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佛山开始,杀穿诸天》 第一章 张扬张天放 广东地方,向来有“顺德祠堂南海庙”的说法。“南海庙”,就是说南海县佛山镇极好侍奉鬼神。 佛山虽只是一镇之地,各路宫观、佛寺、神祠却足有百余处,迎神庙会更是从年头办到年尾,没有一月稍歇。 其中最为著名的大宫观,当属供奉北帝的灵验祠祖庙,佛山人每逢初一十五,都会来此处上香,门前一向是熙熙攘攘、人山人海。 因此,这条街也就成了佛山有名的繁华之处,店铺鳞次櫛比,客栈、酒肆、食铺,熙来攘往。 除去留辫子的清朝人,还有一袭肃穆黑衣的西洋教士,披羽织道袍的东洋鬼子,好不热闹。 这种齐聚三教九流,鱼龙混杂之地,最是適合杂耍卖艺。 严振东便是其中之一。 街头一处空地,有一群人围拢成圆,交头接耳,正在看这山东汉子表演“大枪刺喉”的绝技。 两桿长枪的枪头,正刺中严振东的喉头,却不曾入肉半分,枪桿更是一点、一点地弓起,弯成弧形,发出咯吱声,亟欲崩断。 因为背靠广州十三行,佛山码头扛活、挖窑烧瓷、铁作打铁的苦力活不少,青壮也多。 为防民变,大户人家便会组织子弟打熬筋骨,学艺练武,各村镇、行会也爭相聘请武师,久而久之,武馆林立,习武风气自然鼎盛。 当地有真功夫的拳师们,往往都兼著民团头目、教头的身份,鲜少有高手会当眾展露功夫。 所以佛山镇眾人见到这一幕,都发出阵阵惊呼声,不过严振东身前的铁盘子里,却只有三三两两的一堆铜板。 通常的卖艺,是表演者先开门见山地展露一套功夫,却止步於此。 之后便告一段落,对各位看官说上几句漂亮话,做足了架势,等眾人耐不住性子纳了钱,才继续下去。 这般你来我往,卖艺者虽是將身段摆得极低,却往往能够收穫颇丰,即便不成,也不会白费气力。 严振东则完全是另一套作为。 就算有人递钱,严振东也目不斜视,只专注於展示一身所学,全没有对金主致谢的意思。 很显然,这是个心高气傲的武人,估计是有了难处,却不肯放下心气,只肯靠本事过活。 这种態度,自然很难让观眾满意。 因此,这汉子边上虽然围著不少人,却是来来往往,不一会儿就散了,其中愿意交钱的,那就更少了。 直到日落西沉,严振东才停下来,朝稀稀疏疏的人群一拱手,弯腰捡起铁盘,看著那些铜钱,轻嘆一声,再將衣衫搭在肩头,朝一处算命摊子走去。 北帝庙大门前,张扬席地而坐,面前铺一张黄布,上面没有任何法器,只有一张纸、一支笔,旁边支著幡子: “百文一卦,概不还价。” 不同於严振东那边的冷清,来这儿测字的人可谓是络绎不绝,赏钱更是堆成小山。 如今正值清末,朝廷对內横徵暴敛、残酷镇压,对外则是割地赔款,丧权辱国,隱约已有了亡国的跡象。 国家衰落,百姓的生活自然更是困苦,能拿出一百文来算命测字的人,都是些非富即贵的大户。 这种人一向是最是精明,可张扬偏偏只用三言两语,就能將之哄得服服帖帖,令其心满意足地交钱。 这不只因为张扬有一身源於道门正宗的占验法功底,也因为这年轻人的相貌、气度实在出眾,令人不觉心折。 他面容俊秀,神飞风越,英姿勃发,一头黑髮束成道髻,插一根隨手削成的木簪,蓝布道袍洗得发白,朴素且洒然。 算命摊前,人越聚越多,声势鼎沸,甚至惊动了北帝庙中的香公、庙祝。 两人走出祖庙灵应坊,刚见到这席地而坐的年轻道人,就不禁一愣。 寻常算命者,就算不是瞎子,也是面黄肌瘦,十个里有九个都是捞偏门,哪儿有像这人一样,生得唇红齿白,全然一派贵人气度? 香公想要上前,盘问此人来歷,却被庙祝拦下来。 香公看了会儿,神情一变,悄声问道:“出世派?”老庙祝点头,看著张扬,目中异彩连连,若有所思。 见严振东回来,张扬起身,抬臂招呼一声,又回头对庙祝、香公笑了笑,才收起摊子,迎向严振东。 他將包袱背起,双手笼在袖中,意態悠閒,眯起眼,感慨一声:“有钱人的钱,就是好赚。” 严振东哼了声,“装神弄鬼,歪门邪道。”张扬笑眯眯地道:“严师傅,说这话可就昧良心了哈。” 严振东知道这小子一向能言善辩,有一箩筐歪理邪说,根本不和他爭论,直接道: “我刚才也去打听了,和北方不一样,在佛山开武馆,不兴什么『打九家』的规矩。 “只要不在旁人门前演武、名头別太夸张,开个小武馆,顶多就是做生意,不会有人来找麻烦。” 张扬嗤了一声,“都这个时节了,还兴这些狗屁规矩,真等著亡国灭种?” 他话锋一转,冷笑道:“亡国倒没什么,早就该亡了。”顿了顿,语声慨然,“只是苦了这天下间的百姓。” “英雄一朝拔剑起,又是苍生十年劫啊……” 张扬说到此处,淡了兴致,摇摇头,不再言语。 严振东先是一惊,又是一愣,过了会儿,才无奈道: “我有时候是真不知道,你小子才活二十多年,哪儿来这么多感慨。 “像你这种人,不去写诗作文,考个状元公,简直屈才了。” 张扬听到“状元”二字,忍俊不禁,拍了下严振东的肩膀,乐呵呵地道: “老严,学法术和练武功可不一样,就算是想要练成最粗浅的念力幻法,也至少要熟读百本道书,才能是勉强入门。 “师父当年最常说的话就是,你连这个都做不好,不如下山去考状元。” 严振东有些犹疑,仔细打量张扬一番,“那你小子二十多岁,就练成这般法力,难不成真和那位洪天王一样,乃是天神临凡?” 在提到洪天王两字时,严振东神情极其肃穆,甚至有几分虔诚。 张扬知道,严振东入过捻军,与太平军关係也不浅,有这种想法也很正常,只笑眯眯地道: “可能差不多吧。” 张扬不知道洪天王到底是不是天神降世,不过他的確非是此世中人。 第二章 佛山宝芝林 张扬本是二十一世纪的蓝星人,在意外身亡后,便穿越到这个近似晚清,却更为奇特、凶险,甚至有武学、术法存在的陌生世界。 幸运的是,他遇见了武当道人张野鹤,拜入武当门墙,得授正法真传。 他一练就是五年。 这五年里,张扬也渐渐明白,练拳、学法,探索命性之道,就是讲究一个“恆”、一个“坚”。 其实此界的武艺、术法与前世小说中的修仙並不相同,练到最高处,有没有长生之望,也是未知数。 但若是坚持,纵然縹緲,也能有希望的种子,可要是不走下去,任你富可敌国、权势滔天,也免不了化作黄土。 张扬在歷经一次生死后,对这一点是越发分明,天地转、光阴迫,若想有所作为,须得只爭朝夕。 因此,自从入门之后,张扬行走坐臥,都在运转存思法,打磨命性。 这种清苦寂寞的修行日子,反倒让张扬享受,乃至沉迷,因为他能清晰感受到,每过去一天,自己就会更强大一分。 这种成就感,无与伦比。 只不过,人在苦海中爭渡,自然有避不开、躲不过的风浪,这既是劫数,也是缘法,更是修行。 张扬这次出山,便是一场修行。 他在学完武当清微派的存思法后,本是要继续跟隨一位大有来头的本家师叔,学武当內家拳法。 不过,不同於张扬的师父张野鹤,这位师叔却没有半点道人应有的清虚气。 因为,他就是当年西捻军统帅,曾被太平天国敕封为“梁王”的张宗禹! 昔年天京陷落、捻军事败,张宗禹亦是身受重伤,被清廷高手追得上天无路,下地无门,险些身死。 他见事不可为,才遁入道门,本打算就此了却残生,却没想到,等来了张扬这么个同样不安分、又眼界超群的人物, 两人在修行之余,经常閒聊天下局势,张扬的见识,令张宗禹深感佩服,更扼腕嘆息,只恨这位师侄晚生了二十年。 这位老人胸中的斗志、雄心,也在此际甦醒。 一年之后,张宗禹见张扬內家功夫的火候也差不多了,便打算出山去串联一些真正开眼看世界的人物,做一番大事。 因为此事颇为凶险,所以张宗禹並未將详情告诉张扬,反倒是为他引荐了一位捻军旧部,让两人一起结伴行走江湖,磨炼性命修为。 这个人是山东拳师,名叫严振东,有一身横炼铁布衫的好功夫。 严振东这次南下佛山,既是为了避祸,也是想在这武风昌盛之地,开一间武馆,打出声威,扬名立万。 张扬则是听说这里有一座北帝祖庙,供奉真武大帝,特地赶来参观,也是想与这些同道交流一番道术。 只不过,严振东虽是练得一身好武艺,却也有一身拳师的傲气,有手艺在身,到哪儿吃不上一口饭? 但如今这个世道,早已大变,根本不是严振东想得那样。 他既不肯投身官府,为朝廷效力,又不肯给富户当看家护院,光靠一身横练功夫卖艺,根本赚不到钱。 如果不是因为有张扬,等他走到佛山,只怕连饭都吃不起。 对这种人,张扬是佩服又嘆息。 严振东当然不知道,张扬已经在心中转过这么多念头。 这位朴实的拳师,现在满心都是要找一个便宜、值当的地段,盘一间院子当武馆。 严振东正思索,忽地感到眉眼一片亮堂,抬起头,才发现自己走到了一间院落前。 他是越看,越觉得这件院子符合自己品味。 不算太大,却足够宽敞、明亮,装潢也不像很多宫观那样浮夸,地砖更是整整齐齐,没有丝毫空隙。 严振东一看就知道,这一定是有人常年在其中练功,才能將地砖踩得如此紧实,严丝合缝。 他抬头一看,就见这院落门头匾额上,赫然写著三个大字——宝芝林! 张扬也看到这处院落,眼前一亮。 和严振东不一样,他看的不是武人练功留下的痕跡,而是院中的风水、气场。 这里虽然是医馆,却全无任何病气,反倒是有股厚重浓郁的阳气,贯通內外,將一石一木、一花一草都滋润得生机盎然,极其活泼。 这不是出於风水高人的布置,而是因为匯聚了佛山镇万民愿力,又被主人家的气质潜移默化地感染,方有这般光景。 在张扬看来,北帝祖庙的香火虽盛,但縈绕其上的念力、愿力,论精纯,比起宝芝林都略有不如。 张扬不禁赞了一句:“好院落,黄飞鸿果然如传闻所说,人品贵重,乃佛山首屈一指的人物。” 严振东没有在意风水、人品之类的评断,只是注意到黄飞鸿这三个字。 “这里是黄飞鸿的武馆?佛山武学第一人,黄飞鸿?!” 提到“武学第一”这四个字,严振东一对虎目精光四射,不自觉地摩拳擦掌,已动了上门切磋、挑战的念头。 张扬解释道:“这不是武馆,是医馆。” “医馆?” 严振东一愣,忽地想起来,黄飞鸿不只是佛山第一高手,也是一位悬壶济世、活人无数的神医,在广东地界远近闻名。 他们正交谈间,街东头忽地传来一阵喧譁,有个胖子,扛著一位老妇人,快步飞奔,神情惶急,连声呼喝: “师父!师父!” 这胖子胖得圆满,一身肥肉油光水滑,肌肤细腻,简直像是豆腐成精,又白又嫩。 与外表不符的是,此人奔行之间,肩胛扇动,正如仙鹤展翅,翩然欲飞,快得不可思议。 严振东认出这正是洪拳鹤形中“白鹤亮翅”的功夫,更已臻至“扇通背”的高深境界,目光一亮,猜出了对方的身份。 据说黄飞鸿有个叫林世荣的徒弟,曾经以杀猪为生,膘肥体壮,却得了“虎鹤双形”之精义,多半就是这人了。 张扬却注意到,那老妇人已是印堂发黑,口吐白沫,气若游丝,扬声道:“请留步!” 林世荣刚听到这声音,眼前就已多了个蓝袍道人。 如果不是因为这人衣袂纷飞、摇晃不已,林世荣甚至会怀疑,他是不是用了什么妖术,凭空现身於此。 第三章 铁指寸劲,內家大成! 张扬言语间,已探手一抓,要把老妇人从林世荣肩头卸下。 林世荣心头一惊,只疑这陌生高手要动武,右臂一抬,五指一屈、一聚,空气中炸开清脆响声。 正是“虎鹤双形拳”中“劈抓”、“指顶”。 林世荣这一劈,以指头根节发力,不用摩擦都能炸开脆响,劲力之隱蔽,寻常高手难以料想。 这一拳只要劈中,林世荣便可在电光石火间,化“虎劈”为“鹤抓”、“鹤啄”,將张扬擒拿,是摔是打,都在一念之间。 这一系列变化皆是凭藉以手指发力,尽显洪拳“铁指寸劲”之精髓,非七八年苦练不为功。 张扬眉梢一扬,“黄飞鸿的徒弟,倒是好功夫。” 言语间,年轻道人一掌平伸,掌心中空,手臂大筋凸起,皮膜鼓盪,与林世荣的虎爪相抵。 林世荣只感觉那不是人手,倒像是一枚铜球,劲力一旋,铜球便滴溜溜地一转,阴阳变化,无所不包。 他那足可开碑碎石的“铁指寸劲”,竟是攻不进、撤不走,反倒被分化无穷,如抽丝一般,消磨殆尽。 ——太极劲?! 林世荣忽然想起,这是道家拳术中最玄妙、隱秘的变化,唯有內家大成的高手,方能如此举重若轻地施展。 但这种人物,即便是在京城太极门中都不多见,又怎么会来佛山? 林世荣还未想出个所以然,就觉肩头一空,定睛一看,那老妇人已被张扬接了过去,平放在地。 张扬蹲下身,从袖中取出三根线香,运起存思法,引动法力,右手一晃,香头无火自燃。 此时此刻,他虽是蹲著,身姿之庄重威严,亦令林世荣望而生畏,莫名联想到北帝庙中,陪祀真武大帝的灵官神將。 张扬右手持香,绕著老妇人的头脸,转了三圈,口诵“净心神咒”,烟气凝而不散,盘转成圆,蜿蜒起伏,宛如云龙。 烟气不断下沉,最终被老妇人口鼻吸入体內,她的神情逐渐安详,呼吸亦平稳下来,进入沉眠。 林世荣虽然跟隨黄飞鸿多年,也算是见多识广,见到这神乎其神的一幕,仍不免目瞪口呆。 严振东则是仍在回想林世荣、张扬的方才的交手,两手摆动,不自觉地撑开拳架,分外沉迷,如痴如醉。 就在这时,严振东眼角余光,捕捉到一抹黑影自宝芝林衝出,身法快绝,简直像一面旗幡,迎风招展。 高手! 他神情一变,皮肉裹劲,猛然踏地,地砖层层碎裂,腰拧、胯转,右腿一摆,箭弹猛戳,带起一连串爆音! 北派戳脚,铁枪穿林! 严振东这一身筋骨早就练得如钢似铁,昔年跟隨捻军,南征北战,不知道踢断过多少马腿,踢死多少清廷官兵,腿法自然是杀气横溢,凌厉至极! “好戳脚!” 来人认出这是战场拳术,赞了一声,当空摆身,衣袂飞扬,宛如莲花绽放,同样踹出一腿。 两腿相抵,发出一声沉闷碰撞声,严振东收腿站直,来人则借力落到街道远处,瀟洒从容。 刚刚林世荣出手,是因为张扬太快,引得他收不住身为武人的本能。 严振东虽可克制住本能,却也顺势打出一招,因为他已经猜出来,那人正是佛山第一高手,黄飞鸿。 师出有名,又能满足自己的切磋欲,老头心里也是暗爽。 严振东收回腿,双手抱胸,打量著来者。 他穿一袭长衫,面容方正,器宇轩昂,身姿挺拔如松,自有一番渊渟岳峙的气度。 严振东刚一看见这人,就想到了一句武行老话——武人文相,剑胆琴心。 林世荣也反应过来,惊呼道: “师父!” 黄飞鸿对林世荣点点头,又望向严振东,拱手抱拳,温和道: “铁布衫、戳子脚,这位师傅好纯的功夫,在下黄飞鸿,多有得罪,万望见谅。” 他的声音清朗中带著醇厚,令人一听就心情平和、愉悦,不像是名满广东的武人,倒像是学堂里的教书先生。 黄飞鸿的身姿、打扮、容貌,以及那无法言说,难以描绘的神情,这一切的一切混杂起来,就形成了一种独特的气质。 那就叫做自信。 严振东以前也很自信,他十六岁那年参加捻军,认为凭自己的身手,必然能打出一片天地,乃至推翻清廷,再造新天。 事实证明,他错了。 儘管捻军一路转战千里,纵横驰驱,就连清廷的国之柱石、“僧王”僧格林沁,亦败亡在他们手中,可他们终究还是败了。 这一败,令严振东丧尽雄心。 他只想卸甲归田,將一身武艺传授下去,如此,也算对得起师门。 可事实是,他连这么简单的事,也做不好,甚至是做不到,离开捻军后,严振东才深刻意识到,什么叫一分钱难倒英雄汉。 如果不是因为张宗禹还记著他,又有张扬一路帮衬,严振东都不敢肯定,自己会被这俗世洪流,逼成什么样子。 所以,黄飞鸿那种一切尽在掌握、无事不可成的自信,在严振东眼中,就显得分外扎眼。 他心中暗爽尽去,只觉分外不舒服,便一甩辫子,一拱手,用带著浓重山东特徵的口音,硬邦邦地扔下一句话。 “山东严振东,会几手横炼功夫。黄师傅好腿法,今天不是时候,改日一定登门拜访,领教高招。” 黄飞鸿看出他目光不善,却只微微一笑,又转过头来,看向张扬,嘆服道: “这位道长亦是好手段,不知仙乡何处?” 黄飞鸿久居佛山,身受教门薰陶,自然明白朮法高手,绝不是如世人所想那般无所不能。 恰恰相反,练术法的人往往要遵循某些戒律,严格按照科仪方能施法,难以隨心所欲。 天下虽是法脉广传,教门眾多,但如张扬这般,不做任何准备,便可隨手施法治病的法师,只怕也寻不出几人。 ——至少黄飞鸿从未见过。 张扬將老妇人横抱而起,转过头,对黄飞鸿笑了笑。 “武当弟子,张扬、张天放,见过黄师傅。” 第四章 佛山第一人,黄飞鸿! 黄飞鸿也时常前去北帝庙祭拜,对同样供奉真武大帝的武当有天然好感,当即微笑道: “原来道长是武当弟子,果然是道门正宗,黄某佩服。” 张扬一笑,伸手一指。 “这位大娘是受惊过度,又受了某种邪法影响,才有此症状。我已施法除去邪祟,不会再有大碍。” 黄飞鸿走过去,接过老妇人,先为她把了下脉象,点点头,確认无碍,便有几人从宝芝林走出,將这老妇人抬了进去。 林世荣也走了过来,先是对黄飞鸿恭敬地称了一句师父,才用半是惊疑、半是佩服的目光,望向张扬。 黄飞鸿温声问道:“阿荣,到底出了什么事?” 林世荣沉声道:“听四下街坊说,这位阿婆是因为丟了孩子,才得了失心疯……” 林世荣想起张扬刚刚的话,神情一肃——如果此事当真和邪法、邪术有关,只怕就没那么简单了。 黄飞鸿眉头一皱,目中隱有怒色,“丟孩子?不是一次两次了吧?” 林世荣低眉道:“因为此事来宝芝林的,已经是第八个了。听一些民团兄弟说,其他地方也有类似的案件,加起来,或许有二三十人失踪。” 黄飞鸿听到“二三十”这个数字,当即眉宇蹙起,敏锐地察觉到这背后必有隱情,沉吟不语。 严振东这会儿也走了过来,他一见黄飞鸿的神情,就知道这事儿不简单,对张扬低声道: “你小子,又仗著有一两手法术,就想管人家的閒事儿,要惹出麻烦来,你还怎么在这里修行?” 严振东始终记得张宗禹对自己的嘱咐,自然不愿意张扬贸然捲入这种麻烦,耽误了修行。 张扬一笑,浑不在意,挑眉道:“我倒是也不想管,可谁让这事儿找上门了?” 他一摊手,摇头,无奈道: “修行修行,修了也要行。要怪,就怪这天下间烂事儿太多,总要污我的眼、挡我的道,令我行不得也。” 严振东听罢,先是一愣,似有触动,又一跺脚,仰天一嘆:“你小子,惯会说些歪理!” 黄飞鸿见两人这般相处,会心一笑,又拱手道:“这件事,我一定会管,还请两位放心。” 张扬也拱手道:“黄师傅的人品,我信得过,既然有这句话,那我和老严便改日再来拜访,请!” 言毕,张扬便带著严振东转身离开,黄飞鸿看著两人的背影,直到他们消失在视线最远处,才收回目光,悠悠一嘆: “张扬、张天放,好个年轻人……” 林世荣听师父如此讚赏一个外人,没有半点不服,反倒是深以为然,半是惊嘆、半是佩服地道: “这位张道长的太极化劲,实在是纯熟得不可思议,我的铁指寸劲,竟攻不进去半点,真不知道他到底怎么练的。 “若是狭路相逢,生死搏杀,我只怕撑不过三招。” 林世荣身为黄门大师兄,在师父面前虽是不显山不露水,实则一身拳术之高,绝不逊於广州武行的著名打家。 放眼偌大一个佛山,能胜过他的也只有寥寥几人而已。 正因如此,林世荣才更明白,张扬方才展露那一手,究竟是多么匪夷所思。 黄飞鸿听罢,先是满意徒儿的胸怀,又不禁一笑,伸手一指,“阿荣,你这话,只算说对了一半。” 林世荣顺著黄飞鸿的手势望去,只见街道上,除了严振东用戳脚功夫踩出来的裂痕,还有一处明显的脚印。 佛山街道的地板,都是先用黄土夯实,再铺上石料,几代人踩了数百年,早就踩得严严实实。 这样的街道,就算是板车运几百斤乾柴碾过去,也不会留下什么痕跡。 但这个脚印却陷地寸许,成正圆形,简直像是石磨碾出来的痕跡,且周遭没有丝毫裂纹,足见对方用劲之沉。 林世荣瞠目结舌,这才明白,张扬刚刚究竟是怎么扑倒自己面前,佩服之余,又生出惊惧。 若对方有心杀人,他焉有有命在? 林世荣苦笑一声,现在看来,不要说是三招,他只怕是连一招都挡不住。 黄飞鸿也感慨道:“运劲成圆、內家大成,好个术武兼修的大材,难得,难得啊。” 林世荣回过神来,神情肃然,悄声问道: “师父,一个横炼大成的外家高手,再加一个內家大成的武当道人,他们来佛山,会不会……” 黄飞鸿沉吟片刻,洒然一笑:“那位严师傅手上只怕有不少人命,气质却堂皇正大、光明磊落,多半是……” 黄飞鸿虽未说完,林世荣已是心领神会,明白严振东乃是义军中人,油然生出几分钦佩。 当今世道,朝廷腐朽不堪,他们这些武人虽然不敢打出旗號,公然和官府对抗,提起义军,却仍是不免敬重。 林世荣思及此处,又疑惑道:“可武当门人,怎么会与他们一起?” 黄飞鸿倒不奇怪,解释道: “自大清立国以来,武林上的高人,很多都是前朝遗老,不甘做顺民,便託庇於僧道,暗中筹谋大事,以图光復故国,久而久之,便成了一种传承。” 他回想起刚才张扬对於修行的阐述,会心一笑: “我看这少年人虽是谦和有礼,却是傲骨天成,自有胸怀,师门长辈中,多半就有这种人物。” 林世荣对严振东、张扬虽是感到钦佩,却也清楚,这种人就是麻烦本身,不禁犹疑道: “既然如此,那咱们是不是,儘量与其保持距离,以礼相待,不要交往过密?” 黄飞鸿的至交好友,黑旗军统帅刘永福,本就是义军出身,虽被詔安,仍是不得信任,如今已被派往安南,与法兰西人作战。 刘永福在离去前,將黑旗军部分伤兵编入民团,交给黄飞鸿这位民团总教头统领,以备不时之需。 正因如此,黄飞鸿如今在佛山,可谓是如履薄冰,更是官府的眼中钉、肉中刺,一举一动都要慎之又慎。 黄飞鸿当然知道自己的处境,神情略有迟疑,点点头,又不禁感慨一句: “其实,这种有志气、不甘现状的豪杰,才真正值得结交。 第五章 官绅民匪,你是哪一类? 经过了这么一件事,张扬、严振东也没了继续给武馆选址的心思,回了客栈。 还没到客栈,两人又迎面撞上了一场风雨。闷雷滚滚,雨水打在青石板上,溅起水花,將他们的裤腿、布鞋打得浇湿。 雨下得越发大,天越发晦暗,严振东心里忽地掠过一种惨澹、落寞的感觉。 这种感觉,就叫做失意。 其实,严振东自从离开捻军,回到山东后,就时常有这种感慨。 只是在见过黄飞鸿后,这种感慨就变得越发强烈,难以抑制。 那不是因为两人的武功有差距,而是因为他们的身份,实在是天差地別。 严振东不明白,同样是真本事的拳师,为什么黄飞鸿能堂堂正正地活著,他就只能背井离乡,像一条丧家之犬? 等回到客栈,严振东都没想出这个问题的答案,张扬则是卸了行李,来到客栈小院中,准备开始每日固定的修炼。 世上武学有內、外之分,內家拳以呼吸练臟腑,根子在鼻,外家拳以念唱淬筋骨,根子在口。 口鼻二字,道尽了两种拳术的奥秘。 其实,除去代表肉身修行,一步一个脚印的內家大成、外家大成之外,还有另外两种大成。 其一便是代表武学修为的技艺大成,取得这种成就者,就算肉身修为未臻至大成境地,亦可凭藉精湛拳术,以弱胜强。 最后一种,便是代表精神修为,最虚无縹緲的借相大成。 术士观想神明,採气炼魂,行法施术,武人则是用借相之法,磨炼心灵,借相大成,便是一种奇特的精神境界。 自古以来,武行就有传闻,只要取得內家、外家中任意一种肉身成就,再加借相大成,拳术大成,便有衝击武道巔峰,“神变”境界的资格。 昔日的太平天国战神、翼王石达开,之所以能纵横沙场,十盪十决,搅得清廷天翻地覆,所向披靡,就是因为他修成了“神变”之境界,超越凡俗肉身。 张扬在武当修行五年,跟隨张宗禹修行一年,得授“大蟾气”,终是证得內家大成。 从此以后,劲力贯通周身,闭锁精气,一动无有不动,一静无有不静,神行机圆。 不过,论筋骨的强度、硬度,张扬与那些硬桥硬马,打熬了数十年气力的横炼高手相比,差得不只一星半点。 世人总以为外家好练,內家难成,实则大谬。 外家入门虽容易,可真要练到高深处,却比內家拳还要繁琐。 这些念唱法门中用到的声音虽然简单,其实同一个仿声字里,往往有好几十种不同音节。 其中每一个音节的长短、在何处转音,都是门派秘诀,不会泄露半分。 张宗禹之所以安排严振东与张扬同行,还有一个意图,就是想让这位外家大成的横炼高手,指点自家师侄一番。 张扬褪去衣衫,露出白皙的上半身,肌肉束分明,绞紧筋骨,宛如披掛一副藤甲,厚密坚实,密不透风。 他立在雨中,站硬桩,结铁马,十指捏成印决,横在胸前,双目紧闭,嘴唇颤抖,发出一连串怪音。 张扬如今所炼的念唱法门,正是严振东家传的铁布衫秘诀,又糅合了武当雷法真意。 他这一发声,刚开始只是低沉闷哼,隱隱约约,不甚真切,紧接著越来越大、越来越响,如雷霆霹雳,有浩荡天威。 客栈內,昏昏欲睡的店小二嚇了一大跳,猛然睁开眼,抬头望向窗外,心中疑惑——都不曾见到电光,怎会有雷声? 雷声不绝,震力以张扬胸膛为中心,一圈又一圈盪开,直至四肢百骸,肌肤一片青黑,筋络起伏,突出皮膜,如铁衣罩身。 雨水从天而降,撞碎在张扬的皮肉上,化为一片茫茫雾气,这雾气越来越大、越来越浓,令人看不真切。 半炷香之后,张扬才停止念唱,长出一口气,气流凝实如箭矢,嗤地一响,飈扬远去,久久不散。 他的身子也恢復正常,肌肤白皙细嫩,浑然无事。 严振东虽然时常见张扬演练功法,但每一次见,都不禁生出新的惊喜,由衷讚嘆: “禹帅没看错人,你果真是天纵奇才,修行此法不过月余,外家横炼身就有五六成的火候。 “或许,你真有希望打破关隘,贯通內外,成就真正的无漏体魄。” 自古以来,兼修內、外两家的高手,寥寥无几。 因为內家是臟腑发劲,由內而外地爆发,外家则是皮肉裹劲,冲砸硬推,发劲逻辑、打法体系都是截然相反。 想兼修南內外,不只是要逆反自己的习惯,更是容易练出岔子。 口、鼻本就联繫紧密,像张扬这种內家大成的拳师,气息悠长,想回过头来修行念唱法,很容易会运劲过度。 长此以往,不是伤了筋骨,自损修行,坏了臟腑,成个病癆鬼,此生无望更大成就。 至於同时证得四种大成,並以这般境界修成神变之人,更是自古以来,闻所未闻。 张扬从容道:“我是占了练法术的便宜,精神敏感,可以把握住肉身的细微变化,从而避免用劲太过,反伤自身。” 他感慨一声:“这也要多亏了师父的规划,先读书养气,观想存思,精神修为深厚了,再来学武功,果然事半功倍。” 严振东深以为然,却也知道,若非张扬乃是天生的修道真种,亦不可能走通这条路。 他遗憾道:“只可惜,你我这一路来得匆忙,没时间收集药材,炼製药酒,为你洗炼肉身。 “要不然,你的修行速度还能更快,只消三月,便可真正將外家横炼练到九成火候,著手突破。” 张扬冷静道:“此事不急,肉身修行与拳术修为息息相关,若是操之过急,令两者失衡,反倒於日后有妨碍。 “不过,若是有机会,倒是可以去宝芝林问一问,黄飞鸿是洪拳大师,得了南少林正传,多半有些秘药。” 严振东听到“黄飞鸿”这三个字,面容又是一滯,那种失意、落寞之感,再次涌上心头。 等两人回到房中,开始吃饭后,他也还在想这件事,不禁嘆道:“这黄飞鸿不仅武功高强,还有產有业,实在是……” 严振东话未说完,只摇了摇头。 张扬深知他的心结,眯著眼,一手撑著桌子,一手剔牙,翘著椅子腿,晃晃悠悠,愜意道: “各有各的活法而已。信不信,指不定在心里,他还羡慕咱们呢。” 严振东闷声道:“不信。” 张扬一笑,坐正椅子,直面严振东,將铜钱揽过来,从中选出四枚,依次排开,一个个点过去: “中原大地,自古以来就有四种人,所谓官、绅、民、匪。” 他捻起一枚铜钱,解释道: “黄飞鸿黄师傅,作为民团总教练,与官府以及地方豪族关係匪浅,就是典型的士绅。 “官府要用他,又忌惮他,他恨官府腐朽不堪,又因为诸多牵扯,不能真正造反杀官,所以进退维谷。” 严振东从未想过这番道理,一时听得入神,越想越觉得是这么回事,下意识地问道: “我是哪一种?” 张扬放下这枚铜钱,又拿起另一枚,伸出两根指头,將铜钱立起,再轻轻一拧。 铜钱飞旋,好似一枚小球滴溜溜地转,却总也不倒下。 “就好像这枚铜钱,举棋不定,还没个著落。你老严生来就是顺民,活不下去,便去做了『匪』。 “如今捻军事败,你知道作匪成不了事儿,就想著学黄飞鸿广纳门徒,开宗立派,当个体面的士绅。 “但这条路要四处逢迎,八面玲瓏,少不了与本地乡贤打交道,更不免对官府低头。 “你骨子里有傲气,只想凭真本事吃饭,看不上这一套,自然会觉得彆扭。 “其实,你这一辈子都是为时局所迫,从没做过自己的选择。” 第六章 管他妈的! 严振东听到这话,立即一愕,又见这枚铜钱在香烛、油灯的映照下,光影阑珊,绚烂非常,神情恍惚。 张扬见火候差不多了,也不再多言,伸手一拍,將铜钱按平。 其实他知道,严振东虽然不通人情世故,固执古板,本质却並不坏,是个光明磊落的汉子。 这样的人若是几经挫折,鬱郁不得志,也会放弃底线,屈从於权势,为了名利,沦为走狗鹰犬,最终死无葬身之地。 张扬和严振东这一路走来,已有情谊,自不愿他落到这般境地,才用尽办法,想將之点醒。 严振东清醒过来,又有些不服气:“那你呢,你就没有纠结过?” 张扬摩挲铜钱,微微一笑。 “橘生淮南则为橘,橘生淮北则为枳。若换个世道,我当然乐意当个顺民,安稳度日。” “可既然来了这个狗操的地方,那也就只能做个无法无天、肆无忌惮的匪类了。” 这个唇红齿白的年轻道人,似乎没有任何秘密。 所以,他即便在说这么大逆不道的话时,也是笑容灿烂,一派理所当然,光明正大。 严振东哑了。 张扬又是一笑,道:“其实,当个贼寇也没什么不好,有些事,官府不愿做,士绅不能做,顺民不敢做,我却可以代劳。 “就比如说,眼下这件事。” 严振东一见张扬认真的神情,就知道他又发了性子,要管不该管的閒事,想起这一路走来的经歷,长嘆扶额。 其实,以张扬的法术水平,他们这一路走来,就算只是帮大户测字算命,调理住宅风水,也该赚得盆满钵满了。 可这小子一路上帮人盖房子,赎闺女,买牛羊,找营生,送盘缠……就算是有金山银山,也经不起这般挥霍啊。 如果只是送钱倒也罢了,严振东虽然心痛,也不会多说什么,毕竟那都是张扬自己赚的钱。 可张扬不只济贫,还喜欢惹事,但凡有看不顺心的事就管,出手极重,动輒把人打伤打残,甚至是打死。 用年轻道人的话来说,他做这种事儿不图任何回报,只是求念头通达,以免误了修行。 严振东其实很怀疑,这是不是张扬为了搪塞自己隨便编的理由。 但是他一想到老统帅张宗禹这种人,都入了道门,且修为更甚以往,就有些不確定。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轻鬆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难道这真是一种修行? 不过,严振东虽是不赞同张扬的很多行径,在心底深处,亦是不免为之震动,对这年轻人深感佩服。 这种敢想敢做的衝劲、志气,他已经很多年没有过了。 严振东想到这里,嘆了声:“你有什么发现?” 张扬摩挲下頜,意味深长道: “听黄飞鸿师徒的说法,这事儿在佛山只怕已传得极广,可是今天来找我算命的富户里,却没有一人提到此事儿。 “哪怕他们家里没人失踪,难道就不担心这是怪力乱神之事,不提前防备吗?” 严振东虽是不知变通,却並非愚鲁痴人,一点就通,当即明白过来,恍然道: “你是说,这群人做事极有分寸,只挑穷人下手,对富户秋毫无犯?” 张扬点点头,又把铜钱取出来,令其在指缝间翻转,腾跃,变化出无穷光影,淡淡道: “说明这群人对佛山的情况了如指掌,不是潜伏已久,就是地头蛇,甚至是官府中人。 “不过,他们所用的迷魂术法,乃是以秽气惑神,不像中原风范。 “就是不知道,究竟是白莲、天理之流,还是交趾、安南的降头,亦或是日本人的邪法?” 年轻道人平淡道:“无论是什么人,只要被我抓住,就只有一个字——死。” 他眉梢扬起,宛如两口横刀,锐气四溢,面容肃冷,自有凛不可犯之威。 严振东平生也见过不少风云人物,他们各有各的非常之处。 可就算是矢志造反的大英雄、大豪杰,都不免有各种各样的顾虑、担忧,对未来更充满迷茫,难以像张扬这般决绝。 这个人的所作所为,简直、简直就像是……对这个世界没有任何留恋,所以才能这般洒脱,全无后顾之忧。 严振东忍不住问道:“你小子,难道真如禹帅所说,乃是天上的神將爷下凡?” 张扬对这种问题,只一笑置之。 严振东又嘆气道:“张道长给你取这个字號,的確是恰如其分。” 张扬又是一笑,从包裹中取出鼓囊囊的钱袋子,推给严振东。 “这件事我心中已有定计,但你毕竟还要在佛山开武馆,不便参与进来。等我做完这件事,咱们再匯合。” 严振东面容一沉,刚想说什么,就见张扬抬起一只手,打断道: “不是我不相信你,你的武功实在太有辨识度,一出手,很难隱藏身份。换做是我,就算事有不谐,也有转圜余地。” 张扬摊开手,严振东看见,那分明是一抹黑白掺杂的髮丝。 “这是我刚才施法时,从那位大娘身上取的头髮。以此为媒,我可施展法术,搜寻到其人直系血脉之所在。 “只不过,佛山宫观、寺庙、神祠实在太多,愿力纠缠,干扰太多,纵是以我的法力,亦难以釐清。 “所以我要往北帝庙走一遭,请那位庙祝出手相助。” 张扬说完,也不去看严振东的神情,两手撑一桌子,起身推门,径直出了客栈,闯入风雨中。 严振东本想叫住张扬,看著他的背影,短暂地愣了下。 张扬的蓝布道袍,在一剎那就被雨水浇得透了,湿漉漉地裹著身子,可他並未显出半分狼狈,反倒是笔挺如松,丝毫不屈服於风雨。 这种姿態,让严振东无端端有些羡慕,一怒拔剑,杀人如草芥,兴之所至,割头下酒,多么痛快。 怎么会有人不羡慕、不渴望成为这样的人,做这样的事儿? 更何况,严振东曾经就是这种人。 但也正因如此,他才清楚这样的痛快,只会引来更大、更狂的风雨,直到把人彻底吞没。 也就是这么一耽搁,张扬的身影已消失在雨中,令严振东追之不及。 他收起桌上的钱袋子,放入怀中,又坐到榻上,將被子胡乱一卷,就准备闭目休息,等到明天再说。 只是不知为何,严振东觉得怀中的钱袋子,忽然变得滚烫,简直像是一块火炭,灼烧著他的胸膛。 偏生这股热气只在严振东体內流转,又总是吐不出去,令他分外心烦。 因外面下雨,屋內湿气甚重,沉闷阴鬱,更让严振东这个习惯了山东气候的北方人难受。 他甚至恨不得撕开胸膛,把心肝脾肺都取出来,放到火塘中滚上一滚,烤得烂熟。 就在这种煎熬中,严振东耳朵忽一动,从漫天风雨中,听到几个异样的呼吸声。 以他行走江湖的经验,完全可以判断出来,这分明是几个女子被堵了嘴,而且还被关在狭窄逼仄之处,才会有这种声响。 严振东神情一变,强忍了好半晌,等听到呼吸声渐行渐远,將要消失之时,终於是將被子一掀,翻出窗户。 可以料想,他这一次出手,必然会引来麻烦,可预见的未来中,多半夜不会再有他想要的安生日子。 但严振东现在想到这些烦心事,却无比平静,好像那些焦躁,在做出选择的一剎那,都尽数离他远去,如释重负。 他也不感慨,也不嘆气,只是笑了笑,在心中默念一句:“管他妈的!” 管他妈的! 第七章 既见北帝,为何不拜? 张扬冒雨前行,不一会儿,就到了北帝庙。 眾弟子对他印象深刻,知道此人非是一般香客,先是分人去通知庙祝,又將他引入正殿。 庙祝刚从后殿赶来,一见张扬衣衫浇湿,就知道必有要事。 他神情一变,环顾四周,关了大门,走进正殿,拱手道:“这位道长,白日一见,还不曾请教仙乡何处。” 张扬拱手回礼,认真道:“武当弟子,张扬张天放,见过庙祝。” “武当弟子?!”庙祝先是一惊,旋即瞭然,喜道:“怪不得,未知道长远道而来,有何指教?” 他也是有法术在身的人物,自然看得出来,张扬是练法高手,气机清正醇厚,属道门真传,丝毫做不得假。 更何况,若是不练法术倒也罢了,既然练了法,又在真武帝君驾前,谁敢口出妄语,冒充武当弟子? 张扬开门见山道:“我匆匆而来,是因为遇见有妖人以邪术害人,欲请庙祝出手,助我一臂之力,找出此贼踪跡。” 张扬不提对幕后黑手身份的猜想,只说妖人、邪术,如此一来,北帝庙贵为佛山第一宫观,便没有拒绝的理由。 庙祝皱起眉头,沉吟道:“若真有妖人操持邪术,贫道自然义不容辞,不过……” 这个穿黄衣、挽道髻的老头子,手挽尘尾,抬起头,直视张扬,目光灼灼。 “北帝庙自有规矩,虽为同道,也要上请北帝爷爷,让他老人家定夺。” 张扬一听就知道,这老庙祝是要藉此机会,试一试自己的手段,只是一笑,伸手一引。 “请!” 术法与武学修行,都注重一个“炼”字,区別就在於所炼之物不同。 武学炼精,术法炼气。 这个精字好理解,便是人体精华,代指气血、筋骨、臟腑等,炁却並非是天地灵气,而是一种念头。 道经所云:“气必生於人,亿万念头,七情盘踞,皆是气。” 不过,除去人有七情念头,其实山川河岳、日月星辰,乃至天地乾坤,亦有其精魄,以及七情运转。 所以,炼气也就有了出世、入世两派。 出世一脉,体察天地,重在清灵二字,要遵循种种清规戒律,追求心境无垢,方能体悟乾坤变化,对资质、心性都有极高要求。 入世一脉,则是藉助生人七情、愿力、念头,方能成就法术,虽然门槛更低,修行更快,却也更容易走火入魔。 因此,世上绝大多数炼法术的术士,都是入世派,这位老庙祝亦是这般出身。 其实,北帝庙中也存有一本出世派炼將召神的真法。 只是自明朝景泰年间,重修北帝庙以来,庙中弟子便无一人修成此法。 老庙祝道號云白,年轻时亦是一位奇才,曾被北帝庙长辈公认为百年以来,天赋最高、也最有希望修成內炼法之人。 可云白老道纵然苦熬五六年,亦未能“內炼精气神以成將”,不得不走上入世之路,如师门前辈一般,学一些操持香火愿力的法门。 自此以后,云白虽然法力日渐深厚,对出世派的道门真传,始终有执念,就如点点星火,虽是暗淡,却久久不熄。 所以,他一见张扬,心中这点念头就像是火星子落到了油锅里,一发不可收拾。 得了张扬应允,云白神情肃然,正衣冠,手中拂尘一甩,当即便开始施法。 他那苍老、矮小、佝僂的身姿中,平白透出一股威严庄重,气机似与庙宇穹顶相接,广博浩大。 老庙祝双手掐诀、结印,踏罡步斗,举手抬足间,袖袍鼓盪飞扬。 因真武帝君兼有盪魔之责,所以铜胎金身两侧,还摆放著兵器架,皆是铜製,共有三十七对,七十四件,刀枪剑戟、斧鉞鉤叉,一应俱全。 在云白的法术牵引下,这些兵器皆是颤动不已,嗡嗡作响,似要挣脱束缚,飞天而去。 忽然间,云白站定方位,伸手一引,香案供桌上,一张黄符纸飘起,落入火盆中,化作漫天飞灰。 这些纸灰並未落地,反倒是被一股灼热气流托举,形似龙捲,不断向上攀升,飞旋不止,彼此碰撞,更有錚然金铁声,凌厉非常。 纸灰升到最高点,已有足足七十四片,如铁骑列阵,颯然横空,兵锋直至张扬,杀机四溢。 张扬一眼就看出来,老庙祝用的是交感法术,以纸灰为替身,抽取七十四柄法器中兵戈煞气,用以攻敌。 这种交感法术,需要两者外形相似,又有长时间的接触,方能施展成功。 古老相传,新婚夫妻会將头髮交缠在一起,头髮相续,心也相连,便是交感法术的一种运用。 老庙祝修行数十年,法力甚深,又身处北帝庙道场中,全力施为之下,这一记法术的威力,已远迈强弓硬弩。 就算是严振东这种横炼大成、筋骨如铁的外家高手,也决计抵挡不住,要被射出一个个血窟窿。 除此之外,更有一股金戈铁马、所向无敌的横暴杀气,充斥殿宇,將这座清净道场,硬生生化为修罗杀场。 这是纯粹的精神压迫,寻常武人立身此处,当场就要被嚇得心气全无。 唯有借相法有成,心坚如铁、不可动摇的大拳师,方能抵抗。 云白老道一运起法术,面容凝如金铁,威严深重,肃声道: “既见北帝,为何不拜?” 张扬笑了声,“身为武当弟子,当然要拜祖师。”也不看空中纸灰,只仰视北帝金身,口诵真武宝誥。 “志心皈命礼。混元六天,传法教主。普为眾生,消除灾障……” 张扬念咒之时,神情虽是肃穆,却无丝毫信眾对神灵的虔心拜服,反倒一派从容,平等视之。 他念完宝誥,扬起袖袍,右手在香案上一抹,取了三根香,左手拔了木簪,横簪胸前,披头散髮。 张扬双手一合,三根香与簪子横竖交错,形如柵栏,再忽地转身,背朝真武面朝人,向前一拜。 云白目光一晃,只觉那条披头散髮的影子,似乎在剎那间变得无比壮大,与真武大帝的神像融为一体,不分彼此,同样的庄重威严,至高无上。 紧接著,铜胎金身似乎也因这一拜,推金山、倒玉柱般压下来,庙祝一时难分真幻,心神狂震,纸灰亦砰然碎裂! 真武驾前,刀兵禁绝! 老庙祝法术被破,浑身一颤,袖袍翻卷,衣袂纷飞。 可他却不管不顾,只是盯著张扬,眸光失神,口中喃喃自语,已有癲狂之態。 “神意与真武金身相合,你分明是出世派道人,怎会有这般手段!不可能、不可能,你到底是什么人!” 第八章 神灵上我身,圣人在我心,我来主宰 张扬上好香,用木簪重新挽成道髻,再抬眸望向他,神態从容,淡淡道:“神灵上我身,圣人在我心,归根结底,是我来主宰,我来秉持。” 云白神容一变,厉声道:“白莲教的神打之术?!” “神打之术,儘是胡扯!”张扬断然一语,顿了顿,娓娓道来:“世间没有真正的神佛,唯有一个『我』,最值得珍惜。” “天上地下,唯我独尊,就是这个道理。” 庙祝喃喃道:“天上地下,唯我独尊?”张扬頷首:“正是如此。” 他举步上前,抬头望向真武神像,漫声道: “其实,这出世派修行的真諦。唯有具至情至性、自尊自强者,方能將心放到山河道场中打转,还能悠然迴转,不损灵昧真性。” “至情至性,自尊自强……”老庙祝念著这几个字,忽地长嘆一声,“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他忽然想起,那本炼將召神真法中,开宗明义的第一句,“中理五气,混合百神,以我元命之神,召彼虚无之神。” 其实对应的描述,在其余道书中,亦不少见,或曰:“一气冲和,自己神灵”,又有言曰:“法行先天之道,將用自己元神。” 不过知道归知道,老庙祝久居北帝庙,供奉北帝已有数十年,要让他拋弃过往信仰,不再敬神、畏神,这是不可能的事。 这便是知难行易。 更何况,“至情至性,自尊自强”这八个字说来简单,普天之下,能做到的人,又有几个? 老庙祝思及此处,拱手一礼,心悦诚服:“道友欲成之事,贫道必然全力相助。” 经此一役,张扬也看出来,这位老庙祝的確是心胸磊落,光明正大之人。 如若不然,也万万不能与真武帝君神念相合,更借取神力攻敌。 他將事情和盘托出,又取出髮丝,沉声道: “这是那位失踪者母亲的髮丝,我欲用此媒介,以扶乩之法寻人,只是佛山当地宫观愿力纠缠,方才难以施为。” 扶乩乃是一种与虚空神灵沟通,从而获得启示、指引的占卜法门。 只不过,张扬很清楚,这世间並没有真正高於凡俗,无所不能的神明,鬼神其实也是念头的一种,都出於人身。 “与神灵沟通”,便是以一种“一念不起”的清净心境,引来天地间游离的念头,从而找到自己想要的信息。 所以,他才会来到北帝庙。 不只是因为这里供奉真武大帝,也因为此处是佛山第一宫观,与佛山人有极深的缘法纠缠,方便施法。 云白听罢详情,先是眉头一皱,又听他欲以扶乩之法寻人,直接道:“此事不劳道友费心,我一人便可完成。” 张扬神容一变,“老前辈虽然法力深厚,到底年事已高,气血枯败,若要再运此法,只怕有损修行。” 云白直视张扬,认真道: “其实,这本是我们佛山人的事,只因贫道无能,才要劳烦道友出手,所以,请道友莫要推辞。” 云白说完,直接拿接过髮丝,缠绕指尖,又取出一块托盘,倒了一罐香灰,双手掐诀,口中念念有词。 不一会儿,老庙祝便神情恍惚,进入杳杳冥冥、心灵寂灭之境地。 他那原本充满精气神的身子,一下子垮了下去,唯有双手摆动,在香灰中涂抹不停,画出一条蜿蜒曲折的轨跡。 三五息后,老庙祝长出一口气,面容灰败,神情萎靡,颤巍巍地端起托盘,仔细端详片刻,郑重道: “那人正在码头仓库,这便是路线图。那里是沙河帮管辖之地。这沙河帮乃佛山码头一霸,背后有官府的关係,靠山更是广州雷家,小心、小心。” 张扬听到官府二字,眉尾一扬,如刀出鞘,目中青气蕴生,直如雷光电芒,威势凛然,摄人心魄。 云白老道心头一惊,好大的杀气,简直堪比古之大將,出世派传承中,竟能出这般人物?! 张扬默不作声,將路线图记在心中,並不多言,朝云白深深一揖,转身便走。 如今风雨大作,又是深夜,街面一片空荡,张扬不需掩人耳目,便全力运起身法,形如鬼魅,穿风破雨。 不过,他刚穿过几条街道,便止住步伐,因为有几道枪声,从远处响起。 听声音,不是清廷配发列装的火銃,而是西洋火器! 张扬耳朵一动,又捕捉到一阵熟悉的呼喝声,神情一变,带著烈烈风声,一跃而起。 他的身子当空划出一条弧线,衣袂鼓盪作响,宛如夜梟振翅,直朝枪声处纵去。 还未落地,张扬就看到一个矮壮汉子立在雨中,身姿不动,肩膀、腰侧,都溅射出血花。 ——这人赫然就是严振东! 严振东周围躺了五六具尸体,每一个都是骨断筋折,胸前一片糜烂,血肉模糊,儼然是被人以重手法,活生生打杀。 他身后有三个瑟瑟发抖、衣不蔽体的弱女子,瘫倒在雨水中,肌肤青一块紫一块,神志不清。 严振东身前,则是四名握钢刀,虎视眈眈的武士,以及两个手持火枪的黑衣人。 这六人神情凶恶,看向严振东的目光,危险而戒惧,有一种草菅人命,无法无天的气质,更潜藏著快意。 他们也没有想到,在这佛山镇上,除了黄飞鸿以外,居然还有一位大成境界的民间拳师,只一个照面就死了半数兄弟。 不过,横炼大成又如何? 对上西洋火枪,不一样是个死?! 张扬一见这几人,就知道他们是地主豪强、乃至高门大户的家丁护院,如若不然,绝养不出这种气度。 持枪那两名黑衣人听到动静,转头一望,只见张扬飞越房檐,身姿轻灵,气势猛烈,心头大骇。 ——哪里又来一个高手?! 两人大惊失色,举枪就要开火,但张扬的身法实在太快,只一晃,已越过五六丈,直扑到他们面前。 年轻道人面无表情,双手齐出,一抓、一扣,咔嚓一响,两人喉管应声而断,软倒在地,命丧当场。 第九章 鬼迷心窍?替天行道! 其余四名手持钢刀的武士,本在与严振东对峙,忽地听到声响,猛然转过头。 只见一名年轻道人,踏过两名火枪手的尸体,肩背一抖,正如鹰隼抖翎,浑身炸开一声霹雳巨响,向前扑来! 仿佛天地间有两只神灵巨手,左右一拨,分开雨幕,霎时间,张扬周身水花四溅,炸裂猛击。 在四人眼中,张扬简直已化作了一场风暴,捲动无穷雨水,化为龙捲,搅得天地震盪,一下杀至身前! 人未至,四人已感劲风扑面,脸皮抽动生疼,肌肤颤抖。 仿佛面对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场突如其来、难以抵御的天灾。 以精神气势压迫敌手,不战而屈人之兵,便是借相法的妙用。 张扬两掌一探,如惊雷疾电,轻轻一推,正中两名武士胸口,手肘一抖,雨水轰然碎裂,盪开一圈白浪。 两名持刀武士彷如被巨石正面击中,那宽阔、厚实的胸膛,在浑厚撞击声中骤然凹陷,像是筋骨血肉做成的破碗。 两人身形拋飞,后背高高隆起,砸在地上,混著臟器碎片的污血,不断从七窍流出,已然活不成。 张扬这一拳中所蕴的霸道劲力,已摧枯拉朽地震碎了他们的胸骨、內臟。 两人飞起来的剎那,张扬身形再进,双手一扣、一按,朝另外两名武士当头罩落。 手掌在他们的视野里飞速扩大,咔嚓一声,两颗头已给拧了下来,摔在街面上,骨碌碌地滚出去。 两具无头尸体向后仰倒,热血自脖颈处冲天而起,四溅泼洒,將街道染得一片暗红,雨水都化不开。 年轻道人踏著血泊,抖了抖袖子,一派云淡风轻。 就算是严振东,见到这一幕也不禁愣了愣,一晃神,张扬已到他身前,仔细观察了下伤势,“还好,不是贯穿伤。” 张扬见严振东无事,也鬆口气,打趣道:“连子弹都挡得住,看来你老严的横炼大成,果然没有水分。” 严振东一阵齜牙咧嘴,还是不服气道:“要是老子的神打没被破,挡洋枪又有什么难的?!” 严振东也的確憋屈,以他的武功,收拾十二个粗通武道门径的家丁,本该是手到擒来,不会出任何意外。 只不过,他没想到对方竟然配备有两桿新式火枪,又要分心保护身后这三个弱女子,难以腾挪闪转,才会中招。 严振东还要说话,忽地双目圆睁,闷哼一声,“嘶——” 却是张扬趁著他说话的时候,將卡在血肉里的子弹,给硬生生拔了出来。 即便是以严振东的心性,亦不免痛呼出声,但是他性子倔,又不愿在张扬面前丟脸,只是叫一声,便硬生生忍了下去。 张扬对严振东反应无动於衷,从青囊中取出两张符纸,贴在他伤口上,催动法力,封住气血,算是略作处理。 张扬做完这一切,又抬头,视线越过严振东,望向那三个瘫倒在地,神志不清的女子,忽地一笑。 “老严啊老严,不当缩头乌龟的感觉怎么样?爽不爽?” 严振东愣了下,低下头,看著那几具亲手打死的尸体,嘆口气,“老子这次,是真的鬼迷心窍了……” 话虽是这么说,可他脸上却没有任何后悔,反倒有一种难以言喻的畅快。 张扬哈哈大笑,一挥手,“放你妈的屁,咱们是替天行道!” 严振东见这年轻道人笑得猖狂,言语粗俗,全无道人风范,反倒是一副绿林好汉的作派,眼皮子跳了跳,心中暗道: “老子只是鬼迷心窍,这小子是真走火入魔了……” 张扬又道:“我已经查明,这件事与沙河帮有关,你现在受了伤,正好带这三人,去宝芝林安顿,等我消息。 “黄飞鸿虽然有顾虑,不一定会出手,直接对付沙河帮,却不会拒绝收留几个弱女子。” 严振东如今一朝杀人心情快,坚定了道路,对黄飞鸿这个“士绅”没了芥蒂,听到宝芝林二字,也是一片平静。 张扬笑道:“既然找回了心气,再把神打法门修回来,也不是难事,指不定,过几天还用得上。” 严振东也咧开嘴,笑中没有了以往那种属於农人的朴实,反倒有几分凶恶狰狞。 “老子早就想闹一闹了!” 自古以来,庄稼人最是老实,可一旦逼急了,也是搅乱天下,杀皇帝夺江山,顛倒乾坤,改朝换代的根源。 严振东如今,就隱约有了这种气质。 他双手抄起两人,肩头再扛一人,便与张扬分別,朝宝芝林赶去,张扬亦转过身,沿著路线图的指引,迈步而去。 “天下四镇,佛山独富”,佛山镇上,南来北往的富商大贾比比皆是,本地乡绅则是练拳起团,坐地抽成。 任是什么人,来了这里做生意,都要先拜码头,要是做起了生意,每月的孝敬更是不可少。 有这帮“乡贤”领头,佛山的偷儿、骗子、碰瓷的、拍花子的、摆仙人跳的,更是层出不穷,鱼龙混杂。 沙河帮便是这样一个组织,占据码头,划地为霸,包揽种种经营,牟取暴利,凡是在这里做工的力工,还要定期缴纳“地皮钱”和“过肩钱”。 码头灯火通明,一艘货轮停泊,几百名工人正冒著大雨卸货、装货,八九十名青皮打手,各持斧头、镐把,来往巡逻。 “动作快、动作快,卸船后,赶紧搬到库里,裹好油布,別让水渗到货箱子里,快快快!” 一个五大三粗的汉子立在雨中,正扯著嗓子,不停地吆喝。 仓库屋檐下,一个穿长衫,留辫子的高瘦中年人,看著这一幕,大笑道: “好,这次得了这么多红丸,教主一定会大加赏赐,传下大法,以后咱们三兄弟必然能升任坛主,等法术精进,就算是执掌一堂,也不是不可能。” 在他身后,一个穿著打扮与之相似,稍矮些的中年人,有些迟疑,抚须道: “不过是些寻常女子,居然能换来这么多红丸,只怕其中另有隱情,这群东洋鬼子,到底在打什么鬼主意?” 第十章 白莲妖人,红丸大烟 自咸丰八年签订《天津条约》以来,鸦片贸易就已由暗转明,大肆扩张倾销。 上到达官贵人,下至贩夫走卒,无不吸食烟土,烟馆亦是遍地开花,成了近些年来最好做、最赚钱的买卖。 这红丸乃是吗啡、糖精熬製之物,虽然名为戒菸药,却比烟土成癮性更强,货源紧俏,价格高昂,少见於中土。 这么多箱的红丸,是多大一笔財富? 中年人正是明白这一点,才会有所忧虑。 又有一人抚须笑道:“二哥,你就是太小心了,和东洋人合作,是掌教元帅定下的策略。 “他老人家术法精深,得无生老母庇佑,神通广大,弥盖八方,前知五百年,后知五百年,怎会被人蒙蔽?” 其余两人一听到掌教元帅这四个字,皆是神情肃然,向天一拱手,以示尊崇。 就在这时,又有一个声音响起,似是从虚空深处传来,直接钻进三人脑海,不辨其来处,极其神秘。 “那东洋女人之所以拿红丸换人,是因为她要借这些女子的命格、阴气,修炼一门邪术。 “不过,元豹说得不错,教主早有定夺,这只是权宜之计,等到他老人家神功大成,建立白莲净土,无论是清妖,还是东洋人,都难逃一死!” 三人听到这个声音,心中立时一惊,齐齐低眉道:“见过空空真人!” 这三人乃是一母同胞的三兄弟,老大元龙,老二元虎,老三元豹,如今身在白莲教,领香主之职位。 沙河帮之所以能够称霸一方,不只是因为背景深厚,打点了佛山衙门的关係,更因为他们有白莲教的支持。 白莲教有“三山六堂十二坛,四十八炷请神香”的说法。 三山、六堂、十二坛、四十八香,指便是一眾负责管理的高层。 但还有一些高手,不理政事,只负责供奉无生老母,为教中清扫障碍,术法高人称为“真人”,武道强者则称为“法王”。 这些真人、法王,才是白莲教的真正骨干,地位更在一般坛主之上,深得教主信任,功力高深,绝非等閒之辈。 不过,他们很多人都有明面上的身份,不是武林大豪,就是达官显贵,是以执行任务时,一向来去无踪,颇为神秘。 这一次,就算是三位香主也不知道,这位真人居然会亲自出马,前来押送这批货物。 不过想想也是,如果这批红丸被他们收入囊中,白莲教麾下的烟馆,必然会占领整个佛山,乃至广州的鸦片市场。 有了这么大一笔財富,他们无论是招兵买马,亦或是上下打点,都大有可为,能够结结实实做几件大事。 元彪想到这里,心头一片火热,再看那些工人在大雨中费力卸货,磨蹭半天都运不来一箱,便分外急不可耐。 “这些泥腿子,魔根深种,懒怠得紧,惯会出工不出力,两位哥哥在此歇脚,老子去给给他们上上手段。”他冷笑一声,出了仓库,连伞都没有带一把,直朝码头大踏步地赶去。 