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末:从洪承畴开始反清覆明》 第1章 崇禎十一年 一阵剧痛將程正从睡梦中硬生生地拽了出来。 程正呻吟一声,睁开眼睛。 入眼的不是他熟悉的出租屋天板,而是一顶古旧的青布帐幔,空气中瀰漫著一股淡淡的墨香。 他不顾疼痛,坐起身,环顾四周,发现自己熟悉的电脑桌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张木桌。桌案上,文房四宝俱全,一盏油灯照亮著摊开的一卷卷文书。 这不是他的房间。 这是哪儿? 程正下意识地晃了晃脑袋,却感觉这头上的东西比往常更沉重了一些。 他抬手一摸,却发现自己的头髮不知为何变长了许多。 “活见鬼,我昨天明明刚去过理髮店来著。”程正一边小声嘟囔著,一边无意识地低头看了一眼。 这一低头,却发现自己身上穿的是一件緋袍,胸前还绣著一只白色鸟儿。 “看样子,似乎是只仙鹤。” 緋袍?仙鹤? 这不是明朝一品文官的服饰吗?为什么会穿在自己身上? 还没等他想明白,一股庞杂混乱、不属於他的记忆洪流猛地冲入脑海,如同决堤的江河,瞬间將他的意识淹没。 崇禎十一年……太子太保……兵部尚书衔……陕西三边总督……洪承畴…… 一个个名词像是烧红的烙铁,烫得他灵魂都在战慄。 他痛苦地抱住头,蜷缩在床上。 足足过了一炷香的时间,那汹涌的记忆浪潮才稍稍平息。 他,程正,一个二十一世纪的歷史业余爱好者,刚刚在网上和人就明末歷史问题进行了一场激烈对线,伏案小憩了一下…… 再醒来,就成了洪承畴? 那个在松锦大战中一败涂地,最后投降了满清,被钉在歷史耻辱柱上的洪承畴? 程正——不,现在是洪承畴,连滚带爬地跌下床,扑到桌案边。 铜镜模糊,映出一张中年男子的面孔,面容清癯,下頜留著三缕长须,眉宇间带著深深的疲惫与忧色,但眼神深处,却依稀还有几分属於程正的惊惶与陌生。 真的是洪承畴! 而且还是不久前刚刚兴高采烈地向北京上奏称“秦贼剿降將尽”,並奉承崇禎称“此皆仰仗皇上天威”的洪承畴【1】! “让我先仔细想想史书……” 还没等他想出个所以然来,帐幔的门已经被掀开,进来一位顶盔披甲、虎背熊腰的將领。 由於继承了原主的记忆,洪承畴自然认出了来者:曹变蛟。 “有什么事情吗,曹总兵?”洪承畴正襟危坐,摆出一副“督师”的威严来。 “稟督师,天使从京师到了。” 从京师来人了? “没事,现在是崇禎十一年冬天,我目前在陕西,因此崇禎皇帝肯定不是派人催我去和皇太极进行战略决战的。”洪承畴心想。 想到这里,他定了定神:“既然京师来人了,那就立刻准备接旨吧。” 洪承畴话音未落,另一位和曹变蛟一样装束的將领引著一个太监模样的人走进了帐中。 对於进来的第二位將领,已经部分融合了前世记忆的新·洪承畴倒也不陌生:这是他麾下的另一员大將左光先。 “督师,这位是京师来的王承恩公公,携圣上密旨来此。”左光先开口说道。 王承恩? 这位不是司礼监秉笔太监吗,怎么亲自负责起这种跑腿的任务了? 王承恩的声音打断了洪承畴的胡思乱想:“洪督师,事情紧急,不必搞那些繁琐的礼节了,直接接旨启封吧。” “好。”洪承畴听了这话,自然很是高兴——目前主宰著这具身体的灵魂,是真的非常討厌下跪。 洪承畴接了密旨,打开看时,只见上面写道: 旨诣陕西三边总督洪承畴、並巡抚孙传庭、总兵曹变蛟、左光先: 近建州贼入寇,京师震动,著尔等即刻率师入卫,不得有误。钦此。 “看起来確实是事情紧急,圣旨都只有这么一句话。”洪承畴见了这极其简洁明了的圣旨,暗想道。 洪承畴收起圣旨,换上了一副严肃的表情,对王承恩说道:“既然皇上有旨,我军在准备好军械、粮草诸项事宜后,便可以出发了。” “好,那咱家就先回去復命了。”王承恩施礼。 洪承畴也回了礼,隨后对著曹变蛟、左光先二人说道:“有劳二位代本督送王公公出营。” “遵命。” 三人出帐去了。 洪承畴环顾此刻除了他自己外再无一人的大帐,长出一口气。 还好,自己刚穿越过来就被调往北方对付清军了,不必再面对那些被逼得走投无路、揭竿而起的“贼寇”了。 作为一个21世纪的共和国公民,他本来就对那套忠君爱国的思想不感冒,加上他的明末歷史启蒙是顾诚的《明末农民战爭史》,更加深了他对农民军的认同和对腐朽的朱明王朝的厌恶。 如今穿越明末,他是断然不愿站在农民军的对立面,去当什么“大明忠臣”的——自然,他更不会去投奔清朝,助紂为虐,最后清朝官方还给了他一个“贰臣”的恶名。 不过现阶段,既然他的作战目標变成了清军,那他倒也不介意当一段时间的“大明忠臣”。 毕竟,现在是崇禎十一年冬天,也正是农民起义军的低谷期:李自成仅剩十八骑,避於商、洛山中;张献忠、罗汝才分別在河南和湖北接受“招安”;就连战斗意志最坚决的革、左五营,都一度和明军达成了“停火协议”。 也就是说,就算是他想帮助农民军,都没处可帮。 再者说,就算他决定帮助农民军,又有谁会相信他这个主持了镇压工作好几年,手上沾满鲜血的刽子手是真心的呢? 至於自立门户……想都別想,这时候明朝中央政府的权威仍然在,各地的总督、巡抚、总兵等仍然都服从崇禎皇帝的命令。若是他突然宣布造反,不仅不会得到手下的支持,反而立即会成为眾矢之的,下场只有一个——那就是死。 “算了,既然现在的对手变成了清军,那就重点研究一下怎么对付清军吧。顺便,也能为自己未来『收拾旧山河』打下基础。” 第2章 骑兵!具装骑兵! 洪承畴回到帅案后坐定,铺开一张纸,提笔蘸墨。 前世的程正,在明末歷史方面可以称得上是一位“专家”——因为他对军事方面的知识颇为熟悉。举例之一,他对《明会要》、《大明会典》和《皇明经世文编》中关於军事,特別是关於火器的部分几乎能够倒背如流;但另一方面,程正又可以称得上是一个小白,因为他在其他方面的知识……只能说是“如有”。就以前面提到的三本书为例,除了军事相关的內容,程正的大脑里基本就没什么印象了。 但问题是,想打贏清军,只研究军事问题是不够的,还必须从政治和经济角度入手。 不过现在嘛……对於政治和经济问题,他暂时研究不出来什么有价值的东西。 “与其胡思乱想些自己不懂的內容,不如先思考自己懂的地方。” 对付清军,该用什么战术和兵器? 洪承畴几乎不假思索地在纸上写下了“火器”二字。 但他隨即在这两个字上打了个叉。 “你不会以为,明军对清军的屡战屡败,是因为火器不够吧?一个了解明末军事的人怎么会犯这么低级的错误?” 接下来写下的是三个字——“燧发枪”。 “这也不行,至少短时间內不行。” 洪承畴又在这三个字上打了叉。 用火石点火的燧发枪,或者叫“自来火銃”,明末的时候已经传入中国。但直到十九世纪,中国一直都以火绳枪为主导,直到十九世纪中叶被击发枪取代。 直到21世纪,关於明清两朝为何都没有大规模列装燧发枪,仍然是一个歷史未解之谜。一些说法认为,清朝在確立统治后,长时间內並不需要面临特別大的军事压力,原有的火器足以应付需要,因此丧失了武器全面更新换代的动力。 但在程正看来,另一个原因也是不可忽视的——中国,特別是中国北方,缺乏高质量的燧石可用於保障燧发枪能够稳定点火击发。他清楚地记得,马戛尔尼访华的时候,曾经询问过清军將领王文雄,为什么儘管每个省的兵器库里都有燧发枪储备,清军却不用燧发枪全面取代火绳枪?王文雄的回答也很明確:燧发枪不容易打著火【1】。 “马上就到崇禎十二年了,崇禎十三年就是锦州大战,我可没那么多时间去努力搜集优质燧石,然后为部队列装燧发枪——边军还有人在用神枪这种永乐年间的老古董呢……”洪承畴摇摇头,“再说了,那紫禁城里的崇禎皇帝,有那个耐心等我把燧发枪造完再去打仗?” 他再次动笔,这次写了六个字: 西班牙大方阵。 洪承畴思考了一会儿。 又是一个大大的叉。 这个也不行。 不得不说,他前世看过的许多穿越明末的小说,都喜欢西班牙大方阵这一套。然而只要稍一分析,就会立即明白,西班牙大方阵在明末,完全就是给清军送人头。 哪怕是在努尔哈赤时期,满洲兵就已经拥有了一定数量的火炮。在后金天命八年(公元1623年)的时候,后金兵每个拥有一百名作战士兵的牛录,便配备了二十二门小炮,每个五百人编制的甲喇便有两门大炮【2】。 更不必说现在的清军了! 在拥有大量火炮和精锐骑兵的清军面前摆大方阵? 等著和罗克鲁瓦战役中的西班牙人一样,在被敌军骑兵包抄两翼后,火炮骑脸把方阵打垮吧! 等等,骑兵? 洪承畴握笔的手骤然用力。 “这似乎是一个更合適的主意。” 他在纸上写下了“骑兵”二字,缓缓放下笔。 “不,这还不够。” 洪承畴再次提笔,在“骑兵”二字前又加了两个字: 具装。 必须是人马都披重甲的骑兵。 “在这个冷兵器和火器並存的时代,骑兵仍然是战场之王。也只有建立一支足够强大的骑兵,才是战胜敌方骑兵的最好手段。” 洪承畴走出营帐,正好遇见了送王承恩回来的曹变蛟。 “督师。”曹变蛟向洪承畴施礼,“我部与左总兵部都已经准备完毕,隨时可以出发。” “还真够快的。”洪承畴故作满意地点点头,心里却很是不满—— 我还打算藉助部队整备的时间做一些事情呢,你们怎么这么快就准备好了? “你们两军总共有多少人?骑兵有多少?”洪承畴虽然心中不悦,可也没办法,只能继续摆出一副很高兴的样子,拋出了第一个问题。 “合计二万三千人,其中骑兵三千。” “三千骑兵……”洪承畴反覆念叨了几遍。 曹变蛟不解其意,只能愣在原地——他从来没见过这个样子的洪督师。 “不够,完全不够。”洪承畴终於停止了念叨,“建虏精於骑兵,而我军骑兵孱弱已久,步兵无法和敌军骑兵进行野战,只能缩在车营里,这就是我们一直被动挨打的原因。” “可是督师。”曹变蛟听了这话,苦笑一声,“我军本来就缺少马匹,而且还要分出去一部分用於运输火器、盔甲等等物资,因此能凑出这些骑兵已经不错了。” “別的地方说缺马也就罢了。陕西还会担心马匹不够的问题?反正我不信。” “陕西確实有马。”曹变蛟点点头,但嘴角仍然带著一丝苦涩,“可是哪里有那么多钱去买马呢?” 短暂的沉默。 “我倒是有个主意。”洪承畴冷笑一声,打破了沉寂,“这样,曹总兵,麻烦你去把孙抚台请来,我有要事和他商议。” “孙大人他……已经带兵往京师出发了。” 什么? 孙传庭这小子可真是大明忠臣啊,一听说君父有难,立马动身去勤王了。 “也罢,这个法子我亲自来操办吧。”洪承畴很是恼火,但他又不好表露出来,只能努力维持住表面的平静,“备马,我要去西安府一趟。对了,亲兵营全员隨行。” 由於记忆还没融合完全,洪承畴只是想起来自己有这么一支顶著个“营”的名头,实际上只有百把人的亲兵队伍。至於这个亲兵营怎么来的,他还没想起来。 不过既然是自己的亲兵,可靠度肯定还是有保障的。 第3章 鸿门宴·上 “大人,马已经准备好了,隨时可以出发。”负责统领亲兵营的洪盛牵来一匹高头大马。 洪承畴接过韁绳,检视了一番这匹马,只见这马遍体赤红、膘肥体壮,显然是一匹好马。 可洪承畴现在需要的,却不是这样的马。 “洪盛,这马你来骑。至於我嘛……”洪承畴將韁绳交还给洪盛,“你去给我找一匹瘦马来,越瘦越好,只要能载得动人就行。另外亲兵营其他人就不要骑马了,骑驴子或者骡子就行。” “啊?”洪盛听了这话,只觉得丈二和尚摸不著头脑,“大人,这……却是为何?” “先去准备吧,到时候我和你仔细说。” “是。”洪盛虽然不解,但还是照办了。 洪承畴带著亲兵到了西安府。 得知总督大人前来,西安知府月中桂率领著长安县令梁州杰【1】等一帮当地官员和绅商出迎。 然而这位总督大人和他的亲兵们的行头,却让来接待的官绅们大吃了一惊:作为总督的洪承畴本人骑的是一匹骨节都突出了的瘦马,亲兵们更是要么骑驴骡要么乾脆步行。 月中桂等人虽然惊讶,但也来不及多想,纷纷施礼: “西安知府月中桂,率本府官民恭迎督师。” “免礼免礼。”洪承畴翻身下马,挥了挥手。 “不知大人此番前来,所为何事?”月中桂稍稍欠身,小心地问道。 其实,洪承畴身为陕西总督,来省会倒也没什么稀奇的。但这位总督此番前来,不带仪仗也就算了,自己和隨从们的坐骑儘是一些歪瓜裂枣,这属实让月中桂感到诧异,甚至还带著一丝隱隱的不安。 “没什么,闯贼大败,只剩下贼首李自成等十余人遁於深山老林之中,想必也是凶多吉少,活不了几天。”洪承畴笑道,“整个陕西省內,贼寇基本都被消灭乾净,此皆仰仗皇上天威,也有赖於月知府以及眾位官绅殫精竭虑,为大军筹措军资。” “哪里哪里,某等不过是恪守本分罢了,如何敢领此等功劳。”月中桂答道。 “刚才月知府问我这次来西安是为了什么,答案嘛,其实也不过三个字——”洪承畴顿了顿,故意提高了一点嗓门,“庆功宴。至於谁参加嘛,就是洪某以及在场诸位了。对了,这次我这个总督亲自请客。” 庆功宴? 月中桂愈发诧异。虽然洪承畴说要搞庆功宴这件事本身,他倒是觉得没什么问题——可既然要办庆功宴,为什么眼前这位洪督师不请孙传庭、曹变蛟等人,偏偏要请他们这些品级较低的官员和地方士绅? 但既然洪承畴提了,那他一个下官也不好拒绝,只得应道:“有劳大人了。” “无妨,无妨。” 西安城北,福顺酒楼。 早先骑快马赶到的洪盛已经预订好了一场丰盛的酒席。数十名官绅各自落座。洪承畴则与月中桂、梁州杰、以及三位白髮老者——分別是原吏部尚书南企仲、原宣府巡抚焦源清、原顺天府尹宋师襄,一同上了二楼,在一个雅间坐定。洪盛则在门口照应。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眼见眾人都酒足饭饱,洪承畴起身说道: “承畴奉皇上圣旨总督陕西军务,靖寇討贼,歷时八载,终於將省內贼寇剿灭殆尽。其间诸公与全城百姓戮力同心,毁家紓难,以给军资。”洪承畴双手抱拳,“承畴在此替全体剿贼將士向诸位致谢。” “哪里哪里,洪督师过誉了。”南企仲说道,“守土御贼,乃是我等分內之事,何足道哉。” “是啊是啊,督师大人言重了。”其他几人也连声附和。 “诸位如此明达,在下不胜欣慰之至。”洪承畴话锋一转,语气突然变得凝重起来,“近日建州贼入塞,兵锋直指京师,圣上召承畴率兵入卫,不知公等可有良策?” 良策? 几人面面相覷。 他们几个根本不了解满洲兵——月中桂和梁州杰自不必说,就是当过高官的南企仲等三人,也都早早致仕归家了,哪里能有什么“良策”? 这一次先开口的是宋师襄:“我等不才,岂敢说能出什么『良策』?但既然洪督师有难处,只管说便是,我等必然竭尽全力。” 其他几人也异口同声地说道:“督师只管说便是!” “既然诸位如此慷慨,那我便直说了。”洪承畴话语恳切,“大家都知道,从秦汉时期的匈奴直到现在的建州,歷朝歷代的北虏都是精於弓马。而应对之策,莫过於骑兵。然——”洪承畴扫视了眾人一眼,继续说道,“三边军马不过一万匹,其中可用於骑兵的战马不足四千匹。运输輜重粮草更是只能用劣马或者驴骡充数。而我以前在京师的时候,曾经见过朝鲜使臣以及从辽东回京的將士,他们称建州兵分八部,总计有铁骑十万。” 说到这里,洪承畴停住了,只是观察著雅间內其他人的脸色。 只见雅间內另外五个人,纷纷面露难色。 这五位自然不是傻瓜,听得出洪承畴吐了这么多苦水,真实目的是什么——无非就是要钱罢了。 雅间內的空气似乎凝固了。 洪承畴扫视著五人——特別是那三个老头子——难看的脸色,心中冷笑; “我依稀记得,您三位可都是《西安府志》上明確记载的『忠义』,最终结局都是『骂贼死』【2】。可怎么一提到钱的事情,就开始为难了?