间,新丰城內愈发压抑。 唐军並不攻城,只是每天轮番派人在城下喊话,內容无非是“只诛首恶,余者不究”,更让人焦虑的,则是城中有流言传出,说存粮只够十日之用。 这流言不知从何而起,却在全城疯传,马奎派人追查,仍是一无所获。 当日深夜,一个黑影悄悄从城头縋下,直奔唐军大营而来。 李智云正准备歇息,刘保运快步入帐:“元帅,新丰守军副將赵青求见,说是来约降的。” 李智云立刻精神一振:“带他进来。” 不多时,一个三十多岁的將领被带入帐中,他神色紧张,进帐就跪倒在地:“某新丰守军副將赵青,拜见李元帅!” “赵副將请起。”李智云示意他坐下说话,“深夜来此,所为何事?” 赵青却不敢坐,仍旧跪著说道:“某愿助元帅取新丰,只求元帅信守承诺,保全城中军民性命。” “这是自然,我李智云言出必行。” 赵青浑身一松,说道:“城中存粮其实只够一个月,马奎为了稳定军心,一直对外宣称还有半年之粮。” 这个消息其实不太重要,以目前局面来看,新丰的存粮到底够吃多久根本无所谓。 李智云问道:“可还有人知道你今夜出来?” 赵青轻轻摇头,回答道:“只有柳氏知晓,某是从他们家人驻守的城墙下来的,如今马奎就信任他的几个亲兵,对我们这些副將多有防备,也正因如此,军中怨气更重。” 他缓了口气,又道:“明日轮到我值守西门,若元帅信得过某,可在明晚子时举火为號,某当开西门迎义军入城。” 李智云尚未发话,倒是刘保运挑了挑眉头,说道:“元帅,谨防有诈。” 赵青闻言,急忙叩首:“某愿以全家性命担保!实在是城中已经撑不下去了,西京前段时间將能征的人和兵器全都带走了,再守下去唯有死路一条!” 李智云確实没料到刘保运会突然来上这么一句,看来他这两个月站在旁边没白听,便问道:“於县令是何態度?” 赵青愣了一下,答道:“於县令似乎早有归意,只是碍於马奎,不好明言。” 李智云终於点头:“就依赵副將之计,明晚子时由你们举火为號,我到时自会率领大军攻城。” 赵青大喜,再拜后急忙离去。 待他走后,刘保运低声道:“元帅,要不要提前布置,以防万一?” 李智云摸了摸下巴,觉得没什么必要。 “赵青说的是实话,一座粮尽援绝的城池是守不住的,不过保险起见,你將情况告诉韩世諤一声,让他心里有个准备。” 刘保运领命而去。 而李智云本就有些困意,往胡床上一躺,很快便沉沉睡去。 反观新丰城內,马奎在县衙里焦躁踱步,总觉得今夜格外漫长。 於孝显在书房对烛独坐,品读著从家中带来的书籍。 赵青则悄悄將心腹將领召集起来,密议明日之事。 第46章 兵不血刃 天光未亮,城上城下一片寂静。 马奎带著两名亲兵巡哨,踩著沾满夜露的台阶走上城墙,见到有人打盹,不禁脸色阴沉,按著刀柄的手背青筋鼓动。 “都给我打起精神来!” 他低喝一声,声音格外刺耳:“贼军狡诈,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鬆懈!” 刚才打瞌睡的士卒被惊醒,慌忙站起身,低著头不敢看他。 马奎烦躁地来回走著,不时望向城外黑沉沉的唐军营寨,那里只有几点灯火,安静得让人心头髮慌。 今夜实在太过平静了,平静得反常。 张世隆那个叛徒的话语,城外穿著各色戎服的贼军身影,以及城中风雨欲来的气氛,都压得他难以喘息。 “看好城门,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许开!”马奎又厉声嘱咐了一遍,这才带著满腹心事走下城墙,回到距离东门不远的临时居所。 这是他临时徵用的民宅,吩咐过亲兵去各处巡视,马奎才踏入屋子,连日来的紧张和疲惫便一股脑袭来,使他不得不卸下甲冑,只穿著中衣躺倒在榻上,想著稍作歇息,以备不测。 马奎不知道的是,就在他合上眼不久,几条黑影借著月光掩护,悄无声息地摸进了这处宅院。 为首一人对著身后打了个手势,其余人立即散开,分別把守窗户和偏门,而这人则从腰间解下一小截竹管,透过门缝,向內吹入些许粉末。 本就疲惫的马奎嗅到一丝淡淡异香,未等有所反应,身体就先一步昏睡了过去。 见时机成熟,黑影们用薄刃撬开门閂,矮著腰钻进屋內,其中一人快步来到榻前,確认马奎已经失去知觉,就取出早已备好的麻绳,嫻熟地將其手脚捆缚。 隨后一人举起手中短锤,对著马奎的太阳穴,毫不犹豫地重重砸下。 “砰。” 一声闷响过后。 床榻上的人只来得及在梦中抽搐一下,便再无声息。 忠诚也好,愤怒也罢。 都隨著颅骨碎裂而戛然而止。 卯时三刻,一群人朝著东门走去。 十几名壮汉簇拥著一位杜氏老者,他们快步登上城楼,值守的队率刚揉著眼睛站起身,就被一左一右按住肩膀,卸去了兵器。 “这……”队率惊疑不定。 杜长老看也不看他,对左右吩咐:“开城门。” “没有县尉命令,怎能……” “马奎?” 杜长老终於瞥了他一眼,语气平淡:“他已经死了。” 队率浑身一僵,后面的话全卡在喉咙里。 周围赶来的几名守军士卒面面相覷,握矛的手鬆了又紧,也是终究没人敢动。 几乎在同一时刻,沉重的门閂被数名壮汉合力抬起,这座新丰城的东门,在三日之期的最后一日,由守军自己缓缓向內打开。 县令於孝显早已等候多时,他將头髮梳理得一丝不苟,双臂反缚於身后,一步步走了出来。 他身后跟著县丞、主簿等一眾文吏,皆垂首敛目。 “派个人去知会一声吧,便说新丰降了,让他们来接管城防和县衙。” 於孝显说完,便抬头望著夜空不语,微风吹动他的官袍下摆,显得有些空荡荡。 等李智云领著大军赶到的时候,城內几家大户,以杜氏、柳氏为首,纷纷站在城门两侧等候,族中长者带著子弟,捧著酒食恭迎。 而西门附近才听到动静的赵青傻眼了。 这是什么情况? 自己和唐军约定的时间还早著呢,怎么突然就开城了? 李智云用凉水洗过脸,此刻看起来还算精神,在韩世諤、张世隆以及亲卫的护卫下,他轻夹马腹,不疾不徐地靠近城门,在於孝显面前勒住战马。 李智云翻身下马,仓啷一声拔出横刀,周围不少人下意识地屏住呼吸,连於孝显的身体也瞬间绷紧。 不过刀锋落下,並非砍向脖颈,而是斩断了缚住於孝显手腕的绳索。 “抗命者罚,顺天者赏。” 李智云还刀入鞘,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於县令能审时度势,使满城百姓免於兵灾,此非罪,乃功也。” 於孝显略微活动手腕,方才拱手道:“谢元帅不罪之恩。” 李智云不置可否,也没有立刻入城,视线扫过以杜氏、柳氏为首的地方大族,这些人捧著酒食,姿態谦卑。 是否装模作样不好说,但他心中清楚,今日兵不血刃拿下新丰,靠的不仅是军威,更是这些大族的顺势而为。 “杨县令。” 杨师道上前一步:“请元帅吩咐。” “你隨於县令去县衙,清点籍册、府库、武备。” 李智云又望向韩世諤。 “韩长史,由你带人接管四门防务,甄別降卒,依前例处置,我军士卒驻扎城外,无令不得入城扰民。” “遵命。”韩世諤抱拳应道。 將这两人安排好,李智云才算放下心来,便对著后方招了招手,喊道:“张县尉!带一队人隨我入城看看!” 他没有选择前呼后拥地直奔县衙,而是和少量亲卫步行入城,这个举动让杜、柳等族老有些意外,於孝显也微微抬眼,隨即又垂下目光。 街道上,李智云走得不快,偶尔还会停下脚步,对跟在身边的杜长老,问上一些城中坊市的分布情况。 他问得具体,杜长老答得谨慎,一番交谈下来,倒像是寻常上官在巡视地方。 行至县衙前,李智云也並未直接进去,而是转向杨师道和於孝显,说道:“县衙內的一应文书、帐册、印信,就劳烦二位县令儘快釐清。” 专业事务就要交给专业的人做,这样大家都舒坦。 “请元帅放心。”杨师道叉手行礼,与面色复杂的於孝显一同走入县衙。 李智云將双手背到身后,又对杜、柳等几位族老道:“几位长者,可有清净些的地方让我歇歇脚?毕竟一直在营寨里坐著可不舒服啊。” 杜长老愣了一下,旋即反应过来:“有!有的!寒舍离此不远,虽然简陋,但也算整洁,就请元帅屈尊前往。” …… 杜府的花厅里,茶水氤氳著热气。 李智云坐在主位,一边喝著茶,一边听著杜长老和柳公介绍著新丰的物產、民情,以及忧患。 “不瞒元帅。”杜长老斟酌著话语,“城中存粮仅够半月之用,马奎此前为稳定人心,虚报了数目,加之去岁收成本就寻常,若再无外粮输入,恐怕小民……” 李智云吹了吹茶杯內的浮叶,笑道:“此事易尔,我会从永丰仓调拨些粮食过来,到时新政榜文张贴后,还请诸位督促百姓恢復农事,勿要误了农时。” 此话一出,让在座的几位老者暗暗鬆了口气。 就在这时,有亲兵出现在花厅门外,对刘保运低语了几句。 刘保运转身入內,在李智云耳边轻声稟报:“元帅,韩校尉在清查府库时,在县衙的废弃廨房內发现一条密道,出口在城外的乱葬岗。” 李智云端著茶杯的手稳如磐石,连眼神都没有丝毫变化,他將嘴里仅剩的茶汤咽下,朝杜长老笑了笑:“杜公,你这茶不错。” 杜长老扶著拐杖,闻言摸了摸鬍鬚:“乡野粗茶而已,元帅要是喜欢,稍后多带走些吧。” “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李智云心中雪亮。 定然是韦义节通过这条密道,与城中的士族故旧传递消息才促成今日局面,这韦氏在京兆郡经营数百年,果然是树大根深。 李智云没有提起此事,转而与几位族老討论起秋耕,像是刚才那段插曲从未发生过。 他需要韦氏这样的地头蛇协助稳定京兆,只要他们识时务,有些小动作完全可以暂时容忍,甚至乐见其成。 如果点破,反而落了下乘。 差不多半个时辰,韩世諤和杨师道便联袂而来,带来了清点的初步结果。 李智云也不再逗留,双手撑著扶手站起身,对几位族老道:“今日叨扰了,新丰初定,百废待兴,日后还需诸位长者鼎力相助。” “愿为元帅效力。” 离开杜宅,李智云並未前往县衙,而是直接出了城,回到城外的唐军大营。 这才是真正的安心之所。 第47章 形似土匪 新丰城头的唐字旗,在晴空下飘荡了整整三日。 这三日里,李智云做起了甩手掌柜。 军事庶务,一应交由韩世諤处置,接收县衙、清点库藏、安抚地方,则由杨师道牵头,带著於孝显等一班降官忙碌。 他本人白天多半待在城中,不是受邀出席杜、柳等家的宴饮,便是由几位族老陪同,在城內外閒適地走动,问些农桑物產、坊市人情。 这日午后,杜府庭院內,阳光透过枝叶缝隙洒下,李智云刚与杜长老、柳老等人喝完茶,聊了些关於秋收后组织民夫修缮沟渠的琐事。 他说话不急不缓,提出的建议也多在情理之中,既不过分苛切,又显露出实实在在为民考量的心思。 杜长老拄著拐杖,望著眼前这个虽然年轻,却举止沉稳、言谈有度的李五郎,心中百感交集。 他鬚髮皆白,见惯了朝代更迭、豪强起落,此刻也不禁抚著鬍鬚,对身旁的柳公低声感嘆:“年少而不骄矜,握权而不滥施,老夫观此子日后成就不可限量,唐国公何其幸哉。” 柳公微微頷首,目光同样复杂。 他们这些关中士族,身家性命皆繫於乡土,所求不过一个安稳,毕竟小宗不似大宗,並非人人都身居高位,往往谁能让他们保住家產,他们便倾向谁。 李智云仿佛並未听见那声感慨,他正站起身,隨手拂去一片沾在袍袖上的落叶,拱手道:“杜公,柳公,今日叨扰已久,军中尚有庶务,我便先告辞了。” “元帅日理万机,老朽等不敢久留。”杜长老连忙在子弟搀扶下起身相送。 李智云微微頷首,步行离开杜府,径直往东门而去,他並未乘坐车驾,每个夜晚都雷打不动地回到城外大营休息。 这几日韩世諤依著他的命令,全力整编队伍。 杨师道从华阴、郑县带来的两千余人,再加上新丰投降的千余郡兵,被打散后重新编入各队。 韩世諤採用了李智云提议的“互保同袍”之法,以老卒为骨干,新老混杂,五人一伍,十人一火,互相担保,同赏同罚。 营地里操练声不绝於耳,磨合期虽短,但也颇具成效。 到了第四日清晨,李智云用罢早饭,正准备如往常一样进城,突然有一骑快马从西面而来,直入大营,带来一个让他略感意外的消息。 刘保运快步走入,叉手道:“元帅,营外来了数十骑,打头的是一位女郎,自称姓李,从鄠县来的,要见元帅您。” 姓李?鄠县? 李智云放下手中把玩的令箭,起身问道:“对方可报了名號?” “未曾详说,但气度不凡,隨行骑士颇为精悍。” 那就是平阳昭公主了! 李智云心头一跳,这是他穿越以来,首次和自家人见面,说不紧张是假的,便对韩世諤道:“韩长史,怕是我阿姊到了,你隨我一同出迎。” 他整理了一下並不凌乱的衣袍,大步走出营帐,韩世諤紧隨其后。 营门处,数十位风尘僕僕的骑士勒马而立。 为首一人,端坐於枣红骏马之上,並未著裙釵,而是一身赤色戎装,外罩皮甲,腰佩横刀,长发束在脑后,脸上带著长途奔波的倦色,却掩不住那份与生俱来的贵气与久经沙场的英颯。 她目光沉静,正打量著这座秩序井然的营寨,眼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讚赏。 等到李智云在一眾將领的簇拥下走出,李秀寧立刻將视线锁定在他身上,仔细端详这个记忆中尚且模糊,如今却已名动关中的五弟。 李智云快步上前,在丈许外止步,拱手躬身,恭敬道:“阿姊远来辛苦,智云未能远迎,还请阿姊恕罪。” 李秀寧轻轻一按马鞍,矫健落地,动作不见丝毫拖沓。 她走到李智云面前,伸手虚扶了一下,说道:“五郎不必多礼,未曾想数年不见,你竟成了威震关中的行军元帅。” “阿姊谬讚,智云愧不敢当。”李智云直起腰,侧身让开道路,“营中简陋,请阿姊帐內敘话。” 李秀寧点了点头,对身后骑士吩咐了一句,便隨著李智云向中军大帐走去。 进入大帐,分宾主落座。 刘保运奉上热汤便退了出去,帐內只余姐弟二人,以及侍立在李智云身后的韩世諤。 短暂沉默后,李秀寧端起陶碗,饮了一口热汤,驱散些许寒气,这才说道:“我在鄠县,听闻你在东边闹出好大动静,先取华阴,再下郑县,席捲冯翊各地,如今又兵不血刃得了这新丰,阿耶在河东尚未过河,你这渭北道行军元帅倒是先打出来了。” 她语气平淡,听不出是褒是贬,更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李智云微微欠身:“时势所迫,不敢坠了阿耶威名,也是全赖將士用命,关中豪杰相助,方能侥倖有成,何况叔父能自號关中道行军总管,我当这行军元帅又有何不可呢?” 李秀寧放下陶碗,手指轻轻摩挲著碗沿:“这倒也是,你做得很好,好得出乎所有人意料啊。” “我此次前来,一为亲眼看看我这死里逃生,还能搅动风云的五弟,二来也是为了正事。” “阿姊请讲。” “你在东线高歌猛进,我在西边也没閒著。”李秀寧语气变得严肃起来,“我与神通叔父已拿下了鄠县、盩厔、始平,如今西京大兴已在你我东西夹击之下。” “我此番前来是想与你商议,下一步是该合兵一处,共击大兴,还是各自依当前態势,继续扫清外围,待阿耶大军入关再行定夺。” 她没有再寒暄客套,直接切入军事核心,尽显其果决干练的作风。 李智云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沉吟片刻,看向韩世諤:“韩长史,你以为呢?” 韩世諤略微拱手,应声道:“元帅,李娘子,某以为合兵固然声势更壮,但两军调配號令却难统一,且现在东西两线进展皆顺,贸然合兵或许会迟滯战机,不如依旧东西並进,扫荡京兆诸县,最后会师大兴城下,如此可令阴世师、卫文升首尾难顾,疲於奔命。” 李秀寧闻言,看向韩世諤的目光多了几分重视,此人不愧是韩擒虎之子,在看法上与她不谋而合。 李智云点了点头,说道:“阿姊,韩长史之言深合我意,如今大兴已成孤城,阴世师手中兵力有限,分散守备各处已是捉襟见肘。” “我等东西呼应,稳步推进,待其力竭,或可不战而克,急於合兵反而可能予敌喘息之机。” 李秀寧脸上露出一丝笑意,稍纵即逝。 “看来五郎麾下確有能人,你之见地亦非纸上谈兵。” “既如此,便依此策,我部继续向西,攻略武功、醴泉,你部可向南经蓝田,或向北威胁万年、高陵。” 李智云应下,隨即问道:“阿姊此行匆忙,可需弟拨付些粮草军械?” “不必。”李秀寧摆手,“鄠县粮草尚足,你新定诸县,用度亦大。” 言罢,她將碗中热汤饮尽,起身道:“军情紧急,我不便久留,看到你安然无恙,且能有此局面,阿姊……很欣慰。” 李智云也站起身,正色道:“阿姊一路保重,待日后会师大兴城下,弟再为阿姊接风洗尘。” 李秀寧乾脆利落,不再多言,转身大步走出营帐,她的隨从早已备好马匹。 李智云和韩世諤一直將她送出营门,目送那数十骑捲起烟尘,向著鄠县方向而去,很快消失在官道尽头。 微风拂过,带来些许凉意,李秀寧来得快,去得也快。 李智云甚至没有什么实感,与其说是姐弟相逢,不如说是匪头聚首。 “哈!” 他不由得轻笑一声,说到底,自己本来不就和土匪没什么区別吗? 第48章 京兆东道行台 又过了五日,新丰城內外依旧保持著平静。 李智云並未急於北上或南下,他现在都得是耐心,一边向大兴城方向加派斥候,细细探查西京动静,一边等待著冯翊消息。 只要孙华解决完冯翊郡,他才是真正的再无后顾之忧。 这日晌午过后,李智云正与韩世諤推演著万年、高陵一带可能发生的攻防战,帐外忽然传来一阵沉闷如雷的马蹄声,其间还夹杂著大队步卒行军的响动,声势远超平日调动规模。 李智云与韩世諤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瞭然之色。 “来了。” 李智云放下代表己方兵力的木筹,嘴角微微上扬。 韩世諤頷首,脸上也难得露出一丝鬆快:“听这动静,孙华此行当是满载而归。” 两人並未出帐,只是静候。 不多时,营门处传来通报,旋即帐帘被猛地掀开,热浪裹著一个雄壮汉子捲入帐中。 来者正是孙华。 他依旧是那身不太合体的明光鎧,但眉宇间的意气风发却比鎧甲更亮眼,他大步走到帐中,对著李智云叉手道:“元帅!某孙华復命!” “孙总管辛苦!”李智云起身,绕过案几上前,“看总管神色,北面之事定然顺利。” “托元帅洪福,一切顺利!” 孙华咧开嘴,语气带著几分自得:“某几乎未动刀兵,白水、澄城、郃阳、韩城四县,闻我军威皆望风归附!某已按元帅先前吩咐,留用原官,安抚地方,如今仅剩郡城尚未投降,通往龙门渡的道路彻底通了!” “好!好!好!”李智云连道三声好,用力拍了拍孙华臂膀,“孙总管此功甚大,你带了多少人马回来?” 孙华挺直腰板,朗声回道:“稟元帅,某带回八千人马!其中五千是某本部儿郎,另外三千是新降四县中遴选出的精锐!甲械虽不及我军老卒齐整,但士气可用,皆愿为元帅效死!” 八千人啊! 加上李智云此刻在新丰主力,其麾下可战之兵已有一万五千人,这还不算分散驻守在各县等地的士卒。 一股热流在李智云胸中激盪,他从囚车中的死里逃生,再到现在虎视京兆,不过短短两月有余,形势已然彻底不同。 他压下翻腾心绪,沉声道:“传令擂鼓聚將!所有校尉以上军官,还有新丰城內县令、县丞、杜、柳等族首,即刻至中军大帐议事!” “诺!”先前引孙华入帐的亲兵应声,转身大步离去。 低沉鼓声传遍营寨,震动著新丰城墙。 军官们无论正在操练还是休憩,闻声皆神色一凛,从四面八方奔向中军大帐。 城內的於孝显、杜长老等人也不敢怠慢,匆匆整理衣冠,隨引路亲兵赶往大营。 不多时,原本宽敞的中军大帐內已是济济一堂。 文武分列左右,左侧以韩世諤为首,孙华、张世隆、韩从敬等將领披甲而立,右侧则以韦义节为首,此人是前两日来的,其身侧为杨师道、於孝显及杜、柳等几位族老身著袍服,肃然而立。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於上首那个身著青袍的年轻身影。 李智云看著帐中一张张或熟悉或新附的面孔,缓缓开口道:“自华阴举义,我等转战关中,郑县、下邽、渭南、新丰相继克定,冯翊郡北部四县亦传檄而定,能有今日之势,全赖將士用命,官吏清廉。” 他深吸一口气,声量陡然提高:“然,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昔日我为凝聚人心,仓促自称渭北道行军元帅,今疆土渐扩,当立规制,明號令,以安军民之心!” 帐內寂静,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李智云站起身,朗声宣告道:“今日起,於新丰设京兆东道行台!总摄华阴、郑县、下邽、渭南、新丰及冯翊已附诸县一切军政要务,承制封拜,专行闔外之权!” 行台,乃是中央朝廷在外设置的临时代表机构,权力极大。 杨广曾任河北道行台尚书令,李世民也当过陕东道大行台尚书令。 他將令箭拍在案上,开始一一任命: “本帅自领行台尚书令!” “擢韩世諤为行台左僕射,参赞军机,总领军务征伐!” “擢韦义节为行台右僕射,协理政务,掌管官吏銓选、钱粮度支!” 左右僕射,即为尚书令的副手,地位尊崇。 “擢杨师道为行台丞,主管行台日常事务,文书出纳,协理左右僕射!” 行台丞是行台的实际大管家,事务繁杂,非干练之才不能胜任,李智云这两个月让杨师道各处办事,就是为了这一天。 “擢刘保运为行台都事,传行台令,监察內外!” 这是让身边最亲近的元从心腹,执掌机要和监察大权,这一职位也只有刘保运能干,换做別人李智云实在不放心。 “孙华仍为冯翊道行军总管,加车骑將军號。” “李孝常加云麾將军,镇守冯翊,確保龙门渡通路,韩从敬加宣威將军,张世隆加忠武將军……” 隨著李智云一道道任命下达,帐內眾人的神情也隨之变化,或激动,或严肃,或感奋。 这一套行台班底,不仅是对过往功绩的肯定,更是在大分蛋糕,毕竟不能让人白忙活。 待所有主要任命宣布完毕,李智云环视帐內,正色道:“行台既立,號令即出!望诸君各司其职,勤勉任事,我有功必赏,有过必罚,若有阳奉阴违,懈怠军机政务者,莫怪行台法度无情!” “谨遵尚书令!” 此刻帐內文武,无论新老旧部皆齐声应诺,声震营帐。 李智云微微頷首,对眾人的反应还算满意,他往后走了几步,將手拍在悬掛一旁的京兆地区舆图上。 “诸事已定,岂可空耗时日?韩僕射。” “末將在!”韩世諤踏前一步。 “点齐兵马,以孙总管所部为前锋,韩从敬部为侧翼,你亲统中军,明日辰时埋锅造饭,巳时初刻,大军开拔——” 李智云停顿了一下,所有视线都落在那只覆盖在万年县的手掌上。 “兵发万年!” “末將得令!”韩世諤抱拳领命,他总算是不用再小打小闹了。 “韦僕射,杨丞。”李智云又看向文官一侧,“各处政务统筹、大军后勤接济,便交由你二人,万万不可耽误。” “下官遵命!”韦义节和杨师道躬身行礼。 “都去准备吧。”李智云挥了挥手。 “诺!” 帐內眾人再次齐声应命,隨即鱼贯而出,每个人的脚步都比来时更加匆忙。 一股大战將至的紧张与兴奋,迅速在营中瀰漫开来。 李智云独自立於帐中,听著外面传来的人马调动、军官呼喝的阵阵声响,目光再次落在地图上。 万年之后便是高陵,再往南,就是隋朝的西京大兴城。 如今这京兆东道行台尚书令他当了,日后还要谋那太原道行军元帅和并州总管。 至於李元吉,这不像人的东西还是有多远滚多远吧。 第49章 万年城下 京兆东道行台尚书令的旌旗,沿著官道向北移动。 李智云骑在一匹栗色战马上,青袍外罩了件轻甲,打量著道路两旁景象。 田野间少见农人忙碌的身影,只有蒿草在风中摇曳,远处村落也大多寂静,偶有几缕稀薄的炊烟,更添几分萧瑟。 从新丰誓师已过两日,大军行进算不上快,並非士卒不尽力,而是隨著兵力增多,不得不慎重,斥候往来不绝,带回的消息纷繁复杂,需要他与眾將时时研判。 “报——” 一骑自前方奔回,勒马於李智云侧前方,抱拳道:“尚书令,韩僕射!前锋孙总管已抵达万年县东五里,依令扎营,並且孙总管遣卑职回报,万年县四门紧闭,城头守备森严,未见出战跡象。” 李智云微微頷首,看向身旁並轡而行的韩世諤。 “韩僕射,看来万年这新到的县令是打定主意要坚守了。” 韩世諤神色平静,说道:“豆卢家世代將门,末將早年隨父在长安时,对豆卢贤略有耳闻,非是庸碌之辈,他既敢守,必有所恃。” “且去看看吧。” 李智云轻夹马腹,队伍再次启程。 午后,李智云率领探哨登上一处矮丘,远远眺望万年县城。 这座城池不算特別高大,但墙体明显经过加固过,灰扑扑的墙砖在阳光下泛著冷光。 护城河引的是龙首渠,河面宽阔,水光粼粼,城头隋字旗和豆卢將旗在风中飘扬,依稀可见甲士持戈巡弋的身影。 “好一个龟缩之势。” 孙华啐了一口,指著城下那些被清理一空的村落和零散工事,说道:“我军到来之前,他將城外拆不走的全给烧了,摆明是要跟咱们耗下去啊。” 李智云心中清楚,这与之前攻取的任何一座城池都不同,郑县、下邽乃至新丰,或人心惶惶或內部分裂,方有可乘之机。 而眼前的万年县城巍然矗立,莫名透著一股沉甸甸的底气。 “故技重施一次如何?”李智云开口道,“先礼后兵,探探虚实。” 韩世諤点头:“可以,即便不能劝降,亦可乱其军心。” 当日下午,一名唐军使者带著数骑来到万年东门外,朗声宣读京兆东道行台的劝降文书,言辞与之前大同小异,陈述唐公举义清君侧,申明“只诛首恶,余者不究”之意。 使者话音未落,城头传出一声梆子响,垛口后转出一员中年將领。 此人一身絳色戎袍,外罩黑色筒袖鎧,腰束金带,面容清癯,三缕长须梳理得一丝不苟,眼神锐利如鹰。 “城下逆贼听著!” 这將领声若洪钟,压过了使者的声音:“本官乃是万年县令、武賁郎將、楚国公豆卢贤!食君之禄,忠君之事!我豆卢家累世受国恩,岂能学那无君无父之徒,行此悖逆之事!” 他手按城垛,身体前倾,凝视著城下的唐军使者,又似乎越过他们,望向更远处的唐军营寨。 “尔等言语,犬彘亦不屑闻之!李渊在晋阳形同谋反,连三尺小童都骗不过!其子李智云不过一侥倖逃脱之囚徒,也敢妄称行台,僭越名器,可笑至极!” 使者试图再言,豆卢贤猛地一挥手,將其打断:“休要再聒噪!回去告诉李智云,万年城內粮秣足支一载,援军旬日必至!他有胆便来攻城!本官倒要看看,是他那乌合之眾的骨头硬,还是我万年城的墙砖硬!” 说罢,他不再给使者任何机会,转身消失在垛口之后。 城头守军齐齐发出一声吶喊,弓弩手引弓待发,寒意森然。 使者无奈,只得拨马而回。 中军大帐內,李智云听完了使者的回报,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孙华已经骂了起来:“这豆卢老儿好大的口气!一载存粮?旬日援军?他嚇唬谁呢!” 韩世諤沉吟片刻,对李智云道:“尚书令,豆卢贤所言,恐怕不全是虚张声势,万年乃京兆大县,歷年积储必厚,而阴世师绝不会坐视万年轻易丟失,从西京或周边抽调一支精兵,並非不可能。” 李智云站起身,在帐內踱了几步。 “耳听为虚,眼见为实,韩僕射,隨我再去看看。” 这一次,李智云只带了韩世諤和数十名亲卫,绕著万年城寻了几处高地,仔细勘察地形。 他们避开官道,穿行於枯树林和荒废田埂之间,从不同角度望去,万年城的防御体系愈发清晰。 除了护城河,城墙的马面、角楼配置齐全,几处城门瓮城也修筑得颇为坚固,而且城外视野开阔,不利於大军隱蔽接近。 李智云勒住马,望著暮色中轮廓愈发深重的城池,轻轻吐出一口气:“確是块硬骨头。” 韩世諤点头同意,说道:“我军新附者眾多,利於速战,若屯兵坚城之下,日子久了可能会有变故,还要多多提防西京……” 他话未说完,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打破了黄昏寧静。 刘保运立刻带人上前戒备,却见来骑打著己方的旗號,人马皆汗透衣甲,带著一股浓重的血腥气和疲惫。 为首一名队正滚鞍下马,踉蹌几步衝到李智云马前,单膝跪地,喘息著报告:“尚书令!韩、韩將军急报!我军粮队在石川河渡口遇袭!” 李智云心头一凛,皱眉道:“仔细说!韩从敬部情况如何?粮草可有损失?” 那队正缓过一口气,语速快而清晰:“遇袭约在两个时辰前,敌军三百骑左右,俱是精锐,突袭极为迅猛,直奔粮车而来!幸得韩將军有所防备,接战时並未慌乱,激战两刻,敌军见未能衝垮我军阵型,便自行退走了。” “韩將军率部追击数里,斩获九级,但因恐是调虎离山之计,未敢深追,我军受伤二十三人,粮车损毁五辆,大部无恙,韩將军已加固护卫,押送粮队继续前行,特遣卑职先行稟报!” “敌军可有打出旗號?”韩世諤沉声问。 “未曾看见明显將旗,但其装备精良,战术老辣,绝非寻常郡兵!”队正肯定地回答。 李智云沉默片刻,说道:“你先下去歇息,换马后即刻返回,告诉韩从敬谨慎前行,抵达大营前不得再有丝毫鬆懈。” “诺!”队正行礼,被人搀扶著退下。 孙华在一旁听得怒火中烧:“阴世师这老匹夫,竟真敢派兵出来截我粮道!尚书令,您给某一支人马,定叫他们有来无回!” 韩世諤却抬手止住他,看向李智云道:“三百精骑来去如风,一击即走,想来这就是豆卢贤说的援军,並非大队人马,正是此类骚扰我军后方、断我粮道的精锐。” 李智云的手指摩挲著马韁,低头不语。 远方天际最后一抹亮色逐渐消逝,星辰尚未显现,微风掠过原野,捲起枯草碎叶,发出呜呜声响。 豆卢贤凭藉坚城,稳坐钓鱼台,阴世师又派出骑兵专攻要害,確实不太好处理。 良久,李智云抬起头,沉声道:“回营,准备打造攻城器械吧。” 他拨转马头,率先向著唐军大营行去,韩世諤与孙华对视一眼,皆催马跟上。 亲卫们簇拥著主帅,马蹄声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沉闷。 第50章 明知如此 石川河畔的官道上,一行车队正逶迤前行。 车轮碾过土路,留下深深的辙印,民夫们低著头,奋力推著装载粮秣的輜重车,偶尔有军官低声催促。 护卫士卒有两队,百余人,分散在车队前后。 韩从敬骑著一匹青驄马,行在队伍中段,他那张平日里总带著几分跃跃欲试的脸上,此刻唯有沉静,目光不时扫过道路两侧。 “都打起精神!过了前面那片林子,离大营就不远了!”韩从敬的声音在队伍中传开,引得不少士卒抬头应诺。 队率、火长们闻声,纷纷低声约束部下,队伍的行进速度似乎加快了些许。 河湾处,水流在此拐了一个缓弯,官道也隨之转向,路旁芦苇长得比人还高。 就在车队前部即將驶出河湾时,异变陡生。 没有任何呼喝,左侧的芦苇丛如同被劈开,数十骑黑影猛地撞出,马蹄包裹著厚布,落地沉闷,唯有兵刃出鞘的摩擦声刺人耳膜。 这些骑兵的目標极其明確,对近在咫尺的护卫士卒视若无睹,直接凿向车队中段的粮车! “敌袭——结阵!” 韩从敬的怒吼,几乎是在骑兵出现的同一时刻炸响。 他猛地一夹马腹,青驄马人立而起,希津津一声长嘶,竟被他强行拨转,横亘在来袭骑兵与粮车之间。 与此同时,唐军士卒虽惊不乱,位於车队两侧的刀盾手迅速靠拢,以粮车为依託,竖起盾牌,长矛手从缝隙中探出寒光闪闪的矛尖。 然而来袭骑兵的速度太快,他们並非试图衝垮军阵,而是利用马速掠过阵线,长矛和横刀往往只求在粮袋上划开一道口子,隨后奋力將裹著油布的火把甩上粮车,另一只手的火摺子隨即拋出。 “拦住他们!保护粮车!” 韩从敬目眥欲裂,横刀划出一道匹练,將一名试图从他侧翼掠过的骑兵硬生生劈落马下。 温热的鲜血溅在他的甲冑和面颊上,他却恍若未觉,拔转马头冲向另一簇敌骑。 战斗在短时间內就进入了白热化,这支骑兵的指挥官显然是个中老手,他本人並未冲在最前,而是位於侧后方,不断发出长短不一的唿哨,指挥著手下专挑唐军薄弱处下手,並且一击即走,绝不恋战。 “嗖!” 一支冷箭从芦苇丛中射出,正中一名唐军什长的咽喉,那什长捂著脖子,嗬嗬两声,扑倒在地。 “狗娘养的!”一名火长见状,红了眼睛,挺起长矛就要衝出阵去追击放冷箭的敌人。 “回来!固守!”韩从敬厉声喝止,声音因焦急而沙哑。 他看出来了,这些骑兵根本不求杀伤,他们的目的就是烧粮、毁粮!衝出去反而正中对方下怀。 突然间,韩从敬感到腹下一凉,低头看去,甲叶被划开一道口子,鲜血正从里面渗出,伤势虽然不重,但却火辣辣地疼。 “將军!”身旁的亲兵惊呼一声。 “无妨!” 韩从敬咬牙,將横刀交到左手,右手从得胜鉤上摘下马槊,喊道:“弓箭手,拋射覆盖芦苇丛!” 稀稀拉拉的箭矢射向芦苇深处,虽未能造成多大杀伤,却有效地压制住隋军冷箭。 刀盾手们齐声吶喊,顶著骑兵的衝击,以小盾紧密相连,一步步向前推进,试图將这些来去如风的骑兵逼离粮车。 而这支隋军骑兵的指挥官正是张兆光,他眉头微皱,没想到第一次尝试就被缠住了,眼看时机已失,他不再犹豫,吹响了掛在颈间的铜哨。 尖锐的哨音响起,正在四处纵火、劈砍的隋军骑兵闻讯,立刻如潮水般向哨音方向退去,动作乾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想走?”韩从敬怒吼,不顾腹中伤痛,催马便追。他身边的数十名骑兵也纷纷跟上。 张兆光回头瞥见追兵,抬手做了个手势,殿后的十余骑突然回身,张弓搭箭,一波箭雨泼洒过来,冲在最前的两名唐军骑兵应声落马。 韩从敬猛勒韁绳,用横刀將箭矢弹开,看著迅速远去的敌骑背影,又看了看倒地呻吟的弟兄,狠狠一拳砸在马鞍上。 “清点伤亡!抢救粮草!快!” … 当韩从敬押送著大部分倖免於难的粮草,拖著疲惫不堪的步伐返回万年城外大营时,已是夜半时分。 李智云正在与韩世諤、张世隆等人商议军务,闻讯后,他即刻起身,大步朝著伤兵营所在的方向走去。 韩世諤与张世隆对视一眼,也默默跟上。 伤兵营设在营寨东南角,相对僻静,空气中飘散著草药和血腥混合的气味。 二十名余受伤的士卒正分散在各处,由隨军的医官和助手们处理伤口,轻微的呻吟声此起彼伏。 韩从敬卸了甲,赤著上身坐在一个木墩上,医官正在为他的左肋敷药。 这伤口不长,但皮肉外翻,看上去有些狰狞,他咬著牙一声不吭,忍受著疼痛。 隨著帐帘被掀开,光线涌入,李智云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尚书令!”帐內的士卒和医官见到他,纷纷想要起身行礼。 “都坐著,不必多礼。” 李智云抬手虚按,隨后快步走到韩从敬面前,看著他腹部的伤口,眉头微蹙:“伤势要紧吗?” 韩从敬见到李智云亲至,挣扎著要站起,却被李智云按住肩膀。 “末將无能,又让贼子得手,损了粮草,请尚书令责罚!”韩从敬低著头,声音沉闷。 “责罚什么?”李智云摇了摇头,“我让你押送粮草,你保住了九成,我让你带弟兄们回来,你带回了绝大多数,面对骑卒突袭临阵不乱,击退敌军,自身仅负轻伤,何罪之有?” 他环顾四周,目光从每一张脸上扫过,说道:“反倒是你们,浴血奋战护住了大军命脉,有功!” 他走到不远处用白布覆盖的两具遗体前,伸手轻轻將其中一具遗体上未能盖严的白布掖好。 “韩僕射,阵亡的这两位同袍依制加以抚恤,若有家眷,行台要负责奉养,他们的名字都要记下来,我每年都会派人巡查。” 韩世諤肃容拱手:“遵令。” 李智云转过身,面向帐內所有伤兵,提高了声音:“你们流的血不会白流,你们护住的粮会让弟兄们吃饱肚子,打下万年,拿下大兴!你们的功劳,我李智云全都记在心里,没人敢贪掉你们的功劳,否则我必杀之!” 这一番话,令帐內原本低迷的气氛为之一振。 片刻后,帐外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李智云立刻走出伤兵营帐去查看情况。 一名身著普通商贾服饰的汉子被刘保运引了过来,这汉子看到李智云,也顾不得许多,直接单膝跪地道:“尚书令!西京……西京噩耗!” 李智云闻言,忍不住皱紧眉头,西京能有什么噩耗? “別著急,有什么话慢慢说。” 那信使抬起头,脸上已是涕泪交加:“阴世师……阴世师那老贼!他下令將留守西京的唐国公府亲眷,无论男女老幼,尽数……尽数屠戮!他还派人去了三原县,把李氏的祖塋给……给掘了!” “什么!” “掘人祖坟?!” 在场眾人一片譁然,韩世諤勃然变色,张世隆倒吸一口凉气。 战场上刀来箭往,各为其主,就算杀得尸山血海,也尚在常理之中。 但如此公然逮捕、杀戮对方留在都城的家眷,尤其是掘人祖坟,实在是太过恶毒,且令人不齿。 信使伏地痛哭,肩头剧烈耸动。 李智云站在原地,没有惊呼,也没有怒骂,只是定定地看著这名信使。 事实上,他从后世穿越而来,对西京城中的族亲应该並没有太多感情才对。 但是当听到阴世师做出如此举动,又明知此人在歷史上本来就会这样做,李智云便想说点稳定军心的话,可喉咙里却像是被什么东西给死死堵住。 几息之后,两行泪水就那样毫无徵兆地从眼角滑落,顺著脸颊,滴落在前襟上。 第51章 城墙爭夺 两日光阴,在紧张的备战中转瞬即逝。 一架架高达三丈的巢车率先立起,俯瞰著远处的城墙,以粗大原木捆绑而成的笨重衝车,由数十名膀大腰圆的壮卒推动,在泥地上留下深痕。 更多的,是数以十计的木製云梯,顶端带著铁鉤,此刻正由工匠与辅兵做著最后的检查加固。 李智云站在新立起的望楼之上,手扶栏杆,他已披掛上一套做工精良的明光鎧,微风吹动他头盔上的缨穗,也带来远处城墙上的细碎声响。 韩世諤按剑立於身侧,目光沉静地扫过已方阵列,最后落在万年城东墙那一段相对低矮的区域。 “尚书令,器械已备,士卒蓄锐已久,可战。” 李智云点点头,说道:“韩僕射,此战由你全权指挥,不必惜力,我要看看这豆卢贤的底气究竟有多厚。” “末將明白。”韩世諤抱拳,转身下瞭望楼。 不多时,中军处代表韩世諤將令的赤旗挥动。低沉的號角声自唐军大营响起,穿透喧囂,传遍四野。 步卒方阵沉默地立於阵前,戈矛如林,弓弩手位於阵后,箭壶插满羽箭,骑兵则游弋於两翼,防备可能的敌军出城突袭。 大队民夫和辅兵开始奋力推动那些攻城器械,车轮碾过地面,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使每一步前进都显得异常艰难,仿佛在与大地角力。 城墙之上,隋军的反应同样迅速,旌旗摇动,守卒从藏兵洞中涌出,密密麻麻地布满垛堞之后。 弓弩手张弓搭箭,箭簇在阳光下闪烁著寒光,对准了缓缓逼近的唐军阵列。 几口大锅被架起,底下柴火噼啪燃烧,锅內金汁翻滚,飘出难闻的气味。 当最前端的唐军盾阵进入城头弩箭射程,豆卢贤清癯的身影出现在东门城楼。 他没有披甲,依旧是一身絳色戎袍,但手中多了一柄出鞘的横刀,猛地向前一挥。 “放箭!” 隨著军官厉喝,城头瞬间爆出一片乌云般的箭矢,向著唐军前锋倾泻而下。 “举盾!” 唐军阵中吼声四起。前排刀盾手齐刷刷將大盾顿在地上,身体蜷缩其后,后排士卒则將盾牌举过头顶,层层叠叠,组成一片木质穹顶。 “篤篤篤——!” 箭雨泼洒在盾面上,发出连绵不绝的闷响。 偶尔有箭矢从缝隙中钻入,带起一声痛呼,而中箭的士卒倒地,立刻就被同伴拖向后方,空缺的位置被迅速补上,整个盾阵依旧顽强地向前推进。 在盾阵的掩护下,唐军的弓箭手开始发力,他们並非齐射,而是以散乱的箭矢不断拋射上城,虽然难以杀伤藏身垛后的守军,却足以扰得守军不敢肆意探头。 战场后方,巨大的衝车在数十名士卒的推动下开始加速,如同一头蛮牛冲向万年县的东门。 巢车上的唐军弓箭手也终於获得了足够高度,与城头守军展开对射,零星尸体不时从高处坠落。 真正的血腥爭夺,围绕著数十架搭上城墙的云梯展开。 “上!快上!” 孙华脱去了那身不太合体的明光鎧,只著轻甲,亲自督战於东墙一段之下。 他挥舞著横刀,声若洪钟,驱赶著麾下士卒攀爬,这些士卒口衔横刀,一手挽盾护住头脸,沿著晃动的云梯向上攀爬。 城头不断砸下滚木擂石,偶尔有烧得滚烫的金汁泼下,中者无不发出非人的惨嚎,从半空跌落,將下方地面染得一片狼藉。 一名唐军队正异常悍勇,顶著盾牌连避数块砸下的石头,竟第一个跃上城头,他將盾牌甩向衝来的守军,挥舞横刀左右劈砍,瞬间放倒两名措手不及的隋军,在垛堞后站稳了脚跟。 “好!跟上去!”孙华在城下看得分明,兴奋地大吼。 隨著这名队正打开缺口,后续数名唐军精锐也成功登城,几人背靠背结成小阵,刀光闪烁,死死抵住了周围守军的反扑,为后续同袍爭取时间。 这段城墙上的守军显然出现了慌乱,惊呼声、惨叫声响成一片。 望楼之上,李智云不由自主地向前微微倾身,手指攥紧了栏杆,若能就此站稳,继续扩大突破口,万年东门或许今日便可告破! 就在此时,豆卢贤动了。 他並未理会別处的廝杀,一把推开试图阻拦的亲兵,提起那柄横刀,大步流星地沿著马道冲向那段城墙。 “让开!” 豆卢贤的声音並不响亮,而慌乱中的守卒见到主將亲至,如同找到了主心骨,下意识地向两侧分开。 豆卢贤径直闯入战团,他身手矫健得出乎意料,侧身避开一名唐军劈来的横刀,手中刀锋顺势由下至上反撩,倏地划开了那名唐军士卒的咽喉。 热血喷溅在他絳色戎袍上,留下大片深暗痕跡。 他脚步不停,格开另一柄刺来的长矛,手腕一翻,刀尖如毒蛇般钻入那名唐军甲士的胸腹之间。 “国公威武!” 周围的守军见状,士气大振,发疯般向前涌来。 豆卢贤並不与那名最先登城的唐军队正硬拼,而是指挥身旁两名持长戟的亲兵上前夹击。 那队正奋力格挡,砍断了一支戟头,却被另一支长戟勾住了腿甲,身形一个踉蹌。 豆卢贤窥准时机,踏步上前,横刀如电,直刺其肋下甲叶缝隙。 队正闷哼一声,刚举起横刀就被人劈中手臂,豆卢贤立即转腕抽刀,带出一蓬血雨。 主將亲临战阵,手刃敌酋,守军士气瞬间攀至顶峰。 原本摇摇欲坠的防线骤然稳固,隨后爆发出惊人的反击力量,刚刚登上城头的十余名唐军锐卒,在这股疯狂的反扑下顷刻间便被淹没,纷纷倒在血泊之中,或被逼得攀住云梯滑下城墙。 城下,孙华眼睁睁看著打开的缺口被迅速弥合,气得一拳捶在身旁的云梯架上。 “鸣金!” 望楼上,韩世諤的声音沉静,他看清了豆卢贤扭转战局的全过程,知道今日已事不可为。 “鐺——鐺——鐺——” 清脆的金鉦声在战场上响起,压过了喊杀与哀嚎。 攻城的唐军闻声,立刻拖著就近的同袍尸体和重伤者,如潮水一般退下。 衝车同样没能撞开城门,被士卒们奋力拖回。 城头之上,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 守军挥舞著兵器,向著退却的唐军发出嘲弄的吼叫。 豆卢贤站在垛口边,並未没有参与欢呼,只是抬手抹去溅在脸颊上的一抹血污。 李智云缓缓鬆开了紧握栏杆的手,木质栏杆上留下了几道清晰的指印。 他转过身,步下望楼。 营寨气氛凝重,伤兵营人满为患,医官穿梭其间,浓郁的血腥气与草药味混合,令人胸腹发闷。 初步清点,此战折损近百,多为攀城士卒。 李智云亲自巡视了伤兵营,与之前一样,查看伤势,温言抚慰。 一回到中军大帐,韩世諤、孙华、张世隆等將领皆已等候在內,人人脸色都不好看。 “末將指挥不力,请尚书令责罚。”韩世諤率先开口。 李智云摆了摆手,走到水盆前,掬起一捧凉水泼在脸上,冰凉的触感让他精神一振。 他直起身,用布巾慢慢擦著脸和手,目光扫过帐中诸將。 “仗没打好不是韩僕射一人之过,是我等皆小覷了豆卢贤会如此驍勇。” “攻城之战本就是这样,用人命去填罢了,今日受挫未必是坏事,至少让我们看清了这万年城,不是靠著一股锐气就能轻易拿下的。” 李智云將布巾丟回盆中,水花四溅。 “先下去安抚士卒,重整队伍吧,这场仗还有得打。” “诺!”眾將齐声应道。 將领们鱼贯而出后,李智云坐在胡床上,缓缓摩挲著下巴。 豆卢贤…… 他心中默念这个名字,此人文官出身却能如此武勇,甚至挽狂澜於既倒,这等人物若能为其我所用…… 李智云轻轻吐出一口浊气,將这个不切实际的想法压下。 与其指望豆卢贤投降,不如再多想想其他破城办法。 第52章 焚其粮仓 夜幕低垂,唐军大营中火把林立。 李智云坐在胡床上,手边案几摊开著万年县周边的舆图,韩世諤、孙华、张世隆等將领分坐两侧。 “折了几十个弟兄,连垛口都没摸热乎就被人赶了下来。” 孙华狠狠抹了把脸,憋屈道:“那豆卢老儿看著像个文官,动起手来竟这般狠辣。” 韩世諤神色平静,但按在膝上的手指微微蜷曲:“豆卢贤並非庸才,今日他亲冒锋矢,士气正盛,强攻东墙代价太大。” 这是,一直沉默的张世隆抬起头,说道:“尚书令,某有一言。” “张將军但说无妨。”李智云抬眼望去。 张世隆向眾人抱拳,这才说道:“某当初隨军征討梁师都时,曾在此地驻扎过,记得万年县官仓不在別处,就邻著县衙而建,距离西城墙不足两百步。” “白日我军猛攻东墙,守军注意力必被吸引,那豆卢贤也不可能面面俱到,若我们明面上对东墙佯攻,暗中派遣死士,趁夜自西城墙攀援而上,直扑其粮仓……” 张世隆没有再说下去,但帐內所有人都明白了他的意思。 “焚其粮草?”孙华眼睛一亮,隨即又皱眉,“西城墙虽非主攻方向,但守备也不会全然空虚,死士就算成功潜入又能烧掉多少?一旦被发现,便是羊入虎口。” “孙总管所虑极是。” 张世隆点头道:“正因如此,此举需配合得当,佯攻要真,让豆卢贤觉得我们恼羞成怒,夜间不休,非要拿下东墙不可,死士则在精不在多,只需三五人携带引火之物,哪怕不能焚尽所有粮秣,能成功製造混乱也是一件大好事。” 他紧接著看向李智云,叉手道:“守城之要,首重军心稳定,只要粮仓火起,无论损失大小,守军必疑我军已潜入城內,或疑有內应,人心惶惶之下,或许便能露出破绽。” 李智云的手指轻轻敲打膝盖,白日豆卢贤站在城头稳如泰山的身影在他脑中闪过,正面强攻確实艰难。 “此计可行,韩僕射以为如何?”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超顺畅,????????????.??????隨时看 】 韩世諤沉吟片刻:“张將军之策险中求胜,关键在於佯攻需逼真,要让豆卢贤无暇他顾,而死士人选更是重中之重。” “那就这么定了,韩僕射,夜间佯攻由你调度,声势要做足,真打假打,你自行权衡,务必让豆卢贤认为我主力在东面。” “末將领命。”韩世諤抱拳。 “孙將军。” “某在!” 李智云站起身,正色道:“从你麾下挑选五个胆大心细的老卒,要熟悉攀爬,善於隱匿。” “告诉他们此行九死一生,只要愿去便先行犒赏,若功成,我李智云加倍赏赐,若不幸失败,其家小由行台抚恤,奉养终老!” “明白!”孙华重重抱拳,转身出帐去挑选人手。 安排完死士人选,李智云扭头望向张世隆,说道:“张將军,死士潜入后的行动路线由你负责规划,务必让他们能以最快速度找到粮仓。” “诺!”张世隆应下。 计议已定,帐內眾人先后离开。 李智云送走眾人,想了想,回到案前提笔写下一封简讯,吹乾墨跡装入一枚小竹筒,用蜡封好,唤来一直守在帐外的刘保运。 李智云將竹筒递过去,低声道:“將此信交由韦僕射,告诉他依计行事。” 刘保运重重点头,將竹筒小心收入怀中,转身没入离开营帐。 一个时辰后,万年城东再次响起震天的战鼓和喊杀声。 韩世諤指挥著数千唐军,打起火把,推著白日受损的攻城器械,对东墙发起了连绵不绝的猛攻。 箭矢飞上城头,云梯一次次架起,士卒们虽不如白日那般捨生忘死,但在火光映照下,攻势显得格外猛烈。 城头上,豆卢贤果然被吸引,他身著戎袍,亲临东门城楼指挥,不断调派兵力填补防线。 “盯紧各处云梯!金汁烧滚!不要吝嗇箭矢!”豆卢贤的声音在夜风中传开。 就在东面喊杀声震天之际,五道黑影借著夜色掩护,悄无声息地潜行至万年城西墙下,这段城墙相对老旧,墙体有少许斑驳不平。 这五人便是孙华精心挑选的死士,为首者是一名沉默寡言的老兵,名叫赵六福,曾是山中猎户,其余四人也都是军中矫健之徒。 他们皆身著夜行衣,脸上涂抹黑泥,口中衔著短刃,背负引火之物和盛满火油的皮囊。 赵六福仰头观察城墙片刻,对著其他人打了个手势,旋即深吸一口气,如同猿猴般贴墙而上,手指抠住砖缝,脚尖寻找著微不足道的借力点,动作轻盈利落,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另外四人紧隨其后,在昏暗的月光下,沿著墙体缓缓向上攀爬。 城头偶尔有守军的火光掠过,五人便立刻紧贴墙壁,屏住呼吸,与阴影融为一体,而东面传来的喧囂,完美掩盖了他们的动静。 不过一炷香的功夫,赵六福的手率先搭上女墙边缘,他小心翼翼地从垛口缝隙中观察,確认这段城墙上的守军果然稀疏,大部分人都被调往了东面,便一个翻身落在城头,迅速隱入墙角阴影。 按照张世隆事先描绘的路线,五人藉助巷道避开巡逻守军,直扑西城官仓所在。 官仓区域由一圈土墙围著,门口仅有两人值守。 赵六福等人並未打草惊蛇,找了个合適的位置翻过土墙,不一会就找到了数排高大仓廩,闻著那股穀物特有的味道,他眼中闪过一丝狠色,沉声道:“动手!” 几人立刻解下皮囊,將火油泼洒在仓廩木墙和屋顶上,隨即掏出火摺子吹亮。 乾燥的木材遇上火油,烈焰瞬间升腾而起,映红了西城的夜空,浓烟滚滚直衝云霄。 “走水了!” 很快就有大喊声从仓区响起,只可惜为时已晚。 “粮仓著火了!” “贼军进城了?” 西城顿时陷入一片混乱,惊呼声、奔跑声、救火的呼喊声杂乱地交织在一起。 赵六福看著已成燎原之势的大火,知道任务完成,便低喝一声:“撤!” 五人跳出官仓,再次隱入纵横交错的巷道,向著城墙方向潜去,准备寻机下城。 与此同时,在城南一处宅院的后门,有个黑影如同赵六福他们一样,翻过本就不高的院墙,落地时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早有人在院中等候,而来者正是京兆韦氏的一名旁支子弟,韦贡。 韦贡见到院中人,当即从怀中取出一枚小竹筒,低声道:“明德叔父,有城外密信。” 韦明德接过,捏碎蜡封,取出信纸就著微光细看,其上字数不多,只有寥寥一句:“粮仓火起,可相机而动。” 韦明德眼中精光一闪,认出这是韦义节的字跡,就將信纸用灯笼点燃,抬头望向西面越来越亮的火光,脸上忍不住露出一丝笑意。 “豆卢贤,你大势去矣。”他低声自语,隨即对韦弘吩咐道,“你且去联络其他士族,告诉他们是时候为自己,也为家族谋一条后路了,记住务必小心,莫要走漏风声。” “侄儿明白。” 韦贡躬身一礼,身形晃动,便消失在院墙的阴影之中。 韦明德独自站在院中,整理了一下衣袍,脸上恢復沉静,迈步向宅院前厅走去。 第53章 南门告破 亥时三刻,火光已经映红了半边天,浓烟裹挟著穀物的焦糊味飘过城墙,瀰漫在整座城池上空。 豆卢贤尚在东门城楼指挥,他望著城西方向升腾的大火,咬得牙齿咔咔作响。 “国公,官仓火势太大,一时难以扑灭!” 一名校尉快步上前,急声匯报导:“还有士卒发现多处火油痕跡,定是贼人细作潜入!” 城外的战鼓声始终未歇,贼军虽未全力破城,却如钝刀割肉般,消耗著守军的精力。 豆卢贤转过头,沉声道:“传我令,调二百人去官仓救火,另派两队弓手占据高处,但凡有可疑人影靠近粮仓,格杀勿论。” 校尉领命欲走,豆卢贤又补上一句:“告诉將士们,烧掉一两座仓廩无碍大局,存粮仍足够支撑半年。” 这话半真半假,他自然不会將存粮全都堆积一处,但官仓確实占据大头,並且军心不比砖石,一旦生出裂隙,便再难弥合。 与此同时,城南韦宅內,韦明德正將一枚青铜印信收入袖中。 “叔父,裴家的人已经到了。”韦贡悄然走进书房,“来了九个人,都是族中好手。” 韦明德一边整理衣冠,一边问道:“裴弘度亲自来了?” “是,裴公带著两个儿子,还有四个家將。” 韦明德微微頷首,京兆裴氏与韦氏世代联姻,在这等关头能得他们相助,胜算便多了三分。 前厅內,一位身著深青色常服的中年男子端坐席上,正是裴氏家主裴弘度。 他见韦明德出来,也不寒暄,直截了当道:“明德,可是时机到了?” 韦明德在其对面坐下,说道:“义节来信,说城外已准备妥当,只要火起就是信號。” 裴弘度长舒一口气,双手拢袖,笑道:“豆卢贤此人刚愎自用,守城虽严,却不得士民之心,今日他强征民夫上城,已惹得怨声载道。” “既如此,我等当为民请命。” 韦明德站起身,从兵器架上取下一柄横刀,转头道:“就请裴兄隨我走一遭南门。” “带多少人?” “五十人足矣,就说我等率家丁助守城防。” 同一时刻,在唐军大营中,李智云已披甲完毕,亲卫正在为他繫紧胸前的束甲丝絛。 “尚书令,韩僕射已按计划在三面同时发动攻势。” 刘保运快步进帐稟报:“孙將军所部八百精锐,已在南门外潜伏待命。” 李智云走到帐外,翻身上马,耳边上尚能听到阵阵喊杀声。 “传令韩僕射,攻势再猛一些,要让豆卢贤无暇他顾。” “诺!” 万年城头,豆卢贤刚刚打退一波唐军的攻势,守军士卒拖著疲惫的身躯在城墙上奔走,搬运箭矢、滚木,將受伤的同袍抬下城墙。 “將军,北城请求增援!” 一名传令兵匆匆赶来,跪地拱手道:“贼军在那边加大了攻势,云梯已架上城墙三次!” 豆卢贤皱眉,北城墙较东墙低矮,本就是防御薄弱之处,当即下令道:“从城南和城西各调一百人过去。” “將军,西城还在救火……” “火势已控制住了,速去!”豆卢贤厉声喝道。 传令兵不敢再言,急忙离去。 豆卢贤只觉得压力骤增,他不断接收著各处传来的军情,一道道命令从他口中发出,调遣著本就捉襟见肘的兵力。 西城的火势尚未完全控制,三面受敌的危机又至,他甚至能感觉到脚下城墙传来的微微震动,那是贼军衝车在一次次撞击城门。 “报——西城请求增援!唐军攻势甚猛!” “报——北城箭矢消耗过半!” 坏消息接踵而至。 豆卢贤眉头紧锁,他隱隱感觉有些不对,贼军今夜的行动过於协调,仿佛有一双无形的手在幕后操控,但他此刻已无暇细想,只能疲於应付各处告急。 就在这时,韦明德与裴弘度一行人登上了南城墙,他们身后跟著五十余名家丁,有的持弓,有的握刀。 守城校尉认得韦明德,上前行礼:“韦公怎么亲自上城了?这里危险。” 韦明德背著双手,淡然道:“某家世居万年,岂能坐视贼人不顾?某这次带著家中壮丁前来,就是为了相助將士们守城。” 校尉虽觉突兀,但如今人手紧缺,加之两家在本地势力庞大,他也不敢轻易得罪,只是简单询问两句,便让他们加入了防城队伍。 韦明德与裴弘度交换了一个眼神,带著部下散布到一段城墙的垛口后。 每当守城校尉往別处巡视,韦明德就会命人悄悄挪动火盆,且每次仅变换一点距离,以此呼应城外的唐军,示意该从此处突破。 不多时,裴弘度听到有一阵轻微的窸窣声,他探头望向城下,只见一队唐军士卒正利用飞鉤等物,向著城上缓缓攀爬,为首者正是奉命在此等候机会的赵青。 而隨著东面战况愈发吃紧,豆卢贤已將大部分预备队调往城东。 韦明德在城墙上来回踱步,当看到赵青从墙边露头,顿时拔出横刀,直接捅入身旁经过的隋军校尉后心。 校尉难以置信地回头,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软软倒地。 “豆卢贤已死!唐国公大军將至!隨某开城迎义师!”韦明德用尽平生力气,大声高呼。 这声呼喊极为突然,令城头守军一阵譁然,不少人都下意识地向东面望去。 几乎是同时,裴弘度以及他们带来的数十名家丁也纷纷暴起,挥刀砍向身边毫无防备的守军。 “楚国公死了!” “城破了!快跑啊!” 许多守军本就因粮仓被焚而军心浮动,此刻听到主將已死,又见城內大族突然反水,顿时陷入恐慌之中。 有人下意识地丟下武器,也有人试图反抗,却被韦明德的人与趁机翻上城头的赵青部夹击,砍翻在地。 赵青及其麾下如同下山猛虎,迅速清理著这段城墙上的抵抗,牢牢控制住了局面。 “快!打开城门!”赵青抹了一把脸上,大声喊道。 几名士卒砍断控制吊桥的绳索,吊桥轰然落下,另一些人则冲向城门洞,奋力搬动粗大的门閂。 城外,孙华一直密切关注著城头动静,眼见吊桥放下,城门被缓缓开启,立刻举起手中横刀,大吼道:“儿郎们!城门已开!隨某杀进去——!” 他身先士卒,纵马衝过吊桥,杀入打开的城门。 在其身后,八百个蓄势已久的唐军锐卒齐声吶喊,如同决堤的洪流,汹涌灌入万年城南门。 “堵住!快给我堵住城门!” 一名闻讯赶来的隋军都尉声嘶力竭地吼叫著,带领著百余名匆忙集结的士兵试图封堵城门。 双方就在城门洞和附近街巷展开肉搏,孙华浑身浴血,手中横刀舞动如风,每一刀劈下都必有隋军倒地。 横刀卷刃,孙华便抄起得胜鉤上的马槊,硬生生在守军中凿开一条通道,越来越多的唐军跟隨他进入城南,沿著街道向城內衝杀。 火光照耀下,万年城的南门已然洞开,连唐军旗帜都被掛上了城头。 李智云站在望楼上,远远望著那条涌入城中的火把长龙,心中激动不已,忍不住举起拳头,用力砸在木栏杆上。 “事成了!” 第54章 万年在手 唐军攻入万年城南的消息,如同野火般蔓延开来,正在东门督战的韩世諤接到军报,立即下令东、北两面的唐军加强攻势。 战鼓声陡然密集,数架云梯同时架上东墙,原本尚能维持的守军防线,在南门失守的衝击下,多处垛口接连被唐军突破。 “顶住!后退者斩!” 一名隋军校尉大吼一声,挥刀砍翻一名溃退的士卒,试图稳住阵脚。 然而兵败如山倒。 当第一个士卒丟下武器,哭喊著“城破了”向城下逃去时,崩溃便无可挽回。 越来越多的人放弃抵抗,如同无头苍蝇般在城头乱窜,或跪地请降,或试图寻路逃命。 而巷战在每一条街道、每一个巷口展开。 冲入城內的唐军以火长为单位,沿著主干道向城內推进,盾牌在前,长矛居中,弓手押后,遇到零星抵抗便是一阵箭雨覆盖,隨后刀盾手上前清剿。 而孙华早已弃了战马,徒步持槊走在队伍最前,他那身显眼的鎧甲和作战风格,成为了唐军突进的旗帜,也吸引了残余隋军將领的注意。 “贼子受死!” 一名隋军都尉带著十余名亲兵从斜刺里杀出,直扑孙华。 孙华不闪不避,马槊带著恶风直刺,那都尉举刀格挡,却连人带刀被槊锋洞穿。 孙华手腕一抖,甩开尸体,槊杆横扫,又將一名衝来的隋兵砸得胸甲凹陷,倒飞出去。 他连挑三人,浑身浴血,煞气腾腾,目光在混乱的战场上搜寻,终於锁定了那袭在亲兵簇拥下且战且退的絳色戎袍。 “豆卢贤!” 孙华大喝一声,如同猛虎出柙,挺槊便衝杀过去。 豆卢贤的亲兵都是百战老卒,见状立即结阵迎上,试图阻挡这位猛將。 偶尔有刀枪砍在孙华的明光鎧上,迸溅出火星,却难以造成重伤,孙华则根本不理会落在身上的劈砍,马槊或刺或扫,每一次挥动都必有人倒地。 豆卢贤举刀相迎,他虽文武双全,但毕竟年长,气力远不如正值壮年的孙华。 槊刀相交,豆卢贤只觉得一股巨力传来,虎口瞬间迸裂,鲜血直流,横刀再也握持不住,脱手飞出。 孙华得势不饶人,回身又是一槊,快如闪电,豆卢贤竭力闪避,槊尖依旧刺穿了他肩头的筒袖鎧,將他整个人带得踉蹌后退,紧接著重重摔倒。 “保护国公!” 亲兵队长目眥欲裂,不顾一切地合身扑上,死死抱住孙华持槊的手臂,將其撞倒在地。 趁此间隙,有几名亲兵抬起受伤的豆卢贤,迅速退入一条狭窄巷道。 孙华大怒,推开压在身上的亲兵队长,从地上抄起一柄横刀结果了他,再起身时,已失去了豆卢贤的踪影。 他只得狠狠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提起马槊,继续向城內扫荡。 豆卢贤被亲兵们半扶半抬,退回了县衙,门內尚有数名忠心衙役和部分溃退下来的士卒。 “国公,贼军已大举攻入城內,弟兄们……顶不住了。”一名肩头中箭的校尉跪倒在地,声音哽咽。 豆卢贤靠在正堂的柱子上,脸色苍白,肩头伤口还在渗血,染红了袍服,他望著堂下这群伤痕累累的部下,缓缓闭上眼睛。 “你们都走吧,各自逃命去。” “国公!” “我等愿与国公同生共死!” 亲兵和校尉们纷纷跪倒。 豆卢贤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近乎解脱的笑意:“大势已去,徒死无益,我豆卢贤世受国恩,唯有以死报之,尔等家中尚有父母妻儿,不必陪我赴死,脱下甲冑混入民宅,或可逃得一命。” 他挥了挥手,语气不容置疑:“且去吧。” 眾人痛哭流涕,再三叩拜,最终在那名校尉的带领下从县衙后门离去。 偌大的县衙正堂,就只剩下豆卢贤一人。 他扶著柱子艰难起身,整理了一下散乱的髮髻,走到公案之后坐下,案上,万年县的官印静静地摆在那里。 他取过火摺子,吹亮,点燃了公案上的文书,又费力地推倒旁边的灯油,火苗迅速窜起,舔舐著木质公案、帷幔、樑柱。 浓烟开始瀰漫。 豆卢贤端坐於火焰之中,腰背挺得笔直,他的目光透过燃烧的大门,仿佛看到了西京城,也看向了那个他效忠了一生的帝国。 天色微明时,城內的抵抗基本平息。 李智云踏入仍在冒烟的万年县城,街道上满是瓦砾、残肢和暗红血跡,空气中瀰漫著焦糊味与血腥气。 “尚书令,豆卢贤在县衙自焚了。”刘保运快步走来,低声稟报。 李智云脚步一顿,沉默了片刻,才向县衙走去。 昔日还算威严的县衙,如今只剩断壁残垣,其中有一具保持著端坐姿势的焦尸,虽已被烧得面目全非,但每个人都能认得出来,这正是豆卢贤。 李智云站在废墟前,凝视良久。 周围將领无人出声,连孙华也收敛了狂態,默默站在一旁。 “找一副上好的棺木,以礼收殮。” 李智云终於开口,声音平静:“寻一处风水尚可之地妥善安葬,碑上就写『隋故万年令、楚国公豆卢贤之墓』。” 韩世諤眼中闪过一丝瞭然,躬身应道:“遵命。” 李智云转过身,面向眾將,声音提高了几分,確保周围不少竖著耳朵听的降兵和百姓都能听见: “豆卢公忠勇壮烈,各为其主,其志可嘉,其节可敬,我辈虽为敌手,亦当敬之。传令全军,不得辱及豆卢公遗体,违令者,斩!” 这道命令隨著晨风,传遍了刚刚经歷战火洗礼的万年城。 …… 巳时,在临时清理出的县衙旁廨房內,京兆东道行台的主要文武齐聚,虽然一夜未眠,但人人脸上都带著振奋之色。 李智云坐於上首,沉声道:“万年已下,此战之功,赖將士用命,亦赖诸君筹谋。” “张世隆。”他首先点名。 “末將在!”张世隆踏前一步,抱拳行礼。 “你献焚粮之策,乱敌心志,更规划潜入路线,功不可没,擢升尔为宣威郎將,仍领本部兵马,另赏帛百匹,金五十。” 这金五十,其实就是指五十贯铜钱,並非字面意义上的黄金。 “末將谢尚书令恩赏!” 张世隆声音洪亮,带著压抑不住的激动,从降將到別將,再到如今的郎將,他此刻终於能抬起头来了。 “赵青。” “末將在!”赵青连忙出列。 “你率先登城,接应义士,勇夺南门,当记首功,加封殄寇校尉,赏帛八十匹,金四十。” “韩从敬护粮有功,临阵不乱,加封荡寇校尉,赏帛六十匹,金三十。” “孙华破城,勇冠三军,赏帛百匹,金五十。” 李智云一一论功行赏,受赏文武无不感激拜谢。 最后,他望向文官序列为首的韦义节身上。 “韦僕射。” “下官在。”韦义节躬身。 “你联络城內,居中策应,使义士得以奋起,非绢帛官爵可轻酬,功劳暂且记下,待之后一併酬功。京兆韦氏、裴氏及其他有功士族,由你擬定名单,论功行赏,务必公允。” 韦义节深深一揖:“下官谨遵尚书令之命,必不负所托。” 处理完这些奖赏任命,天色已然大亮,眾官退去各司其职,李智云並未休息,而是在刘保运的陪同下,登上了万年城的西城墙。 隋旗已被尽数拔去,换上了唐字大旗和京兆东道行台的旌旗,士卒们正在搬运尸体,修补垛口。 李智云举目望去,视野豁然开朗。 远处,龙首原的轮廓在地平线上绵延,再进一步,便是隋朝在关中的统治核心,天下有数的雄城——大兴城。 如今冯翊郡仅剩郡城未降,关中五县在手,他自问做得不差了。 接下来无非是向北经略,或者南下取蓝田,然后接应晋阳军入关中。 毕竟只有拿下大兴城,全据京兆之地,唐军才算站稳脚跟,有了足以和其他反王博弈的资本。 第55章 李渊来信 时近傍晚,残阳將城墙阴影拉得老长,映在尚带血污的街道上。 李智云刚巡完城防,正与韩世諤站在县衙废墟前,商议如何重建衙署。 这时,有亲兵领著一位鬚髮花白的老者,颤巍巍地来到近前。 那老者一见李智云袍服鲜明,便知是主事之人,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以头抢地,泣不成声:“將军!將军要为小老儿做主啊!” 李智云大惊失色,赶紧上前將其扶起,说道:“老丈请起,您有何冤屈慢慢道来,本官自会为你做主。” 让老人磕头跪拜这档子事,无论放在哪个时代都极其大逆不道。 老者被搀起,老泪纵横,指著城南方向,哽咽道:“义军入城时,有三个军爷闯进小老儿家中,抢了家里仅有的半袋粟米,还……还侮辱了守家的儿媳。” “而小老儿的儿子,前日就被官府强征上城,至今生死不知,求將军开恩啊!” 话音未落,周围几名將领脸色一变,孙华更是鬚髮皆张,怒道:“哪个混帐东西敢坏元帅军纪!某去扒了他们的皮!” 李智云面沉如水,胸中一股怒火直衝顶门。 他知道早晚会出现这种情况,毕竟军中人员混杂,而且在这个时间点发生是可以预料到的。 因为万年县城实实在在是被大军给攻破,有人趁乱劫掠並非不可能。 “老丈可看清那三人样貌?有何特徵?”李智云轻声问道。 老者努力回想,断断续续道:“小老儿老眼昏花,实在看不太清,只记得其中一人额角有块疤,说话像是新丰那边的口音……” 这就足够了。 李智云心中瞭然,转头道:“韩从敬。” “末將在!”韩从敬立刻抱拳应声。 “著你立刻带亲兵队,持我令箭封锁四门,尤其严查跟隨孙总管攻入城中的士卒,特別是新丰籍、额角带疤者。一经发现,立即拿下,若有反抗,格杀勿论!”李智云语气斩钉截铁,没有丝毫犹豫。 “末將遵令!” 韩从敬知道事情严重,不敢怠慢,点了五十名精锐亲兵,匆匆而去。 隨后,李智云安抚了这名老者,承诺必会给他一个交代,又命人取来粮帛抚慰,派亲兵送其回家等候。 他本人则沉著脸,直奔城南临时设立的校场,韩世諤、孙华、张世隆等將领默默跟隨。 韩从敬动作迅速,並未让李智云等上太久,便押著三名被捆得结结实实的士卒回来復命。 这三人皆面色惨白,额角带疤那人尤甚,眼神躲闪,不敢抬头。 “尚书令,人犯已带到。此三人原为新丰守军,后隨於县令归降,他们三人在破城时脱离队伍,结伴闯入民宅行劫掠、淫辱之事!” 韩从敬提高嗓门,足以让周围渐渐聚拢过来的军民都能听见。 “尔等可知罪?”李智云眯起眼睛。 那疤脸士卒还想狡辩,叩头道:“尚书令饶命!小的是一时糊涂,求尚书令看在……” “闭嘴!” 李智云厉声打断,根本不想听其废话,而是看向韩世諤,问道:“韩僕射,依我军律,劫掠百姓、姦淫妇女,该当何罪?” 韩世諤面无表情,朗声道:“依京兆东道行台初立时所颁军令,劫掠民財者,斩!姦淫妇女者,斩!数罪併罚,立斩不赦!” “那就按军法办!” 李智云大手一挥:“將此三人绑赴街口,召集城中军民,我要亲自监刑,以正军法!” 命令一下,全军震动。 很快,城南便临时搭起一个矮台,得知消息前来的百姓越聚越多,將校场围得水泄不通,窃窃私语声匯成一片嗡嗡的杂音。 许多百姓都在好奇,想看看这位年轻的“李五郎”是否真会对自己人下此狠手。 李智云登上矮台,看著下方黑压压的人群,深吸一口气,横拳捶打胸口,高声喊道: “万年城的父老乡亲们!诸位將士们!” 台下眾人立即安静下来,无数道目光聚焦在他身上。 “我李智云举义兵,非为祸乱地方,实为隨父辈清君侧!解民悬!自华阴至新丰,再至今日之万年,我等转战关中靠的是將士用命、百姓拥戴!正所谓军无纪不立,民无信不安!” 他指著台下跪著的三名士卒,声色俱厉:“此三人身为义军,却行同匪类,劫掠財物,侮辱妇女,坏我军纪,大失民望!此风若长,我等与祸乱关东的贼寇又有何异?今日,我李智云便以此三人头颅,以正军法!” 李智云猛地抽出腰间横刀,高高举起:“自今而后,凡我京兆东道行台麾下,无论新卒旧部,无论官职高低,有敢犯此禁令者,犹如此例!绝不容情!韩从敬!” “末將在!” “行刑!” “诺!”韩从敬抱拳领命,转身对著站在旁边的刽子手挥下手臂。 这名膀大腰圆的刽子手见状,朝手上吐了口唾沫,握紧大刀砍下又抬起,三颗人头隨之滚落,鲜血喷溅,染红了台前黄土。 场中一片死寂,落针可闻。 隨即,人群中爆发出巨大的欢呼声,军中一些原本心存侥倖、纪律散漫的降卒和新兵,此刻也是噤若寒蝉,彻底收起了小心思。 李智云收刀入鞘,看著台下反应,心中稍定。 他正要再安抚几句,一名斥候却匆匆挤开人群,奔到台下,对著韩世諤低语了几句。 韩世諤脸色微变,快步登上木台,来到李智云身边,低声道:“尚书令,营外来了一队骑兵,约有二百骑,打的是我唐字旗,为首者自称段纶,说是唐公女婿,要求见您。” 段纶? 李智云知道此人,他娶了后来被封为高密公主的李渊庶出之女,並且为了策应晋阳起兵,还聚拢万人占据蓝田一带。 如此想来,倒不用自己绕路去攻打蓝田了。 不过他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还带著二百骑兵? “请他到县衙相见。” 李智云吩咐完,又对台下军民高声说了几句申明军纪的话,便留下韩世諤等人善后,自己带著刘保运和少量亲卫返回县衙。 可惜县衙正堂被烧得乾乾净净,根本待不了人,他只能找了间偏房用来处置公务,鼻尖仍能闻到那股烟燻火燎的味道。 李智云刚在主位坐定不久,便听到外面传来一阵有力的脚步声。 “五郎!別来无恙!” 人未至,声先到。 隨著这声带著几分亲热又不失气度的招呼,一名年约三十、身著黑色札甲的將领大步走了进来。 他面容俊朗,眼神明亮,顾盼之间有股精干之气,正是李渊之婿,段纶。 “段姐夫?” 李智云站起身,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与热情:“你怎么会到此地来?” 段纶快走几步,来到堂中,笑著握住李智云的手:“正是奉了唐公大人之命前来,大人如今已至河东,不日即將西渡黄河,特命我率一部先锋探查军情,並与五郎你取得联络。” 他说著,鬆开手,从怀中取出一封蜡封的书信,双手递上:“此乃大人亲笔书信,命我务必交到五郎手中。” 李智云接过信,指尖触到那坚硬的火漆印,心中却是一动。 他拆开信,借著案上烛光看了看,內容与段纶所言大致不差。 李渊先是说了河东情况,表示主力即將渡河,命段纶相机接应,如果李智云方便动身的话,可以一同前来,李渊许久未见他,著实有些想念了,末尾还盖有唐国公、太原留守的印信。 信是真的。 不过如此重要的信件,为何自己没有收到? 难不成被隋军截获了? 若是如此,那么李渊考虑的倒是周全,想到了送往李智云处的信件可能会丟失,因此特意安排段纶前来。 毕竟从蓝田和万年同在京兆郡,远比河东过来要轻鬆多了。 他將信仔细折好,收入怀中,笑道:“原来如此!阿耶大军终於要来了!姐夫一路辛苦,快请坐。” 李智云拉著段纶坐下,又对刘保运吩咐道:“去取些热汤饭食来。” 段纶解下佩刀放在手边,感慨道:“我在蓝田时常听闻五郎的动作,真是好大声势,连这万年坚城都能一举而下,实在令人羡煞。” “姐夫谬讚了,我不过是因势而为罢了。” 李智云谦逊一句,隨即问道:“却不知阿耶主力现在何处?渡河地点可曾选定?我这边也好早做安排。” 段纶接过亲卫递上的热汤,喝了一大口,才道:“大人现驻於河东城外休整,渡河地点初步定在龙门渡。彼处对岸的韩城、郃阳等地,听闻已被五郎麾下的將军平定,此地作为渡河之所再合適不过。我此行正是要赶往龙门方向,勘察渡口,准备接应事宜。” 想从河东郡渡过黄河无非两个选择,一是龙门渡,二是蒲津关,但蒲津关靠近河东郡城,多半被屈突通控制,所以走龙门渡就成了不二之选。 李智云点头表示知晓,又问道:“此事重大,姐夫此行只带二百骑是否过於单薄?如今京兆虽大半已定,但西京阴世师手中尚有兵力,冯翊郡城也未完全归附,路上未必太平。” 段纶放下汤碗,用袖口擦了擦嘴:“五郎考虑的是。不过我麾下的杂兵守城足矣,出城以后就未必敢战了。” “况且大人之意,是让我等轻装疾进,我观五郎兵强马壮,不知可否抽调一部兵马与我同赴龙门,一来可保路途无虞,二来,也可早日与大人主力会师。” 他目光炯炯地看著李智云,语气诚恳,理由也充分。 “理当如此,姐夫且容我想想调谁合適。” 李智云说罢,一边抬手摸著下巴,一边飞速盘算。 其实无论如何,接应李渊主力进入关中就是当前的第一要务,这关乎整个李家乃至未来的大局。 不过与其让段纶领兵去接,不如他自己也跟著去,也好先探探李渊的口风,看这京兆东道行台是留下还是如何。 他略微沉吟,待拿定主意,便又一次握住段纶的手,笑道:“我与阿耶许久未见,明日当与姐夫同往。” “我麾下的孙华为人果敢,熟知冯翊事务,便派他点齐三千步骑,备足粮草,与你我奔赴龙门,迎接阿耶!” 段纶听到这话,顿时放鬆下来,他也怕路上出现意外,不禁由衷说道:“如此甚好!有五郎同行,路上必当顺利!” 第56章 龙门相聚 黄河之水自北而南,撞上龙门山壁,陡然东折,水势在此变得湍急浑浊,浪头拍打在两岸礁石上,发出沉闷轰鸣。 时值九月,水汽混著寒意瀰漫在渡口上空,李智云站在龙门渡西岸,身上那套明光鎧在稀薄的日光下泛著冷硬光泽。 他身后,是孙华精心挑选的三千步骑,军容严整,鸦雀无声,只有战旗在河风中猎猎作响。 段纶站在他身侧稍后的位置,目光同样投向对面那一片隱约可见的营寨轮廓。 “五郎,看对岸的旗號,当是二郎无疑了。”段纶抬手指去,语气十分確认。 李智云微微頷首,没有立刻说话。 他的视线努力穿透水雾,试图看清那个在歷史中將成为千古一帝,而在此刻,却是他血脉相连的二哥身影。 河东、河西,不过一水之隔,却仿佛划分开了两个世界。 他这边,是歷经血火、刚刚立足的京兆东道行台。 对岸,是即將席捲天下、开创盛世的晋阳雄师核心。 “派条小船过去。” 李智云收回目光,对身边的孙华吩咐道:“带上我的名帖和行台文书,告知对岸,京兆东道行台尚书令李智云,已率部抵达龙门渡西岸,隨时可以接应大军渡河。” “诺!”孙华敬抱拳领命,快步下去安排。 不多时,一条仅容数人的小舢板很快被放入河中,两名水性嫻熟的士卒带著书信,奋力向对岸划去。 小小的船只在宽阔的河面显得十分渺小,仿佛隨时都会被浪头吞没。 所有人的目光都追隨著那只小船移动,时间一点点过去,直到小船成功靠上东岸,船上的人被军士接引上岸,眾人才鬆了口气。 等待回音的时间並不长。 终於,那条小船再次离岸,不同的是,这次船头多了一面迎风招展的旗帜,上面赫然是一个醒目的“李”字。船速似乎也比来时更快了几分。 小船靠岸,一名校尉率先跳下船,步履矫健地登上高坡,来到李智云面前,单膝跪地,双手奉上一封书信,声音因激动而略显高昂:“卑职右领军大都督麾下军头段志玄,奉都督令,特来拜见尚书令!此乃大都督亲笔回书!” 竟然是段志玄? 李智云心中一动,这可是位猛將啊,歷史上就是他擒获了屈突通,並且参与了玄武门之变。 “不必多礼。” 李智云將其扶起,接过他手中的书信,展开信纸,字跡苍劲有力,扑面而来的是一股属於李世民的飞扬意气。 信中没有过多客套,先是关切询问李智云別后情形,赞他於关中独力打开局面之功,並言明大军渡河在即,期盼兄弟儘快相见,共商入关大计。 字里行间,皆透著重逢的喜悦与不容置疑的信任。 李智云將信仔细折好,对不知为何颇为激动的段志玄,温言道:“段军头请起,此次辛苦你了,二哥可还有別的话要你转达?” 段志玄脸上洋溢著热情笑容,叉手道:“回尚书令,大都督此刻就在对岸等候。都督言道,若尚书令已至,他愿即刻率先锋一部,先行渡河与尚书令相会!” 李智云闻言,转头望向对岸,只见对岸码头附近一阵人马调动,约有百余骑精锐簇拥著一人,正迅速向岸边移动。 “好!”李智云断然道,“传令下去,严密戒备,確保渡口万无一失!我去岸边迎接二哥!” 命令迅速传达下去,西岸唐军立刻行动起来,控制了渡口周边所有要害位置。 李智云则带著孙华及数十名亲卫,径直下到码头,段纶则留在高地上,统筹全局。 河水拍打著木製栈桥,溅起水花,他负手站桥上,看著对面那几艘正破浪而来的渡船。 渡船在波涛中起伏,速度却不慢,渐渐地,已经能够看清船上人的衣著甲冑。 为首那艘较大的渡船上,一人按刀立於船头,身姿挺拔,船未完全靠稳,船头那人已纵身一跃,轻鬆落在栈桥之上,动作乾净利落。 此人面容俊朗,剑眉星目,一身玄色鎧甲衬得英气逼人,不是李世民又能是谁。 李智云深吸一口气,快步迎上前去,依照礼制,拱手便要行礼:“京兆东道行台尚书令李智云,参见右……” 他话未说完,李世民已经大踏步上前,一把握住他的手腕,阻止了他下拜的动作。 李世民的手掌温暖而有力,目光灼灼地在他脸上、身上来回扫视,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惊喜。 “五郎!果真是你!” 李世民满脸激动:“我在晋阳听闻你自关中脱险,又聚眾起事,连克城邑,心中虽喜,却总是担心传言有误!今日亲眼得见,方知我弟非但无恙,更已如此英武不凡” 他一边说,一边用力摇晃著李智云的手臂,喜悦之情溢於言表。 李智云这才明白过来,是自己搞错了,现在与其说是尚书令和大都督会面,不如说是哥哥和弟弟相见才对。 他顺势直起腰,说道:“劳二哥掛念,我当日侥倖得脱,流落关中,幸得豪杰相助,方能略有所成,如今接应阿耶和二哥入关,乃分內之事。” “什么分內之事!你这是立下了擎天之功啊!” 李世民鬆开他的手腕,却又重重一掌拍在他的铁甲肩吞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要是没有你在西岸扫平障碍,连下冯翊、京兆诸县,我军纵能渡河,亦要面对坚城险阻,岂能如此顺畅?阿耶在河东闻你消息,同样欣慰不已!” 这时,后续渡船上的精锐也纷纷上岸,与李智云的亲卫一同控制住码头。 李世民拉著李智云的手,並肩走上河岸高坡,段纶、孙华等人见状,连忙上前躬身行礼。 李世民隨意地摆摆手,目光依旧落在李智云身上,笑道:“都是自家人,不必多礼。五郎,还不快与我介绍介绍你麾下的这些功臣驍將?” 李智云遂將孙华、韩从敬等人一一引荐。 李世民听得认真,对孙华这等勇將更是多看了两眼,勉励了几句“勇冠三军”、“来日方长”之类的话,让孙华受宠若惊,连道不敢,反而是韩从敬拱了拱手,並未有太多表现。 敘礼已毕,李世民环顾西岸严整的军阵,不禁感慨道:“昔日我离京时,你尚是少年,不想今日竟能与我在这龙门渡口,共谋入关定鼎之大业!世事奇妙,莫过於此啊!” 他越说越是兴奋,猛地转过身,面向李智云,上下打量著他这一身鲜明光亮的甲冑,突然放声大笑起来。 这笑声爽朗豪迈,在黄河岸边迴荡,引得两岸军士都纷纷侧目。 就在李智云略显疑惑之际,李世民猝不及防地向前一步,伸出双臂,竟一把抱住李智云的腰,稍一用力,將他整个人抬离了地面,大笑著原地转起圈来! “哈哈哈!好!太好了!我家五郎长大了!是能统兵数万、开府建衙的帅才了!” 李智云突然双脚离地,只觉得天旋地转,耳边儘是李世民酣畅淋漓的笑声和呼啸风声。 他万万没想到李世民在眾目睽睽之下,做出如此举动。 李智云此刻身著甲冑,被李世民如此抱著旋转,著实有些窘迫,连忙用手按住李世民的肩甲。 “二哥!快放我下来!这样成何体统!” 李世民闻言,笑声更是响亮,又转了两圈,这才意犹未尽地將李智云稳稳放回地面,双手却仍扶著他的双臂,脸上笑意未减:“体统?与自家兄弟相聚,要甚体统?为兄今日实在是高兴!高兴得很啊!” 第57章 取长春宫 黄河水汽縈绕未散,龙门渡口的喧囂渐次归於军令马嘶之中。 李世民与李智云並肩立於河岸高坡,亲卫远远退开,河东先锋军正在有序渡河,舟船往復,旌旗如林。 “五郎,我临行前,阿耶曾有嘱託。” 李世民声音不高,恰好能让李智云听清,又不会飘散在风中。 “大军渡河,需要一处稳固的立足之地。冯翊郡城尚在观望,强攻难免耗时费力,阿耶之意,让你我二人先取长春宫。” 长春宫,隋文帝所建行宫,位於冯翊郡城东南,滨临渭水,宫室坚固,仓储充实,更兼地势高敞,可俯瞰周边。 若能拿下此地,確是理想的屯兵之所。 李世民伸手拍了拍李智云肩甲,笑道:“五郎在关中数月,於冯翊局势瞭然於胸,拿下这长春宫,便要倚重五郎你了啊。” 李智云点点头,自然不会拒绝。 “我经过下邽时,已命李孝常向冯翊郡城方向调兵,如果他动作够快,现在应该抵达城下了。” 李世民闻言,不禁赞道:“如此甚好。事不宜迟,你我即刻南下,让段纶率一千人留守渡口,確保渡口安全就好。” 军令既下,两部唐军迅速开拔。 李世民所率皆为晋阳精锐,骑兵居多,行进迅捷;李智云部则多步卒,久经战阵,军纪严明,两部合计近八千人,沿著河西岸边吃南下。 行军途中,李世民与李智云並轡而行,详细询问关中情势。 李智云据实以告:“阴世师手中尚有不少兵力,此人据城而守,一时难下。並且他还常派人袭扰粮道,需加提防。” 李世民頷首:“此事我亦有所耳闻,待大军集结,先剪其羽翼,再图根本。” 他隨即问起京兆东道行台的建制,李智云一一作答,从韩世諤、李孝常等將领,再到杨师道、韦义节等文官,均做了简要介绍。 李世民听得认真,偶尔询问细节,扎营休息时,他还会拉著李智云比试箭术。 两日后,大军抵达长春宫以北五里。 斥候回报,长春宫外围已有兵马活动,打的正是李孝常的旗號。 “此人倒是敏锐。”李世民说著,远眺南方。 李智云解释道:“我北上龙门前,曾授意他相机而动,看来他觉得郡城难取,这才围了长春宫。” 李世民微微頷首,笑道:“如此看来,五郎这位部下倒是员福將,我们此行或可兵不血刃了。” 李智云心中也安定不少。 李孝常此人能力不俗,更难得的是懂得审时度势,献永丰仓如此,此次进军长春宫亦是如此。 他能在自己和李世民抵达之前完成对长春宫的包围,无论最终是否攻克,这份主动和效率都值得称道。 大军继续前行,不到一个时辰,连绵营垒逐渐映入眼帘,更远处,一座宫城在夕阳余暉中显现,灰黑色的墙垣沉默矗立,但城头旗帜稀疏,並未见到多少守军活动的跡象。 李孝常早已得到通报,带著几名亲兵快步从营中迎出,见到李世民和李智云,立刻躬身行礼:“末將李孝常,拜见尚书令、右领军大都督!” “李司马辛苦了。” 李智云抬手虚扶,目光越过李孝常,望向远处的长春宫,问道:“情形如何?” 李孝常直起身,脸上带著几分轻鬆,回稟道:“回尚书令,末將奉命关注冯翊动向,三日前探得长春宫守军兵力空虚,不过三五百人,主官亦非能战之辈。” “末將便引本部三千人马南下,昨日抵达此地,尚未立稳营寨,宫城守將便遣人縋城而下,表达了请降之意。。” “哦?”李世民眉梢一挑,“如此顺利?可有提何条件?” 李孝常答道:“守將只求保全性命家小,並望我军入城后,勿要劫掠宫室,惊扰残留的宫人僕役。” “该当如此。”李世民点点头。 李智云治军严明,秋毫无犯之名早已传开,他当即吩咐道:“李司马,便由你派人入城告知守將,他的请求,本尚书令准了,令他打开宫门,迎我军入城,莫要摆弄心机。” “末將领命!”李孝常精神一振,立刻转身安排去了。 兄弟二人並未等待太长时间。 又过了半个时辰,长春宫那沉重的宫门从里面被推开,数十名郡兵丟弃了武器,在几名低级军官的带领下,垂首立於门旁。 一名身著青色官袍的中年文官,在两名隨从的陪同下,手捧官印,步履蹣跚地走出宫门,来到军前,朝著李智云和李世民深深拜伏下去。 “降官冯翊郡丞崔仁虑,恭迎义师。长春宫一应文书、武库、宫室皆已封存,听候尚书令发落。” 李智云並未下马,端坐马背上,受了他这一礼,沉声道:“崔郡丞深明大义,免使宫室涂炭,有功於民,且起身说话吧。” “谢尚书令!” 崔仁虑这才小心翼翼地站起身,不过他依旧低著头,將印信高高捧起。 李智云望著眼前宫城,又看向恭敬立在面前的崔仁虑,语气缓和道:“崔郡丞既愿归顺,日后仍当尽心用事。城內秩序由你协同我军维持,一应官吏,各安其位,等候唐公甄別任用。” “下官遵命!定当竭尽全力!”崔仁虑连忙应道,如释重负地鬆了口气。 隨即,李智云下令,由孙华所部精锐先行入城,接管各处要害,清查武库仓廩,肃清可能存在的隱患。 李孝常部负责在城外原营地继续驻扎,警戒冯翊郡城方向,安排妥当后,李智云才与李世民並骑,缓缓进入长春宫。 宫城之內,果然如崔仁虑所言,並未遭受破坏,宫道整洁,殿宇虽然稍显陈旧,却仍能看出昔日的规制与气象。 偶尔能看到一些面有菜色的宫人或杂役,躲在屋舍中,偷偷打量这支进入长春宫的军队。 两人径直来到原属於宫监的正堂,此地已被先行入內的兵卒控制,收拾得颇为齐整。 步入堂內,李智云挥退左右,只留下刘保运等少数几名心腹亲卫在门外值守。 李世民舒了口气,隨意地在一张案几上坐下,揉了揉有些酸胀的腿,对李智云笑道:“五郎,你我兄弟此番倒是捡了个现成的便宜,这长春宫比预想中还要气派几分,足以容纳数万大军了。” 李智云在另一侧坐下,頷首道:“確实是意外之喜,有了此地,阿耶主力渡河后便有了落脚点,也派人跟姐夫说一声吧,让他儘快派人知会一声阿耶。” 李世民点头同意。 李智云转向殿门,沉声下令:“传令段纶,让他稟报唐公,长春宫已下,渡口稳固,请大军即刻西渡!” “诺!” 第58章 抵足夜话 长春宫的夜晚,比野外扎营多了几分安定,却也多了几分宫室特有的清冷。 宫墙隔绝了大部分风声,只有巡夜士卒的脚步声,偶尔渗入庭院。 正殿东侧原本是宫监值宿的厢房,此刻被收拾出来,充作李智云的临时居所。 他刚卸去甲冑,只穿著中衣,正准备歇息,门外却传来一阵脚步声。 “五郎,你睡下了吗?” 是李世民的声音。 李智云有些意外,起身拉开房门,只见李世民披著一件深色袍子,头髮鬆散地束在脑后,手里竟还抱著一个木枕头。 “二哥?你这是……” 李世民不由分说,侧身就挤了进来,將枕头往榻上一扔,环顾这间不算宽敞,但也颇为整洁的屋子。 “那间主殿太大,空荡荡的睡不惯,今夜便与你挤一挤,也说说话。” 他说得理所当然,仿佛还是在李家別馆,兄弟偶尔胡闹宿在一处的光景。 李智云看著那张显然只够一人安睡的床榻,迟疑道:“这怕是有些挤,不如我再让人搬一张榻来……” “麻烦什么!” 李世民摆手,已经自顾自地脱去外袍,坐在榻边,说道:“你我兄弟还讲究这些?当年在河东,我们不也常挤在一张榻上?” 他拍了拍身旁的空位,笑道:“快些,夜里还有寒气。” 李智云见状,知道拗不过他,只得吹熄了案头的油灯,依言躺下。 这榻確实窄小,两人只能靠著,肩膀便挨在了一处。 “想起当年在西京。”李世民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带著些微暖意,“你年纪小,总是被三胡欺负,有次他抢了你的木马,你也不敢爭,一个人躲在马厩后面哭鼻子,还是我寻了去,把那木马给你夺了回来。” 三胡是李元吉的小字,李智云的小字则是祈健。 他沉默著,属於原身那些模糊而久远的记忆碎片,隨著李世民的话语一点点浮起,带著孩童时期的委屈和无助。 半晌,李智云只能轻轻“嗯”了一声。 “后来大了些,你性子反倒沉静了,不像三胡那般跳脱。” 李世民翻了个身,面朝他这边:“我隨父亲离京时,你才这么高……” 他抬起手比划了一下,说道:“没想到再见,你已是能独当一面的统帅了,阿耶若亲眼见到你如今模样,不知该有多欣慰。” 他的语气里满是真诚,並无丝毫虚饰。 “若无阿耶与二哥在晋阳擎起大旗,牵动天下目光,我纵然逃脱,也只能隱姓埋名,苟全性命罢了,何谈今日呢?”李智云低声回道。 李世民似乎笑了笑,没再继续这个话题,兄弟二人又低声聊了些军中琐事,关中风物,直到李世民的声音渐渐低沉,被呼吸声取代。 李智云却有些睡不著。 身旁之人气息均匀,睡態毫无防备,与白日里那神武非凡、令行禁止的统帅判若两人。 然而正是此人,於乱世中擎起大旗,开创一代盛世,令人心折,亦令人心生敬畏。 这种奇特的亲近与疏离交织在一起,著实让他滋味难明。 …… 翌日清晨,李智云靠著生物钟准时醒来,却发现身旁已空,他起身穿衣,推开殿门,微凉的晨风立刻涌入。 庭院中,李世民仅著单衣,正在练槊。 他身形腾挪,手中的马槊或刺或扫,破空之声凌厉,额头鬢边已见细密汗珠,显然已练了不短时间。 见到李智云出来,李世民收槊立定,气息略促,脸上带著运动后的红润。 他將马槊交给侍立一旁的亲卫,从另一名亲卫手中接过布巾,一边擦汗一边朝李智云走来。 “醒了?可用过朝食?” “尚未。” “那正好。” 李世民將布巾丟回,笑道:“空腹不宜再动筋骨,来,你我兄弟手谈一局,也等等饭食。” 很快,亲卫在廊下摆好棋枰和棋子。 兄弟二人对坐,李世民执黑先行,落子很快,棋风大开大合,颇有侵掠之势,李智云的应对则沉稳许多,步步为营。 棋至中盘,局面胶著。 李世民拈著一枚黑子,在指间摩挲,视线落在棋枰上,看似隨意地问道:“五郎,河东之事你后来可曾仔细回想?当日究竟是如何遭难的?” 李智云正准备落子的手微微一顿。 他抬起头看向李世民,而李世民的目光依旧停在棋盘上,仿佛只是隨口一问,但那微微绷紧的下頜线,暴露了他並非全然不在意。 李智云將白子轻轻落下,发出清脆的声响,他沉默了片刻,像是在努力回忆,这才说道: “记不太清了,许多事都模模糊糊的,只记得好像是在府里,突然觉得脑后一痛,眼前发黑,后来不知怎的,就在囚车上了。” 这话没有半点虚假。 李智云当时在囚车里醒来,虽然能记起原主的大部分事情,唯独这段记忆始终想不起来,而且只要仔细回想,后脑勺就隱隱发痛。 李世民摩挲棋子的动作骤然僵住,那枚黑子堪堪悬在指间。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如炬,紧紧盯著李智云,声音沉了下去:“脑后一痛?” 李智云迎著他的视线,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囚车……” 李世民重复著这两个字,猛地將手中那枚黑子攥紧,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起来,先前那份閒適慵懒消失无踪。 “当时留守河东的,是大哥和三胡!”他几乎是咬著牙说出了最后那个名字,“他们二人先行离去,却独独將你遗下……不,不是遗下!” “砰!” 李世民一拳捶在棋枰边缘,木製棋盘为之震颤,其上黑子白子应声跳起,噼啪散落一地。 他霍然起身,胸膛剧烈起伏,脸上是抑制不住的怒火。 “大哥为人敦厚,断然不会做出这种事,那便是三胡!定然是他故意將你弃於险地!甚至你脑后那一击,恐怕也非城中官吏所为!而是李元吉!定是此獠所为!” 他倏地转向李智云,眼中怒火熊熊:“他自幼便看你不顺眼,屡屡欺凌!我只当其年纪小,性子劣,未曾想他竟敢下此毒手!欲置你於死地!只为自己逃脱!” 李世民的推断並非空穴来风,李元吉的残暴名声可不是谣传,连救过其命的侍女都能一怒之下活活勒死。 李智云看著散乱的棋盘,又看向怒髮衝冠的李世民,心中並无多少波澜。 他站起身,伸手按在李世民紧绷的手臂上:“二哥,息怒。” “息怒?你叫我如何息怒!” 李世民甩开他的手,在廊下来回疾走两步,喝道:“同父兄弟竟能这般狠毒!此事绝不会就此罢休!待见了阿耶,我定要为你討个公道!” “二哥,此事无凭无据,单靠我这点模糊记忆如何指证?三胡又岂会承认?” 他走到李世民面前,挡住其去路,目光沉静而坦然:“阿耶初举大事,天下瞩目,此刻长安未下,强敌环伺,正是用人之际,最忌內部分裂,若因我一人旧事引得兄弟鬩墙,令阿耶为难,岂不是平白令外人看了笑话?” 李世民瞪著他,呼吸粗重,显然怒气未平。 李智云放缓语气,继续说道:“我今日能站在这里,是一刀一枪拼出来的,有些帐,不必急於一时清算。” “我和三胡,来日方长。” 李世民看著李智云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里面没有委屈,没有愤怒,只有深不见底的冷静和耐心。 李世民胸中的怒火,在这目光和话语中,也逐渐冷却下来。 他不是蠢人,自然明白此刻发作,確实时机不对,可能会打乱父亲的全盘部署。 李世民深吸了几口气,又缓缓吐出,努力平復著心绪,隨后重新看向李智云,声音沙哑:“倒是委屈你了,五郎。” 李智云摇了摇头,弯腰捡起一枚一枚散落在地上的棋子。 “我还活著,有幸与二哥並肩而行,何来委屈一说呢?” 李世民看著他捡棋子的背影,便也蹲下身,一起收拾起来。 接下来的几日,李世民果真未再提起此事,白日处理军务,巡视防务,接见陆续来投的地方官吏。 夜晚,李世民仍然坚持与李智云同寢一室,食则同桌,仿佛要將过去缺失的时光弥补回来。 直到这日午后,一名亲兵脚步匆匆地穿过庭院,奔至正在查看地图的二人面前,单膝跪地,声音带著压抑不住的激动: “稟大都督、尚书令!唐公旌旗已至渡口,先锋已开始渡河了!” 第59章 麟子受誉 时近正午,积云的缝隙间恰好投下道道光柱,驱散了渭水河畔的最后一丝晨雾,也將长春宫灰黑色的墙垣照得肃穆而庄重。 宫门前的空地上,李智云与李世民並肩而立,身后是孙华、段志玄等一眾將领,以及数百名甲冑鲜明、肃然无声的士卒。 马蹄声与车轮声自东北方向由远及近,烟尘渐起,一支规模不小的队伍出现在官道尽头。 当先数骑,高举著象徵唐国公权威的旌旗与幡幢,在秋风中猎猎招展。 紧隨其后的,是一支千人骑兵,然后才是被严密护卫著的核心车驾,以及部分文官幕僚。 “阿耶来了。”李世民低声道,下意识地整理了一下本就笔挺的袍服。 李智云微微頷首,目光投向那支愈发靠近的队伍,他看见了那面最为显眼的唐字大纛,也看见了大纛之下,那个熟悉又有些陌生的身影。 他的父亲,唐国公李渊。 队伍在宫门前百余步外缓缓停住,骑兵向两侧分开,让出通道。 李渊並未乘坐车驾,而是骑在一匹河西健马上,他身著紫袍,外罩轻甲,虽年过半百,鬢角已见霜色,但腰背挺直,眉宇间自有一股久居上位的威仪。 在李渊身侧稍后另有一骑,面容与李渊有几分相似,气质更为文雅沉稳,只是脸上带著一丝疲惫之色,正是长子李建成。 