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螭龙真君》 第1章 我成精了 山花烂漫,草木成茵。 暮色四合,青山渐暝,一树桃夭依岩而生。 江隱揉了揉眼睛,在烂漫桃树下醒来。 “又做梦了。” 是的,他又做了那个梦。 梦里高楼大厦,天上飞著铁鸟,地上跑著铁马,房子里的人正在研究人造太阳。 他在梦中碌碌二十多年,忽而一日便被一只拉著渣土的铁牛撞死了。 然后他便猛地清醒过来。 再回头,自己原来只是伏龙坪上,桃花林中的石雕。 见过野火烧山,听过山洪呼啸,文人唱和时他被栓马,山妖聚会时他做酒桌。 也曾听过仙真论道,见过乡人香火。 只是浑浑噩噩几十年,怎么今天如此清醒? 环顾四周,只见桃根盘结,落英繽纷,偶有山蜂飞出残蕊,稚兔隱现草巢,暮云流转,满树緋红,直教人疑似武陵一角,桃源一隅。 江隱摸了摸脑袋,他做石雕这么多年,头一次如此舒畅。 於是他便从桃树下站了起来。 ——只见一青色螭龙石雕从泥土中拔出了身子。 这石雕许是汉时造物,其虎首龙身,造型威猛,双耳如削竹挺立,环眼粗狂,额前虽无龙角,但龙身蜿蜒三曲,青苔在鳞隙中蔓延,恰似一件鲜活的绿色大氅。 江隱在桃树下狠狠撑了个懒腰,便將一丈左右的蜿蜒身躯拉成了一长条。 他想再走两步,却发现自己的尾巴已经长在了桃树根须中。 江隱无奈,只能回头一一將之撕开,但日久天长,有些根须却已经生在那茶盏大的鳞片之中,早就变成了身体的一部分。 甚至还生出来一支翠绿的嫩芽。 又向前走了几步,江隱便在桃树下的青岩上看见一人类孩童。 穿著一身乾净衣裳,手边放著一只打开的包裹,里面还有几块饼,两块火石,一柄小刀。 江隱认得这人。 他是伏龙坪下甜水镇上石匠的痴傻儿子,前几天他的兄嫂將他带到了这里,只说是家中老父已死,他们无力负担,希望山神能保佑他们的弟弟。 只是现在他却已经死了。 江隱看了看,便在这小儿腿上发现了两个小小的齿痕。 想来这伏龙坪没有山神,毒蛇倒是不少,他最终还是死在毒蛇口中了。 江隱嘆息一声,便从身上揭下那蔓延的绿苔,盖在了这小儿身上,再一跺脚,他的尸身便沉入了土壤中。 青苔一去,他便褪去青石质感,有了鲜活的顏色。 虎首微垂,霜瞳映著灼灼桃花,龙尾轻盘,铁鳞承翩翩之蕊,两团青色水汽从他鼻孔裊裊生出,又在半空打了个盘旋,落在了他的四爪和龙尾桃枝上。 这一身石质褪去,意味著他便真成精了。 精者,物老成灵也。 凡金石骨木、器皿遗物,年深岁远,感召日月之华,吸纳天地之灵,便能聚气通神,內生魂识。 其本体或死或生,皆可假物托形,幻化自如,神妙自生,其晓人言语,知休咎,是谓物之精也。 只是他却暂时不想下山去了。 山下有什么好的呢。 只是一个更落后,更愚昧的名利场罢了。 他已经做过二十几年人,受够了那些蝇营狗苟、条条框框,这回先做了几十年石雕,又好不容易成了精,成了这山中螭龙,与其在烂泥堆里打滚,还不如在这伏龙坪里做一无无忧无虑的石龙。 按他这几十年昏昏沉沉的记忆来看,这世上可不只有他这般妖精异类,那九天之上是真有仙神的——成了仙,自己应当就能逍遥自在,无拘无束了吧? 想通了关节,江隱便四爪一动,反往山中深处而去。 只是他初生四爪,又不曾熟悉这丈许长短,房梁粗细的螭龙身躯,走著走著就会不知怎么的踩著云雾腾飞起来,可飞出不过十余步,离地不过一丈,便又歪歪斜斜的坠了下来。 索性这桃花林远在深山,没有什么人烟,顶多就是山中走兽被他的起起落落嚇的四处逃窜,除此之外並无什么要紧的。 江隱就这样时走时飞的行了半日,终於在月上中天时寻到一山间深潭。 此潭隱没在伏龙坪背后的群山山腰,四下古木蓊鬱,潭水黝黑,虽然已是暮春,但依然有一股幽寒之气遥遥袭来。 潭边石磯参差,青苔遍生,绕出山坳,便能看见伏龙坪的那片桃林,其依山势迤邐而来,借著月色去看时只见云蒸霞蔚,落英繽纷,好一片烂漫。 螭龙喜水,江隱自螭龙石雕开智而成精怪,自然也不能免俗,当下便轻笑一声,颇为生硬的腾云而起,落入潭水而去。 月影在潭面被击碎,化作万千隨波摇曳的银箔。 江隱在水中翻了个身,潭水打湿了尾上桃枝,向潭底缓缓落去。 这潭水澄澈至极,月光透水而入,初时还能看见水中隨波逐流的万千浮尘和些许巴掌大小的银鱼,再往下则是一片隱隱绰绰的黑暗。 追著这些银鱼玩了片刻,江隱在潭底遇到了一片大小不一的鹅卵石,向上望去,那灯盏一般的圆月已经不见了踪影。 这里对常人来说或许冰寒刺骨,但对他来说却正好合適。 江隱在潭底找了一块大小合適的石块,便舒舒坦坦的盘在了上面。 他奔波了半夜,本也有些乏,这潭水冰冰凉凉不说,更兼有一片难得的静謐,不多时他便睡了过去。 梦中似乎有很多人在喊他,在唤他,在拉他,在追他,但江隱嫌他们吵闹,便想一尾巴將他们尽数扫开。 但龙尾一动,他们却又变成了一片幽深的雾气,在他身边沉浮不定。 江隱看著水汽,忽而心头一动,这才反应过来这雾气应当就是那些山野精怪、有道仙真所说的元气了。 不过它们不都说元气沉闷生硬,耗费十分力气也不能引来一分吗? 这又喊又叫的是什么情况。 江隱压下扰人清梦的烦闷,学著那些精怪们拜月的样子对雾气轻轻吸了一口气。 潭水纹丝不动,但那梦中的雾气却如潮汐般涌向螭龙。 象徵水元的雾气如大江大潮般浩浩荡荡,彻夜涌动。 玉兔奔走,金乌飞升,潭水也慢慢从冰寒变得阴凉起来。 第2章 红毛狐狸 江隱又做了一个梦。 不过这次却没有那些铁鸟铁盒铁牛马,也没有人在方盒子一般的房子里造太阳。 梦里的世界以雾作天,以水作地,江隱在梦中一边吐纳水元,一边肆意飞腾。 水雾从他口鼻涌入,又从他盏口大的鳞片中渗出,化作一团团环绕四足身躯的青色云雾,托著他直到梦境最深处。 在那里,江隱见到了一处巨大无匹的深渊漩涡。 其色黑,其声宏,其动盪不休,似有一不知几千里之大的巨物在水下缓缓游动。 巨物行动间带起的水流形成了这处漩涡,维繫著梦中世界的古老与寧静。 而当他一靠近此处,天地便安静了下来。 在浩荡水声远去的一剎那,江隱只觉外息渐停,內息氤氳,石质的身体也柔软下来,一股纯净的温暖从四面八方包裹著他的心神,他的全部身心恍若沉入深渊,唯有心头一点灵光如水中火发,如晦极生明般照耀著四周。 ——这就是吐纳吗,这就是吐纳法? 以前作石雕的时候老听那些山精水怪叫唤人间的修行功法太难得,即便得到了还得下山去学人话,认人字,不然连修行功法都看不懂。 但这好像也並不是很难的样子…… 漩涡中的江隱思索片刻,便决定將其命名为“鯢渊服气法”。 他在梦中读过《庄子》,庄子云:“鯢桓之审为渊,止水之审为渊,流水之审为渊。渊有九名,此处三焉。” 在江隱看来,这动盪中保持沉静,如巨鯨盘桓而形成的深渊简直就是鯢桓之渊的真实写照。 梦中不计时日,山中无有岁月。 当江隱从梦中醒来时,只觉天光大亮,日头好似一盏灯火般悬在水面上。 隨手拨开几只围著自己打圈的银鱼,江隱缓缓从潭水中升了上去。 俄尔,只见一虎头龙身,尾巴生著一枝桃花,腹生四爪而又身躯曲折的螭龙破开水面跃到半空。 四下溅落的水花被日光一照,便尽数化作一团泛青的云雾托著江隱在山头打了一个盘旋。 此番腾云便没有昨日那般滯涩了。 俯瞰著山脚下的烂漫桃林,江隱只觉天高地阔,风和日丽,裹著云雾在伏龙坪后的深山中腾飞纵跃好不快活。 力尽便寻一山头歇息,力復便扶摇而起。 口渴就落入溪水,腹飢自有野果。 如此往复数次,待到彻底尽兴了,他这才落到山头一处桃树上,收敛了云雾,如一条饱食后的大蛇一样,懒洋洋的在桃花中晒著太阳。 日头刚过晌午,山野一片寂静。 江隱晒了会太阳,便又睡了过去。 自江隱明悟鯢渊服气法之后,即便是在睡梦中,他螭龙的身躯也会如海中深渊一般,无时无刻不在吸引四周的水元匯聚而来。 就连他身下的桃树受水元滋润都变得更加枝繁叶茂了,一时间枝丫横生,桃蕊绽放,將他彻底藏在了桃树上。 是谓风逈碧峰,摇落万千之粉,云散朱英,披拂一季之香。 不知过了多久,江隱才被一阵窸窸窣窣的皮毛穿梭草木声吵醒。 歪头一看。 原是一只红毛白肚,四足雪白的狐狸用前肢捧著一些山中野果从一旁灌丛中钻了出来。 狐狸边走边抬头观望桃树,似乎也在疑惑为何一夜不见,这桃树生得如此巨大了。 这傢伙皮毛油亮,拖著一只蓬鬆而又硕大的红毛尾巴,走起路来一摇三晃,哼哼唧唧的,蹲在地上时肚子上的原始袋还会圆鼓鼓的落在脚上。 江隱就在树上看著它在树下寻了一平整石块,一边往上面垒野果,一边学山中鸟叫。 他做石雕的时候听说狐狸要是想要修成正果,就得先学鸟语,再说人话,而后读书认字,开智明理,从而才有机会修成正果。 不过山中狐狸不少,或是选择吐纳灵机,或是下山食人精气,大多一开智便会选择早早修出法力来下山混跡红尘,它这样的倒是少见。 或许是开好了嗓,这狐狸放好了野果,便面向山下桃花,人立而起开始鸣叫起来。 初学江南莹燕,呢喃如碎玉滚珠,烟柳画桥自生婉约。 转而又作西北雁唳,苍苍似有朔风卷沙,孤城残照里带著別样悲凉,引得江隱又想起来了梦中的二十余年。 他还未从大漠孤烟中回过神来,这狐声一清,便又转做一夜半子规,乘著巴山夜雨,三声五声,能叫岩石落泪。 “唉——” 江隱情不自禁的发出一声嘆息,嚇得狐狸猛地向后一跳,背上狐毛都炸了起来:“谁在上面?” 狐狸四足落地,做好了情况不对掉头就跑的准备。 这是它在山上学鸟语的地方,少有其他山妖来此,更是远离人烟,它正投入呢,怎么就突然来这一出,简直是要嚇死狐! 江隱收拾心中杂思,向下一探头。 狐狸两眼一瞪,就见一只硕大的头颅从桃花中伸了下来。 碧瞳白纹,双耳挺立,额间生著一斑斕王字,虎口侧旁生著两簇钢针一般的白须,鼻翼张頜间隱有风声传来。 ——真是好一颗威风凛凛的虎头啊! “虎虎虎……”狐狸哆嗦了两下,掉头就跑,就算是普通老虎那也不是它一个小小狐狸能对付的,更別说它还会说话,会上树了。 这定是虎妖! 狐狸跑的更快了。 传说老虎一旦成了妖,就能將自己所食的人兽魂魄化作倀鬼拘在身边奴役驱使,自己还没活够,自己才刚学会人话,还没来得及下山见识那人间繁华呢,可万万不能葬身虎口。 “不过这伏龙坪蛇虫,少猛虎,它又是哪来的?”狐狸跑下山坳,心中却又起了疑惑,便回头望了一眼。 这一眼,便让他四足酸软,再也跑不动了。 那虎头脖颈处生著一团发暗的鬃毛,再往下则是一丈许长短,粗若巨木的曲折身躯。 一团云雾將其托在半空,山风吹动云雾,偶然还会有四只利爪和一支生著桃枝的龙尾从云中一闪而过。 是龙。 狐狸呆在原地。 面上滚落两行泪水,两眼一翻昏死在地。 只听说伏龙坪下有一只被仙人制住的恶龙,但是从来没有妖见过,怎么今天就让自己遇上了! 第3章 那你很有志气 一片桃花落在狐狸鼻头上。 狐狸打了个喷嚏,悠悠醒来。 我这是被毒龙吃掉了吗? 狐狸看著头顶华盖一般的树,粉的花、绿的叶,粗壮的桃木上还站著两只麻雀。 斑驳的阳光从枝丫缝隙中洒落,在他身上落下块块温暖的光斑。 桃树下静謐无声,暮春的风徐徐而来,吹在他的皮毛上,只觉一片温暖,让狐身心放鬆。 看来那毒龙是嫌自己有味道,不想吃自己。 狐狸出神的望著桃花摇曳,传说在很久很久以前这里还不叫伏龙坪,而是叫毒龙山。 山里有一只作恶的毒龙占山为王,在这里聚拢了一眾妖怪称王作祖,时常下山为祸人间,不知害了多少性命。 后来,有位仙人游歷人间时不忍此地生灵再受此毒害,便出手將毒龙制服,压在这大山下。 听说当时那毒龙凶恶,同仙人爭斗时一翻身就碾塌了半片毒龙山,仙人制服他后又推倒剩下的半片毒龙山,將之化作一片坪地,压在了毒龙身上,这才有了现在的伏龙坪。 狐狸取下面上桃花塞入口中,一边轻轻咀嚼,一边遥想道:“听说这漫山遍野的迤邐桃花就是毒龙的心血所化,也不知道是真是假。” 狐狸又从面上取了一片桃花塞到嘴里,一边咀嚼,一边品味著那微微发涩的味道。 ——今天这桃花好奇怪,怎么老往狐的鼻子上落? 四仰八叉的狐狸从地上翻了起来。 他这才发现原来不是桃花老往自己的鼻子上落,而是他整个狐都被桃花给埋了起来。 轻轻用去身上花瓤,狐狸一转头就看见桃树下半盘著一青色綺影。 只是一眼,他便已经看不清楚细节了。 “大、大王。”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狐狸乖乖的伏在地上。 眼睛看著地面,下巴搭在前爪上,后爪紧紧的蜷在腹下,蓬鬆的大尾巴也被拢在身边。 乖巧极了。 江澄用两根尖锐的指甲捻起一只野果,一边小口尝著这酸甜溜的滋味,一边问道: “你怕什么?” “我、我、我不怕的。”狐狸根本不敢抬头。 “不怕你抖什么?” 那声音似乎来到了头顶上,狐狸抖的更凶了,“山野小狐,见到大王太激动。” “那怎么鼻头一直冒汗?” “还没换毛,今天太热了。” “哦?”毒龙的声音好像又缩了回去,“太热了。” 狐狸在地上听著那毒龙在咔哧咔哧的吃野果。 那声音脆的很,就和他嘎嘣吃鸡脑壳一样,听得他心中乱跳,好似山下的神婆在打鼓。 狐狸咚咚咚的打了一会鼓,终於又听著毒龙开口道: “太热了,要不要我帮你凉快凉快?” 凉快凉快? 怎么凉快? ——没换毛太热了,自然就是去了皮毛凉快了! 狐狸脑海中闪过那些被山下猎户剥去皮毛,充了稻草,掛在房中的同类。 “嘎!” 狐狸猛地一抽,又昏了过去。 “咦?” 江隱摸了摸下巴,发现这小狐狸竟然被嚇晕了。 “他好像很怕我?” 捅咕了两下,江隱发现这狐狸的皮毛是真的丝滑,便一边思索著缘由,一边顺手擼了起来。 反反覆覆擼了几遍,见他还不醒来,江隱便將他扒拉回肚皮朝天的状態,从地上捡了半拉吃剩的酸果子,两指轻轻一捏,就挤出几点酸汁来。 “咳咳咳”狐狸被酸醒了,一张白下巴红面孔的纤细面容直接皱成了一团。 又“噗噗噗”的吐了几口酸水,这才一幅想通了般的表情蹲在地上。 “不怕了?” 江隱又回到了树下,青色的云雾如輦架一般托著他曲折的身躯,山风吹过,狐狸便从他身上嗅到一股清新湿润的香味。 狐狸深吸一口气,张嘴发出一道尖细的声音来: “大王说笑了,我只是一个小小的狐狸,跑又跑不掉,您不打算吃我,自然就不怕了。” 才怪。 狐狸毛茸茸的面孔上露出一个討好的笑容。 看著这毒龙也不像是要吃狐狸的样子,他想试试自己能不能混过去,混不过去就试试能不能纳头就拜。 虽然不知道这毒龙是怎么从伏龙坪下跑出来的,但狐狸觉得他肯定需要一个跑腿的。 江隱不知道他的这些小心思,只是隨手一挥,將几颗他还没吃的果子送到狐狸脚边,笑道: “你从哪里学的鸟语?” 狐狸先前所学鸟语有江南,有西北,这里是不是江南,江隱不知道,但他却能確定,这里一定不是西北。 “回大王的话,有的是本地学的,有的是听其他狐狸学的。”狐狸有问有答,“人话则是和山下猎户学的,只是鸟语没学全,所以我说人话的时候会比较难听。” “怎么,你一个山野狐狸也打算走学鸟语,通人言,读书开窍的正道?” 狐狸嘿嘿一笑,又正色道:“去年我在山下一处书院听一个先生说过,人不可以无志,有志者事竟成,我虽然只是个山中野狐,先生说的话很多我也听不明白,但我也想成仙,也想堂堂正正的成仙。” “哦?”江隱仿佛看到了一个说著自己长大要当大法官的小孩子,恍惚了片刻,他这才低下头讚嘆道:“那你很有志气,不是一般狐狸了,你叫什么名字?” 狐狸挺起了胸膛,“回大王,我给自己起了个名字叫胡致本。” 江隱哈哈一笑,又道:“吃了你几颗果子,想来你不会介意吧。” 胡致本连连摇头,表示当然不会,若是他还想吃的话,自己回头就再送一些过来。 “好,那就以后你来此地练习鸟语的时候为我再带一些吧。” 江隱嫌弃道:“不过这酸溜溜的东西就算了,带点甜的。” 胡致本竖起的耳朵又垂了下来,心想怎么不酸死你。 江隱和他閒聊了几句,发现胡致本还是很怕自己,便挥挥手,示意他可以先走了。 胡致本迟疑。 然后同人一样併拢两只前爪,恭敬的拜了拜,缓缓退了出去。 退了十几步,发现那毒龙又回到桃树上,他便开始掉头狂奔。 等跑下山坳,见江隱没有追来,胡致本便猛地呼出一口白气,白气如云霞一般附在四足上让他的脚步又轻又快。 他开始拼命疾行,生怕跑慢了,那毒龙反悔追上自己。 第4章 一去不回 之后数日,江隱来桃树吐纳时,都只有山风呜咽,桃林糜糜,却不见那曲折婉转的鸟鸣了。 不过也能想来,那小狐狸本就怕的厉害,自己那日又嚇了他两回,能再来才怪呢。 螭龙盘在树冠上,望著绵延数十里的桃花林,山下那条在日光下泛著白灿灿波光的大河上落满了桃花,远远望去,不见浪涛,只见一片白粉。 “下次见面还嚇他。” 江隱深吸一口气,便引的四下水元奔涌而来。 之后的日子,江隱白日便在桃树上晒著太阳,对著下面的大河吐纳水元,夜间便回到寒潭,在潭底重回梦中的鯢恆之渊,在其中翻滚游曳,体会鯢恆真意。 鸟飞兔走,山下的桃花从山下开到了山上,开阔的水面落满了桃花,绒绒桃果也从嫩芽长成拇指大小。 虫鸣蝶生,地上的野花纷纷落去色彩,桃果又从绿色一小点,结成了一个个拳头大小的粉色大果。 江隱则一直在这寒潭中修行。 这潭深二百丈有余,整体上小下窄,中间是个大肚腩,形似一斜插在山中的萝卜。 他近些日子就待在水潭中段的平台处。 潭中多银鱼,少水草,江隱在水中本也待的安静愉快,但桃子一成熟,便不知从何处来了一群野猴子,白日嘰嘰喳喳的同摘桃子的山下乡民去抢桃子,晚上则四处乱窜乱叫,打架斗殴,吵的他一点也不得安生。 青色的螭龙在水中打了一个盘旋,龙尾上的桃枝还开著点点桃花。 月色冥冥,皎洁的月光只在水面印著一点银光,那群泼猴又在头顶嘰嘰喳喳的吵闹起来,也不知它们哪来的那么多精力。 江隱嘆息一声,一片低沉的水雾便从山下大河向著山上漫延而来。 这些日子,螭龙別的本事有什么他不知道,但攀云造雾的本事却练的小有心得。 水雾有灵,默默將林中休息的摘桃人、山坡上抱团的猴群一併笼在其中。 螭龙四爪的云雾托举著他无声无息的从寒潭升入水雾,又从水雾跃至半空。 “爷爷,天上的云彩是龙!” “对,天上的云彩像龙。” 桃林中过夜的摘桃人隨口对著小孙答应了一句,便继续守著篝火打盹。 江隱在天上看著他们。 看著他们身边的背篓,篝火旁的乾粮,又想起了他们说的话。 听山下乡民说,这河名落英,自西面大山蜿蜒而来,本无什么特殊的,只是每年五月,桃花落散,覆满河面,便会形成一部延数十里的桃花汛,故名落英河。 而下了伏龙坪,再乘船过了落英河,对面便是这些乡民的村落了。 只是这落英河只能在日间渡河,夜间则有水怪作恶,害人不少,但这伏龙坪的桃子香甜可口,比別地的桃子都能卖出价格,对他们而言確实是一笔不小的进项,所以这些摘桃人往往都是分作两波渡河而来。 一波待在山上日夜摘桃,一波撑船卖桃,为乡民送餐送饭。 也是辛苦人。 江隱又回头看了一眼山坳处姿態可恶的泼猴,决定去山中再寻一僻静地方继续修行,等到明年开春桃花开了再回来。 於是云雾拥簇著螭龙在空中打了个盘旋,向伏龙坪后的大山而去。 时下正值盛夏,今夜又是个月明星稀的大晴天。 江隱向北而来。 一路行来,但见层峦尽染霜色。 暮色沉,山气敛,余热散深壑。 晚风起,松涛生,清寒来万山。 千山同息,眾壑共萧,风过岗峦,暑气尽涤,声浮林樾,惟余松韵。 再向前走,便见一地群峰险峻而起,月华勾银边而隱稜角,危崖化墨魄而彰气韵,其层峦叠嶂,竟攀星汉,远远望去好似一恶龙蛰伏爪牙在幽幽夜色之中。 山下则是一条奔涌而出的山涧,其近岸者凝碧若翠,中流者澄澈似璃,涧心者沉鬱如鸦羽,孤月倒影,冷冷欲碎。 江隱攀在云头,顷刻间便已將此地群峰探查了一遍。 他绕峭壁,穿林壑,伏清波,出水渊,终至一开阔之处仰首舒躯,发出一声畅快的啸声。 此地確实不错,水映月而普辉,风借松而传韵,其水脉三绿养神,峰峦险峻可助服气,又有松籟之息陶冶情操,四时元气循环不绝可助服气,兼之人跡罕至,绝无那些丑陋猴子唧唧喳喳,简直是一处绝佳的潜修之地。 江隱按下云头,落到山涧上的一处孤庙前。 山是孤峰,庙是破庙。 只有一个掉了门扉的山门,一处生满野草的破落院子,一间瓦破窗残的大殿。 江隱在房顶向下看了一眼。 庙中供著二残破神像,一者高擎宝镜,一者手持药炉,望之神韵非凡,只是可惜他们早已色漆剥落,落满灰尘。 一看就无人来此。 江隱满意极了。 他在庙基旁寻了一空地,摇身一变,又变回本相,化作一青石石雕蹲在那里。 山风一吹,院中便只剩下一座尾处生著桃枝的螭龙石雕。 他这样的精怪修行,有利有弊。 好的是他不用像寻常飞鸟走兽一般揣摩日后把自己修成样子,他一著开智便有神妙自生,能借来螭龙之形,只要按部就班的修行下去,螭龙那些腾云驾雾,呼风唤雨,操水驾浪的本事迟早可得。 但问题就在这里。 如何按部就班的去修螭龙? 修歪了怎么办? 他所修的,毕竟只是他想像中的螭龙,谁知道真正的螭龙又是什么样子? 或许自己应当寻一些修行典籍看看?只是这些东西又该去哪里找呢…… 化作石雕的螭龙陷入了沉思。 这些日子他已將鯢渊服气法在梦中研究的大差不差,可以细细分辨出山中水元的雄浑,风中水元的飘渺,河中水元的滋润,一呼一吸间就可以吸完一整座山的水元。 日日夜夜都有水元在体內循环往復,滋润肉身,壮大神魂。 更是可以念动而攀云起,心动而云雾来。 ——他將之命名为《呼云法》。 但是如何继续向后修行,他却有些迷茫。 思著思著,思来了瞌睡虫,他又昏昏沉沉的睡了过去。 近日泼猴恶劣,他睡眠不是很好,这一觉再醒来便已是次日傍晚了。 “啊——” 石头的雕塑张著嘴巴,长长打了一个哈欠,甩甩头,又从地里站了起来。 青色的石质瞬息褪去,五朵水雾托著他,让他在半空尽情舒展著身躯。 但一回头,他便在地上发现几枚果核。 “咦?” 江隱落了下来。 破庙一角的空地上多了几只新啃的果核,掉扇的山门那里还掛著几缕黄毛,不知是什么动物的。 昨夜还没有这些的。 第5章 野兽之变诈 流水潺潺,月落月升。 过了这点小插曲之外,江隱在这破庙又住了一旬。 听水观山,服气导引,閒时攀云而起,困了则化身石雕梦中修行,日子倒也过得清閒。 但每次他醒来时,总能在破庙附近找到一些吃剩的果核,通常还能在果核附近发现一些或黄或棕的动物毛髮。 难道又是那些泼猴? 江隱从龙尾桃枝上捻著一缕白黄相间的毛,忍不住皱起了眉毛。 这次更甚了。 自己一觉醒来,这次那小黄毛直接把毛掛在自己尾巴上就算了,吃完的破果核都丟在了自己身边,三四颗桃核零乱散在石雕爪边,还沾著未乾的汁液。 江隱从鼻孔中喷出两股白气,气息落地便化作一道贴地而走的狂风,卷得尘土细草纷纷扬起,手中黄毛、地上残核,一应被吹得翻滚著投向山涧深处。 他同往常一样舒展完身躯,便又在原地化作石雕面朝山涧吞吐起水元来。 今晚梦中的修行停了,抓黄毛! 山中的时间总是过得很快。 江隱並未等待多久,日头就已经斜落在山岗上,將整片山川都照得红彤彤一片。 躲避日头的虫子最先开始活跃。 知了聒噪著,用吱吱吱的声音在林中织出一张绵密的网。 野鸡循声踱步,伸著脖颈四处寻找吃食,远处的深山中时不时传来一两声清越的鹿鸣,悠长地穿过林靄。 晚风吹拂,带起草木微腥的气息,山中的暑气在这一片生动的喧闹中消散了大半。 簌簌—— 江隱睁开了眼睛。 一只小童高的身影背著日头,从破庙那半塌的山门处走了进来。 仔细一看。 原来是一只赤色的小狐人立而行。 夕阳从他背后涌来,给他蓬鬆的红毛镀了一层流动的金边,光线透过绒毛的缝隙,仿佛有细碎的金屑在毛丛间跳跃闪烁,让他看起来像一团正在行走的火焰。 他的轮廓因逆光而略显模糊,边缘融化在晕开的光靄里,只有耳尖上那两簇特別长的聪明毛,隨著步伐一下一下地轻颤著,在光中格外醒目。 小狐走近了,庙內的阴影便从地面爬升,逐渐漫过他的脚爪、肚腹,最后覆上面颊。 但他背上的毛依然发著光,金色的辉芒也在红毛的海洋里温柔地起伏,仿佛它小小的背上,真的驮著一整个正在流淌的黄昏。 哦,原来是胡致本这小傢伙。 红毛白肚,四肢雪白。 只是这次背上却多了一个用深蓝粗布扎成的包裹,鼓鼓囊囊的,用一根草绳斜挎在肩上。 嘴里叼著半个不知从哪里寻摸来的黄皮野果,嚼得咔咔作响,听著就很酸。 过了门槛,他身子一歪,那破布包裹里便骨碌碌滚出一颗青果子。 红毛狐狸也不急著去捡,先是站稳了,尾巴閒閒地摇了摇,然后突然腰身一沉,猛地朝前一扑。 却又在前爪即將碰到果子的瞬间故意扑空,整个身子就势倒地,將果子拢进怀里,后腿蜷起,抱著果子噼里啪啦地一阵猛踹。 狐狸一边吱吱呜呜地蹬腿,一边在地上快活地滚来滚去,红毛沾了灰也不在乎。 猛扑、佯装失手、抱果乱踹、甩头嬉闹…… 红毛狐狸就像一只最天真无忧的小狗,时而在阴影边缘模仿狩猎,时而在光斑里奔跑转圈,快乐得仿佛整座山都是它的乐园。 “唔——” 狐狸不知何时停了下来。 他呼哧呼哧地趴在地上,一只前爪隨意地搭在啃了一半的果子上,另一只前爪垫在毛茸茸的下巴底下,耳朵软软地耷拉著,黑亮的眼珠望著门外渐深的暮色,不知在想什么。 江隱看见狐狸像人般长长嘆了几口气,隨后又蹲坐起来,低头用牙齿和爪子解开背上歪斜的包裹绳结,小心翼翼地从里面掏出一包用麻布仔细捆好的小袋,和半本边缘捲起、纸张泛黄的书来。 狐狸先抬起前肢,互相拍了拍掌上沾著的灰土,又伸出舌头舔了舔爪子,这才极为爱惜地翻开书页,凑近些,小声而认真地读起来: “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狗不叫,性乃干,教之道,贵以专……” 它字音咬得生硬,还有些字显然认错了,可那毛茸茸的脑袋却隨著自以为的节奏一左一右地摇晃著,神情专注极了。 江隱觉得有趣,便悄悄朝著它蜷坐的方向,轻轻吹出一缕若有若无的气息。 “嘶——” 狐狸猛地打了个寒颤,浑身红毛一炸,立刻合上书页,迅速將书塞回包裹里。 “谁?” 它人立而起,前爪微微提起,一双耳朵笔直竖立,警惕地转动著,黑溜溜的眼珠快速扫视著庙內每个角落。 山中风吹林,院中静悄悄。 就在这时,一颗小石子从院墙外飞了进来,“啪”地打在了狐狸的后脑勺上。 “吱!” 狐狸疼得一缩脖子,猛地转身齜牙,露出一点尖尖的犬齿。 江隱的目光移向庙窗外那棵老柿子树。 枝椏间,两只泼猴正探头探脑,其中一只手里晃著半卷撕下来的书页,另一只则咧著嘴,在树杈上蹦跳著,发出“吱吱嘰嘰”的嘲弄声。 “把我的书还来!”狐狸仰头喊道。 “吱吱吱!嘰嘰!”猴子们叫得更欢了,还把书页故意抖得哗啦响。 吵了几句,狐狸见那两个傢伙死活不肯下树,眼珠一转,索性又钻回角落阴影里,重新掏出三字经,用更大的声音诵读起来: “子不学,断机嗯,嗯嗯山,有义方……” 它故意拖长调子,声音响亮又磕巴,在寂静的庙院里反覆迴荡。 果然,树上那两只猴子很快就被这聒噪的读书声搅得抓耳挠腮,在枝头焦躁地窜跳起来。 泼猴们嘰嘰咕咕商量了一阵。 一只臂长身瘦的猴子便悄无声息地从树干上溜下,另一只则留在原处,分饰两猴,越发卖力地吱哇乱叫著。 长臂猴贴著墙根阴影,躡手躡脚地攀上墙头,一步一步挪到狐狸正上方的位置,却发现这狐狸低著头,把书紧紧搂在怀里,身子蜷得严实。 长臂猴挠挠头,换个方向再挪。 狐狸的耳朵动了动,身子也跟著悄悄一转,依旧把书藏向內侧。 几次三番下来,长臂猴终於没了耐心,瞅准一个空隙,后腿一蹬就从墙头扑了下去—— 可它爪子还未沾地,狐狸便猛地从包裹里抽出那个麻布小包,拧身向上狠狠一甩! “噗”地一声,一大片白色粉尘在空中瀰漫开来。 “呼!” 与此同时,狐狸仰头喷出一道拇指粗细、橙亮灼热的火线。 那火线快如电光,与瀰漫的粉尘刚一接触,便轰然爆开。 一团硕大的火球在猴子面前炸裂,热浪四溅! “吱!!!” 长臂猴被燎得毛髮卷焦,惨叫一声,抱著头在地上连滚几圈,什么都顾不上了,连滚带爬地衝出庙门,朝著山下溪涧发足狂奔。 树上那只猴子只见火光一闪,同伴便叫著跑了出去,还以为是抢到了什么厉害玩意儿,急忙丟下爪里的半本书页,纵身下树急追而去,嘴里还兴奋地吱吱叫著。 “哈哈哈!” 追到庙门口的狐狸,望著两只猴子狼狈远去的背影,挺起胸脯,得意地大笑了三声。 它高兴极了! 这两只泼猴仗著会爬树,屡次抢了书就跑,还总在它读书、学鸟叫时捣乱,今天可算是栽了个大跟头。 狐狸小跑著到树下捡起那后半本三字经,用爪子拂去封皮上的尘土。 又背起双爪,踱著方步,模仿著老学究的模样,对著摇曳的树影摇头晃脑,拉长声调吟道: “夫野兽之变……野兽之变呃……” 后面是什么来著? 狐狸挠了挠耳根。 夫子那日说的时候,自己明明记下了的。 “禽兽之变诈几何哉?止增笑耳。” 一道低沉温和的声音轻轻接上了它的话。 “对对对!就是禽兽之变诈几何哉?止增笑耳。”狐狸高兴得连连点头,“这些愚蠢的野……兽?” 它的笑声渐渐低了下去,尾巴也一点点垂落。 ——那虎头龙身,被云雾簇拥著的毒龙正在庙墙上笑吟吟的看著他。 “大、大王。” 狐狸小声极了。 第6章 狐狸认字 “进来说话吧。” 螭龙从庙墙上缓缓探回身躯,青色的鳞片在暮色中掠过一道幽微的流光。 “是。” 狐狸长长地吁出一口气。 两只原本机警竖立的耳朵半垂下来,软软地贴在脑袋两侧,那条蓬鬆的大尾巴也无力地拖在身后。 它慢吞吞地將两半三字经仔细叠好塞回蓝布包裹,又仔仔细细地打好结,这才佝僂著身子,一步一挪地往破庙院中走去。 江隱盘踞在薄雾之中,雾气缠绕著他流畅的龙身,他看著眼前这团突然变得蔫头耷脑的红毛,打趣道:“怎么,你似乎很不高兴。” “怎么会呢,”狐狸连忙摇起尾巴,嘴角向上扯著,黑亮的眼珠却滴溜溜转著,“小狐只是……有点紧张。” “紧张什么?”江隱庞大的身躯在雾中微微调整了一下姿態,带起一阵微凉的气流。 “让你来为我学鸟鸣,摘野果,结果你一去半夏,杳无音信。看来,还是我太好说话了。” “啊?” 狐狸瞬间瞪圆了眼睛,连忙前肢伏地,整个身子都贴在地上,“大王明鑑!小狐、小狐是有苦衷的啊!” “那天小狐下了山,本想著立刻去为大王寻觅最甜的野果,”它抬起头,眼眶似乎都有些湿润了。 “可还没走出多远,就被西山大王手下的巡山將军撞见,不由分说就给抓了壮丁!” 101看书 读小说上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全手打无错站 “这些日子,小狐是好不容易才寻著机会,千难万险逃回来的呀!”它一边说,一边用爪子偷偷抹了抹並不存在的眼泪,“这一逃回来,我马上就赶来寻大王了,一刻都没敢耽搁!” 按小狐狸抽抽噎噎的说法,在伏龙坪西边那连绵的深山里,盘踞著一位自称西山大王的妖王,占了好大一片山林水泽,势力颇盛,周边的大小精怪,都得按他立下的规矩行事。 而今回,那位西山大王又立了新规矩,在落魄谷开了个集市,勒令附近山野的妖怪们都得去点卯应差。 那里头不光要干劈柴、担水、搬运货物之类的苦役,还得伺候来往的客人。 “那些傢伙对我们动輒打骂,脾气上来,手底下根本没个轻重。有时候他们兴致来了,不是要强配小妖,就是拿小妖当下酒菜……” 狐狸蜷坐在那里: “小狐若不是个公狐狸,只怕早都死在里面,尸骨无存了。” 在落魄谷当值不过月余,小狐狸便不堪其苦,花了些偷偷攒下的碎银子,买通了一个往来贩酒的人类行商,混在商队的空酒桶里,顛簸著逃到了山下的人类城镇。 只是人间也非乐土。 “山下人多,规矩更多。” “在荒村野地,要躲猎人弓弩、避开看家恶犬。进了城镇,又要时时刻刻提防著城隍庙的阴差、土地公的耳目……” 它嘆了口气,那模样竟有几分沧桑,“最后实在没地方可去,小狐才寻到了一处山中书院。那里头的读书人,个个都忙著课业前程,心思单纯,倒也无人留意书院附近的林子里是不是多了只狐狸。” “於是小狐便白日里躲在书院窗下的草丛中,听那位老夫子讲课;夜间就溜到书生寢舍外,看他们挑灯夜读,或是吟诗作对。” 狐狸说著,小心翼翼地捧起那被撕成两半的三字经,眼神里流露出真切的惋惜。 “若不是近日书院的老夫子告了一个月丧假,书院暂时停课,无事可做,小狐本来是打算再多待上一段时日的。” 它的爪子轻轻抚过粗糙的书页:“別的不说,起码能把这三字经上的字,都认全了,也是好的。” 顿了顿,它又抬起头:“在落魄谷时,我遇见了一只大狐狸,她告诉我说,小狐狸若想修成狐仙,得先通九州之鸟语才能懂人言,得人类文字衣冠才能知礼义廉耻,明学人类礼仪才能明心修心。” “不然,即便是人侥倖得了些法力,也终究是山里的野兽,做不了仙的,更遑论是我们狐狸了。” “哦?”江隱颇感意外,“这个说法倒有几分道理。那么告诉你这些话的那只大狐狸呢?她是狐仙了么?” “……没有,大狐狸是落魄谷的舞女,因为跳舞时不小心打翻了客人的酒壶,当场被生吞活剥了。” 庙內陷入短暂的沉寂,只有晚风穿过破窗的呜咽。 螭龙低首,目光落在狐狸无精打采的耳朵上,又移向他爪边那两半残破的书卷上,也不知看到了什么。 “你想认字?” “啊?”狐狸一时没反应过来,他还沉浸在曾经的情绪中。 “我可以教你。” 狐狸先是一愣,隨即猛地人立起来,学著记忆中那些书生揖礼的样子,认认真真、甚至有些笨拙地朝著云雾中的螭龙拱了拱爪子,蓬鬆的大尾巴欢快的摇著。 “多谢大王授字!” “先不急著谢我。”江隱摆摆手,又道:“我也不是没有条件的,作为交换,你须每年为我寻些山下人类的修行法门,经史子集来作束脩。” “一定让大王满意,一定让大王满意。”狐狸连连应下,这些东西山下书院里多的是。 不过,狐狸挠了挠头,小声问道:“大王,你说的束脩,是什么啊?也是书吗?” “……你就当他是拜师礼吧。” 江隱在氤氳的云气中缓缓换了个更舒展的姿势,拿过三字经打算教狐狸认字。 “我问你,字认了多少了?” “就、就那些。” “那些是哪些?” “就……”狐狸诺诺不敢言。 “半本三字经?” 狐狸不敢看江隱,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其实他只认识刚刚读的那些,但是他不敢说。 “……” 江隱嘆息。 “你不是在书院学习吗?那你学了什么?” “唔……”狐狸挠头,学了什么? “学了怎么让喷出来的火变的更大更猛。”狐狸越说越小声,江隱也不想再探究这个问题,转而问道: “那你又是为什么想做狐仙呢?” “我听说只有野狐狸才作吃人的妖精。”狐狸憨憨一笑,露出尖尖的犬齿: “但是我以前有妈妈,不是野狐狸,所以我想当狐仙。” “只是我也很久没见她了,有一天她突然给我说,她要去外公家一段时间,等我什么修成狐仙了,她就什么时候回来了。” “也不知道我什么时候才能修成狐仙,见到妈妈。” 江隱突然失了兴致。 其实到现在他都不明白,到底那二十年红尘辗转是梦,还是此刻盘踞破庙是梦。 到底是石雕成了精,然后同庄子一般大梦春秋,一梦二十余年。 还是梦中人化作了石雕,今年方从漫长的禁錮中甦醒。 梦中事纷纷扰扰如乱麻,搅得他心神不寧,最是看不得这种牵扯著温情与別离的羈绊。 “今日天色迟了,”他的声音里透著一丝倦意,“你明日早上日出时分来找我吧。” 说罢,江隱攀著渐浓的夜色与云雾腾空而起,修长的龙身在將逝的天光下凌空一甩,便没入了远处莽苍的群山阴影之中。 狐狸又怕又慕地望著那隱没在崇山峻岭间的螭龙身影,直到他彻底消失在层峦,这才紧了紧背上小小的蓝布包裹,喉咙里发出些哼哼唧唧的鼻音,转身慢吞吞地往林中走去。 因为毒龙的传说,这伏龙坪周边鲜有妖怪敢来,但他觉得这毒龙可能真的是被仙人点化过了。 ——起码他不像西山大王的那些客人一样只想著吃自己,反而还要教自己认字。 轰隆隆—— 群山深处驀地传来一阵闷雷般的巨响。 狐狸在林中打了个趔趄,他还未站稳,转头便看见远处林木如浪涛般剧烈抖动起来。 一时间草木低伏,乌雀惊飞。 紧接著就是一道湿润的狂风席捲而来,带著山林深处的气息,吹得它身上红毛乱飞,几乎睁不开眼。 狂风来的快,去的也快。 但狐狸知道这一定是毒龙掀起的。 第7章 酒泉 次日清晨。 狐狸还是用他那个蓝布包裹背著一些野果,那被泼猴撕成两半的三字经。 “大王。” “坐那吧。” 江隱的声音从云雾中传来。 又有一支生著桃枝的龙尾自雾中伸出,指向侧面。 那里摆著一高一矮两块石头。 高的方正平坦,矮的圆润小巧,正好可以做一对桌椅。 狐狸踮著脚尖走过去,学著记忆中山下学堂里书生的样子,將前肢端放在石桌边缘,后肢蜷坐,脊背挺得笔直,连那条蓬鬆的火红尾巴也紧紧收拢在身后,不敢乱晃一下。 他能感觉到,今日毒龙大王周身的气压有些低沉,那云雾的流动似乎也比往日滯重几分。 昨夜山中异响不绝,或是狂风席间山里,或是云雾遮掩林木,一晚上不知道嚇跑了多少飞鸟走兽,他躲在窝里听得真切,此刻更是屏息凝神,生怕触了毒龙霉头。 “我记得你的名字是胡致本?” 云雾扰动,一夜未眠的江隱探出半截龙身,用龙尾桃枝在积著薄尘的地面上划出“胡致本”三个工整的字。 “对吗?” “对、对吧?”狐狸歪著脑袋,耳朵向后抿了抿,眼神里露出些许茫然和不確定。 江隱见状,无声地嘆了口气,又以桃枝在一旁另写下“江隱”二字。 “这是我的名字,江隱。以后不必喊我大王了,便唤我……江师吧。” 教学便这般开始了。 江隱仿著梦中幼时父母老师教导自己的模样为这小狐狸立下规矩: 晨起先学那林间雀鸟鸣囀,爭取早日通学九州鸟语。 上午导引服气,摶炼法力。 午后是识字念书。 待到日头西斜,便即休憩。 除此之外,他还定了上五日,歇二日的章程。 这安排於江隱而言,不过是从漫长的蛰伏中抽出些许零碎光阴,权作消遣。 只是这小狐狸资质確乎駑钝些,《三字经》教了这些时日,仍是磕磕绊绊,难以成诵。 江隱有时望著他抓耳挠腮的窘態,尾尖的桃枝会不自觉地点著地面,发出轻轻的“嗒、嗒”声。 如此,又是一旬光阴流逝。 是日傍晚。 霞光飞彩,铺满山野,给破庙残破的轮廓镀上一层温暖的橙红。 狐狸终於结束了本周最后一课,能得两日閒暇。 这二十天下来,他竟觉得比在落魂谷当差还要疲累几分。 “江师。”他背好包裹,前爪互相搭著,有些踟躕地望向云雾中的龙影。 “还有何事?这周不给你布置作业,自去玩耍便是。”江隱的声音带著一丝慵懒,近日他修行偶有所得,打算等天黑了去山中再去散散心。 狐狸声音细细的: “江师,我知道山里有一处酒泉,瞧著是水,喝多了却也醉人。我想请您去尝尝那酒泉。” 江隱在云雾中微微偏过头,露出半边琥珀色的龙瞳:“醉了又如何?” “山下的书生总说一醉解千愁,我也不太懂。但我觉得江师心里好像揣著事,不怎么快活。所以就想请您去散散心。” 江隱闻言,先是默然,隨即发出一阵大笑。 那笑声浑厚,犹如闷雷滚过山脊,震得庙宇樑上的积尘簌簌落下,林中棲息的鸟雀惊惶飞起,扑稜稜乱成一片。 狐狸嚇得立刻用两只前爪紧紧捂住耳朵,蜷缩起身子,以为自己触怒了龙威。 “那就走吧。” 笑声骤歇,江隱话音落下,周身那看似轻柔的云雾忽地向外一涌,如涨潮般漫过狐狸四足。 狐狸只觉脚下一空,惊呼声尚未出口,身子已被那雾稳稳托起。蓝白色的雾气压得极低,只淹到他膝盖处,却柔韧如絮,承载著他缓缓离地。 “指路。” 江隱的声音自头顶传来。 狐狸低头一瞧,身下山庙已缩成一点模糊影子,凛冽的山风呼啸扑面,將他颈间的绒毛吹得紧贴皮肉,又从身后拂开,畅快之意油然而生。 他刚抬起前肢指明方向,眼前景物便骤然拉长、模糊。 天上流云化作了白色的丝线急速后退,下方连绵的群山与苍翠的林海,则如同织机上拉扯的彩色纬线般斑斕流淌,晃得他眼花繚乱。 “江师——” 他刚张嘴,便被灌了满口冷风,只得奋力侧过头,扯著嗓子喊道:“太快了!您看见一处被桃林紧紧围著、中间有片谷地的地方就停!酒泉就在那谷里头!” 伏龙坪的植被分布颇为奇特。 以江隱暂居的破庙为界,向北深入,松柏之属渐次增多,黛色沉沉,向南往落英河方向去,则桃树愈见繁茂。 狐狸曾说,传闻这些桃树是当年仙人伏龙时,点化毒龙毒血而成。 江隱不知传闻真假,但落英河北岸,確实遍地桃林。 只是其它地方山势险峻,不似伏龙坪易登,经年累月,落桃腐烂,滋生瘴气,尤其夏秋时节,那粉艷艷、暖融融的桃花瘴瀰漫山野,犹如一片瑰丽而致命的霞海,不知吞噬了多少误入的飞禽走兽。 若是凡人吸入,不消半个时辰,便会骨软筋酥,神智昏沉,最终血肉消融。 乡民畏之如虎,称之为桃花瘴,绝不敢近。 狐狸所说的谷地,便在这落英河下游一处桃花瘴极浓的深处。 江隱自破庙腾云向东不过一刻钟,下方那翻腾不息、色彩艷异的瘴气之海中央,果然出现了一小片奇异的空白。 那是一处被环形山峦围出的谷地,谷中气流迴旋不息,形成天然的风障,將周遭毒瘴尽数推开,守得谷內一片清明。 谷地不大,仅数里方圆,北宽南窄,形似桃核,其中还有一泓清泉自谷底岩隙涌出,潺潺流淌,想必便是酒泉了。 狐狸的惊呼早已散在风里。 江隱则按他所指,按下云头。 云雾如轻纱般缓缓沉降,山谷景致逐渐清晰。 四围山势如抱,形成天然屏障,谷底绿草如茵,其间点缀著星星点点不知名的淡紫野花,泉眼周边石上生著厚厚的、湿润的苍苔,在渐浓的暮色下显得幽深静謐。 “到了!就是这儿!”狐狸迫不及待地从云雾边缘跃了下来。 “江师您看,这水清得很,可后劲足著呢!山里的猴子常来偷喝,醉了就四仰八叉躺在那边晒太阳,傻乎乎的……” 他话音未落,泉眼旁一丛叶瓣肥厚的深绿色野草忽然簌簌抖动起来。草叶向两旁分开,一个巴掌大小、周身泛著柔和光泽的小东西,怯生生地钻了出来。 它形似幼马,却玲瓏至极,头顶生著一株灵芝状的莹润肉冠,四蹄纤细如初生兰草,此刻正瞪著一双滚圆漆黑、湿漉漉的眼睛,惊恐万状地仰望著自半空云雾中缓缓显出身形的螭龙。 第8章 芝马 “胡致本!”那小东西声音尖细发颤,四条细腿像是支撑不住身体般微微打晃,“你你你你说的带个朋友过来,你怎么把这样这样嚇人的大傢伙领来了!” 狐狸连忙小跑过去,用鼻尖轻轻碰了碰它冰凉的小身子: “芝马別怕,这是江师,他教我读书认字,是个吃素的好龙。”他回头望了望已然收敛云雾,盘踞到泉边一块宽阔平坦青石上的江隱,凑到芝马耳边,压低声音道:“江师这几日心里不痛快,我带他来散散心,喝点酒泉。” 芝马將信將疑,整个身子几乎都缩到了狐狸蓬鬆的大尾巴后面,只探出小半个脑袋和那对灵芝冠,偷偷覷著青石上的龙影。 江隱垂眸,看向这瑟瑟发抖的小精怪,声音放缓:“我名江隱,不过暂居此山的一条螭龙,和那仙人镇压的毒龙没什么关係。” 这些日子江隱也搞清了为何狐狸那么怕他,但毒龙是毒龙,江隱是石雕成精,確实一点关係也无。 芝马不敢上前,狐狸赶紧打了个圆场,从泉中捞出提前泡著的山果,又不知从哪里摸出来一对豁口的陶碗舀了清亮的泉水,双爪捧著,恭恭敬敬地举到青石边:“江师,您尝尝。” 江隱伸手接过,泉水入口,果然冰凉清甜,带著一股独特清气。 然而咽下不久,他喉间便缓缓升起一丝薄薄暖意,那暖意不烈,却十分绵长,如丝如缕,悄然向四肢百骸渗透开去。 连日来盘踞心头的沉鬱与孤寂,被这温吞的暖意也烘的轻快不少。 狐狸自己也舀了一碗酒泉水,挨著青石根部坐下,小口小口啜饮。 芝马见江隱並无进一步动作,神態也似乎温和,胆子稍壮,也蹦跳著来到泉边,凑到一处岩石凹陷积聚的小水洼旁,小心翼翼地抿著。 暮色愈加深沉,天边最后一抹熔金般的霞光斜斜映照进谷中,给青石、泉眼、草木,以及石上的龙、泉边的狐与马,勾勒出一道柔和的金边。 远处,桃花瘴依旧翻涌如沸腾的霞海,瑰丽而危险,却被那无形的风牢牢阻隔在外。 野果淡淡的酸,泉水盈盈的甜,还有那渐次升腾、令人筋骨鬆弛的微醺之感交织在一起。 江隱盘踞的身躯不知不觉放鬆下来,龙首微微低垂,枕在自己交叠的躯干上。 他听著狐狸在一旁絮絮叨叨,讲山间某日见两只松鼠爭一颗松果打架,讲落魂谷当值时遇见的某个痴缠不肯离去的游魂的琐碎执念,讲偶尔听山下书生吟哦、虽半懂不懂却觉得音韵好听的残句…… 芝马偶尔细声细气地插嘴,抱怨上次那群泼猴喝多了发酒疯,乱蹦乱跳,险些踩坏它新培育出的一丛珍贵菌丝。 不知何时,那蓝白色的云雾又自江隱周身无声漫出,却不再剧烈翻腾,只是懒洋洋地縈绕流动,映著谷中渐起的微薄星光与尚未完全褪去的霞色,晕染出朦朧变幻的淡蓝光晕。 狐狸说著说著,忽觉身侧那悠长而平稳的呼吸声变得愈发绵长深沉。 他悄悄侧目,只见江隱双目已然闔上,口鼻边逸出极轻的气息,竟是睡著了。 周身的云雾隨著他呼吸的节奏,极其缓慢地涨落、流淌,如同月夜下的轻柔潮汐。 螭龙如此一梦数日,到了后面,芝马也有些慌张,这日终於忍不住,便蹭到狐狸身边,悄声问道:“不会出事吧,醉了好几天了?” “放心吧。”狐狸也用气声回应,尾巴尖轻轻晃了晃,“看来这泉水对江师也管用呢。” “你可真是胆大包天!”芝马细嫩的蹄子忍不住在地上跺了跺,后怕不已,“这可是龙!你也敢往这僻静地方引!他若是梦中翻个身,或是醒来心情不佳,这小小山谷,够他舒展一下身躯的吗?” 狐狸凑得更近些,眼睛在渐浓的夜色里闪烁著晶亮的光:“怕什么?我瞧得真真的,江师心中不快,但又不是那种天性凶暴的毒龙,来这里排解一下最合適了。”他用爪子轻轻拨了拨芝马头顶的肉冠,“而且你的事儿,总躲著也不是办法。” 芝马闻言,顿时像被抽了力气,整个身子都耷拉下来,连那簇灵芝冠都显得萎靡不振:“那又能怎样?我这点微末道行,除了借著地气土遁藏身,什么也不会,那些憋宝的人一来我就走不动呀。” “所以呀!”狐狸用自己蓬鬆的尾巴圈住芝马,声音压得极低,却透著一股小得意,“现在有江师在这儿了,你还怕那些憋宝人不成?” 芝马眨巴著圆圆的眼睛,望向青石上在星光云雾笼罩下安然沉睡的龙影。 那身影在朦朧中显得既威严磅礴,又异样地静謐祥和。 但它心里依旧像揣著个小鼓,咚咚直跳,可一丝微弱的希望,却像石缝里钻出的草芽,悄悄探出了头:“靠谱么?” “包的!”狐狸挺了挺毛茸茸的胸膛,用爪子拍了拍,隨即又咧开嘴,露出一点尖尖的牙齿,笑得有几分狡黠。 “什么包的?” 江隱在一旁听的可笑,便出声打断了狐狸和芝马的窃窃私语。 “坏了!”狐狸的尾巴都嚇直了:“您醒了?” 这酒泉名不虚传,一梦数日,江隱现在还有种汹汹然,昏沉沉的放鬆感,不过:“我只是喝醉了,又不是喝死了,谁给你说的喝醉了就什么也听不见了?” 狐狸的黑鼻头上瞬间湿了起来。 “回江师,我看山下的有些人喝醉了就会做一些平时不敢做的事情,说一些平时不敢说的话,但是醒来了又什么都不知道,我就以为……” “你就以为都是这样的?”江隱又为自己盛了一碗酒泉水。 狐狸挠了挠头。 “那是他们骗人的,他们只是喝醉了,又不是喝疯了。”江隱一饮而尽,把狐狸“人明明比狐狸还狡猾为什么还要说狐狸奸诈”的困惑丟在一旁,却对芝马轻声道: “我喝了你的酒泉,得了数日安稳,以后也可能会常来此地买醉,你若有什么事,可以告诉我,若是我有能力,自然会为你解决。” 第9章 憋宝 芝马者,乃灵蕈化形之瑞兽也。 其形如稚驹,通体赤如珊瑚,肌理透若脂玉,四足生云纹,颈鬃似金丝,行止处有异香繚绕三日不散。 服之可得芝马遁地通幽、吐纳月华与知岁卜吉之能,更有生死人、肉白骨之效。 而眼前这小傢伙,则正是为此招来了祸事。 “有两个人要来抢芝马的角。”芝马晃了晃脑袋。它的声音细细的,带著显而易见的慌乱。 “芝马本来可以遁地的,但是不知道为什么,一见到他们,我就不会了。”芝马越说越小声,四蹄不安地刨著地上的细草:“他们给我烧了香,说是只要我的角……但是芝马没了角,就会和普通灵芝一样,只能待在土里,再也不能跑,不能跳了。” “所以你才想了这个主意?”江隱硕大的虎首转向旁边的狐狸。狐狸立刻前爪合十,连连作揖,:“求求了江师,等夫子告假回来,我一定为江师多多收集书本!”它一边说,一边偷眼瞧江隱的神色,耳朵紧张地背在脑后。 芝马也顺势四蹄跪地,前肢伏下,做出叩拜的姿態,诚恳道:“求江师救救芝马,芝马愿意每个月为江师奉上一些芝液。” 江隱不知道芝马所產芝液有多金贵,但他对这些身外之物並无兴趣。他感兴趣的,是天地间各种玄妙的修行法门、奇术异技。 “不必如此,我说了会在能力范围內帮你的。”江隱的声音低沉平和。他將虎首凑近芝马,饶有兴致地问:“不过我对你遁地的本事挺感兴趣,你是怎么做到的?” 芝马眨了眨圆溜溜的眼睛,歪著头,眉头蹙,似乎正在努力总结自己天生就会的本能。 半晌,它才迟疑道:“芝马都是用法力包裹自己,然后把山石泥土想成自己的一部分。法力去哪里,芝马就能去哪里了。” “哦?