我看这『忠义』的含金量也太低了。” 想到这里,洪承畴高声说道:“今日之计,唯有大出银钱,广市马匹耳。但陕西寇乱十余载,民生凋敝,府库空虚,哪里拿得出足够的银子来买马呢?” 既然洪承畴已经把话挑明了,五人也知道不能迴避。 南企仲率先说道:“老夫虽然家无余財,但既然是为了保国卫君,自然不敢推辞。老夫愿意出五百两银子,以解大军燃眉之急。” 另外四人也表示愿意捐钱,金额从五百两到五十两不等。 就这点钱? 糊弄鬼呢! 洪承畴心里明白得很,月、梁二人都是刚上任没多久,还来不及大捞特捞,因此捐不出多少银子倒也正常——但也决不会只有这点!至於南、焦、宋三位,都是在京城为官多年,致仕回乡后又大量购买田地、经营生意,怎么可能缺钱? “还好我早有准备。”洪承畴心想。 他对门口的洪盛使了个眼色,洪盛点头会意,便离开了。 然后,洪承畴將手伸进了怀里,缓缓掏出一张纸来。 第4章 鸿门宴·下 眾人好奇地看著洪承畴手中的那张纸。 “眾位,承畴虽然不才,但自幼也读过许多圣贤之书,深知『公而忘私,国而忘家』的道理。如今国家有难,急需钱財,承畴自然不敢贪恋私財。”洪承畴一脸正气凛然,“因此数月之前,在下便遣人回福建老家,將家乡田產悉数变卖,復在福建四处奔走筹款。近日得家人来信,称得银一万五千两,不日將送到军中。” 说著,洪承畴重重地將那封信拍在桌子上。 南企仲等五人见洪承畴如此做,意识到他们刚刚提议出的那点钱根本不可能搪塞过去。正在他们思索如何应对之际,却又听到门外传来一阵密集的脚步声。 眾人下意识地抬头望去,原来是一队手持明晃晃大刀的兵士从门外走过。 “哦,这是我的亲兵,他们负责在酒楼內外巡查,保证安全。”洪承畴笑道,“恰好路过而已,各位不必大惊小怪。” 恰好路过? 眾人当然不会相信。他们明白,今天不多放点血,洪承畴肯定不会放他们离开这里的。 南企仲年纪最大,也最老练精明,知道洪承畴宣称自己捐了一万五千两的弦外之音是什么,於是便说道:“既然洪督师如此说,那老夫怎能落於人后?此番我愿意捐款一万五千两,不知督师意下如何?” “多谢老先生,洪某入京,一定在皇上面前提及老先生之忠。”洪承畴答道。 年过七十的焦源清前不久才得了一个儿子,老来得子,最是关心。如今他被洪承畴“扣押”在此,最担心的就是儿子。见到南企仲出了一万五千两银子便让洪承畴欢心,便连忙说道: “老夫也愿意捐一万五千两!” 宋师襄也报了同样的数额。 月中桂、梁州杰二人见状,也只得同意捐更多的钱:一个出三千两,一个出二千两。 “多谢眾位慷慨解囊!”见五万两银子已经到手,洪承畴立刻起身向眾人作揖。 眾人连忙站起来答礼:“督师莫要如此,真是折煞我等了!” 洪承畴直起身:“请眾位隨我来,还有一事需要劳烦诸公。” 说完,洪承畴走出雅间,从二楼俯视著一楼的几十名官绅们。南企仲等五人相继跟出。 “各位。”洪承畴抱拳施礼,“今日承畴请眾位至此,是有一事相求。” 接著,洪承畴便又把建州兵进犯京师,急需钱財购买马匹的事说了一遍。然后说道: “如今我本人捐款一万五千两,我身边的这几位总计捐款五万两,希望各位也能够积极捐献,报国家之恩。”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书海量,??????????????????.??????任你挑 】 南企仲等人没法,也只好隨声附和。 一楼的官绅们虽然没听到楼上之前说了些什么,但听了洪承畴这番话,又见南企仲等五个都同意捐款,加上酒楼里巡逻的那些手持利刃的洪承畴亲兵,也都明白这次必须出大钱才行了。 “同意!” “愿意捐款!” 洪承畴命洪盛取来纸笔,让在场的每个官绅都將自己的名字和捐款数额写在纸上。 总共三十三人,每人捐款多则五六千,少的也有一两千,加起来又得了超过十万两。 “洪盛,立刻骑快马去见曹总兵,让他多派些大车来。” “是!” 大帐內。 洪承畴正在翻看著文书,一脸疑惑的曹变蛟走了进来:“督师,这十五万两银子是……从何处弄来的?” “西安官绅们自愿捐献的,莫要辜负了他们的心意。”洪承畴拿起另一卷文书,“拿这笔钱买一批好马来,最好是直接找蒙古人买,不要经过中间商。” “是。”曹变蛟领命而出,但他心头的疑惑却更重了——他在陕西作战多年,对这些士绅们有多抠门也是清楚的。可如今他们居然会主动捐出这么多的银子,实在是……难以置信。 “管他呢,有钱就行唄,总比没钱好。”曹变蛟心想。 帐內,洪承畴放下了手中的文书,苦笑了两声。 他本来是打算让孙传庭执行这个计划的——原因很简单,他知道不上点“硬”的,是不可能从那帮一毛不拔的铁公鸡那里拿到钱的。可如果用“硬”手段,自然而然就会得罪士绅们。 因此,洪承畴计划让孙传庭去摆鸿门宴——反正这位大明忠臣绝对愿意做这种事情,毕竟他在歷史上就是这么干的【1】。 但既然孙传庭已经走了,那他就不得不亲自上阵了。 “那些官绅们爱怎么想怎么想去吧,反正我就算不得罪他们,他们也不会帮我太多实质性的忙。” 至於找蒙古人买马一事,洪承畴知道这会耗费很多时间——特別是在林丹汗已死,漠南蒙古尽数归降皇太极的情况下。。但出於成本考虑,肯定还是直接和蒙古人做交易更划算。毕竟,这几年的气候都非常恶劣,草原上的蒙古人自然也不好过,饥荒闹得很严重。也正因如此,蒙古人向明朝出售马匹的价格也大大降低了:下等马六两银子就能买到,中等马七两,即使是可以用於骑兵用战马的“上等马”,也只需要八两银子就能拿下【2】。 “马买完后就得赶紧出发、日夜兼程了,不然皇帝那边就要怪罪下来了。”洪承畴一边对著地图估算著路程,一边自言自语。 而且…… 洪承畴的目光定格在地图上的“济南”二字上。 歷史上,洪承畴的部队在抵达前线之前,清军就攻陷了济南。 “我没兴趣救德王朱由??的性命,但济南百姓的性命,我是一定要救的。” 他的手指重重地点在那个地方上。 “但愿我这次不会迟到。” 第5章 双管齐下 洪承畴收起地图,正打算召来洪盛,让他陪著自己一起出去体察一下民情,却见洪盛已经急匆匆地跑了进来。 “发生什么事了,怎么这么急?” “大人。”洪盛从怀中取出一封信,“孙大人刚刚派人来送信。” “人呢?”洪承畴接过信。 “信使说事情紧急,留下信便走了。” 洪承畴的心中顿时產生了一种不安的预案。 不会是那崇禎皇帝又在催促洪、孙二人儘快到达吧? 洪承畴启封观看,果然不出所料——孙传庭在信中说,他担心大军动作迟缓,无法儘快赶到北京,因此只带了一千骑兵和五百火器手就出发了。刚出关不久,就遇到了正在赶往陕西的锦衣卫掌卫事骆养性。骆养性传达了皇帝的口諭,要求陕西兵马必须儘快出发,轻装行进,不带任何輜重。粮餉问题由沿途地方官解决,军械到京师领取。 “智障皇帝!”洪承畴差一点骂出声,“这猪皇帝是没看过《孙子兵法》吗?不知道什么叫『卷甲而趋,日夜不处,倍道兼行,百里而爭利,则擒三將军。劲者先,疲者后,其法十一而至』吗?还什么沿途地方官出粮餉,河南都打成白地了,哪里有粮草接济大军?” 不过接下来的內容倒是让洪承畴喜上眉梢:孙传庭又说,他三年来经略陕西,靠清查屯田和赋税获得了一大笔可观的钱財,虽然大部分都已经用於军费,但仍然剩下三万五千两银子存在巡抚衙门的库房中,希望洪承畴儘快把这笔钱取出来用於军队,不然新巡抚到任后说不定就不翼而飞了。 “孙传庭啊孙传庭,你也知道这大明已经腐朽透顶了,何苦还要为其战斗到底呢?”洪承畴没有作声,心里却在嘆息著。 “洪盛,马上带人去巡抚衙门,把那三万五千两银子取出来。”洪承畴写了一份公文,盖了印章,將公文和孙传庭的信一併交给了洪盛,“还有,叫左总兵过来,我有事情要和他说。” “是,大人。”洪盛接过公文和信,离开了大帐。 不多时,左光先走了进来。 “督师,不知您找我,所为何事?” 洪承畴开门见山: “我打算考核骑兵部队的骑射功夫。” “督师,这……”左光先面露难色。 “怎么了?”洪承畴问道。 左光先嘆了口气:“不瞒督师说,骑营將士们的骑射水平……督师看了大概是要失望了。”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藏书全,101???????????.??????超靠谱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怎么,不至於连弓都拉不开吧?” “这倒不至於。”左光先答道,“就是……射不准。毕竟,將士们虽然都有弓箭,但几乎不用。” “那和拉不开倒也没多大区別了。”洪承畴哼了一声,“你说他们不用弓箭,那一般用什么兵器?鸟銃吗?” “不。”左光先说道,“有些人用鸟銃,但大部分人更喜欢的是三眼銃。有些將士甚至一次带四支三眼銃,弓箭虽然也带著,但基本没用过。” “三眼銃?”洪承畴猛然站起,厉声喝道,“这破玩意儿有什么用?能对付得了建州骑兵吗?”他的声音越来越高,“传我命令,所有骑兵都给我把三眼銃扔到仓库里去!每人留下一支以备不时之需就够了!鸟銃全都给步兵!所有骑兵都给我去练弓箭,必须练好!” “可是……”左光先才开口,便被洪承畴暴躁地打断:“没有那么多可是,难道你们没读过保……”说到这里,洪承畴顿了一下,语气放平和了下来:“也对,你们大概真没读过刘少保的那篇奏议。” “刘少保?哪位刘少保?”左光先的表情由害怕变成了疑惑。 “刘燾。”此时洪承畴的语气已经完全平復如常,“隆庆年间任右都御史兼兵部左侍郎,总督两广、福建军务,主持剿灭巨寇曾一本。去世后追赠太子少保。”洪承畴继续说道,“这位可不是那种不知兵事,只是掛个名的文士,而是一员实打实的猛將。嘉靖三十九年,刘少保巡抚福建,当时有倭寇数万来犯福州,他亲自率领死士千人阻击。刘燾连发三箭,射杀贼首三人,遂大胜倭寇【1】。哦对了,戚继光戚少保,也曾经在他麾下效力过。” “原来如此。那这位刘少保的奏疏里说了什么?” “刘少保说,火器虽好,但有几个严重的问题。”洪承畴站起身,“第一点,是需要准备的东西实在太多,出去打仗时,火绳、火线、火药、铅袋、炮弹都需要准备齐全,缺少一项都不行。而如果遇到风雨天气,火器便无法使用,白白增加军队负重。” “第二点,火器射程虽然远,但是远了怕打不中,近了又可能来不及点放,而人马在快速进攻时,手里的火器又难以装填和射击,故而不利於攻战。关於这一点,当骑兵的应该深有体会。” “第三点,也是我们之前没有面临过,但即將要面临的问题:在平坦的原野上面对来去如风、精通骑射的大队骑兵,火器未见得有多么好用。”洪承畴端起桌面上的茶盅,喝了一口茶,润了润嗓子,又说,“刚刚说到了戚少保,其实他在火器问题上也有类似观点。隆庆元年,戚少保入京,穆宗皇帝召见他询问应对北虏的方法。戚少保在问对中便提及,蒙古弓骑身披铁甲,人数眾多。进攻时其疾如风,士卒难於招架。北方又多大风,烟尘蔽空,若处於下风处,则火器难以击发【2】。” 洪承畴放下茶盅。 “因此刘少保总结道,火器『远而不能近,守而不能攻』,部队不能养成火器依赖症——是的,火器是必须的,但练好弓箭也是必须的【3】。而这,也是我对你们的要求。” “明白了,督师。” “因此,我军骑兵必须练好骑射本领。练好的继续当骑兵,军餉从每个月三两【4】增加到四两;练不好的——”洪承畴的语气再次严厉起来,“给我抱著他的火器当步兵去!” “是。” 左光先刚一离开,洪承畴却突然笑出了声。 原来,在刚刚这场对话的一开始,他就差点闹穿帮了。 最开始洪承畴要求骑兵们练习弓箭时,想举出的例证是由崇禎皇帝亲自颁布推行的《保民四事书》中的话——“专恃火器,只能守而不能战。必兼教练弓矢,然后可以远战挫锋”。但在说出这个名词的第一个字时,洪承畴猛然想起—— 《保民四事书》是崇禎十二年才发布的啊…… 现在是崇禎十一年十一月! 於是他紧急改口成了“刘少保”,虽然牛头不对马嘴,但好歹都有个“保”字,竟然把话圆过去了。 “下次注意点时间线问题,別忘了你现在不是在21世纪的网络论坛上。” 第6章 弓箭与火枪 由於时间和场地问题,洪承畴决定不进行全军考核,而是隨机抽取了三百人进行测试。 果然如左光先所言,对骑兵部队的骑射考核,其结果是灾难性的:三百人之中,只有十几个人能做到十中五以上,两到三成的人能做到十中三四,剩下的人连十中一二都难。 左光先看著脸色阴沉的洪承畴,小声问道:“督师,接下来该怎么办?” “练唄。”洪承畴无奈地摆摆手,“骑射这东西不是一两天就能速成的。至於我之前和你说的奖惩措施,罚就先不必了,发奖励就行。对了,三眼銃先用著吧,毕竟射不准的弓箭,还不如三眼銃呢。” 走下台的时候,洪承畴隱约听到士兵中传来抱怨声。 洪承畴並不意外——强迫士兵放弃简单的三眼銃而去费大量的时间和精力来练习弓箭,招致士兵的抱怨是在正常不过的。 可问题是,三眼銃骑兵显然对付不了清军。哪怕单纯是玩兵种斗兽棋,三眼銃骑兵也完全不是八旗骑射手的对手。 实际上,哪怕是在十六、十七世纪之交的欧洲,也有人发现了使用短管火器的骑兵对抗不了传统弓骑兵这一问题。如神圣罗马帝国將领乔治·巴斯塔就明確提到,在对抗韃靼人的战斗中,神罗骑兵使用的短管簧轮枪无法在远距离阻挡住敌人,反而在韃靼弓骑兵的箭雨下损失惨重。为此,巴斯塔要求为骑兵换装长管卡宾枪【1】。 而他手下的这些骑兵……用的还是连簧轮手枪都不如的三眼銃,即將面对的却是在弓箭、甲冑和规模上都显著强於韃靼人的清军骑兵,结果会是什么样? 答案是显而易见的。 洪承畴召来洪盛,耳语了几句。 两个时辰后,洪盛来报: “卑职奉大人之命,率领几个弟兄暗访骑营,对於將士们的態度有了更深入的了解。” “详细说说。” “总的来说,除了少数擅长骑射的將士,大多数人都对您练习骑射的命令满腹牢骚。其中有一类人的牢骚最为严重。” “哪一类?”洪承畴听了这话,瞬间来了兴趣。 “那些擅长鸟銃的人。他们觉得马上用好鸟銃也是真功夫,而且鸟銃用好了,打的比弓箭更远、更准。可您却只给弓箭用的好的加餉,实在是偏心。” “鸟銃?偏心?”洪承畴微微一笑,“这也不怪他们,毕竟他们並不了解建奴的骑兵。” “还有,虽然大部分人都抱怨您的命令,但他们还是准备练骑射。”洪盛继续说道,“他们还说,要不是为了银子,谁愿意练这个啊。” 果然,真就应了那句话“有钱能使鬼推磨”。 “这样,洪盛,你密切关注一下那些擅长鸟銃的將士,特別是职衔比较高的人,观察他们平时除了军营还会去哪些地方,然后报告给我。”言罢,洪承畴起身,走到洪盛面前,从怀里掏出一个大银元宝,“你忙里忙外,挺辛苦的。这点银子拿去和弟兄们吃点好的。” 见洪盛不敢接,洪承畴笑道:“这有什么好犹豫的,你姓洪,我也姓洪,五百年前合是一家,接著。” “多谢大人!” “还有一件事需要你们亲兵营去做。”说著,洪承畴从袖中取出一张纸交给洪盛,然后小声对他吩咐了几句。 “明白!” 洪盛一走,洪承畴又开始反覆咀嚼起“鸟銃”“偏心”这两个词来。 的確,鸟銃射程比弓箭更远,精度也比弓箭更高。 可在大规模战斗,特別是进攻作战中,弓骑兵相较於鸟銃骑兵有一个决定性的优势: 射速。 鸟銃的射速本来就慢,更別说在马背上装填了。 即使对於步兵来说,鸟銃齐射后的火力真空期都足以让敌军骑兵直接衝到面前了——万历年间的蓟州兵变便是一个典型的例子。当时,蓟州的浙兵兵变,叛军首领胡怀德派遣了五百鸟銃手出营对抗前来镇压的明军骑兵。后者先以少量骑兵佯攻,引诱浙兵放完鸟銃后再发动白刃衝锋,一举打垮了对方【2】。 