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80年代当文豪》 第1章 新时期 1977年的深秋,似乎比后世更冷。 不过只穿海魂衫的邱石,仍然很神气。 二八大槓充足气的轮胎,滚在县城的砂石路上,顛得他的一片瓦髮型扑动有致,弹到石子上更是錚錚作响。 而且整条街上,竟然没有比他高的活动单位,车軲轆飞转之间,他望著过路的行人,一览眾山小的感觉油然而生;行人也仰望著他,眼神拉丝出艷羡。 虽然大凤凰是借的。 因为在县里召开的文学研討会,园艺场的领导割肉似的借给他。 邱石属於回乡知青,农村户口,不存在迁移问题,在镇上念完中学后,回到所在公社参加劳动,安排在园艺场种树。 这年头流行赛诗会,园艺场里虽然有不少城市来的插队知青,但其实连高中生都没几个,以他的诗才,竟也能嘎嘎乱杀。有首小诗掛在墙报上,被前来公干的记者看中,侥倖登过地区报纸。 这才和另几个白身的同县青年一起,获得参加此次大会的资格。 任务是在上级文艺界的领导面前,展现出本县知识青年的风采。 虽然想起那首诗,邱石现在只想捂脸。 在这样一个年份,这样一场由省里牵头的文学研討会,放在他们县举行,有著歷史和现实的双重意义。 这里是闻一多的故乡。 闻先生不仅是革命先烈,也是诗坛先驱,在五四启蒙文学阶段,曾提出新诗格律的“三美”主张。 在后世,新月派诗歌的含金量一直在上升,与同时期的创造社,形成鲜明对比。 马路旁歪斜著一排木料电线桿,每隔一段距离会掛一只大喇叭,黄河快咆哮完时,一个清脆激昂的女声,將其盖过: “亲爱的同志们,歌曲有尽时,革命永不熄。 “在这阳光明媚的新一天里,让我们以饱满的热情,在不同岗位上,为实现四个现代化而努力奋斗! “我们午间再会。” 手腕上也没块表的邱石,暗道不妙,屁股离开座板,开始全速衝刺,一路叮铃铃。 来到苏联式的县大礼堂。 不出意外迟到了。 锁好自行车后,邱石本想从后门溜进去,结果这时节寒气渐浓,后门封得严实,只能硬著头皮走正门。 “报告!” 礼堂內乌压压一片,几百號人齐齐望向门口。 不等邱石解释一下,说家里有事耽搁了。 主席台上,主持会议的县文化局刘局长,没有理会他,扫视下方,皱眉问:“哪个单位的?” 礼堂后排,十月公社的副主任兼文化员孙保国,老脸通红站起来: “报告!那啥,他家確实出事了,他原本和一个上海女知青搞对象,都要摆喜酒了,这不恢復高考了么,人家现在不要他,父母还特地赶过来,两家正扯皮呢。” 礼堂內生起一阵窃笑。 刘局长黑著脸,摆摆手,让门口那个丟人现眼的傢伙,赶紧滚回座位的意思。 沿著过道走向后排,邱石对那些揶揄的眼神视而不见,两世为人,许多事早已看淡。 来到孙保国旁边,二面的人挪动屁股,在长条凳上空出一个位置。藏丑媳妇似的把他拉扯著坐下,孙保国压低声音,劈头盖脸一顿批。 邱石权当没听见,视线投向主席台。 顶上拉著一条大红布,45度贴一排方块纸,就变成菱形了,写著“新时期文学研討会”的毛笔大字。 所谓新时期,以混乱结束为开启標誌。与社会政治关联密切的文学界,也將十年之后的文学,命名为“新时期文学”。 但是这条文学之路该怎么走,眼下还没有一个普遍共识。 类似的会议,如今在全国范围內广泛召开。 相信其他会场,和他们这里也一样,与会者们满是迷茫。 邱石的目光定格在主席台中央,那里坐著一位精神矍鑠的老者。 坦白讲,如果不是有他在,这场会议邱石应该会告假,就挺忙的;更不会连夜准备了兜里的稿纸,因为未必有人能懂。 老者叫徐迟。 本省文艺界的执牛耳者。 他会在元旦之后,发表报告文学《哥德巴赫猜想》,让一个数学家,奇蹟地在这个年代,成为家喻户晓的英雄,激发了无数人的科学热情。 同年,他还会发表《文艺与“现代化”》一文,引发广泛爭论。 徐迟是现代主义在新时期最早的倡导者。关於现代派的爭论和探索,又在八十年代中期,催生出先锋文学。 於是一批后世知名作家,开始爆发式地登场,如莫言、残雪、马原、余华,格非和苏童等人。 只是可嘆,徐老晚年遇人不淑。 会议如火如荼进行,与会者们踊跃发言。 “有个问题一定要明晰:以后搞文艺创作,还要不要遵循三突出?这完全是把路走窄了嘛!” “如果把《在延安文艺座谈会上的讲话》,视为当代文学的起点,那么我们的当代文学是残缺不全的,必须予以修復!” “我认为文学体制应该重建,並展开一系列否定过去文艺激进派的活动……” 邱石安静听著,感嘆任何新事物的出现,都不会是空穴来风,也有著歷史渊源和意义。 比如即將兴起的伤痕文学。 后世许多人对它不喜,甚至简单地將伤痕文学归纳为知青文学,这是失之偏颇的。 知青文学,只是以作家群体命名的一种文学形式,算不上文学类別。 反而是伤痕文学,必然是要写进文学史目录的。 因为它拽著歷史的根须,又是新时期文学的开端。 邱石也寻思过,要不要借鑑一下那篇《伤痕》,在新时期文学史的序章,留下自己的大名,不过这个想法很快被他拋弃。 一来,仅是伤痕文学,似乎不可避免地都落入了暴露的窠臼,乏善可陈。 值得一提的是,伤痕文学的发軔之作,並非后来普遍认为的《班主任》,而是发表於1974年的《尹县长》。 倒是之后衍生出来的反思文学中,有些作品还不错。 不过做文抄公,也要遵循时代发展的逻辑。就好像你不能盯著一本还没发表的书,却只想写它的同人。 二来,性格使然,与其沉湎於悲伤,邱石更愿意朝前看。 回到这个年代有几天了,他也认真规划过接下来的路。 其一,肯定是弥补遗憾。 上辈子经济条件一般,没有让父母过上几天好日子,这一世要儘快富足,不求钱多得变成数字,至少要够用。 另外,基於老旧思想,在適当的年纪必须结婚,以便传宗接代,从而导致的一开始就没得感情的婚姻,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吵,他是真受够了。 这辈子寧缺毋滥。 不是两情相悦的婚,狗都不结。 其二,换个活法,咱也做一回文艺青年。 上辈子他是搞体育的,中专毕业后,分配到学校当老师,后面调入地方体育局。虽说四肢发达,他却有一颗文艺心。 喜欢看书,文学名著、通俗小说、连环画,包括后来的网络小说,捞到什么看什么,一点也不挑食。 看书多年,有时候觉得他上他也行,早已技痒难耐,总想著等閒下来再动笔。 然而上有老下有小,拖拖拉拉写过一些稿子,却从没有离开抽屉。 所以张爱玲说:“出名要趁早呀,来得太晚,快乐也不那么痛快。” 同时,他还想做点有意义的事。 瞧瞧这些激情洋溢的发言者,再看看周围聚精会神聆听的人们,从他们身上,邱石看到了一种在后世基本绝跡的东西—— 在场的每个人,身上都散发著主人翁精神,他们会觉得,自己肩负著国家和社会赋予的使命,当仁不让! 以后世的眼光看来,有点憨气,有点可爱。 但绝不能称之为愚蠢。 如果是,他也愿做一阵子愚蠢的人。 再也没有比八十年代更值得怀念的岁月了。 以至於后来许多作家,不约而同地將它称作“黄金时代”。 北岛说:“那时我们有梦,关於文学,关於爱情,关於穿越世界的旅行。 “如今我们深夜饮酒,杯子碰到一起,都是梦破碎的声音。” 道出了许多过来人的心声。 《圣经》上讲:“已有的事,后必再有。已行的事,后必再行。日光之下並无新事。” 照这么说,八十年代还能再现嘍? 那需要昂贵的铺垫。 首先十年饮冰,热血也凉。又有改革开放,让人狂喜。 同时把知识遗忘一代,让人埋头苦干。又突然恢復高考,让人极度渴望文化。 任何现实题材小说,都写不出这样的剧情。 上帝表示:“东大咱也管不著啊。” 至少到八十年代结束,接下来的每一天,都是前面没有,后面也很难再有的。 邱石打算掰著指头来过。 思绪纷呈间,也不知过去多久,悬掛在主席台两侧的大喇叭中,传来刘局长的声音: “那么好,研討会下午继续,接下来,本县的知识青年將做作品匯报,还请上级文艺界的同志,予以批评和指正。” 礼堂內响起喜闻乐见的掌声。 研討会为期两天,一直討论一个话题,也有必要换换脑子。 孙保国望向邱石,严肃道:“你那首诗都朗诵熟了吧,可別再掉链子!” 第2章 你小子乱来是吧 有一种现象,叫“越无知越胆大”。 诗歌,文学皇冠上古老而璀璨的明珠,人类最凝链的语言艺术。 邱石不碰诗已经很多年了。 不过几个同县的兄弟姊妹,依次登台,朗诵的作品全是诗。 儘管大喇叭里传来的声音,多少有些尬,但邱石仍然是一个很好的观眾,眼里泛著光。 相信吗?这是一个人人都写诗的年代。 西川说:“八十年代不写诗,简直就是很荒唐的人”。 ——在许多过来人的心中,八十年代是从1977或1978年,开始的。 对於文艺青年来说,这简直是醉在梦里的时光啊! “邱石?邱石?” 斜侧方,探过来一张瘦削的脸,是县毛巾厂的一名工人,叫李中华,邱石的革命诗友之一。 邱石搭话:“咋了?” 李中华问:“你排第几?” “我能第几啊,倒数唄,中华兄应该挺靠前吧?” “下一个就是,有点紧张。” 李中华一直想进县文化局,成为借调作家。 主要这年头作协体系还没有完全恢復,借调是一种常见的形式。 比较出名的例子有蒋子龙,原本在天津重型机器厂当工人,后来被借调到市文化局创作组,1979年时,写出《乔厂长上任记》,改革文学从此诞生。 这一年,张抗抗也从北大荒农场,借调到黑龙江文化局。 借调的好处那可太多了:彻底脱產,原单位继续发工资,还有额外津贴,享受干部待遇。 借调的文艺单位这边,包吃包住包旅游的採风活动,那都是基操。你要是真能出好货,立马送你去这“讲习所”那“作家班”,大力深造。 果不其然,李中华隨后登台。 从这哥们身上倒是看不出紧张。 主席台左侧前方,摆著一张不是演讲台的演讲台,约莫由几张方凳搭成,罩著一块军绿色桌布,上面坐著一部鹅颈话筒。 在旁边站定后,李中华酝酿数秒,激情地朗诵起最得意的诗作——《毛巾厂吟》。 “锅炉吼得震天响, “白巾淌过蓝工装。 “汗珠落地摔八瓣, “织就春光万丈长!” 礼堂內响起叫好声,掌声四起。 邱石微微一笑,矮个子里拔高个儿,这首写得还不错。不信看看另一首,同样抒写工人阶级—— “一扎钢扁两人扛, “好似一座铁桥樑。 “装卸工人是桥墩, “浪打涛涌不摇晃。” 这首诗还热乎,发表在十月份的《诗刊》上,以“装卸工隨笔”为题,一口气刊登六首,大差不差。 《诗刊》自然是天花板级別,作者日后也是大名鼎鼎。 究其缘由,还是因为文化断代。那些“归来”的诗人,眼下又大抵在冷静、舔舐伤口。 等到明年,市面上书籍大量涌现后,报刊上的文学作品,会呈现一种裂变式的质量提升。 临近午饭时,邱石的名字终於被喊到。 孙保国不忘再三告诫:“不指望你给咱们公社长脸,別丟脸就行!” 邱石一路走向主席台。 礼堂內窃笑私语声一片,这不是那个被姑娘踹了的哥们么。 拾级而上时,邱石不留痕跡看了眼徐迟,先前那些兄弟姊妹朗诵完后,地区和省里的领导,或多或少都有点评,唯独他沉默不语,神情有些疲惫。 从劳动布工裤的兜里,摸出准备好的稿纸,邱石作匯报般开口:“尊敬的各位领导、同志,下面我要朗诵的是短篇小说,《梦醒时分》……” 此言一出,其他人还没怎么样,刘局长赶忙低头查看节目单,不是诗歌吗? 台下,孙保国想站起来,又未完全站直,瞪眼如牛,死死盯著邱石,那模样似乎在说:你小子敢乱搞?! 偏偏邱石並不看他。 刘局长迟疑一下,打断道:“邱石同志,你要朗诵的不是诗歌吗?” “报告!”邱石侧身回话,“小说里有诗歌。” 刘局长余光留意著左右,深深看他一眼:“那你继续吧。” 孙保国一颗心提到嗓子眼上,这小子会写个屁的小说啊,从来没听说过。不按组织安排行事,想要造反吗?! “卫东躺在木板床上,眼皮重若山峦,他试图撑开;指尖在虚无中刨抓,只留下冰凉的疲乏。 “黑暗並非无声。它低吟,以千万人的嘆息编织成网,將他拖拽向下。 “苦难是有形状的。是祖母咳出的血在黄土上凝成的暗褐色梅花;是父亲被压垮的脊背,弯曲如一座沉默的拱桥;是那个午后,他看见最珍视的书本被撕碎,雪片般落入泥沼,每一片都映著嘲弄的脸。 “它们此刻不再是记忆,而是有了重量与温度的实体,从四面八方拥来,挤压著他,黏稠地包裹住他的每一寸皮肤,要將他重新揉捏回那团绝望的泥土里。 “睡吧,黑暗哄诱著,这里才是归处……” 礼堂內再次显现一片茫然。 与会者们面面相覷,这写的啥啊? 鬼压床吗? 少数听懂的人,沉默著,情绪陷入低迷,被勾起一些不堪回首的往事。 主席台上,凝视著邱石的侧脸,徐迟眼神明亮。 终於有人写了! 虽然写的很抽象,但未尝不是一种妥善的处理方式。 只是,不够,程度还远远不够。 应该更深入,更痛到骨髓,这小伙子有这个笔力。 拭目以待吧。 “搏斗在无声中惨烈地进行。每一次试图撑开眼皮,都像溺水者欲要衝破坚冰,换来的只是更深沉的窒息与下坠。 “现实的边界模糊不清,噩梦的触手却真实得可怕。 “就在这僵持的、令人绝望的撕裂中,毫无徵兆之下,卫东尝到了甜。 “是童年那颗彩色玻璃纸的水果糖,在舌尖炸开的浓郁的甜,阳光穿过糖纸,在掌心投下极小却绚烂的光斑。一阵清风拂过,带著午后晒乾的稻草香,是母亲刚收下来的被子的味道,他把脸埋进去,暖得让人想哭。是夏天和小伙伴们赤脚跑过溪涧,水花四溅,那笑声清凉、透亮,碎玉一般洒落。 “碎片呼啸而来,只是一束光,又一束光,刺破厚重的帷幔的缝隙。 “它们微弱,却拒绝熄灭。 “它们与那沉沦之力抗衡,並非靠蛮力,而是以一种轻盈的、几乎令人心碎的姿態,提醒著:还有另一种存在……” 礼堂內,神色迷茫的人更多了。 不少人交头接耳议论著。 孙保国挠著后脑勺,向附近一个眼中含泪的人打听:“誒,同志,你听懂了?小说还能这样写?” “我、不太確定。” 主席台上,徐迟:“???” 怎么突然……画风大变? 他愕然自语:“竟然是意识流,不止是意识流……” 刘局长主要留意著他的表情,却看不出是好是坏。 “嗤啦——” “像布匹被骤然撕裂。沉重轰然退去,黏稠瞬间蒸发。 “光,真实的、朦朧的,清晨微亮的光,涌入眼帘。房梁熟悉的裂纹清晰可见,空气中漂浮著微尘。窗外,一只喜鹊在婉转啼鸣。 “卫东平躺著,胸膛剧烈起伏,他望著那方渐渐明媚的窗口,梦境与现实的断层在脑中弥合。它们从不曾相互抵消,只是並存於生命的两岸。 “而此刻,他躺在此岸。 “一种巨大的明澈,並非欢欣,亦非悲伤,如同雪水洗过山涧,缓缓浸透他。过去的,就让它盘踞在过去吧。它无法被抹杀,但也休想侵害今日的生活……” 礼堂內,彻底安静下来。 许多人並未听懂,只是觉得有点东西。 这遣词造句可不像胡来啊。 主席台上,徐迟与左右交换眼神,都能从对方的瞳孔中看到震惊。 原来是这样,极其前卫的写法,兼具深刻的思想內涵。 关於醒悟,关於救赎。 很难想像,竟是出自一个小伙子之手。 “卫东眨了一下眼,再一下。眼皮轻盈得如同蝶翼。 “他坐起身,双脚踩在坚实的地面上,凉意从脚底升至头顶,驱散了最后一丝混沌。 “从今天起,他对自己说,做一个幸福的人; “交友、学习,游歷四方, “我会遇著一个丁香一样的姑娘。 “从今天起,关心文学和早餐; “造一所房子,养一只猫,耕一洼菜地。 “从今天起,要和每一个朋友通信, “告诉他们我的幸福, “那梦醒时分的启迪, “我將分享给每一个人。” 话音落下,邱石收起昨夜赶出来的稿子。 礼堂內沉寂片刻,才爆发雷鸣般的掌声。 至少最后一段,不少人自认听懂了,只觉得诗意盎然,沁人心脾,给人以慰藉。 將这部分单独拎出来,作一首诗,也是极好的。 刘局长暗吁口气。 孙保国总算打听清楚,这篇所谓的小说,讲的大概是怎么个事,眼神扫向主席台,发现领导们表情颇为怪异,只是盯著邱石,也没见人点评,心里七上八下的。 混在未熄的掌声中,他起身笑骂:“还杵在那儿干嘛,赶紧下来啊,睁个眼的工夫,你也能编几千字,真有你的。” 邱石准备下台时,身后传来声音。 “这位小同志请稍等。” 眾人循声望去,开口的,是始终不予置评的徐老。 第3章 岁月正好 邱石收回脚,自然也不好拿屁股对著领导们。 徐迟神情振奋,一字不漏听完后,巨大的欣喜才决堤般流露,直截了当道:“这个短篇写得很好哇!” 礼堂內完全没听懂的人,高低有些惊讶,好到这个份上? 让惜字如金的徐老,如此讚扬? 比如孙保国。 他当即带头鼓掌,奋力重拍,犹如擂鼓,还不忘环视周遭,心里想著他有没有听懂不重要,他又不搞文学创作,他的工作是向社员们传播革命文化,既然徐老说好,那肯定是好,不对,是很好! 只是有些纳闷,邱石这小子还有这份才华? 跟他爹邱大山,袁畈大队的生產队长,孙保国老熟了。 经孙保国这么一带动,礼堂內再次响起热烈的掌声。前排和台上,不乏人露出高深的笑意,频频点头,以示对徐老的话深表赞同。 不管怎么说,现在只是个十九岁的小伙子,面对这番阵仗要是脸不红心不跳,未免有些扯淡。邱石双手揪著裤缝线,看似是紧张,下了狠手,脸色才涨红,对著徐老深鞠一躬。 徐迟摆了摆手,道: “確实写得好嘛,当然值得称讚。刚才有同志说,睁个眼的工夫也能编几千字,这话我要批评了,邱石同志的这个短篇,文学性很高,文体其实精炼得可怕。 “拋开內容先不谈,在技巧上,大量运用了现代派的创作手法,比如象徵、意象、意识流……” 许多人听得一脸懵。 您老在说啥呢? 徐迟或许也意识到是在对牛弹琴,话锋一转道:“说回內容吧,『梦醒时分』这四个字,从字面意思上理解,是指人在睡眠结束后,脱离梦境、恢復清醒的短暂时刻。在这个短篇里,则要引申为对生活状態的骤然清醒。” 他略作停顿,扫视台下: “我知道,肯定有很多同志没懂,因为这个短篇值得认真看,反覆读!如果能吃透,我们一些同志的心结,或许能解开,同时写作水平,必然会跨上一个新台阶!” 礼堂內惊诧声四起。 但凡有写作追求的人,俱是眼神明亮。 当然也不乏人,盯著邱石,心里泛起嘀咕,这小子有这么牛逼? 其实想说的还有很多,只是徐迟明白,现在说了大抵也是白说,他有些打算,届时效果会更好。 他望向邱石,和蔼道:“小说尾声的那首诗,你还做了留白,当然处理得很好,不是说『那梦醒时分的启迪』,要分享给每一个人吗,你看我们多数同志都没听懂,时候也不早,大家只怕都饿了,要不然用大白话做个结尾?” 恭敬不如从命。 回到鹅颈话筒旁,邱石微笑道:“其实这个短篇的立意很简单:时代不同了,与其沉沦在过去,不如活在当下,让生活回归生活,心如花木,自成锦簇。” 不少人面露恍然。 徐迟猛然一震,嚇得左右人一大跳。 只见他喃喃自语,声音越来越大: “让生活回归生活,让生活回归生活……对了!让文学回归文学嘛!” “好!好!好!” “小同志真是一语点醒梦中人啊,这么简单的道理,我们还在纠结討论。” 徐迟开怀而笑,感激地望向邱石。 邱石忙道不敢,说自己只是无心之言。 脸色涨红的徐迟,对著主席台上的东道主们,振臂说道:“这次研討会放在你们县搞,真不白搞啊,嘿!你们县还真是臥虎藏龙之地!” 县里的领导们嘴上谦虚,心里却十分受用。再看邱石,咋就这么顺眼呢。 台下,孙保国胸板挺得老高,与有荣焉。 好个邱石,这次给他们十月公社,挣大脸面了! ———— 午饭时间早过了,余下没匯报完的作品,留到下午。 邱石虽然已经完事,但这顿饭还是要蹭的。 只是总有人过来搭话,影响他暴风吸入的速度。 县委大食堂里,围聚在邱石身边的人,突然散开,孙保国也捧起铝饭盒,自觉让座。 邱石刚想起身,被来人制止。 在他对面坐下后,徐迟把自己饭盒里的几块红烧肉,一股脑儿夹给他,笑道:“老嘍,无福消受,你帮忙解决吧。” 这顿饭虽然管饱,但肉菜是限量供应的。 邱石没矫情,大快朵颐。 徐迟一边细嚼慢咽,一边打量著他。之前在台上,距离太远,看不清澈。 个头很高,估摸一米七五还要冒尖。眉毛浓密而黑,像两把横臥的大刀。眼睛倒是不大,透著一股机灵。鼻樑挺直,嘴唇厚薄適中。 瘦归瘦,骨架不细。 当得起“人高马大,英姿勃发”八个字。 真好。 “你们刘局长手上有份资料,不瞒你,刚向他摸了你的老底。我很好奇啊,你显然对现代主义有精深的研究……” 所谓现代主义,是一场声势浩大的国际艺术运动,兴起於十九世纪末,一直延续到二十世纪中期。 是一系列前沿文艺流派,与思潮的结合体。 又称现代派。 九叶派老诗人袁可嘉,曾基於文学层面,做过一个总结:“现代主义文学,是包括象徵主义、未来主义、意象主义、表现主义,意识流和超现实主义文学,六个流派的总称。” 邱石左右打量,小声搭话:“精深和研究谈不上,看过几本书。” 至於书从哪里来,他早想好说辞。 在他们园艺场,大城市来的插队知青有几十个,不乏根正苗红的二代。 这年头许多人还不知道,在某些地方,地下沙龙搞得如火如荼,河北白洋淀那边,朦朧诗都快写烂了。 食指的那首《相信未来》,影响了后来的所有今天派诗人,创作於1968年。 朦朧诗,正是在现代主义思潮的土壤上,生根发芽的。 时下有类读物,叫灰皮书、黄皮书,全是外国名著。既然白洋淀诗群的人能搞到,背景相当的其他人,自然也能。 听完邱石的解释后,徐迟长哦一声,道: “你这篇小说,我想在《武汉文艺》上刊登,我再附一篇评论。我认为有必要让更多人读读,既能带来一种精神上的释怀,对於爱好文学的人,也能带来创作上的启发,兴许……” 徐迟浑浊的瞳孔中,闪烁著光,“对整个新时期文学,都具有推动作用!” 邱石写这个短篇的目的,十之八九已在他的话中。 还有一点,想挣点钱。 家里穷得叮噹响,马上他还要用一笔大钱。 而这年头想赚大钱,却不容易,事实上这本身就是个悖论。除非不当良民。 撰稿,是为数不多的好门路。 只要格子爬得勤,有报刊採用,稿费就会源源不断,赚多少都理直气壮。 原本没这方面的资源,直接给报刊寄稿子,眼下不写十七年文学,想要利索过稿,怕仍然不容易。 別的不谈,都重生了难道还啃老?他既不愿写,又想儘快挣到钱。 现在,对面坐著位新时期文学的初代觉醒者,还是个文艺界大佬。 邱石乾脆得很,掏出兜里的稿纸,双手呈上。 事实上这本身就是定製文。 徐迟好生收起来,笑道:“稿费会儘快寄给你,你注意查收,別嫌少,毕竟是个短篇。当然我倒是希望你嫌少,后面还有作品,可以直接寄给我。” 他不知道,这话说进了邱石心坎里。 “近一个月没时间。確实有个构思,可能是中篇,等完稿了再请您老过目。” 徐迟顺著话头,想问为什么没时间,话到嘴边,忽然改口:“哦!高考。” 邱石憨笑点头。 徐迟戳戳桌面:“报文科,指定能成!” 话是这么说,但是文科,它也要考数学啊。 邱石都不记得自己学过数学…… 好在他有个计划。 聊到尾声,徐迟留给他一个寄信地址,满含期许道:“你脑子活澈,比我这个糟老头子强多了,终究你们还算幸运的一代,要加油哦,应该不用我告诉你,你是个可造之材吧?我希望在未来的文坛里,总能听见你的声音。” 邱石咧嘴一笑,在徐迟眼中,灿烂如盛夏的阳光。 “报告!一定!” “呦呵,你小子挺狂啊。哈哈……要得!” 再不轻狂一把,又老了。 第4章 又疯一个 “夜色多么好,心儿多爽朗,在这迷人的晚~上……” 从心態上回归十九岁的邱石,哼著小曲,骚包地蹬著大凤凰,明明骑得也不快,偏偏屁股不挨座板,人不晃,车子二面摆。 好容易打发了孙保国,保证自己绝对不骄傲,绝对不逢人吹牛逼,由他明天开完会,再回公社宣讲,邱石离开县委大院后,没直接回去,一路顛到县郊,又拐进另一个大院。 进城关一趟不容易,三十里路呢,没有座驾的话,只能坐城乡中巴,那可不是出门就有的,还得腿个七八里路。 而且要天蒙蒙亮就到省道边等著,因为只有早上那一趟车有规律,其他时间你就等吧,运气不好三两个钟头都是等閒。 凑著今天在县里,有件事还得一起办了。 十月公社大院。 作为全县最大的公社,十月公社还是很有排面的,大院建在城关以內,辖区大得一批。 不用寻人打听,一栋两层红砖楼的门头上,拉起一条大横幅,上书“十月公社招生委员会”。 大门两侧的墙壁上,贴满墙报,下方人头攒动,好不热闹。 有一脸沧桑、开口叫叔叔阿姨,保管不乱辈份的人。 也有看起来比邱石还嫩的青瓜蛋子。 大家身上都透著无法掩藏的欣喜,同时眉宇间,又缀著烦忧。 恢復高考,自然是天大的喜事。 只是太突然了。 一个礼拜前,10月21日,全国各大媒体才公布消息。像他们这样的十八线小县城,提前半点风声都没有。 而考试时间,就定在十二月。 突然到仓促。 於是在巨大的喜悦之中,也生发出一系列的现实窘迫,比如复习资料去哪里搞? 这一时期的中学教科书,只有两本,一本叫《工基》,一本叫《农基》,和高考完全是两个路子。 邱石也搞不到。 十年前的老教材,存量极少,能借的人没有,有的人轮不到他借,族谱里就没出过读书人,直接不指望了。 前世他这年考都没考,七九年才考的中专。 现在他有盘算,直线不行,曲线救考。 种树是不可能再种树的,种不了一天。 今年高考,採取的是“先填报志愿,后参加考试”的模式,填志愿和报名一起,各公社和单位都筹办有“招生委员会”,匯总名单,统一上报。 眼下只怕还没几个人正式报名。 没有歷年分数线作参考,不知道自己的全省排名,妥妥的盲报,他们十月公社还算靠谱的,下工夫整理出全国的院系信息。大家只是先过来掌掌眼,不得回去悬疑推理半个月? 靠近红砖楼时,耳畔全是討论声。 “先不管报哪所大学,专业我已经想好了。” “哦?” “中文系文学专业!” “你最好换一个,竞爭太大。” “你他娘的,自己盯著华中师范中文系的简介猛瞧,让我换一个?竖子包藏祸心!” … 谁都想报中文系,邱石也是。 尤其是文学专业,这年头的顶级热门,没有之一。 虽然许多考生还不知道,中文系並不以培养作家为目標,包括文学专业。 至於他,有三重考虑: 一,想在文学这条路上走远,他缺的不是写作技巧和阅读积累,而是文学素养。 二,中文系向来姑娘多,总归应该赏心悦目一些。 三,都重生了,他还能跟信心不足的兄弟们抢饭吃吗?要上就上最好的! 喝最烈的酒,骑最快的马。 方不枉再世为少年。 邱石犯不著看墙报,心中已有目標,径直走进红砖楼。 一楼大厅里,临时拼凑起一条长台,后面坐著一排招生工作人员,台前有些同志在諮询报考事宜。 邱石相中一位慈眉善目的老阿姨,踱步走过去。 主要有心理阴影,后世的人但凡多扯几张证,都会落下这个毛病,柜檯后面往往是一水儿的盘正条顺的姑娘,好看是没错,问到头上爱答不理,好像谁都欠她八百块似的。抬头一看,背景墙上写著“为人民服务”,好傢伙,我怕不是个人吧。 常桂芳摸过大茶缸子,不等一口粗茶咕嚕完,忙道:“来,下一个。” 邱石把准备好的资料,一股脑儿递过去。 常桂芳熟稔地逐一查看:户口本、体检表、中学结业证,大队和生產队出具的审查材料。 二十五周岁以下,未婚,拥有等同高中毕业的学歷,贫下中农家庭,母亲……成分不太好,不过问题不大,生產队给予良好评价,身体素质良好,符合《关於1977年高等学校招生工作的意见》中的规定。 她还回资料,面露慈祥:“小同志,你的情况没有问题,可以报考。” 邱石没空去接,从裤兜里摸出一支长江牌钢笔,那首诗登上县报后,生產队发的奖励,儘管只是普通铱金笔,仍然贵得很,整整一块钱。 他笑著问:“报名要先填志愿对吧?” 看他这架势,常桂芳愣了一下,反问:“你要现在填啊?” “嗯,我们那地方,上公社一趟不容易。” “你可要拿准嘍,这不是开玩笑的,兴许是关乎一辈子的事!” 邱石立正站好:“报告!经过慎重的考虑和抉择!” 见他如此態度,常桂芳也不好多说什么,取过一张田字本大小的纸,这就是报名表,包含三块內容:个人信息、报考科类和院校专业志愿。 邱石趴在桌面上开始填写。 发现有人在报名,周围还没排上队的人,纷纷凑过来打量。 邱石是挖著填的,冗长的留在最后,只见他在报考门类里,选定“文科”,又在第一志愿栏里,写下一行堪比字帖的正楷。 不稀奇,这年头大凡念过小学的人,都有一手好字,春节时新华书店只卖年画,对联的生意压根没市场。 ——北大中文系文学专业。 嚯! 吃瓜群眾同时瞪大眼睛。 狗胆包天啊这属於是。 即便高校离开大眾视线十年,但是再没有见识的人也知道,北大是我国最高等的学府,文学专业又是大热门。 北大中文系文学专业,今年能招收多少学生? 五十?一百? 撑死了。 各大院校当下也处於百废待兴,仓促之中,不可能招生太多。 全国那么多省市地区,均分不到一人,轮得到他们一个小破县? 也忒不拿大城市的资源优势当根葱了吧。现在都在传,说有些城市八九月就有风声,这是多大的优势? 常桂芳审视著邱石,见他气定神閒,不由欣慰一笑:“不错,有志气是好事。” 她望向吃瓜群眾说:“看得出来这位同志很有信心,谁能说得好呢,万一分数达標,志愿却没报,那不得哭死?” 他们这里穷归穷,但是从不缺读书种子。 地方志记载,歷史上文举、武举累计走出943名进士,3985名举人。其中五位状元,一位榜眼,四位探花;由进士出身的,六位官至宰相,八十余名尚书和侍郎。 近代也有闻一多、废名,还有依然健在的胡风。 有个兄弟县,仅一个县,出了二百多位將军。 吃瓜群眾纷纷点头,细细一想,对於自信心爆棚的人来说,这未尝不是一种策略,先填上梦想中的学府,保证不会因为胆怯而错失机会。 反正志愿能填三个。 以前也没报过高考志愿的邱石,望向常桂芳,確认道:“领导,三栏全要填是吧?” 常桂芳打趣道:“不然呢?” 邱石再次俯身。 沙沙沙…… 在第二志愿栏里,填上—— 北大中文系文学专业。 又在第三志愿栏里,填上—— 北大中文系文学专业。 嘶! 吃瓜群眾里,有人险些直接爆粗口:“我……你……真是……” 周遭所有人盯著邱石的眼神,都像是在关爱智障。 常桂芳的表情,很难评。 还不如不写呢。 写一个,像是栋樑之材,三个志愿全填完,原来是个二傻子。 她关切地看著邱石,在猜这孩子莫不是有什么大病?据说恢復高考的消息公布后,乐极生悲,不少孩子急出毛病。 邱石自然留意到周围的情况,挠著后脑勺问:“不能写一样的?” “当然不能!” 虽然没有明文规定。 ——谁又能想到会有考生这样填? 多紧要的事啊。 常桂芳觉得这孩子眼下脑子不正常,作为人民教师,又是公社负责招生的干部,她必须尽到职责,不能让孩子將来后悔,没好气道: “你要真想报名,重写!” “真是浪费纸啊你!” 今年恢復高考,由於准备时间仓促,许多地方连印刷试卷的纸张都紧缺,最后只能把印《毛选》的纸,先拿来用。 邱石悻悻然一笑,狂一把没狂起来,被老阿姨一爪子摁熄火了。 只能重写。 在新的纸单上,第二志愿栏里,他填上—— 復旦大学中文系文学专业。 第三志愿栏里,填上—— 武汉大学中文系文学专业。 有个哥们实在忍不住道:“同志,几个菜啊,喝成这样?这基本是全国最好的三个院系专业!” 有人搭话:“三个北大中文系他都敢填,这算老几。” 有姑娘说:“大哥你要是没喝高,我敬你是条好汉!” “兄弟你好好的吧。” “造孽啊,又魔怔一个……” 常桂芳皱眉问:“你真要这样填?我告诉你,收上来可改不了。这三个院系专业,分数线不会相差太大。” 邱石点点头,买定离手,绝不反悔的意思。 常桂芳顶好的性子,几乎快吼出来:“我再问一遍,你確定?!” “確定。” 孺子不可教也,常桂芳被气乐了:“好好好!我等著看咱们公社出个顶级院校的高材生!” 邱石表示感谢,填完余下信息后,拍拍屁股闪人。 至於周遭那些异样的眼神,浮云啊,都是浮云。 如果只是想隨便上所大学,今年高考的文科,只考四门:政治、语文,数学和史地合卷。 政治,他高低是干部出身,又有隱姓埋名键政多年的经验,还能有失? 语文,只怕作文阅卷老师不给分,说不得只能啃一口十七年文学。 歷史,书看得多,不可能不潜移默化之中,吸收一些歷史知识。再说歷史和生活阅歷息息相关,他会输给哪个考生? 地理,这么说吧,黄河边上洗过脚,漠河那旮旯穿过貂,318上飈过车,青城山里涮过锅……网上衝浪,覆盖全球。 至於数学,说句狂妄的话,把能蒙的蒙完,直接交卷又如何? 这不是不想隨便么。 所以他有个计划。 要是计划过,在今年这样的大好时机,还攻不破北大的防线,做豆腐的手艺他是会的。 只是黄豆挺不好搞。 第5章 关於破鞋的问题 袁畈大队没有姓袁的人,就好像鱼香肉丝里没有鱼。 很常见的南方乡村格局,入口修到连接省道,纵深五六公里,背靠群山。 大约是在八四年的时候,改大队为村,但老一辈人还是习惯叫大队,以至於后辈们耳濡目染下也跟著叫,不过慢慢的,“大队”从代表整个村级建制,变成只代指村委会,和村委会所在地。 人们如果要去村委会,就会说“到大队去”。 四十年后,仍有许多人这么说。 人民公社虽然最终被撤销,但也留下了一些美好,比如这时候各大队都有一座大礼堂,那是很热闹的地方,看大戏、放电影,即便是交公粮,各生產队把粮食统一运到大礼堂,等待上级粮站派车来接收,也是充满欢声笑语,望著那一座座粮山,我骄傲! 邱石的家在大队二小队,从沿河的省道上拐进大队,一直往里,要走到大山脚下,正儿八经的山旮旯。 “这不是邱石吗,园艺场休工了?” “呦呵!问谁借的二八大槓呢,还是凤凰牌的,我瞅瞅。” “邱石啊,你赶紧回吧,你家都吵翻天了。” … 某种程度上讲,邱石也算官二代。后世像他们这种穷乡僻壤,连村支书也没有编制,但千万別拿这年头的生產大队长,不当干部。 所以大队里的人基本都认识他。 不过这时候当个“村官”,对家庭条件的提升,没有必然影响,往往还呈反比。 沿著大队的机耕路,拐进二小队,老远看见一联三间土砖瓦房,坐落在山岗上。 土砖是黄泥混著秸秆,用木模子自製的,每一块都很大;瓦是比巴掌略大的黑瓦,一片一片、一垄一垄地覆盖在屋顶,像田埂。 那就是他的家。 多年后,举家移居县城,照料过老邱家三代人的老宅,也完成使命,被风雨冲刷垮。 农村有句老话,叫“房子离不开人气儿”。 这话其实不糙,充满了哲思。 刚回来的那天,邱石猫在一个角落,盯著它看了许久,泪流满面。 世间再也没有比它更梦幻的地方,明明不大,却蕴藏丰富,每走一步,都会陷入一个副本。 还未靠近,耳畔传来爭吵。 关於周静是不是个破鞋。 “我问过囡囡,她和邱石什么也没干!” “骗鬼呢,园艺场和我们大队谁没见过,两人那时候好得嘞,你女儿恨不得吊在我外甥身上,大腿都敢坐,还能没日过?” “你你……你胡说!嘴巴放乾净点!” “嘁,正常男女关係,都准备结婚了,这有个啥?不日怎么生伢儿。你没被日过?” “好啊你,你敢耍流氓!我要去公社告你!” “你赶紧的,知道路不?” … 在大山旮旯,你若心怀善意,就能感受到质朴和善良;你如果带著恶意,那全是刁民。 不过吴美娟骂陈二宝是流氓,倒也没冤枉他。 邱石的这个老舅,还真是二流子。 成份不好,老爹是富农,以前家里有三十亩田地,根本种不完,请了长工。 一个黑五类,陈二宝干啥都討不到好,索性破罐子破摔,打架斗殴、拉帮结派、吃喝鬼混,成日见不到人,除非到姐姐家打秋风。 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终究有些不同。 邱石的老妈陈香兰,年轻那会是十里八乡最漂亮的姑娘,没有之一,可你猜怎么著,没人敢娶。 正好那时候,有个年轻同志叫邱大山,在抗洪抢险中,从洪流中捞起五个人;集体修水坝时,有个雷管没爆,他去找回来的。 红得发紫。 邱大山第一眼看见陈香兰时,就迷糊了。 后面大概有场谈话,类似“我敢娶,你敢嫁不”,简明扼要。 ——大山同志向来话不多。 当时邱石的家(gā)爹,还有大舅,都没挺过来,家婆又走得早,从小没干过重活的陈香兰,带著幼弟吃了上顿没下顿。 於是其貌不扬的大山同志,捡了个大漏。 两人的成份一对冲,这些年倒也相安无事。 “誒,邱石回了。” “哟!去县里开会,都配上二八大槓了?” “要我说小周姑娘也是的,邱石一表人才,怎么还嫌弃上了。” “你懂什么,人家是想回上海滩,过富贵日子。” … 邱家的土砖屋门前,有一块土坪,零零落落地围著一圈没上工的吃瓜群眾。 人群中间,杵著一个明显气质不同的中年女人,穿著土黄色风衣。此人是周静的母亲,吴美娟。 她看见邱石后,火冒三丈:“你回的正好,你这个舅,简直不是人!” 邱石笑著搭话:“嗯,骂得好。” 陈二宝:“???” 可以肯定一点,大山同志对钱没兴趣,比马老师还没兴趣,但凡有点钱票,一股脑儿地塞给媳妇儿。前一阵又被这廝忽悠走五块,说是要买种子,也把老宅边上的自留地给种起来。 善良的陈香兰同志,又双叒叕信了。 某种程度上讲,大山同志等於养了三个儿子。 否则他们那一代人,哪家婆娘不生一套葫芦娃? 不过邱家兄弟,跟这个老舅的关係都不错。 因为有一点,但凡姐姐有事,他是真上,忽然就会变得很勇,无非烂命一条赔你玩,谁摊上都怵。 要不然这件事其实闹不了这么大。 邱石他爹邱大山,根本不会吵架。 他妈是个很温婉的性子,温婉到软弱,爱哭鼻子,这会八成躲在灶台后面偷偷抹眼泪。 他爹肯定不在家,否则老舅不敢这么囂张。 自从邱石和周静的婚事告吹后,陈二宝就把周静是个破鞋的事,到处宣传。周静是插队知青,档案落在园艺场,参加高考也只能在本地,暂时离不开,自然有影响。 吴美娟说陈二宝耍流氓。 真要上纲上线,谁耍流氓还不一定呢。 “不以结婚为目的的谈恋爱,都是耍流氓”这话,教员虽然没说过,这年头也没人知道,但它所表达的观念,却是这个时代的真实写照。 吴美娟对面有个傢伙,蹺著二郎腿坐在一把竹椅上,头皮颳得只剩青茬,脖子上系根黑绳,坠著一颗狼牙,神似张丰毅。屎褐色的衬衫敞开两粒扣子,露出还算结实的胸膛,一米六八的个头。 老舅其实不老。 三十有二,媳妇没有,小寡妇他还真不缺。 陈二宝怒道:“邱石你个没良心的,胳膊肘往外拐,老子是为了谁啊!” “行啦老舅,强扭的瓜它也不甜。” “总得有个说法吧,咱们家连东西都置办了,她说吹就吹了?” 邱石走上前,拍了拍老舅肩膀,示意他別再咋呼,然后钻进家里。 这个婚,必须也不能结。 按照今年高考的报名政策,除了老三届,以及特殊人才,可以放宽限制,其他考生,要求未婚。 好嘛,先报名,后结婚,算盘打得啪啪响。 红笔送你一个大叉,作为贺礼,不谢。 再说他对周静,早没感情了。 返身出来时,邱石抱著一只龙骨大木箱,透过木条的缝隙,能看见里面有一台崭新的缝纫机。 蝴蝶牌的,一百三十块钱。 掏空了老邱家五个荷包。一辈子没占组织便宜的大山同志,也为此破例了一回,票比钱还难搞。 城市流行的三转一响,在他们这里远没有普及,但凡有一样,都叫殷实人家。 特意买给周静的。 “吴阿姨,我和周静的事到此为止。这台缝纫机,你们家拿走,报销一下,我家没人会用。” 倒也不是,这年头的顶级时尚杂誌——《服装裁剪》,农村虽然不至於家家一本,但是妇女们为此办培训班,早研究透了,即便还买不起缝纫机。 教员有教诲:“我们六亿人口都要实行精简节约,一切產品不求数量多,而是求质量好,耐穿耐用,自己动手,丰衣足食。” 这个年代,女人都是裁缝。 大嫂对此早有意见。 她和大哥结婚时,就没有置办缝纫机。买这台缝纫机,他们家还垫了钱。 只是现在,邱石亟需一笔钱。 等他混好了,大嫂照样宠。 吴美娟望著这么大个傢伙什儿,皱了皱眉,不过很快舒展开,確认道:“以后你再也不缠著周静?” 邱石耸耸肩:“我没缠著她,同在一个生產队,我还能绕著她走?” 吴美娟厌恶地望向陈二宝,又道:“你敢保证,你这个舅,不再散播谣言,跑到园艺场胡闹?” 陈二宝正想躥起来,被邱石一巴掌钉在竹椅上。 “我保证。” “你们要写个保证书!” “可以。” 陈二宝很不满意道:“行不行啊邱石,他们家不得赔一坨子?书上都说了,感情债最贵!” 邱石惊讶看著他。 吴美娟勃然大怒:“我家的是闺女,吃了亏我都没提赔偿!” “誒?你不是说没被日吗?” “你……不是吃那个亏!” “看,看,说漏嘴了吧,破鞋就是破鞋!” 又来,邱石脑瓜子疼。 说句良心话,他和周静真没干过那事。 除此之外,都干过。 第6章 百元大计划 月儿爬上树梢,夜幕笼罩山坳。 老邱家的堂屋里,悬掛伟人像的中堂下方,高高的条台上,用墨水瓶自製的煤油灯,油豆子竭力散发光芒,仍然照不亮整个堂屋。 黄泥抹平的墙壁上,左右各钉有一排木楔,掛著斗笠、蓑衣,汗巾等物品,整齐划一。 三代人踩踏得硬如水泥的地面,泛著幽光,没有任何垃圾屑沫。 条台旁边的四方桌上,放著一小沓大团结,外加一张全市通用的缝纫机票。 吴美娟和两个来帮手的上海知青,刚走不久。 听说她是某纺织厂的车间主任。 周父则是厂里的会计。 不到半天工夫,钱票到位。 这让乡下人的奋斗,看起来像个笑话。 四方桌上首,坐著一个粗獷汉子。满脸胡茬,浓眉大眼,指间夹著一根经济烟,一口一口嘬著,像一座沉默的大山。 陈二宝搬了张马扎,儘量远离他,几乎快坐到门外。 当年陈香兰同志嫁到邱家时,他是一起跟过来的,住到长大成人才离开。 邱大山对他来说,显然不止是姐夫。 要是走正道不会这样,关键他不做人,於是也知道让人很失望,心虚得一批。 “莫哭了,没多大事。” 邱大山望向右侧,靠墙坐著一个清瘦利落的女人,有些浅浅皱纹的脸上,仍然可见眉清目秀。 都说男孩像娘,还真是这么回事,邱家兄弟长相都隨她。 不过性格不像,邱家大哥跟大山同志,简直是套娃,而且劳动基因它还带遗传的。 中学輟学,回到公社参加劳动,甭管以前乾没干过的活计,一摸就会,种田捣土那点事,更是手拿把掐。 不少人家和姑娘都盯上,所以结婚早,如今孩子都会打酱油。 101看书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101??????.??????隨时享 全手打无错站 婚后分家,在小队东头起了两间瓦房,小日子操持得还不错。 待会肯定会过来,两口子今天又挣了满工分。 当然,比起老子,邱家大哥还差点。 大山同志没结婚前,据说挺邋遢的,之后变化不小,除了鬍子实在难以驯服。某年秋收大战干得漂亮,去县里参加表彰会,媳妇儿偷摸给买了件的確良白衬衫,他能穿著犁完二亩水田不带脏的。 至於邱石的性格隨谁。 不知道。 这年头所有人家都能找到一只破篮子,调皮捣蛋的孩子,一定是捡来的,篮子就是物证。 小时候他真信,伤心得嗷嗷哭。 “是啊妈,我还能討不到媳妇儿?” 邱石顺著话头安慰,一副没心没肺的样子。自从回来后,他就一直在打预防针,终於让家人確信,他拿得起放得下。 儿子让人瞧不起,陈香兰心里堵得慌,就是想哭,眼泪止都止不住。 “妈,你知道的,我从不吹牛。你信不信,今天她对我爱答不理,明天我让她高攀不起?” 陈香兰拽著衣袖抹了把眼泪,双眼微微眯起。 邱石气结:“小时候肯定不算,长大我吹过牛吗?” “我晓得你能討到媳妇儿,可都处了这么久,上门也好多回,咱们家真是当闺女看待,我就是想不通,捡只小猫餵几次,轰它都不走了,这人怎么一点不念情呢?” 陈香兰说著,泪水再次漫出眼眶。 其实这件事许多年前,邱石就已经释怀,即便曾经让他痛苦和消沉很久,但是回到这个年代后,他仍然恨。 所以他想写个小说,趁著许多悲剧还未发生之前。 “爸,妈,我有个决定。” 邱石站起身,薅过桌面上那一小沓钱票。 陈二宝的视线倏然投过来,本来钱放在桌上,山哥坐在旁边,他连看都不敢看,耐心地等待著像往常一样,最后落进姐姐的衣兜,那样他才有机会。 你小子婚事也吹了,还敢染指这笔大钱?! 邱石正准备道明原委,门外传来动静。 一个羊角辫蹦躂到门口,小屁屁先进,坐在一鞋高的门槛上,两只脚蹺起来,身形一转,就越过来了。小短腿捣腾著,一边欢快地扑过来,一边撒娇似的喊道: “奶~哎呀奶,你又哭了,小雨都不哭。” “没,没,奶奶没哭,没哭。” 陈香兰赶忙抹乾净眼泪,抱起羊角辫坐在腿上,嘘寒问暖,问这几天吃的啥,有没有玩伴,在家婆那边乖不乖。 以往她都是奶奶带,这阵子老邱家摊上糟心事,她妈给她送到了同大队的娘家。 羊角辫是老邱家目前第三代的独苗。 原本他爸给起的名字,叫邱小雨,大队有个民国走过来的老人说,这名字要是改一下就美了,为这事老邱家开会討论过几次,总觉得改成单名,两个字,跟父辈一样,不太合適。 不过最终还是听了老人家的意见。 改名为邱雨。 眼下四岁半,疑似有多动症,像个野丫头,不过未来会长成一个大美妞。 女儿隨爹嘛,她妈长得也不差。 “缝纫机退给周家了?” 人未至,声音先到,一个圆盘子脸的女人,跨过门槛。这话不带贬低,后世的巴掌脸尖下巴,搁这年头那不叫美。刘晓庆也是圆盘子脸。 女人叫杨米,大米的米。 邱石的大嫂。 当她看见邱石手中的钱票后,长鬆口气的同时,眼神亮得嚇人。 跟著进来一个高个儿青年,古铜色皮肤,脸上稜角分明,和陈二宝打过招呼后,扯过一张马扎坐下,再无下文。 这就是“岩石兄弟”中的大哥,邱岩。 邱石嘿嘿一笑,道:“嫂子你来得正好,这张票……” “放到。” 不等邱石把缝纫机票送过去。 不等杨米激动地伸出手。 耳畔传来声音。 邱石侧过身,瞪眼问:“咋的,还要还回去啊?” 杨米死死盯著公公,眼里泛起水雾。 邱大山点点头,连句解释也没有。 他是这样想的:当初跟组织匯报,说小儿子要结婚,对象是个上海姑娘,全公社还是头一例,组织上很理解,表示不好委屈了。如今婚没结成,缝纫机也退了,那么票自然要还回去。 天经地义的道理。 孩子们应该能理解。 然而,邱石和杨米都不能理解。 挣扎一下?邱石想著,结论是没有鸟用。 且不提他爹认定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生產大队长一声吆喝,分分钟衝出一群社员,给他来个五花大绑。 邱石爱莫能助地望向大嫂。 杨米绝非省油的灯,却也敢怒不敢言。用力一跺脚,眼泪汪汪,狠狠剐了丈夫一眼。 邱岩嘆息道:“是该还回去嘛,事没办成,东西还拿著,那不是欺骗组织么?” 杨米怒道:“我不是邱家媳妇啊,凭啥我不能置台缝纫机?!” 邱岩沉默少许,道:“你別急,我给你攒。” “你攒得来钱,你攒不出票!” “我能。” 杨米:“……” 你猜怎么著,她无法不信。 男人答应她的事,从来都会兑现。 二十三岁的他,已经是二小队的生產队长,社员信服,跟他爹半毛钱关係没有。 “好啦,就这样。”邱大山望向小儿子,“把你大哥家的钱,给你嫂子。” “那……怕是不行。” 邱大山:“???” 杨米:“???” 后者差点没暴走。 好嘛,缝纫机票不给她,她家的钱还敢不还? 买缝纫机,大哥家垫了五十块钱。邱石点数出三张,来到大嫂身前,尬笑道:“嫂子,先给你三十,我借你二十,很快还你。” 杨米没去接,皱眉问:“你干嘛?” “上补习班,我要考大学。”邱石扭头道,“爸,你的钱也先借我用一下。” 恢復高考的消息公布后,仓促之下如何恶补知识,成为一个社会性难题。不光考生们著急,教育界也很担忧。 在这样的背景下,高考补习班被催生出来,並在往后许多年的备考中,扮演重要平台。 第一批高考补习班,已经火急火燎地出现,虽然极少。 距离大队五六公里的镇上,有一个。 既然开设补习班,肯定有正儿八经的教材,並且有老师教导。 这就是邱石的计划。 儘管报名费很贵,整整一百元。 將这个情况,跟家人说明后,一家人都沉默了。 陈二宝左看看,右瞧瞧,当留意到山哥也皱起眉头后,心神一定,嚷嚷道: “邱石啊,不是老舅说你,一百块啊,能买多少吃的喝的用的。別以为能拽两句诗,你就行了,正经考学,那屁用没有。我问你,从一加到一百等於几?” “你知道?” “我又不考学,我干嘛要知道。” 邱石:“……” “你看,最简单的加减法你都不会,还考个啥,浪费钱吶!” 杨米接过话茬道:“奏是!一个来月,一百块,真敢收啊,你要是没考上,一下子打了水漂,你晓不晓得攒一百块钱多难?” 未必是敢不敢的问题,而是教学资源有限,考生却近乎无限。 邱石认真道:“嫂子,我有把握。” “我信你个鬼耶,你哥上学那会不比你有风头,年年都是先进,他是觉得在学校,为了劳动而劳动,不如回家干,这才不念的。我问过他,要是让他去考,能考上么,他说指定不行。就你还有戏?” 大哥能年年评先进,是因为干活利索。 不过平心而论,上学那会確实没学到啥。 邱石又无法告诉家人他的秘密。 所以这事解释不清。 他只能显现出一种决绝,谁劝都不好使的样子。 陈香兰望向小儿子,欲言又止,她向来觉得自己没用,也不参与家庭重大决定。 邱大山沉声问:“硬要考?” 邱石缓慢而用力地点头。 “算了,不让你考,往后你要埋怨;考不上,只怪自己没那个命。” 杨米和陈二宝大眼瞪小眼,这都能答应? 听这口气,也像是要把钱扔进水里。 可是有再多不满,也不敢反驳。 大山同志倒也不搞一言堂,他的威严,来自將家庭一肩挑之的脊樑,来自大队里人人念叨的功绩,来自硬实到无可挑剔的人品。 一锤定音。 邱石早知道能成。 毕竟他爹对钱没兴趣。 大山同志感兴趣的是田地、水利和庄稼,他坚信只要这些搞好,日子就不会糟。 第7章 感谢不嫁之恩 园艺场距离老邱家不远,接壤袁畈大队六小队,归十月公社直辖。 地界內山势绵延,以种植茶叶和橘子为主。 邱石一大早顛过来,还回自行车,又向所在的三生產队告假,过程很顺利。 用王队长的话说:“恢復高考,那是眼下全国的头等大事,咱们能使绊子吗,必须无条件支持呀!” 他的表情却告诉邱石: 妈的,早想把你们这帮小兔崽子清走了,一个个的干活不咋地,屁事还多,闹腾得很,惟愿你们全考上,祸害学校去吧。 去宿舍收拾好东西,花了邱石老半天,几个狗东西可劲捣乱。 “邱石!” 一根扁担搁在肩头,挑著自己的傢伙什儿,正准备打道回府时,身后追上来的一个姑娘。 人挺瘦的,没啥料,长得还不赖。 年轻小伙子处对象,往往只看脸,不考虑实用性,因而没几年,眼神就飘忽了。 周静神色复杂地看著他。 邱石搁下箩筐,扁担拿在手上,打趣道:“咋了,捨不得我?” “你为什么……变得有点不一样?” “这话应该我问你吧。” 周静脸上有些羞愧,不过很快又显现一股决绝,轻声道:“以前的事,都是真的,我没骗你。我十六岁下乡,五年了!那时候我以为一辈子也回不去。 “现在恢復高考了,不仅可以返城,还能上大学,所以我不能嫁给你了,希望你理解。” “我完全理解啊,別说你想考大学,我都想。” 邱石收敛笑容,“我只是不明白,那咱们以前算啥?这两件事必须水火不容,只能存一吗?” 周静反问:“你考得上吗?我自认还算了解你,即便语文没问题,其他学科你几乎一窍不通,上学时既没学到,出身在这样的小地方,你的视野和思维,都被局限得很狭小,你甚至以为上海靠近太平洋。” 邱石撇撇嘴:“照你这么说,农村人就不配考大学嘍?” “相对而言,肯定没城里人机会大。你的情况我又了解。听王队长说,你要去镇上参加补习班,听我一句劝,一百块几乎是你们家的所有钱,距离高考只有一个来月,以你们这里教师的水平,还是大课堂,能学到什么?別浪费钱了。你如果是在跟我斗气,要我怎么样道歉,你说。” 邱石觉得好笑。 北海淀,南黄冈,到你嘴里竟然如此不堪。 关於高考补习班的信息,后世鲜有记载,毕竟不是正规办学。这一时期,针对的主要是社会大龄青年。 不过学校正经办学,其实一样有类似的班级。 1978年,黄冈中学首创“尖子班”,集中优势兵力备战高考。第二年,该班23名学生提前一年考大学,包揽了省高考总分第一、第二、第三,第五和第六名。 全班所有学生,均考上重点大学,其中13人进入清北。 他们这地方,既不缺狠人老师,也不缺狠人学生。 最快一个月后,不幸插队到本地区的外乡知青,在高考的考场上,就会体会到什么叫战慄。 “你就这么自信,你能考上大学?” “和你一样,我语文不差,出身在上海,城市本身就是个知识宝库,我从小耳濡目染。我爸是会计,这辈子没离开数学,他请了长假,会待在这里手把手辅导我到高考。我妈还托人搞来了紧急出版的《数理化自动丛书》。你说呢?” “好吧,就算你能考上,我今年考不上,如果以前你说的话都是发自真心,你就不能等等我?我复习一两年,未必没有机会,退一万步说大学不行,考个中专总没问题。不是农民的我,也配不上你?” “考个中专你能分配到上海?” “为什么要是上海,如果咱们结婚,你以大学生的身份,申请回到丈夫的户籍所在地,能有什么问题?不说我们县,地区行署应该都愿意给你一个好位置,吃不了大苦。” 周静沉默了。 邱石嗤笑:“所以啊,真箇屁。你最喜欢的是上海,不是我。” 周静面红耳赤道:“我喜欢自己家乡有错吗?” “问题是,你喜欢的真是上海吗?” 周静脸上青一块白一块的,好像剥光光站在他面前,只是这一回,她並不期待和他发生什么。 “邱石,你別说的这么冠冕堂皇,咱俩身份互换,你也一样!” “可能吧,不过我一个农村娃,胆小怕事,总觉得和姑娘亲热过,就得负责,这种道德观念会压制著我,至少等你四年,反正大学不可能结婚,说不定爱情的力量,会让你哪一天重新出现在我的生活中,那样我必娶你。可是你,没给过我任何机会。” 邱石重新担起箩筐,笑道: “好在我也不需要了。其实我应该感谢你的果决,让我重新认识了你,否则咱俩真结婚,唉……不想也罢,糟心一辈子啊。” 望著他挑著扁担,优哉游哉走远的背影,周静哭了。 哭得稀里哗啦。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气。 明明再过一个月,他们就是两个世界的人,一个是穷乡僻壤里种树的农民;一个是大上海的大学生,天之骄女。 云泥之別。 ———— 回到家,老妈已经拾掇好物资。 补习班所在的镇子,距离他们大队有五六公里,从大队进来,到他们小队,还有三四公里。 没有自行车,不可能天天回,再说也耽误工夫。 一袋子米,用尿素袋子装好,奢侈得不行。这种日本產的尿素袋,材质为尼龙,又称锦纶。耐磨、轻薄,还光滑,比粗棉布的触感好得多。 这年头人们最愿意拿它做裤子。 有个顺口溜是:“大干部,小干部,一人一条尼龙裤。前面是『日本』,后面是『尿素』。染黑的,染蓝的,就是没有社员的。” 主要是麻布袋太大,一袋子能装几百斤,装不满扎起来,会留下又厚又大的袋裙,不方便。 蛇皮袋这年头又没有,塑料製品都是高级货,產量少,凭票供应。將宝贵的塑料原料,用来生產消耗大的包装袋,是不可想像的。 这条尿素袋洗得乾乾净净,是留给小雨做裤子的,为了让儿子少遭点罪,陈香兰先拿来用了。 三瓶菜,用罐头瓶装好。 一瓶猪油渣炒白菜,两瓶雪里蕻咸菜。 陈香兰交代道:“去了后先吃新鲜菜,莫放太久,不然变味了。咸菜没带太多,顿顿吃也不好,你在食堂再买点。后面你要是没时间回,我让你哥给你送点东西。” 说著,从青布裤兜里,摸出包起来的蓝格子手帕,沿著布边,一面一面掀开。 里面有些毛票子和铝鏰,最大的是五角面额,总共也没有几块钱。 陈香兰只留下铝鏰,把毛票子一股脑儿地塞给儿子。 “妈,我不用钱。” “瞎说,坐车也要钱,读书又苦,虽然妈……也不晓得你能不能考上,还是你爸那话,我们做父母的尽个力,你自个儿爭个气,成不成都在你,將来莫埋怨。” 根本不容邱石拒绝,想起马上有笔稿费到帐,他也就收下了。 “妈,后面我有封信寄到大队,里面有张单子,你让爸拿户口本去邮电所兑。” “啥单子啊,兑啥?” “到时候就知道了。” 这年头的稿费,都是寄匯款通知单,再到邮电网点兑付。 人们平时匯款也一样,这项业务叫“邮政匯兑”。虽然邮政银行远没有诞生,但邮电是个连刊物都发行的巨无霸。 提前吃了个午饭。 老妈开的小灶,把吊在房樑上的猪油罐子取下来,颳得乾净,下了一海碗掛麵,打上两个土鸡蛋。 老邱家门口,斜挎一只洗得发白的解放包,背著一个被褥和衣物裹成的“炸药包”,肩上扛一袋子米的邱石,准备出发前往镇上。 扁担和箩筐不好带去,那是家里的劳动工具,时时要用。 像以前在镇上念中学时一样,老妈坚持要送出小队。十几公里的路,在她心里,已经是出远门了。 老爹和哥嫂都不在家,大好的天气,肯定要劳动、挣工分。农村人想过上好日子,没別的,唯有付出汗水。 半道上遇见几个疯玩的孩子,邱雨赫然在列。 邱石喊道:“小雨啊,你叔要去打仗了,你也不来送送。” 晒得黢黑的邱雨,噘著嘴道:“我妈说了,你个败家子,纯浪费钱,奶要是不给我买橘子糖吃,都怪你。才不理你,哼!” 陈香兰笑骂:“这臭丫头,你看你脏得像什么样子。” 邱石大笑:“橘子糖有啥好吃的,等叔考上大学,给你寄大白兔奶糖。” “真噠?!” 邱雨激动得蹦起,她吃过,园艺场的知青回家省亲,总会捎些俏皮货,吃过一次再也忘不了,不过很快又像淋了盆冷水,鄙夷地望著邱石: “我妈还说,你要是能考上大学,她敢把烧火棍吞了。” “玩这么大?回去告诉你妈,做好准备!” “略略略略~” 邱雨双手扒拉著下眼皮,做了个鬼脸不算,又唱起来:“吹牛大王,鼻子长长;吹得老牛,天上飞翔……” 她的那些个玩伴,跟著合进去。 霎时间童声大作,吸引来没出工的社员们,纷纷走出家门打量。 陈香兰气结,捡起一根枯树枝,撵著邱雨作势要打。 邱石开怀而笑,背著大几十斤,健步如飞。 “妈,走了!” “路上小心点!” “晓得了!” 这条路邱石熟得很,毕竟曾经走过两年。 镇上的补习班,正是他以前的中学办的。 离开大队,来到省道上,邱石没傻乎乎地等车,沿著路旁继续走,和去县里的方向,正好相反。 等城乡中巴不知道要多久,累是累,还能撑住,多走一段路,车费也便宜些。 但邱石万万没有想到。 那辆跑起来吭哧吭哧的中巴车,大抵是坏在路上了。 直到日头西斜,都没有看见。 正当邱石上演著人在囧途时,县里的文学研討会,落下帷幕。赖了一晚招待所的孙保国,美滋滋顛著二八大槓,返回十月公社述职。 第8章 你来干嘛? 黄昏时,镇上的房屋清晰可见,约莫还有一里地的样子,一辆灰头土脸的中巴车,和同样灰头土脸的邱石,终於碰上面。 售票员透过车窗,饶有兴致打量著他。 邱石只想问候她母亲。 车没有停的意思,人也没有要拦的意思,双方心照不宣。 上车就要钱,最低票价五分,一手交钱,一手扯票,这是规矩。 五分钱在农村自由市场上,能买一个土鸡蛋;在学校食堂,也能妥妥地打份热菜。 当然主要对邱石来说,这车不到学校,没有车站的车站,就设在镇口。即便这一里地舒服了,接下来还得走,那时恐怕真扛不动。 像一个腿脚不利索的老人,颤颤巍巍来到学校时,天色黑透。 学校没有围墙,背山而建,东头有一排苏联式老房子,那是校办,还有房间亮著灯。 邱石摸进去时,值班老师诧异看著他,问他打哪儿来的。 邱石悲壮道:“日本!” 望向他卸在门口的尿素袋子,值班老师竖起大拇哥。 交完钱,报了名,分配到宿舍。 学校已经放假,当前教育界没有事比高考更重要,教职工也被抽调走,去各个招生委员会帮忙,这里后面肯定会筹办成考场。 在校学生们也需要时间调整,从明年起,中学將恢復三年学制,学习硬知识。 因此宿舍很富余。 邱石分到的这间宿舍,应该是四个人住。 有三张木架双人床下铺,铺好了被褥。 “走吧,带你去班上,在开会呢。”跟著过来的值班老师,站在宿舍门口,打著手电筒。 宿舍里没有装电,学生自带煤油灯。 这个年代人们觉得电比火恐怖。 “老师,不会已经开课了吧?” “那没有,这两天报名,你正好赶上趟,明天开课。” 补习班文理两科,各办有一个班。 学校有两排白墙黑瓦的房子,其中有两间教室,这会也亮著灯。 邱石来到文科班的教室门口时,班会接近尾声,只剩最后一个环节,选班长。 越是非常规办学,越要注重纪律,否则学生大的大,小的小,几个孩子的爹有,青瓜蛋子也有,天知道会搞出什么乱子。 只是大龄青年们不愿意选,不想將所剩无几的时间,耗费在別处;青瓜蛋子们,又感觉吃不住人。 老半天没个结果。 “报告!” 站在讲台上的老师,邱石定眼一瞧,这不是教导主任老黄么? 他毕业两年了,其他老师或许不记得他,老黄不好说。 黄济民侧头望向门口,惊愕道:“咦?邱、邱石!你来干嘛?” “补习啊。” “你补个……”黄济民险些没爆粗口,“你也想考大学?” “黄主任,咱有一说一,我读书时,学校可不论文化成绩,你咋知道我水平怎么样?” “好好好,这么久没见,嘴皮子倒是利索了。那行,你来当班长!” “啊?!” 班上同学都没意见。 大龄青年们不在乎谁当班长,他们到这里来,心无旁騖,唯有学习。 青瓜蛋子们瞅著邱石那海拔、那体格,选择了从善如流。仅是刚才那番对话,已经透露出一个信息——这傢伙绝非善类。 还没搞清楚状况的邱石,就这样当上了文科班的班长。 班会结束,大家返回宿舍休息,准备以饱满的精神状態,迎接明天开始的知识灌顶。 但是年轻人新聚到一起,都兴奋得睡不著。 邱石的三名室友中,有一个他还认识,园艺场的上海知青,在四生產队,叫张胜利。 两人没啥交情,邱石认识他,主要因为张胜利有个对象,是他们大队的姑娘。 对於他这个赛诗会上的风云人物,张胜利自然也认识。 “邱……哦不,班长,没想到你也来了!” “我还奇怪能遇到你呢,你们插队知青不都是抱团复习么,好像瞧不上我们这里的教学水平。” “我不一样,我有认识的人住在镇上,说这个补习班绝不简单,老师都是精挑细选的,憋了这么多年,就等著给学生灌输知识。我也跟几个朋友讲过,他们確实瞧不上,隨他们吧。” 张胜利慾言又止,大概想问问邱石和周静的事,不过最终还是没有哪壶不开提哪壶。 另一个室友,是位老大哥,叫杜学军,已经结婚,家里两个娃。六六届中学生,正儿八经的老三届。 最后一个室友,瘦小个头,畏畏缩缩,长得实在一言难尽。 张胜利作说悄悄话的姿態,但其实並没有压低声音:“你们不觉得,他长得像克马么?” 克马是本地方言,青蛙的意思。 老杜皱了皱眉。 名叫李强的小个子,也不生气,覥著脸笑:“没事没事,他们都这么叫,我都习惯了。” 甚至邱石和老杜原本不愿意这么叫,他还强烈要求,似乎这样更亲热一些。 煤油灯捻灭,大家躺在被窝里,谈论著各自进补习班的动机。 老杜感慨道:“这些年我做梦都在高考,再苦再累也是笑著的,无论多混乱的梦,也能清晰地意识到,那是改变命运的唯一机会,梦醒后就是巨大的失落。 “原以为这辈子再也没有指望,真没想到会突然恢復高考,不瞒你们说,知道消息的那天,我他妈哭得还不如我家二小子。虽然知识忘记得差不多了,但是砸锅卖铁也得试一次啊,否则不甘心!” 克马对“砸锅卖铁”四个字,深表赞同,愁眉苦脸说: “我家穷得很,不怕你们笑,我拿刀抵著脖子,才让我爸同意的。掏空了家底不说,还欠下一屁股债。我就是想当个干部,大学毕业不是包分官么,不发工资管吃住都行。” 至於原因,他没说。 张胜利的动机很简单,就两个字——回城。 邱石想起了他对象,自己大队的那个姑娘。 “我的话,纯粹不想劳动,由此又衍生出很多问题,比如一直劳动,我就没有时间干別的了。” 张胜利狐疑望著邱石,觉得他没有说实话。 文科班有三十多人,女生竟然也有將近一半,男青年们聚在一起,不可避免地探討起哪个姑娘更漂亮。 克马说:“肯定是那个挺白的姑娘,这人一白起来,就算长得歪瓜裂枣,也不那么丑了。况且她挺俊的。” 张胜利说:“你小子估计看癩蛤蟆都是西施,我看一般嘛。准是个偷奸耍滑的主儿,不然就算嫦娥插队几年,也得晒成黑皮。姓曹是吧?” 老杜接话道:“叫曹安晴,在我们坳上插队,以前见过,不过不熟。” 邱石完全插不进话,之前他在教室里屁股还没坐热,老黄就宣布散会了,班上多少人头他都没有数全。 ———— 十月公社大院。 一间办公室里,靠墙的捷克式木条沙发上,围坐著三个人。 孙保国的屁股只挨六分之一椅面,神色激动,唾沫横飞,不像匯报工作,更像是在讲评书。 另两人分別是公社的高社长和姚书记。 两人听得一愣一愣的。 好半晌,孙保国终於把邱石在文学研討会上,一鸣惊人的壮举,匯报完毕。 姚书记惊讶道:“徐老真的给予这么高的评价?” 孙保国用力点头:“我还得到一个消息,徐老准备把邱石这篇小说,发表在《武汉文艺》上。书记啊,那可是省级刊物!咱们公社还没人干成过这事吧?” 高社长忍不住问:“小说到底写的什么?” “睁个眼的故事。” “啥?!” “就是……主人翁睡觉做梦,要醒的那会儿,突然顿悟人生这么个事。情节非常简单,但是写的不简单,运用了大量先进的创作手法,还兼顾了深刻的思想內涵,总之水平相当高。社长你想啊,没水平能把睁个眼的工夫,写出两千多字?” 高社长欣慰而笑:“这么说,咱们公社还真出了个文学人才!” 孙保国笑嘿嘿道:“可不嘛,县文化局的刘局长,私下还找到我,说是要借调邱石到文化局专职创作。不过暂时不谈吧,邱石那小子符合高考报名政策,肯定要考一把试试,等没考上再说。” “搞创作是条好路啊,只要真有水平,不比考大学差。”高社长点评道。 姚书记戳戳茶几说:“这是件好事啊,值得大力宣传,一方面有助於凝聚广大社员的集体荣誉感,另一方面,还能激发有志青年们的文化热情,时代不同了,文化事业也大有可为嘛。” 孙保国连连点头:“还是书记看得长远。我这两天开会的空隙,也琢磨过怎么写个材料,等写好您二位过目后,再按书记的意思,下发到各大队和单位,办墙报宣传。您看怎么样?” “哦?打过腹稿了,有標题吗?” “就叫《十月公社文脉不息,知识青年技惊四座》,您二位看?” 姚书记品了品,笑道:“我看行。小孙你办事,我放心。” “书记谬讚。” 高社长补充道:“受到地区和省文艺界领导的高度讚扬,后面还要登上省级刊物,这也替咱们公社爭得了大荣誉,奖励也不能少嘛。” 孙保国用请示的口吻说:“要不园艺场那边我亲自去一趟,开个宣讲会,再把奖励带到?” 高社长望向姚书记,后者拍板道:“就这么办!” 第9章 放牛的姑娘 学校叫兰溪中学,后面有一座矮山,一条小沟渠形成分野,两侧紧挨著稻田。 这时节二季稻刚收割完,田里余著一棵棵鞋底高的稻茬,它们会慢慢枯萎、腐烂,待到来年春天,庄稼人牵牛来犁一遍,就会变成田里的养料。 虽然只有两个班上课,学校仍然执行正常流程。 “鐺鐺”一阵钟响,不存在贪玩的学生踩著点奔进教室,补习班的学生们早已坐好,安静下来。 清一色的木头课桌,不归学校,学生家里自己找木匠打的,上一所新学校时要带著,毕业后再搬回去,未必家家户户都有,如果没有,家里孩子今年又要上学了,必须提前找人借好,向那些孩子已经毕业或輟学的人家。 所以往往一张课桌侍奉过好多人。 刻著许多格言或警语,伤痕累累。 邱石这张课桌上,比较醒目的有: 【困难像弹簧,你弱它就强!】 【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须努力!】 【向我开炮!】 … 不知这些刻字的兄弟姊妹,是否实现心中的理想。 邱石的同桌是张胜利,两人不紧不慢地来到教室时,剩下的只有后排座位,张胜利指向一处说: “喏,曹安晴。矮个子里拔高个子,看著还行,但也没有克马说得那么好看。” 邱石记得他昨晚的评价是“一般”。 搭眼望去,侧前方靠窗的位置,坐著一个姑娘,不算长的头髮在脑后勉强扎成一个马尾,约莫是为了不遮挡眼睛,上课更方便。 这也使得邱石能看清大半张脸。 面相是一种玄学,有些姑娘往往五官单独拎出来看,都不算惊艷,但是凑在一起却格外和谐,十分耐看。 曹安晴就是这样的姑娘。 皮肤果然白皙,只是缺少点血色,有种悽然之美。 邱石瞥一眼张胜利,这傢伙似乎在等著他评价,他只能说,菜鸟玩家不识货,错把传说当普通。 眾所周知,这年头的衣服普遍肥大。 能把蓝布褂子撑起明显的弧度,並且后腰处呈现鏤空状態,再往下,青布裤子绷得浑圆。 在这个人均瘦麻杆的年代,简直是宝藏女孩好吗。 “列位,你们算是赶上了,有这样的大好机会,如果还不知道努力,不知道爭取,活该一辈子干苦力……” “废话不多说,下面开始上课!” 文科班的第一堂课是语文,老师就是班主任老黄,他还兼上政治课。 老黄会训人,邱石是深有感触的,但他的语文课,还真是头一回听。 你猜怎么著? 原本只等著上数学课的邱石,一下听进去了。 他讲高考语文,如果涉及近代的文学大家,那么绕不开鲁迅,甚至出於某些原因,只有鲁迅。 但是没写过长篇的鲁迅,作品格外多,短时间內不可能全部熟稔和理解,那怎么办? “高考时最有可能出现的题型,是给出一句话,作阅读理解、阐述中心思想。就算我们对这句话完全陌生,但只要我们了解鲁迅这个人的想法,再结合字面意思,总归能拿些分。” “鲁迅脑子里在想什么呢?” “其实只有一件事——启蒙人生。又可细分为两个阶段。” “第一阶段:要启蒙。” “鲁迅早年在日本仙台,经歷了改变自己人生道路的『幻灯片事件』,国人的冷漠和麻木,让鲁迅意识到『医学並非一件要紧事,凡是愚弱的国民,即使体格如何健全,如何茁壮,也只能做毫无意义的示眾的材料和看客,病死多少是不必以为不幸的。所以我们的第一要著,是在改变他们的精神……』” “第二阶段:为人生。” “在《我怎么做起小说来》一文中,鲁迅讲『说到为什么做小说罢,我仍抱著十多年前的『启蒙主义』,以为必须是『为人生』,而且要改良这人生……所以我的取材,多采自病態社会的不幸的人们中,意思是在揭出病苦,引起疗救的注意』。” … 邱石听著听著,眼睛逐渐睁大。 臥槽!这个老黄。 他甚至是脱稿,张口就来。 后世的中学老师看到,不得磕一个? 老黄长得挺著急,但应该不到五十岁,二十年前的师范生。可见那个年代老师的功底之扎实。 张胜利嘴巴就没合拢过,直呼没白来。 教室里“沙沙”声一片,同学们埋头做笔记。 老黄讲课针对性很强,在有限的时间里,他只讲他认为高考可能会考的东西。 不仅是老黄,第二堂课教数学的裴老师,也是这样。 这些老师真不是隨便上的,显然事先仔细研討过教学方式,並针对自己所教授的学科,对標高考,做过全面的知识筛选和捉题。 虽然有点应试的意思。 但是高效而实用啊! 数学课课间休息时,裴老师提醒大家去食堂蒸饭。 食堂虽然卖菜,但不卖主食,免费提供大灶,各人自己淘好米去大灶上蒸。中学两年,邱石都是这么过来的。往后许多年,本地学校仍然是这种乾饭模式。 班上为数不多的插队知青,都有点懵。 以前在城里上学,他们不这样,即便插队到乡下,通常是吃大锅饭,实在要自己动手,也只用过铁锅煮饭。 用吃饭的铝饭盒蒸饭,在他们看来实在是个稀奇事,也是个技术活。 曹安晴问同学要放多少水,大家都告诉她:適量。 结果蒸出一饭盒粥。 不过好歹能吃。 吃一堑长一智,晚上她刻意少放水,结果米没有蒸熟。 “哈哈哈哈……” 食堂里,一个大灶台旁,一圈同学笑得人仰马翻。 大灶和农村的土灶台,样式一般,只是用砖石砌成,上面架一口能燉牛的锅,锅上搁一具竹子製成的大蒸架。 清一色的、刻有名字的铝饭盒,淘好米,注入適量的水,盖上饭盒盖,撂在上面蒸就行。 此时灶台已经熄火,因为烫的缘故,大家掀开饭盒盖子,会让它凉一会儿。其他同学的饭都蒸得蛮好,唯独曹安晴的一饭盒生米,处境尷尬。 曹安晴一脸窘態,真是被可恶的“適量”给搞死了。 “看什么大戏呢?” 邱石用无情铁手捧著铝饭盒,从另一个大灶旁边走过来。 “班长,这位女同学她不会蒸饭呀。” “中午就吃的粥,晚上更是没得吃了。” “算啦安晴,从明天起我帮你蒸吧。” … 邱石倒也不意外,张胜利同样是个蒸饭残废。 他来到曹安晴身前,用自己的铝饭盒做演示:“你这样,淘好米后,伸一根手指进去,水到一截指头处刚好。” 曹安晴眼神明亮,这样就具体了呀。 该死的適量! 邱石问:“灶熄火了,你晚上吃啥?” 曹安晴道:“我有些饼乾,再买份菜,能对付一顿,谢谢班长。” 相对於本地人来说,插队知青多数还是富裕的。张胜利有辆二八大槓,不知羡煞班上多少人。 邱石点点头,捧著铝饭盒走向一张四方桌,上面有只装菜的罐头瓶,是他之前放的。 以前他念中学时,食堂里的座位全靠抢。通常在食堂买了菜的学生,能够理直气壮地要求没买菜的学生让座。 现在只应付两个班,倒是绰绰有余。 克马捧著铝饭盒,畏畏缩缩凑过来。邱石瞅了一眼,饭盒里只有萝卜丝咸菜,就连萝卜丝也不多。 邱石问:“你家没自留地?” 克马挠著头,尬笑道:“有啊。因为补习的事,跟家里闹得很僵,没敢再要求其他,这萝卜丝还是我自己炒的,就一瓶,得省著点吃。” 邱石把自己装有猪油渣炒白菜的罐头瓶,推过去。 克马惊讶道:“这、这怎么好意思。” “吃吧,废个什么话。” 克马眼眶泛红,这样的好菜,一般人是绝对捨不得分享的。 晚上没课,不过教室里快十二点还亮著灯。 黄济民脚下无声,猫在窗外瞅了瞅,这个点,大部分学生还在,嘴角不自觉地扬起。 邱石最討厌的,就是这傢伙的鬼祟。 等出现在门口时,黄济民已经板起脸,训斥道:“让你们自习,也没让你们搞到凌晨,学校的电不要钱啊?那谁,邱石,你这个班长怎么当的,赶紧把他们赶回去睡觉,熄灯!” 看在今天从他那里学到点东西的份上,邱石忍了。 ———— 食堂早上也可以蒸饭,只是没几个人这么干。 本地学生有经验,这时节饭放一宿不会餿,前一天晚上多蒸些,留在饭盒里不吃完,第二天早上,去食堂打来开水一衝泡,既简便,又適合当早饭,还不用起早。 就是不经饿。 中午,邱石正在食堂狼吞虎咽时,一份热气腾腾的白萝卜炒肉,突然送到他怀里。 侧头一打量,曹安晴捧著打好菜的铝饭盒,笑嘻嘻站在旁边,献宝似的用铝勺子扒拉著饭菜,示意道: “班长你看,今天蒸的饭好好哦,粒粒分明,不软不硬,比锅煮的饭还好吃。” 邱石同样笑了笑,指向用搪瓷缸盛著的白萝卜炒肉,道:“那也不必这样,我是班长嘛。” 食堂现在没有全面开工,准备不多,纯肉菜几乎没有,这已经是最好的菜,也叫乙级菜,售价一角五分钱每份,还需要一张乙菜票。 那得用肉票,跟后勤部换。 毕竟食堂去供销单位採购肉,也需要票。 所以户口和粮食关係决定的、既得不到肉票,也淘换不起的邱石,原本註定吃不上食堂的荤菜。 这张包浆严重的四方桌旁,正好没有其他人,曹安晴在一侧坐下来,一本正经道: “可是班长,你解决了我的大问题啊,我身体不好,如果没吃饱饭,容易晕倒。” 她说到这里,狡黠一笑,“生產队里,他们都不敢让我乾重活呢。” 邱石笑著搭话:“那你都干嘛?” “放牛。早上天蒙蒙亮到山上去放,再就是天黑前放一次。白天他们要用牛。” 曹安晴颇为得意,昂起小脑瓜道,“告诉你哦,队里的两头牛,现在老听我话了,不用牵著,趁人没注意时,我都是坐在牛背上的,是不是有点女夫子的意思?” 邱石竖起大拇哥。 这姑娘性格挺好的,看起来倒是越发可爱了。 他也不矫情,笑纳这份荤菜后,拧开自己的罐头瓶,把老妈牌猪油渣炒白菜递过去:“尝尝?” 曹安晴挖出一勺,藏在热饭里捂了捂,炫完后,笑道:“好吃誒!” “那你多吃点。” 这瓶菜大抵还能再撑一天。 第10章 文化英雄 在十月公社,“邱石”这个名字,突然火了。 关於公社下发的宣传指示,动作快的单位和大队,墙报已经办出来,动作慢的也在兴办中。 袁畈大队和隔壁的园艺场,应该是仅有的,还没有开始落实的。 因为这两个地方的宣传工作,公社副主任兼文化员孙保国,要亲自下来督办。 晌午,袁畈大队,大队部。 一个粗獷汉子接到通知,从集体修渠道的现场,匆匆赶过来,还未钻进大队部的红砖平房,旁边的大礼堂和瓦房食堂门口,传来一声声恭贺。 “大队长,喜事喜事,赶紧的!” “大山啊,你真是生了个好儿子啊!” “这就叫虎父无犬子!” … 弄得大山同志一头雾水,好像他儿子干了什么壮举。 他两个儿子,大儿子在修渠道,这几天一直在一起,肯定不是。 邱石? 他能干啥,值得公社亲自来人,要说考上大学了,连他都晓得,高考还没开始呢。 实在想不通。 到都到了,也没寻这些人打听,怕领导等得急,快步进屋。 大队部唯一的会议室里,传出欢声笑语,邱大山出现在门口时,隨著孙保国的起身,所有人都跟著站起来,鼓掌欢迎。 如果说邱石这回替公社爭得了大荣誉,是文化英雄,那么这位可是英雄的父亲。 邱大山挠著头问:“咋回事啊孙主任?” 孙保国笑容晏晏:“大山同志,你儿子邱石,出息了!” 说著,便把情况大致讲了一遍。 邱大山有点懵,他儿子写的文章,被地区和省里的领导高度讚扬,马上还要登上省级刊物? 他真想给自己一耳刮子,看是不是在做梦。 他们老邱家啥时候出过文人啊,那小子会拽几句诗,侥倖登过地区报纸,他都以为祖坟冒青烟了。 “你看你,傻了吧,劳动固然可贵,但也不能只顾劳动,一点不关心子女的成长嘛。不用怀疑了,这事千真万確,那天我就在现场,你家邱石,一鸣惊人!” 看著邱大山发愣的模样,不知为何,孙保国感觉很爽。 也不是他的崽儿啊。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1?1???.???超好用 】 哎,不能比,气死个人。 邱大山牵了牵嘴角,大抵是笑了。 “听说邱石两边都不在,去镇上备战高考了,也不好耽误他,上面颁发的奖励,只好你代领一下了。” 孙保国说著,从人造革公文包里,依次取出三件物品: 一个黑皮封的厚实笔记本。 一支书型盒包装的英雄牌钢笔。 一本红皮壳、烫金大字的荣誉证书。 笔记本和钢笔,邱大山接得很隨意,轮到荣誉证书时,用的是双手。 伴隨著掌声,他轻柔地翻开荣誉证书,只觉得视线有些模糊,但“先进知识青年”这几个大字,仍然看得仔细。 臭小子也有点用嘛。 他大哥以前念书时,年年评先进,他总算混到一个。 还有点烫手。 因为上面的红戳是县文化局的。 “感谢感谢,感谢县里,感谢公社,感谢孙主任。” 忽然想到什么,邱大山凑近几分问,“孙主任,照这么说,我家这臭小子,考大学还能有点戏?” “这谁说得好啊,高考它又不是只考一门,就算语文拿满分,別的科目不行,那也不顶事呀。” “哦……” “大山同志啊,莫担心了,邱石这小子前途不会差,县文化局都向公社打过招呼,要借调邱石进文化局专职创作,你知道这意味著什么吗?你儿子要当作家了,享受干部待遇!” “有这回事?!” 饶是不苟言笑於大山同志,都差点没有笑歪嘴。 “我看吶,你们家合计一下,要是实在没把握,莫浪费时间了,孩子也遭罪,喊他回来直接去县文化局报导吧。” “这……还是让他考一下试试吧,不然只怕不甘心,再说钱都交了。县文化局这事,过一个月也作数唄?” 吃下孙保国餵的一颗定心丸后,大山同志心里那个舒坦啊。 尤其这一阵子,一股阴霾笼罩著全家。 小儿子婚事没办成,被大城市的姑娘瞧不起,一脚给踹了,他嘴上不当回事,心头其实挺不是个滋味。 这会他突然生出一股硬气。 他儿子不比谁差。 全国那么多人,能当作家的有几个? 你大城市好,大城市美,你好去吧,美去吧。 这事要是传出去,家里门槛都能踏破,比你好的姑娘大把! ———— 园艺场,大礼堂。 布置得很隆重,主席台上方,拉起一条大横幅,上书“《十月公社文脉不息,知识青年技惊四座》宣讲会”。 毕竟孙保国是奉命来这里宣讲的。 除了值班干部,园艺场其他人悉数到场,包括紧急备考的知青们。 他们档案落在园艺场,园艺场又归十月公社直辖,孙保国是公社分管文化的专员,敢缺席你试试看。 周静自然也在。 她脸上的表情,隨著主席台上孙保国唾沫横飞的宣讲,逐渐白热化,也越发精彩起来。 “……邱石他不听安排,原本他要朗诵的是那首登报的诗,结果他突然拿出一篇小说,这不是胡来么!” “当时与会者都有谁啊,咱们本县的先不提,兄弟县市的、地区行署的、省里的,可以说全省文艺界的主要领导都在!” 台下人纷纷咋舌,那还真是大场面。 邱石这傢伙也是真敢吶。 “狗胆包天!不瞒你们说,当时我都想好了,回来非得好好收拾他一顿!县文化局的领导也一样,脸都黑了,为了不影响会议正常进行,又抱著点侥倖心理,才让他继续的。” “这一继续不要紧啊,你们猜他胆子为什么这么肥?” “原来他真有东西。那篇小说好得……令人髮指!” 台下人面面相覷,这是什么奇葩形容? 好得让人头髮都立起来? “別不信,当时那场面,你们是没看到,小说朗诵完,县委大礼堂里集体沉默了,为啥?被惊到!半天回不过神儿!接著就是铺天盖地的掌声。” “我可以先告诉你们一个消息,邱石这篇小说,马上要在《武汉文艺》上刊登,所以我们现在不好传播,晚点你们自己找来看看。” 嚯! 如果说刚才还有人在怀疑,孙保国夸大其词,这事可做不了假。 直接登上省级刊物? 看来是真的好。 不一般的好! 不少人下意识望向周静,邱石有这份才华,她晓得不? 周静脸色泛白,她以为足够了解邱石,也知道他有点文采,但邱石还会写小说,她是真不知道。 她心里怒吼,为什么都看著我,我和他已经没有关係了! “我刚才说这么多,都不足以描述邱石的才华,我再说点具体的吧。” “我先问一下,徐迟先生,有人不知道的吗?” 台下没人吱声。 这话问的,就算真不知道,我能当著这么多人的面说出来,显得自己多么孤陋寡闻吗? “实在不知道的,自己私下去了解『诗言志』这三个字,我都懒得介绍,单是介绍都显得我像个傻蛋。” “知道徐老,是怎么评价邱石这篇小说的吗?” “文学性高,思想深刻!他的原话『这个短篇值得认真看,反覆读』!” “你们以为这样就完了?” “徐老毫不掩饰对邱石的欣赏,一连说了三声好,甚至向邱石表示了感谢,因为小说的內涵,极具启发性,连他都被启发了!” 台下,清楚徐迟是何方神圣的人,呆若木鸡。 第一感觉其实是不信。然而,哪怕孙保国是个吹牛大王,这种事他敢在大会上胡诌? 徐老可是他顶头上司的上司的上司…… 显然確有其事。 邱石这傢伙,真人不露相啊这属於是。 竟然厉害到这个份上。 难怪在园艺场里,从来没见过他写小说,是怕嚇死我们吗? 数不清的视线,纷纷投向周静,邱石这么牛逼,她知道么? 大抵是不知道的。 周静脸上火辣辣的,胸口沉闷,如果邱石的才华高到这种程度,那一脚踹掉邱石的她,是个什么玩意? 天知道周静是怎么开完这场会的。 散会后,她立马逃出礼堂,离开园艺场,直奔在隔壁袁畈大队六小队、临时租住的民房。 她父母都请了长假,助力她参加高考,计划考上大学后一起回上海。 堂屋里,大门閂死。 周静嚶嚶嚶个没完。 吴美娟和周父了解完情况后,后者神色颇为复杂。 周父自然见过邱石,模样上没得挑,可以说一表人才,性格也直爽,要按他说,小伙子蛮不错的。 唯独一点,出身在这样的穷乡僻壤,据女儿说,高考还肯定没戏。 那么此一时彼一时,不说般不般配的问题,和他女儿確实不適合了。 想想看,一个將来回城了,一个户口和粮食关係都在本地,是挪不动窝的,怎么在一起? 不过,如果邱石有这份文学才华,走上作家的路,这个问题好像又不再是问题。 如今文化復甦,各大刊物都在筹备復刊,文艺界嗷嗷待哺。 徐迟这个人,连他都知道,早年在上海念过书,跟徐志摩,戴望舒和施蛰存等人,关係都很好。能得到徐迟如此称讚,被上海的文艺单位看中,好像也不是什么不可想像的事。 “好了呀,又不是批评你,你哭什么。” 吴美娟望著女儿,轻哼一声道,“作家是这么好当的?多少作家露个脸,就没了下文。他这也不知道多久才憋出来一篇。重点是要文思泉涌,一直能写,我看吶,他不是这根葱。” 周静带著哭腔道:“其实我惟愿他好,可他也不能……” “他確实不能嘛!你等著瞧就是,你妈我看人什么时候走眼过。” 吴美娟盖棺定论,在邱石身上,她就没看出半点文人相,將来真要混得好,撑死搞搞体育。 第11章 我的班长 补习班的日子,无疑是艰苦的。 学习是和时间赛跑,即便老师教的知识精挑细选过,涉及的內容仍然庞杂。再说还不是一门知识,每天要背记的东西,是海量的。 在这种情况下,入学几天后,多半学生只能咸菜就饭,营养远远跟不上,一个个面如菜色。 这时候教室外面飘来一股肉香,情况可想而知。 班上全是吞咽口水的声音。 望著那个出门领东西的同学,大家艷羡到嫉妒。尤其是男同学,都很想揍他。 因为他似乎还显得不太乐意。 屋檐下,杵著一个扎大麻花辫的姑娘,手上挽著一只竹篮子,里面有些衣物,上面放著十几颗鸡蛋,小手上还捧著揭开盖子的铝饭盒,邀功似的笑著。 约莫在说:你闻闻,香不香。 老香了,那是一饭盒粉蒸肉,压得紧实,热气腾腾。 张胜利说他有认识的人住在镇上,其实就是这姑娘家的亲戚。 “不是跟你说过吗,不要送东西,我有钱票,想吃什么,食堂都可以买。”张胜利眼神闪躲,不敢直视她。 姑娘满心的期待化作委屈,轻声道:“这不是变天了么,我主要是给你送点衣服,怕你著凉,耽误复习。” “我衣服带的够。以后、以后你就別来了,影响不好。” 姑娘留下竹篮,很失落地离开了。 邱石觉得,有一双大眼睛的她,其实隱隱已经看出来什么。 这姑娘是他在大队小学时的学妹,没记错的话,叫孔桃。 那些想揍张胜利的学生,突然又视他为义父。 因为张胜利做出了一件匪夷所思的事,晚饭时,他在食堂把那一饭盒粉蒸肉给分了。只要饭盒伸过来的班上同学,全部有份。 他自己好像一块都没吃。 分完肉还不算,回到宿舍,他又开始分鸡蛋。 室友特別关照,老杜和邱石每人分到两颗水煮鸡蛋,克马没有,张胜利明显不待见他。 克马坐在自己的床铺上,一脸呆滯,既眼馋,又伤心,显得十分可怜。 他忽然攥紧拳头,像是下定某种决心。 邱石掌心旋著两颗鸡蛋,像是把玩太极球,等收到一箩筐感谢的张胜利,串门回来,他搭著张胜利的肩膀,问:“有意思吗?” “啥呀,我就是不想吃,给你们吃还不好?” “你不是不想,你是心虚。” 张胜利惊讶看著他,转瞬苦笑起来:“忘了班长你是过来人,你是懂我的。” “你知不知道,农村人想吃一顿肉,得等到大队杀猪的日子才行,现在又没到过年,至少一斤肉,来得容易吗?你不愿意要的话,又何必收,在这里慷他人之慨不说,是把人家的心意扔在地上践踏。老子看不起你。” 两颗鸡蛋,重新回到张胜利手上。 “那你要我怎么办?” 张胜利好像突然失心疯,声嘶力竭地喊起来,“让她拎回去她肯定不干,要我学周静,直接挑明?我觉得我比周静好一点,我不忍心吶!” 望著他泛红的眼睛。 看在这丝不忍,这丝尚未完全泯灭的感情的份上,邱石没再教训他。 这自然是一个难题,一种波及全国的孽债,不只是出自张胜利。 同样作为受害者,所以邱石想写个小说。 不知道能有多大作用,他只做他认为对的事,哪怕能让一个农村姑娘免於被拋弃的命运,也是值得的。 ———— 立冬后,天气越发的冷了。 营养跟不上,睡眠还不足,班上不少同学都染上风寒,教室里咳嗽声此起彼伏。 晚上在教室自习到十一点,原本是老黄的默许,现在只让到九点。 不过这其实並没有改变什么。 教室不让待,那么就在宿舍挑灯夜战。 同学们对知识的渴望,为高考所付出的努力,是毋庸置疑的。只是在邱石看来,凡事过犹不及,他越来越有种感觉,好多同学都有些神经质了。 时间已至凌晨。 邱石起夜时发现,老杜床边的墨水瓶煤油灯,还亮著。 昏黄的光线中,床上裹著被子盘坐著一个人,手里捧著课堂笔记,双眼一眨不眨,嘴中念念有词,头髮乱如鸟窝,眼眶深陷,一脸蜡黄。 都快不成人形了。 “老杜,太晚了,你现在还不睡,明天没精神上课,损失更大。” 半晌没有回应。 等老杜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竟然噙满泪水,脸上有种极度恐惧而无助的表情,他哀嚎道: “班长,我记不住,我他妈的记不住啊!以前不这样的,脑子太久不用生锈了,我年龄也大了。 “今天的知识点都记不住,还谈什么明天? “我完了呀,我肯定要考不上了!” 邱石走过去,双手抓住他肩膀:“你別这么大压力,老三届何其多,你记不住,他们就能记住?而且你们好歹有基础,我们这些青瓜蛋子呢?大家都没有你想的那么强。况且我们还有教材,有老师教,更多人是没有的,只要稳打稳扎,你肯定有机会。” “誒?好像是哦!” “本来就是,你赶紧的,睡觉。” “好,好,睡觉睡觉。” 这一晚,老杜睡得格外香。 然而这股魔怔,岂是这么好消去的,班上每个人都卷到极致,身在这样的环境里,你都没有办法不捲。 老师们看在眼里,也著急。 趁著今天日头不错,老黄一发狠,把所有人都赶出教室,让大家去爬山。 学校后面的矮山,看著平平无奇,其实风景还不错。 主要镇子地势开阔,临近长江,有些陡峭的地带也是河渠,因此在山顶上就能俯瞰大半个镇子。 邱石轻车熟路,以前经常爬,率先登顶。 看著周遭景象,也被勾起许多回忆。 他人生中第一次喝酒,就是在这座山上,有个同学外號“瘪头”,因为他的头真的不怎么圆,据说是被他爸抽的,偷了他爸的半瓶高粱酒带到学校,拉著邱石到山上“与尔同销万古愁”,当时觉得特豪迈,特深沉。 两人醉得不省人事,在山上躺了一下午。 瘪头如今在当兵,未来会留在部队多年,復员后分配到公安局,混得还不错。 “誒?咋回事啊!” “突然倒了。” “晕了吧。” “快快,来个女同学,掐人中!” 一阵嘈杂声,打断了邱石的追忆。 听说有人晕倒,他赶紧跑过去查看,结果不是旁人。一个女同学跪在草地上,死命掐人中,也没见曹安晴转醒。 班上女同学们又换其他法子,摇晃、托起来抖,都未能奏效。 邱石记得曹安晴说过,她好像低血糖,看这情况可不轻啊,要知道严重的低血糖,也是会死人的。 “来,让一下!” 顾不了许多,邱石两手一抄,抱起曹安晴,狂奔下山。 “还得是咱们班长啊,抱个人比我跑得都快。” “班长加油!” “安晴千万別有事啊!” 出入学校只有一条路,连接著镇上的一条横街,前行约二百米,有个卫生室。 曹安晴看著还算胖乎,抱在手上软若无骨,其实不重。 邱石一溜烟跑过来,倒也能很快捋顺气,把情况跟赤脚医生说明。 卫生室条件简陋,里外两间。外间墙上,掛著一幅標语“把医疗卫生工作的重点放到农村去”。 里间搁著一乘用木板自製的窄小病床。 赤脚医生让邱石把病人抱上去,然后拿只小电筒,撑开曹安晴的眼皮瞧了瞧,决定注射葡萄糖。 “她是镇上居民吗?” “不是。” “那得交一毛钱。” 邱石交完钱,赤脚医生取来一支玻璃安瓿瓶装的葡萄糖注射液,用钢製的注射器反手敲开,开始静脉推注。 原以为这一支下去,曹安晴应该很快会醒。 別看才20毫升,这玩意葡萄糖浓度高,全名叫“50%高渗葡萄糖注射液”。 哪知半个小时都没动静。 赤脚医生说应该能喊醒,但最好还是让她自然醒。 邱石只好搬张凳子,靠在病床边坐下,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补习班里谁不缺觉啊,眼看高考一天一天临近,睡觉对於他们来说,是最奢侈的事了。 病床上,睫毛微颤几下,眼皮缓缓撑开,先是望著房梁有些迷糊,约莫想起什么,恍然过来,察觉到右臂被压著,扭头一看,某人趴在床沿边,把她的胳膊当枕头了。 曹安晴大抵能联想到,她爬山晕倒后发生的事。 毕竟他是班长。 还是一个很负责任的班长,把自己送过来后,他其实完全可以先回去,时间多宝贵啊。 “誒?醒了呀,那还不走……” “嘘!” 曹安晴望向门口,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压低声音道,“大夫,要是有病人来,我们马上走,先让他睡会吧,我们在学校补习,好多天都没睡好了。” 赤脚医生嘆了一声不容易,没多说什么。 曹安晴右臂都麻了,不过仍然一动不动,望著那张稜角分明的侧脸,眼神温柔如水。 第12章 伟大的友谊 作为全县最大的公社,十月公社的大力宣传,不可避免地影响周边。 就在“邱石”这个名字,逐渐被全县人民所熟知时。 新一期《武汉文艺》,面世了。 隔日,县文化局召开了“《梦醒时分》探討与学习大会”。 有了徐迟的评论文章,这篇小说的阅读门槛也被打破。 县里原本还有些对邱石这个青瓜蛋子,表示质疑的文艺工作者,这时也不得不承认,確实是一篇文学性高,思想內涵和写作技法兼备的作品。 还是一篇创新之作。 这让一些爬格子多年的老笔桿子,颇为汗顏。 內参书籍,他们或多或少也接触过,现代派写作技巧,也並非全然没有了解,但是出于谨慎、没弄透,甚至是不屑的心理,从未融入到自己的作品中,更不知道这种国际艺术形式和汉语言,会碰撞出怎样的火花。 如今在邱石的作品中,他们感受到了。 尤其是这篇小说,使用现代派创作手法,似乎格外相得益彰。否则用主流的现实主义来创作,一些东西其实是不好写的。 正如徐迟在评论文章《一次更大胆的尝试》中说: “现代主义其实也不是新东西,早在五四启蒙文学时期,在小说和诗歌领域,都有过探索。《狂人日记》虽被视为现实主义启蒙小说,但其象徵手法(如『吃人』隱喻)、心理独白和非线性敘事,已具备现代主义元素。 “如果一个事物,能发展超过半个世纪,它必然是有些可取之处的。 “当下是一个变革的时代,我们应该摒弃不好的东西,吸收好的东西,充盈自身,推动时代思想的前进。” ———— 袁畈大队六小队,周家租住的民房里。 风尘僕僕的周静刚从县城回来,她是一个人悄悄去的,又一个人悄悄回的,有种迫不及待。 她倒是想看看,邱石写的小说,是不是真的这么好。 其实那天宣讲会后,她越想越觉得不对劲,她和邱石差点成为夫妻,邱石如果有这样的才华,她没道理一点也不知道啊。 不过回到“家”里后,父母也明白她去干嘛了。 堂屋里,一家三口凑在一起,一本崭新的《武汉文艺》翻开,油墨味扑面而来。 周父看得直挠头:“这……写的啥啊?” 周静一字不漏地硬啃著,虽然没有说话,但同样一脸茫然。 吴美娟实在读不下去,哂笑道:“我老早讲过了呀,他根本不是这块料,小说还能这样写?张爱玲张恨水我也是看过的呀,骗骗当地农民还行。他们这边的文艺界也是没出息,都飢不择食……” “你能不能別吵!” 周静突然发飆,因为她已经翻页,看到徐迟附在小说后面的评论文章。 这篇评论写得那叫一个详细啊,小说才两千来字,它快有五千字,几乎逐字逐句地剖析了全文。 吴美娟恼怒,正想训斥,丈夫制止道:“你先消停点吧,未必是人家写得不好,很可能是以我们的水平,根本看不懂。