这样吗?”江隱伸出前爪,摩挲著自己岩石般的下巴,陷入了思索。 芝马为了证明自己所言非虚,深吸一口气,周身泛起一层微不可察的淡金色光晕,隨即没入身旁的泉边青石之中。 只见那青石表面漾开一圈水波似的纹路,下一刻,芝马已从数丈外的泥地里钻出个小脑袋。 它一扭头,又“钻”进一旁的石壁,只在壁上留下一个短暂浮现的淡金色轮廓,再一眨眼,芝马已气喘吁吁地回到江隱身前,还不忘抱怨:“以前芝马还能出山谷,但是自从那两个人给我烧了香后,就只能在谷里转转,出不去了。” 芝马后面还絮絮叨叨说了些什么,但江隱已经听不清了。 他的全部心神,都已沉浸在对自身水元的感知之中。 水元如大江大河般鼓盪流淌,江隱屏息凝神,尝试著將这股力量缓缓向躯体外引导、瀰漫。 一丝冰凉的气息首先从鳞片缝隙中渗出,隨即越来越多,渐渐在他修长的龙躯四周形成一层朦朧的、不断流动的水雾。 ——这感觉,与他驾云腾空时確有几分相似,却又截然不同。 他的意识,仿佛也隨著这扩散开的水雾,同步延伸了出去。 这是一种极为奇妙的体验。 原本局限在丈长梁粗身躯內的感知,此刻仿佛化成了一条无形的山间溪流。 那瀰漫开的水雾便是溪水,水雾蔓延至何处,他清晰的意识便同步触及何处。 水雾本身是冰凉的,但触碰到酒泉温暖的泉水时,传来的是一股熨帖的温热。 掠过山谷青石,反馈回坚硬冰冷的质感。 漫过泥土,则是一种厚重而滯涩的包容感。 飘向空中,触及那翻涌的桃花瘴时,又感受到一种滑腻而充满侵蚀性的阴冷…… 江隱心念微动。 泉边,正紧张观望的狐狸和芝马,忽见那陷入沉思的螭龙周身水汽大盛,紧接著,庞大的龙躯竟在剎那间化作一团不断翻滚、扩散的乳白色云雾! “这……”芝马惊讶地张开嘴,话音未起,便被狐狸伸出爪子牢牢捂住。 红狐虽不明白什么叫顿悟,但它深知此等机缘时刻,最忌外扰。 它对著芝马拼命摇头,眼神里满是警告,一狐一马紧紧挨在一起,大气也不敢出。 那团云雾缓缓舒展,被穿谷而过的夜风轻轻一吹,便丝丝缕缕地散开,其色泽形態,竟与山谷外那浓艷诡异的桃花瘴一般无二,再难分辨。 而江隱所化的那团云雾,已悠然流转,將整座安寧的山谷,温柔地拢入自己平稳而悠长的呼吸韵律之中。 风吹雾走,身隨心动。 江隱只觉意识一片轻盈空明,仿佛自己真的成了一片云、一阵雾。 他顺著山风的牵引,轻易便从山谷內流出,融入了外部无边无际的桃花瘴中,隨风向著英河方向飘荡而去。 这瘴气也颇有趣味,內里仿佛蕴藏著无数极其微小的活物,刚与江隱所化的云雾接触,便展现出极强的侵犯性。 他一时不察,甚至有一小部分法力被它们啃噬消融。 不过当这些微小活物触碰到他云雾核心中那精纯的螭龙水元时,却骤然变得温顺服帖起来,犹如山间那些遇见他便逡巡不敢前的蛇虫。 或许,这瘴气也可视为水元一种驳杂阴鬱的变体?而我螭龙之属,天生亲水,故能御之? 心念方动,江隱所化的云雾已倏然出现在一片桃林上空。 云雾稍聚,显化出螭龙青鳞闪烁的一截身躯,他回眸望了一眼酒泉山谷的方向,隨即再次散开。 下一刻,落英河畔,一团瘴气悄然分离,青色螭龙蜿蜒而出,在半空优雅地打了个盘旋。 当他触及河面时,后半截龙尾尚在水面之上,前半截身躯已没入水中,化作一股无形无质、却无处不在的水流,向著整段河道蔓延开去。 鱼虾摆尾,从他身体里穿梭而过,水草摇曳,根茎拂过他的感知。 这一刻,整片河水仿佛都成了他延伸的躯体,河床的起伏、暗流的走向、乃至每一处漩涡的生成与湮灭,都清晰映照於心。 “……好了吗?” 一个有些沉闷、隔著水流传来的声音,打断了江隱的沉浸。 第10章 我猜此物定然是蛇 江隱心神微敛,云雾之躯在另一处背风的河湾悄然凝聚,如一缕被遗忘的晨靄,无声无息地渗入夜色。 这里,几株枝繁叶茂的老桃树在浓得近乎液体的瘴气中天然合围,虬结的枝干相互倾靠,形成了穹窿般低垂的遮蔽。 一根横生的粗壮桃枝微微下弯,树皮皴裂如鳞,上面掛著一只形制古朴、通体黑黢黢的灯盏。 灯盏不知以何物为燃料,火光並不明亮,只如一枚橘核般散发著一圈昏黄的光晕。 当江隱靠近时,那光晕便如水纹般荡漾开一股灼热而阳刚的斥力,將桃花瘴逼退在数尺之外。 光晕边缘,瘴气如活物般蠕动退缩,发出细微的噝噝声响。 江隱不欲打草惊蛇,便敛去所有声息与形跡,將云雾之躯压得极薄,如纱布一般贴明暗交界处瞪大眼睛看著他们。 灯盏光晕笼罩的下方,地面生著一堆不大的篝火,橙红的火苗舔舐著乾燥的桃枝,噼啪噼啪的燃烧著。 一老一少两个猎户打扮的男人,正借火光在仔细清点物事。 老猎人约莫五十许,面孔黝黑,皱纹深刻,消瘦的身躯在火光下显的颇为嶙峋。 少年则十五六岁模样,身形虽精悍,肩背却还带著少年人未长开的单薄。 地上则是几捆泛著暗沉血色的红色细绳,每捆都仔细捆成儿臂粗细。 一摞用硃砂绘就的黄纸符籙。 两副硬木弓,两壶箭,还有柴刀、短斧、剥皮小刀等一应闪著寒光的物品。 三只拳头大小的布袋內里不知內装何物,偶尔隨著少年整理的动作轻轻晃动,发出沙沙的、像是乾燥颗粒摩擦的轻响。 “张叔,东西都点好了。” 少年分门別类的地將物品收进背囊和腰间皮囊。 “嗯。”老猎人从嘴里拿下烟锅,在靴底习惯性地磕了磕,撑著膝盖站起身,筋骨发出轻微的咯声,又顺手摘下桃枝上那盏黑漆灯盏,另一手提起一柄木桿颇长、刀身沉暗的朴刀。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藏书广,101??????.??????超实用 全手打无错站 “走吧,时辰差不多了。” “山神保佑,河伯见谅,信男今夜只为求生计,迫不得已,望能顺遂,採得芝马,让我顺利拜入如意观……” 少年背好东西,双手合十,朝著黑黝黝的山脉和雾气笼罩的河流方向各自虔诚地拜了拜。 老猎人默默等著少年做完这一切,方才执起灯盏。 隨著二人向前迈步,昏黄的光晕在桃花瘴中辟出一条仅容两人通过的通道来。 “今夜警醒些,莫再像上回,撞见只骚狐狸学人说话,就慌了手脚,惊走了芝马。” “张叔您就別提那茬了,”少年紧跟其后,几乎是贴著老猎人的后背,脸上有些掛不住,“任谁突然听见狐狸开口说人话,能不嚇一跳嘛……” 两人的身影逐渐没入桃花瘴的深处,灯盏的光晕如同黑夜中飘摇的一点萤火。 江隱所化的云雾则无声无息地尾隨其后,一边听著他们的閒聊,一边隨著他们朝酒泉山谷那更深的黑暗方向缓缓飘移。 “……叔。” 走了约莫一炷香时间,少年突然停下脚步,侧耳倾听,同时伸手轻轻拉了拉前方老猎人衣角。 “尿水的话憋著,你最近火气旺,尿骚,味太大了。” “不是想尿水,”少年悄声道:“是那边瘴气里面,刚才好像有东西动了一下,不像风吹的,是横著滑过去的。” 张老头闻言,立刻停下了脚步。 手上灯盏四下一挥,昏黄的光便如扇面般扫开,在周围画出一个清晰的圆弧。 灯光所及之处,瘴气嘶嘶退散,露出下方潮湿的泥土和嶙峋的山石。 但黑暗之外还是黑暗,瘴气之外还是瘴气,除此之外只有山间的晚风在轻声呜咽。 “你什么都没看见。”张老头转过身,从腰间一个小皮囊里沾了一点暗红色的硃砂,不容分说地在少年汗湿的额头上快速画了一个简单的王字。 “山君会保护你,记住了,你什么都没看见。” 张老头恶狠狠地盯著少年,灯盏举在身前,跳动的火光將他面上照的半是阴影,半是昏黄。 “即便看见了,也是没有看见,知不知道?” “知、知道了。”少年被缩了缩脖子。 虽然不懂其中深意,但张叔当了半辈子猎人,在山里闯过无数鬼门关,又看著自己长到现在这么大,他不会害自己。 少年这样想著,心里稍安,却又因那“没看见”的东西而愈发毛骨悚然。 “山里没人,但是听人话的东西不少,有些话说者无心,听者有意,进了山,不该说的话一句也不能说,知不知道!” 他嘴上说得轻鬆,整个人却也不由自主地紧绷起来。 每走一段距离,他就要停下脚步,侧头倾听片刻,並用目光仔细確认一下周边的地势、岩石和树木的轮廓,仿佛要將每一处细节都刻进脑子里。 江隱看的有趣,便悄然捲动一丝云雾,悄悄蔓延到少年郎身后,开始对著他的后颈和耳根,轻柔却持续地吹送冰凉的湿气。 灯盏只能排斥山中那有形的桃花瘴气,却对他唤来的、无形无质又蕴含灵韵的水雾没有什么抵抗力。 少年郎没走出去几步路,便感觉一股阴凉的湿气缠绕上身,初时只是颈后微凉,很快便透入衣內,惹得他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细密的冷汗瞬间便从毛孔里渗出来。 再向前走,胸口便像是压了块石头,呼吸不由自主地急促起来,双腿也像灌了铅,变得气喘吁吁。 “张叔。” 张老头闻声回头,就见少年郎脸色发白,满头冷汗津津,几缕湿发贴在额前,正双手拄著膝盖,在一块长满青苔的山石旁剧烈喘息,胸脯起伏不定。 “別说话!”少年郎嘴唇翕动,还未开口,张老头一个箭步上前紧紧捂住了他的嘴巴。 “你是不是又看见什么了?” 少年的眼神在昏暗的灯光中乱颤,瞳孔因恐惧而放大,他的目光越过了张老头的肩膀,死死盯著后方那片被灯盏光芒边缘模糊掉的浓雾深处,眼神发直,不知道在看什么。 就在这时,一股格外冰凉、湿润且带著河底淤泥般腥气的冷风,无声无息地,缓缓抚上了张老头的后脖颈。 张老头浑身一僵,血液仿佛瞬间凉了半截。 他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回过头。 ——只见侧后方翻涌的雾气中,隱约有一道蜿蜒的,布满暗色鳞片的修长身躯轮廓一闪而过。 是蛇?还是…… 张老头心头猛地一缩,隨即又强行舒了口气。 是蛇的话,或许还不要紧。 他这灯盏里面烧的是从如意观诚心求来的药油,里面多加雄黄硃砂,不仅可防瘴避邪,更可以驱赶蛇虫,在这蛇虫盛行的伏龙坪一向相当好用。 只要別激怒了这东西就行。 张老头一边將灯盏交给少年,一边轻轻解下硬木弓,搭了一只箭上去。 “那是蛇吗张叔?”少年悄声问道。 “不是哦。” 第11章 大虎,叔给你娘带个话 老猎人狠狠瞪了一眼少年郎,乾燥起皮的嘴唇抿成一条线:“定然是……蛇?” ——不知何时,一团朦朧的水雾將他们二人彻底覆盖其中。 那雾浓得化不开,黑油灯盏散发的幽幽橙光也在雾中好似隔了一层浸湿的纱布一般,同样变得模糊而曖昧不清。 一股仿佛雨后山林的清新气息悄然替代了雄黄硃砂燃烧时发出的难闻臭味。 雾气微微波动,又化出一颗脖颈处生著浓密蓝色鬃毛的青色虎首。 那虎首正瞪著铜铃般大的眼睛,带著一种近乎好奇的神情,在翻涌的雾气中仔细打量著那盏静静燃烧的黑油灯盏。 “虎、虎——!”少年郎刚开口,老猎人倒抽一口凉气一脚便將他踹翻在地。 他一边极其拘谨地放下手中弓箭,一边拱手道:“乡民张铁根、刘大虎,见过山君,误入宝山,打扰了山君清修,还请山君海涵!我们二人回去后,定为山君献上三牲供奉,香火不断!” 江隱蜿蜒的身躯攀附著水雾,只是用生著鲜活桃枝的龙尾轻轻一甩,霎时间,前方厚重如墙的山间桃花障中悄然出现了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通道。 瘴气两分,江隱的全貌也便显露了出来。 其首类虎,色作青苍。修长躯干上密覆鳞甲,青光冷泛,好似精铁。 爪作四趾,颈上生著一圈环碧漪鬃毛,正在水雾中缓缓飘拂 龙尾生著一桃枝,秀气斜出,梢头缀嫩叶两三点,翠色慾滴。 二人顿时瞠目结舌,呆立当场。 少年郎刘大虎无知而无畏,虽被骇在原地不敢动弹,但也只是出了一身冷汗。 老猎人张铁根则在伏龙坪钻了一辈子的山,前半辈子当猎人与野兽搏命,后半辈子寻宝憋宝,他自然知道“伏龙坪”这个地名是怎么来的。 ——这確实不是蛇,但也绝非山君。 ——而是一条龙! ——仙人压在伏龙坪下的毒龙跑出来了! “我在酒泉谷等你们。” 江隱的身躯又化作一团云雾,山风一吹,便已消失在瘴气中。 老猎人突然便被抽掉了全身骨头,瞬间瘫软在地,发出“噗通”一声闷响。 少年郎刘大虎这才从惊惧中回过神,连滚爬地赶忙上前搀扶自己老叔。 当他触碰到张铁根的手臂时,这才发现老叔身上的衣服,已然被汗水湿透,正紧贴在不断微微颤抖的身体上。 “……大虎。”张铁根枯瘦的手死死抓著少年郎的肩膀就地盘坐著。 又颤颤巍巍地从后腰摸索出那杆旧烟锅,但接连试了几次,那哆嗦的手却连短短的菸嘴都未能送到嘴边。 “张叔,火。”刘大虎咽了口唾沫,慌忙摸出火摺子,用力吹燃,又手忙脚乱地从老叔的菸袋里捏出一小撮菸叶子,仔细给他装上。 张铁根就著颤抖的火苗,猛猛地、深深地吸了一大口,隨著烟雾吸入肺腑,那张布满沟壑而又惊魂未定的面孔才渐渐有了一丝微弱的舒缓。 刘大虎不敢作声,默默在一旁蹲了下来,眼神却不安地四下张望。 呼—— 张铁根长长地吐出一口蓝色烟雾,那烟雾在潮湿的空气中久久不散。 老猎人又吸了几口烟,眼中还残留著挥之不去的后怕。 半晌,他才反手將自己那杆温热的烟锅子递给了刘大虎。 “大虎,你……你下山去吧。下山,拿著这个去找甜水镇上的张铁匠,那是我的本家兄弟,他见了这个,自然会收下你,给你教个安身立命的手艺。” “张叔,可是……”刘大虎急道,话未说完便被老猎人毫不犹豫地打断。 张铁根意兴阑珊地摆了摆手,眼神空洞地望著前方的瘴气通道,低声道:“等学了手艺,就让他给你说个踏实媳妇,以后你就好好在山下过日子吧。再不要想那如意观的事情了。”他转过头,深深看了一眼少年郎尚显稚嫩的脸庞,苦涩道:“你没那个命。” “我这样一辈子,钻山入林,也偷偷攒了点钱,”老猎人神色几经变化,犹豫、挣扎、最终化为一片复杂的黯然,“都在我家炕头垫著的那张老熊皮里面。”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几乎耳语,“你找个机会,悄悄拿给你娘吧。就、就说张叔这些年……对不起她,让她別再记掛,好好跟你爹过日子吧。” “啊?!”少年郎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滚圆,“张叔我其实想说,灯被那龙拿走了……” 张铁根连忙看向他们身后。 只见那里瘴气迷茫,茫茫默默一片,接天连地一顷,根本看不清哪里是山,哪里是树。 入目所及,只有一片翻滚不休的桃花瘴。 回头再看,眼前依旧是那毒花成阴和开阔的那条狭长通道,毒瘴在过道两旁翻滚前涌,但却无一丝一毫可以进入走道中。 张铁根抬头看了一眼巷道上空稀疏的星辰,又看了一眼刘大虎。 他也不想问黑油灯怎么被抢走的了,只是嘆了一口气,道:“走吧,看看酒泉谷有没有我们的活路。” 这桃花瘴闻到就头晕,碰到就起疹,进入不需一刻钟就会昏死过去,他们二人失了可以避瘴驱蛇的黑油灯,在瘴气里绝无一丝活著的可能。 还不如咬咬牙去那酒泉谷试一试,万一他们命硬,能活一个半个的。 刘大虎跟著老叔走入瘴气之中,二人默默向前,不知走了多久,眼前狭窄的通道不知何时也变的开阔起来。 復前行,厄而便见一核桃状的谷底坐落在几座矮山环绕中。 矮山中山风循环往復,將山中瘴气丝丝缕缕的刮的一乾二净,竟在桃花瘴深处开闢出一清静地带来。 二人一见这谷底,脚步便慢了下来。 上次他们就是在这里发现的芝马,因那芝马久在深山,不知人心的缘故,他们这才有机会早早给它上了香,栓了绳,下了桩,將它困在这山谷中。 本以为这是天大的缘分,却不想原来这缘分是想让他们在瘴门里面丧命。 不知从何而来的萤火虫在谷口附近乱糟糟的飞著,谷內一片红花绿中,他们心念念的芝马就在一块青石旁眨眼睛。 但张铁根和对大虎却一点也开心不起来。 因为那里不光有芝马,从伏龙坪下跑出来的毒龙也在那里。 “叔。” “嗯。”张铁根隨口应了一声。 “叔,你刚刚说的话,作数不?”少年悄声问道。 张铁根沉吟片刻,转头向地上呸了一口,大步向前走去。 “看老子的命!” 第12章 云水遁 江隱不知他们叔侄二人心头还有何等盘算。 为二人在桃花瘴中辟出一条乾净安全的通道后,他便重新化作一缕轻淡的云雾,悄然遁去。 芝马所说的这法子確实有趣,让他得以化云化水而行,除却损耗水元较多之外,几乎再无什么缺点。 此去一二百里,但只要云雾可至,他便可动念而至,倏忽往来,縹緲无痕。 “不对不对,这是芝字,不是这样写的。” 江隱刚一回至谷中,身形还未完全从云雾凝实,便听见青石那边传来狐狸的声音。 那狐狸正前肢叉腰,挺著个圆滚滚的白肚皮,昂首挺胸地指点芝马书写自己的名字。 “你还没我一半聪明。”狐狸对著芝马指指点点,红白相间的脸上满是得意之色。也不知它这个二十天背不会《三字经》的文盲,究竟在骄傲些什么。 “呀——是龙君回来了!”芝马一瞥见青石上云雾一卷,江隱身形渐显,当即四蹄发力,欢快地窜跳过去。 或许是太急切,它跃起时不小心踩到了地上几个歪歪扭扭的字跡。 江隱垂眼一看,大约是“江阝”、“胡志本”、“芝马”几个字,笔划稚拙,深浅不一。 “芝马,你得认字读书才行,不读书,不认字,你永远就是个兽,连妖都算不上的。”狐狸摇头晃脑,老气横秋地说道。 芝马却对狐狸的话置若罔闻,挨在江隱身畔只当这狐狸疯了。 “江师。” 狐狸也收起嬉態,叉著前肢,像模像样地走上前来认真行礼。 江隱一边慢慢啜饮著酒泉水,一边瞧著它们打闹,又从繚绕的水雾中取出一盏黑沉沉的油灯: “你们说的那两人,是一老一少,作猎人打扮,手里还提著这么个灯盏?” 熟悉的雄黄燃烧气味一散开,原本还在为逃过学字而蹦跳的芝马,立刻瑟缩起来,脚步也变得迟疑。 “就是他们在山谷周围埋了些东西,又给芝马上了香,芝马就动不了了……” 芝马说得顛三倒四,江隱也没听出什么紧要关节,便摆摆手,打发它与狐狸到一旁继续认字去。自己则端起陶碗,倚著青石,目光空茫地望向谷外渐沉的暮色。 狐狸和芝马认字打闹的声音忽远忽近,嘰嘰喳喳地縈绕在耳边,他却並不觉得吵闹,只觉得一阵倦意漫上,听著听著便想再闔眼歇息片刻。 只是先前化身云雾、隨水游曳的飘忽之感仍在心头摇曳,令他不由自主地將心神沉浸其中,细细回味。 芝马所述虽粗陋,但他体会下来却发现这遁法並非真箇化身山石草木,而是將自身化为法力、化为水元,再借云雾河水之形流转罢了——毕竟螭龙形体与这天地万物最深的联繫,也就在这水元之上。 江隱以爪轻抚下頜,眼中又浮起一丝疑惑。 若他能借云、水之形飞遁,那风中水元、土中水元,是否也可为凭? 毕竟都是水元,按理说本质並无不同。 他身形微微模糊了一瞬,隨即又凝实如初。 ——莫说是借土中水元遁地了,便是风中水元,也稀薄得难以承载他借形施为。 不过他隱约有所感应,若是自身水元丰沛至足以改易环境,或自身神魂强韧到能感应更远之地,到那时,或许便不必再拘泥於介质与距离了。 不急,且慢慢来。 月明星稀,清辉洒落山谷。 又过了约莫半个时辰,那猎人叔侄终於气喘吁吁地赶到了酒泉谷口。 “龙君!” 二人远远望见青石上的身影,当即扑通跪倒在地,伏身不敢抬起。 芝马“吖”地惊叫一声,瞬间遁入土中,只从狐狸身后一块碎石边露出两只圆溜溜的眼睛,忐忑张望。 至於狐狸—— 狐狸早嗅到那两人身上一股浓郁的猎狗气味,嚇得它躲到江隱身下的大青石后,只探出半个脑袋。 江隱回头瞥了它一眼,尾尖轻轻一摆,便有一股凉润的云雾將狐狸託了出来。 得益於芝马所授遁术的启发,他对水元的运用愈发精熟,这攀云布雾的手段也愈加自如。 狐狸在青石前踉蹌一下,慌忙站稳,隨即学著书院书生那般,將前肢背到身后,挺起雪白的肚皮,强作镇定地踱上前去。 “咳,你、你们二人,姓甚名谁,是何方地界的生人吶——” 它声音又尖又细,还带著些颤,听得跪著的两人浑身一哆嗦,忙不迭答道: “乡民张铁根,甜水镇井架村人,是山中猎户。” “乡民刘大虎,也、也是甜水镇井架村人,都是山中猎户。” 狐狸嘴里咕噥了几句,却支支吾吾不知该如何接话,只得偷偷瞄向江隱。 江隱便淡淡开口:“既是乡民,为何以小人行径暗害山中精灵?” 张铁根连连叩首求饶:“回稟龙君,乡民无知,不知芝马是山家的宝贝,扰了您的清净,我们这就去拆了椽子,剪了红线,还芝马自由。”他声音发颤,又拽了拽身旁的刘大虎,“只求龙君垂怜我们叔侄老的老、小的小,放我们一条生路,待下山后定当日夜虔诚供奉,不敢有忘!” 说罢,两人便不住磕头,口中连呼“龙君饶命”。 江隱被这吵闹搅得微蹙眉头,抬爪轻轻一摆,示意二人止声。 “你。”青色的螭龙以尾梢桃枝指向张铁根,“去將那些布置自行清理乾净。”復又一点刘大虎,“你留在此处。” 张铁根知这是要留侄子作质,暗嘆一声,重重拍了拍刘大虎的肩,低声叮嘱几句“莫要衝撞”,这才从江隱处討回那盏黑油灯,佝僂著背,一步一嘆地退出山谷,往周边山上寻去。 芝马嘰嘰咕咕的同狐狸说了几句,便又钻回土里消失不见,许是跟著老猎人去山上去了。 狐狸不喜欢刘大虎身上的猎狗味道,江隱却还有不少事情想知道,於是便將其唤到身前:“眼下山外是何年月?” “啊?”刘大虎抬起一张汗津津的稚嫩面孔,上面写满了呆滯。 “我是问你,山下现在是什么朝代,是哪家的天下。” 第13章 讲缘 这下刘大虎才算是听懂了,连忙俯身叩首,颤声答道:“回龙君,眼下还是大明朝,是朱家的天下。” 朱明? 江隱盘踞於浓雾之中,龙首微侧,眼底掠过一丝兴味。 他攀在流动的云雾中:“今年是哪朝皇帝,是什么年號?” 但这刘大虎也只是在镇上的茶棚外听说书先生含糊提过几嘴,真让他说清现在是哪个皇帝,年號为何,他便只剩一脸茫然了。 他搓著粗糙的手掌,嘴唇嚅动了几下,最终只是茫然地摇了摇头。 ——皇帝不就是皇帝么,老皇帝死了,就是他皇帝儿子做新皇帝,分那么清干什么? 江隱低低骂了一声“又是个文盲”,声音里混著些许无奈。他转而问道:“这是何方地界?” 刘大虎依旧只知道这儿叫甜水镇伏龙坪,自己住的村子叫井架村,娘是从隔壁五家渠村嫁过来的,往南走上二百里能到石泉县城。他一边说,一边用手指无意识地抠著地上的湿泥,留下几道凌乱的痕跡。 再远的,他便一概不知了,只是瑟缩著肩膀,將头埋得更低了。 弄清眼前这人確是个粗野山民,江隱也不再为难他,只將语气放缓了些,龙瞳也柔和了几分:“你们二人寻芝马做什么?” 刘大虎跪在地上,额上的汗水一滴滴砸进土里,夜风吹过,他破烂的衣衫紧贴在颤抖的背上。 他本不想说,可身前那道目光如山岳压下,叫他心肺间的气息、心底藏著的事,都一股脑儿被挤了出来: “如意观的神仙们招弟子,我也想当小神仙……”他喉头滚动,声音断断续续的,“可老神仙们说我没有根骨,不愿收我。” “后来我求了他们好久,这才有位观里的老神仙鬆口,告诉我,没有根骨,若是有缘,也可收作记名弟子,也算有条仙路。” “我问老神仙什么是缘分,老神仙说,山中的人参娃娃,会说话的黄精,成了马的灵芝就是缘分。” “只要我能找到一样带给他,他便愿收我。只、只是小民无知,不知这芝马是龙君的宝物,冒犯了龙君,求龙君恕罪。”言罢重重磕下头去,额前沾了一片草屑与湿泥,磕得地面闷响。 江隱听罢,嗤笑一声,鼻中喷出两道淡淡的白气。 ——没根骨便讲缘分,倒和那帮不负如来不负卿的和尚一个腔调。 他垂眼看向地上颤抖的人影,龙尾在雾中轻轻一摆:“你当神仙做什么?” 刘大虎身子一僵,缓缓抬头看向江隱,眼睛里映著龙瞳幽微的光:“回龙君,当神仙给我爹治病。”他吸了口气,又道:“我爹前几年进山打猎,中了蛇毒,瘫在炕上三年了。我听说神仙有能治百病的法术,所以我想做神仙。” “不曾想你还是个孝子。” 江隱沉默片刻,龙躯在云雾中缓缓游动,带起细微的气流。又问他:“只是你怎么確定如意观之人都是神仙?” “这……”刘大虎迟疑片刻,紧接著便激动起来,脸上泛起病態的红晕,“神仙自然就是神仙啊,他们会飞,会吐火,一两银子的药符可以治小病,十两银子的可以驱鬼,一百两银子的可以让濒死的人活过来,二百两银子的可以让头死掉的人接上脑袋,就算是烧死的,有五百两也就活过来了。” 刘大虎乱糟糟的说著如意观的神仙踪跡,手指比划著名,仿佛那些神跡就在眼前。 治病救人自不必多说,吐火吐水更是拿手好戏,还有什么驱鬼號神,作坛求雨的事情听著更是常有发生。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贴心,????????????.??????等你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江隱不想听这些,於是便打断他:“怎么,这些事情你都见过?” “那也没有全都见过。”刘大虎突然想起来自己面前的这是一条被仙人压在伏龙坪下的毒龙,顿时又小声起来:“但是大家都说里面的是神仙,张叔也见过的,我爹要不是如意观的神仙施药,可能早都死了。” “但是今年开始吃药的效果越来越差了,若是不能拜到如意观,我也不知道他还能活多久。”也是个可怜人。 江隱又问道:“既然如意观有活死人的神符,你为什么不去求一份可以治病的呢?” 刘大虎嘆息著,肩膀垮了下来:“去年就和我娘变卖家產,四处举债求了一张二十两的百病消散符,只是什么用也没有,老神仙说伏龙坪的毒蛇有、有毒龙的血脉,钱能买到的神符没什么用。”说著,他还抬头瞥了一眼江隱,眼神里带著畏惧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埋怨,生怕惹恼了毒龙,被他一口吞掉。 江隱懒得同他计较这些,又閒扯了一些东西,发现这人確实是个孝子,只是没读过什么书,脑子又不是很聪明,现在已经不去想著求医问药,满脑子都是想著怎么拜入如意观去,然后学仙法去救自己的父亲。 月光下,刘大虎的脸上混杂著泥土、汗水和固执的神情。 “江师,芝马又可以满山满山的跑了!” 一龙一人还在閒扯,芝马便突然从江隱面前的雾气中跳了出来,它通体泛著温润的玉光,嘰嘰喳喳道:“人好聪明,他们只是在地上埋一些东西就让我动不了了哎!” 江隱呵呵一笑,龙尾轻拂过芝马的小脑袋,便让他到一边玩去。 “下山去吧。”江隱看了一眼天色,勾月已经被浓厚的瘴气遮掩得只剩一抹模糊的光晕,念头一动,酒泉谷外的瘴气中便再次开出一条仅容一人通行的小径,“你叔父就在桃花瘴尽头处。” “多谢龙君饶命!多谢龙君饶命!”刘大虎连连磕头,额头磕在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江隱摆摆手,云雾便从四周涌来,將他和狐狸芝马渐渐遮掩起来,只留下模糊的轮廓。 螭龙慵懒的声音从愈发浓重的云雾中远远传来,带著迴响:“下山了,去找个正经医生、正经道观给你爹问问吧,再不要上当受骗了。” 若是他真有芝马去拜什么老神仙,还不如直接把芝马餵给他老子,这芝马下肚,別的不说,他起码能多活百十年。 雾气彻底合拢,將龙影完全吞没,山谷中只剩下夜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以及刘大虎粗重的喘息。 第14章 一个大和尚 螭龙一消失,刘大虎身后的桃花瘴便迅速翻滚涌动起来,那瘴色在昏茫月色下愈发显得浑浊黏稠,仿佛一张正在缓缓收拢的巨口。 没有黑油灯盏避瘴,这瘴气他是一点也不敢碰,当下便从喉间挤出一声怪叫,拔腿往前衝去。 瘴气重重,月影朦朧。 那毒龙虽在瘴气中为他辟开了一条狭窄通道,但眼下已是后半夜,天上勾月被薄云遮得时隱时现,四下光影昏惨。 枯树枝丫横生,枝节扭曲,在黯淡天光下投出嶙峋黑影,宛如无数探出的鬼臂。 道旁乱石嶙峋,犬牙交错,黑黢黢的轮廓静伏於地,仿佛蛰伏的野兽。 不知是不是错觉,刘大虎只觉得那些张牙舞爪的树枝化作了恶鬼索命的鉤链,那些沉默的石块变成了窥伺的精怪阴灵,全都在等著他。 等他一个不小心跌倒在地,便要一拥而上,將他分食殆尽。 刘大虎就这样埋头狂奔。 心臟在胸腔里擂鼓般狂跳,几乎要撞碎胸骨从嗓子眼蹦出来。 浑身衣裳早已被冷汗浸透,紧贴著皮肉,跑动间又添一层滚烫的汗浆。 他喘得如同破旧风箱,眼前阵阵发黑,金星乱窜,双腿沉得像灌了铅,却丝毫不敢停步——直至在瘴气即將追上他后背的最后一剎,终於踉蹌扑到了自己叔父跟前。 “张叔!” 张铁根正靠在一块苔痕斑驳的大石头旁。 他周围散落著几枚沾著湿泥的铁钉,几截染著暗褐色鸡血的木桩胡乱丟在脚边。 那盏灯光昏黄的黑油灯盏也被他搁在脑袋旁,焰苗微弱地摇曳著,映得他脸上湿漉漉的水光愈发明显,眼眶红肿,鼻头泛红,看著跟哭过一场似的。 “大虎?!” 张铁根闻声猛地一颤,几乎是从地上弹了起来,。 叔侄二人当即嚎啕一声,扑到一起抱头痛哭。 张铁根哭的是劫后余生的狂喜,是终於能给哥嫂一个交代的如释重负。 刘大虎哭的是龙口脱身的后怕,是父亲生机断绝的彻骨绝望。 “月隱天黑,这般黑天光景,二位施主不回家去,在恶山恶水所哭何事?” 二人身侧忽地传来一道温和淳厚的询问声,不疾不徐,却清晰入耳。 张铁根哭声一滯,猛地扭头,便在十几步开外一株歪斜的老桃树下,看见了一个大和尚。 这和尚生得面若满月,皮肉丰润光洁,细眉细眼,不见丝毫稜角锋芒,唯有一团令人心静的祥和之气氤氳在眉宇之间。 他身著一领略显陈旧的緇衣,手持一根乌沉禪杖,正笑吟吟地望著他们。 其行止徐缓,气度沉凝如山。只是静静站在那里,周遭的淒风晦雾似乎都淡去了几分,连二人心中翻腾的苦楚悲切,竟也莫名地平復了些许。 “二位施主不要怕,”大和尚见他们惊疑不定,便在桃树下缓步走了几步,伸手指著自己脚下那被微弱天光与远处灯盏映出的、轻轻晃动的修长影子,温言劝慰道,“你看,是有影子的。”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张铁根和刘大虎碰到了一个能让自己安心的大和尚,但芝马这边可就惨了。 “芝马,以后你就同狐狸一起吧,认认字,看看书,大大方方的,不要见事就躲。”江隱说的是芝马,目光却淡淡瞥向一旁正试图把自己缩起来的狐狸。 “来个人就知道躲,你能躲到什么地方去?” 狐狸耷拉著耳朵,用爪子拨弄著自己雪白滚圆的肚皮,鼻尖凑上去嗅了又嗅,不敢吭声。 “听见没?”江隱的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是、是。”狐狸一个激灵,连忙诺诺应声,脑袋点得如同小鸡啄米。 又陪著芝马玩了一会儿捉迷藏,狐狸才重新蹭到江隱身畔,仰起头,小声道:“江师,书院的老夫子休了一个月的丧假,明天就满二十六天了,我想下山继续去书院旁听。” “去书院也好。”江隱自无不可。 这小狐狸本性纯良,虽是妖类,但却始终心心念念著识字读书,走正道,修狐仙。他既有心去书院旁听学道理,多灌灌耳音总是好的。 “下山之后就在书院待著吧,城镇村野就不要乱去了,你还未化形,我怕你一片善心,反倒填了恶犬的肚腹。” 狐狸闻言,不好意思地嘿嘿一笑,用爪子挠了挠脸颊,並不爭辩。 “江师,你是好龙,说话和我妈妈一样。”它小声嘟囔了一句。 这话倒也有趣,惹得江隱哈哈大笑起来,笑声清朗,在山谷间隱隱迴荡。 “既然你已想好,那就和芝马玩去吧。若是夫子讲的道理有不明白之处,暂且记下便是,等你休沐了,来山中寻我解惑。” 言罢,江隱身边云雾骤然大作,如乳白色浪涛翻涌而起,狐狸张了张嘴,还有些告別的话未及出口,便见那翻腾的云雾之中,一条青色螭龙昂首攀云而上,鳞爪在流转的云气间若隱若现,眨眼工夫已飞升至山谷上空。 还未待他看清龙尾末梢那抹桃枝般的翠色,螭龙便已承著浩荡云气,倏然远去。 狐狸呆呆地仰头看了片刻,直到那云跡在天边散尽,这才突然反应过来,朝著天空急切喊道:“江师!书院就在落英河下游!伏龙坪往东二十里的地方!” “你要是想我了可以来找我——”不过这句话他终究没敢大声喊出来,只化作喉间低低的咕噥。 “狐狸你不知羞!”芝马从一旁光滑的青石后倏地分钻出来,顶著两片翠绿的小叶子,笑嘻嘻地刮脸。 狐狸不以为意,只是弯腰从地上捡起自己那个洗得发白的蓝布包裹,轻轻拍了拍上面的草屑,低声道:“妈妈回娘家之后,已经很久没有谁像这样关心过我了。” “呀!原来狐狸不光是不知羞,还想妈妈了呀!”芝马蹦跳著凑近。 狐狸便佯装恼怒,与芝马嬉笑著撕打玩闹在一处,小小的身影在月光下的草丛石间翻滚。 他们一时半会儿分不出高低,倒是江隱已经趁著这片刻功夫回了那破旧的山神庙,重新化作一尊青石石雕,静坐在山涧旁听风观水。 此行也算是颇有收穫。 粗浅知晓了一些山下的事情。 对周边山川地界也有了一个简单的了解。 还有新通的《云水遁》,这法门不仅让自己有了一门飞遁化云、遇水潜形的手段,更对自己的修行助益良多。 这世上,还有什么修习水法的门径,能比直接化身水元、体悟其本性更为直指根本的呢? 第15章 芝马全身上下都和木头一样哎 山涧淙淙,水声如玉佩环扣,清越入耳,在寂静的夜色中格外分明。 夜风习习,携著深山的凉意,拂过破庙檐角枯黄的枯草,草叶相互摩擦,发出细碎而连绵的沙沙声响,犹如低语。 青石雕静坐於破庙残檐之下,寂然如古物,纹丝不动。 然而江隱的心神却未歇止。 方才施展《云水遁》往来山野,身化云靄,意作清流,那种与天地水元亲密无间,浑然一体的玄妙体验,此刻仍在识海中轻轻漾开层层清透的余韵,仿佛一滴净水落於静潭,涟漪细细,久久不绝。 “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青石雕內部,一点灵光微微闪动,明澈似水精,透出沉思的辉彩,“既得此法门,岂能只浮於表面运用,逞弄腾云驾水之技?” 心念既定,那静坐的石雕表面,似有一抹温润如月华的流光悄然转过,旋即投入山涧深处,再无痕跡。 下一刻,庙前山涧的清流中,一缕细若银线的水流悄然分出,色泽比周遭溪水更显青莹澄澈,宛如凝炼的月光,內里蕴著一点若有若无的灵辉。 它不再隨涧道坡势被动奔涌,反倒如生了千万只细腻触角,轻轻贴著河床光滑的卵石摩挲,又绕著粗糙的砾石迂迴,山石与山涧一刚一柔的交锋在感知中清晰可辨。 继而,这缕水流又钻向岸边盘结交错的草根深处,那些苍劲的鬚根带著泥土的湿气,水流如丝线般悄然渗入,顺著纤维脉络游走,將清润生机送抵每一寸根须。 它又在涧底迴旋的浅涡中静静停留,看著水流一边打著旋儿,一边映著朦朧月色,细细体悟著流动本身蕴含的韵律。 它甚至分出一丝极细极淡的水汽,裊裊如青烟腾入清冷夜风,与不远处桃林间尚未散尽的淡紫瘴雾轻轻触碰。 水汽的清润与瘴雾的氤氳相融,草木的精微生机与腐化的衰败之气在感知中交织缠绕。 山涧仍是那条山涧,水声依旧淙淙,但在那悄然融入其中的江隱感知里,每一滴水珠的旅程,每一次遇阻时的迂迴试探,每一次蒸腾化气的悄然升华,每一次匯聚奔流的无声欢畅…… 江隱沉醉在这般细致入微、身临其境的体验中,借自然之形,参玄妙之道,物我两忘,神隨水流,恍惚间不知昼夜交替,天地何存。 “江师——” “江师——” 稚嫩而略带焦急的声音,似从遥远之处渐渐清晰,將神游中的江隱唤醒了。 化作石雕的江隱心神一凝,石身表面泛起淡淡青辉,旋即身形流转,重新化作螭龙石雕。 芝马眼前一个恍惚,便见一座石雕突然动了起来。 其虎头龙身,脖颈生著一圈深蓝色鬃毛,四爪如鉤,龙尾上生著一根桃枝,通体青碧如玉。 它在半空缓缓盘旋飞翔,身姿灵动夺目,鳞片在微弱天光下流转著幽邃的光泽,引得仰头望著的芝马目瞪口呆,小嘴微微张著,满是震撼。 江隱此番神游闭关,收穫颇丰。 一身水元不仅得到大幅增长,更是对水元的刚柔並济、变化无常、滋润万物之性,有了更深一层的体会。 这一番云中飞舞,他先是化作螭龙,龙身蜿蜒腾飞,又在攀升过程中倏然散作氤氳云雾,縹緲无定隨风游走,最终落地之时,復凝为一泓清澈水流,柔而不弱,润物无声。 其形或变或柔或刚,皆自在隨心间。 而他体內水元此刻已彻底蓄满,充盈欲溢,再多一丝亦不能容。 不过江隱隱隱有种感觉,若是能再进一步,使水元突破此限,他的修行便可踏入一个崭新境界。 他落地后,目光转向芝马:“著急忙慌的,什么事情?是不是也想和狐狸一样,来找我认字啊?”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芝马闻言,刨刨蹄子嘿嘿装傻完这才说起正事:“最近山上来了一个大和尚,抓住小妖怪就对著念经,非要劝小妖精皈依佛门,烦得很。他不知道从哪里知道了芝马在酒泉的消息,这几天已经赖在酒泉不走了。” “哪来的大和尚?念的什么经?”江隱微微蹙眉。 这伏龙坪多瘴气,少妖邪,又是一片穷山恶水,人烟稀少,加之交通不便,寻常僧侣怎会不去富庶之地传法,偏跑来此处? 芝马歪著头想了想:“不知道啊。” “但是他占著山谷不走,一见芝马就要给我念经,给我讲什么割肉餵鹰的故事,我又听不懂,我也不愿意听,他就想伸手捉我,还好我跑的快” “狐狸走的时候给我说,要是遇到事情,就让芝马来找江师,所以……”芝马抬起头看向江隱,眼睛扑棱扑棱地眨著,眼神里带著求助与依赖,显得格外乖巧。 估计又是个贪心的大和尚,不知从哪里得知芝马行踪,来捉它来了。 江隱又问:“你找我几天了?” 芝马认真地想了想,但它不会数数,扬了扬蹄子,半天才含糊道:“一百天?嗯……十天?还是三五天?芝马不知道,大概几天吧嘿嘿。”说完,又露出一个有点不好意思的笑容。 “……你是木头脑袋吗?” 芝马认真想了想:“江师你真聪明,我全身上下都和木头一样哎!” 江隱静静盯著眼前这个小不点,山神庙外山涧潺潺不息,山风吹过林木,掀起阵阵松涛,声如合奏。 芝马被他沉默的注视弄得有些不安,两只前蹄轻轻蹭著地面,低下头去。 良久,江隱终於语气平静道: “既然你在我手下干事,那就要识字。数数都不会,几天都不知道,你和野兽有什么区別?作妖,是要有点梦想的,不然你就自己重回山野,去当你的山野精怪吧。” 芝马连忙点头,一副听话的模样。 江隱不再多言,周身云雾悄然涌动,如轻纱般捲起地上的芝马,隨即身形飘然而起,向著酒泉谷的方向凌空飞去。 江隱的云水遁速度远远快过芝马在山石中穿行的速度,风驰电掣间,两侧的林木如潮水般向后退去,山涧的水声被甩在身后,化作模糊的嗡鸣。 第16章 不若你也度了这毒瘴罢 当他按下云头,停在山谷外的瘴气中时,芝马还晕乎乎地晃著小脑袋,四只纤细的蹄子在云中打了个踉蹌,眼神里满是眩晕后的茫然。 它甩了甩头顶的灵芝冠,好半晌才缓过神来,仰头望著江隱,语气里满是惊嘆:“江师,你好快啊,比芝马在石缝里钻快太多了!刚才风颳得芝马眼睛都睁不开呢!” 江隱哈哈一笑,龙尾轻轻一摆將芝马拨到一旁,打趣道:“等你识字明理,修行精进了,以后也能这般快捷。”说罢,他便继续攀云向酒泉谷而去。 数日不见,酒泉谷外的桃花瘴竟比此前淡了不少。 往日里那浓如霞海、几乎能將日光吞噬的淡粉色瘴气,此刻变得稀薄通透,隱约能看见谷內的青林绿草。 江隱心中微动,云头不停,只是顺著天光毒瘴向前行进,没过多久,一阵低沉而绵长的诵经声便顺著风飘了过来。 “愿我来时得菩提时,身如琉璃,內外明彻,净无瑕秽;光明广大,功德巍巍,身善安住,焰网庄严过於日月……” 诵经声不疾不徐,温润醇厚,像是山涧的清泉淌过心田,又似春日的暖阳笼罩周身。 江隱虽不通经文奥义,却能清晰感受到那股蕴含其中的平和之力,隨著声音扩散开来,连他心底的浮躁都淡去了几分,连周遭残存的桃花瘴,都在这诵经声中缓缓消融,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净化著。 他心中暗忖,这和尚倒有些门道,若他能日日在此诵经,或许真能让酒泉谷周边的瘴气彻底消散,得一片清净之地。 但转念一想,伏龙坪的桃花瘴是年深岁远、草木腐烂滋生而成,根源在於山林生態的失衡,绝非单凭诵经就能根治。 今日散了,来年春桃飘落,瘴气依旧会捲土重来,不过是治標不治本罢了。 江隱又听了片刻,心头一动,周身的云雾便悄然涌动,原本平和的山风骤然变了脸色。 他自石雕成精以来,从未与世间修行人打过交道。先前听胡致本提及西山大王、如意观,如今又遇上这么个来歷不明的大和尚,心中既有好奇,也想藉机检验一番自己这段时日的修行成果。 想当初,江隱还未领悟云水遁时,便自通《呼云法》,彼时心中起了恼怒,便能引得整片山林狂风呼啸、闷雷大作。 如今他既通呼云之术,又悟云水遁法,对水元的刚柔变化有了更深的体悟。 此刻他心意一动,一边以《呼云法》引动山谷內外的气流,一边以《云水遁》鼓动那些尚未消散的桃花瘴,两种法门相辅相成,瞬间便掀起了滔天声势。 只见山风呼啸,捲动著淡粉色的瘴气,如漫天桃花纷飞,从山谷外向谷內汹涌而入。 粉浪翻空迷晓雾,红霞垂地落春烟。 这壮丽之景中又带著几分诡异的凶险,瘴气所过之处,草木皆被染上一层淡粉,连空气都变得粘稠起来,寻常精怪若是沾染,顷刻间便会头晕目眩,修为浅薄者更是会骨肉消融。 然而,这汹涌的瘴气刚冲入山谷不过一二里地,便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壁垒,硬生生被拦了下来。 淡粉色的瘴浪在半空翻滚涌动,却再也无法前进一步,只能在原地盘旋嘶吼。 江隱眉头微挑,水元法力却不减分毫,依旧鼓动著山风与瘴气,可对面的大和尚却主动停下了诵经声,那道阻拦瘴气的无形之力也骤然散去。失去了阻碍,漫天瘴气如脱韁的野马,瞬间便將大和尚立身之处淹没,淡粉色的雾气浓稠得几乎化不开,连周遭的光线都黯淡了几分。 “不知可是龙君当面?贫僧觉锋,能否请龙君现身一见?” 江隱见他主动撤去防御,语气诚恳,不似有恶意,便也收起了大半法力,只一挥手,將大和尚周围的瘴气驱散,留出一圈丈许见方的清净地带。 淡粉色的雾气如潮水般退去,露出了里面的大和尚。 大和尚身著緇衣,手持乌沉禪杖,面若满月,皮肉丰润,细眉细眼间满是祥和之气。 即便刚刚被瘴气围困,他脸上也未见丝毫慍怒,依旧掛著温和的笑容,仿佛方才的凶险从未发生过。 “和尚不去庙堂打坐念经,怎么跑到这穷山恶水的地界来强捉山中精灵?”江隱的声音从瘴气深处传来,带著几分调侃,又有几分质问。 觉峰大和尚双手合十,对著瘴气深处躬身一礼,笑道:“龙君说笑了。贫僧只是见芝马天性质朴,根骨清奇,与我佛有缘,想度它入我佛门,潜心修行,以求正果罢了,绝非强捉。”他话锋一转,目光望向瘴气涌动之处,语气依旧平和,“只是龙君,不知又为何鼓动这桃花瘴来毒害贫僧?” “我看这桃花瘴也和你佛有缘,想让你度它们入佛门,做个佛门好瘴。”江隱话音落下,谷中狂风再起,那些退去的瘴气被再次捲动,在半空凝聚成一个光头胖大的人形,眉眼依稀模仿著觉峰的模样,显得颇为滑稽。 觉峰大和尚嘴巴微张,刚要开口,那瘴气所化的人形便“噗”地一声消散开来。 淡粉色的雾气如流水般退去,一道青色的身影从其中缓缓显现——正是江隱所化的螭龙。 其虎头龙身,通体青碧,鳞片在天光下泛著冷润的光泽,龙尾上那截桃枝青翠欲滴,梢头还沾著几滴晨露。 丈许长短的身躯蜿蜒盘旋,粗若房梁,却不见丝毫狰狞可怖,反倒透著一股与身俱来的祥和之气,显然是修行有道的真修。 江隱悬停在半空,虎首微微垂下,目光落在觉峰身上,语气带著几分讥讽:“不是说有情眾生皆可度化吗?怎么大和尚只度芝马,不度瘴气?还是说,这有情眾生,也要看其价值高低,才决定是否度化?” 觉峰大和尚抬眼望著眼前的螭龙,眼中闪过一丝讚嘆,隨即再次躬身致歉:“龙君言重了。贫僧修行尚浅,一时目光短浅,只看见了芝马的慧根,却忽略了万物皆有灵性。此番惊扰了山中精灵,也唐突了龙君,还请龙君海涵。” 第17章 渡二劫辨二气 觉锋和尚態度谦逊有礼,没有丝毫勉强,倒让江隱心中的几分不悦淡去了不少。 江隱盘旋在半空,鳞甲在日光下流淌著清冷光泽,龙尾轻轻摆动,带起阵阵舒缓微风,將瘴气拂得丝丝流转。 他垂首俯视:“你既说芝马与佛有缘,那你可知它的心愿?它只想自在生活,修成瑞兽,而非遁入空门。强行度化,岂非得不偿失?” 觉峰闻言,脸上笑容依旧不变,只是道:“龙君有所不知,世间修行之路,多有坎坷。芝马天性质朴,不諳世事,虽有灵根,却无指引,日后难免会遭遇凶险。”他稍顿了顿,“我佛门清静,可护它周全,助它潜心修行,早日脱离轮迴之苦,这才是真正为它著想。” “轮迴之苦?”江隱嗤笑一声,“它本是灵蕈化形,生於山野,长於自然,无忧无虑,何来轮迴之苦?倒是你们这些大和尚,整日念著超脱,却总想著干涉他人因果,赚人入空门,这便是你们的佛理?” 觉峰摇头:“龙君此言差矣。万物皆在轮迴之中,生老病死,悲欢离合,皆是苦业。” 他抬眼直视江隱,目光澄澈,“贫僧並非要干涉芝马的因果,只是想为它提供一条更好的出路。若它真不愿皈依,贫僧自然不会强求,只是想与它多说些佛理,让它自己做出选择。” 江隱眯起虎目,琥珀色的竖瞳收缩如线,盯著觉峰看了片刻。 光影透过瘴气缝隙,在他龙身上投下斑驳晃动的光斑。 他能感受到这和尚身上並无恶意,只有一股纯粹的执念,似乎是真的认为皈依佛门才是芝马最好的归宿。 但江隱心中清楚,芝马懵懂单纯,哪里懂得什么佛理因果,多半会被和尚的言辞误导。 觉锋还想再说,江隱却不想听了。 101看书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s.???超省心 全手打无错站 他在那块青苔斑驳的巨石上攀云而坐,龙身盘曲如松,一边引动旁边酒泉。 那泉眼咕咚冒著清冽气泡,酒香隨风四散,又凝成一道晶莹水线投向口中。 “觉锋大和尚,你还未回答我,来此地何事?” 觉锋將手中禪杖轻轻倚在石边,杖身与岩石相触,发出细微的磕碰声。 他在青石下首盘膝坐下,僧袍下摆铺展如莲:“贫僧修的药师佛佛法脉,途径此地时自觉山下乡民苦毒瘴久已,故立下宏愿,要除尽此地毒瘴以还山林清净。” 江隱侧目。 他不信这大和尚就这样单纯,於是便问道:“然后呢?我听闻你们和尚立宏愿就和人间牙行放贷一样,许的越多,赚的越多,不知你又想赚什么?” “龙君这个比喻……倒也哈哈。”觉锋没说倒也如何,只是摇了摇头,笑容里多了几分无奈:“贫僧修行刚刚受戒,若是化净此地毒瘴,或许能一窥三境的门槛。” 开慧? 三境? 也不知这修行的境界是如何划分的。 江隱心中寻思不断,龙爪无意识地在石面上轻轻叩击著,留下几道浅白印痕。但嘴上却依旧不饶人,只是道:“你们佛门不是不求神通吗?” 觉锋笑道,眼角皱纹舒展:“神通只是护道手段罢了。” “哦?”江隱作出一幅很感兴趣的样子,虎首微微前探,鼻息吹动石前草叶,“我山中沉睡已久,不知当下这修行,又是如何划分的?” 这是个很简单的问题。 不说是觉锋这种传承有序的佛门子弟,就是那些山野散修都能將里面的道道说上几天几夜都不带停的。 觉锋也不疑有他,只当是这毒龙被仙人镇压日久,神魂有缺,记忆不全。 他整了整坐姿,將双手平置於膝上,侃侃而谈道: “世间种种修行法门,不论儒释道,人妖魔,各有各的门道,各有各的境界,”他抬起右手,以食指在虚空中轻轻划圈,“曹魏之后为了便於管理修行者,各家世宗大教遂按九品中正制来评价各家的修行者。” 按他所说,世间修行至多便只有九境,一境辟府,九境道君。 只是唐宋之后仙人避世不出,六境之后的仙人不在人间旧居,往往都是一证六境便举霞飞升。 他说到此处时,语气中亦带著几分悵然:“年月日久,避世的高人便越多,眼下光景,三境的修行者都能称得上一声大修士了。” 而各家虽对各个境界的称呼不同,但大多还是认同一境练气,二境筑基,三境金丹,四境元婴,五境元神这一套体系的。 就像觉锋,师承棲霞寺药师佛法脉,今年开春才刚刚渡过烦恼魔障引发的心魔劫,成功筑基,便被打发出来寻求更进一步的机缘来了。 当然,练气筑基这二境界在佛门的称呼是开慧、受戒。 若是再细细区分每个大境中的小门小槛,那便更多了,觉锋的法脉有法秘的戒律,二境受戒时授了法秘一戒,是故无法为江隱阐明法门,但其人传承久远,对道门的修行法门却知之甚多,当下便为江隱继续拆分道: “道门显学多年,影响久远,除我释迦子弟外,世间修行者不论正邪人妖,一经练气,便要先破二劫,辨二气,才能铸成道基有望其他。” “至於如何筑道基,贫僧便不知了。”觉锋合十道,指间念珠被缓缓拨动一粒:“从筑基开始,佛道二门便截然不同了。” 江隱又找藉口问了破的是哪二劫,辨的是什么二气。 