面对只用近战武器时的骑兵时都是如此,和弓骑兵在近距离对射更是天方夜谭——除非有掩体和其他武器弥补装填期间的火力空白。在万历朝鲜战爭期间,加藤清正率领的日军步兵——自然装备了大量火绳枪——在海汀仓遭遇朝鲜骑射手的时候,就一度被对方的弓箭压制,不得不退到一个大穀仓中据守,在第二天靠伏击才打败了对手【3】。 至於鸟銃骑兵……当龙骑兵用倒还不错,但一支只会鸟銃不会弓箭的骑兵部队,也就只能当龙骑兵用了。 对面的满洲八旗,其步兵中有三分之一是鸟銃手,但骑兵却是全员弓箭,没有携带任何火枪【4】。难道这是因为满洲人因循守旧,只知道死守“骑射”的“祖宗之法”吗? 不! 清朝统治者们是坏人、恶人,但他们不是蠢人。对於他们来说,什么“祖宗之法”远远没有能打胜仗重要。八旗骑兵之所以用弓箭不用火枪,无非就是对於一名精锐骑兵来说,相较於这个时代的主流火枪,弓箭能发挥更大的威力。 另一个有趣的事实也可以作为佐证:在清朝,负责充当皇帝的禁卫骑兵的八旗驍骑营中,汉军驍骑营装备的是鸟銃【5】,而满蒙八旗驍骑营以及级別更高的满蒙八旗护军使用的却是弓箭【6】。显而易见,如果火绳枪骑兵优於弓骑兵,高度提防汉人的清朝统治者怎么会安排这样的武器配置呢? 简单粗暴地认为火枪一定优於弓箭,这是大错特错的。 “也许,需要我亲自做思想工作,才能让將士们明白弓箭的重要性,才能让他们真心实意地去练习骑射。” 第7章 对话 三天过去了。 在这段时间里,洪承畴除了处理日常事务,便是画甲草图。更確切地说,他在试图画19世纪60年代的朝鲜甲草图。据记载,这种甲由13层织物製成,在1871年美国海军陆战队入侵朝鲜时,这种甲接受了实战检验:它们成功抵挡了美军步枪发射的子弹【1】。 在他看来,“成功抵挡步枪射击”的说法大概是韩国人夸大其词,但他还是打算试製一下,毕竟甲对火枪铅弹的防御能力还是有诸多传世文献印证的。那么,这种朝鲜人在19世纪专门製作的防弹甲,其效果自然是会更好。 另一面,在这三天里,程正终於完成了对宿主记忆的完全融合,通过过去的记忆,终於弄清楚了自己这个亲兵“营”的来歷。 原来,这支亲兵营是洪承畴在崇禎二年的时候组建的。当时农民军王左桂部围攻韩城,时任陕西三边巡抚杨鹤命洪承畴救援。洪承畴临时拼凑了一支几百人的队伍,击败了王左桂。而现在的亲兵营,就是洪承畴从最初起家的几百人中挑选出来的精锐,也可以算是他的“家丁”。 包括洪盛在內的大多数人都出身於本地的小地主或者富农家庭——儘管由於明末的灾荒和兵乱,在洪承畴招募到他们的时候,这些人大都已经破產或者在破產的边缘。 “亲不亲,阶级分。”洪承畴心想,“幸好这些亲兵的出身普遍不高,要都是什么富贵人家子弟,我还真不好办呢。” “先做到和士兵一起吃饭。” 但这件事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就是另一回事了:自己的前世程正是个非常挑食的人,最喜欢的就是鸡鸭鱼肉,蔬菜只吃茄子豆角黄瓜;至於米饭,他从来都是以大米和小米为基础,再加上黑米、玉米碴或者豆子。 但这军营里的伙食…… “大人,这菜啊,就不適合您这种人吃。”看著洪承畴嘴里含著菜,咽不下去却又不肯吐出来的窘迫样子,洪盛和几个亲兵不由得笑了起来,“待会我让人去西安府里给您买点好酒好菜。” “不用了。”洪承畴努力把嘴里的盐和蔬菜混合物咽进肚子里,又看了看桌子上的乾饭和盐菜,“不是,你们平时就吃这个啊……这东西好吃吗?” “大人怎么还健忘了起来。”洪盛答道,“这是军中惯例,官家提供的伙食就是这些。至於好吃不好吃嘛,肯定是不好吃的,但饱腹还是够的。哦,还有蒸饼。”说著,洪盛指了指旁边的另一张桌子,“除此之外,每十天会有一次犒军,每人发酒肉各一斤。不过大部分部队都不发酒肉,只发银子让士兵自己去买【2】。” “发银子?”洪承畴放下筷子,“能发够吗?” “那肯定发不够啊,而且基本上做不到每十天一发。”洪盛苦笑起来,“再说了,就算能做到稳定发银子,大军辗转作战,很多时候附近根本没有可以买酒肉的地方。” “还发银子发酒肉呢。”另一个亲兵小声嘟囔著,“步营的弟兄们说,他们连饼都不一定供的上,饭和菜也少,根本吃不饱。也就我们这些亲兵还有骑营能做到每顿领十个饼,还是缩水的那种。” “柳安国,你就別插嘴了。”洪盛瞪了那亲兵一眼。 “无妨,大家都是军中弟兄,就当弟兄间聊天唄。”洪承畴扒了两口饭——那盐菜他实在是吃不下去,“柳安国,你继续说。” “是,大人。”柳安国抹了抹嘴巴,继续说道,“饭供不上,军餉又总是剋扣,哪里吃得饱饭?由於吃不饱,弟兄们根本没有力气上阵打仗。” “军餉剋扣之事,我倒是知道,可朝廷也没有银子啊。”洪承畴故作嘆息。 “可那些狗娘养的官绅们有银子啊!”另一个叫高坤的亲兵一拍桌子,“大人那天在西安府,不就从他们那里拿到了十五万?可我们这些当兵的没有大人那样的权势,根本不敢去管那些官绅要钱,只好,只好,只好……”他的声音渐渐微弱下去,“只好去抢普通老百姓了。” 这个洪承畴自然知道。儘管这具身体的原主人多次严令麾下军队“不得侵扰百姓”,但实际上他从来都是对军队的抢掠行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甚至授意部下可以自行抄没“通贼之家”的家產。 洪承畴没有说话,只是继续低头扒饭。 他心里清楚,无论是卫军还是营兵,其军纪的败坏和战斗力的低下都与“吃不饱”这个问题有著密不可分的关係。 但如果单纯將“吃不饱”问题简单归咎於军餉发不满,並认为清军战斗力强就是因为能发满餉——前世的他经常在网络论坛上看到这样一个段子:“明军不满餉,满餉不可敌,何处有满餉,建州皇太极”。 然而,这个段子真的就只是一个段子而已。因为在歷史上,八旗兵开始发正式薪餉,已经是顺治元年(公元1644年)的事情了【3】。而在此之前,后金军/清军士兵是靠抢掠和屯田过活的。 “抢掠固然不能允许,但屯田也不好办。”洪承畴心里思忖著,“先不谈如何冒著彻底得罪大地主阶级的风险给士兵重新分田会面临怎样的阻力,现在我马上就要率兵出关了,也没时间去搞屯田。” 吃过了饭,洪承畴回到自己的营帐,单独召见洪盛: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 “我那天委託你办的两件事,现在进展如何?” “启稟大人,关於招募骑射手的问题,某按照您的命令,派人分头前往陕西各地张贴招募告示。如今仅在西安府一地便有三四百人应募,临近几个府县也招募到了几百人。去榆林等地的弟兄尚未回报,不过预想也不会太少。”洪盛的语速突然慢了下来,“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前来应募的人中,有好多都是曾经的贼寇,属下担心……” “没什么好担心的。”洪承畴摆摆手,“我看前贼寇挺好的,有实战经验。另一件事呢?” “骑营將士得知大人重金招募骑射手后,练习愈加勤恳,但抱怨也越来越多,其中牢骚最大的,当属左哨哨长贺年和他的部下。而这些人,正是属下之前向您匯报过的,最为擅长鸟銃的那一帮將士。” “那,贺年他们平时去那里最多?” “西安城东,祥平酒楼。每天中午,他都会带几个下属去那里。” “我也去。”洪承畴拈了拈鬍鬚,嘴角微微上扬,“不过,我要换一身行头才行。” 第8章 在路上 “大人,属下还是不明白,您为什么要这样做。”洪盛看著眼前这个罩著一件旧衣、肤色黝黑、脸上鬍子拉碴还带著一道伤疤的“怪人”,只觉得又诧异又好笑。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对了,我交代你的话都记住了吧?”洪承畴摸了摸脸上的“伤疤”,“怎么样,洪盛,现在还能看出来是我吗?” “看不出来。”洪盛摇摇头,“要不是这妆是我亲自给您化的,我绝对不敢相信这是您。” “可不许骗我。”洪承畴笑道。 “属下万万不敢欺骗大人,確实是看不出来。” “那就好,走吧。” 儘管上一次去西安府就在几天之前,但前一次去的时候,洪承畴一路上都在盘算如何从当地官绅手中把银子掛出来的问题,加上身边有大队亲兵簇拥,因此並没有留心观察过路边的情况。 这一次,他看到了。 官道旁的一颗枯树下,臥著一具蜷曲的尸体——那是个孩子,约莫七八岁,赤身裸体,皮肤紧贴著骨架,仿佛一副蒙了纸的骷髏。最令人心悸的是,孩子的右腿少了半截,露出森森白骨,断处却不似野兽撕咬。 他们继续前行,却发现这不过是开端。 转过一个小土坡,更加骇人的景象扑面而来。道旁沟壑中,横七竖八躺著数十具尸体,男女老幼皆有,皆瘦得脱了人形。有的相互偎依,似是全家同死;有的孤零零蜷缩,手指还抠在土里。 “如果是夏天可能还好点,可这是冬天,没什么东西可吃,而且还冷。”洪盛嘆了口气。 “秦贼剿降將尽……”洪承畴心中默念著八月份时上给皇帝的那封奏表。 他不知道“洪承畴”本人是以怎样一种傲慢和狂妄写下这句话的。別说李自成本人活了下来,就算李自成死了,难道就不会有张自成、王自成吗?只要朝廷和地主阶级仍然希望民眾愿意做安安饿殍,就一定会出现越来越多的奋臂螳螂。 一阵细微的呻吟声隨风飘来。 洪承畴疾步寻去,见一老妇靠树坐著,怀中搂著个已无生息的孩子。老妇眼睛浑浊,嘴唇乾裂渗血,却还在机械地拍著孩子的背,哼著不成调的摇篮曲。 “老人家……”洪承畴见此惨状,只觉得心中一阵悲悯之情。便蹲下身,取出水囊。 老妇缓缓抬头,目光穿过了他,望向虚空:“莫抢我的孙儿……虽死了……还能煮汤……” 洪盛见状,立即靠上前来,小声对洪承畴说道:“大人,还是赶快走吧,我们救不了她。”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脚步声。 一队衙役赶来,为首者喝问:“尔等何人?在此作甚?” 洪承畴起身作揖:“某乃甘肃行商,欲往西安。” 衙役扫视沟中惨状,面无表情:“速速离开,这些流民染了瘟病,今日正要焚烧。”说完示意身后其他衙役泼洒火油。 老妇似乎听懂了,突然尖叫起来,死死抱住怀中尸体:“不能烧!我的孙儿!我的肉!” 几名衙役粗暴地拉扯她,老妇一口咬在其中一人手上。那人大怒,抽刀欲劈。 洪承畴急忙上前阻拦:“且慢!她只是神志不清——” 刀光一闪。 老妇的尖叫戛然而止。 “瘟疫流行,不得不防。你等再阻挠公务,同罪论处。”那领头的衙役冷冷地看著洪承畴。言罢,他用力一挥手,“烧!” 火焰腾起,黑烟滚滚,空气中瀰漫著难以形容的气味。 洪盛拉著僵住的洪承畴快步离开,直到转过山弯才停下。 洪承畴突然俯身呕吐,不是因为这气味,而是因为在那瞬间燃烧的火焰中,他清楚地看到——沟壑中有几具尸体,早已被割去了腿肉。 “大人,您没事吧?”洪盛捶著洪承畴的背。 “没事。”洪承畴挺直了身子,“洪盛,你说我和孙百雅走后,陕西的贼寇会不会捲土重来?” 洪盛被这个突如其来的问题弄得手足无措,只得支支吾吾地回答道:“应……该……不……会……吧。” “一听你这吞吞吐吐的话语,就知道这不是你的真心话。”洪承畴苦笑道。 二人都没有继续说下去。 又走了一会儿,洪盛似乎是觉得气氛有点尷尬,於是便换了个话题聊起来:“那帮衙役真是狗眼看人低,居然还拿刀嚇唬大人。要是他们再有进一步动作,卑职就要掏鸟銃了。” “他们又不知道我是总督,摆出那种姿態已经算是客气了。”洪承畴按了按衣下的那两支短管鸟銃,“要是他们真有什么不利於我的动作,我肯定比你先掏枪。” “我不信大人的掏枪速度比我快。” “不信就不信唄。”洪承畴拔出一支鸟銃,观察著这奇怪的枪机——既没有火绳、也没有火石,“话说,这东西是靠什么打著火的?” “孙大人不是和您解释过嘛。” “解释过?什么时候?”洪承畴一脸茫然。 “三个月前,孙大人给您送了十支截短的鸟銃,说是从贼人手里缴获的。当时孙大人说,这是贼人自己改装的鸟銃,在枪机里藏了火摺子,可以数日不灭。无论颳风下雨,都可以稳定击发。” “哦。” 这倒是不怪现在这个新·洪承畴,因为原来那个洪承畴就没记住孙传庭对这种鸟銃的介绍,只是高高兴兴地收下了它们,自己留了两支,把另外八支分给了洪盛等几个亲兵。 不过洪盛的这一解释,倒是让他前世看书的时候,偶然遇到的一个“谜团”获得了答案:他在读《武备要略》的时候,看到书中提及了一种名为“伏手机”的神奇火器,其形状和鸟銃类似,但不用火绳或者火石击发,而是內藏“十日不灭”的暗火,无论风雨,隨手击发【1】。当时,他一直没弄明白这是什么原理,甚至一度脑洞大开,认为农民军中有“天才”甚至是“穿越者”,提前二百多年把击针枪造了出来。 没想到……原理居然如此简单。 “行了,我们得加紧赶路了。”洪承畴收起鸟銃,“还有半个时辰的路程呢。” “是,大人。” 二人加快步伐,向西安府赶去。身后,冬日黯淡的阳光在地上留下两条模糊的影子。 第9章 「辽东老兵」 “大人,这儿就是祥平酒楼了。” 洪承畴抬头看了看那牌匾上的四个顏体大字,略一点头:“好,我们进去。”接著,他凑近洪盛,几乎是咬著后者的耳朵说道:“还有,现在別叫我大人,我的身份是一名从辽东逃回来的老兵,也是你的堂哥。” “是,大……”洪盛连忙改口,“堂哥。不过,您还没说自己现在的名字是什么呢。” “现在的名字……”洪承畴稍加思索,嘴角勾起了带著一个近乎恶作剧的弧度,“就叫洪杨吧,杨树的杨。” “洪杨……好,我到时候就这么对贺年说,您是我堂哥,名叫洪杨。”洪盛虽然不明白洪承畴为什么要取这样一个並不亮眼却又有些奇怪的名字,但在他看来,既然洪承畴这样做了,就一定有这样做的道理。 其实洪承畴取这个名字的原因倒是很简单:致敬洪秀全和杨秀清而已。 二人进了酒楼,早有伙计迎了上来:“二位客官,吃点什么?” “哥,你先说。” 洪承畴將那件旧衣的领子往上拽了拽,故意將音调拉长、加粗:“隨便吧,你看著办。” “那……就来两碗臊子麵就好了。” “好嘞,您稍等啊。” 眼见伙计走了,洪承畴对洪盛使了个眼色,后者立即开始四处寻找起来。不多时,洪盛的目光定格在一个靠窗的位置,以及那里坐著的三个军官模样的人的身上。 “哥,窗边那三个人里,单独坐在左边的那个就是贺年。”洪盛回到洪承畴身边,耳语道。 洪承畴的目光隨之望去,发现那贺年虽然是军官打扮,但依旧掩盖不住身上散发出的书生气。 “看起来不是什么骄兵悍將,应该是个好说话的。”洪承畴心想。 “好,按计划行事。” 洪盛向窗边那个位置走去。 “哟,这不是骑营的贺哨长吗,居然在这里碰到了,真是有缘啊!”洪盛走到那三个人旁边,立即套起近乎来。 那三个军官正在喝酒,被这突如其来的近乎嚇了一跳,正要发作,却认出了来者是洪盛,刚刚的火气瞬间就被浇灭了。 “我当是谁呢,原来是洪兄啊。”三人立即起身,向洪盛抱拳施礼,“来,请坐,请坐。” 虽然贺年其实和洪盛並不太熟悉,但由於洪盛是督师大人的亲兵统领这一特殊身份,既然对方主动来和你套近乎,那岂有拒绝之理? 洪盛没有立即坐下,而是向洪承畴招呼道:“大哥,你先坐。” 洪承畴一瘸一拐地靠了过来,看了看贺年,故意问道:“这位是……” “哥,我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我的朋友,骑营左哨哨长贺年。”洪盛介绍道,“贺兄,这位是我堂哥,名叫洪杨,万历四十七年隨杨大人前往辽东征討建奴,不幸受伤被俘,去年才好不容易逃出来。