徐迟先生在评论里说,这篇小说走的是纯文学的路子。” “……” 吴美娟没想到小说后面紧跟著,就是徐迟的评论文章,扫一眼,老长了,想去看,不知为何又有点怕,问:“他还说啥了?” 徐迟是什么来头,这段时日她也打听清楚了。 周父把评论全部看完,才抬起头,神色复杂道:“比小说多一倍的篇幅,没有一句批评,你说呢?” 吴美娟脑子嗡嗡响,缓了缓后,脸色涨红道:“我还是那句话,这样的小说,他能再写一篇吗?他没有文人相好伐! “再说《武汉文艺》算只啥牌子,大杂烩罢了,有本事登上《上海文艺》看看!” 《武汉文艺》此时还不是纯文学期刊,1980年才会更名为《芳草》,改为大型文学双月刊。 《上海文艺》即是《上海文学》,今年刚復刊,1979年会恢復创刊名,主编巴金。 周静把小说和评论全部看完,默默回到房间,“哐当”一声甩上房门。 ———— 兰溪中学。 黄济民和邱石互相看不对眼,別说两个当事人心知肚明,就连文科班的学生们都能看出来。 一个是班主任,一个是班长,私下里竟然从不接触。 直到今天午休,黄济民把邱石喊到办公室。 屋里还有几个老师,应该说留校负责补习的老师,全部在场。 一双双眼睛,死死盯著邱石。 黄济民落座的“一头沉”办公桌上,放著一本32开的《武汉文艺》,不算雪白的封面上,用简单的绿色线条,勾勒出腊梅图案。 翻到《梦醒时分》的页面,黄济民戳著小说標题下方的作者名字,用一种变调到尖锐的声音问:“这是你?” 这年头单名叫“石”的人,大抵也就比“建国”“建军”这类,略少。 不过老师们其实作过了解,毕竟十月公社出了个文化英雄,眼下在全县都不算新闻。 不等邱石回话,黄济民又道:“怎么可能是你呢?!” 邱石翻了个大白眼,问:“还有其他事吗?” 黄济民瞪眼如牛,似乎想把他看透。 另一名老师,笑著说:“邱石同学,实在是此事有些惊骇,你念中学也就是两年前的事,那时候你可没有表现出这种才华。” 邱石回以笑容,摊摊手道:“那时我確实写不出这种东西啊,这两年劳动空閒时,看过不少书。” 他想了想,又补充一句:“我自认还算聪明,自学能力强,学什么都很快,你们可能不知道,一年前我就有首小诗登过地区报纸。” 先打一记预防针。 以免高考后,这些老师又摸不著头脑了。 他现在可不算好学生,应该是班上最不认真的,昨天上政治课时,在底下捣鼓数学题,还被老黄现场抓包。 黄济民皱眉道:“骄傲自满,难成大器!” 气氛到这里,自然也嘮不下去了。 离开办公室后,邱石暗自咂摸,接下来他可能处境堪忧啊。 老师们已经知道消息,学生们又能多远呢? 这年头,作文分占比非常重,尤其是理科类。 多重呢? 1977年上海高考理科试卷,只有两道大题。改错题,四个小题,共计十分;作文题,九十分。 当下还是百分制时代,谁敢轻视? 原本指望老黄教,关键老黄他也没在省级刊物上发表过文章啊。 別说文科班,只怕隔壁理科班的人,更不能放过他。 他其实並不介意花点时间,给大家讲讲新概念作文,毕竟也不是便宜別人,都是兄弟姊妹。 问题是,如今为了分数,大家都魔怔了,哪是这么好满足的。 念头至此,邱石顿住脚,又返回办公室,找到老黄当麵摊牌。 “黄主任,接下来除了裴老师的数学课,其他学科我可能不上了,我觉得够用,我要把更多时间,放在薄弱学科上。先跟你打声招呼。” 毕竟不是正规办学,邱石现在並非在校学生,学校也无法干预他参加高考,这话说得理直气壮。 啪! 黄济民拍案而起,脸色瞬间红温:“狂妄!狂妄至极!就你这种学习態度,你要是能考上大学,我黄济民把名字倒过来写!” 邱石抬手制止,终究慢了半拍:“大可不必呀。” “滚!” 除了裴老师,其他老师都嘆息摇头。 这孩子颇具文学才华不假,但正如黄主任所言,过於骄傲自大了,將来必吃大亏,甚至不用將来,这次高考就会给他沉重一击。 ———— 亦如邱石所料,没两天,消息在校园內传开。 趁著还没有陷入狼阵,他直接遁走,除了数学课,真的不再去教室。就算是数学课,也是迟到早退,裴老师倒也理解他。 吃饭他会提前到食堂,赶在下课之前。 在宿舍里就直接閂门,除了三名室友,谁也不让进。 不过天气好的情况下,多数时间,他会待在后山上,更清净。 这天,黄昏时分,邱石仍然在山上。因为这个时间段最麻烦,晚上没有课,理论上讲,大家都有时间。 他会像前几天一样,待到天色黑透,等大家在教室里进入学习状態,再回宿舍。 山顶一棵歪脖子树下面,邱石靠坐在树干上,拿著笔纸写写画画,练习数学题型。 “呼!你也太能藏了吧,我找了快半个小时。” 耳畔突然传来声音,曹安晴气喘吁吁地走过来,手里拿著一根报纸筒。 邱石訕訕一笑:“你咋来了?” “怕你被狼叼走,过来看看。” 曹安晴来到他身旁坐下,摊开手上的报纸,邱石这才知道,小说被地区日报转载了。 这年头,已发表的作品被转载,並不需要作者同意,业內有个“默认同意”的原则,即作者向一家刊物投稿,则视为该刊物在必要时,有权推荐给其他刊物转载。 不过稿费会有,低於首发稿费。 “真是你写的?”曹安晴问。 “我否认还有用吗?” “问题是你也没承认过呀。” 曹安晴明亮的大眼睛,一眨不眨盯著他,等著他亲口承认。 这篇小说,结合徐迟先生的评论,她读了整整十遍。起先是因为班长这个人,而產生兴趣,后面越读,心中泛起的涟漪越大,真的有被启迪到。 她始终没在人前表露出来,没有人知道她內心的痛楚和鬱结,现在她觉得头顶的阳光明媚了些,生活也不是全然没有盼头。 她想学著开始关心文学和早餐。 造一所房子,养一只猫,耕一洼菜地……她竟然也对生活有了期待。 被逼到死角的邱石,点点头:“是。” “谢谢。”曹安晴突然说,嘴角牵起,让人如沐春风。 “嗯?”邱石歪了歪脑袋。 曹安晴望著西天的晚霞,缓缓说道:“我的父母都是学者,没挺住,先后走了。有个哥哥,在这之前就和父母决裂,离家出走了,直到现在都没有消息。也就是说,我成了真正的孤家寡人。” 她扭过头,笑了笑。 “有很长一段时间,我不知道该何去何从,后来恢復高考了,返城给了我一个目標,但其实我完全没有想好,回去之后该怎么办。像我这样的人,就算上大学,又有什么意思呢?” “应该说,我觉得什么都没意思了。” 她扬了扬报纸。 “以前我父亲常说,好的文学作品,能够启迪心灵、升华思想,道理我早就知道,但真正体会到,还是你这篇小说带给我的。” 邱石神情唏嘘,微微一笑:“我的荣幸。” “不,是我的幸运。” 曹安晴突然问,“咱俩是朋友对吧?” 邱石怔了怔,他和曹安晴,其实接触不超过三次。 曹安晴瘪瘪嘴:“除非你不愿意和我做朋友。” “那倒没有。” 曹安晴兴奋道:“这样的话,我要把你当作最好的朋友!为啥呢,你看哈,你不仅在现实层面救过我,还在心灵层面引导了我,就你对我的这种帮助,人家几十年的老友都未必有呢。” 邱石挠了挠头,也不是没有道理。 “所以为了咱们的友谊,干一个吧。” “这也没酒啊。” “那抱一个。” “啊这……” “伟大的友谊不分男女!” 曹安晴张开双臂,热情地拥抱住邱石。正如上卫生室时,他显然也抱过自己。 软香袭身,老实说,邱石有点懵啊。 不过不赖曹安晴,怪他,后世的边界感思想,无法彻底屏蔽掉。 这个年代的青年们,激动起来还真的这么草……呸!直率。 第13章 第一笔稿费 邱石的据点,大抵是暴露了。 竟然有那饿狼,不惜跑到后山上来找他,还不止一个。 好在后山还算有点规模,树木遮挡之下,他又更为熟悉地形,使得饿狼们纷纷鎩羽而归。 这他娘的上个补习班,快变成躲猫猫了。 如果不是对数学仍然没有把握,他都想捲铺盖回家。 “班长!班长……” 邱石竖起耳朵辨了辨,是克马的声音,三名室友还不至於狼化,晚上睡觉前没少给他们讲小作文。 从一个小山坡后面,他显露身形。 克马屁顛屁顛跑过来,手上捧著铝饭盒,还没靠近,就把盒盖掀开,笑嘿嘿道:“班长,我来给你加个餐。” 其实邱石这个班长,早已名存实亡。老黄之所以没给他擼掉,大抵是认为没必要了,同学们恨不得把屁股焊在教室的凳子上。 邱石惊异,竟然嗅到一股肉香,搭眼望去,那是一小饭盒滷煮过的、缀著干辣椒碎的螺螄肉。 “哦!我说早上起来,怎么没看见你人,摸螺螄去了?” 眼下倒是吃螺螄的好时节,经过秋天的育肥,螺螄肉饱满、肥美,还没有土腥味。 而且好摸,一是河塘水位低,二是螺螄活性低。 不过大清早的、甚至是凌晨下水,可不是什么好滋味。 克马笑著点头,说不费劲,隨便摸摸一背篓,拿到学校食堂,师傅加点调料一烧,两个班才五十来人,都能尝几块肉。 这年头,学校食堂还不以赚钱为目的,对於食堂师傅来说,怎么样让师生们吃好,是他们的革命任务。有不花钱票的肉菜,只需费点调料,他们绝对乐意烧,后勤部也不会有意见。 克马说这话时,很抽象的脸上,明显有股骄傲和满足。 显然收到过同学们的感谢。 “班长你趁热吃,肥的很,味道可以的。”他甚至没忘记带饭勺。 邱石也没客气,高低是河鲜啊,搁后世都是道好菜。 看著他大快朵颐,克马十分受用,咧嘴道:“我以后天天给你送。” “那倒不用。你也別天天去摸了,不冷啊?再说也耽搁时间,当前还是一切以复习为主,苦也就小半月了。” 给邱石送好伙食的,不止克马一个。 曹安晴说,看病时,他垫付的那一角钱,不还了。 因为如果还了,是对伟大友谊的褻瀆,但伟大的友谊有福同享有难同当是基础,所以邱石不能拒绝她送来的伙食。 “苦我不怕啊,问题是折磨人。” 克马一屁股坐在褐色的草地上,指甲里满是污泥的双手,在鸟窝似的头上揪扯,“天天要记这么多东西,头一直是晕的,晚上躺在床上天旋地转,脑子里在抽抽,很怕猛地抽一下,哪根弦就断了,再也起不来。 “就这样,其实也没记住多少东西。 “班长你这么聪明,知识深,见识广,你看我能考上吗?” 邱石苦笑:“老杜也这么问过我,这事谁说得准呢,我只能说,你这样,別人也是这样,谁能坚持到最后,谁就有机会。” “老杜……” 克马迟疑一下,道,“这话只跟你说,我估计他坚持不下去。你也看见,他都咳出血了。再一个,嫂子上午来了,拖著两个娃,说家里断粮了,让他回去挣工分,被老杜抄起鞋底打跑了,好多人看笑话呢。” 邱石长嘆一声。 能劝的话,他都劝过,可是老杜想考大学的心,真的已经魔怔,每天睡眠不会超过四个小时,早晚咳嗽尤为厉害,咳出血来,还求他们別告诉学校,怕被赶回去。 像老杜这样的,班上还有几个,上课时见他们恨不得把肺咳出来。 小半个月,对於他们来说,太漫长了。 毕竟这是熬命啊! ———— 隔日中午,邱石不得不下趟山。 克马来捎的信,说他家里来人了。 这可不是什么好时段,邱石硬著头皮来到山下,黄土操场一侧,大哥像根木桩样立在那里,肩上挎著一个蓝布包袱。 等到邱石在群狼环伺之中走近,邱岩皱眉道:“你这样还怎么复习?” 邱石为什么躲在山上,克马已经跟他说过。 “咋不能,好著呢,別人不清楚,哥你还不知道,山上太阳好,选个好地方也没风,”邱石得意道,“不比他们待在教室受冻舒坦?” “你不上课了?” “上啊,就上数学,其他的我有把握。课程表我知道,听到钟声再下来。” “你有把握?” “连你也不信我?” “反正,你尽力就好,实在不行也別勉强,有个好差事。” 邱岩说著,把县文化局的事,告诉了弟弟。 邱石大笑:“那我更没压力了,后路都有。” 邱岩取下包袱,一边往外摸东西,一边说:“喏,公社发的奖励,还有个荣誉证书在家里,本子和笔想著你要用,就带来了。” 笔记本虽然也高级,但是还算常见。 看到书盒型包装的钢笔,邱石瞬间睁大眼睛,公社这回下了血本啊! 英雄100型金笔。 对標並全面超越派克51的硬货,那年头不是提倡超英赶美么。 笔尖採用14k黄金打造。 就问你硬不硬。 至於价格,他在本地的文具柜檯压根没见过,据说要卖到十二块。关键还在於,有钱你也不见得能买到。 就这支笔,插在胸口兜里,是能晃瞎一些狗眼的。 可惜他这件蓝布褂子没有胸口兜。 紧接著,邱岩递过来一只黄信封:“这里面有二十块钱,爸说不要你的,让你自己买些吃的用的,知道复习肯定苦。还有封信,你得看看。” 《武汉文艺》的稿费肯定没有二十块,毕竟小说只有两千多字,应该有其他转载刊物的匯款单,也寄到了。 邱石摩挲著厚实的信封,暗嘆一声,他的错,思维还没能完全拉回来,其实他爹就是这么个人,在他还能干得动的时候,谁的钱他都不稀罕,包括儿子。 但是给儿子花钱,他又觉得天经地义,只要他有,管你多大。 中国式父母啊。 信是徐老的亲笔信,他在信中提到,原本想定千字七元的稿费,並强调小说绝对值得,但囿於一些反对意见——有些人认为不应该提倡现代派,最终只给到千字五元。 透过这些文字,邱石能看见会议上的爭执,以及一位老人为了其实並不多的钱,努力爭取的画面。 作为一个新人,能拿到千字五元的稿费,邱石本应该满意的。 但现在他绝不能满意。 这一时期,稿费有个全国统一的固定標准:每千字两元至七元。 在这个范围內,又採取“按质论价”的模式,考量因素很多,包括思想性、艺术性,作者的名气等。 既然徐老认为,他的作品值得千字七元,那么就必须是这个標准。 他正在构思的这篇小说,只强不差,《武汉文艺》如果给不到这个標准,他会在諮询徐老的意见后,转投別家。 “里面是衣服,菜没带,妈让你在食堂买,还让你千万別感冒了。”邱岩递过来包袱。 邱石扒开一看,诧异道:“誒?毛线衣?” 在他的记忆里,二十郎当岁时,他根本不知道毛线衣为何物。 “爸的毛线背心,妈织了双袖子,现在一天比一天冷,这个节骨眼上可不敢生病,记得穿啊。” 邱石的眼睛好像进了沙子。 他穿了老爹的毛线衣,就意味著老爹没得穿。 而这一切的前提,是建立在全家没有一个人认为,他能考上大学的基础上。 这个世界,只有父母,能接受你是个废物,並依然爱你。 “哥,你真不信我能考上?” “这个……” “你回去配合嫂子练练,不然烧火棍可不好吞。” “滚蛋!” 大哥走了。 环伺多时的狼群,也一拥而上。 “邱班长,作文要怎么才能写好?” “邱石同志,你不能老躲著我们呀,好歹是同学,传授一下写作技巧唄。” “班长班长,咱们可是同班的!我就想知道高考作文怎么拿高分。” … 黄土操场上,邱石可谓羊入狼窝,被逮个正著。 看著周围的里三层外三层,他无奈道:“行啦,別挤了,大家七嘴八舌的我也没法讲啊,这样行不,我拿复印纸写个关於作文技巧的材料,各班一张,你们自己拿去传看。” “好啊!” “你啥时候写啊?” “午休有时间。” “我们班下午史地课,他又不上。” … 单是承诺没用,那一双双眼睛雪亮著呢,邱石牙一咬道:“现在写!” 在一片“喔喔”声中,总算让出一条路,去往教室的路。 教室里还有几个两耳不闻窗外事的人,邱石以需要安静为由,关上门,走到其中一人旁边,拍了拍他肩膀。 闷头啃笔记的老杜抬起头,鬍子拉碴,面容枯槁,像个老人。 “抽空回去一趟吧,总不能让孩子饿肚子。”邱石说著,把一张大团结塞到他手上。 这年头,在农村自由市场上,大米每斤一毛三四角,不要票。这钱足够老杜家的生活,撑到高考之后。 老杜拿钱的手颤抖起来,一下红了眼:“这……你自己够用么?” “我有这么捨己为人啊,放心吧。” “那老哥也不跟你客气了,这事老哥记在心里,钱的话我儘快还你。” “赶紧的吧,午休还有时间,问张胜利借一下自行车,你家也不远。” “誒!”老杜重重应一声,收拾好桌面,笑著起身,刚走出两步,又退回来,挠著鸟窝头道,“要不……你帮我借一下?” 看来有人问张胜利借过自行车,没有借到。 邱石望向窗外,直接一嗓子:“张胜利,自行车借一下!” “到!自行车是吧?你等著,我马上去骑过来!” 不仅仅是邱石这个便宜班长的面子大。 还因为他是张胜利的心灵鞭笞者。 他是第一个戳破张胜利內心真实想法的人。 ——在想考大学时,他就决定拋弃孔桃了。 第14章 那些掉队的同志 一篇新概念作文指南,並没有改变邱石的处境,反倒是这个口子一开,尝到甜头的饿狼们,越发狂躁了。 这天黄昏时分,天气骤变,西北方颳得“呜呜”叫,气温至少降了五度。 天空呈现冷灰色,好像要下雪的样子。 虽然猫在一个背风的山坡后面,但是空气中透过来的寒气,却无法抵御,邱石和曹安晴都冻得打起哆嗦。 “你赶紧下去吧,待会冻出个好歹。” 其实邱石已经说过很多次,让她不要上山,最怕她突然又晕倒,到时候自己未必能发现。 可曹安晴就是不听,说她的毛病她知道,身子骨不爭气是事实,但还死不了人。 “你以为教室有多温暖啊,门缝、窗缝,哪哪都漏风,还不如在这里呢,至少能借你这个火炉靠靠。” 他们北方有句俚语,叫“小伙子睡凉炕,全凭火力壮”,还真是这样。 曹安晴问:“你这么烫你还冷啊?” “废话,几度的天儿啊。” 曹安晴想著,不能只是自己蹭他的热气,伟大的友谊应该相互取暖,念头至此,拦腰抱住他,又问:“好点没?” 感受著贴在身上的温软,邱石昧著良心道:“没有。” 主要在他被后世浸染过的、污浊的思想里,男女之间不存在纯洁的友谊,多少有些不適应。 曹安晴蹙了蹙眉,有些犯愁,沉思良久后,抬起头问:“誒,你晓得『敦伦』吗?” 邱石猛地一抖,惊诧看著她。 敦伦一词,出自周公制定的“婚义七礼”,即:纳彩、问名、纳言、纳徵、请期、亲迎、敦伦。 其中敦伦这个环节,指的是夫妻房事。 曹安晴说过,她父母都是学者,她能知道,倒不足为奇。 曹安晴一本正经道:“咱们不是夫妻,敦不了伦,咱们敦友谊吧,应该就没这么冷了。” 邱石人都木了呀。 姑娘,你这是在考验革命同志的定力啊! 曹安晴见他发愣,有些无奈道:“你也不会啊,好像有很多种敦法,什么正著敦,反著敦,要不咱们研究研究?” 这些奇奇怪怪的知识,你到底是搁哪儿看来的? 邱石乾咳一声道:“这……不太好吧。我未必能对你负责啊。” 有过上辈子的教训,这一世在婚姻方面,他格外慎重。他並不否认对曹安晴有好感,但是肯定没达到爱情的程度。 换位思考也一样,这姑娘不大可能爱上了自己。 真要爱上,大体上反而不敢如此主动。 曹安晴白他一眼道:“谁要你负责了,不都说了吗,这是敦友谊,为的是伟大的友谊长存。再说我也不用对谁负责啊。” 她家只剩她一个孤家寡人。 谁管呢,谁在乎呢。 “来吧来吧。” “不了不了,我好像也没那么冷。” 曹安晴狐疑盯著他,问:“你是不是嫌弃我?” 邱石哪敢迟疑,大手一挥:“绝无此事!” “那你不敦?” “目前这情况,也没那么紧急不是,要是以后咱俩沦落到一个冰天雪地的环境,再敦不迟,再敦不迟啊……” 曹安晴大概觉得有点道理,没再继续灵魂拷问,岔开话题道:“对啦,你志愿报的哪儿?” “你家。” “是吗!”曹安晴惊喜,“咱俩果然是同路中人,看来为了伟大的友谊,我也必须要考上了!” 邱石属实没有想到,这还能成为她考大学最大的动力。 往后的日子,曹安晴上山的次数少了些,更多精力放在了复习上。 ———— 克马死了。 在一个满地白霜的早晨,被人发现溺死在兰溪河里。 公安同志查勘现场后,得出结论:他是脚突然抽筋,栽倒在河里,由於河水太冰冷,出现冷休克,最终溺水而亡。 河岸边,遗留下一只用麻绳补结过的破背篓,装著快要漫出来的螺螄。 邱石得知消息后,赶到事发现场时,克马的尸体已经被家人领走。望著那一背篓没人动的螺螄,晨雾模糊了他的眼睛。 如果他再强硬一点。 动用班长的权威。 是不是悲剧就不会发生? 迈著沉重的步伐,回到学校时,他看到校办外面,停著一辆长江750侧三轮摩托车。 “誒?那不是邱石吗?” “邱班长,关於『递进式结构』,我还有些不懂啊。” “你能不能把『立意』的技巧,用大白话说说?” … 理科班有几个学生,看见他后,立马围拢过来。 邱石怒喝一声:“滚你娘的!” 把几人嚇得不轻。 不过更多学生,心情都很沉重,克马摸的螺螄,两个班谁都吃过。 大家在想,如果不是因为他们想吃,不是他们一直恭维,克马会不会就不会死。 宿舍里,克马的床铺还在。 他的家人现在显然沉浸在悲痛之中。 一切发生得太突然,太快了。 邱石甚至记得昨晚和他说过的每一句话。 张胜利给了自己两耳刮子,瘫坐在床上六神无主,喃喃自语:“我是混蛋,我他妈就是个混蛋……” 老杜红著眼睛道:“其实我早就明白,他为什么想当干部。石头你说,他要真考上大学,將来是不是个好官?” 邱石斩钉截铁道:“必须的!” 那个叫李强的小个子,他想要的,不过是份尊重,如果人们能尊重他,他甘愿奉献一切。 ———— 时间已至十二月份。 补习班接近尾声,高考也要来了。 就在这个节骨眼上,班上陆续病倒好几人。 曹安晴也在其中。 在镇上卫生室看过后,赤脚医生严厉要求她必须臥床休息,所以学校安排,把她送回了插队的坳上。 邱石问张胜利借了自行车,又向裴老师淘换到几张副食品票,来到镇上的供销社,买了一袋葡萄糖粉、二斤桃酥,在坳上的知青点,找到曹安晴。 她和几个女知青合住一间房子,外面有个自己捡石头垒起来的小院子。 邱石的出现,让她的室友们八卦了好一阵儿。 不过邱石乐得她们碎嘴,这证明曹安晴至少没有大碍。 一张靠墙的小床上,曹安晴躺在被窝里,显得更白了,脸像一张宣纸。 她笑了笑,道:“邱石同志,我要批评你了,这都什么时候,你还敢到处乱跑,你难道不知道,你现在不止是为自己征战高考吗?” 邱石惊奇道:“作为一个姑娘,你真不会哭是吧?” 她现在这个身体状况,看样子连坐起来的力气都没有,註定是要错过高考了。 “要不你打我一拳。” 邱石没太多心情跟她打趣,问:“真没事?” 曹安晴摇摇头:“上次就跟你讲过,能不能上大学,我无所谓的,当然能考上最好,你想啊,到时候咱俩一起进京,有我这个坐地户在,不得美死你?这是唯一的遗憾。至於在哪儿生活,对我来说区別不大,回头你在首都,我家的破房子,你有空去帮忙打扫一下,我也就没啥可惦记的了。” “就算我愿意,估计也帮你打扫不了多久。” “哦?怎么说?” 邱石指指头顶:“我有小道消息,应该不是空穴来风,新时期了,许多方面都在恢復、更正,知青返城也在討论了。” 其实还没有,但也快了。 曹安晴眼前一亮:“那敢情好啊!你啊你,你早说呀,害得我这么用功,都病倒了,这样我还费个什么劲嘛。睡觉!” 她把脑袋缩进被窝里,只露出眼睛以上,瓮声瓮气道: “別愣在这儿了,赶紧走呀,你这么牛,只上数学课,多少人等著看你出洋相呢。爭口气,嚇死他们!” 邱石右手呈掌,抬到眉侧,向前一划拉:“保证完成任务!” “嘿,这小派头。” ———— 1977年的高考,是唯一一届冬季高考。 各省的考试时间,不尽相同。 邱石这边算早的,文理科分开考。 文科考试时间:12月6日至7日。 理科考试时间:12月8日至9日。 兰溪中学的补习班,提前三天结课,作为周边一带规模最大的学校,这里要筹备成主要的考场。 邱石回了趟家,公社招生委员会下发的准考证,一张巴掌大的纸单,他爹已经给他领回来。 贴上了他中学毕业时、人生第一次照相,留下的一张黑白一寸免冠照。 考场安排,为了方便广大考生,基本遵循就近考试的原则。 邱石的考场,正是在兰溪中学。 第15章 插队知青的战慄 已经很多年,兰溪中学没有这么热闹过。 考试之前,许多监考老师奔走在校园內,一个个腰杆挺得笔直。 教室三十米外的黄土操场上,用石粉画出一条白色警戒线,每隔数米有一个大檐帽把守。 白线外面,聚集著许多考生家属,基本不空手。 有端著大茶缸子的,有拎著一布兜水煮鸡蛋的,更有甚者,想在人群后方的操场边缘生堆火,说天气太冷,带来的吃食都凉了,等孩子一场考完后,加热一下,这样就能吃口热乎的,被大檐帽给制止了。 人们望著警戒线內的考场,时隔多年后,神情变得肃穆起来,眼神变得敬畏起来。 当然更多的还是憧憬和忐忑。 千万穷苦家庭,终於盼来了一次,相对公平的鲤鱼跳龙门的机会。 然而竞爭是惨烈的。 这一年,全国共有570多万人参加高考,最终录取27.3万人,录取率4.8%,这意味著一百名考生之中,仅有五人被录取。 史上最低。 儘管人们现在还不知道这组数据,但是从不断涌进考场的人潮中,也能体会到深沉的压力。 学校的墙壁上,张贴著花花绿绿的標语。 【一颗红心,两种准备!】 【坚定赴考,迎接祖国的挑选!】 【遵守考场纪律,杜绝舞弊行为!】 【沉著冷静,仔细答题!】 … 每间作为考场的教室木门上,都张贴著“考试细则”。 违反纪律取消考试资格。 进入考场要携带准考证。 髮捲之前,要核对照片。 仅是一间教室,就配了三名监考老师,外面还有巡监老师。 邱石和老杜也是有缘,分在一间考场,两人隔空做加油手势。考试还没开始,老杜额头上已经溢出豆大的汗珠。 门外传来“突突”声。 几辆警用侧三轮摩托车驶入考场,他们不仅送来试卷,也会在考完后收走试卷。 第一门,语文。 试捲髮到手后,第一感觉是寒酸,总共两张纸,一张呈现惨白色,薄得近乎透明;另一张泛黄髮黑,主要用作答题。 两张试卷除了顏色不同,大小还不一样。 邱石粗略一扫,著实愣了下。 料到今年高考不会很难,但也万万没想到,竟然简单成这样,而且题目如此之少。 第一大题,解释词语。 五个词语:诚实、简朴、伎俩、纲举目张、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一叶而知秋,其他题目又能难到哪里去呢。 即便是最后一题,命题作文《学雷峰的故事》,也是写烂了的题材啊。 “学习雷峰~好榜样,放到哪里~哪里亮……” 这首歌连邱雨和她的匪党们都会唱。 试卷上的印刷字体格外大,总共也没有几道题,而考试从八点半到十一点,两个半小时。 邱石並不著急作答,仔细审完题后,留意到耳畔已是一片“沙沙”声,果然认为简单的不止是他。 他又望向老杜,还好眉头舒展开了,语文也是老杜的强项。 “有些考生,复习不努力,见真章时急了吧,不要左顾右盼!” 讲台上传来训斥,邱石搭眼望去,那双眼珠子盯著的就是他。 因为没有手錶,无法確定具体时间,只是动笔后就没停过,一气呵成,包括作文。 命题作文给出这样的题材,其实可发挥的空间有限,邱石早在审题时,脑子里就已经在冒字。 “我有一个朋友,其貌不扬,也不知谁最先开始,喊他『克马』,他瘦小的胸腔中,满怀赤诚,选择了坦然接受。他很清楚,一个人,不因称呼而伟大,也不因此渺小。世界待他以厌恶,他报世界以热爱……” 文章取材真实。 以“克马摸螺螄的事件”展开。 以悲剧结尾。 写到“我的朋友克马”牺牲后,人们眼含热泪,十里送行。 虽然现实中並未发生。 但邱石认为值得这样写。如果不是撞上高考,补习班应该会有很多同学,愿意去送送那个小个子的。 “我的朋友克马”的事跡,感染並影响了很多人,包括我。 他是现实中的矮个子,精神上的巨人。 他无疑是雷峰精神在新时期的践行者。 他以一次悲壮的鯨落,滋养著我们的心灵,使其向阳而生,生生不息! 文章最后虽然升华了主题,但其实毫无技巧。 写完后,邱石奢侈地浪费了至少十分钟,才缓过来。 他也没有提前交卷,继续在草纸上写写画画,默写数学公式。 也不知过了多久,钟声响起,同时讲台上传来威严的诈唬: “好了好了,不要答了,能不能考上,不在这一会儿,谁再不停笔,试卷作废!” 邱石从容起身,离开考场。 操场上的警戒线,暂时允许学生通行,望著那些焦急等待的父老乡亲,有的人脚站不住了,席地而坐,弄得一身邋遢,不免有些辛酸。 邱石没有过去,家人原本要来,他没让。约莫是想著他后路已有,家人对他能不能考上,倒也不太在意了。 考生一股脑儿涌出考场,老杜没有注意到他,不过他第一次见到了嫂子和两个娃。 一个五大三粗的黝黑妇人,两个娃瘦得像猴,看著倒也机灵。 老杜走过去后,婆娘忙给他剥鸡蛋,一个接一个。 老杜吞下几个后,噎得不行:“水水水……” “莫喝水了,接著还要考呢,喝水光想尿。” 老杜说什么也不再吃,把余下的几个水煮鸡蛋,分给馋得哈喇子直流的两个儿子,他蹲在地上,一手抱一个,哽咽道: “等爸考上,当了官,也让你们过几天好日子!” 邱石总觉得有人在看自己,目光搜寻到时,那人已经转过身,留给他一个孤傲的背影。 他的考场分在这里,周静自然也在。 考生和家属们碰上头后,后者难免询问考得怎么样。 本地考生们多半神情还算轻鬆。 “还行吧,题目不难。” “没想到语文这么简单,希望其他科目也一样。” “最后的作文,我们念小学时就经常写。” … 这些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落在插队知青,和他们少数赶过来的家长耳中,犹如惊雷。 那为什么我家的崽儿,考完后如丧考妣? 这他娘的到底是个什么地界?! 下午,第二门,史地。 两科合卷,各占五十分。 歷史主要是问答题。 比如“我国古代劳动人民有哪四大发明?” 占四分。 “秦末、唐末、明末,农民起义的领袖是谁?各提出什么战斗口號?这些起义最后失败的根本原因是什么?” 占十二分。 地理有填空和问答两类题型。 填空题,共十二分。 题目诸如:地球分为几大洲几大洋、我国最主要的钢铁工业基地,和石油工业基地是哪些? 问答题之一:“从首都到南寧,坐火车要走哪几条铁路线,穿过哪些大平原,越过哪些东西走向的山脉,纵贯哪几条大河的流域,经过哪几个省、自治区和省的行政中心城市?” 占八分。 其实和填空题差不多。 对於这个年代的考生来说,旅行是一场遥不可及的梦,解答这样的题目,没有別的,唯有复习时的死记硬背。 不然还真的只能干瞪眼。 “你这是答的什么,成心捣乱是吧!” 一个知青的卷子,突然被收走,监考老师站在课桌旁,怒目圆睁。 另两名监考老师,纷纷询问怎么回事。 “来来,我给你们念一下。” 收走试卷的监考老师,拖著长音念起来,“尊敬的领导们,我怀著激动的心情,写下这些文字。卷上的考题我不会答,但我的一颗红心天知地知,让我上大学吧,我会好好为人民服务……” “什么玩意儿?你以为现在还能当张铁生啊!” 巡监的老师走进来,了解情况后,把试卷和该考生一併带走,让其他考生静下心来继续答题,別受影响。 晚上,邱石仍住在宿舍,张胜利也在,老杜回了家。 “班长,补习班还真上对了,我觉得我考得还行,你看见园艺场的其他知青没有,考完后都蔫头耷脑的。 “唯一一点,你们本地的考生也太狠了,两场考试等我答完,多半人早就停笔在检查。这就让我吃不准了,万一到时候录取分数线拔得很高,我照样没戏啊。” 邱石说,低不了。 以前看过戴建业教授的一个採访,他1977年高考的分数是289分,最后上的是华中师范大学。 这分数放到首都,清北闭著眼睛进。 別说什么各省试卷不同,不能混为一谈,有这水平,考首都的试卷,分数只会更高。 咱们必须得承认,投胎是个技术活。 “班长你考的怎么样?有人让我打听,还有补习班的事,我只能实话实说,说你除了数学,其实也没上啥课,她呵呵了一声。” 张胜利在这边同样实话实说。 邱石反问:“她很怕我考上?” “也不能这么说嘛班长,就好像周静也不知道你会写小说,她显然还不完全了解你,如果你俩都考上,一切问题不是迎刃而解?” 邱石:“呵呵。” 张胜利:“……” 老话说得好啊,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我的心真不大,我可没敢报復旦,几乎是按倒数排名来填的三个志愿。” 张胜利跪在床上,朝著门口作磕头状,嘴中念念有词。 “我他妈的就不该来这边插队,遍地狠人吶!” “別搞我啊,我只是想回城,就这么一个小小心愿,神仙保佑,菩萨保佑……” 邱石突然问:“你还没跟孔桃说?” 张胜利动作一僵,轻声道:“先、先考完再说吧,万一我没考上呢?” 邱石冷笑:“你倒是聪明,两手准备,反正绝不亏自己。” 张胜利一副求放过的表情,乾脆给他磕了一个。 第16章 生活就像一盒巧克力 隔日上午,第三门,数学。 邱石打起十二分精神。 其实不仅是他,对於这年头报考文科的多数考生来说,数学都是个老大难,甚至是迫使他们倒向文科的主要原因,寄希望於文科的数学试卷,能比理科的简单些。 不过试捲髮到手后,邱石意识到,应该並无差別。 ——用的是一样的试卷。 虽然题目仍然不多,总共才五道大题,外加不计入分数的参考题,但是考的知识类型非常全面。 涉及到平方、根数、指数、对数、函数、方程式、几何…… 还有参考题中的微积分。 讲道理,这玩意不是大学才学的吗? 压力骤然临身,邱石留意到周围的其他考生,也不復昨日的从容,有些人脸色寡白,甚至铁青。 他也不敢说有多少把握,反正尽力吧。 摒弃杂念,专心作答。 这场考试就不存在富余时间了,由於对答案存疑,一遍一遍地推倒,一遍一遍地验算,大冬天的,弄得浑身是汗。 耳畔突然传来一声“吱呀”。 紧接著噗通一响。 教室里所有人齐齐望去。 邱石瞳孔收缩,心头一沉,完蛋了。 只见老杜栽倒在地,狂翻白眼,双手不停扒拉桌腿,想要站起来。 两名监考老师赶紧衝过去查看。 “誒,你怎么了?” “看样子没法再考,得送医啊。” 老杜神志不清道:“能、我、考!別、別……” 他挥动手臂,试图推开监考老师,得偿所愿后,扒著桌腿向上拉扯身体,然而又是一声噗通。 巡检老师赶到教室,一看这情况,皱眉道:“终止他的考试,別搞出人命。” “不——”这一声,老杜喊得尤为清晰。 紧接著两眼一翻,不省人事。 邱石匆忙站起来,监考老师呵斥:“你干嘛?” “交卷。” 他尽力了,能做的,不能做的,大凡可以写出一个步骤的,都没有空著。 除了不计分的参考题。 他正想上前时,从门外衝进来一个大檐帽,比他动作更快,麻利抱起老杜后,奔向操场上的一辆侧三轮摩托车。 邱石在旁边跟跑,紧握著老杜的手,一种古怪的感觉涌上心头,老杜明明已经昏厥,但他觉得老杜的眼睛还睁著,耳朵还能听见,嘴巴在呼救: 石头,帮我,拉我起来,拉我起来啊! 他如何能睡? 怎敢睡?! 邱石红著眼睛道:“老哥啊,別犟了,你还有两个娃要养,一定要撑住!人生不止一条路,你文采不比我差,如果我能走写作的路,你自然也能。” 把老杜放进侧三轮的斗里后,大檐帽望向邱石道:“你的考试没耽误吧?下面还要考,你就不用跟著了,请相信人民警察。” 邱石绝对相信。 他已经留意到,嫂子在警戒线外嚎啕大哭,想要衝过来,两个娃不停喊“爸”,嚇得小脸惨白。 侧三轮摩托车驶出考场。 邱石走向警戒线。 不等他自我介绍完,老杜的婆娘已经知道他是谁。没有那张大团结,他们家撑不到现在。 “嫂子你別担心,只是晕倒了。” “我就晓得他肯定不行的,放下书本都多少年了,不让他考吧,他撒泼上吊。这下好了,这下好了……” 皮肤黝黑的妇人,瘫坐在地上,痛哭流涕。 她既心疼男人,也心疼钱,到头来家底掏空了,身体也垮了,何苦来哉。 邱石也不知道怎么安慰,他望著冷灰色的天空,眼眶有些湿润,或许这就是命吧。 老杜没机会再考了,按照本地的虚岁算法,他都快三十二岁。 不多时,钟声响起,邱石其实也没提前多少交卷,老杜如果能再撑一会儿…… 可惜,生活容不下如果。 下午考的政治,对於邱石来说,最没有难度。 只要牢记一个原则:信不信是一回事,答案准確是另一回事。 改无可改后,他提前交卷了。 那位曾呵斥过他的监考老师,站在讲台上看著他,讥讽意味明显。 交完试卷后,邱石离开教室,他原本就计划下午回家之前,去两个地方,提前向张胜利借了自行车。 “高考是试炼真金的地方,不怕你滥竽充数,年纪也不大,不知道静下心来认真复习一年,明年再考,凑个什么热闹。” 监考老师从讲台上隨意拿起试卷,想看看邱石是不是交白卷。 嗯? 这一看不由得怔住。 全做完了。 字跡也很工整。 他不信邪地一道道答案,仔细看过去,眼睛越睁越大。 虽然他不是教政治的,但也能看出这些答案水平相当高,跟个人民日报社论似的。 让他来写,绝对写不出来。 他猛地抬手,望向手腕上的海鸥牌手錶,三点差一刻,考试时间刚过半。 哎呦妈呀,这年轻人…… ———— 邱石骑著自行车,先来到校外的卫生室。 赤脚医生说,之前確实送来一个晕倒的人,那一看就是积劳成疾,得好好调养,又转送卫生所了,那边可以住院。 后面有个女人带两娃找来,也摸过去了。 卫生所有些距离,也不同路,得知老杜確实只是晕倒后,邱石暂时没过去。 他按照原计划,花了约半个小时,摸到李强的家。 没被邀请进门,也没得到好脸色。 葬礼已经办完,他又寻小队上的社员打听,来到田野间的一座小山上。半山腰上有座新坟,格外刺眼。 坟墓无碑,本地习俗,墓碑需要死者的后辈来“竖”,如果没有子嗣,只能寄望於子侄。 新翻的土丘上,插著几只蓝白色调的花圈,輓联都是生產队和大队的署名。 邱石把捎来的香纸都给烧了。 坐在坟前,閒聊似的说著话。 “总算解脱了,刚考完,文科总体来说不难,理科从数学试卷上看,后面两天他们有得受了。不过大家都一样,其实也无所谓了。” “咱们补习班,我原本估计能有十个人考上大学,现在不好说了,那些野生发育的兄弟姊妹,真不是闹著玩的,连他妈微积分的参考题都有人做,神经病啊,有这水平考什么文科?” “咱们宿舍呢,估计风水不好,你先倒下了,跟你预料的一样,老杜也没挺住,考数学时晕倒了,只剩下我和张胜利两根苗。” “我的话,现在不怕告诉你了,不补习我也能考上,想搏个大的而已。” “张胜利那傢伙,別看他天天叫唤,其实心態比你们都好,这还挺重要的,五五开吧。只是他考上,立马就要变陈世美了,实在不算好事……” 絮絮叨叨好一阵子,邱石拍拍屁股起身。 “走了伙计,你在那边好好的。” “那些吃了你螺螄的人,总归有些会记得你,否则病倒的不止那几个,芸芸眾生,大多死於无名,你比很多人都强了。” 微风拂过,山岗上的草木轻轻摇曳。 既像点头,又像送行。 ———— 再次见到曹安晴,耳根子清净不少,她的几个室友都不在。 没有插队知青会错过高考,有些姑娘为此,甚至付出过不能言说的代价,除非像她这样病来如山倒,实在没有办法。 她倒也吃过饭,生產队安排社员送来的。 仍然躺在床上,脸色没见好转。 邱石原本故意留了门,人多眼杂,孤男寡女待在一间屋子里不太好。 曹安晴却对他猛使眼色,让他把大门房门全关起来。 “干嘛呀?” “你去关就是,有好事。” 邱石实在想不到,对於她来说,现在能有什么好事。这姑娘开朗得让人心疼。 他关上房门,大门没关,说自己耳朵尖,有人进来能听见。 “你来得还真快,考完了?考得怎么样?” “应该还行。” “这么说大学铁板钉钉,马上能去首都了?” “马上……也得过完年吧。” 考完总得阅卷,阅卷完事,还有招生。再说大学总不可能过年时开学,最快也是二月份以后的事了。 曹安晴翻了个身,从稻壳枕头下面,摸出一只红皮日记本,上面有金色的天安门图案。 “你还写日记?” “多稀罕,你不写啊?” “我不写。” “你竟然不写日记?!” 邱石摸了摸鼻尖,正经人谁写日记啊,尤其往前几年,跟个定时炸弹似的。不过他又想到,这个年代的知识分子,好像还真的人人都写日记。 日记本不是重点,曹安晴翻动纸页,从里面抠出一张夹好的纸条,扬起手,狡黠道:“你看这是啥?” 邱石接过来打量,巴掌大的纸单,標题为“回城通知单”。 “誒?这这……” 他猛地眼前一亮。 曹安晴得意道:“厉害吧,趁著这场大病,他们过来时,我就装得要死不活、气若游丝,然后坚定地告诉他们……” “咳咳!” 她清了清嗓子,情景重现,悲壮道:“我热爱这片土地,等我死后,请將我的遗物埋於地下,请將我的骨灰洒向河流,我將永生永世徘徊在此!” 表演完后,她冲邱石眨眨眼:“就问你怕不怕?” “然后他们说,你还是回去吧。” 通知单上写明了回城的原因:病退。 邱石想要大笑,憋得很难受:“你可真是个小机灵鬼。” 別人都是哭著喊著要回城,她来个反向操作,不成想见奇效。 当然,这跟她长久以来,身体一直不好,肯定也脱不开关係。等於做了多年的铺垫。 “所以老兄,咱们能一起上首都了!”由於兴奋,曹安晴脸上多了丝红润。 邱石笑道:“行啊,到时候你这个坐地户多关照。” 曹安晴小手一挥:“伟大的友谊无需多言!” 第17章 第一次投稿 回到大队后,邱石是能不出门,儘量不出门了。 高考前他不是回了趟家么,已经深刻体会到社员们的热情。 你可以永远相信这个年代的革命宣传工作。 十月公社把他塑造成了一个英雄,不少人特地跑到他们小队,只为一睹他的风采。 但其实那些所谓的瞻仰,和瞧稀奇也没什么两样,不可避免地让邱石觉得自己是个猴。 讚美的话更是不绝於耳,听得多了,连邱石自己都觉得,他是能拳打鲁郭茅,脚踢巴老曹的狠人。 当然,只是恍惚间。 因为心里有逼数,所以大体上飘不起来。 就拿《梦醒时分》来说,別看在省內多家报刊转载,至今隔三差五的,仍有匯款通知单寄到大队,那是因为徐老在本省文艺界的影响力。 放在省外,邱石敢打包票,热度甚至不及徐老的评论,远远不及。 徐老的那篇评论文章《一次更大胆的尝试》,你以为他是在说谁更大胆呢? 邱石只是在文章中,使用了现代派的写作技法,懂行的人不说出来,一般人根本不会知道。公开倡导现代主义的可是他。 这篇评论,不输他前世发表的《文艺与“现代化”》,后者的出现好比在一潭死水的文艺界投下一颗炸弹,仅在1978至1982五年间,就造成各大报刊上,出现了不少於五百篇的关於现代派爭论的文章。 如今各方面传来的动静,有过之而无不及。 《梦醒时分》淹没在其中,只怕连朵浪花都溅不起来。 当然,徐老肯定也没想到,会搞出这么大动静。 不方便出门的话,邱石正好闭关。 写他的小说。 儘管这篇小说,他已经在脑子里酝酿了一阵子,但是当真正落笔后,很快就遭遇一个问题。 一个处理不好,会让整个构思,瞬间崩盘的问题。 小说无疑是现实题材,要写的是知青返城后,在农村遗留下的感情债。 因为想写一个普遍性的问题,而非个例,所以邱石选择的切入事件,正是当下,1977年的高考。 这是第一次大规模的知青返城。 这也就意味著,小说开篇之后,很快进入1978年,之后写的內容,全部发生在还没有开始的將来。 这种把写作时间线,设定在未来的现实主义作品,后世叫作“现实主义未来小说”,或“推测现实主义”。 问题是,在这个年代,邱石硬是想不到有同类型的前作。 纵观当下文坛,除了科幻作家,好像无论多厉害的大佬,他们写小说,时间线都是在过去,哪怕只是昨天,但绝不会是明天。 为啥呢? 因为在我国文学史上,现实主义文学一直占据著主流地位,是最传统的文学表现手法,即便是十七年文学,其实不过也是现实主义文学在特定时期的一种形態,它继承了现实主义“反映现实”的外壳,但掏空了其“批判现实”的內核。 而现实主义文学的基石,在於“真实”二字。 因此许多作家只写自己的所见所闻,不屑於写虚的东西,更有甚者对於一切虚构,都充满鄙夷。 如果囿於这样的写作思维,邱石的这个构思根本没法写,或者等个十年八年之后再写,就好像叶辛1992年写的《孽债》。 退一万步说,即便写出来,你猜有没有可能被人抨击成科幻小说? 邱石对这个作品,是有著“启蒙人生”的期许的,基於这一前提,他也必须要把小说写得真实可信。 谁要是评价他写了一本科幻小说,绝对是对他最大的侮辱。 咱不能让这种事情发生。 臥房里,一张黑黢黢的课桌旁,邱石托著腮帮子,陷入沉思。 在国內,他实在找不到这样写的理论依据,他显然也不具备开宗立派的说服力,只能放眼国际。 他一贯的想法:整个地球都是老子的素材库,什么中国第一,西方垃圾,亦或者反著来,小了,都小了。 其实现代派中,就有一个流派叫“未来主义”,只不过这玩意是纯疯批。 號称八十年代初,三大精神污染之一的、萨特的“存在主义”,跟它一比都叫乖宝宝。 另两个分別是喇叭裤和蛤蟆镜。 不多时,邱石眼前一亮,有了。 他找到的这个理论依据,来自“未来学”。 这方面的知名人物,在我国当属在八十年代初,因《第三次浪潮》的出版,而爆火的阿尔文·托夫勒。 即便这个时候,他也早已出版《未来的衝击》,蜚声海外。 托夫勒的作品中,经常写到未来,比如电脑的发明使在家办公成为可能、人们將摆脱朝九晚五工作的桎梏、diy运动的兴起等等。 但这些绝对不是科幻写作。 而是“社会趋势预测”的非虚构写作,文风清晰、雄辩,且充满说服力。 邱石当然也可以写这样的文本,甚至没有人能比他写的更真实。 ———— 据说这个年代的触手怪,每天能写一万多字。 邱石自认手速还挺优秀,身体素质在作家中应该能排上號,脑子里自然也不缺货,是不是这么个事,得试过才知道。 有英雄100金笔的加持,邱石亲身实践之后,只能说大概率是扯淡,主要是“每天”二字。 在这个纯手动爬格子的年代,每天创作一万多字有多难呢? 基本上你要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手写到抽筋,眼变得模糊,到后面脑子慢慢变成浆糊。 不是说一定不能写,偶遇爆发一下,或短时间內还行,持续输出,见太奶的概率也会持续增加。 绝不是常规工作状態。 邱石的正常范畴,每天不超过八千字。 这让他无比怀念敲键盘的日子,其实计算机现在能买到,湾湾那边仓頡输入法也搞出来了,钱和路子的问题,解决不了的是汉卡。 想著以后码字肯定是常態,邱石寻思等挣到些名利后,得儘快和倪教授面个基,扇动一下汉卡的提前诞生。 毛毛算一个礼拜,三万五千字,没有紧赶著写。 跟他预想的差不多,绝不水文,每个字都要浸透主题,以最短的篇幅、让读者花费最少的时间成本,获悉作品要义。 小中篇。 这几天他写作这件事,在家里上升到了一种庄严而神圣的高度。 老妈一日三餐变著花样张罗,每天要送好几缸子红糖水;老爹发话,不仅谢绝会客,还禁止在屋子周围喧譁吵闹。家里无需任何事情要他操心。 如今稿子写完,有必要向家里交个卷。 晚饭时,邱石拿著稿子来到堂屋。 陈香兰瞧见他这架势,惊喜问:“写好了?” 邱石笑著说是,把稿子递过去。 陈香兰说你等等,赶忙去洗脸架前,用皂角洗了个手,才接过稿子,借著煤油灯昏黄的光亮,饶有兴致翻阅著,好像能看懂似的。 她仍然不敢相信,小儿子竟然真成了作家,牵起嘴角笑著,忽而又哭了,实在让人摸不著头脑。 大山同志却已经习以为常,反正她难过也哭,高兴也哭,劝不住,根本劝不住。 婆娘把稿子递给他,他摆了摆手,没有自討没趣,只是想起什么,望向邱石说:“那个钟同志,就是邮递员,要后天来大队。” 这年头的邮递员虽然堪比特种兵,使命必达,但是乡下农村不会每天跑,信件也没有那么多。 邱石道:“没事,我明天自己去镇上寄,正好去看看两个生病的同学。” 邱大山哦了一声,没再说什么。 寒冬时节,外加临近年关,家里的伙食也硬实了些,晚上吃的是糍粑,跟下麵条一样的做法,烩上自留地里的红菜薹,汤汁甜软,好吃还经饿。 不同的是,邱石的碗里有个溜水蛋。 出名这个事,有弊,自然也有利。如今大队里,没有邱石借不来的自行车,尤其当他打著要去寄稿子的名义时。只是大队里的自行车屈指可数。 一大早,顛著从大队部薅来的、老支书的二八大槓,邱石直奔镇上。 速度是快了,滋味是真不好受,冻得眼泪汪汪,鼻涕长流。 来到邮电所,邱石把稿子交给营业员,不需要封装好,也不需要贴邮票。 这年头任何人给刊物投稿,一律免邮票,说白了,不用你出邮费。 收信单位和邮电局会统一结算,叫作“邮资总付”。 邮局里有加盖专用印戳的信封。 不然余华敢这么浪啊,东边不亮西边亮。 说起这小子,他確实比邱石小,邱石倒是想起一件事。 关於抄书,邱石不排斥,也不热衷,主要看他想表达的东西,是否有作品能替他表达了,並且比他写得好。如果真要抄,对於同时期的国內作家,他会手下留情的,写作不易,不能把別人的路全走了。 但是《活著》这本书,邱石迟早给它抄了。 不能让这小子活得太安逸,相信广大的书友们也是赞同的。 “同志你这是……文学投稿?” 女营业员拿著稿纸,硬是怔了怔,才想起他们还有邮资总付这项业务。 邱石笑著点头,据说这一环节,还成了一些脸皮薄的作家的成名阻碍。 按照规矩,女营业员需要检查一下,以確保信件是投稿,而不是胡搞。 她一边摊开稿纸,一边打量著邱石。 他们镇上有作家吗,还这么年轻? 稿子写得那叫一个板正,不出三行绝对分段这一点,十分友好。看样子是个小说,名叫《忠诚与虚偽》。 第18章 单是题材就贏了 武汉。 武昌区紫阳路215號,省文联大院。 时下文艺工作正紧锣密鼓地恢復中,大院里忙忙碌碌的,每天都有开不完的会,快要天黑时,徐迟才回到办公室,这还是因为他有客人。 “小周编辑,久等久等了,实在抱歉。” 在办公室等候多时的周明,从捷克式木条沙发上起身,示意无碍。 他是《人民文学》的编辑,从首都过来,为的是报告文学《哥德巴赫猜想》定稿的事。 “徐老,伍府那边让我捎了点特產。” 周明口中的伍府,是位於首都交道口的伍修权府邸,这位將军是徐迟的姐夫。 徐迟望向一头沉办公桌,上面果然放著一网兜大盒小盒的首都特產,同时他还留意到,桌上多了一封信。 没有邮票的信。 投稿能送到他办公室的,区区几人而已。 看过寄信地址后,徐迟也就知道是哪个主儿了,捻了捻信封的厚度,嘖嘖道:“还得是年轻同志啊,好快的手脚,应该是个中篇。” 有些迫不及待。 他歉意地望向周明:“小周编辑,要不再等我两分钟吧,我看看这稿子。” 周明能说不吗? “没事没事,您先忙,反正我晚上也走不了。” “待会请你吃饭。” 周明一点意见都没有了。 虽然被唤作小周,但周明其实並不小,五五年大学毕业,第一份工作就是编辑,隨后一直浸淫在编创事业中。 当然,资歷和徐老比还是差远了。 他上大学那会儿,徐老就是《诗刊》的副主编。 大凡老编辑,看稿的速度都不慢,徐老说两分钟,周明还真不当戏言。两分钟未必能看出一篇小说的好,却可以看出它的不好,够不够资格发表。 两分钟后,徐老仍然捧著稿子。 周明知道,这稿子有点东西。 五分钟后,徐老摸著实木椅的扶手,坐了下去。 周明眼馋,这是真遇到好稿子了。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十分钟后,徐老似乎已经不记得他的存在。 周明馋得流口水,这绝对是可遇而不可求的稿子! 现在组稿有多难,说出来那真是一把鼻涕一把泪,请叫他“杂誌社的隱形人员,作家的全职保姆”。 “这孩子有一双洞察世间的眼睛,他是天生的作家!”徐迟突然有感而发。 周明赶紧搭话,以证明自己的存在:“年轻作家?很少见您老给予这么高的评价啊。” 徐迟约莫是真的才意识到,还有客人在,抬起头,尷尬一笑:“现在吃晚饭还早了点,要不小周编辑你也看看,这篇小说单从取材上,就胜过了当下的大多文学作品。而且只论这个题材,它都值得发表。” 周明求之不得,同时心生狐疑,有没有这么夸张? 写的啥啊,越发挠得心头痒痒。 徐迟把看完的稿纸,匀给了他。 周明取过来后,很快发现一个问题,皱眉道:“徐老,不对呀,小说时间线设定在未来,又是用的现实主义写作手法?” “確实是一种很新的创作思路,不过没有问题,现实主义並非不能虚构,只要是为了达成客观真实的写作目的。你接著看就明白了,这篇小说比真的还真。” 隨稿一起,邱石还给徐老写了封信。 內容不长,主要讲两个方面。 一是这篇小说的创作思路,包括未来学写作技法的借鑑。徐老热衷於提携新人,不確定会不会再附一篇评论,但如果有人质疑他的创作手法,徐老大抵不会袖手旁观。 二是关於小说发表的问题。 这篇小说如果继续发表在《武汉文艺》上,那么他要求千字七元的稿费標准。谈不拢的话,小说发表在哪里,他听从徐老的建议。 徐迟看完信后,只觉得心头暖暖的。 这孩子是想替他找回场子,並通过將作品发表的权利,交由他决定的方式,用实际行动来支持他。 同时也彰显出,这孩子对作品的强大自信! 该说不说,是真好。 当下有多少人意识到,这个正在发生的堪称灾难的现象? 周明挠了挠后脑勺:“这样写,算一种预言吗?” 徐迟摇摇头:“我认为,当一个作家通过现实主义创作手法,將时间线设定在未来,他的目的不是预言,而是警示。 “作家通过构建一个可信的未来,来放大和审视我们当下正在发生的问题,迫使读者思考:如果我们继续这样下去,会发生什么? “这类作品像是照向现实的一面哈哈镜,『扭曲』是为了让你更清楚地看到本质。很有借鑑意义啊!” 周明心想,薑还是老的辣啊。 这个作者也厉害,在玩一种很新的东西,有点开先河的意思。 他现在只是初略一扫,但听徐老这么一分析,这篇小说已经非同一般了。 所以他刻意放缓了阅读速度。 小说只看开头,你会以为是高考题材。 事实上这已经是顶级题材,眼下高考无疑是全国都关心的热门时事。 作者显然抓住了这个好题材,却在作为“触发事件”之外,不屑於多给一点笔墨。 小说写的是在高考这件举国欢庆的喜事之下,隱藏著的一场波及全国的情感大危机! 搞清楚这一点后,周明硬是怔了怔。 老实讲,这个问题他从未意识到,现在经由作者提点,细细一想,可不正是如此吗? 上山下乡的都是知识青年,他们是今年参加高考的主要群体,会有多少人因此考上大学,返回城市。 几十万? 上百万? 他们中许多人插队多年,早已在农村安家落户,有妻有子。 他们可以返城,成为大学生,享受国家优待。 他们的妻子和孩子却只能留在农村,因为粮食和户口关係无法解决。 於是物理空间上的阻隔,和社会阶层的隔阂,同时產生了。 这会造成什么后果? 周明握著稿纸的手,颤抖起来。 细思极恐! “徐老,这个题材……好!非常好!” 周明由衷道,“作者像是神医,精准地把中了一个社会性的大病灶,在它还没有彻底病变之前。” 回头一想徐老的话,周明越发钦佩。 这位作家,当真有著一双洞察世间的眼睛。 而且,怀有一颗悲悯之心。 他確实是在发出警示,这一点开篇的內容,就足以说明。 小说採用双主角。 一对发小,在上海石库门小巷里出生並长大,然后一起下乡插队,几年后,各自爱上一个农村姑娘,並结婚生子。 这时候,高考恢復了。 两人一起复习,互相帮扶,双双考上大学。 在回城上大学前,主角援朝和志强,向仍然留在农村的妻儿,许下了几乎一样的诺言—— 等念完大学,一定克服困难,一家团聚。 这就是第一页稿纸的內容。可以想像到,既然小说名为《忠诚与虚偽》,那么援朝和志强中,肯定有一个人爽约了。 另一人则践行了诺言。 採用这种对比式的写法,在兼顾文学性的同时,又赋予了小说一种通俗式的趣味,让人迫不及待想知道下文。 谁是忠诚的? 谁是虚偽的? 作家用现实主义的笔触,刻画著在未来发生的事,忠诚的人会得到什么奖励?虚偽的人又会落得什么样的下场。 他必然会给到答案。 周明毕竟是一名资深编辑,对结局已经有个大致猜测,这绝对是劝善式的警示写法。 用心良苦。 徐迟搭话道:“这篇小说为了追求真实性,在敘事技巧、甚至是故事性上,都做出了很大让步。真不容易啊,我在他这个年纪,想让我会的绝招不用,除非打死我。” 生活固然也很荒诞,但大多时候还是平淡的,或者说,读者们更愿意相信“平平淡淡才是真”。 因此在確定要以“真实”作为第一要著时,作家必须做出取捨。 学会做减法,是一种高深的智慧。 他不记得自己是三十五岁?还是四十岁,才明白这一点。 周明笑了笑,欲言又止,有没有一种可能,是水平不到家? 从徐老之前的话中不难听出,作家年纪不大。 徐迟看出他的想法,没好气道:“那篇《梦醒时分》就是他写的。” 周明恍然,《梦醒时分》他拜读过,看似没有剧情,实则剧情极为丰富。全篇不过两千来字,使用了大量文学技法,堪称炫技。 对於这样的作家,还真不能说他不会写技巧和故事。 徐迟扬了扬手,示意周明把第二张稿纸拿过去看。 第19章 致良知 大学期间,援朝始终没忘记对妻儿的承诺,做了一些有用或无用的尝试和准备。 志强的大学生活则要精彩得多,加入各种社团,成为校园风云人物,自然也不乏仰慕者。 有一天,志强找到援朝,要他替自己保守结婚生子的秘密。 援朝看穿了他的心思,两人大吵一架,割袍断义。 不出意外,志强很快在大学里结识了新欢。 大学毕业后,援朝经过努力,如愿调到当年插队的贫困县,从县政府的一个秘书干起。 被人骂作傻。 志强则留在上海工作,和大学对象结婚,对农村的妻儿绝口不提。 双大学生干部家庭,羡煞旁人。 这时作家笔锋一转,落到被志强拋弃的农村妻子身上: “仍在花季,已经为人母的姑娘,跑进大山深处,她痛哭,她嘶喊,直到再也流不出眼泪,直到喉咙发出的声音犹如砂纸在摩擦,她瘫坐在枯萎的褐色草地上,像一具残败的泥人。 “她已经从援朝哥那里得知消息,志强不要她了,在城里和別的女人结了婚。她和孩子,都成了多余的。 “女人做到她这个份上,还有什么脸活著呢?而且她觉得,她必须死,她要报復志强,嚇死他,让他睡不好觉,反正也不能让他好过……” 看到这里,周明颇为感慨,又被徐老上了一课。 没什么花活,但是写的真好。 如果把一个年纪不大、文化程度不高的农村姑娘,写得思想多么开阔,反倒是假了。这样一个姑娘,当时她应该就是这么想的,不,没有应该。 无知而荒唐。 但其中饱含著的,却是最原始的善良,和最深沉的绝望。 真正读懂,你会感到痛苦得令人窒息。 忽然有些好奇,周明抬头问:“徐老,这个作者他多大,二十几岁?” “十九。” “乖乖!” 周明竖起大拇哥。 徐迟促狭一笑:“那如果我告诉你,写《梦醒时分》,他只用了一个晚上呢。” 其实这件事邱石並没有说,徐迟从他的黑眼圈,以及稿纸的细节上,猜的,而且觉得没有猜错。 高考结束才几天,一个这种质量的中篇,未免出炉得也太快了。 这个世界上是有天才的,在徐迟一甲子的人生中,他见过不止一个。 他至今仍忘不了,1936年大先生溘然长逝,万国殯仪馆里满目縞素,儘是哀者。 “嘶!” 周明瞠目结舌。 单是小说结尾的那首诗,一般作家不得磕个十天半个月?那还得有思路才行。 这绝对是祖师爷赏饭吃啊! “嘿嘿,徐老,你看这个中篇,发表在《人民文学》上怎么样?”周明搓著手问。 这种天才作家,厚著脸皮也得爭取一下啊。 对方显然十分信任徐老。 只要徐老点头,稿子后面他可以不看,在他这里就算过审了。 徐迟瞪眼道:“我好歹主持湖北文艺界的工作,现在哪个编辑部不缺稿子?我们自己穷得没米下锅,有口好饭还得给你们?” 他写的《哥德巴赫猜想》,是《人民文学》的约稿。 周明訕笑,这不是觉得好歹作为文学界的標杆,脸比较大嘛。 徐迟忽然说道:“不如你们先把《梦醒时分》给转了?” 周明连连摆手,求放过的意思。 《梦醒时分》这篇小说,如果没有徐老的那篇评论文章,新时期了,转载倒也不是问题。现在嘛,许多报刊杂誌是有顾忌的,尤其是在首善之地。 主要现代主义牵扯太多,比如说意识形態的衝突,能有小事? 还是接著看稿吧。 被志强拋弃的农村姑娘,最后当然没有死,因为她想到她跑进深山的原因,毕竟哭鼻子,甚至是轻生,在哪里不行? 她並非一无所有。 从那天起,名为爱情的东西,在姑娘心中死去,她也拒绝再嫁。 她一个人含辛茹苦地將儿子拉扯长大。 也就是她的儿子向南,引发了志强走向灭亡的故事: “来到这座大城市,踏入这所久负盛名的校园,向南心中並没有多少欢喜,甚至相反。 “母亲从来没有找过那个男人,但是他得找,即便只为一口气,他仍然填报了这所大学,並做好了用四年时间,来翻遍这座城市的准备。” 毫无疑问,向南是个心强志坚的孩子。 上天似乎愿意眷顾这样的孩子,又或者他那可怜的母亲,已经替他吃完了所有的苦。 在大学里,向南邂逅了一个姑娘,叫阿梅。 两人性情相投,甚至朋友们都说,他们有夫妻相。 一段时间的接触下来,两人確定了对象关係,私下里形影不离。 周明看到这里,猛地抬头,惊恐问:“徐老,向南和阿梅是兄妹?” 徐迟点头。 周明狠狠吞咽一口唾沫:“那他们?” “不可说,也没说。我起初以为是作者猴精,知道写出来肯定不能过稿,后面又觉得有一部分这个原因,但是这样处理,极好! “写向南和阿梅的这段,作者极尽真实地刻画了未来的校园,读者由此便可以去想像,那时是一个什么样的社会,不需要全部想明白,你的这个问题就会有答案了。 “不过一千个人眼中有一千个哈姆雷特,未必所有人看到的都是无法逆转的悲剧,其实只在於作为读者的你,想看到什么。” 周明若有所思道:“偏开放式,若以悲剧论,则有点名著的意思了。不过这样写……还是很大胆啊!” 徐迟打趣问:“那你还抢著发表吗?” 周明狡黠道:“您老肯让?” 徐迟的表情告诉他,你在想屁吃。 周明深表遗憾,头一回对已经猜到的剧情,仍然兴趣浓厚,继续往下看。 阿梅是本地姑娘,某一天,她以邀请同学回家吃饭的名义,把向南带到家中。 向南在见到她父亲时,第一件事不是问好,而是取出一张贴身存放的泛黄照片,仔细比对。 为什么大家都说他和阿梅有夫妻相,答案呼之欲出。 天塌了。 “看来我之前的判断没错,文章还具备一些通俗小说的特徵,这结尾真是大快人心啊!”周明笑道。 小说的尾声,是极致的对比。 一方面,援朝虽然当年从贫困县的小秘书干起,但是家和万事兴,这些年平步青云,已经调回上海,举家迁居,当了大官。 另一方面,志强重婚的事败露,眾叛亲离,人厌鬼憎,一病不起后,甚至没人愿意照料。 徐迟没有搭话,他的感受並非如此。 小周编辑这个样子,说明选择相信的答案,与他不同。他正在平復心情,替向南和阿梅感到惋惜。 这篇小说带给他许多情感体验。 有难过、同情和苦闷。 有激动、欣慰和欢喜。 也有愤懣和意难平。 但最令他动容的,却是恫嚇。 小说揭示出一个主题:忠诚者必受生活眷顾,虚偽者终將自尝恶果。 作者以极尽真实的笔触,无形之中营造出恫嚇,让人愿意去相信这个主题,是真理。 老实讲,徐迟多少是有点懵的,如果一定要让他评价两句,他只能说,通常伟大的作品,才有这种特徵。 “这篇小说虽然有些大胆之处,但正如您老所说,完全看读者自己去理解,字里行间並没有过线,而且它的积极意义太大了!《梦醒时分》不好转载,这篇我看行。徐老,你们啥时候发表啊?” 周明甚至认为,转载这篇小说义不容辞。 希望那些返城知青,人人爭做援朝,莫学志强。 徐迟回道:“当然是儘快。” 小说中揭露的情感灾难,眼下只怕无时无刻不在发生,早一点让这篇小说传播,说不定就能少几桩悲剧。 忽然想到什么,徐迟问:“要是《人民文学》发表这篇小说,能给什么稿费標准?” 已经不作指望的周明,忽地心情峰迴路转。 他想到徐老由於公开提倡现代派,树敌太多。据说如今工作上,但凡有逾矩的嫌疑,就会被人借题发挥。 周明压著欣喜,郑重说道:“作者也不是纯新人,那篇《梦醒时分》已经证明实力。 “这篇《忠诚与虚偽》,从现实意义上讲,已经超脱小说本质,鑑於作者年纪这么小,我不知道他自己有没有意识到,他其实是在用实际行动,来践行良知。这太难得了,也是一件功德无量的事。 “徐老您要是相信我,我一定竭尽全力给他爭取千字七元!” 徐迟哦了一声:“那我知道了。” 周明:“???” 徐迟解释道:“这样的话,他们要是不给千字七元,我就有话说了嘛,《人民文学》的周明人在,正等著呢,看他们还不就范。” “……” 周明一下给整自闭了。 徐迟哈哈大笑:“走,走,请你吃饭。” 他树敌太多不假,但支持他的人也不在少数。 这篇小说不涉及现代派,也不是新人作品,小邱同志多虑了。 不过还是要感谢他关心老人家,更要感谢他带来这样的好作品。 这样的热爱人民。 第20章 兜里有粮 《武汉文艺》在1977年最后一期上,刊登了《忠诚与虚偽》的上半篇。 既然他们愿意拿出顶格稿费,邱石也只能一笑泯恩仇了。 该说不说,省內还真没有更好的选择。 主要这一时期,许多后世知名的刊物,还没有诞生。一些歷史悠久的老刊物,也在积极地寻求復刊之中。 像是后来说的文学杂誌“四大名旦”。 创办於1957年的老旦《收穫》,要到1979年復刊。 正旦《当代》、刀马旦《十月》、花旦《花城》,此时均未创刊。 即便是一哥《人民文学》,也是去年才復刊的。 说一句文学界百废待兴,毫不为过。 《武汉文艺》决定分两期刊登《忠诚与虚偽》,这和邱石关係不大,甚至只两期,比他预想的还要给力,他的稿费是一次性拿到手的。 上午刚去镇上邮电所兑回来现金,把人家所长都给惊动了,客气得不行,请进办公室坐了半个钟头,相聊甚欢,还得到一条罕见的物资渠道。 小说三万五千多字,千字七元的標准,稿费总计247.36元。 加上《梦醒时分》陆续收到的转载稿费,匯款通知单一直攒著,今天一併兑成现金。 揣著小三百块,在乡下农村,邱石绝对是有钱人了。 足够过个殷实的春节,包括开年他去上大学后,家里有笔存款,凡事能应个急,也会让他安心不少。 走在积水未乾的小队里,邱石觉得脚下的泥巴路,都踏实得多。 一路来到小队东头,知道大嫂今天没上工。 临近年关,田地里已经没什么活计,各家女人也要大扫除、备年货。 这过年吶,富有富的讲究,穷有穷的过法,总之不能不当个事,一来是习俗,二来辛苦一整年,也是个犒赏。 “邱石啊,给你哥家送啥呢?” “大春叔你猜呀。” “好东西唄,你现在肯定不差钱,他们说你又写书了,写一篇能挣几十块,跟抢钱一样!”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哪有这么夸张,也是费脑子的辛苦钱,辛苦钱。” 后来人们谈及这一时期的有钱人,最先想到的总是八十年代初出现的万元户,一致认为那是最先富起来的一拨人。 殊不知在作家这个群体里,早已有人的资產高达几十万。 1981年茅盾先生逝世,遵从遗愿,將其25万元稿费捐献出来,设立了茅盾文学奖。 邱石拎著一只土黄色的帆布包,上面有卢沟桥的白色线条图案,靠近大哥家看起来簇新的两间土砖屋时,堂屋里跨出来一个圆盘子脸女人。 也不知道在忙活啥,擼著袖子,两只手冻得通红,湿漉漉的。 杨米盯著帆布包,凑近过来,小声问:“什么呀?” 邱石拉开一段拉链。 杨米双眼睁大,嘴角已经压不住,拉著他赶紧进屋。 堂屋的地上放著一只木脚盆,里面浸泡著糯米,看样子是在为打糍粑做准备。 杨米扒拉著帆布包问:“哪搞的这么多猪肉啊?” 怕是有十几斤! “说是武汉弄来的,我一看肉还挺好,价钱也合適,就问同学借了袋子,拖了一袋子回来,咱们两家二一添作五。” “这些人胆子真大!” 嘴上这么说,杨米心里乐开花,顶好的肥膘子肉,城镇居民没点关係,去食品商店都別想买到,这显然还不需要票。 农村大队就更不用提了,集体养的几头年猪,分都不够分,给钱还真不能卖。 有了这些猪肉,这个年也能过美了。 她一边接过帆布包,一边问:“多少钱啊,我拿给你。” 邱石哪里听不出试探的口吻,摆摆手道:“不用了,就算我上回借钱的利息吧。” 说著,又將准备好的二十块钱,塞到大嫂手上。 杨米作势推辞:“这怎么好呀。” 时下国营食品店里,猪肉每斤七八毛,自由市场上不要票,但通常要贵不少,十几斤猪肉,怕是已经值二十块钱了。 而且有价无市,一般人没门路,你都不知道上哪儿买去。 “嫂子你就別推了,收著收著。” “那……行吧,你现在出息了,我也不跟你客气。这袋子我洗洗,改天你还给人家。” 收回欠款二十元,白得十几斤肥猪肉,杨米笑歪了嘴,不忘以大嫂的身份,关怀小叔子一番,语重心长地说道: “搞写作这条路,你是真走对了。不过你哥也说,你最大的毛病是三分钟热血,这回可不敢乱来了,难得你有这个天分,別人盼都盼不来。 “你想啊,当作家乾净又体面,收入还高,上哪去找这么好的差事? “县文化局那边你得抓紧了,至少先报个到,把位置定下来,免得生变故,咱们家以后在县里也有能说上话的了。 “你不会真以为自己能考上大学,在等通知下来吧?” 邱石笑了笑,没和她爭论什么,没有意义。 现在已经是一九七八年一月,二月初就要过年,高考放榜应该就在这几天,毕竟招生工作还需要时间。 那么也就是说,几天之后,一切自见分晓。 邱石只关心她的吞棍技术,练得怎么样了。 离开大哥家,往回走的时候,半路杀出一个不速之客。 陈二宝不知道啥时候回的小队,脸色凝重,大口大口抽著烟,仿佛遭遇天大的麻烦,生死攸关。 像他这样的二流子,越到年底日子越没法过,债主们全找上门了。 踏著泥巴和污水,快步走上来,堵住邱石的路,陈二宝正色道:“邱石啊,老舅待你不薄吧?” “啊……是。” 他倒是一点也不含糊,上来就是感情牌。 邱石吃过的许多俏皮零食,第一次都是老舅投餵的,当他还是个半大小子的时候,像是果丹皮、高粱飴,江米条啥的。 这些记忆还真的忘不了。 陈二宝精神一振,趁热打铁道:“那你看你现在发达了,老舅遇到个坎儿,你肯定不能……我日啊,你跑什么呀!” 不等他话说完,邱石绕个弯,撒丫子往家里跑。 老爹在家,只要抵达,就是胜利。 陈二宝追出一段路,发现没有截停的希望,只能放弃,望著他的背影,骂骂咧咧,什么白眼狼、疼到狗身上了之类的。 对於这个老舅,邱石现在挺没辙的。 毕竟已经三十多岁,性格定型,很难改变。只能寄希望於找一些他愿意干的事,让他把吃喝鬼混的时间,更多的放到活计上,以此来改变他的人生。 比如说,做倒爷。 既能赚钱,还能江湖闯荡,有钱后又能瀟洒快活。 他愿意干,前世也干过,不过那已经是八十年代末,没挣到大钱。 问题是,太早了啊,至少再等一年。改革开放是从农村开始的,到时候大环境会宽鬆不少。 至於现在,比如说镇上卖猪肉的那伙人。 毫不夸张地说,赚著卖猪肉的钱,冒著贩毒的风险。 毕竟是老舅,邱石倒也不介意给他安排个过年费,只是很清楚,给多少都没个够。更清楚就算自己不给,钱交给老妈后,肯定也少不了他的。 他那摊子破事,终究是老妈更清楚。 老妈最希望他能成个家,倒也不指望他能娶到黄花大闺女,隔壁大队的那个小寡妇就不错。反正连算命的都说了,老舅烂命一条,能克他的寡妇,还没出生呢。 小寡妇家没有男劳动力,又有个孩子。 这是老妈总经不住老舅软磨硬泡,给他钱的主要原因。 她还给那孩子做过一身衣裳。 第21章 突然就很抢手 袁畈大队六小队,周家租住的民房里。 堂屋的包浆四方桌上,放著一本仅部分书页蓬鬆的《武汉文艺》,周家三人围坐在桌子旁,谁也没有说话。 空气像尼龙铺盖下来。 吴美娟自认阅人无数,曾看死邱石不是当作家的料,扬言他再也憋不出第二篇《梦醒时分》。 这才一个多月过去,刨去高考前前后后花的时间,其实没几天工夫。 邱石不仅又有作品发表,这回还是个中篇。 《武汉文艺》计划分两期刊登,才两期! 等於说每期要刊登一万大几千字。 三人刚才已经看过,这期《武汉文艺》的小说版块,邱石的《忠诚与虚偽》绝对是主打。不好说有几篇小说给它让出了版面。 下期还得让一次。 由此不难看出,《武汉文艺》对这篇小说的重视。 吴美娟显然有些怀疑人生,不知道该说点什么好。 周静神色复杂,满脑子都在想,邱石为什么要写这个小说。 周父內心感慨,虽然只有上半篇,但是小说的主题已经很清晰,所揭露的社会现象,也是真实存在的,甚至是正在发生的。 一篇小说,能精准地抓住现实的痛脚,並以此立意,不可能会差了。 “他是不是恨死我了?”周静望向父母。 “这不是废话么。” 吴美娟接茬道,“我敢说那个志强,就是以你为原型写的。不能想啊,越想越生气,看他把你丑化成什么样了,你跟他有结婚生子吗,怎么就背信弃义了,你有喜欢上別人吗,怎么就作风不检点了……” “咳!” 周父实在听不下去,咳嗽一声打断道,“別乱代入行吗,志强是个男的。” “男的怎么了,这些作家不是最会指桑骂槐了吗,那他为什么要写志强是上海人?” “兴许他只接触过上海知青,也只对上海稍微了解点。援朝也是上海人嘛。” “那你告诉我,他为什么要写这种题材的小说?” “这……” “还不是因为囡囡不要他,心中有恨嘛。所以要说他的小说里,没点指桑骂槐的意思,我绝对不信。农村人呀,心眼小得很。” 周父望向大门外面,示意她不要这样说,正色道: “现在看来,邱石確实是有文学才华的,又有徐迟这样的文艺界前辈关照,未来在作家这条路上,还是值得期待的。咱们家,是不是应该重新考虑一下他和囡囡的事?” 周静怔了怔。 吴美娟嗤笑一声:“不可能!如果没写这个小说之前,我或许还会考虑一下,他现在这么编排囡囡,我们心胸宽广,可以不计较,但是这个人內心的丑陋,已经暴露出来了呀,这样的男人值得託付吗?” 周父皱眉,让她再想想,吴美娟不予理会,望向女儿道: “囡囡你別以为他有多了不起,搞来搞去,不还是在《武汉文艺》上吗,徐迟明显偏爱他。 “我还是那句话,有本事登上《上海文艺》看看。 “高考放榜就在这几天,等你到了大学,你会发现万里挑一的全是人才,个个毕业都是干部,好小伙子大把,他什么也不是。” 周静因父亲的提议,有所动摇的目光,再次坚定起来。 ———— 隔壁,园艺场里。 冬日的暖阳也无法把张胜利拉出宿舍。 他坐在木板床上,手里捧著翻开的《武汉文艺》,一边看,一边哆嗦。 太狠了,邱石太狠了,把他当成素材了呀。 我的天吶! 他的那点想法,小说里的志强全都有过;志强的那些心理想法,他细细咂摸,自己未必也没有过。 越是看下去,他越有种“我就是志强,志强就是我”的感觉。 原本即便在乡下干了再卑劣的事,如果能侥倖回城,终究不会有几个人知道,他再主动屏蔽掉这里的信息,完全可以迎接新的人生。 现在,邱石给他放到书里来了。 公开处刑! 他的谋划,他的虚偽,全国人民都能看见。 张胜利感到难以言喻的羞愧,仿佛被绑在喜马拉雅山一样高的台子上,接受世人的批判。 “班长啊,不!祖宗啊,我都这么听话了,你就不能放我一马?” 张胜利跪在床上,把头埋进被窝里,痛哭流涕。 也不知过去多久,他艰难地把目光挪回书上,因为他想看看,他必须得看看,所思所想和他一样的志强,后来会怎么样。 “嗯?怎么没有了!” “还分什么下期啊!” 气得张胜利险些没把书撕掉。 这之后,他惶惶不可终日。尤其是可以预见的高考放榜日,一天一天临近。 这同时意味著,距离他必须面对的时间,也近了。左右是要撒个谎的,要不然摊牌,要不然解释清楚他近来的冷漠和不正常。 有时候,他甚至会生出这样的想法——考不上也好。 那么解释归解释,他可以拍著胸脯告诉孔桃,自己从来没想过要拋弃她。 邱石小说里写的志强,原型也绝对不是他,他怎么可能是那种畜生呢? 即使是虚偽,他也理直气壮了。 1月9日,全县广播,高考放榜了。 广播声不仅迴响在城镇里,也飘荡在田间地头,想不知道都难。 考生有两个渠道获知高考结果,一是回考场所在的学校查询,二是到县政府看大红榜,后者更直观,一目了然。 对於邱石来说,去哪边都不近,完全没有凑热闹的意思。 也犯不著。 哪个大队如果有人考上大学,保管放榜当日,消息就会传到大队部,接著大队广播,社员同乐,如果有条件的话,高低要配上锣鼓喧天的bgm。 再后面就是大队领导上门关怀慰问,应该不至於空手,这都是可以预见的事。 综上,其实考生真不用激动,更不用折腾,安心在家等著就是。 邱石的这份淡定,被小队的社员们理解成是不自信的表现。 也不怨他们,因为自家人也是这样。 早饭时,陈香兰提到一个关乎老邱家兴衰存亡的问题。 邱石只觉得头皮发麻。 “你看你哥和你嫂子,只有小雨一个,让他们赶紧再生吧,趁著我还没老,能帮他们带带,说了多少次都不听,我也懒得说了。 “你哥像你这么大时,早结婚了,你的事也得重新有个计划,其实有好多人家寻过媒婆,风声都传到我这儿了,咱们本大队的,外大队的,镇上的,城关的,都有。 “之前是因为你参加高考,要是考上,暂时肯定不好结婚,所以媒婆都没正式走动,今天结果不是出来了吗,看你自己心里也有数,那我可要放出话了,现在咱们也能挑一挑呢……” “別!” 邱石打断了浮想翩翩的陈香兰同志,正色道,“妈,千万別!” 陈香兰蹙眉问:“为啥?” “我能考上呀,还为啥,你先忍一天,等信儿。” 陈香兰和邱大山相视而望,后者咕嚕完搪瓷海碗里剩下的番薯粥,起身准备出门,撂下一句话:“那你就等一天嘛。” 看到老妈应下,邱石长鬆口气。 他妈绝对是个实诚人,如果她说有那么多人家联繫过媒婆,现实情况只会更多。 又是本大队的,又是外大队的,竟然还有镇上和城关的。 一窝蜂衝上来,这谁遭得住啊。 邱石只能跟那些想给他生娃的可爱姑娘们,说声抱歉了。 老婆孩子热炕头的生活,暂时不是他想要的。 大好的青春还没绽放呢。 他可不想以后再听《老男孩》,又是一把鼻涕一把泪的。 这毕竟不是四十年后,有奔头不奔,那不是傻吗? 第22章 查无此人可还行 县政府大院,人山人海。 最开阔的空场子旁边,一堵白墙皮剥落严重的墙壁上,张贴著一排红纸黑字的榜单。 底下人头攒动,全都昂著脑袋,一个个名字打量过去。 发现自己名字的人,无一不兴奋到蹦起,会收到一些来自周围的祝贺,但更多的还是艷羡,甚至是妒忌。 这一考上就是大学生,未来的国家干部。 妥妥的金饭碗。 鲤跃龙门这个词好像就是为此发明的。 从头看到尾,仍然没发现自己名字的人,都一下如坠冰窖,失魂落魄。不少人实在没绷住,泪洒当场。 相较於源源不断来看榜的人,红纸上的名字少得可怜。 因此现场的气氛总体偏消极,若是哪里传来欢呼声,总能吸引全场的注意。 “张胜利!张胜利竟然考上了。” “哪儿呢?名字在哪儿呢?” “妈呀!还真有,张胜利真考上了!” “我他妈的,张胜利当初拉我去上补习班,我没去……” “我是不是该笑啊,咱们园艺场好歹没全军覆没,还有一个张胜利。甭看了,我和阿华分工从两头看,已经看完了,没別人。” 园艺场的知青们,今天是结伴过来的,险些挤炸一辆城乡中巴,后面吊著一路自行车大军,这会多半人也聚在一起。 刚听说张胜利榜上有名,无论出自真情实意,还是虚情假意,总归有人笑著祝贺。 现在听说已经有同伴看完榜单,再也没有发现其他人,大家全都不嘻嘻了。 周静脸色惨白,望向左右。 周家两口子也瞬间额头见汗。 三人不信邪,继续查找,不过其实他们也快看完榜单了。 真没有。 当看完最后一个名字时,周静仿佛当场石化了。 她竟然没考上? 她怎么可能没考上?! 眼泪不爭气地流下来。 吴美娟也懵了。 周父红了眼,他想,要是换作上海,他家囡囡肯定是能考上的,在同龄人中她一向出类拔萃,他们家又为复习,付出了那么多。 问题出在参考的地方上。 其实高考那两天,他在兰溪中学考场外,有过一些所见所闻后,心头就在擂鼓。 千算万算,他们忽略了一点—— 这里的人,自古就有九头鸟的称谓。 “周静,没看到名字?” 张胜利挤过来,不是嘚瑟,也不是伤口撒盐,只是属实有点诧异。 若论备考的付出,园艺场知青里应该没谁比得过周静,人家父母特地请假在这边待了这么久,虽然起先是为了处理婚事。 同时张胜利想打听个事。 他还关注著另一个人的成绩,虽然那人虐他千百遍,但在高考这件事上,他是受过对方恩惠的,作文他写得相当顺,所以他希望对方能考上。 或许……还有点其他因素。 只有小学文化程度的孔桃,永远都无法通过高考来改变命运。 邱石和她不仅是同大队的老乡,还是小学同学。 张胜利觉得自己有可能看漏了。 不过他相信周家的三双眼睛,肯定不会全漏掉,而且他们必然会关注。 不用周静搭理他这句话,张胜利继续问:“邱石考上了吗?” 周静抹了把眼泪,哽咽著说:“当然没有。” 她都没考上,偏科到堪称单腿战神的邱石,还能有戏? 张胜利又望向周家父母,见他们没有不同的声音,不由心中暗嘆:班长啊班长,你终究是自大了呀。 或者说,被名气所累。 ———— 太阳快要落山时,邱石挠著后脑勺,来到屋外遛弯,眼神瞟一眼小队里的大喇叭,它掛在“大塘”旁边的一根黢黑木桿子上。 所谓大塘,就是小队里最大的一口鱼塘,挖在小队入口处,六七亩的样子,社员们平时洗菜洗衣裳,甚至是在旱季井水不足时吃水,全靠它。 又眺望向大塘对面的左侧,进入小队的路口。 他们大队这么不拿大学生当回事吗? 忽然他发现塘角有人走进来,是个大队干部,手里拎著一根绿叶树枝,上面串著两条黄澄澄的鯽鱼。 不是旁人。 回到家门口,邱大山吆喝道:“香兰啊,饭熟了没,他们干溪里的坑,扔上来两条鯽鱼,能烧个汤。” “来啦来啦,啥呀,你要喝汤?” 陈香兰从屋里走出来,看见鯽鱼才知道是怎么回事,笑了笑,又返身回厨房取来祖传菜刀,去了大塘。 邱大山在土坪一角的草垛子上,擦了把手,望向屋檐下的邱石道: “刚从大队部回来,我们大队一个没考上,隔壁园艺场有一个。 “你也该收收心了,不是没试过,不行咱得认啊。 “县文化局那个事,真要是干得好,不见得就差了。” 邱石没说反驳的话,以免让父母以为他接受不了,替他担心。 他的第一反应,会不会是被人顶替了? 这种腌臢事,后世新闻里爆出来的,肯定只是少数。 更多的早已深埋在岁月的尘土里。 那些可怜的老实人,永远不会知道,属於他们的人生,早被別人夺舍了。 有时候我们不得不承认,不要良心,確实会活得更好。 当然,只是物质上。 但邱石又觉得不可能。 能策划这种事的人,谁不是八百个心眼子,必然会最大程度上规避风险,脑子有坑才会选中他。 他现在的身份,搁后世,好比县城网红。 因为在《武汉文艺》上连发两篇小说,如今在省內肯定也小有名气。 顶替他,一旦东窗事发,闹得全省皆知也不是没有可能。 放著一箩筐小透明不选,去冒这个风险? 道理上都说不通。 肯定是哪里出了问题。 不过邱石也没有瞎琢磨自寻烦恼,他决定明天回趟学校,如果能查到分数,那么就不可能没考上。 这不仅仅是自信的问题。 像其他考生一样,考完邱石也做过预估,鑑於文科普遍考生,数学考的都不咋样,老实说,他觉得自己强得可怕。 除非中央人民广播电台告诉他,地球是方的,他才会接受自己没有考上。 隔日早上,邱石踩著冻土路出门,快要出小队时,碰上一个好像抹了红脸蛋的大婶,她似乎认出邱石,顿住脚,想搭话。 邱石也认出了她。 脚底抹油,没给媒婆机会。 於是此行更多一层“必须夺回所失”的意志。 否则接下来他別想好过。 大约两小时后,兰溪中学,教务处。 黄济民捧著一本自製的表格式资料,眼神定格在纸页上某处,恨不得把脸镶嵌进去。 “不是邱石,你的信息呢?” “你问我啊?” 邱石黑著脸,果然整出么蛾子了。 老黄这是复查,头先他已经在校办那边排队查过一次。 查无此人后,才找到老黄。 他的准考证號是07026,在这份高考成绩查询资料上,按照准考证號依次排序,07025和07027都在,偏偏他的考號没有,直接跳过了你敢信? 黄济民眉头紧锁,又问:“你高考时被取消资格了?” 似乎只有这种解释,违反考场纪律,取消考试资格,考號作废,所以不予统计。 邱石反问:“我有没有被取消资格,你不知道?” 黄济民:“……” 高考期间他一直在学校,是巡视的主监考官之一。 鑑於他和邱石的渊源,邱石如果真的违反考场纪律,被取消考试资格,消息肯定会传到他耳朵里。 事实上补习班的所有学生,黄济民都有关注。 杜学军的突然晕倒,令他扼腕嘆息好久。 黄济民沉思片刻后,抬头望向邱石,正色道: “虽然我不信你能考上大学,但是你高考是在本校考的,现在遇到这种情况,学校有一定责任。我们会查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给考生一个交代。” 这个態度倒是挑不出毛病。 邱石也不好发作,沉声道:“谢谢。不过希望你们儘快。” 第23章 文以化人 这个年代考上大学,无疑是一件能高兴坏的事。尤其七七年,还是恢復高考的第一届,似乎更彰显著一种含金量。 对於知青来说,还有一重意义,终於能脱坑回城了。 双倍快乐,何以庆祝? 唯有狂欢。 张胜利已经不记得跟园艺场的知青们,喝过多少场。 他把自行车也变卖了,左右带不走,只为买酒喝,他希望一直喝,杯莫停,直到他拿到录取通知书,返城的那天。 高兴是真的高兴。 愁也是真的愁。 隔壁袁畈大队六小队,孔桃的家,他已经有些日子没去了。 但是他又很清楚,必须得去把问题解决了。 孔氏是本地大族,否则他走都不好走。 只是已经打过千万次腹稿的话,张胜利依旧难以启齿,脑子里的回忆偏偏这段时间又格外活跃。 孔桃对他太好了,几乎从不会拒绝他的任何要求,农村姑娘的羞涩被她极尽忍耐,连羞耻都可以拋弃。 她確实给了他最好的所有。 孔家父母也很好,视他如己出,家里但凡有点好东西,从不会忘记他,甚至是最先想到他。 可这一切能怨他吗? 他总不能有大学不上,能回城不回吧。 就算他愿意带孔桃回家,粮食和户口关係怎么解决?迟早孔桃是要被当作盲流赶回来的。 不可避免的,张胜利又想到《忠诚与虚偽》中的志强。 志强採用的谎言,也是他曾想到的方式之一,的確是最容易过关的。 而只要矇混过关,等他回城后,这里的一切都打扰不到他了。 暂时把良心餵狗而已。 咬咬牙,也能干得出来。 某个午后,就在张胜利酒壮怂人胆,终於下定决心杀向隔壁的时候,一个消息在园艺场传开,新一期《武汉文艺》发行了。 邱石如今在园艺场,也成了英雄式的人物,作为一起共事过的同志,大家又天然的带有几分亲近感,因此他的作品许多人都在关注,並引以为傲。 有领导已经弄到一本。 仗著新晋大学生、未来国家干部的身份,张胜利成功借到手。 趁著室友都出工了,他把自己关在宿舍里,迫不及待地翻开书。 他不太关心也不想看到其他的內容,因为他知道那滋味並不好受,已经有过一次切肤之痛的体验,他只想知道志强最后会怎么样。 邱石的眼睛太毒了,似乎一眼就能洞穿人的灵魂,在张胜利眼中是有点神的,这篇《忠诚与虚偽》也真的不像胡诌。 每每想到这一点,这些年在乡下听到的神鬼怪谈,就会在脑子里浮现。 有些事容不得你不信。 比如说袁畈大队有个老婆婆,她很少出门,有几次出来见到某些人却绕著走,人家想跟她搭话,她还喝止,说“你不是我们这边的人”,无一例外,这几个她有意避著的人,不久后都死了。 这个老婆婆还健在,住在袁畈大队五小队。 要怎么解释? 张胜利直接翻到小说的尾声,並找到关於志强的描写: “志强躺在床上,脸色蜡黄,面容枯槁,已然像个糟老头,任谁来看都知道时日无多了。 “他有些口渴,唤了声『阿梅』,半天没有回应,这才想起女儿已经跟他决裂,那声『我永远都不会原谅你!』好似轰鸣不止的惊雷,至今仍带著锋利和麻痹,一记记劈在他心头,像是最漫长的酷刑。 “同时他又想到,自己是个光棍了,妻子离他而去,说这辈子最大的不幸,就是遇到了他。 “或许石库门巷子里的老街坊能来看看他?当年的事,他们有些人是知道的,说他很明智,说援朝真是傻。 “志强盼啊盼,盼啊盼,在此过程中,天花板成了他一部看不完的书……” 张胜利浑身冒冷汗,打起摆子,这未免也太惨了吧? 垂死病中,无人问津! 可他细细一想,世事难料,等他回城后,万一哪天在这边的事暴露,又能落到一个什么名声? 骗子、负心汉、当代陈世美,不能说都不中肯。 眾叛亲离似乎也不是不可能。 不!总不至於没有一个人理他吧? 他接著往下看,略微鬆了口气。 志强终於盼来一个人,虽然並不是他愿意看到的人。 “我本不愿意来的,向南说,你也不值得。我妈说你的后事,我家会操办。但这並不代表她原谅了你,她只是抱著老旧思想,不想以后有人戳我的脊梁骨。你大可不必怀疑,她是没什么文化,这辈子只认一个死理——人在做,天在看。” 泪水淌过志强的脸颊,他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无地自容。 张胜利猛地抬头,面容惊悚。 “啊!啊!妈呀——” 他好像突然失心疯般鬼哭狼嚎起来。 从床上跳下,夺门而出。 很快又折返而回,坐到窗边唯一一张木板桌旁,翻箱倒柜,找出一张带十月公社红字抬头的信纸,从胸口兜里抽出英雄牌钢笔,一笔一划地开始书写。 洋洋洒洒几百字。 他知道宿舍里没有印泥,望向窗外办公室的方向,接著又收回目光,心一横,咬破了右手食指,在信纸上摁下一个鲜红的指印。 完事后狂奔向隔壁的袁畈大队六小队。 他已经没有自行车了。 大约一刻钟后,孔家的堂屋里。 张胜利把那张带血指印的信纸,郑重其事交到孔桃的手上,又对孔家两口子发誓一般地说道: “叔,姨,录取通知书应该很快会下来,到时候回城,我想带著小桃一起,至少去我家过个年,认个门,也让我爸妈,我家亲戚都认识一下。 “跟你们说实话吧,小桃的粮食和户口关係是个死结,目前还真不知道有什么办法能解决,这就意味著她没办法长期待在城里,原本我是很纠结的。 “但现在我想通了,船到桥头自然直,四年之后等我念完大学,说不定就有办法了。我也不敢承诺其他,只要將来我和小桃能在一起,我必娶她!” 信纸上的內容,是个保证书。 这年头保证书是最常见的、具有约束力的书面材料,小到学生犯错,大到违法乱纪,总离不开要写保证书。 社会普遍相信它的作用,於是它也就具备了一定的法律效力。 给孔家这个保证书,自然是让他们心安。 同时张胜利也是在断绝自己的后路,包括决定带孔桃回城过年,都是將心志不坚定的他逼入死角的行为。 他现在的想法很简单,他要摸著良心把能做的该做的一切,都做了。 举头三尺有神明。 如果最终老天爷让他和孔桃有机会在一起,他肯定履行承诺,也容不得他反悔。 如果不能,他也尽力了。 孔桃喜极而泣,把保证书塞回给他,姑娘哽咽著说不出话来,只是热泪滚滚,用力摇头,示意不需要。 张胜利骤然心头一痛,只想把她揽进怀里好好怜惜。 孔家父母相视而望,孔父脸上深刻的皱纹舒展开:“嗯,胜利想的周到,咱们种田捣土的人好多东西不懂哩,都按你说的办吧,我和你姨早拿你当自家孩子了。” 孔母面露慈祥,附和点头。 张胜利热泪盈眶,无比庆幸做出了这样的决定。 这份爱意,这份信任,怎好辜负啊? 现在他可以自信地吼一句。 ——去他娘的志强! 第24章 你俩破镜重圆一下 自从高考放榜后,周家租住的民房里,就再也没有传出过笑声,甚至连说话的声音都不多。 一股阴霾笼罩著两间土砖屋。 原本周家人计划得很好,等周静考上大学,三人结伴高高兴兴回城。 现在周静名落孙山,回城无望,周家父母又请假这么久,再待下去也没什么意义。至於说陪女儿过年,无论是在这里,还是回家,且不提他们的意思,周静又哪里有心思。 两口子打算这几天动身回上海。 这使得沉闷的气氛之中,又多出一份离別的伤感,揪得人心头都是湿的。 屋破偏逢连夜雨,新一期《武汉文艺》发行的消息,也传到他们耳中。 这还不是关键,周父进城订票时,联繫上海的亲人——无论好消息还是坏消息,他们在这边的事亲戚们都知道,也很关注,总归要告知一声。 在电话里说清楚,好过回去后被亲戚们当面询问,哪壶不开提哪壶,弄得双方都很尷尬。 周父也因此从亲戚那边,得知一个消息: 《人民文学》於1978年第一期,转载了邱石的小说《忠诚与虚偽》,同期的还有徐迟的《哥德巴赫猜想》。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 是夜。 堂屋里摆著一只火盆,里面是小队社员给的復炭,也就是烧过一次,外层碳化,但內核还没完全烧透的木炭。几根復炭搭成堆状,燃著明火,劈啪作响,也驱散不了愈发浓郁的寒气。 吴美娟像是突然修了闭口禪。 自从周父回来后,她默默做了晚饭,默默吃过,默默坐在火盆旁,直到现在再也没有开口。 说什么呢? 她一直觉得自己看人很准,信誓旦旦,然而在邱石身上,却一而再再而三的出错。 《上海文艺》似乎確实可以瞧不起《武汉文艺》。 但是《人民文学》,也实打实的可以瞧不起《上海文艺》。 前者有个別称,叫作“国刊”。 邱石的小说,刊登在上面了。 如今回头一想,她说过的那些关於邱石不是当作家的料的话,是多么的没有预见性啊,简直放屁。 她甚至有点不敢看女儿。 周静坐在马扎上,抱著膝盖,脸红彤彤的,也不知是被炭火烤的,还是又要打雷下雨的前兆。 终究是周父先开了口,嘆息一声道:“过去的事就不提了,不光你们看走眼,我也一样啊。邱石比囡囡还小两岁,不到二十岁能在《人民文学》上刊登文章,作家这碗饭他是肯定能吃的,而且前途无量。” 他顿了顿,望向左右,视线最终定格在女儿脸上。 “囡囡,我问你个事,你要诚实回答我。” 周静似乎点了一下头。 “你还喜欢邱石吗?” 周静的脸更红了,把头埋得很低,声如蚊蝇:“要、要是不喜欢,当初就不会跟他处对象了,他不是长得挺好的吗?可妈也说了,好看不能当饭吃,尤其是男人,我也没想到……他真的从来没说过他会写小说,我跟他认识这么久,也没见他写过,他……也太能瞒了吧。” “这些不重要了,你跟他毕竟也才认识两年,很多夫妻一辈子都不敢说了解彼此。”周父道。 吴美娟眼神瞟过来。 周父似乎没有注意到,望著女儿继续说:“既然这样,虽然可能有些难堪,但爸豁出这张老脸,也得爭取一下,我看他对你也是有感情的。” 吴美娟实在没忍住,插话问:“何以见得啊?” 周父瞥向她,反问:“不是你说的小说中的志强,是以囡囡为原型写的吗,没有爱哪来的恨?” 吴美娟眼前一亮,想到什么,又皱眉道:“可毕竟是恨了呀。” “说实话,不怪人家,是突然恢復高考,咱们悔婚在先,还不准人家有想法了?所以这次过去,咱们態度一定要好,你也要去,才显得有诚意,不过你能不说话就別说话了。” “……” 吴美娟感觉很憋屈,但是转念想到《人民文学》,才心不甘情不愿地嘟囔道:“行行。” 其实作为老上海、混得不差的家庭,他们家的亲朋好友里,跟文艺界沾边的关係,也不是没有。 因此吴美娟很清楚,作家这个职业,在任何正常时期里,社会地位都是蛮高的,收入也高。 当然,这里说的是有水平有名气的作家,而不是那些拿著笔桿子就敢自封的。 哪家姑娘如果嫁给作家,绝对是一件很有面子、令人艷羡的事。 为这个,她忍了。 ———— 老邱家这些天那叫一个热闹,大山同志曾预见过的,门槛被踏破的事,还真的发生了。 陈香兰同志自然是高兴得不行,她其实很想形容一下,但只敢在心里,绝对不能说出口的——跟个皇帝选妃似的。 她是做梦都没想到,儿子还有这个福气。 那么多好姑娘,排队等著他挑。 当然也是儿子自己爭气,吃上作家这碗喷香饭,年少有为,才华横溢。於是县里有適龄姑娘的人家也不傻。 