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从秦末开始修仙》 第一章:大泽惊魂 “……还有气么?” “试试鼻息……弱得很。” “这黑娃,前日还跟著吴屯长去探路,回来便烧得像块炭,老葛给的草药灌下去两碗,也不见汗。” 一道带著浓重口音的粗糲声传来,似乎正在和谁交谈。 陆见平想睁眼,眼皮却重若千斤,意识如沉在冰河底部的碎陶片,时而尖锐刺痛,时而模糊不清。 一些不属於他的记忆碎片,正隨著那剧痛蛮横地挤进脑海—— 山林。 弓弦震动的嗡鸣。 箭鏃没入麂子脖颈的闷响。 父亲粗糙的手拍在肩膀上,咧嘴笑时露出的黄牙。 母亲佝僂著背,在草棚前晾晒兽皮。 我是.....谁? 我是黑娃,十六岁,居鄛县西山林子里的猎户,爹娘去岁染疫没了,跟著堂叔老黍来应徵戍边…… 不对! 我是陆见平,一名大学刚毕业,深夜加班回家的路上撞了大运…… 两种记忆绞缠撕扯,让他一时分不清现实与梦境。 许久之后,他闷哼一声,终於掀开了眼皮。 昏黄的光刺了进来。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低矮的,由树枝和茅草胡乱搭成的棚顶,缝隙里透出暗沉的天光,空气里瀰漫著汗酸、泥土、草叶的复杂气息,还有一股浓烈的略带腥苦的草药味。 稍远一些,还有许多类似的窝棚,以及更远处被水汽笼罩的芦苇盪。 身下是铺在地上的乾草,旁边围坐著两个男子,皆穿著粗糙的褐衣,皮肤黝黑,头髮用草绳束起,脸上满是掩饰不住的疲惫与忧虑。 “醒了!真醒了!”靠最近的一个方脸汉子咧开嘴,露出缺了颗门牙的豁口,伸手来探他的额头,“烧退了!老葛那草药还真管用!” 陆见平张了张嘴,喉咙里只发出嗬嗬的干响。 “水。”另一个年纪稍长,面有菜色的汉子连忙捧过一个陶盂,小心地凑到他嘴边。 陆见平贪婪地吞咽了几口,清凉的液体划过灼痛的喉咙,带来一丝真实的活感。 这里是.....大泽乡?! 记忆碎片拼凑出了这个地名。 秦二世元年七月,徵发閭左戍卒九百人赴渔阳戍边,至此遇大雨,道不通,失期。 “黑娃,你能起身不?”方脸汉子搀扶他坐起,“陈屯长和吴屯长派人传话了,今日要聚眾议事,咱们屯都得去。” 陈屯长?吴屯长? 陈胜?吴广? 陆见平心臟猛地一缩。 他低头看自己的身体,黝黑精瘦的手臂,手掌宽大,指节粗壮,满是硬茧,穿著一件多处打著补丁的褐衣,身上还残留著高热后的虚浮和肌肉酸痛。 “我……睡了多久?”陆见平开口,声音嘶哑。 “整两日了。”年长汉子嘆了口气,“险些就……唉,醒了就好,快些喝粥,攒些力气。”说著递过来一个破口的陶碗,里面是稀薄的灰黄色粟米粥,飘著几片辨认不出的野菜叶。 陆见平接过,他大口喝起来。 粥几乎无味,只有穀物的粗糙感,胃部的空虚被暂时骗过。 这时,棚外忽然传来嘈杂声,脚步声纷沓。 有人在高声吆喝:“各屯聚於泽畔高地!陈屯长有要事宣告!” 搀扶他的方脸汉子,记忆中他叫阿壮,和自己是同乡,他突然神色一紧:“快走!” 他和年长汉子,也就是自己的堂叔,一左一右,几乎是架著他起身,隨著人流走去。 走出窝棚,视野豁然开阔。 一片低洼的湿地泽国,连绵的芦苇在雨中低伏,九百戍卒的营地杂乱无章地散布在稍高的土坡上,人们大多衣衫襤褸,面黄肌瘦,跣足走在泥泞中。 天空铅云低垂,细雨如雾,飘洒不息。 所有人都朝著泽边一处稍高的土丘方向涌动。 陆见平被簇拥著,挤在人群里,雨水打在脸上,略微冰凉,他抬起头,隔著蒙蒙雨雾,望向土丘。 此时的土丘上,已经站了两个人。 左边一人,身材高大,方脸阔口,目光炯炯,即便穿著同样破旧的戍卒衣物,也自有一股昂藏之气。 右边一人,略矮些,但肩宽背厚,面容沉稳,嘴唇紧抿。 他们身后,还立著几面残破且沾满泥水的旗帜,依稀能辨出是秦军的样式。 这就是陈胜和吴广? 那篇响彻两千多年的宣言即將要唱响了吗? 人群渐渐安静下来,只有雨声淅沥。 九百人,黑压压一片,沉默地站在泥水中,望著土丘上的两人。 陈胜上前一步,目光扫过下方一张张麻木的脸,他的声音洪亮,穿透雨幕: “公等遇雨,皆已失期!按秦律,失期当斩!” 一句话,像冰水浇进滚油。 人群顿时骚动起来,抽气声、呜咽声、怒骂声,四下响起。 “藉第令毋斩,而戍死者固十六七!”陈胜手臂猛地一挥,指向远处烟雨迷濛的的北方,“且壮士不死即已,死即举大名耳!王侯將相,寧有种乎!” 最后八字,如惊雷炸响。 陆见平浑身一震,清楚地看到,周围无数张脸上,麻木被撕开,眼睛里骤然燃起某种近乎疯狂的光,那是绝境中看到一丝裂缝,不顾一切想要抓住的光芒。 吴广此时也上前,从褡褳里提出两颗黑乎乎的物件,抬手扔在泥地上。 物件滚了几圈停住。 人群中有人『啊』了一声,紧接著,便是此起彼伏的惊呼。 “暴秦无道,吾等当奋起而击.....” 歷史的文字化为真实的声音与画面,衝击著陆见平的意识。 冰冷的雨水,顺著他的鬢角、脖颈流下,迅速带走体內不多的热量。 他感觉自己的身体好像一个四处漏风的破口袋,寒气从骨头缝里库库冒出,冷得他浑身发抖,牙齿打颤。 陆见平他下意识调整呼吸,意守丹田,试图驱散一些寒冷,这是他前世长年练习太极养成的习惯 一呼。 一吸。。 几次之后,他忽然捕捉到一丝异样,周遭似乎有某种温润的气息,被他吸入体內。 这气息微弱到几乎只是幻觉,但当它流过胸腔,沉入小腹时,那源自身体底子的虚弱感和外界的寒意,竟被稍稍抚平了一丝。 是错觉吗? 陆见平猛地屏住呼吸,那种感觉又突然消失了。 他再次尝试,集中精神,按照太极桩功的静立心法放鬆身体。 来了。 虽然气息依旧微弱飘忽,但確实存在。 这难道是....炁? 这个念头刚浮现,他的眼前就浮现出一行行半透明的文字,如同烙印在视网膜上: 【你参与到了歷史大事件『大泽乡起义』中,属性点+10】 【个人面板开启】 【力量:4】 【速度:4】 【精神:6】 【资质:5】 【能力:炼炁lv1、弓箭lv6、陷阱lv3】 【属性点:10】 陆见平瞳孔骤缩,他眨了眨眼,確认这不是幻觉。 竟然真有.....重生者的福利? “黑娃?你咋了?脸这么白?”旁边的阿壮察觉到他的异样,低声问道。 “没……没事。”陆见平摇摇头,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 他重新看向土丘上正在激昂陈词,点燃九百人希望的陈胜,又看向周围一张张带著希冀的脸。 歷史,正按照他熟知的模样,轰然前行。 雨,似乎停了。 不过,风,却起来了。 第二章:斩木为兵,揭竿为旗 土丘上的宣告已近尾声。 陈胜与吴广不再多言,只以沉毅的目光扫视人群。 无需更多煽动,死亡的威胁与“王侯將相,寧有种乎”的诱惑,已如野火般在九百戍卒心中蔓延开来。 低语变成了喧譁,喧譁又匯成一种沉闷而危险的嗡嗡声,在雨幕下涌动。 “斩木为兵,揭竿为旗!”不知是谁率先喊了一声,隨即应者云集。 人们自发地行动,有人就近折断还算直溜的树枝,削尖一头,充当兵器,有人扯下破烂的衣裳下摆,绑在木桿顶端,化作临时旗帜。 陆见平也被阿壮和堂叔拉著,折了一根两指粗的木棍,用隨身带著的石片费力地削著。 此时,雨已经停歇,只不过,天色依旧阴沉。 营地燃起了很多的篝火,火光映著一张张亢奋又不安的脸,空气中瀰漫著湿木头燃烧的烟气。 陆见平一边削著木棍,一边用眼角余光观察著周围的一切。 他看到两个小头目模样的人,抬著一尾剖开的大鱼,在人群中展示鱼腹中那块写有陈胜王丹书的帛片,引起阵阵惊呼和跪拜。 他看到有人故意在远处学著狐狸的叫声大喊:“大楚兴,陈胜王”。 陈胜与吴广的身影,在几处主要的篝火间走动,不时停下与某些屯长、什长低声交谈,拍拍他们的肩膀。 陆见平所在的这一屯,似乎並非最受重视的那一批,他们得到的命令是:原地待命,整备“兵器”,隨时听候调遣。 ...... 夜深了。 许多人围著篝火,摩挲著手中简陋的木棍或削尖的竹竿低声交谈。 陆见平靠坐在他们这处窝棚外的一块石头上,阿壮和老黍在他旁边。 “黑娃,你病刚好,进去歇著吧。”堂叔递给他一块烤得半焦的芋根。 陆见平接过,道了声谢,小口咬著干硬寡味的芋根,目光望向远处中军位置那堆最明亮的篝火。 陈胜和吴广,还有十几个看起来较为精悍的头目,正围在那里,似乎在商议著什么。 火光將他们的影子拉长,投在身后的芦苇丛上,张牙舞爪。 “阿叔,”陆见平斟酌著用词,用黑娃记忆中惯有的语气问,“咱们……真能成事吗?听说县城里有秦军,有弩箭,有戈矛……” 堂叔沉默地啃著芋根,半晌才低声道:“不成事,也是死,成了,或许有条活路,也许……真能像陈屯长说的那样。” 他眼里闪过一丝憧憬,隨即又被更深的忧虑覆盖,“只是这开头……怕是要用人命去填啊。” 阿壮压低声音,带著点兴奋:“怕啥!咱们九百人呢!先打了蘄县,就有真的兵器甲冑了,说不定,到时我也能当个什长、屯长!” 陆见平没再说话。 因为他知道,这九百人里,绝大部分都活不过这个冬天,歷史的巨轮已经开始转动,而眼前这群人,將是第一批被拋入轮下的尘埃。 一种无力感包裹了他。 他知道结局,却无力改变,甚至不能宣之於口,那种感觉,甚至比之前的高烧更令他窒息。 (请记住101??????.??????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唉——”他长嘆一声,隨后开始研究面板。 隨著意念微动,面板隨之展开。 面板很简洁,没有交互能力,不会发布任务,只有简单的基础属性。 力量、速度、精神都好理解,资质....难道是指所谓的灵根? 能力应该是指自己掌握的技能熟练度,初步感应到炁,所以就是lv1,弓箭是自己的看家本领,所以才给到lv6,陷阱自不必说,猎户必备技能,只能算熟练。 根据面板提示,只要参与到歷史大事件就能获得属性点,这岂不是说,他以后危了? 秦末时期,各方起义,梟雄並起,难道是要他一直参与到各种歷史大事件中去吗? 可...这怎么行? 他还想好好活著呢! 可如果不参与,就没有属性点,没有属性点,就不能提升身体各项素质,尤其是资质这块,代表修炼快慢与否... 等会——如果这仙他修得足够快,那谁能打得过他? 陆见平觉得可行,当即就在力量和速度上各加了2点,剩余6点,全加在了资质上。 之所以不全加资质,是因为他担心等会上了战场刀剑无眼,强壮的身体和更快的反应至关重要。 属性点加上后,陆见平马上就感觉到了身体上的变化,一股若有如无的温热气流从四肢百骸深处涌出,原本因大病而沉重的身体,变得更轻快了一些。 至於资质这块,他属实没感觉到身体有啥反应! 难道6点都不起作用? 陆见平疑惑,隨即闭上眼睛,將意识沉入自身, 很快,他便感应到了,周围空气中,竟漂浮著点点极其微弱的莹白光点,这些光点漫无目的飘荡,有些则被他的呼吸节奏隱隱牵引,缓缓靠近。 效果这么明显的吗? 之前只能模糊的感应到空气中有炁的存在,现在资质提升后,竟然能看得如此清晰,看来这6点加得值啊! 除了炁之外,他还感觉到了一些更为奇怪的东西。 在远处中军篝火旁,陈胜和吴广所在的位置上方,竟有两团格外明亮和凝聚的『势』。 尤其是陈胜,那『势』就如初燃的火把,虽不庞大,却带著一种灼人的向上冲腾的锐气。 两人的『势』与这整个营地九百人凝聚的『气『融合在一起,不断地搅动著周围更大范围的天地。 而另外一种更为厚重的『势』,正从四面八方压迫而来,与这股新生的『势』相互摩擦、对抗。 这些难道就是所谓的『天命』或『大势』? “黑娃?你又不对劲了?”阿壮凑过来,狐疑地看著他苍白的脸,“是不是病根没去?” “没……就是有点乏。”陆见平抹了把额头的汗,勉强笑笑。 他不敢再轻易尝试了。 方才那种感知,虽只一瞬,却消耗了他大量精神,本就虚弱的身体更觉空乏。 草率了,精神这块应该也分配几点才对的。 毕竟,修炼需要精神引导,感知危险也需要强大的精神力。 他收起面板,望向漆黑的天幕。 第三章:蘄县 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急促的梆子声和嘶吼惊醒了整个营地。 “起身!整队!” “往蘄县!杀狗官!夺粮械!” 陆见平被堂叔和阿壮一把拉起,迷迷糊糊中抓起那根削尖的木棍,跟著人群涌出窝棚。 天光未亮,火把却已连成一片。 九百人,被粗略地分成几队,在各自屯长的带领下,踏著泥泞,向著西北方向行进。 没有像样的兵器,没有像样的阵列,只有凌乱的脚步声,以及简陋兵器与地面、草木摩擦的沙沙声。 陈胜和吴广走在最前,身边簇拥著百来个最为精壮的戍卒,他们或拿短刀、或拿柴斧,甚至有一些秦军的制式短剑。 陆见平所在的屯被安排在靠后的位置,这让他稍微鬆了口气。 他紧紧跟著阿壮和堂叔,一边机械地迈步,一边继续尝试以那独特的呼吸法调整状態。 一夜的浅眠和持续的微弱炁的滋养,让他的体力恢復了不少,至少跟上行军不再吃力。 雨后的道路泥泞不堪,队伍拉得很长。 没有人说话,只有一种紧张气氛在蔓延。 走了约莫一个多时辰,天际即將泛起鱼肚白,前方出现了一道低矮的土黄色轮廓。 蘄县到了。 县城不大,夯土城墙不过两丈来高,看起来有些年久失修。 此刻城门紧闭,城头上影影绰绰,能看到一些巡逻的人影和零星的矛尖反光。 队伍在距离城墙一里多地的一片矮树林边停了下来。 陈胜和吴广聚拢了几个头目,快速商议著。 很快,命令传下来:前队持『兵』者,隨陈、吴二位將军直扑城门和某段矮墙,余者鼓譟吶喊,投掷石块,分散守军注意! “黑娃,跟紧我!”阿壮舔了舔乾裂的嘴唇,眼睛死死盯著城墙,手紧紧攥著木棍,指节发白。 堂叔脸色有些灰败,嘴里无声地念叨著什么,大概是在祈求鬼神或祖先保佑。 陆见平的心臟狂跳起来,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將炁流转,稍稍压下了胸腔里翻涌的恐惧。 “杀——!” 前方,陈胜一声暴喝,身先士卒,挥舞著一柄长剑,朝著城门衝去! 吴广紧隨其后,百余名相对精锐的戍卒发出野兽般的嚎叫,带著器械冲了上去! 与此同时,其他几队人也从侧翼衝出,朝著城墙各处,发起了衝击。 余下的人,包括陆见平所在的这一屯,则在后方拼命敲击手中的木棍、竹竿,发出震天的吶喊,有些则捡起地上的碎石土块,奋力向城头掷去。 城头上响起惊慌的呼喝,有零星的箭矢射了下来,力道不足,准头也差,大多软绵绵地插在泥地里。 战斗在城门和那段矮墙开始白热化。 冲在最前的人搭起了简陋的竹梯,拼命向上攀爬,城头有守军探出身,或用长矛往下戳刺,或用石头砸。 悽厉的惨叫声四下响起,有人从半空摔落,鲜血在土黄色的城墙和泥地上溅开,有人不幸被流矢射死,还没等靠近就一命芜湖。 陆见平在其中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背影,那是前几天一起搭过窝棚的另一个同乡,他勇敢的攀上了矮墙墙头,却被一矛捅穿胸膛,惨叫著跌落。 “上!快上!城头人不多!”前方的头目声嘶力竭地吼叫,驱赶著更多人去填补缺口。 阿壮低吼一声,眼睛赤红,也想跟著衝上去,加入攀爬的人群。 一旁的老黍用颤抖著的手拉著他,不想让他去送死,却被他喝骂,甩开了手。 陆见平站在原地,看著阿壮的背影,握著木棍的手心全是冷汗。 自己应该衝上去吗? 衝上去,很可能像那个同乡一样,毫无意义的死掉。 不冲? 好像也不是不行,毕竟他们这屯本来就没有衝锋的命令。 就在他犹豫的瞬间,前方城墙上,一个身材魁梧的秦军屯长,似乎被这边的鼓譟激怒,竟带著三四个持戈的兵卒,从邻近的垛口转移过来,对著正攀爬矮墙的戍卒疯狂戳刺,很快便又有两人惨叫著跌落。 其中一人落下的位置,就在陆见平侧前方不远,他摔在泥地里,抽搐著,胸前一个窟窿汩汩冒血,眼睛瞪得老大。 血腥气扑面而来,引得他胃部一阵痉挛,直欲作呕。 而那名秦军屯长,在戳落几人后,似乎发现了鼓譟的陆见平这边人数虽多,却大多只是虚张声势,不由指著他这个方向,对身旁兵卒吼了句什么,然后张弓搭箭。 陆见平能感觉到,自己已被瞄准了,一股源自心底的寒意升腾而起,生死关头,他来不及思考,身体被本能接管。 他右脚向后撤半步,整个人如风中柔柳般向左侧『飘』开半尺。 箭矢险之又险的擦著他的右肩衣衫飞过,深深钉入后面一个戍卒的胸口。 那人惨叫倒地。 城头的秦军屯长不知是被陆见平这个小兵的闪避给激怒了,还是打算衝散自己这边的乌合之眾,竟大吼一声,从矮墙上一跃而下! 他身披简陋皮甲,手持青铜短剑,落地一个翻滚,起身便狰狞地朝著陆见平这边人群最密集处杀来! “啊!”附近的戍卒见他如猛虎般扑来,嚇得纷纷后退,阵脚顿时更乱。 而陆见平却退不得,因为那满脸横肉的秦军屯长已来到近前,眼看对方的长剑劈下,他只能將手中木棍向上格挡。 “咔嚓!”木棍被轻易劈断。 剑锋余势不减,斩向他的头顶。 避无可避! 这是要死了吗? 陆见平脑中一片空白。 就在此时,一声怒吼,一个身影猛地从侧边冲了出来,狠狠撞在那秦军屯长的胸口。 死里逃生的陆见平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就发现,撞向秦军屯长的身影竟然是自己那个一向懦弱的堂叔! 秦军屯长被撞得一个趔趄,扬剑朝来人砍去。 “噗!”长剑劈入老黍的左肩。 老黍的肩膀几乎被劈开,鲜血瞬间染红了他的褐衣,可即便这样,他却仍死死抱住对方的腰腹,大声喊著黑娃快逃。 秦军屯长又惊又怒,想抽剑,却被卡住,只得抬起脚,狠狠踹向老黍的腹部。 陆见平瞬间热血上涌,不管不顾的举起手中那半截被削尖的断棍,冲了上去。 秦军屯长见状,不再尝试拔剑,回身一拳砸向陆见平的面门。 陆见平闪身躲过,拼尽全力把断棍刺入对方未被皮甲覆盖的颈部。 “呃啊!”秦军屯长痛吼一声,狂性大发,像擒小鸡仔一样单手將陆见平擒住,隨后一手掐住他的脖子,一手猛砸抱住他的老黍。 陆见平被掐得直翻白眼,对方的力气大得惊人,任凭他如何挣扎也无法摆脱,好在之前那一击发挥了作用,隨著时间流逝,对方双手渐渐无力,最终还是比他先咽气。 “阿叔!”陆见平乾咳几声、又猛喘了几口大气后,才连滚带爬扑到堂叔身边。 只见堂叔仰面倒在泥泞中,脸色惨白,肩头上的伤口血肉模糊,鲜血还在汩汩外流。 “黑…娃,走,活...下去。”堂叔嘴唇翕动,气息微弱。 就在这时,前方传来一阵巨大的欢呼声。 “城破了!城破了!” “杀进去啊!” 第四章: 蘄县落幕 晨光刺破云层时,蘄县城內的廝杀声已渐渐稀落。 陆见平瘫坐在原地,怀里是堂叔老黍已经彻底冰冷的身体。 他保持著这个姿势已经很久很久了,久到四肢麻木,久到远处胜利的欢呼、哭喊、抢夺声都变得模糊而遥远。 有人在失声痛哭,悼念死去的同乡或者兄弟。 有人拖著秦军士卒的尸体,扒下还算完整的皮甲和靴履。 有人从他身边跑过,抱著抢来的陶罐和半袋粟米,脸上满是狂喜与贪婪混杂的扭曲表情。 “黑娃!黑娃!” 阿壮的声音由远及近,带著亢奋的嘶哑。 他提著半截染血的青铜剑,脸上溅著不知是谁的血点,眼睛亮得嚇人,衝过来时还差点被地上的尸体绊倒。 “你在这儿!老黍他——”阿壮看到陆见平怀里的尸体,声音顿住了,脸上的兴奋收敛了几分,但很快又被另一种情绪覆盖,“唉……老黍是个好的,可惜了,不过你看这个!” 他举起手中的剑,又指了指腰间繫著的一块染血的木牌,那是秦军什长的身份凭证。 “我杀了三个秦狗!有个还想跑,被我一剑捅穿了后心,陈將军的亲卫看见了,说战后给我记功!”阿壮的声音因激动而颤抖,“咱们贏了!县城拿下了!粮仓、武库都是咱们的了!老黍要是能撑到现在……” 陆见平缓缓抬起头,看向阿壮。 这个同乡少年脸上有一种陌生的光,那是被血与火、胜利与虚荣冲刷出来的狂热。 陆见平张了张嘴,喉咙乾涩得发不出声音,只是轻轻將堂叔的遗体平放在地,用扯下的半幅衣襟盖住了他的脸。 “得找个地方埋了。”阿壮帮忙抬起老黍的脚,语气轻鬆了些,“对了,你刚才看见没?我衝上那段矮墙的时候,有个秦狗拿矛捅我,我一矮身就躲过去了,反手就把他……” 阿壮絮絮叨叨地说著战斗的细节,每一个动作都被他描述得惊心动魄、英勇无比。 陆见平沉默地听著,和他一起抬著老黍的遗体,向著一片野树林走去。 来到林边,陆见平和阿壮用借来的半把残破铁鍤,挖了个浅坑,將老黍埋葬。 没有棺木,没有祭品,只有一抔黄土。 “老黍,你安心去吧。我和黑娃会替你多杀几个秦狗,挣个爵位回来,到时候给你立碑。”阿壮对著土堆说道,语气认真。 陆见平跪在坟前,磕了三个头。 起身时,他看见阿壮正小心地擦拭那把青铜剑上的血污,又摸了摸腰间的木牌,眼中满是憧憬。 “黑娃,你说这次我能升个什长不?要是能分到一套皮甲就好了,那东西挡箭……”阿壮开始规划未来。 陆见平望向城內升腾的几处黑烟,忽然问道:“阿壮,你想过以后吗?打下蘄县,然后呢?” “然后?”阿壮愣了一下,隨即理所当然地说,“然后跟著陈將军打郡治啊!有了兵器甲冑,有了粮食,咱们队伍会越来越大!陈將军说了,要『伐无道,诛暴秦』,等將来……” 他没有说下去,但眼中闪烁的光芒已经说明一切,王侯將相,寧有种乎,这句话已经刻进了他的心里。 陆见平没有再问。 两人在城门口分別,阿壮去追问军功的事,陆见平则回到城內临时划定的聚集处,城东的一处仓房院子。 此时院子里已经聚集了数十人,大多带伤,个个神情疲惫又兴奋,围著一口大锅,锅里煮著抢来的粟米,混著不知从哪弄来的乾菜叶,散发出食物最原始的香气。 负责分粥的是个左臂缠著破布的老卒,他按顺序给每个人舀上大半碗稠粥。 轮到陆见平时,老卒多看了他一眼:“你就是那个宰了秦狗屯长的黑娃?” “不是我,是我阿叔”陆见平摇头。 老卒愣了一下,隨后舀了粥递给他,没再多问。 陆见平接过陶碗,默默走到角落蹲下。 昨日,在他旁边蹲著的还有老黍和阿壮,今天却只剩他自己了。 他时常在想,要是之前把属性点全加在力量上,这样的话,堂叔是不是就不用死了? ...... 下午,命令下来了。 陈胜、吴广在县衙前的空地召集所有头目和部分士卒,宣布了几件事: 一是蘄县已克,缴获粮草、兵器、財物若干; 二是整顿队伍,论功行赏; 三是招募本地青壮,扩大义军; 四是休整三日,然后兵分两路,一路向西攻取酇县、苦县等地,一路由吴广率领,围攻东北方向的战略要地陈县。 人群爆发出欢呼。 隨后便开始论功行赏。 战功主要依据斩获的首级、夺取的旗帜、率先登城等表现评定。 阿壮因为“斩首三级,夺剑一柄”的功劳,被提拔为什长,隶属新编的左队第三屯,他领到一块新刻的木符,以及从秦军武库中分出来的一柄完好的青铜短剑和一副半旧的皮甲。 阿壮穿戴起来,在人群中挺直腰板,接受同伴的祝贺,脸上满是压抑不住的得意。 “黑娃,你看!”他找到陆见平,展示自己的新行头,“皮甲!还有剑!这下再遇上秦狗,我能杀更多了!” 陆见平真心实意地说道:“恭喜。” “你也会有的!”阿壮拍拍他的肩膀,“等下次打仗,跟紧我,我照应你!” 陆见平的安排也很快下来。 因为他“体弱病癒不久,且未有斩获”,被编入后队,负责看守新缴获的库房之一,那是位於县城东南角的一处旧仓廩,主要堆放的是收缴来的部分农具、杂物以及不太紧要的物资。 这是一个边缘得不能再边缘的差事。 宣布命令的伍长甚至没多看陆见平一眼,只丟给他一块出入木符和一把沉重的铜钥匙:“每日辰时开门,酉时闭门,清点物品不得有失,会有巡哨定时查验。” 陆见平接过木符和钥匙,点了点头。 而这,正合他意。 阿壮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嘆了口气:“也好,看库房安全,等养好了身子,我再跟屯长说说,调你过来。” 当夜,起义军举行了简陋的庆功。 县衙前的空地上燃起数堆大篝火,宰了十几头抢来的羊,大锅煮著肉汤,掺著粟米和豆子,酒是县衙库房里找到的,味道酸涩的薄酒,但足以让这些常年不见酒味的戍卒们疯狂。 陈胜、吴广与诸將坐在上首,接受眾人的欢呼敬酒。 阿壮穿著新得的皮甲,挤在人群前列,大声向周围的人吹嘘白天的战斗。 “你们是没看见,那个秦狗,少说也有八尺高,像座铁塔似的!我一剑刺过去,他拿盾挡,我就势一个翻滚,砍他脚踝!他嗷一声就倒了,我扑上去照脖子就是一下……” 周围响起阵阵惊嘆和叫好声。 陆见平坐在远离篝火的角落,默默啃著一块烤芋头。 火光將阿壮兴奋的脸映得通红,也將周围一张张沉醉在胜利与憧憬中的脸照得清晰。 他们谈论著攻打下个城池能抢到什么,谈论著將来得了爵位要娶几个妻妾,谈论著秦军如何不堪一击…… 没有人提起今天死在城墙下的同乡,也没有人提起被劫掠的民户,更没有人提起未来可能遭遇的苦战与死亡。 胜利的狂欢,掩盖了一切。 陆见平吃完芋头,起身悄然离开。 他需要去接收那个库房。 来到库房,他先是用钥匙打开院门,映入眼帘的是两间仓房,都是茅草顶、土坯墙。 打开主仓房的门,一股陈腐的灰尘气息扑面而来。 仓房內没有窗,只有门缝和高处几个通气孔透进微弱的月光。 借著手里简陋的松明火把,陆见平看清了里面的情形,靠墙堆著些损坏的耒耜、锄头,一些破旧的藤筐、陶罐,角落里堆著几卷用坏的草蓆,以及一些看不出用途的木构件,地上积著厚厚的灰尘,且有老鼠窜过的痕跡。 另一间小些的仓房情况类似,堆著些半腐的绳索、竹篾等杂物。 院子一角有口井,井绳还在,打上来半桶水,水质尚可。 陆见平关上院门,插上门閂,將火把插在墙缝里。 他走到院子中央,仰头望去。 夜空澄净,星河璀璨。 他缓缓闭上眼睛,摆出太极站桩的姿势。 双脚分开与肩同宽,屈膝松胯,沉肩坠肘,虚灵顶劲。 渐渐地,周遭的声音淡去。 白日战场上的惨叫、堂叔临终的低语、阿壮的吹嘘、人群的狂欢…所有这些杂音,都如潮水般退去。 取而代之的,是身体內部血液流动的微弱声响,是心臟平稳的跳动,是肺叶舒张收缩的节律。 前世他在跟学院老教授学习太极时,听其提起过,其实太极也是有行功路线的,但因二十一世纪炁机不存,没有修行的条件,很多人便以为太极只有架势,而无心法。 现在他按照老教授所说的行功路线,尝试引导著那丝炁从丹田而起,初时几次没有反应,待到第四次后,那丝炁竟真的能隨著他的意念有所波动。 眼见真的有用,陆见平更加用心。 经过无数次尝试后,炁终於衝出了丹田,而后小心翼翼的控制其沿任脉上行,过膻中,至百会,再沿督脉而下,过命门,归尾閭,最后復归丹田。 这就是老教授所说的一个周天。 行炁时,经脉中会传来细微如蚁行般的麻痒感,他估计,这是淤塞之处被炁冲刷的跡象。 两个周天后,他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三个周天.... 陆见平沉浸在这种前所未有的寧静与充实中。 不知过了多久,远处传来打更的梆子声,已经是子时了。 他缓缓收势,走到井边,打水冲洗了脸上的汗,又喝了几口清凉的井水。 回到仓房,他找了块相对乾净的角落,铺开一卷旧草蓆,和衣躺下。 远处,庆功的喧囂终於平息。 蘄县陷入了难得的寧静。 而属於这个时代的漫长黑夜,才刚刚开始。 第五章:玉簪 晨光熹微。 远处传来鸡鸣,接著,人声渐起,陆见平按照看守职责,打开院门。 不久,便有一队士卒押著三辆牛车过来,车上堆著新收缴的杂物:几捆半旧的苇席、一些破损的陶瓮、十来把锈蚀程度不一的铜削,甚至还有几卷写满字的陈旧竹简。 领头的伍长是个麵皮黄瘦的中年人,扔给陆见平一片木牘,上面用潦草的隶书记著物品名目和数量:“清点,画押,东西就堆左边那间,莫让鼠啃了。” 陆见平接过木牘,默默清点。 士卒们懒洋洋地將东西卸下,胡乱堆在墙角,便赶著牛车走了。 锁好门,他回到院中,继续昨夜的修炼。 午时前后,院门被拍响。 是阿壮。 他依旧穿著那身皮甲,腰间挎著青铜剑,手里提著一个用干荷叶包著的小包,脸上带著宿醉未消的浮肿,但精神亢奋。 “黑娃!给你带了点吃的!”阿壮进门就把荷叶包塞过来,里面是两块烤得焦黄的麦饼,还有一小块咸肉,“昨晚庆功分到的,你在这儿清苦,补补身子。” 陆见平接过,开始吃了起来。 麦饼粗糙,掺著麩皮,咸肉也硬得硌牙,但確实是难得的油腥。 阿壮在院里找了块石头坐下,从腰间解下一个皮质水囊,灌了两口,他抹抹嘴,开始滔滔不绝: “昨晚陈將军说了,亲自带咱们往西打,听说西边好几个县都没多少守军,一鼓可下!”他眼睛发亮,“到时候,说不定我也能带上一队人,当个屯长!” 陆见平小口啃著麦饼,认真听著。 “对了,今早我们屯被派去清点武库。”阿壮压低了声音,带著炫耀,“好傢伙!长戈、弓箭都有好几大捆,就连铁札甲都有五领,可惜都被分给陈將军的亲卫了,不过不要紧,下次打仗,我多砍几个,也能挣一副!” 他说著,拍了拍自己的皮甲:“这玩意挡挡流矢还行,真遇上劲弩,怕是不顶用。” 陆见平咽下最后一口饼,才问:“嗯,你要小心。” 除了堂叔,阿壮可以说是他在世上唯一的熟人了,他不想对方出事。 阿壮又灌了口酒,忽然道:“黑娃,你真打算一直在这儿看库房?这多没出息?我跟我们屯长熟,要不我去说说,调你来我们屯?跟著我,虽然危险点,但挣军功快!你看我,才一天,就是什长了!” 陆见平看著阿壮眼中真诚的关切和跃跃欲试的野心,缓缓道:“我身子还没好利索,杀不了敌,去了也是拖累,这儿清净,挺好的。” 阿壮盯著他看了半晌,嘆了口气:“你呀,从小就跟我们不太一样,老黍说你心沉,像山里的老潭,看不透底。”他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土,“行吧,你先养著,有什么事,儘管来找我,我现在是什长,多少有点面子。”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晚上可能还要往你这儿送东西,听说是从几家富户地窖里刨出来的旧物,不值钱但占地方,你收著就是。” 阿壮走了。 院子里恢復了清静。 陆见平看著手中的咸肉,用一把小铜削仔细切成薄片,就著凉水慢慢吃完。 午后,他继续修炼。 这一次,他尝试在修炼中融入更多太极的动功。 缓慢的云手、单鞭、揽雀尾…… 他能感觉到,每当动作与呼吸契合到某种微妙的节奏时,周遭空气中那稀薄的炁便会稍稍活跃,被牵引著融入体內。 修炼进度缓慢得令人心焦。 陆见平知道原因,一个是炁稀薄,再一个是因为这具身体的根骨实在普通,即便他已经加了6个属性点,但依旧普通。 多年的山林猎户生活,给了他一具强健的躯体,但经脉却如同久旱板结的土地,宽阔却滯涩,需要水磨工夫一点点浸润疏通,也需要更多的属性点。 只是,如今还急不得去参与歷史大事件,堂叔的死,让他明白了生命的脆弱,他寧愿先苟著,把身体养好,把武技提升,届时再去薅属性点。 黄昏时分,陆见平在领栗米饼回来的路上,恰巧遇到一辆牛车送来阿壮说的旧物。 这次是几口破木箱,里面装著些残破的漆器、折断的玉簪,以及几捆保存尚算完好的简牘,还有一小堆用於书写的空白木牘和几块已经干硬的墨锭。 押送的士卒嘟囔著穷酸东西,卸下就走。 陆见平將东西搬进仓房,特意將那几捆简牘和书写材料放在相对乾燥的角落。 秦时文字,主要载於竹木简牘。 他隨手抽出一卷展开,借著门外最后的天光辨认,里面似乎是某地的田亩记录,数字密密麻麻。 另一卷的简牘边缘已被虫蛀,上面不知写著什么,但能看出字跡十分工整,有种独特的美感。 秦篆跟后世的文字差异很大,黑娃又没有读过学堂,仅认得一些常用的字,其它一个都认不得。 他小心地將这些简牘收好,准备找个机会学习认字,要不然,以后,他连远门都出不了。 就在他手触到一枚折断的玉簪时,丹田里的炁忽然开始跳了一下。 他將玉簪拿起,触感温润,材质一般,但当他凝神感应时,能从玉中察觉到一缕清凉气息,与空气中那些青白光点同源,却精纯凝实得多。 这是.....蕴藏炁的古玉? 陆见平心跳快了几拍,他当即握玉运行周天。 隨著周天引动,玉簪內的炁开始丝丝缕缕地渡入掌心劳宫穴,沿手臂经脉匯入丹田... 两个时辰后,玉簪“咔”一声轻响,表面裂开细纹,里面的炁彻底消散。 陆见平睁开眼。 他能感觉到,身轻体健,耳目之敏更胜昨日,就连丹田內的炁,也明显壮大了,若之前是髮丝,此刻已如麻线。 他走到院子,借著月光细看玉簪,发现其玉质已彻底灰败,与寻常石头无异。 “原来如此。”陆见平低语。 这天地间炁稀薄,但某些古物中或封存著旧日精华,若寻得足够多此类物件,修炼或能加速。 只是这等机缘,可遇不可求。 把玉簪放回仓房,正打算练下太极散手再睡觉时,忽然心有所感。 西方遥远的天际,似乎有一股势正在凝聚、移动,带著肃杀与血腥之气,正缓慢地向著东方压迫而来。 第六章 :少女兮 是秦军吗? 他无法確定。 这种感知玄而又玄,源自修炼后对天地炁机模糊的感应,如同盲人触摸大象,只得其轮廓。 但那种压迫感是真实的。 陈胜吴广起义的消息,恐怕已经传开。 大秦这台虽然腐朽却依然庞大的战爭机器,即將开始转动。 接下来的几日,日子平静得近乎单调。 每日辰时开门,接收一些无关紧要的杂物,清点画押,偶有巡哨过来检查,也都是例行公事,匆匆看一眼便走。 阿壮又来过一次,送了些粟米和乾菜,兴奋地讲述他们屯正在加紧操练,学习结阵、听鼓號金声。 他说陈胜已经派出手下名为葛婴的將领,带著一支先锋往西边探路去了。 “快了,就这两天就要开拔!”阿壮摩拳擦掌。 陆见平大部分时间都在修炼。 站桩、动功、呼吸吐纳、引导炁运行周天。 虽然进展缓慢,但只要积少成多,小河溪也能聚成大江大河。 閒暇之余,他也会练习射箭,放鬆下心情。 昨日,他接收了三把损坏的弓和一小捆尚有箭鏃但箭杆已朽的箭矢,他用在库房找到的工具和材料,勉强修復了一把弓,又削制了几支新的箭杆。 第三日黄昏,阿壮匆匆跑来,皮甲穿戴整齐,全副武装。 “明日拂晓开拔!我们屯是前队!”他语速很快,从怀里掏出一个鼓鼓的小布袋和一柄约摸二十厘米长的青铜匕首,塞给陆见平,“这些你留著,里面是盐,还有几块酱块,饿了能顶事,我这一去,不知什么时候回来,你照顾好自己。” 陆见平接过布袋和匕首,看著阿壮充满斗志的脸,心中复杂。 “阿壮,”他第一次主动拍了拍对方的肩膀,“保重,战场上,活著最重要。” 阿壮重重点头:“我知道!我还要挣爵位,光宗耀祖呢!”他咧嘴笑了笑,那笑容在暮色中有些模糊,“走了!” 他转身,大步流星地消失在巷口。 陆见平站在院门口,直到对方的身影彻底消失才回到院里。 按照歷史,陈胜一方会势如破竹,攻城略地,队伍也会像滚雪球一样膨胀,然后便是……盛极而衰。 他不能一直待在这里。 库房只是暂时的避风港,非久留之地。 他需要学习秦篆,需要恢復身体的亏虚,需要一个相对安稳的环境修炼,加之,人气越旺的地方,炁越稀薄,或许只有深山大泽才適合自己。 再等等!等有足够的自保能力,他就去看看这个时代,去看看那些即將在史书上留下浓墨重彩的人物和事件。 次日拂晓,號角声远远传来,沉闷而苍凉。 大队人马开拔的声响隱约可闻:脚步声、车轮声、马蹄声、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陆见平没有出去看,他站在库房院子里,听著那些声音渐渐远去,最终只剩下风吹过的呜咽。 ..... 一个月后,陆见平如往常打开院门。 两名巡哨懒洋洋地经过,往院內瞟了一眼,其中一人陆见平认得,正是之前分粥的那个老卒。 “黑娃,认字吗?”老卒从怀里掏出一片破木牘,上面刻著歪歪扭扭的几行字。 陆见平道:“认得一些,但不多。” “郑军侯让传的。”老卒把木牘递过来,“说是留守的人都要看,你要是看不懂,我念给你听——『蘄县留守人等,自即日起,每日口粮减半,以备不时之需,擅离职守者,斩。』” 陆见平接过木牘,上面的字如蝌蚪般扭曲。 他勉强辨认出一个“日”字,一个“斩”字——斩字右边是斤,左边像是跪著的人形,倒是形象。 “口粮减半?”他问。 “粮仓快见底了。”老卒啐了一口,“陈將军走时带走了大半,剩下的不够咱们这些人吃到开春,郑军侯还说,章邯那杀才的兵往东来了,咱们说不定也得撤。” 另一名年轻士卒低声问:“撤去哪儿?” “还能去哪儿?往西追大部队唄。”老卒嘆了口气,“这破城,就留守了几十个老弱病残,守不住的。” 两人说著走远了。 陆见平握著那片木牘回到院中,上面除了日和斩,他还勉强认出一个粮字,就这,还是他根据字形猜的。 这个年代,识字太难了。 他收起木牘,取出那把修復的柘木弓。 土墙上,前几日木炭画出的三个同心圆已有些模糊,他搭箭开弓,连续五箭,五发五中。 “射得真准。” 一个细弱的声音从墙外传来。 陆见平动作一顿,缓缓放下弓。 他走到院墙低矮处,看见一个瘦小的身影蹲在墙外野藜丛中,手里还攥著一把藜菜嫩叶。 是个少女,约莫十三四岁,穿著一件打满补丁的深褐色裋褐,头髮用草绳胡乱束在脑后,脸颊瘦削,眼睛却很亮。 少女见陆见平看她,下意识往后缩了缩,但又鼓起勇气说:“我……我每日来采藜都能看到你射箭,你射得比我阿父还好。” 陆见平沉默片刻,问:“你叫什么?” “兮。”少女声音低了些,“没有姓,阿父阿母去岁染疫没了,只有我和弟弟小石逃难来到这里。” “你弟弟呢?” “在城外破庙里躺著。”兮低下头,喃喃道:“他病了,越来越重,我采藜去市集换粟,也换过草药,但不管用。” 陆见平看著她手中那把老藜叶,这种野菜荒年可充飢,但苦涩难咽,值不了几个钱。 “带我去看看你弟弟。” 兮猛地抬头,眼中闪过惊疑,她犹豫了一下,接著咬了咬嘴唇,用力点头。 破庙在蘄县两里外的野地里,原是祭祀当地土伯的小祠,如今屋顶塌了半边,泥塑的神像残破不堪,露出里面的草秸和木架。 庙角铺著些乾草,一个七八岁的男孩蜷在上面,身上盖著件破烂的葛布单子,男孩脸颊潮红,呼吸急促,胸口隨著咳嗽剧烈起伏,每一声咳都像是要把肺腑震出来。 陆见平蹲下身,手指轻轻搭在男孩额头,触手滚烫。 他不懂医术,但修炼后五感敏锐,能察觉气息的紊乱。 “他这样多久了?” 第七章:寻药 “入秋就开始咳,这两日餵粥水都吐。”兮的声音发颤。 他让兮去取些清水。 趁此间隙,陆见平將手掌轻轻贴在男孩后背肺俞穴处,缓缓渡入炁。 他不是医者,现在唯一能倚仗的是丹田中的那点炁,既然其能滋养自身,或许也能为他人续一线生机。 炁如涓涓细流,尝试疏通对方淤塞的经脉,这是个精细活,他必须控制好力度,过则伤,不足则无效、 男孩的咳嗽稍稍平缓,呼吸仍促,但脸上的潮红退了些许。 兮捧著半破陶碗回来时,陆见平已收回手。 他取出昨日从市集换来的一小块飴糖,这本是留著修炼后补充体力用的,现在只能化在清水里,给男孩补充些体力。 “这只能暂时让他好受些,治不了病根。”陆见平对兮实话实说。 兮眼中的光芒黯了黯,但隨即又亮起:“能让他舒服些……也是好的。” “城里可有医者?” 兮摇头:“以前县里有个疾医,去年征去戍边了,现在……”她咬了咬嘴唇,“求神问卜的倒有,要价高,还不灵。” 陆见平沉默。 他知道,在这个时代,底层百姓生病,多是靠扛,扛不过就是命。 “晚点我再来。” 出了破庙,他直接去了市集。 他走到一个简陋的卖浆铺子前,一个四十余岁的妇人正在熬煮豆浆。 “客人要浆?”妇人抬头。 “想打听个人。”陆见平说,“家中幼弟病重,不知城里可还有懂医术的人?” 妇人打量了他一眼,嘆气:“疾医是没了,不过城南李婆婆懂些土方,她家世代採药。” “李婆婆在何处?” “顺著这条路往南,看到棵老槐树,左拐第三家就是。”妇人顿了顿,“不过她年岁大了,眼睛不好,怕是帮不上什么。” 陆见平道谢,按指示寻去。 老槐树下果然有几户人家,第三家的门虚掩著。 他敲门,许久才有个老嫗应声。 “李婆婆,我想求问医事。” 老嫗摸索著开门,眼睛浑浊,近乎失明,听完陆见平描述的病情,她沉默良久。 “癆病,难治啊!”老嫗嘆息。 “可有法子?” “百部、黄芩、贝母,这些药难得。”老嫗摇头,“就算有,也贵,你们……”她没说下去,但意思明了。 “若用土方呢?” 老嫗想了想:“秋梨去核,填枇杷叶汁,蒸熟连汤服,虽不能根治,但能润肺止咳,让病人好受些。”她又补充,“若病人体虚,可加些红枣、枸杞,这些山里能採到。” 陆见平记下,从怀中摸出仅剩的两枚半两钱放在对方手里。 老嫗却拒绝了:“不必,我老了,用不上钱,你们若能採到药,分我些枸杞泡水便好。” 出了李婆婆家,陆见平在巷口站了片刻,没有直接回破庙,而是转向了县署的方向。 看守库房虽是枯燥的差事,但每月也有一日休沐,他一直未用过。 管事的嗇夫正在整理竹简,听他说有急事需告假一日,抬起眼皮打量他一下,隨后点头答应了。 接著,他又去领了今日的口粮,仅巴掌大的麦饼,吃是吃不饱的,但又不至於让你饿死。 见到兮的时候,他將从李婆婆处得知的蒸梨法告诉了她。 兮听后,眼睛倏地亮了,像暗夜里骤然划过的微弱火星:“西坡有野梨树!枇杷叶我也认得!枸杞好像也在那一片,我娘以前指给我认过,红枣……得更远的山坳才有野枣树。” “我明日休沐,明早我们一同进山。”陆见平摸出怀里那巴掌大的硬麦饼,掰下约莫三分之二,递给兮:“先吃点。” 兮用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接过了饼,但却没有立刻吃,而是先用水泡开餵给弟弟。 等弟弟不吃了,兮才小心翼翼的吃掉剩下的,她吃得很仔细,每一口都要咀嚼很久才咽下。 ..... 次日天未亮,陆见平带背好弓箭,带上匕首,便往城门口走去。 出城门时,守卒查验了陆见平的出入木符,因他是库房看守,所以对方也並未多问,目光仅在他背上的弓箭稍作停留,便放了行。 和兮匯合后,由於她熟悉山路,便走在前面,陆见平紧跟在后。 城外景象荒凉。 田地里的粟秆稀稀拉拉。 沿著田埂入山,山路逐渐崎嶇。 “往这边近些。”兮指了一条陡峭小径。 走了约半个时辰,兮指著前方几棵掛果的树:“就是那了。” 野梨树不高,果子青黄,表皮粗糙。 陆见平爬上树採摘,专挑转黄稍软的,兮在树下用旧麻布接著,很快便摘了二十多个。 “枇杷叶在下面山沟。”兮引路。 下山沟的路陡滑。 陆见平先下,伸手接应兮。 沟底潮湿,长著几丛枇杷,叶片宽大厚实,两人挑老叶採摘,这样药效会更足一点。 “枸杞在那面坡上。”兮站在树下眺望,指著对面的山坡。 又翻过一道缓坡,在一片向阳灌木丛边缘,终於看到点点鲜红枸杞。 两人小心採摘。 正采著,陆见平忽然抬手示意安静。 不远处忽然传来窸窣声响。 他示意兮躲到树后,自己则握紧弓箭,悄声向前摸去。 拨开灌木,只见前方二十步远的地方,正有一只灰兔在啃食草根。 陆见平当即搭上一支箭,瞄准灰兔颈侧后方。 此刻风微,机会稍纵即逝。 他屏住呼吸,手指一松。 “嗖!” 竹箭离弦,划过短暂距离,“噗”地一声扎入灰兔后腰位置。 兔子惊跳起来,带著箭矢往前窜了几步才倒地不动。 他走过去捡起猎物,掂了掂,约有两斤重。 “陆大哥,你真厉害。”兮从树后走出,眼中露出欣喜。 陆见平点点头,將兔子装好,他注意到附近有兔子的足跡和粪便,说明这一带有兔群活动,或许可以设陷阱捕捉。 两人又采了些野菜和野果,直到布包装满,才启程返回。 回到破庙已是午后。 兮立刻忙碌起来,她先將梨洗净,挖去核,又將枇杷叶捣碎取汁,灌入梨中,最后用陶罐装好,加少许清水,架在火上蒸。 蒸梨的香气渐渐瀰漫开来。 兮小心地將陶罐取下,待稍凉后,扶起弟弟,一点点餵他吃梨喝汤。 男孩咳嗽了几声,但这次没有吐出来。 “好像……真的有用。”兮守著弟弟,声音哽咽,“他咽下去了,没吐。” 陆见平点点头,这土方治標不治本,李婆婆提到的百部、黄芩、贝母,才是对症药。 可那些药材,价值不菲,极难寻到,寻常人家即便是一年的口粮,也换不来几剂。 陆见平不再多想,他准备先去处理兔子,应付下三人的肚子。 第八章: 这破烂的世道 “我去收拾下兔子,等会我们吃肉喝汤。” 兮眼睛一亮,隨即又有些侷促:“我……我能帮些什么?” “烧一锅水。” 破庙后头有口半枯的井,水位很低,打上来的水混著泥沙。 陆见平提了两桶,先用一桶冲洗石台,另一桶先静置一段时间,等水清些再用。 陆见平將兔子提至石台边。 他先將箭矢拔出,箭鏃带出一小团血肉,接著用匕首从兔唇下刀,沿著下頜中线一直割到前胸,再绕前肢关节处环切一圈,青铜匕首的刀锋不似后世铁器那般锋利,需用力才能划开皮肉,但陆见平前身黑娃长年打猎,手法稳准,刀刃贴著皮下筋膜走,全程不伤到肌肉。 剥皮是个细致活。 他一手揪起兔皮边缘,一手用刀尖轻挑,將皮与肉间的结缔组织一点点分离,兔皮温热,带著动物特有的腥膻气,皮下的脂肪层很厚,兔子的伙食显然不差。 兮蹲在旁边看著,眼睛睁得很大。 她见过村里人宰羊,但那是多年前的事了,自父母去世后,別说羊肉,连肉味都难得一闻。 “陆大哥,你从前常做这些?”她小声问。 陆见平手上动作不停:“没来这戍边之前,我就是个山中猎户,有时猎到野物,都是自己处理,或者拿去卖掉。” 兔皮渐渐褪下,露出鲜红色的肌肉。 他將整张皮完整剥下,摊在石台上,皮內侧还粘著些白色筋膜。 这皮子不大,硝制后勉强能做双小手套,或者补丁用。 接下来是去內臟。 他在兔腹正中划一刀,刀尖小心地避开肠道。 热气腾起,內臟的腥味更重了,他伸手探入腹腔,將內臟一一取出,扔掉。 兮已经烧开了水。 陆见平將处理好的兔肉放进陶盆,用热水烫洗一遍,洗去血水和杂质。 看著兔肉在热水中收缩,顏色由鲜红转为浅白,他將兔肉取出,放在石台上,然后用匕首切成小块。 最终,兔肉分成了二十多块,连带骨头一起,堆在洗净的陶釜上。 他往陶釜里加了一些静置过的清水,待水沸时,水面浮起一层浅灰色浮沫,他用木勺小心撇去。 接下来是漫长的燉煮。 兔肉不像猪肉那般肥厚,需要慢火久燉才能酥烂,兮又添了些细柴,让火保持小而稳的状態,陶釜里的水“咕嘟咕嘟”冒著泡,热气蒸腾,肉香渐渐溢出,虽然很淡,但在这常年只有菽粥野菜的破庙里,已是难得的诱惑。 “有野菜么?” “有的。”兮忙从角落取出一个小篓,掏出之前採回晒乾的野菜,“这些行吗?” “够了。” 陆见平放入一把菜乾,接著从怀里取出一个小布袋,里面是阿壮前些日子给他的一小包粗盐和一些黑褐色的酱块。 盐是海盐,颗粒粗大,顏色灰黄,杂质不少,但在这个时代已是难得之物,酱块则是用大豆发酵製成的,硬邦邦的一块,用时需敲碎化开。 秦人嗜酱,几乎无酱不食,军中更是常备。 他用匕首从酱块上削下指甲盖大小的一片,和盐一起放入陶釜熬煮,酱块遇水很快溶解,变成深褐色的酱汁,咸香中带著豆类发酵特有的气味。 熬煮了小半个时辰后,破庙里的香气骤然浓郁起来。 兮不自觉地咽了口唾沫,连她自己都没察觉。 这时,男孩在草蓆上动了动,鼻子轻轻嗅著,眼睛睁开一条缝。 “阿弟,你再睡会儿,汤好了叫你。”兮柔声说。 陆见平用木勺搅拌了一下,隨后舀起一勺吹了吹,尝了口,发现咸淡適中。 他先盛了小半碗,递给兮:“给你弟弟先喝点汤。” 兮接过陶碗,碗沿温热,汤色乳白,面上浮著几点油星和碎野菜,她小心地端一旁放凉。 陆见平给兮也盛了一碗,给她时,却遭到了对方的拒绝。 “陆大哥,你喝就好,我不饿的。”兮摇摇头,眼神里虽有渴望,但更多的是拒绝。 陆见平没有说什么,依然举著碗,等待著对方接过。 两人就这样僵持下去。 最终,还是兮败下阵来,她担心自己的不识好歹会伤了陆大哥的心。 看著碗里满满的肉块,兮感动得说不话来,她已经记不清上次吃肉是什么时候了,好像是两年前,父亲还在时,曾猎到过一只雉鸡,当时也是煮雉鸡野菜汤,味道好香好鲜好好吃。 还没开始吃,她的眼泪就先掉了下来,落在陶碗里。 她慌忙抬手去擦,却越擦越多。 陆见平自己也打了一碗默默吃著,没有看她,也没有说话,给予对方充分的尊重。 等两人都吃完,兮才扶起弟弟,將放凉的汤凑到他唇边。 小石睁开眼,迷茫地看著姐姐,然后顺从地喝了一口。 他吞咽的动作很慢,喉结滚动了一下,然后停住了,眼睛微微睁大。 “好喝么?”兮轻声问。 小石点点头,又喝了一口,接著又是一口。 他喝得很急,差点呛到,兮忙拍他的背。 小半碗汤很快见底,兮又用木勺舀起一些燉得酥烂的兔肉,撕成细丝,餵进弟弟嘴里。 小石慢慢地嚼著,眼中终於有了些神采。 吃完没多久,小石便睡了,这时,兮放下碗,对著陆见平露出一个有些羞赧的笑:“刚刚,让陆大哥见笑了。” 陆见平摇摇头,指著剩下的肉汤说道:“肉汤暖身,对病人有好处,剩下的你们明日热了再吃。” 兮用力点头,有些犹豫的问:“陆大哥……你为何要帮我们?” 这个问题,她之前就想问了,但那时慌乱,没问出口。 陆见平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我堂叔死了,在攻城的时候,替我挡了一剑。” 兮屏住呼吸,认真听著。 “他临死前说,让我活下去。”陆见平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別人的事,“我那时候想,活下去有什么难?有手有脚,总能找到一口吃的。” 