逃出来之后又不敢去找官军,只好一路辗转回了老家,昨天正巧让我碰见了。” “既然是令兄,那就请坐吧。”贺年看了一眼这个邋遢的中年人,又听了洪盛的介绍,心里突然被勾起了强烈的好奇。 洪承畴和洪盛二人刚一坐定,贺年就迫不及待地开口问道: “洪兄,你可能已经从洪盛那里知道了,我们马上就要去京师对付建奴了。你既然和建奴打过仗,能不能和我们讲一下建奴都是怎么打仗的,我们这帮要上战场的也好有个准备。” “既然贺兄如此抬举在下,那在下自然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洪承畴见贺年相信了自己“辽东老兵”的身份,心中大喜。 “洪兄快说,我等洗耳恭听。”贺年等三人早已经放下碗筷坐好。 “这建州兵啊,本质上其实就是出自大明边军,因此其兵器、战法等和大明官军啊,其实倒也没有太大区別。只是有一样东西,是他们最厉害的。”洪承畴正说著,却被伙计的声音打断了: “客官,您二位的面。” “谢了。”洪盛接过面,放在桌上。但洪承畴哪里有心思动筷?他继续讲道: “那建州兵啊,最厉害的当属骑射本领。” “骑射?”贺年听了这话,沉吟了一会儿,说道,“可我之前听人说,建奴最强的是步兵啊。” 啊? 洪承畴顿时愣住了。 这贺年不会也是个穿越者吧? “八旗靠骑马重步兵打天下”这个论点,他前世的时候不止一次在网络论坛上看到。可以说,这种观点在网上是非常流行的,而且还得到了许多“大v”的支持。 然而,这种观点实际上是建立在对当时史料——例如《满文老档》的断章取义的基础上得出的,根本站不住脚。例如,《满文老档》中確实有不止一例八旗骑兵下马步战的记载,然而只要將上下文都看完,就会发现这是在面对复杂地形或者明军营垒时候的临时策略。而且即使如此,参战的八旗骑兵中往往也只有一部分人下马,另一部分人仍然骑马作战【1】。更多时候,八旗的主要作战方式仍然是骑射【2】。 “管他呢,我只要把自己知道的事实说明白就好。就算他真是穿越者,我也相信自己能够说服他。”洪承畴心想。 “贺兄,你这话就不对了,我好歹是真和建奴打过仗的人,说的肯定比你不知道从哪里听来的道听途说准確啊。”洪承畴笑道。 “可那个人也对我说自己是和建奴打过仗的老兵,还打过不止一场仗。” “那他绝对是在撒谎。”洪承畴斩钉截铁地答道,“如果贺兄愿意,在下可以讲一讲更多的细节。” 洪承畴自然是有底气这样说的:纵观整个明末清初,除了八旗自己,最了解八旗作战方式的可能就是吴三桂了。毕竟他既和八旗当过长时间的敌军,又和八旗当过长时间的友军。而吴三桂对八旗的评价,就是“其骑射是最不可当的”【3】。 贺年没有继续这一討论——因为他確实不知道满洲兵的作战方式,刚才整的那一手只是为了试探“洪杨”究竟有没有见识过满洲兵而已。见对方態度如此坚决,贺年对此信以为真,便顺著洪承畴的话说道:“兄台再详细说说。” “好。”见对方已经进入了自己的节奏,洪承畴暗暗鬆了一口气。 第10章 冤家路窄 洪承畴见贺年等三人已经相信了自己,进入了自己的节奏,便开始按照自己事先根据史料记载预想好的发言稿娓娓道来——当然,说话的时候依旧是將音调“拉长、加粗”: “建奴作战,倘若两军遭遇时我军立足未稳,便立即发骑兵衝杀;如果我军已经列阵安营完毕,建奴不会轻易衝锋,而是会等待盾车和大炮到来后才会出击。” “盾车是什么?”贺年左边的一名连鬍子还没长出来的年轻军官好奇地问道。 “和我军车营使用的战车没有什么本质区別,都是加装了厚重木板的战车,由人力推动,可以抵挡箭矢和铅弹。”洪承畴答道,“进攻之时,建州兵会以这种盾车打头阵,第二层用弓箭手,第三层是运送泥土用於填埋沟壑的小车,最后一层是骑兵,人马都披重甲。这些骑兵是决定性力量,只有在我军大炮释放完毕后的空档期,他们才会从战车后杀出【1】。” “我军又不是只有大炮,不是还有很多火銃吗?”贺年右边那个身材高挑、目光灼灼的军官问道,“就这么冲,难道不会被我军的火銃打成筛子?” “不瞒你说,火銃还真没有那么好用。”洪承畴无奈地摆摆手,“三眼銃这破玩意儿筒子虽然多,但射程短、威力差,准头更是稀烂,根本对不过建奴的弓箭【2】。” “那鸟銃呢?”贺年急忙问道。作为鸟銃高手,他一直坚信鸟銃是最好的武器,“我觉得不需要太多鸟銃手就足够挡住骑兵了。” 洪承畴摇摇头。 “鸟銃也没有比三眼銃好多少。平原野战就不必说了,远了不好打中,近了也就一次射击机会,甚至可能一次都没有。可以说,在平原上,靠鸟銃手根本挡不住建州骑兵。” 看著贺年难以置信的表情,洪承畴心中暗想:“我刚刚说的这些,是朝鲜人在和八旗骑兵交过手后得出的结论,你没亲身经歷过,自然会觉得不可思议【3】。” 洪承畴继续说道:“至於防守,建州兵由於身披重甲,也足以顶著我军的弹雨清除掉我军设下的鹿角拒马等【4】,然后再发动骑兵衝击。” “什么?顶著我军的弹雨?”贺年等三人愈发惊讶,“建奴穿的是什么甲?居然能抵御鸟銃?我不相信!” “建州兵穿两层甲,贴里一层精铁甲,外面一层厚甲。” “两层甲……”贺年喃喃自语,“我还是不信,洪兄是否夸大其词?” “此乃在下亲眼所见,怎会有假?”洪承畴信誓旦旦地说道。 当然,洪承畴自然没有“亲眼所见”,而且也確实夸大了满洲兵的防御力。不过在他看来,鑑於即使是使用五钱以上重量弹丸的厄鲁特鸟枪在中远距离也难以伤到身穿甲的清军士兵这一事实【5】,那么明军手里那些发射三钱重弹丸的鸟枪在对上清军重甲单位时的效果自然也不宜高估。 “那……依洪兄之见,就没有什么武器可以对付得了建州骑兵了?” “依某之见,倒是有一种兵器可以。”洪承畴故作神秘地说道。 “什么兵器?” “弓箭。”洪承畴不紧不慢地说道,“建州骑兵喜欢在距离我军十步甚至五步的距离上放箭,专门射击我军的面门。而我军的火銃虽然也可以在近距离射击建奴士兵的薄弱部位,但火銃只有一次射击机会,而弓箭的射击机会不止一次。” “原来如此。”贺年点点头,“换句话说,洪兄认为最优解是,我军同样用弓箭在近距离射击建州兵的面门?” “正是。” “这么说来,好像也就这种方法了。”左边的年轻军官小声嘀咕,“火器远了打不穿建奴盔甲,近了对不过建奴弓箭,唯一解法就只是我军也用弓箭了。” “没错没错,还好我会射箭。”右边那个军官也说道,“就是鸟枪用久了,现在射箭技术有点生疏了。” 贺年还没有说话。 就在洪承畴耐心地等待著贺年的发言时,突然从窗外传来一阵脚步声和吆喝声,顿时吸引了他的注意。 他向窗外一望,却大吃一惊:窗外经过的,正是他们来时在路上碰到的那帮衙役! 最为令他震惊的,是那些衙役每人的腰间都带著一两个首级,由於首级都是后脑勺朝外,因此他无法辨认出死者身份。但几乎可以肯定的是,这绝不是什么“贼寇”——先不谈西安府附近目前还能不能找到这么多“贼”,就算是真的有这么多,这些衙役也完全对付不了。 “杀良冒功的混蛋!”洪承畴心中骂道。 那帮衙役中领头的那个突然停了下来,对著手下们小声吩咐了几句话,那些衙役便转身往酒楼这边来了。 “这傢伙莫非是看到什么了?怎么突然往这里来了?”洪承畴无意识地按了按衣下面的鸟銃,心想,“还真是冤家路窄啊。” 那帮衙役一路撞进酒楼,一边衝撞一边大声叫嚷,唬得酒楼老板亲自下来迎接:“几位爷,不知……”话还没说完,领头的衙役便把老板一把推开,径直向洪承畴的位置走过来。 但才走了几步,那人才注意到洪承畴对面坐著三个军官模样的人,连忙停住脚步,接著便转身返回了出发地点。 “走!” 衙役们迅速离开了,只留下酒楼內一脸茫然的眾人。 第11章 斑鳩銃不是这么用的 见那帮衙役退了出去,洪承畴和洪盛二人虽然不解,但至少可以暂时鬆一口气。毕竟,如果真的和那帮衙役发生衝突的话,洪承畴的身份不暴露几乎是不可能的。 诚然,他们不怕和衙役发生衝突,就算打不过,大不了直接亮身份就行;可如果亮身份,那么说服贺年的计划就泡汤了。贺年不会认为洪承畴对他讲的清军战术和火器局限性问题是真的,而是会认为是洪承畴为了让他练骑射而精心编造的谎言。 而贺年这边也注意到了衙役们的动作,立刻把脸凑过来,小声说道:“洪兄,你可確是从辽东一路逃回来的,且没有找过官府?” “是的。” “那你快走吧,我看那帮衙役十有八九是来捉拿你这个『逃兵』的,看你身边人多不敢贸然下手,便退回去搬救兵了。”贺年一脸忧心忡忡的样子,“记住了,走后门,前门一定有人守著。” 洪盛听了这话,不由得笑出声来。 “你笑什么!”贺年明显急了,“別以为你是督师大人的亲兵统领就能想保谁保谁!向令兄这种被俘许久后逃回又不去找官府的,十有八九会被督师认定为是建州的探子。到时候不要说保护他,就连你自己都未见得能自保。毕竟,洪督师的手段有多狠你又不是不知道!” 洪承畴也差一点乐了,但他还是强忍住笑意,说道:“贺兄既然知道我是逃兵,大可以去向官府举报我,说不定还有赏钱拿。” “洪兄,你这是把我当成什么人了?”贺年听了这话,只觉得自己是受到了侮辱,“你又没有犯罪,我为什么要向官府举报你?再说了——”贺年的语气由愤怒转变成了一种无奈,“再说了,监狱里那些『犯人』,有几个是自己愿意走上这条道路的呢?衙门里坐的那些官员们,又有几个是清清白白、没有犯过任何罪过的呢?” “你这话有点危险。”洪承畴故作阴沉地说道,“若是让別人听到了,必定会向官府检举你通贼。” “好了別在这里和我扯皮了。洪盛,快带著令兄走,饭钱我来付。”贺年明显是急了,竟直接动手开始推起洪承畴来。他左右两边坐著的两个军官见状,也开始劝起洪承畴,让他赶快走。 “行吧,贺兄,咱们有缘再见。” 洪承畴在洪盛的搀扶下,一瘸一拐地离开了。 直到出了后门,眼见四下无人,洪承畴这才长长地出了一口气,也不再装瘸子了,直接迈开大步离开了酒楼。 然而“四下无人”只是表面上的:在距离不远处的一栋门上上了锁的房屋內,几双眼睛已经锁定了洪承畴两人。 “你们两个快去报告知府老爷,我和小五跟上去,黄三留在这儿!” “是!” 洪承畴和洪盛在冬季刺目但並不炎热的阳光下一边步行,一边有的没的地閒聊著。 “早上来的时候还没什么眼光,现在居然这么晃眼睛。” “这不是到中午了吗,大人。” 刚聊了没几句,洪承畴正想切入到某些“正经话题”上去,却被洪盛的一句话打断了思路: “大人,有人跟踪我们。” 洪承畴故作漫不经心地瞥了一眼身后,果然看到了两个鬼鬼祟祟的身影。 “应该是那帮衙役。只不过,他们为什么要跟踪你我二人?” “不知道。管他呢。”洪盛满不在乎,“反正现在已经不在贺年他们视线內了,要是他们赶来找事,就直接亮身份好了。” 眼见离城门不过二三十步距离,刺斜里忽然衝出一队人来,將二人截住。 “贼寇哪里走,给我站住!” 正是那帮衙役——確切来说,人更多了,手里的傢伙也更狠了:除了刀和棍棒,包括为首的那人在內,有五六个人还扛著大鸟銃。 洪盛听了这话,正要发作,却被洪承畴一把拉住。 洪承畴对著洪盛微微摇了摇头,然后走上前。 “眾位爷想必是认错人了,在下是甘肃客商,不是什么贼寇。”洪承畴欠身,对眾衙役说道。 “还想狡辩,给我拿下!” “你敢!”洪盛见状,立即衝到洪承畴身前,並从怀里拔出了自己的短鸟銃对准领头的衙役。另外几个肩上扛著大鸟銃的衙役见状,慌忙举起了自己的鸟銃。 这几个衙役手中的鸟銃又粗又长,看著著实唬人。但洪承畴看的也明白,这几个衙役举枪的时候就已经显得不稳了,而且才把枪举起来两三秒,便已经明显表现出吃力来。 对於衙役们手里这些大鸟銃,无论是现在的洪承畴还是曾经那个洪承畴都是认得的:斑鳩銃,一种远比明军主要装备的鲁密銃和日本鸟銃重的火绳枪。 当然,现在这个洪承畴对这种武器的前世今生了解的更多:和佛郎机一样,斑鳩銃也是来自伊比利亚半岛的舶来品:一种名为“musket”的重型火绳枪。不过,相较於原版本,明朝自行生產的斑鳩銃配备了更重的弹丸。 “眾位爷,你们怎么会有这玩意儿?这不应该是军爷们才有的吗?”洪承畴看著举枪衙役们颤抖的手,皮笑肉不笑地问道。 其中一个听了这个问题,顿时得意了起来,也顾不得举枪的疲累,答道: “南老爷的人造的……” 他的话立刻被领头的那人粗暴地打断了:“住嘴!” 领头的又转向洪承畴和洪盛,冷笑道:“你们这两个贼寇还是不要做困兽之斗了,识相的话赶紧放下武器束手就擒,否则……”他故意把音调拉得极长,“別怪我弟兄们手里的鸟銃不认人。” 南老爷? 听起来,似乎是南企仲。 其实南企仲能造斑鳩銃,洪承畴並不感到惊讶。因为,这种重型火绳枪在明末確实也算不得什么高大上的东西。黎遂球那种还没当过官,只是有比较可观的体量的地主阶级就能够在短时间內自造五百杆【1】,那么南企仲一个前吏部尚书能造斑鳩銃,自然也就不足为奇了。 但是……为什么这些武器会被装备给衙役? 而且装备给衙役也就算了,毕竟可能是造的斑鳩銃太多,不介意给衙役们改善下装备。但问题是,这帮衙役们看起来根本就不会用斑鳩銃—— 这种重型火绳枪,哪里有不带支架,直接靠人力举枪,还举了有一段时间的啊! 想到这里,洪承畴冷笑一声:“我就在这里,各位大可以开枪。” 第12章 下次还是別装杯了 “大人!”听到洪承畴说出这样的话,洪盛直接急了,衝著衙役们厉声喝道,“你们休得无礼!你们可知道这位是……” 洪承畴冷冷地打断了洪盛的话:“你不要多嘴,我不需要你说这说那。”说著,洪承畴將自己身前的洪盛一把推开。 衙役头目见洪承畴如此“囂张”,不由得怒火中烧,“开火”的命令几次即將发出,但都是刚到嘴唇边就被咽了回去——毕竟洪盛的鸟銃还对著自己,他可不想死。 但那些举著斑鳩銃的衙役们就是另一回事了:头目虽然也带著斑鳩銃,可他毕竟没有举起来,还扛在肩上,因此也没那么累;可他们这些举枪瞄准的,时间稍微长一点,就觉得胳膊酸麻、手也在打颤。可他们没接到头目的命令,因此既不敢开枪也不敢放下枪,只能继续饱受折磨。 就在双方继续对峙的同时,早有许多百姓甚至是守城门的军士凑过来看热闹。人群中不断传出听不真切的窃窃私语。 洪承畴见四下人多,愈发“猖狂”起来,挑衅地看著衙役们,笑道:“怎么,手里有枪,却不敢开?这鸟枪在你们手里有什么用?不过是用来嚇唬普通老百姓的玩具罢了。我劝你们还是早点散伙回家吧。” “你这贼寇,还敢口出狂言,去死吧!”其中一名衙役实在受不了长时间举枪的疲累和洪承畴的挑衅,扣下了扳机。 “大人小心!”洪盛一边扑到洪承畴身上,一边向那个领头的衙役开了枪。 洪承畴被重重地撞倒在地。 “砰”! “砰”! 两声巨响在街上炸开,同时瀰漫出的白烟迅速吞噬了这一片区域。 “啊——”围观的人群惊叫著四散奔逃,一些人在奔跑中跌倒在地。 白烟缓缓散去,洪盛扶著洪承畴起身,还未等定睛察看情况如何,耳边便传来阵阵惊呼: “著火了!著火了!快救火!” 虽然洪承畴全身摔的生疼,耳中还充斥著“嗡嗡”的耳鸣声,但这话语他还是听的真切。 再定睛一看,只见几步外的地面上,衙役头目已经倒在血泊中,额头上被开了一个洞,显然是活不了了;另一名衙役瘫软在地,抱著肩膀发出痛苦的哀嚎——正是刚才开枪那人;不远处,好几名衙役身上著了火,其他人正在手忙脚乱地帮他们扑打著。至於衙役们手里的刀棒,还有那几杆威风凛凛的斑鳩銃,早已经被横七竖八地丟在了一边。 看到衙役们如此地狼狈样,洪承畴顿时来了精神,身上也不疼了耳朵也不嗡嗡叫了。他得意洋洋地走上前,一边笑一边嘲讽了起来: “诸君,这斑鳩銃虽好,可是放在愚蠢的人手里,那就连烧火棍也不如了。大凡用斑鳩銃,必须配备支架。