李渊以一个与其年龄不符的利落动作下马,將韁绳隨手拋给亲卫,便大步流星地朝宫门走来,李建成及裴寂、刘文静等幕僚亦紧跟在后面。 李智云与李世民不敢怠慢,率先躬身,身后眾將隨之齐声喊道:“恭迎唐公!” 李渊脚步不停,径直走到李智云面前,伸出双手,一把托住了他的双臂,阻止了他下拜的动作。 李渊的手掌宽厚而有力,带著常年习武留下的茧子。 “起来,让阿耶好好看看!” 李渊的声音带著毫不掩饰的激动,上下打量著李智云,目光在这张年轻的脸上停留许久,最终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好!好!吾家麒麟儿果真无恙!非但无恙,更於这关中之地,给为父打下了好大一片基业!” 这三声“好”,一声比一声高亢,迴荡在宫门前,传入身后每一个文武官员的耳中。 李智云能感受到他言语中的欣慰,便顺势站直身体,朗声道:“儿侥倖得脱,全赖阿耶名声在外,响誉关中,方能侥倖立下尺寸之功,不敢当阿耶如此盛讚。” “当得!如何当不得!” 李渊朗声大笑,鬆开手,转而环顾左右,声音又提高了几分,明显带著炫耀之意:“尔等可知,吾儿自河东险地脱身,孑然一身进入关中,不过两三月间,连下郑县、下邽、渭南数城,更是全据冯翊之地,使我大军得以安然西渡,直入这长春宫中!此非擎天之功,何为擎天之功?” 他这番话,既是对李智云功绩的盖棺定论,也是说给所有在场之人听的。 裴寂、刘文静等人纷纷点头,面露讚嘆之色,一些原本对这位“死而復生”的五公子尚存疑虑的晋阳旧臣,此刻也不禁重新审视起这位年轻人来。 李建成此时也走上前来,他满脸激动与感慨,不由分说便一把抓住李智云的手腕,力道不小:“五弟!真是苦了你了!当初为兄与四弟先行一步,只道你隨后便至,谁知竟……” “幸得上天庇佑,你非但逢凶化吉,更立下如此殊勛,为兄心中这块大石,今日总算可以放下了!”他的语气诚挚,眼眶甚至有些微微发红。 李智云感觉著李建成颤抖的手掌,垂下眼帘,应道:“劳烦大哥掛念,往事已逝,我如今很好。” “好了,大郎,莫要作此小女儿態。” 李渊摆了摆手,打断了这略显煽情的一幕,笑道:“五郎安然归来,乃我李家之幸,大军得以顺利入关,更是天意在我!都別站在这里了,进宫!这……我要与你们好好说话!” 李渊一时口快,几乎脱口而出“朕”字,好在及时收住,但其心意,在场谁人不知? 眾人心领神会,簇拥著李渊,浩浩荡荡进入长春宫。 当日的接风宴席,设在长春宫正殿。 虽然宫室略显陈旧,陈设也因战乱而简单,但胜在空间广阔,足以容纳李渊核心班底与李智云麾下主要文武。 席间,李渊居於主位,李建成、李世民、李智云三兄弟分坐左右上首,其下文武依序而坐。 酒过三巡,气氛愈发酣畅。 李渊显然心情极佳,多饮了几杯,面色泛红,他放下酒爵,转头看向李智云。 “五郎,来,与为父和在座诸位说说,你当日是如何从那龙潭虎穴中脱身的?后来又如何在关中打开局面?”李渊兴致勃勃,显然对此极为关心。 一时间,殿內目光皆聚焦於李智云身上。 李智云放下筷子,略一沉吟,便將早已斟酌过无数遍的说辞道来。 他从囚车中醒来,於郑县设计製造混乱,趁守备鬆懈冒险一击,得以逃脱开始说起,並无太多渲染。 讲到亡命华山,偶遇韩从敬,说服韩世諤出山;讲到智取华阴,以雷霆手段安定民心,招揽杨师道;讲到迫降郑县,转战渭北,收服孙华,招抚地方豪强;再到与平阳公主会师,设立京兆东道行台,最后强攻万年,奇袭得胜。 他语速平稳,只陈述事实,极少夸耀自身勇武,更多的是强调韩世諤、孙华、李孝常等將领的奋战,以及杨师道、韦义节等文臣的辅佐之功。 然而,这平实的敘述反而更显真实,其间经歷的凶险、抉择的艰难、局势的瞬息万变,让在座不少经歷过战阵的將领都暗自点头。 当李智云讲到於万年城下,面对豆卢贤的坚守与阴世师骑兵的袭扰,最终里应外合破城时,李世民忍不住击节讚嘆: “好!五郎此战,先以正兵挫其锐气,再以奇谋乱其腹心,最后雷霆一击,可谓深得兵法之要!” 他看向李智云的目光,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欣赏与认同。 李渊听得连连点头,待到李智云讲完,他长长舒了一口气,慨然道:“险哉!幸哉!若非我儿机敏果决,兼有胆略,几乎要折损於小人之手!” 他话中提及“小人”时,视线似是无意地扫过李建成。 李建成端酒爵的手微微一顿,隨即若无其事地饮了一口。 “吾儿之功,非止於自身脱险,更在於为我大军扫平了入关障碍,奠定了这关中基业!” 李渊再次定调,他环视全场,声音沉浑有力:“如此大功,不可不赏!” 殿內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知道,重头戏来了。 李渊略作停顿,显然早已胸有成竹:“京兆东道行台,乃吾儿於非常之时,为安定地方、总揽军政所设,合乎时宜,成效卓著。” “我意保留此建制,仍由吾儿领行台尚书令一职,总摄已克復之京兆、冯翊诸县军政要务!” 此言一出,等於正式承认並巩固了李智云在关中打下的地盘,以及建立的权力体系。 李智云起身,肃然行礼:“儿领命,必竭尽全力,安定地方,以供大军所需。” 李渊满意地点点头,继续道:“此外,加封吾儿为天水郡公,赏帛千匹,金五百!” “谢阿耶恩赏!”李智云再次行礼。 这个郡公之爵倒也正常,毕竟李世民已被封为敦煌郡公,李建成则是陇西郡公,连李元吉都掛著个姑臧郡公的名头。 封赏完毕,李渊话锋一转,谈到了接下来的军事部署。 他望著李世民与李智云,最后又看了一眼李建成,沉声道:“大军虽已入关,然西京未克,阴世师负隅顽抗,关中诸郡亦多在观望。当务之急,是迅速扫清肘腋之患,稳固根本。” “世民,智云。” “儿在!”李世民与李智云同时应声。 “命你二人统率本部兵马,即日北上,扫荡渭北残余不肯归附之城邑,稳固我军侧翼!” “儿遵命!”两人又齐声领命。 李渊点了点头,最后看向李建成:“建成。” 李建成立刻起身:“请阿耶吩咐。” “你率所部移驻永丰仓。此乃我军命脉所在,更是东出之门户。著你严密布防,警惕潼关方向,確保粮仓万无一失,不得有误!”李渊语气十分严肃。 驻守永丰仓,责任重大,关乎全军命脉,但相较於李世民和李智云领兵出征,扫荡扩土,这无疑是一个偏向於防御和后勤的任务。 李建成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但脸上依旧恭敬如常,躬身道:“儿领命!必保永丰仓稳如磐石!” “好!” 李渊举起酒爵,高声道:“今日既赏功臣,亦定方略,望诸位同心协力,共克艰难,早定关中!” “谨遵唐公之命!”殿內文武齐齐举杯,声震屋瓦。 宴席散去时,已是午后。 李智云与李世民並肩走出大殿,秋日的阳光照在身上,暖意融融。 “二哥,看来你我兄弟要並肩作战了。”李智云开口道。 李世民哈哈一笑,用力揽了一下李智云的肩膀,动作依旧豪迈亲昵:“该当如此!渭北那些土鸡瓦狗拿来练手正好,也让为兄看看你麾下儿郎的成色,回去速速整军,明日一早,我们便出发!” “好。”李智云点头应下。 宫墙的影子在阳光下拉长,两人在殿前拱手作別,各自返回驻地,准备即將到来的军事行动。 第60章 传檄而定 数日后,万年县城外。 秋风卷过原野,吹动著无数旗帜。 黑压压的军队在城外空地上列成数个方阵,步卒持戈肃立,骑兵控马於侧,虽人数逾万,却除了旗幡猎猎与马匹响鼻声,几乎不闻杂音。 李智云与李世民並骑立於军阵之前。 李智云依旧是一身明光鎧,外罩青袍。李世民则换了更適合驰骋的黑色皮质札甲,猩红披风垂於马后。 两人身后,韩世諤、李孝常、孙华、刘弘基、殷开山等將领披甲按剑,默然肃立。 没有过多的誓师言语,李世民看著严整军阵,微微頷首,隨即侧头对李智云道:“五郎,可以开始了。” 李智云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向前挥了挥手。 中军处,代表行军统帅的赤色令旗猛地挥动。 “大军开拔——” 传令兵的高喝声层层传递下去,低沉而极具穿透力的號角声隨之响起,震碎了清晨的寧静。 前军开始移动,步卒方阵踏著相对整齐的步伐,发出震耳欲聋的脚步声,中军与后军依次跟进,骑兵游弋於两翼,遮蔽视野,侦测敌情。 兄弟二人皆在中军,李世民控著马韁,望著蜿蜒的队伍,隨口问道:“此番北上,五郎以为会在何处遇阻?” 李智云不假思索,回答道:“高陵城小,守军不足千人,主官非战將,多半传檄而定,云阳稍大,曾受胡骑蹂躪,百姓心向安定,若闻我军至,抵抗意志未必坚决。唯三原、富平二城,兵精粮足,或许会有恶战。” 李世民点头:“与我所料相差不多。先易后难,扫清枝叶,再图根本。若能藉此行慑服诸县,兵不血刃,方为上策。” 大军行进速度不快,斥候往来奔驰,將前方消息不断送回。 第一站是高陵。 高陵县城墙低矮,当唐军先锋抵达城外,尚未开始立寨,城头守军望见那面格外显眼的“李”字旗,又见后续源源不断开来的唐军主力,军容鼎盛,气势雄壮,不过半日,城门便从內打开。 高陵县令带著县丞、县尉等一干属官,徒步出城,恭顺地请降,言辞间对李智云在关中诛除贪暴、安辑地方的义举多有称颂,对唐国公李渊的清君侧更是极尽恭维。 李智云端坐马上,受了他们的跪拜,温言安抚几句,言明“各安其位,等候唐公敕令”,便命孙华派出一队士卒,象徵性地接管城防,大军主力並未入城,只是在城外短暂休整,补充了些饮水和粮食。 待降官退去,李世民用马鞭轻轻磕了磕靴子上的尘土,对李智云笑道:“五郎之名,如今在这京兆之地,竟比唐国公的旗號还要好用几分。” 他的语气中带著几分调侃。 李智云摇头道:“非我之名,实是阿耶与二哥威德所致,加之我军兵锋正盛,彼等自知螳臂当车,徒取灭亡罢了。” “五郎不必过谦。” 李世民正色道:“若非你此前连战连捷,治军严明,善待降俘,令各方知晓我军非是流寇,他们岂会如此轻易归附?这名望是你实实在在打出来的。” 在旁护卫的段志玄听著二人对话,忍不住又偷偷打量了一眼那位年轻得过分的行台尚书令。 他隨李世民自晋阳起兵,一路也算见识过不少人物,但如李智云这般,年未弱冠便已开府建衙,独当一面,更打下这般基业和声望的,实属仅见。 此刻不禁有些赧然,心中敬意又增几分。 休整完毕,大军继续北进,兵锋直指云阳。 云阳县的情况,比高陵更为顺利。 大军尚在十里之外,官道上便出现了扶老携幼的人群,起初斥候还以为是逃难的百姓,近前查探才知,竟是云阳县內的父老,听闻李五郎將至,自发前来犒军。 待到军阵抵达云阳城外,所见景象更是令人动容。 城门大开,非但不见守军,反而有数百名百姓簞食壶浆,聚集在道旁,几名鬚髮皆白的老者站在最前,手中捧著粗陶碗,里面盛著粟米饭,甚至还有几碗难得的肉羹。 一位年纪最长的老者,在家人的搀扶下,颤巍巍地走到李智云与李世民马前,未及说话,便要跪下。 李智云连忙滚鞍下马,抢上前一步托住老者双臂:“老丈不可!” 那老者抬起头,脸上皱纹如同刀刻,眼眶深陷,却带著一种近乎虔诚的激动:“將军!可是京兆行台李尚书令当面?” “正是李某。”李智云应道。 “总算把您盼来了!” 老者声音哽咽,回身指著身后的云阳县城,“阴世师手下的那些个杀才,月前才从这里退走,他们……他们简直不是人啊!抢粮抢钱,还拉走了好些青壮,稍有不从便是刀砍枪刺,连县令也跟著跑了,就留下我们这些老弱等死……” 老者身后的人群中,响起阵阵的啜泣声,不少人都红了眼眶,脸上带著劫后余生的悽惶和恐惧。 “听闻將军在万年杀了欺压百姓的兵痞,军纪森严,对百姓秋毫无犯,我们云阳百姓愿奉將军为主,只求將军能护我等周全,不再受那兵灾之苦!”老者说著,又要下拜。 李智云紧紧托住他,目光扫过那一张张充满期盼的脸,沉声道:“老丈放心,诸位乡亲放心!我阿耶唐公举义旗,我李智云自当遵从,亦当护佑一方安寧!自今日起,云阳便由我军接管,绝不容许任何人再祸害百姓!” 他接过老者手中那碗掺杂著野菜的粟米饭,毫不犹豫地拔了一口,在口中慢慢咀嚼,然后举起碗,对周围军民高声道:“我李智云!与关中父老同食同衣!有我一日,必不使胡骑乱兵,再践踏我等家园!” 片刻沉寂后,人群中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许多百姓激动得热泪盈眶,纷纷將手中的食物、浆水献给周围的唐军士卒。 那些原本还对如此顺利接收城池心存疑虑的晋阳老兵,在此情此景下,也不由得挺直了腰板,心中生出一种难以言喻的使命感与自豪。 李世民始终端坐马上,默默看著这一切。 他看著被百姓簇拥在中央,从容应对、言辞恳切的五弟,眼中闪过极其复杂的神色,有惊嘆,有欣慰,亦有对眼前情形的思索。 接管云阳的过程比高陵更为彻底。 根本无需派遣军队,几名书吏在当地父老的协助下,便迅速釐清了户籍,恢復了基本的秩序。 李智云依照旧例,任命了当地一位素有清名的士绅暂代县务,等候正式任命。 当晚,大军在云阳城外扎营。 中军大帐內,李世民卸了甲,只著常服,用热水烫著脚,李智云坐在他对面,翻阅著云阳县刚送来的钱粮册簿。 “五郎。”李世民忽然开口。 李智云抬起头,稍显疑惑。 “我今日方知,你在关中打下的不仅是几座城池。”李世民语气平静,“你打下的是人心。” 他抬起脚,擦乾净以后穿上靴子,站起身走到帐壁悬掛的舆图前,手指点在云阳位置。 “高陵望风而降,可说是畏我兵威。但这云阳百姓簞食壶浆,以迎王师,此非畏惧,而是期盼。” “这比我预想的还要顺利得多,有此民心为基础,何愁关中不定?得此民心,何愁大业不成?” 李智云放下册簿,同样望向舆图,应道:“民心可用,但亦不可恃,唯有持之以恆,待之以诚,方能根基稳固。” “说得好啊!” 李世民重重一拍李智云的肩膀,笑道:“持之以恆,待之以诚!此言当浮一大白!待拿下三原和富平,稳定渭北,我定要与你痛饮一番!” 帐外传来巡夜士卒的梆子声,伴隨著远处营区的欢声笑语,军中士气因连日来的兵不血刃,以及云阳百姓的热情拥戴,而变得格外高昂。 段志玄按剑巡视营区,路过中军大帐时,脚步放缓了些,听著帐內两位郎君的笑语,又想起白日云阳城外的景象,他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背脊,忍不住在心中暗道: “韩世諤等人能追隨此等明主,真乃幸事。” 他下意识摸了摸刀柄,对接下来可能发生的战事,非但毫无惧意,反而充满了建功立业的渴望。 第61章 胡尘乍起 云阳归附带来的暖意尚未在军中彻底散去,北面斥候带来的消息,就给这初定的渭北局势蒙上了一层肃杀。 时近清晨,中军大帐內,李世民刚用湿布巾擦过脸,李智云还在梳理有些打结的头髮。 帐帘突然被掀开,带进一阵凉风。 派往北面的斥候队正段七带著一身尘土,大步跨入帐中,单膝跪地,气息尚未喘匀便急声道:“稟大都督、尚书令!西北方向发现大股敌军踪跡!” 李世民放下刚端起的温水碗,沉声问:“何处兵马?打的什么旗號?距此多远?” “回大都督,未见明確旗號,儘是胡骑装扮,约有两三千骑,混杂少量步卒,看其衣甲杂乱,兵刃不一,不似官军,倒像是流寇。其先锋距此已不足三十里,行军速度极快!” “胡骑?流寇?”李世民皱起眉头,转头望向舆图,“这渭北之地除了零星马匪,何时聚起了这般规模的胡骑?” 李智云匆匆將头髮束成马尾,咬著袖子套上护腕,含糊道:“若我所料不差,应是胡贼刘鷂子。” “刘鷂子?” 李智云点头,语气肯定:“我经营渭北,於此地豪帅、流寇皆有查探。此人真名刘拔真,羌胡混杂血脉,因其人颈后有一鷂子形状的胎记,故得此諢號。” “早年是活跃在陇山一带的马贼头目,性情彪悍,骑术精湛。去岁关中乱起,他趁势带著部眾窜入渭北,劫掠乡里,兼併小股势力,如今已成气候。” “昨日接收云阳时,便有本地父老提及,与我先前所获线报正好印证。此人近来在富平、华原一带活动频繁,麾下能战之骑已逾两千。” 李世民盯著舆图,冷哼一声:“两千胡骑就敢来撩拨我上万大军?这刘鷂子是嫌命长了?” “不然。” 李智云摇头道:“二哥,此人虽为流寇,却非无脑莽夫。他麾下骑兵来去如风,最擅长的便是趁虚而入,一击即走。” “他定是探知我大军北上,主力步卒居多,又连日行军,以为我军疲惫,故想凭藉骑兵之利突袭骚扰,若能侥倖得手,便可大肆劫掠粮草輜重,甚至挫动我军锐气。若事不可为,也可仗著马快远遁。” 他缓了口气,继续分析:“其部眾悍勇,单兵骑射或许不弱,但缺乏纪律,胜则一拥而上,败则四散奔逃,攻坚、守城非其所长,唯野战中凭藉机动性逞威。” 李世民听完,脸上非但没有惧色,反而露出跃跃欲试的战意:“来得好!正愁北上之路太过顺畅,缺一块磨刀石来练练兵,也让晋阳来的儿郎们看看关中胡骑本事如何。如今他送上门来,岂有放过之理?” 他摩拳擦掌,不忘向李智云问道:“五郎,你在关中与他们打交道多,依你之见该如何应对?” 李智云早已成竹在胸,手指在舆图上移动,最终停在一条乾涸的河床附近:“此处地名野狐滩,地势开阔,略有起伏,利於骑兵驰骋,但其东南侧有一片矮林,可藏兵马。” “刘鷂子求胜心切,又自恃骑兵迅捷,见我大军阵仗,必想以快打慢,冲乱我军阵型。” 他转过头,看向李世民:“所以他要快,我们便给他一个快不起来的泥潭;他要衝阵,我们便给他一个撞不碎的龟甲。可將计就计,就在这野狐滩,以其最擅长的野战,葬送其最倚仗的骑兵!” “五郎细说。”李世民目光炯炯。 “我军步卒为主,可示敌以弱。今日拔营,做出大张旗鼓向三原进发的姿態。再选一稳重之將,率领前军步卒及部分輜重,行至野狐滩便停下,广立旗帜,佯装主力在此扎营休整,士卒可故作鬆懈,引刘鷂子来攻。” “同时,精选骑兵提前移至东南矮林之后埋伏,待刘鷂子全军出击,猛攻我前军步阵之时,伏兵尽出,直插其侧后。” 李世民接口道:“步阵坚守,吸住敌军主力,骑兵侧击,断其归路。好!此策正合我意!步阵主帅,非韩世諤莫属,他沉稳持重,足以当此任。伏击之骑,便由……” 他略一停顿,目光落在李智云身上:“五郎,你亲自指挥如何?你部下骑卒更熟悉此地情况,与韩从敬、孙华配合也更为默契。” 李智云並未推辞,拱手道:“义不容辞。” “好!”李世民用力一拍李智云的肩膀,“那就这么定了!传令下去,升帐议事!” 低沉的聚將鼓声很快响彻大营。 各级校尉以上军官闻讯,无论正在用餐还是休息,皆立刻披甲持刃,从四面八方奔向中军大帐。 不过盏茶功夫,帐內已是將星云集。 左侧以韩世諤为首,李孝常、孙华、韩从敬等关中诸將肃立;右侧则是刘弘基、殷开山、段志玄、姜宝谊等晋阳旧部。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並立於舆图前的李世民与李智云身上。 李世民没有多余的废话,直接將斥候军报与敌情分析道出,帐內顿时响起一阵议论声,多是愤慨与轻蔑。 “区区胡寇,也敢捋我大军虎鬚?” “正好拿他们的项上人头,给咱们的功劳簿狠狠添上一笔!” 待声音稍减,李世民开始下达军令:“韩世諤!” “末將在!”韩世諤踏前一步。 “命你率本部兵马,並调刘弘基部两千步卒,共计五千人,明日为前军,护送部分輜重,大张旗鼓行进至野狐滩停止,依地形立营,多设旌旗,广布疑兵。若刘鷂子来攻,务必坚守阵线,吸住敌军,不得有误!” “末將遵令!”韩世諤抱拳领命。 “五郎!” “请大都督吩咐!”李智云亦以军礼应之。 “命你统率孙华、韩从敬所部骑卒,及段志玄所率五百晋阳精骑,共计一千五百骑,即刻前往野狐滩东南矮林之后潜伏。待敌军大举进攻韩世諤部时全力出击,直插敌阵侧后,务求一击破敌!” “得令!” “其余诸將,隨我坐镇中军,策应各方!” “诺!”眾將齐声应命,声震帐篷。 军议散去,眾將各归本部准备。 李智云回到自己营区,孙华和韩从敬早已等候在此。 “尚书令,真要打埋伏啊?”孙华搓著手,脸上满是兴奋,“某早就想会会那刘鷂子了,听说他手下有几个硬茬子。” 韩从敬则更关心细节:“尚书令,野狐滩那片林子不大,一千五百骑藏进去,会不会被对方的游骑发现?” 李智云一边检查著自己的弓弦,一边道:“刘鷂子骄狂,注意力必然都在前军大营上,只要小心些就问题不大。此战关键,在於韩僕射的步阵能撑多久,以及我们出击的时机,段志玄。” 鬼知道这廝怎么想的,根本没去见部下,而是跟著李智云来到了他这边。 “末將在!”段志玄神情振奋。 “你部晋阳骑兵装备精良,衝击力强,届时为全军锋矢,直衝刘鷂子可能所在的中军。” “末將明白!”他眼中战意昂昂。 士卒们小心地为战马包裹四蹄,自己则口衔木枚,在李智云的率领下开始移动,向著野狐滩东南方向的矮林潜行而去。 不多时,士卒们小心地用厚布为战马包裹四蹄,自己则將木枚合在口中。整支骑兵在李智云的率领下,向著野狐滩东南方向的矮林潜行而去。 而后,唐军主力如期拔营,旌旗招展,鼓號齐鸣,沿著官道浩浩荡荡向北行进。 前军韩世諤部带著大量輜重车辆,行进速度不快,午时前后,如期抵达野狐滩。 正如李智云所料,这里地势平坦开阔,唯有东南边缘那片不大的矮林显得有些突兀。 韩世諤下令停止前进,就地依託几处缓坡和那条乾涸河床,构筑起简易营垒,並將携带的眾多旗帜遍插营地,远远望去,炊烟裊裊,人马喧譁,確实像大军主力在此休整的模样。 与此同时,数里外,一股烟尘冲天而起。 刘鷂子麾下的游骑,如同嗅到血腥味的狼群,不断在唐军前营四週游弋窥探,將看到的情报飞速传回。 未时刚过,一道黑线从地平线涌现,隨即越来越宽,越来越近,马蹄声起初如同闷雷,渐渐变得清晰可辨,最终匯成席捲原野的轰鸣。 数千胡骑如蝗虫过境,围绕著一桿绣著怪异鷂鸟图案的大纛,出现在野狐滩西北方向。 这些骑兵衣甲杂乱,皮袍、铁片、甚至抢来的隋军制式鎧甲混穿在一起,手中兵器也是五花八门,弯刀、长矛、骨朵、套索、应有尽有。 他们纵马飞驰,毫无阵型可言,口中发出各种怪叫呼哨,脸上带著劫掠前的亢奋与残忍。 为首一人身材不算高大,却极为精悍,穿著一件脏兮兮的皮袄,敞著怀,露出古铜色的胸膛,以及脖颈后那鷂子形的青色胎记。 他望著远处的唐军营垒,舔了舔乾裂的嘴唇,眼中满是贪婪之色。 “儿郎们!” 刘鷂子举起手中带著倒鉤的马鞭,指向唐营,高呼道:“看见了吗?是南人的营寨,里面有南人的財货!南人的粮食!隨我衝进去,抢光他们!” “杀啊——!” 胡骑们发出震天嚎叫,不需要更多鼓动,在各自头领的带领下,开始缓缓加速,如同一股浑浊浪潮,向著韩世諤精心布置的步阵汹涌扑去。 野狐滩东南的矮林之后,李智云伏在马背上,透过林木缝隙,静静注视著远处那铺天盖地而来的胡骑烟尘。 他身后的一千五百骑皆已上马,刀出鞘,弓上弦,无声地排列成突击阵型,只有战马因感受到大战將至的紧张,而不安地打著响鼻。 空气中,瀰漫著泥土、草木和敌人身上的腥膻气味,李智云放缓呼吸,感觉到心跳在加速。 他越来越兴奋了。 第62章 箭射胡酋 刘鷂子麾下的胡骑常年游荡在陇山渭北,早就將衝锋掠阵刻进了骨子里。 他们並不排成严整队列,而是三五成群,凭藉精湛骑术在旷野上散开,利用马速不断拋射骨箭、投掷短矛,试图在接阵前就搅乱唐军的阵型。 “立盾!”韩世諤的声音响起。 他立马於中军一面韩字大旗之下,前排刀盾手闻令而动,將一面面大盾重重砸在地上,身体前倾,肩顶盾背。 后排长矛手迅速上前,將长矛从盾牌间缝隙中探出,斜指前方,后阵张弓搭箭,箭簇微微上扬,对准了奔腾而来的胡骑洪流。 胡骑衝锋毫无章法,凭藉的是一股悍勇之气,试图凭藉马速一举撞开唐军的防线。 “放箭!” 当胡骑前锋踏入百步之內,韩世諤再次下令。 “嗡——!” 箭矢射出,划著名弧线落入胡骑队伍中。 人仰马翻之声不绝於耳,衝锋的势头为之一滯,不断有胡骑中箭落马,被后续同伴的铁蹄踏为肉泥。 然而胡骑实在太多,且极为悍勇,第一波箭雨造成的混乱並未让他们退缩。 后续骑兵迅速填补空缺,甚至藉助前同伴尸体作为掩护,继续猛衝。 一些骑术精湛者更是伏在马背上,避开大部分箭矢,同时张弓回射,零星箭矢落入唐军阵中,偶尔带起一声闷哼。 “稳住!长矛手拿稳了!”各级队正、火长的吼声在阵线各处响起。 “轰!” 第一批胡骑终於狠狠撞上了唐军盾墙。 巨大的衝击力让刀盾手浑身剧震,有些盾牌甚至直接被撞倒。 战斗从一开始就进入了白热化,胡骑凭藉个人勇武不断试图撕开缺口。 他们用套索拉扯盾牌,用骨朵砸击矛杆,甚至有人纵马跃起,想直接跳入阵中。 韩世諤面色不变,不断调派预备队填充被冲开的缺口。 唐军步卒纪律严明的优势逐渐显现,或许个体勇武不及这些亡命之徒,但他们互相掩护,长矛捅刺,横刀劈砍,將一个个试图靠近的胡骑砍翻在地。 就在此时,野狐滩东南方向的矮林中,李智云眯著眼睛,盯住正在挥舞马鞭的刘鷂子,此贼大声呼喝,指挥手下猛攻步阵的右翼。 “尚书令,韩僕射那边压力不小。” 韩从敬语气带著一丝焦急,他带著数十名精锐亲卫护在李智云身边。 “还不到时候。”李智云握紧刀柄,“刘鷂子还没把全部家当押上去,再等等。” 他侧头看向身旁的段志玄:“段军头,你部为锋矢,待我號令直取刘鷂子中军,可能办到?” 段志玄早已按捺不住,闻言重重抱拳:“尚书令放心!末將定將那胡酋的首级给您取来!” 另一边的孙华咧开嘴,露出白森森的牙齿:“尚书令,那某干什么?总不能看著段军头吃肉,某连汤都喝不上吧?” 李智云目光依旧锁定在上战场,说道:“待段军头冲乱敌阵,你率本部横向切入,將敌军拦腰截断,不让他们重新集结。” “得令!” 野狐滩上,胡骑如同不知疲倦的群狼,一波又一波地衝击著防线。 而刘鷂子则越来越不耐烦,他清楚时间拖得越久,情况对他越是不利。 “入他母的!跟我冲!” 刘鷂子终於失去了耐心,猛地抽出弯刀,一夹马腹,亲自率领著数百名老匪,朝著唐军看似最薄弱的右翼猛扑过去,那杆鷂鸟大纛也隨之开始向前移动。 就是现在! 李智云抬手向前挥动,喊道:“吹號!出击!出击!” “呜——呜呜——” 低沉的牛角號声在林中响起。 下一刻,矮林边缘的灌木被狠狠撞开,段志玄一马当先,挺著一桿长矛,如同离弦之箭般衝出,他身后的晋阳精骑紧隨其后,五百人径直撞向正在前压的刘鷂子亲卫队! 几乎在段志玄衝出的同时,李智云也动了,他轻踢马腹,战马唏律律一声长嘶,跃出矮林。 韩从敬立刻率亲卫紧紧跟上,將其护在中央,孙华则发出一声怪叫,挥舞著马槊,带领部下朝著胡骑大队的腰部衝去。 “有埋伏!” “后面!南人从后面来了!” 刘鷂子听到身后传来的震天喊杀,顿时又惊又怒,完全没料到唐军还有这等后手。 而流寇的弱点也在此刻暴露无遗,顺畅时他们可以爆发出惊人的破坏力,陷入劣势就会乱作一团。 胡骑遭到晋阳精骑衝击,完全是一触即溃,不少人甚至还没搞清楚袭击来自何方,就被长矛挑飞,被横刀砍倒。 “破敌!” 段志玄一声大喝,捅穿一名试图转身的胡骑头目,手臂一振,將尸体甩飞出去,砸倒了旁边两人。 五百晋阳精骑瞬间將胡骑侧翼撕开,这些来自太原的百战老卒训练有素,集团衝锋的威力绝非散乱的胡骑所能抵挡。 孙华所部的关中骑兵则趁势衝杀,刀劈斧砍,专门攻击那些重新组织起来的胡人小队。 而韩从敬紧紧护卫在李智云左右,隨著锋矢向前突击,將任何试图靠近李智云的零散胡骑斩落马下。 有他在,李智云不必担心自身安危,视线紧隨著那杆鷂鸟大纛,手中张弓搭箭,不断调整著位置和角度。 这是一张难得的强弓,弓弦震动声格外清澈。 刘鷂子此刻已是魂飞魄散,侧后方突如其来的猛烈打击,彻底打乱了他的部署。 眼看儿郎们像无头苍蝇一样乱窜,被唐军骑兵不断追上砍杀,他自然知道大势已去。 “撤!快撤!” 刘鷂子拨转马头,话音未落,人已朝著西北方向窜出数丈。 只要凭藉马快逃出去,未必没有捲土重来的机会。 就在他將侧后方暴露出来的瞬间,一直在伺机而动的李智云总算找到机会了。 他猛地一夹马腹,战马向前跃起,擦著一名胡骑的刀锋掠过。 李智云掌中硬弓已如满月张开,伴著弓弦震响,箭去如流星。 “嗖——!” 刘鷂子正回头张望,箭矢已至面前。 他下意识偏头,却被利箭贯穿咽喉,余势不减,带著一蓬血雨从颈后透出。 他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嘴唇嚅动,无力地栽落马下。 附近胡骑见状,发一声喊,顿时四散奔逃。 “鷂子爷死了!” “大头领死了!快逃!” 主將猝然毙命,成了压垮胡骑的最后一根稻草。 原本就陷入崩溃边缘的胡骑彻底失去了战意,发疯似地打马逃窜,再也无人敢回头抵抗。 步阵前的压力骤然一轻,韩世諤立刻下令步阵向前推进,与李智云的骑兵配合,追杀溃敌。 这场追杀持续了半个时辰,野狐滩上尸横遍野,到处都是无主的战马。 唐军士卒开始打扫战场,收拢俘虏,救治伤员。 此战阵斩胡贼逾千,俘获近五百,得益於韩世諤的指挥,自身伤亡则要小得多。 李世民带著十余亲骑策马而来,他看了一眼被士卒抬过来的刘鷂子尸体,对李智云笑道:“好一场痛快仗!五郎果然神射!” 段志玄、孙华等將也聚拢过来,人人脸上都带著兴奋之色。 “尚书令,您这手箭术当真了得!”段志玄由衷赞道,他亲眼目睹了那乱军之中的一箭。 孙华咧著嘴笑道:“某砍翻了至少七八个贼酋,就是没找到刘鷂子这廝,还是尚书令手快!” 李智云將强弓掛回马鞍,摇头道:“若非韩僕射正面御敌有功,段、孙二位將军突击得力,扰乱其军心,我也未必能如此轻易得手。” “此战,是全军之功。” 第63章 招贤纳士 野狐滩一战,刘鷂子授首,其麾下数千胡骑或死或降或逃,渭北腹地最大的一股匪患就此烟消云散。 这消息如同长了翅膀,乘著秋日凉风传遍了渭北各县。 李智云与李世民並未急於继续向北推进,而是率领得胜之师,携著缴获的兵甲马匹,浩浩荡荡地返回了云阳县暂作休整。 云阳城外,原本的唐军大营规模又向外扩了数圈,旌旗招展,营垒森严。 得胜归来的士卒们脸上带著傲然之色,行走间步伐都更显沉稳。 而那些新降的胡骑俘虏,则被单独划出一片区域看管,由韩从敬派兵严加监视,等待整编。 中军大帐內,炭火驱散了几分秋寒。 李世民只著絳色常服,手里拿著一份刚粗略统计完的缴获清单,嘴角带著毫不掩饰的笑意。 “五郎,你来看看。”他將文书递给坐在对面的李智云,“刘鷂子这廝家底倒是不薄,光是堪用的战马就缴获了八百匹,皮甲也不少。” 乱世之中,兵马钱粮就是立足的根本。 李智云看过后撂下文书,拿起火钳拨弄了一下炭火,问道:“二哥,你打算如何处置这些俘兵?” 李世民端起温在炭盆旁的酒碗喝了一大口,哈出一口白气:“还能如何处置?挑四肢完好者打散编入各军,尤其是段志玄那边,正好补充此次折损。” “不过此事还需借重五郎你的名头,我准备以我二人之名在此设下招贤旗,凡愿投效之壮士,无论出身胡汉,过往是非,只要诚心归附皆可量才录用。” “你如今在渭北名头响亮,这安抚人心、甄別选用的事,就要你得多费心了。” 李智云点头应下:“分內之事。只是这些胡骑散漫惯了,骤然编入军中恐生事端,须得严加管束,令其知晓军法无情。” “这是自然。” 李世民大手一挥,笑道:“让韩世諤和段志玄去办,一个老成持重,一个悍勇刚直,正好弹压得住。” 正说话间,刘保运在帐外稟报,称韩世諤与段志玄已在帐外候见。 “让他们进来。”李世民扬声道。 韩世諤与段志玄一前一后走入帐中,身上还带著营垒间的寒气。 二人先行了军礼,韩世諤率先开口:“尚书令,大都督,俘兵已初步清点完毕,共五百三十七人,其中轻伤者四百余人,已交由隨军医官处置。” 段志玄接著道:“末將已按大都督吩咐,从中初步筛选出三百人,看起来还算精悍,也问过话,大多是被刘鷂子裹挟的牧民,或是活不下去的边地农户,並非积年老匪。” “好。” 李世民站起身,在帐內踱了两步,说道:“志玄,这三百人就补充到你麾下,与晋阳老卒混编,严加操练,儘快形成战力。” “韩僕射,剩余俘兵由你负责甄別,確无恶行者遣散。若有冥顽不灵或劣跡斑斑者,依军法处置,以儆效尤。” “末將明白!”韩世諤与段志玄齐声领命,转身出帐安排去了。 而招贤纳士的命令一经传出,效果比预想的更为显著。 李世民携晋阳精锐入关中,兵威正盛,李智云又已在京兆、冯翊连战连捷,打下了好大一片基业,声名远播。 如今兄弟二人联手,在野狐滩再破强敌,更是彰显了充足实力,再加上二人打出不计前嫌、量才录用的旗號,顿时吸引了四方瞩目。 接下来的几日,云阳唐军大营外变得异常热闹。 不再仅仅是簞食壶浆的百姓,更多的是从三辅各地乃至更远地方赶来的各色人物。 有身著粗布短衣,却步履沉稳、眼神精亮的关中汉子,径直走到营门处,对著守门士卒抱拳,言明是来投军效力的乡间豪杰。 有身著洗得发白的儒袍,头戴进贤冠的文士,手持名帖,口称愿为唐公效犬马之劳。 甚至还有一些原本据守村寨坞堡的小股豪帅,带著数十上百不等的部曲私兵,押送著些许粮草前来归附。 营门处专门设下了书案,由李世民从晋阳带来的文吏,还有李智云行台下的杨师道共同负责接待登记。 每天从清晨到日暮,营门前都排著长队,人声鼎沸。 远远望去,各色人等扶老携幼,匯聚在李、唐的大旗之下,熙熙攘攘,何止千人。 一日午后,李智云正在帐中与李世民商议下一步的用兵方略,刘保运再次来报,言有重要人物前来投效。 “来者何人?”李智云问道。 “自称是竇轨与公孙武达,皆乃渭北豪强,各引了千余部曲,还带来了不少粮秣。” 李世民闻言,眉毛一挑:“五郎可知此二人?” 李智云略一思索,便回忆起来:“竇轨是酇国公竇恭之子,其家乃关西望族,这公孙武达倒是未听说过。” 李世民顿时来了兴趣:“那就是地方著姓与乡土豪杰齐至,走,五郎,咱们一同去见见。” 兄弟二人並未摆出全副仪仗,只带了十余名亲卫,便向营门走去。 尚未走近,便看到营门外站著两拨人。 左边一拨,为首者是一名年约四旬的中年人,身著锦袍,外罩一件半旧皮裘,面容清瘦,正是竇轨。 他身后青壮虽衣著不一,但队列颇为齐整,显然是经过操练的部曲,旁边还停著不少大车,上面堆满了麻袋。 右边一拨,领头之人则要年轻些,三十上下年纪,身材魁梧,穿著一身劲装,腰间挎著一口环首刀,应是公孙武达。 他身后跟著的汉子们也多是精壮之辈,眼神锐利,带著一股草莽气息,同样带来了数车粮草。 见到李世民和李智云並肩走来,二人连忙上前几步,躬身行礼。 “草民拜见右领军大都督,拜见尚书令!” 李世民快走两步,笑容满面地伸出双手,虚扶了一下:“二位不必多礼,快快请起!” 竇轨姿態放得很低,再次拱手道:“唐公挥义师,扫除凶逆,还渭北清平,百姓无不感念。” “轨不才,愿倾尽家中存粮,並率族中子弟、部曲,附大都督和尚书令驥尾,以供驱策!” 说著,他侧身让开,指著身后的车辆:“此乃粟米千石,略表心意,望乞笑纳。” 公孙武达说话更为直爽,声若洪钟:“某是个粗人,不懂那么多弯弯绕,某早就想砍了刘鷂子那狗贼了,只是力有不逮。大都督和尚书令替某报了仇,某佩服!这些弟兄还有粮草,以后就听二位郎君號令了!” 李世民闻言大笑,用力拍了拍公孙武达的臂膀:“好啊!公孙壮士快人快语,是条好汉!我军中就需要你这样的豪杰!” 隨后他又转向竇轨,郑重道:“如今正是用人之际,竇公这样熟悉地方民情、德高望重之士,正是我等亟需的臂助。” 李智云也適时开口,对二人带来的部曲和粮草表示了接纳和讚赏,並当场宣布竇轨带来的部曲暂编为一营,仍由其统领。 公孙武达所部则归属前军,由韩世諤节制。至於二人本身,暂且留在中军参赞军务,待日后立功,再行封赏。 竇轨和公孙武达见对方如此重视,安排也得当,皆是心悦诚服,再次拜谢。 接下来数日,如同竇轨、公孙武达这般率眾来投的地方豪强络绎不绝。 有的带兵,有的献粮,有的则是以自身名望为號召,吸引更多人才来投。 李世民与李智云来者不拒,根据各人情况妥善安置,或编入行伍,或委以地方杂务,或奉为客卿。 隨著大量人员涌入,原本的营盘多少显得拥挤不堪。 韩世諤、刘文静等人忙得脚不沾地,杨师道则带著一眾文吏,昼夜不停地处理投效人员的登记造册、钱粮度支等繁杂事务。 夜色深沉,中军大帐內依旧灯火通明。 李世民看著案几上的统计文书,忍不住对李智云感慨道:“五郎,你我这番动静,可是真正搅动了这渭北风云啊。” 李智云正在核对名册,笔墨不停,应道:“皆是仰仗阿耶威德,二哥英武,加之我军连战连捷,方能引得豪杰景从。” “如今连同我原有部眾、二哥带来的晋阳军,以及近日来投的各路豪强,我军在渭北的可战之兵已有六万之眾了。” “六万人马……” 李世民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眼中闪过愈发炽热。 目前这关中就属他兄弟二人的兵力最多,况且还是如此短的时间內匯聚而来,足以可见人心所向了。 第64章 阿城会师 时入九月,渭水两岸的暑气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乾爽秋风。 这风掠过泛黄草叶,卷过官道上深深的车辙印,也吹动著李唐旌旗。 李智云骑在马上,单手控韁,另一只手拿著几份文书。 就在数日前,他派往渭北最后几县的使者陆续带回了好消息。 三原、富平、华原、同官、宜君五县,在听闻刘鷂子覆灭、唐军连战连捷后,几乎未作任何抵抗,便纷纷递上了归附的文书印信。 “不费一兵一卒,渭北五县传檄而定。” 他將文书递给旁边的李世民:“二哥请看。” 李世民接过,快速翻看了一遍,脸上露出畅快的笑容,隨手將文书递给身后的记室参军。 “五郎,渭北至此算是彻底廓清了。” 李智云微微頷首,他派出的使者与其说是招降,不如说是最后通牒,识时务者自然懂得该如何选择。 这时,一名斥候从前方奔回,向二人抱拳道:“稟尚书令、大都督,前方已见涇阳城廓,城门大开,城头悬有白幡。” 李世民与李智云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瞭然之色。 “看来,涇阳令也是个识时务的。”李世民语气轻鬆,带著几分调侃。 如今这涇阳开城,不过是给这场兵不血刃的渭北攻略画上最后一个句点。 大军行至涇阳城下,果然见县令带著一眾属官及本地父老,垂手立於道旁,口称恭迎义师。 李智云没有下马,只略微抬手让他们起身,依照旧例温言安抚了几句,承诺秋毫无犯,命他们各安其位,维持地方。 隨后,他只派了孙华带一队士卒入城,象徵性地接管武库和粮仓。而大军主力並未停留,只在城外补充了饮水,便继续向南开拔。 他们的目標,是阿城。 此地乃秦时阿房宫旧址,歷经数百年风雨,昔日宫闕早已化作断壁残垣,唯余大片平整开阔的原野,正好用来驻扎大军。 队伍沉默地行进,军纪之严明,令沿途偶尔探头张望的乡民都感到惊异。 没有士卒脱离队伍,也没有喧譁吵闹,就连战马似乎都被这肃穆的气氛所感染,蹄声格外整齐。 三日后,先头部队抵达阿城旧址。 “传令下去。”李世民的声音打破沉寂,“依地形扎营,不得毁坏旧宫遗蹟,不得践踏百姓田垄,违令者,军法从事!” 各营依令划分区域,掘壕立柵,搭建营帐。整个过程井然有序,除了军官號令和必要的劳作声,听不到任何扰民动静。 不过一日功夫,大量营幕如同雨后春笋般覆盖了原野,各色旗帜在秋风中猎猎作响。 李智云与李世民並立在一处夯土台上,俯瞰著这片军营,低声说著话。 “报——” 一名亲兵快步奔上土台,抱拳道:“稟尚书令、大都督,西面发现大队人马,打的是李字和关中道行军总管的旗號!” 李世民闻言,脸上顿时露出笑容:“是阿姊和叔父到了!五郎,咱们一起去迎!” 李智云自然不会拒绝,两人下了台基,带著一眾亲卫向著西面迎去。 行不过数里,便见前方烟尘大起,一支浩浩荡荡的大军正在行进。 双方队伍越来越近,已能看清对面军中当先数骑。 李神通年纪较长,身形微胖,穿著高级武將的袍服,显得颇为富態。在他身旁並轡而行的正是李秀寧,同样身著利落戎装。 “二郎!五郎!”李神通隔著老远便挥手高呼,催马加速迎了上来。 四骑很快碰头,各自勒住战马。 李神通首先看向李智云,上下打量,脸上满是难以置信:“好小子!当真出息了!你在关中闹出好大动静,叔父听得是又惊又喜!只恨不能肋生双翅,飞过来看你!好!好啊!” 他用力拍著李智云的肩膀,力道之大,让李智云感到浑身各处都在微微作响。 李秀寧则先与李世民点头示意,隨即一双美目便落在李智云脸上,她驱马靠近,伸手替他正了正有些歪斜的盔缨,动作自然而亲切。 “五郎,上次在新丰见你,便知你非比寻常。不想这才数月,你竟已打下这般基业,阿姊心中真是……” 她顿了顿,似在平復心绪,终是化作一声感嘆:“真是为你高兴啊。” 李智云感受到这份毫不掩饰的关切,心中暖流涌动,在马上微微欠身:“劳叔父和三姊掛念。智云能有今日,全赖阿耶、二哥在前牵制,叔父与三姊在西线策应,方侥倖有成。” “自家人,不说这些客套话。” 李神通大手一挥,隨即望向两人身后的营寨,嘖嘖称奇道:“看看这阵仗!老夫在关中西部收拢了不少人马,也见识过各路义军,能与你们这两部相比的,一个也无!” 李秀寧也頷首道:“正是。军纪如此,何愁民心不附?” 四人並骑,一边敘话,一边缓缓返回阿城大营。 沿途所见,唐军营垒相连,號令严明,与远处残破的阿房宫遗蹟形成鲜明对比。 回到中军大帐,诸將匯聚。 李神通与李秀寧麾下的主要將领,如马三宝、史万宝等,也与韩世諤、李孝常、刘弘基、殷开山等人相见,帐內一时间气氛热烈。 很快,此次会师的兵力便开始呈报上来。 李神通与李秀寧所部,在西面连克始平、武功、醴泉诸县,收编了大量流民和投诚隋军,兵力已膨胀至五万余人。 李世民与李智云两部,右领军大都督、京兆行台直属兵马,加上新归附部曲,此刻匯聚於阿城的三家兵力,將近十三万之眾! 这个数字报出来时,帐內一时间唯有粗重的呼吸声可闻。 十五万大军莫说在如今的关中,便是放眼天下,也是一股足以决定大势的强悍力量。 李世民深吸一口气,猛地一拍案几:“拿纸笔来!” 文书官立刻奉上笔墨绢帛。 李世民略一沉吟,便开始奋笔疾书。 他先向李渊报捷,详述了扫平渭北、招抚诸县、与李神通、平阳公主成功会师於阿城的经过,並稟明了目前匯聚的兵力数额。 在书信末尾,李世民笔锋一转,写道:“今我大军云集阿城,兵甲充足,士气可用。大兴已成孤城,克復在即。儿臣世民、智云,顿首再拜,恭请阿耶移驾,亲临前线,主持总攻,以定鼎关中!” 写罢,他放下笔,將绢帛递给李智云。 李智云看了一遍,就接过笔署上了自己的名字,顺便拿出令箭交给信使。 “即刻送往长春宫,面呈唐公!”李世民沉声道。 “诺!”信使双手接过封好的绢帛和令箭,转身大步出帐,奔赴长春宫方向。 处理完公务,眾人心情放鬆不少。 李神通拉著李世民询问晋阳起兵的细节,李秀寧则与李智云走到帐外,在营中各处走动。 “五郎。” 李秀寧突然止步,轻声道:“最近可有心仪的女子?” “……啊?” 第65章 长兄东来 李秀寧这突如其来的一问,让李智云愣在当场,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作答。 他穿越以来,整日盘旋於生死存亡、军政要务之间,何曾有过半分心思放在这种事情上。 “阿姊怎地问起这个?”他略感尷尬地別过脸,脚下无意识地踢开一块石子 不过李智云转念一想,觉得还是交代清楚为好,免得日后生出不必要的误会,便说道:“弟先前在下邽时,韦顺確实送过一名族中女子过来,说是照料起居。其人还在下邽待著,我和她也並未有过多接触。” 李秀寧闻言,一双柳眉微微动了动,却没有继续追问,过了好一会儿才说道:“韦氏女倒也算是良配,不过此事终究还需阿耶点头。” “你如今身份不同往日,婚姻之事牵扯甚多,自己需有分寸。” “我明白,谢阿姊提点。”李智云点头应下。 他心中清楚,自己的婚姻很难再是纯粹私事,更多是利益结合与政治延伸,韦氏女或许是个不错的选择,但绝非唯一。 姐弟二人又沿著营区边缘走了一段,聊了些军务琐事,便各自返回驻地。 数日后,一骑快马自东而来,带来了长春宫的回信。 使者当眾宣读了李渊的嘉奖令,对李世民、李智云扫平渭北之功大加讚赏,赐下不少绢帛金银。 隨后,使者又传达了李渊的口头言语,表示已经让李建成率永丰仓守军西进,前往阿城与两人匯合,共商围攻大兴之事。 送走使者,李世民与李智云对视一眼,都没有多说什么。 李建成的到来,意味著他们兄弟三人將在这大兴城下,进行起兵以来最正式的一次合作。 又过了几日,东面官道上烟尘再起,李建成终於领军抵达阿城。 得到通报,李世民和李智云,连同李神通、李秀寧一起出营相迎。 李建成身著紫色袍服,外罩轻甲,骑在一匹白马之上。 他的面容比在长春宫时要多了几分沉稳,嘴角掛著温润笑意,率先下马走来。 “二弟,五弟!叔父,三妹!” 他声音清朗,满怀热情道:“得知你们在渭北连战连捷,我在永丰仓真是欣喜万分,日夜期盼与你们相见。” 101看书????????????.??????全手打无错站 李世民上前一步,与李建成把臂相见,笑容爽朗:“大哥一路辛苦。我们就等著大哥前来,共议破城大计了。” 李智云也上前行礼:“大哥。” 李建成鬆开李世民,转而拍了拍李智云的肩膀,感慨道:“五弟愈发英武了!真乃我李家麒麟儿!阿耶在长春宫每每提及你,亦是欣慰不已。” 他的讚誉十分真诚。 “大哥过誉了,全赖阿耶洪福,弟不敢居功。”李智云微微欠身,语气平静。 李神通在一旁笑道:“好了好了,你们兄弟就別在这里客套了。大郎一路劳顿,先进营歇息。如今万事俱备,正好你来主持大局。” “叔父折煞我了。” 李建成连忙摆手,態度谦逊:“军事还需二弟、五弟与叔父、三妹共同参详,我此番前来主要是为阿耶传令,並协调各方,確保粮草军械供应无虞。” 一行人边说边走进大营,气氛融洽和谐。 当日下午,就在中军大帐內,举行了自起兵以来,李家核心成员最齐备的一次军事会议。 李建成、李世民、李智云、李神通、李秀寧五人悉数在列,其下则是三方势力的主要將领,文官如裴寂、刘文静、韦义节等也位列其中。 帐內济济一堂,却无人喧譁,所有人的视线,都聚焦在上首的兄弟三人身上。 李建成作为长子,在李神通推辞后,当仁不让地坐在主位。 他没有立刻发言,而是等所有人都落座后,才缓缓开口:“唐公有令。” 帐內眾人闻言,立刻肃然。 “我军匯聚阿城,兵精粮足,士气正旺,克復西京,正在此时!” 李建成目光扫过帐內诸將,最后落在李世民和李智云身上,“二弟与五弟自晋阳起兵,转战千里,入定关中,扫平渭北,居功至伟。阿耶特命我转达嘉勉之意。” 他停顿了一下,给予眾人消化信息的时间,然后才进入正题:“为毕其功於一役,阿耶决意对大兴城发起总攻。” 所有人的耳朵都竖了起来。 “以右领军大都督李世民,京兆东道行台尚书令李智云所部为主,编为西路军,攻大兴城西北两面,主攻方向为开远门、光化门。” “以我所率永丰仓部,匯合叔父神通、三妹秀寧编为东路军,攻大兴城东南两面,主攻方向为延兴门、启夏门。” “两路大军形成夹击之势,务使阴世师、卫文升首尾不能相顾!” “诸位可有异议?”李建成说完部署,温和地看向李世民和李智云。 李世民立刻抱拳:“弟无异议,谨遵阿耶將令!” 李智云也紧隨其后:“智云领命。” 李建成脸上露出笑容:“好!有二弟和五弟在,西路军定能势如破竹。” 隨后他又看向李神通和李秀寧,说道:“叔父,三妹,东路军这边还需二位鼎力相助。” 李神通拍著胸脯保证:“大郎放心,老夫定然尽力!” 李秀寧也頷首道:“必不辱命。” 大的战略方略就此定下,接下来便是具体的战术討论。 李世民显然对此早有腹案,他走到悬掛帐中的巨幅舆图前,开始详细阐述西路军各部的进军路线、攻击重点、相互策应以及可能遇到的阻力。 他的言语条理清晰,对大兴城防体系了如指掌,引得帐內诸將频频点头。 李建成始终端坐主位,面带微笑,认真倾听著弟弟们的发言,不时开口表示赞同。 他很少插话,只在李世民或李智云询问粮草輜重调配、民夫徵发等事宜时,才简洁地给出答覆,表示东路会全力保障,確保西路无后顾之忧。 会议持续了近一个时辰,各项细节基本敲定。 散帐时,李智云落在最后,李建成却唤住了他。 “五弟留步。” 李智云转身,见李建成已从主位走下,来到他面前。 帐內只剩下他们兄弟二人,以及远远侍立的几名亲卫。 “大哥还有何吩咐?”李智云问道。 李建成看著他,脸上的笑容依旧温和:“此番攻城,西路军责任重大,城头矢石无眼,五弟你尚且年少,切记要护得自身周全,莫要一味逞强。” “多谢大哥关怀。” 李智云还以微笑:“弟晓得分寸,定会谨遵二哥节度,稳扎稳打。” “那就好,二郎用兵我是放心的。”他再次拍了拍李智云的肩头,这次力道稍重,“快去吧,好生准备,待攻克大兴以后,我为你们向阿耶请功!” “谢大哥。”李智云再次行礼,这才转身离开。 帐外,秋风拂面,带著军营特有的尘土和皮革气味。 他抬头望了望天空,深深吸了一口气。 第66章 兵临城下 天光未亮,驻扎在阿城的唐军大营便已甦醒。 號角声次第响起,灶坑里升起缕缕炊烟,很快又被晨风吹散。 李智云站在自己的营帐前,呵出一口白气,看著它在空中消散,由著刘保运为自己繫紧明光鎧的束絛,掛好横刀和箭筒。 营寨之外,先锋军已经按照昨日的部署分头开拔,力求儘快合围大兴城,免得夜长梦多。 李世民亲自统领的西路军主力为中军,旌旗招展,沿著通往大兴城西面的官道而行。 李智云所部京兆行台兵马则作为西路左翼,任务是从北面压迫,负责进攻开远门至光化门一段城墙。 大军行进沿途,几乎看不到人烟,偶有几只寒鸦立在光禿禿的树杈上,发出嘎嘎叫声。 李智云骑在马上,注意到一些被焚毁的村舍痕跡尚新,土墙上还残留著烟燻火燎的黑色。 “是隋军自己放的火。” 韩从敬催马靠近些许,低声道:“前两日斥候就回报,阴世师派兵將城外十里內的民居尽数焚毁,木料、粮食能带走的带走,带不走的一把火烧光,水井也多被填塞。” 李智云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阴世师既然选择坚壁清野,那就代表他要死守大兴城了。 將近午时,前方地平线上,一道灰黑色的巨影逐渐清晰起来,隨著距离拉近,这座隋朝倾力营建的帝都,终於展露出它的真貌。 高达数丈的城墙匍匐在关中平原之上,墙头隋字大旗在秋风中无力地飘荡著,远远望去,城上守军如同蚂蚁般微小,但那种森严肃穆的气势依旧扑面而来。 这便是大兴城。 如果不出意外,李智云本该在此被阴世师斩首示眾,可惜凡事总有例外。 京兆行台兵马在一片预先勘定的坡地停下,隨著韩世諤一声令下,民夫和辅兵们喊著號子,掘土立柵,搭建营帐。 李智云则带著韩从敬和数十名亲卫,策马向前,抵近观察城防,而越是靠近,越能感受到这座城池的庞大与坚固。 大兴城修建时有引水入城,譬如龙首渠、清明渠、永安渠等,这些河水既能供应城中用水,也能和城墙结合,作为城防体系的一部分。 由李智云负责主攻的开远门,其门楼高耸,墙体格外厚重,城门更是巨大到令人望而生畏,而城门外便是没有任何遮蔽的开阔地,完全暴露在弩箭之下。 城头马面上的守军,也发现了他们这一小股靠近的唐军骑兵,几支箭矢从城头射下,软绵绵地插在离他们尚有数十步的地面上。 这是一种警告,也透露著守军紧张的神经。 李智云勒住马,没有再前进,他眯起眼睛,仔细打量著开远门一带的城防布置。 就在这时,一名身著黑色筒袖鎧的將领身影出现在垛口之后,似乎也在向下观望。 韩从敬眼神一凝,凑近低语:“尚书令,您看那门楼上的守將。” 李智云顺著他示意的方向望去。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超顺畅,1?1???.???隨时读 】 虽然距离尚远,看不清对方面容,但从其挺拔的身形来看,多半也是一员良將。 “是张兆光。” 韩从敬十分肯定,说道:“就是骨仪的那个副將,没想到阴世师会让他来守开远门。” 李智云记起了这个名字。 郑县一战,骨仪自尽,其副將张兆光带著部分残兵和骨仪遗体突围,绝对称得上是忠勇之人,阴世师能让他来守城门,倒是知人善任。 “也是个硬茬子。”李智云隨口评价了一句,便拨转马头,“咱们回去。” 返回营寨的途中,他们遇到了同样前来巡视的李世民,他只带了刘弘基和数名亲卫,正立马於一处土丘上,远远眺望著大兴城东南方向,那里將是李建成东路军的负责区域。 李世民听到马蹄声,回过头,脸上带著行军后的风尘,眼神却异常明亮,大声问道:“五郎!你看过城防了?” “看过了,果然不出所料,阴世师是打定主意要和咱们耗下去了。”李智云点头应声。 李世民用马鞭遥指著大兴城:“我方才得到斥候回报,昨日城內有股骑兵企图从南面突围,看样子想去求援,被史万宝的人给截住了,折了大半便又缩回去了。” “看来城內存粮並不充裕,或者是阴世师顶不住压力了。” 话虽如此,李智云不觉得隋朝还能有什么援兵支援西京,除非洛阳的王世充不再管李密,配合屈突通从潼关闯进关中。 两人正说著话,突然听到一阵马蹄声和呼喊声。 闻声望去,只见数名唐军斥候正纵马狂奔而来,身后不远处,还有二三十个隋军骑兵紧追不捨,箭矢不断从追兵手中射出。 “是咱们的斥候和对方的侦骑撞上了!”刘弘基说罢,手已经按上了刀柄。 那队唐军斥候显然发现了土丘上的李智云等人,努力向这边靠拢。 追在最前面的几名隋军骑兵,自然也发现了这边衣甲鲜明的將领,犹豫了一下,速度稍缓,但並未完全放弃。 李世民眉头一皱,对身旁亲卫道:“去接应一下,驱散即可,不必深追。” “诺!” 那亲卫应声,举起手臂向前一挥,数十名精锐骑兵立刻衝下土丘,朝著隋军撞了过去。 看到唐军援兵赶到,那股隋军侦骑领头之人唿哨一声,毫不恋战,立刻拨马便走。 唐军斥候得以脱身,狼狈地奔上土丘,其中一人肩头还插著一支箭矢。 “大都督,尚书令!”斥候队正滚鞍下马,气喘吁吁地稟报,“卑职是在五里外遭遇的敌军游骑,交手片刻互有损伤,他们见占不到便宜就一直跟著,这才纠缠至此。” 李世民看了看那受伤的斥候,吩咐道:“带下去好生医治。” 等受伤的斥候被亲卫引走,他才转过头,对李智云说道:“阴世师还没死心,想著摸清我军虚实,或者找机会骚扰。先传令各营吧,加派斥候扩大警戒范围,谨防敌军小股部队偷袭,尤其是夜间。” “好。”李智云应道。 这种围城阶段的前哨战,互相试探、捕捉俘虏获取情报是常態。 接下来的两日,唐军各路人马陆续抵达预定位置,如同不断收紧的绞索,一步步將大兴城牢牢锁住。 李建成的东路军在李神通和李秀寧的配合下,於大兴城东南两面扎下连营,与西路军遥相呼应。 唐军虽然没有发动总攻,但围绕著城墙的行动一刻未停,柵栏加固,望楼林立,大队骑兵在营寨外围巡弋,彻底切断了城內与外界的最后一点联繫。 李智云站在唐军新筑起的一处望楼上,放眼望去,以大兴城为中心,唐军营寨星罗棋布,望不到尽头。 无数面李字旗、唐字旗以及各路总管的將旗在秋风中飘扬,这座象徵著隋室权威的国都已如同孤岛,被唐军重重包围。 李智云扶著栏杆,目光掠过层层营垒,望向东南方向,那是长春宫所在。 现在,只等那个人的到来了。 第67章 先劝后攻 秋日太阳升得老高,却没什么暖意。 李智云刚从开远门外的巡视中回到营寨,就著亲兵打来的凉水擦脸,却忽然听到帐外传来一阵不同於往常的喧囂。 那不是军队操练,或是前线斥候往来带来的动静。 片刻后,刘保运快步走进帐內,脸上带著些微潮红,压低声音道:“元帅,唐公的大纛到了,已入了中军大营。” 李智云闻言,应了一声,將布巾丟回水盆。 他没有当即赶去中军,而是不疾不徐地披掛整齐,这才带著韩从敬等数十亲卫,策马向著位於西路军与东路军相连处的中军大营行去。 越靠近中军,气氛越是不同。 原本各军涇渭分明的营区之间,此刻多出不少身著官袍的文吏,他们簇拥著装载文卷书籍的牛车,或指挥著民夫搬运各类仪仗器物。 代表唐国公、大將军等职位的旌节幡幢,矗立在中军大帐之外迎风招展。 李智云在营门下马,早有李渊身边的通事舍人迎上,恭敬地引著他前往大帐。 一路行去,李智云见到不少晋阳起兵时的元从旧臣,如裴寂、长孙顺德、唐俭等人。 踏入宽敞得足以容纳近百人的中军大帐,李渊此刻端坐在上首,他並未顶盔贯甲,只著紫色常服,外罩一件玄色大氅。 李建成、李世民二人,分坐於李渊左下首第一位和第二位。 李建成神色沉稳,目光低垂,仿佛在审视著案几上的纹路。 李世民则坐得笔直,不时抬眼望向帐门方向,直到看见李智云进来,才稍稍点了下头。 李神通、李秀寧以及东西两路军的主要將领、核心文官,依照官职高低、亲疏远近,分列两侧。 李智云快走几步,来到中间位置,向李渊躬身行礼:“智云拜见阿耶。” 李渊脸上露出一丝笑意,虚抬了下手:“五郎来了,快入座吧。” “谢阿耶。”李智云再行一礼,这才走到李世民下首的空位坐下。 他能感觉到,在自己步入帐內直至坐下的短短时间內,无数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有审视、有好奇,也有不易察觉的考量。 待李智云坐定,李渊清了清嗓子,帐內最后一点细微声响也消失了。 “诸公。” 李渊神情严肃,正色道:“自晋阳誓师,我等转战千里,入定关中,会师於这大兴城下,所为者何?” 他略作停顿,目光环视眾人,自问自答道:“非为李氏一姓之荣辱,实因主上蒙尘,奸佞阴世师、卫文升之流把持西京,祸乱关中,致使生灵涂炭,百姓倒悬!我等兴义兵,乃为清君侧,安黎庶,復朗朗乾坤!” 这番话,是起兵以来一贯的政治口號,此刻由李渊在总攻前夕亲口重申,便是为了定调。 “唐公明鑑!” 帐內眾人无论文武,皆齐声应和。 李渊微微頷首,继续说道:“大兴城乃先帝与陛下倾力所建,城高池深,守將阴世师亦非庸才,今日召诸公前来,便是要议一议这大兴城该如何取下。诸公皆乃我心腹股肱,但有所想,尽可畅所欲言,不必拘束。” 话音刚落,李建成率先出列,將近日军情娓娓道来:“自合围以来,我军已彻底切断大兴与城外联繫,昨日巡骑在城东截获一队信使,从其身上搜出阴世师写给河东屈突通的求援信。” 他將帛书呈上:“信中提及城中存粮尚能支撑半年。” 李世民紧接著迈步上前,叉手道:“我军新胜,士气高昂,兵力、器械皆远胜守军。当集中精锐,以衝车、云梯、拋石机猛攻各门,疲其守军,寻其破绽,再一鼓而下!纵有伤亡亦可速定大局,震慑四方观望之辈!” “二郎未免太过乐观。” 李建成微微蹙眉,说道:“当年宇文愷督建大兴城时特意加厚墙基,且阴世师在城头储备大量滚木擂石,强攻恐伤亡过巨。” 帐中诸將闻言纷纷点头,也不知是赞同李建成还是李世民。 这时李智云起身走出,先向李渊行礼,而后说道:“我以为当双管齐下。一面准备强攻,一面遣使劝降,並在城外筑起土山,居高临下监视城中动静。” “城中守军再多也不过万余人,连城墙都未必能站满,且多是临时徵召的壮丁。若能许以优待,承诺不伤降卒性命,只诛阴世师等人,或可动摇其军心。” 裴寂捋须沉吟:“五公子所言在理。不过阴世师此人刚愎,当年在张掖任职时就以顽固著称,恐难说动。” “正因其顽固,才要先礼后兵。”李智云从容应答,“若其拒降,则守军必知其顽冥,士气更墮。届时再攻则事半功倍。” 李世民突然拍案而起:“五郎此计大善!我愿亲率锐卒为先锋!” “不可!”李建成急忙劝阻,“二弟身系西路军指挥,岂可轻涉险地?” 李渊静静听著子嗣与臣属的爭论,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当帐中渐渐安静下来,他缓缓起身,走到將台边缘。 “取纸笔来。” 侍从连忙奉上笔墨。 李渊挽袖挥毫,不多时便写就一封劝降书,示意裴寂当眾宣读。 “大隋唐国公、太原留守李渊,致书西京留守阴公:今圣上巡幸江都,奸佞蔽日。渊奉天子密詔,清君侧,靖国难。公世受国恩,当明大义。若开城相迎,必保公与守城將士周全。若执迷不悟,城破之日,悔之晚矣。限三日为期,望公三思。” 文书用词客气,裴寂念罢,帐中一片寂静。 在座眾人都不敢確定李渊所言真假,毕竟阴世师可是派人挖了李氏祖坟,这仇实在太大了,谁能忍得住不秋后算帐? “建成、世民、智云。” 李渊又看向三个儿子,说道:“尔等各部加紧准备攻城器械,做好三日后全力攻城的准备,要让城上的人看清楚,我军耐心有限!” “诺!”三人齐声应道。 有了李渊决断,不过一个时辰,数百份抄录在绢布上的劝降檄文,便被唐军弓手用响箭射入了大兴城內。 同时,四门外都立起了木台,让士卒轮流上前,用尽气力向著城头喊话。 “城內官军听著!唐公举义兵,清君侧,只诛首恶阴世师、卫文升,余者不问!开城投降,可保全身家性命……” 而在唐军各营寨之前,工匠和辅兵们將衝车部件分別推出,不断组装起云梯和巢车,连拋石机的皮套都被一块块巨石填满。 跳荡兵和弓弩手在军官的带领下,进行著最后的攻城演练,喊杀声震天动地。 李渊在兄弟三人的陪同下,登上了中军前垒的一处高台,夕阳余暉將他的身影拉得很长。 无数双眼睛,或从唐军的营寨中,或从大兴城头上,都在注视著这片土地,这片自古以来的帝王之基。 良久,李渊抬起手,指向大兴城內的皇宫方向,缓缓开口道:“天下气运,就在此一举了。” 第68章 血战开远门 李渊提出的三日之期过得很快,大兴城头没有任何使者縋下,也没有准备投降的跡象。 那些射入城中的劝降绢帛仿佛石沉大海,阴世师理所当然地选择了闭麦,连言辞反击都没有做。 李智云策马立於阵前,遥望著对面的开远门。 这里,將是他今日的战场。 韩世諤站在他身侧,这位行台左僕射今日负责统领人马主攻。孙华、韩从敬等將也已各就各位,所有人都紧盯著中军方向,等待著那个信號。 “呜——呜呜——” 不多时,牛角號声自中军骤然响起。 號音未落,回应般的声音便从东路军的方向传来,隨即无数面旗帜开始摇动,战鼓声由疏至密,最终匯成撼动大地的雷鸣。 “进!” 韩世諤的指令被旗號传递,落入每一个队正、火长的耳中。 最前排的刀盾手开始向著城墙方向推进,在他们身后是扛著长梯的轻步兵,以及更多手持长矛、横刀的士卒。 城头之上,隋军的反应同样迅速。 几乎在唐军鼓声响起的瞬间,垛口后面冒出了密密麻麻的人头,弓弩手张弓搭箭,对准了下方的唐军。 当唐军前锋进入一箭之地后,城头传来一声模糊的厉喝。 “放!” “举盾!” 唐军阵中吼声四起。 “篤篤篤篤——!” 箭雨泼洒在盾面上,发出连绵不绝的撞击声, 整个盾阵就这样在箭簇的洗礼下,顽强地向前挪动。 真正的考验,在靠近护城河时到来。 开远门外的护城河引的是龙首渠活水,河面宽阔,水流虽不算湍急,却成为阻碍唐军接近城墙的天堑。 “轒(fén)轀(wēn)车!上前!” 韩世諤的声音透过喧囂传来。 数十辆顶部覆盖著生牛皮、蒙著湿泥的木质车辆,被辅兵和壮丁从军阵中奋力推了出来,这些轒轀车如同移动的小型堡垒,缓缓靠近护城河边。 城头守军显然识得此物,立刻集中了火箭进行攻击,然而火箭钉在浸湿的牛皮上只是冒起青烟,难以引燃车身。 轒轀车成功抵达河岸,车下的士卒和民夫迅速开始將早已准备好的土囊拋入河中。 一袋,两袋,越来越多的土囊被投入护城河,浑浊水花不断溅起。 不时有操作轒轀车的士卒被流矢射中,惨叫著倒下,立刻有人补上他的位置。 城头也不断砸下拳头大小的石块,虽然不及擂石威力巨大,但落在轒轀车顶棚上的动静,也足以让车下的士卒心惊胆战。 李智云站在一处望楼上,眉头微蹙。 张兆光的防守很有章法,並未因唐军的填河行动而慌乱,果然是个难缠的对手。 “让衝车准备。”他对身边的传令兵吩咐道。 当护城河被填出数条勉强可供通行的土路时,唐军阵中响起了不同的號角声,隱藏在阵后的数辆衝车被推了出来。 它们沿著刚刚填出的土路,冲向开远门那厚重的包铁城门。 “拦住衝车!绝不能让它们靠近城门!” 一个焦急声音在城头响起,即便隔著一段距离,李智云也能辨认出是张兆光。 城头的防守重心立刻向衝车倾斜。 更多的滚木擂石被砸下,试图阻隔衝车通路,几口架在垛口后的大锅內,翻滚的金汁被守军用长柄木勺舀起,泼向下方。 恶臭伴隨著非人的惨嚎响起,中招的唐军士卒皮肉被烫的溃烂,从衝车旁翻滚下去。 与此同时,唐军步卒冒著箭雨滚石,悍不畏死地沿著云梯向上攀爬,不断有人从半空跌落,將城下地面染得一片暗红。 而没过多久,便有数辆衝车成功抵近城门,沉闷的撞击声开始有节奏地响起,每一次“咚”声响起,都像是敲击在守军心头。 李智云的视线则死死盯著开远门城楼附近,他看到张兆光的身影在其中不断,这人不断调派著兵力填补防线,其所在之处,守军士气明显更为高昂。 “此人確是守城良將。”李智云心中暗道。 虽然唐军兵力占优,但如此消耗下去,即便能够破城,他的西路军也要伤筋动骨。 不过战局永远都是瞬息万变的。 一架云梯被守军用叉竿推得剧烈晃动,攀附其上的几名士卒惊叫著坠落。 这时,一块不知从何处飞来的流石,正好砸在那段城墙垛口上,使得大量碎石飞溅。 一名正探身向下张望的隋军校尉猝不及防,被碎石击中面门,惨叫一声向后倒去,他身旁的几名守军也跟著陷入慌乱。 一直在附近指挥的张兆光,几乎是下意识地一个箭步衝上前,伸手想去拉扯那名倒地的校尉,同时口中似乎在呼喝著什么,试图稳住那段城墙的守军。 张兆光为了救人,身体不可避免地暴露在了垛口之外,虽然只是极短的时间,並且有亲兵试图用盾牌遮挡,但那个位置恰好落入了他的眼中。 李智云毫不犹豫,从箭袋中抽出一支三棱破甲箭,脚下微微分开,稳住下盘,那张陪伴他多时的强弓瞬间被拉成了满月。 隨著弓弦震响,甚至压过了周围的廝杀声。 这一箭,並非射向头颅或胸口等要害,而是直奔张兆光因刚才前冲救援,尚未来得及收回的左臂肩膀! “噗!” 箭簇应声入肉,张兆光闷哼一声,猛地一个趔趄,横刀脱手而出。 他的右手死死捂住左臂肩窝,指缝间瞬间被鲜血染红,那支箭矢穿透了甲叶缝隙,深深扎入其中。 “將军!” 左右亲兵发出低呼,立刻围拢上来,用盾牌將他死死护住。 “无妨!” 张兆光脸色瞬间变得苍白,他牙关紧咬,大声喝道:“稳住阵线!不许乱!” 然而主將突然中箭,还是让这段城墙陷入混乱,反击力度也隨之减弱。 李智云放下硬弓,对传令兵说道:“就是现在,让大傢伙上!” 號旗再次挥动。 一辆在阵中早已等候多时的衝车被推出,其体型大到需要需要上百人才能推动,前端包铁的巨大撞锤在阳光下闪著寒光。 在轒轀车和土囊队的掩护下,衝车艰难越过刚刚填出的通道,向著开远门逼近。 城头守军试图阻止,箭矢和石块不断落下,但在失去统一指挥的情况下,反击变得杂乱无章。 衝车顶著攻击,一点点靠近城门。 “轰!” 第一次撞击,整个城墙仿佛都在震动。 “再撞!”带队校尉嘶声吶喊。 士卒们喊著號子,再次拉动撞锤。 “轰!轰!轰!” 在一次次撞击声中,开远门的门板开始出现裂痕,固定门轴的铁件也开始鬆动。 “让孙华准备,只要城门一破,立即抢占门洞。” 李智云声音沙哑,连汗水打湿后背都浑然未觉,他知道最关键的时刻就要到了。 而孙华早已按捺不住,听到命令立刻提起马槊,对身后士卒吼道:“儿郎们,都隨某来!” 言罢,直接朝著开远门策马衝去。 就在衝车进行第九次撞击时,开远门终於承受不住,左侧门板轰然倒塌,露出黑洞洞的门洞。 “杀啊!”孙华一马当先,率部冲向城门。 几乎同时,城头也响起了尖锐的哨声。 张兆光不顾伤势,重新组织防守,箭矢如雨点般从城头倾泻而下,试图封锁城门。 孙华舞动马槊,连续挑翻数名试图堵门的隋军,但更多守军从城內涌出,唐军每前进一步都要付出惨重代价。 李智云见状,对韩从敬下令:“带你的人上去,务必控制住门洞。” 韩从敬领命,率领亲卫队加入战团。 这支精锐的加入暂时稳住了局面,让唐军接连数次攻入城內。 但好景不长,城头上的守军开始向下投掷火把和滚油,门洞內顿时陷入火海,多名唐军士卒身上著火,衝出门洞跳入护城河中。 “退出来!” 韩世諤当机立断:“用土囊灭火救人!” 士卒们冒著箭雨,將原本用於填河的土囊拋入火中,经过好一番扑救,火势终於被扑灭,但门洞內已是一片狼藉,双方尸体堆积如山。 此时日头已偏西,第一天的攻城战接近尾声。 李智云走下望楼,巡视伤亡情况。 军中医官正在全力救治伤员,但仍有不少人因伤势过重而永远闭上了眼睛。 韩世諤跟在他身边,匯报著初步统计出来的情况:“目前阵亡四百三十七人,重伤失去战力者三百五十六人,轻伤尚未计算。” 这个数字让李智云沉默了片刻。 一日苦战,仅仅在开远门外撕开了一道口子,还未能成功攻入城內,万年县和大兴城相比,真是小巫见大巫了。 “让將士们轮换休整,明日再战。” 回到大帐,李智云卸去甲冑,感到浑身酸痛。这一整日他几乎都站在望楼上指挥,精神高度紧张。 有亲卫送来饭食,听著帐外传来伤兵的呻吟声,他只是简单吃了几口便放下筷子。 “尚书令。”刘保运掀帘进来,“大都督派人送来消息,询问今日战况。” 李智云揉了揉眉心,沉声道:“如实告诉我二哥。另外,请我大哥拨付更多土囊和伤药。” 刘保运领命而去。 帐內重归寂静,李智云走到案前,就著烛光查看开远门一带的城防图。 今日虽然付出惨重代价,但也摸清了张兆光的防守套路,此人善守,但並非无懈可击。 他提起笔在图上標註了几处位置,明日可以重点突破。 直至夜深了,大帐內的烛火也久久未熄。 第69章 攀城奇袭 次日卯时,天还未亮,李智云便穿戴整齐,走向西路军的中军大帐。 帐內,李世民正与刘弘基、殷开山等將领围著沙盘低声议论。 见到李智云进来,李世民立刻招手:“五郎,来得正好,我们正在商议今日攻势。” 李智云走到沙盘前,目光落在大兴城西北角的光化门东侧。 “二哥,开远门昨日被我们撞破一扇,张兆光虽伤,但阴世师必会调动更多兵力严防死守。今日恐怕能难攻打了。” “五郎有何想法?”李世民直接问道,他对这个屡次带来惊喜的五弟已颇为倚重。 李智云的手指点在景耀门上,说道:“景耀门和开远门隔著一个光化门,守备相对薄弱。” “我准备今日趁著主力在开远门牵制张兆光的时候,亲率一队精锐以飞鉤绳索攀上景耀门侧翼城墙,若能打开缺口內外夹击,或可速破此门。” 此言一出,帐內静了一瞬。 “不可!” 李世民立刻否决,眉头紧锁:“五郎,你如今是行台尚书令,身系一方军政,岂能亲身犯险呢?攀城奇袭九死一生,万一有失,我如何在阿耶面前交代?” 李智云並未因此退缩,淡淡说道:“二哥,正因我是行台尚书令,麾下儿郎方能效死。此战关键在於出其不意,韩从敬攀爬技艺精湛,孙华悍勇善战,有他们护卫左右,足以应对城头变故。若遣他人,未必能及时做出决断。” “不行就是不行!”李世民语气加重,“攻城拔寨非是儿戏!刀剑无眼,你若……” “二哥!” 李智云打断他,声音也提高了几分:“我自关中脱困,转战渭水南北,歷经大小阵仗不下十余次,並非不知兵凶战危的稚子。正因知险,才更要行险!若按部就班强攻,这大兴城墙之下,不知还要填进去多少我大好儿郎的性命!” 帐內诸將屏息,无人敢在此刻插话。 刘弘基与殷开山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惊异之色,这位五公子平日看起来沉稳持重,没想到骨子里竟有如此悍勇的一面。 李世民盯著李智云,胸膛微微起伏,显然怒气未平,但看著弟弟那执拗而清澈的眼神,想起他昨日在望楼上那精准一箭,以及连月以来独当一面的作为,心中不由鬆动了几分。 他深知,五郎所言非虚,强攻代价太大,奇袭確是破局良策,只是…… 半晌,李世民重重吐出一口浊气,语气缓了下来,带著无奈:“你!你真是倔强!” 他背著手在帐內踱了两步,咬著牙说道:“好!既然你执意要去,我便让段志玄率其本部精锐与你同往!他久经战阵,勇猛过人,有他在你身边,我方能稍许安心。” 李智云知道这是二哥最大的让步,也不再坚持,抱拳道:“谢二哥!智云定不负所托!” 李世民走到他面前,用力按在李智云肩头,沉声道:“记住,登城之后以抢占城门为要,不必贪功恋战。若事不可为就立即撤回,我派兵接应!” “明白!” …… 午时初刻,开远门外的战鼓再次擂响,比昨日更加密集猛烈。 韩世諤指挥著唐军,对残破的开远门发起了新一轮猛攻,而门洞已被张兆光派人封堵,一时难以翻越,需要边清理边和隋军廝杀。 半个后,在唐军大营一处僻静的背墙下,八百余名准备参与奇袭的士卒已集结完毕,他们只著轻便皮甲,脸上用黑灰涂抹,儘量减少反光和声响。 韩从敬仔细检查著每一副飞鉤,確保铁爪锋利,绳索牢固,段志玄低声向麾下队正们重申著登城后的战术要点和联络信號,孙华则在闭目养神。 李智云同样如此装扮,將横刀反覆抽插几次,確认足够顺畅,他看了一眼天色,朝阳已经升高,估摸著时候差不多了。 “咱们出发。” 这八百人借著营帐和土垒的掩护,悄无声息地向景耀门移动,迂迴靠近预定的攀爬地点,墙体还有突出的马面可以用来躲避箭矢。 与此同时,数千唐军士卒扛著修復好的云梯和衝车,向著开远门再次发起强攻,攻势之猛,几乎吸引了北段城墙所有守军的目光。 李智云等人潜伏在距离城墙百步之外的枯草丛中,城头守军身影稀疏,大部分人都被调往了开远门和光化门,只有少数士卒在垛口后巡逻,目光也多投向別处。 午时正刻,阳光直射,城头守军难免有些懈怠,李智云对韩从敬使了个眼色。 韩从敬会意,低喝一声:“上!” 数十名最为敏捷的士卒如同猎豹般窜出,匍匐前进至墙根下,起身奋力抡起飞鉤,带著绳索的铁鉤在空中划出几道弧线,完美扣住了女墙的边缘或垛口的缝隙。 “上!趁没人发现快上!”韩从敬再次低吼,自己率先口衔横刀,抓住一根绳索,手脚並用向上攀爬,其余士卒紧隨其后。 李智云和段志玄也各自抓住绳索,奋力攀援。 城墙冰冷粗糙,砖石缝隙提供了借力之处,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耳中除了自己粗重的呼吸和心跳,便是远处传来的模糊廝杀声。 幸运的是,直到最先登城的韩从敬翻身跃上垛口,城头都未发现这边的异常,他落地无声,迅速握住横刀,警惕地观察左右。 然而,好运並未持续太久,一名巡逻过来的隋军士卒刚好发现了韩从敬。 “敌……” 他才喊出一个字,韩从敬掷出的横刀就飞到了此人面前,其后续话语尚未出口,便捂著喉咙软倒在地。 但这声惊呼,已经引起了其他守军的注意。 “有贼人登城!”带队的火长厉声高喊,拔刀冲了过来。 “结阵!抢占马面!” 李智云此时也已登上城头,立刻下令。 孙华和段志玄反应极快,各自带著部下向左右展开,迅速组成了两个小型防御圆阵,帮助唐军士卒翻上城墙,加入阵中。 “杀!把他们赶下去!” 一名身著铁甲的隋军校尉闻讯,带著数十名守军从光化门方向赶来,想要趁唐军立足未稳將其歼灭。 而唐军士卒为了保住这来之不易的立足点,个个捨生忘死,韩从敬刀法刁钻狠辣,专攻下盘,接连放倒数人。段志玄势大力沉,长矛挥舞间,敢於迎战的守军非死即伤。 李智云居於阵中,並未贸然前冲,他不断发出简短指令,协调著韩从敬和段志玄两部的防御,並指挥后续登城的士卒填补缺口,巩固阵地。 那名隋军校尉甚是勇悍,接连砍翻了两名唐军士卒,试图突破韩从敬的防线,直取看似为首的李智云。 “保护尚书令!” 韩从敬格开一名守军的长枪,回援稍慢半步。 那校尉已然突近,手中横刀带著恶风,直劈李智云面门! 李智云瞳孔微缩,却不退反进,侧身让过刀锋,手中横刀由下至上反撩,动作迅捷如电。 “鐺”的一声,两刀相撞,迸溅出几点火星。 那校尉显然没料到这年轻敌將反应如此之快,力道更是出乎意料地沉猛,手腕都被震得发麻。 他大吼一声,变劈为扫,横斩向李智云的腰腹。 李智云格挡已来不及,千钧一髮之际,他倏地向后仰倒,几乎平行於地面,刀锋擦著他的皮甲划过,与此同时,他左腿本能地向上踢出,正中那校尉持刀的手腕! 校尉吃痛,动作一滯。 李智云藉此机会腰腹发力,瞬间弹起,手中横刀顺势向前刺出!这一下又快又狠,直接从那校尉颈侧甲叶的缝隙中捅入! “呃……” 校尉身形僵住,鲜血顺著血槽汩汩涌出。 李智云手腕一拧,迅速抽刀,校尉轰然倒地,抽搐两下便不再动弹。 “校尉死了!” 附近的守军见到主官阵亡,顿时一阵慌乱。 “杀!” 李智云举刀大喝,声震城墙。 主帅亲手格杀敌將,唐军士气大振,攻势更猛。 段志玄看准时机,大吼一声:“隨我冲,夺占门楼!” 他率领晋阳锐卒向前猛打猛衝,孙华也指挥部下向两侧扩张,清剿残余抵抗。 失去了有效指挥,这段城墙上的守军很快被肃清,唐军彻底控制住景耀门北侧近百步的城墙,並且开始向门楼方向压迫。 “快!发信號!让城下接应!” 李智云喘著粗气,对身边的號手下令。 他持刀的手微微颤抖,並非恐惧,而是单纯的生理反应,连额角也不知被何时飞溅的石子划破,渗出缕缕血跡。 “呜——呜呜——” 代表成功的號角声在景耀门城头响起,穿透了震天的廝杀声,传向城外焦急等待的李世民耳中,也传向了正在开远门苦战的张兆光耳中。 张兆光猛地转头,惊声道:“不好!” 第70章 破大兴城 城墙上,在唐军的左右夹击下,门楼附近残余的隋军很快崩溃。 段志玄亲自带人用斧头劈断了门閂,数名膀大腰圆的壮卒喊著號子,缓缓向內拉开了景耀门。 城外,早已蓄势待发的李世民见到此景,眼中光芒大放,手中马槊向前一挥。 “骑兵进城!” 唐军骑兵得到號令,立刻衝过门洞,大量马蹄敲击著石板路面,震得墙灰簌簌落下。 李智云扶著垛口,看著己方骑兵成功进城,心中稍稍一松。 他转过头,对刚刚清剿完门楼守军的孙华和韩从敬下令:“孙华,带你的人沿城墙向光化门方向清扫,接应韩僕射的主力!韩从敬隨我下城,控制门前街巷!” “得令!” 孙华抹了一把脸上血污,招呼著部下,沿著马道向光化门方向杀去。 韩从敬则收拢方才参与攀城的数百精锐,这些人虽然在城头经过一番血战折损了些许,但士气正旺。 而景耀门內侧的街巷已是一片混乱,衝进来的唐军骑兵正与隋军援兵绞杀在一起。不时有骑兵被长矛从马上捅落,也有隋军步卒被战马撞飞。 “结阵向前推进!”李智云对韩从敬喝道。 这些隨他攀城的士卒闻言,立刻以火为单位,將背在身后的圆盾端在身前,沿著街道两侧稳步向前挤压。 越往城里走,抵抗越发零散,但也更加混乱。 101看书101??????.??????全手打无错站 有些隋军溃卒试图躲入沿街的坊门,有的则慌不择路地逃窜,更有一些地痞无赖趁乱砸开商铺,想要劫掠財物。 李智云见状,眉头紧锁,伸手拉过一名队正,沉声吩咐道:“传我的令,各队前进时齐声高喊『只诛阴世师,降者不杀!唐军秋毫无犯,劫掠百姓者,斩!』让弟兄们都喊起来!” 那队正愣了一下,隨即反应过来:“遵令!” 很快,这数百士卒一边持刀向前,一边用尽气力齐声呼喝: “只诛阴世师,降者不杀!” “唐军秋毫无犯,劫掠者斩!” 这呼声起初有些杂乱,但很快便连成一片,如同潮水般沿著街道向城內蔓延。 许多原本还想抵抗的隋军溃兵听到喊声,又见唐军確实在沿著街道快速推进,並未刻意追杀散兵,抵抗意志顿时消解大半,纷纷丟弃兵器,跪伏在道路两旁,或直接钻入小巷逃命。 一些刚想趁火打劫的宵小之徒,也因此被震慑,重新缩回了黑暗中。 “尚书令,这法子管用!” 韩从敬看著前方跪倒一地的降兵,以及明显顺畅了许多的推进速度,忍不住赞道。 李智云脸上却没什么喜色,说道:“大兴城的百姓和士卒不是我们的敌人,阴世师和他那点死忠才是。儘快瓦解抵抗,减少巷战伤亡,比多杀几个溃兵重要得多。” 正说著,他发现前方街口情况不对,有一支约两百人的隋军似乎在阻挡,使得唐军骑兵无法进一步深入,双方杀得难分难解。 “是张兆光那廝!” 韩从敬眼尖,指著这支隋军后方,一个左肩裹著伤布的身影说道。 李智云眺目望去,果然是张兆光。此人在景耀门失守后,竟然收拢了部分溃兵,在此为更后方的防线爭取时间。 “他左臂有伤,已是强弩之末。”李智云观察片刻,对韩从敬道:“你带人从侧面压过去,配合段志玄,儘快解决他们。” 韩从敬会意,立刻带著数十人,悄无声息地沿著街边屋檐下的阴影,向那支隋军侧翼迂迴过去。 正面,段志玄率领的骑兵几次衝击,都被张兆光指挥著部下用长枪阵勉强挡住,就在段志玄准备下马步战的时候,韩从敬突然从旁边杀出,直扑行动不便的张兆光。 “敌袭!” 隋军阵脚瞬间大乱。 张兆光猛地回头,看到如狼似虎扑来的韩从敬,脸上闪过一丝绝望,他尝试挥刀指挥,但左肩伤口让他动作变形,一个趔趄差点摔倒。 腹背受敌,主將重伤,不到半炷香的功夫,除了少数死战不退被当场格杀,大部分士卒在唐军“降者不杀”的呼喝声中选择了弃械投降。 张兆光被十余名忠心耿耿的亲兵围在中央,退到了一处坊墙的角落,做著最后的抵抗。 他们浑身浴血,人人带伤,显然已是穷途末路。 李智云穿过满是尸骸和跪地降兵的街道,走到了这支残兵面前,段志玄和韩从敬见状,也挥手示意部下暂停攻击,將其团团围住。 周围暂时变得安静下来。 李智云看著倚靠坊墙勉强站立的张兆光,他的脸色苍白如纸,絳色戎袍已被鲜血浸透,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別人的。 “张將军。” 李智云拱了拱手,说道:“景耀门已破,阴世师大势已去。將军之忠勇,智云深感敬佩。若將军愿降,我可在此立誓,必保全將军与麾下这些忠义之士的性命。” 张兆光剧烈咳嗽了几声,嘴角渗出血沫,他抬起头,看著眼前这个年轻得过分,却已搅动关中风云的唐国公第五子,缓缓摇头:“李尚书令,您的好意,张某心领了。” 他喘了口气,目光扫过周围浑身紧绷的亲兵们,又看向李智云,说道:“张某世受国恩,骨招討使待我如子侄,招討使尽忠而死,张某岂能屈膝事二主?” 他每说几个字,就要停顿一下喘息,但语气却异常坚定。 李智云默然以对,他知道对於张兆光这样的人,有些事情比生命更重。 张兆光深呼吸一口气,仿佛是用尽了全身力气,对亲兵们说道:“都放下兵器吧,你们家中尚有父母妻儿,不必隨我赴死。” “將军!” “我等愿隨將军同死!” 亲兵们纷纷哽咽喊道。 “这是军令!”张兆光厉声喊道,隨即牵动了伤口,又是一阵止不住地咳嗽。 亲兵们面面相覷,最终,在张兆光的逼视下,有人噹啷一声丟下了手中的横刀,紧接著,兵器落地声接连响起。 张兆光看著部下们放下武器,脸上露出一丝近乎解脱的神色,他直起腰,艰难地叉手行礼:“李尚书令,这些人皆是听命行事的普通士卒,还望善待。” “將军放心,我李智云言出必践。只要他们不再抵抗,性命无忧。”李智云頷首回应。 “如此,多谢李尚书令。” 张兆光点了点头,最后看了一眼皇城的方向,便抬起横刀架上脖颈,而那刀刃上已布满缺口和血痕。 “骨公,末將便来寻您了……” 刀光一闪,鲜血迸溅。 这位忠勇隋將,身体靠著坊墙缓缓滑倒在地,就此气绝。 李智云看著张兆光的遗体,又拱了拱手,这才对韩从敬说道:“找一副好些的棺木,收敛张將军遗体,之后妥善安葬。” “诺。” 第71章 擒阴世师 “尚书令,各部已按照您的吩咐,分守在各个街巷,附近隋兵基本都肃清了。” 韩从敬快步走来,声音里带著些许疲惫:“只是皇宫附近尚有抵抗,大都督已亲率主力前往。” 李智云点了点头,目光投向远处那座皇城,这里才是大隋在西京的象徵。 “传令下去,让將士们抓紧休整,用些乾粮。另外再派人去寻些城中父老,协助维持坊市秩……” 他正说著,眼角余光忽然瞥见几道白烟升起。刚开始只是细细几缕,隨后很快变得浓重,在天空下显得格外刺眼。 “莫非……”韩从敬眯起眼睛,“是宫城里面著火了?” 李智云心头一紧。 唐朝的长安城本就是在大兴城基础上翻建的,而皇宫更是如此。武德年间因为財政紧张,李渊甚至拿不出钱来重修宫殿。 “不好!阴世师要焚宫!” 他立即下令:“速去召集还能作战的將士,隨我前往皇宫!” “尚书令,是否先稟报唐公……” “来不及了!等中军命令下来,宫城早就被烧光了!快去!” 韩从敬不敢怠慢,立即转身传令。 不到五分钟,李智云已带著重新集结的数百將士,沿街道向距离他们最近的含光门狂奔。 越靠近宫城,空气中的焦糊味越发呛人。 等他赶到含光门外时,已能看见火光越过墙头,浓烟正是从承天门大街上升起的。 “那疯子真要焚宫!”韩从敬失声道。 李智云心里不由得咯噔一下。 阴世师不会是把户部司给烧了吧?那里可存放著大隋的税赋籍册,万万烧不得啊! 他环顾四周,见宫门外已聚集不少唐军,却因宫门紧闭而束手无策。 “为何还不攻门?”他拉过一名校尉问道。 校尉见是李智云,忙行礼道:“回尚书令,宫门厚重,一时难以撞开,已派人去寻攻城锤了。” 李智云抬头望去,含光门高达数丈,仅靠人力確实难以撼动。 不过这些人没法子,不代表李智云没有。 “等攻城锤运到,火势早控制不住了!韩从敬!把身上还有飞鉤的將士全都叫来!” 很快,先前攀过景耀门的百来名士卒赶到。眾人在李智云的號令下再次甩出飞鉤,然而皇城不比外城,飞鉤虽然能够到墙头,但却难以扣牢。 几次尝试,都有人从半空摔下。 李智云眉头紧锁,目光在墙上来回打转,突然停在西南角一处:“看那里!” 只见他所指的墙头有几处破损,也不知是年久失修,还是由於其他缘故。 “从那里试!” 这次飞鉤终於牢牢扣住,韩从敬率先攀上,確认安全后向下示意。 “上上上!快动起来!” 这些士卒依次抓著绳索攀爬,李智云也在亲兵托举下艰难爬上墙头,结果刚抬起脑袋,眼前景象就让他倒吸一口凉气。 何止是户部司,六部官署竟都被阴世师派人给点了,火势正向著四周蔓延,还有数名隋军士卒奔走来去,泼洒著火油。 “快找水分头救火!” 李智云挥手喝道:“赶紧解决那些纵火的!別让他们火上浇油了!” 唐军將士应声而动,有人张弓搭箭,几下就將那些纵火隋军射杀。 李智云则带著亲兵衝下宫墙,从內侧打开含光门,在门外等候的唐军立刻蜂拥而入。 “都去救火!”李智云一边指挥,一边环视四周,“可有人看到阴世师了吗?” “我看他刚才还在承天门前面,如今兴许是往大兴殿去了。”一个刚投降的宦官颤声道。 大兴殿就是后来的太极殿,若真被烧乾净,日后大唐连举办朝会的地方都没了! 他不敢停留,立即带人向大兴殿追去。 沿途所见触目惊心,多处殿宇都在冒著浓烟,若非他们来得及时,恐怕整个皇城都要葬身火海。 李智云一路疾追,闯过承天门,终於在大兴殿前找到了阴世师。 这位左翊卫將军早已没了往日威仪,整个人披头散髮,官袍沾满灰尘,正指挥数十个隋军在大兴殿前堆积柴草。 “阴世师!” 李智云拔刀大喝一声:“你还不束手就擒吗!” 阴世师倏地转身,一看到是李智云,不禁冷笑道:“李五郎,我见过你的画像,你今日来得正好,就让这大隋宫室为你我陪葬!” 就在他说话的功夫,已有弓箭从李智云背后射出,將几名隋军射翻在地。 李智云咬著牙,喊道:“荒唐!你可知皇宫里还有多少无辜之人?可知这宫殿凝聚多少民脂民膏?” “民脂民膏?” 阴世师大笑起来:“这天下都是大隋的!既然守不住,那就谁也別想要!” 言罢,他从亲兵手中夺过火把,就要往柴草堆扔。 “拦住他!” 李智云一声令下,韩从敬射出一箭,正中阴世师护腕,將火把震得脱手而出。 其余唐军一哄而上,和阴世师的亲兵混战成一团。 李智云没有上前,只是死死盯著阴世师。 这个曾经高高在上的左翊卫將军,虽然已是穷途末路,但其眼中的疯狂却令人不寒而慄。 “李五郎!”阴世师突然大喊,“若非那些蠢材办事不利,让你得以逃脱,你早就成我的刀下亡魂了!” 李智云不想再和他浪费口舌,自己怎么脱身跟阴世师有什么关係,还轮得著他在这里逞口舌之快? 而阴世师见大势已去,突然拔出腰间横刀,向李智云猛扑过来。 李智云当即后退几步,同时对身旁亲兵使了个眼色。 他可不想和疯子对砍,万一阴世师拼著性命不顾,也要给他来上一刀就完了。 两名亲兵会意,立即挺身上前。 一人挥刀格开阴世师的攻势,另一人趁势侧身切入,扣住阴世师持刀的手腕。 阴世师还想挣扎,又有两名亲兵上前,一人扫腿,一人反剪,顷刻间就將他按倒在地。 “放开我!” 阴世师的脸被按在石地板上,仍在不甘心地嘶吼:“李智云!你不得好死!国贼!你们李家都是国贼!” 李智云蹲下身子,放鬆身体的同时不忘说道:“阴世师,成王败寇而已,事到如今你说什么都没有意义了。” “没意义?” 阴世师用力吐了口唾沫,结果都没能碰到李智云的靴子,旋即骂道:“你们这些乱臣贼子!早晚被天下共诛之!” 李智云摇摇头,不再和他爭辩。 “绑了,等候唐公发落。” “诺!” 这时,宫门外传来一阵马蹄声。 来者正是李世民,他一看到李智云,赶紧跳下马来,上前问道:“五郎,你可有受伤啊?” 李智云先前狂奔赶路,有不少髮丝垂下,刚好盖住了额角的伤口,不过只是小伤而已,他也没准备告诉李世民。 “並未受伤,让二哥担心了。” 李世民这才鬆了口气,有些无奈地说道:“你啊你,幸好没有被人伤到,这样的事情仅此一次,下次我断不会答应了。” 李智云笑了笑,並未在这事上说什么。 李世民被他这副模样气得嘴角一抖,便將视线转到被五花大绑的阴世师身上,问道:“这人就是阴世师?” “正是。” 李世民往前几步,打量这个意图顽抗到底的对手。 阴世师却又啐了一口:“李世民!你休要得意!今日我虽败,但你们李家的篡逆之举,全天下人都会记得!” 李世民咧开嘴笑了笑,毫不在意这人的评价。 “是非公道岂是你我能论的?后世自有评说,將他带下去。” 待阴世师被押走,李世民转身拍拍李智云的肩膀,笑道:“五郎,这可多亏你了,若非你当机立断,这宫城怕是要保不住了。” “只是侥倖而已。” “不必过谦,有功就是有功。” 李世民说完,招来一名传令兵,低声嘱咐几句,那兵士便快步跑开,如今宫城已下,大局已定,显然是去通知李渊了。 他环视四周,拉住李智云的手臂,说道:“走,隨我去找找代王,此人多半是在东宫里。” 李智云点头,正要迈步,忽然想起一事:“二哥,宫中火势尚未完全控制,你可命人继续救火了?” “早已安排下去了。” 李世民轻拍他的手背,说道,“另外,我已下令不得毁坏宗庙、伤害宗室和重臣,严禁各部劫掠宫中財物,违令者斩。” 李智云闻言,长舒一口气。 这大兴城,终於易主了。 第72章 代王杨侑 皇宫內的烧焦味尚未完全散去。 士卒们穿梭往来,提著水桶,传递沙土,不断將那些仍在冒烟的殿宇彻底扑灭。 李世民和李智云並肩走在通往东宫的復道上,兄弟二人並未带太多人马,只有数十个精锐亲卫,其他士卒都被留下继续清理火场。 杨广任命杨侑为镇守京师,哪怕其只是个半大孩子,也依旧是隋室在西京的法统象徵。 作为此刻大兴城內最具政治价值的人物,如何处置他,必须由李渊亲自定夺。 而在那之前,则需要確保这位代王殿下,可以安然无恙地出现在李渊面前。 东宫正如其名,位於宫城东部,自成一体,宫墙內的梧桐早已落尽叶子,光禿禿的枝椏在风中颤动。 当李世民、李智云一行人抵达东宫嘉福门外时,宫门已经紧闭,墙头只有几个內侍惶恐张望,却不见一个像样的守军。 “撞开?” 段志玄上前一步问道,他身后的甲士们绷紧身体,只待一声令下就要撞门。 “不必。” 李世民抬手制止,他轻咳一声,对墙头大喊道:“我乃右领军大都督李世民,此乃京兆东道行台尚书令李智云!我兄弟二人慾求见代王殿下,还不速速开门!” 他声音沉稳,在宫门前迴荡。 墙头那几个內侍的身影迅速消失,过了一会儿,嘉福门才发出“吱呀”的涩响,被人从里面拉开一条缝隙,露出后面幽深的宫道。 门后两侧,是几个身体抖如筛糠的太监,一见到门外甲冑鲜明的唐军,立刻跪倒在地,话都说不出一句完整的。 李世民看也没看他们,迈步便向內走去,李智云紧隨其后,段志玄率甲士涌入,控制住门洞和两侧廊道。 东宫內寂静得可怕,廊廡下、花木间,还能看到瑟瑟发抖的宫女和太监,这些人无不低头,恨不得將身子埋进地砖里。 引路的宦官带著他们,径直走向东宫的主殿——嘉德殿。 殿门虚掩著,段志玄用刀鞘推开殿门,甲士们大步迈入殿內,分列两侧,警惕地扫视著每一个角落。 大殿深处,那象徵著储君地位的床榻上,坐著一个穿著明黄色袍服的小小身影,这便是代王杨侑。 他不过是个十二三岁的少年,此刻脸色惨白,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在其身旁站著一个老太监,同样面如死灰,仿佛屠刀即刻就要降临。 当李世民和李智云走到殿中,老宦官更是嚇得魂飞魄散,下意识地將杨侑往自己身后藏了藏,用带著哭腔的声音说道:“二位將军饶命,代王殿下年幼,求……求將军开恩啊……” 他连呼吸都混乱不堪,显然已恐惧到了极点,杨侑紧紧攥著衣角,指节发白,眼中满是惶恐。 李世民停下了脚步,就站在大殿中央,没有再向前逼近,隨后他抬起手,阻止了亲兵们可能带有威胁性的动作。 李智云也停在他身侧半步的位置,沉默地观察著这一切。 一个被推上高位的孩童,一群自身难保的阉人和宫女,构成了隋朝在西京最后的核心,所谓皇权在刀兵面前,是如此不堪一击。 李世民眉头微蹙了一下,隨即舒展开来。 他没有立刻上前,也没有说话,面对一个嚇坏了的孩子,任何言语都可能適得其反。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一时间,殿內只剩下杨侑的抽泣声,还有老宦官粗重的喘息。 片刻后,李世民忽然侧过头,声音压得极低,仅容李智云一人听闻:“五郎,看来现在不是说话的时候。” 李智云会意,同样低声回道:“二哥明见。他都被嚇成这样了,咱们要是强行问话,传出去对阿耶仁德之名不利,不如暂且退去,请阿耶定夺。” 李世民点了点头,对五弟的默契越发高兴,他復又转向床榻方向,对著惊恐万状的杨侑叉手行了一礼,语气放缓了些,温声道: “臣李世民与臣弟李智云,参见代王殿下。惊扰殿下,皆臣等之过。