外加长得还英俊。 於是姑娘们也不傻。 才造成这副大好局面。 真的是挑花了眼,觉得这个也行,那个也不错,俏皮的照片她都收到好多张,晚上趴在被窝里左看右瞧,半宿睡不著,也不困。 跟陈香兰同志截然相反,邱石如鯁在喉,如芒在背,如坐针毡…… 故而迫使他不得不使出一记邪招。 很见效,给这档子事来了一个急剎车。 原以为消息传开,总不至於还有人登门,不成想,上午又冒出来一对重量级嘉宾。至少小队里的社员们是这样认为的,毕竟有前缘呀。 日头挺好,邱石也就没请他们进门。 老邱家门前的土坪上,坐著几张马扎,邱石和周家两口子在一起。 大山同志离得稍远,默默抽著经济烟,不过有他在场,即便坐著不动,集体休工都在家等过年的吃瓜群眾,也明显规矩不少。 大人都把熊孩子箍在怀里。 “邱石啊,我们家肯定有错,不过说到底还是现实情况造成的,如果按照我们当初想当然的幻想,周静能考上,你考不上,你们两人的粮食和户口关係又不在一起,也真的很难在一起不是?所以希望你能理解……” 周父条理清晰地道明来意,邱石只是安静听著,也没嘲讽对方。 混过后世的人,对於这样的现实,也算见怪不怪了。 “现在好了,你能走作家这条路,周静也会继续参加高考,回城是迟早的事。不知道周静有没有跟你提过,她小姨的公公,是新华书店的老领导,文艺圈子里认识不少人,加上你有这个条件,以后弄个专职作家的身份问题不大。” “周静那边呢,我已经问过她,她对你是有感情的。你这边,从你的小说中我也能看出来,你是个重情的人。我们坐下来把问题讲开,有错认错,失礼赔礼,真心希望你们两个孩子不计前嫌,重归於好吧。” 邱石始终没吱声,直到周父把话说完,才淡笑著开口: “周叔,你的意思我听明白了,话基本也在理,不过有一点,我对周静已经没感情了。” 周父皱了皱眉,只这么一句话,就断绝了谈论的余地。 ——我对你女儿都没有感情了,你还让我们破镜重圆干嘛? 那不是把自家闺女往火坑里推吗,正常父母都不会这么干。 “不是气话?” “绝对不是。” 第25章 谁该瞧不起谁? 周父深深看了眼邱石,知道再说下去就真成自取其辱了,一边起身告辞,一边望向身侧。 吴美娟虽然跟著站起来了,却是一脸不爽,认为邱石简直不知好歹,他们都做到这个份上,你什么態度嘛! 她还一句话没说,就这样走了? “邱石,我们也听到些风声,知道现在好多人给你说媒,但你自己好好想想吧,你们这里的农村姑娘,哪怕是县城的,能比得上我家囡囡? “不说其他的,你既然擅长写作,思想深刻,小县城的姑娘,真要在一起了,你们能有共同语言?” 邱石收敛笑容,挑了挑眉。 说他可以,带著把他们全县的姑娘都贬低一遍,这他不能接受。 正准备懟回去时,耳畔传来动静。 吃瓜群眾后面,大手牵小手,跑过来两个刚疯玩回来的姑娘。 小的是邱雨。 大的就是邱石的邪招。 只因为天冷、能主动提出敦友谊的姑娘,自然不会在意这点小事。再说她马上要回城,倒也不至於给她造成影响。 曹安晴完全不知道什么情况,见局面似乎有点剑拔弩张,审视著周家两口子,走近后碰了邱石一肘子,问:“咋回事啊?” 望著这番亲密举动,吴美娟好似抓姦在床一般,气不打一处出,死死盯著曹安晴,似乎想破口大骂,半晌又没喷出来。 因为她发现,这姑娘仅从外表上看,好像真不比她家囡囡差。 还要白一些,白白嫩嫩的。 真是见了鬼。 若以农村人的俗气眼光来看,也要比她家囡囡好生养。 “难怪!”吴美娟讥讽道,“长得还凑合,但你跟她有共同的语言?” 曹安晴眼珠子一瞪,这几天她以无形之力打发走的人,也不是一个两个了,照面就攻击的你还真是头一个。 显得你了? 事实上邱石和她密谋过这件事后,她就做好了隨时开火的准备,对付难缠的傢伙。 蓄力已久,更待何时? 她笑嘻嘻道:“这位大婶是为家里的姑娘跟我急眼?我和邱石没有共同的语言,你家姑娘就有啊?” 大婶…… 吴美娟差点没气背过去,她才四十出头,人家都说她像三十岁,不过不能生气,那会显得她不自信,笑得很灿烂道:“那是呀,我家也算书香门第,不比你有文化?” “哦?大婶你啥文化啊?” “你看你这孩子,连个辈分都叫不明白,可见没啥教养,我呀,五四年的高中生。” 曹安晴噗嗤一声:“高中生啊……” 吴美娟跟著笑起来:“你这种没见识的丫头,不清楚那个年代高中生的含金量,我不怪你的,那么敢问你父母啥文化程度啊?” 她倒也看出来,这丫头片子不像农村大队的,可能是城关人。 不过这破地方的县政府干部,都不一定有她文化程度高,更遑论其他人? 想起父母,曹安晴神色黯然,淡淡道:“我父亲是语言学家,母亲是天体物理学家。” “???” 吴美娟一下给整不会了,这倒霉丫头但凡吹她父母是大学生,她都得叉腰大笑三分钟,只是这两个头衔,她能编得出来? 她不敢置信地盯著曹安晴,问:“你、你哪里人啊?” 曹安晴反问:“大婶你哪里人啊?” 吴美娟下巴微扬:“上海人,老上海人。” “哦,我首都的,家住皇城根。” “……” 曹安晴口中的皇城根,邻近西单和北海公园,分皇城根南街和北街,她家住在南街,距离天安门广场直线距离一公里。 別说吴美娟,吃瓜群眾都惊诧连连,没怎么听懂,语言学家和天理物体学家是干啥的,完全不晓得,只觉得很厉害的样子。 但好歹听出来是个首都姑娘,好像住在皇宫边上。 再看曹安晴的眼神,顿时多出一种瞧西贝货的感觉,也多出几分仰望之意。 这姑娘是前几天突然冒出来的,说是邱石在镇上补习班的同学,来了就没走,直接住在小队里,虽然没住在老邱家。 如果只是同学,就显得有点憨,一点不识大体了。 老邱家现在是啥情况啊,那么多人上门说媒,好姑娘挑花眼,准备给邱石娶媳妇儿,祖坟冒青烟也盼不来这样的好情形。 她倒好,但凡有说媒的人在老邱家时,她必定在,晃来晃去的,跟邱石拉拉扯扯。 媒婆说媒也是有责任的,把你家闺女说给一个男女关係说不清的人,你能乐意? 弄得人家媒婆都不好再登门了。 有点搅屎棍的意思。 现在一看,老邱家怕不是捡到宝了! 这还需要稀罕其他姑娘吗? 就算只是同学,也得想办法更进一步,直接拿下啊! 又是首都姑娘,还是大户人家,真娶进门,门楣不得鋥亮发光? 吴美娟已然败下阵来,意识到跟这个倒霉丫头,再拌嘴下去一点也討不到好,顺著丈夫的拉扯,抬脚闪人,不忘恼羞成怒地把矛头调回邱石身上。 “我告诉你,周静虽然今年高考失利了,但是成绩也不差多少,明年肯定能考上!你邱石行吗?別以为能写几篇小说你就高级了,我家囡囡將来肯定比你混得好,有你后悔的!” 撂下一句话,吴美娟还瞪了眼邱大山,似乎在埋怨他这个当老子的不管事。 大山同志眉头一挑,吃瓜群眾里有两个民兵队员,以为收到某种信號,当即上前拦下周家两口子。 “干什么?” 大山同志呵斥一声,两人才挠著头放行。 周父拽著吴美娟,加快脚步离开。 人民公社的基本管理制度“三级所有,队为基础”,说白了,就是生產队体制。在一个大队里,生產大队长的权柄可以说无处不在,虽然上有大队委员会,却是基层实际上的当家人。 赶走恶妇,曹安晴颇有几分得意,冲邱石眨眨眼,忽然想到什么,又关切道:“你没事吧?” 怕他被打击到。 邱石伸了个懒腰:“好得很。” 周静明年確实能考上大学,前世就是这样。可是又如何呢,你好任你好,跟他有半毛钱关係吗? 况且,將来比他混得好? 你最好想清楚点要不要比较。 曹安晴踌躇著问:“你高考成绩,还真能弄丟了?” 这很重要啊,关係到他们能不能结伴去首都。 她如今待在这里也是好事,因为她的身体慢慢调养好后,知青点已经不是安全之地了,保不齐领导见她又生龙活虎,主意一改,再把病退通知单收回去。 理论上讲,她应该赶紧买票回城的,之所以待著还没走,就是等邱石,想为他们伟大的友谊再造一段佳话。 大山同志摸了把鬍渣,很像捂脸的动作。 这事他们也知道,儿子还回过学校,说连老师都已经確认,他的高考成绩没被统计。 不是说父子之间没点信任,这事搁谁谁能信啊。 哦,这么多人参加高考,唯独你的成绩搞丟了,咋地你跟上面有仇啊? 他妈都不信。 也就这姑娘还有点將信將疑。 儿子多少还是有点受刺激了,好在问题不大。 “就算真丟了,我也指定陪你上首都,送你一趟。” 邱石知道,这事没查清楚之前,他把胸口拍得啪啪响也没有多少说服力。 他固然想上大学,但是大学对他来说,並非唯一的出路,所以他的心態还是蛮好的。不过这並不意味著,他能接受高考成绩无缘无故地被吞。 他必须得要个结果。 曹安晴牵起嘴角,要不说他们是伟大的友谊呢。 她想到邱石还可以走作家这条路,里头的门道她知道些,时常有机会出差,他连发两篇小说竟然没改过稿,真有点不可思议,也有点憨。 首都又是文学前沿阵地,因此即便邱石上不成大学,以他的才华,只要他想,以后两人也不缺见面机会。 恶妇走了,陈香兰也从屋里走出来,热络招呼道: “小曹,饿了吧,来进屋吃饭。” “誒!我都闻到鱼香了,姨你烧的鱼最好吃了,我宣布要吃两碗,邱石你別想跟我抢!” 邱雨凑热闹道:“那我呢那我呢。” “分你半个鱼头。” “咦~小曹阿姨你可真小气。” “你懂啥,鱼头泡饭,嘎嘎好吃,走,我教你。” 自从曹安晴来了,邱雨都不乐意回家。 第26章 怨女和好姑娘(求追读!) 周家两口子回到租住的民房时,周静坐在大门槛上,两手捧著脸,眼神无焦距,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发现父母后,她赶紧起身,虽然没说话,但表情无疑在询问。 周父望著女儿,摇摇头,重重嘆息一声:“唉……” 周静脸色一白,虽然已经知道答案,但还是忍不住问:“他、他不愿意和好?” 她觉得就算他们家有错,但现在她父母亲自登门赔礼道歉,你邱石好歹得认真考虑一下吧? 否则过去的两年,花前月下,对影成双,还有小树林和玉米地里发生的事,算什么? 见父亲半晌不回话,周静眼泪汪汪:“他到底怎么说嘛?!” “还怎么说,人家有人了!” 吴美娟接过话茬,早已憋了一肚子火,却也找回几分自信,狠狠剐了丈夫一眼,“你爸还说他是个重情的人,哟,可真重情呢,和你分开才多久,也不知从哪冒出来的野丫头,都领进门了。” 周静身形晃了晃,险些没栽倒。 她记得邱石曾说过,他一个农村娃,总觉得和姑娘亲热过就得负责任,还说假如他考上大学,至少会等她四年。 这有四十天吗?! 101看书 追书就去 101 看书网,101??????.??????超靠谱 全手打无错站 在她的追问下,吴美娟把刚才在老邱家发生的事,添盐加醋讲了一遍。 但大概是那个意思:邱石一句话就把他们打发了,还遭到倒霉丫头的羞辱。 周父看这事彻底没指望,妻子又在火头上,也没吱声。 周静听完红了眼,发梢都翘起来,好嘛,薄情寡义不说,还敢羞辱她父母,好得很! 她朝著二小队的方向,咬牙切齿道:“邱石,算我瞎了眼!我妈说得对,你不就是会写几篇小说吗,有什么了不起的,明年我肯定考上大学,以后管的就是你!” 她的大学志愿,也是中文系。 此刻她甚至想好,努力进作协文联体系,將来再见面,她要邱石立正站好,喊她领导。 什么野路子作家。 这年头当官才是硬道理! ———— 寒冬腊月,山村的夜晚格外冷,冻得人直跺脚。 也没什么娱乐活动,全大队都找不出一部电视机,社员们基本吃完晚饭,就钻进被窝了。 老邱家的热闹也消停下来,邱雨困得已经撑不开眼皮。 她爷抱著她,她像树懒样掛在邱大山身上,陈香兰送上来家里唯一的家用电器——手电筒,邱大山推开光,领著曹安晴前往睡觉的地方。 那是老邱家的一位老奶奶,儿子分家后,老伴前些年走了,她身子骨还健朗,如今一个人住。 邱雨非得当暖脚丫头,头两天她妈抱都抱不回去,又觉得曹安晴性子挺好,也就隨她了。 碗筷还没洗,刚才净顾著看邱雨耍宝,跟曹安晴聊天。 陈香兰把碗筷收进后屋的厨房,邱石跟进去坐到灶台后面,呲一声,用火柴点燃一个草把子,塞进灶门洞,烧锅热水洗碗。 “妈,我来吧。” “算啦算啦。” 陈香兰一脸嫌弃,昨晚洗的碗她还得洗二次,不过心里挺暖和,孩子到底是长大了,以前让他洗碗都不干,寧愿去挑两担水。 这不赖邱石,这年头啥玩意清洁用品没有,就一个丝瓜篓子。 能把碗洗得不沾油,可是个技术活。 一般人也不讲究。 农村有句老话“不乾不净,吃了没病”。 锅里的水腾起白雾,一边洗碗时,陈香兰一边搭话:“誒,你跟小曹姑娘真的只是同学?” 口气越来越狐疑。 这属於老话重谈,曹安晴来的第一天她就问过。 邱石回道:“那也不是。” 陈香兰仍然清澈的眸子倏然明亮。 “还是朋友啊。” “……” 陈香兰扬起丝瓜篓子作势要打,但没有真扔过去,没好气道:“我说的是除这些之外,就没点……那种意思?” 邱石反问:“咋了,凭老妈你女人的直觉,你看出来她有啊?” “小曹姑娘大大咧咧的,我不是看不出来么,才问你。” “那就没有。” 陈香兰仍不死心,追问道:“那你呢?” “妈你可千万別误会,大城市姑娘不像咱们这边的姑娘,没那么害羞,我俩闹著玩很正常。我对她有好感不假,但肯定没到你说的那个份上。” 陈香兰笑弯了眉,探头递给儿子一个眼色: “有好感就行啊,我看她也是,你心里要有个数,有些话別等著姑娘说,她要是同意,可以先把事办了,以后再慢慢处唄。” 什么跟什么呀。 邱石一阵脑瓜子疼。 这农村老母亲啊,满脑子都是儿女成家抱大孙子的事。 要他说,“感情是可以培养的”这话,属实害人不浅。 他上辈子的婚姻就是例证。 这话容易让没有经验的年轻人,错把小而私的爱情,跟整个感情体系画上等號。 感情確实可以培养不假,但培养出来的未必是爱情,也有可能是亲情,也有可能是恨。 实事求是地说,这年头许多夫妻之间,是没有爱情的。 甭管培养出来个啥,凑合著过吧,离婚是一件能羞到姥姥家的事。 重活一世,搁邱石这里,凑合不了一点。 同时因为有上辈子的教训,他对婚姻极其慎重,且有较高要求,如果不是真爱,谁也离不开谁的那种,他寧愿单著。 钻石王老五未必不瀟洒。 当然,这话肯定不能跟老妈讲。 观念不同,她要是知道儿子还有打光棍的选项,再好的性子,也得化身母夜叉。 “我的亲娘誒,我和她认识还没两个月啊,正是因为有好感,才交的朋友嘛,不是你想的那样。” 坦白讲,邱石以前也不相信,男女之间有纯粹的友谊。 上辈子这个年代,他没有关係很要好的女性朋友。 再后面,不用他说,男女之间谁提出来敦友谊试试,你看对方是信你怕他(她)冷,还是信你馋他(她)身子。 问题就在於此,那天在兰溪中学的后山上,曹安晴的目光很澄澈,他的思想也很纯洁。 因而得出一个结论:他和曹安晴之间,应该还真是纯粹的友谊。 他觉得很新鲜,也很珍惜。 “没两个月怎么了?” 陈香兰抄著洗乾净的锅铲,似乎想敲敲他的木鱼脑袋,“当初我和你爸见第二面就结婚了,这么多年,不也挺好。” 你俩那是幸运,培养出爱情了。 不等邱石再开口,耳畔传来动静。 送完人的大山同志走进厨房,望向婆娘道:“怎么还谈这个,你没听小曹姑娘说吗,她马上要回城了,还惦记个啥?” 陈香兰脸色一变,忙问:“她回城不回来吗,我看其他知青过年回家,第二年又回了。” “你说的那是回家探亲,小曹姑娘搞到回城通知书了,是彻底回城,可以不来。不知道多少知青想弄都弄不到,还能再自愿回来插队啊。” 知道她不懂,邱大山特意解释一番。 陈香兰哎呀一声,显得十分失落:“这样啊……” 主要她实在喜欢小曹姑娘。 大大方方的,嘴皮子乖巧,不像她大媳妇那么泼辣,但遇事也不怕。 长得好看不说,还极好生养。 要是能做她家的媳妇,媒人说的那些姑娘,她真可以不看了。 “算啦算啦,”陈香兰瞥一眼灶台后面,“不说了,反正你也嫌烦,这就没指望了。” 这年头许多人认为,插队可能是半辈子,甚至是一辈子的事,所以插队知青在乡下结婚很正常。 但如果能回大城市,谁又会嫁到乡下呢? 周静就是活生生的例子。 邱大山附和道:“谁说不是呢。” 明显也有点惋惜的意思。 对小曹姑娘,他印象也极好。 敢说“叔,你这根鬍鬚有点长,我帮你拔掉”的姑娘,他还是头回一见,不是胆大的问题,就觉得贴心,像个小棉袄。 要说他邱大山这辈子有什么遗憾,就是没生个女儿。 邱石忽然有些生气,看看老妈,再看看老爹,想到另一个问题,你俩是真的一点也不相信亲儿子的话是吧。 我都指名道姓点出黄济民了,这人老爹是知道的呀! 那要是成绩找回来,我考到首都了怎么说? 老黄同志,你最好信守承诺,赶紧来信儿,否则我可衝过去了! 第27章 虽迟但到 临近春节,年味越来越浓。 空气中瀰漫著鲜香和焦香,令人垂涎欲滴,本地临近长江,在这个物资匱乏的年代,其他肉食稀缺,也就鱼稍微富裕点。 最常见的是白鰱鱼。 过年的吃法通常会將鱼肉刮成鱼茸,再手打成鱼丸,剩下的带肉鱼骨炸成酥鱼,冬天能放很久,要吃时烩上菜在大铁锅里一煮,喷香。 即便四十年后,这两样吃食也是本地冬天吃火锅的標配。 小队里好不热闹,集体劳动在这年头已是一种习惯,社员们分成一拨拨。 这边组团打糍粑、个儿粑,一伙人围著一口大石臼,一根几十斤的舂槌,男劳动力换班舂,专门有个女人待在边上,在舂槌抬起落下的间隙,手上沾水,翻扯石臼里面的米糰子,以便舂得均匀,不眼明手快可不行。 那边户外搭起一个临时土灶,上面臥一口大铁锅,里面盛著半锅河沙,弄炒货,男劳动力直接操起铁锹开干。 各家女人候在旁边排队,大多抱一只簸箕,里面装著待炒的花生、蚕豆,还有费了番功夫提前用红薯製成的生苕果,剪成菱形。 再有另一边,一口石磨不停转动,咯吱作响,浸泡过的黄豆和著水倒进磨眼,流出来乳白色的浆液。 旁边屋里更是热火朝天,传出浓郁的豆香。 社员们想吃豆腐,每年也就这一回,主要像黄豆、花生这类能榨油的农作物,种出来九成九要交公粮,每家每户只能分到一点,攒上一整年,才能做上一板豆腐。 豆腐不易储存,留下几块吃新鲜的,燉鱼堪称一绝。 更多的一部分炸豆果,一部分做成腐乳,用菜罈子存放,省著吃能吃上半年,就是有点发臭,也別有一番风味。 这时候最乐呵的还得是熊孩子。 这边来揪一坨还热乎的糍粑走,那边薅一把花生装兜里,谁要是能混上一块刚炸出来的酥鱼,能馋死小队里的几条土狗,走到哪跟哪儿,眼巴巴等著鱼骨头扔地上。 狗子们爭抢的狂吠,也遮不住欢声笑语。 这年头人与人的关係確实更亲近,不是说没有矛盾,擼袖子骂娘也是时有发生的事,但是转个眼又能凑到一块儿。 归根结底,人比较单纯,没那么多心眼子。 后世的我们总活得太精明,以为自己棋高一筹,却不知你在算计別人时,同样有人在算计你,不过是……来啊,互相伤害啊。 许多人都活成了自己最討厌的样子。 这天,大队的剃头匠终於来到二小队,像往年一样,剃头的地方在老邱家门外的土坪上,几乎全小队的老少爷们都来排队,反正不要钱。 剃头匠也是拿工分的。 曹安晴抱著邱雨坐在屋檐下看热闹,邱雨怀里捧著一只搪瓷海碗,里面装的是刚炒出来没几天的苕果,两人一口一块,嘎嘣脆。 她俩优哉游哉的时候,还不忘逗弄一下蹲在旁边,愁眉苦脸的邱石。 “叔,你吃不?”一块苕果递过来,不等邱石接过去,“阿姆,真香!” 已经塞回她自己嘴里。 曹安晴揉了揉邱石的一片瓦髮型,跟擼狗的动作一样,怂恿他也去剪个头髮。 大队姓陈的剃头匠,约莫只会剪一种男士髮型,有稜有角的平头,活像个自行车座板。 “不跟你们玩了!”邱石恼羞成怒。 眼见离过年没几天,容不得他再等下去,已经听到消息,人家的大学录取通知书都陆续拿到手了。 学校那边应该是没指望。 他决定今天直衝县文教局。 要是还不给个说法,他就开始发檄文,大闹天宫! ———— 朝阳快要褪去红霞的时候,给山村披上一层金色的衣裳。 於是也就不那么冷了。 袁畈大队六小队,一辆二八大槓缓缓推出来,后座上码著两只帆布包,周静用手扶著。 吴美娟跟在旁边,推车的是周父。 三人走得很慢。 车票买的武汉站,傍晚发车,倒是不急。 “囡囡,其他的別多想,一门心思放在复习上,园艺场的工分不用挣了,钱不够写信回家,爸给你匯。” “真得爭口气啊囡囡,乡下的野小子都敢瞧不起人了。你要记住,这个社会是很现实的,你当初要是考上,那小子还能傲得起来?別再让人家看扁了。” 周静攥紧拳头:“放心吧妈,这次我肯定考上!” 吴美娟欣慰而笑:“嗯,不愧是我的女儿,等你考上,妈来接你回城,我还要看看有些人到时候是什么脸色,哼,鼠目寸光,小人得志!” 嘟!嘟! 耳畔隱约传来喇叭声,三人循声眺望,只见离得还有些远的袁畈大队大队部那边,有辆绿吉普停下来。 接著大队部门口有些躁动,折腾一会后,吉普车重新启动,沿著机耕路,驶向大队更里面。 吴美娟道:“这乡下一过年啊,偷鸡摸狗的全出来了,农村人素质差得很,不管管不行的。” ———— 老邱家。 腊月里不用出工,早饭也就晚一些,邱石刚乾完饭,准备动身去县里,忽然听到喇叭声。 这可够稀奇的。 不仅是他,屋外土坪上等著剃头的社员们,齐刷刷望向大塘角落。 只见一辆绿吉普缓缓驶进小队,再走几十米后停下,小队里面的路太窄,吉普车无法通行,一行五人推门下车。 邱大山和陈香兰也从屋里走出去,前者眺望两眼后,说:“我去看看。” 这时屋檐下传来声音。 “不,我去。” 邱大山:“???” 因为邱石在那五人中,看见一个熟人,黄济民。 虽然有些拖拉,但好歹老黄没失信,不知道带来了什么消息。 见儿子真的大步流星走过去,一头雾水的邱大山抬脚跟上,他只看清来人中有一个是大队的冯会计。 冯会计熟门熟路,领著四人赶往老邱家,发现邱家爷俩迎面走来,再也忍不住激动,一边挥手,一边大喊: “大山!大山!好消息!” “邱石!好小子啊!你考上了!你考上大学了!” 冯会计生著一张白里透红的脸,搁乡下人眼中,属实有点娘们,声音尖,分贝高。 这一嗓子喊出来,好傢伙,不亚於乾燥冬日里的一道惊雷。 把社员们都劈懵了。 “啥?邱石考上大学了?” “誒高考不是早放榜了吗,怎么之前没信儿?” “嗨,冯会计说话还能有假,他被女的看一眼都脸红的人。” “哈哈,咱们队出大学生嘍!” 还凑什么剃头的热闹啊,那不比这个燃? 聚集在老邱家门前的社员们,追隨邱家爷俩的步伐,撒丫子奔过去,只为第一时间啃到这口大瓜。 老邱家门前,两个吃货刚跨出门槛,望著顷刻间空空如也的土坪,腮帮子鼓鼓的邱雨抬头问:“小曹阿姨,我叔考上大学了?” 曹安晴眺望著人群涌动的方向,想著邱石诚不欺我,笑嘻嘻道:“这么大动静,没跑了!誒你干嘛去?” 邱雨哧溜跑走,却不是凑热闹的方向。 “我去找我妈,拿烧火棍!” 曹安晴:“???” 第28章 搞猛了(求追读!) 老邱家门外的土坪上,社员们围成一圈,跟往常开小队会议一样。 剃头的事不耽误,轮到谁谁上,陈师傅再快的手脚,一个头也得十分钟。 大伙儿脸上皆透著股兴奋,熊孩子们未必搞清楚状况,受气氛感染,跟著傻乐呵。 自然也免不了一副吃瓜相。 就想知道到底是怎么个事。 高考放榜有段日子了,如果邱石考上大学,为什么当时没动静,消息跟那坠进泥地里的炮弹样,还带延迟爆炸的。 人群包围圈中,老邱家门前日头最好的地方,摆著两排靠背椅,旁边几张马扎当作茶几,上面放著用瓷碗泡的粗茶,因为家里搪瓷缸不够。 坐吉普212来的五个人。 大队的冯会计和黄济民且不提。 另三人,其中两个来自县文教局,包括司机。 最后一人是县邮电局的领导。 至於他们怎么凑到一块儿的,其中自然有段错综复杂的故事。 邱石高考信息缺失的事,最早由兰溪中学反应到上面,黄济民负责跟踪。 这就牵扯出了县文教局。 县文教局又反馈到地区,地区再向省里諮询。 猫在大山旮旯里的邱石,对他现在的名气,还是缺乏一个清晰认知,自从《人民文学》转载他的小说后,他已然是本省文坛一颗冉冉升起的新星。 越是在省里,名气越大。 於是写出《忠诚与虚偽》的邱石,参加完高考竟然没有成绩的消息,很快在省文化圈子里传开。 引起多方重视,这其中就有徐迟。 据说老头气得拍桌子,大骂省招生委员会不作为。 当然后来才知道是个误会。 不过通过这件事,省招生委员会也把他们取走试卷的考生邱石,跟文学新星邱石,对上號,確认不是重名。 邱石的高考成绩没有及时公布,儘管不是他们的责任,但在操作过程中,他们还是有些草率之嫌,没顾及考生的感受。 该说不说,要是普通考生就算了。 问题是这个考生不普通。 为弥补这一点,省招生委员会接洽了邮电系统,希望他们把录取通知书儘快送达,莫要再耽搁,这就牵扯出了县邮电局。 邱大山听得直挠头,看一眼儿子,发现儿子好像听懂了,那就行。 邱石试著抽回手,硬是没成功,被坐在旁边的黄济民两只手握著。 老黄神色颇为激动,脸上还有些羞愧。 他记得他好像说过,如果邱石能考上大学,他把名字倒过来写。 当然邱石终究长大了,不是上学时那个混小子,也说过“大可不必”。 “邱石啊,我是万万没有想到,你的文化水平这么高,汗顏,汗顏吶。你说得对,当初你念中学时,学校不重视文化课,是我们老师缺乏关注了。” 黄济民诚恳说道。 天知道这件事在他们中学的教师圈子里,引发了多么大的震动,这也就是放假期间,否则带过邱石的老师只怕得组团跟过来。 “那啥,黄主任,你还是说说具体怎么回事吧。” 邱石听明白了他们这伙人为什么会凑到一起,但还是不知道自己的高考成绩,为什么现在才有结果。 吃瓜群眾纷纷竖起耳朵,这也是他们最好奇的事。 “因为你的分数太高了!” 这件事黄济民从头跟到尾,清楚得很,兴奋说道,“你知道高考文科全省第二名和第三名,差多少分吗?两分,就两分! “第四名跟第五名,更是只差一分! “你比第二名整整高了三十多分!” “这真不怪上面的人,我说的是教育部下来的领导,搁谁谁不怀疑啊,通常成绩越往上差別只会越小,据说在其他省都没有这种情况。他们可能怀疑你的分数统计错了、老师把分数打错了,反正就是不相信。 “所以让省招生委员会把你的试卷单独提出来,拿去核对了,但是高考招生时间紧迫,原定计划不容更改,你的成绩还没认定,上面又没协调好,就造成统一公布成绩时,你的信息遗漏的情况。 “不过很显然,你的分数没有错,你可是咱们省文科高考状元呢,还是一骑绝尘的那种!” 老黄这番话言简意賅,连社员们都听懂了,现场一下炸开锅。 “我的妈呀,邱石的分数全省第一啊!” “哈哈,高考状元呢!” “咱们生產队出状元郎嘍!” … 社员们欢呼雀跃,有一蹦老高的,有抓住其他人肩头用力摇晃的,有激动得热泪盈眶的。 若不是有领导在场,他们高低要衝上去把邱石抬起来打个油。 太爭气了这孩子! “誒,老陈头,你剃你的头啊,你停下干嘛?” “哦哦。” 別说本小队的人,连剃头匠老陈都乐得一个劲笑。 这也是他们大队的孩子呀! 邱石摸了摸鼻尖,原来是搞猛了,他就是一直觉得自己数学不行,毕竟只有四门,丟一门分数还得了,哪敢留手啊。 当然考完后他也有所察觉,其实普遍文科生数学都是稀烂,大哥和二哥的区別。 但也属实没想到,冲得这么高。 见笑了见笑了。 这么高调实非他所愿。 现场最高兴的,还得是老邱家的人,他们不光高兴,还有点懵。 大山同志脸上胡茬乱颤,挠著头,这还真考上了? 所以儿子之前说的都是真话,精神状况也好得很。 有毛病的是他们。 哪有父母这么不相信孩子的。 惭愧惭愧。 陈香兰站在屋檐下,呆滯半晌后,眼泪好像决了堤,捂著嘴大哭。 曹安晴掏出素白手帕,一边替她拭擦,一边喜滋滋道:“姨你哭什么呀,好事啊,大好事!” 她显然还不太了解陈香兰同志。 邱岩站得不远,跟他爹样挠著头,好像不挠禿掉不罢休,喃喃自语:“咋回事啊这是?什么时候说话这么算话?男大十八变?” 还以为起猛了在做梦。 旁边,杨米张大的嘴巴里,肯定能塞进一根烧火棍。 之前回家拿烧火棍,挨了一顿屁股揍的邱雨,不知从哪找来一根形態相似的棍子,举在手上,原地起蹦,示意她妈赶紧开始表演。 “你个臭丫头,还来是吧!” “妈你说话不算话,还打人,不要脸皮!” “嘿,我还收拾不了你。” 要是能吞下去,杨米还真不介意吞一个。 她男人和弟弟关係极好。 当初邱石和周静准备结婚,要买缝纫机,她死不愿意拿钱,凭啥啊,都是儿媳妇,这么区別对待。 她男人拿根麻绳把她绑了,揣上钱,直接送过去。 而且她相信,这样的事邱石也干得出来。 那他发达了,自家不得跟著吃香的喝辣的? 那位邮局领导,从黑色人造革公文包里,取出一只牛皮纸信封,交到邱石手里。 社员们都在猜是什么东西,有听到风声的人道出天机。 录取通知书! 大伙儿这才想起来,还不知道邱石考上什么大学了呢。 考得这么好,指定不能差。 有社员忍不住问:“领导,我们邱石被哪所大学录取了?” 有人搭话:“二毛,说出来好像你知道一样。” 邮局领导循声望来,笑道:“这个你们还真知道,北亰大学。” 嚯! 果不其然。 都是省状元了,上面不派个北大上上好意思的? “呼!呼!” 这时,小队大塘边的喇叭突然响了。 “喂!餵?” 里面传来大队播音员小海清亮的声音,如同往常一样,刻意拔高的音调,不过这次显得尤为激昂: “通知!通知!有个好消息,要告诉全体社员:本大队二小队的邱石,因为特殊原因,前些时候高考成绩没公布,现在下来了! “邱石同志以优异的成绩,考上了全国最好的大学,北亰大学!” 喔呵—— 老邱家门外,再次爆发欢呼。 二小队的社员们个个挺直腰板,昂著脑瓜。 骄傲和自豪都写在脸上。 广播声迴荡在整个袁畈大队,也覆盖著毗邻七小队的省道路口。 有三个穿著时兴衣裳的人,正在等车。 第29章 道心崩溃 袁畈大队出来的省道路口。 周家两口子准备搭中巴车去县里,再从县里坐大巴车去武汉火车站。 二八大槓立在旁边,等把父母送上车后,周静会骑回去。 七小队传来的广播声,虽然不太清晰,但仍然可以听见。 三人原本在聊天,没有刻意去听,隱约间好像听到邱石的名字,聊天这才自然而然地中断,下意识捕捉起来。 广播听完,周静如遭雷击。 “这在广播什么?!” 她指著七小队的方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肯定听错了,肯定听错了。 所以她急忙向旁边的父母求证。 吴美娟也怀疑耳朵出了毛病,广播是用的本地方言,虽然跟四川话一脉同源,不难听懂,但毕竟跟普通话还是有区別的。 隔著这么远,应该是听错了。 周父倒不这么觉得,一脸愕然道:“这不可能吧!” 高考成绩早就公布了,他们还亲自去县政府看过大红榜,上面根本没有邱石的名字。 怎么就突然考上大学了? 再说要是真考上,为什么现在才有消息? “爸你听到什么了?” 周父踌躇,他明白女儿的心思,但不可否认有时候仇恨也是一种动力,他错失了在前面疏导女儿的机会,於是也明白现在说出真相,女儿只怕无法承受。 没得到答案的周静,猛地扭头:“妈?” “我没太听清啊。”吴美娟皱眉道,“好像说谁考上大学了,有个名字听著像邱石,但怎么可能呢,不说我们,看大红榜的那天,你们园艺场那个考上的张胜利,不还找过邱石的名字吗?” “对!张胜利和邱石一起上的补习班,他说了,邱石基本没上课,所以就算那补习班再神,邱石也考不上!” 这样理性一分析,周静越发认为是听错了。 但是熟悉袁畈大队广播程序的人都知道,广播员小海是个办事得力的好同志,因为顾忌年龄大的社员耳背,所以重要的事他向来都是说三遍。 “呼!呼!下面再广播一遍。” “通知!通知!有个好消息,要告诉全体社员:本大队二小队的邱石,因为特殊原因,前些时候高考成绩没公布,现在下来了! 嗡——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轻鬆读 全手打无错站 这次竖起耳朵的周家三人,一个字没漏掉。 邱石! 確实是邱石! 特殊原因? 什么特殊原因,还能藏著人家的高考成绩不公布? 招生委员会是干什么吃的! 周静脸色惨白,眼泪汪汪:“这不合理,这不合理!” 吴美娟脸色铁青,恨得牙痒痒,还真是邱石考上大学了,凭什么好处全让他一个人占了?! 见女儿有些站不稳的样子,她赶忙搀扶,虽然自己也好像被当头一棒,但强忍住不適,宽慰道:“囡囡,没事哈,没事,你今年也能考上,你的第一目標可是復旦,他能考上什么好大学。” 周父两眼一瞪,陡然爆发:“你不说话没人当你哑巴!” 广播声混在他们的声音中传来。 “邱石同志以优异的成绩,考上了全国最好的大学,北亰大学!” 吴美娟原本还怒视丈夫,想说你敢吼我,话到嘴边,化作最贴合的塞子,堵得嗓子眼一丝声音发不出来。 北亰大学? 邱石竟然考上了北大?! “啊!我不信,我不信!”周静手臂乱挥,马尾也散乱开,双眼通红,像一头濒死的母兽。 不信没事,小海同志还有第三遍。 而且广播室里明显有其他人,约莫觉得这临时广播稿差点意思,嘀咕了些什么,第三遍广播完后,小海特意补充道: “再通知一下。” “县文教局领导已经下来了,现在就在二小队,特意上门道喜。” “为什么呢?” “因为邱石的成绩是全省文科第一!” “我们袁畈大队,出高考状元了!” 只听噗通一声。 周静跌坐在地上,神情呆滯。 她驀然想起之前见过的那辆绿吉普,就是她妈说下来抓人的那辆。 县文教局领导亲自下来道喜。 这还能有假? 容不得她不信了。 本来因为邱石拒绝复合,还羞辱她父母后,她心中生出满腔愤恨,仇恨又化为动力,她立誓今年一定要考上,並且以復旦作为第一志愿。 她都想好了,在大学期间,她会想方设想靠近作协文联体系。 等毕业后分配进去,届时她就是文艺界的干部。 假以时日,邱石在她面前算个啥? 她必然要让邱石后悔,竟然敢嫌弃她,后悔终生! 可是现在,这蓬勃的志气,一泻千里。 邱石考上了北大。 北大啊! 那是她再有信心,也只能仰望的学府。 北大出来得分配到什么机关? 邱石还没入学,作品已经登上《人民文学》,又有这方面的加持。 即便她考上復旦又有什么用? 周静面如死灰。 “囡囡……”她这个状態,周家两口子看在眼里,急在心里。 周静猛地抬头,盯著吴美娟,噙满泪水的眼眶中折射出恨意:“都怪你!” 她曾经说过,一切等考完再说,反正高考在即,她和邱石也不可能结婚。 是吴美娟说,当断不断反受其乱,让她赶紧撇清关係。 邱石本来是她的男人啊! 这样一个天才人物,本来是她的男人啊! 如果他们仍然在一起,这辈子她还需要干什么吗,不出几年,她就会是著名作家、高干的爱人。 名利双收。 吴美娟两眼发黑,脚下一个踉蹌,周父伸手来托,终究慢了半拍,一个屁股墩摔坐在地上,捲起一片乾燥的尘灰。 “我、我不是希望你专心备考吗,你当初也说,邱石肯定考不上……” “我才多大,思想不成熟,那要你们父母做什么,你不是自詡看人很准吗,你看的可真准呢!” 周父悲愴望天。 这叫什么事啊。 顶好的女婿搞丟了,妻子和女儿也变得犹如仇敌。 隨著邱石將来越混越好,名气越来越大,这个结恐怕一辈子都解不开了。 ———— 老邱家门外,橘黄色的阳光洒在土坪上,晒得人暖洋洋的。 邱石摩挲著手里的牛皮纸信封,暂时也没拆,信封右下角印著“北亰大学”四个红色铅字,不可能再有错了。 邮局领导好似泄露天机般,笑盈盈地说:“省里传来的消息,《武汉文艺》编辑部那边,信件一下多起来,得用麻袋装,全是《忠诚与虚偽》的读者来信。 “这篇小说自从《人民文学》转载后,好多省级刊物纷纷转载,因为它所反映的社会现象,好像不转都不行。后面你会收到不少通知单,逢著过年了,你多等两天。” 通知单,什么通知单? 匯款通知单唄。 邱石笑了笑,感谢各大刊物的新年红包。 同时心里也有种自豪和满足感,这么说造成的宣传力度不小,那么《忠诚与虚偽》这篇小说,也算是不辱使命了。 总有些知青的想法,会因此改变吧。 总有些农村女人和孩子的命运,会变得更好一些吧。 他不是科班出身的作家。 但他认为文学的意义,正在於此。 那位文教局的领导,压轴发言,老怀欣慰道:“小邱同志啊,你这次不光为咱们县爭了光,也在这恢復高考的第一年,给全县青年带了个好头啊,意义重大! “文教局这边肯定是有表彰的,另外县政府那边也传来话……” 他说到这里笑了笑,“我估计得敲锣打鼓巡游庆祝一番。” “別別別!” 邱石当即抬手制止,瞪著眼珠子道,“事先说好啊,我肯定不配合!” 这是个什么庆祝法,他见识过。 上辈子见的,至今难忘。 弄几辆拖拉机,组成车队,后面的车载著锣鼓队,头车载著受表彰的人,身披大红花,沿著全县主干道兜一圈。 超级社死的! 第30章 1978年的年味儿(求追读!) 重生回来后的第一个春节,邱石原本是有些期许的,想要好好感受一下年味儿。 乾鱼塘啊,逛庙会啊,从大年初一开始拜年啊,甭管多远房的亲戚,拎上一包糖或副食,都不落下,只要是在本县,虽远必达,哪怕跋山涉水。 比如他大爷家,就是他爸的大姐。 嫁到大队出去那条省道的河对面,河属於长江支流,平均也有上百米宽,冬天河床下降,露出细腻的黄沙,但未必所有地方都没水。 他和几个堂兄弟,每年拜年都是鞋一脱,捲起裤管,挑个乍一看没啥水的地方横穿。 否则的话就要从县城或镇上绕,那不是远一点点,当然有些地方也有摆渡小船,但是要钱。 送过去的其实是份心意。 因为你甭管拎什么拜年礼,人家拜年时也不会空手。 这就是年味儿啊。 后来通讯发达了,都说不用再这样拜年了,某个春节,年轻人突然发现无事可做,算了,来趟说走就走的旅行吧,老头老太太坐在家里对著摆好的果盒发呆,真的是手机的锅吗? 照邱石看,是社会变得现实了,人情味淡了。 於是《增广贤文》中的那句“富在深山有远亲,穷在闹市无人问”,再次鲜活了起来。 歷史的一角总在不断地轮迴。 现代社会的发展,固然使人们生活水平提高了,但也遗失了一些美好。 难得他有机会重温。 可是这个春节,他没啥机会了。 自从录取通知书送过来的那天,家里客人就没断过。 啥?你说跑路,不理会。 来,尊(比爷爷高一辈)你理不理? 大队老支书你理不理? 公社干部你理不理? 县政府领导你理不理? 不仅要理,还得陪坐陪聊作匯报。 在他的不懈努力之下,类似於敲锣打鼓巡游的社死庆祝,算是作罢了,不过密密麻麻的各种活动,那是一个也跑不掉。 兰溪中学的王校长亲临,希望正月开学后,他能给学弟学妹们分享一下学习经验,高考心得。 公社每年都要评先进,今年肯定有他一个,还要他作为青年社员代表发言。 县文教局要开个高考庆功会,让他提前准备发言稿,不低於半小时。 县文化局想借调他的事泡汤,正月里有个笔会,让他务必参加。 县政府正月初六有年度表彰大会,邀请函已经发过来,还让他正月初七哪儿都別去,因为地区行署有领导下来慰问。 省里也传来消息,要派记者来採访他。 … 可怜他一个无权无职的小同志,能推掉哪一个? 推不了一点。 他拿个小本本一算,好嘛,真正能陪伴家人的时间,没几天。 大年三十这天,倒是谁也不好意思给他安排了。 凌晨一点多,家里的土灶已经烧起来。 邱大山和陈香兰两口子先起来忙活。 农村的土灶通常搭两口锅,寒冬腊月,菜一烧出来就凉了,因此里锅烧好开水,放上几层竹蒸笼,外锅每烧好一道菜,赶紧放进蒸笼里保温。 等到所有菜快烧好时,约莫凌晨三点,邱大山来喊邱石和陈二宝起床。 陈二宝在被窝里扭来扭去,高低还得赖一会儿。 邱石牙一咬,掀开被窝,冻得跟乱窜的猴子一样,迅速穿戴好,刷牙洗脸,偷抹一指头老妈的贝壳霜,打著手电筒出了门。 先来到小队东头的大哥家喊门,得到回应后,再扭头去老奶奶家接曹安晴。 其实按照传统来说,年饭没吃完,家里大门不兴打开,会漏財。 但是如果大哥家三口,加上曹安晴和陈二宝,全住进老邱家的老屋里,实在住不下。 “奶,新年好呀,二毛哥家的年饭还没熟吧。” “他们家就起不了早,你看这过的都啥日子。你这孩子啊,一晃眼都这么大了,也惟愿你一年比一年好。” 老奶奶很快来开了门,估计早起了,她会跟著儿子家一起吃年饭。 这年饭讲究吃得越早越好,跟庙里烧头香大概是一个道理,年饭也叫发財饭,財都让別人发完了,你还发啥? 不多时,曹安晴抱著还犯迷糊的邱雨,跨过门槛走出来,被夜里的寒风一吹,冻得直缩脖子。 “哎冷冷冷……插队到这边几年了,我一直想不通,这么早吃年夜饭,吃得下吗?” 在他们首都,年夜饭都是大年三十晚上吃。不过本地似乎也不叫年夜饭,直接叫年饭。 “就是因为吃不下,才这么早啊。” “嗯?” 邱石从她怀里抱过邱雨,示意她一边走一边说。 本地早年间穷得很,虽然是名副其实的鱼米之乡,但也是战爭沦陷区,三八年鬼子就杀过来了,否则又怎么会出那么多將军呢,把人当畜生糟践啊,还不跟他娘的拼了! 战火纷飞之中哪有什么吃食。 但是过年的传统人们依然没有忘,那是老祖宗留下来的根。 大年三十没米下锅怎么办? 只能提前出门討米,也就是要饭。 去周边的大城市,过年时节,光景好的人家为討个好彩头,一般也大方。 总归能討到一些,但不会太多,另外归期不定,据说討米大军甚至去过江西。 先討到米回来的人家,凑著那点吃食,就把年饭放在凌晨吃,觉都没有睡好,胃口自然要打折扣,因此也能少吃些,保不齐全家都能吃顿饱饭。 那些外出討米迟回来的人家,只好把年饭放在中午或晚上。 故而便形成了本地吃年饭,时间不一的现象。 曹安晴听完沉默好久,不过想起什么,又笑起来:“你们大队现在日子挺好的呢。” 至少她在袁畈大队,还没看见吃不饱饭的人家。 “不然你以为我爸一个闷葫芦,为啥能当二十多年生產大队长?” 曹安晴肃然起敬:“叔真厉害!” 即便这个年代,仍然有许多地方,是吃不饱饭的。 否则几个月后,小岗村也不会搞大包干。 老邱家的年饭算得上丰盛,许多吃食攒上一整年,就为过个好年,比如几只纯靠小虫和烂菜叶餵养的老母鸡。 除了盐巴,无需任何佐料,清汤一燉,撒上一把小葱,鸡皮呈金黄色,香得嘞。 就是搁后世,上哪儿吃去? 堂屋的四方桌上摆得满满当当。 还有红烧鯿鱼、粉蒸肉、白萝卜烧野兔肉、辣椒熗小河虾几道霸道菜。 前几天做好的鱼丸、酥鱼、豆腐,也不可或缺,烩上蔬菜,燉一钵子,量大管饱。 邱大山拎出一瓶陶瓷瓶装的“汉汾酒”,陈二宝眼前一亮,喉结跟著滚动一下,他也是好上了,能喝到特製佳酿。 几年后这酒会更名为黄鹤楼。 前几天公社领导拎来的,有两瓶。 陈二宝屁顛屁顛凑上去,揽过开酒的活。 邱大山找来酒盅,除了邱雨,每人发一只,轮到曹安晴时,笑著问:“小曹姑娘能喝点?” 曹安晴豪爽道:“必须的!” 这年头讲“妇女能顶半边天”,会喝酒的女好汉大有人在,老烟枪也不少。 邱雨不乐意了,瘪著嘴道:“你们都有喝的,我没有。” 她妈正准备给她盛碗鸡汤,她却死死盯著她奶奶。 小傢伙贼著呢,早发现她奶奶藏了一盒好东西。 陈香兰笑骂:“你真是狗窝里放不住剩饭,那东西又不是汽水儿。” 大山同志倒是想买来著,大队供销店里没供应,说是缺货。 邱雨耍无赖道:“就要!” 杨米好奇道:“妈,啥呀?” “学校老师提来的,麦乳精。” 杨米恍然:“那是营养品啊。” 邱石摸了摸鼻尖:“也能喝也能喝,我去给她泡一杯。” 麦乳精的主要成份是糖、麦精和乳粉,一种高糖的固体饮料。 搁后世得归为垃圾食品,不过这个年代,即便是糖和脂肪,人们也摄入不足,因此它还真是营养品。 几年后有种褐色小玻璃瓶,叫“娃娃哈口服液”,因为添加了葡萄糖酸锌、铁,钙等矿物质和维生素,成为超级儿童营养品,一盒难求。 酒盅全斟满,邱雨也如愿获得一杯麦乳精。 大门半开,等大山同志扔出去一串鞭炮回来。 大家举起酒盅,邱雨站在椅子上,努力把搪瓷锅凑过去。 在火红的鞭炮声里,酒杯碰在一起。 “过年了!” “新年快乐!” “祝爸妈身体健康,长命百岁!” “乾杯!” … 说不出词的邱雨急哭了:“你们全说了,我说什么?” 满堂欢笑。 第31章 来自首都的惦记 用曹安晴的话说,这个春节,邱石过得比春耕时的牛还忙。 好容易总算是熬到头了。 因此正月二十四在老邱家门前上演的这场离別,也就显得不那么走心了。 连日来发生的事,邱大山和陈香兰全看在眼里。 没什么文化的他们,不懂大道理,说不出深刻的话,只是心里隱约也知道,把年轻人捧得太高,可不是好事。 於是巴不得赶紧把儿子送走。 趁著年轻,多学有用的东西才是硬道理,在他们的观念里大学肯定最能培养人。 门前土坪上,一家老小聚在一起,小队里没上工的社员们纷纷赶来送行。 该交代的都交代完后,陈香兰把邱石拉到一旁,眼睛里还是有些水雾,埋怨道:“让你再带点钱非不带,到首都还要置办那么多东西。” 跟这年头的许多大学生,大包小包挑扁担去上学不同。 邱石极为瀟洒,一只曹安晴匀给他的手提帆布包了事。 一是嫌麻烦,此去首都千里迢迢,可绝不是找个座位一躺,睡一觉的事。 二是他那套老装备,比如说搪瓷脸盆,掉瓷严重,也该换新的了。 他毕竟是物质丰富的时代回来的人,再怎么勤俭节约,也有个接受程度。 如今兜里也算宽裕。 他揣了一百块钱,其余的全塞给了老妈。 之前有二百多,后来確实收到一些匯款通知单,转载的稿费虽然不高,但积少成多,加起来也有小三百。 搁乡下农村,老妈现在绝对是个富婆。 家里有粮,他出门在外心头就不慌。 “我带的钱够用,学校还要发补助呢,再说我还能写书赚钱啊,用不完,根本用不完。” 陈香兰被他的俏皮话逗乐了,想起儿子还有写作的一技之长,甭管在哪里好像还真饿不到,也就没再坚持,说起另一件重要事。 “妈现在不催你成家了,学校估计也不让,可你跟小曹姑娘得好好处啊,妈看这姑娘行,虽然干不来重活,但你將来也不靠种田为生,洗洗涮涮的她都挺麻利,又能说体己话,还知道疼人,好著呢。” 邱石挠挠后脑勺:“啊……晓得了。” 他跟曹安晴肯定会好好处,但会不会摩擦出爱情的火花,天晓得。 老妈也就这点念想,不好让她操心。 陈香兰面露欣慰,拍拍他的手,一边走回去,一边朝曹安晴招呼道:“小曹姑娘,以后邱石放假,常跟著来玩啊。” 曹安晴今天打扮得也时兴些,上身是一件蓝色双排扣列寧装,配同色直筒裤,都是来自首都裁剪得体的样式,没那么肥大,於是更显得极好生养。 搭配上白白嫩嫩的微圆脸蛋。 怎么看都是一副旺夫相。 她笑嘻嘻道:“就怕姨你嫌我太能吃了。” 在老邱家过个年,她至少胖了五斤,衣服都显得有点紧。 “能吃是福啊,现在日子好过了,吃不穷的。” 邱石刚走回来,陈二宝上前抓住他两条胳膊,晃了晃:“你这臭小子,没想到还真是个人才,啥也不说了,老舅这辈子还没去过首都呢,你爸妈肯定也想去天安门看看,迟早得安排一下吧。” 听到天安门。 社员们的眼神也跟著亮了。 谁不想啊? 如果说革命是一种信仰,那里就是朝圣之地。 可许多人又有自知之明,只怕这辈子都没有希望。 有太多现实难关无法解决:生產队的劳动扔不下、昂贵的路费,还得用全国粮票、公社能开得出介绍信吗,去了住哪儿呢…… 邱大山瞥一眼陈二宝:“別听你舅的,专心念书。” 邱石笑道:“其实也不难,只要爸你抽得出工夫。” 大山同志的眼神大抵亮了一下,稍纵即逝:“没工夫,以后再说吧。” 邱石很无奈,这就是他老爹。 他敢保证即便他將来好起来了,在首都置上一个四合院,求著他爹去住,都没戏。 暂时他放下不社员,放不下粮食生產,以后他也离不开这片深爱的土地。 前世他老得不能动,邱石才给他硬拖到县城养老,也只能是县城,远一点都不行。 至於他妈,“嫁鸡隨鸡嫁狗隨狗”这个传统观念,算是被她詮释得淋漓尽致。 “叔,我的大白兔可別忘了!” 岩石兄弟搭话时,邱雨蹦起来强调。 杨米戳她一指头道:“就知道吃。” “略略略~” 邱雨现在高低有点看不起她妈,烧火棍不吞,说话不算话,她有脸皮叫她做个诚实孩子? 大山同志推上问老支书借的自行车,后座上码放著两个孩子的行李,曹安晴搭手扶著。 似曾相识的画面,但是境遇迥然不同。 “走了诸位!”邱石挥手向乡亲们道別。 大伙儿结伴一直送到大塘角,又目送他们消失在机耕路尽头。 即便离开小队,路上也遇到不少闻讯赶来送行的大队社员,又被投餵一堆鸡蛋和花生之类的吃食,只是象徵性地拿点,也让邱石斜挎的解放包鼓得跟个球似的。 走到省道上的候车口,硬是花了快两个小时。 好在是傍晚的火车。 就在邱石和曹安晴,开始一段漫长的旅途的时候,首都已经有人在惦记他了。 东四八条胡同,国家戏剧研究院的一栋筒子楼里。 《人民文学》编剧部,现在就寄居在这里。 一个戴黑框塑料眼镜、瘦长脸的中年男人,沿著黑乎乎的楼道爬上去,走到小说组的办公室门口时,顿住脚。 里面十分热闹,编辑们正在畅聊那篇引起极大反响的另类小说——《忠诚与虚偽》。 中年男人对这个话题同样兴趣浓厚。 事实上,他送过来的这篇稿子《队长、书记、野猫与半截筷子的故事》,也挺另类的。 “誒?这不是王朦同志吗。” 有编辑发现了他。 这个从坎坷中滚打过来,刚回到首都,似乎只是掸了掸土,就再次鲜活起来的中年男人,咧嘴笑著,道明来意后,跟编辑们打起招呼。 作为五十年代的明星作家,文学圈子里的人对他都不陌生。 小说组组长涂光群,亲自接过他的投稿,瞧一眼稿纸上的作品名后,表情古怪。 王朦似乎格外爱笑,笑起来镜片后的眼睛眯成缝,就更显得像个乐子人,打趣道:“咋了涂组长,只准你老乡写新题材的小说,还不准我创新一把?” 涂光群是湖北黄陂人。 “行,怎么不行。”涂光群哈哈一笑,指著屋子里的编辑们,“我们谁不盼著你回来大展拳脚啊?这篇小说我待会好好看看。” 王朦表示感谢,看似閒聊般问:“誒涂组长,你这个老乡不是还有一篇小说叫《梦醒时分》吗,文学性很高啊,你们《人民文学》咋不转载?” 涂光群恍然大悟,揶揄道:“敢情你这是探风向来了。” 在前世,王朦被称之为新时期文学以来,意识流写作第一人。 作为一个中年作家,他率先超脱现实主义按部就班的敘述方式,以远超同辈作家的眼光和气魄,甚至比新生代作家更早,开始了现代派敘述的实践。 他这次投稿的《队长、书记、野猫与半截筷子的故事》,其实就有借鑑现代派中的黑色幽默。 他心中显然积攒著一种野望,蠢蠢欲动。 但他没想到有人比他更早,更大胆。 实乃吾辈楷模。 单冲这一点,就值得他尊敬。 也没什么好隱瞒的,涂光群告知他原委,徐迟的评论文章引发轩然大波,舆论凶猛,现代主义在四九城里,不太好宣扬。 看出他对邱石感兴趣,涂光群笑著说:“只要你想,你很快就能跟他见上面了。” 王朦诧异:“只要我想?” 他是阿拉丁的神灯吗? 组织关怀,把他调回首都,但他的帽子还没摘掉,可不適合到处跑。 涂光群道出天机:“周明说,他考上北大了,北大不是正在新生报名吗,这会只怕在路上呢。对啦,我还真得安排个人去接洽一下,这组稿啊,愁死个人,我这个小老乡颇有点横空出世的意思,你们是不知道武汉那边现在的动静……” “等下等下。” 王朦打断他,惊愕道,“他才上大学,他几岁啊他?” 驀然有种活到狗身上去了的感觉。 第32章 省城有点危险(求追读!) 汉口站曹安晴来过好几次,每回往返京城这里都是必经之地,邱石他们县里根本没有火车站,整个地区都没有。 脚踩在武汉的街道上后,她已经做好了当嚮导的准备。 却意外发现,邱石似乎比她还熟悉。 “你以前来过省城?” 邱石脸不红心不跳道:“人生头一回出远门,不得提前好做功课?正月里接触那么多时常跑省城的人,我可没閒著。” 曹安晴嘟囔了一句“难怪”。 两人正拎著行李走在京汉大道上,汉口火车站已经跃入眼帘。 本地人更乐意喊它“大智门站”,这座歷经七十多年风雨的火车站,仍然洋气,法式建筑风格,白墙蓝顶,中间主建筑的顶端,四角修有塔堡,跟个教堂似的。 规模不大,小两层。 “现在几点?”邱石问。 曹安晴左手腕上有块小飞鸽,瞥一眼道:“快三点半了。” 邱石扫视街道周边:“找个地方先吃饭吧。” “不要了吧,我们带了那么多吃的,抢座要紧啊,咱们可是无座票。” “还有两个小时呢,急啥,再说检票口没开,火车也没来,你抢个啥?” “先去排队呀。” “放心吧,我有办法,保你有座。” “嘁,你跟列车长有亲戚啊?” 火车票虽然是提前半个月买的,但是今年情况不同,眼下正值高校开学季,大量七七级新生入学,客流不少。 票又是在小地方的代售点买的,肯定不及省城这边近水楼台先得月。 曹安晴还在嘀嘀咕咕时,被邱石拽进了路旁的一家国营餐馆。 看样子是以小吃为主,武汉的小吃不会让人失望。 可能是临近火车站的原因,这个时间点,餐馆里仍有几桌客人。 隨便在门口的一张空桌子旁坐下,邱石问曹安晴想吃什么,她说都行。 那邱石就给她安排了,起身去买票。 这种小吃餐馆,通常没有服务员,呃……倒也不是,收款台后面有一个,但是想让她为你服务,那是不可能的。 吃饭要先买票,再拿著手撕小票,去对应窗口取餐。 收款台后面的墙壁上,掛著一块块竹片菜单,小吃品类居然有二十几种。 这个年代,武汉最负盛名的小吃,不外乎蔡林记的热乾麵,老通城的豆皮,四季美的汤包,和五芳斋的汤圆。 撇开招牌,这里全都有。 邱石要了两碗热乾麵,两碗糊粉汤,一份豆皮。 收钱的阿姨拨弄几下算盘,鼻孔朝天道:“一斤四两粮票,八毛二分钱。” 豆皮三毛,要四两粮票。 糊粉汤两毛,要三两粮票,因为是用细细的米粉,配上野生鯽鱼捣成的肉糜製成的,汤汁鲜美至极,来上一根油条是早餐的绝配。 热乾麵一毛二,要二两粮票。 约莫是火车站商圈的原因,价格很贵,在邱石的记忆里,这年头武汉热乾麵普遍只卖八分。 邱石付款买票,给的是全国粮票,正月里淘换了十斤,本省粮票他没有。 阿姨脸色稍霽。 该说不说,服务態度是真的没有,你最好也不要有意见,但是味道真的正宗。 食材来源相对固定,绝不存在以次充好。 大厨遵循传统配方,创新没有,但烹飪步骤一道也不落。 就是这个味儿。 邱石正大快朵颐的时候,曹安晴向他努了努嘴,瞟向餐馆最里面的一桌客人。 那伙人在聊什么话题,邱石竖起耳朵听了听,才明白缘故。 “要我说知青也是没辙,粮食和户口关係不解决,怎么带农村的妻儿进城生活?” “屁的没辙,就像《忠诚与虚偽》里的援朝一样,以后调回来当官行不行?” “没那么简单的,一边是大学生干部,一边是农村妇女,聊天都聊不到一块儿。” “这更是放屁!哦,读四年大学他就得道成仙,不是凡人了?聊不到一块以前是怎么处上的,怎么生的伢儿?再说农村姑娘也是可以进步的嘛,以前还讲女子无才便是德呢。” “以前还能三房四妾呢!许老三,你聊天就聊天,不要骂人哈!” “骂你怎么了,你个缺德货还替拋妻弃子的狗东西说话!” … 那边越吵越凶。 餐馆真不惯著,一名大厨抄起锅勺,隔著取餐檯吼道:“要吵出去吵!” 瞬间哑火。 曹安晴俯身偷笑,冲邱石眨眨眼:“誒,你出名了呢。” 邱石耸耸肩:“只是小说出名了,谁知道我是谁啊?” 上回省里来记者採访,说要拍照,被他果断拒绝。 名气肯定有好处,尤其在一个人情关係的社会里,甚至相当有好处。 却不是即將进入象牙塔里的他,暂时需要的。入学后,北大会成为他的靠山,对於一个学生而言,够用了。 真要弄得走在大街上,都会被人认出的程度。 名气的弊端就会显现。 所以他现在的想法,作品可以出名,但是人儘量不要出名。 猥琐发育,学点东西。 吃饱喝足后,两人提著行李杀向火车站。 站前小广场上,车辆排排停,行人如织,不进门的,大抵是来送行的人。 几个知青模样的小伙子,带著一股丧气,反方向离开火车站,与邱石二人擦肩而过。 “羡慕啊,刚子也上大学去了。” “羡慕有啥用,回去好好复习吧,爭取今年高中!” “你说的轻巧,这本地都是些什么狠人,你还没意识到吗,文科第一的那个邱石,日了狗,比第二名多出三十多分!” “是啊,畜生呀!” 邱石顿住脚,差点就没忍住。 老子是招你惹你了? 曹安晴笑得前胸贴后背,还火上浇油道:“不是说没出名吗?” 啪啪打脸。 邱石小声告诫,別再喊他名字。 某些傢伙对他怨气很大啊! 来到检票口,还有一个多小时,倒真有几个人已经在排队,不过更多人还是心疼自己的脚,找不到座位就直接坐在行李上,或者席地而坐。 邱石让曹安晴暂时也不要排,把自己的行李扔给她当马扎,再次保证一定让她上车有座位。 曹安晴將信將疑,好奇问:“你到底有啥法子?” 只见邱石从解放包里,找出几页红线信纸,然后把包交给她,又从胸口兜里抽出英雄钢笔,酝酿一下气势后,杀向人群之中。 “来,坐五点一刻火车去首都的同志,统计一下车票信息,一节节车厢来。” “你九號车厢?那行,先从九號车厢开始。” 曹安晴目瞪口呆,这是什么招数? 正如邱石之前那话,谁知道他是谁啊,这么理直气壮,还以为是工作人员呢,大家十分配合。 搞了一会后,邱石隨便编个理由闪人,又不了了之。 坐在角落里的曹安晴,看得一脸迷糊,等邱石不知从哪儿突然冒出来后,她忙问:“你这是弄啥嘞?” 邱石拍了拍信纸,解释道:“抢座位的核心要素是什么?运气。你不光要能抢先登车,还要確保你占到的座位,在本站是没有人坐的。” 曹安晴嗯嗯两声,一点没错。 否则即便抢到座位,人家把座位票伸到你脸上,你也得让出来。 “所以我加持了一把运气。现在距离发车只有一个小时,去首都是个大事,理论上讲人应该都到了。 “我统计了第九节车厢的车票信息,那是不是就知道了该车厢的哪些座位,在本站是没有人坐的?那是不是目標就明確了?” 曹安晴恍然大悟,跳起来拍他一下,小脸都兴奋红了:“邱石你真是个人才啊!” “嘘!怎么跟你说的来著,低调,低调。” 至於上车后,同车厢的旅客会不会用异样的眼光看他,那不叫个事。 几十个小时,具体几十个小时还不定,这年头列车晚点是常態,不找个座位先蹭一段,腿都给你站折掉。 第33章 开往首都的绿皮火车 初春时节,太阳沉得还是有些快,才五点多钟,天色已经朦朧。 月台上,旅客扎堆,不出意外果然出意外了。 列车晚点。 曹安晴冲邱石一阵訕笑,所以她硬拉著邱石排队半小时,抢先检票进站,屁点作用没有。 等到天色快黑透时。 “污——” 震耳的汽笛声传来,铁路线右侧,一束强光刺破夜空,巨大的圆筒形蒸汽火车头,仿佛喷薄著数丈高的魔云,轰隆进站。 这年头月台地面上还没有停靠標示,绿皮火车也难以精准停靠。 旅客们纷纷拎起行李,跟著跑动起来,寻找自己的车厢。 当然这是买到座位的旅客。 手持无座票的旅客,直奔人更少的地方,但大家的想法一致,於是那一片很快比肩接踵,后面的人又赶紧撤离,寻找新的登车点。 一出月台版抢滩登陆正在上演。 邱石和曹安晴倒是有条不紊,目標很明確,直奔第九节车厢。 排队走车门肯定会错失先机,邱石瞄中一扇没有关严实的车窗,拽著曹安晴衝到底下。 眼尖的不止是他,一拨人同样迅速衝过来。 竞爭在一瞬间展开。 等列车停稳,行李包往地上一扔,邱石一个马步蹲,双手抱住曹安晴大腿,给她一下顶上去。 曹安晴迅速摸到车窗缝隙向上推。 估摸著窗口能够容她通行后,便立刻往里面钻,“高点!再高点!” 她弯著身,邱石现在只抱著她小腿,不好发力,收到指令后,想起伟大的友谊不分男女,腾出一只手,托住她绷得浑圆的屁股蛋,用力向上一送。 曹安晴顺利进入车厢。 从地上拎起两个帆布包,邱石喊一声“接著”,拋扔进去。 一套动作行云流水,好像提前演练过无数遍。 大功告成后,邱石拍拍手,閒庭阔步走向车门。 旁边的竞爭者们:“……” 他们才刚把同伴托起来。 曹安晴记下了哪些是空座位,甚至有得挑,抢占到两个连排座。 邱石上车后,把用来霸座的帆布包塞到行李架上,悠哉地往座位上一躺。 舒坦。 车厢里不少人盯著他猛瞧,这不是那个火车站的工作人员吗? 邱石露出人畜无害的笑容。 旅客们多半是大学生,脑壳自然不笨,很快反应过来。 啊!狗贼! 尤其是没抢到座位的人,气得咬牙切齿。 “你俩也是大学生?” 邱石二人对面,有一对母女。 剪著齐耳短髮的女人,看起来三十岁左右,身材敦实,脸蛋微黑髮亮,一看就知道时常参加劳动,没少干力气活,应该是个农村妇女。 很自来熟的性格。 从能买到座位票上看,想来是来自省城周边的农村。 扎羊角辫的小姑娘,约莫四五岁,倒是有些怕生,怯懦懦站著,依偎在母亲怀里。 小姑娘显然不要票,但母女也只有一个座位。 这位大姐不知为何对邱石和曹安晴很感兴趣,屁股还没坐热,就开始搭话。 邱石说是。 曹安晴笑笑暂时没有说话。 大姐往前探身,又问:“你俩应该还没结婚吧,在大学能结婚不?” 邱石诧异:“我俩不是对象啊。” 大姐更诧异:“誒,那我看你刚才爬车时托她屁股。” 邱石:“……” 这么混乱的局面中,大姐你的眼力是真好啊。 曹安晴全然没点姑娘家的羞涩,只因心怀信念,伟大的友谊必然要超脱俗世观念,农村大姐不理解很正常。 大姐倒也没揪著这个问题不放,她关心的是自己的事:“那比如之前没结婚,男的在上大学,还能结婚不?” 邱石听出点意思,重新打量起她,又看看她女儿,摇摇头:“不可以。” 虽然没有相关法律,但是这个时期,高等院校有一条不成文的规定:在校大学生禁止结婚。 结婚被认为会分散学习精力、影响学业,並与校园管理秩序相衝突。 学生如果擅自结婚,是会被勒令退学的。 直到 2005年,教育部修订了《普通高等学校学生管理规定》,才真正解开禁令,將决定权交还给学生本人。 大姐肯定不是头一回打听这个事,再次確认后,稍显沮丧,不过很快又振作起来,自言自语道:“看来只能这样了。” 邱石看出一点她的故事,疑惑道:“大姐你应该结婚了吧?” “结了呀,可我找人问过,咱们小地方结的婚,在大城市查都查不到,有跟没有一个样,我原本想去大城市再扯个证儿。不怕你们笑啊,我家那个,我觉得有点做负心汉的苗头。 “用书上文縐縐的话说,我得把这个苗头扼杀在摇篮!现在也没有其他法子,我就想著带女儿去一趟他们大学,让同学和老师都知道他有妻有女,这样他应该就不敢胡来了。 “小兄弟,你说我这么做对不?” 不等邱石答话,曹安晴竖起大拇指道:“对得很!既然发现苗头,那可不能赌,不说別的,这关係到你家姑娘的未来呢。大姐我支持你,你这属於意识觉醒啊。” “嗨。” 大姐摆摆手,笑道,“还不是看了《忠诚与虚偽》嘛,现在有点文化的人都在看,我瞧著我家那个跟志强有点像,不敢不多长个心眼啊。” 曹安晴下意识看一眼邱石。 邱石乾咳一声,提醒她別说漏嘴了。 车厢里旅客很多,过道都快挤满了,大姐这个话题引起了周边人的討论。 有人对曹安晴的话表示附和,纷纷支持大姐。 也有人眼神骨碌碌转著,劝道:“这位大姐,你这就不至於了,夫妻之间没点信任怎么行?你这样跑到学校一闹,影响多不好啊。” 大姐反驳道:“我不闹呀,我这么远带女儿去看丈夫,他不应该高兴吗?我兜里可揣著结婚证呢,谁能说个不是?” 有人感慨道:“《忠诚与虚偽》这篇小说,要我说真是一部伟大的作品,多少改变了一些返城知青的想法,又像这个姑娘说的一样,造成了部分农村妇女的意识觉醒。” 大家七嘴八舌地接话。 “作者还是咱们省的呢,真厉害,说出来都有面子!” “关键作者年纪还不大,不是登过报么,作者邱石还是省文科状元,遥遥领先的那种,你们说邱石要去北大上学,会不会也在咱们这辆车上?” “不是没可能啊!” 大伙儿东张西望,甚至有人打趣地呼唤道:“邱石同志,是时候现身了。” 车厢里哄堂大笑。 某人缩在座位上,一动不敢动。 曹安晴又调皮了,凑到邱石耳边,笑嘻嘻道:“我看他们没有一个人不知道你啊,邱大作家。” “別闹!” “哟,深藏功与名呢,果然是大人物风范。” 老实讲,邱石想打她屁股。 搁这玩火呢,这要是暴露,跑又跑不掉,接下来別想安生。 好在大家刚上车还有点兴奋,但没几个钟头全都蔫头耷脑了。 车厢里没有空调,这么多人挤在一起,很燥热,开窗又冷。时间一长,氧气都稀薄了。 夜渐深,聚在一起的旅客,分享完各自带的吃食后,有座位的人靠在座位上打盹。 没座位的,真不能讲究。 有人席地而坐,隨便找个地方一靠,眯起觉;有人钻到座位底下,虽然有些难堪,但起码能躺下来伸直腿;更有两个哥们把自己送到行李架上躺平,跟突然返祖一样。 曹安晴歪著头,靠在邱石肩膀上睡得香甜,小嘴儿不时蠕动几下,似乎梦到什么好吃的。 邱石突然想起了绿皮火车上广为流传的一个故事: 说有个姑娘坐在你旁边,她困极了,一不留神靠在你的肩膀上睡著了。睡眼朦朧的你为了陌生的姑娘能睡好,坚持了一整晚,纹丝未动。 等姑娘醒了,马上决定要嫁给你。 这个年代,其实特別浪漫。 姑娘爱上你,或许便是如此。也或许只是在某个阳光正好的午后,你穿了件白衬衫。 库器库器!库器库器—— 绿皮火车以不超过60公里的时速,蠕动在旷野上。 这年头从武汉到首都,没有直接的铁路线,必须绕行河南,走著名的京广铁路北段。 凌晨时分,列车抵达驻马店。 邱石二人的好日子到头,座位的主人上车了。 曹安晴还没睡醒,一脸迷糊,邱石搀著她在厕所旁边找到一块狭窄空地,也就容得下一个帆布包马扎。 两个人怎么坐下,而且能入睡,姿势很难找。 曹安晴嘟囔一句“谁知道我们啥关係啊”,一屁股坐在他腿上,侧躺著,依偎在他怀里,小手搭在他胸口,再次沉沉睡去。 邱石一动不敢动了。 姑娘,你这是在考验老干部的意志力极限啊! 绿皮火车你他娘的別抖呀…… 第34章 曹安晴的谋生之计 1978年,首都还有崇文区。 首都火车站位於崇文区毛家湾胡同,门牌號是甲13。 这座新中国成立十周年时落成的火车站,其建筑形象,如果要让邱石来形容,应该是—— 一座戴著琉璃瓦王冠、穿著红色衣袍的现代钢铁巨人。 是苏联风格和中国古典元素的结合。 首都十大建筑之一。 里面有四部自动扶梯。 顺带一提,这个年代首都还有地铁。 其实基建狂魔的血脉已经初步觉醒,至少首都的建设,虽然还远谈不上发达,但也没有后来的许多人想的那么差。 因此如燕归巢的曹安晴,领著邱石走出首都站时,小手一挥,示意他欣赏一下首都的城市风光,高低有些自豪。 “邱石同志,欢迎来到首都!” “坐地户同志,我以后可就跟著你混了。” “太成了!走著,回家!” 大姐头走路都带起了风,领著邱石直奔首都站东侧的公交总站。 邱石一路张望,已经看到停在马路旁的一排绿皮解放车,那是首都各高校的迎新专车,北大的肯定也在其中。 这年头公共运输运力不足,即便是在首都,仍然能看见五六十年代流行的气包车。 各高校能安排带帆布篷的解放车,到火车站来迎接新生,已经很难得了。 不过两人在火车上已经商量好,要先去曹家认个门,迎新专车只能晚点再来蹭。 来到公交总站,坐上10路公交,票价五分。 如果首都有一环,那么就是他们要去的方向。 公交车绕东单,途径王府井,再过东安市场,达到目標车站——骑河楼。 故宫博物院近在眼前,再往南就是天安门广场。 下车后步行约四百米,抵达曹家所在的皇城根南街。 街道两侧布满了青砖灰瓦的矮房,其中多半是四合院或大杂院,穿插著几栋三五层的红砖楼。 不少房子门外掛著牌匾,名头一个比一个嚇人。 邱石突然想起一个问题:“你家没人在,房子就扔那儿?” 之前曹安晴说过,她家有个独门独户的小院。即便也要缴纳住房金,但在这个公管房年代,仍然极为罕见。 跟她父母的身份肯定脱不开关係。 曹安晴扭头道:“不怕,没人敢占的,我爸妈的事……有点说法了。再说还有我四叔看著呢。” 这个四叔,並非亲叔,是曹父的堂兄弟。 从她的口气中能听出来,人应该还不错。 曹安晴突然问:“誒,你知道首都什么最多吗?” 邱石信心十足道:“这我知道啊。” “哦?” “地道呀。” “……” 曹安晴一脸无语,一副“你小子还挺懂”的模样,没好气道:“什么地道,是胡同!” 说罢,拐进一条小胡同,又从兜里摸出提前找好的钥匙。 只是刚走到一个带翘角瓦檐的院子门口,猛然怔住,门是开的。 “应该是我四叔!” 曹安晴这样说,三步做两步,跨过门槛走进去。 邱石左右打量,院子確实不大,青石砖院墙约十米长,但也绝对不小。 要知道,这年头首都人均住房面积,不足五个平方,“房荒”已经是绕不开的话题。等到知青大返城后,这个数据还会急剧压缩。 小院儿有三四十平方,东墙底下摆著一排样式不一的花盆,看得出来主人很有生活情调,只是后来没再照料,娇气的花木都已经枯死,只剩下一盆铁树仍然茁壮生长。 西北各有一座翘角瓦房,四扇房门。 但是这院子明显有人住啊,不说房门全开著,院里还晒著衣服呢。 曹安晴已经钻进北屋,里面传来对话。 “……怎么回来也不提前打声招呼,我好让你四叔去接你啊,来来,我看看,嗯,没瘦。” “四婶儿,你们怎么,住这儿?” “嗨,本来是想写信告诉你的,又一想这么远,你这孩子心热,待会特地跑回来,折腾一趟不容易啊。你军哥结婚了,还有了小的,我们家以前住的那大杂院,情况你也知道,多添两口人,哪住得下啊,想著这边空也是空著,每年还白交那么些租金,多可惜呀,合计一下也就搬过来了。” “可是……我拿到回城通知书了,以后不回去插队了。” “啊?这……也没事嘛,你那房间小娟在住,你俩以后合住,好得很呢。不然你一个人多冷清啊,咱们一大家子人住一起才热闹,你说是吧?” “那要是我哥回来呢?” “安晴啊,不是四婶儿说,这事你得有点心理准备,安明都失踪多少年了。” … 邱石感觉吃了一只绿头苍蝇。 曹安晴率先从北房主屋出来,后面跟著一个脸颊无肉、膀大腰圆的中年妇女。 她瞧见邱石后,上下打量,含笑道:“安晴这就是你说的同学啊,北大高材生哩,果然一表人才,来来,快进屋坐。” 邱石示意她不用招呼,行李也没放,跟在曹安晴身后,走进东屋。 这院子虽然不是四合院,但在北方的院落格局中,北房属於正房,以前是曹家父母住,曹安晴住在东屋右房,左房是她哥的。 如今两间房都有了居住痕跡。 却不是他们兄妹的。 曹安晴踱步在自己房间里,沉默不语,不怎么在事物上停留的目光中,带有一种陌生感,更有一种委屈。 邱石本想拍拍她,想到身后还有个人,只好作罢。 “四婶儿,你们那边的房子,退了?”曹安晴问。 “肯定的呀,都搬到这边来了,难道两头交租金啊?” “可是……我家的房租是我交的。” “嗨,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回头以前那边交多少,这边我们还出多少。”妇人豪爽道。 曹安晴再次沉默了。 父母留下一些积蓄,为了养这个院子,她都不敢乱花。 邱石不好开口,因为他刚来首都,但是他知道,这根本不一样。 这年头奉行“以租养房”的原则,租金主要用於房屋的日常维修和管理,不以盈利为目的,虽然非常便宜,但也是按照面积计算的。 大杂院里的一户人家,二三十平方,每月三五块钱。 曹家这个院子,使用面积应该有八九十平方,每年租金要上百块。 但他已经忍无可忍了。 再说这个道理他也懒得说,转过身,直指问题本源,望向妇人道:“我也跟著叫一声婶儿,婶儿,你们怕是得赶紧找房子啊。” 妇人眼珠子一瞪,阴阳怪气道:“这是我们曹家的事,你一个外人不好掺和的吧。” 邱石自然有套说辞,然而不等他再次开口,曹安晴小手搭在了他胳膊上。 “嗯?” 邱石向她投去询问的目光。 曹安晴眼神越过他:“四婶儿,你先出去一下,我和他有点话说。” “那、那行吧。” 等妇人出门,曹安晴走过去关上房门。 这个举动其实已经告诉她四婶儿,邱石不是外人。 不过转过身,她又轻声说:“我父母的后事,都是我四叔帮忙料理的。” 邱石道:“一码归一码,这么做太不厚道了。而且曹安晴我告诉你,这个房子你绝对不能丟!” 曹安晴哪知道他所说的原因,以为作家心思细腻,说的是感情方面,点点头:“当然了,我父母留下的唯一念想,全在这房子里。” “所以啊,你得让他们搬走。” 但就是这个“让”字,让曹安晴十分为难。 她固然想,又想在不破坏感情的情况下办到。 “你这么聪明,你有啥法子吗?”她问。 这个问题真把邱石难住了,老话讲请神容易送神难,不撕破脸皮老死不相往来就算不错了,还想一点感情不损耗? “我先问你,你父母留下的钱,多吗?” “也没多少。” “按照你的意思,解决这件事的唯一办法,只能花钱消灾了,就当还你四叔料理你父母后事的恩情。你要是钱不多的话,你得赚啊。对啦,你回城后准备干嘛?” “找个事做唄,临时工总有人要吧,我这么能干。” “你可拉倒吧。” 曹安晴:“……” 咋还蹦出北方话了,適应能力这么强的吗? 不是邱石看不起他,生產队都不敢派重活,只让她放牛的人,做临时工还真没人要,临时工才是最辛苦的。 聊到这个话题他还真想到,曹安晴回城后,总不能坐吃山空,再说她也没有山,肯定要有个谋生手段。 然而她又是一个病娇太太的命。 总不能真把她养著吧。 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 邱石思忖道:“你写作水平应该不错吧,你父母都这么高的文化程度,父亲还是语言学家。” 曹安晴小脸一窘:“写才子佳人你爱看不?” 邱石大为惊讶:“你会写才子佳人小说?” 曹安晴訕笑:“上学的时候写过,被我妈批评为『滥俗之道』,后来就没写了。” 才子佳人小说,早年间还有一个称谓,叫作“鸳鸯蝴蝶派小说”。 邱石愿意称它为网文的鼻祖。 第35章 邱石的一个事业目標 皇城根南街的南路口出来,拐个弯,就是首都最宽的胡同,灵境胡同。 曹家四婶儿假惺惺地说要做点吃的,邱石和她已然看不对眼,婉拒了。 两人便出门,摸到这条胡同,找到一家很小的国营餐馆。 曹安晴说,越是这样的小馆子,內才叫一个地道。 邱石懂啊,苍蝇馆子嘛,他也爱。 炸酱麵劲道爽滑,酱香浓郁,咸中带甜;炒肝稀而不澥,稠而不坨,极为鲜嫩。 美滋滋。 两人一边吃,一边续上之前的话题。 谋生手段肯定是个大事,另外有钱才能实现曹安晴的想法,送走那一家子人。 “鸳鸯蝴蝶派我知道,听我爸提过。对啦,你咋啥都懂啊?” 邱石打著哈哈道:“哥们儿好歹也是混文化圈子的人,不说最近,就是以前革命诗友会也有没少参加,谈东扯西的,行道里的事,还能不懂一点?” 曹安晴哦了一声,有意显摆:“鸳鸯蝴蝶派盛行於辛亥革命之后,对吧,称呼好像取自一句诗,还有点贬义性质。” 取自清代的狭邪小说《花月痕》,诗句为“卅六鸳鸯同命鸟,一双蝴蝶可怜虫”。 这两句诗本身並无贬义,比喻才子佳人缠绵悱惻又充满无奈的爱情。 但是放在辛亥革命那个救国图存的时代,就充满了嘲讽和抨击的意味。 从文学史的意义上讲,鸳鸯蝴蝶派是我国近代通俗文学的滥觴。 它也不仅仅写言情,还包括武侠、黑幕、神怪、军事、侦探,歷史等诸多题材。 忽然想到什么,邱石问:“批评你的是你妈?那你爸是什么意见?” “你爸倒不管著我写,但是你懂的,我家我妈说的算。” 曹安晴小口嚼著麵条,目露追忆,“而且我爸说过一句话,我记忆深刻,但是我到现在还没搞懂。他说『如果认为是糟粕,就应该全然拋弃,既然存在继承关係,子不该嫌母丑啊』。” 邱石心生敬意,感慨道:“要不你爸是语言学家呢。” 在近代以前的中国,其实小说的地位非常低,一直都是小道中的小道。 是梁启超提出“小说界革命”,1902年於日本横滨创办《新小说》,主张以实现“新国”、“新民”为目標。 再加上后来的白话文运动,才將小说在中国的地位,推到一个全新的高度,成为文学的主要表现形式。 五四文学时期,新文学阵营和鸳鸯蝴蝶派曾展开过激烈的斗爭。 前者打著“为人生而艺术”的口號,视后者为“玩物丧志,醉生梦死”的麻醉剂,將其抨击得一无是处。 最终的结果,以鸳鸯蝴蝶派退出歷史舞台而告终。 当时朱自清先生曾说过一番公允的话,大致意思是:在中国文学的传统里,小说就是不严肃的,通常被称为閒书,鸳鸯蝴蝶派的小说,意在供人们茶余饭后消遣,倒是中国小说的正宗。 曹父大抵也是这个观念。 曹安晴恍然大悟,兴奋道:“这么说,我还不小心摸到了中国小说的正统了?我当时是偷偷写的,那现在能光明正大写吗?” 突然技痒难耐。 其实父亲看出她有写作的爱好,是有意培养她的,时常找些写书给她看,跟她讲一些文学创作的道理。 可惜她天资愚钝。 也可惜他们在一起的时间,太短暂…… “当然!”邱石斩钉截铁道。 鸳鸯蝴蝶派这个称谓,虽然带有贬义,但是没有办法,半个多世纪叫下来,已经成为符號。 在五六十年代,鸳鸯蝴蝶派曾有过一次復甦。 当时周瘦鹃和严独鹤都进了作协。 新闻电影製片厂,还专门为张恨水拍摄过一部纪录片——《老人的青春》。 东风已起,然而復甦来得太迟了。 几十年的排挤、制度性遗忘,英雄迟暮,后继无人。 如包笑天等人,心灰意冷,远走他乡。 平江不肖生、陈慎言、还珠楼主、严独鹤、周瘦鹃等人,在五六十年代相继离世。已经没人可以挑大樑了。 曹安晴当真来了兴致,打听道:“能发哪个报刊杂誌?” “很多呀。”邱石摊摊手介绍起来。 虽然七八年报刊杂誌的井喷期才刚开始,但是通俗文学的阵地仍然广阔。 人民的爱好是无法禁灭的。 有许多地方杂誌,因其传播范围小的特点,反而得以在混乱中存活。 比如《山西民间文学》、《天津演唱》、《辽寧群眾文艺》等。 大型刊物也不是没有。 《故事会》於七四年已经恢復出版,虽然现在叫《革命故事会》,要到七九年才改回创刊名。 新民间故事、笑话、趣闻、歷史传奇、侦破故事等题材,如今正在《故事会》上大放异彩,广受群眾欢迎。 邱石建议道:“你先试著写写,找几个想写的题材,言情嘛……也不是不行,暂时注意尺度,创作环境明显在回暖,以后会有机会的。我再替你把把关。” 没记错的话,刘心武的《爱情的位置》,会在今年的《十月》创刊號上发表。 这部小说公开討论爱情,也没有怎么样,反而引发万人空巷守著收音机。 因为作品发表不久,中央人民广播电台就给它录成广播並播出了。 人是一种很奇怪的动物,到了见真章的时候,曹安晴反倒踌躇起来: “虽说是老祖宗传下来的正统小说,但时代在发展,我爸也说了是个继承关係,会不会……像我妈说的,写这个太俗气?还有你邱大作家,怎么好像对鸳鸯蝴蝶派很推崇的样子呀?” “我想害你唄,想把你卖了。”邱石翻个大白眼。 曹安晴:“……” “所谓俗,还有一个说法,叫接地气,你猜怎么著?老百姓还就喜欢接地气的东西。那么老百姓都喜欢了,你不喜欢,你算老几?这可不是我说的。” 邱石给她举了几个例子。 鲁迅的《吶喊》、《彷徨》几经再版,发行四万册,似乎相当不错了。 郁达夫的小说集《沉沦》,曾造成洛阳纸贵,发行量达到三万余册,成为中国现代文学史上的一种现象和话题。 而同年代的武侠小说《江湖奇侠传》,三四年间卖了60万册。 这说明什么? 人民需要! 正如朱自清还有一句话:“正经作品若是一味讲究正经,不顾人民性,只管艺术性,死板板的长面孔教人亲近不得,读者恐怕更会躲向那些刊物里去。” 那些刊物,指的就是鸳鸯蝴蝶派小说。 严肃文学固然有其思想性,但是老百姓他文化程度有限啊,过於高傲的文字,几个人能看懂? 如果大部分人都看不懂,也就意味著它失去了大部分的“载道”意义。 连鲁迅都说:“在实际上,悲愤者和劳作者,是时时需要休息和高兴的。” 这证明,即使是在严肃文学扛把子的心中,趣味性和娱乐功能,也並无罪过。 老百姓也是真的需要。 人民如果没有精神娱乐,社会就会冷峻而僵化。 作为文字创作者,是有责任的。 “而且通俗文学和思想內涵,也並非不可调和。” 邱石继续说道,“比如张恨水的《啼笑因缘》,包天笑的《沧州道中》,抨击社会黑暗面,针砭时弊,借才子佳人的爱情故事,歌颂抗日精神,反映社会不平等。不比同时期的一些宣扬封建復辟的文学作品,进步得多?” 曹安晴眼前一亮:“真的呀,那我得找来看看,旧书摊上有?” 她多少还有一些想法:即便父母在九泉之下,也不想让他们因为自己吵架。 父亲想培养她写作,她也想成为他的骄傲呢。 母亲不喜俗气,那她就来点思想內涵。 邱石点点头,回答她刚才的第二个问题:“真要让我说,文学不应该有偏见,再说由意识形態主导的批评,本身就毫无意义。 “好的严肃文学,能够启智;好的通俗文学,也能给人以心身愉悦。人生在世,正如我即將进入大学校园,既要学习,也得生活啊。 “所以鸳鸯蝴蝶派於我而言,不是推崇的问题,我是认为严肃文学和通俗文学,缺一不可。” 听君一席话,曹安晴算是彻底通透了,再没啥顾忌,准备静下心来就开始动笔。 她忽然笑嘻嘻问:“那你邱大作家会写通俗小说吗?” “写啊,怎么不写,只要社会需要,人民喜欢的,我都写!” 邱石驀然有种使命在召唤的感觉,仿佛一下找到了重生回来后的第一个方向,“我不仅要写,如果有可能,我还要將中国的通俗文学发扬光大!” 在后世,我国的严肃文学在世界舞台上,並没有掀起太大波澜。 反倒是网文,制霸全球,让老外们犹如嗑药,欲罢不能。 而文字故事,又是许多娱乐形式的基石,像是影视啊、游戏啊、剧本杀啊,包括动漫。 四十年后,看到动画片几乎被小日子屠城,满大街的日漫cosplay,就连年轻人的性启蒙都要靠日本老师……好吧,后面这个不算,他是真不得劲啊。 咱们泱泱中华,五千年的文化底蕴,输在哪儿了? 不外乎起步太慢,没有用心去做! 否则轮得到一个番邦之国,倒反天罡,对我们文化入侵? 目標在顷刻间坚定下来,以通俗小说为根基,大力发展並输出中华文化,在邱石看来,很值得去做。 当然,饭要一口一口地吃。 眼下这年月,许多方面也不太允许。 趁著这几年时间,他先酝酿一番,单靠他自己也不行,得培养一批好手。 那么就从小曹同志开始吧。 第36章 睡在上铺的室友 二月底的京城仍然酷冷,只怕未名湖还没有化冰。 绿皮解放车的帆布篷派上大用场。 从首都火车站到北大,行驶路线约十八公里,走的是正西门,虽然学生惯用的是南门,离宿舍区也近,但这显然代表著一种正式。 学校已经很久没有迎来高考生了。 解放车刚驶入校园,之前还缩在一起谈天阔地的新生们,纷纷凑到车尾处向外张望,带著一种瞻仰感和浓郁的期盼。 但其实,校园的风景有些令人失望。 满目都是混乱留下的痕跡,標语纸还在寒风中带著最后的疯狂扭动著。 解放车路过三角地,驶入学生宿舍区。 迎新的七六级工农兵学长,拿出早前统计的信息,开始告知各专业的学生去哪里报名。 中文系的宿舍在三十二號楼,同时也是系办公室所在地。 一栋四层高的苏联式风格建筑,屋顶是灰色瓦片,革命红的砖石墙体,一层窗台以下粉刷成灰白墙。 楼前楼后种植著高大的杨树和槐树,修有水泥路。 系办公室占据二层,一三层为男生宿舍,四层是女生宿舍。显然就连开学都显得仓促,许多方面没有调整好。 邱石拎著行李来到二楼,恰好文学班的班主任,张剑福老师在办公室。 是一个谢顶的青年教师,虚胖,戴一副铁框眼镜,面相和善。 “你说你叫什么?”他再次询问。 “邱石。” 確认没听错后,张老师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也更显几分亲切。 办公室里很热闹,还有几个新生在报名,两人站在墙边聊了一会,通过张老师,邱石也了解到不少信息。 北大七七级文学系,只有三个专业:文学、新闻和古典文献。总共才录取一百多名学生。 他们文学专业自然只有一个班,仅三十来人。 不过张老师也说,是有点少,扩招已经启动,未来应该还有十来名学生加入班级。 等到其他几个新生报名完,张老师示意他过去,自己有事先走了。 邱石来到办公桌旁,上交准备好的档案和录取通知书,办理入学。 有个重要流程是助学金审核。 主要根据学生的家庭经济情况来確定,每个学生不尽相同,全国也没有统一標准,还要看学校所在地,首都应该算高的。 人民助学金制度分为好几档,从甲等到丙等,甚至还有不享受。 有些学生入学前已经是国家职工,並且满五年工龄,按照政策,他们上学期间原单位要照常发放工资,每月四五十块甚至更高,再发助学金就过份了。 邱石的家庭信息都在档案里,审核確定发放乙等助学金,每月十八元。 其中十五元不发现金,转换成饭票和菜票。 不过暂时没发,说晚些时候班级会安排。 邱石分配到的宿舍是334。 拾级而上时,一路打量,苏联风格还挺別致的,楼里的房间大小不一。 文学专业的男生宿舍,都在三层西头,別的宿舍六人一间,偏偏这个334,面积几乎是其他宿舍的两倍,十人间。 基本已经住满。 邱石一打听,还是混住,中文系三个专业的学生都有。 听说他是文学专业,有两个哥们凑上来打招呼,很拘谨地先来了段自我介绍。 一个操著粤普,广东兴寧人,五四年生,入学前在河北插队,是承德东风煤矿的工人,叫陈京松。 另一个是老三届,江苏丹阳人,四七年生,入学前在丹阳县粮食局工作,名字很霸气,叫顏乾虎。 这让邱石也不得不来一段。 “我叫邱石……” “誒?这名字咋这么耳熟啊。”宿舍门口,探进来一个脑瓜。 瘦得跟个猴似的,行为举止也像,戴一副黑框塑料眼镜,后面是一双泛著精光的小眼睛。 手里拎一只屎黄色帆布包,笑嘿嘿地走进来,拍拍胸脯道:“籍贯江苏南通,之前在首都王辛庄公社插队,我叫梁左。” 邱石心想,你小子我可认识。 全中国的人应该都看过他的情景剧作品——《我爱我家》。 梁左还不是自己来的,身后跟著一个有些学究气质的中年妇女,牵著八九岁的小姑娘。 宿舍里其他专业的学生一阵窃笑。 家长送来报名的,他们还真是头一个见。 这个中年妇女和小姑娘,邱石应该都知道。 小姑娘是梁左的妹妹,后来英达的媳妇儿。梁左还有个弟弟叫梁天。 女人显然是梁妈,作家諶容。跟邱石还是老乡,武汉人。 梁妈未必是来送儿子报名,梁左这种性格,你给他扔到老干部中心,他也能混得风生水起,估计是想借这个名义,带女儿来感受一下北大氛围。 后来梁欢確实毕业於北大中文系,《我爱我家》她也有参与编剧。 这一家子可都是名人。 “是諶容老师吗?”门口又旋进来一个人,面孔有些严肃,人倒是也热情,不忘含笑向其他人点头打招呼。 如果往后邱石一直混文学圈子,而他又没有当官的思想觉悟,或许该喊这位一声领导。 几年后会有个“南少功,北建功”的说法。 说的是文学界的两个后起之秀:湖南的韩少功,首都的程建功。 程建功等於是道破天机,諶容的热门作品《人到中年》虽然还没发表,但此时已经有长篇小说《万年青》等代表作。 宿舍里响起一片惊诧,大家这才知道,看起来不正经的梁左,来头不简单。 於是气氛严肃起来,邱石身旁的二位更拘谨了。 经梁左和程建功一搅合,邱石发现有些傻憨憨的自我介绍,似乎可以省了,反正以后有的是时间相处。 今天是2月28號,录取通知单上的报名截止日。不过看迎新工作並没有收尾的意思,肯定还要考虑特殊因素,总之邱石来的算晚的。 至於梁左,说是籍贯江苏,早已是首都人,纯属踩著点,拎个包就过来了。 张老师刚才说过,晚上有个班会,也是全班同学第一次会面。 窗外日头已经西斜,邱石看一眼梁左,梁左也看一眼他。 两人几乎同时,冲向宿舍里的最后一张空下铺。 邱石身体素质好,梁左跟个猴儿似的,动作也迅猛,这时人高腿长的优势便显现出来。 邱石率先一步,躺平在硬木板上。 梁左:“……” 两人一高一低,大眼瞪小眼。 梁左恼怒道:“你丫连床被子都没有。” 邱石上下瞅瞅他:“你有?” 其实梁左还没有准备正式入住宿舍,不过有这个打算,校园生活多么令人嚮往啊。 梁左气鼓鼓道:“你多大?” 邱石道:“五八年的。” 梁左顿时气焰一窜:“一点不懂尊老爱幼,我可是老同志!” 他五七年生人。 邱石两眼一翻,一副“看我鸟不鸟你”的架势。 梁左也就嘴皮子厉害,把帆布包扔到上铺:“誒,你之前说你叫啥?我怎么听著像个名人。” 他向门口努努嘴,程建功还在向他老妈请教写作的问题,“你不会像他一样,已经有点名气吧?” 不等邱石开口,隔壁床铺的老大哥顏乾虎,插一嘴道:“邱石?最近那篇很火的……” “哈哈!” 梁左突然大笑,“老大哥你是真敢想啊,你瞧这哥们儿,说他搞体育的我是真信。” 他指指邱石的裤兜,“我说哥们,听人劝吃饱饭,你最好確认一下,真没走错门?” 北大体育系比今年才恢復的文学系,招生要早得多,通过招收工农兵学员,1972年就开始办学,还有个前缀,叫“东方体育系”。 梁左这个性子,邱石並不反感,性格活泼、想到什么说什么的人,其实很好相处,也没啥坏心思,而且这年头这么活泼的人,相当少见。 但是他现在並不想搭理。 起身拉开帆布包,取出带鲜艷大牡丹样式的床单,临时铺一下,宣告霸床彻底成功。 床单是大队率先完成公粮上缴,公社发给老爹的奖品,老妈留著一直没捨得用。 他得赶紧去置办装备,顺便走走,熟悉一下周边环境。 以前做梦都在高考,正如当初在补习班时老杜说的。想著时间如果能倒回,悬樑刺股也得考上大学,既为改变命运,也想体验这段人生。 两辈子,他总算是上大学了。 第37章 请收下我的膝盖吧 夜,如一张洇湿的试卷,墨跡里浸满未乾的理想。 三十二楼二层,系办公室所在的楼层,有一个很大的房间,七七级文学班的第一次班会,就放在这里召开。 椅凳不够,从左右办公室里薅来一些,男生坐一边,女生坐一边,中间留条过道,涇渭分明。 虽然是这样,但其实两边都在偷偷打量,眼神或靦腆或羞涩,男女之间若是不小心对上,赶紧挪开,惊慌如兔,又有种刺激感,带著青春的骚动。 邱石决定报考文学专业的某一重因素,算是达成了。 班里男女生几乎对半开。 有几个女生长得確实赏心悦目。 当然了,大家怀揣著的,更多的还是对这座百年学府的敬畏,以及对知识的渴望。隨著张剑福老师的到来,纷纷收回视线和心思,正襟危坐。 张老师一番开场白后,邱石还是没能逃脱自我介绍。 而且张老师还先打了个样。 按照座位顺序,从左至右,同学们依次登台,虽然没有台。 邱石一米七八的身高,在这年头算是大高个儿,坐在最后一排,但他不明白梁左为什么会在旁边,从前面估计都看不见他的头。 这小子起先还有点得意之色,因素自然可以有很多,比如他妈是著名作家,老爹是人报的副总编辑,都跟文学有关係,他自小受到薰陶,就冲这份底蕴,估计脑子里已经在幻想,要在班上开启降维打击,从此称王称霸。 等同学们一溜地自我介绍过去。 这小子有点不淡定了,开启了一惊一乍模式。 “好傢伙,在《延河》上发表过文章?” “妈勒,她也是作家,一点都不像啊。” “我的乖乖!丫的登过《钟山》?” … 梁左固然有才华,上小学时就开始发表文章,诗、歌词、大鼓、快板等诸多题材都有涉猎,但没有一篇出名的,这年月还是个纯纯小透明。 老实讲,邱石都被震到。 全班三十来人。 其中居然有二十多个,上学前就发表过作品,诸如程建功、黄子平等人,甚至已经是文坛小有名气的青年作家。 这是什么学生阵容? 磅礴的才气匯集在一起,几乎要掀翻屋顶。 哪怕手上有学生资料的张老师,听著大家的自我介绍,都笑眯了眼。 轮到梁左,这小子显然被打击到,不復之前的得意,蔫头耷脑上台,机械式地把户口本那页念了一遍,提前想好的贯口全部作废,一箩筐作品没一个好意思抖出来。 回到座位时,见邱石似笑非笑的样子。 梁左没好气道:“你笑个屁呀,我內是低调,我再嫩也比你强啊。” 邱石没空搭理他,起身沿著过道上台。 他穿一身黑色仿中山装,脚踩同色皮鞋,过年在县百货公司置办的行头,本来是为了参加各种活动,其实在这季节的首都穿著有点冷,但他没有棉袄。 胸口兜里插著英雄100金笔。 以前的一片瓦髮型,剪成短髮,谈不上造型,类似飞机头。 配合上个头儿和精瘦的身材,这么一走动起来,全班目光都跟著移动。 也不怪梁左怀疑他是体育生,班上找不出第二个这么精神的哥们,有几个手里要是端上大茶缸子,往隔壁办公室一座,新生见到准要喊领导。 张老师露出別有意味的笑容。 “大家好,我叫邱石,五八年生,来自湖北……” 邱石刚一开口,底下就躁动起来。 都是喜爱文学,甚至已经在行业里摸爬滚打的人,想吃这碗饭,岂能不关注热门作品。 “他叫啥?邱石!我没记错的话,《忠诚与虚偽》的作家就叫邱石吧?” “重名吧,人家那个邱石,可是现在大火的作家,《人民文学》还转载他作品。” “我们省刊也转载了。” “来自湖北,我记得《忠诚与虚偽》首发在《武汉文艺》。” “不是吧!” … 同学们一边小声议论,一边竖起耳朵,偏偏邱石没有介绍写作经歷和作品。 正如他早前所想,在大学期间,他的想法是作品可以高调,但是人儘量低调。 虽然也知道瞒不住。 可如果张口闭口都是作品,无疑就高调了。 等他下台时,张老师深深看他一眼,倒也尊重他的意愿,没有画蛇添足。 “来自的湖北,叫邱石,你可別告诉我《忠诚与虚偽》跟你有关係?” 不等邱石坐下,梁左瞪著眼珠子刨老底。 周围能听见的同学,纷纷侧过耳朵。 连听不见的人都在张望,试图通过表情来获知信息。 邱石反问:“你看我像么?” 梁左摇摇头:“你像內参片里的日本不良青年。” 邱石哈哈一笑:“好吧,是我写的没错。” “我信你个鬼!” 梁左已经篤定是重名,一个烂大街的名字,搁首都也能找出一个排,他还有理有据,“那篇《忠诚与虚偽》我们全家都看过,我妈说文笔老成,看似技巧性不高,实则是一种取捨,不浸淫文学多年,没这个笔法。 “我爸说思想深刻,很多年没见过这样的批判现实主义力作,作者擅於洞察社会弊病,生活阅歷显然极为丰富。” 关於梁左的家庭背景,下午有过程建功那一出后,已经在男宿舍传开。 知名作家和人报副总编辑的眼光,那得多老辣啊。 於是大家也都相信是重名。 邱石耸耸肩,你看,说出来还没人信。 挺好的。 ———— 隔日,张老师让班上的李彤和郭小聪,带大家参观校园。 李彤曾是首都工艺美术厂的学徒,学做蓝景泰,因写作才华被厂里推荐,在北大上过半年的新闻短训班。 郭小聪毕业於北大附中。 北大的校园景色中,一塔湖图是不容错过的,博雅塔老远可见,来到未名湖畔,班上一个女生岑献青大为惊讶,指著湖面道:“咦?怎么水不动的?” 男生中的李矗也有同样疑问。 其他同学笑得人仰马翻。 这俩广东广西人,长这么大还没见过冰。 经这么一齣喜剧,大家的关係迅速升温,男女之间也敢搭话了。 当然梁左是例外,他早已经钻进女生堆里。 “同学,考你个问题,你记得我叫什么吗?” “梁左。” “哈哈!你果然是革同。” “这位同学,你看你手套拿著也不戴,能不能借我?” “这……不好吧。” “同学你让我很忧伤啊,阶级感情哪去了?你怕不是个阶敌吧。” 邱石伸手捂脸,羞於和他同为上下铺。 成功薅来手套,梁左振臂高呼:“梁革同终於取得了划时代的伟大胜利!同学们鼓掌。” 大家十分配合。 欢声笑语逐渐浓郁。 