元龙见他这副模样,无奈一笑,又转头道:“走吧,我们去看看那些女人,东洋人交了货,咱们这里也不能马虎。” 元虎点点头,跟著元龙朝里走,感慨道:“那东洋人炼一次法术,居然要用到这么多女人,法力之深厚,简直是匪夷所思。” 虽然知道那东洋鬼子是拿自己的同胞炼法,但元虎言语中却无丝毫忿怒,反倒是带著浓浓的羡慕。 元龙也嘆道:“好在,咱们在佛山地面上不仅有空空真人,还有一位法王坐镇,要不然,还真制不住这女人。” 码头边,一个带草帽的力工刚从船上下来,扛著木箱走跳板。 將至岸边,他忽地脚底一滑,栽倒下来,箱子砸落在地,油布散开,漫天雨水顿时打湿了箱子。 “去你娘的!毛手毛脚,打湿了箱子里的货,扒了你这个泥腿子的皮也赔不起,妈的!”元豹见到这一幕,心头火气乱窜。 他从身旁青皮手中,拿来一条木棍,衝到岸边,分开人群,举棍便打。 “沙河帮,好威风啊!” 言语间,一个高大的年轻道人,从雨幕中走出,就像一抹孤影幽魂,由风聚雨凝而成,流淌著森寒冷意,飘飘渺渺。 元豹心头一惊,怒喝道:“什么人,敢来我沙河帮闹事?!不怕我稟告衙门,治你的罪吗?!” 他身为白莲教香主,不知道见识过高手,眼力不凡,看出知道这道人不简单,便直接扯出朝廷的大旗。 那些正在干活的力工,见到这一幕,都不由得放下手头的事,朝那人望去,目中满是不可思议。 敢孤身一人来寻沙河帮的晦气,这年轻道人到底是什么身份? 巡逻码头的青皮们,亦朝著这里围过来,一个个神情凶恶,其中还有些人,骨壮筋强、太阳穴高高隆起,儼然是外家高手。 张扬环伺四周,眸光冷得慑人,“贩卖人口,转运大烟,好!好!好!你们沙河帮好得很!” 刚才那力工跌倒之时,张扬那修成內家大成后,远超常人的嗅觉,已经捕捉到一股强烈的刺激性味道。 他行走江湖这些时日以来,已经闻过太多次类似的味道,可以肯定,这箱子里装的一定是鸦片! 元豹完全没想到,这突然冒出来的牛鼻子道人,居然对他们的事情了如指掌,神情一变,心中念头已定。 ——决不能让这人活著出去! 元豹身为白莲教香主,手上不知道有多少条人命,自然杀伐果决,当即右手举棍,飞身一棒打来。 “小牛鼻子,你敢污衊我沙河帮,老子这就把你拿下,交给官府处置!” 元豹在出手之时,也不忘大喝一声,掩饰真相,以安定这些青皮、力工的心。 这一棒还未击实,棍头已嗡嗡作响,晃动不已,直指张扬浑身各大要穴,宛如一条毒龙,被元豹赋予了灵性,要翻江倒海,兴风作浪! 张扬见他这般表现,心中再无丝毫犹疑,冷哼一声,迈步向前,左臂上举,往外一拨、一甩,如钢鞭横空抽打,木棍难承这般劲力,当即应声断裂。 张扬一击打断木棍,並不停手,两腿转换,再进一步,脚下积水盪开,如波涛起伏,右臂捏拳,当胸横抬擂出。 正是太极拳中,发劲最是刚猛霸烈的捶法。 元豹只觉得这一记捶法,正如巨浪击天,拍岸而来,气势猛烈雄浑,一阵胸闷气短,难以喘息。 元豹惊怒交加,麵皮抽动,却也无从躲避,不得已之下,只能用手硬接这一击。 啪地一声,雨水炸裂,他如腾云驾雾一般,远远飞出去,七窍喷血! 张扬虽是一拳击飞元豹,却觉触感甚是怪异,仿佛打中的不是肉体凡胎,而是一块生铁,坚韧且硬。 可这种如钢似铁,又与外家横炼大成截然不同,张扬眸中掠过一抹瞭然,已辨认出来,这分明是神打法门! 第十一章 只手擒杀龙虎豹! 神打之术,虽然號称可以请神上身,刀枪不入,万法不侵,其实,也是用冥冥中的念力、愿力,加持己身。 每使用一次神打法门,作为根本的法符都要有所损耗,只有以香火愿力祭炼,才能补充神力。 佛山镇有数百座宫观,供奉各路神明,香火鼎盛,的確很適合这些白莲妖人潜伏,借神力祭炼神打法门。 不过,白莲教向来都將洋人的一切造物,都蔑称为“妖物”,不是当场砸碎,就是集中起来焚毁。 他们手下的人,怎么会用新式的西洋火枪? 张扬思及此处,眸光一动,这群白莲妖人所谋甚大,其中只怕有自己还未曾洞悉的隱秘。 “三弟!”不远处,仓库中又衝出两条黑影,正是元龙、元虎两兄弟。 他们刚一出来,就见元豹被一拳擂飞,血洒长空,当即目眥欲裂,怒髮衝冠! 元龙年纪最大,武功也最高,身法一运,就將元豹接了下来。 元豹面如金纸,口鼻不断溢出鲜血,气息越发微弱。 他虽是在危急关头,运起神打法门,以神力护持周身,但张扬的捶法实在太过霸道。 只一下,元豹就被打得五臟六腑移位,七窍流血,眼看是活不成了。 “这、这人是……太极门的高手,內……家大成,大哥,小……小心吶。”元豹勉力调集神打法力,维持清明,张开嘴吐出一块块內臟碎片,口齿不清道。 “太极门?!內家大成!”元虎、元龙大惊失色。 他们无论如何也想不到,佛山镇上,竟然会突然蹦出来这么个高手,专门与自己为难。 这太极门据说与朝廷牵连甚深,难不成,朝廷已经知道了佛山的事,专门派人来对付我们白莲教?! 两人心中同时冒出这个想法,更明白,今日之事,是决计无法善了了! “杀人了!”周围那些力工嚇得六神无主,乱糟糟地喊了一阵,四散奔逃。 看场子的青皮打手想衝上来维持秩序,却和人群搅合在一起,码头一时大乱。 张扬刚打死元豹,气势高涨,见又衝出来两个高手,当即长啸一声,放声道:“来来来,你们也来接我一拳!” 张扬言语之间,猛地向前一扑,衣衫紧贴身子,如一面旗幡挟著漫天风雨,呼啦啦地招展,朝元龙、元虎两兄弟捲去! 拦在他身前的青皮,只觉大风骤起,便被一股大力掀翻,倒了一地,浑似一群滚地葫芦,造不成半点阻碍。 元龙、元虎的武功,都要胜过元豹,又有了防备,见张扬气势猛烈,当即踏地、掐诀,全力请神上身! 元龙原本是方脸、高大的汉子,此际忽地神容一变,身形亦有了变化。 他身子萎缩了一截,团在一起,屈肘垂腕,膝盖弯曲,脚尖点地,一窜就弹射出去,像极了一只大马猴,口中哇哇乱叫:“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有请猴王齐天大圣!” “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有请忠义无双关圣帝君!”元虎的气质则是一下变得勇烈、雄壮、威武,身子顶天立地,宛如古之名將坐镇军营,胸藏甲兵,周遭杀机四伏。 两人的神打功夫,並不是江湖上流传的残篇,而是与自家的武学、借相法配合,一旦请神上身,便是大成境界的拳师,也可抗衡一二。 元龙这一蹦跳,周身筋骨腾动,噼里啪啦地炸响,右臂大松大柔,一下甩出,却是绵里裹铁,刚柔並济。 “好个猴拳单鞭捶!”张扬眸光一亮,右臂屈肘一抬,腰身一旋、一拧,劲如缠丝,筋肉绞紧,肩头再砰地一震,同样抽出一记太极单鞭手! 他这一鞭抽出,用上了臟腑真劲,发劲到了巔峰,肩背、臂膀毛孔洞开,热气蒸腾,周身劲风呼啸! 这样恐怖的爆发力,元龙此生都不曾体会,更感受到了强烈的危险。 仿佛只要一拼,他手臂、胸膛,连带著头颅,都要给硬生生抽得炸裂! 兽性本能占据上风,元龙尖叫一声,缩颈藏头,整个人猛烈一弹,就要蹦跳出去。 这一下窜跳,乃是神打法门、借相法,以及元龙数十年拳法之总和。 他简直就像是蜕去人形,化为了一只餐霞饮露、飞纵林间的老猿,灵动到极点! 不过,张扬身为內家拳高手,最擅长的就是爆发。 在这么短的距离內,不要说是元龙,就算是严振东那样的外家大成拳师,也快不过他! 见元龙斗志已被打散,张扬胸腹一鼓,劲力一炸,周身雨水炸裂飞溅,跟上了元龙,如影隨形。 刚猛霸烈的单鞭手,当即变作一式凌厉狠绝的擒拿。 內家臟腑强劲,筋骨稍显不足,外家筋骨雄壮,劲力又有欠缺。 唯有张扬这等內外兼修,且皆有成就之人,方能施展出这等妙至毫巔的变化。 张扬右臂探出,五指一张,扣住此人肩膀,再猛地一捏! 元龙脚步刚一动,就听到“刺啦”一声,更感受到一阵热流,从肩头喷溅,整只手都失去了知觉。 元龙侧头一看,只见肩膀已成了一个深凹,骨节都被碾碎,刺入血肉中,剧痛传来,令他险些昏厥! 就在这时,元虎亦杀到张扬身边,双目圆睁,立掌成刀,朝著张扬盆骨、侧腹、脖颈、头颅,一连劈出四掌。 元虎的每一掌都带起浑厚震盪,如金铁交鸣,仿佛那不是肉掌,而是一口春秋大刀,杀气猛烈,刀刀致命! 关公不睁眼,睁眼要杀人! 张扬此际已来不及转身,连头颅都没有时间动,整个右半身空门大露,眼看就要被元虎击中。 但他却没有任何惊惶,脚踝一拧、腰胯一发力,肩头一晃,身形横移,竟是在间不容髮之际,挤进了元虎怀中。 这一下大出元虎意料。 他没想到张扬的拳法,竟然已经精妙到这种程度。 他的关帝刀法虽然威势凌厉,却大开大合,直来直去,一旦全力施展便难以变招。 张扬肩头抵住元虎胸口,右臂穿插,缠腰进胯,劲力吞吐,阴阳流转,一碰就发,元虎全身腾起,双脚离地,被放飞了出去。 这是太极拳中的摔法,以张扬內家大成的劲力,沾衣发劲,便可跌人於十步之外。 张扬刚把元虎甩出去,当即左腿进步,右腿箭弹,如百钧弩发,在剎那间踢出三次。 这是他从严振东手里学来的戳脚功夫,每一腿都带起呼啸风声,炸裂雷音,风雷大作。 元虎就算是有神打法力加持,也难以承受这般劲力,脖颈、脊柱、胯骨当即被击得粉碎! 这位武功不凡的白莲教香主,连哼都没哼出来一声,就被张扬踢死,飞出去五六丈,滚在地上。 元虎七窍中都淌出鲜血,他强忍剧痛,勉力扭过头,望向那座仓库,目中流露出强烈的疑惑,不解,喃喃道:“真、真人……为什么,为什么……” 话未说完,元虎头一歪,断了气。 几个起落间,白莲教三大香主,便在张扬手下两死一伤,尽显凶威。 年轻道人做完这一切,没有丝毫自得,反倒是负手而立,望向不远处的仓库,微笑道:“看了这么久,可有把握了?” 第十二章 空空真人,白阳焚心! 一个声音响起,嘆息道: “道友神功盖世,本真人纵使能胜,亦要付出惨痛代价,这非我所愿,只有先行离去,稟报教主,由他老人家定夺。” 这个神秘的声音,正是令元龙、元虎、元豹三兄弟俯首的白莲教真正高手,空空真人! 不过,面对张扬这种不知底细的陌生高手,就算是空空真人,亦不敢轻举妄动。 他知道刚才张扬看似专注於对对三位香主,实则已神散八方,一举一动,都如国手布局,呼应全盘,且留有余力。 只要自己一出手,必然会迎来雷霆一击,这样的精神境界、战斗素养,简直是不可思议! 空空真人不敢相信,眼前这人,居然只是一个弱冠之龄的年轻人?! 张扬对这种称讚,只坦然受之,理所当然道:“我要是让你跑了,还配称『神通盖世』吗?!” 空空真人都没想到,此人竟然狂妄到这种地步,顿时一滯。 张扬目中锐光一现,趁此机会,直接跃起,朝那仓库投去。 如今码头已是大乱,青皮、力工们搅作一团,指不定已经有人去衙门报案了,等到官府再派人来搅合一番,便不免有些妨碍。 所以,张扬不愿意浪费半点时间,几个起落,就到了仓库门口,推门走进。 仓库用竹竿、实木搭成,足有三层,摆了五六架竹梯,一口口箱子从左到右、从上到下,摆放得整整齐齐,层层叠叠。 除去这些鸦片外,张扬一进来,就隱约听到有人声,从仓库地下传来,显然是另有一处暗室,关押那些被拐来的女子。 不过,他刚一走近,其中火把、油灯便被一股凌厉劲风吹灭,大门轰然关闭,砰地一声,整个仓库伸手不见五指,一片漆黑。 黑暗里,空空真人的嗓音再次响起,飘飘渺渺:“这位道友,你我都是修行人,又何必赶尽杀绝呢?你如此不顾一切,只怕已入魔道,不仅难有进境,反倒有走火入魔,道基毁丧之厄。 “不过,你若若是愿意诚心皈依,信奉无生老母,祂老人家一定会降下恩泽,重重赏赐,保你无恙,还有再进一步之机。”他语气中带著笑意,更有一种奇异的诱惑力,仿佛无生老母降真显圣。 任何听到这段话的人,脑中都会不自觉地浮现出一片清净圆满、无垢无漏的净土,显然是某种迷惑人心的术法。 张扬哈哈大笑,长发飞扬,笑声迫发出去,將空空真人嗓音压低,形成一股又一股迴响,滚滚荡荡,宛如浪潮。 “白莲妖人,也敢妄论天道!你大约以为,在这仓库內外都布置了法器,结成禁制,就足以对付我了?嗯?!” 张扬知道,空空真人其实根本没想逃跑,只是想引诱自己走进这座仓库中,以便於发动一些潜藏的手段。 不过就算如此,他又有何惧之?! 空空真人淡笑一声:“年轻人,你不该踏入此地,內家大成,固然有些玄妙,但这种人,本真人也不是没有杀过! “本真人已给过机会,你冥顽不灵,便只有死路一条!” 这人的言语中,有一种呼之欲出的自信,只有身经百战、成名已久的大高手,才能够养出这样的气势。 黑暗中,忽地亮起一点红光,红光骤然壮大、膨胀,显出形体,赫然是一方形似红莲,光焰灼灼的灯笼宝座。 本书首发1?1???.???,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宝座离地足有六七尺,悬於半空,座上有个面容方正的僧人,若是凡夫俗子见到这一幕,当场就会下跪磕头。 这人不怒自威,身披金红袈裟,端坐宝座,眉宇间正气凛然,简直就是一位德高望重、美名远扬的佛门高僧。 他眼神一扫,便有一种无形威势油然而生,虚空中,仿佛生出一团团白阳精火,烛照四方,一片光明。 张扬与之对视,都有一种心火炽盛,灼烧皮肉的刺痛感。 显然,对方的法术甚是精深,已经快要勘破虚实,显神通於世间,与北帝庙那位庙祝相比,都差不了多少。 张扬眸中精光暴现,一步踏出,长啸一声:“装神弄鬼,看打!” 他伸手一揽,抓了一根竹竿,长有丈许,竿头一颤,弯出一个半圆,再立即绷住,朝半空点去,直如百钧弩发,锐气穿空! 这一棍除去劲力,还带著一种隱约的雷音,连绵震盪,无比沉闷。 那一团团介於虚实之间,莫可触摸的白阳精火,被长竿一扫,立即破灭,归於无形。 “好!”空空真人厉声一喝,长身而起,站定红莲灯座,双手一扬,袖中飞出两团黑影,一上一下,击中竹竿,那赫然是两只黑沉沉的铁爪! 砰地一声,一尺来长的竿身当即爆裂,碎片四溅,直刺进仓库的竹梯、木箱,乃至樑柱中,深深凹陷。 空空真人脚下红莲灯座承力,向后盪去,他则是飞身而起,收回铁爪,直朝张扬当头抓去! 空空真人肩胛开展,背阔肌高高隆起,如仙鹤展翅,扑击之时,每一块皮肉都在抖动,好像是一头虎妖撕开人皮,化为原型,尽显凶恶、暴虐。 张扬四周腥风大作,腥气浓烈,简直像是落入了杀机四伏的虎穴中! 仙鹤之轻灵,猛虎之凶暴,尽在一扑! 这分明是臻至化境的“虎鹤双形拳”,且练出了自己的味道! 空空真人的外家横炼,竟然也有八九成火候,距离大成都只差半步! 张扬面容不变,手腕一翻,一手持竿尾、一手握竿把,竹竿绷直,再猛地向下一劈。 风中传来锐响,如利器破空! 空空真人倏然变招,右手一甩、一抓,如鹤翼旋张,削去一截竿头,身子翩然落地,再次朝张扬扑来。 张扬手中竹竿如游龙,当即收回,復又从腋下、腰眼、乃至肩头、背后、颈后等空位刺出。 他周身三丈之地,儘是连绵棍影,滚滚席捲而来。 空空真人却是不闪不避,只凭一双铁爪对敌,每一次与竹竿碰撞后,他的铁爪都会越来越来亮,如灼灼白焰,热力蒸腾。 交手二三十招后,张扬已感到浑身气血窜动,一股躁意涌起,直衝颅顶,头髮根根竖立。 就算是以他內家大成的境界,也险些拿捏不住气血、毛孔的细微变化,差一点就无法凝聚精气,打出真劲。 这正是白莲教中法武合一的大杀招,换做“白阳焚心印”,以“三阳劫变”的传说为真意,专门激发对手阳气。 一旦阳气在发劲时耗尽,就算是拳法再高深的强者,也会变成一具冰凉的尸体。 这一招对气血浑厚,极擅爆发的內家大成高手来说,格外有效。 光凭这一手,张扬就知道,这个出身白莲教的高手,多半真的杀过內家大成的高手! 他不禁展顏大笑! 那是有如孩子得到新玩具的笑容! 第十三章 五雷符,內臟雷动! 这仓库因为堆满了鸦片,供人行走的空间极其狭窄,腾挪闪转的空间有限,按道理来说,极其適合长兵器发挥。 只不过,空空真人的铁爪实在太过锋利,两爪一挥,便將竹竿削去一截,爪影裹身,没有任何空隙,滴水不漏。 再次交手二十招后,张扬手中竹竿只有不到五尺长,空空真人与他的距离也是越来越近。 空空真人能够感受到,张扬体內的阳气正在炽烈燃烧,不过一时三刻,就要脱力而死。 但张扬却全无所觉一般,眼眸发亮、发烫,精光莹润,满是天真赤子的澄澈,全然不像是已到生死关头。 就算是空空真人,也不禁为此人的胆气赞了一声,大喝道:“好个年轻人,只可惜,今天你仍是要死!” 空空真人身形一转,仓库穹顶,忽地垂落四面黑布,罩定四方,如是沉沉夜幕,直令日月失色,天地无光。 张扬能够感受到,这黑暗宛如实质般的潮水,一层又一层地压过来,不仅难以视物,就连神念感知的范围,都极具缩小。 很显然,这就是空空真人在仓库中,隱藏最深,也最为危险的布置。 张扬腰身一挺,带动手臂、长竿,猛地向前一刺,带起呼啸风声,直扑空空真人,却打了个空。 张扬可以肯定,空空真人在祭起法宝之时,没有任何机会施展出身法,可他就是这么凭空挪移了一段距离。 这一刺之后,张扬的头顶、腰眼、后心、胸膛,都传来一股锐气,刺得肌肤生寒,汗毛竖立。 空空真人这个高大、雄壮的武僧,就像是变成了一条鬼影子,忽之在左,忽之在右,念动则至,没有任何徵兆。 好在,虽然视觉、神念都被压制,但张扬早在进来之前,就已將这一整间仓库的布置看得清清楚楚,更牢记於心。 他脚掌一踏地,猛烈发劲,震得四周竹竿、竹梯都摇晃不已,纵身一跃,捲起飆风,哗啦啦一阵响,朝一架竹梯落去。 但空空真人实在来得太快,张扬还未完全落地,铁爪已逼近后心。 爪未至,劲风已將衣袍撕裂,嗤地一声,条条布带子飞舞。 张扬临危不乱,身形一个极其流畅的翻转,双脚卡进竹梯里,头下脚上,两手捏拳头,打出一式长捶。 这一拳似曲非曲,劲力雄浑,空空真人手持铁爪,两手的变化就不免慢了些,难以截住,不得不以掌心与张扬对碰一记。 只听砰地一声,仿佛空气炸裂,气流四散,形成一圈暴风。 空空真人身在半空,难以借力,被张扬这一拳直接打飞出去,砸到身后的黑布上,一手扯住幕布,才未掉落。 不过,张扬乃是仓促出击,来不及调动臟腑真劲,爆发出最大力量,因此空空真人並未受到重创。 高大武僧面容一寒,右手一扬,铁爪飞出,再次刺向张扬后心。 张扬两手撑在竹梯上,借力一跃,两脚用力,勾住仓库二层的木板,用力一盪,翻了上去,消失在木箱后。 “小子,跑得到哪儿去?!”空空真人冷笑一声,抓住一片黑布,用力一盪,又到了那红莲灯座之上,居高临下,哈哈大笑。 空空真人知道,若是换个地方,让自己和张扬在空阔地带,捉对廝杀一场,他不出十个回合,就要被对方活生生打死。 但是此时此刻此地,他却能轻易將此人玩弄於鼓掌中,这种以弱胜强的快感,一下子填满了空空真人的心扉,令他感到无比地满足。 那声音浅浅淡淡,只道一声:“手段不错,有点意思,不过……我也体会够了。” 但就是这个声音,却令空空真人察觉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危机感。 他汗毛竖立,头皮发麻,一脚踹飞身下灯座,再飞身跃到地面,再滚了一圈。 黑暗中,强光乍现! 一条青蓝电弧裂帛而出,撕裂黑布法器,连带著仓库穹顶,都一併击穿。 光芒中,隱约可见张扬的轮廓。 年轻道人並指成剑,身前有一条条淡青光丝,凝停半空,久久不散,交错纵横,上下转折,形成一片纹路。 这符文如云似雾,好像是一个“雷”字,更有阴阳相激,无坚不摧的意味。 雷光冲霄,与天际阴云相合,如电光逆转,无比壮观,隨后隆隆雷音,猛然炸裂,传遍码头。 他惊骇欲绝,抬头望向张扬,嘴皮抖动,颤巍巍道:“引气成符,攒簇五雷!这是五雷符!” 武学修行虽然艰苦,但只要入了门径,三五年便可见功。 可修行法术,没有十年以上的积累,绝不会有半点成就。 想把虚无縹緲的念力、术法,练到有形有质,肉眼可见的地步,即便是天纵奇才,也至少要二十年苦功。 在古老的道经中,这种境界又被称为“显形”,或曰“通神”。 意味著修成此境界的术士,已经可以捕捉到虚无縹緲的鬼神、念头、气场,並令其显於人前。 更何况,对方所用的分明是五雷符。 號称一切雷法之总纲,以自身一气之盈冲,与天地阴阳相感,握雷霆之枢机,號鬼神,呼风雨! 他妈的,这什么怪胎,速退! 空空真人心头狂震,不敢有丝毫迟疑,一下起身,再次施展出臻至“扇通背”境界的“白鹤亮翅”身法。 空空真人脚步舒展,后背鼓起,疾走呼啸,劲气击打空气,竟然真啪啪作响,宛如飞鸟扑打翅膀。 这一下就看得出来,空空真人的“虎鹤双形拳”功力,还在林世荣之上,深得南少林武学真传,必有不凡来歷。 空空真人知道,张扬乃是內家大成的高手,气血浑厚,一旦全力爆发,自己就算是拳法大成,也比不过他。 所以,在奔逃之时,他还用念力牵引红莲灯座,朝张扬撞去! 这灯座宛如一发裹挟著火光的炮弹,从天而降,內中热力旺盛涌动,不断膨胀,似要爆炸开来! 这形似红莲的灯笼宝座,乃空空真人倾尽毕生心力炼製的法宝。 在练成之后,空空真人又將这法宝放到自己主持的寺庙中,享受香火祭祀,將无形无质的念力,凝成了真实不虚的法力。 正因如此,这红莲灯座一旦爆炸,与炸药也没有什么分別,威力非同小可,绝非是血肉之躯能够抵挡。 空空真人当然不以为自己能炸死张扬,他要的,只是爭取一线生机! 就在这时,张扬也出手了。 他一步迈出,將二层木板直接踩得爆碎,跨越五六丈,衣袍烈烈震爆,噼里啪啦地乱响,如一阵平地颳起的暴风,席天捲地而去! 只一步,张扬就来到红莲灯座前! 他右手猛地握拳,气流呼啸,掌心传来清脆炸裂之声,像是將面前这片虚空当做了一面无形天鼓,奋力砸落,雷音炸裂,轰鸣不已! 不要说是张扬是內家大成,就算他成就外家大成,筋骨如钢似铁,也是肉体凡胎,不可能正面抗击爆炸。 但是,他这一拳砸落,贯穿其中的法力、意志,竟然与浓烈的生命精气相合,真將灯座中的炸力,给硬生生击散! 这亦是法武合一的大杀招,比空空真人的“白阳焚心印”更霸道、更强大,乃雷法与拳术相结合,內蕴浩荡天威,破魔灭邪,无往不利! 空空真人如今距离仓库大门只有一步之遥,却突然感觉背后一阵麻痒,起了一片鸡皮疙瘩,密密麻麻,汗毛根根竖立! 这是再强烈不过的死亡预感! 他仰天长啸一声,一手捏成鹤啄,一手成虎爪,震脚发劲,尘土飞扬,一下就踩得地板碎裂,深深凹陷。 在生死危机的逼迫下,空空真人的拳法竟然有所突破,打出了一种“如虎添翼,振翅欲飞”的韵味,將虎、鹤两种意境,融会贯通! 张扬双手一张、一引,如横弓身前,两个拳头,就如两发劲矢,猛烈射出,带起刺耳穿空声,与空空真人正面硬撼! 空空真人和张扬只一接触,便觉心臟剧烈跳动,好似有火药从筋肉、根节、臟腑炸开,震得气血翻腾,双耳嗡鸣不已。 他五臟六腑剧烈跳动,好像要裂膛而出,一片天旋地转,眼前儘是血色,猛地向后栽倒,再无余力。 张扬收回拳头,周身毛孔紧闭,鼻腔中发出一声悠长的哼声,五臟六腑共鸣,筋骨震动,过了一会儿,便將体內升腾的热气平息,恢復正常。 寻常的內家大成高手,早已將拳法练到骨子里,发劲时开合毛孔,完全是一种本能。 所以他们若是中了白阳焚心印,根本无法阻止阳气从毛孔中散失,只会越战越疲。 但张扬乃是內外同修之人,外家念唱锻骨法亦颇有火候,只消紧闭毛孔,便可以將这股热气压下去。 他之所以会故意与空空真人纠缠,也是为了多体验一下这种阳气升腾、气血炽盛的感觉。 “你的法术、武功,倒也练得不错了,在白莲教中也该是高层,本该坐镇堂口,总揽全局,怎会亲自来码头押货?”张扬看向空空真人,慢条斯理道:“到底是因为这批鸦片太贵重,还是因为,仓库里面那些弱女子,对你们来说,有特殊的价值?” 空空真人听到这话,再次吐出一口血,恨声道:“你什么都不知道,还要和我们作对?!” 张扬见状,轻描淡写道:“拐卖人口、贩卖烟土,都是我的忌讳,你们触犯了我的忌讳,就只有死。” 空空真人还没有从哪个道士口中,听到如此强硬、霸道的言语,当即一惊,涩声道:“身为道门传人,行事竟这般蛮横?” “那你今天就见识到了。”张扬淡淡一语,迈步过去,一脚踩断空空真人的脖子,一位大高手当即了帐。 第十四章 一个从京城来的高手! 咚咚咚咚! 林世荣听到急促的敲门声,拉开大门,就见到一个精赤上身、筋肉虬结的大汉,正站在门外。 这大汉腋下夹著两名女子,肩上还背了一个,这副尊荣,活像是一名採花大盗。 林世荣认出来,这人就是刚刚与黄飞鸿交过手、疑似义军中人的外家高手严振东,不免大吃一惊,“严师傅,你这是?” 严振东抖了抖肩头,言简意賅道:“刚救出来的,我那里不方便藏人,求你们黄师傅帮个忙,收留她们。” 林世荣一听这话,就知道是怎么回事儿,连忙接过人,帮著往宝芝林里运。 把这三人安顿好,林世荣才发现严振东身上贴著的符纸,刚要开口。 严振东一摆手,不以为意道:“被洋人的火枪咬了几口,不碍事,我还要去码头走一遭,这些人就交给你们宝芝林看顾了。” “火枪?!” 林世荣又是一惊。 他知道严振东乃是横炼大成的高手,唯有西洋人的新式火器,才能伤到他,可佛山哪儿来这么一支洋枪队? 严振东惦记著张扬,也不在乎林世荣的反应,刚一说完,就要推门出去。 这时候,一个温和清正的声音响起。 “严师傅,请留步。” 黄飞鸿身披长衫,脚踩一双黑布鞋,从后堂走出,他拿著一把摺扇,不断拍打掌心,温声道:“你要去,我也一起去。” 这位佛山第一高手,仍是那么温和,没有一点杀气,语声中却有一种斩钉截铁的坚决。 黄飞鸿不是不知道,以自己的身份,掺和到这种事儿里,一定会引来大麻烦。 可是,那又如何? 黄飞鸿沉声道:“我黄某人在佛山,已经装聋作哑了多年,可有些人仍是要得寸进尺,一而再、再而三地践踏我的底线,当我是个泥塑的菩萨。” 他望向严振东,莞尔一笑:“更何况,严师傅、张道长,你们两个外乡人,都愿意仗义出手,难道我这个民团总教练,还要袖手旁观不成?!” 严振东闻言,重重一点头,抱拳道: “好汉子!” 两人对视一眼,相视而笑,联袂走出了宝芝林。 他们直面瓢泼风雨,都感受到一股快意恩仇、奋不顾身的豪情。 这种豪情把出身、性格都截然不同的两大高手,紧紧联繫在一起,两人心中,顿生知己之感。 严振东主动开口,为黄飞鸿介绍情况:“听张扬那小子说,这件事与沙河帮有关,他已经去了码头仓库。” 黄飞鸿听到沙河帮二字,神情一变,急促道:“这沙河帮与衙门关係不浅,指不定,现在已经有官兵赶去了,咱们得快些!” “又是官府?!”严振东一愣,嘿笑两声,没说话,跟著黄飞鸿加快脚程,心中却已打定主意。 若是官兵围住了张扬,大不了就陪这小子一路杀出去! 严振东一拋开以往的顾虑,只觉心中一片舒坦,以往不敢做,甚至是不敢想的念头,都涌现出来。 两人疾驰一段,走过几条街道后,就见码头火光冲天,烟气滚滚,连大雨都扑不灭。 地面又传来隱约的震动,严振东、黄飞鸿都是武功有成的高手,自然听得出来,那是一队铁甲骑兵,正朝码头赶去。 两人对视一眼,刚准备隱匿身形,往码头潜去,就见到有人推著一架板车,自另一边走来。 那板车极其大,又盖著油布,布面高高隆起,不知道装了什么东西,一看就极其沉重,非得用两匹马,才拉得动。 可推车那人,只用一双臂膀,就將板车支了起来,推得好似不费半点力气,举重若轻,显然是个高手。 黄飞鸿眼神一凝,严振东却快步迎过去,大笑道:“你小子,走到哪儿都要闹出点大动静,真他妈是个祸胎!” 那人放下板车,抬起一只手,揭了头上草帽,露出一张年轻俊秀的面容。 张扬伸出两只手,和严振东抱了一下,摇摇头,无奈道:“他妈的老梆子,嘴巴就不能放乾净点?” 严振东呸了一声,嗤笑道:“老子要不是跟你走了一路,哪儿学得到这么多脏话?” 饶是以张扬的脸皮,听到这话,都不禁呃了一声,视线越过严振东,看向黄飞鸿,眼前一亮,快步过去:“黄师傅,你也来了?” 黄飞鸿拱手一礼,低眉道:“张道长,惭愧、惭愧啊。” “这是什么话?”张扬拍了拍他的肩膀,哈哈大笑:“说起来,这事儿多半还要你黄师傅、黄教头出面,才能妥善解决。” 言毕,张扬就將这件事的原委,悉数道来,严振东、黄飞鸿听罢,都大吃一惊。 他们没想到小小一个沙河帮,居然有这么多高手,甚至还有一位术法高人坐镇。 更不可思议的是,张扬竟然能以一己之力,將这几人悉数击杀。 张扬一边说,还一边掀开油布,里面除了一批陷入昏迷的女子外,还有一个残废、一具尸首。 那个残废,就是被张扬捏断肩膀,废了武功的元龙,尸首则是空空真人。 张扬早就看出来,空空真人乃是大有名头的武林高人,便专门把他的尸首带了出来,准备让黄飞鸿辨认一番。 果然,黄飞鸿一见到这尸首,便眼神一凝,“张道长猜得不错,这人乃是广州能仁寺的主持,了空和尚。据说,这了空和尚也是得了南少林真传的高僧大德,拳法精深,没想到,居然是白莲妖人。” “沙河帮勾结白莲教,还跟洋人买大烟?这件事,並不是那么简单,若是官府追查下来,只怕难以收场。”他目光感慨,摇头道: “张道长、严师傅,先在我宝芝林住一段时日,避上一避,等到风头过去。” 张扬点头道:“我怀疑,佛山衙门也有白莲教的人,所以我想黄师傅用自己的关係,把这件事,乾脆捅到广州去!” 黄飞鸿悚然一惊。 有清一朝,自从经歷过太平天国之乱后,最怕有人假託神佛,聚集百姓。 不管有没有谋逆之心,光这四个字,便是抄家灭族的罪过! 他沉吟片刻,不禁问道:“张道长,你究竟有什么打算?” 张扬眼瞼一敛,双手笼在袖中,淡淡道:“我就是想来个投石问路,看看这滩浑水里,还藏著哪些老王八!” 张扬这个人的性格,一向是不动手则已,一动手,就要赶尽杀绝,斩草除根! 死一个空空真人,还不够! 黄飞鸿思索一会儿后,也点头道: “这也不失为一个好办法,最近广府城里,有一位从京城来的大官,也是武人,嫉恶如仇,手腕强硬,也许能助我们一臂之力。 “他刚到广府,就遣人送了一封信到宝芝林,邀请我前去省城论武,只是我俗事缠身,才未能一见。” 提起这人,就算是黄飞鸿也不免有些佩服。 张扬心头一动,眉梢一挑:“哦?有这样的人?他叫什么名字。” “广府提督,纳兰元述。” 黄飞鸿一字一句道。 第十五章 雷一笑的笑! 轰隆,轰隆。 风雨瓢泼,电闪雷鸣,一隙雷光裂云而出,照亮了一角飞檐,却是好大一片建筑,风格大气,富丽堂皇。 大门匾额上写著“雷府”二字,字跡龙飞凤舞,铁画银鉤,自有一番凌云气度,由字观人,即知其主必定气派非凡。 这雷府主人雷一笑,號称“雷霸天”,在广东绿林道上坐头把交椅,武功深不可测,甚至凭著財势,混上了朝廷千总的位置,黑白通吃。 外面风雨大作,但是雷府最核心的地下密室,却是一片寂静。 这里似乎是一座监牢,铁柵栏后,关了一批极其健壮,披头散髮,且没有带任何镣銬、枷锁的人。 他们头髮干硬,变成一串串小辫,辫子上串著许多金属珠子,肌肤晒得黢黑,胸口还掛著大串项炼,造型古怪,显然是一批蛮夷野人。 广府是临海边境,除了汉人、洋人外,也经常有交趾、暹罗、安南等小国的外海土人,出海为寇,流窜作案。 这些地方常年战乱不休,出来的海盗,多半都是上过战场的狠角色,各个凶悍彪异,残忍暴虐。 其中甚至有一些,修炼过南洋流传的降头邪术,奉请邪灵附体,力大无穷,有种种不可思议的能力,不逊大成拳师。 关在雷府这些蛮夷野人,就是雷一笑从千总衙门深处,亲自提出来的南洋高手。 他们每一个手上都有数十条人命,不是凶名赫赫的海盗,就是当地的军阀头子,凶蛮狞恶。 这些人被押送到雷府后,雷一笑不仅没有虐待他们,反倒是好吃好喝地供著,並且一连十几天,都不曾过问。 ——直到今天。 雷一笑人如其名,实在是一个很喜欢笑的人。 他人未至,大笑声已传遍监牢,笑得张狂、肆意,仿佛天底下没有任何人、任何事能够令他正眼相待。 这位身穿官袍、顶戴花翎的千总大人,甚至比笑声还要张狂,还要肆意,身子前仰后合,肩头抖动不已,没有任何仪態可言。 他简直不像是人,而像是一头在群狼环伺中,閒庭信步的老虎。 是的,关押在监牢中的任何一个蛮夷高手,在见到雷一笑的第一个剎那,都会联想到老虎。 “不错,很好!非常之好!在座各位都是难得一见的高手,我雷某人费尽千幸万苦,把大家请到这里,也是希望你们帮我一个小忙。” 雷一笑环顾四周,见这些蛮夷高手,一个个神完气足,气势凶恶,满意道: “这个忙说来也简单,就是希望各位能陪我练一练武功,仅此而已!” 雷一笑迈步向前,他並不使任何兵刃,双手只一挥,监牢大门的铁锁,砰然断裂,再一扯,硕大的铁门,便横飞出去。 这一下,这群蛮夷高手身前,就剩下一个阻碍,那便是雷一笑本人! 其中一人,眼底精光爆射,想也不想,一脚踹在粪桶上,一勾一挑,粪桶飞旋,朝雷一笑飞撞而去。 饶是以雷一笑的武功,都不免微微变色,大吼一声:“蛮夷之辈,找死!” 他忍无可忍,飞身避开粪桶,一下落到那蛮人身前,一拳击出,直接將其头颅打掉,脖子断裂,鲜血淋漓,白骨森森。 其余蛮人高手见状,先是一惊,復又露出狞笑。 他们本就是外海土人,与天斗、与人斗,悍不畏死,以残忍为天性,又岂会轻易被嚇住?! 见雷一笑如此悍勇,这些蛮人反倒是被激发了血性,势要要打死这汉人大官儿,出一口恶气! 雷一笑再次大笑,一手扯开身上官袍,露出一身精炼到极致,宛如绞丝、根根分明的肌肉。 他抬手一掌,朝离得最近那蛮人打去,砰地一声,有一团黑影忽然跳出来,喷到雷一笑脸上。 那正是蛮人的五臟六腑,他的胸膛已被雷一笑打得深深凹陷,臟腑也混著血肉碎片,一起喷了出来,整个人四分五裂。 雷一笑舔了下嘴唇,表情享受、满足,又是一拳打出去,劲力吞吐,带起汹涌烈风,在监牢中狂飆。 噗嗤一声,又是一名蛮人高手的眼珠飞了出去,鼻子喷出鲜血,整张脸都给打扁,头颅破裂,脑浆迸溅。 雷一笑更是满意,眼睛发亮,像是有一团火,暴虐地燃亮著,他哪里是在练功,根本就是在虐杀! 他打出一拳、一掌后,还嫌这种方式不够痛快,不够直接,大吼一声,两手一撑,乾脆合身朝人群中撞去! 这样的雷一笑,简直就像是一头浑身披掛铁甲、布满荆棘的野猪,没有任何人能挡得住他这一撞之威。 所过之处,蛮人儘是四分五裂,肝胆俱碎,残肢断臂遍布四周,血流成泊,空气中满是浓烈的血腥味。 这地牢,简直成了一处人间地狱! 不多时,雷一笑就杀得监牢中只剩一人。 这人肩背异常宽厚,浑身肌肉健壮,像是打磨过的坚岩,肩背、双臂都遍布荆棘一般的纹身,瑰艷綺丽。 这蛮夷高手本想趁乱偷袭雷一笑,却不料此人这般凶猛,当即面容一变,顾不得许多,猛一发力。 他刺青纹身疯长,直至蔓延全身,眼珠子橙黄一片,周身遍布草窝子似的绿毛,活生生成了个怪物。 很显然,这就是传说中,那些吞服妖魔血肉,祭祀邪神,从而得到鬼神之力的异国武士! 这样的人,每一个都是力大无穷、刀枪难伤,挥手之间就可以拆房破屋,一步迈出,直踩得地面轰隆作响,土石爆裂飞射。 就算是寻常官兵见到这一幕,也要直接嚇破胆,根本没有应对的勇气。 当年广府千总衙门的官兵们,在一位大成拳师带领下,都丟了二三十具尸首,才把这鬼神武士擒拿,足见其人如何悍勇。 鬼神武士厉啸一声,嗓音如天雷滚滚,炸得人心跳加速。监牢柵栏嗡嗡作响,震颤不已。 展露非人之貌的武士抬步一脚,直接来到雷一笑身前,大手一把向抓去,仿佛將空气直接打爆,力量恐怖得不可思议! 他这的手掌,就如一个黑洞,將人的目光、心神,都牢牢吸过去。 雷一笑似乎看到,有一只浑身生满绿毛,肌肤溃烂的巨猿,正死死盯著自己,血盆大口怒张,要一口咬掉他的脑袋! 这一招没有任何的武学道理,只有最纯粹、直接的暴力,却能影响人的精神,近乎术法,显然便是鬼神意志在作祟。 雷一笑丝毫不惧,再次大笑,中气十足,“很好!很好!” 他捏紧拳头,瞠目大喝,脚掌一提,再猛地一落,监牢地面大震,好似被巨炮轰击,尘土飞扬,皮肤、肌肉都剧烈地跳了一下。 雷一笑这一下震脚发劲,乃是用一股炸力,把全身的气血、潜力都激发出来,更是神与意合,一股异於常人的凶恶气势,如汹涌波涛,朝那鬼神武士狂袭而至! 就算是鬼神意志,在这一刻,都被雷一笑的借相气势压倒,再难逞威! 雷一笑一臂横出,当头一斩,骨生棱、棱生锋,一条血肉之躯的手臂,硬生生练得好似一口厚背刀,凌厉至极。 只一刀斩出,这鬼神武士的右臂,就好似被某种锐器从中剖开,皮肉两分,白森森的骨茬裸露,血流如注! 雷一笑紧跟不放,脚步一踏,又到鬼神武士身前,发拳如箭,那武士横臂来挡,咔嚓一声,整个小臂都被雷一笑斩断,落在地上。 这位千总大人抓住机会,全身一起、一伏,脊椎节节贯通,发出一连串咔嚓声,就像是一条铁蜈蚣,晃动长躯,一下就来到这怪物身下。 雷一笑两手前拨,一左一右,抓住了那格外健硕的肩膀,双臂一抖,这怪物就凌空飞起,到了他头顶,再猛烈向外发劲,一绞、一扯! 雷一笑的大笑声,伴隨著一阵令人牙酸、好似金属摩擦的咯吱声,立时响彻整座监牢。 “什么狗屁妖魔鬼怪,给老子死!” 一剎那,这怪物就被雷一笑硬生生撕成两半,鲜血飞溅,筋肉裸露,其中还有森森白骨,全身都几乎被绞碎了! 一击致命! 任是生命力再强大的精怪、异兽,也抵挡不住这样凶猛到超乎想像的打击,当场死绝! 做完这一切,雷一笑只觉得心头分外快意,出了监牢,在雨中洗了洗血水、碎肉,便扬长而去,沐浴更衣。 不过,正在他志满意得、心满意足之时,一个消息传了过来。 “什么?沙河帮出事儿了?!” 第十六章 叫纳兰元述的广府提督! 雷一笑坐在太师椅上,单手扶额,听完了手下的匯报,神情阴晴不定,全然没有一丝往常的笑意。 明面上,雷一笑是广东绿林道的龙头,暗地里,他其实是白莲教的“法王”,曾经的南少林弃徒,雷飞! 空空真人,便是雷飞当年在南少林学艺的师弟,能仁寺也是在他的庇佑下,才能发展壮大,香火鼎盛。 这一次和日本人做交易,本来就是雷一笑全权主持,也是他请动了空空真人,令其坐镇码头,为这桩大生意保驾护航。 再加元龙、元虎、元豹三位香主,这种阵容已经不能用万无一失来形容,简直是杀鸡用牛刀,怎么会有差错? 可到头来,仓库仍是被人一把火烧了,现场也只剩元虎、元豹的尸体,空空真人和元龙,以及那一批女人都不知所踪。 雷一笑实在是想不通,在广东地界,到底谁有这么大的本事? 难道是佛山那个黄飞鸿出手了?还是北帝祖庙那个老东西不甘寂寞? 可是,且不说这两人有没有这个实力,做这种事,又为了什么? 难不成这两个在江湖上有名有姓,有產有业的高手,真要学那些狂徒妄人,拋妻弃子,连產业都不要了,专门路见不平,拔刀相助? 雷一笑只觉得无比荒谬。 他正思索间,又有一名官兵飞马赶来,下马之后,直入雷府,一见到这位千总,便高声喝道: “千总大人,知府大人有令,请您到衙门商议大事!” 雷一笑豁然起身,心中涌现出一种不详的预感,举步上前,“知府大人还说了什么话?” 那官兵一抱拳,沉声道: “知府收到一封密报,说佛山镇邪教为祸,恐生民乱,专程遣在下来寻千总大人,商量对策。” 邪教为祸,恐生民乱?! 雷一笑一愣,旋即反应过来,“除了我之外,知府大人还请了什么人?” 那官兵低眉道:“还有刚从京城调到广府的提督,纳兰大人。” “纳兰元述?!” 雷一笑听到这个名字,浑身一震。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 他知道,这个纳兰元述虽然是满人,却不是酒囊饭袋,乃是在军营里打拼出来的实战派高手,深得清廷信任。 据说,此人得了八极大宗师,“神棍”王中泉的青睞,一手四门棍法,已练到了“借物传劲,束布成棍”的大成境界。 面对这么一个官位高、武功强的大人物,就算是雷一笑这个“雷霸天”,也再难囂张得起来。 他更意识到一件事: 这纳兰元述自从来了广府,便处处受制於人,束手束脚。 若是让他趁此机会,立了功劳,真正扎根下来,那雷府乃至白莲教,都將永无寧日! 雷一笑虽是在笑,面容却殊无笑意,那两条浓眉,横於眉骨,猛地一挑,便透露出一种宛如刀锋般的冷酷。 好、好、好!好个借力打力的手段! 不过,一旦老子把你找出来,不管你是谁,都一定、一定要死! 广府暗流涌动,佛山镇也同样不太平,沙河帮码头被烧,帮眾死伤惨重的消息,很快就传遍了大街小巷。 没见亲眼目睹那一幕的人们,在食肆、茶铺、菜场间,交头接耳地传起閒话来。 “哎哟,皇天菩萨,你们知不知道,沙河帮的码头仓库,闹出大乱子来了!” “不是大乱子,是人命官司!沙河帮挣了太多偏门財,恼了北帝爷爷,他老人家坐在祖庙里,命座下神將爷,扮作道士,从云中跳了下来,杀了沙河帮三个教头,以儆效尤!” 一听到是这么回事,周围的百姓都兴奋起来,沙河帮在佛山可谓是作恶多端,如今遭了天谴,自然是人人拍手称快。 “这么说,咱们都该去祖庙里,好好地拜一拜北帝爷爷!” 这件事不只是寻常的平头百姓在谈,就算是巡检司衙门、千总衙门的官兵,以及佛山本地的地头蛇们,也不能免俗。 他们的见识到底是高上一些,知道这绝不是神灵降灾,而是彻头彻尾的人祸,並且齐齐看向了广府雷家。 沙河帮惹不起,官府不想管,可是以那位“雷霸天”的霸道性子,又怎么会息事寧人?! 宝芝林里,张扬拿著一份报纸,瘫在太师椅上,脖子拉得老长,乐呵呵道: “嘿,灵官爷领命除奸邪,三打沙河帮,三个大场、九个小场、十六回武戏,这戏班子是谁家的,真给面子,要是排出来了,我怎么也得去捧捧场。” 严振东端著一盆水,正好路过,见状,不禁冷哼道: “你小子,自从来了宝芝林,就是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真他娘过的是少爷生活。” 这两天来,宝芝林因为多了二三十號人,上上下下都忙了起来,严振东都要帮著做事。 好在,还有十三姨这个大管家坐镇,將诸多杂事都安排得井井有条,没有生出任何事端。 只有一个张扬,因为相貌太出眾,又是救这些姑娘家的大英雄,不免就多受了些……关注。 俗话说,最是难消美人恩,张扬一向也不擅长应付这些事,就乾脆进这小院子里,闭门不出,整天无所事事。 除了吃饭,练拳,炼法,就是看报纸,晒太阳。 严振东虽然明白缘由,见他悠哉悠哉,一副公子哥派头,就气不打一处来。 张扬抖了抖报纸,眼皮也不抬一下。“斗大的字不识一个,懒得理你。” 他看完了报纸,迎著日头,懒洋洋的伸了个懒腰,起身,悠悠道: “不过,这时间也差不多了,省城那边,也该来人了。” 张扬这一起身,伸筋拔骨、皮膜舒展,顿时传出来一阵崩弦之声,穿空作响,摄人心魄。 黄飞鸿见张扬有志於贯通內外,也是惊嘆连连,不仅拿出洪拳秘籍,还为他提供了南少林的秘传药酒,以及洪拳炼体的老药丸子。 洪拳以龙、蛇、虎、豹、鹤五形为基础,与张扬所学的武当拳法,“五行擒扑三十二式”有相同之处,两者结合,给了他颇多感悟。 现如今,张扬的外家功夫,已经更上一层楼,足有严振东七成火候,距离真正证得內家、外家两种大成也不远了。 按照张宗禹的话来说,张扬一旦取得这般成就,哪怕对上世所罕见的武道巔峰,也至少能够逃命,自此以后,天下之大,皆可去得! 黄飞鸿听到动静,也从內堂走了出来,不禁讚嘆道:“张道长的武学天资,实乃我生平仅见。” 他正要说话,就听到院落外,传来一阵密集的马蹄声,又有一人高喝道: “广府提督,纳兰大人到!” 第十七章 来自日本的妖人?天国圣库的消息! 宝芝林外,一列马队驰来,官兵斜背大刀,打著青头巾,足有二三十人,黑压压一片,鸦雀无声,一片肃杀。 领头那名武官,虽然只是一身白布袍、黑腰带、黑布鞋,却生得一副贵相,双眉如刀,斜飞入鬢,顾盼自雄,显然大权在握。 毫无疑问,这位就是广府武官之首,节制广府七镇,与巡抚、总督並称为封疆大吏的广府提督,纳兰元述! 黄飞鸿一出来,就见到这人,心里吃惊,还是做了一个长躬。 “黄师傅,我这次佛山,並不是正式接见,不必客气”纳兰元述翻身下马,伸手虚抬一下,见黄飞鸿直起腰杆,把手一晃,“走,进去说。” 两人走进宝芝林,到屋中坐定,只有两个亲隨,跟著纳兰元述进了院子,站在大门口,屏退左右,隔绝內外。 纳兰元述不等黄飞鸿开口,先开口道:“黄师傅,你我可谓是神交已久,如今一见,果真是盛名无虚,不愧为民团总教头。” 纳兰元述不是恭维,他一见黄飞鸿的身姿,就知道这位佛山第一高手,的確名不虚传,武功绝不在自己之下。 黄飞鸿目光一闪,拱手道:“承蒙父老乡亲厚爱,只是飞鸿忝列此位,却无功於佛山,实是汗顏。” 他知道,纳兰元述虽然说不是正式接见,却带足了官兵,又点出自己民团总教头的名头,必然是为公事而来。 纳兰元述开门见山道:“黄师傅过谦了,这一次如果不是你上书广府,我们还不知道,佛山竟如此藏污纳垢。 “沙河帮之事,我已经调查清楚,与你宝芝林没有半点关係,你不仅无过,还大大有功,我已上表朝廷,为你请赏。” 黄飞鸿原本是想拿出元龙这个俘虏,佐证自己的话,却没想到,纳兰元述竟然能將这件事一语揭过,轻描淡写,不禁愕然道: “那白莲教的事……” 纳兰元述伸出一只手,平淡道:“白莲邪教,本官自然要剿,但当务之急,还不是剿灭这群妖人,而是对付日本人!” “本官在来之前,已经遣人去码头查抄仓库,发现这仓库里的红丸大烟,正是从日本人手中换来。” 提到日本人,纳兰元述眉头一挑,面容一片冰冷,语气也重了很多。 前些年,日本经歷明治维新,国力大盛,欲要藉助琉球,染指台湾,清廷自是不许,便尽起北洋水师,与之大战一场。 只是一番交战,清朝自詡为天朝上国、泱泱中华之正朔,面对日本这个弹丸小国,竟然拿他不下,反倒是割地赔款,顏面丧尽。 从此以后,清国人便被冠以“积贫积弱”、“东亚病夫”的帽子,面对日本这等弹丸小国,都抬不起头来。 纳兰元述乃是忧国之人,对这段歷史自然是深感屈辱,每每提起日本人,都恨不得生啖其肉、痛饮其血。 黄飞鸿都没想到,这件事除了白莲教外,竟然还有日本人插手,不禁问道:“日本人要干什么?” 纳兰元述冷哼一声:“他们以使团名义,扎根广府,大开烟馆,又用朝廷给的赔款,在暗中勾连、收买广州水路两道的绿林人物,所谋甚大。 “不过,这群人最大的目的,还是为了寻找当年长毛留下来的宝藏,以充日本国库,以便於与我朝再次开战。” “天国圣库?!” 黄飞鸿大吃一惊。 他早就听说,当年太平天国事败,天京陷落后,天国圣库中的宝藏不翼而飞。 据说里面不仅有金银財宝,更有洪天王、石达开等一眾高手的修行心得,堪称无价之宝。 纳兰元述冷笑连连,“所谓天国圣库云云,不过是痴人妄语,但日本人的狼子野心,也是昭然若揭!” “我从京城来广府,就是为了对付他们,今天晚上,我会在鸿宾楼,设宴款待黄师傅,还有广府千总衙门的雷一笑雷千总。 “雷千总因为沙河帮的事,对你有些误会,我正好趁此机会,为你们化解一番。你们两位都是广府栋樑,如今大敌当前,万不可因一时之气,坏了大局。” 黄飞鸿迟疑道:“雷一笑与沙河帮联繫甚深,只怕他……” 纳兰元述淡淡道:“黄师傅,本官不妨跟你透个底,只要能够对付日本人,不管是什么出身,有什么目的,我暂时都可以容忍。 “雷一笑虽然號称雷霸天,在广东绿林中坐头一把交椅,但既然已经投身官场,我让他做事,他也不敢不从。” 黄飞鸿闻言,目光一动。 自有清一朝以来,各地官员提到白莲教三字,无不色变,畏之入虎狼。可纳兰元述言语中,却似乎有收为己用之意? 看来,这位提督大人果然不拘一格,是做实事的人,无怪乎会被清廷委以重任。 纳兰元述抬起头,望了眼屏风后,语气不变。 “我这句话,不只是针对雷一笑,也包括黄师傅府中的严师傅、张道长,今晚也请两位一同赴宴,告辞!” 严振东、张扬这一路走来,鲜少暴露姓名,可纳兰元述却是了如指掌,神情自若,好似一切尽在掌握。 言毕,纳兰元述站起身,袖袍一扫,大踏步地出了宝芝林,雷厉风行,马蹄声响起,不一会儿,官兵们散得乾乾净净,足见军纪严明。 等纳兰元述离开后,严振东从后堂走了出来,看著这位提督离去的方向,长出一口气,目光凝重: “这个纳兰元述,了不得。” 纳兰元述从进入宝芝林到离去,都不曾展现武功,仿佛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人,谈笑自若。 越是如此,越是让严振东暗自心惊。 一位大成拳师,早將拳术练到骨子里,行走坐臥、一举一动,都会透露出所学武功的精髓,堪称一本活拳谱。 这也是为什么,黄飞鸿与严振东一动手,就能看出此人的师承,甚至是他的义军背景。 但是这个纳兰元述,竟然不露半点痕跡,简直是违背武学常理。 张扬双手拢袖,悠悠道:“他不仅是內家大成,更创出了独门劲力,证得技艺大成,堪称宗师了。” 张扬转头去看黄飞鸿,目露奇光。 “若是真动起手来,你老严还差了一线,怕是只有全力以赴的黄师傅,才压得住他。” 自从来到宝芝林,严振东就只见黄飞鸿每日治病救人,忙前忙后,少见其人演武,险些都忘了,他也是一位高手。 一位深不可测的高手。 黄飞鸿闻言,只是一笑。 他一向是个谦逊、温和的人,此时此刻却没有说话。 因为黄飞鸿知道,一个人若是谦逊过了头,那就是虚偽了。 他是一个对武学极其虔诚的人,不想虚偽,又不愿自夸,自然就只能一笑置之。 可这笑容中,也蕴藏著一种从容、自信的气度。 第十八章 民心如铁,官法如炉,我心又如何? 严振东又望向张扬,沉声道:“晚上这宴会,你怎么打算,去不去?这大官儿已探明了我们的身份,怕不是要趁机使坏。” 张扬嘴角抿起,唇边流露出一丝笑意,目中似燃著火,欣然道:“这么有趣的事儿,咱们怎么能缺席? “这个纳兰元述,雄才大略,在收拾掉日本人之前,他不会对我们动手,这次设宴,多半就是为了看一看,我们几个的武功,到底到了什么地步。 “更何况,我对那群日本人,以及天国圣库,都好奇得紧吶……” 严振东听到这四个字,亦是眼神一变,与张扬对视一眼,心中都涌现出一个想法。 他们当时与张宗禹分別之时,这位曾经名震天下的太平天国梁王,似乎就隱约提到过,要去联络一些旧部,做一件大事。 难不成,这事儿就与天国圣库有关? 严振东一想到此处,心头就一片火热,好似那数十年不曾感受过的豪情壮志、万丈雄心都燃烧了起来。 如果真有这圣库,那他们捻军,又何尝不能再起兵,大闹一次?! 能死在这样的战场上,他老严这一辈子,也不算是白活! 黄飞鸿则是皱眉道:“这个日本使团,我亦有所耳闻,听说领头人叫做藤宫美智子,练有法术,只是从来不在人前展露。 “当初,她刚到佛山,就曾经去祭拜过黄岐龙母庙,令得龙母显灵,降下法力。我本以为是在花钱造势,如今看来,多半是真有其事。” “法术?”张扬眉头一皱,忽地以拳击掌,发出啪地一声,恍然道:“怪不得!” “我们救下来这些姑娘,多是豆蔻年华,且天生丽质,生得俏煞,自有一股清杀之气,此人是要採气炼神!此法若成,这些姑娘必然元气大伤,容顏尽毁,过个一年半载,就要鬱鬱而终!” 张扬原本细细地说著,语声却越来越冷,喉咙里也挤出丝丝杀气,右手猛地捏紧,一锤桌子,面露凶光。 “日本人丧尽天良,该死!” 严振东亦是面容一沉,动了杀机,淡淡道:“不是该死,是一定要死。” 见张扬这一下发威,黄飞鸿也不由得惊了一下,心中暗道:“好大的威风!”这种惊讶中,又有说不出的佩服,“好威风,也是好志气!” 思及此处,黄飞鸿心中也涌现出一股豪情。 只要有这样的年轻人,中国就还有希望! 张扬回过神来,又道:“如果在酒局上,纳兰元述让我们和雷一笑一起行动,倒也不失为一个好机会。” 这几天,张扬也听说了不少“雷一笑”的事儿,知道他不只是朝廷千总,更是雄霸广东绿林水路两道的龙头,每年坐地分成,就是数十万两白银进帐。 不知道有多少山贼水匪,在这位“雷霸天”的庇佑下打家劫舍、谋財害命。 这么一个人物,说恶贯满盈都是夸他,没遇见倒也罢了,既然遇见了,张扬说什么,也不能让他继续活下去。 更何况,他还勾结日本人! 严振东一下就反应过来,咧开嘴,眼里同样露出凶光:“你是说,等动手的时候,咱们在后面下暗手?” 张扬眯起眼,一字一顿: “见机行事。” 黄飞鸿原本还感慨於张扬的志气,听到这里,不由得心臟一阵狂跳。 你有志气是好,但是这志气,好像太大了点…… 黄飞鸿甚至怀疑,张扬、严振东是不是已经在心中,谋算怎么对付纳兰元述,一旦有机会,就要把这位提督大人也杀了? 黄飞鸿苦笑一声,举起手,捂住耳朵,无奈道:“两位朋友,这事儿我就当没听见,以后也別在我这儿聊了。” 他说完,呃了一声,忍不住道: “不过,这个雷一笑,也的確不是个好东西,如果和日本人同归於尽,那就是皆大欢喜了。” 这话说出来,黄飞鸿自己都嚇了一跳——我怎么会说这种话了?但他疑之余,又隱约觉得非常痛快,十分矛盾。 张扬闻言,哈哈大笑,“黄师傅,这种事儿交给我和老严,你就放一万个心。”大手一挥,拍胸脯道:“我们两个想杀的人,还没有谁跑得掉!” 黄飞鸿看张扬一副绿林好汉,匪气冲天的模样,又见严振东认真地点了点头,呃了一声,好半晌没说出话来。 他忽然发现,为什么这几天一直觉得宝芝林上上下下,都很不对劲了。 好端端一个治病救人的医馆,怎么就成了个贼窝了? 不过,有些时候,是不是杀一个人,反而能救千百人、乃至上万人? 这个危险的念头刚一冒出来,黄飞鸿就摇了摇脑袋,试图把它甩出去。 他生怕被这两个贼人带偏了路,只是隨便吩咐了几句,就藉口说要沐浴更衣,匆匆离去。 严振东、张扬两人一想到要杀日本人、杀雷一笑,甚至是杀朝廷狗官,就不禁精神抖擞,眉飞色舞。 