如今宫城初定,尚有纷乱未平,为保殿下周全,臣等先行告退,稍后再来请安。” 他这番话说得客气,甚至带上了臣子礼节,而阳光恰好照在他低垂的侧脸上,映出几分柔和。 不等那宦官或杨侑有任何反应,李世民便对李智云使了个眼色,两人同时后退几步,隨即转过身,带著亲兵们退出了嘉德殿。 段志玄最后一个退出,轻轻带上门扉,將殿门重新虚掩上。 直到那令人窒息的脚步声彻底远去,殿內才传来老宦官的啜泣声。 走出东宫范围,李世民停下脚步,对段志玄吩咐道:“志玄,调一队稳妥的人来,护卫东宫各处门户。没有我和五郎的命令任何人不得出入,亦不得惊扰了里面的人。” “末將明白!”段志玄抱拳领命,立刻转身去安排布防。 他深知此令关键,所谓护卫,实为软禁,既要確保万无一失,又不能落下虐待前朝宗室的恶名。 安排妥当,李世民与李智云並未在此逗留,沿著宫中大道向南而行。 沿途一队队唐军士卒正在清理战场,收拢俘虏,扑灭残余的火苗。 见到李世民和李智云经过,不管是將领还是普通士卒,目光中无不带著敬畏,尤其是看向李智云的目光,更多了几分信服。 这个年轻的公子不仅敢战,更能战,他率人攀登景耀门的事情已在军中传开。 两人就这么步行著,穿过了承天门大街,来到了皇城的正南门——朱雀门前。 这座巍峨的城门楼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庄严,门楼上的隋字大旗已被取下,换上了唐字旗。 此时,朱雀门內外都有唐军警戒,一队骑兵正在街上来回巡视,控制著这条贯通全城的南北轴线。 李世民在门洞內侧驻足,这里既能避风,又能看到朱雀大街及皇城方向的动静。 他解下横刀递给亲兵,靠著墙壁,望向街道上的唐军士卒,久久不语。 李智云也学著他的样子,靠在一旁等待著。 也不知过了多久,一骑快马自朱雀大街上疾驰而来,在临近皇城时勒停马匹,隨后对著身后打了个旗语。 李世民见状,双手一撑直起身,略微整理衣袍,他並没有转头看向李智云,而是轻轻说道:“五郎,接下来该轮到阿耶了,你可得看仔细了。” 李智云微微頷首。 远处,传来了仪仗开道的净街锣声,沉重且悠长。 第73章 唐公迎驾 朱雀大街已被完全肃清,净街锣声过后,李渊的仪仗终於出现在了长街尽头。 最前面的骑兵甲冑鲜明,持戟武士步伐统一,唐字大纛之下,唐国公李渊身披玄甲,外罩絳紫色袍服,並未乘车,而是骑在一匹白马上。 在他左右,裴寂、刘文静等文臣幕僚同样骑马相隨,人人表情肃穆,虽不似杨广那般铺张奢华,却自有一股令人屏息的威仪。 仪仗在朱雀门前缓缓停住。 见到李渊抵达,李世民与李智云率先上前,於马前数步站定,齐齐叉手行礼,他们身后的將领们也同时躬身。 “恭迎唐公!” 李渊翻身下马,伸出双手,一手一个扶起了兄弟两人。 他上下打量著,尤其在李智云的脸上停留了片刻,眼中流露出毫不掩饰地讚赏。 “好!都好!” “二郎统军有方,破城定鼎,居功至伟!” 然后,李渊重重一拍李智云的肩膀,笑道:“五郎亦不愧为我家千里驹,敢於率先登城,勇冠三军!此功为父记下了!” 这番当眾盛讚,传遍朱雀门內外。 在场將领神采各异,唐公亲口以“千里驹”相誉,以“勇冠三军”相称,更明言“此功记下”,这份量远比任何虚衔赏赐都重。 “此乃父亲运筹帷幄,二哥指挥若定,將士用命之功,儿万万不敢居功。”李智云低头,语气恭谨。 李渊满意地点点头,不再多言赏罚,话锋一转,语气带上了几分沉痛:“皇宫情形如何?代王殿下可还安好?逆贼阴世师等人可有惊扰殿下?” 李世民立刻回道:“父亲放心,宫城火势已基本扑灭,代王殿下居於东宫安然无恙,那阴世师也已被五郎生擒,听候父亲发落。” “不过殿下受惊不小,儿与五郎方才前去拜见,见殿下魂不守舍,也未敢久留便退了出来,並派了稳妥兵马护卫东宫,以防不测。” “做得好!”李渊点点头,赞同道,“殿下年幼,骤逢大变,受惊乃是常情。我等身为臣子的首要之务,便是护得殿下周全,绝不可再行惊扰之事!” 他隨即下令,仪仗及大队人马在原地等候,只命李建成、李世民、李智云三子,以及裴寂、刘文静两位心腹隨行,一行人卸下兵器,仅著常服或轻甲,向东宫方向行去。 来到嘉福门外,李渊看到门前的唐军甲士,眉头微蹙,对值守的段志玄吩咐道:“撤去门前甲士,退至百步外值守,非召不得近前,殿下乃千金之躯,岂容兵戈之气衝撞。” 段志玄领命,挥手让士兵后撤。 李渊並未直接让人叫门,而是站在门前,仔细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冠,甚至特意將腰间玉珏解下,交给身后的李世民,仿佛任何饰物都会显得不够庄重。 他深吸一口气,脸上酝酿出忧虑、悲愤交织的神情,这才对李建成示意。 李建成遂上前,朗声道:“臣,唐国公长子建成,奉父命携弟李世民、李智云,及幕僚裴寂、刘文静,恳请拜见代王殿下,护驾问安!” 门后脚步声忽远忽近,过了好一会儿,宫门才被人给推开,依旧是那几个面无人色的宦官,连头都不敢抬。 李渊对这些人视若无睹,迈步穿过庭院,径直来到嘉德殿前。 殿门虚掩,李渊亲手將其推开,和阳光一同进入殿中。 他的脚步飞快,却又在距离床榻十余步时骤然停住。 下一刻,在眾目睽睽之下,这位掌控了关中、麾下带甲二十余万的唐国公,猛地撩起袍角,噗通一声跪倒,以头触地,连连叩首。 “臣李渊救驾来迟!致使殿下受奸佞谋害,身处险境!臣万死!万死莫赎啊——!” 他抬起头时,已是泪流满面。 杨侑被这阵势嚇得往后一缩,那老宦官更是瘫软在地,只知道磕头。 李渊膝行两步,依旧保持著跪姿,仰头看著杨侑,涕泪交加地继续哭诉:“殿下明鑑!逆贼阴世师、卫文升之辈蒙蔽圣听,把持朝纲,祸乱西京,更欲行焚宫弒主之大逆!” “此等奸佞人神共愤!臣李渊世受国恩,蒙陛下信重,岂能坐视奸佞荼毒社稷,危害殿下!臣起兵入关,非为私利,实为清君侧,护我大隋正统,护佑殿下之安危啊!” 他句句不离“清君侧”,字字强调“护正统”,听得杨侑嘴唇哆嗦著,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如今天下汹汹,皆因今上……” 提及杨广,李渊似乎不忍直言表弟之过,便將到了嘴边的话吞了回去,转而说道:“幸得苍天庇佑,祖宗显灵!殿下聪慧仁厚,乃我大隋之希望所在!臣恳请殿下为江山社稷计,为天下黎民计,择黄道吉日,即皇帝位承继大统,以安民心,以定天下!” 杨侑依旧訥訥不能言,被李渊这番说辞一堵,他根本不知该如何反驳,满脑子都只剩下恐惧。 而他这副模样,反而更完美地印证了李渊所言——殿下受奸佞惊扰,需要忠臣辅佐保护。 李渊哭诉良久,直到嗓音都变得沙哑,才用袖子擦拭眼泪,说道:“殿下,此间宫室经此变故,已非安全之所,且於礼制不合。大兴殿乃正殿,更为恢弘稳固,合该殿下居之。臣请殿下移驾大兴殿,一则安危无虞,二则也好早日熟悉政务,以备不日之登基大典。” 他言罢便站起身,对身后的李建成、李世民吩咐道:“还不速去安排稳妥仪仗,护送殿下移驾大兴殿!切记务必周全,若有半点闪失,唯尔等是问!” “遵命!”李建成、李世民躬身领命。 话音刚落,立刻有早已准备好的宫女和內侍上前,半是搀扶半是强硬,將杨侑从床榻上请了下来。 那老宦官还想跟上,却被裴寂一个眼神示意,两名唐军卫士便不著痕跡地將其隔开。 李渊亲自將杨侑送到嘉德殿门口,看著他被小心翼翼地扶上步輦,这才躬身行礼:“臣,恭送殿下。” 目送著步輦消失在宫道尽头,他便收起了脸上悲戚。 李渊缓缓直起腰,面向嘉德殿外的眾人,沉声道:“刘文静。” “请唐公吩咐。”刘文静立刻上前。 “即刻接管宫禁防务,原隋宫宿卫一概不留,所有宫门、要道,皆换我军值守,无令不得擅闯。” “诺。” “裴寂。” “臣在。”裴寂躬身。 “臣什么臣,你率人清点五省六部、九寺五监所有官署文书、印信、档案,封存待查。原属官吏一律暂留原职,听候安排,敢有懈怠或私自损毁文书者,严惩不贷!” “建成。” “儿在。”李建成精神一振。 “你去接管武库、太仓、以及国库。”李渊微微加重声音,“清点所有库存兵甲、粮秣、钱帛,严禁任何人靠近,更不许支取一兵一甲,一粮一钱!” “世民。” “儿臣在。”李世民沉声应道。 “整顿各部兵马,维持城內秩序。张贴安民告示,有趁乱劫掠、滋扰百姓者,无论兵民立斩不赦!再派兵接管所有城门,许进不许出,严查奸细。” 这四人领命后,赶紧去找各自的属官和兵將执行命令。 转眼间,嘉德殿前就只剩下了李渊,以及眉眼低垂的李智云。 李渊没有再下达命令,他负手而立,目光掠过东宫略显淒清的殿宇楼阁,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 “五郎,来的路上已有人劝我即帝位,你觉得如何?” 第74章 水到渠成 李智云感觉喉咙有些发乾,下意识地舔了舔嘴唇。 刚才李渊的声音不高,平淡得像是在问今晚吃什么,可这句话落在他耳中,却不亚於一声惊雷。 因为这个问题实在太突然了,答对未必是福,答错必定是祸。 李智云虽然有料到李渊留下自己,可能是有什么事情要说,却根本没想到会是有关称帝的事情。 而且不问李世民,偏偏来问他? 李智云脑子有点乱,各种念头在脑海闪过,一时竟不知该说些什么。 他愣了半晌,最终抬手捏了捏眉心,苦笑道:“阿耶,您这著实把我问懵了,今日从景耀门爬上来,又在宫里来回奔波,脑子现在跟浆糊似得,多少有些转不动了。” “能不能……让我坐这儿缓缓,再回阿耶的话?” 李智云言罢,指了指脚下石阶。 这个反应似乎有些出乎李渊意料,使他的神色缓和了些许,隨后李渊便自己撩起下摆,率先坐在石阶上,那姿態颇为放鬆,仿佛只是劳作归来的老农在田埂歇脚。 “坐吧,你我父子没那么多讲究。” 李智云暗自鬆了口气,依言坐在了稍低一级的石阶上,以示恭敬,並摘下横刀放在一边。 他需要这点时间来整理思绪。 李渊为何独独问他?是真心徵询意见,还是某种试探? 是有人在李渊面前说了什么,还是他心中已有了定计,只是想看看儿子们的反应? 片刻后,李智云抬起头,没有直接回答那个问题,而是轻声说道:“阿耶,我觉得您方才在东宫殿內那一番举措,实在是高明至极。” “哦?” 李渊眉梢微挑,不置可否:“怎么说?” “隋室虽失其鹿,但天下持弓矢者,並非只有我李家。” 李智云组织著语言,儘量不让话跑得太偏,同时又能说到些关键点上:“阿耶打著清君侧的口號才进西京,刚將代王这面旗子给举起来,如果此时称帝,相当於这杆旗还没摇上几下,就被咱们自己给折了,关中的世家大族会怎么想?隋朝旧臣又会怎么想?” 李渊看著前方庭院,仿佛在欣赏著宫苑景致,只是鼻腔里轻轻嗯了一声,算是对他这番话的认可。 见李渊没有反感,李智云算是壮起些胆子,继续说道:“所以我觉得,阿耶现在称帝,肯定是弊大於利。” “其一是授人以柄,关中还没完全平定,薛举在陇西虎视眈眈,刘武周和梁师都盘踞北边,洛阳的王世充,河北的竇建德,乃至瓦岗的李密都在看著咱们。” “阿耶若此时称帝,在他们眼里,乃至在天下人眼里,就和那些迫不及待扯旗称王的梟雄没了区別,国贼这顶头冠,阴世师还没扣实,咱们自己反倒戴稳了。” “其二是自绝於士人,许多有才学、有声望的人,心里还念著隋室那点香火情分。阿耶尊奉代王,他们还能说服自己,这是权宜之计,是匡扶社稷。可阿耶要是立刻取而代之,这些人心里那道关就未必能过得去了,就算勉强来投,也难有忠心。” 一连说了不少,李智云稍微缓了口气,这才低声道:“这其三嘛,就是大哥和二哥还有元吉,如今阿耶正值鼎盛,有些事情如果办得太快,对咱们自家未必是福。” 他没有把话完全挑明,但意思已经足够明显。 你还是唐国公或者唐王的话,大家尚能为了开国功臣一起使劲,但你要是当了皇帝,那么这太子之位可就大有说法了。 李渊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说道:“不少人可是急著劝进,言天命已归,正该早定名分,以安人心。” 李智云知道这是关键,立刻接话:“话虽如此,我以为水到渠成方是上策,阿耶可以一步一步来。这第一步阿耶已经在做了,只要打著代王的旗號,咱们就能名正言顺討伐不臣,比如打垮薛举,稳固西线。” “到时该赏的赏,安抚的安抚,待关中稳固,兵精粮足的时候,咱们便可东出爭雄,一旦拿下洛阳,或者击败王世充和李密,届时天下谁还看不清大势?” 李智云伸出手,做了一个水流自然匯合的动作:“如此下面的人自然会一请、再请、三请,而代王殿下顺应天命,自愿將皇位禪让给阿耶,一切都顺理成章,也无人能质疑什么。” 话音落下,嘉德殿前便再次陷入寂静,夕阳將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几乎要触及对面的宫墙。 不多时,李渊轻轻笑了一声,这笑声不大,却驱散了之前的凝重氛围。 “好!好一个水到渠成。” “五郎啊五郎,你这些道理是从哪本史书看来的?还是你自己琢磨出来的?” 不等李智云回答,李渊又紧接著拋出了第二个问题,不过这次语气要隨意了许多,仿佛只是父子间的閒谈: “那依你之见,眼下这大兴城里的几十万军民,该如何儘快安定下来?总不能一直靠著刀兵弹压吧。” 这个问题简单多了。 李智云不禁精神一振,討论这个总比討论称帝好啊,而且这件事直接照著抄就行,往前看便有现成的答案。 所以他几乎是脱口而出:“阿耶,这个好办,咱们可以效仿古人。” “哦?效仿谁?” “汉高祖刘邦呀!” 李智云双手一拍,笑道:“当年刘邦入咸阳,不过是个沛公,实力远不如项羽,但他做了什么?他与关中父老约法三章,杀人者死、伤人及盗抵罪。” “咱们现在也可以这样,直接颁布告示给百姓们和官吏看,唐公进大兴城只办三件事,除苛禁!废杂税!去酷刑!” 他越说思路越清晰,语速也快了些:“阿耶您想,普通百姓求什么?不就是个太平日子,能吃饱饭,性命家財有保障吗?” “那些小官吏、军中底层士卒又求什么?不过是有条出路,不被隨意苛责打杀,咱们只要把这两点做到,人心自然就稳了,甚至他们会盼著咱们一直留下来。” 李智云说完这些,下意识地补充了一句:“当然,这只是我一点浅见,具体如何施行,还需阿耶和裴长史、刘司马他们仔细商议。” 李渊听著,眼睛越来越亮,相比於称帝那种长远谋划,这个安定人心的方案直接、有效、还方便运作,而且立竿见影。 他猛地一拍自己的膝盖,发出一声清响。 “好一个约法三章,好一个悉除隋苛禁!”他朗声大笑起来,笑声在殿前迴荡,显得格外畅快。 李渊隨即站起身,因为动作太快,袍袖都带起了一阵风。他用力地拍了拍李智云的肩膀,手臂顺势搂住肩头,將李智云半揽在怀里。 “正合我意!吾儿此言深得我心!哈哈哈!” 李智云被他搂著,那颗一直悬著的心总算是落下来了,脸上也跟著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 李渊笑了一阵便鬆开他,又在他背上象徵性地拍了一下,以示鼓励,温声道:“今日你也辛苦了,回去好好处理下伤口,早点歇息吧,后面的事为父自有安排。” “是,阿耶,我这就告退了。” 李智云早就想走了,他站起身,顺手捡起地上的横刀,朝著李渊恭敬地行了一礼,便转身沿著宫道快步离去。 而李渊站在原地,目送著李智云的身影消失在宫墙转角,脸上笑容渐渐收敛,他负手而立,良久,才轻声自语了一句: “水到渠成,与民更始,善。” 第75章 做客韦氏 李智云离开宫城,独自一人走出朱雀门,沿著天街向南行了一段,便在一处十字街口停下脚步。 其实仔细想想,他现在確实没什么地方可去。 原本在京兆东道行台的临时班底,想必都在忙著配合接管城防、清点府库,或是隨著李渊的中军移驻皇城。 他这位行台郡公反倒成了最清閒的一个。 方才在嘉德殿前与李渊那一番对答,说实话耗神不少,此刻一鬆懈下来,才觉得浑身筋骨都像是被拆卸过一遍,透著难以言说的疲惫。 李智云正发呆间,忽听得身后有人试探著叫了一声:“前方可是天水郡公?” 他循声望去,只见一位身著深青色圆领袍衫,头戴软脚幞头,年约四旬的中年文士站在不远处的坊门旁,朝他这边拱手。 此人面容清癯,气度儒雅,眉眼间与韦义节有几分相似。 “足下是?”李智云抬手回礼,他並不认识此人。 “在下京兆韦圆照,忝为义节叔父,冒昧打扰郡公了。” 韦圆照上前几步,再次躬身行礼,姿態放得很低:“早闻郡公少年英杰,今日得见,果然名不虚传。” 哦,原来是韦义节的亲戚,怪不得相貌相近。 “韦公不必多礼,我与义节共事多时,情同袍泽,您是长辈,唤我一声集弘或五郎便是。” 李智云语气平和,將他扶了起来,並未因对方是关中著姓而刻意亲近,也没有因自身地位而拿捏姿態。 韦圆照直起身,连连摆手:“岂敢,礼不可废。” 他笑容可掬,看到李智云孤身一人,便关切问道:“郡公这是在等人?” 李智云摇了摇头,隨口道:“並无,只是方才议事已毕,在此处吹吹风,清醒一下。” 韦圆照是何等通透之人,观李智云神情略带疲惫,心中便猜到了七八分。 这位年轻的贵人,此刻怕是功成身退,一时竟无处可去了,这倒是个难得的机缘。 他当即笑道:“既然如此,郡公若是不嫌寒舍简陋,不如移步过去稍坐片刻,饮杯热茶,也好驱驱寒气。” “义节常与我书信,对郡公的韜略勇武钦佩不已,在下亦心嚮往之,早想当面请教。” 李智云略一沉吟,自己確实没什么事情,回军营也是对著文书发呆。 不如趁此机会和韦氏加深些关係,於公於私都不是坏事,並且此人又是韦义节的叔父,这个面子还是要得给的。 “既然如此,那便叨扰韦公了。”李智云点了点头。 韦圆照脸上笑容更盛几分,侧身引路:“郡公,请。” 布政坊距离皇城不远,坊內多是官宦宅邸。 韦氏的宅院位於坊中偏西,但门庭开阔,建筑沉稳,不算最显赫的位置,却透著百年世家不事张扬的底蕴。 门仆见到韦圆照引著一位身著戎装的年轻郎君回来,虽不识得李智云,但见其气度不凡,自家主人又亲自作陪,连忙躬身开门,不敢有丝毫怠慢。 入门之后,庭院內虽无奢靡装饰,然林木山石布置得宜,迴廊洁净,僕役举止有度,一派沉稳气象。 穿过几重院落,韦圆照领著李智云来到待客前厅,两人分宾主落座,很快便有侍女奉上热腾腾的茶汤,以及几样精致的茶点。 “此乃蜀中新到的蒙顶石花,郡公尝尝看,可否入口?”韦圆照托杯示意。 其实唐朝的茶並非现代意义上的喝茶,而是吃茶。 他们通常会在煮茶时加入各种调料,有的甚至还会放粟米,和喝粥並无太大区別。 当初在新丰能喝到不加料的清茶,已是殊为难得。 李智云对此多少也习惯了,自然而然地端起白瓷茶盏,浅尝一口。 也不知道里面加了什么,他只觉得入口微涩,回味有些甘醇,点头道:“好茶,韦公雅致。” 韦圆照自己也吃了一口,咽下后讚嘆道:“郡公喜欢便好,不瞒您说,义节在家书中多次提及郡公,言您用兵如神,更兼体恤士卒,智勇双全。” “此次大军能速取西京,便是郡公您率先登城,勇夺景耀门立下首功,如今军中、坊间,皆在传颂郡公的威名啊。” 李智云將茶盏放回案几上,摇了摇头:“韦公谬讚了,破城之功上赖唐公运筹,下靠將士用命,我不过是恰逢其会,尽了本分而已。” “至於率先登城,实在是情势所迫,不得已而为之,算不得什么光彩事。” 他这话半是自谦,半是实情,若非为了减少攻坚伤亡,他也不会行此险招。 韦圆照却微微一笑,抚须道:“郡公不必过谦,遥想兰陵王高长恭亦是容貌俊美,勇冠三军,以五百骑兵破周军围鄴城之困,名垂青史。我观郡公今日景耀门之功,不让古人专美於前啊。” 他这话说得诚恳,听著是夸讚,细品之下却未必全是吉利话。 这些世家人物说话总是绵里藏针,得仔细听著。 毕竟高长恭以美貌和勇武著称,最终却因功高震主而被鴆杀。 李智云不动声色,只是再次端起茶盏,说道:“兰陵王自是千古名將,可惜结局令人扼腕,我年少德薄,只愿能如马伏波一般为国拓边,马革裹尸,便足慰平生了。” 韦圆照见他反应平淡,並未因夸讚而沾沾自喜,心中对其评价又高了一层。 此子不仅勇武,心性也颇为沉稳。 他顺势转了话题,不再执著於吹捧,谈论起一些前朝旧事,其言语风趣,见识广博,显然是在有意营造轻鬆氛围。 李智云乐得配合,却也不得不承认,与此人交谈是件颇为愜意的事情。 正说话间,一阵若有若无的琴声,顺著穿堂微风,悠悠传来。 那琴声初时细微,若不仔细聆听几乎难以察觉,如涓涓细流,在这暮色渐合的寧静庭院中格外动人。 李智云对音律不算精通,前世今生加起来的鑑赏水平,也仅限於“好听”与“不好听”的范畴。 哪怕如此,他也觉得这琴声十分悦耳,因连日征战而浮躁的心绪都平復了几分,不由得侧耳细听,连端著茶盏的手也停在了半空。 李智云这个动作虽然细微,却逃不过始终留意著他的韦圆照眼中。 韦圆照遂笑道:“这必是舍侄女在园中习琴,这孩子自幼喜好音律,让郡公见笑了。” 李智云回过神来,放下茶盏道:“哪里,曲调清越悠扬,闻之令人心静,何来打扰之说。” 韦圆照见他並不反感,顺势起身做出邀请:“郡公既然觉得尚可入耳,不如移步后园近处品评一番?园中景致也可堪一看,正好边走边赏,强过在此枯坐。” 李智云本就无事,这琴声也確实动听,去后园走走也无妨,便从善如流地站起身:“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韦公请。” 两人离开前厅,穿过两道迴廊,便进入了韦府后园。 园內亭台楼阁,假山池水,比起前院的规整,后园更显精巧,布置得错落有致。 两人沿著碎石小逕行不多时,便见一方不大的水塘,塘边建有一座六角小亭,四面垂著薄薄的青纱帐用以挡风。 越行越近,已能看见水榭中的人影。 只见一名少女跪坐於席上,身著藕荷色襦裙,肩头披著浅杏色帔子,正专注地抚弄著身前古琴。 她梳著未出阁少女常见的垂鬟分肖髻,许是听到了脚步声,琴声在此刻恰好止歇。 韦圆照率先开口,声音温和:“尼子,还不快来见过天水郡公。” 那少女闻声放下抚琴的双手,从容起身掀开青纱帐,从亭中缓步走出。 此时,李智云也正好走到近前,目光落在了她的脸上。 年方十五的韦尼子嫻静淡雅,面容虽还带著些许稚嫩,却已显露出清丽之姿。 她抬起眼,那双眸子清澈明净,带著几分好奇,却並无半点慌乱,恰好与他四目相对。 一时间,园中仿佛安静下来,只有微风拂过竹叶的沙沙轻响。 第76章 你说谁被拿下了? 韦府后园,水塘边的六角亭畔。 身著藕荷色襦裙的少女已缓步来到近前,依著礼数垂眸敛衽:“小女韦尼子,见过天水郡公。” 李智云收敛心神,拱手还了一礼:“小娘子有礼。” 他注意到韦尼子垂在身侧自然交叠的双手,其纤白指腹上覆著一层薄薄的茧,显然是常年抚琴所致。 再观其举止,在陌生男子面前並无寻常女儿的扭捏之態,唯有世家大族浸润出的从容,更胜於韦顺送给他的韦君琬。 一旁的韦圆照带著温和笑意,適时开口道:“尼子平日少在人前献艺,今日郡公作为贵客在此,你方才所奏之曲虽佳,却稍显清寂。不如再抚一曲《高山流水》,此曲意境开阔,或许更合郡公心境。” 韦尼子闻言,只应了一声“是”,便转身重回亭中青纱帐后,於琴案前跪坐而下。 都不用韦圆照解释,李智云也知道这曲子的来歷,乃是源自伯牙子期。 这一次,琴音与先前大不相同。 初时音色沉凝,似山峦静默,巍然屹立,继而转为清越空灵,如流水潺潺,遇石则鸣,奔涌不息。 曲调刚柔交融,又带著几分寻觅与期许的悠扬。 然而,听著那琴音起伏,李智云脑海中却不自觉地浮现出数月来的景象。 是渭水河畔大军涉水渡河的苍茫,是登山亲察敌阵奔袭的险峻,也是挥师西进时眺望关中平原的开阔。 这琴声,莫名地与他所行过的山河风景隱隱相合。 一曲终了,余音似还在亭间水面裊裊盘旋。 韦尼子双手轻轻按在琴弦上,止住余韵,这才抬眼望向亭外的李智云,目光中带著些许探询,等待著他的评价。 韦圆照亦是看向李智云,笑问:“郡公觉得此曲如何?” 李智云沉吟片刻,没有去评价指法、技巧这些他並不擅长的东西,而是依著心中所感直言道:“此曲甚好,闻之如见渭水东流,奔涌不息,又如临华山之巔,视野开阔,心中鬱气为之一清。” 他话音方落,亭內青纱微动,却是韦尼子已掀帘而出。 她唇角微微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声音依旧轻柔,却比方才多了些许鲜活气:“郡公竟能听得出关中山水?” 李智云语气平和,却自有分量:“並非听出了曲中本意,只是近来辗转关中,眼中所见、心中所感便是这片山河,此次闻听妙音心有所触,故而联想罢了。 韦尼子静静地听著,没有接话,只是那浅笑依旧掛在嘴角,微微頷首,似有所悟。 这番对答不过一两句,韦圆照看在眼里,脸上笑意更深。 他觉得火候已到,气氛融洽,便寻了个由头,捋须笑道:““郡公与尼子且稍坐,老夫前院还有些许庶务需处置,暂且失陪。” 说罢,韦圆照对著李智云拱了拱手,转身沿著来路不疾不徐地离去。 他走得坦然,留下李智云与韦尼子在这水榭亭园之间,周遭虽有僕役婢女环侍,却並无侷促之感,反而留出了足以让年轻男女自然交谈的空间。 韦尼子並非忸怩之人,见叔父离开便主动开口:“郡公方才言及渭水、华山,可是近日征战所见?” “不错。” 李智云走到水塘边,看著水中几尾游动的锦鲤:“自河东一路过黄河入关中,山川形胜歷歷在目,尤其是兵临大兴城下时,遥望终南山脉,更觉此地王气蒸腾。” “小女子久居京中,未曾亲歷郡公所言壮阔。” 韦尼子语气中带著一丝嚮往,隨即又道:“不过听家叔与义节兄长言,郡公用兵如神,更体恤士卒,方能於短时间內整合义军,直抵西京,使百姓少受战乱之苦,皆言郡公功德不小。” 李智云转过身看向亭中的少女,见她神情认真,並非纯粹客套,便摆了摆手:“韦娘子过誉了,时势使然,我不过是顺势而为,若要论功德,待天下平定,百姓能安居乐业,那才算数。” 两人便这般一个站在亭外水边,一个跪坐亭中琴案后,隔著不远不近的距离聊起了关中风物,偶尔也谈及一些京中旧事。 韦尼子虽年纪尚小,但言谈间可见其读书不少,见识不凡,並非只知刺绣女红的寻常闺秀。 李智云也渐渐放鬆下来,暂时將朝堂军政的烦扰拋在脑后。 然而,这份閒適並未持续太久。 差不多一炷香的功夫后,前院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中间还夹杂著些许喧譁,打破了后园寧静。 李智云循声望去,只见韦圆照去而復返,步履比离去时匆忙了许多,脸上惯常的温和笑容也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凝重。 “郡公。” 韦圆照快步走到近前,也顾不得礼节,忙说道:“韩僕射来了府上,正在前厅等候您,言有紧急之事求见郡公,观其神色甚是惶急。” 韩世諤? 他为何会在此时找到这里来?难不成有行台士卒犯事了? 李智云眉头微皱,对韦尼子拱手道:“韦娘子,军务紧急,请恕李某失陪。” 韦尼子也已起身,敛衽道:“郡公军务要紧。” 李智云对韦圆照略一頷首,便大步流星地跟著他向前厅走去。 韦尼子就站在亭中,望著他离去的背影若有所思。 刚到前厅门口,李智云便看到韩世諤正在厅中来回踱步,双手紧握,额头上满是汗水。 他一身戎装未解,显得有些凌乱,果然是来得极为匆忙。 “韩僕射,何事如此惊慌?”李智云跨入厅內,沉声问道。 韩世諤一见李智云,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猛地停下脚步,噗通一声双膝跪地,顿首道:“尚书令!求您救救我表兄性命!” 这一跪,让李智云和隨后进来的韦圆照都吃了一惊。 韩世諤性情沉稳,若非到了万分危急的关头,绝不会有此失態之举。 “快起来说话!”李智云上前一步,用力想要將他搀起,“你表兄是哪一位?究竟发生了何事?” 韩世諤却並未顺势起身,就这样跪著说道:“是我姑母家的表兄,李靖李药师!” 这名字可是再熟悉不过了,未来凌烟阁二十四功臣之一,被誉为军神的卫国公李靖,后来都被神化成神仙了。 李智云虽然不清楚两人的这层关係,但李靖被擒的事情他却知晓。 “此事缘由,是我表兄在马邑郡丞任上时,曾觉得唐公於晋阳有不臣之举,他身为隋臣便欲前往江都向杨gg发。” “可当时天下已然大乱,道路阻塞,他被困在关中无法出去,此事也不知如何走漏了风声,如今唐公入主西京,便將他拿了,还定了个苛酷之罪!” 韩世諤说到不臣之举时,声音苦涩,显然也知此事关係极大,难以转圜。 按理来说,歷史上的李靖能活下来,完全是照抄了韩信故事,他在临死前大呼李渊起兵是为了平天下、除暴乱,岂能因为私人恩怨就斩杀壮士呢。 李靖这一嗓子给李渊喊犹豫了,而李世民在旁边趁机开劝,才让李靖得以脱罪,日后为大唐屡建大功。 现在李智云不確定歷史走向会不会改变,当务之急还是要赶紧去救人,不然李靖真被刀斧手砍了的话,对大唐的损失简直不可估量。 韩世諤见他神情变化,继续求情道:“尚书令,表兄他当初虽有此心,却並未造成任何实害啊!求您看在末將鞍前马后的份上,在唐公面前美言几句,救他一救!” 韩世諤说著,眼眶已然泛红,他与李靖既是表亲,感情想必深厚。 李智云心里清楚,万万不能再耽搁了。 他倏地转身,对著韦圆照郑重一揖:“韦公,如今情势紧急,我必须立刻面见唐公,今日就此別过,叨扰之情容后补报!” 韦圆照也知此事关係重大,连忙还礼:“郡公速去,正事要紧,快请!” “走!” 李智云不再客套,对韩世諤低喝一声,隨即当先衝出韦府前厅,韩世諤一抹眼角,急忙跟上。 府门外,亲兵早已牵马等候。 李智云与韩世諤翻身上马,一扯韁绳,便沿著布政坊的街道,向著皇城方向疾驰而去。 第77章 其才如此 刑部大牢深处,若有若无的血腥气压在人的口鼻之间,火把光亮在甬道墙壁上跳跃,將人影拉长,投射出幢幢鬼影。 最深处的单独牢房里,李渊负手而立,他面前一名身著囚服,髮髻散乱的中年男子被两名甲士按跪在地,正是李靖。 他脸上带著淤青,嘴角残留血痕。 “李药师,你当初在马邑,欲往江都行告发之事,可曾想过今日?” 李靖抬起头,喉结滚动了一下,沉声道:“那时各为其主,某无话可说。” “好一个各为其主!” 李渊冷哼一声,偏头对身旁的刘弘基问道:“阴世师的人头掛出去了?” “回唐公,已悬於朱雀门外示眾。” 李渊点了点头,视线重新落回李靖身上:“冥顽不灵,弘基,明日午时將此人一併拖往西市,明正典刑,以儆效尤。” “诺!”刘弘基抱拳应命。 李渊不再看跪在地上的李靖,转身便向牢门外走去,刘弘基紧隨其后。 一路穿过幽暗甬道,直到大牢之外,他才深呼吸了一口清新空气。 李渊顺著台阶往下走了几步,就听到一阵脚步声传来,抬眼望去,便看见李智云匆匆赶来,鬢髮间还沾著汗水,显然来得极为仓猝。 (请记住????????????.??????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五郎?” 李渊仍然背著手,好奇道:“你不是在韦圆照府上做客么?来到这污秽之地所为何事?” 李智云没时间细想谁给李渊报的信,赶紧叉手行礼,气息尚未完全平復:“儿听闻阿耶擒拿了马邑郡丞李靖,欲明日问斩?” “不错,此人曾欲向江都告发为父,其行可诛,留之何益?” “阿耶,这李靖杀不得啊!” “哦?” 李渊尾音微微上扬,听不出喜怒:“为何杀不得?你可知他欲行之事若成,我李家便是灭顶之灾,你我父子,乃至你母亲、兄弟,皆可能身首异处。” “儿知道。”李智云毫不避讳李渊的目光,“但阿耶,此一时非彼一时,如今大兴已下,关中初定,阿耶胸怀四海,志在天下,正是用人之际!” 他稍稍平復心绪,知道此刻绝不能有丝毫差错。 “阿耶,您可知李靖的舅舅韩擒虎是怎么评价他的?” 李渊见他非要论上一论,便隨口问道:“怎么评价的?” 李智云赶紧顺杆子往上爬,说道:“我从韩世諤口中得知,韩擒虎在世时曾亲口夸讚李靖,言当世能与他坐论孙、吴兵法者,唯李靖一人而已!” 这话一出,旁边的刘弘基脸色微微一变。 韩擒虎何等人物? 能得到他如此讚誉,这李靖恐怕真非寻常之辈。 李智云可不打算就此住嘴,加重语气道:“阿耶,连韩擒虎都亲口承认的人,这是何等高的评价?而韩擒虎横扫陈国,威震南北,他的眼光难道会有错吗?” 他向前又迈了一小步,几乎与李渊面对面:“如此大才,只因一时愚忠又未曾造成实害,便要轻易杀掉吗?” “如今群雄环伺,杀了李靖不过是泄一时之愤,於大业何益?若阿耶能赦免其罪,示以宽宏,这李靖岂是铁石心肠之辈?” “他必感念阿耶不杀之恩,倾力相报!能得一韩擒虎认可的大將,足以胜过十万兵马啊!” 李渊听著,不自觉地皱起眉头。 他並非不知李靖的才干,否则也不会在晋阳时便留意到此人了。 只是李靖当初欲告发他,此事如同骨鯁在喉。 不杀,难消心头之患,也难以震慑那些心怀异志的隋室旧臣。 李智云观察著李渊的神色,继续道:“阿耶志在天下,岂能因一时私怨就斩杀如此壮士?当年汉高祖不记蒯彻之仇,光武帝能容杀兄之敌,皆以此成就大业。” “李靖之才远胜寻常將领,若能为阿耶所用,將来必是扫平天下、兴国安邦的擎天之柱!此刻杀之,则亲者痛仇者快,徒令天下智士寒心!” 最后几句话,李智云说得掷地有声。 李渊背在身后的双手,手指无意识地捻动著。 他细细看著面前这个满脸正色的儿子,愈发让他感到意外。 战场驍勇也就罢了,这份识人之明和顾全大局的眼光,也实在不像个十三四岁的少年人。 难道坐一趟囚车就能换来这份长进?那是不是该让四郎也如此走一遭? 半晌,李渊紧绷的下頜线微微鬆弛,他吐出一口气,转头说道:“去,將李靖提来。” 刘弘基愣了一下,旋即快步走回牢狱深处。 不多时,一阵沉重的铁链声响起,是两名狱卒押著李靖出来了。 李渊没有说话,那股久居上位的威压自然流露。 李靖也沉默著,与李渊对视,並无惧色。 李智云站在一旁,心中感慨万分,这就是未来的军神,此刻却命悬一线。 “阿耶!刀下留人啊!” 这时,不远处又奔来一人。 眾人望去,发现是李世民,他一眼就锁定了李靖,三步並作两步,显然也是得到消息后急忙赶来。 “阿耶,不能杀李药师啊!此人……” “好了。” 李渊抬起手,打断了李世民的话,脸上露出些许笑意,只是那笑意中带著几分难以言喻的意味:“二郎,你来晚了一步。” 李世民一怔,有些不解地看著李渊,隨后才看到站在旁边的李智云,神情恍然。 看来五郎又跟自己想到一块去了。 李渊不再看李世民,缓缓开口道:“李靖,你可知罪?” 李靖昂著头,多半是猜到自己不会死了,硬气道:“李靖身为隋臣,何罪之有?若唐公以成败论罪,李靖无话可说,引颈就戮便是。” 李渊哪能不清楚他的心思,轻哼了一声:“我念你尚有几分才具,更兼有人为你力保,过往之事便一概不究,从今日起,你便在我麾下效力吧。” 而这突如其来的赦免和招揽,到底还是让李靖愣住了。 他看了看李渊,又看向旁边那个陌生的少年人,以及刚刚赶到的李世民,心中一时间五味杂陈。 李智云则稍稍瞥了一眼二哥,李世民见状,適时上前一步,对著李靖说道:“李郡丞,唐公爱才如命,如今天下崩乱,百姓流离,正是大丈夫建功立业之时,唐公不计前嫌,望你莫要辜负。” 李靖的目光与李世民对上,他从这个年轻人眼中明显看到了篤定和期待。 良久,李靖深吸了一口气,拖著枷锁艰难地迈出半步,然后,双膝跪地,低头道:“李靖拜谢唐公不杀之恩!蒙唐公宽宥,某必当庶竭駑钝,以报万一!” 这一跪,意味著臣服。 “鬆绑吧,暂且安置到驛馆好生诊治。” “诺!”狱卒连忙上前,为李靖解除枷锁。 木枷被应声卸下,李靖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手臂,再次叩首,然后在狱卒的搀扶下站起身来。 他离开前,著重看了一眼李智云,似乎要將这个年轻人的样貌刻在心里,这才步履蹣跚地跟著狱卒向外走去。 李渊心情似乎不错,拍了拍李智云的肩膀:“五郎,今日你又立一功啊。” “阿耶过誉,儿只是不愿明珠蒙尘。”他谦逊道。 隨后,李渊眼角微弯,罕见地调侃了李世民一句:“二郎,你下次可要来早些啊。” 李世民笑著点点头,並未放在心上。 片刻后,一行人离开宫城,李渊因为还要返回大兴城外的长乐宫,稍微叮嘱后就走了。 而兄弟二人便又站在了朱雀门下。 李智云搓了搓手,感觉夜里有些凉了。 李世民却呼出一口白气,轻声问道:“五郎,你说这李靖比卫霍如何呢?” 李智云闻言,不禁笑了笑,这还用说嘛? “二哥,我料此人只要能信之用之,假以时日,其战功必在卫霍之上!” 第78章 巡视西京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李智云正在帐內掬水洗脸,帐外便传来了熟悉的脚步声。 “五郎,可起来了?” 帘子被掀开,李世民带著一身寒气走了进来。 他今日未著甲冑,只著玄色窄袖常服,腰间束著革带,看起来利落又精神。 李智云用布巾擦乾脸,转身笑道:“二哥来得真早。” “睡不著了。” 李世民隨意地坐在案头上:“城里刚经过大变,终究放心不下,就想邀你一同出去走走,看看市面如何。” 李智云自然没有异议,同样换上一身不起眼的青灰色圆领袍。 兄弟二人並未带亲卫,就这样慢悠悠离开了军营。 大兴城经歷了前日激战,街道上的气氛仍旧紧张,一些坊墙上有烟燻火燎的痕跡,偶尔还能看到被撞坏的坊门正在由民夫修补。 但总体而言,秩序已然恢復。 一队队唐军士卒持戟巡逻,见到李世民和李智云仪表不凡,未能认出,也不免多看了几眼。 他们首先来到了连通朱雀门与明德门的南北主干道——朱雀大街。 安仁坊紧挨著朱雀大街,在皇城以南第三排,这附近人流稍多,坊墙外新设了一处木榜,周围聚集著不少探头探脑的百姓。 上面以工整楷书写著十二条法令,墨跡尚新。 一个穿著儒衫的中年人正在给周围人念著:“……其一,杀人者死;其二,伤人及盗抵罪;其三,违反军令、反叛者死……” 旁边一个挑著担子的老汉听著,小声跟同伴嘀咕:“听著倒是不复杂,比之前动不动就牵连亲族的律令清爽多了,也不知道说话算不算数?” 同伴赶紧拉了拉他,瞪了一眼:“噤声,没看见满街都是唐国公的兵吗?” 另一个面带忧色的商人则接话道:“但愿如此吧,只要不禁商,別乱收税,能安安稳稳做买卖,谁坐这江山都差別不大。” 李世民和李智云站在人群外围,安静地听了一会儿。 李世民微微頷首,低声道:“阿耶这十二条去繁就简,著实有效啊。” 李智云点头表示同意:“百姓能看得懂就好,先把杀人放火、劫掠违令这几条摆出来,人心才能慢慢安。” 两人看罢告示榜,离开市井,往皇城方向走去。 这边靠刷脸就能过,一路畅通无阻,直抵遭受火劫的官署区。 那股淡淡的焦糊味尚未散去,一些被火势波及的附属建筑外墙漆黑,工部的官吏正指挥著役夫清理残骸。 他们路过户部衙署所在区域,只见靠西的一排库房损毁最为严重,屋顶坍塌,只剩下几根焦黑的樑柱倔强地指向天空。 数个户部的小吏愁眉苦脸,在废墟边缘清点抢救出来的少量卷宗。 李世民驻足望去,眉头微蹙:“可惜了,阴世师这一把火烧掉的不只是几间屋子,许多户籍、田亩图册怕是都付之一炬了。” 李智云扯了扯嘴角,摇头道:“二哥,我倒觉得田亩册烧了未必全是坏事。” “哦?”李世民侧头看他,带著询问之色。 “大业这十几年登记的田亩图册积弊甚多,且土地兼併严重,那些图册本身就不甚可靠,若我们继续按那些糊涂帐来治理,不过是延续旧弊。” “如今一把火烧了个乾净,正好给了我们从头釐清的机会,虽然前期麻烦些,但长远来看却是一件大好事。” 李世民眼中闪过一丝亮光,抚掌轻嘆:“五郎此言深得我心!所谓旧的不去新的不来,待关中稍定,我们便重新丈量田亩,核定户籍,让赋税劳役真正落到实处。” 他看向李智云的目光中讚赏之意更浓。 这个五弟不仅能在战场上摧锋陷阵,於这民政经济之道竟也有如此清晰的见解。 在官署区待了片刻后,李世民突然提议道:“走吧,咱们去看看李药师,他昨日受了些刑,又经牢狱之灾,不知恢復得如何。” 李靖被临时安置在平康坊的一处驛馆內,此处环境清幽,如今也住著一些归降的隋朝官员,有兵士看守,既保证了安全也便於静养。 兄弟二人走进驛馆小院时,李靖正披著一件外袍,在院中慢慢踱步活动筋骨。 他脸上的淤青未消,步履间还能看出一丝勉强,但精神看起来尚可。 见到李世民和李智云联袂而来,他明显愣了一下,隨即快速整理衣袍,上前几步,郑重地长揖到地。 “戴罪之身何劳大都督与尚书令亲临探视。” 李世民伸手將他扶起,笑道:“李郡丞不必多礼,往事已矣,如今既是同袍,便不必再提旧事了,伤势可好些了?” “多谢大都督掛怀,皆是皮外伤,休息几日便无大碍。” 李靖站直身体,又向一旁的李智云再次一揖:“昨日若非尚书令仗义执言,李靖此刻已是刀下之鬼,此恩某没齿难忘。” 李智云侧身避开半礼,语气平和:“李郡丞言重了,智云不过是怜惜將军之才,能为唐公保下一员栋樑也是分內之事。” 他说话时,自然地后退了一步,將主导位置让给了李世民。 李世民將李智云的举动看在眼里,就接过话头问道:“李郡丞之才,我与五弟皆深信不疑,如今天下板荡,群雄逐鹿,正是有了英雄用武之地,不知郡丞对如今关內外的局势有何看法?” 李靖见李世民態度诚恳,也不再拘泥虚礼,开口道:“大都督垂询,某不敢不竭诚以对。如今唐公定鼎西京,据有关中形胜之地,已得地利,然四境未寧,东有王世充盘踞洛阳,李密雄踞瓦岗,此二人虽相爭,却不可不防。” “北有刘武周、梁师都依附突厥,时为边患,西面薛举父子拥兵陇右,驍勇善战,实为心腹之患。” 他稍作停顿,见李世民听得专注,便继续道:“当务之急在於稳固关中,待粮草充足,士卒可用,当西向击破薛举,解除后顾之忧,並在晋阳备军以防刘、梁寇边,如此方可全力东出,与群雄爭衡中原。” 李世民闻言,抚掌笑道:“好!药师所见与我不谋而合!薛举確是我心头大患,其人性如烈火,用兵疾猛,若不早图必为大患。” 他上前一步,握住李靖手臂,恳切道:“日后征战,还望郡丞不吝才智,助我父子平定天下!” 李靖感受到李世民手上传来的力量,以及话语中的真诚,又想起昨日李智云的救命之恩,心中最后一点隔阂也就消散了。 他深吸一口气,再次躬身,这一次语气已然不同,沉声道:“大都督信重,李靖敢不效死力!愿为前驱,扫平不臣!” 李世民哈哈大笑,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有郡丞相助,何愁天下不定!五郎,你觉得如何啊?” 李智云微笑著拱手:“李郡丞乃国士,得遇明主自当展翅翱翔,倒是杨广不能慧眼识珠,才使郡丞蒙尘。” 又在驛馆中閒谈了片刻,关心了一下李靖的伤势调养,李世民和李智云便告辞出来。 走在返回军营的路上,冷风拂面,却吹不散李世民眉宇间的振奋。 他忽然停下脚步,轻声说道:“五郎,李靖此人確是大才,你眼光极准。” 李智云紧了紧袍子,回应道:“是金子总会发光,即便没有我,以二哥之明他也绝不会被埋没。” 毕竟在歷史上,就是李世民救下了李靖。 李世民转头看了他一眼,笑了笑,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走吧,巡了这一圈心里踏实不少,接下来该想想如何对付西边那个薛举了。” 第79章 准备拥立 大兴城破第五日。 长乐宫主殿內,炭火烧得正旺,將秋季寒意隔绝在外。 此处本是前隋离宫,殿宇不如皇城宏阔,但胜在精巧完整,未遭兵火,李渊便將临时治所设在了这里。 李渊並未端坐主位,而是与几个核心成员围坐在一张巨大的沙盘旁。 沙盘上新塑的,正是关中地形,其中代表薛举势力的赤旗插在陇西,尤为刺眼。 在场的有李建成、李世民、李智云、裴寂、刘文静,算是李家入主大兴后,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核心会议。 “这几日,辛苦诸位了。” 李渊很是满意这几日的城中情况,他环视眾人,先在李世民脸上停留一瞬,又掠过李智云那张尚带少年稚气的面庞。 “安民十二条颁布下去,市面反应尚可,人心渐稳。” “二郎整顿兵马,五郎协防皇城,大郎、玄真、肇仁接管文书、联络旧臣,都做得不错。” 他寥寥数语,就將入城后的主要功绩肯定了一遍。 隨后李渊话锋一转,直接进入正题:“今日请你们来是为议定一件大事,我意推举代王殿下当承继大统,以安天下之心。” 暖阁內仍然安静,此事虽在预料之中,但由李渊亲口说出,意义截然不同。 裴寂率先开口,他惯常的笑容收敛了几分,显得郑重许多:“唐公明见,尊代王为帝,正合清君侧、扶正统之大义,而名分既定,则我唐军征伐四方便是王师所指,名正言顺,只是这礼仪规程……” 他微微蹙眉,看向刘文静。 刘文静会意,接口道:“按隋朝旧制,新皇登基的礼仪繁复,耗费甚巨,如今府库內却不太富裕。”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他话未说尽,但在场眾人都明白,阴世师那一把火烧掉的不只是宫室,还有大量財物籍册,新政权底子还很薄。 一直静听的李建成此时站起身,向李渊拱手,低声道:“父亲,裴长史与刘司马所虑极是。儿以为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法。代王殿下登基之礼,重在庄重与正统,而非奢华。” “仪程可参照古礼,但务求简约,削减不必要的环节,一则示天下以节俭,不劳民伤財,二则眼下关中初定,强敌环伺,实不宜在此事上耗费过多时日与钱粮。” 他这番话说得条理分明,也確实是如今最合適的办法。 李渊缓缓点头,反问道:“大郎以为具体当如何操办?” 李建成显然早有腹稿,不疾不徐地答道:“儿建议可选在明日辰时,於大兴殿前行礼,仪仗可用国公规制略作提升,卫队由二弟调派精干之士充任,百官著正式冠服朝贺即可。一应祷文、册宝,请裴长史、刘司马督率礼官,依隋朝格式连夜赶製,如此一日之內便可完成。” “一日之內……” 李渊沉吟片刻,目光转向李世民,问道:“二郎,皇城安保可能万全?” 李世民抱拳,斩钉截铁道:“阿耶放心!皇城各处要道、门禁,儿已反覆梳理,明日必滴水不漏!” “好。”李渊又看向李智云,“五郎心思细,明日协助你二哥,尤其关注朱雀大街至承天门一线,那是百官与仪仗必经之路,不容有失。” “儿领命!”李智云沉声应道。 李渊最后將目光投向裴寂和刘文静:“玄真、肇仁,文书和百官联络之事,就拜託二位了。” “臣等必竭尽全力!”两人躬身领命。 “既然如此。” 李渊站起身,双手按在沙盘边缘,一锤定音道:“便依大郎所议,明日辰时尊代王为帝!二郎总揽皇城防卫,五郎协防並负责朱雀大街至承天门秩序,玄真、肇仁负责文案百官,各部即刻前去准备,不得有误!” “遵命!” 眾人齐声应诺,主殿內的气氛瞬间变得肃穆而紧张。 会议散去,李智云並没有直接返回军营,而是带著一队亲兵进入大兴城,沿著明日仪式预定的路线,亲自巡视起来。 朱雀大街非常宽阔,他走得很慢,打量著街道两侧的坊墙、巷口,以及那些前不久才清理乾净血跡的各个角落。 “韩僕射。” 他唤过跟在身侧的韩世諤,吩咐道:“明日这条街上每隔二十步设一明哨,两侧坊门楼上各安排两名弩手,再告诉弟兄们眼睛都放亮些,任何可疑之人,靠近百步之內即可盘问,不听令者,格杀勿论。” 李智云声音不高,却带著不容置疑的狠劲。 他深知在这种关键时刻,任何一点疏忽都可能酿成大祸。 韩世諤神色凛然,抱拳道:“末將明白!尚书令放心,朱雀大街明日连只可疑的鸟雀也飞不进来!” 李智云点了点头,继续前行,一路来到承天门前。 高大的门楼在夕阳下拉长影子,他伸手抚过冰凉厚重的门板,上面还残留著一些刀劈斧凿的痕跡,都是在几日前激战时留下的。 “这里安排一队刀盾手,藏於暗处。” 他指了指门洞內侧,说道:“仪仗通过时,若门楼或两侧有任何异动,不必请示,立刻封死门洞,保护代王和唐公安全。” 李智云说出代王二字时,心中莫名有种异样感,那个在嘉德殿中被嚇得瑟瑟发抖的孩子,明日就要成为名义上的隋朝皇帝了。 “诺!”韩世諤再次应命。 巡视完毕,已是黄昏。 李智云回望暮色中渐次亮起灯火的六部公廨,从明日开始,这皇城也要换主人了。 毕竟拥立代王为帝以后,李渊自然不能继续住在长乐宫了,否则来回传令都要费不少时间。 …… 翌日,清晨。 天色未明,仅东方天际透出一线鱼肚白。 朱雀门外,李世民与李智云已在此等候多时。 兄弟二人都换上了正式冠服,交领右衽、褒衣大袖,为了不著凉,李智云还外罩了一件大氅。 他们身后是肃然列队的精锐甲士,兵甲鲜明,鸦雀无声。 皇城巍峨的轮廓在晨曦中渐渐清晰,城楼上的唐字大旗在微风中缓缓舒捲。 远处的朱雀大街依旧空荡,但一种无形的庄重气氛已经瀰漫开来,压得人有些喘不过气。 隱约地,似乎有鼓乐之声从长乐宫方向传出,越来越近。 李世民伸出手,用力捏了捏李智云的肩头,没有说话。 李智云感受著肩上传来的力道,深深吸了一口冰冷空气。 上次是迎接李渊入城,这次是拥立代王杨侑。 大唐,就要来了。 第80章 义寧元年 第80章 义寧元年 皇城內外,已经布满了披甲戴盔的士卒。 在李智云的建议下,李世民亲自挑选晋阳老卒,皆体格高大,从朱雀门一直站到大兴殿,他们手持长戟,肃然挺立,目不斜视。 “尚书令,各处均已按您的吩咐安排妥当了。”韩世諤低声稟报。 他今日也换上了武官服色,只是手始终按在刀柄上,显然並未完全放鬆。 “墙上的弩手都就位了?”李智云问道。 “全部就位,皆按照您的吩咐,每隔三十步设一弩手,共四十人,门洞两侧也各埋伏了二十名刀盾手,一旦有变就能轻鬆控制整个承天门。” 李智云双手抱臂,又问道:“百官到朱雀门了吗?” “差不多都到齐了,裴长史和刘司马正在那边安排次序,等时辰一到就放他们进来。” 正说话间,一阵马蹄声自宫城內而来。 他回头看去,见李世民骑著马从大兴殿方向过来,身后还跟著一队亲兵。 “五郎,这边准备得如何了?”李世民勒住马韁,目光在承天门上下打量。 “二哥放心,万无一失。”李智云应道。 李世民跳下马来,走到他的身边低声说道:“方才阿耶特意派人嘱咐,今日之事关係重大,不能出半点差错。” “我明白。” 李智云点头,视线投向远处依稀可见的仪仗队伍,旋即问道:“二哥,元吉那边————” 李世民脸上掠过一丝不悦,但很快又恢復了平静:“他昨日才到,阿耶让他今日在仪仗队里跟著。” 如今晋阳无事,正好又赶上立帝这样的大事,李渊自然不会让李元吉缺席。 不过他显然有所准备,並未让李元吉单独行动,否则以他的性子,还不知会惹出什么乱子,届时恐怕难以收场。 辰时初刻,皇城钟鼓齐鸣。 朱雀大门缓缓开启,等候在门外的百官依次而入。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解书荒,101??????.??????超全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这些官员穿著隋朝官服,有些人仍旧显得惶恐不安,他们低著头,在唐军士卒的注视下,默默地走向大兴殿。 李智云站在承天门前看著这一切,心中不免有些感慨。 不过旬月之前,他们中的大多数人还在为阴世师效力,如今却要亲身参与这场决定大隋命运的仪式。 韩世諤在一旁静候片刻,见李智云望著百官队伍有些出神,方才上前一步,低声提醒道:“尚书令,时辰快到了。 李智云整了整衣冠,说道:“你先在这里盯著,我去大兴殿。” 从承天门到大兴殿,要经过一条长长的宫道。 两侧侍卫见到李智云,纷纷頷首代礼。 这些士卒大多参与过攻城战,认得这位率先登上景耀门的李五郎,目光中除了敬畏,还多了几分亲近。 大兴殿前,已经摆好了全套仪仗,裴寂站在殿前高阶上,指挥著礼官们做最后的准备。 这位李渊最信任的谋士穿著一身深紫色朝服,头戴进贤冠,显得格外庄重。 “五郎来了。”裴寂看到李智云,拂袖迎上几步,脸上带著惯有的笑意,唐公正在偏殿更衣呢。” “裴长史辛苦,代王殿下呢?” “已经在后殿候著了。” 裴寂压低声音,说道:“刚才宫人来报,代王紧张得连早膳都没用。” 李智云心中瞭然,换成是他也吃不下饭,而且与其说杨侑是紧张,不如说是恐惧才对。 李智云心中瞭然。 莫说是杨侑这样一个被推至台前的孩子,便是换成他自己,在此等境地之下,恐怕也是食难下咽。 辰时三刻,钟鼓再鸣。 百官按照品级,在大兴殿前分成数列站定,文官在左,武官在右,每个人都屏息凝神,等待著仪式开始。 李智云站在武將行列的最前方,他的身旁是李世民,不仅是因为两人战功赫赫,同样还有两人是李渊儿子的原因。 “唐公到— —” 隨著司礼官一声高唱,李渊从偏殿走出。 他今日穿著一身特製礼服,既不是国公的常服,也不是亲王的冠冕,而是一种介於二者之间的装束,分外引人注目。 李渊走上前来,背对百官而立。 裴寂今日扮演著司礼官的角色,他深吸一口气,迈著四方步行至香案前,面朝百官,展开手中早已备好的绢制詔书。 “维大业十三年,岁次丁丑,九月戊戌,廿一日丁酉。朔————臣李渊,谨率文武百官,昧死再拜上言————” 詔书是裴寂和刘文静熬了一夜的成果,核心意思简单明了,隋德衰微,天下崩乱,杨广远在江都,宗庙危如累卵,代王杨侑聪慧仁孝,乃文皇帝嫡脉,宜承继大统,以安社稷,以定民心。 裴寂念得抑扬顿挫,詔书宣毕,他便率先撩袍跪下,高呼道:“国不可一日无君!臣等恳请代王殿下为天下苍生计,承继大统,即皇帝位!” 李渊適时上前,同样行大礼,高声道:“臣李渊,恳请代王殿下以社稷为重,即皇帝位!” “臣等恳请殿下即皇帝位!” 台下百官无论心中作何想法,此刻在裴寂与李渊先后跪请之下,亦如同被风吹倒的麦浪般,齐刷刷跪倒一片,山呼之声震耳欲聋。 大兴殿內毫无动静。 片刻,一名宦官趋步而出,依著旧例,代传了杨侑“德薄才鲜,不堪社稷之重”的谦辞。 这“一请”之后的“一辞”,本就是三让三辞的既定流程,在场眾人自是心照不宣。 裴寂见状,再次叩首,痛哭流涕道:“殿下若不答应,臣等便长跪不起!天下百姓亦將永陷水火之中啊!” 李渊则抬起头,提高声量道:“殿下!如今天下汹汹,逆贼蜂起,神器无主,万民翘首以盼!殿下仁德布於朝野,正是拯溺救焚,延续隋祚之不二人选! 臣李渊,请殿下以江山社稷为重,承继大统!” “请殿下即皇帝位!” 百官再次齐声高呼,声浪比之前更甚。 大殿內依然没有回应。 有人偷偷抬眼看向李渊,想知道这位实际掌控著西京的唐国公,还会有什么说辞。 而裴寂第三次开口,声音愈发悲切:“天命有归,人心所向!代王殿下乃文帝嫡脉,聪慧仁德,正该承继大统,安抚天下!恳请代王殿下勿再推辞!” 这时,李建成从文官班列中直起身,声音洪亮:“殿下!唐公与百官一片赤诚,皆是为了江山社稷与天下苍生!殿下若再推辞,非但寒了忠臣之心,更恐万民失望,祸乱绵延!此非臣等所愿,亦非殿下之愿!望殿下速决!” 终於,大兴殿的门被从內缓缓推开,两名內侍扶著代王杨侑走了出来。 这个孩子穿著龙袍,脸色苍白,脚步虚浮,几乎是被內侍半扶半抱著才得以走到殿外。 李渊见状,对裴寂使了个眼色。 裴寂立即会意,高举詔书,脸上的悲戚之色,瞬间转为肃穆庄重,朗声道:“代王殿下仁德,体恤臣工,默许大位!礼成—!请殿下升座,受百官朝贺!” 根本不容杨侑有任何反应,几名內侍便已半搀半架,將他引至香案后方那临时搬来的皇帝宝座。 这座位对於他瘦小的身躯来说,显得过於宽大和冰冷。 杨侑被按坐在龙椅上,他下意识地紧紧抓住扶手,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裴寂展开另一封早就备好的詔书,代其高声诵读,声震殿宇:“大业昏乱,天下崩离,朕以冲龄,受命於天,承继大统,改元义寧!尊皇祖父为太上詔书很长,字字句句皆为裴寂与刘文静精心擬就。 而杨侑只是翕动著嘴唇,机械地重复著身旁內侍微不可闻的提示,声音极其细弱,淹没在裴寂的宣读声之中。 詔书宣读完毕,裴寂將其收起,对杨侑说道:“新皇即位,当封赏功臣。唐国公李渊忠勇为国,功在社稷,请陛下封赏。” 杨侑按照先前吩咐,请李渊站起身,隨后颤声道:“朕能即位,全赖唐公护持,故授唐国公李渊假黄鉞、使持节、大都督內外诸军事、大丞相、录尚书事,进封唐王————” 这一连串的头衔,每个都代表著极大权力。 假黄鉞,代表可以代表皇帝征伐;使持节,可以诛杀中品及以下的官员;大都督內外诸军事,掌控全国兵马;大丞相、录尚书事,意味著总揽朝政。 至此,李渊已经成为大隋在关中实际上的统治者了。 “臣,谢陛下恩典。”这次他並没有下跪。 接下来便是李渊家人的封赏了。 “陇西郡公建成,授唐国世子,开府仪同三司。” “敦煌郡公世民,授秦国公、京兆尹,开府仪同三司。” “姑臧郡公元吉,授齐国公。” 李元吉闻言,嘴角微微一撇,同样是嫡子,怎么就自己没有开府? “天水郡公智云,授楚国公、丞相府祭酒。” 隨著封赏完毕,李家权势之盛,已不言自明。 李建成作为世子,地位稳固:李世民得封秦国公,兼掌京畿重地京兆尹,实权在握;即便是李元吉,也获封齐国公。 而李智云自己,除了楚国公的爵位,更兼任了丞相府祭酒这一清要之职,可参谋议政,是丞相的重要幕僚。 他脸上並无激动之色,被封楚国公很正常,倒是丞相府祭酒有些出乎意料,这是个文职,和文书脱不开关係,多半和他在李渊面前展现的政略见解有关。 李智云收敛心神,不再多想,与其他兄弟一同谢恩。 一系列封赏完毕,杨侑刚刚缓了一口,就被旁边的內侍急忙提醒,这才继续说道:“朕年幼,万事需唐王辅佐,便以武德殿为大丞相府,大丞相教改称大丞相令,视事於虔化门,一切军国事务,咸归相府。” 这最后一句,才是今日仪式最为重要的內容。 皇帝颁布的詔书和敕令用的便是“令”,杨侑允许李渊从诸侯王的“教”改为“令”,其含义不言而喻。 终於,冗长的仪式尘埃落定。 隨著杨侑被內侍搀回大兴殿,文武百官也如同潮水般,恭敬地依次退场。 每个人经过李渊面前时,无不躬身垂首,口称“唐王”。 李智云並未隨人流离开,想著最后再走也不迟,谁知等了半天正要迈步,就被一个带笑嗓音给叫住。 “楚国公请留步。” 李智云回头,见是裴寂快步走来,对方拱手一礼,笑道:“唐王请您至武德殿议事。” 李智云只觉得头大,不会又是单独叫了自己吧? 如今武德殿已经收拾妥当,掛上了丞相府的牌匾。 李智云步入殿內,李渊已经换下礼服,穿著常服坐在主位上。 而李建成、李世民、李元吉三人也分別在左右落座,他心下一松,好在並非只召见他一人。 “五郎来得正好,且坐。”李渊抬手指了指。 “是。” 李智云应了一声,走到李世民下首坐好。 这个位置恰好与李元吉遥遥相对,李智云径直坐下,全程无视了那道不善目光。 “今日之事,你们做得很好。”李渊满意地看著三个儿子,视线在眾人脸上缓缓扫过,“从今日起,这大隋的天下就要靠我们李家来支撑了。” 李渊言罢,就没了下文。 李建成见状,便开口將话头接了过去:“阿耶,现在名分已定,接下来该如何行事,还请阿耶示下。” 李渊並未直接回答,而是看向右手边的李世民:“二郎,你说呢?” 李世民对此早有腹案,当即拱手道:“阿耶,儿与李药师亦討论过此事。如今我们虽掌控西京,然西有薛举、东有王世充、北有刘武周,皆为心腹之患。儿以为,当务之急是整顿兵马,准备西征薛举。” “不错。” 李渊微微頷首,肯定了此议,隨即又道:“薛举迫在眉睫,確实应该优先解决。五郎,你以为如何?” “二哥所言极是,对外用兵確有必要。不过儿以为在兵发陇右之前,须先安定內部。如今关中初定,扶风等郡仍在观望,应儘快派得力使者前往招抚。” “嗯。”李渊眼中讚许之色更浓,“五郎虑事周详,正合我意。” 他隨即开始部署,首先对李建成说道:“大郎,招抚各郡县之事,便交由你全权负责。” “儿遵命!”李建成肃然领命。 “二郎,整顿兵马,筹备对薛举之战,由你总揽。” “儿臣领命!”李世民抱拳,声如金石。 安排妥当两件要务,李渊的语气缓和了些,对李智云道:“五郎,你如今是丞相府祭酒,府中一切文书往来,政令起草,你皆可翻阅参详。日后若有閒暇,多向裴寂请教,他自会指点你。” “儿明白了。” 最后,李渊才望向一直未得言语的李元吉,平淡道:“四郎,晋阳乃我根本之地,不可有失。你近日便返回晋阳,凡事多听取部下意见,谨防刘武周伺机南下。” “是,阿耶。”李元吉低声应道。 殿內一番谈论,等到离开武德殿时,天色已近黄昏。 李智云走在宫道上,望著两侧殿宇楼台,心中感慨万千。 两三个月前,他还是一个被困在囚车中的囚徒,如今却已经成为楚国公,大丞相府祭酒,参与军国大事的决策。 “五弟!等等我!” 差不多快到朱雀门了,他身后突然传来李世民的喊声。 李智云驻足回望,好奇道:“二哥找我有事?” 李世民摇摇头,快走到他身边,与他並肩而行:“今日阿耶把丞相府祭酒这个职位交给你,你可知道其中的分量?” 李智云当然明白这丞相府祭酒的情况,此职掌管文书,参议政事,堪称丞相的耳目喉舌,非心腹不能担任。 况且李渊特意点明要他向裴寂请教,便是告诉他以裴寂为主理,他自己则处於一个多看多学的阶段。 这番安排,正合他眼下心意。 回想这数月来的奔波劳碌,李智云確实身心俱疲,能藉此机会稍作休整,韜光养晦,算是再好不过。 李世民见他神色平静,知其心中有数,便笑道:“你清楚便好,不过我叫住你,倒不全为此事。是你嫂嫂今日方才抵达长安,她在家中常听我提起你的事跡,一直想见见你这位尚书令。今日事毕,不如隨我回府一趟?” 李智云闻言,微微一怔。 李世民的妻子,可不就是那位长孙皇后了? 记忆中,唯有在他们成婚时有过一面之缘,此后天各一方,再未得见。 没想到她会主动想见自己,这让李智云颇感意外,当即頷首应道:“既然是嫂嫂相邀,弟自当前往拜见。” 兄弟二人出了皇城,沿著街道往崇仁坊走去。 此时天色已晚,坊间华灯初上,路上行人稀疏。 行不多时,李世民放缓脚步,指著前方一处院落道:“瞧,就是那里。这宅子原是阴世师一个远亲的產业,如今空了出来,暂且让你嫂嫂安身。待日后诸事安定,再另寻合適的府邸不迟。” 宅门前的侍卫见是李世民,连忙躬身开门。 二人步入大院,几名侍女正在廊下忙碌,见到他们正欲行礼,却被堂內传来的一道温婉声音接过话头。 “是二郎回来了?” 话音未落,一位身著淡青色襦裙的少女已从堂內款步走出,她看上去不过十六七岁年纪,面容秀丽,举止嫻雅,目光流转间自带一股令人心静的亲和气度。 李世民见她出来,眼中笑意更深,说道:“观音婢,你快瞧瞧,可还认得五郎?” 李智云不敢怠慢,上前一步,恭敬行礼:“智云乗过嫂亜。” 长孙氏脸上绽开笑意,柔声道:“五郎不必多礼,从前便觉你性子沉你,如今看来更是英气逼刚,只怕再过个几年,连你二哥丐要被你比下去了。” “亚亚过誉了,我哪里及得上二哥。”李智云谦逊道。 “哈哈!” 李世民闻肆大笑,伸手亲昵地揽住李智云的肩膀,打趣道:“五郎想胜过我?好啊,且先长高些再说吧!” 这倒是没错,如果不算头冠的话,李智云满打满算也才到李世民的耳际而已。 “外面起风了,快进屋里说话吧。”长孙氏笑了笑,侧身將二人让进堂內,又轻声吩咐侍女,“去备些茶点来。” 堂內布置简朴,几刚分宾主落座。 长孙氏仔细打量了李智云一番,轻声道:“前些日子在晋阳,二郎常在信中提及五郎,说你独闯关中,屡立奇功,著实不易。” “嫂亚过奖了。”李智云微微垂首。 便说在郑县脱身啦会,若非母亲万氏曾在他衣角缝过一个导口袋,里面装著两导块应急用的碎银子,他当时还真不好脱身。 而且不知为何,他在长孙氏面前划觉得有些不自在,这份侷促连面对李渊时.不曾有过。 长孙氏双手优雅地交在膝上,莞尔一笑:“如今长安初定,正需树立楷模。五郎年纪轻,却已能为父分忧,这才是最难能可贵的。” 李世民愜意地靠在椅背上,亓口道:“五郎確实做得极好,今日阿耶任命他为丟相府祭酒,正是看中他处事仆重的性子。” 长孙氏轻启朱唇,略微有些讶异,隨即展顏道:“啦可真要恭喜五郎了,不过你年纪尚轻,莫要太过劳累,还需多多保重身足才是。” 这时,侍女端上茶点。 长孙氏亲自为二刚斟茶,將茶盏轻推至李智云面前:“这是从晋阳带来的茶饼,五郎尝尝可还合口味?” 李智云双手亓过茶盏,茶香沁刚药脾,不由赞道:“好茶。” “五郎喜欢就好。”长孙氏浅浅一笑,“日后若得閒,不妨常来坐坐,我在长安人生地疏,正愁没刚说话解闷。” 李世民也笑道:“好呀,我平日忙於军务,你亚亚在长安也没凡么知交,你多来陪她说说话也好。” 李智云頷首应下。 他看得出长孙氏是真心相邀,並非客套,也正是这份真挚的亲近,让他忽然明白了自己为何会觉得坐立不安。 是因为他对这世间所有刚,丐习惯性地保持著一段距离。 第81章 一时兴起 第81章 一时兴起 长孙氏並未在正堂陪侍太久,又给添了几回茶水,便寻了个由头离开,只留兄弟二人在堂中对坐。 李世民今日心情极好,他挥手屏退了本想上前侍奉的侍女,自己拎起案几旁一个小酒罈,揭开泥封,一股清冽酒香便逸散出来。 他取过面前用来饮茶的杯子,將残茶泼到一旁,边斟酒边笑道:“五郎,阿耶晋位唐王,你我亦得封赏,此等大喜岂能无酒?来,陪为兄饮几杯!” 李智云放下手中白瓷茶杯,杯底与紫檀木案几接触,发出一声清响,他抬眼看向李世民,脸上带著些许无奈:“二哥就莫要取笑我了,你知我年岁尚浅,酒力不济,这饮茶尚可醒神益思,若是饮酒误了正事,只怕阿耶怪罪下来,我可担待不起啊。” 李世民见他坚持,也不强逼,只是佯装不悦,哼了一声:“你呀,年纪不大,行事却总这般老成,少了些少年人该有的豪气。” 他自顾自地端起杯盏,一饮而尽,发出一声满足的长嘆。 兄弟二人便这般对坐,一个饮酒,一个饮茶,聊些军中趣事,或是各地风物。 期间,侍女进来为二人添了一壶热茶。 就在侍女俯身斟茶,身形恰好挡住李智云视线的一瞬,李世民手指微动,以极快的手法將另一杯盛著清淡米酒的杯子,与刚斟满热茶的杯子调换了过来。 侍女退下后,李世民面色如常,主动举起了自己面前的茶杯:“罢了罢了,你不愿饮酒,为兄也不勉强你。来,就以茶代酒,再饮一杯!” 李智云从善如流,亦笑著端起面前被掉换过的杯子:“多谢二哥体谅。” 言罢,仰头便饮了一口。 茶水入喉,微甜中带著一丝辛辣,却是少了几分该有的苦涩。 李智云放下茶杯,咂咂嘴,赞道:“怪事,今日这茶格外醇厚,入口满香,与平日所饮大不相同,二哥府上的茶饼果然非是凡品。 李世民闻言,嘴角微微抽动,强忍著笑意,一本正经地附和:“是吗?许是烹茶的水质不同吧,既然觉得好,那就多饮几杯。” 说著,又亲自执壶为李智云满上。 如此三杯清茶下肚,许是被李世民的酒气所薰染,李智云面颊上渐渐泛起一层薄红,眼神也不似方才那般清明,情不自禁地晃了晃脑袋。 李世民见他这般模样,心下觉得有趣,便凑近了些,低笑道:“怎么,五郎喝茶也能喝醉了?看来还要再练练啊。” “二哥说笑了,这才哪儿到哪儿。”李智云说著,便將杯盏又推了过去。 两人这般推杯换盏,直到深夜方才稍作停歇。 屋內烛火摇曳,李智云的坐姿不再如之前那般挺直,手肘下意识地撑在了案几上,以手背支著额角。 “二哥啊————”他忽然低声唤道,声音比平日柔和不少,不再硬板著嗓子。 “嗯?” 李世民放下酒罈,並无什么醉意,倒是好奇这心思深沉的五弟此时能吐出什么真言。 李智云低下头,手指地在案几上无意识划动著,沉默了片刻,像是在回忆,又像是在梦吃:“我在那囚车里————晃晃悠悠等死的时候,做过一个梦————” “哦?” 李世民兴趣更浓,调侃道:“梦到了什么?莫非是梦到了神女仙子?” “不是。” 李智云微微摇晃脑袋,突然笑了起来,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李世民:“那是一个很长很长的梦,光怪陆离————看不清开头,也望不到结尾————” “我记得在梦里面,千百年后————很远很远的地方,那些碧眼虬髯的番人,高鼻深目的胡商,还有海上岛夷————他们提起我们这些华夏子弟,不称汉,不唤隋,皆异口同声,称呼我们为————唐人。” “唐人。” 李世民起初还有些隨意,不自觉地跟著重复了一遍,但当这两个字在唇齿间滚过一遭后,他手中的酒盏便失手跌落在案几上,发出哐当一声。 “四方夷狄,海外番邦,皆称华夏为唐人?”他声音很轻,却不由得联想到李智云口中的场景。 若真能如此,这“唐”字究竟在中原以外的地方闯出了何等威望? 李智云仿佛耗尽了力气,脑袋一点一点,最终伏在了案几上,口中小声嘟囔著:“到处都是掛著唐字旗的船————四海——四海之滨,皆是我唐人的街“嗯————” 市————” 他的话音渐渐低微,终至不可闻,竟是就这般睡了过去,而堂內因此安静下来,只剩下灯花偶尔爆开的啪轻响。 李世民维持著方才的姿势,久久未动,口中无声地反覆咀嚼著那两个字一“唐人”。 不是凭藉前代强汉的余威,而是以“唐”之名,行於四海,声震八荒? 让千秋万代之后,天下仍以“唐人”相称? 这简简单单的两个字,此刻听在李世民耳中却重若千钧,一股前所未有的热流自他胸中涌起,激盪不休。 他默然良久,目光始终未离伏案的五弟。 半晌,才缓缓起身近前,先是替李智云理了理蹭乱的衣襟袖口,隨后取过自己搭在屏风上的外袍,小心翼翼地披在了李智云肩头。 他在堂中又静立片刻,这才转过身,沉声唤来亲卫。 “楚国公醉了,小心些送回营去。” 李世民將不省人事的李智云扶出宅门,在亲卫的帮助下將他安置在马背上,让他伏靠著马颈,隨后犹有些不放心,又叮嘱道:“路上慢点,务必安稳。” “遵命!” 亲卫队正抱拳领命,一行人以李智云为中心,护持著他缓缓策马而行。 夜色已深,宵禁虽未完全恢復,但路上行人寥寥,只有巡夜的士卒队伍偶尔走过。 亲卫们谨记李世民的吩咐,控紧韁绳让马匹缓步徐行。 行至一处十字街口,斜刺里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人数不多,约有十余骑,但速度颇快。 亲卫队正立刻抬手示警,眾人不动声色地收拢队形,將伏在马背上的李智云护在中间。 对面来的那队人马也显然注意到了他们,速度慢了下来,借著月光看去,可见当先一人身著锦袍皮,正是齐国公李元吉,他面色阴沉,正憋著一股火气赶路。 两队人马在街口不期而遇。 李元吉认出李世民的亲卫,又瞥见马背上的李智云,从鼻腔里挤出一声冷哼,低声咒骂:“————晦气!” 说罢一扯韁绳,就要打马从旁边越过。 而伏在马背上的李智云被动静惊醒,倏地抬起头,眯著眼睛望去,一看到是李元吉,又听见他刚才那句晦气,心中不禁冒出一个念头。 老子给你脸了? 要是李渊在也就算了,他不在你还敢这么跟我说话? 当老子的战功是白立的? 念头转动间,他的身体已经先於意识行动。 就在两马交错的一剎那,李智云突然从马背上探出身子,动作带著几分不合醉態的敏捷,一把攥住李元吉袍带,借著身体下坠的力道,狼狠將其从马鞍上拖拽下来! “你— ” 李元吉猝不及防,万万没想到李智云竟敢当街动手,惊呼声尚未出口,已被狠狠摜下马来。 两人重重跌在青石板路上,扬起细碎尘土。 “李智云!你发什么疯!” 李元吉后背著地,痛得眼前发黑,反应过来后立刻勃然大怒,挣扎著想要掀翻压在他身上的李智云。 而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两边的亲卫都惊得目瞪口呆。 秦国公的亲卫认得李元吉,齐国公府的隨从也认得李智云,他们何曾见过两位天潢贵胄的国公,如同市井无赖般扭打在一起的场景? 结果就是谁也不敢贸然上前动手拉扯,只能慌忙下马围成一圈,面面相覷,场面尷尬至极。 这边虽然动起手来,但李智云还算清醒,並没有奔著要害穷追猛打,而是朝著李元吉的腹部胳膊这种肉厚处招呼。 李元吉又惊又怒,一时间竟被压制住,只得狼狈地蜷缩身体,护住头脸,口中怒骂不止:“混帐!放开我!你这野种!我要告诉阿耶!” 他这骂人的话毫无攻击力,都给李智云听笑了。 “再敢骂!” “我— ” 李智云一拳砸下去,疼得李元吉將后半截话硬生生吞了回去。 “来!接著骂!” “你————” “砰!”又是一声闷响。 “继续继续,別停啊!” 李元吉这回不敢再骂了。 但是李智云可不打算放过他,直接掰开那双护著脑袋的手臂,奋起一拳直接將其砸了个乌眼青。 周围的卫兵们更是噤若寒蝉,只能徒劳地低声劝解,却无一人敢真正上前將两人分开。 天家贵胄间的私斗就在这大兴城的街心,以一种极其难看的姿態上演著。 这场单方面的殴打持续了將近半炷香的时间,李智云觉得胸口那股鬱结之气宣泄出去不少,著实舒坦了,才捨得放开李元吉,在亲卫的搀扶下回到马上。 他打了个嗝,嘟囔一句:“这回痛快了————” 隨即便脑袋一歪,重新伏在马脖子上,沉沉睡去。 亲卫队正头皮发麻,心知闯了祸,哪里还敢耽搁,连忙招呼手下,护著李智云加快速度,匆匆向城外军营方向行去,留下齐国公府的一於人等在原地,手忙脚乱地扶起骂不绝口的李元吉。 次日清晨,李智云在自己的营帐中醒来。 阳光透过帐布缝隙,刺得他眼睛生疼,刚一动弹,便觉得头痛欲裂,喉咙里干得冒火。 他沙哑著嗓子,勉强唤道:“水————” 守在外帐的刘保运闻声,赶紧端著一碗温水进来,小心服侍他喝下。 李智云几口温水下肚,喉间的灼烧感稍退,便揉著额头问道:“现在是什么—— 时辰了?我昨夜是怎么回来的?” 刘保运一边替他抚著背顺气,一边低声回道:“国公,已是辰时三刻了,昨夜是秦国公的亲卫们將您送回来的。” 李智云点了点头,努力回想昨夜之事,可记忆却模糊一片,只闪过几个在马背上顛簸、周遭人声嘈杂的片段。 他正想再细问,却见刘保运面露迟疑,欲言又止。 “还有事?”李智云察觉有异。 刘保运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其实唐王今早派人来传过话,说等您醒了,请您立刻去武德殿一趟。” 李智云原本还有些困意,听到这话瞬间就精神了,追问道:“有说什么事情吗?” “传令的內侍未曾明说。”刘保运斟酌著用词,“似乎是您昨夜回营途中,与齐国公起了些衝突,据说还动了手。” 李智云闻言,穿衣的动作一顿。 自己和李元吉斗殴? 他蹙眉想了想,原本以为是梦境中的画面渐渐清晰起来。 愣神片刻后,李智云非但没有惊慌,反而摇了摇头,失笑出声:“原是为了这事。” 他不紧不慢地整理著袍服,语气十分轻鬆,对一脸担忧的刘保运说道:“无妨,只是件小事而已,没必要掛在心上,我这就去武德殿见阿耶。 第82章 则是无礼 第82章 则是无礼 武德殿的偏殿里,炭盆烧得有些过旺,闷得人胸口发堵。 李渊坐在主位上,半闔著眼,手指一下下叩著紫檀木的扶手,神情看不出喜怒。 裴寂垂手侍立在旁,眼观鼻,鼻观心,假装自己並不存在。 唯独一人,与这满殿沉静格格不入。 齐国公李元吉几乎是瘫跪在李渊腿边,脑袋死死抵著父亲膝头,身子隨著哭嚎不住颤抖,扯得人心头髮紧。 “阿耶!您得给儿做主啊!” 他抬起脸,左眼眶一片乌青肿胀,几乎眯成了一条缝,嘴角也破了皮,渗著血丝,在涕泪横流中更显狼狈。 “五郎————五郎他昨夜在街上,不由分说就把儿拖下马打啊!您看看,看看他把我打成什么样子了!他这是要打死我啊! 他一边哭诉,一边偷偷观察著李渊的脸色,见父亲眉头微动,立刻伸手抱住李渊的小腿,用力摇晃起来:“他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兄长?还有没有国法纲纪?” “当街行凶,殴打国公,这成何体统啊!阿耶您如今是唐王,总揽朝政,他分明是没把您放在眼里,没把咱们李家的规矩放在眼里!” 他越说越激动,整张脸埋进李渊袍服,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鼻涕眼泪都蹭在了上去。 李渊没说话,只是敲击扶手的动作停顿了一瞬,目光从李元吉的伤处移开,对著裴寂轻轻挥了挥手。 “玄真,你先退下吧。” 裴寂如蒙大赦,连忙躬身一礼,悄无声息地退出了殿外,反手轻轻合上门扇。 正所谓清官难断家务事,更何况还是唐王的家务事。 如此殿內就只剩下父子二人。 李元吉的哭声在殿宇里愈发响亮,甚至还带上了几分回音。 李渊就这样任由他抱著自己的腿,身体微微后靠,闔上眼睛,唯有重新开始敲击扶手的手指,显露著他內心的烦躁。 过了一炷香左右,殿门外传来阵阵脚步声。 內侍低声通报:“唐王,楚国公到了。” “让他进来吧。”李渊睁开眼,语气並无起伏。 殿门被推开,李智云迈步而入。 他步履从容,一身青色圆领袍整齐利落,髮髻束得严谨,脸上也看不出半点宿醉痕跡。 李智云无视掉仍在痛哭的李元吉,径直走到李渊座前数步,撩袍躬身行了一礼。 “儿拜见阿耶。” 李渊未叫他起身,目光在他身上停留片刻,才开口叫了他一声:“五郎。” “儿在。” 李渊抬了抬下巴,指向李元吉:“三胡身上的伤可是你所为?” 李智云直起身,坦然迎向李渊,回答得没有半分迟疑:“是。” 就这一个字,乾脆利落。 李元吉如同被踩了尾巴,哭声又高了几分,其间还夹杂著含糊不清的呜咽,也不知道是不是在偷偷骂李智云。 李渊未予理会,继续问道:“为何?” 李智云侧过头,视线第一次真正落到李元吉身上,语气平稳无波:“昨夜我与二哥在府中小聚,因不胜酒力醉倒,归营途中行至安业坊十字街口,恰好遇见四哥及其扈从。” “四哥见我,未曾出言问候,反而面露鄙薄之色。”他稍作停顿,继而说道,“然后,他就低声咒骂了我一句。” “他骂了什么?”李渊叩击扶手的手指定住,连声音也跟著沉了下去。 而李元吉的哭声却如同被人掐断,戛然而止。 殿內霎时间静极,只余炭火偶尔爆开的轻微啪声。 李智云转过头,面向李渊,声音陡然提高,字字清晰,掷地有声:“他骂我是杂种!” 李渊闻言,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阴沉下去,方才那点不易察觉的蹙眉,此刻已化为了眉宇间的沟壑。 李元吉倏地抬起头,脸唰地一下变得惨白,嘴唇哆嗦著刚要开口“阿耶!” 李智云的声音抢先一步响起,他上前半步,脊樑挺得笔直,目光炯炯地望著李渊:“阿耶!他咒骂的是我,可辱的却是父母,他將阿耶您置於何地?又將我母置於何地?” 他根本不给李元吉插话的机会,语速极快,如同骤雨拍窗:“《孝经》有云,身体髮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孝之始也。立身行道,扬名於后世,以显父母,孝之终也。” “我虽然无能,至今未能立身扬名以彰显父母,已是惭愧难当!若再亲耳听闻有人如此辱及双亲,却还要忍气吞声,那我还有何顏面立於天地之间?还有何资格身为人子?” 李智云深吸一口气,言辞愈发激烈:“江都万氏虽非关陇高门,却也是诗礼传家之家,自齐朝至今代代簪缨,族中子弟或为官,或治学,从未有过辱及门风之行,而我母更是温良贤淑,岂容他如此轻贱折辱?” 最后,他重重一揖到底,斩钉截铁道:“若对此等恶言都能隱忍,我这个儿子,就当真是做到头了!昨夜之事我动手了,甘领任何责罚,绝无怨言,也绝不后悔!” 他维持著躬身的姿势,一动也不动,明摆出即便立刻被拖出去行刑,也不会认错服输的架势。 李渊胸膛不断起伏,脸色阴沉得能拧出水来。 他一生坎坷,早年丧父,自己拉扯家业,內心深处极重家族亲情,最恨的就是兄弟相残,尤其是这等辱及长辈根本的言行。 李元吉此举,无疑是结结实实地踩在了他的逆鳞上。 李渊豁然转过头,目光如铁锥,刺向瘫软在地的李元吉,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五郎所言,是真是假?” 李元吉被父亲那前所未有的凶恶眼神嚇得浑身一颤,支支吾吾道:“阿耶,我————我那时————並非如此啊,我,我不是有意的————我————” “闭嘴!” 李渊猛地抬起一脚,將还试图凑过来抱腿的李元吉踹开,这一脚力道十足,让李元吉直接翻滚著跌出去好几圈。 “不成器的东西!” 他突然起身,手指几乎要点到李元吉的鼻尖上,因极力克制怒意,连声音都在颤抖:“兄弟之间纵有齟齬,也该当面理论!口出如此恶言,你读的圣贤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吗!” 他转过身,被气得在殿內来回踱步,絳紫色的袍袖甩动,带起一阵微风。 “我李家起於行伍,如今肩负关中安危,眼看便要担起更大的干係!你们兄弟若不能同心协力,反以这等污言秽语自相攻訐,將来如何对付天下群雄?” 李渊快步走到李元吉身边,俯下身子,咬牙道:“今日你敢骂兄弟是杂种,来日是不是要指著我的鼻子骂了?啊!说啊!” 李渊讲到最后,几乎是扯起嗓子吼了起来。 他盯著蜷缩在地,连哭声都噎在喉间的李元吉,胸膛起伏数次,才从齿间进出话来,其中透著浓浓的失望:“为父平日里难道对你太过宽纵了?才让你变得如此不知天高地厚,不明人伦纲常!” 重重喘了一口气粗气,李渊猛地一撩袍袖,返身坐回主位,脸色虽然铁青,但再开口时,声音已压回了惯常的沉稳:“齐国公李元吉行为不端,口出恶语,触犯家规,更失国体。即日起,於晋阳府中禁足一月,静思己过!无令不得踏出府门半步!下去將《孝经》、《礼记》好好抄读百遍,细细究何为孝”,何为悌”!” 处置完李元吉,李渊才將目光转向静立在不远处的李智云,语气稍缓:“楚国公李智云当街斗殴,亦有失体统,便罚俸三月以为惩戒,回去將《君子行》抄写百遍!” 最后,他重重一拍扶手,沉声警告道:“今日之事到此为止,若再让为父听闻你们兄弟相残,无论缘由,定严惩不贷!都听明白了?” “是————阿耶。” 李元吉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消失了,被两名內侍搀扶起来,几乎是拖行著离开武德殿。 李智云仍然一副从容不迫的样子,再次躬身行礼:“几领罚,谢阿耶公正。” 他这番不辩不爭、坦然受过的態度,倒是让李渊紧绷的面色稍霽,便挥了挥手道:“你也下去吧。” “儿告退。” 李智云转身,步履依旧平稳,踏出了武德殿。 殿外阳光倾泻,有些刺眼,他微微眯了下眼睛,对著万里晴空伸了个懒腰,再直起腰时吐出一口鬱气,才算是真正舒服了。 至於抄写百遍《君子行》? 他根本不以为然,抄个鸟抄,大不了回头让刘保运找人代笔便是。 李智云背著双手,沿宫道不紧不慢地向外走去,刚绕过一道迴廊,身后便传来一个刻意拔高,且带有討好意味的呼喊:“楚国公留步!楚国公留步!” 李智云驻足回望,见一名面生的宦官提著袍角,气喘吁吁地追了上来,脸上堆满了与方才殿內凝重气氛截然不同的笑容。 这宦官跑到近前,气还没喘匀,便忙不迭地弯腰作揖,语调扬得高高的,满是喜庆:“恭喜国公,贺喜国公!万夫人————万夫人她的车驾已到春明门外,正往武德殿这边来呢!说是要面见唐王与国公您!” 第83章 保全自身,方是真孝 第83章 保全自身,方是真孝 李智云立在宫道中央,听到那宦官气喘吁吁的报信,整个人都怔了一下。 万夫人来了。 这个称呼在他脑海中转了两圈,那些属於这具身体原主的记忆碎片便翻涌上来。 李渊任所里,那常倚窗绣花的温婉妇人,每当他满头大汗跑回院中,她总会从袖袋里掏出用油纸包好的飴糖,最后一別是在晋阳府门前石阶上,她眼周泛红,紧紧抿著唇,始终未让泪落下来。 “国公?楚国公?”宦官见他久未应声,又低唤了两遍。 李智云回过神来,使劲深吸一口气,压下胸中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我知道了,这便去接阿母。” 宦官稍鬆口气,仍躬著身:“国公莫怪奴婢催促,实在是唐王方才在殿中动了气,有些事忘了交代,特命奴婢补传。” 李智云微微頷首,示意他说下去。 “唐王体念国公军务辛劳,如今既封爵位,久居军营终非所宜,已在长乐坊备下一处三进宅院,地段清静,离皇城也近。” “一应器物、僕役,少府监与京兆府正在打点,最迟明日便可齐全,国公今日便可去查看,若有不足之处尽可提出。” 宦官说著,从袖中取出一枚铜钥匙和一卷素帛。 长乐坊在皇城东侧,多是勛贵高官居所,李渊这安排既是赏赐,也是免得招人议论,毕竟堂堂国公还要一直住在军营大帐,確实於礼不合。 李智云心下瞭然,接过钥匙与地契,朝武德殿方向虚虚一揖:“有劳中官传话,请回稟唐王,儿叩谢阿耶厚爱。” 宦官並未立即退下,又道:“另外奴婢出来时,已有內侍省的人前去接引万夫人,料想此刻已在入城途中,国公是先去府邸等候,还是————” “我亲去迎一迎。”李智云將那捲帛书揣入怀中,“不过还要烦请中官一事。” “国公儘管吩咐。” “我麾下的行台都事刘保运,你可识得?” “如果是常隨国公左右的那位壮士,他总是一脸苦相,奴婢有些印象。” 刘保运总是一副苦样? 李智云都没注意到,回头要问问他怎么回事。 “正是此人,劳你派人持我口令去城外大营寻他,让他即刻领著人手前往长乐坊接手府邸,一应安排先听他调遣。” “奴婢记下了,这就去办。”宦官退后两步,转身小跑著离去。 李智云则迈开步子,不再如刚才那般悠閒,大步流星地朝著春明门走去。 此时城门处车马行人往来不绝,守门士卒已换成唐军装束,正逐一盘查过往行人。 春明门是大兴城东面三门中居中的正门,规制宏大,门外直通洛阳官道。 李智云未著甲冑官服,但守卒瞥见他面容,当即退后让出通道。 刚出城门洞,便见护城河外官道旁停著一列车队,旁边还有內侍在和护卫交谈。 车队规模不大,前后四辆马车,皆是以青幔覆盖的普通安车,並无多少装饰,旁边跟著二十余名骑马的护卫,以及少量僕役婢女。 比起李渊入城时的煊赫仪仗,这支队伍已是格外简朴低调。 李智云赶紧加快脚步,朝车队小跑而去。 此时,首辆马车的帘子已被撩起,一名身著深青襦裙、外罩半旧披风的妇人正由侍女搀扶下车。 两人目光相碰。 万氏看起来比记忆中消瘦了些,面容带著长途跋涉的倦意,眼角细纹也深刻了几分。 她只綰了个简单圆髻,簪一支素银簪子,再无饰物。 万氏的目光落在李智云脸上,缓缓移动,从眉眼到下頜,最终停在他额头那道淡红未褪的伤痕上。 她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却又哽住。 李智云在车前三步处停步,撩袍跪下,伏身行了一礼:“儿智云,拜见阿母” 。 这声音不高,但周围数丈內的人都听得清楚。 万氏眼眶骤然泛红,急著要扶,却因久坐腿麻,身子微微一晃,旁边的侍女上前搀她,又被她轻轻推开。 她走到李智云面前,伸手欲扶他手臂,指尖却在半空停住,转而落在他额头的伤痕旁,轻轻地抚过。 “祈健————”她声音发颤,“你受苦了啊。” 只这三个字,李智云便觉胸中某处被狠狠撞了一下。 属於原主的情感如潮水般涌上来,混著他自己的心绪,竟让他的喉咙也有些发堵。 李智云顺势起身,反握住母亲的手,那双手比他记忆中更粗糙了些,掌心还有薄茧。 “儿不苦。”他搀住万氏的胳膊,“路上可还顺利?怎么不先遣人来报个信,我也好出城远迎。” “兵荒马乱的,报信反倒麻烦。” 万氏任由他搀著,目光仍在他脸上流连:“你阿耶————唐王半月前便送了信到晋阳,让我儘快动身。路上是慢了些,但没遇著什么险事。” 她说著,又看向他身上的圆领袍,伸手拂了拂他肩头並不存在的灰尘:“这袍子料子不错,就是样式太素,你如今是国公了,该穿些鲜亮顏色。” “儿记下了。” 李智云应道:“阿母一路劳顿,先去府中歇息,阿耶为儿在长乐坊备了宅子,已让人先去打点了。” “好,都听你的。”万夫人点点头,在李智云搀扶下重登马车。 他翻身上了亲卫牵来的马,下令车队启程,自己策骑行於母亲车旁,隔窗偶尔能听见里面传来低低的咳嗽声。 “阿娘身体可还安好?莫非是路上染了风寒?”他俯身靠近车窗,低声问道。 “无妨,老毛病了,入秋便咳几声,不碍事。” 车队驶入春明门,穿过渐復喧嚷的东市边缘,转向北面清静的坊区。 车厢內静了片刻,只有车轮碾过石板路的轆轆声。 忽然,窗帘掀起一角,万氏的声音轻轻传出,仅容车旁的李智云听闻:“祈健,有些话,为娘需得告诉你。” 李智云稍稍偏过头:“阿娘请讲。” “为娘在晋阳时虽身处內宅,也並非全然闭塞。” “四郎————三胡他对你多有怨懟之言,也非止一日,许是因为你离了河东后一路立功,风头太盛,他心里不痛快。” “儿知道。”李智云握紧韁绳,“先前有些琐事,阿耶已罚他禁足抄书,罚我三月俸禄。” “唐王处事公允,想必又是三胡先招惹你。”万氏侧过脸看他,“唐王在信中对你期许甚深,但你要记住木秀於林,风必摧之。如今你们兄弟几人,大郎是世子,二郎掌京兆,四郎镇晋阳,你年纪轻却已是国公、祭酒,太显眼了未必是好事。” 这话说得不算含蓄,李智云自然听得懂了。 “儿明白,阿母此番来大兴,也是阿耶的意思?” 万氏声音更轻了些:“唐王说你既身居要职,身边需有至亲之人照料周全。 我一个妇道人家不懂军国大事,但为你打理府邸、应酬往来,总还能做些。” 她说到这里,唇角微扬:“再者,你今年已经十四了,按理也该议门亲事了。这些你阿耶不好亲自过问,我在跟前总方便些。” 李智云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这话,只好含糊应了一声。 万氏见他如此,便没有再提此事,转而问道:“长乐坊在城东,离皇城近,倒是个好地段,只是不知那宅子原先是谁家的?” “儿今日才拿到钥匙,也不太清楚,晚些时候问问便知。” 万氏“嗯”了一声,並未多言。 长乐坊位於皇城东北,与东市只隔了两条街,坊內多住著京中官吏和富户,宅院规整,巷道乾净。 按著地契上所写地址寻到宅门时,刘保运已带著二十名亲兵候在门外了,见车队到来,他快步上前牵住李智云的马韁。 “都安排妥了?” “妥了。” 刘保运低声道:“这宅子原是一个鸿臚寺少卿的別院,那少卿隨驾去了江都,家眷之前又搬去了洛阳,宅子便一直空著,內侍省的人已派人打扫过了,被褥用具都是新的。” 李智云頷首,下马行至车厢前,扶万氏下车,一同朝宅门內走去。 宅子是三进院落,入门见照壁,转过便是前庭,左右厢房相对,正中为待客正厅。 穿过厅后垂花门即入中庭,两侧抄手游廊连接东西厢房,正面则是主人居住的正房。 再往后还有一进小院,多作內眷或僕役居所,也有人家用以储放杂物。 院落不算大,庭中栽著两棵梧桐,此时叶子已黄了大半,墙角还有一口井,井台石磨得光滑。 万氏一路走一路看,视线扫过樑柱、门窗、地砖,偶尔伸手抚过漆面,或用鞋尖轻点砖缝。 “漆是去年新刷的,保存得倒好。”她走到正房阶前,停步道,“地砖也平整,未见起翘。只是窗纱旧了,需换。那两棵梧桐也该寻人修枝,否则来年长得太密,难免要挡光。” 刘保运在一旁听得暗嘆。 这位夫人瞧著温婉,眼光却极准,片刻便点出好几处需打理的地方。 “阿母说的是。”李智云应著,扶她步入正房。 房內陈设简洁,一床一榻一案几,两个柜子,四把椅子。 床帐被褥果然是新的,料子算中上,顏色是稳重的靛青色。 万氏在床沿坐下,按了按床板,又捻了捻被面:“被褥厚实,过冬够用,只是帐子顏色太沉,明日派人去东市挑两匹浅色纱料换了。” 有侍女端来亲卫早备好的热水,万氏净过手脸,精神才稍好些。 她看向李智云:“快些坐下吧,刘管事,劳你吩咐人备些简单饭食,赶了一路大家都乏了,也不必太讲究。” 莫名成了“管事”的刘保运应声退下。 如此屋內就只剩母子二人。 万氏这回细细端详儿子,从眉宇到身形,从坐姿到呼吸,看得李智云不由挺直了背。 “瘦了,也黑了,头上这道疤是攻城时伤的?” “小伤而已。”李智云摸了摸额头,“箭头擦过去的时候流了点血,也没伤到骨头。” 万氏手指微微一蜷,低声道:“你在河东出事那段日子,我在晋阳每夜都睡不安稳,后来听说你逃出来了,四处征战,心里既骄傲又害怕。” 她抬起头,眼眶泛红,却將泪意压住了:“你阿耶来信,说你独闯关中,一桩桩一件件,我听著都觉得心惊,那些事,哪一桩不是九死一生?” 李智云张了张嘴,有心想宽慰几句,却发现词穷,最后只道:“都过去了。” “是,过去了。” 万氏摸出帕子,按了按眼角:“但你如今是楚国公,大丞相府祭酒,还是京兆东道行台尚书令,这名头实在太响了,我虽不懂朝政,也知这尚书令如今是个烫手的位置。” “你阿耶既封你为国公,又安排我来照料你,多半是存了让你卸下军职、转入朝中的意思。届时以你阿耶的性子肯定欢喜,也会许你开府,安置下属,你那些功臣该给的官职爵位也不会少,但你自家心里需明白,该退一步时,得退。” 李智云心头一震,他確实有想过这件事,只是还没有考虑好什么时候开口,倒是被母亲给先说破了。 “儿明白。”他郑重应道。 “那就好。”万氏神色稍松,却又问道:“你接下来可还要领兵出征?我听说西边有个薛举很不安分。” 李智云並没有隱瞒的打算,如实道:“薛举拥兵陇右,距大兴不过数百里,阿耶和二哥都在筹备西征,儿应当隨军。” 万氏攥紧了手中帕子,良久,才轻轻点头:“你是武將出身,该出征时便出征,为娘只求你一件事—保全自身,方是真孝。刀箭无眼,你须时刻记得,家中还有老母在等著。” “儿谨记。”李智云微微躬身。 万氏看著他恭顺的样子,心头酸软,伸手摸了摸他的发顶,就像他孩童时那样。 “对了。” 她忽然想起什么,笑道:“刚才进城时,我见街市上有卖稠酒的铺子,便记起长乐坊这一带的稠酒最是有名,等安顿好了,你可去打两坛回来,日后若有閒暇也能小酌怡情,却万万不可贪杯。” 