迎面的湖畔小径上走来两个人,一个是中文系负责日常运作的景洁老师,邱石的粮票和菜票就是他发的。 另一个是戴眼镜的青年,看起来比班上有些同学还小,不知何人。 景洁老师是一个开明的父辈形象,挥手招呼道:“同学们好啊,请问哪位是邱石同学,我旁边这位是《人民文学》的朱编辑,找邱同学有点事。” 现场瞬间安静下来,画面仿佛被塞进一场默片电影。 同学们首先被《人民文学》的名头震到,那可是国刊,没有文学创作者不惦记,做梦都想在上面发表文章,还是头一回离《人民文学》的编辑这么近。 继而想到一个问题: 《人民文学》的编辑,为啥要找他们班上的邱石? 又想联想到邱石和《忠诚与虚偽》的作者,不仅同名同姓,还来自一个地方。 答案呼之欲出:根本就不是什么重名! 我的天吶,当下炙手可热的作家,作品登上过国刊的作家,居然跟他们是同班同学?! 所有同学都惊呆了,望向邱石的眼神顿时变得不同,泛起小星星。 噗通! 梁左突然往草地上一跪。 邱石:“……” 第38章 抄这个我没压力啊 “同学们继续逛吧,燕园有些风光还是很不错的。” 开学伊始,需要忙活的事情太多,景洁老师离开前,对来到身旁的邱石和蔼一笑。 没有老师不喜欢优秀的学生。 这孩子还格外优秀。 北大一些青年教师的作品,想登上《人民文学》都不容易。 学生们不知道,其实他们中文系老师,私底下对邱石和他的作品多有討论。 邱石和《人民文学》的编辑朱瑋,往侧方走了几步,本意是不想挡住路,可是班上同学哪有要走的意思啊。 一个个瞪大眼睛瞧稀奇。 《人民文学》的编辑找邱石有啥事? 甭管啥事,都不是小事。 有人在想,我啥时候才能被国刊的编辑登门拜访啊。 班上的小字辈,如梁左、苏牧、李春等人,更是在枯草地上席地而坐,把这场会面当成大戏看。 程建功还没有从震惊中回过神儿,喃喃自语:“他竟然还真是作家邱石,真是啊!” 眼睛里已经泛起绿芒。 梁妈他都不想放过,更何况是现象级作家邱石! 他也是好起来了,能跟这种大笔桿子做同学。 打著近水楼台先得月心思的,绝对不止他一个。 虽然知道迟早要暴露,有点思想准备,但瞅著那边全班静候的架势,邱石还是有点慌的。 “朱编辑是吧。” “实习编辑,实习编辑。” 朱瑋姿態摆得很低,他有幸得到涂光群组长赏识,刚从北大荒爬出来,户口还在那边,想高也高不起来。 对方儘管很年轻,但名气可不小,作品影响深远,他十分珍惜这次机会。 作家是编辑的事业基石。 说完这话,他赶紧补充一句:“是涂光群组长安排我来的。” 又是个大佬,还是前辈老乡,主动联繫,高低要给个面子。 邱石笑了笑问:“不知有什么事呢?” 朱瑋心想你是真不知道,还是装蒜啊,编辑找作家还能有啥事,搓著手道:“这不是涂组长希望你能给《人民文学》供稿嘛,当然我也希望。” 邱石打趣道:“我供你们就要啊。” “这个……流程肯定还是要走的,可你毕竟水平摆在这儿,过稿应该很轻鬆。” “你们想要什么题材?” 朱瑋怔了怔,没想到他这么爽快,但这话问得很耐人寻味啊。 到底是不知道写什么好,还是说……你们想要啥题材,我就能写啥题材。 要是后一种情况,朱瑋也不介意给他跪一个。 作为编辑,了解行业是必修课,也有责任和作家交流,一些作家写作像是闭关,並不能跟上时代风向。 既然被问到,朱瑋斟酌著说:“刘心武的《班主任》发表后,引发集体共鸣。如今文学界的主流风向,是在对过去的创伤进行揭露、控诉,並强烈谴责。或许你可以从这方面入手?” 伤痕文学到底是来了。 《班主任》发表在去年11月的《人民文学》上,確实造成不小的影响,这几个月类似题材的作品,开始陆续出现,直到八月份被那篇《伤痕》把著脉,给冠了名。 不过纯粹的伤痕文学,邱石是真不想写。 伤口揭疤这种事,读者看得糟心,作者写得也鬱闷。 主要还是过去无法改变,囿於其中,只会让当下也跟著难受,没啥意义。 当然那段歷史也不能遗忘,如果说真要做点什么,应该是深刻反思,吸取教训。 抄一篇吧。 他还是不想附加给自己悲伤去构思,抄也只是抄个框架,全文不可能记得。 他脑子里已经冒出一篇小说。 对於这篇小说,后来人多少是有些遗憾的,不是说它写得不好,否则也拿不下第一届矛盾文学奖。 只是被时代文学的发展所局限了,作者的眼界也没能跳脱出去。 故事设置依然在二元对立的模式中进行。 坏的人极坏,好的人极好。 把复杂的生活简单化,將人物类型化和丑角化,这个世界上並不存在纯粹的好人和坏人,人性是最复杂的。 因此小说的弊病就很明显了,刻板、僵化,缺乏真实感。 对於长篇小说,这是很要命的。 这也是它后来渐渐被冷落的原因。 而且抄这篇小说,邱石还毫无心理压力。 一来作者后来润了。 二来,有小道消息说,八十年代末,国內流传著一本写教员和女人们的乱七八糟的书,从国外非法舶来,又经大肆盗版,传言正是作者撰写,用来贴补国外拮据的生活。 著名编辑汪兆騫,曾委託多位定居加拿大的友人,问个究竟,但始终没收到明確答覆。 “你们收长篇吗?”邱石问。 朱瑋精神为之一振,这话问的,长篇小说才稀罕啊,对於杂誌刊物来说可以多连载几期,增加读者黏性;对於作者而言,也能创造更高收益。 “收啊,肯定收的!” 邱石又问:“我用笔名没问题吧?” “啊这……” 朱瑋心说你別这样搞呀,你现在风头正劲,难道不应该趁热打铁吗? 能组到你邱石的稿子,我也能跟著沾点名气啊。 他苦笑著挠头:“行肯定是行。不过启用新笔名,可能会影响稿费的。” “是不是新人,你们清楚,说到底不还是看稿子的质量吗?如果稿子质量够好,任哪个编辑一看都能广受欢迎,你们再剋扣我稿费,那我可要找別家了哦。” 邱石用打趣的口吻说,眼神瞟向还在集体看戏的全班同学,“就从这篇小说起,养个笔名吧,否则我这大学没法上。你以后也不要来学校找我了,留个电话,稿子写好我会跟你联繫的。” 朱瑋觉得他根本不像个二十郎当的年轻人,《人民文学》找你约稿,你还惦记別家? 成竹在胸,稳如老狗。 人家作家只嫌名气不够,他倒好,小小年纪还怕出名…… 这你受得了吗。 不过该说不说,眼前这位,是朱瑋目前接触到的最当红的作家,涂组长也是看他们年纪相仿,才把这个好活派给他。 朱瑋深知自己其实没啥发言权,只能期待他的新作了,问:“大概多久能写好呢?” 邱石想了想道:“怎么的也得一个月吧。” 原著是十六万字。 想要生动鲜活起来,他得费些笔墨去刻画,预计不会低於二十万字。 他又要上课,还要体验大学生活,没办法再快了。 不过他现在动力满满。 曹安晴那边想靠写作养活自己,应该不是一朝一夕的事,她那个四婶儿,邱石想起来就烦,得赶紧弄点钱,把这事解决了。 另外,以通俗小说为根基,搞文化输出的奋斗目標,他打算以商业化的模式来进行,这样更正规,更容易做大,后劲更足。 做生意嘛,自然离不开本钱。 暂时不提其他的,总得多培养几个小曹同志吧。没个几年时间的练笔,一般人连龙王赘婿都写不明白。 朱瑋没有任何意见。 长篇小说,至少十万字以上,一个月能写出来,还要在《人民文学》编辑部过稿,不是慢,而是非常快。 留下联繫方式后,两人握了握手,朱瑋告辞离开。 邱石转身望向扎堆的同学们。 所有人都对他露出人畜无害的笑容。 程建功的脚步已经迈开。 梁左不甘示弱,从枯草地上爬起来,双臂弯曲,摆出衝刺的造型,仿佛下一秒就要来上一记滑跪。 咕咚! 邱石喉结滚动了一下。 第39章 给这篇小说附个魔 “哥,你是我亲哥啊!” 一场燕园游,最后演变成追星现场,邱石觉得同学们需要冷静一下,他也要缓缓,给彼此一点空间,过两天这股劲儿应该就消了,於是找个由头遁走,回到宿舍。 不成想距离还真的產生美。 参观完燕园后,用梁左的话说,大家都想他了,一窝蜂杀到334,有几个大胆的女生都跑过来。 这阵仗不算,他们还把系里的同学给惊动。 这会宿舍里外全是人,门口挤不进来的,搁那儿蹦起来打量。 耳边嘰嘰喳喳一片,比北大油松林里可热闹多了。 “他是作家邱石,就是写《忠诚与虚偽》的那个?” “妈呀,可算见到活的了!” “我竟然跟大作家同宿舍,来来,谁给我一耳刮子。” 啪! “你大爷的,真打啊?” “这种要求还不满足你。” … 邱石坐在床沿边,再一次觉得自己像个猴。 梁左蹲在他身前,昂著头,笑得跟个看见花姑娘的鬼子似的,忽然想起什么,他一本正经地讲起道理: “不过邱革同,你看咱俩一个班,上下铺,我五七的,你五八的,你不好再直呼我名字了呀,应该热情地称呼我一声……” 邱石斜睨过去。 梁左到嘴的话吞回去,改口道:“起码要叫声老梁吧!我都喊你哥了。” “我叫你老梁,你喊我哥?” 各叫各的是吧。 梁左露出奸计得逞的笑容:“要不叫你小孩哥?” “滚!” “誒!” 梁左起身,在邱石的床上一个侧翻,半张脸懟到墙壁上,“哎疼疼疼……” 逗得几个女生掩嘴大笑。 要不然这傢伙结婚早呢,结婚之后还惦记班上苏牧的二姐。以前读过一篇苏牧先生的文章。 其实班上许多同学,都是后来文化圈里的大佬,他们现在因为能和邱石成为同学,而激动。 又哪知道,看著大佬们青涩的脸蛋,邱石也很唏嘘啊。 几个胆大的女生中,打头的两个长得都不赖。 一个叫吴北玲,一个叫査建英。 不过前者已经名花有主。 跟后世高校男寢室一样,这年头夜里入睡之前,大家聊的也是姑娘,於是一些情报也被抖擞出来。 吴北玲的对象,是这年头知青中的大名人,叫孙立哲。 这哥们牛得很,插队到陕北,自学当起赤脚医生,在土窑洞里开刀做手术,没日没夜地整了三千多台,什么手剥胎盘啊那都是等閒。 声名远扬后,担心他非法行医,搞出事故,医学科学院组织院士队伍去考察,最后认定,他已经达到医科大学毕业,且具备多年临床经验的医师水准,直接给他颁了证儿。 顺带一提,他们插队那地方,还有个知青叫史铁生。 査建英五九年生人,比邱石还小一岁,此时就是个刚长开的小姑娘。 万幸梁左只有一个啊。 这年头大部分同志还是i人。 如程建功笔记本都掏出来,瞅著邱石这副被围攻的局面,倒也不好再参入进攻,想著以后机会大把。 邱石环顾周遭,问:“你们都不去吃饭吗?” 吃饭哪有你好看啊,没有一个人动。 邱石只好祭出大招:“锅塌豆腐要没了!” “哎呀,是哟!” “走走走。” “后面赶紧地,別堵著门啊!” 看著吃瓜群眾终於散去,邱石暗吁口气,这年头大家肚子里没啥油水,乾饭是第一要务,午饭救他一命。 “走先吃饭,回来再看。” 邱石:“……” 给个毛的机会你们,老子又不是黄花大闺女。 挎上洗得发白的解放包,里面有新置的国民铝饭盒,他也准备闪人,梁左要跟来,被他一个公主抱,扔回到梁左自己的上铺。 梁左作兰花指状,想拍他一下没拍著,拋个媚眼道:“死鬼,还文武双修呢。” 邱石一阵倒牙,拔腿便跑。 这年头,北大只有四个学生食堂和一个民族食堂。 据说学一食堂的扒肘条不错,学二食堂的饺子很地道,买饺子还送醋,学三食堂的干烧肉也美滋滋,可惜跟邱石都没关係。 或许是因为刚恢復大规模招生,许多方面没调整好的缘故。 现在每个系都有指定食堂。 中文系吃饭的食堂正好避开一二三,学四食堂,又称大饭厅。 地方大是大,可同时容纳两千人就餐,有时候还搞搞其他活动,寒酸也是真寒酸,空空如也,连桌椅板凳都没有一张。 所以多数同学都是打好饭回宿舍吃。 学四食堂最热门的菜品是锅塌豆腐,某个今年要入学的刘姓学生,是它的狂热竞爭者之一。 因为烹飪中会用到鸡蛋液来包裹豆腐煎制,其实是一道半荤菜。 即便只是豆腐,这年头普通人家也很难吃到。 一毛一份,好吃不贵。 就是难抢。 没有付出向鬼子发起衝锋的速度,是难以染指的,邱石只能打上一份木须肉,有荤有素,两毛钱,他觉得自己还能再窜个两公分,吃喝上不能省。 在食堂隨便找个角落,蹲著干完饭,洗好的饭盒揣进解放包,邱石直奔想好的目的地。 宿舍暂时是不能回的,再说那样的环境下也干不了正事。 系里目前还没有正式开课,时间宽裕,正好给新作起个头,万事开头难。 图书馆是很好的办公地,即便遇到看猴者,大抵也不敢肆无忌惮。 汤一介先生曾在一篇文章中提到,北大有三宝。 其一是燕南园,那里聚集了一批著名的专家学者,像经济学家马寅初、陈岱孙,物理学家周培源、饶毓泰,哲学家冯友兰、汤用彤,美学大师朱光潜等。 其二是校园中眾多的知名教授学者。 最后一个宝,就是图书馆了。 北大图书馆的藏书,放眼全国也在三甲之列,其藏书之多、收书之精,是其他大学无法比擬的。 哦,对了,汤一介先生是北大哲学系教授,也是文学系乐黛云先生的先生。 这话听著拗口。 北大有个不知从何年何月形成的传统,学生们习惯於將所有资深教师,无论男女,统统尊称为先生。 离开大饭厅,走过一座座灰扑扑的宿舍楼,经过北大著名的情报中心——三角地,再穿过典雅幽静的燕南园,一座高大而厚重的建筑物,凸现在眼前。 北大图书馆偏现代风格,正门为东大门,不过日常紧闭,据说只有贵宾参观时才打开,对读者开放的是南侧门。 进入图书馆要出示证件,现在校徽、学生证和借书证都没发,邱石有张巴掌大的临时纸单,倒也管用。 图书馆一楼比较空旷,是个综合空间,主要用作諮询、参观和发呆,邱石直奔二楼。 二楼正中央是图书馆的借阅处,有种科幻废土片的既视感,大厅两旁摆著一排排类似放中药的柜子,数不清的抽屉里装的是书籍索引卡。 借书要先填索书单,交给图书管理员后,他们找出索引卡,用升降机发往书库,再由书库的工作人员把书找出来,也用升降机传递。 二楼有许多专题阅览室和研究间。 刚开学,图书馆里学生还不多,发现一个没有人的房间,邱石走过去,抬头瞅一眼门牌標识——《永乐大典》研究间。 这也是我配进去的? 在赭石色的大桌台旁坐下,邱石从解放包里摸出红线信纸,抽出兜里的英雄100金笔,单手托腮,构思起如何动笔。 这篇小说虽说只是一个念头,但也並非胡乱选定。 其一,伤痕文学已经诞生,那么再写反思文学就不显得突兀。 其二,小说通过描绘“湘南乡镇上二三十年的风云际会,山川流走,民情变异”的人情世態,来反思民族曾遭受的苦难,以及春天骤然到来的喜悦和希望。 湖南湖北,毗邻之地。 小说的具体文字肯定是记不得了,但邱石认为自己有阅歷和笔力,写出如画的农村、苍莽的林木、古朴的民风所构成的画卷。 这也是小说的优点。 同时他要创新的,或者说改进的是,让乡土题材从二元对立的模式化敘述中突击出来。 不再简单的呈现出: 一边是坚持错误和荒谬路线,极端教条化的王秋赦们。 一边是老实本分生活,却备受磨难的胡玉音们。 即便是好党员谷燕山和苦中作乐的秦书田,也应该多份复杂性。 人物是小说的灵魂,又要通过事件来刻画。 二者相辅相成,进而使得小说逻辑严谨,真实可信。 又进一步使其反思的內容,凿凿有据,发人深省。 没错,他要给这篇小说附魔。 捋清章法后,邱石在信纸开头,写下三个大字—— 《芙蓉镇》。 第40章 去他娘的笔名 七八年高校这个学啊,开的委实有些仓促。 入校都半个月了,竟然还没有上课。 邱石几乎天天泡在图书馆,一方面是写书,一方面打著“时间能淡化一切”的想法。 然而事与愿违。 图书馆渐渐成为热门地,他的事已经在校园內传开,同学们发现他天天伏案疾书,都篤定他在憋什么大作。 在图书馆倒是没人打搅他,顶多有人假装翻架子上的书,从旁边走过瞅几眼,想看看他到底在写啥。 这地方確实有种屏蔽干扰的神力,由馆內藏书中的圣贤道理匯聚而成,由北大几代学者的专注力凝聚而出。 不可褻瀆。 但是只要走出图书馆,总会有同学迎上来打招呼,询问他在写什么作品,准备发表在哪儿,表示肯定会支持云云。 回到宿舍更是不得了。 梁左每日高呼:“大事不妙,邱革同有向阶敌转化的趋势!同志们要帮助他进步啊!” 於是一群人涌上来,没敢真抢稿子,不知哪个狗日的挠痒痒格外精准。 这让邱石意识到,他时常写作,假如始终未见作品发表,也是件咄咄怪事啊,同学们难道不会怀疑他用笔名吗? 继而推理,他进京之后,哪位作家异军突起,再对號入座…… 北大必然不缺聪明人。 有点愁啊。 这期间,发生过三件事。 3月6號,有个什么游行,班上许多同学赶去凑热闹,外地同学们也想趁机去看一看天安门。 3月12號,一夜之间,大小字报贴满哲学楼的楼墙。 起因是哲学系七七级一位新生的诗,引起工农兵学长们的不满,歷史系、经济系、化学系、物理系、地球系、西语系、生物系纷纷捲入其中。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藏书全,101??????.??????超靠谱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诗这玩意,偏偏中文系没有掺和,很耐人寻味啊。 邱石当然都没有参加,而且最后一件事,让他有些后悔。 正值敬爱的周总理的诞辰,北大校报向他约稿,被他婉拒了。那天班主任张老师的失望,他清晰地感受到。 这让他再一次反省,藏拙的决定是否正確。 这天,在图书馆奋战到关门,写得昏头转向,看东西都有重影。 回到宿舍后,邱石本想洗把热水脸,搪瓷脸盆端到窗边的掉漆桌台上,弯腰捧水,在脸上狠搓几把。 右手再腾出来,去扯掛在床架上的毛巾,够了半天也没够著,邱石侧过头,眯眼一瞧,怔住了。 “我毛巾呢?” 他刚买的,纯棉的,带熊猫吃竹子图案的毛巾。 室友们帮忙一起找,怕他脸上结冰。 “哎妈!厕所里有条毛巾,邱大作家,是不是你的啊?” 楼层的公共盥洗室,就在334宿舍的斜对门,常有水房歌手午夜开嗓,让宿舍十人很想衝进去群殴。 只是这年头在学校打架,后果很严重。 主要是集体观念太强,打人者会被认为严重背离“社会主义大学生”应有的品德,在集体中被孤立。 情节较轻,可能写检討,院系或全校通报批评,老丟人了。 情节严重,记过处分,档案中留有污点,未来毕业分配和前途都会受到影响。 更严重的话,留校察看,甚至开除学籍。 大家闻讯衝进盥洗室。 望著蹲坑里的、那条带黑白色调的脏污毛巾,邱石眉头高挑。 乐子人梁左,此时也不敢吱声。 这显然是故意噁心人。 要说谁有作案动机,多不胜数。 邱石的那篇《忠诚与虚偽》,能让多少人感谢他,就有多少人记恨他。 而记恨他的那拨人,如今都在高校里。 人的品德和文化程度,其实没有必然关係。 梁左碰了碰他:“誒,我还有一条毛巾,新的,给你用。” 邱石明白他的意思,反正也找不出人,小事化了。 不过他还不了解邱石,老家兰溪中学的老黄比较懂,只是重生回来,邱石有些改变,但是骨子里的东西,是变不了的。 走出盥洗室,邱石望向楼道左右,怒喝道:“谁看我不爽,明著来,老子都接著!” 他既然敢写,又何惧那群瘪三? 干这事的不会是旁人。 不是334的常客,摸不准他的脸盆。 宿舍经常串门的,还是住在本楼的学生。 三十二號楼,除了一层有少数西语系学生住,其他的全是中文系学生。 查找范围其实很小,不过在这个还不知道摄像头为何物的年代,依然很难办。 虽然不想,但这股气邱石也只能生生咽下。 三月中旬,文学班终於开课了。 第一学期只规划三门专业课,分別是:中国古代文学史、语法修辞、古代汉语。 教古代汉语的是何九盈老师。 何老师五六年考入北大中文系,六一年毕业留校任教,眼下四十多岁,在北大教师队伍中,属於年轻一辈。 精力充沛,连走路都透著一股精神劲儿。 凭藉扎实的功底,一肚子的学问,那些“之乎者也矣焉哉”的东西,也被何老师讲得趣味盎然。 何老师这人还有个嗜好,喜欢向学生索要隨堂笔记。 邱石的黑皮封笔记本,前两天也被他要走。 这天上午,古代汉语课,邱石踩著点,赶到文史楼102教室时,何老师站在讲台边招手。 等邱石上前,何老师归还笔记,温和说道: “你的课堂笔记记得很详细,也很认真,古汉语跟其他课程相比,较难,不过你的底子比其他同学都扎实,可以深钻一下,会有意思的。 “我可以给你推荐几本书,在学习上有任何不懂的地方,可以隨时来找你,你的笔记本上我浪费了一格,写了联繫方式。” 邱石翻开一找,果不其然。 何老师抬手拍拍他肩膀,由衷道:“谢谢你这么认真地听课。” 邱石一下怔住。 要知道,这年头还没有说谢谢的习惯,要到八十年代初,开展“五讲四美”之后,包括“请”这类字眼。 一个学富五车的老师,居然如此郑重地向他表示感谢,只因为……他认真听课了? 鼻子忽然有些发酸。 过去的多年,老师们也不容易啊,如今终於能回到三尺讲台,专心做学问,传授学生知识,干自己喜欢的事,內心的欣喜已溢於言表。 这堂课,邱石听得尤为认真,也真的在晦涩的古汉语中,找到些许乐趣。 比如虚词,就那么几个,却真正传达出古文的神韵意趣来。 眾所周知的“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人不知而不慍,不亦君子乎?” 短短几句话,用了十个虚词,但如果没有这些虚词的连接,这段话简直读不下去。 下课后,他还请教了何老师几个问题。 回到宿舍,邱石发现门口围聚著一群同学,正不明所以时,人群自觉让出一条过道,大家向他投来同情的目光。 邱石心头泛起嘀咕,走进宿舍后,一股怒火从胸腔中迸发,直衝天灵盖。 只见他的床铺上,那条带鲜艷大牡丹花的、老妈藏了两年没捨得用的床单,脏污不堪,被人泼了墨。 “他妈的,谁?!” 如同上回一般,自然没有人站出来宣称负责。 胳膊忽然被人拉扯,邱石侧头,是班上的同学孙霄兵。 后者示意借一步说话。 关於孙霄兵,他还有一个特殊身份,入学前在贵阳南明公安局当民警。 这事孙霄兵也看不下去了。 他决定帮助邱石,揪出幕后黑手。 之后一个礼拜,孙霄兵旷课很多,似乎也不在宿舍,连邱石都不清楚他的行踪。 这天上午,上完卢甲文先生的语法修辞课,邱石回到334时,发现孙霄兵已经在等他。 两人互换眼色后,来到廊道,梁左想跟出来,被邱石作势一脚给嚇回去。 “我基本確定了嫌疑人,但接连两次出事,334还是没有锁门的习惯,也让他有所警觉,迟迟没有再动手。” 孙霄兵说到这里,显得有些难为情,“我这边旷课太多了,怕后面赶不上,你以后多注意这个人就行。” 邱石还能说啥呢,用力拍拍他肩膀,一切尽在不言中。 “谁?” “叫钱永革,陕西插队回来的,在当地结过婚,古典文献专业,325宿舍。” 不愧是专业人士。 邱石也没追问他调查细节,术业有专攻,道过一声“辛苦了”后,侧头望向325的方向,大步迈开。 孙霄兵急忙上前拉住他,皱眉道:“没证据的。” “放心,我有分寸。” 证据这玩意儿,在有一种情况下可以不要。 ——当后果完全可以承受。 对於邱石而言,他既不在乎毕业分配,更没想过走仕途。 他所谓的分寸,底线是不被开除,儘量不要记过。 在这种分寸之下,发生任何事都有迴旋的余地。 孙霄兵见他神態冷静,这才鬆开手,哪知道他可以做到喜怒不形於色。 凝视著325的房门,邱石嘴角泛起冷笑。 去他娘的藏拙,去他娘的笔名! 他想到了一个更好的办法。 先揍这个钱永革一顿再说! 第41章 今日无事,揍揍钱永革(求追读!) 325宿舍,六人间,有两个学生此时不在。 距离午饭点还有一会儿。 古典文献专业的四名学生,已经摸出饭盒,坐在窗边的一张用捡来的木料、自己钉的桌子旁,一边望著楼下翘首以盼,一边閒聊搭话。 钱永革是首都本地人,也算大高个儿,一米七五左右的身高。 瘦削脸,留著这年头时兴的三七分髮型。 上身穿一件蓝布薄袄,搭配灰色卡其裤,脚踩一双五成新的军勾鞋。 搁这年头也是很靚的仔。 显然出自高干家庭。 不过从年前起,他眉宇间就有一抹化不开的忧鬱,即便他高考及第,成为北大高材生。 他今年二十四岁,下乡插队整整八年,那时知青点附近是公社的牛棚,是他劳动之余去的最多的地方。 那里有位大叔,博古通今,教授给他许多知识,也让他喜欢上古典文学,上学前他已经发表过不少诗作,以古体诗为主。 可以说他能被北大中文系录取,大叔居功至伟。 大叔在那住了二十年。 他怎么能想到会有返城的机会呢? 正值青春骚动的年纪,看到杨柳枝,都能想到“恰似十五女儿腰”,大队有个放羊的姑娘,不能说好看,但正值芳华,偶尔伸腰弯背、撩拨髮丝的动作,也散发出极致的诱惑。 他花了三个月时间,在黄土高原千沟万壑的山峦间,製造了许多次邂逅。 於某个艷阳高照的日子里,成功拿下。 姑娘回去就跟家里说了,不过他也没想过要跑。 婚姻由此诞生,並生下一个女娃。 可是现在他考上大学了,以国家干部后备役的身份回到首都。 他的人生之路陡然光明无限。 那样的村姑妻子,让他感到羞愧,未来在同学同事之间,他如何抬得起头? 信息的不发达,山民被偏远大地套牢的无力,以及短视,让他生出一个大胆的想法。 然而不等他开始憧憬美好未来时,一篇写知青返城所引发的感情债的小说,火爆全国。 他自然也看了。 那是把他的心按在地上摩擦啊! 折磨得他直到现在,晚上都无法很好入眠。 到了北大,他才知道,写这篇小说的人,跟他住在同一层楼。 岂能让这廝好过?! “谁是钱永革?”门口突然传来声音。 来人大家都不陌生,跟他们好像不是一个层级的人物,古典文献专业的四名学生,纷纷起身,包括钱永革。 他心头咯噔一下,露馅儿了? 不可能啊。 且不提他做得很隱蔽,真要败露又何至於现在才找上门? 念头至此,钱永革脸不红心不跳道:“是我,邱大作家找我有事吗?” “没別的,就想抽你。” 钱永革:“……” 別说他,寢室里的三名古典文献专业的学生,包括梁左等跟著跑来的中文系其他人,都是一脸惊愕。 因为某个狠人兄他不打誑语。 只见邱石怒冲衝上前,抬脚便是一记正蹬。 嘭啪! 並不牢固的自製桌板,应声散架,钱永革摔倒在木料之中,勃然大怒:“你他妈有病啊,打我干嘛?!” “自己干过的勾当自己知道。” 钱永革这副身板,必然有一定战斗力,猛地爬起来,手都举高,不过动作到一半又顿住。 他想,现在有两种情况: 一,事情真的败露,那么他再还手,罪加一等,很可能要记大过,甚至被勒令退学,被打一顿反而有利於减轻罪过。 二,对方只是怀疑,没有真凭实据。 那么他也不能还手。 他要这个多管閒事的狗几把,同样不好过。 可之前他能做的並不多,无非噁心一下对方。 这不是机会送上门了么? 念头至此,钱永革一动也不动,只是嚎嚎道:“你把话说清楚,凭什么打我!” 试图儘快搞清楚是哪种情况。 照邱石骨子里的性格,能动手的他绝不逼逼,再说这事也掰扯不清。 这次他手脚全用上,一记膝顶,让钱永革弯腰如虾,左手薅住他衣领,右手先成拳,几拳头给钱永革揍到屁股落地后,又换成巴掌。 大耳刮子一记一记呼上去。 “抽不死你个老银幣!” 啪! “我老妈捨不得用的好床单啊!” 啪! “那是我老爹的荣誉啊!” 啪! “老虎不发威,你当老子病猫啊?” 啪! “都给我看好了,谁想找事,老子不介意一个个地抽!” … 梁左等人看得直嗦凉气。 真敢吶! 这哪是殴打啊,简直侮辱人格。 不过估计钱永革还手也没戏,只会招致更疯狂的打击。 瞧瞧我狠人哥刚才的那套连招,跟会武功似的。 梁左很庆幸自己有先见之明,只要我狠人哥有动手的架势,他一直怂得很彻底。 钱永革双手抱头,没人注意到,他嘴角噙著笑。 痛也是真的痛,不过抵不上心头的爽。 嘴里一直喷著废话,他已经篤定邱石这王八蛋拿不出证据,那么这种行为,必然要付出代价,都无需他动手。 你说爽不爽。 说时迟那时快,孙霄兵挤出人堆,上前扯开邱石时,钱永革倒在地上似乎奄奄一息? 八成有装的成份。 不过脸肿得像个猪头。 孙霄兵盯著邱石,颇为无语道:“这就是你说的有分寸?” “嗯。” 孙霄兵:“……” 那如果没有分寸,你不得把他干掉? 战场需要你啊同志。 北大不缺好学生,不知谁去二楼通风报信,系里两名老师赶上来,沉著脸,先检查起钱永革的伤势。 “能起来吗?” “哎呀老师,全身都不舒服,不好说。” “死不了就赶紧起,两个都来办公室!” ———— 三十二楼,二层,中文系办公室。 午饭时间,三堂会审。 一方是系领导,一方是学生会干部,一方是两个班的班主任。 主审人是系里负责党政工作的张仲纯老师,他坐在一头沉办公桌后面,打量著杵在桌前的邱石和钱永革,沉声说道: “情况已经了解清楚,邱石同学你怀疑钱永革同学,扔你毛巾,向你床铺上泼墨,实际上这件事你们班张老师,已经向系里反映过,系里也在调查,暂时还没有结果。 “那么邱石同学,你有证据吗?” 邱石摇摇头:“没有。” 旁边钱永革嘴角微扬,稍纵即逝。 张仲纯皱眉:“那为何如此鲁莽?” 邱石回道:“诸位就看他像不像吧,我咽不下这口气。” “这是誹谤,誹谤!”钱永革抗议道,“我一心追求进步,哪像坏分子了?邱石这是贼喊抓贼,血口喷人!” 向景洁老师提醒道:“邱石同学,既然没有证据,不能乱说话。” 他也是系党组成员。 这话也算给这件事定了调子。 到底是邱石莽撞,仅凭怀疑,就把同学胖揍一顿。 不处罚不行,否则学校管理得乱套。 仲纯老师和景洁老师商议之后认为,邱石固然有错,不过也算事出有因,念其初犯,钱永革好在也没大事,给予口头警告的处分,下不为例。 钱永革当场就不乐意了:“我抗议!就一个口头警告?那我也把他揍一顿,你们口头警告我吧!” 邱石斜睨道:“就你?” “你们看你们看,他多囂张啊,还敢威胁我。作为受害者,身体和心灵都受到严重创伤,我要求必须记过处分,全校通报!否则我去校办告他!” 在场老师同时皱起眉头。 老话讲家丑不可外扬,在高等学校的一个系里,其实也一样。 而且在他们看来,这事到不了搞到校办的程度,学生调皮,动个手脚,也是时有发生的事,毕竟没造成严重后果。 其实钱永革最后一句话说完,察言观色后,也有点后悔。 他这何尝不是威胁? 因此当仲纯和景洁老师做他工作时,他也退了一步。 最后对邱石確认的处罚是:全系通报批评! “邱石同学你有意见吗?” 张剑福老师似乎有话要说,只是不等他开口,邱石道:“没有。” 张老师暗嘆一声,顶好的名声,毁於一旦。 离开办公室后,钱永革终於敢无声大笑,玩不废你?! 让你嘚瑟,这回看你在中文系还有立锥之地? 邱石在廊道上顿足,望向湛蓝的天空,伸了个懒腰,舒坦啊。 多年后,当《我爱我家》大火,梁左做客访谈时,总爱提及这个事—— “我跟你们讲,下人自欺,中人自省,上人自污,当时我就知道,邱老板有古圣贤之资! “记得他那时的口头禪是『今日无事,揍揍钱永革』,哈哈,你们是不知道钱永革那个惨嘍!” 第42章 邱石同志,请不要感到孤单 邱石的通报批评告示,也不知何人起草,笔锋苍遒有力,几乎可以掛在书房。 白纸黑字,单页报纸大小,张贴在三十楼一层的楼道入口处。 走过路过,肯定不会错过,除非没长眼。 晚间的时候,中文系各宿舍里已经议论开。 313寢室,新闻专业男生宿舍。 顺带一提,北大新闻专业会在今年停止招生,转到人民大学新闻系。 “邱石怎么知道扔他毛巾,往他床上泼墨的是钱永革?” “他不知道啊,不是说了吗,只是怀疑。” “那这动手打人,就有些说不过去了,凡事总得讲证据。” “要不怎么被通报批评了。” “还是有点恃才傲物啊,少年成名,也正常。” “正常个屁!只要他是学生,就得遵守学校的纪律,我要是能发稿子,非得曝光他,名不配位。” …… 402寢室,古典文献专业女生宿舍。 “我本来还以为邱石人挺好的。” “可不是,能写出《忠诚与虚偽》,总觉得有副热心肠。现在才知道,才华和品德,没啥关係。” “真是岂有此理,没有证据,他凭什么殴打我们班同学?” “仗著自己是个名人唄,哪把咱们普通学生放在眼里。” “卑劣!如此品性之人,管他多有才华,我赵某人从此敬而远之!” “算我一个。” …… 123寢室,西语系和中文系混合男生宿舍。 “邱石这么莽的吗,看他小说,我还以为是位智者,不过我当时也没想他这么年轻。” “我看是飘飘然了,反正你们中文系也不会拿他怎么样,人家现在发个作品,那都是替北大扬名。” “还绕著他点走吧,万一哪天惹到他,揍一顿不是白揍?” “话也不能这么说,邱石的为人接触下来,还是很不错的,虽说没有证据,但我觉得那钱永革也不是好东西。” “谁还没点破事,只要怀疑,马上揍人家一顿,那社会不乱套了吗,要法律做什么?” …… 417寢室,文学七七级和七五级女生混合宿舍。 不过两位七五级的大姐,此时还没回,再有两三个月,她们也要毕业了。 王小平是首都人,在中关村中国科学院的大院里长大,她家和吴北玲家还是世交,两人的母亲都是中国生物化学界的老辈儿。 五五年生,不过看起来比同寢室的査建英还小。 王小平咋舌问道:“邱石真把人家揍成猪头了呀?” 吴北玲回话:“你问小渣就知道。” 王小平趴在上铺,向下探头,好奇问:“你咋知道的?” 査建英理直气壮道:“我跑去看过呀,揍得老狠了,你要是被揍成那样,非得用辫子把自己吊死。” 王小平的头髮很长,能歌善舞,尤其擅长红头绳舞,那是芭蕾舞剧《白毛女》中的选段。 红头绳舞配上《北风吹》的音乐,是一代人的青春美好,也是主旋律。 没错,早前査建英直接衝到325,把钱永革都搞感动了,因为她说是来关怀慰问,小姑娘毕竟长得挺俊。 她家住在建国门,父亲是社科院的大佬。 “小广西”岑献青道:“你们说,邱石该不会有暴力倾向吧,咋还说揍就揍呢?” 吴北玲摇摇头道:“没那么简单的,书我们看过,人也接触过,邱石像是莽夫吗?” “咦?这话听著別有深意啊。”王小平笑嘿嘿道,“吴北玲同志,我要正告你,你可是有对象的人。” “臭妮子去死!” 一只蕎麦壳枕头砸过去。 ———— 仅仅一夜之间,邱石能明显感受到,中文系同学对他的疏离。 不过班上同学还好。 事实上哪有不透风的墙啊,高低也算个名人的事,早在校园內传开,说是全系通报批评,等於全校通报批评。 走在校园內,没人再上前打招呼,还会有异样的眼神探来。 宿舍里也安静多了。 挺好。 这天下午,系里组织了一场座谈会,邱石提前收笔,哪怕《芙蓉镇》已经写到尾声,从图书馆出来后,直奔会场。 哲学楼,101室。 座谈会的主角是吴组緗先生。 有名的“清华四剑客”之一,另三位先生分別是季羡林、林庚和李长之。 前二人现在也在北大中文系,季羡林先生是系主任。 李长之先生身体抱恙,很遗憾会在今年离世。 吴组緗先生年过七旬,身材清瘦高大,座谈会他却没有坐,站到讲台上后,立马显现出一副精神矍鑠、意气自若的神態。 吴先生师从朱自清先生,又是冯玉祥將军的秘书兼老师。 颇有傲骨。 有一个在燕园內,不是秘密的小故事: 当年吴先生在清华求学时,已经结婚,一家人生活主要依赖学校每月的三十元奖学金,获取的条件是每门功课都要80分以上。 国学大师刘文典先生,当时教授六朝文学课,刘先生恃才傲物,狷介独行,是学术界有名的狂人,他研究《庄子》,號称天下只有两个半人懂《庄子》,一个是庄子本人,另一个是他,古往今来无数学者加一起是那半个。 而吴先生却说,六朝文学是娼妓文学。 那年考试,这门功课吴先生得了79分。 其实刘文典先生也惜才,曾托人带话,只要吴先生能认错就可以过关。但吴先生却选择中途輟学,带著妻女离开了清华园。 坚持学术观点,不为斗米折腰,充分体现了吴先生的“剑客”之气。 吴先生在讲台上侃侃而谈,邱石忽然想从底下消失。 “我看咱们系里有同学热衷於写稿,刚开学就忘情地投入其中……” 教室里所有人都望向邱石。 他只能尬笑,高低还有点荣幸,没想到能被吴先生亲自敲打。 “我接下来的话呢,可能会顛覆一些同学的认知。” “中文系,不光是北大中文系,从不以培养作家和诗人为目標。” 此话一出,满堂譁然。 同学们心想,不培养作家和诗人,那我们来干嘛的? 吴先生自有解释:“当作家和诗人,需要的是对生活的感悟,从而获取创作灵感,写作的功力则可以靠笔耕不輟来磨礪。其实你们看看,许多作家和诗人的学歷並不高,甚至连小学都没毕业。” “而大学要培养的,是具有独立思考、分析、研究能力的人,是做学问的人,並非作家和诗人。” 教室里落针可闻。 先生这话可能真的是敲打邱石,但是他这边还没怎么样,班上同学们一个个瞪大眼睛,惊得不行。 天知道这番话,会改变多少同学的人生轨跡。 座谈会结束时,先生离开教室之前,似乎看了邱石一眼,这让邱石有点冒汗,主要他没想改。 溜了溜了。 不过他跑得不够快,跟同学们回宿舍的方向相反,趁著图书馆没闭馆,他想抓紧把《芙蓉镇》的尾声写完,还没穿过马路,身后传来声音。 “邱石同学!” 只见一个留著学生头、胖圆脸的姑娘,追踪过来。 穿著一件总觉得哪里不对劲的棉猴,很快邱石发现缘故,棉猴里面露出来的衣领,是絳红色带黑白格子的样式。 这年头国內恐怕没有。 姑娘叫张玫珊,是个老外,阿根廷华人。 属於“左”的可怕那类,阿根廷估计巴不得把她送走,领事馆方面积极交涉后,竟然允许她將外国护照,换成中国护照。 所以她能办国內户口、领粮票,也不住在二十五號楼。 虽然也有张钟和陆颖华两位老师,分別在学习和生活上给她当顾问。 这年头北大也有留学生,勺园的“小联合国”还没开建,留学生住在北大南门口路东的两栋楼,女生二十五號楼,男生二十六號楼,里面多为两人一间,有热水淋浴、电视间,电话啥的,大相逕庭。 在邱石身前站定后,面对他疑惑的目光,张玫珊攥紧小拳头,做加油手势道: “有时候即便是法律也无法惩治坏人,邱石同志,请不要气馁,也不要觉得孤单,至少我相信你,並且会坚定地与你同在!” 啊这…… 邱石只想跑路,他怕被班上的黄子平打。 第43章 小曹同志北大行 刚入学的这段时间,大家的兴奋还没消退,宿舍里每晚都要聊到很晚。 尤其334还是个十人间大宿舍,更显得热闹。 自从文学班在中国古代文学史的课程上,学到了诗经中的《氓》这首诗后,334的深夜话题,就变得格外激情。 顺带一提,中国古代文学史是系列课程,会从先秦一直学到明清文学,肯定会有多位老师授课。 目前开课的是吕乃岩先生,教授先秦两汉文学史。 话题不出意外,还是梁左挑起来的,在《氓》这种诗中,氓是个负心的男子,诗的第一句“氓之蚩蚩”,结合全文,可以理解为: 氓这个假老实人,真渣男! 梁左於是把这句给改了,变成“张之蚩蚩”“邱之蚩蚩”,一时间,七七级文学班的男生,包括334宿舍里的另几个哥们,全成了负心汉。 不过梁左其实也不算胡扯。 想想看,同学们从农村工矿,一步迈入高等学府,自然很多都跟以前的对象吹了。 从前几天起,334宿舍每晚由一个人,来讲讲自己的情史。 其实刚开始说的是艷史,后来觉得艷史好像跟某个女魔头有关,这才改称情史。 今晚轮到邱石。 大家兴致浓厚,自古文人多风流嘛,知名作家的情史,想来贼鸡儿刺激。 况且自恋於梁左,也不得不承认,邱革同確实比他长得帅一点,就一点。 邱石缩在被窝里,借著从窗外洒进来的月光,扫一眼几个望向他这边的脑壳,大煞风景道:“我没有情史。” 这话不算誆人,他重生回来时,已经跟周静掰了。 等於说那都是上辈子的事。 上辈子的邱石和姑娘逛小树林,玉米地里欣赏人体艺术,和他有什么关係? 正常人他也不能记得呀。 再说他早听出来,有些室友是在瞎编,比如说古典文献专业的朝鲜族哥们老郑,简直是意淫,反正《三家巷》里的所有女性,都是他前任。 梁左从上铺探下来半个身子:“把我们当三岁小孩有意思吗?” “真没有。” “我信你个鬼!” “哈哈,邱大作家竟然是个雏儿!” 好在大家重新找到话题,似乎一样有嚼头。 没两天,这事就在中文系里传开了。 情史的话题不好对外说,这难道不是件好事吗,说明邱石同志冰清玉洁呀。 文学班有些姑娘,春心萌动。 她们和邱石接触比较多,並不认为邱石是个有暴力倾向的坏分子,因此忽略掉这一点后,似乎全是美好啊。 高大、英俊、有才华、还上进。 张玫珊並非个例,陆续有姑娘以各种理由接近邱石。 三月的最后一天,阳光极好,中午时分,燕园南门走进来一个姑娘。 上身穿鸡心领毛线衣,下身是的卡直筒裤,经典的黑白配色。 脚踩一双白边“片儿鞋”。 那条白边是灵魂。 下乡时快到肩膀的头髮,在王府井的四联美髮店,电烫成蓬鬆的捲髮,在脑后看似隨意地挽成一个髻,有两缕扎不起来,垂於双鬢。 肩上挎一只轮廓硬挺的人造革黑色小包,包盖上有一只金属搭扣。 小曹同志是懂时尚的,老妈毕竟是海归派。 配合她极好生养的身材,以及白皙圆润的脸蛋,一路走过,在衣著仍然以蓝灰为主的燕园里,引来学生们纷纷侧目,男女通杀。 “同学你好,请问文学七七级男生宿舍在哪儿?” “哦,在、在三十二號楼。” “同学你生病了吗?” “没啊。” “那你抖什么抖。” 可怜这位刚从西部大山里爬出来的弟弟,哪见过这么时髦的姑娘,脸红得像苹果,撒丫子就跑。 学同学们用毛巾缝製的饭盒袋,里面勺子和饭盒磕碰在一起,叮咚作响。 找到三十二號楼,曹安晴又寻到两人打听,原以为男生宿舍楼未必进得去,没想到里面还有女生住,一路畅通无阻,来到334寢室门口。 此时寢室里面,邱石的几名室友刚从大饭厅打完饭回来,一边狼吞虎咽,一边谈天阔地。 门口忽然传来不小的动静。 大家齐齐扭头望去。 犹如见到今春京城里的第一朵鲜花绽放,姑娘笑著说:“打扰一下,我找邱石。” 邱石不在,他也不跟同学们抢锅塌豆腐,所以向来並不赶急吃饭。 实在食堂只剩下熬白菜,他还有其他地方打牙祭。 老半天居然没人搭话。 “谁找邱石?” 背后忽然传来声音。 曹安晴侧过头,看见一个戴黑塑框眼镜的小个子青年,为毛感觉他嘴唇翕合,说了句脏话。 “我找。”曹安晴微微蹙眉。 梁左瞪著眼睛问:“你是谁啊?找邱石干嘛?你和他什么关係?” 因为对他第一印象不好,曹安晴可不是什么怕生的姑娘,没好气道:“犯得著告你吗?” 她望向围观的其他学生,又笑了笑:“哪位同学能告诉我,邱石人呢?” “在图书馆!” “什么呀,回了,在厕所。” “放水呢。” 瞟一眼斜对门的盥洗室,曹安晴挪开两步,没堵著334寢室的门,静候。 邱石的一泡尿也放不痛快。 一群人衝进盥洗室报信,等於说一群人围观。 多半手上还捧著饭盒。 梁左勃然大怒:“好啊你个阶敌!就这样欺骗革命同志是吧!” 好在邱石脸皮厚,抖几抖后,提起裤子出门。 他已经听到动静,也知道曹安晴过来干嘛。 走过去拍拍她手臂,示意她跟著自己走,此地不宜久留。 梁左在后面嚎嚎:“你洗手!你洗手没啊!” 两人走后,以334寢室为中心,宿舍里炸开锅。 “好摩登啊!” “不是说没对象吗?” “不一定是对象吧。” “还不一定呢,就像梁左说的,手都不洗敢摸人家姑娘,这啥事没……你们想,你们自己去想。” 这一想,兽血沸腾。 消息很快传到楼上。 造成文学班有几个女生,茶不思饭不想。 从三十二楼有个离开燕园的捷径,绕三十四號楼门前,经过二十四號楼,就是小南门,出去是海淀路,马路对面有一家长征食堂。 供应几道霸道菜,像元宝肉、红烧带鱼、糖醋里脊和酱爆鸡丁。 家常菜也很地道,有炒肝尖、溜肉片、麻婆豆腐、西红柿炒鸡蛋等。 规模不小,却是一家大眾化的国营食堂,价格亲民,分量实在,口味那也肯定吊打大饭厅。 邱石隔三差五会过来打个牙祭。 他刚从图书馆回来,尿意凶猛,还挎著洗得发白的解放包,跟曹安晴走在一起,跟个土老帽似的。 “你这……” 两人並肩而行,邱石上下打量著仿佛刚喊完“代表月亮消灭你”的曹安晴。 “做了好几年村姑,还不兴我进步一下?”曹安晴微微顿脚,两手抬起,自上而下一捋,“咋样?” 邱石视线定格在她的烫髮上,评价道:“小曹同志已经走在了时代流行的最前沿。” 曹安晴心满意足,得意一笑:“那可不?” 走进长征食堂,邱石找水龙头洗把手后,开始点菜。 曹安晴这个点来,显然算准了他有时间,显然也没吃饭,不用问。 念头至此,邱石不由一怔,他俩竟然有些默契了。 一道元宝肉,四毛五。 一道红烧带鱼,三毛五。曹安晴爱吃鱼。 加一个西红柿蛋花汤,一毛八。 有荤有素,两菜一汤,足够。 份量贼大。 两碗米饭,四两粮票,搞定。 在长征食堂吃饭有一个好处,这里的菜品,基本不要票,包括肉菜。 价格会更贵点,可是去淘换肉票,也是要花钱的,这样一合算,也就不贵了。 长征食堂代表著国营饭店中的一种另类。 店內的食材,有一部分是国家计划调拨,需要上缴相应票证。 还有一部分,是以更高价格,从农村或其他渠道採购的,因而本身价格就高一些。 高价便替代了肉票。 即便是在计划经济下,也存在一定灵活性。 等菜的间隙,曹安晴迫不及待地从挎包里,取出叠放好的稿纸:“你看看,这才一个月,我写出了一个中篇,五万多字呢!” 邱石下意识看了眼放在手边的解放包。 “包里有啥?”曹安晴留意到,好奇问,“我瞅瞅?” “最好不要。” “就要就要!” 这孩子被邱雨带坏了。 第44章 一定要一直穷下去啊 长征食堂一楼,靠窗的一张桌子旁。 曹安晴手里捧著厚厚一沓信纸,跟个大部头似的,震惊道:“这啥啊?” 其实这话明知故问,只是她不敢相信罢了。 新生入学不应该事很多吗? 你都不用上课学习的吗? 燕园美丽的风景都吸引不了你? 邱石耸耸肩道:“我写的小说唄。” “多少字?” “具体没统计,大概二十五万字吧。” 原本邱石预估二十万字完稿,结果写起来文思泉涌,发现刪减任何一部分,都会造成一种缺失。 曹安晴瞬间蔫儿了,活像个打了霜的茄子。 她几乎足不出户,一个月写出五万字,沾沾自喜。 人家新生入学,隨隨便便抽空干出二十五字。 忒打击人了。 避开她幽怨的眼神,邱石专心看她的稿子,涓涓小楷,字跡倒是清秀,只是这內容嘛…… 看完一个开头,邱石就知道这稿子废了。 而且废得很彻底,连修改的意义都没有。 时间线为民国,霸道总裁式的题材,写的是年轻帅气的军阀罗瑞宇,与几个女人的爱情纠葛。 他抬起头,皱眉问:“言情题材,我不是让你收著点写吗?” 曹安晴一头雾水:“我收了呀,你找找,哪有什么露骨情节?” 邱石拍拍脑门:“不是露骨的事。好,我问你,军阀是吧,最后几房姨太太?” 曹安晴抬起小手,摆出一个ok的造型:“仨。” “假如我现在是好事者,我状告你宣扬一夫多妻,你该如何应对?” “啊?!” 曹安晴瞬间傻眼。 邱石伸手戳了戳她的脑门:“这都不算大麻烦,平时看你政治觉悟也不低啊,你还写二十年代,那这个英俊帅气的军阀,能是什么组织的?这么惦记吃牢房吗?” 曹安晴驀然回过神儿,惊出一身冷汗。 主要她喜欢看的才子佳人小说,旧书摊上淘来的,写的都是那个年代,她也想在邱石面前露一手,自然挑最有把握的写。 念头至此吧,其他的就忘记考虑了,满脑子都是成稿之后,邱石看到会惊为天人,直夸她棒棒棒的幻想。 或许她一开始就没想过能发表? “姑娘啊,书真不能乱写的。” 邱石语重心长道,“也怪我这个领你进门的。晚点再跟你好好讲讲吧,其实即便你想写言情,想写几段不同的爱情,当代背景也可以写,你只要把思路打开,由一个家庭,拓展到多个家庭,並让这些家庭之间建立联繫,使內容不散,你想表达的东西都能表达,还更好写『大』,比如说时代感。” 曹安晴眼神明亮,好棒的点子! 为什么她就想不到? 饭菜已经上桌,邱石示意她先吃,想把稿子过一遍,也找找优点。 知道小曹同志写作的优缺点,才好对症下药,放大优点,修正缺点。 不过曹安晴没有动筷,也看起他的稿子,刚看完一个开头,就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人与人的差距为啥这么大呢。 “鄂西南的山川褶皱里,芙蓉镇静臥於水流交匯之地,如被时光遗忘的一叶孤岛。 “昔年有附庸风雅的守官,图个县誌州史留名,命人广栽芙蓉,给这片土地换了新顏。 “木芙蓉依水而立,为河溪镶上花边;水芙蓉在湖塘中亭亭,將沼泽化为碧玉。 “於是,当花期如约,这深山腹地便绽放为孤绝的繁华梦。 “镇以花名,花以镇存。芙蓉镇,便是在这流水与时光的交匯处,书写著关於浮沉、开落与恆常的沉默箴言。” 她瞬间被拉进一幅唯美的山水画卷之中。 也觉得自己写的稿子是一坨屎。 邱石有所察觉,抬头道:“我这个稿子没有参考意义,偏文学向的。” 曹安晴带著憧憬,弱弱地问:“要是你教我,我能写成这样吗?” 真的好美! 文字也美,意境也美。 邱石迟疑一下,回道:“有些东西,教不来的,你自己沉淀的有就有,没有就没有。” 曹安晴悻悻然:“哦……” 她也觉得是这样。 邱石鼓励道:“还记得我跟你说过的话吗,严肃文学和通俗文学,是两个方向,本身的读者群体也不同。说实话,像我这样写,普通老百姓未必爱看,反而是你这篇,多少能受到一些姑娘的喜爱。” 他確实发现了小曹同志的写作优点。 文笔细腻,擅长写女人的勾心斗角,男女间的爱恨纠缠,哭哭唧唧。 叫他写,他还真写不来。 说白了,就是虐。 这玩意跟爽一样,可是畅销法宝。 不能说小曹同志没有天赋。 曹安晴惊喜:“真的呀?” 看到邱石郑重点头,曹安晴再次斗志昂扬:“那行!我爸也常说『人各有道,天命自取』,我对这句话的理解,应该是走自己路,不要跟人攀比,好好构筑自身,一样能绽放光彩!” 邱石竖起大拇哥:“爸厉害……不是,你爸厉害。 “先乾饭。” “嘻嘻,不愧是作家,这个“干”字用得妙。看我干了这坨肉!你说这个『坨』字用得怎么样?” “曹安晴同志,我们在吃饭。” “你你……你怎么能想到屎呢?” 元宝肉忽然不香了。 下午正好没课,一顿饭吃到服务员拿扫把过来,在他们脚边扫来扫去,两人这才离开。 沿著海淀路漫无目的晃悠,邱石给她灌输起符合这个年代的写作知识。 饭得一口一口吃。 网文也不是一天发展起来的。 临近四点钟,又从老虎洞逛回来,来到颐和园公交站。 等车的时候,想起什么,邱石说道:“你四叔一家还得赶紧搬出去,你一个月写五万字,真不叫多,估计也是受环境影响。 “另外,我不是跟你讲过吗,听到些风声,知青可能会返城,届时几十万人回到首都,再想找个住处可就真难了。” 曹安晴苦著脸问:“给他们一笔钱?” “这事你跟你四婶儿谈就行,你先要让她明白,他们迟早得搬出去,不说別的,你將来会有你的家庭,轮得到她鳩占鹊巢?” 邱石支招道,“在这个前提下,再拿钱说事,她本身就是贪小便宜的性子。具体给多少你自己看,要我说肯定越少越好。 “谈妥后跟我说一声,我这篇小说过稿后,稿费有千把块吧,先拿给你用。” 曹安晴哇一声道:“这么多?” “大姐,二十五万字呢,手都写断了。” 虽然是这样说,但邱石的巨额稿费,仍然让曹安晴看到写作的前景,再添一股动力。 忽然想到什么,她訕笑道:“都说到首都我照应你,还要你为我的事操心。” “伟大的友谊需要说这些吗?”邱石笑笑问。 曹安晴扬起嘴角:“当然不用。” 哇—呜—! 332路公交车喘著粗气进站,司机不耐烦地按下喇叭。 老式的气喇叭靠压缩空气驱动,声音洪亮,带著沙哑的震颤,没准备的人非得嚇一跳。 “走了哦。” “路上小心。” 332路只到动物园站,还得换乘103路无轨电车到美术馆,再步行回家。 至少折腾一个半小时,来一趟不容易。 目送曹安晴上车,公交驶离后,邱石回到海淀路上。 这里有一家供销社门店,大门右侧掛著一块木板子,上面用炭笔写著“传呼公用电话”。 稿子写好了,得联繫一下朱瑋。 虽然北大校园內有邮电所,但是那地方只要开门,几乎任何时间都人满为患。 北大数千名师生,与亲朋好友、学术机构的联繫,都要依赖那里。 “师傅,打个电话。” “掛哪?” 邱石有个巴掌大的红皮封记事本,翻开到留有朱瑋联繫方式的那一页,呈给供销社管座机的大叔看。 “哟,大单位呢!” 邱石心想大啥大啊,堂堂国刊还没有自己的办公地。 大叔拨电话,不需要邱石动手,一是电话机金贵,二是一般人也玩不转。 这年头自动拨號尚未普及,打电话通常需要人工转接。 有时候还不止转接一道,仍在使用老式步进位交换机的区域,先要地区接线员转接,接到单位总机后,人工交换台再转接一次,接到具体分机。 好在国家戏剧研究院,不需要这么麻烦。 邱石运气也不错,朱瑋正好在编辑部。 “写好了?”电话那头,传来朱瑋惊喜的声音。 “朱编辑,你嫌不嫌麻烦?我毕竟要上课……” “誒?上回不是说,不让我再去学校找你吗?” “计划有变,笔名也不用了。” “太好了,不麻烦不麻烦!” 朱瑋连声道,“今天有点晚,我明天一早过来取!” “那行。”邱石说,“你来时再麻烦带一捆格子纸。” 这年头,大型报刊杂誌都有专门的爬格子纸,比如一页正好五百个格子,既方便作家,他们也好算字数,而且质量好。 “一捆?”朱瑋惊愕。 邱石由衷道:“我很穷。” 这不稿费还没赚到手,已经为伟大的友谊奉献出去。 朱瑋的窃笑藏都藏不住:“了解了解,补助金毕竟有限,邱同志年纪不大,已经自食其力,很不容易啊。” 希望你…… 一定要一直穷下去呀! 第45章 小邱同志你嚇死我了呀 就八卦这一块来说,学校和村子也没啥区別。 学生好奇心强,村妇嘴长,造成的结果约莫相等。 中文系又在传邱大作家有对象的事。 对此,邱石也懒得解释,再说解释有用吗,比如说梁左,昨天他回来,盯著他瞧了半个小时,塑框眼镜后面闪烁著华点。 当他人確信某件事时,你的解释就会变成掩饰。 省省吧。 诗人言“人间四月芳菲尽”,首都的四月春天才刚开始,刚在南门口和朱瑋碰完头的邱石,拎著一提格子纸,一路踏春赏花,回到三十二號楼。 “提的啥呢?” 走进334宿舍时,班上的老大哥顏乾虎隨口一问。 “稿纸。”邱石也就隨口一答。 因为早生几个月,非得让邱石喊他老梁的某位同志,正和衣在床上补觉,撑开眼皮瞥过来,眼睛不大,却格外聚光,轻咦一声。 发现了蹊蹺。 这年头一般人写稿子,基本上都是用信纸,这玩意也好搞,只要是个单位,必有带自家抬头的信纸。 信纸又多以红色横线的样式为主。 邱石手上提的稿纸明显不同,上面印的是蓝线格子,同样有抬头,底下还有带空格的页码標註。 梁左探下身,朝下铺打量,眼神猛地一亮,嚷嚷道:“快快,老顏,抢抢抢!” 顏乾虎不明所以:“啥呀?” 宿舍里其他人也被吸引注意力。 “好东西!” “不就是稿纸吗?” “是啊,《人民文学》的专用稿纸。” 顏乾虎:“!!!” 別说他,宿舍里凭空颳起几道风,所有人瞬间旋到邱石的床铺旁边。 正蹲在地上,打算往床底下塞稿纸的邱石:“???” 大家定眼望去,还真是! 蓝格子稿纸的抬头,赫然印有“《人民文学》稿纸”几个大字,就是这么隨便,但是一点也不简单。 他们见都没有见过。 一般人哪搞得到国刊的稿纸啊,你写的东西配发在国刊上吗? 顏乾虎挺憨厚的一个老大哥,也是忍不住搓起手:“石头,搞几张?” 中文系绝大多数人都有写作的爱好,《人民文学》的稿纸,对於他们而言,似乎有种特殊意义。 若能有幸弄到几张,用肯定是捨不得用的,妥善保管,没事拿出来瞅两眼,也好激励一下自己。 邱石颇有点饱汉不知饿汉飢,哪料到他肯定要写废不少,揉成团扔垃圾堆的稿纸,对室友们吸引力这么大。 大老哥都开口了,几张稿纸肯定得给,给了他,也不好厚此薄彼。 不过他此时一大方,每人给了一小沓,完全没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也不知道哪个坑货,得到稿纸后,跑去外面嘚瑟。 不多时,一窝蜂人涌进宿舍,连楼上都下来不少女生,眼巴巴望著他。 邱石:“……” 其实他也没有多少啊,朱瑋拎来的不是一捆,只是一提而已。 物资匱乏的年代,纸也是计划物资,许多刊物迟迟无法復刊或创刊,你敢相信吗,就是因为没有纸。 比如1980年上海文匯报社,准备推出文学刊物《文艺月刊》,因为纸张限量配给供应,想搞新刊物,全靠文匯报印刷厂节约下来的资源,而且如果拿给一个独立发行的刊物使用,不合规矩。 因此后来的热门文学刊物《文艺月刊》,1980年的创刊號其实叫《文匯增刊》,第二年搞到纸张配额,才改回原定名。 给吧给吧,一人一张,留个纪念,多的没有。 得到稿纸的学生,宝贝得紧,好生捧在怀里,都捨不得折。 望著他们的样子,邱石不禁笑了笑,贫困的年代,我这些朴质的同学啊,虽然他知道,其中有些人因为钱永革的事,对他有意见。 ———— 朝阳区,农展馆南里10號大院。 国家戏剧研究院的一栋寄宿楼里,《人民文学》编辑部。 朱瑋取回稿子后,迫不及待地回到小说组的办公室,坐回边角的位置上,认真审读。 当下《人民文学》编辑部的框架,还比较简单,毕竟七六年才復刊。 主编是张光年,笔名光未然,《黄河大合唱》的词作者。 副主编主要有刘剑青、刘心武、周明、崔道怡、涂光群。 下设六个部门组。 小说组,负责人涂光群和崔道怡。主要编辑有许以、向前等。许多知名的伤痕文学,包括后来的反思文学作品,都是经由他们之手发表。 诗歌组,负责人王青风和韩作荣。最繁忙的一个小组,因为这年头诗歌创作十分活跃。 评论组,负责人刘锡诚和阎纲。该组负责文学评论和理论文章,针对新涌现的作品和思潮进行评论,引导文学討论。 报告文学组,负责人刘茵和周明。报告文学在这个年代,极具社会影响力,该组编发的徐迟的《哥德巴赫猜想》,与刘心武的《班主任》、邱石的《忠诚与虚偽》,並称为近期三大热门之作。 散文组,有时会和小说组合併,有时独立。负责散文、杂文等。 通联组,负责行政、后勤、读者来信,与作者联络等日常事务。 “小朱看啥呢,这么厚一沓,新稿?”许以搭眼望来。 去取稿纸这事,朱瑋还没有透露,不是没有那种临时放鸽子的作者,他习惯於东西到手后再匯报。 眼神不离稿纸,有点没空搭话的意思,迅速回道:“对,我先看看靠不靠谱。” 话是这么说,只是想暂时不被打扰。 这是什么题材的作品啊? 他还以为邱石那天接受了建议,会参照《班主任》的题材写法,说是二十五万字的稿子交到他手上时,已经嚇他一大跳。 小邱同志你不会还有奇活,脚也能写字吧。 二十五万字,够一些大作家写个三年五载。 朱瑋意识到,这个题材不同於以往。 当作家们纷纷集中精力將批判的笔锋,指向极左思潮时,咱们的邱石小同志,偏偏不走寻常路,又在开闢另一条道路。 先不提这篇小说好不好,这种开创者的精神,令朱瑋十分钦佩。 事实上也是对才华的演绎。 再说回小说,文笔那叫一个老道,完全是浸淫写作多年的老炮的水准,哪像个新生代啊。內容他还没看多少,不好评价。 继续! 时间转眼即逝。 “小朱啊,你不去吃饭?” “不急,你们先去吧。” “看来这稿子有点东西啊,谁恢復能力这么强,已经搞出一本大部头,王朦?” 小说组的编辑们议论著,结伴去吃饭,见朱瑋沉浸其中,暂时也没多问。 等大伙干完饭回来,嚇一大跳。 只见朱瑋脸成猪肝色,似乎很愤怒,又泪流满面,好像很感动,说不出来是个啥表情。 向前走过去问:“咋了这是?” 朱瑋的脸色,固然是被小说中,如同王秋赦这样的左右摇摆的王八蛋,弄得十分火大,但更多的还是激动,以至於声音都在颤抖: “杰作啊!这是一部杰作!一部抒写二三十年风云际会的时代杰作!” 向前惊讶。 其他编辑也颇为动容。 朱瑋虽然还是实习编辑,但如果没有才华的话,也不会被涂光群组长看中,从北大荒挖出来。 他为人也很率真,甚至敢当面指出久负盛名的作家,作品中“没写好”的地方。 比如说王朦,现在住在北池子的招待所里,正因为朱瑋这个小同志的莽劲儿,搁笔多年的他,有些拿不准的时候,常喊朱瑋过去帮忙看稿。 他们这些小说组的同仁,还真是头一回见,朱瑋对某篇稿子一连用了三个“杰作”来形容。 王朦只怕也没听过,但肯定想。 那得好到什么程度? 向前当即道:“把你看完的给我瞧瞧。” 其他编辑也不落后,纷纷上前索要稿子,跳著看都忍不住了。 朱瑋已经全部看完,但他认为这篇小说值得再精读三遍,將稿子交给同仁们后,激动地站起来:“我去找涂组长!” 他觉得这部作品,会震动文坛。 不是像《忠诚与虚偽》那样,因为批判某种社会现象,而引发社会轰动。 是从文学本质上,给当下迷惘的文坛,带来一场大地震! 第46章 这怕不是个老妖怪? 邱石有个新外號,梁左起的,叫“图书馆三郎”。 邱石自然是不认的,也认不了,別看他在图书馆里泡出二十五万字,都算不上是那里的卷王。 七七级的大学生,几乎个个入校之前,都经歷过一番磨难,因此格外珍惜这来之不易的学习机会。 许多学生的校园生活,单调到枯燥,標准的宿舍、教室、图书馆三点一线,根本不知玩为何物。 强烈的求知慾和刻苦精神,恐怕在中国高教史上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而老师们也刚刚蛰伏十来年,好容易回归讲台,迫不及待地想在学术和教学领域,大展身手。 於是,师生之间共同的渴望碰撞在一起。 课业之余,许多老师会自发地来宿舍探望,了解大家的学习兴趣。 系里也会组织各种各样的专题讲座。 中文系这边,三十二楼二层的那个很大的房间,就用作会议室。 大家戏称为“开小灶”,引来工农兵学员的不满,在三角地狂贴大字报,只是越来越没人当回事。 今天座谈会的主讲人,是古代文学教研室的陈貽焮先生。 “有同学会吟诗吗?”陈先生狡黠问。 坐在马扎的学生们,你看我我看你,心想这有啥不会的? 顺带一提,学校发马扎了,所有学生都有,邱石也领到一张。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书库多,.??????任你选 】 毕竟这个年代你懂的,动不动开个会,批判一下谁。 旁边的梁左立马举手,用京话说叫拔份,邱石伸手捂脸。 陈先生做了个请的手势,让他来段最拿手的。 梁左清清嗓子道:“关关雎鳩,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这下不止邱石捂脸,文学班其他学生也一样。 现场一些害羞的姑娘,已经臊得脸色通红。 陈先生哈哈大笑:“好诗!” “不过你这是念,不是吟。” 隨后,陈先生便用独特的、只在南方一些方言中仍保留部分声调的古音,以奇妙的节奏、韵律,抑扬顿挫地吟了一首《將进酒》。 宛如唱歌,极为好听。 所有学生都惊呆了,包括邱石,一种前所未有的艺术衝击力,仿佛一下把大家拉回到中古时代。 座谈会尾声,陈先生颇为俏皮地说道:“偷偷告诉你们哦,许多同学不是热爱写作嘛,学校可不理会咱们中文系的培养方向,一点不怕把你们带歪,请了些实战派人物过来作报告,4月6號徐迟,4月13號秦牧……” 谁? 这个字邱石差点脱口而出。 有些知道点小道消息的学生,也下意识地望向他。 ———— 是夜。 《人民文学》小说组的办公室里,仍然亮著灯。 小说组两位负责人涂光群和崔道怡,刚把《芙蓉镇》粗略看完,表情都显得十分沉重。 这让候在旁边的朱瑋,一时把握不准他们的態度,虽然他自己对这部小说非常有信心,但是他也不敢保证,小说的內容一定没有过线。 朱瑋心怀忐忑,小心翼翼地问:“怎么样涂组、崔组?” 除他外,许以和向前也还留在办公室。 下午看完稿子后,小说组的编辑们,包括他俩,一致赞同朱瑋的说法。 这是一部杰作! 具有划时代意义的杰作! 以前不便提及,可以这么说:新时期以来,还没有一部长篇小说,能够达到这种文学水准。 涂光群老半天回不过神儿,长长嘆息一声,道:“老崔你先说吧,毕竟我是老乡,也是我让朱瑋去约稿的。” 崔道怡此人有个名头,当代著名文学编辑家,他一手培养发掘了李国文、蒋子龙和刘心武。 李国文的《冬天里的春天》,获得首届矛盾文学奖,《大雅村言》获得鲁迅文学奖。当然这是后话。 蒋子龙是改革文学的开创者。 刘心武也算伤痕文学的开创者,毕竟七四年在香港发表的《尹县长》,在內地影响力有限。 以擅於发现和乐於培养新人而著称。 崔道怡同样调整了一下情绪,才开口道:“说实话,把我看懵了,一个小小的芙蓉镇,几个小人物的命运,使你激动,使你同情,使你流泪,使你嘆息,更使你深思……为你唱响了一曲严峻的乡村牧歌。” 他说完,看向涂光群,又补充一句:“极美的山村画卷,极好的故事。” 朱瑋情不自禁地咧开嘴。 成了! 如果这部作品不能发表,他真有种一头撞死的想法。 就好像美丽的姑娘,与你情投意合,法庭却宣判,你俩赶快拉倒。 涂光群端过大茶缸子,咕嚕一口茶水后,说道:“老崔从宏观上讲了,我再讲讲细节吧。 “你们都看过,这部小说跟过去的乡土题材,不同,大不相同。” 朱瑋、向前和许以三人,小鸡啄米似的点头,昏黄的光线映照出他们脸上的兴奋。 涂光群带著抹唏嘘道:“多少年了,我们的乡土题材小说,一直是三突出、高大全的模式,不是说英雄没有那么伟大,但是坏分子也不至於那么笨,坏得那么纯粹吧,这样写就会导致作品缺乏实感,而没有生活实感的东西,是不可能拥有长久生命力的。 “这部《芙蓉镇》不一样。 “比如说王秋赦,大年三十,他设施一碗好饭给討米的人,跟他的教条化思想,没有任何衝突,但是这一件小事,作者只通过区区几笔,就让这个人物复杂了,丰满了。 “以至於当小说尾声,看到王秋赦疯了,每天在街上游荡,淒凉地喊著斗爭口號时,那种可悲可嘆的时代尾音中,夹杂著的强烈反思性,直衝天灵感,让人不捋清一些问题,无法罢休——王秋赦为什么会这样?真的是恶人自有天收吗?不,这绝不是问题的本质。 “坦率讲,这种反思性,比心武那篇《班主任》直接批判的手法,不知高明多少,也深刻得多。他在我也会这么说。” 朱瑋不能更赞同了。 许以和向前虽然没表態,但是表情已经说明一切。 崔道怡附和道:“是啊,这部小说实感太强了,完全突破了过去非黑即白的写作方式。 “写到谷燕山停职反省,信念动摇了时,不瞒你们说,我嚇一跳,可我转念一想,难道不该动摇吗?不然让他反省什么呢?有所动摇,然后坚定,才是真的坚定。 “即便是胡玉音,也有她作为农村妇女绕不开的短见。 “作者把每一个人物都写活了,在这个过程中,又呈现出一幅极美的山村画卷,悲与美,亦能造成巨大的反差感。 “最后新时期的到来,让胡玉音们有了好的归宿,算是一种慰藉,但正如老涂所言,李国香以余下的人生作为代价,换取一个安稳,王秋赦疯了,造成巨大的时代尾音,催人不得不深刻地反思啊!” 忽然想起什么,崔道怡问:“老涂,这个作家多大来著?” 涂光群回道:“周明说他去年十九,那今年不就二十嘛。” “我的妈呀!” 崔道怡惊嘖道,“这份笔力,这种生活阅歷,以及对人性的剖析,说他是老妖怪都我信。” 涂光群笑道:“所以我之前就说嘛,我这个小老乡颇有点横空出世的意思,我自己都想夸我自己了,真是一语中的啊,你好像永远都想像不到,他能带给你的惊喜极限,他的潜力能到什么程度。” 崔道怡摆摆手道:“这还叫潜力啊,我们这些老傢伙,都要羞愧而死了。不过也好,江山代有才人出嘛,惟愿一代比一代强,这样国家才有希望。” 朱瑋心想,你俩差不多得了,你都替小邱同志脸红,赶紧商量正事吧。 这也算他组的稿呢! 或许他的户口问题,能够因此解决。 他插一嘴道:“那您二位看,啥时候发呢?主要字数多,再怎么分期,也得要大版面啊。” 总不能分个十二期。 这年头,文学杂誌的长篇小说连载,普遍分四到六期。 因为基本是月刊,也就是半年左右的时间,既能保持热度,又不会让读者因为等待太久,而失去耐心。 当然也有极少的特殊例子。 比如前世的《芙蓉镇》,十六万字,1981年发表在《当代》,一次性刊登。 路遥的《平凡的世界》,第一部1986年发表於《花城》,因为创作和发表同时进行,路遥写一部分,杂誌发一部分,三部曲发表完,横跨数年时间。 这两部小说,有个共同特徵,叫作“现象级”。 涂光群望向崔道怡,问:“老崔你认为有需要改动的地方吗?” 崔道怡细细一想,惊到了,愕然道:“好像还真找不出来。” 涂光群思忖道:“还是找张主编过目一下吧,毕竟也算个新题材。” 想要重点推介这部小说,需要的资源,必须得主编张光年拍板。 第47章 《人民文学》喊你去改稿 四月三號,又一批新生入学。 七七级文学班来了十名新生,因此班上总人数达到48人。 这批新生的入学经歷,很好的印证了一个真理:命运掌握在自己手中。 他们其实都落榜了。 但是恢復高考之初,积压的人数太多,许多成绩优秀的考生,只因年龄偏大被取消录取资格,不免忿忿不平。 这群考生便设法打听到自己的分数,不断上访,据理力爭,依靠他们的努力,市里这才破例扩大招生。 是的,都是首都学生。 所以说投胎也是门技术活。 四月六號,全校学生齐聚办公楼礼堂,听徐迟作报告演讲。 邱石自然也在,颇为感慨地坐在台下,听著徐老激情高昂的呼喊: “现在是春天来了,清明节来了。但还是有从西伯利亚来的寒流,有从太平洋来的颱风。但是,春天毕竟是来了!” 邱石原本打算会后去拜访徐老,不成想先有人找到他。 这位可是个妙人,现年四十多岁,在北大做了十多年助教的青年教师谢勉。 后世有个外號——老顽童。 他的学生弟子们,被称作谢家军,谢家军评定三好学生的標准为:身体好、兴致好、食慾酒量好。 每年举办“食饼大赛”,並有《饺子记盛》《馅饼记俗》《春饼记鲜》等作品传世。 但谢勉老师绝不是玩物丧志的人。 后来他成为北大当代文学教研室的创建人之一,也是北大中文系第一位当代文学博士生导师。 朦朧诗就是他“赐名”的,三个崛起中的第一个《在新的崛起面前》,正是出自他的手笔,他在文章中首次用到“写得很朦朧”的字眼。 比批评家章明的那篇《令人气闷的“朦朧”》,早三个月。 由此引发了一场关於朦朧诗的大討论。 当然这是1980年的事。 办公楼外,邱石跟著谢勉老师,也不知道要去哪里。 谢勉见他似乎有些不解,含笑解释道:“我读大三那会儿,徐先生是《诗刊》副主编,他跑到北大找我,受《诗刊》主编臧克家先生之託,要我联合几个同学,写一本中国新诗史,后来我们就写了《新诗发展概况》。 “此书记载了我们的幼稚和鲁莽,但更记载了徐先生对我们的信任和爱护——他成为我们几人后来学术的启蒙人,引领我们走上了诗歌和文学研究的道路。” 邱石恍然。 谢勉道:“我也打算给你们文学班开门课,当代文学,有兴趣吗?” 邱石咧嘴道:“太有了呀!” “嘿,你小子够捧场的,虽然不知道是不是实话,但我还是很高兴。” 两人一路閒聊,快要接近未名湖,来到钟亭时,谢勉老师停下脚步,说等等。 不多时,一位老人步履轻快地赶到,不是徐迟又是谁? 邱石上前见礼:“徐老。” 徐迟伸手与他握了握,笑道:“好久不见,走走?” 邱石却之不恭。 谢勉有意落后一个身形,只陪伴,不打搅。 三人漫步在未名湖畔,引来一些学生驻足打量,小声议论。 “妈嘞,那不是徐迟先生吗,过来赏景儿了?” “还有中文系的谢勉老师,旁边那小子是谁?” “小子?你最好不要被他听见,不然揍你没商量。七七级文学专业的邱石呀。” “听说邱石的第一篇小说,徐迟先生作了长篇评论,两人早就认识。可惜那篇小说传播不广,首都这边没见过,邱石的才华还是有的。” … 徐迟见邱石欲言又止,打趣道:“上个学还上成大姑娘了?” 邱石挠挠头道:“徐老你这趟来得不容易吧?” 校园是一座象牙塔,待在里面可以屏蔽很多风雨,但是社会动態他也一直在关注,现代派的爭论,愈演愈烈。 老艺术家自有一股从容,徐迟摆摆手,云淡风轻道:“老头我的处境也没你想的那么糟,知道《外国文艺》吗?” 邱石知道,不过还是摇头,因为尚未流传到首都。 今年一月,《外国文艺》在上海创刊,起初为內部刊物,据说四月份开始公开发行。 徐迟继续说道:“《外国文艺》即將推介约瑟夫·海勒的《第二十二条军规》,和索尔·贝娄的《寻找格林先生》。 “社科院文学所主编的《世界文学》,也会推介茨威格的《象棋的故事》。一副好大局面呀。” 邱石笑了笑,那还真是,西方现代派作品的公开推荐,这还是头一回。 从这个角度讲,徐迟们的坚持,已经取得阶段性胜利。 “你呢?” 徐迟问,“刚开学应该没时间写东西吧,虽然说中文系不培养作家,但你不同,你是天生的作家,在这个领域,你会更有作为,文学方面的系统性学习,能丰富你的文学素养和底蕴,也是好处良多。 “有空还得多练笔啊,首都这边的大报刊要是挑三拣四的稿子,可以投回老家嘛,那边嗷嗷待哺呢。” 其实徐迟是浙江人。 只不过在湖北主持文艺工作很多年。 跟在两人身后的谢勉,心说我要不要插一嘴啊? 邱石听懂了这是在约稿,笑著应下:“要得。” 如果单从赚稿费的角度讲,其实作品发表在哪里大差不差,全国统一的稿费標准。 作品发在首都,有利於增长名气。 发在湖北,能让他少受名气所累,安心读完大学。 况且徐老说得很清楚,次一点的稿子可以投回老家。 他也不敢保证每一篇稿子都是精品。 “邱石!邱石!” 这边畅聊正酣,耳畔传来鬼子进村似的嚎叫。 只见一个小眼镜敏捷如猴,从临湖轩那边的小路杀出来,哧溜便到跟前。 好歹也知道见个礼,完事后,才对邱石说:“张老师让我来找你。” “啥事?”邱石问。 梁左神情振奋,仿佛他自己获得了什么殊荣,激动道:“《人民文学》喊你去改稿!” 在他看来这可不就是荣耀? 他老妈目前都没被喊过。 邱石不免寻思起,小说中有哪些地方不妥当。 改啥?改得一片光明吗? 却没有发现,旁边徐迟眼珠子已经瞪圆。 敢情小邱同志,这刚开学,就有新作出炉? 这时,谢勉凑到他耳畔,小声道:“您老说的没错,他就是天生的作家,入学人还没混熟呢,天天窝在图书馆,据说写了一本二十多万字的大部头,人形打字机啊简直。” “多少字?!” 徐迟震惊。 好吧,快不快的问题先放在一旁,在老家也没见小邱同志这么进步啊,高考考完到开学,中间有快两个月呢,也才写了一个小中篇。 到首都来上学,將將一个月,干出一个大长篇? 有点厚此薄彼了啊。 徐迟酸溜溜地想著。 邱石望向梁左道:“我不上课啊?” 他不觉得有需要大改动的地方。 要光明的话,小说结尾已经给过胡玉音们光明了。 可是喊他去改稿,肯定不是修改错別字。 梁左笑嘿嘿道:“系里都拍板了,准你去。正是知道你还要上学这个特殊情况,《人民文学》的张光年主编,特地给系里致电,替你请假,说这稿子意义重大,耽误十天半个月的学习也是有必要的,让你儘快去。” 不等邱石搭话,徐迟惊愕道:“谁喊他去?!” 梁左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爽,其实不关他事。 確认没有听错后,徐迟倒吸一口凉气,瞪眼如牛,盯著邱石说不出话。 眾所周知,长篇难写,难在於“史诗般的构建”,能发表的长篇,往往都是重量级作品。 有没有长篇作品,也被视为衡量一个作家的重要標准。大先生让后人引以为憾的一件事,就是没有长篇作品存世。 新时期以来,因为缺乏文学方向,以及伤痛难愈,目前还没有一部长篇小说问世。 这个第一似乎要被小邱同志摘走了。 作品能发表吗? 张光年先生亲自喊他去改稿! 要知道,张先生可不止是《人民文学》主编这么简单,他同时是文艺界的大高层,身系拨乱反正的重要任务。 他特地替作家请假改稿,作品岂是一个能不能发表的问题? 新时期以来的第一部重磅大作,要诞生了! “你你你……”徐迟直接结巴,“你到底写的啥啊?!” 迫不及待想知道。 第48章 难怪都爱改稿啊 朝阳区,农展馆南里10號。 敲黑板,划重点。 这个地址,可以说是我国文艺战线的中枢所在地。 如果你寄信给国家作协、国家戏剧研究院、《文艺报》社、《诗刊》杂誌社,都是这个地址。 一言以蔽之,是个大院。 包括七九年创刊的《当代》,初期在朝內大街166號,人民文学出版社大院待过几年,后面也搬进这里。 顺带一提,后来的许多人以为《人民文学》和《当代》,属於亲兄弟。 其实不然,真要是一家也没必要搞两个杂誌。 《当代》隶属於人民文学出版社。 《人民文学》隶属於国家作协。 而人民文学出版社和国家作协的关係,基本上属於战略合作伙伴。 邱石从动物园坐107路无轨电车,到农业展览馆下车,一路盪步过来。 “哎,干啥呢干啥呢?” 门房大爷还挺负责,瞅著邱石迈著六亲不认的步伐,以为是个社会青年,手里大茶缸子往桌子上一礅,立马从门岗亭里衝出来。 邱石笑道:“大爷,我来改稿呢,去《人民文学》编辑部。” 大爷上下审视著他:“就你?” 到《人民文学》编辑部改稿的作家,不是说没见过不像作家的,像农民的也有,但这么嫩的那是绝对没有。 “咋了?” 热脸贴冷屁股,邱石脑壳一昂,“就我,奉命改稿。” 大爷嗤笑:“还奉命,奉谁的命?” “张光年先生。” 大爷怔了怔,后撤一步,並侧过身:“小同志你进门右拐,路上有坑,慢点哈。” 这个谎一般人可不敢扯,再说社会青年他也不能知道,《人民文学》七六年復刊,第一任主编是李季,刚交接没多久。 邱石走出老远,大爷还在瞧,真稀奇! 能来《人民文学》改稿的,那可都是大作家,这么年轻的一个,啥时候冒出来的? 101看书????????????.??????全手打无错站 邱石一路寻人打听,好容易摸到寄居在国家戏剧研究院,一栋筒子楼里的《人民文学》编辑部。 要到1980年,《人民文学》才在这个大院里,拥有自己的根据地。 小说组办公室里的光线忽地一暗,正在办公的编辑们,齐齐抬头望向门口。 朱瑋立马起身,做鼓掌姿势,咧嘴笑道:“新生代大作家,邱石同志到了,欢迎欢迎!” 办公室里响起一片掌声,编辑们纷纷站起来,尊重感直接拉满。 说到底还是邱石的作品,把他们征服了。 邱石忙道不敢,在朱瑋的介绍下,逐一和编辑们握手认识。 “邱同志,期待《芙蓉镇》大放异彩!” “给不知道写什么的作家们,好好上一课!” “文坛需要一场震撼久矣!” 能跑路么…… “小老乡来了?”门口传来声音。 不用朱瑋介绍,邱石上前见礼:“涂组长好。” 涂光群嚯一声道:“你比我想的还一表人才啊!” 有位中年女编辑打趣道:“以后也不知道要便宜哪家姑娘。小邱同志,有对象么,我可以无偿介绍的。” 我来做什么呀…… 对啦,邱石想起来,他是来抗议的。 改个毛改。 他又不是余华,把快乐留给自己,把悲伤留给读者,把球门留给史铁生…… 自认小说已经够光明。 改不了一点。 “那啥,涂组长。”邱石挠著头问,“哪方面需要修改?其实写的时候我一直有所克制,结尾总体而言也是光明的呀。” “就是因为这个克制嘛。” 涂光群道,“用张主编的话说,只有极致的磨难,才能引发最强烈的反思,你写得太收敛了。他老人家发话,让你敞开写!放开手脚写!把你想呈现的反思性,放到最大!” 雾……草? 那也不是不能改。 虽然邱石並不想写得太痛。 他面部神经抽动,如果不忍耐一下,或许会泪流满面。 还得是这个时代啊。 后世的人们总觉得它不够开放,开放起来你大爷还是你大爷。 改! 不为別的,就为这个“放开手脚”。 几千年来,啥时候让文学脱离束缚,自由地生长过啊。 我也是赶上了。 閒聊一会后,涂光群拍拍他肩膀,示意他跟著,一边走,一边说: “条件有限,招待不周你担待点,楼上还有个空单间,生活用品一应俱全,吃饭的话就在我们单位食堂,每天两块钱的补贴,还有什么要求的话,你提出来,能解决的儘量解决。对啦,你抽菸吗?” “也抽!” 其实邱石不抽菸,上辈子想戒戒不掉,这辈子绝对不碰。 但是老爹抽,首都的好烟,老家有钱也买不到。 不蹭白不蹭。 涂光群毫不意外,虽然他牙齿很白,也不知道用啥牌子的牙膏,不长期保持灵感,哪能写出这么好的作品。 “我们单位的招待烟,普遍是大前门这个档次,回头给你弄两条。” 邱石咧嘴:“要得!” 大前门时下三毛七一包,要烟票,首都这边除了买不到的特供,也就大小中华和红上海,比它档次高。 带过滤嘴的呢。 他终於明白,为什么那么多作家钟爱改稿。 吃住不要钱,路费报销,还有现金补贴,一个月六十块,秒杀九成工薪阶级。 又能跟编辑们打成一片,经营事业资源。 还派烟。 爽歪歪了属於是。 两人上楼,快要接近安排给邱石的单间时,涂光群顿住脚,隔壁的房间门开著,浓郁的烟味喷薄而出,熏得人几乎睁不开眼。 邱石搭眼望去。 靠墙一侧,有张简易写字桌,旁边坐著一个穿蓝色干部服的中年男人,左手夹著香菸,右手握著英雄钢笔,只是老半天没动作,眉头紧锁,似乎遭遇写作难题。 嚯,熟人。 刘芯武这个人,不提其他,写作嗅觉极其敏锐,你看搅动伤痕文学风云的人是他,马上带给全国人民一场爱情洗礼的人,也是他。 估计是在憋他那篇今年会发表的《爱情的位置》。 这个题材肯定不好写,一般人別说写,这年头你跑到人流集中的地方,高喊一声“啊,我需要爱情!” 能把一群姑娘羞红脸。 红袖章大妈分分钟赶到,以伤风败俗的名义,把你轰走,或者让你写检討。 但是这年头有没有在公共场所谈恋爱的呢? 有。 抱著啃的都有! 老话讲得好啊,旱的旱死,涝的涝死。 所以人民的爱情思想,確实需要一场普遍性的解放。 “芯武啊,隔壁的小邻居来了,认识一下吧。”涂光群笑呵呵说。 刘芯武这才发现门口站著两个人,眉头舒展,起身迎出来,热情道:“小邱同志是吧,欢迎欢迎,久仰大名啊。” “不敢不敢,我才是久仰大名。” 两人握了握手,刘芯武跟著把邱石送到隔壁,让他有事儘管找自己。 刘芯武的身份比较特殊,他既是当红作家,又是《人民文学》的编辑。 小单间一张床,一张书桌,还有个两门小衣柜。军被褥、大茶缸子,就连搪瓷脸盆和毛巾都备好。 当然厕所没有,肯定是楼层公用盥洗室。 不过那也比这年头的四合院好。 邱石查看新宿舍时。 门口,涂光群对刘芯武小声说:“两隔壁也方便,没头绪找小邱同志问问?他毕竟年轻,你的主角不也是年轻人吗?” 刘芯武现年三十六岁,放在这年头,显然早已过了谈恋爱的年纪。 “他確实很有才华。” 刘芯武回道,“不过《忠诚与虚偽》和这部《芙蓉镇》里,也都写到男女关係,我觉得就那样,跟我想写的內容差得远,更无法解决我的问题。” 涂光群道:“或许这两个小说,他根本没想写爱情?” 刘芯武沉吟:“我先自己想想吧。” 言尽於此,涂光群也不好多说什么。 两人算是同时出名,《班主任》发表在去年《人民文学》第11期,《忠诚与虚偽》发表在去年《武汉文艺》第12期,今年《人民文学》第1期转载。 有点文人相轻,必不可免。 他还是长辈,拉不下脸也正常。 邱石的改稿生涯,就这样开始了。 不过不会太久,三两天的事,改好不好改,有驳他的创作思路,把悲伤留给读者还不会吗? 写的时候其实已经过过脑子,只是没狠下心。 《人民文学》的单位食堂,伙食挺不错,大厨能烧鲁菜,中午有把子肉,吃饱喝足,眯个午觉后,起床开干。 一直改稿到黄昏时分,正当邱石准备去吃晚饭时,门口冒出来一个戴眼镜的长条脸男人,笑眯了眼。 左手拎著一瓶牛栏山二锅头,右手抓著一只牛皮纸袋,里面露出一对油亮枣红的美腿。 不知是全聚德的,还是便宜坊的。 看清来人,邱石赶紧起身,下意识立正站好。 眾所周知,我国文艺领域的最高荣誉称號,叫作“人民艺术家”。 他是新时期后,首批获得的三人之一。 第49章 这个小兄弟我交定了(求追读!) “王朦老师?”邱石佯装不確定。 王朦虽然是五十年代的明星作家,诸如《青春万岁》《组织部新来的青年人》曾红极一时,但毕竟消失在公眾视野多年。 “嗨,什么老师,老王,老王。” 王朦扬起手示意,仍然笑眯了眼,“也到饭点了,有酒有菜,应该比食堂好点,整两口?我也有些问题,想请教一下你这位天才少年。” 邱石忙道不敢,学著他的语態道:“还哪是什么少年啊,老嘍,老嘍。” “你要是能用『老』字形容,我们这些人直接躺棺材板板里算了。” 两人相视而望,齐齐笑起来。 有时候人与人结识,就是这么简单,性情相投,三言两说,便相见恨晚。 道不相同,万语千言,也难以交心。 虽然只是初次见面,但王朦认为这个小兄弟可交。 宿舍里没有饭桌,邱石麻利地收拾起写字檯。 王朦放下那瓶牛栏山二锅头后,用商量的口吻说:“门关上?” 那么邱石就知道,他想聊的话题有点禁忌。 对於王朦来说,邱石確实可以称作是他的同道中人,並且比他更早在现代派文学的探索上,迈出脚步。 也是新时期以来的第一个。 他会找上门,毫不奇怪。 灯泡拉亮,泛黄的光线里,一人坐在床沿边,一人坐在木靠背椅上。 邱石把喝茶的大茶缸子洗乾净,拿给王朦用,自己用刷牙的小搪瓷缸,自斟到漫过缸子底,也有二两酒的样子。 酒量还没练出来,不敢托大。 趁著烤鸭还有点热气,两人一人一只腿,大快朵颐。 门外的廊道上,刘芯武疾步匆匆,他刚在別的房间串门,听说王朦过来,还拎著好酒好菜,往他的宿舍去了。 当下还是一个市民普遍打散篓子的年代,几毛钱一斤。售价一块五的牛栏山,確实算好酒,至少也是小康级。 “嗯?” 他的房门没关,搭眼一扫,里面哪有人? 倒是隔壁,太阳还没落山,房门紧闭,窗玻璃上映出灯光。 竟然不是找他? 这使得刘芯武颇为吃味。 王朦对他来说也是长辈和行业前辈。 本书首发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能有啥好聊的。”他嘀咕道。 再说邱石的宿舍里,鸭腿造完,酒也闷了一口,王朦直入正题:“论文学性,你那篇《梦醒时分》,比《忠诚与虚偽》更大,可惜没传播开。” 邱石恍然,敢情是想聊现代派。 倒也正常,王朦是新时期,最早追寻现代主义艺术形式表达的作家,他的数篇意识流小说,如《蝴蝶》《春之声》《夜的眼》《杂色》等,可以看成是我国当代现代主义的滥觴。 “老王同志,你如果想了解现代派,其实可以找徐迟先生啊,他人正好在首都。”邱石道。 同时心里在想,我他娘的也是胆大。 再过几年,这个地方就是王朦说的算,《人民文学》也会迎来最辉煌的时期,好作如潮,发掘了大量后世的知名作家。 再再过几年,整个文艺战线都是他说的算。 王朦摇摇头,遗憾道:“不瞒你说,我帽子还没摘,徐老也是麻烦缠身,我俩联繫,可不是什么好事。” 那还真是。 现代派这个话题,邱石寻思他特地找上门,好像真避不过,毕竟自己写了。聊聊的话,倒也不至於暴露他的秘密。 咱们如今真正懂现代派的人,只有像徐迟那种,从五四启蒙文学时代走过来,参入过当时文坛借鑑西方现代主义的人。 而行业內现在都知道,他和徐迟关係不错。 可嘆的是,这个年代竟然遗忘了,五四时期就有过现代主义输入的歷史。 由此可见,新时期文学与五四启蒙文学的文学史关联,有多么淡薄。 这也造成九十年代后,重写文学史的呼声日益高涨。 大凡三十年代后生人,对於现代派的了解,无非是通过黄皮书、灰皮书,书籍数量也有限,搞不透彻很正常。 而且即便钻研过,大家的认知程度,也大差不差。 王朦显然还是其中的佼佼者。 “这样的话,看你想了解什么,”邱石先打个预防针道,“我知道的也不多,其实不好意思在你面前班门弄斧的。” “要不说你这个小兄弟敞亮呢,还谦虚。” 我真不是谦虚,也希望你记得今天叫我啥…… 邱石面带微笑,心一横,饿死胆小的。 王朦又笑眯了眼,话题显然早已想好:“我觉得你肯定比我懂,所以我想请教两个问题。 “第一,以你看来,现代派在我国有发展空间吗? “第二,你的处女作既然涉及大量现代派写作技法,为什么不深耕呢?在我看来,不好写的东西,利用现代派技法才更好写啊。” “请教不敢当,”邱石连连摆手,“其实你的第一个问题,我同样思考过,也向別人请教过。 “想要知道现代派是否符合我们的国情,我觉得要做个对比……” 王朦肉也顾不上吃,酒也顾不上喝,单手托腮,听得尤为认真,跟个学生似的…… 妈的,老子胆子真大! 邱石娓娓道来。 在西方,现代派的诞生有著歷史渊源和现实意义。 比如十九世纪,西方现代工业的兴起,涌现出一批中產阶级,人与人之间的关係越来越疏远和冷漠,社会变成了一种异己的力量,作为个体的人,感到无比的孤独。 两次世界大战,出现了用人类发明的枪枝弹药,屠杀人类的行为,西方宣扬的自由、博爱和人道理想的价值观,被战爭蹂躪得体无完肤。 基於这些因素,西方文明陷入了一场深刻的危机之中。 现代主义正是兴起於这种背景之下,试图对时代危机所做出全方位的、深层次的文化回应。 “老王同志你觉得,我们呢?”上完这一课后,邱石反问。 王朦眼神明亮,压低声音道:“虽然背景並不相同,但情况却有相似之处!” 这可是你说的哈,我只是出题人。 他明白就行,邱石不再多谈,继续下一节课:“徐老说过一句话,大概是这么个意思——能存在这么久的文化思潮,必然有些可取之处。现代主义有个显著特徵,跟咱们当下文学界在谈论的某个话题,其实很像。” 问题给到,適时打住。 王朦面露思索,不愧是个好学生,一点就透,带著兴奋说道: “现代主义崇尚个人表现,而我们当下在谈,让文学回归文学,为人生!” 歪瑞古德,不过不能给你打分。 邱石话锋一转:“顺著这个话头,刚好可以回答你的第二个问题,我为什么不深耕现代主义呢?因为我觉得,现代派中也有糟粕,比如说未来主义。 “而我们的传统文化之中,也有著取之不尽的精华。” 领导你就说,我这个同志思想正不正吧。 邱石满脸真诚道:“我並不想將写作思维囿於某一个方面,就是很简单的道理:我想写一篇文章,这篇文章適合用什么技法,我就用什么技法。我写现代主义,我也写现实主义。如有必要,我还会把现实主义和现代主义,糅进一篇文章。 “我想把路子走宽点,这样应该没错吧?” 王朦竖起大拇哥,颇为感慨道:“在所有青年一代作家中,你是我见过思想最通透,也最不迷茫的,我认为完全正確。” 老子的录音笔呢…… 邱石谦逊地摆摆手。 王朦咧嘴笑道,“哎,不可思议啊,小小年纪,比那些天天只知道叫唤的傢伙,不知道思想深刻、沉稳多少。理应如此嘛,艺术还分什么成份,艺术难道不是为了呈现结果而存在的? “比如你的新作,上面挺支持,如果要反思,用什么手法不行?师夷长技以制夷,革命先驱早就讲过的呀,偏偏这个弯绕不过来。” 邱石笑著安慰:“別急嘛,晚饭要吃什么,大家还要想一会儿,给时代一点时间。” 王朦虎躯一震,眼眸放亮:“好一个给时代一点时间!像是智者说的话。” 忽而一个三百六十度大调转,带著期待问:“这么说我也算聪明人?” 邱石微微一怔,笑道:“那可不?” 得到肯定,王朦显得颇为兴奋,手臂挥舞间,连带著大茶缸子和撕下来的一块鸭肉,全弄到地上。 他赶忙去捡,抢救回来一点酒,用手把大茶缸子上沾的沙子,拂啊拂。 在这之前,已经把那块鸭肉扔进嘴里,擦都没擦,以至於嘴巴上带著一圈白灰,像个逃饥荒的难民。 邱石忽然有点慌。 这算不算黑歷史啊? 关键王朦还意识到,因为吃到沙子,呸呸几口:“嘿嘿,不乾不净,吃了没病。” 邱石露出尷尬又不失礼貌的笑容。 话题越聊越开。 王朦说他想用现代派创作手法,比如说意识流,去表现混乱后人们复杂的心理,兴许还会去揭示一些更深层次的东西,改装成艺术形式和表现技艺,问邱石怎么看。 我看个毛啊,你是领导,隨你玩。 见他举起茶缸子,昂头痛饮,王朦权当他深表认同,唯有这样才能表达心意,不禁畅快而笑。 实乃白头如新,倾盖如故。 这个小朋友,相当要得,也十分了得啊! 妈的,难怪写得这么好,那部新作他也看过,只觉得羞愧难当,越发有种活到狗身上去了的感觉。 隔壁房间,刘芯武虽然没听墙角,但是这么大的笑声,哪是一层墙壁隔得净的,瞅著稿纸上写了又划掉的一团乱麻,扶著额头,颇为忧伤。 王朦常来编辑部串门,也爱笑,却从来没有笑成这样。 刘芯武很清楚,沉寂多年的王朦现在心中只有写作,也有写作上的烦忧。 那个小邱,还真本事替他解惑? 第50章 真·以理服人 改稿的第二天,下午时候,隔壁的刘芯武突然跑过来打招呼,笑呵呵说晚上別去食堂吃饭。 弄得邱石起先一头雾水,不过很快反应过来。 见样学样? 王朦昨晚几乎是跳著探戈走的,別人不知道,肯定瞒不过隔壁的刘芯武。事实上王朦离开时,他房门还没关,拉进去嘮了一会儿。 至於嘮什么,邱石就不得而知了。 又没有花姑娘。 快要天黑时,刘芯武再次出现,站在门口热情唤道:“小邱同志,来,过来坐坐。” 邱石只好却之不恭。 想到刘芯武应该是备了酒菜,却也没料到这么丰盛,写字檯摆成昨晚他房间那种格局,桌面上垫著牛皮纸,上面有切成片的酱肘子和酱牛肉。 不知道是不是天福號和月盛斋的。 旁边摆著一只国民铝饭盒,里面装著一半油炸花生米,一半兰花豆。 酒是西风,五二年首届品酒会认定的四大名酒之一,另三个是茅台、汾酒和瀘州老窖。 一瓶得三块钱。 果然当红作家兜里有票。 不过有些事吧还挺奇怪,不是很相熟的人,突然盛情款待,反而会生出一种侷促和隔阂。 虽说王朦昨天那顿也不便宜,但是拎著酒瓶和牛皮纸袋就这么来了,倒显得更自然和亲近。 “刘编,这怎么好意思啊。”人家有职务,於情於理是该这么称呼。 “嗨,这有什么,坐,坐。” 邱石被安排在椅子上,自觉先把酒给开了,给对面斟八分满,他这边还是昨天那么多。 反正老天王子来了,也加不了一点。 两人先碰一个后,刘芯武招呼道:“来来,吃菜。” 整半天邱石还不知道醉翁之意在哪里,不过有点猜测。 刘芯武呢,似乎难以启齿,好几次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邱石都替他急得慌,乾脆主动说道:“我听朱瑋讲,刘编好像在写一本关於爱情的小说,嘖嘖,果然有敢为天下先的风范。” 刘芯武摆摆手,这才打开话匣子,嘆一声道: “我也是净给自己找苦头吃。 “最开始只是灵光乍现,从社会上看到一些现象,咱们关於爱情这件事,甚至耻於说谈恋爱,只讲处对象,我认为这不对,就定下这个题材。 “可真正动笔时,才发现困难重重啊。 “跟旁人讲可能听不懂,你这样的天才作家肯定明白。 “老涂和我说,你又是年轻人,还是大学生,处在更容易產生爱情的环境里,让我跟你聊聊,这不……” 话到这里停住,他笑呵呵望著邱石。 玄学说人存在一层气场,这玩意邱石还真信,比如说一个人,你甚至不用接触,只需靠近点,有时候你就能知道,你俩是否存在好感。 別看大家现在脸上都掛著笑。 他目前没感受到。 却也不奇怪,文人相轻,自古而然。 甚至可以说这才正常,至於王朦,绝非常人。 下放到偏远西部十七年,回来后掸了掸土,像个没事人,你品。 据说王朦写作,不会受任何环境影响,窗外有火车头驶过也一样。 刘芯武的笑容中,固然带有几分期待,但更多的还是怀疑。 要换其他事,邱石真不鸟。 这事既然谈到这个地步,他得办了,为两点: 一,人民的爱情思想,確实亟待解放。但不是每个作家,写一篇公开谈论爱情的稿子,都能过审,哪怕他。 