他顿了顿,继续道:“但现在我明白了,一个人活下去,是容易,但看著別人死,自己独活……那滋味,不好受。” 他转过身,看著兮:“你弟弟还小,你也没成年,我帮你们,不是因为我是圣人,而是因为看不惯这破烂的世道。” 兮的眼眶里再次含泪,只不过她强忍著,只是用力点头:“我懂了。” 陆见平没再多说,他检查了小石的情况,又嘱咐兮夜里注意保暖,便离开了破庙。 第九章:布置陷阱 陆见平离开破庙时,已是申时一刻,他没有直接回库房,而是转往城南。 怀里揣著一小包今日采的枸杞,用洗净的干荷叶仔细包著,李婆婆昨日说需要些枸杞泡水,这事他一直记著。 第三家的门依旧虚掩,陆见平叩门,不久,门內就传来窸窣的脚步声。 “谁呀?”老嫗的声音从门后传来。 “李婆婆,是我,昨日来问医的。”陆见平说。 门开了。 李婆婆摸索著门框,浑浊的眼睛朝他站的方向“看”来:“后生,可是你弟弟……” “用了婆婆的方子,咳得少了些。”陆见平將荷叶包递过去,“这是今日采的枸杞,给您泡水。” 老嫗枯瘦的手接过,凑到鼻尖嗅了嗅,脸上露出些笑意:“是新采的,味儿正,多谢你了。” “该我谢婆婆。”陆见平顿了顿,“婆婆可还需別的?我有空进山给您带些。” 老嫗摆摆手:“够了够了,我一个老婆子,用不了许多,倒是你弟弟那病,光靠梨汤不够,可再寻些百合、沙参,一併蒸了吃,更好些,这两样秋日山里也有,只是更难找些。” 陆见平记下名字:“我留意著。” ... 回到库房,他来到存放工具的角落。 这里堆著绳索、麻线、木桿、铜钉等物,都是些修缮房屋、製作器具的常备材料。 他挑了一卷能用的细麻绳,又选了几根长约两尺、拇指粗细的荆条,荆条柔韧,是做弓形套索的好材料,最后拿了一把小铜锄,锄头巴掌大,柄短,便於携带。 做完这些,他锁好门,將工具用一块旧麻布包了,背在肩上,出了库房。 城门守卒认得他是库房看守,没有查验便挥手放行,临了还嘱咐道:“莫要太晚,戌时闭门后便进不来了。” “晓得。”陆见平点头,出了城门。 他找到今日猎兔的地方,蹲下身仔细查看地面。 湿润的泥土上果然有几处清晰的足跡,三瓣的兔脚印朝著同一个方向延伸,他顺著足跡走了一段,发现一条被踩得微微发亮的小径,隱在灌木丛下,宽不过一掌,这是野兔惯走的“兔道”。 选了一处兔道较窄,两侧灌木较密的位置,他放下包裹,先用小铜锄在兔道正中挖一个浅坑,深约三寸,口径略大於兔足,接著取出一根荆条,將两端用力插入坑两侧的泥土中,弯成弓形。 荆条韧性很好,弯成弧状后仍保持著弹力。 然后取出麻绳,结成活套,套口大小刚好能容兔头通过。 他將绳套系在弓形荆条的顶端,调整套口高度,使其悬在浅坑上方约一掌处,最后將绳套另一端系在旁边的树根上固定。 陷阱的原理简单:野兔沿惯道奔跑,前足踏入浅坑,身体会因惯性前冲,头部恰好钻入悬在上方的绳套,挣扎时拉动荆条,荆条回弹,绳套收紧,便能勒住脖颈。 他如法炮製,在附近又设了两个同样的套索。 三个陷阱彼此相距十余步,覆盖了一段兔道。 做完这些,他从怀里掏出几片白日留下的野菜叶子,撕碎了撒在陷阱周围作为诱饵。 一切妥当,他直起身,活动了下有些酸麻的手腕。 此时已经夕阳西下,山风穿林而过,带著秋的萧索。 正欲下山时,他忽然心念微动。 在城里运转炁时,总觉得这天地间的炁稀薄得几乎感觉不到,但此刻站在这山林深处,四周林木环绕,他隱隱察觉到一丝不同。 他闭上眼,尝试运转炁。 与在库房时不同,在这里,炁运转的速度果然快了许多,丝丝缕缕极淡的炁,从周围空气中被引动,缓缓匯入经脉。 他心中一动,寻了棵老树下的平坦处,摆开桩架,演练起太极来。 一边演练,一边意念沉入丹田,引导炁开起运行周天。 渐渐地,呼吸开始与周围环境產生微妙的共鸣,他能感觉到,四周的林木似乎在散发出极其微弱的炁,这些炁极其稀少,有时候需要上百颗树木才能聚集成一颗炁光点,好在这周遭树木何止成千上万,无数微弱的炁匯聚,被陆见平引动,融入到自身炁之中。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他缓缓睁开眼。 丹田中的炁凝实了一些。 他再次打开面板。 【力量:10】 【速度:10】 【精神:10】 【资质:11】 【能力:炼炁lv1,弓箭lv7、陷阱lv3】 【属性点:0】 经过这一个多月的休养,他现在的身体素质已经大幅提升,甚至可以说超过了大多数普通人。 只是,这仍然不够。 抬头看了看天色,估摸著已近戌时,他必须赶在闭门前回城。 到城门口时,守卒刚准备敲梆子闭门。 “你可真是赶巧。”守卒笑道。 回到库房,陆见平在院子的石头上坐下,他看著逐渐浓郁的夜色,心中有些愁绪。 库房的差事不知道能干多久,依靠每日巴掌大的乾粮,铁定是填不饱肚子的,更何况还有兮姐弟俩。 所以,不如辞了这份差事,专心打猎攒多点过冬物资,另外,破庙四面漏风,也需重新寻一处避风抗寒的住处。 陆见平揉了揉眉心,有些惆悵。 归根结底是实力与资源不足,在这崩坏的世道,想护住两个无依无靠的孩子,想让自己活下去,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不能急。 他对自己说。 …… 次日,陆见平便找到管事的嗇夫,跟他说辞去看守的事。 嗇夫正在啜饮一碗豆粥,听到他这话,便眯起眼,打量著他:“辞了?为何?” “家中弟妹幼弱,病弱需人照料,脱身不得,加之所发口粮,实不足用。”陆见平实话实说,声音平稳,“某在山中长大,略通猎事,思来想去,不若专心於山林討些活路,或能多些进项,养活家人。” 嗇夫沉默片刻,手指在案几上敲了敲。 库房看守並非紧要职位,走一个,再补一个便是,大把人等著安排,只是这黑娃做事还算稳妥,月余间从未出过差错,辞了倒是有些可惜了。 “可想清楚了?出了这门,再想回来可就难了。”嗇夫最后確认道。 第十章 :机缘 “想清楚了。”陆见平语气肯定。 嗇夫不再劝,取过一方木牘和刀笔,问清姓名、籍贯,刻录了离职事由与日期,又让陆见平在旁按了手印。 “先回去等交接,交接完再去帐房,领了你这月的俸。”嗇夫挥挥手。 陆见平道谢,退了出来。 临近中午的时候,交接的人终於来了,是个年龄三十多岁独眼中年,两人一起清点库房,对方確认无误后,陆见平才带上自己的傢伙什离开。 从库房出来,他直接到县署帐房处,领到了小小一袋粟米,约莫五六升,这便是他这一个多月的酬劳了。 他將粟米收好,回到破庙。 兮正在用昨日剩下的肉汤熬粥,见陆见平这个时辰回来,还带著东西,有些诧异。 “陆大哥?今日不去库房么?” “不去了。”陆见平將粟米袋和行礼布包放下,“辞了差事。” 兮愣住了,手里的木勺停在半空:“辞了?那……那日后……” “专心打猎。”陆见平言简意賅,“库房那点粮不够,山中野物,皮毛肉食,或能换得更多。” 兮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低下头,轻轻嗯了一声。 她知道,陆大哥是为了她们姐弟才做此决定,心中既感激又不安。 陆见平没多解释,取了弓箭,又带上匕首,“我去西坡看看陷阱,顺便往深处走走,日落前回来。”他对兮说。 兮用力点头:“陆大哥小心。” 再次来到西坡,他先去看昨日设下的三个套索。 第一个套索空著,绳套完好。 第二个也是如此。 走到第三个时,陆见平脚步一顿。 套索被触发了! 荆条弹回原位,麻绳套收紧,悬著一只肥硕的灰褐色山鼠,已被勒毙,足有两斤多重。 秦时山林,此物亦常为贫民所食,去皮內臟,肉可烤可燉。 陆见平將山鼠解下收起,重新布置好套索,继续向山林深处行去,他今日目標明確,要探寻更远的猎场,也想试试深山的炁是否更为充裕。 越往深处,林木愈发高大茂密,树冠遮天蔽日,地上积著厚厚的腐叶,踩上去软绵绵的,鸟鸣兽踪也多了起来。 他一边走,一边尝试运转丹田之炁,感知四周。 初始一段,炁並无不同,但当他翻过山脊,踏入一片背阴的谷地时,炁竟骤然浓郁起来。 陆见平精神一振,停下脚步,闭目细细感应。 炁似乎从谷地深处传来,他循著感应前行,穿过一片茂密的树丛后,眼前景色骤然一变。 谷地中央,竟藏著一弯小湖。 湖水澄碧,宛如一块嵌入山间的翡翠,水面平静无波,倒映著四周苍翠的崖壁和湛蓝的天空。 湖畔生著一圈低矮的芦苇,苇穗在微风中轻轻摇曳,几只不知名的水鸟被惊动,扑棱著翅膀掠向对岸,在水面划开道道涟漪。 而那股炁的源头,便在小湖侧畔一面陡峭的岩壁方向。 陆见平走近岩壁。 壁上爬满了深绿色的藤蔓与斑驳的地衣,看起来与寻常山岩无异,但当他靠近壁前三步处时,丹田里的炁雀跃之感达到了顶峰。 他伸手拨开层层藤蔓,露出了一个高约八尺、宽仅容一人入內的洞口,洞口幽深,透著些许凉意。 略一迟疑,他从怀中取出火石和一小段松明,点燃后,进入洞中。 洞口初时狭窄,但深入几步后,內部豁然开阔,里面竟是一个约十丈见方的天然石室,里面並不黑暗,上方竟还有天光透入,而一具灰白的骨骸,正盘坐在中央。 骨骼保持端坐之姿,头颅微垂,臂骨自然搭於膝上,底下是一个枯朽的蒲草垫,身上的衣物早已风化,只余些许残片粘附骨上。 而骨骸前方的石面上,放著几样物事: 一捆以皮绳系扎的陈旧竹简。 一个敞口的陶罐。 还有一枚顏色暗沉的环状物,约指环大小,静静躺在竹简旁。 陆见平缓缓走近,先对骨骸躬身行了一礼,低声道:“晚辈无意闯入,打扰前辈清静,望乞见谅。” 礼毕,他才小心地看向那几样物品。 竹简共约五十余片,以熟牛皮绳编联,简片顏色深黄,边缘光滑,显然常被摩挲,简上都是小篆,笔画古拙,有些地方已略显模糊。 陆见平识得的字有限,粗略扫去,全然认不得。 陶罐中是一些已完全乾瘪的块茎。 而那枚青色指环最为奇特,触手温润,不类寻常玉石。 他將竹简、陶罐、指环用布袋小心包好,再次对骨骸深深一揖:“前辈遗泽,晚辈拜领,若他日有所成,必不负此缘。” 退出石洞,他將藤蔓重新掩好。 今日收穫,远超预期,他无心再打猎,循原路快速返回,途中只顺手射了一只草雀。 回到破庙时,天色尚早。 兮正在清洗野菜,见他早早回来,面露询问。 陆见平將山鼠和草雀放下,沉默片刻,道:“今日在山中,有些意外发现。”他取出那个粗布包,放在地上,缓缓打开。 看到眼前的物件,兮有些疑惑。 “这是一位隱居前辈的遗物。”陆见平简要说了发现石洞和骨骸的经过,“这竹简,应是前辈手札,我识字不多,你看下认不认得” 兮点了点头,目光落在竹简上,“我认得的多是常用字,还有药草名……这上面的字,我怕也认不全。” “无妨,能认多少是多少。”陆见平將竹简递给她,“我们一起看。” 兮小心地接过,就著门口光线,解开皮绳,缓缓展开第一片竹简。 她手指轻轻拂过字跡,小声念道:“余,云梦散人,楚国遗民,避秦祸,隱於兹山,甲子又三矣……” 她念得有些慢,偶尔停顿,蹙眉细辨。 陆见平静静听著,不敢打扰。 隨著兮断断续续的诵读,竹简上的內容逐渐清晰起来。 这位自称云梦散人的前辈,原是楚国地方一小吏,亦通巫医之术,因不忍战乱,故携一些方技之书遁入山林,数十年间,他观日月星辰、察山川地脉、辨草木虫鱼,结合早年所得残篇与自身体悟,渐渐摸索出一套“食炁”、“导引”、“合自然”的养生延年之法,他將所悟所得,皆记於简內。 手札中描述了他如何寻找地脉灵机匯聚之处,如何通过特定呼吸法门与姿势,吸纳天地间游离的草木菁华之炁,如何辨识某些蕴含特殊炁息的草药辅助修行,也记载了附近山川一些珍稀草药的大致分布。 其中一篇提到:“吾寿百有二载,炁机將竭,大限將至,留此手札与『青灵环』一枚於有缘者,此环乃取山髓温玉,经地脉之炁浸润百年而成,隨身佩戴,可寧神静气,微助匯聚周天之炁,然终是外物,修行根本,仍在自身勤勉体悟自然之道。” 兮念到此处,与陆见平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震动。 百有二载! 这在平均寿命不过三四十岁的秦代,简直是传说中的仙寿了! “还有后面,”兮继续翻看竹简,“记载了好多草药的样子、生长的地方、有什么用……有些娘教过的,我能认出来,比如这个『黄精』,说『其根如竹,味甘,久服轻身』……这个是『茯苓』,生在松根下……还有『五加皮』、『天门冬』……”她的眼睛越来越亮,这些草药知识,对她弟弟的病或许有帮助。 手札最后,是几幅简单的导引姿势图谱,配有呼吸要点,以及一篇名为《养炁篇》的总纲口诀,文字古奥,但大意是教导如何静心凝神,感应並引导体內之炁与外界自然之炁交融循环。 第十一章:贼寇(4K) 天色將晚,破庙里渐渐暗了下来。 陆见平將带回的山鼠和草雀放在石台上,兮已將野菜洗净,正看著那袋新领的粟米,犹豫著今晚该下多少。 “今晚多煮些。”陆见平说著,取过陶盆,舀出约两升粟米,“这些日子都亏著肚子,今日有些收穫,且吃饱一顿。” 兮点点头,接过粟米,用清水淘洗起来。 秦时的粟米多带糠麩,需仔细漂去浮尘草屑,她动作嫻熟,手指在水中轻轻搅动,粟米沉浮间,水渐渐浑浊。 另一边,陆见平开始处理猎物。 先拿起那只草雀,雀鸟不大,约半斤重。 他拔去羽毛,再掏出內臟,最后用清水洗净,这草雀虽小,但肉质细嫩,熬粥最是鲜美。 他將处理好的草雀交给兮。 兮接过,放入已添好水的陶釜中。 陶釜架在火上,水渐温,兮將淘净的粟米缓缓倾入,用木勺轻轻搅动,以防粘底。 接著是山鼠。 这山鼠肥硕,皮毛髮亮。 陆见平先將山鼠放在火里烤去毛髮,再用清水冲洗乾净,最后斩去头爪,剖腹去內臟,只留躯干与四肢,再撒上少许粗盐醃製。 陶釜中的粥已开始咕嘟作响。 草雀的鲜味渐渐融於粥中,粟米的香气混合著淡淡的肉香,在破庙里瀰漫开来。 小石原本躺在草蓆上歇息,闻到香味,忍不住撑起身子,眼睛望向火堆。 “阿姊……”他声音仍弱,但比前几日清亮了些,“好香。” 兮回头对他笑了笑:“是陆大哥猎的雀儿,熬粥呢,再等会儿就好。” 陆见平將穿好的山鼠架在火堆旁,慢慢转动烘烤。 约莫一刻钟后,鼠肉受热,脂肪便滋滋作响,烤肉的焦香与粥香交织,越发勾人馋虫。 小石眼巴巴地看著那逐渐变得金黄的烤鼠肉,不自觉咽了咽口水,腹中馋虫大动。 “陆……陆大哥,”小石怯生生地开口,眼睛却离不开烤肉,“那肉……好了么?” 陆见平看他那模样,心中微软。 这孩子病了这些时日,脸上终於有了点血色,眼中也有了神采,他撕下一小条已烤得焦香的鼠腿肉,吹了吹,递过去:“小心烫。” 小石连忙接过,顾不得烫嘴,小心咬了一口。 外皮焦脆,內里嫩滑,咸香满口,他眼睛一下子亮了,细细咀嚼著,捨不得太快咽下。 “慢些吃,还有。”兮柔声道,眼中满是欣慰。 弟弟有胃口,便是好转的跡象。 此时,粥也熬好了。 粥色乳黄,米粒开花,其间可见细碎的雀肉丝,上面浮著点点油星。 她先端给陆见平一碗,又盛了一碗给弟弟,最后才是自己。 陆见平將烤鼠肉分了三份。 兮本要拦著,怕弟弟病中虚不受补,但见弟弟吃得香甜,精神也见好,便没再阻拦,只轻声道:“莫贪多,细嚼慢咽著些。” 粟粥温润养胃,雀肉鲜甜,烤鼠肉咸香肥美,虽无精致调味,却是这些时日来最踏实满足的一餐。 饭后,兮收拾碗釜,小石靠著墙歇息,脸上带著饱足后的淡淡红晕。 亥时初刻,小石已沉沉睡去,呼吸平稳,兮就著月光,还在细看竹简,手指在空中虚画著难辨的字形。 陆见平起身,对兮低声道:“我出去一趟,你关好门,莫轻易应声。” 兮点头应下,目送他出了破庙。 今夜月色尚可,弦月如鉤,洒下清辉。 陆见平並未走远,就在破庙后那片小树林中寻了处平整空地。 他先將青灵环戴上左手拇指,指环触肤温润,隱隱与体內那丝炁呼应。 静立片刻,摒除杂念,他先摆开太极起手式。 隨著动作,他意念沉入丹田,引动那丝炁,循今日所得的《养炁篇》所述路径缓缓运行。 初时,炁运行滯涩,如老牛拉车,进展缓慢,这时青灵环会微微发热,周围空气中稀薄的炁被一丝丝引动,匯入经脉。 陆见平不急不躁,心神沉浸於动作与呼吸的配合中。 渐渐地,某种玄妙感应浮现。 他心中明悟,太极招式,暗合天地圆转之理,自然能助炁运行,而《养炁篇》的法门,则提供了炁运行的具体路径与要点,二者相得益彰。 不知不觉,一套太极打完,体內炁已自行运转了三个小周天,虽未明显壮大,却比往日凝练顺畅许多,运转速度也快了几分。 按《养炁篇》所述,小周天通畅后,可尝试采炁,要在炁相对充盈之地,以特定呼吸法门,主动吸纳外界之炁入体,淬炼己身。 他调整呼吸,由常人的胸式呼吸转为深长细缓的腹式呼吸。 一吸,气息下沉,似引天地之炁入丹田; 一呼,浊气排出,体內杂质隨之而出。 呼吸之间,意念观想周身毛孔舒张,如草木枝叶,吸纳月华露精。 一刻钟后,隨著心神放空,他渐入佳境,周遭漂浮的炁光点竟自动朝他涌来,不再需要他辛苦牵引。 一粒,两粒……光点陆续匯入。 陆见平用意念轻引入体的炁匯聚丹田,同时加快运转周天,青灵环在此过程中持续散发著温润气息,似在抚平因快速采炁而略感燥热的经脉。 直到周围数十米內的光点被吸纳一空后,他才感到精神不济,就好像久读细字后的眼花头晕。 他知贪多嚼不烂,便停下采炁。 时间悄然流逝。 月上中天,寒露渐起。 陆见平忽然心念一动,想起手札中另一段记载:“月华属阴,清冷凝神,日精属阳,温煦养身,子夜月正中天时,採擷月华,尤宜寧心静气,滋养魂神。” 此刻正是子时前后。 他调整观想,想像皎洁月华如纱如练,自头顶百会穴缓缓灌注,清凉如水,洗涤周身。 此念一生,顿感不同。 头顶似真有清凉之意落下,並非实质,却令因采炁而疲惫的精神为之一振。 陆见平沉浸於此种玄妙状態中,过了很久才缓缓收功。 养炁篇果然不同凡响,虽然太极的呼吸吐纳法也能吸纳炁,但仅限於被动,远不及养炁篇能主动采炁。 陆见平吐出一口浊气,正要返回破庙时,忽然听到远处,似有人正朝这个方向而来。 他心中一凛,悄无声息地潜至树林边缘,伏低身形,凝神细听。 炁运转下,耳力目力远超常人,虽距离尚远,但夜静时分,声音隱约可辨。 “……此番须谨慎,蘄县虽小,却是通往九江郡要道,县寺有卒五十,皆配兵械。” 一个粗嘎嗓音说道,语气带著狠戾。 另一人嗤笑:“五十卒?戍卒抽调后,剩些老弱病残罢了,且我等夜半突入,彼时守卒多在城头打盹,王三已探明,西门守卒是其远亲,可贿以钱帛,许开隙片刻。” “城內富户几何?”第三人问,声音尖细。 “五六户总有的,最大一户姓陈,做漆器买卖,家资颇丰,其宅在城东,院墙不高,易於翻越,另有米铺二、帛铺一,皆可取之。” “女子呢?”尖细声音带著淫邪笑意。 粗嘎声音哼道:“莫要节外生枝!速取財货,天明前必退,若引来陈胜大部,我等皆危。” “怕甚!现在陈胜正在和秦军开战,哪里会管这小小的蘄县?” “小心驶得万年船,今夜先在此破庙歇脚,丑时出发,赶在丑时末抵蘄县,寅时动手,卯时前必退,此地离官道不远,但破庙荒废,少有人来,还算隱蔽。” “庙里不会有人吧?” “前两月来看过,空著呢!便是有,也不过流民乞丐,一併了结了便是,免得走漏了风声。” 脚步声与低语声渐近,已至百步之內。 陆见平拨开眼前杂草,向外望去,只见前方小径上,人影憧憧,粗粗一数,竟有十六七人之多! 且大多持有兵械! 糟了! 小兮和小石还在庙里! 他悄然后退数步,转身便朝著破庙侧后方疾奔,体內那不多的炁疯狂运转至双腿,让他足下生风,身形在林木间如鬼魅般穿梭,速度快得惊人。 兮告诉过他,在破庙外墙侧后方,有一个被茂密的蒿草遮蔽的缺口,那里直通神像背后。 陆见平来到之后,没有犹豫,迅速拨开蒿草,钻了进去。 庙內,兮尚未睡熟,听到声响,立刻被惊醒。 “谁?” “是我。”陆见平声音压得极低,“有山贼往这边来,十六七人,马上就到,你快去叫醒小石,我们马上离开。” 兮听后,脸色瞬间煞白,但强自镇定,转头就去摇醒小石。 陆见平则迅速將一些重要物件收好,刚收拾停当,贼人就已经来到庙前。 “咦,门怎么推不开?”粗嘎声音道。 “他娘的,里面有人!” “砸门!” 当贼寇砸破门时,陆见平三人恰好钻出缺口,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就听到庙里传来骂骂咧咧的声音。 陆见平背著瑟瑟发抖的小石,快速逃离。 他步履轻捷,虽负一人,速度仍不慢,兮咬牙紧跟,衣裙被荆棘刮破数处,也顾不上。 行进百余步后,兮忽然说道:“陆大哥,往左,那里有个坑,被杂草盖著,我以前追兔子发现的。” 陆见平没有迟疑,身形向左急转,往前走了十余步后,果然在一处灌木丛下找到了一个一米见方的坑洞。 这坑洞极其隱蔽,若非事先知道,极难察觉,他拨开杂草,先让小石钻入,隨后是兮,最后他才侧身入內。 三人躲藏在灌木丛下,兮更是紧紧捂住小石的嘴,自己屏住呼吸,心如擂鼓,陆见平则手握匕首,凝神倾听。 没多久,他们便听到附近传来贼人的声音。 “没找到啊!是不是看错了?” “肯定在附近!” “疤哥,可能钻进哪个兔子洞了,这黑灯瞎火的……”有人抱怨。 “分头再找找!老六,你带几个人往东边追!其他人跟我往西!”粗嘎嗓音气急败坏的声音逐渐远去。 待脚步声散开,陆见平仍旧没敢有所动作,生怕对方耍诈,来个回马枪。 果然,不待片刻,对方又带人返了回来。 这嚇得兮和小石瑟瑟发抖。 好在,对方並未久留,很快又带人搜捕去了。 三人在坑里待了许久,直到確定对方不再復返,才猫腰前行。 在兮的指引下,陆见平三人来到了一处半塌的砖窑洞。 窑洞在一片老坟地后面,里面的荒草比人高,相对隱蔽。 陆见平先探头查看,確定无野兽踪跡,才將小石放下,又扶兮进去。“你们躲在这里,无论听到什么动静都別出来。” “陆大哥,你要去哪?”兮抓住他的衣袖,眼中满是担忧。 “去蘄县。”陆见平语气坚决,“贼人今晚要袭城劫掠,我报个信,让县里早做防备。” “可他们人多,你一个人……”兮声音发颤。 陆见平轻轻掰开她的手,“我会小心,你们藏好,天亮后若我未归,你们便往南走,儘量避开官道,寻个大点的村落暂时安身。” 兮知道劝不住,含泪点头。 隨后,他转身钻出窑洞,迅速没入夜色。 丑时三刻,陆见平终於赶至西门外,此时万籟俱寂,城头只有几点微弱的火光,底下的城门紧闭著,他压低声音朝城头喊道:“城上值守!开门!有紧急军情!” 连喊数声,城头才探出半个脑袋,睡意朦朧地呵斥:“何人夜半喧譁?不知宵禁吗?速速退去!” “我乃城外一流民,惊闻有山贼聚眾十六七人慾袭城,彼等已买通西门守卒內应,计划寅时前后开隙,贼人已在途中,事急矣,望周知。”陆见平提高声音,连喊了三遍,说完,也不待对方回应,转身便没入夜色中。 陆见平相信,只要守卒不是全然昏聵,听到如此具体的警示,必会警觉。 至於那个內应会不会听到,这就不关他的事了,毕竟,他已经做了该做的,剩下的就看他们自己了。 借著月色,他循著来路,回到了砖窑。 他悄无声息地摸到砖窑口,低唤一声:“兮,是我。” 第十二章:石洞(4K) 月光下,兮和小石从窑口钻出,两人脸上一片惊惶,看到陆见平完好归来后,才如释重负地鬆了口气。 “报过信了。”陆见平言简意賅,“城里应有防备,此地不可久留,贼人若袭城不成,或会返转搜寻,我们得另寻稳妥之处。” “去哪儿?”兮问。 陆见平望向西边深山方向:“天亮我们就走,西坡深山里有一处石洞,僻静隱蔽,比此处安全” 兮用力点头。 东方天际泛起鱼肚白时,三人借著晨雾掩蔽,悄然向深山行去,陆见平背起小石,兮在旁跟隨。 自开始修炼后,他的体质大有提升,操劳一夜,依然精神充足,不见疲倦。 抵达那片背阴谷地时,日头已升过树梢。 陆见平放下小石,让两人在洞口附近休息,“你们在此稍候,我先进去收拾一番。” 拨开藤蔓,重回石室,那具盘坐的骨骸依旧,静謐而肃穆。 他先对骨骸郑重一揖:“前辈,晚辈携弟妹暂避祸端,不得已叨扰清静,望前辈海涵,晚辈当尽力护此间安寧,不至污秽。” 言罢,他解下自己的麻布深衣,小心铺於地上,接著,他小心的將云梦散人的遗骸逐一移置於深衣之上。 骨骼入手微凉,触之並无阴森之感,他將移置好的遗骸包裹好,暂时放置在石室內侧角落。 接下来是清扫石室。 积尘颇厚,他去外面折了松枝为帚,仔细清扫地面,又將角落碎石整理堆叠。 清扫完毕,石室虽依旧简陋,却整洁了许多,有了可居之相。 他唤兮进来,指著那包裹低声道:“此乃前辈遗骸,我已暂行收殮,你们先行休息,我去寻些猎物,换得工具后再回来妥善安葬。” 说罢,他带上弓箭短刀,前往山林中搜寻猎物。 晨间是许多动物觅食的时候,在山中搜寻了一阵,没多久,他便在林间发现了一群在啃食草根和灌木嫩叶的梅花鹿。 梅花鹿共有五头,其中一头公鹿体型颇为雄壮,角叉分明,但陆见平的目標不是它,而是它身旁不远的一头小鹿。 非是他不想要大鹿,而是以这个距离,无法保证能百分百射杀公鹿,所以只能挑小的杀。 他伏低身形,藉助灌木缓缓靠近,距离约四十步时,他瞄准那头小鹿颈侧后方要害,搭弓射箭,一气呵成。 “嗖!” 箭矢破空,精准地没入小鹿脖颈,小鹿痛嘶一声,踉蹌奔逃,鹿群也被惊散。 陆见平疾追而上。 小鹿中箭后速度大减,奔出不到百尺便力竭倒地。 陆见平给它补了一刀。 这头小鹿近一百斤,他先剥下完整鹿皮,剔下四条鹿腿和最好的脊肉、胸肉,用鹿皮包裹著,剩余的头、颈、骨架就先掛树上放著,等从县里回来再顺手带上,至於內臟,则直接丟弃。 秦时,肉类稀少,贫苦人家,即便是內臟也不舍丟弃,山里虽多猎物,但猛兽也多,非三两猎户聚集不敢入山。 背著沉重的鹿肉鹿皮,他往蘄县方向而去。 此刻已近午时,他绕开可能还有贼人踪跡的破庙方向,从另一条稍远但更隱蔽的小径接近县城。 蘄县今日戒备明显森严,城门只开了半扇,有四名持戟士卒肃立,非是老弱病残,而是青壮,对进出之人盘查甚严。 城头巡卒也多了不少,目光警惕地扫视郊野。 陆见平背著猎物走近,立刻引起守卒注意。 “站住!何人?所背何物?”一名伍长模样的士卒喝问。 “山野猎户,猎得些鹿肉鹿皮,欲入市易换粟米盐布。”陆见平放下背上的鹿皮包裹,解开一角露出里面鲜红的鹿肉和褐色带毛的鹿皮。 伍长上前查看,確是新鲜猎物,又打量起陆见平,见其身形挺拔,不似奸猾之徒,尤其那鹿皮完整,剥皮手艺老道,確是惯於山林之人。 “昨夜有贼寇袭扰,故盘查严些,进去吧,莫要生事。”伍长挥挥手,又补充一句,“市在城东,速去速回,日落前需出城。” “多谢。”陆见平应道,背起猎物入城。 城內气氛也有些不同往常。 街巷间行人不多,且多步履匆匆,面带忧色,陆见平目不斜视,径直往城东市集而去。 蘄县市集不大,此时正是午后交易稍旺之时,市內摊位林立,有卖陶器、木器、苇席的,有卖菽、粟、黍的粮铺,有卖肉酱、醯的食铺,也有卖粗麻布、葛布的布摊。 空气中混杂著各种气味,人声嘈杂。 陆见平寻了处空地,將鹿皮展开铺地,鹿肉置於其上。 因鹿皮完整,毛色光润,加上鹿肉新鲜红润,很快便引来目光。 一个穿著细葛深衣、管家模样的人最先过来,蹲下身仔细翻看鹿皮:“这皮子硝过否?” “未曾,新剥的,皮子厚实,毛色也好,硝制后做裘或垫皆可。”陆见平答。 “价几何?” “君若诚心要,鹿皮並这些肉,共换二百钱,或等价布帛盐铁粟米。”陆见平心中早有计较。 管家沉吟片刻:“皮子尚可,肉也新鲜,二百钱太多,一百五十钱,再加半匹本色麻布,如何?” 陆见平知道对方压价,但也算合理,他故作犹豫,最终点头:“也罢,便依君言,另,可否添一小袋粗盐?” 管家见他爽快,也便应了:“可,隨我去取。” 交易完成后,陆见平没有立刻离开市集,而是转向售卖日用杂物的区域。 他先在一个卖旧衣物的摊前停下。 天气渐寒,石室阴凉,三人急需御寒之物。 他看中了三件厚实的絮衣,虽半旧,但厚实干净,又选了两条同样填絮的厚麻布寢毡,与摊主一番討价,用部分麻布和五十钱换得。 接著,他又找到卖栗米的摊位,花了二十钱买了半斛栗米。 秦时一斛是三十公斤,半斛粟米够他们三人吃用一段时日。(数据源於1975年在湖北云梦睡虎地出土的秦代竹简《秦律·效律》和《仓律》。) 接著,他找到卖陶器的摊位,添置了两个陶罐、一个陶碗,又在卖竹木器的摊上,买了一个可背的竹篓、一把新木勺,又去铁匠铺买了把耨(锄头)。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他寻到了卖药材的摊子。 摊主是个瘦削的老者,面前摆著些草根树皮、乾果种子,陆见平回忆竹简所载及李婆婆所言,询问道:“可有百合、沙参、干地黄、甘草?” 老者抬眼看他:“百合、沙参有,皆是秋日新采晒制的,干地黄需炮製,价稍贵,甘草亦有。”他取出几样药材让陆见平看。 百合呈鳞片状,色白微黄,沙参根条粗长,有纵皱,干地黄块状,色黑褐,甘草则是熟悉的根条。 陆见平仔细辨认,与记忆中竹简图形和描述大致吻合。“各要一些,分量如何计价?” 老者报了价。 陆见平心中盘算,用剩余的大部分钱,换得了足够半月煎服的药量。 老者见他对药材似有了解,还额外赠了一小包薑片:“秋寒,姜可驱寒暖胃,与你那地黄甘草同煎,於虚寒咳嗽者有益。” “多谢老丈。”陆见平拱手,將药材小心包好,放入竹篓。 购置停当,他背著竹篓,挎著粟米袋,抱著寢毡絮衣,向市门走去。 经过一个卖浆的铺子时,他停下脚步,向正在收拾的老板娘打听:“阿媼,听闻昨夜不太平?” 老板娘是个健谈的,闻言立刻压低声音:“可不是!听说来了好些山贼,想偷摸进城,幸亏守卒警醒,早有防备,一顿箭矢给射跑了,据说还抓了个內鬼呢。” “可知贼人来自何处?可曾擒获贼首?” “那就不晓得了,只听守城的卒子说,贼人跑得快,伤了几个,没抓住头领,如今县署还要增募些青壮协助守城呢。”老板娘说著,嘆了口气,“这世道,何时能安生哟。” 陆见平心中有了数,道谢后离开市集。 经过西门时,盘查依旧。 守卒见他满载而归,多是生活物资,简单检查后便放行了。 那伍长还多看了他一眼:“猎户?身手不错,近日城外不太平,儘量別往西边深山去,那伙贼人或许还未远遁。” “多谢提醒。”陆见平应道,心中却想,西边深山,如今正是他们的棲身之所。 他背著沉重的收穫,加快脚步返回山中。 夕阳西下时,他先取回掛在树上的鹿肉,才回到了那隱蔽的谷地石洞。 洞內,小石靠在岩壁休息,兮已用他留下的火石点燃了一小堆火,旁边还堆著一些乾柴,显然是她趁自己出去这段时间,在附近捡来的。 见陆见平回来,还带回这么多东西,兮眼中露出惊喜。 陆见平放下东西,先將两件絮衣递给兮和小石:“天凉了,穿上这个暖和。”又铺开寢毡,“这个垫著。” 接著拿出陶罐陶碗,竹篓木勺,还有那袋珍贵的药材,“粟米和盐也换回来了,这些是药材,按竹简和李婆婆所说配的,今晚就给小石煎上。” 兮看著眼前这些东西,眼眶又红了,但这次是欢喜的,她急忙帮著小石换上絮衣,又將寢毡铺在之前清扫出的乾燥角落,让小石躺下休息。 隨后她就著余光仔细查看陆见平买回的几样药材,並与竹简上的图样和文字对照。 兮將新陶罐洗净,注入从石缝水洼取来的清水,放入合適药材,架在火上慢慢煎煮。 陆见平则去处理鹿头鹿颈,小半用来煮粥,大半掛起风乾,用作储备。 煎药时,兮问了一句:“陆大哥,以后我们便长住此处么?” “暂且如此,此间隱蔽,又有水源,比破庙稳妥,待小石身体好转,世道稍安,再作打算。”陆见平看著跳跃的火光,“明日我再去附近设几个陷阱,猎些小兽,醃渍风乾储备过冬,还需弄些乾燥柴草进来。” 药煎好了。 兮小心地滤出药汤,待稍凉,餵小石服下。 药味苦涩,小石皱著眉喝完,兮又餵他喝了点清水,塞了片甘草在嘴里含著去苦味。 在此期间,陆见平拿起新买的耨在林间挖了个坑,把云梦散人的遗骸葬下,並简单立了个木碑。 做完这一切后,不远处正好传来兮的喊声:“陆大哥,鹿肉粥好了。” .... 夜幕降临,石室內火光温暖,三人分食了些用新陶罐煮的鹿肉粥。 小石在厚实的寢毡上沉沉睡去,兮守在弟弟身旁,也因连日惊惧疲惫,依著他渐渐闔眼。 陆见平却无睡意。 他来到石室外数丈远的一块平整青石上,面朝深谷,盘膝坐下,开始运转《养炁篇》。 丹田內那缕炁,竟自发活跃起来,循经脉游走的速度快了三成不止,更令他心惊的是,周遭空气中,无需他刻意观想採擷,便有星星点点炁朝他周身匯聚。 “此地之炁……竟比我想得还要充盈!” 陆见平暗惊,旋即收摄心神,不敢怠慢。 他依循法门,缓缓运行小周天。 每运行一周,便觉炁壮大一丝,运行路径亦更通畅一分。 青灵环此时发挥了意想不到的妙用。 他隱隱看到,以自身为中心,石室所在的山谷仿佛一个天然的炁机匯聚之盆,地脉深处有极淡的土黄色厚重气息上涌,周围林木则散发出充满生机的青绿色微光点点,夜空中亦有清冷的月华星辉如薄纱般洒落。 这些属性、浓度各异的炁息,在此处山谷中交织、沉淀,形成了远比外界浓郁的炁机,云梦散人选择此地潜修,恐怕也与此地特殊地脉有关。 一个时辰过去,陆见平缓缓收功,吐出一口绵长浊气,在清冷空气中凝成一道淡白色气箭,尺余方散。 他习惯性打开面板查看了下,发现炼炁终於提升到了lv2。 陆见平握了握拳,並没有感受到大幅增长的力量或者灵力,这lv2到底代表什么?是炼炁中期还是炼炁二层? 如果是炼炁二层或者中期,怎么感觉很弱的样子? 第十三章:山中霸王(4K) 晨光熹微,山林间笼罩著一层薄薄的寒雾。 陆见平將昨夜掛起的鹿肉切下一小块,用树枝穿著在火上烤热,和著些许冷粟米匆匆吃了,又检查了一遍弓箭。 拓木弓弓弦紧绷,箭囊里还有九支箭,箭头是磨礪过的骨质,不算锋利,但足以对付一般猎物。 “今日我往更深处走走,看能否猎到些大的,多备些肉乾。”他对正在用新陶罐给小石煎药的兮说道,“你们关好洞口,莫要轻易出去。” 兮点头,眼中仍有忧色:“陆大哥,深山险峻,听闻有熊羆大虫,务必小心。” “我省得。”陆见平应道,转身拨开临时做的木门,没入雾靄瀰漫的林海之中。 越往深山走,林木越发蓊鬱,树冠如盖,遮蔽了大半的天光,地面上积著厚厚的腐叶,踩上去软绵绵的,空气中瀰漫著泥土和草木腐烂的气息。 秦时的皖西山区,人跡罕至,兽踪频现。 陆见平一路搜寻,发现了不少动物的足跡和粪便,有鹿、獐、野兔,甚至还有野猪拱翻泥土的痕跡,但活物却似有意躲著他,每每只闻其声,不见其影。 他並不急躁,凭藉逐渐提升的感官和狩猎经验,耐心追踪。 一个多时辰过去,日头渐高,雾气散尽,林间光影斑驳。 陆见平正伏在一处灌木后,观察前方一片林间空地,那里有几处新鲜的野猪粪便和刨痕。 忽然,一阵沉重的哼哧声和枝叶折断的响动从左侧传来。 他立刻屏息凝神,缓缓调整方向,透过枝叶缝隙望去。 只见一头体型硕大的黑色野猪,正晃动著獠牙,在几棵松树下拱食落地的松实。 这野猪看上去足有二百斤,鬃毛粗硬如针,一对弯弯的獠牙在阳光下泛著黄白的光,显得凶悍异常。 是头好猎物! 陆见平心中估算著距离,约莫五十步,在拓木弓的有效射程边缘。 他缓缓抽出一支箭,搭在弦上,身体微微侧转,弓开半满,瞄准野猪脖颈与肩胛连接处的要害。 就在他即將松弦的剎那—— 只见一道黄黑相间的巨大身影,比他更快的朝野猪发起攻击。 那是一只体型庞大的成年猛虎,身长近丈,肩高及人腰,四肢粗壮如柱,斑斕毛皮在阳光下闪烁著慑人的光泽。 猛虎扑击之势迅猛绝伦,带起的劲风甚至压弯了周围的灌木,它那巨大的虎掌带著千钧之力,狠狠拍在猝不及防的野猪侧肋。 野猪惨嚎一声,庞大的身躯被拍得横移数尺,侧肋明显塌陷下去。 未等它挣扎起身,猛虎已如影隨形般再次扑上,血盆大口精准无比地咬住了野猪的后颈! 虎牙深深嵌入皮肉骨骼,猛虎粗壮的脖颈肌肉賁张,头颅猛地一甩! “嗤啦——” 在令人心惊胆颤的撕裂声中,野猪的颈椎被硬生生扯断,惨嚎戛然而止,四肢抽搐几下,便再无声息。 整个过程,不过两三个呼吸的时间。 陆见平隱在灌木后,手心已然沁出冷汗,心臟不受控制地剧烈跳动起来。 他前世也不是没见过老虎,心中早已对其祛魅,但如今一看,还是自己见识浅薄了,以前所见的笼中困兽,又岂能跟这傲啸山林的山中霸王相比? 这等巨物,任谁遇到都是十死无生,好在他处在下风口,这只山中霸王並未发现近在咫尺的另一个“猎物”。 走! 必须立刻离开! 他缓缓地向后挪动身体,每一次移动都力求不发出任何声响,眼睛死死盯著那只正在低头撕开野猪腹部大快朵颐的巨物。 老虎咀嚼吞咽骨头和血肉的咔嚓和咕嚕声,在寂静的林间格外刺耳。 一步,两步…… 陆见平退出了灌木丛的边缘,后背抵在一棵粗糙的树干。 他稍稍鬆了口气,正待转身沿著来路潜行撤离时,老虎的咀嚼声竟莫名停了,他意识到不对,回头一看,结果就看到了一双冰冷残忍的琥珀色眸子,已经转过头来,死死的盯著自己。 他瞬间浑身汗毛倒竖,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直衝天灵盖,“臥槽,风向什么时候变了?” “吼!!!” 被惊扰进食的老虎发出一声饱含怒意的嘶吼,那庞大的身躯瞬间扭转,朝著陆见平奔来。 逃! 陆见平毫不犹豫,朝著来时的方向狂奔。 受到生死危机的刺激,体內的炁自行运转,他足下生风,每一步踏出,都能跃出寻常人两三步的距离。 然而,身后的破风声来得更快! 老虎的速度快得难以想像,几乎瞬间就来到了他的身后,陆见平甚至能闻到那浓烈扑鼻的血腥与骚臭! 他不敢回头,凭著直觉和风声,猛地向侧前方一棵大树后扑去! “砰!” 几乎在他扑倒的瞬间,一只巨大的虎掌带著凌厉的劲风,擦著他的后背拍在了他刚才位置的树干上! 树皮碎裂,木屑纷飞,树干剧烈震颤,落下无数叶片。 陆见平就势一滚,半跪起身,手中弓箭已然抬起,来不及瞄准,就对著那团再次扑来的黄黑身影就是一箭! “嗖!” 箭矢离弦,直射虎头! 可老虎反应也快得惊人,只见其头颅微微一偏,骨箭擦著它的耳侧飞过,只带走了几根虎毛。 这一箭虽未能命中,却也稍稍阻滯了猛虎的扑势。 陆见平趁机再次弹射而起,朝著前方一处林木更多的山坡狂奔。 他心跳如擂鼓,肺如火烧,炁对速度的加成在急剧消耗,而身后的哈基米却紧追不捨。 老虎显然被这小虫子的挑衅和逃跑激怒了,咆哮声阵阵,並不准备罢休。 一人一虎,在原始山林中上演著生死追逐。 陆见平將身体灵活性发挥到极致,专挑树木密集、地形复杂处奔跑,时而急转,时而藉助藤蔓盪开,利用一切有利环境阻碍身后的大傢伙。 老虎则凭藉无与伦比的力量和爆发力,一路横衝直撞,双方距离在不断拉近。 好几次虎爪都快触及他的衣衫。 这样下去不行啊! 陆见平清晰地感受到体內之炁正在飞速消耗,体力也急剧下降,必须要反击! 否则迟早力竭被扑杀! 前方出现一片相对开阔的乱石坡,巨石嶙峋,缝隙间生著些矮灌木。 陆见平眼中厉色一闪,非但没有避开,反而加速冲了上去。 他看准一块两人高的黝黑巨石,手脚並用,以远超常人的敏捷攀上石顶,然后迅速转身,拉弓搭箭。 几乎在他站稳的瞬间,猛虎也已追至石下,其后肢发力,庞大的身躯人立而起,带著腥风直扑石顶! 就是现在! 陆见平前所未有的冷静,弓如满月,箭指虎额! 这一次,他没有单纯依靠臂力,而是將丹田內仅存的小半炁,毫无保留地灌注於手臂和箭矢。 下一瞬,弓弦震响!箭似流光! 这一箭的速度和气势,远超以往,直达巔峰。 正凌空扑来的猛虎,似乎也察觉到这一箭的不同,琥珀色的兽瞳中闪过一丝本能的惊疑,但身在半空,已难闪避! 它怒吼一声,竟再次偏头,同时抬起一只前爪护向面门! “噗嗤!” 被灌注了炁的骨箭,穿透力得到增强,直接射穿了它的左肩胛位置,余威凌空飞行数十步才落下。 “吼——!!!” 猛虎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痛吼,扑击之势顿挫,重重落在巨石下方,震得地面微颤。 其伤口的鲜血迸发而出,瞬间便染红了周遭那一片斑斕的皮毛。 陆见平心中一振,但丝毫不敢鬆懈,他迅速抽箭,想要趁它受伤再补一箭。 然而,剧痛彻底激发了老虎的凶性,它那双兽瞳已被暴虐的赤红充斥,死死盯著石顶的陆见平。 它不再尝试扑上巨石,而是开始绕著巨石奔跑,寻找攀爬和攻击的路径。 陆见平在石顶不断移动位置,始终保持正面面对老虎,弓弦紧握,箭鏃隨著虎影移动。 老虎绕了几圈,似乎意识到难以直接攻击到石顶的人,它忽然停下,后退了几步,然后加速,竟再次向上扑击。 趁此间隙,陆见平再次开弓! “噗!” 骨箭再次命中,扎中老虎右后腿。 “吼!” 老虎忍著痛攀爬,前爪不断朝上勾抓,试图抓取到眼前这个可恶的小虫子。 只可惜,伤口的剧痛严重影响它的行动和发力,没等爬上巨石便渐渐滑落。 陆见平本想再接再厉,可老虎接连受挫后,似乎对他有些忌惮,退开一段距离,用牙齿咬开右后腿箭矢后,死死盯著陆见平。 陆见平同样在喘息,汗水早已浸透麻衣,握著弓的手臂微微颤抖。 他知道,自己也快到极限了。 炁即將耗尽,体力也快没了,就连箭囊里的箭也只剩五支。 双方对峙一刻钟后,老虎发出一声不甘的咆哮,然后竟缓缓转身,一瘸一拐地朝来时的密林退去。 陆见平则不敢有丝毫放鬆,弓矢始终对准虎影,直到那黄黑相间的庞大身躯彻底消失在密林深处,確认不再有威胁后,才橄鬆懈下来。 紧绷的神经一下放鬆,隨之而来的是虚脱感,他脚下一软,单膝跪倒在石顶上,大口喘息著。 休息半个时辰后,他吃了一些乾粮,又等恢復了一些炁,才小心地滑下巨石。 此时,已近落日,他回到老虎扑杀野猪的地方,用短刀迅速割下两条相对完整的野猪后腿,又剥下一大块相对完好的野猪皮,用猪皮將两条沉重的猪腿肉包好,才迅速离开。 猛虎虽退,但未必远遁,血腥味也可能引来其他掠食者。 他不敢久留。 .... 日头偏西,山谷中,烟气裊裊。 兮正用新买的陶罐,小心翼翼地煎煮著第二遍药材。 罐內汤水翻滚,混合著百合、沙参、地黄、甘草和薑片的药味瀰漫,並不难闻,反而带著一股苦涩的甘香。 小石裹著絮衣,躺在厚实的寢毡上,脸色比前几日又好了些,正看著阿姊忙碌的背影。 “阿姊,陆大哥去了快一整日了,怎么还不回来?”小石有些不安地问道。 兮手下动作微微一顿,温声道:“深山猎兽,需耐心寻觅,陆大哥身手好,定会平安回来的,你且安心,把药喝了,等身子好了,也去帮陆大哥的忙。” 她將煎好的药汁滤出,倒入陶碗,细心吹凉,餵小石服下。 看著弟弟乖乖喝药,兮心中却远非表面那般平静。 陆大哥从未外出狩猎如此之久,深山险恶,她十分担忧,频频外出查看。 而此刻,山谷另一边的土坡上,一群面带戾气的身影,正围坐在一小堆篝火旁,火上架著两只剥了皮的野兔,烤得滋滋冒油。 “疤哥,弟兄们又累又饿,这深山老林的,何时是个头?”一个脸上带疤的汉子抱怨道。 被称作疤哥的,正是这群人的头目,他左臂裹著脏污的布条,隱隱渗出血跡,闻言瞪了一眼:“慌什么!先躲过这阵风头再说!” “可粮食快没了,盐也尽了,打来的猎物腥臊得要命...”另一个贼寇嘟囔。 疤哥正要骂,旁边一个负责望风的瘦小贼寇忽然指著远处山谷下方,惊疑道:“疤哥,你们看那边……好像……好像有烟?” 眾人闻言,纷纷起身张望。 暮色苍茫,山林层次模糊,但那瘦子所指的方向,在一片谷地湖边,从他们这个高度看去,恰好能看到確实有一缕笔直的烟雾裊裊而上。 “是烟!”一个眼尖的贼寇肯定道,“像是炊烟!有人!” 一个贼寇舔了舔乾裂的嘴唇,道:“这鬼地方还能有人?猎户?还是跟咱们一样躲进来的?” “管他是什么人!”脸上带疤的汉子狞笑起来,“有火就有人,有人就有可能有吃的、用的,说不定……还有女人!”他眼中冒出淫邪的光。 此言一出,几个贼寇都意动起来,连日逃亡的压抑和失败,急需某种发泄。 疤哥沉吟片刻,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自己这群残兵败將,最终狠色道:“灭了火,抄傢伙,悄悄摸过去看看!记住,先探明情况,若是硬茬子,不可妄动,若是软柿子……哼!” 篝火被迅速踩灭,十一个贼寇拿起手边的武器,在疤哥的带领下,如同嗅到血腥味的豺狼,悄无声息地朝著那缕疑似炊烟升起的方向,潜行而去。 暮色,吞没了他们的身影,也掩盖了即將降临在这片寧静山谷的恶意。 第十四章 :灭贼(4K) 夕阳最后的余暉被夜色吞没。 陆见平背著的野猪肉,步履蹣跚地穿行在密林间。 距离山谷还有一里多地时,他忽然停住了脚步。 风中传来隱约的人声。 而且还不止一个人。 陆见平的心瞬间沉了下去。 这深山老林,除了他们三人,怎会有旁人? 他立刻將背上的野猪肉藏进一处茂密的灌木丛中,抽出匕首,藉助林木的掩护,悄无声息地朝石洞方向潜去。 越靠近石洞,声音越清晰。 “嘿,这小娘子倒是標致,比窑子里的强多了!” “疤哥,让兄弟我先尝尝鲜?” “急什么!等疤哥玩够了再说!” 粗鄙不堪的污言秽语夹杂著鬨笑,在山谷中迴荡,格外刺耳。 陆见平伏在一处灌木丛后,拨开眼前杂草向前望去。 只见石洞前的空地上,燃起了一堆篝火,跳跃的火光映出十一个衣衫襤褸、面目狰狞的汉子。 兮被两个贼人一左一右架著胳膊,身上的絮衣被扯开一角,露出单薄的里衣,头髮散乱,嘴角渗血。 小石则被一个瘦高个反剪双手按著,嘴里塞著破布,正拼命挣扎。 “小娘子,別怕,伺候好了爷们,说不定留你一条活路。”疤哥正蹲在兮面前,伸出粗糙骯脏的手,捏著她的下巴,淫笑著打量。 “呸!”兮猛地扭开头,一口血沫啐在他脸上。 疤哥脸色一沉,抹了把脸,扇出了一记重重的耳光! “阿姊!”小石发出含糊的哭喊,挣扎得更凶,却被身后的瘦高个死死按住。 “妈的,给脸不要脸!”疤哥站起身,开始解自己的腰带,“弟兄们按住她!老子今天就要在这山洞前办了这贱人!” “好!”眾贼哄然叫好,眼中闪著兴奋与兽性的光。 架著兮的两个贼人嘿嘿笑著,將她往地上按去。 陆见平目眥欲裂,手上青筋暴起。 对方十一人,且有兮和小石作为人质,自己箭囊只剩四支箭,且体力灵力皆未恢復,单凭匕首搏杀绝无胜算。 他深吸一口气,轻轻放好匕首,取下背后的拓木弓,从箭囊中抽出一支骨箭。 陆见平弓开满月,將体內恢復得不多灵力灌注於箭上,目標正是那个被称为疤哥的汉子。 弦震,箭出! 箭矢撕裂暮色空气,发出轻微的尖啸! “噗嗤!” 灌注了灵力的骨箭,精准无比地把对方前胸贯穿。 疤哥只觉身体一痛,隨后难以置信地低头看向自己胸前忽然冒出的伤口,喉咙嗬嗬两声,便向后扑倒。 篝火旁瞬间死寂。 之前还在鬨笑的贼人都愣住了,呆呆看著倒地的头目,一时没反应过来。 “有……有埋伏!”兮左边的独眼汉子最先警醒,他惊恐地大喊,同时猛地將手中的大刀架在了兮的脖子上,“谁!出来!不然我杀了她!” 其他贼人也如梦初醒,慌乱地抓起武器,四顾张望。 按著小石的瘦高个也慌忙將柴刀抵在小石颈边,惊惧地看向黑暗的树林。 陆见平一击得手,並未现身。 他伏在灌木丛后,声音刻意压得低沉沙哑,“放人。” “你……你是谁?”独眼汉子声音发颤,刀紧紧贴著兮的脖子。 “杀你们的人。”陆见平的声音冰冷,“放人,滚,否则,你们会一个个死在这里。” 这话让眾贼更加恐慌。 他们根本不知道敌人在哪,箭从哪里射出,就连头目都被一箭毙命。 “別……別听他嚇唬!”尖细嗓音的贼人强作镇定,但声音也在抖,“他就一个人!放箭的只有一个!” “那你先死。”陆见平的声音陡然从另一个方向传来。 那尖细嗓音贼人嚇得一哆嗦,慌忙躲到同伴身后。 “放下武器!出来!”独眼汉子色厉內荏地吼道,刀又紧了紧,兮痛得闷哼一声,脖颈上被划开了一丝皮肉,“不然我真杀了她!” 陆见平沉默片刻。 他知道,此刻决不能示弱,更不能按对方的要求做,这些贼人虽然穷凶极恶,但却比谁都怕死。 他深吸一口气,对著篝火方向说道:“兮,小石。” 被刀架著的兮和小石同时抬头,看向黑暗。 “你们听著。”陆见平用冰冷且平静的语气说道:“今日之事,是我无能,护不住你们。” 兮听后,眼中泪水滚落,紧紧的咬著唇。 “但,我在此立誓。”他的声音陡然提高,带著斩钉截铁的杀意,“你们若有不测,眼前这十人,我会让他们一一为你们陪葬!天涯海角,只要我有一口气在,必追索到底,將他们剥皮抽筋,挫骨扬灰!” 这话说得森然无比,在寂静的山谷中迴荡,让所有贼人脊背发凉。 “作为兄长的,能为你们做的,唯有报仇。”陆见平最后道,声音缓了下来,却更显决绝,“你们……安心去吧。” 这话一出,篝火旁的贼人骚动起来。 他们听懂了,这暗中的敌人,根本不在乎人质的死活! 他只要报仇! 兮也很快明白了陆见平的用意。 她眼中闪过一抹悽然又决绝的光,猛地高声喊道:“陆大哥!你不用管我们!顾好自己就行!我们姊弟本就是乱世里的烂命一条,死就死了!只求你记得今日之誓,为我们报仇!” 她声音清亮,带著哭腔,却字字清晰。 小石也挣扎著吐掉嘴里的破布,带著哭喊:“陆大哥!杀了他们!替我和阿姊报仇!” 姊弟俩的反应,彻底坐实了陆见平“不顾人质,只求復仇”的態度。 贼人闻言,脸色剧变。 手中的人质,非但不能威胁暗处的敌人,反而成了烫手山芋! 杀了?马上就会迎来不死不休的追杀暗箭。 不杀?难道就这样对峙? 陆见平敏锐地捕捉到了贼人群体的动摇和恐惧。 他再次开口,声音放缓,带上了一丝可以商量的余地:“我与尔等本无冤讎,你们头目已死,若现在放人离去,我可当今夜之事未曾发生,山高水长,今后各走各路,永不相见。” 