毕竟这斑鳩銃重二十七斤,长五尺五寸,本来就不是只靠一个人的双手就能长时间端举的;更何况此銃用火药一两三钱,弹丸重一两五钱【1】,远远高於普通鸟銃,如果不配支架,其后坐力足以將人撞翻。至於打中目標,更是想都別想。” 洪承畴又看了看衙役们身上仍在跳动的火苗,笑声变得更加放肆起来:“再有,使用鸟銃的时候,队形必须要分散开来,而不是像你们刚才那样人挤人。不然火星很容易烧到身边的人,若是运气不好,点燃了队友身上的火药——” 洪承畴的话戛然而止。 “不好!” 洪承畴连忙后退。 其实他的担心倒是多余的:这些衙役们扛著斑鳩銃出来就是为了嚇唬人,身上根本没带更多火药,所以倒也不必担心火药爆炸的问题。 “驾!” 马蹄声由远及近。 “知府大人来了!” 月中桂骑著一匹白马,在一帮衙役和军士的簇拥下来到了现场。 “何处狂徒竟然在光天化日之下抗拒官府,开枪伤人?” 听到是月中桂的声音,洪承畴对著洪盛点了点头。 “月大人的记性可真是差得很,连我都不认得了?”洪盛转过身来,与月中桂四目相对。 “你是……洪……洪督师的亲兵统领,洪盛?”月中桂看清了洪盛的脸,不由得大吃一惊。 “听起来月大人很是惊讶啊。那如果看到我的脸,足下又会如何呢?”洪承畴一把撕掉了脸上的假鬍子和假伤疤,转身盯著月中桂。 “洪……洪督师?”月中桂被嚇得魂飞魄散,连忙滚鞍下马,正要施礼,却被洪承畴打断了。 “罢了罢了,我这个人最不喜欢的就是繁文縟节。”洪承畴冷冷地说,“我今日偶得空閒,微服来这西安城中会友,不料竟碰到这帮衙役骚扰,硬要说我是什么贼寇,实在可恨。” “可恨,可恨!”月中桂只觉得大脑一片空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只好附和洪承畴的话。 “所以,月知府能不能和我说一下,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洪承畴的语气愈发冷了起来,“我怎么就变成贼寇了?” “这……这……”月中桂浑身冷汗直流,支支吾吾地答道,“都……都怪下边人有眼无珠,不认得大人……下官也一时未能明察……” “我要的是前因后果,详细的那种。”洪承畴冷哼一声,“至於责任嘛,我暂时还不想追究。” “这……”月中桂壮著胆子,凑近两步,压低声音对洪承畴说道,“这里人多眼杂,不如……到知府衙门细说。” “可。”洪承畴面无表情,点了点头。 “大人请。”月中桂把马让给了洪承畴,洪承畴也不推辞,翻身上马。 一路无话。 在路上,月中桂自然是小心翼翼,一边牵著马,一边不时瞥一眼洪承畴的脸色,揣摩著这位督师大人的心思。 但他不知道的是,洪承畴此时心里想的,却是另一个问题: 这次装杯装的很好,下次不要再装了!先不谈自己摔的那一下,直到现在身上还隱隱作痛,以及耳中仍然挥之不去的嗡嗡声——这些都是小事。最重要的是,刚刚装的那个杯,实际上让自己陷入了危险境地:就以衙役们队形的密集,万一哪个人身上的火药被引燃了呢? “你自己明明知道存在这种可能,还要凑上去嘲讽。”洪承畴在內心中进行著自我批评,“下次还是別没事装杯了,没什么实际用处,还很危险。” 第13章 原来如此(正式签约后第一章,求追读) 二人进了知府衙门,在书房坐定,月中桂屏退左右,亲自为洪承畴捧上一盅香茶。又见在洪承畴身边侍立的洪盛,月中桂也连忙搬来一把椅子,请洪盛坐下。 “月大人的好意,在下心领了。只是在下最近腰背出了点小毛病,坐著就会不舒服。因此,某还是站著比较好。”洪盛看都没看月中桂一眼。 “这……”月中桂面露难色。 “没事,既然洪盛愿意站著,那就隨他去吧。”洪承畴抿了一口茶,“现在,月知府总可以对我说说这件事的来龙去脉了吧?” “是……大人。”月中桂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小心地坐好,“事情是这样的,下官属下的衙役今早出城追捕贼寇,偶然遇到了微服私访的大人,领头的鲍四觉得大人形跡可疑,但由於没有证据,加上他们正在跟踪一群贼寇,不敢貽误战机,於是就没有……” “跟踪贼寇?”洪承畴冷笑一声,“月知府,阁下怕不是在说笑吧?就这些衙役,抓几个小毛贼还行,对付成股的贼寇?那確定不是白白送死?” “这……”月中桂一时语塞。 “好了,这个话题暂且按下不表。”洪承畴眯起眼睛,“继续说吧。” “鲍四等人追上並打败了那帮贼寇,斩首三四十级……” “等等,你说什么?”这次吃惊的变成洪承畴了,“斩首了三四十贼寇?” “是的,大人,卑职验看过首级,总共是……”月中桂努力思索了一会儿,“是三十九个首级。” “三十九个首级?”洪承畴把这个数字復读了一遍,心里有一种不祥的预感,“现在那些首级在哪里?我要亲自验看。” “被下官……烧了。” “烧了?” 洪承畴突然联想起来西安的路上,那帮衙役声称以“防止瘟疫传播”为由,要焚烧路边的饥民尸体。 难道说…… “这些首级,確定不是从路边饿死的饥民身上割下来的?” 这个问题把月中桂嚇得一激灵。 “这……下官觉得应该不至於吧。” “我觉得很至於。先不说现在的西安府附近还有没有成规模的贼寇,就算是有,又岂是一帮衙役能对付得了的?” 月中桂满头大汗:“大……大人言之有理,下官待会儿一定严加盘问,务必要查明真相。” “这才是正確的做法。”洪承畴故作满意地点头,“回归原本的话题吧。” “是。”月中桂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继续说道,“回来的时候他们在祥平酒楼看到了大人,决定去盘问一下您。” “最开始碰到的时候不盘问,回来的时候倒突然想起来了。”洪承畴索性闭上了眼睛,“继续说吧,他们既然都打算盘问我了,怎么就又走了?” “鲍四匯报说,您身边有好几个人,担心他手下人手不够,於是向下官请求了更多的增援,还带了几杆鸟銃。至於后面的事,大人您就都知道了。” “这么说来,想必就是那鲍四想杀良冒功了。” “大人明察,下官也是这样想。” “那就把他带过来吧,我要亲自审问。” “可是……”月中桂的目光落在洪盛身上,“那鲍四已经死了。” 洪盛也注意到了月中桂的目光,立刻明白了是什么情况:“我打死的那个就是鲍四?” “正是。”月中桂点头。 “那还愣著干什么啊!赶紧把他那些手下都抓起来啊!”洪盛叫嚷起来,“別给他们串供的机会,快!” “洪盛说的在理,月知府你马上去办。吩咐完之后再回来,我还有几个问题想问问你。” “遵命,大人。” 月中桂出去对手下吩咐了几句,隨即回到了书房:“大人还有什么想问的,下官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衙役们手里的鸟銃,是从什么地方获得的?”洪承畴终於睁开了眼睛,目光如炬,直射月中桂,“那些鸟銃可不比寻常,名唤斑鳩銃,远较寻常鸟銃为重,射程也更远,威力也更大,堪称小炮。就连我手下的边军,都没装备几杆,怎么会出现在衙役手里?” “这个嘛。”月中桂似乎早有准备,“这是从致仕的原吏部尚书南企仲老先生那里买的。” “他的斑鳩銃又是从哪里来的?” “回稟大人,南老先生自从致仕归家后,仍然时时关心国事。见当下外有建州犯边,內有流寇作乱,每思为勤王之计。两年前有广东客数人至,南先生得知他们曾经居住在澳门,从西洋人那里学得製造枪炮之法,其中有一种名叫斑鳩銃的火器,其形制类似鸟銃,但威力远胜之,为守城水战之利器。南老先生大喜,遂自筹款项,设工坊於本地以制斑鳩銃。” “听君一席话,如听一席话。”洪承畴听了这话,心中暗暗吐槽起来。毕竟,他本来就明白这斑鳩銃是南企仲造的,月中桂的回答只不过是为南企仲的行为安了顶冠冕堂皇的帽子而已。 “南老先生忧心国事,洪某实在钦佩。只是……为什么不把这些斑鳩銃给军队,而是给了衙役?” “大人有所不知,南老先生造出第一批一百五十桿斑鳩銃之后,曾经准备將这些鸟銃捐献给官军的。”月中桂嘆了一口气,“哪知孙大人看了这鸟銃后,却说不要。见官军不要,南老先生没办法,只好找到当时刚刚担任西安知府一职的下官,將这批鸟銃出售给了西安府。大部分都被放在了城墙上,剩下的一些就拨给本府衙役用了。” “那这斑鳩銃,多少钱一支呢?”洪承畴听到了“出售”二字,顿时明白了其中奥妙。 “回大人,由於这斑鳩銃规格不比寻常鸟銃,所需材料和工匠自然要求更高,製造时间也更长,因此价格也远比一般鸟銃更贵。”月中桂答道。 “具体多少钱一支呢?” “五十两一支。” 多少? 洪承畴听了这个数字,惊得张大了嘴巴,好一会儿才意识到自己失態了,连忙將嘴唇合上。 五十两一支的斑鳩銃……开什么国际玩笑?一门大佛郎机也不过十五两银子而已【1】,买一支斑鳩銃够买三门大佛郎机顺带再加上几支鸟銃了…… “南老先生这斑鳩銃,是用金子做的还是用银子做的?” 第14章 中间商 月中桂听到洪承畴如此问他,一时不知如何回答,只好將刚才的话重复了一遍: “回大人,由於这斑鳩銃规格不比寻常鸟銃,所需材料和工匠自然要求更高,製造时间也更长,因此价格也远比一般鸟銃更贵。” “我当然知道这会比一般的鸟銃贵,但真没想到会贵这么多。”洪承畴面露无奈之色,“这也怪不得孙百雅不要这斑鳩銃,这东西太精贵了,不如多要点普通鸟銃。如果嫌威力不够的话,就上威远炮或者佛郎机了,实在没有这斑鳩銃的用武之地啊。” “嗯嗯。”月中桂隨声附和。 洪承畴虽然嘴上这么说,心里却在破口大骂:“南企仲这傢伙,快八十岁了还想著捞钱,真就应了那句『老而不死是为贼』唄。” 说起来,既然这斑鳩銃是南企仲自费製造的,那么想著赚取些利润倒也没什么可以苛责的,但他这个售价……真的属於是想钱想疯了。 洪承畴突然联想到了徐光启,他在给万历皇帝上的练新军条陈里,提到新军的鸟銃需要四两银子一支【1】,然而当时工部造一支鸟銃只要二两银子出头【2】。由於过高的报价,网上一直有人质疑徐光启是不是吃了回扣。 等等,回扣? 这斑鳩銃是西安府买的,那么月中桂这个西安知府…… “好嘛,那天这鸟知府只捐了三千两银子,还是太少了。”想到这里,洪承畴的嘴角微微上扬。 不过,洪承畴此时並不打算掀桌子——他也没有时间去掀桌子,而是想到了另一个法子。 “月知府,你刚刚说南老先生在本地自己建立了军器工坊?” “是的,大人。”月中桂见洪承畴没有就斑鳩銃价格的事情追问下去,暗暗鬆了一口气,“在正式设立工坊之前,南老先生已经向您和孙大人报备过了,大人您可能是因为忙於部署剿贼作战事宜,没有留意到。” “哦。”洪承畴努力搜寻著原主的记忆,但始终搜索不到。不过鑑於月中桂大概不敢在这种事情上骗自己,可能真就是原主自己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那请问月知府,南老先生的军器工坊,只造斑鳩銃这一种武器吗?” “当然不是。”月中桂回答道,“还能造好多种其他火器,如鸟銃、三眼銃、快枪、百子銃、乃至於小佛郎机和虎蹲炮。以上这些军器,主要是提供给本地的卫军和乡兵。” “式样还挺多的。”洪承畴笑道,“不知月知府可否愿意帮我引荐一下?” “哪里哪里!”月中桂连忙回应,“您好歹也是太子太保、陕西总督,是朝廷的一品大员,南老先生见了您也得称呼一声大人。您要是想和他见面,那隨时都可以见,哪里需要下官来『引荐』呢?” “不,月知府理解错了。”洪承畴摆了摆手,“我这次是准备和南老先生做生意的,自然需要你这个和他做过生意的人来充当中间商。” 这句话打了月中桂一个措手不及,他完全没料到洪承畴会突然提出要和南企仲做生意这档子事,因此他努力组织了好一会儿语言,却还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洪承畴也没有说话,只是小口喝著茶。 良久,月中桂终於开口:“大人果真是要和南老先生做生意?” “那是自然。”洪承畴微微一笑,“还能有假?” “若是大人確实有这番意向,那下官自然愿意做这个中间商,为大人提供力所能及的各种帮助。” “那既然如此,那我也就不藏著掖著了。”洪承畴放下茶盅,“我就直说吧,我要买二千支鸟銃,而且最好是能在三天內准备齐全,不知道南老先生能不能做到?” “二千支……”月中桂犹豫了一下,说道,“这个不好说,毕竟您也应该知道,鸟銃这东西的工期需要一个月,现有的存货肯定不够二千。” “不够也没关係,空缺用三眼銃、快枪这些补上也行。” “那应该是足够了。” “很好,月知府。”洪承畴站起身,“对了,还有两件事希望足下谨记。” “但听大人吩咐。” “第一,关於那些衙役,倘若他们確实是用饥民尸体上的首级冒功,还望足下依法处置。” “那是自然,下官定当严格执法。” “第二。”洪承畴的嘴角勾起一个诡异的弧度,“在向南老先生购买武器的时候,不要提及我的名字,而是以西安府的名义买,钱也要由西安府出。” “这是为何?”月中桂不解。 “到时候我自会告诉你。”洪承畴答道,“在武器移交到我手中的第二天,我会按照双倍的价格付给你钱。一半是用来抵消你买这些武器的开支,另一半就权当辛苦费了。” “惭愧,惭愧,某如何敢妄言『辛苦』二字!”月中桂虽然依旧不知道洪承畴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听到洪承畴开出如此诱人的条件,便一口答应了下来。 月中桂兴高采烈地送二人离开了知府衙门。 洪承畴和洪盛一路出了西安城,洪盛终於忍不住开口:“大人,我一眼就能看出来那月知府和南企仲必然有勾当,靠高价卖军器吃回扣牟利,大人您却……” “你说他们吃回扣,可有证据?”洪承畴不紧不慢地问道。 “可是……” “没有那么多可是。再说了——”洪承畴话锋一转,语气中突然多了一丝玩味的意味,“谁说我要和他们做生意了?有证据吗?” 洪盛被这话搞得愈发困惑:“大人,您的意思是……” “三天后你就知道了,到时候我会和你详细说明。”洪承畴抬头看了看天,“好了,时候不早了,我们也该回到营中了。” 第15章 谁允许你们当忠臣的? 洪承畴刚进营帐,便有人来报: “督师,曹总兵回来了。” “快请他进来。”洪承畴听到这个消息,非常高兴,心想:马终於买到了。 曹变蛟走了进来,脸上却是一副闷闷不乐的表情。 洪承畴却没注意到这个问题,高兴地问道:“怎么样?马匹买了多少?有多少能当战马用?” “回稟大人,某仅得……马六千匹,其中堪为战马者不过二千五百匹。”曹变蛟诅丧地答道。 “什么?”直到这时,洪承畴才看清楚曹变蛟的脸色,意识到情况不对,“到底是怎么回事?” “卑职最初联繫到了一些蒙古部落,那帮蒙古人要么坚决不肯卖马,要么只同意卖下等马。”曹变蛟无奈地嘆了口气,“最后卑职实在没办法,只能找了一位姓范的山西商人做中间商,才用八万四千两银子买了这六千匹马。” “八万四千两……六千匹马……这中间商要的还挺多,但也是没办法,毕竟人家有进货渠道。”洪承畴嘆道,“不过,为什么只花了八万四千两?剩下的银子不用来买更多的马吗?” “与我们交易的蒙古部落说,草原上连年来闹旱灾和雪灾,大量马匹要么死亡、要么生病、要么发育不良,加上这些年来一直在打仗,本就数量不多的好马更是所剩无几,能凑出来这些出售给我们,已经是尽力而为了。” “知道了。”