谁都想当第一,但第一往往更靠关係,而非其他。 二,赶紧把爱情这事写开了,曹安晴那边的创作空间才会更大。 邱石已经看出来,她的兴趣点和写作长处,都在言情题材里。 顺便再给对面这位,来亿点小小的震撼。 多大点事。 “其实爱情题材也不难写啊。”邱石带著目空一切的姿態说道。 年轻人嘛,不都这样? 刘芯武眼中掠过一缕失望和果不其然,苦笑摇头:“不难写?行,那咱俩嘮嘮,先不提怎么写,你先告诉我怎么能写。” 这话一般人估计还真听不懂。 他问的是,在这样的时代背景下,爱情是羞涩的、私密的,大家甚至羞於谈及这俩字眼,那么怎么才能写爱情小说? 很容易搞出问题的。 说白了,他需要一个理论依据。 竖起耳朵,听好嘍。 邱石先发出一记提问,用了一个確认无疑的求证性问句:“你肯定看过《傲慢与偏见》吧?” 刘芯武微微一怔,眼神诧异:“看过。” 邱石之所以確认无疑,原因很简单。 这年头他即便写爱情,也肯定得键政,往好处键。那么可供参考的小说,甭管阴面阳面流传的,加起来也没几本。 《傲慢与偏见》很出名,並且是典型的阶级爱情故事。 邱石又问道:“那你没找到理论依据吗?” 刘芯武一脸懵,一副你傻还我傻的眼神:“我从这本书中去找理论依据啊?” “刘编,有句话,我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你说。” “你对伟大导师的著作阅读量,太少了呀。” 刘芯武一个没坐稳,险些摔到地上,手扶写字檯,瞪著眼珠子道:“你別瞎说!” “这没外人。” 邱石笑了笑,示意他別紧张,也没有藏谜底的意思,“其实目前为止,对於《傲慢与偏见》最好的解读依据,是来自我们伟大导师的一段话。” 刘芯武大为惊讶,以至於声音都有些结巴:“这、这不可能!” 伟大导师岂会去解读一本爱情小说? 哪怕只是给个依据? “那你听听。” 邱石清清嗓子,拿出翻译腔道,“现代意义上的『浪漫爱情』,是与一夫一妻制婚姻一起出现的,其本质是为了確保私有財產有明確的继承人。因此,爱情並非纯粹自然的情感,而是受到经济基础和財產关係的深刻影响。” 如果用这段话来解读《傲慢与偏见》,故事將截然不同。 ——事实上这本书诞生之初,是被认定为通俗小说的,正是因为后来的解读,才使它成为经典文学。 我们看到的,將不再只是一个“霸道总裁爱上我”的浪漫故事,而是一幅在浪漫面纱之下,由財產、阶级、性別和社会规训,共同织就的精密复杂的社会经济图谱。 刘芯武眼中爆发出夺目的光彩,既不敢置信,又带著十分的期盼,忙不迭问:“这真是伟大导师的语录?” 如果是这样的话,还真可以作为理论依据。 道理不复杂,等於说爱情可不光有羞涩,还有理直气壮,因为我家需要人继承,所以得生娃,那生娃当然要谈恋爱。 重点是谁说的。 邱石点点头:“恩格斯,《家庭、私有制和国家的起源》。” 嚯! 刘芯武振奋,再不狐疑。 这能编得出来? 谁敢编? 他默默记下书名,再看邱石的眼神,有些不太一样了。 懂这么多? “来,喝酒喝酒,吃菜吃菜。” 那到底是喝酒,还是吃菜啊? 突然热情起来。 这下邱石察觉到好感了。 刘芯武激动不已,困扰他一个多月的大难题,终於解决!这下好了,找到理论依据,这篇小说就算是成了。 之前一个思路都没有,眼下只觉得文思泉涌。 似乎有一百种写法,怎么写都行。 美滋滋咕嚕一口酒,心头一动,刘芯武红著脸问:“那小邱同志你觉得,爱情该怎么写呢?” 爱情的写法千千万,经典理论也是一大把。 比如,敘事和类型学的、爱情的“故事模型”。 这类理论关注爱情故事是如何被结构化的,有哪些反覆出现的模式,像公主落难、英雄出现、反派阻扰,就是一种简单模型。 再比如,精神分析和哲学的、爱情的“內在驱动”。 这类理论深入探討爱情的心理动机和哲学本质,代表作有:柏拉图的《会饮篇》、罗兰·巴特的《恋人絮语》、司汤达的《论爱情》等。 当然刘芯武问的写法,肯定是社会文化和政治结构的、爱情的“外部框架”。 邱石娓娓道来,跟他嘮起福柯的爱情作为“话语实践”理论,以及女性主义批评的代表作,西蒙娜·德·波伏娃的《第二性》。 因为他说想写个女主视角。 不过邱石没说得这么细,比如把作者名字说出来,从而暴露“他怎么能看到这些书”的事,只讲內容。 就这,酒没把刘芯武喝醉,直接给他嘮醉了。 瞪著眼珠子盯著邱石,仿佛看见外星人。 一个作家你咋能懂这么多? 你是作家呀!你不是研究员,呃……他好像还真是,不是在北大读文学么。 完了,同时期的作家吃土去吧。 刘芯武忽然很庆幸比他大一轮多,这样的话,好像也可以不用跟他放在一块比较。 他终於明白,王朦昨晚为啥那么兴奋,走路还带蹦的。 这会他也想蹦。 之前称呼天才作家,多半是奉承,可你猜怎么著? 这人他还真是个天才! 第51章 一本非写不可的书 改稿这事吧,待遇挺好,不过大抵还是要忍受孤独和枯燥。 誒?放在邱石这里,它不一样了。 每天都有人过来串门,聊天打屁,吃饭喝酒,小单间都成了会客室。 这也大大拖延了他的改稿速度,原定三天搞定的事,结果一个礼拜还没弄完。索性慢慢来吧,好酒好菜好招待,两条大前门他也蹭到。 学校正在开运动会。 於是乎足足过去小半月,发现再蹭下去真有点不好意思,邱石这才交稿,准备打道回府。 涂光群看完稿子后,认为没啥问题,不过最终还得张主编拍板,他老人家忙得很,这两天在外面开会。 反正邱石先回去,有问题再说。 临时,他留下一个寄信地址。 涂光群瞅了瞅,诧异道:“皇城根南街?” 邱石挠挠头道:“稿费匯款单寄到学校不太好。” 这年头的稿费匯款通知单,如无特殊情况,比如有附信、有寄的样刊,那么只是一张匯款通知单,单子上会写清楚寄送地址,连只信封都没有。 等於说过手的人全能看见信息。 他后面还会大量写稿,可不想学校来个统计,盘算出他上大学期间,赚了多少钱。 还是伟大的友谊比较靠谱。 涂光群也没刨根问底,这事肯定得尊重作者的意愿,打趣道:“懂了,这是盘问我稿费標准呢?” 邱石嘿嘿一笑,倒也有点这个意思。 “放心吧,”涂光群凑近几分,咬著耳根子说,“张主编亲自关注的作品,好意思给个三五块的稿费標准?他老人家不要面子的?” 说的也是…… 吃下一颗秤砣,心里美滋滋,来时空瘪瘪的、只装一身换洗衣物的帆布包,沉甸甸地拎在手上,跟旁边小说组的编辑们告別后,邱石下楼闪人。 朱瑋送行,一直送到农业展览馆的公交站。 等113路无轨电车时,朱瑋收敛笑容,由衷道:“可能过段时间,我要请你吃个大餐,到时候可不准推辞。” 邱石改稿的这段日子里,他也没少请喝酒,说的这么一本正经,所谓的大餐肯定要丰盛得多。 “这么想不开?” “是啊,兜里票子一直往出跳,摁都摁不住。” 玩笑一句,朱瑋带著感激说道:“张主编过问了我的情况,我户口可能有著落了,我心里有数,都是因为你的关係。” 他进入《人民文学》时,主编还是李季先生,当时社里虽然承诺过替他解决户口,但是负责人都换了,许多事变得不好说。 他一直忧心忡忡,户口不能落实,说他是盲流都不为过。 担心有一天又会回到北大荒。 邱石恍然,笑笑道:“行,必须去。” 他確实无形中改变了朱瑋的人生轨跡,前世由於《人民文学》这边始终没能解决户口问题,朱瑋会在今年,进入復刊的《中国青年》杂誌社。王朦上任《人民文学》主编后,才重新把他调回来。 这两个杂誌,肯定不在一个级別。 朱瑋是八十年代最知名的编辑之一,经他编发的重磅作品著实不少。 这一时期,他会编发刘心武的《爱情的位置》、韩少功的《飞过蓝天》、陈村的《蓝旗》、王安忆的《庸常之辈》等。 前世八三年回到《人民文学》后,他又编发了阿城的《孩子王》、刘索拉的《你別无选择》、徐星的《无主题变奏》、莫言的《红高粱》等。 其中不少都是现象级、改变八十年代文学进程的作品。 现在他又邂逅了邱石。 新时期第一部长篇著作的意义,是截然不同的、是十分重大的。 接下来只看这部作品能造成多大影响。 乘坐113路无轨电车,邱石来到沙滩站下车,然后徒步到皇城根南街。 顺带一提,沙滩並非海边的沙滩,而是二环里的一片老城区,早年间北大的文学院本部——红楼,就在此地。 临近曹家所在的胡同口时,邱石没直接进去,看见街边有个熊孩子自个儿在玩拍烟牌,就是用烟盒纸叠成三角,手在地上拍,靠气流把它翻面。 技术练好,能从小伙伴那里贏很多。 邱石记得,邱雨以前有个小木盒,里面塞得满满当当,號称此道中的最强王者,纸牌又以三五牌、骆驼牌这类舶来品最为金贵。 “嘿,小孩儿。” 邱石把他唤过来,问他想不想挣一个果丹皮。 街对面有家供销社门市部,靠门的柜檯上,玻璃大罐里塞满果丹皮。 曹家的那个四婶儿,他看一眼都嫌烦。 小孩哥觉得任务很简单,不就是喊个人么,手一伸:“你先买。” “你先喊。” “你不买我就不去。” “你不去我就不买。” 大眼瞪小眼,僵持不下。 最后各退一步,邱石花两分钱,买来一根最大规格的果丹皮,先撕给他一半。 小孩哥擼串似的咬一口,瞅瞅邱石手上的剩下一半,哧溜杀进曹家所在的胡同里。 邱石跟他说的院门,他记得个屁,心思全在果丹皮上。 “曹安晴!谁是曹安晴!胡同口有个不要脸的男的找你啊!” 一路吆喝,半条胡同都被惊动。 邱石约莫还瞥到红袖章,这里离朝阳可没多远。 不多时,只见小孩哥一溜烟奔回来,曹安晴哭笑不得地跟在后面。 “我果丹皮呢?” 小孩哥急剎车一瞅,邱石手上还哪有果丹皮,腮帮子鼓鼓,嘴巴嚼啊嚼的。 “你骂我,扣了。” 小孩哥自知理亏,但又捨不得果丹皮,小嘴一垮:“呜呜呜……” “邱石你要死啊,你惹他哭干嘛。”曹安晴跑过来笑骂。 “眼泪也忒不值钱。”邱石摸出两分钱,让他自己去买。 小孩哥晴雨切换的速度,川剧变脸都望尘莫及。 “你咋过来了?” “路过。” 两人沿著街边盪步,邱石匯报了一下在《人民文学》改稿的事,並告诉她刘芯武在写爱情小说,这个题材不久將会迎来春天。 “真的呀?!” 曹安晴一蹦老高,在家里不修边幅,穿一件肥大的灰色棉毛衫,跳起来露出盈盈一握的小腰,白得晃眼。 邱石爱看,多跳。 楚王好细腰嘛,他们老大教的。 “那事怎么说?”他问。 曹安晴喜滋滋道:“妥了呀,在找地方,等找好他们就搬走。” “多少钱解决的?” “十年房租。” “多少年?!” 邱石当场就不乐意了,不过转念一想,好像也没多少钱。 三五百块吧。 当然具体的,还得看找到多大面积的住处。 不过估计也没大地方安排给他们。 邱石说起稿费匯款单的事,让她收到后,往北大去通电话,他再过来兑,兑那玩意要证明,还得让学校开封介绍信。 曹安晴道:“我没提你啊,我说我只有这么多钱,大概情况她也知道。不用你钱,我真有,不过等给她后,就没剩啥了,我得赶紧赚钱啊。” 邱石笑道:“也不用这么急,欲速则不达,写东西还是要练的,我的钱你先用唄。” 曹安晴噘起嘴,苦恼道:“上次那小说不行,最近去地摊掏回几本张恨水、包笑天,一直在看书,我还没动笔呢。就是感觉按照你说的那种题材,写出来现在也不能发表吧?” “现在不行,留著以后啊,权当攒稿子,怕啥,再说……” 邱石略作停顿道,“其实你有个很好的题材可以写啊。” 曹安晴脑壳一歪:“哦?” “父母的爱情。” 虽然没有刨根问底,但是只从小曹同志的只言片语中,邱石也能看出曹家不简单。 曹妈是海归派,那个年代的留学生,研究天体物理学,你品。 曹爸是官宦之后,曹家祖上做过朝廷的京官。 二人出身显赫,然而结局很悲惨。 现在那段往事还真可以写。 再加上小曹同志她哥,与父母决裂,离家出走。 全是素材,满是衝突。 一个极好的题材,但凡写出来,必定能引发许多知识份子家庭的共鸣,而且一样能写出时代反思性。 听邱石这么一解释,曹安晴神色黯然,缓了缓后,眼神逐渐明亮起来。 驀然有种非写不可的感觉! 这是对父母的一场祭奠,关於爱情,关於命运,关於对时代的控诉! 连她这种水平的人,都能嗅到里面饱含的浓烈文学性。 说到底,她还是想写出一点带思想性的东西,成为父母的骄傲。 邱石也说过,通俗小说和思想性並不衝突。 “那我得好好写!” 曹安晴攥紧拳头,犹如在立下一个誓言,“我要先收集素材,我爸妈早年的事,我也不是特別清楚,我要把他们曾走过的路,去走一遍,把他们认识的人,去拜访一遍。” 很不错的想法,只是邱石诧异道:“你不会要出国吧?” “那不会,我妈是河北人,去她老家走一趟还是有必要的。” 曹安晴忽然笑起来,“所以邱石同志,我接下来可能很忙,你要好好照顾自己哦。” 邱石伸出手,揉揉她脑瓜:“你也一样,出门在外多注意安全。” 好在河北很近。 “你不要弄我头呀!我好不容易在四联烫的,你知不知道要排队多久啊!”曹安晴抓狂道。 邱石:“……” 好吧,找到她的禁臠了。 友谊可以敦,头不能碰。 第52章 《早晨》 回到燕园,邱石正赶上文学班选班干部。 前几天很草率的运动会,很草率的搞完,好像男人只要跟“文”字沾边,体质就会孱弱,男生这边全军覆没。 女生的话,班上的“小广西”岑献青在铅球项目上,投出8.15米,全校第二,打破中文系歷史记录。 小姑娘个子不高,身材敦实,以前搁煤矿上乾的。 偏偏这年头这样的集体活动,大家都很较真儿,用梁左痛心疾首的话说:“邱革同,革命需要你时,你却不在啊!” 邱石懟道:“老子在文艺战线!” 当然这话其实有点虚。 大家总结失败原因,一致认为班级过於涣散,一盘散沙,於是选举班干部的会议迫在眉睫,等不了一点。 今晚就干! 邱石挺迷的,班上又没参加运动会团体项目,连接力赛跑都没有,怎么得出来的结论? 不过开学快两个月,班干部也確实该选了。 反正跟他没关係。 这年头还尊齿序排班,论年龄,他是班上的小字辈,比他还小的,好像只有査建英和李春两个。 论资歷,班上党员一大堆,似乎入过团的他,真要上纲上线起来,都不敢吱声。 再说他还有全系通报批评的黑歷史。 卑微如我…… 找个角落蹲著吧。 还是在三十二楼二层的大房间,这地方都快成中文系公共教室了。 傍晚时分,文学班48人全部到齐。 班主任张剑福老师搬个马扎坐在前面,跟邱石呈对角线关係,只观摩,不发表任何意见。 这年头大学生能得嘞…… 参加活动,如果不扯师生关係,你让他们坐季羡林旁边,那也是四平八稳。 几个老大哥老大姐挥斥方遒,共同主持会议,採用推选的方法,全班举手表决。 先选党支部。 再选团支部。 然后是班委。 邱石掐指一算,这样全部选完,班上没有官的好像也不多…… 主打一个少数服从多数,那管理起来確实轻鬆。 班长没什么悬念,老大哥叶君远,四七年一月生人,就问你怕不怕,反正按他说,《关於1977年高等学校招生工作的意见》出台后,他都快嚇尿了。 所以他无比感谢谢勉老师。 用古代话说,谢勉老师是七七年京城考生的坐主,负责北大招生工作,超龄大半年,硬是给他干拔了,第一批入学。 据说老叶入校后,在系里的教师团队简介上,找到一个信息“青年助教谢勉”,一头黑人问號。 隨后李彤、高小刚、吴北玲、丁夏,皆入班委。 选文艺委员时,大家下意识瞄向最后一排。 梁左兴奋道:“誒邱革同,他们是不是在看我?” 邱石单手遮眼,诚恳道:“肯定是。” 334宿舍的老大哥顏乾虎,四七年七月生人,班上第二老,已经入选党支部,自然有资格推荐。 “我个人认为,班级的文艺工作,不涉及团党,邱石同学虽然犯了些错误,但也是事出有因,论领导班级文艺工作,我看没人比他更合適。” 同学们纷纷点头,那雀食。 人一个知名作家,刚从《人民文学》改稿回来,领导他们班级的文艺工作,那还不是手拿把掐。 老顏,我谢谢你哈。 邱石拳头捏得咔咔响,回宿舍要你好看! 他赶忙起身澄清:“亲爱的同学们,张老师,我认为自己无法胜任这份工作,我只会爬格子,啥才艺也不会,啥管理经验也没有啊。” 张老师略一沉思道:“我尊重你的意愿。” 见班主任都这样表態,同学们也不好强人锁男。 不嘻嘻有一会的梁左,再次兴奋起来,只差用手指著自己,说选我选我。 然而见邱石推辞掉,大家纷纷摆回头,收回视线。 梁左:“……” 邱石暗吁口气,合计著应该全部选完了,不成想,前面传来声音。 “还有个生活委员,大家推选一下。” 唰! 旁边某人一下躥起来,抓住这最后的机会,黑框眼镜后面泛著精光:“我推选邱石同学!” 邱石侧头:“???” 梁左俯身,在他耳边嘀咕道:“你別搞错了,这个职务美得很。” 邱石疑惑:“怎么说?” “可以光明正大去女生宿舍啊!不说关怀生活吧,要不要检查內务?要不要发饭票?” “……” 不等邱石一巴掌给他摁熄火,梁左一个闪现躥到旁边,义正言辞道: “我为什么推选邱石同学呢? “有两大理由: “一,你们要相信我,但凡作家,知名作家,必定心思细腻,女同学你们別瞅,你们也比不上。这难道不是生活委员必备的素养吗?” 生活委员的工作內容,不外乎,收个班费,管理班上財务,同时负责採购,做好班级活动的后勤保障。 再就是关怀同学,督促內务。 任务不重,倒还都是细心活。 梁左忽地嘿嘿一笑:“二,邱石同学有钱啊!” 说罢,还左右眨眨眼,你们懂的意思。 大学生活肯定是得体验的,学习之余,踏个青郊个游,也是想去的。可是出门就得花钱,这年头大家兜里哪有多少米啊。 看他邱革同也不是小气的人,但凡从指头缝里露出一点,贴补一下,同学们的课余生活都將丰富不少。 张老师两眼朝天看,好像什么都没听见。 邱石站起身,梁左急忙道: “你不要说话,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你没有太多时间,要在文艺战线上发光发热,没事,我有!我甘为马前卒,在邱委员革命事业繁忙时,配合工作,任劳任怨,赋予我副生活委员的职务即可。” 邱石:“???” 班上其他同学:“???” 妈的,还能这样? 副生活委员是个什么鬼。 不过大家都不戳破,也没哪条校规规定不能有俩啊,一切为了班级良好运营嘛,该说不说,梁左同学的理由很充沛。 邱石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这小子这把真號中了他的脉,把他想婉拒的话术提前说了,並找到解决方案。 “大家举手表决。” 唰! 整齐划一。 “那么好,咱们班的生活委员,就是邱石同学了!副生活委员梁左同学,协助工作。” 顏乾虎一锤定音。 弄得邱石很怀疑这俩货提前密谋过。 班级选举结束后,文学班似乎一下结束蒙童期,变成了有思想的成年人,开始想东想西。 不知怎么的,这些人居然也知道现代史上有过一种东西,叫作“社团”。 班上的诗人们,心潮澎湃,嚷嚷著要搞个文学社。 小说家们习惯了起承转合,都说先问问领导的意思,终归稳妥一些。 哪料领导比咱的思想更解放,很快批示:文学社,很好嘛,可以立一个! 於是乎,在一个薄云拂天,星月微熹的晚上,班主任张老师,带著一眾文学细胞泛滥的同学,选了个诗情画意的地方——未名湖石舫,商议立社之大计。 邱石自然也被邀请在列。 毕竟是文学的事儿,好像整个班都没人比他更有资格。 另有留校十几年,还是“青年助教”的谢勉老师当顾问。 石舫就是一艘石头凿成的船,当然了没有船舱,整一块甲板,大家拎来马扎坐在上面,围成一个圈。 晚风徐徐,围炉夜话,没有炉。 文学社的组建,名字是重头戏,谢勉老师兴致比同学们还高,回忆起多年以前,北大文学五五级,曾创立过一个《红楼》文学社。 “你们是不晓得,火得很吶!都有谁啊?”谢勉老师掰著手指头道,“张炯、孙绍振、温小鈺、林昭……” 这些人后来无一不是知名学者或作家。 要按谢勉老师的意思,薪火相传嘛,文学七七级接棒还叫《红楼》。 不过这年头,年轻人狂著呢,认为干啥都应该从我做起,从现在做起,总之有点开天闢地的意思。 大家各抒己见,抓耳挠腮时,张老师望向没动静的邱石:“邱石同学,你觉得起个什么名?” “呃……值此良辰美景,要不就叫《晚上》?”邱石指指头顶。 班上的黄子平,后来张玫珊的老公,没好气道:“啥玩意啊,一点不吉利,要叫也得叫《早晨》啊!” 邱石拱拱手,承让的意思:“还得是你啊,寓意美好。” 早干嘛去了,害得我不敢吱声搅和。 即便是在贫乏的年代,也总有些美好的歷史,没必要去改变。 第53章 吃馒头咸菜的女同学 《早晨》文学社正式成立。 主编为黄子平,因为这货入校前,在羊城人民出版社文艺室,当过借调编辑。 也就是《花城》的前身。 不开玩笑,正儿八经的专业人士。 事实上班上同学全情投入,也真的不儿戏。 其中诗人们最为积极。 班上同学过半都发表过作品,或是诗歌,或是小说。 诗人以三李一孙为代表,三李是李彤李矗李志红,后者是个姑娘,长得不错;一孙,正是帮助邱石揪出钱永革的孙霄兵。 三李一孙频繁活动,督促大家积累新作,也向外收稿,虽然没稿费,为创刊號做准备,所以《早晨》第一期,理所当然的是诗歌专刊。 这年头的人他也爱啊。 相比起来小说还是小眾。 “邱委员,你为啥这么閒呢,你不整一首?” 334宿舍里,刚下课回来,离吃饭还有一会儿,文学班几名学生已经各自摆开架势,或端坐在小木桌旁,或捧著笔纸靠坐在床上,面露沉思,进入创作状態。 包括平时屁股不挨板凳的梁左。 邱石瘫在床上,瞥他一眼:“我不会写诗。” “啥?!” 別说梁左,其他人纷纷搭眼望来,那模样似乎在说,你逗我玩呢? 这年头还有人不写诗? 你还是个大作家你,真好意思说。 梁左塑框眼镜后面闪烁起华点。 揣摩邱石的行为逻辑,已经成为他的生活日常,並且认为很有必要。 理论上讲,邱石现在是他领导。 他也成功从老梁,晋升为梁副委员,反正在他的淫威之下,班上几个小字辈都这么喊,而且胆敢带“副”字,必定引来一番教育—— “苏牧同学,你也忒不懂为官之道了,这以后可咋办?来,梁委员跟你嘮嘮。” 他和苏牧关係极好,以至於后来曾定下约定,如果谁先没了,另一人要负责养活对方的孩子。 邱石看见他这个样子就来气:“咋的,法律规定我必须会写诗啊?” “真稀奇!” 消息很快传开,这年头一个知名作家,居然不会写诗,好比屠夫怕血、渔夫怕水、姑娘怕美。 325,七七级古典文献专业的男生宿舍。 “哈哈哈哈……” 钱永革笑得前胸贴后背,“他也配叫作家?” 当日那一顿胖揍,滋味肯定不好受,虽说邱石被通报批评,但不痛不痒的,他好像根本不在乎的样子。 这使得钱永革越发不爽利。 直觉告诉他,报仇的机会来了。 邱石不会,他会啊! 他不仅会,还是其中佼佼者,放眼整个七七级中文系,谁有他发表的诗歌作品多? 一个计划在钱永革脑子里成型。 他要给邱石的作家头衔,加个前缀——沽名钓誉。 不过首先他需要话语权,话语权怎么来呢? 自然是从实力的角度出发。 诗歌作品,他写都不用写,积攒大把。 从蕎麦壳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带天安门图案的红皮封笔记本,翻到其中某一页,望著上面的诗作,钱永革神情陶醉,眼眶逐渐红润。 写的真好啊! 別说邱石,你所谓的文学班,拿什么来应对? 还不自量力搞文学社。 小小蒙童,可笑可笑。 332,七七级文学专业的男生宿舍。 三李一孙,包括黄子平和程建功等人,齐聚一堂,表情都显得十分复杂。 既欣喜,也沉重。 “同志们,我们收到了班外的第一篇投稿,不得不说,写得很好。如果换作旁人,我们肯定喜闻乐见,但他是咱们同级的,古典文献专业的钱永革。” 黄子平这句话,虽然没有讲明,但意思大家都懂。 其一,他们才是文学专业,儘管系里现在说不以培养作家为目標,但大家入校前都以为是,並且有些人也没想过放弃,班上诗人作家一大把,要是在创作上,输给同级的其他专业学生,未免有些难堪。 其二,这人和他们的班干部还有过节,投稿这么踊跃,不免让人怀疑醉翁之意不在酒,兴许就是要让他们难堪。 “子平兄,你先读一下,我们还没看过呢。”有后来的同学说。 黄子平摊开手上的稿纸,用符合诗作的语境,朗诵起来: 《解冻》 河面的冰裂声 惊飞了草垛的麻雀 大队部门前的粉笔痕 终於算出不同的得数 知青在田埂上 传递著泛黄的笔记本 钢笔水融化时 渗开了三年前的日期 老槐树下的收音机 飘出带噪点的交响乐 有人调整天线 让旋律穿过枣树林 油印机在深夜 滚过蜡纸的经脉 每道延展的纹路 都在拓印黎明的轮廓 晨雾中传来 入学通知书的墨香 被露水打湿的鞋印 正通向准考证上的考场 在场同学们一个个听得入神,瞬间被带回到不久前的经歷,巨大的共鸣自心间生起。 就连后来的几个同学,听完也都沉默了。 这首诗乾净、简练,以具象的日常场景,捕捉了恢復高考带来的歷史震颤,写进了每一个考生的心坎里。 李彤望向程建功等几个小说家,轻声说道:“內容大家不难理解,我从细节上解读一下吧。 “诗中『河面冰裂』对应思想坚冰的破碎,『泛黄笔记本』和融化的『三年前日期』,暗示被中断的学业重获新生,油印机『拓印黎明』象徵知识传播与希望重启。 “带噪点的交响乐通过天线传播,预示文艺解禁,粉笔痕『算出不同得数』,暗喻思想解放,准考证上的考场,凝聚著千万人的命运转折。 “很显然,『入学通知书墨香』与『露水鞋印』,又形成了嗅觉与触觉的通感。 “我只能说,这首诗看似简单,其实一点也不简单。” 李彤的解读,让大家越发缄默无言。 黄子平补充说道:“钱永革抓住了一个好题材啊,我们如果还延续主旋律的思维,是很难胜过他的。” 班上同学也有些积攒的诗作。 只是目前投上来的作品,似乎还停留在高考作文题的思路,像首都去年的《我在这战斗的一年》,儘是一些忆往昔崢嶸岁月的东西。 而人家玩的东西很新。 女生反而显得更热血,三李之中的李志红,攥紧拳头道:“没啥好说的,接下来大家集中精力创作,一定要写出一首好诗,压一压钱永革的气焰!” 话是这么说,但谁也不敢说有把握。 文章本天成,妙手偶得之。 钱永革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灵感,这首诗早写出来。他们却要去即兴创作,还得把人家比下去。 难度不是一般的大。 “邱石人呢,这他忍得了?”有人问。 程建功搭话道:“他又不会写诗,找他有什么用?忍不了也得忍啊。” 邱石这会儿,正在前往大饭厅的路上,没带饭盒,眼神四处搜索。 梁左跟在旁边,也是东张西望。 他们在找一个人,班上的一名女同学。 从女生那边传来消息,说这个女同学打折卖菜票,也从没见过她吃饭,反正乾饭时总不在宿舍,好像要成仙一样。 梁副委员为此,特地去女生宿舍调查走访,也找到这个女同学,却没问出个所以然。 邱石这边呢,虽然是赶鸭子上架,但现在木已成舟,该他负责的事,他从不会推卸。 两人在大饭厅里外搜寻一遍,没有发现目標。 大饭厅东侧有一片杨树林,树林呈不规则的三角形,跟大饭厅和宿舍区相邻,“三角地”的名字就是这么来的,当然指的是旁边的宣传栏。 杨树林是晨读和夜晚幽会的圣地。 不过大中午倒是没什么人。 邱石眺望一会后,踱步走过去。 不多时,两人在一棵高大的杨树下面,看见一个姑娘。 梁左道:“就是她!” 邱石定眼打量,此时才发现,班上还有这样一位女同学。 她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显得有些短了,袖子上有不止一圈缝线的痕跡,那每一圈,显然都代表著一次接袖子。 下身是一件肥大的青布裤子,右膝盖上有个打得很好的补丁——相同的布料,从里层缝製。 留著学生头。 中等身高,很瘦,不会超过九十斤,面黄肌瘦。 小脸还没邱石的巴掌大,大眼睛,长睫毛,鼻樑挺直,略微泛白的小嘴巴,居然生得挺俏丽。 只是她存在感太低了。 当然也可能是邱石长期泡图书馆,前一阵又去改稿小半月,没关注到。 姑娘还没察觉到他们,屈膝坐在树底下,腿上放著一本书,看得津津有味,手上拿著一个馒头,里面夹著馅儿。 身旁的草地上有只罐头瓶,看那黑乎乎的色泽,显然是咸菜。 她吃得一脸满足。 邱石暗嘆一声,问:“叫姜什么?” 梁左回道:“姜晓。” 第54章 虽然我也不咋地,但你更渣 邱石侧头嘀咕一句,梁左收到后,原路返回,哧溜消失不见。 向著那棵大白杨走去,快到跟前,姑娘也没察觉,邱石侧弯腰,瞅了瞅那本书,应该是胡云翼的《宋词选》。 同时也更清楚地看到这姑娘的长相。 阳光透过树叶缝隙,洒下晃动的碎金,使她长长的睫毛在脸颊上,投出蝶翼般的影。 五官算得上精致,如果营养跟上,气色变好,应当也是秀色可餐。 “咳!” 一声咳嗽,把姜晓从书中世界中拽出来,人也惊得弹射而起,一手拿书,一手抓著自製咸菜馅儿馒头,像是听到猎人枪响的小白兔。 弄得邱石颇为尷尬,这也能嚇到? 等看清来人,姜晓似乎暗吁口气,这才挤出一丝笑容:“邱石同学。” “姜晓同学,你好。” 邱石微微一笑,打趣道,“你好像不太合群啊。” “没有没有。” 姜晓似乎生怕被班干部误解,从而招来什么麻烦,抓著馒头的手连连摆动,赶忙解释道,“我和班上女同学关係都很好的,只是……有时候我想一个人待会儿,看看书。” 邱石指指她手上的馒头,笑著问:“还有吗?” “啊?” 姜晓抓著馒头的手,约莫抖了抖,忽然挺恨自己的手太小,藏不住。 也没搞懂他什么意思。 “我也还没吃饭,看你这种吃法挺俏皮的,想我妈醃的咸菜了。” 姜晓有些无语,第一次碰见有人问她要吃的,但见他眼神澄澈,好像真的想吃…… 转过身,去拿放在身后的铝饭盒。 她確实还有一个。 邱石在旁边草地上坐下来,接过她递来的馒头,另一只手薅过那半瓶咸菜,望向她道:“誒,勺子借一下。” 姜晓瞬间红了脸,撇过头去,把铝饭勺盲递给他。 邱石將馒头撕开一个荷包口,学著的她吃法,挖两勺咸菜填进去,一口咬下,细细咀嚼:“嗯~可以呀,这样吃还挺不赖。” 姜晓偷瞧两眼,见他吃得有滋有味,好像某些尷尬逐渐消解,也轻咬一口自己手上的馒头,笑了笑:“这样还方便呢。” “关键是咸菜好,哪弄的?”邱石看似不经意地问。 “校外啊,有农户卖,八分钱一斤,一毛一带炒好。”她说这话时,甚至带著一点小骄傲。 有一种说法,七八十年代首都二环以外全是农村。 虽然不至於这么夸张,但海淀这边还真是个大农村,各大高校被农村包围,素有首都粮仓之称,盛產京西稻。 这姑娘的省钱攻略,邱石算是摸清楚了。 学校將补助金中的十五元,兑换成粮票菜票发放,她只留下粮票,菜票打个折卖给不够用的同学。 然后在校外买一毛一角一斤的咸菜。 用馒头夹著吃。 这种吃法,一斤咸菜估计能吃半个月。 每月能省下好几块钱。 这些钱无非寄回家,贴补家里的生计。 从这一点上讲,她確实可以骄傲。 邱石倒是想打听一下她家里的情况,不过暂时没问,怕触动她敏感的神经。 这时,梁左去而復返,左手抄一只搪瓷缸,右手抄一只铝饭盒,笑著嚷嚷道:“大餐来嘍……” 邱石狠狠瞪他一眼,这才让他收住后面的话。 东西放在草地上,搪瓷缸里装著四个玉米发糕,铝饭盒里是拼装的两道菜——油燜笋和肉皮冻。 邱石看一眼姜晓,发现情况不妙,赶忙道:“我不是也吃了你的么,同学一起聚个餐嘛,很正常。” 姜晓眼眶湿润,带著哭腔道:“干什么,这是干什么啊?我不需要,我不需要!谢谢你们了。” 说罢,拿上自己的东西,径直跑开。 邱石似乎看见有泪珠溅在草地上。 “什么大餐,来什么来,这叫什么大餐?!” 梁左委屈道:“现在这个点,只能买到这些。” “我说的是这个吗?” 梁左看出他是真生气了,也自知理亏,不敢吱声。 对於他们这样的学生来说,眼前的饭菜只能说份量多点,连个正经肉菜都没有,哪算得上大餐。 说大餐,潜意识里便是拿姜晓作为对象。 也会造成一种施捨的感觉。 这姑娘显然不笨,还十分敏感。 “这下好了,我把她的午饭也吃了,她吃啥?!” 望著手上还剩一口的馒头,不怪邱石有些上火。 梁副委员深刻认识到自己的错误,决定进行挽救,立下军令状道:“你放心,我马上去找她,一定把吃的送到她手里,並让她收下!” 倒也吃一堑长一智。 只用饭盒装走两个玉米发糕,其他的没拿。 低头看著身前的饭菜,邱石是一点食慾也没有,可是想想姜晓,又抓起一块玉米发糕,狠狠地咬起来。 散发著生人勿近的气息。 ———— 三十二號楼里。 钱永革作为外部人员,率先给《早晨》投稿的消息,已经传得沸沸扬扬。 这也就意味著整个中文系都知道了。 吃瓜的不嫌事大,议论纷纷。 “誒听说了吗,钱永革居然第一个给《早晨》投稿。” “听说诗的名字叫《解冻》,光是这两个字就不一般啊,据说写得很好。” “这哪是投稿,显然是想给七七级文学班一个下马威,主要针对邱石。” “七七级文学班要是镇不住,那可貽笑大方了。” “这文学社不会还没开始,就胎死腹中吧?” … 单是吃瓜还不够,还有学生找上门,想看看钱永革的佳作。 给也不是,不给也不是。 《早晨》文学社和七七级文学班的压力,越来越大。 下午没课,332宿舍直接封门,三李一孙,带领著班上的所有诗人,集体闭关。 大有种不写出一首镇压之作,绝不出门的架势。 邱石拿著空饭盒回到宿舍时,遇见的系里学生,都用异样的眼神看著他,虽然他並不陌生,却也有些奇怪。 不好的印象还带迴旋鏢式的吗? 334宿舍里,顏乾虎坐在床上,也在憋诗,虽然他算不上诗人。 看见邱石从门口走进来,忙不迭道:“石头,你去哪了,出事了!” 邱石心说不出意外,还是出意外了。 搞清楚原委后,不禁微微眯眼,钱永革那个狗犊子,又开始作妖了? 他正在火头上呢! “钱永革写的诗呢,我瞅瞅?” “我去拿。” 顏乾虎起身奔向332宿舍,邱石想想跟了上去。 敲开宿舍门后,好傢伙,像是一群人在修炼什么结阵之法。 不过这场面也让邱石有些感动,说到底,钱永革那边的梁子是他结下的,作妖的目的显然也是冲他而来。 班上却没有同学埋怨他半句,或者置之不理,把这看成是他的个人恩怨。 接过黄子平递来的稿纸,邱石摊开瞅了瞅,只觉得刚在北大修行出来的一点文人气,被污染了。 这他妈也叫诗? 屎还差不多! “行啦诸位,別想了,不要让这孙子打乱咱们的节奏,《早晨》该怎么创怎么创。我有一首诗,足以应对。” 邱石环顾四周道。 眾人诧异。 黄子平问:“誒你不是说,你不会写诗吗?” “那是因为我觉得自己写得不好。” 並不代表邱石没写过诗,想想看他重生回来时在干嘛,上辈子他能在他们那小县城的文化圈里,小有名气,凭的正是诗。 他不仅写过诗,还写过不少。 只是怎么写水平都不见涨,某一天,他终於意识到自己的平庸,这才撂笔,也是从那时起,始终对诗歌抱有敬畏。 別看钱永革是北大高材生。 文化断代之下,这傢伙现在连诗歌是什么东西,都没整明白。 他虽然写得也不咋地,但对付这种货色,自认绰绰有余。 抄都懒得抄。 黄子平挠了挠头,心说你自己都承认写得不好,还能拿出什么作品,应对钱永革的这首佳作? “诗呢?”他问。 邱石指指脑壳,问他借来纸笔。 程建功让出位置,邱石坐下后,忽然问:“对啦,他诗名叫啥?” 雾草! 大伙儿差点没闪了腰。 敢情你连人家的诗,看都没看清楚啊。 勃列日涅夫给你的自信吗? 程建功苦笑道:“叫《解冻》。石头啊,咱不上火,人各有所长,咱们的长处在文章,凭啥要跟他比诗歌,他怎么不来比比文章?” 邱石显然没听进去,冷笑道:“行啊,他写《解冻》,我要写的这首叫《起航》。” 程建功一个趔趄,险些没栽倒。 你丫现起的吧? 解冻破冰,然后扬帆起航? 是不是还有海鸥和船长? 这不是写小说故事啊! 第55章 不知诗好邱某人? 黄子平的这支英雄牌钢笔,笔尖特意掰弯了。 这年头许多人都会备一支这样的钢笔,用来写“大作”。笔尖掰得好不好,將直接影响写出来的艺术字的效果。 这支笔,掰得极好。 邱石在一张红线信纸上,笔走龙蛇: 《起航》 那时,我们拆下肋骨 製成白色桅杆。 在浸透星光的港湾, 解开所有锚链。 / 本书首发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超省心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地平线开始涨潮, 青铜的预言 在风中弯曲成 半部残损的罗盘。 / 而浪花啃噬著 被砂粒反覆修改的 航海图背面—— 幼鯨正用脊背 顶开全新的海面。 / 当所有罗盘都指向 空缺的极地, 唯有暗礁在深水中 用磷火缝製 不断破碎的航標。 / 候鸟群飞过的剎那, 船首劈开 无数个可能的远方。 新大陆的轮廓 突然在晨曦中 变得比羽毛更轻。 邱石放下钢笔,收工。 程建功乍一打量,这一行一行的,好像还真是诗歌,也不知道自己在期待啥,赶忙上前拿起红线信纸。 哪知黄子平反手给薅走:“你又不是诗人,你猴急个啥?” 程建功怒道:“你是?” 黄子平固然想先瞅一下,被他懟得悻悻然一笑,又把信纸递给围聚过来的三李一孙。 八只眼睛定眼看去。 “那时,我们拆下肋骨……” 轰! 仅是第一句,就把四人给镇住。 一种强大的意象扑面而来。 李志红情不自禁打个冷颤。 另三个老爷们,也是汗毛根根竖起。 这是多么悲壮与决绝的勇气? 再往下看。 “製成白色桅杆/在浸透星光的港湾/解开所有锚链……” “白色”象徵纯洁和理想,“桅杆”是船的支撑和方向,意味著这次起航,关乎精神与信仰。 “港湾”本是安全的、固化的,但“浸透星光”为它染上了理想的色彩。 这是一个充满希望,却也虚幻的起点。 “解开所有锚链”,强化了决绝,意味著彻底与过去告別,义无反顾。 那么这首诗的第一节,便象徵著一种巨大的自我牺牲,仿佛一代人试图从自己的身体內部,寻找材料,用以建造通往未来的工具,开启一场精神上的自我创造。 敘事宏大,感情壮烈。 思想深邃。 岂是一个“好”字能够形容? 接著看第二节。 忽然有点迷了。 “地平线开始涨潮”,可以理解为时代在巨变,未来正向人们涌来。 那“青铜的预言”和“残损的罗盘”是啥意象? 四人相视而望,皆是一脸费解。 他四人聚在一起,旁边还有个桌子,其他人想凑也凑不过来,望著他们一会眼神明亮,一会又皱起眉头,也不知道是个啥情况。 “说话说话。” “別光顾著看啊,给评价。” “到底写得怎么样?” 在大伙儿的追问下,孙霄兵恋恋不捨地从信纸上挪开目光,抬起头道:“好啊!写得非常好!” 嚯! 大家诧异望向邱石,不是连自己都说写得不咋地吗? 当然,他也说过比钱永革那孙子强点。 还真不带吹牛的? 李彤道:“跟这首一比,钱永革內真是个孙子。” 李矗附和:“我都不记得上次是什么时候,看到过这么好的诗。” 李志红接话:“或许,没有上次?” 姐们儿你可太抬举我了,邱石连连摆手,訕笑道:“没没没,肯定没那么夸张。” 程建功一头问號,真的假的呀,心说我还以为他要写个超短小说,多分些行数,然后弄得好像一首诗的样子。 黄子平也有点不敢置信,忙问:“怎么个好法?” 孙霄兵想了想,硬是不知道如何回答,“好到他妈的我们,一时半会无法理解,你说呢。” “……” 你確定这是在夸奖? 黄子平虽说不是诗人,但高低当过编辑,眼光还是有的,伸手道:“来来来,稿子拿来我看看。” 这一看。 眼珠子猛地一凸。 丟雷老母啊,这就是所谓的写得不好? 不过看著看著,也有点迷。 这首诗意象太深远了,得仔细推敲,还真不是读两遍就能理解的。 程建功问:“老黄,真写得好?” “这么跟你说吧,看个两句,你就知道这首诗不简单,好比古代犹抱琵琶半遮面的姑娘,仅从露出来的眉眼上,你也能判断出是个美人。” 程建功眼珠瞪圆,没吃过猪肉,咱还没见过猪跑吗,自认也有几分诗歌鑑赏能力,急忙去抢稿子:“给我瞅瞅!” 他一边看,一边念。 也算让宿舍里的人都读到了。 然后皆是眉飞色舞,黄子平不愧是编辑,刚才那番形容太贴切了。 ——虽然我不懂,但它好厉害的样子。 孙霄兵迫不及待道:“石头,解读一下?” 一双双大眼珠子盯在身上,弄得邱石有点慌,怎么有点往事重现的感觉呢。 就这首诗,不至於吧。 还是文化断代给闹的。 “诗这玩意,我认为是让別人解读的,自己解读有个啥意思?” 邱石摸向门口,准备开溜,“劣作劣作,大家权当看个乐子。当然了,懟到钱永革脸上没问题,让他搬个马扎去垃圾堆里坐著。你们忙,我还有点事先撤了。” 哧溜闪人。 他一走后,有些话大家也好讲了。 李彤狐疑道:“搁这装蒜的吧?” 李志红接话道:“有没有一种可能,人家对待作品的標准不一样,是拿《唐诗三百首》作参照?” “……” 孙霄兵望向黄子平,问:“怎么搞?” “什么怎么搞,贴出去啊!震不傻钱永革那个孙子,我堂堂文学专业,也是他能挑衅的?” “不等著在创刊號上发表?” “等个毛!人家都骑到脸上来了,再说贴在楼里怕啥。” “贴!”大家一致赞同。 不多时,三楼楼梯口人满为患。 一个个学生盯著墙壁上贴著的那首诗,惊嘖连连。 “誒?邱石写的,不是说他不会写诗吗?” “新消息:邱石也写过诗,他说不会写,只是觉得自己写得不够好。” “我你妈呀,这还叫写得不好?” “人家七七级文学班都討论过了,邱石是什么级別?刚从《人民文学》改完稿回来,也不知道马上有什么大作要发表,眼光岂是我等屁民可以比擬,这样的诗在他看来,就是写得不好。” “我突然不討厌邱石了,这是何等谦虚低调的精神。” “对文学抱有绝对的敬畏之心,满怀赤诚啊!” … 好多学生眼睛都搞红了。 325,古典文献专业的男生宿舍。 处在风口浪尖上,钱永革没好出门,手里拿著室友誊抄回来的《起航》,看半天也没看懂写的个啥。 “什么玩意儿,读都读不通,我绝对不承认我的诗比他差!” 消息在宿舍楼里疯传,二楼的系办公室那边,自然也不会绝缘。 中文系教师团队里,爱诗之人自然不少,四十六岁的青年助教谢勉,腿脚比较利索,三步做两步爬上楼。 他本身就是诗人出身,当年又受过徐迟的提携和影响,直到现在都保持著钻研诗歌的兴趣。 “来来,看完的同学让个位置,我看看是怎么个事。” 眼前高个头消失,盯著墙壁上的诗作,品读一番后。 谢勉惊为天人,小声嘀咕道:“妈的,写得这么牛?” 然后默默掏出小本本,摘抄起来。 读这首诗,如饮佳酿,值得细品,细品啊。 “谢老师,这首诗该怎么解读啊?” “看不懂?” “好像有点深的样子。” “什么好像,就是很深,晚上二楼大间,带好马扎!” 发现学生们普遍看不懂,谢勉认为有必要给他们讲讲。 这首诗不一般,很不一般吶! 他都没有想到,邱石居然还有这等诗才? 这是要往没有短板的方向发展? 不过这小子最好不要被徐老知道,否则……嘿嘿,不得抱著舔啊。 傍晚。 三十二楼,二层的大房间里。 人满为患,中文系学生几乎尽数到齐,还有堵在门口的,趴在窗台上的,听到风声从外系摸过来的学生。 邱石也在。 被梁左等人硬拽过来的,否则直接抬。理由是老师讲他的诗,他好意思不在场,这么不给面子的? 姜晓那边的任务,梁左也顺利完成。 对於学习的机会,深知唯有读书才能改变自己和家庭命运的姜晓,自然不会错过,也在某个无人会注意的角落。 钱永革同样在场,他不觉得自己的诗差了,昂首挺胸,他倒要看看,邱石这首读不懂的屎,好在哪里。 谢勉老师特地搞来一块自製小黑板,把邱石的《起航》抄写在上面,表情显得十分亢奋,语调激昂地解读起来。 第一节诗的解读,倒是跟三李一孙,大差不差。 “我听有些同学把第二节中,『地平线涨潮』解读为时代在巨变,浪潮向我们涌来,也是非常正確的,那么『青铜』是什么呢? “大家想想看,读到这两个字眼,是不是会诞生一种古老而沉重的意象,它其实代表的是固化的意识形態。 “那些曾经的『预言』和所谓指引,在新时代的『风』中,已经『弯曲』和『残损』,『罗盘』於是失去了可靠的指导功能。” 底下同学们恍然大悟。 果然寓意深刻。 好的诗作,即便当时没读懂,也能从文字中感受到迸发的力量。 第56章 梅开二度(求追读!) 隨后的两节诗,在谢勉老师的解读中,可以浓缩为两句话。 第三节:未被书写的未来与新生的力量。 第四节:航行中的困境与微光。 诗人採用了许多复杂的意象,进行表述。 比如未来,它存在於“藏宝图的背面”,那是“浪花”和“砂粒”造成的、新旧思潮的消解。 而力量由內部诞生,“幼鯨”这种充满生命力的新生力量,正在“顶开”海面。 微光,是从歷史的“磷火”中提炼而来。 略作停顿,谢勉兴奋道: “我最想解读的是尾声,第五节,之前就有同学问我,怎么发现新大陆了,好像是虚的,『变得比羽毛更轻』? “这可是全诗的诗眼。 “大家都知道,传统的『新大陆』的意象,自然是沉重而坚实的,在这首诗里,它却变得比羽毛更轻,这其实是一种对僵化思想形態的终极消解。 “理想不再是一个需要抵达的沉重彼岸,而是一个轻盈的、存在於追寻过程本身的概念。 “它强调的不是结果,而是“起航”这一行动的意义,和在航行中的无限可能性。 “妙啊!极妙! “这首诗不仅是『起航』的宣言,更是对『如何起航』、『驶向何方』的深刻思辨。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体验棒,101??????.??????超讚 全手打无错站 “要我说,它是新时期诗歌的一座里程碑!” 啪啪啪啪啪…… 房间里掌声雷动,学生们激动鼓掌。 谢勉老师给出如此骇人的评价,居然也没有学生认为不妥。 因为详细听完解读后,大家真的信服。 要知道,当下的诗歌普遍还停留在,要使用“啊”“呵”这样的语气助词,来抒发情感的程度。 邱石这首,属实有点降维打击了。 当然他自己仍然认为不咋地,因为他知道太多厉害的诗作,坐在马扎上老脸通红,只想吶喊: 它不是,我没这么猛,你不要乱说! 钱永革耷拉著脑瓜,不復之前的自信,同样面红耳赤。 因为谢勉的解读,他无法辩驳。 不过,什么新时期诗歌的里程碑,他绝不认同。 一个写小说的傢伙也配? 当诗人全死光了吗? 梁左盯著他有一会了,不服气?那就別怪老子出招。 举手提问。 “谢老师,之前有首《解冻》,你肯定也看过,两首诗相比呢?” 谢勉老师瞪他一眼,臭小子没安好心啊,给他挖坑。 不过,他虽然不想捲入学生之间的纷爭,但是只论诗作本身,如果连熟好熟劣都不敢评价,那也不是他的性格。 “无从比较,不在一个层级。” 言尽如此。 七七级文学班的学生,那是真捧场,仅仅几个字,也送上铺天盖地的掌声,甚至跳起来欢呼。 反观古典文献专业的学生,都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懂的人都懂,钱永革的行为,无疑造成了一种踢场子的行为。 而他们班,也没人站出来说句缓和关係的话,想法其实跟钱永革是同道的,都想压文学班一头。 结果挑衅不成,反被镇压。 搞出这种奇耻大辱。 钱永革终於有些坐不住,周围的班上同学,皆目光不善地瞥过来。可是他又意识到,现在开溜也不是个事。 那会让他看起来像个懦夫。 左右为难。 这时,谢勉笑呵呵道:“邱石同学,我的解读可有问题,不如你来讲两句?” 掌声再起,几欲掀翻屋顶。 钱永革永远不会知道,也不会相信,邱石比他还想溜。 在邱石的认知中,这首《起航》也就用来打打钱永革,实在不堪大用。谢勉老师的高度讚扬,差点没臊死他。 掌声不息,不站起来还不行。 “谢老师高抬,同学们高抬。” 邱石起身抱拳,转著圈圈拱手。 钱永革差点没yue出来,装什么装啊,明明心里高兴得要死。 惺惺作態,沽名钓誉之辈! “这首诗吧,其实……” 邱石一时不知道该说点什么好,如果再说这首诗不咋地,不太合適,那等於打谢勉老师的脸,顺著话头说它很牛逼吧,又过不了自己的心理关。 “其实在你看来很一般?” 谢勉老师接过话茬,“我听你们班的同学说过。” 邱石挠挠头,这下彻底不知道该说啥了。 “我自认我的解读,包括评价,很公允。同学们即便没有诗歌创作的经验,但都是中文系的学生,对当下的诗歌环境肯定不陌生,不如大家来说说看,现在有哪些诗作,可以和这首诗比较?” 谢勉老师的话,引发大家积极討论。 这一时期,诗坛其实蛮尷尬的。 像是艾青、公刘、白樺、邵燕祥、流沙河、昌耀等,“归来”的诗人们,尚且在舔舐伤口。 从现代主义思潮中成长起来的朦朧诗,今天派那帮人,目前又活动在地下沙龙,还没有正式冒头。 诗坛呈现一幅凋零之貌,甚至是退化之態。 学生们抓耳挠腮,硬是没找出一首。 “好啦,就此打住吧,如果能找出来,我就不会这么说了。” 大家这才知道,被谢勉老师给涮了,纷纷吹鬍鬚瞪眼表达抗议。 谢勉突然眼神亮得嚇人,有种梁左发现华点时的既视感,盯著邱石道: “既然如此,那为什么邱石同学,始终认为这首《起航》一般呢? “我分析,只有一个解释—— “他手上还有更好的诗作!” 臥槽? 邱石猛地一趔趄,一个不防备,发现自己掉沟里了。 谢勉被《起航》诱发诗癮,正嗷嗷待哺,话头扯出来后,趁热打铁,拉帮结派地吆喝道:“同学们,想不想再品一首更好的佳作?” 这纯纯的是句废话。 毫不夸大地说,诗歌就是这年头知识青年的精神食粮。 满屋子人都跳起来,包括门口和窗外。 大家用鼓掌欢迎,欢呼吶喊,来表达他们的殷切期盼。 某个角落里,受气氛感染的姜晓也一样,小手拍得通红。 听过谢勉老师对《启航》的解读后,她也对邱石佩服得五体投地,同时觉得自己啥也不是。 事实上,她是安徽文科高考第二。 张剑福老师那里,已经搞到全班学生的高考信息,最近正在挨个喊大家过去聊天,顺便告知去年高考的成绩。 “我来擦黑板。”梁左跑得飞快。 邱石:“……” 这局面,咋搞啊。 能推辞吗? 环顾四周,好像不能。 说不定还会落得个矫揉造作的风评。 他虽然有意自污,但並不意味著他能接受任何坏名声。 算逑! 朱瑋那边传来消息,《芙蓉镇》定在下月开始刊登,如果不是字数太多,或许一期就登出来,现在確定分两期连载,每期十几万字,占据七成篇幅,重点推介。 这年头的文学杂誌都是月刊,发行日普遍在每月一號。 也就是说五一即將面世,没两天。 不差这把火了。 邱石一边走向小黑板,一边在思索,无意间透过人群的缝隙,瞥见一张面黄肌瘦的小脸。 犹如福至心灵,忽然有所决断。 粉笔头摁在小黑板上,用不算漂亮的板书,邱石写下: 《旅程》 有一天,你终於知道 你必须做什么,並开始行动, 儘管你周围的声音 一刻不停地 嘶吼著它们的坏建议—— / 儘管整个房子 开始颤抖, 而你感到古老的绳索 绊住了你的脚踝。 “改善我的生活!” 每个声音都尖叫著。 但你不肯停下。 / 房间內外,虽然静如鬼蜮,但是大家伸头盯著小黑板上的字跡,都看得特別认真,心思很活跃。 一个《启航》,一个《旅程》,似乎异曲同工,但是又有明显不同。 似乎一个写“大我”,一个写“小我”。 高手太会玩了。 邱石又写出了新的章节: 你知道你必须做什么, 儘管风用它僵硬的手指 撬动你的根基, 儘管它们的忧鬱 著实可怕。 天已经晚了, 一个疯狂的夜晚, 路上洒满了 断枝和石头。 / 但是,渐渐地, 当你將他们的声音 甩在身后, 星星开始 穿透密布的云层,透出光来, / 然后有一片新的声音。 你慢慢意识到 它们是你的声音, 由你內心深处 那唯一的、你渴望 去拯救的生命—— 在你脚下,坚定地 走著的生命——发出。 / 確定一件事:你唯一能做的 是拯救你自己的生命。 / 看到这里,在场所有人,无一例外,直接怔住,包括谢勉老师。 仿佛有一道真理的闪电,劈进大脑。 可是又与某种固有的观念,形成强烈衝突。 带著震撼而复杂的心情,大家接著往下看: 同时,你也可以 让自己活得 格外精彩,格外 欣然。 / 同时,你也可以 让那唯一的、狂野而 宝贵的人生 向前奔流。 第57章 春游 夜已深。 姜晓看似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只是不愿打扰到室友们,其实她心里辗转反侧,始终无法入眠。 邱石同学板书的《旅程》,深深击中了她。 她已经背下来。 可她又有困惑。 心里不停默念,每念一遍,似乎便会滋生一丝力量,却也伴隨著更多的困惑。 脑子里过往的画面不断浮现。 当恢復高考的消息传来时,她一把甩开弟弟妹妹,眼睁睁看著母亲一个人,操持著家里的生计,那些本应该是男劳动力乾的活,压得她瘦小的身板直不起腰。 她是多么狠心啊! 只因为心中有个声音告诉她,她必须做出改变。 正如诗里所言“有一天,你终於知道/你必须做什么,並开始行动……” 她自然也受到许多质疑,它们不仅是建议,更是情感上的勒索和尖叫,试图把她拉回旧有的轨道。 亦如诗里说的“坏建议”和“古老的绳索”。 她不肯停下。 后来她考上大学,来到这所梦想中的学府。 不过,即便毕业包分配,她会捧上铁碗饭,但是现在的她,仍然有种自责和迷茫。 她常常想,四年啊,多么漫长的日子,无人看管的弟弟妹妹,会野成什么样?他们的人生是不是要变坏了? 生活又会將她那可怜的母亲,折磨成什么样子,会不会落下病根? 家里正发生的一切,她完全可以想像到。 所以哪怕她知道自己的大计划没有问题,母亲也认同她,然而在精神上,她还是倍受煎熬。 她怕四年后,物质上的获得,並不能与失去的相抵。 她其实很渴望被开解,希望得到安抚。 今晚,她似乎如愿以偿。 ——“確定一件事:你唯一能做的/是拯救你自己的生命。” 但她又很疑惑,只是……拯救自己? ———— 上午,古典文献专业没有课。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顺畅,????????????.??????隨时看 全手打无错站 325宿舍。 钱永革靠坐在床上,手里捧著誊抄有《旅程》的信纸,眼睛已经看出血丝,嘴里嘀嘀咕咕。 自从昨晚后,班上同学明显在疏离他,就连室友们,都不太待见他。 “还在看呢,你看出朵花来,人家也比你写得好啊。” “永革啊,不是我说,以后低调点,你在咱们几个面前吹吹牛也就算了,別逢人都说自己写的诗多好。” “咱们全班都跟著你丟人,长点心吧。” “没事你惹他干嘛,他看著像好招惹的人吗?” “打也打不过人家,才华还比不上人家,乖,洗洗睡吧。” … 钱永革猛地抬头,怒声道:“你们別再说风凉话行不行?他这首诗有问题!大大的有问题!” 逆境从不会挫败他,只会给他动力。 他终於想明白这首《旅程》,哪里不对劲。 这他娘的根本就是一首毒诗! 钱永革从床上跳下来,抄著手中信纸,挨个懟到室友们脸上。 “睁大你们的眼睛看清楚! “尤其是这句『確定一件事:你唯一能做的/是拯救你自己的生命』,这是宣扬什么? “自私!” “哦,让人家这辈子啥也不干,只顾好自己就行? “小布尔乔亚主义才这么干!” 室友们都愣在原地,仔细一想,好像还真是誒。 钱永革兴奋道:“这种毒诗,他还敢公然写出来,看我怎么收拾他!” 见他翘著屁股,钻到床底下,一名室友问:“你做什么呀?” “找大白纸。” “干啥?” “贴他呀!” 午饭时分,一幅还热乎的白纸黑字,张贴在三角地的宣传栏上。 標题为:《论?旅程?思想之荼毒,写作者其心可诛!》 消息很快传到七七级文学班,邱石暂时没空搭理这狗东西。 班委刚组织开了个会,鑑於多方面原因,比如许多同学每天三点一线,造成开学两个月,班上竟然还有同学互相不认识。 因此班委决定,趁著这几天天气好,搞个春游。 那么后勤保障部这一块,是重中之重。 班委经过慎重考虑,主要有些同学家境不好,如果费用太高,他们或许寧愿不去了,决定向每位同学收五分钱,作为此次春游的经费。 这事邱石交给梁副委员负责了。 他自己带著班上年纪最小的李春,干完午饭后,直接出门。 李春也是个四眼仔,不过骨架大,看著都比梁副委员皮实耐操,正適合拎东西。 他也不知道要去哪儿,跟在邱石屁股后面,挠著头问:“邱委员……” “好好说话,跟谁学的。” “哦,石兄,咱们也没副食本儿,怎么包饺子?” 这年头在首都,买肉买蛋需要凭副食本儿,城镇居民每户都有一本,按人头配给供应,没有副食本儿的话,只能买三毛钱绞肉。 给全班48人塞牙缝都不够。 邱委员说全班第一次集体春游,要让大家吃顿好的,南方同学们还没吃过正宗的饺子,这想法李春举双手双脚赞同,问题是条件它不允许啊。 邱石笑道:“没听说过一句话吗,广阔农村大有可为。” 这是要去村儿里碰碰运气? 李春又问:“那烧烤是啥?” “你这……我教你哈,以后在外面,人家问你哪个学校的,你就说清华的。” 李春:“……” 终究是北大我不配吗? 邱石吟道:“有兔斯首,燔之炙之。吕乃岩先生刚讲过的。” 提到炙这种吃法,李春倒是搞明白了,问:“那不还得要肉吗?” “倒也不是必须的,待我调配一种家乡佐料,烤的时候撒上,菜也不比肉差。” “真的假的?” 李春一百个不信,菜怎么可能有肉好吃。 这一下午,费老大劲,不过收穫颇丰。 ———— 隔日,四月的最后一天。 七七级文学班学生,一大早在学校南门口集合,目標——颐和园。 这么大个皇家园林,就在隔壁,不逛逛说不过去。 至於另一边的圆明园,现在没啥逛头,整一片荒山野岭。 进颐和园要买票,正常票价五分,外国人二十!大概。 这年头外匯券还没搞出来,颐和园东宫门检票口旁,立著一个牌子,上书四字“收取外幣”。 不过他们班组团过来,张老师找系里提前联络过,票价两分。 颐和园內静悄悄的,没有拥挤的人潮,只能听到鸟叫、风声和自己的脚步声。 建筑物仍保持著“修旧如旧”的古朴状態,商业气息为零。 必玩区域肯定是万寿山前山一片。 这里有佛香阁、排云殿,还有一条世界上最长的画廊,除了山水花鸟画,也有像《西游记》和《三国演义》等故事画,保存还算完好。 再就是昆明湖泛舟。 大家商议留到下午。 一圈逛下来,到万寿山北边的后山时,临近中午。 此地损毁严重,几乎也是荒山野岭。不远的苏州街尚未修復,目前是一片废墟遗址。 明媚的骄阳下,同学们在山间草地上席地而坐,都开始期待中午吃什么。 因为提前听到一点风声。 梁副委员带著李春、苏牧等几个小字辈男生,把抬过来的厨具和伙食,从麻布袋里逐一取出来。 厨具有些是问食堂借的,有些是同学们从家里拿的,像吴北玲和王小平,家就住在中关村机关大院。 餐具各人自带。 不知谁先发明的创意,用毛巾缝製的饭盒袋,如今在燕园內风靡,学生们几乎人手一只。 梁左看一眼邱石后,故意提高嗓门喊道: “大餐来嘍!同学们,准备流哈喇子吧!” 说完,偷瞄向坐在角落里的姜晓。 果然也是笑嘻嘻的模样。 梁副委员不得不感慨,我邱哥还是我邱哥啊。 这一出是故意设计的,用来消解那天对姜晓同学造成的伤害。 就是那种……姜晓同学你看,我梁委员並不是针对你,我是说在座的所有人都是馋猫。 领导何尝不是在替我补救过失,梁副委员心想。要不他能做领导呢。 “哎妈!哪搞的这么多猪肉啊?” “不是、弄这么多蔬菜来干嘛,也没带锅呀。” “先不提怎么买的,这得多少钱啊,咱们那五分钱够吗?” “嗨,別说开嘛,邱委员为人低调,大家又不是不晓得,记在心里就行。” 毫无疑问,这真是一顿大餐。 不缺肉,不缺面,还有堆成小山的蔬菜。 48人每人三分钱,不过也就一块四毛四,肯定不够买这些东西。 同学们皆感激地望向邱石。 邱石呢,自顾自地赏著野花野草,没去在意。十来块钱,能给全班同学一顿丰盛午餐,还有一天的快乐。 不过是他个把小时爬格子的事。 要它何用。 梁副委员安排有序,部分男生负责剁肉馅、用铁丝自製烧烤架、垒灶烧炭。 部分女生负责擀饺子皮、清洗蔬菜、切菜。 还有部分插不上手的同学,也当不了閒人。 梁副委员扯著嗓子,高喊一声:“閒杂人等,上才艺!” 第58章 突然出现的友军 山岗上,一块平坦的地势。 论才艺表演,呼声最高的还得是王小平。 人姑娘上学前在宣传队干过两年,专业的。 客串喜儿,跳起她最擅长的红头绳舞,可惜没有《北风吹》的音乐。 这年头,录音机还是普通人见不著的物件,即便是饭盒机,也得再过个一年半载,才出现在公眾视野。 七九年商业部牵头,成立的“赴香港考察小组”,小组在香港发现了“三洋”牌m2511型盒式录音机,其小巧便携和可录製节目的功能,令人惊艷。 隨后以每台93元港幣的价格(按当时外匯牌价计算,约合人民幣28元),首批採购回来几千台,定价每台200元人民幣,放在上海百一店上柜销售。 引发市民通宵排队抢购,柜檯在人群的衝击下咯吱作响,险象环生。 啪啪啪啪啪…… 儘管好比默剧表演,王小平的舞蹈,仍然收穫到同学们的热烈掌声。 轮到閒杂人等査健英,被坑友们推上场时,小姑娘还没准备好,毫无头绪之下,想起邱石的那首《旅程》,她是真的爱了,虽然谈不上搞懂。 只觉得这首诗,带给她一种类似觉醒的力量。 査健英嘻嘻一笑,偷个鸡的意思:“那晚邱爷只是板书,那么今天小妮子我斗胆,来朗诵一下这首诗,大家看是不是內个味儿。” 她做了个歌唱家的起手动作,另一只手不知从哪薅出来一张纸,深沉道: “啊!有一天,你终於知道……” “没有『啊』!”有人纠正。 “重来重来。” 这个节目上来后,弄得现场气氛有些古怪。 多半同学笑得很尷尬,心说小渣这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啊。 没听说三角地里的那篇討伐檄文吗? 已经在校园內闹得沸沸扬扬。 有些人下意识望向邱石,只见他在指导同学,捣腾那个什么烧烤架,跟个没事人似的,摊上“反贼”的恶名,真的一点不慌? 姜晓不由得心生佩服,想到一句诗“泰山崩於前而色不变”。 同时心中的困惑,再次占据大脑。 不是不想请教邱石同学,只是大家都说,他不屑於解读自己的诗。 不过今天,姜晓似乎找到一点解题思路。 看看眼前这喜悦的场景,看看那些丰盛的食材,早前选生活委员的时候,梁左同学推选邱石同学,给出的理由或许不是闹著玩的,毕竟他俩有点损友的意思。 但是班上同学的表决赞成,多半肯定是闹著玩的。 至少她是。 大家都是学生,凭什么让他人来贴补你的生活,只因为他有钱?他的钱也不是大水淌来的,创作是件很辛苦的事。 然而邱石同学还真的这么做了。 不声不响地做了。 他会是一个自私自利的人吗? 显然不是。 那这样一个人,他会推崇自私主义吗? 必然不会。 因此,《旅程》肯定有更深层次的含义。 正好没人喊她帮忙,她也觉得自己笨手笨脚,同学们更不会期待她的才艺,姜晓陷入深沉的思考。 … “开饭嘍!” “饺子拿饭盒自己打,烧烤一人先少拿点,烤得慢!” “別急別急,管够!” 饺子是芹菜猪肉馅儿的,大部分是肥膘子肉,香得嘞。 原本有肉吃,大家根本不稀罕蔬菜烧烤。 直到一帮勇於接受新鲜事物的小字辈,尝过之后,惊得原地起蹦、哇哇乱叫,才引起其他同学的重视。 “有这么好吃?我尝尝。” “哎呦妈呀,这小滋味儿。” “竟如此优秀?” 来自四十年后的阉割版烧烤撒料,其丰富的复合型滋味,仍然让这年头同学们淡出个鸟来的嘴巴,体验到了什么叫炸裂。 李春决定收回自己的话,妈的,还真的好吃得要死。 尤其那土豆片一烤,沾上满满的撒料,拿个瘦肉片跟他换,他还真要考虑下。 这里头也有他的一份功劳,料是邱委员在供销社买的,林林总总六七种,他拿到食堂借蒜臼捣的。自己的劳动成果,享受起来似乎更香一个层次。 “邱委员,你们那边人可真会吃啊。” “啥时候放暑假去你家玩玩?” “好说好说。” 邱石端著饺子,摸到人群外围,来到同样只拿了饺子的姜晓旁边,“烧烤不去尝尝?说你不合群吧,你还狡辩。” 姜晓訕笑:“我待会去拿。” 邱石在旁边的草地上坐下来,笑著问:“饺子好吃不?” 姜晓嗯一声,哪能不好吃,真材实料,她都不记得上回吃肉是什么时候。 “谢谢你,邱石同学。” “那你要谢的人多了,李春,苏牧,王小平,吴北玲……班委所有人,不然凑不齐这局面。” 姜晓点点头,是该感谢。 邱石閒聊般地说:“那天的事,梁左没別的意思,他这人嘴皮子跑得比腿快,更比心眼快。” 姜晓已经发现这一点,颇为不好意思道:“都怪我,以小人之心……” “嗨嗨嗨,这不是在课堂上,別老是出口成章。”邱石打断道。“赶紧吃,吃完再去打,备得足,大家都能吃饱。” “嗯!” 姜晓小嘴一扬,麻利乾饭。 这姑娘家的光景,实在恓惶。张老师喊去聊天时,邱石顺便问过一嘴。 父亲前几年意外去世,具体原因不详。 撂下四个孩子。 她是老大。 她来上大学后,等於说家里的劳动力,只剩母亲一个人,要养活四张嘴巴。 安徽北部那地方,这几年天公不作美,收成很少。 小岗村就在那一块。 挣的工分能换几个钱? 她要是不寄钱回家,家里大概率连锅都揭不开。 没有人愿意受苦,都是逼的。 一顿丰盛的午餐结束后,大家收拾一番,前往昆明湖。 来到后湖,不成想这里人还不少,想坐上船,非得拿出劫道的精神不可,於是乎,一群大胆的人衝到湖边截船。 胆小的同学在后面加油助威。 姜晓自然属於胆小这拨,而且她没打算坐船,想著把机会留给更想去的同学,在湖畔的草地上坐下,从毛巾袋里摸出笔纸,也不知道在写什么。 约莫一个小时后,她兴奋地抬起头。 她觉得自己,正確解读了《旅程》,迫不及待想跟同学们分享。 “誒秀竹,你想不想知道……” “不想不想,我等著坐船呢。” “楚瑾,我有最新的诗解读,你要不要……” “我的好晓晓,今天还谈什么功课呀,晚点再说,划船去嘍!” 大家难得出来游玩,心思也全在玩上,根本没人搭理。 姜晓也就不破坏同学们的雅兴了。 写得满满当当的草稿纸,塞回毛巾袋。 黄昏时分,同学们欢声笑语,结伴归校,可是刚走到宿舍区,路旁便有学生对他们班指指点点,议论著邱石。 而邱石此时不在。 他和梁左有些收尾工作要处理,还剩余些麵粉、蔬菜,打算分一分,让那些带厨具过来的同学,拎回家去。 另有些厨具要还给食堂,邱石特意搞到烟票,买了包小中华,也就是红牡丹,打算去大饭厅后厨发一圈。 没有规定人家一定要借东西给你,借的是份好意,你也要会来事,以后才更方便。 有班干部站出来,跟嘴碎声音比较大的人理论。 姜晓望向三角地那边,宣传栏底下人满为患,心里不免生起担忧。 小手下意识摸向毛巾袋。 ———— 邱石回到宿舍时,天色已经黑透。 334宿舍里,班上的老顏几人看著他,都是一副愁眉苦脸的表情。 今天他们是玩爽了,校园里的“討贼”之声,也发展得空前浩大。 “石头,咋办呀?” “慌啥,心里有问题的人,看那首诗才会有问题。怪我嘍?” 这不刚腾出手吗,邱石正打算收拾钱永革时,黄子平从门外旋进来,激动道: “石头石头,好消息!有人站出来反攻了!” 邱石半天没明白啥意思。 听他解释后才知道,三角地惊现回应文章,反辩那篇《论?旅程?思想之荼毒,写作者其心可诛!》。 用黄子平的话说,写得相当精彩,言之凿凿。 邱石环顾四周,问:“谁写的?” 老顏几人同时摇头,黄子平回道:“不知道呀,他们猜测是谢勉老师,可我一瞅那字跡,根本不像。要不你去看看?” “走!” 来到三角地,不理会周遭的眼神,挤进人群,找到贴在《论?旅程?思想之荼毒,写作者其心可诛!》旁边的文章。 邱石借著路灯昏黄的光线,定眼打量,暗道一声好傢伙。 子平兄措辞有点低调呀。 “谨以未名湖畔的晨光为墨,为那些走向旷野的灵魂作辩—— “当燕园的阴霾尚未散尽,当我们的布衫还沾著旧日的尘埃,有人將《旅程》误读为自私主义的宣言。这岂非將破晓时第一缕光,称作黑暗的延续? “我们这一代人,刚从集体的混沌中醒来,正是在断壁残垣间学会了:真正的革命始於灵魂的甦醒! “诗中『拯救自己』的呼吁,並非宣扬自私,也不是退守自我的盾牌,而是重建社会的基石——如五四的先辈们深知,若没有个体的觉醒,何来民族之脊樑?! ……” 第59章 史无前例的推介 这篇辩论,写得格外扎实。 作者也是真弄透了《旅程》这首诗。 而且在文章尾声,阐明了诗中所蕴含的终极思想: “《旅程》是一场精神之旅,它勾勒出一条完整的哲学逻辑:觉醒、承担责任、活出本真、回馈世界。 “並揭示出一个深刻的真理—— “一个无法守护自我的人,也无法真正造福社会。所有真诚的利他,都必须以一个坚实、独立、丰盈的自我为前提。” “因此我们每个人都要为自己的生命负责,確认你存在的意义。 “这是最根本的英雄主义!” 邱石只能说,此人可引为知己,即便是让他来阐述,不过如此。 最厉害的是,作者在文章中提到一个词——存在。 这首诗,也確实带一点存在主义精神。 就是后来被所谓的主流,视为八十年代三大精神污染之一的、萨特的那个存在主义。 可你猜怎么著? 年轻人都喜欢,跟喜欢牛仔裤和蛤蟆镜一样。 “子平兄,笔来!” “你兜里不是有吗?” “你的笔比较大。” 黄子平:“……” 接过艺术笔,邱石在纸张右上角,写下“100”,外加一个等號。 这被黄子平几人视为官方认证。 正值傍晚散步的时间,三角地这边人流可著实不少,见此情景,大家也算弄懂了邱石的诗作思想,確实深刻,不愧是知名作家。 回头再一想討伐他的那篇文章,根本是抠字眼嘛。 有人振臂高呼,提议把它撕了。 肤浅、愚昧!还试图引导別人。 到底是谁在荼毒啊? 101看书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101??????.??????隨时读 全手打无错站 感受著周围的气氛,邱石知道,尘埃落定了。 误会解除后,或者说,大家被这篇辩论所阐述的诗歌內涵打动后,望向他的眼神里,充满炽热。 跟后世粉丝见到偶像时,一样一样的。 邱石意识到如果现在不走,等下可能走不掉,哧溜闪人。 黄子平和顏乾虎几人紧隨其后。 “石头,你说这是谁啊,这么有才,还替你发声?” “从字跡上看,雌雄莫辨啊。” “作者是个女生。”邱石篤定道。 这点眼力见他还是有的。 老话讲字如其人,这个女生既有柔软的一面,也有刚强的一面。 他大抵已经知道是谁。 哪来的这么多莫名其妙,凡事都有因果。 不过是与不是,他还需要確认一下。 小事,他是班干部啊,查个同学的字跡还不简单。 ———— 清晨,天边刚泛起鱼肚白。 临近宿舍区的校园邮电所里,靠左侧一间屋子,已经灯火通明。 几名工作人员正在屋檐下忙碌,分拣刚送来的报刊杂誌。 这里就是北大校园报刊亭。 虽然不是个亭子。 时下文化復甦,报刊杂誌日益丰富,是燕园师生们获取社会前沿信息和文学动態的重要途径,生意好得很嘞。 刘顺安是这里的负责人,人称老刘头,或者安叔。 早些年隨著工农民学员入校,他们邮电系统就在燕园设立了邮政服务点,当时的报刊亭,真是个亭,只有他一个人。 如今他也是好起来了,干起管理工作,配有几个人员。 这些年与书刊相伴,老刘头也养成了看书的爱好,现在倒也不用他亲力亲为,每天这个点过来,督促工作的同时,他会近水楼台先得月,翻翻新出炉的报刊杂誌。 今天还是一个特殊日子。 每月一號,各大杂誌的月刊,也该上新了。 似乎一顿饕餮盛宴正等著他,老刘头十分期待。 当然是从最知名的看起,从屋檐下薅过一本《人民文学》,进屋找个靠背椅坐下,老刘头愜意地翻开。 “嗯?” 翻书的速度越来越快。 新一期的《人民文学》不对头啊。 以前丰富的版块好像没有了。 仔细察看之后,老刘头发现有还是有,只是除小说版块外,几乎缩减到没有。 一本厚厚的杂誌,居然用了至少七成的篇幅,刊登一部小说? 老刘头惊愕,他可是內行人,自七六年《人民文学》復刊,啥时候发生过这种事? 一个词,闪过他的脑海——重点推介! 要知道《人民文学》,那可不是一般杂誌,全国的作家都指望著在上面发表作品。 这种做法,太反常了。 其实他更喜欢诗歌,把他的最爱也快给缩减没了。 多少有点忿忿不平。 那么他倒要看看,到底是什么小说,如此霸道,还能写出个花来? 《芙蓉镇》。 你娘…… 还真写出花来了。 “鄂西南的山川褶皱里,芙蓉镇静臥於水流交匯之地,如被时光遗忘的一叶孤岛……” 哎呦妈呀! 这诗化的语言。 老刘头眼神明亮,虽然不是诗,但瞅著还真不比诗差。 兴致高涨,心里那点不忿,也消失殆尽,很快沉浸其中,被拽进一副苍莽而唯美的乡村画卷之中。 也被拉回到二三十年前的那个时代。 那时他还是小刘,在昌平的小汤山公社劳动,那地方其实也挺美,民风淳朴,不过也有僵化思想下的愚昧。 跟书中写的如出一辙! 尘封的记忆逐渐被开启,老刘头的心绪跟隨著书中小人物的命运,而沉浮,时而会心一笑,时而眼眶泛红。 直到有人来唤他,说报刊都分拣好了。 老刘头瞅一眼门外天色,扬起手,忙不迭问:“《人民文学》我们到货多少本?” “一百本。” “才一百?不行,马上联繫局里,让他们补货,他们没搞清楚状况吧。” “啥状况啊?” 老刘头把书翻到小说第一页,指著作者名,道:“看看这是谁!” 儘管北大名人很多,有时候见怪不怪,但这个小伙儿,最近可风头正劲,破事也多。 老刘头说不出来那个意思,心里亮堂——黑红也是红啊。 那么无论是喜欢他的,还是不喜欢他的人,不得都瞅瞅? 谁只要拿起这部小说,老刘头敢保证,绝对轻易放不下。 市面上目前就没有这么硬的货! 燕园里大几千师生,一百本够个屁。 ———— 五一,放假一天。 许多人或许不知道,这个节日由来已久,跟十九世纪的一场工人罢工运动有关,而这场运动的全名叫作—— “八小时工作制”运动。 1920年,咱们也是好上了,跟著过上节。 八小时工作制,2020年,它也是没有的。 虽然起源不在我们,但是百年之后,我们遥遥领先。 作为全职学生加爬格子劳动者,邱石也准备休息一天,哪都不去,早餐也是可以不必理会的。 不上课的日子,想比较自然地会一会那位姑娘,不太好办。 一觉睡到也不知道几点,梦中发生地震,一下给他惊醒过来。 “臥槽!” 等眼睛可以视物,嚇他一大跳。 只见床铺周围挤满人,脸上都透著兴奋,两眼放光盯著他。 邱石提著被子,往靠墙的里侧缩了缩,问:“几个意思啊?” “你上次去《人民文学》改稿,到底写的啥呀,报亭那边都抢疯了!” “他们说,安叔亲口讲的,这期《人民文学》拿出七成版面,专门刊登你的半部小说,从来没有过的事!” “报亭那边掛出一块牌子,写著『邱石新作,《人民文学》重磅推介,货源有限』!” 我谢谢你啊安叔。 总算搞清楚状况,只是邱石没料到,动静来得这么快。 顏乾虎满怀期待道:“讲讲?” 邱石白眼一翻:“讲个毛啊,二十多万字。” “简单点讲嘛,四毛钱呢!” “还不是钱的事儿,是根本抢不到的问题!” 不少寢室已经达成协议,室友们凑钱买一本。 四毛钱虽然不少,但是如果从恶补“匱乏的文化知识”这个意义上讲,好像也值当。 更何况这一期的重磅推介作品,还来自他们的同学,高低要捧个场啊。 问题是,真难抢,他娘的挤都挤不进去。 这时,门外传来由远及近的惊喜嚎叫。 “我抢到了!我抢到了!” 虽然声音严重走调,但大家还是能听出来,是程建功那货的。 唰—— 围在床铺边的同学们,哧溜旋出去。 梁左没走,搓著手,一脸笑嘿嘿。 邱石警惕道:“干啥?” “你的原稿应该在吧?” “要不你钻我脑子里面来看?” “那也行。” 邱石重新躺平,用被子蒙住头。 不过左右都睡不著了。 一脚踢开被子,翻身爬起来。 梁左问:“干嘛去?” “今日无事,揍揍钱永革。” 第60章 不准无故殴打同学 332,纯·七七级文学专业男生宿舍里。 数不清的脑壳,从四面八方,见缝插针地凑在一块儿,以不同角度望向被程建功捧在手上的《人民文学》。 当然,地上那个方位没有。 那会被踩死。 程建功上铺,李彤的床上,几个哥们紧挨横躺著,向下探著脑瓜,由於全穿著一个色的蓝布衣裳,乍一看,还以为是一床摊开的厚被褥。 你以为气氛很欢乐? 不,同学们集体沉默著。 程建功拿书的手都是抖的,作为一个小有名气的作家,並立志成为大作家的人,他发现跟这部小说相比,他写的东西就是一坨屎! 我们不能拋开现实不谈,无论如何,作者是他们同班同学啊。 这也忒打击人了。 “石头凭啥写得这么好,我觉得好多句子都能当诗读,建功你比他早发表小说,还大他好几岁呢。” “你不说话没人当你哑巴。”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1?1???.???超好用 】 程建功悲愴望天,倒是想喊出那句“既生瑜何生亮”,硬是没好意思,喟嘆道,“或许,这就是天才吧。” 同学们也是见他们几个小说家,备受蹂躪,才不好表现出欢快。 此时见他从书上挪开目光,李彤试图把书薅走,劝道:“建功兄,你还是別看了,磨灭意志,小心留下后遗症。” “滚犊子!” 完全拋弃掉比较的想法后,纯以读者的角度欣赏,程建功很快笑眯眼,连拍大腿,“这描写,绝了,真他娘的地道!” 气氛演变。 宿舍里发出一声声惊嘆。 什么是文学名著? 就是这个味儿! 二楼,中文系办公室里。 分三个区域,围满中青年教师。 你老师还是你老师,他们居然搞到三本。 《人民文学》如此反常规地推介一部作品,別说卖报的老刘头没见过,他们也没有啊。 涉及文学,不能说不是他们的行道。 到底是怎么个事,必须弄清楚。 迫不及待。 走后门把书弄过来,结果一看一个不吱声。 “我说现代文学研究室的两位同志,你们不发表一下看法?”有人打破沉默。 “谢勉同志,你们几个合开了当代文学课,好意思点我们的名?” 谢勉悻悻然一笑,这事確实他们教当代文学课的老师,更应该嘮两句。 主要他不知道该说点什么好。 要不以后上课把邱石那小子赶出去? 他在坐在那儿,感觉这课都不好上了。 好比你讲厨艺,底下坐著一个国宴大厨。问题是他们也没谁有“中华厨王”的头衔啊。 “谢勉同志啊,我看你们下回上课,也甭找素材了,直接拿这部小说上,妥当得很呢!” “哟呵!这话別的同志说还行,叶朗同志,你一个教《中国小说美学》的人,敢嘲讽我们?我建议你拿这本小说当教材,一点问题没有。” 谢勉和叶朗,两个同辈“青年教师”,大眼瞪小眼。 半晌后,同时一笑。 苦笑。 学生能有这种才华,他们做老师的自然打心眼里高兴。 然而这也给他们的教学,带来深深的困扰。 谢勉嘆道:“至少在当代文学的文学文本这一块,我承认没什么好教他的了。” 叶朗接著一嘆:“至少在乡土美学这一块,我也没啥好教他的了。” 捧著一本《人民文学》的孙玉石,击节称赏,“岂止是优秀啊!” 同属於现代文学研究室的袁良骏,附和道:“二十岁,大一新生,能把小说写到这种程度,唯天才可以形容了。” “他可不止会写小说……” “不好啦不好啦!” 谢勉正准备再开个话题,嘮一下诗歌,只见一名学生撒丫子奔进办公室,好像屁股后面有疯狗在追。 “干啥呢,大呼小叫,成何体统!” “老师们,打、打起来了!” “打架?谁啊?” “邱石和钱永革啊,也不算打架,应该是单方面殴打。” 你还挺严谨。 又来? 老师们一阵头大。 不多时,衣服有点褶皱的邱石,和鼻青脸肿的钱永革,被带到办公室。 这次钱永革还手了。 而且他觉得在火头上的应该是他吧? 事实证明,他的室友们眼睛是雪亮的,果然不用脑子,钱永革也是个废。 事情不复杂,钱永革因为討伐文章引起反噬,正猫在宿舍里鬱郁的时候,邱石衝进去,二话不说发动连招。 期间,钱永革凭藉也不错的身体素质,欲要奋起反击,结果招致更惨痛的殴打。 系党组的向景洁老师,特意赶来主持工作,盯著邱石,颇为无语道:“又是你先动的手,原因呢?” 邱石回话:“应该大家都知道吧。” “你邱石这么聪明的人,事情也平息了,硬是脑子转不过弯?” “也不是。” “哦?” “就是拳头它忍不住。” 你怕是有什么大病吧! 钱永革痛得齜牙咧嘴,愤然道:“老师们,他可是屡教不改的惯犯!必须得从严处理啊!” “你闭嘴。这次你也动手了,还有你有没有诗歌鑑赏能力啊,读不懂不要胡乱贴东西行不行?” 钱永革:“……” 谢勉突然走过去,示意向景洁借一步说话。 “老向,我悟了。” “嗯??” “你看看邱石的脸。” “咋了?” “一脸『我想要』啊。” “……” 向景洁也跟著悟了,“你是说他故意的?” 谢勉感慨道:“咱们燕园里名人要说也不少,你看看那些老先生,但凡出门遛个弯,同学们肯定要见礼、上前请教问题,一个弯没一个时辰,遛不回来,虽说他们乐在其中吧。 “这还是因为有多方面的因素压制,同学们有分寸。 “他,可只是个同学。” 言尽如此。 “难怪,我就说这么聪明一孩子,这倒是说得通了,臭小子真不简单。”向景洁苦笑,“可这不是给咱们系里出难题吗。” 悄悄话结束,回到两个打架的傢伙身前,向景洁沉声道: “你俩先回去,都安份点,要怎么处理,等系里研究后决定。 “尤其是你邱石,不准无故殴打同学!” 邱石:“哦。” ———— 阳光明媚的一天。 刚被全校通报批评的邱石,优哉游哉出门,“歪风邪气”的蔓延算是止住。 现在校园里在疯传,说他控制不住拳头,有狂暴症,有人呼吁离他远点。 当然《芙蓉镇》在校外的影响,还在指数级扩大,朱瑋昨天傍晚特地来电话,告知新一期《人民文学》卖爆的喜讯,他被喊去宿舍二楼接的。 生活在象牙塔里的好处,这时便凸显出来。 名气照挣,社会上的滋扰,还打搅不到他。 不过他有点心理预期,某天他在学校打架的事,也会传到社会上。 问题不大,社会对学生这个身份,总会多份包容,人无完人。 有个普遍事实是:后来混得好的人,年轻时都不是好鸟。 不爱钱的马老师,妥妥的问题少年,读书时因为打架缝过13针,还被开除过。 正值午饭时间,摸到大饭厅旁的杨树林,果然找到姜晓。 她还是老样子,捧著图书馆借来的书,啃著馒头夹咸菜。 这次邱石不想嚇到她,老远弄出动静,走近后,见姜晓面带微笑,打趣道:“你不怕我呀?” “班上没人相信你有病。” “那事,谢了。”邱石在旁边的草地上坐下来。 这下姜晓有点慌,急忙解释道:“我只是觉得,那篇文章不对,不对的东西如果任它传播,不好……” 邱石嗯一声道:“不过无论如何,你都算帮了我忙,往而不来非礼也,我这边正好有活,你愿不愿意干?” “干活,要、要做什么?”姜晓眼睛里生出些许明亮。 “写东西。” “可、可我不会啊。” “你再说一遍?” 姜晓訕笑:“我很没见识和阅歷的,那篇辩论,纯粹是因为有首好诗在,被启发到,才能照著诗写出一点东西。” 邱石思忖著问:“现在班上同学私下都在討论,到底是走诗人作家的路,还是走文学研究的路,你呢?” “文学研究吧,觉得更適合我。” “那我找点简单的东西给你写写,不会对你的发展造成影响,也不耽误你多少时间。” “我真不会。” “凭你的脑子,有手就行,每天利用课余之间,赚个三两块,不是美得很?” “这……” 说不心动,那是假的,別说三两块,每天能赚一块、五毛,家里情况都將大大改善。 姜晓小意问:“简单的,是写啥?” 邱石拍拍屁股起身:“等我信儿。” 本来想提携她走文学创作的路,既然她已经有选择,文学研究也需要人才,咱不勉强。 赚个外快,网文你值得拥有。 邱石这边也是真想收稿子,为以后做准备。 文学江湖必有他一席之地,发展通俗小说的计划也要搞,主打一个…… 我都要。 第61章 姑娘,別怕 晚上,334宿舍里。 黄昏的灯泡下,七七级文学班的几名学生,都在捧著笔纸抓耳挠腮,为《早晨》创刊號熬作品。 这可是班委下达的革命任务。 往小了说,关係到七七级文学专业的顏面问题。 往大了说,燕园內第一本学生自办的文学刊物,能否落地生根,成为全校学生的精神家园之一,成败在此一举。 邱石屈腿坐在床头,一沓信纸放在腿上,手里也拿著钢笔。 条件有限,宿舍里只有一张桌子,不能因为私事霸占。 梁左头都快挠禿了,倒是想整出一首绝世佳作,然而写诗实在不是他的长项,侧头望来,笑嘿嘿道: “邱委员,你搁那写啥呢,莫非谁成了你的左上角?” 他肯定不是在为《早晨》熬稿子,毕竟已经贡献两首,还是扛鼎之作,他貌似也不爱写诗。 这话立刻引来大家极大的兴趣。 两个其他专业的室友,也缩在床上写什么,赶紧用手捂住信纸。 梁左的喜剧人天赋,在这一时期已经展现出来,擅长捕捉生活中的细节,並加以乐子化。 青春总是骚动的,开学两个月有余,不少同学寻觅到下手对象,开始写情书,称呼写在哪个位置自不用提。 於是梁左便发明了恋人的同义词——左上角。 话题被引爆,搞得宿舍里偷窥成风,一些聪明人写情书时,会先空著左上角,写完信再填上爱称。 邱石瞥他一眼:“是啊,你姐。” “嘿,你还別说,要有我立马介绍给你,可怜我那傻妹妹啊,也不知道长快点,直接与一代王尔德失之交臂。” 据说王尔德和加繆,是文豪界的两大顏值天花板。 邱石既不是在写诗,也不是在写信,而是写试卷。 確切地说,叫“网文天赋测试试卷”。 反正他看出来了,你要问姜晓她擅长啥,她啥也不会。 那么一方面为她写起来顺手,一方面对自己这个收稿人负责,邱石认为有必要先搞清楚,相比较起来,她的擅长点在哪儿。 选择往往比努力更重要。 隔日上午,邱石精神抖擞,干完早饭后,直奔一教201室,其他中文系的学生也一样,虽然是七七级文学专业的课。 不容错过。 以后这位先生的课,也不能错过。 上一节少一节啊。 他们如今这些在燕园读书的学生,岂止是幸运,摆在他们面前的,是一支顶级教师天团,史无前例的阵容,以后也不会再有。 要知道,住在25楼和26楼的留学生,多半学歷非常高,硕士多如狗,常跟他们班一起上课的史蒂文,是耶鲁和哈佛的双料博士。 只是这傢伙劲儿劲儿的,班上同学不太喜欢。 如同史蒂文,想要学习最精粹的中华文化,还得漂洋过海来燕园。 然而老先生们毕竟年事已高,许多走路都需要拄拐,即便他们想授业,却是时不我待了。 这是邱石第一次见到,“清华四剑客”之一的林庚先生。 由於吕乃岩先生在给他们班上《先秦两汉文学史》,林庚先生特意开了《楚辞研究》的课,希望作为补充。 林先生头髮花白,穿著古旧样式的灰色对襟衫。 衣衫熨得十分平整,浑身几乎一尘不染,跟传言中一样,颇有点仙风道骨的意思。 先生家学渊源,父亲林志钧,也是著名学者,编撰有《饮冰室合集》。 很难想像先生最初上大学时,学的是物理,只是因为被丰子愷的漫画中,那股子唐诗宋词的意境所吸引,才在大二时改学中文。 先生的板书堪称一绝。 刚开学不久,新刷漆的黑板还有些毛糙,配合先生的板书,竟像一副拓片。 课间休息时,邱石离开教室,准备下楼舒展一下,看到在一教主楼和阶梯教室的通道內,林先生双手搭在护栏上。 微风拂过他那略显宽大的衣袖,他的脸微微上扬,双目凝视远方,身后是几棵树冠交织的高大松柏,在阳光、松柏的辉映之下,屹立著的林先生,縹緲如謫仙。 邱石看得征征入神,这不就是活生生的《屈原行吟图》吗? “帝子降兮北渚,目眇眇兮愁予。裊裊兮秋风,洞庭波兮木叶下。” 先生刚在课堂上讲的楚辞的意象,瞬间跃然於眼帘。 晦涩难懂的楚辞研究课,居然上得格外扎实,放学时,笔记本上记的內容,邱石几乎能背下来。 “姜晓,你等一下。” 在一教楼外,邱石喊住姜晓,两人来到无人的角落,不过也没避著偷偷打量的同学们,邱石从解放包里取出几张信纸交给她。 看起来像是办什么公事。 班上同学都知道,姜晓家庭贫困,还穿著打补丁的衣服,而邱石是生活委员。 或许是替她申请什么勤工俭学的活? 然而姜晓摊开信纸一看,一脸懵。 题材一:爱情,写一个在革命事业中相濡以沫的爱情场景。 题材二:反特,写一个我方人员如何粉碎敌特阴谋的场景。 题材三:歷史,写一个有主题的歷史传奇故事的场景。 … “这这……”姜晓仿佛受到惊嚇,抬起巴掌脸问,“干啥用啊?” “我要收的稿子的题材类型啊,各个题材你都写个场景,没字数要求,你要是一百字能呈现出场景,也行。我想看看你更適合哪个题材。” “这是、通俗小说的题材?” “嗯。” “你要这个干嘛,还收稿子?” “我有个计划。” 邱石简短解释道,“首先我个人认为,通俗小说大有可为,能给人民带来乐趣。然后我和一个朋友有约定,看眼下的趋势,正在掀起一股兴办杂誌的热潮,或许不久的將来,我们也会办个杂誌。” 姜晓瞪大眼睛:“私人办杂誌?!” 穷极她想像力的极致,她也想不出这么神话的事。 邱石眨眨眼:“先別传出去哦,这方面的事我可比你懂,未必没有可能。” 这话姜晓倒是无法反驳。 她懂啥呀,她只懂馒头和咸菜。 “可是、我不会写啊。” 她扬起信纸,其他题材先不谈,指著最后一个,欲哭无泪道,“邱石同学,让我写这个,你是认真的吗?” 题材八:武打,以“决战紫禁之巔”为题,描写一段打斗。 邱石哈哈一笑:“你先试试写嘛,没写过怎么知道自己不会。你只管写,不要有任何顾忌,放心,哪怕写得再烂,我也不会取笑你,这是一个未来主编的基本素养。” 姜晓心里其实极为抗拒。 感觉弄死她都写不出来。 然而她不知道该怎么拒绝,她现在都没敢想赚稿费的问题,只是想著要怎么完成这个任务,不让人失望。 “那、要给我一点时间。” “没关係,你慢慢写,也別怕,我只是看你適合写哪个题材,之后我会给你小说大纲,你按照大纲写,一点都不费事。” 姜晓暗吁口气,心想这样似乎还能试一试。 笨蛋如她,只会死记硬背、依葫芦画瓢。 中学时老师都说过。 好生收起几张信纸,心里紧张到要滴水来的姜晓,告辞离开,不过刚走出两步,又返身回来,小手捏著一起,诚恳道: “邱石同学,谢谢你。” “谢啥啊,这又没稿费。不光这次没有,作品投稿的流程你应该懂,以后写的东西,定期拿给我,如果在我这里不过审,一样没稿费,等於白写。” “哦……” 姑娘径直跑开时,身体还在抖,仿佛遭遇莫大挑战。 望著她衣著寒酸的背影,邱石不禁暗嘆一声。 哪个人没有羞耻心呢,更何况是正值花季的少女,真想给她买一身新衣裳换上,可是又不能。 这姑娘外表柔弱,內心却有刚强的一面,而且由於悲苦的家境,极为敏感。没有人知道,跟她接触,邱石比那天被系主任季羡林喊去谈话,还小心翼翼。 生怕一个不小心,就会伤害到她。 左右权衡之下,甚至连好听的话,他暂时都没敢说。 要让这姑娘觉得,她的获得,都来自她的努力付出。 这样稿费拿到手后,她才能花得安心。 “一个北大学霸,总不至於写不出通俗小说吧?” 邱石小声嘀咕,继而牙一咬,“写不出来,老子手把手教!” 人的一生,其实遇不上几个能护卫你的姑娘。 第62章 豪掷一千块 曹安晴背著行囊,来到燕园。 给邱石送来稿费匯款通知单,自己准备继续追寻父母留下的足跡。 这段日子,首都內还健在的、她知道跟父母有交情的人,逐一都拜访过,累积到不少素材。 只是她认为还不够,远远不够。 完成这部“父母的爱情”,在小曹同志心中,已然上升到人生使命的程度。 接下来她的行程安排,会先去天津,父亲曾在那里住过几年牛棚,再入河北,去母亲的家乡。 一路上,她还想打听一下他哥的消息。 她不相信一个大活人,会人间蒸发掉,虽然她恨她哥。 两人漫步在宿舍区,邱石拿起稿费匯款通知单瞅了眼,1752.52元。 当然是千字七元的稿费標准。 后世首师大的钟伟教授,曾发表过一篇学术研究报告,提到八十年代的万元户,相当於后来的255万財富。 1978年肯定还得加点。 那么这笔钱搁后世,应该约等於50万。 “你等下我。” 不等曹安晴回过神儿,邱石一溜烟跑开,来到不远处的校园邮电所。 午饭时间,这里人流仍然很多。 不过厅屋旁边的“报亭”,这会儿倒是没啥人,门口掛块牌子,写著“《人民文学》今日没货”。 这事要问邱石,他门清,印刷厂那边机器连轴转,都快冒烟了。 明天也很难补上货。 “安叔。”邱石摸到报亭门口。 “哟,这不是小邱作家吗,有何贵干?” 老刘头看清来人后,笑呵呵迎出来。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邱石是这里的常客,还是豪客,往往一买都是各捡一份,成套。 他也需要补给时代信息和营养,並不是所有事他都知道,或记得住。 外加他的作家身份,老刘头又是爱书一族。 一来二去,也算熟人。 邱石把匯款通知单递过去,问:“罗主任在吗,我想兑点钱。” 老刘头上手一看,嚇得一哆嗦,瞪眼道:“这叫一点?” 邱石笑了笑,要不然找什么罗主任。 搁后世你去银行取五十万,还得提前预约。 “所里未必一下拿得出这么多钱啊。” 老刘头眼珠子还盯在匯款单上,心说作家挣钱是真快啊,他一个月工资不到六十块,这笔钱不吃不喝,得攒三年。 可这事羡慕不来。 照他看,才华这玩意儿,你生来有就有,没有后面大概率也不会有。 邱石摸出那包没发完的小中华,直接塞过去,含笑道:“有多少先搞点,我急等著用。人都说了,邮电所这边有啥事,找安叔准没错,您一句话,罗主任也得当个事,毕竟论起来,您老才是燕园里的邮电第一人呢。” “嗨嗨,莫瞎说。” 嘴上这么讲,老刘头心里十分受用,半包红牡丹也揣得心安理得,挺挺胸板道,“行,我这就去给你办。” “不急,我有朋友过来,我先去请她吃个饭,回头再来。” “那也行。” 搞定这茬,邱石领著曹安晴,出小南门来到长征食堂,打算吃顿好的,替她饯行。 长征食堂之所以声名远扬,优点蛮多,比如说卫生乾净,菜单时常更新。 几天不来,又有新菜。 小曹同志爱吃的红烧带鱼不能少,外加一道罈子肉,一道青椒炒鸡蛋。 没点汤,邱石要了两杯散啤。 用搪瓷缸装著。 这里的散啤酒,是燕园学生们搞聚餐庆祝、不可或缺的主角,四五毛钱能打一暖水瓶。 作为北方大妞,小曹同志酒量蛮不错,这点啤酒,解个渴的事。 两人边吃边聊。 曹安晴说起家里的那个事,已经解决,只有她四叔家的小女儿小娟,还住在院子里,新找的住处实在不大,小娟也是成人的丫头,不太方便。 跟她住正好做个伴儿。 像这次她出门,就能替她看家。 邱石没啥意见,既然她这么重视这份关係,有个纽带也好,小娟再过几年肯定要嫁人的。 “咱俩的团伙,又有新成员加入,不过是兼职,挣个外快。” 邱石跟她聊起姜晓的事,说有机会介绍她们认识。 曹安晴没好气道:“你让堂堂北大学子,来写通俗小说,不是误人子弟吗?” “我不是北大学子?” 邱石翻个白眼道,“赚钱的事,不磕磣。再说我让她写这个,就是抱著『写著玩玩』的想法,不会耽误她。” 忽然想起什么,曹安晴怒道:“对啦,你咋不给我弄小说大纲?” 邱石反问:“你需要吗?” 曹安晴想了想,又嘻嘻一笑:“不需要。” 