贪杯倒不至於,昨夜在李世民家中醉倒,本是他有意纵酒,否则根本不会那般失態。 至於长乐坊的稠酒,如果用蒸馏法进行提纯的话———— 这个念头闪过,他暂且按下,应道:“儿记住了。” 这时,外头传来刘保运的声音:“国公,韦府派人送来拜帖和礼单。” 李智云看向万氏,万氏頷首示意他自便。 他起身走到门外,刘保运递上一份泥金拜帖和一卷礼单。 拜帖是韦圆照亲笔,言辞客气,恭贺楚国公乔迁之喜,附礼单一份,皆是布帛、器物、酒食等实用之物。 “送礼的人还在门外,说韦公嘱咐,若国公和夫人得空,他改日再登门拜访。”刘保运低声道。 李智云略一思忖:“回他一份礼,按他送来的价值加三成。就说母亲初至,府中尚未安顿,待收拾妥当了,再请韦公过府一敘。” “是。” 刘保运退下后,李智云回到屋內。 万氏已从方才的情绪中平復,正端坐著饮茶。 “韦府?” “京兆韦氏的韦圆照,是韦义节的叔父。”李智云简略解释著,“韦义节如今是我行台右僕射,掌政务,而韦氏是关中著姓,值得结交。” 万氏点头,未再多问,只道:“你心里有数便好,这些应酬往来,该有的礼数万万不能少。” 母子二人又敘了许久。 窗外天色渐暗,侍女入內掌灯,灯火映在万氏脸上,照出几分掩不住的倦色o 李智云也就站起身,叉手道:“阿母一路劳顿,今日早些歇息,儿就在东厢,有事唤一声便是。” 万氏確实乏了,未再留他,叮嘱道:“你也早些睡,明日还要去武德殿吧?” “是。” “那快去歇著。” 李智云退出正房,轻手带上门。 站在廊下,他听著屋內传来细微的收拾声响,心头那处一直悬著的东西,终於缓缓落了下来。 月华初上,洒在庭中梧桐树上,叶片正泛著朦朧清光。 而李智云也未能在东厢坐上太久,就被李渊派来的內侍给叫了过去,他只得整衣出府,上马奔往皇城。 长乐坊距离皇城极近,穿过两条坊街便到了承天门前。 夜色中的皇城比白日更显森严,城楼火把通明,甲士执戟而立,身影在火光下拖得老长。 验过身份,李智云下马步行,穿过重重宫门与哨卡,直赴武德殿。 殿內灯火通明,炭火燃得正旺,暖意扑面。 李渊坐於巨幅书案之后,就灯翻阅文书,裴寂不在,唯有两名內侍静立於殿角阴影之中。 李智云於殿外解下佩刀交予侍卫,理了理袍袖,方才迈步入內,行至案前躬身行礼:“拜见阿耶。” 李渊抬眼,搁下笔,面上露出些许温和:“来了,坐。” 內侍搬来锦墩置於案侧,李智云谢过坐下,腰背挺直,双手平置膝上。 “你阿母可安顿好了?”李渊端起茶盏抿了一口,“长乐坊那宅子,原先是鸿臚寺少卿杨谨的別院,也还算清净。若嫌小,等战事平息些我再给你换一处。” “谢阿耶掛怀。”李智云垂首应道,“宅子很好,阿母很满意,她说赶了一路,今日先行安顿,明日再入宫向阿耶请安。” 李渊捋了捋短须:“你阿母向来识大体,她来了也好,你在京中有个照应,我也能安心。” 说完这些,他便不再纠缠家事:“白日事杂,有些军务没来得及与你细说。 如今唤你来,便是议一议西面之事。” 李智云不禁精神一振,身体微微前倾,作出倾听状。 李渊自案头抽出一卷军报,展於面前,手指点在某处:“上郡的郭絛已遣使送来降表,愿意归附,此人麾下尚有数千兵马,虽然多为胡汉混杂,却熟悉边地情势,可用以抚慰边陲,牵制梁师都。” 这是一个好消息。 上郡位於北地郡以北,其归附使晋阳通往关中的道路更为安全,也间接削弱了盘踞北面的梁师都。 “大郎那边动作也不慢。” 李渊语气里带著对长子办事的认可,继续道:“他已遣人携我手书与新皇詔令,前往北地、安定二郡招抚。” “此二郡太守皆是隋室旧吏,並非薛举嫡系,如今西京易主,天子詔令在此,料其不敢不慎重权衡。即便不能立刻举郡来投,至少也能令其观望,不至於在薛举东进时全力相助。” 李智云心中快速盘算。 北地、安定二郡乃是陇右与关中之间的缓衝,亦为薛举东进的重要侧翼,若能使其动摇,战前便可大幅削弱薛举攻势。 此事若成,便是李建成一大功绩,也能稳固其世子威望。 “阿耶英明,大哥若能稳住北地、安定,薛举便如断一臂,其锋芒至少可挫三分。”李智云適时赞道。 李渊未置可否,手指移至文书另一处,那儿有数行硃笔勾勒的字跡,显然是军情要害。 “薛举此人驍勇善战,用兵崇尚疾猛,其子薛仁杲更有万人不当之勇,麾下陇右骑兵精悍。” “据报,薛举如今已聚兵数十万,虽实数有夸大,但五六万能战之兵当是有的。” 他抬起头,屈指在文书上叩了叩:“二郎已加紧整训各部,晋阳带来的老卒和新附的关中兵马需要儘快捏合成军。” “粮秣器械亦在加紧调集,然此战关键,首在挫其锐气,若薛举远来,定是寻求速战,初时攻势必然凶猛。而我军新合,不宜即刻与其决战。” “二郎的意思是前军据险固守,耗其锐气,再寻其破绽,以精骑反击。” 这很符合李世民一贯的风格,亦契合唐军眼下需时整合的实情。 “二哥所言甚是,薛举势大,正需避其锋芒,再击其疲惰。”李智云表示赞同,隨即问道,“却不知前锋守险之人,父亲与二哥可有人选?” 李渊沉吟片刻,说道:“刘弘基、殷开山皆宿將,可当一面,不过此战关係重大,前锋主將不仅需勇,更需韧,能扛住薛举猛攻而不乱,二郎举荐了刘文静,你以为如何?” 刘文静? 如果李智云没记错,歷史上浅水原之战前期,刘文静就因为战事不利,与殷开山一同被免职,让他去直面薛举最凶悍的第一波攻势? “刘司马谋略过人,忠心耿耿,自是上上选。” 李智云眉眼微垂,缓声道:“不过薛举来势汹汹,前锋以硬碰硬恐非上策,儿以为,可令刘司马统筹前军诸部,佐以刘弘基、殷开山等將,倚托城池险隘,以固守疲敌为主。” “待敌势稍缓,再由二哥亲率与李靖等人筹划反击,或可收全功。” 他没有直接否定刘文静,却將其置於统筹之位,而非一线搏杀,真正接战之任,则留给了李世民与李靖。 如果时机合適,没准还能两面夹击,何乐而不为呢。 李渊未置可否,也不知听进去意见没有,隨后又问道:“既然提到李靖,那么依你之见,此次西征当如何任用此人?是隨中军参赞,还是独领一军?” 这问题直接拋了过来,明显是在考验李智云的识人之明,以及他自己是否存有私心。 李智云对此没有任何犹豫,说道:“李靖之才,几深信不疑,假以时日必为国之柱石。不过他虽有韩擒虎之誉,却未经大战实绩,军中將士亦未熟悉,此刻若骤然令其独领一军,恐难服眾,且战事稍有波折,反而容易招致非议,折损良才。” “所以依儿浅见,不如令其参赞军务,熟悉我军战法、將领性情。以二哥之明,自能察其才具,適时委以机要,等他显露头角,再授以方面之任,则水到渠成,上下皆服。” 李渊听完,半晌不语,只是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文书边缘。 半晌,他才略显欣慰地说道:“嗯,你虑事愈发周详了,李靖便暂依你言隨中军行走,其才具究竟如何,战场上自见分晓。” 这便是採纳了李智云的建议。 接下来,李渊不再聊有关李靖的话题,转而道:“西征之事大体方略已定,你如今是国公,又是祭酒,此番出征便跟你二哥一起吧,任中军参赞,无事不必亲冒矢石,伤了身子总是不妥。” “遵命!”李智云肃然应道。 中军参赞这个位置很灵活,有参与核心决策的权利,关键时候担任指挥也说得过去。 李渊似乎有些倦了,身体向后靠了靠,摆手道:“好了,今日便议到这里,你阿母既已来京,府中有人照料,你便可更专心国事了,回去早些歇息,明日开始会有文书送到你的府上,记得用心看。” “是,儿告退。” 李智云起身行礼,缓步退出武德殿。 第84章 案牘初理,山雨欲来 第84章 案牘初理,山雨欲来 长乐坊的晨光刚穿透窗纱时,楚国公府的书房里已亮起了灯。 李智云披著件深青色外袍坐在书案前,案头垒著三叠半尺来高的文书。 最左侧的封皮上印著“丞相府”的朱印,中间是“京兆东道行台”的旧印,右边则是些零散书信。 刘保运提著铜壶进来添水,瞥见案上阵仗,嘴角下意识往下撇了撇。 “苦著一张脸作甚?”李智云头也没抬,手里正拆开一份用火漆封著的信报。 “国公昨日亥时才歇下,卯时不到就起了。”刘保运將热水注入白瓷茶盏,“裴长史那边送文书的人也来得太早了些。” “辰时初刻送到的,不算早。” 李智云展开信报扫了两眼,是冯翊郡来的呈文,说郡內有三县可能要遭旱,收成没准只有往年的六成,请示是否减免今岁赋调。 他见状,提笔在空白处批道:“著京兆府遣员核实,若属实,准减三成,另调永丰仓存粮五千石,於各县设平糶点,粮价压市价两成,防饥民流窜。” 李智云刚搁下笔,外头就传来脚步声,一名头戴黑介幘的书吏在门口躬身:“下官丞相府令史张简,奉裴公命,再送今日需批阅的文书。” 李智云抬手,示意他直接进来。 张简看起来三十出头,脸颊微胖,捧著个榆木匣子走到案前,打开匣盖,里头整整齐齐码著二十余卷文书。 他取出一份目录递上:“裴公嘱咐,此类文书日后皆先送国公处,国公看过后若有批註,下官再带回丞相府。” 李智云接过目录看了片刻,从上到下分別是关中各郡秋税收缴初报、新附官员考评述略、永丰仓及太仓存粮总簿、刘武周和薛举等人的动向探报———— 实在太他娘多了。 这是一个十四岁孩子该看的东西吗? 他习惯性地將目录在案沿轻轻磕了两下,问道:“裴公往日是如何处理这些文书的?” “回国公,往日皆是裴公与刘司马先阅,择紧要者呈报唐王。如今国公领祭酒职,裴公说这些庶务该先请国公参详。” “知道了。” 李智云让刘保运接过木匣,张简行礼退下,书房里便重新安静下来,只余纸页翻动的沙沙声。 他先抽出那份新附官员考评,里头列了三十余人名,大多是隋朝留在关中各县的官吏,唐军入城后陆续递了降表。 每人都附了简评,有的写著“勤勉恭顺”,有的標著“观望犹疑”。 当翻到第七页时,李智云的手指停住了。 这人的评语是:“万年县丞郑怀,大业九年进士,任县丞三载,治狱尚公,然与县中卢氏、杜氏往来甚密。” 他提起笔,在这行字旁另写了一行小字。 “可召来丞相府问对,观其才具。若可用,调离本籍。” 又往下翻了几页,看到一份关於太仓存粮的簿册。 永丰仓的存粮数目让他眉头舒展,李孝常献仓时存粮本就不少,这几个月大军消耗加上賑济百姓,仍旧剩下三十万石左右。 但太仓的数目就难看了,阴世师焚宫时有波及到粮仓,再加上守城时的损耗,如今仓里仅有將近二十万石粟米了。 没辙,他只能在粮薄末尾批道:“西征在即,粮秣需足。请裴公擬文,命关中诸郡今岁秋税,除留足本郡支用外,余者悉数运往太仓集中调配。” 一叠文书批阅过半,窗外日头已攀过屋檐。 李智云搁下笔,揉了揉发酸的手腕。 这些文书看似琐碎,实则牵动著关中刚刚安稳下来的局面,裴寂把这些送来说是让他“参详”,实则是將丞相府日常政务的初审权移交了一部分过来。 说是信任亦可,说是掂量也无不可,主要看他能不能在这些千头万绪里抓住要害,以及批阅意见是否稳妥周全。 刘保运又端了碗热汤饼进来,见李智云对著文书出神,小声劝道:“国公,先用些吃食罢。” 李智云接过碗,吃了两口,忽然问道:“你说我是不是该找点帮手?” 刘保运愣了下,挠头道:“这不是唐王交办的差事么?寻帮手合適么?” 李智云用筷子搅了搅碗中饼块:“话虽如此,若再这般应付下去,时日久了,连我自己也不知道批的字是对是错了。” 汤饼的热气氤氳而上,扑在脸上,他未再多言,低下头静静地吃了起来。 將近午时,前院传来人语声。 来的还是刘保运,他小跑著进来稟报:“国公,韦公携侄女到访,夫人已请至正厅。” 李智云看了眼案上尚未批完的文书,伸手合拢卷宗,起身理了理袍袖。 “知道了。” 正厅里,万氏正与韦圆照敘话。 韦圆照今日穿著深緋色常服,头戴乌纱幞头,气度较前次在韦府时更显从容。 他的身侧坐著韦尼子,少女换了身鹅黄色襦裙,外罩浅青半臂,髮髻梳得整齐,只簪一支白玉步摇。 见李智云进来,韦圆照起身拱手:“叨扰楚国公了。” “韦公客气。” 李智云还礼,又朝韦尼子微微頷首:“韦娘子。” 韦尼子起身福了一礼,动作轻盈得体,抬眼时目光在他脸上稍作停留,隨即垂下眼帘。 眾人重新落座,侍女奉上茶点。 韦圆照笑道:“之前府上送来回礼实在厚重,今日特携侄女登门,一来恭贺乔迁之喜,二来义节在行台忙得脱不开身,特意嘱咐我代他来向国公与夫人问安。” 李智云端起茶盏:“右僕射做事稳妥,行台诸事大半仰仗他,这两日他该將行台的文书整理得差不多了吧?” “说是最迟后日便能全部移交丞相府。”韦圆照接过话头,“另外义节让我转告,京兆东道行台摩下各县的官吏名录、钱粮帐薄都已清点造册,国公隨时可调阅。” 此话颇有深意,京兆东道行台是李智云起家的根基,如今李渊虽未明说撤销,但將行台事务併入丞相府,实则是收权。 韦义节这是在表忠心,即便行台併入丞相府,他韦义节仍是李智云的人,该交代的都会交代清楚。 李智云点点头,也没多说什么。 此时万氏含笑开口:“说起整理文书,我今早还见五郎在书房里埋首案牘,这孩子自小坐不住,如今倒是能静下心来处理政务了。” “国公少年英杰,文武兼备,实乃唐王之福。”韦圆照顺势捧了一句,隨后又看向万氏,“听闻夫人昨日才到长安,一路车马劳顿,可还適应关中气候?” “尚好,晋阳秋日乾燥,长安则湿润一些,反倒更宜养人。” 韦圆照又说了些长安近来的趣闻,诸如东市重新开市后如何热闹,西市胡商又运来了哪些新奇货物,万夫人適时接话,气氛渐渐活络。 茶过两巡,万氏忽然道:“瞧我,光顾著说话了,我昨日见后院那两株金桂开得正好,韦公和韦娘子可愿移步一观?” 韦圆照会意,笑道:“正想走走,便劳烦夫人引路。” 一行人出了前厅,穿过垂花门来到后院。 后院东角確实有两株金桂,花开得正盛,金黄细蕊簇成团团,香气浓而不腻。 万夫人引著韦圆照往桂树下去,自然而然地,李智云与韦尼子就落在了后面几步。 两人沿著青石小径缓步而行,中间隔著一尺有余。 韦尼子侧过脸看他,先开口道:“国公近日似乎清减了些。” “政务初接,难免忙碌。” 枝头桂花簌簌落下几朵,飘落在韦尼子肩头,她伸手轻轻拂去,望著那几瓣金黄打著旋落地,问道:“听说西边不太平,国公不日也要出征?” “薛举拥兵陇右,距离西京实在太近了,这一仗免不了。”他答得含糊,说了跟没说一样。 两人往前走了几步。 一阵秋风拂过,韦尼子抬手理了理鬢髮,李智云才注意到她今日戴了副白玉耳璫,玉质温润,衬得耳垂莹白。 “这玉饰清雅。”他隨口道。 韦尼子指尖轻触耳璫,唇角微弯:“是家母旧物。” 前方万夫人与韦圆照已走到桂树下,正在仰头赏花,韦尼子忽然凑近了些,在他耳畔轻声道:“我虽不懂军旅,但也知战阵凶险,国公身系重任,还请务必珍重。” 言罢,她快走两步跟上了韦圆照。 李智云在原地歪了下头,才迈步跟上。 那边万夫人正笑道:“这桂树长得茂盛,来年开花定更好看。韦公,我听说韦氏在城南有处庄园,以培植花木闻名?” “夫人好记性。”韦圆照捻须,“那庄园原是前朝一位宗室的別业,园中引渭水支流造景,遍植奇花异草。若夫人得空,改日可携国公同往游赏。” “那便说定了。” 眾人在院中又转了半圈,才回到前厅,毕竟这只是个三进院落,远比不上韦府那等有池亭的宅第。 韦圆照起身告辞时,从袖中取出一份礼单:“些许薄礼,再贺国公乔迁,万勿推辞。” 李智云接过,扫了一眼。 礼单上列著绢帛百匹、檀木家具一套、时鲜果品十筐,还有两坛陈年稠酒。 送走韦氏叔侄,万夫人与李智云回到厅中。 “韦氏有心了。”万夫人坐下,示意侍女换上新茶,笑道:“这礼送得恰到好处,既不显得巴结,又表明了亲近之意。” 李智云將礼单搁在案上,用手拍了拍:“韦圆照今日来可不止是为了送礼。 “” “自然。”万夫人抿了一口清茶,“他与我说话时,两次提到长安居,大不易”,又说楚国公年少有为,真乃良人佳婿”,只差直说求我应下这门婚事了。” “阿母如何回应?” 万夫人笑了笑:“我说小几辈之事,我一介妇人做不得主,须问过唐王才行,但我也补了一句,韦娘子端庄嫻雅,是个好孩子。” 这话留了余地,却未给承诺。 李智云举起茶杯向万氏致意,他可不想太早成婚,否则做什么都不自在,怎么著也要再过两年才行。 何况连李世民都是十六岁才完婚,自己今年满打满算十四岁,怎么能早早就把事给办了呢? 李智云尚在与万氏敘话,前院又传来动静。 也不知今天是什么日子,刚送走韦圆照,便又有人到访一这次来的是李靖。 他脸上淤青已淡去许多,步履间也看不出当日牢中的狼狈,进门后,他先朝李智云长揖到地:“李靖拜谢国公救命举荐之恩。” “李郡丞请起。” 李智云上前扶起他,问道:“伤势可大好了?” “多是些皮肉伤,已无碍。” 李靖又朝万氏行礼,起身后从怀中取出一个长匣子:“今日登门,一为致谢,二来————某有些浅见,想请国公参详。” 两人来到书房坐下,刘保运奉茶后退至门外。 李靖从匣子里取出一捲纸笺,上头用墨线勾勒出陇右至关中一带的山川地势,还標了些蝇头小楷的註记。 他在图上一点:“这是薛举如今屯兵的秦州,据探马回报,薛举麾下號称三十万,实数却远非如此,当在三万至四万之间,其中骑兵约有一半,皆是陇右良马,来去如风。” 秦州其实就是天水郡。 原本开皇年间还实行州县制,到了杨广的大业三年又改州为郡,秦州也就变成了天水郡。 这图绘得精细,涇水、渭水、陇山等要地都標得清楚,连几条不易察觉的山间小道也用虚线標了出来。 “薛举用兵,好急攻猛打。” “四月初他攻掠陇西诸郡,多是集中精锐骑兵突袭,破城后驱降卒为前驱,滚雪球般壮大,但是此人治军不严,麾下诸將多骄纵。” 李智云点头示意:“你接著说。” “国公请看此处。” 李靖手指移到秦州以东、陇山脚下:“这是陇关,薛举若东进,大军必过此关,关道狭窄,车马不能並行,数万大军通过需耗时数日,我军若能在此处设疑兵佯动,或可拖延其行程。” 隨后他又指向涇水上游:“薛举军粮多取自秦州本地,若战事迁延,粮道便成要害,其运粮必走涇水河谷,河谷两侧山岭险峻,可伏兵处甚多。 “这些都是你近日查访所得?”李智云抬头问道。 李靖拱手:“部分是旧日在马邑时听往来商旅所言,部分是从陇右来降的士卒口中探得,下官已设法核实,大致可信。” 李智云听到此处,明知故问道:“薛举之子薛仁杲,为人如何?” 李靖略作沉吟,回答道:“薛仁杲勇力过人,善骑射,军中称万人敌。然性情暴戾,好杀戮,与薛举麾下老將多有齟齬。” “將帅不和乃兵家大忌啊。”李智云感慨道。 “正是。” 李靖將图卷推近些:“所以某觉得,薛举的军队虽然悍勇,但却多是羌、氐及陇右流民,军纪十分涣散,胜则爭进,败则溃乱,我军若能顶住其进攻,或者坚守不出,只要等到他们士气稍减,便可寻隙反击。” 李智云听著,忽然问道:“若让李郡丞领兵,你会如何打这一仗?” 李靖显然早有准备,不假思索道:“薛举远来求速战,我军当反其道而行。 可择险要处立寨固守,耗其锐气粮草,同时遣轻骑袭扰其粮道,断其补给。待其师老兵疲,再以精锐击其懈怠。若欲求全功,可分兵一路绕至侧后,断其归路。” 这番话与李世民的想法不谋而合。 李智云点点头,沉声道:“李郡丞之才,我已稟明唐王与,此次西征你隨中军参赞,正是用武之时,不过——” “军中论资排辈,积习已久,你虽有寿光县公之誉,却毕竟初来,骤然独领一军恐难服眾。我的意思是,你先隨中军行走,待时机成熟,自有你建功之地。” 这话既是安抚,也是实情。 李靖神色肃然,拱手道:“国公思虑周全,下官明白,能隨军出征已是莫大信任,某必尽心竭力,不负所托。” 李智云將纸笺卷好,放在案边:“李郡丞用心了,这些情报,我会转呈给唐王,改日如果合適,咱们可以一起前往秦国公的府上再议兵事。” “是!”李靖眼中闪过亮光,深深一揖。 送走李靖,已是午后。 李智云回到书房,將李靖所呈纸笺仔细收好,刚坐下要批最后一些文书,刘保运又进来了,这次神情有些古怪。 “国公,方才坊间有人看到齐国公的车马出城了。 李智云听完,只点了点头。 这是没法骑马了,不然何至於坐马车? 等到晚膳时,万夫人突然问起:“听说四郎今日离京了?” 李智云夹了一筷子葵菜:“嗯,午后出的春明门。” “带了多少人?” 李智云嚼著寡淡菜蔬,嘴里都快淡出鸟了,耐著性子道:“齐国公府扈从五十余,还有唐王拨的百名护卫,走的时候好像脸色不大好看。” “能好看才是弓事呢。” 万净人嘆了口气,伸手点了一下李欠云的额头,说道:“禁足一月和抄书百遍,这罚说重请重,说轻也请轻,重的是折了面子,轻的是没动根本,但四郎那性子只怕记下的请是唐王手下留情,是你让他当眾出丑。” 李欠云扒了口饭,並未接话。 他要是怕了李元吉,上辈子就是白活一场。 “你这孩子————” 万净人看著他,无奈摇头:“为娘知道,有些事退请得,四郎骂出那种话,换作是我场也要扇他耳光。但话说回来,他这去晋阳虽然远离长安,怨恨却也埋得更深了,你日后朝军,都要多留个俯眼。” “儿知道,只是有些事,並非留个俯眼便能躲开的。” 万净人观他神色,知道劝请动,便转了话头:“罢了,先吃饭吧,今日厨窜燉了羊肉,你多吃些,眼看天就要凉了。” 窗外暮色渐沉,仅伙城的灯火次第亮起,母子二人说著閒话用完膳。 李欠云回到书窜,將今日批阅的文书整理好,分作三摞摆放,准备將最后一份批好,便让刘保运送回丟相府。 於是他抽出最后一份,展开。 这是陇右来的军报,上头写著三日前薛举秦州仅阅兵马,宰牛饗士,命其子薛仁杲为元帅,伍有探马秦州以东三十里处发现仅规模骑兵调动痕跡,估测兵世请下两万。 军报末尾伍有一行硃笔小字:“薛举似有东进之意,陇关守军宜早作防备。” 李欠云盯著这行字看了许久,將文书平放案上。 窗外月色清冷,梧桐叶的影子投窗纸上,码德轻轻晃动,他起身推开半扇窗,夜德灌进来,带著深秋的寒意。 明日多半还有更多的文书,更多的访客,更多的消息,而陇关之外,马蹄声或许已经响起来了。 山雨欲来,德已满楼。 7 第85章 兵锋突至,驰援令急 第85章 兵锋突至,驰援令急 数日过后,辰时初刻。 武德殿內已悬起一幅丈余长的麻布舆图,以木架绷得平整。 图上关陇山川、城池道路皆用朱墨勾画分明,涇水、渭水两条粗线蜿蜒东去,自秦州至西京一带,插著十余面赤色小旗。 李世民身著缺胯圆领袍,腰束革带,未披甲冑,手持一根细木棍立於图前,两侧分坐十来人。 左首为李智云、刘文静、韩世諤、李靖等,右首则是刘弘基、殷开山、段志玄等將领,柴绍因镇守潼关未至,其座空置,殿角另立数名书吏,手持纸笔准备记录。 “诸位都到了。”李世民將木棍点在舆图西侧秦州所在,“今日为出兵前最后一次军议,诸般部署需定妥。” 殿內十分安静,只听得炭火噼啪声。 “薛举父子据陇右,拥兵数万,其中骑兵过半,来去如风。” 李世民手中木棍沿渭水向东徐徐移动:“其若东进,只有两条路可走,一是出秦州,沿渭水河谷经陇关、扶风,直逼京畿,二是北上涇州,沿涇水南下,从侧翼袭扰我军。” 涇州便是安定郡,又是杨广干的好事。 棍尖在陇关与涇州之间画了个弧。 “我军新合,不宜即刻与敌决战。” 李世民將木棍插回腰间,双手按在图架两侧:“此战方略可概括为六字,先守险,后击惰。” 刘弘基捋了捋短须,开口道:“大都督的意思是前军据险要,待敌师老兵疲,再行反击?” “正是。”李世民頷首,“陇关道狭,数万大军难以展开,而涇州一带多山塬,骑兵衝锋亦受限制,我军只要据险而守,便可最大程度解决薛举的骑兵之利。” 殷开山抱拳道:“末將愿为前锋,守陇关。” “不急,刘司马。” 刘文静起身拱手:“大都督吩咐。” 李世民的拳头轻轻敲在地图上:“前军需统筹北南两线,薛举若遣偏师从涇州南下,则威胁我军侧后,此路不可不防,任你为前军总管,总领北线诸军,驻鶉觚、新平一带,监视涇州动向,並协防秦州侧翼。” 刘文静神色肃然:“臣领命。” “弘基、开山。”李世民又看向这两位,“你二人为秦州道行军总管、副总管,率本部並关中兵两万,抢占陇关以东险要,扼守岐山、五丈原一带,薛举主力若从陇关来,此处便是第一道屏障。” 刘弘基与殷开山同时起身:“诺!” 李世民走回主位坐下,端起茶盏饮了一口,方继续道:“前军要点在於稳字,薛举初至,锋芒正盛,不必与之硬拼。深沟高垒,多设鹿砦拒马,以弓弩挫其锐气。待其久攻不下,士气懈怠,我中军精骑自会寻机破敌。” 李智云坐在左侧,手中转著一支未蘸墨的笔,等李世民说完,他才补了一句:“薛举用兵好急攻,头三板斧最是凶猛,前军只要能扛住最初十日半月,这仗便贏了一半。” 殷开山闻言,转头问道:“楚国公在渭北打过守城战,依你看这扶风能守多久?” “终究要看粮草与军心。”李智云撂下笔,顺带放平翘起的二郎腿,“扶风易守难攻,只要粮秣充足,士卒用命,守上半年我看都不成问题,不过薛举若围而不攻,分兵绕过城池直扑后方,反倒有些麻烦。” “所以需要前军诸部相互呼应。”李世民接过话头,“弘基守岐山,开山你可率一部驻扎五丈原,两处成特角之势,薛举攻一处,另一处便可袭扰其侧后,李郡丞。” 李靖起身行礼:“下官在。” “自今日起,你任中军参军事,隨中军行动。”李世民从案上取过一枚铜符递去,“军情文书、山川地理、敌我態势,凡有所见所思,皆可直呈。” “谢大都督信任。”李靖双手接过铜符,握得很紧。 殿內数道目光落在他身上。 殷开山上下打量这个新面孔,嘴角动了动,终究没说什么,段志玄倒是多看了两眼,似乎在掂量这人分量。 李世民最后看向李智云,笑道:“五郎仍任中军参赞,主理文书往来、军令传递,並协调整合各部情报,战时若有建言,可直接入帐稟报。” “遵命。”李智云叉手应道。 李世民走到殿中,大手一挥:“各部明日开始调动,三日內必须就位,粮草、军械已从太仓、武库调拨,沿途州县会设补给点,此战关乎关中安危,望诸位同心协力。” 眾人齐声应诺。 议事又持续了半个时辰,细化各军行军路线、联络方式、遇袭预案,辰时將尽时才算告终。 將领们陆续退出武德殿。 李靖走在最后,却在殿门外被殷开山叫住。 “李郡丞。” 殷开山打量著他:“听闻你在马邑时便精研兵法?” 李靖停下脚步,拱手道:“略知皮毛,不敢称精研。” “大都督既让你参军事,想必是有过人之处。”殷开山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轻,“战场上见真章,莫负了这枚铜符。” “下官明白。” 殷开山点点头,大步走了。 李靖看著他的背影,將铜符揣入怀中,转身朝宫外走去。 等李智云回到自家有点穷酸的楚国公府时,已经是正午时分了。 万夫人正在正厅等候,见他进门便起身迎上:“议事可还顺利?” “二哥定了方略,先锋三日后出兵,我跟中军再过两日启程。” 李智云解下披风递给刘保运,问道:“阿母用过饭了?” “正等你一起呢。”万氏引他入座,立刻有侍女端上饭食。 四样小菜,一盆羊肉羹,几张胡饼。 饭间万氏话不多,只是不住给他夹菜。 李智云吃了半张饼,就放下筷子:“阿母,儿出征以后,这府中事务还要您多多费心了。” “我省得。” 万氏说著,从袖中取出一只锦囊:“这个你带上。” 锦囊以深青缎面製成,绣著云纹,李智云刚接到手里,便觉得分量不轻。 “里头是些碎金碎银。” 万氏帮著他將锦囊攥在掌心,低声道:“金子缝在夹层里,寻常人摸不出来,万一,我是说万一走散了或者遇险,总能应急用。” 李智云捏了捏锦囊厚实处,收入怀中:“谢阿母。” “还有件事。”万夫人示意侍女退下,堂中只剩母子二人,“韦府今日又送了东西来,说是给你壮行。” 她指向墙边几只木箱。 李智云走过去逐一打开,一箱是晒乾的药材,黄芪、当归、三七之类;一箱是皮毛,两张狐裘,一件羊皮坎肩;还有一箱是肉脯、乳饼等乾粮。 箱笼最上层,搁著一封素笺。 李智云展开,上头只有寥寥数行字:“闻君將行,无以相赠。药材皮毛,或可御寒疗伤。望珍重,待凯旋。” 字跡清秀,未署名,不过除了韦尼子也没別人了。 万夫人走到他身侧,看了眼信笺,轻声道:“这姑娘有心了。” 李智云將素帛折好收起,对门外的刘保运道:“回一份信,就说心意领了,待回京后再登门致谢。” “是。” 午后,李智云自然去了军营。 这里有他的两千亲兵,就驻扎在春明门外三里处的旧隋军营地,这些士卒大半是隨他从渭北打出来的老卒,小半是后来收编的关中豪杰。 平日若需护卫差遣,多是从这些人中挑选。 有眼尖的见到他进营,顿时招呼了一声,於是正在校场操练的士卒纷纷停下行礼。 “继续练吧。” 李智云摆手,走到点將台上,拍拍屁股坐下。 校场上尘土飞扬,弓手在练五十步射靶,刀盾手两两对练,长枪手结阵刺击,而韩从敬光著膀子,正给人示范攀爬技巧,就是抱著营中木桿,手脚並用向上爬,不出几下便能到顶。 那动作感觉比猴子都快,估计是在华山里练出来的。 李智云足足看了一刻钟,才击掌召集亲兵。 这两千人迅速整队,等待他检阅。 “五日后,我们要隨军西征。” 李智云声音不大,但顺著风传得很远:“对手是薛举,陇右骑兵號称天下精悍,这一仗断然不会轻鬆。” “但我要你们记住三件事。第一,令行禁止。战场上,我的命令就是铁律,违者斩。” “第二,同袍为命,你身边的不是陌路人,是能託付后背的弟兄,见同袍遇险不救者,军法从事。” “第三——”李智云陡然提高声音,“我们这次並非是为了攻城略地,而是为了保卫家园而战!薛举若是打进关中,你们的父母妻儿便无寧日,这一仗,是为我们自己打的!” 台下鸦雀无声,韩从敬率先振臂喊道:“愿隨国公死战!” “死战!死战!”吼声渐次相连,匯成一片。 李智云抬手压下声浪:“今日加餐,肉管够,酒管够!明日开始轻装演练,后日休整,都先散了吧!” 士卒们顿时欢呼著散去,有酒喝还有肉吃,谁能不乐呵呢。 李智云走下点將台,韩从敬跟了上来:“国公,咱们这两千人怎么用?是护卫中军,还是————” “你挑五百个最精锐的单独编成一队,战时听我直接调遣,其余人暂时跟隨中军。” “明白!” 同一时刻,秦王府內。 李世民坐站在书房里,面前摊著四五卷文书。 段志玄、姜宝谊分坐两侧,正在帮著核对粮草数目。 “八百辆粮车已从永丰仓出发了,沿渭水西进,在始平县设第一个转运点,始平令是咱们的人,就先装进官仓里吧。” “军械呢?”李世民问道。 姜宝谊开口答道:“弩五千张、箭二十万支、横刀一万柄、长枪八千杆,今日午后从武库启运,但是甲冑不太足,只能凑出两千副铁甲,其余用皮甲补齐。” 李世民摩掌著下巴,吩咐道:“告诉押运的校尉,过郿县时多加小心,那一带山道狭窄,易遭伏击。” “已经加派两队骑兵护卫了。”姜宝谊道。 这时,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长孙氏端著一盏茶进来,放在案边,朝段、姜二人微微頷首,便静立李世民身侧。 “你们先去吧,就按方才议定的办。”李世民对二人道。 段志玄和姜宝谊行礼退出,书房里就只剩这对夫妻。 “这么快便要走了?”长孙氏轻声问道。 “不走不行了,必须儘早解决薛举。” 李世民端起茶盏,吹了吹热气:“不过这一去,少则一月多则半载,留你独自在府中,却是苦了你了。” “我在家中哪有你在外征战的苦。” 长孙氏从袖中取出一只香囊,柔声道:“里头是我去大兴善寺求的平安符,还有晒乾的桂花,你夜里睡不安稳,闻著或许好些。” 李世民接过香囊握在掌心,笑道:“果然还是观音婢你最贴心。 " 又说了几句家常,长孙氏告退离去。 李世民独自在书房坐到申时,將出征前最后几桩事务处置完毕,才起身活动发僵的肩颈。 窗外日头西斜,大兴城都笼罩在昏黄的光晕里。 夜幕降临时,春明门外的军营灯火通明。 伙夫架起大锅煮肉,香气飘出老远,士卒们围著火堆,有的磨刀,有的擦拭甲片,有的在给家人写信。 一个年轻士卒將写好的信折好,塞进怀里,对身旁的老兵道:“队正,你说这一仗得打多久?” 老兵正在磨横刀,闻言抬头:“薛举又不是泥捏的,少说也得几个月。” “两三个月啊————”年轻士卒喃喃道,“那回来该下雪了。” “想家了?” “有点,都出来大半年了。” 老兵停下磨刀,望向西边黑沉沉的山影:“打完这一仗,若能活著回去,你想过多久安生日子都可以。” 营火啪作响,映著一张张或年轻或沧桑的脸。 十日后,五丈原以北二十里,唐军前锋营地。 刘弘基天未亮便起身,带著亲兵巡视营防。 营地依山而建,正面挖了三道壕沟,皆立木柵,营门处设有两座望楼,哨卒持弓立於其上,时刻警戒四方。 他正欲出营察看周遭地势,便听望楼上的哨卒忽然喊道:“將军!西面有动静!” 刘弘基眉头一拧,三步並作两步跃上望楼。 晨雾未散,远处丘陵起伏如墨,他眯眼细看,果然有数十个黑点在朝这边移动。 “是游骑。” “不止————后面还有,看那尘土—起码数百骑!” 黑点愈聚愈多,渐渐连成一片。 马蹄声沉闷,震得脚下木板微颤。 刘弘基脸色变了,这绝不是寻常骚扰的游骑规模。 “击鼓!全军备战!” 鼓声隆隆炸响。 营中士卒从睡梦中惊醒,抓起兵器冲向战位。 殷开山提著刀奔上望楼,顺著刘弘基所指方向看去,立即倒吸一口凉气。 雾靄中,骑兵如潮水般漫过丘陵。 粗看不下千骑,衣甲杂乱,马速却极快。 为首一桿大旗在风中翻卷,玄旗上绣著个大大的秦字。 殷开山咬牙切齿:“秦字旗!是狗入的薛仁杲来了!” 几乎在同一时刻,营南侧也传来警號。 另一股骑兵自山谷中突出,直扑营侧粮车屯驻的营地! “將军!將军!” 一名校尉飞奔来报:“守军被衝散,粮车烧了十几辆!” “中计了!”刘弘基猛地捶在栏杆上,“他们昨夜便潜伏在这附近!眼睁睁瞧著咱们扎营!” “传令!弓弩手上柵墙!长枪结阵守营门!骑兵隨我迎击南面之敌!”刘弘基大吼一声。 “不可啊!” 殷开山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沉声道:“敌情尚且不明!出营野战正中其下怀,必须固守待援!” 两人爭执间,西面骑兵已冲至百步外。 大片箭雨腾空而起,落在营中,钉得木柵、帐篷上噗噗作响。 不断有士卒中箭倒地,惨叫声接连不断地响起。 “固守!”刘弘基终於下了决断,“所有人上柵墙!弓弩手给我敞开了射! 拋石机准备!” 这场阵地战在辰时初刻彻底爆发。 薛军骑兵並不硬冲营寨,而是绕著营地奔驰放箭。 他们的箭矢快又准,压得柵墙上的唐军抬不起头,偶尔还有骑兵突近,掷出浸油的草捆点燃营柵。 “灭火!快灭火!”殷开山在营中奔走指挥。 一支流矢擦过他肩甲,带出一溜火星。 亲兵扑上来遮护,却被他推开:“顾好自己!拋石机砸那些举旗的!” 立刻有巨石呼啸飞出,砸入骑兵阵中。 一匹战马被当场砸中,连人带马都被撞成肉泥。 但是薛军骑兵极其悍勇,竟有数骑成功衝过壕沟,直抵营门,接著马速试图跃过木柵栏。 “滚木!放滚木!” 粗大圆木从柵墙上推下,將敌骑砸落,营门前很快就堆了十几具人马尸体。 这廝杀持续了一个时辰。 薛军见强攻不下就开始后撤,却又不走远,在二里外重新集结,逡巡不去。 刘弘基站在望楼上,浑身血污,左臂还被流矢射中一箭,草草包扎过后,他望著远处重新整队的薛军,脸色铁青。 “他们后面还有援兵?”殷开山喘著粗气问道。 话音刚落,北面丘陵后烟尘大作。 更多旌旗缓缓出现,步兵方阵如黑云压境,长矛成林,在晨光中泛著冷光。 “是主力————”刘弘基喉头一哽,”薛仁杲这疯子把主力全带来了,难道他们已经打下扶风了?” 殷开山猛地转身,对传令兵吼道:“快去给西京和刘文静急报!薛仁杲率主力三万来攻!大军已至五丈原!请速发援兵!” 传令兵翻身上马,从营后小门衝出,沿驛道向东狂奔。 身后,薛军的號角声震天动地,如潮拍岸。 午时初,信使冲入春明门,守门士卒见其背插红翎,不敢阻拦,任其纵马直入皇城。 武德殿內,李渊正与裴寂商议秋税收缴事宜,案几上摊著关中诸郡的粮赋册。 “扶风郡的粮已运抵一半了,只剩最北两个县还在路上,是否催一催?” 李渊点头:“催,如今这时候粮草不能有缺。” 言罢,殿外脚步声匆匆。 一名宦官几乎踉蹌扑入,脸色煞白:“丞、丞相!有急报!” 李渊刚端起茶盏,闻声皱眉道:“慌什么?呈上来。” 宦官急忙上前,双手高举一封插著三根红翎的军报。 李渊接过军报展开,目光扫过纸面,握信的手猛地一颤。 “哐当一” 茶盏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裴寂见他神色不对,低声问道:“大王,可是前线————” “薛仁杲————”李渊声音发哑,“薛仁杲率精骑一万,步卒两万已出秦州,大军已经和刘弘基撞上了。” 裴寂霍然起身:“这么快?!不是说要三五日后才动吗?” “情报有误啊————” 李渊攥紧军报,指节发白:“或者是薛举故意放出假消息,麻痹我军。” 他倏地站起身,在殿中来回踱步。 “扶风若失,进入关中的门户就被打开了,而关中千里平川再无险可守,薛举骑兵旬日便可兵临大兴城下!” 李渊陡然转身,死死盯著裴寂:“二郎现在何处?” “秦国公今晨已率中军出发,按计划应在武功县一带扎营,再过两三日抵达岐山。” “太慢了!” 李渊一拳捶在案上:“快马传令!命二郎即刻西进!务必將薛仁杲拦在扶风!” “再传令潼关柴绍,加强戒备,严防王世充趁火打劫!” “传諭关中诸郡,所有粮草、民夫,悉数调往西线!敢有延误者,斩!” 一连三道命令完全不加思索,裴寂快步出殿安排,殿內就只剩下李渊一人。 他走回案前,俯身拾起摔碎的茶盏碎片。 锋利的瓷边不慎割破手指,点点血珠渗出来,落在军报上,晕开一小团暗红。 一刻钟后,三骑信使从朱雀门飞驰而出。 为首的骑士背插三面红旗,怀中揣著李渊亲笔手令,战马四蹄翻飞,踏过长街青石,惊得坊市行人纷纷走避。 “让开!让开!王命急递!” 信使的身影伴著呼喊声,转眼消失在大兴西去的官道上。 武德殿內,裴寂去而復返,低声道:“大王,信使已经派出去了,顶多一个时辰,秦国公便能接到命令。” “最好如此。”李渊长嘆一声,“薛仁杲来势太凶,二郎就算接到命令,也要数日才能抵达五丈原,刘弘基那一万两千人,也不知能守多久。” “刘將军乃宿將,殷將军亦是猛將,据险而守撑个五六日应该不是问题。” “但愿吧。 李渊沉默片刻,忽然问道:“五郎隨中军走了?” “是,今晨与秦国公一同出的城。” “也好。”李渊喃喃自语,“他们兄弟在一起,我还能稍微放心些。” “裴寂。” “臣在。” “擬一道手諭,发往陇右、河西诸郡,就说薛举暴虐,我奉天子詔討逆,凡有弃暗投明者,既往不咎,仍授官职。” 裴寂一一记下,躬身道:“臣即刻去办。” “还有。”李渊叫住他,“从府库中调五千匹绢、三百两金,送往西线军中作为先期犒赏,告诉將士们此战有功者,我不吝封侯之赏。” “臣遵命。” 裴寂退下后,李渊独自在殿前站了许久。 他想起晋阳起兵时的夜不能寐,想起渡过黄河时的意气风发,也想起了攻克大兴时的满城欢腾。 未料如今基业初立,强敌却已杀到门前。 “薛举————”他低声念著这个名字,眼中闪过一丝厉色,“你想做第二个刘武周?我偏不让你如愿!” 而在一百五十里外,李世民的中军大营刚刚立定。 他接到从五丈原飞马传来的第一道军情时,正在帐中与李智云、李靖等人推演沙盘。 信使满身尘土冲入大帐,单膝跪地:“大都督!前线急报!薛仁杲主力三万已至五丈原,刘將军请速发援兵!” 李世民手中的小旗停在半空。 仅仅两三个呼吸后,他將小旗插在沙盘上秦州的位置,眼中已无半分犹疑。 “传令全军,即刻拔营西进。” “所有骑兵隨我先行驰援!” 第86章 旗折五丈,声震四方 第86章 旗折五丈,声震四方 晨雾尚未在渭水河谷散尽,李世民的三千骑已能望见五丈原方向升起的烟柱o 可惜那不是炊烟,而是粮车与营柵燃烧產生的浓烟,刺入铅灰天幕,风从西边刮过来,隱约能听见喊杀声和號角声。 李世民勒住战马,举起右臂,身后的骑兵队列缓缓停下。 他眯著眼朝烟柱升起处望了半晌,转头对段志玄道:“传令,人马暂歇,进食饮水,查点弓矢器械,两刻后动身。” 段志玄应了一声,调转马头去传令。 亲兵捧上来水囊和一块用油纸包著的胡饼,李世民接过来咬了一口,慢慢嚼著,眼睛始终没离开西边。 李靖从后面策马上来,在李世民侧后方半步处勒韁,他未看烟柱,而是垂首察看地上土痕,又抬头望了望两侧丘陵走势,最后看向远处几道被踏得泥泞不堪的车辙。 “大都督,从车辙和马粪来看,薛仁杲的主力步兵昨日应该就全部展开了,骑兵则更早。” “刘將军营寨选的位置不错,背靠一处矮山,左右有沟壑,正面相对开阔,但纵深稍显不足,薛军若是全力扑打,压力不会小。” “你觉得能守多久?”李世民问著,又咬了一口饼。 “粮车被烧了一部分,但营中应该还有存粮。关键的是箭矢。”李靖顿了顿,“守营寨最耗箭矢,若供应充足,以刘將军之能,撑个五六日应该可以,若是箭矢接济不上————”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 李世民將最后一点饼塞入口中,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薛仁杲带了多少人? ” 李靖答道:“前锋报的是三万,实数应该差不太多,骑兵至少一万,剩下是步卒。其中羌兵和氐兵占了大半,这些兵悍勇,但军纪散漫,各部协同不会太好。” “那就好。”李世民扯了扯嘴角,“传令,等会不走直道,从北面丘陵绕过去,马速不用太快,保持队列齐整。” 军令一层层传下去。骑兵们翻身下马,从鞍袋里掏出豆饼餵马,自己则就著凉水啃乾粮。 有人检查弓弦,有人把横刀抽出来看一眼刃口又推回去,没人说话。 这些大多是晋阳带出来的老卒,打惯了仗,知道廝杀前保存体力的紧要。 两刻钟很转瞬即过。 李世民翻身上马,三千骑再次动起来,沿著丘陵间的洼地向西迂迴,马蹄踩在枯草和泥土上,声音沉闷,又被起伏的地形掩去大半。 又行进了半个时辰,喊杀声越来越清晰,已能望见远处营寨轮廓与蚁群般蠕动的围攻人马。 李世民抬手,队伍再次止步,他带著李靖、段志玄和几个亲兵策马上了一处地势稍高的土坡,伏在马背上朝下眺望。 五丈原的唐军营寨像一块礁石,正被黑色潮水反覆衝击。薛军的骑兵绕著营寨放箭,步卒则扛著简陋的木梯和撞槌,一波波涌向木柵。 营寨柵墙上射出箭矢,不断有人中箭倒地,后来者却踏著尸身继续前冲。几处柵栏已经被点燃,黑烟腾起,唐军士卒正拼命泼水灭火。 “围三闕一。”李靖看了一会儿,低声道,“薛仁杲在北面留了口子,是想逼刘將军弃营突围,好在野地里用骑兵追杀。” “算盘打得响亮。”李世民冷哼一声,“刘弘基与殷开山没那么蠢。” 他仔细审视薛军的阵型,骑兵主要分布在东、南两侧,西面是步卒主攻方向,北面则兵力稀疏,只有些游骑逡巡。 各部旗帜杂乱,前进后退显得有些各自为政,確实如李靖所说,协同不够紧密。 “看那里。” 李世民以马鞭指向步卒后方一片相对空旷的坡地。 那里聚集著数十架简易投石机与更多木梯、撞槌,还有不少驮马与民夫,正从更后方把新的木料运上来。 “那是他们的攻城器械与料场。” 李靖点头:“若毁掉那里,薛军今日就攻不动了。” “还有那里。”李世民鞭梢又移向东南方向,距离主阵约两三里的一条浅沟o 不断有薛军骑兵从主阵分离,奔至沟边饮水餵料,而后重返战场。 “那是一处歇马地。” 观察了將近半炷香时间,李世民调转马头下了土坡,一回到本阵,將领们都已经聚了过来。 “都看明白了?”李世民问。 段志玄咧了咧嘴:“阵脚有点乱,能打。” “不是乱打。”李世民扫视眾人,“薛仁杲兵力是我们的十倍,硬碰硬是找死。咱们人少,就得把声势造大,让他摸不清虚实,不敢全力攻营。” 他略作停顿,开始下令:“段志玄,你带三百骑,每人多带两面旗帜,从北面那片林子绕出去,沿著远处那几道丘陵跑。百人一队分散开来,高举旗帜轮番往来,將尘土扬得越大越好。也別靠太近,就在二三里外晃,让薛军的斥候看见,又看不清具体人数。” 段志玄眼睛一亮:“喏!保证让他们觉得咱们有上万援军到了!” “姜宝谊。”李世民看向另一员將领,“你带五百精锐骑射,专拣箭术好的,不要靠拢,散开成二三十股,专门袭扰东南面那条浅沟附近的薛军歇马地。” “还有,看到他们往阵前运木料和清水的民夫队也给我射。別贪功,射一轮就走,换地方再射。目標是搅得他们后方不寧,拖慢他们的攻营速度。” “明白!”姜宝谊抱拳。 “其余人隨我行动。”李世民再度望向战场,“咱们不走远,就在薛军主阵东北一二里处,沿那条干河床来回跑。跑起来,队列要齐,动静要大。” 隨后他看向李靖:“李参军,你眼力好,跟著我仔细看薛军各部的旗號移动、阵型变化。我要知道他们哪里最乱,哪里衔接不上。” 李靖肃然拱手:“下官领命。” 命令既下,各部立刻动作起来。 段志玄点了三百骑,每名骑兵都在马尾或者矛杆上额外绑了一两面军旗,然后一头扎进北面的疏林。 不多时,远处丘陵间便腾起一道道烟尘,隱约可见旗帜招展,仿佛有大队骑兵正在调度。 姜宝谊的五百骑射则像撒出去的豆子,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东南方向的沟壑土坎后面。 李世民望了望天色,日头已升高了一些,他深吸一口气,举起横刀:“走!” 剩余两千余骑轰然启动,先是小步慢跑,绕过几处土丘,前方现出一条宽阔的乾涸河床。 李世民一夹马腹,战马开始加速,身后骑兵如洪流涌入河床,两千余骑奔腾起来,蹄声如雷,捲起的尘土冲天而起,恰似一道移动的黄龙,顺河床由东向西滚滚而去。 如此巨大的动静,立刻引起了薛军注意。 围攻营寨的攻势明显缓了一缓,不少薛军士兵惊疑不定地回头张望。 营寨柵墙上的唐军则爆发出了一阵欢呼,虽然隔得远听不真切,却能看见有人奋力挥动旗帜。 李世民率队在干河床里跑了一个来回,距离薛军主阵侧翼最近时不过一里多地,能清楚看到对面骑兵阵型有些骚动,一部分骑兵开始转向。 但他並不逼近,跑到河床尽头就折返,保持著一个若即若离的距离。 李靖紧跟在李世民身边,眼睛像鹰一样扫视著薛军阵型。 他注意到当己方骑兵在河床奔跑时,薛军步卒主攻方向的旗帜移动出现了迟缓,似乎指挥有些犹豫。 而东面的骑兵和西面的步卒之间,人马调度尤为混乱,有骑兵想往这边来,又被步卒的传令兵拦住,两边小校似乎在爭吵什么。 “大都督!”李靖策马靠近些,高声道:“薛军的东西两面指挥不畅,两部人马调动牴触,还有南面那些扛梯子的步卒,后队已经有些踌躇不前,频频回顾我军这边。” 李世民顺著李靖所指看去,果然看到那片人马显得有些淤塞,数名骑马的军官正在指手画脚,麾下士兵则有些不知所措。 南面攻寨的步卒势头也弱了,后队推搡前队,却少有人真箇向前。 “嚇住他们了。”李世民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还不够。薛仁杲不是傻子,很快会看出我们人不多,段志玄和姜宝谊那边加劲了没有?” 像是回应他的问题,东南方向的薛军歇马地附近炸了锅,大量唐军骑射从不同沟坎后冒出来,朝著聚集的薛军骑兵与民夫泼洒箭雨,旋即远遁,换个方位再度现身发箭。 薛军骑兵慌忙上马追击,却追不上这些滑不留手的轻骑,反而被引得团团转,阵型更乱。 更远处,段志玄製造的烟尘声势愈壮,几股疑兵甚至敢逼近至薛军北面游骑一里之內,囂张地摇晃旗帜,待游骑追来,便唿哨一声遁入丘陵之后。 薛军主阵的號角声变得焦躁起来,接连变换数种调子。 围攻营寨的部队终於现出明显退缩之態,攻至柵墙下的步卒开始后撤,骑兵亦收拢迴转,整个包围圈逐渐鬆动。 然而李世民眉头却蹙了起来,他看见薛军主阵后方,那杆最高的“秦”字大旗下,一群將领似乎聚拢在一起爭论。 很快,一队千人骑兵从主阵分离,朝著段志玄疑兵的方向迎去,同时攻寨的步卒虽然后撤,却並未远离,而是在弓箭射程外重新整队,连东南面被袭扰的骑兵也分出了一部分,开始有组织地搜杀姜宝谊的骑射小队。 “反应过来了。”李世民啐了一口,“薛仁杲要稳住阵脚。” 他猛地勒住马,举起横刀,身后骑兵逐渐减速,最终在河床中央停下,保持队列严整,面向薛军主阵沉默佇立。 远处,段志玄的疑兵和姜宝谊的袭扰骑按照事先约定,见中军停下,也纷纷脱离接触,向两翼远处退去。 战场陷入一种诡异的平静,唯有燃烧的营寨啪作响,风卷著血腥与焦糊气息飘荡而来。 薛军似被唐军骑兵这骤然静止搞懵了,一时未有新动作,双方隔著不足两里对峙,无数目光在半空中交锋。 李靖策马靠近李世民,低声道:“大都督,薛军阵脚已乱,但他们兵力仍占优势,若发现我军虚实缓过劲来,只需分兵一部缠住我等,主力依旧可以强攻营寨,刘將军那边恐怕撑不了太久。” 李世民没说话,只是盯著薛军主阵那杆秦字大旗。 他能看见旗下那身耀目金甲,当是薛仁杲无疑,这人正挥动马鞭,对周遭將领吼叫著什么,显得异常愤怒。 “李参军。”李世民忽然开口,“你说,薛仁杲此刻最恼火的是什么?” 李靖略一思索:“是我军虚张声势,搅乱了他的攻势,折了他的面子。他性子暴戾,必欲除我等而后快。但营寨未下,他又不敢全力来攻,怕刘將军趁机反击或突围。所以进退两难,这才怒火中烧。” “怒火中烧————”李世民重复四字,嘴角弯起一抹弧度,“那就让他更怒一点。” 他面向自己的骑兵,士卒们脸上汗尘交混,眼眸却亮得灼人,握刀持矛的手稳如磐石。 “弟兄们!”李世民朗声道,“都看见了吧?薛仁杲那廝被咱们耍得团团转,如今不知该怎么打仗了!” 队伍里响起一阵低低的鬨笑,紧张的气氛鬆动了些。 “但是光嚇唬他没用!咱们人少,他很快会醒过神来。要想彻底解了五丈原之围,就得在他明白过来之前,给他一记狠的!让他疼,让他怕!” 他的马鞭直指薛军主阵:“看见那杆秦字大旗没有?看见旗下那个穿金甲的没有?那便是薛仁呆!本都督现在要带你们衝过去!不为斩首级,只为衝到他大旗之下,让他知道我李世民和唐军精锐来了!而这关中之地,更不是他可以撒野的地方! 骑兵们呼吸粗重起来,眼神里冒出火。 “怕是不怕?”李世民喝问。 “不怕!”吼声炸裂。 “好!” 李世民拔刀出鞘,雪亮刀锋斜指苍穹:“隨我收紧队列!不许恋战,不许贪功!咱们便如一根长矛捅进去,再捅出来!靶子只有一个一薛仁呆的中军大旗!” “诺!” 李世民看了一眼李靖。 李靖会意,最后一次仔细观察薛军阵型,然后急声道:“大都督,敌军步卒与骑兵各部混乱,可从东北角切入,那里旗帜最杂,一部是步卒一部是羌骑,號令不一,切入后应向东南方向穿插,直扑其阵中秦字旗。” “此举若能穿透其阵,必使其围攻东面营寨之军震动,我军可趁乱直抵营寨西北侧,与刘將军守军呼应,则敌围可解。” “便是此处!”李世民当机立断,横刀向前一挥,“弟兄们!隨我直衝敌阵!” 战马长嘶,两千余骑再度启动,这一次不再是製造声势的迂迴,而是决绝地朝著薛军主阵东北角发起衝锋! 马蹄敲击干硬的河床地面,声响由沉闷转为清脆,最终匯成一片震耳欲聋的轰鸣声。 骑兵们伏低身躯,平端长矛,横刀出鞘,挟一往无前之势撞向薛军敌阵。 薛军显然没料到唐军在虚张声势后,会突然发起如此果决的正面衝锋。 东北角那一片的步卒和羌骑惊慌地叫喊起来,军官试图整队,但命令互相衝突,步卒想结枪阵,羌骑却想上马对冲,彼此挤作一团。 眨眼间,唐军铁骑已撞至眼前! 前列骑兵如楔子般狠狠砸进步卒人群,长矛贯穿胸膛,战马撞飞人体,瞬间撕开一道血口。 后续骑兵蜂拥而入,刀光闪烁,血肉横飞,薛军步卒本就因先前袭扰与疑兵而心神不寧,此刻遭此猛突,顿时大乱,许多人掉头奔逃,反衝溃了后队援兵。 羌骑倒是凶悍,吼叫著迎上来,但他们仓促调转队形,与唐军的衝锋队列撞在一起,立刻就吃了大亏,唐军骑兵三人一组,互为掩护,刀劈矛刺,迅速將羌骑砍落马下。 李世民冲在最前面,有亲兵护在其两翼,他根本不与寻常士卒纠缠,双目只盯前方那杆愈来愈近的“秦”字大旗。 马槊左右横扫,將挡路的敌兵砸开,战马撞破人墙,硬生生在混乱敌阵中犁出一条通道。 李靖紧贴李世民侧后,他不必廝杀,全副心神皆用於观察,不断以手势指引方向,提醒李世民何处阻力稍弱,何处旗帜移动显露出指挥断层。 在他指引下,这支衝锋箭头恰似生了眼睛,总能在看似密不透风的敌阵中寻得缝隙,曲折而坚定地向前突进。 薛仁杲的中军显然被这突如其来的凿穿打懵了,眼看那队唐军骑兵竟不顾一切,穿透层层阻截直扑而来,旗下將领一片譁然,有人怒吼著要调亲兵卫队上前拦截,有人则惊慌地建议大旗稍退。 “不许退!” 薛仁杲的咆哮声压过嘈杂,他一把推开挡在身前的亲將,夺过一桿长槊: j 李世民这小儿欺人太甚!亲卫营隨我迎战!” 他到底是號称“万人敌”的悍將,盛怒之下,亲自率领最精锐的千余亲卫骑兵,逆著溃退的兵流,朝著李世民方向反衝过来! 薛仁杲要亲手斩下李世民的头颅,挽回颓势! 两支骑兵像两股对流的汹涌浪潮,在万军阵中飞速拉近。 李世民看见反衝而来的金甲敌將,看见那杆耀武扬威的“秦”字大旗,非但无惧,眼中反而爆发出更炽烈的战意。 他舔了舔有些乾裂的嘴唇,对左右吼道:“那就是薛仁杲!隨我杀过去!” 没有废话也没有犹豫,唐军衝锋的箭头微微调整方向,对准了那杆秦字大旗,速度丝毫不减,反而再度提升! 五百步,三百步,一百步! 李世民已经看到薛仁杲狰狞的面孔和挥舞的长槊! 五十步! 李世民甚至能听到对方战马粗重的喘息! “杀!”双方同时爆出震天怒吼,狠狠撞在一处! 一瞬间,人仰马翻。 最前排骑兵如草秸般被巨力拋飞,战马哀鸣倒毙。 李世民格开一柄刺来的长枪,马槊划出一道弧光,將一名敌骑劈落马下,身侧亲兵也与薛仁杲亲卫绞杀成一团。 薛仁杲目標明確,长槊翻飞,连续挑翻两名唐骑,直取李世民。 李世民挥刀格开槊尖,两马交错,刀槊相击,迸出一溜火星,这两人都是力大迅猛之辈,这一下硬碰硬,手臂都是一阵酸麻。 “李氏小儿!”薛仁杲双目赤红,拨马再冲。 李世民却不再与他缠斗,反而一夹马腹,战马灵巧地侧移几步,避开了薛仁某的衝锋路线,继续朝著那杆秦字大旗衝去! 他的目標始终未变,非为斩杀薛仁杲,而是穿透其中军,打击薛军整个指挥中枢! 薛仁杲一槊刺空,气得哇哇大叫,正要再追,却被赶来支援的段志玄缠住。 而段志玄也不与他正面硬拼,只是围著游斗,箭矢冷刀不断招呼,逼得薛仁杲怒吼连连却脱身不得。 就这么一耽搁,李世民已经率著最核心的数百骑,硬是凿穿了薛仁杲的亲卫营,衝到了那杆秦字大旗近前! 旗手和护旗的军官惊恐地看著这群浑身浴血、杀气腾腾的唐军骑兵狂飆而至,还没来得及反应,凌厉刀光便已劈下! “咔嚓”一声脆响,碗口粗的旗杆被一刀斩断。 绣著巨大“秦”字的战旗晃了晃,发出一声不甘呜咽,轰然倒地,卷没马蹄之下! 战场上仿佛骤然静了一剎。 无数薛军士卒愕然回首,望向中军方向,看到的却是大旗倾覆,唐军骑兵在旗下纵横驰突的景象。 “大旗倒了!” “太子死了!” 惊恐的呼喊如同瘟疫般在薛军中蔓延。 中军被破,大旗折断,对古代军队士气的打击堪称致命,许多正在攻寨或与唐骑纠缠的薛军部队,攻势都为之一滯,不由自主地向后张望,有机灵的甚至都开始逃了。 营寨柵墙上,刘弘基看得真切,虽然左臂箭伤剧痛,却亢奋得满面通红,嘶声大吼:“都督破其中军矣!儿郎们,隨我杀出去接应都督!” 营门轰然洞开,憋屈地坚守许久的唐军步卒如出闸猛虎,在刘弘基与殷开山率领下,朝北面那道薛军故意留出、此刻却因中军遭袭而混乱不堪的缺口,猛衝过去! 李世民一刀斩断秦字旗,看也不看倒地旌旗与四散奔逃的护旗官,勒马转身,横刀指向正自营寨涌出的刘弘基部,对身边浑身是血的骑兵们吼道:“转向!接应刘將军,打通通道!” 数百骑齐声应和,拨转马头,不再理会周遭零散抵抗,朝营寨方向衝杀。 这些人锐不可当,在已然混乱的敌阵中轻鬆穿行,所过之处的薛军士卒纷纷避让,无人敢攖其锋。 薛仁杲远远看到大旗倒下,又见营中唐军杀出,不禁目眥欲裂,他知道今天这仗没法打了,再僵持下去,若是那些疑兵也赶过来,自己甚至有被反包围的风险。 “鸣金!收兵!”儘管万分不甘,薛仁杲仍从齿缝迸出军令,“骑兵断后,步卒依次退往陈仓大营!快!” 金鉦声在战场连连响起,薛军如蒙大赦,攻寨步卒潮水般退下,骑兵则竭力收拢队形,试图阻挡唐军可能的追击。 但是李世民根本无意追击,他的骑兵与步卒顺利在北面会师,两股兵力合流,迅速清理缺口附近残留的薛军。 不久后,李世民策马来到营寨门前,刘弘基和殷开山浑身浴血,抢上前来单膝跪地。 “末將拜见大都督!”二人声音嘶哑,都带著劫后余生的激动。 李世民望著他们身后那些倚著刀枪的士卒们,以及更远处正在收敛同袍遗体、搀扶伤员的同袍,阳光给每一张沾满血污的脸上都镀了一层金光。 他缓缓抬起手,解开束带,將头盔兜鍪夹在肋下,而空出的右手则高高举起横刀。 下一刻,李世民吸足了一口气,脖颈上青筋微微隆起,用尽全力,从肺腑深处爆发出了一声震动四野的怒吼:“万—胜—!” 这声音仿佛一道惊雷,瞬间炸开了原本充斥著疲惫与劫后余悸的空气。 护在李世民身侧的亲兵们最先反应过来,他们不假思索,几乎是用尽全身力气,將手中的兵器齐齐举向天空,高声吶喊道:“万胜!万胜!” 声浪迅速蔓延,营寨门前那些苦战多日的守军步卒,被这震耳欲聋的呼声激得浑身一颤。 他们看著那个高举横刀的身影,多日来积压的恐惧、疲惫、绝望,都在这一声声呼喊中被点燃。 也不知是谁先开始的,所有人纷纷举起了横刀,用沙哑到几乎破音的喉咙加入其中:“万胜!万胜!万胜!” 第87章 黄雀在后 第87章 黄雀在后 午后阳光斜射,在裸露的黄土坡上投下光斑。 李智云勒住战马,抬手示意身后队伍停下。 一千骑兵如流水般依次驻蹄,马匹喘息声混成一片潮音,所有人都在盯著主將。 “听动静。” 李智云侧耳,头盔下的眉头微微蹙起。 远处隱隱约约的鼓角声和喊杀声,已经在不知不觉中减弱许多,传入耳中的多是些风声刮过丘陵的呜咽。 韩世諤策马上前两步,与李智云並轡而立,凝神听了片刻,低声道:“正面打完了。” “谁贏谁输?”孙华在后头瓮声问道。 韩世諤没回答,这事鬼才知道,他又没有千里眼。 李智云的目光投向东北方向,那是五丈原大营的方位。 按照李世民昨日军议时的部署,他这一千骑兵的任务是从战场南面迂迴,若薛军主力猛攻唐军营寨,便寻机袭扰其侧后或断其粮道。 只是如今正面战事似乎已见分晓,自己这侧后夹击便没了用武之地。 毕竟李世民要是贏了还好说,没贏的话自己过去也是送菜。 “继续按原路线走。” 李智云终於开口:“绕过前面那道山樑,咱们到预定位置再看看。” 这一千骑都是他的本部亲兵,有五百是韩世諤的老卒,攀山越岭如履平地,剩余五百则是李智云从渭北带出来的精锐,马术、弓刀皆精,其他人都留在了步军主力中。 所有人的马蹄都裹了粗布,行进时儘量压低声响,只在黄土坡上留下一片浅痕。 斥候小队在前方半里外游弋,不时折返回报。 他们沿著一条乾涸溪谷向北迂迴,两侧土崖渐高,头顶只余一线灰白色的天空。 韩从敬带著十余人攀上右侧崖顶,如狸猫般贴著坡脊向前摸去,身影很快消失在乱石岩壁上。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又过了两刻钟,前方谷道渐宽,隱隱还能听见人声。 李智云抬手,全军再次停下。 韩从敬从崖顶滑下来,落地时几乎没发出声音,几步窜到李智云马前,压低嗓音道:“国公,前头山谷里有溃兵,约莫二三十人,正在朝这边逃呢。” “薛军的?” “看旗號装束是,但溃得太散,不成队形。” 韩从敬抹了把脸上的土:“里头有个穿皮甲的像是头目,马也比旁人好些。” 李智云与韩世諤对视一眼。 “那就抓活的。” 李智云说道:“从敬,你带五十人从左侧摸过去,孙华带五十人从右侧堵,其余人隨我正面压上,记著別全宰了,留几个舌头问话。” “明白!” 韩从敬与孙华各自点兵,猫著腰钻入两侧坡地的乱石后。 李智云则率骑兵缓缓向前,马蹄踩著溪谷里的碎石,发出细碎的咔嗒声。 转过一道弯,前方山谷豁然开朗。 果然有二三十骑正在谷中乱窜,有人下马在溪边掬水喝,有人瘫坐在地上喘气,还有几个正扒拉著同伴的尸体,似乎想搜捡些值钱物事。 一桿半折的认旗歪插在土里,旗面脏污不堪,勉强能看出是个“秦”字。 那穿皮甲的头目坐在一块大石上,正扯开水囊猛灌,可灌到一半却忽然浑身一僵。 他听见了马蹄声。 “敌一—" 示警的喊声只喊出一半。 左侧坡地上突然站起数十道人影,弓弦振动声连成一片,箭矢如疾雨般泼下右侧同时响起吶喊,孙华带著人挺著长矛直扑下来。 溃兵们顿时炸了锅。 有人慌慌张张去抓马,有人直接跪地举手,还有几个悍勇的拔刀想抵抗,却被第二轮箭矢射翻在地。 那皮甲头目反应极快,鬆开水囊就往马匹方向冲,刚抓住韁绳,脑后风声已至。 韩从敬从侧面闪出,手中横刀直接劈在对方腕甲上。 皮甲头目吃痛,韩从敬顺势一脚踹在他腿弯,趁其踉蹌时欺身而上,刀柄重重砸在这人后脑勺上,皮甲头目闷哼一声,整个人扑倒在地,挣扎了两下便放弃了。 这场战斗在二十息內就结束了。 七具尸体横在溪边,剩余十八人全被缴械按跪在地,个个面如土色。 那皮甲头目被反剪双手拖到李智云马前,韩从敬揪著他头髮迫使他抬头。 李智云端坐马上,俯视著这张沾满血污和尘土的脸。 “姓名,官职。” 皮甲头目喘著粗气,眼珠乱转,似乎还在权衡。 韩从敬冷哼一声,將刀尖抵在这人喉结上,缓缓加重力道。 “我说!我说!別杀我!”皮甲头目顿时尖叫起来,“我叫张贵!太、薛仁杲麾下果毅都尉!统领左营第三队骑兵!” “薛仁杲败了?”李智云问道。 张贵不自觉地咽了口唾沫:“败、败了,李世民的援兵破了中军,还砍倒了帅旗,全军溃散,我算是跑得快的————” 谷中一片死寂,只有风声穿过。 李智云身后那些骑兵彼此交换著眼神,有人忍不住咧嘴,又赶紧绷住脸。 “溃往何处?”李智云不动声色继续问。 “大都往西回陈仓大营,也有往北窜的,我本想走小路翻山绕回秦州————”张贵越说声音越低。 李智云示意韩从敬收刀,他翻身下马,走到张贵面前蹲下,平视著对方问道:“陈仓大营现有多少守军?粮草几何?” 张贵愣住,嘴唇哆嗦了几下。 “想清楚再说。” 李智云从靴筒里抽出一柄匕首,在掌心转了个圈,直接抵住张贵的耳朵:“若有一句虚言,我便割你一只耳朵,两句虚言割一双,三句————” “守军只有三百!不,二百人!全都是老弱!”张贵几乎是喊出来的,“民夫倒有一千来个,在营里负责装卸粮草!那里有从秦州运来的十多万石粟米,还有草料、干肉,全在陈仓!” 匕首停住了。 李智云盯著张贵的眼睛,看了足足三息,忽然笑了:“你倒记得清楚。” 张贵额头渗出冷汗:“我毕竟是都尉,所以才知道————” “扶风呢?” 李智云將匕首插回靴筒,站起身问道:“薛仁杲在扶风城外布置了多少兵马? ” 张贵又忍不住吞咽了一下,艰难答道:“差不多三千人吧,都是步卒,由梁校尉统领,太、薛仁杲说扶风城坚,强攻折损太大,只让他们围而不攻,看住城內守军,別出来捣乱就行————” 李智云听到这里,转身走向坐骑。 韩从敬跟上来,低声问:“国公,这廝的话可信么?” “七八分吧。” 李智云利落上马,看著跪了一地的俘虏说道:“他想要活命,自然不敢编造太过,而且他能讲出民夫数目、粮草品类,还有扶风军將的姓氏,也不像是临时能编圆的。” 孙华也凑过来:“那咱们————” 李智云笑了笑,纵马来到这群俘虏面前,十八双眼睛都在惶恐地望著他。 “想活命的站起来。” 俘虏们面面相覷,陆续挣扎起身。 李智云抬手指向张贵:“除了他,其余人卸甲缴械,马匹留下,给你们半刻钟各自逃命去,若再被我军擒获,定斩不饶。” 俘虏们如蒙大赦,七手八脚扒掉皮甲、扔下兵器,连滚带爬往山谷深处跑,很快在乱石坡后不见了踪影。 现在只剩张贵一人孤零零站著,脸色惨白。 “给他一匹马。”李智云道。 韩从敬將张贵原先那匹马牵来,把韁绳塞进他手里,而张贵握著韁绳,手抖得厉害,也不知是福是祸。 李智云並未和他言语,行至谷中一片稍平坦处,韩世諤、孙华、韩从敬以及几名队正迅速围拢过来。 “都听见了。” 李智云开门见山道:“陈仓是薛军命脉,目前守备空虚,扶风三千步卒被钉在城外,想救也来不及,而薛仁杲新败,他的骑兵肯定要殿后,未必能有咱们快。” 韩世諤眉头紧锁:“国公想偷袭陈仓大营?” “机不可失。”李智云从鞍袋里抽出一卷粗麻舆图,摊在膝上,“我等在此,距陈仓不足三十里,顶多半个时辰就到了,若趁势杀入其中,和宰鸡没什么区別。” 孙华舔了舔嘴唇,眼中冒出凶光:“於了!烧了薛仁杲的粮,看他拿什么打仗!” 韩世諤却摇了摇头:“张贵所言未必全真,若陈仓有埋伏,或者守军不止五百,我等未必就能得手,况且国公奉命侧翼夹击,擅自改道攻敌后路,万一有失————” “不会有失。” 李智云截断他的话,手指在舆图上划出一道弧线:“即便陈仓有防备,咱们攻之不克,也可及时转向北上,一日內便能与刘文静会合。” “我还是那句话,薛军新败,绝不敢分兵追剿,咱们並非孤注一掷。” 几名队正交换著眼色,有人跃跃欲试,有人面露忧色。 韩从敬忽然开口:“国公,那张贵如何处置?留著带路,还是?” “当然是让他走前头。”李智云收起舆图,“他是薛军都尉,知晓大营位置、粮草堆放情况,所以此人既是嚮导也是人质,若敢有异动,一箭就能射死他。” 韩世諤沉默片刻,长长吐出一口气:“既然国公决意如此,末將愿为前驱。” “好。” 李智云环视眾人,正色道:“传令全军即刻转向西进,目標陈仓,所有人检查弓矢、火镰、引火之物,此战不为歼敌,只为焚粮。” “焚粮之后呢?”孙华问。 “到时再说,大不了趁乱南撤,沿渭水东岸折返,与中军匯合。” 军令既下,无人再议。 骑兵们默默整顿鞍具,检查兵器,有人將布条缠在箭杆上,有人把火摺子和火绒塞进贴身的皮囊。 李智云策马来到张贵面前。 张贵已知晓他的身份,慌忙躬身:“楚国公————” “上马吧,你在前头带路,走最近的道去陈仓。若一路平安,事成之后我许你活命,和我回西京亦有封赏,不过途中若有一处埋伏、一处差错,我就將你削成人彘。” 张贵腿一软,差点跪倒,却被韩从敬一把拎住。 “国公放心!我绝不敢有二心!” 张贵几乎是爬上的马背,坐稳后急声道:“从此处往西有一条旧驛道,虽荒废多年,但路面平整可走骑兵!比官道近十余里!” “那就带路。” 张贵一夹马腹,战马小跑起来。 韩从敬率二十骑紧隨其后,將其围在中间。 一千骑兵如离弦之箭,衝出山谷,折向西行。 张贵所言不虚,那条旧驛道掩在荒草灌木中,路面虽然有些坎坷,却足够战马奔行,途中还歇了一次马,人进食水,马餵豆料。 李智云坐在道旁石头上,就著凉水啃胡饼。 韩世諤蹲在一旁,用树枝在地上划拉著:“按张贵所说,陈仓大营设在城东五里处的旧校场,背靠一道土塬,粮草堆在营中偏北处,以草蓆苫盖,但守军多集中在营门与望楼。” “营门有几处?” “东西两个门,张贵还说溃兵回营多半走东门,也就是正门,西侧门专供民夫、粮车出入。” 李智云嚼著饼,盯著地上的简图看。 孙华又凑过来问:“国公,咱们怎么打?直接冲正门?” “没那个必要,守军再怎么老弱,只要靠著柵墙和弓弩,也足够咱们喝上一壶了。” “那————” “咱们不是有张贵吗?”李智云將最后一点饼扔进嘴里,拍掉手上饼渣,“他是都尉,押送俘获的唐军斥候回营,这个由头能不能骗开营门?” 韩世諤闻言,眼睛一亮:“大营中多半不知主力败了,此时若能擒获敌探確实是大功一件,守门士卒也多半不敢细查,毕竟张贵面熟。” “便是此计,挑选几个人扮作被俘模样,缚手於前,但绳索需活扣,韩从敬带人紧隨充当押送兵卒,待营门开启就夺门,我率主力在外见到信號就衝进去。” 孙华搓著手:“妙!末將愿扮俘虏!” “你不行。”李智云瞥他一眼,“满脸凶煞之气不像俘虏,从敬,你挑些面相老实、身手利落的老卒。” 韩从敬点头:“明白。” 歇息两刻,人马再度启程。 多亏张贵这个老油条引路,足足缩短了一半的路程。 不多时,张贵指向前方一片洼地:“国公,过了这片便能望见大营了。 李智云闻言,立刻和韩世諤带人找了一处矮坡,手搭凉棚望去。 果然正如张贵所言,数百处营帐矗立,其中还有车马人影晃动。 “韩世諤。”李智云低声道。 “末將在。” “你带三百骑绕至营地东北角的土塬下埋伏,若营中生乱便趁势突入。” “诺!” “孙华。” “末將听令!” “你也带三百骑,伏於营地西南侧河滩芦苇丛中,但见营中火起,便从西门攻入。” “得令!” “其余人隨我。” 李智云勒转马头,看向已开始瑟瑟发抖的张贵:“张都尉,该你上场了。” 张贵咽了口唾沫,在韩从敬的注视下努力挺直腰背。 五个“俘虏”被用草绳稍微缚住手腕,垂头丧气地排成两列。 韩从敬与十七名精锐,换上了从溃兵身上扒下来的薛军衣甲,李智云则將主力骑兵隱在林子边缘,等待信號。 韩从敬用刀柄捅了捅张贵后背。 张贵深吸一口气,催马向前,韩从敬率押送队紧隨,俘虏们步履蹣跚地跟在中央,一行人沿著土路走向营寨东门。 距离营门还有百步时,上头传来喝问:“什么人?!” 张贵清了清嗓子,声音尽显威严:“左营果毅都尉张贵!老子追击隋军斥候,擒获敌探五人!还不快开门!” 门楼上有人探出半个身子张望,先是打量了张贵两眼,又望向他身后部眾,以及垂头丧气的俘虏身上。 “真是张都尉?”守门校尉不太確定。 “废话!赶紧开门!老子还要向梁司马请功呢!” 张贵骂道:“要是耽搁了军情,你他娘担待得起?!” 柵门后传来铁链转动声,营门渐渐向內打开。 韩从敬握紧了藏在袖中的短刀。 门越开越大,露出门后四名持矛士卒,以及一个披著半旧铁甲的校尉。 那校尉眯眼打量队伍,忽然问道:“都尉,你是怎么逮到这些隋狗的?” 张贵心头一紧,正欲编造,韩从敬已踏步上前。 “校尉有所不知。”韩从敬操著陇右口音,脸上堆笑,“这些斥候撞见咱们竟然不赶紧跑,自然就被张都尉带著我们给拿住了。” 他一边说著,一边从怀里摸出个小布袋塞到校尉手里。 “这是从隋狗身上搜来的,正所谓见者有份,校尉也拿点吧。” 校尉掂了掂布袋,心中一喜,挥挥手道:“快去吧,不过梁司马眼下不在营中,他前不久又去扶风了,张都尉若要请功————” 话未说完。 韩从敬袖中短刀滑出,直接捅入校尉脖颈。 与此同时,那五名俘虏手腕一抖,草绳脱落,从各处抽出短刃,扑向门口守军。 二十名押送兵也同时暴起,眨眼间就將门洞清理一空。 整个过程结束得极快。 韩从敬一脚踹开校尉尸体,朝著林地方向吹了声嘹亮口哨。 李智云听到动静,立刻拔刀出鞘:“弟兄们!立功的时候到了!隨我杀进敌营!” 话音刚落,他一马当先,身后三百多骑兵紧隨其后,直奔大营而去。 第88章 烈火焚巢 第88章 烈火焚巢 马蹄踏碎营门处的尸体,三百余骑如潮水般涌入。 正中一条夯土主道,两侧营帐鳞次櫛比,北面那片空地堆著数丈高的草料垛和用草蓆苫盖的粮堆,南侧则是马厩与器械堆放处。 营中景象印证了张贵的话。 十余步外,两个刚从帐篷里钻出来的薛军士卒手里还端著木碗,愣愣地看著突然出现的骑兵,其中一人张嘴欲喊,李智云马速不减,刀锋顺势抹过对方脖颈,温热的鲜血喷溅在另一人脸上。 那人木碗脱手,转身就跑,被后面跟上的骑兵一矛捅穿后背。 “分三队!”李智云勒马喝道,“赵青!带你的人去南边马厩,有马抢马,没马就放火!” “得令!” 赵青一扯韁绳,身后百余骑分流向南,马蹄踏得土尘飞扬。 “韩从敬!” 李智云挥刀指向北面:“粮草归你!带五十人烧粮,我要看到火光冲天!” 韩从敬在马背上叉手,旋即率一队精锐脱离主队,直扑粮垛。 李智云自己则率其余人沿主道继续前冲,他看见前方三十步外有座稍大的帐篷,帐外竖著杆大旗,几个披甲军官正慌慌张张从帐內奔出。 “那是营司马的帐子!”被两名骑兵夹在中间的张贵尖声喊道。 话音未落,李智云已催马加速。 那几名军官见状,有人拔刀,有人转身想跑。 最前面那个留短须的汉子,大概是营中司马,嘶声吼叫:“敌袭!结阵!结” “阵”字还没出口。 李智云战马已冲至五步之內,他伏低身形,横刀自下而上斜撩。 那司马举刀格挡,可仓促间力道不足,刀被震开半尺。 李智云势头不减,刃口划过对方胸甲缝隙,皮革与血肉同时绽开,营司马惨叫倒地,被马蹄毫不留情地踏了过去。 其他军官魂飞魄散,顿时四散奔逃。 李智云並未继续追赶,勒马环视,营中已乱作一团。 北面的粮草区,韩从敬正將隨身携带的陶罐砸向粮垛和草料堆,罐中火油泼洒开来,接著便是用火摺子点燃火绒,橘红色的火苗窜起,顺著浸油的草蓆迅速蔓延,浓烟也开始升腾。 “国公!”韩世諤的声音从侧后方传来。 李智云转过头,韩世諤率领的三百伏兵也已经从土塬杀入。 他们来得正是时候,二十几个刚刚集结的薛军老卒才聚成一小团,就被韩世諤部从侧面撞散,刀矛乱砍,顷刻间躺倒一片。 “按计划清剿残敌!” 李智云对韩世諤喊道:“凡持兵刃者,格杀勿论!民夫不管!” “遵命!” 韩世諤率部散开,分成十余股小队,在营帐间往来衝杀。 这些老卒配合嫻熟,对付那些惊慌失措的守军老弱,简直如砍瓜切菜。 营中抵抗比预想中还弱。 正如张贵所说,留守的多是些年纪偏大或带伤的兵卒,皮甲都不全。 他们被突然的袭营嚇破了胆,偶尔有几个试图反抗,很快就被重点扑杀。 李智云驻马主道中央,心中默算时间,十余骑亲兵环护左右。 北面粮草区的火势已经起来了,最初只是几处火头,但是火借风势,又引燃了相邻的草料垛,而草料乾燥烧得极快,在啪爆响声中,火焰躥起两丈多高,黑烟滚滚上涌,热浪扑面而来,隔了十几步都觉得灼人。 “国公!” 韩从敬策马奔回,脸上沾著菸灰:“北边粮垛点了七处,火势已连成片,救不得了!草料堆也全著了,还引燃了旁边的帐篷!” 他们回来时顺带从尸体上扒下了薛军皮甲,手里也多出几面缴获的旗帜。 “马厩呢?”李智云问。 “赵校尉正在烧!”旁边一个亲兵接话。 李智云向南望去,果然看见马厩方向浓烟更甚,还能听到人在惨叫。 赵青这人打仗有股狠劲,估计是把马夫全给杀了。 正此时,西南角传来一阵喧囂。 李智云转头,见孙华率部从河滩芦苇丛那个方向杀回,马队还驱赶著二三十个民夫模样的人,那些民夫抱著头,跌跌撞撞被骑兵围在中间,个个面无人色。 孙华人未到,声先至:“国公!西营门拿下了!守门的一个没跑!这些民夫是从仓库那边抓的,怎生处置?” “问过没有,器械库在何处?”李智云扬声。 “问过了!”孙华已奔至近前,勒马喘了口气,“民夫说营西有座大帐,里面堆著新运来的箭,还有十几架拆开的弩车!” 李智云眼睛一亮,弩车且不说,箭矢可是硬通货。 他当即说道:“孙华,带你的人去器械库!能带走的箭矢全部装上马,其余的一把火烧了!” “那这些民夫————” “让他们帮忙搬运,完事后放走。” 孙华领命,又呼喝著带人转向西去。 而营中火势愈发猛烈。 粮草区的火焰已彻底失控,七八个巨大的火堆熊熊燃烧,热浪逼得人无法靠近。 火舌舔著邻近的帐篷,布料、皮革遇火即燃,又有十几顶营帐被引著,黑烟浓得化不开,被东风一吹向著西面瀰漫,將整座大营都笼罩在烟尘中。 不少侥倖未死的薛军士卒和民夫,被烟呛得涕泪横流,捂著口鼻四处乱窜,又被唐军骑兵驱赶著往营外逃。 李智云抬头看了看天色。 估摸著也就未时走了一半,他们从突入营门到现在,才过了一刻钟出头。 “韩世諤!”他喊道。 韩世諤刚清理完东面一片营帐,闻声策马奔来:“国公!” “清剿如何?” “斩首四十余,伤者不计,剩下的大半跑了。” 韩世諤抹了把额汗:“俘虏了十几个,都是腿脚不便的老卒,怎么处置?” “卸甲缴械,集中到营门外让他们自生自灭,我军伤亡呢?” “应该无一人受伤。” 李智云点头,这战果比他预想的还好,毕竟守军確实太弱,再加上突然遭到袭击,几乎没组织起像样的抵抗。 他提高声音喊道:“传令各部加快动作!再有一刻钟必须撤走!” 命令层层传下,营中唐军动作更快。 孙华部已打开器械库,士兵们两人一组,將成捆的箭矢扛出来绑在马背上。 民夫在刀枪威逼下,战战兢兢地將弓弩和弩车零件往外搬,有人趁乱想跑,被外围游弋的骑兵一箭射倒,其余人便再不敢动心思。 韩世諤的人则散入各营帐,专搜军官帐篷,不一会就找到好些军书,全都用皮囊装了,掛在马鞍旁。 李智云自己带著亲兵来到水井旁,井边摆著几十个皮囊和木桶,他下马捡起一个皮囊闻了闻,里面是盐水,军中常备著给马喝的。 “把所有盐水皮囊带走。” 他对亲兵吩咐道:“再去伙房看看,有没有肉乾什么的乾粮,能久放的都搜罗了。” 亲兵们应声散开。 李智云走回马旁,解下水囊灌了几口。 水有些温热,但入喉清爽,他靠在马身上,环视这座正在燃烧的大营。 火势已经连成一片。 粮草区彻底成了火海,黑烟冲天,热浪滚滚。 西面器械库方向也冒起了烟,孙华的人正在里面放火,整座大营就像是一个巨大的火盆,啪爆响声不绝於耳。 逃出去的薛军士卒和民夫,此刻大概已经跑出一两里外了。 他们肯定会往扶风方向报信,但等消息传到薛仁杲耳中,至少也是明日的事了。 “国公!” 孙华策马奔来,马背上驮著三大捆箭矢,手里还拎著两把弩:“器械库烧了!弓弩拿了七十多张,箭矢装了三百捆,够咱们用上俩月了!” 李智云微微頷首,弩车实在笨重,根本带不走,自然是烧了为好。 韩从敬也回来了,身后跟著五十骑,人人马背上都多了包裹。 “国公,搜到皮甲十二副,横刀二十一把,铜钱五袋,还找到几封军书,回头您看看?”韩从敬稟报。 “干得好。”李智云拍拍他肩膀,“让弟兄们换装,甲冑穿在里面,外面罩上薛军的號衣,將旗帜都打起来,要像败退下来的溃兵。” 韩从敬会意,转身传令去了。 这时韩世諤也收拢了部下,三百骑重新集结,最后还是有几个不走运的受了轻伤。 他们同样开始换装,將缴获的薛军服饰套在外面,又把几面还算完整的“秦”字旗绑在矛杆上。 李智云自己也换了装束,他只留內衬皮甲,外面套了件从营司马帐中搜出的絳色战袍,据赵贵所言,这顏色在薛军中只有中级以上军官能穿,隨后又找了顶旧皮盔戴上,遮住大半张脸。 换装完毕,他翻身上马,大喝一声:“全都过来集合!” 各部立刻向他靠拢。 这一千骑兵,此刻人人马背上都多了缴获,箭矢、弓弩、乾粮、盐水皮囊,还有部分衣物,半数人外面罩了薛军號衣,打著七八面“秦”字旗,看起来著实像一支败退下来的残兵。 李智云策马在队前来回走了半趟,目光扫过一张张沾满烟尘却神情亢奋的脸。 “此战功成,全赖诸位用命!” 他拍了拍胸口,高声道:“但此刻並非庆功的时候,薛仁杲虽然战败,但其主力尚存,若知大营粮草被焚,必然会立刻回援,此地不可久留!” 骑兵们静静听著。 “所以接下来,我们不回五丈原,也不去涇州!” 李智云深吸一口气,继续道:“陈仓火起,扶风城外的薛军肯定会得到消息,但是按照张贵所言,那统兵的司马梁胡儿是个庸才,得知后方有变,第一反应定是收缩固守或是向西撤退!” “我等换上薛军衣甲,打起薛军旗帜,偽装成溃逃败兵,趁梁胡儿惊疑不定时直衝其营寨,与扶风城中守军內外夹击,定能大获全胜!” 韩世諤策马上前,低声道:“国公,此举是否太过行险?我军只有千人,扶风的薛军却有三千人,纵然有了偽装,但要是被识破的话————” “所以才要快。” 李智云看向他,笑道:“要在梁胡儿收到確切消息之前赶到,陈仓距扶风五十里,我军轻骑疾驰,最迟一个半时辰就能到,这个空档就是我们的机会。” 孙华在旁边用力一拍手,眼中放光:“干了!反正烧都烧了,不差这一票!” 將士们呼吸粗重起来。 连续作战確实疲惫,可方才这场胜仗太顺,顺得让人感觉不过癮,现在国公说要接著打,还要再奔袭一次,谁能不兴奋? 李智云將眾人的神情尽收眼底。 如果计划顺利,他今夜就能在扶风城里歇脚了。 第89章 抵达扶风 第89章 抵达扶风 日头偏西时分,这支打著“秦”字旗的队伍已奔出二十余里。 马蹄踏在黄土上,扬起大片尘烟。 李智云勒了勒韁绳,让战马稍微放慢些步子,他回头望去,队伍已经拉成一条长线,韩世諤从后面赶上来,低声问道:“国公,再往前五里有个驛站,要不要绕开?” “绕吧。”李智云不假思索,脱口而出,“驛卒眼睛毒,咱们这千人规模又全是骑兵,万一惊动扶风就不好了。” 正说著,前头的孙华派了名骑兵折返回来。 那骑兵在马背上叉手:“稟国公!前方二里处发现一支运粮队,约莫三十辆大车,民夫百来人,辅兵二十多个,看著是往陈仓方向去的!” 李智云扯动嘴角:“来得正好,传令队伍照常行进,孙华带五十骑前出,把路给我堵了,韩从敬去把张贵带过来。” 不多时,张贵被两名骑兵夹在中间带到李智云面前时,他的脸色还是白的,偷偷看了一眼李智云,又赶紧低下头。 “张都尉啊,前头有支往陈仓运粮的车队,该你上场了。 张贵咽了口唾沫:“国公要我怎么做?” “就说五丈原战事顺利,太子已击破唐军前锋,正需要粮草补给。你奉命率部护送这批物资转道前往五丈原,让他们把车队交出来,记得说话硬气些,你可是个都尉,別露怯。” “那这些人要是问起陈仓大营————” “便说陈仓好好的,让他们该回哪去回哪去。” 李智云盯著张贵,说道:“记住你是在传令,你越是理直气壮,他们越不敢多问。” 张贵深吸一口气,重重点头:“我明白了。” 队伍继续前行,转过一道弯,前方官道上果然露出一列车队。 三十多辆牛车首尾相接,每辆车上都堆著鼓囊囊的麻袋。 百来个民夫或坐或站,在路旁歇脚,二十几个辅兵提著长矛散在四周,领头的是个穿皮甲的老卒,正蹲在树荫下喝水。 孙华带著五十骑已经横在路中,把去路堵得严实。 那老卒见到骑兵,慌忙站起身,手按在刀柄上。 待看清打的是“秦”字旗,神色才鬆了些,但眼中警惕没减少太多。 这支骑兵人数太多,衣甲杂乱,马匹也显得疲惫,不像寻常调动的部队。 张贵催马上前,他挺直腰背,脸上绷出倨傲神情,这是他在薛举麾下混了半年练出来的。 “谁是管事的?”张贵声音提得很高。 那老卒上前两步,叉手行礼:“卑职队正王四,见过將军,不知將军是哪一部————” “左营果毅都尉张贵。”张贵打断他,马鞭朝车队一指,“这些粮草是运往陈仓的?” “正是,卑职奉命押送这三千石粟米————” “不必去了。” 张贵挥了挥手,说道:“太子在五丈原大破唐军,前锋已推进至郿县,前不久太子下令所有运往陈仓的粮草一律转道,由我军护送前往郿县,你等交了车,带人回秦州復命吧。” 王四闻言,顿时愣在原地。 他神情迟疑,沉声道:“將军,卑职接到的命令是送到陈仓大营,若半道转交,恐怕————” “恐怕什么?”张贵脸色一沉,“军情如火,太子在前线等著粮草,你敢延误吗?!” 他这话说得声色俱厉,后头孙华適时地拔出了半截横刀,五十骑齐齐往前压了一步。 王四额上见汗,他不过是个小小的队正,哪儿敢跟都尉较劲,再看对方人多势眾,马背上还驮著不少缴获,估摸也是从前线撤下来的。 “卑职不敢。”王四低下头,“只是车队交接,总要有个文书凭证————” “仗打到这份上,还要什么文书?” 张贵冷哼一声:“你若不信,自己去五丈原问太子!不过丑话说在前头,若是误了军机,太子怪罪下来,你全家脑袋也不够砍!” 这话直接把王四最后一点犹豫也打散了。 他咬了咬牙,转身对辅兵们喝道:“都离车远点!將粮草交给交给张都尉! ” 民夫面面相覷,但在辅兵的催促下纷纷退开,將装满粮车留在路中间。 孙华率部上前接管车辆,这些骑兵们动作麻利,检查每辆车的麻袋,又特意翻开几袋验看,里面確实是上好的粟米,颗粒饱满。 王四则和民夫、辅兵站在路边,眼巴巴看著。 张贵见状,摸出个小布袋扔过去:“这些钱拿去,带弟兄们吃顿好的,回了秦州就说粮草已安全转交前线,不会少了你们的功劳。” 布袋沉甸甸的,里头至少有十几贯钱。 王四接过钱袋,连忙躬身:“谢都尉赏!卑职这就带人回去復命!” 他不再耽搁,招呼著手下和民夫,沿著来路往回走,这百多人队伍很快就消失在官道拐弯处。 李智云一直驻马在后,等那些人走远,他才策马上前。 孙华见李智云过来,便咧嘴笑道:“国公,全是好粮食,省著够咱们吃上半个月了!” “可惜带不走。” 李智云嘆了口气:“让弟兄们都拿袋子装点,这些牛车也不必管了。” 没办法,真要將再往多了拿,战马肯定受不了。 而骑兵们立即动手,往掛在马鞍上的布袋里倒米,隨后將牛车驱赶到林子里,任其自生自灭。 隨后队伍重新开拔,李智云特意让张贵走在最前头,经过刚才那场戏,张贵似乎找到了些感觉,腰板挺得更直了。 又行了七八里,前方出现一条小河,河水不深,清澈见底,两岸长满芦苇。 李智云下令全军休整,但不得卸甲,不得生火,时刻保持警戒。 骑兵们也鬆了口气,纷纷牵马到河边饮水。 人蹲在岸边,掬起河水往脸上泼,又就著水囊啃乾粮。 马把嘴埋进水里,咕咚咕咚喝个不停,饮够了就开始啃岸边青草。 韩世諤走过来,递过半张胡饼:“国公,咱们离扶风还有二十里,按照现在的速度,日落前肯定能到。” 李智云接过饼咬了一口,嚼得很慢。 他扫过河边休息的士卒,这些人脸上都带著疲惫,但眼神还算亮。 连续奔袭、作战、再奔袭,铁打的人也受不了,得让他们喘口气才行。 “让大伙休息两刻钟,马餵盐水拌豆料,有伤的处理伤口,两刻钟后必须上路。” “诺。”韩世諤转身去传令。 李智云继续啃饼,眼睛却盯著西边天空。 日头已经偏西,云层染上淡淡的金红色,今夜若要在扶风动手,时间其实很紧张。 正想著,韩从敬忽然从芦苇丛里钻出来。 他脚步很轻,走到李智云身边蹲下,压低声音:“国公,我问过了。” “问出什么?” “刚才那队民夫里有个老丈是扶风人,情况和赵贵说得一模一样,领兵的是个姓梁的司马,这人用老丈的话说就是个没胆的货色”,只正经攻城过两回,死了百来人便不敢打了。” 李智云眼睛眯起来:“城中守军呢?” “守军也就千人出头,但胜在城墙坚固,粮草也够吃,太守名叫竇进,薛军劝降好几次都被骂回来了。” “薛军营寨布置如何?” “营寨扎在城东二里,背靠一片林子,主要防著城里,西北两面都有壕沟柵栏,但东南守得不严,听老张说他经过的时候,梁胡儿就在咱们这个方向摆了几个哨位。” 李智云点点头,把最后一点饼塞进嘴里。 他站起身,对韩从敬说道:“你也去歇著喝点水,一刻钟再带人前去侦察,看看能不能摸清楚营寨的具体情况。” “明白。” 韩从敬应了一声,转身走向河边。 李智云在原地伸了个懒腰,才走回自己的战马旁边。 这匹枣红马已经饮够了水,正在低头啃草,他伸手摸了摸马脖子,毛皮下能感觉到汗湿,枣红马则抬起头,用鼻子蹭了蹭他的手心。 “再多撑一会儿吧。”李智云轻声道。 隨后他从鞍袋里抓了把豆料,和之前在大营缴获的盐水混在一块,捧在手心餵马。 这两刻钟过得很快。 韩从敬带著十名斥候已先行出发,其余人再次集结,继续沿著官道向西跑。 这次行军速度放慢了不少,让人缓过来一口气,马也恢復了精神。 日落前最后一缕光洒下来时,前方终於出现了城池轮廓。 扶风城不大,城墙却修得高,城头依稀能看见守军走动,在城外二里处,一片营寨沿著树林边缘展开,炊烟裊裊升起,显然是正在埋锅造饭。 队伍在距离营寨一里外停下,就藏进丘陵后面。 李智云爬上坡顶,伏在草稞子里朝外看,韩世諤和孙华跟在旁边,三人都不说话,只是静静观察。 薛军营寨的布置果然如韩从敬所说,面向城池方向的壕沟挖得深,柵栏也立得密,哨楼都有三四座,而朝东这一面的防御相对来说要简陋许多,连拒马都没有。 营中已经开饭,能看见士卒捧著碗在帐篷间走动,中军位置有座大帐,帐前竖著杆旗,只不过旗面耷拉著,看不清字样。 “这般鬆懈啊。”孙华低声说。 韩世諤点头:“看来还没接到陈仓的消息。” 两人正说著,坡下传来窸窣声响。 是韩从敬带著两个斥候爬上来,脸上抹著泥灰,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 “国公。” 韩从敬趴到李智云旁边,轻声道:“都摸清楚了,巡逻队半刻钟一拨,每拨五人,东面有三个哨位,间隔百步,哨兵都是无精打采的,中军大帐旁边还有座小帐,应该是梁胡儿住的地方,马厩在营西北角,拴著两百来匹马。” 李智云仔细听著,等韩从敬说完,反问道:“城墙方向可有动静?” “城头守军比白天多,但没见有出城的跡象,卑职靠近到一里处,看见城上有人朝这边张望,可能已经注意到咱们了。 李智云不禁陷入沉默。 天已经黑得差不多了,远处营寨中点起灯火,像一片片散落在地的萤火。 “传令下去。”李智云终於开口,“全军进食,马餵最后一遍料,半个时辰后人衔枚,马裹蹄,向薛军营寨摸近。” 韩世諤和孙华对视一眼,都看到彼此眼中的凝重,这次劫营至关重要。 “怎么打?”孙华问。 “你带五百人从东面突入,直扑中军大帐,目標梁胡儿,韩从敬带四百人绕到南面一同进攻,我和韩世諤率领余下人马见机行事。” 李智云喘了口气,又说道:“动手前派两人往城內射箭,就说唐王派兵来援,让他们见到火起就开城接应。” “若是守军不出城呢?”韩世諤问。 “那咱们就自己打!” 命令即下,骑兵们最后一次补充体力,马也被牵到背风处,餵上拌了盐水的豆料,顺便用粗布裹紧马蹄。 李智云则靠著一颗树闭目养神,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又一下,稳而有力。 第90章 星夜破围 第90章 星夜破围 夜色彻底吞没扶风原野时,李智云睁开了眼睛。 风裹挟著营寨里的谈笑声、锅勺碰撞声而来,不免让他心中多了几分胜算。 李智云抬头望了望天,发现云层薄了些,还能看见几颗星星,估摸该是戌时了。 韩世諤正站在坡下等候,见他下来便拱手说道:“国公,都准备好了,斥候回报巡逻队刚换过班,下一班要等两刻钟后。” “好。” 李智云翻身上马,枣红马似乎感受到主人心绪,轻轻打了个响鼻,他摸了摸马脖子,戴上那顶从陈仓缴来的旧皮盔。 一百名亲兵集结到他身后,在左臂系了条白布作为標识。 李智云深吸了口气,对韩世諤说道:“让孙华半刻钟以后动手,韩从敬待中军火起再冲。” “诺。” 韩世諤应了一声,猫著腰退入黑暗中。 李智云则领著其他人向东面迂迴,那里有一条土路,是从营寨通往东面官道的必经之处,按照韩从敬的侦察,薛军溃逃时大概率会走这条路。 而在东门外,孙华趴在坡上,眼睛死死盯著百步外的营寨柵栏。 他率领的五百骑兵也伏在坡后,人和马都静得出奇,这些老卒经歷过多次夜战,知道这时候最要紧的就是耐心。 又等了一盏茶工夫。 营寨西侧的灯火又灭了两处,只剩中军大帐附近还有光亮。 巡逻队的脚步声从柵栏后传来,一共有五个人,將长矛扛在肩头,走得十分拖沓,嘴里还在嘟囔著什么。 孙华舔了舔嘴唇,缓缓举起右手,五指张开,然后一根一根地屈起。 屈到第三根手指时,身后传来轻微的窸窣声,那是骑兵们翻身上马的动静,轻得几乎听不见。 当第五根手指屈起。 孙华倏地从草丛中跃起,上马同时抄起长槊。 “杀!” 这低喝过后,五百骑兵同时发动,马蹄虽然裹了布,但几百匹战马奔腾起来,地面依旧在微微震颤,他们从山坡上衝下来,直扑营寨东面那道简陋柵栏。 巡逻士卒愣了一瞬,隨即尖声大叫:“敌袭!敌袭!” 有人慌乱地敲起了铜锣,鐺鐺鐺的响声在夜空中迴荡,反而加剧了混乱。 孙华一马当先,拔出横刀劈向柵栏,这木柵栏並不牢固,在战马衝撞和刀劈下轰然倒塌,他身后的骑兵蜂拥而入,见人就砍,见帐篷就挑。 “唐王大军杀到!” “太子已败!” “薛仁杲死了!” 各种各样的吶喊声在营中响起,真真假假混在一起。 有薛军士卒刚从睡梦中惊醒,衣甲不整,很多人才衝出帐篷,就被迎面衝来的骑兵砍翻在地。 而劫营自然少不了纵火。 骑兵们纵马踢翻火盆,又拿出火摺子扔向帐篷、草料堆,烈火迅速蔓延开来,將整个营寨映得忽明忽暗。 身先士卒的孙华不理会其他人,他的目標很明確,就是中军那顶最大的帐篷。 南面的韩从敬也並未等到火起,而是在听到铜锣声后就带著四百骑从南门杀入。 四百骑蜂拥而入,分成十数股,专挑人多的地方衝杀。 一个薛军校尉想要抵抗,就被韩从敬一箭射穿咽喉,周围的士卒见状,顿时四散奔逃,各去逃命。 “派人去马厩!”韩从敬对身边的队正喊道,“把马都给放了!別让他们骑马跑!” 那队正应了一声,带著五十骑转向西北角。 之后营寨就彻底乱作一团了。 喊杀声、惨叫声、马嘶声混成一片,许多薛军士卒根本不知道来了多少敌人,只听四面八方都是的吶喊,又见中军方向火光冲天,早就没了战心,只顾著往营外逃。 而东面那条土路上,很快就出现了溃兵的身影。 三五个,十几个,越来越多的人从营门涌出,慌不择路地往东跑。 有些人连武器都丟了,有些人还光著脚。 李智云就勒马站在路中央,百余骑亲兵在他身后排开,像一道铁闸。 第一个溃兵跑到二十步外,看见前面有人马先是一愣,待看清打的是“秦”字旗,又鬆了口气,边跑边喊:“快跑!隋军杀进来了!” 李智云没说话,只是抬了抬手。 弓弦振动声隨之响起。 五支箭矢破空而出,那名溃兵和旁边的四人应声倒地。 后面的溃兵们嚇得止住脚步,惊恐地看著前方。 火把光亮中,他们看见这些人虽然打著薛军旗帜,却全部杀气腾腾。 有人嚇蒙了,没立刻逃跑,而是颤声问道:“你、你们是————” 李智云伸手摘下皮盔,露出年轻却冷峻的面容。 “唐王麾下,楚国公李智云。”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溃兵都听清了。 下一刻,不知谁先喊了声“逃啊”,数十人转身就往回跑,也有人往路两旁的野地里钻。 “放箭。” 箭雨泼洒出去,那些溃兵连甲都没穿,立刻被射倒大片,剩下的人彻底崩溃,有的跪地求饶,有的瘫软在地。 没必要再理会这些人了。 李智云一夹马腹,枣红马撒开四蹄,朝著火光最盛处奔去,二十骑亲兵紧隨其后。 遥遥望去,中军大帐已经烧起来了。 孙华浑身是血,横刀还在往下滴落血珠。 他面前躺著三具尸体,都是身著皮甲的军官,在大帐床边,一个穿著絳色官袍的中年人瘫坐在地,两股战战,裤襠都湿了一片。 “你就是梁胡儿?”孙华用刀尖指著那人。 “我、我————”中年人嘴唇哆嗦,说不出完整的话。 孙华咧了咧嘴,露出一口白牙,他听到动静回头看了一眼,李智云正好策马赶到。 “国公,这廝就是梁胡儿,刚擒住还没杀呢。”孙华甩了甩横刀上的血。 李智云翻身下马,走到梁胡儿面前蹲下身子。 梁胡儿惊恐地看著他,想往后缩,但腿软得动弹不得。 “秦国司马梁胡儿?”李智云问道。 “————是、是下官。” “扶风城围了多久了?” “半个月————” “攻城几次?” “两、两次————” “死了多少人?” 梁胡儿不敢答话。 李智云站起身,对孙华说道:“斩了吧,首级留著有用。” “不!我投降!饶命!饶—”梁胡儿的求饶声戛然而止。 孙华手起刀落,一颗头颅滚落在地,眼睛还瞪得老大。 李智云懒得多看,迈步走向大帐前的空地。 营寨里的战斗已经接近尾声,薛军死的死,逃的逃,降的降。 韩从敬带著人正在清点俘虏,赵青则率部在营中来回驰骋,追杀残余的抵抗者。 火光映亮了半边天,李智云转头望去,能看见扶风城头亮著不少火把,还有很多人影在晃动。 “国公。”韩世諤从后面赶上来,“俘虏基本清点完了,降卒四百二十七人,斩首约八百,其余都逃了,咱们的人伤了十九个。” 李智云点点头,这个战果非常不错。 趁夜劫营被歷史验证过无数次,就是好用。 “让孙华和韩从敬整队,降卒缴械后集中看管,敢有妄动者就地格杀,再帮受伤的弟兄包扎救治,別忘了搜集粮草,回头都搬到城中去。” “诺。” 韩世諤刚要走,李智云又叫住他。 他从怀中取出一块素帛,那是从陈仓大营中搜来的,上面还盖著薛军的印。 李智云翻到背面,用中军大帐里的毛笔沾了沾血,就著火光写了几个字:“楚国公李智云奉唐王命解围。” 写罢,將素帛捲起递给韩世諤。 “绑在箭上,射给城头。” 韩世諤接过素帛,快步离去。 李智云这才如释重负,掏出水囊仰头灌了几口。 从武功县走走停停到了五丈原,又连战两场奔袭扶风,就算是铁打的人也乏了。 而在不久前,太守竇进被亲兵从睡梦中叫醒时,还以为是薛军夜袭攻城。 他披上袍子就往城楼跑,连靴子都穿反了一只,结果上了城头,却看见城外薛军营寨火光冲天,喊杀声震耳欲聋。 “怎么回事?”竇进抓住一个守军校尉的胳膊。 “卑、卑职也不知。” 校尉结结巴巴:“敌营突然就乱了起来,似乎是被人袭营了。” 竇璡扒著垛口往外看。 火光中,能看见骑兵在营中往来衝杀,薛军士卒像没头苍蝇一样乱窜。 確实不像是薛军內让,更像是遭了突袭。 可是哪来的唐军? 他正惊疑不定,一支箭矢“嗖”地飞来,钉在城楼柱子上,箭杆还在嗡嗡颤动。 “太守小心!”亲兵立刻扑上来护住他。 竇进一把推开亲兵,上前拔下箭矢。 箭簇上绑著一卷素帛,他將其解下,在火把旁边展开,看清了上面的字。 “楚国公李智云奉唐王命解围。” 竇进的手抖了一下,竟然是血书! 李智云? 他自然那听说过这个名字。 晋阳起兵后,李渊有个儿子在关中独力拉起一支兵马,据说很能打。 可是他怎么会在这里?又怎么能悄无声息地袭破薛军大营? “太守,您看!”校尉忽然指著城外喊道。 竇璡抬头望去,一队骑兵正从薛营方向朝城门而来,约莫二三十骑,打头的是一匹枣红马,马上骑士未戴头盔,头髮胡乱束在脑后,脸上满是血污。 那队骑兵在护城河边勒住马。 枣红马上的骑士抬起头,望向城头,火把映亮了他的脸,明显年轻得过分。 “城上守军听著!” “我乃楚国公李智云!唐王第五子!薛军围城之师已被我击破,特来为舅舅解围!” 舅舅? 竇愣了一瞬,隨即才想起来李智云虽然是庶出,但是按照礼法来算,他確实该管嫡母的堂兄弟叫舅舅。 难怪素帛上写著“解围”,原来是外甥救舅舅来了。 竇进只觉得一股热流衝上眼眶。 围城一个月,他几次想突围都被薛军挡了回来,本以为没有转机,他甚至连殉城的白綾都准备好了。 没想到————没想到———— “开城门!” 竇璡嘶声喊道,声音都变了调:“快开城门!迎接楚国公入城!” “太守,要不要再確认一下————”校尉还有些迟疑。 “確认什么!”竇进差点给他一巴掌,“那是我外甥!我亲外甥!赶紧去开城门!胆敢耽误,我砍你的头!” 沉重的城门在铰链转动声中缓缓打开,吊桥放下,砸在护城河岸上发出一声闷响。 李智云坐在马上,静静看著这一幕,不禁鬆了一口气。 终於能休息了。 第91章 薛军西撤 第91章 薛军西撤 城门彻底洞开时,鑾铃声先於马蹄声响起。 竇领著十余名属官胥吏立在门道內,身后是两列手持松明火把的郡兵。这位扶风太守年近四旬,此刻眼眶发红,却强撑著官仪,双手在袖中微微发颤。 李智云双手撑住马鞍翻身落地,解下横刀递给身后韩从敬,又用袖子抹了把脸,让自己显得稍微体面些。 “扶风太守竇璡,拜见楚国公。” 竇进躬身长揖,声音有些发哽,身后属官也跟著行礼。 “舅舅何必如此。” 李智云上前扶住竇进手臂,只觉得这舅舅的胳膊瘦得硌人。 他借著火光打量对方,见竇进官袍下摆沾著泥渍,左靴竟穿反了,足见方才仓促。 “甥儿救援来迟,倒是让舅舅受惊了。 这话说得平稳,却让竇进眼圈变得更红。 这位太守嘴唇动了动,终究没说出客套话:“五郎,到底是多亏你来了———— ,城门內已经围了不少百姓,多是青壮男子,手里攥著木棍柴刀,显是守城时临时徵发的民壮,此刻眾人踮脚张望,低声议论著这支突然杀到的兵马。 有人看见骑兵马背上驮著的箭捆、皮甲,还有士卒脸上乾涸的血跡,便知外头那场仗打得肯定不轻鬆。 “韩世諤。”李智云侧头唤道。 “末將在。” “將哨探放出十里,记得扮成薛军装束,多打探东面消息,再告诉孙华一声,让他领人將粮草物资都搬进城里来,莫要便宜了薛仁杲。” 一连串命令下去,大量骑兵开始分头行动。 竇璡看著这情形,心中暗惊。 他虽是文官,但也略微知兵,知道这般令行禁止的架势不是寻常兵马能有的,於是再看向李智云时,眼神里不免多了些別的东西。 “五郎你一路劳顿,不如先到府衙歇息,我这就命人去准备饭食————” “舅舅莫急。” 李智云摆手,看著城门附近那些民壮,说道:“这些乡亲守城辛苦,先让他们回家报个平安,今夜坊市也不必宵禁,但须告知百姓,我军士卒若有无故扰民者,可径至郡衙告发,某必以军法从事。” 这一番话语让周围百姓听得真切,几个老者互相看看,脸上戒备之色稍缓。 竇璡闻言,赶紧对身旁主薄吩咐几句,那主薄便小跑著走了。 李智云这才牵马往城內走,枣红马经过一夜奔袭廝杀,此刻也颇显疲態,垂著头跟在他身侧,韩从敬率二十亲兵跟在后面,其余人马自有人引领去营房安置。 扶风城街道不宽,青石板路被夜露打湿,沿途屋舍门窗半开,有妇人探头张望,又很快缩回去,偶有小儿啼哭,也立刻被大人捂了嘴。 郡衙在城西,走了约莫一刻钟便到。 门楣上悬著“扶风郡府”的匾额,漆色已斑驳,衙前空地已架起十余口大锅,热气腾腾煮著粟粥,香气混著柴烟味飘散开来。 李智云在衙门前站定,说道:“將受伤的弟兄抬到廊下,粥煮好后盛碗温著,等医工处置完伤口再餵。” “那五郎你————” “某与將士同食即可。” 竇进还要再劝,却见李智云已走到一口大锅旁。 伙夫正用长勺搅著粥,见李智云过来慌忙要行礼,被他按住肩膀。 李智云从其手中接过长勺,探进锅底搅了搅,又舀起半勺看了看,发现米粒已煮开花,粥汤甚稠,便说道:“拿个碗来。” 伙夫连忙取碗盛粥,双手捧上。 李智云给自己打了一碗粥,就站在锅边吹著热气小口喝起来。 粥很烫,难以入嘴,让他不得不得慢慢喝。 周围士卒见状,有人学著李智云的样子,领了粥蹲在墙角喝,也没人爭抢。 竇璡站在阶上看著,喉头滚了滚。 他转头对功曹低声道:“去库房取些醃菜来,再让人杀两头羊,燉了羊汤分下去。” “太守,库房醃菜也不多了————” “都取出来。”竇璡的声音斩钉截铁。 戌时末,郡衙书房。 烛台上燃著三支蜡烛,光线勉强照亮半间屋子。 李智云已擦洗过,换了身乾净常服,头髮隨意束在脑后。 竇璡坐在他对面,两人中间隔著一张榆木案,案上摆著茶壶和两只陶碗。 “这么说,五郎是从五丈原直接转道过来的?”竇璡听完粗略战况,手指轻轻摩挲著碗沿。 “嗯。二哥在正面破了薛仁杲中军,我奉命侧翼迂迴,见陈仓空虚便打了。” 李智云说得轻描淡写,也没提自己擅自改道的事。 “陈仓————”竇璡倒吸口凉气,“那可是薛仁杲囤粮的地方啊。” 李智云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是陈茶,带著霉味,他面不改色咽下去,点头道:“是啊,所以全被我给烧了,连草料都没给他留,顺便也缴了些箭矢。” “梁胡儿那三千人大半溃散,斩首八百,俘四百,缴获的兵甲粮草已让人运进城,明日舅舅可清点入库,来日还能用。” 竇璡沉默片刻,忽然起身,朝著李智云深深一揖。 李智云本来就跪坐著,见状双腿一撑就避开了这一礼,等对方直起身才问道:“舅舅这是做什么?” “这是替扶风城中百姓谢的。” 竇璡眼眶又红了,这回没忍住,抬手用袖子擦了擦眼角:“不瞒五郎,围城这段时间实在艰难,我得知你阿耶进了西京,便多次派人传信归附,结果都被薛仁杲的哨骑给截了,若非你来得及时,我连殉城的白綾都准备好了。” 他说著从袖中取出一卷素帛,展开放在案上。 帛上空无一字,只是边缘有些磨损。 李智云看著那捲充当白綾的素帛,半晌没说话。 最后,他將白綾推回竇进面前,微微笑了起来:“舅舅还是收著吧,日后也好留给儿孙看,就说当年差点用上。” 竇璡被他这番说逗笑了,便將白綾仔细叠好收回袖中,再开口时语气鬆快许多:“五郎此次建功甚伟,想必唐王定会大加封赏,不过五郎今后是要长驻扶风?还是?” “看二哥军令。”李智云回答得很乾脆,“扶风位置紧要,舅舅可上书朝廷请派人马驻守,以阿耶为人,想必会將您召进西京为官,而扶风则会被派一位善守之將镇守。” 竇璡心中稍安,又隱隱有些遗憾。 若李智云能留下,扶风安危自不必担忧,可这话终究说不出口。 两人又聊了些关中近况。 竇提及京兆韦氏、杜氏有几房人曾暗中送信入城,劝他坚守,说“唐公仁义之师,必来相救”。 李智云安静听著,偶尔问一句某家某人的近况,竇进便尽其所知作答。 亥时过半,李智云著实有些乏了,就起身告辞。 竇进亲自將她送到衙门口,见李智云往营房方向去,忍不住道:“五郎不如就在衙內厢房歇息?” “营里弟兄都睡著,某得去看看。”李智云拱手告別,带著韩从敬走入夜色o 这一夜的扶风城无人深眠。 城中百姓听著外面时而响起的马蹄声、哨令声,最初难免惶恐,但直到天亮也未见有兵卒撞门掳掠,有胆大的扒著门缝看,只见街道上偶有巡夜骑兵经过,马掌裹著布,走得十分轻悄。 郡衙前院的伤兵处,医工和民妇忙碌整夜。 热水一盆盆端进去,血布一条条扔出来,有个年轻士卒腹部中矛,肠子都流出一截,医工摇头说救不活了,却被李智云撞见。 他立刻让医工烧了针线,清洗乾净伤口,穿针引线將那截肠子塞回去缝上,又撒了金疮药,那士卒疼得昏死过去,气息却始终未断。 没办法,就这条件和环境了,之后能不能活还要看天意。 一想到这些,李智云便开始遗憾没有儘早弄出酒精来,否则用酒精消毒的作用绝对要比清水好得多。 李智云这一夜都是在伤兵营中休息的,天色微亮时才从中走出来,眼里泛著血丝。 韩世諤似乎休息得不多,看著要精神不少,他候在廊下,低声稟报:“国公,又哨探回报,昨夜有百来溃兵经过城南,未敢靠近,先前的俘虏被孙华暂押在城东旧营,分了队看管。” “別让这些俘虏太舒服,派他们去修城墙。”李智云揉了揉眉心,“管他们的饭,但不许打杀。” “诺。” “薛军营寨清理得如何?” “弓弩箭矢已全数运回,粮草差不多也搬完了。” 李智云点头,正要再问,忽然听东门方向传来鼓声。 那是哨探示警。 城头霎时有了动静,韩世諤按刀欲走,李智云却道:“不急,先上去看看。” 两人登上东门城楼时,眺目望去,只见官道上出现一队人马,影影绰绰將近二三十人,全都衣甲不整,走得踉跟蹌蹌。 “又是溃兵。”韩世諤眯眼判断。 果然,那队人走近些,能看清手中兵器都没了,有人拄著木棍,有人相互搀扶。 到城下一里处,他们看见城头飘扬的唐字旗,顿时嚇得四散,钻进道旁里不见了。 隨后两个时辰,溃兵陆陆续续经过,起初三五一伙,后来变成十余人的小队,个个面如土色,有骑马的军官试图收拢溃卒,但喊破嗓子也没聚起多少人,最后只好带著亲兵打马而去。 午时刚过,真正的大傢伙来了。 先是地面传来震动,蹄声自东边滚滚而来。 城头守军纷纷探头,只见远处烟尘腾起,仿佛黄龙贴地而行。 烟尘中渐渐显出大量骑兵,黑压压一片,粗看不下五千骑。 这些骑兵与先前溃兵不同,队列尚且整齐,甲冑兵刃俱全。 队伍中段有一桿大旗,玄色旗面被风扯得大开,上头绣著的“秦”字在阳光下飘扬。 韩世諤低声道:“是薛仁杲本部。” 李智云没应声,目光落在那杆旗下。 金甲將领马速不快,似乎在压著队伍行进。 薛军骑兵在城东二里外停下,那正是昨夜被焚的营寨旧址,此刻废墟上还有青烟裊裊,焦臭味顺风飘来。 城头守军屏住呼吸,之前被攻城时的阴影歷歷在目。 而那金甲將领策马出阵,独自往前行了百余步,停在弓箭射程边缘。 他抬头望向城头,晨光映亮一张年轻却狰狞的脸,正是薛仁果。 两人隔空对视。 薛仁杲忽然举起马鞭指向城头,似乎要开口说什么。 李智云则在这时抬手,对身后打了个手势。 城头倏地冒出三百弓手,张弓搭箭,箭簇齐刷刷对准下方。 薛仁杲动作一僵。 李智云这才往前走了两步,扬声道:“来者可是薛太子?” 声音借著晨风送出去,清晰可闻。 薛仁杲脸色铁青,咬牙回道:“李智云!你侥倖偷营算什么本事!可敢出城决一死战!” “偷营?”李智云笑了笑,“薛太子说笑了,陈仓那些粮草不是你留给我的劳军之物么?昨日弟兄们烧火做饭时,可还念叨著您薛太子的慷慨大方呢!” 城头也跟著响起一阵压抑著的低笑声。 薛仁杲额头青筋暴起,金甲下的胸膛剧烈起伏,他猛地拔出佩刀,刀尖遥指城头:“李智云!我必杀汝!” “杀我?” 李智云拍了拍手,笑得愈发灿烂:“那你不妨先问问麾下儿郎,饿著肚子还能不能挥动刀,爬不爬过河。” 隨后,他陡然拔高嗓门,大喊道:“薛仁杲!陈仓粮香否?你若求某,某可开城施捨你一些粟米,免得你和將士饿毙在半途!” 此言一出,城头士卒再也忍不住,齐声鬨笑起来,有人跟著高喊:“薛太子!求不求啊!” “只要求一声,楚国公乐意赏你口饭吃!” 鬨笑声、叫骂声交织在一起。 薛仁呆身后骑兵阵中起了骚动,不少士卒下意识去摸马鞍旁的粮袋一那里早已没剩多少粟米了。 “竖子安敢辱我!”薛仁杲暴吼一声,挥刀就要前冲。 “太子不可啊!” 一骑从阵中急忙奔出,马上將领脸膛黝黑,正是薛举麾下大將宗罗。 他抢到薛仁杲马前,一把攥住韁绳:“太子息怒!李智云这是故意激您攻城啊!” “放手!”薛仁果双目赤红。 宗罗却不鬆手,急声道:“您看城头!弓弩齐备,滚木石堆积,分明是早有防备!我军战数日,早已人困马乏,再加上粮草尽失,此刻攻城便是送死啊太子!” “难道就任他羞辱不成!” “先暂且忍一时!” 宗罗几乎是在哀求:“李世民的主力就在身后,隨时都有可能追上来,咱们的当务之急是退回秦州整兵再战!若在此折了精锐,可就连陇右都守不住了!” 薛仁杲握刀的手微微颤抖,他死死盯著城头那个身影,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嘴角竟渗出血丝。 良久,他猛地一扯韁绳,战马人立而起,发出一声长嘶。 “撤!” 这声嘶吼仿佛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带著点点血沫。 有他带头,薛军骑兵开始转向。 那杆玄色“秦”字大旗在空中划了个半圆,朝著西面缓缓移动。 第92章 西京急报 第92章 西京急报 马蹄踏过焦黑土地时,李世民勒住了韁绳。 如今正是午时初刻,日头已快升至中天,將扶风城东郊这片原野照得分明。 烧成骨架的营寨木柵歪斜地插在土里,几处未熄尽的草料堆冒著青烟,风一过便扬起细碎灰烬。 更远处,不少尸体被堆积在路旁,被大火烧得和焦炭没什么区別。 “大都督。” 李靖策马上前,沉声道:“营中脚步车辙混乱,还有大量马蹄印,还有人发现弩车都被拆开烧了,多半是楚国公所为。 李世民没说话,打量著这片营寨废墟。 烧得最彻底的是北面那片空地,草灰积了寸许厚,还能看见几根未燃尽的梁木横在灰堆里,碳化表面留著斧劈的痕跡。 那是有人故意纵火后,又劈开木料助燃。 “动作倒是够快。”李世民忽然开口,“从五丈原绕道陈仓,又奔袭扶风连战两场,五郎倒是敢想敢做。” 他说著,马鞭在空中虚画了一道弧线:“薛仁果在五丈原败退,第一件事必是收拢溃兵,退往陈仓就粮。可他到了陈仓,却发现粮草已焚,背后还有我军追赶“” 话没说完,李靖已接上:“则军心必溃,纵有数万骑兵亦难再战。”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同样的判断。 李世民忽然笑了,笑声爽朗,惊起路边枯草丛里几只麻雀。 他抖开韁绳催马前行,身后三千骑跟著动起来,马蹄踏过焦土,扬起一片灰濛濛的尘雾。 而扶风东门早得了消息。 城门大开,吊桥放平,竇领著郡中属官立在门道內。 李智云则只带了韩世諤、孙华两人,站在竇璡侧前方三步处,一身絳色圆领袍袍洗得乾净,腰束革带,未佩刀。 马蹄声由远及近。 李世民一马当先来到城门,他勒紧韁绳,战马人立而起,长嘶一声稳稳落下,隨后他跳下马,牵动甲叶子哗啦啦响起。 “二哥。” 李智云上前几步,叉手行礼。 手还没放下,肩膀便被重重拍了一记。 “好小子!” 李世民抓住他肩膀,脸上笑意压不住:“我在后面追得正急,就听说你抄了薛仁杲后路,昨日斥候来报说扶风围解,我还当是谣传呢,你倒说说怎么做到的?” 这话问得直接,周围郡官都竖起了耳朵,毕竟此事之前只有竇璡知晓。 李智云笑了笑,只说:“碰巧罢了,薛仁杲倾巢而出,陈仓空虚,我就顺手烧了他的粮草。后来到扶风,见营寨扎得稀鬆,夜里便冲了一把。” 他说得轻描淡写,李世民却听出门道。 “烧粮是顺手,那梁胡儿三千人也是顺手?” 李世民鬆开手,转向竇进,笑道:“舅舅,这五郎说话实在不痛快。” 竇璡这回算是真正见到亲人了,相较於李智云,李世民才是他的亲侄子。 “二郎说笑了,五郎確实是以少胜多,昨夜袭营斩首八百、俘四百,城中军民皆亲眼所见。” “听见了?” 李世民又拍拍李智云肩膀,力道不小:“斩首八百,你那一千骑怕是没几个人閒著,药师你来听听,咱们楚国公这顺手是个什么打法。” 李靖这才下马上前,先向李智云行礼:“楚国公用兵如神,某佩服。” “李参军客气,我只是趁夜劫营而已,哪里能担得起此赞?” 两人礼数周到,但李靖紧接著便问:“下官冒昧,楚国公奔袭陈仓时,可曾遇到薛军游骑?若被发现踪跡,千人骑兵在敌境行进,风险不小。 “绕了路。”李智云答得简单,“走旧驛道,沿途放哨探前出五里,遇敌即避。” “那夜袭扶风————” “薛军入夜时营中鬆懈,东面柵栏简陋,而且守卒多在用饭,我让孙华先冲中军,司马梁胡儿一死,群龙无首,剩下的便是赶羊杀鸡了。” 他说得平淡,李靖却深吸一口气,叉手道:“下官受教。” 其实並没有那么玄乎,但李靖这面子给得实在足,换谁都受用,李智云自然也不例外,毕竟是被军神讚誉,即便面上不露声色,心里也是快活的。 “行了行了,进城再说。” 李世民揽过李智云肩膀,又对竇进道:“舅舅,便烦劳您命人备些饭食,我与五弟边吃边聊,还有將士们也需要安置。” “早已备妥!”竇进早有准备,侧身引路。 一行人穿过城门,沿著青石板路往郡衙走。 李世民走得不快,目光打量著街道两侧,商铺半数开著门,粮铺前有人排队,巷口有老嫗坐在竹凳上缝补,檐下掛著醃菜,虽城墙还有烟燻痕跡,但市井已恢復生气。 “城防是你布置的?”李世民低声问。 “我让韩世諤管著,免得被薛仁杲杀个回马枪。”李智云答道。 李世民点点头,没再多问。 不多时,郡衙后堂摆了张榆木长案,案上搁著三副碗筷,一盆燉羊肉,几样时蔬,还有数张胡饼,而酒是本地土酿,味道寡淡,劲头不算太足。 竇璡亲自斟酒,先敬李世民:“二郎解五丈原之围,又驰援扶风,竇进代全城百姓谢过。” “舅舅坚守月余才是大功。”李世民举碗饮尽,放下碗道,“朝廷必有封赏。” “不敢求赏,只求无愧。” 竇璡又斟一碗,转向李智云:“这碗敬五郎,若非你来得及时,我怕是已悬樑自尽了。” 他说得真切,李智云举碗与他碰了碰,仰头喝乾。 三碗酒下肚,气氛鬆快不少。 李世民撕了块饼,就著羊肉边吃边问:“五郎,你觉得薛仁杲如今还剩多少兵马?” “他从城下过的时候,少说还有六七千骑兵。” 李智云喝了口羊汤:“步卒不好说,溃散的太多,能收拢一两万便不错,关键是粮草被我烧了个乾净,他从秦州带出来的军粮应该成不了多久。” 李世民闻言,放下饼,手指在案上轻叩:“我从五丈原追来时,沿途看见不少遗弃的甲杖,还有病卒倒在路边,薛仁杲若想退守秦州,这四五百里路饿著肚子可不好走。” “二郎的意思是?”竇璡问道。 “意思是薛举父子这回栽大了。”李世民扯了扯嘴角,“前锋在五丈原折了一阵,粮草被焚,偏师覆灭,如今又人困马乏,军心涣散他忽然坐直身子,眼中亮起光:“等我步军主力三日后抵达,便可一鼓作气直捣秦州!彻底剷除薛举!” 这话说得斩钉截铁。 竇璡听得激动,一拍案几:“二郎若西征,扶风愿出粮五千石、民夫两千,以资军用!” “好!” 李世民大笑,又拍起了李智云肩膀:“五郎,你这把火烧得妙啊!烧出了我大军西进之路!” 李智云跟著哈哈两声,也不知道是不是没长开的缘故,每个人见到他都要拍拍肩膀,要么就是后背。 三人又说了一会儿,堂外忽然传来阵阵脚步声。 一名亲兵掀帘而入,单膝跪地道:“大都督!西京有急使到,已被带至衙前!” 堂內笑声顿时戛然而止。 李世民皱了皱眉:“带他进来。” 片刻后,一名风尘僕僕的信使快步进堂,从怀中取出一个匣子,双手呈上:“丞相急令,请大都督亲阅。” 李世民接过匣子,打开以后抽出一卷帛书。 他展开帛书,目光扫过字跡,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淡去,眉峰渐渐蹙起。 堂內静得落针可闻,竇进屏住呼吸,李智云放下酒碗。 良久,李世民才將帛书缓缓放在案上。 “二哥?” 李世民没应声,伸手按了按额头,又鬆开。 他抬眼看向李智云,嘴角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化作一声嘆息。 “阿耶有令,大军暂停西进,儘快返回关中。” 竇璡霍然起身:“这、这是为何啊?薛举已至绝境,正当一鼓作气————” “梁师都有动作。” 李世民打断他,手指点了点帛书:“据上郡军报,梁师都集结了两万骑,大有南下的趋势,阿耶判断其目標可能是涇州或者直扑关中,朝廷的意思是先稳住根本。” “可薛举一” “薛举之事,容后再图。” 李世民说完这句,不再看竇进,目光转向李智云。 兄弟二人对视,李智云从李世民眼中看到了不甘,还有不得不割捨战机的痛惜。 “容后再图————”竇进喃喃重复,跌坐回席上。 李智云並未说话,既然李渊有了决定,那么自然就要回师了。 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的戏码,不適合当下局面。 他伸手拿起案上那捲帛书,字是裴寂的笔跡,措辞恭谨,但意思明確:“薛举虽挫,然梁师都势大,关中不可空虚。著秦国公部即日东返,巩固京畿,扶风交由竇璡暂守,楚国公李智云隨军同归。” 落款处盖著丞相府的大印,朱红刺眼。 堂內烛火晃了晃,爆开一朵灯花。 李世民忽然起身走到窗边,他推开支摘窗,西边天际云层低垂,將落日余暉割成一道道光束,光束尽处是起伏的陇山,再往西便是秦州。 他就那样站著,久久无言。 李智云將帛书放回案上,顺手將匣子推到旁边。 竇璡看了看李世民的背影,又看了看李智云,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垂下头,盯著案上半碗冷掉的羊肉汤。 窗外有风吹进来,捲起案头一片素帛角。 那帛角抖了抖,又落下。 第93章 回京復命 第93章 回京復命 五日后,日头偏西,十二骑自官道尽头转出。 李智云勒住马,抬头望了望城楼,开远门已经修缮完了,而匾额上的字也重新描过,在夕阳下泛著暗金光泽。 守门士卒远远看见这队人马,起初有些警惕,待看清打头的絳色旗帜和“楚”字认旗,连忙推开挡路的行人,让出中央通道。 韩世諤跟在李智云身旁,低声道:“国公,是直接回府还是先去皇城?” “当然是皇城。”李智云抖了抖韁绳,“阿耶应当在武德殿等著了。” 他身后除了十名亲兵,还有一人骑马隨行一—秦国公幕僚房玄龄。 这位比李智云年长二十余岁的文士一路寡言,只在必要时应答几句,大多时候都是在纸上记录著什么东西。 一行人穿过城门,坊市间已掌灯,炊烟混著饭食香气飘散,酒肆传出谈笑声,比起月前离京时,这座都城確实多了几分太平气象。 至承天门前下马,早有內侍等候。 “楚国公,丞相正在武德殿议事,吩咐您到了便直接进去。” 李智云解下横刀交给韩世諤,房玄龄则留在殿外廊下等候,这是规矩。 武德殿內烛火通明,李渊坐在上首案后,左侧坐著裴寂,案几上摊著数卷文书,气氛略显沉闷。 李智云跨过门槛,趋步上前,在阶下行礼:“拜见阿耶。 “起来吧。”李渊放下手中一卷军报,“一路可还顺利?”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贴心,101??????.??????等你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托阿耶洪福,一路无事。” “二郎呢?” “二哥已率主力北上,此刻应在前往上郡的途中,他说只要梁师都真敢南下,便在其渡水时截击。” 李渊点点头,转头说道:“看到没,我就说二郎肯定是有主意的。” 裴寂轻捻鬍鬚:“秦国公用兵果决,只是梁师都此番来势不小,据报有两万多骑,若真让其衝进关中————” “所以才要二郎去。”李渊打断他,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西边的战事,二郎已有军报送来,但有些细节还是想听你亲口说说。” 李智云叉手应诺。 他陈述得很简练,从五丈原之战,李世民如何以三千骑牵制薛仁杲三万大军,如何寻机破其中军、斩断帅旗,自己如何奉命迂迴,发现陈仓空虚后焚其粮草,又如何趁势奔袭扶风、解围破敌。 殿內很安静,只有他说话的声音,以及裴寂偶尔在纸上记录的沙沙声。 待李智云说完,李渊放下茶盏,屈指在案上轻叩两下,方开口道:“如此说来,薛举此番折损不小。” “是,薛仁杲退往秦州途中,士卒多有溃散,遗弃的甲杖粮袋沿途可见。若非梁师都异动,二哥本可一鼓作气剿灭薛举父子。” “时也,势也。” 李渊嘆了口气,身体向后靠了靠,无奈道:“梁师都背靠突厥,此番南下必有所图,关中乃是我等根本,不得不防,而薛举经此重挫,短期难再东犯,可暂放一放。” “五郎你此番立功不小,焚粮草、解围城,皆是实实在在的战功。” “不敢居功,全赖將士奋命。”李智云照常推辞。 “该是你的便是你的。”李渊摆摆手,“不过眼下局势有变,你的差事也要调一调。” 李智云眉眼低垂:“请阿耶吩咐。” 李渊先是饮了一口茶,才缓缓说道:“你原任京兆东道行台尚书令,是为战时权宜之设,如今关中平定,行台之制便不合时宜了。” 殿內落针可闻,裴寂抬眼看向李智云,想看看他会如何应对。 而李智云神色平静,只是叉手道:“阿耶明鑑,行台本为临战统辖而设,如今战事不在关中,確实应该裁撤,儿请辞京兆东道行台尚书令一职,所辖官吏、 兵马皆听从阿耶调遣,併入丞相府或各归本职。” 这话说得十分乾脆,完全没有任何不舍。 裴寂握笔的手停住了,悄悄抬眼看向李渊。 李渊盯著儿子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一声,这笑声起初很轻,渐渐变得爽朗。 “你能识大体,这很好。不过有功当赏,有过当罚,这是朝廷法度,你辞了行台,我便给你別的。” “玄真,由你擬令,授楚国公李智云开府仪同三司,原行台所属官吏由吏部考功后酌情安置,军士归建。” “遵命。”裴寂起身应道。 “还有一件事。” 李渊又道:“你原有食邑两千五百户,如今再加五百户,共三千户以蓝田县划出,至於你的属官便自己挑吧,之后报上来便是。” 三千户食邑,开府仪同三司。 开府仪同三司是散官最高阶,从一品,意味著李智云可以自置官属,组建一个小规模的私人幕府。 而且食邑三千户也不算低了,李建成这个唐王世子的实封也不过五千户。 “谢阿耶恩赏。”李智云下拜,“只是儿臣年轻识浅,开府之事————” “年轻?”李渊忍不住笑了起来,“你十四岁就已能独当一面,连战连捷,朝中多少人都及不上你,开府之后多招些贤才辅佐,也是件好事。” 李智云听他这么说,便不再推辞,再拜起身。 李渊又交代了几句,无非是让他好生休整,多读些书云云,最后才道:“我你们兄弟渐长,先前外城的宅子有些侷促,如今你既开了府,就该换个宽些的地方,我已让人收拾了千秋殿,这几日便搬过去吧,日后理事也方便些。” 这是要让李智云移居內朝了。 千秋殿在两仪殿西侧,与两仪殿就只隔了一道宫墙。 同时搬到宫城的还有李世民和李建成,李世民住到承庆殿,李建成住到大吉殿。 李智云躬身:“儿臣领命。” “越快越好。”李渊补了一句,便挥手让他退下。 一出殿,廊下夜风微凉,房玄龄还在阶下等候,见他出来上前两步。 “国公,唐王如何说?” “都妥了。”李智云只说了三个字,从韩世諤手中接过横刀佩上。 房玄龄便不再问,三人骑马离开承天门,各回各家。 此时,楚国公府的宅门前已掛起灯笼,刘保运早得了消息,领著几名僕役在门外等候。 他看见李智云回来,急忙迎上来:“国公您可算回来了,夫人从午后便念叨著您呢。” “阿母还没歇息?” “尚未,一直在正堂等您。” 李智云將韁绳交给僕人,隨后大步走进院子。 万氏正站在前院廊下,身上披著件锦缎披风,手里攥著串佛珠,一见李智云进门,她快步上前,也不顾有下人在场,伸手便去摸李智云的胳膊、肩背。 “阿母,我没事。”李智云握住她的手。 万氏不答,仔仔细细將他周身摸了一遍,確认真的没有受伤才鬆了口气,眼眶泛红道:“你去的这段日子里,娘每日都去佛堂给你上香祈福————” “让阿母担心了。” 李智云扶著她往正堂走:“我这不是全须全尾地回来了么?” 两人进了堂,屏退左右,万氏才低声问:“宫里怎么说?” 李智云將武德殿奏对的情形简要说了一遍,说到请辞行台时,万氏的手指收紧,佛珠硌在掌心里,听到加封食邑、移居內朝,她才缓缓鬆开。 “辞了好啊。”万氏喃喃道,“你年纪轻,战功又大,不知被多少人盯著,如今主动辞了,你阿耶心里明白,朝臣也说不出閒话。” “我也是这般想。” 万氏沉吟片刻,说道:“倒是这搬进宫里去住,千秋殿离武德殿远了些,清静归清净,只不过这一搬,娘就没法照顾你了,也不能常出来走动。” “阿母若嫌闷,我每日都去请安。” “那倒不必。” 万氏摇了摇头,说道:“你为朝廷做事,娘在后面安稳度日,这便是最好的了,只是搬得急么?” “阿耶说是越快越好,所以我想既已请辞行台,这府邸也不宜久居,早搬早清净。” 万氏点点头:“是这个理,那便今晚开始收拾,后日一早就搬。” “后日?”李智云有些意外,“会不会太赶了?宅中器物不少,我还有不少文书————” “器物再多,两日也够了。” “千秋殿在宫城內,一应摆设用度皆有內廷供应,咱们只需带些贴身衣物、 书籍、重要私物即可,其余粗重家具,留在此处封存便是。” 隨后她看向儿子,低声道:“既然要退就退得乾脆些,拖拖拉拉反而惹人猜疑。” 李智云闻言,只得点头道:“我都听阿母的。” 万氏脸上露出一丝笑意,伸手替他整理衣襟:“你能明白就好,开府仪同三司是殊荣,食邑三千户也足以安身,这些时日低调些,多读书少揽事。” “我记下了。” “记下便好。” 万氏起身走向门外,对候在廊下的婢女吩咐道:“传话下去,今晚提前用饭,饭后所有人到前院听令,明日一早开始收拾行李,后日搬迁。” 婢女应声而去。 万氏回头,见李智云还坐在案前喝茶,便轻声道:“你先去沐浴更衣,好好睡上一觉,外头的事有娘安排。” 李智云乐得清閒,放下茶盏起身行了一礼,这才转身往自己的东厢走去。 而大兴城的暮鼓也在此时传来,一声接著一声,漫过坊墙,流入各家各户。 > 第94章 循序渐进 第94章 循序渐进 搬家的事,万夫人办得利落。 次日清晨,楚国公府的门前已停了十余辆板车,僕役们往来穿梭,將箱笼装车綑扎。万夫人披著件披风,立在阶前指挥。 “那几箱书简用油布裹好,莫要沾了潮气。” “国公的甲冑兵器单独装车,派两人专门看管。” 李智云站在廊下看了片刻,转身回屋取了件东西。 这是一个半尺见方的紫檀木匣,匣子不重,里面装著这段时间在关中断断续续写下的日记和心得,还包括一些农具草图,以及对酒精、印刷等事的构想。 他的上学时候的大多数知识都还给老师了,之后还要仔细琢磨才行。 辰时初,车队出发。 从外城楚国公府到皇城,沿途坊门已开,行人见这支车队纷纷避让。 有认识的老卒在道旁叉手行礼,李智云骑在马上,微微頷首回应。 到了永安门,早有內侍省安排的宦者等候。 “楚国公,千秋殿已收拾妥当。” 两名宦者在前引路,从永安门进去,穿过两道宫墙间的夹道,往东走百余步便是千秋殿所在。 这位置说偏不偏,说近不近,沿著青砖铺就的甬道向东,两侧是丈余高的朱红宫墙,墙头覆著青灰筒瓦,转过一道弯,眼前豁然开朗。 千秋殿坐北朝南,是座面阔五间的殿宇。 不同於承庆殿、大吉殿那种面阔七间、用於居住办公的主殿,千秋殿的规制稍小,但胜在精巧,殿前有月台,四周立著汉白玉栏杆,台前植了两株老槐,树冠如盖。 殿后连著廊廡,向西延伸出一片亭台,再往后便是南海池的支流,引活水走暗渠绕殿而过,形成一方浅池,池畔堆著假山,还种著竹子。 李智云踏上月台,推开殿门。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殿內已打扫乾净,青砖墁地,樑柱漆色尚新。 正中设了屏风、坐榻,两侧各有四扇隔扇门,通向东、西暖阁,窗欞上糊著新纱,透著天光。 “国公,西暖阁已布置成书房,东暖阁是寢处。” 宦者躬身道:“后头还有六间厢房,可供亲隨、婢女居住,小厨房在东北角,每日食材由尚食局供应。” 李智云点点头,走到西暖阁看了看。 靠墙立著三架书橱,中间一张宽大的书案,案上笔墨纸砚俱全。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正对著殿后那方浅池。 池水不深,能看见底下的卵石,几尾锦鲤在莲叶间游动。 这地方確实比外城的宅子清静。 “国公。”是韩世諤的声音。 “进来吧。” 韩世諤推门而入,身上穿著缺胯袍,说道:“箱笼已全部运到,夫人正在前殿安排归置,某来请示亲兵如何安置。” “按宫中规矩,留二十人在殿外轮值,其余人暂住玄武门外的军营。” 李智云稍作停顿,补充道:“值守的人多挑些机灵的,日后总要有人跑腿办事。” “明白。”韩世諤应下,又低声道,“方才路上,某看见秦国公府的车马在往承庆殿方向去,不过只有三五辆,像是先运了些细软。” 李智云坐在胡椅上,手背拄著脸颊,另一只手缓缓摩挲扶手。 李世民还在北上途中,秦王府搬家的事情,自然是长孙氏做主。 这位二嫂性情谨慎,如今秦王不在,她犹豫观望也是常理。 李智云站起身:“我去趟承庆殿看看。” 这承庆殿在千秋殿西面,两者间隔著一座百福殿。 李智云只带了韩从敬一人,步行不过半盏茶的工夫便到了。 承庆殿前的空地上停著三辆板车,几个僕役动作慢吞吞的,並不像他那边迅速,多半是因为主事的人还没有拿定主意。 李智云让韩从敬在外面等候,自己迈步踏上台阶。 守门的宦官认识他,连忙躬身:“楚国公。” “嫂嫂可在?” “在殿內,请容奴婢通传一声。” 不多时,那宦官回来,引著李智云往殿內走。 承庆殿比千秋殿大些,面阔七间,进深也更深,穿过前厅到了后堂,长孙氏正坐在榻上,手里拿著一卷帐册,眉头微蹙。 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脸上露出浅笑:“五郎来了。” 李智云叉手行礼:“嫂嫂。” “快坐。”长孙氏放下帐册,示意婢女上茶,“你搬得倒是快,我这儿还乱著呢。” 李智云在客位跪坐,接过茶盏:“我娘性子急,说搬就搬,倒是嫂嫂这边可是有什么难处?” 长孙氏轻嘆一声,手指在帐册上划了划:“倒也不是难处,只是二郎不在,我总想著等他回来再定。毕竟这承庆殿毕竟不同外宅,一应摆设、人手都要重新安排,我怕处置不当,反倒给二郎添麻烦。” 她说得委婉,但意思其实很明白。 秦国公不在,她一个妇人搬进內朝居住,若是摆设用度逾了规制,或是安排不妥,都是授人话柄。 李智云喝了口茶,放下茶盏:“阿耶既已下旨,搬总是要搬的,迟搬早搬都是搬,嫂嫂要是缺人,我这还有不少人能帮忙。” “这道理我何尝不知,只是————” “嫂嫂若是拿不定主意,何不找个人问问?” 李智云抬头笑了起来,说道:“房玄龄是二哥心腹,如今就在城中,召他前来商议便是。” 长孙氏闻言,眼睛微微一亮,旋即又有些犹豫:“房先生是外臣,召他入內宫是否不妥?” “不怕,就以我的名义传唤他来,而且只是问问搬家这等琐事罢了,谁要挑事由我来对付。” 长孙氏稍稍沉默,点头道:“便听五郎的。” 她唤来一名婢女,低声吩咐几句。 那婢女领命去了,差不多两刻钟后,又领著房玄龄回到后堂。 房玄龄身上还穿著昨日的旧袍,袖口沾著墨渍,先是向长孙氏行礼,又向李智云叉手,低声道:“见过夫人,见过楚国公。” “房先生不必多礼。” 长孙氏示意他坐下,笑道:“今日召先生来是为搬家的事,如今二郎北上,我一人主事,心中著实没底,便想听听先生的意见。” 房玄龄正襟危坐,双手拢在袖中:“夫人所虑,可是搬与不搬、早搬与晚搬?" “正是如此。” “那某便直言了。” 房玄龄並未直视长孙氏,目光落在地板上:“依某之见,当立即搬,且越快越好。” “愿闻其详。”长孙氏听得认真。 房玄龄伸出一根手指,说道:“其一,君命不可违。丞相既已下旨,拖延便是怠慢,徒惹猜疑。” “其二,承庆殿近两仪殿,此乃恩宠,若迟迟不搬,旁人难免多想,是秦王不愿?还是夫人不敢?” “其三,秦国公、楚国公、太子,三人同日奉旨移居內朝。楚国公已搬,以太子那边的办事效率,此刻怕是也已经动起来了,若唯独秦国公迟迟未动,朝中会如何议论?” 长孙氏神色一凛:“先生何意?” 房玄龄声音更低了:“有人会说夫人谨慎,但也有人会说秦王功高,已不將君命放在眼里,这话传到某些人耳中,再添油加醋一番便是祸端。” 长孙氏的手指攥紧了衣袖。 “先生所言极是。” 她深吸一口气,鬆开袖口,脸上露出决断之色:“是我顾虑太多了,今日便搬,一刻也不拖延。” 她又转向李智云:“五郎,你方才说可以借些人手?” “嗯,韩世諤手下有几十个老卒,搬箱扛柜都是好手,若是嫂嫂需要,我这就让他们过来。” “那便有劳了。” 长孙氏站起身,眉眼间的犹豫已一扫而空:“我这就吩咐下去,今日开始搬,重要文书、印信、兵器先行,其余器物可分两三日运完。” 她雷厉风行,当即唤来管事,一条条命令传下去,某箱书卷需亲自押运,某架弓弩不得磕碰,某匣文书须臾不离身———— 房玄龄静静听著,待长孙氏吩咐完毕,才起身一揖:“夫人明断。” 李智云也站起身:“我这就回去叫人。” 不多时,秦国公府的搬迁已颇有声势。 韩世諤带著三十名老卒过来,这些人战场上都滚过不知多少遭,干起力气活来利索得很,內侍省派来的宦官在一旁清点登记,黄绢册子上的墨跡一行行增添。 李智云没有久留,看了一会几便返回千秋殿。 午后阳光斜照,將浅池映得波光粼粼。 他在池边石凳上坐下,看著水面出神,心里想的却是蒸馏器。 这东西该怎么做来著? 没记错的话,是要先加热,然后再冷却———— “国公。” 韩从敬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李智云转过头,见他手里捧著一卷帛书。 “方才竇府来人,说是竇太守给国公的信。” 竇璡的信不长,先说扶风已恢復秩序,粮赋正在徵收,又说他已上表朝廷,自请卸任太守,愿回长安任职,最后附了一句:“闻贤侄开府,进有族侄竇师纶,少通经史,兼善营造,若蒙不弃,可备驱使。” 这是荐人来了。 李智云將帛书卷好,递给韩从敬:“收著吧,回头与母亲那份名单一併斟酌。” 他起身走回殿內,在书案后重新坐下。 案上那摞空白的告身文书静静躺著,墨砚里的墨已研好,狼毫笔尖润泽。 是该开始了。 开府仪同三司,自置官属一这不是虚衔,而是实实在在的权力。 从六品以下的官职,他可以直接任命,只需报吏部备案即可。 李智云提起笔,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寸许,停了片刻。 第一笔该落谁? 他脑海中闪过几个名字。 韩世諤可领武职,韦义节长於文事,杨师道熟悉庶务,还有母亲私下有提到的一些人,以及竇进推荐的族侄。 但这些远远不够。 他想要的不是一个传统幕府,而是一个能推行格物、能改进农具、能整理医方、能探勘矿脉、能绘製舆图、能研究火药等等的班底。 可惜在这个时代,这些人或许被称作“匠人”、“方士”、“胥吏”,难登大雅之堂。 果然,还是要循序渐进啊。 > 第95章 內廷第一日 第95章 內廷第一日 晨鼓响过第三通,李智云睁开了眼睛。 他躺在榻上缓了缓神,才想起这是在千秋殿,而不是外城那座有些拥挤的宅邸了。 两个宫女在门外候著,听见他起身的动静,一人去准备热水,另一人进来侍候穿衣。 圆领袍、革带、靴子,都是昨日从旧宅带来的。 穿戴齐整后,李智云来到殿前,活动了几下肩颈,顺著月台走了两圈,然后抽出腰间掛著的横刀。 只是寻常的制式横刀,刃口保养得不错。 李智云在空地上摆开架势,先慢后快,刀锋破开空气,也没有什么花哨动作,全是战场上磨出来的劈、砍、格、刺,每一下都带著沉重力道。 而且或许是因为穿越的缘故,他长力气格外快,连著练了半个小时也不见疲惫,直到后背微微见汗,他才收刀入鞘,返回殿內洗漱。 早膳摆在西暖阁的书房,榆木案几上面搁著三样小菜、一碗粟粥、两张蒸饼。 布菜的宫女动作很规矩,粥碗摆在正中,蒸饼放在左侧碟子里,筷子横在碗前,隨后退到三步外站著等候。 李智云细嚼慢咽,一口粥,半口饼,时不时夹点醃菜。 粟粥温度正好,不烫也不凉,他吃到一半,忽然抬起头问道:“我阿母那边的早膳送过去了么?” “回国公,延恩殿的膳食早就由尚食局送过去了。” 李智云点点头,专心吃起没滋没味的饭菜。 尚食局就是执掌宫掖事务的其中一个,除此以外还有尚宫局、尚服局等五局,分別管著二十四个司,上至礼乐仪仗,下至缝纫打扫,都有专门的司负责。 用过早膳,他换了身常服,底子往延恩殿走去。 延恩殿在武德殿后面,平常就是李渊充当住所用的,如今万氏搬进宫城,自然要跟李渊住在一起。 李智云到的时候,万氏正坐在窗前绣著什么,见他进来便放下手中活计,自然而然地露出笑意。 “祈健来了。”她示意他在对面坐下,“在新住处睡得可还习惯?” 李智云接过侍女奉上的茶:“一切都好,就是规矩多了些。” “宫里便是如此。” 万氏端起自己那盏茶,吹了吹热气:“你如今开府,又是单独住在千秋殿,一举一动都有人看著,凡事更须谨慎。” 李智云应了声是。 万氏抿了口茶,问道:“开府的事,你可有章程了?” “正要请教阿母。” 李智云从怀中取出竇璡那封信,双手递过去:“这是昨日竇太守送来的。” 万氏接过信,从头到尾看得很慢,待看完后,她將信纸重新折好放在案上。 “竇璡是个明白人啊,这封信怕是早准备好了。” 万氏的手指轻点信纸:“若你此番回京未得开府,或是唐王对你另有安排,他会送这封信么?” 李智云假装思索片刻,才摇了摇头。 他心里门清,哪怕自己没有开府,竇进也会派人將信送过来,毕竟尚书令就能够自置官职,无非是换个说辞而已。 “所以这信是见机而送,你开了府他便荐人,你若未开府他自有別的说法。 总之竇师纶这个人,他是铁了心要推到你这儿来。” “那阿母觉得,这人可用否?” “用,自然要用。” 万氏斩钉截铁道:“竇璡是你舅舅,既然他开了口,这个面子就得给,但怎么用,用在何处,却要好好斟酌。” “信上说此人少通经史,兼善营造。营造二字可就广了,筑城修路是营造,建屋造园也是营造,甚至打造器械也算营造。他擅长哪一样,得你亲眼看过才知道。” 李智云点头记下。 “开府初期,莫要求全。”万夫人又叮嘱道,“先招一两个稳重之人帮你打理文书,料理庶务,其他官职慢慢物色不迟,行事越稳当越好。” “儿明白。” 万氏见他神色认真,语气稍缓:“你向来有主意,这些道理想必也懂,娘多说几句不过是图个安心。” “阿母教诲,儿都记在心里。” 母子二人又说了会儿家常,万夫人问起扶风之战的细节,李智云捡了几件说,讲到烧粮草时,万夫人嘆了口气:“打仗便是这样,你不烧他的,他便要烧你的。” 坐了小半个时辰,李智云起身告辞。 万夫人送他到殿门口,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宫道拐角,才转身回去。 回到千秋殿时已近巳时。 李智云直接进了西暖阁书房,紫檀木匣摆在书案一角,他打开匣盖,將里面的纸张一卷卷取出,在案上摊开。 大多是些零散记录,有些是行军途中隨手记的地形、里程,有些是与人交谈时听到的农事民情,还有些是夜深时写下的细碎想法。 像是如何改良型具,如何提高炼铁温度,还有那个反覆琢磨的蒸馏器草图等等。 他將这些纸分作两摞,一摞是纯粹的个人笔记,绝大多数都是些胡思乱想,被重新放回木匣深处。 另一摞是相对寻常的內容,多是些实务观察,他打算整理后誊抄一份,放在书架上以备查阅。 正整理著,刘保运送新磨的墨进来,这傢伙如今也换了装束,穿著浅青袍子,只是眉眼间还带著一股质朴。 “国公忙了一上午,可要歇歇?” 刘保运將墨锭放下,瞥见案上那些草图,好奇道:“这些图样瞧著新鲜,是工坊用的?” “隨便画的,只是工匠小技罢了。” 刘保运又瞧了两眼,也看不出什么名堂,就收拾了用完的笔洗,想要退到门外守著。 未等他出去,李智云突然將其叫住,问道:“你阿姊走到哪了?” 一说到姐姐,刘保运就眉飞色舞起来,笑著说道:“我半个月前就给阿姊传了书信,里面还夹了不少国公赏给我的铜钱,想来最近就到了。” 李智云微微頷首,刘保运跟隨自己最久,自然不能亏待了,而且別看这人起初只是个差吏,但办起事来却滴水不漏,在接人待物上很有悟性,怎么也算是半个人才。 “西京的宅子可不便宜,光是租著住也要耗费不少,这样吧,回头我和阿耶说说,將长乐坊的那个府邸要来,给你和你阿姊一家住。” 刘保运端起笔洗的手一抖,险些把水晃出来,他慌忙稳住,將笔洗搁回案边,脸上有些发懵。 “国公,这、这如何使得————”他话都有些说不利索了,“长乐坊那宅子虽说是旧了些,可到底是正经的官宅,我阿姊他们只是平头百姓,如何住得?” “官宅也是人住的。” 李智云没抬头,手里继续整理著纸张:“宅子空著也是空著,前院还有些厢房,你和阿姊住在一起正合適,而且那里离皇城也近,你当值往来方便。” 刘保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搓了搓手,忽然屈膝就要跪。 “站著吧。”李智云早就料到了他会来这一出。 “跟我这么长时间也辛苦你了,你阿姊来了总要有个安稳住处,西京居大不易,不如就住自家地方。” “可那是国公住过的宅子————” “给你住,便是你的。” 李智云摆摆手,止住他后面的话:“地契回头我会让人办好,交给你收著,此事不必再推辞。” 刘保运的喉咙动了动,最后重重一躬身:“国公恩情,我这辈子都还不清。” “说什么还不还的。”李智云重新低头整理文书,“以后好生做事便是,將来还有其他活要给你呢。” 刘保运站在那儿,又磨蹭了片刻,才端起笔洗退出去。 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一—李智云正就著窗光看那张蒸馏器的草图,侧脸在阳光下显得格外专注。 待书房门被轻轻掩上,李智云才摇了摇头,目光落在蒸馏器的草图上,指尖在“酒气上升遇冷復凝为液”那行小字上轻轻点了点。 看了半晌,他將这张图也归入要珍藏的那摞。 整理完毕,李智云又开始处理积压的文书,主要是些军中事务的善后,阵亡士卒的抚恤名单,缴获物资的分配记录,还有几封地方官员送来的贺表。 他批阅得很仔细,该准的准,该驳的驳,遇到拿不准的便先搁在一旁。 等处理完最后一卷,李智云撂下笔,转头看去,窗外日头正高,脸上便不禁露出一丝笑意。 换做以前,他怎么也要批到下午两三点,果然是熟能生巧啊。 李智云在椅子上坐了会,想著不如散散心去,顺带透透气,就起身走出书房,沿著殿侧小逕往北走。 过了月华门,眼前豁然开朗。 南海池水面开阔,岸边垂柳依依,池中有小岛,岛上建著亭阁,有曲桥相连,这地方比千秋殿热闹多了,能看到三三两两的宫人在岸边行走。 李智云沿著池畔缓缓走著,路过一处水榭附近时,迎面撞见一人。 是李建成。 这位唐王世子腰束玉带,身边只跟著两个內侍,他正负手看著池面,听见脚步声转过头来。 “五弟?” 李建成脸上露出笑容:“真巧啊。” 李智云上前行礼:“大哥。” “你我之间何须如此呢?”李建成虚扶一下,上下打量著他,“你也来散步?住进千秋殿可还习惯?” “一切都好,多谢大哥关心。” 正所谓来都来了。 兄弟二人並肩沿池岸走,李建成的步伐不疾不徐,说话时语气温和:“你这次在西边立了大功,阿耶很是欣慰,开府仪同三司,食邑三千户,这是难得的恩典。” “都是阿耶厚爱,我愧不敢当。” 李建成笑了笑,紧接著问道:“开府的幕僚属官可有著落了?若是缺人,大哥这边倒有几个得用的,或可荐於你。” 李智云听到这话,视线从湖中亭转向前方,同时稍稍偏了下头。 “大哥的美意,我心领了。” “只是我年幼识浅,开府之事尚在摸索,不敢贸然招揽贤才,待理出些头绪,若真有需要定向大哥请教。 665 李智云很是谦虚。 李建成笑容未变,点了点头:“也是,慎重些好啊,不过你若有难处,隨时可来找我,咱们是兄弟,不必见外。” “谢大哥。” 又走了一会儿,李建成停下脚步:“我还有些文书要处理,先回去了,五弟再逛逛?” “我也该回去了,还有些庶务未理。” 於是兄弟二人拱手作別。 李建成往东回大吉殿方向,李智云转身往千秋殿走。 李建成的人並非不能要,只是时候不对,安排的官职高了不妥,低了又不好,万一再摊上个眼高手低的,那就是討来个累赘养著了。 晚膳时分,千秋殿掌了灯。 食案上比早膳多了两样菜,一样是炙羊肉,一样是醋芹,李智云刚拿起筷子,殿外就传来稟报声。 “国公,宫门外有人求见,自称竇师纶,持扶风太守竇进的书信。” 李智云闻言,吧唧了一下嘴,说道:“请他进来吧,另外再添一副案几和菜” > 第96章 有点想搞钱 第96章 有点想搞钱 暮鼓余韵未尽,宦官引著人转过宫墙,竇师纶跟在后面,脚步落在青砖上很轻。 他穿件青绸圆领袍,头戴黑色幞头,是个寻常士人打扮,不过其手指纤长,指甲修剪得齐整,袖口处能看到些许洗不掉的靛蓝印渍。 走到千秋殿月台下,宦官停下脚步,侧身道:“竇郎君稍候,某进去通报。” “有劳了。”竇师纶叉手还礼。 他抬头打量著这座殿宇。 面阔五间,规制不算大,但檐角起翘的弧度很讲究,瓦当也是新换的,在暮色里泛著暗青色。 殿前两株老槐的树冠投下大片阴影,將汉白玉栏杆遮去半边。 不多时,那宦官出来,躬身道:“楚国公有请。” 竇师纶整理了一下衣襟,迈步踏上台阶。 殿內已点了灯,不是大殿正厅,而是东侧的偏殿,当中摆著两张榆木食案,案上放著三样菜、一壶酒、两副碗筷。 李智云坐在主位,见他进来便站起身:“希言兄到了。” 竇师纶连忙下拜:“扶风竇师纶,拜见楚国公。” “不必多礼。” 李智云上前將他扶起,笑道:“舅父信中多有提及,说希言兄才学出眾,司日得见,果真气度不凡。 。" “不敢当不敢当。” 两人依礼落座,李智云亲自为他斟了杯酒,说道:“希言兄一路辛苦,先饮一杯驱驱寒。” 竇师纶双手接过,仰头饮尽,酒是宫中常备的土酿,味道寡淡,入喉却暖。 李智云夹了片炙羊肉,咽下后问道:“听舅父说,希言兄兼善营造,不知具体精於何道?是宫室楼阁,还是水利器械?” 竇师纶刚刚放下酒杯,闻言脸上露出些赧色。 他沉默了片刻,才低声道:“不敢欺瞒国公,营造二字实是族中长辈美言,某性喜彩缕,自少时便痴迷织物图案之艺,於宫室楼阁、水利器械,反倒所知甚浅。” 说完这话,他下意识地垂下目光,手指在腿上轻轻握了握。 李智云放下筷子,没有立刻接话,而是端起酒盏晃了晃,目光落在竇师纶脸上,看了足足三息。 然后,他忽然笑了。 “彩缕?” 李智云重复这两个字,眼中亮起微光:“织锦刺绣,纹样图案?” “是。”竇师纶声音更低了些,“让国公见笑了。” “见笑什么?” 李智云轻抿一口酒水,屈指轻扣案面,让竇师纶抬起头,笑道:“所谓中国有礼仪之大,故称夏;有服章之美,谓之华。衣冠纹章乃是文明之表,礼乐之载,希言兄所事,乃是华”之根基,何来轻贱之说?” 竇师纶愕然抬头。 他看见李智云脸上没有半分讥誚,反而满是真诚。 “某————某只是觉得,此乃工匠小技————” “小技?此言差矣。” 李智云摇了摇头,说道:“蜀锦吴綾,一匹价值千金,能易战马、换粮草。 西域胡商万里而来,求的不就是几卷纹样新奇的绸缎?若这是小技,天下还有什么是大技呢?” 他说到这里,身子稍稍歪了一些,又问道:“希言兄可曾亲手织造?” 竇师纶本就被说得一愣一愣的,闻言急忙答道:“幼时跟著家中织工学过,后来多是画样、配色,指点匠人织造。” “那纹样设计可有心得?” 说到这个,竇师纶的眼神活泛了些:“蜀锦厚重,纹样多取祥禽瑞兽,吴綾轻软,適合山水花卉。近年西域传来的联珠纹、对鸟纹,与中原纹样融合,也颇有意趣。某曾试著將联珠纹的圆润与吴綾的婉转结合,织出一幅联珠折枝”————” 他话说到一半,忽然停住,脸上又露出些窘迫之色,显然还是没习惯在別人面前討论这些。 李智云却听得十分专注,追问道:“在希言兄看来,一幅上好的联珠纹缎,从繅丝到成匹需要多少工时?” “若用熟手织工,两人轮换,日夜不休,约莫十二三日可得一匹。”竇师纶答得很快,“但若是纹样繁复、配色多的,二十日也是常事。” “丝线粗细、经纬密度,可有讲究?” “自然有。经线需匀,纬线要密,否则织物便会鬆散,上等蜀锦每寸经纬不下二百根,吴綾略疏,但也需一百六十根以上————” 两人一问一答,竟是越说越深。 竇师纶起初还有些拘谨,说到后来,眼中渐渐放出光来。 他从纹样说到配色,从丝麻说到染料,甚至提到曾试著用茜草、苏木染出深浅不同的红色,只是固定不易,洗上几次便会褪色。 李智云时不时点头,偶尔插问几句,问的都是关键处。 酒过三巡,案上菜已凉了大半。 李智云忽然搁下酒杯,说道:“希言兄,某还有些更精妙之物想请教,不如移步书房细谈?” 竇师纶连忙起身:“敢不从命。” 两人出了偏殿,沿著廊廡往西走,一路来到西暖阁的书房,推门进去,里头烛火通明。 靠墙立著三架书橱,中间一张宽大书案,案上笔墨纸砚俱全,还有一摞摊开的文书。 李智云走到书案后坐下,示意竇师纶在对面胡椅上坐。 他没有急著说话,而是先铺开一张素纸,又研了墨,这才抬起头。 “希言兄。” 李智云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些:“某有一问,或许唐突,你可曾研究过女子贴身之物?譬如肚兜形制?” 竇师纶整个人僵了一下。 他脸上瞬间涨红,嘴唇动了动,好半晌才挤出声音:“此————此乃闺阁私物,某————未曾深究。” “那今日便深究一回。” 李智云笑了笑,大大方方提起笔,在纸上画了起来。 他画得很快,线条简练,几笔便勾勒出一个弧形的轮廓,又在上方添了两条带子。 “营造万物,钱財为基。” 李智云边画边说,声音带著几分喜意:“希言兄可知,世间何处的钱最好赚、最快?” 竇师纶茫然摇头。 李智云笔尖一顿,抬头看著他,低笑道:“正是女子之財。为其悦己悦他,为其独一无二。” 言罢,他將画好的图推过去。 纸上是一个竇师纶前所未见的物事,两个碗状的弧形以中间相连,上方有带可系,背后有搭扣,旁边还写著三个小字。 “此物名为云肩托。” 李智云解释道:“取其承托如云之意,与肚兜不同,它更贴合身形,能承托、塑形,穿著也舒適,希言兄以为,以此理念,结合你对织物、结构的理解,可否做出?” 竇师纶盯著那张图,眼睛瞪得溜圆,这就是叔父口中英武不凡、绝非常人的楚国公? 是不是哪里搞错了? 他看了很久,久到烛火啪爆开一朵灯花才伸出手,小心翼翼地將那张纸拿起来,凑到烛光下细看。 他的眉头先是紧锁,渐渐又舒展开,嘴唇无声地动著,似乎在默算著什么。 片刻后,他终於开口,声音有些发乾:“这弧形需得用弹性材料做骨,否则撑不起,但弹性材料又需坚韧,不然就会变形。” 李智云点头:“继续说。” “贴身的面料需柔软透气,最好是细棉或丝绢,背后的搭扣————”竇师纶手指在胸前比划,“需得精巧,既要牢固,又要方便开合。” 他越说越快,显然是有了想法,眼中渐渐放出光来:“弧形的大小、弧度,需得分出几种尺寸,否则难合所有身形,带子的宽窄、长度也需斟酌————” “能做吗?”李智云打断他。 竇师纶深吸一口气,將图纸放下,郑重道:“需选用材料反覆试製,不敢断言,但————值得一试。” 李智云笑了。 他站起身走到书橱旁,从里面取出一卷空白告身文书,铺在案上,提笔蘸墨。 “竇师纶听令。” 竇师纶慌忙起身,叉手躬身:“某在。” “今日起,授尔楚国公府士曹参军事,正七品下,掌工程营造。” 李智云笔走龙蛇,在告身上写下官职、姓名,又盖上了自己的楚国公印:“专司织物新艺研造。” 他写完,將告身拿起吹了吹墨跡,递给竇师纶。 竇师纶双手接过,看著上面鲜红的印鑑,手掌微微发抖。 这不是一纸空文,这是实实在在的官身,也是对他那些工匠小技的认可。 他后退一步,整理衣冠,郑重下拜:“师纶————谢国公赏识!” “快快起来。” 李智云又一次扶起他,脸上笑意未减:“望希言兄儘早试出样品。所需物料、匠人,只管开口,若此物能成,你我或可做一门惠及天下女子、亦利泽丰厚的大生意。” 竇师纶重重点头,將告身仔细卷好,收入怀中。 李智云亲自送他出殿。 走到月台上,宫墙那头传来隱约的梆子声,宦官提著灯笼在前引路,竇师纶又行了一礼,转身跟著去了。 李智云站在殿前,看著那点灯笼光在宫道拐角消失。 夜风吹过,老槐树的叶子沙沙作响,他伸手摸了摸下巴,脸上露出笑容。 不是那种开怀大笑,而是嘴角微弯,眼里期待的光彩。 真是说曹操,曹操到。 李智云想要做事,无论如何都绕不开钱,而且没个正经由头,想从李渊手里要钱简直难如登天,毕竟国库本身就不宽裕。 但是国库没钱,不代表世家大族没钱,他们可是一个个財大气粗,富得流油。 所以,李智云从根本上就不想赚百姓的钱,要赚,自然要找这些財大气粗的下手,这才只是个开头。 他在月台上站了好一会几,才转身回殿,路过书房门口时,李智云停下脚步,回头看了眼案上那张草图。 隨后轻轻合上了门。 夜色彻底吞没了千秋殿,只有廊下的灯笼还亮著,在风里轻轻晃动。 远处传来更鼓声。 一声,两声,三声。 第97章 首次早朝 第97章 首次早朝 天还未亮,李智云便起身了。 今日有李渊安排的任务,需要他去早朝见见世面,也算见识一番朝会光景。 李智云换上絳紫色圆领公服,两名宫女为他披上纱罗单衣,又仔细抚平肩背处的褶皱,起初虽然有些不习惯被人这般伺候,几日下来倒也渐渐適应了。 “国公,早膳备好了。”刘保运在门外低声道。 李智云走到外间。尚食局因为担心朝会失仪,只给准备了一碗清粥与一碟醋芹。 他也是发现了,尚食局这些人向来是不求有功、但求无过,饭菜滋味总是偏淡,盐少油省,便连万氏那边也是这般安排。 用完早膳,天色还暗著。 李智云吩咐刘保运收拾一下书房,才紧了紧衣衫走出殿门。 他没有夜盲症,也不必提著灯笼,独自沿著宫道往南走,过了永安门再转向东行,前方才渐渐有了人声和脚步声。 都是往武德殿方向去的官员,灯笼在晨雾里晃出一团团昏黄光晕。 李智云步行了一刻钟,武德殿前的广场已映入眼帘。 殿前空地上按品级站著数十名官员,分作数堆低声交谈。 並非人人都认得李智云,但他的出现还是引得不少自光投来,有人想上前见礼,看到他目不斜视,无意於此,便又退了回去。 李智云用眼角余光打量著人群,直到发现了韦义节。 这位原京兆东道行台右僕射,如今穿著浅緋官服站在文官队列的中段,两人目光一触,韦义节微微頷首,李智云也点了下头,算是打过招呼。 韦义节现在是户部仓部司的员外郎,李智云还没有將他纳入楚国公府,毕竟不知道他的精力是否足够,就想著日后探探口风再说。 卯时正,殿门开了。 一名宦官站在高阶上,手持拂尘,朗声道:“诸公入朝”” 官员们按班次列队,李智云的位置在武官前面,仅在大將军、上柱国之后,他跟著队伍踏上台阶,迈过高高的门槛,殿內烛火通明,薰香的气味扑面而来。 李渊坐在上首的紫檀木榻上,身著赭黄圆领袍,头戴折上巾,榻前左右各设两排坐垫,左侧以李建成居首,右侧首位空著,那是李世民的位置。 李智云在自己的坐垫上跪坐,双手按在膝上,后背挺得笔直。 “臣等叩见唐王—”殿內响起整齐的唱拜声。 “免礼。” 朝议开始了。 先是兵部侍郎出列,稟报北线军情:“梁师都前锋三千骑已至弘化郡,秦国公令刘弘基部固守襄乐,自率主力进抵彭原。” “告诉秦国公稳扎稳打,不必急於求战,梁师都骑兵眾多,来去如风,莫要被他牵著鼻子走。”李渊沉声道。 “臣遵旨。” 接著是民部奏事,一个留著山羊鬍的郎中捧著卷册出列:“关中七郡秋耕已毕,然冯翊遭兵灾,田亩收成恐不足往岁六成,其中冯翊郡最甚。” 李渊眉头微皱:“冯翊郡守怎么说?”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藏书广,101??????.??????任你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郡守萧造上月已上疏,请开永丰仓放粮賑济。” “永丰仓还有多少存粮?” 民部尚书裴矩起身答道:“永丰仓存粮尚有三十万石,近来供给大军、賑济流民已用去六万石,若开仓賑冯翊一郡,至少需两万石,且冯翊若开此例,扶风等郡必效仿之,届时永丰仓恐难支撑。” 李渊沉默片刻,摆了摆手:“此事容后再议,先说说別的。” 接下来半个时辰,李智云眉眼低垂,只是安静听著。 汉阳、河池、安定、平凉四郡遣使归降,李渊一一封赏,授郡守原职,加散官衔。又有工部奏报,长安城防修缮已毕,请拨钱粮以缮宫殿。 “宫殿不急。” 李渊打断工部侍郎的话:“先把各处官修整妥当,让官员有个办事的地方。” 这时,李建成起身奏道:“唐王,臣有一事请奏。” “说。” “如今四方归附,朝廷需才日盛,儿臣以为当儘快恢復科举,选拔贤良,以充实各衙门。” 李渊頷首:“此事交你与裴寂商议,擬个章程上来。” “儿臣领命。” 李智云注意到当李建成说这番话时,文官队列中有不少人微微动了动,那是关中士族的代表们,科举是他们子弟入仕的捷径。 朝议过半,李渊忽然开口:“竇璡。” 一名年约五旬、面容清癯的官员从文官队列前端出列:“臣在。” “你在扶风守城有功,又善营造工巧,今授你工部尚书,晋燕国公。” 竇璡躬身下拜:“臣谢恩。” 这一封赏,竇氏在朝中的分量又重了几分。 “萧瑀。”李渊又唤一人。 另一名气度儒雅的中年官员出列:“臣在。” “你有献河池之功,今授民部尚书,晋宋国公。” “臣领旨谢恩。” 辰时三刻,朝议將毕。 一名宦官唱道:“诸公有本续奏,无本退朝”” 殿內无人应声。 李渊站起身,官员们齐齐拜下。 待李渊转入后殿,眾人这才陆续起身,按序退出武德殿。 李智云隨著人流走到殿外,正要往千秋殿方向去,一名宦官小步追了上来:“楚国公留步,唐王召见。” 周围官员纷纷侧目,李智云面色如常,转身跟著宦官重返殿內。 这回不是大殿,而是武德殿东侧的暖阁。 李渊已换了身常服,坐在一张胡床上,面前摆著张小案,上麵摊著几卷文书。 “坐。”李渊指了指对面的坐榻。 李智云躬身谢过,跪坐下来。 宦官奉上茶盏后退了出去,暖阁內只剩父子二人。 李渊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才缓缓开口:“开府的事,操办得如何了?” “回阿耶,正在物色属官,尚无定论。”李智云如实答道。 “不急。” 李渊放下茶盏:“开府是大事,属官选得好,日后办事才顺当,你在千秋殿可还住得惯?” “一切都好,谢阿耶掛怀。” 李渊笑了笑,手指在案上那捲文书上点了点:“方才朝上,冯翊郡减粮的事情,你怎么看?” 这个问题来得突然,但绝不能敷衍。 李智云略作思忖,开口道:“儿以为,开仓放粮確是正途,然如尚书所言,若各郡效仿,永丰仓难以支撑,且放粮賑济,粮食一去不返,国库虚耗,非长久之计。” “哦?”李渊挑眉,“那你觉得该如何?” “不如以永丰仓陈粮借贷农户。” 李渊的手停在半空:“借贷?” “正是,官府可依田亩多寡,贷予粟种、口粮,立契为凭。待有了收成,农户按契加息归还,如此官府粮仓不空,农户得活,还能收回本息,充实仓廩。” 李渊打量著李智云,问道:“加息几何?” “年息二分即可,农户还得起,官府也不会吃亏,还可以明令告知,若遇大灾歉收,可延缓至来年,免逼民反。” 李渊闻言,手指轻抚鬍鬚,似乎在思索这主意是否靠谱。 李智云摊开手,做了个转圈的手势:“阿耶,永丰仓陈粮堆积,久储易腐,贷之於民,收息便能要回新粮,仓廩得以更新,於国於民皆有利,而且只在冯翊一郡试行,若成可推及其他郡县,若不成损失也有限。” 李渊忽然笑了,笑声很轻:“五郎啊五郎,你这如今不光能带兵打仗,连钱粮庶务都通晓了。” “只是行军时胡乱想的法子,未必妥当,还需阿耶把关。” “妥当不妥当,试过才知道,这事我记下了,你先退下吧。” “是。” 李智云起身,行了一礼,退出暖阁。 走出武德殿时,日头已经升得老高,阳光照在青石板上,泛著白晃晃的光。 他沿著宫道往回走,脚步不疾不徐。 方才那番奏对,李渊没有当场表態,但也没有否定,接下来就看天意了。 走到千秋殿月台下时,刘保运迎了上来:“国公,竇参军来了,正在书房候著。” 李智云点点头,径直往西暖阁走去。 推开书房门,竇师纶正站在书案前出神,听见动静,他连忙转身行礼:“下官拜见国公。” “希言兄不必多礼。” 李智云走到案后坐下:“先坐吧,东西有眉目了?” 竇师纶坐在胡椅上,从布袋里取出几片布料,铺在案上:“下官昨日寻了將作监的几位老匠人商议,有了些想法,这云肩托的骨架可用竹篾为基,外裹丝绵,再缝以软缎,竹篾弹韧,不易折断,且易塑形。” 他拿起一片样品,那是个半成品的弧形结构,用细麻绳粗略绑扎著。 “只是这搭扣实在难办,寻常带鉤太大,铜扣又硬,贴身穿戴恐不適。” 李智云接过那半成品,在手里掂了掂:“搭扣好办,你先把形制、尺寸定下来,分大、中、小三式,每式再分三档弧度,面料可选细葛、吴綾两种,一种价廉,一种质优。” “下官明白。” 竇师纶应道,又从袖中取出一张纸:“这是预估的工料耗费,若试製十件,需绢两匹、细葛三匹、竹篾二十根、丝绵两斤,另需裁缝三人,工期约五日。” 李智云笑了笑:“这么快啊?如此甚好,你需要什么就直接找刘保运支取。” “下官定当尽力。” 竇师纶退下后,李智云独自在书房坐了一会儿。 他铺开纸,提笔写下几行字:“冯翊贷粮策,一、依田亩定贷额;二、立契加息二分;三、歉收可缓;四、吏部考功,防胥吏盘剥。” 写罢,他將纸折好,收进抽屉深处。 窗外传来宫人清扫庭院的沙沙声,李智云开始批覆昨日积压的文书。 毛笔划过纸面,规律而平稳。 > 第98章 不穿不知道 第98章 不穿不知道 从武德殿回来后的第三日,千秋殿西暖阁里,案牘堆积如山。 李智云坐在书案后,一份份地翻阅著。 案头积压的文书比昨日少了些,但依旧堆成两摞,左边是需要批覆的军务善后,右边则是开府以来的属官任命文书。 这开府仪同三司的名头听著响亮,真要操办起来却是十分不容易,属官要选,俸禄要定,府中各项开支要列预算,还得向户部报备。 他先拿起右边最上面那捲告身。 展开是杨师道的告身,这位原京兆东道行台的干吏,如今成了楚国公府的右长史,从四品上,掌府中庶务、文书出入,告身末尾盖著吏部的印,墨跡已干透了。 將告身批覆完毕,搁置一旁,又展开了下一份。 韩世諤授左司马,正五品下,掌府兵调度、戍卫之事,李孝常授右司马,与韩世諤同品,分管军械粮秣,这两人都是跟著他从渭北杀出来的,用起来顺手又放心。 再往下是孙华的告身,授左护军,从五品上,负责府內士卒的训练与调度,而韩从敬则授帐內府校尉,正六品下,专司亲卫扈从,简称保安大队长。 告身一张张看过,左长史的位置尚还空著。 这职司要紧,总领府务,协理军政,说是丞相都不为过,须得找个既通政务又知进退的人。 本来韦义节最合適,但此人出身京兆韦氏,如今在户部任员外郎,正是家族著力栽培的时候,贸然挖来反倒不妥。 他將空白的左长史告身单独抽出,压在砚台下。 他正想著,门外传来脚步声。 “国公,竇参军来了,说云肩托的样品有了进展。”刘保运低声稟报。 “让他进来吧。” 门被推开,竇师纶提著个布包走进来。 几日不见,这人眼窝深了些,但精神却比初见时振奋许多,他走到书案前叉手行礼:“下官拜见国公。” “坐。” 李智云指了指对面的胡椅:“看你这样子,昨晚又熬夜了?” 竇师纶坐下,將布包放在膝上,苦笑道:“试了几种材料,总觉著差点意思,就多琢磨了会儿。” “说说看,差在何处?” 竇师纶解开布包,取出三件半成品。 都是弧形的结构,但用料不同,一件用竹篾为骨,外裹丝绵;一件用细藤条编成框架;还有一件用的是打磨过的薄木片。 “按国公吩咐,分了大、中、小三式,每式三种弧度。” 竇师纶將三件样品一字排开:“竹蔑弹韧,不易断,但用久了会失去弹性,藤条更软,承托力却不足,木片倒是能定型,可贴著身子不舒服,动作大了还硌人。” 李智云拿起竹篾的那件,在手里弯了弯,篾条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回弹確实慢了些。 “搭扣呢?” “这正是最难处。”竇师纶又摸出几个铜扣、玉鉤,“寻常带鉤太大,扣在背后凸起一块,穿著外衣都能看出来,小些的铜扣倒是能藏住,可扣眼难做,力气大了扣不上,力气小了又容易松。” 竇师纶用细麻绳临时绑了个活结,解起来倒方便,可正如他所说,容易鬆脱,和肚兜属於一个路子。 “试过用布带系么?” “试过了,用丝带在背后交叉繫紧,牢靠是牢靠,可自己一个人穿脱费劲,得有人帮著弄。” 李智云摩挲了一会儿下巴,才开口说道:“竹篾能不能用多层薄篾叠压?像做弓胎那样,一层顺著一层逆著,再用鱼胶粘合?” 竇师纶闻言,眼睛一亮:“下官怎没想到这个!弓胎要承力,所以层层叠压,既韧且弹,若是用极薄的竹蔑篾,四五层叠起来或许可行!” “那就试试看。”李智云笑了笑,“至於搭扣嘛,你见过胡人皮甲上的扣绊么?” “国公是说那种铜环配皮带的?” “对,铜环缝在一侧,皮扣从环里穿过,” 李智云用手指在案上比划了个环,又画了条线穿过去:“但皮扣末端不做成直条,而是削成楔形头,穿进环后越拉越紧,想解开时捏住头往侧边一抽就脱。” 竇师纶眼睛盯著他的动作,手指跟著虚画了两下:“可是楔形的角度若太陡,怕是不好抽脱,太平缓了又怕锁不牢。” “所以得试啊,皮子软,贴身不硌,铜环做小些,藏在衣下也看不出。” 竇师纶从袖中掏出炭笔和纸,一边画一边问:“但皮扣用久了总会磨损,遇水还易变形————” “那就在皮扣受力那段镶一道薄铜片。” 李智云点了点草图:“铜片不用裹满,只嵌在皮扣內侧受力的部位,既添了筋骨,又保著外头的柔软,记得铜片边缘磨得圆润些,莫颳了面料。” 竇师纶將炭笔在楔形头和镶铜两处来回描了描,忽然起身,深施一礼:“下官明白了!这般既牢靠又体贴,实在是巧思,下官这就回去试做几个楔头角度不同的样来!” “不必著急,现在进展已经很不错了。” 李智云摆摆手:“你先把现有的样品改出一件最完善的,竹蔑用叠压法重做,搭扣按刚才说的改就好。” “下官遵命!” 竇师纶收拾好东西,匆匆退了出去,刘保运送他出殿,回来时见李智云又在批文书,便悄声退到门外守著。 接下来两日,千秋殿平静如常。 李智云每日早起练刀,然后处理文书,偶尔去延恩殿给万氏请安,朝会隔日一次,他每次都去,站在武官队列里听,很少说话。 期间李建成又找过他一次,还是说荐人的事,他依旧婉拒了。 第三日午后,竇师纶再次求见。 这回他手里捧的不是布包,而是一个尺许长的木匣,进书房时的脚步都比平日轻快几分。 “国公,成了!” 他將木匣放在书案上,打开盖子,里面铺著素绢,绢上整整齐齐摆著三件云肩托。 骨架以竹蔑叠压而成,外面裹著细棉,再覆一层月白色的吴綾,背后的搭扣按照李智云所说,扣合处做得精巧。 竇师纶鬆了口气,笑道:“下官试了不少叠压方法,最后选定五层薄篾,两层顺纹、 三层逆纹,用鱼胶粘合后阴乾三日,吴綾是特意选的越州货,质地最软,扣绊则用了制过的小羊皮,现在这个厚度刚刚好。” 李智云將三件都检查了一遍,大、中、小三种样式的做工都很精细,针脚细密均匀,边缘收得整齐,一看就知道是用了心的。 “试过承托么?” “下官————”竇师纶脸色微红,“下官找了些瓜果,用布袋装了试过,最重的那个有五斤,承托半日,形变不到半寸,鬆开后能恢復九成。” 李智云点点头,將样品放回木匣,盖上盖子。 “刘保运。” 门外应了一声,刘保运推门进来。 “去帮我找两个宫女来,要年纪轻些,让她们到偏殿候著。” 刘保运愣了愣,隨即应下退了出去。 竇师纶有些侷促地站著,李智云看了他一眼,说道:“希言兄也去偏殿等著把,待会儿让宫女试穿,咱们在屏风外听著,看她们怎么说。” “下官明白。”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书房,来到东偏殿,这里平日不用,只摆著几件家具,李智云让人搬来一架六扇绢素屏风,隔出內外。 不多时,刘保运领著两个宫女进来,都是十七八岁的年纪,一个身量稍高,一个略显丰腴,每日就是这俩人负责给李智云伺候更衣。 如今她们也不知是何事,低著头毕恭毕敬地站在殿中。 没法指望竇师纶,李智云只能捧著木匣走到屏风旁,轻声道:“你们不要慌,府中有新制的贴身衣物,想请二位试穿一下,看看是否合身舒適,我就在屏风外,要是哪里不適隨时说。” 两名宫女对视一眼,脸上都有些红,但宫中规矩森严,国公吩咐了自然不敢多问,年纪稍长的那个宫女先接过木匣,与同伴转到屏风后面,伴隨著窸窸窣窣的换衣声传来,其中还夹杂著一两声低语。 过了片刻,屏风后安静下来。 李智云开口问道:“穿好了么?” “回、回国公,穿好了。”是那个身量高的宫女的声音。 “感觉如何?与肚兜相比怎样?” 另一个宫女小声说了句什么,像是鼓励,先前那个宫女才又开口:“回国公,此物比肚兜贴合,肚兜只是片布,一动起来会就会晃,这个却有骨架托著,走路时要稳当许多。” “肩带可勒?” “不勒,比肚兜要舒服多了。” “背后的扣子呢?自己能够著么?” “能够著,反手一摸就能找到,一推就扣上了,比系带还方便。”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就是————就是这弧形,奴婢穿著略有些空,怕是再小半寸更合身。” 竇师纶正侧耳听著,脸上神色专注,手指不自觉地虚扣著,像是在模擬扣绊的动作,看得李智云嘴角微微一抽。 “另一件也试试,换那件中的。” 屏风后又传来换衣声,这次熟练了,换得更快一些。 这回是那个略显丰腴的宫女开口:“回国公,这件弧度更合適,而且肚兜穿久了总往两边滑,得不时往上提,这个不会倒是不会,像是长在身上似的。” “活动起来怎么样?比如弯腰、抬手。” 宫女在屏风后试了试,布料摩擦声轻轻响动。 “回国公,弯腰无碍,抬手时肩带会跟著动,但不勒。” 李智云问得细,宫女答得也细。 从承托感到透气性,从穿脱难易到久坐是否闷热,一一问过。 两个宫女起初紧张,后来渐渐放开了,甚至主动说起平日穿肚兜的种种不便,夏日汗湿黏身,冬日厚重臃肿,做活时总得调整等等。 竇师纶听得认真,时不时在纸上记几笔。 待两个宫女將三件都试完,换回自己的衣服从屏风后出来时,脸上都泛著红晕,她们將木匣交还给竇师纶,垂手站到一旁。 李智云让刘保运取了两匹绢赏给二人,两个宫女谢恩退下,走到殿门口时,那个身量高的悄悄回头看了一眼,正好对上李智云的目光,慌忙低头快步出去了。 殿內又只剩下两人。 竇师纶长长舒了口气,抹了抹额头,才发现方才竟出了层薄汗。 他看向李智云,眼神里多了些不一样的东西:“国公,您这试穿的法子————” 李智云莞尔一笑,说道:“东西是给人用的,自然要人试了才知道好歹,方才她们说的几点,你都记下了?” “记下了。” 竇师纶翻开小册:“一是弧分寸法得分得更细,至少要有五档,二是带子可再做宽半分,减轻肩压,三是腋下这处的裁片得再往里收半寸,免了摩擦。” “还有面料。” 李智云补充道:“吴綾虽软,毕竟不如葛布吸汗,顏色也不必儘是素色,青、粉、 杏、緋色都可做些,纹样你看著办,要雅致,別太花哨。” “下官记下了。 “工期呢?” 竇师纶算了算:“若是定下最终样,先做五十件的话,十个熟手裁缝七八日应当能成” 。 李智云越来越满意了,这专业的事情就该交给专业的办。 “那就儘快定样,也不必弄五十件,每个尺寸各来三件,我有用。” 竇师纶起身拱手:“那下官就去办了。” 他一走,刘保运进来收拾了偏殿的屏风,回来时见李智云站在窗前,望著外头的宫墙出神。 “国公,可要传晚膳?” “再等等,你去趟將作监,问问有没有擅长雕版印刷的匠人,有的话记下名字和住处”” 。 刘保运应声去了。 李智云回到书房里坐了会儿,从抽屉里取出那张开府属官的名单,又在左长史旁添了几个小字—须通经济。 第99章 我来回礼了 第99章 我来回礼了 ”按国公吩咐,大中小各一,弧度分五种。” 竇师纶掀开摆在书案上的两只锦盒,里面各叠著三件云肩托,葛布与吴綾各半,月白、淡青、杏粉三色,边缘绣著细密的缠枝纹。 他指著盒中附的一张素笺:“这是尺寸对照与穿著图示,下官已请宫中女官看过,都说易懂。” 李智云打量了几眼,笑道:“这工期比预想的还短啊。” “將作监几位老匠人帮了忙。” 竇师纶搓了搓手:“他们听说要做新奇物件,倒是比下官还起劲,有个姓赵的老匠人连夜改了七次皮扣楔头。” 李智云点点头,用手合上盖子。 “辛苦希言兄了。” “分內之事。”竇师纶叉手,犹豫了下又问,“国公这是要送人?” “嗯,答谢前些日子的赠礼。” 竇师纶闻言,便不再多问,告退离去。 李智云起身走到书架旁,从上层取下一只木匣,里面是前些日子韦府送来的那封素笺,飘著淡淡的药材残香。 次日巳时初,李智云换了身靛青圆领常服,骑马出宫。 他只带了韩从敬和四名亲兵,马背上驮著礼盒,分別是两坛江南来的黄醅酒、一匣高丽参、还有给女眷的几匹蜀锦,都是前几日从內库中挑出来的。 李渊听说李智云要送礼用,二话不说就给了他。 韦府在布政坊,离皇城不算远。 门房早得了消息,见李智云下马,连忙上前牵住韁绳,又有管事小跑著进府通报,不多时,韦圆照亲自出来相迎。 “楚国公亲临,寒舍蓬蓽生辉啊。” 韦圆照笑著拱手,身上是件赭色团花袍,看著比上次见面时精神许多。 “韦公客气。”李智云还礼,“前些日子事务繁忙,一直未得空登门答谢,今日特来叨扰。” 两人说著话往正厅走去。 厅內已备好茶点,主宾落座后,婢女奉上茶盏。 韦圆照先问起扶风战事,李智云略说几句,话题便转到朝中近日的事。 韦圆照吹著茶沫:“某听说唐王有意重开科举?这倒是个好消息。” “世子在主持章程,想来快了。” “那就好,那就好。” 韦圆照捻须微笑:“关中子弟苦无进身之阶久矣,若能復行科举,实是朝廷之福。” 聊了一盏茶工夫,韦圆照忽然放下茶盏,朝厅外看了一眼。 “今日天气不错,后园那几株晚桂还开著,国公若有兴致,不妨移步赏看?” 李智云会意,起身道:“正想走走。” 这场面和第一次来韦府时如出一辙,不过是少了些琴音。 两人出了正厅,沿游廊往后园去。 韩从敬和亲兵留在前院,只有一名韦府老僕远远跟著。 转过一道月亮门,前方出现一座六角亭,亭边池水清澈见底,几尾红鲤在莲叶间游动,另一边栽种著一排桂树,金黄花簇藏在叶间,风一过便洒下香气。 而亭中已有人候著。 韦尼子今日打扮並无什么变化,还是那身浅杏色襦裙,手里捏著把团扇,听见脚步声便转过身来。 “叔父,楚国公。”她屈膝行礼,声音轻柔。 韦圆照笑著摆手:“你们年轻人说话,老夫就不搅扰了。府中还有些庶务要处置,国公且隨意,午膳已让人备下,定要留下用饭。” 说完这话,他朝李智云点点头,便转身沿著来路回去了。 附近就只剩下两人。 李智云走上台阶,自然自然地在石凳上坐下,韦尼子犹豫一瞬,在对侧坐了,將团扇搁在膝头。 “前些日子送的药材皮毛,可还合用?”她先开口问道。 “有用得很,行军时多亏了这些,还救了个腹部中矛的士卒。” 韦尼子眼中微亮:“能帮上忙就好。” 一阵风復过,桂花簌簌落下几簇,掉在石桌上,她伸手拈起一瓣,指尖沾了些金黄:“听叔父说,国公在扶风打得很险?” “还好吧,薛军主力在五丈原已被秦国公击溃,我去时只剩下些残兵,趁夜冲了一轮便散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韦尼子却知道不是这么回事,前几日竇璡来府中拜访时,曾说起那夜袭营的事情,一千对三千,肯定没有那么轻鬆。 但她没戳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这时,池中一尾鲤鱼跃出水面,噗通一声响,韦尼子转头去看,侧脸在秋阳下镀了层浅金,將颈间肌肤照得细腻如瓷。 李智云见时机差不多了,就从袖中取出一只黑漆锦盒,推到石桌中央。 “此物,算是我的回礼。” 韦尼子视线落在盒上,又抬起看向他,眼中有些疑惑。 “前些日子府中匠人新制的。” 李智云手指在盒盖上敲了敲:“用料是吴綾,里头垫了丝绵,夏日透气,冬日也能蓄些暖,我听韦公说你有用绣架,时间久了肩颈易乏,此物或可解平日劳顿。” 话说得含蓄,韦尼子却听懂了,这是个贴身的物件。 她脸颊微微发热,伸手將锦盒拿过来。 “多谢国公费心。” “韦娘子哪里话。”李智云站起身,“府中还有些事情要处理,午膳就不叨扰了,劳你替我跟韦公说一声。” 韦尼子跟著起身,怀里抱著锦盒,手指攥得有些发紧。 “我送送国公吧。” “不必,园子路窄,你留著赏花吧。” 李智云朝她点点头,转身走下亭阶,走出几步,又回头补了句:“若尺寸不合,或有什么不惯处,可让府中人传话到千秋殿。” 韦尼子站在亭边,看著那道靛青身影消失在月亮门外。 她低头看看怀中的锦盒,又抬头望望满树桂花,忽然觉得今日的风格外暖些。 抱著锦盒回到闺房时,韦尼子脸上热度还没退尽。 她走到妆檯前,把盒子小心放下,对著铜镜看了看,只觉得镜中人双颊緋红,眼里水光瀲,忙用手背贴了贴脸,冰了冰。 正想將锦盒收进箱笼,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阿姊!阿姊你在不在?” 是冯明珠的声音。 韦尼子心里一紧,慌忙將锦盒藏到身后,转身时已换上平常神色。 门被推开条缝,一张明媚的脸探进来。 冯明珠今年刚满十五,眉眼间还带著娇憨,但因是岭南冯氏之女,自幼见惯风浪,举止比关中闺秀多了几分爽利。 天下大乱前,她隨商队来长安游玩,本打算住两月便回,未料关中接连变乱,南下道路被各路兵马截断,只得滯留在此,与韦尼子相识后便常来常往。 “大白天的关什么门呀。” 冯明珠笑嘻嘻挤进来,手里还端著碟桂花糕:“都是新做的,我给你拿些来————咦,你藏什么呢?” 韦尼子往后缩了缩:“没什么。” “你肯定藏东西了,让我看看!” 冯明珠放下碟子,凑上前来,她比韦尼子高半头,踮起脚往身后瞧:“盒子?谁送的?” “没谁————” “你骗人!”冯明珠眼睛一转,“方才门房说楚国公来了,在前厅坐了会儿,是不是他送的?” 韦尼子报唇不答。 冯明珠更来劲了,绕到她身后,伸手去够锦盒,两人闹了一阵,韦尼子终究拗不过,盒子被她夺了过去。 “我就看看,不抢你的。”冯明珠说著,麻利地解开丝带。 结果盒盖掀开,两人都愣住了。 冯明珠眨了眨眼,拎起那件月白云肩托,在阳光下端详,她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又捏了捏弧形处的骨架,眼睛渐渐睁大。 “这————这是何物?” “快还我。”韦尼子伸手要夺。 冯明珠侧身躲开,又看向盒中,底下还压著张素笺,她抽出来一看,上头是几行工整小楷:“此物名云肩托,可代肚兜。穿戴时先系背后搭扣,再调整肩带长短。吴綾透气,丝绵蓄暖,夏日不闷,冬日不寒。若尺寸不合,可告知改之。 ,冯明珠看完,抬头看向韦尼子,脸上神色变得古怪。 半晌,她噗嗤笑出声:“楚国公送你这个啊?” 韦尼子脸颊烧得厉害,一把抢回锦盒和素笺,塞进妆檯抽屉里。 “你別笑了。” “我没笑。”冯明珠嘴上这么说,嘴角却翘得压不住,“我就是没想到,那位在战场上杀人如麻的楚国公,还会琢磨这些女儿家的物事,这巧思————真是绝了。” “乱说,他哪里杀人如麻了?”韦尼子这话说出口都有点没底气。 冯明珠却凑近些,压低声音:“你试过了没?” 韦尼子轻轻摇头。 “那试试呀。” 冯明珠推推她:“我帮你瞧著,看看合不合身,若是不好,趁早让他改。” “这怎么行————” “有什么不行?他又不在这儿。” 冯明珠说著,从抽屉里又把锦盒拿出来,取出那件月白色的:“你看这做工,这针脚,定是费了心思的,人家一片心意,你总不能搁著生霉吧?” 韦尼子看著那件云肩托,犹豫片刻,终究点了点头。 冯明珠立刻去门好门,又放下窗边的竹帘,屋內光线暗下来,只剩妆檯上一盏铜灯。 更衣磨磨蹭蹭,花了些时间。 搭扣在背后,韦尼子反手摸索几次才扣上,冯明珠在一旁帮著调整肩带,又拉著她走到铜镜前。 镜中人身影朦朧。 吴綾贴著肌肤,温软服帖,弧形恰好托起,不松不紧,韦尼子试著抬了抬手,又转了转身,確实比肚兜稳当得多,不会滑动,也不觉得勒。 “如何?”冯明珠问。 韦尼子没说话,只是对著镜子看了又看。 冯明珠也凑到镜前,从她肩头往下瞧,嘴里嘖嘖两声:“这形制妙啊,走路时定然不晃,夏日穿薄衫,也不必担心显痕————” 她说著,忽然笑起来:“楚国公如此年轻,竟然还懂这些。” “你又在胡说了。” “我哪儿胡说了?”冯明珠眨眨眼,“他若不替你著想,何必费这功夫?又是选料又是定样,还写了使用法子,你瞧这字,一笔一划多认真啊。” 韦尼子低头看著抽屉里那张素笺,墨跡浓淡均匀,笔画端正里带著些行书的流畅,她想起那人在亭中说话时的神情,平静里透著认真,耳根又热起来。 “换下来吧。”她轻声说。 冯明珠帮她解开搭扣,换上原来的肚兜,那件月白云肩托重新叠好放回盒中,素笺也仔细收进去。 “那另外两件呢?淡青色和杏粉色的,也试试?” “改日吧。” 冯明珠不再逗她,在妆凳上坐下,拈了块桂花糕吃,吃了两口,忽然想起什么:“楚国公今日来,就为送这个?” “还有答谢前次的赠礼。 “” “没说別的?” 韦尼子摇头。 冯明珠托著腮,眼珠转了转:“我听说楚国公开府了,正在招揽属官。你阿耶没提让韦家子弟过去?” “提了,国公说需从长计议。” “哦,不愧是国公,办事就是谨慎。” 冯明珠咽下糕点,拍拍手上的碎屑:“东西记得吃了啊,我就先回去了,省得你之后不方便。” 韦尼子举拳欲打,冯明珠赶紧快走两步,又转过头,笑嘻嘻道:“那云肩托若穿得惯,改日我也去求一件,就说是你推荐的。” “你呀————” “说笑的,说笑的。”冯明珠摆摆手,转身走了。 韦尼子站在门边,看著那道活泼身影消失在游廊尽头。 她回身进屋,重新打开妆檯抽屉,看著那只黑漆锦盒,手指抚过盒盖,触感温凉。 许久,韦尼子轻轻合上抽屉,走到窗边,桂树的花簇探出墙头,被阳光点缀上金斑,那股香气愈发浓郁,隨著微风一阵阵漫进屋里。 她倚著窗欞,忽然觉得这个秋天,似乎与往年有些不同。 第100章 还有意外收穫 第100章 还有意外收穫 从韦府回宫已是午后。 李智云策马徐行,韩从敬领著四名亲兵跟在半个马身后。 “国公,咱们直接回宫?”韩从敬问道。 李智云正要点头,忽然想起一事:“先去西市看看吧,昨天杨师道说那里新开了家笔墨铺子,从江南运了些上好的宣纸来。” “喏。” 於是一行人转向西市。 长安西市比东市更显喧闹,这里胡商云集,驼队、马队络绎不绝,空气中混杂著香料、皮革、牲畜的气味,街道两侧店铺鳞次櫛比,幌子在风中翻卷。 一进市门,声浪便扑面而来。 左侧是绢帛行,数十家铺面连著,竹竿上掛著各色绸缎几个梳著高髻的妇人正在铺前挑选,手指捻著布料细看经纬。 右侧是香药行,空气中瀰漫著肉桂、胡椒、沉香混杂的气味,几个深目高鼻的胡人坐在店前,正用生硬的官话跟客人討价还价。 李智云沿著主街往里走。 两侧店铺渐渐变成前店后坊的格局,铁匠铺里传来叮噹锤击声,皮匠铺前掛著半成的皮靴,漆器铺的匠人正弯腰给木胎上底漆,街面上不时有运货的驴车经过,车夫吆喝著“让一让”,行人便贴著墙根让出路来。 走到一处岔口时,李智云瞥见巷子深处有个不起眼的铺面,门前掛著“吴氏笔行”的木牌,铺子前摆著张条凳,一个老匠人正借著天光修整笔头。 他手中那管笔的笔桿是湘妃竹,色泽暗红,光润如玉。 李智云不禁多看了两眼,如今用多了毛笔,就知道这手艺著实不错。 刚刚收回目光,正准备去找那间笔墨铺子,便看到三四个半大少年嬉笑著从巷口跑过,为首那个边跑边回头喊:“快些!侯大郎跟东市那帮泼皮对上了,去晚了可就瞧不见热闹了!” 侯大郎? 想不到还有热闹可看,李智云勒住马,还真听到些打斗动静,像是有人在砰呼动手,而韩从敬也听见了声音,右手已按在刀柄上,目光警惕地扫视四周。 “去看看吧。”李智云调转马头,朝著喧譁声之处行去。 绕过两排皮货铺子,前方是个丁字路口。 东北角有条宽不过丈余的巷子,此刻已围了三四十人,多是商贩和路客,几个卖胡饼的、挑著担子卖浆水的小贩也不做生意了,踮著脚朝里张望。 巷子深处,地上已经倒了两个蜷缩呻吟的身影。 还有三个二十出头的壮汉围著一个少年,三人皆穿著市井常见的杂色短褐,手里各握著一截不知从哪拆来的櫟木短棍,那棍子有小儿臂粗,抢起来怕是要断人筋骨。 被围在中间的少年约莫十六七岁,身量不算高,但肩宽背厚,站在那儿像半截铁塔,他穿著一身黑色短打,裤腿扎进靴子里,头髮用布条隨意束在脑后。 此时他正背对著巷口,李智云看不见他的脸,只能看见少年微微弓著背,双拳握在身侧,那拳头骨节粗大,拳峰上覆著层厚茧,紧紧攥著时还有青筋在手背上虬结隆起。 围著少年的三人中,为首那个脸上斜著一道疤,从左眉骨划到右嘴角,笑起来时疤痕扭曲,显得格外狰狞。 他朝地上啐了口唾沫,短棍在掌心掂了掂:“侯君集!你他娘的今日管閒事管到老子头上了?那粟特胡儿欠了东市王三爷的债,你护著他,便是跟三爷过不去!” 少年没回话,巷子里的光线被两侧店铺遮去大半,他的半张脸隱在阴影中,只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李智云看见他左脚向后挪了半步,靴底在青石板上轻轻一搓,似乎是在蓄力。 疤脸汉子使了个眼色,左右两人同时扑上,左侧那人身材高大,挥棍直砸少年肩颈,带起一道风声,右侧那人却是个矮壮汉子,俯身一个翻滚,短棍横扫少年小腿。 这一上一下的配合虽不算精妙,但在逼仄的巷子里却极难应付,寻常人顾上便顾不得下,顾下便要吃当头一棍。 可侯君集动了。 他向前踏出半步,左侧棍子落下时將身子朝右一拧,棍梢擦著他左肩衣裳划过,几乎是擦过的瞬间,他右肘如毒蛇吐信般向后顶出,正撞在那高大汉子的肋下。 那人闷哼一声,棍子脱手,噹啷一声掉在地上,整个人弓成虾米,脸涨得通红,竟是一口气堵在胸口,连惨叫都发不出来。 几乎同时,侯君集左脚抬起,不偏不倚,正踩住右侧扫来的棍子,那矮壮汉子使足了力气,棍子一被踩住,整个人顿时被带得向前跟蹌。 侯君集顺势一蹬,那人便连人带棍向后倒去,后背重重撞在巷墙上,震得墙头灰土籟簌落下。 这一切说来话长,实则不过几个呼吸之间。 疤脸汉子见两个同伴转眼倒地,眼中凶光一闪,大吼一声,双手持棍,抡圆了朝少年当头劈下,这一棍势大力沉,明显是存了要將人打杀当场的念头。 侯君集这回没躲,他右臂抬起,竟用小臂外侧硬接了这记劈砸! 啪的一声闷响,像是重锤砸在牛皮上。 棍子弹起尺余高,侯君集眉头都没皱一下,左臂已然探出,死死抓住棍身,往自己这边猛地一拽! 