洪承畴微微点头,“买回来的马匹先集中看管起来,怎么使用到时候我亲自安排;至於买马剩下的银子分成三份,一份三万三千两,留著贴补军餉;一份三万两,用於採购马料;最后三千两——”洪承畴咂了咂嘴巴,回想起那难以下咽的盐菜,“多买些酒肉犒军,部队三天之后就要开拔了,让大家在开始长距离强行军之前吃点好的吧。” “遵命,大人。”听了洪承畴的话,曹变蛟很是高兴。毕竟,他的部队几个月来都没吃上一顿好的,还经常饿著肚子就要进山里追击“贼寇”,早就怨气衝天。如今有了酒肉,士兵们的情绪自然也就平復下来了。 曹变蛟退了出去,洪承畴这才摇了摇头,轻嘆一声:“我还是没考虑周全啊。” 在做出直接找蒙古人买马的决定时,他主要考虑到的还是当时蒙古连年灾荒,因此愿意低价出售马匹。然而,现实情况却比他最初想像的更复杂:他一方面低估了现阶段清朝对蒙古部落的影响力——是的,他考虑到了,但认为偏西边一些的这些蒙古人应该还不至於太忌惮清朝;另一方面,他完全没有考虑到灾荒和战乱对蒙古马匹的质量和数量会带来多大的负面影响。 “不过不管怎么说,总归是买回来了几千匹马,还是比没有强的。” 正在这时,洪盛进来报告:“启稟大人,去省內各地募兵的弟兄都回来了,总共招募到了一千八百人,其中有四百六十人自备马匹前来从军。不过……” “又停下了。不是我说,你以后匯报的时候能不能不要只说半截话?一口气匯报完不行?” “是,大人。卑职担心的是,来从军的一千八百人中,有超过七百人是前贼寇,其中不乏巨寇。” 巨寇? 洪承畴听了这个词,突然感觉有点想笑:整个大明朝最“巨”的寇,恐怕是那紫禁城里的崇禎皇帝吧?这位“勤政”的“好皇帝”在军队需要用钱的时候不肯做表率,反而说什么“只是钱粮若不出於民间,就该发帑藏了,目今帑藏空虚”【1】,一边哭穷一边推行均输盘剥百姓。 不过现在自己肯定是不可能在別人面前发表这种听起来过於惊世骇俗的言论的…… “算了,现在想这些做什么。” 洪承畴摇了摇脑袋,问道:“巨寇?有多巨?” “回大人的话,来投的人马中,有两股合计六百余人,其头领都是贼寇出身,一个叫张天琳,另一个叫李万庆。” 张天琳和李万庆? 这两人洪承畴自然是知道的:前者是李自成的重要盟友,绰號过天星,今年六月在宝鸡被官军击败投降。因此,他来投奔自己倒也不奇怪;但另一位此时来…… 洪承畴只觉得非常诧异。 按照他前世读的那些史料记载,此时“射塌天”李万庆正在河南、湖广一带活动,势力颇盛,直到崇禎十二年被左良玉击败后,才接受“招安”【2】,成了朝廷的爪牙。 李万庆这个时候为什么要投奔他? 儘管洪承畴知道李万庆后来为明朝“死节”,而张天琳则又重新投靠了李自成。但显然,此时对於他来说,张天琳肯定比李万庆“可靠”。毕竟,此时的张天琳已经接受了“招安”,不再是“贼”了,可李万庆依然是。 虽然自己是这帮“贼”的认同者,但对方肯定是不知道的。 “李万庆不会是来诈降的吧?”洪承畴心想。 自己肯定是不能像这具身体的原主一样搞杀降那一出,但如果真的收下了李万庆,说不定哪天自己的命就丟了。 洪承畴思索许久,终於开口: “张天琳及其部下可以接收,毕竟他们现在就是官军,没什么好担心的。至於李万庆所部……交由副將贺人龙统率吧。贺副將管带过满天星高汝礪,应该也管的住射塌天。” “另外。”洪承畴走到案前,提笔写了一张纸条,“你拿著这个去见曹总兵,让他从买来的战马中拨出一千五百匹交给你。” 洪盛领命去了。 “城陷,乔年死,万庆亦不屈死。事闻,赠都督同知、荣禄大夫,立祠襄城。”洪承畴小声地背诵著《明史》中关於李万庆为明朝尽忠,最终被起义军处决的记载,“李万庆,这次我是断然不会让你成为封建地主阶级歌颂的『榜样』的,但究竟会怎样,还是在於你自己。” 想到这里,他再次提笔,在纸上写下了几个名字:刘国能、王光恩、惠登相。 这些人,都曾是明末农民起义军的重要首领,但都在崇禎十一年到十二年间接受了“招安”,摇身一变成了这个腐朽政权的“忠诚卫士”。 “你们,都不许当大明忠臣!就算是一定要为大明而死,也得死在抗清前线!” 第16章 蝴蝶效应 第二天凌晨,洪承畴早早地睁开眼睛出帐,正准备去找洪盛查看情况,却见洪盛手持一封文书,急急匆匆地跑了过来。 “大人!”洪盛双手將文书呈了过来,“这是给您的信,信使在营外等著您的回信呢。” “这又是谁的信?”洪承畴顿感不妙。 不会是那崇禎皇帝又在催促吧? “是熊文灿大人送来的。” 熊文灿的信啊……看来大概率不是崇禎皇帝在催促进军了。 洪承畴启封,拿出信,目光直接跳过了开头的敬语和客套话,直接观看核心內容: 流贼李万庆,贼之所谓射塌天者,据麻城月余,为总兵左良玉所败,不知所踪。或言其已入秦地,望君详之。万庆系贼中极狡诈者,况其虽败,余眾仍可数百人,犹足以乱一省。君当严为之备,更宜別遣精兵,大索商、洛山中,以得闯逆下落,勿使二寇合营。 “怪不得李万庆来投奔我,原来是他被左良玉击败,被迫逃进陕西了啊。”洪承畴將信放回信封中交还给洪盛,“你且在此候著,待我把回信写好了,你一併送回去。” 洪承畴回到帐中,铺纸提笔,写道: 公之言是也,此寇果犯秦境。幸得皇上天威,將士用命,此事已平。昨日得报称有流贼数百,至於咸阳南十五里,谋为乱。承畴亲率將士往击,大破之,贼首李万庆並其眾三百人降。 “洪盛,你把这个交给熊大人的信使。”洪承畴將信装好,递给进帐的洪盛,“对了,马匹都准备好了吗?” “回大人的话,都准备妥当了,全部一千五百匹马都按照您的吩咐带到了据此十二里的韩柳村,由柳安国带领的五十名亲兵看管著。” “好。”洪承畴满意地点头,“送走信使后,你立即带上剩下的亲兵,领著招募来的新兵前往韩柳村。对了,让张天琳单独和我走。” “大人,这会不会太危险了?”洪盛忧心忡忡地问道。 “没什么好担忧的,你就按照我说的做就好。” “卑职遵命。” 本书首发101??????.??????,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营帐內又一次只剩下洪承畴一人。 “奇了怪了,李万庆在歷史上不是在崇禎十二年才被左良玉击败,从而投降朝廷的吗?怎么时间还提前了?这难道就是传说中的『蝴蝶效应』吗?” 想著想著,洪承畴忽然又想到了另一个问题。 “而且,既然李万庆是在湖北被左良玉击败,想要投降,那他为什么不直接向左良玉投降——哪怕是不信任左良玉,也完全可以去联繫熊文灿,反而要大费周章地跑到陕西来找我?这可真是奇哉怪也。” 洪承畴知道,而且他相信李万庆也知道,那个真·洪承畴有著不止一次出尔反尔,杀降农民军的劣跡【1】,相反熊文灿还“温和”些,大力主张“招抚”【2】。 可以说,昨天那个“李万庆为什么要投降”的问题似乎是解决了,但隨之而来的是第二个问题:李万庆为什么要向他投降? 不知不觉中,洪承畴又走出了营帐。 “大人!”一个急切的声音突然传入他耳中。 这声音不是他熟悉的洪盛、曹变蛟、左光先或者其他人,而是似乎来自一个他相当陌生,但又有那么一点印象的人。 洪承畴向著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只见来者是一个体格单薄,还带著点读书人气质的军官。 “你是何人?” “大人。”那军官纳头便拜,“某乃西安右卫游击张天琳是也。” “你便是那过天星?”洪承畴略有些惊讶。他虽然知道许多明末农民起义军领袖都是读书人出身,但像张天琳这么“文弱”的,他还是第一次见。 说起来,虽然张天琳投降还没过几个月,但洪承畴对他的长相却是几乎一点记忆都没有了,儘管洪承畴在之前几年里,每个月都会亲自审核官府即將贴出的悬赏令上的“有名贼寇”的画像。 “正是小人。” “起来吧,你不必在我面前如此恭敬。” “谢大人。” 见张天琳起了身,洪承畴便问道:“你来我这里,所为何事?” “小人此来,乃是为李万庆一事。” “李万庆?”洪承畴微微皱眉,“说吧。” “大人可知李万庆为何向您投诚?” “不知。”洪承畴摇头,“我现在还没见到他。” “某以前是流贼的时候,曾经和李万庆有过生死之交,后来虽然分別转战关中和中原,但偶尔仍有书信往来。三个月前,某在受抚不久后,便致信李万庆,建议他归顺大人。” “我不记得任何史料里记载了张天琳与李万庆是生死之交的记载,更找不到张天琳曾经致信招降李万庆的说法……”洪承畴暗想,“这也算是我穿越之后產生的蝴蝶效应吗?不对啊,我才穿越没几天啊……” 算了,先把这场聊天继续下去再说。 “这么说,李万庆是你这封信召来的?” “大人所言,分毫不差。”张天琳恭恭敬敬地说道,“小人自从宝鸡受抚后,见陕西民生凋敝,百姓多艰,每每悔恨於自己的过去……” “行了行了,不用和我扯你的懺悔录。”洪承畴不耐烦地打断了张天琳的话。 其实洪承畴还有半句话没说:你为什么要悔恨於自己的过去?陕西现在破败,主要原因又不是因为你。 但他自然也晓得分寸,因此没有把这句说完,而是换了另一句话: “不过我想,你如此急切地来找我,应该不只是为了和我说这件事的吧?” “大人明断。某之所以来见大人,乃是为了李万庆部的归属问题。” “我把他安置到了贺副將麾下,怎么,你是觉得有什么不妥吗?”洪承畴眨了眨眼睛,“莫非,你是担心贺副將会不利於李万庆?” “小人不敢!”张天琳正要下跪,却被洪承畴一把扶住。 “別跪,我既然站著,那你就也站著和我说话不行吗?” “是,大人。”张天琳虽然依旧站著,但头却仍然低著,不敢直视洪承畴,“大人可知为何李自成、张献忠等部非遁即降,而李万庆部却依旧能辗转中原,官兵难以追捕?” “说来听听。” “盖万庆所部多善骑射故也。” “善骑射……”洪承畴笑道,“难怪他號称射塌天。” “某曾经与李万庆合营数月,后来某率眾入陕西,分別时李万庆派他的大弟子黄色俊来助某,其人尽得万庆之妙,目前还在小人手下,小人也从万庆、色俊二人处学得了些骑射本领。” 黄色俊? 这个奇怪的名字,洪承畴倒是在史料上看过,据说他作战驍勇,能披两层鎧甲、左右开弓,还会一些轻功【3】。但关於这样一位猛將的生平却没有什么详细记载,只知道他在崇禎初年就参加了起义军,后来归到李自成麾下。清军入陕后,他仍然在陕北坚持抗清斗爭,最终英勇战死。 想不到他居然是李万庆的弟子。 “我知道你的意思了,你是想说我如今重金招募骑射手,而李万庆及其部眾精於骑射,正是我需要的,不应该丟给贺人龙,对吗?” “大人所言甚是。” “这件事我会考虑的。不过既然让贺人龙统领李万庆的决定已经做出了,就不能隨意更改。过段时间再说吧。” “是,大人。小人告辞了。”张天琳失望地准备离开。 “且慢。”洪承畴叫住了他。 “大人有何吩咐?” “你与我一同去韩柳村,有重要的事情。” 第17章 楼烦营 洪承畴与张天琳並肩骑行在土路上。 这次洪承畴没有穿那件象徵著他朝廷高官身份的緋红袍服,而是换上了一件朴素的藏青色袍子,马鞍旁掛著弓箭和佩剑。 洪承畴扫视著光禿禿的原野,目光最终定格在前方不远处的一棵枯树下聚集的一群乌鸦上。 “那是什么?”洪承畴用马鞭指著那群乌鸦。 话音未落,一股恶臭突然涌入洪承畴的鼻子。他强忍住臭味的衝击,將自己想说的话全部说了出来:“乌鸦们为什么会聚集在那里?” “大人,也许是它们在吃尸体。”张天琳的表情看不出一点波动,似乎他对这种事情已经是见怪不怪了。 “加快速度,远离这里!”洪承畴猛地一夹马肚子,坐下马飞驰而去,瞬间便把那棵树甩开了老远。身后,乌鸦们被马蹄声和飞扬的尘土惊飞,聒聒乱叫;但没过一会儿,它们又回到了原处,继续爭抢著尸体上少得可怜的肉。 一连跑出去两里远,洪承畴才勒住马,恢復了原来的行进速度。 张天琳隨后赶来。还未等他勒住马,洪承畴突然发问: “你读过书吗?” “读过。”张天琳勒住马,微微欠身,“卑职在天启七年的本地府试中中了生员。” “中了生员啊……那你为什么要造反呢?”洪承畴以漫不经心的语气拋出了这个问题。 “这……”张天琳不知道洪承畴为什么要问这个问题,但在他看来,自然是不能对这位洪督师说实话的,於是便答道,“某本是绥德良民,不料流贼忽至,遂被裹挟。” 洪承畴听了这话,顿时哈哈大笑起来:“你知道吗,我一向是一个严肃的人,几乎不会笑,除非忍不住。” 张天琳一头雾水:“大人这是何意?” “没什么。”洪承畴以一种近乎轻佻的语气说道,“毕竟本朝太祖高皇帝最初也是淮右布衣,乐生於有元之世,却被乱兵裹挟其中嘛。” 张天琳没敢接话。对於洪承畴这种以不敬的语气提及明朝开国皇帝的行为,他怀疑洪承畴是在“钓鱼执法”,测试他对朝廷的忠诚度。 然而洪承畴的真实想法倒是简单得很——吐槽一下张天琳,顺带吐槽一下朱元璋而已。他虽然肯定朱元璋的能力和功绩,但对於朱元璋当上大宋吴王乃至於称帝后发表的大量歌颂元朝统治【1】和攻击农民起义军【2】的言论颇为不齿。 不过洪承畴倒也能理解,毕竟哪怕在21世纪,思想封建、相信什么“天命”“气运”的人还都一抓一大把,何况在真正的封建社会呢?朱元璋之所以发表那些言论,无非就是他无法超越那个时代的局限性,仍然被那套封建忠孝观和天命观束缚著思想罢了。 同样,明末的农民起义军首领们也不能免俗,李自成作为其中的先进代表之一,不也照样只是因为宋献策给自己献上了“十八子主神器”的讖语,便重用宋氏,倚为腹心吗? 改造思想本就是个困难的工作,更何况自己虽然是个现代人,但政治水平和思想境界也就那样,暂时还是不要考虑这些“宏大敘事”了。 洪承畴见张天琳不语,决定换一个话题,打破这尷尬的气氛。 “我之所以在全省张贴告示,招募骑射手,目的就是为了对抗建奴入寇。如今人员和马匹都已经筹集完毕,下一步是正是组建骑营了。我打算给这支新部队取个名字,你有什么建议吗?” 张天琳似乎仍然觉得洪承畴这话里暗藏著什么“机锋”,便说道:“某才疏学浅,不知该取什么名字。” 洪承畴笑道:“你们当初造反的时候,那外號可是取的一个比一个响亮,如今却说不会取了?” “草寇之名,岂能用来玷辱王师。” “也罢,既然你不愿意提建议,那我就自己取名字就好了。”洪承畴摇摇头,“就叫『楼烦』,如何?” “楼烦营?” “正是。”洪承畴点头,“典故出自汉朝。时楚、汉两军对峙於广武涧,项羽派壮士挑战汉军。汉有善射者楼烦,楚挑战三合,楼烦輒射杀之【3】。如今我所募者皆擅长骑射之士,故以楼烦为名。” “原来如此,大人通今博古……” “行了行了。”张天琳的奉承话才开个头,就被洪承畴打断了,“赶紧赶路吧。” 不多时,二人到了韩柳村。洪盛等人早已经在此等候多时。 洪承畴登台对这一千五百名新招募的士兵发表了讲话,所述无非就是建虏入寇,烧杀抢掠,无恶不作,本督奉圣旨勤王护国,故募善骑射者从军,组建楼烦营云云。 当然,他在讲话最后以极重的语气和极高的声音强调了极其重要的一件事: 凡楼烦营诸將士,月餉白银五两,不含战马草料钱。 须知,当时官军骑兵的月餉也不过三两银子,而且还是包含马匹草料补贴的。 听了这话,台下原本已经有些昏昏欲睡的眾人顿时欢声雷动。 就在洪承畴满意地审视著台下时,忽然传出了一个破坏气氛的声音: “这军餉能保证稳定发放,不剋扣不拖欠吗?” 问这个问题的,是一条身长九尺,腰大十围的壮汉。 “这位就是黄色俊。”一边的张天琳小声对洪承畴说道,“他读书不多,衝撞了……” “这算什么衝撞,他有权利这样问。”说著,洪承畴走下来,来到黄色俊面前。 “你这个问题问的很好,本督也可以向你、以及在场的所有將士保证,楼烦营的餉银,不会剋扣、不会拖欠,一定能按时足量发放!” 其实洪承畴说出这话的时候,心里是很虚的:如果单纯是每人每月发五两银子,那这並不是一笔很大的开支。