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的道理,她自然懂。 她可以让邱石教她怎么写,但她將来必须自己能独当一面。 酒足饭饱,曹安晴吟一句“天下无不散的筵席”,正打算拜拜,邱石又把她拽回燕园里。 奔到校园邮电所,返身回来时,邱石把卷在一起的十张大团结塞给她。 曹安晴噘起嘴道:“干啥呀,我还有钱。” “出门在外,身上还是多备点钱好。” 她硬是不要,邱石想一下给她塞到位,人多眼杂,又不太方便。 这年头,人们出远门,通常会在內裤上缝个口袋藏钱。 “伟大的友谊还在不在?” 听到这话,曹安晴倒是不推辞了,正色道:“必须的呀!” “要多注意安全,你身体还不好,带糖了吗?” “你怎么像我妈一样。” “好啦,你可以滚了。” “得嘞。”曹安晴转身而去,走出几步,头也不回地摆摆手,“回来给你带吃的,天津大麻花,香得很。” “等你啊。”邱石会心一笑。 送走曹安晴后,他又回到邮电所。 安叔说有封他的信,他还借想安叔的地盘写封信。 报亭里面,一般学生进不来,邱石坐在马扎上,从安叔手上接过信,寄信地址是武昌区紫阳路215號。 谁写的自不用提。 內容是啥他都能猜到。 果不其然,徐老爷子在信里大为惊讶,说没想到他的诗也写得这么好,对他的两首诗解读式地讚扬一番,並耍起无赖,向他约稿十首诗。 “当我批发户呢。”邱石小声嘀咕。 不过你猜怎么著? 他还真是,只要他想。 上次也答应过徐老,老家那边的稿子还得供。 估计写这封信时,《芙蓉镇》还没传到武汉,否则內容只怕又不一样。 “安叔,借两张信纸唄。” “嗨,拿去。我用的也是你们北大的信纸,够面儿。” 那倒是,比如说北大学生人手一枚校徽,出门必须戴上,逢人见到,都要高看一眼。 来首都后,邱石只写过一封信回家,报平安。 这是第二封。 隔壁邮电所的厅屋里,人太多,钱还没全部兑出来,先写好这封信再去。 【哥,见字如面。】 【家里都好吗?昨夜梦见老家的稻田,金浪一直涌到山脚下。马上双抢了,想必爸已经忙得不可开交,过年也飘过小雪,今年收成肯定更好。】 【妈正月里冷水沾多了,咳嗽一直没断根,现在好了没?】 【你和嫂子也该努把力了,小雨都多大?妈也急!別怪我咸吃萝卜淡操心,就算我想,学校它也不允许啊,哈哈!】 【你跟小雨说,他叔乡巴佬进城,大白兔在首都没看到哪有卖的,有我估计也买不到,弄了二斤首都產的各式糖果,一併寄给她……】 【写这封信还有个要紧事,我写书挣了些钱,估计家里很快也会有风声,我寻思咱们家盖个红砖房,老屋也不用拆,留个念想,另找块地皮,我看东坡菜地那边就挺好。】 【我跟你讲啊,这红砖房住著舒坦多了,不怕漏雨、乾净、敞亮,阴雨天妈的风湿腿也能好受些。记得顺便在屋后盖个厕所,一定一定啊!】 【这事爸妈估计要推三阻四,只能咱们兄弟商量著来。 【你要得铁了心盖,盖大点,要我说不用分家,不过你看嫂子什么意思吧,不行弄两个进户门,咱兄弟每人一户……】 家书没啥章法,想到哪写到哪儿。 兜里有钱,家庭环境首先得改善一下。 这时爬格子挣钱的好处便凸显出来,钱来得正当,即便在1978年住上红砖房,也没人好说三道四。 这年头,盖房子很简便。 黄砖红砖还好说,钢筋水泥你想买也买不到,自建房做不到很结实,钢筋那是一点没辙,水泥有替代品,直接用石灰抹,黏性差。 农村找泥瓦匠,只要贴上工分的赚头,管上饭就行。 节省点,几百块钱也能起个红砖平房,盖大盖好点,也就千把块的事。 他先匯一千块钱回家,让大哥张罗起来,后面不够再说。 这事不能等到他过年回家办,寒冬腊月不適合盖房子。 想想年底回去能看见新屋,邱石心里也是美滋滋。 第63章 一问就废,一干就会 咚咚咚! 噠噠噠! 宿舍里鸡飞狗跳,学生们四处乱窜。 整个燕园都陷入狂欢。 “哪边报纸看完了,第二遍回头再看行不行,拿出点奉献精神啊!” “我他妈买不到,买不到啊!安叔那边又断货了,我急呀!” “可怜可怜孩子吧!” 此时谁如果手上有一份新出炉的《光明日报》,周围必定密不透风,七嘴八舌的议论中,夹杂著从外围传来的鬼哭狼嚎。 只因为《光明日报》发表了一篇特约评论员文章,標题为—— 《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標准》。 这篇文章背后的政治意义,极其复杂且深远,咱不去討论,用大白话说,以后许多事都能干了。 哪怕是以前理论上认为错的事。 那也得干过之后,才知道是对是错。 这是对过去僵化思维的一种推翻,是一次环境的大鬆动。 春天的气息,扑面而来。 邱石也很激动,靠著墙壁,坐在床上,手里拿著几页信纸。他愿给姜晓贴个標籤,叫“一问就废,一干就会”。 来,咱瞅瞅八个题材中,她写的最烂的武侠。 当然这个年代还叫“武打”,谍战题材则叫“反特”。 【月冷。】 【瓦凉。】 【紫禁之巔,两人对立。】 【洛惊鸿的剑,窄,薄,亮,映著惨白的月。】 【沈秋溟的剑,软,奇,诡,藏在袖的影里。】 【没有话。】 【话已在剑锋上。】 【剑动了。】 【青影惊鸿一瞥,玄衣夜色漫捲。】 【只听一声极轻、极脆的“叮”!】 【声绝。】 【人分。】 【洛惊鸿垂剑,一缕髮丝悄然落地。】 【沈秋溟袖口,一道寸许裂痕无声绽开。】 【“好快的剑。”】 【“好诡的剑。”】 【寂寥的殿顶,杀气再次凝聚。】 【胜负,尚未分。】 【生死,只在一瞬。】 一股浓郁的“龙气”,熏得邱石睁不开眼。 据说姜晓有找从黄子平藉手抄本,后者在当借调编辑之前,还在海南割了八年橡胶,那活儿贼枯燥,那地儿,对面过来的货很多。 应该也是不会写,刻意在模仿。 但头一回模仿,能仿成这样,可见这姑娘悟性之高。 至於手抄本,这玩意是在特殊时期,风靡地下的一种文学传播手段。 广为流传的有《绿色尸体》《梅花党》《第二次握手》等,《一双绣花鞋》被誉为“手抄本之王”,后来还拍了电视剧。 人们爭相传抄中,难免有遗漏,也有灵光乍现的增添,弄得不少“本子”贼吉尔刺激。 其中的刺激之王,当属《少女之心》,被视为大毒草。 无论如何,此事很好印证一点:人民的热爱,是无法被消除的。 咱再来看看,姜姑娘写的最好的反特题材。 【梧桐叶落了一地,被秋风卷著,在空寂的弄堂里打旋。】 【李振棠闪身进了“红星”旧书铺的后门,木质楼梯在他脚下发出压抑的呻吟。阁楼里满是纸张和灰尘混合的气味。他牢记著任务:带走藏有特务名单的《红楼梦》上册。】 【书架第三排,靠右。】 【不在?!】 【他脊背窜起一股寒意。手指拂过那空位,只沾了一层细灰。窗外,有黄包车的车铃声突兀地响起,格外刺耳。他缓缓退向窗口,眼角瞥见楼下巷口,几个戴干部帽的身影一闪,堵住了去路。】 【寂静中,他听见自己擂鼓般的心跳,还有身后——那几乎微不可闻的、金属撞针被拇指扳开的轻响。】 【“老李,”一个他熟悉的声音在背后的阴影里响起,带著一丝惋惜,“书,我刚『借』走了。组织上让我问你……『子夜』行动,你到底准备交给谁?”】 【李振棠的手,在裤线边慢慢攥成了拳……】 这只是个开头,反特题材姜姑娘写的最长,气氛渲染得很好,重重反转。 这个场景扩写成篇,直接投给《革命故事会》都没问题。 没啥好犹豫的,就是它了! 別说这年头,反特题材在通俗杂誌上大放异彩,哪怕四十年后,以情节曲折、扣人心弦著称的谍战小说,也是影视改编的大热门。 確定姜姑娘的擅长题材后,邱石托腮沉思起来。 那么该给她哪部小说的大纲呢? 国外的暂时不考虑,多半环境差別大,谍战的技术手段也相对先进,不符合当下的时代语境。 国內的谍战小说,论氛围营造最好的,当属《悬崖》。 麦家的《风声》,开“密室狼人杀”之先河,智力的巔峰对决,不过得適当改编。 还有他的《暗算》三部曲,尤其是关於无线电侦听和密码破译的《听风者》,这年头,绝对是老百姓触及不到的神秘领域,能带来巨大的知识新奇感和震撼。 但姜晓肯定不会写,教? 忽然,邱石脑子里蹦出一些经典台词: 【“峨眉峰”还他妈独照!】 【如果你一枪打不死我,我又活过来了,咱俩还能做生意,只要价格公道。】 【两根金条放在这,你告诉我哪一根是高尚的,哪一根是齷齪的?】 【我运即国运。】 【信任是一种滑稽的好感,我求之,但不得。】 邱石笑了,还得是你啊。 思来想去,最王道的选择,终究是《潜伏》。 这部小说政治正確、故事精彩、人物丰满,即便是在1978年,也能轻鬆过审,重点还是,它猛,后劲极强。 据说改编电视剧时,姜伟导演最初找孙顏王饰演余则成,他是拒绝的,认为剧本“不够深刻”,果然脑子都长在顏值上。 姚大嘴能成为一线明星,並非偶然,在剧中她最初被定下饰演“左蓝”,但她非常想演“翠平”,认为更有挑战性,最终努力爭取到。 开干! 剧中的那些个经典语录,后期邱石会以主编修改的名义,给加上去。 其实《潜伏》的原著,短得很,仅有1.4万字,发表在2006年的《人民文学》上。 他要写的大纲,是电视剧同名版本。 至少是二三十万字的大长篇。 慢慢来,不急。 新时期后,第一个本质上由民营创办的杂誌,是1979年的《读书》,改开四大名著之一,另三个是《知音》《意林》《青年文摘》。 现在《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標准》已经出来。 十一届三中全会也不远。 接下来,文艺刊物將如雨后春笋般涌现,到1981年,全国共有634种文艺杂誌,连县一级的单位都不错过。 这也引发了后面的通俗文学的兴起。 因为如此多的杂誌,大大挤压了主流杂誌的空间,也造成纸张供应困难。 同时质量参差不齐,市场搞得一团糟。 於是八四年,上面决定清理一批质量稀烂的杂誌,出台了《关於对期刊出版实行自负盈亏的通知》。 你猜怎么著? 不再拨款后,许多杂誌为了活下来,纷纷倒向通俗文学。 到1987年,全国期刊杂誌共有5687种…… 咱们国家,其实从不缺狠人。 1985年,郑渊洁找到山西团委掛靠,创办《童话大王》,只刊登自己的作品,一人撑起一份杂誌,持续出版三十六年。 两天后,中午,邱石在杨树林找到姜晓。 后者放下手中的书,抓著馒头夹咸菜站起来,显得十分紧张,像是在等待宣判的无助少女。 邱石打趣问:“你觉得你写得怎么样?” 姜晓身体发抖,几乎要哭出来:“我、我真的尽力了,只能写到这样。” 哎,算鸟,这姑娘暂时不能逗。 邱石摇摇头:“不,你写得很好,尤其是反特题材。” 姜晓惊喜,瞪大眼睛问:“真噠?!” “不要妄自菲薄,我是谁,我说你写的好,那就一定好。” 想起邱石的才华、《芙蓉镇》最近的大火,据说有人跑到《人民文学》编辑部抗议,说他们故意吊胃口,要求赶紧发增刊,姜晓约莫嘻嘻了一声。 像是被老师发小红花的幼儿园小孩姐。 小脸顿时红艷,手脚有点不受控制。 邱石驀然想骂人,以前到底是哪个老师带她,妈的,夸一句会死啊! 第64章 一个羞於谈及的偶像级诗人 “其他的先不提,反特题材你確实写得好,抓住了精髓——氛围的营造和扣人心弦的情节。” 邱石有意夸夸这孩子,“就算我不收你稿子,你好好设计个故事,投给首都这边的《民间文学》,上海的《革命故事会》,也会被採用的。” 许多贫穷,其实是由於信息的缺失,以及不自信造成的。 有个典型的反面例子,八九十年代特別多。 ——某些投机份子,抓住时代信息闭塞的短板,偽造身份学歷,明明只有中学文化水平,摇身一变成为专家教授。 不仅堂而皇之地带硕士博士,更有甚者,还胆敢窥伺院士之位。 后面说的这老贼,要不是玩飘了,还在滋润地做著博士生导师,你说气不气。 別以为这个世界有多么复杂深奥,它还真是个巨大的草台班子。 往往能成大事者,並不敬畏它,而是以轻薄姿態凝视它。 “肯定没那么简单的。” 姜晓小手连摆,“就比如我不会设计故事,写这个反特题材的场景,我脑子都快想破了,这还是因为接触过不少。” 邱石没去爭辩,笑著问:“大队放电影?” 姜晓小脑瓜点点,只要没什么急事,她肯定不会错过,带著弟弟妹妹拎上马扎,早早去大队部占位置。 从小到大,看过不少反特片。 像是《羊城暗哨》《铁道卫士》《冰山上的来客》《跟踪追击》《秘密图纸》…… 对於一个十五岁之前,还没离开过镇子的姑娘,这些电影被她视为为数不多的、接触外面世界的机会。 “你就写反特题材吧,『擅长』这一点很重要。喏,这是一个反战题材长篇小说的大纲,你慢慢写,写好一部分拿给我,我给你结算稿费。” 说是大纲,其实还有前十章的细纲,以及目前出场的人物小传。 邱石一併交给姜晓。 只需要她补充细节写出来,不会耗费她太多精力。 姜晓接过去后,打量著这么详细的信息,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她两天前,才交卷,当时邱石同学还不確定她能写什么题材,信纸上的字跡很新。 这岂不是意味著说,邱石同学仅用两天时间,就构思出一部长篇小说? 具体到每一个人物的设计…… 噝! 想明白这一点后,姑娘暗吸一口凉气,內心震撼到无以復加。 刚因为被夸赞,有点小雀跃的心態,瞬间被打回原形。 都说北大不缺天才,果然是这样,在真正的天才面前,她算什么? 她啥也不是。 “你咋了?”邱石哪知道她心里所想。 老爷们確实没考虑得这么细。 看把人家姑娘打击的…… “没、没事。” 姜晓要是拋出疑问,邱石也能解释,但她没有。 这会小心翼翼把稿子捧进怀里,只觉得重若万钧,可不是所有人都有这样的机会,能得到当红作家构思的小说大纲,她只负责写,要是没写好…… 对得起谁啊! 姑娘好想哭。 上次有这种程度的压力,还是衝刺高考的时候。 “谢谢你邱石同学,如果,我是说如果,我写出来的稿子真能用,你给最低稿费就行。” 邱石心说怎么还是这么不自信,眉头一挑,问:“你是在教我做事?” “啊?没没没……” 姜晓怂得缩成一团。 “你只管做好你的事,稿子怎么审,稿费怎么定,那是编辑的事。既然计划弄杂誌,我们自然有相关收稿制度,能过审,依据质量来確定稿费標准,反之,一分钱没有。” 撂下一句话,邱石转身离开。 她的老师是对的。 这姑娘你夸她没有用啊,自信心涨不了一点,倒是以为自己有了些可笑的话语权。 对於一个估计连幸福都不知道是什么的人,这玩意她还是不要有吧。 哥给你安排就完了。 这次会面在误会中结束。 好在双方都没有坏心思。 不过或许会对以后造成一定影响……邱石不打算再夸她了,必要时,说不得只能霸道总裁上身。 走回三十二號楼时,老远看见楼底下有个熟人,弯著腰,双手撑在腿上喘著粗气,左右脚边各放著一只鼓囊囊的帆布包。 “朱瑋,你干啥呢?” 听到声音,朱瑋扭过头,咧嘴道:“找你啊。” 邱石指指那两个帆布包,问:“啥呀?” “信。他娘的,重死了,编辑部现在每天要按麻袋的量收信,主要还是写给你的,我寻思拎点过来你看看,你要是还想看,我回头再拎。” 嘖! 邱石砸吧一下嘴,看他肯定想看,这每封信都是读者的关爱和意见,衣食父母咱必须尊重。 问题是,先不提能不能看完。 他也没地方放啊。 要不然学郑渊洁,买几个四合院? ———— 往后一段日子,邱石过得很充实,有课上课,没事看读者来信,夸得他都有点不好意思,跟看爽文一样。 倒是欲罢不能。 又赶上北大八十周年校庆,活动一大堆。 转眼间到了月底,这天回到宿舍,看见老顏在念他耗时一个月,为《早晨》创刊號憋出来的佳作,恍惚间想起什么,邱石猛地一拍脑门。 徐老要的十首诗,差点忘得没影了。 罪过罪过。 赶紧铺开信纸,正好窗台边的小桌板没人用,邱石从胸口兜里抽出钢笔,低头沉思起来。 该说不说,做文抄公也是个技术活。 你挑的诗,起码要吻合时代语境,甚至有必要考虑下派系问题。 因为每个派系,其实都代表著目前诗坛存在的、一种诗歌风格。 这不是写一首,如果十首诗都很另类,难道他要开创一个诗歌门派吗? 完全没这想法。 如果十首诗风格各不相同,其实是很难解释的,集百家之所长,能干这事的那叫圣人。 他也没想过在诗歌方面深耕啊。 当前国內诗坛有哪些派系呢? 首先分为两大拨。 一拨叫“归来”的诗人。 一拨叫正从地下冒头的诗人。 在“归来”的诗人中,分为三个派系:右派、七月派、九叶派。 右派,是指当年被化为右派的诗人,代表人物有:艾青、公刘、白樺、邵燕祥、流沙河、昌耀等。 七月派,始於1937年胡风主编的《七月》杂誌,代表人物有:牛汉、绿原、曾卓、冀汸、鲁藜、彭燕郊、罗洛等。 九叶派,又名“中国新诗派”,具有现代主义特徵,代表人物有:穆旦、郑敏、陈敬容、唐湜、唐祈、杜运燮等。 至於正从地下冒头的诗人,自然是还没有被命名的朦朧派。 邱石打算十首诗风格儘量一致。 正当他权衡著,挑哪个派系下手时,梁左从门外旋进来,兴奋嚷嚷道:“都还愣著干嘛,赶紧冲图书馆啊。” 老顏搭话问:“图书馆还能有什么大戏?” “顾攻来了,在图书馆活动室搞座谈!” 老顏眼前一亮,其他室友也迅速放下手中活计,一拨人迅速旋出宿舍,直奔图书馆。 顾攻是著名诗人,以前写过小说和剧本,创作诗歌是后来的事,不算“归来”的诗人,他的诗歌属於十七年文学的范畴,无法被划分到上述派系之中。 但是很出名。 他有个儿子,叫顾成。 梁左急吼吼衝到邱石旁边:“你不去?咱们中文系学生基本都赶过去了,机会难得啊!” 忽然想到什么,又补充一句:“哦,你要是看不上,那就算了。” 弄得邱石如果不去,就好像瞧不起顾攻似的。 他可不想被莫名引战,既然大家都去了,作为学生的思想觉悟还得有。 邱石收起笔纸,一边起身,一边隨口问:“讲座的主题是啥?” “诗歌唄,还能是啥。” 梁左八卦道,“誒,感觉这次过来,他们像是父子档搞宣传,顾攻不讲自己的诗,专门讲他儿子的诗。” 邱石微微一怔:“顾成也在?” 梁左惊奇道:“你竟然知道他儿子,我们都没听说过。” 邱石找补道:“哦,在小报看过他的诗。” 顾成此时只在一些地区性的刊物上,发表过诗歌,像是西城区文化馆的《蒲公英》杂誌,朝阳区文化馆的《向阳院》杂誌。 七九年作品才首次登上《诗刊》,叫《歌乐山诗组》。 邱石为什么这么了解呢? 因为跟这个年代许多人一样,他曾经也是顾成的诗迷。 梁左並不奇怪他懂得多,床底下报刊杂誌一大堆,问:“你觉得这小子怎么样?” “羞於谈及。” 梁左:“???” 第65章 瞧不起人民,你算老几 北大图书馆一楼,最大的一间活动室里。 堵得水泄不通。 中文系学生占据室內有利地势,门口还围聚著里三层外三层、同样热爱诗歌、闻讯赶来的外系学生。 梁左因为不忘革命同志,跑到宿舍通风报信,错失了最佳的进门时间。 不过好人有好报。 因为他带著著名作家、北大校园诗人,外加狂暴症患者邱石。 外系学生自然觉得他是有资格进去的,也不想招惹他,打也打不过啊,据说他会武功。 人群挤向二面,从中间让出一条过道。 邱石二人轻鬆来到活动室內。 只见系里的学生大部分坐在马扎上,围成一个大圈,中间余留出一个环形空地,摆著三张木椅子。 不止是父子档。 梁左小声告知,说另一个中年男人叫林旭尧,是顾攻的学生,也是个小有名气的诗人。 不认识。 邱石的注意力,主要在顾家父子身上。 顾攻是一个大脑袋、谢顶严重,脑门鋥亮发光的老爷子,约莫六十岁左右。 在他和林旭尧身后少许,坐著一个羞涩的英俊小伙子。 邱石看到他时,內心唏嘘不已。 此时的顾成,完全是一副人畜无害的纯真少年形象,虽然比他还大几岁。 看著这样一副面孔,你不可能想像到后面会发生的悲剧。 关於他的平生,邱石非常了解。 他有病。 还病得不轻。 只提一件事,便能说明一切:什么人会因为妻子给儿子餵奶,而认为儿子玷污了他的妻子,强行要把儿子送人? 或许此时的顾成,確实如外表给人的感觉,单纯而善良。 那么到底为什么,会变成后来那样呢? 这个问题,其实邱石上辈子就思索过。 ——如果是个长不大的孩子,必须得看管,更不能把他捧起来,那样他会真觉得自己是个皇帝。 可终有一天现实会告诉他,他不是。 有些人,出名反而是害了他。 但他的父亲显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两父子似乎都不爱说话,顾攻面带笑意,顾成含羞答答,像个姑娘。 林旭尧正在深情地朗诵顾成的诗: “它只有微小的花” “和瘦弱的枝叶” “把淡淡的芬芳” “溶进美好的春天” “……” 这首诗叫《无名的小花》,发表在朝阳区文化馆的《向阳院》杂誌上,顾成少年时代的作品。 林旭尧朗诵完后,现场的北大学子们都震惊了。 诗还能这样写?! 现场气氛更像座谈会,以聊天交流的形式进行。 林旭尧代表他老师,姿態摆得很低,谦逊笑道: “我家小弟的劣作,还望诸位北大高材生斧正指导,如果诸位有作品,也不妨分享一下,让我家小弟涨涨见识。” 这话在邱石看来,假得很。 当他们决定过来搞这个讲座,並且想好只讲小辈的作品时,真拿北大学生的诗歌创作水平,当回事了? 现场谁主谁次,一目了然。 他们三人坐靠背椅,北大学生坐马扎。 连视觉上都要矮一头。 《无名的小花》虽然创作时间很早,跟被主流认为的顾成的成名作《生命幻想曲》同年,却是一首典型的朦朧诗。 而这年头,学院派仍然按照传统和主旋律,来创作诗歌。 完全不同的风格,放在一起有啥好讲的? 这確实是一场讲座,讲顾成的诗。 交流是假,踩著北大学子往上爬是真。 偏偏底下的北大学子们,没有意识到。 乍一听,这诗很美,听一遍不过癮,黄子平起身去接过林旭尧递来的诗稿,大家爭相传阅,议论纷纷。 传统诗歌,整首诗情感相对统一,要么热烈,要么忧伤等,顶多在长诗中,呈现出一种从悲到喜的过程,或反之。 朦朧诗不同。 情感基调极其复杂而矛盾,往往混合著创伤、忧愁、坚守和希望。 拒绝直白的说教,而是通过意象的组合,来间接地表达思想和情感。 这年头的学院派,几人见过这个? 那种犹抱琵琶半遮面的感觉,直教人慾罢不能。 诗词唯美的特点,也让人陶醉。 同学们纷纷讚嘆“好诗好诗”。 黄子平作为《早晨》的主编,现在手上攒著不少诗,既然林旭尧开口,趁这个机会,倒也跃跃一试。 想看看知名诗人,以及外界,对这些即將发表在《早晨》创刊號上的作品,怎么评价。 笔记本他带著,摸出来翻开,先朗诵起李彤的《春舟》。 林旭尧笑而不语,示意他如果还有,接著读,完事一起评价。 於是,黄子平又陆续朗诵了李矗的《校园春晓》、李志红的《彩云》、孙霄兵的《铭记》,以及他自己的《夯歌》。 三李一孙,包括黄子平,都带著三分忐忑七分期盼,静候评价。 七七级文学班的其他学生,也全部竖起耳朵,眼巴巴地希冀著。 大家为《早晨》付出太多,很希望它的质量,能得到广泛认可。 顾攻仍然含笑不语。 林旭尧的点评十分简短,几乎一首诗一句话,没说多好,也没说不好。 “不知林老师,怎么评价刚才那首《无名的小花》?” 邱石突然站起身。 一丝硝烟味瀰漫开来。 黄子平也不知道啥情况,赶忙介绍道:“林老师,这位是我们七七级文学专业的同学,叫邱石,想必您也听说过。” 说这话时,他明显带著点骄傲。 林旭尧微微一怔,诧异问:“写《忠诚与虚偽》《芙蓉镇》的邱石?” “对!” 林旭尧屁股离开板凳,笑道:“原来是邱作家,果然年少有为,久仰大名啊。” 顾攻也站起来。 邱石忙道不敢,上前同他们握了握手。 “我小弟的诗,是一种全新风格,瀰漫著独特的美学特徵,这首『小花』,以一种寧静、內敛,略带哀婉的笔触,书写著在逆境中保持自我、默默生存的尊严。自然是极好的。” 林旭尧回话之后,笑著问,“不知道邱作家怎么看?” “我认为很一般。” 林旭尧:“???” 顾攻脸上的笑容,也瞬间僵住。 站在旁边的黄子平,下意识退后一步,终於意识到情况不对劲。 同学们再次议论纷纷,他们也认为挺好的呀,正如林旭尧所言。 在邱大作家眼中,竟然如此不堪吗? 唯有梁左的黑框眼镜后面,闪烁著华点,想要绽放出华彩,又亮不起来的样子。 林旭尧尬笑道:“因为风格独特,我小弟的诗目前不被主流认可,倒也正常。” 邱石又问:“所以很高级?” 这傢伙的言行举止中,无不充斥著一种优越感。 林旭尧微微皱眉,心说这孩子咋回事,哪来的这么大意见。 招你惹你了? 无需他回话,邱石淡淡道:“在我看来,许多时候,所谓的高级,只是因为少部分人,凭藉家庭带来的社会优势,先接触到一些新鲜的事物罢了。” 他隨意扫视活动室,正好看到坐在马扎上,缩在一个角落里的姜晓。 伸手指过去,道: “去年高考,安徽文科第二名,让她十年前开始接触內参书籍,她现在能写出半部《第二十二条军规》,你信不信?” 这部现代主义黑色幽默风格的代表作,经由四月份公开发行的《外国文艺》的推介,在文化圈子里造成极大反响。 却很少有人去思考一个问题。 ——对於那些家庭背景,可以获得黄皮书灰皮书的人来说,每看一本书,都能获得一次这样的震撼。 由此增长一次见识,一次思想启迪。 所以他们先锋了。 这本没什么,社会总有差异。 但你不能自认高级,视他人为愚昧。 你的背景,归根结底,是国家赋予的。 而国家,是人民的国家! 姜晓慌忙摆手,带著哭腔道:“我肯定不行的,邱石同学你別瞎说!” “……” 就挺尷尬的。 好在邱石脸皮够厚,手指一划拉,也不知道在指谁,反正张口就来: “他们都是大山里走出来的孩子,教育资源极度匱乏,不知打败多少大城市家境好的考生,才站在这里,假如给他们同等的资源,你都不敢想像他们有多么优秀。 “没有人有资格在他们面前展现优越。 “再过几年,你且看!” 顾成按年龄算,也是可以参加高考的。 不过他连幼儿园都没读完。 早不关心,现在捧个几把! 邱石这番话,引得在场许多家境贫寒的学生,热泪盈眶。 姜晓低著头,捧著脸,哭成泪人。 姑娘驀然意识到,他们这些穷学生的辛酸,也是有人懂的。 邱石同学,真的好好! “不是想赛诗吗?” 邱石扫视对面三人,反手指向自己,“来,跟我比。” 第66章 浪诗 在年头娱乐匱乏,又是全民诗歌热。 赛诗,是最常见不过的活动。 比后世的人喊上三两牌友,凑一桌麻將还常见。 不过首都这边的年轻人,不称“赛”,叫“浪”,浪诗。 好比管打架叫“茬架”,各地方叫法不尽相同。 “浪!” “浪起来!” “不要怂,浪一首!” 梁左他们这帮首都学生,立即响应邱石,振臂高呼。 经由邱石的提醒,他们才发现一个真相。 ——臥槽,敢情这是来拉踩你大爷? 別地方的同学能不能接受,不晓得,反正他们肯定咽不下这口气。 隨著他们的带动,活动室里响起整齐划一的“浪一首”的呼声。 事实证明,谁都不能忍。 林旭尧和顾家父子进退两难,显然没料到事情发展成这样。 观顾家父子的表情,他们未必深思过这件事,只是想过来宣传一下顾成的诗。 顾成写诗也好多年,一直不温不火,新的诗歌风格,不被主流认可,而北大学风开放,乐於接受新鲜事物,还是一个很好的文化传播中心。 前不久徐迟不都来搞过匯报讲演吗。 点子是林旭尧出的,事情也是他一手张罗的,所以顾攻乾脆全盘交给他办,自己只负责露个脸。 林旭尧此时眼珠子骨碌碌地转著。 他寻思如果就这样走了,跟被北大学生轰出门,也没什么两样。 而且这事要是传出去,影响非常不好。 “来就来嘛!” 他小声对顾家父子说。 你猜怎么著? 林旭尧意识到,这其实是一个极好的机会。 邱石这小子年纪不大,但名气绝对不小,確切地说是当下最炙手可热的作家,《芙蓉镇》连给他们院儿送煤球的师傅,都在追著看。 煤球拉过来,说你们下货吧,自己坐在三轮车上捧著《人民文学》。 看得一把鼻涕一把泪。 那大叔也是个有故事的人。 而且压根没听说过,邱石有任何诗歌作品。 写诗和写小说,完全是两码事。 他要真有水平,不得多个诗人头衔? 反观顾成,那可是公认的诗歌天才,但凡相熟的人都这样认为。 邱石小小年纪托大,拿自己不擅长的事,来叫板別人的长处。那么也怨不得別人,拿他这个大作家,当一把垫脚石。 顾成只要胜过他,稍加宣传。 藉助他红得发紫的名头,想不出名都难。 顾攻自然不是笨人,只从眼神交流中,已经明白林旭尧的意思,眉头紧锁。 林旭尧凑到他耳边,苦笑道:“老师,也没有退路啊,现在怎么好走的?退一万步说,小弟输了又有啥关係,邱石的名头多大啊。” 顾攻望向儿子。 顾成越发显得羞涩,脸都有些泛红:“其实……不好比的,他不认同我的诗,跟我写的诗的风格,肯定也不同。” 这话没藏著掖著。 邱石刚才过来握手,站在不远处,接过话茬道:“我没说不认同你的诗歌风格,我只是说写得很一般。” 顾成:“???” 小孩子还有三分脾气,这么看不起他。 你会写诗吗你,就敢说我写得不好? 林旭尧立马插一嘴道:“听邱作家的意思,好像我小弟这种风格的诗歌,你也擅长?有作品吗?” 邱石都懒得看他,眼神瞟向天花板:“多稀奇,白洋淀那边,写这种诗的不是一大群吗。” 顾成怔了怔,赧顏道:“他还真会。” 活动室里已经安静下来,七七级文学专业的同学们,不少人掩嘴窃笑。 傻眼了吧,懵逼了吧。 咱家邱委员何等眼界,那是能跟《诗刊》的老副主编,肩並肩逛未名湖的猛人,还有啥诗他不知道。 在这个年代的人们心中,《诗刊》是诗歌领域的绝对权威。 这种盲目的確信。 使得邱石拋出任何诗作,同学们也不会奇怪。 邱石看著顾成,眼神十分复杂,说了句没人能真正理解的话:“我不用其他的诗。” 顾成羞涩道:“那我不会输给你。” 他写诗多年,刚才的那首《无名的小花》,创作於1971年。 诗歌都有个圈子。 圈子里的人和事,他基本都知道,从未听说大作家邱石,也是他们圈子的人,或者听说过他一首好的诗作。 林旭尧对顾成在他们那个圈子里的地位,清楚得很。 没错,白洋淀確实有很多人写这种风格的诗歌。 但顾成到白洋淀,也是眾星捧月! 话到这个份上,浪诗势在必行。 正经浪诗,里头有不少规矩,已经形成一种文化。 首先是怎么决胜负。 是一局定输贏,还是三局两胜,又或者死浪,浪到其中一方拿不出更多作品,或者心態崩了,认输为止。 顾成道:“我都行。” 邱石道:“我隨便。” 活动室里的北大学生们狂喜,两人存稿都很足啊,今天可算能饱餐一顿了。 这明显是死浪的架势! 然后还有些规矩。 比如浪诗的诗人,只负责提供诗稿,会挑选字正腔圆、情感充沛的人进行朗诵,以便更好地呈现诗歌的魅力。 顾成这边,林旭尧当仁不让。 邱石环顾周遭,视线在姜晓身上停留少许,见她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只好作罢,又望向另一个只差没把双脚也举起来,高呼选我选我的姑娘。 “小渣,有劳了。” 査健英满脸兴奋:“爷您瞧好嘍!” 双方诗人取来笔纸写稿。 査健英擼起袖子,瞥向林旭尧,问:“谁先?” 林旭尧瞧著这小丫头片子,还没他女儿大,气鼓鼓地要干架似的,觉得好笑,道: “远来是客。” 先上没啥优势。 反而知道对方的诗后,有针对性地挑选诗歌应战,优势很大。 査健英好像听不懂似的,歪著脑壳问:“客隨主便內茬话里的说法?” “啊,对。” “那你们先。” 林旭尧:“……” 周围北大学生笑得人仰马翻。 林旭尧暗道大意了,刚才举手的人很多,邱石隨便挑谁,这么干都很跌份,偏偏是个古灵精怪的小丫头。 不要脸皮,还让人不好说道。 你说这事整的…… 他却没发现,邱石坐在马扎上,早就开始奋笔疾书,哪有过这种小心思。 需要吗? 顾成先出诗。 林旭尧很熟悉这首诗,瞬间沉浸在诗歌的意境中,用饱含热爱和感恩的声音,朗诵道: “我讚美世界” “用蜜蜂的歌” “蝴蝶的舞” “和花朵的诗” “……” 北大学生们听得如痴如醉。 七七级文学班的有些学生,额头有点冒汗了,虽然做不到很快理解诗歌,但是只听这唯美的意象……这么好吗? 诗毕,活动室里掌声雷动。 林旭尧很满意这样的反馈,也不吝嗇微微躬身致意,眼神瞥向邱石。 査健英从邱石手上,接过来一张撕下来的笔记本纸。 纸张本就不大,上面九成还是空白,乍一看都没发现字,愕然道:“这么短?” 邱石笑道:“诗歌不在长短。” “哦……” 査健英皱著小眉头,颇为苦恼,这让她咋发挥嘛,人家的这么长。 第一次见的诗,瞅一遍也谈不上理解,只能用万金油式的深沉语境,缓缓朗诵起来: “你” “一会看我” “一会看云” “我觉得” “你看我时很远” “你看云时很近” 周围许多同学刚闭上眼睛,想去感受诗歌的意境时,査健英道:“没了呀。” 北大学生们:“???” 臥槽,这诗……怎么是这个样式的? 但好像,又有点东西! 林旭尧脸色大变,猛然望向顾攻。 后者比他脸色还凝重。 他二人终究是懂诗之人,因为顾成的关係,也没少接触朦朧诗。 这首诗虽然短,但意境极其深远,通过距离的悖论,揭示出一种心灵隔阂的哲思。 两人旁边,顾成神情惊愕,仿佛被一击天雷劈中。 似乎,他曾经也想过,要写一首类似的诗。 但是零星的念头,还没有形成思绪,自然更无法落於笔端。 而人家却写出来了,还写得极好。 比他的《我讚美世界》,仍然过於直白的表达,以及粗浅的思想,何止强出一个档次? 顾成已经忘记羞涩,死死盯著邱石,如临大敌。 他好会啊! 第67章 这诗劲儿真大 其实对朦朧诗完全陌生的北大学生们,一时间还判断不出,这两首诗有多大差別,但是对方三人的表情,已经说明一切。 ——连敌人都服气了。 毫无疑问,第一局,邱石完胜。 当然因为没说怎么浪,双方气势显现出来的样子,是要死浪,所以也没必要一首一首地判定输贏,只看最后结果。 ——谁先垮掉。 顾成继续出诗,明显不像之前那么隨意,握笔的手仿佛拿著刻刀。 良久才写完诗稿。 林旭尧接过稿纸时,心思电转,这首《幻想与梦》他也不陌生,能不能胜得过邱石刚才那首诗,很难讲。 好在不用这样比较。 第一局,算他贏了。 顾成五六岁还不会写字时,就开始无意识地口语化作诗,比如看到雨中的树枝发芽,他说“树枝想去撕裂天空,但却只戳了几个微小的窟窿……” 已经具备了诗歌的雏形。 创作多年,囤积的诗歌大把。 这首《幻想与梦》,探討虚实的关係,带有一种內省和思辨的色彩,比上一首《我讚美世界》,思想不止拔高一个维度。 他邱石能拿出几首佳作? 林旭尧用迷离的语调,开始朗诵: “我热爱我的梦” “它像春流般” “温暖著我的心” “…” “早晨来了” “知了又开始唱那” “无味的歌” “梦像雾一样散去” “只剩下茫然的露滴” 在场北大学生们的心情,跟隨诗歌的意境而起伏,虽然並不能完全搞懂,但是这首诗明显情感更为复杂,又“热爱”,又“迷茫”。 思想也更为深邃。 该说不说,顾成確实有才华。 大家下意识望向邱石,准备拿什么诗来应对呢? 査健英已经候在身前。 邱石抬头看向她,笑著问:“想读长诗?” “嗯吶!” “喏。” 査健英接过试稿,搭眼一扫,喜出望外。 哇,好长! 三页纸呢。 又长又硬! 在小姑娘看来,这才叫技术活,更能彰显诗人的才华。 且看她纵情发挥。 看清诗歌的名字后,査健英咳嗽几声,夹起嗓子,摇身一变成了査七岁,用后世叫作萝莉音的语调,朗诵起来: “我是一个任性的孩子” “——我想在大地上画满窗子,让所有习惯黑暗的眼睛都习惯光明” “也许” “我是被妈妈宠坏的孩子” “我任性” “我希望” “每一个时刻” “都像彩色蜡笔那样美丽” “……” 诗很长,大家安静听著。 其他人还没怎么样时,顾成的眼睛逐渐睁大,身体止不住颤抖起来。 因为这首诗的每一个字,都好像一丝电流,窜过他心间。 整体匯聚起来,则仿佛由他的梦寐以求化作的雷浆,冲刷著心灵。 简直写进了他心坎里! 不,似乎本身就嵌在他心中! 他的异常反应,旁边的顾攻和林旭尧自然察觉到。 林旭尧猛眨眼睛,心说你抖什么抖,这首诗在他看来,並不见得比《幻想与梦》好,他是有话说的,词儿都想好了。 比如:幼稚! 你是浪诗的人,要是你都觉得受到震撼。 我他妈的还说个屁啊! “但不知为什么” “我没有领到蜡笔” “没有得到一个彩色的时刻” “我只有我” “我的手指和创痛” “……” 当査健英朗诵到这里时,顾成已经泪流满面。 巨大的共情,百分之百的共情,让他认为这根本就是一首为他而作的诗! 他望向邱石的眼睛里,不自觉地流露出一丝感激,和敬畏。 完了。 林旭尧拍拍脑门。 顾攻疑惑地看著儿子,显得很费解。 周围的北大学生们面面相覷,其实他们和林旭尧的想法差不多,觉得这首诗有点幼稚,让他们选,可能《幻想与梦》更好点。 问题是,邱大作家把对方选手浪哭了…… 你说这事整的。 自觉完美发挥的査健英,认为把顾成弄得哭鼻子,也有她一份功劳,脚下微动,踏著小碎步,差点没跳起交谊舞。 原来把快乐建立在別人的悲伤上,这么爽。 她似乎露出两颗小獠牙,下巴微扬:“所以还是我们贏了。” 林旭尧看一眼老师,一个脑袋两个大,走上前拍拍顾成的肩膀,压低声音道:“別再共情他的诗,赶快调整好状態。” 他决定替顾成爭取一首诗的时间。 下面这一首,不用稿子。 这首诗虽然不全是新的风格,但是任何一个看过的人,都说好,被白洋淀诗群奉为神作,也得到许多主流诗人的认可。 他倒背如流。 也是真的服气。 必將斩邱石於马下! 林旭尧用粗獷洪亮的语调,开启了一场宏大敘事: “……让阳光的瀑布” “洗黑我的皮肤” “太阳是我的縴夫” “……” “我要唱” “一支人类的歌曲” “千百年后” “在宇宙中共鸣” 北大学生们陶醉其中,这首诗他们听懂了。 诗歌將“生命”这一主题,置於宇宙的宏伟尺度下展开。 但是敘述视角,又是一个孩子的“幻游”,这种以小见大的表现手法,迸发出巨大的艺术张力。 使大家深受震撼,心情激盪,久久不能平復。 毫无疑问的好! 林旭尧甚至不在意现场的反应,即便把北大中文系老师喊来,他们也不能否定这首诗的好,带著胸有成竹,瞥向邱石:“到你了。” 七七级文学班的同学,都替邱石捏了把汗。 梁左嚷嚷道:“输一场又咋地,咱们已经贏了两场。” 大家一想,也是。 “又这么短!” 査健英接过邱石的诗稿,差点没跳起来,瞪著眼睛道,“不是啊,比第一首还短?” 邱石笑骂:“不是跟你讲过吗,诗歌不在长短,而在于思想的熔铸。” 査健英一脸狐疑,心说你可別骗小姑娘。 就这么几个字,它还能又硬又大,包含多少思想? 邱石手上明显还有其他诗稿,她眼巴巴望著,希望能换一首。 “去去去。” 邱石挥手赶,“小渣啊,你真不知道这事有多大,赶紧地。” 硬是不给换,査健英也很无奈,挪开两步,回归“舞台”中心,环顾周遭,瘪瘪嘴道:“先说好哈,这首诗就两句。” 满堂譁然,议论纷纷。 “两句话也能叫诗?” “人家唱曲儿的再不讲究,还有三句半呢。” “要这样我也能写诗。” “邱大作家江郎才尽了?” “完,要败。” … 林旭尧呵呵一笑,心神大定。 査健英拿起稿纸,刚才没细瞧,扫一眼只有两句话,连看的兴趣都没有。这会被逼上梁山,眼神定格在文字上。 誒? 眼珠子在黑白分明的眼眶中,从左移到右。 小姑娘猛地一颤。 仿佛被仙人抚了一下脑壳。 浑身的不得劲,一扫而空,眼睛亮得嚇人,绽放出夺目的光彩,用霎时间被诗歌感染的意境,发出了她从来没有过的、深情而复杂的声音: “黑夜给了我黑色的眼睛” “我却用它寻找光明” 轰—— 图书馆的屋顶,似乎一下被掀翻。 碧空之上,祥云环绕,一扇天门缓缓开启,其內传出大道之音。 天地共鸣。 震耳发聵。 活动室里,北大学生们纷纷从马扎上站起来,眼神炽热。 犹如朝圣。 亦如闻道。 现在都在讲伤痛,都在控诉曾经的磨难,文章累累,长篇大论。 说清楚了吗? 肯定没有,不然何必再说。 这首诗虽然只有两句话,不仅让人回到那个压抑的岁月,还在苦难和磨礪之中,赋予人清醒,並且道出了不屈的理想追求。 它是大道箴言。 也应该是我们这一代人的精神图腾。 林旭尧伸手指向邱石,如同活见了鬼:“你你你……” 他自然比北大学生,更能理解这首诗。 短短两句话,熔铸的思想扩写成一本书都不成问题! 顾攻盯著邱石,倒吸一口凉气。 噗通! 猛然一声异响,惊醒了还沉浸在诗歌意境中的北大学生们,纷纷循声望去。 只见顾成从板凳上摔下来,跌坐在地上,神情极为复杂。 一方面眼睛里闪烁著光,似乎同样很兴奋。 一方面表情呆滯,仿佛失了魂魄。 査健英因为有高潮点在等著她,最先从诗里走出来,左看右瞧。 小脸像是两颗国光苹果。 嘿嘿,我邱爷果然不打誑语。 这诗劲儿真大啊! 第68章 我活在他的阴影里 “黑夜给了我黑色的眼睛,我却用它寻找光明。” 这首只有两句话的诗,诗名叫作《一代人》。 它也確实影响了一代人。 从诗歌的文学性上讲:它以高度的歷史概括性,和辩证思维的哲理之光,抒发了一代人的心声,也寄託了一代人的理想与志向。 具有极高的美学价值,和强烈的艺术力量。 从传播性上讲:它太好读了。 这首诗原本创作於1979年,发表在1980年的《星星》诗刊上。 顺带一提,《星星》诗刊是四川的一本杂誌,曾刊登过教员等重要人物的作品,在诗歌领域的地位,仅次於《诗刊》,会在今年十月份復刊。 八十年代不知道这首诗的知识份子。 那肯定不是活的。 它是朦朧诗最经典的作品,或许没有之一。 所以它能引发现场巨大的反响,一点都不奇怪。 眼前集体起立的北大学生们,无一不神情激盪,兴奋到难以自制,他们坚定的表情,诉说著一个现实—— 这首诗无可匹敌! 他们不相信也不接受,还有同等风格的诗歌,可以战胜它。 尘埃落定。 邱大作家以摧枯拉朽之势,贏得了这次浪诗的胜利。 然而,这並不是邱石想要的。 他望向对面三人,问:“还要比吗?” 林旭尧头皮发麻。 顾攻似乎想摇头,但又在这之前,望向儿子。 顾成虽然瘫坐在地上,但是仿佛人根本不在现实中,状態很诡异,难以用语言描述。 邱石凝视他半晌,唤道:“小渣。” “誒!” 査健英小跑上前,大眼睛布林布林的,身前的人明明坐著,她却是一副仰望的神情。 邱石把写好的所有诗稿,一次性递给她:“念。” “得令!” 虽说在场的北大学生们,认为完全没有再浪的必要。 但这种好事,傻子才反对。 纷纷坐回马扎上,准备聆听佳作,不少人已经摸出笔记本,没带纸的向周围其他人蹭“誒,你给我一张唄”,当然先得把刚才那首诗抄上去。 他们听得爽。 査健英朗诵得也爽。 一首接一首,如春风细雨,又如狂风骇浪。 “小巷” “又弯又长” “没有门” “没有窗” “我拿把旧钥匙” “敲著厚厚的墙” 顾成的诗歌创作,可分为三个阶段。 第一阶段,从1968年养猪开始,到1978年。 属於创作早期,诗歌中显现出一种自然的觉醒,营造了一个童话王国。 作品不算很优秀,但是乾净、纯粹,充满童真。 邱石抄的诗,都来自他诗歌创作的第二阶段,也是巔峰时期。 1979年至1985年。 这期间,他的作品思想更加深邃,聚焦个人与时代的矛盾,充满哲思和力量,创作热情也空前高涨,有大量经典作品,流传於后世。 至於第三阶段,不提也罢。 那是死亡的阴影和混乱的囈语。 拋开哲思的研究性,以一个普通人视角看,诗中流露出来的基本都是负能量。 这从诗歌名字上就能一窥端倪:《水银》《墓床》《鬼进城》…… “我知道” “那时,所有的草和小花” “都会围拢” “在灯光暗淡的一瞬” “轻轻地亲吻我的悲哀” 当査健英读完第七首诗时,顾城仿佛终於回归现实,痛苦地哀鸣起来。 “我认输,我认输!我以后再也不写诗了。” “我不写了!” 北大学生们面面相覷,崩的这么严重? 査健英可不听他的,望向邱石,后者招招手,將她唤回来。 这才是邱石想要的尘埃落定。 林旭尧大惊失色,有一句话他说不出来,但心里想的是这个意思。 ——连道心都磨灭了? 顾攻蹲到儿子身旁,两手扶住他的肩膀,用力抓紧,晃了晃。 “別瞎说!一时的成败不算什么,况且他不是一般人,输给他不丟脸。” “爸,根本不是这么回事。” 顾成双手抱著头,仍然是那副极度复杂的神情,“他的诗写得太好了,我不觉得丟脸,只是,太好了! “好到……似乎我想写,而又写不出来的东西,他全写了。 “那我还写个什么? “没有必要了。 “如果我继续写下去,我觉得,我会一辈子活在他的阴影之中!” 顾攻眉头紧锁。 也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诗人,其实是一群努力探索思想边缘的人。 那边缘之下,或许是流动的糖和蜜,也或许是不可名状的污秽与黑暗。 一步踏错,疯狂仅仅是开始。 而做出这种选择的,是你的精神。 诗人绝不能拿精神上的事当儿戏。 顾攻沉思良久,忽然紧皱的眉头舒展开,拍拍儿子肩膀,露出老父亲才有的笑容: “也罢,不写就不写,还可以做別的嘛,能比以前养猪时更差?新时代了,往后有的是好日子呢。 “走,跟爸回家,你妈你姐要是知道这事,一准还得高兴,省得天天担心你胡思乱想。” 顾攻拉扯起儿子。 两父子离开之前,顾攻对邱石微微点头,顾成深鞠一躬。 邱石上前托住,笑笑道:“我送送你们。” 弄得在场眾人全都抓耳挠腮。 看不懂,看不懂一点。 包括林旭尧都显得颇为无语。 顾成满腹诗才,直接被毁了,怎么地,还得感谢他啊? 自家人才懂自家事。 顾攻很清楚,儿子跟正常人,是有些不同的。 喜欢发呆、沉思,很小的时候就显现出这种特徵,你无从得知他的思想信马由韁到哪里,有时候行为举止十分怪异,家里人难免担心。 但是以前不让他写诗,门都没有。 而他又有很好的天赋,能怎么办,只能成全他。 如今破天荒的,他自己提出来,不再写诗。 这让顾攻赶忙將思维扭转到多年以前,那时候的他,更希望儿子停止写诗,甚至停止思考,只要做一个正常人就好,傻点都没关係。 父母对子女最根本的期望,不过是平平安安罢了,其他的一切,都建立在这一前提之下。 北大图书馆外。 目送三人走远,邱石心想,这或许是最好的结果了。 愿顾成和那个素未谋面的姑娘,都重新再活一世吧。 时代虽然失去了顾成,但那些经典的诗歌,不会遗失。 他会代为传播。 所得稿费,分文不取。 捐给……算了,捐不了一点。 像人民的热爱一样,蛀虫的贪婪也很难覆灭。 他会自己操办,確保稿费落到实处,回馈社会。 驀然察觉到背后凉颼颼的,脖子上根根汗毛竖起,邱石机械式地扭过头。 臥槽! 嚇他一大跳。 只见图书馆里的学生,全涌出来,聚集在他身后的门口,用泛著幽光的眼睛盯著他,诡异的表情如出一辙。 如果一定要形容一下,他们现在的样子,像极了……信徒。 曾有人用一句大逆不道的话,来描述过八十年代人们对诗歌,对当红诗人的仰慕。 ——“我让他们踩踏过去,他们就会踩踏过去。” 你猜怎么著? 邱石现在也有这种感受。 这可要不得! 会嘎掉的。 为今之计……也没有其他计。 邱石赶忙眼神搜索,几乎所有中文系学生都在场,那么有一个人自然也在。 唯独他,是一副冷静面孔。 “钱永革,你瞪我干嘛?” “啊?!” 钱永革一脸莫名其妙,然而不等他有其他反应时,周围唰一声,一大片脑瓜齐齐扭过来。 他也算是校园名人了。 那一张张脸上,迸发出肉眼可见的愤怒。 “我没有!” 钱永革猛地一哆嗦,撒丫子就跑。 此地还能久留? “孙贼,別跑!”邱石大步狂追。 “你有病啊邱石,老子这回没惹你!” “这么说以前惹了?我老妈捨不得用的大牡丹床单,也是你泼的墨?老子嫩死你!” 望著二人你追我赶,其他人纷纷一个激灵回过神儿。 “哎妈,邱石狂暴症发作了?” “可不,都要玩命了!” “这……我看还是远离他点吧,敬意留在心中。” “是啊,伟大的人物,往往也只能瞻仰。” 第69章 非撩,等撩 这回钱永革逃过一劫,两人在燕园的林荫道上,上演猫捉老鼠,不巧碰到朱光潜先生。 老先生已是耄耋之年,身子骨还算健朗,住在燕南园,毗邻宿舍区,没事喜欢出来遛弯,跟同学们嘮嘮嗑。 邱石前几天还跟他嘮过,关於《芙蓉镇》里的乡土美学。 老先生抬手指过来,瞪眼道:“邱石你又想殴打同学?!” 溜了溜了。 所幸目的已经达到。 一路返回宿舍,五米之內,人畜不近。 正好四下无人,他找出信纸,坐在窗台边的小桌板旁,把刚才査健英朗诵过的诗歌,挑了挑,又添几首,凑齐十首,书写成稿。 並附上一封信。 【徐老】 【见信如面。】 【最近事情太多,有些耽搁了,还望见谅。】 【无论您老怎么评价,我个人还是觉得,我的诗歌水平很一般,不敢奢望写出什么大作。现熬出十首小诗,您老且看看。】 【这些诗的风格很独特,它盛行於河北白洋淀,以及首都这边的地下沙龙,与现代主义思潮脱不开关係,如果是其他人,这稿子我肯定不会寄。】 【当下诗坛同样凋敝,私以为,这种风格的诗歌,或將引发一股风潮,至少被年轻人所喜爱。】 【我已经在北大中文系,小范围內朗诵实践过,事实证明,同学们確实很喜欢。】 【那么我认为,它就具备了存在的意义。】 【当然,我也能料想到,如果真的发表,肯定会引发一些爭论。我这边持隨意態度,反正住在象牙塔里,您老掂量著办,一切以您的决断为主。】 【祝:身体康健!】 【小邱】 【5月28日】 朦朧诗为什么在这一时期受到抵制呢? 原因不外乎两点,一是思想上的离经叛道,二是所谓的诗坛主流不接受。 后一点邱石懒得考虑。 人民喜欢,你不喜欢,你算老几? 至於前一点,相对於大多数的朦朧诗人,顾成的诗,还是比较含蓄的,没那么锋锐。 再加上徐老是坚定的现代主义倡导者,並且具备不俗的能量。 这十首诗说不定真能发表。 邱石也不是要推广朦朧诗,他只是认为,存在既有道理。 首先是一个文化发展的问题。 歷史从来不是一蹴而就的,而是车轮轔轔,缓缓向前,如果没有朦朧诗,后来反朦朧诗的第三代诗人,恐怕也不会出现吧。 这里面的撕逼大战,精彩得很。 比如朦朧诗人杨炼,写《大雁塔》: “我被固定在这里/已经千年/在中国/古老的都城/我像一个人那样站著/粗壮的腰支撑著天空/太阳和月亮在我的双肩上旋转……” 这组诗敘事宏大,把大雁塔擬化成顶天立地的巨人,与日月同在。 於是第三代诗人韩东,就写《有关大雁塔》: “有关大雁塔/我们又能知道什么/我们爬上去/看看四周的风景/然后再下来……” 大雁塔是啥?吃完饭遛个弯的地方罢了。 当然这是后话。 其次,虽说朦朧诗的风潮很短,但其实朦朧诗从来没有消失过。 任何曾出现过的文化,都会融入到民族文化大潮之中。 然后隨著人民的思想逐渐深刻,会有意识地从中剥离糟粕,留下精华。 比如舒婷的《致橡树》,就入选过高中课本。 后世很多人都能背诵。 邱石不知道的是,他们班的首都同学,尤其是小字辈,像査健英、王小平、郭小聪、高小刚等人,那是很喜欢混社会的。 跟“社会人士”,也有著文学交往。 隔日,七七级文学专业下午没课,中午时,两辆二六式女士自行车,嗖嗖驶出北大南门。 “小平,你快点,老远的路呢!” “不是小渣,你诗稿带了没?” “把你忘了,我也不会忘记带稿子呀。” 两姑娘小腿蹬起花,直奔二环里,进城赶场子。 那帮自詡先锋的傢伙,这回看不把他们震傻嘍! 与此同时,邱石正带著姜晓,在长征食堂搞工作聚餐。 一楼角落里,一张餐桌上,摆著三道菜,外加一份主食。 红烧肉,四毛五。 宫保鸡丁,四毛。 烧茄子,一毛二。 四两水饺,三毛二,外加粮票。 饭菜刚上齐,还没开始动筷子,姜晓显得十分侷促。 她从没有来过这么高档的食堂,事实上她也没有下过馆子。 饭菜的香气扑面而来,姑娘极尽忍耐,依旧无法抗衡生理反应,积攒很多的口水,滚进喉咙里,咕咚一响。 臊得姑娘面红耳赤,恨不得原地蒸发。 邱石佯装不知情,左看右瞧:“誒?啥响声?” 姜晓忽然积极起来,拿起筷子,夹起一块茄子塞进嘴里:“七饭七饭。” “哦,这顿你请。” 啪嗒! 一根筷子掉在桌子上,姑娘嘴里的茄子嚼也不是,吐出来也不是,整个人僵在那里。 她才意识到一个问题,把她卖了,也买不起这桌饭菜。 “慌啥慌,你现在是有钱人。” 邱石將早准备好的一只黄色信封,沿著桌面推过去。 虽说杂誌社还只存在於脑子里,但仪式感还是要有的。 《潜伏》的前十章,姜晓已经交稿,邱石全部看完,果然是她擅长的题材,质量嘎嘎好。 让她自己统计字数,她显然把零头抹掉了,正好三万字。 邱石手指在信封轻叩两下,然后收回来,道:“以你的成稿质量,如果投给其他杂誌,鑑於你是新人,应该是千字五块的稿费標准。 “国家的规定,咱们也得遵守。 “不过你不属於纯原创,稿费得打对摺,所以给到你千字两块五的稿费標准,写下一本时,在质量不打折扣的前提下,稿费標准可以酌情增加。 “你有意见吗?” 有点…… 千字两块五,那三万字岂不是七十五元? 噝! 姜晓震惊望著信封,小手连摆:“不不不,这太高了。” “出息!” 邱石没好气道,“该你得的,理直气壮拿好就是。我投稿,没有顶格千字七元的稿费標准,《人民文学》我都不鸟。赶紧收起来。” “可是……” “姜晓同学,你非得墨跡是吧,菜都凉了。” 天知道这只信封拿在手上,有多么沉甸甸,姜晓眼睛都泛红了。 她从来没挣过这么多钱。 在她老家,一天挣满十个工分,只值一毛钱。 去年年底结算,扣除口粮等发放的实物后,她家还倒欠生產队钱,叫“超支户”。 没人瞧得起。 见她“谢谢”的口型已经做出来,邱石一盘饺子懟过去: “来来,趁热吃,你们那边也以麵食为主吧,老话说好吃不过饺子,好玩不过……嗯,没啥。” 在长征食堂前两次跟姑娘吃饭,对象都是小曹同志,差点张口就来。 小曹同志没事,这俏皮话说出来,她一准乐得咯咯笑。 姜姑娘不同,万一条件反射,喊抓流氓,那就完蛋了。 这年头搁首都,茬架都不算大事,但你要是耍流氓,流氓罪了解一下。 两人边吃边聊,邱石刻意板起脸,道:“你现在也有钱了,作为班上的生活委员,我要提个硬性要求。” 姜晓放下筷子,端坐好,一副听领导训话的模样。 “以后菜票得留著,不能卖,你知不知道,上纲上线地讲,这可是违背国家初衷,违反校规校纪的行为? “哦……” “行啦,干部撤了,继续乾饭。接下来我以朋友的身份,还想说句话。” 姜晓重新拿起筷子,夹一只饺子,小口咬著。 没人知道姑娘心里十分欢喜,原来邱石同学拿她当朋友。 “你看看你。” 邱石抬手做“请看”的手势,“顶好看的一个姑娘,也要注意点形象嘛。你以后每天哪怕只写一千字,一个月也能挣七十多,这方面的钱可不能省……” 姜晓唰一下红了脸,垂下脑瓜,眼神慌乱,在地上四处寻找。 她衣著寒酸,她心里很清楚。 可是,她长得好看吗? 在邱石同学眼中,她居然是个顶好看的姑娘?? 第70章 刺儿头 六一已经过去好几天,宿舍里似乎还在过节日。 “石头,写得也太牛了!” “诸位,听听这句『时代的风沙能掩埋城郭,却无法埋葬一根野草』,绝了!” “姓梁的,你还念,又不是你写的你嘚瑟什么,老子要自己看!” “作家睡我下铺。” “作家还睡我隔壁呢!” 门外的廊道上不时还传来一嗓子。 ——“黑夜给了我黑色的眼睛,我却用它寻找光明!” 334的室友们,几乎人手一本新一期的《人民文学》,《芙蓉镇》下半部发表在上面,有了上个月的教训,这回至少燕园邮电所里,货源充足。 室友们用实际行动,来表达对邱石的支持。 心意收到了,钱收不到一点。 其实著作版权方面的规定,1950年就有,当时全国第一次出版工作会议,通过了《关於改进和发展出版工作的决议》,其中明確提出: “为尊重作家的权益,原则上不应採取卖绝著作权的办法……” 你提你的,我就是不听。 收稿单位扬起傲娇脸:“能咋地?” 所以后来的作家,都应该感谢王硕,至少这个嘴挺毒的哥们,他真敢来事儿。 邱石靠坐在床头,心想,他能不能提前几年改变这个局面呢? 那需要相当大的影响力。 现在的他肯定不够格。 大家都喊他作家,其实他顶多算个作者。 在我国某些行道里,那是格外尊重传统,老祖宗传下来的规矩,绝不带改的,比如尊卑有序。 想要成为作家,你首先得加入作协,作协组织一帮人,考核考核你。 再弄一群批评家,研究研究你的作品,上不上档次。 程序走个一年半载,或三年五载,通过了,那你才是作家。 不然只是个作者。 当然邱石也没打算成为作家。 flag立在这里,谁要是想研究一下,他能不能成为作家。 我谢谢你別来找我了,千万! 通过作品,他一样能构建影响力。 嘴咬著钢笔头,没有铅笔好咬,硌牙,因为前几天“校园追殴”钱永革的余温未消,他现在还算安逸,正在构思一部作品。 其实自从来到首都后,他还没有写过想写的东西。 《芙蓉镇》是因为老乡涂光群组长,让朱瑋上门约稿,不好拒绝,同时他也想挣点钱,这才有的。 至於那些诗,都是被逼出来的。 这部作品已经有个框架。 它会是一部科幻小说。 以科幻题材,写並不科幻的事,带给时代一点启示。 比如,他写人人都能开上汽车,汽车这个行道里还能衍生出很多职业。 如果有人能从中受到启发,那他写作的目的就达到了。 再不写也没机会写。 至少在九十年代之前没戏。 科幻题材虽然是当下的热门,但是后来的人们回顾八十年代,会意外地发现,在一个文化热的时代,几乎没有科幻小说的足跡。 为啥呢? 因为科幻小说的顶流,写《小灵通漫游未来》的那位,有部作品叫《黑影》,在八十年代初踩雷了。 “邱委员在不在?” 门口传来黄鸝般的声音。 邱石搭眼望去,査健英正探著脑瓜,朝宿舍里面张望。 那些原本没个正形的室友们,纷纷端坐好,书也不看了,露出傻啦吧唧的笑容。 该说不说,小渣同学长得確实不赖。 “有事?”邱石问。 “你出来一下,有人找。” 邱石潜意识里还以为是姜晓,肯定不是男同学,班上胆大的女同学,不至於要人传话,胆小的他接触不多。 査健英一溜烟地给他带到楼下。 三十二楼前面的一棵白杨树底下,站著一个戴塑框眼镜的瘦削青年,穿著一身蓝色人民装,面容严肃,像个老干部。 正望著树干上的一个木疙瘩发呆,似乎陷入沉思。 “邱石同学,跟你介绍一下,这位是赵正开同志,在太平桥的《新观察》杂誌社做美术编辑。” 看到这个人的第一眼时,邱石已经认出来。 他跟后世变化不大。 “邱石同志您好!” 赵正开刻板的脸上,浮现笑容,热情地迎上前握手。 “你好你好。” 邱石望向査健英,疑惑道,“这是?” 他確实不知道赵正开找他干嘛,虽然能想像到是跟顾成的诗有关。 但是赵正开,还不至於对顾成的诗多么追捧。 不是谁更牛的问题,两人的诗歌风格完全不同。 后世关於赵正开,有很多评价,或好或坏。 在邱石看来,其实两个字就能概括。 ——愤青。 “是这样的。” 无需査健英回话,赵正开激动道,“我是真没想到,邱石同志您这样的知名作家,也是我们圈子里的人。您不知道,这对於我们,非常重要!” 臥槽,不带这么扯的。 朦朧诗又不是只有你们能写,怎么我就是你们圈子里的人了? 邱石喉结滚动一下,问:“所以?” 诗人是敏感的,赵正开察觉到他散发出来的排斥,沉默少许后,从人民装的衣服兜里,摸出一张叠好的方块纸,诚恳道: “我的一些朋友,对於我此次过来,寄予很大希望。我自然也不想让他们失望。 “在这个月往后的每一个星期天,我们都会在这个地址等著。诚挚地邀请您,过来坐一坐,哪怕只是坐一坐。” 邱石凝视著方块纸,终究接了过去。 “冒昧打搅,再见。” 赵正开告辞离开。 望著他略显失落的背影,邱石暗嘆一声。 他確实不太想跟这拨人接触,无关其他,要知道他寄给徐老的朦朧诗,如果发表,作者署名是他。 只是觉得,大家不是一路人。 他是大山里走出的娃。 而这拨人,其实家庭背景都不简单。 “邱委员,你会去的吧?”査健英带著希冀问。 邱石侧头望向她,反问:“你为什么希望我去?” “因为你们写一样的诗啊,另外,他们其实也挺可怜的,只敢偷偷摸摸地写。” 略作停顿,査健英仿佛露出两颗小尖牙,笑嘿嘿道,“我觉得他们需要一个领导。” “你怎么不弄死我。” 邱石白眼一翻,问,“我要去了,你要怎么谢我?” 査健英下意识后退一步,双手交叉,护在胸口:“你、你想干嘛?” “我去,你这个小同志,思想很不纯洁啊!” 邱石都整无语了,想啥呢。 査健英放下手,嘻嘻一笑:“我知道你不是那样的人,再说你去不去跟我有啥关係。” “我是给你面子好不好。” “真噠?!” “你就当真的吧,你也得帮我一个忙。” “啥?” “替姜晓淘换点布票,带她去买两件衣裳,你熟,她有可能找不到门。” “哦~~~!” 査健英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拖出一个极长的、带波浪的音,“难怪姜晓现在也回宿舍吃饭,是你在帮她啊,你俩?” “不是我帮她,是她在帮我,写一部通俗小说,我朋友要的。写书不给稿费的?我不得照看著点?我还是生活委员呢。” 这事瞒不住,也没有隱瞒的必要。 邱石乾脆直接交代了,省得以后同学们瞎几把猜。 “嗦嘎。” 中文系还没有开外语课。 没老师。 不过同学们热情很高,一起上课的留学里,目前多数来自亚非拉国家,也有些日本留学生,都左得很,平时接触之下,同学们高低学到几句。 邱石摊开方块纸瞅了眼。 是亮马河附近的一个地址。 赵正开的诚恳,让他有些动容,那就走一遭吧。 无论如何,那个杂誌的诞生,在文学史上也是不能忽视的一笔。 且看看是怎么个事。 第71章 诞生地 七七级文学专业创办的杂誌,也是新时期后,北大第一本学生刊物——《早晨》。 终於是一点一点磨出来了。 这一阵班上同学都忙得不可开交,学校赞助了油墨纸张的费用,其他事还得大家手把手支棱起来。 复印机和印表机是不必指望的。 出版社使用的铅字印刷技术,也是一种奢望。 问系里借了一台油印机,先要用钢针,在蜡纸上一个个字刻好,作为模版,再拿黑乎乎的油墨筒一滚,每次只能印出一张纸。 条件简陋归简陋,但这种油印方式,在我国教育史上功不可没。 即便八十年代出生的孩子,很多人也应该做过老师刻印出来的试卷。 再往后,你想得美。 我还跟你刻试卷,麻烦家长关注孩子学习,课堂上教过的东西,怎么还不会,回家是不是应该补补? 生生把家长熬成了全科目辅导老师。 印刷室设在332宿舍。 不提白天,晚上还挑灯奋战,跟电影里的地下工作者似的。 条件有限,只印刷一百本,班上同学和班主任每人一本,其他的一部分寄给各大杂誌,一部分用来跟全国各大学的文学社团交换。 三十二楼前面有一堵围墙,再在墙上用大字號贴一本。 如今已成为吃饭时,燕园学生佐餐的胜地。 6月18號,星期天。 这年头只有单休,要到九五年才施行双休。 暑气初生的早晨,一行三人踩著朝阳洒下的碎金,出小南门,来到中关园站,等331路公交车。 “誒邱委员,你说姜晓同学是不是胖乎了点?” “嗯。” 査健英和邱石閒聊,姜晓傻笑著杵在一旁。 在邱石看来,她这纯属於触底反弹,这大半个月伙食跟上来,胖得很明显,气色也好得多。 只要不至於营养不良,青春就是最好的妆容。 皮肤泛起白皙和粉嫩,脸蛋润得也能掐出水来了。 所以说邱石阅女无数,已然达到有码也无码境界的眼光,指定不能出错。 再有几个月的调养,长得不赖的小渣同学,站在姜晓旁边也是瞬秒的节奏。 哇—呜—! 一个不留神,邱石嚇一大跳。 这年头的公交车喇叭,夜晚能嚇死鬼。 亮马河在三里屯,从北大过去实在不算近,拿张首都市区地图瞅一眼,妥妥的从西跑到东。 在新街口换乘55路公交车。 然后俩姑娘在东四路口下车,这里有眼下首都的四大商场之一。 ——东四人民市场。 另三个分別是:王府井百货大楼、西单商场、东安市场。 邱石要去的三里屯那旮旯,这年头除了有个使馆区,啥洋气玩意也没有。 在工人体育馆下车,徒步到三里屯,使馆区北头有条小河,就是亮马河。 古时这里是进京的重要枢纽,外来的客商长途跋涉到此,人困马乏,会在这条小河边休整,古代人也讲究,没车洗,洗个马。 马洗好后,栓在岸边的柳树上晾乾,就叫“晾马”。 一排排蔚为壮观,人们便称呼这条河“晾马河”,后来叫著叫著,变成了更文雅点的“亮马”。 亮马河上有个小木桥,走过去是一无名小村。 属於城乡之间的两不管地带,后来叫城乡结合部。 正適合干点偷摸之事。 邱石拿著纸条,一路寻人打听,沿著弯曲的小路上坡,拐到一个农家小院门前。 院里有个木桩和茅草搭起来的窝棚,只见六七个哥们坐在里面,闷不吭声。 “咳!” 邱石这一嗓子,惊起他们的注意,齐齐扭头探来。 赵正开先是脸上一喜。 其他人纷纷望向他。 “是他?” “来了?” “真来了!” 几人起身相迎,都显得颇为激动。 通过上次赵正开的话,邱石已经明白他们的心理。 他们迫切地希望走上檯面,得到主流的认可。作品被《人民文学》重点推介,邱石自然是主流。 更重要的是,在他们看来,邱石还写他们那种风格的诗。 是真正的同志。 在他们的圈子里,还从来没出现过,能在主流文坛说得上话的人。 所以赵正开才说“这对於我们,非常重要”。 农家小院的主人,是对年轻夫妻,男的叫陆焕兴,是首都汽车厂分厂的技术员;女的叫申丽灵,名字和长相一样甜美。 除男女主人外,另几人分別是:张鹏志、孙俊世、陈家明、芒克、黄锐。 申丽灵倒来一杯茶,陆焕兴本想邀请邱石进屋,邱石说就在外面坐坐。 窝棚里,大家热情地嘘寒问暖。 “从北大过来老远了,得两个多小时吧?” “中间还得换车呢。” “邱作家你有月票没有,要不让老陆给你画一张?” 这事邱石只是听说过,碰到还是头一回。 见他表情诧异,赵正开解释说,陆焕兴是此道高手,他们每月过来换月票,从来没出过差错,也不是非要占这个便宜,实在是囊中羞涩,钱都买酒喝了。 说完望向其他人,没好气道: “你们行啦,邱作家至於嘛,万一露馅了影响多不好,不像我们。” 邱石笑笑道:“你们前两个星期天,真在这等著?我们专业在办个文学刊物,前一阵挺忙的。” 赵正开摆摆手道:“嗨,这有啥,哪怕没这档子事,我们每周也要在这里聚一次。” 邱石再次打量起周边,看来这个农家小院,就是那个杂誌的诞生地了。 芒克眼神明亮,插一嘴问:“邱作家,你的诗歌有刊登在北大刊物上吗?” 邱石摇摇头:“有,不过是其他风格的诗歌。” 黄子平倒是想刊登,他说都寄给徐迟了。 黄子平瞬间熄火,哪敢去抢首发。 “哦……” 这么失落是几个意思。 空手登门,送你们一份礼,也只能到此为止了。 邱石补充说道:“不过我有几首你们这种风格的小诗,会刊登在七月份要復刊的《长江文艺》上。” 唰! 赵正开突然弹射而起,塑框眼镜后面的小眼睛,好似两盏雷射灯。 其他人跟著纷纷站起来。 小院的男主人陆焕兴,忽然说: “我去放歌!丽灵,上酒!” “只剩散篓子了。” “那也行,我看邱作家也是性情中人,重要的不是酒。必须得庆祝!” 赵正开仿佛在问“你是不是投了十颗原子弹”。 “当真?!” 邱石点点头。 前几天有收到徐老的回信,老爷子根本没当回事,说这些诗咋不能发,吸收外来文化的营养,搞我们的创新实践,为诗坛注入新鲜动力,好得很嘛。 当然这跟邱石刻意挑选过,也脱不开关係。 像是《一代人》这种调调的诗,谁要对它有意见,也只能批评它不是诗。 顺带一提,《长江文艺》是新中国第一刊,创办於1949年6月,比共和国还大四个月,中间停刊12年,復刊在即,亟需稿子。 猛得一批。 本来邱石都不记得它啥时候覆刊,徐老回信说,要登在《长江文艺》上,一看这个名头,邱石心想,那没事了。 岂止是顾成的诗。 现在瞪眼如牛的赵正开不晓得,过两年他也有作品发表在《长江文艺》上,不是诗,是一个中篇小说,叫《波动》。 这书写啥呢? 女主年幼时双亲先后自杀,未婚先孕,然后被拋弃,独自抚养私生女。 但她並没有成为怨妇,也不缺乏爱心,对未来仍抱有希望。 男主表面是那种坚定的卫士型人物,张口闭口家国信仰,在遭遇打击后,却一蹶不振,本质上是一个最爱自己的人。 搁这年头,你说炸不炸裂。 誒?《长江文艺》还就给他登了。 当然后面的事挺复杂。 “喔——!” 像是取得某种革命性的胜利。 茅草窝棚里,几人团团抱在一起,欢呼、泪洒。 耳畔传来留声机激盪的乐曲。 邱石靠坐在小竹椅上,闭目聆听,是《拉赫玛尼诺夫第二钢琴协奏曲》。 第72章 摇身一变 散篓子酒辛辣,也豪迈。 窝棚里杯觥交错。 邱石还是二两的样子,多一滴也不加。 而且搪瓷缸里的酒喝完时,他一点也不怕被群殴,高兴也让他们高兴过,该嘮点乾的了,当头一盆冷水浇下,说我能发,不代表你们也能发。 霎时间落针可闻。 望著几双牛眼瞪著自己,邱石耸耸肩道:“我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黄锐愤怒道:“我死活想不通一个问题,现在都在写伤痛,包括邱作家你的小说也具有深刻的反思意义,那凭什么换成我们就不行了?” 邱石望向赵正开:“你说呢?” 后者沉默不语。 邱石扫视窝棚里的几人,视线最终回到黄锐脸上,道:“因为別人写的是反思,你们写的是煽动。” “我们怎么……” “好啦!” 黄锐想要爭辩,赵正开喝止道,“他是对的,无论我们是不是这么想,有些人会这样想。” “那我们也办个刊物,我们自己玩自己的!” “好主意!” 邱石心想,来了来了。 谁要是三两句话,能让这拨人放弃,也就没前世的那些事了。 他们的亲朋好友难道没劝过? 大家对这个话题,极为感兴趣,你看人家北大学生能自办刊物,凭啥我们不能办一个? 气氛再次热烈起来,聚在一起议论纷纷。 这件事的成型速度之快,令邱石这个旁观者咋舌。 稿件肯定不成问题,他们人人都能写,还有白洋淀诗群作为大后方,补给供应。 那么纸张怎么解决? 简单。 芒克是造纸厂工人,黄锐在工厂宣传科打杂,每天用大衣书包顺一点出来,积少成多。 黄锐说,他能搞到一台油印机,虽然旧点破点,但是能用。 要知道,这玩意可是管控物资。 你看这事就这么成了。 然后他们又討论印出来后怎么办? 贴! 贴满京城。 机关大院、杂誌报社、各大高校,有点名头的一个都不错过。 甚至商量起具体路线,由谁去张贴。 陆焕兴、芒克、赵正开,三个工人,其中两个单身,最先自告奋勇。 他们此时都有些微醺,想像到那时候的局面,气氛不免又有些悲伤。 “去了肯定凶多吉少。” “还能像现在这样欢聚一堂吗?” “你们真他妈没出息,掉什么眼泪?”陆焕兴朝地上啐了口唾沫,骂骂咧咧。 “干!” “若一去不回。” “便一去不回!” 酒杯碰在一起,他们確实有梦,且不提是好是坏。 单从这一点上讲,邱石慕了。 人生能遇到一群志同道合的朋友,不顾一切,为一个共同目標而奋斗。 可望而不求啊。 虽然道不相同,话已经挑明,但邱石仍然受到热情款待。 中午的伙食是炸酱麵。 申丽灵拾掇好,端出来时,陆焕兴搭眼一瞅,很不满意:“你好歹买点肉,自己熬个酱啊。” “用的是六必居的酱呢。” “那也没点肉丁。” 邱石接过给他的那份,笑道:“挺好挺好。” 真心话。 就这酱,后世可比肉贵多了。 酒足饭饱,也算应邀来过,邱石告辞离开。 赵正开说我送送你。 两人沿著城乡结合部的灰土路,慢悠悠走向亮马河。 “谢谢。”赵正开由衷道。 邱石摇摇头:“我又没帮到你们什么。” “不,你的诗能在《长江文艺》上发表,无论是对我们,还是对我们整个诗歌圈子,都是一件极其鼓舞人心的事,拋开一切不谈,我不觉得我们诗歌的文学性,就差了。” 赵正开微微顿脚,眺望向亮马河对面的使馆区,幽幽道,“你看,这像不像一条界河,把我们和另一个世界隔开。” 邱石顺著他的视线望去,回道: “要我说,外国的月亮也没那么圆,老话说得好,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啊,托马斯·莫尔描绘的《乌托邦》,在现实中是不可能存在的。” 赵正开笑了笑:“这话倒是我赞同。” “多点信心,光明点。” “我试试。” ———— 邱石以为他这又是喝酒,谈天阔地,还吃了顿饭,两个姑娘肯定等急了。 离开亮马河后,一溜小跑,搭上公交车,来到东四路口的公交站。 左右一瞅。 哪看到他的两个妹子。 等吧。 莫名地想起木心先生的那首《从前慢》。 “记得早先少年时” “大家诚诚恳恳” “说一句,是一句” “……” “从前的日色变得慢” “车,马,邮件都慢” “一生只够爱一个人……” 邱石小声哼唱起来,这个年代,朋友约好在哪个地方等,你可以放心大胆地等下去。 朋友应该比你更急。 不过邱石忽然意识到,对於逛商场的姑娘,这事不好说…… 蹲在马路牙子旁,一直等到有个大妈以为他失恋了,绕著圈圈不停打量,每绕一圈后,脸上的笑容便更盛一份。 “大妈,你不晕啊?” “小伙子,你要对象不,我给你介绍一个。” “不劳您费心,我有。” “关键人家认为有没有呢?” 我去,大妈你说话还挺哲学的呀。 邱石怒道:“我像那种能被甩的人吗?” “这怎么好说。” 由於大妈確实是对的,邱石恼羞成怒。 这时身后传来唤声,邱石递给大妈一个“您老瞧好”的眼神,猛然转身,带著怒气,准备好好教育一番两个姑娘。 噔噔噔…… 懟到两个姑娘跟前。 邱石瞪著眼珠子,抓起査健英的小手握了握:“小渣同志,辛苦辛苦。” “姜晓同志,看我说什么来著。” 古人诚不欺我,人靠衣装马靠鞍。 眼前的姜晓,换上了一身新衣裳,虽说不是红都、蓝天的定製货,但是她以前穿的衣服,实在太磕磣了。 想想看,她说她刚来学校时,穿的那件蓝布薄袄,还是念大队小学时,家里找裁缝做的,袖子不知接了多少回。 一件的確良白衬衫,配黑色的卡直筒裤。 没啥花样,却是最经典的配色。 料面都极为轻薄,这初夏的风,必须得奖个鸡腿,原来姑娘瘦归瘦,肉肉都长在了该长的地方。 脚下是一双白色塑料凉鞋,露出的脚趾头有点无处安放的意思,十分活泼。 学生头一侧,还多了一只红色发卡。 恰似画龙点睛。 白衬衫飘动间,散发著纯洁的气息。 红髮卡渲染开青春的朝气。 要得要得,已经非常养眼。 不敢想像再把她养得胖乎点,那会有多么赏心悦目。 査健英傲娇地昂著小脑瓜,那模样似乎在说,你就看吧,一看一个不吱声。 姜晓被他盯得霞飞双颊,低著头,手搓衣角。 原本心头在滴血,她真不想买这么贵的衣服鞋子,可小渣说这是邱委员交给她的革命任务。 现在,似乎……没那么痛了。 “挺好的!”邱石笑著说,大手一挥,“回家,哦不,回校。” 姜晓的变化,在七七级文学班引发不小的动静,单身狗们后知后觉,才发现班上还有这样的珠玉蒙尘,他们也是瞎了狗眼。 因为感觉错失了最佳的、將其发展为左上角的时机,捶胸顿足者不在少数。 至於你说现在下手。 骗得了那帮好哄的娘们,还能忽悠我们? 就像梁左抱著某人大腿哀嚎:“我他妈也很穷啊,你咋不让我给你写稿子,分一点也行呀,你分了吗你?兄弟如衣服……” 懂的人都懂。 但不能说。 邱委员大病应该是没有的,有没有暴力倾向,很难评。 梁副委员现在一天不被他踹几屁股,都觉得少点什么。 姜晓新置的两身行头,没穿几天,又得换下来,这年头的旧衣服不带扔的,哪怕首都居民,每年也才二十来尺布票配额,勉强够成年人做一身衣裳。 缝缝补补又三年,不行还能回炉重造,叫“回纺布”。 贼拉硬,不如穿尿素袋。 学校组织劳动,到海淀六郎庄收麦子,早上三点钟起床。 大家干劲十足,农民伯伯要交公粮,分担劳动义不容辞。 只是后来变成了农民兄弟,再然后又成了农民工…… 第73章 二道贩子 七月盛夏,首都这边的桑拿天,跟上海的黄梅天有得一拼。 一年之中最热、最潮湿的时节到了。 邱石的心也有点潮湿。 娱乐匱乏的年代,总算等到个好节目了。 这不马上要放暑假么,同学们都在商量著去干点啥。 提议很多。 比如说高小刚,打算带同学们去他插队的延庆县,体验乡村生活。 有人直接吐槽:“我他妈刚从山旮旯里爬出来!” 李彤以前在首都工艺美术厂工作,说是可以带同学们去参观交流,与工人师傅们同吃同住。 有些对工人阶级满怀敬仰的同学,倒是兴趣浓厚。 还有不做人的,打算死磕在图书馆,想让大家去外面玩不痛快…… 不过呼声最高的,还得是梁左的提议——北戴河! 那地方不仅是由来已久的避暑胜地,也因教员的一首《浪淘沙·北戴河》,而闻名全国。 对於这一时期,充满理想情怀的大学生们来说,也是很想去朝圣一番,和追寻革命足跡的。 要不梁副委员后来也做了官呢。 深得领导欢心。 想起北戴河,首先会想起啥? 那肯定是海啊。 都到了海边,不得浪一浪? 严正声明,这纯粹是为了心情愉悦,心情好,才能创作出好的作品。 確信.jpg 邱石的新作已经开始动笔,打算趁著暑期搞定。 为了配合梁革同达成此事,尤其是要让更多姑娘愿意前往,他承诺:“此行花销,女生那部分,本生活委员来解决。” 姑娘,你又该如何应对…… 334宿舍里,小刚同志一脸幽怨找上门。 “邱委员,我都写信跟乡亲们说好了,公社还特地安排放电影,你这一搞,还哪有同学愿意跟我去嘛。” 有还有的,大山旮旯也凉快啊。 据说会把《伟大的公民》上下两部放完,还有江湖艺人的表演。 大学生毕竟头顶光环啊,越是穷乡僻壤越少见。 到那里去能体验一把贵宾待遇。 只是没什么女同学愿意去是真的,不要钱的海浪拍打在心头,盪啊盪。 听闻小渣同志正在攛掇女同学们,都带背心裤头,毕竟泳衣很难买。 邱石安抚几句,没起到效果,小刚同学越说越激动:“你就是仗著有钱!” 指不定下一句小布尔乔亚都要喷出来。 “你当我散財童子呢。”邱石没好气道,“我需要自己花钱吗?” 小刚同学:“???” 別说他,吃瓜群眾都挺诧异,你要是不掏钱,这钱还能大水淌来不成。 梁副委员立马凑上来,挤眉弄眼道:“莫开玩笑!” 一副大好局面,班上女同学几乎尽数报名,可別垮掉。 正好下午没课,邱石安排道:“把李春、苏牧他们几个喊上。” “干啥去?” “挣钱啊。” “挣?”梁副委员再凑近几分,邱石几乎能听见他的心跳,可他脸上又带著兴奋,压低声音问,“投机倒把吗?” “投你妹。” 大学生勤工俭学的事,能叫投机倒把吗? 干完午饭,邱石领著班上一帮小字辈男生,在大饭厅借来几条洗乾净的麵粉袋子后,浩浩荡荡杀出燕园。 像是要去茬架套麻袋。 燕园南门对面,长征食堂那条街上,有不少胡同,穿过去是海淀镇。 镇上有个叫老虎洞的地方,自明清时起就是极其繁荣的集市,五十年代因为城市改造,倒是有些没落,不过麻雀虽小五臟俱全,各种门市部样样不缺。 邱石去逛过几次,淘换票证,购买生活用品。 意外地有些发现。 穿行在胡同里,同学们都是一头雾水,干嘛去都不知道,梁左问东问西。 邱石反问:“你们说,现在燕园里什么东西最抢手?” 梁左回道:“那必须是外国亲嘴电影的电影票啊!” “……” 眼下文艺活动陆续恢復,学校也会放电影,关起门放,有些內参影片里,高低有点亲密镜头。 同学们每每看过,能激动得几天睡不著。 某些傢伙路子野,总能搞到票,一部电影懟著看,只为那一个镜头。 邱石扭头问:“李春,你们上星期干啥去了?” 李春挠挠头,不確定道:“去王府井新华书店,排夜队抢外国名著?” 五月份除了《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標准》发表,还发生过一件大事。 全国文学艺术界联合大会,在京召开。 这次会议后,文艺界的工作全面恢復。 其中社科院主管的《世界文学》的復刊,標誌著翻译和阅读外国文学,不再是禁区,书店也尝试性地投放了一些外国名著。 李春抢到一本司汤达的《红与黑》,没事跑到未名湖畔,捧著书,往人堆里一杵,必能引来同学搭话,自然也有女同学。 苏牧接过话茬:“书!现在燕园里最抢手的就是外国名著!咋地,邱委员你能搞到?” 海淀镇上虽然也有家新华书店。 但是都快被周边的各大高校学生,给薅禿了。 如果真有外国名著到货,消息早传开。 “那必须的。” 嚯! 一帮人顿时兴奋起来,越过邱石,向著胡同那头狂奔。 邱石喊了几嗓子,没喊回来,索性让他们跑。 书店要是有货,轮得到你大中午来买? 约莫二十分钟后,一帮人蔫头耷脑地回到邱石身边。 邱石给他们带到新华书店旁边,一条几乎可以用隱秘来形容小巷。 “在这等我。” 示意大家等在巷口,邱石走进黑布隆冬的巷子,在一扇由木板拼凑起来的铺门前站定。 咚咚咚! 不多时,传来哐哐声,封门的铺板从里面卸掉一块,露出一颗头髮稀疏的脑瓜。 穿四袋人民装的小老头,胸口插一支钢笔,瞅瞅邱石后,点点头:“你来了。” 邱石也点点头:“我来了。” “这回要什么?” “货够不够?” “多的是。” “这次量大。” “钱够不够?” “多的是。” 看在大生意的份上,小老头终於捨得多拆两块铺板,放邱石进门。 前几回都是邱石报书名,他找到,再拿出来。 虽然隔著门缝瞅过,如今进屋一看,邱石还是暗道一声好傢伙,满屋子书,堆成山。 泛著一股霉味儿。 这真是旱的旱死,涝的涝死。 邱石走回门口,向门外一招手。 蹬蹬蹬! 梁左带著大部队,顷刻间杀到。 小老头一下慌了:“来这么多人干嘛?” “不是说过么,量大,人不多怎么扛回去?” “你们別瞎搞!” “老同志你想啥呢。”邱石掏出北大学生证,懟到他脸上。 大学生能有什么坏心思。 好说歹说,总算让他打消顾忌,不过没有下回,小老头胆儿小,怕他们不干好事,说以后每人每次最多买五本。 別以为这是什么黑店,细心的人从外面看,就能发现,这间屋子其实跟新华书店的后门相连。 屋子里的书,都是十年之前积压的库存。 某种程度上讲,这些书是不存在的。 这年头许多新华书店的门市部,都有一道这样的暗门,趁著外国名著解禁,赶紧拿出来处理,再放真要烂了。 自然是跳楼价。 “哎呦妈呀!” 梁左等人犹如发现宝库,眼睛都泛起绿芒。 邱石大手一挥:“挑!” 书虽然不少,但不是所有的都稀罕,外加有些受潮的、破损的,还得挑拣一下。 两小时后,带来的麵粉袋全部装满。 帐也算清楚。 大伙儿好像扛著几个被套袋子的人,兴冲冲返回燕园,本钱邱石先行垫付。 李春问:“邱委员,你说咱们卖啥价?” “七折吧。” 书后面都印有定价。 他们三折批发过来。 梁副委员接过话茬:“七什么七,咱们这可是给大家谋福利,不然他们去哪买?原价!看在伟大的同学之谊上,不在定价上加钱已经够意思了。这样也好解释。” 你娘,狠还是你狠啊。 索性邱石也懒得管,全权交给梁副委员负责,不能说他说的没有道理。 书抬到宿舍区,一路看见的学生们,纷纷打听是什么玩意儿。 “书啊,外国名著!” “我的天,哪搞的这么多?” “收到风声,通宵排队抢的,现在才回,容易吗我们。” “打算、出手不?” “就是为了给同学们谋福利嘛。” “啥价卖啊?” “原价唄。” “不加钱?停停停,我买!” 半道被截停,引发哄抢,买书的同学们感恩戴德。 邱石悄默默溜了,心里盘算著帐。 虽说是六十年代的书,但那年头也宝贝外国名著,一水儿的精装本,不便宜。 少则两块,多则四块。 按均价三元算,刨去成本九毛,每本赚两块一,几百本…… 淦! 论来钱快,还得是二道贩子啊。 第74章 天津大麻花 如果说首都的七月,是潮湿的闷热,那么武汉的七月,就是火辣辣的热。 晒得各大高校中文系学生的脸上,也是火辣辣的。 由北大七七级文学专业,於1978年6月刊印的《早晨》创刊號,造成的最大影响,其实不是上面的诗歌。 而且打脸。 全国顶级高校,有一个算一个,打得啪啪响。 《早晨》创刊號不是印了一百本么,班上分一半,另一半,除了寄给一些报刊杂誌单位,希冀著它们能看中哪首诗发表一下。 其他的,黄子平有选择地寄给了全国各大高校。 基本就是每个省挑个扛把子的节奏。 本意是文学交流,跟这些顶级大学的中文系互换刊物。 可你猜怎么著? 还他喵的刊物。 我们连文学社都没有! 我们居然没有文学社?! 人家北大连刊物都弄出来了!! 不仅是武汉,摊开雄鸡地图,標註省会的那些个色块里,至少有一所大学的中文系,面红耳赤间,陷入深深的反思。 要说这事,还真不赖黄子平。 大家都是从文化荒漠里走出来的,说好的热情如火山爆发,说好的报復性搞文学呢,同志们,为啥你们落后了? 给《早晨》这么一激。 造成了1978年的一场盛事——各大高校的文学社如雨后春笋般涌现。 这个时间点很尷尬,马上要放暑假。 所以假期后,务必!绝对! 武大珞珈山诗社,成立於1978年10月。 华中师范摇篮文学社,成立於1978年10月。 暂且只提这两个。 在武汉,真正在诗歌这一块,引发轰动的,是七月份復刊的《长江文艺》。 华中师范学院里,一棵歪脖子老樟树下面。 名叫戴建业的小伙儿,左手捧著国民铝饭盒,右手迫不及待地翻开放在腿上的《长江文艺》。 刚到手,还热乎。 新中国第一刊这个名头,对於任何热爱文学的人,吸引力都是巨大的。 不过小戴同学爱好的是文学研究。 他很早就认识到,自己的才华和热情不在文学创作上。 当班上同学们在热火朝天地討论办文学社,他虽然为之高兴,但並没有强烈参与的衝动。 突然发现什么,小戴同学猛地瞪大眼睛。 良久,他挠了挠头,嘻嘻一笑:“原来诗还能这样写啊,佩服,佩服……” 武大珞珈山上,某栋宿舍楼的一间空房间里。 同学们坐在马扎上围成一个圈,名叫董宏量的小伙儿,正捧著一本《长江文艺》,深情地朗诵诗歌。 当读到“黑夜给了我黑色的眼睛,我却用它寻找光明”时。 唰唰—— 同学们纷纷激动得站起来。 那日在北大图书馆活动室发生的一幕,原景再现。 “你们在做莫斯啊?” 门口走进来一个老师,循著学生们的目光,望向天花板。 上面也没花啊。 董宏量脸上兴奋未消:“陈老师,我们在朗诵诗歌。” “我还以为你们在搞升旗仪式呢,啥诗把你们搞得这么激动,我看看。” 陈老师接过杂誌,眼神扫视一遍,皱眉道:“这些也叫诗?” “慎言慎言。” “为啥?” “看看作者名。” “邱石?咱们省那个,写《梦醒时分》《忠诚与虚偽》《芙蓉镇》的邱石?” “正是。” “等下等下,我再看看。”陈老师低头看第二遍,“嗯,风格独特,自成一派,差点看走眼,相当不俗啊!” 这世道…… 好比以前是穷人,你突然整一身名牌,別人一眼山寨。 久负盛名的富豪,披条被单,那绝对是巴黎时装周新品。 朦朧诗也没想到,这辈子的正式露脸,居然还有几分体面。 ———— 不过这年头,確实有点慢。 许多事的发酵,需要一个过程。 由《长江文艺》发表的十首朦朧诗,在两湖一带率先造成的轰动,身在首都的邱石,目前毫不知情。 334宿舍里,正在开闭门会。 涉及到班上部分同学的性福问题。 起因很简单,大家都知道邱委员领著一帮小字辈,通过做二道贩子……呸!勤工俭学,赚了大钱。 於是一些同学希望暑期的北戴河之旅,能把他们的左上角也捎上。 这事不得商榷商榷? 哦你们泡妞,还得集体出钱。 那你们的妞,是不是也等於集体的妞? “七七级文学班的邱石,楼下有人找!” 窗外传来声音,楼底喊人,是这年头的基操。 邱石来到窗边,搭眼往下面一扫,看清什么后,瞬间皱起眉头。 “让开!” 撞开堵在身后的人,邱石飞奔向楼下。 三十二楼门前,一棵白杨树底下,背著行囊的姑娘,脸色苍白,靠在树干上,快要栽倒的样子。 一阵风旋到姑娘身前,表情虽然焦急,声音却很温和:“又发病了?” 姑娘摇摇头,绷了一路的泪水,在眼眶中决堤,抬起小手,递过来一个黑皮封笔记本。 邱石刚接过去,姑娘身体开始歪倒。 被他眼明手快抱住。 “谁有糖?给我一颗糖!” 察觉到曹安晴嘴巴翕合,还有意识,邱石望向围过来的同学们,仓皇大喊。 大家纷纷摇头,又不是小孩,谁兜里带糖啊。 邱石不敢耽搁,抱著曹安晴,以百米衝刺的速度奔向未名湖东岸,博雅塔下的校医院。 於是燕园里出现这样一幅场景: 校园风云人物邱石,公主抱著一个病倒的姑娘,一边狂奔,一边大喊:“谁有糖,借我一颗糖,还你一斤!” 北大医院,比许多地方医院都要强。 问题是距离有点远。 终於,有个怯生生的女生招手示意,追来送上一颗桔子糖。 “谢谢!记得来找我,我现在没时间!” 確认曹安晴仍然有意识,邱石蹲下身,剥开糖纸,把桔子糖塞进她嘴里。 “含著,一点点含化,我带你去医院。” 她这次的症状,不止是像低血糖。 来到医院,医生检查一番后,说低血糖是个原因,舟车劳顿也是一点,或许还有心理因素。 二楼一间病房里,曹安晴躺在病床上,掛上点滴,医生用镊子取走了含化一半的桔子糖。 邱石守在床边,小声说著话,直到她昏睡过去。 这才拿起她的黑皮封笔记本。 里面记载了满满的內容,关於她父母的往事。 邱石一点一点看过去。 时间流逝,到傍晚时分,才全部看完。 小曹同志为什么会这样,他大抵明白了。 他猜想,以前曹安晴只知道她父亲的去世,但並不知道她父亲去世之前,都经歷过些什么。 现在她知道了。 在新的笔跡里,记载的都是她父亲的事,或许河北她还没有去。 天色快黑透时,曹安晴悠悠转醒,脸色稍微好看了一点。 “感觉怎么样?” “死不了的,二宝老舅说他是烂命一条,我看我才是。” 邱石看了眼笔记本,斟酌著语言,不知该如何安慰。 姑娘牵了牵嘴角:“放心吧,我只是一时接受不了,给我点时间就行。” 邱石勉强挤出一丝笑容:“河北还没去吧?要不……別去了,素材足够。” 他开始后悔让小曹同志写这个故事。 “不要,就去!” “你这……怎么净跟邱雨学。” “你以为我是回来找你哭的?” “不然?” “把我包拿来。” 邱石起身,去取来她的帆布包,跟她也没啥顾忌,从一堆衣服里,翻找出一个用好几层牛皮纸包裹著的棒状物。 “啥啊?” “天津大麻花呀,天气太热,怕时间长坏了,先给你送回来。” 邱石握著牛皮纸的手紧了紧。 “你个二货!” “啥意思?” “笨蛋的意思。” “哼!” 小曹同志噘起嘴,老不高兴。 邱石重新坐回椅子上,伸手抚了抚她的脑瓜,这次她没有抗拒。 知道了那样的往事,谁都需要安慰吧。 邱石柔声道:“有我呢。” 第75章 伟大的友谊高於一切 在北大医院住了两天后,曹安晴已经没什么大碍,医生说可以出院,不过邱石打算再让她休息一晚。 她的晚饭,是邱石从长征食堂买来的番薯粥,外加两个猪肉大葱馅的包子。 看著她靠坐在床头吃完,有句憋了两天的话,邱石慢慢吐出来:“你说咱们两个,有没有可能……” “啥?” 邱石伸出两根食指,指尖在怀里碰了碰。 曹安晴恍然,左右看看,病房是双人房,昨天隔壁还有个病友,今天出院走了,实木房门倒也严实,有倒閂。 “敦友谊是吧,来嘛。” “……” “你研究过没有,要怎么敦,我躺著还是趴著?” 小曹同志说罢,手撑床面,准备摆好姿势。 邱石一头黑线,有点力气你就翻天是吧。 “行啊,过两天再敦。” “咱俩先討论清楚一个问题:你说我们有没有可能,处个对象?” 那根天津大麻花他吃了,油炸的酥脆麻花,面股中夹著桂花、闽姜、核桃仁、青红丝等馅料,很香。 他忽然想照顾这个姑娘。 不是给她投餵一顿饭这样的照顾。 虽然邱石也不晓得,这是不是爱情。 他意识到自己其实是一个很可悲的人,他能说出一大堆爱情的理论,可是他真的懂爱情,有过爱情吗? 前世在亲朋好友的撮合下,与一个姑娘结婚,农村摆大席的那种婚礼,在那之前,他跟姑娘见面没超过十次。 婚后的生活平淡得犹如一场默剧。 人到中年倒是泛起一些涟漪,不过是吵架。没啥大事,儘是鸡零狗碎。 也正是因为这样,工作之余,他的大部分时间都花在看书上。 书中的世界能带给他幸福和安寧。 倒是没有白看。 曹安晴诧异,瞪著眼睛问:“那你到底是想跟我敦友谊,还是处对象?” “这不是一路的事吗?” “怎么能是一路的呢!友谊是友谊,处对象是处对象。” 邱石一时竟无言以对,要是论纯粹的友谊,那这两件事確实有区別。 “要不咱俩处个对象试试?”他建议。 曹安晴歪著脑壳想了想后,摇摇头道:“我觉得不太好。” “为啥?” “因为伟大的友谊是永恆的,而婚姻是被围困的城堡,城外的人想衝进去,城里的人想逃出来。这可不是我说的。” 钱先生,您搁这等著我呢。 这话来自《围城》,而且是原话。 后世流传的那句:“婚姻是一座围城,城外的人想进去,城里的人想出来。” 其实是提炼过的语言。 书中第三章,一伙人討论哲学家罗素的婚姻状况。 慎明道:“关於bertie结婚离婚的事,我也和他谈过。他引一句英国古话,说结婚仿佛金漆的鸟笼。笼子外面的鸟想住进去,笼內的鸟想飞出来;所以结而离,离而结,没有了局。” 苏小姐道:“法国也有这么一句话。不过,不说是鸟笼,说是被围困的城堡forteresse assiégée,城外的人想衝进去,城里的人想逃出来。鸿渐,是不是?” 无论是英国古话还是法国谚语,意思差不多,钱先生也是借用。 见邱石沉默不语,曹安晴从病床另一侧的椅子上,拎过自己的军绿色帆布包,从里面摸出一本书。 邱石搭眼一看,泛黄起毛边的书,上面有“语文课”三个大字,约莫是五六十年代的语文教材。 接过来翻开,里面有篇课文,题目叫《伟大的友谊》。 內容这个年代无人不知,写的是两位革命导师,四十年相濡以沫的故事。 即便马导师去世后,恩导师仍然花了整整十一年,拒绝社交,病倒多次,替他完成了伟大的著作《资本论》。 曹安晴郑重其事道:“伟大的友谊是超越生死的。为什么要衝进被围困的城堡里,然后还想逃出来呢?” 邱石沉吟:“你是这样想的啊。” 曹安晴小脑瓜点点。 敦友谊那点事算个啥? 她有崇高的信仰,结识邱石,被她视为此生唯一的幸运,她异常珍惜这段友谊。 不想任何事將它破坏。 伟大的友谊高於一切! 邱石遇到了他也无法解开的难题。 你不能说小曹同志是错的。 但好像……又没有那么对。 隔日上午,曹安晴拾掇清爽,准备出院时,倒是来了位意外的访客。 朱瑋提著一网兜国光苹果,打量小曹同志几眼后,笑笑道:“没事就好,我也是听中文系学生说的,没啥准备,顺路买几个苹果,可以出院了?” “有心了。” 邱石把苹果接过来,塞进小曹同志的帆布包,他挎在肩上,这才问朱瑋过来有什么事。 朱瑋招呼道:“走,吃饭去,还记得上次说过要请你吃大餐吗,边吃边聊。” 也快到了午饭时间。 邱石跟小曹同志解释了一下,说朱瑋原本在北大荒插队,调回到《人民文学》做编辑,户口好不容易解决了。 曹安晴笑道:“那是得好好庆祝一下,整它二两!” “姑娘这你……能喝酒?” “老毛病了,不碍事。” “那走著。” 离开北大医院后,曹安晴忽然想起什么,望向邱石道:“你不是说要给我介绍个同伙吗,喊来一起啊。” 你是真不见外啊。 “不要了吧。”邱石道,“她应该也不会喝酒。” 朱瑋帮腔说:“喊来嘛,人多才热闹。” “就是!” 这两傢伙一唱一和的,邱石也是没辙。 