他顿了顿,补充道:“若执意害我弟妹性命……你们可以试试,是你们逃得快,还是我的箭快。” 几个贼人眼神闪烁,互相打量。 他们本就是乌合之眾,因利而聚,之前袭城失败,仓皇逃入深山,又累又饿,早已心生去意,加之现在头目一死,更无凝聚力。 如今面对一个隱藏在暗处,箭术可怕且摆明不惜代价復仇的敌人,谁还愿意拼命? “要不……”尖细嗓音的贼人怯怯开口,“咱们……走吧?犯不著……” “对啊,头儿都死了……” “这黑灯瞎火的,他在暗我们在明……” 贼人很快一鬨而散,纷纷逃窜,转眼间就消失在夜色笼罩的山林里。 陆见平没有立刻现身。 他伏在原地,一动不动,全力运转《养炁篇》,將感知提升到极致,倾听周围的动静。 风吹过树林的沙沙声,远处夜梟的啼叫,草丛里的蟋蟀鸣叫……好在,他並没有听到贼人回来的异动。 可他依旧耐心等待。 直到过了近小半个时辰,確认贼人真的远去后,他才缓缓起身。 他提著弓,警惕地走向篝火。 “兮,小石,你们怎么样?”他压低声音。 “陆大哥!”小石哭喊著扑过来,紧紧抱住他的腿,兮也挣扎著站起,眼泪无声滚落,看著陆见平,嘴唇颤抖著说不出话。 陆见平快速检查了两人伤势。 兮脖子上刀口不深,已凝了血痂,脸上虽红肿,但无大碍。 小石手腕有淤青,只是受了惊嚇。 他心下稍安,沉声道:“此地不宜久留,贼人虽退,难保不会去而復返,我们先离开山谷,找个地方暂避。”陆见平快速將篝火弄灭,只留一点余烬,“你们马上收拾紧要东西,我去取藏起来的肉。” 他迅速返回藏肉处,背起野猪肉,回到洞口。 兮已用最快速度將洞內的粟米、盐罐、药材、箭矢、两件絮衣和寢毡打包进竹篓,小石抱著陶罐和碗。 “走。”陆见平將兮手里的十根备用箭矢放到自己箭囊里,隨后,三人借著微弱星光,迅速离开石洞。 一刻钟后,他们在一片背风的巨石缝隙处暂时安顿了下来。 陆见平让两人休息,自己则打算去追击贼寇。 他並不打算放过这群祸害,贼人虽被暂时嚇退,但等到白天,他们很可能还会回来搜索,到时更加被动。 报仇不隔夜是他的宗旨,不然他晚上睡不著。 这时,兮忽然抓住他的手臂,眼中含泪道:“陆大哥,你一定要小心!” 陆见平拍了拍她的手背,没再多言。 他先返回石洞附近,仔细观察贼人离去的踪跡。 贼人惊慌失措且人数眾多,一路上毫不掩饰,他很快便找到了线索。 追踪了一个时辰,他终於在一处浅溪找到了对方的踪跡。 十个贼人围著一团篝火,或坐、或躺在溪边草地上,其中有七个在睡觉,剩下三个则警惕地四处张望,明显是在放哨。 他悄然后退,没有打草惊蛇,因为现在还不是动手的好时机。 需等到寅时,等盯梢的熬不住睡意,那时才是杀戮的开始。 而距离寅时,尚还有两个多时辰。 ...... 寅时还没到,陆见平就醒了。 他朝溪边看去,此时篝火已经燃尽,只剩木炭的红光,借著月色和木炭微光,他看到那三个盯梢的贼人已然歪倒在地,抱著兵器沉沉睡去。 陆见平起身,缓缓接近,直到抵达二十步的保险射程才停止前进。 这个距离,就算出现失误,也有足够的时间方便自己逃走。 可他身为一个多年的猎户,又怎么可能会失误呢? 毕竟,眼前这些不过一群固定的靶子而已。 他最先瞄准的是那个用刀架住兮脖子上的独眼汉子,对方侧臥著,面朝自己这边,脖颈正好暴露。 搭箭上弦,弓开七分——距离太近,无需满月,反而要控制住声响,免得惊醒剩下的贼人。 弦轻震,箭无声。 “噗。”微不可闻的入肉声,箭矢准確的扎入对方脖颈。 独眼汉子身体微微痉挛了一下,便彻底沉寂。 接著是第二个,那个站兮右边挟持过她的汉子.... 第三个,第四个...... 到第八个时,终於出现了意外,连续开弓八次,即便每次只开七分力,对体力与精神的消耗也是巨大的,这次他射偏了,只射中对方的大腿。 “啊——!”悽厉的惨叫划破夜空。 那贼人痛得猛然弹坐起来,双手捂住大腿箭杆,惊恐地看向四周。 “敌袭!敌袭!!”他嘶声尖叫,想要叫醒同伴,可很快他便发现,身旁的同伴竟然都变成了尸体,直接嚇得他连连倒退。 另外两个沉睡的贼人被惊醒,他们迅速抓起手边的武器,隨后...开始逃窜。 试问,一觉醒来,看到同伴都死得无声无息,这场景,谁看到都得怕,更何况一群贪生怕死的贼人。 “別杀我!別杀我!”大腿中箭的贼人知道逃不掉,直接瘫跪在地,朝著陆见平的方向连连磕头,涕泪横流,“好汉饶命!饶命啊!我……我就是个跟著混饭吃的,我没想害人!都是疤哥,都是他们逼我的!放过我吧!” 陆见平没有理会他,把目光放在了逃窜的两人身上。 其中一人已经消失在黑暗里,另外一人跑得慢些,能模糊看到个黑影,他凭著经验,朝那个方向射了一箭。 下一瞬,到黑暗中传来“啊”的一声。 陆见平便知道,这一箭没射偏。 “还剩一个。” 他没有犹豫,身形如猎豹般扑出,兔起鹃落,直追那个逃窜的贼人。 两个时辰的休息,他体內的灵力已恢復一半,单对单,他並不惧怕谁。 大腿中箭的贼人眼看著对方追击同伴而去,想到对方的狠辣,他不再心存侥倖,一发狠,朝著溪边冰冷的河水跳去。 “扑通” 成功入水后,他的心情猛地放鬆下来。 终於可以逃脱这个杀神了。 只可惜,就在他顺著水飘了不到一丈后,额头突兀传来刺痛,还没等他反应过来,意识已经陷入黑暗。 至此,十一人,尽歿。 第十五章:灵力探查和兮的烦恼 陆见平回到那处隱蔽的石隙时,天已大亮。 兮见他虽满身疲惫但完好无损,脸上担忧尽去。 “都解决了。”陆见平没提具体过程,但解决二字已说明一切。 兮点点头,没有多问,只默默递过水囊和粟米饼。 简单吃了些东西,陆见平决定带他们返回石洞。 贼患已除,石洞有水源、且环境清幽,更適宜居住,更重要的是,他需要一处安稳环境,消化连日生死搏杀所得,並思考未来。 回到石洞,洞外空地上疤哥的尸首在晨光中格外刺眼。 兮和小石见此,脸色一阵发白。 陆见平示意他们先进洞,自己则拿起耨去处理尸体,毕竟山谷是他们生活的地方,他可不想这脏东西污秽了此地。 他忍著血腥气,扛著尸体走到远离山谷的背面,草草挖了个坑,又覆盖新土和枯枝落叶,儘可能抹去痕跡。 回到洞內,兮在收拾略显凌乱的石室。 小石的气色好了很多,几乎不怎么咳嗽了,恢復了孩童的一些活泼,在一旁帮姐姐的忙。 陆见平看著他们忙碌的身影,心中略微安定。 经此一役,让他明白,深山虽能避世乱兵灾,得一时安寧,但终究难逃纷扰,面对单个猛兽或少量敌人时,他还能凭藉地利、弓箭、灵力和其周旋,但若再遇类似贼寇这般成群的敌人,届时怎办? 所以,提升实力,刻不容缓。 此后的日子,石洞生活恢復了之前的平静。 陆见平每日除了必要的狩猎、处理猎物、补充物资外,其余时间几乎都投入了修炼与针对性训练。 每夜子时前后,他雷打不动地在洞外青石上运转《养炁篇》,吸纳山谷中浓郁的炁机和月华。 青灵环在手,修炼事半功倍,丹田內那缕炁已转换成了更凝实的灵力,灵力比起炁来,运转更加自如,且能一直对身体进行滋养强化,久而久之,力量、速度、耐力、五感,都有提升。 再次打开面板,上面的数据已经更新。 【力量:12】 【速度:11】 【精神:15】 【资质:11】 【能力:炼炁lv2、弓箭lv8、陷阱lv3】 【属性点:0】 那夜之后,力量和速度都有所提升,但提升更大的还是精神方面,从原来的10,提升到了15,他猜测可能与那晚的追杀有关。 另外,弓箭也提升了一级。 但他不再满足於此。 他开始有意识地针对训练。 首先是射击。 他在附近林间,选了片区域,布置多个高低错落、远近不同的简易目標,然后他开始在奔跑、急停、翻滚、攀爬中练习快速开弓与精准射击。 起初命中率惨不忍睹,但凭藉著炼炁后提升的身体协调性与感知力,进步飞快。 就算是在光线昏暗,视线受阻的条件下也有十发九中的命中率。 其次是近身格斗。 弓箭有其局限,一旦被近身,匕首便是最后依仗。 因为没有系统的近身攻击技巧,所以他便从最基础的刺、撩、格挡练起,结合太极的圆转卸力理念,琢磨如何在方寸之间发挥最大杀伤与自保。 偶尔,他也会让兮手持木棍与他餵招,这时他会將力量、速度压至极低,主要是练习反应与招式衔接。 兮起初羞涩笨拙,但聪慧认真,几次下来竟也能有模有样地配合。 最后是利用地形与环境。 他花了大量时间探索山谷及周边,牢记每一处可资利用的地形,哪片林木最密便於隱匿,哪处岩石可作屏障,哪里有藤蔓可借力盪跃,哪里是天然的陷阱或绝地。 他还寻了几处紧急避险点,在关键位置预设了简单的绊索、陷坑,並告知兮和小石,如果遇到危险,该如何应对,避免再出现之前的危机。 最重要的是,他开始尝试开发更具威力的灵力运用手段。 《养炁篇》重在养炁、行炁,对灵力的直接运用著墨不多,陆见平见识过灵力附箭的奇效后,不禁遐想:能否將灵力高度压缩后瞬间释放,產生更强爆发?能否模仿自然界的雷电、火焰、寒冰? 想法虽好,实践却艰难。 他小心翼翼进行各种尝试,將灵力集中於指尖,试图模仿《天龙八部》里的六脉神剑,结果往往只射出寸许,便后继乏力。 一旦他尝试对灵力压缩,便如滑溜的游鱼,难以约束成形,稍一用力便逸散,甚至引得经脉作痛。 至於模仿自然属性,更是无从著手,灵力本身並无明显属性倾向,怎么让它爆发出违反本质的属性,这实在有违常理。 不过,修炼本就是逆天而行,陆见平相信,这其中肯定存在某种技巧,只是自己暂时还没有摸到窍门而已。 如此尝试数日,除了因频繁调动灵力而使得运转更为熟练外,实质性进展寥寥。 倒是某次在静坐感应周遭炁流动时,他忽发奇想,尝试將一缕极其细微的灵力延伸出体外,如同触角般向四周探去,竟被他意外学会了灵力探查的手段。 只可惜,探查的范围仅能覆盖周身十丈左右,且反馈的信息模糊不清,时断时续,对精神消耗也极大,维持不到半刻钟,他便感到头晕目眩,耳鸣想吐。 可这无疑也算是一个突破! 此后,他每日都会抽出时间练习灵力探查的延伸与控制,力求扩大范围、增强清晰度、降低消耗。 虽进展缓慢,却让他感到无比充实。 如此,山中岁月忽忽而过。 小石的身体在汤药调理与充足营养下日渐康復,已能满地疯跑,不时还帮著兮做些拾柴、照看火堆的活计。 兮除了照料弟弟和日常琐事外,大部分时间都在研读医简,偶尔还会请陆见平去山中採摘一些药物回来比对。 一切都在往好的方面发展,然而,兮的內心却並不平静。 每当夜晚入睡时,她都梦回那一夜,贼寇的狞笑、粗糙骯脏的手、刀刃抵颈的冰冷、衣衫撕裂的嗤啦声、还有陆大哥那句『你们安心去吧』……每一个画面,都如烧红的烙铁,在她心头反覆灼烫。 白日里忙碌时或可暂时忘却,但每当夜深人静,弟弟均匀的呼吸声在身侧响起,那些画面便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让她后怕发冷。 她怕的不是死。 乱世流离,人命如草芥,她早就將生死看淡。 她怕的是——那种屈辱,那种无助,那种任人宰割的绝望,若非那晚陆大哥拿命护著他们姊弟,她都不敢想像后果。 陆大哥已经救了自己和弟弟不止一次,更给她们衣食住所,庇护周全,他就像一棵可以依靠的大树,一座遮风挡雨的山。 这份恩情,太重了。 可她能给陆大哥什么呢? 她只是一个无依无靠,还带著病弱弟弟的流民女子,虽识得几个字,会煮饭缝补,但那又有什么用? 陆大哥本事大,心气高,自己……配站在他身边吗? 秦地女子,知恩图报的观念深入骨髓。 在兮看来,自己这条命是陆大哥给的,这身子……便该给他,这或许是她唯一能付出的,最有分量的报答。 想到这,兮脸颊悄然发热,不由回忆起白日里他教自己用木棍格挡时,那双有力的手的温度。 想起他讲述山林趣事时,眼中闪烁的明亮光彩。 想起他默默將最好的肉留给她和阿弟,自己却啃著边角料的担当…… 每当想到这些,她就辗转难眠.... 夜幕深重,兮躺在弟弟身边,睁著眼,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石室另一侧,那个在厚寢毡上安静睡去的挺拔身影。 陆大哥就在几步之外,呼吸均匀悠长,他今日似乎格外疲惫,从午后便一直在洞外练习那套奇怪的动作,直到夜色深沉才回来,匆匆吃了点东西,便躺下睡了。 今夜,阿弟睡得深沉,我要不要.... 第十六章 :若陆大哥不嫌弃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如野火燎原,再也压不下去。 兮只感到脸颊滚烫,手心沁汗,心跳得厉害,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若被拒绝的话,將无地自容。 可她更怕! 怕明日太阳升起,自己又失去勇气。 也怕陆大哥觉得自己是拖累,悄然离去。 更怕未来某日,再遇险境,那时自己连报答的机会都没有…… 终於,她咬了咬下唇,像是下了某种决心,轻轻掀开盖在身上的寢毡,坐起身。 中衣单薄,夜寒侵体,兮忍不住打了个冷颤,但她顾不上了,赤著足,踩在冰冷粗糙的石地上,悄无声息地走向石室另一侧。 几步的距离,仿佛千山万水。 她心跳如擂鼓,几乎要衝出胸腔。 近了,更近了…… 兮来到陆见平铺著寢毡的地铺边跪坐下来,深吸一口气,伸出颤抖的手,轻轻揭开盖著的寢毡一角,然后她咬了咬牙,將自己的身子,小心翼翼地贴了过去。 炼炁带来的警觉远超常人,陆见平几乎是瞬间惊醒,浑身肌肉骤然绷紧,右手本能地探向枕下的短刀柄。 “陆大哥……是、是我。”兮细若蚊蚋的声音在耳边响起,隨即一股熟悉的女子气息和淡淡药草味的传来。 陆见平动作瞬间顿住。 他放鬆了握刀的手,但身体依旧绷紧。 黑暗中,他能感觉到一具温软而颤抖的躯体紧贴著自己,单薄的中衣几乎无法阻隔肌肤传来的细腻触感。 “兮?你怎么……”他压低声音,带著困惑。 他想坐起身,可少女的手臂却坚定地环住了他的腰,並將脸埋在他肩颈处,不让他起来。 “陆大哥……”她声音哽咽,带著坚定的语气,“你……你要了我吧!” 这句话如同惊雷,在陆见平耳边炸响,让他心头巨震。 他瞬间便明白了兮的意图,但没有立刻推开她,也没有回应对方的拥抱,只是保持著原有的姿势,声音平静地道:“兮,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知道……”兮的声音带著哭腔,“我什么都明白,我只有这身子还算乾净,若陆大哥不嫌弃....” “你听我说。”陆见平打断她,语气温和道:“我救你们,照顾你们,不是为了要什么报答,你们叫我一声大哥,我便当你们是弟妹,护你们周全,是我应尽之责。” “可是…我怕以后再遇到险境,连报答的机会都没有!”兮抬起头,泪眼朦朧地辩驳。 陆见平轻轻嘆了口气,缓缓坐起身,也將兮扶著坐起,顺便將毡毯一角拉上来,裹住她单薄的身子。 石室中央將熄未熄的炭火,投来微弱暗淡的红光,勉强映出两人模糊的轮廓。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给力,????????????.??????书库广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他顿了顿,组织著语言,既要打消她的念头,又不能伤了她那颗敏感而勇敢的心:“你是个好女子,聪慧,坚韧,我敬重你,也將你视为亲人,我今夜若依了你,那是轻贱了你,也轻贱了我自己,你报恩的心思我懂,但真正的恩情,不是用身子来还的,只要你和小石过得好,这便是我最想要的报恩方式。” 兮怔怔地听著,泪水无声滑落。 她听出了他话里的尊重与珍惜,这让她心头酸涩又温暖。 “陆大哥……我知道我配不上你,你本事大,將来肯定要离开这深山,去做大事,我和小石……只会拖累你。”她低下头,声音越来越小,“我只想……只想在你身边,哪怕只是……只是个使唤丫头也好……” 陆见平摇摇头,伸出手,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轻轻拍了拍她微微颤抖的肩膀,“没有谁配不上谁,我们都是从乱世里挣扎求活的人,在这石洞里互相扶持,活下去,把日子过安稳,这才是最要紧的。” 他语气诚恳道:“你还年轻,未来的路还长,不要把一时的感激和依赖,当成必须要付出的代价,我们之间不该是这样的,若真有缘分,將来……等你真正想清楚了,再说不迟。” 这番话,既拒绝了她,又给了她足够的尊重和未来的期盼,没有將她的情感完全否定,而是引导向更理性更长远的方向。 兮听后,愣住了,细细品味著他话语中的每一个字。 片刻后,她擦了擦眼泪,轻轻点了点头,声音混杂著淡淡的失落和敬重道:“我……我明白了,陆大哥,是我想岔了……对不起,扰了你休息。” “没事。”陆见平温和道,“回去睡吧,夜里凉,盖好毡毯,別想太多,以后的日子还很长。” 兮嗯了一声,顺从地起身,悄步回到弟弟身边背对著陆见平躺下。 她闭著眼,脸颊依旧发烫,心却渐渐平静下来,被拒绝的失落仍在,但更多的是一种释然和隱约的欢喜。 陆大哥,是个真正的君子。 .... 石室另一端,陆见平重新躺下,望著黑暗,无声地吁了口气。 兮今夜之举,或许存著感激、依赖、还有几分朦朧的情愫夹杂,但更多的,恐怕是急於在乱世顛沛中抓住一根浮木的惶恐,以及报恩观念下的自我牺牲,这並非全然发自本心的情爱选择。 说实话,方才那一刻,温香软玉在怀,说没有丝毫动摇是假的,他毕竟是个气血方刚的男儿。 兮长得不算差,虽然皮肤不甚白皙,但底子很好,除了还没长开,该有的都有,若今夜顺水推舟,固然能得一夕之欢,可事后面对兮和小石,心境难免生出变化,毕竟... 他可是要修仙的啊! 穿越至此,得窥修行门襟,他心中已对长生,对力量,对外面的广阔天地產生了深深的嚮往。 试问,哪个华夏男儿,不想成仙做祖?不想逍遥长生?这是刻在男人基因深处的执念。 虽然这条路註定艰难且孤独,但他还是想试试! 所以,情感之事,需要慎重,至少,要给她时间成长,也给自己时间看清本心和提升实力,没有力量,在这乱世,什么都守不住。 將来,若真的有缘,也未尝不可。 至少,现在的他还没有做好静看红顏老去、儿孙孤寂,只剩自己独活的准备,云梦散人尚能活百二载,他有面板在身,咬咬牙,怎么也拼得过对方吧? 说到底,他前世今生加起来也不过才三十来岁,人生的阅歷不足以支撑他做出两全其美的抉择。 又或者,可以试试让兮跟著修炼? 第十七章 :青霖散人 那晚过后,陆见平与兮与往日无异,但两人之间,却仿佛多了一层无形的薄纱。 目光偶尔相触,会很快地移开。 言语依旧温和,却少了些许之前的自然隨意。 有些话,说开了,便再难回到从前。 好在两人都是聪慧且务实的性子,將那份微妙的心绪悄然按下,专注於眼下的生活与修炼。 小石懵懂,只觉阿姊待陆大哥似乎更细致了些,而陆大哥看阿姊的眼神,也似乎多了一点不同,却又说不出是哪里不同。 如此过了数日,晨光熹微,薄雾如轻纱般笼罩著山谷。 陆见平如往常一样,来到湖畔青石之上,一边演练太极,一边运转《养炁篇》。 他的动作时快时慢,呼吸绵长深远,体內灵力如溪流般潺潺游走於经脉,滋养筋骨,洗炼神魂,虽无惊天动地的声势,却自有一种行云流水、圆融如意的韵味。 就在他的心神沉浸於动作与灵力流转的和谐之际,忽然,耳旁传来一道极其微弱的动静。 远处,似乎正有人朝著山谷这边靠近。 陆见平心中一动,立刻收功,敛息凝神,握住置於身旁的弓箭。 他轻轻滑下巨石,隱入湖畔芦苇之后,眼中锐光迸射,倏然转向谷口方向。 约莫过了半盏茶的功夫,一道清瘦的身影缓缓出现於他的视野之中。 那是一位老者。 鬚髮皆白,却並非乾枯衰败之象,而是如雪如银,其面容红润,皱纹虽深,却无衰朽之气,双目开闔间隱有清光流转。 他身形清癯,穿著一件浆洗得发白,边缘已磨损的青色葛布长袍,腰系麻绳,足蹬一双寻常山民编制的结实草履,手中持著一根齐眉高的竹杖,摩挲得异常光滑温润,显然年月已久。 老者步履从容,仿佛是在自家庭院信步。 他目光平和地扫过山谷景色,氤氳的湖面,苍翠的林木,远处若隱若现的石洞,嘴角噙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陆见平心中警惕更甚。 这份气度和从容,绝不是一个寻常老者该有之相,更何况,此地乃野兽出没的深山腹地,一个寻常老者,不该出现在此。 陆见平心中疑惑翻涌,拿不定主意是否现身询问时,那老者已行至湖畔约三十步外。 他忽然停住了脚步,目光径直转向陆见平藏身的芦苇丛方向:“小友不必惊疑隱匿,老朽云游四方,途经此地,感应到故旧炁机,特来寻访,敢问,云梦散人可还在否?” 陆见平心中一震,对方既能一口道破石洞原主,又很快发现自己,再隱匿下去已无意义。 他定了定神,將弓箭重新背好,自芦苇丛后坦然走出,於湖畔站定,对著老者拱手一揖,姿態不卑不亢: “晚辈陆见平,见过老先生,老先生所寻的云梦散人,確曾在此谷隱居,只是前辈已於百二载所坐化,晚辈已將其遗骸妥善安葬於附近林间。” “坐化了?” 老者闻言,眼中掠过一丝复杂之色,似是追忆,似是悵然,又似早有预料。 他轻轻嘆了口气,望向石洞方向,低语道:“果然,岁月不居,时节如流,连他也未能更进一步,终究化归尘土了么,唉……” 这一声嘆息,仿佛包含了多年的沧桑岁月。 感慨片刻,老者目光落在陆见平身上,上下打量一番,眼中闪过一丝讶色,隨即抚须笑道:“观小友气血充盈,隱有灵光內蕴,竟是已踏入炼炁之门,可是得了云梦的传承?” 陆见平老实回答:“是,晚辈侥倖得云梦前辈遗泽,其中有《养炁篇》一卷,青灵环一枚,遂自行摸索修炼,只是胡乱用功。” “自行摸索,便能踏入炼炁,且根基未见虚浮,小友的悟性,倒是不差,云梦的《养炁篇》虽只是入门奠基之法,却也中正平和,你能依此入门,也算是与修行有缘。”老者抚须,眼中掠过一丝讚赏,又道“青灵环乃故友早年隨身之物,有寧心静气、辅助聚灵之效,於初入道者颇有裨益。” 他顿了顿,语气温和:“老朽道號青霖,与云梦相识於百年前,曾多次结伴云游,论道访友,此番感应故人炁机消散,特送故人最后一程,也是……看看他是否留下传承,如今见著小友,云梦也算后继有人,不致道统湮灭,老怀堪慰。” “不知可否容老朽前往故友安息之处,略尽凭弔之意?” 陆见平略一沉吟,便侧身让开道路:“请老先生隨我来。” 他引著青霖散人来到石洞旁不远的林边,那处他立有简陋木碑的土坟前。 青霖散人凝视木碑片刻,从袖中取出一支不知名的淡紫色乾花,轻轻放在坟前,然后肃立默然,似在追忆往昔。 陆见平静静侍立一旁,没有打扰。 良久,老者缓缓转身,对陆见平道:“多谢小友让老朽得见故友最后归宿,相逢即是有缘,不知小友於此修炼,可有何疑难困惑?” 陆见平闻言,心中一阵激动,郑重行礼后,才道:“不敢瞒老先生,晚辈自修炼以来,確常有如坠云雾之感,然始终无人指点,全凭自己摸索,诸多疑问困惑积压心头,如同暗夜行路,今日得遇老先生,实乃机缘,恳请老先生解我心中之惑,小子感激不尽!” 青霖散人看著陆见平眼中那份炽热的求知慾与诚恳,洒然一笑:“今日既遇,便算结个善缘,权当是代故人略尽引导之责,你有何疑问,但说无妨,老朽若知,当不吝相告。” 说完,青霖散人指著湖畔青石说道:“此处景致不错,便在此席地而坐如何?” “固所愿也,不敢请耳!”陆见平大喜,连忙上前,请青霖散人上坐,自己则恭敬地侍立一旁。 “不必拘礼,坐下说话。”青霖散人摆摆手,率先在青石上坐下,竹杖横於膝上。 陆见平取下弓箭,於在下首坐下。 “敢问老先生,修行境界,究竟如何划分?” 第十八章 :解惑 陆见平首先问出的,便是最基础的修行境界划分。 这是他心头最大的谜团之一,云梦散人的手札对此语焉不详。 青霖散人捋了捋白须,缓声道:“修行之路,漫漫修远,依古今流传,大抵可分为几重关隘,你如今所处的,便是第一关炼炁,此境乃吸纳天地之炁入体,炼化积存,转为灵力,打通经脉,滋养肉身神魂,为日后道基。 细分又有食炁、凝神、生识之別,云梦生前,便停留在生识之境,百二载寿元,亦至此而终。” 陆见平心中震动,云梦散人生识都有百二载寿元,那眼前的青霖散人与其同辈,岂非境界更高? 他压下震惊,继续聆听。 “炼炁之上,则为格物境”青霖散人眼中闪过一丝嚮往与凝重,“灵识化为触手,洞察幽微,进而触碰並驾驭万物表象之下的恆常之理,达到此境,神通初显,寿元可再增甲子以上,方可真正称一声修士。 然格物境艰难,需大毅力、大机缘,千万炼炁者,得入此门者不过百一。 老朽蹉跎百五十载,亦在此门槛外徘徊。” 百五十载也没能格物吗? 陆见平眉头微皱。 “格物境之后,尚有通神、合道等传说之境。”青霖散人语气縹緲起来,“通神之境,灵识作为桥樑,与天地自然深度共鸣,反观构建內景宇宙,寿及五百,最终精神可离体神游。 合道者,寿逾千载,肉身蜕变为不朽遗蜕,其存在本身化为天地规律或传承印记,已非凡俗所能想像。 然此等境界,老朽亦只在古老残缺的典籍中窥得一鳞半爪,当世是否还有此等高人存世,实未可知。 或许洞天福地、海外仙山,尚存吧!” 陆见平听得心驰神摇,思绪发散。 通神五百寿! 合道逾千载! 岂不得活到唐朝去? 他稳了稳心神,问出第二个关键问题:“前辈,小子修炼时,只懂懵懂吸纳炁运转周天,对灵力运用之法却一无所知,除了附於箭矢增强威力,不知还有何种妙用?又如何修炼这些运用法门?” 青霖散人頷首:“你能自行摸索出灵力附物之法,已属难得,《养炁篇》重根基,轻运用,此乃常理,灵力之运用,万千变化,然其根本,不外乎聚、御、化三字。” “聚,乃是將散逸灵力匯聚於一点一瞬,如你附灵力於箭,更进一步,可聚於掌指,化灵力为劲,隔空击物,此谓灵力外放,需凝神以后,灵力足够精纯雄厚方可尝试,再进一步,聚灵力成束,凝而不散,便可修习诸如指剑、灵针等攻伐小术,或灵盾、灵墙等防护手段。” “御,乃是以自身之灵力,驾驭外物,或影响外界之炁,浅显者,如以灵力微微控物,移动小石、枯枝,精深者,可驾驭法器飞剑,出入青冥,亦可布设简单阵法,引动地气风水,甚至高深处,能呼风唤雨,驱雷策电,然那已非炼炁、格物境所能企及。” “化,最为玄妙,乃是將灵力转化为不同性质,或刚猛如雷火,或阴柔若寒冰,或滋养如春风化雨,或侵蚀似剧毒瘴癘,此需对应功法、特殊体质或对天地道则有所领悟,极难入门,寻常修士,多是在格物之后,寻得相应法诀,方可初窥门径。” 陆见平听得如痴如醉,原来自己之前的尝试,什么六脉神剑、属性转化,並非全错,只是不得其法,境界未到。 “至於修炼运用法门,”青霖散人继续道,“一则需相应口诀与行炁路线,此多为各派不传之秘,或需机缘巧合自遗蹟、前人洞府中获得。 二则需勤加练习,熟能生巧,更要深刻理解聚、御、化之精义。 你目前根基尚浅,当以夯实炼炁修为为主,待到格物,灵力足够支撑一些简单外放与御物之术时,再寻觅合適的小术练习不迟,贪多嚼不烂,反伤根基。” 陆见平连连点头,铭记於心。 接著,他问出了埋藏心底许久的困惑:“前辈,小子斗胆,敢问此方天地……修行之道可还昌盛?世间王朝更迭,兵祸连连,修士……难道都不管吗?” 青霖散人闻言,沉默了片刻,望著悠悠湖水,缓缓道:“此事,说来话长,亦是当世修行界一大憾事。” “上古之世,传说炁极为充盈,大能辈出,移山倒海亦非难事,然不知自何时起,或许是天灾,或是人祸,亦或是天地运行自有周期,天地之炁日渐稀薄,尤其这中土九州之地,灵脉隱遁,炁机消退最为明显。” “如今之世,修行早已式微,炼炁修士已是凤毛麟角,多隱匿於名山大川、炁机相对浓郁之残留福地,或海外孤岛,苦苦维持。 如老朽与云梦这般,能觅得一处炁机尚算充盈的山谷隱居,已属幸运,大多数地域,炁稀薄近乎於无,根本难以修行,至於更高境界的修士……老朽这百余年来游歷四方,也只听闻过寥寥几位疑似格物的前辈隱修,踪跡难觅,更遑论通神、合道,那已是传说中的传说了。” “修士自身尚在艰难求存,又如何有余力干涉凡俗王朝兴替?”青霖散人嘆道,“且修行界自有默契,修士不得轻易对凡人王朝大势直接出手,干涉因果过甚,易生心魔,有碍道途。 除非涉及自身传承、道统存续,或遇到极特殊的天才地宝现世,不然大多数修士都会选择远离尘囂,潜心修炼,以求在寿元耗尽前,能更进一步。 与之相比,这秦失其鹿,天下共逐之的纷扰,在吾辈眼中,不过是一场场轮转的凡尘劫数罢了。” 原来如此! 天地炁机稀薄,修行末世! 陆见平恍然大悟,同时又感到一阵沉重。 自己所处的,竟是一个修行艰难的时代。 但转即便如此,那又如何? 自己有了面板相助,未尝不能在这末法时代中走出一条路来。 陆见平犹豫了一下,继续问道:“前辈,若是那未曾修炼的普通人,可能引导其踏上修行之路?又需要何种条件?” 第十九章 :仙路迢迢 青霖散人深深看了陆见平一眼,似乎看穿了他心中所想,缓缓道:“引导普通人修炼,理论可行,实则艰难万分。” “首要之难,在於资质,此乃天生稟赋,决定了一个人对天地之炁的感应力与接纳度,无此根基,纵有绝世功法、无穷资源,亦难引炁入体,世间芸芸眾生,身具灵根者万中无一,且大多驳杂微弱,终其一生也难突破炼炁初期,如小友这般,能自行引炁成功,资质已算上佳。” “其次,需有適合的入门功法,並非所有功法都適合毫无根基之人,需循序渐进,温和引导,否则极易损伤经脉,甚至危及性命,你所习《养炁篇》算是此类中较为平和的一种。” “再次,需有相对浓郁的炁机环境,如这山谷,便是云梦精心寻觅的聚灵地,在外界寻常地域,炁机稀薄,纵有灵根与功法,修炼进度也將缓慢到令人绝望。” “最后,还需持之以恆的心性,修炼枯燥,进境缓慢,非大毅力者不可为,且修炼消耗精气神,需有充足食物、药材补充,否则肉身枯竭,亦是死路一条。” 说到这,青霖散人语气变得肃然:“故此,若非確知对方身具尚可的资质,且有合適环境与资源,贸然引导凡人修炼,往往害人害己,更遑论,在当世,修行本身已是一条遍布荆棘的险路,小友若有亲近之人慾引入此道,需慎之又慎。” 陆见平闻言,想要引导兮修炼的念头,瞬间退却。 他沉默片刻,郑重向青霖散人行礼:“多谢前辈解惑!小子明白了。” 青霖散人点点头,不再多言。 两人就这般,一问一答。 时而探討灵力运转的细微窍门,时而议论山川地脉与炁机聚散的关係,时而比较不同草木药材对修炼的辅助效果…… 青霖散人见闻广博,对药理、星象、乃至凡人兵法等杂学亦有涉猎,令陆见平大开眼界。 陆见平虽修为浅薄,但思维活络,前世的一些见识与今世的狩猎经验结合,偶尔也能提出些新颖角度,让青霖散人略感讶异,捻须微笑。 不知不觉间,日头已从东方升至中天,又缓缓西斜。 湖面金光转为橘红,暮色渐起。 兮在石洞前远远望见陆见平与一陌生老者对坐交谈,虽心中好奇且有些担忧,但见两人神色平和,陆见平姿態恭敬,心知定有缘由,便没有打扰,只默默准备了晚饭,用陶罐温著。 夜色完全降临,星斗浮现。 青霖散人似乎谈兴颇浓,陆见平更是如饥似渴。 两人並未生火,借著星月微光与远超常人的目力,继续论道。 山风渐凉,却吹不散石畔专注的气氛。 直至东方天际再次泛起鱼肚白,林中传来第一声鸟鸣,这场持续了一天一夜的论道,方接近尾声。 青霖散人站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周身竟无半分久坐的滯涩。 他望著天边晨曦,感慨道:“与年轻人论道,亦能感受勃勃生机,小友,你我缘分暂止於此,老朽还需继续云游,或许会去海外寻觅一线机缘。” 陆见平闻言,心中不舍,连忙起身恳切道:“前辈学识如海,令小子受益无穷,前辈何不多留几日?让小子稍尽地主之谊。” 青霖散人摆摆手,笑道:“缘起则聚,缘尽则散,强求反而不美,你既得云梦传承,便在此好生修炼,这山谷炁机虽在缓慢消散,但支撑你修炼到炼炁后期,应当无虞,日后能否达到格物境,便看你自身的造化了。” 说完,他从怀中取出一物,递给陆见平。 那是一枚巴掌大小的令牌,非金非玉,入手温润沉实,似是由某种罕见的灵木雕刻而成,纹理天然,正面刻著云雾繚绕的山形图案,背面只有一个古朴的『青』字。 “此物赠你,日后若你修为精进,有意游歷,可至巴蜀青城山一带寻访,此令或可助你感应到老朽留下的一二踪跡、故旧门人,届时或可再续今日之缘,坐而论道。” 陆见平双手恭敬接过令牌,只觉令牌触手生温,隱隱有极其微弱的灵力流转,心知是宝物,郑重收好,再次深深一揖:“前辈厚赠,指点之恩,小子铭记於心!他日若有所成,定不忘前辈今日教诲!” 青霖散人含笑点头,不再多言,手持竹杖,转身便沿著来路,飘然而去,步伐看似不快,但几步之间,身影已融入晨雾山林,只留下一缕清朗余音: “仙路迢迢,红尘扰扰,守心如一,方见真道……” 声音裊裊散去,人已无踪。 陆见平握著那枚云纹令牌,站在湖边,望著老者消失的方向,久久无动。 一番论道,为他拨开了眼前的迷雾,指明了前进的方向,让他看到了更广阔的天地。 晨光彻底驱散雾气,照亮山谷,新的一天开始了。 他握紧令牌,转身向著石洞走去。 兮正站在洞口,晨光將她单薄的身影勾勒出一圈柔和的轮廓。 “陆大哥。”兮迎上两步,向他望来,眼中带著询问与关切,“那位老先生……走了?” “嗯,走了。”陆见平点头,走到石洞前用石块垒成的简易灶台旁。 灶膛里炭火微红,上面架著的陶釜正咕嘟咕嘟冒著热气。 旁边一块平整的石台上,放著两只陶碗,里面盛的是稠厚得几乎能立住筷子的粟米饭。 饭上整齐地盖著几块烤得焦黄的鹿肉,旁边还配著一小撮洗净的山野菜,这分明是为他准备的。 小石正眼巴巴地看著那碗饭,见陆见平过来,咽了咽口水,很懂事地没有吵闹,只小声说:“阿姊说陆大哥和老先生一天没吃东西了,这碗是特意为你们留下的。” 陆见平心头一暖,没想到兮会如此用心。 论道时浑然忘我,一天一夜水米未进,全凭炼炁初期那点微薄灵力支撑精神,此刻闻到饭香,飢饿感便如潮水般席捲而来。 老先生走得太快,也不知他饿不饿? “辛苦了。”他对兮说,声音比平时温和几分。 兮摇摇头,递过一双削制光滑的木箸:“快吃吧,粥也快好了。” 陆见平接过碗筷,在石台旁坐下,大口吃了起来。 粟米饭颗粒分明,带著软糯的嚼劲,鹿肉烤得外焦里嫩,油脂混著肉香,一入口便极大地安抚了抗议的肠胃。 兮重新蹲回灶边,拿起一根细柴,无意识地拨弄著炭火,眼睛的余光却始终落在陆见平身上。 见他吃得急切,不禁为他感到心疼,这肯定是饿急了! 等待了片刻,见他速度稍缓,才状似隨意地问道:“陆大哥,那位老先生……看著不像寻常山民,你们聊了那么久,是故人么?都聊了些什么要紧事,竟能忘了吃饭?” 第二十章:太极 陆见平咽下一口饭菜,组织了一下语言,用儘量平实易懂的口吻说道:“那位老先生,確实不是普通人,他是一位修行者,用古时的话说,可称炼炁士,他与之前在此隱居的云梦散人是故友,此番是特来寻访故人踪跡的。” “炼炁士?”兮的眸子微微睁大,这个词对她而言陌生又古老,代表著神秘、长寿和不可思议的力量,她只在或老人口耳相传的神怪軼闻里听过。 她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问:“就像……传说中那些餐风饮露,能御剑飞天的仙人?” “没那么玄乎。”陆见平摇摇头,夹起一块鹿肉,“所谓的炼炁士,也不过是比常人更懂得利用天地间一种特殊炁息来强身健体、延缓衰老、获得一些非凡手段而已,云梦散人如此,老先生亦是如此,我这些日子在湖边做的那些奇怪动作,便是在修炼这炼炁之法。” 他说的轻描淡写,刻意略过了修行等阶和增加寿元那些,只勾勒出一个大概的轮廓。 然而,仅仅是这点轮廓,也足以在兮的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她手中的细柴啪地一声,被无意识间折断了。 原来,陆大哥已是传说中的炼炁士! 他会衰老得很慢,甚至能青春常驻,而自己则会像所有凡人女子一样,很快年华老去,红顏变成鸡皮鹤髮。 他註定要离开这小小的山谷,去探索更广阔的天地,去追寻那渺茫的长生之道,而自己和弟弟,或许终其一生,都只能困守在这方寸之地,与柴米油盐、生老病死为伴。 曾经,她觉得自己配不上陆大哥,是因为身份、是因为累赘。 现在,她清晰地认识到,凡人与炼炁士,是两个世界的人。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 那晚的拒绝,那些温和的话语,此刻回想起来,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钝刀子,缓慢而清晰地切割著她的心。 这是慈悲的怜悯吗?因为陆大哥早已看到了这道鸿沟,所以不忍心给她不切实际的希望。 念及此,兮眼眶不由酸涩发热,视线迅速被模糊。 她猛地低下头,装作被灶膛里腾起的青烟呛到,用力眨了眨眼,试图將那股汹涌而上的泪意逼回去,可那泪水来得太快太急,还是有两颗关不住的泪珠滴落,她迅速用袖口擦了擦脸,避免被陆大哥发现。 一旁的小石有些困惑地看了看突然低头不语的阿姊,又看了看还在专心吃饭的陆大哥,挠了挠头,到底没敢出声。 陆见平虽在吃饭,心神却有一半在观察兮的反应。 当听到那一声柴枝折断的轻响后,他咀嚼的动作慢了下来,隨即便察觉到兮微微耸动的肩膀和脸上被抹去的水痕。 他在心底长嘆一声,有些无可奈何。 青霖散人的话,犹在耳边。 他不敢赌兮是否有资质,更负担不起她经脉受损,甚至有性命之忧的后果。 可是,看著她这样黯然神伤,默默垂泪,想到那晚她的勇敢,想到她平日里的聪慧与勤勉,陆见平的心又硬不起来。 这一刻,陆见平多么希望自己是个冷血动物,这样就不用承受良心啃噬之痛,能毫无负担的去做自己想做的事,走自己想走的路。 要不,让他们试试练太极? 青霖散人以为自己是凭藉《养炁篇》才踏上的修行之路,其实他只不过是凭藉前世习练的太极误打误撞才引炁入体... 陆见平几口將碗中剩下的饭菜吃完,他放下碗筷,看向还在强装平静的兮,最终还是坦言道:“我曾向老先生询问过一事,能否引导普通人踏上修行之路?” 闻言,兮心中一紧,嘴唇抿起,手指也不由蜷缩起来。 陆见平顿了顿,继续道:“然而,得到的答案却是不能!修行之路,首重资质,其次功法,再次之是资源,最后方是毅力,四者缺一不可,如今天地,炁机匱乏,修行越发艰难,有资质者更是万中无一。” 听到这里,兮心中已是绝望。 陆大哥这是要彻底断绝我的念想吗? “但是,我当初踏上修行路前,是对这四者毫不知情的,我自觉我的资质也不算好,能成为炼炁士,估计也是因为我长年练习太极打下的底子有关,如果你们愿意学,我可以敎你们。” 兮愣住了,呆呆地看著陆见平,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陆大哥……这是要教她和弟弟练功? “真……真的可以吗?”兮的声音有些发涩,带著不敢置信的问:“我和阿弟……也能学?” “当然。”陆见平肯定地点点头,脸上露出一丝鼓励的笑意,“不过事先说好,练这个很枯燥,需要坚持,另外,你们只当它是强健体魄的架势就好,至於能不能真的引炁入体,就全看老天了。” 太极能很好地锻炼身体协调性,对心神寧静也大有裨益,即便不能像自己一样引炁入体,但练得久了,对改善体质、增强自保能力也是好的。 而且太极的理念与《养炁篇》中“静心寧神”、“感应自然”的部分有相通之处,加上这个山谷炁机还算充裕,或许....未来真有一线渺茫的希望也说不定? “愿意!我愿意!”兮连忙点头,眼中重新焕发出光彩。 哪怕只有一丝希望,这也是拉近彼此距离的唯一机会,她一定要抓住! “石头也要学!石头要像陆大哥一样厉害!”小石虽然听得半懂不懂,但见阿姊这么高兴,也立刻挥舞著小拳头嚷嚷起来。 .... 次日清晨,天色尚未大亮,山谷还沉浸在青灰色的静謐之中。 陆见平將修炼的地点从湖畔的青石,转移到了石洞前那块平坦的空地上。 小石也早早起来等著了。 兮则换上了一身旧絮衣,用布条束住袖口和裤脚,头髮也挽成了一个简洁紧实的髻,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修长的脖颈,脸上带著明显的紧张与期待,小石则兴奋地在她身边蹦跳,不时模仿著记忆中陆见平那些慢吞吞的动作,显得滑稽又可爱。 第二十一章:练习 “不用紧张,” 陆见平示意两人站好。 “太极重意不重力,重缓不重急,我们先从最基础的『桩功』开始,这是根基,目的是让你们站稳,找到身体的重心和放鬆的感觉。” 他双脚平行分开,与肩同宽,膝盖微曲,双手自然下垂,隨后缓缓向前虚抱,如同环抱一个无形的大球。 “看我的姿势,膝盖不要超过脚尖,腰背要直,但不要僵,似坐非坐,头顶好像有一根线轻轻提著,呼吸自然,试著放鬆肩膀、放鬆胸口、放鬆腹部……” 他一边讲解要领,一边纠正著兮和小石的姿势。 小石年纪小,定性不足,站了一会儿就觉得腿酸,东倒西歪。 兮则学得非常认真,严格按照陆见平的指点调整,虽然最初也感觉彆扭,肌肉微微发抖,但她咬紧牙关坚持著,额角很快渗出细密的汗珠。 站桩约莫一炷香时间,陆见平便让他们休息,接著教他们最简单基础的腹式深呼吸。 “吸气时想像气息沉入小腹,腹部微微鼓起。 呼气时缓慢均匀,腹部內收。 重点在於悠长、细匀、深透,目的在於放鬆身心,增强对自身气息的感知和控制。” 这个对兮来说稍微容易理解一些,她本就心思细腻,尝试几次后,呼吸便渐渐平稳悠长起来。 小石则做得有些夸张,鼓肚子收肚子像只小青蛙,逗得兮忍不住抿嘴浅笑,气氛轻鬆了不少。 之后,陆见平才开始演示太极散手中最基础的几个单式,如掤、捋、挤、按等,他先分解动作,放慢速度,让两人跟著比划,不追求连贯,只要求姿势大致正確,体会那种以腰为轴、带动四肢、圆转如环的感觉。 “想像你们的手不是在空挥,而是在推动水流,或者滚动一个很沉的大球,力量要均匀,不要用蛮力……”陆见平耐心地指导著,不时上手轻轻调整兮的手臂角度,或是拍拍小石撅起的屁股让他重心下沉。 晨曦渐渐染亮天际,金色的阳光穿透林隙,洒在三人身上。 空地上,两个略显笨拙却无比认真的身影,跟隨著前方那个沉稳舒展的身影,缓慢地移动著。 没有叱吒呼喝,只有轻柔的步履声和偶尔的指点低语。 兮学得很专注,每一个动作都尽力去模仿、去体会。 当她尝试按照陆见平所说,放鬆身体,用腰力去带动手臂画圆时,虽然动作仍显生涩,却隱隱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协调感,仿佛僵硬的关节被一点点揉开,呼吸隨著动作起伏,心中的杂念似乎也少了一些。 她偷偷看了一眼身旁的陆见平,只见他神情专注,目光平和,清晨的光晕给他轮廓分明的侧脸镀上了一层柔和的暖色。 这一刻,她似乎离陆大哥的世界,近了一点点。 早课持续了半个多时辰,直到日头升高。 陆见平见兮和小石都已额头见汗,气息微促,便喊了停。 “第一天,先到此为止,以后每日清晨、黄昏都如此练习,练完之后,会觉得身体微微发热,这是正常反应,若觉得哪里不舒服,一定要及时告诉我。” “好的,陆大哥。”兮用袖子擦了擦汗,脸色因为运动而泛著健康的红晕,眼睛亮晶晶的。 “陆大哥,我腿酸!”小石倒是直接,一屁股坐在地上,揉著自己的小腿。 陆见平笑了笑:“刚开始都这样,慢慢就好了,去歇歇吧,今天我去弄些吃的。” 接下来的数日,每日两轮的太极课成了石洞前固定的风景。 兮的进步很快,站桩的时间渐渐延长,动作也一天比一天流畅自然,那份专注和韧性让陆见平暗自点头。 小石虽然调皮,但在阿姊的督促和陆见平偶尔的武力威慑下,也能老老实实地完成基础练习,小身板也在往结实的方向发展。 见两人初步掌握了桩功、呼吸和几个单式,能够自行练习后,陆见平便恢復了自己的修炼节奏,同时也要承担起获取食物的责任。 山谷附近的猎物被他狩猎得有些稀疏了,需要去更远些的山林。 这日,他带齐弓箭和短刀,背著一个空的大背篓,再次向深山进发。 他刻意避开了之前遭遇猛虎的山坡,选择了另一处未曾深入的山脊。 运气不错,不到半日,他便在一片櫟树林的边缘,射中了一只正在啄食草籽的雄雉。 雄雉羽毛华丽,体型肥硕,足够饱餐一顿了。 他將雉鸡放入背篓,继续搜寻。 又往山脊上攀爬了一段,在一片生著茂密蒿草和灌木的山坡上,他发现了一些新鲜的蹄印和散落的黑色颗粒状粪便。 羊群? 他伏低身形,耐心追踪,终於在一片岩坡下,看到了目標。 那是七八头野山羊,体型比后世的家山羊稍大,毛色以灰褐为主,夹杂深色斑纹,几只公羊头上顶著弯曲尖锐的大角。 它们正在岩坡间灵活地跳跃,啃食石缝间长出的嫩草和灌木叶子。 这种野山羊警觉性高,奔跑迅速,且善於在崎嶇地形活动,並不好猎。 陆见平观察了许久,终於等到了一个合適的机会,一头公羊落在队伍后面,距离不过百步。 借著岩石和灌木的掩护,他悄然拉近到四十步的距离。 他屏息凝神,开弓搭箭,將一丝灵力灌注於弦上。 “嗖——噗!” 箭矢被带有灵力的弦击发,以极快的速度命中山羊颈侧,只听山羊哀鸣一声,便滚下山坡。 其余山羊受惊,顿时四散奔逃,转眼消失在岩石之后。 陆见平快步上前掂了掂,约莫有五六十斤重,加上之前的雉鸡,今日收穫颇丰,足够他们三人吃上好一阵,皮毛和角也另有用处。 他心情不错,用匕首麻利地给山羊放血,简单处理了一下,准备踏上归途。 为了避免扛著重物攀爬陡峭山脊,他选择了另外一条较为平缓的路,这条路位於两峰之间,虽然绕得稍远,但会省力不少。 谷地幽深,两侧山崖陡立,藤蔓垂掛,一条清澈的溪流在谷底蜿蜒,水声潺潺。 陆见平扛著山羊,踩著溪边的卵石,小心前行。 走了一段,鼻尖忽然嗅到一丝若有若无的腥臊气,他脚步一顿,立刻警惕起来,將肩上的山羊放下,隨后取弓搭箭,並运用灵力探查四周。 第二十二章 :小傢伙 自那天论道后,他受到启发,灵力探查范围已从原来的十丈提升至三十丈,周身百米內的风吹草动,都逃不过他的感知。 细细感应了一会,没找到气味的源头,他凭著直觉,往前行进了片刻,终於在前方溪流转弯处的一片浅滩上,找到了源头。 但眼前的景象,却让他的瞳孔微微一缩。 只见一个黄黑条纹相间的身影正趴伏在一块巨大的臥牛石上。 这正是之前追杀过他的老熟虎! 只不过,此刻的它,丝毫没了当时威风凛凛的模样。 它侧躺在巨上,原本光滑亮泽的皮毛变得黯淡脏污,左肩胛处那个被灵力箭矢撕裂的伤口,皮肉外翻,边缘泛著青黑色,显然已经严重化脓溃烂,后腿的箭伤被乾涸的血块和泥土糊住,整条腿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弯曲著。 那双曾经令百兽震恐的琥珀色竖瞳,此刻浑浊黯淡,只有偶尔转动的眼珠和微微起伏的胸膛,还证明它活著。 当陆见平的身影出现在它的视野时,这头濒死的猛兽,竟猛地挣扎了一下,喉咙里发出充满威胁意味的低吼。 它试图抬起头,但那动作只完成了一半,便颓然落下,只剩胸口剧烈起伏。 曾经的山林之主,百兽之王,如今已奄奄待毙。 不过,这样也好,就让自己补上一箭,结束它的痛苦,同时也算了了这份因果。 陆见平缓缓举起了手中的弓,用箭尖对准了老虎的腹部心臟位置。 弓弦渐渐绷紧,就在他即將鬆手之时。 “嗷呜!” 一声稚嫩的呜咽声,从老虎身后那片茂密的蕨丛中响起! 陆见平目光一凛,箭尖微偏,警惕地望向声音来处。 只见那处蕨丛剧烈晃动,很快,一个毛茸茸的小傢伙,就跌跌撞撞地冲了出来。 居然是只虎崽子? 虎崽子只有寻常家猫大小,身上的斑纹还很浅淡,四肢短小,跑起来摇摇晃晃,对著陆见平齜著乳牙,发出“呜呜”的低吼,努力摆出一副凶狠的模样。 看这体型和皮毛状態,恐怕出生还不到一个月。 可他转念一想,这又有些不对劲。 因为山中猛兽產崽,多选在春夏两季,如此一来,幼崽便能在食物丰沛,气候温和的季节成长,待严酷的冬季来临前,具备相当的生存能力。 可如今都秋末了,怎还会有虎崽子出生? 难道自然界也讲究晚婚晚育? 小虎崽衝到母虎身前,儘管它自己也害怕得浑身发抖,却毅然挡在陆见平的箭矢与母虎之间,努力挺起头颅,衝著眼前的入侵者不停嗷嗷叫著, 陆见平举著弓的手,彻底顿住了。 怪不得那天这头老虎会如此疯狂地追杀他,一般的猛兽,若非饿极或受到严重威胁,很少会如此执著地追杀一个逃入复杂地形的猎物,它那日的凶悍,並非出於单纯的捕食慾望,而是在守护自己的领地,守护巢穴中脆弱的幼崽。 想通这一切后,陆见平缓缓放下弓箭,將其重新背回身后。 他朝前靠近了一些,隨后慢慢蹲下身伸出手,用儘可能温和的语气道:“小傢伙,別怕。” 不曾想,陆见平的这一动作,让原本就紧张的小虎崽更加不安,它嗷嗷叫得更急,小爪子刨著地上的碎石,试图让自己显得更有威慑力。 身后一直关注动静小虎崽的母虎,更是猛地抬起头,发出一道急切的低吼。 见此场景,陆见平不由莞尔,忽然起了几分逗弄的心思。 他身形微动,瞬间跨过几步距离,在小虎崽还没反应过来之前,右手就已抓住了它命运的后脖颈。 “嗷?!”小虎崽先是一僵,隨后四只小短腿在空中划动,嘴里发出又惊又怒的呜咽。 陆见平將它提溜到眼前,伸出食指,在它毛茸茸的额头上,不轻不重地弹了一下。 “呜……” 小虎崽吃痛,委屈地叫了一声,挣扎得更用力了,可惜毫无作用。 “吼——!”母虎护犊心切,拼尽全力想要撑起前肢,挪动身躯扑过来,然而身上的伤口却让它无法起身,只能不断的发出威胁性的嘶吼。 陆见平见状,也没了逗弄的心思,把小虎崽轻轻放在了地上。 小傢伙一落地,立刻连滚带爬地跑到母虎身前。 它紧紧贴著母亲的脖颈,一边警惕又委屈地看著陆见平,一边伸出小舌头舔舔母虎下巴的皮毛。 母虎看到幼崽被放回到身边,紧绷的身躯有些放鬆,它侧过头,用粗糙的舌头一遍遍舔舐著怀中的幼崽,目光却依然死死锁定著陆见平,戒备不减。 陆见平转身退走,回到了放山羊的地方。 正打算抗上猎物离开时,他突然脚步一顿,把猎物重新放下,隨后抽出匕首,从公羊身上割下几条最肥嫩的胸肉。 他拿著羊肉重新返回,在距离母虎几步远的地方停下,將肉轻轻拋到它的身前,並自言自语道: “我擅入你之领地,你搏杀於我,乃山林常理,而我为求生存,用箭射伤你身,亦是不得已而为之,此番恩怨,至此两清,念在你有幼崽要抚养,这肉便算送你了。” 浓烈的血腥气和鲜肉的味道,瞬间刺激了母虎的本能,它抬起头,先是嗅了嗅,隨后也不客气,伸长脖子叼起一条肉块,撕咬起来。 它吃得极慢,每吞咽一口都要喘息片刻。 小虎崽闻到肉味,也从母亲怀里钻出来,好奇地凑到羊肉边,用还没长齐的乳牙笨拙地啃咬著,可惜咬不动,急得直哼哼,用小爪子去扒拉肉块。 母虎见状,用鼻子轻轻將幼崽拱开一点,自己咬下一小块肉,在嘴里嚼了嚼,然后吐到幼崽面前。 小虎崽立刻扑上去,津津有味地舔食起来。 看著这一幕,陆见平知道,自己该离开了。 母虎最终能否活下来,就看它自己的造化了。 不过,以这种伤势,如果没有人为干预的话,很难很难..... 旋即,他不再停留,转身大步离去。 第二十三章:离去之意 日子如溪流,看似平静,却一日日向前淌去。 自那日从溪边归来,山谷中的生活便仿佛被刻入了固定的轨跡。 每日晨曦日落,陆见平便领著兮和小石在石洞前的空地上习练太极。 兮的进步是看得见的,原本略显单薄的身子,如今立在那儿便多了一份稳当,动作舒展开来,也添了几分行云流水的意味。 小石依旧是个活泼跳脱的,但那股子孩童的浮躁气,似乎也被这日復一日的慢与静磨去了一些稜角,至少站桩时,能咬著牙多坚持一会儿了。 陆见平自己的修炼,亦在稳步前行。 子夜湖畔,青石生凉,唯有手中青灵环温润,体內灵力如溪,隨《养炁篇》口诀潺潺游走,滋养筋骨,淬炼神魂。 他能清晰感受到身体的强化,五感愈发敏锐,林间十丈外一片落叶坠地的微响,也逃不过他的耳朵。 力量在增长,速度在提升,精神也日益饱满凝练。 这一夜修炼完毕,他心中默念,眼前便浮现出那熟悉的面板: 【力量:15】 【速度:14】 【精神:18】 【资质:11】 【能力:炼炁lv3、弓箭lv9、陷阱lv3】 【属性点:0】 力、速、精,三者皆有提升,炼炁与弓箭也各自向上迈进了一级。 就是这资质和属性点,毫无变化。 陆见平明白,这是暂时没办法的事。 不去参与歷史大事件,就没办法获得属性点,没有属性点,资质就无法提升,修炼也就无法加速。 仅凭在这山谷中按部就班地吐纳,他的修炼之路,恐怕將漫长得令人绝望。 青霖散人百五十载尚且蹉跎于格物境门槛外,他虽有面板这一异数,可若没有属性点提升资质加速修炼,又能比那位前辈快多少呢? 十年? 二十年? 或许终其一生,也难窥格物境之门。 许久后,他轻轻吁出一口长气,是时候该提前做些准备了。 这山谷虽好,终非久留之地,只是此前一直犹豫,是舍不下眼前这来之不易的安寧,更是放不下兮与小石。 如今,修炼进度太慢,前路呼唤愈急,不能再拖延了。 然而,离开之前,必须妥善安排好兮和小石的未来。 自己一旦离去,在这深山中,两个几乎手无缚鸡之力的人,如何应对可能出现的猛兽或心怀叵测的流民?石洞再隱蔽,也非万全之地,必须为他们一些自保的手段。 太极只能强身,面对真正的危险,仍需利器傍身。 陆见平想到了手弩。 此物比长弓易学,近距离內颇有威力,且便於隱藏和快速击发,正適合女子与孩童防身。 並且,在为两人准备手弩时,自己也可製作一把新弓。 他现有的拓木弓,对付寻常野兽尚可,但若遇上更棘手的敌人,便显得威力不足。 秦时弓箭,虽已有长足发展,但在陆见平这个见识过后世军工与古代精华的穿越者眼中,仍有诸多可改进之处,尤其是箭矢的穿透力与稳定性,受限於材料与工艺,存在瓶颈。 他多方考虑,想到了复合弓。 不是那种带有精密滑轮组的现代复合弓,而是用木、角、筋等多种材料复合粘接而成的反曲弓。 这种弓蓄能更大,回弹更快,箭速与威力远超单体弓,正是提升远程杀伤力的最佳选择。 只是其製作工艺略显复杂,材料要求也很高。 不过,在这资源丰富的深山,加上他以前刷抖音积累的理论知识和如今炼炁后增强的动手能力,未尝不能一试。 心中计议已定,陆见平转身走回石洞。 洞內,兮已起身,正轻手轻脚地准备朝食,小石在一旁自玩自乐,看到他进来,兮抬起眼眸,眼中带著询问。 “今日我不远出。”陆见平道,“就在附近转转,找些合用的材料。” 兮点点头,並不多问,只是將烤好的粟米饼递给他:“那早些回来。” 接下来的日子,陆见平把大量时间投入到了制弓弩材料的搜寻与准备中。 复合弓对弓臂要求很高,他首选是拓木,拓木坚硬,弹性佳,且附近山林就有,他可以多砍伐一些,多出来的就用来製作手弩。 至於蹄筋材料和角片,之前都积攒了一些,正好都拿来用了。 最关键的就是粘合剂,小湖应该有不少鱼,之前没时间钓,现在正好利用起来,一者可以用它们的鱼鰾来製作鱼鰾胶,二者可以丰富三人的口粮,三者可以教兮和小石一些钓鱼、捕鱼的技巧。 这些工作极为琐碎耗时,新砍下来的拓木需待其自然乾燥,筋腱需要剔除脂肪与残肉,反覆捶打,使其增加延展性,角片需要蘸水一点点打磨,才能得到一个合適的弧度,鱼鰾胶更是需要熬煮过滤....全部工作完成下来,须得十天八天的时间。 兮將这一切都看在眼中。 她不曾开口询问,默默用行动表达著支持,只是偶尔望向陆见平的目光中,会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黯然。 她知道,陆大哥停留的日子,或许不多了。 小石则单纯得多,只觉得那些奇怪的木头很有趣,但他已被阿姊严厉告诫,不许去碰陆大哥的那些宝贝,只好眼巴巴地在远处看著。 如此,过了三日,陆见平才终於將诸多前戏工作准备妥当,后面只需等待其自然晾乾,就可以进行加工组装了。 洞中存粮已不多,他打算进一趟山,多打些猎物,好拿去蘄县换些粮食和日用品回来,顺便打探一下各方的消息。 他和兮说了一声,便背上了弓箭,往山林深处行去。 之前他在一处山岭,发现过黑熊的踪跡,这次他的目標正是猎熊,熊的蹄筋,比山羊和鹿的蹄筋更为坚韧,如果能猎得,那复合弓和手弩的威力更甚。 入山约莫半个时辰,他便在一片混交林边缘发现了黑熊踪跡。 那是一头成年的亚洲黑熊,体型壮硕,估摸著有三百斤上下,胸前月牙白斑醒目。 此时,它正背对著陆见平,专心地挖掘著一个土包。 第二十四章 :虎崽子 陆见平担心拓木弓杀伤不足,额外添加了灵力附於箭上。 即便是这样,第一箭仍只能伤其半血。 黑熊受伤暴怒,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痛吼,隨即人立而起,疯狂地挥舞著爪子想要弄出箭矢。 然而它却低估了箭矢入肉的深度,几番尝试,除了把自己弄得更疼更暴躁外,毫无用处。 黑熊开始四处扫视,寻找攻击来源,很快,它便锁定了陆见平,轰隆隆地衝撞过来。 陆见平不慌不忙,再次开弓。 第二箭从黑熊右眼射入,箭矢直没近半,黑熊惨嚎一声,踉蹌几步轰然倒地,四肢抽搐了一阵,便没了声息。 陆见平上前,再补一箭,防止其诈死,等待片刻,不见有所动静,方才开始处理尸体。 他先小心放血,然后剥皮、取胆、將其四肢上主要的筋腱仔细剥离出来。 这些筋腱呈半透明乳白色,坚韧异常,需要仔细清理。 隨后便开始分割,整个过程耗时近半个时辰,他才將最有价值的部分打包好,余下的,同之前一样,分段掛在树上,留待晚点再来取。 回归的途中,不免再次来到了之前遇见母虎的那处浅滩。 然而此时的臥牛石上,已无老虎踪跡。 它们离开了? 也是,毕竟都过去三天了!就是.....不知母虎最终能否活下来?虎崽子又怎样了? “要不再去看一眼……確认一下。” 陆见平脚步顿了顿,隨后运用灵力开始探查母虎离开的痕跡。 痕跡断断续续,时有时无,母虎显然移动得极其艰难,时走时爬。 走了约莫一里多地,痕跡转入一片浓密的针阔混交林,最终消失在一处隱蔽的山岩缝隙前。 那缝隙被藤蔓和灌木半遮著,若非刻意追踪,极难发现。 陆见平拨开藤蔓,向內望去。 里面是一个不大的天然浅洞,约莫丈许深,地面铺著些枯叶,光线有些昏暗,但以他现在的眼力,足以看清里面的情形。 那只母虎,蜷缩在洞穴最深处,浑身瘦骨嶙峋,腹部深深凹陷,几乎看不见胸膛起伏。 当陆见平的身影出现在洞口中时,它只是极其缓慢地转动了一下浑浊的眼珠,瞥了他一眼,就再无其它动作。 陆见平看出,母虎的状態已如同风中残烛。 在母虎的身旁,那只小虎崽紧紧依偎著,它似乎也虚弱了许多,不再像上次那样充满活力地呜咽齜牙,看到陆见平后,它也只是抬起小脑袋,发出极其细微的“嗷呜”声。 陆见平长嘆一声,走进洞內,在距离母虎几步远的地方停下。 母虎对他的靠近已无反应,只是眼皮微微颤动了一下,而旁边的小虎崽则靠得母亲更紧了些。 陆见平將背后的东西放下,隨后伸出手,將掌心按在母虎左肩胛的伤口上,给它渡人一些灵力。 灵力缓缓渗入,如同甘泉,滋润著母虎那濒临枯竭的身体。 做完这些,他走出山洞,在附近搜寻一些有止血、消炎、生肌作用的草药。 接下来,他先为母虎清理伤口,之前的箭头是用动物骨骼製作而成,被灵力催发射中后,骨质箭头爆碎,在母虎体內四散。 陆见平需要用匕首剔除掉周围的腐肉,然后找出其中的箭头碎片,最后再为其敷上捣碎的药糊。 整个过程,持续了一个时辰,期间,母虎除了发出几声低微的痛苦呻吟,一动不动。 小虎崽在一旁紧张地看著,想靠近又不敢,只能发出细弱的嗷呜声。 处理完伤口,看著气息奄奄的母虎和虚弱飢饿的幼崽,陆见平又从背篓里拿出熊胸肉,將其切成小指粗细的肉条,递到母虎嘴边。 母虎鼻翼翕动,闻到了浓烈的肉味,求生的本能让它张开嘴,但也仅限於此,它已经虚弱到连伸头屈颈做不到了。 陆见平见状,索性用匕首尖挑起一小条肉,轻轻塞进它微张的嘴里,抵在它舌根附近。 母虎的喉咙滚动了一下,极其缓慢地开始咀嚼、吞咽,每完成一次吞咽,都需要长时间的喘息。 陆见平耐心地一条条餵著。 餵了七八条后,母虎似乎恢復了一点点气力,已能稍微抬起头,就著陆见平的手慢慢啃食肉条了。 餵完母虎,陆见平看向旁边眼巴巴望著不停吞咽口水的小虎崽。 小傢伙早已饿得不行,但母亲重病,没了食物来源,它可能已多日没有进食,失去了往日的活泼和凶悍,时不时可怜兮兮地叫两声。 陆见平切出一条小肉条,缓缓递到小虎崽身前。 小虎崽警惕地后退了一下,小鼻子嗅个不停,但最终还是飢饿战胜了恐惧,它慢慢靠近,然后猛地一口叼住肉条,拖到一边,背对著陆见平,开始撕咬起来。 但它太小了,乳牙初生且无力,加上熊肉劲道,因此咬得很吃力,一边吃还一边从喉咙里发出“呜呜”的低吼,仿佛在跟肉条搏斗一样,那模样真是既可怜又可爱。 陆见平看著它如此萌,忍不住伸处手,摸了摸它毛茸茸的小脑袋。 小虎崽身体一僵,叼著肉条警惕地转头看他,齜了齜牙,隨后又看了看母虎。 见母亲没有反应,小傢伙可能感觉到眼前这只“两脚兽”並没有恶意,毕竟还带来了食物,它犹豫了一下,竟然没有躲开,反而顺著陆见平的手蹭了蹭,然后又埋头继续跟肉条搏斗去了。 看著洞內艰难进食的母子俩,陆见平心情不免有些复杂。 他不知道自己这番举动,究竟能否从阎王手里抢回母虎的命,也不知道救活它以后,未来它还会不会追杀自己。 但他知道,此刻若转身离开,他於心难安。 仙路迢迢,守心如一。 这“心”究竟是什么? 是只顾自身长生的决绝? 还是对生命中遇到的苦难,保留一份力所能及的悲悯与援手? 他没有答案。 但他选择了遵循此刻內心的声音。 洞外,山风穿过林梢,发出悠长的呜咽。 洞內,咀嚼声微弱却持续,夹杂著幼崽满足的呜咽。 陆见平坐在洞口的光影交界处,望著洞外的山林,静静地守著... 第二十五章:入城与刁难 陆见平重新为母虎检查了伤口。 之前敷上的草药糊已经半干,边缘有淡黄色的组织液溢出,母虎的状態好了很多,稍微有些精神了,他猜测,可能跟渡入其体內的灵力有关。 一旁的小虎崽吃饱后,似乎有些困顿,正趴在母亲身边,小脑袋一点一点地打著瞌睡。 待他回到山谷石洞时,兮正带著小石在洞前空地上练习太极的云手势。 见陆见平归来,两人都停了下来。 “陆大哥!”兮快步迎上,眼中带著关切,“可还顺利?” “遇上一头黑熊。”陆见平將背篓放下,露出里面硕大的熊掌,“耽搁了些时辰。” “熊?”兮低呼一声,眼神里掠过一丝后怕。 黑熊的凶猛,她听自己阿父讲过,那是比虎豹更难缠的狠角色。 小石则已经兴奋地凑到背篓边,踮著脚往里看,看到那巨大的熊掌和暗红色的肉块,忍不住“咕咚”咽了口口水。 “没事,已经解决了。”陆见平语气平和,“收穫不错,熊胆、熊掌能换不少东西,这些筋也是好东西。” 兮点点头,不再多问,转身从火堆旁拿起几块用叶子包著的粟米饼和一小块烤鹿肉:“先吃点东西,休息会。” 陆见平確实饿了,接过便吃了起来。 粟米饼粗糙,鹿肉也只抹了点粗盐,但在此刻却格外香甜。 他一边吃,一边简单说了说猎熊的经过,至於救治母虎那段,则被略过。 兮心细且容易忧虑,这事还是先不说为妙。 小石则听得两眼放光,对陆见平箭术的描述崇拜不已,嚷嚷著以后自己也要学射箭,射大黑熊。 “我还得再出去一趟。”陆见平站起身,道:“剩下的熊肉还掛在林子里,得趁夜取回来,免得被別的野兽糟蹋了。” 这可是他们过冬的保障,不容有失。 从石洞到猎熊岭,一来一回需要將近两个时辰,现在出发,正好赶在入夜前回返。 “现在去?”兮看了一眼天色,有些担忧,“快入夜了,天黑路险,要不明天再去吧!” “无妨,我带著弓箭呢!”陆见平语气坚定,隨后又嘱咐道:“你用草绳把熊胆栓起,掛在洞內阴乾,明天我们一起带去蘄县,换些过冬的物什。” “好,那你小心点。”兮的声音很轻,蕴含著浓浓的关切。 陆见平点了点头,大步离开。 待赶到猎熊岭,他远远便听到了几声呜咽。 掀开灌木丛看去,只见几只豺狗正蹲在树下对著上面的熊肉吼叫。 陆见平开弓射杀了一只,余下的豺狗呜咽一声,夹著尾巴逃跑了。 驱散了这些小偷,陆见平迅速將树上剩下的熊肉一一取下,用麻绳綑扎好,背在肩上。 这批肉约有百来斤,饶是他如今气力大增,背起来也颇感吃力,路上歇了三次,才终於在入夜后不久赶回到了石洞。 看到陆见平扛著那么大一堆肉回来,兮也赶忙上前帮忙。 两人合力,將新取回的熊肉也搬到洞內通风阴凉处。 忙完这些,兮看著陆见平,声音低低的,带著不易察觉的颤抖,“陆大哥,以后……別这么冒险了,肉没了可以再打,你要是……” 她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然分明。 陆见平看出了她眼中担忧,心头仿佛被轻轻触碰了一下,他放缓了声音:“好,以后不会了,你想想,明天需要添置些什么,盐、粟米、布匹、针线……还有,你们若想种点什么,也可换些菜种粮种回来。” “种地?”兮转过头,有些讶异,“这山谷里……能种吗?” “靠湖边那一片,土还算肥厚,向阳,引水也方便。”陆见平指了指湖东侧,“开出一小片来,种些耐寒的葵、蔓菁、或者豆类,多少能添补些吃食。” ....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山谷还笼罩在一片青灰色的晨雾之中,啾啾鸟鸣便已此起彼伏。 三人早早起身,开始准备进城的东西。 陆见平背著一个巨大的藤筐,底部垫上了乾草,將大约五六十斤的熊肉和两只熊掌放入,最上面用树叶和乾草遮掩。 兮背了一个较小的背篓,里面放著几个空麻布袋、一些编制的草鞋,还有一小布袋她自己採集晒制的野山茶。 小石人小,背了个布袋,装著的自己和阿姊的乾粮和水囊。 “走吧。” 三人踏著晨曦,沿著崎嶇的山道,向山外的蘄县走去。 山路难行,陆见平得不时停下等候,让兮和小石有机会喝口水,喘口气。 陆见平自不必说,兮虽然体质增强了不少,走了一个大半个时辰后,也开始气喘吁吁,额角见汗。 小石更是走一段就要歇一歇。 越靠近山外,人跡渐渐多起来。 偶尔能见到被砍伐过的林地,或是一小片一小片已经收割过的贫瘠坡田,地里只剩下枯黄的茬杆。 路上也开始遇到三三两两的行人,多是衣衫襤褸、面有菜色的山民或流民,背著不多的山货,或是挑著柴禾,默默赶路。 彼此相遇,也只是警惕地互相打量几眼,便匆匆错身而过。 “今年收成似乎不好。”兮看著路旁田地里的稀疏景象,低声说。 “嗯。”陆见平应了一声。 他注意到,那些行人的脸上,除了麻木,还有一种隱隱的不安和惶恐。 日头渐高时,前方终於出现了蘄县的轮廓。 陆见平三人隨著人流走近城门。 守门的士卒是个中年汉子,眼皮耷拉著,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看到陆见平背著一个大篓,眼睛微微亮了一下。 “哪里来的?进城作甚?”士卒懒洋洋地问,手却有意无意地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 “山里猎户,来县里换些盐米过冬。”陆见平低著头回道。 那守卒听完陆见平的回答,眼皮抬了抬,上下打量著他,又扫了一眼他身后低眉顺眼的兮和有些怯生生的小石。 “猎户?”守卒哼了一声,嘴角扯了扯,“篓里装的什么?打开看看。” 陆见平依言放下藤筐,拨开上面覆盖的乾草树叶,浓重的血腥气顿时散开,引得旁边几个路人侧目。 守卒探头看了一眼筐里的熊肉,眼睛当即一亮,脸上却摆出一副公事公办,甚至有些嫌恶的表情:“这么大块肉?哪里猎的?可有路引凭证?” 秦时户籍管理严格,百姓出行需有验、传等身份凭证,但山野猎户往来城郊,往往宽鬆。 此刻守卒如此发问,明显带有刁难意味。 陆见平心中微沉,面上却依旧平静,拱手道:“军爷,小民世代居於山林,入山猎兽餬口,並无路引,这熊是昨日在西边老林猎得,绝无虚假。”他指了指藤筐,“都是些粗肉,欲换些盐粟度日。” “哼,你说世代就世代?谁知道是不是流窜的……”守卒话音未落,手已经伸向筐里,似乎想翻搅检查,实则目光在那些肉块上逡巡。 就在这时,旁边传来一个略显熟悉的声音:“老田,查什么呢?” 第二十六章 :售卖熊肉 陆见平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穿著皮甲,腰佩环首刀的伍长模样汉子走了过来,正是上次他卖鹿皮时遇到的那位。 伍长脸上带著似笑非笑的神情,瞥了一眼筐里的熊肉,又看了看那守卒。 守卒老田动作一顿,连忙收回手,脸上堆起笑容:“王头儿,没什么,就是例行查问,看看有没有夹带违禁。” 王伍长走到近前,也低头看了看熊肉,伸手拨弄了一下,点点头:“嗯,是新鲜的熊肉,膘还挺厚,这天气能猎到熊,好身手。” 他抬眼看向陆见平,语气隨意,“又是你啊,猎户,这次收穫不小。” 陆见平连忙再次拱手:“托军爷的福,上次多亏军爷行方便。” 王伍长摆摆手,又看向守卒老田:“老田,这猎户我认得,是山里老实人,没什么问题就让人过去吧,后面还排著队呢。” 老田脸上露出一丝不甘,但又不敢违逆伍长,只得訕訕道:“是是,王头儿说了,那自然没问题,就是……这肉腥气重,按例……”他拖长了声音,目光在王伍长和陆见平之间转了转。 王伍长脸上笑容淡了些,没接话,只是看著陆见平。 陆见平瞬间明白了。 他从自己隨身的小皮囊里摸出一根半斤重的鹿肉乾塞到老田手里,低声道:“军爷辛苦,一点山野粗食,给兄弟们尝尝腥,驱驱寒。” 老田掂量了一下,脸上那点不情愿立刻消散,顺手就將肉乾塞进了怀里,咳嗽一声:“咳……行了,进去吧,以后记得,这么大的猎物,最好先报备……行了行了,快走快走。” 王伍长在一旁仿佛什么都没看见,只是对陆见平微微頷首,便转身走向另一边。 “多谢军爷。”陆见平道了声谢,重新背起藤筐,对兮和小石使了个眼色,三人迅速穿过城门洞,走进了蘄县街道。 直到离开城门一段距离,混入街上稀落的人流中,兮才轻轻鬆了口气,小石也放鬆了紧绷的身体。 “陆大哥,刚才……”兮低声开口,眼中余悸未消。 “没事了。”陆见平打断她,声音平缓,但眼神却沉了几分。 肉乾不算什么,但此风一开,日后进出恐怕更难。 那王伍长看似解围,实则默许甚至纵容了部属索要好处,这蘄县的守卒,军纪已然开始鬆弛败坏了。 乱世之中,城门守卒如此,绝非吉兆。 他抬头看了看灰濛濛的天空,又扫了一眼街上比上次来时行人神色更加惶然的景象,心中那份儘快提升实力的念头,愈发清晰起来。 但眼下,还得先把手头的事情办好。 “走吧,先去市集,把东西换了。” 蘄县內,景象比城外更显萧条。 开门的铺子不多,且大多门庭冷落,行人稀少,脚步匆匆,脸上同样带著谨慎和不安,偶尔有衣著稍显整齐的吏员或带著僕从的富户走过,路人纷纷避让。 蘄县的市在城东,是一块用矮土墙围起来的空地,这是官方划定的交易区域。 比起街道,这里总算有了点人气。 空地两边搭著些简陋的草棚或席棚,算是固定的摊位,更多的则是直接在地上铺块破布,摆上要售卖的物品。 卖的东西五花八门,陶器、农具、麻布、鱼虾、少量的蔬果、活禽、山货、药材等等。 叫卖声、討价还价声嗡嗡作响。 陆见平带著兮和小石,在市里转了一圈,找了个空位,把要卖的东西一一铺开。 兮也把自己的五双草鞋整齐排开,这是用柔软的茅草芯编织而成,鞋底特意加厚,鞋绳也是搓得结实的麻线,比市集上常见的粗糙草鞋要精细得多。 小石则有些兴奋地站在旁边,眼睛来回扫视,看什么都觉得新奇。 摊子铺开没多久,就有一个粗壮的汉子停下脚步,他弯腰嗅了嗅,“嚯!好肥的熊肉!怎么卖?” “客要多少?” “三斤!” “十钱一斤。”陆见平答道。 寻常猪肉十二钱,鹿肉十五,熊肉因腥膻且难得,通常卖八九钱,他略微提价,留出討价余地。 汉子咂咂嘴:“贵了,八钱!” “你看这膘。”陆见平用手指了指熊肉上那些淡黄色的油脂层,道:“昨日才猎的,新鲜,十钱不贵。” 汉子又看了看,最终还是点头:“割来!” 因没有称量工具,陆见平只能凭著经验用匕首割出一条约莫三斤多重的肉块,然后用草绳系好递给对方。 汉子接过,掂了掂,问:“足量否?” “只多不少,若少量,客只管寻某。” 汉子点点头,从布兜里数出三十枚半两钱。 於是,第一笔生意成达成。 有了开头,后续生意接踵而来。 蘄县虽穷,但总有些家境尚可的人家需要肉食。 不到一个时辰,五十多斤熊肉就卖了大半,入帐三百余钱。 兮编的草鞋也出人意料地受欢迎,她定价三钱一双,比寻常草鞋贵一钱,但做工好,很快就被几个脚夫模样的人买走了四双。 “阿姊,你的草鞋快卖完了!”小石兴奋地小声说。 兮脸上也露出难得的笑意,將最后一双草鞋摆得更端正些。 然而,熊掌和熊胆却一直无人问津。 偶尔有人驻足询问,一听价格便摇头离去。 陆见平给熊掌定价三百钱一对,熊胆更是要价五百,心里已经做好卖不出或者低价售卖的准备。 日头渐渐爬高,市集上的人流开始稀疏。 小石有些蔫了,蹲在摊位边,用小树枝在地上划来划去。 兮也时不时抬头看天,眼中流露出焦急,一是忧虑熊掌和熊胆都没售出,二是他们还得买许多物什,若再耽搁,回程就要摸黑赶路了。 陆见平却稳坐不动,竖起耳朵,捕捉旁边几个看样子是行商模样的汉子的议论。 他们穿著比普通山民整齐些,脚上的草鞋也新,身边还放著些綑扎好的货物。 只听其中一个瘦高个商贩压低了嗓子道:“……听说南边又打起来了?” “何止南边!东边也不太平!陈县的驛使前日路过我们歇脚的亭舍,亲口所言,那陈胜……称王了!”另一个黑脸商贩道。 第二十七章:採买与送肉 “这就称王了?” “千真万確,听说还设置了百官,封了上柱国、將军……不曾想,一群戍卒竟真成了气候!” “哼,成气候?”第三个年纪稍长的商贩冷笑一声,声音压得更低,“据传,那陈胜入了陈县王宫,没多久就忘了本,昔日的佣耕同伴去寻他,只因说了几句他旧时的窘事,便被杀了!如此心胸,能成何事?” “杀了?”黑脸商贩倒吸一口凉气。 “可不!如今他麾下那些將军,个个忙著抢地盘、爭权夺利,听说还有个叫葛婴的,从大泽乡就跟著陈胜,结果陈胜嫌他地盘太大,被杀了……” 瘦高个嘆道:“这天下是彻底乱了,听说沛县那边有个刘季,也聚了几百人,占了丰邑、吴中那边,项梁、项羽叔侄,如今也在招兵买马……这大秦的江山,唉!” “我等行商,这路是越发难走了,关卡盘剥日重,盗匪多如牛毛,这趟回去,我打算歇一阵,看看风头再说。” “是啊,保命要紧……” 几人又唏嘘感嘆一阵,便各自散开,去忙自己的事了。 陆见平心中微沉。 陈胜果然称王了! 而且,內部倾轧已经开始,葛婴之事,正是陈胜迅速失去人心、走向败亡的徵兆之一。 刘邦起兵於沛县,项羽叔侄也於吴中蓄势待发。 歷史的车轮,正轰隆隆地向前,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 …… 半个时辰后,一个身著靛蓝色麻布深衣、头戴方巾的中年男人缓步走进了市里。 陆见平注意到,这男人麵皮白净,手指修长,一看就不是做粗活的人。 他先是在几个药材摊位前驻足片刻,又慢悠悠地踱到陆见平的摊子前,目光先是掠过熊肉,接著落在了那枚暗红色的熊胆上。 “此物……怎么卖?”男人开口,声音温和,却带著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 “五百钱。”陆见平依旧平静。 男人蹲下身,示意陆见平將熊胆递过去。 他接过,先是仔细端详,又凑近闻了闻,最后还用手指捏了捏。 “嗯,可算上品。”男人將熊胆放下,“不过五百钱,太贵,如今市面不靖,药材行市也跌了,我出三百。” “客识货,当知这熊胆饱满,胆汁浓稠,是难得的好胆。”陆见平不疾不徐地说,“少於五百,不卖。” 男人笑了笑,也不恼,又指了指那对熊掌:“这个呢?” “三百一对。” “一併,熊胆加熊掌,五百钱。”男人竖起五根手指,“这是我能给的最高价,你若不同意,只怕今日难有第二个买家了,毕竟这蘄县,能一次拿出五百钱的不多。” 陆见平沉默片刻。 他知道这男人说得对。 熊胆虽珍贵,但普通人用不起,富户也不一定立刻需要。 而眼前这位,估计是收药材的行商,压价是必然的,错过他,可能就真的卖不出去了。 “六百。”陆见平开口。 男人摇头:“就五百,多一枚也不行,或者你可以留著,去別的县碰碰运气。” 他作势欲走。 “等等。”陆见平叫住他,“六百,再搭你剩下的熊肉。” 男人脚步顿住,回头看了看还剩的熊肉,略一思索,笑了:“可,把东西带上,隨我去取。” 隨后,陆见平提上东西跟著对方来到东街的一家药材铺,兮和小石则继续在原处售卖野山茶。 清点好钱,陆见平正想走时,对方喊住了他: “猎户,我观你身手不错,以后若再得山货珍品,可到此寻我,我姓陈。” “多谢陈肆主。”陆见平拱手。 和兮匯合后,两人清点了一下总收穫:野山茶没卖出去,熊肉卖了三百六十钱,草鞋十五钱,加上这六百,总计九百七十五钱。 这是一笔不小的財富,足够他们置办许多东西。 “购置东西前,我们需要先去办件事。”陆见平將钱袋小心收好,对兮和小石说道。 兮眼中露出疑惑:“陆大哥,还要做什么?” “去谢谢李婆婆。”陆见平看向小石,“若非她当初指点,小石的病怕是好不了如此之快。” 闻言,兮已经明白过来,眼眶微红,用力点了点头。 三人背起背篓,离开市集,向南街走去。 蘄县城南多是贫苦人家聚居之处,房屋低矮,多是夯土垒墙,茅草覆顶。 街道也比城西狭窄,泥土路面上坑洼不平,空气中瀰漫著一股牲畜粪便的气味。 小石走在中间,一手紧紧抱著装种子的布袋,另一手不自觉地抚了抚胸口。 他记得那段日子,总是咳得整夜整夜睡不著,胸口像压著块石头,每喘一口气都费力。 阿姊背著他走遍蘄县,可县里的疾医要么请不起,要么摇著头说癆病难医,直到陆大哥的出现才慢慢好转。 走了约莫一刻钟,前方出现一棵老槐树。 树干粗壮,需两人合抱,树皮皸裂如鳞,叶子已黄了大半,不时有几片打著旋儿飘落。 “就是这里了。”陆见平辨认著方向,“左拐第三家。” 三人拐进槐树旁的一条小巷,第三户人家木门虚掩著。 陆见平上前轻叩门板:“李婆婆在吗?” 片刻后,一个佝僂的老妇人摸索著探出身来。 “谁呀?” “婆婆,小子前些日子替家中幼弟向您问过药,您可还记得?”陆见平躬身行礼。 “是你啊!快进来。”李婆婆將门拉开些,侧身让三人入內。 院子里不大,一角堆著码放整齐的柴禾,另一角搭著个简陋的草棚,下面晾晒著些草根、树皮之类的药材,散发出淡淡的苦香。 “坐,坐。”李婆婆摸索著从墙边搬来几个树墩充当坐具,“娃子可好些了?” 小石上前一步,声音清脆:“婆婆,我好了!不咳了,能跑能跳!” 李婆婆闻言,脸上绽开笑容,她伸手摸索著,小石乖巧地蹲下身,让她枯瘦的手掌抚上自己的头顶。 “好,好……脉象稳了,中气也足了。”李婆婆仔细摸著小石的脉门和额头,连连点头,“看来是用了药,调养得当。” “全赖婆婆当初指点的土方。”兮轻声开口,语气中满是感激。 “都是山里常见的东西,能帮上忙就好。”李婆婆摆摆手,摸索著要去倒水。 陆见平连忙拦住:“婆婆不必忙,我们坐坐就走。”他取下背上的藤筐,从中取出事先包好的东西。 那是三斤上好的熊肋条肉,肥瘦相间,用乾净的大树叶包裹著,还有一小包粗盐,以及五十枚半两钱。 “婆婆,这是小子今日在市集卖的熊肉,留了些给您尝尝。”陆见平將东西放到李婆婆手边的矮几上,“还有一些盐,您拿著。” 李婆婆手指触到肉块和钱袋,怔了怔,隨即摇头:“使不得,使不得!老婆子不过是说了几句老辈人传下来的法子,哪里当得起这些……” “婆婆,”陆见平语气诚恳,“若非您指点,小子只能眼睁睁看著小石受苦,您若不收,小子心中难安。” 兮也柔声劝道:“婆婆,您就收下吧,这肉新鲜,您燉点汤补补身子,眼看入冬了,您眼睛不便,採药也难了。” 小石最是直接,他凑到李婆婆身边,拉著她的衣袖:“婆婆,您吃嘛!这肉可香了,是陆大哥打的大黑熊!” 李婆婆听著三人恳切的话语,沉默了会,终於不再推辞。 她摸索著拿起那包肉,手指在肥厚的肉膘上轻轻摩挲,眼中泛起些微水光:“你们……你们都是好孩子,这世道艰难,还能记著老婆子这点微末之恩……” 她顿了顿,忽然想起什么,起身摸索著走到墙边一个旧陶罐旁,从里面取出一个小布包:“老婆子这里有些前些年采的几味草药,你们都带上,山里过日子,难免有个头疼脑热、磕碰损伤,这是车前草,清热利水,这是艾叶,祛寒止血,这是金银藤,解毒消肿....” 陆见平没有拒绝,郑重接过:“多谢婆婆。” 李婆婆坐回树墩上,又仔细询问了小石如今的饮食起居,叮嘱了许多冬日调养的细节。 陆见平肃然:“多谢婆婆提醒,小子记住了。” 又坐了一盏茶工夫,见日头渐低,陆见平三人起身告辞。 李婆婆坚持送到门口,倚著门框,侧耳听著三人脚步声渐行渐远。 这件事办完,三人心中都踏实了许多。 受人恩惠,当有回报,这是陆见平坚持的道理,也是兮和小石从小被教导的处世之道。 “走吧,我们先去买东西。” 陆见平早就计划好了要买的物什: 首要的是盐。 没有盐,冬天储存的肉容易坏,人也无力气。 他们找到专卖盐的铺子,盐分粗细两种,粗盐灰扑扑的带杂质,但便宜,一斤十钱,细盐白净些,要三十钱。(盐受官府严格控制,《秦律》规定,粗盐为百姓日用,价格约为粟米的2—3倍。) 陆见平买了十斤粗盐,又咬牙称了两斤细盐,如此,光买盐就花了一百六十钱。 接著是粮食。 他们走到粮市,粟米是秦人主食,价格因年景不好逐渐提涨,上次买时,半石栗米不过才二十钱,这次竟要三十,陆见平买了半石粟米,半石黍米,共八十钱。 又去买了粟种、黍种各两斗,麦种半斗。 粟种黍种耐旱瘠,產量高,適合耕种,麦种收成薄,须精心打理,不过可以丰富口粮,製作麵食。 买完粮种,他又买了些葵菜籽、藿籽、菽种、韭种、葱种和蔓菁籽各一小包,打算种在湖边那片地上。 秦时蔬菜种类不多,他已经把能买的都买了。 这些种子总共花了六十五钱。 有了种子,就需要农具开垦荒地。 他们在一家铁铺前停下,铁器昂贵,陆见平选了把结实的铁锄和一把镰刀,又买了小铲和柴刀,总共花了二百八十五钱。 然后是布匹。 他选了一匹原色的粗麻布,又添了针线做补丁用,共一百五十钱。 “陆大哥,够了,布买太多了。”兮小声劝阻,看著钱如流水般花出去,心疼不已。 “过冬要用。”陆见平言简意賅,继续採购。 路过陶器摊时,又买一个陶釜,几个陶碗,共花费三十钱。 考虑到只有盐一个调味品,滋味有些淡薄,他最后又买了一包飴糖和一小坛约莫五斤重的酱,共八十钱。 一圈採购下来,除去给李婆婆留的五十钱,九百七十五钱仅剩七十五钱。 不过,在乱世里,钱最不值钱,花出去换取物资,总比积灰好。 採购完毕,陆见平的藤筐已经装满,兮的背篓也塞满了较轻的物件,小石则帮忙提著装种子的布袋。 日头已经偏西,陆见平看时间不早了,便道:“先找个地方弄点吃食,再回去。” 他们在市集角落找到一个卖豆羹和黍米饼的小摊,三碗豆羹,六个黍米饼,花了九钱。 豆羹稀薄,饼也粗糙,但热乎乎的下肚,短暂驱散了疲惫。 吃完,三人背起沉重的行囊,准备离开市集。 就在即將走出市口时,旁边传来一阵细弱的呜咽声。 小石下意识地转头看去,只见一个老汉蹲在墙角,面前摆著一个破旧的竹笼,笼子里挤著三只瘦弱的幼犬。 其中一只幼犬格外显眼,四只脚爪和胸口各有一小撮白毛,其余皆黑,耳朵软软地耷拉著,那双湿漉漉的眼睛正好奇地望著笼外。 另外两只,则一黄一白,正在相互玩耍嬉戏。 小石一望过去,那小黑犬竟轻轻“呜”了一声,小尾巴尖微微摇了摇。 看到这一幕,小石立刻停住了,眼睛黏在那小黑犬身上,再也挪不开。 “阿姊……”他小声唤道,声音里充满了渴望。 兮顺著他的目光看去,也看到了那只小黑犬,眉头立刻蹙了起来:“石头,该走了。” “可是阿姊……”小石咬著嘴唇,眼睛却还盯著那只犬,“它……它看我了。” “养犬要费粮食,我们自己尚吃不饱呢。”兮语气温和但坚定,伸手去拉小石,“走吧。” 小石被拉著走了两步,又忍不住回头,眼神里满是不舍。 那只小黑犬似乎也感应到什么,又呜咽了一声,前爪扒在笼子上,眼巴巴地望著小石离开的方向。 第二十八章 :买犬 陆见平停下脚步,看著小石快要哭出来的表情,又看了看那只眼神灵动的小黑犬,心中微动。 “等一下。”他开口道。 兮和小石都转头看他。 陆见平走到那卖犬的老汉面前:“老丈,这犬怎么卖?” 老汉抬头,见是个背著山货的年轻猎户,有气无力地道:“三十钱一只,隨便挑。” “太贵了。”陆见平摇头,“这年月,人都没得吃,犬能值三十钱?十钱。” 老汉苦笑:“后生,这犬崽子虽小,也是条命,养大了能看家,能撵山,十五钱,最低了。” “十二钱一只,我都要了。”陆见平指著笼子里的三只狗。 老丈人一愣,“都要?” 陆见平点点头。 “成吧!十二钱就十二钱,好歹让这些小东西有条活路。”他打开笼子,最先把那只小黑犬抱了出来。 小黑犬似乎知道自己被选中了,在老汉手里也不挣扎,只是睁著黑亮的眼睛看著陆见平。 这时,小石迫不及待地跑过来,双手在衣服上擦了擦,才小心地从老汉手里接过幼犬。 幼犬很轻,毛茸茸一团,一入小石怀中,就往他臂弯里钻,小鼻子轻轻嗅著。 小石脸上顿时绽开灿烂的笑容,之前的委屈一扫而空。 兮看著弟弟开心的样子,又看了看陆见平,轻声道:“陆大哥,买一只就好了吧?” “没事,养大了能保护你们。”陆见平简短解释,隨后看向兮,问:“你要哪只?” 兮犹豫了一会,才道:“白色的。” “好,那我就要黄色。” 付了三十六钱给老汉,三人再次启程,只不过,这次三人怀里都多了一只幼犬。 幼犬们也似乎都知道自己有了主人,安心地窝在怀里,也不闹腾,不一会儿竟睡著了。 出城比进城顺利许多,守卒已经换了一轮岗,没有再为难三人。 “陆大哥,阿姊,我们给它们起什么名字好?”小石雀跃地说。 兮看了看自己怀里睡得正香的幼犬,嘴角也微微扬起:“我这只以后就叫白霜好了。” 小石默默幼犬的额头,道:“那我的就叫大黑,我希望它將来长得大大的。” “陆大哥你呢?”兮问。 陆见平则笑著吐出三个字: “阿波罗” “阿伯囉?陆大哥,你取的这名字怎么有点像远戎那边的夷人?” .... 三人边聊边走,等回到石洞时,日头已西斜。 此时,兮和小石已经累得瘫坐在地。 三只幼犬在路上睡了一觉,到家时精神头正好,一落地就四处撒欢,这里嗅嗅,那里尿尿,標註著领地。 陆见平没有休息,他还有很多事情需要处理。 昨天扛回来的熊肉,还剩约莫百八十斤,要分条、抹盐、等待熏制,熊皮也要刮脂抹灰、鞣製,使其变得柔软,熊筋更要理顺晾掛。 麦种和菜种也需种下,时值秋末,只能先把这两样种下,待来年三四月,再让兮种粟和黍。 而种地之前需要先整地、备肥..... 除此之外,他还要早点把复合弓和手弩做好,让兮和小石勤加练习,具备一定的自保能力。 另外,母虎那边也需要时不时去看下。 事情很多很杂! 匆匆吃了点乾粮,陆见平便在洞前空地架起一堆篝火,开始处理熊肉熊筋熊皮。 兮休息了一阵,也过来帮忙。 待一切忙完,已是两个时辰之后。 三人今天都已累了一天,兮和小石躺下没多久就睡著了,两只小狗也挨著一起。 陆见平则躺在寢毡上一边抚摸著阿波罗,一边望著洞顶岩石的阴影。 陈胜称王,天下响应,各地战乱会迅速升级。 他必须选择一个能参与到歷史大事件里的方向,获取到足够多的属性点。 是选刘邦呢?还是项羽? 又或者…直接去找尚未发跡的韩信? 要不,都去看看? .... 次日清晨,天光未亮透,陆见平便已起身。 洞外晨雾瀰漫,空气中带著深秋特有的清寒。 他活动了一下筋骨,走到湖边,掬起冰冷的湖水洗了把脸。 回洞时,兮也已经醒来,正轻手轻脚地添柴煮粥。 三只幼犬正追逐嬉戏,大黑跑得最欢实,白霜步子轻巧,阿波罗则总慢半拍,憨態可掬。 阿波罗最先发现主人,摇摇晃晃地跑过来,用湿漉漉的鼻子蹭他的小腿。 陆见平蹲下揉了揉它毛茸茸的脑袋,便回洞里取出制弓材料,在洞口石台上铺开。 “今日我要先將弓弩处理好,你和小石晨练完,可以把湖边东侧那块地粗略清理一下,先把杂草灌木除去,刨出土层,不用太精细,大致整平即可”陆见平一边整理工具,一边说道。 兮点点头。 “先清出小半分地试试。”陆见平叮嘱,“小心些,別伤到手。” “嗯。” 小石揉著眼睛坐起来,听到要整地,顿时来了精神:“陆大哥,我也要帮忙!” “可以,但要听你阿姊的话。”陆见平揉了揉他的脑袋,“还有,大黑它们还小,別让它们乱跑,小心被蛇虫咬到。” “知道了!” 吃过简单的朝食,三人便分头忙碌起来。 陆见平选择优先处理拓木弓坯。 他先取出那把用了许久的拓木弓,以它为参照,用炭条在拓木上勾勒出更长更宽的弓臂轮廓。 轮廓画好,用匕首粗略修整外形,再用磨石细细打磨,去除毛刺,使弓臂线条流畅均匀。 这项工作极耗耐心,需反覆比对、调整,確保弓臂两侧的厚度、弧度对称,否则发力不均,易损易断.... 製作复合弓的核心在於复合二字。 木为骨,提供基本架构和韧性,角为力,贴在弓臂內侧,承受压缩力,提供强大的回弹,筋贴在弓臂外侧,承受拉伸力,与角片配合,储存並释放更多能量。 三者以鱼鰾胶粘合,层层叠加,其威力远非单一材料的弓可比。 但其製作也更为繁琐,粘合后需用麻绳紧密綑扎固定,置於阴凉通风处待胶干透,期间不能受力,否则前功尽弃。 之后还要修形、打磨、上油、装弦……全套工序下来,至少需要三五天。 手弩则相对简单些。 弩臂较短,弩弓同样採用复合结构,但尺寸小,製作快,关键在弩机的激发机构。 他一边打磨角片,一边在心里推敲弩机各个部件的尺寸和咬合角度。 日头渐高,阳光碟机散了晨雾,山谷里鸟鸣啁啾。 湖东侧传来锄头入土的闷响和镰刀割草的唰唰声,偶尔夹杂著小石兴奋的呼叫和三小只稚嫩的吠叫。 陆见平抬头望去。 只见兮正挥动著铁锄,一下下刨向盘根错节的草甸。 她动作不算嫻熟,但很认真,每一下都用尽全力,汗水已浸湿了她鬢角的髮丝,在阳光下闪著微光。 小石则拿著小铲,跟在后面清理刨出的草根和石块,不时直起腰擦擦汗,小脸涨得通红。 那片地原本长满了茂密的茅草、灌木和一些低矮的荆棘,仅靠两人一锄一铲,效率极低,且翻出的生地肥力不足,第一年收成恐怕有限,但这是必须走的一步,他不能永远保护他们,兮和小石必须要有稳定的食物来源。 “看来,得想办法弄点肥料才行……”他暗自思忖。 第二十九章:手弩 秦时农人已知施肥的重要性,常用人畜粪便、草木灰等,山谷中草木丰茂,製作绿肥不难。 午时前后,一张粗具雏形的复合弓胚便完成了,他將其架在洞內通风处阴乾。 手弩的部件也已初步削制好,只待慢慢调试,逐步改进。 做完这些,陆见平直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腰背。 阳光有些刺眼,他抬手遮额,望向小湖东侧。 兮和小石此时已停了下来,正坐在清理出的一小片空地上休息,两人皆是满头大汗,衣衫沾满了泥土和草屑。 清理出的土地约莫有十步见方,表面的杂草灌木已被除去,露出了灰褐色的土壤,但土中仍可见大量草根、石块,土层板结,远未达到可播种的状態。 “陆大哥!”小石看到他,挥了挥手,声音有些疲惫。 陆见平走过去,看了看他们的成果,点点头:“做得不错,先休息吧,下午再弄。” 兮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喘息道:“这地……比想像中难弄,草根太深,土也硬,一锄下去,震得手发麻。” “生地都这样,开荒最是耗力。”陆见平蹲下身,抓起一把土,捏了捏,土质偏沙,有机质少,“下午我帮你们一起。” 三人回到洞中,简单吃了些烤饼和肉乾。 午后,陆见平也加入了整地的行列。 他力气远胜兮和小石,一锄下去,能深入土层半尺,將大块的草甸整个掀起,小石和兮则跟在他身后,用铲子和手清理草根、石块。 大黑、白霜和阿波罗三只小犬也来凑热闹,在翻出的新土上追逐打滚,弄得一身泥,倒也添了几分生气。 即便如此,进度依然不快。 一个下午过去,清理出的土地只扩大了一半,而且只是表面清理,尚未深翻。 看著眼前这一小片勉强平整的土地,以及旁边堆起的小石堆和草根堆,三人都有些气喘。 陆见平掛锄而立,望著西斜的日头,心中明白,以目前的人力,想在入冬前开垦出足够种植的土地,几乎不可能了。 “罢了,今日就先到这儿。”他开口道,“明日再把地粗略翻一遍,混些草木灰,把水浇透,等过几日再把麦种和耐寒的菜种撒下去,届时能出多少是多少,主要是积累经验。” 兮点点头,她也感到了这份工作的艰巨:“嗯,先试种一些,看看情况。” 小石却有些沮丧:“陆大哥,我们忙了一天,才弄了这么一点……” “开荒本就是百年大计,非一日之功。”陆见平拍拍他的肩,“你看,我们至少有了开头,待以后有了更好的农具,或者有了牛,就会快很多。” “牛?”小石眼睛一亮,“我们能养牛吗?” “將来或许可以。”陆见平笑了笑,没有多说。 乱世之中,牲畜比人还金贵,难啊! ... 次日,三人起得比平日稍晚些,昨日的整地劳作,让三人只觉腰背酸胀,好在有著习练太极的底子,倒也並无大碍。 吃过早食后,兮带著小石晨练,陆见平则去检查阴乾中的复合弓胚。 鱼鰾胶干固得不错,麻绳紧绷,木、角、筋三层结合处也无鬆动跡象。 “看来还得再阴两日,让胶彻底干透。” 接著他开始进行手弩的调试。 他將弩弓装到弩臂前端,用麻绳和木楔固定,再装上弩机、弓弦。 很快,一把小巧的手弩便成型了。 陆见平掂了掂,约莫三斤重,弩臂长一尺半,弩弓张力適中。 他取出一支削制好的短矢,长约七寸,箭鏃是磨尖的硬木,上弦、装箭,然后瞄准洞外一截枯枝,扣动扳机。 “嘣!” 弓弦回弹声清脆,短矢疾射而出,擦著枯枝飞过,钉入后方土坡,入土近半。 “力道尚可,精度还需调校。”陆见平走过去拔出短矢。 弩机激发时略有阻滯,导致箭道微偏。 他回到石台前,用小銼刀细细修磨扳机卡榫的接触面,又调整了弩弓的固定角度。 此反覆调试数次,直到连续三箭都能稳定命中五步外的目標树干,他才满意地点点头。 “兮,小石,过来一下。”他招呼正在晨练的两人。 兮和小石闻声走近。 “这是给你们防身用的手弩。”陆见平將调试好的手弩递给兮,又指了指石台上另一把快完成的手弩,“小石那把还需稍作打磨,明日便能做好。” 兮接过手弩,在陆见平的指导下上弦。 “这样握持,肩抵此处,眼睛顺著弩臂看向这里……对,这是望山(简易瞄准镜)。”陆见平耐心指点,“扣动这里便是激发,记住,弩箭有限,不到危急关头,莫要轻易使用,平日多加练习,可用无鏃的短棍代替,稍后我会做些备用弦出来,用来给你们替换。” 兮认真听著,小心地试发了一支。 只可惜,並没有命中。 “我也有吗?”小石兴奋地凑到石台边,眼巴巴看著那把未完成的手弩。 “有,但你要先学会如何安全使用,不可拿来嬉闹。”陆见平严肃道,“否则我便让你阿姊收回。” “我一定小心!”小石连忙保证。 陆见平点点头,又道:“上午不必再去整地,兮,你带小石去將火堆里积攒的灰烬收集起来,均匀撒到那小块地上,再用锄头浅浅翻拌一遍,灰烬莫要太多,薄薄一层即可,否则烧苗。” 草木灰富含钾,能改善土壤结构,促进生根,是此时农人常用的肥料。 “好。”兮应下,便带著小石去忙了。 陆见平则將之前处理好的熊筋取出,他需要按照复合弓和手弩的长短將其製成备用弦。 他坐在木墩上,將筋腱摊在膝头,手指灵巧地动作著。 阿波罗趴在他脚边,好奇地看著那些白生生的『绳子』,偶尔伸出爪子想扒拉一下,被陆见平喝止后,便耷拉下耳朵,老实趴好。 日头渐渐爬高,只是今日天色灰濛,太阳並不热烈。 陆见平將分拣好的筋腱用草绳系好,掛回洞內阴凉处。 他走到湖边,洗去手上沾染的筋腱腥气,回到洞前生火准备午食。 简单煮了粟米肉粥,加了些酱,三人草草对付了一顿。 饭毕,收拾妥当,陆见平背上弓箭,对兮道:“我进山一趟,打些猎物,你们按我之前说的法子操作即可。” 兮看了眼阴沉的天色,眼中担忧一闪而过,道:“今日似要下雨,陆大哥你早去早回,小心些。” 陆见平嗯了一声,隨后又叮嘱小石看好幼犬,莫要乱跑,这才转身,大步走入山林。 他往常去狩猎的山坳溜了一段,沿途一直留意兽踪。 许是天气缘故,大型野兽踪跡不多,只射中了两只在林间觅食的雉鸡。 看看日头,估摸著申时前后,他才转向母虎山洞所在的方向。 穿过熟悉的针阔混交林,前方就是那处被藤蔓半掩的山岩缝隙。 还有数十步距离时,一阵低沉愤怒的嘶吼声,猛然从洞內传出,响彻寂静的山林! 陆见平心头一紧,瞬间提速! 第三十章:母虎託孤 不对劲! 这道嘶吼,比之母虎的更为雄浑,难道是有另一只老虎来抢地盘? 山洞已近在眼前,陆见平没有犹豫,一把扯开藤蔓,闪身入洞。 昏暗的光线下,景象触目惊心。 只见瘦骨嶙峋的母虎,正呲著牙,喉咙里发出威胁的低吼,死死挡在小虎崽身前,其腹部、后颈处又添了数道新鲜的抓痕。 而在它对面,是一头体型远比它更为壮硕的成年雄虎,这雄虎毛色更深,黄黑条纹在幽暗光线下如同燃烧的烈焰,颈项间肌肉賁张,后肢微屈,正准备发起攻击! 然而陆见平的闯入,打断了雄虎的攻击节奏。 母虎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神色,而那头雄虎,则猛然转头,那凶戾的目光如同实质的利箭,瞬间锁定了这个突然闯入的“两脚兽”! 雄虎喉咙里滚出一声愤怒的咆哮,竟毫不犹豫地放弃了眼前重伤的母虎和幼崽,只见其腰身一拧,四足发力,庞大的身躯挟裹著腥风,如同一道金黑相间的闪电,直扑向洞口的陆见平! 电光火石间,陆见平脚步急撤,身形如游鱼般向后滑去,眨眼间退出了狭窄的洞口。 洞口空间有限,弓箭难以施展,近身搏杀只会死路一条。 在退出的那一瞬,他已弯弓搭箭,趁著雄虎衝出洞口的剎那,朝它射去。 “咻——” 箭矢离弦,去势如流星。 这一箭,灌注了他丹田里半数的灵力,威力不可小覷。 雄虎冲势正猛,加上距离又近,根本来不及闪避。 “噗呲!” 箭簇狠狠扎入雄虎腰侧,入肉极深。 “吼嗷——!!!” 雄虎惨嚎一声,以更加凶猛的姿態扑来,丝毫不顾腰腹间的伤势。 雄虎速度之快,陆见平甚至来不及將第二支箭搭上弓弦,那庞大的阴影便已挟著腥风扑至面前! 生死关头,陆见平脑中一片清明。 他没有试图硬抗,也没有慌乱逃跑,而是使出“以柔克刚”、“借力打力”的太极架势。 他双脚如老树盘根,稳稳扎地,腰胯却如杨柳般柔韧向侧后方飘开,同时双手虚抱成圆,轻轻在雄虎扑击而来的前肢侧面一按、一引! 雄虎这含怒一击,力道何止千斤! 