黄飞鸿回到后堂,听到两人兴致勃勃地谈论,要把那雷一笑摆出十八个姿势,不禁长嘆一声,掩了帘子,以手扶额。 忽然间,黄飞鸿目光一转,瞥到了一面摺扇,这正是黑旗军统帅刘永福出征之前,留给他的念想。 不过,黄飞鸿自从得到此物以来,便很少將之打开,因为摺扇的扇面上,写著清廷同列强签订的一千多条不平等条约。 对黄飞鸿这种练拳习武,胸中还有热血的男儿来说,其中的每一字、每一句,都是最沉重的屈辱。 但就算是不看,难道这些东西就不存在,就不会毒害中国人了吗? 黄飞鸿知道这一点,却又无可奈何。对很多事,他是不得不退,不得不让。 他不是没有了勇气,只是有了顾虑。 但既然是退、是让,就一定有退无可退、避无可避的一天。 更何况,黄飞鸿並不是隨波逐流的糊涂虫。他心里有一把尺,不是用来衡量利弊得失,而是用来衡量天地人心。 黄飞鸿思考著,右手已不自觉地摸向一个有著机关暗格的铁盒子,缓缓转动其中刻度,停在了最后一刻。 民心如铁,官法如炉。 可我这心…… 良久,房中只传来一声嘆息。 第十九章 先声夺人,財大气粗的雷一笑 鸿宾楼落在一处大街上,坐北朝南,三开间的门面,高大又轩敞,门头高悬一块金匾,上书“鸿宾楼”三个大字。 这三个字的落款,正是广州府同知,广州虽是广东首府,但广州府同知却不与广州知府同城,而是分治佛山镇。 能请来正五品的广州府同知题字,这鸿宾楼背后势力,不问可知。 其实,这里也是雷一笑的买卖,他开这家酒楼,倒不是为了求財,而是为了招呼南来北往的江湖人物。 黄飞鸿等人到后,当即被请到了位於后院的园子中。 这园子门头是牌坊门,石料白如雪花,从屋脊到大门,满是一排彩绘石雕,栩栩如生,漆银涂金,极尽华美之能事。 进了园子,走过一片石林,就见到一大片花圃,五顏六色,开得甚是艷丽,就像是一匹又一匹绸缎,缓缓铺开。 一路走来,黄飞鸿是熟视无睹,张扬则是不以为意,唯有严振东惊嘆连连,目不暇接。 绸缎之中,安著几十张红木圆桌,嵌著青花瓷桌面,摆著成套的镶银乌木筷子,以及绣金边的福寿纹碗碟。 席间更是已来了不少人,人声鼎沸,热闹非凡,分明是个开大宴的排场。 再前面,是青石修成的一座方台,加了个博古脊的顶子,就像是大庙前酬神的大戏台。 雷一笑深知要招呼江湖人,就免不了动武,所以才在鸿宾楼后面,修了这么一个大院子,又搭了个大戏台,供人施展。 所以,这戏台上,还摆了一排兵器架,十八般兵刃俱全,寒光凛凛,为园子里平添一股雄壮之气。 平常时候,他都是坐第一排,捏著酒杯,好整以暇,看著那些拳师、武夫,为了些许赏钱,在上面抡胳膊动拳头,恨不得把命都拼上。 这种戏码,分外让人感受到权势里的春风得意。 只不过,纳兰元述既然来了,他这个雷霸天就算是再囂张跋扈,也只能乖乖把地方腾出来,请这位提督大人上座。 张扬三人刚一走过石林,来到花圃,正在与人交流的纳兰元述,当即眼前一亮,大踏步地走了过来。 这位提督大人依旧是白袍子黑腰带黑布鞋,笑得甚是开怀,伸手一引。 “来来来,三位师傅,还请上座。” 纳兰元述一进来,点头微笑了一下,在场的官员都静了下来不说话,骚动停止了,好像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掐住了脖子。 这不是任何的武功,而是权力带来的威严与气势。 等到纳兰元述说完,那些官员察言观色,都忙不迭地起身过来问好,黄飞鸿与佛山本地的官员们都眼熟,一一笑著点头示意。 眾人正思索间,门外又传来一声唱名:“广州同知李老爷、广府千总衙门雷老爷到!”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藏书全,????????????.??????隨时读 】 张扬转过头,还没有见到人,先看到了一双燃著两朵寒焰,摄人心魄的眼睛。 任何人与这双眼睛一对视,都会有种如坠冰窟、遍体生寒之感。 “厉害,借相法已臻至『天魔化相』之境界,足以用借相气势影响精神,距离借相大成,只有半步距离!” 张扬心意一动,王灵官真形浮现,识海中升腾起一股浩大无边、威严深重的意志,將这种感觉镇压下去。 他已经明白,这对眼睛的主人,就是威震广府,坐断绿林的雷一笑,雷霸天! “哈哈哈哈哈哈哈!!!” 这雷一笑人还没有走进来,忽地仰首狂笑。 声音如平地起惊雷,滚滚荡荡,一浪高过一浪,在石林、花圃,乃至人的皮肤上,衝撞不绝。 五大衙门的官员们,都是浑身一震,心臟狂跳,只觉桌面、碗筷都颤动起来,仿佛被雷一笑的嗓音所撼动。 笑声中,一个穿长褂子的武官,龙行虎步,神情睥睨,大踏步地走进了花圃。 紧接著走进来的,才是正五品的广州同知,这位同知大人,青衣小帽,作文士打扮,跟在雷一笑身后,低眉垂首,全无任何气度,仿佛只是一个隨从。 雷一笑似乎天生就是一个目空一切,行事旁若无人的角色。 他一盯上张扬,就不管不顾地走过去,简直可以说是横衝直撞。 每一个官员看到他的身姿、背影,心中都涌出一种极大的惊恐,头皮一炸,如坐针毡,仿佛走过去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头恶虎! 就算是严振东也不由得变色,他还是第一次,见到气势如此蛮横、如此狂放的人物。 这雷一笑举手抬足之间,甚至有一种做什么都是天经地义的味道,霸道到这种程度,飞扬跋扈都不足以形容。 如果在平常,雷一笑见到这种慎重、警惕、戒惧,必然会开怀大笑。 可今天,这位雷霸天却笑不出来。 因为,在他视线尽头,那个可恶的小道士,竟没有丝毫慌乱,站定原地,双手负后,从容不迫,眼神中,甚至带著一点居高临下地审视。 审视?! 雷一笑嘴角一扯,目中寒焰大盛,正要说话,就听到一个声音,淡淡道:“雷千总,好大的威风。” 雷一笑这才抬起头,看向纳兰元述,与这位上官对视片刻后,他眸中寒光倏地一敛,仰头大笑: “见过提督大人,上次在知府衙门匆匆一见,来不及寒暄,如今再见,下官万万不能失了礼数,这是一株六品叶的老棒槌,还请收下!” “六品叶的老棒槌?” 纳兰元述大吃一惊,原本斥责的话也说不出口。 张扬、黄飞鸿、严振东,亦是神情一变,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得出一个结论。 这个雷一笑,果然厉害! 雷一笑话一落,青衣小帽的广州同知,就走了上来,捧起一个锦盒,恭敬道:“提督大人,请!” 六品叶的棒槌,便是指过了五百年火候的老山参,一根须子都能吊命。 但是这种好东西,无一不是皇家贡品,深藏內库,即便以纳兰元述的身份,都难以得见。 纳兰元述乃是从京城出来的大官,见过的大场面不计其数。 但是像雷一笑这么直接、这么大手笔地送礼,他也是第一次见。 不过虽然感到震惊和哭笑不得,但纳兰元述並没有拒绝,毕竟,这礼实在是太大了。 提督大人一挥手,就有人走上前来,接过了锦盒,他看著雷一笑,目光古怪,悠悠嘆道: “我早听说雷千总在江湖上势力大、朋友多,如今才算真正见识了。 “这六品叶的棒槌,早给长白山的参帮垄断了,你竟然还能弄到手。” 纳兰元述顿了顿,神情一变,冷声道: “今天是本官设宴,你又是送重礼,又是让李同知做隨从,怎么,想耀武扬威不成?!” 说到“耀武扬威”四字,这位提督面上已有厉色,一眾官员,乃至那位正五品的同知大人,皆是面如土色,噤若寒蝉! 雷一笑笑容如故,一拱手道:“提督大人误会了,卑职只是小小的千总,在提督大人面前,又有什么威可言?” 他说到这里,稍一顿,抬起头,看向黄飞鸿,诚恳道: “至於武嘛,卑职倒是真想露一露。既然有宴,又岂能无乐?卑职想邀请黄师傅,一同舞剑一曲,为提督大人贺! “早听说佛山黄师傅是舞狮的高手,不知道,舞剑又如何?!” 此话一出,眾人皆惊,更从雷一笑的言语中,品出一股子森然意味。 第二十章 斗剑斗快斗力! 雷一笑这个行为粗野、甚至是粗鄙的千总大人,自现身以来,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都让人琢磨不透。 就像是一个高明的剑客施展剑术,忽之在左、忽之在右,看似顛三倒四,实则是批亢捣虚,直指关节。 “这雷霸天,倒是个会揣摩的。” 纳兰元述心中转动著念头,却不动声色,只轻轻瞥了眼黄飞鸿。 其实,他也想找机会试探一下黄飞鸿,以及张扬、严振东,如今雷一笑愿意出头,纳兰元述自是乐见其成。 雷一笑见黄飞鸿不说话,顺手抄起桌上酒杯,朝他遥遥一举:“黄师傅,我是久闻大名,这一杯敬你,喝完,咱们就开始吧?” 黄飞鸿拱手一礼,不卑不亢:“多谢千总大人美意。”话锋一转,“不过飞鸿与家父保证过,不再饮酒。今天是好日子,咱们还是和平相处。” 雷一笑眯起眼,眉如悬针,淡淡道:“黄师傅,听你的意思,跟我一起,好像不太平?” 黄飞鸿刚想说话,雷一笑便举步上前,咧开嘴,露出两排白牙,森然一笑:“怎么,黄师傅,怕我干掉你?” 黄飞鸿没想到,这雷一笑竟然猖狂到这种程度,在纳兰元述面前,说话也敢这么露骨,不由得一愣。 雷一笑神態睥睨,目光从黄飞鸿脸上挪开,看向张扬、严振东,捏著酒杯,狞笑道: “一条落魄老狗,一个小白脸儿,黄师傅,你既然怕了,怎么就只带这么几个人一起来? “你以前不是这么没种的,怎么,现在酒不敢喝了,胆子也变小了?!” 雷一笑怒上眉梢,狂態大发,一挥手,就將酒杯掷出。 黄飞鸿眉毛竖起,手在袖子里抖了一抖,挺步上前,严振东也是个火爆脾气,亦蓄势待发。 但还有一个人,比他们更快。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青瓷酒杯破空,酒水泼洒,忽然间,一只蓝布大袖如旗幡招展,延伸到杯底。 劲气流转,酒杯越转越缓,杯中雄力被层层消磨,整块布料呈现出水流的质感,盪开一圈圈细密褶皱。 青花瓷酒杯,在蓝布袖子上旋动,光影摇曳,就像一朵莲花,盛放於青绿山水,娇艷欲滴,秀丽如画。 然后,一只手伸进画卷。 五指合拢,摘下莲花。 这只手修长、洁白、纤细,在灯火照耀下,似乎根本没有毛孔,宛如玉石堆砌。 这只手虽是摘下莲花,却没有破坏那种画的意境,正反倒像是画龙点睛的点睛之笔,为画面平添一股生趣。 纳兰元述,雷一笑,以及席间所有官员的目光,也被这只手吸引了过去。 他们只见一个身穿蓝布道袍,面容俊秀的道人,站在黄飞鸿、雷一笑之间,举著酒杯,细细端详。 似乎是在赏玩一件世所罕见的奇珍异宝。 此前张扬不显山不露水,很多官员都只当他是黄飞鸿新收的徒弟,如今一露手段,立即令眾人大为震惊,刮目相看。 只见这人鬚眉如剑,神气清如含珠,举止从容,別有健举豪壮之態,不似寻常黄冠,风采照人。 这些大人物们越看越是心惊,不约而同地想到了近来在佛山甚囂尘上的一则传闻。 难不成,就是此人,单枪匹马挑了沙河帮? 这么年轻、这么俊秀的一个道人,竟然有这样大的本事? 张扬举著杯子,看了会儿,忽地仰头,將其中酒水一饮而尽,抹了把嘴角,笑得灿烂。 这笑容在明亮中,还带著肆意。 “黄师傅德高望重,碍於身份,不好跟雷千总动手,我这个方外之人,倒是动了嗔念。” 他目光锋锐如剑,刺得雷一笑眉目生寒,一字一顿道:“不知千总大人,意下如何?” 雷一笑定定看了他一眼,忽地抚掌,讚许道:“好!非常之好!果然是英雄出少年啊,还未请教?!” 张扬一出手,雷一笑就知道沙河帮那件事是他做的,如今虽语带讚许,却有深沉冷意,透骨生寒。 张扬不动声色,將酒杯放回桌面,拱手一礼:“武当弟子,张扬、张天放。” 一听到武当二字,一眾官员皆是譁然,纳兰元述捻动指节,沉吟不语,心中浮现出一个主意。 雷一笑放声大笑,一跃而起,飞身上了那青石戏台,俯瞰张扬,“领教了道长的拳法,不知道剑舞得如何?” 张扬一甩袖袍,“不劳千总费心,贫道常给人做法事,熟得很。” 听到“法事”二字,雷一笑眉毛一拧,纳兰元述却忽地一笑,抚掌道: “早听说武当乃天下武学圣地,如今能与张道长相识,实乃本官平生一大幸事。” 他看著张扬,唇角勾起一抹莫名地笑,意味深长道: “道长若能贏过雷千总,本官就借花献佛,把这根六品叶老参转赠给你,也算牵线搭桥,为你们两位结个善缘。” 此话一出,张扬也不由得心道一声厉害,其余官员们更是肃然起敬。 以纳兰元述的身份,公开收雷一笑的大礼,总会有些不合適。 但如今玩这样一手,既避免了麻烦,又落得人情,更展示风度,简直是一石二鸟,不愧是京城出来的贵胄子弟。 雷一笑都不禁佩服。 六品叶的老棒槌,说让就让?好,好,有这样的人在广东坐镇,才叫我雷某人不寂寞! 张扬大笑一声,拱手抱拳:“多谢提督大人,贫道去去就来!”一甩衣袍下摆,一步就上了戏台。 两人在台上对视,就宛如两个截然相反的镜像。 雷一笑中等身材,一旦不再大笑,那张沟壑纵横的脸上,就自然流露出一种阴冷、残忍的气质,简直像是瘦虎坐洞,凶意森森。 张扬相貌俊秀,身姿挺拔,蓝袍飘飘,神閒意寧,气度从容不迫,確有修道人抱元守一,无怖无畏的风采。 纳兰元述到底是个武人,见两人气势不凡,自是见猎心喜,当即从副官身上摘了两柄礼仪剑,轻轻一掷,拋给两人。 黄飞鸿神情凝重,双手笼在袖中,一旦情况不对,就准备出手。 严振东则是满目担忧,生怕张扬一个不小心,没收住手,刺死了雷一笑。 雷一笑伸手接剑,没有任何拔剑的动作,只是抖腕、振剑,木鞘便砰然炸开。 剑尖自漫天木屑中刺出,拉出一条寒光,人与剑化为笔直线,剎那间,已经刺杀到张扬身前三尺。 张扬亦拔剑出鞘。 这一剑是如此快绝,以至於他的手腕、手肘、肩头、大臂,都像是在此刻消失,只余一片孤光倏然开展,声如裂帛。 双剑交击,炸裂了一朵火花,激撞在道人眉眼,火光照亮了一对浓眉、一双亮眼,不过数寸距离。 他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 火光未去,破空声亦接踵而至,一声大过一声,一声快过一声,细细密密,如风吹铁马,叮噹作响,鏗鏘錚鸣。 两柄形制相同的剑,挟著不同的气势、劲力刺出,两人满场游走,不一会儿已交击四五十剑。 劲风飈射,四面的烛火、灯光,拉长了三四寸,飘摇不已,明灭不定。 他们的影子投到青石墙壁上,忽地一晃,就如银瓶乍破,再一分,便是铁骑突出,別有一股凶险凌厉之气。 其实绝大部分人,根本就无法捕捉两人的身影、剑影,更遑论是细微处的攻防转换。 但他们光是看著墙壁上,投射出来两条影子,心臟就不自觉地砰砰乱跳,掌心出汗,大气都不敢喘一口,紧张到极点。 这根本不是舞剑,而是一场斗剑斗快斗力的廝杀! 第二十一章 九菊商会,一个可怕的藤田刚 ! 斗过四五十剑后,饶是以雷一笑的功底,都觉得有些吃力。 凡是做生死搏斗,都是暴烈之举,只要实力相近,就绝无从容出招的可能。 雷一笑所用的,乃一套大劈大砍、大开大闔的剑法,全然是把剑当刀来用,固然是威势无儔,也更耗费体力。 张扬则从头到尾,都是一套只用剑尖三寸的点打之法,连绵不绝,密如罗网,劲力虽是不强,却甚是难防御。 两人交手,前五十招虽然看似不分胜负,但雷一笑知道,若是再拖下去,他必然会露出败相,当即变招。 他大喝一声,忽地收剑,不再游走,而是向后大退了一步。 围观人还以为雷一笑要收剑稍作喘息,亦或是直接认输,但纳兰元述这些高手却明白,这必然是更强攻势的先兆。 雷一笑踏地蓄力,身形猛地向上一拔,站定弓箭步,举剑过顶,右臂向后拉开,如张弓搭箭,蓄势待发。 这正是洪拳“长桥大马”的架子,只不过在雷一笑手中,便足称“铜桥铁马”,根本不是人力所能撼动。 就这一个架子,张扬就看出来,雷一笑与空空真人绝对关係匪浅,指不定就是师出同门! 只一个呼吸,雷一笑这张“弓”拉到极限,沧浪一声响,剑锋便挟著一股凶猛至极、霸道至极的气势,扑击而去! 这一次,雷一笑的气势比起刚才见面时,何止是强了十倍?! 剑中所挟的“借相气势”,似乎化为有形之物,变作了一头下山虎,长啸生风,声震山林! 这才是“天魔化相”的神妙! 张扬识海中,一尊灵官坐镇中枢,八风不动,信手一挥,剑锋划出一道圆弧,叠上雷一笑的剑,剑身贴剑身,火花迸溅。 他身形不断后退,肩头、手肘、手腕都剧烈抖动,將雷一笑的衝劲,一点点地化解,不丟不顶。 两柄铁剑绞缠,不断有铁屑掉落,星火灿烂。 雷一笑急发劲力,欲要盪开张扬的长剑,却觉力道如坠虚空,不知去向,对方的剑锋轻得像一张纸,难以摆脱。 太极剑,引进落空! 张扬施剑之时,腰、胯、腿等各部位无一不圆,衣袂纷飞,袖袍鼓盪,身姿翩然,直欲要乘风飞去。 这一刻,就算是眼力再不好的官员,也看得清楚两人的动作,只当他们已经收势,在做最后的表演。 雷一笑却神情凝重。 隨著剑圈缩小,他更感受到一股无形压力,正在不断增强。 纳兰元述也看出这一点。 他神情一变,一拍椅子。 站在纳兰元述身旁的副官,忽地感到腰间一空,低头一看才发现,原本掛剑的地方,只剩空荡荡的剑鞘。 剑圈迅速向中央收缩。 最后化成一个点。 雷一笑面容巨变! 张扬吐气开声,腰胯拧转发力,带动肩头、大臂、小臂,贴著雷一笑的剑锋,挺身一刺! 灯火摇曳之中,一条黑影如飆风般袭来,一剑抽出,寒光大盛,剑尖正中张扬剑身,劲力猝发如钢钉,一穿而过。 鐺地一声,张扬掌中剑断了小半。 但他浑不在意。 碎片纷飞中,道人一横断剑,残刃一卷、一弹,在纳兰元述的剑上蹭了一蹭,立时借力倒退,如撑舟离岸,乘风破浪,落到戏台正中,站定身姿。 剑风一停,灯火重归辉煌,照得满堂亮如白昼,光落到张扬身上,蓝袍摇曳,灿然生辉。 他按剑而立,眉眼凛冽,风姿卓然,这仪態深深印入每一个看客眼中,令人心嚮往之,只疑是神仙中人。 台下,黄飞鸿目中光焰灼灼,甚是欣慰,严振东双手抱胸,只哼了一声。 雷一笑则是眼神幽深,经此一役,他也明白眼前这个年轻道人,武功之高,实在是深不可测,难以揣度。想报仇,就不得不从长计议,徐徐图之。 不过,他也感受到一种亢奋——只有这样的高手,才有杀起来的价值! 纳兰元述看著这样的张扬,心中更涌现出一股强烈的不安。 ——这人的相貌气度,分明如此俊秀出眾,却偏偏让人觉得,他好像是一柄出鞘神锋,天地无拘束。 这样的人,太过危险了。 不过,还不是现在。 他长出一口气,將一些念头压住,笑道:“张道长这一手太极剑,果然非凡,不愧为武当真传。”手腕一抖,铁剑倒飞劲射,重回副官剑鞘,分毫不差。 直到此刻,台子下才爆发出雷鸣般的欢呼声。 不管刚才那一场斗剑,究竟暗藏多少凶险,但从视觉效果来看,实在是惊险刺激到了极点。 比起看腻歪了的戏班子,这种真实而残酷的斗剑,的確更能令人亢奋。 甚至有不少官员,已经在心中有了主意,以后若有閒暇,倒不妨收罗一批江湖武人,令他们廝杀一番,也算个乐子。 纳兰元述拍了拍手,副官回过神来,当即跳到戏台子上来,双手捧著锦盒,递给了张扬。 张扬倒也没有客气,迎著雷一笑钢刀一般的怨愤目光,大大方方,將锦盒接了过来。 他知道,自己这一次是將这个千总大人得罪死了,不过那又如何? 在张扬的计划中,雷一笑本来也活不了多久了,他又何必跟一个死人置气? 他如今正缺炼体药物,有了这五百年老山参,外家横炼只怕能衝破一大关隘,距离大成不远矣。 纳兰元述见气氛缓和下来,也颇满意,伸手一挥,:“两位的剑舞好,很好!其余大人们也落座吧,准备开宴!” 纳兰元述这句话一出来,佛山本地这些父母官们,顿时鬆了一口气。 他们知道今夜最紧张的时候已经过去,终於可以安心吃上一口了。 不过就在这个时候,忽听得门外又传来一阵喧譁声,似乎是有人正要闯进来。 纳兰元述面容一沉,登高望远,放眼看去,只见园子外,有一群穿羽织、肥大裤子的日本人。 这些日本人腰挎长刀,虽然穿著剑道服,脊背却挺得笔直,面无表情,目光如刀,紧紧盯著守卫,好像一群野兽,包围了猎物。 强烈杀气,汹涌而来。 纳兰元述出身行伍,当然看得出来,这些人都是杀人如麻,视人命如草芥的角色,每个人的站姿、站位,都很有讲究,必然受过严格的军事训练。 这些打扮成道场弟子的日本人,足有二三十个,聚在园子外,影影绰绰,很是有压迫感。 那些看大门的守卫,显然认得这群人,並不敢以武力相逼,只是苦苦劝说,可这群人却不为所动。 纳兰元述勃然大怒,一挥手,便有一队官兵涌了出去,披坚执锐,兵刃寒光凛凛,將这群日本人围了起来。 日本人也不甘示弱,齐齐拔刀三寸,锋芒毕露,两方人马爭锋相对,剑拔弩张,局势一触即发。 寒光照面,杀气浓烈,一些官员看得胆战心惊,暗自叫苦,生怕纳兰元述发了性子,要惹出泼天大祸。 就在这个时候,一只古铜色大手,从人群中伸出,將领头那个日本人的佩刀,轻轻按了回去。 在场日本人当即一震,集体立正,大叫一声哈依,再猛地低头,毕恭毕敬。 一个高大威猛、无比雄壮的男人,穿著一身劲装,迈步走来。 人潮立时两分。 在这人身后,还有个带金丝眼镜、穿西装、梳油头的矮个子,亦步亦趋,显然是个翻译,高声唱名。 “九菊商会,藤田刚,前来拜见纳兰提督大人!” 九菊商会?! 听到这个熟悉的名称,在场很多官员都是面容一变,彼此对视,露出了不自然的心虚神情。 藤田刚留著利落的平头,面容五官如刀劈斧凿,透露出过人的果决,纵然直面寒刃,目中亦一片漠然,神情冷酷,行走之间,有种令行禁止、法度森严的味道。 即便纳兰元述戎马一生,也从未见过这样的人物,简直像一块行走的钢铁,似乎没有任何感情。 “藤田刚?”纳兰元述浑身一震,看著这个日本人,目中带著强烈警惕之色,脑中浮现出关於此人的情报。 此人出身日本军部,又有玄洋社的背景,拳脚重逾千钧,力大无穷,杀人如麻,因其性情冷酷,唯命是从,被军部称为“机器人”。 这不只是个高手,更是个可怕的高手! 第二十二章 你们千万不要火併啊,我还要和日本人做生意! 藤田刚察觉到那股不同寻常的视线,抬起头,想要看向纳兰元述,却看见了另一条身影。 这个人,正是严振东。 严振东中等身材,比人高马大的藤田刚矮了不只一星半点,可当他抬起头,双手抱胸,气势却如一座铁山,不可撼动。 “东洋鬼子,老子没去找你,你倒是自己送上门了,好啊,好!”严振东怒笑两声,举步上前,一撩衣袍下摆,“既然来了,也不用走了!” 藤田刚看了严振东一眼,不为所动,那翻译上下打量了严振东一番,见他穿著寒酸,冷笑一声,“你是什么人,也敢在藤田先生面前大呼小叫?” 这个带金丝眼镜的翻译,分明是个中国人,但帮日本人说话时,却没有任何羞愧之感,反倒是盛气凌人、居高临下。 “你找死!”严振东平生最恨这种二鬼子,当即大怒,五指紧扣,如白猿展臂,捉拿千山,抓到了这翻译肩头。 但藤田刚比他更快,严振东还未抓实,古铜拳头破空轰来,声隨手出,带起连绵气爆声,罡风大震! 劲未到,气已到,拳头距离严振东还有半尺,气浪已令其人衣衫凹陷,隱约形成一个拳头形状。 他只觉胸口一紧,仿佛有一块巨石压在上面,气息一滯,难以將力量发挥到最大。 “东洋鬼子,好狠辣!”严振东这一次出手,本是想逼藤田刚出手护住翻译,趁机一窥此人的武功。 但是没想到,藤田刚一出手,就是置人於死地的杀招,全然不顾下属死活。 严振东大臂內旋,手腕拧转,如困龙钻天,五指撕扯出五条气浪,抓住了藤田刚的手腕,再猛地向后一撕。 只是一发劲,严振东才感觉到不对,这人的肌肤、筋肉、骨骼,坚韧得不可思议,根本就撕不动! 藤田刚神情不变,肩头一抖,劲力贯通,罡气连环炸开,手臂就像是一桿铁枪,挺身一刺,直指咽喉。 这一枪威势甚大,无论是官兵,亦或是日本人,都只觉大风骤起,扑面生寒,不得不闭眼,灯火更是摇晃。 光影变化之中,一条人影晃动,来到严振东身前,食指往前轻轻一送,带起清脆锐响,如刀剑出鞘。 藤田刚的拳头被这手指一点,如遭雷亟,手臂一抖,他面不改色,收回拳头,只见拳面上,已多了一条白痕。 藤田刚搓著白痕,低下头,俯瞰身前的黄飞鸿、严振东,缓缓地、重重地点了下头,咧开嘴,一字一句道: “你们不错,很不错。” 藤田刚的中文字正腔圆,一字一顿,却带著一种异质感,令人一听就知道,他不是中国人。 黄飞鸿、严振东对视一眼,都看出彼此眼中的震惊,这个藤田刚的身体,甚至比外家大成高手都还要坚硬。 也不知道是天赋异稟,亦或者是什么诡异的武功? 两人正思索,一个声音响起,含糊不清:“这不只是武学,还有某种近似神打的借相法。”说话间,一只烧鸡递了过来,“这席多半是吃不上了,先填填肚皮。” 黄飞鸿转头一看,就见张扬正两手各提著一只烧鸡,背著装山参的锦盒,嘴边还有油光,有些哭笑不得。 严振东倒是深以为然,接过烧鸡,撕下一只鸡腿,递给黄飞鸿,“这小子说得不错,咱们先吃,吃饱了才有力气打人。” 黄飞鸿见到这场景,原本心里还有些紧张,被他们这么一闹,却不禁笑了出来,也大大方方地接过鸡腿,啃了起来。 张扬捧著另一只烧鸡,大口大口地啃著,眸光幽幽,看向藤田刚,以及那些日本人,目光落在虚空,不像是在看人,倒像是在与冥冥中的鬼神交流。 其实,张扬是在望气。 日本如今盛行军国主义,强烈对外扩张,霸道得很。这些日本军人也养成了虎狼之性,行事凶狠暴虐,不如此,不能够有吞併亚洲的狼子野心。 张扬现在的道术修行,正是感悟这天地间的种种精神,甚至是参悟国运,化为己用。 日本人这股子野蛮、凶悍、张狂的精气神,也正是他的修行资粮。 “放肆!”这时候,纳兰元述也领著雷一笑和一帮官员,从戏台旁迈著四方步,走了过来。 “你们还敢拔刀?!想刺杀本官不成?”纳兰元述环顾四周,眼神冷厉,“大清律法,刺杀朝廷命官,当处极刑,全部给我拿下!” 纳兰元述一开口,就是一顶大帽子扣下来,官威浓烈,有如洪炉,带著一种狠辣果决之气。 藤田刚却丝毫不惧,一挥手,二三十个日本军人齐齐收刀,动作整齐划一。 “纳兰先生误会,我们是商人,只是想做生意。”他不紧不慢,话锋一转。“但是,大清国太乱了,遍地都是乱民乱匪,政府更是软弱无能。所以,我们大日本帝国的男儿,只能隨身佩刀。” “更何况,纳兰先生是高手,如果不能亲手把您打死,那就太遗憾了。”藤田刚语气沉稳,似乎每一个字都打入人心底,“所以,我不会刺杀您。” 他声音十分清晰,態度也十分坦然,言语更是彬彬有礼,可话语中的意思,却是十分挑衅,甚是猖狂。 官兵们勃然大怒,猛地向前,枪尖、刀尖都险些戳到藤田刚,以及那些日本人的胸膛上。 但即便如此,这群日本军人依旧岿然不动,简直就像是一尊尊铁铸的雕塑,令人望而生畏。 “哈哈哈哈哈,”纳兰元述仰天长笑,双目精芒电射,煞气冲天,令一眾官员、官兵都噤若寒蝉,“嗟尔小国,大言炎炎!” 言语间,又有一队官兵,从园子外涌了进来,他们手持火枪,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这群日本人,杀机毕露。 纳兰元述虽然是一位武学高手,却全无故步自封的陋习,反倒是积极学习西洋文明,更购入新式火器,组建了一支洋枪队。 每一个人都有武学功底,经过了严格的射击训练,一旦出手,形成交叉火力,即便是大拳师,也只有落荒而逃的份。 “你是匪,我是官,你难道以为,只凭三言两语,本官会和你单打独斗?实在可笑!” 纳兰元述负手而立,慢条斯理,“你们九菊商会,暗中串联沙河帮,贩卖人口,倒卖鸦片,又操持邪术,已经犯了国法,你这匪首既然自投罗网,本官怎会客气?” 先是密谋刺官,又是贩卖人口、操持邪术,这一系列罪名扣下来,在场的有些官员,已经是面色惨白如纸。 自从日本人来到佛山,就一直在大肆挥霍財物,与很多官员都关係密切,若纳兰元述一心要剷除日本人,这些官员也跑不掉。 因此,很多人都不自觉地抬起眼,去看比剑之后,便始终一言未发的雷一笑,毕竟这位才是真正的当事人,也是佛山本地官员的主心骨。 雷一笑沉默片刻,忽地大笑,声如洪钟,“朝廷律法,捉拿妖人,当破去邪术,浸三日粪窖,掛城楼示眾!” 他紧盯藤田刚,目光灼灼,“提督大人,我雷一笑愿意做先锋,拿下这群东洋鬼子,让他们尝尝王法的咸淡!” 雷一笑这番话说得大义凛然,好似与日本人不共戴天,完全看不出来绿林大豪的本色。 那些官员们自从来到鸿宾楼,就一口饭都没吃,又听到这么粗鄙的言语,只觉喉咙一阵发痒,腹中翻江倒海,直欲呕吐。 藤田刚见雷一笑也走出来,不禁唇角勾起,拍了下翻译的后背。 翻译原本嚇得瑟瑟发抖,被藤田刚这么一拍,立时有了底气,镇定下来,取出一封信,递给身前官兵,趾高气昂。 “这是巡抚大人的手諭,还请纳兰大人过目。” 纳兰元述眉头一皱,接过信,定睛一看。 “日本人势大,不可力敌,你们如果火併,一定会吃亏。唯有用商业手段,方能占得便宜。本官打算和日本人做生意,將赔款都赚回来,曲线救国。” 第二十三章 尿血、捞偏门,无所不用其极! 纳兰元述看著最后那“曲线救国”四个字,沉默良久,最后还是不禁动了怒,將信捏得粉碎,一字一句道: “简直荒唐!” “其他事本官都可以不论,但操持邪术一事,你们一定要有交代。”他猛地抬起头,直视藤田刚,怒髮衝冠! 翻译一看是官儿来了,反倒是没有面对严振东这种草莽英雄的心虚,推了推金丝眼镜,不卑不亢道: “其实,那些女子,都是因为仰慕大日本帝国的荣光,嚮往文明社会,才自愿要去,只是不知道怎么又反悔了。 “大清国简直將妇女视为猪狗,没有一点人权与地位,甚至还要裹小脚,有一点文明的样子吗?” 他说得兴起,甚至挺身到了一柄火枪前,用胸口堵住枪眼,简直將自己当做了一个不畏强权的斗士,唾沫横飞。 “再看看你们这些官兵,一言不合就动刀动枪,简直是有辱斯文,令孔夫子蒙羞!” 这种话一出来,不要说是纳兰元述,就算是雷一笑这种奸诈狡猾之人,都不禁一震,心中冒出四个大字——无耻之尤! “放你妈的屁!” 隨著声音响起的,还有呼啸烈风,一条黑影从人群中闪出,动如鬼魅,一脚踹在院墙上,身形转折如线,凌空变向,直扑翻译头顶。 藤田刚没想到,场中竟然还有这种层次的高手,並且始终不露声色,双目精光爆射,一掌抬起,成举鼎势。 空气中,炸开一个沉雄、浑厚的声响,这声音並不高亢,却如洪钟大吕,滚滚荡荡,震得人胸膛发闷,直欲呕吐。 紧接著,又是一连串爆炸声,藤田刚脚下青石板碎裂成块,烟尘瀰漫。 藤田刚稳立不动,出手的张扬,则是凌空借力,腰胯拧转一圈,退后三尺,再落地,身姿翩然如鹤,从容不迫。 那翻译先是被动如鬼神、气势凌厉的张扬嚇了一大跳,又见藤田刚威猛如常,心中大喜——果然还是大佐更胜一筹! “把这条死狗拖走。”张扬低下头,拍了拍烧鸡上的灰尘,语气平淡,“留在这里,平白败了我的兴致。” 藤田刚没有去看翻译,只盯著张扬的眼睛,目光锐胜刀剑,更有一种浓烈的兴奋。 可他却把这一切激烈情绪都按捺下来,又用一种怪异眼神,看了眼纳兰元述,一言不发,转身离开,扬长而去。 这个眼神中,似乎有轻蔑、有失望、还有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藤田刚没有说话,但这个眼神却比任何言语都更侮辱人。 纳兰元述面容阴沉如锅底,双拳紧握,浑身剧烈颤抖,却无法做出任何指示。 他是初来广州,想要做出些成绩,就少来不了与广州督抚打交道,既然接了信,就绝对不能在这个时候动手。 更何况,还有一个行事顛三倒四,令人琢磨不透的雷一笑,若真动手,谁知道这人会做什么选择? 到这个时候,纳兰元述也明白过来,藤田刚绝不像看上去这么简单,而是真正的老谋深算。 如此一来,他算是在佛山各大衙门的主官面前,丟足了面子,威信大失,想要做什么事,也会四面掣肘。 思及此处,纳兰元述反倒是笑了出来,望向雷一笑,摆摆手,意態洒然。 “出了这种事,本官也无顏再待下去了,现在就回广州,亲自面见知府大人,问个究竟,雷千总,这场宴会,就由你来主持吧。” 雷一笑一愣,不知道纳兰元述到底什么意思,一时不敢搭话,这位提督大人也不理他,又转头望向张扬等人。 “黄师傅、严师傅,还有张道长,多谢三位仗义出手,今日之事,暂且作罢,等到来日,我纳兰元述一定给三位一个交代。” 纳兰元述言语中,甚是诚恳,经过这么一件事,对比之下,他顿时觉得黄飞鸿连带著那两个江湖草莽,都显得顺眼许多。 至少,这三人都是有志气、有血勇,敢为人先的好男儿,不过这种人,若是与朝廷不是一条心,也会是最大的威胁。 纳兰元述忽然想到藤田刚最后那个眼神,又想起自己送给张扬的山参,心情复杂,一时难以尽述。 黄飞鸿一愣,本想说些什么,就见到张扬撕下来一只鸡腿,对纳兰元述挥了挥,再递到他手里,“无论如何,饭总是要吃的。” 纳兰元述愣了愣,忽地一笑,“多谢。”接过鸡腿,连皮带肉,一口咬下,只觉腹中確实好受了许多。 张扬也不在乎他说什么,点点头,便领著黄飞鸿、严振东出了园子,径直朝宝芝林走去。 虽然早料到,这一次赴宴不会太平,但黄飞鸿、严振东都没想到,其间竟然有如此多的变故,走在路上,思索良久,没有一人说话。 严振东是在想,张扬究竟准备什么时候动手。 他知道,张扬之所以没有真正动手,就是不想打草惊蛇,嚇走了那个法力高深的日本术士,好一网打尽。 “张道长,你刚才那一手,似乎是內家暗手?”黄飞鸿蹙起眉头,思索一会儿后,忽然道:“这一招,只怕非是道门正宗吧。” 外家的强项,在刚猛无儔的打击,如驱策风雷,一举一动,皆有慑人心魄的勇烈大力,而內家的强项,就是对气血、劲力的细微控制,伤人於无形。 黄飞鸿看得清楚,刚才张扬在与藤田刚硬碰硬之时,还抽出手来,拂了那翻译一下。 不出一天,此人多半就会尿血,肝肾衰竭而死,但这是武行中捞偏门的手段,阴险毒辣,有伤天和,为正统拳家所不取。 黄飞鸿显然就是正统得不能再正统的拳家。 “这的確只是小术,不过杀一条狗而已,怎么痛快怎么来。”张扬將烧鸡啃了个乾净,理所当然道:“让他再活下去,才真正有伤天和。” 黄飞鸿虽然不屑於这种手段,可一想到那翻译的二鬼子作风,也是一嘆,这的確是情有可原。 严振东从头到尾都没说话,因为他知道,张扬对待自己认定的敌人,一向是不择手段、无所不用其极。 “这佛山镇,倒是越来越热闹了。”张扬回想起方才所见,感慨一声,又掂了掂身后的锦盒,露出微笑,“好在,我们这一次,也是收穫颇丰。” “道长若將这老参服下,配合念唱法,应能將外家横炼,修行至八成火候。”黄飞红思索了一会儿,忽然道:“不过我有个法子,或许能够帮道长再进一步。” 黄飞鸿也没有卖关子,將其中缘由娓娓道来。 他们这一支洪拳,本来保存有南少林秘传的炼体方子,只是年代久远,早已有所缺损,难尽全功。 黄飞鸿的父亲黄麒英就曾经想过,根据其他门派的秘方,补全这个方子。 为此,老爷子苦寻许久,终於发现,北帝祖庙的炼体秘药,正好合適。 正如佛陀传道,有明王护法,北帝庙虽然是以法术称雄,但庙宇中也有武道传承,且甚是不凡。 只不过,以黄麒英的江湖声望,从北帝庙换药不难,但要秘药方子,却等於是探人家的底、断人家的根,自然难如登天。 並且,彼时的黄飞鸿,心高气傲,意气风发,又好饮酒,且每次饮酒之后,都难以控制拳脚,时常將人打伤。 有一次,黄飞鸿在饮酒后,与北帝庙弟子切磋,不慎出手过重,伤了他的筋骨,令其修养了大半年才能重新修行。 这伤势虽然不重,却引得两家关係不睦,交换秘方这件事,自然是无疾而终。 对这个结果,黄麒英是无奈又嘆息,只能立下规矩,从此以后,不允许黄飞鸿再饮酒。 “所以,黄师傅是想用我的关係,走一趟北帝祖庙,换取秘方?”张扬恍然大悟,摇头失笑,“没想到,您还挺会打算盘。” “我要是不会打算盘,怎么养得活宝芝林?”黄飞鸿拱手一礼,坦然道:“不过,道长若是能做成此事,飞鸿必有重谢。” “黄师傅太客气了。”张扬不以为意,摆手道:“不过,虽然两家都拜真武,也不能保证他们一定给面子,我就去问一问吧。要是成得了就好,成不了,也只能暴殄天物,直接吃了。” “现在的佛山,实在是波譎云诡、暗潮汹涌,必须要抓紧时间,提升修为,以备大战。”年轻道人嘆了口气,感慨一声。 “纳兰元述、雷一笑、藤田刚,还有个不知深浅的术士,嘿,群英薈萃啊。我要是再不突破,只怕还镇不住场子。” 第二十四章 拳法、国运,九菊一派!柳生高手! 另一边,藤田刚等人,倒是分外热闹,那翻译见终於离开了园子,也是长出一口气,对藤田刚吹捧道: “藤田先生果然是英雄盖世,神功无敌,这些软弱的中国拳师,就算是再来几个,也不会是你的对手……” 这翻译正在搜肠刮肚地想一些通俗易懂,藤田刚能够理解的中文词语,来夸讚此人的武力,却忽地感到小腹一阵剧痛传来,面容惨白,险些晕倒在地。 藤田刚伸出手,扶住这翻译,仔细感受了一番后,面无表情,只道一声,“好功夫、好功夫。这个人,我记住了。” 他语气中,有一种森森寒意。 有两个日本人走上来,搀扶著翻译,径直去了医院,藤田刚则是带著其他人,脚步不停,直接回了九菊商会。 九菊商会在佛山有一间院落,最深处,是一座用座座门户、重重屏风隔起来的清幽庭院。 细碎砂石铺满地面,叠放草坪、苔蘚,以及嶙峋怪石,造就了一处日本人最为推崇的枯山水景致。 庭院正中,摆了一张小案,一个女人身穿和服,背对藤田刚,捻著一朵菊花,漫不经心地问道: “所以,你的意思是,那个道士不仅在你面前暗算了人,还全身而退?” 虽然看不清面目,但是光看弱柳扶风一般,玲瓏有致的婉转身形,就知道这必然是一位美人。 藤田刚跪坐在一张蒲团,沉声道:“这个支那人,练的是他们清国人所谓的內家功夫,细腻柔巧,有一些手段。但若是生死相搏,他只会被我打死。” “这种蜗牛壳里,阴险晦暗的算计,还是他们清国人在行”他眉宇间浮现一抹轻蔑,“不过,光凭这些手段,不可能抵挡得住大日本帝国的勇士。” “哦?藤本君似乎很看不起这些『小把戏』?”那女子脖颈动了动,转动手中菊花,语声顿挫,如大珠小珠落玉盘,自有一股清冽之意,饶有兴趣地问道: “可是宫本武藏当年在岩流岛对战小次郎,似乎就用尽了手段,才取得胜利,这又怎么解释?” “那是因为宫本武藏是古人,不能领会如今大日本帝国勇士的武士精神。”藤田刚嗤之以鼻,不屑道:“我们的大日本帝国,已经战胜了清国,我们这些日本人,更是有史以来,最强大的一代日本人。” “你的意思是,你已经超越了宫本武藏,超越了佐佐木小次郎,甚至是那些在日本武道史上曾经留名的高手了?” 女人饶有兴趣地问道,她转过身,露出一张眉眼如画,红唇明艷的姣好面容。 不过,她的皮肤也实在太白,白得没有半点生气,简直就像是一具精致到极点的瓷偶。 这个女人,就是九菊商会的首脑,藤宫美智子,也是一个神秘门派,九菊一派的传人。 菊花自古以来,就是日本天皇的象徵,九菊一派能够以九菊为名,也是因为其创始者,亦是皇室中人。 “宫本武藏之辈,给大日本帝国、为天皇陛下做了什么贡献?不过是一介浪人而已。” 藤田刚对美色无动於衷,淡淡道:“至於其余什么剑圣、宗师,皆是如此,不能够把拳法与国运结合,便必然无望最高境界。” “看来,你已经触摸到那个传说中的境界了,义父並没有看错人。”美艷女子虽是在讚赏,语气却全无波动。 “你把日本的扩张、军队的力量,都融入到拳法中,走出了自己的道路。” “大师匠的境界,我也只是领会到了一点皮毛。”藤田刚倒是没有妄自尊大,冷静分析,“距离真正迈过去,还差得很远。” “那倒也是,修验道、日莲宗、天台宗、神道教……这样的修行宗派,亦或是阴流、二天一流、宝藏源流之类的古武道场,都被义父一一扫平、镇压、收服,他的境界,已不是我们能够想像的了。” 美艷女子长嘆一声,“这九菊一派,也不过是他隨手造就的门派而已,却已经足以让我参悟一生。” “不过听你口中的意思,似乎对那几位得了义父赐名的人物,並不是很服气?”美智子话锋一转,嘴角一勾,抿嘴轻笑。 若是寻常大家闺秀,这样一笑,会让人感觉端庄大气、顾盼生辉,可美智子做来,却有一种邪性之美,似讥似嘲,勾人心弦。 就是这一点邪气,將她整个人都点活了。 “大师匠用日本古代剑圣、宗师的名字,为他们取名,是希望他们都超越前人。”藤田刚冷笑一声,神情很是不屑,“但这群人,不以为耻,反倒是引以为豪,满身陈腐气,简直是帝国勇士的耻辱。” “他们武功比我高,只不过是因为修行岁月长。”他双拳紧握,目光如炬,一字一句道,“我这次来清国,就是要藉助清国拳师的手段,磨礪武道,一举衝破境界,再回去打死他们,一扫日本国內的弊病。” 藤田刚虽然还没有做到这件事,语气却十分篤定,显示出强烈的自信。 他看向美智子,又问道:“这次你的计划失败,下一步要怎么办?” 美智子拜託白莲教,收集一批带著俏煞之气的妙龄女子,不只是为了个人修行,也是为了藉助此气,施展一门秘法,寻找天国圣库的下落。 “这件事倒是简单,无非是多花点钱、多等一等时间罢了。我已经和白莲教谈过了,他们会从外省为我『运货』。” 美智子晃了下菊花,语声幽幽。 “寻找天国圣库这件事,也不急於一时,先在广东扎根下来,再徐徐图之。” 藤田刚皱眉,“这些天来,我们的行动受到了很多阻碍,似乎除了湘军、淮军、清廷的人之外,还有另一股势力,也参与了进来。” 如今清廷局势震盪,汉臣权力空前强大,湘军、淮军等地方势力,更是在剿灭太平天国的战爭中,攫取了最大利益,势力空前壮大。 那位號称“曾铁桶”的曾九帅,更是趁此机会,冲关破境,一举修成神变,坐镇长江,联络东南各地督抚,將东南地界经营得铁板一块,针扎不入,水泼不进。 这位曾九帅,也是美智子这次任务,最要防备的角色。 “这群人是太平军、捻军的死剩种,本来不成气候,如今似乎有人重新將他们集结、组织了起来。”美智子似乎对一切了如指掌,淡淡道:“我怀疑,此人是太平天国当年的重要人物。” “不过,这些都不重要,我们的当务之急,还是先处理佛山的不稳定因素。”美智子將菊花插花瓶,抿嘴一笑,“那两个外来人,以及黄飞鸿,都不能再活下去了,这件事,我会亲自出手。” “还有一个纳兰元述。”藤田刚回想起此前所见,补充道:“这人不同於一般的清廷官员,意志坚定,又是满人,根本不能收买。” 虽然在鸿宾楼,藤田刚凭藉知府手諭,胜过纳兰元述一筹,更不齿於对方的逃避退让,但他心里明白,越是这种对手,就越危险。 这种人才真真难以对付。 “我已经发报,让柳生家那边,再派点高手过来。”美智子眯起眼,冷厉一笑,“柳生君已经答应了,会从暗脉中指派一位高手,前来助阵。” “等到人手够了,再联合白莲教那边,先把黄飞鸿等人除掉。” 美智子语声落定,手中菊花却毫无徵兆地枯黄,最终变为灰白一片,片片凋零。 就算是藤田刚这种武道强者,见到这一幕,也不由得瞳孔一缩,感受到了一种浓烈的杀气。 第二十五章 鸡腿共汝吃,白刃不相饶 张扬等人回到宝芝林,黄飞鸿便从书房中,取出来一张药方子,准备与张扬探討一番,如何利用这一根六品叶老参。 就在这会儿,一个人影悄然来到门口,敲响大门,林世荣开门一看,大吃一惊,“纳兰大人,你这是?” 来者正是纳兰元述。 他进了宝芝林,拱手一礼,苦笑道:“诸位师傅,这次是我失礼了。” “纳兰大人这次甩开隨从,微服来此,只怕是有一件要紧事。”张扬站起来,淡淡道:“要对付那个日本人藤田刚,以及他背后的九菊商会?” “正是如此,”纳兰元述点头,沉声道:“广州知府,乃至两广总督、巡抚,都不愿意开罪日本人,所以我只能来此。” “好说,好说。”张扬根本不计较其中原委,抬手一挥,眼皮一抬,“不过,在佛山地界杀日本人,干係不小。更何况,藤田刚和那个术士,都不好对付。” “纳兰大人怎么就肯定,我们办得成这件事?” 年轻道人端坐大椅,並不起身,语气虽然平淡,却有莫测之威严。 纳兰元述甚至感觉,自己面对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尊高居神龕、铜胎金身的神像,无比庄严,令人心生敬畏,不敢有丝毫隱瞒。 “好高深的精神修为。”纳兰元述震了一下,心中顿生戒备。 虽然佩服张扬的为人、武功,但纳兰元述更清楚地知道,他和严振东其实才是佛山最大的不稳定因素。 如今一看,这个年轻道人的实力,还在他想像之上,实在是由不得纳兰元述不小心。 “朝中诸公之所以畏手畏脚,不过是怕日本人再来一场战爭。” 纳兰元述心中思虑万千,面容神情不变,侃侃而谈,似乎胸有成竹:“但日本人如今在关外动作频频,分明是瞄准了俄国人,杀几个商人,他们又能如何?” “再者说,如果真出了什么事,我这个提督也会以一己之力,將后果全部扛下来,绝不牵连各位。包括你张道长、严师傅这一路南下做的事儿,也可一笔勾销。” 纳兰元述说到这里,那种封疆大吏的架子,也不自觉地露出了一些。 黄飞鸿神情一变,刚要说些什么,就见张扬眼瞼低垂,眯成一条缝,弹了弹指甲,“哦?提督大人,这似乎並不是谈合作的態度?” “正因为调查过张道长、严师傅的底细,我才会出现在这里。”纳兰元述虽是被如此质问,仍是面不改色,“道长或许认为我在威胁你,我倒是不这么看。 “谈判,就是要开诚布公。从朝廷的角度看,两位是彻头彻尾的乱臣贼子,但在我眼里,你们反倒是值得爭取的对象。” “提督大人这话有意思。”张扬不置可否,只哈哈一笑,“这件事,我和老严可以去办,但是,我也需要更多情报,以及一个方便动手的时机。 他直视纳兰元述的眼睛,一字一句道:“做完这件事,贫道也不求提督赏赐,咱们就大路朝天,各走一边,如何?” “大路朝天,各走一边?”纳兰元述品了品这句话,露出一个难以琢磨的笑容,“好,那诸位师傅,就等本官的消息。” 纳兰元述虽是进了宝芝林,却从头到尾,都没有走到院落中,而是倚著门,与张扬对答。 见事情敲定,他看了下成犄角之势的三人,心中感慨,也不停留,拱手一礼,转身出了宝芝林大门,来也匆匆,去也匆匆,雷厉风行。 等转到另一处街道,与亲兵匯合后,纳兰元述翻身上马,神情一沉,吩咐道:“马上派人,去虎门联繫曾九帅,说本官可以与他合作,不过要派高手前来助阵。” “大人真要和曾铁桶合作?”副官大吃一惊:“提督大人不是说,那三人都是当世豪杰,值得委以重任?” “正因如此,我才不得不与曾铁桶合作。”纳兰元述摇摇头,回想著今天所见的一切,感慨道:“我去见那两个外乡人,確定了一件事,他们绝不会臣服於大清。” “可曾铁桶不也是……”副官欲言又止,从这些年的情形来看,只怕这位曾九帅,也不是什么忠臣义士。 纳兰元述摇摇头,“曾铁桶所思所想,无非就是將东南连成一片,对抗朝廷,甚至是入主中枢。他有野心、有欲望,反倒好打交道。 “至於那些人,则是江湖草莽,不为財帛所动,是铁了心要和朝廷作对,一旦动手,便是百无禁忌。对这种人物,唯有用尽一切手段杀之,本官才能安心,大清才能安定!” 纳兰元述一语落定,神情甚是遗憾,“若是萍水相逢,我们指不定还能把酒言欢,纵论天下英雄,可惜、可惜啊。” “佛山这个黄飞鸿,又怎么处理?他在佛山人脉深厚,在广州也有很多熟识,势力盘根错节,只怕不好动。”副官適时提醒道。 “这个黄飞鸿,对朝廷敬而远之,倒是传统武人做派。不过如今这个世道,哪儿容得他独善其身?如果要阻拦,也就一併杀了。” 纳兰元述语气轻描淡写,果决凌厉的杀伐气息却表露无疑,显出一省提督的强硬作风。 “我不在这些天,你安排些人手,盯著他们,別让他们走了。”纳兰元述立身马背,深深看了宝芝林一眼,一勒韁绳,打马而走。 “估计他已经在准备除掉咱们了。”宝芝林中,严振东也收回目光,冷笑一声,看向张扬,“自己不敢对付日本人,就让咱们做枪头,两面三刀,果然是清妖做派。” “咱们杀日本人,只是因为日本人该死,仅此而已。”张扬不以为意,轻描淡写道,“至於他,如果真要卸磨杀驴,就一併杀了。” “老子都没从你手上吃到过鸡腿,你居然分给他。”严振东有些感慨:“老子还以为你们是惺惺相惜,恨不得结成异姓兄弟。” “这纳兰元述的確是人中之雄,不是一般的清廷狗官,不过这就叫做……”张扬说完,话锋一转,一字一句道:“鸡腿共汝吃,白刃不相饶。” 第二十六章 秘法合炼,一蹴而就 听到这令人忍俊不禁的十个字,黄飞鸿、严振东却没有任何笑意,因为他们都听得出来,张扬言语中,已是杀气横溢。 他又忽地一笑: “至少,有了这位提督大人的保证,白莲教、雷一笑那边,这几天应该不会来找麻烦。” “道长的意思是,他一定会动手?”黄飞鸿自从纳兰元述进来后,便沉默不语,似乎若有所思,听到这话,才回过神来,疑惑道。 张扬笑了笑,“他不会放过我和老严的,不过黄师傅也不用担心,你是团练总教头,德高望重,他只要不丧心病狂,便不会动你,甚至要安抚你。” 他又拱手道:“搜集其余药材的事,就交给黄师傅了,北帝庙那边,我会儘量搞定。” 黄飞鸿听到这话,忽然想起张扬方才凶相毕露的模样,一下子担心起来,嘱咐道:“张道长,如果他们不愿意换方子,北帝庙的庙祝、香公都非是歹人,你千万別硬来啊。” 张扬哭笑不得,正要开口,又见严振东深以为然地点点头,一下失去了解释的气力,摆摆手,径直进了自己的房间,懒得理会这两人。 张扬睡醒之后,一大早就出了宝芝林,直接朝北帝庙赶去, 不过,他这次的北帝庙之行,竟然是出乎预料的顺利。 当知道是张扬这位武当传人要用,云白老道二话不说,就从庙宇里取出一张古方。跟著药方子一起送来的,还有整整一个大包袱的药材。 “当年贫道与麒英兄也算是相谈甚欢,交换秘方是合则两利的大事,只可惜,阴差阳错,终究是没能做成。” 云白老道毕竟年纪大了,此前又消耗了太多法力,尚未完全恢復,面容发白,有些憔悴,目中却神采奕奕。 “贫道这些年,有时回想起来,也不免扼腕嘆息,如今道友出手,也算是替贫道、替北帝庙了却了一桩大事。” 其实,云白老道本就不是一个故步自封的人,只是庙中很多老人都不赞同,他刚刚指掌北帝庙,也不好独断专行,又出了黄飞鸿那档子事儿,才不得不作罢。 如今张扬出头,以武当传人的身份做个中间人,云白老道自然是从善如流。 “昨天晚上的事,贫道也有所耳闻。”老道看著张扬,诚恳道:“以道友的性情,免不了要和这些东洋鬼子做过一场,不必推辞了。” “那个叫藤宫美智子的女人,法力雄浑,境界只怕不在道友之下,更有种种东洋邪术,还请小心为上。” “其实此人第一次来佛山,贫道就与之拼过一记。”云白老道说到此处,目中浮现出戒惧神情。 “这人是以菊花为媒介施法,花瓣、花香,甚至是花影,都可伤人,很是不简单。好在有北帝老爷庇佑,贫道才不曾伤了根本。” “道友虽然法力深厚,到底是修行人,不涉江湖纷爭,斗不过她倒也正常。”张扬先是安慰了一句,又冷声道:“不过遇到我,她是气数已尽,大祸临头。” 张扬又从腰间青囊中,取出一个布包,递给了云白老道,“这是一点心意,还请道长收下。” 云白老道打开一看,就见里面赫然是一截根须,这是张扬从那株六品叶老参上,扯下来的须子,正好给老道人固本培元,弥补缺漏。 “道友,这太贵重了。” 老道一惊,正要把须子还过去,就见张扬已举步离开,唯有余音不绝。 “道长不必推辞,贫道去也!” 等张扬回到宝芝林,黄飞鸿见到那些药材,又听完老庙祝的话后,沉默一会儿,长嘆道:“老庙祝果然心胸坦荡。” 黄飞鸿说完,没有丝毫耽搁,转头就进了书房,开始著手准备药浴所用的材料、器具。 “那个藤田刚,路数和我差不多。”严振东抱著膀子,语声发狠,“我这几天也把心意练得差不多了,准备要开坛祭法,重新取回神打法力。” 严振东自从杀了沙河帮的人后,就再没有任何迟疑,准备在造反这条路上,大踏步地走到黑,又用了好几天调理身心,如今正是重修神打之时。 “那这三张法符,也是时候给你了。”张扬打开青囊,从中取出三张黄符纸,这是他从龙虎豹三人身上,剥离出来的神打法符,交给严振东,倒是物尽其用。 “这其中的愿力很是驳杂,如要请神上身,只怕难以控制。”张扬嘱咐道:“要不然,我先施法,替你梳理一番?” “那倒是不必了。”严振东抬起手,制止了张扬,“我正是要藉此机会,砥礪精神,令借相法再进一步,躋身『天魔化相』之境界。” 自从捻军事败之后,严振东的志气、心气,连带著神打法力,都一併被衝散了,这一退,就是几十年。 到了他这个年纪,拳术上的出路已经是越来越小了,想要再有所突破,就不得不兵行险著。 张扬对他的想法洞若观火,只是点头,拱手一礼,沉声道:“那就助你马到功成。” “你小子这张狗嘴里,总算吐一次象牙,老子还怪不习惯。”严振东晃了晃脖子,咧开嘴,露出一排白牙,笑得无比狰狞,“几个毛神而已,怎么拦得住老子?!” 他转身进了一座练功的密室,就此坐关。 而黄飞鸿也只用一个上午,就配置好药材,把张扬放到一口大铁锅中,开始药浴,与其说是药浴,倒不如说是燉煮。 在黄飞鸿的设计中,这种药浴,每天两个时辰,持续七日,才能大功告成,让药力完全渗透进筋骨,伐毛洗髓。 “七日太长了,恐生变数。”张扬摇头,指头一动,似乎在掐算,“从现在开始,配合上你换黄师傅的银针刺穴功夫,以及我的法术,或许只用两日,就能完成。” “这样太冒险了。”黄飞鸿皱起眉毛,语气中很是没有把握,“你虽然有內家大成的境界,但其中凶险之处,也未必能一一渡过。若出了什么事,得不偿失。” “若是没有凶险,又岂能出人意料?”张扬一笑,盖棺定论道:“更何况,贫道精通占验法,吉凶祸福尽在一掌间。” 黄飞鸿这才忽然想起来,眼前这个长得修道人的悍匪,其实真是一个精通法术的道门正宗传人,会占卜,倒也没什么奇怪。 