觉锋依旧不藏著,他將禪杖横置於膝上,双手比划著名解释道:“所谓二劫,一是辟府开丹田时天机损目之劫,二是辟府摶炼法力后五魔並起劫,被心魔引动內火,一把火烧成灰烬。”他右手作火焰升腾状,隨即又摊开手掌,“而辨二气,一辨內外之气,二辨根本之气。” 按觉锋的说法,二劫都是初入一境时所遇劫难。 修行者服气功夫到家后,便需在体內依自身所修法门开闢玉府丹田,以供法力依存,二劫都依此而生。 而辨二气,则一前一后,分別对应著开始练气与结束练气两个阶段。 內外二气不明,则有自身先天之气被外气污浊的风险,不知根本之气,则道基无以为筑,终其一生也只能做个练气士。 ——传说上古天真有只炼气而不修其他境界亦可直指仙真的法门,但那都是先秦以前,三代以上的事情了,当下修行界根本无人知晓。 至於一、二劫的手段,觉锋却没细论,只是说世间的异种瑞兽自有神异,三境以下根本无法以境界而论。 毕竟他一直认为眼前这毒龙只是神魂有损,虽被仙人压服,已变得一身清气,但观其鼓动风云的威势,实力定然远超自己。听他说话,又是个尖酸刻薄的性子,所以还是少说为妙,以免貽笑大方。 江隱不知觉锋心中是何思索,此刻他已经將心神重新落回体內。 拥塞满整片天地的水元浩浩荡荡地涌向鯢恆之渊,那深渊幽暗无底,仿佛能吞噬一切光亮。 深渊之下的庞然巨物还在缓缓週游盘旋,鳞甲开合间带动无形涡流。 第18章 动起来 “龙君?” 觉锋温和的声音穿透繚绕的淡粉瘴气,將江隱从內视的沉凝中唤醒。 江隱低头看向阶下青石上盘膝而坐的大和尚。 觉锋笑问道:“贫僧所说可是有什么错漏?” 江隱摇摇头,目光掠过谷中缓缓流动的瘴气,只推说是:“年月日久,现在和自己当年修行时已经不同了。” 觉锋却未觉异常,只是笑意加深,眼角挤出几道浅浅的皱纹,又道: “龙为天地瑞兽,自然有所不同的,贫僧所言乃是我人族修行之法,自然和龙君有所不同。”他指尖念珠轻轻一顿,旋即又恢復转动,笑容依旧谦和温润,並未深究那不同背后的缘由。 在他看来,异种精怪的修行本就异於常人,更何况螭龙为龙种,修行路径与人间修士相异实属正常。 一人一龙相谈渐欢。江隱借著閒聊,又將话题引向山下的近况。这大和尚毕竟是传承有序的佛修,足跡遍及南北,见识广博,远比那只知甜水镇一隅的小猎人懂得多。 觉锋也不藏私,只是娓娓道来。 按他所说,眼下已是明三百六十四年,朱明国祚绵长,並未发生江隱记忆中的蛮夷入侵、神州陆沉之事。 ——想来这里终究只是一朵相似的异世之花罢了。 只是这些年来皇帝年迈,储位久虚,朝堂之上暗流汹涌,党爭渐起,牵连得民间也多了几分动盪,民生不安,不知这飘摇之局何时方能安定。 觉锋嘆了口气,语气中带著几分悲悯,“贫僧沿途所见,不少村落因徭役繁重、收成欠佳而流离失所,若非如此,也不会有那么多乡民冒险闯入伏龙坪採摘野桃,甘受瘴气之险。” 江隱静静听著,心中泛起几分感慨。 他梦中的红尘岁月虽无修行,却也知晓朝代更迭、朝堂动盪之苦,如今听闻这朱明王朝的境况,倒像是歷史轨跡未曾全然偏离,只是多了修行者这一特殊存在。 觉锋谈了几句民生疾苦,便主动绕开话题,双手合十道:“贫僧还有一事相求,不知龙君可否应允?” 江隱还沉浸在物是人非的感慨之中,闻言摆了摆龙尾,带起一阵舒缓的风,拂散身前几片飘来的瘴气,便让他直说就是。 “贫僧欲在此地山头立一小庙,一则弘扬佛法,二则驱逐毒瘴,泽被乡里,不知……” 觉锋手中的念珠转得飞快,檀木珠子相互叩击,发出细密而急促的轻响。 他的目光不自觉地瞟了一眼江隱周身那层仿佛自然流转的莹润清气,心中暗忖: 传闻这伏龙坪的桃花瘴乃是昔日毒龙精血所化,诡异非常。 眼前这螭龙虽一派清正气象,但终究是龙属,又久居此地,不知是否真如传说那般,已被仙人压去了一身毒血与心魔? 若能在此建庙,既能净化瘴气、庇护百姓,也能就近观照,日夜诵经感化,说不定……真能渡化此龙,成就一段功德。 “我自无不可。”江隱一眼便看穿了他温和笑容下潜藏的心思,当下也不点破,只是笑吟吟地望著他,缓缓道:“只是伏龙坪无主,但这酒泉谷可是芝马安身立命之所。我的建议是,大和尚不妨另择一处清静地,你看呢?” 觉锋闻言,心中顿时鬆了一口气。 螭龙不排斥自己治理毒瘴,说明他已无害人之心,这对山下百姓而言,实乃一大幸事。 只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这螭龙毕竟是传说中的毒龙,日后自己还得小心盯著才是。 ——他隱隱有种预感,自己渡化此螭龙之日,便是自己功行圆满、立地成佛之时。 “多谢龙君体谅。”觉锋再次合十致谢,脸上笑容愈发真挚。 “大和尚何日建庙?”江隱隨口问道。 觉锋笑道:“时日尚早。贫僧得先勘定方位,选一合適位置,再去山下四方化缘。何时这一砖一瓦被贫僧化来了,烧制出来了,这小庙才算是有了根基。”他顿了顿,抬眼望向江隱,补充道:“待到庙成之日,定然请龙君移步,喝一杯粗陋清茶。” 此时,天色愈发昏暗,最后一抹晚霞沉入西山。 山谷间的瘴气开始隱隱涌动,仿佛被无形之手搅动,似有重新凝聚、反扑之势。 觉锋见状,便不再耽搁,主动告辞。 他拿起倚在石边的乌沉禪杖,在地上轻轻一顿,“咚”的一声轻响,一道金灿灿的光晕从杖身蔓延开来,將他周身笼罩。 光晕凝而不散,托著他的身形缓缓升起,朝著谷外飞去,所过之处,淡粉色的瘴气纷纷避让,不敢有半分沾染,不过片刻,便消失在了酒泉谷的尽头。 江隱望著他离去的方向,虎目微眯,心中念头转动。 这觉锋心性沉稳,修行扎实,虽执念於渡化之事,却也算有度,暂时不像是祸患。 收回目光,江隱並未急著返回山神庙。他心念一动,周身云雾骤然涌动,云水遁法与呼云法同时运转。 谷外那些被风吹散的淡粉色瘴气,如潮水般被他牵引而来,在酒泉谷外围凝聚成一道厚实的瘴气屏障。 做完这一切,江隱才重新落在那块青苔斑驳的巨石上,龙身盘曲如松,再次將心神沉入体內。 体內的水元依旧浩浩荡荡,奔涌不息,如江海翻腾,几乎要衝破鳞甲的束缚。 此前他便心有所感,发现自身的水元已经存续到了一个极限,想要再进一步,必须想办法突破这层桎梏。今日与觉锋一番对话,提及修行需破“二劫”、辨“二气”,恰好给了他一个灵感。 他仿佛在天上的流云间、谷中的清泉里、內心深处的鯢渊中,同时听到了一道清晰而迫切的声音——动起来! 於是,识海深处那片幽暗无底的鯢渊之中,原本缓缓週游的庞然巨物,便骤然狂暴起来! “轰——” 识海之內,仿佛响起一声惊雷。巨物搅动身躯,鳞甲开合间带动无形涡流,幽蓝色的水元如万川归海般向其奔涌而去,整个鯢渊瞬间变得一片混沌。 第19章 五魔並起 江隱只觉得自己的心神被这股狂暴的力量捲入,一同坠入了深不见底的漩涡之中。 这里水元盘旋,气机纷扰,恍若一片失控的深海怒涛,搅得他心烦意乱。 无数杂乱的念头、破碎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衝击著他的神魂。 时而梦回红尘二十载,高楼广厦、铁鸟铁马的光影在眼前飞速闪烁。 耳畔是都市永不停歇的喧囂、同事间含沙射影的爭执,还有那辆狰狞的渣土车扑面撞来,骨骼碎裂的剧痛与绝望。 时而又化作伏龙坪上一尊无知无觉的石雕,静看野火烧山,烈焰舔舐苍穹,听山洪呼啸、摧垮崖壁。 听文人对月唱和,闻山精野怪於林间聚会窃语,感受著百十年时光在浑浑噩噩中缓缓流逝,那深入骨髓的枯燥与沉寂,几乎要將灵性彻底磨灭。 迷乱中,似乎有无数人在呼喊他的名字,声音重叠混杂,带著恭敬、畏惧、諂媚:“龙君、龙君神威……” 可当他凝神去听,那万千声音又倏然远去,只剩下一道阴冷、湿滑、仿佛毒蛇吐信般的低语,在灵魂最深处一字一句地咒骂,字字句句都浸透著刻骨的怨毒,骂他是异类、孽障、窃居神位的偽物、合该魂飞魄散,不得好死…… 这便是觉锋所说的“五魔並起劫”吗? 被心魔引动內火,稍有不慎,便会被一把火烧成灰烬。 江隱浑浑噩噩,只觉得神魂仿佛要被这无尽的混乱撕裂。 他想挣扎,想驱散这些纷乱的念头,可越是用力,那些记忆和声音便越是清晰。 他甚至开始怀疑,自己究竟是谁? 是来自江隱,是伏龙坪上的石雕,还是这伏龙坪下毒龙的一缕无根执念?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他的神魂浑噩时,一道绵长而沉稳的呼吸声,突然从深渊的最底层传来。 那呼吸声极其宏大。 吸气之时,恍若野马尘埃、大块噏嘘,將周遭纷乱的气机尽数捲入。 呼气之时,又好似天地作风、声声大造,带著一股涤盪一切的力量,吹过他混乱的神魂。 江隱下意识地跟著这道呼吸的节奏调整自身吐纳,自悟的《鯢渊服气法》不由自主地运转起来。 隨著一吸一呼,体內躁动的水元渐渐平復,那些纷乱的念头如退潮般散去,耳边的杂音也慢慢消失。 他的心神重新凝聚,意识渐渐清醒,只专注於这道跨越了天地自然的呼吸韵律。 与此同时,落英河畔。 觉锋刚刚收起金光,落在岸边的青石上,正准备循著河道前往山下的甜水镇化缘,却突然感觉到脚下的大地微微震颤。 他心中一动,猛地抬头望向伏龙坪的方向,瞳孔骤然收缩。 只见遥远的天际,一道银色的天河突然从虚空之中淌出,浩浩荡荡,奔腾不息,如银河倒卷,朝著桃花瘴深处倾泻而下,又在群山深处化作一深色漩涡迴荡怒吼,不知捲走多少毒瘴。 那景象縹緲而虚幻,明明只是天地间水元的极致显化,却带著一股天空崩裂、万物倾覆的恐怖。 银色的水流冲刷过淡粉色的桃花瘴,瘴气在天河的浸润下,发出“滋滋”的声响,迅速消融、净化。 那些原本浓如霞海的瘴气,在天河面前不堪一击,如冰雪遇骄阳般飞速退散,露出了下方青翠的山林与蜿蜒的河道。 觉锋震惊地站在原地,双手紧握禪杖,指节泛白,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神色。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那道天河之中蕴含的水元精纯至极,却又狂暴无匹,显然是有人在突破某种关键境界,引动了天地异象。 “这、这是龙君?”他修行有得? 他心中瞬间闪过这个念头。 此前他便察觉江隱修为高深,却没想到竟是这般雄浑磅礴,看他那天地异象的规模,显然不是二境那么简单。 觉锋望著那道横贯天际的银色天河,心中五味杂陈。 他既为江隱的突破而震撼,又隱隱有些羡慕——这般惊天动地的突破异象,足以说明此龙的潜力无穷,自己想要渡化他,恐怕比想像中还要艰难。 天河奔涌了足足一炷香的时间,才渐渐变得稀薄,最终化作点点银辉,消散在暮色四合的天空中。 而原本笼罩酒泉谷的桃花瘴,经过天河的冲刷,已然淡去了大半,山谷间的空气变得清新澄澈,连带著天地间的灵气都浓郁了不少。 觉锋站在河畔,良久才缓缓回过神来,轻轻嘆了口气:“到底是天生地养的异种,果然非同凡响。”他不再停留,转身朝著甜水镇的方向走去。 而酒泉谷中,江隱缓缓睁开了眼睛。 虎首上的祥和之气愈发浓郁,琥珀色的竖瞳澄澈如镜,再无半分纷乱。 体內的水元依旧奔涌,却比之前更加凝练、沉稳,鯢桓之渊所在之处已然化作一片虚空,无时无刻都有天地水元在其中吞吐,不知数量几何。 他缓缓舒展龙身,丈许长的身躯在云雾中轻轻摆动,龙尾上的桃枝愈发青翠,梢头的嫩叶上凝结著晶莹的水珠。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神魂更强韧了,对水元的掌控也达到了一个新的高度,《呼云法》与《云水遁》的运用,更是得心应手。 若是按照人间修行来看,他这才算是入了一境,接下来就得为自己寻一根本元气,炼作道基了。 江隱抬头望向天际,那里的天河异象已然消散,但空气中残留的水元灵气,依旧让他心旷神怡。 只是,他心中还有一丝疑惑: 那道从深渊中传来的绵长呼吸声,究竟是什么?是鯢渊本身的异象,还是另有玄机? 这个念头在他心中一闪而过,並未深究。 修行之路漫漫,机缘与谜团並存,眼下最重要的,是巩固这来之不易的突破。 江隱摆动龙尾,捲起躲在石后的芝马,云雾涌动间,向著山神庙的方向飞去。 夜色渐浓,星光点点,伏龙坪的山林在经歷了天河洗礼后,显得格外寧静而清新。 第20章 狐狸的心事 辟府开丹田的突破,给江隱带来的感触远比想像中更深。 那道横贯天际的天河异象散去后,体內奔涌的水元虽已趋於平稳,但神魂与法力交融的玄妙余韵,仍需时日沉淀消化。 是以他一回山神庙,便不再耽搁,径直化作一尊青石雕,立在半山靠近山涧的灌林深处。 石身隱於苍松翠柏之间,青苔顺著鳞甲缝隙悄然蔓延,如岁月自然生长的纹路,与山石草木浑然一体。 秋阳透过疏落的枝叶,洒在石雕冷硬的脊背上,泛起一层薄薄的、近乎湿润的光泽,乍一看竟与山林间那些歷经风雨的古雕无异。 江隱便在此处收敛所有心神,沉入识海深处。 鯢桓之渊已化作一片幽暗虚空,天地间游离的水元如受到无形牵引,化为涓涓细流、蒙濛雾气,自八方匯来,宛若万川归海,源源不断涌入那片深渊。 深渊之下,庞然巨物盘踞其中,將这些外来之水细细吞吐、洗炼,滤去其中驳杂。 往日他修行全凭自身摸索,水元吸纳虽快,却难免裹挟山野间的燥气、尘埃,乃至生灵逸散的微弱杂念。 但此刻修行有得,鯢桓之渊吞吐来十分驳杂法力,他便可以服气法门主动剥落杂质,以求去莞存菁。 这般一来,他的修行速度较此前莽撞摸索时,自是慢了许多,不復当初那种近乎掠夺般的突飞猛进。 可江隱对此却十分满意。 修行如筑楼,若只求楼高而不顾地基深厚、樑柱稳固,稍有风雨侵袭,便可能地动山摇,前功尽弃。 他见过红尘中太多急功近利、最终一败涂地的下场,如今自己的修行之路方才真正起步,自然不愿留下任何隱患与缺憾。 寧可慢些,一步一个脚印,也要走得稳稳噹噹。 整个夏天,江隱便这般静静守在山神庙附近。 白日里,他化身石雕,神魂沉浸在水元流转的细微玄妙之中,体悟其至柔至刚、可化云雾亦可凝寒冰的变化之道。 醒来时,便引动山间水汽,化作淡淡云雾遮掩自身,在林木间缓缓舒展修长矫健的龙躯,熟悉辟府后更为磅礴且操控由心的力量。 到了夜晚,或是踏著一缕清云,悄然游歷伏龙坪的叠嶂山川,听松涛、观星月。 或是前往酒泉谷,掬几盏清冽中带著微醺意境的泉水细细品味。 偶尔遇上从山下书院回来休沐的胡致本,便领著他和那只懵懂芝马,於月下桃树旁,读书认字。 胡致本虽天资不算聪颖,却胜在心诚且勤勉。 一个夏天过去,《三字经》已能磕磕绊绊通读,《百家姓》也记了大半,只是狐狸心性未脱,有时注意力涣散,仍会把“赵钱孙李”念得顛三倒四。 芝马则依旧一派天真懵懂,学了许久,大约也只认得狐狸反覆教它的那个“芝”字,多半时候只是安静趴在一旁,要么啃食野果,要么便睁著眼睛,看看螭龙,又看看狐狸,偶尔被林间路过的松鼠吸引,便倏地窜出去嬉闹一番,倒也自在快活。 若是哪日江隱兴致好,领著这一狐一马去往寒潭附近。 这里还能见到一场热闹好戏。 狐狸先前曾被泼猴抢过书本,自此记恨在心,每每见到猴影便要上前理论,討还公道。 只是他修为浅薄,哪里是那些成群结队、灵活狡黠的猴子的对手? 常常是狐狸怒气冲冲追著一只落单的猴子跑,或是转眼就被十几只猴子嘻嘻哈哈地围在中间,你扯一下尾巴,我挠一下后背,闹得林间尘土飞扬,狐毛与落叶齐舞。 最终总是江隱看不过眼,略抬龙爪,引一道寒潭清泉凌空洒下,將狐猴双方都浇成狼狈的落汤鸡,这场小小的恩怨才在喷嚏与甩水中暂告段落。 日子便在这般清閒自在中,如山涧溪流般缓缓流淌。 山间的景致悄然变换,夏日的浓荫渐渐稀疏,炽热的阳光变得温和,拂过林梢的风里也开始夹带上丝丝沁人的凉意。 不知不觉,时节已悄然滑入初秋。 山神庙北侧的松柏林依旧苍翠挺拔,针叶森森,未曾沾染半分秋色。 而南面那片桃林却已换了模样,原先青碧的叶片边缘染上了一圈浅黄,进而整片晕开,隨风簌簌飘落,將林下土地染的色彩斑斕。 深红、明黄、赭橙…… 热烈而绚烂的色彩交织泼洒,倒映在山涧清澈如镜的流水中,隨波光晃动,宛如一幅活了的锦绣画卷。 寒潭附近的桃子,经过一整个夏天乡民偶尔的採摘和猴群乐此不疲的光顾,早已不见踪影。 那群聒噪喧闹的泼猴,也隨著果实的消失,浩浩荡荡迁徙到別处山林寻觅新的食源。 寒潭周遭终於恢復了往昔的幽深与寧静,只剩潭水一如既往地澄澈冰寒,映著秋日高远的蓝天与斑斕山色。 江隱盘算著此时回归寒潭正是时机。 那里既能继续在幽静环境中闭关潜修,也能避开山间日渐浓郁的萧瑟秋寒。 他心念微动,周身縈绕的淡淡云雾忽而流转加速,青石雕的表面仿佛水波荡漾,石质迅速褪去,露出其下螭龙矫健而优美的真身。 青玉般的鳞甲在秋日明亮却不灼热的天光下,泛著冷冽而润泽的光辉,颈后那丛冰蓝鬃毛隨风轻轻拂动。 尤其引人注目的是龙尾上缠绕的那段桃枝,依旧翠绿欲滴,生机盎然,不见半片黄叶,与周遭秋意形成鲜明对比。 四爪之下,云雾自然匯聚成团,托起龙躯。 江隱刚腾空,目光无意间掠过下方一处熟悉的小山岗,却见一道火红的身影,正沿著蜿蜒山径,慢吞吞地走著。 那身影背著个略显陈旧的斜挎小布包,攥著一根不知从哪儿捡来的细木棍,一路上漫无目的地抽打著道旁枯黄的野草,或是烦躁地敲击著路过树干,发出“篤篤”的闷响。 脑袋耷拉著,尖耳也无力地垂著,往日活泼摇摆的大尾巴此刻无精打采地拖在尘土里。 正是有些时日未见的胡致本。 看他这副模样,显然是心事重重,满腹不快。 江隱心中升起一丝好奇,便按落云头,悄无声息地降至小山岗旁那棵叶子已落了大半的老桃树下。 第21章 狐狸回山(元旦快乐) 他微微低下威严的虎首,金色的竖瞳中带著些许揶揄,开口道:“小狐狸,这般模样,莫非是在书院偷吃了夫子的鸡蛋,被察觉后赶回来了?” 狐狸闻声,浑身一颤,猛地抬起头。 见是江隱,眼眸中先是迸发出明显的惊喜,但这光芒旋即又被更浓重的失落与忧愁覆盖,迅速黯淡下去。 他耷拉著耳朵,摇了摇头,闷声道:“不是的,江师。” 他慢步挪到老桃树下,找了块较为平整的石头坐下,將小布包珍而重之地放在地上,手指无意识地反覆摩挲著布包上细密的针脚,仿佛能从中汲取些许慰藉。 秋风吹过,捲起几片桃叶落在他脚边,他也恍若未觉。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 “是西山大王又开始点卯了。我听山里逃出来的小妖议论,好像是要和山外什么地方的人马打仗,气氛紧张得很。不过我平日大多躲在山下的书院里,那儿有夫子坐镇,倒也还算安生,没直接受什么波及。” 江隱静静聆听,此前狐狸確实提过西山那位妖王奴役驱使周边弱小妖精的行径,如今看来,这妖王的势力似乎又有扩张或战事,只是不知具体与何方势力起了衝突。 “既然如此,”江隱追问,目光落在狐狸低垂的脑袋上,“你怎地跑回山里来了?还这般垂头丧气。” 胡致本的耳朵几乎贴到了头皮上,声音里透出几分委屈:“前日我想下山到附近村庄寻些农户遗落的瓜果填肚子。没想到运气不好,遇上了之前那两个猎户。” 江隱眼神微凝,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他们带著好几条凶悍的猎狗,”狐狸的声音开始发颤,小手也攥紧了布包,“我嚇得慌不择路地逃,结果跑错了方向,一路被追著,竟闯进了西山大王的地界。” 他咽了口唾沫,眼里浮现恐惧,“然后立刻就被巡山的妖怪发现了!它们一路追著我打骂,说我是外来的奸细,要捉了我剥皮去做狐裘,我拼命地跑,钻进荆棘,躲进石缝,最后、最后在山坳里,遇上了一队正在秋游的书院学生。” 他停顿了一下,呼吸有些急促:“他们见我被妖怪追赶,几个胆大的学生便高声呼喊,引来了隨行的一位老夫子。夫子见情况危急,当即让学生们点燃了隨身携带驱兽用的烟火,又是吹的浓烟滚滚,又是大声呼喊,那些妖怪一时被唬住,这才骂骂咧咧地退走了。” “我知道,西山那些妖怪多半不会善罢甘休。它们认得我了,我若继续留在书院,迟早会给好心帮助我的夫子书生带去灾祸。於是等脱险回到书院后,我寻了个夜深人静的机会,去向夫子叩头说明了缘由,辞別了他老人家,就、就自己回山里来了。” 说著,他小心翼翼地打开小布包,里面的东西一一露了出来: 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三字经》《百家姓》《千字文》,都是纸页泛黄的旧书,却被打理得乾乾净净。 还有一本薄薄的《诗经》,一本手抄的《春秋》,想来是夫子特意寻来给他的。 最底下,还压著两块用油纸包著的点心,散发著淡淡的麦香。 “这布包是夫子的妻子连夜点灯为我缝製的,”狐狸轻轻抚摸著布包的针脚,眼神里满是感激,“夫子还考校了我的学问,说我虽然是狐狸,但已经学文不少了,读书不一定只能在学堂,我走的时候,夫子把这些书和点心都塞给了我,让我好好修行,莫要荒废了学业。” 话说到这里,狐狸的眼眶渐渐红了,大颗大颗的泪珠顺著毛茸茸的脸颊滚落,滴在布包上。 他抬起头,望著江隱,声音带著哭腔,满是无助:“江师,我是不是没办法继续读书了?” 山风骤起,卷过岗上,吹得满地落叶沙沙作响,好似一声漫长的嘆息。 一直悄悄躲在附近灌丛中的芝马此刻也钻了出来,用它那顶柔软微凉的灵芝冠轻轻蹭著狐狸。 江隱看著眼前这泪如雨下的小狐,恍惚间,似乎有极其久远、模糊的碎片掠过灵台,似乎很久很久以前,也曾有人,用类似的口吻,对自己说过些什么。 他沉默了片刻。 秋日的阳光透过稀疏的桃枝,在他青鳞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谁告诉你,不能读书了?” 胡致本猛地抬起头,泪眼婆娑地望著江隱,眼中满是茫然与希冀:“江师?” “书院不能去了,我教你便是。”江隱的声音迴荡在山岗上,穿透了落叶的沙沙声。 “你既喜欢读书,又有这份执念,我便成全你。日后你就在山中跟著我学,不仅要识字读书,更要明事理、懂礼仪,我倒要看看,我的弟子,能不能修成那真正的仙狐。” 胡致本愣住了,眼泪还掛在脸上,嘴角却不由自主地向上扬起,露出了尖尖的犬齿。 他呆呆地望著江隱,好半晌才反应过来,猛地站起身,学著书院书生的模样,笨拙地对著江隱躬身行礼,声音带著哭腔,却充满了喜悦:“谢、谢谢江师!” “起来吧。”江隱摆了摆龙尾,带起一阵微风,拂去他脸上的泪珠,“不过,读书可不是容易事,日后我教你的,可比夫子教的要难得多,你可不能偷懒。” “不偷懒!绝对不偷懒!”胡致本连连点头,脑袋点得像捣蒜,他小心翼翼地把布包里的书重新收好,紧紧抱在怀里,仿佛抱著世间最珍贵的宝贝,“江师,我一定好好学,將来一定要修成仙狐!”然后找到妈妈!告诉她,我已经是狐仙啦! 江隱看著他重新焕发出生机,便不再多谈,转身面向寒潭方向,周身云雾自然升腾涌动起来。 “寒潭那边已然清静。我带你和芝马一同过去。往后,那里便是你读书修行之地。” 话音落下,云雾忽而舒捲,轻柔却不容抗拒地裹住尚在激动中的狐狸和依偎著他的芝马。 山风適时吹来,云团倏然而起,如一片轻帆,载著他们掠过色彩斑斕的秋日山林,朝天际那抹幽深静謐的寒潭方向,悠悠而去。 第22章 山下来的黄仙家(新年快乐) 寒潭周遭的模样,倒真是一如往昔。 那潭水仍澄澈得能望见底下青黑色的石纹,只是入了秋,那股子寒意愈发往骨子里钻。 水面终日笼著一层乳白色的薄雾,丝丝缕缕地贴著水面游走,遇著青石便缠绕上去,碰著枯木便渗进纹理里,將四下里染得一片朦朧。 山坳底下那片桃林,叶子已染上深深浅浅的黄,可枝椏依旧挨挨挤挤的。 夏日里那群无法无天的泼猴虽仍在这一带活跃,却极少敢真正踏入潭中——这潭水即便是盛夏也是冰可彻骨,平日若无修为在身,或是耐寒的天生异种根本无人敢下入潭。 只是毕竟一整个夏天过去了,潭边还是留下了不少泼猴胡闹的痕跡。 好些桃核、杏核深深嵌进湿润的乌泥里,被山风捲来的黄叶厚厚地堆积在石缝凹陷处,还有几根被啃得乾乾净净、连树皮都不剩的细枝,横七竖八地躺在青苔上,给这原本清寂的地方平添了几分杂乱。 狐狸自告奋勇要打扫。 也不知是从书院哪个学子那儿瞧来的,还是自己琢磨的,竟用山间采来的老蓬蒿和乾枯的细枝,给自己扎了把小小的扫帚。 他头上还规规矩矩地包著一块绵布,正佝僂著小小的身子,一板一眼地挥动著扫帚,將落叶和碎屑拢到一处,那认真的模样,倒真有几分洒扫庭除的架势。 芝马则在那些扫拢的落叶堆里钻得不亦乐乎。 忽地將整个小脑袋埋进去,只露出灵芝状的冠子,忽地又猛地窜出来,带起一阵枯叶的窸窣,惊得附近枝头几只正在啄理羽毛的山雀“扑稜稜”飞走。它自己却乐得“吱吱”直叫,蓬鬆的冠子上沾了好几片碎叶,也浑然不觉。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狐狸一边挥著扫帚,一边嘴里低低地念诵著《千字文》,小脑袋隨著背诵的节奏轻轻晃动,尾巴尖也无意识地跟著微微摆动。 江师白日里要在寒潭深处静修,总要到日暮才会出来考校他的功课。眼下是日近西山,他才將昨日教的段落背熟,每日必做的吐纳功夫却还没来得及练,心里不免有些发紧。但他手下扫得却依旧仔细,连石缝里那些嵌得紧紧的果核,他也要用前肢耐心地扒拉出来,归拢到一旁的枯草丛中去。 正专注间,一阵微弱却尖促的“救命”声,忽地顺著穿林而过的山风,断断续续飘了过来。 狐狸手上动作一顿,耳朵立刻竖了起来。 侧头细听,那声音尖细里透著慌急,隱约还有几分哭腔。 他心里一动,连忙撂下扫帚,几步跑到潭边一块地势稍高的青石上,踮起脚尖,爪子搭了个凉棚,朝山坳下的桃林深处张望。 只见林子里几团枯黄色的影子正围著一处嬉闹跳跃。 定睛细看,竟是三四只泼猴,捉住了一只黄鼠狼,正用藤蔓將它牢牢捆在一根低矮的桃树枝上。 一只体型格外壮硕的公猴,將绑著黄鼠狼的树枝扛在肩头,趾高气扬地来回踱步。 其余几只则围著它跳腾雀跃,有的伸手去拽黄鼠狼细长的尾巴,有的捡了枯枝去戳它柔软的肚皮。 那黄鼠狼被弄得“嗷嗷”乱叫,一双前爪只顾紧紧护住脑袋,连尾巴也顾不上了,模样著实狼狈可怜。 狐狸一看,心头那股火“噌”地就冒了上来。 先前他被这群泼猴抢走书本、肆意嘲弄的旧怨还未消,此刻又见它们这般欺凌弱小,哪里还忍得住?他一把抓起地上那柄蓬蒿扫帚,从山坡上一溜烟冲了下去,口中愤愤嚷道:“你们这些顽劣的泼猴!又在欺负人!快给我放开它!” 那些猴子起初见是这只曾被他它们戏耍过的红毛狐狸,並不十分在意,依旧嬉闹不止,甚至朝著狐狸齜牙咧嘴地做鬼脸。 可如今的狐狸,跟著江隱读了几个月的书,虽未修得什么高深法力,手脚却比往日敏捷了不少。只见他挥舞著那柄蓬蒿扎成的扫帚,专挑猴子们的臀股、后腿这些肉厚处打去。扫帚上的干蒿梗子又硬又刺,打得猴子们“嗷嗷”痛叫,连连后退。 猴子们没料到这狐狸竟比先前难缠了许多,一时有些懵了,又惧怕毒龙的威势,不敢恋战,便衝著狐狸齜牙咧嘴地“吱吱”乱叫了一通,伸出毛手指指点点了一番,终究是悻悻地转过身,三窜两跳,眨眼间便消失在桃林深处,没了踪影。 狐狸这才停下脚步,拄著扫帚,定了定神,走上前去,小心翼翼地解开那些缠绕在黄鼠狼身上的坚韧藤蔓。 那黄鼠狼一脱束缚,先是瘫软在地喘了几口粗气,隨即挣扎著爬起来,一瘸一拐地走到狐狸面前,竟將两只前爪合抱在胸前,对著他恭恭敬敬地作了一个揖,动作虽因惊惶而略显笨拙,姿態却颇有章法,显然是常做这礼数的。 狐狸见它竟懂得行礼,先是一怔,心中隨即生出几分好感,也连忙学著书院里那些书生相互见礼的模样,抱起两只前爪,对著黄鼠狼拱手回了一礼。 他这一还礼,那黄鼠狼顿时瞪圆了一双豆粒似的小眼睛,惊诧之色溢於言表,尖声叫道:“哎呀!我原以为你就是只寻常的山野狐狸,没想到竟是个知礼数的仙家道友!失敬,真是失敬了!” 狐狸最爱听人夸他“知礼”,当下便忍不住弯起了眉眼,嘴角上扬,露出一个颇为自得的笑容,尾巴也不由自主地在身后轻轻摇晃起来:“你倒是个有眼力的,竟看得出我知礼。” 黄鼠狼见他笑了,胆子也大了些,跟著“嘿嘿”一笑,挺了挺那毛茸茸的胸膛,带上了几分神气:“不瞒你说,我在甜水镇上,也是有名有號的黄仙家!这点礼数算得什么?我会的本事还多著呢!镇上都有人家找我评事情呢!” “原来是黄仙家,久仰久仰。”狐狸连忙再次正色拱手。 “嗐,叫我黄姑姑就成!”黄鼠狼豪爽地摆了摆爪子,语气里带著熟稔的,甚至有些居高临下的倨傲,“胡仙家太客气啦!今日多亏你出手搭救。不过酒就不喝啦。是为躲一桩灾祸才跑到这深山里的,喝酒怕误事,这份情就先欠著,容我后报!” 说罢,它目光滴溜溜一转,落在狐狸手里那柄简陋的扫帚上,又瞧了瞧他头上包著的绵布,好奇地问道: “咦?胡仙家,你这洞府……还得亲自洒扫?这等粗本活计,哪里用得著你亲自动手。我认得一个专管阴司杂役的鬼牙子,手底下有的是勤快伶俐的扫洒小鬼,要不要我给你引荐两个?咱们当仙家的,讲究的是清静自在,逍遥度日,哪能被这些杂事绊住手脚呢。” “不用,不用。”狐狸连连摆手,认真道,“江师素来喜欢洁净,这洞府的一草一木,还是自己动手收拾,心里才最踏实妥帖。”他看著黄鼠狼那副神气活现、见多识广的模样,心中忽然灵光一闪,生出一个主意来。 江师平日深居简出,不愿下山,却总爱问他一些山下的风土人情、新鲜趣闻。 可他之前终日窝在书院里啃书本,对山下真正的世情百態、街谈巷议知晓得实在有限,常常被问得张口结舌,免不了被江师笑著打趣几句。 如今这“有名有號”的黄姑姑,常年混跡市井,定然知晓无数山下琐事、奇闻异谈若是请她给江师讲讲,岂不妙哉?自己也好趁机,把《千字文》剩下的段落再多背几遍…… 最好他们能聊得久一些,自己便能將那拗口的句子记得更牢靠些,下午考校时,就不至於出丑了! “黄姑姑,你一——”他话未说完,身后寒潭忽然传来“哗啦”一声清响,似是有什么破水而出。 第23章 仙家也要避灾 那黄鼠狼正侧耳听著狐狸说话,闻声下意识地抬头,循声朝潭面望去。 这一望,它浑身枯黄的毛髮瞬间根根倒竖,炸成了一个蓬鬆的毛球!四条细腿一软,险些直接瘫倒在地,豆大的眼珠里充满了极致的恐惧。 只见寒潭之上,乳白色的云雾蒸腾繚绕之间,一道青碧色的修长身影,正攀著那云雾,自山坳幽深处缓缓腾飞而起。 那身影生著威严的虎首,却是修长优美的龙身,通体覆盖著青碧如玉的鳞甲,在透过薄雾的秋日天光下,流转著冷冽而润泽的光晕。 颈项间一圈冰蓝色的鬃毛,隨著山风轻轻拂动,飘逸如缎;龙尾上缠绕的那截桃枝,竟依旧翠绿鲜活,与周遭一片萧瑟的秋意对比鲜明,透著说不出的奇异。 丈许长的龙身在空中蜿蜒舒展,粗若寻常人家的房梁,却並无半分狰狞戾气,只自然流露出一股沉静而古老的威严,仿佛与这山、这水、这天地共生已久。 江隱方才在潭底静修,灵觉感知到岸边除了狐狸,又多了一股陌生的生灵气,又隱约听见他与谁交谈的声音,便顺著水元灵气的细微波动,无声无息地浮了上来。他並未刻意施为,只是將目光平静地投向了岸边那陌生的黄鼠狼。 仅仅是被这目光扫过,黄鼠狼便已抖如筛糠,上下牙关格格相撞,哪里还敢摆半点黄仙家的架子? 它整个身子几乎贴伏在地面上,脑袋“咚咚”地叩著潮湿的泥土,声音抖得不成调子:“小妖黄氏,拜见龙君!方才小妖有眼无珠,知此处乃龙君清修洞府,误闯宝地,求龙君恕罪!饶小妖一命!” 它在甜水镇及周边山林活了不知多少年,伏龙坪毒龙的传说自幼便听得耳朵起茧,却从未想过,那传说中的凶神竟真的存在,而且是如此这般令人魂飞魄散的威严模样! 此刻它心中追悔莫及,只恨自己方才多嘴多舌,竟在龙君的地盘上大咧咧地自称仙家,还说要介绍什么扫洒小鬼,真真是嫌命长了!只怕这龙君一个不悦,张口便能將自己这微末道行吸得乾乾净净。 狐狸见状,连忙小跑上前,仰头对盘桓云雾中的江隱说道:“江师,黄姑姑是我刚刚从泼猴手里救下来的。她说她是为躲灾才跑到山里来,不是故意要闯进咱们这儿的。” 江隱的目光转向狐狸,那无形的威压似乎稍稍缓和了些:“哦?是你救了它?” 胡致本赶紧將方才之事说了,又道:“黄姑姑是甜水镇的仙家,知道好些山下新鲜事。江师不是常想听么?正好请她说说。” 江隱眼中掠过一丝兴味。 朝堂动盪,西山大王蠢蠢欲动,他却想多知道些山外的风声。那大和尚眼界太高,这些市井妖鬼的琐碎消息,或许反倒实在。 他龙身缓缓盘於潭边青石上,对那抖个不停的黄鼠狼道:“起来说话。你说避灾,避的是什么灾?” 黄鼠狼这才敢微微抬头,身子仍伏著:“回龙君,小妖在甜水镇立了个堂口,平日里帮乡邻看看邪祟、评评事理,凡人请我办事,也无需多贵重的供奉,一顿烧鸡便足矣,日子本也算安稳。” 它咽了口唾沫,眼神里满是委屈:“今年年初,镇东头有户人家闹鬼,夜夜哭声不绝,邻舍们嚇得不敢出门,便请小妖去瞧瞧。小妖一去便察觉不对,那宅中怨气深重,原是女主人悄悄杀了自己的丈夫和她的老娘,卷了家產逃去了外地。那俩人得冤枉,怨气不散,才在宅中作祟。” “小妖瞧著乡邻可怜,便出手惩戒了那作祟的怨鬼,又卜算出那妇人的藏身之地,告诉了邻舍,让他们报官拿人。官府果然依著小妖说的去处,將那妇人捉拿归案,镇里也算恢復了安寧。” 说到这里,黄鼠狼便更委屈了:“可谁曾想,那妇人在大牢里怕受刑罚羞辱,竟一头撞墙自尽了!更没料到的是,她死后竟去地府告了小妖一状,说並非她无端杀人,她是走投无路才反抗杀人的。” “眼下地府已经审了那对父子的鬼魂,竟真查出那妇人所言非虚!地府的阴差正在四处找小妖,说小妖不分青红皂白,张口胡说,害了无辜之人,要治小妖的罪呢!” 本书首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江隱盘坐在青石上,青碧色的鳞甲在薄雾中泛著冷光,闻言眉头微挑:“你也是无心之失,不知內情,地府为何偏要治你的罪?” “小妖也不知道啊!”黄鼠狼急得快要哭出来,“这话还是如意观的道长告诉我的!他说自己与地府阴差相熟,眼下暂且帮小妖稳住了局面,可若想彻底脱罪,还需小妖帮他寻一样东西——” “道长说,要小妖来伏龙坪寻一只芝马,取它头顶的灵芝冠入药,只要小妖能办成这事,他便保小妖平安无事,再也不受地府追责。小妖也是走投无路,才来这伏龙坪碰运气的啊!” “好啊!”一旁的狐狸听到这里,顿时气得毛髮倒竖,尖声叫道,“本以为你是个可怜人,没想到你和那两个猎户一样,都是忘恩负义的傢伙!嘴上说著躲灾,实则是来打芝马的主意!早知道这样,我当初就不该救你!” 他扑过去便將黄鼠狼按在地上撕扯起来,嘴里还愤愤地嚷著:“让你骗我!让你打芝马的主意!我打死你这个忘恩负义的东西!” 狐狸本就大著黄鼠狼一圈,这下又是突然发难,根本不给他反应的时间,一时间竟然按著黄鼠狼在地上狠狠撕扯殴打起来。 “哎呀哎呀!胡仙家饶命!”黄鼠狼被按在地上动弹不得,疼得嗷嗷直叫,连忙求饶,“你莫打!你莫打!小妖不是那种忘恩负义的黄鼠狼啊!” “我也是被逼无奈!那如意观的道长法力高强,小妖若是不听他的,他便要撤了对小妖的庇护,到时候地府阴差一来,小妖便是魂飞魄散的下场啊!” 第24章 斡旋……什么意思啊 “哎哟!胡仙家饶命!息息怒,有话好商量啊!”黄鼠狼被死死按在冰冷的泥地上,四肢徒劳地划动,嘴里不住討饶。 狐狸却红了眼,非但不停,反而抓得更急,打得更凶了。 討饶了几句见全然无用,黄鼠狼眼里也冒了火,脖子一梗,嗓音陡然拔高:“我跟你讲,胡仙家!你再这般不讲道理,我可真不客气了!” 话音未落,它圆滚滚的身子猛地一缩,肚皮急剧起伏,像是深吸了一口长气,隨即腰背如弓般一绷。 “噗”的一声闷响。 一道浓浊近乎实质的黄烟从它臀后喷涌而出! 那黄烟来势极快,如一道扭曲的屏障,瞬息间便吞没了方圆数丈,一股难以言喻的恶臭瀰漫开来。 仿佛陈年粪坑混合了腐烂沼泽的气息,又夹杂著一丝腥臊甜腻的怪味,刺鼻之极,直衝天灵盖。 狐狸正打在兴头上,冷不防被这兜头的黄烟呛了个正著,喉咙里像是被一只脏手攥住,胃部剧烈抽搐,“哇”的一声乾呕出来,眼泪鼻涕不受控制地涌出,手上的力气顿时散了。 黄鼠狼岂会错过这机会? 身子泥鰍般灵活一扭,便从狐狸爪下滑出,后腿在泥地上猛力一蹬,竟化作一道模糊的虚影,径直投进了狐狸脚下的影子里。 它一没入影子,狐狸便如遭雷击,浑身肌肉骤然僵直,保持著挥爪的姿势,动弹不得。 可那恶臭却死死缠绕在它的毛髮间,钻进鼻孔。狐狸身体不能动,嗅觉却更敏锐了,胃里翻江倒海,只能从喉咙里发出“嗷……嗷……”的断续乾呕,模样狼狈不堪。 影子里传来黄鼠狼的声音,得意极了: “瞧见没?我说了要还手的!胡仙家,今日有龙君老爷当面,我不好与你计较,但你得答应,可不能再追著打我啦!” 狐狸气得眼珠子几乎要瞪出眼眶,瞳孔里燃著两簇火苗,死死盯住自己脚下那片仿佛活过来的黑影,却连嘴唇都无法翕动一下。 黄鼠狼在影子里估摸著,又小心翼翼探出半个脑袋,两只圆溜溜的黑眼睛机警地转了转,见狐狸依旧僵硬如石,这才彻底放心。 “啵”的一声,黄鼠狼整个身子从影子里跳了出来,落在地上,还颇有閒心地抖了抖身上凌乱的毛髮,挺起胸膛,摆出一副受了委屈却又大度的姿態。 狐狸见状,心头的火“轰”地又烧旺了,刚欲奋力扑去,可稍一动作,身上残留的臭味被搅动,再次冲入鼻腔,顿时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乾呕,腹中空空,却呕得胆汁都快要出来,四肢酸软,哪还有半分力气。 “够了,住手罢。” 江隱的声音从寒潭边那块平滑的青石上传来。 “他起初並不认得你和芝马,只是被人拿捏住了短处,並非本心要害谁。你这般急躁,有何用处?” 说罢,江隱朝著狐狸的方向,轻轻吹出一口气。 那气息离唇时无色无形,拂过空中却带起一丝微凉的湿润,恍若深秋子夜凝结的霜华,又似寒潭深处最清冽的一缕水精。 气息掠过狐狸周身,只见它毛髮上隱约可见的淡黄色浊气,瞬息间蒸发消散而去。 狐狸只觉得一股清凉通透之意渗透每一寸皮肉,那折磨人的恶臭荡然无存,喉间的翻涌也立刻平息。 它下意识低头嗅了嗅前爪,只闻到一股乾净的、混合著青苔与冷水的清新气息,这才长长舒了口气,虽然仍不甘地瞪了黄鼠狼一眼,到底还是乖乖退后两步,蹲坐在一旁。 黄鼠狼见江隱如此轻描淡写便化解了它赖以保命的黄烟,连忙人立而起,两只前爪抱在一起,连连作揖,语气满是敬畏:“龙君老爷神通无量!真是让小妖开眼了!” “不瞒龙君,先前小妖在山下,被一个掛念珠、持钵盂的大和尚追得走投无路,那和尚口口声声说小妖是野祀邪神,非要废了我那点微末道行。最后关头,小妖也是喷了这么一口救命黄烟,让那大和尚臭的几天没敢出门,小妖这才侥倖捡回一条小命,哪有龙君您这般轻鬆啊。” 江隱闻言,唇角只是微微牵动了一下,並未接话。 这不过是他近日来巩固境界时,对呼云法的一点体悟与应用罢了。 將那污秽黄烟视作天地间驳杂的云瘴,以精纯水元为引,行那涤盪澄清之法,道理虽通,却也需对水、云二气有精微的掌控。算是修行中一点不足为道的巧思。 恭维完了江隱,黄鼠狼似乎底气足了点,转向狐狸,叉起腰,脸上带著几分不满:“胡仙家,你今日好歹也得把话说明白!我怎地就无缘无故该挨你这顿好打?我招你了还是惹你了?若不是念著你方才救我出来,今日这事,定不能就这么算了!” “无缘无故?”狐狸立刻竖起耳朵,尖声反驳,“你分明是衝著芝马来的!还说什么躲灾,骗谁呢?你就是想害了芝马,好取他头顶的灵芝冠去!” “我就是来找芝马的啊!”黄鼠狼也急了,“我不找到芝马,怎么避开地府阴差的耳目?怎么摆脱身上这桩要命的灾祸?我也是被逼得没了法子,才走这一步!” “芝马是我朋友!”狐狸向前一步,脖颈上的毛都微微炸开,“谁想害他,先过我这关!” “我没说要害他性命啊!”黄鼠狼跺了跺脚,急道:“我只是、只是想借他的灵芝冠用一用!用完了,说不定、说不定还能还他……”话说到后面,声音渐低,显然它自己也清楚,这灵芝冠岂是隨便借还之物? 其中的关窍与代价,它心知肚明。 眼看二妖又要针尖对麦芒,吵得不可开交,江隱微微蹙了下眉,便出声打断:“好了,住嘴吧。” 二妖同时一凛,立刻收了声,齐齐扭头看向青石上的身影。 江隱目光落在黄鼠狼身上,缓缓道:“前些时日,確有个叫刘大虎的人间少年,为拜入如意观门下,也曾来这伏龙坪寻觅芝马,意图擒获后献与观中道士,换取一个入门机缘。” 他顿了顿,看著黄鼠狼的眼睛,“如意观之人所言,多虚实难辨。他们许诺为你斡旋,此事真假,犹未可知。依我之见,他们或许只是欲借你之手,取得芝马的灵芝冠。至於事成之后,是否会依诺替你向地府疏通,难说。” 黄鼠狼听了,脸上的愤懣之色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困惑与犹疑,一瞬间,仿佛有万千思绪在她心中流淌。 它低下头,过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 “龙君老爷,那个,您刚才说的斡旋……是个什么意思啊?” 第25章 冤魂不散 斡旋是什么意思? 江隱闻言,沉默了一瞬,青碧色的虎首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他著实未曾料到,这自称黄仙家、言谈间带著江湖气的黄鼠狼,竟连这词义都不明了。 旁边的狐狸先是一愣,耳朵尖下抖了抖,隨即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猛地用爪子捂住尖长的嘴,却还是从指缝里漏出“噗嗤”一声闷响,接著便是抑制不住的咯咯笑声,他笑得身子都蜷了起来:“还黄仙家!你连斡旋都不懂?哈哈哈!” 黄鼠狼被笑得麵皮发烫,又羞又恼,衝著狐狸齜了齜牙:“你笑什么笑!有本事你来给我说道说道,这斡旋二字,作何解?!” 狐狸的笑声戛然而止,脸上的得意僵住了,眼神也飘忽起来,爪子不自在地挠了挠耳后丰厚的绒毛,支支吾吾道:“这个么……就是那个……哎,反正就是那么个意思……” 它支吾了半天,也没能说出个所以然来。 他虽跟著江隱识了些字,读了点杂书,但这等稍显文气的词,也只是混个耳熟,真要解释,却抓了瞎,不由得也露出几分窘態。 “嗬!”黄鼠狼立刻逮住了把柄,起了胸膛,“原来你也是个半瓶子醋,晃荡不出几点墨水呀!” 江隱看著眼前这两只互相揭短、越吵越显得没文化的小妖,只觉得那点山间清修的寧静心思都被搅乱了,无奈之下,只得用最浅白的话语解释道: “你就当是,那如意观的人,答应在中间替你与地府的阴差说情,把你们之间的梁子解开,让阴差不再来捉拿你。” “哦——!”黄鼠狼拖长了调子,恍然大悟,用爪子一拍毛茸茸的脑门,发出轻轻的“啪”一声,“早这么说不就结了!绕这么大弯子!” 它脸上露出释然的表情,但隨即又被新的疑惑取代,它搓著自己尖细的下巴,喃喃道:“可是他图啥呢?” 自己一没香火供奉孝敬他,二没法宝灵物相赠。 “莫非……”黄鼠狼眼睛转了转,突然越想越觉得有道理:“他们是看上了我立下的那大小五六个堂口?”它搓著下巴的爪子动作更快了,“虽然如意观的香火也算旺盛,但和本仙家那堂口比起来,好像確实少了几分真诚啊!” 江隱不想和他討论这个话题。 这黄鼠狼,到底是不怎么聪明。 芝马乃天地灵蕈感地气所化,是难得的瑞兽,其头顶灵芝冠所蕴灵气精纯无比,有固本培元、接续生机之奇效,如意观的人,想必是想將这灵芝冠据为己有,或用以助长修为,突破关隘,或用以炼製某种紧要的法器、丹药。 或许以往那如意观的道士只是想想求一山中灵参之类的宝物,后来自己心慈,放走了那猎户叔侄,让他们得知这山中还有一芝马,这才有的黄鼠狼今日之事。 江隱听著他们又吵闹了几句,便见日薄西山,伏龙坪上的天光骤然昏暗下来,残阳如血,染红了西边天际的几缕云絮。 原本还带著几分暖意的秋风,不知何时变得阴冷刺骨,山风打著旋儿捲起地上枯黄的落叶,发出“沙沙”的声响,那声音绵密而空洞,直往骨头缝里钻。 “阿嚏!”黄鼠狼突然打了个响亮的寒颤,背上的黄毛瞬间根根倒竖,圆溜溜的眼睛里满是惊恐,它抱紧了自己,“怎、怎么突然这么冷?”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狐狸也察觉到不对,身上的赤毛微微炸起,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下意识地往江隱盘踞的龙身旁边缩了缩。 然后他便发现身旁的黄鼠狼突然僵住了,像个木头桩子似的一动不动,只有两只眼睛还能滴溜溜地急速转动,里面满是恳求与近乎绝望的恐惧,看向江隱的眼神更是带著浓浓的哀求,几乎要溢出来。 “黄鼠狼?”狐狸惊疑不定地问道,伸出一只爪子想去碰它,却被江隱抬起的前爪轻轻拦住。 江隱轻轻呵出一口白气。 这白气轻又淡,恍若山涧坠落时溅起的零星水雾一样,薄薄的在地上扑了一层。 江隱又呵了一口气,地上的水雾顷刻间便填塞满面前的空间。 ——雾气中隱隱戳戳的显露出三个神情狰狞的鬼物来。 一个身著粗布衣裙的妇人,面容憔悴苍白,却眼神刚烈,充满不甘。 一个穿著体面些的中年男子,神色猥琐,眼神躲闪,满脸的不忿。 还有一个穿著深色袄子的老嫗,面目扭曲狰狞,带著浓浓的怨毒。 也不知身前是何种怨懟,让他们即便到了这般地界,此三者还在漫无休止地互相谩骂撕扯著。 那妇女模样的女鬼脚踩著老嫗,双手撕扯著猥琐男人,一边撕扯,一边发出种种咒骂,而黄鼠狼的影子则在她的脚下。 就像先前黄鼠狼通过影控制狐狸一样,她也用一只脚轻而易举的就將黄鼠狼踩在了地上。 挣扎许久,妇女终於將那猥琐中年踩到了脚下,於是她便赤红著双眼,伸手去够一旁的黄鼠狼。 但手刚一伸出,却发现眼前一片迷雾。 上下左右白茫茫一片,根本分不出天地,若非脚下的撕扯咒骂还在,她都以为自己是不是弄丟了好不容易才得来的姦夫淫妇。 忽而云雾涌动,厚布一般的迷雾在她身前裂出一线空白来。 两侧的云雾如瀑布一般流淌著,妇女向前看去,便见尽头的青石上盘踞著一青色巨物。 四周云雾环绕,如輦架一般托举著他。 那巨物威严莫名,青碧鳞甲在渐暗的天光下泛著冷润光泽,如同庙中受了香火薰陶的神像一般,正低头俯瞰著她。 螭龙身边,还躲著一只红毛狐狸,正睁著圆溜溜的琥珀色眼睛,耳朵高高竖起,好奇地打量著她。 但那黄鼠狼却不见了踪影。 妇女发出一声怪叫,提起脚下另外二鬼便冲了上来。 阴寒刺骨的怨气瀰漫开来,让寒潭周遭的温度又骤然降了几分,空气中凝结出淡淡的灰白色霜气。 第26章 爬灰? 阴寒刺骨的怨气瀰漫开来,让寒潭周遭的温度又骤然降了几分。 那怨气如有实质,在昏昧的光线中凝结出淡灰色的霜絮,丝丝缕缕,打著旋儿缓缓飘落,触及草木便覆上一层死寂的灰白。 江隱只微微一摆指头。 那汹涌的阴寒怨气便温顺地偃伏下去,似分海辟浪般在他面前无声分开,沿著黝黑的寒潭边缘驯服地绕行一周,最终又乖乖缩回到那三个撕扯的阴魂周身,凝滯不动,不再四散蔓延。 妇女所化的阴魂刚扑到江隱身前数尺,便觉自己好似跌入了汛期奔腾的落英河中,一股无形却沛然莫御的巨浪將她全然裹挟。 她越是拼死向前挣动,那环绕身周的水流便越是湍急沉重。 如此逆流挣扎不过半刻,魂体便传来阵阵虚脱般的刺痛,只觉若再强撑片刻,恐將魂力散尽,连手中紧锁的那对姦夫淫妇也要握持不住。 她不觉已停下冲势,枯立在原地,胸膛如活人般剧烈起伏著。 只是她早被浓稠的怨煞蒙蔽灵智,浑浊的眼眸里只剩下恨意,一时未能明白自身何以寸步难行。 江隱见状,心下瞭然,这大抵便是那杀夫弒母却又自认冤屈的妇人了。 他嘆息一声,抬手轻挥。 一道温润凝练的法力自他掌心溢出,如夜露滴落静潭,没入杨金氏魂体的眉心。 她原本模糊虚幻的面容忽焉一清,五官轮廓骤然分明,仿佛拭去了蒙尘的镜面。 眼中浑浊的赤红与癲狂如潮水般退去,显露出底下清明却盛满悲苦的眼眸。 整个魂体也驀然凝实了许多,不再似之前那般飘忽透明,仿佛隨时会隨风散去。 杨金氏浑身一颤,定了定神,下意识抬起半透明的手,理了理耳边鬢髮。 灵台既復清明,她抬头细看,终於看清面前存在的形貌。 那隱於淡薄雾气后的,竟是一条龙! 虽与渔村老家龙王庙中泥塑金身的神像不尽相同。 ——眼前是威严的虎首,未生龙角,长尾之上奇异地点缀著一支鲜活桃花,但那身披鳞甲、悠长蜿蜒的体態,与瀰漫周身难以言喻的威仪,確係龙无疑。 难道是龙王爷显圣,听闻她的冤屈前来搭救? 这念头一起,幼时隨父母进香,於青烟繚绕中跪拜龙王、祈求平安的种种往事猛地撞入心间。 霎时间,悲苦、委屈、希冀混作一团汹涌衝上,她喉头哽咽,两行灰色的鬼泪夺眶而出,顺著苍白脸颊滑落。 她踉蹌著扑跪在地,对著江隱重重磕了三个响头,枯发委地,额前与冰冷地面相触。 江隱庞大的身躯几不可察地向侧边微倾,並未全然受她这大礼。 “龙王爷爷!”杨金氏抬起头,著钻心的哭腔,“民妇杨金氏有滔天冤屈要诉啊!” “並非我丧尽天良要杀夫弒母,实是、实是这对猪狗不如的姦夫淫妇,先害我在先,断我生路,我才被逼得如此地步啊!” 她泣不成声,缓了几息,才断断续续开始讲述: “民妇杨金氏,祖籍甜水镇南杨村,与那杨氏本是青梅竹马,后来顺理成章成了亲。起初日子清贫,却也算安稳。他耕田,我织布,夜里一盏油灯下说些閒话,只怪我肚子不爭气,三年过去,始终没个动静。” 她眼神空茫:“起初,他只是私下嘆气。可日子久了,他便变了。整日醉酒,直到那日,他醉醺醺回来,竟对我说……” 杨金氏的声音混著无尽的耻辱与痛苦: “他说我既生不出,便让我娘亲来!与他同房,生下孩子记在我名下,为杨家续香火!” 此言一出,旁听的狐狸惊得瞪圆了眼,嘴巴张合却发不出声。 刚刚脱空的黄鼠狼,喉头髮出“咯”的一声怪响,满是难以置信。 江隱盘踞的身躯纹丝未动,唯有那双削竹般的虎耳几不可察地向她的方向偏转了些许。 杨金氏闭了闭眼,灰泪长流:“我自是拼死不肯,自此他便动輒打骂。捱了半年,我爹忽地溺死了。我回家奔丧,守灵到第三夜,却听见隔壁娘亲房里。” 她顿了顿,露出一个半哭半笑,怨恨难分的神色: “原来是我亡夫,和我亲娘就在我爹灵堂隔壁,尸骨未寒之时,行那苟且之事,他们还叫,一直叫,叫的我都怕別人听见……” 他在笑,她在叫,她从未见过那样的母亲和丈夫,那样的噁心笑容,那样丑陋的身躯…… “但是当时家中还有別的亲友,为了我爹最后的脸面,我强忍下了。只想等丧事办完,便与那禽兽合离。只是他们岂肯?丑事败露,何以存世?那男人跪著求我,我娘哭著劝我,说什么家丑不可外扬。” “后来我父的丧事刚刚办完,我娘端来一碗鸡汤,说给我补身。我起了疑,餵给看门狗,不过半盏茶功夫,那狗便口吐白沫,瞪著眼死了。” 按她的说法,她计划当夜逃亡时,遭丈夫持菜刀、母亲持木棍在院中伏击。 因其常年从事重体力劳动,气力较寻常女子为大,在扭打过程中夺过木棍击昏二人。又因惧怕二人甦醒后继续追杀,故决意將二人杀害,隨后携少量盘缠连夜逃往一偏远渔村,以替人浆洗缝补为生,深居简出。 然而,天意难测,却不想她的行踪竟然被一只黄鼠狼占卜得出,这黄鼠狼向乡邻及官府揭发了她杀人罪行及藏身之地,导致官府据此线索前往渔村,这才將她抓获归案。 “狱中我多次向官府诉说我的冤屈,可他们反而说我是为了脱罪编造谎言,说我污衊亡夫和生母,罪加一等。他们还说,要定我一个不孝、不守妇道、违背人伦的大罪,押解回甜水镇游街示眾,让所有人都唾骂我,然后公开问斩,以儆效尤。” “我不堪受辱,更不愿背负这千古骂名,让祖宗蒙羞。便在狱中咬舌自尽,后来到了阴司,我什么都不求,只求能在阴司討回一个公道!让真相大白!” 说到最后,杨金氏趴在地上,放声大哭起来,一个亡魂竟哭得撕心裂肺,泪如泉涌。 那泪水不再是淡灰色,而是近乎透明,落在地上,化作点点幽光消散一空。 “民妇以上所说,句句属实,如有半句虚言,愿受阴司拔舌、剜心、油煎之刑!永世不得超生!还请龙王爷爷明鑑!” 第27章 龙君恕罪 寒潭边一片死寂。 潭水幽邃,含漫天残霞,波光粼粼,岩壁老树愈见清寂。 四下里唯有秋风穿过枯枝的呜咽,以及杨金氏那压抑不住的哭声,悠悠沉沉,同秋色般难以化开。 黄鼠狼也收敛了慌乱,缩著脖子,一双黑豆似的眼睛里浮起几分茫然。 枯黄的落叶被风卷著,擦过地面,发出细碎而持续的“沙沙”声,恍若这山野亦在嘆息。 江隱静静听著。 他青碧色的虎首微微低垂,那双琥珀色的竖瞳神色几度变幻有对杨氏的同情,有对乱伦行径的冰冷厌恶。 沉默片刻,他又道:“我听说你去了阴司陈冤,怎么又带著这两阴魂回来了?” 杨金氏眼神空洞,带著几分恍惚:“民妇也不知晓,只是依稀记得,阴司有位官爷怜我冤屈,准我回阳世洗刷怨屈,途中还有位差爷陪同。可不知怎的,走著走著便失了方向,等回过神来,就已经到了这里。” 江隱思索片刻,又张口一吸,那原本繚绕在山间、潭上的茫茫云雾,便丝丝缕缕倒卷而回,尽数没入他的口鼻之中。 待到天际清朗,露出高远苍茫的秋空,他才继续道:“那你打算如何报仇?” 杨金氏闻言,苦笑一声:“还报什么仇?杀人偿命,欠债还钱,我都已经死了,又何必再奢求苟活。”她声音哽咽,几乎难以成句,“我回来,只求、只求能洗刷身上的冤屈。我虽杀了人,却並非丧尽天良,不想背著杀夫弒母的难听名声,让祖宗蒙羞,让世人唾骂罢了。” 江隱的目光转而投向一旁瑟缩著的杨氏与任氏。 杨氏眼神躲躲闪闪,左右飘忽,不敢与任何人对视,嘴唇嚅囁半天,才支吾著什么“她不能生育、善妒成性,污衊我和岳母”的话,只是声音越说越小,到后来几如蚊蚋,底气全无。 任氏则泼辣些,只是尖声嘶吼著:“是她!都是她的错!贱人!不下蛋的母鸡!若不是她不能生育,怎么会有后来的事情?是她逼得我们走投无路!她要是早早答应,乖乖认下,哪来这么多事!她还要和离,要把丑事捅出去!她就是想逼死我们!” 扭曲的逻辑,极端的自私,缺德又少智,简直令人齿冷。 “我逼你们?!”杨金氏气得魂体都在剧烈震颤,“是你们违背人伦,不知廉耻,猪狗不如!在我父亲灵前做出那等齷齪事!还想毒害我性命!反倒怪起我来了!天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双方再度爭执起来。 黄鼠狼早听得傻了。 它人立在那里,两只前爪无意识地互相捏著,毛茸茸的脸上满是茫然。 它只是一只侥倖开智修行的小妖,平日里在甜水镇帮著乡邻评说些鸡毛蒜皮、丟鸡少鸭的小事,何曾听过这般曲折黑暗的人心纠葛? 只觉得那些话语像一根根冰冷的针,扎进它简单的头脑里,扎的它晕头转向,扎的它耳朵里嗡嗡作响。 “好了!” 江隱一声轻斥。 他抬手一指,两道无形无影的法力破空而出,精准地击中二鬼的魂体。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二鬼哀嚎一声。 杨氏魂体一僵,隨即软倒在地。 任氏那喋喋不休的咒骂也戛然而止,面上露出溺水般痛苦狰狞的神色,浑身抽搐扭曲,再也吐不出半个字来,只余喉咙里“嗬嗬”的漏气声。 杨金氏泪眼婆娑地望向江隱,嘴唇颤抖:“龙王爷爷。” 她想求江隱为自己做主,可千般委屈、万般苦楚堵在胸口,一时竟不知从何说起,最终只是化作更汹涌的哭泣,伏在地上,肩背耸动。 江隱见状,轻轻吐出一道温润柔和的水元之气。 那气息如春日细雨,泛著淡淡的浅蓝光泽,飘飘洒洒落在杨金氏的魂体上。 让她周身紊乱的魂体稍稍平復,虽依旧悲切,神魂却明显稳住了许多。 隨后,江隱又看向仍处在呆滯状態的黄鼠狼:“此情此景,你有什么感想?” 黄鼠狼一个激灵,回过神,苦笑著摇了摇毛茸茸的脑袋:“龙君,小妖……小妖亦不知人会这么……这么的……”它支吾了半天,尖嘴张合,却找不到合適的词,急得尾巴在地上扫来扫去。 “这么复杂。”江隱淡淡为它补了一句。 “对对对!就是复杂!”黄鼠狼连忙点头如捣蒜,眼神里满是恍然,“他们太复杂了,谁知道这杀夫弒母的案子里,还藏著这么多隱情。小妖之前只听乡邻一面之词,便妄下定论,实在是、实在是愚蠢。” “唯人心与太阳不可直视。”江隱摇了摇头,语气中带著几分悠远的感慨,“你开智不过数年,修行尚浅,人生智慧更是未曾通晓。人间的弯弯绕绕、人心的叵测诡譎,又岂是你这小妖能轻易弄明白的。” 他顿了顿,“杨金氏虽非你亲手所杀,但她的死,却与你脱不了干係。你误判事实,泄露她的行踪,间接导致她含冤入狱、自尽而亡。此事,你需为她洗刷冤屈,才算弥补过错。” 黄鼠狼人立而起,两只前爪紧紧捏在一起。 它嘴巴张了张,脸上写满了为难与恐惧:“可是龙君,那阴差就在镇上的如意观啊!我要是去那里说事,岂不是自投罗网?我怕阴差大人一怒之下,便要了我的小命!” 江隱用指爪轻轻敲了敲身下冰凉光滑的青石,发出“篤、篤”的沉稳声响。 “你还没听明白吗?杨金氏此行,一路都有阴差陪同。她能顺利从阴司返回阳世,便是阴司认可了她的冤屈。你並非有心作恶,只是愚昧误事,即便要罚,也不会重罚於你。” 言罢,他抬眼看向下方那片在秋风中显得有几分萧瑟的茂密桃林,朗声问道:“不知我说的可对?这位阴差大人。” “哈哈!龙君恕罪,龙君恕罪!” 桃林深处有縹緲声音传来,语气里含著歉意,“在下贪杯误事,走脱了生魂,一时之间,竟有些不敢相见,还望龙君海涵!” 第28章 狐首巡查 狐狸和黄鼠狼闻言,立刻紧张地四处张望,竖起耳朵,转动脑袋,可林间除了隨风摇曳的树枝与簌簌飘落的黄叶,並无半分人影踪跡。 江隱却將目光投向岩壁一侧。 那里有一处幽暗的孔洞,不过一掌高、三指宽,边缘光滑细腻,似是蛇虫鼠蚁的棲身之所。 只见那孔洞中,一点黑影倏然冒出,初时不过拇指大小,却一步一变,身形迎风便长。 笑声未落,那黑影已化作一位身著玄衣皂靴、头戴官帽的阴差。 此差面目似狐,双目细长有神,一手持著一柄豹尾旗,周身繚绕著淡淡酒气,仿若刚从哪处宴席上尽兴而归,衣袂间尚携著几分虚幻的热闹。 “豹尾大帅麾下巡察使狐九,见过龙君!”狐首阴差对著潭上青石间的江隱拱手行礼,姿態恭敬却不显卑微。 “狐巡查唤我江隱便可。”江隱微微頷首,“狐巡察,不知我说的可对?” 狐九哈哈一笑,细长的狐眼弯起,眉眼间那几分未散的酒意虽让他显得隨和了些: “龙君所言极是!阴司有律,所谓有心为善,虽善不赏;无心为恶,虽恶不罚。杨金氏虽因黄姑儿之言论而入狱自戕,但论及根本,此事的罪魁祸首乃是杨氏与任氏,黄姑儿只是愚昧误事,並非有意作恶。” 他顿了顿,目光又转向那两个阴魂:“是以,杨金氏之死,只会追责杨氏、任氏悖逆人伦、意图杀人未遂之罪。待这边事了,我便回稟大帅及四位大判,將他们先打入铜柱地狱,受尽焰烙、火焚之刑,之后再打入磔刑地狱,处以大辟之刑,让他们永世不得超生!” 杨金氏闻言,猛地抬头,眼中鬼泪涟涟,对著狐九便是重重叩首:“多谢差爷!多谢差爷为我做主!” 黄鼠狼一颗提到嗓子眼的心缓缓落下,才生出几分侥倖,却听狐九话锋一转,那细长的狐眼已盯住了它:“不过,阴宪森严,黄姑儿酿此祸乱,妄受香火,是非不分,混淆视听,虽无死罪,活罪却难消,还是要罚的。” “嘎——!” 黄鼠狼只觉脑中“嗡”地一响,眼前发黑,双腿一软,直挺挺瘫倒在地。 狐九看著它,语气严肃,不容置疑:“削你阳寿十七年,再罚你引渡山中孤魂野鬼五百,以赎今日之罪。望你日后好自为之,莫要再妄议人间是非,混淆黑白。” 黄鼠狼颤巍巍地爬起来时四肢都在发抖。它面向狐九,前肢伏地,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 每磕一下,它的身形便肉眼可见地萎靡一分。 不过片刻功夫,它便显出了浓浓的老態。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01??????.??????】 原本光滑油亮的黄毛变得乾枯稀疏,其间杂生出许多灰白之色。 嘴边的鬍鬚也染上了白霜,失去了弹性。 那双黑豆眼里灵动狡黠的光彩黯淡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疲惫的浑浊与苍老。 寻常黄鼠狼寿命不过十余年,它虽开智修行,积了些微末道行,但终究根基浅薄。 这十七年阳寿一去,几乎耗去了它大半寿元,今后若无机缘,不能潜心苦修以延年益寿,怕是真没几年好活了。 江隱静观狐九一言便削去黄鼠狼十七年阳寿的手段,心中暗自讚嘆,阴司权柄,果真是神秘莫测,关乎生死寿数,竟能如此言出法隨,也不知自己何日才能修到这般。 正思忖间,便听狐九问道:“不知这般处置,龙君以为如何?” “罚恶有度,赏罚分明,自无不可。”江隱收回思绪,微微頷首,自无认可。 狐九闻言,狐首上的面容明显柔和了些:“既然龙君无异议,那便按此处置。至於为杨金氏洗刷冤屈一事,不知龙君有何高见?” 江隱低下头,琥珀色的竖瞳中光芒流转,陷入沉思。 潭水轻漾,秋风过隙,一时只闻枝叶摩挲之声。 杨金氏的冤屈在阴司虽已认定,可阳世间的口舌是非、污名骂名,却如附骨之疽,难以消除。 若將此事来龙去脉原原本本公之於眾,虽能正名,可其中涉及的乱伦丑事,对一个已故妇人而言,何尝不是另一种难堪的羞辱与践踏? 如此半晌,他才缓缓开口:“人言可改,人心难变。尤其是这等涉及人伦的丑事,一旦传扬出去,即便真相大白,对杨金氏而言,也是另一种伤害。”他將目光转向惴惴不安的黄鼠狼,“依我之见,既然这错事是黄鼠狼犯下的,那就让她背这个锅吧。” “哦?”狐九眉梢微挑,眼中闪过一丝兴味,“愿闻其详。” 江隱看向毛髮灰白、瑟缩著的黄鼠狼:“你只需回到甜水镇,对外宣称,当日你为乡邻说事时是被邪祟蒙蔽了灵智,误判了案情。后来你幡然醒悟,心中难安,歷经多日暗中查访探查,才发现杨金氏乃是含冤受辱,作恶者另有妖邪,如此便可洗刷杨金氏的污名。” 他顿了顿,补充道:“这般一来,既不会泄露那等不堪的隱私,保全死者顏面,又能还杨金氏一个清白名声,同时也能让你践行赎罪之心,一举三得。” 杨金氏闻言,眼中感激之色几乎要满溢出来,她对著江隱再次深深叩首:“多谢龙君!多谢龙君体恤!如此周全,民妇、民妇便无憾了!” 黄鼠狼也连忙点头,虽然背锅终究委屈,但能保住性命,还能以此赎罪,已是万幸。 它努力挺直佝僂的腰背,哑声道:“小妖遵命!龙君放心,小妖定会將此事办得妥妥帖帖,还她一个清清白白!” 狐九看著江隱,细长的狐眼中讚赏之色更浓:“龙君果然心思縝密,处事周全。如此处置,既顾全了杨金氏身后名节,又惩戒了犯错之人,亦给了改过之途,实乃上策。” 他转头看向泪痕未乾的杨金氏,语气温和了些许:“杨金氏,你的冤屈已昭,污名也將洗刷。待黄姑儿办妥此事,我便带你返回枉死城,安心等待,待你阳寿终尽之日,便可重新安排投胎了。” “多谢差爷!多谢龙君!多谢黄仙家!”杨金氏连连叩首,泪水再次滑落,但这一次,那泪水中灰暗的怨气似消散了许多,竟隱隱透出几分释然与光亮,是喜极而泣。 “龙君,今日之事,多劳你费心主持。” 言罢,不再多话,他一晃豹尾旗,便將二鬼倏然拉回旗中去。 收起豹尾旗,狐九突然作出一侧耳倾听状,復而面上又露出几分惭愧来: “本想同龙君敘敘旧的,但如意观的玄晶道长是我的长辈,他的酒席还未散,我不好脱身。杨金氏之事便暂且劳烦龙君看顾片刻,下次再见,我定当备上好酒,好好感谢龙君今日相助之情。” 第29章 长江悲已滯,万里念將归 狐九话音落下,对著江隱微微一拱手便化作一道幽光,重新投入一处幽暗孔洞,转瞬便消失无踪,只留下鼠狼和杨金氏商谈片刻,他们便也辞別江隱,往山下陈清冤屈去了。 当晚凉水镇中就有不少人梦见有一黄大仙带著杀夫弒母的杨金氏出现,向他们告知: “之前本仙被妖邪所惑,误会了杨金氏,杀害杨氏、任氏之人实为妖邪所为。眼下杨金氏已告到阴司,阴司不日就要法办本仙,还望眾人不要再以讹传讹,落得一下场”云云。 黄姑儿垂垂老矣的样子同杨金氏神气淡然的样子形成了显明对比,看的不少人人心惶惶,纷纷担忧自己先前在街前巷后议论这些事情的时候,会不会也被阴司的鬼差听了去。 只是毕竟人心曲折,虽有黄姑儿再三澄清,但还是有些閒汉懒婆又开始揣测杨金氏是不是在地府走了什么门路。 当然也有人怀疑是她以色侍人,才换来阴差翻案,只是这却被人推翻了。 一一无他,一个村野农妇,能有什么姿色? 虽然黄鼠狼在梦里再三澄清,杨金氏的冤屈也渐渐被不少人相信,但还是有一些好事之徒,不肯善罢甘休。 可澄清了这件事,明日便会有新的揣测冒出来。 堵住了这张嘴巴,那张嘴巴又会说出新的流言。 黄鼠狼每日奔走,累得筋疲力尽,原本就苍老的身躯愈发萎靡,毛髮也掉了不少,看得杨金氏都有些不忍。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书库多,????????s.???任你选 】 这般折腾了七八日,黄鼠狼已是不堪其烦,只觉得这人间的口舌是非,比地府的身上的虱子还要难缠。 后来还是江隱得知此事后让狐狸將他们唤了回来。 有些流言蜚语就是这样,仿佛生在別人的口里,自己的身上,你不动了,没人感兴趣了,或者日子久了渐渐就会自己正本清源了。 当然这便是后话了。 自黄鼠狼和杨金氏下山之后,伏龙坪寒潭附近,便重新恢復了往日的寧静。 江隱又过上了山中清修的閒散日子。 破晓时分,晨光才穿透山雾,他便潜入寒潭深处,吞吐水元灵机。 白昼则教导狐狸诵读书卷、修习云法。 待到暮色四合,便倚在潭边青石上静观霞靄,前尘往事如烟散去,唯有一颗道心,皎洁似山中明月。 山上的秋日,总是来得更快,变得更早。 黄鼠狼与杨金氏下山不过旬日,伏龙坪的桃林已染作一片金黄。远望过去,连绵山峦仿佛披上了一件金纱。 秋风掠过,万千黄叶离枝飘转,宛如无数金蝶当空曼舞,又在风中徐徐落地。 再等上一场秋雨初歇,那盘踞山中多时的桃花瘴,也便消散了大半。 除却几处背风洼谷仍残留淡淡粉雾,如纱繚绕,其余地方的瘴气皆已稀薄难辨,只剩几缕残丝在风里游曳,似向飞鸟走兽低语著自己曾经的存在。 寒潭边的青石上,狐狸正捧著一卷泛黄的古籍,摇头晃脑地背诵著。 “长江悲已滯,万里念將归。况属高风晚,山山黄叶飞……” 江隱盘坐在青石另一侧,闭目养神,青碧色的鳞甲在秋日的阳光下泛著冷润的光泽。 他的识海之中,鯢桓之渊的水元缓缓流转,引动落英河与寒潭中的水元徐徐而来。 江隱一边吐纳,一边思索著自己该寻一何种水元才能做自己的根本之气。 忽而,狐狸的声音戛然而止。 它捧著书卷,兴奋地唤醒江隱:“江师!江师你看!” 螭龙缓缓睁开眼睛,顺著狐狸指的方向看去,只见眼前山林,確是山风呼啸,漫山黄叶飞舞,又有秋高气爽,飞鸟盘旋之景,远处的河水漾漾,波光粼粼,入目间一片萧瑟,与诗句中的景象竟有著惊人的相似。 狐狸的眼睛亮晶晶的,尾巴摇得飞快:“江师!这是不是就是你说的,长江悲已滯,山山黄叶飞?” 江隱看著眼前漫山遍野的黄叶,听著呼啸的秋风,心中忽然微微一怔。 他这才发现自己从石雕中醒来,已是半年有余了。 他看著狐狸兴奋的模样,嘴角勾起一抹温和的笑意,伸手揉了揉它火红的毛髮,纠正道:“这首诗写的景象,確实与眼前相符,只是,这首诗而是前朝宋人的手笔。” 狐狸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小脑袋一歪,问道:“原来是前朝的诗啊!写得真好!江师,这个诗人,是不是也见过这样的秋景?” “或许吧。”江隱的目光望向远方,眼神中带著几分悠远的思绪,“自古以来,秋景最易引人愁思,诗人见此景象,心中思念故乡,便写下了这首诗。” 狐狸眨了眨眼睛,似是明白了些什么,又似是没明白,只是捧著书卷,乖乖地站在一旁。 江隱看著它认真的模样,又看了看眼前萧瑟的秋景,心中的修行兴致渐渐淡去。 他摆了摆龙尾,语气轻鬆地说道:“今日难得秋景正好,便放你半日假,去找芝马顽去吧。记住,莫要走出伏龙坪的地界,早些回来。” 近日西山那边啸聚山林的群妖越发放肆了,狐狸修行不到家,还是少出伏龙坪为妙。 “哎!”狐狸闻言,眼睛瞬间亮了起来,白嘴白下巴的小脸上,顿时露出一个喜笑顏开的表情,差点没蹦起来。 它连忙对著江隱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谢谢江师!” 说罢,它小心翼翼地將手中的书卷放在青石上,又仔细地拂去上面的灰尘,这才退后几步,深吸一口气,口中默念法诀,呼出一口淡淡的云气。 那云气轻盈洁白,落在它的脚下,托著它小小的身躯,晃晃悠悠地朝著酒泉谷的方向爬云飞去。 狐狸的呼云法,还是江隱一手教授的。 不过短短十几天的时间,它便能將云气运用得这般熟练,能托著自己贴地飞行,已是极为用心了。 江隱看著狐狸小小的身影,在金黄的林间穿梭,像一团跳动的火焰,心中不由得生出几分欣慰。 秋风再次吹过,捲起更多的黄叶,在空中飞舞。 江隱盘坐在青石上,听著秋风的呼啸,心中也放鬆下来,渐渐便合入山中萧杀水元中,神游而去。 第30章 鯢渊之下是何巨物? 深秋的伏龙坪,层林尽染,连空气里都带著几分凉意。 寒潭周遭的水汽,也不再是春夏时节那般温润缠绵,而是被西风削得薄而锐利,裹挟著萧杀之气,混著秋日独有的金性,凝成细密的寒雾,落在鳞甲上,带著凛冽的锋利感。 江隱盘踞青石上,螭首微昂,双目闭合。 片刻后,一缕幽淡的神魂自他额间悄然逸出,与周身活跃的水元相融,化作一抹无形的感知,漫无目的地在苍茫山间游走。 他依旧在寻找一缕能作为根本之气,铸就道基的水元。 筑基之要,在於辨二气,在於从天地纷紜之气中,辨別出与己身之道最为契合的根本之气,从而凝作罡煞,与自身神魂水乳交融,方能铸就道基。 江隱修的是水行之道,识海之中那方鯢桓之渊,更是水元匯聚的本源之地。 是以,唯有寻得一缕在质性上完全契合鯢桓之渊真意的水元,才能打破瓶颈,更上一层。 神魂裹挟著稀薄的水元,先沉入寒潭深处。 潭底幽深晦暗,仅有些许天光艰难透入,化作摇曳不定的惨澹光缕。 这里的水元,纯净至极,却也死寂至极,冰冷得没有一丝生气,仿佛亘古不化的玄冰,沉沉地臥在山坳之下,散发著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孤寒。 江隱的神魂在潭底缓缓徘徊,只觉一股沉重滯涩之意,如蛛网般缠绕上来,渐渐裹住神魂,带来凝滯与困顿之感。 ——这寒潭水元,过於阴寒死寂,与鯢桓之渊那股蕴含生机、流转不息、包罗万象的真意,全然格格不入。 那缕神魂便裹挟著水元,缓缓向上升起,穿透厚重冰冷的潭水,朝著山下蜿蜒如带的落英河方向飘荡而去。 落英河的水,就比寒潭要活泼、喧囂许多。 秋日里,两岸黄叶簌簌,不舍枝头,终是隨风飘落,纷纷扬扬铺满河面,像一条流动的金色锦带,潺潺流淌。 河水之中,水元驳杂,混著草木凋零的清气、河岸泥土的湿浊之气,还有鱼虾水族游弋带来的微弱生机,远比寒潭要热闹,却也远不如寒潭纯粹。 江隱的神魂顺著水流徐徐前行,忽然,一股黏腻的气息钻入感知。 那是一股混杂著腥甜血气与腐植瘴气的浑浊气息,如同水中化不开的脓块。 他循著气息凝神望去,只见河底一处隱蔽的石缝中,盘踞著一尾体型异常巨大的鲤鱼。 这鲤鱼浑身覆盖著青黑似铁的厚重鳞片,边缘泛著暗红,双目赤红如血,腹部鼓胀如球,显然已得了几分机缘,开启了粗浅灵智,是成了气候的水怪。 它似乎敏锐地察觉到了江隱那无形无质的窥探,赤红眼珠猛地一转,粗壮尾巴狠狠一甩,顿时激起一大团昏浊的水花与河泥。 巨口狰狞张开,便有一股浓黑如墨、粘稠似胶的淤泥从来猛地喷吐而出! 这淤泥色泽暗沉近黑,甫一出现便迅速污染周遭河水,散发出刺鼻的腥臭与桃花腐败后特有的甜腻瘴气,显然是它常年採食河底秽泥,又不知如何糅合了山上消散残留的桃花瘴气,辛苦炼成的保命毒泥。 寻常活物,甚至是修为浅薄的小妖,若是被这毒泥当头罩住,轻则视线受阻,五感昏昧,身中剧毒,法力溃散。 重则当场皮肉溃烂,筋骨消融,给了这鲤鱼怪逃窜或反杀的可乘之机。 可江隱对此却不以为然。 桃花瘴气再烈,也被他以精纯水元轻易驱使化解,更何况是这水怪炼化的、杂质颇多的区区毒泥? 神魂微动,水元便已將那团黑泥打落在旁,化作一滩黑水,融入滔滔河水之中,消散无踪。 江隱的神魂绕著那鲤鱼怪缓缓转了几圈,仔细感知。 这妖怪身上散发出的水元,驳杂不堪,腥气浓重扑鼻,更深处还纠缠著几分血食积累的暴戾凶煞之气,显然是靠著捕食河中生灵,甚至是误入河中的人畜血肉来修炼,才勉强有了如今这点粗浅修为。 这样的水元,暴戾、凶煞、污浊,为江隱心中不喜。 神魂微动,四周水元化作一道虽无形质却沛然莫御的汹涌暗流,猛地朝那鲤鱼怪拍去。 暗流刚猛暴烈,却又在他精妙掌控下收放自如,只听水下传来“砰”一声闷响,那体型庞大的鲤鱼怪便如遭重锤,被一股巨力狠狠掀飞,破开水面,重重摔在下游十数丈外的泥泞河岸上,砸得地面都微微一震。 它被摔得七荤八素,骨软筋酥,连哀嚎都来不及发出,只能蜷缩著布满粘液的身躯,筛糠般瑟瑟发抖,赤红眼珠里满是惊恐与茫然。 江隱懒得再理会这徒增污秽的妖怪,神魂裹挟著水元,离开落英河,继续在山峦溪涧之间飘荡游走。 兜兜转转,几经波折,不知过了多久,那缕精纯的神魂又回到山神庙下的幽深山涧旁。 这山涧深藏於古木环抱之中,鲜少有人踏足,周遭巨木参天,藤蔓如虬龙般缠绕垂落,透著几分原始的清幽与寂寥。 涧水自山腰一处隱蔽水眼汩汩流出,清亮如玉液,跌落而下,撞在下方嶙峋的岩石上,化作一道银亮如匹练的瀑布,轰然砸在底部巨大的青石平台上,溅起漫天珠玉般的水花,喧囂如雷。 而后,水流又悄然匯成三道气质迥异的溪流,蜿蜒著匯作一处。 近岸的水流,平静无波,明镜般倒映著两岸斑驳的古木树影。 贴紧石底、在缝隙中穿行的水流,则轻柔婉转,潺潺湲湲,贴著青苔石壁蜿蜒而下。 而中央受瀑布持续衝击的主流,却汹涌湍急,白浪滚滚,猛烈地撞击著水中礁石,激起雪堆般的浪花与震耳轰鸣,带著股一往无前、粉碎一切的刚猛气势。 这三道水流时而交匯融合,时而分道扬鑣,时而平静如处子,时而奔腾如脱韁野马,水元所谓“静、柔、刚、变”之四意,在这里竟展现得淋漓尽致,让江隱常常为之沉醉。 清凉透彻的水元顺著神魂的牵引,源源不断地匯入鯢桓之渊。 他的心神与这山涧之水彻底相融,恍惚间,仿佛自己不再是一尊盘踞石上的螭龙,而是化作这山涧的一部分,化作涧水中一道自由的水流,化作一条在那鯢桓之渊深处搅动无边漩涡的庞然巨物,在这浩瀚水脉之中肆意翻腾,无拘无束,畅游天地。 一一说来也是,那鯢桓之渊下的巨物,究竟是何模样呢? 第31章 观想法 江隱脑海中突然如电光石火般,冒出一个词: 观想法。 若按那二十年断续梦中经歷的往事来论,观想法乃存思观想、凝神定志、沟通天地大道之玄妙秘术。 其核心精义,在於借神炼气,形神合一,以契大道。 威能所显,或养生祛病,延年益寿;或得神通变化,驱雷策电;或悟道超脱,羽化登仙。 而观想对象各异,则效验遂分: 存思日月星辰,可採擷天地阴阳精华,淬炼神魂。 存想神祇圣真,乃承袭法脉神力,借法通幽。 观照丹田元婴,则修性命丹道,追求內在圆满。 只是,自己究竟该观想何物? 日月星辰,神圣仙真,自己无从观想。 鯢桓之渊下的那尊神秘巨物,虽是他一身修为的本源所在,可他自领悟以来,便从未真正见过其真容,不知其形,不晓其状,甚至连它是何种存在都模糊不清,这又该如何观想? 可此刻,神魂浸染於山涧之中,亲眼目睹、亲身感受这水元静、柔、刚、变的无尽妙相,感受著识海深处鯢桓之渊传来的前所未有的清晰共鸣与欢欣跃动,江隱沉寂许久的心湖之中,忽然被投下一颗巨石,激起滔天波澜,生出一股难以言喻、沛然莫御的欣喜。 他本是山间一块顽石雕琢而成的精灵,自诞生之日起,便是这虎头龙身、威猛矫健的螭龙之相。 千百年来,风雨侵蚀,日曝霜冻,这具螭龙石雕的每一处轮廓,每一片鳞甲,每一道纹路,早已深深鐫刻入他的神魂最深处。 他修的是螭龙形,炼的是螭龙力,行的是螭龙道,这螭龙之相,便是他最根本的模样! 何须去苦苦揣摩那些虚无縹緲、远在天边的日月星辰、神圣仙真? 既然不知那鯢桓之渊下的巨物是何模样,那便让它顺其自然,化作自己最熟悉、最本源的模样。 化作螭龙之形! 以我形,印道真。 以我神,合渊意! 此念一生,如同拨云见日,豁然开朗。 心念隨之轰然转动,识海之中,顿时风起云涌,天地翻覆! 鯢桓之渊最深处,那尊沉睡了不知多少岁月、仿佛与深渊同存的庞然巨物,忽而发出一声悠长、古老、苍茫的鸣叫。 那叫声初时高如九天罡风,幽如九渊迴响,像是深渊之底酝酿万古的雷鸣,震得整个识海虚空都在微微颤抖,涟漪阵阵。 而在鸣叫尾声,音调却陡然一转,自然而然地化作一道雄浑威严,似龙吟又似虎啸的低沉长吟。 “昂——” 龙吟虎啸合一的奇异长音,响彻识海,震盪著无形的精神天地。 鯢桓之渊那原本平静如镜的幽暗水面,猛地炸开,巨浪滔天而起,仿佛有庞然大物即將破水而出! 无尽的水元翻滚沸腾,汹涌匯聚,在那大渊中央,一抹庞大无朋、泛著青碧色玄光的鳞甲虚影,隱约浮现,开始搅动起来。 江隱只觉心头畅快至极,让他盘踞石上的螭龙本体都微微震颤,情不自禁地从喉间发出一声低沉而满足的龙吟。 而那缕游走於山涧,与涧水亲密无间的神魂,裹挟著其中精粹的水元,在这一刻,仿佛受到了识海之中那正在凝聚的螭龙虚影的无形牵引,猛地一颤,隨即光芒大放! 山涧之水无风自动,纷纷跃起,环绕著那缕神魂盘旋飞舞。 精纯的水元不再散漫无形,而是自发聚散离合,凝练塑形,化作一尊螭龙水相。 这水相螭龙与江隱的本体一般无二: 虎首威严,目如朗星,龙身修长矫健,肌肉线条流畅充满力量,片片青鳞虽由水凝,却隱隱泛著金属光泽,四只利爪寒光隱现,鬃毛与长须无风自动,飘逸灵动。 它仿佛拥有生命,在山涧之上盘旋一周,昂首发出一声清越激昂、穿透水汽的龙吟,隨即猛地一摆长尾,腾跃而起,直衝被古木枝叶切割得支离破碎的秋日苍穹! 日光落下,那螭龙水相便在这道纯净日光的映照下泛起一层迷离的虹光。 “哇啊——!” “这、这是什么东西?!龙王显灵了?!” 两声充满了惊骇的惊呼,忽然从山涧旁一处茂密的灌木草丛中响起。 江隱那缕神魂正与螭龙水相隱隱相连,闻声微微一顿,流转的水光稍稍凝滯。 他循著那惊慌的声音看去。 只见那丛沾著秋露的灌木之后,站著两个矮小身影,正嚇得挤作一团。 左边一个,是只人立而起,约有孩童高的灰毛老鼠精,浑身毛髮乾枯稀疏,身形瘦小乾瘪,尖嘴旁的几根鬍鬚正剧烈颤抖,一双绿豆小眼瞪得几乎要突出眼眶。 右边一个,则是只圆滚滚、胖乎乎的黑猪妖,同样人立著,身上还套了件不合身,打著补丁的粗布小褂,肚皮露在外面,头上还歪戴著一顶不知从哪儿捡来的破旧小布帽,此刻那张憨厚的猪脸上也是一片呆滯,张大了嘴巴,涎水都快流出来了也不自知。 那鼠妖还攥著一面黄布小旗,旗子是三角状的,上面歪歪扭扭的绣著四个勉强能辨认的大字—— 日落西山。 下一刻,那半空中盘旋的水龙倏然溃散,化作万千莹亮的水珠,纷纷扬扬洒落。 內含的一缕神魂也如烟似雾,瞬息间便已收归江隱本体。 那山神庙確是一处钟灵毓秀的风水宝地。 此行能在庙旁山涧中一朝得悟,明了修行前路,其间种种机缘交错,因果相连,真可谓玄妙难言,不知该从何说起。 他修的是水法。水法乃五行大道之一,內涵广博,分支繁复,天下水元何其多,修行法门便何其眾。若无明確方向,没有一套清晰的准则,如何能辨明自己真正需要的是哪一种根本之气? 但如今便不同了。 江隱日后若遇水元,只需以自身悟得的路径为尺,一一比照便可。至少在这辨识根本之气的关键一步上,已能称得上是按图索驥,有跡可循。 “要不日后便搬去那山中修行?” 江隱一边思索,一边细细感受著鯤恆之渊的变化。 那原为巨鯤潜居之渊,此刻却已化作螭龙藏身之所。 江隱也不知自己这番衍化,是否偏离了南华真人那等逍遥高远的意境,但感应到那庞然巨鯤一朝蜕变化龙,心中唯有难以言喻的畅快与自在。 只见渊深不知处,一条青鳞螭龙正摇头摆尾,兴风作浪。 时而潜入至暗渊底,时而翻腾搅动洪波,时而又盘桓而起,牵引得整片大渊动盪不息,精纯的水元之气被它引动,自外界源源不断吞吐而入,反覆淬炼著龙身,亦打熬著江隱一身澎湃的法力。 照此趋势,即便日后寻不到完全契合的天地根本之气,他也能凭藉这螭龙推渊之功,自行打熬、凝练出一道根本之气来。 不过天生地养之气,灵性完足,根基天成,自然高人一等,而后天自造之气,难免沾了匠意,落了下乘。 若非万不得已,他决计不会走这自行打熬的路子。 “龙君——” 芝马不知道又怎么了,急急而来。 “龙君——出事了——” 第32章 狐陷囹圄 芝马最近愈发显得肥嘟嘟,一身短毛在日光下泛著蜜色的光泽,连头顶那株灵芝冠的纹路都比往日更显莹润,边缘处甚至透出淡淡的玉色。 它也不知是急了什么,往日里最爱缩著身子遁地而行,今日却倒腾著四只小巧玲瓏的马蹄,一路飞奔而来。 芝马小短腿倒腾得飞快,身后扬起一阵黄叶与草屑的旋涡,惊得几只正在觅食的山雀扑稜稜飞起。 待到了江隱面前,它一个收势不及,脚下一滑,当即就“哎哎哎哎”地滚了起来,江隱无奈,只能伸出尾巴轻轻將芝马按在地上。 芝马被按住,顿时止住了扑腾。 “龙君狐狸被妖怪抓走了!” 它急得直跺脚:“就是我们正在落英河旁边玩水突然就来了两个黑丑黑丑的妖怪,一上来就抓狐狸还说什么狐狸是逃兵要抓回去做皮草呢龙君!” 江隱听著这一连串不断句的絮絮叨叨就感觉头疼。 不过两只小妖,又说狐狸是逃兵,那估计就是自己先前在山神庙附近见到的一鼠一猪了,於是便问道:“在哪里?什么妖怪?” “就在书院不远的——” 芝马话还没说完,便觉得身体一轻,一股强劲的狂风骤然自平地捲起,呼啸著吹拂而来,颳得他睁不开眼睛。 一时间他耳边只剩下风声咆哮,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青石、寒潭、远处桃林,都在眼前一闪而逝。 那些正成群结队向东飞去的山鸟,也被这股突如其来的狂风甩在了身后,纷纷惊慌地唧喳叫著乱了阵型,扑扇著翅膀狼狈地落在了他们方才停留的林间枝头,探著头惊恐张望。 不过瞬息之间,风声骤停,万籟俱寂。 芝马晕乎乎地睁开眼,只觉得脚下轻飘飘、软绵绵的。 低头一看,才发现自己竟站在一团淡淡如絮的云气之上,那云气正托著它在落英河上游荡。 而河畔的空地上,那两个黑丑的妖怪,正赫然出现在视野里,如同画卷上突兀的墨点。 “是不是他们?”云中的螭龙低头下探。 芝马眯著眼睛,顺著江隱的目光望去,只见河畔的枯黄草地上,拿著三角小黄旗的灰毛老鼠精,正昂首挺胸地走在前头。而那圆滚滚的黑猪精,则吭哧吭哧地喘著粗气,扛著一根粗树枝,树枝上头,正倒掛著一只红毛白肚的大狐狸。 芝马顿时道:“对对对!就是他们两个!他们还想来捉我,但是我会遁地,我一钻土就跑掉了!” 至於狐狸,一条粗糙麻绳正捆著它的四肢,有些地方甚至能看到泛白的皮肉。 世人提起妖怪,谁都离不开狡诈多端的狐妖、妖媚惑主的狐狸精,却谁也想不到,这落英河畔此刻却有一个狐狸精,被两只同样没有化形、相貌鄙陋的小妖掳了去,还要被扒皮做什么大氅。 江隱心念一动,旁边的落英河便升腾起丝丝缕缕的水雾。 这水雾初时还只有薄薄一层,在水面上隨风轻轻漾开。 可不过眨眼功夫,水雾像是被无形之物猛烈搅动,瞬间化作滔天白浪般的浓雾,如同一堵白色的雾墙般平推上岸。 二小妖只觉脸上一凉,一股湿润中带著河底青苔腥味的气息扑面而来,瞬间钻入鼻腔。 再抬眼时,眼前便多了一片浩荡无边的白雾。 这白雾充塞了整个山野,充塞了所有的视野,入目所及,皆是一片翻滚涌动的白茫茫,连脚下三尺之內的枯草都看不清了,只能凭著感觉和耳边微弱的水声,勉强分辨出身旁潺潺流动的河水。 远处的伏龙坪,在雾气之中化作一座隱隱曈曈的巨物,轮廓模糊扭曲,透著几分莫名的狰狞可怖。 而原本喧闹的山林,也像是被捂住了嘴。 除了旁边河水那单调而持续的潺潺流动声响,山中的鸟叫虫鸣,甚至风过林梢的声响,竟在这一刻一起消失得无影无踪。 一种令人心慌的死寂,瞬间笼罩了这片天地,压得小妖喘不过气。 “鼠大,是不是不对了?”黑猪精扛著树枝,只觉得一股莫名的寒意从脚底窜上头顶,沿著脊椎骨往上爬,嚇得他背上黑毛根根倒竖,连扛著的树枝都开始微微晃动,带动上面昏迷的狐狸又是一阵轻晃。 灰毛老鼠精回头看了一眼被打昏的红毛狐狸,又看了看四周茫茫,恍若无边无际的白雾,朝地上狠狠呸了一口,吐出一口带著泥土草屑的唾沫,故作镇定地骂道:“废、废话!老子又不瞎!” 它定了定神,先是捋展了三角小黄旗,又努力挺起胸膛,將手中的三角小黄旗朝四下里用力一晃。 旗杆划过雾气,发出轻微的“呼呼”声。 “在、在在下,西山大王麾下巡山小將军、鼠、鼠大!奉西山大王之命,前来宝地捉拿逃丁,若是有所惊扰,还、还请尊驾看在西山大王的面、面子上,行个方便,通融一下!” 说完,它还特意將三角旗举得更高,转著圈向四方仔细展示了一番,鼠目圆睁,努力做出威嚇的表情,仿佛那面破破烂烂,边缘脱线的旗子是什么了不得的法宝,能散发出王霸之气,护著它平安离去。 然而,雾气像是有生命一般,依旧在它身边繚绕盘旋著。 时而聚拢如墙,时而散开如纱,却始终没有散去的跡象,仿佛这就真的只是一片山间凭空出现的、再普通不过的浓雾,根本没有將它的话、它的旗、它背后的西山大王放在心上 灰毛鼠精的脸色愈发难看,从灰扑扑变成了惨白,鼻头甚至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它又结结巴巴地將方才的话重复了两遍,声音一次比一次大,底气却一次比一次不足,到最后,只剩下嘴唇翕动的微弱的嘟囔,连自己都听不清在说什么。 “鼠大,现在怎么办?我怕!”黑猪精再也扛不住心头的恐惧和肩上树枝,手忙脚乱地將狐狸从树枝上解了下来,紧紧抱在怀里,仿佛那昏迷的狐狸能给它一点安全感一样。 灰毛鼠精狠狠瞪了它一眼,眼中又是恼火又是恐惧:“以、以后等我发达了,我一定要把胆小如鼠这词儿改成胆小如、如猪!你真的是、是太丟、丟大王的脸了!瞧你这点出息!” 它那一张小小的鼠脸上,表情倒是丰富之极,嫌弃、恼怒、恐惧,可谓应有尽有的交织在一起,挤眉弄眼,显得格外滑稽。 嫌弃完黑猪精,鼠大也不敢再多说什么,只是催著它深一脚浅一脚地快步向前,恨不得自己立刻生出四条飞毛腿,或者变成一道没有实体的风,从这片水雾中逃出去。 两妖一前一后,深一脚浅一脚地在浓稠的雾气中摸索著前行。 然而,走著走著,不过十几步的距离,灰毛鼠精突然察觉到不对劲。 ——身后黑猪精那標誌性的、粗重而慌乱的哼哼声,以及它笨重的脚步声,竟然戛然而止了。 第33章 四小王,六大將 灰毛鼠心中一紧,一股不祥的预感浮上心头。 回头望去,只见黑猪精正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浑身的肥肉都在筛糠一般微微颤抖著。 灰毛鼠顺著黑猪精的目光望去。 浓得化不开的水雾深处,毫无徵兆地亮起两点青碧色光芒。 那光芒初时微弱,幽邃如深潭底处偶然泛起的磷火。 忽明忽灭的闪了一下,但仅仅一瞬之后,便如被风助长的野火,骤然炽盛起来。 光芒冰冷而威严,穿透层层叠叠的雾气,直直刺来。 隨著光芒逼近,一个巨大的轮廓,缓缓自翻涌的雾墙中显现。 那是一颗奇异的虎首。 却又远超寻常虎类的威猛,轮廓圆润饱满,线条流畅而蕴含力量,带著一种近乎神圣的肃穆感。 两只耳朵如同削竹,笔直竖立在头顶,耳廓內侧透出淡淡的肉色。 而他宽阔的额头中央则被斑斕色彩凝成一个古朴而清晰的王字纹路。 ——先前他看见的那点萤火原来是一对巨大、冰冷,而又纯粹的竖瞳。 灰毛鼠精浑身的血液似乎在那一刻全然冰凉凝固。 绣著日落西山四字的小黄旗不知何时跌落,早已被瀰漫的白雾淹没其中。 身边传来一股浓烈刺鼻的尿骚味。 灰毛鼠眼珠斜瞥过去。 只见黑猪精仍旧呆呆地站在原地,两条粗短如柱的腿正剧烈地打著摆子,一片淡黄色的液体则顺著颤抖的腿弯汩汩而下,在地上匯聚成一小滩反光的水洼。 “你太臭了。” 一个声音从雾气深处传来。 那声音並不高昂,却带著毫不掩饰的嫌弃。 雾气中的庞大头颅微微蹙起,额间那王字纹路也隨之聚拢,形成一道威严的褶皱。 不见那头颅有任何明显的动作,只是目光似乎轻轻一瞥。 下一刻,原本缓慢流动的云雾猛然剧烈翻腾起来,如同被无形之手搅动,又似蛰伏的活物骤然甦醒,瞬间化作乳白色的浪潮,轰然扑向呆立原地的黑猪精! “唔——噗!”黑猪精甚至连惊叫都未能发出,便被浓密的雾气彻底吞没。 灰毛鼠嚇得魂飞魄散,死死將脸贴紧冰冷潮湿的地面,连眼皮都不敢抬起,只能贴著地面惊恐地瞥了一眼不远处那团火红的狐狸影子。 “扑通!” 不远处的落英河面传来重物落水的闷响。 “咳!咳咳——救……救命啊!咕嚕……”紧接著,便是黑猪精撕心裂肺的呛水咳嗽声,惊慌失措带著哭腔的呼救,以及他在水中拼命扑腾拍打出的巨大水声,在寂静的河岸边显得格外刺耳。 “你叫鼠大?” 那冰冷的竖瞳目光,如同实质的冰锥,落在了几乎缩成一团的灰毛鼠身上。 一只覆盖著青碧色鳞片的巨爪,从雾中轻轻一招。 灰毛鼠只觉得一股无可抗拒的柔和力量掠过身侧。 那面早已不见踪影的三角小旗便与地上昏迷的红毛狐狸一起被无形之力托起,稳稳地飘向雾气深处。 灰毛鼠总觉得那虎妖的语调有些莫名的熟悉,但此刻他的脑子如同一团被搅乱的浆糊,除了恐惧之外全是一片空白,怎么也想不起究竟在何处听过。 “我说,你叫鼠大?”那声音再次响起,透出一丝不耐。 灰毛鼠只觉得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瞬间衝上天灵盖,双腿彻底失去支撑的力气,噗通一声重重跪倒: “回、回回回回……山山山——君!小、小小小的就就就叫鼠大!求求求您……饶饶饶命啊啊啊!” 江隱看著他那副抖如秋叶,语不成句的狼狈模样,眉头锁得更紧——这妖怪,怎么还是个结巴? 他听得著实费力,索性不再理会这只几乎嚇破胆的老鼠精,巨爪一探,抓住了悬浮在面前的小黄旗。 低头看去,粗劣的布面上,用歪歪扭扭的针脚绣著日落西山四字,针法拙劣,布料寻常,实在是个毫不起眼的劣等货色。 江隱眼中闪过一丝无趣,隨手一拋,那旗子便又轻飘飘地落回原处。 “谁让你来伏龙坪的?” “大大大——大王让我我我……”灰老鼠急得鼠须乱颤,越是紧张,舌头越是打结,一张尖嘴开开合合,脸涨成了紫红色,后半句话硬是堵在喉咙里,憋得眼眶都湿润了。 江隱听得眉心直跳,彻底失去了耐心他懒得再跟这结巴耗下去,巨爪又是隨意地凌空一招。 “啊——!!!” 灰老鼠一句话还卡在喉咙里,便听见一声悽厉至极、拖长了尾音的惨叫由远及近,破开浓雾呼啸而来! “嘭!” 一个沉重的物体重重摔在几步外的泥地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雾气被气流衝散些许,露出了黑猪精浑身狼狈不堪的身影。 他显然被摔得不轻,趴在地上“哎哟哎哟”地低声呻吟著,但即便疼痛难忍,也不敢大声嚎叫,只是紧紧蜷缩著肥胖的身子,將脑袋死死埋在臂弯里,连大气都不敢喘。 江隱將目光转向这头稍微利索些的猪妖,沉声重复道:“是谁让你们来伏龙坪的?” 黑猪精虽然脑子不甚灵光,但说话倒是不打磕绊。 闻言便忍著痛,慌忙翻身,朝著雾气方向“咚咚”磕了两个响头,扯著嗓子大声回答道: “回大王的话!是熊將军派我们来抓逃丁的!” 江隱巨大的头颅几不可察地点了点,示意他继续。 黑猪精不敢有丝毫隱瞒,竹筒倒豆子般將自己知道的一切都说了出来。 狐狸早前竟是西山大王麾下的一名小妖,归鼠大管辖,职责便是在市集扫洒。 后来狐狸不堪苦役,私自逃离了西山,鼠大便一直奉命追查其下落。 此次是因为听到其他山野精怪閒谈,说曾在伏龙坪一带瞥见过狐狸的踪跡,鼠大这才带著他一路寻来。 他俩都是出了名的路痴,根本不熟悉伏龙坪错综复杂的地形,中途迷迷糊糊走错了不知多少次,折腾许久,才终於在落英河畔,撞见了嬉水玩耍的狐狸。 至於为何要大费周章抓捕逃丁? 据黑猪精听来的说法,似乎是西山大王与山外人类的衝突日益激烈,时常有人类闯入山中猎杀妖族,大王不堪麾下子民受辱,决意组织力量反击,正筹划著名要率领妖眾,血洗山下的镇子。 此外,西山大王近来还在山中办了一处市集,急需大量人手操持打理,故而严令必须將所有逃散的小妖悉数捉回。 再往下追问,这两只小妖便茫然摇头,一问三不知了。 他们只晓得西山大王常以黑衣人类形象示人,法力深不可测,大王座下,还有四位小王,六路大將军,都是实力强大的大妖精。 “那你可知,他们具体是何来歷?”江隱追问道。 黑猪精抬起湿漉漉的脑袋,茫然地挠了挠后脑勺,歪著脖子想了半晌,才憨声憨气地反问:“大王,来歷……是啥意思啊?” 江隱看著这只懵懂蠢笨的猪妖,只得耐著性子解释:“他们原身都是何种生灵,修炼到了何种程度?” 黑猪精恍然大悟般“哦”了一声,连忙道:“哦哦!大王是啥我真不清楚,四位小王是马、骡、甲鱼、刺蝟,六路將军里三个是猴子,两个是我本家猪妖,还有一个……好像也是狐狸哩!”他生怕自己没说清楚,又用力点了点头,“嗯嗯,就是这样的!” 眼看黑猪精口无遮拦,几乎將西山那点家底泄了个乾净,旁边的灰毛鼠急得抓耳挠腮,吱吱乱叫,想要出言阻止,可他刚张开尖嘴,一句“蠢货”尚未骂出口,黑猪精已经噼里啪啦全说完了。 “你、你这背主的夯货!”灰毛鼠气得浑身发抖,尖声骂了一句,却全然没注意到,地上那只看似昏迷的红毛狐狸,眼皮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下一刻—— “嘭!” 一声颇为清脆的闷响! 灰毛鼠只觉得腹部骤然传来一股大力,剧痛瞬间蔓延,整只鼠不受控制地离地倒飞出去,在空中划了个短弧,啪嘰一声摔了个四脚朝天,尘土与枯草沾了一身。 原来是狐狸终於醒来了。 “天杀的鼠大,我为了躲你们都不读书了,你们还不放过我!” 狐狸揉著尚有些昏沉刺痛的额角,又狠狠给了他几脚,这朝著雾气深处那道若隱若现的巨大身影,恭恭敬敬地躬身行了一礼: “江师,又劳您费心搭救了。” 第34章 灭口? 江隱打量了他一番,见除了形容略显狼狈、精神有些萎靡外,身上並无明显伤痕,气息也还算平稳,这才问道:“你如今也算有些道行,怎会被这等货色轻易擒住?” 狐狸耳根顿时红了起来。 他的爪子不自在地挠著后脑勺,訕訕道:“一时贪玩,失了警惕……一时失手,一时失手哩。” 原来,他当时正与芝马在浅滩戏水,玩得忘乎所以,全然放鬆了戒备。 鼠大与黑猪精趁机偷袭,他猝不及防,头上挨了重重一击,这才眼前一黑昏了过去,被轻易掳走。回想起来,確是太过大意丟脸。 “回去后潜心修行,莫再如此懈怠,徒惹笑话。”江隱瞥了他一眼,语气中带著几分训诫。 隨著他话音落下,周遭那浓得化不开的乳白色雾气,开始如同退潮般缓缓消散、变淡。 “江师,”狐狸忽然抬起头,火红的眸子看向雾气中逐渐清晰的龙影,轻声问道,“您要杀了他们灭口吗?” 那两只本已见雾气消散、心中刚升起一丝侥倖的小妖,闻言如遭雷击,瞬间瘫软如泥,连最后一点挣扎求生的力气都被抽空,只能瘫在地上,发出绝望的呜咽。 “哦?”江隱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笑,那笑声里带著几分玩味,又似有几分嘲讽,“我素来心怀仁慈,怎会行此等狠绝之事?” 他话音落下,身旁原本涌动的落英河河水,便又恢復了平静,仿佛方才只是错觉。 二妖一听,如同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连忙挣扎著支起上身,朝著江隱的方向拼命磕头,嘴里奉承討饶之语如流水般涌出: “大王慈悲!大王慈悲啊!” “多谢大王不杀之恩!小的们做牛做马报答您!” 就连灰毛鼠此刻都忽然不结巴了:“是是啊!大王这般英武不凡、宝相庄严的面相,一看便知是胸怀苍生、慈悲为怀的大善人!大圣君啊!” 狐狸却歪了歪头,抬起爪子挠了挠脸颊,露出一副思索的神色,一本正经地说道: “可我从前在书院听夫子讲学时曾提到,当一个人开始不在有意隱藏自己的锋芒与才能时,通常只有两种可能:要么,是他的实力已然强大到无需再靠显露来震慑他人。” “要么就是他已找到了更稳妥、更彻底的办法,来让秘密永远成为秘密。” 说著,他抬起那双灵动的狐眼,看了看身旁身形几乎完全从雾气中显现出来的江隱。 