陆见平只觉双臂剧震,气血翻腾,仿佛被倾倒的巨木擦中,好在他成功化解了这一波攻击,同时藉助这股反震之力,身体如一片落叶,向后飘退丈余。 雄虎一击落空,庞大的身躯轰然落地,腰腹间的箭伤因剧烈运动被牵动,鲜血涌得更急。 它痛吼一声,后肢肌肉再次坟起,毫不停歇,再次扑来! 陆见平脚步灵动,施展太极身法,在树木间穿梭游走。 他深知绝不能与这发狂的猛兽硬拼力量,唯有依靠身法与地形周旋,消耗其体力,等待其失血过多而力竭。 雄虎连连扑击,爪风呼啸,巨口张合,腥气瀰漫。 陆见平则如惊涛骇浪中的一叶扁舟,看似险象环生,却总能在间不容髮之际,以微妙的身法变化堪堪避开。 然而,与这山中霸王的近身周旋,消耗同样巨大。 陆见平的胸膛剧烈起伏,额角冷汗涔涔,体內那点灵力早已催动到极致,流转於四肢百骸,支撑著他做出一个个超越常人极限的闪避动作。 雄虎久攻不下,身上箭伤血流不止,剧痛与暴怒让它愈发焦躁。 它喘息如雷,扑击的势头虽依旧凶猛,但精准度与连贯性开始下降,动作间已露出破绽。 又一次扑击落空之后,雄虎踉蹌著撞在一棵碗口粗的树干上,树干被震咔嚓作响,枝叶乱颤。 它摇晃著脑袋,赤红的眼睛死死盯著数步外的陆见平,喉咙里发出不甘而痛苦的咕嚕声。 陆见平知道,机会来了,迅速將弓弦拉满。 雄虎似乎感应到了陆见平的杀意,它低伏下前半身,作势欲扑。 就在雄虎跃起的剎那,陆见平眼中厉色一闪,扣弦的手指骤然鬆开! “嘣!” 弓弦震响! 箭矢精准无比地贯入雄虎脖颈下方。 雄虎扑击的势头被这致命一击生生打断,庞大的身躯在半空中凭著惯性,重重砸落在地,激起一片尘土和枯叶。 它挣扎著想要站起,疯狂的用前肢刨地,却只能徒劳地划出道道深痕。 隨著时间流逝,雄虎气力渐消,胸膛间的起伏越来越微弱。 陆见平站在原地,又静静观察了片刻,確认雄虎目中的光芒变得黯淡,这才稍稍放鬆。 不过为了止意外,他还是给其补了一箭。 买二送一,三箭圆满,如果雄虎在这种情况下都能不死,那姑且算自己倒霉。 隨后,他才转身,快步走向山洞。 洞內光线昏暗,血腥气浓得化不开。 母虎仍旧挡在角落前,只是姿势已近乎瘫软。 它身下的岩石被鲜血浸透了一大片,新旧血跡交织,呈现出一种惊心动魄的暗红色,新添的伤口皮肉翻卷,深可见骨,尤其是腹部一那道伤口,肠子隱约可见。 在它身后,小虎崽依然瑟缩在角落,浑身颤抖著。 陆见平心中一沉,慢慢靠近。 察觉到他的到来,母虎身躯纷微微放鬆了一些,只是其喘息开始变得微弱。 它侧过头,伸出粗糙的舌头,轻轻舔了舔小虎崽的脑袋,动作缓慢而温柔。 小虎崽感受到母亲的触碰,试图往母虎怀里钻,却被母虎用鼻子轻轻拱开,接著,再用牙齿小心翼翼地叼起,往陆见平的方向缓缓挪动。 这个过程对它而言显然无比吃力,每动一下,腹部的伤口就涌出更多血沫,但它坚持著,一点一点,將呜呜叫唤四爪乱蹬的小虎崽,叼到了陆见平的脚下。 小虎崽落地后,懵懵懂懂,似乎不明白髮生了什么,它抖了抖毛,第一时间就想掉头爬回母亲身边。 却被母虎发出的低吼阻止。 小虎崽对母亲的嘶吼不解,回头看看陆见平,又看看气息奄奄的母亲,圆圆的眼睛里充满了困惑与不安,只能僵在原地,不敢再动。 陆见平看出母虎此时的状態极差,想要上前为它再渡入一点灵力,没想到却被其顶开。 母虎先是看了陆见平一眼,隨后定定地望著小虎崽,眼中的光彩开始缓缓消散,直至那硕大的头颅无力地垂落,最终彻底没了声息。 陆见平长嘆一声,弯下腰朝著小虎崽伸出手。 小虎崽瑟缩了一下,想躲开,但或许是因为母亲最后那声低吼,又或许是因为陆见平身上沾染的雄虎血气,它终究没敢动,只是睁著湿漉漉的圆眼睛,警惕地看著他。 第三十一章:它会咬人吗? 陆见平將它捧了起来。 小虎崽在他的掌心微微颤抖,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呼嚕声,不知是在害怕还是警告。 “你先陪一下你母亲吧!等会我再来接你。”陆见平摸了摸小虎崽的额头,將其放在母虎身侧。 出了山洞,陆见平来到雄虎的尸体旁,仔细打量了一番。 这只雄虎是特有的华夏虎种,体重约两百六七十斤,身长近丈,妥妥的庞然大物。 老虎全身都是宝,尤其是筋、皮、骨、鞭,他计划分几次把雄虎搬运回去,一点都不能浪费掉。 剥虎皮是一项技术活,因虎皮坚韧厚实,尤其是脖颈和背部,所以处理起来格外费力。 陆见平全神贯注,匕首过处,皮肉分离,露出下面鲜红结实的肌肉和白色的筋膜..... 整个处理过程持续了近一个时辰。 陆见平將剥好的虎皮用虎筋綑扎结实,又在雄虎的胸口位置割下一块大肉,放入背篓。 做完这一切,他回到山洞,將依偎在母虎身边睡著的小虎崽放入怀中,用衣襟掩好,只让它的小脑袋露在外面透气。 刚上路没多久,细密的雨丝便开始飘落,打在脸上冰冰凉凉的。 虎皮重约四十斤,加上三十斤的大肉,陆见平背得並不轻鬆,他不得不动用灵力,加快脚步。 等他终於看到石洞口隱约的火光时,天已黑透, “陆大哥!” “陆大哥回来了!” 洞內,一直焦急等待的兮和小石听到脚步声,立刻举著松明迎了出来。 火光跳跃,映亮洞前一片。 两人脸上先是惊喜,隨即就愣住了! “这……这是……”兮手中的松明火把晃了一下,声音卡在喉咙里,她指著陆见平胸口衣襟处那个黄黑相间的小脑袋欲言又止。 小石更是张大了嘴,激动的喊道:“虎……老虎?小老虎?!” 三只幼犬听到动静也跟了出来,齐齐挤在洞口。 大黑、白霜和阿波罗原本摇著尾巴,但当它们的小鼻子抽动了几下,嗅到空气中那股让它们骨髓深处都泛起战慄的猛兽气息时,三小只的动作瞬间僵住。 “呜——!” 大黑最先发出一声满是恐惧的低吼,它猛地向后跳开,背毛根根炸起,尾巴紧紧夹在后腿之间,四肢微微发抖,眼睛里充满了恐惧。 白霜更是直接嚇得浑身剧烈一哆嗦,发出一声短促尖锐的“嚶嚀”,扭头就疯狂往兮的身后钻,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团,连头都不敢再露。 阿波罗被两个同伴的反应嚇到了,它困惑地歪著头,看看陆见平,又看看他怀里那团东西,试图上前嗅闻辨认,可刚迈出半步,那股铭刻在血脉深处的恐惧气息让它硬生生剎住,最终也学著大黑的样子,缓缓后退。 三小只挤成一个畏缩的小团体,再也不敢上前半步,只是不断发出低低的呜咽。 怀中的小虎崽似乎被洞口的火光、人声和犬吠惊扰,不安地扭动了一下,发出一声细弱却带著幼兽特有尖锐的“嗷呜”。 这声音如同投入滚油的水滴,让三小只的反应更加剧烈。 大黑甚至后退时后腿绊了一下,险些摔倒。 白霜则颤抖得更明显了。 阿波罗也终於確认了威胁,尾巴垂下,加入了低吼的行列。 “陆大哥……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兮终目光紧紧锁在那小虎崽身上,有些语无伦次的说:“你怀里怎么……还有,你身上这些血……” 小石也回过神来,既害怕又好奇,想凑近看,脚却像生了根,挪不动步子,只能踮著脚尖,伸长脖子。 陆见平一边小心护著怀里的小傢伙往洞里走,一边简短解释:“下午遇到两只大虎爭斗,雄虎被我射杀,母虎重伤身死,这是母虎的幼崽。” 他说得平淡,但其中的凶险,却让兮和小石听得心惊肉跳。 射杀猛虎? 那是何等的凶险? 兮记忆中,自己的阿父打了二十多年猎,好像都没有射杀过猛虎。 陆见平放下背篓,进到洞里,將小虎崽从怀中取出。 小傢伙此时已经醒了,睁著圆溜溜的眼睛,好奇又警惕地打量著陌生的环境,它不安地在陆见平掌心扭动,发出细细的叫声。 陆见平將它放在铺著乾草的角落,又取来一小块柔软的旧麻布给它垫著。 兮看著小虎崽,先前的震惊被那小小的身影驱散,转而变成了怜惜:“它还这么小,以后可怎么办?吃什么呢?” “不用担心,它现在已经可以吃肉糜了,等再稍大些,牙口长好,它就会自己去找吃的。” 他看向依旧不敢靠近,远远观望著的三小只,道:“小虎崽没了母亲,正好让大黑它们跟它玩耍,等相互適应了对方的气味,就会一起玩耍了。” 前世,他在网上见过不少猛兽与家畜混养的视频,相信未来小虎崽与三小只会和睦共处的。 这时,小石终於鼓起勇气,一点点挪到离小虎崽几步远的地方,他蹲下身,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陆大哥,它……它会咬人吗?” “现在不会,它牙都还没长齐呢!”陆见平道,“但它是虎,天生就带著野性,能否养熟,看日后造化了。” “那我可以摸它吗?”小石看著小虎崽,瞬间觉得大黑不香了。 陆见平点点头,“摸吧!没事,反正以后你们都是生活在一起的。” 得到了陆见平的允许,小石欢天喜地的朝小虎崽抱去。 一旁的兮见状,也想摸摸。 女人对毛茸茸的小东西,天生没有抵抗力.... 陆见平来到洞口,看了看外面漆黑的夜色和飘洒的雨丝,心里嘆道:今晚肯定是不能进山了,虎肉再怎么重要,都比不过自身的安全。 希望老虎的余威能震慑住野兽,否则,等明天他过去,恐怕就只能剩一堆骸骨了。 简单吃过晚食,陆见平便开始给虎皮刮脂去肉,而兮则在一旁给虎肉抹盐、掛起风乾。 “陆大哥,今日我和石头已经將草木灰撒到了地里,还用瓢浇了一些水,大概什么时候能栽种呢?” 陆见平沉吟了一下,道:“须得再过几日,等这场秋雨过了再说。” 第三十二章:四小只(4K) 雨声一夜未歇。 清晨醒来,洞外依旧是一片淅淅沥沥的雨幕,远处的山峦隱在雨雾中,轮廓模糊,山谷里瀰漫著泥土和草木混合的清新气息。 陆见平起身时,兮已经煮好了粟米粥,锅里还放了些昨日带回的虎肉。 虎肉粗糙腥膻,需久煮才能稍去异味。 小石正蹲在洞口,眼巴巴望著外面连绵的雨丝,三只幼犬挤在他脚边,而小虎崽,还蜷在乾草麻布上,睡得正香。 “雨还没停。”小石回头,语气里有些失望,“陆大哥,今天还要整地吗?” 陆见平走到洞口,伸手试了试雨势。 秋雨细密绵长,带著些许寒意,他缩回手,道:“不用,今日就在洞里做些活计。” 他先是去检查了阴乾中的复合弓胚,发现並无开裂翘起之象,预计明日便可完成。 接著,他的目光落在石台上那把尚未完工的手弩上。 昨日只顾著处理虎皮虎肉和安顿小虎崽,这把小弩还差最后的收尾。 弩臂已成型,弩弓也已粘合阴乾,弩机的各个部件,都已用硬木削制好,只是尚未组装调试。 小石立刻凑到石台边,眼睛亮晶晶的:“陆大哥,今天是要做我的手弩吗?” “嗯,今日把它做完。”陆见平將削制好的木製部件一一摆开。 他先拿起卡榫,细细修磨其与弓弦接触的斜面,使其既能稳稳掛住弦,又能在扣动扳机时顺利释放..... “这里要多试几次,”他边磨边对小石解释,“太陡了,扣扳机费力,还可能卡住,太平了,掛不住弦,容易走丟...” 小石看得目不转睛,连呼吸都放轻了。 半个时辰后,全部部件都已安装到位,他开始反覆测试其活动是否顺畅,咬合是否严密。 “成了吗?”小石兴奋地低呼。 陆见平却摇摇头:“还要试几次。” 他重复上弦、激发,连续试了十余次。 中间有一次,激发稍迟,他立刻拆开,小心將其接触面再打磨光滑,重新组装。 直到连续二十余次激发都顺畅无误,他才满意。 “来,试试手感。”陆见平將组装好的手弩递给小石。 小石双手接过,小心翼翼,如同捧著珍宝。 这把手弩比兮的那把稍小一些,弩臂更短,更適合他的身形。 “陆大哥……它真好看。”小石抚摸著弩臂,脸上的笑容止都止不住,眼睛弯成了月牙。 陆见平嘴角也微微扬起:“光拿著可不行,来,我教你如何上弦、装箭、瞄准、激发。” 他拿过手弩,一步步示范。 “装箭要平顺,箭尾抵弦,箭身贴箭道。”陆见平將一支无鏃的练习短棍放入箭槽,“眼睛通过望山看向目標,三点一线,扣动要稳,弦不可猛拽。” 他瞄准洞口外雨幕中一株灌木的枝条,扣动扳机。 “嘣!” 短棍疾射而出,穿过雨丝,准確打在枝条上,震落几片湿漉漉的叶子。 “到你了。”陆见平將手弩递迴。 小石深吸一口气,学著陆见平的样子,一手持弓一手拉弦,只是这个动作对他来说还有些吃力,憋红了小脸,才勉强將弦掛上。 然后是装箭,端起,瞄准,激发。 “嘣!” 短棍飞出,却偏了方向,打在洞口的泥地上。 “不急,多练。”陆见平拍拍他的肩,“去那边练习吧,先用无鏃的短棍,注意安全,莫要对人。” “嗯!”小石用力点头,抱著心爱的手弩,欢天喜地地跑到洞內一侧,开始一遍遍练习上弦、瞄准。 虽然动作生疏,准头也差,但他乐此不疲,每次短棍射出,无论中与不中,脸上都带著专注和兴奋的光彩。 兮在一旁看著弟弟,眼中流露出温柔的笑意,隨即也拿起自己的手弩进行练习。 陆见平则望向洞外连绵的雨幕,眉头微蹙。 母虎尸身还未掩埋,雄虎剩下的肉和骨还在山里。 猛虎余威或能震慑寻常野兽一二日,但时间久了,难保不会引来胆大或飢饿的豺狼熊羆。 “不能等了。”他想了想,说道:“我晚点出去一趟。” “可是雨还未停....”兮停下练习,劝阻道。 这样的天气,秦时之人最是忌讳外出劳作。 雨水寒湿,极易侵入肌体,引发寒疾,而这时代缺医少药,一场寻常的风寒,也可能拖成重症,乃至要人性命。 故有“雨天莫出门,出门染疾深”的俗谚。 陆见平自然也知晓其中厉害,但难得猎得一头老虎,他不想浪费掉,加上自己有灵力护身,应该无碍。 “无妨,披上蓑衣便是。”陆见平道。 之前他就用茅草编过一些雨具,虽不能完全防住雨,但总比直接淋著强。 早食后,陆见平和去看了一眼小虎崽。 小傢伙醒了,正笨拙地在乾草堆里翻身,发出细弱的“嗷呜”声。 它似乎饿了,小鼻子不停地嗅著。 陆见平用石臼將一小块煮得烂熟的熊肉捣成肉糜,又混了点温热的粟米粥,盛在陶盘里,放到它面前。 小虎崽马上凑过去,伸出粉嫩的小舌头试探著舔了舔,隨即开始小口小口地吃了起来,吃得连鬍子上都沾了肉糜。 三只幼犬远远看著,大黑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白霜怯生生的躲著,阿波罗则好奇多於恐惧,歪著头打量这个新来的大猫。 只不过它们谁也不敢靠近。 临近午时,雨势丝毫未减,反而更密了些,天地间白茫茫一片。 陆见平穿上略显笨重的蓑衣,戴上斗笠,背上铁锄和空背篓。 “陆大哥,千万小心。”兮知道劝不住,只能叮嘱了一声。 陆见平点头,转身踏入雨幕。 雨水落在斗笠和蓑衣上,润物无声,视线里一片灰濛,山路更是泥泞湿滑。 陆见平只能深一脚浅一脚,在雨林中穿行。 没多久,冰冷的雨水便透过蓑衣浸入衣內,湿了的麻衣紧贴在身上,带来冷冽的寒意。 他默默运转体內的灵力,驱散寒意,保持手脚的灵活。 等他终於赶到山洞时,已浑身湿透。 幸好,虎威犹在,並无大型野兽靠近的痕跡,母虎的尸身依旧静静躺在原处。 陆见平深吸一口气,弯下腰,抓住母虎一条前肢,缓慢將其拖出山洞。 母虎的尸体远比想像中更沉,好在今日有雨,湿滑的地面减少了拖动的阻力。 他选了一处土壤相对鬆软的林间空地,挥动铁锄,开始挖坑。 泥土被雨水浸透,一锄下去,又粘又重,甩脱不易,他不得不花费比平日多几倍的力气挖掘。 约莫小半个时辰后,一个勉强能容纳母虎尸身的浅坑才挖成,他將母虎拖入坑中,让其侧臥,姿態如同安睡,然后一锄一锄,將泥土覆上。 掩埋完毕后,陆见平掛锄而立,喘息了片刻,隨后,转身走向雄虎残骸。 昨日只是简单的剥皮抽筋,今日他需要將整具虎尸分割下来,带回去。 內臟已经不太新鲜,只能弃之。 等背篓壮满,他將硕大的虎头放在背篓最上面,隨后用草藤固定好。 陆见平试了试分量,感觉还行,於是踏上返程。 回到石洞时,他灌了几口热水,略作休息,便再次出发。 等他將第二筐虎肉背回来时,外面的雨骤然变得大了起来。 陆见平换过衣服,一边烤著火,一边喝著热水,驱散体內的寒意。 歇息了约莫一刻钟,他强打精神起身,和兮一起把搬回来的虎肉分条、抹盐、掛肉、剔骨…… 这一夜,他睡得极沉。 ... 接下来的几日,秋雨依旧绵绵,时大时小,山谷里雾气繚绕,潮湿阴冷。 於是,这几日便成了洞內教学与修整的时光。 每日早晚,他雷打不动地修炼《养炁篇》与太极,上午和下午的大部分时间,则用於手弩教学。 陆见平先系统性地讲解了手弩的结构、原理、保养方法。 他拆开兮的那把手弩,將各个部件,弩臂、弩弓、弩机、弓弦等,一一指给他们看,並讲解其中的作用。 “弩机最易损坏的是弓弦和扳机。”陆见平拿著那根用熊筋製成的备用弦,“筋弦虽韧,但久用会拉伸磨损,需定期检查更换,更换时,先卸下旧弦,新弦长度要量准,装上后需调试张力。” 他示范了如何卸弦、装弦、调试。 然后让兮和小石亲手操作。 兮学得很认真,她成功为自己的手弩更换了备用弦,又调试到合適的张力。 小石则显得有些毛躁,第一次装弦时长度没控好,导致弩弓张力不足,在陆见平的指导下,他重新调整,也顺利完成。 “除了弦,卡榫的磨损也需留意。”陆见平指著弩机上那小小的凸起,“这里是受力最集中的地方,木料虽硬,但反覆摩擦撞击,久了会变形或磨损,导致掛弦不稳或激发不畅,平时练习后,要检查这里是否有毛刺、裂纹。” 小石听得入神,他对手弩的构造產生了浓厚的兴趣,不仅问东问西,还央求陆见平教他製作。 陆见平想了想,觉得让他了解製作过程,不仅有助於更好地使用和维护,也能锻炼他的动手能力和耐心,便答应了。 他找出一块柘木边角料,又准备了匕首、磨石、炭条等工具。 “先从最简单的部件望山做起。”陆见平在木料上画出望山的轮廓和尺寸。“削制时,要顺著木纹,下刀要稳,逐步修形,不可贪快。” 小石屏息凝神,学著陆见平的样子,握住匕首,小心翼翼地沿著炭笔线切割、修削..... 除了手弩教学,陆见平也继续指导他们的射击技巧。 在洞內有限的空间,他们用无鏃的短棍练习瞄准和激发,目標是在不同距离上悬掛的草环。 兮进步很快,十步內的固定目標,命中率已能达到六七成。 小石则准头稍差,但动作敏捷,上弦装箭的速度越来越快。 而这几日里,最大的变化,还是四小只。 小虎崽已经开始適应了石洞的生活。 它似乎將陆见平当成了新的依靠,每次陆见平靠近,都会发出亲昵的呜咽,用小脑袋蹭他的手。 对兮和小石,它也渐渐放下了警惕,尤其是小石,经常拿著肉糜餵它,很快贏得了这小傢伙的友谊。 三只幼犬的恐惧,隨著时间的推移和每日的强制共处,也在慢慢消减。 最先投降的是阿波罗。 它天性憨傻好奇,在观察了几日后,发现这只大猫除了顏色不一样,叫声奇怪一点,似乎也没什么可怕的,而且总是懒洋洋地待在角落,或者追著自己的尾巴玩。 有次,小虎崽在喝水时,阿波罗竟然试探性地凑过去,嗅了嗅它的屁股。 小虎崽当即被嚇了一跳,回头嗷了一声,却没真的攻击。 阿波罗见没危险,胆子更大了,竟伸出爪子扒拉了一下小虎崽的尾巴。 小虎崽似乎也觉得有趣,也伸出爪子回扒了一下。 一犬一虎,就这么你来我往地玩了起来。 看到阿波罗没事,大黑的警惕也放鬆了些。 它毕竟是三只幼犬中最强壮的一个。 它开始谨慎地靠近小虎崽的活动区域,不再像最初那样远远躲开,而是保持著一个它认为安全的距离观察。 当小虎崽无意中靠近它藏骨头的角落时,它会发出低吼警告,小虎崽似乎能理解这种警告,通常会乖乖退开。 白霜依旧是胆子最小的,但看到两个同伴都不再那么害怕,它也敢偶尔凑近大猫了。 有趣的是,大黑似乎渐渐显露出了领头犬的资质。 它体型最大,也最机警,每次洞外有异常响动,总是它最先竖起耳朵。 吃东西时,它会下意识地护住自己的那一份,並观察另外两只犬和小虎崽的动向。 玩耍时,它常常蹲在一旁,像个小监工。 阿波罗和白霜也隱隱以它为首,走动时常跟在它身后。 於是,石洞里便常常出现这样一幅景象:大黑走在前面,步伐沉稳,阿波罗和小虎崽跌跌撞撞地跟在旁边或后面嬉闹,白霜则怯生生地缀在最后面。 四只毛茸茸的小东西,竟也生出几分奇异的和谐。 陆见平將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稍安。 小虎崽若能顺利融入,將来或可成为守护这石洞的一份力量。 雨下了整整五日。 第五日傍晚,雨势终於渐渐转小,继而停歇。 西边的云层裂开一道缝隙,昏黄的夕阳余暉挣扎著洒落下来,给湿漉漉的山林镀上了一层暗淡的金边。 空气清新冷冽,带著雨后的湿润和草木的清香。 久违的夕照让人心情为之一振。 兮和小石都跑到洞口,深深吸了几口气,连四只小兽也兴奋起来,跑到洞外的空地上,抖落身上的潮气,互相追逐。 陆见平望著天边渐渐消散的云霞,对兮道:“明日若天晴,我们去一趟蘄县。” 第三十三章:离开前的准备(上) “去县城?”兮转头,面带疑惑。 “嗯,虎骨、虎鞭,留在我们手中用处不大,不如拿去换成需要的物资。”陆见平解释道,“另外,也顺便让你认识一下那位陈肆主,日后若我不在,你们有什么山货需要出售,可去找他,此人在蘄县经营药材铺多年,算是个可靠的交易对象。” 兮听到『若我不在』几个字,眼神微微一暗,但很快掩饰过去,轻轻点了点头:“好。” 翌日,是个难得的大晴天。 碧蓝澄净,秋阳灿烂。 陆见平和兮早早起身。他將需要带去的虎骨、虎鞭放入背篓,又带上了一些这些天熏制好的虎肉乾,以备不时之需。 “小石,你看好家,照常晨练,练习手弩,莫要远走,小虎崽和大黑它们,也看顾著些。”陆见平细细叮嘱。 如今小虎崽还没名字,大家都叫它小虎崽叫习惯了。 “陆大哥放心,我记下了!”小石拍著胸脯保证。 两人告別小石,踏著湿滑泥泞的山路,向蘄县行去。 走了一个多时辰,蘄县低矮的夯土城墙出现在视野中。 今日並非市集之日,城门处略显冷清,只有零星几个乡人挑著担子进出。 守卒不是之前见过的那个老田,看到陆见平两人,例行公事地盘问了几句,收了每人一枚的入城费,便挥手放行。 城內街道经过雨水冲刷,尘土少了些,但依旧坑洼,积水处反射著天光。 店铺大多开门营业,行人稀稀拉拉。 陆见平带著兮,径直来到东街那家药材铺。 柜檯后站著个伙计,陆见平说明来意,连忙去后堂通传。 不多时,陈肆主撩开门帘走了出来,看到陆见平后,脸上露出商人惯有的和气笑容:“原来是猎户老弟,稀客稀客,这位是?” “这是舍妹。”陆见平简单介绍,“今日带来些东西,请陈肆主掌掌眼。” “好说,好说,里面请。”陈肆主將二人引到后堂一间清净的客室,吩咐伙计上茶水。 落座后,陆见平也不多寒暄,直接打开背篓,取出虎骨虎鞭。 看到眼前的东西,陈肆主的眼睛明显亮了一下,他先是拿起一根虎腿骨,用手指敲击听声,赞道:“骨体完整,骨质紧密,髓腔饱满,是新得的吧?看这大小……怕是成年大虎。” “肆主好眼力。”陆见平点头。 陈肆主又检查了虎鞭,点头道:“不错,老弟真是好本事,连这等山中霸王都能猎得。” “侥倖而已。”陆见平淡然道,“肆主请开个价吧!” 陈肆主沉吟片刻,手指在几样东西上点了点:“这四根长骨,一根脊椎,我给你算……三百钱,虎鞭,乃壮阳固本之珍品,作价三百五十钱,总计六百五十钱,如何?” 这个价格,比陆见平预想的略低了一些,不过也算公道。 他略一思索,道:“可,不过我想用一半钱,换些东西。” “哦?老弟想要何物?” “我们常居深山,难免会有头疼脑热和一些外伤,请帮忙配一些治外伤、防寒疾、滋补身体的药材。”陆见平说道。 陈肆主心中飞快计算,笑道:“老弟所要,俱是实在之物,如此,我按方给你配些金疮药、祛寒散、大补丸、养身膏......总计四百零五钱,还余二百四十五钱,老弟是要钱,还是再添些別的?” “可换非药材之物?” 陈肆主摇摇头。 “那便结钱吧。”陆见平道。 陈肆主点点头,吩咐伙计去备货,又和陆见平閒聊了几句,无非是询问山中近况,感嘆世道艰难,並再次表示,以后有好山货,务必再来。 陆见平顺势將兮引见给陈肆主:“陈肆主,日后我若进山时日久,舍妹或许会来售卖些山货野物,还请肆主多多照应。” 陈肆主看了一眼安静站在一旁的少女,笑道:“好说,既是老弟的家人,陈某自当关照。” 不多时,药材备齐。 四百零五钱的药材仅仅装了一个腰身高的麻布袋,陆见平收好钱,背上袋子和兮起身离开。 陈肆主客气地將他们送到铺子门口。 离了药材铺,两人又去採买了一番,直到剩下几十钱,才出城回返。 走到半途,路过一处溪流时,两人停下来歇息,掬水洗脸,吃了两个黍米饼。 兮默默嚼著饼,目光望著潺潺溪水,良久,忽然轻声开口:“陆大哥,你……是不是快要走了?” 陆见平正在喝水,闻言动作微微一顿。 他放下皮囊,看向兮。 少女侧对著他,阳光照在她纤细的脖颈和略显单薄的肩膀上,长长的睫毛垂下,在眼底投下一小片阴影,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捏著饼的边缘,显得有些紧张。 最近几日,她虽未多问,但以她的聪慧,又怎会察觉不到他近日加紧教授手弩、安排后路的用意? 沉默了片刻,陆见平將口中最后一点饼咽下,拍了拍手上的饼屑,目光投向远山起伏的轮廓。 “嗯”他应了一声,声音平静,“就这几日了。” 溪水依旧欢快地流淌,带著几片落叶,奔向未知的下游。 阳光温暖,却驱不散骤然笼罩在少女心头的凉意。 她知道离別终会到来,却没想到,当这句话真的从陆大哥口中说出时,心还是会像被什么东西攥住,闷闷地疼。 她低下头,用力眨了眨眼,將忽然涌上来的酸涩逼回去,再抬头时,脸上已努力挤出一点笑容,“我……我和石头,会好好的,陆大哥放心。” 陆见平看著她强作镇定的模样,心中也掠过一丝复杂难言的情绪。 “手弩要勤练,不可懈怠,山谷的防御陷阱要时常检查,与陈肆主打交道,可坦诚,但也要留些心眼,开春后,记得按时播种……小虎崽和那三只犬,好生养著,它们將来是你们的帮手。”他一句句叮嘱,將所有能想到的细节都交代清楚。 兮认真听著,每一句都重重记在心里。 她知道,这些叮嘱,未来很长一段时间都很难再听到了,又或者,可能永远也听不到了。 “陆大哥……”她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你……要去哪里?是去修行吗?那....以后还....会不会回来?” 陆见平摇了摇头,没有直接回答:“天下纷乱,何处不可去?又何处是坦途?我只是去看看,寻一条路....” 他顿了顿,接著说道:“你和小石都算是我的家人,不管我去到哪,都会想你们,念你们的,將来....若我炼炁有成,我就会回来。” 听到这话,兮再也忍不住眼眶里的泪水,哽咽道:“陆大哥,我....我会永远等你的。” 陆见平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轻轻嗯了一声,隨后转移话题道:“走吧,趁天色还早,早些回去,小石该等急了。” 两人的身影,一前一后,沿著山溪旁的小径,渐渐没入苍翠的山林之中。 阳光將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又渐渐分开。 离別的序曲已经奏响,而前方的路,无论是对於即將远行的陆见平,还是对於即將独自面对这乱世风雨的姐弟二人,都充满了未知与挑战。 但无论如何,生活总要继续,路,总要一步一步走下去。 第三十四章:离开前的准备(中) 两人回到石洞时,日头已经偏西。 小石正带著四小只在洞外空地玩耍,远远看见他们的身影,立刻欢呼著迎了上来,身后跟著一串毛茸茸、跌跌撞撞的小尾巴。 “陆大哥!阿姊!你们可算回来啦!”小石跑得气喘吁吁,眼睛亮晶晶的。 大黑跑在最前头,步伐已经比之前稳健许多,阿波罗和小虎崽互相追咬著尾巴嬉闹,白霜则迈著小碎步,怯生生地跟在最后。 “买了什么好东西?背篓这么满!”小石迫不及待地踮起脚尖,往陆见平放下的背篓里张望。 陆见平解开繫绳,掀开覆盖在上面的麻布。 最上面,是一个用细藤条和树枝编成的简陋笼子,里面装著四只活物,两雄两雌,羽毛鲜亮,正不安地扑腾著,发出“咯咯咕咕”的叫声。 “鸡!是鸡!”小石惊喜地叫出声,伸手想去碰,又被雄鸡那鲜红的冠子和警惕的眼神嚇了一下,缩回手。 四小只也围拢过来,好奇地嗅著笼子。 小虎崽对会动会叫的东西格外感兴趣,伸出毛茸茸的前爪想去扒拉笼子缝隙。 “別嚇著它们。”陆见平轻轻挡开小傢伙的爪子,小心地將笼子提出来放在地上。 他解开笼门,伸手进去,先將一只雄鸡抓了出来。 雄鸡奋力挣扎,翅膀拍打得呼呼作响,陆见平熟练地捏住它的翅膀根,另一只手將其双脚用细麻绳拴住。 “陆大哥,今晚我们要吃鸡吗?”小石也蹲下身,看著笼中另外三只。 闻言,陆见平伸手拍了下小石的脑袋,佯怒道:“就知道吃!这是给你们养的,也算添个长久的营生。” 陆见平一边拴鸡脚,一边解释,“这两只雌鸡,养久了会下鸡子,届时,你们煮来吃补补身子,不吃也可以用它们孵出小鸡,如此鸡生子,子生鸡,只要照料得当,便是一桩可以延续下去的活计,而雄鸡可司晨,亦能与雌鸡配种,延续血脉。” 他將拴好的雄鸡递给小石:“拿稳了,別让它飞了。” 小石紧张又兴奋地接过,那雄鸡在他手里不安分地扭动,他连忙学著陆见平的样子捏住翅膀。 陆见平又將两只雌鸡和另一只雄鸡逐一取出拴好。 “平日就把它们放养在洞口附近这片草丛灌木里,让它们自己捉虫、啄草籽,能省不少粮食,每日早晚,撒一小把碎粟米或是吃剩的菜叶饭粒,它们便会认得这里是家,傍晚就会自己回来,晚点我会在洞口旁边做个鸡窝,晚上把它们关进去,免得被山狸、黄鼠狼叼了去。” 兮还没说话,小石就抢先答应道::“陆大哥放心,我会好好照看它们的。” 陆见平又取出装有药材的麻布袋,將各自的用法、禁忌又细细说了一遍:“这是金疮药,敷在伤口上能止血生肌,祛寒散专治风寒,若有流鼻涕、打喷嚏、发热等症状,赶紧冲服一碗,大补散和养身膏能强壮筋骨,增强体质,抵抗病邪,不过不可多用,否则虚不受补,隔上十天半月,可以少少服用一些。” 背篓里剩下的东西也被他一一取出:“飴糖偶尔给你们甜甜嘴,火石多备了几套,山里潮湿,容易失效,栗米又买了一石,將来若不够就拿东西去换.....” 兮认真听著。 小石的心思却还在鸡上,他抱著那只雄鸡,看它挣扎得厉害,又怕捏疼了,手忙脚乱。 阿波罗凑过来,鼻尖几乎要碰到鸡冠,雄鸡受惊,猛地一啄,阿波罗嗷嗷跳开,躲到陆见平腿后,委屈地呜呜叫。 小虎崽见状,似乎觉得有趣,也跃跃欲试,被兮轻声喝止。 .... 午后,秋阳煦暖,晒得人身上暖洋洋的。 “雨歇了,地也润透了,正是下种的好时候。”陆见平望向湖边东侧那片开垦出来的土地。 下午,陆见平便带著兮和小石,扛著锄头、拿著小铲,提著种子包,再次来到地头。 四小只自然又是跟屁虫,大黑领头,小虎崽和阿波罗在田埂边追逐打滚,弄得满身草籽,白霜依旧远远缀著,吊车尾。 陆见平先规划了一下:“这块地,我们分作两份,靠东边这一溜,土质稍好些,阳光也足,种麦子,西头那边,种些耐寒或生长期短的菜。” 他先示范如何种麦。 “麦子需要深耕,但我们现在条件有限,只能浅播。” 他用锄头在规划好的区域开出浅浅的沟垄,深度约两指。 “沟要直,间距约一脚宽,將麦种均匀撒在沟底,不要密,稀稀朗朗即可,否则苗挤在一起容易长不好。” 陆见平抓出一小把金黄的麦粒,手指捻动,麦粒如同细雨,簌簌落入土沟,“然后,用脚轻轻將土覆上,稍稍压实一点,让种子与土壤贴紧。” 兮认真看著,接过种子,学著陆见平的样子开沟、撒种。 小石则负责覆土,他用脚小心地將沟边的泥土拨回沟里,再轻轻踩实。 种完麦,又开始种菜。 “韭菜,种一次可多年收割,且耐寒,秋冬也能长。”陆见平挖出浅穴,每个穴间隔一掌,“每个穴里放五六粒籽,覆薄土。” “蔓菁,最是耐寒耐瘠,根茎叶都能吃,现在种下,入冬前或能收一茬。”他將圆滚滚的蔓菁籽小心埋入。 葵菜、藿、菽也一一按合適间距种下。 粟和黍生长期长,且需要更多肥力,留待来年春暖再种。 三人忙活了近一个时辰,才將这片不大的土地种满。 虽然劳作辛苦,腰酸背痛,但看著那一条条新翻的垄沟,想像著不久的將来,这里会冒出嫩绿的芽苗,会结出金黄的麦穗和新鲜的菜蔬,兮和小石心中都充盈著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和希望。 这是他们亲手开闢出来的生机,也是他们未来赖以生存的根本。 “要浇水吗?”小石直起腰,抹了把额头的汗水。 “今日不浇,土还湿著,过两三日若是天晴无雨,再引湖水来浇透一次便可。”陆见平收拾著工具,“走,带你们去湖边,再教你们一样谋食的本事。” 第三十五章:离开前的准备(下)4K 他带著两人来到小湖边。 雨后湖水略涨,有些浑浊,水草摇曳间,时见银色的小鱼倏忽游过。 陆见平將准备好的两根细竹竿分给两人。 竹竿的顶端繫著麻线,线上掛著用兽骨精心磨製的骨鉤和芦苇管做成的浮漂。 “钓鱼?”小石眼睛一亮。 “嗯,肉食不能全指望存肉和那几只鸡,学会了钓鱼,你们便多了一个稳定的肉食来源,加之鱼汤鲜美,也能滋补。”陆见平说著,走到湖边湿润的泥地处,翻开一根腐木,便看到几条红褐色的蚯蚓在泥土中蠕动。 陆见平捏起一条肥硕的蚯蚓,道:“这就是鱼饵,可在湖边湿润处、腐烂的木头底下找到,以后你们自己来挖。” 他將蚯蚓穿在骨鉤上,隨后开始教授钓鱼的诀窍:如何选位,如何甩竿,如何观察浮漂,如何感知鱼儿试探啄食的颤动,以及如何把握时机,稳健起竿。 “钓鱼最关键的是耐得住性子。”陆见平示意两人在湖边的找块石头上坐下,“鱼儿机敏,岸边稍有动静,它们就惊走了,所以,钓鱼需儘量保持安静。” 兮学著陆见平的样子,手腕轻轻一抖,將钓鉤拋入不远处的草窝旁。 浮漂在水面立住,隨波微微晃动。 她屏住呼吸,目光凝注在那小小的浮漂上,周遭的一切仿佛都安静下来,只剩下湖水的微澜、风吹过芦苇的沙沙声,和自己的心跳。 小石起初有些坐不住,钓竿在他手里动来动去,浮漂也跟著乱晃,陆见平见状,按住他的肩膀:“静下来,想想你练习手弩瞄准的时候。” 小石深吸几口气,努力让自己安定。 这时,小虎崽凑到陆见平脚边,趴了下来,將下巴搁在前爪上,眼睛盯著水面,似乎觉得那晃动的浮漂很有趣。 阿波罗则追著一只蝴蝶跑远了,大黑在湖边浅水处试探地伸出爪子,被清凉的湖水激得一哆嗦,赶紧缩回。 白霜则站在兮的旁边,小脑袋转来转去,时常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 约莫过了小半刻钟,兮的浮漂忽然往下一顿,紧接著被斜斜拉入水中! “有了!”陆见平低声道。 兮心跳陡然加快,握著竹竿的手下意识就要抬起,被陆见平轻轻按住手腕:“別急,等鱼吃牢。” 只见浮漂在水下被拖行了一小段,又冒出来,再次沉下。 陆见平这才低喝:“起!” 兮手腕一抖,向上扬竿。 钓线瞬间绷得笔直,水下一股不小的力量传来,左右挣扎晃动。 她又惊又喜,连忙站起,加大力道提杆。 不多时,一条近尺长、不住扭动的鯽鱼被提出了水面。 “钓到了!阿姊好厉害!”小石兴奋喊道,眼里满是羡慕。 兮看著在手中活蹦乱跳的鱼,脸上不由绽开充满成就感的笑容。 她小心地將鱼从鉤上取下,那鱼滑不溜手,险些掉回湖里,费了番功夫才放进木桶中。 “我要钓一条比阿姊更大的!”小石受到激励,重新坐稳,紧紧盯著自己的浮漂,这次耐心明显足了。 陆见平看两人渐入佳境,便悄然退回洞中。 他还有一件重要的事要做,给复合弓上弦.... 不多时,一张完整的复合弓,呈现在他手中。 弓臂长约四尺余,握在手里沉甸甸的,远超之前那把拓木弓。 陆见平深吸一口气,左手握弓,右手勾弦,缓缓发力开弓。 弓开至五分时,所需力道已远超之前旧弓的满弓状態,而且越往后,所需力量越大,弓臂积蓄的回弹力也越发恐怖。 这才是真正能匹配他如今身体素质並能將灵力增幅效果发挥出来的杀器! 他取出一支箭,来到湖边一片平地,用百步之外的一棵碗口粗的松树作为靶標。 开弓!瞄准!放弦! 动作一气呵成。 “夺!” 箭矢瞬间跨越百步,狠狠钉入树干,巨大的衝击力让树干为之摇晃。 陆见平快步走近查看。 只见箭杆几乎有三分之一没入坚实的树干中,只留下箭羽末端疯狂颤动。 这一箭的威力,足以洞穿札甲,若是射中血肉之躯,威力堪比大口径子弹,而且这还是没附加灵力的状態,要是附上灵力,他估计树干会直接爆碎。 接下来的两日,陆见平带著兮和小石,身后跟著四小只,以石洞为核心,系统地探查了周边数里內的详细地形。 “熟悉你们脚下的每一寸土地,就是熟悉自己的家,哪里可取食,哪里能藏身,哪里是险地,哪里能布置陷阱.....这些必须刻在脑子里。”陆见平一边走,一边不厌其烦地讲解。 他选择了三处位置隱蔽的地点,设置了简易的应急藏身点。 一处是在一块巨大山岩背后天然形成的浅凹洞,洞口被茂密的藤蔓和灌木遮挡。 一处是在荆棘丛深处,他小心地清理出一个小小的空间。 还有一处是一个早已废弃的不知名小兽挖掘的土洞,他稍稍加拓宽加固,让其足以容纳两个成年人。 不仅如此,他在每个藏身点都放入一个密封的小陶罐,罐里装著用多层油纸和干荷叶包裹的肉脯、炒熟的粟米、一小包盐,以及用蜡块封好的火绒和燧石。 “记住这三个地方,但平时不要靠近,免得留下痕跡,万一遇到无法抵挡的危险,比如大队流民乱兵,或者成群的饿狼,来不及退回石洞,就设法逃到这些地方躲藏,罐里的东西,省著点吃,能撑个两三天。”陆见平语气严肃地叮嘱。 另外,他还收集了一些小虎崽的尿液,洒在山谷周边,以及那三个应急藏身点的外围。 “猛兽的气味,能让许多野兽本能地避开,只是小虎崽毕竟还小,不知道其尿液管不管用,但试试总没坏处,以后你们也时不时收集一些,去附近洒上。”陆见平解释道。 午后,陆见平用了一下午的时间,製作了一个结实的鸡窝,並给石洞安上了一扇宽厚沉重的洞门。 之前的门只是用竹子简易做成,能防君子,防不住稍大点的野兽,新门则是用厚重的木板,採用榫卯结构拼接而成,门板的里外两侧各加了两道横向的硬木条,內侧还开了几个两指宽的观察孔,平时用木塞堵住,必要时可以拔出,方便观察洞外的情况或者射击。 “晚上入睡前,需把上下门閂都插好,木销扣死,这门厚重,寻常的野兽想撞开不容易,若是你们都离开山谷,就把门关严,用大石头从外面抵住。”陆见平反覆演示开关门和上閂的方法。 兮和小石试著开关了几次,听著木门移动时低沉的摩擦声,心中感到无比的踏实。 .... 次日,天光微亮,洞外鸟鸣清脆。 陆见平吃过早食后,便背上弓箭,带上行囊,准备离开。 “陆大哥……”小石眼圈通红,用压抑的哭腔道:“你……你能不能……带我们一起走?我……我保证听话,不拖后腿,我能帮你拿东西,我能学得快……”话没说完,他的眼泪就像断了线的珠子,滚落下来。 事实上,昨晚小石就得知了陆见平要离开的消息,悄摸摸的哭了一夜,就连早上起来的时候,眼睛都是红红的。 兮也好不到哪里去,本就伤心的她此刻听到弟弟挽留的话,更是泪如雨下,肩头不住的颤抖。 陆见平的心中也不好受,这些日子的经歷,虽然苦累了点,却让他体会到了前所未有的充实与温馨,如果不是为了能早日掌控自己的命运,他真的很想一辈子留在这,可修仙的诱惑太大太大了。 窝在山谷,固然安逸,可时值乱世,谁能逃脱其中的漩涡,你以为你在岸边观潮? 其实潮水早已漫过你的脚踝! 史书里一场大战,笔墨不过三五行,可那背后是多少个像堂叔老黍一样的名字,像秋叶一样被扫去,连个声响都没有。 平民手里捧著的,从来都不是选择,而是不得不接住的命运,那所谓的抉择,不过是在“死於飢”与“死於刀”之间,挑一条能走远些的路。 为了这条路,陆见平只能狠下心来。 他蹲下身,双手扶住小石瘦削的肩膀,目光直视著他泪眼婆娑的眼睛:“石头,现在外面的世界,很乱很危险,到处是兵灾、饥荒、盗匪,带你们上路,我无法保护好你们。” 他顿了顿,接著道:“你已经八岁了,是个男子汉了,你留在这里,要勤练手弩,要多帮你阿姊的忙,不可再顽皮,你要守住这个家,要照顾好你阿姊还有小虎崽和大黑它们,你答应过我的,要成为能顶立门户的人,你能做到吗?” 小石哽咽得说不出话来,只能用力地点头。 四小只似乎感受到了洞里的氛围不对,各自来到自己的主人身前。 大黑靠近小石后,伸出青黑的舌头,舔去了他脸上的泪滴,小石趁机抱起大黑,把脸埋在它厚实的颈毛里,呜呜哭著。 小虎崽则绕著陆见平的腿不安地转圈,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用毛茸茸的脑袋蹭他的小腿。 就连一向憨傻的阿波罗也凑了过来,仰著头,用湿漉漉的黑眼睛望著陆见平,眼里明显带著人性化的疑惑。 白霜更是后腿立起,两条前腿搭在兮的腿上,尾巴摇得正欢。 看到眼前这一幕,陆见平心中更是难受,不过他还是强忍著站起身,看向兮。 少女满脸泪水,双手紧紧攥著衣角,连指节都泛白了,见他看过来,她才抬起眼。 “兮,今后,你和石头的修炼不可懈怠,如若未来你真的引炁入体,那便按《养炁篇》上的法子修炼,注意保护好自己,粮食要是没了可以拿虎皮虎筋等物去换,回谷时记得掩藏好行踪,不可让人尾隨.....”陆见平絮絮叨叨叮嘱著。 话还没说完,兮便扑进了他怀里,紧紧抱住了他。 陆见平先是身体一僵,隨后予以回应。 两人拥抱了很久,久到陆见平以为兮是不是睡著时,兮才鬆开了手。 她擦了擦眼角,从怀里取出一个小皮袋,將其塞到了陆见平手里。 “陆大哥,这是我用兔皮缝製的钱袋,你路上带著方便些,以后...不要忘了我!”说完,眼泪再次夺眶而出。 陆见平握紧了手中尚带著少女体温的钱袋,將其贴身收好。 “嗯,你们保重。” 踏出石洞前,陆见平深深看了一眼兮和小石,又摸了摸四小只的额头,然后,他猛地转过身,大步跨出了那扇厚重的木门。 门外,晨光熹微,山林浸染在淡金色的朝暉中,空气清冽,正是远行的好时辰。 他沿著熟悉的小径,进入茂密的林子,走了约莫一里多地后,他忍不住回头望去。 石洞所在的山谷已被林木遮挡,看不真切。 但他知道,在那洞口,一定还有人久久佇立。 他收回目光,继续前行。 没走多远,身后忽然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其中夹杂著细微的呜咽。 陆见平回头,只见小虎崽和阿波罗不知何时跟了上来,正躲在一丛灌木后,探头探脑地望著自己。 小虎崽见他回头,竟“嗷呜”叫了一声,似乎想跑过来,又有些犹豫。 阿波罗则直接摇起了尾巴,想往前凑。 陆见平心中一软,隨即又硬起心肠,板著脸,挥手驱赶:“回去!小虎崽!阿波罗!回去!” 两小只被他严厉的语气嚇了一跳,往后缩了缩,却不离开,只是眼巴巴地看著他。 陆见平拾起一根小树枝,作势要打:“快回去!找小石去!” 小虎崽委屈地低吼一声,阿波罗也发出呜呜的哀鸣,但还是不肯动。 陆见平无奈,只得加重语气,连吼了几声,又作势要上前驱赶。 这时,远处隱约传来小石带著哭腔的呼喊:“小虎崽——!阿波罗——!回来——!” 听到小石的呼唤,阿波罗最先动摇,回头望了望石洞的方向,又看看陆见平,最终耷拉著耳朵,慢吞吞地转身,往来路跑去。 小虎崽却倔强些,依旧站在原地,看著陆见平,圆圆的眼睛里似乎有不舍和困惑。 陆见平狠下心,用力將手中树枝朝它旁边的空地扔去,同时大喝道:“回去” 小虎崽被惊得往后一跳,终於也转过身,一步三回头地,跟著阿波罗跑远了。 两小只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林间。 陆见平站在原地,望著它们消失的方向,心中一阵悵然。 许久后,他才再次转身,朝著蘄县的方向行去。 在离开这片土地之前,他还有最后一件事要去做.... 第三十六章 :东行之路 蘄县城外。 陆见平朝著记忆中的那片野树林行去。 在林中寻觅良久,才终於找到一个几乎与周围土地融为一体的小小土包。 时不过两月,坟头上已长满杂草,寂寥得令人心酸。 他放下手中的酒食,蹲下身將坟头及四周疯长的枯黄茅草一一拔除,又清理掉堆积的落叶。 很快,一片乾净的土地裸露了出来。 他拍掉手上的泥土,將买来的食物摆好,又解开酒罈上的泥封,將其缓缓倾倒於在坟前。 “阿叔,不肖侄儿黑娃,今日特来辞行。” 陆见平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坟前那摊迅速变乾的酒渍上,道:“昔日蒙阿叔相救,活命之恩,永不敢忘,如今世事动盪,天下汹汹,侄儿决意远行,游歷四方,此去关山万里,祸福难料,恐再难常返洒扫於坟前,万望阿叔泉下有知,体谅侄儿不得已之苦衷....” 林间光影斑驳,秋风拂过,捲起几片枯黄的槐叶,打著旋儿落在坟头新清理出的空地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仿佛一声悠长的嘆息。 .... 回到蘄县城外,陆见平在城门附近寻了一处供行人歇脚的茶寮。 茶寮里只卖些粗茶和蒸饼,客人不多,只有几个看起来像是往来行商模样的人在歇脚交谈。 陆见平寻了个角落坐下,要了一碗热茶。 “老丈,请教一下,往淮阴方向去,该走哪条路?” 卖茶的老丈头髮花白,脸上沟壑纵横,闻言抬眼看了看陆见平,见其背带弓箭行囊,腰附匕首,不由嘆了口气道:“后生,要去淮阴?那可是东边,老远了。” 旁边一个穿著半旧葛衣风尘僕僕的行商听到陆见平问路,主动接话道:“淮阴在泗水郡东边,挨著东海,从咱这蘄县过去,陆路迢迢,最近的走法,是先往东去符离,符离在睢水北岸,算是个要衝,从符离再往东南,经取虑、俆县...一路往东,才能到淮阴地界。” 另一个年纪稍长的商贩也是个热心肠的,继续补充道:“脚程好的话,再赶上顺路的舟船能搭一段,估摸著也得走两旬,行程少说五百里往上(秦一里约合今415米),要是路上不太平,耽搁了,走个把月也是常事。” 陆见平心中默默换算、记下路线和距离,又问:“路途可还安稳?” 几个行商对视一眼,都苦笑起来。 年长的那个摇摇头:“安稳?陈胜王一起事,这天下就没安稳地方了,一路上的流民越来越多,都是从北边、西边逃难过来的,听说那边秦军和叛军打得厉害,还有不少逃亡的刑徒,脸上刺著字,没了活路,乾脆就聚在一起当了盗匪。 这拦路抢劫的,可不是一伙两伙,小兄弟,看你像是猎户出身,有把子力气,但孤身上路,可千万小心,钱財莫外露,儘量走官道大路,虽然绕些,但比荒僻小路安全,遇到可疑的人或队伍,寧可远远避开,也莫要凑近。” “多谢几位指点。”陆见平拱手道谢,將碗中粗涩的茶水饮尽,付钱离开。 秦二世元年,九月下旬。 陆见平背起他的行囊,正式踏上了东行之路。 离开蘄县的第二日,官道上的人跡渐渐多了起来。 (请记住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超方便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不时能看到三三两两、衣衫襤褸、面有菜色的人群,他们或拖儿带女,或搀扶老人,背著破旧的行囊,神情麻木且疲惫地朝著蘄县方向移动。 人群见到独行的陆见平,大多只是投来木然或警惕的一瞥,便匆匆移开视线,转而继续蹣跚前行。 偶尔,陆见平也会遇到一些扎眼的人。 他们往往三五成群,衣衫虽同样破烂,但眼神中少了流民的麻木,多了几分凶悍与警惕。 甚至其中一些人的额头或脸颊上,有著盗、城旦、鬼薪等墨色刺字。 他们看到背负弓箭的陆见平,目光会在他身上多停留片刻,似在掂量,但最终並未上前滋事。 陆见平也始终保持距离,平静地与之交错而过,手却不离腰间匕首太远。 午后,陆见平途经一段林木茂密,道路蜿蜒的狭长谷道。 刚走到谷道中段,前方路旁突然跳出四条汉子,手持著木棒、竹矛、柴刀,甚至还有一把血跡斑斑的短刀,拦住了他的去路。 四人面色凶狠,眼中皆闪著饿狼般的光芒。 “站住!把身上的东西留下,饶你不死!”为首一个脸上带盗字的汉子厉声喝道,目光贪婪地扫过陆见平身后的包裹和腰间的皮囊。 陆见平停下脚步,快速取弓,搭箭,拉弦,整套动作行云流水。 “嘣!” 弓弦震响,箭矢正中盗字脸汉子的眉心。 盗字脸汉子身体僵直了一瞬,隨即仰面栽倒,手中那把短刀“哐当”一声脱手落地,溅起几粒尘土。 另外三条汉子见状,脸上的凶悍与贪婪瞬间凝固,他们瞪大著眼睛,难以置信地看著尚在抽搐的首领尸体,又猛地转向陆见平。 这....这...... 一言不发就杀人? 而且杀完人后,面色还能如此平静,那眼神里的淡漠简直冰冷得骇人。 这是遇到狠人了啊! 三人皆被嚇得浑身打颤,哪还敢生出继续劫掠的心思。 “扯呼!”不知是谁先发出一声尖啸,求生的本能让他们朝著谷道两侧的密林拼命逃窜,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 可是,他们跑得再快,也快不过陆见平手中的箭。 “嘣!” 第二支箭离弦,快如闪电,精准地钻入那个手持柴刀汉子的后心,那人闷哼一声,向前扑出半丈,便趴在地上再无声息。 “嘣!” 第三支箭几乎衔尾而至,射穿了那个拿著木棒,试图绕到一块大石后的汉子的脖颈。 他捂著喷血的伤口,嗬嗬作响,踉蹌几步,轰然倒下。 最后一个,也是跑得最快的,他此时几乎已经衝到灌木丛边缘,听到身后接连响起的弦声与同伴倒地的闷响,不由嚇得肝胆俱裂,连头也不敢回,只想一头扎进密林的庇护之中。 