张扬直视著他,神情一片坦荡,似乎当真已经算过了一次又一次,黄飞鸿虽然感觉不对,也还是犹豫著,答应了下来。 黄飞鸿毕竟和张道士相处时间不长,所以他不知道,每当张扬以“贫道”自称,就是准备装神弄鬼了。 第二十七章 愿力中的悲愤 张扬练功的地方,就在他自己住的那一间別院中。 黄飞鸿为他支起了一口大缸子,將药水烧到沸腾,咕嚕嚕地冒著大泡子,热气扑面,更混杂著一股浓郁药味儿。 “药是好药,黄师傅费心了。”张扬稍微看了看,很是满意。这锅药汤里用到的药材,若是拿出来,只怕足够宝芝林眾人、以及民团弟子修行足足数月有余。 这甚至都没有算云白老道的馈赠,以及作为主材的六品叶老参。 “这毕竟是家父毕生心血所在。”黄飞鸿听到这话,也很是感慨,更有不足为外人道的自豪,“若是道长能够功成,对我宝芝林、对北帝庙,甚至对天下武人来说,都是一件幸事。” 武行的炼体秘方,都与各种秘传拳术绑定,经过了几代人的研究、实验,才能保证效用,这期间不知道耗费了多少心血、炼废了多少高手。 若用错了药,不只是练不出成就,还会反伤自身,轻则大病一场,重则气血逆行而死。 黄飞鸿虽是补全了这药汤的方子,但其中的凶险之处,他也无法尽知,必须要张扬亲身体验。 “黄师傅的宝芝林,更是好风水。”张扬並不在意其中风险,只是环顾四周,洒然道:“既然如此,我正好再添一把火。” 张扬说著,从青囊中取出几张符纸,四下游走,口中诵念咒语,时不时出手,击在空处,又將符纸贴在大缸周遭。 法力运转,似乎引动了天地间的某种莫名存在,將此处別院都连成一体,化为了一座密不透风、水泼不进的火炉子。 黄飞鸿站在院子门口,可以清晰地感受到,虽然药汤已经凉了一会儿,但院子里的温度,竟然不降反升。 这阵法名为“洞阳五方真火阵”,为道门秘传,可以调整天地气场,藉助虚空鬼神之力,磨炼肉身,乃最上乘的修行之法。 用张扬的话来说,就是调和人体磁场,与天地磁场相接,虽然效果好,但也极其凶险,一旦处理不好,就会万劫不復。 很多佛门高人,苦修上甲子岁月,忽然虹化,无影无踪,就是没有处理好其中的关係,灰飞烟灭。 一般来说,唯有修成神变,肉体脱胎换骨、不属凡尘的高手,才能这般修行。 但张扬有法力护身,又有一锅药汤补充气血,倒不如趁此机会,一不做,二不休,用这种手段,將药浴的效力催发到极限。 等这药汤放了会儿,稍微凉一凉,张扬就脱了道袍,只留一层单衣,跳將进去。 刚一下去,他便感受到一股剧烈的痛苦,从全身各处汹涌袭来,就仿佛是有千万根铁锥子,被火烧得通红,从四面八方射来,扎入皮肉里,深入筋骨,直抵肺腑。 可即便承受著这种痛苦,张扬仍是神情平静,双臂齐肩平伸,全身放鬆,精神內敛,与寻常打坐一般无二。 修行到了他这种地步,足可化虚为实,反过来,自然也可以化实为虚,將这种念头斩杀,进入“一念不起,七情不生”的清净境地。 黄飞鸿取出一袋银针,出手飞快,连绵成一片光影,戳中张扬浑身各处穴位,脚踏连环,绕身而走,布鞋碾过青石板,刮出一个个明显的印子。 不多时,张扬周身大穴,就已密密麻麻地刺满银针,他浑身通红一片,却没有脱皮。“黄师傅,多谢了。” 言语中,一股柔和之力传来,將黄飞鸿的身体,轻轻地推了出去,院门砰地一声,合拢紧闭,震落一片灰尘。 阳光落到这片院子里,隱约勾勒出了一座洪炉的形象,影影绰绰,看不清楚,但又是真正存在,介於虚实之间,难以触摸。 黄飞鸿定定地看了一眼,又望向严振东所在的密室,感受著其中那纷乱、浓烈的精神气势,不禁长嘆一口气。 他虽然是武者,也是个大夫,平常练功更是恪守儒家道理,张弛有度,二三十年如一日地养生,从不过度练武,以至於伤身。 因此,他对张扬、严振东这种炼起武功来不要命的狠人,实在是有些无奈,也不想再看,便转身回了书房。 张扬在药汤中,不断挥动心剑,斩灭痛苦念头,又分神去控制、吸收药力,其凶险之处,並不亚於同高手做生死搏斗。 但是这也是一种难得的磨礪,修行人最重要的不是与天斗、与地斗,而是与自己斗。 必须要有千锤百炼的精神与意志,捨弃一切之信念,才能把握到身体的每一点细微变化,从而完成生命本质的升华。 不多时,张扬的毛孔中,淡淡地渗出来一些暗红。这是以前练功、战斗时,残留在体內的淤血,如今在药力熬煎、猛火交逼之下,都煮了出来。 血肉更加精纯、更加凝练,从脊背到腰腹,再到手指、足趾,大小筋络鼓起,宛如一张罗网,笼罩全身,每一块骨头都在震动,鼓荡气血,有如笙簫,风过留声。 除了肉体的变化之外,张扬亦感受到,自己的精神亦在这种斩除杂念的修行中,无限制地壮大,更似乎听到了一阵阵声音。 那是从佛山各处传来的祈愿。 其中有期望、有感激,更多的还是数不清的痛苦囈语。有饿死前的嘆息,有贫病已极的哭声,有横遭不幸的怨愤。 这些声音通过愿力,从四面八方传来,虽然模糊不清,像是声带都已经退化,但其中蕴含的情绪,却是无比真实。 如今这个年代,中国正逢三千年不遇之大变局,风云际会,百姓的处境更非是一句“民不聊生,水深火热”就可以概括。 即便是在佛山这种富饶之地,仍是有这么多的痛苦,这么多的悲愤。 若是入世派的术士,这个时候正好採气炼神,將这些愿力收割,用秘法剔除其中杂质,將之化为自身法力,提升修为。 但张扬却不把这些愿力当做资粮,长长一嘆,法力盪开,像是凝成一只巨手,將这些小小的、微弱的念头,以一种无比轻柔的方式,一点点抚平。 他这种做法,对自身修为没有任何好处,反倒是平白耗费法力,至於那些念头的主人,更是只能得到一剎那的喘息之机。 但张扬就是这么做了,没有任何理由,只因为他觉得这么做,真的很爽。 这个时候,很多在码头做工的力工,走街串巷的小贩,以及市井中地位卑微的三教九流,都忽地感到胸膛一热,將周身病痛、满心哀愁,都变得轻了一点。 虽然这实在是微不可察的一点点,却实在是他们平生从未有过的体验,令人印象深刻。 就像是铁笼般森严的生活中,忽地透进来一隙光,清新透亮,无比温暖。 这种感觉被很多人记在心中,多年以后,成了传说,代代相传。 张扬如今全身心都沉浸其中,所以他並未察觉到识海深处,那尊灵官相,亦在逐渐变得凝实。 他所修行的道法,名为“三五火车雷公正法”乃是武当秘传的雷法功诀,以王灵官真形坐镇崑崙山,定住神念、精气,令得两者交合,摩顶贯脉,实乃一等一的性命交修之法。 这法门威力虽大,性质却暴烈,因此,自宋时以来,鲜少有人修成。 只不过,张扬第一次拜入山门时,就令王灵官显化,降真於身,张野鹤惊为天人,当即决定,传下这门大法。 张扬倒也不负眾望,短短数年时光,就將这门道法修行到“通神”之境界,躋身天下术法高人之林,不逊一眾老辈宗主。 这其中既是因为张扬天资稟赋惊人,乃五百年一出的奇才,也是因为识海有一尊王灵官真性,供他日夜参详,领会神意。 不过自从这道真性进入张扬脑海后,便始终寂然不动——直到今日! 在张扬即將耗尽法力,准备收功之时,从这道真性忽地一动,传来许许多多的感悟。 第二十八章 何谓天心?天视自我民视,天听自我民听! 三日之后,严振东率先出关,长笑三声,行走之间,每一步都落得无比沉稳,周身气势尽数消弭,像是一个老农,返璞归真。 唯有一双虎目,精光四射,摄人心魄。 他本来就有修行神打法门的经验,如今又得了龙虎豹三人的神打法符,化为己用,得法而忘法,修成“天魔化相”之境界,与雷一笑等人並驾齐驱。 “严师傅,恭喜、恭喜。”黄飞鸿见到精神奋发、焕然一新的严振东,也是眼前一亮。 “黄师傅不必多礼。”严振东拱手一礼,他先前经过张扬点化,思绪开通,心神一片澄澈,此际武功又有进境,整个人透出沉稳、豁达的卓然气象。 “这小子还没出来?”严振东抬起头,看了眼紧闭的院落,黄飞鸿也很是不解,“张道长自从进去后,就没有出来过,水米未进。” 严振东抬眼看去,他如今重新取回了神打之力,借相法又有突破,自然能够看得到,那院落上有一座洪炉虚影,密不透风。 並且其中那股积蓄偌久的热力,如今已经攀升到极限,直欲喷薄涌出。 严振东发现这一点,面容有些难看,身子更是朝外挪了一挪。 在他看来,此处简直就是一个火药桶,稍有火星,就会爆发四散。 这小子,到底在练什么东西? 就在他思索之时,整间院落似乎都摇晃起来,仿佛有无形大潮,自虚空中涌出,不断拍击四壁,动摇樑柱、根基。 紧接著,一个悠长、嘹亮的响声,从院落中央传出,就如霜天鹤唳,清越已极,直入九霄。 又听一个清脆碎声,如银瓶乍破,大缸更是从內到外,一下爆开,露出其中端坐的人影。 张扬浑身热力蒸腾,气血炽盛,虽是刚从药汤中出来,一身衣衫却甚是乾爽,丝毫看不出来在药水中浸泡了三天。 等到黄飞鸿、严振东走进来,他才悠悠睁开眼,眼角似有火星纷飞,髮丝飘拂,沐浴在阳光下,肌肤灿然生辉,宛然如走出庙宇的仙家。 “你、你大成了?”严振东不可思议道:“这么快?” 按照黄飞鸿的估算,这一次药浴最好的效果,也就是將张扬的横炼身,推至九成火候。 毕竟外家横炼,想练到大成,就要在细处做功夫,即便有再好的补药,也难以一蹴而就。 可是看年轻道人如今这模样,却好似……? “那倒是没有,还差了一线。”张扬食指、大拇指合拢,比划一下,忽地面容一变,又按了下小腹,“三天没吃饭了,嘴巴里都淡出个鸟来,先吃一顿再说。” 这话一出来,那种仙风道骨的出尘气韵荡然无存,严振东无语道:“你小子早就可以辟穀了,饿三天算什么?” “三天正好,若是再久,就要伤身了。”张扬鼻子抽了抽,一拍道袍,皱眉道:“我还是先去换套衣服,黄师傅,又要麻烦你了。” 张扬说完,一拍地面,翻身一跃,就进了院子里的房间,换完衣服出来,严振东才发现,他的额头分外光洁,倒映日光,像是有一枚金澄澄、圆坨坨的珠子。 这一次修行,张扬最大的收穫,不是接近大成的外家横炼,而是得到了源於那一道灵官真性的感悟。 张扬原来在武当山中,正是借山之精魄,砥礪自身法力,这样练出来的法力,浑厚却钝,只能藉助符法显化世间。 他正是走到了这进无可进的一步,才会下山来,寻觅机缘,如今这一份感悟,正为张扬指明了往后的道路。 “三五火车雷公大法”以山势为根基,到了中乘境界,则是要將这种嵯峨大岳般的雄浑气质,磨炼成地火天雷一般地猛烈、锋锐。 磨炼这种法力的精髓,不在天地之间,而在人心中自然勃发的一种杀气。 所谓人发杀机,天地翻覆,雷霆本就是阴阳相激变化,以自身杀气去衝击天地,便可以修得“三五火车雷公大法”的种种变化。 对寻常出世派的道人来说,这是万分凶险的一步,毕竟一旦杀得多了,就不免沾染因果,也怕生出视人命如草芥的浑浊魔念。。 若是道心有所偏斜,便再无法把握天地乾坤中的细微变化,亦不能继续修持“三五火车雷公大法”。 所以,修行此法,便是脚踏悬丝,行走深渊,容不得有丝毫轻忽。 不过张扬却浑不在意,因为他很確定,死在自己手上的人,没有一个是不该死的。 这种人死得越多,这片天地才会更明朗,生活在这片天地中的人,也才会过得正好。 何谓天心?天视自我民视,天听自我民听,如是而已。 功法的理念归功法,但张扬亦有自己的价值观,若天地不是如此,那一定是天地错了。 正因为张扬有这样的气度、意志,这一道在武当山中享受了多年香火,看遍世事浮沉的灵官真性,才会选中他。 等到换了一身新的蓝布道袍,张扬便从行李中,取出来一个红漆描金的琴匣,背到身后,又用两条布带收束衣袖,才来到客大堂准备吃饭。 “张道长,你这是……?”黄飞鸿意识到什么,语气犹疑。 张扬拍了拍琴匣,言简意賅,“我准备恢復一天后,就去杀人。” “你才出关,马上又去杀人?”黄飞鸿只觉得不可思议,“修行之道,重在张弛有度,何必如此心急?不妨等一等纳兰提督那边的消息。” 张扬眼瞼一低,看向严振东,严振东立即心领神会,接口道:“纳兰元述虽是清妖,在没有除掉日本人前,也应该不会对我们动手,不如暂时忍耐一番。” “哦?老严这话也有些道理。”张扬一屁股坐下来,拍了拍琴匣,“既然如此,咱们就再休整一番,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 黄飞鸿鬆了一口气,又注意到,张扬、严振东两人吃饭的时候,竟然都不沾荤腥,有些不解。 张扬笑了笑,解释道:“贫道与严师傅刚刚出关,腹中空空,受不得荤腥。” “原来如此,这也的確是修行之理。”黄飞鸿一向用儒家道理养生,听到这话,不禁深以为然。 所以他没有注意到,张扬、严振东在吃饭之余,还交换了一下眼神,彼此点头,而是迈步走了出去。 等黄飞鸿回来,手上已经多了一样东西,那是一面符牌,“这是老庙祝送来的东西,让你一定收下,不要推辞,还说这是他们北帝庙该做的。” 张扬不用碰,都能感受到符牌中蕴含的精纯念头,只需將法力灌注其中,就能够勾连远处的北帝庙,获得愿力加持。 毫无疑问,这正是北帝庙中压箱底的宝物。 “老庙祝高义。”张扬哑然,伸手接过符牌,掛在脖子上,不禁笑道:“长者赐,我焉有不受之理?!” 第二十九章 是谁,在敲打我窗~ 夕阳西下,夜幕將至。 雷一笑孤身一人,避开各种耳目,穿著一身夜行黑衣,来到九菊商会的会馆深处,在那座庭院中见到了藤宫美智子、藤田刚两人。 “哈哈哈哈哈哈!”这位雷霸天仍是一副旁若无人、我行我素的模样,人未至,笑声已经响彻整个庭院。 铺在地面上的碎石、砂砾都震起来,屏风摇晃,雷一笑人没进来,就將自己的派头、架子展现得淋漓尽致。 “每次对著你们这两张死人脸,老子就不舒服得很。”雷一笑大踏步地走进来,语气粗鄙,毫不客气。 他这种人,就算是在別人的地盘上做客,也从来不是一个规矩的客人,而是一个赶不走、骂不走、大喊大叫、大吵大闹,要在房间里处处留下自己痕跡,恨不得反客为主的客人! 藤田刚神情平静,没有任何情绪波动,美智子唇角一勾,淡淡道:“至人居若死,动若械,雷先生这番话,倒是谬讚了。” “老子不懂你们那些弯弯绕绕,也不用你给老子戴高帽。”雷一笑冷哼一声,直戳了当道:“到底有什么事儿?要让老子再跑一次?” “你知不知道,纳兰元述已经把你们监视了起来,就算是老子,要不落痕跡地进来,都要费一番功夫。” “雷先生何必这么大火气呢?”美智子依旧是那副全无生气的模样,语声却婉转悠扬。 “我知道,您最近正忙著接手能仁寺的財富、產业,空空真人尸骨未寒,只怕不太好吧。” “放你妈的屁。”雷一笑嗤之以鼻,理直气壮,“他是老子的师弟,他的產业都是教中產业,属於教主他老人家,老子出手,也是为了教中考虑。” “你还好意思提他,妈的,要不是因为你们的事儿,他至於死在码头?!”雷一笑怒喝一声,目中甚至隱有泪光。 两家分明是公平交易,但是到了雷一笑口中,就好像空空真人是仗义出手,为了维护日本人的財產,才被人害死。 “雷先生放心,空空真人的事,我们一定会有所补偿。” 就算是美智子这种心如止水的术士,见到雷一笑这种浑人,都不免有些无语,但毕竟用得到他,也不得不出言安抚。 “我和这小子自幼习武,同吃同住,情同手足,你怎么补偿?”雷一笑话锋又一转,神情贪婪,不加掩饰。 “不过,若是你將广州那三家烟馆,转手让给我,倒也不是不能商量。” “毕竟,这小子也是教中真人,又是我的手足兄弟、挚爱亲朋,这么一来,日后教主追查起来,我老雷也有话说。” “三家烟馆?雷先生胃口不小啊。”美智子虽不动声色,却有丝丝杀气,藤田刚也侧了侧身子,一对锐目紧盯雷一笑。 整座庭院,顿时有剑拔弩张,风雨欲来之感。 “怎么,想动手?”雷一笑丝毫不惧,抱著膀子,俯瞰房中两人,神情轻蔑,“老子是打不过你们,难道还跑不过?”既然是谈生意,就要有生意人的样子。” “雷先生误会了,只是三家烟馆这个价位,实太高了。”美智子唇角勾起,“不过,你若是能帮我们做成这件事,那也不是不能商量。” “你们无非就是想让我帮忙,一起杀那两个外乡人,故弄玄虚干什么。”雷一笑目光沉凝,慎重道:“这两人不好对付,那小子不仅有內家大成的武功底子,法术修为也不浅。” “我打听到,这道人曾经孤身进入北帝祖庙,与那云白老道斗过一场,战而胜之,且胜得毫不费力,如此修为,只怕你也有所不及。” 雷一笑深恨张扬杀了空空真人、龙虎豹三人,又在大庭广眾下,落了自己面子,在宴会结束后,便仔细调查过这他。 只是不查不知道,他越查就越是心惊,也更是慎重,所以直到如今,雷一笑都没有对宝芝林下手,报仇这一箭之仇。 “北帝庙那个老道的手段,我也领教过,不过尔尔。”美智子神情不变,望向藤田刚,“听说他还练了拳法?不过並没有什么用。” “这个道士就交给我来对付,不会有任何问题,至於黄飞鸿和那个北方拳师,就要让雷大人、藤田君费心了。” “你们要对黄飞鸿动手?”雷一笑先是一惊,立即明白了美智子的算计,恍然道: “你们找我,就是想借我的身份,把这件事弹压下去。” 杀两个外地人倒还没什么,但要杀黄飞鸿这种德高望重、有產有业的士绅,干係就大了。 且不说正在安南作战的刘永福,就说黄飞鸿手下的民团,如果闹起来,岂不是他这个千总大人的责任? 更何况,纳兰元述如今正盯上了他,一个不小心,就要吃不了兜著走。 可如果不跟日本人合作,纳兰元述,以及黄飞鸿他们,就不会成为阻碍,坏自己、坏教中的大事儿了吗? “就我们三个人,只怕还不够確保万无一失。”雷一笑眼珠子一转,考虑清楚利弊得失,哈哈一笑:“两位如果信不过我,这件事倒也不必提了。” “雷先生误会了。”美智子淡淡道:“我方才望气,发现宝芝林那边有剧烈法力波动,多半是那张道人在炼法,刚刚收功。 “除此之外,我还请了一位柳生家的高手,今夜便可到达,等他一到,我们马上就可以动手,突袭宝芝林。” “炼法,柳生家?”雷一笑眉头皱起又拉平,心中已有定计,“既然还有帮手,我也可以出手一试。但丑话说在前面,如果事不可为,我绝不会死战。” 雷一笑身为白莲教中人,也练了一些配合武学的法术在身,也隱约感受到了宝芝林的异动。 如今与美智子的言论一验证,他就知道这东洋鬼子没有骗自己,更將事情猜得七七八八。 那小道士多半是因为得了那株六品叶的老参,想要趁此机会,更上一层楼。 不过就算是他功力再高,想吸收完其中药力,也至少五日功夫,才能行动自如。 哼,若是如此,老子这份礼物倒也不算是白送! “如果事不可为,我们也不会强求。”藤宫美智子对这个答案已经很满意。 毕竟他们也从没有想过,雷一笑能全心全意地出手,如今他能坦诚,反倒是一件好事。 “除了我们以外,还有其他帮手。”藤田美智子一挥手,庭院周围又涌现出一批人影,“再加他们,可確保万无一失了吧?” “洋枪队?”雷一笑眼睛眯起,他身为白莲妖人,又是练武人,对火器有天然的排斥。 练了那么多年的武功,不知道费了多少心血,到头来,竟然抵不过一颗子弹,对任何武者来说,都是一件辛酸的事。 “既然要对付这些难对付的高手,自然是要无所不用其极。”美智子则是淡淡道:“只要能达到目的,我一向不在乎手段,雷先生莫非还拋不开这些无谓的观念。” “那倒也是。”雷一笑毕竟是官儿,深知不能把个人情绪带入工作,很快调整好状態,嘴角扯出一个狞笑。 “那张道人就算真有三头六臂,咱们以有心算无心,再加这些枪手,也足够弄死他!” ——小牛鼻子,你今天是死到临头! 会馆里灯火依旧。 东南院墙之外,街道拐角处,不知何时,忽地多出两条身影,冷冷地注视著这座会馆。 第三十章 纸作白犬探虚实,东洋鬼子绝人性 在雷一笑踏入会馆之后,张扬、严振东也趁著夜色,来到了会馆外。 张扬穿戴整齐,背著一个红漆描金的琴匣,倚靠在一处屋檐下,目光投射出去,右手从青囊中取出一张白纸,折將起来。 严振东则在他旁边,仔仔细细地磨刀,一来一回,拉出沙哑、粗糲的声响,分外刺耳,刃口逐渐雪亮,冷光照面,映出一张坚毅面容。 刀口越亮,严振东的杀气就越浓。 等这种杀气攀升到巔峰,他忽地长身而起,將刀收入刀鞘中,气势骤然收敛,就像是隨处可见的老农。 “咱们就这么不告而別,不太好吧。”严振东吐出一口白气,搓了搓手,“我倒是不相信,他会和纳兰元述联手,暗算我们。” “正因如此,我才不准备告诉他。”张扬摇头,没有抬头,专注於摺纸,淡淡道:“如果让他动手,到时候对上纳兰元述,他宝芝林还如何在广东立足?” 不一会儿,张扬手中已经多出一只白纸小狗,他伸指一勾,再呵一口气,狗子便像是活了过来,摇头晃脑,从掌心跃出,直朝宅院而去。 陶弘景曾在《真誥》有云:“学道山中,宜养白鸡白犬,能辟邪灵。”白鸡、白犬主西方太白,有杀伐之气,最擅破法。 其中鸡能报晓,是司阳之禽,狗能守护,是查阴之畜。 张扬摺纸做白犬,又度入一口精气,正是借这种“印象”施法,探查这九菊会馆的內情。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白纸符狗一进去,就注意到在院墙后,四角都竖著四根木桩子,內而外地渗出一种暗红色,像是曾经在某种染料中长期浸泡过。 桩上放有人头像,五官俱全、栩栩如生,目中蕴有幽光,看起来分外诡异,摄人心魄。 张扬认出来,这是一种流传於西南的古老巫术,名为人面桩。 要炼製这种人面桩,必须在人还活著的时候,就取其精血,温养一种特殊的鬼木,在这期间,术士还要日日施法,上香祭炼。 等祭足七七四十九日,木桩润泽有光,人身枯槁如木,再斩下其人头颅,接上木桩,才算大功告成。 因为有猎头、祭头、接头等一系列繁琐仪式,所以用来炼製人面桩的人材,都必须是气血充沛的青壮,体质稍差一点,都坚持不了四十九天。 这样练成的人面桩,对人身气血有天然的敏感,一旦捕捉到,便会立即予以示警,比寻常岗哨好用不知道多少倍。 一个日本人,怎么会这种术法?难不成,又是白莲教?张扬敏锐地察觉到,白莲教和日本人的关係,只怕比他想的还要更深。 与此同时,他看著那些人面桩,心中亦浮现出更多厌恶——东洋鬼子修炼这种邪法,果然是灭绝人性,死不足惜! 好在,人面桩虽是敏锐,但这纸狗亦非是凡品,目標又小,更无丝毫气血,不易察觉,一会儿便绕过耳目,將会馆里里外外,都转了一圈,摸清了岗哨分布。 当纸狗来到那日式庭院外,张扬却忽地感受到一股危机感。 他所学的梅花易数,最是注重灵机,当即令符兵停步,不再上前。 张扬右手並指,一指点在眉心处,用硃砂抹出一条血红痕跡,形如一只竖眼,运用“开光点目”之法,洞张法目,以符兵为媒介,遥遥望去。 深深庭院中,竟有三种强横气机盘结,其一刚烈暴虐,其二冰冷森严,其三则是一片死寂,不似活人。 张扬抹去法目,沉思一会儿,开口道: “里面有三个人的精神波动,格外不同,一个是雷一笑,一个是藤田刚,还有一个冰冷、森然,全无生气,应该就是那个术法高手了。” “这倒是有些意思。”张扬眉头一挑,就算是以他的知识储备,都分辨不出来,这究竟是日本哪一家、哪一派的术法风格。 不过,光从那人面桩来看,此人估计也兼修了不少中国的旁门左道,越是这样的人,就越是值得警惕。 “雷一笑?”严振东一愣,忽地反应过来,勃然大怒,“他竟然和日本人媾和?” “看来,白莲教和日本人的关係很深,指不定,就是日本人出钱在支持他们。”张扬眸光深沉,弹动指甲,发出鏗然之声,“老严,小心些。” “还用你小子来说?”严振东右手握住刀柄,一身气势含而不露,却令空气都莫名沉凝,语气有些遗憾,“只可惜,没能搞到几把洋枪,要有这玩意,杀人就方便了。” “没有枪、没有炮,敌人给我们造。”张扬哈哈一笑,不以为意,“这里面有一支洋枪队,等潜进去,抢几把就是了。” “等会我会施法,干扰庭院中那几人的感知,你趁此机会,先除掉那一支洋枪队。”张扬言语间,已蹲下身子,给严振东帮上了两张甲马神行符。 所谓甲马,其实就是指彩绘神像的纸张,起源於唐朝,当时的神像,总是有甲有马,便有了这么一个別称。 张扬这一路神行法,乃是张宗禹传下的旁门术法,一时三刻之內,念动便可至二三十步外,快如电光石火,视高山密林、溪流峡谷如平地。 只不过,纵然以他的法力,也不能撑持太久,所以要等到这个时候再施法。 绑甲马之时,张扬也用念力,將自己侦查的会馆地形,以及各处暗哨的分布,都画入了严振东的脑海中。 为了图快,这种做法就不免显得有些粗暴,好在严振东如今也有神打法力护身,只是大脑晕眩一会儿,就恢復过来,迈步上前,来到墙角。 严振东纵身一窜,已经搭上墙头,又借力一跃,像是一只大蝙蝠,飞入走廊中,落到一根人面桩前,抬手一刀,便將之断首。 走廊中,正有两个腰间佩刀的日本人在巡逻,左边那个忽地眼前一花,脖子热流涌出,脑子一黑,当场了帐。 当严振东闯入会馆之时,美智子忽地眼珠一冷,庭院中屏风剧烈抖动,哗啦啦地一阵响,似乎有什么东西要钻出来。 “嗯?!”这位死气沉沉、宛如一尊瓷娃娃的绝美女子,目中首次浮现出怒色,拍桌站起,顺手摘了一朵菊花,当即就要施法。 在这个时候,忽听得院墙外传来一声悽厉嚎叫,不似人声,倒像是恶狼长啸。 第三十一章 捻发为针,一头飞出庭院来 又听刺啦一声,一道白光撕裂墙壁,直朝美智子电射而来,凌厉非常,锐气四溢,仿佛传说中的剑仙飞剑。 “嗯?!”藤田刚眼珠子一瞪,豁然起身,右臂筋肉跳动,將衣袖直接撑裂,横空一击。 这一拳打出去,简直像是一门火炮发射,庭院地面当即凹陷,碎石已成细密石粉,威力大到难以形容。 可那笔直杀来的白光,似乎是活物一般,竟然根本不与藤田刚硬碰,转了个圈,避开拳锋,继续扑向美智子头颅。 不过,经过这么一拖延,美智子也反应了过来,右手菊花扬起,花瓣片片飞旋,化为七八条金光,绕身而转。 白光与金光相撞,竟然炸开一片绚烂火花,更隱约有雷鸣之声,一圈气浪荡开,掀起三人衣袍,猎猎作响。 雷一笑看到这一幕,马上就想起来,据说当初在沙河帮码头上,也曾有过这种声音。 “五雷法,好手段!”美智子眉头一挑,语气谦和有礼,中文说得极好,嗓音婉转,丝毫听不出来是个日本人。 张扬刚刚摺纸之时,便已用法力画出一张五雷符,如今正好施法引爆。 不过美智子的確法术精深,即便如此,都没有伤到她分毫。 今夜这场布局,虽然一开始就好像从美智子手中甩脱了韁绳,但这位术法高手却没有任何惊慌失措,镇定自若,显出非凡的信心。 “那这一手又如何?”门外传来一个清朗嗓音,夜风呼啸,风中传来隱约传来念唱声。 “高公庙两头亭,当中坐著杨驴熊。绅士劝他他不走,等著瞎子来摸营……” 这念唱声幽幽传来,仿佛鬼哭,有灼然之意贯穿其中,常人闻之,非但不害怕,反倒只觉胸中热血沸腾,慷慨激昂。 “这是捻军术法!”雷一笑黑袍一展,如夜梟当空旋舞,凌空翻了五六个跟斗,原本立身之地,已有一排细密黑针。 藤田刚则是一步不退,双手挥舞,展现出与高大身躯截然不符的灵活、柔韧,像是凭空生出几条手臂。 等他停下来,手中已经多了一团漆黑乱发。原来,那细密黑针正是头髮! 当年的捻军法师大多都是穷苦人,缺少施法材料,才琢磨出了这么一个法子,捻断那些军中武人的头髮,打造成针。 等到发针炼成后,法师又用草药烘烤,以符水洗炼,將之变成一种足以破除术士法术、洞穿拳师气血的秘宝。 若是以捻军独门秘诀催动,足可伤人於百步之外,一旦这发针刺破皮肉,很快就会顺著血管,钻心杀人。 美智子在藤田刚的保护下,全然没有被这发针影响,已经开始做法回击。 她再次从花瓶中抽出一朵菊花,叼在红唇之间,眸光一厉,右手捻住花蕊,往外一抽,扯出来一根长长绳索,再用绳索缚住手指,紧紧一拉。 街道房檐之下,张扬亦感到脖子一紧,仿佛被一根无形绳索绑住,胸膛一滯,呼吸有些困难。 与此同时,美智子亦轻轻一踩地面。 “又是交感寄魂的邪术?”张扬眉头一皱,右手捏成指诀,轻轻一弹,周身气血升腾,强行衝破这股法力,脚下又传来一股拖拽感。 张扬定睛一看,却是两只手臂,破土而出,抓住了他的脚脖子。 露出土地的肌肤一片惨白,一看就非是生人,而是祭炼已久的法尸。 又闻空中传来振翅之声,空气荡漾,张扬抬头一望,就见夜空中有一颗人头,张开血盆大口,以耳为翅,疾飞而来。 传说在先秦时代,南方有一部族叫落头民,其头可脱离身体而飞。落头民中流行一种祭祀,叫“虫落”,所以他们又被称为落头虫部,或叫落头氏。 这一支巫师因西汉巫蛊之祸,便逃到了东瀛,將术法传了下去,也即是日本飞头蛮传说的起源。 只不过,其实这种巫术不只是能够飞头,而是四肢、头颅都可以分离,若是能够分头不死,就已经不是人类,而是精怪之属。 如今袭击张扬的落头氏,或曰飞头蛮,便是一只货真价实、不折不扣的尸怪! “好傢伙,这个日本人的临战经验,真是丰富。” 张扬一看美智子这步步紧逼的连环杀手鐧,就知道她並不是像云白老道那种清修道人,法力虽深,实战不足,一遇搏杀,就畏手畏脚。 “她哪来这么多生死搏杀的经验?难不成,日本国內的局势竟然如此混乱。” 张扬虽然疑惑,倒也不惧,先是两脚一踏,以太极碾步发劲,踩断两只手臂,大手又是一抓,当即把那颗头抓到手中,五指合拢。 这头尸怪身躯坚韧,又被美智子用落头氏邪法祭炼过,不知道耗费了多少心血、多少耗材。 练成之后,一颗头颅来无影去无踪,就算是大成拳师对上了,也要小心翼翼,一个不慎,就会被直接杀死。 可张扬在三日炼身后,贯通內外,只差一线就可以兼具內家、外家两种大成。 这种力量有多么恐怖?托梁换柱、九牛二虎都不足以形容。一旦爆发开来,光是打爆空气的声势,就足以將常人震得耳聋,根本不是这头颅抵抗得了的。 只听咔嚓一响,飞头蛮一声惨嚎,嗓音还未传出来,就化为闷响,整颗头都砰地炸裂,血肉横飞,活似一颗被敲碎的大西瓜,红白交迸。 一股浊黄脓液,聚成细流,当空飘舞。 张扬一看就知道,这是美智子用来操控飞头蛮的媒介,左手凌空勾勒,以自身精气为引,顷刻画出一张火符,浊液当即焚成飞灰,点滴不存。 就在张扬燃烧气血之时,美智子手中那一朵菊花也亮起来,像是被无形真火灼烧,通红一片,显出晶莹剔透的质感。 “不知死活。”美智子冷笑一声,神情中除了邪气之外,也有了一种高高在上的味道。 交感法术的要诀,就是建立联繫,这就不得不用到媒介,比如此前云白老道施展扶乩之术,就要用到髮丝做媒介。 美智子的法力则更胜一筹,她根本不用毛髮、皮屑、血肉之类的实质性媒介,而是捕捉张扬昂扬勃发的精气,用来施法行术。 这一招用来对付气血浑厚、精气充沛的拳师最是有效,所以一般老拳师在弟子行走江湖之前,都会教导他们这个道理,让弟子免遭暗算。 这小牛鼻子到底是不知道这一点,还是不知天高地厚,迷信一身臭皮囊带来的武力? 美智子不得而知,却明白,自己如今已是稳操胜券! 她手中菊花越发鲜红,仿佛被热血浇灌,娇艷欲滴,煞是俏丽,每一朵花瓣中,都倒映出一个年轻道人的影子。 下一剎那,这些影子都齐齐转身,目中绽放出灼亮神光,朝美智子看去,发出宏大嗓音:“邪魔外道,找死!” 这声音似是来自虚空深处,从四面八方传来,仿佛有无穷鬼神一起出声,重重叠叠,又如铜钟迴响,滚滚荡荡。 美智子头颅一震,那花瓣中的道人身影,齐齐迈步出来,当空融成一尊赤面火眼,红须朱发的怒目鬼神。 交感从来都是相互的,当美智子锁定张扬时,也就意味著,她也被张扬锁定! “灵官法?!” 美智子悚然一惊! 第三十二章 黄飞鸿处理不了的事,就交由我铁猴子处理 严振东如今功力大进,又有神行法加持,速度快得不可思议,只几个起落,就把走廊周遭的日本人杀乾净,冲入另一处院落中。 这院落都是客房,没有特殊的陈设、景观,只是几道拱门、一条通路。 把守此处的七八个日本兵,先是听到风中传来的刀声,又听到重物坠地声,心知不妙,都涌到这条通路上。 忽然间,人影一闪,从天而降,周身亮起一条雪亮圆弧,冷光照面,如一轮明月沉坠,寒气森森。 三个日本兵当场被拦腰斩断,血水飞溅,直到上半身向前扑倒,栽在地上,他们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发出一声惊叫。 热乎乎的血水、肝肠,四面泼洒,这些日本兵立时如坠冰窟,难以自持。 这不只是因为严振东的刀太快,也因为他混合神打功夫的借相气势,实在是太过猛烈,足以直击魂魄。 高墙之下,血水尚温。 严振东再次抽刀,一刀抹过两名日本兵的脖子,两颗头颅冲天而起,神情极是惊恐,死不瞑目。 其余日本兵这才反应过来,齐齐出手,剎那间,三柄日本刀杀到严振东身前,外围日本兵亦举起火枪,试图瞄准。 严振东神情不动,右手抽刀,手腕一拧、一转,再猛地一拉,袖中炸雷。 刀光碟转,三口刀就像是顶上了一面铁壁,三名日本兵手臂剧烈震盪,虎口开裂,一阵胸闷气短,空门大开。 严振东抓住机会,足掌踏地,衣袍鼓盪,轰隆一声,將地面踩得开裂,烟尘大作,刀锋拉起一条长长弧光,冲入枪手之中。 这些日本兵確实都是精锐,若是让他们在开阔地形列阵,一齐放枪,亦或是形成交叉火力,就算是严振东也要避其锋芒。 但现在,他们已经不会有这个机会。 一名日本兵刚举起枪,手臂就已齐肩断裂,脖颈一凉,还有一人正准备开火,就被同伴的尸体砸倒,背后一凉,当即了帐。 还有些人见严振东动如鬼魅,难以瞄准,方寸大乱,便胡乱射击,甚至打死了自己人。 廝杀奋战的长啸怒喝,逐渐被惨烈哀嚎盖过,没过多久,这些声音也变作了短促气音,渐小渐弱。 但就在惨叫未绝之时,已经有一条身影踩著一座拱门,带著猛烈至极的气势,朝严振东一扑而落。 人影还没有落地,拱门已经被巨力踩得从中断裂,整个垮塌下来,足见此人的身法何其之快、力道何其之大。 来者自然就是雷一笑! 雷一笑平常虽是喜欢用笑声来彰显自己的气势、威势,但是真到动手之时,却简直像是一条毒蛇,无声无息,却又有致命的杀机! 他见庭院那边,两大法师斗法正是斗得激烈,便主动请缨,前来击杀严振东。 在雷一笑眼中,这个山东人虽然有横炼大成的功底,但是拳术、借相法,都只有六七成的火候,与自己差了不止一筹,根本算不上个角色。 雷一笑的速度不可谓不快,从庭院到此处,只用了几个起落,但严振东动手的速度同样不慢,等他赶到,日本兵已尽数死绝,洋枪也落到了严振东手中。 所以,迎接雷一笑的不是刀光,而是黑洞洞的枪口。 錚然一声,子弹擦过雷一笑的肩头,撕下来一片衣角,露出一片金铁之色,星火四溅。 不过子弹虽是没有打透,衝击力却令雷一笑在半空失衡,身子向后跌飞,撞在院墙上,发出一个沉闷砰声。 严振东也不指望一枪就打死这个高手,他开了一枪后,当即抽刀,俯身前冲,步调与雷一笑下落的速度几乎重合。 所以,在雷一笑前脚刚落地,后脚悬空之时,一片雪亮刀光已近在眼前,寒气森森。 雷一笑头皮一炸,肩头一抖,双臂向袖中一缩、身子一退,施了个金蝉脱壳,身子已经重新窜到院墙上。 严振东一刀劈开黑袍,视野豁然开朗,就见雷一笑头上脚下,倒掛墙头,眼中一片绿油油的光。 在这个角度,严振东看得很清楚,雷一笑外袍下面,还穿了一件护身甲,银光灿灿,遍布倒刺。 其实那並不是真实存在的甲冑,而是一股凝如实质的法力,隱约能够看出一条蜈蚣虚影,绕雷一笑周身而游,眸光森冷,紧盯严振东。 白莲教本就是法教,教中多有法师,因此雷一笑在修行武学之余,也兼修了五毒法中的蜈蚣法,配合借相法,增强战力。 这件银甲便是五毒法的造物,要將九十九条生有双翅的异种飞天蜈蚣投入蛊坛,与天地鬼神沟通,又要配置秘传巫药、以及生人心头精血,每七日投入一次。 一年之后,剩余那只便是飞天蜈蚣蛊王。 紧接著,雷一笑又每日取中指血一滴,餵养蛊王,七七四十九日后,再將蛊王重新投入蛊坛,烘烤成灰,藉助符水喝入腹中,以神念在腹中重新凝成蛊虫虚影。 一旦功成,这蛊王精气便可披掛在身,比任何护身软甲都轻便,宛如一层铁皮,刀剑难伤,倒刺更可破气血,即便是大成拳师碰了,也要皮开肉绽,血流如注。 这正是雷一笑压箱底的手段。 “好贼子,竟然敢偷学我们白莲教的神打大法。”雷一笑看出严振东身上,有龙虎豹三人的神打法符,冷笑一声:“本法王今日,就让你拜一拜师公!” “可笑?神打什么时候成了你们白莲的东西了?!”严振东也看出来,这雷一笑的实力还在预计之上,长刀一扬,神情中亦有了些慎重。 “旁门左道,看打!” 雷一笑正在与严振东对峙,就听到一个轻佻、戏弄嗓音,带著凌厉劲风,从背后传来。 他心头一惊,腰腹猛然运劲,上身扬起,当即从倒立变成正立。 雷一笑还没站稳,就有一只手掌从院墙背后穿出,再猛地一震,劲力刚猛霸烈,竟將一堵墙都打塌了半边! 严振东见到一幕,也愣了一下,横刀身前,凝神以待,不敢贸然出手。 雷一笑又是一个后空翻,跳到一座拱门上,眼中已没有了以往的飞扬跋扈,满是凝重。 烟尘之中,一个穿黑衣的高瘦男人,从院墙背后,施施然走出来,仰头望向雷一笑。 雷一笑看见他戴了一张彩绘面具,形似猿猴,却分外威严,正是戏剧中的大圣爷相貌。 这位千总大人神情一变,一字一句道:“黄飞鸿,你竟然敢刺杀本官,你是要谋反不成?” 带著大圣面具,身形、气质都和黄飞鸿截然不同的高手,只是眨了眨眼,微笑道: “这里可没有黄飞鸿,只有铁猴子。” 铁猴子?! 雷一笑面容一僵。 他身为朝廷千总、白莲教法王,自然听说过这个名传大江南北的侠盗,更从教中高层口中得知,其实这人与黄飞鸿的父亲,黄麒英有过一段不浅的交情。 但铁猴子如今已是年约花甲,怎么可能再出来搅风搅雨,雷一笑有十成把握,如今这个戴猴子面具的人,就是黄飞鸿。 明月旷照,清辉遍地。 “铁猴子”站在月光中,衣袂飘扬,轻描淡写道:“黄飞鸿处理不了的事儿,就由我铁猴子来处理。” 第三十三章 小日本,我操你祖宗! “这个张道人到底是什么来歷?灵官法相居然如此厉害,心意化神、聚气成相,甚至有义父大人驾驭八百万神明的意味。要不惜一切代价,除掉此子!” 美智子心中大为震动,她受高人传法,学贯中日两家,眼力毒辣,非一般法师能及,当即看出张扬的危险性。 这样一个道人,必然不是无名之辈,却隱姓埋名来到佛山,一定別有所图,指不定就是为了天国圣库而来! 既然这样,他就一定要死! 美智子红唇一张,吐出一团幽绿烟气,宛如活物,丝丝缕缕,其中浮现出一个又一个鬼影,缠住灵官相,发出啾啾鬼哭,试图將之蚕食。 这些鬼影,不是一般的孤魂野鬼,而是享受过愿力祭祀,又断了香火的“荒神”。 因为中原大地法脉广传,有法力在身的道人不少,又禁绝淫祀,这里的妖魔鬼怪,只能如白莲教一般,假借正神名號行事。 隔了一层,鬼怪们也就难以尽情吸收愿力,往往是打一枪换一个地方,流窜作案,难成气候。 但日本人信奉神道教,认为森罗万象皆有神灵,日本修行人的法力,亦是来自於这些妖魔鬼怪,他们供奉这些荒神借取神力,或是將其炼为式神,亦或是直接將之吞噬。 佛门传入日本,也没有改变这种情况,反倒提出了“本地垂跡”的理论,將这些鬼神视为佛菩萨的化身,大肆祭拜,还结合密宗两部曼陀罗,將创出种种坛城法界,供鬼神棲居。 正因这种观念和修行法,日本成百上千年下来,不知道养出多少荒神,甚至形成了“百鬼夜行”的奇景,生人在阳世,反倒要绕著鬼神走,简直是阴阳顛倒。 美智子那位义父,正是看出了其中弊端,才会改革神道教,建立九菊一派,並行伐山破庙之事,扫平了包括修验道、日莲宗在內的诸多日本修行宗派。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便捷,????????s.???隨时看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这些荒神,便是那一战的战利品,虽然断了香火祭祀,却更添凶性,如今被美智子炼化为式神,亦是暴虐非常。 可这灵官秉承王灵官真性降世,怎么会怕小小毛神,身子一动,也有几分张扬的霸道,大手一抓,便將几尊式神碾碎,丝毫不惧。 藤田刚面对这灵官相,亦是眉头一皱,周身隱隱浮现出坚船利炮、枪林弹雨的场景,更有无数人摇旗吶喊,神情狂热,势不可挡。 这已经不是“天魔化相”,而是货真价实的“心幻如意”,也即武行所谓的“借相大成”! 藤田刚正是把军部的条例,融入到骨子里,將日本的扩张、军队的力量,都凝聚在拳法中,才抵达了如今这种境界。 他赫然也是一位身具两种大成的宗师级人物! 正因如此,藤田刚只用了一个呼吸,就从这种强烈的精神压迫中,挣脱了出来,恍惚之中,他听到了一句唱词。 “看前方黑洞洞,定是那贼巢穴……” 语声未尽,藤田刚眼角余光便瞥到了一抹飘飘蓝影,从庭院大门外消失。 再出现时,那一抹蓝袍之中,已经抽出一抹金红光芒,摩擦空气生出火星子,带著浓烈铁腥味儿,直击藤田刚胸口。 那人动作太快,唱词都被风声拉得很长。 “待俺杀上前去……” “不好!”藤田刚只觉眼前一黑,横臂一挡,只听得咔嚓咔嚓的震响,他整只小臂都爆炸开来,血肉与碎骨飞溅四射,將地面、墙壁都砸出凹陷坑洼。 他承受著如此剧痛,额头、脖子、脸颊都賁出青筋,血红一片,浑身颤抖。 “杀他个乾乾净净!” 那蓝袍道人念完这最后一句,再次挥出右臂,金光復又袭来,铁腥气燃烧得越发浓烈! 风声更急、更大,简直像是一堵又一堵墙壁,压向藤田刚胸膛,衣衫撕拉一声裂开,露出古铜肌肤。 藤田刚的確是高手,即便是在这种情况下,亦能控制身体,向后倒踩三步,跨越了好几丈距离,一下子就到了庭院边缘,背靠墙壁,终是避无可避。 美智子这个时候,也不得不抽出手,右手食指、中指合拢,轻轻一拨。 藤田刚便像是被一条无形绳索拽动,双脚离地飞起,砸穿了墙壁,落到庭院外,冲入了“铁猴子”、雷一笑、严振东的战场。 这本是日本人形师用来操纵人偶的手段,在美智子手中,已是推陈出新,足以控制人身气血走向,控人如控偶。 不过这么一动法术,美智子自己也露出了破绽。 张扬当即舍了藤田刚不去追,杀向美智子。 直到这个时候,美智子才看清,张扬手里提著那东西,竟然是一座四尺有余的铁塔。 铁塔前六层的每一层,都被人用极精细的手法,雕刻了六名威严神將,栩栩如生,神態各异,又有火光、雷霆、元气等诸般异相。 第七层只有一尊方面髯须,身披金甲红袍的灵官,其人生有三目,足踏风火轮,左持金印、右举金鞭,威武勇烈。 如今这三十七尊神將,浑身浴血,神情越发灵动,像是要从塔身跳出来,降妖除魔,斩尽世间诸邪。 其实这是张扬亲手炼製的法器,名为“火车雷公鞭”,纯铁打造,每日以符水、药材浸泡,又要以及张扬自己的法力精气洗炼,重达几十斤,既是法器,也是兵刃。 这样一根大铁鞭子,配合张扬如今內外兼修的力量,以及旋转、震盪的劲力,会是多么恐怖? 一旦砸落,不要说是號称机器人的藤田刚,就算是真正用生铁打造的铁人,都要爆裂四溅,沦为废铁。 围困灵官神相的“式神”们,被“火车雷公鞭”一扫,就像是被真的火车碾过,在惨叫声中纷纷崩溃,沦为一片幽绿烟气。 灵官神相化为一条金红神光,重新回到张扬体內。劲风呼啸,將女术士的髮丝吹起,露出一张精致完美、邪气四溢的面容。 她愤然一抿唇,足尖一点,原地腾起白烟,遮蔽身形,转眼不见踪跡。 “忍术?好傢伙,这日本女人到底有多少手段?”张扬一鞭抽过去,不但没有荡平烟雾,反倒是令雾气传得更远,心里也是暗自吃惊。 美智子自出手以来,已经展露过將近十种截然不同的手段,这日本女人看上去年纪並不大,到底是怎么练的? 雾中隱约可见四面经幡,合拢而来,將张扬困住。 这四面经幡皆成暗蓝,中央绣著九菊一派的菊花纹路,像是蓄满了风,鼓盪作响,在雾气中,浑如四面铜墙铁壁,不可动摇。 张扬一眼就看出来,这一招与空空真人的黑布法器有异曲同工之妙,只不过美智子法力更高、法术更深,这经幡也就有了更多妙用。 美智子的嗓音从四面八方传来:“张道人,就算是法术再高,没有成为『阴仙』,进了我这道场,也只有死路一条!” 阴仙便是术法一道的尽头,与號称武中神圣的神变境界並驾齐驱,乃此界修行之巔,足以分神化念,附体施术,法力之高深,莫可形容。 “仙”“神”两字,便道尽了修行人的最高追求,只不过,这种境界实在是太过难得,古往今来,都不见得有几人。 “不过大日本帝国向来惜才,你现在跪下来,断髮起誓,效忠大日本帝国,我就代表天皇冕下,赦免你的罪过。” 她说到这里,稍一顿,语气中多了一种魅惑意味,笑得花枝招展,嗓音无比悦耳,“你我还能合籍双修,共参阴阳大道,可期阴仙之道,岂不美哉?” 张扬相貌出眾,法力又强,还有一身炽盛气血,如果有机会与这种人双修,美智子自然是一百个乐意。 “你这个母鬼子,打得好算盘!”张扬闻言,当胸横鞭,哈哈大笑,目光睥睨,一字一句道:“可惜,老子只想操你祖宗!” 第三十四章 得道多助,悍不畏死,那就去死! 话音刚落,四面经幡已结成一体,將张扬从头到脚地罩起来,没有丝毫空隙,密不透风,简直像是一座生铁打造的囚笼。 美智子这个庭院,乃是她经营已久的道场,比空空真人仓促布置的仓库,要不知道完善多少倍,简直是法度森严、雷池难越。 术士之间斗法,不同於武者搏杀,功底固然是重要的制胜因素,但若是失了天时、地利,法力再高,也难以挽回败局。 古往今来,这样的事跡可谓是不胜枚举。 美智子本来以为,这场斗法会演变成旷日持久的大战,张扬也会等到破了此处风水,才祭出杀手鐧。 但她没想到,这人竟然跋扈、霸道到这种地步,只是交手几个回合,就不管不顾地衝进来。 “到底是武夫习气,血气一衝,就耐不住性子!”美智子身为术士,自然不屑这种横衝直撞的作风,心中暗自鄙夷。 就在此时,忽闻裂帛之声,四面经幡中间的菊花家纹,齐齐破开一条细缝,其中传来隱约念唱声: “仰启神威豁落將,都天纠罚大灵官……” 经幡之中,年轻道人昂首而立,右手横鞭,左手握著髮簪,如持短剑,黑髮披散,神情亦有一种凛不可犯的威严、庄重,口中念念有词: “火车三五大雷公,受命三清降鬼祟。手执金鞭巡世界,身披金甲显威灵!” 就在张扬念咒之时,忽有一股金光灿灿、无比恢弘的异力,从东南投来,融入眉心。 紧接著,一尊赤面火眼,红须朱发,手持金鞭的怒目鬼神,自虚空中踏出,望向美智子,杀气凌厉,有盪魔灭邪之威! 正是三五火车雷公王灵官! “这是灵验祠的愿力?!”美智子惊怒交加,不敢置信,“那老道士这样信任你?!” 以美智子的法术水平,当然看得出来,这不是张扬辛苦修炼来的法力,而是来自於北帝祖庙灵验祠的愿力! 那老东西是不是老糊涂了,这种立身之本,竟然也能让一个外人来操弄?! 朋友相交,贵以心知,张扬与云白老道虽然只有几面之缘,却早已引为同道。 所谓正邪对立,搏斗终生,既要对付修炼邪术,视人命如草芥的日本人,老庙祝又怎么会不出手?! 灵验祠中,云白老道口中含著一根山参须子,身子靠在香案上,浑身大汗淋漓,早已没有了往日的风度,目光却甚是快意,大笑不止。 在他身后,真武大帝的铜胎金身剧烈颤抖,香公也缓缓收功,见到这一幕,有些不忍,嘆息道:“这一来一去,又要耗费数十年苦功。” 北帝庙的香火虽盛,但若是不经过法师祭炼,这些驳杂愿力念头也只是无根之萍、无源之水,用不了多久,便会自行消散。 因此,如今支援张扬这些愿力,都是北帝庙多年以来的老底子。 云白老道却满不在乎,摆手道:“北帝庙享受了数百年香火,本就有守土安民之责,些许香火又算什么,师弟,你机心太重了。” 香公闻言,浑身一震,又猛地抬起头,看向老大人,不敢置信地惊喜道:“师兄,你、你突破了?!” 老道人哈哈一笑,拍了拍他的肩膀,竟然笑出了眼泪,“我不是突破了,是悟了。” 他在將这份愿力借出去后,只觉数十年来的积鬱、偏执,都烟消云散,得见柳绿花红真面目,一切都是白云自在。 满目泪光,也就是满目青山了。 他悟了。 这种明悟不只是因为张扬的点拨,而是因为他的捨弃。 另一边,九菊会馆中。 张扬面容一变,浮现出不加掩饰的炫耀、得意,甚至是囂张神情,“没办法,谁让我这一生行善积德?得道者多助,失道者寡助,正是此理!” 张扬持鞭一挥,纵声长笑,一朵插在地面的菊花剧烈燃烧起来,四周经幡当即碎裂,化为片片残布,又腾起火焰,变为一团团火星。 这菊花,正是美智子布阵的阵眼。 火光中,灵官相的轮廓若隱若现,不像是一抹影子,倒像是某种介於虚实之间,肉眼可见、触手可及的精魄。 “你以为窃据此地,凭藉一些阴阳风水的小手段,这里就是你的主场了?母鬼子,你是痴心妄想!” “几年经营,可敌得过佛山数十万民眾的民心?!”张扬踏火而行,威风凛凛,宛如天神降世,声如洪钟,嗤笑一声:“再过一百年、一千年,这儿都是中国人的土地!” “笑话!”一提到这个话题,原本气质清冷、邪魅、全然不似生人的美智子,就像是变了一个人,厉声喝斥: “一群孱弱无能的支那猪,东亚病夫,也妄图反抗大日本帝国?!我现在就把你镇压,彻底杀死,为建立大东亚共荣圈扫清障碍!” 她不再用那些隔靴搔痒的术法,右手一挥,两具潜伏已久的尸怪,从地底忽地钻出,一前一后,將张扬夹在中间,发动攻势! 这两具尸怪肌肤雪白、寒气四溢,浑身筋骨粗大,一举一动,都带著一种悍勇之气,简直不像是尸体,而像是受了冻的活人。 其中一头生前是琉球人,修行唐手三大拳种的“那霸手”,又糅合了闽、浙、广一带的拳种,自成一派,有宗师气象,在日本吞併琉球之时,对日本军队造成了不小阻碍。 另一头尸怪则是日本修验道的高手,遵循古老的修行理念,曾经深入遍地荒神的修验道圣山,完成过一次“千日回峰行”,亦是术法、武学兼修的大高手。 这两人都是被九菊一派的开创者斩杀,尸体也练成了法尸,悍不畏死,足有生前八九成战力,不过直到如今,也未能祭炼完成,贸然启动,便会前功尽弃。 但是面对张扬这种凶人,美智子也实在是没有办法了,她甚至有些后悔,当初怎么没有听从藤田刚的建议,乾脆在地底埋上火药,乾脆炸死这小牛鼻子? 用唐手的尸怪虽然已死,本能犹在,一声长啸裂喉而出,双臂舒张,如白鹤抖翎,摇身一晃,身姿翩然,双拳劲力却是暴烈至极,如山崩海啸,强压而去! 这一招乃是用白鹤拳中的鹤身宗劲,发出那霸手中最刚猛、最霸烈的“十步吞气打”,就算是以法尸之身用来,也是刚柔並济、快绝无伦。 空气中一连炸开二三十响,像是点燃了一串炮仗,噼里啪啦,气流炸裂猛击。 张扬亦有一点惊讶。 这炼尸之法,倒是有些特別,虽然死了,竟也能將拳术精义发挥到这种程度?! 不过如果只有如此,还奈何不了他! 张扬神情沉静,腰身旋拧,爆发出磨盘般的雄劲,神与意合、意与气合,同身后王灵官融为一体,一鞭抽出,气流激盪,划出一条绚烂火花。 铁鞭尚未击中,劲风已呼啸震盪、迴旋,將尸怪牵扯得略一摇晃,身子似乎要飞起,一些刻在本能中的拳术,都施展不出来。 如果这琉球的高手还活著,必然会从中感受到,这小道士的力量究竟何其强大,绝不会与之硬拼,只会用身法周旋。 但这尸怪如今已没了神志,一拳打出,更悍不畏死。 所以,他就真的死了。 砰地一声,这尸怪的头当即飞了出去,骨骼碎裂,大脑、小脑都被震成了一滩稀烂到不能再稀烂的浆糊。 一人一尸交手,就是电光石火,一下便分出了胜负。 就在此时,两只惨白臂膀已经结成手印,拍到张扬后心,正是那修验道高手所化的尸怪。 第三十五章 突破,內练外练双大成,直接打死! 这尸怪神情虔诚,双手结出手印,仿佛一团火焰盛开,身姿不符合任何武学常理,却带著一种大无畏、大忿怒的意味,仿佛是一尊神像,从庙宇走出,降妖除魔。 密宗在传入日本之后,与神道教结合,衍生出另一尊號称是释迦摩尼、弥勒菩萨、千手观音三位一体的金刚藏王菩萨,又称“藏王权现”。 这个手印,正是来自於“藏王权现”的传说,修验道认为这个手印中,包含了佛、菩萨、诸尊、诸天善神、天神地祗的所有力量。 张扬如今已来不及转身,浑身劲力也在刚才那一鞭中释放乾净,难以躲避。 用重兵器的高手,固然杀伤力惊人,但是兵器太沉重,招法就不免少了些灵动,在面对这种杀局时,便难以应对自如。 若被这一记大手印拍实了,就算他武功再高、法力再深厚,也逃不过一个死字。 与此同时,张扬亦感觉到一股寒气,从头顶传来,灵官虚影颤抖不已,他知道,这是已经被法术锁定的徵兆。 美智子斗法经验极其丰富,还胜过张扬,自然看得出,如今是千载难逢的时机,当即孤注一掷,要不惜一切代价,將张扬置於死地! 女术士秀髮飞扬,肌肤浮现出一片又一片邪异纹路,血肉乾瘪,紧贴骨骼,像是一剎那老了四五十岁,变成了个枯槁老嫗。 她的眉心处,亦散发出一种强烈死亡气息,身后虚空扭曲,形成一片幽暗界域,其中浮现出一片怪异暗影,都对准了张扬! 张扬浑身一颤,在极端的生死危机之中,他的灵觉发挥到最大,完全將法术、武学双修的优势发挥了出来。 他的精神勃发到极限,忽地捕捉到一呼、一吸之间,毛孔受惊,欲张而未张的一点微妙时机,心头涌出明悟。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s.???超省心 】 这就是將內家、外家两种拳法融会贯通的关键! 他的外家横炼身在药浴之后,迟迟不能大成,就是因为缺少了这一点细微的感悟! 千钧一髮之际,张扬胸口一鼓、一收,鼻为天门,口为地户,吐纳呼吸之间,气息成圆,绕身而转,再猛地一卷,浑如一片小天地。 內外双大成,於此证就! 他顺著这股劲力,右脚跺地,施展出太极拳中的碾步震脚功夫,整个庭院都仿佛晃了一晃,如大江潮涌,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庭院铺设的碎石跳动不止,如泥丸击打鼓面一般,形成一幕奇景。 炼体境界提升,精神自然勃发,张扬眉心祖窍洞张,將来自北帝祖庙的愿力凝练,最后化为一股杀机,直刺美智子。 