那修长矫健、覆盖著青碧冷鳞的龙身,在渐散的薄雾中清晰展露,每一片鳞甲都流转著內敛而强大的光华,龙躯微微摆动,便带起一阵令人心悸的微风。 他又低头瞥了一眼地上那两只因为看清江隱全貌而嚇得几乎晕厥的小妖,继续分析道: “所以,学生愚见,江师您方才……应是动了灭口之念的。” 江隱心中发出一声嘆息:你看,孩子读了书,就不好骗不好玩了。 这时,那两只小妖也终於借著逐渐明亮的林间微光,彻底看清了眼前这尊存在的全貌。 他们虽不识得这是传说中的螭龙,却曾听山中老妖含糊提起,说伏龙坪下镇压著一头凶戾的毒龙。 “毒、毒龙!是山下的毒龙!”灰毛鼠发出一声短促尖利到变调的惊叫,猛地闭上双眼,死死將脸埋进泥土里:“大王!小的眼瞎!小的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不知道啊!求您当我是个屁,放了吧!” 灰毛鼠没读过书,不识几个大字,但他混跡山林多年,深知一个顛扑不破的生存铁律: 大人物们的隱秘,你知道得越多,死期也就来得越快! 黑猪精则已经彻底嚇傻了,喉咙里只能发出“嗬……嗬……”的抽气声。 狐狸迎著江隱投来的目光,挺了挺胸膛,继续说道:“江师不喜离开伏龙坪,更不喜俗务缠身。若放他们回去,西山妖眾得知此地有有您这般存在,必定会前来探寻、滋扰,后患无穷。所以,为绝后患,您定会选择灭口。” 江隱闻言,巨大的头颅微微点了点,眼中那丝讚许之色更浓:“看来这些时日的书,未曾白读。见识確有长进,不过——”他话锋一转,“你须得记清楚。这不叫灭口。” 狐狸立刻竖起耳朵,神情专注,做出聆听教诲的姿態,只听江隱嘿然道: “这叫防微杜渐,而且你觉得他们真是两个良善小妖?” 狐狸想了想自己在鼠大手下当值时的遭遇,便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也就当时自己运气好,不然现在不是被剥了狐皮,就是被其他大妖吃掉了。 “学生明白了。” 话音未落—— 只见乘云凌空的江隱,一摆那修长有力的青碧龙尾,重重拍击在下方平静的落英河河面之上! 剎那间,仿佛沉睡的河神被惊醒。 整段河水剧烈沸腾! 平静的水面陡然隆起,形成两道如同墙壁般的漆黑巨浪,浪头裹挟著万钧之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朝著岸上瘫软的二妖猛扑过去! “龙君!饶命啊!小妖愿降!愿做您座下最忠心的走狗!为您探寻天下宝物!求您……”灰毛鼠在巨浪临头的剎那,发出最后一声哀嚎,但声音瞬间便被震耳欲聋的浪涛声彻底吞噬。 “哗——!!!” 巨大的浪头狠狠拍下,將两道微弱的影子完全捲入怒涛之中。 河水疯狂旋转、挤压,几个剧烈的涡流过后,岸边除了大片湿漉漉的痕跡和几缕隨波飘散的灰色鼠毛,再无他物。 那两只小妖的身影,连同他们最后的气息,已彻底消失在这段湍急深邃的河水之下,仿佛从未出现过。 江隱垂下目光,看向身旁安静侍立的狐狸,以及不知何时从草丛中钻出的芝马,嘱咐道: “此事已了。你们回去之后,需多加小心,谨慎修行,守好伏龙坪地界,莫要再擅自远离,惹出事端。” 狐狸与芝马连忙点头,齐声应道:“是,谨遵江师教诲。” 江隱难得离开伏龙坪核心地带,心中却记起一事——狐狸曾去蹭课的书院似乎就在附近。 当下,他便隱去那骇人的龙形真身,化作一道淡不可察的青色云气,繚绕於渐散的林间薄雾之中,朝著落英河对岸,狐狸曾指过的方向飘然而去。 此处已属伏龙坪外围边缘。 越过落英河,对岸的平坦土地上,已可见人类开垦的田亩痕跡,只是时值深秋,万物凋敝,广阔的田野里一片光禿禿的,不见半点青绿。只剩下收割后留下的短茬,以及田埂边在萧瑟秋风中枯黄憔悴的野草,满目皆是荒凉寂寥的暮秋景象。 江隱所化的云气贴著地面,轻盈迅捷地飘行。 如此向东又飘了约莫二十里地,地势渐平,远处景象映入眼中。 只见前方一片茂密修竹,宛如翠绿色的屏障,在秋日略显苍白的阳光下隨风摇曳。 竹林深处,隱隱露出一角青灰色的砖墙与雪白的粉壁,在竹叶缝隙间若隱若现,透著一种与山林野趣迥然不同的古朴雅致。 第35章 山下半日游 別处的山野早已被秋风染成斑斕的色块,黄叶如蝶,簌簌飘落,唯有这片竹海,依旧透著沁人心脾的青翠。 所谓,修竿擢而拂汉,翠云屯以连霄。风动琅玕,摇苍波之簌簌;光筛金玉,洒灵斑之迢迢。 林间则是一条清溪,蜿蜒穿梭,叮咚作响,溪流两岸,则错落有致地立著数座凉亭,青瓦覆顶,飞檐翘角,檐下掛著的铜铃,在秋风中轻轻摇曳,与溪水声交织在一起,匯成一首寧静的秋日小调。 而再往里走,则是一青瓦白墙,古朴雅致的书院了。 书院的规模不算宏大,却布局精巧,处处透著匠心。 正中是一座宽敞的学堂,门窗敞开著,里面传来朗朗的读书声。学堂后方侧则是一溜低矮房间,许是宿舍吧。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学堂后方那座四层木楼,楼外掛著一块黑底金字的牌匾,上书天一生水大字,江隱估计应当是书院的藏书阁。 远远望去,还能看见些许蒙童在林间玩耍。 许是到了放学的时辰,小傢伙们背著各色的小挎包,他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有的挎著小竹篮,蹲在竹林的空地上挖鲜嫩的竹笋,有的拿著网兜不知在捉什么。 江隱驾著一团淡淡的云雾,看著他们,又在竹林上空缓缓盘旋了两圈,最终將目光落在了那座掛著天一生水牌匾的藏书阁上。 ——顶楼走廊的一处靠窗位置正坐著一位老人。 老人身形清瘦,穿著一件蓝青色的长袍。 他的头髮梳得一丝不苟,鬢角虽已染上白霜,却丝毫不显凌乱,反而透著一股岁月沉淀的儒雅。 其身前还放著一张小巧的矮木桌,桌上摆放著一盘点心,一只绘著青竹纹路的紫砂壶,还有一只晶莹发白的白玉小杯。 这就是狐狸说的那位老夫子吗? 江隱的目光落在老人身上,心中生出几分好奇。 狐狸曾说,这位老夫子学识渊博,待人温和,教过他不少识字断句的道理。可在江隱看来,这老夫子绝非寻常的教书先生,他身上那股藏而不漏的气息,即便是那个大和尚也未必能及。 就在这时,那老书生却突然放下了手中的书卷,抬头望向天空。 江隱面露惊讶。 便见那老书生对著他招了招手,做了个请的手势,便又坐回原位,不过这一次,他却没有再拿起书卷,而是收好书本,从木桌下又取出一只同样晶莹剔透的白玉小杯来,轻轻放在桌上。 老人伸手提起那只绘著青竹纹路的紫砂壶,微微倾斜壶身,一股清澈的茶汤便顺著壶口缓缓流出,落入两只白玉小杯中。 茶汤色泽清亮,泛著淡淡的黄绿色,一股浓郁的茶香,瞬间瀰漫开来。 即便是远在天上,江隱也似乎闻到了那茶汤的淡淡清香,那是一种混合著山野草木气息的醇厚香气,沁人心脾。 见他如此大方坦然,江隱也不再藏著掖著。 便轻轻一按云头,云雾便如同潮水般缓缓散去,露出了他青碧色的螭龙本体。 江隱的身形灵活地一转,如同一片落叶般轻盈,缓缓落在了藏书阁的楼顶。 这座藏书阁四层楼高,飞檐翘角,古朴庄重,楼顶铺著青灰色的瓦片,缝隙间还长著些许青苔。 江隱的身躯虽庞大,却异常灵活,他轻轻一盘,便盘踞在了顶楼一侧的走廊中。 又有一股淡淡的水雾从他的周身散发出来,如同一张无形的软榻,將他的身躯稳稳托举起来。 老夫子抬头望去,看见盘踞在楼顶的那尊青碧色的螭龙,虎首威严,鳞甲生辉,一双琥珀色的竖瞳深邃而明亮。 他站起身来,对著江隱拱手行礼道:“我还以为又是西山的那几个大王小王来找老夫的麻烦了,没想到竟然是龙君当面。小老儿张怀恩,见过龙君。” 江隱看著下方的老夫子,心中的好奇更甚。 他伸出两根修长的指爪,轻轻捏住老夫子递来的白玉小杯,放在鼻尖轻轻嗅了嗅,那股淡淡的茶香便钻入鼻腔,沁人心脾。 “张夫子客气了,我不过是山野间的一介散修,还当不得龙君二字。夫子唤我一声江隱即可。” “江先生同样太客气了。”张怀恩哈哈一笑,笑容爽朗,带著几分洒脱不羈,“既然江先生不愿称君,那我便唤你江先生,你唤我张先生吧。” 说罢,他又指著桌上的那茶水盘点心,热情地介绍道:“江先生,这是小老儿自采自作的山茶,山野之物,上不得台面,还望江先生莫要嫌弃。不过这点心,却是家妻亲手所制,用的是新收的绿豆,磨成细粉,拌了蜂蜜蒸的,別有一番风味,江先生不可不尝!” “哦?”江隱闻言,顿时来了兴趣。 毕竟,能被这位深藏不露的老夫子如此推崇的点心,想来也不会太差。他笑道:“如此,那我可要好好尝尝了!” 说罢,江隱便用两根指爪轻轻一捏,夹起一块小巧玲瓏的绿豆糕,缓缓送进了虎口中。 牙齿轻轻咀嚼,一股甜丝丝的味道在口腔中瀰漫开来。 只是,这绿豆糕的味道实在普通,甚至有些乾巴,甜腻的口感中,还带著一丝淡淡的豆腥味,显然是製作工艺不算精湛,绿豆的腥味没有完全去除乾净。 但看张怀恩一脸期待地望著他,江隱耳朵一动,便不忍说出实话。 他脸上露出几分讚嘆的神色,语气诚挚地说道:“这绿豆糕味道確实不错,甜而不腻,滋味悠长,口感丰富,果然是用心之作。” ——其实那豆腥味有点重,糕体也太干了,入口有些噎人,实在算不上好吃。 “哈哈哈哈——” 张怀恩抚著頜下的山羊须,仰头大笑起来,笑声洪亮,带著几分得意与欣慰,“江先生果然是妙人!回头我便將这话告诉家妻,她定然也会欢喜不已!她总说自己的手艺拿不出手,这下可有话说了!” 江隱看著他开怀大笑的模样,心中的那份好奇更甚。 这张怀恩,看似是个寻常的教书先生,可他的这份从容淡定,还有那一眼看穿自己的敏锐,绝非寻常人可比。 二人又閒聊了几句,从竹林的四季景色,聊到书院的百年歷史,从蒙童的调皮捣蛋,聊到山中的奇闻异事,渐渐便熟络了起来。 第36章 品茶论西山 张怀恩见识广博,谈吐风趣,说起话来引经据典,却又通俗易懂,让人听著便心生欢喜。 江隱则偶尔开口,言语简洁,却句句切中要害。 聊著聊著,张怀恩话锋一转:“江先生,不知那小狐狸,如今怎样了?” 提到狐狸,江隱又想起狐狸平日里那副勤勉好学却又有些懵懂的模样,便笑道:“那小傢伙,修行的天赋不算出眾,不过性子依旧单纯,这些日子也读了不少书,识了不少字,。” “赤子之心啊……赤子之心!” 张怀恩低声念叨了几句,眼神中闪过一丝悵惘,似乎想起了什么尘封已久的往事。 他缓缓走到栏杆边,望著远处的竹林,轻轻嘆了口气,道:“世事艰难,人心叵测,这世间最难得的,便是这份纯粹的赤子之心。希望他能一直保持下去吧,莫要被世俗的尘埃玷污了本心。” 说罢,张怀恩又转过身,抚著鬍鬚,脸上露出几分回忆的笑容,缓缓道:“还记得初见那小傢伙的时候,是一个春日。我正在学堂里为蒙童们讲授《论语》,一回头,便看见他蹲在窗外,扒著窗沿,睁著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听得津津有味。春日的阳光洒在他身上,染红了他的皮毛,像一团跳动的火焰。” “我本以为他只是个贪玩的小妖,听了几句便会离去,却没想到他竟然日日都来,风雨无阻。他没有拜师,也没有名分,就那样默默地在窗外听了整整一个春天。虽然天赋不算出眾,但他胜在勤勉,日拱一卒,一点一滴地积累,想来日后也是可以成大事的。” 江隱听著张怀恩的话,脑海中浮现出狐狸蹲在窗外听课的模样,小小的身子,支棱著耳朵,眼神专注,不由得会心一笑。 “日后之事,谁又能说得清呢?不过张先生今日的夸讚,待我今晚回山后一定带给狐狸听听。”江隱轻轻摇了摇头,目光望向头顶的烈日。 秋日的阳光虽然不如夏日那般毒辣,却依旧带著几分燥热,晒得他的鳞甲微微发烫。 他心念一动,轻轻摆了摆龙尾,一股淡淡的水雾便从他的周身散发出来。 水雾在空中凝聚,化作一层薄纱般的云雾,轻轻笼罩在藏书阁的楼顶。 这层云雾薄如蝉翼,既能遮挡住灼热的阳光,又不会影响採光,阳光透过云雾,变得柔和而温暖,显露出施法者的高超技艺来。 云雾在秋风中轻轻摇曳,久久不散,透著一股如梦似幻的韵味。 “飞檐欲枕云眠去,雾扶塔影过钟来。时有一角青天漏,恰是悬铃呼风开。” 张怀恩抬头打量著头顶的云雾,眼中闪过一丝讚嘆,由衷地道:“江先生好精妙的水法!施法间不动声色,顷刻而成,却又能如此恰到好处,既能遮阳,又不碍观景,这份对水元的掌控力,当真令人佩服。” 他心中暗嘆,螭龙果然是天生的水行神兽,这份功力,即便是那些成名已久的金丹修士,也未必能及。 龙种天赋异稟,果然名不虚传! 江隱闻言,只是淡淡一笑,道:“不过是山野散修罢了,一切全靠自己摸索,没什么章法可言,又怎么比得上张夫子深藏不露呢?” 狐狸只当这是一座寻常书院中的老夫子,但以江隱的眼光来看,这张怀恩绝非等閒之辈。 他身上的神光瀲灩,如秋水一般藏而不漏,自身的一举一动,都暗合某种奇特的韵律,举手投足间,透著一股大道至简的韵味,让人见之生畏,不敢小覷。 张怀恩闻言,只是摆了摆手,苦笑道:“散修也罢,宗门也罢,说到底,都是修行,並无什么不同。修行之路,漫漫无期,能守住本心,便是正道。” 说罢,他话锋一转,目光望向西山的方向,语气带著几分讥讽,道:“比如那西山大王,也只是一只黑鸦得道,大字都不识几个,粗鄙不堪。现在却凭藉著三境金丹的修为,占据了一大片山水,啸聚群妖,为祸一方。他这是打算在此效仿当年的毒龙大王吗?” 说著,张怀恩又笑眯眯地看了一眼面前的螭龙,眼神中带著几分深意。 江隱心中一动,却只是淡淡一笑。他甩了甩龙尾,尾上桃枝便挡住了他的下半张脸。 “张夫子不用看我。我只是山中一普通的螭龙,守著一方寒潭,过著閒云野鹤的日子,可没那么大的本事,也没那么大的野心。” 张怀恩看著他这副模样,不由得哈哈一笑。 二人心照不宣,当下便略过此话不提。 江隱沉吟片刻,想起西山大王麾下的那些妖眾,想起他们扬言要屠灭甜水镇的话,不由得皱起眉头,沉声问道:“张夫子,不知那西山大王究竟是何人物?我怎么听著,今年开春以来,他便一直在啸聚群妖,作乱山林,搅得周边百姓不得安寧?” 张怀恩端起桌上的白玉小杯,轻轻抿了一口山茶,缓缓道: “那西山大王,本是一只黑鸦成精,名唤鸦道人。他早年不过是一介散修,在山林间摸爬滚打,吃尽了苦头。后来不知得了什么机缘,竟侥倖结了金丹,修至三境,作了大妖。” “他以前本是个无门无派的散修,靠著一身蛮力行事,后来不知为何,与山下的如意观起了衝突。二者大战了数场,各有胜负,恩怨越结越深,谁也奈何不了谁。” “后来,这黑鸦不知从何处得了魔门的传承,乾脆投入了魔门,自號西山大王,在西山立了妖旗,招揽了一眾妖魔鬼怪,誓要灭了如意观。” 江隱听得眉头越皱越紧。 如意观覬覦芝马的灵芝冠,西山大王又与如意观势同水火,这伏龙坪夹在中间,日后怕是难得安寧了。 他有意问道:“一个三境的金丹修士,便能如此囂张吗?” 张怀恩嘿笑一声,放下手中的白玉小杯,语气带著几分无奈与感慨,道: “今时不同往日啊。自上古仙真多次避世,隱於天外之后,人间的修行界便日渐凋零,人才凋零,功法失传。眼下这世间,五境元神,便可称雄一方;四境元婴,便可称尊做祖,受万人敬仰;而三境的金丹修士,便足以唤作一声大修士,横行一方了。这鸦道人有三境金丹的修为,又有魔门的传承加持,麾下还有十数名大小妖怪,实力自然不容小覷。” 第37章 赠书,回山,禹王治水术 三境便可称作大修士吗? 这倒是和觉锋和尚所言不差,江隱闻言,默默点了点头。 思索片刻,江隱的目光落在了藏书阁的匾额上,他修行至今,全靠自己摸索,虽有鯢桓之渊作为依託,却缺乏系统的理论指导,对如今的修行界更是知之甚少。 他道:“张夫子,我看你这天一生水楼中,藏书定然不少。不知可否借我几本关於修行通识一类的书本,令我这个山野散修也能涨涨见识,了解一下如今的修行界格局?” 若是张怀恩拒绝…… 江隱心中已经做好了別的打算,大不了日后自己潜入藏书阁翻阅一番。 “这有何不可?” 张怀恩闻言,当即笑著敲了敲桌子,语气爽快得很。 “不过是些寻常的通识书籍,记载的都是修行界的常识和歷史,又不是什么不传之秘的根本法门。即便老夫不给,以江先生的本事,也可以去別处寻来,甚至自己潜入楼中翻阅。还不如先让老夫给江先生卖个面子,以后万一有什么事,也好请江先生帮衬一二。” 他说话间,藏书阁內便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由远及近,不疾不徐,带著一股严谨的感觉。不多时,一个面容宽大的中年人便从藏书阁內走了出来。 这中年人身形高大,腰间繫著一根黑色的条带,面容严肃,嘴唇抿成一条直线,看起来相当严肃。 他的眼神锐利如鹰,扫了一眼楼顶的江隱,却没有多言,只是走到木桌旁,將手中捧著的四本书轻轻放在桌角,对著张怀恩躬身行礼,沉声道:“先生,书取来了。” 江隱的目光落在那四本书的封面上,只见它们的封面皆是泛黄的牛皮纸,上面用毛笔写著书名,分別是: 《刘思之论三教》《评鼎法》《閬苑杂记》上下两册。 张怀恩也看了一眼那四本书,思索片刻,又对那中年人道:“再把我桌头那本《禹王治水术》拿来。” 中年人眉头微微一皱,似乎有些不解,但他还是恭敬地应了一声:“是,夫子。”便转身快步离去。 很快中年人便又捧著一本薄薄的手抄本走了出来,將它放在了那四本书的旁边。 这本手抄本的封面是深蓝色的,上面用娟秀的字跡写著禹王治水术五个字,纸张泛黄,边缘有些磨损,显然是被人翻阅了无数次。 张怀恩拿起那本《禹王治水术》,递给江隱,眼神中带著几分郑重,道:“江先生,那四本是修行通识,你拿去看看,也好了解一下如今的修行界格局和各大流派的传承。” “这一本《禹王治水书》是老夫的私人珍藏,记载的是上古禹王治水时领悟的水行之道,今日便赠送给你。希望江先生也能恪守心中所持,以仁心驭水,勿要重蹈当年毒龙大王的覆辙。” 江隱看著那本薄薄的手抄本,郑重地伸出指爪,接过手抄本: “多谢张夫子厚赠。我本就是正经的螭龙,修的是顺天应人之道,驭水护民,学那毒龙作甚?” 张怀恩看著他郑重的模样,满意地点了点头。 送完书,张怀恩又同江隱聊了些杂事。 他不和江隱聊深奥的学问,也不聊玄妙的修行,只是和他说书院里的学生趣事。 说哪个蒙童背书时偷偷打瞌睡,被他用戒尺敲了手心,说哪个孩子挖笋时挖到了一条小蛇,嚇得哭著跑回了学堂,说哪个调皮鬼捉虫时被蝴蝶骗了,追著蝴蝶跑了大半个竹林。 江隱听得津津有味。 他发现这老书生竟是个极为有趣的人。 褪去那层深藏不露的修为,他不过是个和蔼可亲的教书先生,守著一方书院,伴著一群蒙童,过著与世无爭的日子。 竹林间的秋风轻轻吹拂,带著淡淡的竹香与茶香。 不知不觉间,日头渐渐西斜,夕阳的余暉洒在竹林上,给青翠的竹叶镀上了一层金色的边。 晚霞染红了半边天,如同燃烧的火焰,绚烂夺目。 江隱抬头望了一眼天色,知道时候不早了,便主动起身告辞:“张夫子,天色已晚,我也该回去了。今日叨扰,多谢夫子赠书之情,日后若有机会,定当再来拜访。” “江先生客气了。”张怀恩拱了拱手,笑道,“书院的大门,永远为江先生敞开。” 江隱对著他点了点头,心念一动,周身云雾翻腾,托著他的身躯缓缓升起。 他回头望了一眼那座掩映在竹林中的书院,望了一眼站在走廊上的老夫子,然后化作一道青碧色的流光,朝著伏龙坪的方向腾云而去。 他一走,那中年书生便又从藏书阁內走了出来,看著江隱远去的身影,眉头紧皱: “夫子,此龙和当年的毒龙,可是同一龙?” 张怀恩站在栏杆边,望著江隱离去的方向,沉思片刻,缓缓道: “应当不是。即便是,他现在也应当是散去了一身毒血,洗髓伐骨,重新修行的。” 老书生背著手,一边回忆著与江隱的谈话,一边道:“这位龙君虽然只有一境修为,但到底是龙种,体內的法力汹涌澎湃,精纯无比,老夫养气几十年,都不能与之相提並论。只是没有章法,灵机稍显混乱驳杂罢了,但还能看出,他是想走正道的。而且我又以种种琐碎的凡人琐事同他交谈,发现此龙虽然想法有些奇怪,带著几分山野的不羈,但心中却是知礼、知仁、知义的。” 说到最后,张怀恩又想起江隱在面对凡人琐事时,那些堪称激进却又不失公允的想法,不由得苦笑道: “若非亲眼所见他的螭龙本体,我都要怀疑,这是不是哪个怀才不遇的书生,在同老夫说话了。” “所以您才会送他《禹王治水术》?”中年书生问道。 张怀恩点了点头,目光望向远方的天际,语气带著几分期许:“此书微言大义,內有圣王仁慈之心,治水安民之术,又有顺天和势的修行纪要。希望他能通过此法,摒弃野兽的凶性,修圣道,行仁行,莫要走上歪路吧。” “而且日后此地多妖精,与其让西山鸦妖这般妖魔裹挟,还不如结个善缘,日后等他真作了龙君龙王,也能约束群妖,还此地百姓一个安寧。” 这《禹王治水术》乃是百年前一位在世仙人观大江大河而得,后因仙人仁慈,不忍散修摸索修行,於是便將该书刊印天下。 相传其书內有治心、治水、治国、治法四道传承,但他得到此书多年,只是粗粗得了一点治法的诀窍,但要说有多精通。 不过精通治水也算是继承了禹王意志吧…… 第38章 山中閒散不记年,读书修行一夜间 月上中天,银辉倾泻。 寒潭水面平静无波,倒映著一轮圆满的皓月,好似天上白玉盘沉在潭底一般。 潭边的岩石上凝结著薄薄的夜露,在月光下泛著细碎的银光,微风一吹,便化作水珠滚落,坠入潭中,激起一圈圈细微的涟漪。 江隱驾著淡淡的云雾,悄无声息地落在潭边的青石上。 他周身的云雾如同潮水般散去,露出青碧色的螭龙本体,鳞甲在月光下流转著温润的光泽,刚一落地,他便察觉到了几分不同寻常。 ——往日里这个时辰,狐狸要么在石洞里抱著书卷看得入迷,要么就缠著他討教识字,今日怎么这般安静。 目光扫过,江隱便见狐狸正蹲在不远处一块平整的青石上,双目微闭,对著皓月吐纳修行。 小傢伙时而伏地拜月,时而口鼻出声,一起一伏之间便有纯净月华在口鼻縈绕出入。 江隱心中讶异。 狐狸性子向来是喜欢读书远胜於修行,平日里练功总要他再三督促,稍有鬆懈便想著偷懒,能这般主动静下心来拜月吐纳,倒是头一回。 想来是今日险些被西山小妖捉去的经歷,让这小傢伙意识到了修为不足的凶险,才肯这般用功。 江隱轻笑一声,眼神中闪过一丝柔和,没有上前打扰,只是轻轻摇了摇龙尾,將五本书取了出来。 这五本书皆是张怀恩所赠,封面泛黄,带著岁月的沉淀。 江隱龙尾轻轻一卷,便將一块平整的石板拖到身前,权当案几了。 月光如水,恰好落在书页上,字跡清晰可辨。 螭龙伸出修长的指爪,轻轻翻开第一本《刘思之论三教》,书页翻动间,带著一股淡淡的墨香与纸张的陈旧气息。 开篇便是自序,字跡刚劲有力,透著一股文人的风骨。 江隱匆匆一瞥,便知作者刘思之乃是儒生出身,后来读书入道,兼修释教,堪称三教通才。 此人曾为言官,言辞犀利,字里行间都带著一股针砭时弊的狠辣,对修行界的种种乱象,更是毫不避讳。 按书中所言,当下的修行界早已不復上古鼎盛。 儒教依附皇权,借朝廷之力广传教化,虽看似兴盛,却渐渐失了本心,多了几分官场的趋炎附势。 道教山头林立,各立门户,彼此之间爭斗不休,为了爭夺资源与地盘,往往不惜兵戎相见。 释教更难免沾染世俗烟火,贪嗔痴念丛生,不少寺院沦为敛財之地。 而外部,魔教势力日益壮大,三分天下,虎视眈眈,频频挑起事端,搅得四方不寧。 刘思之在书中疾呼,修行界迫切需要一位正道领袖,能够拨乱反正,整合三教力量,抵御魔教侵袭,重现修行界的清明。 除了这些尖锐的论断,书中其余部分便是对三教法脉渊源的详细考究,以及各家恩怨的梳理与推论。 从儒教的存心养性,到道教的修心炼性,再到释教的明心见性,刘思之皆有独到见解,认为三教虽法门不同,旨归却同为心性之学,不过是“源同流异”罢了。 江隱逐页翻阅,越看越觉得豁然开朗。 他此前身为山野散修,对修行界的格局知之甚少,如今读罢此书,心中便对当下的势力分布、各派传承有了一个笼统而清晰的认知,也更明白了张怀恩口中今时不同往日的深意。 不知不觉间,《刘思之论三教》已翻至末尾。 这刘思之虽为儒生,却眼界开阔,不论是各家法脉,还是种种修行典故皆信手拈来,难怪能写出这般鞭辟入里之作。 他將此书放在一旁,又拿起了第二本《评鼎法》。 这本书的风格与前一本截然不同,没有多余的议论,通篇只聚焦两件事。 其一,如何通过修行者的外部表现,如气息、神采、异象等,来判断其修行境界。 其二,便是各个境界所呈现的不同异相,背后蕴含的修行意义。 按书中记载, 一境炼气者气息微弱,难察异象;二境筑基者神光內敛,周身灵气縈绕;三境金丹者,举手投足间可引动天地灵气,异象初显;四境元婴者,元神可离体,异象冲天,方圆百里皆能感知;五境元神者,更是能做到“神与道合”,异象不显於形,却能影响一方天地。 江隱看得连连点头。 他此前判断修为,全凭自身感知,並无系统的方法,如今有了这本书,日后再遇到其他修士,便能大致判断其境界高低,也能更好地规避风险。 书中还提到,境界异相併非一成不变,有人刻意隱藏,有人则因功法特殊而异於常人,更有一些天生地养的异种生而神异,实力不可同境而语,需结合多方面综合判断,不可一概而论。 这一点,倒与他对张怀恩的判断不谋而合。 ——那老夫子看似平凡,实则神光瀲灩,藏而不漏,显然是修为高深之辈。 接下来便是《閬苑杂记》上下两册。 江隱刚翻开上册,便被书中的內容勾起了兴趣。 这本书不知出自何人之手,通篇都是对修行界各家各教风头人物的隱私揣测与花边新闻,读来颇有趣味。 比如书中记载,佛门兰若寺的主持,表面上道貌岸然,实则在外私通女子,被人撞破后竟以修行双修为藉口搪塞。 燕赵道门魁首白云观的观主,自詡道法高深,却被一只修炼成精的西瓜妖玩弄於股掌之间,整个道观上下都被蒙在鼓里。 蜀地近年来魔灾频发,背后似乎与当地的玄门有著千丝万缕的联繫,有人猜测是玄门为了爭夺地盘,暗中勾结魔教,却苦无实证。 书中诸如此类的记载比比皆是,言语詼谐,细节生动,仿佛作者亲眼所见一般。 江隱看得兴起,不知不觉便翻完了两册。 合上书,他心中却泛起一丝疑惑。 对照《刘思之论三教》中提及的各大教派祖庭,如儒教的国子监、道教的龙虎山、释教的五台山等,这本《閬苑杂记》中竟只字未提,所记载的全是各教的二流势力或边缘人物。 是作者不敢触碰那些祖庭的威严,还是那些千年传承的宗门,当真洁身自好,无懈可击? 江隱嘿笑一声,想来此世也是大差不差吧。 甩去杂思念,他又拿起了最后一本《禹王治水术》。 第39章 治水密术 这本书薄薄一册,应当是张怀恩的私人珍藏。 深蓝色的封面上的禹王治水术几个娟秀的字跡映入眼帘,纸张泛黄,边缘有些磨损,显然是被人反覆翻阅过。 翻开扉页,开篇入眼便是总论,其字跡古朴苍劲,带著一股与天地同息的韵律: “夫水之为物,柔而能刚,顺而有常。禹王敷土,隨山刊木,奠高山大川。其法虽布於九州,其理实通於一己。故治水之要,不在力制,而在因势;导引之妙,不在形跡,而在神会。智者察其文,以为疏瀹之方;达者体其意,自成灌溉之功。精义存乎象外,学者当自得之。” “嘶——” 江隱刚读完这几句,便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这哪里是单纯论述治水之法的书籍? 字里行间透露的,分明是修行的至理。 水可柔可刚,可顺可逆,治水需顺应其势,而非强行堵截,这与修行之道,何其相似? 他按捺住心中的激动,继续往下翻阅。 全书共分四卷,卷一为《堪舆寻脉章》,开篇便言: “山川者,地之骨架;水脉者,地之气血。欲治其水,先察其脉。” 隨后详细记载瞭望气之法、听音之术、辨土之诀,教人们如何勘察山川水脉,洞悉水之根源。 卷二为《疏瀹导引章》,讲述了在查明水脉之后,如何通过龙门凿破法、九河分流术、浚淤清塞诀等方法,疏导水流,去除壅滯,恢復其本来河道,顺应其本性。 卷三为《蓄泄运用章》,记载了如何根据时节与水势,合理蓄水、泄洪,化害为利。 卷四为《禹步定势章》,则是关於禹步的修炼之法,通过特定的步法,凝聚天地之力,稳固水势,护佑一方。 江隱一页页细细翻阅,越看越是著迷。 书中的每一个字,每一句话,都仿佛蕴含著无穷的智慧。他本是螭龙,天生便与水有著深厚的联繫,对水的掌控远超常人,可此刻读罢此书,才发现自己以往对水的运用,不过是皮毛而已。 当翻到全书末尾,一段文字映入眼帘,江隱忍不住轻声诵了出来: “故《传》曰:禹之治水,水之道也。其道非独行於江河湖海之间。盖人身之內,岂无川瀆?方寸之地,岂无潮汐?智者得此术,可以理大川,平洪涛,开沃野,兴稼穡。然其精微之处,存乎一心,若能以治水之镜,反照自身,则脉络、关隘、蓄泄、节奏,莫不宛然具足,另有洞天。此中真意,惟默契者能心领神会,非笔墨所能尽传也。”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话音落下的瞬间,江隱只觉得脑海中轰然一声,仿佛有一层无形的屏障被打破。 他闭上眼睛,心神完全沉浸其中,恍惚间,自己的身躯竟化作了一条奔腾不息的河道,体內汹涌的法力便是奔腾的河水,天地间游离的水元则化作了瓢泼大雨,不断匯入河道之中,而鯢桓之渊,则成了容纳万川的汪洋大海。 他的神魂,此刻仿佛化作了上古治水的禹王,立於云端,俯瞰著身下的河道。 他能清晰地感知到,河道之中,有些地方淤塞不通,导致河水流速滯涩,有些地方狭窄陡峭,使得河水奔腾汹涌,难以控制,还有些地方分支错乱,让河水分流无序,损耗良多。 这便是他如今的修行困境——法力虽雄浑,却缺乏有效的疏导与掌控,灵机混乱驳杂,难以形成合力。 以往他修行,全凭本能与摸索,如同治水之人不懂疏导,只知堵截,虽能积累法力,却也留下了诸多隱患。 而《禹王治水术》所传授的,正是“因势利导”之理。 治水如此,修行亦是如此。 龙身之內,经脉如同山川河道,气血便是水流,水元便是水流,修行之道,便是要察明自身“水脉”,疏导“淤塞”,理顺“河道”,让法力能够顺畅运行,收放自如。 江隱的心神完全沉浸在这种奇妙的感悟之中。 他按照书中《堪舆寻脉章》的望气之法,內视自身,果然清晰地“看”到了体內经脉的走向,那些淤塞之处,此刻仿佛泛著淡淡的杂气杂质。 再循著《疏瀹导引章》的要诀,尝试著引导体內的法力,如同禹王治水一般,顺著经脉的走向,缓缓衝刷那些淤塞之处。 起初,法力运行依旧滯涩,稍一用力,便如同洪水决堤,难以控制。 但江隱並未急躁,而是静下心来,体悟书中“不在力制,而在因势”的真諦,放缓心神,让法力如同涓涓细流,一点点渗透、冲刷,循序渐进。 渐渐地,那些淤塞之处开始鬆动,法力运行也变得顺畅了许多。 他能感觉到,天地间的水元,此刻正以一种前所未有的速度,涌入他的体內,顺著理顺的经脉流转,不断滋养著他的身躯与神魂。 以往修炼时那种灵机驳杂、难以凝聚,修炼后需要小半水元去芜存菁的感觉早已荡然无存。 法力仍在在体內如大江大河般奔腾,却不再杂乱无章,而是如同被驯服的江河,温顺而有力。 不知过了多久,江隱缓缓睁开眼睛。 月光依旧皎洁,寒潭依旧冷清,但他的心境,却已然不同。 他周身的气息,比之前更加凝练纯粹,青碧色的鳞甲在月光下,流转著温润而厚重的光泽他对法力的掌控,对水行法术的理解,却已然迈入了一个全新的境界。 他明白张怀恩为何要將这本《禹王治水术》赠予他。 那老夫子看穿了他修行的弊端,也担心他重蹈当年毒龙大王的覆辙,恃强凌弱,为祸一方,这《禹王治水术》,不仅能助他理顺自身修行,更能教他以仁心驭水,明白“治水先治心”的道理。 ——禹王治水,为的是天下苍生,而非一己之私。 修行之路,亦是如此,唯有守住本心,顺应天道,方能走得长远。 江隱轻轻抚摸著《禹王治水术》的封面,心中充满了感慨。 这本看似普通的治水之书,实则蕴含著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至理,对他而言,远比任何高深的功法都要珍贵。 “张怀恩的这个人情不好还啊……” 第40章 你没听懂?这很难吗? 江隱將手中的《禹王治水术》轻轻放在石台上,这本书通读一遍,只觉字字珠璣,治水之理暗合修行之道,可其中藏著的关窍,却如雾里看花,总隔著一层朦朧。 尤其是卷三的蓄泄运用、卷四的禹步定势,绝非一日半日便能参透。 待料理完狐狸的事,再细细研读吧。 江隱琥珀色的竖瞳转向不远处的身影。 狐狸正蹲在一块凸起的岩石上,仰头望著天上的圆月,毛茸茸的尾巴垂在身后,时不时发出一声长长的嘆息,那忧愁的模样,与周遭的静謐夜色格格不入。 小傢伙的肚腩因贴了秋膘,圆滚滚的像一团雪白雪白的毛球,只是此刻却蔫蔫地耷拉著,没了往日的活泼劲儿。 “小小年纪,嘆什么气?”江隱打趣道。 狐狸闻声从石头上爬了下来,蔫唧唧的向江隱行礼,耳朵耷拉著,声音里满是沮丧:“江师,今天又给您丟人了。” “哦?这话从何说起?”江隱挑眉,一边与狐狸閒聊,一边打量著四周的环境。 寒潭边只有几块青石,他这些日子得了张夫子赠的五本书,隨意放在石上总怕被夜露打湿,心中暗自寻思,是不是该寻个地方,凿一处洞府出来,也好藏书修行。 “读书读不明白,修行修不上去。” 狐狸蹲在地上,爪子不安地刨著地面,“明明我已经学了江师的《呼云法》,可遇到那鼠大和猪三的时候,还是害怕得腿软。跑也跑不过,打也打不过,稀里糊涂就被他们捉住了,还要劳烦江师来救我。” 江隱一边在寒潭旁的桃树上掏了一个空洞藏书,一边问道:“你现在学了多少法了?” 狐狸歪著脑袋沉思片刻,伸出一只爪子,掰著指头数了起来: “《呼云法》已经能感受到云霞之气,能爬云飞行了,但是《鯢渊服气法》和《云水遁法》,还是那个样子……” “哪个样子?”江隱的声音淡淡传来。 狐狸只觉一股无形的目光落在身上,仿佛又回到了第一次见江师的场景,那目光沉甸甸的,压得它不由自主地蹲得更低,声音也小了几分:“……就是,那样。” “哪样?”江隱又问。 狐狸抱著自己的尾巴,盯著尾尖那一点白毛,仿佛那里生了花一样:“没入门。” 三个字,前轻后重,细若蚊蚋,若不是江隱的螭龙法躯耳力过人,险些听成了刚入门。 螭龙的鼻子里缓缓喷出两道白色的水汽,在月光下凝成白雾,转瞬又消散无踪。 “你最近是如何修行的?有没有感受到自己的鯢桓之渊?”江隱问道,眼底闪过一丝无奈。 《鯢渊服气法》是修行的根基,能引动识海深处的鯢桓之渊,凝练水元,狐狸若是连门都没入,日后修行之路,怕是举步维艰。 狐狸的头埋得更低了,声音小小的,带著几分委屈:“还,还没有。其实江师,我、我没听懂《鯢渊服气法》是怎么修的……”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伴你閒,101??????.??????超方便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江隱瞪起双眼:“我讲的很难理解吗?” “也、也没有。”狐狸缩著脖子,不敢抬头。 “那你为什么不说?” 狐狸嘿嘿一笑,露出两排尖尖的牙齿,带著几分討好:“我、我不敢。” 江隱无奈地嘆息一声,转而细细询问起狐狸修行上的种种细节。 这一问,才发现是狐狸这个傢伙,除了在《呼云法》上稍有进展外,《鯢渊服气法》和《云水遁法》,竟是从头到尾都没听懂过。 是的,根本就没听懂过。 更不用说感受鯢桓之渊的存在,或是身合水元、化身云水了。 而且,就连那稍有进展的《呼云法》,也藏著一个大大的问题。 ——狐狸引来的,並非水行法术该有的水云,而是带著日精之气的云霞。 在江隱的示意下,狐狸深吸一口气,张开细长的狐嘴,猛地喷出一道细细的烟霞。 那烟霞赤白二色夹杂,恍若清晨的朝霞,又似傍晚的暮靄,在月光下泛著淡淡的光泽,縈绕在江隱面前,带著一股暖洋洋的气息。 这哪里是水云? 分明是採擷了带著日精月华的云霞。 “你怎么不修火行法术?”江隱看著那团赤白云霞问道。 “啊?”狐狸瞪大了圆溜溜的眼睛,一脸茫然,“您传我的,就是水行法术啊!” 江隱挥手打散那团云霞,云霞落在地上,化作点点光斑,转瞬即逝。 他看著狐狸:“法术岂是如此不便之物?《云水遁法》还是我从芝马的土遁上推演而来的呢。” “从水行法术推出一门土行法术,很难吗?而且,谁说《呼云法》只能呼来水行云雾的?” 青色的螭龙,眉头微微皱起,而后张口一吸。 剎那间,伏龙坪的山林间不知从何处涌来层层云雾。 这云雾,厚如棉絮,轻似薄纱,在月光下飞扬飘荡著,它们时而化作细密的水珠,湿润了草木,带著水行的清冽,时而又凝聚成沙尘石粒般的形態,厚重绵密,带著土行的沉稳。 狐狸看得目瞪口呆,连尾巴都忘了摇摆。 江隱伸出龙爪,轻轻一指。 群山桃林之上的云雾,顿时如同汪洋大海般涌动起来,发出哗啦啦的声响。 再一指,云海之中,竟隱隱浮现出一条身形模糊的长龙。 那长龙在云中翻江倒海,行风作雨,不消片刻功夫,便將翻涌的云海倒捲成一个上大下小的漩涡。 漩涡旋转之间,竟从群山深处、天际尽头,牵引来无数的云霞之气,匯聚成一团巨大的云团,悬在半空,蔚为壮观。 “这很难吗?”江隱的声音带著几分想不明白。 从一门法术推导出另一门法术,很难? 他看了一眼身旁呆若木鸡的狐狸,张口一吞,漫天云雾便如同潮水般涌入他的口中。 片刻后,又有两缕长长的烟霞,从他的鼻孔中逸散而出,在月光下飘摇,仿佛两条白色的龙鬚。 这是吐掉了其中不和水元的杂气。 江隱將目光重新落到狐狸身上,缓声道:“可惜现在是夜间,太阴之气强盛,日精隱没,不能给你展示如何采炼日精。但是我想,方法都是一样的,对吧?” 狐狸眨巴著眼睛,一脸懵懂:“对、对吧?” 第41章 呼云法岂是如此不变之物 江隱见狐狸呆呆的,无奈地摇了摇头,只能耐著性子,將《呼云法》中的关窍,掰开揉碎,重新讲了一遍。 从如何感应天地间的云气,到如何引动自身灵气与之共鸣,再到如何根据云气的属性,调整自身的吐纳之法,一一讲解得细致入微。 为了方便狐狸理解,他还將自己领悟的雒二气之法,以及炼器法中关於剖析种种元气的法门,一併掺杂其中,深入浅出地讲解。 “法术无定形,只看你如何运用。既然你天生亲近日精,引来的云霞带著火行之气,这不是你的错,反而是你的天赋。”江隱的声音温和而坚定,“好好修行去吧,等你將《呼云法》溯洄明白了,找到属於自己的法门,自然就会领悟《鯢渊服气法》和《云水遁法》的真諦了,自然就可以推演出属於你自己的法术了。” 等到了那时,狐狸在这伏龙坪上,別的不说,起码不会再被两只小妖轻易捉去了。 江隱伸出龙爪,轻轻摸了摸狐狸微微发热的脑袋瓜,而后转身,从树洞中將《禹王治水术》取出,重新摊在石台上,借著月光,细细研读起来。 此后伏龙坪上多了一只奇怪的红毛狐狸。 呆呆的,看起来不怎么聪明 每日清晨,天刚蒙蒙亮,东方泛起鱼肚白,狐狸便蹲在桃林的最高枝椏上,对著天边的朝霞,嘰嘰咕咕地说著谁也听不懂的话。 “呼云法岂是如此不便之物……” “江师可以,我也可以……” “都是云,为什么我就不行呢……” 每日傍晚,夕阳西下,晚霞染红半边天,狐狸又会蹲在寒潭边的青石上,对著漫天的暮靄,重复著那些话,一边说,一边吐纳修行,嘴里喷出的赤白云霞,越来越浓郁,越来越凝练。 偶尔会有从西山跑来避难的妖怪,路过伏龙坪。 这些妖怪,大多是不堪西山大王的欺压,逃到这里寻求庇护的。 它们刚一踏入伏龙坪的地界,便会被狐狸拦住。 小傢伙便会蹲在路中央,一本正经地问:“你看我修成了吗?” 若是那妖怪识趣,点头说“修成了”,狐狸便会嘻嘻一笑,摇著尾巴跑开,一边跑一边喊:“我终於修成了!江师,我修成了!” 若是那妖怪摇头,或是说一句“没修成”,狐狸便会立刻炸毛,张口喷出一团云霞,非要和对方斗上一场不可。 若是晚上斗法,倒还罢了。夜间太阴之气盛,狐狸喷出的云霞,水汽更重,顶多將对方糊一脸水,狼狈不堪。 可若是白日晴天,那可就麻烦了。 白日里日精之气充盈,狐狸喷出的云霞,会化作熊熊燃烧的火云。那火云温度极高,沾到身上,便会烧得毛髮焦糊,疼得妖怪嗷嗷直叫。 久而久之,伏龙坪的妖怪们,都怕了这只红毛狐狸。若是远远看见它蹲在枝头,便会立刻绕道而行,生怕被它拦住,问一句“我修成了吗”。 而寒潭边的螭龙对此却是视而不见,只是每日捧著《禹王治水术》细细研读。 乌飞兔走,深秋已至。 秋雨霏霏,林壑萧疏。 伏龙坪的秋意早已浸彻骨髓,桃树的叶子落得乾乾净净,光禿禿的枝椏在铅灰色的天幕下伸展著,偶有一两片枯黄残叶掛在枝头,瑟缩在秋风秋雨中仿佛下一刻便会坠入满地落叶之中,与尘泥相融。 芝马蹲在寒潭边的青石上,圆滚滚的身子缩成一团,正发愁地望著寒潭上空腾云驾雾的螭龙,小脸上的愁色如同潭底的淤泥,越积越厚。 最近这些日子,狐狸像是疯了一般,整日在山里乱窜,嘴里念念有词,说是在修行《呼云法》。 可这修行却搅得伏龙坪鸡飞狗跳。 ——清晨惊飞林间宿鸟,午后追著云絮狂奔,傍晚还会拦住路过的妖怪,执拗地追问“我修成了吗”。若是对方摇头,便立刻喷出火云或水雾,非要斗个你死我活才肯罢休。 更让芝马揪心的是,狐狸如今的模样,哪里还有半分往日乾净利落的样子? 浑身沾满了泥土和草屑,毛髮乱糟糟地纠结在一起,沾满了枯枝败叶,活脱脱一只脏兮兮的野狐狸。 芝马私下里求了江隱好几次,想让江师叫醒狐狸,可江隱却只是淡淡回应“这是狐狸的缘法,需得他自己悟透”,便不再多言。 芝马重重嘆了口气,小蹄子无意识地刨著地面,溅起细小的泥点。 而且,最近从外地跑来的妖怪,也越来越多了。 西山的群妖和如意观的道士们,打了一场又一场,战火连绵,怨气衝天,连山中的小妖也不堪其扰。为了躲避战乱与杀戮,它们纷纷从西山往伏龙坪迁徙,將这片原本寧静的山林,挤得热闹非凡,也混乱不堪。 狐狸本就处於“发癲”状態,这几日没少和外地来的妖怪发生衝突。前几日,它竟和一只修行多年的狼妖打了起来,那狼妖凶悍异常,利爪獠牙,狐狸的火力虽有长进,却依旧不是对手,若不是路过的黄姑儿出手相助,恐怕早已被狼妖打死在山上,连尸骨都剩不下。 山里越来越乱,江师却还在寒潭中闭关修行,不知何时才能结束。 芝马又开始数自己的蹄子,一边数一边嘟囔:“一二三四,二三四……”数了好几遍,还是没算清楚江隱这次闭关到底多久了。它只知道,自从江师开始研读那本《禹王治水术》,便很少露面,每日都在寒潭中静坐,周身环绕著淡淡的水元,连这连绵的秋雨,都仿佛成了他修行的一部分,滋养著他的身躯。 寒潭之侧,江隱的螭龙本体静静盘臥,青碧色的鳞甲在雨水中泛著冷润的光泽。雨水打在他茶盏大小的鳞片上,“滴滴答答”作响,却丝毫无法侵入他的体表,只能顺著鳞甲的纹路缓缓滑落,匯入潭中,激起一圈圈细微的涟漪。 他依旧在修行《禹王治水术》。 此术以治水为名,通篇看似描写的都是定川引江、治水治涝的水利之道,实则作者微言大义,暗藏玄机。向內细究,便可对照自身修行——以神魂为圣王,以躯体为大河,以法力为河水;向外扩充,则是经世治国之论,涵盖天时地利人和,可谓是真正的千古经典。 第42章 她见过龙! 江隱对人间的经世治国之事毫无兴趣,他修行此术,只为突破瓶颈,铸就道基。 他按照书中所言,先祭势通盘,勘察“山河之势”,即內观自身经脉,如同探查山川走向,摸清法力流转的脉络,再因势利导,顺天应水,以禹王治水“高高下下,舒川导势”之理,在体內“凿龙门,劈砥柱”,为法力开闢畅通无阻的河道,而后浚河道,开迂迴,去除经脉中的壅塞之处,让法力如同奔腾的江河,润泽两岸,遍及血肉。 如今他体內的法力即便是不专门修行,也在无时无刻的自发运转,如同永不停歇的河水,牵引著天地间的水元汹涌灌入鯢渊,其势涛涛,其力绵延,在法力流转的过程中,自发冲刷著体內积累的杂质,锤炼著筋骨皮毛,让他的肉身与法力,愈发纯净、浑厚。 秋雨寒凉,江隱却丝毫不觉。 他只觉得通身舒畅,每一寸筋骨都在水元的滋养下,焕发出勃勃生机。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自己体內的水元,正在朝著肉体的极限默默靠近著。 得儘早寻一根本之气,用来炼作罡煞,铸成道基了。 隨著这个念头升起,他周身流转的水元渐渐平復,盘踞在秋雨中的身躯缓缓舒展,正式结束了此次闭关修行。 入眼一片雨色。 秋雨如幕布一般披在群山上,远处落英河的方向更是只能看见一片静謐的白雾,雾色翻滚不休,將大半伏龙坪遮掩得严严实实。 天地间的所有杂音,亦被这大雨所压伏,只剩下一片安静单调而沉闷的淅淅雨声。 “怎么还是阴天?” 他闭关多日,早已看厌了这连绵不绝的秋雨。 话音未落,他猛地一甩龙尾,青碧色的龙尾带著沛然莫御的力量开始拨动风雨。 剎那间,寒潭上空的气流剧烈涌动起来,原本细密的秋雨瞬间变得狂暴 狂风呼啸,捲起漫天雨丝,如同无数根银色的鞭子,抽打在山林之间。 岸边的芝马哎呀一声,被狂风颳得打了个趔趄,连忙埋头一钻,化作一道土黄色的光芒,躥到了旁边的山石之中,只露出两只咕嚕咕嚕转动的乌黑眼珠,小心翼翼地向上观望。 忽而群山中传来一声巨响。 那声音沉闷而雄浑,像是惊雷在云层中炸响,又像是巨牛在山谷中长鸣。 细细去听,有小妖觉得是落英河改道,奔腾的河水撞击河岸发出的轰鸣;也有小妖觉得是连日秋雨泡软了山体,导致山石塌陷,引发的崩塌之声。 有胆大的小妖嬉笑著打趣:“为什么就不能是仙人压在伏龙坪下面的毒龙出世了呢?” 这话一出,周围的小妖们顿时安静了下来,脸上的神色变得复杂起来。 一只身形如同孩童大小的老梟,站在一块凸起的岩石上,乌黑色的羽毛被雨水打湿,显得有些狼狈。 它歪著脑袋,看向身旁的白猿,沙哑著嗓子说道:“你疯了?真要是毒龙出世,我们这些小妖,还能活吗?” 白猿浑身毛髮雪白,显然已是修行多年的老猿。它摸了摸下巴上的鬍鬚,深以为然地点点头,转头看向不远处的黄姑儿,笑道:“你说是不是,黄道友?” 伏龙坪下面的毒龙出世了? 黄姑儿浑身一僵,花白的毛髮湿漉漉的黏在身上,听著白猿的话,她眼神中闪过一丝恍惚。她想起了那尊威严的青色身躯,想起了那位居住在寒潭边的龙君。 “黄道友?黄道友?黄姑儿道友?” 老梟和白猿的呼唤声,如同惊雷般在耳边响起,將黄姑儿从沉思中拉回现实。 她回过神来,发现白猿和老梟正一脸疑惑地盯著自己,连忙收敛心神,勉强笑了笑,道:“……这么多年下来,估计那毒龙早就被仙人彻底压服了吧?” 说话间,她的记忆仿佛又回到了之前。 她因为偏听偏信,害死了杨金氏,被阴差追责,险些魂飞魄散,最后是伏龙坪的龙君出手相助,才留了她一条性命。 可即便如此,她也被削去了十七年的阳寿,原本还算壮实的身躯,瞬间变得老態龙钟,毛髮花白,步履蹣跚。 后来,她听说西山大王在山中开设了市集,只要肯努力干活,便能获得西山大王传授的延寿法术。 对於迫切需要延长寿命的黄姑儿来说,这无疑是天大的诱惑。於是,待杨金氏原谅了她,她便和四个山下认识的仙家朋友,一同前往西山,想要碰碰运气。 可结果却远比她想像的更加残酷。 延寿的法术没有学到,一同前去的五个仙家,一个死在了如意观老道士的手里,一个在市集上被別的大妖怪当做点心吃掉了,剩下的三个,也被捲入了西山群妖和如意观的战火之中,若不是她们跑得快,恐怕也早已成了刀下亡魂,或是妖怪口中的美食了。 从西山逃回来之后,黄姑儿便带著另外两个倖存者,躲在了伏龙坪的边缘地带修行。 她知道龙君住在寒潭边,却不敢轻易打扰,只想著万一哪天西山群妖逼迫过来,自己还能有个地方寻求庇护。 “龙、龙!” 身旁的白猿突然哆嗦了起来,声音里满是惊骇,伸手指向远处的天空。 黄姑儿还未从西山市集的惨痛经歷中完全抽离,下意识地问道:“什么龙?” 紧接著,她猛地抬起头,顺著白猿手指的方向望去—— 只见远处的雨幕,被一道无形的巨力缓缓分开! 如同有两个顶天立地的神人,伸出双手,轻轻挽著笼罩天地的雨幕,为雨幕之后的存在,掀开了一道通往人间的通道。 雨幕之后,一青色的螭龙缓缓现身。 虎头威严,目如朗星,龙身修长矫健,覆盖著细密的青碧色鳞片,在昏暗的天色中泛著冷润的光泽,尾巴末端,还有一根嫩绿的桃枝正隨著龙身的摆动,轻轻摇曳。 那螭龙如同天上垂落的一道碧河般气势磅礴,威严不可侵犯。 黄姑儿的心臟“砰砰”直跳,眼中满是敬畏——果然是那位龙君! 