可就在他一只脚即將踏入灌木丛的剎那。 “嘣!” 第四支箭破空而来,从他后背射入,前胸透出。 巨大的衝力带著他向前扑倒,压倒了一片枯黄的灌木,身体抽搐几下,再不动弹。 短短几个呼吸间,四个拦路劫匪,尽数毙命。 陆见平缓缓放下手中的弓箭,脸上依旧面无表情。 其实,早在这伙人还没跳出来之前,他的灵力就已经探查到了对方的动静,同时还捕捉到了前方不远处密林里的……尸体。 而这,才是他一言不发就痛下杀手的原因。 第三十七章 :楚虽三户兮 陆见平迈步上前,绕过盗匪的尸体,拨开一丛茂密的灌木,眼前的景象让他的眼神骤然冰寒。 只见林地里躺著一大一小两具女尸,衣衫破碎不堪,身上遍布青紫淤痕和刀伤,显然生前遭受过凌虐。 在她们身旁,还有一个十岁左右的男孩,他的头颅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歪著,双眼瞪得大大的,空洞洞地望著天空。 更远处,一中年一老年的男性尸体趴在地上,中年汉子的脖子被划破,老人的半个头颅破碎,红的白的流了一地,黑褐色的血跡已乾涸板结,不復鲜红。 而在一堆尚未完全熄灭的灰烬旁,则散落著几个被翻得底朝天的破旧包袱,里面是一些打满补丁的衣物和一点零碎的杂物... 陆见平闭上眼,拳头缓缓握紧。 拦路抢劫,或能说是乱世中走投无路的挣扎,但杀人害命,凌虐妇孺,罪该万死啊!!! 陆见平沉默地站了许久,秋风吹过林间,捲起灰烬和血腥气,也带来了远处乌鸦的聒噪。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翻腾,走到那对母女的尸体旁,从背囊里取出一块乾净的麻布,將其遗体遮盖住。 又寻了个土坑,找来石块树枝,草草將这一家人掩埋。 做完这些,他才走回谷道,面无表情地从四具劫匪的尸体上回收自己的箭矢。 箭鏃入肉很深,拔出来时带出些许血肉,他用劫匪身上的衣布擦拭掉乾净,再重新插回箭壶。 又检查了一下盗匪的隨身之物,发现除了几枚半两钱、一些火石和近乎空了的乾粮袋,別无它物。 至於盗匪的武器,他仅仅是看了一眼,並没有拾取。 最后,他提起那四具尸体,如同拖著死狗一般,將他们拖到密林深处,隨意丟弃在荆棘灌木丛中。 相信用不了多久,山间的野兽和食腐的鸟类便会將他们啃食乾净,也算这群渣滓为这个世界做出的唯一贡献了。 陆见平不再停留,加快脚步,迅速穿过了这条死亡谷道。 直到走出数里之外,他才在一处溪流边停下,掬起冰冷的溪水,狠狠洗了把脸,又反覆搓洗著双手,仿佛要洗去那无形中沾染的血腥与戾气。 看著溪水映出的那张十六七岁的黑脸,他喃喃自语:“这就是乱世吗?” 世道一坏,人心里的恶便没了笼头,以至於它们敢在光天化日之下爬出来。 既如此,那便让我这双眼,去辨辨那日光下的魍魎。 看看到底是它们的命更长,还是我的箭更快? 风吹过水麵,涟漪模糊了倒影。 陆见平平復好心绪,重新上路。 接下来的路途,他更加小心,遇到易於埋伏的地段,寧可耗费灵力探查,也儘量不让自己身陷危局。 他白日赶路,夜间则寻找一些有人烟的村落边缘歇息。 途中又经歷了两次有惊无险的遭遇后,第三日,风尘僕僕的陆见平,终於远远望见了符离的轮廓。 符离坐落於睢水北岸一片起伏的丘陵地带,远远望去,大片大片的枣树林和栗树林点缀在丘峦之间,而秋日正是果实纍纍之时,空气中飘荡著若有若无的甜香。 作为睢水沿岸的要衝,此地的人气明显旺盛许多。 尚未进城,官道上往来的人影车马便明显多了起来,其中不乏携带兵刃、结伴而行的精壮汉子。 离城越近,陆见平越能感受到此地独特的氛围。 民宅粗獷结实,多用石基垒就。 几乎家家户户都养著体型高大的猛犬,路人经过时,犬吠之声此起彼伏,嚇得路人仓惶而过,唯恐被咬。 入城时,城门口守卒的盘查也格外严格,对携带兵器者反覆审视,尤其对陆见平背上那明显超出猎弓规格的大弓多看了几眼。 好在他年纪较小,加上脸上並无凶戾之意,守卒收了入城费后便挥手放行。 街市上,店铺家家开门,货物也十分齐全,往来採买的乡民、行商络绎不绝,也常能见到身著短褐、腰佩短剑或环首刀的游侠儿模样人物,他们或独行,或三五成群,眼神锐利,步履生风,交谈间带著浓重的本地口音,语气甚是豪迈。 陆见平紧绷了数日的心弦略微放鬆,寻了一处收售山货的铺子,將路上猎得的一只肥兔和两只雉鸡卖掉,换得六十枚半两钱。 在购买盐和耐乾粮时,旁边一个售卖本地枣干、栗子的白髮摊主,一边慢悠悠地整理货物,一边用苍老沙哑的嗓音,低低地哼唱著一首带著浓重楚地韵味的歌谣,歌词断断续续,依稀可辨: “……楚地广兮,江水长……项燕將军兮,阻强梁……符离之野兮,血玄黄……” “……楚虽三户兮……亡秦必楚……亡秦必楚……” 陆见平心中一震,看向那老者。 老者似有所觉,抬起浑浊的老眼也看向他,目光相接的瞬间,陆见平仿佛看到那眼中深埋的仇恨与期盼。 不过,老者很快垂下眼瞼,继续摆弄他的枣干,歌声也渐渐低不可闻,最终被市集的喧囂所掩盖。 “楚虽三户,亡秦必楚……”陆见平默念。 这句在歷史上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讖语,此刻从一位市井老者的口中唱出,不免有些奇异。 他听出了词句里的恨意,这意味著,楚人的血从未冷却,只等一个火星,便会將这睢水北岸,乃至整个江东,彻底点燃…… 日头逐渐偏西,陆见平在市集补充完毕,便出城寻找宿处。 城內客舍价格不菲,且鱼龙混杂,並不適合他。 出城后,他在城外三四里的一条睢水支流旁,找到了一处荒废的民间祠庙。 庙墙半坍,屋顶见光,神像残破,蛛网遍布,早不知几时断了香火,好在其主体尚存,能遮些夜风露水。 仔细检查確认无蛇虫活动的痕跡后,他在一处背风乾燥的角落清理出一块地方,铺上毡布,生起一小堆篝火,就著清水吃了些乾粮。 夜色渐深,虫鸣唧唧,流水潺潺,篝火噼啪,光影摇曳。 就在陆见平即將入睡之际,一阵杂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了破庙门外。 第三十八章:夜庙廝杀 庙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夜风灌了进来,使得篝火摇晃,光影乱颤。 陆见平睁开眼,右手悄然滑向腰间匕首,借著摇曳的火光,打量著这群不速之客。 来者共有五人,皆是精壮汉子,个个身形魁梧,手持兵器,其中三人的额头上更是刻著墨色的“城旦”字。 领头的是个扛著环首刀的大汉,约莫三十五六岁年纪,骨架粗大,满面钢针般的络腮鬍几乎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精光闪烁的眼睛。 其余四人,或持短戟,或握棍棒,另两人手握刀剑,尽皆眼神凶悍,一看便知是惯於廝斗的狠角色。 五人一进庙,目光便锁定了角落里的陆见平。 “嗬,这破地方倒先有人了。”一个额刺“城旦”字,手持棍棒的汉子嘿了一声,目光在陆见平的行囊和弓箭上扫来扫去。 这时,虬髯大汉向前踏出两步,隔著篝火,对仍半臥著的陆见平抱了抱拳,语气还算客气道:“这位小兄弟,叨扰了,夜深露重,借贵宝地歇歇脚,不知可否行个方便?” 陆见平缓缓坐起身,目光迎向虬髯大汉,点了点头,道:“荒庙无主,诸位自便。” 见他如此镇定,虬髯大汉眼中兴趣渐浓。 寻常少年,孤身夜宿荒庙,骤然见到他们这般形貌凶恶且携带刀兵的一伙人,即便不嚇得面无人色,也多半会惊慌失措,言语结巴。 而眼前这黑脸少年,却冷静得不像他这个年纪该有的样子。 “小兄弟是猎户?”虬髯大汉目光落在复合弓上,“这张大弓……可不一般,某家走南闯北,也算见过些世面,但这等形制的大弓,实属罕见。” 陆见平心中微凛,这虬髯大汉眼力不俗,不似寻常莽夫。 “混口饭吃罢了。”他语气平淡,不欲多言。 “哈哈!”虬髯大汉笑声洪亮,震得破庙樑上灰尘簌簌落下,“这世道,光靠打猎,可填不饱多少肚子,也防不住人心的险恶。” 他话锋一转,目光灼灼地盯著陆见平,“看兄弟气度沉稳,身手想必不凡,可愿跟著我们这帮苦兄弟一起干?凭你这手弓箭本事,定能坐把交椅,岂不比你独自在山里与野兽搏命强?” 持棍汉子立刻接过话头:“就是!大哥看得起你,就是你的造化!咱们兄弟一起大碗喝酒,大块吃肉,岂不爽利自在?” 陆见平摇了摇头:“多谢好意,某向来独惯了,受不得约束,也不想掺和它事。”说罢,他就去拿靠在墙边的行囊与长弓,准备离开。 “兄弟!”虬髯大汉脸上的笑容缓缓收敛,声音陡然转冷,盯著陆见平缓缓道:“某家好言相邀,何必急走?不如留下,大家彼此也有个照应。” 这已是近乎赤裸的威胁了。 陆见平停下动作,直起身,目光平静地迎上虬髯大汉变得锐利起来的视线:“道不同,不相为谋,请让路。”(道不同,不相为谋——出自《论语·卫灵公》,成书於战国初期。) “嘿!敢如此不识抬举。”虬髯大汉身后另一个膀大腰圆、同样刺著“城旦”字的汉子按捺不住,提著短戟往前一逼,恶声道,“大哥,跟这小子废什话!看他这弓不错,行囊也鼓,不如……” “止声!”虬髯大汉回头低喝一声,制止了从者。 他转回头,深深看了陆见平一眼,“兄弟,某家最后问你一次,入伙,便是生死兄弟,福同享,难同当,否则的话……”他顿了顿,缓缓提起手中的环首刀,上前一步,挡住出路,道:“这破庙荒凉,死个把流民,届时尸骨餵了野狗,怕是谁也查不到,记不得。” 话毕,虬髯大汉身后四人立刻散开,呈半圆形隱隱围了上来,手中兵器或出鞘、或高举。 陆见平心知今日难以善了,冷声道: “看来尔等这是欺我独身年幼,非要强留了?既如此,那便来吧!” 庙內空间狭小,弓箭难以施展,加之对方也不会给他举弓的机会,只剩近身搏杀一途。 陆见平脸上並无惧色,庙內空间虽狭小,无法藉助弓箭之利,但他身为炼炁士,自然有自己的骄傲。 即便是近身搏杀又有何惧? 有灵力在身,除非遭遇军队被围困而死,不然凭眼前这三五人想杀他,还不够! 更何况,太极不仅仅只是强身技,亦能化作杀人法。 “既如此,那便怪不得某了!” 虬髯大汉暴喝一声,魁梧的身形猛然前冲,如同出闸的猛虎,环首刀划破空气,带起悽厉的风声,使出一招简练狠辣的直劈,直奔陆见平面门! 陆见平瞳孔微缩,却不硬接。 在刀锋及体的剎那,他腰胯拧转,身形如同鬼魅般向左侧滑出半步,匕首顺势抹向其肋下。 虬髯大汉显然没料到陆见平身法如此诡异迅疾,但他战斗经验何其丰富,瞬间想到了应对之策。 只见其硬生生止住前冲之势,环首刀亦变劈为扫,竟打算以攻代守,逼陆见平回防。 “鐺!” 一声清脆的金铁交鸣! 陆见平匕首迴转,精准地架住了这势大力沉的一击。 匕身传来一股巨力,震得他手臂微麻,脚下却半步未退,体內灵力自然流转,已將衝击化去大半。 这虬髯大汉果然有些真本事,力气颇大,刀法狠辣,应变极快,果非泛泛之辈。 两人你来我往,瞬间交换了七八招。 虬髯大汉刀势凶猛,每一刀都带著开山裂石般的气势,刀风呼呼,逼得篝火摇曳不定。 陆见平则身形灵动如风,步法诡譎难测,並不与对方硬碰硬,每每在间不容髮之际避开致命攻击,手中匕首更是如同附骨之疽,专找对方招式衔接的细微破绽和要害下手。 虬髯大汉越打越是心惊。 这少年猎户才多大年纪? 竟能屡屡化解他的凶猛杀招? 他早年曾在边军服役,见过血,杀过人,学得几手实用的军中搏杀术,寻常壮汉三五个也近不得身,本以为能迅速將其拿下,却没想到这猎户小子的步伐灵动诡异,手中匕首更如同翻飞蝴蝶,轻盈縹緲,专攻要害关节,没有一点山里打猎的路数,倒像是经歷过无数生死搏杀的精锐刺客? “併肩子上!做了他!”那持短戟的壮汉见大哥久战不下,怒吼一声,挥戟便从侧面捅向陆见平后心。 持棍汉子也挥舞木棒,砸向陆见平下盘。 手持刀剑的两人则堵在外围,防止陆见平逃脱。 陆见平顿时陷入被围攻的险境。 第三十九章:杀退 陆见平眼神一冷,面对虬髯大汉再次劈来的一刀,不闪不避,匕首斜撩,以一个极其巧妙的角度架住刀锋,借其力使身形滴溜溜一转,不但避开了身后的长戟和下方的棍棒,反而瞬间贴近了那持棍的汉子。 此时,那汉子一棍砸空,正值旧力已尽、新力未生之际,突觉眼前一花,对方已到近前。 他大惊失色,刚要后退,陆见平的匕首已如毒蛇吐信,自下而上,闪电般掠过他的手腕。 “啊!”一声惨叫,那汉子棍棒脱手,捂著鲜血喷涌的手腕踉蹌后退。 堵在外围两人见状,举著刀剑上前,加入战团。 陆见平毫不畏惧,脚下步法连环,如同游鱼般在四人合围的缝隙中游走,匕首不时化作点点寒星,每每在对手意想不到的角度出现。 敌眾我寡,他打算逐个击破。 很快,他就选中了那持戟的壮汉。 短戟虽利於刺击挥砍,但四人合围上来后,可供腾挪的余地就大大减少,加之其怕误伤同伴,每次挥舞总比旁人慢上一线。 待那持戟壮汉朝他挥出短戟时,陆见平刻意將后背空门卖给右边持剑汉子,诱其抢步猛砍,同时脚下一错,腰身如柳条般倏然扭转。 剑风擦著他的肩胛掠过,而他则扑向刚刚一戟刺空,正待回拉的持戟壮汉! 那壮汉只见眼前人影一晃,陆见平已切入他怀中一尺之內,这个距离,对方手里的短戟已完全成了摆设。 壮汉骇然色变,仓促间只能鬆手弃戟,怒吼著挥起右拳捣向陆见平面门,左臂则曲起格挡。 陆见平不闪不避,左手如灵蛇探出,五指搭在对方捣来的左拳腕脉上,使出太极的巧劲,將其臂膀带向一旁,然后趁其中门大开之际,右手的青铜匕首,悄无声息地递出。 “噗嗤!” 匕首精准地刺入壮汉右侧肋下。 陆见平手腕顺势一拧,抽匕离开。 “呃啊——!” 壮汉发出痛嚎,庞大的身躯如推金山倒玉柱般向后踉蹌,撞在斑驳的庙墙上。 转瞬之间,五人围攻,一人断腕丧失战力,一人重伤倚墙,仅剩虬髯大汉与两名持刀剑汉子尚算完好。 庙內局势,顷刻逆转。 到了这时,虬髯汉子也深知无法拿下对方,甚至还会徒增己方伤亡,他不由厉声暴喝道:“止戈!” 说完,他猛地向后一跃,脱离了战圈。 持刀剑的两名汉子闻言,身形下意识凝滯了一瞬,陆见平则抓住机会,再次划伤其中一人臂膀。 “啊——!” 那汉子惨叫一声,慌忙后撤。 虬髯汉子见状,眼角剧烈抽搐,深吸一口气后,死死压住上前的衝动,对著陆见平抱拳道:“兄弟,且止戈!是某等无眼,衝撞了!” 陆见平眯著眼后退两步,用带血的匕尖遥指虬髯汉子,冷声道:“方才尔等欲战,此刻尔等欲和?战与和,岂能皆由尔定?” 话音落下,庙內的气氛重新变得紧张起来。 形势比人强! 虬髯大汉不復来时的跋扈,脸上带著苦涩,道:“兄弟,今日之事,就此作罢,如何?某等即刻离开,绝不再扰!” 他姿態放得很低,先开口罢战,又主动退走,已算是服软。 然而陆见平却不为所动,匕首依然握在手中,冷冷地看著他,没有言语。 “兄弟,某家……服了!”虬髯大汉苦笑一声,指了指身后那几个额头刺著“城旦”字的从者:“某家和几个兄弟,以前也是良人,但自从被徵发服役后,动輒得咎,稍有不慎就被黥面刺字,陈胜王一起事,天下乱了,我们才寻机逃了出来,要不然,在那边唯死而已。”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低沉而复杂:“能活著谁又想死呢? 我们逃出来后,因没了户籍,加上脸上刺字,人人惧怕憎恶.....这天地虽大,却已没有我等立锥之地,我们不过是挣扎求活,想活得稍微……像个人样,才不得已走上劫掠之路。 不过兄弟你放心,我们只劫那些盘剥乡里、为富不仁之辈,从未曾滥杀过无辜,更不曾欺凌过妇孺,得来的钱財粮食,也大半散给沿途活不下去的穷苦人、流民。 今日见小兄弟孤身带强弓,以为是哪家豪强的备盗,才想招揽或除去,免生后患,得罪之处,某在这里赔个不是。” 虬髯汉子这番话,说得倒是诚恳。 陆见平想起路上那一家惨死的流民,以及符离城外老者的歌谣,心知这乱世之中,善恶界限早已模糊。 眼前这伙人,或许真如他所说,是挣扎求存的“盗亦有道”之辈,但方才的杀招可没有半点留情。 若非自己实力够硬,此刻早已是刀下亡魂。 “今日之事,到此为止,若再相遇,便是生死相见。”陆见平缓缓將匕首插回腰间皮鞘,语气依旧冷淡。 虬髯大汉闻言,抱了抱拳:“谢兄弟海涵.....” 说完,他又转头对一旁的从者喝道:“扶起受伤的兄弟,我们走!” 那几个从者虽脸上仍有不甘与愤懣,但显然对虬髯大汉的话极为信服,闻言都收敛了凶相,相互搀扶著离开。 很快,杂乱的脚步声便消失在萧瑟的秋夜中。 陆见平於门边静立片刻,灵力如丝缕般探出,確认那伙人確已远去,方才缓步回到摇曳的篝火旁。 他坐下,目光落向掌心。 手中那把阿壮所赠的青铜匕首,已然是废了。 即便他附上了灵力卸去其中大部分劲道,但刃身上还是崩出了三四道粟米大小的缺口,最长的一道裂痕几乎横贯脊背,刃口更是翻卷多处,不復锋锐。 青铜终是不及铁器。 陆见平將其放回腰间匕囊,开始反思刚刚的战斗。 自己虽有灵力和太极加持,对付寻常盗匪尚可,但若是遇上真正练过武艺,有过战场或生死搏杀经验的硬手,如虬髯大汉这般,仅靠身法与灵力取胜,十分艰难.... “力量、速度、反应,都还需提升,近身搏杀的技巧,也需更系统些....”陆见平心中默默总结。 这乱世之路,果然是一步一险,片刻也不能鬆懈。 连日陆路行来,官道失修,荒草蔓生,盗匪渐多,昔日秦帝国宏伟的“驰道”网络,在天下动盪中已显破败之象,如果继续再走陆路,难免多遇匪类,他虽不怕,但遇频了,多少有些厌烦。 而符离靠近睢水,应有渡口,或许……换乘舟船顺流而下,能更快抵达淮阴,也能借这水路之便,暂且避开陆上那些纷扰不断的血腥纠缠。 就是不知,这符离可有船只直达淮阴? 第四十章:老田头 次日,天光透亮,陆见平迈步走出庙门。 晨雾笼罩著睢水支流,河面上飘著薄薄的白汽,远处的符离城在雾中若隱若现。 秋日的早晨寒气袭人,陆见平紧了紧衣襟,沿著河岸往符离方向行去。 辰时初刻,陆见平再次进城。 城內的早市已然热闹起来,炊饼的香气混杂著牲畜的气味在街巷间瀰漫,他打听到渡口后,便直奔城东。 穿过城门,沿著一条被车辙压得坑洼不平的土路前行,约莫一刻钟后,便听得水声哗哗,空气中瀰漫著河水特有的腥味。 眼前豁然开朗。 睢水在此处河面宽阔,水流平缓,岸边用粗大的木桩和石块垒砌出一个简陋的码头。 码头上停泊著七八条大小不一的船只,有简陋的渔舟,也有能载货十余石的稍大木船。 船夫、挑夫、商贩在码头上来来往往,吆喝声、討价还价声、船桨击水声混杂成一片。 陆见平站在码头边观察片刻,目光落在一条三丈长的木船上,船头立著个四十岁上下的汉子,正蹲在船边修补渔网。 “船家,叨扰。”陆见平走近,拱手问道。 那汉子抬头,见是个背著大弓的黑脸少年,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隨即放下手中活计,起身还礼:“小兄弟何事?” “敢问可有往淮阴去的船?” 汉子闻言摇头:“淮阴?那可远了,某这船只在附近打渔,最远不过往下相送些货,不去那么远。” 陆见平又问了旁边几条船的船夫,得到的答覆大同小异。 这些船只多是短途货船或渔舟,少有跑长途的。 正思索间,旁边一个正在往船上搬运麻袋的挑夫插话道:“小郎君要去淮阴?可去问问老田头,他时常跑长途,兴许知道。” “老田头在何处?” 挑夫朝码头北侧一指:“那儿,那条最大的船看见没?船头插著面黄旗的。” 陆见平顺指望去,果然见一条约五丈长的木船停靠著,船身吃水颇深,显然载了不少货物,船头上插著一面已看不出原本顏色的布旗。 他道谢后朝那船走去。 船上无人,舱门紧闭,只有船尾繫著的小舢板上坐著个正在补帆的老者,头髮花白,皮肤被河风吹得黝黑粗糙。 “老丈可是船主?”陆见平站在岸边问道。 老者抬头,眯著眼打量他:“何事?” “小子想打听,可有船往淮阴去?” “淮阴?”老者放下手中针线,撑著膝盖站起来,“那可是要入淮的,远著呢,你一人?” “正是。” 老者摇摇头:“一个人不划算,船资贵,你若包不起整船,就得等凑够人,或者搭顺路的货船。” 陆见平心中一动:“敢问老丈,若搭船去淮阴,船资几何?近日可有船要往那边去?” 老者上下打量他一番,见他虽然年纪轻,但举止沉稳,背负的大弓也不似凡品,便道:“你且上船来说话。” 陆见平依言跳上舢板,船身隨他的脚步微微晃动,甲板被踩得吱呀作响,后又隨老者登上大船。 老者引他在船头坐下,取了两个陶碗,从舱里舀了半瓢清水递过来:“从符离到淮阴,少说一百二十钱,先顺睢水南下,在下相转入泗水,再南下入淮河,一路顺流,直达淮阴,不过,入了泗水后要过几处险滩,小船难渡,须得大船才能確保无恙。” “符离这边可有大船?”陆见平问道。 老者捻著鬍鬚摇了摇头:“若你等得,三五日过后应有大船经过,若等不得,你可先寻船到彭城,彭城乃是五省通衢,泗水、丹水交匯处的大城,航运发达,大船繁多,其中定有前往淮阴的船只。” “老丈,那近日可有船往彭城去?” 老者笑了:“那你倒是问著了,老朽明日便要运一批枣干、栗子去彭城,货已装了大半,明日辰时出发,船上还有两个空位,你若愿意,五十钱带你一程,到了彭城,你再寻大船便可。”, 陆见平默默计算怀中钱財。 从蘄县带出来的钱已在路上花费,除了昨日卖猎物得六十钱,再无多余,而若走彭城路线,只够一段路费,加之途中伙食还需自备,已不太够用。 第二段的船资更是付不起了。 真是行路难啊! 陆见平沉吟片刻:“敢问老丈,这一路可太平?” 老者脸色微凝,压低声音道:“小兄弟问到了要害处,这年月,水路也不甚太平,睢水这一段还好,沿河多有村落,盗匪不敢太猖狂,但过了下相,入了泗水后,有几处河段两岸荒凉,时有水匪出没。不过我在这条河上走了二十年,与沿岸的豪强、游侠多少有些交情,寻常水匪见了某这面黄旗,也会给三分薄面。” 他顿了顿,又道:“我可与你约定,若遇盗匪,各自保命,若沉了船,则赔你一半船资,这是行船的老规矩,你可愿意?” 陆见平点头:“合理,那途中的津关税钱……” “税钱我包了。”老者摆摆手,“这年月,官府的津关大多荒废了,倒是有些豪强私设关卡,收些过路钱。这些我自有打点,你不必操心。” 陆见平又问了行程时间。 老者捻著鬍鬚估算道,“这段路走得巧,先从咱这顺睢水下去,快得很,但到了下相转入泗水,就得顶水往北走,那可就慢了,两头加起来,顺利的话,总得三日工夫,要是从彭城回符离,那就全程顺溜了,快的话两日,慢也不过三日。” 陆见平犹豫片刻,终究还是从怀中取出钱袋,数出二十五枚半两钱,递给老者,“这是半数船费,余下登船时付清。” 老者接过钱,掂了掂,笑道:“小兄弟爽快,老朽姓田,行船的人都叫我老田头,明日辰时初,你准时到此,莫要误了时辰,船不等人。” “田老丈,某还有一事请教,这一路若遇查验,我这张弓可会惹麻烦?” 老田头看了看他背后的大弓,沉吟道:“弓矢乃军器,寻常百姓携带確实犯禁,不过如今天下已乱,各地管束鬆弛,你將弓箭用布裹好,放在舱內,莫要张扬,若真有官府盘查,便说是隨船的备盗。” 陆见平记下,又问了需自备何物。 老田头说乾粮可自备,也可在船上搭伙,每日再加两钱,船上提供炊煮的陶釜和清水,睡觉则在货舱腾出的空地铺草蓆。 交代完毕,陆见平告辞下船。 午后,他在码头边的食摊买了两个蒸饼,就著咸菜吃了,又去市集补充了些耐放的乾粮,用油布包好塞进行囊,弓箭则按老田头所说,寻了块粗麻布裹紧,免得惹眼。 一切准备妥当,陆见平出城回到了昨夜的破庙。 庙里寂静无声,昨夜廝杀留下的血跡犹在。 陆见平靠在墙角,一边运作《养炁篇》,一边思考接下来的路... 淮阴,韩信。 这个在歷史上留下“兵仙”之名的人物,如今应该还是个落魄青年吧? 希望胯下之辱尚未发生,不然自己这一趟算是白跑了.... 第四十一章:想走? 次日卯时三刻,天刚蒙蒙亮,陆见平便收拾行囊离开破庙。 晨雾浓重,十步之外便难辨人影,他踏著露水湿润的小径,再次来到睢水码头。 老田头的船已经解缆,船头上掛著一盏昏黄的灯笼,在雾中如鬼火般飘摇。 见陆见平到来,老田头挥手示意。 “小兄弟来得正好,正要开船。”老田头接过陆见平递来的二十五钱船费,指了指船舱,“进去吧,货舱左边给你留了块地方,记得把弓放好,莫要摆在明处。” 陆见平点头,弯腰钻进船舱。 舱內堆满了麻袋,散发出一股枣干和栗子混合的甜香,左边果然腾出了一块三尺见方的空地,铺著乾草,上面还放了张破旧的草蓆,虽简陋,但总比睡在破庙里强些。 他將行囊放下,用麻布裹好的弓箭塞在麻袋缝隙里,只留匕首在腰间。 刚收拾妥当,便听得舱外传来脚步声和人语。 “田老丈,可还有位置?”一个年轻男子的声音响起。 “还有最后一个,五十钱,管饭另算。” “成,这是钱。” 舱帘掀开,一个二十出头的青年钻了进来。 这人身穿半旧葛衣,背著个鼓囊囊的包袱,脸上带著旅途的风尘,但眼睛很亮。 他看见陆见平,愣了一下,隨即拱手笑道:“这位兄弟也是去彭城?某姓陈,单名一个禾字,陈县人。” “陆见平,蘄县来的。”陆见平还礼。 陈禾是个健谈的,放下包袱便挨著坐下,开始閒聊起来。 原来他是陈县一家布商的伙计,奉命去彭城採买些染料。 陈县如今是张楚政权的都城,市面上各种物资紧缺,尤其是染布用的靛青、茜草等,价格飞涨,东家便派他南下採购。 “陆兄弟去彭城是投亲还是访友?”陈禾问道。 (请记住 看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路过,打算从彭城转船去淮阴。” “淮阴?”陈禾眼睛一亮,“那可是好地方,淮河两岸鱼米之乡,不过如今也不太平,听说那边官府还在徵税征粮,百姓苦不堪言。” 两人正说著,船身忽然一晃,接著传来船桨击水的声音。 船开了。 陆见平掀开舱帘一角向外看去。 浓雾正在散去,睢水河面逐渐清晰。 老田头在船尾摇櫓,船头则是他的儿子,一个二十六七岁的黑瘦青年在撑篙。 船缓缓离开码头,顺流而下。 河面宽阔,水流平缓,两岸是连绵的丘陵和枣林。 秋日的阳光洒在河面上,泛起粼粼金光,偶尔有渔船擦肩而过,船上的渔夫与老田头互相吆喝著打招呼,声音在河面上传得很远。 这是陆见平来到这个时代后,第一次乘船远行。 不同於陆路的尘土飞扬、提心弔胆,水路自有一番悠閒。 他靠在舱壁上,静静看著两岸景色后退。 陈禾还在絮絮叨叨说著陈县的见闻:陈胜如何称王,如何封官,如何与秦军交战……“咱们陈王如今可是威风了,手下几十万大军,秦军见了都望风而逃。”他说得眉飞色舞,但眼中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 陆见平没有戳破。 歷史的走向他比谁都清楚,陈胜的失败是註定的,但这些话不能说,只能默默听著。 午时,船在一处河湾靠岸。 老田头的儿子田小子生火做饭,用的是船上自带的陶釜,煮了一锅粟米粥,又切了些咸菜。 粥很稀,咸菜也齁咸,但就著蒸饼,倒也能填饱肚子。 吃饭时,老田头说起睢水沿岸的风土人情。 “咱们睢水这一段,两岸多枣林、栗林,符离的枣子、栗子最有名,晒乾了能存一整年,运到彭城、下邳,能卖个好价钱,再往南去,过了取虑,就是稻田了,那边產稻米,但这两年兵荒马乱,好多田都荒了。” 他嘆了口气:“早些年,某跑船时,睢水上船只往来如织,运粮的、运盐的、运布的,热闹得很,如今你看,这大半日了,才遇见几条船?世道一乱,商贸就断了,咱们跑船的也难。” 陈禾接口道:“老丈说的是,咱们陈县如今虽是都城,但市面上的货物反倒少了,商路不通,有钱也买不到东西。” 老田头摇摇头,不再说话,只埋头喝粥。 饭后继续行船。 下午的河段两岸逐渐荒凉,枣林少了,取而代之的是大片枯黄的芦苇和荒草,偶见几处村落,也都是断壁残垣,不见人烟。 “这里前年被大水淹过,”老田头指著岸边一处废墟,“后来又闹了匪,村里人死的死,逃的逃,就荒了。” 正说著,前方河湾处忽然传来一阵喧譁声。 老田头脸色微变,示意田小子放慢船速。 陆见平也起身来到船头,手按在腰间匕首上。 转过河湾,只见三条小船横在河道中央,堵住了去路。 每条船上站著三四个汉子,手持鱼叉、木棍,为首的是个满脸横肉的壮汉,手里提著一把锈跡斑斑的大刀。 “停船!查验!”壮汉吼道。 老田头示意田小子將船靠边,自己走到船头,拱手道:“各位好汉,某是符离老田头,常走这条水路,与沿河的兄弟们都打过照面,今日路过贵宝地,行个方便如何?” 那壮汉上下打量老田头,又看了看船上的货物,咧嘴笑道:“原来是田老哥,某听说过你,不过规矩不能坏,这条河段是咱们兄弟看著的,过路的船都得交例钱。” “该交该交。”老田头从怀里摸出几枚半两钱,“这点小意思,请兄弟们喝酒。” 壮汉接过钱掂了掂,脸色却沉下来:“田老哥,你这是打发要饭的呢?你这船吃水这么深,装的货少说值几百钱,就给这几个?” 老田头苦笑道:“好汉,某这船装的是枣干、栗子,不值钱,这年月生意难做,跑一趟也就赚个辛苦钱……” “少废话!”壮汉不耐烦地打断,“要么交一百钱,要么留下一半货,你自己选!” 他身后那些汉子也举起鱼叉木棍,嘴里不乾不净地骂著。 陆见平眯起眼睛,手已握住匕首柄。 陈禾则还缩在舱口,脸色发白,不敢出声。 老田头沉默片刻,忽然嘆了口气:“既然好汉不肯行方便,那某只好掉头回去了。” 说著他示意田小子调转船头。 那壮汉一愣,显然没料到老田头这么干脆。 他眼珠一转,喝道:“想走?没那么容易!兄弟们,上船拿货!” 第四十二章:抵达彭城 三条小船立刻围了上来。 就在此时,陆见平动了。 他一步踏出,身形如鬼魅般出现在船头,右手一扬,一道寒光射出。 “噗!” 壮汉惨叫一声,手中刀“哐当”落地。 他捂著右手手腕,那里插著一柄青铜匕首,鲜血汩汩涌出。 船上眾匪大惊,还没反应过来,陆见平已纵身跃起,落在最近的一条小船上,船上的两个汉子举叉便刺,陆见平侧身避开,左右手各出一拳,正中两人肋下。 “咔嚓”两声脆响,两人肋骨断裂,惨叫著翻入河中。 另一条船上的匪徒见势不妙,想要划船逃走,陆见平脚尖一点船舷,借力跃起,如大鸟般落在对方的船上。 这次他没有下重手,只是劈手夺过一根木棍,横扫而出,將三人全部打落水中。 整个过程不过几个呼吸间,九名水匪,一人重伤,五人落水,剩下三人目瞪口呆地僵在原地,握鱼叉的手不断抖动。 陆见平站在船头,目光扫过那三人:“还要例钱吗?” 三人连连摇头,脸色惨白,明显是被嚇怕了。 “滚。” 三人如蒙大赦,手忙脚乱地划船逃离,连落水的同伴也顾不上了。 陆见平这才跃回大船,从壮汉手腕上拔回匕首,在对方衣服上擦净血跡,插回腰间鞘中。 整个过程他面色平静,仿佛只是做了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而旁边的老田头、田小子、陈禾都看得傻了。 “小兄弟,你这身手……”老田头咽了口唾沫,“某走南闯北二十年,从没见过这么利落的身手。” 陆见平淡淡道:“继续赶路吧。” 老田头这才回过神来,连声道:“是是是,赶路,赶路。” 田小子用力撑篙,船缓缓驶离河湾。 那些水匪还在河里扑腾,却没人敢再靠近。 陈禾从舱里钻出来,看向陆见平的眼神已满是敬畏:“陆兄弟,刚才……刚才多谢了,要不是你,咱们今天怕是要破財。” 陆见平摆摆手,重新坐回舱內闭目养神。 好不容易找到一条能去往彭城的船,要是被你劫了,谁载我去? 要是影响到我薅属性点,没能赶上“胯下之辱”的名场面,我这一趟岂不白来了? 陆见平虽不喜衝突,但是跟属性点搭边的事,决不能容忍別人捣乱。 老田头一边摇櫓一边感慨:“这世道,不会两手功夫,真是寸步难行,陆兄弟,你这一身本事,去彭城后若想找活干,不妨去码头上看看,如今商旅出行,都愿意雇几个会武艺的备盗,工钱不低。” 陆见平心中一动。 这倒是个主意,他身上钱財不多,到了淮阴后还需用度,若能沿途挣些钱,再好不过。 “多谢老丈指点。” 傍晚时分,船在一处有村落的小码头靠岸过夜。 老田头说夜间行船危险,尤其这一段水匪多,还是靠岸稳妥。 这小码头属於一个叫“芦苇盪”的村子,约有三四十户人家,多以打渔、编苇席为生。 老田头显然常在这里歇脚,与村里的里正相熟,交了五钱停泊费,船便系在码头木桩上。 村里有简陋的客舍,但陆见平选择睡在船上。 陈禾倒是去客舍开了个铺位,说是不习惯船上的摇晃。 夜幕降临,河面上飘起点点渔火。 陆见平坐在船头,看著对岸的芦苇盪在晚风中起伏如浪。 远处传来狗吠声,夹杂著几声孩童的啼哭。 这个村子虽然贫穷,但总算还有人间烟火气。 老田头提著盏灯笼过来,在他身边坐下,递过来一个烤熟的芋头。 “陆兄弟,今日多亏你了,那些水匪是这一带新冒出来的,某以前没见过,看来这世道是越来越乱了。” 陆见平接过芋头,掰开,热气腾腾。 “老丈常走这条水路,可知道彭城那边情形如何?” “彭城啊……”老田头沉吟道,“彭城是泗水郡的郡治,官府势力还在,比咱们这边安稳些,但城外也不太平,尤其是往北往西的路上,盗匪成群,至於城內,各种势力混杂,有官府,有豪强,有游侠,还有从各地逃来的刑徒、流民。” 他压低声音:“听说彭城郡守是个贪財的,只要打点到位,什么事都能通融,咱们运货的,每次都得备一份厚礼,不然货物进城时要被课以重税。” 陆见平默默点头。 乱世之中,官府腐败,豪强割据,已属常態。 “小兄弟去淮阴是投亲?”老田头问。 “算是吧。”陆见平含糊应道。 老田头也不深究,转而说起彭城的码头:“彭城码头分东西两处,东码头主要是客船和官船,西码头是货船,你到了后,若想寻南下的船,可去东码头打听,那边船多,容易找到合適的,不过要小心些,码头上有不少掮客,专门坑骗生人,开口要价能比市价高出一倍。” 他又详细说了彭城的布局,郡守府在城北,市集在城东,码头在城南,西边是平民区,东边是富人区和官署。 “你若想在彭城挣些钱,某建议你去西市看看,那里有僱佣短工的地方,力气活、手艺活都有,你会武艺,也可以去一些商行问问,他们常雇备盗押货。” 陆见平记在心中,拱手道:“多谢老丈指点。” 老田头摆摆手:“陆兄弟今日帮了某大忙,这些消息不算什么。” 夜色渐深,老田头回舱休息。 陆见平仍坐在船头,运转功法,吸纳著空气中微弱的炁。 睢水潺潺,星空低垂。 这一夜平安无事。 次日天未亮,船便启程了。 接下来的两日行程相对平静,再未遇到水匪,只是沿途所见,越发荒凉,有些河段两岸的芦苇长得比人还高,风吹过时沙沙作响。 第三日午后,前方河道忽然开阔,水流也变得更加湍急。 “快到泗水了。”老田头指著前方,“看见没,那条大河就是泗水,咱们要从这里转入泗水,再往东走二十里,就是彭城。” 陆见平极目望去,果然见一条更宽阔的大河横在前方,睢水在此匯入,两水相激,形成一片翻腾的水花。 河面上船只明显多了起来,有运粮的大船,有载客的楼船,还有小巧的渔舟,来来往往,好不热闹。 转入泗水后,水流变得湍急,船速也快了不少。 两岸开始出现大片的农田,虽已是秋收后,但田中尚有未割尽的稻茬,村落也密集起来,炊烟裊裊,鸡犬相闻。 申时初刻,前方出现一座大城的轮廓。 城墙高大,绵延数里,城楼上飘扬著黑色的秦字旗,城门处车马行人排成长队,等待入城检查,码头沿著河岸展开,停泊著上百条大小船只,桅杆如林,帆影蔽日。 彭城终於到了。 第四十三章:永丰號 老田头將船驶入西码头,在一处空泊位靠岸。田小子熟练地拋缆系桩,船身轻轻撞在木桩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陆兄弟,到了。”老田头擦了把汗,“某要在这里卸货,大概要耽搁两三日,你若急著南下,可自己先去打听船只,某不便相陪。” 陆见平背起行囊,拱手道:“这两日多谢老丈照应,后会有期。” “后会有期。”老田头还礼,“陆兄弟保重。” 陈禾也收拾好东西,与陆见平一同下船。 两人在码头上道別,陈禾要去城东市集採购染料,陆见平则打算先在码头附近打听南下船只。 站在彭城码头上,看著眼前的人潮涌动,听著四面八方的吆喝声、號子声、车轮声,陆见平不由感到烟火气十足。 彭城西码头比符离的渡口大了十倍不止,沿河一溜儿全是泊位,停满了各式船只。 有运粮的漕船,船身宽大,吃水极深。 有载客的楼船,两层甚至三层,雕樑画栋。 更多的是像老田头那样的货船,朴实无华,却承载著往来物资。 码头上的苦力们赤著上身,扛著麻袋、木箱,在跳板上来来往往,號子声震天响,监工提著皮鞭巡视,时不时呵斥几句,商贩们则在码头边摆开摊子,卖蒸饼、卖热汤、卖草鞋,吆喝声此起彼伏。 陆见平在人群中穿行,目光扫过各条船的船旗和货箱上的標记,寻找可能南下淮阴的船只。 他先来到一处看起来像是客船聚集的泊区。 这里停著几条楼船,船头插著写有“彭城-下邳”、“彭城-广陵”等字样的木牌。 一个船夫正站在跳板边招揽客人。 “这位郎君要乘船?去下邳还是广陵?明日一早开船,还有空位!”船夫热情地招呼。 陆见平上前问道:“可有去淮阴的船?” “淮阴?”船夫摇头,“咱们这条线只到下邳,不到淮阴,你要去淮阴,得找走淮河水路的船,不过淮河船多在东码头,那边有直去淮阴、盱眙的。” 谢过船夫,陆见平决定先去东码头看看,正要离开,忽然听见旁边两个商贩的对话。 “……听说没?昨儿又有一条船在泗水段被劫了,货全没了,船夫死了三个。” “真的?哪一段?” “就离彭城五十里外的老鸦滩,那片芦苇盪深,水匪藏在里面,专劫落单的货船,如今商船出行,都得雇备盗,不然不敢走。” “备盗现在可紧俏了,工钱都涨到一日二十钱了。” “二十钱?那也得有真本事,我听说『永丰號』前两天招备盗前往淮阴,来了十几个应徵的,最后只留下三个,都是能开硬弓、会使刀剑的好手……” 陆见平心中一动,停下脚步。 若能以备盗身份上船,不仅省了船费,还能挣工钱,一举两得。 他转身走向那两个商贩,拱手问道:“两位老哥,方才听你们说起招备盗的事,不知那『永丰號』在何处?某想去试试。” 两个商贩打量他一番,见他虽然年纪轻,但身板结实,背负大弓,眼中神光內敛,便知不是寻常少年。 其中一个指了指码头北侧:“看见那面蓝旗没?旗下那条大船就是『永丰號』,他们东家姓吕,做的是粮食买卖,常跑彭城-下邳-淮阴这条线,这两日正在招人,说是三日后要运一批粟米南下。” “多谢。”陆见平道谢后,便朝蓝旗方向走去。 果然,码头北侧停著一条比老田头那船大了近一倍的双桅货船,船头插著一面蓝色旗帜,上书“永丰”二字。 船上正在装货,苦力们扛著一袋袋粮食踏著跳板上下。船头站著个管事模样的人,正拿著竹简记录。 陆见平上前拱手:“敢问管事,可是『永丰號』招备盗?” 那管事抬起头,见是个少年,眉头微皱:“是招备盗,但招的是能押货、能退匪的好手,不是童子。” “某十六岁,已能开硬弓,可使剑。”陆见平语气平静,“管事可当场考校。” 管事见他神色从容,不似夸口,便道:“你且等著,某去问问东家。” 说著转身进了船舱。 不多时,舱帘掀开,走出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子。 这人身穿绸衣,头戴葛巾,麵皮白净,留著三缕长须,一副商人模样,但他眼神锐利,打量陆见平时,目光在他背上的大弓多停留了片刻。 “你要应徵备盗?”吕姓东家开口,声音温和,“某姓吕,单名一个泽。『永丰號』是某的產业,备盗这活计可不轻鬆,不仅要力气,更要胆识和武艺,你年纪轻轻,可曾见过血?” 陆见平不卑不亢:“见过,从蘄县到彭城,某一路走来,遇到过三伙盗匪,杀了七人。” 吕泽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这少年说话语气平淡,仿佛杀人如杀鸡犬,若非虚言,便是心志极其坚韧之辈。 “可会使弓?” “会。” “船上不便试弓,你隨某来。”吕泽转身下船,陆见平紧隨其后。 两人来到码头边一片空旷处,这里堆著些废弃的木箱。 吕泽指著一个约五十步外的破木箱:“若能三箭皆中箱上红漆处,便算你过关。” 陆见平解下背上大弓,从箭壶中抽出三支箭,先观察了一下风向,然后搭箭、开弓、瞄准,动作一气呵成。 “嘣!” 第一箭破空而去,正中木箱中央的红漆,箭羽微颤。 不等吕泽反应,第二箭、第三箭接连射出,几乎首尾相连。 “嘣!嘣!” 两支箭一左一右,分別钉在第一箭两侧,三箭呈品字形,將红漆区域完全覆盖。 吕泽眼中精光大盛。 好箭法!不仅准,而且快,这少年开弓的力道也远超寻常弓手。 “彩!”他抚掌赞道,“小兄弟好箭法,不知近身功夫如何?” 陆见平收弓:“略通拳脚,可使短兵。” 吕泽想了想,对旁边一个正在监工的壮汉招手:“刘伍长,你来试试这位小兄弟的身手,注意分寸,莫要伤著。” 那壮汉应声走来,身高八尺,虎背熊腰,赤裸的上身筋肉虬结,一看便是行伍出身。 他朝陆见平抱拳:“某姓刘,曾在军中任伍长,小兄弟,请。” 第四十四章 :某愿受僱 陆见平抱拳还礼,隨后將弓箭放在一旁,摆出太极起手式。 刘伍长见他架势古怪,不敢大意,低喝一声,踏步上前,一拳直捣面门。 这一拳势大力沉,带著风声,显然是要试试陆见平的力道。 陆见平不闪不避,右手抬起,五指如鉤,搭在对方腕上,顺势一带,刘伍长只觉得一股巧劲传来,拳头不由自主偏了方向,整个人也向前踉蹌了一步。 他心中大惊,急忙沉腰坐马,稳住身形,左拳又横扫而出。 陆见平矮身避开,脚下步法变换,已切入刘伍长怀中,肩膀轻轻一靠。 “噔噔噔”,刘伍长连退三步,才勉强站稳,脸上已满是惊骇。 他虽未用全力,但也使了七分本事,却在这少年手下走不过两招。 那古怪的招式看似轻柔,实则蕴含巨力,而且每每能后发先至,料敌机先。 “刘某服了。”刘伍长抱拳,心悦诚服。 吕泽在一旁看得清楚,眼中喜色渐浓。 这少年不仅箭法超群,近身功夫也如此了得,实乃不可多得的人才。 “小兄弟果然身手不凡。”吕泽笑道,“不知可否愿意受僱於永丰號?此次南下淮阴,往返约需半月,工钱按日结算,一日二十五钱,管吃住,若途中遇匪,击退有功,另有赏钱,如何?” 一日二十五钱,半月便是三百七十五钱,这报酬相当丰厚了。 陆见平略一沉吟,问道:“何时出发?船上规矩如何?” “三日后辰时出发,船上规矩不多,但须听令行事,不得擅离职守,不得与船客衝突,备盗分日夜两班,轮流值守。”吕泽顿了顿,“船上除了货,还有某的家眷,须得力保周全。” 陆见平点头道:“可,某愿受僱。” (请记住????????????.??????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好!”吕泽大喜,“陆兄弟今日可先领十钱定钱,三日后辰时到此上船,这是某的名刺,凭此可进出码头。” 说著递过一枚竹製名刺和十枚半两钱。 陆见平接过,拱手告辞。 离开码头后,他看天色尚早,决定先在彭城逛逛。 彭城不亏为五省通衢之地,比他之前经过的任何城池都要繁华得多。 城內的街道宽阔,可容四车並行,两旁店铺林立,酒肆、布庄、粮店、铁匠铺、漆器坊……各行各业,应有尽有。 行人摩肩接踵,车马络绎不绝。 偶尔有官吏乘著马车经过,前有开道,后有悍卒,行人纷纷避让。 一些游侠儿模样的青年聚在酒肆外,高声谈笑,腰间佩剑隨著动作叮噹作响。 在一处市集,他看见几个秦吏正在张贴布令,周围围满了人。 布令上说,朝廷已派章邯將军率军平叛,號召各地豪杰踊跃从军,立功者可免赋税、授爵位,但围观百姓反应冷淡,有人甚至低声嗤笑。 “章邯?闻其麾下儘是驪山之徒隶,能打什仗?” “从军?送死耳!陈胜之眾数十万,秦卒哪堪其战?” “噤声!毋令亭吏闻之...” 陆见平默默离开。 民心已失,秦朝的气数確实尽了。 他在一家食铺买了两个肉馅的蒸饼,就著热汤吃了。 又去铁匠铺看了看兵器,最普通的铁剑也要三百钱,他买不起,只能出八钱让铁匠修补阿壮送的那把青铜匕首。 最后还买了双结实的草鞋,用以更换。 黄昏时分,陆见平回到西码头,在老田头推荐的廉价客舍开了个铺位,一夜五钱。 客舍是大通铺,一间屋里睡了十几个人,气味混杂,鼾声如雷,但胜在便宜,且离码头近.... 三日时间转瞬即逝。 这期间,陆见平將彭城逛了个遍,对这座城市的布局、势力有了大致了解。 他也去东码头又打听了一番,確认“永丰號”在业內的信誉不错,吕泽待人还算厚道,从不拖欠工钱。 第四日清晨,陆见平早早来到西码头。 “永丰號”已经装货完毕,吃水线比三日前深了许多。 船上多了七八个陌生面孔,都是精壮汉子,或持刀或佩剑,应该也是应徵的备盗。 刘伍长正在指挥他们分配岗位。 见陆见平到来,刘伍长笑著迎上来:“小兄弟来了,东家吩咐,让你负责船尾警戒,这是你的腰牌,凭此可在船上通行。” 陆见平接过腰牌,是一块木牌,刻著“永丰”二字和编號。 他別在腰间,问道:“何时开船?” “辰时出发。”刘伍长看了看天色,“你先去舱里安置,船头甲板左侧第三个舱是备盗居所,某给你留了位置,然后再去熟悉哨位,某还要去点验其他备盗。” 陆见平点头,背著行囊登上跳板,朝船尾走去。 刚行至主舱附近,舱帘掀起,一位少女迎面走了出来。 这少女约莫十八九岁年纪,身穿一件细麻葛裁成的衣裳,料子细密,剪裁合身,恰如其分地勾勒出胸前饱满的轮廓,一头青丝尽数梳拢在脑后,挽成未嫁女子式样的垂髻,只用一根素净的青玉长簪斜斜固定住。 她生得一张標准的鹅蛋脸,眉目清秀,鼻樑挺直,肌肤细腻白皙,一双眼眸明澈如水,身后跟著个年纪相仿的少女,身著褐色短衣,双手交叠身前,微低著头,似是侍女。 少女看见陆见平,脚步微顿,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一瞬,又很快收回视线,然后便带著侍女朝船头方向行去。 待其走后,他寻到备盗所居舱位,放好物品便来到船尾哨位。 此处视野开阔,既能监视后方河道,也能观察两侧岸况。 他將长弓解下靠放在顺手处,手按腰间匕首柄,开始进入上班状態。 辰时,吕泽来到船头,焚香酹酒,祭拜河神与路神,然后高声喝道:“开船!” 船夫们解开缆绳,撑篙摇櫓,大船缓缓离岸,驶入泗水主航道。 河风徐来,船帆渐张。 陆见平侧身回望,只见彭城的码头在晨光中渐渐成了一道浅灰色的剪影,更远处,城墙的轮廓融在氤氳的朝雾里,隨著船只驶离,码头的喧囂再不可闻.... 第四十五章:脸未免太黑了些 主舱內。 吕姝跪坐在窗边的莞席上,透过撑开的舷窗,看著窗外流动的河岸景色。 侍女蕙儿同样跪坐著,正將几件玉佩、丝絛收入漆匣中。 “女公子,”蕙儿压低声音,道:“方才廊道上那位备盗,看著好生年轻。” 吕姝目光仍看著窗外,声音平静道:“既是阿父亲自考校留下的,自有其本事。” “唯。”蕙儿应声,稍顿又问道,“只是他背著那样大一张弓,真能开得动么?” 吕姝没有回答。 她其实也注意到了。 昨日她就听阿父提过,新雇了个善射的少年备盗,试弓时三箭皆中五十步外红心,技惊四座。 阿父素来谨慎,能得他如此讚赏,定非虚言。 只是那少年……脸未免太黑了些。 她收回思绪,不再多想。 此番南下淮阴,阿父交代的事要紧。 吕氏虽居沛县,但天下將乱,阿父与二叔公早有筹谋,欲广结四方豪杰、郡县大族。 淮阴项氏,乃楚国旧贵族之后,虽在秦治下稍敛锋芒,但在江淮一带根基深厚,人脉广布。 项氏此支的嫡孙项庄,年少有为,通晓律令武功,在淮阴颇有贤名,此番让她前往,便是与项庄相见,若双方合意,便可定下姻亲。 想到此,吕姝心中泛起一丝悵惘。 她明白阿父的深谋远虑,也知这是乱世中家族的存续之道,只是那未曾谋面的项庄,究竟是怎样的人物? 她这终身,便要这般定下了么? 窗外,泗水汤汤,流向未知的远方。 船尾哨位。 陆见平静静站立,不时观察下四周动静。 船行平稳,河水拍打船身的声音规律而绵长。 午时,另一名备盗前来换班,陆见平才得以歇息。 他回到备盗舱,里面摆了六张草蓆,他的铺位在最里面。 舱內已有三人,都是精壮汉子,正围坐分食蒸饼。 见陆见平进来,其中一个有著厚嘴唇的汉子咧嘴笑道:“小兄弟便是新来的陆兄弟?快来吃饼,某姓陈,陈胜那个陈!” 旁边一个瘦高汉子拍他一下:“噤声!陈王的名讳也是你能直呼的?” 厚嘴唇汉子訕笑:“某这不是……习惯了么。” 陆见平朝三人点头致意,坐下与三人一起吃饼。 那瘦高汉子主动介绍:“某姓周,这位是吴兄弟。”他指了指另一个沉默寡言的中年汉子,“咱们都是这趟船的备盗,陆兄弟看著年轻,身手却了得,昨日之事,某等已经听闻。” “侥倖而已。”陆见平淡淡道。 “侥倖?”络腮鬍陈姓汉子摇头,“五十步外三箭连珠,箭箭穿心,这要是侥倖,某等这些年弓马都白练了。” 几人閒聊几句,陆见平得知“永丰號”此次南下,除运粮外,还要护送其女儿吕姝前往淮阴。 “吕东家这位女公子,可是沛县吕氏嫡女。”周姓汉子压低声音,“听闻此行是要与淮阴项氏结亲,项氏你们知道吧?楚国旧贵,虽现在不显山露水,但在江淮一带,跺跺脚地面都要颤三颤。” 陆见平心中微动。 项氏?是项燕、项梁、项羽所在的那个项氏吗? 如果是的话,那倒真是强强联合了。 不过他没多问,只默默吃完乾粮,闭目养神。 