回到三十二楼,让上四楼已经轻车熟路的梁副委员,去把姜晓逮了下来。 四人结伴,反倒没人太关注。 北大周边,適合宴请的馆子不多。 档次高的又贼高,颐和园里面有家听鸝馆,过去是慈禧太后听戏宴饮的场所,现在只接待外宾和重要人物,不必指望。 长征食堂那毕竟是个食堂。 余下唯一的选择,只有北大西门附近的燕春园。 规模不大,但雅致一点,燕园里的老师常在这里宴请朋友。 朱瑋显然早计划好了。 姜晓遇到曹安晴,好比戏院里的角儿,遇到撒金鎦子的大爷,来,给爷笑一个。 哪还需要邱石介绍,俩姑娘很快手挽著手。 因为来得早,燕春园里人还不多,选中一个靠窗的雅座,朱瑋忙著点菜。 倒真是不心疼钱。 这里以鲁菜和京菜为主,几样招牌菜,朱瑋一个没落下,有一样居然是锅塌豆腐,邱石倒想看看是怎么个事。 可怜大饭厅的锅塌豆腐,他至今还没吃过一回。 外加半只烤鸭,看著枣红髮亮,倒也地道,不比全聚德差。 酒直接上茅子,朱瑋准备充分,有票。 这年头,茅子八块钱一瓶,饭馆里略贵,燕春园卖九块五。 主要你手上有票,去供销社也不一定能买到。 要出口换匯啊。 邱石打趣道:“这不是一个月白干?” 朱瑋哈哈大笑:“那也比心里七上八下的,不知道哪天又给扔回北大荒好啊。来来,我打听过,你们下午没课,今儿这瓶咱们可得干掉。” 曹安晴瞥向邱石,道:“他呀,打死二两,天王老子来也没用。” “那姑娘你呢?” “咱俩掰了唄!” “局气!” 姜晓確实不喝酒,或者说从没喝过。 曹安晴端起酒盅,让她抿了一口,辣得霎时间满脸通红,朱瑋问服务员要来一瓶北冰洋。 对於姜晓写的《潜伏》,小曹同志很感兴趣,问东问西。 朱瑋听说是个通俗小说,没有再听响儿,不过提到这个话题,笑嘿嘿地望向邱石。 组稿艰难啊! 谁当编辑谁知道。 君不见上海那帮不做人的,还千里迢迢跑过来打劫。 邱石正研究著锅塌豆腐,不是没吃过,但各地做法不同,每个馆子或许都不同。 燕春园里的做法,裹著鸡蛋液的豆腐煎好后,还用高汤煨制过,口感鲜嫩,特別合適拌饭。 美滋滋干完一块后,他侧头道: “我最近在写一本书,不过你看不上。” “不可能!” “科幻小说。” “啊这……” 第76章 一本很硬的科幻 这年头,咱们的科幻小说,那是完全没硬起来。 通常归类为儿童文学,要不然就是科普读物。 很难进入纯文学刊物的法眼。 《小灵通漫游未来》1961年就写出来了,到处投稿,十几年都没人搭理。新时期的春风吹来,这才在今年被少年儿童出版社,以单行本的方式出版。 作为国刊,截至目前,《人民文学》还没发表过科幻小说。 首次破例,是童恩正的《珊瑚岛上的死光》。 前世这篇小说,发表在1978年第7期的《人民文学》上,並在隨后的第一届全国优秀短篇小说评奖中,跟其他24篇小说一起获奖。 具有里程碑式意义。 標誌著我国顶级文学刊物,对科幻这一题材,罕见的接纳和认可。 照这个节奏,科幻是有机会起飞的,然而老叶同志的那篇《黑影》一晃,得,全没了。 这一世,童恩正这篇小说的发表,被邱石挤到后面去了。 《芙蓉镇》的两期重磅连载,让《人民文学》这一时期,原定发表的小说,统统延后。 跟《珊瑚岛上的死光》不同,邱石的新作是一个长篇。 硬得很。 奈何这年头的人,怕是要当成玄幻小说来看。 第一个吃螃蟹的人,应该也没敢直接干一筐吧? 估计《人民文学》也怂,真要投稿给他们被拒,面子事小,好心当作驴肝肺,会让邱石很生气。 所以还是算了吧。 將来人们会明白,他这部披著科幻小说外衣,其实比《第三次浪潮》,还要未来学一百倍的作品的价值。 把它设定为科幻小说,使用一些科幻的笔触,邱石也是为了掩盖自己的秘密。 怕被抓去切片。 至於说往后,等重生穿越小说盛行时,网上会出现这样的声音—— “臥槽!邱石绝壁是穿越党,要不是我吞粪自尽!” 那是完全可以预料的,倒也不必理会的。 朱瑋百思不得其解:“为啥突然写科幻小说?” 邱石耸耸肩:“就是想写啊。” 朱瑋小声嘀咕:“人家作家都专攻一个题材。” 曹安晴插一嘴道:“他是一般作家吗?” “……” 朱瑋憋红脸,不知道该说点啥好,举起酒盅道:“来姑娘,走一个!” 尷尬解除后,朱瑋问:“要我替你联繫一下科幻方面的编辑吗?” “书还没写好呢,急啥。” “给个权利行吗,我好让人家欠我一个人情。” 邱石哈哈一笑:“行行行。” 他这人就爱听实话。 忽然想起什么,朱瑋先闷一盅酒后,才说道:“我可喝了酒哈,酒后胡言,你別当真,就想问个问题。” “啥?” “你是不是有点怕见官的心理问题?” “……” 曹安晴和姜晓同时望来,被这个话题吸引。 姜晓心想,邱石同学可不像怕谁的人,系里的季主任喊他去谈过话,肯定是让他別打架,他还不是照打。 曹安晴道:“大学生以后不都当官吗,他自己都是官,干嘛这么说?” 朱瑋摊摊手:“你问他呀。” 邱石没好气道:“场子给你,让你发挥还不好。” 朱瑋苦恼道:“问题是……我讲不明白啊。” 如果邱石现在愿意应酬,他能一整年不停空,《芙蓉镇》约莫是把反思文学带起来了,各种作协,各种讲习班,都想让他去讲讲。 他跟系里打过招呼,让系里做挡箭牌。 不是说某一个,全部推掉! 然后季老大概率时常要接个电话:“哎呀,这学生,应该以学业为主嘛。” 那天季老喊他去朗润园,就是谈这事。 什么打架,问都没问。 人家联繫都联繫不上他,北大中文系已经婉拒,难道还上门抓人不成。 只好逮《芙蓉镇》的责编朱瑋了。 朱瑋现在没事就得去跟一群大领导、大作家、大学生,匯报反思文学是怎么个事。 可怜他也不比別人多副脑子,十六岁被派到北大荒,中学还没读完,这不也才刚整明白伤痕文学是啥玩意么。 哦对了,伤痕文学还没命名。 卢新华的《伤痕》,要下个月发表在《文匯报》。 值得一提的是,卢新华曾把《伤痕》寄给《人民文学》,但被退稿了。这事已经发生,《伤痕》是四月份写的,邱石门清,啥也没说。 朱瑋又闷一盅酒,疑惑道:“你就这么不想出名?” 邱石反问:“我需要更出名吗?” “……” 在邱石看来,凭藉作品积累的名气,足够了。 一个作者,本来也应该以作品说话,而不是各种窜台子。 那是演说家的事。 现在有个很出名的,叫李燕杰。 如果你想寄信给李燕杰,直接在信封上写“首都李燕杰收”,就完事了。 话题不知怎么的,聊到在北大荒的那些年,朱瑋说得一把鼻涕一把泪。 都说酒不醉人人自醉,他和曹安晴的酒量,原本掰个七八两不成问题。 结果酒还没喝完,已经找不到北。 好在他嚷嚷著说,有人来接他,继续喝。 下午约两点时,有个四十岁左右的捲毛发男人,找到燕春园,一看朱瑋那霞飞双颊、喘著粗气,说话间嘴里还冒著泡泡的模样,鄙夷道: “没点屁用!” 喷一句后,才望向邱石三人,含笑道:“诸位好,我叫李陀。这位就是邱作家吧,常听建功提起你。” “我也常听建功提起你,怎么中午不一起过来?” 邱石起身和他握了握手。 “嗨,別提了,早上和朱瑋一道来的,办点事,没办成,还不如过来把酒言欢呢。” “再整点?” “我敬诸位一杯吧,那边也没少整,你看这没用的东西,待会不得躺马路上啊。” 李陀拍拍脑门,一阵头大。 在首都的文化圈里,这也是个大牛。 目前的职业是专业作家,今年一月在《人民文学》上,发表过一篇《带五线谱的花环》,不过此人最大的长处不在文学。 他媳妇叫张暖忻,拍《沙鸥》《青春祭》的那位。 他啥都干,没事写写小说,也写电影剧本,还搞搞音乐。 人送外號陀爷,他家就是个沙龙,据说外地作家进京,都要先上他家认个门。 他手上的作家资源,比编辑还多,许多编辑都去找他討稿子。 一言以蔽之,社交牛逼症患者。 碰完一杯酒后,李陀架起朱瑋,告罪离开。 朱瑋眼皮都撑不开,还嚷嚷道:“结帐!服务员结帐!谁他妈的都不准抢!” 曹安晴调皮道:“酒还没喝完呢。” “接著喝!接著奏!” “奏你大爷奏!” 李陀把帐结了,扛起就走,他是內蒙人。 目送他们走出燕春园后,邱石盯著自己酒盅,不对劲啊,他不是刚跟李陀干一杯? 俩姑娘仿佛没注意到他的抗议,大快朵颐。 “姜晓,吃!浪费可耻。” “嗯!” 邱石暗嘆一声,也就是你了,端起酒杯,小口抿著。 曹安晴背过身,对姜晓做了个胜利的姿势。 姜晓掩嘴偷笑。 酒足饭饱后,小曹同志也打算回家,这边临著颐和园公交站,邱石和姜晓把她送到站点。 “河北硬要去?” “当然。” “那一起吧,我们班组织暑假去北戴河,到时候我陪你走一趟。” “去北戴河游泳?” “那不是顺便的事。” “行啊,那还得带泳衣呢。” “你有啊?” “我可是二环里的坐地户!” 邱石拱拱手:“你牛你牛你牛。” 曹安晴忽然打量起姜晓,从头看到脚,还绕了个圈。 正当姜晓不明所以时,小曹同志笑嘻嘻道:“我给你也捎一身。” “啊?!” 姜晓如遭雷击。 这年头泳衣虽然不多见,倒也並不是没有。 许多涉外宾馆、疗养院里,都修有泳池,那么好的泳池,游泳你不穿泳衣穿啥? 这是一个思潮两极化,人民在迷茫和欲望中共生的时代。 1980年,我国第一本时尚杂誌《时装》,就诞生了。 八一年第一支时装模特队成立。 八四年,央美、解艺等院校,在《首都晚报》上联合刊登招聘启事,以月薪40元,造型时额外补贴的待遇,从171个报名者中,精选出20名女性,10名男性。 做裸模。 第77章 北戴河 “快看快看!山海关!” 坐了几个小时没有空调的大巴车,进入秦皇岛城区后,蔫头耷脑的同学们,终於兴奋起来。 车窗外,是一座城楼关隘,近二十米的高度,哪怕以几百年后的眼光看,仍然雄伟霸气。 不过这年头山海关还没有大规模修整,显得破破烂烂,青砖城墙有很多残损之处。 城楼上,悬掛著白底黑色的“天下第一关”牌匾,其中“第”字,是艹字头。 倒不是笔误。 纯粹是明代有个叫萧显的书法家,非要浪一把。 见同学们有兴趣,司机大叔打著方向盘靠近城墙,好让大家近距离观赏。 大学生包车嘛。 服务还是有一点的。 北大七七级文学班,这趟来了二十六人,加上某些人的左上角,还有曹安晴,浩浩荡荡三十多个。 拿著学校开的介绍信。 打著“北大暑期社会实践学生团”的名头。 谁都会给个面儿。 本来有些同学还嚷嚷,要下车爬城楼,近距离一看后,咦~ 这么破。 算了吧。 邱石望向黄子平,笑呵呵道:“城楼上有一把刀,知道啥刀不?” 黄子平撇撇嘴道:“《天涯·明月·刀》?” “那算个屁。” 唰! 车上男生齐刷刷望向邱石,怒目相视。 黄子平的手抄本在班上疯传,现如今男生个个是武打迷。 敢瞧不起傅红雪的刀? 邱石嘴角一弯:“青龙偃月刀。” 男生们:“???” 黄子平震惊:“真的假的?” 邱石耸耸肩,他又不是考古学家,据说镇楼的那把依旧威风凛凛的铁锈大刀,正是关二爷的青龙偃月刀。 “走!” 哗啦啦。 男生们涌出车门。 等不了一点。 不少女生也紧隨其后。 邱石就没去了,前世看过。 这年头旅游这个概念,还没流行起来,同学们好容易来趟秦皇岛,景点也不多,错过可惜。 附近五六公里外的地方,还有座孟姜女庙。 只是不晓得现在开门没有。 四旧嘛。 庙里的门上,有副天下第一奇联: 海水朝朝朝朝朝朝朝落, 浮云长长长长长长长消。 一般人念不明白。 大巴车重新上路时,男生们还在兴致勃勃地討论著青龙偃月刀。 连工作人员都说是真的。 那肯定错不了。 又是一个牛逼,回去后能吹好久。 距离海边越来越近时,一片片绿植环绕的別墅区,映入眼帘。 自1898年,清政府宣布北戴河为避暑胜地,准许中外人士杂相居住,此地就开始大兴土木。 新中国成立时,做过统计,北戴河海滨共有別墅719栋,其中20多个国家的外国人別墅483栋,中国人別墅236栋。 隨后或购买,或接收,改造成疗养院。 五三年到六五年间,中央把暑期办公地设在北戴河,所以这里又有“夏都”之称。 等八四年,这个暑期办公制度会重新启用。 能入住北戴河別墅的,都是过来疗养的劳动模范、机关干部、大领导。 不过凡事总有例外。 作为全国最顶尖的学府,北大在北戴河也有疗养院,这就比较好搞了。 班主任张老师劳苦功高,帮他们爭取,说孩子们想去看看海,追寻革命的足跡,有什么不可以嘛,要是不安排个住处,出了问题怎么办? 学校终究点头了。 奈何这一行人数太多,北大疗养院安排不下,学校通过关係协调,在其他友好单位的疗养院里,帮他们搞到几个房间。 大巴车沿著林荫道,绕进一片別墅区。 司机师傅感慨道:“还是你们大学生面子大啊,这一片属於中海滩,別墅区往前是老虎石浴场,不对外开放的。” 北戴河有东海滩,西海滩,中海滩。 东海滩临近鸽子窝公园。 西海滩靠近联峰山,沿岸也有很多疗养院和公共浴场。 但中海滩才是设施最完善的区域,老虎石浴场也是最好的浴场。 车厢內欢声笑语,同学们多少有点自豪。 北大的霸气很快彰显无遗,给他们安排的別墅,临近海滩! 下车后还有接待人员,把他们领进一个带院子的別墅。 不过住宿条件有限,只能腾出四间房,八人间。 这里的每栋別墅,都是一个疗养院,疗养院食堂也无法给他们提供伙食,人数太多了。 还得自己觅食。 倒也方便。 工作人员介绍说,中海滩往西北方向,走十来分钟,能到石塘路,是北戴河的老牌商业区,各种国营服务设施齐全。 中海滩往东北方向,走十分钟,能到刘庄。 庄上有渔民家庭,也接待游客。 后面这句话,工作人员是压低声音说的。 邱石笑了笑,好嘛,遥遥领先,农家乐都搞出来了。 “哎呦,哪来的这么多娃娃啊?” 別墅里有邻居听到动静,过来串门。 “张老好,不就是之前说的北大学生么。” 工作人员热情回话,然后又向邱石他们介绍,这位六十左右的老者。 张秉贵! 同学们肃然起敬。 这人不是大官,是首都百货大楼糖果柜檯的售货员。 为更好地服务人民,业务能力练得出神入化,號称“一抓准”、“一口清”,就是说顾客需要多少糖果,根本不用称,手一抓准得很,並且马上报出价格。 极大缩短了顾客的等待时间。 这年头的顶流。 八八年去世后,首都百货大楼门前给他立了一尊铜像,大领导题词—— “一团火精神光耀神州”! 他能住疗养院,老百姓一点意见也没有。 要邱石说,该! 早年还有个掏粪模范时传祥,“寧愿一人脏,换来万家净”的精神,激励带动了无数人。 后世那些所谓的顶流小鲜肉小仙女,有啥贡献,配吗? 人民的顶流,就应该是这样的人物。 不服? 来,粪瓢给你。 床铺还没收拾好,行李刚放下,同学们已经迫不及待,直衝別墅门前的海滩。 海滩最前面,能见到海水的地方,就是老虎石浴场了。 因为有几块礁石,像趴著的老虎而得名。 大家衝过来一看。 瞎! 男生们直接瞪大狗眼。 女生们纷纷捂眼,但指缝不合拢,偷偷打量。 大开眼界! 浴场上人虽然不多,但是几乎所有人都穿著泳衣。 反观他们。 的確良衬衫、军装裤、塑料凉鞋、挎著带五角星的解放包。 这样就衝进浴场。 活像个土鱉。 “哈哈哈哈!你们准备穿裤子洗澡吗?” 一个蹲在沙滩上挖坑的熊孩子,瞅著他们一群人,无情嘲讽。 连他都穿一条黑色泳裤。 显然是哪个领导的家属。 浴场里当下数十人,男女老少都有。 邱石左右瞅瞅,老子的人字拖花裤衩呢? 还真没带,也没有。 该说不说,这不对外开放的浴场,確实有点不一样。 邱石走过去,学著小孩哥的样子蹲下来,碰他一肘子道:“誒兄弟,这旁边是不是有卖泳衣的地方?” “凭啥告诉你啊。” “你不告诉我我揍你。” “嘁!知道我爸是谁吗,你揍一个试试?” “……” 原本你才是鼻祖啊。 我还治不了你? 邱石薅过小孩哥的沙滩铲,起身摆出一个pose,不等小孩哥急眼喊人,闪电般地在沙滩上画出一个“z”。 几乎瞬间,小孩哥起身摆出同样的pose,手里握著想像中的剑,大喊一声:“我是佐罗!” 围观的同学们:“……” 邱石俯视著小孩哥,道:“我是大佐罗。” 小孩哥拍著胸板道:“我是小佐罗!” “那能不能嘮一下?” “能!” 围观的同学们:“……” 法国电影《佐罗》,七月份刚公映,消息很多人都知道,票是真抢不到。 这部电影颇有侠义精神,適合小孩子看。 眼前的小孩哥能是一般人吗? 成功从小孩哥嘴里套出话后,邱石扭过头,望向班上的同学们,当然主要是女同学,露出人畜无害的笑容:“石塘路啊,同志们。” “才不穿!” “羞死了!” “我有背心和短裤!” 总觉得人堆里少点什么,正当邱石搜寻时,脖子上挎一只从家里薅来的海鸥牌相机的梁左,扭头盯著別墅的方向,瞳孔炸裂,伸手道: “看看看!” 人堆里少了曹安晴和姜晓。 邱石顺著他手指的方向望去,两个姑娘挽著手走过来,姜晓满脸通红,还是原来的造型。 但是旁边…… 我愿称之为,1978年最美的风景。 第78章 灯塔下的诗会 平日里,曹安晴不是那种一眼惊艷的姑娘。 她属於很耐看的类型。 这个年代普遍肥大的衣服,將她极好生养的身材,遮盖了九成。 身体不好的她,哪怕插队也没干重活,皮肤白皙透嫩。 当她穿上泳衣后,这些优点不再深藏不露了。 身姿丰腴,且玲瓏有致;白如凝脂,近一米七的身高下,一双大长腿晃得人睁不开眼。 曹安晴未必怕羞,只是被几十双眼睛盯著,高低有点不自在。 冲嘲笑他们的小孩哥轻哼一声,光著脚丫子奔向海里,撂下一句话:“我先下去了呀。” 別跑,別跑,別跑…… 邱石喉结滚动一下。 这谁受得了啊。 他都这样,这年头一般小伙子哪见过这个呀,耳畔传来一大片吞咽口水的声音。 “看你妹啊看,赶紧商量一下,这泳到底还游不游!”邱石大骂。 大家摆回脑瓜,都是一脸訕笑。 为什么我的眼珠子不受控制呢…… 邱石来到姜晓身边,小声问:“你咋不穿,她不是给你带了吗?” 姜晓脸红得要滴出水,头快垂到肚脐眼上:“我不行的,我穿……穿不了。” “你看这浴场上,谁不穿泳衣啊,你不穿还显得另类。” 理是这个理儿,问题是姜晓实在迈不出这一步。 能穿刚才她已经穿了。 “你看嘛,晚点大家都穿。” “不、不可能。” 邱石向旁边的人堆努努嘴,同学们正在议论纷纷。 “一件泳衣要多少钱?” “你们行了哈,这趟其他的又不用你们花钱,买件泳衣还捨不得。” “这么点布料,能有多贵?” “要是真穿……梁左你不能拍照!” 梁副委员大为扫兴道:“美好的时光还不兴记录唄?” 査健英小拳头一挥:“好,我们穿!” “小渣!” 査健英扫视著男生们,笑嘿嘿道:“走啊,去石塘路呀,我们买,你们不买?” 男生们你看我我看你,这也叫个事? 不吃饭这条裤头也得买啊! 邱石再次望向姜晓:“你怎么看?” 姜晓:“……” 她要捋一捋,她为什么会站在这儿,她好像没报过名吧。 事实上这年头的泳衣,搁后世都能穿上大街,有些妹子只怕还嫌热。 连体样式,衣领罩到脖子,下身四角。 也就露个腿。 当然,身材那肯定能凹出来。 夏天的风已经告诉邱石,姜晓瘦归瘦,身材不差的。 不遮不掩地讲,他確实想看看,没有男人不喜欢看泳装美女,拋开这些不谈,姜晓如果能迈出这一步,她那可怜到成负数的自信心,应该能咻—— 涨一大截。 这个泳暂时没游,曹安晴狗刨一圈也爬上来。 大家回到別墅宿舍,拾掇一番后,结伴前往石塘路。 跟人家介绍的一样,计划经济规划下的一个商业中心。 那必须该有的配套服务,一个不能落,哪怕不赚钱。 街道两旁门市部林立,供销社、百货公司、食品商店……馆子也不老少,什么北戴河饭店、海燕饭店、石塘路饭店、国营第一饭店等。 空气中飘荡著食物的鲜香,大家舟车劳顿,饿得前胸贴后背,一致同意,先乾饭。 隨便走进一家馆子,反正吃海鲜,吃的是个“鲜”字。 这年头的国营饭店,虽然被劝诫禁止殴打顾客,但你大抵可以信任它们,不会在食材上以次充好。 不至於,又不是浪费它们的。 服务员过来点菜,捧著小本本,也不说话。 邱石陪著笑脸道:“大姐,你看我们人多,咱们这边什么海鲜物美价廉?” 行情还得先了解一下,做二道贩子挣的那笔钱,也经不起这么多人隨便造啊。 他们可计划要在这边住一个月。 “会说话不,咱们什么海鲜都物美价廉!” “……那你看我们这阵仗,吃啥合適?” “梭子蟹,皮皮虾,肉多,还难剥。” 你说的好有道理哦。 “咋卖呢?” “价格一样,大份八毛。” “大份有多少只呢?” “誒我说你这小伙子,哪来的这么多问题,你们到底还吃不吃?” 换作后世,邱石扭头就走。 问题是这年头你走,根本嚇不到她。 能拿她咋地,还能开除她不成。 “行行,每样先上一份,我看看怎么个事。” 不多时,服务员大姐端来两个竹筲箕,往邱石面前的圆木桌上一礅。 就是这年头家里沥饭的筲箕。 沥起来的米汤先留著,等米饭回锅烧出锅巴,饭盛起来,再把米汤倒进去,做成锅巴粥,喷香! 南方农村都是这种吃法。 前世在城里生活,很长时间吃不到,邱石总惦记这一口。 一筲箕梭子蟹,一筲箕皮皮虾。 邱石瞪圆眼睛:“你跟我说这一份夺少?” “接著上!同学们,管够!” 想吃海鲜,还得是海边啊。 不敢想像去刘庄的农家乐,又会吃得多爽。 另点了几道菜,三十来人,不到十块钱搞定。 男生们个个揉著肚子出的门,女生们还是心眼多点,接下来她们结伴去买泳衣,百货公司里男女用品,分区域销售,邱石就没跟著了。 他自己隨便扯了条泳裤。 这玩意贵,保不齐是进口货,不要票,五块钱! 周围的男同学们,一个个眼中含泪,还是掏钱买了。 否则想来女生们也有话说,她们的泳衣布料多,一准更贵。 …… 美好的下午,阳光灿烂,气温二十几度。 从石塘路回来后,男生们迅速换好泳裤,来到老虎石浴场,游个三进三出后,女生们才姍姍来迟。 一群人凑在一起,好像旁边有持枪的鬼子,押她们去刑场。 走得慢慢腾腾,跌跌撞撞。 咔嚓!咔嚓!咔嚓…… “啊!你个死梁左!” 梁副委员不知什么时候爬上岸,摸到相机,狂按快门。 原本还羞答答的姑娘们,一窝蜂冲向他,把他摁在沙滩上一顿捶。 梁副委员痛並快乐著。 邱石泡在海里,望著沙滩上一群人旁边,有个两只小手无处安放的姑娘,一会环向胸口,一会向下抻抻。 如果说小曹同志的美,是大气而霸道的。 那么小姜同学的美,则是娇小而……我见犹怜的。 曹安晴自己穿的是黑色泳衣,给她捎的泳衣还时髦些,是一件蓝色连体泳衣。 后世这玩意有个称呼叫死库水。 配合姜晓並不骨感,只是骨架小的身材,就有內意思了。 梁副委员有点遭不住,躺平在沙滩上,哀嚎道:“冤枉啊,领导的意思我能违抗吗?” 女生们可不认为他说的领导,是其他班干部。 齐刷刷望向邱石。 出於多种因素,比如是金主爸爸,又有点怂,不敢轻易发起报復。 原本有个跟姜晓一样,站在旁边没动手的姑娘,突然大手一挥:“上!” 说罢一马当先冲向邱石。 “梁阶敌,你给我等著!” 莫名奇妙背上一个那什么贼的名声,邱石可不答应。 望著一群姑娘衝过来,他也难以招架,但他知道周围的哥们在想什么,於是也大手一挥: “同志们,我们还能被她们放倒不成,全部扔进海里看看珊瑚!” “好嘞!” 当你知道人民需要什么的时候。 你就能一呼百应。 霎时间,波浪翻涌,海水四溅,好不激情。 弄得浴场里的其他人,纷纷扭头看热闹。 离海岸线很远的地方,有位老爷子在玩踩水,身旁跟著好几个尾巴,听到动静,转过身眺望,露出慈祥笑容:“年轻真好啊。” 傍晚。 折腾一下午的傢伙们,也不嫌累。 借著別墅里洒下的灯光,一群人围坐在旁边的沙滩上,美其名曰搞“灯塔下的诗会”。 別墅院子里,邱石坐在藤条桌旁,桌上放著《人民文学》的爬格子纸。 玩也玩了,没有躺平的资本,该奋斗还得奋斗啊。 曹安晴不知啥时候摸过来,蹲在他旁边,手扒桌子,小声道:“给首诗我。” “干啥?” “拔份啊。再说他们都会写,就我不会。” 见她噘著小嘴,可怜兮兮的样子,邱石只好另起一张纸,问:“想要啥诗?” 曹安晴狡黠一笑:“情诗。” 邱石低头凝视著她:“你確定?” “你们班那些男生呀,有贼心没贼胆,我帮他们一把。” “你还怪好的呢。” “那可不?誒你到底会不会啊。” 唰唰唰! 邱石大笔挥舞几下,把格子纸递给她。 “这么短?” 曹安晴诧异,搭眼望去。 “山河远阔,” “人间烟火,” “无一是你,” “无一不是你。” 第79章 《未来之城》 爬格子这事,大家喜欢的环境不尽相同。 陈忠实写《白鹿原》,辞官归隱,一头扎进灞河畔、黄土裸露的高原下,五年不与外界通信,写得头髮花白,双鬢染霜。 也有王蒙那种,连火车头驶过都无法打扰的人。 邱石写作,只看心情。 如果心情极差,硬写也是一堆狗屎。 如果心情极好,比如现在这样。 借著別墅洒出来的光线,灯都不要,硕大的蚊子也是不必理会的,不远处的诗会权当助兴,只恨快如残影的手,跟不上自己的思维。 “誒,这段好这段好。” 一边写,自己就给夸上了。 这本小说,他起名《未来之城》。 以幻想的笔触,只写一个城市,在当下的人看来,肯定不存在的城市,某些煞笔想对號入座,也不给他机会。 写城里一户陆姓人家,几十年的兴衰。 陆爸爸是城防部队转业的电力人,吃苦耐劳,勇於探索。 陆妈妈是全职太太,擅长使用各种电器,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烹飪美味佳肴,照顾一家老小的肚皮。 陆大儿是计算机研究员,媳妇儿搞汽车质检。 陆小妹是记者,手握一线新闻,同时也是高学歷灭绝师太。 陆老么是个网癮少年。 未来之城重视环保,从陆爸爸年轻那会儿,就开始大力发展电力,电力资源越来越充沛,催生出各种家用电器。 计算机也是一种电器。 充足的电力又让大运算成为可能。 汽车那肯定也不烧油。 而科技和经济的起飞,又带来一些弊端。 陆家人喜怒哀乐的日常,侧面揭示社会现象,也作为科技硬核中的调剂,让故事更有看头。 这本小说是怎么个事,也就出来了。 要是跟后世的人说,这是个科幻小说,邱石是会害羞的。 投稿到起点,都市频道估计都不稀得搭理,大概率还得投现实频道。 笔尖忽然顿住,邱石皱起眉头。 “妈的,把自己给困住了。” “如果只写一个城市,那特高压还要不要写?” “往哪送呢,容我想想……” 啪啪啪啪! 耳畔传来热烈的掌声。 “好湿好湿!” “也太感人了吧。” “谁要是写这样的诗给我……” “都到这了,大家来浪情诗吧!” 曹安晴的计划大抵是奏效了。 海水拍打著青春的骚浪。 这一夜睡得很晚,隔日天不亮又爬起来。 一群人浩浩荡荡直衝鸽子窝公园。 鸽子窝观日出,联峰山看日落,这是北戴河的经典项目。 天边刚泛起鱼肚白时,鹰角亭已经被他们霸占。 教员就是曾经在此,创作出的《浪淘沙·北戴河》。 黄子平单手叉腰,抬起另一只手,高声朗诵道: “大雨落幽燕,白浪滔天,秦皇岛外打鱼船。一片汪洋都不见,知向谁边?” “往事越千年,魏武挥鞭,东临碣石有遗篇。萧瑟秋风今又是,换了人间。” “好!” 喝彩声一片。 部分同学待在鹰角亭里,挤不下的同学排排坐在岸崖边,静待日出。 邱石左边坐著曹安晴,右边坐著姜晓,当一轮红日自海平面升起时,两个姑娘眼神都有些迷离,霞光映红她们的脸。 她们被海上升红日美到。 邱石也被她们美到了。 看完日出,岸崖下的大潮坪退潮,露出大片滩涂,无数海鸟俯衝而下,蔚为壮观,爭抢大自然馈赠的海货。 “走走,咱们也去抢点,中午拎到刘庄,给点加工费一烧,不是美滋滋?” “上!” “赶海去嘍!” 男生们忙著跟海鸟爭抢海货,女生们只顾捡漂亮的贝壳。 滩涂上有很多一寸长、圆锥形的,像淡粉色果冻一样的东西,有些同学忍不住想上手,被邱石喝止了。 过来赶海的人,不止是他们,有位大妈说: “海边遇到不认识的东西,別乱碰,这是海蜇须,这边有种麻海蜇,被蜇了是要丟命的!” 同学们嚇得嗷嗷叫,赶紧往岸上跑。 算鸟算鸟,赶海也是个技术活,溜了。 同学们精力充沛,胡乱塞点饼乾充飢后,沿著海岸线瞎逛,邱石劝他们悠著点,这年头北戴河真没几个景点,紧著玩,每天一游才是良策。 一群人兴致高昂,等不了一点。 原本商量好的,傍晚再去联峰山看日落,也没等到。 联峰山又叫莲蓬山,是北戴河的制高点,山上也有很多別墅,最神秘的当属96號,邱石那个老乡,彪子的。 据说当年彪子就是从这里,坐车到山海关机场,乘坐三叉戟飞机飞苏联,坠机於外蒙古的温都尔汗。 梁副委员拿著海鸥牌相机,悄默默潜过去,想要偷拍几张照片。 结果悻悻然而归,哪需要偷拍,隨你拍。 里面是空的,啥玩意没有。 中午杀到刘庄,这边不仅有农家乐的鼻祖,还是个农村海鲜自由市场。 野生大对虾,橡皮鱼,这些非常依赖水质、后世不靠远航打捞,都见不著的海货,成堆倒在地上。 一问价格,相当感人啊。 用梁副委员的话说:“这不比吃肉香?” 买! 买了一大堆,拎到渔民家一烧,吃到打嗝都是海鲜味儿。 这帮傢伙不听劝,隔日再去把金山嘴那边,还没有大规模发掘的秦皇行宫遗址逛一圈后,也就没啥景点了。 余下的日子只能权当避暑。 大家也从团伙作业,分成一拨拨。 带了左上角的傢伙,自然沉迷於二人世界。 男生们在金山嘴发现一个垂钓点,在石塘路买来材料,自製鱼竿,每天去钓鱼,只是水平实在稀烂,大多时候空军。 也有不少女生跟著。 这是人数最多的活动。 邱石呢,没事爬格子,姜晓也要写稿。 总是曹安晴过来喊他们,三人凑在一起,乾的最多的还是游泳,姜晓不会,曹安晴只会狗刨。 作为在长江边上长大的娃,邱石只能当仁不让了。 手把手教导两个妹子。 也打算趁著这个暑期,把她们训练成运动达人。 “小曹同志,你躺著放鬆,保持身体浮起来,腿要用力,像马达一样。” “姜晓同学,她那姿势你不会,你得趴著,嘴巴要动,注意节奏。” 咚咚咚咚! 啪啪啪啪! 水到处乱溅,时不时的都要湿一脸。 我这牛马的假期生活啊。 ———— 这年头暑假很短,只有一个月。 八月底,老生归校,新生入学。 这个早秋北大格外繁忙,还没正式开学,燕园里已经有大动作——全校宿舍大调整。 早几届工农兵学员毕业离校,倒是腾出不少床铺。 使得一些安排更合理。 七七级中文系女生,从三十二楼四层,搬到了三十一號楼。 334宿舍,其他专业的男生全搬出去,换进来七七级文学班的男生。 大家正忙忙碌碌时,门口传来声音。 “同学们好,请问邱石邱作家在不在?” 顏乾虎几人侧头望去,门外站著一个拎人造革公文包的中年男人。 “你是?” “哦,我叫沈向鸿,是少年儿童出版社的编辑。” “又一个啊。” 沈向鸿听到这话心头一紧,忙不迭问:“还有哪个编辑来找过邱作家?” 顏乾虎回道:“昨天有个特地从上海赶来的,《少年科学》的编辑。” 这帮狗贼! “那他见到邱作家了吗?”沈向鸿四处打量,“邱作家人呢?” “在河北有事呢,还没回。” 暑假快结束时,邱石安排好其他同学的回程事宜,背著包和曹安晴先走了,去保定,曹妈的故乡。 直到现在也没见人。 人不在,还无法確定具体行踪,沈向鸿也是没辙,只能先告辞。 目送他离开后,老顏酸溜溜道:“人比人气死人啊。” 霎时间酸柠檬味在宿舍內瀰漫。 “我他妈投稿,都给我退回来。” “石头倒好,没事玩个儿童文学,一帮编辑还撵著抢。” “他就算写坨屎都有人抢好吧。” “哎……” “哎!” 要上架了 四十天,更了二十二万字,平均每天五千五。 新书期应该还算努力了。 接到编辑通知,今天上架,我考虑了一下,觉得这两天游玩的剧情,好像不太值得订阅,所以先发出来,晚上十二点之前我再更两章。 得现码,没存稿。 明天更三章。 上架后就不设定具体更新时间了,定个早上八点,手残的我经常半夜爬起来码字…… 反正写多少更多少,肯定不会比新书期少,我最近也在尝试改变文风,加快更新速度,但估计提上来要有个过程。 感谢新书期一路追更的朋友。 可惜还是没等来什么推荐。 不过咱们现在这点收藏,追读也不低,真的感谢兄弟姊妹们了,当然我不知道有没有女读者。 文豪文,我也是第一次写,难免有些生疏,大家的评论我每一条都看了,中肯的建议我全部接受,並且及时做出调整。 人家说抄评论,我是真在抄(笑)。 我现在意识到的最大一个问题,是主角不够高调,因此好像不够爽,可又考虑到如果一开始就很高调,写不了多久后,就会爽腻歪了。 解决办法倒也找到。 ——加快节奏。 只要节奏够快,各种年代事件融入进来,就不会陷入套路循环。 我会儘量確保大家的订阅,不白费。 请大家拭目以待。 学习其他作者定个加更规则吧。 每一百月票加一更。 要是有大佬上盟,那不提,五更起。 最后请义父们首订支持一下。 叩谢! 今夜偷月亮 12月1日 本书首发101??????.??????,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第80章 人生头一回 第80章 人生头一回 刚和小曹同志从河北回来,此行倒是顺利,了解到的只是曹妈年轻时的往事,大多是美好。 到燕园,邱石屁股还没坐热,室友们就告诉他一个消息。 “两个编辑?” 少年儿童出版社的编辑,那么肯定是来自《我们爱科学》杂誌了。 前者是后者的主管单位。 “怎么还有上海的编辑跑过来?” 梁左嘲讽道:“自己多大名声不知道啊,好意思问我们? 邱石: 这帮傢伙,颇有点“既怕兄弟过得苦,又怕兄弟提路虎”的意思啊。 当然,他这么问,好像也有点装逼的嫌疑。 突然有些头大。 首都的《我们爱科学》杂誌。 上海的《少年科学》杂誌。 这年头科幻领域的南北二虎。 “小糊涂”和“动脑筋爷爷”的世纪之爭。 想必这个年代长大的孩子,都有些印象。 首都《我们爱科学》杂誌的招牌栏目,叫“动脑筋爷爷”,书上有绘图,一位白鬍子老爷爷回答小朋友的各种问题。 上海的《少年科学》杂誌,也有类似栏目。 形象是“小糊涂”,一个爱动脑筋又有点迷糊的少年。 这两个刊物的读者,包括编辑们都在较劲。 那么到底是首都的“动脑筋爷爷”权威,还是上海的“小糊涂”更机灵呢? 倒是形成了良性竞爭。 推动了青少年科普工作的发展。 很多熊孩子深受薰陶,爱做小实验,搞发明创造。 比如为了做个矿石收音机,熊孩子会趁著家长不在家,把电视机给拆了,家长回来望著那一堆拼也拼不回去的零件,只恨当初为什么要生这个孽障。 老子砸锅卖铁才置的电视机啊! 两个杂誌的读者来信,都堆积如山。 熊孩子们的信里,充满了千奇百怪的问题,以及对科学的嚮往。还有熊孩子给编辑部,寄自己设计的永动机图纸。 一言以蔽之,这年头写科幻,这两个杂誌都不好得罪。 除了这两个杂誌,在1978年,你也找不到其他的科幻刊物。 后来的中国三大科幻刊物:《科幻世界》《科幻海洋》《智慧树》。 都是在1979年创刊的。 熬死另两个的《科幻世界》,起初叫《科学文艺》。 后来央视的少儿节目《智慧树》,跟这一时期的《智慧树》杂誌,仅是同名,没有半毛钱关係。 现在南北二虎同时找上门,稿子该给谁呢? 王八蛋朱瑋,答应让你推荐编辑,也没让你一下弄来俩啊。 邱石嗖嗖衝到二楼,来到系办公室,好傢伙,新生入学,一屋子人。 又去隔壁几间房瞅了瞅,看见景洁老师。 邱石叩了叩开的房门,走进去打招呼。 “北戴河好玩吗?” “嗨,承蒙系里和学校关照,我知道大向老师您居功至伟,我们张老师反映到学校,估计鸟都不会鸟。” 景洁老师姓向,因为有些岁数,又是个和蔼的父辈形象,所以熟络的学生都喊他大向老师。 “少拍马屁,啥事?”景洁老师笑骂。 “借个电话用用唄。” “就知道你小子没憋好屁。” 校园邮电所里倒是也可以打电话,但你要先做好排队两小时的准备。 一通电话掛到《人民文学》编辑部,朱瑋不在办公室,知道他是邱石后,那头才说去找找看。 好一番折腾,总算接到朱瑋的电话。 邱石道明情况后,没好气问:“到底是怎么个事?” 朱瑋弱弱道:“那天不是喝多了吗,八成酒后跟李陀说了,那傢伙你也知道,哪路编辑他都熟。” 这么一说,倒是不奇怪了。 朱瑋办事应该不至於这么不靠谱。 李陀他们家就是个沙龙,但凡提一嘴,什么事都瞒不住。 邱石问:“你联繫的是哪个?” “《我们爱科学》的沈向鸿啊,我虽然是上海人,但十六岁就去了北大荒,老家那边没啥人际关係。” “他们两个现在天天来找我,一天还不止一次,你让我咋整?” “啊这————” 这事无解,看先撞见谁吧。 稿子要是被拿走,另一边只能抱歉一声,或者再写个稿子。 左右是赚钱的活计。 邱石回到宿舍不久,一个身材清瘦、欢骨微突的中年男人,找上门来。 “邱作家你好,总算等到你了,我叫翟志勇,《少年科学》的编辑。” “你好你好,翟编辑是吧,劳您这么远跑过来。” “没事没事。借一步说话?” 邱石从床铺上抓起解放包,带上稿子,领著翟志勇来到图书馆。 这边一楼很適合谈事。 其实也没啥好谈的,他鼓囊囊的解放包,翟志勇盯了一路。 隨便在一间空活动室里,找到椅子坐下后,邱石取出厚厚一摞稿纸递过去。 翟志勇兴奋到搓手:“长篇?” 邱石点点头:“十八万字。” 用的是《人民文学》的爬格子纸,字数很好统计。 “本来应该不用看,单位要求必须按流程办,我看稿很快,你坐会儿?” 邱石示意他不必客气,起身四处溜达,跑到阅览室隨便翻著书。 大约半小时后,回到活动室,却发现翟志勇表情凝重,眉头紧锁。 邱石坐过去问:“咋了翟编辑,有什么过线的地方?” “过线倒还好,可邱作家,你这本书写的————”翟志勇欲言又止。 “无妨,你有话直说。” “那我就直言不讳了。” 翟志勇沉吟道,“不能说你写的不是一本科幻小说,可讲真的,里面的內容连我都看得一头雾水,邱作家你的想像力我是真心佩服,还写得这么细———— “问题是,青少年他百分之百看不懂啊。” 邱石插一嘴道:“我从来没说,我是专门写给青少年看的,我这本书大人也可以看,而且青少年他是会长大的,现在看或许有些迷茫,等过几年再翻翻,兴许就会有不一样的感受。” 这本《未来之城》,这个年代没有任何人,能够一遍读懂。 且不提人工智慧,拿著手机刷短视频,看小姐姐跳骚舞,当然他写的不是跳骚舞,这年头谁看谁不迷糊啊。 大哥大还没露面。 摩托罗拉dynatac,第一款商用行动电话,是1983年上市的。 “可我们的杂誌,定位是一本青少年科普读物。” 这话翟志勇说的还算委婉。 邱石道:“没关係,不勉强。” 翟志勇赧顏道:“那实在不好意思了,您的文笔是真的没话说。” 这一句你可以不夸的。 邱石收回稿子,送他离开。 这辈子头一回被拒稿,要说心里没啥波动,那是假的。 可没办法,这年头就这样。 名气不是最重要的,看看电影明星就知道,甭管群眾基础多好,也得按社会標准拿工资,月薪几十块而已。 哪像后世。 那些个所谓的顶流,贩毒的都得甘拜下风。 最重要的还是你的作品,要得到编辑的认可,他们才会编发。 这也无可厚非,总比后世恰烂钱好。 第81章 隱藏在编辑部的大佬 第81章 隱藏在编辑部的大佬 见到首都《我们爱科学》杂誌的编辑沈向鸿,是当天下午。 邱石还是把他领到图书馆一楼。 这回沈向鸿看稿子,邱石的心情就没有上午那么轻鬆了。 花费一个月,放弃了好多跟两个妹子玩的机会,才写出来的稿子。 要是没刊物愿意发表,你说糟不糟心。 沈向鸿眉头皱起的一剎那,邱石已经察觉到,心头咯噔一下。 大抵是完了。 果不其然,沈向鸿抬起头道:“邱作家,有句话我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你说。” “你这样写科幻小说的?” “————不然呢?” “这种写法,没有读者会看的。” 沈向鸿诚恳说道,“我跟朱瑋关係不错,邱作家你如果真想涉足科幻领域,在写作上还得注意两个问题。” 邱石摆出洗耳恭听的姿势。 沈向鸿继续说道:“第一,其实我能看出你內容里面的文学性,关於婚姻,关於育儿,牵扯到深刻的社会伦理问题,这些放在纯文学小说里面,很好。但在科幻小说里,恰好是最不需要的。” 邱石皱了皱眉,不过没打断他。 “第二,你在科技细节方面的想像力,令人惊嘆,细节能產生真实感,这我理解,但太过了,以至於造成一种晦涩难懂的感觉。得不偿失啊,甚至可以说完全没必要。” 沈向鸿思忖少许后,又说:“你这本小说我可以编发,如果你愿意大修一下的话,刪掉那些文学向的社会伦理內容,以及没必要的科技细节,改成一个三四万字的中篇小说,我认为正合適。” “改不了一点!”邱石慍怒。 沈向鸿赶紧摆摆手:“好好好,我不说了。” “不好意思。” 邱石深吸一口气,平復一下心情后,问,“沈编辑,你们做科幻编辑的,从来都不关注世界科幻读物吗?” 沈向鸿怔了怔,回道:“没必要吧,国情不同,那都是资本主义的东西。” 邱石震惊:“科技还分什么主义?” 咋地,人家小布尔乔亚用电灯泡,你偏不用是吧。 什么年代了! 落后就要挨打的道理还没悟? 沈向鸿也意识到刚才脱口而出的话,有些迂腐,訕訕一笑道:“我们杂誌毕竟是少儿读物嘛,你这小说中连核能源都提到,青少年哪需要接触这些东西。” 邱石驀然有些悲哀。 “沈编辑,这只是你的看法,青少年的好奇心,绝不只是满足於电灯泡为什么会发电。 “咱们国家没几本科幻类杂誌啊,你是专业的科幻编辑,难道就没想过,让咱们的科幻杂誌更进一步,也科普一些硬核点的內容? “据我了解,在世界范围內,科幻杂誌主要的受眾群体是成人。科幻题材一样可以启迪成熟思维,说不定作用更大,早年有些科幻小说中的科技,现在其实已经实现了。” 沈向鸿不动声色地把稿子递迴到他手上:“但我们隶属於少年儿童出版社啊。” 话不投机半句多。 邱石收好稿子,起身送客。 算逑! 稿子先留著,等明年三大科幻刊物问世。 要是它们也不愿意发,我特么自己搞杂誌自己发! 正好他也有办杂誌的计划。 不过————要快,等八三年摊子还没支棱起来,八十年代就没戏了。 邱石的心情实在算不上好。 这本《未来之城》,是他自认为,目前写的最牛的书。 也是付出心血最多的书。 脑子都想破了啊! 学校明天开始军训,为期两周,主要是两个项目:列队训练和实弹射击。 男生们都很激动,邱石也想赶紧打上一梭子。 东城区,东西十二条胡同21號。 少年儿童出版社大院。 沈向鸿回到单位,是隔日上午。 昨天从海淀乘公交车回来时,天色已经黑透,他直接回了家。 《我们爱科学》杂誌社编辑部里。 见到沈向鸿露面,其他编辑纷纷打听起来。 “怎么样老沈,会到邱石没有?” “听说这位小邱作家,可比大领导还难见到,北大中文系以学生要以学业为重的由头,把所有邀请都推了。” 沈向鸿点点头:“见到了,稿子也看过。” “哎呀老沈同志,恭喜了!” “哈哈,《少年科学》的傢伙白跑一趟吧,老沈威武!” “老沈你的风光日子到了,看看《人民文学》的朱瑋现在多威风,到处搞匯报演讲。” 沈向鸿尬笑道:“稿子我没要。” “啊?!” “不是、你把邱石的稿子拒了?” “哎妈,老沈你牛大发了!” “老沈同志,你没吃错药吧!” “老沈你確定这稿子你不要,那我可去了啊。” 编辑部里,满堂譁然。 所有人脸上都透著惊愕之色。 靠左墙第一张一头沉办公桌旁,有位原本聚精会神看稿的老者,也抬起头来,表情诧异。 邱石这个小娃娃的大名,连他都如雷贯耳。 《芙蓉镇》他一口气看完,后面又找来《忠诚与虚偽》看过,必须得承认,这孩子文采斐然,才华横溢。 再加上现在红得发紫。 还有人会拒收他的稿子? 求都求不来吧。 编辑部里的人都知道,沈向鸿能得到这个组稿的机会,还是《人民文学》朱瑋牵的线。 望著同仁们都是一副看二傻子的眼神,沈向鸿苦笑道:“不是我的问题呀,那稿子你们任何一个人去看,都不会要的。 “我从不否认邱石的文学才华,但通过这件事,我又一次深刻地明白:即便是天才也有局限性。 “他根本不会写科幻————好吧,他说他写的是硬科幻,是能与世界接轨的那种,姑且当他不会写我们要的这种科普读物吧,那我要来干嘛,还是个十八万字的长篇。” 编辑们议论纷纷。 看来沈向鸿脑壳没生锈。 这么说他们还是对邱石期望太高,以为他什么都会写呢。 毕竟现在又在传,他会写一种新诗,年轻人喜欢得很。 “硬科幻?小沈,稿子你看过是吧,能讲讲吗?” 沈向鸿望向说话的老者,微微躬身喊道:“卞老。” “您老容我想想哈,就是邱石说很硬的那些內容,跟读文言文似的,我看我能不能想起来一点。” 被他唤做卞老的人,笑了笑,也不催促。 这位卞老不是《我们爱科学》编辑部的编辑,但他在这里又有张办公桌,属於“编外主力”。 不领工资,也没编制,当然他也不需要这个编制。 要问为什么,就俩字—热爱。 热爱科普事业。 这种事,在这年头不是个例,新时期的春风吹来,尤其在文艺界,各单位陆续恢復工作,人才却凋零得厉害。 一些学富五车的复合型人才,通常是大佬,便在本职工作之余,自愿加入其他单位义务劳动,缓解人才压力,也可以带带新人。 沈向鸿回忆起来一些內容,缓缓说道:“比如什么风能、核能、光伏发电,对啦,这个光伏发电,还可以把什么发电板当成屋顶用,这样屋顶吸收太阳,家里就能用上电了,还不用电费。 “还有什么新能源汽车,不烧汽油,也是电力驱动,用什么什么电池,我实在想不起来了。 “他写的那个人工智慧,嚇死个人,什么都懂,感觉有了它,人都可以不要脑子。 “?卞老,您坐呀,您老站起来干嘛?” 沈向鸿诧异,身体还在抖。 莫不是发病了? 不敢耽搁,急忙衝上前:“卞老您药呢,您药呢?” “我要你个头,赶紧去把稿子拿回来!” 第82章 不像是假的 第82章 不像是假的 ”日落西山红霞飞,预备,起!” “————战士打靶把营归、把营归,胸前红花映彩霞,愉快的歌声满天飞————” 北大五四操场上,歌声飞扬。 数千名学生,以班级为单位列队整齐。 驻京某部队派来一些年轻士兵,作为此次军事培训的教官,平均年龄比北大学生还小,小战士们格外认真,一板一眼。 问题是歌也唱了,这靶它不打呀。 说是列队训练一个礼拜,练习瞄准四五天,最后一两天才安排实弹射击。 这就有点枯燥了。 “邱委员,快看。”梁左手不敢动,朝操场外围一个方向努嘴示意。 “啥呀。” “东瀛花姑娘,你看是不是。” 他们在这搞军训,操场周边吃瓜的人还不少,梁左说的这一拨,以前还真没见过。 日本这年头富得流油,日本人穿衣打扮,包括精气神,跟东亚其他国家的人,还是有点区別的。 经邱石鑑定,应该是刚入校的一批日本留学生,男女对半开。 过去的八月上旬,在七二年中日正常邦交化的基础上,又签订了中日和平友好条约,日本大量派遣留学生过来,倒也不奇怪。 借著这股风。 现在四九城里应该涌进来不少日本人。 寻找商机啊,旅游之类的。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你们两个嘀咕什么呢?出列!” 完。 “每人五十个伏地挺身,立刻!” 梁左瞪大眼睛:“夺少?” “一百!” 邱石早已经趴到地上,像一个么得感情的手臂曲轴机器,示范著男人的终极標准,连教官小战士都看得大为惊讶。 “嗯,你五十个就行。” 他感觉这学生一口气能做二百个,娘的,他也只能做这么多。 反观梁左,有气无力地撞击著大地,当然大地一点反应没有。 列队训练的核心意义,在於凝聚团队精神,塑造个人的精气神,想咱们三军仪仗队之威武,那正步踢起来,咚咚咚!宵小之辈有一个算一个,谁不心头擂鼓。 想明白这一点后,邱石倒也练得积极。 不过有人不给机会。 张剑福老师跑过来喊人:“邱石你向教官同志请个假,出来一下,少年儿童出版社的编辑找你。” 邱石小跑上前打报告,小战士教官忽然眼神明亮,小声问:“你就是写《芙蓉镇》的作家邱石?听说是北大学生,还真是啊。” “啊————对。” “我两本杂誌都买了,回头能给我签个名不?” “是!” 小战士教官一阵激动,发现学生们全盯著他,立马又板起脸:“继续列队前进,十圈!” 再次见到沈向鸿,邱石多少有些疑惑。 不是瞧不上他的稿子吗? 三十二楼二层,系里的一间小办公室里,景洁老师正和沈向鸿閒谈,见邱石出现在门口,起身离开:“你们聊。” 沈向鸿站起身,尬笑道:“邱作家,不好意思哈,我可能看走眼了,稿子呢,我带回编辑部再仔细研究一下。” “不必了。” 邱石直接拒绝,对方的认知和思维模式摆在那里,能研究出个什么花来。 每一个作品,都是作者的心血。 就他而言,他拒绝有一丁点的勉强。 沈向鸿只当他年轻,耍性子,好一阵劝说,邱石仍然不为所动。 坦白讲,邱石认为这个沈编辑没有前途。 作者和编辑之间,应该是双向奔赴。 他已经看不上这个沈编辑。 《未来之城》给他编发,也是浪费,真要通过这部作品,像朱瑋样,把他抬起来,说不定还是祸事。 实在没辙,沈向鸿只能道出实情:“其实————是卞德培卞老,让我来的。” “谁?” “首都天文馆的卞德培同志啊。” 邱石约莫想起来了,首都天文馆的创办元老之一,天文科普作家,其他的不太清楚,另外只知道天上有颗星星,是以他的名字命名的。 沈向鸿一番解释后,邱石才知道卞德培先生,如今在《我们爱科学》编辑部义务做编辑。 终於遇到识货的了。 既然是卞先生开口,这个面子肯定得给。 邱石回宿舍取来稿子,交给了沈向鸿。 中午,位於东城区的少年儿童出版社大院內。 《我们爱科学》编辑部里,小同事们帮忙打来的饭菜,卞德培动都没动,趴在一头沉办公桌旁,埋头细读,精神奕奕。 其他人也不敢打扰啊。 沈向鸿坐在自己的位置上,脑瓜都差点没挠禿,这本书有这么好读? 说它不科幻吧,它又挺科幻的。 人工智慧是个什么鬼,亏邱石能想出来。 说它扯吧,它又不够扯。 人家《小灵通漫游未来》能畅销,是因为里面比如飘行车这类物件,青少年十分喜欢。 这本《未来之城》里面,说是给汽车装上几个螺旋桨,也能起飞。 那不就是直升飞机么,有啥好稀罕的。 “这可不是一本普通的科幻小说啊!” 卞德培终於看完了,虽然已经看得很细,但他认为还没看懂十之一二。 这本书值得反覆精读,甚至立项研究。 见他抬起头,其他编辑才敢搭话。 “怎么说卞老?” 其实卞德培年纪也不算太大,五十多岁,这么喊主要是出於尊敬。 你们单位要是有一位这样的知识前辈,过来义务帮忙,你也得尊敬。 “不瞒你们说,这么粗略一扫,我也没看懂。” 听卞老这么一说,沈向鸿长鬆口气,向同事们示意道:“你们看你们看,不是我的问题吧,以卞老之博学都不容易看懂,更何况咱们的青少年?” 编辑们齐齐点头。 卞德培却是皱起眉头:“人家小邱作家不也说了吗,不是专门写给青少年看的,再说又不是他主动投稿,是咱们过去求稿。 “不能因为我们短时间內看不懂,就否定了这本书的价值。” 他顿了顿,道:“我之所以没看懂,是因为这本书提到的很多內容,触及到我的知识盲区,但我又从一个点上,印证出,这本书可不是信手之作。 “小邱作家必然花费了极大心血啊,真不知道他翻看了多少资料,有些资料我看北大图书馆都未必有。 “然后在这些资料的基础上,作家凭藉超凡的想像天赋,对这些科学技术展开了发展联想。 “以我的认知,只了解书中的一种科学技术,你们知道我看完有种什么感受吗?” 沈向鸿搭话问:“啥感受?” “不像是假的。” " ” > 第83章 重磅之作 第83章 重磅之作 卞德培提到的这个技术,是太阳能发电。 1954年,贝尔实验室利用半导体材料硅,研製出世界上第一块,具有实用价值的单晶硅太阳能片。 指甲盖大小。 五八年,美国第二颗人造卫星“先锋1號”,安装上了太阳能板,为其无线电发射器供电。 结果卫星运行了数年之久,而之前使用的化学电池,只能工作几天。 同年,我国科学院半导体研究所,开始了对硅太阳能电池片的研究。 七一年,我国“实践一號”科学实验卫星,成功发射。 该卫星搭配了我国自主研发的硅太阳能电池板,作为辅助电源,至今仍在太空中正常运行。 搞天文工作的卞德培,对这方面,自然门清。 他扫视著编辑室里,听得一脸懵逼的编辑们,戳戳办公纸上稿纸,道:“这就是书中提到光伏发电技术,由来已久,但目前不光是咱们,这项技术在世界范围內,基本都是服务於航天等国防重大工程。 “而在小邱作家的笔下,光伏发电已经普及到民用领域。 “甚至你们家的屋顶,都能使用光伏电板代替,从而实现白天充电,晚上用,还不需要电费。这是多么美好的畅想啊。 “重点在於,小邱作家他不仅仅是畅想出这种结果,他根据合理推测,理出了一条光伏发电普及化的发展脉络,並写出了技术逻辑!” 卞德培在厚厚的稿纸中,找到某一部分內容。 看了几眼后,才说道:“我只给你们分享一点吧。太阳能发电技术,即便不懂,也可以想像到,用光伏面板吸收太阳的能量,转化成电能后,肯定要储存起来。 “这就涉及到电池。 “目前的技术是使用铅酸电池,这还是上个世纪中期,法国物理学家发明的。 “小邱作家在书中,提到了鋰离子电池,优点是能量密度极高,寿命长,充放电效率快。 “我跟你们讲,鋰离子电池这个概念,真实存在。 “前几年,英国科学家斯坦利·惠廷汉姆,提出要用二硫化鈦正极和金属鋰负极,搞这个电池,但因为鋰枝晶导致短路的风险,没办法安全使用,研究暂时搁浅了。 “小邱作家的知识面之广,令人惊嘆啊,他显然也知道这件事。 “所以他在书中写的鋰离子电池,不一样,不使用金属鋰作为负极,而是用十分廉价的石油焦炭,他用书中人物的话,间接阐述了可能性。 “你们猜怎么著? “至少以我的认知,我挑不出毛病,一切都显得那么合理。 “我觉得这事能不能成,相关方面的科学家,还真得做实验研究一下!” 好傢伙! 满堂譁然。 什么鋰离子电池,编辑们那是完全没听懂。 但他们听懂了一点,邱石的这本书,居然对科学家都具有启发意义! 望著那一双双牛眼,卞德培笑道:“你们也不用这么大惊小怪,优秀的作家,绝对是一等的天才,像莎士比亚、歌德、席勒,他们一边搞文学,把哲学也给讲透了。 “世界上一些厉害的科幻作家,他们在作品中畅想的不少物品,真的在逐渐变成现实。 “欧美还有一门叫未来学”的文学样式。 “这个世界上,有些聪明人,他是真有预见性的。” 沈向鸿听得头皮发麻,这话跟邱石说的有点像啊。 卞老的话,他不敢不信,他现在心情有点矛盾。 一方面他想到,这么硬的书,给青少年看,合適吗? 另一方面,他惊喜於居然能组到这样的稿子,让科学家来看,都不算消遣他们。仿佛他这个责编的含金量,也是直接拉满,倍儿有面子。 “那卞老,你看这书,能编发吗?”他故意问。 因为他觉得社里,跟他的观念差不多。 他们杂誌的定位很清晰,青少年科普读物。 这本书真想发表,还得要卞老这样有身份的人,使把劲儿。 卞德培还他一对牛眼:“这不是废话吗!纵观我国科幻小说发展史,把二十年代都算上,什么时候出现过这么重磅的作品!” 艷阳高照。 王府井大街上。 两人结伴而行,领头的是一个穿灰色西装的中年男人,看到周围有人打量过来,他便笑呵呵地、秀起他那整脚的中文口语。 “泥嚎泥嚎。” 一个穿仿中山装、拎著人造革公文包的男人,名叫胡凯,日语翻译。 不过胡凯觉得,这趟派他过来,其实很多余。 眼前这个日本人,保不齐比他的汉语水平还高。 只是缺少交流机会,口语不咋地。 “外文书店!哈哈,就是这里。” 日本中年男人指向街边的一个门头。 胡凯微笑点头。看,他说什么来著。 进门后,胡凯向外文书店的工作人员,介绍道:“这位是柴野拓美先生,日本《宇宙尘》科幻杂誌的主编,柴野先生很关注海外科幻作品,这次过来,也想看看咱们中国的科幻作品。” 王府井外文书店的经理,忽然把胡凯拉到一旁。 胡凯皱眉道:“不要这样,现在中日友好,咱们又没什么悄悄话好讲的,待会儿让人家觉得我们有什么事避著他。” “可是,咱们店里没有中国科幻作品。” “啊?一本都没有?!” “青少年科普读物行不?” 胡凯: ” 外文书店,顾名思义,主要售卖外文书籍。 一部分是从国外进口的原版书,提供给中国读者。 另一部分是咱们的书,翻译之后,向外国人进行文化输出。 第一家外文书店,成立於1950年,当时叫“国际书店”。 六十年代左右,首都、上海等大城市,陆续成立了外文书籍门市部或销售点,算是外文书店的前身,如今全国统一命名。 柴野拓美已经在书店里,饶有兴致地逛起来。 胡凯和书店经理急得直跳脚。 丟人啊! “怎么会这样?” “科幻作品咱们向来不重视啊,要说书有也有,最近有本《小灵通漫游未来》,新华书店那边,卖得好得很,只是没翻译成外文。” 胡凯眼珠子一转,绝不能让日本人发现,咱们偌大一家外文书店,竟然没有一部科幻作品。 当机立断! “柴野先生,我突然想起个事,如果是找最好的科幻作品,还真不能在这边找。” 胡凯不动声色走过去。 “哦?”柴野拓美疑惑,“那去哪里找?” “在新华书店。刚才经理跟我说,最近有本科幻小说写得极好啊,都卖爆了,因为刚出版,还没来得及翻译成外文,不过对您来说,肯定不存在阅读障碍,咱们现在去,都不一定能抢到呢。” “这样啊,走走,胡先生你一定要帮我抢一本啊!” “放心,交给我。” 两人哧溜杀进王府井新华书店。 7 第84章 意外收穫 第84章 意外收穫 五四操场。 邱石趴在草地上,手持一把真傢伙,没装刺刀。 靶子距离枪口一百米,闭著左眼,右眼確定好准头后,右手食指猛地扣下。 可惜没扳机。 目前还在练瞄准,扳机都给卸了。 “三点一线懂吗?” “这位女同学,你枪口朝哪?打飞机呢!” 耳畔传来教官小战士的声音。 邱石是真想打一梭子。 气煞老夫! 上午接到沈向鸿打来的电话,说是《我们爱科学》杂誌同意使用他的小说,稿费標准千字五元。 他直接说了两个字:“再见!” 然后掛掉电话,他也懒得再找沈向鸿,扭头往《人民文学》编辑部去了通电话。 朱瑋外出公干了。 他留下话让朱瑋回来后,马上联繫他。 人是朱瑋介绍的,他们关係似乎不错,这事得跟朱瑋说明一下,再就是让朱瑋去把稿子拿回来。 不仅仅是两块钱的事。 邱石觉得是对他作品的侮辱。 更是对他一片苦心的辜负。 他自然知道这样做,不仅会交恶沈向鸿,也会得罪《我们爱科学》杂誌,甚至是背后的少年儿童出版社。 无所谓了。 他本意不想得罪任何人。 但谁如果看不起他的作品,不拿他当根葱。 天王老子他都不鸟。 没道理重活一世,还要受窝囊气。 (请记住????????????.??????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下午的训练还没结束时,倒是没想到朱瑋亲自赶过来了。 五四操场外围,两人並肩而行。 “我没喊你过来啊。”邱石道。 朱瑋苦笑:“我们编辑部的花姐跟我说了,你虽然声音不大,但是一点感情没有,像一口即將喷发的火山,我敢不来吗。” 邱石笑了笑,很快又收敛笑容:“先说明,我没有怨你,只是那个沈向鸿,包括他们杂誌,我从此再也不想接触了,所以还得麻烦你跑一趟,把我的稿子拿回来————” 事情的来龙去脉,一五一十讲清楚后。 朱瑋瞪大眼睛,气愤道:“他们只给你千字五块的稿费標准?妈的,有病吧!” 邱石诧异:“你又没看过稿子。” “你能写垃圾东西?” ” ” 朱瑋停下脚步:“其他的话不说了,稿子我去拿回来,包在我身上,老沈要是不给,我他妈抢也抢回来!” 说罢,带著一股怒气,扭头便走。 邱石决定以后文学向的作品,都会先想著这娃。 东城区,少年儿童出版社大院。 《我们爱科学》编辑部,顾问办公室里。 靠墙的捷克式木条沙发上,沈向鸿蔫头耷脑坐著。 里侧的一头沉办公桌后面,坐著个头髮花白的男人,他是杂誌社的顾问,王国忠。 “小沈啊,这事成也是老卞,败也是老卞,他肯定是真喜欢这本《未来之城》,经他这么一极力推荐,出版社那边一过眼,直接给定了稿费標准。 “別说郑主编不在,在也不好改变的,我们毕竟是下属单位。” 王国忠嘆息一声道,“这事你要体谅一下,上面有上面的考量,《未来之城》写得好不好,我先不作评价,跟咱们的杂誌定位,確实不太吻合。 “这个小邱作家呢,不管名气多大,以前没有过科幻作品啊,第一本书能给千字五元的稿费標准,应该来说还是合理的。 “你没好好劝劝他?” 沈向鸿鬱闷道:“那也要给我机会啊,我把这个稿费標准一告诉他,他直接来一句再见”。” “哎,现在的年轻同志,咋把钱看得这么重啊,想当年我们只要作品能发表,不要钱都行。” 王国忠问,“所以小邱作家现在是什么意思?” 沈向鸿苦笑道:“还能什么意思,不情愿唄,我看社里也是抱著可发可不发的態度,这事要是传到上面人耳朵里,那不就崩了嘛,我现在是两头为难啊。” 王国忠想了想,支招道:“这事还得让老卞出马,他一个外人才好说话。” 沈向鸿沉吟道:“稿费標准是赵主任定的,他向来说一不二,哪怕卞老出马也没用吧。” “这就不好说了。” 沈向鸿也没有其他法子,只能等卞老过来了。 卞老本职工作在首都天文馆,不会一直待在他们编辑部。 隔日上午。 一辆银色华沙牌计程车,缓缓驶进少年儿童出版社大院。 因为提前打过招呼,有人在出版社主楼前迎接。 “柴野先生是吧,欢迎欢迎,热烈欢迎。” “不敢当不敢当,冒昧前来,多有叨扰。” “哎呀,柴野先生中文说得这么好啊!” “哪里哪里,口语太差了,还要多学习。” “柴野先生请。” “麻烦了。” 一行人进入主楼。 与此同时,朱瑋拎著人造革公文包,从公交站急吼吼赶过来。 门岗小哥倒是认识他,笑著打招呼:“朱编辑,又来找沈编辑啊。” “对!找那个孙子。” 门岗小哥: 吃火药了这是。 少年儿童出版社主楼,二层,一间办公室里。 火药味十足。 “老卞你不要闹行不行,今天有外宾过来,被人家看到成何体统!” “老赵我看是你在闹,你有认真看过这本《未来之城》吗,来来,你再好好看看,先不说邱石本来就是知名作家,以这稿子的质量、它的科普价值和意义,你好意思定个千字五元的稿费標准?” 卞德培拿著厚厚一摞稿子。 走上前,塞到坐在办公桌后面的赵永进,怀里。 赵永进额头鼓包道:“我看过!我老实跟你讲,要不是你极力推荐,这本小说我们都不见得会要。我不管它写得多好,你自己说,它符合我们少年儿童出版社的定位吗?” “什么定位?” 卞德培反驳道,“青少年就不应该看硬科幻吗,这个定位是你们定的,还是广大青少年定的,你有问过他们的意见吗?” “你这是无理取闹,我不跟你爭。” “我跟你讲赵永进,以我推测,小邱作家可能认为受到侮辱,我要是像他这么出名,还费尽心血写出这样一部著作,中国歷史上最伟大的科幻作品!谁给我这样的稿费標准,我也生气,要是造成这本书最后被毁,你就是中国科幻界的罪人!” 好傢伙。 赵永进还没怎么样。 这一嗓子,把刚从楼梯口上来的一行人,惊得不行。 柴野拓美诧异道:“中国歷史上最伟大的科幻作品?一旦毁了,就成了罪人?” 他指指自己拎著的鱷鱼皮手提包,侧头问:“比它好很多吗?” 包里有一本《小灵通漫游未来》,这几天,柴野拓美精读多遍,非常感兴趣。 中国科幻对於未来的想像,充满了宏大的工程感。 这跟日本科幻,热衷於末世题材,形成了有趣对比。 来到中国后,他也看到,这个国家確实贫穷,不过在他看来,正因为这样,在科幻作品里,才展现出了对於未来纯粹而美好的渴望。 中国科幻作家已经在想像,他们日本科幻作家,不敢去想像的未来。 此行柴野拓美的目的,是要拿下这本《小灵通漫游未来》,在日本发售的权利,虽然这个国家还没有加入国际版权公约,毫无版权意识,不过能光明正大拿到,也实在犯不著偷偷摸摸。 左右不需要花钱,或者花费极小的代价。 让柴野拓美没想到的是,居然还有意外收穫。 胡凯一脸懵:“我————不清楚啊。” 说罢,望向出版社的人。 柴野拓美已经用请示地口吻说:“我能看看他们討论的这部作品吗?” 外宾要求。 这点小事,哪能拒绝啊。 > 第85章 抢稿 第85章 抢稿 赵永进赵大主任的办公室里。 柴野拓美坐在捷克式木条沙发上,手里捧著厚厚的稿纸,坐下后就没挪过窝。 满屋子人也不知道啥情况。 出版社大领导狂对胡凯使眼色,会客室那边安排好了一切,坐在这边算怎么一回事。 胡凯也是无语,柴野拓美中文十级,有什么话你们不会说吗? “柴野先生,不如先移步会客室,那边备好了茶水,您远来是客,理应先喝杯茶。” 柴野拓美似乎搭眼看了他一眼,头没动:“能不能让我先把稿子看完?” “柴野先生,我听说这些稿子有十八万字呢,贵国也是讲究茶道的。” “茶道————” 听闻这话,柴野拓美总算抬起头。 在出版社大领导的眼神示意下,一个年轻点的小领导,赶忙上前招呼:“柴野先生,这边请。” 说罢,上手去接稿子。 厚厚一摞呢,拿著不累啊。 然而扯了扯,没有一把扯过来。 柴野拓美让让一笑,终於还是把稿子给了他。 同楼层的会客室里,刻意拾掇过,藏红色灯芯绒布艺沙发上,罩著带图案的白丝座套,红木茶几上摆放著乾果果盘。 外宾进入后,几名青春靚丽的出版社女职员,端著托盘送上茶水。 就在出版社大领导们,陪同柴野拓美在会客室喝茶时。 二楼楼梯口,怒冲冲窜上来一个男青年。 “朱哥,朱爷!你別这样行不行。”沈向鸿跟在后面追上来。 “我跟你讲老沈,三天之內,咱俩无话可说,作家那边不同意,咋地,你们还想硬发啊?” 该说不说,沈向鸿確实有这个想法。 他搞不定上面的人,只能含糊邱石那边了,反正他心知肚明,不会有下次。 这年头谁不是稿子寄给编辑,编辑审核后,好,可以发,然后就发了。 给你多少稿费你拿多少,哪来的逼逼叨叨。 有意见? 保留。 朱瑋可是记得,他在邱石面前撂下的话。 这衙门虽然不小,但没他的大,也管不到他。 刚上二楼,看见廊道里杵著一些人,其中一人手上拿著一摞厚厚的稿子。 《人民文学》的蓝格子纸,朱瑋不要太熟悉。 急吼吼衝过去,问:“同志,你拿的是《未来之城》的稿子吧。 “啊————是吧,你不是《人民文学》的朱编辑吗?” “是我,请把稿子给我。” “干啥?” “你们挑三拣四的,作家邱石不愿意给你们发,让我过来拿。” “他还不愿意给我们发?” 朱瑋不想多逼逼,薅来稿纸,揣进人造革公文包里,正准备闪人。 人堆后面,卞德培一下急了,跑上前拦下他。 “朱瑋你搞啥呢,不在这发,在哪发,上海的《少年科学》?我听说那边早先就拒稿了,你別意气用事,小邱作家也一样,你俩关係好,劝劝他。这边我们在努力爭取,莫急。” “卞同志啊。” 朱瑋刚才没留意到他。 沈向鸿从另一个方向,堵住朱瑋的去路。 “你们看那是啥?”朱瑋突然指向一个方向。 正当大家齐齐扭头望去时。 嗖朱瑋脚底抹油。 他毕竟年轻啊,今年二十六岁。 等眾人意识到被骗,摆回头时,只能看到一抹白色的確良,消失在楼梯口拐角。 “朱瑋你个臭小子,给我站住!”卞德培气得嗷嗷叫。 他是真怕邱石年轻气盛,一怒之下,把稿子给毁了。 作品不被待见,发生的毁稿事件,在行业內屡见不鲜。 卡夫卡在遗嘱里写到:“我遗物里所有的一切————毫无例外地予以焚毁。” 如果不是他挚友马克斯·布罗德的背叛,他不可能成为二十世纪最伟大的作家之一。 果戈里亲手把《死魂灵》第二部,给烧了。 鲁迅满怀热情创作的第一部作品,《斯巴达之魂》和数篇科学论文,投给杂誌社,遭遇冷遇和退稿,直接撕了,扔垃圾桶。 “老卞,你又搞什么?!” 赵永进当然有资格进会客室,他比那些下楼接待的人,职位更高。 不仅是他,里面的人纷纷走出来,查看什么情况。 柴野拓美的心思根本不在喝茶上,完全是应付,募地发现刚才拿走稿子的人,手上空空如也,急忙上前问:“先生,稿子呢?” “呃————被人拿走了。” “啊?!” 赵永进笑著说:“柴野先生,那不是什么要紧的稿子,您不是对《小灵通漫游未来》感兴趣吗,我们还是谈这本书吧。” 柴野拓美扭头望向他:“那本《未来之城》,比《小灵通漫游未来》要紧一百倍!” 赵永进:“————"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卞德培大笑,一言不发地离开,笑得眼泪都掉下来。 下楼的背影,透著悲凉。 为什么总有那么多外行,偏偏把持著话语权! 柴野拓美的话,让出版社的人都大吃一惊。 “柴野先生,那本书————有这么厉害?” “其实我已经发现,中国的科幻还处於起步阶段,优秀的作品,似乎没有几本,《小灵通漫游未来》这本书固然不错,但它更適合孩子看,这么跟你们说吧,如果把它比喻成孩子,那本《未来之城》,就是巨人!” 柴野拓美带著兴奋说道,“我熟知世界科幻,中国因为一些原因,算是最后才了解的大国,果然还是厉害的,人才济济。 “那份手稿我只看了一小部分,仅此,我都敢断定,它將是一部伟大的科幻著作,世界科幻史上少有的佳作!” 出版社领导们面面相覷。 这么高的评价? 赵永进望向之前拿走稿子的下属,问:“稿子呢,被谁拿去了?” “《人民文学》的朱瑋。” “人呢?” “刚走。” “让门岗把他拦下来!” 再说朱瑋,他任职於业界的顶级大衙门,最近也算人五人六,虽说不在乎少年儿童出版社这边,对他的看法。 但这里面有很多人,论级別,不知比他高多少。 不提旁人,要是卞德培追上来可咋办,还能把他撂倒? 老卞同志看起来没有坏心思。 问题是,这样他要无法兑现给邱石的承诺了。 所以他跑得飞快,这会都坐上公交了。 “不是,售票员,这是哪路公交来著?” “350路,去朝阳的。” ” “” 他不打算回单位啊,他要去海淀的。 砰!砰!砰———— 五四操场施行人流管制,邱石趴在草地上,一连放五枪。 当然也只有五枪。 每人五发子弹,不过手,教官给押子弹。 真吉尔爽。 他都感觉他能上战场了。 事实上让他们搞实弹射击,也是这个意思,不能丟了血性,时刻准备著。 旁边的报数员拿著望远镜,开始报告:“7、7、8、9、10环!” 教官小战士拿著本本记录分数,等邱石爬起来,笑呵呵道:“厉害啊,平均8.2环,这可是神枪手的水准!” 邱石惊讶,我这么优秀的? 以前只玩著过土銃,上铅弹,打鸟。 他可是正常玩,这年头没那么严,农村人家有土銃的不少,得打猎啊,野猪狗獾害庄稼,大队民兵队那是有真傢伙的,一些大单位,据说连坦克都有。 实弹射击是要记成绩的。 他们班27人优秀,6人及格,7人不及格。 还有几个大概怕弹壳崩脸吧,反正不见人,各有由头,於是班上多出几个“逃兵”,大家一致协商好,往后不管干啥,让他们坐小孩那桌。 第86章 在我这里,只有自己人和老外 第86章 在我这里,只有自己人和老外 首都饭店,东楼。 眼下的首都第一高楼,主体高18层,局部20层。 客人住宿、活动只到18楼,再往上的楼体构造不是平的,不过顶层有直升机停机坪。 设计之初就考虑了战备功能。 12楼的一间客房里,色调庄重,家具全以红木打造,苏联混欧式的风格,墙壁上掛著仿製的、北宋范宽的《溪山行旅图》。 柴野拓美在房间里来回踱步,虽然《小灵通漫游未来》这本书的事,已经谈妥,但那份手稿,仍然令他恋恋不忘。 “胡先生,我必须完整地看一遍那本《未来之城》,你能帮我联繫到作家吗? ” 窗边的灯芯绒单人位沙发上,胡凯沉吟道:“人倒是不难找,但您联繫作家这事,不合规矩啊。” 柴野拓美停下脚步,转身道:“他很出名是不是。” 胡凯点头:“那是呀,写一本火一本,听说他还写诗,也造成不小的影响。” 柴野拓美望著窗外的夜空,面露敬仰之意:“果然是天才。胡先生,我希望能阅读他所有的著作,反正这漫漫长夜也无聊,贵国並不流行夜生活,你能帮我找来对吧?” “这是小事。” “非常感谢。话说回来,为什么我联繫这位作家,不合规矩呢?” 胡凯踌躇,具体原因他也说不上来,好像没有过这样的先例,他斟酌著语言说道:“一般来讲,在我国,外宾想要联繫某个人,首先得联繫他的单位,这很关键,那个人的意见反而不重要。” (请记住????????????.??????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比如这次,柴野拓美拿下《小灵通漫游未来》的日译版发行权。 作家都没露面,恐怕都不知道。 出版社那边也没有让他露面的意思。 至於国际上通行的版费,没有的。 事实上柴野拓美没有支付一分钱,因为出版社那边认为,咱们的作品能在国际上发行,已经是一种荣耀,等於宣传咱们的文化。 这么好的事,哪还需要收钱。 出版社只提了一个要求:到时候日文版发行的时候,麻烦柴野拓美邮寄一册,当作纪念。 柴野拓美下意识点头,这次的经歷,也让他清晰地认识到,单位在这个国家的重要性,问:“写《未来之城》的这位大作家,他难道没有单位吗?” “他是个大学生。” “啊?!” 柴野拓美眼珠瞪圆,惊愕道,“他他、还是个学生?” “是的,大一学生。” “.... 柴野拓美懵逼了好一会儿,才无限感慨道,“不愧是中国啊,地大物博,十万万人口。这样的天才少年,在我们日本,好像並没有。” 这话说的胡凯,下意识挺了挺胸板。 原本他对邱石这个人,没啥感觉,他也不看文学类书籍。 现在倒是好感倍增。 这年头咱们能让外国人自嘆不如的事,真不多呀。 柴野拓美走上前,郑重说道:“胡先生,你神通广大,无论如何,请一定想想办法,让我再看到那份手稿。” 胡凯心说我神通广大个屁,稿子现在应该回到作家手上了。 有没有被撕掉都不知道。 我能咋地,麻溜地赶过去要唄。 燕园里。 中文系这几天很热闹,千呼万唤,外文课终於开了。 目前只开英语和日语两门。 虽然是选修课,但每次开课必定座无虚席。 邱石他们七七级文学专业,约四分之三人,选修英语;另四分之一人,普遍年龄偏大,有志搞古典文学,选修日语。 眾所周知,自唐朝起,日本已经开始了对汉文化的研究。 他们那旮旯,除了两颗“嘭”,是没发生过战爭的。 江户时代以来,日本汉学,也就是中国古典研究,已形成系统性的学术传统,在版本学、训詁学、敦煌学、宗教文献等领域,都有建树。 另外日本一些机构,如宫內厅书陵部、东洋文库、静嘉堂文库內,藏有大量中国宋元明时期的善本、禪宗典籍、戏曲小说等孤本。 很难拿回来了,想去研究,会日语自然事半功倍。 当然班上还有些狠人,双修。 邱石上了两堂英语课后,觉得自己大概率也要做这种双修狠人。 教他们英语的女老师,是从北大附中抓来的,还得多亏他们中文系一位男老师干得漂亮,把她给娶了,不然恐怕连抓都没机会。 教材是没有的。 临时印几张单页。 大多同学没有基础,女老师只能从后世小学的课程讲起。 听得邱石很尷尬啊。 这点水平他还是有的,寻思啥时候上到中学的部分,再过来听吧。 据说日语课要硬得多,他这不就来了么。 一教,102室。 跟上英语课,都没地方下脚相比,教室里倒是宽鬆得多,座位还没坐满。 课间休息时,邱石坐在位子上,望著隨堂笔记陷入沉思,怀疑自己这辈子脑瓜子开光过,这日语貌似很简单啊。 当然他上辈子也没学过。 一股幽香飘来,他下意识扭头,发现身旁的空位置上,多了一个姑娘。 目测身高不会超过一米五五,相貌甜美,笑起来露出两颗小虎牙,黑长直髮型,头顶上有一只藕荷色发箍。 约莫是入乡隨俗,也整了一件的確良白衬衫穿著。 下身是一件白色带黑斑点的过膝裙。 踩著一双鬼冢虎运动鞋。 这妞他知道,日语课上的义务学习课代表,叫啥名字就不知道了。 “你叫邱屎,听说你是知名作家,你好,我叫结月芽衣。” 一只白嫩嫩的小手伸过来。 邱石握著指尖握了握,然后摆回头继续看笔记。 结月芽衣挺翘的小鼻尖,皱了皱:“你討厌我?为什么,我是左翼青年运动的成员,而且我们两国现在是友好关係。” 岛国那边,六十年代末到七十年代初,爆发过大规模的左翼青年运动。 你都不敢想像,那些青年有多么爱我们的导师和教员。 派系眾多,有些左得可怕。 所以慢慢熄火了。 邱石瞥她一眼,我骂你是一坨屎,看你爱不爱搭理我。 “我不討厌你,也不喜欢你。” “我接触过的作家,都是有智慧的人,性格温和,和善待人,你这么冷漠,想来是浪得虚名,哼!” 哟,口语不咋地,词会的还挺多。 结月芽衣气鼓鼓地走了。 邱石下课回到宿舍时,刚到二楼,被系里的一个老师逮住,说有人找他。 跟隨老师来到一间办公室,里面的木条沙发上,坐著个穿仿中山装、拎著人造革公文包的人。 正当邱石在猜测又是哪家的编辑时。 胡凯起身,笑道:“邱作家你好,国家旅游总社外事办的翻译员,我叫胡凯。” 翻译? 邱石诧异,找他干啥。 老师示意他们聊,带上房门离开。 简单打过招呼,听完胡凯道明来意后,邱石才知道,那天朱瑋跑去抢稿子时,还有日本人的戏。 柴野拓美,这个名字很耳熟啊。 《宇宙尘》杂誌,邱石也听说过,日本第一个科幻同人誌。 值得一提的是,这里说的“同人誌”,跟后世“二次创作”的理念不同。 它是指一帮志同道合的人,因为喜欢某个题材,比如科幻,而走到一起共同创作。 柴野拓美是创始人兼主编。 《宇宙尘》有个台柱子作家,一生写过超过一千篇小说,被誉为日本微型小说鼻祖,叫星新一。 “他只是想看我的小说,还是有什么別的目的?”邱石问。 胡凯实话实说道:“应该是想把你的《未来之城》,翻译到日本去。” “这本小说在我们国家还没发表呢!” 邱石没好气道,“劳您白跑一趟,没门!” 胡凯皱眉道:“邱石同志,请注意你的態度,他是外宾啊,你让我回去跟他说——没门?” “你要想这么说,我也没意见。” 邱石从木条沙发上起身,一边向外走去,一边说,“在我这里,一切以自己人优先。” 第87章 五道口上的灵光乍现 第87章 五道口上的灵光乍现 临近中秋的这几天,邱石被弄得烦不胜烦。 《我们爱科学》杂誌换了个编辑,来找过他三次。他们上头的少年儿童出版社,也来过人。 让他把《未来之城》的稿子拿出来,愿意发表,千字七元。 早特么干嘛去了。 邱石当然拒绝了,好马还不吃回头草。 后面来的那个出版社干部,嚷嚷著要去学校告他状,告去吧。 身为作者,我自己写的稿子,我无法强求你们给我发表,但我不想给你们发表,这点权利还有的。 朱瑋他们做编辑的,如今组稿子也挺糟心,基本上都要跟上海那边的编辑抢,最后到底稿子给谁,还不是看作家的心意。 少年儿童出版社那边,为什么突然愿意给顶格稿费,还迫不及待地想拿到稿子,不用琢磨,邱石用屁股都能想到。 肯定跟那个日本科幻编辑柴野拓美,脱不开关係。 他跟翻译胡凯讲过,《未来之城》国內都没发表,日本人想都別想。 那么柴野拓美想搞日译版,只能等作品先在中国发表。 有个糟心的问题是,这之后,柴野拓美哪怕一个子不给,邱石还真的只能干瞪眼,看著他搞。 搁这年头,是很正常的事。 国际著作权保护条约,叫《伯尔尼公约》,咱们是1992年才加入的。 在这之前,中国作品在海外被翻译出版时,作者通常是不知情的。 讲究点的出版人,会寄信跟作者说明一下,弄点象徵性的报酬,比如隨信寄一本外译版的书,或者寄一张外幣。 等余华同志第一次出国时,他会大腿一拍,臥槽!我咋在国外出名了? 当然,咱们拿进来也一样。 稿子在手里,邱石打算压一阵儿。 没別的,就是不爽。 他又不搞盗版。 中秋节这天,学校放假,七七级文学班活动排满,白天去圆明园的秘境丛林中探宝,据说那里棲息著上百种鸟类,晚上在未名湖石舫上赏月。 邱石不打算陪他们玩。 他另有安排。 最近又富了一波,收到各地寄来的作品转载稿费,有点意外之財的意思。 这事全凭自觉。 別说邱石没去查,哪些刊物转载过他的作品,想查也查不清楚,查清楚了人家定多少转载稿费標准,他也无法干涉。 从这一点上讲,咱们自己人对自己人,还是可以的。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积少成多,一千多块呢。 后面大概率还有。 稿费匯款通知单里,有一张他已经在校园邮电所兑出来,92块3毛,打算今天全花掉。 这是刊登在《长江文艺》上,那十首朦朧诗的稿费。 诗歌是以行来计算稿费,二十行作千字算,千字七元的稿费標准。 顾成的诗,有一点不好就是,都忒短。 《一代人》才两行,最不值钱。 当然这首诗后面想要转载的大部队,应该不老少,希望同志们都自觉点。 他也好多做点公益。 两辆自行车,一辆大凤凰,一辆小永久,都是借的,不紧不慢从北大东门驶出。 骑著二六式自行车的姜晓,还跑不出直线,也不知道是第几回骑车。 “邱石同学。” “嗯?” “你怎么自己不买辆自行车?” 姜晓可知道他有钱,一大摞匯款通知单,从系里领来的,她都看见了。 邱石终究没办法全瞒住学校。 外地报刊杂誌单位,只知道他是北大中文系学生。 “你给我自行车票啊。” “呃————我要有就给你。” 別说自行车,好歹也是千元户,邱石连块手錶都没混到。 工业券或者专用票,不像粮票布票,淘换难度大,他只是隔三差五去老虎洞碰碰运气,还在攒呢。 待会到目的地问问,那边说不定也有票贩子。 说出来后世的人不能信,这年头北大东门出来,就是菜园、粪坑、农田。 门前这条大马路叫成府路,按他们前行的方向,左侧是蓝旗营,早年圆明园守兵驻扎的地方,往前点是成府村。 清华在两个生產队的另一边。 马路右侧是后世中关村的地盘之一,北大南门对面那一块也是。 眼下有几家科研单位,零零散散地坐大片荒地上。 这地啊,后世老值钱了,这年头好像根本没人稀罕。 话说回来,这一片也確实不热闹。 想想看,连下个馆子,都找不出选项三。 沿著成府路一直走,约三公里,到达此行目的地。 一后来的宇宙中心,五道口。 五道口包括刚经过的蓝旗营、成府村,都归东升人民公社管辖。 这属於农村建制。 五道口所在的十字路口,这一小块区域,又归东升路街道办事处管辖。 属於城镇建制。 所以不难看出来,后世海淀最繁华的五道口十字路,这年头是个什么造型。 —城乡结合部。 铁轨斜臥在马路上,火车一来,栏杆提前放下,自行车、行人、牛车驴车,全得停下来候著。 周遭环绕著农田。 五道口城乡结合部这一块,百货商店、供销社、剃头店、卫生所等,基础的配套设施,倒是都有。 还有家歷史悠久、规模不小的工人俱乐部。 邱石上回过来,就是系里组织,看话剧《丹心谱》。 “看,安晴姐!” 两人还没顛到东升路街道办,姜晓老远看见水泥小院外面,有个姑娘,抬手指去,差点没把住龙头栽一跟头。 暑期的北戴河之行后,三人关係处的特別好。 跟曹安晴电话联繫过,她说直接到五道口等。 中秋节嘛,她双亲不在,邱石和姜晓也没家人在身边,三人凑著过一下,顺便献个爱心。 “你俩也忒慢了吧,我远还是你们远啊,我都跟街道办谈完了。 听说有人献爱心,街道办哪能不同意啊。 第一次选在这边搞公益,主要是因为五道口採买方便。 这年头,住在城乡结合部的居民,啥也不能干,真不见得比大队社员日子好过多少。 邱石的安排是买些月饼和糖果,让街道办派人带路,发给附近的老人和孩子,也甭管居民还是社员。 曹安晴进院喊人,没想到街道办主任要亲自带路。 是位五十多岁的阿姨,慈眉善目,姓陶。 “哎呀,你们三个孩子,咋这么好心呢,有这閒钱做善事?” 曹安晴挽著她的手,笑嘻嘻道:“陶姨,放心吧,有预算的,你別看他年轻,可会挣钱了,是个大作家呢。” “哦?叫啥名啊,我看我知道不。” 邱石刮一眼小曹同志,道:“陶姨,別听她的,小人物,不值一提。走吧,咱们办正事。” 有街道办主任领著,售货员都得陪著笑脸。 把百货商店和供销社搜刮一遍,买了一百多块,要不是推著两辆自行车,四个人都拎不动,沿著街边一路发过去。 收到礼物的老人和孩子,自然是既惊喜又感激。 曹安晴和姜晓小手摆起花,“不用谢”个不停,脸上都充斥著满足和幸福。 邱石一路唉声嘆气。 这大好的地皮哦。 有些年头的老房子稀稀拉拉。 后世那两个房子之间的夹缝,上拍不得以亿为单位叫价? 他忽然灵光乍现,喊住两个姑娘道:“,你们说在这边盖个房子怎么样? 附近大学这么多,往后肯定越来越热闹,不仅可以住,拿来做杂誌社也不错。” 曹安晴和姜晓同时一惊。 “咱们有资格盖房子?” “不准吧。” > 第88章 1978年盖洋楼的法子 第88章 1978年盖洋楼的法子 在五道口送完温暖后,中午就地下馆子,美其名曰“中秋团圆饭”,小酒懟起来,也给姜晓要了一杯散啤。 不过让她能喝多少是多少,別晚点骑车回去,真栽一跟头。 酒还没喝完时,东升路街道办事处的陶主任,去而復返。 送来三张电影票,聊表谢意。 “陶姨你吃了没,一起吃点?” “不了不了,中秋佳节呢,家里做好饭等著了,你们吃,多吃点,我先回了哈。” 送走陶主任后,曹安晴把三张电影票隨手撂在桌角,完全没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邱石已经瞥到电影名。 这么说吧,你现在跑遍四九城,去抢三十本外国名著,都不见得比抢这三张电影票轻鬆。 这是十年之后,第一部登陆中国的外国影片,比《佐罗》还早得多。 起初是作为內参片,上海那边搞过来的,机关单位小范围放映,普通人没得看,好几个月才慢慢走进电影院。 现在终於传遍全国。 这部电影有多火呢? 观影人次达9亿,余华看了三遍,有些憨批看了十几遍。 它甚至改变了咱们的姑娘的择偶標准。 你比如说当下,邱石如果不透露作者身份,他这种一眼体育生的形象,是没什么市场的。 有市场的是像钱永革那种。 梳著三七分,个头有,一副斯文败类的长相,张口闭口拽诗歌,家境还不差,蹬著估计是他老爹的二手军勾鞋。 姜文、张丰毅等人能火起来,还得感谢这部电影里饰演杜丘的高仓健。 这部电影热映之后,社会上会爆发出姑娘们集体的吶喊:“寻找高仓健!” 电影,《追捕》。 吃完午饭后,三人来到五道口工人俱乐部。 “哪位同志愿意匀个票,我加五分钱。” “我加一毛!” “我说你们中秋节都不跟家人过的吗?回家陪陪老人孩子吧,谁匀个票———— ” 一路走来,街上確实没什么人,唯独这里人山人海。 曹安晴和姜晓,这俩一个窝在家里整理写作素材,一个猫在学校能半年不出门的人,终於发现事情有点不对劲了。 电影开场后,四只大眼睛,眼皮都不带眨的。 邱石兴致缺缺,挺不好意思讲的是,这部电影他也看了五六遍———— “看,多么蓝的天哪!” 耳边听著熟悉的电影台词,邱石眼神无焦距,脑子里在想別的事。 1978年想在五道口盖个房子,有可能吗? 理论上讲,他在想屁吃。 1988年《宪法》修正之前,土地在法律上是禁止买卖、出租和转让的。 城市土地归国家所有,农村土地归集体所有。 虽说这年头擦边球盛行,比如在他老家,那不房子正盖著么。 广阔农村大有可为,土地多的是,也没什么规划,拿著本大队户口,只要大队同意,公社没意见,象徵性地交点钱,主要靠关係,你就哗哗盖吧。 钱的来路正当,大队多一个红砖房,还是很长脸的事。 问题是,五道口从行政建制上讲,属於城镇。 他跟五道口又有啥关係呢。 买房要容易得多。 房和土地是两个概念,我国从没有禁止过买房,只是这年头很多房子產权不清晰,不好买。 比如说首都这边,小曹同志她家的那种独门小院,可以掰著指头数。 绝大多数四合院、大杂院里,塞满了几户,甚至几十户人家。 一些存在歷史遗留问题的房子,房契返还事宜,差不多也快开始了,不过你就算找到房东,买下房子,住在院里的租户死活不搬,你一点办法没有。 再说四合院,除了买来升值的投资性,邱石一点也不稀罕。 上个厕所那叫闹心。 他可不想像王菲样,天天起早倒粪桶。 好房子有吗? 也有。 远的不提,海淀西郊花园桥附近,有两栋华侨公寓,1962年效仿上海的爱国公寓建的,目的只有一个:吸收外匯。 华侨能买,其他人也能买,只要你有外匯。 七二年吴作人先生就买了一套。 只是这地方还是有点远,距离北大抄近路也得七八公里,早起上个学,两腿得蹬出风火轮。 而且那房子,邱石未必看得中。 作为一个后来人,他还是想盖个房子,图纸亲自设计,怎么舒坦怎么来,岂不美滋滋? 首都人要是想盖洋楼,但凡家里有个老房子,不具备文物价值,可以推的那种,是完全可行的。 当然首先你得有钱,来路正当的钱。 广东和福建那边,早年出去闯荡的华侨,如今混得好,很多人给老家的亲戚寄外匯,小洋楼哗哗盖。 念头至此,邱石忽地一怔。 现在他面临的问题是,他不是五道口居民,也没有老房子可以推倒重建。 但这事没有迴旋的余地吗? 不见得,办法总比困难多。 他意识到一个关键,俩字—一外匯! 咱们一个泱泱大国,外匯少得可怜啊,1978年,咱们的外匯总储备才1.67亿美元,跟太平洋小岛国和非洲小国,比如斐济、模里西斯、蒲隆地差不多。 常言道,兜里有钱心头不慌。 放在国家层面其实也一样,有钱才有底气,才有话语权。 这年头咱们为了挣点外匯,真心不容易。 北戴河的老虎石浴场,等明年也会对外开放。 不还是想挣点外匯嘛。 可以说国家拿出了所有的、能拿出来的,最好的东西。 说句话糙理不糙的话:这年头谁能搞到外匯,內就是爷! 分析一番后,邱石也就破解了这年头在后来的宇宙中心,盖洋楼的办法。 只要有外匯,一切问题,应该都不是问题。 但,他娘的好像白想一通。 问题是他没有啊。 傍晚,目送曹安晴坐上返回二环里的公交车后,邱石和姜晓顛著自行车,慢悠悠地骑回燕园。 姜晓越发走不出直线。 幸好这年头成府路上基本没车。 半杯散啤的杀伤力竟凶猛如斯,要是给她灌下一杯———— “哟,哟,回了回了,咱们全班团聚过中秋,你俩倒好,结伴消失一整天,这事不得嘮嘮?” 刚回到宿舍区,被人给逮住,班上一拨同学拎著马扎,准备去未名湖石舫。 姜晓脸红得要滴出水,小手连摆:“没有没有,我们没去干坏事。” 这话说的,跟个此地无银三百两似的。 姜晓显然小脑瓜还犯迷糊,见班上同学们一阵淫笑,情急之下,一股脑儿把他们去五道口送温暖的事,给讲了出来。 嚯! 同学们扭头望向邱石,立正站好,肃然起敬。 邱石脚踏板一蹬,溜了溜了。 自行车是梁左的,给他放在楼下上锁的时候,二楼传来吆喝:“邱石同学,你上来一下。” 邱石抬头一看,是景洁老师。 蹭蹭上楼后,找到人,邱石笑道:“中秋快乐大向老师,啥事啊?” 景洁老师坐在一头沉办公桌后面,表情严肃道:“学校收到一个日本学者,过来访问的申请,这事你知道吗?” 燕园隔三差五有外国学者来访问。 邱石疑惑,反问:“我应该知道吗?” " ” 景洁老师沉吟道,“帮他申请的人,是上次过来找你的,国家旅游总社外事办的那个胡翻译。” 第89章 给我一齣戏的时间 第89章 给我一齣戏的时间 听景洁老师这么一说,邱石恍然大悟。 这是出版社那边的路子走不通,又把算盘打到学校来。 这年头,国家旅游总社特地安排了翻译的老外,直愣愣衝过来北大找他,肯定不合適,才搞出一个学者访问的名头。 景洁老师皱眉道:“你那摊子到底是什么事啊?学校找季主任谈过话,他老人家应该是准备替你扛著,也不找你。” 邱石寻思著,逢年过节还得拎点东西,去看望一下季老啊。 他那也好玩,可以擼猫,一窝猫。 景洁老师对自己颇为照顾,既然问起来,邱石也不想瞒著他,如实道来。 “这样啊————” 搞清楚原委后,景洁老师沉吟道,“既然出版社和杂誌那边,已经愿意给你最高的稿费標准,让他们发嘛,你作品写出来,总是要发的。” 邱石摇摇头:“我觉得作者和编辑,包括编辑后面的报刊单位之间,应该是双向奔赴。他们现在愿意出顶格稿费,並不是因为欣赏我的作品,仅凭这一点,我就不想给他们发。” 景洁老师看一眼门外,压低声音道:“作为作家,得罪作品发表单位,可不是什么明智之举。” 邱石心头一暖,咧嘴道:“我邱石的稿子,向来是报刊单位抢著要,不差它一家。” 景洁老师双手竖起大拇哥。 完事后,来上一句:“你这份稿子不就差点没人要吗。” “————大向老师,给点面子行不行!” 要邱石说,这真不赖他。 咱们的科幻杂誌,太少。硬科幻杂誌,目前更是一本没有。 柴野拓美找上门这事,拋开其他的不谈,只从一个写作者的角度讲,他其实应该高兴一下,证明这傢伙是真爱啊。 这两天他搜刮脑子想了想。 这个柴野拓美身份可不一般。 他不仅是日本第一个科幻同人誌《宇宙尘》的创始人和主编,科幻领域的专业人士,这傢伙后来还有个头衔。 —一日本中国科幻研究第一人。 1979年,这傢伙在日本创立了“中国科幻研究会”。 郑文光的《飞向人马座》,叶永烈的《小灵通漫游未来》等热门科幻作品,都是他翻译到日本去的。 后来他还主编过一部《中国科幻小说选》。 在日本多所大学开设中国科幻讲座,撰写了《中国科幻的歷程》等论文。 这傢伙痴迷於中国科幻,大概率认为中国科幻更积极向上,不像日本科幻净是末日废土流,一生都在搞中国科幻作品的翻译和研究。 比咱们自己人还爱。 来嘛,但想白嫖,门都没有。 朝阳区,农展馆南里10號大院。 国家戏剧研究院的地盘,《人民文学》编辑部寄居的筒子楼里。 一个穿白衬衫黑西裤的小老头,手里抄著本新一期的《人民文学》,也不知从哪边跑来的,一口气窜上楼,健步如飞,跟个二十郎当的少年似的。 来到小说组编辑室的门口,一个急剎车。 “朱瑋在不在?!” 他运气不错,朱瑋还真在,搭眼一瞧,诧异道:“卞同志,啥、啥事啊?” 他有点怂。 好在卞德培不是来找他算帐的。 一阵风似的旋到朱瑋的办公桌旁,把折了角、作记號的新一期《人民文学》 摊开,摆到朱瑋面前,手指用力戳了戳。 页面上有篇小说,《珊瑚岛上的死光》。 “这不就是科幻作品吗,你们也发呀!”卞德培眼里冒著精光。 朱瑋总算搞明白了他的来意,挠著头道:“可是卞同志,邱石那稿子,是十八万字的大长篇啊!” “那又怎么了?” “我们现在只是尝试发表科幻作品,这还没蹚出路呢,一上来就搞部十八万字的大长篇?” “也不算一上来呀,既然你们已经发过科幻短篇,下一期来个长篇,很合理嘛!” 朱瑋知道跟这小老头说不通,拉著他往外走:“来来卞同志,咱们去找涂组长聊聊。” 邱石这部作品的事,他难道不关心吗? 要是能发,哪轮得到卞同志迫不及待。 他们涂组长也很关注。 目前在他们《人民文学》上,发个大长篇科幻作品,是不现实的。 不过《珊瑚岛上的死光》的发表,確实给“主流文学不待见科幻”这件事,开了扇窗。 涂组长最近一直在想办法。 燕园。 朱瑋带著卞德培先生一起登门,这事邱石是真没想到。 要只是他和朱瑋,隨便哪坐坐都行。 卞先生五十多岁的人,老远跑过来,虽然是下午两点,邱石还是在长征食堂安排了一桌。 上壶茶水,一盘大肉包子,一盘滷水花生,一盘盐水毛豆,权当下午茶。 “当真是一表人才啊,这脑瓜也不大,那些事你是咋想出来的,查过很多资料吧,要注意身体啊,国家以后还得靠你们年轻一辈的栋樑之才。” 卞先生哗哗一顿夸,整得邱石都有些不好意思。 “卞先生喝茶,喝茶。” 