疤脸汉子收不住势,整个人向前扑来,少年右膝提起,如攻城槌般撞在他腹间,那一撞的力道,李智云隔著人群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疤脸汉子鬆了棍子,双手捂住肚子,喉咙里嗬嗬作响,连完整的声音都发不出来,整个人缓缓跪倒在地,额头抵著青石板,浑身抽搐。 从三人动手到全倒,不过七八息工夫。 围观的人群静了一瞬,隨即爆出哄闹声。 “好!” “侯大郎这身手,大兴城里找不出第二个!” 也有人笑著喊:“侯君集!你今日射中几箭了?” “怕是又脱靶了吧!” “射不中箭,打人倒是准得很!” 侯君集这才转过身来。 李智云总算是看清了他的脸,方脸,浓眉,鼻樑挺直,嘴唇抿成一条线,脸上还带著些少年人的稚气,但眼神里那股子狠劲却不像这个年纪该有的。 他没理会那些鬨笑,径直走到巷子深处,扶起一个蹲在墙角瑟瑟发抖的人。 那是个胡商,深目捲髮,穿著粟特人常穿的窄袖长袍,袍子上沾著尘土。 胡商起身后连连作揖,从怀里掏出个麂皮钱袋,抖出几枚边缘有些磨损的萨珊银幣,双手捧著递过去,口中说著生硬的官话:“恩公————钱————谢恩公————” 侯君集摆了摆手,说了一句什么。 隔得远听不清,但看口型大约是“某非为钱”。 胡商愣了下,眼眶忽然红了,又躬身行了个大礼,这才抱起地上一个鼓囊囊的布包,快步挤出人群,消失在巷子另一头。 少年弯腰,从墙角阴影里捡起自己的东西,是个半旧的粗布包袱,方才打斗时包袱掉在地上,沾了些尘土,他拍打干净,挎在肩上,转身要走。 “站住!” 一个地痞挣扎著爬起来,满脸怨毒:“侯君集,你等著!咱们大哥不会放过你!” 侯君集回头看他:“你大哥是谁?” “城北王三爷!” “哦。”侯君集点点头,“告诉他,我住修德坊,想找麻烦隨时来。” 说完不再理会,分开人群离开。 侯君集沿著墙根往东走,脚步不快,边走边活动著手腕,方才那一架虽然贏得乾脆,但到底是以一敌五,哪怕左臂上带著护腕,但挨了一记结结实实的闷棍,多少还是有些发酸。 刚过十字街口,身后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 侯君集侧身让道,习惯性地往街边阴影里退了半步。 中间那匹青驄马上,是个穿圆领澜袍的年轻郎君,眉眼清峻,正居高临下看著他,左右两骑显然是护卫,一人按刀环顾,另一人正是方才在人群中静观的韩从敬。 “侯君集?” 侯君集抬头,眯眼看了看马背上的人,又瞥了眼韩从敬和几名亲兵的装束,抱拳道:“正是,敢问郎君是?” “李智云。” > 第101章 一把快刀 第101章 一把快刀 侯君集立在街边,仰头看向马背上的年轻郎君。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握著包袱的手紧了紧,指节泛出青白。 “李智云。” 马上的郎君又说了一遍,侯君集身处大兴城,自然听过这个名字。 攻破西京的头功,前些日子扶风奇袭的胜绩,酒肆茶铺里总有人说起,更遑论这位楚国公起兵时年方十四,本就足够让人津津乐道。 “原来是楚国公。” 侯君集鬆开握拳的手,抱拳重新见礼,腰比方才弯得更深些:“方才眼拙,请国公莫怪。” 李智云翻身下马,靴底踏在石板上,发出一声轻响。韩从敬与另外三名亲兵隨之下马,牵住韁绳退至三步开外。 两人站在街边,一个穿著圆领袍,一个穿著沾尘的黑色短打,不免引来路人侧目。 “方才那一架打得不错。”李智云说。 侯君集扯了扯嘴角:“几个泼皮罢了,算不得什么。 97 “以一敌五,赤手对棍,还能护住那胡商毫髮无伤,还是值得称道的。 97 话说得直白,侯君集反倒一时语塞,他抬手挠了挠后脑,束髮的布条有些鬆了,几缕碎发散下来搭在额前。 “某只是看不惯他们欺人。” “看不惯的人多了,敢出手的没几个。” 李智云朝巷子方向扬了扬下巴:“方才听他们说,你射箭经常脱靶?” 侯君集脸色僵了下,闷声答道:“是,拉得开弓,也瞄得准,可箭一离弦便偏得莫名其妙。某练了三年,最好时十箭能中三箭,还得是三十步內。” 他说著,肩膀微微塌下去些,方才打架时的狠劲散了大半,倒显出几分十六七岁少年本应有的模样。 李智云没笑他,只是问道:“那你擅长什么?” “非某自夸,除却箭术外,某拳脚、短刀、长刀皆在行。” “在行到什么地步?” 侯君集略一沉吟:“国公方才看见了,那五个泼皮不够某打。若是正经军中好手,不披甲的话某能应付三人,若来五个,虽要费些周章,但也能贏。” 这话说得够狂了,也不知道是真是假。 李智云点点头,忽然换了话题:“令尊是?” “某阿耶去得早,阿娘前年也走了,阿翁在前周倒当过驃骑大將军,封过肥城郡公。 只是传到某这儿,什么都不剩了,如今一个人住在修德坊。” “往后有什么打算?” “投军。”侯君集答得毫不犹豫,“混个出身,挣份功名,总不能一辈子在西市跟泼皮廝缠。” 言罢,他抬眼看了看李智云,略带无奈道:“只是无人引荐,去了大抵也是从小卒做起,某倒不怕从小卒起步,但————” 但什么,他没说下去。 李智云心里清楚,军中最重资歷,也最重关係,要是没有门路,一身本事可能埋没在杂役营里,也可能死在第一场衝锋中。 “某府上正缺人手。” 侯君集怔了下。 李智云继续说道:“我的楚国公府仪同三司,按制可以设侍卫一百三十人,如今还空著大半,你若愿意,可以先补个队正,从八品,领二十人。” 街上的喧闹声好像忽然远了。 侯君集站著没动,喉结上下滚动一遭,他面上仍绷著,可握著包袱的手又紧了,粗布面料被攥出深深的褶皱。 “国公————为何选某?” “方才不是说了?我看你身手不错,敢打敢拼,也讲道义。” “可某不会射箭。” “不会就学。” 李智云转过身,从韩从敬手中接过韁绳:“府中善射者不少,孙华、赵青、陈重石皆是军中拔尖的弓手,你若真想学,有人点拨总好过独自摸索。” 他翻身跃上马背,坐稳后看向侯君集。 “如何?愿不愿意?” 侯君集手指一松,那包袱落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后退半步,右膝一屈,重重跪在青石板上,膝盖撞击路面的声响很实诚。 “愿为国公效死!” 侯君集说这话时头低著,声音从喉咙里滚出来,又带著那股狠劲。 李智云在马上微微頷首:“韩从敬。” “在。” “你带他去见孙华,先编入侍卫队,补队正缺。让孙华在营中给他安排住处,发放衣甲兵器。” “喏。” 韩从敬应声上前,伸手將侯君集扶起,顺手拂了拂他肩头灰尘:“起来吧,侯队正,以后就是同僚了。” 侯君集顺势拾起包袱,动作仍有些发僵,似乎还未从方才那番话中全然回神。 “国公,某现在就去?” “孙华在玄武门外有处营地,专训新入府的侍卫,你今天先去报个到,明日再开始操练。” 侯君集用力点头。 韩从敬让亲兵让出一匹马来,不算神骏,但骨架结实,侯君集接过韁绳,上马姿势虽显生疏,但到底稳住了。 “走吧。”韩从敬说。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西市街口,朝外行去。 李智云目送他们消失在街角,方才调转马头,不疾不徐,向宫城方向而去。 回到千秋殿时,日头已经西斜。 殿前当值的內侍小步上前牵住马轡,李智云递过韁绳,伸了个懒腰,才一边朝里走一边问道:“刘保运在不在?” “在偏殿核对帐目,国公可要传他?” “让他来书房。” “喏。” 李智云步入书房,將外袍解下搭在架上,案头堆著些文书,多是杨师道整理好的府中庶务,他隨手翻过两页,便推到一旁。 不多时,门外传来脚步声。 刘保运推门进来,袖口挽起一截,指间还沾著些许未乾的墨渍,他走至书案前叉手:“国公唤某?” “嗯。” 李智云向后靠入椅中,说道:“方才在西市招了个人,名叫侯君集,已让韩从敬带去孙华那儿了,你晚些去趟营地告知孙华一声,此人是我亲自招的,让他多看顾些。” 刘保运认真听著,等李智云说完,又问道:“国公可有什么別的交代?” “別的嘛————”李智云想了想,“侯君集身手颇佳,唯独射艺不精,你让孙华仔细瞧瞧,究竟是姿势有差,还是弓具不合,务必让他儘早能拉弓射箭,不说百发百中,至少三十步內不能脱靶。” “喏,此人补什么职?” “队正,先领二十人。” 李智云抬手虚握,向前作了个捅刺的动作:“告诉孙华,多教他些马上功夫,尤其是长兵器,总不能冲阵的时候光靠横刀砍人。 刘保运点头应下。 “还有一件事。”李智云接著说,“明日巳时,我要去营地一趟,你提前安排好车马,不用大张旗鼓,多装些酒水,轻车简从即可。” “喏。” 刘保运退下后,书房里再次安静下来。 李智云闭上眼缓了一会,今日事不少,从韦府送礼到西市招人,看似都是小事,可一件件累加起来也不轻鬆。 尤其是侯君集,这人本就是李世民的核心將领,凌烟阁二十四功臣之一。 此人勇猛善战,后来平定吐谷浑、高昌,战功赫赫。 当然,他也有缺点,性情骄纵,最终捲入太子谋反一案,不得善终。 但那是后来的事情了。 如今的侯君集,还是个跟泼皮打架的少年,空有一身本事却无处施展,连射箭都射不准,若能早些收入麾下,好生打磨,未必不能成为一把更趁手的刀。 这个时代有太多这样的人,埋没在市井中,挣扎在尘土里,等著有人伸手拉一把,或者等著在某个乱局中自己爬出来。 李智云睁开眼,提笔铺纸,开始写明日要带给营地的训练章程,不是具体操练步骤,而是几条原则如何考核,如何晋升,如何奖惩。 既然开了府,既然要用人,就得立起规矩。 夜色降临时,李智云才搁下笔,他吹乾墨跡,將写好的纸叠起,放在明日要带出去的文书最上面。 这时,门外传来內侍的声音:“国公,晚膳备好了。” “送进来罢。” 门被推开,两名內侍端著食案进来,轻手轻脚摆在旁边的矮几上。 菜式简单,一碟炙羊肉,一碟醋芹,一碗雕胡饭,还有一小瓮羹汤。 李智云走过去坐下,拿起筷子。 羊肉烤得正好,外皮微焦,內里鲜嫩,撒了些胡椒末,他夹了一块送进嘴里慢慢嚼著,脑子里却还在想事。 侯君集现在应该在营地里了。 孙华会怎么安排他?是同批新人一起操练,还是单独加练?明日去看时,侯君集会不会已经跟人打起来? 李智云想著,嘴角微微扯了下。 他莫名有些期待起明日了。 修德坊,一间临街的矮屋里。 侯君集蹲在灶前,往灶膛里添了把柴,火光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这屋子是他阿娘在世时,趁家中尚有余財置下的,一间正屋带个小灶间,除了一张木板床、一张旧桌和两只陶罐,便再无他物。 他今日从营地回来时,天色已晚。 孙华虽然在营房旁为他安排了四人一间的住处,床铺被褥也都是新的,但他还是折回了修德坊,总有些东西得收拾。 灶上的水烧开了,噗噗冒著热气。 侯君集用破布垫手提起陶壶,倒了碗热水。 他平日没閒钱备茶,渴了便饮凉水,今夜却想喝口热的。 碗沿烫手,他吹了吹,小口啜饮。 一股暖意自喉入腹,身子就暖了起来,今日发生的事也一桩桩在脑子里过。 早晨还在西市跟泼皮打架,想著明日去哪找个短工,混口饭吃。 午后便成了楚国公府的侍卫队正,从八品,领二十人。 真真是做梦一样。 侯君集抬眼望向墙角,那里倚著他平日防身用的櫟木棍,旁边是一把刀刃带著缺口,却磨得雪亮的短刀。 这些东西明日都不用带了。 孙护军说了,府里会配发制式的横刀、弓矢、皮甲,队正还有额外的津贴,每月两贯钱,粮米五斗,够吃够用,要是阿娘还在,听到这个消息不知该多欢喜。 他起身走到墙边,握住那根櫟木棍,掂了掂,隨后推门走到屋外。 夜色深沉,坊间静悄悄的,只有远处传来几声犬吠。 侯君集在空地上站定,深吸一气,棍身陡然翻起,划破空气发出呜呜锐响。 他步法腾挪,进退还击,劈扫挑砸,一套棍法使得劲风猎猎,最后一招收势,棍尖点地,身形稳立,呼吸稍显急促。 月光洒下来,照在他脸上。 侯君集低头看著手中的棍子,看了很久,然后鬆开手。 棍子掉在地上,滚了两圈,停在一丛杂草边。 他转身回屋,关上门。 灶里的火还没完全熄灭,侯君集將几件换洗衣裳、一块磨刀石、攒下的铜钱,还有阿耶留下的一对铁护腕,一一收进包袱。 东西不多,之前那个包袱就能装下。 他系好包袱,放在床脚,然后仰头躺到床上。 黑暗中,侯君集盯著屋顶的椽子。 明日要去营地正式操练,按照孙护军的交代,队正要先练上一个月,熟悉府中规矩和操典,然后才能领人。 要一个月。 侯君集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眼前又浮现出李智云坐在马背上看著他的样子,那眼神很平静,没有轻视,也没有过分热切,就像在看一件寻常物件,掂量著值不值得收下。 值不值得? 侯君集握了握拳,復又缓缓鬆开。 他会证明的。 窗外传来打更的声音,梆梆梆,三更天了。 侯君集闭上眼,强迫自己睡去。 明日,还要早起。 第102章 军中无戏言 第102章 军中无戏言 晨光初现时,智云的马车已驶出玄武门。 韩从敬亲自驾车,两匹青驄马步伐稳健,车旁只跟著身著常服的四名亲兵。 营寨扎在玄武门外三里处的缓坡上,守门的两个哨卒认得韩从敬,正要呼喊通报,却见韩从敬抬手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便老实站回原位。 李智云走下车,大步朝营门走去,韩从敬將韁绳交给亲兵,也快步跟上。 营內已是一片操练声。 器械场上,七八个汉子正在举石锁,呼喝声混著汗味飘过来。 李智云沿主道缓步走著,目光扫过营房、灶台、马厩。 营房是土坯砌的,顶上铺著茅草,门帘都用粗麻布,虽简陋却整齐。 灶台旁堆著劈好的柴薪,马厩里拴著的马匹也膘肥体壮。 “孙华治营还算有章法。”李智云说道。 韩从敬点头:“孙护军每日卯时点卯,辰时操练,午时歇息,未时再练,雷打不动,新兵头三日练队列,后三日练劈刺,第七日才发真刀。” 正说著,远处传来弓弦响动。 李智云循声望去,见校场东侧立著三具箭靶,侯君集正持弓而立,孙华站在他身侧,一手按著他肩膀,一手指著靶子说话。 两人走近些,就听见了孙华的声音。 “肩要沉,肘要抬,视线顺著箭杆走。” 孙华说著,伸手调整侯君集拉弓的姿势:“你这开弓力道够,就是撒放时手腕会抖,一抖箭就偏。” 侯君集闷声道:“某知道,可就是控不住。” “那就练到能控住。” 孙华退开两步:“再射。” 侯君集深吸口气,搭箭、扣弦、开弓。 弓是军中制式的一石弓,他拉得满圆,右臂肌肉绷紧,瞄了將近三息,手指一松,箭矢离弦而去,噗的一声扎进靶子的右下角,离红心差了足有两尺。 侯君集脸色难看,从箭壶里又抽出一支。 “且住。” 李智云出声时,两人这才发觉有人靠近,孙华转过身,见到李智云,连忙叉手:“国公何时来的?末將失迎。” 侯君集也放下弓,跟著行礼。 “刚到,看你们练箭就没打扰。” 李智云走到近前,朝侯君集伸出手:“弓给我。” 侯君集將弓递上。 李智云掂了掂,这弓保养得不错,弓臂光滑无毛刺,弦是新换的牛筋,他从侯君集的箭壶里抽出一支箭,搭弦,拉弓,动作一气呵成。 没有刻意瞄准,弓开七分便撒手。 箭矢破空,“噗”的一声正中靶心,尾羽微颤。 侯君集的眼睛瞬间睁大。 孙华早已见惯,笑道:“国公好箭术。” “练出来的。” 李智云將弓递还给侯君集:“我以前在河东每日射二百箭,后来要理事,练得就少了些,但准头依旧不差,说到底还是要多练才行。” 侯君集接过弓,手指摩挲著弓臂,半晌才道:“某练三年,不如国公隨手一箭。” “我开始射得也不准,你底子好,开一石弓轻轻鬆鬆,缺的只是方法和苦功,孙护军是神射手,你跟著他学,按他说的练,用不了多久必有进益。” 侯君集重重点头:“某明白了。” 说话间,校场西侧走来一人,身材精瘦,步履轻快,正是赵青,他见到李智云,赶紧快步上前叉手:“国公。” 李智云打量他:“伤好了?” 之前在扶风那会,赵青被薛军给捅了一下,他当时热血上头没什么感觉,事后才发现受伤不轻。 “早好了。” 赵青活动了下右肩,笑道:“就擦破层皮,孙护军非要某躺足半个月,躺得骨头都锈了。” 孙华哼了一声:“那一矛再偏两寸,就是贯胸的伤,让你躺半个月都是轻的。” 赵青訕笑,迅速转移话题:“国公今日来,可是要检阅操练?” “来逛逛而已。 “” 李智云说罢,目光落在侯君集身上:“前日你说,不披甲能应付三个军中好手,我这府里赵青就算是好手,你跟他过过招,空手的。” 侯君集闻言看向赵青,赵青也回望过来,眉毛挑了挑:“你话说得这么满,真有这么能打?” 侯君集抱拳:“真不真,还请赵兄指教。” 校场中央很快清出一片空地。 有侍卫们听说要比试,都渐渐围了过来,三四十人站成半圈,低声议论著,有人知道侯君集是新来的队正,而赵青更不必说。 两人在场中站定。 赵青脱下外袍,露出一身短褐,手臂上筋肉虬结,他摆了个起手式,双脚前后分立,双拳一前一后护住面门。 这是军中常用的拳架,朴实无华,重在实用。 侯君集则站得隨意些,双肩微沉,双手自然垂在身侧,但他脚尖点地,脚跟微微抬起,整个人像一张绷著的弓。 孙华站在李智云身侧,低声道:“赵青练的是军中搏杀术,重肘膝,善近身,侯队正这架势倒像是江湖路数。” “看看便知。”李智云说道。 场中,赵青先动了。 他踏前一步,左拳虚晃,右拳直捣侯君集胸口,这一拳带著风声,又快又直,侯君集不退反进,右手向外一格,左手成爪,扣向赵青手腕。 赵青变招极快,右拳收回,左肘顺势顶出,撞向侯君集肋下,侯君集侧身避过,右手下压,按在赵青肘关节处,发力一推。 两人一触即分,各自退开两步。 赵青甩了甩手臂,眼神认真起来,方才那一推看似轻巧,力道却透骨,若是寻常人,肘关节怕是已经脱臼了。 再上时,赵青换了打法,他贴身上前,双拳连环击出,一拳快过一拳,专攻侯君集头面、胸口要害,这是军中搏命的打法,不讲花巧,只求速胜。 侯君集连连后退,双手或格或挡,將拳势一一化解,眼看退到场边,他忽然身形一矮,左脚扫出,直取赵青下盘。 赵青跃起避开,侯君集趁机抢进身前,肩背发力,狠狠撞入赵青怀中。 这一撞力道极大,赵青闷哼一声,连退三四步才站稳,胸口发闷,气息一时接不上来,侯君集却不再追击,站在原地抱拳:“承让。” 赵青脸色涨红,不是受伤,是羞恼,他深吸几口气,缓过来后,盯著侯君集看了一会儿,抱拳还礼:“是某输了。” 李智云拍手走上前。 “好。”他先对赵青说道,“你这次是输在轻敌,最开始若认真对待,未必还有后续招数。” 赵青低头:“国公教训的是。” 李智云又望向侯君集:“你倒是留手了,那一撞若用全力,赵青至少要断两根肋骨。” 侯君集道:“赵兄未下死手,某也不敢全力。” 这话让赵青脸色稍霽。 李智云笑了笑,转向孙华:“孙护军,你的刀法素来勇猛,侯队正说他也擅刀,你指点指点他。” 孙华自然不会退缩,点头道:“取木刀来。” 亲兵送来两柄包了麻布的木刀,尺寸、重量与真横刀相仿。 孙华接过一柄木刀,刀尖斜指地面,他身形魁梧,往那儿一站跟座山一样。 侯君集双手握刀,举在身前,目光紧盯著孙华。 两人没有废话,孙华踏步上前,木刀由下向上撩起,直取侯君集胸腹,侯君集举刀格挡,双刀相击,发出闷响。 孙华刀势不停,撩起后顺势下劈,转为横斩,再变斜削,三刀连环,一刀快过一刀,势大而力猛,侯君集连连后退,双手握刀左遮右挡,显得颇为吃力。 场边侍卫看得不自觉屏住呼吸。 李智云微微点头,孙华是正经造反出身,这刀法是在战场上杀出来的,没有固定套路,但每一刀都攻要害,简洁狠辣,侯君集能全部接下已是不易。 第十刀时,侯君集终於找到机会。 他硬接一记劈砍,借力后撤半步,隨即反手一刀削向孙华手腕。 这一刀角度刁钻,孙华不得不回刀防守,双刀再次相击,侯君集趁势抢攻,刀光如雪,连劈七刀。 孙华一一挡下,脚步纹丝不动。 待到侯君集攻势稍缓,孙华不再格挡,而是看准时机挥出一刀,贴著侯君集的刀身滑入,刀柄重重撞在侯君集的手腕上。 侯君集吃痛,刀势一滯。 而孙华的刀尖已抵在他喉前三寸。 场边静了一瞬,隨即譁然。 孙华收刀后退,说道:“你的刀法不错,明显是有人教过你,但太拘泥招式,应变不足,战场上没人按套路出招,你得学会隨机应变。” 侯君集揉著手腕,深吸口气:“受教了。” 孙华將木刀拋给亲兵,走到李智云身前:“国公,此人確实有本事,方才若是寻常士卒早就败了。” “比你当年如何?”李智云问。 孙华想了想:“末將十六七岁时,没他这身手,若是同岁相搏,末將也多半不是对手。” 这话说得坦荡,就是靠著年龄大、经验足才胜过的侯君集。 场边侍卫闻言,看向侯君集的眼神都变了。 孙华是府中公认的高手,能得他这般评价,只能说这新来的队正不简单。 李智云又拍了拍手,將眾人注意力吸引过来。 “今日比试,到此为止。” “我今日带来五十坛酒,是去岁埋下的黄醅,孙护军,你让人去马车那边搬来,今晚加菜,每人可饮一碗。” 话音落下,场中立刻爆发出欢呼。 孙华笑著摇头,点了几个侍卫去搬酒。 赵青走到侯君集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方才那一下撞得真狠,现在胸口还闷著呢。” “赵兄海涵。” “海涵什么。”赵青咧嘴,“输就是输,某又不是输不起,不过你这身手当个队正屈才了,好生练,日后说不定能当个先锋將军。” “借赵兄吉言。” 李智云看著场中热闹景象,对韩从敬低声道:“回宫后记著提醒我,找人给侯君集做一把马槊,这人用普通长矛不合適。” “喏。”韩从敬应下。 日头渐高,校场上酒罈堆成小山,灶房飘出燉肉的香气,侍卫们脸上都带著笑,操练的疲惫被酒肉冲淡不少。 李智云没有久留,又巡视一圈营房后,便乘车离去。 营寨中,侯君集坐在校场边的木桩上,看著侍卫们搬酒分肉,赵青端了碗酒水给他,在他旁边坐下。 “想什么呢?” 侯君集接过酒碗:“想国公的箭术。” “国公的箭术是战场上练出来的。”赵青喝了口酒,“刘鷂子听说过吧?就是被国公在乱军之中一箭射死的。” 侯君集沉默片刻,忽然道:“赵兄,你说我要练多久,才能有国公那样的箭术?” 赵青看了他一眼:“怎么,想学?” “想啊,做梦都想。” “那就练。” 赵青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从明日开始我陪你练,三个月只要你不喊苦,我保你三十步靶箭箭中红心。” 侯君集抬头,认真道:“当真?” “军中无戏言。” 两人碰了碰碗,一饮而尽。 远处,孙华站在灶房门口看著这一幕,转身对灶头军士吩咐道:“肉燉烂些,今晚让弟兄们吃顿好的。 ,,“好嘞!” 炊烟裊裊升起,融进秋日的晴空里。 第103章 明日该是个好天气 第103章 明日该是个好天气 李智云翻看著杨师道呈上来的府中开支帐目。 自开府以来,各项用度渐增,光是侍卫营每月粮秣、衣甲、兵器的开销就达数百贯,他刚刚提起笔,门外就传来刘保运的声音。 “国公,竇参军求见,说是云肩托的样品改好了。” “让他进来。” 门被推开,竇师纶抱著个木匣走进来。 又是几日不见,这人眼圈泛著青黑,但神情却比上次来时更加振奋,他將木匣小心放在书案一角,叉手行礼:“下官拜见国公。” “不必多礼。”李智云搁下笔,“希言兄莫要熬坏了身子。” 竇师纶苦笑一声:“第三版样品昨日才完工,下官与匠人反覆试了多次,总觉得还能再完善些,便又改了改搭扣的铜片厚度,今晨才最终定样。” 他说著打开木匣。 匣中铺著素绢,上面整整齐齐叠放著三件云肩托,李智云伸手取出一件月白色的,入手便觉分量適中,比前两版更加轻盈服帖。 “国公请看。”竇师纶上前一步,指著样品讲解,“外裹的丝绵换了豫州產的,质地更细软,衬里用的是江寧细棉,吸汗透气。” 李智云將样品翻转,打量起背后的搭扣。 这次搭扣做得更加精巧,铜环只有拇指指甲盖大小,边缘打磨得圆润光滑,皮扣內侧镶了一道薄铜片,长约两寸,宽不足半分,嵌在制过的小羊皮里,既添了筋骨,又不失柔软。 李智云双手一拧,只听“咔”的一声轻响,扣绊便合上了。 他將样品放回木匣,沉吟片刻,问道:“你觉得这一版如何?” 竇师纶深吸一口气,郑重道:“下官以为,此版已臻完善,用料、做工、形制、扣合皆无可挑剔,若要说还有什么不足————或许便是成本了。 “成本多少?” “单件算来,吴綾半匹值一贯二百文,丝绵四两约三百文,竹篾、铜料、鱼胶、皮子合计四百文,女工工钱按三日一件算,约二百文,再算上损耗、杂费,一件成本约在两贯五百文上下。” 李智云屈指在木匣上轻叩两下:“若是量產呢?” “量產的话,材料可成批採购,价格能压下一成。女工熟练后也能缩短工期至一日两件,加上运输、仓储,每件成本大概能控制在两贯左右。 t 竇师纶说到这儿,抬头看了看李智云:“若是走薄利多销的路子,定价五贯,利虽薄,但销路应当不差。” 李智云未接此话,转而问道:“量產需要什么?” “三样。”竇师纶显然早有筹算,“一是女工,至少二十人,要手艺精细、嘴严的。 二是作坊,需通风明亮、能防火防盗的处所。三是材料,丝棉、竹铜这些要稳定供应,不能断货。” “这些你能解决么?” 竇师纶当即一拍胸口,应声道:“女工好办,下官族中有几位寡居的婶娘、姊妹,针线活都好,也可靠,再让她们荐些相熟的妇人,凑足二十人不难,至於作坊,下官倒是有个想法。” “希言兄但说无妨。” “韦府在长兴坊有处织染作坊,原是韦公夫人用来打理自家绸缎生意的,如今韦夫人不在府中,作坊空了大半,下官前日去韦府拜访时与韦公提过一嘴,韦公说若国公需要,可暂借使用。” 李智云微微一笑:“韦公倒是大方。” “韦公说既是国公要做的事,韦氏自当尽力。” 竇师纶顿了顿,补充道:“韦公还说,作坊里的织机、染缸、晾架都是现成的,稍加整理便能用,看守作坊的老僕也是韦氏旧人,够用。” 李智云靠回椅背,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摩挲。 韦圆照这般示好,意思再明白不过,借作坊是小事,绑上这条船才是真,不过眼下这局面,他本就有和韦氏加深往来之意,如此再好不过。 “材料呢?” “丝绵可从豫州採购,下官有位堂兄在豫州做绸缎生意,能拿到好价,竹料就用终南山的苦竹,铜料、皮子西市就能买到,这些採买之事,下官可一併料理,不必国公费心。” 李智云看了竇师纶半晌,忽然笑了:“希言兄,你这是把什么都想好了。” 竇师纶连忙躬身:“下官只是略尽本分。” “本分尽得好。”李智云站起身,“我拨给你五百贯作为启动之本,女工招募、作坊整理、材料採购,你全权负责,需要人手就找刘保运,需要文书就用楚国公府的名义。” 竇师纶后退一步,整了整衣袍,郑重下拜:“下官定不负国公所託。” “起来吧。” 李智云从书案抽屉里取出一枚铜印,这是开府时吏部颁下的楚国公府士曹参军事官印,平时用不上就一直收著。 “这印你拿去,採买、僱工、订契,皆可用印,每月初五,你將帐目报给杨师道核对一次便可。 95 竇师纶双手接过铜印,印身冰凉,压在掌心里却是沉甸甸的。 “还有一事。”李智云坐回案后,“你方才说成本约两贯,定价五贯,这帐算得不对“” 。 竇师纶愣了下:“国公的意思是————” “咱们这东西不是卖给寻常百姓的,至少现在不是。吴綾、丝绵、精细做工,光是料子就值两贯,你定价五贯,扣去成本、损耗、人工,一件才赚多少?” “是————”竇师纶有些迟疑,“下官想著,价低些好打开销路。” “销路不用打开。” 李智云摇头:“这东西的销路就不在市面上,你想想,谁会买这云肩托?” “应是世家女眷?” “对,关中韦、杜、裴、柳,河东裴、薛、柳,关东崔、卢、李、郑,这些家族的女眷,哪个缺这十贯八贯的钱?” 李智云咧开嘴角:“她们要的是好东西,要的是旁人没有的东西,你定价五贯,她们反倒觉得廉价,配不上身份。” 这话说得直白透彻,竇师纶哪里会听不懂。 他这些年为族中女眷设计纹样、定製衣裳,见过太多世家女子的做派,一件蜀锦裁的披帛值十贯,一方苏绣帕子值五贯,她们眼都不眨一下。 “那国公以为定价多少合適?” 李智云就等著他问呢,当即伸出三根手指:“咱们分三等,寻常吴綾、素色无纹的,定价二十贯,上好吴綾、绣简单纹样的,定价三十贯,用蜀锦、绣复杂花鸟纹样的,定价四十贯。” 竇师纶顿时倒抽一口凉气。 他虽然是世家出身,却仍被李智云这价格给惊到了。 二十贯是成本的十倍,四十贯更是二十倍之利。 这价钱,怕是长安城最贵的绸缎铺子都不敢开出来。 “可是国公,这价是否太高了些?万一无人问津————” “不会无人问津的。” 李智云挥手打断他,说道:“第一批货咱们主送,韦府、竇府、杜府、裴府每家都送,也不需要咱们亲自去,韦公想必乐意帮这个忙,到时候等她们穿出门,自然就会有人问,也就有人想要了。” 为了让竇师纶搞清楚状况,他著重提醒道:“希言兄,你要记住咱们卖的不是一件衣物,而是体面和舒適,是旁人羡慕的眼光。世家女眷聚会比衣裳、比首饰、比妆容,如今多了样可比的,她们只会爭先恐后。” “到时莫说四十贯,她们甚至会花更高的价钱来找咱们定製,而且莫要以为这仅仅只是一件贴身物件,这里面的门道可多著呢。” 竇师纶听著,手心竟有些出汗。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这些日子埋头琢磨的只是“怎么做出一件好云肩托”,而国公想的却是“怎么让这件云肩托值四十贯”。 这是完全不同的眼界。 果然叔父並未说错,楚国公年少有为,有经世之才,不可以常理度之。 “下官明白了。”竇师纶深吸一口气,“只是这第一批做多少件?” “先做六十件。” 李智云对此早就有了打算:“十五件二十贯的,四十件三十贯的,五件四十贯的,四十贯的用蜀锦,绣纹要精,不能重样,三十贯的用上好吴綾,纹样可重复两三件,二十贯的用寻常吴綾,素色或简单缠枝纹。” 竇师纶在心里快速盘算。 “二十名女工加上採料、裁剪、绣纹,第一批货最迟半月就能出来。” “好。” 李智云提笔铺纸,写下一行字:“这是支取五百贯的手令,你去找刘保运,他会带你去府库领钱,记住帐目要清,用料要实,工钱万万不得剋扣。” “下官谨记。” 竇师纶接过手令,又小心翼翼將木匣盖上,抱起便行礼告退。 他离开后,书房里安静下来。 李智云走到窗边,庭院里几株梧桐叶已泛黄,风一过便簌簌落下几片,叶子打著旋儿落在地上,积了薄薄一层。 世家大族积累数百年的財富,总要有个去处。 战乱时囤粮囤帛,太平时便追求这些精细享受。 这是人性,永远不会变。 而且关中远比其他地区要安稳得多,不然看看中原的李密和王世充,这两人都快打出狗脑子来了。 长兴坊,韦氏织染作坊。 竇师纶站在院中,打量著这处產业。 院子不小,三进格局,前院是铺面,中院是作坊,后院是仓库和女工住处,虽然空置了段时日,但打扫得乾净,织机、染缸都用油布盖著,揭开就能用。 看守作坊的老僕姓吴,六十来岁,在韦家干了四十年。 他引著竇师纶一间间看过去,嘴里念叨著:“这织机是荆州来的,比寻常织机快不少,染缸是陶窑特製的,不漏不裂,晾架用的都是结实枣木————” “吴伯,这些日子要辛苦你了。” 竇师纶说道:“楚国公府有批货要在这里做,女工明日就来,材料后日到,你这几日把该收拾的都收拾好,该添置的报给我,我去买。” “竇参军放心,老僕晓得。”吴伯点头,犹豫了下又问,“只是这事要不要报给太原那边?” 竇师纶知道他说的是韦夫人,他摇摇头:“韦公既將作坊借给国公使用,便是全权託付,你只管做好分內事,其他不必操心。” “老僕明白。” 正说著,门外传来车马声。 竇师纶走出去,见是刘保运带著两辆马车来了,车上装著刚领出来的五百贯钱,都用木箱装著,封著楚国公府的印。 “竇参军,钱送到了。”刘保运跳下车,“国公让我跟你说,需要人手帮忙就儘管开口,国公连侍卫都可以借给你。” “就请刘兄替我谢过国公。” 竇师纶拱手:“眼下倒真需要几个人,要识字的,能记帐核数,还要两个有力气的帮忙搬运材料。” “成,某回去就安排,明日一早让他们过来。” 送走刘保运,竇师纶站在作坊门口,看著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五百贯钱,六十件云肩托,二十个女工,一处作坊。 这是国公交给他的第一桩大事,也是他竇师纶证明自己的机会,那些年在族中被人说是“不务正业”、“工匠小技”的日子,或许真要过去了。 他摸了摸下巴的短须,转身走进作坊。 吴伯已经点起了灯,竇师纶走到一架织机前,伸手抚过光滑的木架。 接下来,这里就会响起机杼声,女工们会坐在此处,用丝线、棉布、竹骨,编织出那些能值四十贯的云肩托。 四十贯啊。 这个价格他到现在都觉得有些恍惚。 不过国公说得对,世家女眷要的不是便宜,而是好,是独一无二。 她们愿意为一方绣帕花五贯,自然也会为一件纹样精美的云肩托花上四十贯。 想通这一层,竇师纶心中最后一点疑虑也散了。 他走到帐房,铺开纸笔。 明日女工来,要先签契,定工钱,立规矩,材料採购要列清单,找堂兄订丝绵,去西市买铜料、皮子,作坊要整理出裁剪区、缝製区、绣花区、质检区———— 一条条写下来,竟列了满满两页纸。 写到夜深,吴伯端了碗热汤进来:“竇参军,歇歇吧。” 竇师纶接过汤碗,忽然问道:“吴伯,你在韦家这么多年,可见过世家女眷为一件衣裳花四十贯?” 吴伯想了想:“老僕记得,十年前裴家嫁女,一件嫁衣用了金线绣百鸟朝凤,听说光工钱就花了三十贯,前年杜家老夫人做寿,一身蜀锦的絳紫团花袍子,也要二十多贯。” 竇师纶点点头,將汤喝完。 国公敢定四十贯的价,自然是相信这云肩托值这个价。 而他要做的就是把这“值”字做实,做得无可挑剔。 夜愈发深了。 竇师纶吹灭油灯,走出帐房,院子里月光如水,洒在青石板上,映得一片清冷,他抬头看了看,空中繁星闪烁,明日应该会是个好天气。 第104章 不如早定姻缘 第104章 不如早定姻缘 午后时分,千秋殿的宫人在洒扫庭院。 李智云刚练完书法,正在收拾笔砚,门外传来轻轻的叩击声。 “国公,延恩殿的宫女来了。”內侍的声音隔著门板传来。 “进来吧。” 李智云放下手中活,抬头望去,门外站著个十五六岁的宫女,梳著双环髻,穿著浅青色宫装,正是在万氏身边伺候的秋月。 “国公。” 秋月屈膝行礼:“夫人说若您得空,便去延恩殿坐坐。” “现在就去。” 李智云隨手取了件外袍披上,跟著秋月出了殿门。 宫道两旁的槐树叶子落了大半,只剩些枯黄残叶掛在枝头,风一吹便簌簌作响。 两人抵达延恩殿,秋月掀开殿门处的锦帘,侧身让道。 李智云弯腰入內。 殿內点了香,是沉香混著檀木的气味。 这味道並不觉得呛鼻,反而有种让人心静的感觉,万氏正坐在窗边的矮榻上,手里拿著本帐册似的东西,见他进来便將册子合上,放在一旁的案几上。 “阿娘。” 李智云走近,在榻前停下。 万氏今日穿了身藕荷色绣金线襦裙,头髮梳成高髻,插著支白玉簪,脸上薄施脂粉,看著精神不错,她抬眼打量儿子,开口说道:“坐吧。” 李智云在榻侧的交椅上坐下。 秋月端来茶盏,放在他手边的矮几上,然后退到殿门边侍立。 万氏端起自己那盏茶,用盏盖轻轻拨著浮沫,看著盏中碧绿的茶汤,问道:“你前些日子去韦府了?” “是。” 这並非什么值得隱瞒的事情,李智云如实答道:“之前韦府送了药材皮毛过来,几是去回礼的。” “带的什么礼?” “两坛黄醅酒,一匣高丽参,还有几匹蜀锦。” 万氏点点头,这礼数挑不出毛病。 酒是给韦圆照的,参是给长辈的,蜀锦给女眷,也算周到。 “在韦府待了多久?” “不到一个时辰,在前厅与韦公说了会儿话,又去后园坐了坐便告辞了。” 万氏抬眼看他:“后园?谁陪著?” “韦娘子。” 万氏闻言,將茶盏放回几上,发出轻微的磕碰声。 她表情稍显玩味,轻声道:“你空手见得人家?” 李智云摇了摇头,大方承认:“送了一件云肩托。” “云肩托?”万氏挑眉,“哪是何物?” “是儿让竇师纶新制的物件,女子贴身所用,可代替肚兜,穿著更稳当舒適。” 万氏盯著儿子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出声。 她笑得肩头轻颤,抬手用袖口掩了掩嘴角,好半晌才止住,秋月也在门边低著头,肩膀微微耸动。 “你呀————” 万氏伸出手指,点了点李智云的额头:“我听说你这些日子跟竇家那小子在鼓捣什么,还当你是在弄些弓弩刀剑,没想到竟是这等女儿家的东西。” 她再次端起茶盏,又问道:“那物件是你自己想的?” “是。” “倒有巧思,韦娘子收了?” “收了。” 万氏点点头,又想起一事:“你给韦娘子送云肩托,她可说什么了?” “她说多谢。”李智云想了想,“儿走时还说,若尺寸不合或不惯,可让人传话到千秋殿。” “嗯。”万氏脸上露出些笑意,“这丫头倒是个稳妥的,韦氏家教严,她肯收你的礼,便是心里愿意,你日后多去走动,別冷落了人家。” “儿明白。” 万氏嗯了一声,不再追问这个。 她放鬆坐姿,语气略显隨意:“你弄这东西是专为送人,还是別有用意?” 李智云知道瞒不过她,便坦然道:“儿与竇师纶商议,打算量產售卖。” “售卖?”万氏闻言,立刻来了兴致,“你准备定价几何?” 李智云將三档定价说了一遍。 万氏听完,眼里闪过一丝讶异,隨即化为讚赏:“二十贯到四十贯,你这心倒是不小。 " “东西是好东西,用料做工都讲究,肯定值这个价。” “那也得有人买,大兴城里的世家夫人娘子,哪个不是人精?你这物件虽好,终究是私密之物,她们未必肯轻易尝试。” “儿知道。”李智云点头,“所以先做六十件试试水,若能打开局面,后续再做打算。” 万氏沉默片刻,忽然问:“你缺钱?” 李智云没料到她会直接问这个,怔了怔,才说道:“府中开支渐大,募兵养兵、採买军械、赏赐下属、抚恤军士,处处都要用钱,儿虽有食邑,但三千户的赋税要等到明年秋后才收得上来,眼下確实有些吃紧。” “儿也有些別的想法,不止女子之物,还有些改进农具、织机的想法,但这些事要做起来少不了钱,如今国库空虚,儿不好向阿耶开口討要,就只能自己想办法。” 万氏静静听著,手指又开始在膝上敲击,一下,两下,三下。 殿內只听得见香炉里炭火燃烧的啪声。 半晌,万氏开口问道:“你那云肩托也给我做两件。” “我替你试试,若真如你所说舒適,便帮你向几位相熟的夫人提一提,她们若问起,我就说是宫中新制的样式,用著不错。” 如果有万氏牵头,那可就不是简单的商贾售卖了,而是自上而下的风潮,她与朝中重臣的夫人都有往来,那些夫人若是听说宫中在用这东西,还是万夫人亲口推荐的,多半会心动。 “阿母有何打算?” 万氏想了想,说道:“过几日,我请几位夫人来延恩殿赏菊,届时我穿件轻薄些的衣裳,走动时她们自然能看出形制不同,若有人问起,我便说是你孝敬的新巧物件,穿著舒服,她们若感兴趣,我便让宫女私下给她们看看样品,当然是只给看,不说价。” 李智云心中大悦,这就为他省去一大半事情了。 “儿明日就让竇师纶送最好的过来。” “不急。”万氏摆摆手,“就先按你的计划做,等东西好了,先送几件到我这儿,我看看成色,若真拿得出手再说不迟。” “喏。” 万氏又端起茶盏,这次是真的喝了。 她放下茶盏时,语气转回轻鬆:“韦娘子那边,你打算如何?” 李智云一愣,刚才不是说过一次了吗? “阿娘的意思是?” “不如联姻吧,我去找你阿耶说说,这门亲事订起来不难。” 万氏看著儿子,轻声道:“韦娘子家世不俗,出身郧公房,而且据我观察,其人端庄淑雅,和你足以互补,哪怕她不能在政事上为你出谋划策,但在接人待物上一定是要强於你的,有她帮衬,你会轻鬆许多。” 李智云著实没想到万氏会在此时提出这件事,此刻也只能硬著头皮应承下来。 “儿全凭阿娘做主。” “那好,改日我就和你阿耶商议此事,儘早为你將韦娘子给定下来,免得被他人捷足先登。” 万氏言罢,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凉风吹进来,將殿內的沉香气息冲淡了些,她望著窗外庭院里的树木,背对著儿子说:“你这赚钱的路子想得不错,只不过生意可以做,却不能让人说你楚国公与民爭利,更不能落下话柄,所以东西可以贵,但品质一定要对得起价钱,只要口碑立住了,往后才好办事。” “儿谨记。” 万氏走回榻边坐下,从案几上拿起刚才那本帐册,递给李智云:“这是我让秋月记下来的,延恩殿这两个月的用度,你看看。” 李智云接过看了看,这帐册记得很细,米麵油盐、布匹炭火、月例赏钱,一笔笔列得清楚,每月总开支在三百贯左右,不算多,但也不算少。 “宫中的用度,每季由內侍省拨发,但我这儿有些额外开销,都是私下贴补的,也不在明面的帐上,你若真缺钱,我这儿还能挪出两百贯,你先拿去用。” 李智云合上帐册,双手递还。 “不必如此,阿娘自己留著便是,儿的生意若能成,很快就不缺钱了,若不成再想別的办法就是了,无非早一时晚一时而已,儿有的是耐心。 97 万氏接过帐册,看著儿子忽然笑了笑:“晚膳在这儿用吧,我让厨房燉了羊肉。” “好。” 秋月退下去传话。 殿內只剩母子二人,万氏重新拿起针线笸箩,里面是件做了一半的护膝,她边穿针边问:“你二哥那边最近有信来吗?” “前日收到一封。”李智云说,“他说梁师都退守朔方,看样子是要退兵了,所以不出意外的话,下个月初就能回来了。” 万氏的手並未停下,说道:“梁师都敢南下,定是有突厥支持,那些人可不是不是省油的灯啊。” 李智云对此不置可否。 李渊晋阳起兵时,为了北面不受敌,甚至需要委曲求全地向突厥称臣,而梁师都作为割据势力之所以最后才被唐朝剿灭,也是因为有突厥从中周旋。 万氏不再说话,专心缝著护膝。 线是深青色的,衬著她白皙的手指,一针一针,细密扎实。 李智云看著万氏缝东西的样子,从小到大,一晃这么多年过去了。 “阿娘。”他忽然开口。 “嗯?” “这护膝是给谁的?” 万氏头也不抬:“给你大哥的,他腿上有旧伤,天一冷就疼,我做个厚实的让人给他送去。” 李智云感觉自己还不如不问,实在是多此一举。 “看你那副样子,你的那份我早就做好了,只是想著天凉些再给你送过去而已。 2 万氏缝完最后一针,咬断线头,將护膝举起来对著光看了看,满意地点头。 她將护膝叠好,放在一旁,这才抬眼看向李智云:“你们兄弟几个不管日后如何,现在总还是一家人,该记掛的,我得记掛著。” 李智云点头:“儿明白。” 晚膳很快送来了。 羊肉燉得烂,汤色奶白,里面加了当归枸杞,另有两碟时蔬,一盆蒸饼。 母子二人对坐而食,偶尔说几句家常,多半是万氏问,李智云答。 用完膳,天色已暗。 李智云起身告辞,万氏送他到殿门口,秋月提著灯笼候在一旁。 “莫要著凉。”万氏嘱咐。 “阿娘也早些歇息。” 李智云才走出几步,忽然回头看了一眼。 万氏仍然站在殿门口,灯笼的光晕染开,將她的身影勾勒得朦朧柔和。 第105章 还得更早些 第105章 还得更早些 阳光照在长兴坊的坊墙上,韦氏织染作坊的院门“吱呀”一声开了。 竇师纶披青布袍,立在院中清点物料。 吴伯提著灯笼跟在身后,昏黄光晕晃过廊下木箱。 豫州丝绵、江寧细棉、西市採买的铜料皮子,全用油纸包得严实。 “昨夜可点验过了?” “都点过了。”老僕举高灯笼,“丝绵十二包,细棉八匹,铜料三箱,羊皮二十张,竹料堆在后院柴房,按您的吩咐每样都抽看过,成色不差。” 竇师纶走到廊下,打开一包丝绵。 雪白絮团在晨光里泛著柔润光泽,他拈起一撮捻开,纤维细长均匀,確实是豫州的上等货。 “女工辰时到。”他合上箱盖,转身往中院走,“灶上烧好热水,每人先领碗热汤,这几日天凉,可別冻著手。” 吴伯应声往灶房去。 竇师纶穿过月门,中院已收拾出三间作坊,东厢两张长案並排,铺著乾净粗布,西厢十架绣绷沿墙排开,每架前摆著圆凳,正屋最宽,靠窗长案上各色丝线按深浅排成三列,用作绣花和质检。 他在正屋门口停了停,推开通往仓库的后门。 后院空地新搭了竹棚,底下七八口大缸都是浸染用的,眼下虽然用不上,但必须提前备上,免得日后麻烦。 时间一到,女工们就陆续来了。 都是些三四十岁的妇人,襦裙半新不旧,髮髻梳得整齐,领头的竇王氏五十来岁,麵皮白净,眼神清亮,身后跟著七八个相熟的妇人。 “参军。”竇王氏叉手行礼,身后眾人跟著行礼。 “三婶不必多礼。”竇师纶虚扶一把,“诸位能来帮忙是给我竇某面子,工钱昨日说定了,每日三十文,管两顿饭,做得精细另有赏钱。” 妇人们低声应著,目光往作坊里瞟。 竇师纶引她们进正屋,从木匣取出那件月白云肩托,摊在长案上。 “今日起就做这个。” 妇人们围上来,看清形制,几个年轻些的別开脸,往后挪了半步,竇王氏神色如常,上前摸了摸料子,翻开背面看铜扣。 “用料讲究,做工也细。”竇王氏举起样品对著光看针脚,“只是形制陌生,裁剪缝製都得仔细琢磨。” 竇师纶点头:“所以请三婶掌总,裁剪图样我画好了,分大中小三號,每种弧度不同。缝製顺序也写了章程,先缝衬里,再上丝绵,最后蒙面料、钉铜扣。” 他取来一卷素帛展开,墨线画的裁剪图上每处尺寸都標了数。 妇人们凑过来看,识字的轻声念给不识字的听。 “今日先试裁剪,吴綾价贵,下手前务必想清楚,头三件不计损耗,只求熟悉。三婶带两人负责裁剪,余下的分两组,一组缝衬里,一组备料。” 眾人应声散开。 竇王氏挑了两位裁衣手艺最好的,三人站到案前,將一匹月白吴綾展开,綾面光滑,在晨光下泛著流水般的光泽。 “先裁普通的。”竇王氏量出尺寸,用石粉在綾面上划出轮廓,“弧形处留三分余量,寧可多留,不能裁少。” 第一件裁得慢,三人轮流下手,每剪一寸都要停下看图样。 裁完展开比对,弧形明显要生硬得多,竇王氏便將料子收到一旁:“这匹留著练手,下一匹仔细些。” 午时,灶房飘出燉菜香气。 吴伯拎食盒进来,每人一碗粟米饭,一勺燉豆,两块蒸饼,妇人们围坐院中石凳吃饭,嘴里还念叨上午的活计。 “弧形处到底怎么裁才顺?” “得先画纸样,比著剪。” “针脚得斜著走,直著走布料会拧。” 竇师纶端碗坐在廊下,静静听著。 等眾人吃完,他起身拍手:“上午做得不错,咱们下午改改章程,三婶带两人专司裁剪,按图样先裁十件的料,赵娘子、李娘子缝衬里熟了,下午带三人专做这个。余下分两组,一组填丝绵,一组蒙面料。” “每做完一道工序,就在竹牌上记一笔,掛到墙上的木格里。最后质检按竹牌追责,哪道工序出问题,哪组担著。” 妇人们面面相覷。 竇王氏点头:“就该这样,免得互相推来推去。” 下午开工,作坊里渐渐有了章法。 裁剪区一次裁出五件的料,整齐叠放竹筐,缝製区轮流取料,缝好的衬里掛到墙边竹架。 填丝绵的两人配合,一个撑开衬里,一个將絮团均匀填入,用长针粗线暂时固定,而蒙面料最精细,吴綾要押平无皱,边缘折进去缝。 竇师纶在各区走动,看见问题便指点两句。 申时末,院门外传来马蹄声。 竇师纶闻声抬头,透过月门看见韩从敬牵马立在院外,马背上坐著个穿靛青色圆领袍的年轻郎君。 他起身拍掉袍上线头,快步迎出去。 “国公怎么来了?” 竇师纶叉手行礼,压低声音:“也不提前派人知会一声。” 李智云將韁绳递给韩从敬:“在附近办事,顺路看看,你这边进展如何?” “正要请国公过目。”竇师纶引他进到中院。 作坊里妇人见有生人,纷纷停下手中活计,竇王氏认得李智云,忙带眾人起身行礼,口称国公。 “诸位不必多礼,继续吧。”李智云摆摆手,目光扫过作坊。 他走到长案前,拿起一件基本完成的云肩托细看。 针脚均匀,弧形流畅,翻到背面,铜扣扣合顺畅,皮绊也缝得结实,又拎起另一件淡青色的,对著光打量面料拼接处,几乎看不出接缝。 果然都是老手。 “今日做的?” “是。”竇师纶上前,“头半天在磨合,午后才顺起来,眼下裁了十件的料,做完七件,五件已质检过关。” 李智云放下云肩托,走到缝製区。 一位妇人正在蒙面料,手指押平吴綾,针尖从边缘刺入,手腕轻抖拉紧线,她察觉有人看,抬头见是李智云,又要起身。 “坐著吧。”李智云说,“我看看就好。” 妇人重新低下头,手上动作却有些僵。 李智云只得退回前院,想不明白自己是哪里嚇人,竟能让这些妇人如此侷促。 他在石凳坐下,吴伯端来两碗热水,李智云接过来捧著,问道:“按眼下进度,首批六十件要几日?” 竇师纶在心里算了算:“女工们今日刚上手,明日还能再快些,十三四日应当能完,若是顺利的话,十日也有可能。” “材料可够?” “够了,吴綾备了三十匹,丝绵、细棉都充足,铜扣打了五百个,只多不少。” 李智云点点头,喝了口水,水温正好,一路暖进胃里。 “方才那竹牌记帐的法子不错。” “是跟將作监学的。”竇师纶搓了搓手,“每道工序记一笔,出了问题能找到人,做好了也能论功行赏,刚开始用还有些生疏。” “生疏不怕,用顺了就好。” 李智云听著作坊里传来妇人低低的说话声,带著西京东市一带的口音,偶尔还夹杂两句轻笑。 他忽然问道:“她们可知做的是何物?” 竇师纶苦笑:“都是过来人,一看形制便明白了,三婶还私下跟我说,这物件確实比肚兜稳当,上了年纪的肩颈容易乏,用这个能省力不少。” “你三婶倒是个明白人,你回头私下送她一件。” “是,有她掌总,我省心许多。” 夕阳又斜了些,李智云放下碗,走到月门边朝中院里看。 妇人们还在忙碌,有的低头穿针,有的举著半成品对光检查,有的低声交流针法。那些月白、 淡青、杏粉的料子在她们手中翻转,渐渐有了形制。 他看了一会儿,转身对竇师纶说道:“唐王给我安排了一些杂事,估计要处理个三四天,作坊这边你全权料理,若有急事就让刘保运传话。” “喏。”竇师纶叉手。 李智云走出几步,又停住脚步,叮嘱道:“质检务必要严,尤其是四十贯的蜀锦款,纹样不能重,绣工要精,那五件可是做招牌的,寧慢勿滥。” “国公放心,下官明白。” 韩从敬牵马过来,李智云翻身上马,朝坊外走去。 马蹄声渐远,竇师纶站在院门口,直到两人消失在坊街拐角,才转身回到院。 竇王氏见他回来,上前稟报:“今日完工九件,五件普通款,三件上好款,一件蜀锦款刚起针,裁剪的料够明日做一整日。” “辛苦三婶了。”竇师纶从袖中取出个小布袋,“今日诸位都辛苦了,这是额外的赏钱,每人十文,三婶二十文。” 这是他自掏腰包补贴的,妇人们脸上露出笑意,纷纷道谢。 竇王氏却不接:“这才头一日,哪有当日就赏的?等这批货做完再说。” “国公方才来看过,说大家做得不错。”竇师纶將钱袋塞进她手里,“既是国公的意思,三婶就莫推辞了。” 听是楚国公的意思,竇王氏这才收下,转身分钱。 作坊里气氛鬆快了些。 妇人领了钱,手下动作就更仔细了,东家大方,她们也不能糊弄。 竇师纶走到正屋长案前,將那件云肩托重新叠好,放进木匣。 只要这批货成了,往后就什么都好办了。 一直到申时末,吴伯进来问是否用晚饭,竇师纶摆摆手:“让女工们先吃吧,我再看会儿帐。 " 他言罢,將今日用料、工时、成品数一一记下。 记到最后一笔,他搁下笔,吹乾墨跡,合上帐本。 明日,还得更早些来。 第106章 莫非是甲冑 第106章 莫非是甲冑 十一初九,延恩殿的菊花开得正好。 辰时刚过,宫门处便有车马停下,先到的是一位身著赭色团花襦裙的妇人,由两名婢女搀著下车,守在门前的內侍忙迎上去。 “竇夫人到了,快请进。” 竇威的妻子裴氏点了点头,將手中暖炉递给婢女,抬眼望了望延恩殿的匾额,她今年四十有六,额头已见细纹,但步態仍稳,髮髻上插著两支金簪。 穿过前庭,早有宫女候在殿门外。 秋月今日换了身浅碧色宫装,见裴氏进来,屈膝行礼:“竇夫人安好,夫人在西暖阁候著呢。” 裴氏“嗯”了一声,跟著秋月转过屏风。 西暖阁里已摆好了茶案。 窗边一排青瓷盆里栽著各色菊花,爪金黄,银针雪白,墨菊紫红,错落有致,万氏正站在一盆墨菊前,听见脚步声便转过身来。 “裴姊来了。” 裴氏上前两步欲行礼,却被万氏伸手扶住。 “今日是私宴,不必拘礼。” 万氏笑著引她到茶案旁坐下:“天渐凉了,路上可还顺当?” “顺当。”裴氏接过秋月递来的茶盏,捧在手里暖著,“府上到宫城不过两刻钟,就是这秋风颳得厉害,吹得车帘哗哗响。” 两人说著閒话,陆续又有客人到了。 裴寂的妻子刘氏、独孤怀恩的夫人郑氏、李孝常的妻子张氏,都是朝中重臣的家眷,宫女们穿梭添茶,夫人们互相见礼寒暄,官话声中带著温软,暖阁里也就渐渐热闹起来。 万氏今日穿了身藕荷细綾襦裙,料子轻薄贴身,外罩月白半臂,袖口淡金缠枝纹,腰系豆青丝絛。 她走动时,布料隨著步伐微微起伏,肩背到腰身的线条流畅自然,既不刻意紧绷,也不显得松垮,有几位夫人多看了两眼,又移开视线,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这菊花养得真好。”刘氏走到窗边,俯身细看一盆银针,“花瓣这么密,怕是费了不少心思" 万氏也走过去:“花匠说是用了豆饼肥,每日还得挪动两次,让四面都见光。” “难怪。”刘氏直起身,目光在万氏身上停了停,“你这身衣裳料子不错,是江寧的?” “前些日子宫里赏的。” “顏色也衬你。”刘氏笑了笑,转身坐回茶案旁。 茶过两巡,宫女端上点心。 一碟桂花糕,一碟栗子酥,一碟琥珀核桃,都用白瓷小碟盛著,摆得整齐,夫人们捏著点心小口吃著,话题从菊花转到家中琐事。 郑氏说起长子前日射猎,得了只肥鹿。 “剥了皮送去皮匠铺子,说能做两双靴子,剩下的料子还够缝个手筒。” 张氏接话:“我家良人前日从营里回来,说楚国公府上的侍卫操练得严,每日卯时不到就得起身,练到申时才歇。” 这话引得几人都看向万氏。 万氏正用竹籤插了块栗子酥,闻言放下竹籤,用帕子擦了擦指尖。 “智云那孩子样样较真,开府建衙的事都要亲自过问,前几日我去千秋殿,见他案头堆的文书有这么高。”她抬手比了比,“我说你也不怕累著,他说既然做了就得做好。” 裴氏点头:“楚国公年少有为,是大好事啊。” “是好是坏也说不准。”万氏轻轻嘆了口气,“整日忙得脚不沾地,我这当娘的看了都心疼,前些日子还弄出个新鲜物件,说是女子穿著能舒坦些,非要让我试试。” 刘氏抬眼:“什么物件?” “叫云肩托。” 万氏说得隨意,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说是代替肚兜的,里头衬了丝绵,肩带能调长短,免得我端坐劳累,我就顺著他的意思试了试,確实稳当,肩膀也没那么容易乏了。 " 郑氏放下手中的核桃:“听著倒新奇。” “也就是孩子孝顺,想著我。” 万氏放下茶盏,朝秋月招招手:“去把那件赤色的取来,让夫人们都瞧瞧样子一当然只是瞧瞧,可不兴试。” 秋月应声退下。 暖阁里静了片刻,几位夫人交换了下眼神。 不多时,秋月捧了个锦盒回来,打开盒盖,里面叠著一件赤色云肩托,吴綾面料温润,边缘绣著精美的缠枝纹。 秋月將锦盒端到茶案中央。 “就这个。”万氏笑道。 裴氏伸手拿起,在手里掂了掂,分量很轻,面料柔软,她用手指摸了摸弧形处的衬垫,又放回盒中。 “做工真是精细。” “料子也好。”刘氏也拿起来看,“这吴綾一匹少说也得一贯多吧?” “何止啊。” 万氏笑了笑,说道:“智云用的是豫州丝绵,江寧细棉,铜扣也是专门打的,一件下来光成本少说也要两贯往上。” 郑氏咂舌:“真亏楚国公想得出来。” 万氏不置可否,把云肩托递还给秋月。 秋月仔细叠好放回锦盒,抱著退到一旁。 暖阁里又静了会儿。 张氏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楚国公有心了,只是这等私密物件,怕是不好在市面上买卖吧?” “本来也没打算卖。”万氏语气轻鬆,“就是自家用用,送送亲近的人,前些日子韦府的丫头也得了件,回话说穿著合身,我这才放心。” 听到“韦府”,几人就都明白了。 裴氏捻著腕上的玉鐲,半晌才开口:“若真如妹妹所说,穿著舒坦,我倒也想给家中儿媳备一件,她常年坐绣架,肩颈总说酸痛。” “那还不容易?”万氏笑道,“我让秋月记下尺寸,回头让作坊做一件送去,不过可得说好,这是私下的人情往来,並非不是买卖。” “那是自然。”裴氏点头。 於是话题又转回菊花。 几位夫人起身到窗边赏花,议论哪种顏色配什么瓷盆好看,哪家的花匠手艺好,万氏陪著说笑,偶尔插两句话,气氛融洽。 午时初,宫女摆上午膳。 四冷四热八道菜,分量不多但做得精致。 一道清蒸鱸鱼,一道炙羊肉,一道醋芹,一道燉菘菜,另配了粟米饭和蒸饼,夫人们慢慢吃著,席间说起家中儿女的婚事、西京近日的趣闻。 郑氏提到东市新开了家香粉铺子。 “说是从扬州来的师傅,制的香粉细腻,敷在脸上不显厚重,前日我让婢女去买了一盒,確实不错。” “西市也有家新铺子,卖江南来的笔墨,我家那口子去看了,说宣纸质地好,適合临帖。” 万氏静静听著,偶尔问上两句细节。 膳后用茶,又坐了两刻钟,夫人们陆续起身告辞。 万氏一一送到殿门外。 裴氏走在最后,临上马车前,转身对万氏道:“今日叨扰了,那物件便有劳妹妹费心。” “阿姊客气。”万氏含笑点头,“过几日就让秋月给你送去府上。” 马车一辆辆驶离宫门。 万氏站在殿前石阶上目送,秋月则跟在她的身后,低声问:“夫人,真要给竇夫人做一件?” “当然要做。” 万氏走进暖阁,在榻边坐下:“不但要做,还要做得比我这件更好,料子用蜀锦,绣纹要复杂些,用金线。” 秋月应下,又问:“其他几位夫人呢?” “等就行了。”万氏脱下半臂交给秋月,“今日她们都看见了,也听见了,裴姊既然开口,旁人自然也会动心思,咱们不急,等人来问再说。” 秋月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万氏靠在榻上,闭目养了会儿神,忽然想起什么:“你去趟千秋殿告诉祈健,就说今日赏菊会办得顺利,让他不必掛心。” “喏。” 秋月退下后,暖阁里只剩万氏一人。 她睁开眼,看著窗外那排菊花,那些贵妇都是聪明人。 一件价值数贯、做工精细、连唐王夫人都说好的私密物件,还是楚国公亲手操办的,光是这几个说法凑在一起,就足够让人琢磨了。 更何况,她还特意提了韦府。 韦氏与楚国公府走得近,这是大兴城里不少人都知道的事,如今连韦家娘子都收了这物件,其中意味,那些夫人们不会不懂。 万氏端起已经凉了的茶,慢慢喝了一口。 接下来就看那些人怎么打听了。 果然,当日傍晚,有两家的僕役悄然来到延恩殿侧门。 一个是裴府的老僕,说是奉夫人之命来送还今日借去的披风,而披风其实根本不曾借过,另一个是郑氏身边的嬤嬤,提了盒点心,说是夫人让送来给万夫人尝鲜。 秋月按万氏吩咐,客客气气接待了,也收下东西,但关於云肩托的事只字不提。 那老僕在门口磨蹭了会儿,终究没忍住,低声问:“秋月姑娘,今日夫人们赏菊可还愉快?” “愉快啊。”秋月笑著答,“夫人们聊得可高兴了。” “某听说————万夫人还展示了个新鲜物件?” “是楚国公孝敬的小玩意儿。”秋月语气自然,“夫人试了试觉得不错,就让夫人们看了看样子。” 老僕搓了搓手:“那————不知何处可以购得?” 秋月摇头:“这个奴婢就不清楚了,楚国公府上的事,奴婢哪敢多问。” 同样的话,她对那位嬤嬤也说了一遍。 两人只得告辞。 秋月关上门,回到殿內稟报,万氏正在灯下看帐册,闻言头也不抬:“就说不知道,让她们自己想办法打听去。” “喏。” 夜色渐深,延恩殿的灯一盏盏熄灭。 而西京各坊的深宅大院里,有几处的灯还亮著。 裴府后宅,刘氏坐在妆檯前,婢女正给她卸下髮簪,铜镜里映出她沉思的脸。 今日那云肩托她仔细看过了,做工確实讲究,形制也新颖,若真如万氏所说穿著舒坦,倒值得花些钱。 关键不是物件本身,是这背后的关係。 楚国公李智云如今圣眷正隆,前程不可限量,他这明显是要做生意,那么支持一番倒也並无不可。 裴氏忽然开口说道:“明日你去打听打听,楚国公府上谁在经办此事,记住要悄悄打听,別声张。” “是。”婢女应下。 同样的情形,也在其他几处府邸发生。 郑氏对身边的嬤嬤吩咐:“去找竇府的人问问,他们与楚国公府走得近,应该知道些消息。” 张氏则对丈夫李孝常说:“你在楚国公府上当差,可知那云肩托的事?” 李孝常刚从营地回来,一脸茫然:“什么云肩托?莫非是甲冑小件?” 他是真不知道,最近始终在外挑选侍卫人选,如今好不容易才快凑够人数。 “罢了。”张氏摆摆手,“我自己想办法。” 结果就是这晚,李孝常被夫人捲走被子,在床上硬挺了一夜,险些冻得染了风寒。 > 第107章 还有高手 第107章 还有高手 这一日,杨师道休沐。 昨夜下了场小雨,他从修德坊宅邸出来时,坊街石板还湿著,两个家僕跟在身后,一人提著竹篮,一人抱著文士剑。 今日的西市比平日更喧闹些。 杨师道今日要去买纸,楚国公府的文书往来渐多,府库存的麻纸粗糙,写公文尚可,若是抄录要紧文书就得用好些的,而前几日他特意派人来转悠过,有一家新开的江南笔墨铺子,宣纸质地不错。 笔墨铺子在绢帛行后头第三间,杨师道將马拴在店前木桩上,带著家僕推门而进。 这铺子不大,三面墙都是木架,上面堆著成摞的宣纸、麻纸,还有竹纸,靠墙的条案上摆著笔墨砚台,一个伙计正用鸡毛掸子拂拭灰尘。 “客官要些什么?”伙计迎上来。 “宣纸,要白些厚些的。” “您来得巧,前日刚到一批江寧宣纸,质地匀净,不洇墨。”伙计从架子上抱下一摞,在案上摊开让杨师道细看。 纸確实不错,杨师道挑了一些正想让伙计包扎,门外却突然传来一阵爭执声。 这动静虽然不大,但杨师道却听得清清楚楚。 “————某这方砚台乃是祖上所遗,若非家中困顿,断不会拿出来售卖!” “某也说了,这砚台虽老,可如今世道谁还有閒心玩这个?给你一石粟都算是厚道了。” 杨师道侧身朝门外看去,铺子斜对面是家粮铺,门前站著两人。 一个矮胖的中年男子揣著手,是粮铺店主,另一个则是个青衫文士,约莫二十出头,手里捧著一方用粗布包裹的物件。 文士的脸被阴影遮去大半,但背脊挺得很直。 “一石粟仅够三口人吃半月,某家中尚有老父幼弟,这砚台至少值三石。” “三石?您当这是开皇年间的太平光景啊?一石粟已经是我看在您是读书人的面子上才开的价,不要就请您自便吧。” 说罢便要转身回铺。 青衫文士立在原地,他沉默片刻,终是咬了咬牙,將那方砚台重新裹好,转身欲走。 杨师道见状,將手中纸包交给伙计:“稍候。” 他走出笔墨铺子,几步赶到粮铺门前。 “且慢。” 青衫文士和店主同时转过头来。 杨师道先朝那文士拱手:“这位郎君,可否让某一观此砚?” 文士打量他两眼,见他衣著虽不华贵,但气度从容,不似市井之徒,便將粗布掀开一角。 露出的是一方青黑色的石砚,形制古朴,砚堂宽阔,边缘雕刻著云纹,砚身色泽温润,显然是常年摩挲使用之物。 更难得的是,砚台一角刻著两行小字,杨师道眯眼细看,竟是“永明元年”四字,只不过字跡有些模糊。 “这是南齐时的砚?”杨师道问。 文士点头:“先祖曾在南齐任吏部尚书,这方砚便是那时传下的。” 杨师道闻言,心中一动,转身对粮铺店主道:“这位郎君要三石粟,某替他出了,你让人將粟送到修德坊杨宅,找管事杨安结帐。” 店主愣了愣,旋即堆起笑容:“原来是杨公!某这就安排。” 青衫文士却抬手拦住:“某与足下素不相识,岂能受此厚赠?” “不过三石粟而已。”杨师道笑了笑,“某观郎君气度不凡,若郎君不弃,前面有家茶铺,某请郎君喝碗茶,也算交个朋友。” 文士稍作犹豫,终於点头:“既如此,某便叨扰了。” 两人离了粮铺,沿街走了几十步,拐进一条稍僻静的小巷,巷口有家茶铺,门前挑著面布幡,上书一个“茶”字。 铺子里只有三两张空桌子。 杨师道挑了靠窗的位置,招呼伙计上两碗茶,茶是寻常的土茶,煮得浓,盛在粗陶碗里,热气裊裊。 “某姓杨名师道,字景猷。”杨师道先开口,“眼下在楚国公府上任右长史,不知郎君如何称呼?” 青衫文士双手捧起茶碗暖手,闻言抬眼:“某姓褚名遂良,字登善,钱塘人士。” 褚遂良。 杨师道在脑中过了一遍,发现並无什么印象,但褚氏乃河南大姓,况且此人言谈举止间自有一股书卷气,肯定不是小门小户出身。 “听口音,登善兄不是关中人士?” “確实不是。” 褚遂良抿了口茶:“某隨家父前不久才辗转来到西京。” “不知令尊是————” “家父讳亮,字希明,曾在南陈任尚书殿中侍郎,太上皇亦曾受家父为太常博士,后来因触怒太上皇,被贬至西海郡,后来薛举称帝,拜家父为黄门侍郎。” 褚亮这个名字,杨师道確实听说过,只是了解不深,但黄门侍郎乃是中枢要职,能被薛举拜此官职,足以说明其人才能不凡。 “原来如此。”杨师道又问道,“登善兄方才说家中有老父幼弟,可是令尊也在大兴?” 褚遂良点头:“家父与幼弟暂居延寿坊一处赁宅,某今日出来换粮,也是奉家父之命。” 茶碗里的热气渐渐淡了。 杨师道沉吟片刻,忽然道:“某冒昧问一句,登善兄与令尊既在薛举摩下任职,为何会来大兴这话问得直接。 褚遂良握著茶碗的手指紧了紧,缓缓开口道:“杨公既在楚国公府上任事,当知前些日子扶风之战。” “自然知道。” “那一战,秦国公在五丈原击破薛仁杲主力,楚国公袭陈仓、扶风,断其粮道,焚其营寨。” “薛举虽未亲征,但部下精锐折损不少,元气大伤,家父当时隨薛举在金城,听闻战报后,曾私下对某言————” 杨师道没有催促,只是静静等著。 “家父说,薛举虽有梟雄之姿,能趁乱割据秦陇,然其子薛仁杲暴虐寡谋,非人主之器。薛举在时尚能压服诸將,一旦薛举不在了,西秦必生內乱,难成大事。” 褚遂良说完,抬眼看向杨师道,似乎想从他脸上看出些什么。 杨师道只是点了点头:“令尊见识深远。” “所以扶风败讯传回后,家父便知西秦不能久存。”褚遂良继续道,“他寻了个由头,称病请辞,薛举当时正焦头烂额也未强留,我们父子便带著家春趁夜离开金城,一路东行,月前才到大兴。” “为何是大兴呢?” “家父说,观天下群雄,李密负四海之望而困守洛口,竇建德虽得河北民望,然根基尚浅,至於梁师都————”褚遂良扯了扯嘴角,“不过是个倚仗突厥的傀儡罢了。” 他端起茶碗,將已经温凉的茶一饮而尽。 “唯唐王在晋阳起兵,直取关中,据山河之险,收四海之心,虽尚未称帝,却已有定鼎之象,乃是当今明主,若能投效,必可建功立业,名留青史。” 杨师道听完,许久没有说话。 茶铺外传来小贩的叫卖声,远处的西市依旧喧闹。 “登善兄。”杨师道终於开口,“若不嫌弃,可否隨某回宅中一敘?今日正好休沐,某备些酒菜,也算为登善兄接风。” 褚遂良怔了怔:“这————” “登善兄不必多想。”杨师道起身,“某纯粹是敬重令尊见识,也想与登善兄多聊几句,至於那三石粟,登善兄若过意不去,日后有机会再还便是。” 话说到这份上,再推辞就显得矫情了。 褚遂良起身拱手:“那某便叨扰了。” 杨师道的宅子离西市不算远,是一座三进的院子,管事杨安见主人带客回来,忙吩咐厨下准备酒菜。 两人在书房坐下。 杨师道让杨安取来一壶去岁酿的黄醅酒,又摆了几碟小菜,一碟醃菘菜,一碟炙豆乾,一碟胡饼。 “寒舍简陋,登善兄莫怪。” “杨公客气了。”褚遂良看著案上酒菜,神色有些复杂,“这一路逃难,某已许久未曾安坐用饭了。” 杨师道为他斟满酒。 两人对饮一盏,酒味寡淡,但入喉暖热。 几杯下肚,话也渐渐多了起来。 褚遂良说起从金城逃出的经歷,如何扮作商队,如何避开关卡,如何在荒村野店过夜,说到幼弟途中染病,差点没能撑过来时,他的声音不免低了下去。 “令尊如今作何打算?”杨师道问。 “家父本想待安顿下来,收拾体面后,再求见唐王。”褚遂良苦笑,“只是大兴居大不易,赁宅、衣食都要钱,我们带出来的钱財本就不多,这些日子已耗费殆尽。今日那方砚台,已是家中最后能变卖的物件了。” 杨师道默然。 乱世之中,多少世家名士流离失所,褚家父子不过是其中之一。 “杨公。” 褚遂良忽然正色道:“某今日受公恩惠,无以为报,若公不弃,某愿为公抄录文书、整理典籍,以抵粟米之资。” “不必如此,某请登善兄来,並非为了这个。” 他放下酒杯,说道:“某在楚国公府上任右长史,掌府中庶务,楚国公开府不久,正是用人之际,以登善兄才学,若肯屈就,某愿代为引荐。” 褚遂良愣住了。 “杨公的意思是————” “楚国公年少有为,胸襟开阔,最重人才,登善兄与令尊既有见识,正是国公所需之人,某虽不才,但在国公面前还能说上几句话。” 书房里安静下来,窗外传来风吹过竹丛的沙沙声。 褚遂良低头看著手中的酒杯,良久才抬起头:“此事————某需稟报家父。” “应当的。”杨师道点头,“这样吧,登善兄今日先回去与令尊商议,若令尊同意,明日辰时某在府中等候,届时一同去见国公。 3 “多谢杨公。” 褚遂良起身,郑重行了一礼。 杨师道將他送到宅门外,又让杨安包了些蒸饼、醃菜,硬塞给他:“带著给令尊和幼弟。” 看著褚遂良的背影消失在坊街拐角,杨师道站在门前许久未动,倒是管事杨安凑过来,低声问:“阿郎,这人————” 杨师道瞥了他一眼,转身回院:“其人可用,其父更是人才,今日某既发现,当为国公招揽,成与不成,且看天意吧。” 现在楚国公府內武將眾多,缺的是一个能总览全局、参赞机要的人,而杨师道自己擅长的是庶务和文书,是执行而非谋划。 这褚家父子,或许可以弥补短板。 > 第108章 我现在什么也不缺了 第108章 我现在什么也不缺了 第二通晨鼓响过,杨师道已候在宅门前等待。 他料定褚亮父子必来,因此特意换了身浅緋色圆领袍,腰束黑革带。 管事杨安静立身后,手捧木匣,里面是昨夜备妥的待批文书。 辰时初,坊街尽头现出两道人影。 褚亮走在前面,穿著一件靛青深衣,头髮用木簪束起,面容略带风尘之色,步履却稳当,褚遂良则落后半步,手里提著个布包。 两人走近,杨师道迎上两步。 “希明先生。” 褚亮叉手还礼:“杨公久等。” 杨师道侧身引路:“不敢当先生大礼,马车已备好,咱们这就去宫城。” 马车是寻常的油壁车,由两匹杂色马拉著,三人上车坐定,杨师道敲了敲厢壁,车夫便扬鞭起步。 车內空间不大,褚亮坐在靠窗位置,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膝盖上的衣料,褚遂良望了父亲一眼,欲言又止。 倒是杨师道先开口:“先生昨夜休息得可好?” “尚可。”褚亮收回望向窗外的目光,“延寿坊那处赁宅虽窄,胜在清净。” “那就好,楚国公为人宽厚,最重实才,先生不必过於拘谨。” 褚亮微微頷首,没再接话。 马车穿过永安门,在宫城侧门停下。 守门的侍卫认得杨师道,查验过鱼符便放行,三人下车步行,沿宫道往千秋殿方向去。 路上遇见两拨宫人,都低头避让。 走到千秋殿月台下时,刘保运已候在那里,见杨师道便叉手道:“杨长史,国公正在书房等候” 他又转向褚亮父子:“二位请隨某来。” 殿內很安静,西暖阁书房的门开著。 李智云正站在书架前翻看捲轴,听见脚步声,他將捲轴放回架上,转身看向门外。 “国公。”杨师道叉手。 褚亮父子跟著行礼。 “不必多礼。”李智云走回书案后坐下,抬手示意,“都坐吧。” 內侍搬来两张胡床,褚亮谢过后坐下,褚遂良立在父亲身后,李智云看了他一眼,笑道:“登善也坐。” 待眾人都坐好,李智云才开口:“景猷昨日与我提过褚公之事,公从金城远来,一路实在是辛苦。” “败军之臣,不敢言苦。”褚亮垂目道。 “败军?薛举僭越称帝,公能审时度势,知其不可为而舍之,这是明智,何来败字一说呢?” 褚亮抬眼,对上李智云的视线。 这位楚国公不过十五六岁的年纪,面容还带著少年人的清俊,可那双眼睛里没有半分这个年纪该有的浮躁,反而沉静得像深潭。 “国公过誉。”褚亮缓缓道,“某父子辗转来投,不过求一安身立命之所。” 李智云放鬆身体,微微靠在椅背上:“景猷言公曾在薛举摩下任黄门侍郎,想来对其內情知之甚详吧?” “不敢说了如指掌,但確知悉一二。” “那以公之见,薛举还能撑多久?” 褚亮略作沉吟:“若薛举亲自坐镇,或可再撑一年半载,但其子薛仁杲暴虐寡恩,摩下將领多怀二心,薛举在时尚能压服,一旦薛举不在,內乱必生。” “薛举身体如何?” “今年五六月便时常咳嗽,医官诊为肺疾,某离金城时,他已五日一朝,军务多委於薛仁杲。” 李智云听罢,端起茶盏抿了一口,问道:“那以先生观之,天下大势如何?” 褚亮轻吐一气说道:“当今天下,称王称帝者不在少数,然细观之,都不过是些据地自守之辈” “愿闻其详。” “李密据洛口,拥兵数十万,然其摩下旧部与新附之眾各怀心思,內不能协,外困於东都坚城,日久必生变乱。” “王世充挟越王守东都,看似占据大义名分,实则心胸狭窄,苛待士卒,军中怨气已积,此二人相爭,无论孰胜,都难免两败俱伤之局。” 李智云没有打断,只是点了点头。 褚亮继续道:“竇建德据河北,颇得民心,然河北之地四战之冲,北有罗艺,西有并州,南有李密,三方掣肘,难以全力扩张,至於杜伏威、李子通等辈,不过割据江淮偏安一隅,难成气候。” “梁师都呢?” 褚亮语气平淡:“他和刘武周皆是倚突厥之势的傀儡罢了,突厥人不会真心助他坐大,不过是借他之名侵扰中原,待其失去利用价值,弃之如敝屣。” 李智云放下茶盏,指节在案上轻叩两下:“那么依公之见,唐王当如何?” 褚亮沉默数息,才道:“唐王已据关中,此地有四塞之固,沃野千里,周、秦、汉皆以此成帝业,当务之急並非急图扩张,而是积蓄实力,向巴蜀开拓,以待中原之变。” “公认为中原会有变?” “必然,且就在这一二年间。” 褚亮肯定道:“李密与王世充在东都相持已久,双方粮草消耗巨大,士卒疲敝,今冬若不能决出胜负,开春后必有一方崩溃,届时无论谁胜也都是惨胜,实力大损,而竇建德虎视眈眈,定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唐王可坐收渔利?” “可收,但不宜过早介入。”褚亮轻轻摇头,“关中初定,若唐王贸然东出,一旦战事有所迁延,只恐后方生变,当效汉高祖故事,先定三秦,观东都之变,待其两败俱伤,再挥师东出,天下可定。” 李智云摩挲著下巴,对褚亮所言颇为赞同,便又问道:“公方才说积蓄实力,那这实力该如何积蓄?” “无非粮、兵、財、人四字。” 褚亮显然深思过这个问题:“冯翊、扶风等郡遭兵灾,民生凋敝,当减免赋税,鼓励耕织,让百姓休养生息,永丰仓存粮亦可借贷农户,立契收息,如此官仓不空,民得活路。” 李智云眼睛微亮。 这法子,他前段时间刚向李渊提过。 褚亮继续道:“唐王麾下虽有十余万大军,但多为新附,需加紧操练,尤其是骑兵,梁师都此次南下靠的便是突厥骑兵来去如风,关中需有一支精骑,方能北御突厥,西平薛举。” “而財,財在流通,若能重开潼关、武关商道,抽分关税,也是一项不小的收入。” “至於人————这才是根本。” “怎么说?”李智云问道。 褚亮语气渐重:“如今天下大乱,多少贤才流落草莽,泯然眾人,故当广开门路,不问出身,唯才是举,寒门之中,多有藏龙臥虎之辈。” 李智云忽然笑了。 他提起茶壶,亲自斟了三碗茶,將其中一碗推至褚亮面前:“先生此言,深得我心,请用茶。” 褚亮双手捧起茶碗,指尖触到温热的瓷壁,才发觉自己掌心已渗出细汗。 李智云喝了口茶,看向杨师道:“景猷,府中左长史一职还空著吧?” 杨师道立刻起身:“是,楚国公府按制可设左右长史各一,右长史某暂领,左长史尚缺。” “今日便补上吧。” 李智云將目光转向褚亮,问道:“先生若不嫌弃,可愿任我府中左长史?从四品上,掌府中机要文书,参赞军政。” 褚亮怔住了。 他预想过最好的结果,也不过是在唐王麾下得个閒职,慢慢图谋晋升,实在没想到这位楚国公初次见面,就直接许以如此要职,甚至比杨师道这个右长史还要高一筹。 “国公。” 褚亮放下茶碗,起身退后两步,郑重下拜:“某乃降臣,寸功未立,岂敢受此重任?” 李智云站起身,绕过书案走到褚亮面前,伸手將他扶起,笑道:“我早就说过,先生並非降臣,我楚国公府草创,正是用人之际,公若愿助我,便是雪中送炭,何言无功呢?” 褚亮抬起头,看著眼前这位年轻国公,他忽然想起昨日儿子回去后说的话:“杨长史气度雍容,待人真诚,观其言行,楚国公府定非等閒之地。” 如今亲眼见了李智云,果然如此。 “亮————谢国公赏识。” 褚亮声音有些发颤,不只是感激,更是一种士为知己者死的触动。 自南陈辗转至大隋,又因諫言触怒杨广而贬謫边地,此番决意逃出金城时,本以为要蛰伏许久,甚至想过此生再无用武之地,却未料到不过月余,便得如此重用。 这次李智云没有扶他,而是受了这一礼。 待褚亮直起身,李智云才道:“既如此,从今日起先生便是我楚国公府左长史,登善便任记室参军,掌府中文书往来,协理典籍。”” 褚遂良也下拜谢恩。 刘保运適时端来新茶,四人重新落座,李智云让刘保运去取告身文书和官印,自己则与褚亮继续深谈。 “先生方才说要广揽人才,那么先生觉得何处贤才最多?” 褚亮捧著茶盏,想了想道:“山东、河北遭乱最甚,贤才流散也多,但这些人多避祸江南,或隱於山林。国公若想招揽,不妨以修书为名,广徵典籍,那些隱士为校勘典籍,或许会出山。” “修书?”李智云若有所思。 “正是。”褚亮点头,“如今天下纷乱,典籍散佚严重,国公若上表唐王,请修各朝典籍,必能吸引来一批学者,这些人虽不擅军务,但通经史、明典章,於治国大有裨益。” 李智云越听越觉得有理,他原本只想著招揽武將和实干人才,却无意间忽略了这些学者。 “此事我记下了,待时机成熟便向唐王进言。” 这时,刘保运送来告身文书和官印。 李智云提起笔,在两张告身上写下官职、姓名,盖上楚国公印,又將左长史的铜印递给褚亮。 “这是左长史官印,先生先收著,今日不必急著履职,先安顿家小,景猷,你从府库支五十贯钱、十石米,送到延寿坊褚公赁宅。” 铜印入手冰凉,印钮雕著螭虎。 褚亮双手接过,捧在掌心,看了许久。 “某定不负国公所託。” 李智云点头,又对褚遂良道:“登善的官服、俸禄,刘保运会安排,你们如今住延寿坊,离皇城有些远,我这几日在修德坊给二位置办一处宅子,看看能否离景猷近些,往来也方便。” 褚亮又要推辞,李智云摆手:“先生不必客气,你们安顿好了才能安心做事。” 这话说得实在,褚亮便不再推辞。 又聊了半个时辰,已近午时,李智云本想留父子二人用膳,褚亮却说要去吏部报备任职,便先行告辞。 有杨师道陪同,三人一同走出千秋殿。 去往吏部的宫道上,褚亮並未多言,只是袖中手掌又握紧了那枚铜印。 印棱硌著掌心,有些疼。 但他觉得,这疼很好。 > 第109章 大爆特爆 第109章 大爆特爆 又一日,竇师纶站在韦氏作坊的正屋里。 长案上铺著素布,六十件云肩托按品级分作三堆摆放,他將锦缎缠在手上,一件件拿起来检查。 手指沿著弧形边缘一寸寸摸过去,对著光看面料拼接处,看绣纹的线头是否收得乾净,最后试搭扣,铜环扣上皮绊,“咔”的一声要清脆,鬆脱时要顺滑。 “这件。” 竇师纶將一件月白色的搁到旁边小案上,吴綾弧形处有道不明显的摺痕,应是裁剪时留下的。 “这件也是。” 又一件淡青色的被挑出来,绣纹的线头没收好,露了半根丝线。 “还有这件。” 第三件是杏粉色,搭扣的铜环略有些鬆动。 站在一旁的竇王氏屏著呼吸,等竇师纶检查完所有的云肩托,才低声问道:“参军,这几件—— “返工。”竇师纶语气平静,“摺痕的拆了重裁,线头的拆了重绣,搭扣松的换铜环。” “喏。” 竇王氏连忙让女工將那三件拿走,余下五十七件重新清点,剩下素色款十四件,带纹款三十八件,蜀锦款五件。 “装箱吧。”竇师纶说道。 四个樟木箱抬进来,里面垫著素绢,素色款装一箱,带纹款装三箱,蜀锦款单独用小锦盒装,每件配一张素笺,写明尺寸和养护法子。 吴伯带著两个杂役將箱子搬上马车。 竇师纶换了身乾净袍子,跟著马车往宫城去,到延恩殿时刚过巳时,秋月已在殿外候著。 “竇参军来了。”秋月屈膝行礼。 “秋月姑娘。”竇师纶还礼。 秋月引他进殿,万氏正坐在暖阁里看绣花,见竇师纶进来便放下针线。 “都做好了?” “回夫人,首批六十件,剔除三件瑕疵,余下五十七件皆已完工。” 竇师纶让杂役將箱子抬进来,一一打开:“按国公吩咐,分了三等。” 万氏起身走到箱前,隨手拿起一件淡青色的,触手软弹,绣的缠枝莲纹精致而不繁复,她翻到背面看了看搭扣,又放回去。 “蜀锦款的取一件我看看。” 竇师纶打开锦盒,取出一件紫色蜀锦云肩托,锦面光泽流转,百鸟朝凤纹用了金线,在光下隱隱发亮。 万氏接过来细看半晌,点点头:“手艺不错。” 她转身对秋月道:“带纹的取四件,蜀锦的取一件,都用锦盒装好,裴府、郑府、张府、独孤府各送一件带纹的,竇府送蜀锦的,就说是我前些日子答应过的。” “那余下的————” “莫急,先放著。” 万氏坐回榻上,笑道:“等她们穿出门,自然有人来问。” 秋月应声去准备,竇师纶也叉手告退,出宫后直奔千秋殿。 李智云正在书房里练字,听到竇师纶求见,便將宣纸推到旁边,让人將他放进来。 竇师纶一进书房,赶紧稟报:“国公,首批货已送至延恩殿,万夫人取了五件,余下的五十二件暂存宫中。” 六十件里面只有三件有问题,这个瑕疵率让李智云很满意,他当即说道:“从府库拿些铜钱赏给女工们,日后只要做得好依旧有赏。” “喏。” 竇师纶退下后,李智云就准备看文书了,结果刚从竹筐里拿起一卷,展开才看了两眼就愣住了这卷不是公文,而是李孝常亲笔写的私稟,开头字跡还算端正,越往后越飞,最后几行几乎连成一片。 李智云仔细辨认,读著读著,嘴角就忍不住翘起来。 李孝常在信里大倒苦水,说自从那日延恩殿赏菊回来,夫人就对他没个好脸色,先是埋怨李孝常在楚国公府当差,却不知云肩托的事,后来更是连著数日把他赶去书房睡。 而信末笔跡尤其凌乱:“末將实在不堪其扰,恳请国公指点迷津,若府中有余裕,可否匀一件予拙荆?价钱照付,绝不让以公谋私。” 李智云笑了笑,提笔在纸边批了两个字:“已阅。” 隨后他高声將刘保运喊进来,吩咐道:“你去跟秋月说一声,让她从余货里挑一件送去给李孝常,钱从府帐出,算我赠他的。” 刘保运应声去了。 李智云摇摇头,继续看文书。 这云肩托还没开始卖,倒先在自家府里闹出动静了。 当日下午,秋月带著四个宫女,捧著锦盒出了宫。 第一站是裴府。 裴寂的妻子刘氏正在后园赏菊,听说秋月来了,忙让人请到暖阁。 秋月捧著锦盒行礼:“万夫人让奴婢送件小玩意儿来,说是前些日子答应过的。” 刘氏接过锦盒打开,里面是件淡青色云肩托,绣的折枝梅纹。 “替我谢过万夫人。”刘氏合上盒盖,让婢女取来一匹绢赏给秋月,“天凉了,姑娘拿去裁件衣裳。” “谢夫人赏。” 秋月走后,刘氏重新打开锦盒,將云肩托取出来细看,料子、做工都没得挑,她犹豫片刻,让婢女放下帘子。 更衣花了些工夫,搭扣在背后,自己反手扣了几次才扣上,刘氏走到铜镜前,镜中人肩背线条流畅,襦裙穿在外面,竟看不出里头换了物件。 她试著抬了抬手,又走了几步。 確实稳当。 次日,裴府设小宴,请了几位相熟的夫人。 刘氏穿了身薄綾襦裙,席间起身斟酒时,一位眼尖的夫人忽然道:“裴夫人今日这身——怎瞧著格外挺拔?” 刘氏含笑坐下:“是么?许是裁缝手艺好。” “不止。”那夫人凑近些,“肩颈处尤其服帖,可是用了什么新式肚兜?” 刘氏笑而不语。 宴散后,那位夫人回府便让僕役去打听。 僕役辗转问到裴府婢女,婢女只道:“是宫里万夫人送的,叫什么云肩托。” 於是消息就这么传开了。 第二日,独孤府。 独孤怀恩的妻子郑氏收到的是件杏粉色云肩托,她刚刚穿上没多久,恰逢丈夫下朝回来。 独孤怀恩走进內室,见她正在镜前整理衣裳,不免多看了一眼。 “你这衣裳————” “怎么了?” “没什么。”独孤怀恩別开视线,“就是觉得今日气色好些。” 郑氏脸一热,没接话。 夜里就寢时,独孤怀恩的手搭在她肩上,低声道:“这料子似乎比往常软些?” “嗯。”郑氏含糊应了声。 第三日,独孤怀恩下朝后,李神通悄悄摸了过来,低声道:“怀恩兄,听闻尊夫人得了件云肩托?” 独孤怀恩一愣:“你如何得知?” “內子念叨两日了。”李神通苦笑不已,“说是裴夫人、尊夫人都有,就她没有。” “那物件————” “据说穿著舒坦。”李神通左右看看,忍不住低声道:“我昨日去问了裴玄真,他说妙极,便想再问问你,是否真如传闻中那般好。” 独孤怀恩闻言,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李神通顿时瞭然,嘿嘿笑著搓了搓手。 当日晚,李孝常回府。 妻子张氏正坐在妆檯前生闷气,见他进来,也不起身。 “怎么了这是?” “裴夫人、郑夫人、刘夫人都得了云肩托,现在我也没辙了。” 张氏转头看他,眼中满是幽怨:“你不是在楚国公府当差么?就不能再想想法子?” 李孝常扬了扬下巴,从袖中取出锦盒,放在妆檯上。 张氏一怔,伸手打开盒子,里面是件月白带纹的云肩托,绣的缠枝莲纹。 “你————” “国公赏的。” 李孝常坐在床沿,说道:“说是看我近日辛苦。” 张氏拿起云肩托,嘴角终於有了笑意,她起身走到丈夫身边,低声道:“今晚————我穿给你看?” 延恩殿里,秋月將这几日的情况一一稟报。 万氏听著,手指在腿上轻轻敲著。 “现在外头传成什么样了?” “都说这云肩托是宫中新制,穿著既舒坦又————又添风韵。” 秋月脸颊微红,轻声道:“已有七八家派人来打听,问何处能买。” “价格说了吗?” “奴婢按夫人吩咐,只说不知,但有人从裴府婢女那儿打听到,光是料子成本就要两贯往上。” 万氏点点头:“再晾两日。” 第四日,终於有人坐不住了。 裴府的老僕直接找到长兴坊韦氏作坊,说是奉夫人之命,想再买两件云肩托,一件自用,一件送娘家姊妹。 竇师纶正在清点第二批材料,头也不抬:“此物不对外售卖。” “某知道规矩。”老僕让人提来钱袋,“这是六十贯,夫人说若不够再加。” “不是钱的事。” 竇师纶摇头:“首批货已送完了。” “一件都没有?” “只剩几件残次,不能出货。” 老僕只得悻悻而归。 当这消息传开,各家更急了。 都说物以稀为贵,这云肩托本来量就少,如今连裴夫人都买不到第二件,岂不是越发难得? 第五日,郑府的嬤嬤带著五十贯钱来,说愿出高价,只求一件带纹的。 竇师纶依然摇头。 第六日,事情起了变化。 一位自称是萧府僕役的中年男子来到作坊,开门见山:“某家夫人愿出七十贯,求一件蜀锦的。” 竇师纶记得蜀锦款只剩两件,万夫人取走一件送给竇府,两件被李智云指定要赠给韦府和长孙氏。 “真没有了。” “八十贯。”僕役直接加价,“现钱。” 竇师纶心中滴汗,但还是摇头。 僕役走后,吴伯低声道:“参军,八十贯啊————” “国公说了,首批货不卖。” 竇师纶压下心头震惊,继续清点丝绵:“等等吧。” 这一等,价格越炒越高。 到第八日,西市已有传闻,说云肩托蜀锦款被炒到九十贯,有商人闻风而动,找到竇师纶想批量订购,被一口回绝。 第九日,延恩殿那边终於鬆口。 秋月传出话来,声称余货有限,只售素色和纹样给相熟的府邸,且每人限购一件。 消息一出,各府僕役蜂拥而至。 竇师纶在作坊前支了张桌案,让吴伯登记。 裴府要了一件带纹的,郑府要了一件素色,张府要了一件带纹————不出半日,三十七件带纹款售罄,连素色款也很快卖完。 而萧府僕役又来了,这次带著一百贯钱。 “某家夫人说了,只要蜀锦的。” 竇师纶看向秋月。 秋月点点头:“卖吧。” 一件蜀锦款以一百贯成交,另一件被闻讯赶来的郑国公府,也就是李神通家以九十五贯买走。 最后一件,竇师纶亲自送去韦府。 韦尼子在暖阁见他,打开锦盒时,她看见那件蜀锦云肩托,绣的兰花纹清雅別致。 “国公说,此件是特意留给娘子的。”竇师纶道。 韦尼子手指抚过锦面,轻声问:“外头卖到多少了?” “和娘子同款的,一件一百贯,一件九十五贯。” 她沉默片刻,有些不知作何表情才好,最后让婢女取来一个新缝的梅花香囊。 “麻烦参军,將这个带给国公。” “喏。” 当夜,竇师纶拿著帐册走进千秋殿书房。 李智云正在看褚亮起草的府中章程,见竇师纶进就搁下笔,问他进展如何。 “国公,货款已清点完毕。” 竇师纶將帐册双手呈上:“素色款十五件,二十贯一件,售罄得三百贯。带纹款三十七件,三十贯一件,售罄得一千一百一十贯。蜀锦款售出两件,合计一百九十五贯。总计一千六百零五贯,加上前几位夫人所赠礼帛折价,共入帐一千七百贯左右。” 李智云接过帐册,目光扫过墨字勾画的数目:“成本呢?” “物料、工钱並杂项开支,共计二百三十一贯。” “甚好。” 李智云合上帐册,看向竇师纶:“扩產的事办得如何了?” “下官已经新租了隔壁院子,这两日就能打通,女工新招了三十人,材料也追加了订单,月末就能到货。” “產量能到多少?” “五十人全力赶工,月產可达三百件,只不过蜀锦款用料难得,每月至多二三十件。” 李智云思忖片刻:“蜀锦款就定十件,带纹款一百件,素色款一百九十件,后两种价格不变,但往后每月只放一次货,日子固定。” “下官明白。” 竇师纶忽然想起一事,说道:“今日又有三家商人来问,想从咱们这儿拿货,在外州售卖。” “不给。” 李智云起身走到窗边,迎著拂面的微风,笑道:“这东西的利不在量,在稀,关中世家女眷就这么多,每人都有就不值钱了。” “喏。” 竇师纶退下后,李智云回到案前,拿起韦尼子送的香囊,囊面的梅花绣得精致,凑近还能闻到淡淡的药草香。 他看了会儿,將香囊收进抽屉。 真是个好兆头。 > 第110章 进展喜人 第110章 进展喜人 卖光云肩托没几日,李智云就准备去拜访韦圆照。 他这次带的东西比上次多,两匹河西来的健马拴在车后,车上除了礼盒,还多了两只樟木箱。 刘保运今日隨行,抱著礼盒坐在车辕上,韩从敬带四名亲兵骑马护卫,一行人出宫城往布政坊而去。 韦府门房远远看见车驾,忙小跑著进去通报。 等李智云下车时,韦圆照已迎至大门外。 他穿著赫色常服,外罩一件大氅,头髮用玉簪束起,脸上带著一如往常的笑容。 “楚国公亲临,实在是有失远迎啊。” “韦公客气,前番借作坊一用,今日特来答谢。” 两人一边说著话,一边往正厅走。 厅內茶点已备好,主宾落座后,婢女奉上茶盏。 韦圆照先问起宫中近况,李智云简单答了几句,话题便转到云肩托上。 “这几日西市传得热闹。” 韦圆照吹著茶沫,眼角带著笑纹:“都说楚国公府出的物件,一件抵得上寻常人家半年嚼用,內子前日去裴府赴宴,回来说席间几位夫人都在议论此事。” 李智云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不过是些小玩意儿,让韦公见笑了。” “小玩意儿?” 韦圆照放下茶盏,笑道:“老夫听闻,蜀锦款的已炒到百贯一件,这等小玩意儿,怕是比长安城九成的铺面赚得都多。” 他说这话时,眼里隱隱闪著精光。 李智云本就有和他聊聊的心思,便坦然道:“只是侥倖罢了,多亏韦公借作坊,又得阿母相助,这生意才能做成。” “国公不必过谦。”韦圆照捻了捻鬍鬚,忽然压低声音,“不过老夫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韦公请讲。” “云肩托这等新奇物件,眼下虽只有国公能做,但时日一长,难保没有仿造,那些织染作坊的匠人眼睛毒得很,拆开一件琢磨几日,便能仿出七八分相似。” 李智云闻言,摇头笑了笑:“能仿形制,却仿不了名头。” “世家女眷要的不单是一件衣物,更是楚国公府出”、宫中万夫人用过”这几个字,旁人仿得再像,她们也不会认的。 韦圆照一听,顿时抚掌大笑起来:“国公年纪轻轻,看得却是这般透彻。” 他重新端起茶盏,却不喝,只是捧著暖手:“既然国公不怕仿,那老夫便直说了,韦氏在洛阳、晋阳、江都皆有商铺,若国公愿意,可將云肩托销往各地,利润按三七分帐,国公七,韦氏三。” 李智云没有立刻回答,手指在案几边缘轻轻摩挲,木料是上好的楠木,摸起来感觉很不错。 “三成利,韦公不觉得少?” “不少。”韦圆照摇头,“韦氏出商铺、出人手、出运输,但最要紧的招牌是国公的,三成利已是沾了国公的光。” 这话说得倒是实在,多半也是看出李智云不会止步於此,所以才捨得扔出这么多给他。 话虽如此,李智云如果想要打开商路,確实需要和世家大族进行合作,否则光靠他自己,不知猴年马月才能真正做大。 之所以拒绝那些想要拿货的商人,也是因为他们多半不靠谱,李智云没有那么多精力天天管商事,將產业交给世家去运营反倒会轻鬆许多。 而韦氏,自然是最佳选择。 李智云稍作沉吟,开口道:“可以是可以,但有三条规矩要说好,其一,各地售价须由我定,不得擅自抬价压价;其二,每月出货量有限制,具体数目我会让竇师纶与府上管事商议:其三,帐目每月一结,我要派人核对。” “合情合理。” 韦圆照点头应下:“那便这么说定了,明日我便让管事去找竇参军详谈细则。” 正事谈完,两人又喝了会儿茶。 韦圆照说起西京近日趣闻,哪家子弟射猎得了彩头,哪家铺子新进了江南货物,语气轻鬆隨意。 聊到一半,他忽然话锋一转:“前几日万夫人召內子入宫说话,提及国公与尼子的婚事。” 李智云不动声色,默默喝茶。 “唐王那边,万夫人已经说过了。” 韦圆照捋著鬍鬚,脸上笑意更深:“唐王的意思,是等过了年便正式下聘,国公年轻有为,尼子能许给国公,也是她的福分。” 真是活见鬼了。 他这个当事人都还没有得到信,韦圆照这个当叔父的却先拿到消息了。 李智云起身,朝韦圆照拱手:“多谢韦公成全。” “不必多礼,坐下说话。”韦圆照摆摆手,示意他坐回去,“老夫就这一个侄女,自幼看著长大,性子温婉,知书达理,日后进了国公府,还望国公好生待她。” “韦公放心。” 又聊了一盏茶工夫,韦圆照忽然道:“坐了这么久,国公若不嫌闷,不如去后园走走?今年秋暖,那几株晚桂还开著。” 这话和上次如出一辙。 但是哪里暖了,你出来迎客的时候,不是还披著大氅吗? 李智云想归想,仍是起身道:“正想走走。” 两人出了正厅,沿游廊往后园去,走到月亮门时,韦圆照停下脚步:“老夫还有些帐目要看,就请国公自便。” 