第43章 人,我修成没有(周一打榜求追读月票) 雨势愈急,豆大银珠噼啪砸落,打叶穿石,击水成喧。 寒潭上空那片铁板似的厚重雨云忽生异变,被山间骤起的狂风卷作一道硕大灰漏斗。 这漏斗上大下小,顶端连接著漫天乌云,遮天蔽日,底端稳稳直指寒潭上空的螭龙,气势骇人。 江隱微微仰头望向苍穹。 隨即又张开巨口,於是那道裹挟著万千雨丝的灰色漏斗缓缓向其口边拢去。 漏斗中云雨奔涌,如江河倒灌,滚滚涌入螭龙口中,被其一口口吞入腹內。 这一幕,看得所有暗中观望的小妖目瞪口呆,连呼吸都忘了,山林间只剩雨点砸落的声响,竟无半分杂音。 白猿瞪大了圆眼,嘴巴张得老大,浑身雪白的毛髮尽数倒竖。 老梟扑扇著湿漉漉的翅膀,身子晃了晃,差点从棲身的岩石上掉下去,乌黑的眼珠里满是惊骇。 黄姑儿早已双腿发软跪在地上,对著江隱的方向恭恭敬敬磕了几个头,嘴里念念有词,不知道在祈祷什么。 芝马从山石的缝隙中探出头,小脑袋微微昂起,看著江隱吞云吐雨的壮观景象,先前满脸的愁色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 江隱一边吞吸著雨云和雨水,一边默运《禹王治水术》,体內神魂如禹王坐镇,將涌入的云气雨水层层提炼,剥离杂质,只留精纯水元,尽数转化为自身法力。 漫天雨云被一点点吞噬,天空中的雨水也渐渐变得稀疏,风势亦隨之减弱。 灰色的漏斗越来越小,內里的雨丝愈发稀薄。 最终,隨著江隱的最后一口吞咽,那道巨大的灰色漏斗彻底消失不见。 江隱缓缓闭合巨口,龙首微微垂下,琥珀色的竖瞳目光扫过下方一眾震惊失神的小妖。 无有小妖敢同他对视。 他的螭龙身躯,在吞吸了大量雨云之后,显得愈发凝实矫健,茶盏大小的青碧色鳞片上,覆著一层淡淡的水光,在昏暗天色下泛著温润光泽,愈发莹润有质感。 绵延群山上空的厚重雨云,竟在寒潭上空露出一个圆形缺口。 金色的阳光穿透云层,洒落万千道璀璨光明,直直落在螭龙身上,衬得他那一身青碧鳞片愈发鲜艷夺目,流光溢彩。 江隱在天空中悠然打了一个盘旋,不见他有任何多余动作,那些原本正重新匯聚的雨云,在靠近寒潭上空时竟齐齐顿住,再也不敢向前半步,仿佛那片空域之上,横亘著一座无形天柱。 堆积、攀升、挤压。 雨云在山风的徐徐吹拂下,竟慢慢在寒潭上空凝结成一顶下大上小的灰色云帽,將寒潭上空的晴空稳稳罩在中央。 滂沱大雨自云帽边缘倾泻而下,冲刷山林,唯帽心寒潭一带,晴空如洗,曦光覆潭,波光粼粼。 这里虽秋木尽枯,乱石嶙峋,寒潭孤悬,却在四围瓢泼大雨中独显一派清寂安然,动静之间,更彰神通深不可测。 江隱从天空乘云缓缓而下,周身水蓝色烟雾繚绕,烟雾在他身下半托半举,渐渐凝聚成型,化作一驾造型奇特的輦架,龙身稳稳端坐其上,无需牵引,便缓缓落在寒潭边的青石之上。 张怀恩所赠《禹王治水术》,並非寻常修行功法,而是一种修行理念,若用梦中世界的说法,便是一种普適性的方法论,一种掌控万物的控制论。 它不会直白教人吐纳练气、凝结法力,只將修行最核心的机要摆在字里行间,静待修行者自行感悟,躬身实践。 有人从中悟得修行真意,有人悟成治水大师,有人悟透经世治国之术,全凭个人机缘与本心所向。 江隱从治水术中悟到的治水术则是以神魂为尊,在体內经脉间或堵或疏,或辟或浚,以此梳理周身水元,令其循规蹈矩,自发运转生生不息。 以此类推,他便能以自身极少水元撬动天地大势,令外界水元隨己心意,或化作礁石阻其势,或辟出龙门导其流,控旱涝,定风雨,是以能让寒潭雨云凝作华盖,能让周身水元聚成輦架,这便是治水术通於天地大道的玄妙。 “江师,你终於出关了!” 芝马连忙从山石缝隙中钻出来,欢快地跑到青石边,小脸上满是喜色。 它其实不懂何为闭关,何为出关,只记得江师此前曾说过,等下次出关,便会叫醒狐狸,此刻见江隱现身,心中满是雀跃。 江隱看了一眼芝马,瞬间洞悉它心中所想,笑道:“去吧,去把狐狸带回来我看看。” 他方才在高空呼云布势之时,曾在落英河畔感受到一股精纯凝练的云霞之气,气息虽尚显稚嫩,却已初具章法,想来狐狸这些日子疯魔苦修,《呼云法》应当是修得差不多了。 芝马欢叫一声,身形一晃,便没入土中,循著狐狸的气息,匆匆寻去了。 而此刻的狐狸,正蹲在落英河畔的老树下,拦住一个撑伞赶路的身影,执著地追问不休。 “人,我修成了没有?” 申四郎撑著一把油纸伞,闻言无语地看著面前的红毛狐狸。 这狐狸浑身毛髮乱糟糟的,沾著泥土草屑,活脱脱一只野狐,偏偏拦著自己问些莫名其妙的话。 “什么修成没有?”申四郎眉头微皱,耐著性子问道。 “自然是我的法术啊!”狐狸急得直跺脚,毛茸茸的尾巴胡乱摆动,生怕对方听不懂,又补充道,“就是呼云法!能喷云霞那种啊!” 申四郎听得心头火起,恨不得抽出腰间棍子一棍敲死这杂毛狐狸,可念头刚起便强行按捺下去。 他谨记自己此刻的身份是个文士,行事需文雅自持,更要紧的是,他早听闻伏龙坪毒龙麾下有一只红毛狐狸颇受喜爱。 自己此番是奉西山大王之命前来伏龙坪谈事,若是打死那狐狸的同类,必然惊动那位螭龙,届时事情黄了不说,西山大王的惩罚可不是他能承受的。 於是他只能按捺住满心烦躁,抓耳挠腮地追问:“不是,你倒是说清楚,你修的到底是什么法术?修成了又有什么徵兆?” 狐狸歪著脑袋,望著申四郎满脸不耐的模样,圆溜溜的眼睛里满是困惑,似乎在思索该如何说清自己的法术,一时间竟愣在原地,忘了言语。 河畔的风卷著残余雨丝吹过,吹动它乱糟糟的红毛四处乱飞。 周遭雨帘依旧,落英河水潺潺流淌,狐狸望著申四郎,眼中满是执拗,只待对方给出一个肯定答案。 第44章 你要与我斗法?(周一打榜,求追读月票) 申四郎又等了半刻,眼见那狐狸兀自鼓著腮帮子蹲在原地,歪著头,一双眸子忽明忽暗,仿佛沉浸於什么艰深难题之中。 申四郎心头那点耐心终於被淅沥阴雨彻底浇灭,他齜牙咧嘴,面色涨红,心中暗骂不休: 修修修,修个鸡毛! 这湿冷天气本就惹人心烦意乱,还要被这蠢物痴缠,真是晦气冲天! “烦死了!” 他喉间迸出一声低吼,抓起腰间那柄附庸风雅的摺扇陡地一抖,瞬间化作一根乌光鋥亮的黑铁长棍。 棍尖撕裂雨幕,挟著恶风直指狐狸天灵盖——先打死这碍眼的蠢物再说! 方才天上那毒龙威势赫赫,显是刚出关不久,妖气未敛,趁其尚未留意此间动静,速战速决方为上策! “噫——!” 狐狸怪叫一声,浑身红毛炸起,身形灵捷如电,在泥泞中猛地一滚,这才堪堪避过这雷霆般的一棍。 黑棍擦著它的尾尖砸入泥地,溅起半人高的浑浊泥浪。 狐狸在数尺外稳住身形,甩了甩沾满泥浆的耳朵,一双圆眼竟亮得惊人,满是恍然大悟的亢奋: “我懂了!你是要与我斗法!” 话音未落,它猛地深吸一口气,胸腔高高鼓起,周身气息骤然灼热起来。 隨即张口一吐,竟喷出一口氤氳云霞。 那云霞色泽奇异,白中透赤,宛如裹著熔岩的棉絮,滚烫炽烈,甫一离口便急速膨胀,浓密如幔,將它周身方圆丈许尽数笼罩,化作一团不断翻涌的朦朧霞雾,身形立时隱没其中。 申四郎见状,只觉受了奇耻大辱。 区区连化形都不会的野狐,也配在他面前妄言斗法! 当下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厉喝一声:“找死!”便挥动黑棍朝那团霞雾乱打而去。 棍风呼啸惨烈,搅得周遭雨线纷飞,带起阵阵破空之声。 这申四郎本非人类,原是山下耍猴人豢养的一只獼猴,早年与几个兄弟一同侥倖开了灵智,心性却凶戾未驯,后来联手杀了那耍猴人,夺其微末传承,又得了些造化,才走上修行路。 其一身搏杀棍法乃是在生死间练就,毫无花巧,最是擅长这劈、扫、戳、打的夺命之术。 黑棍落下,势大力沉,竟將那看似绵密的云霞生生劈开一道裂隙。 赤色狐影在雾中一闪而逝,快得只剩一抹残像。 “好好好!”狐狸尖细的叫声在霞雾中飘忽不定,时左时右,声中满是孩童得了新奇玩具般的亢奋。 它身形在雾中飘忽如鬼魅,时不时便从霞雾某个意想不到的角落倏然窜出,对准申四郎就是一口滚烫云霞喷去。 那云霞沾著衣物便滋滋作响,带著一股精纯的日精火气,雨滴落入雾中瞬间化作白汽。 几个回合缠斗下来,申四郎虽棍法凌厉,奈何这霞雾有惑目之效,躲闪间不免迟滯,一身原本飘逸的青衫被云霞灼得千疮百孔,焦斑点点,又沾了满身泥水,好不狼狈。 手中那柄起初用来遮雨的油纸伞,更是在霞雾边缘被燎得破破烂烂,伞面焦黑,伞骨断裂,早已不成模样。 申四郎眼中凶光几乎要溢出来。 他乾脆將破伞狠狠摜在泥地里,伸手“刺啦”几声,將身上碍事的湿衣尽数撕扯下来,只余一条牛犊短裤蔽体,赤著精瘦的上身与双脚。 他弓腰沉肩,双手紧攥黑棍,口中“咿呀”一声怪叫,棍隨身走,一招横扫千军,竟將身前雨幕与翻涌的云霞硬生生扫出一片空白,清出一条通道。 霞雾被巨力震散,狐狸身形不稳,从中踉蹌跌出,在泥泞里连打两个滚,一身红毛沾满黑黄泥污,更显脏乱不堪。 便见那先前书生模样的汉子已彻底变了样貌。 ——浑身黑毛遍布,齜出森白利齿,凶相毕露宛如山魈,手握黑棍,正纵身如饿虎扑食般袭来! 狐狸不敢怠慢,生死关头猛地再次鼓腮,这次却非喷吐绵密云霞,而是张口呼出一道笔直的白茫茫浓烟,如箭矢般射向申四郎面门。 申四郎见状,信手一棍劈出,立时便將那白烟从中劈成两半。 忽而异变陡生,那被劈成两半白烟,竟瞬间色泽转赤,化作两股活物般的赤色烟霞,如两条暴怒的火龙摆尾,交缠著横穿冰冷雨幕朝申四郎席捲而去。 赤色霞光火热炽烈,映得半边雨帘都泛著红光,雨水落在其上便蒸腾起大量翻滚的白雾水汽,转眼便將申四郎团团围拢在中心。 “我的毛——!” 火龙中传来申四郎暴怒痛楚的吼叫。 怒骂声中,一根黑漆漆、碗口粗细的硕大棍头,陡然从翻腾的赤色火龙中向前猛力一扎! 如毒龙穿山,又似巨弩离弦。 而后棍身紧隨其后,猛地左右一摆、一搅,竟硬生生將那两条张牙舞爪的赤色火龙揽卷到一处,重新挤压成一缕挣扎扭动的浓郁白烟。 申四郎双臂肌肉虬结,將黑棍带著那缕白烟,以开山裂石之势,狠狠砸向狐狸! 狐狸嚇得魂飞魄散,怪叫一声,慌忙收了法力,掉头便往林木更幽深、地势更崎嶇的山林深处亡命逃窜。 它这口云霞乃是採擷晨朝东方第一缕朝霞,辛苦凝练而成的一点精华,火行精气浓烈,更蕴一丝纯阳日精之力,有烧人法器、晃人眼目之奇效。 往日里即便斗不过某些山中小妖,凭这一口保命云霞也能安然脱身,何曾想今日竟被人用一根黑不溜秋的铁棍,以这般蛮横霸道的方式生生破去。 山中雨势未减反增,哗哗作响,林间泥泞湿滑,苔蘚遍布。 那些躲在暗处树后、石缝里看热闹的小妖精怪,只觉眼前一花,一道红影便已拖曳著微弱霞光,以惊人的速度掠过灌丛、绕过古树,窜入密林最深处,转瞬不见踪影。 申四郎被热浪灼得心头火气彻底爆发,早已將奉西山大王之命来这伏龙坪“谈事”的差事拋到九霄云外。 兽性彻底压过理智,他身形一晃,骨骼噼啪作响,骤然化作一只浑身湿漉黑毛的大马猴仰颈尖啸一声! 隨即四肢著地,又猛地蹬地跃起,不再走地面,而是踏著林间横斜的枝椏,如一道黑色颶风,紧追那道赤影而去。 所过之处,只见枝折叶落,断木纷飞,混著哗啦雨声与它愤怒的咆哮,在山林间乱糟糟响成一片。 第45章 乖乖,这真是龙! 小树林中,林木葱蘢,雨丝斜斜穿叶而过,打湿满地枯枝败叶,泥泞湿滑难行。 狐狸急急而奔。 身后风声猎猎,那黑毛大猴子在林木山石间纵跃如飞,粗壮的四肢爆发出可怕的力量,每一下抓住树干借力,便震得枝叶乱颤、积水譁然。 “受死!” 申四郎厉声嘶吼,赤著的双眼布满血丝,周身浑浊妖力翻涌,如狂风般席捲而出,顷刻间便要震散狐狸身上残存的云霞。 他双手紧握黑棍,棍身乌光暴涨,带著开山裂石之势,当头便砸。 这一棍,非要打得这狡猾可恨的疯狐颅裂浆迸,方能消他心头之恨! 狐狸只觉后颈一阵寒意,脚下云霞被妖力震得骤然溃散,瞬间失去逃遁之能,身形猛地一踉蹌,险些栽倒在泥泞中。 它心中急慌,忙想运转《云水遁法》化作云雾,可这门法术本就未曾入门,仓促间三弄两弄,只引得周身灵气紊乱,连一丝云雾都凝不出来。 余光之中,一颗硕大的黑色铁棍已然携著雷霆之势砸落,风声呼啸,震得耳鼓嗡嗡作响。 世界仿佛在这一刻慢了下来。 那成人拳头大小的黑棍,竟似有了灵性,在雨幕中发出一声低沉嘶吼,如活物般不住震颤,棍身乌光流转,直直朝著狐狸天灵盖砸来。 狐狸两眼圆瞪,情急之下猛地鼓腮运气,张口喷出一口烟霞。 这口烟霞与往日截然不同,赤红如焰,精纯无杂,一扫先前水火混杂的驳乱之气,內里蕴著三分火行真意,四分日精灵气,更有三分自身凝练的诡譎狐心火,甫一喷出,便在雨幕中蒸腾起大片白茫茫的雾气,遮天蔽日,热浪逼人。 可那根黑铁棍依旧势头不减,如横亘万古的黑色山脉,毫无滯涩地顶破赤红云霞,碾散滚烫白雾,裹挟著申四郎全部妖力裹挟著雄浑妖力,依旧朝著狐狸砸来。 棍风压得狐狸头顶的毛髮紧紧贴住头皮,死亡的气息冰冷刺骨。 “吱!江师救命——” 狐狸嚇得魂飞魄散,慌忙抱头蜷缩在地,只待那致命一击落下。 “啪!” 一声清脆声响陡然响起,不似金铁交鸣,反倒如石子轻落寒潭。 哎? 不疼? 狐狸心头诧异,从两只前爪下悄悄睁开眼睛,眼前景象令它瞠目结舌。 只见一条狭长的雨中长廊,竟从寒潭方向绵延而来。 仔细一看,哪是什么长廊,分明是被一道列云开雨的伟力。 其所过之处,只见漫天泼洒的雨线,低垂的乌云,均被一股无形的沛然巨力硬生生向两侧排开、抚平。 一道丈许宽的笔直缝隙,赫然出现在阴沉的天穹之上,將狐狸四散的赤霞与漫天雨云硬生生一分为二,在接天连日的乌云中辟出一道丈许宽的缝隙,天际金芒顺势洒落,化作一道金色光墙,矗立在雨幕之中,煌煌威威,浩荡光明。 光墙尽头,申四郎双手横握黑棍,双膝踡地,正大口大口的喘息著。 他脸上狰狞的杀气与暴怒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无法置信的惊骇与一片空白的茫然。 他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胸口剧烈起伏,仿佛刚从溺毙边缘被拉回。 低头一看,自己胸膛的黑毛已经被方才那股拂过的无形之力,从正中齐齐整整地梳向两边。 分雨、裂云、辟天光,却不伤林中一草一叶。 拦棍、卸力、止杀伐,手段柔和如清风拂面。 这份举重若轻、掌控入微的通天神通,已完全超出了申四郎的理解范畴,让他从骨髓里生出无法抑制的恐惧,连手中的黑棍都似乎重若千钧,难以握持。 “吧嗒。” 一枚圆形铜牌从他脖颈间滑落,重重摔在泥泞之中,溅起细小的泥点。那铜牌通体黝黑,上面刻著一只展翅高飞的金乌。 正是西山大王册封他为討人將军时亲赐的护身铜牌,牌中封印著一道大王的本命法力。 昔日西山大王曾言,这道法力足以抵挡三境修士全力一击,护他性命无虞。 可今日那道无形之力袭来,铜牌未起半分作用,便已自行脱落,牌上三足金乌纹路更是黯淡无光,显然封印的法力早已溃散。 申四郎脑子一片空白,怔怔望著那道金色光墙,浑身止不住地颤抖。方才那般天门洞开、漫天风雨一力两分的恐怖景象,真让他以为自己要被生生劈成两半,魂飞魄散,却没想最后竟能毫髮无伤,侥倖活命。 这就是龙吗? 这便是伏龙坪那位螭龙君的神通吗? 申四郎心中只剩无尽敬畏,先前的怒火与杀意,早已被这股通天彻地的威能碾得粉碎,连动弹一下的勇气都无。 “乖乖!这就是龙啊……” 密林暗处,有躲著看热闹的小妖忍不住发出一声惊嘆,语气中满是震撼。 话音刚落,便被身旁的小妖狠狠捅了一下胳膊:“你疯了!那是西山四將军!这狐狸有螭龙君庇护,咱们可没有!若是被他记恨,小命难保!” 那惊嘆的小妖顿时噤声,满脸后怕地捂住了嘴。 他们几个小妖都是从西山逃难出来的,谁不知道西山那几位猴將军的凶名? 尤其这排行第四的申四郎,脾气暴戾,嗜杀成性,最爱生食脑髓、活剖心肝,而且心眼比针尖还小,睚眥必报,半点亏也吃不得。 满是惶恐的小妖们连忙收敛气息,悄悄蛰伏在密林深处,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生怕被申四郎察觉,惹来杀身之祸。 一时间,偌大的小树林,只剩雨声淅沥,落叶飘零,死寂一片。 “狐狸!狐狸!” 一声急切的呼唤陡然响起,只见芝马从土里钻了出来。 它小短腿飞快奔跑,溅起一路泥点,乌黑的眼珠四下张望,一眼便瞧见蜷缩在地的狐狸,连忙快步奔了过去,语气满是欢喜。 “江师出关了,特意让我来寻你,快隨我去见江师!” 申四郎心头一动,眉峰微蹙,暗自忖度:江师?这又是什么意思?” 他拄著黑棍缓缓站起,周身戾气敛去大半,復又摆出那文士模样,对著狐狸与芝马微微拱手,礼数周全: “冒昧叨扰,不知二位可是伏龙坪毒龙大王麾下狐仙、芝仙当面?” 第46章 展示成果 昔年申四郎做耍猴戏子时,也曾跟著学过几分人类礼仪,言行间尚有几分文雅气,不然西山大王也不会择他做使者,前来伏龙坪当这说客。 狐狸见他这般行礼,往日在书院学的读书人的派头顿时犯了,连忙人立而起,两只前爪胡乱拢了拢凌乱红毛,学著人样拱手回礼,文縐縐道: “狐仙之称万万不敢当,小狐胡致本,不知阁下高姓大名?” “我名申四郎,乃西山大王亲命討人將军。”提及身份,申四郎腰杆一挺,神色又神气起来,语气间带著几分自矜,全然忘了方才被无形之力震慑的惊惧。 狐狸一听“西山”二字,再闻“將军”名头,嚇得嘴角一咧,后腿下意识往后蹬,便要转身逃窜。 不过转念一想,方才危急关头江师亲自出手相救,自己如今乃是江师弟子,背区区一个西山將军,有何可惧? 当即又心放回肚子里,眼珠子滴溜溜一转,忍不住追问道:“那……申將军,你且说说,我修成没有?” 申四郎闻言一怔,隨即抓耳挠腮,心头烦躁起来。 方才被这疯狐纠缠已是不耐,此刻又见他追问不休,恨不得挥棍再揍他一顿,可抬头望见天上渐渐合拢的雨云,想起方才那通天彻地的金色光墙,想起那分雨分云不伤身的恐怖神通,浑身便是一僵,所有火气瞬间被浇灭。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胡乱甩在地上,语气敷衍道:“成了成了,你定然修成了,成得不能再成了!” “噫!想不到你竟是个识货的!” 狐狸闻言大喜,猛地一拍双爪,欢喜得原地蹦跳两下,红毛上的泥水溅得四处都是。 跳够了,他才重新故作沉稳地清了清嗓子,对著申四郎道:“今日与將军切磋一场,小狐获益非凡,日后修行有成,定然要將今日之事写进书里,好好宣扬將军高义!” 申四郎看著他这副模样,气得胸口发闷,却又发作不得,只能僵在原地,嘴角抽搐,半晌说不出一个字来。 “那……改日咱们再切磋一二?” 101看书 读小说上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全手打无错站 狐狸歪著脑袋,一双圆眼满是期待。 又见申四郎呆立不语,只当他应下了,当即拱手作別,拉著一旁急得直跺脚的芝马,蹦蹦跳跳地往寒潭方向而去。 申四郎望著一马一狐在雨幕中並肩而行的身影,他们踩著泥泞,一路说说笑笑,偶尔互相打闹,狐狸还哼著不成调的小曲,蹦躂著不知有多快活,再低头看向自己胸口那被无形之力齐齐梳向两旁、整整齐齐分作两半的黑毛,一股屈辱与愤懣直衝心头。 申四郎怪叫一声,抡起黑棍便朝著周遭林木山石疯狂砸去。 碗口粗的桃树被他一棍扫断,地上的青石被砸得四分五裂,就连扎根土中的乱石,也被他劈得粉碎。 不过半刻功夫,这片小树林便如同遭遇了山崩地震一般,林木摧折,乱石狼藉,一片狼藉。 一通乱砸下来,心头火气稍泄,可想起西山大王交代的差事,申四郎顿时愁眉苦脸。 弯腰从泥泞中捡起那被劈成两半的牛犊短裤,胡乱往身上一裹便算是遮掩身形了。 又將黑棍收好,俯身捡起碎成两半,犹自冒著淡淡热气的三足金乌铜牌。 他揣著废牌,唉声嘆气地往狐狸离开的方向走去,心中暗骂西山大王狡猾: 说得好听,只道是只要道出计划,那毒龙定然欣然加入,若真这般容易,为何他不亲自前来? 自己眼下既得罪了那毒龙,又折损了大王赐下的护身符,此番上山,怕是一开口就要身首异处! “烦死了!烦死了!申四郎越想越气,抬脚狠狠踹翻一颗半枯的桃树,骂骂咧咧地循著山路往寒潭而去,一路踢踢打打,怨气衝天。 彼时寒潭上空,层云如帽,堪堪拢住晴空,唯留一线日光从天际洒落,金芒斜斜覆在寒潭水面,波光粼粼,映得周遭枯树乱石都添了几分暖意。 四围雨帘依旧,滂沱大雨冲刷山林,唯有寒潭一带晴空如洗,清寂安然,与外界的喧囂雨幕判若两界。 江隱端坐寒潭边青石之上,青碧色螭龙身躯微微盘臥,茶盏大的鳞片泛著温润水光,琥珀色竖瞳平静无波,望著林间小道的方向。 不多时,便见一道赤色身影连蹦带跳而来,狐狸嘿嘿傻笑著跑到近前,规规矩矩垂首而立,语气带著几分討好:“江师,您找我。” 青色螭龙望著他满身泥污、毛髮凌乱的模样,忍不住笑起来:“没想到你竟是个胆子大的,区区一介未化形小妖,也敢去碰瓷那化形的猴妖!” 狐狸闻言,挠了挠头嘿嘿笑道:“这不是知道江师定会出手护我么。” 江隱摆摆手:“我能护你一时,却护不了你一世。修行之路漫漫,强敌环伺,总不能事事依赖旁人。回头你到我这树洞藏书处取本书去,那上面载有判断他人修行境界之法,往后切不可再这般鲁莽行事,徒增凶险。” 狐狸心中一凛,知晓江师是真心为自己著想,连忙躬身行礼,恭恭敬敬应了声:“是,弟子谨记江师教诲。” 见他这般乖巧,江隱琥珀色竖瞳中闪过一丝笑意,语气缓和下来,抬爪指了指他身前空地,温声道: “来,向我展示一番你的修行成果,让我看看这半月疯魔苦修,你到底悟到了几分。” 狐狸闻言眼睛一亮,先前的拘谨一扫而空,连忙抖擞精神,往后退了几步,深吸一口气,凝神静气。起来 他周身灵气缓缓涌动,赤色霞光自体內隱隱透出,与往日驳杂不同,此刻的霞光明媚纯粹,带著淡淡的暖意,显然是日精与火行之力凝练所致。 狐狸凝神片刻,猛地鼓腮运气,张口喷出一口气来。 那口气初时淡若一缕炊烟,裊裊婷婷,隨风轻摇,柔弱无依,谁知刚在山风里打了个盘旋,便陡然四散开来,化作一大片翻涌的云雾,云波诡譎,层层叠叠,在寒潭上空翻滚不休,遮了半片晴空。 第47章 申四郎 江隱见状心中暗自点头。 看来这傢伙这些日子疯魔苦修,终是將《呼云法》摸到了门径,总算不负这番苦功。 狐狸这口气又细又长,云波源源不断从口中涌出,待云雾堪堪覆盖半潭寒潭时,他喉间一动,又从口中吐出一条赤色火线。 那火线赤红如焰,迅猛刚烈,带著灼灼热浪,刚与云波触碰,便听得嗤嗤声响,顷刻之间便將漫天云波燃作一片赤色火云,烈焰腾腾,映红半边天际。 潭边温度骤然大升,周遭枯木杂草被热浪熏得微微捲曲,潭中水面凡与火云相接之处,皆泛起咕咕气泡,如沸水般翻滚不休,氤氳热气裊裊升腾,混著霞光,煞是壮观。 狐狸见状精神大振,再一鼓腮运气,张口吐出点点金色光点。 这日精刚一现世,便如星火燎原,那片赤色火云顿时躁动起来,旋即凝聚成形,化作一条赤色火龙。 这火龙形竟有几分形似江隱,虎头龙身,气势汹汹,刚一现身便在寒潭水面摇头摆尾,张牙舞爪,颇有几分神威。 奈何狐狸修为尚浅,法力微薄,火龙凝而不坚,只翻腾了两三下,便气力不济,化作四散的火焰,滋滋有声地熄灭在寒潭之中,只余下满潭温热的水汽。 狐狸最后张嘴吐出一口青烟,散去周身残余灵气,摸著肚子有些侷促地说道:“江师,弟子的本事便只有这些了。只是像芝马那般借土行之力护身,或是凭云霞遁走的本事,弟子终究还是没学会。” 他垂著脑袋,生怕自己的修行成果入不了江师法眼,惹得江师失望。谁知江隱见状,非但未有半分不满,反倒颇为满意,頷首讚许。 “很不错了,你初学此法时日尚短,能有这般进益,已是难能可贵。” 江隱缓缓开口,语气温和,话音落时,轻轻呼出一口青色云雾,云雾飘至掌心,被他龙爪轻轻捏了捏,又化作一条迷你青螭,在云层缝隙洒落的日光中灵动飞舞,身姿飘逸,栩栩如生。 “只是你的修行思维,尚有不足。你的法力终究有限,可天地间的元气却是无穷无尽的。既然自身法力不足以达成所愿,便要学著向外求,將自身法力化作引动天地元气的工具,去改变、去影响周遭元气。” 江隱语重心长,“就如人间治水,筑坝挖渠以改河道,引水疏流以利苍生,皆是借人力引动水势。你修行《呼云法》,亦当如此,以自身法力为引,撬动天地间的云霞水火,方是正道。” 江隱一边说著,一边抬爪示意狐狸抬头望天:“你看,就像是这样。” 话音未落,江隱指尖微点,那掌间化作青螭的云雾陡然溃散,化作一团细碎水雾,看似消散无形,下一刻却引动周遭天地间的水元,瞬息间便扩散开来,化作滚滚云雾横亘半空,遮了半片天际,云雾翻涌,气势磅礴。 狐狸瞪大双眼,一瞬不瞬地望著半空。 这场景与他方才呼云布雾几乎一模一样,可江隱施展出来,却更显轻鬆写意,举重若轻,举手投足间便引动天地元气,远非他这般消耗自身法力可比。 “或者,还能这样。” 江隱话音刚落,狐狸便觉半空云雾骤然异动,似有一股无形之力牵引,整片云雾剧烈翻滚起来,流云聚散,变幻莫测。不过瞬息功夫,云雾便在山风拂动与日光映照下,凝聚成一座四层云楼,飞檐翘角,雕樑画栋,惟妙惟肖。 日光洒落在云楼之上,熠熠生辉,楼檐之下,依稀可见一块匾额,上书“天一生水”四个大字,笔势苍劲,宛若真物。 “是书院的藏书阁!” 狐狸看得心神激盪,指著云楼失声大喊,眼中满是惊嘆。 他之前在书院求学,对藏书阁记忆深刻,此刻见江隱以云雾化形,竟与书院藏书阁分毫不差,只觉神乎其技。 话音未落,山间一阵清风拂过,那座逼真的云楼便缓缓散开,化作一泼细雨,淅淅沥沥地从半空降下,落在寒潭之中,激起圈圈涟漪。 江隱俯下硕大的虎首,琥珀色竖瞳中满是笑意,笑吟吟地看著狐狸: “懂了没?人力有穷,而天地无竭。你本是只聪明狐狸,修行当多动脑筋,不可一味蛮干。” 狐狸闻言,只觉心头豁然开朗,江隱这番话如醍醐灌顶,瞬间点醒了他多日修行的迷障,新的感悟如潮水般涌来,巨大的喜悦充斥著心头,让他一时间不知如何表达。 他兴奋得原地跳著蹦子,一张口,竟发出一连串曲折婉转的百鸟啼鸣,清脆悦耳,响彻山林,盖过了周遭的雨声。 山坳之处,申四郎躲在古树之后,目光死死盯著天上景象,久久未能回神。 先前江隱以一口水元化云雾、云雾聚楼阁、楼阁散作雨的神通,早已让他大为震撼,久久无法平復。 此刻忽闻山林间传来这一串宛若四月春光里的鶯鶯燕燕之声,清脆婉转,竟让他生出几分恍惚。 恍惚间,他仿佛回到了多年前那个草长鶯飞的春天,那时候他与几位兄弟刚开灵智不久,联手打死了刻薄的耍猴人,惶惶然逃出村落,漫无目的地奔走在山林间,前路茫茫,不知何去何从,只凭著一腔凶性挣扎求生。 那时的春风和煦,林间亦是这般百鸟齐鸣,只是那般光景,早已隨著岁月流转,化作了过往云烟。 申四郎怔怔立在原地,脸上的凶戾与烦躁渐渐褪去,只剩几分茫然与悵然。 他低头看了看掌心攥著的碎铜牌,又抬头望了望寒潭边那尊青碧螭龙的身影,心中五味杂陈。 西山大王的差事如巨石压心,可江隱那通天彻地的神通,又让他从心底里生出无尽敬畏,进退两难间,只觉满心焦灼,不知该如何是好。 寒潭边,狐狸的啼鸣声渐渐停歇,他望著江隱,眼中满是崇拜与信服,恭恭敬敬地躬身道:“弟子懂了!往后定当谨记江师教诲,学著以法力引天地元气,不再一味消耗自身修为!” 江隱见状微微頷首,琥珀色竖瞳中闪过一丝讚许。 希望经此一番点拨,狐狸的修行之路,可以真正步入了正轨。 一旁的芝马也蹲在青石上,乌眸亮晶晶的,虽未能全然听懂江隱的话,却也跟著欢喜,小脑袋一点一点,的。 四围雨幕依旧,寒潭上空晴空朗朗,日光洒落,暖意融融,与山林间的滂沱大雨判若两界,一派清寂安然,唯有狐狸欢快的身影,在青石间蹦跳不止,为这静謐之地添了几分生气。 第48章 你是毒龙大王! 申四郎还在过往的记忆中迷离。 那是处处鶯啼、遍地花开的暮春时节,风暖草柔,落英繽纷,漫山遍野皆是生机盎然之景。 彼时他们四兄弟,还在杭州街头做那供人取乐的玩物。 每日里戴著彩冠,穿著戏服,在耍猴人的皮鞭下翻跟头、钻火圈,稍有不慎便是一顿打骂,日子过得屈辱又难熬。 只是那日,老大不知怎的突然发懵,像是灵智乍醒一般,竟对著围观人群齜牙咧嘴,那般未驯之態,刚起了些许反应,便被周遭看热闹的人瞧了个正著。 人群中顿时议论纷纷,有人指著他们,厉声质问那该死的耍猴人:“这般烈性子的猴子,怎不早早阉了?留著岂不是要作乱!” 申四郎到如今也想不明白,为何非要阉了他们。 在他看来,配猴、配狗,乃至效仿世人寻偶配偶,皆是世间顶美的事,何等自在畅快,为何就要被这般折辱束缚? “申將军!申將军!” 狐狸纤细尖细的声音陡然传来,如惊雷般打断了申四郎的回忆。 他猛地从那些纷纷扰扰、带著雪白与滚烫的记忆中抽离出来,回过神时,只见狐狸正立在不远处的山道旁,歪著脑袋望著他。 看他回了神,便见狐狸踮著脚尖,尖著嗓子高声道:“申將军,江师唤你上去说话!” “有劳狐仙,还请领路。”申四郎不敢怠慢,连忙收敛心神,匆匆整理了一下身体,抬手將胸口那被无形之力梳成两半的黑毛,就著山间淅沥雨水往顺捋了捋,儘量让自己显得齐整些,而后才昂首挺胸,故作镇定地跟著狐狸,往山坳深处走去。 身后落尽叶片的枯寂桃林渐渐远去,两旁的石山愈发陡峻,怪石嶙峋,山道弯弯曲曲,狭窄难行。 申四郎一步步踏著湿滑的青石往上走,心中愈发忐忑不安,只觉这蜿蜒曲折的山中小道,竟如那毒龙君张开的咽喉,自己正一步一步,主动往他腹中走去,前路吉凶难料。 山间雨丝渐歇,走了约莫半刻钟,脚下地面忽然多了一层薄薄的水雾,氤氳繚绕,踏上去绵软湿滑,却不染半分泥污。 此处与山外截然不同,虽连日阴雨绵绵,周遭却除了地上的薄雾与些许积水外,竟无半片枯枝落叶,山石洁净,草木虽少却透著规整,显得格外清寂雅致。 崽穿过一处狭窄石缝,眼前之景陡然豁然开朗。 一汪幽碧寒潭静静臥在群山环抱的石洼之间,潭水澄澈,波光粼粼,映著天光云影。 天上乌云如帽,稳稳罩在寒潭上空,唯留一线金芒笔直洒落,恰好覆在寒潭周边,將潭边草木照得格外鲜亮。 潭边生著一株巨大无比的桃树,高逾三丈,枝繁叶茂,树冠如伞,堪堪覆盖住小半潭面。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眼下明明已是深秋时节,万木凋零,这株桃树却依旧绿意盎然,枝叶扶苏,生机勃勃,与周遭枯寂秋景格格不入。 “毒龙大王!” 申四郎目光一扫,便瞧见桃树下那尊修长的青色身影,心头一凛,慌忙躬身低头,不敢有半分直视,姿態恭谨至极。 他悄悄將不安分摆动的尾巴紧紧盘在腰上,將那柄已化作摺扇的黑棍、碎成两半的三足金马铜牌牢牢护在腹间,生怕露出破绽,惹来杀身之祸。 “我並非毒龙。” 清亮沉稳的声音从头顶缓缓传来,不带半分戾气,“你可以唤我江隱。” “是,龙君。”申四郎闻言,小心翼翼地抬头望去,只见一条碧色螭龙盘臥在桃树枝椏间的云雾之中,青碧色鳞片泛著温润水光,茶盏大小,熠熠生辉。 一双竖瞳澄澈如琥珀,內里似有金线流转,目光平静无波地俯瞰著他,深邃难测,看不出半分喜怒。 这般气度,远比传闻中凶戾的毒龙更令人心生敬畏,申四郎心头的忐忑又添了几分。 “先前听你对狐狸说,你是西山的討人將军?”江隱缓缓开口。 申四郎连忙朝著西山方向拱手行礼,沉声应道:“承蒙西大王厚爱,小子忝为西山討人將军,龙君唤我申四郎即可。” 討人將军? 江隱闻言,琥珀色竖瞳微微一眯,隨即朗声大笑起来,头打趣道:“真是个有趣的名字,討人將军?看来你家西山大王,对世人的意见倒是不小啊。” 申四郎闻言,神色一正,脸上褪去几分拘谨,带著几分郑重与狂热,认真回道:“回龙君,我家大王常言,人能办到的事,我等妖族未必不能办到。天地之间,万物共生,凭什么人能高居上位,我等妖族便要受他们欺辱屠戮?凭什么我们只能躲在深山老林,苟延残喘?” 他语气愈发激昂,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字字鏗鏘:“故而我家大王才设立六路將军,分號灭人、屠人、诛人、討人、无道、无佛,誓要荡平世间人族,诛尽道门佛门,以求建立一个唯有妖族、再无人类的纯妖之国,护我妖族子孙后代,永不受人欺辱!” 听著这六路將军杀伐凛冽的名號,江隱先是一怔,隨即再度哈哈大笑起来,笑得身躯微微颤动,连琥珀色竖瞳中都泛起几分湿意,仿佛听到了世间最可笑的话语,笑罢才缓缓收敛笑意。 “你们家大王,志向倒是不小啊。” 申四郎见江隱这般模样,非但未觉恼怒,反倒心头一喜,只当眼前这位螭龙君是对西山大王的计划来了兴趣,连忙趁热打铁,上前一步,恭恭敬敬地说道: “龙君神通广大,乃是修行界前辈高人。我家大王知晓龙君在此清修,早有敬仰之心,眼下恰好有一绝世奇计,可助我等早日建成妖国,亦可护伏龙坪群妖不受人族滋扰,不知龙君可有兴趣一听?” 说罢,申四郎屏息凝神,目光灼灼地望著云雾中的青色螭龙,心中满是期待,只盼能说动这位毒龙,归入西山麾,如此一来,建成妖国便指日可待,他此番伏龙坪之行,也算大功告成。 潭边静悄悄的,唯有风吹桃叶的簌簌声响,江隱沉默不语,琥珀色的竖瞳静静落在申四郎身上,看不出半分情绪。 第49章 申四卖弄 “不知申將军有何高见?” 江隱琥珀色竖瞳微垂,示意申四郎直言,不必在此卖关子。 申四郎从盘在腰间的尾巴中抽出摺扇,捏在手中缓缓踱步,眉头紧锁,思索说辞。 只是他先前撕了衣衫,此刻未化人形,一身黑毛遍布,佝僂著猴身,手持摺扇故作文士踱步之態,模样滑稽至极。 江隱瞧著他这副模样,脑海中情不自禁便想起了沐猴而冠这个词。 “不知龙君可曾听过朱明的靖难司?”申四郎忽然驻足,目光灼灼地望向江隱,语气带著几分试探。 他早听传闻,眼前这位伏龙坪的毒龙昔日便是被靖难司联手在世仙人一同封印,只要提及此事,定能勾起对方对人族的恨意,到时他再顺势切入,从妖类世代屈居人下的屈辱说起,慢慢铺陈西山大王建立妖国的宏伟大计,不愁说不动这位大能。 江隱闻言,淡淡摇头:“没听过。” “我就知——”申四郎下意识抬手拨了拨头顶乱毛,见江隱面色平静无波並无半分异色,他心中虽有诧异,却还是大著胆子继续说道: “听闻当年毒龙大王欲在伏龙坪立国之时,便是被那靖难司的贼人伙同仙人联手打压,这才功败垂成,饮恨收场——” “毒龙的事情,与我有何干係?”江隱冷冷开口,直接打断了他的话。 生著桃枝的龙尾轻轻一摆,霎时间,他周身繚绕的青色云雾便尽数散开。 江隱舒展碧色螭龙身躯,龙鳞在日光下泛著莹润水光,矫健挺拔,带著睥睨眾生的威仪,嗤笑道: “我乃螭龙得道,修的是亲近水元的螭龙大道,根脚纯正,与那凶戾毒龙半分牵扯都无,你莫不是认错了?” 话音一顿,螭龙琥珀色竖瞳骤然一凝:“你方才刻意提及靖难司与毒龙旧事,是不是想藉此与我共情,勾起我对人族的怨懟,再顺势將我赚入你们那虚无縹緲的妖国之中?” 申四郎心头一惊,却依旧强作镇定,伸出一根毛茸茸的手指指著西边急声道: “龙君明鑑,妖国並非虚无縹緲,此刻便在西山立稳了根基!等到今年入冬,我等便先屠了甜水镇,定都甜水镇,再依託落英河天险休养生息,积蓄力量,不需一年光阴,定能打下一片锦绣江山!” 他往前凑了两步,语气愈发恳切:“此番我专程拜见龙君,便是奉西山大王之命,诚心邀请龙君加入我等妖国!凭龙君通天神通,再加上我西山万千妖族,定能一同推翻人类统治,荡平世间不公,让我妖类从此以后再也不受人族欺压,到时龙君便是开国元勛,尊享无上尊荣——” “不必说到时。”江隱再次打断他,语气淡漠,半点波澜不起,隨口问道:“既然你们已然建立了妖国,对了,你们这妖国,国號擬定为何?” “呃……”申四郎脸上的恳切瞬间僵住,张口结舌,陷入了沉默。 “看来是没有了。”江隱摸著下頜,嘴角勾起一弯,又接连发问:“既然连国號都未曾定下,那你们可曾搞清楚,你们的妖国,究竟是谁在执掌统治权?妖族各部势力繁杂,权力又是如何分配製衡?建国之后,万千妖族的財富从何而来,粮草如何供给?约束妖眾的律法又该怎么制定?你们费尽心机建立这个妖国,最终目的,难道仅仅是反抗人类吗?” 申四郎听得头晕脑胀,冷汗津津,一个字也答不上来。 未等他理清思绪,江隱又一拍龙爪,戏謔道:“哦,我倒是忘了,你们的宗旨便是反抗人类暴政,建立妖类国度。可我再问你,若是有朝一日你们真的成功了,推翻了人类统治,你们又该如何看待食肉妖类与食草妖类的关係?食肉者要饱腹,食草者要生存,二者生来便有天堑,届时又该如何调和?莫非是要让食肉妖类饿死,或是任由食草妖类被屠戮?” 申四郎的冷汗顺著脸颊滑落。 江隱的这些问题,他从未想过,甚至连西山大王也未曾提及,只知喊著推翻人类、建立妖国的口號,此刻被问得哑口无言,只觉脑子一片空白,根本听不懂江隱话中的深意。 “这些问题,你可知晓答案?”江隱目光沉沉,步步紧逼。 申四郎手足无措,只能下意识地抬手搓著脑袋,黑毛被搓得凌乱不堪。 “你什么都不知道?” 申四郎使劲地搓头。 他奉大王之命前来当说客,只背熟了鼓动人心的言辞,却从未深思过这些立国根本之事,此刻被江隱问得哑口无言,哪里还有半分先前的神气。 江隱见状:“回去吧。常言道两国交战不斩来使,虽说你们这连国號都无、根基未稳的势力,还算不上真正的妖国,但你终究是西山派来的使者,我不愿伤你性命。等你什么时候搞清楚这些立国根本,再来当这个说客吧。” 申四郎心头一急,还想再说些什么,试图挽回局面,可江隱已然不欲再听,懒得与他多费唇舌。 只见江隱抬爪轻轻一指,一股无形之力凭空生出,化作一团厚重云雾,瞬间便將申四郎牢牢裹挟其中。 “龙君!”申四郎大惊失色,急得高声呼喊,他此番前来,连西山大王的核心奇计都未曾说出口,怎能就这般回去! “龙君!您且听我一言!此事事关重大,关乎万千妖族的前程!” 申四郎在云雾中奋力挣扎,四肢胡乱挥舞,可那云雾绵软却坚韧,任凭他如何发力,都如拳打棉花般无处受力,只能被云雾裹挟著,身不由己地倒飞而起,朝著山下疾驰而去。 眼看著离寒潭越来越远,申四郎心中又急又怒,对著伏龙坪的方向厉声嘶吼: “龙君!今日之事,勿谓言之不预!此番我安然离去,下次再来伏龙坪的,可就不是我这般好说话的了!” 江隱闻言,眉头骤然一皱。 这猴妖不知好歹,临走还敢放狠话威胁,当真以为他不敢下杀手? 江隱抬手虚握,口中轻喝一声:“放肆!” 被云雾裹挟的申四郎只觉腹中一阵剧痛,仿佛五臟六腑都被一股巨力攥紧,紧接著一口滚烫的鲜血猛地从口中喷出。 云雾散去,失去支撑的申四郎如断线的风箏跌入下方奔流的落英河之中,河水一卷,转瞬便沉入水底,没了踪影。 寒潭边重归寂静,风吹桃枝簌簌作响,日光依旧洒落,映得潭水波光粼粼。 江隱缓缓收回目光,龙尾轻扫,周遭水雾重新聚拢,神色恢復了先前的淡然。 一旁的狐狸看得目瞪口呆,方才江隱发怒时的凛冽威压,让它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心中暗自庆幸,幸好自己平日里虽鲁莽,却未曾这般触怒江师。 芝马更是嚇得將小脑袋埋进了前爪里,直到周遭气息平和,才敢悄悄探出脑袋,乌溜溜的眼珠里满是后怕。 江隱瞥了一眼两只小妖,语气缓和下来:“西山野心不小,却不要因为他们害了乡民性命,狐狸你去寻那黄鼠狼,和她一起去镇上书院,將这件事传出去。” 第50章 狐狸下山(求追读了兄弟们) 江隱盘在桃树枝椏间叮嘱道: “下山办完事想玩,隨性玩玩便可,莫要与人爭执,有黄鼠狼在,凡事多听她谋划,她混跡人间城镇多年,经验老道些。” 狐狸连连应是很快便消失在山道尽头。 黄鼠狼乃是修行多年的老妖,深諳人情世故,早年便在甜水镇周边活动,有他相伴,江隱倒也放心。 至於申四郎临走时的威胁,江隱並未放在心上。 山中群妖皆传他是毒龙出世,这名號虽非他本意,却也能唬住不少宵小之辈。 西山大王若真是明智,在摸清他的真实实力前,断然不敢轻易上门寻衅。 狐狸了下山,江隱便在寒潭边静修了几日。 山中岁月悠长,並无琐事相扰,待得心念稍动,静极思游时,他便想起了酒泉谷那口总让他觉得別有洞天的泉水。 清风吹过山峦,江隱身形一动,已化作一道若有若无的云气,贴著林梢,悠然飘向酒泉谷。 谷中景致如昔,泉眼无声细流。 江隱仍旧落在泉边那块被磨得光润的青石上,龙尾自然垂入水中,轻轻一摆,便揽起一捧清泉送至口边。 泉水入喉,甘冽如旧,那股介乎醇酒与清露之间的香气直透神魂。 这一次,江隱品得分外仔细。 以他如今的道行,莫说凡间佳酿,便是某些修士炼製的灵酒,也难让他有半分醉意。 可这酒泉水,每次饮下,总能带来一种神魂上的鬆弛与荡漾,令他通体舒泰,却又捉摸不定。 “有趣。” 他先前只当是泉水天生异质,如今看来,或许没那么简单。 螭龙招手一唤,一点清亮水珠自泉中跃出。 水珠澄澈,並无杂质,其中蕴含的水行元气比寻常山泉確实要精纯、浓郁些许,质地也更为细腻柔和。 但这似乎並不足以解释那独特的醉感。 江隱沉吟片刻,眸中幽光一闪,当即分出一缕细若游丝的神魂,自眉心探出,悄无声息地没入了酒泉。 神魂无形,顺著泉眼向下潜行。 初始而行时周边与寻常地下水脉无异。 岩壁潮湿,缝隙遍布,水流在黑暗中默默穿行,元气稀薄而杂乱。 下行约二十丈后,周遭水流传来的触感悄然发生了变化,那股浸人的清凉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温润的暖意,如同將手探入不烫的温泉,暖洋洋地包裹上来。 这变化细微,却让江隱的神魂为之一振。 他操控著这缕神识,在错综复杂的岩隙间寻觅,终於找到一处碗口粗细的岩石孔洞。 神识如游鱼般钻入,在曲折的通道內又前行数丈,前方隱有湍流之声传来。 ——一条磅礴的地下暗河,毫无徵兆地出现在神魂感知之中。 河水汤汤,奔流不息,其声在空旷的穹窿中迴荡,沉闷如地底雷鸣。 宽阔处几可泛舟,幽深的水底竟似有钟鼓之声隱隱相和,低沉悠远,带著古老的韵律。 狭窄处则怪石嶙峋,仅余一线天光般的缝隙,两侧黝黑的岩壁上,布满了千千万万细小的孔窍,每一处都在渗出琼浆般的玉液,匯聚成无数银亮丝絛,垂落河中,溅起细碎如珠的水花。 暗河两岸,是歷经亿万年冲刷形成的奇景。 但见钟乳垂刃,石笋擎林,莹然如玉,交织若琼林玉树。 河水本身触之温润如春汤,水中流转著一股极为特殊的元气,江隱的神魂只是稍稍接触,便觉一阵远胜饮泉时的醺然之感涌上,头昏目眩间,那缕神识竟似乎凝实一分。 “咦?” 青石上,江隱眼中讶色更浓。 这暗河之水,显然才是酒泉神异的源头。 此等蕴养神魂、温润体魄的特殊水元,不正是他修炼所需寻觅的天地灵粹之一? 若能提炼一二,无论是日后修行,还是用於筑基都可大用。 念及此处,他不再犹豫。 螭龙之躯轻轻一晃,周身水光瀲灩,化作一道清亮澄澈的水流,没入了酒泉中径直朝那地下暗河潜去。 “江师!” 一直乖乖守在泉边的芝马嚇了一跳,猛地蹦跳起来:“江师!你不能下去洗澡啊!你洗了澡,这酒泉的水就不能喝了!” 喊声在空谷迴荡,但江隱早已听不见了。 暗河之中,水流温暖而湍急。 江隱的身形在河心重新凝聚,青碧色的龙躯舒展,鳞片在幽暗的水底闪烁著微光,与四周莹润的钟乳石辉映。 他畅游在暖流之中,仔细感受著。 这里地脉幽深,隱有龙脊起伏之势,岩壁上灵光暗蕴,確是一处罕见的灵脉交匯之所。 那特殊的水元无需引导,便隨著他的呼吸吐纳,源源不断涌入体內,滋养著血肉经络,温润著神魂识海,效果比之单纯饮用泉眼之水,强了何止十倍。 江隱心中欣喜,当即主动吐纳,试图將这股特殊水元截留、凝炼起来。 然而,下一刻他便发现了问题。 这暗河水元性质极为奇特,它异常柔和,也异常融洽,刚一进入江隱体內,便会在几个呼吸的功夫,彻底转化成了江隱自身法力的一部分。除了让身躯经脉感受到一阵舒適的暖流外,他竟无法单独剥离下哪怕一丝这特殊水元 “嗯?”江隱微微一怔。 起初他以为是自身修出的倪渊水元太过强势霸道,於是又接连尝试了数次,放缓吸纳速度,甚至特意在体外以法力包裹一团暗河水,试图隔绝其与自身水元的接触。 结果却一般无二——那水元一旦脱离暗河环境,被其他性质的法力或水元触碰,便会迅速失去特性,变得普通,或是被同化。 江隱在奔腾的暗河中若有所思。 並非是倪渊水元太强,而是这暗河水元本身,就具有一种“易融合、难独存”的根本特性。 它仿佛天生就是为了滋养、补充、壮大其他水元而存在,自身却难以凝固成型。 这该如何提炼? 江隱盘旋在温暖的河水中,琥珀色的眸子扫视著四周。 暗河之水浩浩汤汤,循著地脉曲折盘旋,其势並非一泻千里,反而在宽阔与狭窄之间迴旋往復,激流与缓滩交错,形成了一个天然的巨大漩涡。 水声、光影、以及那沉沉的地脉韵律交织在一起,充满了某种难以言喻的势。 江隱心中忽然灵光一闪,想起了《禹王治水术》中的一句箴言: “治水之要,不在力制,而在因势;导引之妙,不在形跡,而在神会。” 第51章 太和真水罡 有了想法,他便轻轻张口一吸,周遭的河水顿时躁动起来,以他的口鼻为中心,形成一道湍急的漩涡。 漩涡旋转间,裹挟著那股特殊水元,如奔腾的溪流般涌向他腹中而去。 这特殊水元温润醇和,带著淡淡的酒香与暖意,刚一入口,便有部分化作细密的水雾,从他嘴角逸散而出,氤氳繚绕,而其中蕴含的核心元气,则稳稳留在体內,顺著喉咙滑入丹田。 江隱早早便发现,自己这石雕所化的螭龙身躯,虽坚韧非凡,却也有其极限。 ——其短时间內能够容纳、转化的水元数量是有限的。 既然这特殊水元易与其他水元融合,难以单独截留,那不如反其道而行之,让它在短时间內將自己的肉身填满,届时肉身达到饱和,无法再容纳更多普通水元,或许便能將这特殊水元单独提炼出来。 所谓想到就做,江隱的行动力向来惊人。 他催动《鯢渊服气法》,引导著漩涡不断壮大,暗河之水奔腾不息地涌来。 不过盏茶的功夫,江隱便觉浑身泛起一股温热感,仿佛整个身躯都浸泡在温热的琼浆之中,醉醺醺、轻飘飘、软乎乎的,连神魂都变得慵懒起来。 他本想著多提炼一些特殊水元,可那股醺然之意愈发浓重,眼皮也变得沉重无比,只想打个盹稍作歇息。 “就打个盹……” 江隱心中默念,意识渐渐模糊。 螭龙在暗河中翻了个身,青碧色的身躯如同一截粗壮的浮木,隨波逐流起来。 只是打了一个盹后,困意非但没有消散,反而如暗河河水般汹涌而来,要將他的神智彻底淹没。 “那就小眯片刻……就一小会……” 最后的念头消散,江隱彻底沉入梦乡。 他的身躯在暗河中悠悠漂浮,遇到落差之处,便如浮木般直直坠落,溅起巨大的水花。 遇到礁石阻拦,便仗著鳞片坚韧,硬生生蹭过去,礁石被撞得簌簌作响,他却浑然不觉,依旧睡得香甜。 这地下暗河不知形成於何年何月,河道婉转折曲,时而宽阔如湖泊,时而狭窄如石缝,水流时急时缓,沿途钟乳石林立,石笋丛生,景象奇绝。 江隱醉醺醺地漂浮著,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几个时辰,或许是一整天,直到身躯周围的特殊水元渐渐消散,那股温润醺然的感觉褪去大半,他才猛地惊醒过来。 “唔……” 江隱缓缓睁开双眼,琥珀色的竖瞳中还带著几分惺忪睡意。 晃了晃昏沉的脑袋,怔怔的看著上空愈发高大空阔的地下空腔。 岩壁上的钟乳石在微弱的水光映照下,泛著朦朧的光泽。 他只觉得浑身舒畅,筋骨舒展,便索性继续仰著肚皮,顺著水流一路向下漂去,享受著这份难得的愜意。 不知过了多久,忽而有一股强劲的水流袭来,江隱只觉身躯一轻,便被湍急的水流狠狠卷了出去,眼前瞬间豁然开朗,刺眼的阳光直射而来,让他下意识地眯起了眼睛。 “霍!这是谁家的房梁被水衝来了!这般粗壮,还带著青碧色的纹路!” 一个粗豪的声音响起,带著几分惊讶与好奇。 “別瞎说!”不远处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带著几分敬畏与惶恐,“你仔细瞧瞧,这哪是什么房梁?分明是龙王爷显圣!莫要衝撞了神灵,快磕头!” 江隱缓缓仰头,適应了阳光的刺眼后,便见自己竟被卷到了落英河下游的一处开阔水面上。 水面波光粼粼,两岸是茂密的树林,不远处的岸边,停著一艘小小的渔船,船上站著一老一少两个渔民。 