行船第一日,平安无事。 夜间,船在一处设有烽燧的官家渡口停泊。 渡口有戍卒巡守,较为稳妥,备盗分两班值夜,陆见平和陈性汉子值的是上半夜。 月色清朗,洒在河面上,泛著细碎银光。 岸上烽燧透出火光,隱约传来戍卒的说话声。 陆见平静立船尾阴影中,手按腰间匕首柄,观察著四周数十丈內的动静。 唯有水声、风声、虫鸣,並无异常。 下半夜交班后,他回舱歇息。 备盗舱內鼾声此起彼伏,他早已习惯,和衣臥下,很快入睡。 次日航程,仍是无事。 只是午后经过一段两岸芦苇茂密的河道时,刘伍长特意提醒眾人加强警戒,据说这一带曾有水匪出没,专劫落单的货船。 陆见平將长弓握在手中,箭壶置於脚边,他在船尾上,目光锐利地扫视著芦苇丛。 此时,主舱的舷窗关上了,吕姝和侍女显然也得到了提醒。 船行至河湾处,芦苇盪愈发茂密,高达丈余,风吹过时沙沙作响,如千万低语。 幸运的是,也许是“永丰號”船身较大、备盗人数较多的缘故,芦苇丛中並无异动。 船平安驶过这段险地,河面重新开阔。 傍晚时分,船泊於一处唤作“曲阳”的集镇码头。 吕泽下令在此休整一夜,补充清水、菜蔬,备盗们可轮流上岸,但需半数留守。 陆见平选择留守。 他对逛集镇兴致不高,倒不如在船上静修。 入夜后,码头灯火点点,人声隱约。 陆见平正在舱內盘坐调息,忽听舱外传来刘伍长的声音,正与人说话。 “……女公子放心,此间码头有戍卒巡夜,还算安稳,您若要下船走走,万莫离码头太远,请务必带上侍女,最好再唤个备盗隨行。” “多谢刘伍长提点,妾只在码头近处略走走,透透气,不会远行。” 是那位吕姑娘的声音。 陆见平收敛气息,未作理会。 片刻后,脚步声渐远,应是下船去了。 他重新闭目,继续运转功法。 然而不过一刻钟,码头东南方向突然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骚动,其中夹杂著女子短促的惊叫声。 陆见平倏然睁眼。 他长嘆一声,有些无奈道:“不在船上好好待著,瞎跑个什么……真是麻烦……” 话虽如此,他行动却不慢。 身形一晃便出了舱,正好遇到刘伍长从船头快步走来。 “陆兄弟,你也听见动静了?”刘伍长脸色凝重。 “东南方向,约百步外。”陆见平言简意賅,“似是女公子那边。” 刘伍长闻言脸色大变,急声喝道:“陆兄弟,你脚程快,先去看看情况,某立刻召集其他人跟上!” 陆见平点头,也不多言,身形如狸猫般翻过船舷,悄无声息地落在码头木板上。 他一边將灵力铺开,一边朝著东南方向奔去。 第四十六章:拐子 码头阴暗处。 吕姝的嘴巴被一条脏污的布巾死死堵住,布巾上浸透的污臭与腥气,呛得她几欲昏厥。 她奋力挣扎,但手腕上的麻绳捆得极紧,稍一动弹,麻绳便勒进皮肉,带来火辣辣的痛楚。 在她脚边,侍女蕙儿瘫倒在地,已然昏死过去。 方才她与蕙儿在码头近处透气,岂料刚一转身,便被人背后袭击,蕙儿稍加反抗就被砸晕,而她尚未来得及呼救,便被一只粗糙的大手捂住,拖拽到这里绑了起来。 此时,两个歹人正七手八脚地用破麻袋套向蕙儿,一人嘴里咒骂道:“这婢子看著瘦弱,踢人倒狠,踹得老子生疼……快些!动静大了招来人,全都完蛋!” “大哥,这俩小娘皮细皮嫩肉的,衣裳料子也好,定是大户人家的!”另一个同伙低声兴奋道。 被唤作大哥的是个矮壮汉子,生著两撇焦黄的八字鬍,他眼中精光闪烁道:“不错!这趟买卖做成了,够咱们吃半年!快走,拖到老地方去,等船来了就运走!” 吕姝听得脑子嗡嗡作响。 这些人竟是拐子,要把她和蕙儿卖到別处去! 她只觉一股寒气从脊背窜起,眼前瞬间被泪水模糊,难道……难道我就要这样被掳走,从此清白尽毁,沦为货物? 阿父阿母.....救我..... 就在三人准备將人带走时—— “嗖!” 一支箭矢破空而来,正中八字鬍汉子右肩。 “呃啊——”八字鬍发出一声惨嚎,整个人被带得踉蹌后退,撞在了身后的土墙上。 另外两个汉子骇然变色,慌忙丟下麻袋,惊惶四顾。 可是周围黑乎乎一片,哪里看得到人影? “是谁?给我出来!”其中一个汉子声音发颤道。 另一人还算机警,猛地將瘫坐在地的吕姝拽起,挡在自己身前,朝著黑暗处喊道,“哪条道上的朋友?敢坏我们好事,可想过后果?!” 黑暗中並无人回应,只有八字鬍的哎呀呻吟。 而八字鬍此时正疼得满头大汗,见两个同伙只顾拿人质挡箭,也不来搀扶搭救一下自己,不由心中暴怒,刚要张口喝骂—— “噗!” 第二箭接踵而至,精准地贯入他的胸膛,將其钉在了土墙上。 两个同伙见大哥再次中箭,顿时嚇得魂飞魄散,其中一个承受不住压力,竟主动跪下:“好汉饶命!饶命啊!都是……都是大哥指使的!” 另一人见势不妙,將吕姝往前一推,转身往暗处跑去。 吕姝被推得向前踉蹌,眼看就要摔倒,陆见平及时现出身形,將她扶住。 待她稳住身子后,他迅速开弓搭箭,按照灵力指引的方向射去。 箭矢离弦不久,便听到黑暗中传来“呃啊”的一声。 跪在地上的汉子听到同伴的惨叫,更是嚇得身若筛糠,一个劲的磕头求饶。 “好汉饶命!饶命啊!某再也不敢了!我家里还有老母……” “自缚双手,等官府来人。” “是是是!谢好汉不杀之恩!谢好汉!”那人如蒙大赦,慌忙解下腰带將自己两个手腕死死缠在一起,甚至还用牙齿打了个死结。 陆见平不再看他,转身望向那个八字鬍老大。 八字鬍汉子此时已经气息奄奄,嘴里含糊不清道: “你……你....这....黑脸娃....为何....独独射我两……箭!” 陆见平闻言,眼神骤然一冷。 前身因常年劳作与打猎,从小就被晒得黝黑,以前熟人称呼他黑娃,他还没什么感觉,但眼前这个贼人,长得也不白,凭什么说他黑? 陆见平心中怒意升腾,正想补上一箭时,却发现对方已经歪头咽气,无奈之下,他只能把目光投向惊魂未定的吕姝。 只见少女髮髻鬆散,衣衫上沾满了尘土和污渍,身体还在发著抖。 “不用害怕”陆见平安慰道,“贼人已制住,刘伍长马上便到。” 说罢,他上前一步,拔出腰间短匕,先割断吕姝腕上的麻绳,又扯掉她口中的布巾。 “呕——咳咳……咳……” 布巾一离口,吕姝便感觉胃部一阵翻江倒海,直接乾呕起来。 陆见平略一迟疑,伸手在她背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两下,隨即转身走到昏迷的蕙儿身边。 他先俯身探了探鼻息,又检查了额头的伤势,发现其只是皮外伤,並无大碍。 不久后,刘伍长带著五名备盗匆匆找来。 当看见眼前的景象后,六人都鬆了口气。 “陆兄弟,这……”刘伍长看向正在从尸体上拔箭的陆见平。 “三个歹人,欲掳女公子主僕,被我杀了两个,剩下那个你看著办。”陆见平將擦净的箭矢插回箭囊,继续道,“不过女公子受到惊嚇,侍女受伤昏迷,需速唤医者。” 刘伍长深深吸了口气,也没有多问,开始安排人手,一边派人去请医者,一边让几名备盗护送吕姝回船,余下一人则扛起侍女跟在后面。 经过陆见平身边时,吕姝脚步微微一顿,抬起犹带泪光的眼眸,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隨后低低道了一声“多谢”。 等一行人离开后,刘伍长才看向跪地的汉子。 他二话不说,上去就先一顿拳打脚踢,等打得差不多了,才问了几句,得知只是一伙临时起意的拐子,便直接结果了对方。 “依秦律,略人者,处戮刑,如今他死得这般痛快,算便宜他了。”刘伍长在尸体上擦了擦刀身上的血,转而看向陆见平,道:“陆兄弟,咱们回吧,东主怕是要急疯了。” 等两人回到船头,吕泽恰好赶到,得知了事情经过后,对著陆见平深深一揖:“陆兄弟救吾女之命,实乃大恩,吕家永不敢忘!” 陆见平侧身避开,並伸手虚扶:“东主言重了,这本就是某分內之事,不敢当此大礼。” 吕泽却执意要谢,先许诺赏钱三千,又给予永丰號管事之职,但都被陆见平拒绝。 並非陆见平矫情,而是赏赐一词,带有强烈的封建、尊卑色彩,意为:这不是你该得的,是我心情好施捨给你的,你应该对我感恩。 受过后世高等教育的他,实在接受不了,毕竟双方乃是平等的契约关係,而非从属。 吕泽见他態度坚决,沉吟片刻,不再强求,转而道:“既如此,那陆兄弟的日钱,便增至百钱,此乃酬功,万勿再推辞。” 这一次,陆见平没有拒绝,拱手道:“如此,便多谢东主。” 一旁的刘伍长闻言,眼中爆发出难以掩饰的羡慕。 吕泽何等敏锐,自然是察觉到了。 他也没有厚此薄彼,当即朗声道:“今夜事发突然,诸位弟兄闻讯即动,亦有护持之心,俱皆辛苦,自今日起,船上所有备盗弟兄,日酬各加十钱!刘伍长多加十钱!” 此言一出,备盗们皆大喜,无不口称东主仁义。 (新书期间,有月票、推荐票的,拜託投一下,感激不尽) 第四十七章:洗髓伐浊 主舱內。 吕姝手捧安神汤,正小口小口的喝著。 蕙儿也已醒来,正在一旁自顾自道:“那伙拐子好生可恶!竟想把我们发卖掉,幸亏那位黑脸备盗来得及时……” “蕙儿。”吕姝忽然开口打断,声音中带著一丝不喜。 蕙儿一愣:“女公子?” 吕姝看著她,缓缓道:“那位陆备盗於你我二人有救命之恩,日后,莫要再以『黑脸』相称,更不可以此说笑,可记住了?” 蕙儿从未见过女公子用这般语气说话,不由心中一凛,连忙低头道:“奴婢知错,再不敢了。” 吕姝点点头,神色稍缓:“你也受了惊嚇,早些歇息吧。” “唯。” 蕙儿退下后,吕姝独自坐在案前,目光望向舷窗外沉沉的夜色,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那少年备盗的身影。 连杀两人,又能在杀完后冷漠拔箭擦拭……这般的狠辣沉稳,与她平日所见温文尔雅的大家子弟截然不同。 还有,他在听到拐子笑他脸黑时隱隱带怒的模样…… 她当时看得仔细,若不是那八字鬍咽气得早,恐怕他还打算再射一箭来著。 竟这般记仇,这般……孩子气么? 翌日,船照常启航。 经歷昨夜之事,船上警戒明显加强。 吕姝主僕再未下船,吕泽更是叮嘱刘伍长,但凡停靠,必须加派人手警戒。 船行在泗水之上,两岸景致缓缓流转。 时可见田间稻茬枯黄,农人正焚烧秸秆,青烟缕缕升入秋空,更有远处村落传来捣练声,那是妇人在捶打葛布,准备缝製冬衣。 偶有野鸭水鸟惊起,掠过水麵,留下圈圈涟漪。 九月將尽,已到了晨霜浓、秋风劲、冬意近的时刻,早起晚间更能感受到寒意的来袭。 这日上午,陆见平一边轮值一边食炁。 不久后,他突然感到小腹处一阵剧烈翻搅,强烈的噁心感直衝喉头。 他猛地侧身,双手扶住船舷。 “呕——” 一大团粘稠腥臭、色泽如污泥的浊物从他口中喷涌而出,溅落在船舷外的水面上。 陆见平不忧反喜。 因为那团污浊正是体內积存多年的五穀浊气以及后天秽质,这是只有食炁达到一定程度后才会出现的洗髓伐浊之象。 接著,他断断续续又呕出几小口顏色稍浅的黏液,吐完污浊后,陆见平便感到身体前所未有的轻盈与通透。 清冽的甘津自舌下涌出,秋风拂过面颊手臂,触感变得异常清晰敏锐,仿佛卸去了一层无形枷锁。 然而,最奇妙的变化还在於呼吸。 无需刻意控制,呼吸的节奏便自行变得绵长,心跳似乎也隨之放缓,与呼吸隱隱应和。 他默默计数,一次完整的呼吸循环,竟能绵延近百息之久! 来到这方世界已经两个多月,持续不间断的修行,如今也终於让他窥见凝神门槛。 陆见平精神大振,再次沉心静气。 与以往的模糊感应不同,这次当他运作周天时,能清晰的感知到灵力流经脉络时的轨跡,而在这些脉络的关键节点处,隱约可见一颗颗晦暗的星点。 这正是青霖散人所说的穴位星灯。 只需持续引动灵力,点燃十二处关键星灯,便能晋升凝神。 凝神后,可聚灵力成束,修习指剑、灵盾,小说中的六脉神剑,已不远矣。 届时,这天下,大可去得,再无身危之忧…… 航行第三日,午后,船只停靠一处名为“安平”的中型集镇。 此次吕泽亲自下船採买,带回好几尾鲜鱼、一筐咸鱼、一罐酱渍芜菁,还有一包本地特產的蜜渍枣子。 晚膳时,船夫和备盗的粟米饭里,竟罕见地添了几片咸鱼,眾人皆吃得津津有味。 饭毕,陆见平回舱途中,迎面遇见蕙儿。 小侍女手中提著一只精巧的双层漆木食盒,看见他,眼睛一亮,快步上前,微微屈膝:“陆备盗,女公子吩咐,將此盒点心赠与郎君,聊表谢意。” 她將食盒上层打开,里面是四五块顏色鲜亮的糕饵,似是以粟米、枣泥蒸製而成,还散发著淡淡蜜香。 陆见平一怔,拱手道:“多谢女公子美意,然某已用过饭食,且护卫之责乃分內事,不敢当此厚赠。” 蕙儿却坚持道:“女公子说,若非陆备盗昨夜及时相救,后果不堪设想,些许点心,不成敬意,还请莫要推辞。”说著,將食盒塞入陆见平手中,也不等他回话,便屈膝一礼,转身快步离去。 陆见平看著手中食盒,沉默片刻,终究没有送还。 回到舱內,他將糕饵分与同舱的陈、周、吴三人。 陈姓汉子咬了一口,嘖嘖称讚:“甜而不腻,好手艺!定是女公子身边巧手侍女所制,陆兄弟,看来吕家女公子对你青眼有加啊!” 陆见平摇头,没再多话,闭目调息。 此后两三日,每逢晚膳后,蕙儿总会恰巧出现,或送一包果脯,或递两颗煮熟的鸡子,理由皆是“女公子感念恩情,聊表心意”。 陆见平推辞不过,大多分与同袍。 同舱备盗也渐渐看出些端倪。 周姓汉子某日私下对陆见平笑道:“陆兄弟,某看那吕家女公子,怕是不仅『感念恩情』这般简单,那日你救她时,某远远瞥见,她看你的眼神,嘖嘖……” 陆见平眉头微皱:“周兄莫要妄言,女公子身份尊贵,此话若传出去,於她清誉有损。” 周姓汉子訕訕住口,转头却与陈、吴二人交换了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这日,船停靠一处小渔村补给。 蕙儿照例送来一小罐鱼鮓,並隨口问起陆见平家乡风物、可曾读书习字等语。 陆见平简短答了,並未多谈。 主舱內。 吕姝正对著一卷简牘,却有些心不在焉。 见蕙儿回来,便放下简牘,状似隨意地问:“点心送到了?陆备盗可还喜欢?” 蕙儿一边收拾妆匣,一边答道:“送到了,陆郎君还是那般,话不密,只道了谢,不过婢子看他將前日送的枣糕都分与同舱备盗了,自己似乎未用多少。” 吕姝哦了一声,並未再问,正执笔在竹简上记录沿途见闻。 然而蕙儿却渐渐觉出些不对,她犹豫片刻,还是低声对吕姝道:“女公子,您近来似乎……对那陆备盗格外关照?” 吕姝闻言笔尖一顿,墨跡在简上晕开一小团。 她放下笔,用布巾擦拭手指,神色平静:“他救过你我性命,关照些也是应当。” “可是……”蕙儿咬了咬唇,“女公子……婢子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第四十八章 :韩信 “说。” “陆备盗……確是有本事,人也正直,可……”蕙儿声音压低了一些,道:“他终究只是个备盗,漂泊无根,面容也……也寻常,女公子您可是沛县吕氏嫡女,此番南下,更是要与淮阴项氏……女公子您……还是莫要太过关注陆备盗为好。” “蕙儿。”吕姝打断她,声音不大,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冷意,“你越矩了。” 蕙儿脸色一白,慌忙跪伏:“奴婢失言,女公子恕罪!” 吕姝看著她伏地的背影,心中却是一片黯然。 蕙儿说的,她又何尝不明白? 自小她便被阿父教导,女子之身,亦当为家族考量,婚嫁之事,关乎门楣、利益、联盟,从来不由己愿。 项氏乃楚地旧贵,潜势力庞大,与之联姻,对吕氏在乱世中立足至关重要。 而那陆见平……不过是个身手好些的过客罢了,即便他救过自己,可那又如何呢? 吕姝心中那点细微涟漪,终究要被这现实的巨石压平,沉入水底,再无痕跡。 她收回目光,重新执笔,语气恢復一贯的平静:“往后,不必再送吃食了,救命之恩,阿父已经酬谢,不必再多叨扰。” 蕙儿暗自鬆了口气,应道:“唯。” 自那日后,蕙儿再未出现在备盗舱附近。 陆见平也乐得清静,专注值守与修行。 ..... 船只过了下相后,河面愈发开阔,水流也更急。 两岸时而可见繁忙的码头、税关,时而是荒芜的滩涂、废弃的村落。 逃难的流民三五成群,沿河而行,面有菜色,眼神麻木,偶尔有官军小队骑马沿河巡逻,看到大船也不理会,匆匆而过。 陆见平无法改变这乱世景象,只能冷眼旁观,默默计算著行程。 按刘伍长估算,再有一两日,便可抵达淮阴。 这日傍晚,船泊於淮水与泗水交匯处不远的“淮浦”大镇。 明日一早,便要驶入淮水,顺流直下淮阴。 吕泽下令,今晚好生休整,明日一鼓作气抵达目的地。 陆见平在船尾值完最后一班,正欲回舱,却见主舱舷窗开著,窗后一道浅青身影凭窗而立,正静静望著河面远天处的霞光。 似是察觉到他的目光,那身影微微一侧,目光与他短暂相接。 吕姝仅微微頷首,便关上了舷窗。 第十一日。 “永丰號”驶入淮水主干道。 河面豁然开朗,水势浩荡,烟波渺渺,两岸平原广袤,水网密布,不愧为天府之地。 约莫到了酉时,前方水天相接处,终於出现淮阴城的轮廓。 淮阴的码头比彭城西码头更为繁忙,大小船只鳞次櫛比,帆檣如林,喧囂的人声、货声、號子声隔水传来,热闹非凡。 永丰號缓缓靠向一处专泊粮货大船的泊位。 跳板刚搭稳,吕泽便率先下船,与早已等候在岸边的一行人匯合。 陆见平正在船尾与刘伍长交接,目光隨意扫过岸边。 只见吕泽正与一位四十余岁、身材高大、面容威严、留著短髯的中年男子执手交谈,神態颇为恭敬。 那中年男子身著玄色深衣,腰佩长剑,虽作寻常打扮,但顾盼之间自有威仪,身后跟著四五名精悍隨从,皆披皮甲,佩环首刀,目光锐利。 中年男子身侧另有一位少年。 那少年约莫十八九岁,身姿挺拔,面容俊朗,剑眉星目,穿著靛青色锦缘深衣,腰束玉带,悬著一柄装饰华美的长剑。 他此刻正微微侧首,目光不时飘向正在侍女搀扶下缓步下船的吕姝,眼中含著毫不掩饰的欣赏与笑意。 吕姝今日换了一身鹅黄色曲裾,髮髻重新梳得齐整,簪著一支金步摇,虽经歷风波,略显清减,但更添几分楚楚之態。 她垂眸下船,並未看向那少年。 风中隱约飘来些许对话片段,被陆见平捕捉到。 只听那中年男子声音洪亮:“……吕公不必多礼,项伯此番亲至,一为接风,二也是让犬侄项庄,见见世妹……” 项伯?项庄? 陆见平眉梢微动。 原来是他们。 难怪有这等气派。 此时,船上管事已將此次航行的工钱结算清楚,共一千一百钱,用一个粗布袋装著。 下船时,吕泽走了过来,脸上带著诚挚笑容,拱手道:“陆兄弟,此次航行,多赖你护卫周全,某感激不尽,不知陆兄弟接下来有何打算?若不嫌弃,可愿留在淮阴,某在城中尚有几分產业,正需你这般人才相助。” 陆见平还礼:“多谢吕公厚意,某暂有要事在身,需在淮阴盘桓些时日,此事容后再议。” 吕泽见他態度坚决,也不强求,嘆道:“既如此,某便不多言了,陆兄弟若在淮阴有何难处,可隨时来城中『吕氏粮行』寻某。” “多谢。” 陆见平不再多留,背起行囊弓箭离开。 经过吕姝身边时,她正与项伯见礼,似乎察觉到他的经过,她微微抬眸,目光与他相接一瞬。 那眼神复杂,似有千言万语,最终却只化作轻轻一点头,便迅速移开视线,继续与项伯敘话。 陆见平也点了点头,算是回礼,脚下不停,径直走入码头熙攘的人流中。 他没有注意到,旁边那名为项庄的俊朗少年,全然目睹了两人间的这一幕。 待陆见平身影消失在人群中,项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隨后收回目光,转向吕泽,笑容温煦地问道:“吕世叔,此番航行,听闻路途不太平?世妹一路可还安好?” 吕泽嘆道:“说来惭愧,途中確遇了些波折,小女在曲阳码头,险些被贼人掳去,幸得一位少年备盗拼死相救,方得无恙。” “哦?”项伯闻言,浓眉一挑,“竟有此事?何方贼人如此大胆!” 项庄则关切地看向吕姝:“世妹受惊了,不知那救人的备盗现在何处?项某应当面谢过。” 吕泽指了指陆见平离去的方向:“方才下船的那位黑脸少年便是,唉,本想留他,奈何他有事在身……” 项庄目光循著望去,心中便知,定是刚刚那与吕姝点头的少年。 他自幼聪颖,察言观色本领极强。 或许旁人还未觉,但他却看得分明,方才吕姝与那黑脸少年之间那看似平淡的一瞥,却蕴含了许多东西,吕姝那微红的耳根、不自然的绞手、瞬间变得急促起伏的胸膛... 一个卑贱的备盗,也配让吕家女公子另眼相看? 更遑论……还有救命之恩这层牵扯。 项庄心中莫名生出一股鬱气与嫌恶,仿佛一件本已视作囊中之物的精美玉器,被一只粗礪的手触碰过,留下了看不见的痕跡。 他面上不显,依旧与吕泽、仲父谈笑风生,引著吕家父女向停在不远处的马车走去。 只是在转身的剎那,他眼角余光再次扫向陆见平消失的方向,眼底深处的冰冷寒意,一闪而逝。 ...... 陆见平离开码头后,先在淮阴城中寻了处廉价客舍安顿,隨后便出门打听韩信下落。 淮阴城比彭城稍小,但街市繁华,人流如织。 秦末乱世,此地因地处江淮要衝,各方势力交织,反而呈现出一种畸形的热闹。 陆见平在城中转了大半日,问过几个市井之人,却无人知晓“韩信”这个名字。 歷史记载,韩信早年落魄,混跡市井,一度需要靠在亭长家蹭饭才能维持温饱,一连蹭了数月,亭长之妻终於无法忍受,某天趁其不在,提前吃饭不给他留,韩信知道后,一怒之下便不再去。 往后,他只能到淮阴城下钓鱼充飢。 一位在水边漂洗丝絮的老妇人见他可怜,便將自己的饭分给他吃,连续数十日皆如此。 如果歷史没变的话,现在的韩信应该还蹲在河边,一边钓鱼一边等著老妇人的投餵... ..... 夜色降临,城中另一处华宅內。 吕姝独坐闺房,对镜卸妆。 铜镜中映出一张清丽却略带愁容的脸。 白日里项庄的热情,父亲的欣慰,项伯的看重……一切都在告诉她,这门亲事,已成定局。 她本该高兴的。 项氏显赫,项庄年少英才,是多少女子梦寐以求的良配。 可为什么……她的心中总有一丝空落落的呢? 她想起白日码头,那个黑脸少年平淡的頷首,与毫不留恋转身离去的背影。 想起那夜巷中,他救自己时,那道轻声安慰... “陆见平……” 她低声念出这个名字,指尖无意识划过镜面。 镜中女子眼神迷茫,如雾锁秋江。 许久,她轻轻一嘆,吹熄了烛火。 夜色沉沉,窗外风声隱隱传来,如嘆如诉。 .... 淮阴城的晨雾比彭城更浓些,湿漉漉地贴在脸上,带著淮水特有的腥气。 陆见平起了个大早,在客舍旁的小食铺买了两个蒸饼,囫圇吃了,便去市集置办钓具。 淮阴水网密布,渔事兴盛,钓具倒不难寻。 他在东市一处露天摊前停下,摊主是个五十来岁的老渔夫,面前摆著几副竹製钓竿、麻线绞成的钓绳、各式骨制或铜製鱼鉤,还有几个编得精细的竹鱼篓。 “老丈,这钓竿怎么卖?”陆见平拿起一根约六尺长的青竹钓竿试了试手感,韧性尚可。 老渔夫抬眼打量他,见是个背著大弓的黑脸少年,有些讶异,还是答道:“这副十五钱,搭三枚鉤、一盘线,鱼篓另算,八钱一个。” 陆见平没还价,付了钱,又花一钱买了包用酒糟和粟米拌的鱼饵。 他將钓竿用麻绳系在背后,鱼篓掛在腰间,朝著城西的淮河岸行去。 淮阴城西有一片开阔的河滩,岸边长满枯黄的芦苇,几处简陋的木板码头伸入水中,停著些小渔舟。 晨雾未散,河面上影影绰绰已有几条船在撒网。 陆见平沿河岸向南走了约两三里,专挑那些僻静的河湾、水缓的洄流处张望。 他不知道韩信会在哪里钓鱼,只能到处晃晃碰下运气。 第一日,他从清晨走到日暮,沿著淮阴西城墙外的河岸来回走了两遍,见了十数个垂钓者,有老有少,有贫有富,却都不是他要找的人。 那些钓者见他背著大弓、腰挎鱼篓,一副猎户打扮却来钓鱼,都投来好奇的目光,陆见平也不理会,只在心里默默记下几个韩信可能出现的地点。 第二日,他换了段河岸,往南走得更远些。 这片河岸更荒凉,芦苇长得比人还高,岸边泥土湿滑,少有人跡。 他走了大半个上午,只远远看见一个老翁坐在小马扎上垂钓。 午后,他寻了处树荫坐下,从鱼篓里取出乾粮就著皮囊里的凉水咽下。 正歇息间,忽听芦苇丛深处传来细微的水声与人语。 他收敛气息,悄然拨开芦苇望去。 只见前方约三十步外,一处僻静的河湾里,一个年轻人正坐在岸边一块大青石上,手持钓竿,怔怔望著水面,喃喃自语著什么。 那年轻人约莫二十出头,身材高瘦,面容清癯,穿著一身洗得发白的褐色深衣,袖口肘部还打著补丁。 陆见平心中一动。 这气质,这年纪,这处境……应是韩信无疑。 他没有上前搭话,只是静静观察。 韩信显然心不在焉,钓竿握在手中,他却许久不看一下浮漂,目光时而投向远方河面,时而低头看著手中钓竿,似在沉思什么。 半个时辰过去,就连浮漂动了几次,他都浑然未觉。 直到日头偏西,他才猛地回过神来,急忙提竿,却发现钓鉤上空空如也,鱼饵早被吃光了。 韩信脸上闪过一丝懊恼,重新掛饵拋竿,这次倒是专注了些,眼睛紧紧盯著浮漂。 然而运气似乎不站在他这边。 又过了小半个时辰,浮漂依然不见动静。 韩信嘆了口气,收起钓竿,从青石旁一个破旧的布包里摸出半块硬邦邦的蒸饼,就著皮囊里的凉水,一小口一小口地啃著。 那蒸饼看起来並不好吃,他吃得眉头紧皱,却还是坚持吃完。 吃完后,他依旧坐在青石上,望著西沉的落日,身影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孤寂。 陆见平悄然退去。 【新书期间,求月票、推荐票、追读、评论,拜谢】 第四十九章 :漂母饭信 淮阴城內,项氏宅邸。 项伯坐在主厅上首,手持一卷竹简,正在翻阅。 项庄在一旁侍立,姿態恭谨。 “庄儿,”项伯放下竹简,抬眼看向侄子,“吕氏女公子,你觉得如何?” 项庄拱手道:“回仲父,吕家阿姊温婉知礼,举止端庄,且吕氏在沛县颇有根基,与我们联姻,確是良配。” 项伯点点头:“你能明白其中关窍便好,如今天下將乱,你季父和堂兄已在吴县起兵,我们项氏欲重振门楣,光復楚业,需广结豪杰,联络旧部,吕氏虽非楚地旧贵,但在泗水郡颇有声望,且家资丰厚,可为助力。” 他顿了顿,又道:“吕泽此人性情稳重,处事圆融,其女教养亦佳,你既中意,便早日將婚事定下,以示诚意。” 项庄心中一喜,面上却仍保持沉稳:“侄儿明白,只是……婚期之事,是否需与吕世叔再商议?” 项伯摆手:“此事我已与吕泽谈过,他並无异议,如今已是九月末,十月不宜嫁娶,便定在十一月朔日吧,届时广邀淮阴豪杰、故楚旧人,一来为你完婚,二来也可藉机聚议大事。” “十一月朔……”项庄略一沉吟,“是否仓促了些?” “乱世之中,行事宜快不宜迟。”项伯目光深邃,道:“章邯已率军东出,陈胜虽势大,然其部眾杂乱,法令不严,败亡恐在顷刻,项氏当早做准备。” 项庄凛然:“侄儿省得。” “还有一事,”项伯忽然道,“听闻那救吕家女公子的少年备盗身手不凡,箭术颇为了得,你且去邀他来,添为部眾,一是可为我项家助力,二来也显得我项家仁德。” 项庄心中一紧,面上不动声色:“是,侄儿会妥善处置。” 从主厅退出后,项庄脸上的恭谨之色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冷意。 一个卑贱的备盗,也配让他项庄去邀? 想起那黑脸少年,他心中便如堵了块石头。 他招来一名心腹家僕,低声吩咐道:“去查查,前日从永丰號下来的那个黑脸备盗,现住在何处。” 家僕领命而去。 不过一个时辰,家僕便回来稟报:“少主,那人现住在西市『悦来』客舍,每日清早便出城,似在河边寻人,傍晚方归。” “悦来客舍?”项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那可是我项家產业。” 他沉吟片刻,对家僕道:“你去告诉客舍掌柜,就说……此人与城外盗匪有所牵连,官府正在暗查,让他寻个由头,將那小子赶出去,记住,做得自然些,莫要让人看出是项家指使。” 家僕会意:“唯!” ...... 第三日,清晨。 陆见平再次来到昨日那处河湾。 韩信已经在了,依旧坐在那块大青石上,手持钓竿,神情比昨日专注了些。 陆见平在离他约二十步外的另一处河岸停下,放下鱼篓,取出钓竿,掛饵拋线,动作熟练。 韩信听见动静,侧头瞥了一眼,见是个黑脸少年,便收回目光,继续盯著自己的浮漂。 两人隔著一段距离,各自垂钓。 淮河水缓缓流淌,晨雾渐散,秋阳洒在河面上,泛起粼粼金光。 陆见平心静手稳,灵力顺著钓线延伸入水,很快便察觉有鱼咬鉤。 他手腕轻抖,提竿收线,一尾巴掌大的鯽鱼破水而出,在空中划出一道银弧,落入鱼篓。 韩信听见水声,又侧头看了一眼,见那黑脸少年已然上鱼,嘴唇抿了抿,转而开始盯著自己的浮漂。 接下来半个时辰,陆见平又陆续钓上三尾鱼,大小不一,而韩信的浮漂始终纹丝不动。 韩信的脸色渐渐难看起来。 他换了饵,调整了钓位,甚至念念有词地对著河水说了几句什么。 陆见平耳力极佳,隱约听见“河神保佑”、“天快助我”之类的嘀咕。 日近中午时,岸边小径上传来脚步声。 只见一个头髮花白,面容慈祥,穿著粗布衣裙的老妇人背著木盆蹣跚走来。 老妇人看见韩信,脸上露出笑容:“韩家郎君,今日钓得如何?” 韩信起身,有些尷尬地拱手:“媼,某……还未有收穫。”(媼(ǎo):是对老年妇女的尊称,相当於老夫人、老妈妈。) 老妇人走到近前,將木盆放下,又从怀中掏出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两块热腾腾的蒸饼,还有一小块咸鱼。 “先吃饭吧,莫饿著。”老妇人將蒸饼和咸鱼递给韩信,目光不经意间扫过不远处的陆见平,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但很快恢復平静,並未多问。 韩信早已饿极,接过蒸饼便大口咬下,吃得急了,呛得直咳嗽。 “慢些,慢些,”老妇人忙道,“莫噎著。” 韩信含糊应著,放慢了速度,但依旧吃得很快,两块蒸饼、一小块咸鱼,不过片刻便下了肚。 老妇人看著他吃完,才拿起木盆,走到河边一处平坦的石板上,开始漂洗盆中的丝絮。 韩信吃完后,向老妇人深深一揖:“多谢媼。” 老妇人摆摆手:“不必客气。”她顿了顿,又道,“老身观郎君气度不凡,將来必定非池中之物,如今困顿,不过一时之厄罢了。” 韩信闻言,眼中光芒一闪,郑重道:“他日韩信若得志,必厚报媼!” 老妇人笑了笑,没接话,继续低头漂洗。 陆见平在远处默默看著这一幕,正当他收回目光,准备继续垂钓时,面板却弹出来提示: 【你参与到了歷史大事件『漂母饭信』中,属性点+5】 【力量:18】 【速度:16】 【精神:21】 【资质:11】 【能力:炼炁lv3、弓箭lv10、陷阱lv3】 【属性点:5】 陆见平面色大喜,终於又有属性点到帐了。 他本以为要参与到胯下之辱才能蹭到,没想到竟有意外之喜。 这段时间的修炼,他的各项属性都略有增长,唯有资质仍旧没变,他当即把所有属性点全部分配到资质当中.... ..... 午后,韩信重新掛饵下竿,许是吃饱了有了精神,倒是专注了许多。 然而他运气似乎不佳。 直到日头偏西,他也只钓上一尾拇指大小的小鱼苗,气得他直接將鱼扔回河中。 而陆见平这边的鱼篓,已装了半篓,大小皆有。 此时,韩信终於忍不住了。 他收起钓竿,走到陆见平近前,皱著眉道:“这位小兄弟,此处河湾是某先来的,你接连两日在此垂钓,將鱼都惊走了,可否往別处去?” 陆见平抬头看他,神色平淡:“河乃天下之河,非一人之河,尔钓不上鱼,与某何干?” 韩信被他一噎,脸色涨红:“你....你——”话到嘴边,他又不知该说何话,毕竟,对方说得也在理。 可接下来,看到对方又中鱼后,他顿时无名火起。 他本就因连日困顿,受人白眼而积鬱,此刻见这黑脸少年不仅抢了他的地盘,还如此囂张,那股傲气与憋屈混在一起,竟让他生出一股动手的衝动。 他上前一步,伸手去抓陆见平的钓竿:“某让你换个地方!” 第五十章:你这人好生无礼! 陆见平手腕一翻,钓竿轻轻一盪,避开了韩信的手。 他抬眼看向韩信,眼神平静无波,却让韩信心头莫名一凛。 那一瞬间,韩信仿佛看见的不是一个黑脸少年,而是一头蛰伏的猛兽,让他背脊生寒。 他的手僵在半空,进退不得。 陆见平收回目光,將鱼取下放入篓中,淡淡道:“尔若想钓鱼,便静心垂钓,若想生事……”他顿了顿,“某劝你三思。” 韩信脸色变幻,最终重重哼了一声,收起钓竿,背起破布包,头也不回地走了。 老妇人此时已將丝絮洗完,正收拾木盆,见状轻轻嘆了口气,也默默离去。 陆见平望著韩信远去的背影,微微摇头。 傍晚,陆见平回到客舍。 刚进门,掌柜的便迎了上来,脸上堆著笑,眼神却有些闪烁:“陆郎君回来了?” 陆见平点头,正要上楼,掌柜的却拦住了他:“那个……陆郎君,实在对不住,小店今日来了几位贵客,客舍暂不够了,足下看……能否另寻他处?” 陆见平脚步一顿,看向掌柜:“某已付了五日的房资,今才是第三日。” 掌柜的赔笑道:“是是是,房资某这就退给足下,还请陆郎君行个方便。”说著从柜檯里取出钱袋,数出四十五钱,后又加了五钱,“这点算是补偿,实在对不住。” 陆见平没接钱,看著掌柜,道:“秦律明载,市井交易,契成无悔,某既已付资,又无违禁之举,掌柜此举何意?” 掌柜强笑道:“陆郎君,您就別为难小人了,实在是……实在是不得已啊。” 陆见平心中疑惑。 他在淮阴无亲无故,从没有得罪过谁,怎会如此? 难道是韩信? 不可能! 他要是有这个能力,就不会蹲在河边等人投餵了。 可除了他,还能有谁呢? 陆见平也没有为难对方,接过钱,转身便上楼收拾行囊。 不过一刻钟,他便背著行囊弓箭下了楼,径直出了客舍。 天色已暗,光影朦朧。 接下来,陆见平又在城中寻了几家客舍,几个掌柜一见他的模样,皆以客满为由婉拒。 他心中冷笑,知道被人故意针对了,不过他也不恼。 既如此,那便先不住城里了。 属性点没到手之前,万事以低调为主,等属性点到手了,届时走著瞧。 出了城门,他在城外寻了处背风的破窑,清理出一块乾净的地方,生起篝火,就著凉水吃了些乾粮。 饭后,陆见平盘坐在篝火旁,继续尝试点燃气海星灯。 气海乃是修行之基,动力之源,他计划先激活此处,再循序渐进,点燃其余十一处星灯。 可连日的尝试下来,效果实在甚微。 气海星灯就如同一个深不见底的窟窿,不管他灌入多少灵力,始终晦暗一片,不见半点光亮。 陆见平知道急不得,缓缓將周遭稀薄的天地之炁一丝丝引入体內,再炼化成涓涓灵力,最后导向气海…… ..... 次日清晨,陆见平依旧提著钓具来到那处河湾。 然而今日,韩信並未出现。 陆见平在周边寻觅了半个时辰,沿河岸又走出二三里,始终不见其身影。 他略一沉吟,便回到河湾附近,静静等待。 按照这几日的规律,那老妇人每日近午时都会来此漂洗衣物,韩信多半中午才会出现。 日头渐高,淮河上薄雾散尽,秋阳將河面照得一片金黄。 临近午时,老妇人来了。 她先在河边石板上放下木盆,然后朝河湾张望了一下,见韩信不在,便自顾自开始漂洗丝絮。 又过了一刻钟,韩信才匆匆赶来。 他今日换了身稍整齐些的深衣,头髮也仔细束过,腰间还悬著一柄无鞘的旧剑,剑身能看得出是好铁,但剑柄缠绳磨损严重。 “让媼久等了。”韩信拱手致歉。 “无妨,老身也是刚到。”老妇人慈祥一笑,从布包中取出吃食递给他,“快些吃吧。” 韩信接过,依旧吃得很快,但动作比前几日多了几分刻意维持的仪態。 吃完后,他再次郑重道谢,隨后便打算离开。 陆见平见状,从灌木丛后起身,远远跟上。 韩信显然察觉到了身后有人。 他起初加快脚步,在芦苇丛生的河岸小径上疾走,想要甩掉跟踪者,然而陆见平步法轻捷,始终与他保持约三十步的距离,既不靠近,也不落下。 韩信心中恼火,猛地转身,手按剑柄,怒视陆见平:“你这人好生无礼!为何总是跟著某?” 陆见平停下脚步,神色平静:“路非你开,某亦行此道,何来跟隨之说?” “你!”韩信一时语塞,深吸一口气,强压下怒火,转身继续朝淮阴城方向走去。 这一次,他不再试图甩脱,只是闷头疾行。 陆见平依旧不远不近地跟著。 如此又过了两日。 每日韩信在河边受老妇人一饭,陆见平便在远处垂钓或静候,如果韩信离开,陆见平也会跟隨,但绝不靠近搭话,也绝不让韩信脱离自己的视线。 韩信已经从最初的憋闷,渐渐生出了几分疑惑与好奇。 这黑脸少年究竟是何人? 意欲何为? 若有所图,为何不言不语? 若无所图,又为何如影隨形? 他几次想回头质问,但看到对方那副平静无波的神情后,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第三日午时,韩信照例在河边吃完老妇人带来的饭食。 他今日吃得慢些,吃完后与老妇人多说了几句话,又帮著將漂洗好的丝絮拧乾装入木盆,这才告辞。 他没有像往常一样在河边钓鱼,而是径直朝淮阴城中走去,步履比往日更快。 陆见平心中微动,收起钓竿,悄然跟上。 韩信入城后,转向了淮阴城东市。 东市是淮阴最热闹的市集之一,街道两旁店铺林立,货摊鳞次櫛比。 韩信穿行在人群中,腰间的旧剑隨著步伐轻轻晃动。 他显然不是来买东西的,目光快速扫过两侧摊位和行人,似乎在寻找什么。 陆见平混在人群中,凭藉著过人的目力,始终锁定著韩信的身影。 当韩信走过一处卖犬肉的摊铺时,异变陡生。 “哟!这不是我们淮阴的『大人物』,韩孺子吗?”一个流里流气的声音响起,带著毫不掩饰的嘲讽。 【双倍月票期间,有票的书友,麻烦投一下,谢谢!】 第五十一章 :胯下之辱(4K) 说话的是个二十出头的粗壮青年,满脸横肉,赤裸的上身繫著油腻的皮围裙,正是此间屠户之子,名唤张甲。 他隨手將一根啃剩的腿骨掷於韩信脚前的地上,斜著眼,指著韩信腰间的旧剑,对周围聚拢过来的閒汉少年高声道:“诸位且看!这位韩孺子,日日佩著长剑,行止作態,状若贵胄遗珠!” 他话锋一转,语气满是鄙夷,道:“然某观之,其不过腹中空空、胆气怯懦,实乃市井匄人之流耳!” 说完,他猛地岔开双腿,指著胯下,挑衅道:“韩孺子!汝敢从吾胯下过乎?” “哈哈!钻过去!” “张甲好胆色!” 周围一眾游手好閒的少年与市井之徒顿时拊掌譁笑,迅速將韩信与张甲围在中央,个个脸上洋溢著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兴奋,不时还指指点点。 韩信停下脚,用平静地目光直视了张甲片刻,而后又扫视周围那一张张或嘲弄、或兴奋、或麻木的面孔。 最终,他在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缓缓抬起手,解下了腰间那柄无鞘的旧剑。 张甲见韩信解剑,以为对方破了胆,想扔掉兵器討饶,於是更来劲了,对著韩信和周围人群高声嚷道:“剑且先放这儿,只要你肯钻过去,爷今日便饶你!” “钻过去!”他身旁的同伴们齐声哄叫,周围看热闹的人群也跟著起鬨,“钻过去!” 场面顿时沸腾。 市集上的人越聚越多,里三层外三层,所有人都等著看韩信如何应对。 陆见平站在人群外围,丝毫没有上前干预的打算,只是默默的看著。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与此同时,一家名曰淮香楼的临街食肆。 二楼一雅间,槛窗半开,项庄正与吕姝在此处凭窗而坐。 项庄今日特意邀吕姝出游,名为“领略淮阴风物”,实则是想多与这位未来的妻子相处,增进情谊,也稍显自家在淮阴的根基与排场。 他身著一袭玄色镶银边的深衣,玉冠博带,更衬得面如冠玉,气度不凡。 吕姝则是一身藕荷色曲裾,髮饰简洁,只簪了一支素玉簪,清丽脱俗,只是眉眼间总带著一丝挥之不去的淡淡疏离。 案上摆著几样淮阴时令菜餚:一碟切得极薄的生鱼膾,佐以葱姜酱,一盅燉得浓白的黿汤,还有几样时蔬小菜,並一壶温热的黍米酒。 侍女蕙儿垂手侍立在吕姝身后稍远些。 “世妹,尝尝这鱼膾,取自淮水活鱼,清晨刚捕得,极是鲜美。”项庄亲自用玉箸夹了一片,放入吕姝面前的小碟中,举止殷勤周到。 吕姝微微頷首致谢:“有劳世兄。” 她夹起鱼膾,蘸了些酱料,小口品尝,味道確实不错,但她心思显然不全在美食上,这淮阴东市虽热闹,却总让她想起沛县的市井,想起那日码头……她轻轻摇了摇头,驱散脑中不该有的杂念。 项庄见她吃得少,又为她盛了小半碗黿汤:“可是不合胃口?这黿汤滋补,秋日饮之最宜。” “多谢世兄,汤甚好。”吕姝接过,慢慢啜饮。 两人正说著些淮阴的风土人情,项庄口才颇好,几番引经据典,倒也颇能引人入胜。 吕姝静静听著,偶尔回应一句,礼数周全,却始终不甚亲近。 就在此时,楼下街市忽然传来一阵鬨笑声,声音之大,清晰地传入雅间。 项庄眉头微蹙,如此雅致的氛围,竟被这般粗鄙喧譁所打扰,实在有些煞风景。 “何事如此喧嚷?”项庄放下玉箸,语气略带不悦地问侍立在门边的自家僕役。 僕役连忙探头朝楼下张望了片刻,回来稟报导:“公子,似乎是一群市井泼皮,围住了一个游侠儿模样的年轻人,正在百般戏辱,引得眾人围观起鬨。” “哦?”项庄闻言,嘴角撇了撇,露出一丝不屑,“淮阴市井,三教九流混杂,常有此等无聊之事,泼皮挑衅,游侠逞勇,不过匹夫之怒,血溅五步罢了,徒惹腥臊,扰人清静。” 他本不欲理会,这种底层互殴在他看来与螻蚁爭斗无异。 然而,吕姝的目光却一直望著窗外楼下那越聚越多的人群,似乎被勾起了好奇。 他心思一转,起身走到窗边,微笑道:“既然世妹有兴趣,不若一同看看?居高临下,倒也清楚。”说著,他示意僕役將另一扇槛窗也完全推开。 顿时,楼下街角的景象尽收眼底。 只见人群中央,一个高瘦的年轻人正被围在人群中央,而在他对面,则是一个粗壮黝黑的青年。 此时那青年正囂张地叉开双腿,指著自己胯下,唾沫横飞地高声辱骂,其言辞之污秽下流,让吕姝不由微微蹙眉,移开目光片刻。 不知为何,她看著那受辱年轻人的眼神,竟与其產生了微弱的共鸣。 她虽为吕氏嫡女,看似尊贵,但婚姻大事,身不由己,前途繫於家族利益,何尝不是另一种形式的受辱? 只是她的辱,披著锦绣华服,藏在深宅高院之內罢了。 她轻轻吸了口气,目光复杂。 场中,人群的鬨笑和催促声一浪高过一浪,甚至引来了掌管此处街坊秩序的市掾。 他手握著记录市井纠纷的尺版,立於不远处台阶上,却並没有上前制止,而是选择了默然观望。 韩信先把剑放在泥地上,隨后在所有人尚未反应过来之际,身子已如同游蛇寻穴,迅速从张甲叉开的胯下一穿而过。 原本繁杂吵闹的市集瞬间变得安静下来,在场所有人都没有想到,韩信竟会钻得如此乾脆。 眾人想像中的挣扎、屈辱表情,在韩信脸上看不见丝毫。 当韩信站起身时,脸上无波无澜,仅仅拍了拍衣衫上的尘土,然后拿起剑掛回腰间,便扭头对张甲说:“汝之颈血,若溅此剑,污秽市道,依律,剑主当受追责,甚或弃市,尔命虽贱,不足污吾之剑,更不足令吾触法。” 说完,他不再看张甲青红交错的脸色,也无视周遭尚未平息的喧譁,转身离开。 围观的人群见状,不由自主地给他让开了道路。 二层的项庄见状,则嗤笑一声,摇了摇头,正欲转过身,结束这无聊的插曲时,他的眼角余光却瞥见吕姝的眼神似乎有些异样。 项庄心中驀地一紧,不动声色地顺著吕姝的视线望去。 只见那里,赫然站著一个熟悉的黑脸少年。 他……怎么会在这里? 他不是已经被赶出淮阴城了吗? 自己费心营造氛围,始终殷勤相待,却换不来吕姝的青眼展顏,而对方,不过是一个低贱的黔首而已.....她竟將目光流连於他,甚至...还当著自己这个未来的夫君面前…… 眼前的这一幕,就像一根烧红的针,狠狠刺入了项庄眼中。 这不仅是对他个人魅力的羞辱,更是对项氏权威的挑衅! 这事,不算完! 项庄眯著眼,注视著底下那道身影,心中开始盘算著各种计划。 …… 【你参与到了歷史大事件『胯下之辱』中,属性点+8】 期待已久的属性点到帐,陆见平正想转身离开时,却忽然心有所感。 他猛地抬起头,望向了不远处的食肆二楼。 吕姝被他这突然射来的目光惊得呼吸一滯,下意识就想要移开视线或后退,但多年的教养让她强自镇定住了,只是其衣袖下的手指不由捏紧了衣角。 两人四目相对。 陆见平没想到会在这里看到吕姝,先是朝对方点了点头,隨后便將目光移到了一旁的项庄脸上。 此刻的项庄脸上完全没了世家公子的淡然与矜持,眼中净是冰冷杀意,他毫不掩饰的暴露出来,丝毫不担心会被陆见平感知到。 电光石火间,陆见平便想明白了其中的关节。 客舍被莫名驱赶,城中其他客舍皆客满的蹊蹺,原来背后是与项家有关。 陆见平收回目光,转身匯入尚未完全散去的人群中,很快消失不见。 项庄盯著陆见平消失的方向,脸上阴沉不定,他突然“啪”地一声,用力关上了槛窗。 楼下的喧囂暂时隔绝,雅间內又恢復了清静。 “市井之徒,污秽耳目,扰了世妹清静,是我的不是。”项庄转过身,脸上又重新掛起温和笑容,只是这笑容多少有些僵硬,“不如我们早些回府?府中后园秋菊正盛,另有一番清幽。” 吕姝垂下眼帘,掩去眸中的复杂,轻声应道:“听凭世兄安排。” 回程的马车上,气氛比来时沉闷了许多,吕姝始终侧首望著车窗外流动的街景,沉默不语。 项庄也未再多言,只是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手指却无意识地在膝上轻轻敲击著,节奏时快时慢,显示出他的內心並不平静。 將吕姝送回住处后,项庄温言道別,叮嘱她好生歇息,隨即转身,脸上笑容尽褪。 等回到宅邸书房,项庄屏退左右,低声喝道: “来人!” 一名心腹家僕悄无声息地闪入,躬身听命。 “癸队七人,可都在府中?”项庄问,眼中厉色闪烁。 “回公子,癸队今日並无外出任务,皆在营房待命。” “很好。”项庄走到书案后坐下,指尖敲击著案面,“让他们即刻准备,全副著装,按袭杀阵型標准配备,目標,今日在东市出现,后又消失的那个黑脸背弓少年,他此时应离城不远,找到他,处理乾净,尸体扔进淮河,勿留痕跡。” “唯!”心腹凛然应命。 “记住,做得要像盗匪劫杀,与项家无关。” “唯!”心腹答应了一声,躬身退下。 项庄独自坐在书房中,窗外暮色渐浓,將他的身影拉长投在墙上,显得有些狰狞。 “不过一介卑贱芻狗,也配与吾相爭?”他低声自语,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弧度。 他仿佛已经看到那黑脸少年被乱刃分尸的场景。 “就是不知,届时世妹听闻此消息后,是何反应?可惜了,该掳回来打断手脚养著的,这样以后也能多些寢间乐趣!” ..... 陆见平离开东市后,径直回到昨日棲身的破窑,他取好行囊杂物,决定立刻离开。 项庄那毫不掩饰的杀意,让他明白多留一刻便多一分危险。 至於去往何处? 他暂时还没有计划。 天下之大,何处不可去? 午后阳光微斜,陆见平背好行囊长弓,沿著官道向南行去。 走了约莫五六里,前方出现一片稀疏的杂木林,官道从林中穿过,林间光线略暗,秋风掠过,枝叶沙沙作响,带著凉意。 陆见平在林边顿住。 只见前方,骤然出现七条人影,他们呈半扇形迅速逼近,將他与树林之间的路隱隱封住。 这七人皆穿著暗褐色皮质札甲,头戴皮弁,面上蒙著黑巾,只露出一双双冰冷锐利的眼睛。 最前面两人,左手挽著一面蒙著厚实牛皮的圆形木製盾牌,右手持短刀。 中间两人,手持一支长约丈二的长戟,戟头寒光凛冽。 侧后方两人,已然张弓搭箭,漆黑的箭鏃稳稳对准了陆见平。 而剩下那最后一人,身材最为魁梧雄壮,手提一柄刃宽背厚的环首大刀,似乎是个领头的。 七人行动间步伐协调一致,绝非寻常盗匪,更像是经受过严格训练且配合默契的私兵死士。 “项家?来得竟如此之快!”陆见平声音平静,手已悄然按上了弓臂。 那提刀的头领冷哼一声,也不应答,只道:“把身上的东西留下,可饶汝一命。” 话毕,他忽然一挥手,“放箭!盾牌前顶,长戟隨上,速杀!” “嗖!嗖!” 两支羽箭带著尖锐的破空声,一取陆见平面门,一射他胸腹要害,角度刁钻,时机狠辣,显是箭术老辣之辈。 陆见平早有预判,身形疾退半步,躲过了飞来的箭矢,同时反手从背上摘下长弓,手指也夹住了一支箭搭上弓弦。 “咻——” 陆见平开弓还击! 目標是左侧那名正在抽箭的弓箭手咽喉! 这一箭含怒而发,去势奇疾,然而,那弓箭手身前持盾的同伴也反应极快,猛地將手中木盾向上一举,精准地挡在箭矢轨跡上! “嘭!” 一声闷响,箭矢重重钉在蒙皮木盾上方,仅深入寸许,未能穿透这面坚实的盾牌。 “果然是有备而来。”陆见平心中一凛。 对方盾牌质地坚韧,蒙皮处理得极好,寻常箭矢確难一击洞穿。 “他的箭破不了盾!压上去,贴住他!”提刀头领见状,眼中凶光一闪,厉声喝道。 只要能近身,七对一,对方弓箭再利也是枉然! 两名盾牌手闻令,齐声低吼,將木盾死死顶在身前,朝著陆见平衝刺而来。 而在他们身后,那两名长戟手也隨步突进,锋利的戟刃从盾牌侧后方探出,蓄势待发。 持刀头领则稍缓半步,目光如鹰隼般死死锁住陆见平,不时给盾牌手提供突进路线。 剩下两名弓箭手则躲在暗处,伺机而动。 七人小队分工明確,攻防一体,步步为营,显然是专门为了对付擅长弓箭的棘手目標而设的杀阵。 只可惜,对方还是有些小瞧陆见平了! “尔等盾牌,可能挡某之灵箭乎?” 第五十二章:给我.....加点!(4K) “嘣!” 弓弦震响如霹雳! 灌注了灵力的箭矢破空而出,速度远超先前,箭身与空气摩擦时,甚至发出悽厉的尖啸,气势极其恐怖。 