他说完便转身走了,还是这老一套。 李智云背著双手,独自走进后园。 园中景致与上次来时变化不大,池水清浅,红鲤游动,桂树花已落尽,只剩光禿禿的枝丫,而在六角亭中,韦尼子已经候在那里。 她穿了身浅绿色襦裙,外罩朱红披风,头髮梳成双环髻,並插著支银簪,一见李智云走来,她起身屈膝行礼:“国公。” “韦娘子不必多礼。” 李智云走上亭阶,在石凳坐下。 两人在亭中石凳坐下。石桌上摆著茶具,韦尼子。 韦尼子在对侧坐了,將团扇搁在石桌上,炭炉上铜壶正冒著热气,婢女端来茶具,她提起铜壶,手法熟练地烫杯、投茶、注水。 “前日竇参军送来的云肩托,我收到了。” 她將茶盏推至李智云面前,轻声道:“绣纹雅致,穿著也合身。” “韦娘子喜欢便好。” 李智云接过茶盏,浅浅喝了一口,说道:“那日匆忙,未及细说用法,竇希言可交代清楚了?” “交代了。”韦尼子点头,耳根微微泛红,“穿著確实稳当,做绣活时肩颈也不容易乏。” 她说这话时低著头,下意识地摆弄裙裾上的丝絛。 李智云从袖中取出那只梅花香囊,放在石桌上:“韦娘子的回礼,我也收到了,绣工很好,药香也清雅。” 韦尼子看见香囊,脸上红晕更深了些:“不过是隨手缝的,国公不嫌弃就好。” “怎会嫌弃呢。” 李智云將香囊收回袖中,笑道:“日后我隨身带著。” 亭中静了片刻。 池中鲤鱼跃出水面,噗通一声响,两人同时转头去看,等回过头时恰好目光对上,韦尼子慌忙別开视线,端起茶盏小口抿著。 “那个————”她忽然想起什么,“国公送的云肩托,听说外头已炒到百贯了?” “虚价罢了。” 李智云笑了笑,用手指轻点胸口:“真正值钱的不是物件,是韦娘子肯收的心意。” 韦尼子从未听过这般言语,手指一颤,茶盏险些脱手,好在她及时稳住,將茶盏匆匆放回桌上,可指尖却止不住地微微发抖。 “国公————” 她话未说完,园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一个穿著杏红襦裙的少女提著裙摆跑进来,边跑边喊:“阿姊!阿姊!我听说云肩托都卖光了,你快借我一件穿穿,反正楚国公不可能就送一件给”” 她的话音戛然而止。 冯明珠在亭外剎住脚步,瞪大眼睛看著亭中两人,脸上表情瞬间凝固,从兴致勃勃变成错愕,又从错愕变成窘迫,最后整张脸涨得通红。 “我、我————”她结巴了两下,忽然举起袖子遮住脸,转身就跑,“我什么都没看见!” 杏红身影一溜烟消失在月亮门外。 园中又静下来。 韦尼子从她闯进来的那一刻,就先一步抬起双手遮住脸,好半晌,才从指缝间传出声音:“让国公见笑了————那是岭南冯氏的女儿,唤作明珠,因战乱滯留在西京,平日与我交好,性子是活泼了些。” 李智云倒是觉得有趣:“冯氏?可是岭南冯氏?” “正是。”韦尼子放下手,脸上红晕未退,“她阿耶是左武卫大將军冯盎,如今镇守岭南,明珠去年隨商队来关中游玩,未料道路阻断,回不去了,便暂时住在韦府。” 这可是个大名號,冯家雄踞岭南,掌俚僚诸部,虽名义上尊隋廷,实则是半独立,说是土皇帝都不为过。 “原来如此。” 李智云点点头:“冯娘子性情率真,倒是难得。” 韦尼子鬆了口气,又替好友解释:“明珠心思单纯,只是说话直了些,並无恶意。” 两人又坐了会儿,说了些閒话。 李智云问起她平日做些什么,韦尼子说多是读书、绣花,偶尔与冯明珠对弈,李智云便说起府中近日事务,提到新招的褚亮父子,说二人颇有才学。 韦尼子安静听著,偶尔插问一句,问得都在点上。 直到日头渐西,池水泛起金光。 李智云见时候不早,便起身告辞。 韦尼子送他到月亮门处,忽然轻声说:“香囊里的药草有安神的效用,国公莫要太过劳累。” 李智云脚步一停,回头看向她。 韦尼子垂著眼,手指绞著帕子。 “我知道了。” 一路出了韦府,马车沿坊街往宫城驶去。 车厢里,李智云靠在厢壁上,闭目养神。 今日这一趟,收穫不少。 与韦氏的合作敲定了,云肩托的销路將扩展到中原和江南,利润会翻好几番,冯明珠的出现倒是个意外。 若能通过她搭上岭南的线,日后说不定有用。 > 第111章 下雪了 第111章 下雪了 这日,千秋殿西暖阁的书房里聚了四个人。 李智云坐在书案后,左侧坐著杨师道和褚亮,右侧是竇师纶。 案上摊著三卷帐册,墨跡都是新乾的。 窗外天色阴沉,像是要落雪,屋內炭盆烧得正旺,热气烘得人麵皮发烫。 “情况都清楚了?” 李智云伸手按住最上面那捲。 杨师道欠身说道:“按国公吩咐,韦府那边初定下个月往洛阳、晋阳、江都三地各发二十件,按三七分帐。” 他说到这儿,从袖中取出张素笺推过去:“这是韦府管事昨日送来的估算,三地定价略高於长安,蜀锦款擬定一百二十贯,带纹款四十贯,素色款二十五贯,扣除转运损耗、 铺面抽成,每月净利约在两千五百贯上下。” 李智云接过素笺扫了一眼,递给褚亮。 褚亮看得很慢,手指顺著数字一行行往下移,看完后抬起头:“利不小啊。” “是不小。”李智云往后靠进椅背,“所以今日请三位来,是想议议这钱怎么用。” 竇师纶搓了搓手:“下官以为,当先扩作坊。如今女工五十人,月產三百件已是极限,若想供三地售卖,至少还要再招三十人,另租两处院落,织机、染缸也得添置,还有丝绵、吴綾的存货————” “这些是该办。”李智云打断他,“但不止这些。” 他站起身,从书架上取下一卷空白帛书铺在案上,提笔蘸墨,在正中写下“格物基金”四个字。 “我想在每月利润取五分之一,专设此基金。” “用途有三,一为技术研发,凡匠人有新巧构思,经核实可行,便可申领钱粮物料试製;二为人才激励,府中匠人、工师,凡技艺精进、改良工艺者,按功赏赐;三为招揽人才,民间若有可靠匠人,可聘入府中,授以职司。” 笔尖在帛书上点了点,李智云抬起头:“三位以为如何? 书房里安静了片刻。 经过李智云这么一说,三人就明白这格物基金是什么意思了。 杨师道先开口,说道:“国公远见,只是眼下作坊扩產需钱,府中侍卫营的餉银、衣甲、马料也是一大笔开支,是否暂缓施行?” “不能缓。” 说话的是褚亮。 他伸手按住帛书一角,目光落在格物二字上:“杨长史顾虑的固然是实情,但治国如烹小鲜,急火快炒易焦,小火慢燉方得真味。器物研发、人才招揽皆是慢工,早一日布局,早一日得利。” 褚亮转向李智云,拱手道:“某以为五分之一可以,但须立章程,每笔支用皆需三人联署,竇参军核技术可行,杨长史核钱粮数目,某核章程合规。每月帐目公开,府中凡品秩以上皆可查阅。” 李智云笑了:“正合我意。” 竇师纶在旁听著,喉结动了动:“那————下官可否先申领一笔?” “你说。” “云肩托的竹篾骨架,眼下用的是五层薄篾叠压,虽韧,但久用仍会失弹。下官前日与將作监一位老匠人閒聊,他说可用牛筋绞丝掺入鱼胶,涂在蔑层之间,或能增弹三成。 只是牛筋价贵,鱼胶也需上品,试製一件便需百余文————” “准了。”李智云提笔在另一张纸上记下,“首批拨你五十贯,若成,按功赏赐。” “谢国公!” 竇师纶脸上顿时有了光。 杨师道见状,也鬆了口:“既如此,某无异议,只是这基金帐簿需单独立册,与府中公帐分开,免生混淆。” “此事便交给景猷。” 李智云將笔递给他:“章程细则,你与希明先生商议著擬,今日先定大略,五日內成文。” 杨师道双手接过笔,在格物基金下添了一行小字。 每月利润五分之一,专款专用,三人联署。 褚亮看著那行字,忽然道:“某还有一议。” “先生请讲。” “基金既设,当有长策。某以为除匠人外,亦可招揽通晓算学、水利、农事之士,这些人眼下或许无用武之地,但待天下平定,便是治国良材。每月可拨十贯,设助学钱,资助寒门学子修习格物之学,將来学成,优先聘入府中。” 李智云闻言,盯著褚亮看了好一会儿。 褚亮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抬手整了整衣襟:“可是某思虑不周?” “不。”李智云摇头,“是思虑太周了。” “便依先生所言,加一条助学钱”,但须设限,每年不超过十人,需有品学担保,入学后每季考核,劣者除名。” “理当如此。”褚亮頷首。 竇师纶在旁听得心热,忍不住插话:“那下官族中有个远房侄子,自幼爱摆弄机巧,去年自己琢磨出水力磨坊的草图,只是家贫无力试製,若有机会,可否让他来试试?” “多大年纪?” “十九。” 李智云都不好意思说人家年轻,毕竟自己也才十四岁,便说道;“若真有才,基金可拨钱助他试製,成了授职,不成也不怪罪。” “谢国公!” 竇师纶激动得就要起身下拜,被李智云摆手止住。 “继续先说正事。” 李智云从抽屉里取出本小册,翻开推到三人面前:“基金的事定了,余下的利润我想分作三份,一份投入作坊扩產,一份充作府中公帐,支应各项开销,最后一份————” 他没再多说,三人探头看了一眼册子,上面列著十几个名字,每个名字后面都跟著一串数字,比如竇师纶一百贯,杨师道五十贯,褚亮五十贯,韩世諤四十贯。 这一路排下去,连新来的侯君集后面也写了十贯。 李智云双手抱臂,说道:“云肩托能成事,靠的是大家出力,这些是给诸位的赏赐,钱也不多,算是心意。” 杨师道看著自己名后那五十贯,没说话。 褚亮则是怔住了。 他的名字也在册上,和杨师道拿著同样的赏钱。 褚亮张了张嘴,想说“寸功未立,岂敢受此厚赐”,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毕竟上次见过李智云的说辞,知道这位楚国公既然认定了,多半不会让他推辞。 竇师纶倒是实在,嘿嘿笑了两声:“那下官————便愧领了。” “该得的。”李智云合上册子,“赏钱今日便发,走府帐,基金从下月起施行。” 正事议完,已近午时。 李智云留三人用了便饭,四菜一汤,饭间又说了些细务,待送走杨师道和竇师纶,独留褚亮在书房。 “先生今日所言,深得我心。” 李智云亲自给他斟了茶:“只是有一事,我还想听听先生见解。” “国公请讲。” “我欲將基金与作坊合营之事,稟报唐王,先生以为如何?” 褚亮捧茶的手停在半空。 他沉吟片刻,缓缓放下茶盏:“国公是担心树大招风?” “有点。” “那某便直言了。” 褚亮挺起腰板,说道:“此事当稟,可说与韦氏合作贩售云肩托,利按三七分,月入可观,至于格物基金、助学钱这些事情属於府內事务,眼下不必细说。若是唐王问起利润用途,便答充作府用,减轻开销。” 李智云摩挲著下巴,问道:“唐王若想要一份呢?” “那便给。”褚亮答得乾脆,“国公可主动提出,每月从利润中抽一成孝敬內库,钱不必多,重在心意,如此唐王知国公孝顺,亦知国公生財有道,两全其美。” 一成確实不算多,甚至是聊胜於无。 但真运作起来,却有不少空子可钻,例如皇商。 李智云看著褚亮,忽然笑了:“先生今日这番话,值那二百五十贯。” 褚亮也笑了,这次笑得坦然:“那某便厚顏收下了。 ,午后,李智云去了武德殿。 李渊正在批阅奏疏,案头堆著小山高的捲轴。 见到李智云进来,他撂下笔,揉了揉手腕:“五郎今日怎么有空过来?坐。” 內侍搬来胡床,李智云谢过后坐下,从袖中取出早备好的简册,双手呈上。 “儿今日来,是稟报一桩商事。” “哦?” 李渊接过简册,翻开看了几行,眉头挑了挑:“你想与韦氏合作贩售各地?” “是。” 李智云將合作条款、利润分成、预计收益一一说了,末了补充道:“韦公仗义,只要三成利。儿算过,若是顺利的话,每月可净入两千余贯,以后也是只高不少。” 李渊听著,手指在简册上轻轻敲击。 他看得细,尤其是看到“定价权归楚国公府”、“帐目每月一结”这两条时,嘴角微微扯了扯。 “你倒是不吃亏。” “韦氏要的是长利,儿要的是掌控,两相得宜。” 李渊放下简册,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茶已微凉了,他皱了皱眉,內侍连忙换上新沏的热茶。 “两千贯不少了。”李渊看著杯中浮沉的茶叶,“你打算怎么用?” “三成扩產,三成养兵,余下的充作府用,儿每月再从利润中抽一成,孝敬阿耶內库,钱虽然不多,但是儿的心意。” 李渊抬眸看他。 父子对视片刻,李渊忽然笑了,笑声低沉:“你呀————是怕阿耶眼红你这点钱?” “儿不敢。” “不敢?”李渊摇摇头,將茶盏搁回案上,“罢了,你既有心,那一成阿耶便收著。 內库如今確实紧巴,处处都要钱,你这笔进项倒是能解些渴。” 他说到这儿,话锋一转:“不过五郎,这钱要赚,名也要顾,可不能让人觉得你是与民爭利。” “儿明白,云肩托售价虽高,但买者皆是世家,不动百姓生计,儿也已嘱咐竇师纶,作坊用工优先招募贫户妇人,工钱从优。” “嗯。”李渊点点头,脸上神色缓和了些,“你做事向来稳妥,阿耶是放心的。” 他又问了问侍卫营的操练、褚亮父子的近况,李智云一一答了。 临了告退时,李渊忽然叫住他。 “五郎。” “阿耶还有吩咐?” 李渊从案后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伸手替他整了整衣袍,动作很轻,像寻常人家父亲对待儿子那般。 “赚了钱是好事,但別忘了根本。” 李渊拍了拍他的肩膀,轻声道:“你是李家的儿郎,是楚国公,將来是要做大事的,这钱不过是工具,人才是根本。” “儿谨记。” 李渊又拍拍他后背:“好了,去吧。” 走出武德殿时,天空刚好开始飘雪。 雪粒子打在脸上凉丝丝的,李智云站在殿前石阶上,回头望了一眼。 殿內灯火通明,李渊又坐回了案后,他低头批阅奏疏,那个背影看著竟有些佝僂。 他呼出一口热气,转身迎著雪花离去。 刚回到千秋殿,刘保运便迎上来,递过热手巾。 李智云擦了把脸,问道:“褚先生走了?” “走了,走前留了句话,说基金章程他今夜便擬,明日请国公过目。” “嗯。” 外面的雪下得大了,纷纷扬扬,將宫城覆成一片素白。 第112章 偷偷挖墙脚 第112章 偷偷挖墙脚 大兴城的雪连著下了两日,还没停歇的意思。 千秋殿偏西的一处独立院落里,积雪被扫到了墙根,这里原本是存放杂物的库房,昨日刚被清理出来,连门窗上的桐油味都还没有散尽。 刘保运领著三个人穿过迴廊,走在最前面的是个驼背老头,两鬢斑白,穿著件洗得发硬的灰褐短褐,袖口和衣摆都磨出了毛边。 他的身后跟著两个缩著脖子的少年,手里提著榆木箱子,那是吃饭的傢伙什。 “陈老丈,脚下留神。”刘保运在台阶前停住,语气客气,没摆官吏的架子。 被称为陈老丈的匠人名叫陈荷,是长安西市“墨缘斋”刻工最好的师傅。 他惶恐地应了一声,在鞋底蹭了蹭雪泥,这才敢迈步跨进门槛。 屋內比外面暖和不了多少,只在正中摆了个陶土火盆,屋里也没什么像样的摆设,只放了一张条案,案后坐著个年轻郎君,手里正翻著几张发黄的麻纸。 刘保运快步走过去,低声道:“国公,人带到了。” 陈荷心头一跳,本来就因为进入皇宫而忐忑不已,如今一听到“国公”二字,双腿本能地发软,拉著两个徒弟就要跪下去磕头。 “免了。” 李智云只是摆了摆手:“我这不兴这些虚礼,你们把箱子打开,我想看样东西。” 陈荷哆哆嗦嗦地站直身子,示意徒弟开箱。 箱盖一掀,一股混著墨汁和木屑的独特气味便飘了出来,里面整整齐齐码著几十块雕好的木板,还有几把形状各异的刻刀、鬃刷。 李智云放下手中的麻纸,走过来隨手拿起一块木板。 这是一块枣木板,质地坚硬,上面反刻著密密麻麻的经文,字口锋利,刀法老辣。 “这是给大兴善寺刻的《金刚经》?”李智云手指在凸起的字模上摸了摸。 “回国公话,正是。” 陈荷低著头,双手在大腿侧面侷促地搓著:“小老儿刻了一辈子佛经历书,手还算稳当。” 李智云放下木板,指了指案上那几张麻纸:“这几张也是你印的?” 陈荷小心翼翼地答道:“那是小老儿去年印的历书,纸张差了些,墨也晕了,污了国公的眼。” 李智云並未说话,只是重新拿起那张纸。 上面是隋大业十三年的历书,字跡確实有些模糊,边缘也不清晰,但在如今这个年代,能做到这份上已属不易。 “如今市面上一本手抄的《论语》,需要多少钱?”李智云突然问道。 陈荷愣了一下,老实答道:“若是字跡工整的,怎么也得六七百文,要是名家抄录,那就没数了。” “若是用你这雕版印出来呢?” “这————” 陈荷心里盘算了一下:“板子费工,枣木也贵,但若是印得多,一本百十文也是能下来的,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雕版极易磨损,且只能印这一种书,一旦刻错一字,整版皆废,读书人又嫌刻印之书字跡呆板,墨色不匀,这就只能印些佛经、历书,或者是市井间流传的志怪小说,上不得台面。” 李智云点了点头,这確实是雕版印刷目前的死结。 但他看重的不是现在的成品,而是这门手艺背后的潜力。 “若是把板子换成梨木,甚至铜板呢? ,李智云走到案后坐下,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好的图样:“又或者不刻整版,而是將每个字单独刻成小印,排版印刷?” 陈荷闻言,眼珠子猛地一瞪。 活字? 他是行家里手,脑子里稍微一转就明白了其中的关窍。 单字单刻,哪怕错了也能换,用完了还能拆下来排別的书,这法子实在是妙! 但他很快又皱起了眉头,苦著脸道:“国公,您这法子听著精妙,可做起来难如登天。首先木头的纹理不一,遇水墨涨缩也不同,排在一起就会高低不平,那印出来的字就不能看了,可若是用铜,那造价更是————” “那泥呢?”李智云打断他,“用胶泥刻字,火烧令坚,松脂固之。” 陈荷张大了嘴巴,半晌没合拢。 他呆呆地看著李智云,像是在看一个怪物,又像是在看一尊神佛。 胶泥烧制,那便如陶片一般坚硬且不变形,用松脂固定在板子上,又能解决高低不平的问题。 “这、这或许能行。”陈荷的声音有些发颤,那是匠人遇到绝妙技艺时的本能激动。 李智云闻言,从案头抽出一份文书,推到案边:“陈荷,我也不同你绕弯子,以后你就留在楚国公府,专门琢磨这印书之法,无论是雕版改良,还是试製活字,一应花销府里全包。” 隨后,他又竖起三根手指,继续道:“我每月给你三贯钱的月俸,两个徒弟各一贯,做出来了另有重赏,若是真能把这活字印书弄成,我保你在將作监掛个名,给你个官匠的身份。” 扑通。 这次陈荷跪得结结实实,额头重重磕在青砖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对於他们这种市井匠人来说,钱固然重要,但那个“官匠”的身份,可是光宗耀祖、 脱离贱籍的通天梯。 “小老儿谢国公大恩!”陈荷声音哽咽,身后的两个徒弟也跟著拼命磕头。 “起来吧。” 李智云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刘保运,你带他们去安顿,就在西院腾两间房做工坊,另外从格物基金里先拨二十贯给陈师傅置办工具材料,不管是胶泥还是松脂,要什么给什么。” “诺。” 待刘保运领著千恩万谢的陈荷师徒离开,李智云才轻轻吐出一口气。 印刷术是普及知识的利器,也是未来掌控舆论的关键。 现在虽然还没到大肆印书的时候,但技术积累必须从现在开始,越早越好。 这时,门帘一挑,带进一股寒风。 竇师纶裹著一身厚实的皮裘大步走了进来,他的脸上带著压抑不住的兴奋,连鼻尖冻红了都没在意。 “国公,那是新招的匠人?” “嗯,叫做陈荷,是刻板印书的。”李智云旁边一个胡椅,“坐。” 竇师纶却没坐,他走到案前,低声说道:“国公,韦府那边的第一批货刚发出去,不过动静就有些大了。 97 “怎么说?” “不光是韦家,这两日好些人变著法儿地往我这儿打听。刚才我在將作监当值,中午的时候竟有两个匠官偷偷拉住我,旁敲侧击地问咱们府上还缺不缺人。” 李智云眉头微蹙:“將作监的人?” “正是。”竇师纶搓著手,呼出一口热气,“一个是右校署的典事,一个是织染署的工头。都是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也是听说了咱们那格物基金的事儿。说是只要有新巧构思就能领钱试製,若是成了还能按功分润,这可比在將作监领死俸禄强太多了。” 將作监是朝廷的官办机构,掌管土木、金玉、织造等各项工程,里面聚集了天下最顶尖的工匠,但也確实等级森严、陈规陋习极多。 有才华的年轻人熬不出头,看到楚国公府这边又是给钱又是给权的,动心是必然的。 李智云的手指轻轻敲击著桌面,发出篤篤的声响。 这是好事,也是坏事。 好事在于格物基金的名头打响了,人才开始主动靠拢,坏事在於挖墙脚挖到了朝廷头上,若是被有心人参一本“私蓄工匠、图谋不轨”,那也是个麻烦。 “咱们现在的步子,是不是迈得有点急了?” 竇师纶有些担忧:“若是將作监的大匠来要人————” “自然不能明著收。” 李智云停下敲击,抬眼看向竇师纶:“將在职的官匠直接挖过来是大忌,但这並不代表不能用。” 竇师纶一怔:“国公的意思是?” “他们不是想试製新东西吗?不是嫌將作监规矩多、拨料慢吗?” 李智云微微笑了起来:“你告诉他们,楚国公府不收在职官员,但格物基金不论身份。他们若是有好的想法,可以私下把图纸或设想递进来,经过核实可行的,咱们出钱资助他们在府外试製,成了专利归府里,分红归他们,名字隱去即可。” 这就相当於搞“编外兼职”和“项目外包”。 竇师纶眼睛一亮:“妙啊!如此一来人还在將作监,手艺却为咱们所用,还不落把柄“” 。 “不过要慎重。” 李智云神色稍显严肃:“这事儿只能你单线联繫,挑那种嘴严、身家清白的,特別是那些鬱郁不得志、有一技之长却被上司压著的年轻人,这种人最有衝劲。” “下官明白。”竇师纶重重地点头。 他自己就是干这行的,太懂那种被条条框框束缚的痛苦了。 李智云从抽屉里取出一本空白的册子,提笔在封皮上写下“天工录”三个字。 “从今日起,凡是接触过的、有一技之长的,无论是陈荷这样的民间老匠,还是將作监的年轻官吏,哪怕是乡野间会治水的农夫,都要把名字、籍贯、所擅之事记在这本册子上。 “” 李智云將册子推给竇师纶,竇师纶双手接过那本並不厚重的册子,却觉得手心沉甸甸的,他又抬头问道:“那两个將作监的年轻人————” “先查清底细,若是可用便记在后面。” 李智云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外面的雪还在下,將整个院子映得亮堂堂的。 他背对著竇师纶,看著漫天飞雪说道:“还有,你去和提醒一声陈荷,让他不必著急弄活字,那是慢工。先让他用好木料刻一套《千字文》,字要大,要清晰,印出来后我有用。” 竇师纶虽然不解为何要印这种蒙学读物,但还是立刻应道:“诺。” “对了。”李智云忽然想起什么,回头问道,“这几日怎么没见韩从敬?” 竇师纶苦笑了一下:“韩校尉最近被孙护军叫走了,一直在城外兵营待著,说是新募的那批府兵有些刺头,他正在正在立规矩。” 李智云闻言笑了笑。 韩从敬是个狠人,又是他的保安大队长,让他去折腾那些新兵正好。 第113章 想要新弩 第113章 想要新弩 天色刚放晴,雪还尚未化尽。 校场上喊杀声正高,百余名侍卫正在进行对抗操练。 李智云站在一处高坡上,他没有披甲,只著一身深色便服,显得身形修长。 在他身侧,孙华、韩世諤皆身披轻甲,神色肃穆。 “侯君集呢?”李智云侧头问道。 孙华指了个方向:“在那边呢。” 李智云顺著他的手指望去,只见侯君集正箭塔下握著一张制式硬弩,凝神瞄准。 “他那性子倒是能沉得住气。”李智云说著,抬步向箭塔走去。 侯君集那边不算喧闹,多是弓弦的颤响声。 他完成一轮发射,甩了甩酸麻的手臂,听到身后有脚步声,一转身见是李智云,立刻收弩行礼。 “不必多礼,练你的吧。” 李智云走到他身后,目光落在靶子上。 五十步开外的草靶上,羽箭插得七零八落。 孙华立刻上前匯报:“回国公,侯队正射术已有所成,三十步靶十中六七,五十步靶也能稳住半数。” 这个成绩对於一个初练弩术的武人而言,已算不错。 警术不同於弓箭,稳定性和瞄准的精细度要求极高。 “马上功夫呢?”李智云问道。 “他练这些更快,尤其是马槊,如今在营中已少有敌手,只是他用劲过於刚猛,马匹损耗得快些。”孙华说著,嘴角露出一丝苦笑。 李智云頷首,他清楚侯君集的悍勇,这是天生的猛將坯子,只是缺乏系统训练和战术打磨。 “君集。”李智云叫了一声。 侯君集立刻挺直了腰板:“国公有何吩咐?” “你歇息片刻,去看看新兵操练。”李智云伸手,拿过侯君集手中的制式硬弩。 这张弩是朝廷统一配发,弩臂厚重,开弩需用腰力踩踏,且装填缓慢,射程虽远,但在战场上却难以灵活应变。 “制式弩具的威力倒是足了。”李智云將弩放下,看向孙华和韩世諤:“但你们觉得未来若是行军南阳或者巴蜀,面对山林地形,这弩是否过於笨重了?” 南阳和巴蜀? 两人对视一眼,皆知这是国公隨口提及,却並非无的放矢。 南阳多是阵地和隘口攻防。 孙华思忖片刻,说道:“角弓弩小是小,但是多用於骑兵,在山林中確实限制颇多远不如弓箭来得爽快,所以在下以为,轻装行军还是需要强弓。” “强弓对臂力要求也高,寻常府兵难胜任。”李智云摇摇头,他想要的是一种能够大规模普及,且性能相对均衡的单兵武器。 他不再多言,直接吩咐道:“把將作监那边负责弩具的匠师叫来,李孝常今日也来了吧?让他一起来吧。” 没过多久,三个人快步走来。 李孝常今日正巧在场,他身后跟著两名匠师,皆是作监中的典事,平日里只听从將作大匠的差遣,今日被急召过来,脸上还带著一丝惶恐。 “拜见国公。”两名匠师齐齐跪拜。 “起来吧。 “6 李智云站在靶场边的空地上,从侍卫手中拿过一支长矛,用矛尖在地上简单地勾勒了一个图形。 “不必紧张,叫你们来,是想让你们根据这制式弩具,做些改良。” 他將长矛插在地上,转身对匠师说:“如今角弓弩的射程有两三百步,威力亦可破甲,但我想要一种新的弩具。” 李智云一边渡步,一边斟酌著说道:“不必追求角弓弩那么远的射程,却要比骑弓射得更远、更稳,威力足以在八十步內破皮甲就好。” “重量轻些,最好一人便可独立上弦、射击,不需用脚蹬,也不用两人协作。” 两名匠师互相看了一眼,其中年纪稍长、脸颊削瘦的那位迟疑道:“国公的意思,是要做一种单人用的强弩?” “正是如此。” 李智云微微頷首,用矛尖点了点地上草图的几个位置:“弩臂可以考虑缩短,但要用更好的木材,弩机要更精巧,上弦的力道需重新计算,既要省力又不能损了劲道。” 他边说边在泥地上画出几个简单的部件形状,虽然粗糙,但大致结构清晰。 另一名矮壮的匠师蹲下身,仔细看著那些线条,手指不自觉地虚划了几下,眉头渐渐拧紧:“国公,您这个图的弩臂短了,若按此图打造,蓄力肯定不足,还要保证八十步破甲,那弓弦之力就不能小,单人上弦只怕————” “可以考虑用滑轮组。”李智云接过话头,“这些机巧,你们將作监应当有人懂。” “滑轮————”矮壮匠师喃喃重复,眼睛渐渐亮了起来,“若是用两组滑轮,省力或可过半!只是结构要做得结实,否则易坏。” 李智云见他领会得快,心中稍定,回头可以试著整理一份有关复合弓的材料。 “李司马,此事你来协调,所需木料、牛筋、胶漆从府中支取,若有难处可报给我。” 李孝常拱手应下:“下官明白,只是將作监那边若问起?” “就说楚国公府自费试製新弩,改良军备,是为国事。” 李智云语气平淡:“他们若感兴趣,可以来看,但图不给。” 李孝常立刻会意,笑道:“是。” 这就是李智云今天来侍卫营的主要目的,除此以外也没什么好吩咐的。 又跟眾將閒聊了一会,李智云託词还有公务处置,领著刘保运往校场外走去。 未曾想韩世諤快步跟了上来,低声道:“国公可是觉得南阳会有战事?” “未雨绸繆罢了。” 李智云脚步不停,嘆息道:“朱粲在荆襄肆虐,所过之处人烟绝跡,朝廷迟早要动兵,而那地方骑兵冲不起来,弩兵与步卒才是关键。” 韩世諤这便明白为何想要造新弩了,如此確实能在山林隘口多出几分依仗。 李智云走到马前,呼出一口白雾:“强弓练起来要三年五载,弩却可以速成,一把好弩配上严整的阵型,便是新兵也能成战力。” 他翻身上马,勒住韁绳,转头看向校场中那些挥汗如雨的侍卫,说道:“天下未定,战事不会少,我们能快一分,將来战场上便能多活几人。 ,韩世諤肃然点头。 回到千秋殿时,已近午时。 有內侍赶紧迎上来,递过热巾帕,低声道:“国公,杨长史方才来过,说是格物基金的首月帐目已理清,请您过目。” “放书房吧,我稍后看。”李智云擦了把脸,“竇师纶那边有消息吗?” “竇参军一早去了西市,说是寻几种特殊的胶料,尚未回来。” 李智云嗯了一声,走进西暖阁,炭火將屋子烘得暖融融的,他脱下外袍,坐在案前,却没有立刻去看帐本,而是取过一张素纸,提笔写了几行字:“弩身以山桑木为体,部以檀木为上。” “弩机以铜铸,望山加刻,勾心要牢。” “弦以麻绳绞丝,外缠蚕丝。” “滑轮以铜製,轴要光滑。” 写罢,他吹乾墨跡,將纸折好,向外喊道:“刘保运!” “国公有何吩咐?” “把这个交给李孝常,就说是我补充的,另外再告诉他,匠师若有进展,隨时可来报我,不必拘泥时日。” “是。” 刘保运接过纸条,快步退下。 李智云这才翻开杨师道送来的帐册,上面一笔笔开支列得十分清楚。 陈荷师徒的安家费、购置工具木料、竇师纶的牛筋鱼胶试验拨款、以及几名初步接触的匠人预支的物料钱———— 数目都不大,但条目渐多。 他正看著,门外响起脚步声,接著是竇师纶有些兴奋的声音:“国公,下官回来了! “” 抬头看去,竇师纶抱著一只小木箱进来,脸颊被寒风吹得通红。 “希言兄这是寻到好东西了?” “寻到了!” 竇师纶將木箱小心放在案上,里面是几块顏色深浅不一的胶块。 “这是西市胡商手里的珍藏,说是南海来的鱼鰾胶,粘性极强,干后坚硬如石,下官试过了,比咱们平日用的牛皮胶强上不少。” 李智云拈起一块,对著光看了看。 胶体通透,质地均匀,也不知道这胡商从哪上南边掏得货。 “价钱呢?” “不便宜,这么一小块要两百文,但那胡商说了,咱们若是能长期要货,他可以牵线直接从岭南弄来,价钱能压三成。” “可以。”李智云放下胶块,“云肩托的骨架若用此胶,寿命能长多少?” “至少三成!”竇师纶信心满满,“下官已让作坊试做了一批,五日之后便能见分晓。” “好,此事还是由你全权操办,陈荷那边你也多照应,他要的梨木板和松脂儘快备齐”” o “下官明白!” 第114章 要將目光放长远 第114章 要將目光放长远 修德坊在皇城西侧,是个不算太热闹的坊区。 褚亮的新居在坊內东北角,是个两进的小院,门前立著棵老柳树,枝条光禿禿地掛著残雪。 李智云只带了刘保运和两名侍卫,骑马来时天色尚早。 刘保运上前叩门,开门的是个十三四岁的僮僕,他听褚亮说过楚国公,看眼前阵仗颇为相似,便慌忙要跪,却被李智云摆手止住了。 “你家主人在府上吗?” “在、在的。”僮僕侧身让开道,“小的这就去通报阿郎————” “不必了,我自己过去。” 穿过前院,正堂的门虚掩著,李智云推门进去,堂內无人,只听见东侧书房传来窸窣的纸页声。 他示意刘保运留在堂外,自己走到书房门前,抬手在门框上轻叩了两下。 “进。” 褚亮的声音有些沙哑。 李智云推门进去,一股墨香混著炭火气扑面而来。 褚亮正伏在案前,手里握著一支细笔,在摊开的纸卷上勾画著什么。 听到开门声,他抬起头见是李智云,忙放下笔起身。 “国公怎么亲自来了?有事唤某过去便是。” “顺路而已。” 李智云走到案前,案上堆著十几卷文书,有的纸张已经发黄卷边,有的墨跡尚新,旁边还摊著一张麻纸绘製的地图,上面用硃砂和墨笔標了不少地名。 “这是————” “某閒著无事,將近年收到的关东、山南一带的公文抄录整理,又寻了些往来商贾打听,零零散散拼凑了些消息。” 褚亮说著,用手指点了点地图上的一处:“国公请看这里。” 李智云俯身看去,那处標著“浙阳郡”三个字,位置在秦岭东南,汉水上游,北连武关道,西连上洛,南接襄阳,东临南阳。 “此地,某以为国公当留心。” “怎么说?” 褚亮从案头抽出一卷册子翻开。 “先说地理,淅阳郡在伏牛山南麓,汉水支流丹水、淅水贯穿全境,形成一片盆地。 北有武关道通关中,东有方城缺口接中原,南有汉水连荆襄。汉末时魏蜀吴在此拉锯数十年,不是没有道理的。” 李智云听著,自光隨著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缓缓移动。 从长安往东南,过蓝田、商洛,出武关便是浙阳地界,再往南,顺汉水可下襄阳,直抵江陵。 “先生接著讲。” 褚亮翻过一页:“再说物產,淅阳盆地水土丰饶,宜种麦粟,山中多柞木,可养蚕繅丝。更紧要的是此地匠艺传承有序,虽非铁矿富集之地,但冶铸匠人技艺嫻熟,文帝於此设过工官,大业年间方才改制。” 铁矿和匠人。 这两个词连在一起,意义就不一样了。 褚亮继续道:“最后说人事,如今占据浙阳的是朱粲部將吕怀义,此人原为浙阳豪强,大业末聚眾自保,后投朱粲。据商旅所言,吕怀义治军尚可,对本地大族也多安抚,不似朱粲那般滥杀。但终究是贼寇根基,人心未附。” 他说到这儿,抬头看向李智云:“国公,浙阳此地进可图荆襄,退可守武关,又有粮铁之利。若將来朝廷要平定山南,此地首当其衝。即便不立刻用兵,也该早做绸繆。” 李智云闻言,在案前渡了两步,最后停在窗前,窗外天色依旧灰濛濛一片。 “先生的意思,是派人先去摸摸底?” “正是。” 褚亮走到他身侧,低声道:“某以为,当以商队名义,选机灵可靠之人潜入淅阳,一探山川地理、关隘道路,绘成详图。二访本地豪强、匠户、军头,摸清人心向背。三查仓储粮秣,估量资用。” 他说著,从袖中取出一枚木牌,递给李智云。 木牌巴掌大小,边缘已经磨得光滑,正面刻著“浙阳张记”四个字。 “这是?” “前几日有个从浙阳逃难来的老匠人,在某这儿留了信物,他说张家在浙阳经营三代,与本地铁匠、山民多有往来。若派人前去,或可从此处入手。 17 李智云接过木牌,在掌心掂了掂,木质坚硬,该是当地的柞木。 “先生觉得派谁去合適?” 褚亮沉吟片刻,说道:“此事凶险,需胆大心细又得通晓兵事,还要能看懂地形关隘,某思来想去,韩司马麾下那些老卒里或可挑出人选。” 韩世諤的兵多来自河东和关中,见过阵仗也懂得藏锋。 毕竟都是当过土匪的,在这一方面確实轻车熟路。 李智云转过身走回案前,屈指在地图上敲了敲。 “人我来选,但走之前,需得先生给讲讲山南的风土人情,总不能让人两眼一抹黑就闯进去。” “这是自然。” 褚亮点头道:“某这几日便將所知整理成册,凡山川险要、郡县豪强、物產交通一— 註明,只是————” 他稍微压低了些声音:“此事不宜声张,便是府中的知情者,也是越少越好。” “我明白。” 李智云回头看向窗外,雪竟然又开始下了,点点雪花飘过屋檐。 “商队的名义、货品、路线、接头的人,这些都要细细谋划,不能让人看出破绽。” “某有一计。” 褚亮提笔在纸上写了几个字:“咱们可偽作晋商,河东的裴、柳几家在战乱后多有子弟携家南迁,散落各地,若扮作裴氏商队,往浙阳收购柞蚕丝、山货,再贩卖关中来的铁器、布匹,合情合理。” “铁器?”李智云挑了挑眉头,这个他是真捨不得。 “正是。” 褚亮放下笔:“淅阳有铁匠却缺好铁,关中有好铁却缺熟手,贩铁过去价高利厚,正可掩人耳目,再者铁器沉重,车队行得慢,沿途勘察也方便。” 李智云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道:“原来先生连贩什么都想好了。” 褚亮笑了笑:“某在陈朝为官时,曾隨使团走过山南道,那时年轻,沿途所见所闻都记在心里,如今倒是派上用场了。” 火盆里的木炭爆了一声。 李智云在书房里站了片刻,將褚亮整理的那些文书粗粗翻了一遍。 有从朝廷旧档里抄录的户册田亩数,有商人口述的物价行情,还有不知从哪儿摘来的零碎传闻,列如某地豪强养了多少部曲,某处关隘驻了多少兵,某条山路几日可通。 一眼看去確实杂乱,但是经过褚亮拼凑,渐渐也就清晰了起来。 “这些消息难得,先生费心了。”李智云合上最后一卷册子。 “分內之事。” 褚亮拱手道:“某既为府內长史,自当为国公分忧。” 李智云没接这话,转而问道:“先生觉得,若真有那么一日,取淅阳需多少兵马?” 褚亮神色立刻严肃起来。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从武关开始,沿著丹水一路向下。 “武关至淅阳城约二百里,山路崎嶇,大军行进不易。若从关中发兵,步骑混编,少则半月,多则二十日可达城下,但————” 他的手指停在浙阳城的位置。 “淅阳城临淅水而建,三面环山,城墙是前魏时重修过的,堪称坚固。吕怀义手下虽然多是乌合之眾,可据城而守,没有三五倍兵力强攻不下。更麻烦的是,若战事拖延,荆襄的朱粲可能会来支援。” 李智云听明白了。 硬打不是办法,至少不是好办法。 “所以先生才说要先摸清人心,若能让城中豪强、军將生出异心,或可事半功倍。” “正是此理,攻城为下,攻心为上。浙阳本地大族与吕怀义本非一心,只是乱世求存罢了,若有朝廷大义,再许以利禄,未尝不能动摇。” 这也是李智云的老路子,他在华阴起兵的时候就是这样过来的。 窗外天色更暗了,书房里点了灯。 李智云摸索著下巴,觉得褚亮所说確实妥当,便说道:“这两日吧,我让韩世諤挑些人来,先生將该交代的交代清楚,该准备的准备好,商队年前就出发,趁著大雪还没有封山。” “诺。” 褚亮送李智云到院门口时,雪已经下大了。 刘保运牵过马,李智云翻身上去,转头道:“先生请回吧,外面天冷。 褚亮站在檐下拱手:“国公路上小心。” 马蹄声在雪天里渐渐远去。 这时,有个老僕凑了过来,低声道:“阿郎,楚国公当真要管山南的事?那地方离长安可远著呢。” 褚亮望著巷口消失的背影,许久才道:“莫要只顾著眼前,要將目光放长远。” 他转身回屋,走到书房门口时停下脚步。 “去把东厢那间空房收拾出来,接下来几日我要见些人。” “是。” 书房的门关上,炭火將褚亮的影子投在墙上。 他重新坐回案前,摊开一张新的麻纸,提笔写下“渐阳事宜”四个字。 笔尖在纸上顿了顿,又添了一行小字:“腊月遣人,明春回报。” 第115章 修文馆 第115章 修文馆 太极宫的早朝散得比往日晚些。 冬日阳光照在武德殿前的石阶上,残雪化成的冰水顺著排水沟汩汩流淌。 百官鱼贯而出,多数人都笼著手,低声议论著今日朝堂上的討论內容,鲜少有人注意到落在最后的李智云。 李智云站在殿廊下,看著裴寂裹著紫袍,在几名属官的簇拥下快步离去。 裴寂今日心情似乎不错,路过李智云身边时,还特意停下脚步拱了拱手。 待人群散尽,李智云才转身,向殿门口的监门卫亮了腰牌,求见李渊。 片刻后,內侍出来传唤。 武德殿的偏殿內,李渊穿著件明黄色的常服,头上裹著软脚幞头,盘腿坐在榻上。 他手里端著碗羊肉羹,热气腾腾的,面前的矮案上散乱地堆著几本奏疏。 “五郎没回去?”李渊喝了一口热羹,示意李智云坐下,“可是为了军器监那批新弩的事?” “不是。” 李智云在下首的胡床上坐下,並未急著开口,而是等內侍给李渊添了半碗胡饼,才说道:“儿今日来,是想向阿耶討个差事。” “討差事?”李渊撕了一块胡饼泡进羹里,抬眼看了看儿子,“你如今既管著楚国公府,又盯著新式军械,手里还要照看韦家的生意,还嫌不够忙?” “忙是忙,但儿前几日去逛了趟东市的书肆,心里有些堵得慌。” 李智云声音平缓,像是在嘮家常:“战乱经年,民间典籍散佚严重,儿在书肆看到半卷《汉书》,竟被商贩用来包了乾果。儿记得东都观文殿藏书三十七万卷,如今洛阳战火连天,王世充一介武夫,只怕这些书都要毁於一旦了。” 李渊嚼著羊肉的动作慢了下来。他是世家出身,对书自然是有感情的,但也仅限於此0 “乱世人命如草芥,书毁了,以后再印便是。”李渊不以为意。 “书毁了可以印,但文脉断了就难续了。” 李智云双手放在膝上,正色道:“阿耶,如今咱们据有关中,虽有帝王之气,但山东士族、江南文士,乃至关中的读书人,私下里仍觉得我们李家是以武功起家,文治不足。 儿以为,若要收天下之心,不仅要在战场上胜,还要在文脉上爭正统。” 听到“收天下之心”几个字,李渊放下了手里的羹匙,瓷勺磕在碗沿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李渊拿起布巾擦了擦嘴,身子往后靠了靠,目光变得深邃起来:“接著说。” “儿恳请阿耶下旨,广徵天下遗书。” 李智云从袖中取出一份早已写好的奏章,双手呈上:“凡民间有献书者,量其多寡,赏以绢帛;凡有孤本秘籍者,许其入馆校勘。我们要在大兴城建一座比东都观文殿更大的藏书楼,修书、校书、注书,让天下读书人知道,咱们才是华夏正朔,是斯文在兹。” 李渊接过奏章,翻开看了许久。 这奏章显然是褚亮的手笔,辞藻並不华丽,但句句戳在李渊的心窝子上。 李渊虽然是关陇贵族,但在山东那帮讲究门第经学的世家眼里,甚至在江南那些自詡风流的文人眼里,多少沾著点胡气和兵痞气。 “法子是好法子。” 李渊合上奏章,手指在封皮上轻轻敲击:“但这事儿耗资不菲,修楼、收书、养士,哪一样都要钱。如今国库空虚,又要用兵河东,怕是拿不出閒钱来搞这些文墨之事。” “钱的事,儿来想办法。” 李智云答得乾脆:“楚国公府自取五千贯作为修书的启动之资,后续若有不足,儿再去想办法,不动国库一分一厘。” “五千贯?” 李渊眉毛挑了一下,他知道这个儿子最近发了財,却没想到出手如此阔绰。 “你倒是捨得。” 李渊笑了笑,脸上的褶子舒展开来:“既然你有这份孝心,又是为了朝廷的体面,阿耶若是不准,倒显得我不重斯文了。” 李智云心中一松,正要谢恩,却见李渊摆了摆手。 “不过,修书是大事,不仅要有钱,还要有名望,你年纪尚轻,压不住那些心高气傲的老儒。” 李渊沉吟片刻,目光转向大吉殿的方向。 “这样吧,此事由大郎牵头,你为副手,大郎是太子,由他出面徵召,天下士人自会景从。你负责钱粮和具体庶务,具体的章程你去大吉殿和大郎商议。” 李智云闻言,神色如常地抬起头:“阿耶圣明,大哥素有贤名,由他领衔,定能广纳贤才。” 这早在他和褚亮的预料之中。 这种邀买人心的大名声,李渊绝不会让一个李智云独占,必须要分润给李建成,以维持平衡。 “去吧。” 李渊重新端起那碗已经微凉的羊肉羹:“记得书要修,但別耽误了正事。” 大吉殿。 李建成正在书房內与王圭议事。 当內侍將李渊的口諭和李智云的奏章送来时,李建成正在看一份关於河北竇建德的情报。 他展开奏章细读,原本严肃的脸上渐渐浮现出一丝笑意。 “五郎这是要送我一份大礼啊。” 李建成將奏章递给王圭:“叔玠,你且看看。” 王圭接过一览,眉头微皱,隨即又舒展开来:“修书纳贤,这是大善政,楚国公出钱,殿下出名,这买卖做得。” “不光是买卖。” 李建成站起身,走到炭盆边烤了烤手:“如今二郎在军中威望日盛,我在朝中虽有根基,但在士林中的声望却还不够,这修书馆一开,天下鸿儒匯聚西京,我便多了不少机会。” 他转过身,看著王圭:“只是我不明白,五郎为何如此好心?这五千贯扔进去,哪怕是经商得来的,也不是小数目,他图个什么?” “楚国公图的,或许是个安字。” 王圭分析道:“平定关中,楚国公功劳甚大,后来又在扶风和秦国公打破薛仁杲,此时若再不知进退,恐遭猜忌。如今他主动献策,出钱出力却不居首功,將这天大的名声让给您,正是在向陛下和殿下示弱,表明他无意爭储。” 李建成闻言,微微点头。 这个解释合情合理,老五从小就聪明,这半年更是变得滑不留手。 “既然他有心投桃,我也不能不报李。” 李建成思索片刻,吩咐道:“传令下去,让人全力配合此事,另外再找几个德高望重的大儒,总得有人来镇得住场子。至於五郎那边,让他放手去办,钱粮用度若有不足,我这边也可贴补一二。” “殿下英明。”王圭拱手道,“但这修书馆的人选,您还是要把住关,负责校勘的学士,须得是我们信得过的人。” “这是自然,搭台的是他,但唱戏的,得是我们。” 这消息传得比风雪还快。 不到半日,朝廷欲广徵天下遗书、设立修文馆的消息便在大兴城的各个坊市间传开了0 对於那些出身世家大族的子弟而言,这或许只是个博取清名的机会,但对於流落在京的寒门士子和落魄文人来说,这无异於一道惊雷。 修德坊,褚亮府邸。 天色將晚,府门前的老柳树下却比往日热闹了许多。 三三两两的士人徘徊在门前,有的身著补丁长衫,有的虽然衣著光鲜却面带菜色。 他们手里大多拿著名刺或捲轴,时不时探头向门內张望,却又不敢贸然上前叩门。 “吱呀”一声,侧门开了。 褚亮身著便服走了出来,身后跟著个抱著木匣的老僕。 见到正主出来,门前的士人们一阵骚动,几个胆大的立刻围了上去,拱手作揖。 “褚公!学生听闻朝廷要修书纳贤,不知章程如何? “褚公,学生家藏《三礼图》残卷,愿献於朝廷!” “褚公,学生擅长训詁,可否入馆效力?” 褚亮面带微笑,一一回礼,態度谦和至极。 “诸位莫急,莫急。” 褚亮虚按双手,朗声道:“唐王求贤若渴,確有修书之意,楚国公亦愿倾力资助。凡有真才实学者,朝廷绝不埋没,只是今日章程未定,诸位可先將名刺与所长留下,待馆舍修缮完毕,定当择优延聘。” 老僕上前打开木匣,士人们纷纷將早已准备好的名刺投进去,仿佛那是通往仕途的敲门砖。 人群外围,李智云骑在马上,远远看著这一幕。 他身上披著黑色的连帽大氅,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刘保运勒马停在他身侧,低声问道:“国公,这些人看起来大多落魄,真有大才?” “才华这东西,有时候是被逼出来的。” 李智云看著那些爭先恐后投递名刺的人,淡淡道:“世家大族垄断了入仕的门路,这些人空有满腹经纶却报国无门,如今我给他们开了一条缝,自然会想要抓住机会。” “可是————”刘保运迟疑了一下,“最后这名声不都归了世子吗?” 李智云轻夹马腹,笑了笑:“名声未必会归给世子,但书总是要归印坊的,走吧,回去了。 “” 第116章 婚姻序曲 第116章 婚姻序曲 延恩殿。 殿內没留太多侍女,只有刘保运守在门口,万夫人坐在榻上,手里拿著一卷朱红色礼单,正一条条细看。 李智云坐在下首,手里捧著一盏酪浆,看著母亲在那儿勾勾画画。 “纳采的活雁已经备好了,是让孙华带人去渭河边现捕的,虽然瘦了点,但精神头足”” 。 万夫人放下笔,指著礼单上的几行字说道:“束帛十二匹,都要用蜀中进贡的瑞锦; 合欢铃要金制的,分量不能轻;至於这漆器,我看还是用韦家铺子里自己出的那一批,知根知底。” 她抬起头,看向儿子:“祈健,你来看看,还有什么缺漏的没有?” 李智云放下酪浆,接过礼单扫了两眼,上面密密麻麻列著几十样物件,从金银玉器到黍稷稻米,无一不全。 “阿娘做主便是。”李智云笑了笑,“韦家是京兆大族,这些礼数上的事,阿娘比我有分寸。” “你呀,总是这副不紧不慢的性子。” 万夫人嗔怪地看了他一眼,从身后的锦盒里取出一张折好的红帖,放在案上:“草帖昨日已经交换过了,韦圆照那边回话很快,生辰八字都让人合过,说是天作之合,这婚事就算是定下一半了。 “7 李智云看著那张红帖,上面写著韦尼子的年庚。 在这个时代,这就是契约,是两个庞大家族利益结合的凭证。 “还有这个。” 万夫人又从锦盒底层取出一个布包,层层揭开,里面是一对护腕。 並非市面上常见的皮质,而是用厚实的玄色缎面缝製,內里絮了软绵,针脚细密得几乎看不出线头。 护腕外侧用银线绣了几株极淡的竹叶,不仔细看根本瞧不出来,既不张扬,又透著股雅致。 “这是那孩子亲手做的。” 万夫人將护腕递给李智云,眼神里多了几分柔和:“前些日子她隨韦夫人入宫请安,看见你阿兄他们都戴著护臂,便问我你平日里习武戴什么,我说你那手腕细,寻常皮甲磨得慌,她便记下了。” 李智云接过护腕,解下袖口的系带,將那对护腕套在手腕上,大小正合適,內里的软绵贴著肌肤,带著一股暖意身。 万夫人看著儿子,眼角的细纹舒展开来:“年后下了聘,挑个吉日就能完婚,你也大了,该有个人在身边知冷知热,这韦家的小娘子心细,是个能持家的。”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李智云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什么,只是重新系好了袖口,將那份暖意妥帖地藏在了衣袍之下。 两日后的武德殿朝会,气氛比往常轻快了许多。 李智云站在班列队首,虽然因为“修文馆”的事最近名声大噪,但在这种正式的大朝会上,他依然保持著低调。 殿前静鞭响过三声,一名身著明光鎧、外罩紫袍的青年大步走入殿內。 那是秦国公李世民。 他显然是刚回长安不久,脸上还带著塞外风霜留下的粗糙,下頜处冒著尚未打理的胡茬,一双眼睛亮得惊人。 “臣参见唐王!” 李渊稍稍坐直身子,脸上掛著掩饰不住的笑意:“二郎一路辛苦,快起来吧,北边战事如何?” “谢唐王。” 李世民起身,声音在大殿內迴荡:“梁师都遭我军重创,损兵折將,已率残部退守朔方,短期內无力南顾。” “至於突厥,今冬草原大雪,始毕可汗忙著救灾安抚部眾,已撤回牙帐,儿臣命段志玄、刘弘基分守要隘,今冬明春,北线应当无忧。” “好!好!好!” 李渊连说了三个好字,一直悬著的心终於放了下来。 自起兵以来,北面的突厥和梁师都始终是悬在他头顶的利剑,如今这把剑暂时被挡了回去,朝廷就可以腾出手来收拾中原的烂摊子了。 “二郎此战立下大功,孤心甚慰。” 李渊捋著鬍鬚,目光扫过群臣:“传旨,赐秦国公百金,御酒百坛,锦帛千段。” 群臣纷纷躬身道贺,一时间殿內讚颂之声四起。 世子李建成站在百官之首,面带微笑地看著这一幕,只是那笑容略显矜持。 入夜后,承庆殿內灯火通明。 这里是李世民在宫中的居所,不像大吉殿那般规制森严,也不似李渊的寢殿那般富丽堂皇,反倒透著股军旅之气。 殿內没有太多装饰,墙上掛著几张在此次北伐中缴获的硬弓,案头堆著几卷兵书。 李智云跨进殿门时,李世民正坐在火盆边,手里拿著把小刀,削著一只烤得滋滋冒油的羊腿。 他已经换下了朝服和甲冑,只穿了一件宽鬆的圆领常服,头髮隨意挽了个髻,整个人显得鬆弛了许多。 “五郎来了?快坐。” 李世民用刀尖指了指对面的胡床,隨手切下一块最肥嫩的羊肉递过去:“刚烤好的,这羊是朔方弄来的,肉紧实,不膻。” 李智云也不客气,接过肉咬了一口,外焦里嫩,汁水丰盈。 “二哥这手艺倒是没落下。” “在军中吃得糙,也就是这点乐趣了。” 李世民笑了笑,自己也切了一块塞进嘴里,一边嚼一边打量著李智云:“刚才在殿上人多眼杂,没好细看,一段时间不见,你倒是壮实了些,不像以前那么单薄了。” “整日在府中习射练马,总得有些长进。”李智云咽下羊肉,顺手给李世民斟了一杯酒。 李世民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眼中难得露出一丝疲惫:“北边虽然安稳了,但东边的王世充、竇建德都不是省油的灯,父皇的意思是让我歇一歇,顺便整顿兵马,用不了多久估计还要动兵。” 他说著,放下酒杯,目光落在李智云身上:“倒是你,我这一路回来,耳朵里全是你的消息,云肩託卖遍西京,现在又搞了个什么修文馆,还要广徵天下遗书。五郎,你这动静可不小啊。” 李智云笑了笑,也没隱瞒:“云肩托那是赚女人的钱,为了养家餬口,罢了,至於修文馆————” “二哥也知道,咱们李家在士林中根基浅,大哥是世子,需要名望镇场子,我出钱他出名,各取所需罢了。” 李世民闻言,手中切肉的动作停了一下,他抬起头,问道:“你把这天大的名声让给大哥,就不觉得可惜?” “我是幼弟,要那么大名声做什么?”李智云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再说,我也就是个管帐的,真要我去跟那些老儒生辩经,我可受不了那罪。” “你啊————” 李世民摇了摇头,他太了解这个弟弟了,看似不爭,实则心里比谁都透亮。 “不过这修文馆是件好事。” 李世民將小刀插回羊腿上,擦了擦手:“乱世之中,人心思定,你收拢书籍,就是收拢士心。大哥那边虽然掛了名,但具体办事的还是你。这其中若是有什么难处,或是缺人手,儘管跟我开口。 “7 李智云心中一动。 他正愁修文馆刚开张,除了褚亮之外缺乏得力的文墨人手来统筹具体的校勘工作,李建成那边虽然派了王圭,但那是去“监工”的,不是去干活的。 “实不相瞒,確实缺人。” 李智云放下酒杯,坦然道:“褚先生一个人恨不得掰成两半用,若是二哥府上有那种耐得住性子、文笔又扎实的人,可以借我几个用用。” 李世民大笑起来,显得很是爽快:“我就知道你小子来找我准没好事,行,明日我让房玄龄挑几个记室参军过去,给你打打下手足够了。” 秦国公府的记室参军,那可都是经过房玄龄筛选的人才。 “那就多谢二哥了。”李智云拱手致谢。 “自家兄弟,客气什么。” 李世民摆摆手,又切了一大块肉递给他:“对了,听说你要成亲了?韦家的那个小娘子?” “是。” “那可是个好人家。” 李世民端起酒杯,碰了碰李智云面前的杯子,眼神清亮:“成了家就是大人了,以后不管朝堂上风浪多大,咱们兄弟齐心,总能闯过去的。 李智云举起酒杯,与李世民重重一碰。 酒液在杯中晃荡,窗外寒风呼啸,殿內却是酒香肉暖,一夜畅谈。 第117章 王世充求援 第117章 王世充求援 腊月初八,大兴城刚熬过一场雪。 天刚蒙蒙亮,武德殿前的广场上已经站满了等候朝会的文武官员。 残雪被扫至道旁,眾人呵著白气,三三两两聚在一处低声说话。 话题多是这段时间修文馆招贤的趣闻,或是哪位大儒应了世子徵召將要入京。 也有人袖著手,望著依旧阴沉的天空,担忧这场雪是否会断断续续下到年关。 李智云拢了拢身上的貂裘,他今日来得早些,此刻正听身侧两名户曹的官员议论粮价。 自入冬以来,关中粮价虽稳,但商路传言河北、河南因战事动盪,粮米已一日三价。 “听说洛阳那边————” 其中一人才刚开口,就被远处传来的马蹄声打断了。 那马蹄声疾如擂鼓,自承天门方向而来,引得百官纷纷转头望去。 一骑背插赤旗的信使纵马穿过广场,在武德殿前的石阶下猛力勒韁。 那匹骏马浑身蒸腾著汗气,前蹄扬起,嘶鸣一声,口鼻喷出大团白雾。 信使滚鞍下马时几乎跟蹌倒地,被两名抢步上前的禁卫扶住,他满面尘灰,嘴唇乾裂,怀中紧紧抱著一只裹了油布的竹筒,筒口封泥上盖著洛阳留守府的印鑑。 “急报—东都急报一“7 嘶哑的喊声划破了清晨的寂静,在广场上迴荡。 李智云看见站在百官前列的李世民转过身,眉头微皱,另一侧的李建成也停了与王圭的交谈,脸上惯常的温煦笑容也隨之淡去。 禁卫接过竹筒,不敢有丝毫耽搁,转身快步奔上台阶,武德殿门打开一道缝隙,这人侧身闪入其中。 广场上静了片刻,旋即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嗡嗡议论声。 “东都————” “王世充撑不住了?” “怕是李密又动了————年关都不让人安生。” 李智云没加入议论,只是静静盯著那扇重新关上的殿门。 他知道这一天总会来,毕竟歷史上就是如此,李密和王世充交战百余天不分胜负,最后是李密在洛口城击溃王世充,瓦岗军的声势达到顶峰。 不过以前读到的那些冰冷文字,终究比不上此刻一封沾著尘泥的急报来得真实。 过了一炷香时间,殿门再次打开,內侍监站在高阶上,手中拂尘一甩,嗓音尖利: . 百官入朝—— “6 李智云隨著人流踏上石阶,经过殿门时,他瞥见那名信使脸色灰败,瘫坐在廊柱下的阴影里,正抱著水囊猛灌,水跡从下頜淌下,浸湿了前襟。 武德殿內,李渊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是手中捏著那份刚刚拆开的军报,指节因过於用力而有些发白。 百官按班次站定,个个面色凝重,连呼吸都刻意放轻了。 一时间,殿內静得落针可闻,只有角落里的铜漏,不断发出滴答声。 “诸位都到了。” 李渊终於开口:“这是方才洛阳来的急报,念吧。” 裴寂上前躬身接过军报,他清了清嗓子,將上面內容一一道出。 大致情况就是李密在邙山设伏,王世充率军冒进,双方激战半日,李密亲自冲阵大破王世充,隋军因此溃散,王世充仅率残部狼狈逃回洛阳,闭门死守。 如今瓦岗军声势浩大,號称拥兵三十万,已將洛阳围得水泄不通。 王世充在报中言辞恳切,请唐王念在同朝旧谊、唇亡齿寒,火速发兵救援。 在短暂沉默后,左侧班列中走出一人,司录参军竇威拱手道:“唐王,东都乃天下之中,若落入李密之手,其挟此大胜之威,势必席捲河南、河北,届时我军东出之路尽被封堵,关中亦成孤悬之势。” “依臣之见,当速发援兵,即便不能即刻解围,也需陈兵潼关以东,以示声援,阻李密西窥之心。” 他话音未落,另一侧又有人出列,是丞相府主薄陈叔达,素以稳健著称。 “竇公所言固然有理,然我军新定关中,百废待兴,北御突厥、梁师都,西有薛举虽败,其子仁杲仍拥兵陇右,復起之患未除。” “若再分兵东援,恐力有不逮,况且李密新破王世充,士气正盛,麾下驍將眾多,此时与之爭锋,胜算几何?万一有失,势必会动摇根本啊。” 有这两人带头,殿內顿时爭论四起,有主张立刻增兵潼关,做出东进姿態的,有主张静观其变,派使者斡旋,让王、李二人继续消耗的。 还有人提议趁机以调停为名,行招抚王世充之实,將洛阳势力收归己用,声音渐渐嘈杂,各执一词。 李渊听得心烦意乱,这些道理他何尝不知,便挥了挥手,压下殿中声响:“罢了,都退下,大郎、二郎、五郎、裴寂,你们留下。” 等一眾官员怀著各种心思退出武德殿后,偏殿內气氛更显凝重。 李渊背著手在舆图旁踱步,目光死死盯在河南一带,代表李密的黑色旗帜已经插满了洛阳周边,將代表王世充的那枚白色標记死死围在中间。 “说说吧。”李渊停下脚步,转身看向三个儿子,“王世充求援的使者就在驛馆候著,这兵是出,还是不出?” “阿耶,儿以为当出!” 率先开口的是世子李建成,他今日著一身紫袍,腰束金带,此刻上前一步,朗声道,“正因李密势大,才不可坐视其吞併洛阳,王世充虽非善类,但其据守东都,如同一颗钉子,牵制瓦岗多数兵力,於我实为屏障。” “若东都失陷,李密尽收河南富庶之地,取洛口、回洛诸仓粮秣,届时西京便是其下一个目標,我关中四塞之险,未必能挡其滔天之势。” 隨后,李建成走到舆图前,手指重重地点在潼关以东:“我们可明发詔书,以拱卫东都为名,出兵屯於弘农、澠池一带,以此牵制李密。” “若李密忌惮我军而分兵,或退兵解围,我们便顺势接管洛阳防务,若李密不退,我们便可寻机与王世充里应外合,东西夹击,无论如何,东都决不能落入瓦岗之手!” 李渊微微頷首,眼中透出一丝讚许,这確实是老成谋国之言,堂堂正正,占据大义名分,进退有据。 “大哥此言差矣。”李世民坐在一旁的胡床上,手里把玩著一枚羊脂玉带鉤,连头都没抬,“此时出兵乃是下策。” 李建成脸色一僵,转头问道:“二郎这是何意?” “此时正是李密锋芒最盛、志得意满之时。” 李世民放下带鉤,抬头说道:“我军若出潼关,沿途陕州、宜阳等地,郡县多有割据,人心未附,补给线漫长,李密以逸待劳,只需遣一偏师,便可断我粮道。” “王世充在洛阳已经和李密僵持了半年,即便我军赶到,面对李密围城打援之势,恐怕也难以解围,反而可能深陷泥潭。” 他伸出右手,手指隔空划出一条横线:“关东地形开阔,利於骑兵驰骋,李密现在大胜之余,估计正巴不得有新的对手送上门来,以固其內部之威。” “我们若去,就是撞在他的刀口上,即便侥倖得胜,也必是惨胜,损兵折將,只会白白便宜了河北虎视眈眈的竇建德,或是江淮的杜伏威。” 李建成侧过脸,语气带著不悦:“依二弟之意,便坐视东都陷落,让李密尽收其利? “” “非是坐视。” 李世民摇了摇头,语气平稳:“而是需静待其变,寻其破绽。李密麾下虽眾,然其杀害翟让,使瓦岗旧部与新附隋军人心惶惶,必不能齐心。 “此刻我们大兵压境,只会给李密趁机整合各部的机会,不如暂缓行事,待其內部分化,或王世充做困兽之斗,再伤其几分元气,届时我军蓄势已久,看准时机东出,方可事半功倍,收取实利。” “缓?缓到何时?” 李建成声音提高了几分,在殿中显得有些突兀:“待李密消化了洛阳,尽取河南钱粮人口,拥兵数十万直叩潼关时再动么?” “大哥一”” “够了。” 李渊出声打断了兄弟二人渐起的爭执,他揉著眉心,脸上显出深深的疲態,两个儿子的策略各有优劣,也正反映了他心中的矛盾与权衡。 李智云站在稍外围的位置,始终未曾开口,他清楚现在的李密正如日中天,是个一碰就炸的炸药桶,谁碰谁死。 所以除非李渊亲口问他,否则李智云没有开口的打算,他只是垂目看著地面金砖的纹路,仿佛那里面藏著答案。 “东都啊————” 李渊喃喃念了这两个字,忽然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杨广在这座城里藏了三十七万卷书,囤了百万石粮,修了那般华丽的宫闕,如今却不想成了天下群雄眼中最肥美的猎物。” 他心中似乎终於敲定了某些主意,走回案后坐下,声音恢復沉稳:“援还是要援的,毕竟咱们如今还奉隋室正朔,不可不顾,但怎么援,援多少,何时援,需从长计议,谋定而后动。” 隨后他看向一直沉默记录的裴寂,吩咐道:“擬令,命潼关守將柴绍加强戒备,多派精干斥候探查洛阳周边军情虚实,逐日报送。另传令陕州总管整备粮草军械,集结部分兵马,做出东进姿態,隨时待命。” “诺。”裴寂躬身领命。 “至於大军是否出动,何时出动————”李渊的目光在李建成和李世民平的脸上扫过,最终挥了挥手,“今日先到此为止,改日再议吧。” “诺。”四人齐声应道。 走出偏殿时,天色已近正午。 铅灰色的云层低压,方才停歇的雪花又被寒风捲起,在空中打著旋,不断扑面而来。 李智云缓缓吐出一口气,看著一团白雾在眼前迅速生成,又消散在眼前。 刘保运从不远处的廊下快步走来,將一件玄色大氅披在他的肩上,低声道:“国公,直接回府么?” “嗯。 " 李智云繫紧氅绳,抬眼望了望武德殿巍峨的檐角,轻声道:”此地不宜久留啊。” 说完,他迈步向宫外走去。 雪地上留下一串脚印,很快又被天空飘落的新雪悄然覆盖。 > 第118章 西南並进 第118章 西南並进 夜已深,大兴城的坊市早已闭门,只有巡夜的更鼓声偶尔穿透墙壁,隱约传进宫城之中。 武德殿的暖阁內,並没有点太多灯烛。 四角的青铜博山炉里燃著安息香,烟气有些重,混杂著炭盆里偶尔爆出的火星味,让阁內稍显沉闷。 李渊盘腿坐在榻上,身上披著一件赭黄常服,膝盖上盖著厚毯子。 他手里並没有拿奏疏,而是握著一把用来拨弄炭火的铜箸,有一下没一下地戳著不远处的火盆。 坐在他对面的是裴寂、刘文静和萧瑀,李智云坐在最末尾的位置,身前只放了一张小几,上面摆著一碗已经没了热气的茶汤。 自武德殿散朝后,这已经是李渊第三次召见重臣了。 前两次还是在正殿议事,人多嘴杂,也没议出个子丑寅卯,到了这就剩下这几位心腹,话便能说得透些。 “外头还在下雪?”李渊忽然问了一句,手中的铜箸停在半空。 “回唐王,刚停了一阵,风却更硬了。” 答话的是裴寂,他离炭盆最近,却依旧缩著脖子,脸色有些发白:“这天时也不利於大军出动,若是此时发兵潼关,光是沿途耗费的柴炭就是个无底洞。” “仗不能只算细帐。” 刘文静在旁边接了口,即便是在这种私下场合,也带著一股子咄咄逼人的锐气:“咱们还要看到什么时候?李密若是吞了王世充,再收编了那几万隋军精锐,等到明年开春,他的兵锋就能指到潼关鼻子底下了。” 裴寂也不恼,只是慢条斯理地拢了拢袖子:“肇仁兄急什么,我又没说不打,只是说难打。如今关中未稳,陇右的薛举还在舔伤口,咱们若是主力东出,后院起火怎么办?” 两人这是老生常谈了,一个主进,一个主稳,从晋阳起兵时就这副德行。 李渊没搭理两人的拌嘴,他把铜箸往炭灰里一插,起身走到墙边掛著的那幅巨大舆图前。 內侍极有眼色地举过一支烛台,照亮了河南那一片区域。 “东都————” 李渊的手指在洛阳的位置画了个圈,声音有些沙哑:“这块肥肉谁都想吃,但现在去吃,那是从李密虎口里夺食,搞不好要崩掉满嘴牙啊。”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几人,最后落在一直沉默的萧璃身上。 “时文,你是看著大隋怎么垮的,你也说说,王世充还能撑多久?” 萧瑀出身兰陵萧氏,又是前朝国舅,虽然入朝不久,但因其刚正耿直,深得李渊器重。 他略微沉吟,拱手道:“王世充为人奸狡,而洛阳城池坚固,粮草尚足,李密虽然势大,但想要一口气吞下东都,没个三五月怕是做不到,而且瓦岗內部並非铁板一块,翟让旧部与李密必有嫌隙。” “三五个月————” 李渊背著手,在榻前走了两步,影子在墙上拉得老长:“若是能撑三五个月,咱们就大有文章可做了。” 他忽然停下脚步,看向刘文静说道:“大郎说得对,要出兵,不仅要出,还要大张旗鼓地出。” 刘文静眼睛一亮:“唐王决意东征?” “不。” 李渊摆了摆手,嘴角勾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出兵是为了造势,命陕州总管集结兵马,多竖旗帜,甚至可以让二郎亲自去潼关巡视一圈,摆出一副要倾国之兵救援东都的架势。” “李密多疑,见我军势大,必然不敢全力攻城,定会分兵防备,只要他一分兵,这洛阳城他就更难打下来。” “我们要做的,不是真去和李密拼命,而是让他不能安心吃肉。” 李智云坐在角落里,听得心中微动。 这就是老狐狸的算盘。 声势搞得震天响,实际上主力根本不动,反正李密的探子多半过不来,如此既全了救援的道义,又牵制住了李密,让洛阳这颗钉子继续扎在河南,给关中爭取时间。 “那主力呢?”裴寂听出了门道,“既然潼关那边只是虚张声势,咱们手里攒著的这点精锐往哪用?” 李渊没直接回答,而是重新坐回榻上,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变得幽深。 “东边是块硬骨头,咱们现在牙口还嫩,啃不动,但南边和西边却是大片的空地。” 他放下茶盏,手指在案几上轻轻敲击:“关中四塞,东出受阻,那便向南、向西,巴蜀天府之国,荆襄形胜之地,如今大多还在观望,或是被些不成气候的草头王占著。” “趁著李密和王世充在东边死磕,天下人的眼睛都盯著洛阳的时候,咱们正好腾出手来,把这些地盘吃进肚子里。” 这就是“声东击西,南北並进”。 歷史上,李唐正是利用中原大战的空窗期,迅速平定了巴蜀和陇右,又经略荆襄,才奠定了统一天下的基本盘。 “唐王英明。” 萧瑀率先反应过来,他本就对南方熟悉,此刻立刻接口道:“巴蜀路远,暂且不提,但这山南道確实是个机会。” 他从袖中取出一份奏摺,显然是早有准备:“臣近日收到族中来信,言及山南局势,那朱粲虽然號称迦楼罗王,实则残暴无度,所过之处杀人食肉,民怨沸腾,如今他的主力正在攻打南阳,后方极为空虚。” 萧瑀说到这里,伸手指了指舆图上秦岭以南的一块区域。 “尤其是浙阳郡,此地扼守武关道南口,乃是关中通往荆襄的咽喉,如今占据此地的是朱粲部將吕怀义,此人兵微將寡,且与朱粲离心,若能收取淅阳,则进可图南阳、襄阳,退可护武关安危。” 李渊听得很认真,时不时点头。 “淅阳————”他咀嚼著这个地名,视线忽然转向了角落里的李智云。 “五郎。” 李智云立刻放下茶盏,起身行礼:“儿在。” 屋內几人的目光都匯聚到了他身上,刘文静的眼神中带著些许探究,萧璃则是微微頷首。 作为李渊的第五子,能在这个时间点被叫进武德殿,本身就足以说明一切。 李渊看著这个最近让他颇为惊喜的儿子,语气温和:“这几日修文馆的事,你办得不错,大郎在我面前提了好几次,说你调度有方,钱粮算得比户部还清。” “都是阿耶教导,大哥提携。”李智云垂首应道,並不居功。 “这也不是谁都教得会的。” 李渊笑了笑,隨后话锋一转:“既然你手里管著钱粮,又有些门路,那这山南道的消息,你就替我多留意著点。” 这句话说得很轻,但在场的都是人精,谁听不出里面的分量? 多留意。 留意什么?自然不是只看风景。 这是让李智云把触角伸过去,做些前期铺垫,李渊虽然没有明说给兵权,但这种涉及战略方向的“留意”,往往就是行动的前奏。 李智云心中瞭然。 看来自己和褚亮之前的谋划,倒是和李渊的战略不谋而合,甚至可以说,正是因为自己之前的种种表现,才让李渊放心地把这个方向交给自己去盯著。 “儿明白。”李智云叉手行礼,回答得乾脆利落,“淅阳郡既然有铁矿和匠人,儿正好也想让商队去探探路,看能不能给將作监弄点好铁回来。” 李渊眼中的笑意更深了些。 这孩子懂事,知进退,一点就透,只可惜不是嫡出。 “嗯,商队去探探也好,不显山不露水。”李渊点了点头,算是默许了这种操作,“若是有什么缺的,或者需要用人,你可以直接跟裴寂说,不必事事都过中书省。” 这就是给特权了,绕过中书省,意味著可以直接向李渊负责。 刘文静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看了李智云一眼,没说话。 裴寂则是笑眯眯地应道:“五郎若有吩咐,老臣自当尽力。” 正事议完,夜色更浓了。 李渊到底是年岁大了,愈发显得疲態,便挥了挥手:“行了,今夜就到这儿吧,二郎那边我明日会去说,你们心里有个数就行。” 眾人起身告退。 走出武德殿时,外面的雪彻底停了,地上一片惨白,映得夜色有些清冷。 裴寂和刘文静走在前面,两人似乎还在爭论著什么,萧璃落后几步,与李智云並肩而行。 “楚国公。”萧璃突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 “萧公有何指教?”李智云侧过头,客气地问道。 萧瑀拢著手,目视前方,脚下的官靴踩在积雪上发出咯吱声:“淅阳虽小,却是乱局之眼,吕怀义不足为虑,国公若遣商队,不妨多带些关中的盐巴布匹,有时候这些东西比刀剑管用。” 萧璃这是在提点他,攻心为上。 “多谢萧公教诲,某记下了。” 萧璃点了点头,没再多言,快步跟上了前面的裴寂等人。 李智云站在宫道上,看著几位重臣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 他紧了紧身上的大,长长吐出一口白气。 “刘保运。” 一直候在远处的刘保运小跑过来:“国公有何吩咐? " “你立刻去见褚先生,告诉他,渐阳那边可以儘快动手了。 " 第119章 轻碰酒杯 第119章 轻碰酒杯 腊月的午后,日头偏西,却没多少暖意。 千秋殿的积雪被铲到了墙根下,堆得像座小山,被冷风一吹,表面凝了一层硬壳,和石头一般。 最近难得有些清閒,李智云正坐在西暖阁里,双腿搭在书案上,背靠著铺了皮毛的椅背,手里捧著那捲《春秋》读著。 炭盆里偶尔噼啪一声,炸起几点火星,殿內瀰漫著一种与世隔绝的寧静,只有书页翻动的声响d 直到门帘突然被人挑开,带进一股子寒气,帘角的铜铃叮噹作响,刘保运刚要张嘴通报,就被来人挥手制止了。 李世民大步走进来,肩头还沾著未拍净的雪沫,他穿著一件石青色的圆领窄袖袍衫,腰间束著条革带,看著利索,但也显得有些单薄。 李智云见是他,就放下书卷,想要起身迎一迎。 “自家人,坐著暖和会儿。” 李世民径直走到炭盆边,也不嫌脏,拉过一张胡椅就坐下,隨后伸出冻得有些发红的双手,在火盆上方烤了烤。 “这天是真冷,刚才在宫门口遇到裴寂,那老头儿冻得鼻涕都要流进嘴里了,还非要跟我寒暄。”李世民隨口调侃了一句。 李智云示意刘保运去烫壶热酒,自己则拿起火箸,拨弄了一下炭火,让火苗窜高了些:“二哥今日怎么有空过来?听说阿耶让你去巡视禁军大营,这是回来了?”” “小事一件,明日去也来得及。” 李世民接过刘保运递来的热手巾,胡乱擦了把脸和手,又將手巾搭在火盆边的铁架上。 “有些话当著那帮老臣的面不好说透,我那儿如今人多眼杂,保不齐哪句就漏了出去,想来想去,还是窜到你这儿来討杯酒喝,也图个清净。” 还真没说错,李智云的千秋殿確实清净得有些过分,平日里除了刘保运和几个固定时辰来打扫伺候的宫女,连內侍都少得可怜,现在反而成了说话的好地方。 “二哥是担心东边的战事?” 李智云给他斟了一杯刚温好的三勒浆,琥珀色的酒液在白玉杯中微微晃动,散发出一种药材和果味混合在一起的独特气息。 这玩意算是洋酒,据说有补益的作用,前段时间被爱逛东西市的杨师道发现,顺带给他捎来不少。 101看书 追书就去 101 看书网,?0???????.??????超方便 全手打无错站 李世民端起酒杯,没喝,只是凝视著杯中流转的液体,眉头渐渐拧成了一个川字,仿佛那酒里藏著难解的谜题。 “东边?我不担心。” “潼关坚固,柴绍也不是冒失的人,阿耶既然定了调子是虚张声势,敲敲边鼓,那东边就出不了大乱子。” 他嘆了口气,將杯中酒一饮而尽:“我担心的是大哥。” “大哥太急了,昨日朝议后,他把王圭和韦挺都叫去了大吉殿,关起门来商议了足足两个时辰,不光是琢磨怎么把那封给王世充的声援书写得冠冕堂皇,同时还在调拨府库的帐目,想方设法要给陕州那边增派粮草和军械。” “他那架势可不只是做做样子,明显是想真打啊。” 李世民的声音低了下去,带著些许忧虑:“大哥多半觉得这是个收復东都的天赐良机,想趁著李密立足未稳,哪怕是偏师也要去咬上一口,赌一把大的。” “可他也不想想,李密是何等人物?先跟杨玄感造反,事败后能全身而退,隱忍数年,又在短时间內迅速壮大瓦岗,席捲河南之地,这样的人岂能不做任何准备?” “大哥多半是想立威。” 李智云神情平静,轻轻抿了一口酒:“二哥你在五丈原大破薛仁杲,威震陇右,大哥身为世子,协理政务虽然稳妥勤勉,但终究少了些能拿得出手的战功,他心里著急也是难免的。” “急就是大忌啊!” 李世民愁眉不展,猛地一拍大腿:“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为了自己的名声威望去轻敌冒进,那是拿將士的命在填!可咱们李家满打满算才多少本钱,怎能如此行事呢?” “五郎,你向来清醒,看得明白,若是有机会得帮我想法劝劝大哥,万万不可假戏真做,把偏师演成了孤军深入!” 李智云苦笑了一下,放下酒杯:“二哥太高看我了,大哥那边有王圭他们出谋划策,哪里听得进我的话,不过这次阿耶既然只让陕州做出姿態,想必大哥纵然心急,也不敢违逆真的军令,关键还在阿耶的態度。” “唉,但愿如此吧。” 李世民揉了揉眉心,目光开始无意识地游移,最终落在案头那几卷有关山南道的文书上,不禁扬了扬下巴:“怎么,开始琢磨起南边的事了?” 李智云耸了耸肩,坦然拿起最上面那捲文书,说道:“阿耶前日点了我的名,让我多留意山南道的情势,我总不能两眼一抹黑,所以就让褚亮帮我搜罗了不少关於浙阳、南阳的消息,现在正看著呢。” “看出什么名堂了?”李世民明显来了兴致。 “这浙阳郡北接上洛,南临汉水,西扼武关道东端,东连南阳盆地,简直就是一把插在南北要衝的钥匙啊。” 李智云將酒杯放下,用手指在案几上虚画著:“如今盘踞在那里的吕怀义,虽然名义上依附朱粲,但朱粲本人在南阳一带流窜劫掠,穷於应付各路隋军残部与地头蛇,根本无力遥控淅阳。” “吕怀义不过是据城自守的土霸王,摩下多是乌合之眾,只要咱们能拿下浙阳,就等於在汉水中游稳稳钉下了一颗钉子。” “到时向北可保障武关道侧翼,向东可威胁南阳,向南则可俯瞰汉水航道,將来无论是图谋荆襄还是策应东线,都进退自如。” 李智云看著李世民,压低了几分声音:“为此,我已让褚亮安排了一支商队偽装成晋商,年前就会设法进入浙阳,明面上是贩卖铁器布匹,实际上是去摸清吕怀义的虚实,顺便联络当地的豪强。” 李世民听得很认真,同时伸手拿过那捲文书,仔细地从头看到尾,不时微微頷首。 “商队探路,贩铁诱之。”李世民笑了笑,“五郎,你的手笔越来越有章法了,这铁器送过去,怕不仅仅是为了赚钱吧?” “给他们铁,是为了让他们相信我是正经商贾,將来若是真打起来,我自然有法子让他们吐出来这些铁器。” “好一个未雨绸繆!” 李世民讚许地点点头,將文书卷好放回案上,神情彻底舒展开来,他主动端起酒壶,亲手给李智云面前的空杯斟满。 “五郎,你这步棋看得远,走得稳,是对的。” 隨后,他放下酒壶,凑近了些,低声道:“昨夜阿耶召见我,询问禁军整训和北边突厥动向,虽然没明说,但话里话外,也问及我对山南诸郡的看法,若是我所料不错,或许等不到过年,朝廷就可能要对山南方向有所动作了。” 李智云虽然早有推测,但此刻从李世民口中得到近乎证实的信息,意义还是完全不同。 他原以为李渊至少要等过完年,彻底消化了关中西部的战果,才会考虑南向。 “若是真动兵,领兵的会是谁?” 李智云试探著问了一句,毕竟李渊只让他打探情报,並未亲口许诺任何事,结果如何尚未可知李世民用手指,先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大吉殿的方向,最后缓缓摇了摇头,意思不言而喻。 “大哥要盯著东边,我要整顿禁军防备突厥,南边这差事,多半会落在其他人头上,以阿耶的性格,十有八九会是咱们的某个亲戚做行军总管。” 他看著李智云,忽然伸手,按住了李智云的手背。 “五郎,若是日后真有南向之任,不管最终是你领兵,还是做副將、监军,切记二哥的一句话。” 李智云不免神色一肃,坐真了身体:“二哥请讲。” “南边不比北地,更不同於关中。” 李世民收敛笑容,沉声道:“北地作战,利在骑兵奔袭,胜负往往在这一衝一杀之间,但山南地形破碎,山川阻隔,骑兵施展不开,在那种地方打仗,打的是粮道,打的是耐性。” “稳扎稳打,粮道为重。” “万万不可贪功冒进,哪怕一天只走二十里,也要把身后的粮道铺平了,只要粮道不断,哪怕前面是座大山,咱们也能把它给磨穿,可若是粮道断了,大军在那种地方就是瓮中之鱉,前进不得,后退无路,只会不战自溃。” 李智云深吸一口气,反手握住李世民的手腕,用力紧了紧:“二哥教诲,弟铭记於心。” 李世民感受到手腕上的力道,脸上重新露出了爽朗而真挚的笑容,驱散了先前眉间的鬱气:“行了,別搞得这么严肃。” 他抽回手,再次端起酒杯:“这事儿八字还没一撇呢,咱们先喝酒,对了,听说你那修文馆搞得有声有色,连我也想去凑凑热闹,看看能不能淘换两本兵书孤本。” “二哥若要,我让人將馆中与兵事相关的书目整理一份,直接送到承庆殿去,二哥看中哪些,隨时派人来取便是。” “那感情好,我可就不客气了。” 两只酒杯在空中轻轻一碰,发出一声清脆悦耳的轻响。 第120章 山南诸郡风土物產略 第120章 山南诸郡风土物產略 两日后,修德坊,褚亮府邸。 东厢的一间书房被临时辟了出来,充作修文馆筹备的临时公廊,屋內炭火烧得正旺,几张长案並排而列,上面堆满了新旧不一的卷宗和书籍。 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正跪坐在案前,手中执笔,专注地书写著什么,他身形偏瘦,一双眼睛极为有神,即便长时间伏案,也不见半分疲惫。 “登善,国公到了。” 褚亮推门而入,身后跟著一身玄色常服的李智云。 褚遂良闻声,立刻搁下笔,起身整理了一下略显褶皱的衣袍,旋即长揖及地:“下官参见国公。 “不必多礼。” 李智云摆摆手,看向他案头那叠文稿,问道:“这就是你连日赶工出来,要呈给我的东西?” “回国公,正是。”褚遂良双手捧起那册文稿,趋前几步,稳稳呈上,“《山南诸郡风土物產略》已初步编撰完毕,请国公斧正。” 李智云接过册子,入手感觉与常见的朝廷黄卷迥异,是用质地上乘的细麻纸装订成的便携本,颇为轻便。 封皮上用工整楷书写著书名,字跡骨肉停匀,锋芒內敛,已显出不俗的功底。 他信手翻开第一页,目光扫过,眼中便是一亮。 这绝非一份简单的地理志抄录。 “淅阳郡,治所淅川。產铁、漆、桑蚕。民俗劲悍,好私斗。丹水自北向南贯穿全境,水流湍急多滩,然枯水期可通百石漕船,丰水期达五百石。宜种稻麦,兼產柑橘。” “南阳郡,地处盆地,四野开阔,宜种稻麦。地方豪强多聚族而居,筑城池自守,城墙多以夯土构筑,非强弩不可轻破————” 可谓是条理清晰,数据详实。 更难得的是,褚遂良並非机械抄录,他在每一条地理、物產信息之后,都用硃笔以小字做了批註,点明其潜在的军事或经济价值。 何处道路利於转运粮秣,哪座山岭盛產可用於疗伤止血的药材,哪个地方大族可能暗中掌控著关键渡口或矿点,皆一一標明。 “好!” 李智云忍不住低声讚嘆,抬头看向一旁的褚遂良,眼中满是欣赏:“登善,这册中所载许多细节,尤其是硃批之论,你是从何处访来的?” 褚遂良微微欠身,神色恭谨:“回稟国公,下官这几日除查阅旧档外,多次走访西市,与三十余家常年往来山南的商號掌柜、伙计交谈,后又设法调阅了刑部存档中,近十年因案流配山南诸郡的犯人名录及案卷。” “商贾之言,趋利而发,信息虽新却庞杂难辨真偽,刑部旧卷时过境迁,却详录了各地民风好讼或盗匪出没情况,两者相互比对印证,去芜存菁,方得此粗略之概,其中臆测之处,还请国公指正。” “刑部卷宗?亏你想得到。”李智云確实有些惊讶。 这就是真正的人才,无需事无巨细地吩咐,他自己便能主动探寻各种渠道,找到解决问题的方法,甚至比上位者预想的更为周全。 “此书编撰得甚合我意,大有所用。” 李智云將册子郑重放回案头,转头对门外的刘保运吩咐道:“去府库,取我那方未曾用过的新端砚交给登善,再备些上好的松烟墨锭,一併送来。” 褚遂良脸上掠过一抹喜色,再次长揖:“遂良拜谢国公厚赐!” 对於他这样的读书人而言,一方名砚、数锭好墨,其意义远胜金银財帛。 恰在此时,褚亮去而復返,手里拿著几张才收到的公文,面色较之前稍显凝重。 褚亮先向李智云行礼,隨即瞥了儿子一眼。 褚遂良立刻会意,抱起自己案上其余文书,利落地退出了书房,並轻掩上门。 “先生去而復返,是有要事?”李智云反客为主,指了指对面的坐席。 “修文馆章程一事,世子那边已有正式回音了。” 褚亮坐下,將手中公文递来:“昨日我们將擬定的《修文馆章程》草案呈送大吉殿,今日一早,王圭便遣人送回了他们的批覆意见。” 他指著其中一处,说道:“他们对草案中的广纳寒俊、唯才是举这八字,颇有异议。” 李智云接过,直接翻到相关条文处。 果然,在关於招募標准的那一页,“寒俊”二字被王圭用朱红笔触重重圈起,旁边则被其批註道:“修文乃彰明教化之盛事,入馆者当身家清白,品行端方,通晓经义大略。 寒门子弟,良莠不齐,来歷难明。若无郡望名宦担保举荐,恐有奸猾宵小混入其中,非但有辱斯文,更恐滋生事端。宜增设品核一关,非五品以上京官或著姓世家举荐者,不得入选为馆中学士、校书。” 李智云看完,不由得眼皮一跳,將公文轻放到案上。 这是要將寒门士子彻底堵在外面,把修文馆变作世家子弟镀金扬名的私人花园了。 典型的门阀思维,李智云无话可说。 不过要是真这样执行,他想借修文馆广泛搜罗寒门才俊的计划,必会大打折扣。 “国公还请息怒。” 褚亮显然早有预料,他捋了捋頜下鬍鬚,平静道:“王圭此举,在於爭夺人事遴选之权,他们忌惮国公藉此培植班底,所以才作如此姿態。若我们此时强硬顶回,徒然激化矛盾,反而容易让唐王觉著国公与世子不睦,於大局不利。” “那依先生之见,当如何应对?” “让。”褚亮轻轻吐出一字。 “他们要这掌控名分的面子,我们不妨大方些,就给他们这个面子,学士、 校书郎这些清贵官,儘管让他们去品核。” 他伸出手指,点在公文末尾一处空白,低声道:“但是我们可以在章程中提议增设一类馆员,不称学士,就叫书手、典謁,名目上专司典籍抄录、编目整理、库藏修缮、洒扫支应等诸多杂务。” “王圭他们总不至於连招募几个抄书、理货、看管库房的下属吏员,都要严查其三代谱牒吧?” 李智云闻言,瞬间明白了褚亮的深意。 將有清望的显要职位让给李建成去做人情,以安其心,全其顏面,那么李智云再想要些无足轻重的小吏员,李建成就没法像现在这般直接打回来了。 “先生此计,深諳虚实之道,甚妙!” 李智云微微頷首:“只要人能够进来,日久天长,谁是真才实学,谁是滥竽充数,何人可用,何人需防,还不是我们说了算?届时如何差遣任用,主动权仍在咱们手中。” “国公明鑑,正是此理。” 褚亮抚须微笑,继续讲道:“况且,修文馆一应钱粮用度、日常支应,其核拨与调度之权,依制仍在国公掌管之中。那些凭著家世进来的入了此门,日常用度、笔墨供给,乃至考评升迁的参考,多少也得看咱们的脸色,若有那不识趣的————” 褚亮话未说尽,但其意已然明朗,掌握財权与事权,便是扼住了关键,足以让许多事情顺遂起来。 “善!就依先生之策来办。” 李智云当即拍板:“回復大吉殿,便说楚国公府深以为然,为保修文馆清誉和纳士严谨,同意增设品核之关,不过为了儘快开展典籍整理,馆中亦需招募一批粗通文墨、工於抄缮的吏员,此类杂役琐事,就不必再劳大吉殿费心审验了,由咱们依据章程自行招募考选即可。” “诺,下官明白如何措辞。” 褚亮躬身领命,隨即又想起一事:“还有一事需稟报国公,房玄龄日前推荐来两名文吏,皆是积年老吏,笔头硬,口风也紧,某已安排他们专职整理歷年积存的经籍目录。” “如此安排妥当。”李智云点点头,“那是二哥的一番好意,举荐的也必是干才,人既来了自然要用,但核心机要之处还需缓一步再看。” “下官省得,自会把握分寸。”褚亮拱手,退步离去。 书房內重归安静,李智云重新拿起那本《山南诸郡风土物產略》,指腹抚过封面上工整的字跡。 时候差不多了。 > 第121章 山南道行军总管 第121章 山南道行军总管 腊月十五,大兴城。 朔风呼啸,卷著细碎的雪沫子,一阵紧似一阵地拍打在武德殿的朱漆大门上。 卯时未到,百官已在殿外依班次肃立,若在往常,队列中总有些低语交谈,但这几日风声肃杀,每个人都把脖子深深缩进裘领。 直到一声拖长的唱喝打破寂静,殿门缓缓向內开。 李渊神情肃穆,端坐於御榻之上,李建成、李世民分列御榻左右稍前之处,再往下,便是裴寂、刘文静以及一眾李氏宗亲与文武重臣。 朝会议程走得极快,寻常的郡县奏报、钱粮琐事皆被一语带过或直接压后,所有人都清楚,今日朝会的正题,是远在数百里之外的东都。 “洛阳危急。” 李渊的声音不高,沉声道:“王世充连发三道求援书信,言辞哀切,状若倒悬。” “李密豺狼之辈,野心勃勃。若任其吞併洛阳,挟战胜之威,其锋必西向,窥我关中。” “孤受陛下託付大任,岂能坐视此等逆贼猖獗,祸乱中原?” 没有激烈的廷辩,也无反覆的权衡拉扯,一切重大的决策,实则早已敲定。 “传詔。”李渊沉声道。 裴寂应声出列,双手自內侍捧著的玉盘中取过一卷明黄詔书,徐徐展开,朗声宣读,声音在殿內迴荡:“授唐王世子建成,为左元帅,秦国公世民,为右元帅,总率关中府兵八万,即日整军,东出潼关,进驻陕州,以震慑不臣,靖安社稷!” 八万大军,这几乎是掏空了关中当前能动的兵力老底。 李建成与李世民同时出列,於阶前躬身,声音沉稳有力:“臣领旨!” 李渊微微頷首,目光越过两位儿子,扫向宗室与武將队列的前排,最终停在一员身形魁梧的中年將领上。 “郑国公。” “臣在!” 李神通声如洪钟,大步跨出班列。 “授你为巴蜀道行军总管。” 李渊目光微转,落在另一位气质更为沉静的年轻人身上:“武威郡公李孝恭为副总管,著你二人率精兵五千,即日筹备,沿陈仓道南下,直指巴蜀。” “巴蜀乃天府之国,沃野千里,粮秣丰饶,乃国家之根本,此地不容有失,亦不容他人染指。” 李神通与李孝恭叉手行礼,齐声道:“臣领命!”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隨后,李渊看向那个一直静立如松,並未因先前任命而有丝毫躁动的年轻身影上。 “楚国公,李智云。” 李智云闻声,自班列中稳步走出,稍稍躬身道:“臣在。” “授你为山南道行军总管,假节,率五千兵马出蓝田,经商洛,相机经略浙阳、南阳、房陵等山南诸郡。” 內饰双手捧著一桿竹竿製成,顶端装饰著耗牛尾製成的节旄,从不远处走来,小心翼翼地递给李智云。 李智云伸出双手,掌心向上,稳稳接住內侍递来的节旄。 这代表他借节行事,在战时不必通报李渊,就可以自行处置违反军令者。 李渊注视著他,语气放缓:“山南之地,山川盘郁,地势险阻,此去不必急於攻城拔寨,当以宣慰抚绥为主,察地理,抚流民,结豪杰,观形势之变,相机而动。” 李智云双手捧节,再次深深躬身:“臣谨记,定当恪尽职守,抚险隘,安黎庶,不负唐王重託,不负朝廷厚望。” 李渊点头,隨即挥动袍袖:“诸般已定,各部速作准备,五日后大军如期开拔,退朝!” “臣等恭送唐王一” 百官齐声唱喏,李渊在內侍簇拥下离座转入后殿,殿门再次缓缓打开,外面的风雪猛灌进来,衝散了殿內的温暖。 百官步履匆匆,多数人自然而然地匯聚向李建成与李世民周围,揖让恭贺之声不绝於耳,毕竟东线毕竟是明面上的主战场。 李智云打量著节旄,这东西长得惊人,和他差不多高,有一米七左右,旋即迈开步子,朝著千秋殿的方向走去。 “五郎,留步。” 身后传来一声呼唤,中气十足。 李智云转身看去,发现是李孝恭,这位年轻人笑意明朗,快步赶了上来,毫无顾忌地伸出手,拍了拍李智云的肩膀。 “方才殿上人多眼杂,不好多言。”李孝恭搓了搓手,又哈出一团浓白的雾气,“这下好了,咱们都领了外差,我是往西钻山沟子,你是往南闯土匪窝,听著可都不是什么轻省活儿啊!” “我那巴蜀一路的栈道年久失修,被烧毁的也不在少数,走著都悬乎,你那边更得加倍小心,” 李孝恭压低声音,脸上戏謔之色稍敛:“听说朱粲好食人,和他手下那群蝗虫似的流寇就在南阳一带盘踞,你此去不可鲁莽,万事谨慎为上。” “多谢堂兄提点。” 李智云拱手,露出一丝笑意:“巴蜀虽险,以堂兄的宽宏雅量,兼通谋略,此去必能传檄而定,事半功倍。” “得,有你这句话,我心里还踏实点。”李孝恭笑道,隨即摆摆手,“不扯了,我还得赶紧去兵部衙门,跟那些老吏磨磨嘴皮子,好歹多討要些好鎧甲弓弩。” “咱们吶,就此別过,待到各自凯旋之日,再於庆功宴上,开怀痛饮!” “一言为定,望堂兄珍重。” “你也保重!” 李孝恭不再多言,大步流星而去,身影很快没入散朝的人流之中。 朔风卷著细雪,一下下拍在脸上。 李智云拿著那杆与他身量相仿的节旄,在薄雪上踩出深浅不一的印子,身后喧嚷渐远,节旄顶端的耗牛尾被风吹得拂动,扫过他肩头。 刚拐过宫道转角,便看见刘保运缩著脖子守在风口处,见他过来,急忙小跑著迎上。 “国公,这是?” “你拿著吧,这是唐王赐下的物件,回头出徵用得上。” 刘保运双手接过,抱在怀里。节旄颇沉,他调整了下姿势,才跟上李智云的脚步。 山南道行军总管,假节。 李渊的话还在耳边迴荡,山南诸郡盘踞著大小流寇、溃兵、豪强,局势混沌。 这一趟並非硬碰硬的会战,而是扎钉子,占地盘,在乱麻中理出线头,不然五千兵马扔进去,连个水花都未必能见著。 而且李渊十有八九不会给李智云太多骑兵,能有五百都不错了。 李智云回到千秋殿书房时,炭火早已烧得暖烘烘的,他解下披风,隨手搭在屏风上,转身坐到案后。 案头摊著数卷舆图,最上面那幅正是山南诸郡的地形略图,丹水、汉水如两条蜿蜒东去,武关、蓝田关、上津关像几枚钉子楔在山口。 图上用硃砂圈了几处,淅阳郡治南乡、南阳郡治穰县、房陵郡治房陵,圈外还有更多小字標註的山隘、渡口。 他伸出手指,从蓝田关一路向南划,过商洛,沿丹水河谷下行,这条道他虽未亲身走过,却早就让人反覆探过,路不算太难走。 李智云摩掌著下巴,转头对门外喊道:“刘保运,將人都叫过来!该开会了! ” 第122章 五日启程 第122章 五日启程 腊月十五的午后,雪停了,天却阴得更沉。 千秋殿偏厅的门窗关得严实,两张长案拼成的议事桌上,那张山南道舆图几乎铺满了整个桌面。 李智云坐在主位,手里捧著茶碗,碗沿抵在下唇,却没喝,热气裊裊上升,在他眼前散开。 屋里坐著的人不多。 左侧文官首位是褚亮,一身青色棉袍,鬚髮梳理得整齐,他下首是杨师道,面前的纸已经写满小半,墨跡还没全乾。 右侧武將那边,韩世諤坐在首位,他旁边是李孝常,再往后是孙华,这傢伙坐得不甚安稳,膝盖时不时顶到桌沿。 褚遂良和竇师纶坐在更靠门的位置,两人面前都摊著薄册。 炭盆里的火很旺,偶尔啪炸响,火星溅到铜罩上,很快暗下去。 “詔令大家都知道了。” 李智云放下茶碗,碗底碰在硬木桌面上,隨后拍了拍舆图,尤其是南端那一片密密麻麻的山形標记上。 “五日后开拔,时间很紧,今日咱们不讲虚的,只谈具体该怎么做。” 韩世諤第一个开口:“国公,先前行台本部的三千人已集结好了,甲冑、兵器昨日也清点过,另外两千人是从左屯卫调拨的新卒,训练了两个月,会列阵,也能听鼓號。” “不够。”李智云摇头。 韩世諤没接话,等著下文。 李智云伸手在舆图上划了一道,从蓝田关一直拉到丹水河谷:“山路难行,要是遇伏,老兵能稳住阵脚,新卒一慌,整条线都得跟著乱。” 他抬头看向韩世諤,说道:“把那两千新卒打散,混编进老营,一个老卒带两个新卒,行军时走在一起,吃饭睡在一起,仗打起来之前,先让他们学会怎么活著。” “诺。”韩世諤应得乾脆。 “再从侍卫营里抽五十个弩手,配给前军斥候队,要箭射得准的,山路走得稳的。” 韩世諤记下了。 李智云的视线转向孙华。 