美智子忽觉立足不稳,似乎天旋地转,不知东南西北,更觉头顶气流涌动,似有雷霆一击,横空打来,要將她碾成碎片。 虽然从理智判断,美智子认为张扬一定会先处理身前的尸怪,再来杀自己,但她身为法师最信任的灵觉,却是在不断示警。 感性与理性,在这一刻形成了最极端的衝突,令美智子难以立即做出判断。 此时此刻,唯有如张扬这种修行出世法,心境清明,又精通易道之辈,才能把握住冥冥中的一点灵机,釐清脉络,辨別虚实。 如美智子这种阴阳师,藉助鬼神修行,固然有一身强悍法力,面对这种情况,却无用武之地。 战斗至今,张扬亦把握到了这一点,一出手,就打断了美智子蓄势已久的法术,为自己爭取出一个反败为胜的机会! 而那头尸怪纵然筋骨更为强悍,到底关节坚硬,猝然被这么一震,也是浑身剧烈颤抖,坏了桩架,难尽全功。 那尸怪完全是被肉身残存的本能所支配,察觉到这一招与肌肉记忆有出入,並不完美,便自然而然地踏出一步,想要纠正这个动作。 也就是这一步,令其踏入死地! 张扬这一脚简直是神来之笔,不仅化败为胜,更化死为生! 真正的拳术天才,就是能够掌握住生死剎那间的机会,將生命中浓缩沉淀的一切感悟,都爆发出来,化为打法中的绝妙变化。 张扬抓住机会,右手斜提铁鞭,左手捏捶,身形以一种近乎不可思议的速度,向前一衝,打出一式“进步栽捶”,劲力圆融,妙至毫巔。 这一拳內蕴大炮轰击之意,外取大锤震击之势,將太极刚圆劲力演绎得淋漓尽致,真正是內外兼具,硬轰硬震,挡者披靡! 天下武学,论勇烈刚猛,此拳当为第一! 一拳打出,地面再次摇晃,仿佛是火炮开山,撼动大地,人力竟可以霸道到这样的地步! 尸怪双手亦再次捏成拳印,缓缓向上推出,拳头、手印相撞。 咔嚓! 庭院地面深深凹陷,尸怪原本已经僵化的膝盖,承受不住这样的力量,竟然硬生生折断,跪倒在地。 砰!!!!!!! 无比沉闷的声音,响彻整个院落,美智子鼓膜剧烈震动,就见这尸怪的脑袋消失了,没有破碎,而是被巨力压进了胸膛中,无头身躯失去活力,倒了下去。 张扬一拳打死这头尸怪,咬破舌尖,反身吐出一口气,气息凝聚不散,宛如一条淡红光丝,当空交织,形成一个繁复“雷”字。 这一道以舌尖血写就的五雷符,又有北帝庙灵验祠的愿力加持,威煞胜过张扬此前用过的任何一种雷法。 雷光交织,电弧激越。 照亮了一张惊恐、惨白、枯槁的面容。 美智子厉声尖啸,身后暗影终於是凝聚成形。 或是人面蜘蛛身的美娇娘,或是红衣竹伞的无面女子,或是臃肿痴肥的丑陋河童,或是狰狞丑恶的鬼族,或是黑翅浓密的天狗剑客…… 各种奇形怪状、狰狞夸张的荒神,冲入美智子的身体里,变成一副又一副纹身,张牙舞爪,千姿百態。 美智子的枯瘦身子,也开始膨胀起来,左边突出一点、右边涨大一圈,似乎有什么东西,在体內蕴生,即將破体而出! 五雷符直直印到了她额头,將这种恐怖非人的变化,强行压了下去。 美智子周身涌现出大蓬闪烁雷电精芒,“滋啦啦”地窜动,电弧如蛇,剧烈闪烁,灼亮得刺人眼目,难以直视。 滋滋滋滋! 庭院忽明忽暗,爆起团团火花,美智子身上冒出一股股黑烟,煞为恐怖。 “哦?肉刻身坛的手段?”张扬看到这一幕,眉头一挑,忽地来了兴致。 庭院中,美智子已给烧得足有九成熟,发出一股焦糊味儿,宛如黑炭,可那些邪异纹路,却像是刻在骨头上,丝毫不见褪色。 张扬知道,这正是法教中“肉刻身坛”的手段,顾名思义,这是一种在皮肉中刻录讳字,以身为法坛的法术。 这种法术以汉传巫术为根,糅合楚、闽、滇等地的巫术,以肉身精气供奉鬼神,邪门得紧。 寻常人根本撑不过入门的“肉雕”,就算过了这一关,肉身精气也会飞速损耗,还要受鬼神意志侵袭,一般都活不过几年。 只有那些身负血海深仇,极需要力量的法师才会修炼这种邪法。 “好高深的手段。”他仔细观察了一会儿后,也不得不感慨一声,顿了顿,又道:“好狠的心。” 美智子之所以能够供奉足足二三十种“荒神”,不是因为她天赋异稟,精气旺盛,而是因为她根本已经將自己练成了一具法尸! 女术士识海中,还另有一道莫可形容之真意,矫然如龙,作为中枢,將一眾荒神的怨念、煞气,尽数隔绝在外,保她神思清明。 这一道真意法力不强、威势不烈,唯有其境界,令张扬只有仰望。 他也不气馁,目露奇光,喃喃道:“分神化念,真意附体,这是『阴仙』的手段,日本竟然出了这种强者?!” 不过想一想,张扬也能理解,日本如今国力强大,国运昌盛,如鲜花著锦,烈火烹油,修行界自然也该有新气象。 无论是武学,还是法术,到了高深境界,都不免要与本国的国运,甚至是国民精神联繫起来。 张扬心中思索,举步上前,右手从青囊中取出一张黄纸,贴在这具焦尸额头,气机流转,凝为禁法,將尸气镇住,令其难以行动。 他也是第一次,与这样强大的术士斗法,脑中灵光闪烁,交织成绚烂火花,涌现出无穷感悟。 只不过,这场战斗还未完全落幕,张扬便將这些念头都压了下去,信手一掷,“火车雷公鞭”从上到下,將美智子残躯钉在地上,才折身衝出庭院,赶往严振东等人的战场。 第三十六章 拳脚双绝醉罗汉,千秋耕耘心意把 “铁猴子”在说完那句话后,撩起下摆,踏步向前,衣袍鼓盪作响。 他原本高瘦的身子,就像是充了气一样,变得厚重沉稳,宛如一头大白象踩在水面,轻轻向前一迈,就有一种漂浮之感。 这正是南派十形拳中的象形,“铁猴子”精研南少林拳法数十年,早已將之练出了“香象渡河”的意境,只向前一踏、一撞,便將剩下半堵院墙撞得倒塌,烟尘滚滚。 雷一笑亦是南拳高手,知道厉害,一跃而起,头下脚上,蛊王精气凝成一条飞天蜈蚣,朝“铁猴子”头顶抓去。 就算“铁猴子”拳术、外家双大成,堪称一代宗师,到底还是肉体凡胎,被蛊王精气破开肌肤,侵入血肉,也一样是个死字。 “铁猴子”要躲,肯定躲得开,但雷一笑等的就是这个时机,他其实心中已经萌生退意。 就算是以他的武功,面对“铁猴子”、严振东这种高手,一个不慎,也会被当场打死,为了日本人,何苦这么卖命? 就在这个时候,一抹刀光划破夜空,擦著“铁猴子”的头皮,斩中了雷一笑的手掌。 雷一笑浑身一震,下落之势稍止。他知道若是落地,必然会被两大高手围攻,当机立断,翻腕一掌,拍在刀刃上,伸出两根指头,运用蛊王精气,钳住了刀身,將之压得弯曲。 此人的武功也的確已入化境,竟然就凭著这么一个借力点,硬生生將身子提纵三寸,避开了“铁猴子”扫来的虎爪。 “铁猴子”目光一凝,翻身而起,抓住雷一笑因为运用蛊王精气,而露出破绽的剎那,拔腿便是一踢。 雷一笑左臂横出,试图抵挡这一腿,却发出一声闷哼,整个人就像是一发炮弹,被踹得横飞出去,撞到院墙坍塌的废墟中,烟尘瀰漫。 “铁猴子”脚步一迈,正如翩然白鹤,后背肌肉高高隆起,肩胛骨猛地一扇,罡风大震,只一步,就撕开漫天烟尘,落到院墙之后! 雷一笑气血翻腾,一时难以应对,后背在地面一蹭,大腿、腰臀、肩背同时发力,从废墟中窜出去,拖曳出一条长长痕跡,就像是一条大蜈蚣。 雷一笑法、武兼修,飞天蜈蚣的精魄已经与他不分彼此,武功中自然也带著一种大蜈蚣的意境。 若假以时日,他未尝不能创出一门蜈蚣拳,开宗立派,成为一代武学宗师,名震四方。 “铁猴子”亦看出这一点,心中不免有些佩服,若是平常时候,他倒是不介意放此人一马。 不过,如今既然已有决断,“铁猴子”就不会有任何犹豫,更不会给雷一笑丝毫生路! “爹,对不住,孩儿今天要破戒了!”他右手摸到腰间酒囊,心中默念一声,仰头灌了一口酒,面容一片红润,头髮炸开,有一种放盪不羈、肆意妄为之感。 “铁猴子”又是一踏地,不再是白鹤振翅的身法,而是奋力向前一扑,势如疯虎,追风赶月不留情,脚下捲起风暴,扫动落叶、碎石,一踩一踏就到了雷一笑面前。 雷一笑隱隱约约,嗅到了一种腥味儿。 他一直以来,都知道黄飞鸿有拳脚双绝,脚是无影脚,拳是什么却一无所知,如今才终於明白,居然是一路醉拳! 醉猛虎!奔腾下山擒豺狼! 雷一笑周身蛊王精气一旋、一转,有如刀刃,欲要斩断“铁猴子”的手腕,又见他闪电般地一缩手,避开蛊王精气,又是一脚踹出,正中自己胸膛。 雷一笑胸口吃痛,在飞出去之前,隱约听到一句话:“我不是不能喝酒,是喝了酒出手太重,拳脚收不住。” “铁猴子”又是一步迈出,如影隨形,淡淡道:“但是对你,也用不著收手!” (请记住101??????.??????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严振东毕竟已廝杀过一阵,稍缓了口气,便准备抽刀上前,帮“铁猴子”先除掉雷一笑。 伤其十指,不如断其一指! 只是严振东还没出手,就听到身后传来一声剧烈爆破声,似乎大地都震了一震,紧接著,又是一股劲风袭来。 他右腕一抖,长刀剧烈弹动,发出金铁鏗鏘声,哗啦作响,反手旋身一斩,带起一圈雪亮圆弧。 刀光映月光,照出一个格外雄壮、极其魁梧的汉子,正是藤田刚。 这个曾经不可一世、纵横披靡的强者,如今只剩一条左臂,右臂齐肘而断,伤口处一片漆黑,没有半点血水淌出。 藤田刚虽然受了重伤,却依旧悍勇无双。 他面对刀光,双足一顿,强行站稳,抬臂当胸,猛地一握拳,爆发全身气血,每一根指节都像是圆溜溜的小球,再一拳击出! 这一拳打出去,四周地面就是埋了炸药一般,轰隆隆地爆开,发出一连串巨响。 严振东头脑一震,只觉得对方似乎化作了一门重型火炮,炮弹出膛,便是天地变色! “他的拳意精神竟然恐怖到如此地步,这是心幻如意,借相大成的境界!” 但是不同於修行念力的法师、术士,武者的精神境界,都寄託於肉体凡胎,一旦肉身有缺,便难尽全功。 藤田刚毕竟断了手,伤了根本,借相气势不能尽展。所以严振东只是一晃神,就清醒了过来。 他神情沉静,手腕一拧一转,如大蟒蛇翻身、缠绞,刀尖一点刺向藤田刚手腕,藤田刚箭头一抖,手肘向后一扯,拳头回收,拉出气爆声,正中刀锋一点。 严振东这口刀早在刚刚与雷一笑对拼之时,就已有些弯折,如今又同藤田刚正面硬撼,自是难以承受这般雄劲,咔嚓一声,当即折断。 藤田刚刚嗤笑一声,便有一片木屑劈头盖脸地打过来,砰地一声,木屑炸开,化为洋洋洒洒的木粉,遮蔽视线。 ——这是被严振东捏碎的刀柄! 严振东手一抬,腰一躬,屈膝、蹲身,就像是拿著一根锄头,进步一挖,不像是武功,倒是像是老农开垦田地,自然而然。 其实,严振东本来就是一个农民,如果不是因为清廷无道,逼得庄稼人都活不下去,他又何苦走上这条路? 正因如此,他的拳法中一向都充满了狠、恨、毒、残,杀人如割草,甚是凌厉,一出手,便是纵横沙场,所向披靡。 但是现在,他这一手中却褪去了狠毒残忍,有了一种踏实满足的意味,就像是刨开土地,种下粮食,等待来年秋天,便会收穫千千万万的粮食。 严振东重修之后的神打法力,並不是请得漫天神佛、帝王將相中的任何一人上身,而是明悟真我——他虽然练了武功,却从骨子里把自己当成一个自食其力的农民。 藤田刚眼前一花,就像是看到一片稻田,满目金黄,这种光並不绚烂、耀眼,却给人以无穷无尽的满足。 藤田刚从来没有想到,居然会有人练出这么温和、这么踏实的武学精神,他心中甚至涌现出一种被愚弄的荒谬感。 这么一个武功高强的高手,竟然是农民?一个农民,也敢挡在大日本帝国的勇士面前? 第三十七章 才灭东洋鬼,又闻马蹄声。 不过他身为武学高手的本能,却比大脑更快一步,藤田刚的身体,下意识地向后倒退、抱架,摆出了再坚实不过的防守姿態。 严振东这一式宛如锄头挖土的“心意把”,与藤田刚用来防御的左臂,狠狠地撞在了一起。 藤田刚挡住了这一拳,也向后倒退了足足三步,原本已经强行封住的右臂伤口,一下子破裂开来,鲜血如注,四面喷溅,將他半边身子都染成血红一片。 但藤田刚最先感受到的不是疼痛,而是无穷无尽的愤怒。 我竟然被一个农民打退了?! 你怎么敢?! 你怎么敢!!! 藤田刚从第一天练武以来,就始终恪守军人的守则,在对敌之时,很少有情绪波动,更从不去想除了军事、武功以外的事情。 所以他並不明白,自己究竟是为什么而愤怒,他甚至不知道,这种愤怒,本身就是惧怕的体现。 他只知道,他一定要打死这个农民! 另一边,严振东在打出这一招后,虽然精神境界有所提升,甚至隱约摸到了“心幻如意,借相大成”的门槛,体力却是消耗甚大。 老拳师胸膛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地喘气,额头隱约见汗。 他这些年来,虽然没有疏忽武艺,但年纪毕竟上去了,体力有所退化,並且此前心意颓丧,同样影响了肉身。 这种精气亏空,並不是一朝一夕的领悟便可以弥补,必须要辅以一系列药物,长期调养,才会见效。 藤田刚抬起左臂,抹了把脸上血水,咧开嘴,露出森然笑容,狰狞至极,用日语道:“八格牙路!” 也就在这个时候,又有一股强烈震动,从庭院中传出,震得地面忽地一晃,藤田刚有些立足不稳。 这一剎那,正在交手的四大高手,同时感受到两种异常强大的意志,正在极端对撞。 其中一股满溢著寒冷彻骨的毁灭气息,仿佛百鬼夜行,逆乱阴阳,另一股则是光明正大,浩浩荡荡,宛如代天行罚,惊天动地。 仅仅是余波,就有如此神威,足见庭院中那两人的法术,究竟高到了什么地步。 不只是他们,在与庭院相隔三条街道之外,有个穿黑风衣、脚踩皮靴的高大男人,亦听到了这声音,面容一变。 这人正是美智子从东北专门请来的高手,隶属於日本剑术名门柳生家。 他知道必然是出了事儿,不敢有丝毫迟疑,全力运起身法,大衣鼓盪,宛如一只夜梟,振翅而起,朝九菊会馆纵去!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超给力 】 紧接著,又闻惊雷一响,精芒电射,丝丝缕缕的雷光从庭院墙壁、窗户,乃至门缝中溢出来,似乎整个庭院都要爆炸开来。 雷一笑刚刚躲过一式醉猛虎,又听到这声音,浑身一抖,退避之意尽去,心中反倒涌现出浓烈的杀机。 他在这剎那间判断出来,美智子必然已经落败,自己面前如今,也仅有这“铁猴子”。 只要战胜此人,就有逃出生天的机会! 雷一笑身为东南绿林大豪、白莲教法王,在关键时候,自然不会缺少拼命的勇气。 他拿定主意,眉峰一拧,精气神昂扬,不再退避,摆出类似伏虎罗汉的架势,脚掌缓缓下沉,直没小腿,金刚怒目,庄重威严。 少林寺的拳法,无分南北,都注重桩功,將桩法视为拳种之本,雷一笑平常无论行走坐臥,都是用的桩法,可见功力之深。 桩功深,就是功夫深。 他一动,脚如大犁,地面大块大块地翻了起来,一掌平平推出,劲力內敛,毛孔紧闭,全无声息,劲力內敛到极致。 “少林看家拳,大力金刚掌?!”“铁猴子”看出这一掌来歷,眉毛一挑,恍然大悟,“你和衍空和尚有关係?!” “铁猴子”言语间,身子忽地极其诡异地一晃,仿佛是一个喝得烂醉的醉鬼,醉眼惺忪,步履蹣跚,跌跌撞撞,一步就闯到了雷一笑怀中,右肘抬起,拍开对方小臂。 雷一笑神情不变,冷静地抬手,与“铁猴子”互拆,不过任是谁也看得出来,他如今是完全落入下风,险象环生,稍不注意就会丧命。 两大高手再交锋,只一招,就短兵相接,进入最凶险、最惨烈的贴身廝杀,噗地一声,空气如水花,四面溅射。 这声音就像是一个再启战端的信號,藤田刚亦长啸一声,再次催动气血,不顾右臂伤势,一手大张,朝严振东一击拍落。 严振东眉毛抖动,胸膛內凹,深吸一口气,转胯、旋身,摆腿就是一击,宛如大铁枪当空一捅,撕扯出一声刺耳锐啸,正中藤田刚掌心。 藤田刚寸步不退,严振东则是借力一旋,飞身提纵,暴喝一声,右腿横扫,砰地一声巨响,与藤田刚左小臂相撞。 严振东一收腿,再提一口气,凌空摆身,借旋转之力,再踢出一腿,正中藤田刚胸膛,这高大的日本军人浑身一震,胸膛之中,隱隱约约,传来碎裂声。 这是严振东將黄飞鸿空中连续出腿的无影脚,与自身戳脚功夫相结合后,新研究出来的腿法。 以严振东外家大成的境界,如此三腿踢出,根本不是骨骼所能承受的,必然是一腿一个血窟窿,神仙难救。 就算藤田刚武功高绝,如今也是断了几根胸骨。 但他却不为所动,露出一个狞笑,红肿发黑的左臂探出,当空一抓,就將严振东脚踝抓住,再朝地面重重一砸! 严振东没想到,藤田刚竟然还有这种勇力,猝不及防,后背著地,將地面砸出一个凹陷大坑,气血翻涌,头昏脑涨,一下子难以思考。 藤田刚看著他这幅模样,嗤笑一声,神情不屑,心中那种莫名的恐惧、愤怒都已散去,身为大日本帝国勇士的优越感再次涌上来。 ——到底只是孱弱无能的支那猪! 也就这个时候,他耳朵一动,听到有一个声音,由远及近地传来,刚开始还在百步开外,如今距离自己,只有不到十步! 藤田刚一转头,就觉一股巨力当胸打来,一击之下,空气如波涛起伏,炸开一连串爆响。 这是什么力量?! “遭了!”藤田刚在剎那间,甚至感觉身前有强光绽放,无穷无尽的白光,劈头盖脸地打来! 日本早就有了火车,藤田刚身为军部中人,自然见识过,宛如一尊钢铁巨兽,亮著大灯,在铁轨上呼啸衝撞,那种气势,简直是惊天动地! 现在藤田刚也有了这种感觉,仿佛朝自己衝来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辆满载货物、全速行驶的火车,要把他直接撞死! 这种火车一样的力量,谁可以抵挡?! 砰地一声,藤田刚的魁梧身子,就像是一片落叶,轻飘飘地飞了出去,栽到被“铁猴子”打塌的院墙废墟,深深陷了进去。 张扬並不收拳,再次一步踏出,又是一腿横扫,一勾、一挑,便將藤田刚踢得飞起。他再一个进步定肘,藤田刚的魁梧身体,炮弹一样飞起,狠狠撞向了十步外的另一处墙头。 就算是严振东,见到这一幕,也不由得目瞪口呆,耳朵鼓膜一震,脑袋嗡嗡作响——这小子,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猛了?! 那位黑风衣、黑皮靴的柳生家高手,正好越过墙头,就听得风声呼啸,头皮一炸。 他抬头一看,赫然发现朝自己撞来的黑影,正是曾经的玄洋社总教头、日本军部第一高手藤田刚。 如果换做是旁人,柳生必然会不管不顾一刀过去,但这毕竟是藤田刚,且浑身气血正热,並非是尸体。 所以,柳生下意识地伸出手,想要接住他,就见有一只白玉般的手掌,破开藤田刚的胸膛,从后背拍了出来。 柳神双目暴突,如虾弹退身,身子捲曲,猛地向后一缩,落到地上,脚踩九宫八卦步,如龙蛇蜿蜒,虚实不定,不断倒退。 张扬这一掌虽然没有击中他,但手掌所挟之罡风,已把风衣打出一个大洞,胸膛肌肤亦略有凹陷,周边更有了淤血,黑红一片。 “九宫八卦?敢在我面前卖弄道门拳术?!”张扬心中嗤笑一声,又是震脚发劲,猛地一个大跨步,追到柳生身前。 这九宫八卦步,乃是柳生从东北一刀会学来的步伐,出自关外第一剑派“错剑堂”,一旦练成,便是矫若游龙,又有游龙步的美称。 但张扬亦是道门拳术的行家,对九宫八卦步研究甚深,柳生想靠精妙步伐来迷惑他,那完全是打错了主意! 而且,这柳生的身法速度,怎么快得过內外双大成,神力无双的张扬?! 张扬脚步一顿,右拳虚虚一捏,如持大锤,从上到下地一击,刚圆之力震盪,地面摇晃。 在这种距离下,柳生已经没有拔出腰间打刀的余地。 但他也不愧是高手,在听到风声的同时,亦能以一种神乎其神的手法,从靴筒中抽出一柄胁差,抹向张扬手腕。 张扬手腕一翻,右臂內绞,手臂变得无比粗壮,青筋一根又一根地突出皮膜,足有指头粗,像是铁条子,涌动著爆炸般的恐怖劲力! 咔嚓一声,柳生手中的胁差,连带著手腕,都被张扬绞碎,他吃痛地低呼一声。 黑夜里,又有一人飞纵而来,当空一脚扫出,如大斧开山,劲力锋快。 来人正是刚刚用醉罗汉拳,硬生生打死了雷一笑的“铁猴子”! 雷一笑法、武兼修,实战起来,配合蛊王精气,不逊於寻常双大成境界的宗师。但面对“铁猴子”这种心意精纯,打法圆融的高手,终究是差了一点。 就是差的这一点,令他身首异处,也让“铁猴子”能抓住机会,偷袭柳生。 噗地一声,柳生的头便飞了出去,无头尸首仰面倒下,死得不能再死。 其实,这柳生亦是一位名震四方的顶尖高手,堪称当世一流,如果捉对廝杀,他一刀在手,实力不会低於雷一笑。 但无奈,他面对的是张扬这种怪胎,又有“铁猴子”从暗处袭击,两两相加,自然是万万没有倖免之理。 “铁猴子”翩然落地,揭开面具,露出黄飞鸿的坚毅面容。 张扬並不意外,莞尔道:“黄师傅,背后偷袭,只怕並不是正人君子所为呀。” 黄飞鸿一手握住面具,一手负后,眨了眨眼睛,满是正气的面容上,忽地浮现出一种狡黠神情。 “道长不是说过,在这种时候还讲究这个那个,並不是做大事的材料?飞鸿细细思索一番后,深以为然吶。” 张扬哈哈大笑,又忽地想起什么,转头就往庭院走去,等回来,手中除了大铁鞭外,又多了一具近乎焦炭的女尸。 严振东一瘸一拐,正往外面走,就见到这一幕,有些愣神,“你这是干什么?” 张扬看著这具不成人形的焦尸,目中忽然多了一种严振东、黄飞鸿不曾见过的热情,两人对视一眼,不禁涌现出一丝恶寒。 ——这小子不会真…… “你老严的术法修为不够,就不要在这儿丟人现眼了。”张扬不理会他们的目光,只是自顾自地道:“这不是简单的尸体,而是一具由『阴仙』亲手炼製的行尸,难得,太难得了。” 张扬目中再次涌现出热烈的光,仿佛那具正散发出浓郁焦糊味儿的东西,不是尸体,而是某种奇珍异宝,举世罕见。 三人正谈笑间,张扬忽地耳朵一动,捕捉到了一道从风中传来的细微声音。 那似乎是……马蹄声! 又见一个熟悉身影狂奔而来,圆圆胖胖,正是林世荣,这位一向沉稳的宝芝林大师兄,如今已是神情惶急,甚是慌乱。 第三十八章 梅山大法教基督分坛,最心善的官儿 就在张扬等人前往会馆,对美智子等人动手之时,纳兰元述也应某人邀请,来到了一个特殊的地方。 那是一座装修得富丽堂皇、美轮美奐的烟馆,匾额上写著“天生烟馆”四个大字。 “天生烟馆”大门掛了一副楹联:“含珠银灯通仙域,臥云香榻吐春风”,两尊铁铸貔貅佇立门前,口衔明珠,神態威严。 楼阁外,横七竖八地躺著好几个乞丐,蓬头垢面,衣衫襤褸,早已瘦成皮包骨头,儼然是命不久矣,奄奄一息。 这些乞丐见到纳兰元述,灰濛濛的眼珠子当即瞪得滚圆,伸出瘦骨嶙峋的手,嘶声道: “红丸、红丸……老板,求你!” “我忍不住了,蚂蚁!蚂蚁!我的身上爬满了好多的蚂蚁!啊!!!” 纳兰元述面无表情,脚步不停。 门口的打手对此情景早已司空见惯,拽起这些乞丐就往外拖,乞丐们双脚悬空,在地上拖出一条条血痕。 进了烟馆,大厅里人来人往,小廝们见了纳兰元述,一阵点头哈腰,再將散客引至大厅床榻,点燃烟灯。 大厅没有窗户,两处进出的门户,都垂著厚厚的棉布帘子,阴暗潮湿,烟雾繚绕,菸民们挤在大通铺上,手足相抵,弓著身子吞云吐雾,双目空洞而呆滯。 纳兰元述背著手,迈过窄门,离开正堂,通过一条不短的抄手游廊,来到了一处园林庭院,清幽僻静,没有一丝烟味儿。 庭院中有一座三层小楼,飞檐斗拱,铁马叮咚,这都是专为贵人准备的雅间,走廊掛著名家字画,陈设亦极其考究。 纳兰元述一边走,一边也是暗自心惊。 他没有想到,曾九竟然在佛山,也有这么大的基业,难不成这位號称铁桶的绝世强者,真已经將东南打造成铁桶了?! 纳兰元述直上三楼,来到最大、最豪华的雅间,推门进去。 房间里,摆放有一尊奇怪的神像,似乎是洋人崇拜的爷苏受难像。 不过洋人描绘的受难爷苏,多半是身材纤细,腰身扭曲,以表现面对死亡的虚弱与无力。 这尊爷苏的面容却有几分邪气,身材极其健美,筋肉丰满,腋下亦生有翼膜,远远看去,简直像是两对蝙蝠翅膀。 並且,这尊爷苏涂满了大红油漆,给人的第一印象就是艷丽,艷丽得刺目。 神像下,有一人负手而立,穿一袭大红法袍,从纳兰元述的角度望去,只觉这大红袍,似乎与爷苏神像的红漆融为一体,不分彼此。 听到身后的脚步声,红袍人转过身来,露出一张虬髯怒张的面容,棕发浓密,如波浪起伏,与那爷苏有几分相似。 “这位应该就是纳兰提督了。”红袍法师快步走来,微笑道:“在下梅山大法教基督分坛坛主,江湖人称梅老三,见过纳兰大人。我拜基督,您是提督,都是督,可见大人与我教有缘吶。” 饶是纳兰元述定力惊人,听到“基督分坛”这几个字,麵皮也不禁抽了一抽,稍一顿,“早就听说曾九帅麾下有三虎、四豺、五大鬼,每一位都是高手中的高手,阁下想必就是五鬼中的蝙蝠鬼了?” “既然修炼梅山法术,又何必供奉洋人的神?” 纳兰元述虽是积极学习西方的武器技术,骨子里却很鄙视这些巧取豪夺的洋鬼子,语气中不免有些不屑。 “纳兰提督著相了。”梅老三的语气很平淡,自有一派渊渟岳峙的宗师风范,“洋人的宗教,亦是源远流长,香火鼎盛,信眾遍布天下,还要胜过道、佛两家之和,如此愿力,若能为我所用,岂不美哉?” “更何况,纳兰提督有所不知,我梅山法脉的武学,本就与教门关係甚深。我梅山的翻天倒掛五郎功,又称梅花拳翻子腿,正是糅合了中亚弯刀腿上的功夫,以及教门弹腿的精髓。 “如今中原大地流传的武学,虽然个个號称歷史悠久,其实除去某些大派外,绝大多数的武功,都是盛行於明朝。” 他伸手一指身后的爷苏圣像,悠悠道:“欧洲老军枪盾之术,罗马教廷的种种秘传术法,论及根子,亦是兴盛於此时,中亚正是两种文明的交流之地,其武学別有一番奥妙。” 蝙蝠鬼语声和缓,似乎对中原之外的武功都了如指掌,信手拈来。 纳兰元述闻言,面容已多了些肃穆神色,他听得出来,蝙蝠鬼绝非是单纯的崇洋媚外,而是对中西方的文化、武学,都有一番自己的见解。 这样一位法师,在崇尚诸多陋习,故步自封的法教中,已算是一朵难得的奇葩,无怪乎此人能够被曾九看中,引为心腹干城。 其实纳兰元述也明白,就算是拋去火器,洋人的武功、法术,也绝对不可小覷。 咸丰十年,僧王僧格林沁带领的八千马队、两万步兵,在八里桥与英、法两国军队交战,就曾遇到了一群武学精湛,寂寂无名的苦修士。 这群人號称是托钵僧,与寻常教士不同,崇尚简朴,口称清贫得救,云游四方,托钵乞食,兼而传道。 可那为首的托钵僧武功之高,直追太平天国翼王石达开,僧格林沁这位清廷柱石、八旗军中第一高手,与对方交手数十合,便不能敌,衣甲四散,吐血不止。 若非亲兵以命相救,僧格林沁只怕会当场毙命,麾下兵马更是被杀得尸横遍野,血流成河。 如果蝙蝠鬼真能將两种武学融会贯通,只怕日后成就不可限量。 纳兰元述更从蝙蝠鬼身上,敏锐察觉到,那位曾九帅,只怕如传闻中所说,收罗了一批太平天国的残兵败將、遗老遗少,在暗地里做一些见不得光的事。 他正思索间,就听到蝙蝠鬼淡淡道:“提督大人的请求,我已经知道了,不过,我並非是九帅的门客、幕僚,只是他府上客卿。 “所以,你答应九帅的条件,我一律不过问,我只有一个要求,那就是宝芝林府上那些女人。我正好有一件法器,要以处子精血餵养、祭炼。” 蝙蝠鬼不禁笑了笑,“这日本女人手段不凡,能被她看中的施法材料,必定有独特之处,我正好笑纳,也能省去数月苦功。” 纳兰元述稍微思考了一会儿,他虽然因为自身风骨,不愿滥杀无辜,也乐意保境安民,但那都要建立在无碍大局的情况下。 如果用这十几二十个弱女子的性命,就能换得蝙蝠鬼这种大高手相助,平定佛山镇上的不安定因素,那也只有苦一苦这些百姓了。 再说了,又不是八旗子弟。 纳兰元述是做大事的材料,略一思索,便分清利弊,点点头,还是道:“事后,我会给他们的家人补偿一笔银子。” 蝙蝠鬼闻言,神情诧异,不禁讚嘆一声,诚心实意道:“提督大人,心善吶。” 杀人居然还要赔钱? 他纵横江湖数十年,还没见过这么善良的官儿! 第三十九章 包围宝芝林,活捉黄飞鸿! 两人正交流间,蝙蝠鬼忽地神情一变,抬起头,朝北帝庙方向望去。 纳兰元述也心有所感,看了一会儿,就听到蝙蝠鬼幽幽道:“好个张道人,好高的道术,那日本女人只怕不是他的对手。” 虽然没有亲眼见到张扬与美智子的交手,但蝙蝠鬼光从远处传来的法力波动,就已经可以確定,那日本女人败局已定。 纳兰元述一震,不敢置信,“张道人已经动手了,他好大的胆子?!” 蝙蝠鬼略一思索,便瞭然道:“此人行事果决,只怕早已预料到我们要对付他,才会如此弄险。” 他语气中有些忌惮,又有些佩服,忽地笑道:“不过,这也正是个机会。那群日本人亦有真本事在身,他们纵然是胜,也绝对难以全身而退,必有损耗。” 纳兰元述亦有此意,当机立断:“好,法师所言极是,本提督立即下令,遣亲兵包围宝芝林。 “我们再一起去找雷一笑,让他出面,调动巡检司衙门、千总衙门的官兵,以及驻守佛山的游击兵马,全城搜捕。” 雷一笑虽然只是个千总,但是在佛山地界,就算是广州府同知都唯他马首是瞻,要调动本地兵马,找他最是方便。 虽然知道雷一笑有二心,但纳兰元述相信,他对张扬、严振东的恨意,足可以令其成为助力,更何况有蝙蝠鬼助力,雷一笑又岂能不从?! 军令传出,纳兰元述的亲兵便立即开拔,赶往宝芝林。 “师父,宝芝林被官兵围了!领头那人说,师父你包庇乱党,窝藏贼人,今天一定要带你去衙门问话,还要查抄宝芝林!”林世荣语声急促。 黄飞鸿先是一惊,又冷冷一笑,浮现出林世荣不曾见过的厉色,“他以为我是林冲?!” 黄飞鸿虽然一直以来,对清廷都是敬而远之,但在心底,也从来不曾看得起这些狗官。 纳兰元述如此作为,已將这位佛山第一高手大大惹怒! 林世荣又恳切道:“十三姨也是这么说,让您先走,只要您能脱身,一切就还有转圜之机!” “清廷狗官,一向是这个作风,不足为奇。”严振东嗤笑一声,直截了当道:“都到这个份儿上了,还有什么可说的?!” 他目露凶光,语调发狠,“黄师傅,咱们不妨一不做、二不休,乾脆调集民团兄弟,跟他们拼了!” 林世荣听到这话,才抬起头,视线越过黄飞鸿肩头,看到了满地尸首,以及一片狼藉的庭院。 他虽然知道,师父今夜是要来剷除日本鬼子,但真正见到如此血腥、惨烈的一幕,仍是不免吃了一惊。 黄飞鸿闻言,眉头皱起,张扬却摇头道:“宝芝林还有妇孺,就算是要起事,也並不急於一时。” 张扬话未说完,又见远方飞来一物,他伸手一揽,將之抓在掌中,却是一只纸鹤,打开一看,其中只有寥寥一句话。 “纳兰元述已布下天罗地网,速走。” 张扬明白,云白老道能传讯,已是担了天大干系,心头一暖,又忽地一笑:“天罗地网?那就看一看,到底是鱼死,还是网破。” 黄飞鸿不自觉地看向张扬,经此一役,他已经在潜意识中,將这个年轻道人视为主心骨,林世荣的视线也望了过去。 张扬言简意賅道:“我和老严去破阵,黄师傅、阿荣则趁机潜入宝芝林,把人带走,能做到吗?” 黄飞鸿点头,平静道:“其实,我早就想到会有这么一天,宝芝林地下,有一条当年大成国举事之时,留下的暗道,可以出城。” 咸丰四年,大成国起义军於佛山起事,打出了反清復明的口號,与太平天国遥相呼应,最后被清朝联合英美军队剿灭。 与之有关的官吏、民眾,都受到了残酷镇压,仅仅广州一地,就有超过十万余人被害。 佛山作为大成国当年的大本营、起事之地,自然也修筑了诸多防御工事,宝芝林这一条暗道,便是其中之一。 宝芝林外,一名武官正骑在马上,居高临下,俯瞰一切,右手摩挲腰间刀柄,目光冰冷,並不急著发令动手。 他很清楚,如果真要围剿宝芝林,必须是由纳兰元述亲自带队,若贸然闯入,一定会损兵折將,还是先等待上官为好。 在他身后,火把熊熊燃烧,连成一片,密密麻麻,映照出一张张肃杀面容,人潮如火潮。 武官耳朵忽地一动,听到一个细碎声音,抬头一看,就见一条黑影踩著屋脊,从远处赶来,纵身一跃,落到军阵中! 这黑影就地一滚,右腿如开山大斧,一腿扫出,战马发出一声惨嚎,前腿断裂,猛地一下扑倒,背上武官亦飞了出去,栽倒在人群中。 黑影再次一滚,人已经进了官兵之中,周围官兵不明所以,脖颈一热,便软倒了下去。 “地躺刀,戳子脚,是捻军余孽!”人群中,有人看出那黑影的路数,不由得惊呼一声。 声音刚出口,他便捂著脖子后退,喉咙里咕嚕嚕地涌出血沫子,瘫倒在地,没了声息,在他身后,刀光断续几闪,转折如线,血水冲天。 这条黑影正是严振东,他手握柳生家高手的打刀,比牛尾大刀更纤薄,刃口锋锐,杀人更快。 火光摇曳中,又有一人潜入军阵,背著一条大铁鞭,蓝袍一裹、一卷,就有四五人碎了喉头,软倒在地,命丧当场。 只几个呼吸的时间,从后方潜入的蓝袍道人,便险些凿穿了军阵,与严振东身形交错。 在这个时候,又有两条身影,绕开眾多官军耳目,翻到了宝芝林中。 又听得一声令下,七八个官兵站成一排,黑洞洞的枪口抬起,根本就不瞄准,打算用密集火力,將这两个高手打死。 这些官兵刚一站出来,张扬耳朵便一动,將四周一切嘈杂、细微的声音尽收耳底,精神骤然凝聚,心底深处,有强烈危机感涌出。 第四十章 铁鞭对铁棍,「呼延赞」碰上「赵匡胤」! 他想也不想,一步跨到那匹战马身前,一手抓住马脖子,一手抬起马前胸,如霸王举鼎,再朝那群持枪官兵,奋力一掷! 扑通一声,高头大马飞纵而起,带起呼啸风声,猛烈坠地,那群官兵当即被砸倒在地,最倒霉的几个,连哼都没哼出来一声,已成了肉泥。 另一边,严振东手起刀落,又劈死五六个官兵,正欲再上,忽地感觉喉头传来一股腥甜味儿,像是吞入了火炭,口乾舌燥。 他甩了把脸,甩出一地血沫子,心臟疯狂跳动,宛如擂鼓,仿佛立即就要炸开,但他知道自己不能停,半点都不能停。 “他妈的!”严振东爆喝一声,猛地一抖,刀背紧贴手臂,风声乍起,身前那官兵的头骨已给劈开,脑浆爆裂,红的白的洒了一地。 “老严,宝刀未老啊!”张扬哈哈一笑,退了回来,与之並肩而立,发了性子,言语也变得粗俗,“好,老子也来!” 笑声中,他双手捏捶,一个大跨步,碾闯发劲,地面剧烈震盪,周遭清廷官兵顿觉天旋地转,难以立足,身形摇晃不已。 张扬两拳震击而下,只听得一个沉闷的噗声,两名清廷官兵胸膛鼓胀,头已给砸到了胸腔里,砰地一声,上半身被撑得炸开,四分五裂,血肉横飞。 “想杀老子,那就进来吧!” 他余光瞥到严振东面容一片惨白,也不点破,大笑一声,抓著严振东的衣衫领子,向后一跃,翻身进了宝芝林。 等落地后,严振东一横刀,虽然仍是脊背挺直,看上去风吹不倒,雷打不动,但两个膝盖却是微微颤抖,像是压了千斤重物。 他晃了一晃,一手按到张扬肩膀上,咳嗽两下,低声道:“你走,我来断后。” 严振东目光坚毅,眉宇中已有死志。 “你已经筋疲力尽,就算是拼命,也拖不住纳兰元述。” 张扬一边说,一边扬起手,射出三枚发针,洞穿空气,三具尸体从墙头坠落,发出沉闷的坠地声,正是试图翻进来的清廷官兵。 黄飞鸿高声急促道:“两位,快走!” 宝芝林刚被官兵团团围困,馆中的门人弟子,以及那些弱女子,就已集结在大厅中。 因此在黄飞鸿打开密道后,他们撤离得极快。 张扬摇头,反手推了一把严振东,一股浑厚、绵柔的大力,隨臂振出,就像是一片波涛,將老拳师的身子,推到黄飞鸿身边。 这一推,就让严振东鬆了弦、卸了劲,几乎站立不稳,再也不能出手。 “你们走,我留,出城后,让老严领你们去二十里外的云笈观歇脚,那位观主与我师叔有旧,以天明为限,天明之后,我若没有出现,你们便先行离开!” 张宗禹这个老造反头子深知以张扬的性情,虽然说是出门修行,只怕也要惹出祸事,便把这一路上值得信赖的旧部,以及可供躲藏的据点,都告诉了他。 自清朝以来,广州便始终有起义军活动,张宗禹曾经那些旧部,很多都不甘心归隱,便蛰伏在广州,等待风云再起之际。 云笈观,便是其中一处联络点。 黄飞鸿刚想问什么,就听到门外传来更多马蹄声,神情一变,扶著严振东,头也不回,转身就走。 因为他很清楚,张扬的確比自己、比严振东都更强,又兼有一身术法,手段莫测,就算是面对官兵围剿,也未必没有办法。 若是自己硬要留下来帮忙,只怕反倒会成为累赘。 黄飞鸿两人刚走不久,便有一股雄浑大力,將两扇大门击得飞起,重重落地,在青石板上撞得粉碎。 纳兰元述一身官袍,擎著一根白亮铁棍,踏进宝芝林,在他身后,人头攒动,寒光凛凛,火把熊熊燃烧,照亮半边天。 咻地一声,又有一条红影掠进院落中,化作一个狮鼻阔面,虬髯怒张的魁梧大汉,双手抱胸,立在墙头。 纳兰元述视线越过张扬肩头,落到了空无一人的厅堂,淡淡道:“宝芝林中,竟然有出城的密道?黄飞鸿果然早有反心,图谋不轨。 “本官倒是没有料到,你竟会留下来断后,不过,杀你一人,胜过杀反贼千人,等你死后,本官会將你厚葬。” 话音刚落,纳兰元述已经出手,长啸一声,身子拔高四五寸,窜到张扬身前,一棍抬起,从上到下,大劈大砸,平地一声雷,劲风迴旋。 纳兰元述这根铁棍,通体由精铁打造,足有四五十斤,一棍下来,力量是如何可怕?就算是藤田刚的炮拳火药劲,都远远不及! 高手一用上重武器,杀伤力便会增加数倍! 这一棍子打出去,门口那些官兵只觉劲风扑面,眼睛受了刺激,当即流出泪水,情不自禁地倒退。 就算是蝙蝠鬼见到这一棍,也不禁眼前一亮,只觉得简直是北宋开国太祖赵匡胤那样的绝世猛將,身骑战马,手持蟠龙棍,奋力一击。 张扬横鞭当胸,两腿一错,脚掌就像铁磨盘,深陷青石板,碾出两个正圆脚印,肩头一抖,一鞭抽出! 他这一鞭子不像是打出去,倒像是甩了出去,有一种举重若轻,信手而为的意味。就像是呼延赞当年孤身进京,星夜截龙的一击。 咻地一声,一道铁光击中纳兰元述的钢棍,铁与铁碰撞,万千火星子迸溅、纷飞,好似烟花炸裂,更炸开一股浓烈铁腥气。 纳兰元述手腕一颤,麵皮抽动,当即浮现一抹血红,眉毛剧烈一抖,喉头涌出一股腥甜。 他只觉得这一鞭中的劲力,简直是恐怖得不可思议,只一触,自己的铁棍便剧烈震盪,双掌、臂膀,乃至肩头都疼痛不已,似乎要骨裂! 纳兰元述当年在京师学艺之时,不是没有见过高手,其中甚至不乏王中泉、杨班侯这种证得三种大成,天下公认的大宗师。 但无论是哪一位名家,似乎都没有如此纯粹、如此强大的勇力! 张扬得势不饶人,怒喝一声,身子像是一下壮大了一圈,举鞭向天,再猛地一砸。 大铁鞭先是拉破空气,发出一声暴鸣,又引起连番爆炸,鞭身通红一片,似乎要燃烧起来! 纳兰元述只是看这声势,都有一种脑袋要被直接打爆的预感,知道张扬已经用了全力。 一鞭之下,铁人都要四分五裂! “此子的力量,什么时候变得这样恐怖?!”纳兰元述心中惊疑不定,两腿一盘,折身便走,棍头拖地,曳出一条长长火花。 他这一迈步,就窜到墙边。 “断后?!”张扬一鞭挥空,但力道未尽,大笑一声,一个大跨步,便追到纳兰元述身后,嗓音如闷雷炸响,滚滚荡荡。 “我留下来,是为了杀你!” 大铁鞭摩擦空气,带起一连串气爆声,在剧烈震盪中,又是猛地一砸! 纳兰元述的官袍被劲风一吹,呼啦啦地紧贴身子,就连身后的院墙,都轰然一震,抖落一片尘土。 纳兰元述后背起了一大片鸡皮疙瘩,密密麻麻,似乎生死危机就在眼前。他自从出道以来,还没有过如此浓烈的死亡预感! 两招之內,將一位宗师强者逼到濒死境地,这就是张扬的鞭法,刚猛霸道得一塌糊涂! 第四十一章 纸做傀儡,洋人的拳法也很凶! 张扬所学鞭法,乃是北宋大將、铁鞭王呼延赞所留,除去直来直去的刚劲外,还有一种剧烈旋转,猛烈震盪的劲力,两两相合,足以击破一切阻碍。 那赵匡胤千里送京娘,盘龙棍打四百军州,何等威风,也比不过呼延赞的一条钢鞭,可想而知,这套古老的鞭法究竟有多么恐怖。 如此霸烈的鞭法,自然极其消耗体力,张扬也是在证得两种大成后,才能將这种鞭法发挥到最高境界。 如今他一动手便施展出来,就是要用最快速度,打死纳兰元述,不给他一点机会! 不过,纳兰元述也不愧是宗师高手,面对如此恐怖的暴击,也能沉住气,定住神,再次长啸一声。 他的脊柱就像是活了过来,化为一条长龙,以一种极其诡异的姿势,右脚高抬,脚掌踩住院墙,借力翻身一折,手中长棍消失得无影无踪。 只听砰地一声,高墙摇晃不已,似乎要垮塌,出现一个凹陷脚印,四周更浮现片片裂纹,宛如蛛网,尘土飞扬。 突然之间,棍头从纳兰元述右肩探出,棍身一旋、一绞,搅动气流,形成一个肉眼可见的透明钻头,夹杂著轰隆爆响,点中张扬的铁鞭! 纳兰元述的四门棍法,本就是战阵武学,號称夹枪带棒,其中亦有枪术精髓,这一招就是枪法中反败为胜的绝学——回马枪。 “好枪法!”张扬面对这样的枪法,神情依然平静,两种沉重、霸道的重兵器再次交锋,发出宛如敲碎古钟的巨响。 一片绚烂火花爆发出来,好像是打铁花、放烟火一般。 外面那些官兵甚至都看不到人了,也听不到任何声音,这不是两人已经罢手,而是因为巨大的震爆声,已经令眾人失聪! 又是一碰之后,纳兰元述终是一口鲜血喷了出来,身子一团,便砸穿了一整堵院墙,落到兵丁之中。 纳兰元述甚至在这一瞬间,陷入了某种迷茫,似乎被张扬这一鞭子,把精气神都打了出去,魂飞天外。 他稍微缓了一口气,才回过神来,目光清明,厉声长啸:“他还不是神,一起上!” 纳兰元述的神情,前所未有的兴奋。 刚才,他在与张扬碰撞的剎那,就感受到了这个年轻道人汹涌澎湃、势不可挡的力量。 在那一瞬间,纳兰元述甚至心生死志。 但隨即他就发现,张扬终究还是没有到那个境界,在最关键的时候,气力不济,不能如乘胜追击,如狂风暴雨一般出手,將他直接打死! 也就是这一点区別,就足够致命! 其实根本不用纳兰元述吩咐,蝙蝠鬼亦看出了这一点,当即一扬袖袍,化作一只火红大蝙蝠,扑击而去。 正如两人所想一般,张扬如今虽是证得了举世罕见的炼体成就,可到底是缺少时间来调养肉身,没有达到最巔峰的状態,又经过了连番激战,法力、体力都大不如前,身心俱疲。 所以,他才会选择如此暴烈的战法,只可惜,纳兰元述果然名不虚传,不愧是拳法通神、技艺大成。 身为证得技艺大成的高手,纳兰元述虽然论爆发力不如藤田刚,但是对张扬这种以力量称雄的强者,他却远比藤田刚难缠。 张扬还没来得及缓一口气,蝙蝠鬼已到头顶,身形一晃,一分为二、二化为四、四变作八,这其中每一条身影,都用著不同武学。 或是行云流水,桩法沉稳的梅花拳。 或是以步带腿,步步有腿的教门弹腿。 或是张合吞吐,短打凌厉的汤瓶拳。 或是立掌为刀,砍、划、鉤、翻的中亚弯刀术。 又或是以手为锤,却只用锤头攻杀,连点连锤的条顿钉头锤打法…… 这正是法教中最为高深的法术之一,天罗地网,身外化身,又配合上蝙蝠鬼学贯中西的武学修为,凶险之处,莫可形容。 一时间,满院都是滚动的红袍。 张扬也是一惊,没想到这红袍法师竟然如此厉害,不止將术法、武功糅合得圆融无碍,竟然还精通这么多武功。 张扬双腿一迈,施展出禹步功夫,倒踩七星,身如游龙,首次选择退避,三步就窜进了宝芝林厅堂。 蝙蝠鬼追击而至,其中一个身影从怀中掏出一把香灰,双掌一搓,大喝一声:“雅威老君神兵火急如律令,霹雳掌!” 轰然一下,无形之力涌动,將空气都凝成一片又一片透明晶体,再相互碰撞,炸开一连串爆响,带起浓烈硝烟味儿,瀰漫四周。 光这一击就看得出来,蝙蝠鬼法力之浑厚,还要胜过美智子,显然在“通神”境界积累极深,实乃天下有数的高人! 不过,张扬在三步之后,也回了一口气。 他面对这一击,神情却无比平静,左手抬起,横臂当胸,平平推出,掌中精芒四射,电蛇激盪、迸溅,如握住了一团雷球。 雷球迎上霹雳掌,產生巨大爆炸,巨响中,地板青砖一块块破裂,连带著泥土,拱成波浪,撞碎在墙边,桌椅更是四分五裂! “我当是什么人,原来是个假洋鬼子!”张扬倒退两步,嘴角溢出朱红,却是热血沸腾,也不顾什么形象,狂態毕露,长笑一声:“老子今天就让你拜一下祖宗!” 张扬右臂一甩,將雷公鞭拋飞,信步一踏,双手掐诀、结印,念唱道: “火车火车,雷令之家。鞭韃猛马,速降丹霞。阳神朱明,速召火鸦。急急如律令!” 火车雷公鞭剧烈颤抖,鞭身从头到尾,激盪出一圈又一圈流火烟霞,明光艷艷,更有殷殷雷鸣炸裂,声势威猛之至。 蝙蝠鬼用身外化身法,显化出来的七条虚影,被这雷声一激,周身漾开一圈波纹,像是水波凝成,不再清晰。 “五雷正法!”他神情一变,身子一晃,又將其余七条身影收回,双手一抹,袖中已经飞出一个纸人,大喝道:“奉请开天闢地第一教主雅威老君、第二教主爷苏基督、第三教主孔明基督!” 这纸人凭空旋转,在半空中,就像是被某种无形之物填充,手脚、身躯都鼓了起来,越变越大,转眼已高逾丈许,重重落下。 轰!轰! 这个纸人如今已浑似一尊天神,棕发碧眼,姿容俊美,筋肉虬结,一落地,便震得整个地面都晃动一下。 小小的纸人,能够变得比人还要大,动作比人还要灵活,力量就像大象一样恐怖! 张扬的雷法、雷音专破一切邪术,可这纸人身上却有一种至纯至粹的真性,似乎无论什么术法,都无法將之撼动! 他抬步、踏地,朝张扬猛衝过来! 这一下猛衝,简直有千军万马的气势! 第四十二章 基督教十二福音,西门撑船! 同治九年,望海楼教堂的育婴堂中有三四十名孤儿患病而亡,激发民怨,引起了激烈衝突。 津门本地的武林势力,以及诸多修行门派,都参与其中,杀了不少天主教的神父、修女,史称“天津教案”。 天津教案事发后,法、英、美、俄、普、比、西七国联合向清政府提出“抗议”,並调集军舰至大沽口进行威胁。 也就在这个时候,一批苦修士从军舰登陆天津,坐镇望海楼教堂,不知道打死、打伤了多少中原高手。 也是这一战,令中原大地再次认识到一个事实,洋人不仅有坚船利炮,武学、法术,亦是高深莫测。 其实,这件事也很好理解。 放眼世界,基督教堪称是天下第一大教,以旧约为祖,新约为宗,广传西方,除去天主、东正、新教三脉外,还有一支教外別传,政教合一,权势滔天。 到了这一百年,基督教又乘著工业殖民之便利,传遍天下,中原大地的佛道两家,就算是都加起来,体量也无法与之媲美。 如此庞大的信仰,能够催生出多大的法力、多强的神通,根本是难以揣测。 除了法术之外,教廷的武学亦是源远流长。 昔日爷苏传教西方,有感於人心不古,谤主日盛,亲率十二门徒登顶加加利山,得见风清云澹,长天寥廓,一时福至心灵,哈哈大笑,就地布道,演绎神学,讲述八福八喜。 十二门徒亦心有所感,各自创出一套福音武学,以种种福音锤炼筋骨,与中原外家武学有异曲同工之妙。 后来彼得开创教廷正宗,將十二福音列为镇教神功,各有一脉相传,以拱卫圣座,延绵至今,屡次救教廷於危难。 蝙蝠鬼这一道纸人,就是杀了一位修炼西门福音武学的苦修士,抽魂炼成。 那一战堪称蝙蝠鬼此生最凶险的经歷。 若非那苦修士不懂得梅山法术的奥妙,中了暗算,只怕蝙蝠鬼早已身首异处,死无葬身之地。 所以在此人死后,蝙蝠鬼便將之祭炼成了这纸人傀儡,作为压箱底的杀手鐧。 西门在十二使徒中,號称法严第一,为人最是古板,谨守律法,一丝不苟,西门福音的武学,也是严谨守正,环环相扣,不留任何破绽,以堂皇大势压人。 这纸人亦深得其中神韵,一出手,便打出一式大气磅礴的“西门撑船”。 西门福音中记载,使徒西门曾经为爷苏撑船,令其在水中讲道,播撒福音,“西门撑船”的劲力、意境,便是从此而来。 这一拳连福音大道也载得,有一种赐福眾生,洗礼无穷信徒的大气魄,在人世间自然是所向无敌。 张扬还是第一次领教基督教的福音武学,不由得见猎心喜,长啸一声,腰胯一拧、一旋,就像铁磨盘,猛地碾转,右手五指捏成空捶,带著这股无匹烈劲,从丹田而起,向上一轰! 以震脚碾闯发劲,打出太极拳中的捶劲,张扬踩著的青石板,立时碎成齏粉,脚掌一下陷了进去,泥土一片一片地翻卷,像是喷泉涌出。 足见张扬这一拳,到底有多么猛烈,天下之中,无论是如何勇猛的拳师,只怕都不能抵挡,同样可以说是所向无敌。 这是无敌与无敌之间的硬拼! 纸人的拳头非常巨大,简直像是一口罈子,张扬的拳头就小了不止一点,两者之间,形成相当强烈的对比。 但在碰撞剎那,巨大、粗壮的拳头,连带著整只手臂,都砰然碎裂,化为一片片碎纸屑,漫天飞舞。 纸人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断臂,面容浮现出明显的落寞神情。 张扬没有管他,又是一个进步挑打,击中纸人胸膛,將这宛如天神一般的男子,重重打飞到庭院中,就地一滚,重新化作白纸。 与此同时,张扬也借挑打之力,凌空一个翻身,险之又险地避开一条红光,那竟然是一柄白灿灿、亮晶晶的飞剑。 等张扬落到地上,蝙蝠鬼已经拖著一身红袍,衝进了厅堂,抬手就是一抹,周身血水鼓盪,只待银瓶乍破,便会化作雷霆一击! 蝙蝠鬼虽是学贯中西,又精通法术,但是到这种短兵相接,定生死胜负之时,仍是拿出了最擅长、最信任的“汤瓶拳”。 此拳號称中原第二狠拳,根子就在一个狠字上,大成之后,以血水鼓劲,一拳击中,就能震盪对方皮肉中的血水,將之震出毛孔,四射飞溅,狠辣毒绝。 蝙蝠鬼亦是一位证得內家大成、技艺大成的宗师! 张扬如今正处於旧力已尽,新力未生之时,一身体力、法力也是近乎空空荡荡,堪称是人生最低谷。 蝙蝠鬼正是抓住了这个机会,將自己身为绝顶高手的眼光、决断,都淋漓尽致地展现出来! 张扬处变不惊,双手一空,如同怀抱一枚铅汞圆球,朝蝙蝠鬼轻轻一按,开天门,接地户,气血沉凝,如琉璃念珠滚玉盘,流转周身,自成天地,隔绝內外。 三只手一碰,蝙蝠鬼先是一喜,只觉传来的劲力,果然如预期一般,此子果然已经体力不济,难以再战! 不过在喜悦之余,蝙蝠鬼也不禁咂舌。 就算是大成拳师与人动手,凝聚精气神,爆发出全部战力,能坚持半盏茶时间,已经足以称得上武行佳话,必然会传唱一时。 眼前这个年轻道人,在来之前就已经歷了连番大战,竟然还能留有余力,拼到如今这个时候,身子骨难道是铁打的?! 但是,他就算真是个铁人,如今也终究是累了、伤了、疲了,无能为力了! 蝙蝠鬼心中正冒出这个想法,却忽地感觉到不对,只觉得自己这一拳头,虽然与张扬双手相接,劲力却未传来任何反馈。 仿佛身前站著的不是一个大活人,而是一具空空荡荡的臭皮囊,亦或是一条鬼影子,根本没有气血可言! “你!你!你是內家、外家双大成!”蝙蝠鬼忽地明白过来,目光惊骇,满脸都是难以置信,却又不得不信。 张扬內外兼修,双双大成,纵然如今体力不济,也是周身圆融,气机无漏,汤瓶拳这种在气血下功夫的內家拳法,对他的作用已经很小。 张扬並未答话,两只手近乎微不可察地一旋,將蝙蝠鬼的劲力,反作用於其人自身。 蝙蝠鬼那条右臂的毛、皮、肉,甚至是骨头,都向內猛烈地绞了一下! 撕拉一声,蝙蝠鬼大袖碎裂,破布纷飞,一条手臂血肉模糊,筋络断裂,森白骨茬裸露,像是被大铁磨盘狠狠碾过,一下子痛入骨髓。 蝙蝠鬼大惊失色,向后飞退,甚至惊叫出声,张扬没有追击,只是勾起指头,轻轻一引。 悬在空中的雷公鞭一震,炸开一片电火,朝蝙蝠鬼击落。 这一下真如五雷轰顶,雷声隆隆,从上到下,將蝙蝠鬼的胸膛打了个对穿,钉死在厅堂。 这位绝顶高手瘫倒在地,瞳孔涣散,渐渐少了光彩,喉咙中涌现出一股血沫子,他仍是朝张扬伸出手,喃喃道:“真、真是高手……” 第四十三章 意料之外的帮手,尽斩佛山强敌! 蝙蝠鬼的確是张扬自出道以来,遇见过的最强高手,不仅法术精湛,武学素养也深厚得恐怖,更是学贯中西,难以克制。 就算是那些修成三种大成,號称大宗师的武者,想胜过这红袍法师,也绝对不容易,甚至一个不慎,还要被他所杀。 那纸人便是一个鲜活例子。 所以蝙蝠鬼最后这一手汤瓶拳的劲力,虽然被张扬转了出去,也实实在在伤到了年轻道人的臟腑。 张扬喉头一动,胸膛高高鼓起,就像是吞了一个大圆球,再將这气流吞入腹中,面容一下变得惨白。 他和蝙蝠鬼的交手,只在兔起鶻落间就分出了胜负,门外那些士兵不敢动手倒也罢了,可纳兰元述怎么也没进来? 如果刚才纳兰元述、蝙蝠鬼再加上那纸人一起出手,就算是张扬,也要先退避三舍,伺机而动,即便最后结果不变,他也要付出更大代价。 术法练到张扬这个境界,心思早已是通灵如神,但是方才全身心对付蝙蝠鬼,他到底是將注意力分散,不能將宝芝林外的情况尽数掌握。 等到打死了蝙蝠鬼这个绝顶高手,张扬才有余力,放出神念,一边感知,一边抬步上前,从蝙蝠鬼的尸体上,拔出大铁鞭子,手腕一抖,振落一地血水,以及內臟碎片。 就在这个时候,纳兰元述提著一根白亮钢棍,从那堵坍塌院墙之后,跃入宝芝林中,他双手握棍,神情是前所未有的愤怒: “你竟然敢谋杀朝廷官员、杀戮兵卒,难道就不怕株连九族吗?!” 他这句话说的不是张扬,而是那个穿道袍、別道簪,仗剑而立的老道人。 这老道人脚下,有一片浓鬱血泊,躺了一排清廷官兵的尸体,正是纳兰元述手下,剩余那些亲卫,都是背后中剑而死。 他之所以能够杀得这么快,这么全,正是因为刚才张扬那一下爆发, 不过,老道人毕竟是第一次杀人,业务不嫻熟,还有些重伤濒死之辈,正在痛苦哀嚎。 老道人听得有些不忍,默念一声福生无量天尊,一拂袖,洒出一片黄符纸,乾脆帮他们了结了这段痛苦。 这人正是北帝庙庙祝,云白老道! 云白道袍宽鬆,长眉微垂,已经有不少皱纹,有一种长久以来颐养天年、教诲门徒的亲和气质。 无论怎么看,他都不像是会出现在这里的人物,可他还是来了。 不要说是纳兰元述,就算是张扬都没有想到,老道人居然会现身相助。 云白看著愤怒的纳兰元述,忽地一笑,轻描淡写地问道:“杀几个清廷狗官、助紂为虐的奴才,就要株连九族? “那你们当年为了镇压大成国起义,杀得佛山十室九空,又怎么算?” 纳兰元述麵皮抽动,一字一句道:“原来,你是反贼之后!” 大成国起义,曾经逼得清廷向洋人借兵借枪,对纳兰元述这种清廷死忠武官来说,可以说是最不堪回首的耻辱。 