冲在最前的盾牌手只觉一股难以形容的恐怖力量轰在盾面! “轰——” 下一瞬,那面足以抵挡强弓硬弩攒射的蒙皮硬木大盾,如同被攻城巨锤正面砸中一般,轰然间炸裂!木屑、牛皮碎片迸射四溅! 盾牌后的壮汉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便被这恐怖的箭矢贯穿胸膛,带出了一个前后透亮的碗口血洞,就连他身后那名长戟手也不能倖免,直接被箭矢余威撕裂了半边脖颈,命丧当场。 一箭,盾爆,双杀! 这一幕,让余下五人面色骇然,他们瞪大著眼睛,难以置信地看著炸裂的盾牌和同伴的尸体,又望向陆见平手中那张大弓,一股寒气不由从脚底直衝天灵盖! 这是什么箭?! 竟能射爆木络盾?! 这……这岂是人力所能及也? “巫……巫术?!”仅存的那名长戟手声音发颤道。 “休要慌乱!”那提刀头领心中也是后怕不已,幸好对方所射的不是自己所掩藏的这面盾牌,否则,他恐怕也是一样的下场。 但他终究是经歷过廝杀的老手,强压下心中的惊惧,嘶声吼道:“他只有一人!弓再利,近身便是死!併肩子上,杀了他!” 剩余四人如梦初醒,盾牌手咬牙前冲,长戟手也压下惊惧,挺戟再上。 两名弓箭手更是躲在远处疯狂拉弓,不求命中,只求干扰。 陆见平一边腾挪闪避,一边將第二支箭矢搭弦。 这一次,他的目標依然是盾牌手。 有了灵力的防护,远方的弓箭手只能伤他而不能杀他,暂时还构不成威胁,真正的威胁是眼前这擅长近战的三人,必须先除掉他们。 隨著灵力奔涌,箭矢夹杂著尖啸射出。 “轰——!” 一道远超方才的爆鸣声猛然炸响! 仅存的木盾也爆了开来! 盾牌手更是首当其衝,只发出一声惨叫,便被爆碎飞溅的木茬扎得满头满脸都是,眼看是活不成了。 长戟手稍好些,有盾牌手充当肉盾,仅仅受了些轻伤。 而提刀头领躲藏在最后,苟得最深,毫髮无损。 没了盾牌的遮挡,长戟手与那提刀头领再无屏障,两人眼中俱是血丝密布,狂吼著作最后一搏,拼命前冲! 长戟手选择主动在前,吸引火力,为身后的头领创造近身绝杀的机会。 而那提刀头领將自己身形紧紧缩在其侧后方,时隱时现,难以锁定。 “嗖!嗖!”远处两名弓箭手的骚扰亦未停歇,箭矢刁钻地射向陆见平脚下与身侧,虽未能造成实质伤害,却如苍蝇般扰人视线,牵制心神。 陆见平对袭来的箭矢恍若未见,全部精神皆锁定在那疾冲而来的两人身上。 他脚下步法如踩莲花,於方寸间连闪,让过两支冷箭,手中长弓再展,第三支箭已然搭上弓弦,瞄准了那舞动长戟的汉子。 “咻——!” 这一箭,仅仅只是用凡力射出,却依然精准无比的落那挥舞长戟的汉子咽喉上! 长戟手只觉喉头猛地一凉,隨即踉蹌了两步,才轰然扑倒。 而此时,提刀头领也已逼近陆见平十步之內。 这个距离,弓箭再难发挥! 生死,只在这贴身的方寸之间! “给某死来!”提刀头领脚下重重一蹬,泥土飞溅,身形如暴怒的黑熊,合身扑上! 他手中那柄刃宽背厚的环首大刀,借著前冲之势,自下而上,一记凶狠的撩斩,直取陆见平胸腹! 这一刀,凝聚了他毕生廝杀的经验与爆发力,可谓快、狠、刁,封死了陆见平躲避的空间,逼其硬接。 陆见平瞳孔微缩,对方不愧是头领,这搏命一击確实老辣,他没有丝毫犹豫,果断鬆手丟弓,同时右手闪电般探向腰间,將青铜短匕握在手中。 他脚下步伐一变,不退反进,竟是向著撩斩刀锋的侧面,斜斜踏出一步! 刀锋几乎是擦著他的左肋衣衫掠过,冰冷的刀气刺得皮肤生疼。 好在,他成功避开了刀势最盛之处,切入对方刀势已老、新力未生的死角! “死!”提刀头领变招亦是极快,撩斩未尽,手腕猛地一翻,刀身横转,顺势便是一记横扫千军,拦腰斩来! 同时左拳如炮,捣向陆见平面门! 陆见平匕首短小,不敢硬格大刀,只得再次拧身后仰,让过拦腰一刀,同时左手如封似闭,搭向对方捣来的铁拳腕部,试图以柔劲化开。 然而,这头领力量著实惊人,拳势沉重,陆见平虽以太极卸力技巧化去部分劲道,仍被震得手臂发麻,气血翻腾,脚下不由退了半步。 “嗖!”一支冷箭趁著他身形微滯的剎那,贴著他的耳畔飞过,带起几缕断髮。 陆见平心中一凛,这头领本就悍勇难缠,远处还有弓箭手不停袭扰,令他无法全力应对,久战之下,稍有疏忽便是万劫不復。 对方显然打的就是这个主意,想要生生將他拖垮。 念头急转间,提刀头领的攻势已如狂风暴雨般再度袭来。 大刀或劈或砍,或扫或撩,招式虽不甚精妙,却狠辣实用,力量沉猛,刀刀不离陆见平要害。 陆见平手持短匕,全靠远超常人的反应速度、灵力加持的身法以及太极的听劲化劲技巧勉力支撑,即便偶有反击,也被对方以力破巧,难以造成致命伤害。 “哈哈哈!黔首小儿,技止此耳?今日便是你的死期!”提刀头领见陆见平被自己逼得连连后退,只能招架,心中大定,不由狂笑出声,手间刀势更猛。 远处两名弓箭手见头领占尽上风,射箭也越发从容,箭矢专挑陆见平闪避的落点预射,配合愈发阴毒。 “鐺!”陆见平以匕首险之又险地格开一记斜劈,手臂酸麻不堪,就连虎口也被震裂,渗出丝缕鲜血。 对方的力量、战斗经验,尤其是这亡命搏杀的狠劲,著实超出了他当前的应对极限。 不能再等了! 只有先保住命才有以后。 “给我.....加点!” 陆见平心中狂吼,意念所至,面板上的数字瞬间跳动! 【力量:22(+4)】 【速度:20(+4)】 【精神:21】 【属性点:0】 轰——! 一股汹涌澎湃的热流自体內深处爆发,瞬间席捲四肢百骸! 先前手臂的酸麻疲惫一扫而空,握著匕首的手稳定如山.... 这一切变化,仅在剎那之间。 在外人看来,那黑脸少年只是身体似乎极其细微地颤动了一下,气势却陡然拔升,眼神锐利如鹰隼。 提刀头领趁陆见平分心的剎那,眼中凶光爆闪,使出了一记最简单的立劈! 这一招要是劈实了,即便是一块石头也能劈成两半。 陆见平自然不会容许这种情况发生,他足尖巧妙一旋,身体以一种违背常理的柔韧与速度,於毫釐之间让过了大刀,同时右手的青铜短匕化作一道疾电,精准无比地刺向提刀头领的手腕。 提刀头领急撤步拧身,大刀回收下扫,堪堪挡住这阴险一击,却也惊出一身冷汗。 接下来,陆见平借著提升后的力量与速度,把身法发挥到了极致,时而忽左忽右,时而又忽前忽后,身影飘忽如同鬼魅,令提刀头领捉摸不透,其手中的短匕更化作点点寒星,专攻头领甲冑连接处、关节、面门等要害。 每一次刺击、划抹,都蕴含著太极螺旋劲力与灵力的穿透,虽未必能立刻破甲,却震得头领气血翻腾,动作渐显滯涩。 “噗!”陆见平窥准一个破绽,匕首穿透皮甲缝隙,在头领左臂留下一道深可见骨的血槽。 “啊!”头领痛呼,心中大骇,对方这反应速度、这骤然暴增的力道,与方才简直判若两人! 他试图以蛮力逼退陆见平,但对方滑不溜手,总能以微妙身法卸力或避开,反而趁他发力过猛时,在他身上再添新伤。 远处两名弓箭手也察觉不妙,箭矢连珠射来,试图救援头领。 然而,陆见平此刻精神高度集中,对箭矢的预判远超先前,往往在箭矢未到之时,身形已提前做出规避,或是利用头领的身体作为遮挡,偶尔有避无可避的冷箭,也被他以匕首精准磕飞。 头领越打越是心惊,越打越是绝望。 对方仿佛不知疲倦,速度、力量、反应皆在提升,那诡异的近身缠斗技巧更是闻所未闻,自己空有一身力气和悍勇,却如同陷入泥沼的猛虎,有力无处使,反被对方一点点削割、放血。 “吼!!”头领不甘就此殞命,爆发出最后的凶性,不顾陆见平刺向肋下的匕首,大刀抡圆了,使出一记同归於尽的横扫,逼陆见平后退。 然而,陆见平却没有如他所料那般后撤,反而选择了冒险突进。 他左手如游龙探出,五指成爪,稳稳地扣住了头领持刀手腕的脉门,隨后催动灵力猛然一吐! 头领只觉整条手臂骤然酸麻,力气瞬间泄去大半,大刀去势立减。 趁此机会,陆见平的匕首,猛的掠过了头领那毫无防护的咽喉。 “嗤——” 头领狂猛的动作骤然僵住,他张了张嘴,却只发出“嗬嗬”的漏气声,鲜血如泉涌般从颈间喷溅而出。 那高大雄壮的身躯剧烈抽搐几下,便轰然扑地,最终再无声息。 秋风掠过杂木林,带起浓重的血腥气。 陆见平独立场中,胸膛微微起伏。 他扫视一圈地上五具尸体,目光冷冽。 战斗还没完,远处那两名烦人的弓箭手,必须除掉,以绝后患! 然而,当他凝目望去时,却不由得微微一怔。 方才还箭矢连发的两人,此刻如同蒸发了一般,不见丝毫动静。 难道是见首领已死,逃窜去了? 陆见平心中警兆顿生,灵力凝聚双目,极力远眺。 秋风吹过林间,带起枝叶沙沙作响,除此之外,一片死寂。 他缓步向前,保持著高度警惕,手中匕首横在身前。 待走得近了,眼前景象令他瞳孔微缩。 那两名弓箭手,已然毙命! 一人背靠树干瘫坐,头颅不自然地歪向一侧,脖颈处有一道极细极深的切口,鲜血浸透了胸前皮甲。 另一人扑倒在土坡旁,后心处插著一支……羽箭? 看形制,竟似是他们自己箭囊中所用的箭矢。 两人脸上还凝固著惊愕与茫然,似乎连死前都未及做出太多反应。 是谁? 陆见平迅速环顾四周,林深草密,暮色渐浓,除了风声,再无其他声响。 出手之人动作乾净利落,一击毙命,且能在他与头领激烈搏杀、全神贯注之时悄然摸近,解决掉两名弓箭手而未引起任何骚动,其实力与隱匿功夫,绝对不容小覷。 此人,是敌?是友? 陆见平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疑问。 此地血腥气浓重,非久留之所。 他快速打扫了一下战场,將可能暴露灵力箭矢特殊痕跡的箭杆碎片儘量收敛,又从几具尸体上搜出些许钱幣、乾粮,另外还在那头领身上找到一个贴身收藏的小小皮囊,里面是几粒金灿灿的“郢爰”。 陆见平將有用之物尽数收起,隨后疾掠而去,转眼便没了踪影。 就在他离去后约莫一盏茶的功夫,远处一棵高大柏树的茂密树冠中,一道几乎与树影融为一体的身影,悄无声息地滑落在地。 他望著陆见平离去的方向,若有所思。 “韩信?” 寂静的林间突然响起一道呼喊。 韩信浑身猛地一震,旋即霍然转身,盯著声音来处。 “原来足下並未远去。” “若不折返,又岂知是汝暗中出手?”陆见平走到近前,目光落在他脸上,道:“汝为何在此?又为何出手?” 韩信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整理思绪,最终缓缓道:“这几日足下虽跟踪於某,却並无恶意,今日本无意路过,偶见汝与人死斗,悍勇果决,非奸邪之辈气象,某韩信落魄至此,在市井间见惯了蝇营狗苟、落井下石,能像汝这般行事的人,不多,既然碰上了,某便想……或许不该让汝折在这等宵小暗算之下,没有更多缘由,只是……觉得不该如此。” 秋风掠过,吹动他洗得发白的衣摆。 他的话坦率而直接,没有攀附结交的刻意,也没有深思熟虑的谋划,更像是一个敏锐而孤独的旁观者,在某个瞬间依照自己朴素的判断,做出了一个大胆且危险的选择。 这份基於有限观察和直觉的“觉得不该如此”,在当今血腥瀰漫的乱世,反而透出一种未经雕饰的真实。 陆见平幽幽长嘆了一声,道:“今日之因,他日之果,未来若汝有难,某可渡你一次。” 说完,他没有理会韩信蹙著的眉头,转身朝著淮阴城而去。 待到淮阴城门口,陆见平停住脚步,看著进进出出的人流,喃喃自语道:“也不知没了项庄,到时候是谁来舞剑?” 第五十三章:同道(4K) 暮色,城东,项氏宅邸。 与城中寻常富户的宅院不同,项家府邸占地颇广,高墙之內,庭院深深,楼阁相连,虽不似旧日楚王宫室那般雕樑画栋,却也格局森严,隱隱透著一股大气磅礴之感。 此刻,后园一处水榭亭台之中,项伯换了一身深青色深衣,正陪著一位鬚髮皆白、面容清癯的老人閒谈。 亭中石案上,摆著一壶温酒,几样时令果品,並一碟醃渍的薤白。 老人身著素色葛布长袍,袍角绣著些许玄奥难明的云纹,他手持一盏陶杯,慢饮浅酌,目光偶尔扫过园中秋色,带著一种歷经世事的淡然与疏离。 项庄侍立在项伯身侧稍后一步,姿態依旧恭谨,只是眼神不时飘向亭外渐起的暮靄,似乎有些心事。 “……自始皇帝崩殂,沙丘之变,二世胡亥继位以来,法令益发苛峻,徭役无度,民怨如沸汤盈釜,只待一隙而喷薄。”项伯的声音不高,在寂静的园中却格外清晰,他语气恭谨,仿佛在与师长论道,“陈胜、吴广不过戍卒一呼,便搅动天下风云,六国遗族,豪杰並起,可见,暴秦气数,確已衰微。” 白髮老者微微頷首,將杯中残酒饮尽,缓声道:“天发杀机,移星易宿,地发杀机,龙蛇起陆,秦以虎狼之师吞併六国,其势虽烈,然以苛法酷刑镇慑天下,以霸道驭民,非长治久安之道,龙气者,国运民心所聚,刚猛易折,宽柔难久,今其龙气躁动涣散,星象紊乱,正是乾坤鼎革之兆。” 他说话时,语调平缓,却自有一股令人信服的力量。 项伯听得专注,身体微微前倾。 “依长者之见,这天下鼎革之机,將在何处?”项伯试探著问。 老者捋了捋雪白的长须,目光投向西北方向,仿佛能穿透重重屋宇与夜色:“关中,咸阳,秦据崤函之固,拥雍州之地,以成帝业,然其兴也勃焉,其亡也忽焉,天下反秦之势已成,然群雄並起,互不统属,谁能率先叩关而入咸阳,执秦之社稷神器,谁便能承袭部分秦之残余龙气,更兼天下瞩目之望,或有定鼎天下之先机,此乃……大势所趋,却也暗合天数。” “定鼎咸阳……”项伯喃喃重复,眼中精光闪烁。 他项氏乃楚国大將项燕之后,根在楚地,若要西向爭雄,路途遥远,强敌环伺,但老者此言,无疑指出了未来爭夺天下的关键一步。 项庄在一旁也听得心潮起伏,想到堂兄项羽在吴县的英姿,想到项氏若能主导攻入咸阳……他不由得握紧了拳。 老者將空杯放回案上,语气平淡道:“昔年,吾师卢生,曾为始皇访求仙药,探寻海外仙山,亦曾观星测运,对秦之命数早有微词,可惜,始皇晚年,刚愎益甚,非但不听忠言,反信李斯、赵高之流,行焚书之举,坑杀方士儒生……吾师亦在其中,慨然赴死,吾侥倖得脱,游歷天下,观山川地脉,察星象炁机,以待其时。” 项伯听得心头一震,看向老者的目光更添敬畏。 卢生是当年有名的方士,更是始皇求仙问药的核心人物之一。 他没想到这位自己寻上门来的老者,竟是卢生的传人!难怪其对天下大势、龙气国运有如此见解。 项庄也是悚然动容。 方士之流,在民间传说中总是带著神秘色彩,能沟通鬼神,预知祸福,甚至掌握不可思议的力量,眼前这位被仲父奉为上宾的老者,竟有这般来歷! “那长者此次前来——”项伯正欲询问老者来意,却突然被其打断。 “咦?”老者轻咦一声,昏黄的老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隨即將目光投向花园围墙外的某个方向,轻声道:“不想,在这淮阴之地,竟还能感应到同道之人的些许炁息。” “同道?”项伯一怔,难道淮阴城还有高人? 他话音刚落,一道尖锐悽厉的破空声,骤然打破了花园里的寧静! “嗖——!” 只见一道模糊的黑影,由围墙外疾射而来,目標直指亭中侍立在侧的项庄! 项庄只觉一股冰冷刺骨的死亡气息將他笼罩,全身血液似乎都在这一刻被冻结。 恍惚间,他仿佛看到了箭矢撕裂空气时,尾部颤动的羽翎,箭身旋转时,搅动產生的气旋,还有,那一点一点逐渐在他瞳孔中放大的三角箭头…… 他在心里疯狂嘶吼:“躲开!快躲开!”,然而平日习武练就的敏捷身法,在此时却毫无用处。 眼看项庄就要命丧当场时,一旁的老者忽然抬起枯瘦的右手,轻轻一挥袍袖。 下一瞬,一面约莫脸盆大小的淡青色光盾骤然浮现在箭矢的必经之路上。 “砰——” 一声巨响,利箭撞在光盾上,应声扭曲、炸裂,木屑四散迸开,而光盾只微微一震,泛起几圈涟漪,便缓缓消散於空中,再无痕跡。 劫后余生的项庄只觉得双腿一软,“扑通”一声瘫坐在地,面色惨白如纸,额头冷汗涔涔而下,浑身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 刚刚他离死亡,只有半尺之遥! 若非那面神奇的光盾,恐怕他现在已经是一具尸体。 项伯也被震住了。 他张著嘴,看著那逐渐消散在空气中的淡青色光盾,又看看地上不成型的箭矢碎末,最后把目光落在了老者那平静无波的脸上,心中不由翻起惊涛骇浪! 挥手成盾? 挡必杀之箭? 这……这是何等手段?! 仙法?神通? 先前听老者提及师承、谈论龙气,虽觉高深莫测,但终究只是言语上的敬畏。 而此刻亲眼所见,这轻描淡写间展现出超乎凡俗理解的力量,才真正让项伯感到了源自灵魂深处的震撼。 “长……长者!”项伯猛地回过神来,急忙起身,对著老者深深一揖,语气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恭敬与后怕,“多谢长者出手,救了庄儿一命!此恩项氏没齿难忘!” 说完,他直起身,脸上已布满寒霜与怒意,目光锐利地扫向箭矢射来的方向。 “是何人如此大胆?竟敢潜入我项氏宅邸行刺!”项伯的声音压抑著怒火,转向瘫软在地、惊魂未定的项庄,厉声道,“庄儿!你可曾得罪过什么厉害人物?或是……练炁之士?”最后四个字,他问得有些迟疑,目光又瞥向老者。 老者已然收回手,仿佛刚才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捋了捋长须,看向箭矢射来的方向,那里早已空无一人,只有夜风拂过树梢的沙沙声。 他摇了摇头,语气带著一丝玩味:“老朽方才感应其炁,中正平和,虽含锐意杀机,却並无暴戾嗜血之邪气,倒不像是滥杀无辜的凶徒,箇中缘由……恐怕只有世侄才知晓。” 说著,他將目光落在仍旧瘫坐在地的项庄身上。 项伯闻言,心中一沉。 他眼神凌厉盯著项庄,喝道:“庄儿!到底何事?你如实道来!若有半句虚言,家法伺候!” 在项伯逼人的目光和老者的平静注视下,项庄脸色一阵红一阵白,他知道瞒不住了。 慌忙用发颤的声音,道:“仲父……我……我……” 项庄只能將全部实情,吐露了出来。 “……侄儿……侄儿只是觉得,那卑贱备盗,竟敢对吕家世妹心存妄想,实是不知自身斤两,更兼其或许对世妹有救命之恩,恐生后续牵扯,故而……故而想一劳永逸,为项家、也为世妹除去此等隱患……”项庄说到最后,声音越来越低,头也深深埋下,不敢再看项伯的脸色。 项伯听完,胸膛剧烈起伏,脸色已经变得铁青。 他万万没想到,项庄竟是因为这等爭风吃醋的缘由,就敢对如此人物下此毒手! 下毒手也就罢了,偏偏未能功成,反被寻上门来,今日要不是有卢生高徒在,后果难以预料。 “混帐东西!”项伯怒不可遏,猛地跨前一步,抡起手臂。 “啪!啪!” 两声清脆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项庄脸上。 项庄被打得头一偏,脸上火辣辣地疼,却连哼都不敢哼一声。 “我项家自你祖父兵败殉国,隱忍多年,暗中积蓄,联络旧部,方有今日些许根基!如今乱世已显,正是广交天下豪杰,收拢人心,共图大业之际!”项伯指著项庄的鼻子,厉声斥骂,“你倒好!因一己私怨,妒心作祟,便去轻易得罪一位身怀异术的练炁士!你可知这意味著什么?” 项庄捂著脸,低声道:“侄儿……侄儿知错,先前以为其不过一介会些武艺箭术的卑贱备盗而已……” “噤声!”项伯打断他,眼中满是失望与后怕,“能被长者称为『同道』者,又岂是寻常武夫?炼炁之士不仅身具种种不可思议之神通,能人所不能,更兼寿元绵长,远超常人,这等人物,即便不能结交,也绝不可轻易得罪!否则,其若怀恨在心,如今夜这般袭杀,防不胜防!祸及自身也就罢了,若牵连家族,惹来灭门之祸,你如何对得起项氏列祖列宗?” “为今之计,”项伯沉声道,“你明日便去找到那位陆……陆见平!无论他在何处,务必找到!然后,负荆请罪!” “负荆请罪?”项庄猛地抬头,脸上满是难以置信与屈辱,“仲父!我乃项氏子孙,怎能向一介黔首备盗……” “闭嘴!”项伯眼神冰冷,“是项氏子孙的声誉重要,还是化解一个潜在强敌的仇怨重要?若有必要,可暂缓与吕氏的婚约,甚至……將吕姝让与他,只要能消弭此祸,亦非不可考虑!” 这话犹如一道惊雷,劈得项庄头晕目眩。 暂缓婚约? 这比让他负荆请罪更难以接受! 吕姝早已被他视为禁臠!他怎么可能將其让出? 仲父何能说出此话? 强烈的屈辱、不甘、怨恨,如同毒蛇般噬咬著他的心。 项庄垂下头,掩去眼中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愤怒,用略显恭顺的声音道:“侄儿....明白了,明日……便去寻他请罪。” 他嘴上虽恭谨,心中却已恨极了那黑脸少年。 恨他让自己在仲父面前如此丟脸,恨他竟能引动吕姝的目光,更恨他拥有让自己恐惧的力量。 项伯扫了眼项庄,知道这个侄子心高气傲,此番受挫,虽口服但心未必服。 不过他相信,经过自己这番严厉训斥与利害剖析,项庄至少短期內不敢再妄动,至於其心中的怨懟,只能等日后再慢慢疏导了,眼下先化解危机才最为要紧。 就在这时,那一直静静旁观的老者,忽然轻轻笑了一声,打破了亭中凝重压抑的气氛。 他捋著长须,目光先是扫过项庄,又看向项伯,缓缓道:“项公爱侄心切,虑及深远,老朽佩服,不过……依老朽观之,方才出手袭杀之人,顶多是个『食炁』境的小儿罢了....” 他端起重新斟满的陶杯,浅啜一口,继续淡然道:“故而,项公也不必过於忧心,若项家真觉此子是个麻烦,必欲除之而后快……” 他顿了顿,昏黄的老眼中掠过一丝精芒,“对老朽而言,不过是指顾间的事情。” 老者的话说得轻描淡写,却透著一股绝对的自信与掌控力。 项伯心中先是一凛,隨即猛地涌起一股难以抑制的激动与热切。 是了! 自家府中,不就坐著一位真正的高人吗? 一位疑似卢生真传且修为深不可测的方士! 有他在,又何惧那陆见平? 项伯连忙再次躬身,轻声道:“长者神通广大,项某嘆服!只是……”他犹豫了一下,小心翼翼地问道,“若请长者出手,为我项家化解此患,不知……项家需付出何等代价?” 项伯很清楚,这样的高人,绝不会平白出手。 加之,对方突然出现在项家,必然有所图谋。 老者闻言,並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缓缓站起身,走到亭边,仰头望向天空。 入夜渐深,星斗渐明。 老者目光悠远,仿佛穿透了层层夜幕,看向了冥冥之中不可言说的所在。 良久后,他才抬起枯瘦的手指,指了指头顶上那星光闪烁的苍穹…… 第五十四章:赵空 夜色如墨,淮阴城某处巷道。 陆见平的身影在黑暗中疾掠而过。 “大意了……没想到项家竟然有此等人物坐镇!” 他將灵力尽数灌注双腿,朝著城门的方向狂奔。 “那老者为何会出现在项家?”陆见平一边疾行,一边思绪飞转,“是看出项家未来有潜龙之资,提前依附?还是项家请出山的高人?” 不管其中缘由是什么,项家经歷了今夜之事,只要不蠢,就绝不会放任自己活著离开! 他必须要儘快离开淮阴才行。 片刻后,城门已然在望。 陆见平寻了一处僻静的角落,观察片刻,確认城头巡卒的间隙,然后灵力运转,手脚並用,如同壁虎般悄无声息地翻越城墙,落入城外的黑暗中。 落地后,他辨明方向,一头扎进了黑暗中。 陆见平没有选择官道,而是专挑难行的小径、灌木丛、乾涸的河床,这样一来,即便有追踪者,也能给对方增加一点困扰。 夜露打湿了他的衣衫,荆棘划破了他的皮肤,但他全然不顾,一个劲埋头赶路。 直到远离淮阴五十余里,確认身后没有追兵,他才在一处背风的山坳里停下。 他背靠著岩石,剧烈地喘息著,长时间的奔逃,汗水早已浸透了他的內衫,被夜风这么一吹,寒意沁入骨髓。 “说到底,还是实力不够,若自己是凝神,今夜又何须远遁?”陆见平取出水囊,灌了几口凉水,休息片刻后,他便再次起身…… 另一边,项氏宅邸。 后园亭中,气氛在老者指天之后,陷入了短暂的沉寂。 项伯也曾询问过对方所需何物,可得到的答覆却只有一句不可说也。 项伯望著深邃的夜空,心中无数念头闪过。 难道对方所指的是龙气或者天命? 亦或是某种“气运”代价? 如果確是这些,那这代价不可谓不沉重,不过他也深知,欲成非常之事,必待非常之人,也需行非常之举,眼前这位名为赵空的老者,其展现出的手段,已近乎仙术,若能得其全力相助,无疑將为项家增添一枚极重的砝码。 至於..那陆见平,此子年纪轻轻,不仅箭术超绝,还成为了练炁士,再加上其心性更是果决狠辣,若任其成长,他日必成项家大患! 这等变数,必须儘早扼杀掉! 想到这里,项伯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他不再犹豫,对著赵空,郑重地地揖了一礼,沉声道:“长者之意,项某明白了,他日若项氏蒙上天垂青,果有奋起之日,必不敢忘先生今日鼎力相助之德!届时,先生所欲,项氏定当竭诚以报!” 赵空微微頷首,昏黄的老眼中並无多少波澜,仿佛早已料定项伯会做此选择,点头道:“既如此,那老朽便为项公除此后患。” “有劳先生了!”项伯心中一定,旋即又道,“先生需要何物准备?项某立刻命人去办。” “此子方才遁去,气息犹存。”赵空摆摆手,“取其今夜所用箭矢残骸,以及带有其气息之物即可,另,备静室一间,明日午时之前,莫要打扰。” “可。”项伯立刻吩咐心腹去办,又亲自引著赵空前往府中最为幽静的一处院落安置。 待老者离去后进入静室,项伯才鬆了口气。 他回到亭台,见项庄仍旧瘫坐在地,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心中不由又是恼怒又是无奈 这个侄子,天赋不错,也有野心,就是这心胸和眼光,还需狠狠磨礪。 “还不起来!”项伯低喝一声。 项庄浑身一颤,挣扎著爬起来,垂首立在一边,不敢言语。 “今日之事,皆因你而起!”项伯冷声道,“此事过后,你给我闭门思过三个月!没有我的允许,不得踏出府门半步!” “……唯。”项庄低声应道,指甲几乎掐进掌心。 闭门思过? 这等於將他彻底排除在家族接下来的重要行动之外了! 他心中虽不满,但却不敢再辩驳,只能將一切情绪死死压下。 “回去歇著吧。”项伯挥挥手,神情疲惫道。 项庄默默行了一礼,转身退出亭子。 走出后园,夜风一吹,他才感到后背已被冷汗浸透。 回想起那迎面而来的死亡之箭,他仍止不住地后怕。 然而,后怕之后,便是更汹涌的屈辱和怨毒。 “陆见平……都是因为你!”项庄咬牙切齿,眼中凶光闪烁。 仲父请动赵空出手,那小子必死无疑。 可他项庄的顏面,今晚也丟得乾乾净净! 这口气,他咽不下! 他忽然想起吕姝。 “若非因为你,我何至於此?”项庄心中迁怒,“我为你动心,为你筹划,甚至因你而遭此大险……你却心中惦念著那个卑贱的黔首!” 我倒要看看,当你得知你那救命恩人即將惨死时,会是怎样一副模样? 次日,城內一处园林。 项庄以“秋日登高,赏景散心”为由,邀吕姝出游。 园林中枫叶初红,菊花绽放,景致確实不错。 项庄一身锦衣,恢復了往日翩翩公子的模样,谈笑风生,引著吕姝观赏景致,讲解典故。 吕姝依旧是一身素雅曲裾,髮髻轻綰,仪態端庄。 她静静听著,偶尔回应,礼数周全,但眉宇间那份疏离与淡淡的倦意,並未减少多少。 “世妹似乎有心事?”项庄故作关切地问。 吕姝微微摇头:“劳世兄掛心,只是昨夜未曾睡好,有些倦怠。” 项庄笑了笑,指著前方一处可眺望淮水的小亭道:“前面亭中已备下茶点,世妹不妨稍坐歇息。” 两人入亭坐下,僕役奉上热汤和几样精致的点心。 秋阳透过稀疏的枫叶,洒下斑驳光影。 项庄看似隨意地品著汤,忽然轻嘆一声,道:“这淮阴看似平静,实则近来也不甚太平。” 吕姝抬起眼眸:“世兄何出此言?” “前日,城外发生了一桩命案。”项庄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寻常事,“七个边关调回的戍卒,在官道旁的林子里,被人劫杀,死状悽惨。” 吕姝適时追问道:“竟有此事?可擒获凶徒了?” “凶徒?”项庄嘴角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据侥倖逃回的辅兵说,行凶者是一个黑脸少年,背负大弓,身手极为了得,动起手来狠辣无比,不似寻常盗匪,此人作案后便遁入山林,不知所踪,如今郡府已发下海捕文书,我项家也派出了不少人手,协助搜捕,此等凶顽,危害地方,断不能容其逍遥法外。” 他一边说,一边用眼角余光仔细打量著吕姝的神色。 吕姝握著汤匙的手指微微一紧,黑脸少年,背负大弓……她脑海中瞬间浮现出那个在曲阳码头昏暗巷中救下自己的身影,难道……真的是他?他杀了戍卒?为何? 【下午还有一章】 第五十五章:歷史的重量 “世妹?”项庄的声音將吕姝的思绪拉回。 她抬眼,见项庄正注视著自己,下意识垂下眼帘,用汤匙轻轻搅动著碗中的热汤,轻声道:“竟有如此凶徒……那,可曾寻到踪跡?” 项庄见她神色如常,心中反倒有些拿不准。 他本以为,提及此事,吕姝多少会有些异样,可她只是平静地听著,仿佛那真的只是一个与她毫无关係的凶犯。 是藏得太深,还是……她其实並未將那人放在心上? “世妹且放心,此人虽颇为狡诈,但依我家派出的客卿长者所言,其劫数已定,离死期不远矣。” 项庄刻意將“离死期不远”几个字咬得稍重,目光紧紧锁住吕姝。 他不信,吕姝会毫无所动。 果然,吕姝闻言后,下意识地攥紧了手中的汤匙,言不由衷道:“若果真如此,那……也是他咎由自取,只盼能早日擒获,使地方安寧。” 项庄捕捉到了这个细节,心头不由一冷,用感慨的语气道:“世妹说的是,只是可惜了,看其年纪,恐怕也不过弱冠,若走正途,或有一番作为,奈何行差踏错,自寻死路。” 吕姝没有接话,只是重新端起汤盏,小口啜饮。 汤已微凉,入口带著淡淡的腥气。 她忽然觉得有些反胃,不过还是强压了下去。 看著那她洁白无暇的脸颊,以及其喝汤时微微颤动的喉头,一股强烈的占有欲从项庄心底窜起。 “世妹,”他將那股邪火重新掩藏好,转而温声道:“等將那凶徒扑杀,我再带你去城外踏青。”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解无聊,101??????.??????超实用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吕姝闻言,放下汤盏,用帕子轻轻拭了拭嘴角,隨后站起:“世兄,出来已有些时候了,我觉著有些乏了,想先行回去歇息。” 项庄眼中闪过一丝不快,但面上笑容未减,亦站起身,道:“也好,我送你回去。” “不必劳烦世兄,有蕙儿陪著便好。”吕姝起身,微微屈膝一礼,便带著侍立一旁的蕙儿,缓步离开了亭子。 项庄目送吕姝纤细的背影消失在枫叶掩映的小径尽头,脸色开始慢慢沉了下来。 他端起早已凉透的汤,一饮而尽,嘴角勾起一抹阴冷的弧度。 “区区一市籍之女,不过贱籍耳!安敢作色於吾?” “待汝归於吾门,定让汝知吾之威也!” …… 同一时间,淮阴城外百里,一处荒僻的山脊上。 陆见平盘膝坐在一块背阴的岩石后,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经过大半天的亡命奔逃,此刻他已远离淮阴,体內灵力也消耗大半,急需恢復。 更重要的是,他需要思考接下来的去向。 今天已经是秦二世元年九月末的最后一天,明天就正式进入秦二世二年了(秦朝以九月为岁末,十月为岁首),陈胜吴广起义也已两月有余....此时的陈胜应该还正在四处攻略....... 按史书记载,公元前208年十二月陈胜会在陈县撤退途中被车夫庄贾所杀,张楚政权隨即覆灭。 而在他之前,吴广会先被杀死。 具体是什么月份,陆见平已经不太记得了,毕竟,他当年学习並不怎么好..... 而之所不好,红毛东多少要担点责任,谁让他读高中那会,《神母》横空出世呢? 一百遍啊一百遍! 当年光顾著看小说去了,书没读好不说,就连恋爱都没谈到....班里那么多清纯靚丽的女同学,当时咋就看不见呢? 也不知道红毛东的祖先叫啥? 不然可以跑去认识一下,劝他进宫.... 如果他没记错的话,此时的吴广应该正在攻打滎阳。 若是能参与到吴广之死的事件中,那下一轮的属性点就有著落了。 根据之前三次薅点记录,面板似乎是按照“歷史的重量”来衡量属性点的多寡。 越是牵扯深远的歷史大事件,给的属性点就越多。 大泽乡起义,作为反抗暴秦燃起的第一缕星火,自然最重,胯下之辱是兵仙命运的关键转折,亦是膾炙人口的典故,则次之,而漂母饭信,虽显温情,却更多是韩信个人困顿时期的註脚,知晓者远不如前者广泛,所以份量最轻。 从以上来看,面板就像个冷酷的史官,只对写入竹简正文的浓墨重彩处给予厚赏。 如果做个单纯的旁观者或辅助者,收益始终有限,唯有真正投身於那些足以撬动时代齿轮的事件中心,才能获得最大的『回报』。 刺杀项庄,固然是私仇,但项庄此人,在歷史上並非无名小卒,他是项羽的堂弟,鸿门宴上的舞剑者,后来更是一军之將。 若能取其性命,算不算提前拔掉了一颗未来可能影响楚汉格局的钉子? 这事件的分量,能否及得上“胯下之辱”份量之重? 只可惜,最后没能刺杀成功! 陆见平在想,不成功的原因,是否跟项家有天命大势庇佑有关? 要不然,怎么那么巧出现一个凝神之上的老者高人救了项庄一命? 陆见平收起纷乱思绪,打算先去滎阳找吴广。 滎阳远离淮阴,项家的手未必能伸那么长,既能获取属性点,又能暂避项家锋芒,一举两得。 略作休整,他便起身朝著西北方走去。 一路上,他只循著山野小径,昼伏夜出,谨慎前行。 如此行了三四日,已进入泗水郡与碭郡交界的丘陵地带。 这里地势起伏,林木渐密,人烟稀少。 这日午后,秋阳被薄云遮掩,天色有些阴沉。 陆见平正沿著一条乾涸的溪谷前行,谷中乱石嶙峋,枯草没膝。 忽然,他心头没来由地涌起一股冷意! 这冷意,並非针对身体,而是来自於灵魂层面,他感觉自己像是被锁定了。 他猛地停步,霍然转身,將灵力灌注与双目,扫向溪谷上方和两侧的山林。 风过林梢,沙沙作响,几只寒鸦惊起,呱呱叫著飞向远处阴霾的天空。 四下里似乎並无异常。 但那股被锁定的感觉非但没有消失,反而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沉重,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来了……”陆见平心头一沉,知道最坏的情况还是发生了。 他毫不犹豫將体內灵力涌至脚下,身形如离弦之箭般向前方林木茂密处窜去! “汝之奔逃,犹若蚍蜉逆流,何不速归溟渤,化沫隨潮,完尔劫数?”一个苍老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 上架感言 诸位书友,大家好: 我是作者小老鎏,经歷了数十个日夜的陪伴,本书终於要在今日12点正式上架了。 此时此刻,心中唯有感谢。 首先要感谢我的编辑折羽大大,从签约到一次次推荐,是她给予了我宝贵的指导。 更要郑重感谢每一位点击、收藏、投票、评论的书友。 是你们每天的追读,每一条段评和章说,让我在案牘劳形时,感受到最真实的连接与动力,你们的支持,是这个故事能走到今天的根本。 关於更新,在此郑重承诺:今天保底五更爆发,后续每日稳定更新不少於4k,每累积满50张月票,立即加更一章,上不封顶。 关於本书內容,也想藉此机会与大家稍作沟通: 1、本书故事虽为纯属虚构,但主干歷史大事件会严格依循时间线推进,其间穿插的人物与情节,则为创作所需,旨在更好地塑造那个激盪时代的氛围。 2、在背景层面,无论是地名、官制、风俗习惯,还是衣食住行涉及的器物、粮食蔬果等,我都会尽力查考资料,力求符合秦代的技术水平与社会条件,避免出现显眼的时代错位,但为兼顾当代读者的阅读习惯,书中人物的对话、敘述所用的部分词汇与语法,难免会超越秦时的口语规范,这一点,望大家海涵。 3、网文创作,是作者编织梦境,更是与读者共同完成一场跨越时空的冒险,您的每一次订阅,不仅是对我个人的支持与动力,更是让本书在平台的数据逻辑中“存活”下去的关键,恳请大家继续支持,给个首订,与我一同见证这段旅程的终点。 再次拜谢! 作者:【小老鎏】 写於2026年1月6號10:58分 第五十六章 恭送道友上路! 第57章 恭送道友上路! 声音响起的剎那,陆见平前方三丈处的空气中,陡然泛起一阵透明涟漪,紧接著,七点淡青色寒芒凭空凝聚,快如疾电,无声无息地朝他周身要害射来! 灵力外放,凝气成针! 陆见平瞳孔骤缩,这灵针速度太快,覆盖范围又刁钻,几乎封死了他所有闪避空间。 危急关头,他狂吼一声,让身体以一种近乎扭曲的姿势向侧后方急仰! “嗤嗤嗤一” 五枚灵针擦著他的衣衫飞过,钉入身后的岩石,留下几个深不见底的小孔。 而另外两枚,一枚擦过他的左肩,带起一蓬血花。 另一枚则深深没入了他的右大腿! 剧痛传来,陆见平闷哼一声,身形一个踉蹌,险些栽倒。 隨著灵针入体,一股阴寒至极的灵力也顺著伤口钻入经脉,开始破坏、冻结著他的气血运行,致使他的右腿麻痹,行动大受影响。 “反应尚可,可惜,境界之差,犹如天堑。”赵空的身影,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溪谷上方一块凸出的岩石上。 他依旧是一身素色葛袍,白髮在阴风中微微拂动,居高临下地俯瞰著下方的陆见平,眼神平静无波,仿佛在看一只挣扎的螻蚁。 陆见平咬牙站定,迅速运转自身灵力压制住那股入侵的阴寒灵力,抬头死死盯著赵空。 他知道,今日怕是难以善了了。 以对方展现出的速度和对灵力的精妙掌控,自己绝对不可能逃脱。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项家让你来杀我?”陆见平声音嘶哑。 赵空微微頷首,道:“后生,你与项家的恩怨,本与老朽无关,奈何项公诚意相请,老朽既已应承,便需了结此事。” 他语气平淡,仿佛在確认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陆见平心中冰冷,知道求饶无用,唯有拼死一搏,方有一线生机。 他猛地將背上长弓摘下,迅速搭箭上弦,並將体內灵力全部灌注於箭矢之中! 箭灵光流转,发出轻微的嗡鸣。 “还要负隅顽抗?”赵空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隨即化为淡淡的嘲弄,“勇气可嘉,只是徒劳。” 陆见平一言不发,倾尽所有朝对方射出了这可能是他生命中的最后一箭。 “嘣——!” 弓弦炸响,声震溪谷! 这支灌注了他全部灵力的箭矢,脱弦后瞬间撕裂空气,化作一道肉眼难以捕捉的黑色流光,直取赵空心口! 这一箭的威势,超过了以往,直达巔峰。 只可惜,赵空脸上並无波澜。 他只是隨意地抬起右手,向前虚虚一按。 隨即,便有一面凝实如琉璃,直径足有半丈的淡青色光盾,出现在他身前。 “轰隆——!!!” 灵力箭矢狠狠撞在光盾中心! 剧烈的爆炸声响起,狂暴的气流向四周席捲,吹得枯草倒伏,碎石乱滚。 然而,那面光盾仅仅剧烈波动了几下,顏色黯淡了少许,却依然稳固地立在赵空身前。 陆见平见状,悠悠长嘆一声。 差距太大了! 自己倾尽全力的一箭,竟连对方的防御都破不开! “食炁与凝神,虽只一阶之差,却是云泥之別。”赵空缓缓放下手,光盾隨之消散。 他在空中迈步,如同踏著无形的阶梯,一步步从岩石上走下。 “你能以食境发出如此一箭,资质確实不错,可惜,到此为止了。”赵空在陆见平身前丈许处站定,枯瘦的手指抬起,指尖再次有淡青色灵光匯聚。 转眼间,便有三枚更为凝实的灵针成型,它们微微颤动著,各自锁定了陆见平的眉心、咽喉和心口。 “恭送道友上路!” 就在赵空指尖微动,灵针即將激射而出的剎那异变陡生! 一道沛然的青光,猛地从陆见平怀中透衣而出,瞬间將其周身笼罩。 “嗯?!”赵空的脸色第一次变了。 他指尖凝聚的三枚灵针,被那青光一照,竟发出“滋滋”轻响,如同冰雪遇骄阳,迅速消融瓦解! 更让他心惊的是,那青光之中,隱约浮现出云雾繚绕的山形虚影,以及一个古朴的“青”字道纹,同时散发出阵阵让他灵魂都感到战慄的威压! “这是————护身灵印?!”赵空失声低呼,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你————你竟有此物傍身?!你是何人门下?!” 他死死的盯著陆见平怀中那散发青光的令牌,脸上的从容与淡漠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忌惮。 能够赐下这种级別的护身灵印,代表其背后的势力或个人,远不是他一个散修出身的凝神练士能够招惹的! 难怪此子年纪轻轻便能踏入食炁境,原来是有大来歷! 陆见平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震住了。 青霖散人所赠令牌竟还有护身之效? 不仅如此,他能感觉到怀中令牌散发的青光,正在缓缓滋润他受损的身体,驱散对方灵针留下的阴寒灵力。 陆见平强提一口气,趁对方心神震动,迟疑不决之际,朗声大喝道:“道友,今日之事,至此了结如何?项家那边,日后,某自会去寻个道理,此事与足下,再无瓜葛。”说完,他也不待对方回应,快速转身,將不多的灵力灌注於双腿,朝著溪谷深处亡命奔去! 赵空看著陆见平跟蹌逃离的背影,脸色变幻不定。 追? 此子显然与某个道统有关,杀了小的,只怕引来老的,虽然那护身灵印只是被动激发,未必能主动攻敌,但其象徵意义太过可怕。 不追? 如何向项伯交代? 自己先前可是信誓旦旦———— 犹豫再三,赵空最终长长嘆了口气,眼中的杀意缓缓散去,化为深深的复杂。 “罢了————项公那里,老朽自有说辞,此事就此作罢!”他摇了摇头,身形一晃,悄然消失在原地。 陆见平也不知道自己奔逃了多久,他全凭一股求生本能支撑著,跌跌撞撞地在山林中穿行,衣服被荆棘划得破烂不堪,身上添了无数擦伤划痕。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暮靄笼罩山野。 终於,在翻过一道低矮的山樑后,前方隱约出现了几点微弱的灯火。 有村落! 陆见平精神一振,跟蹌著朝著灯火的方向走去,只是视线却越来越模糊。 终於,在靠近村口一片收割过的粟米田时,他脚下被田埂一绊,眼前一黑,再也支撑不住,“扑通”一声栽倒在地,失去了知觉。 > 第五十七章 孙翁 第58章 孙翁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带著烟燻火燎气息的暖意將他包裹。 陆见平艰难地睁开沉重的眼皮,模糊的视线渐渐清晰。 他发现自己躺在一间低矮的土坯房里,身下是铺著乾燥茅草的土炕,身上盖著一床打著补丁却洗得很乾净的粗布被子,空气中瀰漫著草药苦涩的味道。 屋里点著一盏小小的陶製油灯,灯光昏暗。 一个头髮花白、身形佝僂、穿著打著补丁的褐色短褐的老者,正背对著他,不知在忙碌些什么。 这感觉,仿佛又让他回到了穿越而来的那一天! “醒了?”老者似乎察觉到动静,转过身来。 他脸上皱纹深刻如刀削,皮肤黝黑粗糙,手里端著一个破口的陶碗,里面是黑乎乎的药汁。 “老丈————”陆见平想撑起身,不想却牵动了伤口,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莫动,莫动。”老者连忙將药碗放在炕边一块充当桌子的木墩上,上前按住他,“你肩、腿的伤口老夫已用草药给你敷上,包扎好了,但內里似乎也有损伤,气血亏虚得厉害,先把这碗药喝了。” 陆见平看著老者慈的面容,感受到对方並无恶意,心中稍安。 “多谢老丈救命之恩,敢问————此处是?” “这里是下邽村,属泗水郡。”老者將药碗递到他嘴边,“慢慢喝,小心烫。” 陆见平就著老者的手,小口將苦涩的药汁喝下。 药汁入腹,带来一股暖意,缓解了些许疼痛和虚乏。 “老丈如何称呼?”陆见平喝完药,气息微喘地问道。 “村里人都叫俺孙翁。”老者將碗放回,坐在炕边一个简陋的木凳上,看著陆见平,“后生,看你衣著虽破,却不似寻常流民,途中可是遇上了盗匪?还是————逃役?” 陆见平沉默了一下,低声道:“確是遇上了强人追杀,侥倖逃脱,力竭至此,多谢孙翁收留。” 孙翁点点头,没有追问细节。 这年头,身上带伤、来歷不明的人太多了。 他嘆了口气,目光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声音带著一种饱经世事的苍凉:“这世道,不太平啊,强人、乱兵、苛吏————苦的终究是俺们这些平头百姓。” 他转回头,看著陆见平年轻却布满风霜和伤痕的脸,又嘆了口气:“后生,你且安心在此养伤,这村子偏僻,寻常少有人来,俺早年跟著大军走过些地方,也跟乡里的医者识得些草药,治你这外伤,勉强够用。” “有劳孙翁。”陆见平道谢。 “谢啥。”孙翁摆摆手,浑浊的眼中流露出追忆之色,“看到你,倒让俺想起当年,那会儿,俺也差不多你这年纪,跟著始皇帝陛下的王师,东征西討,打六国,平百越———— 虽然苦,虽然险,但那会儿,心里有股劲儿。” 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带著无尽的感慨:“那时候,军法虽严,但赏罚分明,打了胜仗,有爵位,有田地,始皇帝陛下,那是真正的雄主,书同文,车同轨,修驰道,御匈奴————气吞万里如虎啊!俺们老秦人,跟著陛下,走到哪儿都挺直腰杆!” 说到激动处,孙翁的眼中似在绽放光芒,但很快,那光芒黯淡下去,化为苦涩。 “可如今呢?”他摇了摇头,声音充满了悲凉,“陛下崩了,二世皇帝————唉,法令越来越苛,徭役没完没了,俺这把老骨头,几年前还被征去修驪山陵,差点就死在那儿,村里的壮劳力,要么死在战场上,要么累死在徭役里,要么————像你这样,被迫亡命,地都荒了,税却一点不少,还要加征————这日子,难熬啊。” 他看向陆见平,眼中满是复杂的情绪:“要是始皇帝陛下还在————他老人家最是爱护俺们老秦人,绝不会让老秦人的日子,过成这样————” 老人的话语,像沉重的石头,压在陆见平心头。 秦朝昔日的辉煌与伟大他没有经歷过,他只看到了一个曾经荣耀的老兵,在时代剧变下的无奈与怀念,这或许,也是千千万万普通秦人此刻的心声。 窗外,秋风呜咽,夜色深沉。 小小的土坯房里,一老一少,相对无言,只有油灯的火苗,在黑暗中静静跳跃,映照著两张同样写满故事的脸庞。 转眼便是四五日过去。 陆见平这期间一直在山中孙翁处养伤。 灵针造成的伤害不像刀枪剑戟,动輒皮开肉绽,而在於內里的暗伤。 如今他肩头与腿上的外伤,早已经脱痂,长出粉色的嫩肉,从外表看去,丝毫不像受过伤的样子。 只是对方那阴寒灵力侵入经脉造成的损伤,恢復起来却慢得多,每每运气至伤处,便隱隱刺痛,气血滯涩,之前要不是有令牌散发的青光帮他驱散了些阴寒灵力,现在的他恐怕都还得瘫臥在床。 这日午后,陆见平靠坐在炕上,手中摩挲著那枚救了他性命的令牌。 令牌此刻看去古朴无华,再无那日青光湛湛、道韵流转的威势,但当他指尖抚过那些细微的纹路时,还能隱约感到一丝若有若无的灵韵。 青霖散人於他,实是恩同再造。 “引路之恩,救命之德————”陆见平低声自语,將令牌紧紧握在掌心,“他日若修行有成,此恩必报。” 只是,青霖散人行踪飘渺,也不知是何年何月能够再次相见。 眼下,自己仍需在这乱世中挣扎求存,並设法找到前往荧阳的路径。 想到滎阳,陆见平眉头微蹙。 如今关东局势日益动盪,各地刑徒逃亡、盗贼蜂起,叛乱愈发剧烈,此去路途遥远,又值世道不寧,恐怕不会太平。 他正思忖间,屋外传来孙翁的脚步声,以及竹帚扫过院土的沙沙声。 陆见平收起令牌,起身下炕。 几日休养,虽內伤未愈,但寻常行动已无大碍。 他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简陋木门,走到院中。 孙翁正佝僂著腰,清扫著院角堆积的落叶和杂物。 见陆见平出来,他直起身,用袖口擦了擦额角的汗,道:“后生,怎不多歇歇?你气色虽好了些,但內里虚著,还得將养。” “躺久了也乏,出来活动活动筋骨。”陆见平深吸一口清冷的空气,环视这小院。 院子不大,夯土为墙,一角堆著些柴禾,另一角是个简陋的鸡,里头两只瘦骨伶仃的母鸡正低头啄食,院中一口陶缸,半缸清水映著天光。 正屋便是他养伤的土房,旁边还有一间更矮小的灶屋,烟囱里正冒著淡淡的青烟。 “孙翁,这几日多蒙您照料。”陆见平走到孙翁身边,接过他手中的竹帚,“这些杂活,还是让我来吧。” 孙翁也没推辞,將竹帚递给他,捶了捶后腰,在一旁的石墩上坐下,看著陆见平动作还有些滯涩地扫著院子,嘆道:“你这后生,倒是个知礼的,不过俺救你,也不是图你报答,这年头,能帮一把是一把,当年在军中,同袍之间,都是这般。” 陆见平停下动作,问道:“孙翁当年,是在哪位將军麾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