卞德培拿起茶杯又放下,兴奋道:“你的《未来之城》可以发了!” “哦?” 邱石诧异,可不会以为他说的,还是在《我们爱科学》上发表,扭头望向朱瑋。 “也不是在《人民文学》上发。” 朱瑋解释道,“我那回坐错车,把稿子带回编辑部,涂组长也看过,这一阵差点没把头挠禿嘍,东奔西跑,折腾出了一条门路。 “他说动人民文学出版社,给你发单行本。当然卞同志也功不可没,特地跑到人民文学出版社打包票。” 邱石恍然。 《小灵通漫游未来》也是以单行本的方式,出版的。 人民文学出版社,跟《人民文学》杂誌,没有亲属关係,是明年创刊的《当代》的娘家。 卞德培神情激动道:“你把稿子拿给人民文学出版社审一下,涂组长都看过,肯定没啥问题。 “完事也把稿子给我,《未来之城》涉及到很多方面的科技,我单从光伏发电上,就能看出来,你不是胡诌,是基於当下科技的合理推想。 “我好歹也认识几个人,拿给他们瞅瞅,想来他们也乐於看见这样的作品发表,科普他们的行业,指不定还能带来点启发,让他们每人作篇序!” 邱石还能说啥呢,以茶带酒,先敬一杯再说。 “不过卞先生,朱瑋啊,这事,得等等。” “啊?” “等、等啥?” 卞德培和朱瑋同时一怔,一头雾水。 邱石笑笑道:“作品发表不急於一时,二位为我鞍前马后,包括涂组长,这事我记在心里。什么缘由,我现在不能说,往后你们自己就会知道。 “所以还烦请二位,也给涂组长那边带个信,暂时保密,不要再谈论出版《未来之城》的事。” 卞德培:“这————” “卞先生请放心,《未来之城》肯定会出版的,但不是现在,您容我一段日子,不会很长。” “那、那行吧。” > 第90章 小姐,你对你的朋友一无所知 第90章 小姐,你对你的朋友一无所知 自从日文课上,义务课代表结月芽衣,喊了一句“邱屎”。 邱石没给她好脸色后,这个一米五五还不到的小妞,没事净找茬。 啪! 新印的单页,也就是教材,由结月芽衣分发,给其他同学时,她都是一脸甜美笑容,露出两颗小虎牙。 轮到邱石。 直接甩在长条桌上。 老实讲,邱石想揍她,她说自己是左翼青年运动的成员,邱石现在真信,大概率还是激进派系的成员。 不然这么一丁点大的人。 哪来的这么强的报復心理。 “告诉你吧,马上有位很厉害的日本杂誌创始人,要来北大访问,说不定他的挚友,那位短篇小说之神,也会同行!” 结月芽衣今天有点话,看著邱石,一脸嘲讽道,“你会看到什么才是大作家的修养和风采,哼!” 邱石忽然有点想笑,也不知在骄傲个啥,问:“你是说柴野拓美过来访问?”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书库全,101??????.??????任你选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咦!你竟然知道。”结月芽衣诧异。 她以为消息目前只在他们日本留学生中流传。 他们正在为此筹备,准备搞个欢迎仪式。 “听说过。” “那你最好过来看看,若你有幸看到新星一先生,你会自惭形秽的。” 邱石:“呵呵。” 结月芽衣:“呵呵。” 新星一好像確实长得挺帅,不过是个糟老头了。 勺园。 金秋时节,银杏缀著黄叶,池塘边柳丝轻摇,一抹菊影倚著竹篱。 这里曾是明代书画家米万钟的私家园林,目前还没有大规模改造,像后世的留学生楼尚未落成,一切还保持著古风古貌。 是北大外事活动的主要场所之一。 一群日本留学生,簇拥著一个西装革履的中年男人,走向一座飞檐翘角的建筑。 北大外事办和留办,有几名老师在场。 胡凯从旁翻译。 像结月芽衣这拨今年刚进北大的留学生,人生头一回出这么远的门,还是在国外长期留学,刚开始难免有些想家,突然见到国內来人,倍感亲切。 被眾星捧月的柴野拓美,也是笑歪了嘴。 在国內他可享受不到这种待遇,那都是新星一的。 进屋后,里面特地装点过,不知从哪搞来一些瓶瓶罐罐,插著不少花束。 桌椅布置成扇形,类似一个茶话会。 柴野拓美自然坐在被扇形围聚的、那唯一一张座位上。 日本留学生们也纷纷落座。 柴野拓美意识到自己要讲点啥,便讲起他所知道的,最近国內发生的一些大事或趣事,然后讲到自己到这个国家后的所见所闻。 因为有外事办和留办的老师在,当然只挑好的讲。 最后才讲起自己此行来北大访问的目的。 “同学们应该都知道,我是《宇宙尘》杂誌的主编,致力於科幻事业的发展,来到中国后,我发现一个奇怪的现象,不知道你们有没有发现。” 他略作停顿,等日本留学生们东猜西猜,故意卖个关子后,才继续说道,”那就是中国科幻,跟我们日本科幻,截然不同。” “形象点的说法是,日本科幻更偏黑暗向,中国科幻则更光明。” 有学生举手问:“柴野先生,中国有科幻吗?” “当然有!”柴野拓美正色回话,“虽然数量不多,但反而都是精品,这就是我此次来北大的原因。” 他看一眼外事办和留办的几名老师后,抬手指向门口,划拉一下示意道:“我在中国发现了一位科幻天才,哦不对,是一位天才作家,他不仅仅擅长科幻,我最近还拜读了他的另两部佳作,有一部我不太能理解,因为涉及到中国的一些特殊————嗯,文化。 “而另一部,如果在我们日本,我可以肯定它能获得芥川奖! “此人就在北大读书,是你们的同学。” 嚯! 底下的日本留学生们大眼瞪小眼,柴野先生的这番话,信息量可太大了。 要知道芥川奖和真木奖,是他们日本文学界最高荣誉的两个奖项。 直木奖主要授给通俗小说。 芥川奖则是纯文学的大奖! 柴野先生所指显然不是留学生,北大有这么厉害的中国学生,在他们的同学中? 不仅是他们,听完胡凯的翻译—他也必须翻译,每一句话。 北大外事办和留办的几名老师,同样面面相覷。 敢情不是对我们北大有兴趣,只是为找这个天才作家而来? 谁啊。 北大学生里,发表过作品的作家倒是不少,如七七级文学专业的程建功等人,还是小有名气的作家。 但要说当得起这样的夸奖。 貌似,好像,也没別人。 就是那个刺头。 日本留学生们仍然没有锁定目標,有人直接发问:“请问柴野先生,到底是什么作品,能被您如此盛讚?” 柴野拓美笑著揭开谜底:“《芙蓉镇》。” “哦— —” 当然只是一部分日本留学生面露恍然,今秋刚入校的更多留学生,一头雾水,听都没听说过这部作品。 也实在是因为初来乍到,事情太多,还无暇关注其他。 结月芽衣望向附近一个正在哦的学生,伸手戳了戳对方,好奇道:“我们的同学写的?谁啊?” “邱石君。” “啊?他?!” 结月芽衣这一声惊呼,盖过了现场所有声音。 大家齐齐望向她,柴野拓美也一样,见是个甜美的姑娘,微笑道:“这位小姐,有什么事吗?” “呃————没什么,如果说的是邱石,我跟他————还挺熟。” 结月芽衣心想,那是,有仇! 柴野拓美大喜:“是这样吗,那待会还请麻烦您,帮忙找一下邱石先生,我诚挚地想拜访他。” 其实翻译胡凯有安排,不过他觉得,“同学之间还挺熟”这种关係,应该更事半功倍。 “这————倒没事。” 结月芽衣此时满头问號,“柴野先生,我看他平平无奇啊,有您说的这么优秀?” “小姐,慎言啊!” 柴野拓美含笑道,“您可能刚入校不久,对您的这位朋友,还一无所知,他的才华实在令人折服,年纪轻轻,已经能在文学上游刃有余,各种文体信手拈来,难以想像他以后的成就会有多高。 “不瞒您说,也可以坦诚地告诉大家,我只因仓促之中,拜读过邱石先生的半部————哦不,小半部科幻著作,已经被惊艷到。 “这段时间茶不思饭不想,想的全是这部著作,只想赶快再有机会拜读。 “小姐还请您待会去找邱石先生时,务必让他把这部叫作《未来之城》的科幻著作带上,多谢了!” 结月芽衣都给听懵了。 您可是科幻领域的顶级专业人士喂! 啥小说能把你迷成这样啊? 在场的其他日本留学生,以及北大外事办和留办的老师,表情跟结月芽衣也差不多。 这本小说完全没听说过。 能把日本第一个科幻杂誌的主编,直接勾到北大来找人? 只因为仓促之中看过一点? 科幻圣经吗。 第91章 毁稿那还不是文豪的基本操作 第91章 毁稿那还不是文豪的基本操作 邱石正在宿舍眯觉,他这两天熬夜抄稿子,是的,抄。 把《未来之城》的开头先抄一遍。 经朱瑋仔细打探到的消息,以及卞德培先生的亲眼所见,双方信息交叉对比后,现已確认,柴野拓美只看过《未来之城》手稿的一小部分。 大约就是开头。 笼统地描写未来之城的面貌,虽说展现了很多科技,但没有细节。 以及书中陆家,陆爸爸的年轻奋斗史。 涉及到电力科技发展的內容。 这玩意儿,哪怕是把《特高压发展指南》贴小日子脸上,他们也玩不转。 他们没有那么多煤炭资源,石油也等於无,后世日本发电主要依赖进口的石化燃料,以及搞核电。 退一万步说,给他们发展起来,也无用武之地。 特高压的核心作用是:远距离低损耗大容量的电力输送。 號称电力高速公路。 日本弹丸之国,往哪送去。 梁副委员过来拍他,说楼下有留办的人找。 留办也就是北大留学生办公室,管理南门口二十五和二十六號,那两栋宿舍楼里的外国留学生。 邱石睡眼朦朧,从床上爬起来,能猜到是什么事,只是没想到过来找他的是留办。 直接下楼,出楼道口,確实看见一名女老师。 旁边还站著个小不点。 “邱石同学!” 结月芽衣笑容甜美,露出两颗小虎牙,热情招手示意。 好嘛,又从阶敌变回同学了。 邱石走上前:“呵呵。” 结月芽衣:“嘻嘻!” 邱石没好气道:“有事说事!” 留办的女老师微微皱眉,但对他的恶名如雷贯耳,还知道他一点不怕事,也没说什么。 顺道一提,这年头的留办绝对是自己人。 跟后世那群真·舔狗,有本质区別。 別看这些留学生但凡有个事,都得跟著,那不仅仅是跟著。 “邱石同学,我想先对你表达歉意,是我对你的才华疏於了解,轻视了你,希望你能原谅我。” 唰! 九十度鞠躬。 小日子躬匠精神这一块,邱石也是服的,好多人腰都鞠坏了,那边有个病,叫“鞠躬腰痛”,患病率极高。 女老师见邱石一点反应没有,提醒道:“邱石同学,你该有所表示,同学之间要团结友爱。” “哦,友爱友爱。” 邱石虚托一把,“我应该怎么说才显得正式来著,平身吧!” 说罢,双手往上一扬。 女老师: ” —." 她其实憋著笑,死忍著不笑出来。 结月芽衣顶多汉语四级,直起腰板后,歪著小脑瓜问:“是因为要显得正式,才说平身”吗?” “那必须的,没有比这更正式的说法。” 邱石言之凿凿,跟女老师对视一眼,咋地,你敢说我说错了。 结月芽衣有些小雀跃,觉得受到礼敬,尤其是刚了解到,邱石君是一个天才作家之后,倍感荣幸。 邱石和女老师其实一句话也没说,但眼神又仿佛交流了千万次。 “老师你看,这小日子她就是欠。” “你別乱来,要注意分寸。” “老师,此言差矣,据我观察,这帮傢伙你不能捧,你越践踏她,越蹂她,她越兴奋。” “是这样吗?” “老师你要相信我,不说就这德性吧,我以前有几十g的硬碟可以为证。” ” 结月芽衣道明来意,说柴野拓美本来想亲自前来拜会,又碍於不方便隨处走动,知道他俩是日语课上的同学后,这才拜託她来代为邀请。 绝非不知礼数。 末了想起什么,结月芽衣补充一句道:“哦对了,柴野先生再三叮嘱,还请邱石同学务必把《未来之城》的手稿带上,他想要再次拜读,已经到了茶饭不思的程度。” “《未来之城》的手稿?” 你在想屁吃,邱石摊摊手道,“没了。” 结月芽衣诧异:“什么叫没了?” “我扔了呀。” “啊?!” 结月芽衣惊得原地起跳,跳开一大步,眼睛瞪得比玻璃珠还圆溜溜,“你你————你怎么能把它扔了呢?” 那可是让他们日本第一个科幻同人誌的主编,惊为天人的著作啊! 邱石摆摆手:“不是什么要紧的事。” “怎么不要紧,柴野先生得哭死!” 柴野拓美会不会哭不知道,反正结月芽衣已经有点要哭的意思,一路领著邱石来到勺园。 北大给柴野拓美在这里安排了一个房间。 还没进门,结月芽衣带著哭腔喊道:“柴野先生,邱石同学他————他把手稿扔了。” 叮啪! 顶好的白瓷茶盏,咱们自己的学者造访,一般都没得用,只能用搪瓷缸。 摔个稀碎。 柴野拓美从未关的房门里衝出来,满脸惊嚇。 结月芽衣欲哭无泪的小表情,和邱石一脸心灰意冷、生死看淡的模样,都在告诉他,他没有听错。 “哎呀!” 痛心疾首,扼腕嘆息,捶胸顿足。 柴野拓美带著最后一丝期待,小意问:“邱石先生,敢问你扔哪去了?” “宿舍垃圾桶。” “那现在?” “早倒了八百回。” “天吶,这將是科幻史上巨大的损失!”柴野拓美哀嚎,眼眶里都爬上血丝,盯著邱石嘆道,“邱石先生,何至於此啊!” 还咬文嚼字的。 邱石淡淡回一句道:“没人欣赏的作品,留著作甚。” “我欣赏!我欣赏啊!” 柴野拓美把胸口拍得啪啪响,“《未来之城》如果在日本发行,绝对能引发高度重视,人们肯定能明白它的魅力和价值!” 那是,日本馋能源,馋得哈喇子都淌成了太平洋。 突然有一本描写电力发展的书,合情合理地推测未来,还写得很硬,细节扎实。 大伙儿高低得瞅一眼,是怎么个事。 再说经济繁荣之下,人们的文化诉求也高。 邱石佯装诧异,问:“是吗?” 柴野拓美篤定道:“绝对的!” 旁边,结月芽衣也小脑瓜狂点。 你知道个啥啊你。 邱石眺望勺园的景色,故作深沉,发出悠长的嘆息:“终究还是有人欣赏吗?” “绝对的!”柴野拓美重复了刚才的话。 邱石仿佛自言自语般说:“虽说稿子扔了,但毕竟是我写的,再写一遍,倒也不是什么难事。” 一听这话,柴野拓美双眼爆发出夺目的光彩,躬匠精神立马发挥到位,抬手示意:“邱石先生,慷贵校之慨,还请里面坐,详聊,详聊!” 结月芽衣本来也想跟进来。 柴野拓美踏进门槛后,反手便把房门关上了。 差点没撞到鼻子的结月芽衣,小脚一跺:“哼!” > 第92章 我像那种会谈钱的人吗 第92章 我像那种会谈钱的人吗 房间不大,有张单人床,一张书桌,一套小號版的捷克式木条沙发,带一个同色茶几。 墙上掛著一幅北大老教师,徐悲鸿先生的水墨山水画《灕江春雨》。 当然是仿品。 柴野拓美把邱石请到长条位沙发上,拎来铁丝罩暖水瓶,用最后一只白瓷茶盏,沏了一杯绿茶。 “邱石先生请用茶。” 说罢,在单人位沙发上坐下来,身体侧倾,一脸炽热。 等邱石端起茶盏抿一口后,立马迫不及待道:“邱石先生你真能重写《未来之城》?哦请不要误会,只因为我接触过不少作家,许多人往往並不能重写遗失的稿件,他们称第一版感觉才是最好的”。 “” “我不属於那类人。” 邱石放下茶盏,道,“我跟他们正好相反,我总是越写越好。来的路上,听结月芽衣同学提到过,你还读过我其他的书,那么你应该有感觉。” 写《忠诚与虚偽》时,邱石的想法是要让所有人读懂。 有些知青,虽然顶著这个名头,文化水平真不高。 顺带一提,不知为何,兴许是伤痕文学的锅,使得“知青”这个词,在后世仿佛带有贬义色彩。 这年头,知识青年绝对是种敬称,透著荣耀。 所以他写《忠诚与虚偽》时,是做了减法的,用最简洁平实的文字,揭示最本质的真相。 这活儿余华老擅长了。 后世熟悉余华作品的人,能明显察觉到,在写完《在细雨中呼喊》后,他大抵是悟了,文风大变,隔年写出了《活著》。 一举成名。 不过最能体现他文风转向简洁平实这一掛的,还是《活著》后面那本一《许三观卖血记》。 这是一种顺应读者和市场的做法。 不是专门研究中国文学的老外,他是不会懂的,在老外的眼中,由他重写的《芙蓉镇》,那种充满了东方韵味的诗意语言,肯定不知高出多少个档次。 果然,柴野拓美眼神明亮,深以为然。 邱石再餵一饵,道:“其实现在想想,《未来之城》还是充满许多遗憾的,柴野先生应该也知道,它是我初涉科幻领域的第一本书。” 提起这个柴野拓美就震惊啊! 妈的,第一次写居然能写成这样,別的作家还怎么活。 他从这番话中,敏锐地捕捉到关键信息,激动道:“也就是说,邱石先生你如果再次创作《未来之城》,会写得更出色?” “作品是否出色,应该留给读者评价。” 邱石谦虚道,“就我个人而言,写完《未来之城》后,我的科幻思维开阔不少,脑子里诞生了许多奇思妙想,也发现还有很多值得写的科技,没有写。如果再写的话,这本书构思会更加宏大,展现的科技更多,更具有创造力。” 柴野拓美的嘴角ak都压不住。 难以想像,那会是一部多么宏伟的巨作。 哪料邱石当头一盆冷水泼下:“只是没有必要了。” “別別別,邱石先生,我认为很有必要的!” 柴野拓美抬手制止,仿佛这本巨作已经在邱石手上,又要被他扔掉。 戏精上身,邱石满脸愤懣,由內而外散发著鬱郁不得志的气息,悲愴道:“写出来又有什么用,在我的国家,根本没人在意,我呕心沥血构造的未来,在他们眼中,还不如电灯泡为何会发电更有吸引力。 “柴野先生你应该知道,我现在的任何作品,都是不用商议的顶格稿费標准,偏偏科幻作品,我耗费心血最多的科幻作品,他们如此羞辱我。 “不写了!” 柴野拓美膝盖向下一滑,差点没跪在地上,手扒著茶几,满脸焦急,那模样似乎在说:你写,你行行好,写吧! “可是邱石先生,还是我之前说的那话,贵国虽无人欣赏,但是我欣赏啊,我们国家的人肯定也欣赏。艺术无国界,科幻也应该是世界的,何必局限於一个地区,你写出来,我可以翻译成日文,在我的国家发行啊。” 邱石瞥他一眼,问:“我写好,给你在日本发行?” “啊————对。” “我图啥?” 柴野拓美大手一挥道:“以你作品的质量,加上我的《宇宙尘》杂誌的大力推介,你必將成为日本顶级的科幻小说名人。” “我又不打算去日本生活,跟我有啥关係。” 邱石白眼一翻,“有这工夫,我不如多看几本书唄,我的学业也很繁忙。” 柴野拓美大急道:“邱石先生,话不是这样讲的,你是天才作家,才华满溢,终有一天你的作品会走向世界的,谁都挡不住,等你名扬世界,会收穫到巨大的影响力的,名气绝不是无用之物!” 这个我比你清楚。 你特么搁这嘮来嘮去,还是想白嫖是吧。 邱石拿出年轻人该有的一面,浮躁地站起来:“哪怕真如你所言,多少年后的事都不知道,我现在没兴趣想。柴野先生,到此为止吧,很感谢你的前来,我以后、至少在我的国家不重视科幻之前,应该都不会碰科幻了。 3 说罢,拔腿便走。 “慢慢,且慢!” 柴野拓美一下窜起来,拦住他的去路,急忙道,“你看这样行不行,我给你稿费。” 还得逼一把呀。 记得这招还是老妈教的,当然老妈的话比较糙,书面点的说法是:当谈不拢的时候,资本又在你兜里,记得头也不回地走,对方大概率上前来拉,並主动让步。 两辈子还好用。 邱石眉头一挑:“你是在侮辱我吗?” “啊?!” 柴野拓美大惊,躬匠精神再次发挥,“绝没有这意思。” 邱石喝问:“我是那种会因为钱写书的人吗?柴野先生你应该清楚,有杂誌已经给《未来之城》出过顶格稿费,稿子现在在哪?”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是我冒昧,请原谅我的无心之言。” 唰唰唰唰! 这频率,如果晚上仍然能保持,堪称老当益壮啊。 都成残影了。 嘴还在巴拉巴拉。 “相信您也能看出来,我只是真心喜欢您的作品,仅此而已。” “您刚才说的重写版《未来之城》,简直让我心花怒放,如果错过,那会是我人生中很大的一个遗憾。” “所以还请您一定成全。” “我不敢再胡乱言语,不如您说说看,怎么样才能写这部作品,如果能办到,我一定力所能及。” 差一点就被你感动了。 邱石把他托起来,四十五度角望著天花板,沉声道:“我所珍视的,不过是份尊重。在柴野先生身上,我倒是感受到了。但这本书如果写出来,在我的国家,仍然得不到有尊重的发表,那么等於说,这本书是专门为你、你的杂誌、你的国家所写。 “相应的,我希望也得到你的杂誌,你的国家,给予我的尊重。 “当然我也不想搞什么特殊,就按照你们国家的政策来吧。 “那像我这样的、一个大国之中,最炙手可热的作家,在你们国家出书,应该有什么样的待遇呢?” 1978年,日本经济处於泡沫破碎的前期。 也就是巔峰。 经济繁荣必將带来文化繁荣。 这一时期日本的稿费標准,也是歷史巔峰。 第93章 我这几年,如履薄冰 第93章 我这几年,如履薄冰 从柴野拓美的房间出来时,邱石没想到结月芽衣还没走。 他们可嘮了好一阵儿。 这小妞在屋外的一块花圃旁边,也不知道在捣鼓什么,约莫听到脚步声,扭头探来,黑长直的头髮挽到耳后,左耳上插著一朵淡黄色的秋菊。 “邱石君!邱石同学!” 看见邱石往外走,结月芽衣生怕他没发现自己,招手示意。 完事倒腾著小短腿跑过来。 以她的身高,那腿也长不了,不过身材比例蛮好的。 今天穿一件白色连衣裙,套一件黑色皮夹克,脚上是双黑白相间的美津浓运动鞋。 来到邱石身前后,有意把小脑瓜侧了侧。 邱石当然能看见那朵秋菊,但他懒得夸。 “你有空吗?” “有啊!” “咱俩走走。” 结月芽衣惊喜道:“邱石君你是在约我吗?” 邱石没搭理,大步向前。 望著他的背影,结月芽衣两只小手捧在怀里,大眼睛里泛起小星星。 当你开始仰慕一个人时,他的冷漠也是酷的。 结月芽衣这种学歷的人,自然不可能对本国的稿费制度不了解。 邱石和柴野拓美基本谈妥,新作预计三十万字,柴野拓美说列个稿费清单出来,再给他看看。 有必要从其他途径先做个了解,还能给柴野拓美提个醒。 对於日本的稿费制度,尤其是某一个时期,邱石自然做不到门清,只知道个大概。 日本起初把稿费叫作“润笔料”。 搁哪学的自不用问。 《隋书?郑译传》记载:隋文帝令內史李德林作詔书,郑曰:“笔干,不得一钱,何以润笔”? 隋文帝頷会,答应以赏金酬谢。 这便是“润笔”二字的由来。 江户时代,日本京都寺院有个和尚,想印刷大唐高僧黄檗版的《铁眼一切经》,从线装本的汉籍上获得启发,设计出每页四百字的格子纸。 明治维新后,钢笔逐渐取代毛笔。 这种稿纸很適合掺杂著汉字的日文书写,加上文豪夏目漱石等人,爭相使用,於是很快流行。 日本的稿费,隨后改称为“原稿料”。 一直沿用,四百字的爬格子纸也一样。 在网际网路文学兴起之前,日本稿费没有按字数计算的习惯,都是按页,一页纸多少稿费。 通过结月芽衣,邱石知道了这一时期的具体標准。 新人作家,每页稿纸约1千一3千日元。 普通作家,每页稿纸约3千一8千日元。 知名作家,每页稿纸约1万一3万日元。 这是稿费,还有出版费,通常是图书定价的8%—15%,印多少本书,结算多少o 当然作家和书商之间,也可以协商一次性买断,这要看双方怎么谈,你情我愿的事,旁人无权干涉。 自1971年布雷顿森林体系瓦解后,日元持续升值,1978年美元兑日元的匯率,平均值约为1:210。 那么也就是说,日本最低的稿费標准,一个新人作家,每页稿纸可以拿到4.7 6—14.29美金。 知名作家,每页稿纸可以拿到47.62—142.86美金。 一页稿纸才四百字。 邱石抬头望天,泪流满面。 一面是羡慕,一面是激动。 这把要挣大钱了。 三十万字,等於750页日本的爬格子纸。 你就算吧。 这还不包含出版费,或者一次性买断的费用。 咚咚咚! “请进。” 柴野拓美的房间里,翻译胡凯敲门走进来。 见柴野拓美坐在书桌旁写写画画,一副愁眉苦脸的模样,胡凯左右一打量,问:“邱石走了吗,柴野先生,您这是怎么了?” 柴野拓美答非所问道:“这是很大一笔支出啊!” “支出,什么支出?” 一番打听,搞清楚柴野拓美正在给邱石算稿费后,胡凯大吃一惊。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小灵通漫游未来》的日本发行权被拿走,何曾见你给过一毛。 还得是邱石啊,硬气! 这会胡凯是高兴的,不过当他凑近,瞅几眼柴野拓美计算的稿费后,声音直接变调,惊呼道:“你准备给他夺少?!” 稿纸上最大的数字,他一眼硬是没看清几个零。 这有没有算完,还不知道。 胡凯皱起眉头,这怕是要出问题的吧。 涉及这么一大笔外匯! “柴野先生,他问你要稿费了?” “好像————也没有。” “那你算什么?” “《未来之城》的原稿遗失了,他有更好的构思,我不给他足够的尊重,他不写啊。” 柴野拓美眼巴巴望著胡凯,心情很复杂,既想胡凯帮忙说道说道,少给点; 又担心胡凯掺和进来,本来就不想写的邱石,打死也不写了。 胡凯问:“你预计要给他多少稿费?” 柴野拓美拍著脑门道:“如果是足够的尊重”的话,得几千万,这么大一笔钱,我拿出来也很费劲,真是头疼啊。” 嘶! 胡凯倒吸一口凉气。 搞出大事了! 邱石回到宿舍屁股还没坐热,二楼有老师找上来,说国家旅游总社外事办的胡凯翻译找他。 为什么事,邱石心知肚明。 不想见,但没辙。 对方那衙门大得很。 这年头外事无小事,人家那是数一数二的堂口。 来到二楼系里的一间小办公室,老师带上门走后,只剩下他和胡凯两人。 这次没有招呼,也没笑脸,胡凯表情严肃道:“邱石同志,你不要乱来啊! ” 邱石皱眉道:“我干啥了?” “你是不是暗示柴野先生要给你稿费,还是高標准的稿费?” 邱石没接茬,反问:“他在算稿费吗,所以呢?” 胡凯把人造革公文包撂在木条沙发上,抬起双手,一前一后比划著名。 “我们和日本之间,哪有什么稿费?別说我帮外人说话,咱们拿来给过稿费吗?要是意思一下,我就不说了,你俩现在是真算啊,这会破坏一些东西的你知道吧?” 邱石沉吟问:“柴野先生怎么说?” “他正为这么一大笔钱头疼。” 邱石又问:“那你觉得他为什么又要给呢?” “想要你的书唄。” “因为他能赚钱,不仅是钱。” 邱石摇摇头道,“说到底,他是个生意人,不会做赔本的买卖,一定是他盘算过,我的书能给他创造利益,他才捨得支出成本。” 胡凯想想道:“是这个道理没错,可这还是不符合惯例啊。” “我从没有问他要过稿费,我都没提过稿费这两个字,他为了得到我的书,心甘情愿付出一些代价,我有什么办法?” 深深看一眼胡凯后,邱石道,“而且胡同志,你真的信一家杂誌社,收不起一本书稿吗,那你告诉我,他们平时是怎么运营的?” 胡凯皱眉道:“他是装的?” 邱石淡淡道:“不想付太多,但又怕你掺和进来,把这件事搅黄了,毕竟我其他的能耐没有,但这本书写不写,在我。” 胡凯在办公室里来回渡步,良久,停下来,望向邱石。 “你们这些文化人呀,个个都精成猴!你早有计划吧。好,那你告诉你,就算柴野把这笔外匯给你,你敢拿吗?” 这年头,私人是禁止拥有外匯的。 外匯施行的是集中管理,统一经营的政策。 即便是海外亲戚朋友寄给你的外匯,上纲上线地讲,你也要按照官方匯率,兑换给银行。 那匯率当然有点虚。 偷摸摸藏外匯的人不少,外匯黑市也是真实存在的。 也正因为外匯管理的问题,1980年才推出外匯券,更加合理化。 虽然还是按照官方匯率在银行兑换,但起码外匯券可以在华侨商店、友谊商店,购买到紧俏物资。 邱石反问:“我为什么要拿?” 胡凯一脸懵:“啊?” 赚钱的目的是为啥,其实就一个字——花。 钱太多,真能存银行,咱也看不见。 拿什么拿。 经手邱石都不想经手。 免得惹来一身骚。 当然,这年头怎么花这么一大笔外匯,也是个技术活。 正如胡凯所言,没花好的话,可能会破坏一些东西,也惹来一身骚。 邱石暗嘆,我这几年,如履薄冰啊。 第94章 伟大的邱石先生 第94章 伟大的邱石先生 黄昏时分,勺园里。 柴野拓美在房间里转著圈,每一圈都要转到门口,朝外面张望一眼。 北大外事办的老师,一刻钟前已经来邀请,让他去勺园外宾食堂用餐。 哪有胃口啊。 饭可以不吃,只想钱能省一些。 邱石是时下中国最当红的作家,拿的都是顶格稿费標准,“足够的尊重”,好贵的! 当然,届时升级版《未来之城》在日本发表和出版,宣传语还得这样写。 一来自中国究极天才的幻想,东京每一座书架都將为之颤抖! 还得附上一张邱石的照片。 嗯,很有必要。 这么年轻,又有才华,长得还十分英俊,气质阳刚而冷峻,有种天然的反差感,这种人简直比曜变天目盏的光彩还难得一见。 肯定能被不少日本姑娘所喜爱。 曜变天目盏,宋代第一茶器,存世三件,全在日本,视为国宝。 门外传来脚步声。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读小说上 101 看书网,????????????.??????超讚 】 柴野拓美搭眼望去,见胡凯从门外走进来,焦急道:“哎呀胡先生,你真去找邱石先生了,你不要坏我的事呀!” 胡凯忙道:“我没有啊,我只是去问一下什么情况。” “哦?那邱石先生说什么了?” “他说他不要钱————” “当真?!” 柴野拓美惊喜。 胡凯暗骂一声,你倒是巴不得一个子不花才好,劣习难改! “我还没说完呢柴野先生,邱石的意思是,他本来没必要写这本书,但你和你的国家给到他足够的尊重,他实在不好推辞,钱他个人是不会要的,甚至都不会经手。是这个意思。” 柴野拓美诧异:“那稿费给谁啊?” 胡凯嘆一声道:“最终当然是贴补我的国家,我们现在外匯很稀缺。邱石应该有些想法,晚点见到他,你可以问问他。如果是这样,不为一己私利,我也不便说什么,你们之间你情我愿的事,应该是合理的。” 柴野拓美笑得比哭还难看:“邱石先生,果然————心胸宽广。” 柴野拓美没吃晚饭的消息,不知怎么传到日本留学生那边。 留学生们还以为他吃不惯勺园食堂的食物,也算半个东道主,更清楚哪里能找到符合他们日本人胃口的美食,几名留学生代表提溜著送上门来。 结月芽衣自然是个热心的姑娘。 这从她义务做日语课代表上,就能看出来。 “哎呀这怎么好意思,有劳各位了,非常感谢。结月小姐,还请留步。” 几名留学生送来美食后,不便打扰柴野拓美用餐,很快告辞。 结月芽衣却被柴野拓美喊住。 “怎么了柴野先生,还有什么可以效劳的?” “哦没什么,只是之前邱石先生从我这离开时,我看见你俩结伴一起走的,似乎在聊什么,也是在討论升级版的《未来之城》吗?” 柴野拓美看似閒聊般问。 “?” 结月芽衣小脑瓜一歪,惊奇道,“还有升级版的《未来之城》?” “你们不是聊这个?” “没有啊,只是聊一些我们日本作家圈子的事,像是作家在我们日本的社会地位如何,有什么待遇之类的。” 柴野拓美心头咯噔一下:“你————都告诉他了?” 结月芽衣不解:“这有什么不能告诉的吗?” 柴野拓美嘆息一声,作邀请状:“结月小姐,还请陪我共进晚餐吧,隨便吃点,我一个人哪吃得了这么多。” “噢。” 宝宝心里难受啊,也不知道找谁诉说。 两人一边用餐,柴野拓美大倒苦水:“这个国家是没有加入国际著作权公约的,我们两国之间,以前互译什么作品,是从不给钱的。邱石先生偏偏要我给他足够的尊重————” 结月芽衣放下筷子道:“不是啊柴野先生,双方都不给钱,不尊重作家的权利,这种事难道是对的吗?” “我没说对,可他们也不给啊。” “您要这样讲的话,柴野先生,那这件事咱们得追根溯源地谈一下。谁先白拿对方的作品?是我们,我们从唐朝就开始白拿,拿了上千年,拿得心安理得,现在有什么资格指责对方呢,难道不应该痛改前非,率先做出改变吗?” 柴野拓美:“————” 你怕是个极左派吧。 结月芽衣火力全开:“况且柴野先生,眼下你想要的,还是一部没有写出来的作品,在我们日本,定製作品可是要加钱,还要先支付部分原稿料的。 “我实在想不通,如果你不拿出足够的诚意,將邱石君与其他国家的作家平等对待,他为什么要写这部作品。 “我认为邱石君要求的尊重,没有任何问题。 “你也必须拿出足够的诚意。如果他的作品像你说的那么好,你又不会亏本。 “柴野先生,我是敬重您的,请不要让我以为您是一个贪得无厌的商人!” 柴野拓美:“————” 我把你留下来干嘛呢。 夜已深,柴野拓美睡不著,趴在书桌左算右算,把之前算出来的费用,划掉,抬高一点,再算一遍,划掉,再抬高一点———— 一个问题深深困扰著他。 —一在邱石完全了解日本稿费制度的情况下,他的任何一点区別对待,可能都会被视为侮辱。 而他的机会大概率只有一次。 一次没谈妥,他將永远的跟那部恢弘的科幻巨作,失之交臂。 他当然不会亏本,以他的专业眼光看,即使是原版的《未来之城》,也能在日本卖爆。 “算啦算啦,给你给你。” 他带著几分鬱闷,更多的是无奈,自言自语。 他多少有些狐疑,邱石真的不打算要这笔可观的收入? 这笔钱足以让他在这个国家成为富豪。 再见邱石,是两天后。 邱石故意拖了一天,让他好好想想。 房间里,柴野拓美將算好的费用,呈到邱石面前,自信道:“邱石先生,这绝对是足够的尊重,你跟那些欧美知名作家,享受同样的待遇。” 邱石搭眼望去。 稿费按每页2.5万日元计,柴野拓美的说辞是,对於日本读者,他毕竟是陌生的。 那么三十万字,750页稿纸,稿费就是1875万日元。 稿子先在《宇宙尘》杂誌上连载,后面肯定是要出版的,利益最大化,柴野拓美倒是想含糊掉这件事,但以邱石稿子的质量,不会出版的话说出来,柴野拓美自己都觉得很假。 那不就等於不够尊重,或者说侮辱吗? 不敢冒这个风险。 出版费一次性买断,2000万日元。 “邱石先生,我相信你也更接受一次性买断这个方案,毕竟后续我们联繫起来不容易。” 邱石心里正盘算著帐。 总费用3875万日元,折合美金18.45万。 搁这年头,毫无疑问是一笔巨款。 即便按照官方匯率兑换,也很扎实。 1978年,咱们施行的还是固定匯率,官方匯率美元兑人民幣,是1:1.68。 这笔钱折算成人民幣的话,约为31万。 盖栋小洋楼,那妥妥的没问题。 “邱石先生,我很疑惑,胡先生告诉我,你不打算要这笔钱,甚至不会经手,那————有什么用?” 邱石放下信纸,望向柴野拓美,带著抹唏嘘说道:“柴野先生也看见,在我的国家,很多文学並不受重视,而我认为,文学应该多元化发展,任何一种在世界范围內,被广泛接受的文学,都应该有它存在的价值。 “我有一个想法,建一座创作者之家”,吸引来一些志同道合的人,像你和你的朋友搞同人誌一样,共同努力去做这件事,我认为很有意义。 “这笔费用,我真不需要,我也不把它当成稿费,只当是来自柴野先生你们的尊重,支持我去实现这个想法。 “我会去物色一个地方,跟当地政府协商好,这笔钱全拿来建设创作者之家”,到时你直接匯给他们,我不经手。” 柴野拓美肃然起敬。 他也一度怀疑过,邱石在玩虚的。 现在看来,是他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在一个没有房地產概念的国家,私人也不拥有地皮,私人甚至无法做生意,全心全意地想盖这样一个“创作者之家”,还能是因为什么? 只因他思想崇高。 邱石先生,是一个伟大的人。 第95章 我想要一块地 第95章 我想要一块地 九月末的首都,骑车已经有点凉颼了。 顛著梁左的二八大槓,邱石一溜烟杀到五道口,走进东升路街道办事处。 “同志你好,请问陶主任在吗?” “?你不是中秋节那天,送月饼献爱心的小伙子吗?陶主任在,走,我带你过去。” 在街道主任办公室,邱石见到了慈眉善目的陶秀英主任。 “小邱同志啊,请坐请坐,我给你倒杯茶。” “陶姨不用麻烦了。” “嗨,麻烦啥。” 给邱石了杯绿茶,陶秀英从一头沉办公桌上,拿过自己的大茶缸子,也添了些水,来到邱石旁边的木条沙发上坐下。 “陶姨,这次过来,有个正事想找你商量一下。” “哦?你说。” “我想让你们街道办,在五道口批一块地,我盖个房子。” “啊?” 陶秀英大茶缸子拿到嘴边,直接定住。 不怪她,只要是个正常人,此时都该怀疑,中秋那天邱石献爱心,是不是別有用心,敢情在这等著吗? “这怎么批啊。” 陶秀英放下大茶缸子,脸上笑容收敛,严肃道,“小邱同志你也不是我们镇上的居民,这根本不合规矩。就算是镇上居民,想批块新地盖房子也不容易。” “这我明白。” 邱石笑道,“我肯定不让街道办为难。我这房子还挺有规模,开建的话,需要不少工人,街道办可以帮忙安排,以本地劳动力优先。另外採买砖石、钢筋水泥这些材料,我也打算全部交给咱们街道办————” “你还想用钢筋水泥?” 陶秀英瞪大眼睛,插一嘴道。 “啊————对呀。” 不用钢筋水泥,且不提不牢固,也不好凹造型啊,邱石露出人畜无害的笑容,“陶姨,我能搞到外匯。” 唰! 陶秀英弹射而起,死死盯著他,连呼吸都急促起来,忙不迭问:“你说你能搞到什么?” “外匯。” 確认自己没听错,陶秀英一双眼睛布灵布灵的,比大姑娘还明亮,追问道:“你能搞到多少?” “三千八百多万————” 陶秀英猛地脖子向上一提,差点没被这个数目给噎死。 邱石加快语速道:“是日元,陶姨你別激动。” 嗝陶秀英好容易缓过来,抚著胸口问:“听说日本钱不值钱,那等於多少美国钱呢?” “十八万多。” 嗝邱石真怕她抽过去,手已经举起来,准备隨时接人。 陶秀英震惊望著他,用无比严肃的声音,喝问:“小邱同志,你敢对你的话负责吗?!” 大抵是敢的。 虽说书还没写完。 但柴野拓美那边的预付款,隨时可以到帐。 邱石点点头。 “稍等,小邱同志,请稍等!” 陶秀英一张脸涨得通红,抬起一只手作推抵状,仿佛生怕他跑掉,要把他抵死在木条沙发上,快步来到门口,扯著嗓子朝门外喊道,“中层以上干部,办公室开会,马上!!” 哗哗哗。 好似衝锋號吹响,街道办里的中层干部五六人,纷纷抄起笔记本,疾步衝到会议室。 邱石也被陶秀英手拉著手,给带进去。 就在隔壁。 听说邱石能搞到十八万美金的外匯。 与会者全都倒吸一口凉气,青天白日之下,会议室里好像亮起十几盏氙气灯。 陶秀英坐在首位上,下意识去摸大茶缸子,结果摸个了空,手叩桌面道:“小邱同志,这件事十分重大,还请你说明一下,你怎么能搞到这么多外匯?” 这就有点不好意思了。 邱石訕笑道:“我是个作者。” 陶秀英点点头:“这我知道,上次小曹姑娘提过。” “那啥,我还挺出名的。” “哦?敢问大名?” “邱石。” 陶秀英正在脑子里搜索这个名字时,耳畔传来惊呼。 “邱石?写《芙蓉镇》的邱石,邱作家?” “啊————对。” “哎呀,大作家啊!” “过来两次我们竟然还不知道。” “失敬失敬。” “邱作家你坐哈,我去给你倒杯茶。” 一个文化热的年代,人民对於作家,必然是十分尊敬的。 《芙蓉镇》这本书,连陶秀英都如雷贯耳,颇为惊讶,她可记得这孩子上回说,他只是个小作家,不值一提。 小小年纪,这么谦虚的吗? 也难怪能隨手拿出一百多块钱献爱心。 被他们盯得有些不自在,邱石继续说明情况:“有个日本编辑找上我,希望我能写一本书,是一本科幻作品,纯靠幻想的那种,开出折合约十八万美金的酬金,这么一大笔外匯,我拿著也不適合啊。 “所以我想盖个房子,主要用作文化交流,五道口这个地方,交流便利,临近各大学院,我瞧著蛮不错。” 好傢伙! 一本书能挣这么多? 与会者们瞠目结舌。 羡慕,嫉妒,恨————恨不起来。 人家都没想过拿这笔钱。 没听他说么,盖个房子,主要用作文化交流。 这等於是,凭个人能力挣的外匯,却没想过自己享受,用来推动文化事业的发展。 多么难能可贵的精神啊! 还给他们五道口带来一场造化,首先是这么一大笔外匯,他们这小小的街道办能替国家挣到,那是多大的荣耀啊。 后面这个大房子落成,肯定能把五道口的形象提升一个档次,文化交流活动,又能吸引来人才。 好处简直绵绵不尽。 “邱作家好眼光啊!” “我们五道口现在虽然不怎么样,但未来绝对能发展好!” “对对,前途一片光明!” “没有比我们五道口更好的选择了,邱作家!” 与会者全都喜不自禁。 邱石含笑望向陶秀英,等待一个答案。 “主任,这事不用犹豫啊!” “就算反映到上面,那百分之百也得批!” “是啊,涉及这么大一笔外匯,那肯定特事特办。” “我看,暂时不要反映到上面,先开建,把地基挖出来再说,不然上面万一挪到別的地方————” 都不需要邱石开口,有的是人帮他说话。 陶秀英哪是在犹豫要不要乾的问题,她是在想要怎么干,既能显得合规一些,又能不出岔子地把这事办成,侧过头,笑著问:“这笔外匯什么时候能到位呢?” 邱石不动声色,反问:“您的意思是,匯到你们街道办?” 陶秀英道:“这么一大笔外匯,不得通过银行匯过来,你个人能拿吗,你拿出来的也是我们的钱,那之前说的,让我们街道办帮忙採购钢筋水泥的事,可就不好办了,这些都是紧俏物资呢。 这笔外匯,邱石的计划確实是匯给他们街道办,但不能傻不拉几地就这样匯。 这年头谁见到这么一笔外匯都迷糊。 第96章 盖房子也不便宜 第96章 盖房子也不便宜 邱石既然找过来,肯定想好了一切。 他故作沉吟道:“匯给你们街道办,倒也没问题。不过陶主任,就事论事,在这之前,咱们还得有个协议。” 陶秀英满口应下:“这没问题。” 邱石补充说道:“另外,房子的图纸我这边有,需要多少各种各样的建筑材料,找盖房的师傅也能算出来,这些建筑材料,你们街道办要先帮忙採购回来,再找好施工人员马上开建。 “你们可以看作,我把盖这个房子的事,包给你们街道办做了,当然一应费用都算我的。” 首都这边的冬天气温低,不合適盖房子。 夏季高温雨水多,也不太合適。 盖房子最好的季节,是春天和秋天。 也就是说,眼下正好。 邱石希望儘快搞,別拖拖拉拉,爭取在冬天前盖好。 由街道办统筹动员,只要他们上心,盖栋洋楼,那还不是嗖嗖地。 陶秀英听出点弦外之音,诧异道:“不是,我们先把建筑材料採购过来?你不给外匯,我们怎么採购建筑材料,怎么找施工人员?” “我给啊,先给一部分,方便你们採购,其他的你们先欠帐,等房子盖好,立马付清。” 这年头,公对公之间赊欠,比去朋友家蹭顿饭还稀拉平常。 一部分外匯,足够开路。 至於人员工资,房子盖好马上结,算不上拖欠吧。 邱石这么做,是不想后面搞出糟心事,有协议在,不认帐倒不至於,但拖拉、推諉,导致房子盖不起来,这些都有可能发生。 最好的办法,肯定是钱货两讫。 先期的一部分外匯,正好用稿费预付款支付。 等房子盖好,他的书也写好了。 陶秀英苦笑道:“邱作家,你可真精啊,对我们不放心,又要让我们信任你。” 邱石訕訕一笑:“主要我是一个人呀,人在北大,也算名声在外,我能忽悠你们公家吗?咱们街道办这边,毕竟人多嘴杂,不怕別的,就怕意见不统一,延误工期。希望陶姨理解,诸位理解,理解万岁。” 陶秀英扫视其他人,问:“你们怎么看?” “也、也行吧,前期有一笔外匯,材料进场问题不大。” “我看邱作家还是值得信任的,这么大的名头毕竟摆在这儿。 “那得赶紧,眼看十月了,只有两个月工期。” 大家都没什么意见,也不敢有。 一笔十八万美金的外匯,他们五道口不干,有的是別的地方愿意干。 不是说他们能赚到这笔外匯。 这是多大的荣耀啊! 当然也是个政绩。 看见与会的街道干部们都持赞同態度,该说不说,邱石心里也嘆了一声,这年头咱们上当受骗的例子,不胜枚举,只怕当时的情况也这样吧。 外匯、外资的诱惑力太大了。 陶秀英摆过头,再次望向邱石,问:“房子盖起来,主要用作文化交流?” 邱石点头道:“会找一些志同道合的人,交流文学,共同创作。现在文艺工作全面恢復,创作环境也越来越好,实不相瞒,如果未来有可能,我想创办一个杂誌。” 以后是街坊邻居,在座的更是父母官,这事没什么好隱瞒的。 杂誌社如果能搞起来,那肯定是因为可以搞。 “创办杂誌?” “能行吗?” “这谁说得准,邱作家是內行人,消息肯定比我们灵通,也更有谱。” “要是真干成,咱们街道就这么大,也要跟著文化起来了。” “好事啊!” 在座的街道干部们议论纷纷。 其实他们这些人,裤腿洗乾净也没多久。 街道上不少人家,在周边多少还有点田地,创办杂誌这种事,对於过去的他们来说,太高大上,太遥远了。 陶秀英也很激动,神情振奋道:“邱作家,这些个事,能写进协议里吗?” 邱石打趣道:“陶姨,你也挺精啊。” “嗨,还不是跟你学的。”陶秀英摆手一笑。 邱石含笑道:“文化交流这事不用说,等房子盖好,应该马上就有写作者参与进来,我目前也有几个志同道合的朋友。 “办杂誌这事,我会儘自己最大的努力爭取,当然还得看政策,能办我肯定办。按照这个意思,写进协议里,没有问题。” 啪! 陶秀英一巴掌拍在几张长条桌拼凑起来的,罩著军绿色桌布的会议桌上。 这叫,拍板。 散会后,不仅邱石迫不及待,街道於部们也一样。 大家结伴来到五道口街头,东瞅瞅细看看。 物色地皮呢。 这年头的五道口,街道二面房屋稀稀拉拉,空旷得很。 不是说街道办批一块地皮给邱石,看在他带来这么一大笔外匯,还是干这么有意义的事情的份上。 只要是没有规划的空地,任他选! 那邱石肯定选紧挨著十字路口,並且临街的地皮啊。 这一块都是些国营门市部,有些相邻,有些隔开。 甄选范围缩小后,邱石手指一处,道:“就这吧。” 这块空地不小,临近五道口十字路口,靠成府路北大方向,左边有供销社门市部,右边是相邻的几家国营饭馆。 “这是块好地方。” “邱作家年纪轻轻,眼光倒是老辣。” “建这也好,南来北往的都能看见,以后是工人俱乐部以外,咱们五道口的又一个地標建筑。” 陶秀英也没意见,望向邱石道:“其他的就交给我们街道办,正规建房手续,肯定给你跑下来。马上十月了,现在盖楼房,最好赶在十二月前完工,当务之急,你得备好承诺的那一部分外匯,还有赶紧把盖房的图纸拿来。” “放心吧,这一部分外匯,隨时能到帐。” 邱石伸手摸向斜挎著的解放包,从里面取出一卷白纸,“盖房子的图纸,我带著呢。” “哟,敢情都准备好了。”陶秀英笑了笑,招手道,“那走吧,回街道办研究下,完事找师傅过来算算材料。” 有位街道干部凑上来,打量著邱石手里的一卷白纸,诧异道:“邱作家,你这图纸,是不是也太多了?” “不多不多,主要是细节,建筑主体图纸,没几张的。” “啥细节?” “比如建个化粪池。” “这玩意还要特地建,花这冤枉钱?” “那必须的。” 这栋房子,邱石精心设计过。 三层高,每层五百平方。 確实不打算只是住,以后它或许是一个文化交流的沙龙,方便招揽人才,同时又是一家杂誌社的办公地。 別看十八万多美金,看起来好像不少。 这年头你想盖洋楼,也不便宜。 他是完全按照预算来设计的,甚至是精打细算。 眼下首都这边,计划內价格,水泥是50—70元每吨,钢筋是500—800元每吨,红砖三分到五分每块。 在这些价格区间內,看脸买。 要是有军方背景的单位,那肯定是最低价格,你要是个效益不错的工厂,那大概率是最高价格。 也照顾一下兄弟姊妹嘛。 希望他的外匯,脸够大。 人工成本倒是不高,工人每月30—50块,这里面要分大小工。但由於没啥建筑机械,工期又紧,工人数量会很多。 再把其他的,如电线、水管、门窗等,基础建材加上。 摊算下来,每平方米大概率要150元。 明年国家会进行第一次住房改革的尝试,以西安、南寧、柳州等城市为试点,公家建了一批房子出售,差不多每平方米也是个价格。 那是国家真没赚钱。 他这三层楼,一千五百平方,就是22.5万元。 加上他注重的细节,比如搞水磨石地面、卫生间贴“马赛克”、建化粪池等,至少加5万。 31万元的预算,也就剩下3.5万了。 不得添点桌椅板凳? 满足一下他这个后来人的个性化装饰? 最后绝对一个子不剩。 当然,他本来也是想全部花完的,这笔外匯太多,他揣不进兜里,动静闹起来后,他揣一点,也容易搞出问题。 不经手最好。 第97章 给小日子安排的高科技 第97章 给小日子安排的高科技 柴野拓美结束所谓的学者访问,离开了燕园。 临走前联繫日本那边,匯过来一笔232.5万日元的款项,到中国银行,並註明接收单位是东升路街道办事处。 这笔钱就是预支付的稿费。 预计总费用的百分之六。 折合约1.1万美金。 东升路街道办拿到这笔外匯—一事实上只是外匯使用额度,钱是见不到的,外匯由银行统一管理,这年头都这样,那叫一个费劲,区里市里层层审批。 后面的大头,保不齐还得国家外匯管理局审批。 但哪怕只是这点外匯额度的使用权利,作用也大得嚇人。 那真是四两拨千斤。 建筑材料哗哗进场。 海淀地方外匯管理局的人,还特地上门找过邱石,不过只是確认一下,在这之前,国家旅游总社外事办的翻译胡凯出面,已经跟相关方面说明情况。 隔日文化部门的人也找到邱石。 確认他要写的书的性质,等完稿后,还得审核。 后面房管局的人又找过来。 邱石直接撂下一句话:“再耽误我时间,不能如期交稿,你们负责是吧!” 总算消停下来。 他和柴野拓美约定的交稿时间,是12月1號。 两个月三十万字,搁这年头,那些大笔桿子怕是要睡不著觉了。 平均每天五千字,对於邱石来说,倒是没什么压力。 北大图书馆二楼,有几个贼生猛的专题阅览室,九成九的北大学子,也得望而却步,像是《永乐大典》专题阅览室、《四部备要》专题阅览室等。 其中一间里,邱石坐在赭石色的大桌台旁,奋笔疾书。 写给小日子的这本书,书名还叫《未来之城》,开篇部分一字不改,他要给柴野拓美,包括其他日本人,一种“还是我们日本版《未来之城》更牛逼”的感觉。 一看,开篇一样,但我们的版本更厚,多十几万字呢。 之后出版的中国版《未来之城》,只怕他们连读的兴趣都没有。 至於柴野拓美后面会疑惑,怎么老版本的《未来之城》,又在中国出版了。 那不是什么需要在意的事情。 稿子扔垃圾桶,同学觉得可惜,偷偷捡起来,寄给其他出版社,没想到被出版了。 邱石表示,我也懵啊。 当然作为职业作者,基本的素养邱石还是有的。 收了钱,事得办好。 升级版的《未来之城》,故事性那绝对精彩,他会添加几个反派。 原版中涉及到的科技,他不会刪得一点不剩,但也不会有什么重要细节。再添加进大量新的科技,这些科技,他会写得更细。 有哪些呢? 首先日本人自己搞出来的“第五代计算机计划”,那必须得安排上。 这玩意是八十年代初,由日本通產省主导的,其目的是挑战美国在计算机领域的统治地位。 眾所周知,眼下小日子富得流油。 已经不太认可那个野爹了。 最后技术性押註失误,想搞智能计算机,野心太大,也搞错了方向,血亏540 亿日元! 这个技术性方向,邱石当然要给它写得很美。 小日子不是馋能源都馋哭了吗,取之不尽的清洁能源要不要? 来,人造太阳给你安排一个。 这玩意从五十年代起,欧美就在捣鼓,截至邱石回来前的二零二零年代,全球已经投入数千亿美元。 仍处於试验阶段。 经济回报为零。 在邱石的笔下,它绝对大有可为。 日本的电子科技发达呀,铱星计划你值得拥有。 后世很多人不太了解,摩托罗拉这么牛逼的一家公司,为什么会倒闭。 就是这个铱星计划给闹的。 摩托罗拉在九十年代的时候,投资五十亿美元,搞了66颗卫星发射到天上,组成全球通信网络。 目的是给全球任何角落,包括海洋和极地,提供无缝卫星电话服务。 这事他们干成了,但市场严重判断失误。 他们搞出来的服务,通话费要3美元每分钟,卫星电话贼大一个傢伙,拿著很不方便。 竞爭对手却把地面移动通信,搞得有声有色,通话费便宜,手机还小巧,即便偏远地方的信號不好,谁又经常往那些地方跑呢。 九九年摩托罗拉申请破產,这个名为“星座”的卫星网络,只卖了2500万美元。 来来,还有超音速客机、大型粒子对撞机———— 统统给你安排上。 小日子但凡迷恋上其中一项技术,那得成吨的钞票往水里扔啊。 邱石写得十分亢奋,那速度,嗖嗖地。 一下午於了七千字。 晚上都可以歇会几。 顺路在大饭厅干了点剩饭,回到宿舍时,其他室友都不在,只剩一个梁左,似乎在等他,伸出爪子作势道:“你再不回来,我都准备去图书馆抓你。” “干啥?” “不记得了,团委组织的,跳舞啊。” 1978年秋天,社会上开始出现舞会。 首都这边,常见於机关大院、工厂礼堂和公园角落。 西单墙和八一湖更成为尬舞聚集点。 上海那边,人民公园隔三差五自发组织露天舞会,引来路人纷纷围观,成为城市一景。 这被保守人士抨击为精神污染。 时下文化生活復甦,相关管理部门以劝诫为主,哪劝得动啊。后世跳广场舞的大妈,你劝一个试试。 这不,风颳到校园里来了。 中文系举办舞会,拥有得天独厚的优势——女生多。 隨著工农兵学员的毕业离校,七七级是老大哥呀,不得带动一下? 由七七级文学班团支部商议决定,也办个舞会,得到校团委的支持,特地请来老师教舞蹈。 今晚是第一课。 邱石四下打量,诧异道:“他们都去了?” 现在334宿舍,全是他们班的男生,这里面有几个哥们,感觉可没这个胆。 教的肯定是交谊舞,那是要搂姑娘小腰,摸小手的。 梁左笑嘿嘿道:“容得了他们不去?” 班干部跑来宿舍,跑去图书馆、各个自习室,挨个抓。 邱石觉得有戏可看,正好也想放鬆下,招手道:“走吧。” 跳舞的地方是未名湖畔,北大第一体育馆。 邱石和梁左来到体育馆的舞蹈室时,一帮同学正尷尬著呢,目前只是他们班学,看热闹的倒是不少。 留学生尤其积极。 中国人居然也跳交谊舞,这事在他们看来,太不可思议了。 见老师唾沫都劝干了,男生女生还是挨不到一块,一个个笑得像狗贼。 顏乾虎对面站著的,是班上的大姐头龚玉,要说龚大姐那是女中豪杰,放得开,问题是总不至於她先上手,一个劲冲老顏使眼色。 老顏动都不敢动,哀嚎道:“这可如何是好啊,以后还能好好相处吗。” 以前班上男女同学间,侃侃而谈,坐而论道,相处十分融洽,现在都不好意思对视。 梁左抬手一划拉,指的是班上男同学们,大骂道:“瞧你们那点出息,一群瓜怂!” “哟哟,你厉害,你来啊。” “来来,打个样。” “梁副委员,请吧。” 班上男生们集体还击。 梁左不动声色挪开几步,朗声道:“邱委员说了,不就是个交谊舞嘛,隨便跳跳。” 正一脸看戏表情的邱石,笑容骤然一僵,猛地回头,梁左哧溜遁走。 老师大喜过望,没想到班上有同学会跳,带头鼓掌欢迎:“请这位同学给大家做个示范吧。” 同学们跟著鼓掌。 “邱委员,来一个!邱委员,来一个————” 邱石內心是拒绝的,如果不是吃瓜的留学生们,也跟著起鬨。 跳交谊舞得要个舞伴啊,他眼神搜索,目光定格在姜晓身上。 姜晓猛地一哆嗦,收回目光,耷拉著脑瓜,碎碎念道:“不要不要不要—— , 第98章 来吧,为国爭光吧 第98章 来吧,为国爭光吧 看见姜晓那没出息的样子,邱石气不打一处来。 你不跟我跳,不还是要找个男生搭档吗,搞得好像谁能跑掉一样。 班级团支部牵头,校团委拍板,班干部上门抓人,谁好意思再游离於集体之外? 姜晓垂著脑瓜,都不敢看邱石,生怕被喊到。 邱石只能望向其他女生,考虑到姑娘们脸皮薄,没直接发出舞伴邀请,间接问道:“谁以前看別人跳过?” 交谊舞很常见,但凡看过几部苏联电影,一准见过。 也简单得很,俗称慢三慢四,只要不是还没驯服四肢、同手同脚的人,看一遍应该都能来几步。 班上女同学们都是一脸訕笑,没人敢吱声。 就挺尷尬的。 邱石忽然很想念小曹同志。 要是她在,管它会不会,绝不会让自己陷於尷尬。 “我会跳!” 吃瓜群眾中,突然钻出来一个姑娘,小跑上前,笑嘻嘻道,“邱石君,我做你的舞伴。” 没想到她也在。 邱石瞥一眼姜晓,左手背向身后,行欠身礼,右手作邀请姿势。 结月芽衣把小手送到他手上。 “好,非常好!”老师笑道,“同学们要记住这位男同学刚才的邀请动作,很標准,很绅士。” 说罢,根据邱石领跳的慢三,嘴动喊拍子。 不到正式舞会,还没奢侈到用上录音机的程度。 “来,1、2、3——.——” “蓬、嚓、嚓!” 邱石根本抱不住结月芽衣的小腰,手放在她左肩胛骨的位置,没啥其他感觉,就一个,这小妞头髮是真的顺,跟个绸缎似的。 反倒是结月芽衣,只能抱著他的腰。 你说这叫什么事———— 结月芽衣穿著一条白色长裙,配她那件黑色小夹克,转圈的时候,裙摆旋出一朵极大的花,现场的哥们都看懵了。 转完圈后,邱石也就停下来,意思一下得了。 现场爆发热烈的掌声。 老师夸讚道:“这两位同学跳得很专业啊。” 吃瓜的留学生们盯著邱石,嘖嘖称奇。 邱石问:“老师,我不用学了吧?” 天天晚上来,他也没那时间。 “啊你————学倒是不用学。” 察觉到老师眼珠子骨碌碌转,邱石赶紧遁走。 他一走,梁副委员不知道从哪又冒出来,背著手,来到排排站在一起的同学们旁边,望著女同学们,一路走,一路训斥:“你看你们啊你们,陷自家同学於尷尬之境,还得人家留学生来解围。” 他在姜晓身前脚步微顿:“说的就是你————们。 姜晓耷拉著脑瓜,垂在裤缝线边的小手,紧了紧。 体育馆外,邱石打算沿著未名湖逛一圈回去,不成想身后吊著一个尾巴。 “邱石君你等等我呀,你走路好快。” “会不会是你腿太短?” “我腿哪里短?!” 结月芽衣衝上前,拦住他,手提长裙,大有撩起来的架势,“脖子以下全是腿好吗,只是————我身高不太高。” 邱石绕过她,继续往前走:“你不去看跳舞,跟著我干嘛。” 结月芽衣加快脚步跟上,笑起来露出两颗小虎牙:“和邱石君在一起,我更开心。” 邱石脚步微顿,诧异看她一眼。 不是吧? 那几十个g的硬碟,诚不欺我? 我改还不行吗。 “来来,结月同学,前面找个地方坐一下,咱们好好聊聊。” “好呀!” 这时节,未名湖畔的草地盛放著最后一丝绿意,隨便找个黑布隆冬的地方,邱石率先在草地上坐下。 结月芽衣紧挨著坐在旁边,扬起小脸望著他,一脸期待的模样。 邱石: 你在期待个啥呀。 “结月同学,咱俩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啊?” “你是说最早在日语课上,我不是已经给你道过歉吗,你也原谅我了呀。” “不是这个,怎么感觉你好像,对我————” “是,我仰慕邱石君!” “为啥?” “你很有才华啊,谁不喜欢天才?而且你长得也好看。” 好像也没啥毛病———— 邱石正色道:“很遗憾地告诉你,结月同学,咱俩仅限於做同学。” 结月芽衣蹙眉道:“为什么?” “首先,我出身在一个思想很保守的家庭,我的父亲如果知道,我和一个日本人关係好,大概率会打断我的狗腿。” 这话邱石可不是说说。 早前讲过,他们那地方三八年鬼子就杀过去了,无恶不作,人民被整急眼了,才冒出来很多不怕死的人,熬出那么多將军。 家家户户往上数,亲朋好友里都有被鬼子杀死的人。 他爹也就晚生几年,不然以那思想觉悟,早参加革命了。 “那么你应该能想像到,出身在那样的家庭,我的思想观念是什么样的。” 结月芽衣沉默少许,强调道:“可我是左派人士啊,我承认歷史,反对帝制,反对侵略。” “所以我说,咱俩可以做同学。” “.— ” 邱石认为话已经说到位,拍拍屁股准备起身,不成想胳膊上吊只人形秤砣,硬是把他扯回草地上。 “邱石君,我明白你的想法了。” “那就好。” “你根深蒂固的想法里,还是想抗日,用各种方式,像你的先辈一样。” 邱石沉声道:“你可以这么理解。” 结月芽衣贝齿咬著红唇,道:“你是那些英雄的后代,我是那群侵略者的后代,你有资格找我算帐,来吧,你想怎么样都行。” 说罢,张开双臂,摆出任由蹂的姿態。 邱石: 见他没动静,结月芽衣双手又拽住皮夹克的暗扣两侧,用力向外一扯。 啪啪啪啪! 暗扣悉数扯开,她穿的是一件u领长裙。 人不大,身材蛮不错。 “来吧,抗日吧!”结月芽衣一本正经道。 “. —” 邱石眯起眼睛,点评道:“戏不错。” 结月芽衣瞬间炸毛:“我什么时候演戏了,你要是觉得放不开手脚,咱们换个地方?” 雾草? 玩真的。 这他娘的绝对是个极左派的疯批啊。 溜了溜了。 趁其不备,邱石窜起来跑开。 “邱石君你別走啊!”结月芽衣赶紧爬起来,追上去。 邱石一边跑,一边回头道:“你別追了,我把你怎么样,能有什么用?” “怎么没用,我在日本可是很受欢迎的,你起码可以为国爭光呀!” 邱石脚下一个跟蹌,差点没栽倒。 神特么为国爭光。 话说后世没事往日本跑的那群哥们,该不会也抱著这种想法吧? 要真是这样,该说不说,那得瑞思拜一下。 “邱石君————” “滚!” “哈依!但你隨时都可以找我抗日,找我为国爭光!” " ” > 第99章 你不会写爱情 第99章 你不会写爱情 每天爬格子五千字,对邱石来说虽然不难,但他又不想落下课程,因此时间安排得还挺紧。 上午上完谢勉老师的“中国当代文学”,赶紧跑到图书馆爬一会儿,下午又没时间。 回到三十二楼时,宿舍被人占领了,进都进不去。 黑压压的人头挤在334里面,只为听个响儿,窗边的自製小木桌上,放著一台红灯牌收音机。 后世的水泥双孔砖,那么大一个傢伙。 程建功用稿费买的。 这不是他们334十人间宿舍比较大么。 这年头大家的生活娱乐太匱乏了,哪怕是北大学生,想看个电视都难,学生宿舍楼,只有留学生住的二十五和二十六號楼里面,有电视间。 很多人想去蹭。 但那门禁实在难以突破。 梁左有回特地拾掇一番,整成小日子的模样,故意卷著舌头说话,宿舍管理员问他是哪个宿舍的。 他隨便报了个房號。 结果被管理员大叔,抄著扫把轰出来:“那是厕所!” 看电视是一种奢望,听收音机都是一件很幸福的事。 程建功只要把这台红灯牌收音机,从床底下的木头箱子里拎出来,那就跟一群鬼子见到花姑娘似的。 收音机里正在播的,是刘芯武的《爱情的位置》。 小说改广播剧,和大人录製的。 青年女工孟小羽,跟烙火烧的工人陆玉春相爱,把爱情这种羞涩的话题,摆到明面上来讲。 贼吉尔刺激。 同学们听得入迷,个个神色飞扬。 梁左躺在自己的上铺,居高临下瞥见杵在门口挤不进来的邱石,习惯性贫嘴道:“邱委员,要我说,你没人家刘芯武厉害,起码爱情小说,你肯定写不了。” 这个话题引起部分同学的兴趣,纷纷扭头望向邱石。 还有同学嫌吵,做手势抗议。 邱石:“呵呵。” 时下要说文坛上谁最拔份,非他和刘芯武莫属。 给伤痕文学冠名的卢新华,內都是弟弟。 刘芯武很高產,继《班主任》后,又写了《爱情的位置》《醒来吧,弟弟》《穿米黄色大衣的青年》《找他》,虽然都是中短篇,但是数量多。 刘芯武又有官方身份,时常参加活动,名气挣得很足。 人们常把他俩放在一起比较。 “你呵什么呵呀,”梁左道,“我现在相信,你確实没处过对象,那没谈过恋爱,怎么写爱情?资源不少啊领导,赶紧利用起来吧,莫被刘芯武吊打。” 老顏深表赞同,接过话茬道:“人家下午要来了,到时他坐檯上,你坐檯下————” 下午学校有个活动。 五四文学社成立大会,或者叫復社大会。 由北大团委牵头,动静不小。 邀请来一些文学界名人,以及外校的学生代表。 《早晨》的主创人员,包括在上面发表过作品的学生,要求全部参加。 有点要收编的意思。 邱石转身闪人,想眯会觉看来是没戏了,趁著有时间,他打算去五道口看一下工程进度。 梁左的自行车锁钥匙,他有一把。 “干嘛去呀,別忘了下午的大会!”身后传来梁左的喊声。 “嘘!你小声点,还让不让人听了。” “这位革同,我不是想刺激你,卢瑟儿才听这玩意,有能耐的人都是找左上角亲身体验。” “————那你还听。” “我他妈是在睡觉好吧。 97 五道口十字路口附近,原本有一块空地,现在模样大变。 周围堆满建筑材料,还搭起一个油布大帐篷,里面放著水泥等不好被雨淋的建材,也是晚上守夜的地方和工地食堂。 把盖房子的事包给街道办,邱石可谓省心不少。 事实上他唯一要做的,就是算帐给钱。 盖这个房子,表面上没有引发太大波澜,实则背地里无数双眼睛盯著。邱石权当他们给自己监工了。 等房子盖好,一楼拿来做文化交流的空间,那就啥事没有。 他本来也是这样打算的。 二楼留做杂誌社办公地,三楼自住。 五百平方的大平层,虽然有点奢侈,但肯定不会是他一个人住。 邱石顛著自行车,在工地外面的马路牙子上跳下来,房子的位置距离马路还有二十米左右,后面会围成一个院子。 等八四年,私人购买汽车的口子开了,他不得高低整一辆? 推著二八大槓一路走进工地,房子的地基已经打好,承重墙的樑柱处,扎好的钢筋圈,一根一根立在那里。 麻烦的是这些细节,砌墙其实很快。 没见到工人,油布帐篷里飘出来肉香和嘈杂声,工人师傅们在吃饭。 “嗯? ” 倒是还有个师傅。 在板砖。 是个五十岁左右的老师傅,用手推两轮翻斗车,把码放在工地外围的红砖,运到地基墙根旁边。 很卖力。 他也不使用翻斗车的功能,满满一车红砖运到后,全靠手卸,这样显然可以减少碰撞带来的损耗。 很细心。 邱石会心一笑,踢下脚撑,把自行车立起来,一边走过去,一边从兜里摸出一包红牡丹。 他虽然不抽菸,但每回来工地,都会捎两包。 “老师傅,怎么没去吃饭啊。” 听见声音,人称老张头的张为民,扭头探去,看清来人后,咧嘴道:“东家来了。” “嗨,什么东家,同志,同志。” 之前过来,邱石没留意到这位老师傅,但人家显然记住了他。 老张头两手接过烟,没捨得抽,好生放进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的胸口兜里。 这时邱石才留意到,他繫著麻绳的裤腰上,吊著一个灰扑扑的布兜,从那圆不楞登的轮廓上看,里面不是装的包子就是馒头。 工地食堂的伙食,应该来说是不错的。 他特地向街道办要求,每顿必须有一个肉菜。 反正他用外匯买单,工人师傅吃饱吃好,才有力气干活嘛。 邱石瞬间明白了,这是捨不得吃,要带回家的。 老张头注意到他的视线,轻拍布兜,笑道:“工地伙食好,中午是荤油白菜燉粉条呢,我这岁数不像他们青壮,一碗下肚,饱得很。 “这俩肉包子实在吃不下,我寻思————带回去给我那小孙女吃,东家,哦不,同志,这没问题吧?” 他话说到后面,有点虚。 “这有啥问题,你自己的伙食,隨你安排。” 邱石指向旁边的砖头堆,示意道,“坐下聊会儿?” 老张头哪敢说不,他能得到这个差事,全靠街道办照顾,街道办用不用他,还不是人家东家一句话的事。 两人码起几口红砖当板凳,邱石又摸出一根烟,直接送到他嘴边,再划拉火柴送上火。 “同志,这可使不得!” 在邱石的强迫下,张老头才凑过来烟,两只手捧著接住火。 “大叔家里几口人啊?” “三口。我跟老伴,还有个孙女。” 邱石疑惑,欲言又止。 老张头自己解释道:“以前那世道乱,儿子给人打死了,儿媳妇后来也跑了,倒也不怨她,只是可怜了我那孙女。” 邱石沉默少许,又问:“家里怎么生活呢?” “咱本来就是农民啊,虽说现在划到街道,家里还有二亩田地呢,一家人吃喝倒也够,我平时再找点零工做,挣俩活钱,给孙女买学习用的笔纸,日子能过呢。” 从他皱纹深刻的脸上,邱石没看到任何怨念,只有知足,和盼望著把孙女抚养成人,对往后生活的憧憬。 “大叔你在工地上做小工?” “嗯,咱也没手艺,只能卖把子力气,別的地方做小工才二十几块一个月,这边给三十呢,那不得更卖力点。还得多谢同志您啊,干这两个月,下年我孙女的学杂费就有著落了。” 邱石鼻子有些发酸,想了想,道:“大叔等工地上的活干完,你还留下来干吧,我这缺个看房子的,就像机关单位的门卫,公家什么待遇,我给你什么待遇。” “哎呀!这————” 老张头惊得站起来,手脚不知该往哪放,说话都打起结巴,“那太感谢同志了!我、 我————我给您磕一个吧。” 邱石瞬间跳开八丈远,先避开那猝不及防的一下,然后赶紧上前拉扯。 “大叔你要弄死我呀!” “那不敢那不敢,肯定没那意思————” 老张头浑浊的双眼,有些湿润,恨不得马上回家,把这个天大的好消息,告诉老伴和孙女。 他做梦都没想到,他一个泥腿子,还能混到公家待遇。 这往后的日子,是真有盼头了! > 第100章 有些人为了组稿,脸都不要了 第100章 有些人为了组稿,脸都不要了 北大图书馆,401室。 算是一个小礼堂。 临近下午两点时,台上台下基本坐满。 北大学校方面,校团委文化部的张幼华老师领头,不出意外,五四文学社社长,肯定是他。其他老师有朱光潜、王瑶、谢勉等。 文学界名人,诗人张志民和作家刘芯武应邀出席。 气氛倒也不严肃,台上的椅子左右斜拉成两排,更像个座谈会。 底下坐的主要是中文系学生,包括一些周边院校的学生代表。 梁左一人占两个座,不时望向门口:“剩三分钟了,还不来啊,一天天的也不知道干嘛。” 五道口在建大房子的事,燕园不少学生都知道,但房子是谁的,目前只有学校和部分老师清楚。 官方不都提,他们更不会说。 作为当红作家,刘芯武毫无疑问是底下学生们关注的焦点,他扫视著台下,跟学生们的目光有所接触时,会含笑点头。 没有人知道,他其实是在找一个人。 没找到。 他的右手边坐著谢勉,侧身问道:“老谢,邱石呢?” 他三十六岁,谢勉四十六岁。 谢勉道:“我哪知道啊,上午还上我课呢。” “还是你们老师牛啊,是真不拿他当回事呀,那事你没听说?” “慎言慎言,不好公开讲的。” “我不是跟你讲吗,你们都没意识到一个问题是吧。” “啥问题?” “那是我国歷史上最高的第一笔稿费!” “是————好像是哦。但又不是咱们发的。” “其他人也要有本事拿啊,老外怎么不找我?”刘芯武酸溜溜道。 谢勉笑而不语,不错,有这个自知之明就行。 现在社会上常拿他和邱石作比较,谢勉是很不以为然的,真正懂文学的人,很清楚俩人的悬殊。 “老谢,邱石那本书是12月1號交稿对吧?”刘芯武问。 谢勉打量他两眼,觉得他话里有话,反问:“你想干啥?” “老谢你说,除了徐迟和朱瑋,其他人,有没有可能组到他的稿子。” 谢勉大概知道是怎么个事了,摇头道:“难!邱石擅写长篇,你看今年一年,来北大后才写两本吧。 “徐迟对他有知遇之恩,不过也就搞到十首新诗。 “朱瑋那小子近水楼台,没事往过跑,他俩好到能穿一条裤子。 “其他人大抵是没戏的。” 刘芯武暗嘆一声,他的分析结果也是这样。 邱石几乎是踩著点走进房门,眼神在台下搜索,看见梁左在招手,抬脚走过去。 “慢著慢著!” 哪知台上的刘芯武突然站起来。 满屋子人都不明所以,会议马上要开始了,这时候打什么岔。 邱石顿脚望向台上,刘芯武含笑道:“邱石同志,你得上来坐呀。” 我坐你妹坐。 邱石狂对他使眼色,让他別搞事的意思。 张幼华老师开口道:“芯武同志,这不合適吧,邱石同学是我们学校的学生。” 刘芯武自有说辞:“张部长,咱们今天聚在这里做什么?” “成立五四文学社。” “那么好,既然是文学的事,除开老先生们,我认为没有人比邱石同志,更有资格坐到台上来。” 嚯! 满堂譁然。 除开老先生,你可不是老先生。 虽说邱石是当下炙手可热的作家,但你刘芯武也是啊。 现在社会上都在谈,你俩谁更厉害一点。 这不等於说,你刘芯武自己承认,没有邱石厉害? 邱石权当没有这一茬,抬脚走向梁左那边,哪知刘芯武从台上跑下来,拽著他往台上拉。 “老刘同志,大可不必!” “必必必,必须的。” 刘芯武一边把邱石往台上拽,面对满屋子人多少有点不解的神情,笑呵呵道:“大家可能都知道,我的作品《爱情的位置》,被中央人民广播电台,改编成广播剧,应该来说还是很受欢迎的,我最近收到一万多封信。 “这部作品能获得这样的成绩,我的作用只占一半。 “另一半是邱石同志的功劳,是他给我提供了理论依据,和对爱情题材的写作技巧,才让这部作品这么优秀。” 这些是实情,邱石没听出什么毛病。 礼堂內却一下炸开锅。 学生们个个瞪大眼睛,这意思是,邱石指点你写的? 以前以为他俩水平不相上下的人,都有些懵逼。 敢情一个还是另一个的师父呢! 七七级文学专业的男生,全是一副“只怪老夫没文化”的状態。 梁左陷入深深的自我怀疑,之前他对发现的华点很自信。 別看邱委员身边不缺漂亮姑娘,外面有一个京城大美妞,班上有越发水灵的小白菜姜晓,最近又冒出一个俏皮的日本妞。 他好像根本不知道怎么下手。 明显缺乏经验。 那么问题来了,一个雏儿,他怎么可能擅长写爱情小说,还能指点知名作家呢? 这不合理啊! 梁左塑框眼镜后面,重新闪烁起华点,难道是高手中的高手,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 邱石也是没辙,硬被刘芯武拽到台上坐下。 对面朱光潜先生笑眯眯望著他,底下同学们重新审视起他,眼神在他和刘芯武身上,来回打量。 如坐针毡啊! 他也开始在台下搜索起来。 钱永革何在?! 会议这才开始,冗长的没啥营养的话题后,进入重头戏。 北大校方牵头组建文学社,自然要有標准化的管理模式。 要设置三名副社长,从学生中选拔。 唰! 所有人齐刷刷望向邱石。 邱石有点慌,莫名其妙被安排成班上的生活委员的事,歷歷在目,指著屁股底下,怒道:“我都坐在这了!” 底下学生们让让一笑。 这种档次的文学大佬,来给他们校办杂誌做副社长,好像確实不太合適。 张幼华老师没好气道:“要不社长给你当?” 啪啪啪啪啪! 底下掌声雷动。 张幼华老师:“???” 邱石:“???” 这当然是不可能的,这类组织架构,从哪学来的自不用提。 下面的人翻不过二道岗。 邱石看一眼张幼华老师,又望向台下,抬手压压道:“行啦行啦,你们別瞎起鬨了,我们班的同学知道,我都忙成啥样了,真没时间。” “那確实啊。” 刘芯武接过话茬,突然伸出手。 邱石不明所以,不过还是跟他握在一起。 刘芯武满脸真诚道:“邱石同志,借贵校的地方,借这个文学的会议,我也插一嘴关於文学的事,还请你务必给《十月》写篇稿子啊。” 文学四大名旦中的刀马旦《十月》,已经在今年八月份创刊。 只是目前地位还没竖立起来,闯出名气肯定需要个过程。 刘芯武被借调过去当编辑,应该不是普通编辑,邱石知道这事,但没太关注。 他瞬间瞪大眼睛。 你娘的,就说今天热情得过份。 搁这等著我是吧。 扯一把手,硬是没扯回来。 刘芯武死抓著不放,唉声嘆气道:“组稿艰难啊,邱石同志你肯定不会推辞对吧,你也不用马上写,先忙完手头的事,但年前请一定行吗?” 话全被他说完了。 想想看,他今天是怎么对待邱石的,现在同学老师全看著呢。 邱石如果拒绝,那简直像个忘恩负义之徒一样。 “老刘同志,你狠!”邱石压低声音,咬牙切齿道。 另一边,谢勉嘆道:“脸都不要了呀。” 第101章 带两个妹子看房 第101章 带两个妹子看房 首都的十一月底,对南方人来说,跟冬天没两样。 可怜邱石顛著自行车,载著一个北方小土豆。 刀子风应该刮不到她。 邱石也是试探性地建议,说天太冷了,骑一辆车去吧。 不成想姜晓同意了。 虽然是出校门才跳上的后座,已经是巨大的突破了。 姜晓这会还迷糊,说带她去看房子,安晴姐也过来,啥房子? 中秋节那天后,她就没出过校门,好像也没有出门的必要。 还没到五道口,老远看见一栋三层楼的水泥新房,挑高的楼层,占地很大,带院墙,像是什么机关大院,或者展馆。 姜晓恍然,问:“邱石同学,是看那栋新房子对吧,哪个单位的?” “我们这个单位的。” “啊? ” 《潜伏》姜晓已经写到尾声,虽说有大纲,结尾仍然十分重要,邱石让她慢慢写,不用急,年前不会给她安排新活。 这本书的收益,应该足够他们家,今年过个好年。 她是写反特题材的一把好手。 目前这种模式,邱石提供大纲,她来动笔,对於邱石来说,能產出不少睡后稿子,这些稿子,未来必火,带来收益和名气。 邱石想好了,等发表时,会署名他们两人。 事实也是这样。 从这一点上讲,姜晓確实算他们团伙的一员。 至於姜晓以后的就业方向,他不会干涉,毕业接受分配,到某个单位做文学研究,或是加入他的团队,他都乐见其成。 也都有意义。 十字路口拐个弯,快要接近水泥柱大门时,门口有个姑娘,扯著嗓子大喊:“邱石,这是你的房子?!” 肾炎啊姑娘! 邱石一个加速衝过去,赶紧捂住她的小嘴。 “不能这样嚷嚷的!” 他不光告诫小曹同志,也用眼神示意震惊当场的姜晓。 曹安晴掰开他冰疙瘩似的手,捧在手心一边搓,一边小声问:“那到底是不是你的房子?” “是。” “那为什么不能说?” 擦边球了解一下姑娘。 跟她也解释不清楚,邱石反问:“你家那院子,你敢嚷嚷是你的吗?” “哦~” 这么一说,曹安晴秒懂,笑嘻嘻问,“这是一个新盖的大院啊,你是怎么忽悠到手的? ” “怎么能是忽悠呢!” 邱石瞪眼道,“这房子的来路,正经得不能再正经———— ,对她俩没啥好隱瞒的,三人围在一起,邱石把房子的来龙去脉,一五一十讲了一遍。 俩姑娘都听懵了。 书都写到日本去了? 一本书赚到这么多钱? 邱石再次告诫道:“房子既然能建起来,说明各方面都默许了,你们想想看,我也算个名人,为什么没有一条新闻说我盖了个大房子? “有些事,看破不说破,这年头凡事低调点好,以后有人问起来,就说这里是搞文化交流的地方,我是负责人。” 俩姑娘头点得像小鸡啄米。 密谋完后,邱石招手道:“走,看房子去!” 三人走进院子,正在清理建筑废料的老张头看见,放下手中活计迎过来。 “邱同志!” “来来,张叔,介绍你们认识一下。” 邱石告诉老张头,往后这俩姑娘隨便出入。 老张头默默记下两个姑娘的长相,明白她们和东家交情匪浅。当然,东家这个称呼,他只在心里喊。 房子主体已经峻工,现在在搞里面,刷大白,装水电啥的。 等这些搞好,最后是家具进场,也就完事了。 他隔三差五跑去东升路街道办对帐,反正剩下的外匯全买家具,估计还配不齐,以后再慢慢攒。 当然也是因为他要求高。 房子从外观上看,没啥稀奇之处,四四方方的,跟三个盒子叠在一起似的。 极简风,这年头的人自然不懂。 邱石自己喜欢就好,还显得低调。 走进里面后,可谓別有洞天,即便是水磨石地面,在这个年代也是能晃瞎狗眼的。 小曹同志走一步,嘆一声:“呀!这以后可方便搞卫生了,拿布头擦乾净,都能在上面打滚。” 姜晓也不知道怎么感慨,小脑瓜狂点。 时下能用水泥铺地,那都叫豪横。 不是涉外宾馆和顶级大衙门,根本见不到这样的地面。 但卫生可不见得好搞啊。 邱石寻思至少要请两个阿姨,专门负责打扫卫生。 等年后再说,房子肯定要通风几个月,才能住进来。 “不是邱石,你跟我说这是啥地儿?!” “厕所啊。” 来到一楼的公共卫生间,曹安晴瞪大眼珠子,挪不动脚。 姜晓那更不用提。 大理石铺成的洗手台,陶瓷洗手盆,墙上贴著墙镜,男女两边各五个蹲坑,全用实木板材隔开。 曹安晴和姜晓不约而同想到,邮电局里的电话亭。 这比那还气派。 邱石心说,你们要是看到三楼的卫生间,还有我的套间里面的卫生间,又会作何感想呢? 二楼和一楼格局差不多。 三人很快沿著还没装扶手的楼梯,来到三楼。 后面会装上实木扶手。 三楼格局截然不同,按照大平层的居家风格设计,有一大一小两个客厅,两个卫生间,一个厨房,另有十二个房间,可做臥室,也可做他用。 主臥室里,还带一个卫生间。 要说每间臥室空间都不小,之所以没有全部安排上独立卫生间。 实在是制约因素太多,不提其他的,材料都很难买。 弄得不好,不如不搞。 “?邱石,为什么这间房不一样?我天吶!” 两个姑娘很快摸到主臥,盯著里面的卫生间,双眼一眨不眨,大概率觉得走进了科幻世界。 墙壁上贴著马赛克瓷砖。 纯铜的淋浴套件。 虽然没有乾湿分离,地上有阻水埂,利用极大的空间,硬生生製造出了乾湿分离的效果。 邱石搭话道:“这是主臥啊,以后我住,不得搞好点。” 姜晓指著一处问:“邱石同学,这是啥呀?” 邱石笑著解释:“座便器,上厕所不用蹲著,比较省事。” 这年头咱们国家,確实没几个人见过。 只在极少数的涉外商店里,才能找到,或许是某家陶瓷厂,得到特別指示,专门製造,以满足外宾需求。 邱石都没指望能搞到。 不成想有外匯开路,这里又是首都,东升路街道办还真的搞来三套。 三楼外面另两个卫生间里,也是装的马桶。 一圈逛完,曹安晴当即拍板:“我要在这住!” 邱石做请的手势,房间隨便你挑的意思。 曹安晴嘿嘿一笑:“你那间房能给我住不,你一个大老爷们,要这么漂亮的厕所干嘛。” 邱石勾起嘴角,大手一挥:“给!隨你住。” 曹安晴又撇撇嘴道:“算啦,不住了。” 住了说不定会生宝宝。 姜晓挠了挠头,不知道他俩在打什么哑谜。 邱石望向姜晓道:“你也可以挑一间,这里离学校近,肯定比宿舍环境好。” “啊我?!” 不等姜晓从惊诧中回过神儿,小身板已经被曹安晴拽跑。 “挑房间去嘍!” 望著两个姑娘的背影,邱石不禁会心一笑。 越是大房子,越需要人气儿。 再说他也缺厨娘、洗衣服的、暖被窝的———— 这叫合理想像,正经规划。 首都天冷,小曹同志要是住过来,也不用上学,让她提前暖好被窝,有啥问题。 第102章 新时期第一个文学大奖 第102章 新时期第一个文学大奖 12月1號,约定的交稿日,柴野拓美如期而至。 邱石把稿子送到勺园,跟翻译胡凯打声招呼后,先闪人上课去了。 胡凯同志毫无疑问是自己人,只是这年头咱们格外重视外事,有时候显得有点那个啥。 普通人看一本三十万字的书,要心无旁騖看一整天。 资深编辑大概率几个小时就行。 下午邱石再到燕园来时,柴野拓美已经快看完,估摸还特意放缓了速度。 邱石也不催他,出门在勺园內晃荡,感慨古人也是会享受,咱们倒是有点越活越回去了,正盯著一块花圃发呆时,身侧传来声音。 “邱石君,抗日不?为国爭光呀!” “... —“” 邱石瞥过去,没好气道,“怎么哪哪都有你。” 这年头留学生来到中国,奔的都是学中文或中华文化的目的,结月芽衣现在基本能算他们班的同学了。 但凡有课,邱石必定能遇到她。 什么四书五经,你丫听得懂吗? 正经留学生,学归学,都是坐小朋友那桌的。 结月芽衣也不在意,甚至真就是你越蹂她,她越兴奋,藏在背后的小手拿出来,笑嘻嘻道:“邱石君送给你。” 手心捧著一份礼物。 用彩纸和彩带包裹著。 邱石退后一步,问:“啥意思啊?” “今天是你交稿的日子呀,值得庆贺。”结月芽衣伸手往前送了送。 有一点点小感动———— 邱石薅过礼物,拆开一看,竟然是一只上海牌手錶。 结月芽衣笑嘻嘻道:“我看邱石君还两手空空呢,时间对於你这样的大忙人很重要吧” 。 你娘,还怪会疼人的呢。 “友谊商店买的?” “对呀。” “二八大槓替我买一辆。” “好呀!” 邱石摸出一把大团结,也没数,三百块是有的,塞到她手上。 结月芽衣想要缩回手,被他抓住:“心意领了,钱不能让你出,这是原则性问题。” 结月芽衣望著自己被钳住的手,大眼睛眨巴眨巴,露出两颗小虎牙:“那好吧!邱石君你以后想买什么东西,不好买的,都可以找我。” “就在刚才,我確实生出这种想法。”邱石一本正经道。 结月芽衣小嘴一扬:“这就对了,请不要拿我当外人!” “二位在聊什么呢,这么开心。” 后面的房子门口,传来声音。 柴野拓美看完稿子了,望向邱石,做邀请手势。 邱石走进房间时,结月芽衣屁顛屁顛地想跟进去,被柴野拓美拦下来。 “柴野先生,又不是什么军机要事,我也是《宇宙尘》的读者呢,让我参与一下怎么了?” 结月芽衣皱著小鼻尖抗议道。 柴野拓美凑近几分,笑眯眯问:“结月小姐和邱石先生,是那种关係吗?” 结月芽衣没想到他突然嘮这个,怔了怔,小脑瓜摇摇:“没到那种程度。” 柴野拓美忽然正色道:“那么请结月小姐务必努力,爭取到那种程度,最好將来带邱石先生到日本定居!” “啊?" 柴野拓美深深看她一眼后,走进房间,关上房门。 邱石坐在房间的木条沙发上,指指茶几上厚厚的稿纸,问:“柴野先生,稿子质量可还行?” 柴野拓美给他倒来一杯绿茶,笑道:“非常好!” 这岂止是一本科幻作品。 没有人知道,柴野拓美的心臟直到现在都在怦怦直跳。 本质上他也是个商人,以他的眼光来看,这本书的內容,还包含著无法衡量的商业价值。 邱石先生笔下的科幻,想像之瑰丽,无与伦比,但又並非凭空想像,一切都基於现实科技出发,再展开逻辑严谨的发展想像。 人类的一切创造力,其实都源自於想像。 邱石先生是个天才,他如果不从事创作,也会成为卓越的商人,或是科学家。 邱石笑呵呵道:“柴野先生喜欢就好。” “我们日本民眾必定也会喜欢。” “那更好。” 顺利交稿,其他的也就没什么,多个千八百字,送给小日子看。 邱石准备告辞,“哦对啦,柴野先生麻烦把尾款匯一下,收款方还是上次那个政府单位。” “我马上办!” 这笔钱花的,柴野拓美认为没有更值。 科幻说到底,只是个小眾题材,《未来之城》很可能在日本改变这一局面,它的读者群体会拓展得多么广,暂时柴野拓美甚至无法下定论。 但他有种感觉。 未来他们日本的某些科技发展,应该会从这本书中获得灵感。 因为它写的,太有建设性了! 匯款的问题不需要邱石操心,柴野拓美要是不打钱,胡凯都不会放他走。 几天后,邱石去了趟东升路街道办事处。 街道干部们太热情了,抱出一饼鞭炮,噼里啪啦放半天。 隔日,邱石揣上原版《未来之城》的稿子,乘公交车,来到朝阳区农展馆南里10號大院。 在《人民文学》编辑部跟朱瑋碰上头,朱瑋又给卞德培先生掛了通电话,他们仨,今天准备去人民文学出版社。 既是为《未来之城》出版的事。 邱石还想过去取个经。 人文社是个深门大院,里头藏著不少事,包括新时期后,我国第一个本质上属於民营性质的杂誌的诞生。 《读书》是1979年4月创刊的。 没剩几个月,眼下肯定在筹备。 邱石只知道,它是由范用、陈原、陈翰伯、倪子明等资深出版人,凭藉影响力推动诞生的。 採取的是不靠补贴、自负盈亏,通过杂誌发行和gg收入,实现独立运营的模式。 其他的不了解,有必要去取取经。 这年头甭管怎么折腾,能自己经营杂誌,那都是技术活。 难如登天。 “小邱同志啊,走,去我办公室坐坐,有件事正找你呢。” 邱石和朱瑋正准备动身,被小说组的涂光群组长截住。 三人来到办公室,涂组长也不卖关子,看看朱瑋后,眼神落在邱石身上,含笑道:“全国优秀短篇小说评奖的事,朱瑋跟你讲过吧?” 邱石明白是怎么个事了。 他没有短篇作品。 唯一写过的短篇《梦醒时分》,通篇现代主义写作手法,都没怎么流传,基本可以当它不存在。 《忠诚与虚偽》超过三万字,属於中篇范畴。 这事朱瑋確实嘮了有一阵儿,他忙著写小日子的定製版《未来之城》,又要上课,还得花些工夫在盖房子那边,实在腾不出时间。 该说不说,这个奖,邱石得挣。 这可是个大事。 新时期后,我国设立的第一个文学奖项。 今年八月份由《人民文学》牵头,联合《文匯报》等多家权威文学单位,又得到茅盾先生的首肯,他老人家还会亲自担任评委会主任。 可以说是当下文学界最重要的一场盛事。 目前处於筹备阶段,评奖时间是明年开年。 相当於对过去两年多,新时期文学的发展,做一次总检阅。 为什么只评短篇,那是因为目前中篇和长篇小说,凤毛麟角。 邱石不愿意四处串台子,但这种靠作品说话的正经名气,他是不会错过的。 涂组长语重心长道:“你得写个短篇啊,还得儘快,这个月一定要发表,正好年底我们也要做增刊。” 邱石点点头,忽然想到什么,苦笑道:“刘芯武那傢伙一个劲地催,八成也是为这个事。” 涂组长诧异:“他去《十月》了,你还要给他供稿啊?” 朱瑋瞪大眼睛,一副“我难道要失去你”的模样。 邱石鬱闷道:“我特么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欠他一篇稿子!” 等於说,他这个月要写两个短篇。 还得是要拿去群雄逐鹿、问鼎中原的质量。 第103章 几不管的《读书》杂誌 第103章 几不管的《读书》杂誌 朝阳门內大街166號。 这一块后世归东城区管,这年头还属於朝阳的地盘。 眼前这个临街的不起眼的门脸,就是人民文学出版社的院门。 走进大院后,里面规模不小,主楼是一栋中苏结合式的灰色建筑。 空气中瀰漫著油墨、纸张和浆糊混合而成的味道。 这是铅字印刷时代特有的气息。 朱瑋轻车熟路,这也是喊他一起来的原因,在主楼门前,两人跟离得近、先赶过来的卞德培先生,碰上头。 三人结伴上楼,来到小说编辑部。 “这位就是邱石同志?” “邱作家呢,邱作家呢,我瞅瞅。” “咿呀!真这么年轻啊!” 隔壁左右几个编辑室,一大群人也跑过来凑热闹,好一阵骚动。 这个年代的明星,不是影视演员,而是作家、诗人和劳动模范。 这就是邱石为什么,要在燕园“养”一个钱永革的原因。 眼前这些常跟大作家接触的、顶流文学单位的编辑,见到当红作家尚且如此,如果任由名气在燕园內发酵,邱石还哪读得成书。 稿子交上去审核。 卞德培先生关注著。 邱石拉著朱瑋出门,让他带自己溜达一下。 朱瑋倒也没多想,这年头人们热衷於给文艺单位写信,读者要是能收到带“人民文学出版社”,或者他们《人民文学》印戳的信件,这个牛逼能吹一整年。 谁还不是个人吶。 朱瑋头一回过来的时候也激动,迫不及待想四处看看。 邱石知道,人文社里还藏著一个出版社,叫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 简称三联书店,是一个综合性出版机构。 前身是三四十年代,出版界的三家著名出版发行机构—生活书店、读书出版社、新知书店。 四八年三家机构合併,五一年併入人民文学出版社,保留独立编辑室。 这跟三联书店的一些创始人,被人抨击为小布尔乔亚有关係。 看看三联书店的全名,再想想即將创刊的《读书》,也就不难想像二者之间的渊源。 这里面涉及到一个关键人物,范用先生。 范用先生少年时期因战乱失去亲人,被当时的“读书出版社”的经理收留,成了一名学徒。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01??????.?????】 如今范先生是人文社的副总编辑。 地位很高,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怎么能把《读书》杂誌,弄成独立运营,这才是真的高。 《读书》的创刊號上,有篇文章,叫《读书无禁区》。 放在1979年的时代语境里,你品,你细品。 炸不炸裂。 《读书》杂誌后来还搞了个“读书服务日”,每月至少有一天,租个茶楼或咖啡馆,邀请作者和读者过来,喝茶聊天,交流文化。 不少老作家每月必去,比如王朦。 吕叔湘先生拄著拐,都每次坚持去。 有些读者,见到喜欢的作家,聊得开心,大手一挥,今日所有消费我来付帐! 牟其中还未发跡也没最倒霉之前,就时常有这种豪举。 这些个事,邱石有意学习。 新房子的一楼,既然决定拿来做文化交流,也可以每月定个日子,搞成读书服务日,无非提供个场地、一些书籍、几杯茶水。 很有意义。 也有现实作用。 想干大事,得要人才。 “?那不是聂老吗。”朱瑋突然顿住脚。 “谁?”邱石循著他的视线望去。 “聂紺弩先生啊。” 邱石眼前一亮,他倒是想直接去找范用先生,打听个清楚,问题是毫无往来,也没个说辞啊,这个有。 老乡,我来了! 聂紺弩先生身材清瘦,穿著一身黑色人民装,戴著一顶同色解放帽,现年七十多。 仅从外表上,很难看出来这是一位大诗人、大散文家,更像个农民。 邱石记得,他也做过人文社的副总编辑。 聂先生从一间办公室出来,拿著大茶缸子走向廊道尽头的盟洗室,约莫是换茶叶,邱石衝过去候著,等他返身回来时,上前见礼。 “聂老好!” “?你是?” “我叫邱石,您的小老乡。” “邱石————哦!”聂紺弩恍然,脸上露出慈祥笑容,“是你个细伢啊,来来,去我办公室坐。” 说罢,一手端著大茶缸子,一手抓著邱石的手臂,大步流星走向办公室。 这位老爷子是黄埔军校毕业的。 朱瑋在廊道上徘徊著,每每走到门口又转弯,硬是没敢进门。 等著吧。 这一等,等了快两个小时。 聂紺弩拉著邱石的手,把他送到门外,看一眼朱瑋,笑骂道:“这孩子咋傻不愣登的,站这干嘛,进去坐啊。” 朱瑋訕笑道:“是是是。” “小邱啊,有时间常来玩。” “您老不嫌我烦就行。” “烦啥呀,多跟你们年轻人接触,我都感觉要年轻几岁。” 聂紺弩轻拍著邱石的手背,道,“要再接再厉,多写好的作品,丰富人民群眾的精神文化生活。” 邱石收敛笑容,郑重道:“好!” 告別聂先生,回到小说编辑部时,稿子初审已经完成,不过还要覆审,用卞德培先生的话说,初审没发现明显问题,后面也不会有大问题。 那暂时就没邱石啥事了。 要改稿子这边肯定会通知。 卞德培先生把他和朱瑋送到楼下,含笑道:“你们回吧,按之前说的,这边稿子审完后,我再拿给几个朋友看看,让他们每人作篇序。” 邱石由衷道:“辛苦您了卞先生。” “嗨,不辛苦,科普工作,本来就是我的份內事。” 离开人民文学出版社大院时,朱瑋好奇问:“你跟聂老聊这么久,聊啥呀?” 邱石笑笑道:“你猜。” 聊了很多,从文学到当下的文化氛围,包括邱石想打探的那件事。 《读书》杂誌確实在筹备中,在人文社內部不算秘密。 聂先生的层面,知道的更多。 聂先生的原话是:“这个杂誌的结构,很古怪啊。” 不是古怪,是高明。 看似一团乱麻,实则精心设计过,范用先生实乃高人。 他把《读书》杂誌的编辑部,设在人文社,表面上由他领导(实际上也是由他领导) 。 可杂誌的机构名义,又隶属於国字號出版局,刊物主办单位也是出版局研究室。 这样人文社就管不到了,范先生要做什么,可以说是出版局的意思。 《读书》杂誌的主编,则是跟出版局研究室毫不相干的陈原,研究室有个倪子明同志,是范先生的老同事,他兼任副主编。 这样一来,陈原要做什么,出版局也管不到。 这个杂誌就变成几不管了。 那可不独立运营。 当然,这些操作说起来三言两语,背后却需要强大的影响力和帮手。 这两样东西,邱石目前都不具备。 话又说回来,这样办一家杂誌,他抄也抄不来。 他没想过走仕途。 但《读书》杂誌的创办內情,也印证了他的想法。 —影响力和帮手非常重要! 即便没有官职,巨大的影响力,也能改变一些东西。 他想创办杂誌的最终意图,是依託这个杂誌,创作最根脚的、由文字形成的ip,再向影视和漫画等文化领域,全面扩张,发展民族文化,对外输出中华文化。 做有意义的事,同时把钱挣了。 这无疑需要足够多的帮手。 独自坐公交返回海淀的路上,邱石望著车窗外,眼神无焦距,自顾自嘀咕道:“文化交流得好好搞啊,往全国头一號的文学沙龙这个方向搞,才能结交更多人才。 “” “名气也得努力挣,不想入仕,我只能靠作品获得影响力,有含金量的奖项,全部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