那年轻渔民正瞪大了眼睛看著他,而那老渔民则拉著年轻渔民,对著他恭恭敬敬地磕头,嘴里念念有词,祈求龙王爷保佑风调雨顺,鱼虾满仓,妖魔退散。 江隱对此並不在意,凡人对龙的敬畏由来已久,他也懒得解释。 龙尾轻轻一甩,从水中捲起一尾肥美的河鱼,朝著渔船的方向丟了过去。河鱼“啪”地一声落在船板上,蹦跳不止。 “多谢龙王爷赏赐!” 老少渔民见状,连忙又对著江隱好一番感谢。 江隱不再理会他们,身躯一沉,重新潜入水中,默默向著上游的伏龙坪方向而去。 他平日里极少离开伏龙坪地界,眼下被暗河水流衝到了下游,一时也不知身在何处。 不过山中並无紧急之事,狐狸下山游玩,芝马守在寒潭,西山势力也暂无动静,索性便放慢速度,慢慢往回游去,顺便欣赏沿途的风光。 行进途中,江隱神魂內视,仔细探查体內的情况。 很快他便在体內发现了大致四两不到的特殊水元。 这部分水元並未与自然水元融合,依旧保持著原本的特质,泛著淡淡的金赤之色,散发著浓郁的酒香,仅仅是用神魂感知,便觉得神魂舒展,通体舒泰。 江隱张口一吐,这股特殊水元便从体內飘出,悬浮在水中,如同一颗晶莹剔透的宝石。 他把玩片刻,感受著其中蕴含的致中和功效,心中已然有了数: “便叫你太和真水吧。” 这太和真水虽出於地下暗河,本源却蕴含阳刚之气,兼具解毒、疗伤、和神三大奇效。 此前他研读《评鼎法》时,书中曾对天罡地煞气有过划分,天罡之气主清、正、和、煦,而这太和真水的特质,恰好与之契合,故而又可名为太和真水罡。 这样一道天罡真水,对於修行者而言,意义极为重大。 別的不说,即便有修水行的修士认为此罡水过於柔和,不適合用作根本之气铸造道基,也可借这四两太和真水罡,提炼出一缕真意,融入自身法力之中。 如此一来,日后自身的法力水元,便也能拥有解毒、疗伤、和神的特殊效果,无论是与人爭斗,还是自身修行遇到瓶颈、神魂躁动,都能派上大用场,带来诸多便利。 江隱满意地点点头,张口一抿,便將这道太和真水罡重新吞入体內。 江隱心情舒畅,便加快速度向著上游游去。 他又向前行了一段时间,渡过一段水流平缓的水域,刚进入一处河道狭窄,岸山林茂密的区域时,忽然在一旁的山林深处感受到了一团淡淡的妖气。 或许自己可以换个思路將他存起来,而非一定要截取出来? 第52章 西山一暼 江隱在水下凝神细听,循声抬头望去,只见河道岸边立著两只野猪精。 二者皆是鬃毛粗硬,嘴角生牙,身上仅两只前蹄化作半人半兽之形,依稀能辨出手掌轮廓,其余部位仍保留著野猪原貌,憨拙中透著几分凶戾。 “二伯,我们还得打多少鱼啊?” 憨笨矮小的野猪精肩上搭著张打满补丁的渔网,双手奋力一甩,渔网在空中展开个不甚规则的圆形,“哗啦”一声落入河中,溅起一层细碎水花。 他踮著脚尖望向河面,语气满是疲惫不耐,“好累啊二伯。” 河水潺潺东流,江隱在水下瞥了眼那片水域——別说渔网附近,这段河道因妖气惊扰,鱼虾早已逃散一空,连水草都透著萎靡,哪里还能捕到鱼。 岸上,憨笨高大的野猪精重重嘆了口气,声音浑厚如闷雷:“还早著呢,起码还得再打两筐才行。”他抹了把鼻头汗珠,目光望向西山深处,“走吧,去下一处撒网的地方,但愿那里能有鱼。” “二伯,要是一直没有鱼怎么办?”矮小野猪精耷拉著脑袋。 “还能怎么办?”高大野猪精语气苦涩,一边迈步朝下游走去,一边嘆息道:“大王有令,中秋开宴,食材缺一不可。我们没资格入席,却得凑齐物料,缺一斤鱼,便割一斤我们自己的肉抵偿,儘量弄吧,总不能丟了性命。” 两只野猪精背著空空的竹篓,踏著深秋的残阳,沿著河道缓缓下行。 落日余暉洒在他们粗笨的身躯上,拉出长长的影子,平添几分奔波的苦楚。 江隱望著被秋色渲染的山林,心中忽然一阵恍惚。 原来已然快到中秋了。 中秋佳节…… 他咀嚼著这四个字,片刻后轻轻嘆息一声,身形一动,化作一缕轻烟,乘云而起,直上云霄,朝著伏龙坪方向而去。 西山地界与伏龙坪截然不同。 伏龙坪少崇山峻岭,多缓坡丘陵,桃树成林,蛇虫遍地,妖类稀少,整体一派空旷清寂。 而西山这里却是层峦叠嶂,险峰环伺,山势如怒涛般绵延起伏,山水同向而生,纠缠交错,林木更是茂密多样,古木参天,藤蔓缠绕,飞禽走兽云集嘶鸣,相应的,妖族也远比伏龙坪繁多驳杂,气息混乱。 江隱驾著云气,一路向西山中心望去,只见山间一派繁忙景象: 野猪精们或捕鱼於江河,或耕地於坡地。 山羊精背著竹篮,在林间採药摘果。 豺狼妖穿著粗布衣衫,手中拎著打磨锋利的武器,往来巡逻。 猴妖成群结队,在林中呼喝著搬运木料,似在修建什么。 偶有鸟妖振翅而过,也皆是匆匆忙忙朝著西山腹地飞去,不敢有半分停留。 西山腹地乃是一处狭长幽深的谷地,两侧峭壁如削,怪石嶙峋。 谷地中央赫然矗立著一株枝繁叶茂、气势惊人的高大扶桑木,树干之粗需十余人合抱,树皮皸裂如龙鳞,枝叶舒展如华盖,遮天蔽日,其上有无数羽色各异的鸟妖飞飞落落,嘰嘰喳喳鸣叫不休,仿佛一片移动的嘈杂乌云。 树下则有无数黑点大小的各类妖物忙碌穿梭,或扛著整只野兽、大筐果蔬,或搬运木石、捆绑支架、搭建棚帐,妖声鼎沸,尘土瀰漫,显然是在为即將到来的中秋盛宴紧张准备。 江隱凝神感知,便见谷地中隱隱有几道浑浊妖力肆意张扬,毫无收敛之意。 其中一道急急如火,炽烈逼人,一道浑厚如山,沉稳厚重。 按《评鼎法》记载的境界標准来看,这两道妖力的主人应当已有三境金丹水准,只是不知为何,气息虽雄浑,却透著几分驳杂滯涩,远不如传闻中那般强悍。 至於剩余几道妖力,则平平无奇,並无甚特色,约莫与当初遇到的觉锋和尚水准相当。 许是察觉到他那如有实质的窥视目光,那道如火的妖力陡然一变,褪去先前的躁动不安,显露出日落西山般的冷寂消杀之气。 炙热而阴沉的妖力以扶桑木为中心,如同无形的潮水猛兽,向四周山林猛地横扫而过,所过之处,草木微微焦卷,飞鸟惊惶远遁,而后妖力急速回缩凝聚,於树下光影交错处,化作一道黑袍消瘦道人的身影。 这道人面容阴翳孤峭,眼眶深陷如窟,鼻樑高挺却带著明显的鹰鉤弧度,唇色是一种不健康的乌青,嘴角紧紧抿成一条僵硬的直线,透著一股生人勿近的冷厉。 他负手而立,黑袍无风自动,目光锐利如鉤,穿透稀薄云层,精准地扫向江隱藏身的方位: “何方道友驾临我西山?既已至此,何不现身,来我扶桑別宫小坐片刻,共饮一杯薄酒?” 江隱在云中轻笑一声,並未现身。 山风一吹,他的身形便隨著云气化作丝丝缕缕的云雾水元,悄无声息地逸散而去,只余下一缕淡淡的水痕,转瞬便消失在天际。 “大王,可是那些牛鼻子又来了?” 另一道如山妖力的主人纵身跃到黑袍中年人身旁,却是个身材高大、虎背熊腰的壮汉,满脸横肉,双目圆睁,腰间挎著一柄开山斧,气势凶悍。 他顺著中年人目光望去,却只见万里晴空,並无半分人影,不由得面露疑惑。 黑袍中年人缓缓摇头,眸中闪过一丝凝重: “不是那些老道士。方才那道气息阴柔內敛,应是修水法的高修路过。虽不知其真实实力,但这隱匿功夫,倒是相当出色。” “难道是伏龙坪那只毒龙?”高大壮汉眉头紧锁,语气中带著几分忌惮,“莫非是申四郎那蠢货把事情搞砸了,惹得那毒龙上门探查?” 乌道人低头寻思片刻,脚下轻轻一点,便跃到扶桑木的粗壮枝椏上,俯瞰著下方忙碌的妖眾,沉声道: “我早看申四郎是个半吊子,办事半通不通,难堪大用。你速去传令,让申大、申二即刻回来,派他们兄弟二人去一趟伏龙坪,探探那螭龙的虚实。相较於申四郎,他们兄弟二人行事更为稳妥靠谱些。” “是,大王!”高大壮汉躬身领命,转身大步离去,粗獷的脚步声震得地面微微发麻。 乌道人望著伏龙坪的方向,眼中寒光闪烁,不知道在想什么。 第53章 山中夜宴(更三章求月票一下) 出了西山地界,江隱驾著云气一路疾驰,不消半个时辰,便已望见伏龙坪熟悉的轮廓。 秋日光影澄澈,漫山枯木乱石在阳光下勾勒出清晰纹路,空气中瀰漫著草木与泥土的清新气息,与西山的肃杀截然不同。 还未抵达寒潭,江隱便瞥见山坳小径上,两只高大的猪妖正扛著两节粗重木头,哼哧哼哧地往深处走去。猪妖们身躯壮硕,鬃毛粗硬,獠牙外露,虽未完全化形,却已能稳稳扛起重物。 江隱心中暗道一声:“这西山与伏龙坪,倒是颇多猪妖。”隨即按落云头,化作一道青碧流光,悄无声息地落在寒潭周边。 连日秋雨早已停歇,寒潭上空那顶奇特的云帽也已消散无踪,只余下朗朗晴空,湛蓝如洗,映著秋日的清冽光景。 潭水澄澈,倒映著天光云影,岸边老桃树的枝叶在风中轻轻摇曳,虽已深秋,却依旧绿意盎然,透著几分生机。 山坳处的开阔地带,此刻已是一片热火朝天的景象。 狐狸和黄鼠狼正站在空地上,指挥著几个身形高大的妖怪搭建木架。这些妖怪有猪妖,有牛妖,皆是从西山逃来伏龙坪避乱的小妖,此刻正齐心协力,搬运木头、钉制框架,忙得不亦乐乎。 这里距离寒潭尚有一段距离,却恰好能被老桃树下的江隱尽收眼底。 见江隱现身,忙碌的小妖们纷纷停下手中活计,恭敬地口呼“龙君”问好,神色间满是敬畏与惶恐。 江隱微微頷首,目光扫过眾小妖,最终落在狐狸身上。 狐狸此刻正学著山下匠人的模样,蹲坐在一截原木上,手中握著一把简陋的刨子,费力地打磨著树皮,木屑簌簌落下,沾了他一身。 “狐狸,你过来。” 听闻江隱呼唤,狐狸连忙放下刨子,蹦蹦跳跳地跑了过来,蹲在江隱身前,仰著圆乎乎的脑袋,主动匯报起下山传信的事情。 “江师,我已把西山要在入冬屠镇的消息告知书院的老夫子了!”狐狸语气兴奋,“老夫子还特意考教了我的功课,说我这段时日进步极大,若是去参加人间科举,定能考中个秀才呢!” 江隱听得哈哈大笑,这狐狸倒是毫不谦虚,也不反驳,只是指著山坳处热火朝天的景象,笑著问道:“你们这是在忙活什么?” “江师,我去山下书院送信的时候,看见镇上的人们都在做灯笼、做月饼!”狐狸干劲十足,尾巴欢快地摆动著,“他们说快到中秋佳节了,这是闔家团圆的好日子,我想著,今年江师教我读书识字,教我修行修心,还屡屡护我周全,我无以为报。” “只是我笨手笨脚,做不来精致的灯笼和月饼,便找了这些朋友帮忙搭个架子。到时候黄姑儿会从山下镇上买些现成的灯笼掛上,再购置些月饼点心,我们还会去山中採摘些野果,和江师一起热热闹闹过个中秋!嘿嘿!” 江隱低头看著蹲在身前的小狐狸,心中忽然生出几分感慨。 梦中二十余年,石雕几十载,他从未对任何节日有过別样的感触,只当是寻常时日。 可今日,他竟真真切切感受到几分物是人非的悵然。 “今夜月明人尽望,不知秋思落谁家。”江隱低声吟诵了一句,又揉了揉狐狸的圆脑袋,语气柔和道:“去吧,既然想办,便好好办一场。” “是!江师!”狐狸大喜过望,连忙应道,转身便要回去干活,刚跑了两步,却又猛地停住脚步。 他想起方才江隱吟诵的诗句自己从未听过,连忙急匆匆地跑到一旁藏书的石洞中,取出纸笔,摇头晃脑地將这两句诗记了下来。 江隱站在老桃树下看了片刻,见他们搭建的木架稳固规整,心中满意,便不再停留,落入寒潭之中,继续修行。 寒潭水深幽静,水元精纯浓郁,刚一入水,江隱便感受到周身毛孔尽数舒展,一股清凉之意蔓延全身。 稍稍调息片刻,便开始著手炼化体內的太和真水罡。 温润醇厚的水元在经脉中缓缓流转,如春日暖流,滋养著每一寸血肉筋骨,神魂也在这股水元的浸润下,变得愈发凝练纯粹。 寒潭幽深,碧波澄澈,隔绝了山坳处的所有喧囂。 江隱便在这与世隔绝的寒潭深处,以四两太和真水罡为根基,潜心钻研,又耗了数日光阴,终於修成一道別样的法术。 这法术脱胎於太和真水罡的“解毒、疗伤、和神”三大奇效,无需强行截留真水罡本体,只需挥洒自身法力,引导天地水元再现太和真水罡的真意,便能將其功效发挥出来。 江隱思索再三,將之命名为《甘霖术》。 ——如甘霖普降,滋养万物,既能疗愈肉身伤痛,又能化解体內毒素,更能安抚躁动神魂。 当然,若是以太和真水罡直接催动此术,效果必然会更为强劲霸道。 修成《甘霖术》后,江隱並未停歇,又花时间反覆推演,完善法术细节,確保施法时得心应手,毫无滯涩。 直到某一日。 他忽然察觉到寒潭之中的水元发生了微妙变化。 其金行之气骤然大盛,阴气愈发浓郁,阳气则隱而不彰,呈现出阳潜於阴的特殊態势。 江隱心中一动,知晓中秋佳节已然临近,便顺势结束了此次修行,从寒潭中部的中部石台上缓缓升了上去。 破水而出的剎那,清冽的空气涌入鼻腔,带著山林特有的草木清香与淡淡的甜意。 江隱抬眼望去,只见当空悬著一轮皎洁明月,万里无云,漫天群星尽数隱没在月华之中。 向下望去,只见山坳处矗著一实木巨架,高约两丈,形如丰字。 白猿身手矫健,正攀著两丈高的木架来回腾跃,不多时便和老梟將所有彩灯一一掛妥。 兔妖们手脚麻利,將散落的油纸、木屑等垃圾收拾得乾乾净净,归拢到山坳角落。 两只无角的牛妖合力抱起乾柴,堆叠成塔,又对著篝火吹了口气,火星四溅,熊熊火焰顿时升腾而起,驱散了山间的夜寒。 另有几只手巧的小妖则將点心、野果分门別类摆上青石充作的矮桌,又將葫芦中的米酒斟入粗瓷碗。 芝马中途也从土里钻了出来,小脑袋探探点点,怯生生地看了一眼,却终究还是怕生,没敢上前,晃了晃棕红的身子,又悄无声息地遁入了山林,不知去了何处。 待到场地终於变得开阔整洁,一派井然有序,耳边別著桃花的狐狸便重新站在江隱身前,兴冲冲道: “江师,诸事已妥,请您入席!” 江隱低头望去,山坳中央的石桌旁,七八只帮忙的小妖正眼巴巴地望著他,神色中带著几分敬畏与期待。 第54章 恶客上门 “看来我们来的正是时候。” 伏龙坪山下的山道旁,两道身影正並肩而立,望著山坳中亮起的漫天花灯与熊熊篝火,神色各异。 其中一人正是此前与江隱有过一面之缘的觉锋和尚,他身披灰色僧袍,双手合十,看著远处那片灯火通明的山坳,不由得感慨道: “这位伏龙坪的龙君,当真是好兴致。中秋佳节,与群妖同乐,这般心境,实属难得。” 站在他身旁的是一位老道士,瞎了一只眼睛,另一只眼睛眯成一条缝,迷迷瞪瞪地看了半晌,鼻尖嗅了嗅,似乎闻到了山间飘来的食物香气,不由得舔了舔嘴唇,笑道: “呵呵,和尚,不如我们也上山去討杯酒水?老道腹中空空,著实有些飢饿难耐了。” 这老道士身著洗得发白的青色道袍,腰间掛著一个酒葫芦,气质洒脱中带著几分隨性。 觉锋和尚闻言,微微摇头,苦笑道:“道长,那龙君神通广大,群妖环绕,等会你可得按计划行事。” 老道士却不以为意,摆了摆手,道:“无妨无妨,老道我行走江湖多年,最擅与人打交道。那龙君既愿与群妖同乐,想来也不是心胸狭隘之辈。再说,我们此来並无恶意,只是討杯酒喝,顺便聊聊西山的事情,於他而言,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他们此行只有一个目的,那就是拖住这位龙君,所以即便觉锋再不愿意,此刻也得倚著老道士,同他一起上山去。 山坳之中,夜宴正酣。 小妖们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已然彻底放开了性子,先前的拘谨畏缩荡然无存。 白猿捋起袖管,与两只无角牛妖掰起了手腕,粗壮的胳膊青筋暴起,憋得满脸通红。 兔妖们围著篝火跳起了轻盈的舞蹈,身姿曼妙,脚步轻快,煞是可爱。 老梟则振翅落在两丈高的木架上,扯著嗓子唱起了粗獷的山歌,声音雄浑悠远,迴荡在寂静的山林间,与篝火的噼啪声、小妖们的欢笑声交织在一起,匯成一曲热闹非凡的中秋夜曲。 江隱半臥在云榻之上,青碧色的龙躯蜿蜒舒展,茶盏大的鳞片在火光与月光的映照下,泛著温润的光泽。 他看著眼前七八只小妖打打闹闹,学著人类的模样推杯换盏、说学逗唱,心中总会生出一种恍惚之感。 这些小傢伙们虽生得粗笨,行事也带著几分憨拙,却胜在心性淳朴,喜怒哀乐皆形於色,与他们相处,远比和那些心思深沉的人类打交道简单得多。 正恍惚间,只见狐狸端著一碗米酒,摇摇晃晃地跑到他身边,仰著圆乎乎的脑袋:“江师,今日的宴席,您还满意吗?” 江隱看著他满脸期待的模样,又瞥了一眼周围小妖们欢快的神情,轻轻点了点头,温声道: “满意,非常满意。许久未曾这般热闹过了,多谢你费心准备。” “嘿嘿,只要江师满意就好!” 狐狸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举起手中的酒碗,敬了江隱一碗。 他们又闹腾了片刻,狐狸忽然端著酒杯,噔噔噔地站了起来,清了清嗓子,引得一眾小妖纷纷侧目。 他挺起圆滚滚的肚皮,高声道:“诸位诸位!今日乃是中秋佳节,月圆之夜,难得江师肯与我们一同过节,这般盛事,岂能无诗?我也赋诗一首,纪念今日的欢喜,大家说怎么样?” 一眾小妖大多是山野精怪,哪里懂得什么叫做赋诗一首,只当狐狸是要表演新的法术,当下便纷纷叫好,掌声雷动,欢呼声险些盖过了篝火的噼啪声。 狐狸得了眾妖的追捧,心中满是得意,虚荣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他伸著一只毛茸茸的前爪,示意大家稍稍安静片刻,而后便学著山下读书人的模样,背著手踱步至席间,眉头微皱,故作深沉地沉思起来。 山坳之中安静下来,连篝火燃烧的声音都清晰可闻,所有小妖都屏息凝神,望著场中的狐狸,眼中满是期待。 江隱也饶有兴致地看著他。 片刻之后,狐狸猛地停下脚步,昂首挺胸,清了清嗓子,朗声吟道: “火堆笑塌山神庙,酒碗磕缺月亮边。醉倒抓著桃树枝,诸位再喝三大坛!” 吟罢,狐狸神气极了,將碗中米酒一饮而尽,而后便哈哈大笑著,又给自己满上了一杯甜酒。 只是他笑得太过开心,动作太急,险些被酒液呛住,咳嗽了好几声,惹得小妖们一阵鬨笑,山坳里的气氛愈发热烈。 “好好好!”这是两只无角的牛妖,他们以为还能再喝些酒。 “好诗好诗!”这是黄姑儿,它更是文盲,听不懂好坏,见大家都在叫好,便也跟上了。 “哎呀你別闹!在外面呢!”这是一只红脸的兔妖,不知道怎么的,她同伴许是又想起平日里繁衍后代的趣事,和她动手动脚起来。 “確实是好诗,就是意思差了点,少了几分意境,多了几分憨气。”这是一个陌生的声音。 话音落下,只见两道身影缓缓从山坳的阴影处走了出来。 一高一矮,皆穿著一身黑色贴身短打,身形矫健,步履沉稳,周身縈绕著淡淡的妖气,虽刻意收敛,却依旧瞒不过江隱的感知。 二人面貌有几分相似,皆是面容刚毅,眼神锐利,看起来像是两个身手不凡的武夫。 眾小妖见状,皆是一愣,欢闹的声音戛然而止,纷纷望著这两个不速之客,下意识地朝著江隱的方向靠了靠。 狐狸也皱起了眉头,放下手中酒碗,喝道:“你们是什么人?” 那矮个子男人不以为意,反而对著江隱的方向拱手行礼,姿態恭谨,朗声道: “龙君设宴,群英薈萃,好一派热闹景象。既然龙君作此盛宴,不若我也吟诗一首,凑个热闹,如何?” 江隱端坐於云榻之上,目光扫过二人。 这二人身上的妖气虽比申四郎凝练浑厚数倍,却依旧带著同样的驳杂之气,想来定是西山大王派来的又一拨使者。 不过他此刻心情正好,不想因为这两人扰了夜宴的兴致,便道: “作吧。作得好了,你们便留下来赏月饮酒。若是连狐狸都不如,你们便自觉滚蛋吧!” 第55章 此乃大荒囚天指(3k中杯求月票追读) 狐狸一听,顿时来了精神,挺起胸膛,连连点头,对著二人扬声道:“江师所言不差,那你们谁先来?可要是作得不好,休怪我不客气!” 那矮个子哈哈一笑,对著狐狸拱了拱手,语气带著几分客气:“狐仙见谅,我几个弟弟都不识字,不通文墨,便让我来吧。” 说罢,他微微闭目,沉吟片刻,而后睁开双眼,不假思索地朗声吟道:“松涛沸鼎煮秋山,酒旗斜指白玉盘。踉蹌且抱石杯饮,天地当壶星作盏。” 吟罢,他再次朝著江隱拱手,神色坦然,显然对自己的诗句颇为自信。 眾小妖面面相覷,皆是一脸茫然,听不懂这诗中的深意,只能齐刷刷地看向狐狸,等著他评判。 狐狸皱著眉头,歪著脑袋想了半天,也没品出这诗好在哪里,只觉得拗口得很,便摇了摇头,转头看向江隱。 “都是打油诗,便算你过关了。” 江隱摆了摆手,淡淡道:“说吧,又找我什么事情?若还是为了你们西山大王那虚无縹緲的妖国,那你们现在就可以回了,我没兴趣听。” 矮个子闻言,神色一正,对著江隱深深拱手:“申大郎见过龙君。” 一旁的高个子也同样上前一步,拱手行礼,声音冷硬如铁:“申二郎见过龙君。” 江隱微微挑眉,心中瞭然,这二人便是西山六路將军中的灭人、屠人將军了。 他侧著脑袋,示意他们继续:“原来是西山的灭人、屠人將军,不必多礼,有话直说吧。” 申大郎抬起头,目光诚恳地望著江隱,沉声道:“龙君贵为真龙,神通广大,我们两兄弟位卑言轻,此番前来,也不敢再劝您加入西山。此行前来,只是想来问龙君一件事。” “不知我们的兄弟申四郎……可还活著?” 江隱也不隱瞒,直言道:“那天他想誆骗我加入你们西山,计谋不成,便想著放狠话威胁我。我略施薄惩,他受了我一击,跌入落英河去了。若是这么久了,他还没回去找你们,估计是已经死了吧。” 话音落下,山坳中一片寂静。 申大郎听到这话,身子猛地一颤,喃喃一声“龙君好狠的心啊”,紧接著眼中的光芒瞬间黯淡下去,两行热泪毫无徵兆地从脸颊滑落。 江隱看著他这副模样,微微挑眉,语气带著几分玩味:“怎么,你们这是要为他报仇吗?” “我们兄弟四个相依为命多年,我又是老大,老四死在龙君手中,我自然是要討个说法的。” 申大郎抹去面上泪水,语气悲愴却带著几分决绝。 话音未落,他便从腰间摸出一柄寒光闪闪的短刀握在手中。 刀刃锋利,映著篝火的光芒,透著一股森然的戾气。 一旁的申二郎则更为暴躁,听闻四弟已死的消息,双目赤红,鼻孔中猛地喷出两道白气,浑身骨骼噼啪作响,撕拉一声便撕裂了身上的贴身短打,化作一只两丈高的黑色巨猿。 巨猿通体黑毛如钢针般倒竖,双目赤红如血,獠牙外露,凶相毕露,周身煞气翻涌,直逼得席上小妖四散而逃。 篝火亦被煞气一激,火星四溅,焰头都微微矮了几分,山坳中的喜庆氛围瞬间被冲得荡然无存。 江隱坐於云榻之上,琥珀色竖瞳微微一凝,目光扫过申家兄弟二人,凝神感知著他们周身的妖气。 他按照《评鼎法》记载的境界標准,很快便確定了二妖的修为。 申大郎的妖气比之申四郎略胜一筹,却也高不到哪里去,应当是刚入二境筑基的水准,一身妖气混杂不堪,隱隱透著几分幽冥之气,显然修行的並非正统法门,不值一提。 而申二郎则不同,他化作巨猿之后,一身煞气恍若实质,黑红色的妖气翻涌间,竟有扰动人心智、紊乱周遭灵机之能。 这煞气绝非打坐吐纳得来,而是歷经无数生死搏杀,沾染了无尽血腥才凝练而成,实打实的二境后期修为,比之申大郎强横数倍。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不过就像觉锋和尚曾说过的那样,螭龙乃是天生异种,三境以下,根本不可按寻常境界而语。 江隱缓缓放下手中的酒杯,四爪轻轻一按云榻,身下便有蓝色云雾汹涌而出,托著他缓缓飘至半空。 青碧色的螭龙身躯在月光与火光的映照下,鳞片流光溢彩,威仪赫赫,俯瞰著下方暴怒的申家兄弟,目光落在躲在石桌后的狐狸身上,淡声道: “正好你《呼云法》小有成就,今日我便教你一招《呼云法》的其他用法操作,仔细看好了。” 申二郎闻言发出一声嘶吼,双脚猛地一跺地面。 只听轰隆一声,他脚下青石瞬间崩裂,碎石飞溅间,黑猴借力冲天而起,如一块千斤巨石,裹挟著滔天煞气,朝江隱狠狠砸去,拳风呼啸,竟將空气撕裂出一阵尖锐的爆鸣。 而一旁的申大郎,则趁著申二郎吸引江隱注意力的间隙,身影一晃,周身泛起一阵浓郁的黑雾,遮掩身形而去。 他修行的乃是西山大王传授的幽冥法,最擅隱匿行踪,被篝火的光芒一晃,整个人便彻底消失在了山坳的阴影之中,不知遁去了何处,显然是想伺机偷袭。 巨猿破空而来,煞气翻涌,气势汹汹,仿佛要將整片天空都砸塌。 江隱却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只是冷哼一声,声如金石相击,响彻山坳: “云来!” 话音落下,他身下水雾便如挣脱了束缚的涛涛洪水,呼啸而出,瞬间化作一片翻涌的云海,挡在身前。申二郎的巨拳狠狠砸在云海上,却如泥牛入海,没有激起半点波澜。 反而被云海中蕴含的柔和之力一弹,庞大的身躯不受控制地在空中翻了个跟头,重重跌落在地,砸出一个半丈深的土坑,溅起漫天尘土。 “云来!” 江隱再喝一声。 只见夜空中那轮皎洁的满月,瞬间便被一层厚重的云雾糊了个严严实实,天光骤然暗淡下来。 山风陡起,席捲山坳,惹得篝火轰轰作响,焰头乱晃,险些被吹灭。 申二郎从土坑中挣扎著爬起,刚要再次衝上天际,抬头便见天空之上,无边云雾匯聚成形,化作一座巍峨的云山,遮天蔽日,带著磅礴的威压,朝著他当头砸下。 “区区云雾!也敢挡我!” 申二郎齜牙咆哮,眼中凶光毕露,双臂猛地一振,身上煞气冲天而起,化作一道黑红色的光柱,竟硬生生將身边如棉如帛的云雾撕开一道口子。 他趁机冲天而起,再度朝著江隱扑去,利爪闪烁著寒光,誓要將这只螭龙撕成碎片。 “给我下来!” 江隱闻言只是漠然抬爪,对他轻轻一指。 便见天上的黑云忽而一动,如大江大河般奔腾咆哮,裹挟著雷霆万钧之势。 只是当头一刷,申二郎顿觉一股沛然莫御的巨力袭来,仿佛被一座无形的大山撞上,庞大的身躯如断线风箏,再次被狠狠打落在地,摔得他筋骨欲裂,口中忍不住喷出一口鲜血。 云隨身动,当江隱开始在山坳上空缓缓舞动身躯时,漫天云雾便也隨著他肆意挥洒的水元,在天空中如大河般奔涌蟠回起来。 时而化作惊涛骇浪,汹涌澎湃。 时而化作绵绵细雨,润物无声。时而凝聚成形,如山如岳。时而消散无踪,如烟如雾。 “云雾聚散无形,看似柔弱无依,能被诸气感染,这是云雾的弱点。” 青色的螭龙身影隱入云海之中,不知所踪,唯有一道不疾不徐的声音传来。 “但换个角度来看,修《呼云法》,不就是因为它易与其他属性的法力相融吗?申二郎挣扎著从地上爬起,赤红的双目死死盯著翻腾的云海,怒吼连连,不断朝著云海发起衝击。 可无论他如何衝撞,都被那看似柔弱的云雾挡了回来,他的煞气被云雾同化,他的力量被云雾消解,折腾了半天,竟连江隱的一片鳞甲都未曾碰到,反而累得气喘吁吁,妖气涣散。 狐狸瞪大了眼睛,小脑袋隨著云海的翻腾而转动,眼中满是震撼与领悟。 原来《呼云法》的真諦,並非仅仅是呼风唤雨,而是以自身法力为引,掌控云雾的万般变化,借天地之力,克敌制胜。 “所以看好了。” 江隱的声音再次响起,带著几分悠然。 下一刻,他的身影便出现在了云海的中心,只是伸手一按,云霄之中忽然便传来一阵汹涌的浪涛声,那漫天的云雾不知何时被江隱赋予了水元静、柔、刚、变之四性。 原本柔弱的云雾,瞬间变得刚猛无匹,却又不失灵动,在天空中凝聚成形。 不多时,一根泛著青蓝二色的螭龙小指,便赫然出现在半空中。 小指粗五六丈,长十几丈,一眼望不到全貌,周身散发著一股磅礴精纯的水元之力,將水元衝击山石、开闢河道、淹没人家的雄伟真意演绎得淋漓尽致。 法术將落,江隱突然想到自己还未给它命名,便恶趣味道: “看好了,此乃大荒囚天指!” 第56章 埋了吧(前面两章顺序错了,补偿一章) 小指缓缓落下,带著一股毁天灭地之势,速度不快,却让申二郎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惧。 他想躲,却发现周身的空间早已被云雾封锁,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著那根小指朝著自己压来。 “轰隆!” 螭龙小指轻轻一按。 桃林里的桃树便或折或弯,地面上更是被压出一个巨大的深坑,申二郎的身躯深深陷入其中,只露出半个脑袋,口中不断溢出鲜血,眼中的凶光早已被恐惧取代。 “二郎!” 就在此时,一道黑影从山坳的阴影中闪烁而出,正是隱匿许久的申大郎。 他见申二郎被死死压制,睚眥欲裂,咬牙切齿地握著短刀,朝著半空中的江隱狠狠杀来。 江隱连头都未曾回,只是龙尾轻轻一甩。 一道青蓝色的水浪呼啸而出,如同一道无形的鞭子,狠狠抽在申大郎身上。 申大郎只觉一股巨力袭来,口吐鲜血,倒飞而出,重重摔在地上,身上的幽冥之气瞬间溃散,显出了黑毛妖猴的原形,蜷缩在地上,动弹不得。 “轰隆!” 又是一声巨响,山林剧烈震动了一下。 而后山林中躲难的眾小妖便眼睁睁看著那根由云雾化作的螭龙小指,缓缓按在地上,令大地发出一连串沉闷的轰鸣声。 申二郎被压在指下,连呻吟的力气都没有了,只能任由那股磅礴的水元之力侵入体內,不断磨灭著他的妖气。 山坳之中,再次恢復了寂静。 江隱悬浮於半空之中,青碧色的螭龙身躯缓缓舒展,目光平静地扫过地上奄奄一息的申家兄弟,琥珀色的竖瞳中没有半分波澜。 一眾小妖早已看得心神俱裂,此刻更是噤若寒蝉,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 螭龙从天而降,青碧色的身躯在月光下舒展,如一道流光划过夜空。 他身后的漫天云雾却隨著他的落地而消散一空,重新露出那一轮皎皎明月,清辉洒落,將山坳映照得亮如白昼。 三两点閒云簇著明月,衬得那只有一丈长短、房梁粗细的螭龙,看起来並没有那般庞然可怖。 但凡是见过方才那閒云化作龙指,轻轻一按便將两丈高的黑色巨猿压入深坑的一幕之人,心中都对这尊螭龙君存著十二分的敬畏,没有一个人敢有半分轻视。 深坑之中,申二郎呕出一口带著內臟碎块的乌黑血液,脑海中一片混沌,意识渐渐模糊。 一股冰凉的水元如附骨之疽,丝丝缕缕地缠著他的妖力,不断侵蚀著他的血肉、他的经脉,將他辛苦拼杀凝练而成煞气,一点点消磨殆尽。 他想挣扎,却连动弹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只能瘫在深坑之中,感受著生命一点点流逝。 耳畔传来一声沉闷的响动,像是有什么重物落在了地上。 申二郎勉力转动眼珠,朝著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 只见他的大哥正蜷缩在深坑边缘的泥地里。 胸腔塌陷,浑身黑毛也被鲜血浸透,看起来狼狈至极。 “大……哥……你怎么……不跑?” 只剩下半口气的申大郎,从喉咙中发出两声含糊的响动,像是想说些什么。 他艰难地张了张嘴,却只有大口大口带著內臟碎块的血液从中涌出。 “大哥!大哥!”申二郎挣扎著叫了几声。 他眼睁睁看著申大郎周身妖气溃散,渐渐失去生机,魂归冥冥。 “你们是不是还有个叫申三郎的?” 一道平静无波的声音,忽然从深坑上方传来。 江隱俯瞰著深坑中奄奄一息的申二郎,“说出来,我送你们四兄弟团聚,也算是全了你们兄弟一场的情分。” “三弟不一样……”申二郎缓缓闭上了眼睛,两行浑浊的泪水从眼角滑落。 那外来的水元已经彻底排空了他一身的妖力与辛苦拼杀得来的煞气。 经脉寸断,丹田破碎。 此刻他早已回天无力。 “三弟……会……” “呵。” 申二郎头顶传来一声嗤笑,带著几分不屑。 “芝马,埋了他吧。” 申二郎便感觉四周的土地突然变得鬆软起来,带著泥土腥甜气息的黄土,一点点覆上了他的躯体,先是四肢,再是躯干,最后是头颅…… 深坑边,江隱看著不知何时从土里钻出来的芝马。 这小傢伙依旧是那副憨態可掬的模样,小短腿扒拉著泥土,口中念念有词,催动著土行法力,將深坑一点点填平,动作麻利得很。 江隱见状便隨口问道:“你去哪里了,怎么不和狐狸他们一起玩?” 芝马闻言,抬起小脑袋,乌溜溜的眼珠转了转,嘿嘿一笑,却也不说话,三两下填平了深坑,而后便倏忽一下,又钻回了土里,只留下一个小小的土洞,眨眼间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神神叨叨的。”江隱摇摇头,失笑一声,转身重新回到了山坳的宴席处。 这里已经因为四散的小妖而变得一片狼藉。 江隱看著狼狈,心中便又生出几分人在他乡的孤寂来,便让狐狸和这会才出现的黄鼠狼一同收拾掉篝火,以防引发山火,便独自回了寒潭。 他本想著,趁著这皎洁的月色,去藏书洞再研读一番《禹王治水术》,琢磨琢磨水元四变之性的更深层妙用。 可刚一靠近那处石洞,江隱便愣住了。 只见原先那处简陋的藏书洞,不知何时竟被人重新开闢了一番,变成了一个近乎圆形的石室。 石室之中整整齐齐地摆著几架用粗木製成的书架,书架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的书籍,从话本小说、野史杂谈,到儒家经典、佛道经文,基本上是应有尽有,满满当当。 书架旁还放著一张不知是从哪里运上来的宽大木桌。 桌案光洁,上面摆著一套崭新的笔墨纸砚,砚台里甚至还研好了墨,散发著淡淡的墨香。 最妙的是,石室的顶部还被特意开出了一个车轮大小的空洞,正好可以让天上的月光从中洒落,落在木桌之上,形成一片明亮的光斑,恰好可以借著月光读书写字。 第57章 西山之变 江隱缓步走入石室之中,目光扫过那些分门別类摆放得整整齐齐的书籍,又看了看那张宽大的木桌,心中泛起一丝暖意。 他伸手拿起一本《论语》,书页被翻得有些旧了,显然是被人反覆翻阅过。 又拿起一本话本小说,封面上画著才子佳人的图案,一看便知是从山下镇上买来的。 “狐狸——” 江隱对著石室的入口,轻轻唤了一声。 话音刚落,只见石室入口处的阴影里,便弹出来一只毛茸茸的红色脑袋瓜。 狐狸探著脑袋,圆溜溜的眼睛望著江隱,脸上带著几分心虚,几分期待,还有几分藏不住的得意。 “这是你弄的?”江隱看著他这副模样,心中已然有了答案,语气中却带著几分讶异。 狐狸嘿嘿嘿地笑著,晃著圆滚滚的身子从石室入口走了进来。 红毛白肚的小傢伙,正好站在顶部孔洞洒落的月光里,一身顺滑的红毛被银辉镀上了一层柔光,丝丝缕缕,纤毫毕现。 细小的灰尘在月光中悠悠飘荡,落在他毛茸茸的耳朵尖上,他却浑不在意,睁著一双亮晶晶的圆眼望著江隱,眉眼间满是藏不住的得意与天真。 “怎么会呢,我都没钱的。” 狐狸踮著脚尖,转了个圈,让江隱看清他这身除了红毛別无长物的模样。 “我只是出了个主意而已,这藏书室的石壁是芝马用土遁法术一点点刨开的,他最擅长钻土,弄这个又快又好。” “书是黄姑儿的体己钱买的,她在山下混了这么多年,攒了好些私房呢!” “我们还特意去了一趟县城呢!那里人可真多啊,车马熙熙攘攘的,比甜水镇热闹十倍,我们三个缩著脖子躲躲藏藏,差点就被猎户捉了去,可惊险了!” 狐狸话音刚落,石室入口处便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芝马和黄鼠狼一前一后,鬼鬼祟祟地走了进来。 “江师。”芝马怯生生地叫了一声,小脑袋微微耷拉著,像是怕江隱怪罪他们擅自下山。 “龙君。”黄鼠狼则恭恭敬敬地拱手行礼,姿態比芝马稳重了许多。 江隱目光扫过两只小妖,嘴角噙著一抹笑意:“难怪你们先前不在,原来是偷偷忙活这个去了。” 黄姑儿连忙上前一步,爪子指著书架上的书,语气带著几分忐忑: “龙君,胡仙家说您喜欢读书,所以我便自作主张,去县城的书店搜罗了这些。只是凡人的书店里,儘是些诗词话本、儒家经典,没什么和修行有关的秘籍,怕是入不了龙君的眼。” 她说著,还用爪子扒拉了一下最下层的书,那里摆著几本泛黄的野史杂谈,显然是挑剩下的。 江隱摆了摆龙爪,目光缓缓扫过满室藏书,心中暖意融融。 这些书或许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修行法门,却承载著三只小妖最纯粹的心意。 他轻声道:“这些书很好,我已经很开心了。” 江隱环视四周,粗略估算了一下,这几架书架上,起码摆著百十本书,满满当当,琳琅满目。 他看著黄姑儿,隨口问道:“这些书花了多少钱?” “不值一提,不值一提!”黄姑儿连连摆手,尾巴都快摇成了拨浪鼓,脸上满是豪爽,“以前我在山下做仙家,给人看风水、辨吉凶,攒了不少银钱呢!这点小钱算什么,不值一提!日后龙君若是有需要,儘管开口就是,小的別的没有,这点家底还是有的!” “是啊是啊,黄姑儿可有钱了!”芝马在一旁兴奋地插嘴,小短腿一蹦一跳,“这次下山她还带我去吃了甜水镇的桂花糕,甜滋滋的,可好吃了!还带我去——”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黄鼠狼猛地捂住了嘴。黄鼠狼对著江隱打了个哈哈,眼神闪烁:“小孩子家家嘴碎,龙君莫怪,莫怪!” 江隱瞧著他们三个一唱一和,鬼鬼祟祟的模样,不由得失笑,也不点破,只当是没看见,坦然受了三只小妖的这番好意。 江隱抬头透过石室顶部的孔洞望了一眼,只见外面夜空澄澈,一轮皎皎明月高悬天际,清辉万里,正是赏月的好时候,顿时便又来了兴致。 他便对著三小妖道:“去把那些瓜果点心搬上来,再拎上两坛米酒。今夜月色上佳,我们去老桃树下坐一会,好好赏赏月。” 狐狸最喜热闹,一听这话,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当下便欢呼一声,转头就领著芝马和黄鼠狼,一溜烟地跑出了石室。 江隱稍迟一步,他看著满室藏书,想起近日连日阴雨的天气,生怕雨水从顶部孔洞灌入,打湿了这些来之不易的书籍。 当下便伸出龙爪,指尖一缕青蓝色的水元缓缓溢出,在空中凝结成一道薄薄的水幕,恰好將孔洞严严实实地罩住。 这水幕有遮雨之效,却不碍月光穿透,正是恰到好处。 做完这一切,江隱才缓步走出石室,朝著老桃树的方向走去。 等他到了老桃树下,只见几只小妖已经忙忙碌碌地收拾好了一切。 那块宽大平整的青石被搬到了树下。 青石旁还放著两坛米酒,酒罈上贴著红纸,透著一股子醇香。 青石一角还摆著两只油光鋥亮的烧鸡,表皮烤得金黄酥脆,看著就让人垂涎欲滴。 狐狸、芝马、黄鼠狼,还有白猿和老梟,正围著青石团团转。 狐狸和黄鼠狼凑在烧鸡旁,鼻子一抽一抽的,眼睛瞪得溜圆,望著烧鸡默默流口水,显然这两只烧鸡,是他们偷偷藏起来的私货。 白猿则蹲在一旁,手里拿著一个野果,正吭哧吭哧地啃著,吃得满脸汁水。 见江隱走来,几只小妖连忙停下动作,齐齐转过身来,对著江隱行礼。 青蓝色的云雾在身下凝结成一张云榻,月光透过老桃树的枝叶,洒下斑驳的光斑,落在他的青碧龙鳞上,泛著温润的光泽。 “都坐吧,不必拘束。”江隱对著几只小妖摆了摆手。 江隱拿起酒罈,轻轻饮了一口米酒,醇香的滋味在舌尖蔓延开来,带著几分暖意。 他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自己会在这样一个中秋之夜,与一群山野精怪围坐在老桃树下,分享著简单的吃食,享受著这份难得的安寧与温暖。 狐狸啃完一只鸡腿,抹了抹嘴,又凑到江隱身边,嘰嘰喳喳地说起了去县城的趣事。 说街上的人如何穿著綾罗绸缎,说路边的小贩如何吆喝叫卖,说他们如何躲著猎人,如何偷偷买了书,又如何心惊胆战地回了山。 黄姑儿在一旁时不时补充几句,说著县城里的风土人情,白猿和老梟则听得津津有味,时不时发出一声惊嘆。 江隱坐在云榻上,青碧的龙眸望著天上的明月,心中一片寧静。 “哎?那边是不是在放烟花?” 狐狸迷迷瞪瞪的指著西边。 江隱双眼一眯,琥珀色的竖瞳中闪过一丝锐利,目光穿透重重山林,望向那片骤然亮起的夜空。 那可不是什么中秋佳节的烟花,绚烂夺目却带著一股令人心悸的暴戾之气,分明是两位修为高深之人斗法时,散逸而出的余波。 第58章 龙君,贫道有一事相求 细细去看,江隱便从那团翻滚的光彩中,敏锐地分辨出几股截然不同的气息。 一股是如残阳坠地般的炽热真意,焚天煮地,带著毁灭一切的疯狂。 一股是厚重如山岳的污浊煞气,驳杂不堪,显然是积年累月沾染了无数血腥才凝聚而成。 还有两道流光溢彩的宝气,在火光与煞气中飞舞击打,宝光莹莹,即便隔著重重大山,也能清晰看见其中流转的珠光玉泽。 江隱身形一动,青碧色的螭龙身躯便化作一道流光,悄无声息地飞上夜空。 他神魂发散,那边的种种景象也变得愈发清晰起来。 只见西山腹地的扶桑別宫上空,一道面容阴翳的道人正在隨著两道宝光上下翻飞。 他身披一件玄黑色的羽衣,羽衣上的翎羽在火光中明灭不定,时而漆黑如墨,时而赤红如焰,时而灿金如阳,恍若有无数活物在羽衣中呼吸吐纳,散发著令人心悸的炽热。 手摇一柄青铜羽扇,扇面上绘著一轮血色残阳,每一次扇动,便有无数火星飞溅而出,落地化作一只只丈许大小的火鸦,尖啸著扑向周遭的敌人。 想来,这就是那位搅动风云的西山大王,邪道人鸦道人了。 而那两道宝气的主人,其一乃是一柄通体琉璃的玉如意,如意周身縈绕著乳白色的宝光,轻轻晃动间,便能洒下万道霞光,將火鸦尽数消融。 其二则是一位面容苍老的老道士,身著金丝道袍,头戴紫金冠,浑身上下珠光宝气,竟比凡间的王侯还要华贵。 这老道士修为深不可测,仅凭肉身便与乌鸦子缠斗,举手投足间便有风雷之声,竟隱隱將那西山大王压制在下风。 至於那道气势如山岳般的妖力,其主人似乎正在地面上与人廝杀。 距离太远,煞气太冲,江隱的神魂难以探清具体情形,却依旧能从那团不断变换、翻涌不休的煞气中,感受到战斗的焦灼与惨烈。 至於其他地方,还有几道强弱不一的气息在酣斗,不过皆不甚显眼,估计是西山的小王小將之流,在这场顶尖对决中,根本不值一提。 “你敢!” 冥冥之中,一声暴怒的嘶吼陡然传来,震得整片山林都在微微颤抖。紧接著,便见西山府邸的方向,天空猛地亮了起来,一轮巨大的赤色残阳从黑暗横空出世。 这轮残阳只出现了一瞬,但却瞬间將那琉璃玉如意与老道士的宝光压制下去。 老道士猝不及防,被残阳的热浪扫中,踉蹌著倒飞而去。 但就在此时,鸦道人身后却已然升起一道璀璨的银光,银光似秋水横流,又似明月悬空,散发著一股刺骨的阴寒之意,快如闪电般朝著那株支撑扶桑別宫的巨大扶桑木斩去。 那是一柄飞剑! 江隱看得分明,那道银光闪过,只听咔嚓一声巨响,那株高达百丈,枝繁叶茂的扶桑木,便被银光从中拦腰截断。 断裂处光滑如镜,树汁飞溅而出,落在地上便化作一团团金色的火焰,熊熊燃烧起来。 “我的扶桑树!” 鸦道人癲狂起来。 他身上的玄黑羽衣猛地炸开,化作漫天火鸦,遮天蔽日。 而他本人则化作一道赤色的流光,恍若那轮坠落的残阳,横亘於群山之间,散发出的热浪席捲四方,挥洒而出的火鸦尖啸著扑向老道士与那道银光飞剑。 一时间,火光冲天,鸦鸣刺耳,鸦道人竟凭著一股疯魔之力,生生將老道士与银光飞剑压制在山间,让他们难以反制。 江隱见状,心中微动,正想催动神魂,再靠近一些,看看这场顶尖对决的究竟。 突然,一道五色毫光骤然从前方升起,如一道彩虹横亘天际,稳稳拦在了他的身前,隔绝了他的神魂探查。 “不知此等佳节,龙君要往何处而去?” 一道温润的声音缓缓响起,带著几分笑意,几分试探。 话音落下,两道身影便从五色毫光中缓步走出,一僧一道,一禿一老,联袂而来。 当先一人,正是江隱此前见过的觉锋和尚。 他身披緇衣,身材魁梧,大脸盘子上堆满了笑容,看著格外憨厚。他对著江隱合十行礼,朗声道: “龙君,好久不见了!中秋佳节,深夜叨扰,还望龙君恕罪则个啊!” 紧隨其后的,是一位鹤髮童顏的独眼老道士。 一件洗得发白的道袍,腰间掛著一只酒葫芦,一只鼓鼓囊囊的牛皮小包,小包上还別著一只蛙状的黄铜掛饰。 “如意观米粒子,见过龙君。” 江隱转过头,琥珀色的瞳孔上下打量著二人,目光在觉锋和尚身上停留片刻,便发现他身上的佛门气息,比之先前更为精纯凝练,想来是近日修行又有精进。 至於他旁边的米粒子老道,看似仙风道骨,可那牛皮小包中散发的锋锐之意,却与方才斩断扶桑木的银光飞剑同出一源。 “二位深更半夜的,不去念经参禪,不去观星悟道,反而跑到我这伏龙坪的地界,找我一个山中野修干什么?” 觉锋和尚闻言,嘿嘿一笑,正要开口说话,却被米粒子抢先一步。 老道士捋了捋頷下的长须,露出一个颇为和善的笑容,道:“龙君说笑了。中秋佳节,我二人此番前来,是感念龙君此前传信,揭开了西山群妖的阴谋,护得甜水镇一方安寧,特来向龙君道谢一二。” 江隱闻言,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呵呵一笑,突然话锋一转,语气带著几分戏謔:“哦?道谢?那礼物呢?” 此言一出,觉锋和尚顿时愣住了,挠了挠光禿禿的脑袋,脸上露出几分窘迫。 因为他们根本就不是来道谢的。 米粒子老道却是早有准备,闻言也不尷尬,反而哈哈一笑,伸手从腰间的牛皮小包中取出两件物事,隔空递向江隱。 第一件,是一块鸽蛋大小的水蓝色晶石,晶石通体澄澈,如同一滴凝固的秋水,散发著浓郁的水元气息,触手生凉。 第二件,则是一卷泛黄的竹简。 “龙君修的是水行大道,这枚水魄晶,乃是老朽早年在淮河深处寻得的异宝,內蕴精纯无比的水元,可助龙君凝练法力。这卷《淮河水经》残卷则记载了上古时期的治水之道。” 江隱伸出龙爪,轻轻一拂,將两件物事摄到身前。 他先是拿起那块水魄晶,只觉一股精纯的水元涌入体內,与他的鯢渊水元完美契合,让他的法力都隱隱波动起来。 再拿起那捲竹简,神魂探入其中,便见竹简中记载著上古时期的治水之法,与《禹王治水术》有著异曲同工之妙。 “倒是有心了。”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但眼下显然是这米粒子有求自己,先收了再说。 见江隱收下礼物,米粒子老道眼中闪过一丝喜色,觉锋和尚也鬆了口气,脸上的笑容愈发灿烂。 米粒子老道清了清嗓子,神色变得郑重起来,道:“龙君,实不相瞒,我二人此番前来,除了道谢,还有一事相求。” 第59章 西山群中战事紧(周一求月票) 江隱抬眸瞥了一眼西山方向,那边的天光已然亮如白昼,炽烈的火光穿透夜幕,將半边天空都染成了赤红之色。 那鸦道人虽依旧风头强劲,周身烈焰翻腾,火鸦遮天蔽日,可同他一起出手的另一股如山岳般厚重的妖力,却已是衰弱到了极致,气息涣散,摇摇欲坠,显然是支撑不住了。 眼下的战局,已然变成了鸦道人独自一人,同那老道士、银光飞剑,还有一位悍卒打扮的魁梧汉子在相持。 那悍卒手持长棍,煞气凛然,每一次劈砍都带著千钧之力,配合著老道士的玉如意与银光飞剑,將鸦道人逼得左支右絀,险象环生。 江隱心中瞭然,这般困兽犹斗的局面,鸦道人落败,不过是迟早的事情。 他收回目光,琥珀色的竖瞳落在身前的米粒子与觉锋和尚身上,心中已然猜到了他们的来意,却还是开口道:“道长直言便是,不必拐弯抹角。” 米粒子闻言,先是唱了一声“无量天尊”,而后才道:“龙君明鑑,我如意观与那鸦道人积怨已久,此獠啸聚山林,屠戮百姓,罪不容诛。我等接下来,便会广邀同道討伐这西山大王,以了结我如意观同鸦道人的恩怨。届时,还请龙君可以做个见证。” 江隱闻言,不由得微微一笑。这米粒子当真是个老狐狸,话说得这般委婉,实则就是怕他出手帮著鸦道人,坏了他们的事。 “米粒子道长多虑了。我本山中客,閒云野鹤一个,那鸦道人是死是活,与我何干?” 见江隱这般表態,米粒子与觉锋和尚皆是鬆了口气,脸上露出了真切的笑意。 江隱见西山那边的战局一时之间难以分出高下,便乾脆摆了摆龙爪,相邀道:“二位既然都来了,那便隨我去伏龙坪歇歇脚吧。中秋之夜,月色正好,不如一同饮几杯薄酒,赏赏明月。” 米粒子与觉锋和尚对视一眼,皆是心领神会。 觉锋和尚当下便哈哈一笑,声音洪亮,震得周遭的树叶簌簌作响。他催动手中的禪杖,托著他的身躯缓缓升起,朗声道:“固所愿也,不敢请耳!龙君相邀,我等岂有不从之理!哈哈哈!” 说罢,觉锋和尚便驾驭著降魔杵,率先朝著伏龙坪的方向飞去。 江隱看向身旁的米粒子,老道士也不拖沓,伸手一拍腰间的牛皮小包,那道五色毫光再次亮起,化作一道流光,托著他的身躯缓缓升起。他对著江隱拱手一笑:“有劳龙君引路。” 江隱微微頷首,青碧色的身躯化作一道流光,当先朝著伏龙坪飞去。一龙二人,三道身影,划破夜空,不过片刻功夫,便落在了老桃树下。 此刻的老桃树下,几只小妖早已被西山方向的动静惊醒,正惴惴不安地聚在一起,伸长了脖子望向西山。 见江隱领著一僧一道从天而降,小妖们皆是一惊,纷纷紧张起来,下意识地朝著江隱的方向靠拢,乌溜溜的眼珠里满是警惕。 江隱摆了摆龙爪:“有客来访,去换些新鲜的水果点心来,再取一壶酒泉泉水。” 