云白淡淡道:“贫道本以为,此生都没有机会再报此仇,能够安享晚年,为北帝庙留下传承,已算是平生大幸。 “却没想到,在风烛残年之际,竟会遇到张道长这种豪杰人物,令贫道开悟。这时贫道才真正明白,有些事只有做了,等到临死之时,才能真正闭上眼。” 话音一落,纳兰元述已经动手,却不是朝著云白老道,而是折身一踏,铁棍高举,浑身筋肉像是壮大了一圈,裹挟著迴旋劲风,朝著张扬一棍砸落。 这位提督大人已经看出来,云白其实早就油尽灯枯,难以再战,之所以说这么多,只是为了吸引自己的注意力,让张扬有可乘之机。 这种以自己为诱饵的行为,虽是让纳兰元述感到敬佩,但他却绝对不会有任何留手! 张扬如今体力见底,没有办法施展出刚猛霸道的“呼延十八鞭”,而是手腕一拧,手臂內绞,鞭用剑招,施展出一式太极小乱环,引进落空。 大铁鞭剧烈旋转,鞭身紧贴棍头,搅动气流,捲起一连串风环,空中像是出现了两个透明钻头,爭锋相对,炸开一大片火星子,绚烂非常。 同样是一招引进落空,如今两人之间碰撞的声势,却远远胜过当初张扬、雷一笑在擂台上的试手。 就在两人交锋到最激烈之时,纳兰元述却忽地双手撤棍,双臂大张,俯身一转,两脚盘动,就像燕雀迴旋,欺进张扬身前三尺。 在进步之时,他双臂已经从衣袍中窜出,施了一个金蝉脱壳,两手一前一后,握住官袍,猛地一卷、一绞,就將这官袍拧成一根布棍。 纳兰元述从下到上,斜著划出一个半圆,再双臂一振,横扫而出,出手之时,布棍已经失去了踪跡,唯见一条悽厉白线! 纳兰元述早就见识过张扬的太极剑,回去之后,就苦心思索破解之法。 寻常人面对引进落空之术,若是无法挣脱,便只有弃兵一途可走,但纳兰元述还有一手“束布成棍”的绝学,这一手金蝉脱壳加横扫千军,便是他给出的答案! 这一下变招,简直可以说是神乎其技,就算是张扬,也不得不说一个服字。 “好个束布成棍!”张扬大喝一声,右臂一抖,铁鞭震盪,铁棍绕著鞭头一旋、一扫,就到了纳兰元述后脑前,刺激得他头皮一炸,后颈一片通红。 就算如此,纳兰元述仍然能变招。 他两个膝盖猛地前屈,头颅低垂,避开这一扫,两只手臂则猛地向前一挺,布棍倏然一震,显出形体,直刺张扬咽喉。 这一击跪步刺出,既像荆軻刺秦,图穷匕现,凶狠凌厉,又像是曹操献七星刀,灵活多变,难以揣测。 这才是纳兰元述真正的杀招! 就在这个时候,纳兰元述的布棍,距离张扬的咽喉只差半寸,而那根铁棍,亦扫到纳兰元述头顶,劲风撕开辫子,可与他的头皮,也差了半寸。 区別在於,纳兰元述是双手持棍,稍一用力,布棍就会前刺,张扬则是隔了一层,用铁鞭发劲,就不免慢了一点。 这半寸之差,似乎就是生与死的天堑。 千钧一髮之际,张扬也体现出自己身为打法天才的隨机应变。 他怒目圆睁,喉头滚动,吐出一条血红气浪,笔直如剑,正轰击到铁棍上,发出尖锐爆鸣声! 这不只是气流,也夹杂著张扬臟腑中,刚被打出来的淤血,两者一碰,铁棍当即向下一砸,正中纳兰元述的后脑。 纳兰元述受到这种重击,就算是精神再坚韧,也不免眼前一黑,布棍一下散开,重新化作官袍,衣角抚过张扬胸膛,划出一条血痕,血水浸润衣衫,染红了一大片。 但也仅止於此了。 下一剎那,张扬的大铁鞭,已经从上到下地暴击而来,將纳兰元述的头盖骨打了个粉碎,无头尸体一下失去气力,栽倒在地,脑浆、血水爆裂四射,溅了张扬一身。 至此,整个佛山镇的大成拳师,几乎都死在了张扬手中! 第四十四章 诛此二贼者,道人张天放是也! 等云白老道跟著纳兰元述,衝进了宝芝林,看见的就是这么血腥、惨烈的一幕,鲜血淋漓,简直像是传说中的地狱场景。 饶是云白老道定力惊人,也不禁有一种从头凉到脚底板的阴森感觉。 张扬长长、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胸膛上下起伏,浑身都涌出一股浓烈血腥味儿。 他抬手抹了把满脸血污,面容惨白如金纸,身姿却依然屹立不倒,脊背挺直如剑,似乎无论伤得再怎么重,都永远不会累、不会疲,更不会倒下。 云白见到这一幕,不禁嘆服一声。 张扬看向他,神情有些感慨,“老道长,这一次,是我连累你了。” 老道人摇头,直截了当道:“就算是没有道友,贫道过不去心里这一关,也迟早要对这群清妖下手的。说起来,贫道还要谢你。” 云白虽已传了讯,却也明白,以张扬的脾性,多半不会直接离开,便乾脆出了北帝庙,赶往宝芝林助阵。 他唯一没想到的就是,张扬居然如此威猛……老道人正思索间,目光已经越过张扬,看见了倒在厅堂中的蝙蝠鬼,不禁神情一变,惊呼出声:“竟然是他!” 云白虽然通过北帝庙的情报网,知道纳兰元述今天要去见一位贵客,却没想到,竟然是这个人! 张扬闻言,也来了兴致:“这人的確是个高手,绝不是无名之辈,到底是什么来歷?” “如果我没看错,这人应该就是曾铁桶麾下五大鬼中的蝙蝠鬼。”云白老道深吸一口气,压住心中震惊,徐徐道: “这蝙蝠鬼曾经是梅山法教的顶尖高手,只是因为杀了洋人,才不得不脱教避祸,投入曾铁桶麾下,为他做一些见不得光的事。 “甚至有人说,他术武双修,战力强绝,已经不在当世很多大宗师之下。” “原来是曾老九的走狗,果然不是冤家不聚头。”张扬听罢,哈哈一笑,又点头道:“不过,这人的確是我今夜所遇之最强者,我这一身伤势,大半都是拜他所赐。” 曾九当年带队追杀张宗禹,追得这位梁王上天无路,入地无门,如果不是承蒙张扬的师父张野鹤相助,只怕就要战死当场。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正因如此,知道自己杀的是曾九麾下大將,张扬完全不担心被这位神变强者报復,反倒心情大好,对他来说,这只是个开始而已。 “可他到底是死在道友手里。”云白老道不禁佩服道:“道友法术之深、武功之强,实乃贫道生平仅见。” 他环顾四周,又想到险些被夷为平地的九菊会馆,长嘆一声:“贫道甚至感觉,走入了话本小说的传奇故事中。” 云白老道活到这个岁数,可以说是什么奇闻軼事都听说过,却从来没想到,自己竟然可以亲眼见证这样一位绝世人物的崛起。 他甚至感觉,眼前之人,就是以后的杨无敌、石达开! “如果不是有老严、黄师傅以及道长相助,我一个人也办不到这些事。”张扬摇摇头,露齿一笑,笑容明亮灿烂,“再说了,所谓话本小说,不也是由人来撰写?” 他语声鏗鏘有力,斩钉截铁道:“如果这真是一段传奇,也是我们一起缔造的传奇!” 云白老道似有所悟,又是一嘆:“道友的境界,贫道实不能及。” “老道长今后有什么打算?”张扬知道,云白做了这种事,只怕也不会再待在北帝庙了。 “贫道本是义军后裔,如今又修成通神境界,自该出山,为天下做一些事。”云白嘆口气,目光却是前所未有的坚毅,沉声道:“不过,贫道还要回北帝庙,交代一些事,就不送道友了。” “那咱们就此別过。”张扬也不是纠结的人,一拱手,洒然道:“老道长若是有心,日后可来寻我等。” “哦?贫道到是真有些动心。”云白眉头一挑,笑道:“届时,又该往何处寻道友?” “这件事,我也不知道。”张扬哈哈一笑,充满自信道:“不过,我既然来了,就註定要把这天下闹个天翻地覆!到时候,您老人家无论在大江南北,都能听说我们的名声,知道去哪里找我们!” 云白老道闻言,胸中豪气顿生,也大笑一声,“好!那就到时候再见!”“再见!”张扬抬臂一拱手,一捲袖袍,洒然而去。 两人在夜风中告別,分道扬鑣,但心中都不会忘了彼此的期许与厚望,以及月下並肩作战的义气与交情。 等佛山本地的官兵,终於发现此处的惨剧之时,宝芝林早已是人去楼空,匾额下,两颗头颅悬掛。 还有一片衣襟,迎风飘扬,猎猎作响,仿佛一面大旗,上面用血写著一行字,铁画银鉤,神意重千钧。 诛此二贼者,道人张天放是也! 佛山镇掀起轩然大波之际,张扬也已经赶到城外。 一处山坡上,黄飞鸿正带著一眾老弱妇孺前行,忽地察觉到什么,回头一看,就见道袍染血的张扬,施施然从远方走来。 年轻道人神情洒然,閒庭信步,见到黄飞鸿、严振东,以及一眾宝芝林故人,抬起手,轻轻摆了一下,眨眼道:“怎么都愣著,不欢迎我?” 黄飞鸿还没说话,严振东已钻了出来,见张扬这般模样,瞳孔一缩,怒斥道:“张小子,你他妈的!” 话未说完,严振东已经忍不住,衝到张扬身前,狠狠拍了拍他的后背,復又哈哈大笑。 他像是胸中块垒尽去,了却一桩心愿,笑得极其畅快,甚至是肆意。 黄飞鸿本来想说什么,见严振东这模样,也不禁一笑,严振东是大笑,他则是微笑。 黄飞鸿微笑的样子,就像是刚走完了很长、很长的一段路,正回头看著路上每一步的痕跡,因而不自觉地露出笑容。 这两人的笑容似乎有一种感染力,其余宝芝林的弟子,如林世荣等人见了,也跟著露出笑容,有种劫后余生,如释重负之感。 其余那些女眷,尤其是被张扬救出来的女子们,先是笑了笑,最后却不禁潸然泪下。 唯有一身洋装的十三姨,只紧盯著黄飞鸿的挺拔背影,唇角不自觉地勾起,笑得极甜。 笑声不断、笑声不绝,笑声中有庆幸,有欢愉。 无论如何,他们终於是活下来了! 第四十五章 东北往事,下一站的方向! 张扬等人赶到云笈观之后,正是夜深时分。 但观主一听说来人是张宗禹的师侄,又听说有黄飞鸿同行,当即从床上爬了起来,以极大热情招待了他们。 “其实,贫道早就得到了禹帅的书信,就等著张道长前来,却没想到,您竟然在佛山做下这等大事。”观主感慨一声,肃然起敬。 “贫道可以连夜为你们安排船只,天一亮就出发。” “渔民们都可信吗?”严振东皱起眉毛,他到底是久经人世风霜了,不禁想得更深一层。 观主微微一笑:“贫道这些善信,很多都是佛山本地的江湖人士,只是因为不愿意给雷家交数,被雷一笑害得家破人亡,才流落至此。 “如果他们知道,你们杀了雷一笑,不要说是开船送你们走,哪怕上刀山、下火海,也就是一句话的事。” 他这么一说,严振东就懂了,不再疑惑。 张扬冷笑一声,“这雷一笑,还真他娘的恶贯满盈,可惜,老子没能亲手弄死他。” 黄飞鸿闻言,看了眼庙中立著的三清圣像,连忙道:“道长、道长,这里是道观,慎言吶。” “张道长没说错,雷一笑本来就是个狗娘养的,杀了他,那是为民除害,替天行道。”孰料,观主听到这污言秽语,非但不恼,反倒是哈哈大笑。 他又看向张扬,“禹帅这几天,也寄来一封信,要我交由道长亲启,那封信就在屋內,道长请便吧。” 观主话刚说完,便大步走出道观,下去吩咐徒弟,以及周边的信徒,紧锣密鼓地筹备起来,尽现曾经身为捻军中人的雷厉风行,毫不拖泥带水。 “没想到,你们两位竟然是捻军中人。”黄飞鸿看著观主的背影,不禁一嘆:“窥一斑而知全豹,无怪乎禹帅当年能闹出这么大的声势,他老人家手下的人,的確是不同凡响。” 张扬只一笑置之,走到堂屋,发力一震,气贯周身,周身秽物便抖飞出去,肌肤光洁如新,简单梳洗一番,重新换上一身灰布道袍,又成了个唇红齿白、卖相极佳的少年道人。 他刚一出来,就见到严振东抱著一罈子酒,大声嚷嚷:“老黄啊老黄,你是不是不给俺面子?按照咱们捻军的老规矩,既然打了胜仗,就一定要喝酒!” 黄飞鸿满脸苦笑,严振东见他要推辞,又嚷嚷道:“別说你不喝酒,俺都看见了,你刚才明明都喝了,还打得一手好醉拳!” 提起这件事,黄飞鸿当即麵皮涨红,矢口否认道:“那是铁猴子乾的,与我无关。” 两人周围,还围了一群弟子,其余那些女眷则是在十三姨的带领下,在道观另一面梳洗。 听到这话,林世荣首先忍不住,第一个笑出声。 “阿荣……”黄飞鸿转过头,直视林世荣,平静道:“你有什么话要说吗?”林世荣呃了一声,反应过来,背心渗出冷汗,訥訥不敢言。 就在这个时候,张扬走了出来。 严振东看见他,眼前一亮,连忙道:“来来来,你也来说他两句。” “老严,我又不是你们山东人,可不兴这一套。”张扬哑然失笑,看向黄飞鸿,话锋又是一转,“不过黄师傅,只怕咱们今夜过后,就要分別了,这一顿酒既是庆功,又是送別,不妨给个面子?” “哦?道长不跟我们一起走?”黄飞鸿这些年,送了不少黑旗军的伤兵,以及一些义军后裔到香港,这一次,也是准备將宝芝林搬到香港。 “香港这个地方,太逼仄了,做不成什么大事,不適合我这种人。”张扬摇头,扬起手中的信笺,“下一站,我准备往东北走一遭。” 黄飞鸿听到这里,似乎想起什么,讶然道:“难不成,你也是听说了错剑山堂堂主白復国,与一刀会会长汪靖国的刀剑之爭,准备去凑热闹?” 错剑堂堂主白復国,號称关外第一剑,剑法登峰造极,呼吸练气別具一格,以剑带身,杀人如刈草,乃东北第一实战高手。 汪靖国本是白復国的师弟,当年两人爭夺掌门大位,汪靖国落败,便折剑退出错剑堂,远赴东洋求学,尽得日本剑道精髓,博採眾长,刀法凶险凌厉。 这一战,註定是龙爭虎斗。 “的確与这件事有关。”张扬先是点头,又摇头道:“不过,我倒不是为了凑热闹,白堂主请了我师兄宋唯一观礼压阵,我是去帮他撑场子。” 他看向黄飞鸿,又有些好奇,“这关外武林的事儿,黄师傅竟然也关注?” “白復国白堂主,曾经为了妻子白素素南下求医,到过宝芝林。”黄飞鸿想起那个落拓身影,面容中多了一些感慨,嘆息道:“白堂主乃世之君子,颇有古风侠气,更用情至深,令我深感佩服。” 黄飞鸿说到此处,又是一嘆:“不过,错剑堂与一刀会之爭,虽然看似是兄弟鬩墙的武林爭端,但如果不是有日本人的推手,也决计走不到今天这一步。” 张扬明白这其中的纠葛。 日本人自从打贏甲午海战,签订《马关条约》后,野心已空前膨胀。 他们为了將爭夺东北,將蒙古、西伯利亚连成一片,建设经营大陆的基础,甚至不惜同俄国人开战。 汪靖国与他的一刀会,就是日本人往东北渗透的马前卒。 张扬先是点头,又笑道:“其实,如果只是武林纠纷,我倒还没那么在意,可既然与日本人有关,那我说什么都得走一遭了。” 他从前世记忆中,已经完全明白东北对日本人的重要性,既然如此,就更不能放任日本人施为。 更何况,张扬如今虽然修成內外双大成,却始终没有將毕生武学融匯一炉,创出独门杀招,正好趁此机会,前去东北,长一长见识。 “老严,这一次,咱们也要分开了。”张扬看向严振东诚恳道:“我想请你回到师叔身边,帮一帮他。” “以师叔的性格,他之所以会给我留这封信,必然有两个目的:其一是为了让我去帮宋师兄解围。其二嘛……” 张扬抖了抖信纸,忽地一笑,“他就是想趁此机会,把我支开,不让我捲入他要做的事里面。我猜也猜得出来,这件事一定与天国圣库有关。 “天国圣库如果真要出世,只怕无论是国內的湘军、淮军、清廷,还是惯会巧取豪夺的列强,都会参与其中,指不定如曾九这种证得神变境界的武道巔峰都会亲自出手。以我的武功、术法,还不是这种人的对手。” “看那美智子、藤田刚的布局,都並不急於一时,想来他们也应该没有找到天国圣库,抑或者圣库还没有到出世的时间。 “我正好趁此机会,往东北一行,遍览北国风光,见识北地高手,打磨自身命性,再回来相助师叔。” 张扬这一番话娓娓道来,说得鞭辟入里,令黄飞鸿、严振东都不禁哑然。 “我这个师叔,脾气就是倔,一向最喜欢为我们这些小辈操心,又从来不愿別人为他操心。”张扬摇摇头,神情感慨,无奈道:“所以,我需要一个信得过的人,在他身边,帮衬一把。” 严振东也明白张宗禹的脾气,先是深以为然地点头,又看向张扬,忽然道:“其实,你和禹帅也是一类人。” “你这就是胡说了。”张扬大笑,一摊手:“最起码,我態度比他好吧?” 言下之意,就是承认了这一点。 严振东举起酒罈子,无奈道:“都说到这个份儿上了,我还有什么好说的?” 两人齐齐转头,看向黄飞鸿。 黄飞鸿直面他们的目光,想起自己刚才分明都已经喝了一口酒,一咬牙,点头道:“那黄某就捨命陪君子,不过先说好,小酌即可,绝不喝多!” 张扬和严振东对视一眼,都看出对方眼中强忍的笑意。 第四十六章 告別佛山,热血胜似红日光! 就像是所有信誓旦旦宣称只小酌,不喝多的酒鬼一样,黄飞鸿也不负眾望地喝多了、喝大了,喝麻了。 这位一向恪守儒家道理,像教书先生胜过像拳师的杏林圣手,在沾了酒后,忽地朝天高歌,痛骂奸佞邪祟、清狗胡虏,以及满口文明的洋人。 这一幕,让林世荣等始终追隨黄飞鸿的徒弟们,看得瞠目结舌,只疑师父是不是中了邪。 在他们的印象中,黄飞鸿一向是做事克制、做人克制,似乎一切都很克制的人,几乎从来不会感情用事,更不会露出如此放浪形骸的一面。 这並不代表黄飞鸿淡漠、麻木,恰恰是因为他內心情绪汹涌澎湃,又肩负重任,不能够轻易展现。 他只有一醉方休之时,才可以得到些许喘息之机。 黄飞鸿骂得兴起,犹觉得不过癮,纵身一跃,来到院落中,“我黄飞鸿號称拳脚双绝,你们都知道脚是无影脚,拳是什么拳?就是这一套醉罗汉拳。” 他一边摆开架势,一边含糊不清道:“今天风清月白,正是良辰好景,我便把这一套醉罗汉拳,传、传给你们,好好看,好好学!” 听到这番话,严振东第一反应就是迴避。 他身为老牌拳师,深知武行禁忌,明白拳师传艺,一向是要拉起帘子遮掩,连家人也不能看,因此秘传真功夫,又叫做“掛帘子功夫”。 “这是醉罗汉,狞眉怒目力降龙!” 不过,黄飞鸿大喝一声,两腿一盘一转,身形起伏如浪涛,看似跌跌撞撞,立足不稳,实则快得不可思议,一下就窜到严振东身前。 黄飞鸿双手平伸,一捉、一绞,像是一尊罗汉金身从天而降,目燃金焰,佛光大盛,要缚住严振东这条恶龙,要將之彻底降服,皈依正法。 严振东其实从到佛山的第一天,就想和黄飞鸿较量一番,如今对方既然主动邀战,他又岂有不应之理? 严振东当即站硬桩、结铁马,指尖微曲,似张非张,一左一右地按向了黄飞鸿的双手,施展出极深的鹰爪功夫,带起一声破空锐响。 阴阳一把抓! 黄飞鸿哈哈一笑,十指大张,反握住严振东的手掌,双臂筋络绞紧,发出崩弦之声,腰身一抖,施展鹤形宗身劲,炸开严振东的擒拿。 “醉仙鹤,长空展翅连环击!” 他言语间,脚步一迈,两手捏成鹤啄,双臂舒展,宛如孔雀开屏一般,形成连绵臂影,一片又一片,朝严振东劈头盖脸地压过去。 严振东如今也明白了黄飞鸿的意思,並不出杀手鐧,而是一招一式地与之对拆,將鹰爪翻子拳与戳脚的功夫,展现得淋漓尽致。 他们在转眼间,已过了二三十手,扬起一片尘土,两条身影交错,劲风迴旋,撞击院墙,再反拍回来,浑如汹涌潮水,层层叠叠。 两人已经不是单纯演武,而是在展现全身上下,所有部位的隱秘气劲变化,乃是武行正传中的正传,一般来说,如果不是关门弟子,绝对没有这般待遇。 一眾弟子看得分外入神,如林世荣这种功力深的,更是情不自禁地比划起来,一时手舞足蹈。 又听砰地一声,两大高手互换一招,身形错开,各自站定,长出一口气,目中光焰灼灼,显然都各有领悟。 张扬看了一会儿,忽见院中有一面大鼓,眼前一亮,举步来到鼓前,大笑一声:“我也擂鼓一曲,为诸位壮行!” 他一语落定,以手作鼓槌,擂动牛皮鼓面,只轻轻一点,鼓面便如湖水掀波,泛起一圈细密涟漪,波纹盪开,嗡嗡作响,如殷殷雷鸣。 这正是太极捶法中,最为刚猛霸道的刚圆之劲,取大锤震击之势,张扬在领会了藤田刚的火药劲后,又融入了大炮轰击之意,挡者披靡,所向无敌。 他正是用鼓声,將这一式秘传拳法的精髓,教给了在场眾人。 除了拳法技艺之外,这鼓点激烈,节奏慷慨激昂,令人闻之亦是热血沸腾,豪情顿生。 这是一首將军令。 张扬擂鼓正酣,忽地灵光一闪,裂喉唱起:“傲气傲笑万重浪,热血热胜红日光!” 鼓声震天鸣响,也挡不住张扬清越高亢,壮怀激烈的嗓音:“胆似铁打、骨如精钢,胸襟百千丈,眼光万里长!” 他本不是广府人,粤语也说得荒腔走板,但这一首歌唱下来,却是豪气干云。 黄飞鸿等人也听得热血沸腾,等张扬一曲奏罢,眾人便围在一起,研究起来。 只是他们都不懂乐理,拿著道观里的扫帚拖把胡乱敲了一敲,似是而非,甚至不如张扬一人擂鼓的独唱版本,却胜在气势、意境。 有些弟子性情木訥,在饮酒之后,也彻底放开,大声唱起这一首慷慨激昂的歌。 他们的声音传得极远极远,远得声震不息,似乎要传遍九万里河山。 住在道观另一侧的女眷们,听到这声势,都围了过来,看著这一群慷慨高歌、狂性大发的热血男儿,也不禁加入了进去。 刚开始她们还唱得很小声,可等到这歌声混入眾人之中后,便形成共鸣和声,分不清谁是谁,只能感到一股灼然之意,贯穿其中。 嘹亮歌声中,红日初升,其道大光。 眾人才反应过来,长夜已毕。 到了该分別的时候了。 黄飞鸿拱手一礼,语声感慨,罕见地有几分离愁:“张道长,此去一別,不知何日再见,珍重、珍重!” 张扬负手而立,举目望天,忽地一笑,伸手一指:“黄师傅,你看。” 黄飞鸿抬眼望去,但见一轮大日,缓缓跃出东海,漾著一层浓重的金红光圈,和煦而不灼人,满目辉煌,风光无限好。 日光如火。 他忽然明白,张扬想说什么。 这如火日光,照著的,也是九万里山河。 张扬拍了拍他的肩膀,又转过身对著黄飞鸿、严振东,林世荣,以及宝芝林的所有弟子,重重一抱拳,大笑道: “纵有千古,横有八荒。前途似海,来日方长!诸位,再会了!” 第四十七章 紫禁城中,一个像神又像佛的年轻人! 这一战的风暴,以东南沿海为中心,近乎疯狂地向外扩散,在极短时间內,席捲天下。 广州提督纳兰元述,清廷少壮派武官中的佼佼者,一手四门棍法纵横京师,打得群雄束手,令八极大宗师“神棍”王中泉都要侧目而视,许为年轻一辈棍术第一人。 至於五大鬼之一的蝙蝠鬼,更是不必多说,当年此人还没有创立基督分坛,就已经是天下有数的术法宗师,拳法大成,號称梅山法教第一人。 等到此人创立基督分坛,学贯中西术法、武学之后,战力更是拔升到莫测之境地,堪比三种大成的武行大宗师。 十年来,蝙蝠鬼只出手七次,杀过七个人,这七个人无一例外,都是旁人杀不了,不敢杀的,但他一出手,这些人就都成了死人。 但就是这么两个举世罕见的高手、强者、宗师,居然死在了一个名不见经传的道人手下。 几乎一夜之间,张扬张天放这五个字,就传遍天下,所有人都想知道,这人究竟是何方神圣? 有这种实力倒也罢了,可他竟然敢同时得罪清廷、湘军这两大势力,简直是胆大包天。 许多人都认为,此人在中原已没有了立足之地,多半已逃往了香港、日本,甚至是南洋。 不过很快,死在九菊会馆那三人的身份,也被探明,再次引起轩然大波。 藤田刚,號称日本军部第一实战高手,又是玄洋社的总教头,虽然军衔不高,在日本军队中,却有崇高威望。 另一个藤宫美智子,更是了不得,乃日本皇室宗亲,更是那位绝世人物的义女,將来要继承日本神道大统,执掌一方大教。 身份如此显赫的两人,竟然也死在了佛山! 事实证明,那张道人胆子之大,岂止是包天,简直是要吞天了! 任谁都知道,这个年头,武林中人杀几个狗官,甚至是杀几个清廷的皇室宗亲,只要捨得隱姓埋名,背井离乡,一般也不会有性命之忧。 可若是杀了洋人,那就是捅破了天! 尤其日本人这些年来,自从胜了甲午战爭之后,越发跋扈骄横,数典忘祖,宣称自己脱亚入欧,將列强巧取豪夺的蛮横做派学了个十成十,还更加阴狠、毒辣,什么手段都用得出来。 如今他们在佛山吃了这么大一个亏,必然要清廷付出代价,甚至就算再次开战,也不是没有可能。 一时间,对於张扬的討论甚囂尘上,有些人大呼痛快,认为他为中国人出了一口恶气,恨不得仰天长啸一声,聊以抒怀。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张宗禹就是其中之一。 他接到来信的时候,正处於一片深山老林中,隨意地坐在一个石墩子上,身边簇拥著一批部下。 这位绝世强者看上去不像是威震四方的太平天国梁王、小阎王,倒像是一个刚在田里忙完,隨处歇息的老农。 张宗禹越看,脊背就挺得越直,等把那短短几十个字,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才纵声大笑,声如洪钟:“他妈的,老子让他去佛山练功,这小子倒好,才几天功夫,就闹出这么大的事儿,娘的!” 老人言语虽是斥责,话里话外,却都是一种说不出的自豪、得意。 在张宗禹身边,一个头戴牛仔帽的高瘦男人,正倚靠一株大树,闭眼假寐,听到这话,他抬起左轮,用枪口推了推帽檐,无奈道:“张,你再这么大声,他们很快就会追来了。” 这人竟然是一个金髮碧眼的洋人! 老道人双眼微眯,抚著肚皮,醺醺如醉,笑意自然流露,仿佛老神仙的画像,悠然道: “老子当年杀了僧格林沁,今日又怎么会怕曾老九?正好放开手脚,与他好好斗一斗!” 还有一批人,对张扬则是分外痛恨,恨他动摇了大局,平白惹了日本人。 他们更是唉声嘆气,认为这小子必然会令中原大地生灵涂炭,民不聊生,实乃天下间一等一的祸胎、灾星,务必要將其剷除。 有这种想法的人,一般都是清廷的高官,以及一些满人贵族。 不过,身为清廷实际掌控者的老佛爷慈禧,倒是並不这么看。 慈禧得知这事儿时,这个大清最有权势的女人、老人,正在御花园赏花。 御花园中,有诸多名贵花种,奼紫嫣红,爭奇斗艳,还有一些品种被施了术法,在本不该盛放的季节盛放,绚烂极了。 在风水中,这是恶紫夺朱的气象,並不是好事,象徵倒行逆施。 但慈禧这个牝鸡司晨,让皇帝称呼自己为亲爸爸的老佛爷,岂非就是这天下,最为倒行逆施、逆乱伦常的人?! 所以,她很喜欢,很满意这样的景象,那张布满皱纹,满是褶皱,宛如殭尸一般的面容上,浮现出一抹笑意,浅浅淡淡。 一直到听完了太监的匯报,慈禧的笑意都没有消失,依旧如往日一般从容,只是其中多了一种不屑、嘲弄的意味。 她闭上眼睛,淡淡道:“好大胆的狂徒,练成了一些拳脚功夫、旁门左道,就敢大逆不道?自寻死路而已。” “论行事,当年洪妖人创立太平天国,要做爷苏的弟弟,到头来,不仍是被曾、李两位大臣破除,一下崩溃。” 慈禧转过头,询问道:“上师,你说是不是?” 御花园中,还有一个英武俊朗、身姿頎长的年轻人,他穿著一身素净白袍,长发、赤足,耳掛金环,正拈著一朵金黄菊花,细细赏玩。 阳光洒落,在他身上呈现出一种清新透明的质感,仿佛此人无论是衣裳,还是肌肤、血肉,都是由水晶堆砌雕成,有一种圣洁的神性,一尘不染,琉璃无垢。 即便是慈禧这位老佛爷,在他面前,心中也不由得浮现出一个想法——或许天下间,也只有这个人,配得上一个“佛”字。 年轻男子並未转身,只是嗯了一声。 但就是这么一个轻轻淡淡的声音,落到慈禧耳中,却宛如天籟之音,像是上天的首肯,胜过无数人世间的陈词滥调。。 她顿时心安理得,不再有丝毫疑虑,只轻描淡写道:“让李莲英拿个章程,找人捉了这小贼,斩首示眾。” 无论这些人对张扬是什么態度,但不可否认的是,他张天放的名声,如今已是一块响噹噹的金字招牌,足以镇得住天下间的武行中人。 甚至有相当多一部分人认为,此人多半是年轻一辈中,最有机会超凡入圣,证得神变境界,成就武中神圣之人! 有人根据他的武学风格,以及道士背景,为他取了一个相当贴切的称號——雷公! 第四十八章 北国风光,一群骑摩托的刀客! 当天下间都在议论雷公之时,张扬已经坐著火车,到了东北。 长长汽笛声中,蒸汽机车喷出滚滚黑烟,煤烟味儿刺鼻,黑烟堆积在四周,久久不肯散去。 天寒地冻,烟气、霜气匯成浓雾,隨著人流,涌入车厢,旅人在过道穿行,影影绰绰。 他们穿著臃肿的棉布袍子、头戴各式各样的帽子,捂得严严实实,像一个个发麵团,摩肩接踵,费力地从车厢往下挤。 不一会儿,张扬穿著一身蓝布道袍,头髮束成道簪,提一口大皮箱子,从人群中缓步走出。 他虽也是黑眼睛、黑头髮、黄皮肤,身板却挺得笔直,精气神昂扬奋发,和身边那些臃肿佝僂的行人截然不同。 旁人见了他,便自发地让开道路,交谈也压著声音,脸上多是戒惧之色,只疑是哪家微服私访的贵人,不敢与其对视。 张扬也不在意,看了下手上地图,发现错剑堂山门在城外,与此处有一段不短距离,径直出了火车站。 如今正是深秋,天地一片阴沉,淒悽惨惨戚戚,北风呼啸,大雪纷飞。 张扬无论前世今生,都没见过这么大的雪,当即来了兴致,也不骑马乘车,踩著鬆软雪层,迎著风雪,朝错剑堂走去。 等出了城,便是冻云低垂,又卷下一片好大雪,纷纷扬扬,张扬目中所见,上下皆白,银装素裹,积雪深厚,一步一个脚印。 不一会儿,张扬衣袍都给打湿,凝了一层薄冰,寒风裹著雪片,銼刀一样刮过肌肤,好像是无孔不入,要往皮肉、血管,甚至是骨髓里钻。 如果是普通人,孤身处在这种大雪天的旷野,只怕走不出几步,就要活活冻死。 但张扬不是一般人,甚至不是一般的拳师,浑身气血內敛,毛孔紧闭,固锁精气,寒气根本无法侵入体內。 经过佛山那一战,张扬的武功修为、精神境界,又有提升,心意不断发散,融入天地风雪。 这天地看似空白一片,死寂肃杀,但在许多隱蔽角落,却有很多不为人知的存在,生机敛藏,別有一番趣味。 行走在辽阔雪原中,张扬感觉北方大地的风貌,果然与南方截然不同。 千里冰封,万里雪飘,別有一种苍茫、辽阔的意味,令他心胸为之一宽,精神也昂扬奋发,经过了一番淬炼。 如今的张扬,在证得內外双大成之后,下一步就是要朝著技艺大成、借相大成努力。 技艺大成象徵对所学武功的融会贯通,需要张扬见识更多武学,提炼其中精髓,创出一种能够將炼体成就,尽数发挥出来的独门劲力,以及杀法绝式。 他前往错剑堂,也是想见识东北大地的武学,丰富武学积累。 至於借相大成,对他这种术、武双修之人,则更为特殊。 术法取眾生之情、天地之意,借相则是向內求取,磨炼自性真灵,最终灵肉合一,其中矛盾重重,难以调和。 唯有將人身小天地、宇宙大天地的关係,把握得细致入微,令气血循环如日升月坠,潮起潮落一般自然而然,方能取得这种成就。 张扬如今身处风雪之中,不分彼此,隱隱约约,有了一种天地苍茫、万物沧桑的感触,在心头流动,漫声吟道: “北国风光,千里冰封,万里雪飘……” 距离张扬不远处,十几个裹红头巾的刀客,正骑著冒黑烟的摩托车,將一个汉子围在中间,不断持刀砍来。 这些红头巾刀客使的都是正经战阵武学,马上刀术,如今配合上这摩托车,也是自有一番妙处,刀刃反射日光、雪光,白亮一片,在雪地里分外难防。 那汉子手持一桿精铁长枪,双臂交错挥舞,枪影连绵,身法灵动快绝,以一枪对敌十几刀,竟也不落下风,刀枪相碰,鏗鏘作响。 这人乱发浓密,迎风飘扬,面容有一种从风雪中磨礪出来的坚毅,满身都是一股子天不怕地不怕,脑袋掉了碗大个疤的匪气。 只有那些啸聚山林,不服朝廷管束,自由自在惯了的大响马头子,才养得出这种气质。 两方人马动手间,劲风鼓盪,捲起大片大片雪花,浑似带动了一条条龙捲,威势奇大。 “马山,你敢背叛大龙头、背叛七十二地煞,今日是必死无疑!” 在战圈之外,还有一个高挑女子,她头裹红巾,身披一件大氅,跨坐摩托,右手按刀,脸蛋白净,有一种雌狼般的野性。 她盯著那个叫马山的大汉,眼神惋惜:“马山,你深得大龙头信任,若是不走,必然会追隨大龙头打下一番基业,又何苦如此不智? “如今天地山堂是註定要覆灭,你以为多你一个人,就会有什么用?!” 马山折身一翻,以毫釐之差,躲过刀锋,有一枪横扫,將刀客拍飞出去,哈哈大笑。 “我马山本来就不是聪明人,只知忠义二字!义父待我视如己出,堂主带我恩重如山,又岂能不报?!” “好,马山,你有种!”那女刀客闻言,眸光驀然燃亮起来,一拍摩托,正要出手,就听到身后有人高声念唱。 “望长城內外,惟余莽莽……” 女刀客豁然扭头,但见五六十丈外的矮坡上,立著一人,衣袂凝霜,正欲举步下坡。 马山也望向矮坡,他虽是不明来者身份,却放声豪笑道:“臭婆娘,还不动手,等那人到了,你便杀不了我了!” 蓝衣道人神情洒然,行走雪中,胜似閒庭信步,宛如一位游歷山河的书生,曼声吟诵,顷刻间已近了十来丈。 “大河上下,顿失滔滔……” 最后一个滔字出口,道人已到红巾刀客身前五丈,悠然停步,吟诵出最后一句:“山舞银蛇,原驰蜡象,欲与天公试比高!” 这群粗人虽然没什么文化,但听到这段词句,仍是不由得一震,明白这年轻道士胸有丘壑,壮志凌云,必然是一位非凡人物。 女刀客从摩托上直起身子,望向张扬,神情肃然,目光戒惧,审慎道:“兄弟是哪条线上的老海?” 她已经看出来,马山其实並不认识这人,自不会贸然出手,平白树敌。 马山也斜提长枪,观察著这人,不断摩挲枪桿,掌心通红一片,虎口溢散出湿润热气。 张扬先是看了下这群刀客,神情有些诧异,他没想到,居然有人会用摩托车代替战马,来施展骑兵刀术,还用得有模有样,颇具章法。 这就很不简单了。 训练这群刀客的人,必然是一个和蝙蝠鬼相似,开始思考如何融合中西两种文明之优势的人,有这种见识、这种胸怀,武功一定了不得。 张扬正思索间,视线越过眾刀客,望向被眾人包围的马山,提著皮箱,拱手道:“我刚才听到,这位朋友似乎与白復国、白堂主有旧,不知是否確有其事?” 红巾女刀客听到这句话,脸色一下变得很难看,向后面打了下手势,那些刀客目光阴狠,齐齐按住摩托握把,气氛一下变得无比险恶,仿佛群狼环伺,磨牙吮血。 张扬提著皮箱,淡淡道:“我叫张扬,字天放,是宋唯一的师弟,这次来东北,就是帮错剑堂撑场子。” 他目光一转,扫过红巾女刀客,以及她手下那一批刀手,语气没有半点起伏:“只要你说一个是字,我立刻就动手杀人。” 第四十九章 枪挑摩托,关外武林的局势!(求推荐票求追读!)) 谁也没有想到这个看著温文尔雅、唇红齿白的年轻道人竟然会说这种话,人人都吃了一惊,现场顿时鸦雀无声。 那女刀客也嚇了一跳,身子一动,猛地从摩托车后背站起,浑身气血一炸,毛骨悚然,周身温度升高一大截。 她本想直接下令,让这群刀客出手,却忽地想到一件事,花容失色,神情巨变:“你、你是张天放?!雷公张天放?!” 其余那些刀手听到雷公这个名字,也是如遭雷亟,竟然个个面容惨白,小腿肚子抽筋,险些將摩托把手拧断。 张扬真没想到,自己不过是在佛山做了几件小事,杀了几个人,名头竟然都传到东北了?! 其实,他之所以在东北凶名赫赫,不是因为杀了纳兰元述等人,而是因为杀了那个匆匆赶来,又姍姍来迟的柳生家高手。 那人名为柳生宗越,既是柳生家暗脉的顶尖杀手,也是一刀会汪靖国的得力干將、左膀右臂,刀术之高,甚至足以搏杀宗师,在东北地界大名鼎鼎。 这么一个重要人物死在佛山,必然会引起东北武林势力的变革。 所以,杀人凶手张扬的资料,也就顺理成章地出现在各位掌门、龙头的案前。 红巾女刀客虽也是炼体大成的高手,刀术精深,但比起柳生宗越仍是差了不止一筹。 更何况,还有那么多宗师,甚至是比肩大宗师的强者,都死在对方手中,沦为成就“雷公”赫赫威名的垫脚石! 红巾女刀客在这一刻,心中只有一个想法,那就是逃!这种绝世强者,唯有请得大龙头出手,才能够对付! 下一剎那,那些骑摩托车的红巾刀客,便受不了张扬的气势压迫,有些人面对压力会直接崩溃,有些人则是会奋起反击,做殊死一搏。 很显然,这些杀惯了人的刀客就是后者,十几辆摩托车同时发出轰鸣,声势之大,简直像是一片钢铁洪流。 张扬右手提皮箱,左手结印,瞋目大喝:“蠹贼!” 他这一声乃是五臟运劲,筋骨齐鸣,气血喧沸蒸腾,口鼻剧烈喷气,像是天公震怒,雷霆霹雳,气流与空气摩擦,带起长啸连连,尖锐刺耳。 那些红巾刀客立时感到一种沉闷如山、乌云盖顶的恐怖压迫感,脑浆剧烈震动,眼前一黑,胸膛一阵剧烈翻涌,纷纷跌落在地,口中呕出血来,染红了雪地。 以张扬如今的力量,一口气吐出来,足以將一个大汉炸翻,这是多么恐怖,宗师都不能望其项背,红巾刀客们当然无法抵挡。 除此之外,他这一声中还融入了雷法的意境,带著强烈精神压迫,足以摄人心魄,就算是成了气候的凶魂厉鬼,被这么一吼,都要当场消散。 唯有那个女刀客,凭藉炼体大成的拳术境界,硬撑过了这一吼,拧转车把,轮胎摩擦雪地,车身倾斜,呲溜一旋,划出一个半圆,就朝远处疾驰而去。 但她刚一动,张扬也动了! 马山正愣神间,忽觉掌心一空,再定睛,只见张扬已持枪在手,掠地纵身,浑如一条雪上飘行的剑光,飞身一刺,枪桿正中摩托车底部! 女刀客见到这一幕,亡魂皆冒! 剎那之间,枪桿弯曲成一张弓,张扬单手持枪,手腕左右一抖,再猛地一挑! 砰然一声,摩托车飞了起来,在空中翻转两圈,女刀客纵身跃起,张扬又是一个大跨步,枪头如灵蛇探首,当空一舞、一刺。 噗地一声,女刀客便被刺中肩膀,掛在枪桿上,摇摇晃晃,像是一面轻飘飘的旗幡,血水当空飞洒,落雪成梅。 马山看得是瞠目结舌,完全没想到,这个卖相极佳的年轻道士,一出手,竟然是这般凶悍,动如鬼神,根本不可对抗。 张扬反手掷出长枪,把女刀客钉在雪地上,目光漠然地俯视她,居高临下,淡淡道:“为什么追杀他,天地山堂终將覆灭,又是怎么一回事?” 女刀客浑身疼痛欲裂,头脑又是一炸,思绪中断,一片空白,再回过神来,已是竹筒倒豆子一般,什么话都说了出来。 原来,如今的东北武林,主要是有三大势力把持大局,其一便是白復国率领的错剑堂,其二便是有日本人支持的一刀会,其三就是这群刀客所属的绿林响马一脉。 错剑堂的创派祖师乃是当年闯关东大潮中的领头人,团结了一大批来自北方各地的拳师,才能克服艰难险阻,来到东北地界,並扎根下来。 一直到现在,从关內来到东北的武林中人,都喜欢找错剑堂寻求庇护。久而久之,错剑堂就成了闯关东大潮的一种代表。 最巔峰时期,错剑堂门人遍布百工百业,足有数万之眾,虽然这数万人里面,包括了许多手无缚鸡之力的百姓,势力也极其雄厚,堪称盘根错节,根深蒂固。 故而错剑堂在东北,还有个名字,叫做天地山堂。 张扬听到此处,都不禁有些错愕,没想到错剑堂竟然在东北有如此大的势力,简直有些漕帮的意思,怪不得日本人都要专门针对。 一刀会不必多说,绿林一脉,则是鱼龙混杂,里面既有闯关东来的难民,也有东北本地的响马,还有各种犯了事儿的流寇,以及长白山的采参客。 这些人原本是结成山寨,各自为战,一盘散沙,不成气候,但三十年前,有一位名为徐白鰲的绝顶强人横空出世。 他以一双铁拳,硬生生打服了七十二家寨主,將七十二寨整合起来,拧成一股绳,號称七十二地煞,成为群雄共尊的大龙头,坐镇长白山,號令关外绿林,莫敢不从,人称“白山狮王”。 这位白山狮王见汪靖国在日本人的支持下,將要挑战白復国,再续刀剑之爭,也动了心思,准备趁此机会,点齐兵马,灭了天地山堂。 马山本是七十二地煞中,坐前五把交椅的大响马,在得知这个消息后,竟然义无反顾地离开了山寨,要去给白復国报信,与天地山堂共存亡。 只是他虽然做得谨慎,到底还是走漏了风声,才引来这一行人的追杀。 红巾女刀客说完后,张扬便轻轻点头,抽出长枪,一枪將之点死。 马山也反应过来,將那十几个红巾刀客一一补刀,再走到张扬身边,拱手道:“天地山堂弟子马山,见过雷公爷。” 第五十章 天地玄黄,四大密探之首令狐……不,是马山(求推荐票求追读!) 张扬挑眉一笑,“早就听说,你们天地山堂得了武当太乙铁松派的传承,按道理来说,咱们也算是一家人,不必如此客气。” 当年武当派一位祖师参加反清活动失败后,远走关外,於长白山创立了一脉分支,便命名为“武当太乙铁松派”,在东北开枝散叶。 错剑堂祖师本就是修行古剑术,等闯关东来到关外后,又与太乙铁松派传人结缘,最后糅合两家之长,才开创了这偌大基业。 张扬来了东北,自然也想见识一番太乙铁松派的武功,看一看究竟是如何推陈出新。 马山闻言,不再客气,微微一笑:“宋唯一宋宗师与白堂主平辈论交,按照辈分,我该叫您一声师叔。 “其实,我本就是天地山堂弟子,是副堂主武安国的义子,隶属於天地山堂威远堂。” 在得知张扬乃是宋唯一的师弟,马山对这位雷公爷的態度就变得格外热络,也將自己的身份和盘托出。 威远堂在天地山堂中,主要是负责收集情报、打探消息,以及在暗中剷除一些叛逆。 威远堂弟子分为天、地、玄、黄四个字號,分別渗透进了绿林、商行、衙门、洋人中,四个小组的头目,对外都各自有身份,只是每个月会向堂中传递情报。 马山正是天字號的执掌者。 不是,这天地玄黄四大字號,我怎么这么耳熟? 张扬心中转动著念头,面容却是不动声色,只是问道:“白堂主有远见,不是一般的武林人物,实乃一世之雄也。不过,你既然是天字號的领袖,又何必亲自去送信?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閒时看书选 101 看书网,101??????.??????超愜意 】 “难不成,你的身份已经彻底暴露?” 马山长长一嘆:“这几个月我往山堂送的消息,在传回来的时候,都有微妙的不和谐处,我正是怀疑,是不是其中哪个环节出了变故,才冒险行事。” “如果不是师叔出手,我就算逃得出去,只怕也很难安然无恙抵达山堂。”他敛容正色,对张扬一拱手,沉声道:“这份情,我马山必有所偿。” 马山不只是感激张扬救了他一命,更是感激这位师叔在天地山堂最危急的时候,不远万里,一路北上,伸出援手。 路见不平,一怒拔剑,杀人如草芥,兴之所至,割头下酒,义薄云天,这简直是话本传奇中的豪侠人物! “好!好个有情有义的汉子!”张扬哈哈一笑,目中露出欣赏神情,拱手道:“既然如此,咱们就一起走一趟天地山堂,久闻白堂主大名,我也想亲眼见识这位大英雄、大豪杰的风采,请!” 张扬两人说定,就骑上了红巾刀客留下的摩托车,朝著天地山堂山门所在,一路疾驰而去。 飞雪如絮,天地一白。 天地山堂乃是依山而建,立在皑皑白雪中,就像是一柄直指苍天、寧折不屈的神锋,有一条石阶蜿蜒向下,最后落在一处山门前。 山门上,写有“天地山堂”四个大字。 堂主白復国正立在峰顶的宫阁之前,双手负后,仰望那刻著“错剑山堂”四字的巨大石碑,目光幽深,不知道在思索什么。 “一刀会那边,已经向东北各地的武林门派,绿林好汉,都发去了请帖,万马堂、彭家、乃至一些原本亲近我们宗派,都已应邀赶往了一刀会。 “至於咱们这边,除了宋道长外,尚无人赶来……” 副堂主武定国站在他身后,说到此处,轻嘆一声,摇摇头,神情无奈。 虽然汪靖国只说是请人去为这场刀剑之爭做个见证,但任谁都知道,一刀会、天地山堂若拼个你死我活,东北武林必將迎来新一轮的洗牌。 这个时候不站队,日后必然会被清算。 如今日本人势大,这些身段灵活、顾虑重重的豪杰们,自然会更偏向於一刀会。 白復国似乎已魂飞天外,过了许久,吐出两个字,“无妨。” “可是,素素,还有你的孩子……” 武定国还想再说什么,可见到白復国那岿然不动的身影,终究还是什么都没说出来,只一低头,嘆息一声,又庆幸道: “好在,柳生宗越被人杀死,汪靖国断去一臂。如若不然,只怕还有更多人倒向一刀会。光冲这一点,我们都要感谢那位雷公。宋道长,你有个好师弟啊。” 在两位堂主身边,还站了一个中年道人,他身姿頎长,背负一口古剑,剑穗搭在肩头,气质如清风朗月,令人见之忘俗。 听到武定国这番话,中年道人宋唯一也是自矜一笑,感慨道:“我这位张师弟,乃是师尊的道传弟子,又得了神人授法,贯通內外,能同运术法、武艺,实乃不世出的奇才。 “不过,我也没有想到,他竟然这么快就已出山,做下这般大事。” 想起自己那位小师弟近来的名声,纵然是宋唯一这个师兄,都有些不敢置信。 “神人授法?同运武艺、术法,还是出世修行的道人?” 武定国听罢,更觉不可思议。 宋唯一点头道: “他拜师第一天,祖师神位便大放光彩,一尊灵官相显化而出,落入其人颅顶。自那日之后,师弟修行术法、武功,皆是一日千里,再无滯碍。” 武定国知道,宋唯一从不是信口开河的人,却还是很难相信,这世间竟有如此神异之事,一时神情恍惚。 白復国亦转过身来,看向宋唯一,却不是因为强援而欣喜,反倒是皱眉道: “既然是出世一脉,又何必捲入这趟浑水中,平白损了修行?” 宋唯一笑起来,语带感慨。 “我这师弟修行出世法,只是因为他的资质稟赋实在太好,又有灵官祖师护身而已。 “他这个人,不是淡泊清虚的道门隱士,而是一怒拔剑,杀人如草芥的性子。 “师父当年就曾说过,他一旦修成道法,必然会在世间捲起腥风血雨,不闹个天翻地覆不罢休。师父也因此磨了他七年,后又把他送到师叔的道观中学艺。” 宋唯一摇了摇头,有些担忧道:“就是不知道,他如今身在何处,同时得罪了曾九、日本人,还有白莲教,只怕天地之大,也没有他多少容身之地了。” 武定国本来还想出言,让宋唯一请这位师弟来助拳,听到这话,也意识到此人身上的麻烦,便闭口不言。 白復国却出言道:“天大地大,天地山堂既然叫这个名字,就愿与天下好汉为家,如果真是无处可去,不妨让这位师弟来关外。” 武定国不由得摇头。 这个师兄,天地山堂如今正值危急存亡之秋,还赶著揽麻烦,生怕祸患不多吗? 唉! 三人交谈间,又有一位穿玄黑剑衫,精气神昂扬的年轻人,一路飞奔上山。 他朝白復国一拱手,朗声道:“帮主,山下有一位年轻道人求见,自称是武当派传人,乃宋道长的师弟。” “他叫什么名字?” “只说姓张。” 第五十一章 一张权威的脸后面,是另一张更权威的脸!(求推荐票求追读!) 等张扬带著马山到了天地山堂聚义大厅,就发现里面已经站了三个人。 其中一人仪表堂堂,天庭饱满,面容刚毅,生得雍容大气,不像武林中人,倒像朝中大员、皇亲国戚,有擎天白玉柱的气质。 张扬对这张脸也很熟悉,这不是总舵主、铁胆神侯……哦不,错剑堂副堂主武安国吗? 他忽然想起马山这个“天字第一號密探”,神情有些古怪,扼腕嘆息——可惜,以你老兄的尊荣,只怕当不了令狐冲啊。 为首那个人,更是不必赘述,他长得很好看,好看到让人一见就知道他是白復国。 这位堂主三十许人,生得剑眉星目、面如冠玉,既有少年人的热血,又有儒风雅气,举手抬足间,流露出一种混合著自信、坚毅、英武等种种感觉的成熟男性魅力。 饶是张扬前世已经不止一次在荧幕上见过他,如今再见,仍是不免吃了一惊,再心生感慨。 果然是一张侠气、豪气、锐气並存的脸! 白復国这个人,也是一个侠气、豪气、锐气並存的人! 见张扬定定不动,似乎看入了神,宋唯一才咳嗽了一声,“天放,都不打个招呼?” 张扬这才发现在“绝代双骄”身旁,还有一个平平无奇、其貌不扬、泯然眾人的中年道人,目光就变得很怜悯。 平心而论,宋唯一生得也不算差,相貌清癯、身姿高瘦,因为剑术高明,气质也极其出眾,无论走到哪儿,都是鹤立鸡群。 不过,凡事都怕对比。 在这两位面前,宋唯一也只能黯然失色。 哦不对,不是两位,是我们三位。 张扬转动著念头,面上不动声色,只是对宋唯一拱手,笑道:“师兄,昔日一別,已有许久未见了,哈哈哈。” 宋唯一哼了一声,面容稍霽,走上前来,看著张扬,目光感慨:“小师弟,好久不见了,你倒是做得好大事。” “倒也没什么,只是杀了一些早就该死的人而已。”张扬回想起那些畜生的所作所为,弹了弹手指头,目中有些厉色,令白復国、武安国两人都有些错愕。 ——这年轻人,好大杀气! 回想起在佛山的经歷,张扬脑中又浮现出黄飞鸿、云白老道等人的身影,展顏一笑:“不过,倒也结识了一些同道好友,算是不虚此行。” 武安国忽然道:“张道长的名声、武功早已传遍江湖,安国佩服,不知这次北上,所为何事?” 张扬面向天地山堂的正副掌门,一拱手,沉声道:“我这次来东北,正是听说汪靖国之事,特意前来助拳。日本人图谋东北之心,早已是昭然若揭,我既有一身武功,岂能坐视?” 武安国心思深沉,胸有城府,自然不愿意相信这番话,在他一贯的认知里,一个人一旦把理由说得冠冕堂皇、大义凛然,多半都別有目的。 指不定,这张道人就是因为闯下天大祸事,同时得罪了曾九和日本人,在东南无法立足,才专门逃到东北来避难! 不过此人武功的確不凡,又有宋唯一的关係,来都来了,也不好直接將之送走,不妨暂时收而用之,就是怕师兄他犯傻…… 武安国正思索间,抬眼望向白復国,正想嘱咐几句,就见这位师兄上前一步,拉住张扬的手,长嘆一声:“张师弟义薄云天,我这个做师兄的,感激不尽。” 这些天来,天地山堂可谓是前所未有的冷清,门可罗雀。 其实以白復国的人脉、名声、信义,本不该如此。 论武功,或许他和汪靖国只在伯仲之间,论做人,他却是远胜这个自命不凡、孤傲不群的师弟。 可汪靖国虽然朋友少,有日本人帮助,却能找来一群帮手,反倒是白復国的朋友,不是碍於一刀会的威胁,就是受制於日本人,无法赶来。 正因如此,张扬这个素未谋面,却甘愿不远万里、漂洋过海而来的师弟,就显得格外珍贵。 白復国不像武定国,他看得出来,张扬刚才那番话,没有丝毫虚偽,都是发自真心。 张扬只一笑置之。 “白师兄见外了。” 这个时候,马山也走了进来,对著白復国、武安国一垂首,一拱手,语声恳切道:“义父!堂主,我回来了!” 白復国举步上前,拍了拍马山的肩膀,也不过问他这些年在山寨的经歷,只感慨道:“回来就好。” 武安国却知道,以马山的性情,这一次回来,必然是有十万火急之事,神情凝重,直截了当问道:“绿林出事了?!” 马山重重一点头,肃然道:“徐白鰲在长白山之巔,静坐百日,拜月修行,已有所悟,不日將要出关。他打定主意,要趁此机会,点齐兵马,灭了我天地山堂。” 听到这个消息,武安国浑身一震。 他知道,徐白鰲当年入关之时,就已经是一位大宗师,如今破关再出,岂不是…… 以天地山堂如今的实力,应付有日本人支持的一刀会已经很是吃力,若是再加一个这样的徐白鰲,以及他带领的七十二地煞,那简直可以说是大祸临头! 在这个时候,武安国也反应过来,看向马山,皱眉道:“这种消息竟然要你不顾身份,亲自走一遭,难不成……”他似有所悟,眸中现出厉色。 马山点头道:“我发现,天字號里或许是出了叛逆,却没查出来是哪一个环节出了问题,只能放下在七十二地煞的积累,亲身赶来。” 武定国眉峰一拧,看向白復国,“师兄,这件事,我去处理一下。” 白復国思索一会儿,点点头,“仔细一点,大敌当头,不要闹得人心惶惶,但该杀的人,也一个都不要放过。” 武定国点头,大踏步地出了房门,杀气腾腾。 他刚一走,外面就又进来了一个弟子,神情惶急道:“堂主,守义堂何堂主到了山脚,说看见您老人家私会绿林人马,要问个分明。 “风云堂黄堂主似乎也收到了消息,正在朝总堂赶来。” 张扬听罢,眉峰一扬,与宋唯一对视一眼,都明白了彼此的想法。 ——这件事,有猫腻啊。 第五十二章 天之骄子,两个来自俄罗斯的高手!(求推荐票求追读!) 天地山堂山门外,是一片宽阔雪地,两方人马正在对峙。 “何大有,你们这是什么意思?!” 一个头裹蓝巾的弟子壮著胆子问道。 他们对面那方人马,个个身材精壮,黑棉袄、毛坎肩,腰缠皮带,目露凶光,面带煞气,挎刀带剑。 他们正是天地山堂中,负责维护帮规、惩治內奸、抚恤兄弟的守义堂弟子。 堂主何大有穿一身单衣劲装,脚踩高帮皮靴,头戴狗皮帽,鹤立鸡群,面容威武,目光睥睨,极有派头。 他双手抱胸,啐了一口,不屑道:“你算是个什么东西,也敢拦老子的路,滚!” 就在这个时候,一个声音从远处传来:“老何,你是什么身份,又何必跟这些弟子置气。” 言语间,人群之后已多了一个高大男子。 一般来说,像他这么高的人,总是会欠了点灵活,无论走到哪儿,都很容易成为目光焦点。 可是当一眾弟子,以及何大有注意到这个男人时,他已经来到场中,无声无息。 如今正是大雪时分,积雪深厚,若是旁人走进来,必然是一步一个深深脚印。 可此人一路走来,却有些足不沾地,飘掠而至的意味,不似生人,倒像是鬼怪、阴魂之属。 要不是他身后,还有一行浅浅淡淡的痕跡,眾人甚至会认为此人是用了什么妖法,凭空出现。 他与何大有一样高,但他浑身散发出那种压迫感,却並不来自於体魄,而是来自於另一种难言的诡秘气质。 这人就是掌管天地山堂財政大权,负责对外生意,经营诸多產业的风云堂堂主,黄四河。 黄四河乃是天地山堂中,为数不多的法教术士,自从执掌风云堂以来,便鲜少出手,很少有人知道,他的法术究竟到了什么地步。 如今何大有一见,也不由得心头一紧。 “老何,今天咱们都是为了大事来,何不各退一步。”黄四河站定,语声淡淡道:“不要在贵客面前,丟了我们天地山堂的脸面。” 何大有听到这话,抬起头,往黄四河身后看去,就见到有两个高大身影,都是白人。 其中一个身材魁梧,穿笔挺军装,头戴礼帽,腰间悬佩一柄骑兵刀,一双皮鞋擦得鋥亮,浑身都有一种属於少壮派武官的英武锐气。 但就是这么一个气质出眾,本该万眾瞩目的人物,与他身旁那人一比,就不免有些逊色。 那人也是蓝眼睛、白皮肤,浓密棕发披散身后,肌肉轮廓极其明显,就连宽大的教士袍都遮不住,胸掛银色十字架,浑身都散发出一种冷硬、肃穆、庄严的气质。 他只是静默一站,就仿佛与漫天风雪融为一体,令何大有这种大成拳师,都找不出丝毫破绽,武功之高,难以揣测。 黄四河伸手一引,介绍道:“这位是格里高利上校和安德烈神父。上校先生乃是高级军事顾问,兼远东异文化研究特使,这次来,正是为了见识天地山堂的风貌、武学,並与我们共同对抗日本人。” 何大有闻言,当即大怒:“黄四河,你竟然勾结罗剎鬼,要乱我堂中兄弟!”环顾四周,怒气更盛,“你带著这两个罗剎鬼来,难不成是想要逼宫?” 远东这块地界,不只是日本的东洋鬼子盯著,沙俄也是虎视眈眈,列强之心昭然若揭,何大有自不会对罗剎鬼有什么好印象。 黄四河面对这种指控,神色根本没有半点变化,只是淡淡道:“沙俄已经与清廷签订条约,准备將西伯利亚铁路修到奉天,这是多么大的利益? “咱们若是能够发动民眾,参与进去,到时候堂中能得多少好处?