他腾地站起来,动作太急,带翻了面前的笔架,竹製的笔筒滚到地上,几支笔散落开来,孙华骂了句粗话,蹲下身去捡。 “你急什么。”李智云说。 孙华把笔架摆回桌上,挠了挠头:“请国公吩咐。” “你带五百人先走,不穿甲,扮作流民和商队护卫,分二十队散进去。” “等我抵达商洛,我要知道从商洛到浙川这条路上的大致情况,每一座桥、 每一个渡口都要记清楚。” 孙华盯著那条蜿蜒的线,喉咙里咕嚕一声:“吕怀义的人要是拦呢?” “能绕就绕,绕不过就回来。” 李智云摊开手:“你的任务不是杀人,是把路摸清楚,没必要因此让弟兄们送掉性命。” 孙华点头,咧嘴笑了:“那就好说了,我以前常钻山沟,熟得很。” “熟就好。” 李智云隨后看向褚亮。 这位老先生一直安静坐著,双手拢在袖中,见李智云看过来,他微微頷首。 “先生这次要隨军了,文书案牌、往来公文,还有和地方豪强打交道,都要劳烦先生。” 褚亮抚须一笑:“老夫这把年纪,尚能骑马,能熬夜,够用了。” “登善。”李智云转向年轻的记室参军。 褚遂良放下笔,抬起头,他眼睛很亮,即便在这光线昏暗的偏厅里,也能看出那份专注。 “回头把你整理的《风土物產略》给在座各位都看看,这样做起事来也方便” o 褚遂良点头应下。 李智云说完,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水已经温了。 接下来是留守的人。 杨师道手里拿著毛笔,见李智云看过来,便撂下笔。 “这府里就交给景猷了。” 杨师道苦笑一声:“国公只管放心去,云肩托的生意,韦家那边的分润,某每日都会对帐。府库里的钱粮,除了出征要带的军粮和贯钱,剩下的某都锁在第三进库房,钥匙只有某和夫人有。” 他说得细致,李智云听著,不时点头。 “还有格物基金。” 李智云提醒道:“匠人们的工钱不能断,告诉他们,等我回来的时候,要是有谁弄出新东西,不管是更好的弩机,更轻的甲片,还是能把穀物磨得更细的碾子,都有重赏。” “记下了。”杨师道从怀里掏出另一本小册,用炭笔在上面划了几道。 最后是竇师纶。 这位出身名门的年轻官僚坐得很端正,背挺得笔直,他面前摊著几张图纸,上面画著些机括结构。 “希言,你有更要紧的事情。”李智云叫了声他的字。 李智云走到他身边,低头看那些图纸,那是神臂弓的改进图:“这图是我改过的最后一版了,交给你来办,希望我回来的时候能看到样弓。” 竇师纶的眼睛亮起来:“国公,材料————” “需要什么,写单子给杨师道就好。”李智云拍拍他的肩膀,“但话说在前头,云肩托的工坊也不能停,交货期不能误。” “下官明白。”竇师纶终於露出笑容,小心地把图纸捲起来。 会议又持续了大半个时辰。 韩世諤提出要在沿途预设几个补给点,孙华说他会找些隱蔽的山洞用来藏粮,褚亮提醒要注意丹水沿岸的几个大族,其中一家姓宋的,祖上出过刺史,在当地很有声望。 李孝常则匯报了府內护卫的安排,留下五十人由老兵带著,日夜两班巡防。 每件事都落到具体的人头上,每道命令都有人应诺。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 炭盆添了两次炭,茶水续了三回,舆图上多了许多新的標记,褚遂良手边的纸写满了七八张。 终於,李智云摆摆手:“今日就到这儿了。 眾人起身行礼,陆续退出偏厅。 韩世諤走在最后,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见李智云还站在舆图前,便轻轻带上了门。 屋里只剩下李智云和褚遂良。 年轻人还在整理记录,把散乱的纸张按顺序叠好,用镇纸压住,他的动作很稳,一点不急。 李智云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 冷风灌进来,远处的宫墙上还有残雪,在暮色里泛著灰白色的光。 “登善。”李智云没回头。 褚遂良停下手里的动作:“国公?” “你害怕吗?” 这个问题问得突然。 褚遂良沉默了一会儿,笔尖悬在纸上,一滴墨慢慢聚拢,坠下去,在纸面洇开一小团黑。 “怕。” 他说得坦率:“下官一介书生,连鸡都没杀过,如今要去山南,说不怕才是假的。” 李智云转过身。 褚遂良已经放下笔,正用一块布擦拭指尖的墨跡,他做得很仔细,连指甲缝都擦到。 “但比起在长安城里写那些文书,下官觉得,还是跟著国公去看看这天下到底长什么样,会更有意思些。” 李智云看了他片刻。 然后他走回桌边,从怀里掏出另一块木牌,放在褚遂良面前。 “收好,军中记事,有功则记功,有过则记过,你笔下每一个字,將来都可能要呈给唐王看。” 褚遂良双手接过木牌,放在怀里收好。 “还有呢。” 李智云从舆图下抽出一本薄册递过去,说道:“这是王圭前日送来的修文馆章程定稿,你回去抽空看看,有什么想说的隨时告诉我。” 褚遂良接过册子,翻开几页,他看了几行,眉头微微皱起,又很快鬆开。 “下官会仔细看的。” 李智云点点头,重新看向窗外。 五天后出征。 他有段时间没出大兴城了,如今不免有些兴奋。 第123章 启程武关道 第123章 启程武关道 腊月十九。 夜色像一口扣下来的铁锅,压在千秋殿的屋脊上。 殿內的灯烛只留了两盏,光线有些昏黄,褚亮將最后一叠文书归拢整齐,双手捧到案前。 “国公,这是你要的南阳诸县户籍黄册副本,虽是前两年的旧档,但大差不差,另外那份《告山南父老书》已经抄了二百份,贴在城门口,老百姓一眼就能看见。” 李智云接过文书,隨手翻看了两眼,那上面的用词很是考究,既点了大义,又承诺了免税和安民,正是褚亮这种老笔桿子的手笔。 “先生费心了。”李智云將文书收入在一旁的油布袋中,“明日卯时造饭,辰时拔营,先生身子骨若受不住这寒气,可乘马车。” 褚亮拢了拢袖子,笑道:“行军打仗,哪有谋主坐车的道理,老夫骑得动马“” 。 他又交代了几句关於留守府务的交接细节,便躬身告退。 殿门开合间,涌进一股冷风,吹得案头烛火一阵摇曳。 李智云刚要去挑灯芯,门帘再次被掀开,这一回进来的脚步声很轻,也没让人通报。 万氏穿著一身素色夹袄,手里捧著一只紫檀木的大漆盘,盘里叠著一件厚实的黑貂裘,还有几双纳得密密实实的毡靴。 李智云连忙起身,快步绕过书案:“阿娘,这么晚了怎么还过来?外头路滑。” “都要走了,为娘哪睡得著。”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伴你閒,101??????.??????超方便 】 万夫人把漆盘放在案几的一角,伸手去解李智云腰间的革带,动作自然得就像他还是个没长大的孩童:“这是前些日子尚衣局送来的料子,我看著成色好,就让人赶製了一件。” “你那件大氅虽然暖和,但皮板有些发硬了,行军打仗要在那野地里睡,穿这件软和些。” 李智云没有拒绝,任由母亲摆弄。 万氏將貂裘披在他身上,仔细地把领口的系带系好,又特意拽了拽袖口,试了试长短。 “合身。” 万夫人拍了拍那光滑的皮毛,眼眶有些发红,却强忍著没掉泪,她从袖中掏出一个平安符,塞进李智云的內衬里,那是去大兴善寺求来的,带著一股淡淡的檀香味。 “若是饿了,就吃口热乎,若是冷了,就多穿点,遇到危险別总往前冲,你是主帅,不是在那前面拼命的小卒。” 李智云感觉胸口温热,握住母亲有些粗糙的手,低声道:“阿娘放心,儿子惜命得很,这次去主要是招抚,不怎么动刀兵,等开春了,我大抵就回来陪阿娘用膳了。” 万夫人点了点头,又絮叨了几句,才在宫女的搀扶下离开。 送走母亲,李智云坐回案前,铺开两张信纸。 第一张是给韦尼子的。 提笔悬腕,他在纸上只写了寥寥数语:“南徵令下,不日即行。长安诸事,託付景猷。近日春寒犹重,望善自珍摄,勿过操劳。盼重逢之日,共话別情。” 第二张是给李世民的。 “二哥亲启,弟已整备完毕,明日南下。东线虚实,兄心中自知,若事不可为,切勿勉强。弟在南边若有斩获,必以此策应兄长。望珍重。” 写完,封口,盖上私印,交给门外的刘保运。 “明早让人送出去。” 做完这一切,窗外的雪下得更紧了,偶尔有积雪压断枯枝的声音传来。 李智云吹灭了最后一盏灯烛。 只不过虽然吹了灯,但这漫漫长夜並不好熬。 李智云躺在榻上,身上盖著锦被,母亲送来的那件黑貂裘就搭在脚边,炭盆里的火光渐渐暗了下去。 他脑子里像是在过帐册一般,一遍遍梳理著明日出征的细节。 迷迷糊糊间,也不知过了多久,窗纸上隱隱透出一丝青灰色的光亮。 “国公,卯时到了。” 刘保运的声音在帘外响起。 李智云翻身坐起,揉了揉有些发胀的眉心:“进来吧。” 冷水洗过脸,精神为之一振。 两名侍卫捧著甲冑走了进来,这是一套尚方监打造的明光鎧,护心镜打磨得鋥亮,內衬是厚实牛皮,甲片编织紧密。 李智云张开双臂,任由侍卫將这几十斤重的铁壳子套在身上,先是束甲绊,再系革带,最后是护臂和披膊。 冰冷的金属贴合著身体,带来一种沉甸甸的压迫感,他动了动肩膀,活动也没有问题。 万夫人送的那对护腕戴在了最里面,正好垫住了甲冑边缘,確实软和。 “国公,早膳备好了,是羊汤和胡饼。”刘保运递过手巾。 “就在这儿吃,快点。” 李智云接过碗,大口吞咽著肉丝汤水,热流顺著食管滚入胃袋,驱散了晨起的寒气。 两张饼子下肚,他拿起桌上横刀,掛在腰间。 “走了。” 出了千秋殿,外面的雪已经停了,但地上积了一层厚雪,踩上去咯吱作响。 天色依旧阴沉,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 校场上,三千老卒和两千新卒已经集结完毕,韩世諤骑在马上,正在巡视队列。见到李智云过来,他拨转马头,挥手致意。 “总管,輜重队已经先行一步了。” “做得好。” 李智云翻身上马,青驄马有些不安地刨了刨蹄子,被他一勒韁绳,稳住了。 他扫过眼前的方阵。 五千张脸孔,有的年轻稚嫩,有的饱经风霜,此刻都呼出团团白气,在严寒中匯聚成一片蒸腾的雾靄。 “出发。” 没有誓师,没有豪言,李智云只是平静地吐出这两个字。 大军开拔,如同一条灰色的长龙,缓缓游出贴著西京城墙绕行,向著蓝田方向涌去。 到了春明门外,李智云回头望了一眼,城楼在晨雾中若隱若现。 “国公!” 这时,侧前方传来一声呼喊。 李智云转头,见到路边的柳树下停著一辆不起眼的马车,车帘掀开,露出竇师纶冻得通红的脸。 竇师纶跳下车,怀里抱著个长条形的匣子,深一脚浅一脚地跑过来。 “怎么追到这儿来了?”李智云皱眉,“工坊出事了?” “没出事,没出事。” 竇师纶喘著粗气,把匣子举过头顶:“这是昨夜作坊里刚组装好的两张样弓,用了最好的牛筋和您说的那种滑轮,力道比之前的又大了两成,下官想著国公此去山南或许用得上,就紧赶慢赶送来了。” 李智云示意亲兵接过匣子,打开一看,里面的神臂弓泛著金属光泽,弓臂弧度优美而充满张力,滑轮结构虽然还有些粗糙,但已经初具雏形。 “希言兄有心了。” 李智云看著这个年轻的技术官僚,点头道:“回去吧,把家看好就是最大的功劳。” 竇师纶重重点头,又从怀里掏出一叠图纸:“这是改进后的图样,下官有些新的想法,也一併记在里面了,国公路上閒暇可看看。” 李智云收下图纸,塞进怀里。 “回去吧,外面冷。” 告別了竇师纶,大军继续前行。 过了灞桥,便是真的离了京畿。 两侧的景致逐渐荒凉,褚遂良骑著一匹黄驃马,跟在李智云身侧半个马身的位置。 他今日穿著一身利落戎装,虽还是书生模样,但腰间掛著的横刀让他多了几分英气。 “国公。” 褚遂良从怀里掏出一捲地图,指著上面的一行字说道:“过了蓝田关,便是武关道。据探报,这一带虽名为官道,实则年久失修,特別是入冬后,几处栈道有积冰,大车通行不易。” “让工兵营上前,遇冰凿冰,遇坑填土。” 李智云目视前方,声音在风中有些发散:“告诉后队,若是大车实在过不去,就卸货,改用骡马驮运,寧可慢一点,也不能翻车。” “诺。”褚遂良在马背上艰难地记录著,笔跡虽然歪扭,却一字不漏。 队伍继续向南延伸,渐渐没入秦岭那连绵起伏的苍茫大山之中。 “传令全军。” 李智云勒马驻足,声音穿透寒风:“加速前进,今夜务必赶到蓝田关宿营! “” “诺——!” 传令兵策马飞驰,將命令一层层传递下去。 旌旗猎猎,马蹄声碎。 李智云最后看了一眼北方,隨后猛地一夹马腹,头也不回地扎进了茫茫风雪之中。 第124章 兵抵上洛 第124章 兵抵上洛 腊月二十四,武关道。 两侧群山如壁立千仞,將本就狭窄的天空挤成一线,丹水在谷底奔流,寒风顺著河谷倒灌进来,像是无数把细小的刀子,肆无忌惮地往人骨头缝里钻。 “跟上!別掉队!” 韩世諤策马在队尾来回巡视,手中马鞭不时虚指那些步伐稍慢的士卒。 这支五千人的队伍並未打出太过招摇的旗號,甚至连那杆象徵著“山南道行军总管”的节旄也被收进了油布套中。 两千新卒被混编在三千老兵中间,虽然经过整训,但面对这种高强度的山地急行军,依旧显得吃力。 李智云脸上蒙著厚厚的防风面巾,只露出一双眼睛。 他身后的辐重车队压得很实,在几处陡峭的之字形山路上,甚至需要十几个辅兵喊著號子推拽。 “国公,前面就是上洛地界了。” 褚遂良骑马靠了过来,他手里拿著那本记得密密麻麻的行军笔记,声音有些发紧:“据前哨回报,竇琮將军已经在前面十里处的黑龙口候著了。” 李智云点了点头,勒了勒韁绳,示意全军加速。 行至黑龙口,那是一处两山夹峙的险关,寒风在此迴旋呼啸,一队黑甲骑兵静静佇立在路旁,如同雕塑。 为首那人一身明光鎧,也没戴兜鍪,任由狂风吹乱髮髻,露出一张精悍脸庞,正是此前在潼关外生擒名將屈突通的猛人竇琮。 李渊起兵入主西京后,这员悍將就被授为上洛郡守,见到大军旗帜,竇琮翻身下马,动几步跨到路中,单膝跪地,拱手道:“末將竇琮,参见楚国公!” 李智云也跳下马来,顾不得拍去身上的雪沫,快步上前扶起他:“竇將军快起,这天寒地冻的,何须行此大礼。” 竇琮顺势起身,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不辛苦,就是憋得慌!” 竇琮是个直肠子,一边引著李智云往里走,一边骂骂咧咧:“这鬼地方山多路窄,想跑个马都跑不开,整日里就是守著这破关口数过路的野猪。” “亏得国公您来了,若是再不来,某都要带著人衝到南阳去跟那个吃人的朱粲干一架了。” 李智云笑了笑,没接他这荤话,只是问道:“城中粮草可还充足?” “足著呢!”竇琮拍了拍胸脯,“自从领了这差事,我就让弟兄们没事就去山里扫荡,加上从那些不听话的土豪劣绅家里借的,支应大军几个月没问题。” 大军入城安顿,中军大帐直接设在了郡守府的公堂之上。 这里原本是上洛郡的治所,如今已被改得充满了肃杀之气,大堂正中的明镜高悬匾额下,掛著一张山南舆图,上面用炭笔勾画得乱七八糟。 才刚坐定,热茶还没上来,竇琮脸上的笑意就收敛了。 他从怀里掏出一份染血的布帛,“啪”地一声拍在案上,震得茶碗盖子一阵乱响。 “国公,这是前日从南阳那边送回来的。” 李智云接过布帛展开。 那是一份被撕得粉碎,又被人用浆糊勉强拼起来的劝降书,字跡已经模糊,但那个鲜红的巴掌印却格外刺眼,分明是人血按上去的。 “南阳郡丞吕子臧?”李智云看著落款那个名字,眉头微皱。 “正是这老匹夫!” 竇琮抓起桌上的茶壶,也不用杯子,对著壶嘴猛灌了一口凉茶,抹了抹嘴恨声道:“这吕子臧是齐王杨暕的旧部,死硬得很,朱粲號称二十万大军,先前围了他两个月都没啃下来。” “前几日我寻思著国公要来,想先给您立个功,就派了个能说会道的参军去南阳劝降,好话赖话都说尽了,唐王的封赏也许诺了,结果这廝非但不降,还把参军的脑袋砍了!” 说到这,竇琮眼里的怒火几乎要喷出来:“他把脑袋掛在城头上示眾,还让人带回这封血书,说是要为大隋尽忠,骂我们是乱臣贼子!” 大帐內的空气瞬间凝固了几分。 李智云没在这个问题上纠缠,他將那份血书折好,放在一边,转头问道: ” 南阳如此,那淅阳呢?” 浙阳郡位於上洛与南阳之间,是武关道南下的必经之路,若要图谋南阳,必先过淅阳。 就在这时,帐外亲兵通报:“国公,咱们的人回来了。” 帘子一掀,带进来一股寒风。 一个身穿破旧羊皮袄子,满脸油汗,看著就像个地道走私客的中年汉子钻了进来,正是孙华手下扮作商队管事的心腹。 他一进帐,见著满屋子的甲冑將军,也不发,只对著主位的李智云叉手行礼。 “见过国公,见过各位將军。” “不用虚礼,说情况。”李智云摆手,示意亲兵给他倒碗热茶。 那管事也不客气,接过茶碗一口气喝乾,然后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手绘草图,铺在案上。 “回国公,我们在那边混了五六天,把淅阳郡城摸了个大概。” 他的手指粗糙,指甲缝里还塞著泥垢,指著草图上的几个点说道:“那守將吕怀义虽然和南阳的吕子臧是同族,但实际上两人根本不是一路货色。” “淅阳城墙虽然高,但守备极松,城门口收税的兵丁一个个吊儿郎当,给几个铜板就能放行。” “吕怀义听说咱们是关中来的晋商,带了铁器和布匹,连问都没细问,直接把咱们请进府里,收了礼就把咱们当財神爷供著。” 管事说到这,脸上露出一丝不屑,低声道:“而且有人在酒肆里听说,这吕怀义一直嫉妒吕子臧在南阳的名望,因为吕怀义投靠朱粲的事情,吕子臧早就和他闹翻了,现在南阳被围,淅阳这边不但不救,反而还在看笑话。” 情报很清楚了。 李智云看著案上那一左一右两份情报,手指在案几上轻轻敲击,发出篤篤的声响。 南阳的吕子臧是块硬骨头,杀使者,据坚城,態度强硬,打著大隋忠臣的旗號。 浙阳的吕怀义是个软柿子,贪財货,防备松,態度暖昧,只想做个乱世里的富家翁。 “诸位。” 李智云抬起头环视眾人,问道:“情况都在这儿了,咱们手里就这五千人马,是要先啃南阳这块硬骨头,为朝廷立威?还是先取浙阳,打开通往荆襄的门户?” 韩世諤第一个站出来,他一身戎装,神色沉稳:“总管,兵法云避实击虚。 既然淅阳防备鬆懈,又与南阳不和,咱们不如趁夜突袭,一举拿下。淅阳只要一破,南阳的侧翼就暴露无遗,到时候是打是困,主动权都在我们手里。” “不妥!” 说话的是竇琮,他腾地一下站起来,说道:“那吕怀义是个废物,什么时候打都行,他跑不了!但吕子臧杀我使者,辱及唐王,这口气若是不出,以后山南这些豪强谁会服咱们?” 竇琮一拳砸在掌心,发出砰的一声:“依我看,直接绕过淅阳,强攻南阳! 咱们把这只最硬的鸡杀了,其他的猴子自然就怕了!” “强攻?” 褚亮捻著鬍鬚插话道,语气不急不缓:“竇將军勇烈可嘉,但帐不能这么算。南阳城高池深,朱粲几万人都没啃下来,咱们这点人马若是顿兵坚城之下,一旦久攻不克,粮道再被吕怀义或者其他流寇骚扰,可就是进退维谷了。” “那先生说咋办?”竇琮有些不服气,瞪著眼睛看向褚亮,“难不成还要再去劝降?那老匹夫可是连信都不看就砍人的!” 褚亮没说话,而是转头看向了李智云。 大帐內一时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匯聚在那个年轻的主帅身上。 李智云坐在主位上,面容隱在跳动的烛火阴影里。 他盯著地图上那一虚一实两个点,脑海中飞快地计算著。 强攻南阳,政治收益大,但军事风险极高,稍有不慎就是损兵折將,甚至可能导致整个南线战略的崩盘。 先取淅阳,军事上稳妥,但如果只是简单地攻占,对南阳的吕子臧未必有足够的震慑力,甚至可能让对方更加警惕。 而且,他不仅要地盘,还要人心,要这山南道的豪杰归附,毕竟朱粲並非死人,多半会来参合一脚。 片刻后,李智云站起身来,他走到悬掛的舆图前,伸手拔掉了插在浙阳位置上的那面小旗。 “既然他们一个想做忠臣,流芳百世,一个想做富家翁,醉生梦死————” 李智云转过身,从令箭筒里抽出一支令箭,:“那咱们就成全他们。” “韩世諤听令。” “末將在!”韩世諤上前一步,抱拳应诺。 “命你率前军两千,大张旗鼓,多树旗帜,做出要强攻南阳的架势,声势造得越大越好,但行军要慢,每日只走二十里。” 韩世諤微微皱眉,隨即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总管是想声东击西?” “不,是打草惊蛇。” 李智云將令箭递给他,隨后又抽出一支,看向竇琮:“竇將军。” “末將在!”竇琮虽然有些不解,但还是大声应道。 “你从上洛守军中抽调八百精锐,换上便装,混在后续的辐重队里。我会让商队再去给吕怀义送一份厚礼,告诉他,唐王派兵要去打那个不听话的吕子臧,路过淅阳只需借道,绝不扰民,事成之后,还有重谢。” 竇琮眼睛猛地瞪大,隨即咧开大嘴笑了:“吕怀义贪財又嫉妒吕子臧,若是听说我们要去收拾他的对头,怕是做梦都要笑醒,不仅会借道,说不定还会给咱们送粮草呢!” “他送不送粮草不重要。” 李智云把玩著手中的令箭,笑道:“重要的是当我们的辅重队进了浙阳城,他的城门还能不能关得上。” “既然他想要利,我就给他利,只不过这利息,得拿他的淅阳城来抵。” “褚亮。” “下官在。” “写一篇檄文,就说吕子臧不识天数,抗拒王师,但我军仁义,不忍生灵涂炭,再给吕怀义写封信,极尽拉拢之意,封他个淅阳太守,许他便宜行事。” 李智云將令箭扔回筒中,发出一声清脆的撞击声。 “我要让全山南的人都知道,我能从华阴起兵打下半个关中,这次照样能打下整个山南道。” 帐內眾將对视一眼,齐齐抱拳:“末將领命!” 第125章 入彀 第125章 入彀 腊月二十九,淅阳郡治南乡县。 天色阴沉得厉害,丹水河面上泛著惨白的光,几只寒鸦落在枯枝上,有一搭没一搭地叫著,城门口的积雪被踩成了黑泥,混杂著马粪和烂菜叶的味道,有些刺鼻。 而一支庞大的车队正缓缓驶向南门,数十辆双辕大车压过路面咯,车上盖著油布,虽然看不清货物,但从车辙陷入泥土的深度来看,分量极沉。 赶车的脚夫们个个身强力壮,儘管穿著羊皮袄子,但脚底下的步子却迈得扎实。 守城的队正搓著冻僵的手,斜眼吊著这支队伍。 “站住!哪来的?” 车队前头,一个管事模样的中年人快步上前,满脸堆笑地塞过一小袋铜钱:“军爷辛苦,我们是关中来的晋商,奉命往南边送批货。” 队正掂了掂袋子,脸色缓和了些,用刀鞘挑开第一辆车的油布一角。 里面是码得整整齐齐的关中青盐,还有成捆的麻布。 “好东西啊。” 队正咽了口唾沫,这年头盐和布就是硬通货,他望著后面长长的车队,故作严肃道:“规矩你们懂,盐布好说,可若是夹带了铁器兵刃,按例得上报军司马查验文书————” 管事脸上笑容不变,又极快地从袖中摸出另一个小袋子,不著痕跡地塞进队正手中里,低声道:“军爷放心,规矩我们懂,这是吕太守府上二管家开的条子,运的就是些铁料和备用刀械,给城里武库补缺的。” “您看,这天色也晚了,兄弟们冻了一天,您就行个方便,早点交割了,大伙儿都省心不是?” 说著,管事又递上一份盖著私印的文书。 队正捏了捏袖中的两个袋子,又瞥了眼那文书上的模糊印鑑,確实像是太守府的,而且上头也打过招呼,近日有关中商队要来。 真较起真来,耽误了太守的事,自己可担待不起。 他侧身让开一步,对手下挥挥手:“查过了,是太守府要的货,放行吧!” 於是车队隆隆驶入城门。 在车队中段,一个满脸胡茬的汉子正低头推著车辕,他穿著一件满是油污的褐衣,头巾压得很低,只露出一双精光四射的眼睛。 正是乔装改扮的竇琮。 他推的这辆车上看似堆满了草料,实则底下藏著几十具拆解开的弓弩和成捆的弩箭,而周围那些看似憨厚的脚夫,全都是上洛守军中的精锐悍卒,衣服下也藏著短刃和手斧。 进了城,竇琮借著擦汗的动作,飞快地扫视了一圈。 城墙不算高,夯土层有些剥落,城楼上的守军稀稀拉拉,有的甚至抱著长矛在避风处打盹。 “这帮废物。” 竇琮心里骂了一句,手上的劲道却没松,推著车稳稳地跟在队伍里。 车队穿过主街,两旁的铺子大多关著门,偶尔有几个行人也是行色匆匆,面带菜色,路边的一家酒肆倒是开著,里面传来划拳声,一面破旧酒旗在寒风中无力地摆动。 几个穿著皮甲的兵丁正歪在酒肆门口,手里拎著酒壶,对著路过的妇人吹口哨,其中一个还醉醺醺地指著车队,大著舌头喊道:“哟,来了只肥羊!回头得找太守討赏去!” “闭上你的臭嘴!” 另一个稍微清醒点的兵丁踹了他一脚:“没看见是太守府的客人吗?想死別连累老子!” 竇琮露出一丝冷笑,这城里的兵骨头都酥了,亏得吕怀义能坐稳这南乡县。 车队在城西校场和驛馆之间停下,这里原本是用来操练兵马的地方,如今却堆满了各种杂物,甚至还有几只没拴绳的鸡在啄食。 “都卸车!动作麻利点!”管事大声吆喝著,指挥眾人把车上的货物搬进仓库。 竇琮趁机混在人群里观察地形,驛馆紧挨著校场,离西门不远,围墙低矮,几处墙角甚至还有缺口,看著像是被人踩出来。 “头儿。” 一名扮作脚夫的队正凑到竇琮身边,借著递麻袋的掩护,低声道:“刚才我去解手,看了眼武库那边,锁都生锈了,门口就两个守卫在那儿烤火呢。” “別急著动。” 竇琮接过麻袋,扛在肩上,朝著太守府的方向扬了扬下巴:“先让兄弟们把傢伙事藏好,等等那边动静再说。” 入夜,太守府。 正堂內灯火通明,炭盆烧得极旺,案几上摆满了酒肉,几名舞姬正在堂下甩著水袖。 吕怀义坐在主位上,这是个四十来岁的胖子,面色红润,手里把玩著商队送来的一把横刀,手指在锋刃上弹了一下,发出一声清脆的嗡鸣。 “好刀!” 吕怀义赞了一声,將刀归鞘:“关中的铁器果然名不虚传。” 在他下首,商队的主事正陪著笑脸:“太守若是喜欢,这次带的五十把横刀全数奉上,只求太守给个方便。” “方便自然是有的。” 吕怀义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只是本官听说,你们在南阳吃了闭门羹?” “可不是嘛!” 主事一拍大腿,愤愤不平道:“那吕子臧简直是个疯狗!连进都不让进,我们路上还撞到了唐王的前锋,说是要去打南阳。” “领头的韩將军特意让我给你传个话,希望吕太守您肯借个道,让他们的大军和輜重过去,到时不仅不扰淅阳分毫,事成之后,南阳的一半钱粮都归给您。” 吕怀义的动作顿住了。 他挥退了舞姬,身子前倾,盯著主事问道:“唐军真是这么说?” “千真万確。”主事从怀里掏出一封信件,双手呈上,“这是楚国公的亲笔信,韩將军让我交给您,说事成后封您为淅阳太守,爵开国县男。” 吕怀义接过信,展开细看。 这信中言辞恳切,极尽拉拢之意,更重要的是,信里把那个平日里总压他一头的族兄吕子臧骂得狗血淋头,称其为“不识天数之狂徒”。 “骂得好!” 吕怀义猛地一拍桌子,脸上的肥肉跟著颤了颤:“吕子臧那个老匹夫,仗著自己是齐王旧部,平日里对我指手画脚,前些日子朱粲大王拨下来的粮草也被他截留了大半,老子早就看他不顺眼了!” 他將信收好,端起酒杯一饮而尽:“既然楚国公看得起我吕某人,这道,我借了!” 主事大喜过望,连忙举杯:“太守英明!只是楚国公说他的輜重队有些多,还有七八百名护卫,不知————” “七八百个人?” 吕怀义端著酒杯的手一顿,脸上笑容收敛了些许,让近千外人进城,终究非同小可。 主事察言观色,立刻放下酒杯,躬身解释:“太守明鑑,都是些押运粮草輜重的辅兵,和咱们商队自家雇来看货的护院。韩將军说了,南阳吕子臧冥顽不灵,恐有溃兵流窜惊扰粮道,这才多派了些人手护卫。他们只暂住一两日,大军过境后便会开拔,绝不敢扰了淅阳的清净。” “再说了,他们人生地不熟,吃的喝的都捏在您手里,还能翻了天不成?等唐军收拾了南阳那老匹夫,您可是首功,这淅阳————往后不就是您吕公一言九鼎了么?” 吕怀义听著,心中的疑虑渐渐被首功和一言九鼎驱散。 他心想也是,唐军先锋都到了南阳,哪会分精兵来图自己这穷地方? 而且那吕子臧实在可恶,若能借唐军之手除之,不仅去一心病,还能白得偌大名声和实·———— 想到这里,他脸上重新堆起笑容,大手一挥,满不在乎道:“既如此,都进城!驛馆住不下就住校场,让王校尉给他们划块地方。” “不过话说在前头。”他语气故意一沉,“不许骚扰百姓,不许靠近本官的內库和武库,否则休怪本官不讲情面!”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太守法度严明,小的一定转达。”主事连连保证,心中一块石头落地。 “来,接著喝酒!”吕怀义心情大好,又让人开了两坛好酒。 主事陪著笑,一杯接一杯地敬著。 此时,驛馆內。 竇琮没有像其他人那样休息,而是带著几个人,悄悄摸到了驛馆的后墙根。 “把那几个看门的灌醉了?”竇琮问身边的一个斥候。 斥候嘿嘿一笑:“醉得跟死猪一样,那几个土包子没喝过关中的烈酒,几碗下去就不省人事了。” 竇琮点了点头,从怀里掏出一张简陋地图,这是白天混进来的斥候凭记忆画的。 “听好了,之后咱们不光要等信號,还得给韩世諤那边铺路。” 他在地图上指了指:“南门离咱们这儿有三里地,中间隔著两条街,还有个巡防营,虽然吕怀义鬆懈,但那个巡防营的都尉听说是朱粲派来的监军,是个硬茬子。” “將军,要不要先把那都尉给————”斥候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不急。”竇琮眯起眼睛,“等韩世諤那边的动静闹大了,那都尉肯定会带人去南门支援,咱们就在半路截杀他,顺便把南门给夺了。” “告诉兄弟们別光顾著杀人,等拿下南门,第一时间把城头的旗子换了,再放火烧几个草垛子,动静越大越好,让城里的百姓和那些没卵子的兵都知道,这天变了。” 斥候领命而去,身影很快消失在黑暗中。 城西校场,原本空荡荡的营房此刻挤满了人。 竇琮回到通铺上,借著昏暗油灯,正用一块破布擦拭著手中的手斧。 “將军。” 一名亲兵凑过来,低声道:“咱们的人都安顿好了,城里的情况也摸得差不多了。南门的守备最松,只有二十几个老弱病残,换班的时辰也打听清楚了。” “让弟兄们好好休息,把傢伙事都备好。” 竇琮停下手中动作,从怀里掏出一块胡饼,狠狠咬了一口,咀嚼著道:“等外面的动静闹起来,咱们就动手,给这位吕太守送份大礼。” > 第126章 暗涌 第126章 暗涌 腊月三十,晨。 淅阳城內的气氛有些微妙,往日里这个时候,街面上早该有小贩的叫卖声,可今日却显得格外安静。 而且早在昨日傍晚开始,南阳方向的天空便被异样的烟尘笼罩,那烟尘一直持续到今晨,让天色显得愈发阴沉。 竇琮没有一直待在营房里,天刚亮,他就带著两个亲兵,像寻常脚夫一样在城里转悠。 “头儿,你看那边。” 亲兵用下巴点了点街角的一处茶寮,那里坐著几个汉子,虽然穿著百姓衣裳,但眼神警惕,显然不是什么善茬。 “那是咱们之前混进来的弟兄。”竇琮低声道,“別盯著看,走咱们的。” 他们绕过街角,来到了南门附近。 这里的守备依旧鬆懈,几个兵丁正围著火堆烤火,长矛隨意地靠在墙根下,城门半开著,进出的百姓也不多盘查。 竇琮走到一处卖胡饼的摊位前,要了几张饼,借著付钱的功夫,目光迅速扫过城门洞里的绞盘和门栓。 “绞盘生锈了,若是想关门,至少得四个人推,门栓倒是结实,不过咱们有斧头。” 他又刻意在城门边多站了一会儿,注意到城门上方垂著一根木槓,那是用来加固城门的。 “头儿,昨晚太守府的人又送了几坛酒来,咱们的人没敢喝。”亲兵小声匯报。 “做得好,告诉他们忍住,就当是看门的狗,越安静越好。” 就在这时,一名骑兵飞马衝进城门,马蹄溅起一片泥水,差点溅到竇琮身上。 那骑兵神色慌张,背上插著令旗,一路狂奔向太守府方向:“报——!紧急军情!” 竇琮眯了眯眼,看著那骑兵的背影,清楚是韩世諤那边,动手了。 此时,淅阳以东八十里,南阳郡郊外。浓烟滚滚,遮蔽了半个天空。 这烟经过一夜蔓延,在今晨达到了最盛的景象。 韩世諤骑在马上,立於一处高坡,他身后五百名骑兵列阵而立,旌旗蔽日,战鼓声震天动地。 这支大军並没有发起衝锋,只是在不停地擂鼓,不停地吶喊,还有一队队骑兵在城外来回奔驰,捲起漫天烟尘。 “总管这招打草惊蛇,还真把蛇给惊出来了。” 韩世諤手搭凉棚,望著远处的南阳城。 只见南阳城外的几处废弃营垒和哨塔,此刻都已经燃起了熊熊大火,那是南阳郡丞吕子臧下的令。 这位以“大隋忠臣”自居的老將,在昨日午后发现唐军旗帜和烟尘时,先是下令紧闭城门,將城外军民全部撤回。 隨后派出一支百人的小队出城试探,结果被韩世諤一个衝锋便杀了回来。 探马回报唐军漫山遍野,不下数万,吕子臧便再不犹豫,当即下令焚烧城外所有可能被唐军利用的工事、营垒,並拆毁了通往城內的三座木桥,摆出了一副要与城共存亡的决绝架势。 “吕子臧这人,刚烈是刚烈,就是太容易上头。” 韩世諤摇了摇头,对身边的副將吩咐道:“传令下去,声势还要再大些,让后军多扎些草人,插上旗帜,摆在树林边上,今晚的火堆再加一倍!” 韩世諤放下手,他的任务不是攻城,而是製造一场无可辩驳的巨大声势。 为此,他命令士卒在阵前挖土,假装修筑攻城器械的基座,让號角手不停地吹奏各种调式的號角,模擬大军调动的复杂信號,甚至故意放走几个南阳的探马,让他们带回唐军兵力雄厚的假消息。 一切,都是为了那个此刻正在浙阳城里等著唐军借道的吕胖子。 而消息在午前传回浙阳太守府。 吕怀义正在吃午饭,听完斥候的匯报,他放下手中的筷子,有些不敢相信地看著那个报信的斥候:“你说什么?吕子臧把城外的营垒全烧了?桥也拆了?” “回太守,烧得精光!拆得乾净!” 斥候喘著粗气:“东边天都红了!烟尘大得嚇人,从昨儿傍晚烧到现在还没熄!咱们的探子摸到二干里外,亲眼看见唐军的旗子像树林一样,漫山遍野,鼓声敲得地皮都在震!” “哈哈哈哈!” 吕怀义爆发出一阵大笑,笑得肥肉乱颤:“吕子臧啊吕子臧,你也有今天! 平日里总是那副忠臣孝子的死样,现在唐军大兵压境,我看你怎么守!” 他站起身,在大堂里来回踱步,脸上的喜色怎么也掩饰不住。 东边天际的红光,斥候惊恐的敘述都在告诉他,南阳是真的要打起来了。 那么那支借道的輜重队,就真的只是借道而已,唐军的主力在南阳,哪还有余力来图谋自己的浙阳? “传令下去!”吕怀义大手一挥,心头最后一丝疑虑烟消云散,“让驛馆那边给关中的商队多送些酒肉去,人家是楚国公的信差,而唐军既然帮咱们出气,咱们也不能小气了。” “另外告诉城门那边,不用查那么严了,唐军的先锋已经在南阳了,大事定矣!” 下首的一名幕僚闻言,不禁有些迟疑:“太守,防人之心不可无啊,若是————” “若是什么?”吕怀义瞪了他一眼,拿起桌上的茶碗,重重地磕在桌沿上。 等南阳城破,老子就是首功,人家给了那么多铁料,南阳那边也打得热火朝天,难道还能是假的? 吕子臧都烧房子拆桥了,这还能是演戏吗?他个老匹夫莫非还能和唐军联手不成? 幕僚被噎得说不出话来,只能唯唯诺诺地退下,他转身退下时,又被吕怀义喊住。 “慢著。” 吕怀义走到他身边,低声道:“你去告诉赵都尉,就说本太守今晚要办个年宴,让他的人不必巡得太勤,也放鬆放鬆,去给我寻几个身段好的歌姬来,不能误了年夜饭。” 那幕僚神色一凛,应诺退下。 吕怀义重新坐回位子上,心情舒畅地夹了一块肥肉塞进嘴里。 “打吧,打吧,最好打个两败俱伤。” 夜幕降临,浙阳城內。 驛馆和校场里,与其说是放鬆,不如说是一片死寂。 竇琮拒绝了太守府送来的酒肉,只让人领了些乾粮,他盘腿坐在黑暗中,身上的短褐已经换成了皮甲,一把磨得飞快的横刀就放在边上。 “將军。”一名斥候悄无声息地钻进屋子,“城外的消息確凿,韩將军那边声势造得很大,吕怀义彻底信了。东城门的守军撤走了一半,说是都去太守府吃年宴了。那个赵都尉的人也散了,有人在酒肆里看见他带著几个亲兵去了城北的暗娼馆子。” “武库和粮仓呢?”竇琮问。 “没动静,只有那几个老傢伙守著,兄弟们已经把武库周围的狗都餵饱了,保证不会有一点声响。” “另外,咱们的人看见吕怀义的心腹幕僚从府里出来,骑马往城北去了,看样子真是去叫歌姬的。” “好。”竇琮吐出一个字,站起身来。 他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抬头望去,发现今晚无月,正是杀人放火的好时候。 他转身,从角落里拿起一根三尺多长的短柄手斧,在手里掂了掂重量。 “告诉弟兄们,把傢伙都亮出来。”竇琮的声音很轻,“弩箭上弦,刀出鞘,再派几个人去把南门那几个看守给我盯死了,丑时换岗,那是他们最困的时候。” “丑时一到,举火为號。” 竇琮回过头,看著屋子里一双双闪烁著寒光的眼睛,这些眼睛里有兴奋,有紧张,但更多的是等待廝杀已久的饥渴。 “今晚,咱们就让这位吕太守知道,什么叫引狼入室。” 他缓缓举起手斧,斧刃在黑暗中划过一道微不可察的弧线:“谁若是能在夺门时第一个上去砍断门栓,老子给他记头功!” 而在城外三里,一处背风的狭窄山谷里。 “国公,时辰快到了。”褚遂良策马靠近,低声提醒道。 他今日也换上了一身轻甲,腰间佩剑,虽然依旧难掩书生气,但眉宇间已多了几分肃杀。 李智云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只是紧了紧身上的黑貂裘,握住了腰间横刀的刀柄。 刀柄上缠著的牛皮已经被手心的温度焐热。 再过一个时辰,就是丑时。 “让將士们最后检查一遍装备。”李智云终於开口,“待到火起,全军奔袭南乡,入城后按预定路线分进,首要控制太守府、武库、粮仓,降者不杀,顽抗者格杀勿论。” “诺!” 山谷里响起一阵金属与皮革摩擦的窸窣声,那是士卒们在做最后一次检查,然后一切重归寂静。 只有风声,从丹水河谷方向吹来,卷过山谷,带著刺骨的冬寒。 李智云抬起头,轻轻呼出一口气,看著白雾在空气中逐渐消散。 这个年关,他要在南乡县里过。 第127章 夺门 第127章 夺门 丑时二刻。 城西驛馆后墙的一条窄巷里,二十名汉子正贴著墙根站立。 这些人脚上都换了软底毡靴,横刀此刻也被抽了出来,刀身涂抹了一层黑灰,刀鞘则用布条死死缠在腰带上,防止跑动时发出声响。 竇琮蹲在巷口,伸手抓了一把地上的积雪,在手里用力搓了搓,直到手掌被冻得发红才甩掉雪渣。 “头儿。” 身后的队正老张凑上来,递过一块黑巾,老张是关中来的老卒,早年间在隋军里干过斥候,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 竇琮接过黑巾,在手腕上缠了两圈,试了试紧度,然后反手握住那柄短柄手斧。 “都记住了。” “第一队跟著老张去摸城门洞,別急著杀人,先把嘴堵上,第二队带上那几张硬弩,上城楼,把上面的眼睛给我抠了,剩下的跟我去搞那个该死的绞盘。” 他没有看身后的弟兄,只是把手斧在空中虚劈了一下。 “动作要快,手要黑,谁要惊动了大军,不用等太守府的人来,老子先剁了他。” 巷子里的汉子们没有回话,只有几声轻微的布料摩擦声。 “走。” 竇琮猫著腰,第一个窜出了巷子。 从驛馆到南门的距离並不算远,中间隔著两条街坊。 此时的南乡县城就像是一个喝醉了的酒鬼,瘫软在丹水河畔,除了太守府还能看见点点灯火,听见几声隨风飘来的丝竹管弦,其余地方早已是一片死寂。 一刻钟后,南门在望。 这里的城墙夯土有些剥落,城门楼子也是年久失修,风一吹,那上面的木板就发出嘎吱嘎吱的怪响,正好掩盖了竇琮等人的脚步声。 城门洞前燃著一堆篝火,火光有些黯淡,四个守卒正缩著脖子围坐在火堆旁,长矛被隨意地扔在脚边。 “真他娘的晦气。” 一个年岁稍长的守卒把手伸到火苗上烤著,嘴里骂骂咧咧:“太守府那边又是酒又是肉,还有娘们儿唱曲,说是那个关中商队送的孝敬,咱们倒好,在这喝西北风,连口热汤都没有。” “行了刘头,少说两句吧。”旁边一个年轻些的兵卒打了个哈欠,伸手去拨弄火堆里的木柴,“赵都尉不是说了吗,今晚咱们辛苦点,明早换班了,每人赏五十文钱。” “五十文?那是买命钱!” 老刘头往地上啐了一口浓痰:“听说南阳那边打得天翻地覆,吕子臧把城外的房子都烧了,万一唐军真杀过来,咱们这破门能顶个屁用?” 正发著牢骚,不远处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四个守卒瞬间警觉,老刘头更是本能地去抓地上的长矛:“谁?!” “別嚷嚷,是我。” 竇琮从阴影里走了出来,他身上套著一件羊皮袄子,手里拎著两坛酒,脸上堆著憨厚的笑:“几位辛苦,我是商队里的护卫。这不大过年的,太守府那边热闹,我们主事怕几位军爷冻著,特意让我送两坛烧酒来暖暖身子。” 老刘头借著火光看了看,见只是一条汉子,手里也没兵器,只有酒罈,紧绷的肩膀便鬆弛下来。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1?1???.???超顺畅 】 “算你们那主事懂事。”老刘头站起身,目光紧盯著那两坛酒,“怎么就你一个?这酒够分吗?” “够,够,这是关中的烈酒,劲儿大。” 竇琮一边说著,一边笑呵呵地往前走,脚步有些虚浮,像是不胜酒力。 就在他距离老刘头还有三四步远的时候,城门洞的阴影里,那个年轻兵卒忽然耸了耸鼻子。 他闻到了一股味道,不是酒香,而是一股铁锈味,那是长期保养甲冑留下的油脂味。 “不对!他衣服底下有甲!” 年轻兵卒一声惊呼,刚要张嘴大喊,竇琮脸上的憨笑瞬间凝固成狰狞。 “啪!” 手中的酒罈被猛地掷出,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砸在那个年轻兵卒的面门上。 陶片炸裂,烈酒泼洒,那兵卒连惨叫都没发出来,就被砸得仰面便倒。 与此同时,竇琮脚下一蹬,身形暴起,老刘头只觉得眼前一花,还没来得及提起长矛,一只粗糙的大手已经死死卡住了他的喉咙。 “咔嚓。” 一声令人牙酸的脆响。 竇琮的手腕发力,直接捏碎了老刘头的喉骨,老刘头的眼珠子猛地凸出来,嘴巴张大,隨后身子一软,瘫了下去。 几乎是同一时间,城门洞两侧,十几道黑影如同鬼魅般扑出。 另外两个刚要起身的守卒还没站稳,就被捂住口鼻,几把短刃从肋下的缝隙狠狠捅了进去。 那个被酒罈砸倒的年轻兵卒还在地上抽搐,一只穿著毡靴的大脚重重踩在他的胸口,隨后一抹寒光闪过,割断了他的脖颈。 从竇琮掷出酒罈到最后一人倒下,不过是两次呼吸的功夫。 除了酒罈碎裂的声音,再无多余的声响。 “快!” 竇琮一把甩掉身上的羊皮袄子,露出里面的皮甲,他看都没看地上的尸体,直接冲向城门一侧的绞盘。 “老张,带人去把门门弄开!二队上城楼,別让上面的敲锣!” 十几名汉子迅速分工。 老张带著四个人冲向那根足有大腿粗细的门閂,这东西是用榆木製成,两头卡在石槽里,因为年久失修,早已和槽口的积尘冻在了一起。 “起!” 老张低喝一声,几人合力去抬,那门閂却纹丝不动。 “他娘的,冻住了!”老张骂了一句,从腰间抽出手斧,“直接砍!” “篤!篤!篤!” 沉闷的伐木声在门洞里迴荡,这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城楼上,两名正在打盹的瞭望哨被惊醒了。 “下面什么动静?”一名哨兵揉著眼睛,扒著女墙往下看。 还没等他看清,黑暗中突然响起“崩、崩”两声弦响。 两支弩箭带著破空声袭来,一支正中那哨兵的咽喉,箭头从后颈穿出,带起一蓬血雾。 另一支钉在旁边同伴的胸甲上,箭头虽未透甲,但这股巨大的衝击力將那人撞得一个趔趄。 那同伴刚张开嘴,还没等呼喊出声,三个黑影已经顺著马道冲了上来。 为首一人飞身跃起,手中横刀借著下落势头,一刀劈在他的肩颈处,直接將那声呼喊憋回了肚子里。 城下,竇琮正带著六个兄弟推那个巨大的绞盘。 这绞盘不知多少年没上过油了,铁链上锈跡斑斑,就像是焊死了一样。 “用力!没吃饭吗!” 竇琮咬著牙,额头上的青筋暴起,他把整个肩膀都顶在绞盘的推桿上,毡靴在泥地上蹭出一道深沟。 “吱——嘎—— —” 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响起,绞盘终於转动了半圈,紧绷的铁链开始缓缓收紧,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 另一边,老张手中的手斧已经砍断了门门的一半,木屑纷飞。 “头儿,这木头太硬,还得几下!”老张抹了一把脸上的木屑和汗水,手中的斧头抢得飞快。 这边的动静终於还是传了出去。 距离南门最近的一处街坊里,几声狗吠突兀地响起,紧接著,远处的巡防营方向亮起了几盏灯笼,隱约传来喝问声。 “什么人?!南门那边在干什么!” 竇琮没有理会,他只是死死盯著那个缓缓升起的铁闸,每一寸的提升都在消耗著他和兄弟们的力气。 “再加把劲!门门要断了!” “咔嚓!” 隨著老张最后一斧头落下,那根榆木门閂终於不堪重负,断成两截,重重地砸在地上,激起一片尘土。 没有了门门阻挡,两扇厚重城门在绞盘的拉扯下,缓缓向內敞开。 一股寒风顺著门缝倒灌进来,吹得门洞里的篝火忽明忽暗。 “开了!” 老张兴奋地低吼一声,扔掉手斧,带著人扑上去用力推门。 竇琮鬆开绞盘,他大口喘著粗气,扶著城墙道:“点火。” 有人从怀里掏出火摺子,吹亮,扔向堆在门口的一堆乾草和破布。 “呼“” 火焰瞬间腾起,顺著城门边的木柵栏向上攀爬,不过片刻功夫,一股黑烟夹杂著火舌便衝上了城楼。 这就足够了。 竇琮退到门洞的一侧,用手背擦了擦脸上的汗水和油污,重新握紧了那柄横刀。 “列阵!” 他低喝一声。 剩下的二十名汉子迅速在门洞两侧排开,而远处街坊里的喊杀声近了,那是被惊动的巡防营正往这边赶来。 但竇琮的嘴角却勾起了一抹笑意,因为城墙的砖石正在轻轻震动。 这震动起初很轻,转瞬间便变得清晰可见,震得墙上尘土飘落。 那是马蹄声。 成百上千的马蹄敲击著冻土,正从城外席捲而来。 竇琮深吸了一口气,空气混杂著火油燃烧的焦糊味涌入肺叶,让他整个人都战慄起来。 “兄弟们! ” “客人们到了,准备迎客!” 第128章 夺城 第128章 夺城 孙华一马当先,衝进了洞开的南门。 这位曾经的关中悍匪,手中那杆马槊被磨得雪亮,胯下的青驄马喷著白气,几乎是擦著竇琮肩膀掠过。 “来了!” 孙华只来得及吼出这两个字,马槊便借著马力,狠狠抽在一名试图从侧面衝上来的巡防营兵卒头盔上。 那兵卒连哼都没哼一声,脑袋就像烂西瓜一样歪向一边,身子飞出几步远,撞在墙根的积雪里。 “骑兵入城!閒杂人等退避!降者免死!” 身后的四百骑兵如同一道黑色的铁流,顺著南门大街汹涌而入。 这些人都是韩世諤调教出来的精锐,並没有像流寇那样见著铺子就抢,而是三人一组,马头紧挨著马尾,保持著紧密的衝锋队形,直接將宽阔的主街塞得满满当当。 此时,城內的巡防营终於反应过来了。 那个被称作“硬茬子”的赵都尉,正衣衫不整地带著百乾號人从街角衝出来。他手里提著把横刀,显然是从温柔乡里被惊醒的,脸上还带著几分宿醉的红晕。 “挡住!给老子挡住!是哪来的贼人————” 赵都尉的话还没喊完,就被眼前的景象噎了回去。 火光映照下,迎面衝来的不是什么毛贼,而是成建制的骑兵。 长矛林立,铁蹄翻飞,那种扑面而来的压迫感,根本不是他手下这些拿著哨棒和铁刀的兵丁能抵挡的。 “是隋军!”有人尖叫了一声,丟下兵器转身就跑。 “不许退!谁退老子砍了谁!”赵都尉怒吼著挥刀砍翻一名逃兵,试图稳住阵脚。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藏书多,?0???????.??????任你读 】 但下一刻,孙华已经到了。 没有什么花哨的招式,孙华只是压低了马身,手中的马槊平举,借著战马衝力,直接撞进了人群。 “噗!” 槊锋轻易地刺穿了赵都尉那身单薄皮甲,將他整个人挑在了半空。 孙华双臂发力,猛地一甩,赵都尉的尸体便像个破布袋一样飞了出去,砸倒了后面一片兵卒。 “杀!” 四百骑兵紧隨其后,铁蹄践踏而过。 原本还试图抵抗的巡防营瞬间崩溃,骨头断裂的声音、惨叫声、兵器落地的叮噹声混杂在一起。 不过半盏茶的功夫,这支被吕怀义寄予厚望的巡防营便不復存在,地上只留下一滩滩在寒夜里冒著热气的血泥。 “分兵!” 孙华勒住马韁,战马人立而起。 “一队去东门,二队去北门,把城门都给老子堵死了!一只鸟都不许飞出去1 “” 与此同时,竇琮带著他的二十名部下,正沿著巷道向太守府狂奔。 他们不用马,靠的是腿和那股子没发泄完的杀气。 太守府內,丝竹声依旧。 吕怀义喝得有些高了,正搂著一名舞姬,满脸通红地划著名拳,外面的嘈杂声传进来,被他当成了是过年的爆竹声。 “喝!接著喝!今儿个高兴!”吕怀义大著舌头,把酒杯往桌上一顿,“等过了年,那唐军把吕子臧收拾了,咱们淅阳的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砰!” 正堂的大门被人一脚踹开,两扇雕花的木门直接倒飞进来,砸翻了门口的案几。 寒风夹杂著雪沫捲入温暖的大堂,所有的歌舞瞬间凝固。 舞姬们的尖叫声还没衝出喉咙,就被十几把沾血的横刀逼了回去。 竇琮大步跨进门槛,手中的手斧还在往下滴血,他看都没看两旁瑟瑟发抖的乐师,径直走到主位前。 吕怀义还在发愣,手里举著的酒杯停在半空,一双醉眼迷离地看著这个突然闯进来的凶神恶煞。 “你————你是何人?竟敢擅闯太守府?” 竇琮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只是那笑容里透著森森寒意。 “吕太守,这酒好喝吗?” 他上前一步,伸手抓住吕怀义的衣领,像提溜一只死鸡一样把他从座位上拽了下来,狠狠摜在地上。 “哎哟!” 吕怀义一声惨叫,肥胖的身躯撞翻了案几,酒水菜餚洒了一身。 “奉山南道行军总管令,淅阳太守吕怀义,私通匪寇,鱼肉百姓,即刻拿下i ” 竇琮一脚踩在吕怀义的胸口,只是微微用力,吕怀义便觉得胸口像是压了块大石,连气都喘不匀了。 “我是————我是朝廷命官!我有唐王的詔书!我是开国县男!”吕怀义拼命挣扎著,挥舞著双手,“我要见楚国公!我要见那个关中商队的主事!” “不用见了。” 竇琮弯下腰,用手斧拍了拍吕怀义那张满是肥油的脸:“那个给你送酒的主事,就是老子部下。” 吕怀义瞪大了眼睛,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那是极度惊恐下的抽搐。 他终於明白,那封信那支商队,还有那所谓的借道,从头到尾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局。 “绑了!” 竇琮直起身子,挥了挥手,两名亲兵上前,用粗麻绳將吕怀义捆了个结结实实,连嘴都给堵上了。 天色微亮,大年初一的晨光终於刺破了云层。 南乡县的百姓们战战兢兢地推开门缝,惊讶地发现,城头上的旗帜已经变了。 原本那面破旧的隋旗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面迎风招展的赤色大旗,上面绣著一个斗大的“唐”字。 街道上没有了往日横行霸道的巡防营兵丁,取而代之的是一队队手持长矛的精锐甲士,他们在街口站岗,神情肃穆,纪律严明。 太守府前的广场上,此刻已是人山人海。 李智云换上一匹白马,缓缓穿过人群让开的通道,他身上那件黑貂裘依然一尘不染,只有马靴上沾了些许泥点,褚遂良和刘保运一左一右跟在身后,手里捧著几卷文书。 他翻身下马,走上台阶,在临时搭建的公案后坐下。 並没有第一时间审问吕怀义。 李智云摆了摆手,几名甲士押著三个五花大绑的人走了上来。 这三人百姓们都认得,一个是负责收税的税吏长,一个是专管刑狱的牢头,还有一个是吕怀义的小舅子,平日里强抢民女、逼良为娼的恶霸。 “这三人,平日里仗势欺人,敲骨吸髓,身上背的人命官司不下十条。” “经查实,罪证確凿。今日正值岁首,某便借他们的人头,给南乡的父老乡亲们拜个年。” 李智云言罢,从袖子里抽出令箭扔在地上。 “斩。” 隨著这一个字的落下,三名亲兵手起刀落。 三颗人头骨碌碌滚下台阶,鲜血喷溅在雪地上,红得刺眼。 人群中先是一片死寂,紧接著爆发出了一阵压抑已久的欢呼声,这三个人可以说是压在南乡百姓头上的大山,如今一朝被搬开,那种宣泄感比过年还要强烈。 “褚遂良。”李智云没去管百姓的欢呼,侧头吩咐道。 “下官在。” “贴告示。即日起,渐阳郡免除这一年的所有杂税,只收正赋。另外,开太守府粮仓,凡是城中缺粮的孤寡,每户发粟米一石。” “诺!”褚遂良应声,立刻让人將早已写好的榜文贴在府门两侧的墙上。 做完这一切,李智云来到太守府,將目光投向了跪在一旁的吕怀义。 这位前太守此刻早已没了昨夜的囂张,他缩成一团,浑身哆嗦,胯下甚至已经湿了一片,散发出一股骚臭味。 看著被人拎来的三具无头尸体,他只觉得自己脖子上也是凉颼颼的。 “把绳子给他解开。”李智云淡淡说道。 亲兵上前割断麻绳。 “国公饶命!国公饶命啊!” 吕怀义立刻拼命磕头,额头撞在石板上砰砰作响:“下官————不,小人也是一时糊涂,是被猪油蒙了心!小人愿意献出全部家財,只求国公饶小的一条命!” 李智云看著他,手指轻轻敲击著案几,没有说话。 这种沉默比谩骂更让人恐惧。 吕怀义越发慌乱,他突然想起了什么,颤抖著手伸进怀里,摸索半天,掏出一个有些磨损的竹筒。 “国公!这是————这是小人前些日子求的灵签!当时那老道士说此签大贵,小人原本以为是说自己,现在看来,这是应在国公身上啊!” 他双手捧著竹筒,像是捧著最后的救命稻草,膝行几步,递到李智云面前。 李智云挑了挑眉,伸手接过竹筒,从里面倒出一根竹籤。 签文有些发黄,上面的字跡却是硃砂写的,很是清晰:“灵签求得第一枝,龙虎风云际会时。一旦凌霄扬自乐,任君来往赴瑶池。” 李智云看著这四句诗,嘴角微微勾起。 这大概是吕怀义求来安慰自己升官发財的吉利话,如今为了活命,倒是转得快,硬生生套在了自己头上。 所谓的“龙虎风云”,在他看来不过是实力到了,水到渠成罢了。 但这签文在这个时候拿出来,倒也有几分天命所归的意思,正好可以拿来安这帮降卒和百姓的心。 “龙虎风云————” 李智云轻声念了一遍,將竹籤隨手扔回竹筒里,发出啪嗒一声轻响。 这一声,让吕怀义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吕怀义,你虽然贪財怕死,但也算识时务,帮我军省了不少力气。” 李智云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著他:“这颗脑袋,我就先寄在你的脖子上。” 吕怀义猛地鬆了一口气,整个人瘫软在地上,大口喘著粗气,汗水混合著泥土,把脸弄得像个大花脸。 “不过。” 李智云话锋一转,俯下身子,盯著吕怀义的眼睛:“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你既然这么喜欢当官,那就在这太守府里给我好好待著。等朱粲来了,我自会让你有用武之地。” 吕怀义一愣,隨即明白过来。 朱粲若是来了,必然会拿他开刀,而李智云留著他,就是要让他去做那个对抗朱粲的棋子,或者是用来噁心朱粲的诱饵。 但不管怎么说,命是保住了。 “多谢国公!多谢国公不杀之恩!”吕怀义连连磕头,“小人一定听话,国公让咬谁,小人就咬谁!” 李智云直起身,不再看吕怀义。 阳光洒在太守府的琉璃瓦上,折射出道道光芒。 “竇琮。” “末將在。” “整顿城防,清点府库。告诉韩世諤別演了,把他在南阳的戏班子撤回来,咱们该准备正经事了。” 李智云拢了拢身上的貂裘,朝著府內走去。 “诺!” > 第129章 定策 第129章 定策 正月初一,元日。 南乡县城没有爆竹声,只有兵卒踩在残雪上发出的“沙沙”声。 寒风卷著雪沫子在空荡荡的街面上打转,偶尔有百姓推开门缝,探头探脑地往外张望,隨后又迅速缩了回去。 “都给老子手脚轻点!这可是府库的帐册!” 竇琮站在太守府的库房门口,手里拎著那把还未擦拭乾净的手斧,对著几个正在搬运箱笼的辅兵吼道。 他身上的皮甲还没卸,沾著昨夜激战留下的血点,而库房大门开,一箱箱绢帛、铜钱正被搬出来清点。 “將军!”一名队正跑过来,叉手行礼道,“降卒已经全部押往城西校场,共一千二百人,怎么处置他们?若是嫌浪费粮食,不如————” 队正做了个切脖子的手势。 “蠢材!” 竇琮一脚踹在队正的屁股上,骂道:“国公说了,降者免死!这大过年的少给老子添晦气,把他们的甲冑兵器都收了,先饿上两顿,等老实了再编入辅兵营去推车,谁敢鼓譟直接当场砍了掛旗杆上!” “诺!”队正揉著屁股跑开了。 竇琮转过身,隨手抓起一串铜钱掂了掂,又扔回箱子里,他对这些黄白之物没太大兴趣。 在太守府的另一侧,气氛则显得文气许多,但忙碌程度丝毫不减。 褚遂良跪坐在案几前,手边的墨已经磨了厚厚一层,他並未穿官服,只是一身青布棉袍,袖口高高挽起,露出被冻得发红的手腕。 “快,这一批《安民告示》立刻发下去,贴满四门和各个坊市的路口。 他將刚写好的一张告示递给身旁的文吏,笔锋未停,又蘸了饱墨,在另一张宣纸上挥毫。 那是给周边各县的檄文——《告浙阳郡诸县文书》。 “丹水、武当、均阳————这几个县离得近,必须要在三天內把信送到。”褚遂良头也不抬地吩咐道,“告诉那些信使,把咱们入城斩杀酷吏、免除杂税的消息都散出去。声势要大,要让那些县令觉得,咱们后面还有大军会来。” 文吏小心翼翼地接过文书,迟疑道:“褚参军,这上面写的王师十万,旌旗蔽日,是不是————” “写多了?” 褚遂良放下笔,吹了吹未乾的墨跡:“放心吧,若不这样说,那些墙头草怎么会心甘情愿地送粮送钱?快去吧。” 文吏领命而去。 褚遂良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迈步走到窗边,看著外面逐渐恢復秩序的街道,几个胆大的商户已经卸下了门板,正试探著在门口掛起红灯笼。 太守府正堂,火盆烧得正旺。 李智云坐在主位上,手里端著一碗热腾腾的羊肉汤,碗边搁著两块烤得焦黄的胡饼。 “都坐下吃,今天是元日,没那么多讲究。” 李智云指了指下首的位子,示意刚进来的褚亮和刘保运入座。 刘保运有些拘谨地坐下,屁股只敢沾半个凳子,他怀里抱著几卷帐册,像是护著身家性命。 “国公,府库清点出来了。” 刘保运咽了口唾沫,匯报导:“粮食还算充裕,大概有两万石,足够大军吃上三个月,铜钱有三万贯,绢帛五千匹,另外还有吕怀义私库里的金银珠宝,折价大概也能有个万把贯。” “吕怀义倒是挺能搜刮。”李智云喝了口汤,“人口呢?” “这个————不太乐观。” 刘保运面露难色,翻开另一本册子:“南乡县在册户数原本有三千户,但这些年徭役加上苛捐杂税,逃亡极多,如今城內实有户数恐怕不足一千五,而且多是老弱,青壮要么被抓去当兵,要么就逃进了深山。” “没人,这地就是死的啊。” 李智云放下汤碗,说道:“再过个把月就是春耕了,若是误了农时,今年秋天咱们就得喝西北风,得想办法把那些逃进山里的人给喊回来。” “下官明白。”刘保运苦著脸应道,“只是百姓被嚇怕了,恐怕没那么容易信咱们。” “贴告示,发粮食,把吕怀义那帮狗腿子的人头掛久一点,人心都是肉长的,给条活路自然就回来了。” 说完,他转头看向一直沉默不语的褚亮,又说道:“希明先生,南乡虽然拿下了,但我总觉得这地方有些偏了。” 李智云走到掛在墙上的舆图前,那是一幅手绘的山南道简图,上面用炭笔標註著各处的关隘和城池。 他的手指在南乡的位置点了点,然后向北划出一道弧线,停在了一个叫內乡的地方。 “南乡在淅阳郡的中南部,虽然扼守丹水上游,但离南阳太远,而且这里地势狭窄,一旦朱粲大军压境,咱们连个迴旋的余地都没有,所以我想把行辕往北挪一挪,去內乡。” 褚亮闻言,放下手中的胡饼,也走到舆图前。 他捻著鬍鬚,沉吟片刻,说道:“国公好眼力,內乡位于丹水与湍河之间,北依伏牛山,南临汉水,地势北高南低,正是所谓的建瓴之势。” “从內乡往东,不到百里便是一马平川的南阳盆地,我们在內乡扎根,既能俯视南阳,又能扼守住丹水入汉水的咽喉。进可直逼南阳城下,退可据险而守,背靠伏牛山与关中联络。” 褚亮转过身,对李智云说道:“最重要的是,南乡虽然险要,却养不起大军,而內乡周边水网密布,良田眾多,国公若是想在山南道真正扎下根来,就必须去那里,把豪强和土地抓在手里。” 李智云点了点头。 “不仅如此,我们如果驻扎在南乡,吕子臧和朱粲只会当我们是过路的流寇,但若是大张旗鼓地进了內乡,那就是在告诉他们,这山南道我要分一杯羹。” “由夺转守,由流转驻,此乃王霸之基。”褚亮总结道。 “那就这么定了。”李智云拍板道,“等过了上元节,大军开拔,移驻內乡。在此之前,先將南乡防务交给竇琮,让他把那个吕怀义看好了。” 说到这,李智云似乎想起了什么,重新坐回位子上,笑道:“对了,今日是元日,將士们跟著我从关中一路奔波到这,连个安生年都没过好。我想著,就把吕怀义私库里的金银,还有府库里的一半铜钱全都发下去,作为赏赐。” 刘保运一听这话,手里的帐册差点掉在地上。 他结结巴巴地说道:“国————国公,一半啊?这可是军资,若是一下发这么多,以后————” “以后再挣就好。”李智云打断了他,“钱是死的,人是活的。咱们现在最缺的不是钱,让弟兄们把钱揣在怀里,他们才会觉得有力气。 他看向褚亮:“先生以为如何?” 褚亮略一思索,便点头道:“国公英明。我们初来乍到,士气最为重要,而重赏之下必有勇夫,且这钱本就是意外之財,散之以收军心,一本万利。” “那就发!” 李智云大手一挥:“让李孝常来办,按照军功大小,不论是关中老卒还是新募的兵勇,人人有份!” 刘保运见两人都这么说了,只能无奈地应诺,可心里却在滴血,盘算著该怎么把帐做平。 正事谈完,气氛轻鬆了不少。 李智云从袖子里摸出那根有些磨损的竹籤,正是昨夜吕怀义为了活命献上来的。 “先生,你帮我看看这玩意儿。” 他將竹籤递给褚亮,笑道:“吕怀义硬说这是给我的上上籤,说什么龙啊虎啊之类的话。” 褚亮接过竹籤,借著阳光细看上面的硃砂字跡。 灵签求得第一枝,龙虎风云际会时。一旦凌霄扬自乐,任君来往赴瑶池。 “这签文————” 褚亮轻抚著鬍鬚,並没有像李智云那样隨意,而是將竹籤郑重地放在案几上。 “国公,这或许是把戏,但在此时此刻,这便是天意啊。” “所谓龙虎风云,说的便是如今这天下大乱,群雄並起之局。朱粲是虎,吕子臧是狼,而国公您,便是那过江的猛龙。” 他又指著第二句说:“一旦凌霄扬自乐,此乃飞龙在天之象。意指国公此次出关,必能扫平荆襄,全据山南。这是天命归唐,也是国公您的气数。” “那最后这句来往赴瑶池呢?难不成我还能成仙不成?” “非也。瑶池者,眾仙聚会之地也。放在如今,便是说四方豪杰將不请自来,归附於国公麾下。” 李智云看著褚亮那副一本正经胡说八道的样子,终於忍不住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 他笑罢,从案几上拿起竹籤,隨手插进面前的笔筒里。 “既然褚公都这么说了,那就借吕胖子的吉言。” “我倒要看看这山南道上,到底有多少豪杰愿意来赴我这瑶池之会。” 第130章 传檄 第130章 传檄 正月初三,南乡县。 天空灰濛濛的,虽然仍是年节里,太守府的后堂却忙得像个菜市场。 褚遂良手里捧著一摞刚送来的简牘,脚下步子迈得飞快,跨过门槛时差点撞上正往外搬箱子的杂役,他稳了稳身形,径直走到案几前,將简牘“哗啦”一声摊开。 “国公,有进展了。” 褚遂良拿起最上面的一份文书,说道:“这是丹水县令送来的降表,连带著户籍册子和府库钥匙的拓印都在这儿,还有武当县,那边的豪强更乾脆,直接绑了朱粲委派的税吏,把脑袋装盒子里送来了。” 李智云正坐在胡床上擦拭横刀,闻言停下手里动作,抬头看了一眼桌上的东西。 “还挺快。” “就该这么快。”一旁的褚亮端著热茶,吹开浮沫,“前日国公在太守府门口砍的不只是三个酷吏的脑袋,更是把浙阳郡那股子浑浊气给砍散了。再加上免税和发粮的告示一贴,那些县令和豪强都不是傻子,咱们手里有刀,怀里有粮,他们知道该往哪边倒。” 刘保运在一旁算盘打得啪响,头也不抬地接话道:“丹水县还是穷了点,不过武当那边送来的帐目不错,说是为了犒劳王师,特意凑了三千石精米,已经在路上了。” 李智云把横刀归鞘,发出“咔噠”一声脆响:“告诉他们,只要把安民告示贴出去,把今年的春耕组织好,我保他们平安,若是还想两头下注————” 他没把话说完,只是用拇指顶了一下刀鍔。 “下官明白。”褚亮放下茶盏,脸色转为严肃,“老夫这就安排文吏去接管,先把这几个县的架子搭起来。” 与此同时,城西的校场上。 这里没有太守府的文墨气,只有冲天的汗味和铜钱撞击的脆响。 几张长桌一字排开,上面堆满了麻绳穿好的铜钱,还有成匹的绢帛。 竇琮这会儿没穿甲,只套了件单衣,手里拎著根马鞭,站在桌子旁大声喝。 “都给老子排好队!挤什么挤!再挤就把你那份扣了!老子自己留著吃肉!” 下面一片黑压压的士卒,虽然没人敢乱动,但那股子热切劲儿简直要把校场上的积雪都给化了。 “张大头!” 负责唱名的军吏嗓门也不小。 一个脸上有冻疮的老卒从队列里钻出来,他是关中跟过来的老人了,也不客气,上前抓起两贯钱就往怀里揣,又把两匹绢布往肩膀上一扛,咧嘴一笑露出满口黄牙。 “谢过国公赏!”老卒喊了一嗓子,转身就走。 对他来说,这场景不新鲜,跟著楚国公打仗,赏赐从来没短过,哪怕不走运死了,府內也有人抚恤,每隔一段时间就会问上一问亲属情况。 紧接著上来的是个年轻后生,看著有些面生,是刚从本地降卒里收编进来的,他走到桌前,看著那堆铜钱,手有些哆嗦,不敢拿。 “愣著干啥?拿完滚蛋!没看后面还有人等著呢吗!” 竇琮一鞭子抽在桌腿上,嚇了那后生一跳。 “真————真给啊?”后生结结巴巴地问,“俺是降兵,俺听以前的长官说,降兵都是炮灰,没得赏————” “放你母的屁!” 竇琮骂道,直接抓起两贯钱塞进后生怀里。 “国公说了,进了这个营门就都是自家兄弟!不管是关中来的,还是渐阳本地的,只要那是个人,这钱就有你一份!拿著钱滚去把家里安顿好,回头上了战场敢尿裤子,別怪老子砍你!” 这一幕在校场上不断上演,那些原本忐忑不安的降卒和新兵,此刻看著手里实实在在的铜钱和绢布,眼神里的畏缩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热切。 孙华抱著胳膊站在点將台上,看著下面的场景,对身边的副將感嘆道:“看见没?这就是咱们国公的高明之处,钱这东西放在库房里就是死物,发下去那就是几千条卖命的好汉。” “要是吕怀义如此捨得,咱们又岂能轻鬆拿下这南乡县呢?” 只不过,这股子喜庆劲儿没能维持太久。 未时刚过,太守府正堂的气氛便骤然降到了冰点。 一个浑身是血的信使被抬了进来,他的左腿断了,脸上青一块紫一块,显然是被人狠狠收拾过。 “国公————”信使挣扎著想要起身,被李智云按住了肩膀。 “別动。”李智云的声音很轻,“谁干的?“” “均阳县的张家。” 信使喘著粗气,断断续续地说道:“小的奉命去均阳县传檄,刚到县界就被拦住了,那帮人根本不看檄文,直接把小的拖下马打了一顿,还把檄文撕了擦鞋。” “他们说什么?” “他们说————淅阳郡只认朱大王,不认什么唐王,还说————说国公若是识相,就乖乖滚回关中吃奶,否则朱大王的监军张献,要拿您的脑袋当夜壶。” 李智云並不恼火,他还不至於因此而失了理智。 “你叫什么名字?” “小的————王富全。” “好名字,我喜欢。”李智云拍了拍他的肩膀,“下去好好养伤,这笔帐我替你討回来。” 信使被亲兵抬下去医治,堂下变得一片死寂。 “张家————” 褚亮皱起眉头,说道:“均阳县位於淅阳郡东南边,全是山地。那张家是本地的坐地虎,宗族势力庞大,据说在通往襄阳的山口修了个寨子,自號张家关,地势极为险要。”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重重一点:“最麻烦的是,均阳正好卡在淅阳通往襄阳的咽喉要道上,若是张家不除,咱们大军便难以安生,朱粲隨时可能从此地进入淅阳。” “这是赤裸裸的挑衅了,我要是忍了,难免会被人瞧不起,本来想要归降的县就可能继续观望,这不好。” “去將孙华叫来。”李智云扬了扬下巴。 “诺!”亲兵领命而出。 不久后,孙华大步流星地走进来,身上甲叶哗哗作响。 “国公,您找我何事?” “打均阳,我给你三千人,再带上侯君集,让李孝常给你打后勤。” “侯君集?”孙华愣了一下。 李孝常他自然放心,但是侯君集年纪尚轻,先前夺城的时候虽然有些表现,但也不算出眾,看来国公是想给这小子表现的机会。 李智云没有过多解释,將自己的横刀递给他,沉声道:“你今晚就出发,等攻克了张家寨,均阳张家不需要活口,就用他们的脑袋筑京观,免得让人觉得我没脾气。” “我不需要你速战速决,稳扎稳打就好,能做到吗?” 孙华咧嘴一笑,夺城那日打得不过癮,他早就手痒难耐了。 “国公放心。”他抱拳,指节捏得咯咯作响,“半个月之內若是拿不下来,末將把自个儿脑袋砍下来给您当球踢!” “去吧。” 李智云挥了挥手。 孙华转身离去,结果刚到门口,又被李智云叫住。 “慢著。” 李智云补充道:“张家和朱粲的人杀绝了便是,但寨子里的苦力,还有被裹挟的百姓別动,咱们是王师,不是土匪,分寸你自己拿捏。” “末將晓得!” 孙华的身影消失在门外。 李智云一屁股坐回案几,看著面前那幅山南道舆图。 褚亮在旁边低声道:“国公,这一仗若是打好了,不仅能打通去襄阳的道路,还能彻底震慑住周边那些还在观望的势力。” “是啊。” 李智云拿起一支硃砂笔,在舆图上“均阳”那个点上重重画了个圈。 “既然有人想玩,那咱们就奉陪到底,看看到底谁才是贏家。” 第131章 十里 第131章 十里 当日酉时。 城南大营的营门口,几十辆大车排得整整齐齐。 李孝常正站在第一辆车前,脸上没有半分笑意。 “乾粮每人带两斗粟米,一袋肉乾。” 他一边念,一边用手掌拍了拍车辕:“所有肉乾都是按照国公吩咐,加了盐煮透风乾的,別说是半个月,就是放上三个月也坏不了,所以別捨不得吃。” 站在他对面的孙华有些不耐烦地掏了掏耳朵。 “行了行了,李司马。” 孙华將马槊掛在得胜鉤上,大咧咧地说道:“某带的兵心里有数,倒是箭矢怎么才给两千支?若是那张家寨的壳子太硬,这点玩意儿够谁射的?” “府库里就这么多。” 李孝常头也没抬:“这次打均阳,又不是让你去跟人家比谁射的多,若是还想要箭,就自己去战场上捡,或者去跟张家人借。” 孙华被噎了一下。 但他知道李孝常这人就是如此,算帐精得很,以前那会还会开开玩笑,现在也不知怎么转了性,就在楚国公面前能有个笑脸。 “抠门。” 孙华嘟囔了一句,转过身衝著正在整队的士卒吼道:“都给我听清楚了!李司马的话就是军令!谁要是把乾粮弄丟了,就去啃树皮!別指望我分你一口!” 三千人马,其中两千是关中老卒,另外一千则是从南乡县刚刚收编的新卒。 虽然只经过了两日整训,但看著老卒们默默检查装备,新卒们也有样学样,不敢发出多余声响。 “出发!” 隨著孙华一声令下,队伍缓缓开动。 没有號角,没有战鼓,队伍出了南乡县,沿著丹水河谷一路向东南进发。 这里是典型的山地丘陵,道路狭窄崎嶇,一侧是湍急的丹水,另一侧则是连绵起伏的伏牛山余脉。 枯黄的野草在寒风中瑟瑟发抖,偶尔惊起几只野鸡,扑棱著翅膀钻进密林。 行军至半夜,孙华勒慢了马速。 他回头看了一眼跟在身后的侯君集,这小子虽然年纪不大,但骑术极好,背上还掛著一张比寻常弓弩大上一號的硬弓,也算是练出来了。 孙华从怀里摸出一个酒囊,抿了一小口,那是用来驱寒的高度烧酒,辣得他哈出一口白气。 隨后,他把酒囊递给侯君集:“来一口暖暖身子,国公这次让你出来不是当摆设的,等到了均阳,你给我好好看著,別光知道往前冲。” 侯君集接过酒囊,也不客气,仰头灌了一大口,辛辣的酒液顺著喉咙滚下去,呛得他脸上一红,但硬是忍住没咳出来。 “多谢將军。”侯君集擦了擦嘴角。 孙华拿回酒囊,重新掛在腰间,说道:“李孝常那个闷葫芦虽然不討喜,但他刚才有一句话说得对,这仗不能硬拼,咱们是王师,是要去接收地盘的,而不是去把地盘打烂的。” 队伍继续前行,月亮从云层里钻了出来,洒下一片清冷的银辉。 次日傍晚,大军抵达了均阳县地界。 这里距离那个所谓的张家寨还有十里地,孙华没再让队伍继续前进,而是找了一处背风的山坳扎营。 “斥候撒出去了吗?” 孙华跳下马,將韁绳扔给亲兵,大步走进刚刚搭好的中军帐。 “早就撒出去了。” 接话的是孙华手下的斥候队正,外號钻山豹,这人个子不高,却极为精壮,一双眼睛在火光下透著贼光。 “按照將军的吩咐,咱们没走大路,是从两边的林子里摸过去的,张家那帮兔崽子虽然在路口设了卡子,但也就是个摆设,那几个守卡的都在烤火睡觉,连个暗哨都没有。” “这帮土包子。” 孙华嗤笑一声,解开身上的披风:“那个张家寨具体是个什么情况?” 钻山豹掏出一块破布,上面用炭笔画著潦草的地形图,他將其铺在案几上,手指在上面比划著名。 “將军您看,这地方確实有点邪门。” 钻山豹指著地图上的一处凸起:“这张家寨卡在两座山峰之间的一个隘口上,咱们要想去襄阳,必须从这隘口下面过,而张家寨就修在隘口边上的半山腰,居高临下。” “路呢?”孙华问。 “只有一条盘山道。”钻山豹的手指顺著那条线划了一下,“路很窄,堪堪能容两辆大车並行,路的一边是峭壁,另一边是深沟,他们在半山腰修了一道石墙,差不多有一丈半高,墙后面还修了箭楼。” 侯君集凑过来,盯著那简陋地图,眉头微微皱起。 “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啊,若是硬攻,咱们这点人恐怕不够填沟的。”侯君集低声道。 “那也未必。” 钻山豹嘿嘿一笑,从怀里摸出一块硬土放在桌上。 “这是我在根底下扣的,那墙只是看著挺唬人,其实就是外面包了一层石头,里面全是夯土和碎石渣子,而且我也看清楚了,那墙根底下的排水沟挖得挺宽,估摸著能钻进个把人去。” 孙华捏起那块泥土,手指用力一搓,泥土便碎成了渣。 真是奇了怪了。 这张家怎么说也是个土財主,竟然连个正经点的围墙都修不起,难不成以往只仗著朱粲的名號就嚇退了外人? “除了地形,人怎么样?”孙华拍了拍手上的泥灰。 “人不少,看著得有两三千,不过乱得很,我在林子里蹲了半个时辰,就看见好几拨人在那赌钱喝酒,还有几个人为了抢一块肉打起来了,也没个当官的管管。” “那不就是一群乌合之眾吗?”侯君集插话道,语气里不自觉带著几分轻蔑。 “別轻敌。” 孙华瞥了他一眼:“乌合之眾也是眾,真要把他们逼急了,两三千人往下扔石头也够咱们喝一壶的。” 孙华言罢,绕著案几走了两圈。 “侯君集。” “某在。” “给你五百人,敢不敢去摸个底?”孙华停下脚步,视线落在这个年轻人脸上。 侯君集心头一跳,知道机会来了。 “將军只管吩咐,別说是摸底,就是把那寨门给您卸下来,某也敢!” “別把牛皮吹破了。”孙华哼了一声,“我不要你去攻城,那是送死,我要你今晚带人去寨子下面,给我闹出点动静来。” “动静?”侯君集有些不解。 “对,动静越大越好。” 孙华指了指地图上的那条深沟:“既然他们纪律鬆散,那就让他们更乱一点,你带人多带些锣鼓和火把,在山底下给我敲,给我喊,怎么热闹怎么来,但是记住一条,不许真衝上去,只能在弓箭的射程外面晃悠。” 侯君集是个聪明人,眼珠子一转就明白了孙华的意图。 “將军是想————疲兵之计?” “算是吧。”孙华坐到胡床上,拿起一根木柴拨弄著火盆,“这帮傢伙多半没见过正规军的阵仗,你今晚去闹一闹,让他们一晚上睡不好觉,等明天天一亮,他们精神头最差的时候,咱们再给他们来个狠的。” “另外————钻山豹。” “在!” “你挑十几个身手最好的兄弟,带上绳索和手斧,等侯君集在那边敲锣打鼓吸引注意的时候,你们从后山的悬崖摸上去。” 钻山豹愣了一下,隨即咧嘴笑了:“將军,那后山可是绝壁啊,连猴子都未必爬得上去。” “猴子爬不上去,那是猴子没本事。”孙华盯著他,“你钻山豹不是號称能上天入地吗?我就问你,敢不敢上去?” 钻山豹咬了咬牙,狠声道:“只要將军回头让国公多赏些钱,別说是绝壁,就是刀山火海也能爬!” “好!” 孙华一拍大腿:“带足乾粮,上去之后別急著动手,找个地方藏好了,等前头真正打起来,你们就去放火,烧他们的粮仓和房子,只要是能烧的,都给我点了!” 布置完任务,孙华挥了挥手示意眾人退下。 既然张献敢把国公的檄文拿来擦鞋,那就要做好被灭族的准备。 而且国公可是说了,要筑起个京观。 这京观若要想筑得稳,那就得用最狠的手段。 一次便把他们的胆子嚇破,把这均阳、淅阳,乃至整个山南道的心,都给震住了。 夜色渐深,寒风呼啸。 侯君集带著五百人,悄无声息地离开了营地,向著十里外的张家寨摸去,他们的马蹄都裹上了棉布,嘴里衔著枚,在山林间穿梭。 而钻山豹也带著十几个精瘦汉子,摸到了张家寨后山的绝壁之下。 他们仰头看著那高耸入云的峭壁,紧了紧身上绳索,將短斧咬在嘴里,开始缓缓往上爬去。 第132章 山寨 第132章 山寨 “咚!咚!哐——!” 破锣烂鼓的声音在山谷里迴荡,像是几十个铁匠在同时打铁。 此时已是丑时三刻,正是人睡得最死的时候,张家寨內却乱成了一锅粥。 侯君集骑在马上,身上披著一件从南乡库房里翻出来的羊皮大氅,手里並没有拿兵器,而是抓著一只烤兔腿。 在他身后,五百名唐军士卒分散在林边空地上,三人一群,五人一伙,手里拿著火把,旁边架著十来面大鼓和破铜锣。 “敲!接著敲!” 侯君集咬了一口兔肉,含糊不清地喊道:“別停下,张献听听咱们的动静,谁要是敲累了就换下一拨人上!” “咚咚咚!” 鼓声更大了,夹杂著士卒们粗鲁的叫骂声。 “上面的龟儿子!还不下来给耶耶磕个头!” “张献!你母喊你回家吃奶嘍!” 这动静在夜里传得格外远。 张家寨,聚义厅。 张献是被一阵砸门声惊醒的。 这位朱粲的镇北將军,昨夜搂著两个刚抢来的民女折腾到半夜,这会儿脑子还是晕的。 “叫魂呢!” 张献骂骂咧咧地从榻上爬起来,隨手抓起一件锦袍披在身上,他一脚踹开房门,外面的冷风灌进来,让他打了个激灵。 “將军!不好了!唐军————唐军来攻寨了!” 报信的小头目一脸惊恐。 “攻寨?” 张献愣了一下,隨即那股子起床气便化作了暴怒。 他一把推开那个小头目,从兵器架上抄起自己的鬼头大刀。 “这帮关中佬,活腻歪了!” 他怒骂一声,冲向寨墙,身后跟著一群衣衫不整的亲兵。 等到上了寨墙,张献才发现情况有些不对。 山下火光点点,看著確实有不少人,那鼓声和锣声震天响,喊杀声也挺大,可就是不见有一个人往上冲。 “大王你看!” 守墙的一个头目指著下面:“他们在林子边上不走了!” 张献眯著肿泡眼,借著火光往下看。 两边的距离至少三百步,在这个距离上,就算是上弩箭也射不穿皮甲,更別提攻寨了。 “他娘的,耍老子?” 张献往地上啐了一口浓痰,伸手夺过一把硬弓,搭上一支鵰翎箭,用尽吃奶的力气拉满,朝著最大的那个火堆射去。 “崩!” 弓弦震响。 那支箭在空中划过一道无力的弧线,在距离唐军还有五十步的地方一头栽进了雪里。 “哈哈哈哈!” 山下爆发出一阵鬨笑声。 侯君集看著那支软绵绵的箭,把兔骨头隨手一扔,用马鞭指著上面大喊:“好箭法!这莫不是给咱们送柴火来了?张献!就知道是你这杂种!再来一箭!射得准点,耶耶赏你个铜板!” 这一嗓子传得极远,彻底把张献给激怒了。 “射!给我射!射死这帮王八蛋!” 张献挥舞著鬼头刀,唾沫星子喷了旁边的弓手一脸。 寨墙上顿时乱作一团,几百名弓箭手也不管射程够不够,稀里糊涂地就开始放箭。 一时间箭如雨下,但绝大多数都只是插在了阵前空地上,连个唐军的衣角都没碰到。 侯君集也不躲,就坐在马上看著这一幕,直到对方射了两轮,才慢悠悠地挥了挥手。 “行了,咱们歇一会再敲。” 这一夜,张家寨的守军就在这种“敌退我睡,敌叫我醒”的憋屈中度过了。 每当他们刚想眯一会儿,山下的锣鼓声就准时响起,嚇得他们不得不重新爬起来备战。 次日清晨。 孙华顶著两个黑眼圈从帐篷里钻出来,虽然没睡好,但他精神却格外亢奋。 他走到营地前,接过亲兵递来的热布巾擦了把脸。 侯君集正带著人回来,那五百个负责奏乐的弟兄虽然也是一脸倦容,但一个个神情轻鬆,有的甚至还在哼著小曲。 “將军,那帮人是真不禁逗。” 侯君集跳下马,抓起水囊灌了一口:“昨晚他们至少费了三千支箭,连咱们的毛都没碰到一根,全被我捡回来了,后半夜的时候上面还有人骂娘,估计是张献把手下人给打了。 “做得好。” 孙华拍了拍他的肩膀,目光投向远处的张家寨。 此时天光大亮,张家寨的全貌终於清晰地展现在眼前。 那所谓的寨墙,其实就是依著山势垒起的一道石墙,看著挺高,但堆砌得毫无章法,有的地方甚至露出大块夯土。 墙头上,密密麻麻地站满了人,旌旗杂乱,有的插著张字旗,有的插著朱字旗,还有几面不知道从哪弄来的戏台花旗。 “这就是乌合之眾。” 孙华冷笑一声,转头看向身后的方阵。 两千五百名主力早已列阵完毕,前排是手持长牌的盾手,后面是两排弓弩手,再往后则是手持长矛的步卒。 “老张!”孙华喊了一声。 “在!” 一名满脸络腮鬍的校尉站了出来,正是之前在南门用手斧砍门门的那位老卒。 “给你两百人,去摸摸那个排水沟的底,看看他们怎么应对。”孙华指了指寨墙左侧一处凹进去的地方,正是钻山豹之前提到过的薄弱点。 “得令!” 老张把头盔上的系带紧了紧,回头吼了一嗓子:“一队二队,跟老子走!” 两百名步卒迅速脱离大阵,他们举著半人高的木盾,迈著整齐步伐,缓缓向寨墙逼近。 “咚!咚!咚!” 唐军的战鼓终於响了,这次不再是杂乱敲击,而是沉闷有力的进军鼓。 寨墙上,张献正靠在箭楼里打盹,听到鼓声猛地惊醒。 “来了!这回真来了!” 他扑到墙垛边,看到那支正在逼近的二百人,顿时慌了神。 “快!都去左边!挡住他们!” 张献扯著嗓子大喊。 隨著他的命令,墙头上的守军呼啦啦地往左侧涌去,因为人太多,过道又窄,不少人被挤得东倒西歪,甚至有人从寨墙內侧掉了下去,发出一阵惨叫。 孙华骑在马上,默默注视著这一切。 而战场上,老张带著人已经逼近到了寨墙下五十步。 “举盾!” 老张一声暴喝。 两百面木盾瞬间举过头顶,连成一片严密的盾墙。 “放箭!给我砸!”张献在上面急得直跳脚。 稀稀拉拉的箭矢和滚木石从墙头落下来,砸在盾牌上发出“砰砰”的闷响。 有几块大石头砸裂了盾牌,底下的唐军闷哼一声,但阵型丝毫不乱,立刻有旁边的袍泽补上缺口。 老张並没有急著架梯子,而是让人在盾牌掩护下,对著墙根射了几轮弩箭。 “崩崩崩!” 弩矢钻进墙垛的缝隙,几个探头探脑的匪兵惨叫著倒了下去。 “啊!是硬弩!他们有硬弩!” 墙头上的匪兵见识了唐军弩箭的厉害,一个个嚇得把脑袋缩了回去,连兵器都不敢伸出来。 “將军,你看那里。” 侯君集指著寨墙左侧的一个角楼:“咱们的人刚一压上去,那个角楼里就衝出来百十號人,看穿著比其他人强点,应该是张献的亲卫队。” 孙华顺著他的手指看去,果然看到一队穿著皮甲的壮汉正挥舞著大刀,在后面阻挡那些想要后退的匪兵。 “那是他的精锐。”孙华点了点头,“只要把这支亲卫队打残,剩下的就是一群土鸡瓦狗了。” 试探持续了一刻钟。 老张带著人一度衝到了排水沟的边缘,用鉤索试著拉扯了几下柵栏,直到墙头上的滚木像下雨一样砸下来,才不慌不忙地吹响了撤退的號角。 唐军退得极有章法,后队变前队,盾牌依旧护著头顶,直到退出了弓箭射程,才转身列队。 寨墙上,张献看著唐军退去,以为是自己守住了,顿时大喜过望。 “哈哈哈哈!什么狗屁楚国公!我看也不过如此!” 张献把鬼头刀往墙垛上一拍,对著周围的嘍囉们大笑道:“看见没?咱们张家寨固若金汤!他们连墙根都摸不著就嚇跑了!去,把酒肉抬上来,今儿个咱们就在这墙头上喝庆功酒!” “將军威武!將军威武!” 周围的嘍囉们虽然刚才被嚇得够呛,但这会儿见敌人退了,也跟著起鬨叫好,一时间寨墙上欢声雷动,仿佛他们真的打了一场大胜仗。 山下,孙华听著上面传来的欢呼声,像是在看一群死人。 他嗤笑一声,勒转马头:“接著高兴,不过是个土围子,刚才老张那一衝,他们的破绽全都露出来了。” “现在就动手吗?”侯君集有些迫不及待。 “不急。” 孙华抬头看了看天色,此时日头还没到正午,阳光有些刺眼。 “让他们再高兴半天,等这股子兴奋劲过了再说,后山那边有动静吗?” 侯君集摇了摇头:“钻山豹还没发信號,那绝壁太陡,估计没那么快。” “那就等等。” 孙华翻身下马,把韁绳扔给亲兵:“传令全军,埋锅造饭,吃饱了都给我去睡觉,告诉伙夫,今晚把肉乾全煮了,每个人都要吃上一大碗肉汤。” “诺!” 侯君集领命而去。 : 第133章 斩首 第133章 斩首 申时三刻。 太阳还没完全落山,但均阳县的山沟里,已经昏暗得像是要把人吞了。 张家寨后山的绝壁上,一只满是老茧的手,死死扣住了一块凸起的岩石,指甲缝里全是黑泥。 钻山豹大口喘著粗气,胸膛像是拉风箱一样起伏。 他整个人贴在石壁上,脚下是看不到底的深渊,刚才有一块碎石滑落下去,过了好久都没听见迴响。 “这他娘的是人走的路吗————” 他心里咒骂了一句,从腰间拔出特製的短凿,找准石缝凿进半寸,隨后把脚尖踩了上去。 在他身后,十二个汉子掛在绳索上,个个咬著牙,脸憋得通红。 又往上爬了两丈有余,钻山豹终於摸到了一颗歪脖子松树。 他双臂发力,像只狸猫般翻身上了崖顶。 眼前是一片杂乱的灌木丛,透过枝叶缝隙,能清楚地看见几十步开外的几座茅草屋。 这是张家寨的后寨,主要用来堆放粮草和杂物。 空气里飘著一股子味和酒气。 几个负责看守粮仓的嘍囉,正四仰八叉地躺在草垛子上。 这些人昨晚没睡好,再加上张献为了庆祝退敌赏下来的几罈子浑酒,这会儿睡得跟死猪一样,呼嚕声打得震天响。 钻山豹没急著动。 他趴在灌木丛里,解下水囊灌了一口,然后学著夜梟叫了两声。 “咕——咕——” 声音乾涩,在山风里並不突兀。 很快,悬崖边陆续探出了十二个脑袋。 他们虽然个个累得脱力,但眼里的杀气却是怎么也藏不住。 憋屈地爬了半天,可不就是为了现在吗? 钻山豹打了个手势,指了指那几座最大的粮仓,又指了指怀里的火摺子。 手下们点点头,从怀里掏出早已准备好的油布包。 钻山豹悄无声息地摸向最近的一个草垛,那守卫还在挠著肚皮上的虱子。 “噗。” 一声极轻的闷响。 短刃从守卫下顎刺入,此人连哼都没哼一声,身体抽搐了两下便不动了。 其余手下也是手起刀落,瞬间解决了另外三个醉鬼。 “点火。” 钻山豹吹亮火摺子,扔进淋了火油的草垛里。 冬日的乾燥北风,恰好在这时候颳了起来。 “呼”” 火苗子像是见著血的饿狼,瞬间窜起一丈高,乾草燃烧的焦糊味隨之瀰漫开来。 山下,唐军大营。 孙华正蹲在地上,仔细擦拭著马槊的槊锋。 他擦得很慢,每一下都顺著纹理,像是在抚摸情人的肌肤。 而其他人均已整装待发。 “將军!火!起火了!” 一直盯著山顶的亲兵突然指著张家寨的方向大喊。 孙华猛地站起身,只见原本灰暗的山头上,一股浓烈黑烟直衝云霄。 “好小子,钻山豹没给我丟脸!” 孙华翻身上马,举起马槊,指向那个正在燃烧的寨子,大声喊道:“全军听令!不用留手!不要活口!隨我杀进去!” —— “呜——呜——呜—” 牛角號声在山谷中骤然炸响,惊飞了林中宿鸟。 此时的张家寨內,已经彻底乱了套。 “走水了!走水了!” “粮仓烧著了!快救火啊!” 后寨的火势太大,借著大风迅速蔓延到了前面的营房。 原本还在做著美梦的匪兵们被浓烟呛醒,衣衫不整地跑出来,手里甚至连兵器都没拿。 而就在这时,寨墙左侧那条不起眼的排水沟里,突然钻出了一个个泥猴子。 侯君集浑身沾满了淤泥和烂树叶,他第一个爬出沟口,伸手抹了一把脸,露出一双亮得嚇人的眼睛。 这里是寨墙的內侧,距离那几个把守大门的匪兵不过三十步。 “上!” 侯君集低吼一声,从背后抽出横刀,直接冲了过去。 那几个守门的匪兵正扭头看著后山的火光发愣,谁能想到敌人会从脚底下的臭水沟里钻出来? “噗嗤!” 侯君集一刀砍在匪兵脖子上,力道之大,直接砍断了半个脖颈,鲜血喷了他一脸。 紧接著,隨后钻出来的五十名唐军一拥而上。 他们三人一组,配合极其嫻熟,一人持盾撞击,一人用短矛突刺,另一人则负责补刀。 不过眨眼的功夫,大门附近的二十几个匪兵就被清理得乾乾净净。 “开门!” 侯君集一脚踢开脚边的尸体,大声吼道。 两名力气大的士卒立刻上前,合力抽掉了那根粗大的门门。 “吱——呀一” 寨门在一阵令人牙酸的摩擦声中缓缓开。 门外,正好赶到的孙华看见了那个黑洞洞的入口,以及站在尸堆里的侯君集。 “干得漂亮!” 孙华大笑一声,双腿猛夹马腹。 胯下的战马吃痛,发出一声嘶鸣,四蹄腾空撞进了寨门。 “唐军进来了!唐军进来了!” 这一声喊叫,彻底击碎了张家寨守军最后的一点心理防线。 如果说刚才救火还是混乱,那现在就是崩溃。 孙华冲在最前面,手中的马槊左右翻飞。 他借著马力,槊锋轻易撕开了匪兵们的皮甲和棉衣。 一名试图阻拦的小头目刚举起大刀,就被马槊直接贯穿了胸膛。 有人拋下武器往地下一跪,那意图很明显了。 孙华见状,根本没有丝毫犹豫,照样將马槊刺了过去! 他早就想好了,这些人和南乡县的情况不同,活著都是浪费粮食,所以今天没有所谓的降卒,只有死卒! “还想跪地免死?去他母的!全给我杀了!” 大量唐军步卒涌入寨门,迅速展开队形。 他们没有像土匪那样各自为战,而是保持著紧密横队,像是一把陌刀,將面前所有活著的东西都碾碎。 长矛不断刺出、收回,伴隨著一声声惨叫和鲜血。 匪兵们前有唐军,后有火屋,根本就是进退无路。 有人试图翻墙逃跑,却被外面的弓弩手射成了刺蝟,有人跪地求饶,依旧被长矛钉死在地上。 聚义厅前。 张献披头散髮,手里提著鬼头大刀,身边围著那一百多名亲卫队。 这些亲卫队確实比普通嘍囉强些,还有几个人身上穿著不知从哪抢来的明光鎧残件,手里拿著军中制式的横刀。 “顶住!给老子顶住!” 张献歇斯底里地咆哮著,双眼赤红:“朱大王的援军马上就到!谁敢退一步,老子活剐了他!” 但他这番话在冲天火光,以及唐军的喊杀声中显得苍白无力。 唐军的前锋已经逼近了聚义厅。 “放!” 一名唐军校尉冷冷地下令。 前排的弩手半蹲在地,扣动悬刀。 “崩崩崩!” 亲卫队的身上多是拼接货,根本挡不住这种强度的弩箭。 瞬间就有二十几人惨叫著倒下。 紧接著,唐军的长矛阵压了上来。 双方刚一接触,高下立判。 土匪们的打法全是江湖习气,喜欢大开大合,单打独斗。 而唐军则是军阵配合,盾牌挡住第一轮劈砍,缝隙中便会刺出长矛招呼对方o 那一百多名亲卫队,不过支撑了半盏茶的功夫,就被杀得只剩下十几个人。 “完了————全完了————” 张献看著满地的尸体,双腿止不住地打颤。 现在只有跑!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张献咬紧牙关,连滚带爬地往聚义厅后面的小路跑去。 那是他给自己留的退路,通往后山一处隱秘山洞。 “还想跑?” 孙华一直在盯著这条大鱼。 见张献要溜,他冷笑一声,从得胜鉤上摘下硬弓,顺手抽出一支三棱箭。 而张献被嚇得够呛,根本跑不快。 孙华不慌不忙地张弓搭箭,瞄准了张献的小腿。 “嗖!” 铁箭破空而去。 “啊!” 一声杀猪般的惨叫响起。 那支箭射穿了张献的左小腿,惯性带著他整个人往前扑倒,下巴狠狠地撞在一块石头上,磕得满嘴是血。 还没等他爬起来,一只靴子已经踩在了他的背上。 孙华居高临下地看著张献,手中横刀还在往下滴血。 “別————別杀我!” 张献艰难地扭过头:“我是朱大王的人!我是镇北將军!你若是杀了我,朱粲绝不会放过你们!到时候大军压境,把你们关中夷为平地!” 到了这时候,他还在试图用朱粲的凶名来保命。 “朱粲?” 孙华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他蹲下身,用刀身拍了拍张献的脸:“某是冯翊孙华,这辈子杀过官军,也宰过流寇,唯独没杀过什么吃人王的手下,既然你这么想你家大王,那我就发发善心。” “先送你去下面探探路,等回头我家国公把朱粲也砍了,好让你们在九泉之下相会!” “不!我是————” 张献瞳孔猛地放大,还要再喊。 但孙华已经没耐心听了。 他手臂肌肉暴起,横刀在空中划过一道半圆。 “噗!” 一颗硕大人头冲天而起,脖颈处的鲜血喷出三尺高。 无头尸体抽搐了两下,便彻底瘫软下去。 孙华则一把抓住那颗脑袋,提在手里晃了晃。 此时,四周的喊杀声已经渐渐平息。 剩下的土匪见头领已死,彻底丧失了抵抗的勇气,纷纷扔下兵器跪地求饶。 侯君集带著一身臭气和血腥味走了过来,看著孙华手里的人头,咧嘴一笑:“將军,这脑袋够分量,筑京观正好能放顶上。” “那就別愣著了。” 孙华把人头扔给侯君集,掏出一块布巾擦了擦脸上的血跡。 “传令下去,把所有尸体都拖到寨门口,不论是张献还是那些嘍囉,脑袋全砍下来。咱们就在这路口,给那个朱粲,还有这山南道的所有人,立个规矩。” “別忘了告诉弟兄们,都手脚麻利点,国公还在南乡等著好消息呢。 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