狐狸闻言,连忙点头,小短腿一蹬,便开始指挥起来。 他点了白猿,让白猿收拾石桌上的残羹剩饭,將啃剩的鸡骨头、果核尽数清理乾净。 又点了老梟,让老梟去山坳处的木架上取两只灯笼来,掛在老桃树的枝椏上,点亮烛火,增添几分光亮。 他自己则拉著黄鼠狼,匆匆忙忙地往寒潭边跑去取些山中新鲜的野果、还未开封的点心月饼,又特意取了一壶酒泉泉水来。 几只小妖手脚麻利,分工明確,不过三两下的功夫,便將那张宽大的青石桌收拾得乾乾净净。 江隱看著收拾妥当的石桌,对著米粒子与觉锋和尚做了个请的手势,“山中清苦,没有什么珍饈美味,只有些野果浊酒,二位见谅。” 米粒子与觉锋和尚闻言连忙摆手,毫不推辞地坐在了青石桌的两侧。 觉锋和尚更是拿起一颗山枣,丟进嘴里,咔嚓一声咬碎,连连赞道:“清甜可口,好东西!比那寺庙里的素斋可好吃多了!” 江隱轻笑一声,也不客套,龙爪一拂,將酒壶中的酒泉泉水斟入三个酒杯之中。 泉水清冽,泛著淡淡的酒香,甫一倒出,便有一股沁人心脾的清香瀰漫开来。 一龙二人,围坐在青石桌旁,閒谈了一番山中的景色,从寒潭的幽深,聊到酒泉谷的奇绝,又聊到桃林的四季风光,气氛倒是颇为融洽。 聊了片刻,江隱忽然想起一事,看向米粒子,好奇地道: “米粒子道长,我曾听书院的张夫子说过,那鸦道人並非天生的妖邪,而是由散修入的魔门。不知贵观可知他入魔的缘由?” 这话一出,米粒子捻著鬍鬚的手指便是微微一顿,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道:“龙君恕罪,此事牵扯到我观中长辈的一段私事,其中的是非曲直,难以言说,我等晚辈,不好妄加评判。” 江隱见他不愿多言,也不追问,只是轻轻点了点头,说了一句“原来如此”,便將这个话题揭了过去。 他转头看向觉锋和尚,笑著问道:“不知大和尚要修的宝剎,化缘化得怎么样了?” 觉锋和尚闻言,顿时哈哈大笑起来,伸手摸了摸自己越发圆润的肚子,脸上满是得意之色,他摆摆手,语气畅快:“托龙君的福,最近刚刚找到一位大善信!那施主家財万贯,乐善好施,听闻我要修建小庙,普渡眾生,当即便捐了一大笔银子!眼下正在和他商討小庙的选址与修建事宜,等小庙建成之日,定然请龙君前来品茗!” 江隱闻言,笑著頷首道:“那便提前恭喜大和尚了。” 只是眼下席间两人一龙,各怀心事,气氛虽和谐,却总带著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疏离。 江隱端著酒杯,目光时不时瞥向西山的方向,心中好奇那边到底发生了何事,那焚天煮地的火光里,究竟藏著怎样的廝杀与变局。 米粒子则捻著鬍鬚,眉头微蹙,看似在听著觉锋和尚说些佛门軼事,指尖却不自觉地摩挲著腰间的牛皮小包,显然是在担心同门。 觉锋和尚更是如此,他看似憨態可掬,笑得一脸坦荡,一双眼睛却时不时落在江隱身上,目光里藏著几分警惕。 他心里清楚,江隱乃是螭龙真身,神通深不可测,若是江隱暗中与西山妖王勾结,那他们此番围剿,怕是要落得个损兵折將的下场。 到时候別说除掉鸦道人,能不能保住自己的性命都是两说。 两人一龙各有心思,便只能有一搭没一搭地閒聊著,话题皆是些无关紧要的风土人情、修行趣事。说著山下甜水镇的桂花糕有多香甜,说著山中的野果哪一种最是甘美,说著修行路上的些许心得,唯独对西山的战事讳莫如深,绝口不提。 江隱又閒聊了几句,西山方向的火光依旧炽烈,那刺目的光芒穿透夜幕,將半边天空都染成了赤红之色,连伏龙坪的草木上,都仿佛镀上了一层淡淡的血色。 时间一点点流逝,酒罈里的米酒见了底,石桌上的点心也早已凉透。 山间的夜风渐渐变凉,带著几分深秋的寒意,吹拂著老桃树的枝叶,发出沙沙的声响。 米粒子时不时抬头望向西山,眼中的忧色越来越重,手指紧紧攥著酒杯,指节都有些发白。 觉锋和尚也收起了脸上的笑容,双手合十,低声诵念著佛经,似是在为山下的同门祈福。 江隱则靠在云榻上,闭目养神,神魂却早已延伸开来,默默感知著西山的动静。 第60章 伏龙坪上日月长(求月票)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西山那边的气息越来越混乱。 鸦道人的炽热真意时而狂暴,时而萎靡,显然已是强弩之末,而那些围剿的修士气息,也有不少渐渐消散,想来是折损在了火鸦大阵之下,唯有那几道凌厉至极的剑气,始终锐利如锋,想来便是蜀中剑仙的手笔。 这般焦灼的对峙,一直持续到东方泛起鱼肚白。 天边渐渐亮起一抹淡淡的青色,驱散了夜幕的最后一丝黑暗。 就在此时,西山方向的火光猛地一暗,那焚天煮地的炽热真意,竟如潮水般退去,只剩下一缕惨澹的火星,在西山腹地若隱若现。 紧接著,那些纵横交错的剑气也渐渐收敛,天地间,终於恢復了久违的平静。 米粒子猛地睁开眼睛,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他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急切,对著江隱拱手行礼,语气急促道:“龙君!此番叨扰,多有失礼。山下战事已定,贫道需得前去接应同门,改日若是得空了,还请来如意观,老道我到时候好好招待你。” 话音未落,米粒子便不再停留,伸手一拍腰间的牛皮小包,一道五色毫光骤然亮起,將他的身躯托著朝西山方向疾驰而去。 东方刚刚黎明,晨曦微露,洒下淡淡的光辉。 可西山那边,却仿佛已是黄昏,整片山林都被染成了一片火红,空气中瀰漫著淡淡的焦糊味,即便是远在伏龙坪也能隱约闻到草木燃烧后的呛人味道。 江隱看著那片火红的山林,轻轻摇了摇头,转头看向一旁老神在在的觉锋和尚,笑著问道:“大和尚,米粒子都走了,你还待在我这里干什么?难不成,还想留下来吃顿早饭?” 觉锋和尚哈哈一笑,站起身来,扛起身边的禪杖,对著江隱躬身行礼,语气诚恳:“龙君说笑了。贫僧也需得下山看看情况,若是宝剎选址顺利,定当再来叨扰。” 说罢,觉锋和尚也不拖沓,也不驾云,也不御器,只是像个寻常的行脚僧一般,唱著几句含糊不清的佛门经解语,一步一晃,慢吞吞地朝著山下走去。 “江师,你说西山大王是不是已经死掉了?”狐狸凑到江隱身边,仰著脑袋问道,眼中满是好奇。 江隱摇了摇头,目光再次望向西山的方向,那里还有一缕惨澹的火星真意,顽强地盘踞在腹地,不曾消散。 “西山那边一时难分辨胜负。但那缕火行真意还在,想来那位西山大王,应当並未出事,只是受了重伤而已。” 狐狸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也不再多问,只是蹲在一旁,看著西山的火红景象,小声嘀咕著:“最好是死了才好,省得他再来欺负我们。” 江隱闻言,只是笑了笑,並未多说什么。 此事之后,西山那边到底如何,江隱也未曾再过问,他依旧守著伏龙坪,过著清閒自在的日子。 或是去酒泉下的暗河炼化太和真水罡,打磨《甘霖术》的细节。 或是比照《禹王治水术》琢磨《淮河水经》残卷里的治水之道,感受著水元四变的玄妙。 若是閒暇了,便教教狐狸和其他小妖读书认字的本事。 仿佛西山的那场烽火,从未在这片土地上留下过痕跡。 只是偶尔狐狸和黄鼠狼閒聊的时候,江隱会听到一些关於西山的消息。 据说那天是如意观的道士们,借著西山大王开赏月宴的时机,带著一眾邀请而来的修士杀入了扶桑別宫,打了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西山大王鸦道人虽然没死,却也受了重伤,修为大跌。 西山的四位小王,一死一伤,余下的两位,竟和六將军中的四位不知所踪了。 眼下整个西山,能撑得起场面的大妖精,就只剩下了重伤的西山妖王,一位骡妖小王,还有一位討人將军申三郎,他们领著残余的小妖,在西山深处负隅顽抗,与山下的如意观僵持著。 今日你杀我一个弟子,明日我捉你一个將军。 今日你烧了我的洞府,明日我毁了你的道观。 这场仗,便这样乱糟糟的从中秋一直打到了入冬。 如意观为了彻底剿灭西山妖族,还在落英河下游修起了三处碉堡,日夜巡逻,严防死守,將西山的出口堵了个严严实实,西山大王想要打入甜水镇、建都称王的美梦,终究是化作了泡影。 金乌奔走,玉兔轮转,秋去冬来 一场大雪,悄无声息地覆盖了整片伏龙坪。 远山隱去嶙峋轮廓,化作连绵起伏的雪丘。桃林的枝椏弯了腰,掛满蓬鬆雪团,连落英河的流水,也被冰雪封了大半,只余下几处冰缝,淌著细碎的叮咚声响。 天地间再无杂色,唯余一片纯白,將伏龙坪的山林、河流、石屋,尽数盖在其中,寂然无声。 这日,狐狸正在向江隱吟诵自己新作的打油诗: “山中大雪落鹅毛,围坐炉边乐陶陶。揉雪团儿打打闹,啃完点心笑弯腰。” 念罢,他屁顛屁顛的问道:“江师,您看我这诗写得怎么样?” 江隱正坐在宽大的木桌旁翻书,闻言抬眸看向他,:“挺好的,字句通俗,还透著山中雪景和热闹劲儿,童趣也足。就是经验尚浅,少了些韵味,等你再长大一点,见识多了,定能作得更好。” 此时一龙一狐正待在藏书石室中,室內燃著一炉狐狸为江隱做的安神香,青烟裊裊,驱散了冬日的寒意,也让石室里满是清雅的香气。 石室顶部车轮大小的空洞外,正飘著鹅毛大雪,偶有几片雪花顺著孔洞落下,却还未触及地面,便被江隱布下的一股无形之风轻轻捲走,落在角落消散无踪,半点不扰室內静謐。 狐狸得了夸奖,却没像往常那般欢呼雀跃,只是挠了挠后脑勺,垂著耳朵站在一旁,不说话也不肯离去。 江隱瞧著他这副模样,便道:“还有什么事情吗?” 狐狸抿了抿嘴,踌躇半晌:“江师,我想下山了。” “最近?” 江隱放下书本,目光落在狐狸身上。 眼下西山妖族与如意观的道士,还有应邀而来的蜀中剑仙正打得火热。 因前方战事吃紧,自入冬以来,西山境內更是乱作一团,那些残存的妖將为了死守阵地,漫山遍野抓捕小妖,拿他们去前线填线,充当炮灰。 这些日子以来,投奔伏龙坪避灾的小妖越来越多,狐狸和黄鼠狼整日忙著安置这些同类,分派住处、寻觅食物,倒也做得有模有样,每日都乐呵呵的,江隱本以为他会安心守在伏龙坪,没想到突然提出要下山。 “怎么突然想下山了?” 狐狸掰著毛茸茸的前爪,一项一项数道:“我曾听大狐妖说,要做真正的狐仙,得按先学鸟语,再说人话,然后识文字,明礼仪,积德行善,这样才能修成狐仙。” “眼下我的鸟语已经学得差不多了,人话也是这样,您教的《三字经》《百家姓》《千字文》,还有《论语》《春秋》,我都已经通读无碍,不少章节还能背下来呢!” 狐狸数了数,最后耷拉著耳朵答道:“只是江师,书上写的礼仪太抽象,我实在琢磨不透。” “《论语》有云,兴於诗,立於礼,成於乐。人的修养,从学习《诗经》开始启蒙,从研习礼仪开始立身行事,从修习乐律完成人格塑造。你想要作人、修人,確实得下山去歷练。礼仪从不是纸上谈兵的文字,而是待人接物的外在规范,是融入生活的言行举止,纸上得来终觉浅,唯有亲身体会,才能明白其中真諦。” 江隱顿了顿,笑吟吟地看著狐狸:“所以你若是真要下山,我觉得你可以试著做个读书人,跟著山下的书生学学,仔细体会一下书上的道理和现实中的道理到底有什么区別。毕竟读万卷书,行万里路,皆是修行的一种,对你日后修人、成仙都大有裨益。” 江隱心中其实很是欣慰,狐狸主动提出下山,说明他已然生出了自立的想法,不再事事依赖自己,这是天大的好事。若是一直守在自己羽翼之下,事事被庇护,这只小狐狸永远也长不大,更別说修成狐仙了。 再者,自己毕竟也不是保姆。 第61章 狐狸言志下山去,残阳陨灭西山寂 临了,江隱忽然想起一事,问道:“对了,你会化形吗?下山入了人间,总不能一直以狐身示人。” 狐狸摇摇头,脸上露出几分认真:“才刚开始琢磨呢,之前有个路过的大狐妖告诉我,万万不能急著化形,不然要么只能戴著死人头骨借人家的样子,要么就得采活人气息去装人,都是旁门左道,根基不稳,还损阴德。” “这些都是小道,我想先去甜水镇上看看,观察人的模样、言行,自己照著修一个人样出来,不求多好看,但求堂堂正正,是属於我自己的样子!” 江隱闻言,忍不住放声大笑,青碧色的龙鳞在火光映照下泛著温润光泽,“自己修出个人样来,可真有你的!不错不错,依旧这么有志气,我看好你!” 笑罢,江隱又细细询问狐狸近日的修行进度,叮嘱了一些和人打交道需要注意的事情,毕竟这个狐狸一直给人一种不怎么聪明的感觉。 狐狸连连点头,把叮嘱一一记在心里。 江隱想了想,又补充道:“还有,不管山下多热闹,或是遇到多少事,记得过年要回来。” “弟子记住了!”狐狸连忙应声,话到嘴边,忍不住脱口而出,“过年就得一家人聚在一起才——” 他的话还未说完,地面突然狠狠震动起来,宛如地龙翻身一般,剧烈的震颤让石室里的书架嗡嗡作响,木桌上的笔墨纸砚纷纷晃动,香灰簌簌掉落。 不仅是石室,整个伏龙坪都在震颤,远处山林里传来树木倒伏的巨响,落英河更是波涛汹涌,浑浊的浪头不断拍打河岸,先前凝结的冰层被尽数击碎,碎冰四下飞溅,发出刺耳的碰撞声。 江隱神色一凛,身形一动,周身青碧色云雾翻涌,瞬间腾云而起,衝出石室孔洞,立於漫天风雪之中。 ——只见西山方向,竟凭空升起一道通天彻地的火龙,赤色烈焰裹挟著滚滚黑烟,直衝云霄,將半边天空都染成了赤红,连漫天风雪都被这股炽热之气灼烧得消融大半! 火龙来的快,去的也快。 不过转瞬之间,那道裹挟著焚天热浪的赤色流光,便消失在漫天风雪里。 江隱依稀从那道火龙残影里,瞥见一轮被双翼托举的残阳,炽烈却带著濒死的黯淡,可不过一瞬,那残阳便同火龙一起,湮灭在风雪之中,连半点余温都未曾留下。 伏龙坪上的雪,下得愈发大了。 “江师?” 狐狸怯生生的声音在身旁响起,小傢伙缩著脖子,一身红毛上落满了雪花,衬得那双圆溜溜的眼睛愈发乌黑。 江隱还未回答,一龙一狐便见西方天际猛地闪过一道刺目火光,紧接著,一声震耳欲聋的爆炸声轰然传来,声浪滚滚,震动山野,连脚下的雪地都微微震颤,桃树枝椏上的雪团簌簌掉落。 不过片刻,一股狂烈的罡风自西而来,呼啸著席捲天地,吹得雪花漫天乱舞,吹得老桃树的枝干呜呜作响,吹得狐狸险些站不稳脚跟,连忙往江隱身后躲去。 江隱佇立在风雪之中,青碧色的螭龙身躯上落满了雪花。 那西山腹地属於鸦道人的火行真意,终於在这声爆炸后彻底成了日薄西山,只剩下一缕残存的气息在风雪中苟延残喘,非但没有半分温度,反而透著一股死寂的冰凉。 “西山大王落败了。”江隱缓缓开口。 “啊?”狐狸惊讶地张大了嘴巴,雪花落进嘴里,他也浑然不觉,“上次西山那边又是火光,又是宝光,还有飞剑偷袭,闹得天翻地覆,也没见西山大王怎么样,怎么今天就两下子就不行了?” 江隱没有说话,只是默默感受著那缕火行真意的变化。 它就像是一点被狂风裹挟的风中残烛,明明灭灭,摇曳不定,先是黯淡了几分,而后猛地闪烁了一下,似是迴光返照,可终究抵不过大势已去,渐渐熄灭,只余下一缕淡淡的青烟,消散在风雪里,最后连半点痕跡都未曾留下。 鸦道人,这位搅动西山风云、妄图建立妖国的三境妖王,终究还是败了。 江隱的神魂再向四下一扫,越过茫茫风雪,落在了落英河畔。 只见河畔一处背风的石崖下,觉锋和尚正蹲在地上,身上穿著一件臃肿的灰色棉袄,看起来与寻常的山野老僧別无二致。 他面前生著一堆篝火,火苗跳跃,映得他那张圆润的脸膛红彤彤的,身旁插著一根斑驳的禪杖,地上放著一只豁口的钵盂,火堆旁还摆著两个用树枝插著的白面馒头,正滋滋地冒著热气。 江隱看了一眼,嘴角勾起一抹戏謔的弧度。 觉锋和尚身周的落英河,本就因方才那声爆炸引发的地动,破开了不少冰面,此刻更是隨著他心念一动,河水翻涌,一道浪头陡然捲起,足有丈许高,裹挟著冰冷的河水,“啪”的一声,狠狠拍在了觉锋和尚的火堆上。 “滋啦——” 火苗瞬间被浇灭,升腾起一股呛人的白烟,连带著那两个烤得金黄的馒头,也被冰冷的河水淋了个透湿。 觉锋和尚猝不及防,被溅了一身的泥水,他愣了愣,而后无奈地嘆息一声,抬起头,目光穿透漫天风雪,落在了远处山峰上的那条青色螭龙身上。 “龙君,何必呢?”觉锋和尚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雪水,双手合十,对著天空喊道,“贫僧只是取个暖而已,天寒地冻的,您熄了我的火,贫僧今日可怎么过?” 江隱踩著云头,青碧色的身躯在风雪中舒展,如一道流动的翡翠,他从天而降,云气在脚下凝结,化作一片薄薄的云毯,稳稳落在河畔的雪地上,声音带著几分笑意:“草木有情,烈火无情,大和尚一个不小心,烧了我这伏龙坪的树林,岂不就犯了杀生戒?我这可是为你好。” 觉锋和尚捧著湿漉漉的钵盂,抓著禪杖,苦著脸道:“龙君说笑了,这冰天雪地的,草木都冻僵了,哪那么容易烧起来?要说烈火无情,您得去那边才是。” 他说著,伸手指了指西方的西山方向,那里此刻已是一片死寂,连半点火光都看不见了,只有漫天风雪,呼啸不止。 江隱顺著他指的方向望去,目光落在那片灰濛濛的西山腹地,雪落无声,却仿佛能看见那里的断壁残垣。 他忽然收回目光,看向觉锋和尚,似笑非笑道:“怎么,他们又让你来监视我?” 觉锋和尚闻言顿时哈哈一笑,挠了挠光禿禿的脑袋,脸上露出几分訕訕:“龙君真是太爱开玩笑了,你知道的,我是个和尚,向来和那些道士不是一条路的。” “是吗?那这是什么?”江隱的目光微微一斜,落在了落英河对面的雪地里。 第62章 剑仙仗剑施恶语 那里的漫天风雪中,立著一个身穿青色道袍的青年人。 他身形挺拔,剑眉星目,面若寒霜,一身道袍剪裁利落。 他就那般站在雪地里,周身的雪花仿佛都被他身上的肃杀之气逼退,落不到他的身上,气质清冷孤傲,宛如冰雕玉琢,正面色严肃地盯著江隱,眼神里带著几分审视,几分警惕。 觉锋和尚顺著江隱的目光看去,连忙介绍道:“这位是蜀地玄门来的剑仙,青城山当代高足,飞星子道友。此番围剿鸦道人,飞星子道友可是出了大力气的。” “哦?”江隱来了兴趣,琥珀色的竖瞳中闪过一丝精光。 青城山,他曾在《刘思之论三教》中见过记载,乃是蜀中赫赫有名的玄门大宗,与峨眉山並称双璧,修的是玄门正法,功法兼具浩大阳刚与灵动精妙,门下弟子各个嫉恶如仇,以斩妖除魔为己任,最是看不惯妖族作祟。 没想到,此番围剿鸦道人,竟然连青城山的剑仙都请来了。 江隱望著那飞星子,嘴角的笑意更浓,他心念一动,身下的云气蔓延开来,落入结冰的落英河中。 只见那因地动破开的冰面之上,无数细碎的冰屑骤然凝聚,相互堆叠,眨眼间便化作一条蜿蜒曲折的坚冰步道,从江隱脚下一直延伸到河对岸,冰面光滑如镜,在风雪中泛著冷冷的光泽。 “既然是青城山的高足。”江隱对著河对岸的飞星子朗声道,声音穿透漫天风雪,清晰地传入对方耳中,“远来是客,何必站在对岸吹风?” 飞星子冷眼看著江隱,又一拱手,声音清冽如冰,穿透漫天风雪:“青城山飞星子。” 明明二人隔著一条风雪肆虐的落英河,两岸积雪皑皑,寒风呼啸,可当飞星子目光扫来的剎那,江隱顿觉那双格外有神的眸子,竟似破开了风雪阻碍,瞬间近在咫尺,直直落在自己神魂之上,带著探查审视之意。 江隱心中当即有了计较,这定然是玄门正宗的探查法眼,专司窥探修为根脚。 只是这般当著他的面肆无忌惮窥探,未免太过托大,太过无礼。 当下便见周遭风雪陡然一卷,江隱青碧色的螭龙身躯隨云气飘忽不定,似与风雪相融,神魂內敛,周身气息变得虚虚实实,任凭那法眼探查,却始终抓不住他的真实根脚。 飞星子眉头顿时皱起,眼底闪过一丝讶异,显然未曾料到江隱竟能轻易避开自己的法眼窥探,他收敛目光,语气依旧冷硬,开口问道:“螭龙君,你可知那鸦道人刚刚已伏诛?” 他一开口,身旁的觉锋和尚便察觉周遭风雪骤然凛冽了几分,似有无形压力瀰漫开来,连忙悄悄后退两步,缩在一旁,不敢贸然插话,只盼著这场对峙能平和收场。 他刚站稳身形,便听江隱笑吟吟的声音传来:“昨夜日薄西山,今朝日落西山,这般明显的衰败之象,江某如何不知?只是这位自称西山大王的鸦道人,此番落得这般下场,却是再也没有旭日东升的机会了。” “螭龙君知道就好。”飞星子抬眼望向西山方向,那里爭斗的气息正渐渐消散,只剩一片狼藉与死寂,他侧身对著江隱,“鸦道人自號西山大王,裹挟群妖,啸聚山林,屠戮凡人村落,残杀正道修士,又痴心妄想建立妖国,霍乱一方生灵,今日伏诛,乃是罪有应得,死不足惜。” 话音顿了顿,飞星子的目光重新落回江隱身上:“只是鸦道人虽死,但西山余孽尚存,那些小妖悍將仍在负隅顽抗,四处流窜作乱。伏龙坪与西山相邻,唇齿相依,螭龙君身为此地之主,还望能引以为鑑,收敛山中群妖,严加约束麾下,莫要因为一时妇人之仁,庇护奸邪,最终害了自家性命,更惹来当年仙人伐龙之旧事重演!” 江隱俯视著河对岸的飞星子,身下流云翻涌不息,在狂风中变换不定,或如龙、或似浪,显露出种种千奇百怪的模样来。 “此言差矣!”觉锋和尚见气氛愈发紧张,连忙开口想打圆场,试图缓和局面,“龙君乃有道之士,向来独善——” 他的话刚说了一半,一阵呼啸而来的狂风裹挟著鹅毛大雪,直直灌进他嘴里,噎得他说不出半个字,只能狼狈地闭紧嘴巴,连连咳嗽,满脸无奈地退到一旁,再也不敢轻易开口。 山间风雪骤然变得急骤狂暴,鹅毛大雪簌簌狂落,大如掌,密如织,势如云雾翻涌,顷刻间便將江隱先前凝结在落英河上的坚冰步道彻底掩埋。 一层厚厚的浮雪覆盖在河面之上,將水下嶙峋碎裂的冰块遮得一乾二净,整条落英河宛如一条洁白蜿蜒的绸缎,从连绵群山中穿行而出,在漫天风雪中裊裊延伸,静謐中透著几分苍茫。 “不知螭龙君以为如何?”飞星子的声音再次传来,依旧冷冽坚定,隔著漫天风雪,只能依稀看见河对面立著一个身穿青色道袍的消瘦人影,周身剑气縈绕,风雪都难以近身。 “飞星子道友。”江隱的螭龙身躯在风雪中只露出几点若隱若现的青碧色光泽,看不清他的具体神態,语气却带著几分不悦,“江某向来閒云野鹤,居於此地,从未开支立府,也未曾统领过什么妖族势力,不过是几只无处可去的小妖棲身伏龙坪罢了。听你这意思,莫不是伏龙坪附近但凡有妖作乱,都要算到江某头上嘍?” “螭龙君既然占据伏龙坪,身为一方地灵之主,自然有监护一方、肃清邪祟的职责!”飞星子语气强硬,丝毫不让,剑气愈发凌厉,“若龙君能约束伏龙坪及周边妖族,不令其为祸凡人,我玄门自不会多言;可若是龙君执意庇护西山余孽,纵容妖邪作乱,我玄门上下定然不饶!” “哈哈哈哈——” 江隱的笑声陡然响起,洪亮而豪迈,震动山野,连枝头的积雪都簌簌掉落,“原来如此,看来飞星子道友今日登门,是特意来敲打江某的!” 他心中已然通透,不管这飞星子是受了如意观等人的授意,还是本身性格便是这般嫉恶如仇、恃才傲物,今日这番话,核心便是敲打他,让他不得庇护西山逃窜的小妖,乖乖顺从玄门的意愿,任由他们清剿妖族。 可如何行事,如何修行,要不要庇护那些无依无靠、未曾作恶的小妖,又该如何庇护,皆是他自己的选择。 他江隱活了这么久,梦中二十余年历经人间冷暖,化作石雕百年看透世態炎凉,早已不是懵懂无知的小儿,行事自有章法与底线。 飞星子与他非亲非故,不过是初遇之人,又有什么资格对他的所作所为指手画脚,说出这般颐指气使的言语? 第63章 螭龙施法落天河 “飞星子,江某敬你是青城山高足,修行不易,方才一再忍让。但你须知,伏龙坪是江某的居所,那些棲身於此的小妖,皆是被西山战事波及的无辜之辈,从未害过人命,江某庇护他们,问心无愧!” 河对岸的飞星子闻言不屑道:“妖性本恶,何来无辜?西山群妖跟隨鸦道人作恶多端,即便侥倖未染血债,也早已沾了奸邪之气,留著便是祸患!龙君执意护著他们,便是与玄门为敌!” “与玄门为敌又如何?”江隱冷笑一声,身下流云猛地化作滔天巨浪之形,虽为云气,却透著磅礴的水元之力,落英河中的浮雪被震得四散飞溅,水下碎冰碰撞作响。 “江某並非鸦道人,伏龙坪也不是西山妖巢。当年仙人伐龙,是因恶龙祸世,而江某既非毒龙,亦未害过一人。你青城山若真要仗著玄门势力,前来寻衅,江某虽不嗜杀,却也不惧一战!” 觉锋和尚在一旁看得心惊胆战,生怕两人真的动手,连忙又凑上来,对著河对岸大喊:“龙君莫要动气!皆是误会,误会啊!西山余孽自有我佛门与如意观、青城山联手清剿,定不会让他们逃窜到伏龙坪作乱,也绝不会累及伏龙坪的无辜小妖!” 他一边说,一边对著飞星子使眼色,示意他见好就收,又对著江隱拱手赔笑,只盼著能平息这场纷爭。 只是飞星子却是个不肯罢休的。 “既然螭龙君如此自信,还请螭龙君今日立下誓言,日后若是我师门追查西山余孽,凡伏龙坪所辖妖族,皆需听候玄门调遣,若有包庇,愿受玄门共诛!”飞星子往前一步,青色道袍猎猎作响,语气带著不容置喙的强硬,显然是铁了心要將伏龙坪纳入管控。 江隱直接打断他的话,眼底掠过一丝不耐,语气更是直白锐利,半点情面不留: “不必如此弯弯绕绕,废话连篇。我观你这般飞扬跋扈,目空一切,可想而知,你那青城山师门,又能是什么好东西?少来这套虚的,直言你要干什么就是!” “好胆!”飞星子勃然变色,厉声呵斥:“竟敢辱我师门清誉!觉锋道友,还请你为我佐证,今日伏龙坪这恶龙当眾辱我青城山,毫无规矩,分明是仗著修为强横,目无正道!看来今日是非要做上一场,分个高下不可了!” 真是演都不想多演一会,江隱都听笑了。 “道友息怒!龙君也三思!”觉锋和尚连忙上前想劝阻,脸上满是焦急,他深知江隱神通广大,飞星子虽修为不弱,可未必是对手,真要动手,定然是飞星子吃亏。 可他话还未说完,山间便传来一声尖锐呼啸,一道锋锐至极的剑气骤然迸发,瞬息之间便破开落英河上的漫天风雪,直逼江隱而来。 那剑气色泽纯净明亮,宛如雨后初霽的飞虹,又似清晨破晓的朝日薄霞,光芒璀璨,速度快到了极致,眨眼间便跨越宽阔的河面,带著千钧之势,朝著江隱七寸刺去。 这便是青城山赫赫有名的飞剑之法。 名曰飞星追霞剑,乃是青城山某位飞升祖师观流星坠地、划破朝霞所创,采的是飞星奔袭之迅猛,朝霞变幻之灵动,杀伐、速度、机变皆是一流,向来为世人称讚。 飞星子此刻已是二境顶峰,差一步便要凝结金丹,再配上他手中那枚上品剑丸,催动起这飞星追霞剑,更是威力倍增,此前在西山围剿群妖时,凭此法剑斩妖无数,屡立奇功,早已威名远扬。 只是剑光还未渡河,便听轰隆一声巨响,江隱身前却陡然升起一道接连天地的恐怖瀑布,水流湍急,声势浩大,如同一堵厚重的水墙矗立在风雪之中。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水墙之中,还能清晰看见原本沉在河底的枯枝杂草、碎石泥沙。 甚至还有几尾昏昏沉沉的游鱼,在水中摇头摆尾,自顾自地寻觅食物,仿佛周遭的惊天爭斗都与它们无关。 这哪里是什么瀑布,这分明是落英河的一截河水被江隱直接从河中提起,化作了御敌的屏障! 飞星追霞剑的剑气刺在水墙上,如同撞上一道铁幕,非但没能破开水流,反而被那湍急的河水裹挟纠缠起来。 飞星子以身合剑,只觉一股磅礴浩瀚的力量从剑身传来,自己就像是水中的一尾小鱼,在滔天巨浪面前渺小不堪,根本无法抗衡。 又见那水墙如龙般一甩,一砸,便刷的飞星子人剑分离,剑意溃散。 “龙君住手——” “龙君手下留情!” 飞星子恍惚之间只听见这两声呼喊,他还在拼命催动神魂,想要重新掌控剑丸,却猛地感觉神魂一沉,一股浩荡无边的水元之力如天河坠落,先狠狠冲刷他的神魂,让他意识一阵混沌,紧接著又重重砸在他的剑丸之上。 剑丸嗡鸣一声,光芒黯淡,飞星子一口鲜血喷涌而出,从人剑合一的状態中被狠狠打落,身形如断线的风箏,朝著河岸狠狠砸去。 一枚泛著银光的剑丸从空中跌落,“噹啷”一声掉在雪地里,沾染了满身泥泞,而飞星子则重重摔在地上,胸口凹陷,气息奄奄,嘴角不断溢出鲜血,脸色惨白如纸。 天空中那道恐怖的水墙如恶龙咆哮,带著毁天灭地的威势,当头朝著飞星子砸落,眼看便要將他彻底淹没。 一道五色毫光骤然从斜刺里飞来,救向飞星子。 这是发现不对,连忙赶来的米粒子。 那日米粒子在伏龙坪,见江隱以云霞化形,轻鬆落败申氏兄弟,麾下狐狸又精通呼云法,能化火云云霞,便先入为主地以为这位螭龙君最拿手的是云霞之道,却忘了江隱本就是修水法的螭龙,水系神通才是他的根本。 他这法剑挥出的五色毫光本有擒拿困敌之效,针对五行法力皆有应对之法,或是以相辱之法消解,或是以相剋之法压制,或是以相生之法转化,端的是玄妙非凡。 可今日他的法剑刚一接触到漫天河水,米粒子脸色便骤然一变,心中大惊。 他的法剑虽有五行无变之能,可江隱操控的河水却蕴含著刚、柔、静、变四相,刚时如铁,柔时如棉,静时如镜,变时如涛,恰好克制了他的五色毫光。 那看似寻常的河水,竟让他引以为傲的五色毫光如泥牛入海,只化作一道寻常光辉透水而过,半点作用都没有,连减缓水势都做不到。 千钧一髮之际,觉锋和尚猛地托起手中钵盂,钵盂金光闪烁,稳稳挡在了飞星子身前。 汹涌的河水轰然砸在钵盂之上,一时间隆隆水声不绝於耳,震耳欲聋。 钵盂虽有法力加持,却也难以承受这般磅礴的水元之力,不过片刻功夫,钵盂中的河水便开始向外满溢,觉锋和尚脸色涨红,浑身颤抖,显然已是拼尽全力苦苦支撑,额头上布满了冷汗。 “龙君,还请看在贫僧面子上,留他一命!”觉锋和尚咬著牙,艰难开口求情,他知晓飞星子虽骄横,却並非大奸大恶之辈,今日之事不过是年少气盛,若是就此殞命,到时定然惹得青城山寻仇,不知又得死伤多少才会罢休。 第64章 难逃轮迴 江隱压著河水,维持在多一份力觉锋便无力承受,少一份力觉锋便有余力去做他事的界限上。 “觉锋大和尚,我並非弒杀。”江隱在河面俯瞰著二人,“不过既然嘴巴这么不乾净,那就让他永远闭嘴吧。” 话音落下,便见那漫天河水猛地一甩,力道陡然增大。 觉锋和尚本就支撑到了极限,哪里还能承受这般力道,当即被水流掀翻出去,钵盂脱手而出,里面的河水倾泻而下,溅起漫天水花將飞星子整个人笼罩其中。 “你好自为之。”江隱留下一句话,身下流云翻涌,青碧色的身躯化作一道流光,乘著云气,转瞬之间便消失在山林深处,只留下漫天风雪与狼藉的河岸。 米粒子此时才堪堪赶到,他身形一晃,落在飞星子身旁,焦急呼喊: “飞星子道友?飞星子道友?你醒醒!” 可飞星子却双目呆滯,眼神涣散,口中只知道流口水,一副痴痴呆傻的模样。 接连问了几句话,飞星子都毫无反应,连半点回应都没有。 米粒子心中一沉,暗道一声不好,不会是被那龙君伤了神魂吧? 他不敢耽搁,连忙催动法力探查其体內情况。 这一探查,米粒子脸色愈发难看,心中顿时苦恼起来。 飞星子体內元气紊乱鬱结,经脉多处堵塞,运转不畅,尤其是心、肾两府,更是被一股浓郁至极的冰寒水元填得满满当当,心火闭塞难以宣发,肾府冻结无法运转,生机都在快速衰弱。 这般伤势,棘手至极,若是不能及时化解体內的冰寒水元,疏通经脉,恐怕即便保住性命也要做个痴傻的聋哑人了! 飞星子看著年轻,却是青城山当代年轻弟子中的翘楚之辈,天赋卓绝,深受师门器重,让他痴傻一生,还不如让他死掉呢! 此番他们师兄弟几人是应如意观之邀前来围剿鸦道人,若是因自己没能及时劝阻,落得这般下场,青城山定然不会善罢甘休,届时如意观必將引火烧身,麻烦无穷! 米粒子不敢耽搁,当即俯身抱起痴傻的飞星子,又捡起地上黯淡无光的剑丸,周身五色毫光暴涨,托著二人化作一道流光,匆匆朝如意观方向飞去,只求观中长辈能有办法救治。 觉锋和尚摔在雪地里,好半天才缓过劲来,看著米粒子远去的背影,又望了望江隱消失的山林方向,忍不住重重嘆息一声。 待到体內翻滚的气血与紊乱的法力稍作平息,他又强提一口气,扛起禪杖,迈步朝著江隱离去的方向追了上去,想再做最后尝试,化解这场恩怨。 另一边。 江隱已然回到寒潭旁的藏书石室。 室內燃著炭火,暖意融融,青烟裊裊,狐狸正捧著藏书埋头背书,神情专注,连江隱归来都未曾察觉。 “狐狸,下山去吧。”江隱开口,声音打破了石室的静謐。 狐狸猛地抬头,脸上满是茫然,下意识啊了一声,显然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江隱不喜爭斗,志向本就只有一个,便是在这红尘中做个逍遥客,修个逍遥仙。 但有时候就是这般身不由己,他若今日不出手震慑飞星子,日后便会有其他玄门修士接踵而至。 什么飞星子、这星子、那星子,麻烦接二连三,无穷无尽,光退又能退到何处? 自己是螭龙,不是霸下。 就算是霸下,人家扛的也是碑,不是別人的祖宗,就算是扛祖宗,那也不是旁人的祖宗。 “若是真与玄门起了衝突,现在的你留在我身边太过危险,不適合继续待著了。”江隱又道: “西山大王已落败,但西山群妖和如意观爭斗並未止息,正巧你也需去人间歷练修行,学礼仪、修人样。” 江隱说话间从书架上抽出一卷读书笔记,递到狐狸面前,“这上面记著我修行《呼云法》和《甘霖术》的关窍,你带在身边,好生钻研。下山去,修出个人样,修的聪明一点,修出真本事了,再回伏龙坪来。” 狐狸怔怔看著江隱,又低头看著那捲读书笔记,眼眶微微泛红,却还是用力点了点头,郑重应道:“弟子记下了!定不负江师所託!” 江隱又细细叮嘱了几句,让他下山后万事小心,莫要衝动,遇事多动脑子,若遇绝境便设法回伏龙坪,隨后便打发狐狸去收拾行李。 此时,石室之外的雪下得越发大了,鹅毛大雪漫天飞舞,遮蔽了天地,伏龙坪的山林、寒潭都被厚厚的白雪覆盖,寂然无声。 觉锋和尚寻到了藏书石室,他站在洞口,对著里面拱手行礼,语气诚恳地想为飞星子说和,希望江隱能给出化解冰寒水元的法子。 只是江隱早已猜到他的来意,他本就不是好说话的性子,更何况飞星子咄咄逼人在先,当即直言拒绝。 觉锋和尚见状,知晓多说无益,只能无奈嘆息一声,踏著大雪离去。 江隱立在石室之中,隔著顶部的孔洞,望著外面鹅毛般的雪花在山风中飘摇飞落,四下乱舞,心中一片平静。 不多时,狐狸收拾好简单的行李,背著小包袱来到江隱面前辞行,江亲自送他到伏龙坪山口。 行至落英河畔,一龙一狐恰巧撞见阴差狐九。 他一身玄色官服,面色肃穆,手中牵著一串淡淡的魂体,皆是些小妖的生魂。 狐九见了江隱,先是拱手行礼,江隱亦頷首回礼。 “龙君这是送狐小友下山?”狐九看著繚乱了不少。 江隱点头,目光落在那些茫然无措的生魂上,问道:“这是何处的生魂?” “皆是近日西山如意观与妖族爭斗殞命的走兽妖怪。”狐九嘆了口气,语气无奈,“往年这个时候,我一月也来不了一趟,今年却因这场爭斗,生魂陡增,我都快在这附近住下了,日夜奔波都忙不完。” 江隱听著狐九的话,望著那些弱小的生魂,神思不禁飘到了伏龙坪中那些寻求庇护的小妖身上。 他忽然觉得自己便如当年的孙猴子,本是花果山水帘洞的美猴王,坐拥一方洞天,以为能永远这般逍遥閒散下去,不问世事,自在度日。 可一朝阴差勾魂,才猛然惊觉,不成仙,终究是个会老会死、有桎梏的凡物,纵有通天本事,也逃不过天道轮迴的束缚。 他站在风雪中,神思飘远,浑然不觉周遭的风雪,也忘了身边的狐狸与狐九。 “龙君?龙君?” 狐九见江隱久久不语,眼神放空,连忙出声连唤了两声,才將走神的江隱拉回现实。 第65章 阴差说秘辛 江隱回过头来,便见狐九收起了先前肃穆的神色,嘴角噙著一抹笑,又开口打趣道。 “怎么,龙君可是放心不下小狐狸?” 江隱望著狐狸那团火红色的小小身影,在漫天风雪中渐渐缩小,最后化作一个红点消失在山道尽头,才缓缓收回目光。 “他也该下山走走了,总守在伏龙坪,难成气候。而且即便是父母爱子女,也得有放孩子长大的一天,更何况我只是一个教他识文断字的老师罢了。” 话虽是这般说著,江隱话音落下,却还是微微张口,吐出一道莹白澄澈的水元,轻飘飘顺著狐狸离去的方向飞去,悄无声息地落在了狐狸身上。 此水元中蕴有一缕太和真水罡,有它护身,日后狐狸若是遇上棘手凶险之事,只需催动法力引动太和真水罡,便能化作甘霖术护住自身,好歹能为他爭取一线生机。 江隱素来对身边人嘴硬心软,嘴上说著放任,实则早已为狐狸考虑周全。 不过当江隱转头看向狐九时,语气又多了几分悵然: “与其说是为了狐狸而担忧,不如说是看著狐巡察身后这一串走兽亡魂,忍不住物伤其类罢了。” 狐九闻言,当即哈哈大笑,摆了摆手道: “龙君太谦逊了!以龙君乃是天生螭龙,天寿不知几何,早已超脱凡俗桎梏,何必为这些凡尘小妖的生死琐事担忧?” “人寿有尽时,妖寿亦有终啊。” 江隱轻轻摇头,“或许唯有何日真正成仙证道,跳出轮迴之外,才能不再为此忧虑吧。”他顿了顿,话锋一转,对著狐九相邀道: “上次狐巡察来去匆匆,未曾好好招待,不知今日可有空閒,隨我去一处酒泉小酌几杯?那酒泉之水颇为奇特,內蕴锦绣灵气,饮之不仅甘醇如佳酿,更有安神和神的妙用,正好解你连日奔波的疲惫。” 狐九本就好酒,听闻有这般奇泉,双眼顿时一亮,脸上笑意更浓,当下便不再迟疑,一甩身后的豹尾旗,旗面翻飞间,那些肢体残缺、茫然无措的走兽亡魂便被尽数收入旗中,稳妥安置。 “走走走!”狐九性子爽朗,当即应下,语气急切,“小狐我生平最是好酒,听闻这般奇泉,早就心痒难耐了!龙君引路,我紧隨其后!” 江隱哈哈一笑,不再多言,周身青碧色云雾翻涌,身形缓缓升起,驾著流云朝著酒泉谷的方向飞去,狐九见状,也连忙催动法力化作一道玄色流光,紧隨江隱身后,不多时便抵达了酒泉谷。 冬日里瘴气本就沉积,这酒泉谷地势低洼,常年不见天日,往日里瘴气繚绕,今日却因天降大雪,瘴气被寒气压制,谷中全貌终於清晰漏了出来。 放眼望去,谷中一片银装素裹,白雪覆盖了满地乱石,唯有谷中央一处活泉汩汩而动,冒著淡淡的热气,泉水清澈见底,散发著隱隱的酒香,在漫天白雪中显得格外醒目。 这般景象对旁人而言或许简陋,对江隱来说却並非什么难事。 他立於云端,伸手对著谷中轻轻一指,身下繚绕的云雾忽而化作一团温润水流,顺著谷中飘落,水流所过之处,酒泉四周的积雪被一扫而空,露出乾净的青石地面。 紧接著,那水流又卷著漫天飞舞的雪花,在酒泉上方凝聚塑形,不多时便化作一座冰晶为柱、飞雪为檐、层瓦堆叠的雪中小亭,其亭角玲瓏,冰晶剔透,在天光下泛著淡淡的光泽,精致又雅致。 亭中紧靠酒泉处设著一块宽大青石,石上摆放著两盏用冰晶雕琢而成的酒杯,纹路细腻,浑然天成。 青石旁本是一片乾枯的草地,江隱再抬指一点,指尖一缕水元注入土地,便见三两点嫩绿从枯草中冒了出来,伴著山风一吹,那嫩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开来,转瞬便长满了雪亭四周,其间还点缀著几点或黄或白或粉的细碎小花,在冬日的清冷中透著一派生机勃勃的可爱。 “龙君真是好手段,好法术!” 狐九看得满眼讚嘆,受江隱示意后,在盘坐於青石旁的螭龙对面安然坐下,目光还在雪亭与四周绿草间流连,满心惊艷。 他生前修行正道法门,死后又被拔擢为阴司吏员,仙道神道的手段见过无数,可像江隱这般將法术用得如此隨心隨性、举重若轻的,同境界中他当真只见过江隱一位。 果然不愧是天生异种的螭龙,这份天赋与实力,当真令人艷羡! 狐九心中暗自感慨一声,便见江隱抬手对著酒泉轻轻一引,一串晶莹剔透的水珠自泉中升起,顺著无形的力道落入面前的冰晶酒杯中,泉水清冽,泛著淡淡的酒香,甫一入杯,便有沁人心脾的清香瀰漫开来,驱散了周身的寒意。 “只是些许小把戏罢了,不值一提,上不了台面。” 江隱一边伸手引动泉水斟酒,一边语气淡然道,“这酒泉之水本就特殊,內蕴精纯灵气,我能这般隨心施为,也和此泉的助力离不开关係。狐巡察,请。” 狐九早已按捺不住,闻言当即举起冰晶酒杯,仰头一饮而尽。 泉水入喉,清冽甘甜,却又带著美酒的醇厚,顺著喉咙滑入腹中,转瞬便化作一股温润的暖流,扩散至四肢百骸,连神魂都似被浸润得舒展开来,仿佛泡在温热的泉水中一般,浑身暖洋洋的,连日来奔波收魂的疲惫与阴寒之气被一扫而空,脸上泛起淡淡的酡红,整个人都变得畅快淋漓起来。 当下便主动对著江隱拱手討酒,“龙君,再来一杯!这般好酒,可不能辜负!” 江隱含笑頷首,再次引泉斟酒,狐九举杯便饮,一杯接一杯,不多时便连饮数杯,脸上酡红更甚,眼神却愈发清亮,只觉通体舒泰,平日里阴司差事带来的鬱结之气也消散无踪,忍不住高声讚嘆:“ 好酒!真是好酒啊!这酒泉之水,比我生前喝过的琼浆玉液还要绝妙,更有这般和神解乏的奇效,实在难得!” 几杯酒下肚,亭中气氛愈发融洽,一龙一阴差,没了身份的隔阂,渐渐打开了话匣子,从山间风土聊到阴司趣事,从修行心得谈到世间百態,聊得颇为投机。 雪亭外风雪呼啸,亭內却暖意融融,酒泉汩汩作响,绿草小花点缀其间,冰晶酒杯碰撞间发出清脆声响,愜意至极。 狐九饮得尽兴,话也渐渐多了起来,江隱见状便將话题引向了如意观与鸦道人。 “狐巡察常年行走阴阳两界,见多识广,消息定然灵通。此前我曾向如意观的米粒子道长打探,听闻那西山大王鸦道人,並非天生妖邪,而是由正入魔,这才与如意观结下死仇,常年爭斗不休,不知你可知这里面的內情?” 这话一出,亭中热闹的气氛微微一滯,狐九端著酒杯的动作顿了顿,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他放下酒杯,端起新斟的泉水默默饮了一口,眉宇间带著几分沉吟,似是在斟酌是否该说。 江隱也不催促,只是静静看著他,指尖摩挲著冰凉的冰晶酒杯,耐心等待。 酒泉依旧汩汩流淌,山风穿过雪亭,带著细碎的雪花落在亭边的绿草上,瞬间便融化成水珠。 良久,狐九才缓缓开口,语气带著几分唏嘘: “此事说起来,本是如意观內部的长辈阴私,当年知情者本就不多,后来鸦道人入魔啸聚西山,这事便更是被如意观刻意遮掩,极少有人知晓內情。不过我现在早已是个死鬼,不在三界五行的凡尘因果中,说了也无妨,你且听我慢慢道来。” 第66章 剑仙寻仇来 狐九饮尽杯中酒泉,指尖摩挲著冰晶酒杯边缘,开始说起如意观的过往: “龙君想知前因后果,那便听我细细说来。这如意观並非如近一年沸沸扬扬的白云观、小林寺一般,有著一脉相承、底蕴深厚的完整法脉,它的底子本就浅薄,最开始的名字,应当叫做如意集才是,全称乃是莲花峰如意集。” “这如意集本是一群散修自发组成的集会,当年莲花峰一带散修眾多,各自为战难成气候,还常被妖邪侵扰,便有几位志同道合的修士牵头,聚集成了如意集,初衷是为了统筹修行资源、互帮互助,抵御妖邪。” 狐九又斟一杯酒饮下,继续说道,“后来如意集日渐壮大,为了能长久存续,当时集內三位有道之士便各自传下自身修行法门,定下门规仪轨,这才改集为观,有了如今的如意观。” 话锋一转,狐九语气添了几分戏謔:“可它终究是散修起家,骨子里的小家子气是万万摆脱不掉的。日子一久,不大一个如意观,竟也渐渐分成了两派势力,彼此各执一词,明爭暗斗从未停歇。” 江隱抬眸问道:“哦?两派势力,却又是何来头?” “一派便是玄晶子道长所属,以现任观主玄晶子为首。”狐九缓缓道来。 “这玄晶子並非本地修士,乃是从凉州雷台观远道而来的年迈修士,雷台观本是西北大宗,底蕴深厚,玄晶子能在如意观坐稳观主之位,靠的便是雷台观的背景,还有他那手炼宝如炼人的独门路子。” “其最擅炼宝,坚信法宝与自身神魂相融,炼宝亦是炼心炼己,寻常法宝到了他手中,总能发挥出几分奇效。” “只是如今玄晶子年事已高,寿元將尽,这些年一直在四处寻找延寿之物,为了续命可谓费尽心思。他交友广泛,除了雷台观的旧部,还与各地道门都有交情,这次围剿鸦道人,能请动青城山的师兄弟二人前来助拳,靠的便是玄晶子的人脉关係。” 狐九顿了顿,又道:“另一派,则彻底属於各地散落而来的散修了。他们没有正统传承,无门无派,一切修行全靠自己摸索感悟,法宝也全靠自己机缘巧合或是亲手锻造,谈不上什么规整法门,却胜在性子坚韧,各有各的独到之处。曾经的鸦道人便也是其中一员” 按他所说, 说到鸦道人之所以会与玄晶子彻底决裂,从正道修士坠入魔道,据传就是因为一桩延寿机缘。 当年鸦道人在外歷练,偶然发现了一处上古废弃洞府,传言洞府之中藏有延寿至宝,能解修士寿元枯竭之困。 玄晶子本就急著续命,得知此事后,便想將洞府据为己有,可鸦道人认为洞府是自己先发现的,且至宝当配有缘人,玄晶子为了延寿执念太深,未必能驾驭至宝,双方各不相让,终究是起了激烈衝突。 “就为了这样一个可能存在的延寿之物?”江隱微微挑眉,毕竟仅仅是“可能”,便闹到决裂反目,未免太过极端。 狐九点头道: “不管是不是可能,鸦道人確实自那之后就结了金丹,而且还是品相极佳的!” 解开了心头疑惑,江隱心中瞭然,难怪米粒子对鸦道人的过往讳莫如深,原来牵扯到观主玄晶子的延寿执念与如意观的派系纷爭,这般阴私,自然不愿对外多提。 他不再刻意给狐九灌酒,二人便隨意閒扯起来,亭中气氛愈发轻鬆愜意。 这狐九果然是个好酒又好嘮的性子,几杯酒泉下肚,话匣子彻底打开,再也收不住。 他从阴司经手的沉冤昭雪的杨金氏聊到几位阴司同僚身上的阴私之事,有贪杯误事被上司责罚的,有偷偷帮善念亡魂改了投胎命格的。 说著说著,话题又从如意观延伸到其他大宗大派,狐九身为阴差,见多识广,知晓不少宗门腌臢事。 有的门派为了爭夺功法秘籍,暗中残害同门。 有的长老为了巩固地位,打压天赋异稟的后辈。 还有的表面道貌岸然,背地里却与妖邪勾结,谋取私利。 末了,狐九又抱怨起自身的本职工作,满脸无奈: “自从仙神避世,不再插手凡间事务,天道轮迴的担子全压在了阴司身上。这些年凡间战乱、妖邪作祟不断,亡魂数量激增,我等阴差的工作量翻了数倍,日夜奔波,连喘口气的功夫都没有,再这般下去,怕是要累死在这阴阳两界了。” 江隱听著他的抱怨,偶尔頷首附和几句,或是举杯相邀。 就在二人推杯换盏,聊得尽兴之时,狐九的动作却突然一顿,眉头微微蹙起。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藏书全,101??????.??????超靠谱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龙君稍等一下。”狐九抬手止住话头,对著江隱歉意一笑,隨即抬手对著谷口方向一招。 只见一只小巧的麻雀顶著漫天风雪,从谷口疾驰而来,那麻雀羽毛蓬鬆,在寒风中瑟瑟发抖,却飞得又快又稳,不多时便落在了狐九肩头,嘰嘰喳喳叫了几声,声音细碎,却带著几分急促。 狐九凝神听著麻雀的鸣叫,脸上的笑意渐渐褪去。 待到打发了麻雀,狐九才转过身,对著江隱拱手致歉: “龙君恕罪,这酒泉醇厚甘美,本想与龙君痛饮一番,尽兴而归,只是小狐我公务在身,不得不先行一步,万分抱歉。改日我若寻得好酒,定当亲自登门,回请龙君,再续今日之缘!” “狐巡查公务在身,身不由己,何必如此客气。”江隱笑道:“正事要紧,你且去吧,改日有缘,再聚便是。” 狐九闻言,再次拱手道谢,转身便要离去。 可刚走了几步,他却又停下脚步,身形踟躕不前,似是有什么话想说,又颇为犹豫。 江隱见状,开口问道:“狐巡查还有何事?” 狐九转过身,脸上神色复杂,斟酌再三,这才提醒道: “龙君,有一事,我觉得还是告知你为好。飞星子重伤不治而亡,他师兄秋桐子方才杀了手上俘虏的西山妖兽,此刻已经带著几位同道,怒气冲冲地朝著伏龙坪而来,看这架势,是专程来同你寻仇的!” “哦?” 江隱闻言,青碧色的螭龙身躯微微一滯,漫天风雪落在他的鳞片上,瞬间融化成水珠。 “多谢狐巡查相告,好意江某心领了。只是我江隱,非睚眥必报之徒,却也不是那负重前行的霸下,更没有什么好脾气任人登门挑衅。” 狐九见他这般模样,也不再多言,只拱了拱手,转身化作一道玄色流光,顶著漫天风雪,疾驰出了酒泉谷,转瞬便没了踪影。 上架了,更五章求订阅呜呜呜 首先,中午十二点上架,更五章,求订阅 兄弟们,追更的將近4000兄弟,感谢你们在这一个月不嫌不弃的追读、投月票、发评论,要不是你们支持,这书也不会有今天的成绩,让萌新上了人生中第一个三江呜呜呜_(:3”∠?)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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