老何,想一想吧!” 黄四河乃是长袖善舞、八面玲瓏之辈,一张口就是天花乱坠,见何大有沉默不语,他又快步来到何大有身前,低声诚恳道: “老何,如今日本人势大,咱们暂时委身於罗剎鬼又如何,只待打退了汪靖国,大不了咱们不与之往来,他们又能如何?” 黄四河转头望了望四周,又低声道:“你这次来,是不是也因为听到了什么风声,堂主这些年娶了妻,孩子又即將出生,指不定真变了想法……” 何大有面容一变,怒喝一声:“黄四河,你住口!” 黄四河神情不变,“老何,你如果真的相信堂主,又何必在这个节骨眼赶来总堂?” 何大有正要说话,就听到一个清朗声音传来,“两位兄弟,何必这么大火气,天寒地冻,还请上来一敘。” 一听到这个声音,无论是两位堂主,或是麾下弟子,皆是收起了剑拔弩张的架势,面露恭敬神情,齐齐拾级而上。 格里高利上校见到这一幕,目中异彩连连,带著安德烈神父,一齐走了上去。 何大有一上去,就见到了马山,他本想当场发作,看了一眼白復国,又强自压制怒气,一字一句地问道:“总堂主,这是怎么回事?难不成您真准备与绿林中人媾和?” 当年天地山堂为了保护旗下的门人弟子、產业財货,经常与七十二地煞开战,守义堂损失尤其惨重,何大有如何甘愿与这些仇人合作? 黄四河也走了上来,淡淡道:“老何,怎么跟总堂主说话?如今大敌当前,团结徐白鰲也没什么不好,难不成你想我们腹背受敌不成?” 何大有气急败坏,正要怒骂出声,就听到一个充满朝气,很是阳光的年轻声音,从身后传来。 “两位师叔何必如此?师父如果真要与徐白鰲谈条件,又岂会让马寨主公然露面?其中必有隱情。如今正是我天地山堂危难之际,若事事都要这么激烈地处理,只怕还不用一刀会来攻打,门中弟子的人心就已散了。” 一个白衣胜雪的少年人,从另一条阶梯上山,言语之间,似乎已经过深思熟虑,考虑问题,各个细节都极其周全,顾全大局,说话也十分妥帖,竟然有掌门人的气度。 风云堂、守义堂那些弟子见了他,都口呼大师兄不止。 这个少年人正是白復国的亲传弟子,天地山堂年轻一辈共尊的总堂大师兄,沈默群! 沈默群相貌俊秀,长发束成马尾,腰间悬佩一口乌鞘古剑,沐浴冬日暖阳,白衣一片金灿,踏足山巔,有一种堂堂正正、光明正大的气质。 任何人见到他,心中都不由得浮现出四个字,那便是天之骄子。 什么叫天之骄子?那就是老天爷的儿子,而且是受到宠爱的儿子。只有身具大气运的人,才称得上这四个字。 这个年轻人身上,就有天之骄子的意味。 白復国看了眼沈默群,露出满意神情,又望向两位堂主,言简意賅道:“马山本就是威远堂弟子,是我让他流落江湖,培植势力,从而打入七十二地煞中,收集情报。” 此话一出,便掀起了轩然大波! 第五十三章 以退为进偽君子,耀武扬威洋鬼子 何大有、黄四河都不免一惊。 威远堂专门负责打探消息,又是副总堂主武安国一手把控,堂中弟子的身份一向很神秘,就算是他们这种分堂堂主,都不能知道。 但两人都没想到,威远堂的手竟然伸得这么长。 马山身为七十二地煞中,稳居前五把交椅的大响马、大匪首,论势力论武功,都不在两大分堂堂主之下。 这么一个响噹噹的人物,竟然是威远堂的探子?! 不过,何大有在惊讶之后,就是一喜,意识到天地山堂的潜在势力,还在自己想像之上,与一刀会那一战,胜负犹未可知也! 而黄四河的脸色就有些难看,威远堂在徐白鰲臥榻之侧,都能安插人手,那风云堂呢?自己引以为亲信的几人,又是否真信得过? 在两人思索之际,沈默群则大喜过望,快步上前,握住了马山的手,眼中似有泪光闪烁,“马师弟,哦不,马师兄,这些年来,苦了你啊!” 张扬眉头一皱,凑到宋唯一身边,“这人什么来路?” 宋唯一娓娓道来。 沈默群乃是上一代帮中干將的弟子,他父亲战死后,此人因为资质出眾,性情坚韧不拔,被白復国收为弟子,他脾气很好,行事一向是不偏不倚,受到了天地山堂的一致喜爱。 近年来,白復国因为妻子白素素的病,云游四方求医,天地山堂的事务,就大多落到了沈默群手中。 可以说,这位首席大师兄虽不是副总堂主,胜似副总堂主,在门中势力之大,足以同武安国分庭抗礼。 黄四河、何大有这两个分堂堂主,之所以给他面子,不只是因为他身后站著白復国,也是因为这位大师兄,的確有深厚的人脉、势力。 “哦,有这样的事儿?”张扬动了动指头,意味深长,“太子监国日久,白师兄又年富力强,只怕並不是什么好事情。” 宋唯一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他也是熟读史书之辈,自然看得出其中隱患。 不过如今天地山堂大敌当前,正是齐心协力之时,宋唯一也不能凭空生些事端。 马山不適应沈默群的热情,勉力笑了笑,有些尷尬,心中却有些温暖——这位师弟,果然是一片赤诚,不愧为总堂主的亲传弟子。 沈默群握著马山的手,又望向白復国,话锋一转:“不过,师父,弟子认为如今並不適合將马师兄的身份公之於眾。 “他毕竟曾经是大响马,若是让其余弟子们知道了,只怕会有些非议。如今正是眾志成城,以对抗外敌之时,不宜节外生枝。 “不妨让马师兄暂且隱藏身份,以作为伏兵,等到与一刀会交手之时,再突然杀出。” 沈默群这一番话说得是有理有据,黄四河不禁点头。 就像是张扬前世看过的所有警匪片一般,臥底在回到原本势力后,处境都会非常尷尬,尤其是马山这种成了气候、臭名昭著的大响马。 白復国蹙起眉头,面露不悦。 沈默群诚恳道:“马师兄为堂中立下大功,理应接受嘉奖,而默群自入门以来,只有一些微末功劳,弗如师兄远甚。 “所以,默群愿意在此间事了之后,退位让贤,拜马师兄为大师兄,做弟子首席。” 沈默群言之凿凿,举手抬足之间,都有一种令人信服的意味。 不说是那些弟子,就算是马山、何大有这种老油条,以及黄四河这种法力深厚的术士,都不禁心神一震,感慨於此人胸怀。 张扬挑了挑眉梢,知道沈默群其实没有用任何术法,只是凭著一股与生俱来的气质、气场、气度,说服了他们。 其实在歷史上,这种事並不罕见,歷朝歷代的反贼头子,乃至白莲教、天理教的教宗,甚至是翻天覆地的洪天王,都有类似气质。 不过,其实仔细一想就知道,马山刚刚结束臥底生涯,返回天地山堂,在门中没有任何亲信、人脉,只有一个武安国做靠山,怎么可能取代沈默群的位置。 好一手以退为进啊。 张扬与宋唯一对视一眼,都看出对方眼中的怀疑,白復国显然更清楚这一点,只淡淡道:“这件事,稍后再议。” 说完,他抬眼望向格里高利上校,以及安德烈神父,语气中有拒人於千里之外的疏离:“四河兄弟,说一说吧,这又是怎么回事?” 黄四河还没有开口,格里高利就已经上前一步,缓缓开口:“白先生,我们这次来,是为了与你们合作,一同对抗日本人。 “日本人这些年来,在远东大地动作频频,已经严重威胁到了我国在远东地区的利益,所以我们需要有一个代理人,处理与日本人相关的事宜。 “我个人认为,在东北汉人群体中,具有强大號召力的天地山堂,是一个很好的合作对象。” 他的中文不算標准,还带著点蒙古口音,话中意思却很明白。 黄四河適时地补充道:“俄国已经同清廷签订了条约,准备將西伯利亚铁路延长,直接通到奉天。格里高利上校便是负责人之一。如果得到他的支持,我们天地山堂……” 白復国闻言,却皱起眉头,“西伯利亚铁路通到奉天城?那他们的士兵,岂不是可以长驱直入,直接杀到东北来?” “白先生多虑了,如果我国要对东北用兵,有没有铁路,根本就不重要。”格里高利哑然失笑,就像是听到一个衣衫襤褸的乞丐,正在担心自己会不会抢他的破碗。 “就凭那些孱弱的官兵,怎配与高贵的沙皇卫士为敌?无论他们愿意或是不愿意,西伯利亚的寒风终会吹到远东,这是毋庸置疑的事实。” 他环顾四周,神情中带著一种高高在上,居高临下的意味,“如果不是因为沙皇陛下忧心远东人民,我们根本不会费时费力,替你们完成这样浩大的工程。” 格里高利说完,麵皮抽动,似乎是笑了一下,目中却殊无笑意,淡淡道:“其实,比起官兵,我更担心诸位这样的强者,所以我才会来到天地山堂,与你们商谈合作。” 何大有面容阴沉,白復国神情平静,似乎完全没有听出格里高利的威胁意味,黄四河虽是不动声色,却在暗自打量白復国。 沈默群又在这个时候开口,笑著道:“上校先生,如果您来负责这件事,等到铁路修成,无论是您亦或是您的家族,想必都会得到沙皇的嘉奖,沐浴无上荣光。” 格里高利听到这么一番话,胸膛也挺了起来,沈默群见状,微微一笑,话锋又是一转:“既然是一件好事,上校先生又何必如此咄咄逼人呢? “近来日本人势大,连大清朝都拿他不下,反倒是割地赔款,顏面尽失,沦为笑柄。日本人得了这笔款子,实力只怕膨胀得更快,轻易不能对付,咱们还是商量一下,如何合作吧。” 听沈默群说起这段屈辱史,就算天地山堂眾人一向不认为自己是清廷治下的顺民,神情也不由得有些不自然。 可沈默群却说得理所应当、镇定自若,好像他根本不是中国人,与这件事全无关係,显出极深的城府。 他顿了顿,又笑道:“其实在未来,等我们打退了一刀会,也未必不能再与日本人一起合作。远东毕竟不在俄国腹心,亲善共治,和气生財,未尝不是一件美事。” 就在这个时候,一个懒洋洋的声音响起:“哦?白师兄都没有点头,你一个做徒弟的,竟然敢越俎代庖?” “亲善共治,治你妈的批!” 第五十四章 五个数,敢说话我就打死你!(求追读求推荐票!) 沈默群神情一变,就见到一个面容俊秀、英武,穿一袭蓝布道袍的年轻道士,从白復国身后,施施然走了出来。 张扬望向白復国,拱手道:“白师兄,罗剎鬼狼子野心,比起日本人也是不遑多让,若是同意他们的条件,无异於引狼入室。” 宋唯一也点头,附和道:“师弟所言极是,白兄,还请三思。” 沈默群面容不变,冷静道:“在我的印象中,似乎並没有阁下这样一位师叔,还未请教姓字?” 张扬右手提著皮箱,左手负后,淡淡道:“小辈,我们师兄弟之间说话,还没有你插嘴的份儿。” 以沈默群在天地山堂的地位,不要说是何大有、黄四河这样的分堂堂主,就算是武安国、白復国对他也是分外尊重,何曾受过这种喝斥?! 沈默群又要开口,张扬已经一眼望了过来,神情古井无波,一字一句地道: “你不要以为,你是白师兄的徒弟,就可以在我面前大放厥词,明里暗里勾结外人,打压同门师兄弟。似你这种虚偽小人,我平生最是厌烦,再多说一个字,我当场打死你。” 张扬眼皮低垂,环顾四周,就这么一个简简单单的动作,竟然有霸道无边、笼盖四野的恐怖威严。 “就算是白师兄、宋师兄,以及这些高手一起出手,我要杀你,也是易如反掌,如果不信,想要以身试法,你就开口。” 张扬的语气很平淡,却有一种无可置疑、不容忤逆的味道,似乎是冥冥中的天意,主宰万物生灭,谁敢违逆,必遭天诛! 张扬自从离开佛山以来,就一直在思考如何融合武者借相法、术士观想法。直到此前在风雪中信步而行,他才终於有了感悟。 虽然这种精神威压暂时难以运用於实战,但此时此刻,张扬一语落定,也像口含天宪,以己心代天心。 何大有、黄四河都是大高手,一感受到这股猛烈而强悍的敌意,当即周身汗毛竖立,怒髮衝冠。 这分明是震惊,恐惧到了极点,身体自然做出的反应。 包括白復国,还有那位神秘的安德烈神父,都感受到了一股巨大的心灵压力,神情巨变。 一时间,万籟俱寂。 他们不是不想说话,是在张扬面前,根本就说不出话来! 强硬霸道到这样的地步! 一人之威,以至於斯! “张师弟,何至於此?”白復国开口了,顶著这样强大的压力,他一字一句地道:“咱们都是师兄弟,你何必与一个小辈置气?” 他的嗓音很沉稳,甚至是沉重,每一个字吐出,都像是一座山,压得空气都更凝固了一份,可见这位总堂主心中,也有些紧张。 张扬没有理会白復国,只是看了沈默群一眼,收回目光,似乎是已经將他看透,语声平淡,一如既往,“我再给你五个数的时间,不表態,就滚下去。” “一。” 沈默群看著张扬,一身精气神聚拢到极致,眼神灼亮,像是红彤彤的火光,近乎暴虐地燃亮著。 这剎那间,他感觉自己简直被张扬逼到了绝境,更浮现出一种极致的屈辱。 今天之前,沈默群绝对不会相信,有人敢如此囂张地放出话来,要取自己的性命。 並且还是在天地山堂的总堂,当著这么多高手、宗师,甚至是“关外第一剑”白復国的面! 在这个地方,就算你是徐白鰲、汪靖国那样的人物,也不能不顾规矩地动手! 但张扬偏偏就是这么做了! “二。” 张扬再次开口,一手提皮箱,一手垂落,举头望天,似乎已神游天外。 气氛越来越沉凝,各大高手都越来越紧张。 宋唯一甚至已经掌心冒汗,心中焦急,如遭火焚。 他艰涩开口道:“师弟,这里毕竟是天地山堂的总坛,白兄、武兄都已经尽足了地主之谊,没有丝毫怠慢,你又何必如此?要是打死了他,日后还怎么面对同道?” “三。” 张扬继续数。 天地山堂的弟子,神情中都出现了明显的戒备,马山握紧了拳头,何大有把劲装下摆扎到腰带,黄四河的手伸到袖子里,白復国嘴唇抖了抖,也开始拧转手腕。 他们都把目光投向了张扬,张扬仍是老神在在,一派从容,等著沈默群的答案。 格里高利看到这一幕,心中忽地浮现出一个想法。 张扬数到三的这一刻,如果有高明的画师在场,將场中眾人那无比丰富的神情、动作一一描绘下来,那一定会是经典中的经典。 这幅画作,甚至可能如《最后的晚餐》一般,流芳百世! 此刻,情形已经一触即发,紧张到极点。 沈默群看著张扬的眼睛,很清楚一件事,只要自己一开口,这个狂徒就一定会出手,但白復国等一眾天地山堂高手,也会一拥而上地阻止他,甚至是將他击杀。 可代价呢?代价是什么? 在如此恐怖的一个人面前,即便周身都是师门长辈,又身处自家门派守备最森严的总坛,沈默群也生出了一种天大地大,孑然一身的孤寂之感。 今天这件事,演变成一场史无前例的大混战,尸横遍野,亦或是平静收场,这一切的一切,都在沈默群一念之间。 这是多么大的压力? 不要说是沈默群这个弟子,就算是白復国、徐白鰲、汪靖国这三个东北武林的顶尖大豪,也难以在第一时间做出决断。 沈默群虽然在门中一向是以谦谦君子的形象示人,但真要到做决定的时候,也从来容不得任何非议、否定,强势得一塌糊涂,谁都无法改变他的主意。 但今时今日,他却遇到了一个更强势、更强硬、更霸道的人! “他是真的想打死我,怎么办?难道我真的要对此子服软?一旦服软,门中弟子会如何看我,师父又会如何看我?可是如果不服软,只怕我今天是真无法走出山门了。可恶!” 沈默群大脑如电转,以他的玲瓏心思、深沉城府,竟然都找不出一个万全之策。 “四。” 何大有、黄四河带来的弟子们,甚至已经屏住了呼吸,如今周遭的气氛已经不是安静所能形容,而是一片死寂。 死一样的寂静! “五。” 张扬最后一个数出口,沈默群胸膛剧烈起伏,向后倒退三步,像是被压垮了一般,肩头一耸,身子佝僂,脊背再难以挺直,面容一片惨白! 在张扬刚才的强压下,沈默群的心灵,已经被一个无远弗届、厚重深沉的阴影笼罩,仿佛是他这一生都无法逾越的噩梦。 打不过对手不可怕,可怕的是连反抗的意志都提不起来,沈默群如今面对张扬,就已经有了这样的想法。 这种恐惧、退避之中,又激盪出一股强烈浓郁的杀意,沈默群心里有了一种明悟——如果我不杀了此人,终会为此人所杀! 第五十五章 哈利路亚,三招要赚洋和尚! 难道我真的败了?丧失了斗志?! 不,我不是怕了他。 我是为了大计,不得不隱忍。 沈默群忽然之间,眼睛一瞪,坚定了心念,等到事情结束后,这个人,我一定要杀死,不惜一切代价,彻底杀死! 紧接著,他向后倒去。 “大师兄!大师兄!”眾弟子惊呼一声,有几个离得近的快步上前,搀扶住了沈默群,再看向张扬,目中满是愤怒,恨不得生吃了他! 其余如何大有、黄四河这样的天地山堂高层,看向张扬的神情又不一样,忌惮之余,也是惊惧不已,寒气直衝天灵,心中连连感慨。 “太凶狠了!我活了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见到这种道士!岂止是凶狠,简直是凶残!” 张扬也不去管这些人,而是转头望向格里高利,平静道:“至於你们这些罗剎鬼,既然是登门拜访,求人办事儿,就拿出求人的態度。” 格里高利看著他,就像是在看一个从刚刚从地狱里爬出来,身上还带著浓郁硫磺味儿的恶魔,喉头滚动几下,只觉嗓子一片乾涩,根本说不出半句话来。 就在这个时候,一个沉闷嗓音响起,高宣一声法號:“我主慈悲,哈里路亚!”” 这声法號声音不高,却格外浑厚,宛如古钟晃荡,回音连绵,在场眾人却听得清清楚楚,精神一震,这才从张扬的恐怖威压中挣脱。 身形高大、魁梧的安德烈神父,站了出来,一步踏出,与格里高利上校並肩而立,他双手握住胸前十字架,神情虔诚,口中祷告不停。 上校见安德烈神父挺身而出,似乎是找到了主心骨,深吸一口气,低宣一声哈利路亚,终於是镇定下来,捕捉到关键点,沉声道:“阁下的意思是,如果换一个条件,还是可以合作?” 格里高利转头,目光扫过天地山堂眾人,看出他们神情中的复杂,提高了音调,“可是……似乎阁下並不能代表天地山堂。 “不过若是阁下愿意,我可以亲自向沙皇陛下写信,册封您为第三罗马、伟大俄罗斯帝国的爵士,负责远东地区的事务。” 他话锋一转,诚恳得甚至有些低声下气,全然不见了方才那种高高在上、居高临下的模样。 张扬都没想到,这罗剎鬼的身段竟然是如此灵活,不由得笑了一笑,直接道:“我要帮他们,与他们何干?正如上校先生所说,无论他们接受亦或是不接受,都是如此。” 张扬骨子里,就有著强硬霸道的一面。 既然说了要帮忙,就算天地山堂这群人不要他帮,要自甘墮落、自取灭亡,他也不许,要按著这群人的头,將他们硬生生拖出来。 这不是因为任何人的请託,也不是看在黄飞鸿、宋唯一的面子上,只是因为他觉得事情不应该是这样,仅此而已。 更何况,张扬也看了出来,天地山堂內部山头林立、派系眾多,只怕连白復国这个堂主,也要受到掣肘,难以大展拳脚。 所以。他一定要藉此机会,树立自己的威势,才好快刀斩乱麻。 但是这话在格里高利耳中,却演变成了另外的意思——原来这位也是“征服者”,今天是特意前来征服天地山堂,收编这群中国人。 什么帮忙云云,多半就是中国人特有的含蓄说法,至於天地山堂能不能抵抗这种收编…… 格里高利再次环顾四周,心中暗自摇头,便直接道:“好,既然如此,我们也可以换一种条件,不过,我还有另一个要求。” “你的要求,就是先让我与这个洋和尚交手,看一看我的打法水平如何。”张扬忽然开口,言语之中,已经洞穿了格里高利这个洋人的心思,似乎一切尽在掌握。 “或者说,你是看一看,我究竟能够对你们的计划,造成多大破坏,从而確定拉拢我,要付出多少代价。” 格里高利洒然一笑,竟有一些玩世不恭的意味,摊开手,坦然道:“东方特別办公室与双头鹰会那些老人家们,已是老眼昏花,为了让他们相信我的报告,我只能出此下策,相信阁下也能理解。” 体会过那恐怖的精神压力后,格里高利在心中就已经將张扬列入了威胁名单的前几名,甚至怀疑他已经接近地上天使、原人亚当的境界。 对这种绝世强者的杀伤力,格里高利是知之甚详,他能在这个年纪就成为上校,自然不是贪生怕死之辈,却也不想还没有马革裹尸,就稀里糊涂地脑袋搬家,死得毫无荣誉可言。 並且,格里高利的语气中,仍然带著希望,那就是始终不显山,不露水的安德烈神父。 这位神父出身东正教,乃是上一代牧首的亲传弟子。 当年安德烈为牧首送葬,曾在诺夫哥罗德大教堂,空手捶击铜铸大钟,钟声贯穿葬礼,响彻数里,不曾稍歇,始终洪亮如初。 教堂之中,本有天主教、新教的修士,想要趁机生乱,打击东正教权威,闻此钟声,皆是面如土色,葬礼未结束,便匆逃窜。 不战而屈人之兵,其拳法之硬,可想而知。 这一次安德烈来到东方,就是为了领教神秘东方古国的武学,来帮助自己踏出最后一步,证得大神至妙、道成肉身的至高境界。 安德烈的厉害,已经在格里高利心中根深蒂固,就算是张扬刚才那惊世骇俗的威严,依旧打消不了他心中的一丝幻想。 更何况,格里高利既然带著人来了,也不可能不动手,就同意与天地山堂平等合作。 张扬看著安德烈,忽然笑了,“既然如此,我就和他搭一搭手。” 虽然气息不同,对方身上那种虔诚、圣洁的精神,与张扬曾经从蝙蝠法师那纸人身上领会到的拳意,如出一辙。 此前那一战,纸人虽然拳法精湛、拳意凝练,可到底不是本来肉身,又失了性灵,难以尽展西方武功之精义,让张扬每每回想,都不免深以为憾。 却没想到,如今到了东北,竟然有机会弥补缺憾,叫张扬如何能不欢喜? 在答应格里高利后,他又忽然道:“不过光是这么交手,也没什么意思,不如加一些彩头如何?” 格里高利眉毛一动,饶有兴致地问道:“不知道。阁下要什么彩头?” 张扬微笑道:“以三招为限,我若是不能败他,便为你们杀一个日本宗师。可我如果胜了,这位神父就要在汪靖国挑战之时,来天地山堂撑一撑场子,如何。” 张扬此话一出,可谓是石破天惊! 在场眾人从刚才安德烈露的那一手,就完全看得出来,这个洋人的借相法极深,绝对已经修成心幻如意,借相大成之境界。 再加他举手抬足之间,自然流露出来的气势,这人至少都是一位宗师强者,甚至可能是一位证得技艺、借相、炼体三重大成的大宗师! 放眼整个东北武林,有这种修为的强者都是寥寥无几,眾所周知的大宗师,甚至只有汪靖国、白復国、徐白鰲三人。 可这个年轻道人说,他只用三招,就可以击败这个堪比大宗师的强者,难不成,他真的已经踏入那个传说中的境界?! 第五十六章 汉高祖配霸王刃,参孙、所罗门那样的人物! 像何大有、马山这种性情耿直,胸怀磊落的人,虽然不满於张扬的囂张跋扈,听到这番话,震撼之余,也有一种说不出的敬佩。 如此气魄,才真正是豪杰! 黄四河就不免想得深一点——这小子,难不成准备了什么阴险手段,亦或是有什么厉害毒物,三招之內便可见效? 就算是气息萎靡、神情颓丧的沈默群,都不由得看了过来,眸光闪烁几下,眼底深处,有谁都看不懂的情绪。 白復国眉头一挑,看向宋唯一。 张扬虽是挑衅了整个天地山堂,又令沈默群当眾出丑,但白復国对这位师弟的义举,仍是心怀感激,不愿见他与安德烈进行如此荒谬的战斗。 可宋唯一却摇了摇头。 他很清楚,张扬一旦决定的事情,即便是张野鹤、张宗禹齐上,都万万无法改变。 更何况,这位师弟虽是好斗,却也善斗,对武学有一种与生俱来的敏锐,实乃武当山五百年来才情第一。 他既然都这么说了,就一定有把握。就像刚刚,宋唯一也没有怀疑过张扬的话,只是担心这位师弟杀人后,不好再与同道中人相处。 格里高利也一下子窜了起来,握住腰间骑兵刀,摩挲刀柄,强自压抑心中惊讶。 他转过身,以一种不敢置信的语气,对安德烈神父用俄语笑著道:“神父,看来,我们是遇见了参孙、所罗门。” 参孙与所罗门都是圣经中记载的英雄人物,一个生来便有神力,徒手降服雄狮,以一敌千;一个更是凭藉智慧,降服了七十二柱魔神。 用中国歷史来翻译这段话,大概就是汉高祖配霸王刃,文武双全! 安德烈没有笑。 他只是看著张扬,神情中有一种说不出的意味,不像是在看一个人,倒像是在看一部波澜壮阔、跌宕起伏的英雄史诗。 张扬好整以暇地回望他。 虽然张扬已经在心中认定,沈默群是个隱藏极深的混帐,但这个混帐至少有一句话说得对,如今这个局势,仍是要以对付日本人为第一要务。 只不过,就算是合作,也要分出个主次。 格里高利想让天地山堂做马前卒,那张扬就乾脆提出这个赌约,將这群罗剎鬼也拉下水! 既然都是互相算计,就看谁技高一筹! 安德烈看了好一会儿,重重一点头,越眾而出,用蹩脚的中文,一字一句地应道:“以天父之名,这个挑战,我接受。” 安德烈这次来天地山堂,本就是想要见识东方武者的风采,如今既然遇见了张扬这个意料之外的惊喜,自无不应之理。 张扬放下皮箱子,缓缓拧转手腕、脚踝,活动周身筋骨,漫天风雪中,就像是有一连串鞭炮炸开,噼里啪啦,声势惊人且骇人。 无形之中,一股庞大、沉重的精神压力,从天而降,集中到安德烈身上,如此恐怖的威势,甚至足以將人硬生生逼得崩溃,彻底疯癲! 咔嚓、咔嚓。 安德烈脚下那一块被天地山堂弟子踩得无比坚硬、夯实的石板,猛地一震,一块一块地裂开,裂纹足有拇指粗,交错纵横。 这不是安德烈故意发劲,而是因为张扬的气势,实在是太强大了,令他精神紧绷到极限,身体也如同弓弩满弦,高度紧张,一下进入到最完全的临战状態中。 不过,饶是身体已经出现了最本能地反应,安德烈的神情仍是没有半点变化,性灵似乎已与无所不知、无所不能的神相合,能够俯瞰人世间的种种变化。 这种精神境界名为“天启”,不同於东方拳师的借相法,反倒是类似於术士修行的观想法,甚至是神打一系的功夫,只是更为极端。 只有將全身心都给放弃,诚心实意地侍奉神明的修士,才能感悟到冥冥之中的上帝启示,从而修成种种不可思议的神力。 “好傢伙,这洋人的精神修行,果然有些门道!好精纯、好坚固的意念!”张扬在感应到安德烈进入“天启”境界后,自然而然露出的气势后,便对这场战斗有了一个最基本的认识。 这绝对不是一场轻鬆的战斗! 但张扬也正是需要一场足够惊险、足够有挑战性的战斗,来刺激精神,帮助自己完善拳法中的缺陷,將內外双大成的炼体境界开发到极致。 这个时候,感受到两大强者的气势对拼,白復国等人,都默契地向后退开,同时目光炽热。 可以说,张扬和安德烈这场突如其来的战斗,规格之高,丝毫不逊色於汪靖国、白復国的刀剑之爭。 他们如果是公开约战,不知道会有多少武林中人会赶来观战!大宗师之间的战斗,就是这样具有吸引力,能够见识这样一场巔峰决战,对任何武人来说,都一件幸事! 安德烈再次高宣一声法號:“我主慈悲,哈利路亚!”与其说是法號,更像是一声长啸,嗓音高亢,响遏行云,慷慨激昂,壮烈已极! 啸声未已,他袖袍扬起,已是抬臂当胸,一拳打出,带起一连串锐啸,仿佛那不是一只拳头,而是一发劲矢,穿空作响。 这一拳放长击远,安德烈將自己手长腿长的身高优势,发挥到了极致,宽大教袍飞旋,气流剧烈涌动,形成一个个旋涡。 这一套拳法,並非是拱卫教廷的十二福音武学,而是圣方济派大贤奥卡姆所创的武学,若是翻译成中文,便是“唯一真拳”,又称“奥卡姆真实拳”。 奥卡姆认为世间真理都是最简单的,亦是最直接的,坚持“如无必要,勿增实体”。这套拳法亦是如此,直来直往,唯有秉持正念之人,才可以將拳法威力发挥到最大! 毫无疑问,安德烈就是这种人! 张扬见安德烈来势凶猛,哈哈一笑,右臂抬起,手臂变得无比粗大,筋络绷紧、缠绕臂膀,发出钢丝绞紧一般的刺耳声音,再向外一甩! 这一下,就像是掷出了一条水磨大铁鞭,同样带起一股锐风,与安德烈的拳头正面相撞,竟然有演义故事中,秦琼秦叔宝马上三路、步下三路的撒手鐧意味! 与此同时,张扬双足站定一个桩架,天门地户相接,血水如铜球流转,周身都有一种蓄满火药,將要爆炸的燥气。 他这一记“撒手鐧”不像是扔了出去,倒像是被大炮直接轰出去! 这一把对拼,正是硬碰硬、强对强,就是不知道,到底是“奥卡姆”的真理硬,还是“秦叔宝”的金鐧强! 第五十七章 「奥卡姆」拼「秦叔宝」,秀才遇上了兵! 这一把对拼,四周像是埋了地雷一样,石板大块大块地碎裂,泥土飞溅,破开一个又一个窟窿。 其余高手虽是离得远,仍觉地面震盪,脚下摇晃,有些立足不稳。 安德烈浑身一颤,感到一股震盪劲力从拳面传来,宽大袖袍拧转,成螺旋状,宛如一个大锥子,不断向肩头延伸,皮肉向內猛烈一绞,肌肤下浮现出一条条血痕。 安德烈的“唯一真拳”在教廷內部,一向是以强硬、刚直著称,乃以力破巧的第一等绝学。 但今时今日,他却遇到了一个比自己更强,更硬,更霸道的高手! 他虽不知道“秀才遇上兵,有理说不清”这句俗语,心中却也浮现出类似感触。 但安德烈没有在意右臂的伤势,长出一口气,高宣圣號,又是一记“唯一真拳”夺路轰出,威势之强,甚至更胜方才一击! “好!”格里高利见安德烈悍勇若斯,忍不住在心头讚嘆一声,大大鬆了一口气,更涌现出一种与有荣焉之感。 “唯一真拳”乃是以心神驾驭肉身的武道,只要坚定信念,这套拳法就可以无止境地打下去,拳势递增,直到力竭而亡! 如今安德烈並未被一招击败,必然会越战越勇,让这可恶的东方小子知道,他们斯拉夫民族中,亦有真正的绝顶强者,不敢再小覷天下英雄! “这洋人的武功太可怕了,就算是总堂主也要拔剑出鞘,才製得住他,实在太厉害了。不过也正好,挫一挫那小子的锐气!” 黄四河心中也是长出一口气,他是天地山堂的分堂主,按道理不该支持洋人。 但张扬刚才的行为举止,就和他的名字一样,实在是太过囂张、张扬,虽然打压了洋人,也大大打击了天地山堂的声威。 对这种强硬霸道的作风,黄四河是大大不满,所以见到安德烈有机会在此人手中贏过一局,他也忍不住在心里叫好。 沈默群如今也恢復了过来,一如既往地阳光、朝气,见到这一幕,眉尾不禁浮现出喜色。 其余如何大有、马山等人,倒是神情纠结,他们是既不愿意见张扬囂张跋扈,又不愿意见洋人耀武扬威,实在是两难。 张扬神情不变,单鞭用老,便出炮捶,左手捏捶,举步、踏地,本已破碎的地板,当即起伏如浪,翻涌不止。 前震未平,后震又起,一捶从上到下击落,空中气流滚动,如雷鸣阵阵,正中安德烈手腕。 这个武功奇高、身形魁梧的俄罗斯神父受此一击,只觉浑身骨骼一颤,就连小腿肚子的筋也剧烈抖动起来,甚至难以控制身形。 一时间,安德烈浑身教士袍飞旋,衣料层层涌动,盪开一圈圈涟漪,浑身各处,都绽放出一个又一个小小旋涡。 张扬大吼一声,脚步连踏,周身劲力无一不圆,两手一伸、一按,就扣住了安德烈的肩膀,贴身抢入了这洋人中线。 俗话说,外家打法无曲,內家打法无直。 安德烈的“唯一真拳”就契合了前半句话,拳拳都是放长击远,尽力打到底,绝不贴身纠缠。 张扬如今这一抢步,则应了后半句话,周身成圆,劲力浑然成一,专门贴身崩打。 这个距离內,安德烈的长拳已经难以发挥!正是內家打法显威之时! “不好!”安德烈被张扬一下扣住肩膀,心头大吃一惊,正要发劲出拳,强行挣脱出去,就听到一阵咔嚓声,肩头传来钻心的疼痛。 他脚下连动,身子剧烈摇晃,竟不能摆脱! 张扬双手如铁箍,紧锁安德烈臂膀,腰胯向內挤靠,筋骨大松大柔,再猛地一提一紧,鬆紧之间,发出一股浑圆沉凝之力! 这一下发劲,正是太极拳中的掤劲胯打。 不过,寻常內家大成高手的“掤劲胯打”,乃是皮肉鼓劲,腾起皮膜、鼓膜、筋膜,浑如气球胀大,极力虽是浑厚,却甚是柔韧,难以伤敌,只能用来推人、制人。 所以,太极拳中才有“盘內打人,盘外推人”的说法,这个盘,指的就是人的盆骨。 但张扬乃是举世罕见的內家、外家双大成强者,他的掤劲胯打就不是气球,而是铜球、铁球,劲力外撑,圆中带方,浑厚中亦有锐意! 砰地一声,安德烈挨了这一记胯打,竟是双脚离地,好似腾云驾雾一般,一直飞出去十步有余,才终於落地,面容一片潮红,气血翻涌,胸闷气短,一时难以发力。 安德烈臟腑受创,精神也从无悲无喜、俯瞰尘世的“天启境界”中跌落,惊讶、震撼、敬佩、讚嘆之情,都一下涌了出来,看向张扬的眼睛里,满是不敢置信。 眾人见到这一幕,也是譁然。 刚才安德烈虽然只出了两招,但谁都看得出来,这个罗剎鬼的武功,已尽得神与意合、意与气合、气与力合的內三合精义。 虽然打法刚直,可此人一拳击出,简直是刚猛霸道得一塌糊涂,就算是大宗师也难攖其锋,且后劲无穷,战力之高,难以料想。 可就是这么一个堪称东欧武学巨匠的大宗师、大高手,竟然真的在张扬手中,走不过三招?! 这个年轻人,已经不只是凶残,简直凶猛!凶猛得没有边了! 张扬缓缓收势,对格里高利一点头,双手自然垂落,眼皮一低,言简意賅道:“教廷拳术,果然有独到之处。” 张扬没有说假话,安德烈那宛如“天启”的精神境界,以及一身与精神境界完美相融、重意不重形的拳术,都令他眼界大开,大有收穫。 如果他真与安德烈硬碰硬地拼下去,不要说是三招,就算是三十招、五十招,多半也难以將之压倒,甚至反而会逼迫出此人的潜力。 好在,张扬早就算计到了这一点。 他前两拳硬拼,只是为了让安德烈在受挫之后,將气势拔高到最顶点,再在此人將发而未发,难以变招之际,用安德烈从未见过的胯打,悍然一击,將其击败。 这不只是力量上的胜利,更是战术、打法、眼光等方面的胜利。 格里高利没有回答,显然是被张扬那神乎其神的打法震撼到了。 其实不只是他,在场所有目睹了这场战斗的人,都是震撼莫名,一时难以开口,无论是张扬的功夫,还是他对战机的洞察、把握,都令一眾高手惊嘆不已,望尘莫及。 他们完全不明白,张扬究竟为何凶猛到这种程度。 唯有白復国、宋唯一这两个尽得道门拳术精义的高手,对视一眼,心中有了些猜测——这似乎,正是传说中內外兼修,双双大成的境界。 过了好半晌,格里高利敛容正色,开口道:“以阁下的武功,绝对在清国武林中大有名声,敢问尊姓大名?” 此话一出,何大有、黄四河、沈默群三人都把耳朵竖了起来。 他们才发现,因为张扬从第一次开口以来,就拿出了不容置疑、不容违逆的霸道態度,以至於眾人到现在,都不知道此人究竟姓甚名谁。 这三人也很想知道,白復国究竟哪里蹦出来这么一个神勇无双的师弟。 张扬一拂袖,淡淡道: “武当张扬,张天放。” 第五十八章 一语喝退罗剎鬼,威临天地山堂,谁敢不服?! 雷公张天放! 就如那红头巾刀客们,第一次听闻张扬名头之时,何大有等人心中,亦像是真的划过一道惊雷,顷刻间炸开,化为电蛇奔走,全身震颤。 天地山堂的人都没想到,如今在江湖中声名鹊起,一时无两的雷公爷,竟然是白復国的师弟,更不声不响地来了东北。 何大有忍不住心中欣喜,黄四河却是大吃一惊,深感白復国这廝实在城府深厚,怪不得一言不发,只怕是存心让这张道人立威,好帮他在堂中处理事务! 他抬起头,不著痕跡地望向沈默群,就见这位弟子辈的大师兄也看了过来,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出彼此的意思,心头更是惊惧。 格里高利也是神情一震。 近年来,俄罗斯人与日本人为了爭夺远东地区的实际控制权,虽然还没有真正全面开战,却已经在隱秘战线上,交手了无数次。 在这种小规模、高烈度的衝突中,藤田刚与他麾下的武道高手,可谓是大名鼎鼎、大出风头。 即便俄罗斯帝国尚武之风甚浓,斯拉夫民族亦是武德充沛,强者辈出,对上这群东洋鬼子,也是败多胜少,损失惨重。 所以格里高利在赶来远东上任之前,才会专门请得安德烈这位东欧武学巨匠出山,正是为了防备这位“日本军部第一高手”,以及他手下的暗杀小组。 但格里高利没想到,安德烈初来远东,藤田刚就已被一个號称雷公的东方高手所杀。 论天赋才情、名声威望,这张道人甚至已经堪比一些无敌人物少年时期的表现 因为他这一路又杀官,又杀日本人,有的江湖人也將之视为“小翼王”。 格里高利对这位“雷公爷”、“小翼王”也有相当浓郁的兴趣,却没想到,自己竟然会在远东地区,与此人不期而遇。 下一剎那,格里高利就不禁欣喜起来——这张道人与日本人有血海深仇,又杀了藤田刚,正是一个再好不过的马前卒! 只要把这消息散布出去,不愁日本人不与他拼命,到时候,我们大俄罗斯帝国岂非是坐收渔获,毫不废半点气力? 不过此人的武功也实在是太厉害、太可怕了,如果日本人真的对付不了他…… 格里高利的蓝眼珠子一转,心头涌出百个阴谋、千条诡计,却不动声色,只快步上前,握住张扬的双手,大力摇晃,哈哈大笑,热情洋溢。 “原来是阁下就是打死了藤田刚的『小翼王』,哈哈哈哈哈,果然是闻名不如见面,英雄出少年吶!”这个俄罗斯人的中文,首次变得如此流利。 “上校先生,你太客气了。”张扬瞥了他一眼,眉头一挑,似笑非笑,“如果俄罗斯境內,还有这位神父一样的高手,我倒是很想多见识一番……” 张扬顿了顿,意味深长道:“只不过,那时候,就很难手下留情了。” 格里高利面不改色,诚恳道:“『小翼王』既然有这般雅兴,我自然不会让您失望,不过如今日本人逼得急,咱们还是先对付这群东洋鬼子为妙。” 他转头朝周围看了一圈,看到被张扬踩得一片狼藉,石板片片碎裂,四处都是大窟窿的景象,再次为此人的武功感到震撼。 格里高利忽然感觉,站在此人身边,实在是一件很危险的事情,心臟狠狠一跳,小心翼翼道:“不过,我看贵堂今日只怕有要事,我和安德烈神父,还是改日再来拜访,告辞了。” 安德烈长出一口气,直起身子,迈步向前,对张扬划了个十字,目光灼灼,沉声道:“上校先生,我要留在山上,与这位先生討论拳法。” 安德烈乃是教廷中赫赫有名的拳痴,即便败在张扬手下,也全无怨懟,反倒是满腹欣喜,只想趁此机会,好好与之討教一番。 张扬饶有兴致道:“我对你们教廷的拳法,也很感兴趣,神父先生既然有意,本人是万万不会拒绝。” 其实,除了武功之外,张扬也是想趁此机会,从安德烈口中得知一些关於俄罗斯武林的事情,也好早做打算,防备今后的对手。 上校神情一僵,却也知道安德烈是听调不听宣的“供奉”,两人並非是上下级关係,自己也不可能限制他的自由。 所以,他也只是摊开手,耸耸肩,无奈道:“那好吧,神父,愿天父保佑您,哈利路亚。” 格里高利又望向白復国,眸光闪烁,学著武林中人的礼仪,拱手一礼:“有这样一位强援,实乃天地山堂之幸,胜过一眾庸人废將,白总堂主果然有福!” 说话时,这个俄国人有意无意地看向周遭的天地山堂弟子、堂主,挑拨离间之意,暴露无疑。 虽然格里高利已经確定,以张扬的淫威,天地山堂这群人绝对无法抵抗,却也不介意给他找一些小麻烦。 张扬冷哼一声,嗓音不大,却极有穿透力,直入格里高利的头盖骨中,令其脑仁狂跳,头疼欲裂:“滚!” 格里高利的脑子一下变得空白,什么话都说不出来,等他回过神来,人已经到了天地山堂的山门之外,佇立於风雪中。 他抬头,眺望了山巔许久,忽地笑了出来,笑容中,有一种饶有兴趣的味道——这个东方人,实在是神奇。 格里高利就这么笑著,转头朝外走去。 张扬喝退格里高利,转身对白復国拱手一礼,后退两步,来到宋唯一身边,眼瞼一低,仿佛已神游天外,没有任何骇人气势,仿佛就只是一个平平无奇、其貌不扬的少年道士。 任何人见到这一幕,都难以將刚刚那个大发神威、囂张跋扈,宛如天神一般的绝世强者,联繫起来。 但今日之后,所有人都知道,张扬这个名字,已经在天地山堂中立了字號,任是谁也不敢招惹! “张师弟刚从东南赶来,舟车劳顿,很是辛苦,不免有些衝动,诸位兄弟多担待。”白復国在这个时候,慢悠悠地开口,又看向沈默群,挥挥手,“你们大师兄伤了心神,把他先带回去,好生休养一番。” 说完,便有一批弟子走了上来,將沈默群带走,紧接著,白復国又走到黄四河神前,诚恳道: “如今时局困难,四河兄弟掌管堂中財货,肩上担子重,压力大,我这个做总堂主的,都看在眼里。” 言语间,白復国挥挥手,便有一个老僕人前来,递上一沓银票,黄四河接过沉甸甸的银票,心头诧异:“总堂主,这是……?” 第五十九章 凛凛伟丈夫,毁家紓难的白復国! “这其中有一部分,是我抵押自家產业,筹集出来的款子,还有一部分,是各路英雄仗义疏財,出借於我,至於最后这一部分……” 白復国眼神温柔,轻轻道:“是素素见堂中难以周转,当了嫁妆,从典当行换出来的款子。这些钱你拿去,先为堂中解燃眉之急。” 黄四河一愣,忽觉手中银票重逾千钧,一时语无伦次:“这、这怎可……” 近年来,迫於日本人和一刀会的压力,天地山堂弟子的很多营生,都已经倒闭或是濒临倒闭。 白復国为了救济那些弟子,已经將產业抵押得所剩无几,家底已尽,否则也绝对不会出去借贷,甚至让白素素变卖嫁妆。 “最近,你们和官府修的那个水渠,倒是不错,是利民的好事儿,如果因为资金不足,就废了,太可惜了。”白復国拍了拍他的肩膀,沉声道:“官府里面也有一些人想要兴洋务、办实业,我们借这件事,可以和他们搭上线。” “你是堂中最善於经营之人,这些钱交给你,是要你去做这些事,並稳住那些开办的厂子,不要倒闭,这不只是堂中营生,也是日后救国的希望。” 白復国三言两语之间,就將自己的眼界、抱负,都展现了出来,令黄四河深感钦佩。 他知道,白復国说的不只是水渠、厂子,更是藉此机会,与本来关係紧张的官府,化解一些矛盾,並向外界展现出强大的信心。 白復国交代完黄四河,又望向何大有,“大有兄弟。”再抬头,將风云堂、守义堂的弟子们,都看过一遍,“还有诸位同袍,我知道你们今天的来意。” “你们其实是害怕,我这个总堂主有了孩子,就有了顾虑,要苟且偷安,不能再带领你们和日本人殊死一搏。” 自从白復国的妻子白素素怀孕以来,天地山堂中就流言四起。 有的说他有了自己的孩子,以后就要为孩子谋深远了,做事不可能再公正。 还有人说,他不是那种阴暗的人,是真正为了孩子好,要急流勇退,从打打杀杀刀口舔血的日子里退出去,带妻儿归隱,去海外定居。 无论內容如何,这两种流言都指向一个结果,那便是白復国不会再好好处理堂中事务,甚至要退出天地山堂了。 但今时今日,白復国面对这种质疑,却给出了斩钉截铁、鏗鏘有力的答案: “可是,你们错了!正因如此,我才更要留在关外、留在东北,与日本人斗爭到底!我绝不能让他活在一个山河破碎,任由日本人烧杀抢掠的世界里!些许浮財,何足掛齿?!” 白復国的嗓音很温和很平静,即便是在风雪中,也让人心生暖意,可听到这句话的弟子们,却不由自主地低了头、红了眼。 即便是黄四河这种唯利是图之人,也不禁动容,张扬眼前一亮,高声叫好,宋唯一抚掌而笑,马山长嘆一声。 安德烈平生最重英雄,虽然不太听得明白,也知白復国的意思,不禁流露出敬佩、讚许之色。 何大有更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愧意上涌,抬手就要给自己一个巴掌。 何谓凛凛伟丈夫?这就是了! 可他那一只宽大、粗糲的手掌,却被白復国一手握住,紧接著,一股难以抵御的大力,从地面腾起,將他整个人拉了起来,站直身子。 “大有兄弟,守义堂就交给你了。”白復国微微一笑,也如同对待黄四河一般,拍了拍他的肩膀,拂去雪花。 他又敛容肃然道::“马山传来消息,徐白鰲不日就要出关,或许会对我等不利,你把这件事传出去,让各个堂口、分舵、商队小心些。” 何大有听完这个消息,心头先是一沉,又深感重任在肩,不敢有丝毫懈怠,只是重重回了个好字,便带著一眾弟子,转身走进风雪之中。 黄四河也忽然明白,为何白復国会当眾表態,实在是因为如今的天地山堂,实在已是危如累卵,一个不慎,就要倾覆。 他长嘆一声,將银票揣回袖子里,对白復国深深一揖,也领著弟子离开了此处。 两人本是为了马山之事而来,如今却都把这件小事拋开,诚心诚意,为了天地山堂的安危而备战。 只不过,他们在走之前,都有意无意地看了张扬一眼,目中神情复杂,又是敬畏,又觉屈辱,心头很不是滋味。 张扬只是老神在在,权当做没看见。 等到两大堂主都走后,白復国才看向张扬,神情有些复杂,摇头道:“张师弟,你这,唉……” 张扬倒是不以为意,“白师兄,你们天地山堂是大组织、大势力,山头林立,派系眾多,这些我都能理解,有些事你不方便做,有些话你不方便说,我都可以代劳。” 经过刚刚那一系列事,张扬已经看出来,自己这个便宜师兄,的確是个有大志气,大决心的豪杰,就是对待自家兄弟,似乎手软了些。 正好,他这个雷公虽然不是天生杀人狂,也是心狠手辣,杀人不眨眼的角色,正好帮白总堂主清理门户,做些脏活累活。 白復国面容古怪,过了会儿,长嘆道:“他们都是我的兄弟,我是不想你们之间的关係,闹得太僵了。” “他们不惹到我,关係怎么会闹僵?”张扬直言不讳,“至於那个沈默群……” “默群是是老兄弟的孩子,品行纯良,天分也颇高,我本准备立他为下一任掌门,唉。” 白復国想起沈默群对马山的做法,也嘆口气:“可是后面不知为何,他性情大变,摆弄起了权术手段,在门中培植了一大批党羽,搞得乌烟瘴气。 “念在他父亲的份上,等与汪靖国决战之后,我会亲自处理这件事,倒是不用师弟费心了。” 张扬点了点头,其实心中已有定计。如沈默群这种人,无论怎么看,都是害群之马,怎么能等到决战后再来收拾? 白復国碍於情分,也不愿使门中动盪,方才投鼠忌器,张扬向来为人霸道,可顾不得这许多。 若真查出来那小子不只是心术不正,还有些別的事,那就別怪他无情了! 何大有、黄四河来得蹊蹺,张扬认为一定有人在暗中捣鬼,又看沈默群很不顺眼,自然怀疑上了这个道貌岸然、心机深沉的首席大师兄。 张扬正思索间,瞥见马山,眸光一动——这小子性情纯良,又颇知忠义,倒是个当掌门的好苗子,可以推上一把。 张扬全然没发现,自己现在的心思,和歷史上那些准备废除太子,另立储君的权臣、悍臣,很是有几分相似之处。 张扬忽然又想起一件事,从袖中掏出一张药方子,“我来东北之前,黄飞鸿黄师父曾嘱咐我,把这方子带给你,或许对嫂子有帮助。” 这张药方,正是黄飞鸿揉合了宝芝林、北帝庙两家之长,开创出来秘炼法子。 黄飞鸿曾经为白素素看过诊,知道这位堂主夫人乃是天生气血不足,如果不是因为修炼了天地山堂的內炼武学,怕是活不过三十岁。 如此病症,想要根治,也只有用內壮之法,这张药方正是合用。 黄飞鸿自从当年与白復国一会后,心里便始终惦记著这位朋友,以及白素素的病情。 当然,以白素素的身子,当然不能用张扬那么霸道的横炼、武炼,只能竖炼、文炼。 何谓竖炼?顶天立地,吸日月精华,便是竖,这是一种日积月累,要靠水磨工夫见功的法门,正適合白素素这种久病沉疴之躯。 果然,正如黄飞鸿所说,这位总堂主果然是用情至深的痴情种,一听到与白素素有关,便再也没了渊渟岳峙、尽在掌握的风范,喜上眉梢。 第六十章 精中的日本儒生! 就在张扬降服安德烈、喝退格里高利之时,七十二地煞总舵,寨中首要人物齐聚一堂,正在商討马山与红巾寨之事。 “哼,我早就说过,那马山绝对不是真心与我们结义,必然是別有所图。本以为这小子是日本人的奸细,没想到,他竟然这么蠢,反过来去投靠天地山堂!” 一个大腹便便汉子,愤然开口,气愤之中,有些疑惑不解,又有幸灾乐祸。 毕竟谁都看得出来,天地山堂如今被日本人打压得很惨,无论是旗下的產业、商队,亦或是门人弟子,都有不小的伤亡,实乃东北武林三大支柱中,最为弱小的一脉。 在这种时候,马山竟然舍了七十二地煞,转过去投奔天地山堂,就算是烧冷灶,也没有这种烧法吧,这小子真以为自己是大宗师了?! “这件事还有一些蹊蹺,那马山就算是武功再高,面对红姑和她手下的刀客,也不可能全身而退,更不可能將之全歼。 “我去看过现场,那种枪法,绝对不是马山所为,应该是天地山堂的高手出手了,要给我们一个下马威。”一个中年文士抚须道。 听到这话,端坐高位的二当家王飞羽皱起眉头,他穿一件貂皮大衣,面容刚毅,眉毛上挑,有一种飞扬之意气。 当他垂下眼瞼,眾多当家的只觉眼前一黑,似乎天色都暗了下来,一片极重、极大的乌云,將天幕遮蔽,其中隱约有雷鸣,似乎酝酿著狂风暴雨,要淹没天地乾坤! 在场眾人不是武功有成,就是修行了某种法术,绝非是庸手。王飞羽能给他们这种感觉,就代表此人的功夫是极其的凶猛、霸道,性情也是说一不二,要掌控一切。 “这件事不是小事,大龙头一向重情重义,如果他一出关就知道这种事,只怕要伤心了。 “老三、老四,你们安排一下,带些弟兄,先去截杀天地山堂的商队,再去守义堂,杀十个守义堂弟子,抓住何大有,留一句话。白復国如果不交出马山,何大有也要死。 “我王飞羽做事一向公道,少一个寨主,就要他们用一个堂来偿还。马山是大龙头看中的人,算起来,天地山堂还占了便宜! 王飞羽一开口,所有当家都站了起来,剎那之间,人人都心生敬畏,足见这位二当家的地位是何等之高,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他说完,又抬起头,望向大厅之外,视线似乎飞到了长白之巔,看见了一个格外威武、雄壮,对月长啸的身影。 这个消息也传到了一刀会。 消息传来的时候,一刀会会长汪靖国,正在与一个年轻人下棋。 汪靖国生得很有特色,面如古铜,双眉斜飞入鬢,眉骨高耸,眉毛如断刃,双目有如枯井,深不见底,淒神寒骨,既有执掌一方的威严,也有引而不发的锋芒。 坐在他对面那个年轻人,则是格外清秀,眸中有神,儒衫一尘不染,一顶四角方山巾,也是打理得规规矩矩,一丝不苟。 这个人看上去,简直就像是前朝的一位儒生,浑身上下,都透露出旺盛的求知慾,似乎对天地间的万事万物,都有著浓烈好奇心,有一种学生的气质。 但汪靖国对这个看似年轻、清秀的学生,却格外尊重,平等视之。 “天地山堂是庞然大物,又深得东北民心,如果一下灭了他们,咱们很多事儿也不好开展。”年轻儒生执白子,信手按落,淡淡道:“所以,此事要徐徐图之,这一次助你战胜白復国,只是开始,但也不要逼迫过甚。如果能让他自愿臣服,做个维持会长,倒是最好。” “白復国不是那种人,不过他的儿子,倒是可以培养一番。”汪靖国已有定计,眸光闪烁,“等胜了他,我就要他用儿子来抵命。他虽然对白素素用情至深,却也放不下天地山堂的职责,如此一来,定叫他进退维谷,顾头不能顾尾。 “哼,武安国对白素素也有非分之想,虽然隱藏得紧,又如何瞒得过我,如此一来,这三人必生间隙,便有机可趁。” “嗯,你这计划倒是不错。”年轻儒生点头,又捻起一枚棋子,摩挲起来,“听说,当年得过大师匠指点那个年轻人,如今在天地山堂也是身居高位,你们合作得如何? “我这次来,也是要替大师匠考察一番,看看此人是否值得进一步培养。” “哼!此人狼子野心,早已將天地山堂当做了私產,还屡屡用一些手段,想要暗害白復国、白素素,夺取到总堂主的位置。” “我曾经劝过他,让他不要妨碍我的计划,但此人仍是我行我素。”汪靖国不屑道:“如果他能诚心合作,我也不用如此曲折。不过,他手中那把魂刃,倒是祭炼得有几分火候,关键时候,能有大用。” “以他的年纪,有狼子野心,似乎也很正常。”年轻儒生倒是不以为意,只笑了笑道:“当然,太过狂妄,不知道天高地厚,也並不是一件好事,我会抽个机会,去见一见他。 “年轻人,吃一吃苦头要也是应该的,否则真不知人外有人、天外有天的道理。要不然,为什么如今世界各国的领袖,都是中老年人?可见醇和中正,圆融老辣,才是修行的根本。” 年轻儒生语气平淡,言语之间,却展露出极其强大的自信,汪靖国点头,欣然道:“以武藏先生的实力,亲自出手教训他,也是他的福分,一般人羡慕不来。” 年轻儒生“武藏”笑了笑,回头,望向远方,悠悠道:“听说天地山堂总坛中,有一片碑林,有天地山堂歷代剑术高手的刻字,每一座石碑,都是剑气凛然,蕴藏了武当太乙铁松派以及中国古剑术的精华,真想亲眼见识一番。” 汪靖国闻言,颇有些不以为然。 他自从远渡东洋,学贯中日两家剑术之长后,自觉已经悟出了更好的刀剑之术。 那些所谓的祖师、高手,就算是真復生过来,与他最多也就是在伯仲之间,又什么值得见识的? “你们这些中原人,实在是身在福中不知福,不知道珍惜福分。”“武藏”看出他的想法,摇头道:“这些石碑不只是蕴藏了武功,更蕴藏了天地山堂一代又一代人的精神、魂魄,你如果不能领悟其中奥秘,便无望至高境界。 “你现在的想法,就像是军部那群蠢货,只图速胜,不想著长远,愚不可及!” “武藏”说到这里,来了兴致,站起身,望向远方,感慨道:“想要征服一万人,杀头恐嚇就可以,想要统治四万万人,靠暴力是不够的。 “唯有用儒家的道理,对四万万人施以教化,我们才能真正获得这广阔无边的土地,我之所以要参悟那些石碑,也是如此。 “孔圣有言,因材施教,我正是要从中洞悉天地山堂的精神根本,再来做这件事。” “武藏”这个日本人,说起话来头头是道、循循善诱,简直像是一个饱读诗书的老夫子,在教导懵懂学童,又像是一个教化万民的圣人,有一种包容四海的度量。 好像在他眼中,中国人、日本人都没有什么分別,都只是聆听教诲的学生。 其实,“武藏”本来就是日本人中的亲中派,甚至可以说是精神中国人。 他对中国的文化、文明,都是推崇备至,以孔丘为祖,日本孔子朱舜水为宗,很是鄙夷那些数典忘祖,绝弃日本民族精神之根的妄人。 在“武藏”心里,古代日本人可以说是世界上最卑贱、最低劣的一类人,欧洲人美国人稍好一点,却也是强取豪夺之辈,唯有中国,文明开化,礼仪之邦,值得尊重。 当然,如今的日本人得了欧洲的技术,又有古中国的礼仪制度,自然又要胜过老祖宗一筹,这也符合儒家自强不息,革故鼎新的道理。 “其实,自从当年舜水先生东渡之后,儒家的精神就已经与日本的民族精神,乃至国运都融为一体,军部所谓『武士道』、『大和魂』,也只是一种劣等的衍生物,他们还为此沾沾自喜,简直可笑。 “那个藤田刚,本来也有一些天分,只可惜,走了邪路。他所谓的勇敢、骄傲、荣誉,都是源自於日本、源自於天皇,根本没有一点自己的领悟,不过是空中楼阁,一触即溃,平白浪费了大师匠的指点。” “武藏”提起军部,语气中满是鄙夷。 “不过那个雷公张天放,能够杀了他,应该也有一些手段,我倒也想见识一番。”“武藏”想起藤田刚,就不免联想到张扬,又遗憾道:“只可惜,听说又是个无君无父、弃国弃家的道士,想来並不能领会儒家的道理。” 他就像在可惜一个买櫝还珠的妄人。 “『武藏』先生修为深厚,只怕已经抵达知行合一、不疑不惑的境地了。” 汪靖国不禁讚嘆道:“想来,等你真正做成教化东北这件大事,就能够趁势而起,参悟到脱胎换骨,由人而神的奥秘。” “你倒是看得不差……”“武藏”正说话,就见一人急匆匆地赶来,將一封信递给了汪靖国,汪靖国看完,眉头一皱,又將信交给他。 “看来,你们七日后那一战,只怕还会有些变数。”“武藏”定睛一看,忽地一笑:“有趣,实在是有趣啊。” 双倍月票了,求一求月票! 从十二月二十九號到一月七號都是双倍月票时间,目前本书还在新书期,中间又出了点变故,进培育期的时间慢了好几天,很需要大家的追读、月票支持,手里有月票的朋友可以投一下,拜谢! 第六十一章 好肉麻的两公婆,暗中算计!(月底双倍,求月票!)) 白復国拿过药方,里里外外地翻了一遍后,忽地长嘆一声:“黄师傅果真是信人,等到此间事了,我定当亲自上门致谢。” 白復国是真的没想到,多年过去,黄飞鸿竟然还把白素素的病记在心里,心中对这位大夫,只有说不尽的感激。 “不过,这药方想尽全功,也还要我以道术辅助,不如让我先见一见嫂夫人,再做定夺。”张扬说完,又看向安德烈,挥挥手:“神父先生稍待,我去去便回。” 与格里高利这种明目张胆、囂张跋扈的俄帝国主义分子相比,安德烈简直可以用老实本分来形容,张扬对待他的態度,自然也温和许多。 白復国点点头,又看向安德烈,对老僕人吩咐道:“给神父先生安排一间安静的厢房,不要让弟子们打扰到神父先生的修行。” 老僕人闻弦歌而知雅意,清楚白復国对这罗剎鬼还有些防备,点点头。 安德烈於武道一途,颇有些痴性,倒也不以为意,只对张扬道了一句“我等你”,便双手比划著名张扬的拳势,跟著老僕人走了下去。 马山则是相当有分寸,不用人多说,便向白復国告辞,去找武安国,协助这位义父,进行威远堂的內部审查。 等他们离开后,张扬、宋唯一便跟著白復国,一路向前,走了一会儿,白復国忽地低声道:“师弟,那罗剎鬼方才说,要在奉天修筑铁路,你怎么看?” 他执掌天地山堂数万弟子,眼光、格局自然不同於黄四河等人,一眼就看出来,这是俄帝国主义的糖衣炮弹,包藏祸心。 “这倒並不是个问题。”张扬倒是不以为意,轻描淡写:“我们修不起铁路,难道还不能搞破坏了?哼!俄罗斯人工程能面面俱到?我倒是並不相信! “甚至於,我们还可以藉助俄罗斯的工业实力,来改善东北的一些基础设施,这件事,我到时候会与那位上校先生详谈。” “和罗剎鬼谈判?”宋唯一吃了一惊,用怀疑目光上下打量张扬,不敢置信道:“师弟,你能耐得住性子?” 宋唯一第一天见到张扬的时候,就发现此子从头到尾都有一种莫名其妙,又根深蒂固的傲气,可以说是人如其名,性情张扬,平等地鄙视一切狗官、奴才、二鬼子、洋鬼子。 就是这么一个人,居然说自己能够和罗剎鬼谈判? “师兄好看不起人!”张扬被他这么一看,当即恼羞成怒,“那小子一看就出身豪阀世家,指不定和沙皇都沾亲带故,我先施一些手段,诬陷此人,拿住他的把柄,又助他剷除日本人,立下功劳,不愁他不就范。” “哼!这罗剎鬼心中也存了坐收渔翁之利的念头。”张扬回想起格里高利最后的目光,冷笑一声:“想趁火打劫,我就要他身败名裂,成为国家、民族的罪人,最后不得不为我所用。” 这话毫不掩饰地说出来,剎那之间,张扬的神情中,都有了一种凶狠狰狞的味道。 这种味道,甚至冲淡了他学道多年养成的清朗气质,简直是一尊天生邪恶、满腹算计的魔头。 宋唯一麵皮一抽,妈的,武当山自古以来都是名门正派,怎么就出了这么个角色? 白復国更是感慨一声,既敬且畏:“师弟,你真是阴险。” “师兄,大丈夫处世,但求无愧於心。”张扬又是嗤笑一声,淡淡道:“对付这些野心勃勃的帝国主义分子,还讲什么仁义道德?咱们如今实力不足,想守土安民,就要比他们更阴险、更毒辣、更诡诈。” “你们也不要以为这些帝国主义列强就是铁板一块,不可战胜,那是不可能的事。”他一边走,一边对两人娓娓道来: “任何组织势力,都是由人组成,绝不会少了矛盾与衝突,就比如说俄罗斯帝国里面,不知道有多少人,正盯著这剿灭日本人的军功,延长西伯利亚铁路的大工程。 “那上校如果真的位置稳如泰山,不可动摇,还来天地山堂干什么针对这一点下手,便足可以无往不利。” “说白了,这些列强之所以搞侵略,无论有什么口號,本质都是生意。”张扬不屑道:“一旦成本超过收入,他们是不攻自溃。所以,只要能坚持抵抗,就一定有转机。” 宋唯一、白復国听到这话,都是一震。自从清廷对外战爭接连失败,屡屡割地赔款以来,国人的自信自尊便跌了个粉碎,就算是他们这种武学上的大成就者,都不例外。 两人虽然面对洋人可以不卑不亢,保持风度,但是一想到洋人背后代表的国家实力,也不免有些心虚气短,总觉得难以战胜。 可是张扬这么一说,却真箇是令他们拨云见日、茅塞顿开,是啊,洋鬼子虽然叫鬼子,毕竟也是人,也有矛盾,怎么可能真正所向无敌? 其实这本是很简单的道理,但近年来,列强攻势太猛,清廷输得太惨,才令很多国人下意识地反思自身,不敢说这种话,就算是说出来,也缺了底气,少了威风。 但张扬不一样,他本就是穿越者,自然明白,一切帝国主义都是纸老虎,外强中乾,腐败虚弱,只能逞一时威风,又有何惧哉? 白復国一见张扬如此有眼光,对他的看法又是一变,聊起自己关於“实业救国”的一些看法。 在白復国看来,对国家来说,工业、工厂所代表的力量,才是最为重要,如今这些列强,之所以如此囂张跋扈,坚船利炮只是假象,重点在於他们工厂多、工业实力强。 中国想要兴盛起来,就一定也要有这些东西,张扬对此也是颇感兴趣,便与白復国聊了起来。 在他看来,天地山堂本来在东北就颇有根基,如果能够投资工厂,发展工业,那就真正可以说是根深蒂固,难以撼动了。 当然,这计划真要实施起来,也是困难重重,已经近在咫尺的日本人、俄罗斯人,就是两大个很大的阻碍。 只有一个宋唯一,不通经济之道,一路走来,简直就像是在听天书。 不一会儿,他们便走过天地山堂的大殿,来到一处別院,穿过门洞,院子中竖著一块块石碑,其上剑痕深刻,自有凛然之气。 张扬一看就知道,这必然是一套缠缠绵绵、情深深雨濛濛的剑法,不禁暗嘆一声。 ——好肉麻的两公婆。 白復国这个时候,也淡了交谈的心思,敛去声息,上前推门,將两人引入房中。 等到了房中,就见到了一个眉目如画的女子,一身羊毛大氅裹得很紧,肤如凝脂,气质带著些清愁,又有些温柔。 在天寒地冻、一片苍茫的东北,这种气质尤为难得,就像是一场江南烟雨,丝丝缕缕,朦朦朧朧,柔情百结,沁人心脾。 很显然,这就是白復国的妻子,白素素。 见白復国进来,白素素一手扶著腰,一手按著肚子,轻轻地走了过来,她的嘴角都还没勾起,幸福的笑意,已经从眼神中流露出来。 纵然是张扬这种从未经歷情爱之人,都看得出来,这是看待爱人的眼神。 不过,他的眼神很快就变了。 因为张扬察觉到,白素素身上,似乎有一种极轻、极淡,很不易察觉的气息。 那是术法的气息。 第六十二章 对付汉奸,不用讲什么道义,直接砍死(月底双倍,求月票!) 等到白復国、白素素交流一会儿后,张扬才忽然开口:“师兄,你为嫂夫人求医之时,有没有找过一些,法术高明的术士?” 宋唯一皱眉道:“师弟,你的意思是……”言语间,他已经关了门,又把四处窗户一一关上,拉了帘子,屋子好似铁桶一般,水泼不进。 如今本是上午时分,又是雪天,如此一来,房间光线登时暗了下去,只有些许光明,照著眾人的面,个个神情阴晴不定。 “自从素素得病以来,我也去找过东北本地的一些法师。”白復国沉吟片刻,缓缓道:“但是都不曾深入接触过,並且他们的法力,也实在是稀鬆平常……” 白復国亦是一位证得三种大成的大宗师,借相法早已登峰造极,寻常法师施法,根本瞒不过他的剑意感知。 並且,关外虽是武风昌盛,宗师辈出,但术法一道,却无什么大成就者,少见僧道,其余诸如萨满教、出马仙之类,手段邪异,白復国也不敢让他们代为诊治。 “兹事体大,我再確认一番。”张扬先是点点头,右手並指,抹过额间,划出一条朱痕,灌注法力,以点睛之法洞开灵目,朝白素素望去。 他仔细一观,果真察觉出不对劲。白素素腹中胎儿的生机,实在是很有些浓烈、旺盛,却又並不过分,令人难以察觉。 对武林世家来说,这自然是好事,代表孩子底子足、根骨好,生下来就是个练武的好苗子。 但张扬如一眼就看出来,这种浓烈、旺盛的生机,並不自然,有一些拔苗助长的味道,形成了以枝夺乾的格局。 如此一来,以白素素的身体,很有可能坚持不到胎儿降生,就会彻底崩溃,不得不早產,到时候,孩子一定会体质虚弱,白素素更会元气大伤,甚至有可能母子双亡! 好阴险的手段、好毒辣的心思! 张扬深吸一口气,右手指头一勾,眾人便可以清晰地看见,白素素的额头上,浮现了一抹淡淡金丝,更嗅到一股清香。 他们立时明白过来,这就是施术的痕跡。 “本来,嫂夫人的癥结在於先天不足,只要用黄师傅的方子,配置药汤,进行药浴,再配上我的法符,坚持一年半载,此患也不足为虑。” 张扬长出一口气,眸中有厉色,眉峰一横,杀气四溢,一字一句道:“但是,有人施了法术,提前刺激胎儿生机,加剧了嫂夫人的症状,所以她如今才会这般虚弱。” 宋唯一不禁道:“到底是什么术法,竟然这般阴毒?那施术者的法术修为,又有多么精深?” 宋唯一虽专注內丹剑术,可到底是武当弟子,对道术深有了解,自然明白,想要用这么隱蔽、这么毒辣的法子害人,绝对不容易。 施术之人的修为,只怕深不可测。 “这法术並不需要有多大法力,正如庖丁解牛,游刃有余,也不需要有多大气力,只需对嫂夫人的身体状况,烂熟於心。” 张扬摇摇头,又道:“我曾经在佛山,和一个日本女人交过手,这术法与她所用的交感邪术,有一些相似,多半就是日本人的手笔。” 话说到这里,白復国也明白,下手暗算之人,必然与他们极亲近,一时间,几个名字蹦了出来,其中“黄四河”这三个字,多次出现。 毕竟,整个天地山堂中,也只有这位风云堂之主,术法精深,躋身了通神境界。 可真的是他吗? 白復国深吸一口气,嗓音颤抖,“那素素的病,可还有救?”对他来说,救治白素素才是最重要的事,远远胜过揪出叛逆。 “此术虽然隱秘,可一旦看穿,倒是破之不难。”张扬晃了晃袖袍,语声悠悠: “不过想保全嫂夫人,以及腹中胎儿,还需要师兄多费一些功夫,用內家拿捏气血的功夫,將药力打入嫂夫人体內。 “届时,我也会布置一座法阵,聚集天地山堂周遭的香火愿力,助师兄一臂之力,到时候,这术法不仅没有害处,更会助长胎儿根骨,叫日本人弄巧成拙!” 张扬刚刚登上天地山堂,就发现此地与宝芝林颇有相似之处,其中凝聚的香火愿力,甚至还要远胜宝芝林,气机清正,寻常人长居此处,都会耳聪目明,对术士施法亦大有裨益。 这倒也正常,天地山堂的体量、规模,都要胜过宝芝林不知道多少,近来虽遇困境,有了颓势,但依旧是稳居关外前三甲的武林大宗派。 並且,由於天地山堂弟子多行善事,有善举,这些愿力念头,很多都怀著一股感激之意,比其他两家更为纯正。 如果有高人出手,梳理一番,又立起祠堂,期以百年,此地多半也会匯聚关东一域的武运气数,成为所谓的龙兴之地。 由此可见,其实所谓的风水、气运,也都是因人而造,绝没有天定的说法。 白復国闻言,大大鬆了一口气。 白素素柳眉一蹙,很是不放心地道:“復国,你七日之后,就要同汪靖国决斗,怎么能为我大耗心神?这件事,不妨缓一缓。” “嫂夫人此言差矣,他们之所以对你下手,想来就是为了乱白师兄心神,甚至可能就在决战之时发作。”白復国还没说话,张扬已经摇头:“更何况,此战虽有决斗之名,却註定会演变成一场大混战。” “我们倒不如等汪靖国一到,便一起出手,把这个狗汉奸彻底杀死,为天地山堂清理门户!”张扬眼瞼一低,眯成细缝,眸子燃亮,仿佛烧著碧火,凶意森森。 “如果师兄觉得此举有辱天地山堂的名誉,我这儿倒也有些法子。” 眾人看著那一对阴沉沉、绿油油的眼眸,心头就涌出一股寒气,从头凉到脚底板。 “復国到底哪里多了这么一个师弟?这样的凶残、狠……狠辣?!”白素素心惊肉跳,她心头本来想说狠毒,却又不敢,便换成了狠辣。 张扬只一句话,就嚇得她连暗想都要小心翼翼,生怕触怒了这小道士,足见张扬凶威之盛。 张扬一见白素素的神情,就知道这女子虽然练了武功,到底是缺少实战经验,也没有亲自杀过人,不能领会其中的残酷之处。 “师弟,你的法子够隱秘吗?”宋唯一倒是认真地想了想,沉声道:“汪靖国毕竟是亲自登门挑战,总不能死得不明不白。” 宋唯一向来守身持正,与人对敌,从来不用什么阴谋算计,但他毕竟是张扬的师兄,颇受了些薰陶,识大体,深明大义。 既然是对付一个汉奸二鬼子,还有什么手段是不能用的?更何况,对方都已经明摆车马,放出话来,要侵门踏户,覆灭天地山堂道统了,还讲什么武林规矩? 白復国见这师兄弟兴致勃勃的模样,就觉脑仁生疼,不得不出言打断,肃然道:“宋师兄、张师弟,与靖国一战,是我毕生宿愿,我不希望有任何因素的干扰,还请两位不要插手。” 在白復国心目中,汪靖国不只是一个汉奸,更是与自己朝夕相处一二十年的师弟。 就算是如今已经分属两方,不得不杀死他,白復国也想给他一个属於武者的体面。 这是人之常情,张扬能够理解他的坚持,没有丝毫不悦,反倒是笑道:“既然白师兄有此意愿,那就让他明明白白、体体面面的死吧。” 张扬的笑容中,没有任何的阴险凶残,再次出现了属於年轻人的朝气、阳光,以及最重要的——自信! “反正,他们无论如何,都已註定失败!” 第六十三章 师兄,我当然是好人吶! 白復国首次见到他这副模样,愣了下,回过神来,不禁一嘆:“师弟,我现在是真不知道,你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了。” “师兄,我当然是好人吶。” 张扬哈哈一笑,等具体事宜都商量完毕后,张扬、宋唯一两人便一齐地退走,老僕人也下去安排为白素素进行药浴的药材。 白復国走出小院,就见武安国已在等候,两人一碰头,武安国便直接道: “已经抓了三个,都是以前收过日本人的钱。他们一开始收钱的时候,没顾忌太多,留了把柄,又怕被我们发现,就开始为日本人办事……” “糊涂、糊涂啊!”白復国闭上眼,长嘆一声,恨铁不成钢:“他们难道认为,我白復国不能公正处事?!” “不过是有一些侥倖心理而已,以为自己能逃脱法网,那是痴心妄想!”武安国冷笑一声:“除了他们之外,还有一些人也参与其中,我会一一揪出来,清理门户!” 武安国统领威远堂,做惯了內部整顿,如今一说话便拿出了架子,面容威严深重,显出极凌厉、极浓烈的煞气。 “这件事,不妨交给马山去办。我知道你很看好这个义子,就当是让他锻炼一番。”白復国眉头一挑,道:“素素的病,是有人用术法在暗中捣鬼,这件事,我想你亲自负责。” “什么?!有这样的事情?!”武安国大惊失色,又勃然大怒,猛地一跺脚,地面剧烈摇晃,砰地一声,陷进去一个大窟窿。 “好!好!好!”他深吸一口气,神情沉凝如铁,咬牙切齿,眉头拧成一个川字,从牙缝中挤出几个字,“等抓到这人,我要让他跪在祖师堂前,对歷代祖师磕头认错,再把他千刀万剐!” 武安国鲜少有这样大的情绪波动,但是一听到此事与白素素有关,也实在是按捺不住,动了雷霆震怒! “安国,冷静些。”白復国见他怒气上涌,又劝道:“张师弟带来了一张黄飞鸿黄师傅的方子,辅以他的术法,可以治好素素。” “张道人?”武安国皱起眉头,张了张嘴,忍不住道:“师兄,这张道人真可以信任? “此子於武功一道或有建树,医术、法术都要日积月累,他不过一个黄口小儿,又如何能有大成就?哼,要我说,他在佛山的战绩,也是大有水分,焉知没有旁人相助?亦或是有什么暗算人的阴险手段?” 武安国这话也是老成持重之言,张扬毕竟年轻,又犯了事儿,还是个外人,在他眼里,自然並不值得信任,甚至是可以用了就丟。 白復国却摇摇头,“安国,你太看轻他了。”言语之间,便將刚刚发生的事,简单敘述了一遍。 当听到张扬只用三招,就击败了一位堪比大宗师的洋人高手,武安国当即色变,眉毛一抖,险些挑到头髮里去。 “有这样的事?”他虽是相信白復国,却还是不禁问道:“如此说来,这张道人的武功,岂不是还要更胜过师兄?” “若是赤手空拳相搏,我不是他的对手。”白復国点头,承认道:“张师弟多半练成了前无古人、举世无双的內外双大成,真正是刚柔並济,圆满无漏。” 其实在看见张扬展露手段之前,白復国对他的看法,还是一个需要自己照拂、帮助的师弟。 可是当张扬以一己之力,震慑了天地山堂眾位高手,又用三招降服安德烈,最后一举喝退格里高利,便真正树立了不容冒犯的威严。 甚至隱约之间,张扬的风头气势,还要盖过白復国这个总堂主。 “內外双大成?这样的凶猛?!”武安国再次吃了一惊,又镇定下来,“可若说是前无古人,倒也未必! “师兄,多一个张道人,我们应付一刀会应当是无虞,可徐白鰲那边,仍是有些捉襟见肘,还是要早作打算才是。 “若事有不谐,大不了,我这个师弟留下来,带领山堂眾人化整为零,等你將孩子抚养成人,再回东北报仇,也时犹未晚!” 天地山堂毕竟是个大势力,只要是愿意放弃总坛打游击,就算是绿林与一刀会也要大为头疼,想將他们绞杀乾净,根本办不到。 “我今日已经当眾表態,绝对不会离开东北,安国,你不必再说了。”白復国再次听见他劝自己离开,摇摇头,一摆手,坚定道:“就算要走,也是你带著素素一起走,我必与天地山堂共存亡!” 武安国虽然知道劝说无用,见师兄这般模样,还是不免长嘆一口气,转身告退,眸中神色晦暗。 山腰,客房处,张扬与宋唯一这对师兄弟,也在交谈。 宋唯一嘆了一声:“如今这天地山堂,內忧外患,想要渡过此劫,难啊。” “所以,我们不能浪费这段时间。”张扬眸光闪烁,摸了摸下巴,“首先,就是对付那个沈默群,这小子身上,有些不对劲。” “你真怀疑他?”宋唯一神情一动。 “確切的说,我已经基本可以肯定,他有问题。”张扬点头,“我刚刚灵光一现,趁势起了一卦,竟然算不出来。以他的武功、境界,绝不该出现这种情况。” “这件事的確有蹊蹺。”宋唯一点点头,认可了这位师弟的判断,毕竟张扬修行的梅花易数,在武当派诸多占验法传承中,也算是上乘秘法。 宋唯一顿了顿,又道:“不过沈默群毕竟是大师兄,你今天又把天地山堂的人得罪狠了,咱们两个外来人若是再动作出格,只怕是適得其反,要惹出眾怒。 “我看这件事,你如果觉得不好与白兄交流,倒不妨与副总堂主武安国说一说。” 张扬不假思索,一口回绝,“事以密成,如今这天地山堂的情况,並不適合节外生枝。” 年轻道士衣袂飞扬,拧转手腕,淡淡道:“等到入夜,我就改头换面,去试他一试,如果不对,当场斩杀,不留任何后患!” 两人交谈间,一路向下,看见了五六个依山而建的练武场。 这些都是天地山堂的前辈高人,动用人力物力,乃至自身武力,在山岩中开闢出来平整石地,甚是开阔,极其壮丽。 可是再壮丽的练武场,最重要的还是人。 第六十四章 天地山堂的底蕴,沈默群的愤怒! 张扬隔著很远,就能够感受到练武场中,眾多弟子共同修炼散发出来的热气。 即便在风雪中,大半弟子都赤著上身,各占一片空间,不是独自演练拳腿兵器,就是与同门互拆招,又或是猛烈击打沙袋、木桩、假人,揣摩发劲之道。 但是,无论怎么修炼,他们都会用石锁、杆棒等器械,来打熬气力,俗话说,“练拳不练功,到老一场空。”由此可见天地山堂传授的武功绝对不是花架子,而是实打实的真功夫。 隨处可见身上敷了药、缠了绷带的弟子,正毫不在意地带伤修炼。 那此起彼落的呼喝声、呼吸声,以及人体共同发出的热力,简直將这些练武场,化作了一座又一座不断鼓风的大洪炉,將弟子们锻造成最锋利的锋刃! 这种昂扬奋发,与天斗与地斗的精气神,以及如此庞大的练武规模,张扬从未在其他地方见识过。 他都有些热血沸腾,想参与进去,和弟子们一起耍两手。 不过,张扬也从中,窥见了天地山堂真实实力的冰山一角。 他看见的还只是总坛弟子,若是下辖那些分堂也算上,其潜在势力,实在是令人胆战心惊,怪不得东北官府的存在感,竟然如此之弱。 等到天下大乱,流民四起,以这些弟子为骨干,开仓放粮,发放武器,聚拢流民,只怕顷刻之间,就可以组织起过万人的队伍,糜烂一省,席捲东北,怕也只在旦夕之间。 听到张扬的感慨,宋唯一也起了谈兴,“其实,白师兄也和俄罗斯人做生意,弄来了一批新式军火,挑选精锐弟子,组织了一支洋枪队。 “不过,堂中很多元老都反对,所以这件事都是秘密进行,洋枪队也只对白师兄一人负责,所以很少有人知道这件事。” “白师兄实在是有远见。”张扬感慨一声,復又笑道:“其实,洋枪也不过是一种工具而已,如果武人运用洋枪,威力要大大胜过寻常人,师叔当年就见识过这种人,人枪合一,根本不用看,抬手就能击破脑袋。 “想一想,如果这种人能够成建制地走上战场,再加上特製的火枪,岂不是个个都是人形死神,杀人如割草,效率远胜刀剑?” 宋唯一想了想,连连点头,两人一路下山,走到了安德烈所在的別院,宋唯一对洋和尚很是有些看不上,便自顾自地先走了。 这个俄罗斯神父正在一处小院中练拳,脚下缓缓挪动,走圈,隱隱约约,有一种落地生根,藕断丝连的味道,脚印连起来,便是一个正圆。 他行步之间,衣袂飞扬,一个蓝眼睛、白皮肤的俄罗斯大汉,竟然有些仙风道骨。 这正是张扬方才用过的太极碾步,安德烈只见过一次,就能施展得有模有样,形神兼备,果然是东欧武学巨匠。 张扬从他身上,感受到了一种如痴如醉、近乎疯魔的执著,似乎在安德烈看来,拳法就是他的修行,拳法越深,他就越接近至高无上的天父,能够聆听圣训,领受天启。 这倒也正常,武学上的大宗师,无不有这种精神,不如此,他们也无法取得这样的成就。 但即便如此,安德烈毕竟走的是外家路子,没有內家大成的境界,无法將气血拿捏到精深、细微的地步,自然不能尽善尽美。 见张扬到来,安德烈浑身一震,收了拳法,第一句话却不是谈论武学,而是直截了当道:“你身上有杀气,准备杀人?” “你的精神境界,果然玄妙。”张扬倒是不意外,眉毛一挑,“正好有些时间,你我不如坐而论道,好好聊一聊?” 安德烈对这些事情本来也不感兴趣,点点头,伸手一拂,捲起一阵劲风,吹开满地积雪,盘膝坐在地上。 “你的武功很有意思,到底是怎么练的?当然,我也会拿出我的心得。” 这个俄罗斯人讲话,正如他的拳法,直来直往,没有任何虚偽、矫饰,张扬正喜欢和这种人打交道,也坐下来,讲述自己的拳法。 张扬也从中明白,安德烈此人甚是开明,不仅修行奥卡姆真理拳,对奥卡姆的为人甚是讚赏,也信奉清贫得救的教义,以简朴为誓约。 奥卡姆当年曾经公开反对教会权力世俗化,崇尚清贫主义,教皇召他入阿维尼翁教廷接受审查,这位大贤明知有诈,仍是提著一双铁拳,慨然赴会。 大会上,教皇召集了六位枢机团的主教,研究奥卡姆的武功、著作,公开宣布,其中有五十一篇都是异端邪说。 谁知道,奥卡姆对教廷的判决不屑一顾,甚至痛斥教皇,勒令其退位,並以一己之力,对决教皇、六大主教,以及一眾神圣骑士,打出阿维尼翁,翩然离去。 安德烈既是信仰“如无必要,勿增实体”的理论,也是仰慕这份单刀赴会,孤身破阵的慨然豪气,才会修行奥卡姆的真实拳。 因此,他的性情也颇有古人之风,令张扬大为讚赏,不意白人之中,竟也有这等良才美玉? 不过仔细一想也知道,以基督教之大,即便处处都藏污纳垢,也该有那么一两个坚守教义,导人向善的真神父。 显然,安德烈就是其中之一。 两人从武功,聊到法术,丹道,甚至是天主教的神学,时不时比划一番。 天光暗淡,落日西沉。 天地山堂的总堂,依山而建,弟子们的精舍都在山北面,从山巔一路向下延伸,沈默群身为大师兄,有一座独立小院。 这座小院一向是热闹得紧,可今天沈默群当眾出了大丑,平日里那些尊敬他,爱戴他,又或是吹捧他,巴结他的弟子们,都不敢在这个时候来触霉头。 因此,小院就显得有些冷清。 沈默群独自一人,正在院中炼剑,以发泄胸中那股积鬱、愤慨之气,一套本该瀟洒、恣意的武当八卦飞龙剑,被他用得大开大合、大砍大杀。 劲风如浪涌波旋,捲动一堆又一堆雪花,带起一连串锐响,破空錚鸣,如长啸连连,混在飞雪寒风中,令人闻之,倍感悽厉。 不一会儿,一个声音在院落外响起:“群儿,你的心乱了,强自练剑非但不能抒怀,反倒会反伤自身。” 沈默群闻言,脚步一停,手腕一抹,长剑回鞘,发出鏗然一声,他双手抱拳,低头道:“见过黄堂主。” 一向冷漠、不近人情、唯利是图的黄四河,面对沈默群,竟然罕见地露出了笑容,他摇摇头,嘆息道:“你啊,就是讲礼。说了,私下叫我舅舅就好。” 沈默群倒退一步,环顾四周,拉开门,將黄四河领到屋內,等到两人相对而坐,他才徐徐道:“您毕竟是一堂之主。” “你啊,就是性子倔。”黄四河哑然失笑,摇头道:“我这次来,就是为了劝一劝你。那张道人风头正盛,你万不可与之衝突。 “其实,他也不过是个外来人,派头足一些、架子大一点,对你我又有什么妨碍呢?忍他一时便是了。” “那倒也是,只是真正想放下,又谈何容易。”沈默群长出一口气,双手握紧又放开,愤然道:“我毕竟是天地山堂的大师兄,那张道人就算辈分高一点,又岂能如此折辱於我?!他当自己是什么人,有几手武功,就可以在天地山堂耀武扬威、囂张跋扈?嗯?!” 第六十五章 「马山」夜探沈默群! 沈默群说到后面,已有些歇斯底里,將一个心高气傲的少年人,忽然遭到打击后,应该有的反应,展现得淋漓尽致。 黄四河对这一切很是理解。 谁没有少年过?谁没有被打击过? 尤其是像沈默群这种天之骄子,一路顺风顺水,猝然遇到张扬这种毫不讲理的人,什么自尊自信骄傲,都给蛮不讲理地敲碎了,一时控制不住情绪,那是再正常不过了。 “这张道人年纪轻轻,就有了堪比大宗师的战力,囂张,跋扈,是很正常的事情。”黄四河等沈默群缓了缓,开口道:“你不要以为,高人就个个如总堂主一般,那不可能。 “任何人都会有情绪,恰恰是因为这些情绪,人才会修行、才会奋进,如果没有了这些,修行就无从谈起。这个张道人,如此年轻,就有了这样的境界,换作是我,我比他更囂张。” 黄四河娓娓道来,藉此机会,向沈默群传授修行的真諦,言语中,有一种柔和念力,徐徐盪开,宛如清风,沁人心脾。 沈默群闭上眼睛,长吸一口气,再睁开,眼中厉色已经隱去,清澈透亮,似乎已经按捺住情绪怒潮,重重点头,感激道:“多谢舅舅,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好,不愧是阿姐的儿子。”黄四河很是欣慰,站起身,拍了把沈默群的肩膀,“你父亲为堂中战死,你又是总堂主的亲传弟子,马山不过是一个威远堂的探子,出身野草,还在绿林待过,怎可肖想夺取总堂主的位置,简直笑话!” 黄四河言语之间,对马山这个探子很是不屑,又看向沈默群,循循善诱:“你既然是未来的总堂主,要执掌天地山堂,心胸就放开阔些,这些弟子从来都不是你的对手,反倒是助你成就大业的助力。” “总堂主的確是当世首屈一指的大英雄、大豪杰,可他心太软,腰杆也太硬。”黄四河嘆了一声,长身而起,负手道:“我天地山堂就算是渡过了这一劫,想要长存关外,也要学会左右逢源,这就是为什么,我要与罗剎鬼做生意。 “那张道人毕竟年轻,出道以来,便所向无敌,不知天高地厚,以为凭藉一己之力,就可以扭转乾坤,那是不可能的事。当年的天王、翼王做不到,他也做不到。” 黄四河长长一嘆,语声中有说不出的悲凉,一下子变得意兴阑珊,也不与沈默群打招呼,摆摆手,出了院子,漫步风雪中。 沈默群一低头,一抱拳,沉声道:“恭送黄堂主!”等到黄四河的身影,被风雪掩盖,他才回到房中,掀开床榻,取出一柄黑鞘打刀。 沈默群摩挲著这把刀,如痴如醉,神情出现了一些细微变化。 任何人一眼望去,都会觉得他阴险、毒辣、狡诈,似乎满腹都是阴谋诡计,邪恶到了极点,简直是心灵扭曲,不像是人了! “以弟子为助力,执掌天地山堂,成就大业?哈哈哈哈哈!”沈默群想起黄四河的教诲,不禁哈哈大笑,神情甚是不屑: “老东西,真是老糊涂了!用得著如此麻烦?!哼!那张道人的確凶猛,令我的一切算计土崩瓦解,甚至险些破了偽装。” 沈默群想到此处,心中就无比怨毒,旋即冷哼一声:“但也正是这种压力,可以助我降服剑魂,掌握魂刃。届时斩杀张道人,瞬息之间,吞噬他的精元、法力,我修成大宗师,再偷袭白復国,杀死武安国,天地山堂尽在我手!” 沈默群一想到张扬的身姿,以及那种旺盛涌动、蓬勃昂扬的生命力,都觉心头一片火热,手中长刀震颤,发出一连串嗡鸣,如泣如诉。 “到时候,我就有本钱同柳生武藏对等谈话,得到驾驭魂刃的法门,实力再度增强!就算是再做突破,修成阴仙,也不是不可能!” 思及此处,沈默群抓著刀鞘,信手一挥,一股无形刀风盪开,將房中灯火吹灭,一片黑暗之中,只有他一人独坐,横刀膝上。 万籟俱寂,悄然无声。 砰! 突然之间,一股猛烈劲风,如浪涌潮卷,拍开沈默群的房门,一根白蜡木桿长枪,洞穿空气,宛如一道雷霆,刺杀到沈默群身前! 沈默群猛地睁眼,精芒四射,照得暗室忽地一亮,虚室生白! 他到底是一位大成高手,翻身而起,肩头一抖,背后古剑一震,豁然出鞘,剎那之间,沈默群持剑在手,飞身一剑斩杀! 剑刃剧烈颤抖,锐声破空! 长枪一抖,枪头划出一个正圆,与剑刃交缠相碰,星火纷飞,沈默群看得很清楚,来者正是一个蒙面大汉,虎背熊腰,魁梧雄健。 “马山,我好心让位於你,你竟然来刺杀我!”沈默群长啸一声,认出来人的身形,“狼心狗肺之徒,堂中竟然出了这样的败类,这还得了?!” 他言语之中,有一些兴奋,心中更是算计不停,这个马山,果然是在绿林待久了,做事竟然如此不讲究。 就是不知道,这其中是不是有武安国的授意? 怎么,真以为我被张道人嚇破了胆,一个马山,就可以杀了我?!那我就先杀了此人,看你出不出手! 沈默群心念把定,大喝一声,正气凛然:“好,我今天就替副总堂主清理门户!” 沈默群久居东北,出剑之间,自有天寒地冻、雪漫乾坤之气势,一剑光寒,游走满室,像是一场纷纷扬扬的大雪。 “马山”眸光一闪,瞥见地上的黑鞘打刀,心中已有明悟,不言不语,手中长枪一抖,如孔雀开屏,挥洒出一片连绵枪影,每一枪之中,都有一种旋转、震爆的烈劲。 枪剑交击,沈默群只觉指骨锐痛,手腕一酸,不免惊诧——马山的枪术,竟然厉害到这种地步?! 他这口剑乃是用炼製飞剑之法製成,通体都是金属,分量沉重,坚实无比,如今却像是一层薄薄的小铁片子,哗啦啦的响。 “马山”忽地收肩、屈肘,枪桿拉回肘底,漫天枪影为之一散,紧接著,枪头从另一处肩膀刺出,无声无息,隱蔽至极。 这一下变招大大出乎沈默群意料,危险性更是胜过方才十倍,难不成,这才是马山的真功夫?这廝看似憨厚老实,好深的心计! 但是比起心计,他的武功还要更深、更凶! 第六十六章 大手碎脑! “不好!”沈默群自觉大祸临头,神情巨变,手中长剑一收,横剑当胸,只听鏗鏘一声,长剑从中断裂,枪头一旋,带起一圈风环,直刺其人心臟。 枪头未至,沈默群胸前衣衫已经开裂,肌肤內凹,皮肉深陷,出现一个小窟窿,眼见著就要皮开肉绽,被捅个对穿,血肉模糊! 就在这个时候,一条黑光从地面窜起,宛如一道霹雳、一抹电芒,来到“马山”面前。 “马山”临危不惧,右臂一举,长枪不提反坠,击地反衝而起,正好拦住这霹雳、这电芒,砰地一声,黑光向后飞旋,落入一只白皙、纤长的手掌中。 那正是沈默群的手掌。 此时此刻,他气质丕变,阴险又可怕,狡诈而毒辣,简直是世界上最討人厌的气质。可是沈默群一刀在手,这些性情就像是融入到了刀身中,锻造出世上最绝的一口刀! “马山”长枪一横,冷笑道:“你跟日本人果然有关係!” “哦?何以见得?”沈默群的神態很不对劲,面容僵化得像是一张面具,而非是正常表情,语气中也有一种迥异的平静: “难不成,用一用日本人的刀术、刀具,就和日本人有关係了? “像是戚继光那样的人物,都要参考日本人的刀谱,才能创出辛酉刀法,大败倭寇。由此可见,武功想有所进步,就不能有门户之见,博採眾长,才是根本。你连这一点都没有意识到,实在是见识短浅,境界低下,远不如我,再动手,只有死路一条。 “不过,你毕竟是堂中功臣,又有一些实力,我就给你一个机会。你现在与我去见总堂主,將你的所作所为,都推到武安国身上,证明是他指使,我也会给你一些好处,让你受益无穷。哼!说起来,还是你占了便宜。” 沈默群拔刀在手后,竟然开始长篇大论,语气中,甚至有了一些惜才的味道,一反常態,与此前判若两人。 只不过提到白復国,他仍是有些忌惮,不敢直呼其名,而是沿用了总堂主的称呼。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 “马山”双眼灿若明星,似乎洞穿了一切,看出来沈默群的变化与此刀密不可分。 可以说,是他掌控了这口刀,这口刀也奴役了他。 这刀並不是纯粹的兵刃,而是一种法器,亦或是神龕法坛,內中供奉“荒神”,杀气凛冽,霸烈凶狠。 因为要应付“百鬼夜行”,以及隨处可见的“荒神”,就算是武者,也格外注重精神修为,个个號称逢人斩人,遇鬼杀鬼,所以也形成了一种独特產物,名为魂刃。 日本古代的剑豪、剑圣,一生醉心於修行,与佩刀日夜相处,久而久之,便会形成一种玄妙的感应,等到武人死后,精气神亦会融入刀中,化为“剑魂”,这就叫做魂刃。 魂刃一旦成型,甚至可以吞噬刀下亡魂的精气、念头成长,后世武者持之,便能够继承剑魂中的武学理解,足可纵横不败。 因为魂刃与剑魂天然契合,沈默群这刀中荒神的力量,甚至还要胜过蝙蝠鬼压箱底的纸人。 只不过,想要掌控剑魂,驾驭魂刃,就必须要承受魂刃中积攒的无穷怨念、凶意、煞气。 这种修行法,可以说是艰难无比、凶险无比,一个不小心,就会丧失自我,沦为剑魂养料。唯有大智大勇,有大毅力之人,才能成功。 其实,沈默群距离完全掌握魂刃,也只差些许功夫。 但他今天先是被张扬动摇了心灵,后又遭遇“马山”的刺杀,不得不拔刀,已是前功尽弃,更被影响了本身心性。 好在,沈默群也是坚韧之辈,很快打定主意,要斩了眼前这个“马山”,吞噬了此人的精气、念头,將之献给剑魂,便可渡过此劫! 他刚才那番话,只是骗“马山”放鬆警惕,好趁隙偷袭,但此人也不愧是大响马,战斗经验丰富,没有露出丝毫破绽。 “马山”哈哈一笑,“拿著一口破刀,请了几路毛神上身,就以为自己天下无敌,能够耀武扬威了?!不知天高地厚!” “冥顽不灵!”沈默群嘴角勾起,笑意格外狰狞,白牙森森,“既然如此,我就先杀了你,再去稟报总堂主!” 他虽然是白復国的弟子,又是错剑堂曾经那位大护法的儿子,可从第一天学武开始,他就爱刀胜过爱剑。 他此生所杀的第一个人,就是用刀杀死。 一刀过去,头颅冲天,何等痛快?! 在天地山堂蛰伏多年的经歷,並未改变沈默群的本质,他无论表面如何光明正大、堂而皇之,內里仍是自私自利、虚偽狡诈! 正如他的真正本领,仍在刀上! 刺啦一声,空气像是一匹绢布,被刀锋撕裂,刀光在暗室中,拉出一条幽暗痕跡,杀力之大、速度之快,比起刚刚,至少强出数倍! 与此同时,沈默群的面容,亦发生了一些变化,肌肤之下,涌现出一片幽蓝光泽,贯穿皮肉,隱约之间,形成地狱胜景,宛如一幅浮世绘。 刀风迴旋,宛如百鬼呼啸,其中生出一群魑魅魍魎,离刃飞出,这不是武者的借相法,而是真实存在的阴魂、鬼物! 论杀伤力,就算是炼体、技艺双大成的宗师,都要被这一刀直接斩杀,命丧当场,没有任何生还的可能。 “终於露马脚了,不枉老子憋了这么久!”“马山”眼皮撑开,瞋目大喝,眸中精芒四射,暗室亮如白昼。 紧接著,“马山”手势忽地变化,捏成一个法诀,就像是从虚空中,抓住了某种无形存在,再握紧捏实,令其显化世间! 轰然一声,电光交织,形成一种独特的“场”,宛如浩荡雷池,不可逾越! 沈默群脑中轰然一震,周身一切阴气、鬼气,都砰地一声破碎,手臂失去了力气,刀锋难以寸进。 然后,他眼皮上抬,就见到了永生难忘、不敢置信的一幕。 一只大手横空抓来,剎那之间,笼罩了沈默群的头颅,暗室中,气流飆扬,如劲矢飞射! 这只大手的每一根指节都粗大、强壮,筋络交缠,肌肤青黑一片,似乎铜浇铁铸,其中有电光纷乱跳跃,起落不定,恐怖无比。 沈默群毫不怀疑,如果他被这只手抓住,头颅就会当场被捏爆,就像是一个大西瓜,轰地一声炸开! 上架感言 仓促接到消息,让我一號零点上架,其实人都不在家里,还挺错愕的。回归一下这本书从发书到现在,可以说是经歷了无数事端。 开始试水期,这本书的成绩还可以,在武侠区这种本来流量就少的冷区,一天新增收藏也有二百五十以上,追读也是每日见长。 可是试水期结束后,足足五天没有推荐,追读停滯,收藏也不涨。 五天之后才开始试水,中间找了编辑好几次,不是让我等,就是没有消息,最后甚至给我说,他在打云顶,然后给我发了个云顶战绩截图。 看到这个截图,我是真的笑了。然后那天晚上,和编辑吵了一架,也见证到了很多神人言论,什么流量包不重要,现在只看新书榜,什么影响不大之类的。 在那天晚上,甚至想过,乾脆刪了这本书,后面转投另一个编辑。 但是目前起点这个新书机制,实在是操蛋,把原来四轮推荐pk的体系,改成了流量包,甚至是六万字才能开始推荐,时间成本太高了,耗不起这个功夫。 也就是这个推荐机制,导致了这本书的第二个问题。 二十九號开始双倍月票那天,我发了一个单章,希望兄弟们投票支持一些,那个时候,这本书在新书榜的位置,大概在五十名左右,每天还有一些新增。 后面一度衝到了二十八的位置,对我来说,这个成绩已经是相当不错了,如果能够保持到二十一天培育期结束,最后上架的成绩应该不差。 这个时候,又出了另外的问题,起点目前这个新书榜是根据一个叫做热度值的东西排名和,热度值是追读、月票数量、评论、收藏等一系列数据组成,但是单纯的数据,还要乘以一个综合係数。 因为家人们太支持,一天新增了將近一千票,我的综合係数分狂降,最开始是1.24,等第二天睡醒,已经降低到0.9,新书榜排名也从二十八一路跌到六十,现在已经只有七十多了…… 这个我真是始料未及,也没想到现在起点的算法这么脑残,后面諮询了一下其他的作者朋友,才知道是怎么回事。 现在的综合係数,主要是看留存度,留存度没有增加,但是月票大量增加,会把综合係数分大大拉低。 对这种算法,我只有两个字,哈哈。 到我写感言这会儿,这本书的月票已经来到了一千三百多,在武侠区月票总榜都排得上號了,这些全都是因为各位读者们的支持,感激不尽。 之前也看到有评论说,这本书凶气大盛,看完大家也知道了,一个月之內,经歷了这么多事以后,我也实在是很难控制得住情绪,自然就表达在了小说里面。 聊完了这本书的以前,现在可以聊一聊这本书的以后,第一卷我的设计是四十万到五十万之內,东北剧情结束后,就是爭夺天国圣库,然后前往京城,完成最后一战。 前几天还在评论区看到有几个读者说,“像他们这种国术流作者,就算是到了高武,也老是放不下国术,导致战力崩溃。” 这种评论我是不接受的。 首先,这个世界在融入港片武侠宇宙、殭尸宇宙之余,也参考了阳神的人仙、鬼仙体系,並不是单纯的国术流。 其次,如果是从龙蛇出发,国术流后面可以衔接人仙体系,如果是从星河大帝出发,国术流后面也有入定、胎息的经典玄幻世界观吧。 接著就可以提一下,下个世界明朝的设计,並不是一般的內力武侠世界观,而是参考了一部分黑山老妖採气、炼元神的体系,风格会偏向於仙侠风,也缝合了一些比较经典的明朝武侠、仙侠作品,进行了魔改。 所以,这里面不存在不练內力这种问题,大家可以放心。这几天又重温了一会儿永生、圣王,有一些新的感悟,希望可以还原出神机的几分味道。 马上就是2026年了,回顾过去一年,可以说是鸡飞狗跳,先是在大明王朝要完本的时候,检查出来腰椎间盘突出,治疗花了很多功夫,最后医生建议我去学习游泳。 在写地府牛马那本书的时候,我又在游泳池感染了肺炎,从七月一直治到十一月,症状不断,刚一治好,就马不停蹄发了新书,结果一个月之內,就遇到种种事端,哈哈。 目前这本书收藏是五千六百上下,假追在七八百左右,对於首订成绩,说实话我是不怎么抱期望了,只能说大家能支持就支持一下吧。 然后说一下加更规则,因为现在不在家,不好码字,上架是先保底四更,如果首订超过五百,就再加一更,每超过一百加一更,等回家一定努力更新。 最后还是感谢大家的支持,其实这些年投身网文行业,也没有做出什么大的成绩,无非是餬口而已,每天花在看书、写书,基本占据了我的全部生活,和家里的关係更是哈哈。 不过虽然发生了这么多不愉快的事情,我还是很快乐,对我来说,写小说有特殊意义,因为它可以证明,在这个世界上,总有一些事,是只有我能做的,也总有一些书,是只有我能写出来。 光是这一点,就足够快乐了,更何况,我还有这么多书友,也通过写小说,结识了很多朋友,这更是一件快乐的事。 既然我从写小说中获得了快乐,也希望各位读者朋友们能够从看小说中获得快乐。 想起以前看幽冥仙途,减肥老师写在后记的话,总是很感慨,现在的我,也多少能领会他的一些心情,也希望他能早点写完星辰之主,开始写问镜第二部,哈哈。 写到这儿,又想起过去的一年,甚至是很多年,忽然有一些感慨,想到以前温茶米酒老师聊天,他发了一个总结我国航母发展进程的视频,又附了一句感慨。 二十年光阴如箭,但纵然万箭齐发,也射不断志气! 这句话我很喜欢,也送给大家,最后衷心祝愿所有读者朋友们,元旦快乐! 第六十七章 原形毕露!(上架第一更,求首订!) 第69章 原形毕露!(上架第一更,求首订!) 他耳膜轰地一炸,流出血来,只觉万籟俱寂,好似是失去了听觉,脑袋嗡嗡作响,眼睛受此刺激,当即一黑,泪水夺眶而出! 沈默群虽然还没有中招,但是瞬息之间,这样一个一刀在手,堪比宗师的大高手,就已是失聪失明,没有了任何的反抗力量。 一抓之威,竟至於斯! 沈默群此前面对张扬,虽然选择了退避,但他自信若是持刀在手,那便没有任何危险、困难,可以撼动他的心灵。 但在这一刻,沈默群再也无法欺骗自己,他不得不承认,自己面对这一下,简直是嚇破了胆子,没有任何战意。 不过,这倒是不能怪他心智不坚,在“马山”这直击心灵,恐怖、凶残到极点的一击之下,还能够保持战意的人,那是少之又少。 就在沈默群战意全无、斗志消散之际,他手中打刀剧烈震颤,溢出一大片黑气,將其团团包裹,融入皮肉中,带来了堪称恐怖的力量。 沈默群嘶吼一声,身子一沉,脊柱像是一条活龙,剧烈摆动,衣衫骤然撕裂,向后一跃,险之又险地避开了这一抓,撞塌了別院墙壁,朝屋外逃去。 “又是请神上身的把戏?!”,“马山”冷笑一声,提著枪,慢悠悠地跟著沈默群,杀气凝聚到极点,逼迫他不断朝山顶逃窜。 这时候,“马山”也没有了偽装的必要,扯下黑布,露出一张眉目清秀、风采照人的面容,正是张扬本人。 他之所以偽装成“马山”的身形,就是想要诈一诈沈默群,却没想到,竟然这么大的收穫,实在是————意外之喜。 沈默群被刀中荒神附体,肉身中的精元血气,都激发了出来,化为真实不虚的力量。 沈默群眼中布满血丝,脚底筋络突出,力贯十根足趾,刺啦一声,布鞋被指甲洞穿,变成破破烂烂,他发足狂奔,將石砖硬生生踩裂,发出一连串咔咔咔的响声。 现在的他,全然没有了身为首席大师兄的风度、气质,完全就是一头髮了疯的野兽! 但即便如此,沈默群也能感受到,那一股浓烈杀机,正从后面紧追而来,隱约之间,速度比他还要快上一分,两人的距离正在缩短! 快点,再快点! 沈默群全力狂奔之下,可以说是將丧家犬这三个字詮释到了极限,劲力鼓盪,速度快得超乎想像。 有几个弟子正提著灯笼,出来巡逻,还没走几步,就觉劲风大作,剎那之间,根本看不清他的面容,只见一条黑影飞驰而过,直往山顶而去! 一追一赶,几个起落间,沈默群就已经接近了祖师堂。 他可以清晰看见祖师堂前的匾额,以及供奉歷代祖师牌位的香案,还有案上香烛、香炉,青烟裊裊。 可那种宛如细针扎身,毛孔炸开的危机感,却越发浓烈。 沈默群怒啸一声,满头黑髮散开,迎风乱舞,显出一张狰狞到极致,眼睛奇大的面容。 他的四肢变得无比粗大,肩窝、肘窝里,生长出一撮又一撮黑毛,笔直如剑,整个人也凭空高了一尺有余,皮肉鼓胀,幽光流转,溢散出滚滚黑气,衬得他越发不似生人,倒像是一尊凶恶鬼神。 一个清越嗓音,从他身后传来,“怎么,知道跑不了,要做殊死一搏了?” 言语声中,一个年轻道士,举步上阶。 张扬虽是带笑,神情却殊无笑意,反倒是一片冰寒、冷酷,显出肃杀之气,极其凌厉。 “师弟!默群!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白復国也听到了动静,从別院中赶来,他本以为是一刀会的杀了上来,见到张扬,以及如此怪异的沈默群后,大惊失色。 也就是这一会儿的功夫,安德烈,武安国,宋唯一,马山,以及几位有大成境界的护法,都赶到了祖师堂前。 看著形貌凶恶、状如鬼神的沈默群,借相法修为稍微差一点的大成拳师,都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只觉得寒意森森。 他们不是没有见过鬼怪,但如今的沈默群,已经完全与刀中荒神融为一体,一举一动,乃至一呼一吸间,都有带著一股惨烈凶横的煞气,足可以镇压一切借相法没有大成的武者。 紧接著,又有一批身负洋枪的弟子,纷纷举著火把,灯笼,也赶到了现场,將祖师堂前这一大块空地,里三层、外三层地围了起来。 很显然,这就是白復国秘密培养的洋枪队,他们的素质甚至比纳兰元述的亲兵,还要更上一筹,人数更是远胜。 其实这也很正常,纳兰元述这个官职,虽然听上去风光,其实也要受到清廷节制,养不起多少私兵。 而白復国和天地山堂,在东北已经有了占山为王,割据一方的味道,又不受官府管辖,只要有钱有人,就可以拉起一支队伍。 张扬看向白復国,言简意賅道:“师兄,此子暗中修行日本人的术法,已经入魔。” 白復国听到这番话,神情一阵恍惚,眼中满是不敢置信,可看到如今沈默群这副模样,又不得不信。 “哈哈哈哈哈!”沈默群一手持刀,环顾四周,宛如疯魔一般,哈哈大笑:“好,都来了!也省得我一个一个去找!老子就算是死,也要拉几个垫背的!” “为什么!”白復国痛心疾首,紧盯著他,咬牙切齿,从牙缝里面,蹦出来几个字,“怎么会是你!” 白復国是万万没有想到,自己一手培养出来的弟子,竟然会是日本人的奸细。 但是一想到白素素身上的咒术,他的心立时冷了下来,沈默群平日里对白素素执礼甚恭,又也经常会买礼物来孝敬师娘。 可如今回想起来,这份孝心、温情,竟然包藏著致命的恶毒杀机! 白復国闭上眼,肩膀一抖,像是凭空老了二三十岁,胸口剧烈起伏,一时难以平息。 “为什么不能是我?!”沈默群反问一句,坦然道:“要怪,就怪你们太弱了,在天地山堂,我永远无法实现自己的野心!” 他一手持刀,昂首望天,语气中,有了一种狂热意味,“跟隨那位大人,我却可以掌握东北,成就一世霸业,甚至是修成神变之境界,从此再非凡俗!” > 第六十八章 杀人,炼魂!(第二更,求首订!) 第70章 杀人,炼魂!(第二更,求首订!) “哈哈哈哈哈,白復国,你虽然有些能力,到底是优柔寡断之辈,若是冥顽不灵,到时候,整个天地山堂弟子,都会为你陪葬!” 在今天这一系列变故后,沈默群终於是卸下了全部的偽装,完全將自己丑恶、贪婪的一面展露出来,吐出一段段恶毒的文字。 他手中那口漆黑打刀,亦是鏗鏘錚鸣,似乎在应和沈默群的言语,刀与人,以及刀中荒神,已真正成为一体,不分彼此,气息暴涨! “这么说来,你是忠心做狗,很好。”张扬丝毫不为所动,自中显出寒意,“汉奸都成为大师兄了,这件事不解决,天地山堂如何在东北立足,我武当派又顏面何存?!” 在张扬心目中,有太乙铁松派传承的天地山堂,亦是武当的一部分。 张扬当年流落街头,本是要被这世道欺凌致死,是张野鹤救了他,又给了他修行的机会。 这份恩情,张扬始终不曾忘记,也最是尊师重道。如今见武当道统中,竟然出了这么一个狗汉奸,他又如何能够容忍?! “手下留情!”马山惊呼出声,“师叔,何不先废了他的法术,再拷问一番?!” 张扬丝毫不理会马山的话,又是一步上前,“既然自己找死,那我就在歷代祖师面前,打死你,为天地山堂清理门户!” 沈默群知道,自己绝对不是此人对手,便瞄准马山,一刀斩出! 刀光幽暗,隱隱约约,可见一尊雄伟鬼神,身穿牛角大鎧,手持一口野太刀,朝马山当头斩下。 这正是魂刃中供奉的“荒神”。 歷代刀主用魂刃斩杀的敌手,以及他们自己在殞命后,残存的武道精神,都会融入魂刃中,成为这荒神的一部分。 日积月累下来,这荒神的法力极其深厚,单论法力,即便是美智子,蝙蝠鬼这种通神境界的高功法师,也无法与之相比。 这一刀斩出去,马山只见一片地狱杀场,无数人在其中廝杀,尸山血海,血流漂杵,到处都是残肢断臂,血腥惨烈到了极点。 安德烈眉头一皱,他身为侍奉天父的神甫,对这种魔鬼有本能的厌恶,脚步一动,就要祭出“天启”境界,將之镇压、诛灭。 但有人比他更快了一步。 白復国长嘆一声,並指成剑,一指点出,他手中虽然无剑,却在虚空中刺出一声鸣响。 这声音无比细微,宛如洞簫,其声呜呜然,如泣如诉,如怨如慕,啸声不绝如缕,有一种冷冷清清,淒悽惨惨,令人肝肠寸断的悲凉意味。 正是心幻如意,借相大成的剑意! 虽然同样是借相大成,但白復国的剑意,却远比藤田刚要更强大、凝练,寻常人被这剑意一斩,当场就会嚇死! 此剑一出,地狱之景当即崩溃,那荒神还要逞威,张扬已是身形一晃,到了沈默群身前,抬手就是一拳。 张扬如今真正拿出全力,就算是宗师都要被一拳打死,沈默群虽是成功“请神上身”,也只外强中乾,如何能够抵挡?! 101看书 追书就上 101 看书网,101??????.??????超讚 全手打无错站 砰地一声,沈默群的脑袋就像一个烂西瓜,当场爆开,红白四溅,血水喷溅,却止步於祖师前,无头尸体仰天倒下,发出沉闷声响。 如此狠辣的一幕,將在场所有弟子都镇住了,他们从来没有想到,竟然有人真的敢在祖师堂前杀人! 杀的还不是一般人,而是受到眾弟子敬仰,被当成下一任总堂主培养的大师兄沈默群!就算沈默群是汉奸,又怎么容得他一个外人动手? 比起这个,更让弟子们心惊的是张扬的实力,刚才那抬手一拳,看似平平无奇,却连化身妖鬼的沈默群都挡不住、躲不开,实在太过凶猛。 他们虽然都听说了上午的事儿,却还是第一次亲眼见识张扬的武功,不由得大为震撼。 “大宗师!居然真的是一位少年大宗师!” “整个东北武林,都找不出几个大宗师,想不到小师叔这么年轻,就成了大宗师,实在是恐怖!” “好恐怖,这是何等的囂张!” “难怪这样的凶狠霸道,连那个东欧人都好像是跟班一般,也是输得心服口服了。” 按照天地山堂的门规,弟子就算违反了门中戒律,即便是谋逆大罪,也是要由总堂主召集各大分堂堂主,以及一眾护法、长老,公开公正地审理,方能够处刑。 张扬却在眾目睽睽之下,明目张胆地杀了沈默群,这是何等的囂张,何等的顛覆规则?! 可眾弟子转念一想,又觉很正常,毕竟这位自从来到东北,所做的每一件事都骇人听闻,如今悍然杀人,似乎也並不出奇。 一时间,眾弟子虽然没有开口,心中却是思绪万千,眸中异彩连连。 杀了沈默群,张扬倒也没有閒著,伸手一勾,就从他的身体中,扯出来一条紫黑虚影,奇形怪状,完全看不出人形。 其中不断发出吃语:“不,我不甘心!我不甘心!我沈默群是註定要掌握天地山堂,脱胎换骨,超凡入圣的人物,怎么会死在这里!” 沈默群的残念长啸不已,简直像是死了几百年,又在纯阴绝地埋葬了几百年的凶魂厉鬼,展现出远超常人的煞气,怨气。 其中的阴毒怨恨之意,甚至令很多修行有成的天地山堂弟子,都感到脊背发凉,透骨生寒。 张扬这才明白过来,为何沈默群的性情,竟然显得如此恶毒、狠辣、狡诈,全没有一点向善的部分,似乎天生就是一个恶魔。 只因这人的本性灵光,早已被魂刃中的荒神浊念污染,若是真给他修成神变,肉身指不定,真会变异成鬼神、妖魔之类的怪异存在。 沈默群能够坚持到这种地步,的確可以说是天赋异稟,但其中也离不开高人谋划。 这个高人,正是將美智子炼成法尸那人! 张扬隱约之间,捕捉到了此人行事的一些逻辑,美智子与沈默群,正是一个对照组。 一者是用肉刻身坛的手段,来承载荒神,保持性灵不变,另一者是反过来,先改变性灵,与荒神呼应,再来改变肉身。 他用这种手段,不只是为了增强手下的战斗力,更是为了探索形神之间的关係。 这个早已修成阴仙的绝世强者,莫非想用这种方式,寻求一条神变之路?! 修成阴仙的强者,甚至比神变境界的武中神圣,都要稀少,而且是稀少得多,就算是翻遍整个中原大地,也不知道能不能找出两个来。 如果真让此人修成神变,岂不是无人可制,天下无敌?!这样的人,实在是太过可怕了! 张扬忽然感受到一股沉重的压力,更体会到时间的紧迫,他一脚挑起魂刃,將此物当成一座简易法坛,把残魂拍进去,又在刀面贴了一张符纸,镇住其中邪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