但对於一支骑兵部队来说,除了骑兵的军餉,还必须考虑武器装备的筹措保养费用、马匹饲养费用以及补充马匹的购买费用等一系列开支项目。 这些,都比单纯给每个骑兵本身发钱更复杂,开销也更大。最重要的是,这些事情也並不是光有钱就能办好的。 “不过,既然已经起了个开头,那就必须將接下来的每一件事都做好。” 第18章 一匹马引发的爭端 洪承畴任命张天琳暂时统领这些新兵,自己则带著洪盛和亲兵们折回大营,准备取餉银和武器——虽然来应募的士兵都自备了弓箭和腰刀,有些人甚至还配备了长矛、火器甚至盔甲,但一来这些人自带的兵器很多规格都不统一,质量也参差不齐;二来兵器本身都是消耗品,自然也需要储备。 军械库里是不缺高质量武器的。实际上,明末军队的武器供应问题更多地不是数量不够或者质量太差的问题——后者在他前世看到的一些穿越文中被“西洋工艺”解决,然而实际上,同时期西方在武器质量把控上並不能比东方优越,甚至有可能更糟糕:如在1667年法国军队围攻奥德纳尔德的战斗中,仅在7月31日一天,法军就有多达600支重型火绳枪在战场上炸膛【1】。 真正的问题在於,明军作战部队由於畜力不足,难以携带足够多、足够重的装备;而后方也缺乏足够的畜力將后方仓库中的装备运往前线,导致许多时候要么根本运不到前方部队手中,要么在花费长时间完成运输任务之后,却发现装备已经在运输途中坏掉了【2】。相比之下,清军由於拥有数量庞大的畜群,因此他们可以携带更多更重的装备,如重量超过30斤的全身铁甲【3】。 和清军相比,洪承畴就没这么富裕了,因此他只好无奈地略过了那些甲光耀日的铁甲,而是选择了棉甲。 正在洪承畴指挥亲兵们將这些武器装备装到大车上之时,忽然听到了几声枪响。 “好像是贺副將那边传来的。”洪盛第一个反应过来。 这个贺人龙在搞什么? 不会才一天就和李万庆闹到要动刀动枪的地步了吧? 洪承畴顿觉不安,立刻喊道:“你们立刻跟我去查看情况。” 贺人龙营中,早已经是剑拔弩张。数百名官军包围了一个相对独立的小营地,他们手中的火枪和弓箭纷纷对准前方;在他们身后,另一些官兵正在七手八脚地搬运著虎蹲炮和佛郎机。 “李万庆你个贼种!你给老子滚出来!”贺人龙一手挥舞著一口寒光凛凛的雁翎刀,一手拎著一支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自来火枪,在几个家丁的簇拥下来到那个小型营地门口,破口大骂起来,“老子不就是拿了你一匹马吗?还敢跟老子急眼?本將军告诉你,如果你再不出来,我就用炮把你这个贼窝给平了!” “贺副將!”就在贺人龙一边叫骂,一边举起自来火枪准备射击的时候,洪承畴的声音在他背后响了起来。 “这都是在干什么?成何体统!”洪承畴衝著那些官兵厉声喝斥起来,“还不放下武器,收队回营?” 眾军士见总督动怒了,哪个敢违拗?纷纷按照洪承畴的命令做了。 贺人龙也收起了刚才的张狂气焰,垂首站立在一旁。 洪承畴冷冷地瞥了他一眼,又对著营地內喊道:“李万庆你且出来,我是陕西三边总督洪承畴,要问你几件事。” 不多时,一个中等身高,但体格健壮的汉子走了出来。 “你就是號称『射塌天』的李万庆?” “正是小人。” “说说吧,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洪承畴又瞥了一旁的贺人龙一眼,“不要有什么顾虑的,只要把事实说出来就好。” “是。” 原来,李万庆刚一被安排到贺人龙麾下,贺人龙便看中了李万庆的那匹好马,几次派人索要未果,贺人龙竟然直接带领家丁从李万庆手里把马抢了过来,李万庆大怒,咽不下这口气的他便集结自己的手下准备从贺人龙那里把马抢回来,结果反而被贺人龙察觉,派兵包围了李万庆部的营地。 “贺副將,李万庆所言是否属实?”洪承畴转向贺人龙。 贺人龙不作声。 “沉默就是默认了唄?好,既然如此,你把马还回去,再给李万庆道个歉。” 贺人龙依旧不作声。 “你还认不认我这个督师?还服不服从我的命令?”洪承畴的声音骤然提高,“如果你不认我,那就赶紧辞职离开陕西,找个能容得下你飞扬跋扈的地方去!” 贺人龙没办法,只好让家丁把那匹马签过来还给了李万庆,又向李万庆说了声“抱歉”。 虽然洪承畴听得出来贺人龙这声“抱歉”极其敷衍,但他也知道,能让这个以跋扈著称的將领道个歉就不错了。 “贺人龙能说出抱歉这两个字就行了就行了,还要什么自行车。”洪承畴这样想著,和顏悦色地对著贺人龙说道: “知错能改,善莫大焉。” 贺人龙依旧是一脸不情愿的样子,退了下去。 洪承畴再度转向李万庆:“你等远道而来,投效王事,我等本应以礼相待,却出了这样的事,实在惭愧。” 李万庆虽然仍有些不高兴,但还是连忙欠身:“洪大人言重了,某等本是反贼,系该死之人,大人仁厚,赦我等死罪,已经是天大的恩情,如何还敢受什么招待呢?” “什么贼不贼,死罪不死罪的,那都是过去的事情了,休要再提。”洪承畴摆摆手,“发生了这种事,你们恐怕也没法在贺人龙这里待下去了。既然你们最初是响应我的募兵告示而来,那就隨我来吧。” “谢大人!”李万庆大喜。 在前往韩柳村的路上,洪承畴从李万庆那里得知了一些更详细的情况。 原来,在两个月前,正在湖北、河南转战的李万庆接到了张天琳的来信,后者在信中说自己已经投降了官军,被授予游击一职,希望自己的老朋友李万庆不要在继续执迷不悟,最终墮入万丈深渊。张天琳还在信中极力称讚洪承畴和孙传庭,称这二人不是一般朝廷官员可比。 当时李万庆势力虽强,但与官军的几次交战都没有取得太大的战果,加上资金和粮食紧张,加上又和罗汝才、马守应等几位农民军首领就战利品分配问题闹起了矛盾,因此也动了投降的念头,导致军心涣散,结果在双沟被明军打的大败。李万庆收拢余部,退保襄城。 在休整了一个月后,李万庆部逐渐恢復了元气。这时左良玉率兵来攻,李万庆请降,结果反而遭到左良玉偷袭,李万庆带领三百轻骑溃围而出,抄小路进了关中。 进了关中后,李万庆正好看到洪承畴派人张贴的招募骑射手的告示,决定一试,却被编入了贺人龙手下。贺的部下之一,同为前农民军领袖的“满天星”高汝礪悄悄来找李万庆,告诉后者必须拿出“好东西”献给贺人龙討好他,不然会有麻烦——高汝礪自己当初就是因为向贺人龙送了一颗夜明珠才得到了贺人龙的欣赏。 “然后你没听过来人的话,没有把自己的好马主动送给贺副將,结果招来了麻烦,对吧?” “大人所言……甚是。” “无妨,既然现在你归我直属了,就不会再发生这种事情了。至少,我还需要你做骑射教官呢。” 第19章 催命鬼 洪承畴引著李万庆及其部下来到了韩柳村,並宣布任命李万庆为张天琳的副手,嘱咐二人务必勤加训练,然后又交给二人一封信,便回到大营去了。 见洪承畴走了,张天琳方才问李万庆发生了什么,李万庆如实相告。张天琳听了,苦笑著摇摇头,说道: “李兄弟,我刚投降官军的时候也和你一样,之前自由惯了,突然头上多了一堆爷爷,只觉得浑身不自在,受了点委屈就想討说法。结果被孙传庭、贺人龙他们修理了好几次,才懂得『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的道理。” 李万庆也嘆道:“张兄所言极是啊,咱们当初如果不是为了活下去,也不会造反;同样也是为了活下去,才投降了官军。事到如今,也只能多活一天是一天了。” “说起来,我总感觉这洪承畴有点不太对头。”张天琳压低声音,“虽然我没见过他几次,但他的手段狠辣,在整个陕西是妇孺皆知的,然而他最近几天突然性情大变,对我们这些降人的態度莫名其妙地变得温和了,不知道的还以为现在的陕西三边总督仍然是杨鹤呢。” “这確实很奇怪。”李万庆也很困惑,“要不是左良玉那廝偷袭我,我就直接向熊文灿投降了,也不至於冒著被杀降的风险跑到陕西来投奔洪承畴。哦对了,还有一件事和老兄你说一下。” “什么事?” “你还记得你当初给我写的那封劝降信吧?”李万庆故作神秘地说道。 “记得啊,怎么了?”张天琳很是好奇。 “你那封信里称讚了孙传庭的能力和为人,说投奔他或许能有个好前程,对吧?” “是。” “我刚刚在来的路上和那洪承畴提了这封信,但我加了一点东西——声称你在信里称讚的是洪承畴和孙传庭二人。” “兄弟有点心机啊!”张天琳大笑起来,重重地拍了一下李万庆的后背。 这一拍倒是瞬间让李万庆想起了些什么。连忙说道:“光顾著扯这些了,居然忘了洪承畴留给咱们的信还没看呢。” “对对对,看看他在信里写了些什么。” 二人启信观之,只见上面写道: 致张天琳、李万庆二贤弟…… “这洪承畴怎么这么客气,有点意思。” 二人接著看下去: 吾受命率师勤王,北上拒建虏。然建虏兵势颇强,弓马冠天下,非有善骑射之士,不可当也。 今吾设楼烦营以制建虏骑射,君等皆善射之士,无需更练射法。然君等未与建虏交锋,不知其虚实,故吾遗此书,望君等详之。 后面的內容便是对清军装备和战法的详细介绍,特別提到了四点:一是清军骑兵都身披重甲,因此必须在近距离上用重箭射击其面门或者四肢,否则很难造成有效杀伤;二是清军骑兵通常採取的战术都是在近距离“且驰且射”,在打乱对方阵型后“弓刀並用”,开始衝杀。因此除了骑射,马上近战能力也必须够强;三是遇到清军盾车的时候不要试图硬碰硬,因为清军的盾车配备了大炮和精锐的伴隨步兵,后方还有骑兵预备队,硬碰硬就等於送人头;四是清军骑兵通常不装备火器,因此在接敌的时候可以先在较远的距离上用鸟銃齐射一轮削弱敌人,但不能指望靠鸟銃打贏敌军。 这边洪承畴刚回到大帐,已经是三更时分了。他正想歇息一会儿,就接到了吏部和兵部发来的两份紧急公文。 洪承畴先是打开吏部公文一看,原来是对他和孙传庭入卫后陕西的人事安排:原陕西右布政使丁启睿被任命为陕西巡抚,加右僉都御史;原寧夏巡抚郑崇俭被任命为陕西三边总督,加兵部右侍郎。 “好事。丁启睿是庸才,郑崇俭虽然能力不差但是年纪太大了。对於农民军来说,这对组合显然是比洪承畴和孙传庭差太多了。”洪承畴又拿过那封兵部的公文。 启封一看,內容差点把他气昏过去:公文传达的是崇禎皇帝的又一道“催促进兵”的命令,而且还要求务必出兵五万人,曹变蛟、左光先、马科、祖大弼、贺人龙等有名將领都要出动。 “催命鬼!”洪承畴重重地把公文摔在案桌上,“五万大军人吃马嚼,一天要耗费多少,这猪皇帝心里是没点数吗?” “不过。”洪承畴转念一想,“皇帝让我带这么多兵马入卫京师,还点名要了一堆將领,这无疑是大大削弱了明朝官军在陕西的镇压力量,从而有利於农民军发展。这种命令,我为什么不执行呢?” 於是,洪承畴立刻传令升帐,召集眾將计议出兵之事。 虽然维持五万大军长距离行军需要的耗费极大,但毕竟皇帝之前有圣旨在先,让军队从沿途获取补给,大家也自然没什么好说的;至於大炮、战车等不便於赶路的装备,也都按照崇禎皇帝之前的旨意留在陕西,等赶到京师再领取。 商议已定,洪承畴作出安排,让曹变蛟先带一万兵马明日一早便出发,次日为左光先部,接下来依次为贺人龙、祖大弼和马科。 其实歷史上洪承畴和孙传庭就是带著五万大军出关北上勤王的【1】,不过现在这个洪承畴倒是无法想像是如何把这五万人带到北京的——不过管他呢,自己管好楼烦营那几个人就得了,其他事情就交给手下这帮將领以及沿途地方官吧。 “我与左总兵同一天出发,左总兵上午走,我带一支轻骑下午出发。”洪承畴看向左光先,“对了,左总兵你麾下是否有个叫贺年的军官?” “正是,他是我部骑营左哨哨长。” “明早让他到我这里报导,后天他的哨同我一起走。”洪承畴顿了一下,“不,我明早亲自去找他。” “明白。”左光先虽然不解其意,但还是遵从了洪承畴的命令。 次日清晨。 左哨的营地附近,尘土飞扬。 数十桿鸟銃被放在一边的架子上,它们的主人们此刻正拿著弓箭骑在马背上,追逐著一个移动中的红心。 “射得中的有奖励,射不中的有惩罚!”贺年的声音在尘土中迴荡。 正在这时,营门口突然传来一个声音: “总督大人到!” 第20章 喷不了,这是真神枪手 见洪承畴到了,贺年连忙收起弓箭,翻身下马,率领部下们前来拜见总督。 “骑营左哨哨长贺年,並属下將士,拜见总督大人!” “诸位免礼。”洪承畴看了看一旁架子上放著的鸟銃,又看了看远处那个放在平板车上,上面零零散散地插著几支箭的红心標靶,笑道,“將士们在练习弓箭?” “是的,大人。”贺年答道,“自从大人那日下令骑营將士应勤习骑射,以为御建虏之备以来,卑职便率领將士日夜练习骑射之术。” 洪承畴心中暗笑:好你个贺年,说谎话不脸红是吧?要不是我早就让洪盛將实际情况打探清楚了,怕不是真就被这一套话忽悠了。 不过看样子,贺年的这个哨刚刚確实有在认真练习射箭——虽然目前他们的射箭水平还不敢恭维就是了。 “看样子,那天我在详平酒楼说的那些话,这位贺哨长是真的听进去了。” 想到这里,洪承畴问道:“如今你部的弓箭练的怎么样了?” “回稟大人。”贺年狠狠地咬了咬牙,“不怕大人见笑,眼下还没练出来。全哨七十四名將士,仅有不到十人能稳定射中红心。” “这又什么好见笑的。”洪承畴拍了拍贺年的肩膀,“弓箭和火枪完全不同,想要用好必须经过长年累月的训练才行,更別说骑射了。因此,我也並不想急著催促你们。” “谢大人体谅。” “不过,我听说贺哨长本人,以及你的属下都是马上用鸟銃的高手,可有此事?”洪承畴走到架子旁,隨手拿起一支鸟銃,“我今天想看看各位的鸟銃本领。” 贺年听了这话很是奇怪:这位洪总督不是在不久前才要求所有骑兵停止用火銃,专心练习弓箭的吗?怎么今天又突然提出要看鸟銃? 不过既然洪承畴提了,那他一个普通军官自然也无法拒绝,便答道:“卑职愿意亲自为总督大人演示。” “好。”洪承畴將鸟銃递给贺年。 贺年接过鸟銃,先是向身后的一名部下使了个眼色,那人立即点头会意,跑向了附近的营房。而与此同时,贺年则走到自己的战马旁边,仔细检查了一遍鸟銃的引火孔和火药池。 很快,那名士兵从营房里走了出来,手里拿著两个竹筒和一个纸包。他快步上前赶到贺年身边,將竹筒交到贺年手中。 贺年接过竹筒,先是將其中一个竹筒中的颗粒倒入枪口中,接著打开纸包取出一枚铅弹,將铅弹也塞入枪口,接著抽出鸟銃下的木杖,向枪管里杵了几下。再接下来,他將第二个竹筒中的粉末倒进了火药池,隨即將火药池上的盖子关上。然后,贺年翻身上马,点燃火绳,將火绳固定好。 整个过程虽然繁琐,但一气呵成,毫不拖泥带水。 “这一整套流程我以前只在戚继光的《纪效新书》里看过【1】,还从来没有亲眼见过,更没有亲手实操过。”洪承畴心想。 说起来,他穿越过来这几天,还真没有使用过一次自己那两支短鸟銃——其实原来那个洪承畴也就只试用过一次,平时那两支鸟銃都是洪盛管著。而原本那个洪承畴,他本人更喜欢用的是弓箭和三眼銃。 “开始吧。”贺年对下属吩咐道。 一名下属跑到了另一头,拿起一根绳子——绳子的另一边便是那个放著標靶的平板车,当然,上面的標靶刚刚已经被换成了一个新的。 贺年催马向另一边行进,直到走到距离標靶五十步开外的地方才停下。 “可以了。”贺年语气平稳。 另一头的平板车开始移动起来。 “驾!”贺年双腿一夹马肚子,坐下马沿著一条和平板车运动路径相平行的路线奔跑起来。贺年左手托住鸟銃,右手轻轻扣下扳机。 一阵白烟,一声巨响。 不偏不倚,正中標靶正中间。原来的红心位置,已经变成了一个洞。 “好!”洪承畴鼓掌喝彩,其他眾人也纷纷鼓掌,掌声雷动。 贺年掐灭了火绳,清理了发射孔和火药池,然后翻身下马,来到洪承畴面前。 “好!”洪承畴仍然在鼓掌喝彩,眼睛只管盯著那个標靶,过了一会儿才注意到贺年已经来到了自己面前。 “贺哨长之能,实在是我平生仅见。不仅如此,我想全天下都找不出第二个有你这般神射本领的人了。” “总督大人过誉了,区区雕虫小技,不足掛齿。” “怎么就是『雕虫小技』呢?又何谈什么『不足掛齿』呢?”洪承畴摆摆手,“若是在地上用鸟銃打中五十步外的固定標靶,这倒不算什么特別稀奇的事情。按照我大明军队的標准,用鸟銃打一百步外的固定靶,九发中五尚且不算上等【2】;但如果是在顛簸的马背上射击移动靶,那就又是另一回事了。我可以毫不夸张地说,贺哨长就是鸟銃手中的养由基,所有將士都应该以你为榜样。” “谢大人夸奖。”贺年见洪承畴夸讚自己的本领,心里非常高兴,甚至还有一些飘飘然。 “因此,我想请贺哨长帮我个忙。” “哪里哪里,大人有什么要求儘管提出来便是,卑职一定竭尽全力。”贺年连忙应道。 “我前几日贴出的招募骑射手的告示,不知贺哨长有没有见过?” 这个问题属实让贺年感到莫名其妙,但他来不及多思考,只好据实回答: “见过几次。” “虽然我招募的骑兵部队,主要作战方式是骑射,但鸟銃威力更大、射程更远、精度更高,同样是一件不可或缺的装备。因此——”洪承畴顿了顿,“我准备请贺哨长以及你的部下加入我新组建的骑营,教授新兵马上使用鸟銃之法,顺带也能更好地学习骑射,可谓一举两得。不知贺哨长是否愿意?” 接著,洪承畴伸出五根手指:“月餉白银五两,草料钱另算。” 贺年听了这话先是一愣,隨即便答应了下来:“既然大人有命,卑职安敢不从!” “那眾位將士呢?” “愿意!”眾人齐声答道——毕竟,没有人愿意和白花花的银子过不去。 “既然如此,各位收拾一下,就准备出发吧。”洪承畴高声喊道,“去韩柳村,那里今日午时犒军,我亲自椎牛饗士!” 第21章 韩柳村 数十骑马在土路上飞奔。 “前面就是韩柳村了。”洪承畴勒住马,用鞭子指了指五十步外的正前方。 贺年定睛一看,果然是一个面积不小的村落,房屋成排,虽然从外表看上去破旧了一点,一些房屋的外墙表面还有烧焦的痕跡,但其主要结构並未遭到实质性破坏,显然还是能居住的。 村口,几个手持鸟銃,腰间挎刀,身穿棉甲的士兵正在站岗。 贺年仔细观察了这村子一番,一句话脱口而出: “大人,这村子附近好像没有百姓?” 话音未落,贺年便意识到自己好像说错话了。 他虽然只是个普通军官,可是洪承畴自从上任陕西总督以来,一直大力推行“坚壁清野”战术以对付农民军的做法,他也不是不知道。他还清楚地记得自己还是个什长时,目睹过的一件事:当时,他所在的总旗抵达一个被“清野”的村子,进村之后意外发现一个因为右腿受伤未能及时搬走的的农民,总旗官要那个农民交出所有家当,农民不从,总旗官便指控那个农民“通贼”,先是命令打断了农民的左腿,接著命令他爬著离开。农民竭尽全力爬了三十步远后,身后的总旗官突然举起鸟銃,一枪打穿了那个农民的后脑勺。然后,他转身询问眾部下:“我的枪法如何?”眾人齐声高呼“好”,只有他躲在最后面,沉默不语。 后来有一次,他们遭到了农民军的伏击,部队溃散,总旗官被鸟銃打中了肚子,肠子都流了出来,倒在地上痛苦地呻吟著。贺年正好骑马从他的身边经过,总旗官拼命呼救,但贺年却假装没听见,打马离开了。 其实总旗官对贺年不算太差,但自从那件事过后,贺年对总旗官就没有什么正面看法了。当他看到总旗官捂著肚子躺倒在地,五官因极度的痛苦而扭曲的时候,他心头涌现的第一个想法是“天道好轮迴”。 后来官军打退了农民军,找回了总旗官的尸体——已经没了头。其他人都痛哭流涕,唯有贺年在假装哭,心里却是冷笑:你们这么悲伤,不就是因为失去了一位积极地带领和引导你们杀良冒功、抢掠百姓的长官吗? 洪承畴的声音將他从对过去的回忆拉回到现实中: “这都是我造的孽。” 什么? 孽? 这个字能被洪承畴用在他自己身上,大大出乎贺年意料。 “那是崇禎八年秋天的事了,当时我强令这个村整村搬走,毁掉所有粮食和房屋。”洪承畴重重地嘆了口气,“最后只搬走了人,在村里防火的官兵被流贼杀掉了,后者在村子里住了一天,把粮食都搬走后就再也没回来过,因此我就没再下令烧村子。” “那……村子里原先住的人呢?”贺年不由自主地追问道。 “人……”洪承畴的嘆息更重了,“这村子里有韩、柳两家大户,都出过高官,在西安府有產业,因此也不介意搬家——其实这两家留在村子里的也不过就是几个僕人罢了;至於普通百姓……” 洪承畴停顿了许久,终於说出了下一句话:“大概是在搬迁的路上被流贼裹挟走了吧。” “哦。”贺年用力地点了点头。 “走吧。”洪承畴极轻地吐出两个字,便催马前进。贺年等人隨后跟上。 “造孽……”洪承畴嘴唇微动,却没有发出声,只是在心里默念著这两个字。 是的,这孽不是他造的;可在其他所有人看来,这孽,以及其他许许多多洪承畴的类似作为,都是他做的。毕竟,除了他自己,没有人知道现在这个洪承畴早已经不是原来那个大明王朝的忠实(至少现在来看是这样)刽子手——当然,更没有人知道,原来那个洪承畴以后还会变本加厉,成为大清王朝的忠实刽子手。 “未来我是不会当大明刽子手的,更別说给清朝当刽子手了。”洪承畴心里默念,“可以前那个洪承畴当刽子手留下的血债,却还是记在我头上的。” 贺年也意识到现在这个“洪承畴”过於奇怪了,但他也不敢“妄自揣度”,只好用其他话题打破这压抑的气氛: “大人,您的骑射部队现在有多少人?” “算上你们哨和我的亲兵营,总共有二千余人。” “二千人?”贺年有些惊讶,“那大人,这犒军需要的牛……” “这个你不必担心,大营里那些用来拉大车和火炮的牛里,有不少因为受伤而无法继续使用的,我让洪盛从中挑选了二十五头,送到了这里。” “原来如此。” 洪承畴一行进了村子,,早已经等候多时的洪盛、张天琳和李万庆便迎了上来。 洪承畴依次向贺年介绍了三人。贺年对自己本就认识的洪盛倒是恭恭敬敬的,但在洪承畴向他介绍张天琳和李万庆的时候,贺年却下意识地后退了一小步。 是的,他同情百姓们的遭遇,甚至偶尔还能“理解”一下这群“贼寇”。可当他真的要和一群才脱离“贼”这个群体没多久的人共事,而且还要把自己最得意的鸟銃射击技术教授给他们的时候,贺年的心里未免有些不自在。 对於贺年的举动,洪承畴看在眼里,却没有点破,而是让洪盛引著贺年等人先去安歇。 待贺年走了,洪承畴才向二人说道:“你们应该看过我留下的那封信了吧?” “看过了,大人,某等受益匪浅。” “我在信中提到的关於鸟銃的问题,你们可还记得?” “当然。” “在马上用好鸟銃,其难度也是非常高的,因此我为你们请来了这位贺哨长,他是一位使用鸟銃的专家。”洪承畴顿了顿,“只不过,他这个人的性情可能有点古怪,用寻常的法子和他交往,也许並不能让他高兴。但如果你在他的面前称讚他的鸟銃本领,並且请他演示一番,他倒是可能会非常乐於这样做。然后,你们便可以循序渐进,从他那里学到真本事了。” “当然,你们也应该认真教授他和他的部下骑射之法。” 第22章 您的鸟銃订单已经到达 “累死我了。” 洪承畴进了一座看起来还不错的宅院,径直走进最近的屋子內,重重地躺到了一张硬木床上,一动都不想动。 本来犒军活动进行的很顺利,每人分得酒肉各一斤,肉汤一大碗,还有一些牛杂之类的,眾军士无不欢欣鼓舞。 看著眼前这幅景象,洪承畴突发奇想,打算更进一步,增加这些因为天灾人祸吃不饱饭,只能指望自己身上的武艺来养活自己和家小的募兵们对自己的拥戴程度。 於是他决定: 亲自將餉银髮到每一个士兵手上!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坚持到將最后一块银子放到第二千名士兵手里的——说来也巧,现在整个楼烦营的总兵力恰好就是二千人,一人不多一人不少。 实际上,洪承畴不是没考虑过亲自发放餉银的工作量会有多大,但他最初只是以为需要用的时间多一些而已。 然后就是现在这个腰酸背痛腿抽筋的下场了。 “咚咚”。 “谁呀?” “大人,是我。” “洪盛啊,什么事?” “大人,要不要我找张软床来?”洪盛在门外问道,“这宅院原本是韩家的房子,您现在待的这个房间是下人住的,可能不太舒服。” “不用了,我就歇息一小会儿。”洪承畴勉强活动了一下发胀的胳膊,“別忘了,我当年……不就是今年的时候,追击流寇至河州、临洮,连日都在与流寇或者羌人作战,二十七日未曾解下鎧甲【1】,更別说什么躺著——还是在软床上躺著了。” 说到这里,洪承畴又在心里自言自语了一句:“既然我不得不继承原来那个洪承畴的罪过,那他原有的『功绩』我自然也该继承。” 在外面的洪盛听了洪承畴那一番豪言壮语,差点笑出声,不过还是强忍住了,毕竟他也知道总督大人素来要强、好面子,只得应道:“大人,既然如此,卑职就先告退了。” “等等!”洪承畴突然又想起来了什么,“马上召张天琳、李万庆还有贺年过来,我对你们四个有要事吩咐。” “是!” 等到四人进屋的时候,洪承畴早已经从床上爬了起来,摆出一副正襟危坐的姿態。 “如今兵马已经齐备,军器也差不多齐全了,自当正式组建新军。”洪承畴扫视了一下四人,“既然是组建新军,当先立建制。楼烦营之建制,五人为伍,十人为什,两什为一队,五队为一哨,五哨为一营。故楼烦二千骑,当立四营。依我之意,以李万庆领前营,贺年领左营,张天琳领右营,洪盛领后营。每营各自以你们的本部兵为基础组建,如何?” 此话一出,张天琳和李万庆自然是愿意的:他二人分別带了四百人和三百人来投效,实际上就等於是依旧带自己的旧部;洪盛是洪承畴的亲兵统领,隨他多年,自然也不会反对他的安排。 唯有贺年有些不悦,因为他的本部兵最少,这也就意味著他需要带领的新兵最多。而带新兵,可不是什么好差事。 但贺年並不想坏了这位总督大人的兴头,而且在他看来,带新兵总比带一帮前“贼寇”能让他安心一些。不过,他还是直截了当地提出了一个尖锐的问题: “大人,军中不仅仅有战兵,还有火兵、军吏、医士等等,然楼烦营目前似乎尚未设立这些。” 不好! 还真忘了。 洪承畴不由得在心里怒骂起来: “程正——算了还是洪承畴吧,你说你枉读了那么多军事相关书籍,怎么就忘了一支军队的构成里不仅仅只是包括了战斗部队呢?这下好了,明天下午就要出发了,能徵集到足够多的辅助人员吗?” 不过,洪承畴现在也只能假装自己准备好了: “军吏、医士等明日齐备。” 接著,洪承畴快速转移到下一个话题: “骑兵装备,当配头盔、铁甲、棉甲、马甲、腰刀、弓、鸟銃各一,箭三十支,以及足够发射三次的火药和子弹。目前这些装备大多齐全,鸟銃明日可到。至於铁甲和马甲,由於我们即將进行长途行军,佩戴这些行动不便,因此暂时没有准备,等到京师再行领取,火炮同理。” “敢问大人,那诸如长矛、剑、鞭鐧、弩、三眼銃、快枪之类的兵器呢?”李万庆问道。农民军出身的他,早就见惯了各种五花八门的兵器。 “看个人喜好了,如果愿意的话,当然可以用。只不过我刚才说的那些,属於必需品。” 正说著,门外有亲兵来报:“大人,西安的月知府来了。” “月中桂?”洪承畴有些诧异,“他来干什么?” “他说有重要东西送给大人,身后还跟著许多装著箱子的大车,不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 “不会是我的鸟銃订单完成了,他给我送来了吧?”洪承畴心想。 “那好吧,领他来见我。你们几个先退出去,顺便討论一下安排建制的问题。” 洪盛等四人出去了。没过一会儿,月中桂便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 “大……”还没等月中桂说出第二个字,洪承畴便冷冷地打断了他的话: “月知府,虽然我马上就要离任陕西总督一职了,可我毕竟还是有太子太保、兵部尚书的头衔在的,你一个知府见我,最基本的礼数也应该有吧?” “是,是,下官该死,居然忘了礼数。”说著,月中桂便要施礼。 “罢了罢了,看月知府这么急匆匆的,想必有大事。” “也不算特別大的事。”月中桂笑道,“大人的二千杆鸟銃订单已经完成了,下官此来,是为了交货。” “总共花了西安府多少钱?” “合计一万二千两银子。” 一万二千两?换言之一桿鸟銃六两银子? 这是在开什么玩笑话? 儘管明朝后期各个地区的鸟銃价格並不一致,但总体来说都不会特別贵。如浙江一桿鸟銃只需要九钱银子【2】;湖北的虽然贵了不少,也不过一两六钱【3】;哪怕是在人力物力成本都比较高的京师,也是2两齣头就能拿下;即使是被后世网友嘲讽“坐地起价”“吃回扣”的徐光启,他为新军推荐的鸟銃价格也就是四两银子而已。 然后南企仲居然要六两…… 这可真是暴利啊。 不过既然自己早已经定下了方案,那么不管这鸟銃的单价多少,都是与自己无关的。 “好。不过你虽然提前送来了鸟銃,但我这边还是要按照原定计划,后天给你钱。” “但凭大人意思。” “走。”洪承畴起身,“我们去验收一下武器。” “明白,大人。请隨我来。” 第23章 鲁密銃 那些箱子早已经打开,里面放著的是一桿杆崭新的鸟銃。洪承畴隨手拿起一桿,感觉手感似乎比常规鸟銃更重一些。再仔细一看,这鸟銃也比一般的鸟銃长了些许。 “这是鲁密銃?”洪承畴问道。 “这个……下官不知,只知道这些都是南老先生送来的鸟銃。” “哦。”洪承畴又检查了一下枪机。 “两轴槓桿的缓髮式枪机,看来还真是鲁密銃。”洪承畴放下手里的鸟銃,“好了,该测试一下这些火枪了。不过考虑到时间有限,不可能將二千杆全部测试完,那就隨机抽取一百杆进行测试吧。” 月中桂虽然听不懂“两轴槓桿”“缓髮式枪机”这些奇怪的名词,但是“测试”他倒是绝对听得懂的,点头道:“是,大人。” “让洪盛带一百人过来,每人带十六个竹筒的火药和八发子弹!”洪承畴对身后的亲兵吩咐道。 很快,洪盛带领著一百名士兵过来了:“大人。” “你们去从那些箱子里每人隨便拿一桿鸟銃试射。注意,每次试射前要装四竹筒火药和两发子弹!” “两筒火药和两发子弹?”洪盛吃了一惊,“大人,这是为何?” “这是火器进行出厂测试的惯例。” 虽然明末主流鸟銃的装药量大概在二钱左右,鲁密銃的装药量则达到了四钱【1】,但洪承畴却要求装四筒火药,也就是八钱,外加两发子弹。原因很简单:那个时期任何大小火器在接受出厂测试的时候,都必须接受“大小銃炮,以倍药倍丸,数发不损为度”的测试【2】。 四轮试射很快便结束了,一百杆鲁密銃均是毫髮无损。 “很好,非常好。”洪承畴见状非常高兴,当即取出五十两银子递给月中桂,“有劳月知府了,这点小钱拿去整碗茶喝。” 其实一百杆新鸟銃全部测试合格,在当时並不算什么特別夸张的事情。万历四十七年,兵部尚书薛三才查验京营火器,发现其中大多数都是工匠將送厂修理的旧枪炮刷上新漆充当新枪炮交付的,结果就是京营储备的七万多门火枪火炮中,只有大约四万六千门是合格的,其余都无法使用【3】。 这固然是明朝晚期糟糕的管理监督制度和能力导致的恶果,但“凡事都要往好处想”:一堆没得到什么实质性保养的旧火器还能够达到百分之六十五的合格率,至少证明当时明朝的生產质量还是不差的。 “哎呀,总督大人言重了……” “月知府,我还有一事相求。”洪承畴打断了月中桂的客套话。 “大人请讲,下官一定竭尽全力!”月中桂听到洪承畴“求”他,以为又有好处可捞了,便一口答应了下来。 “现在我军中需要军吏、军医、马医等,不知月知府能否帮我招募一些?最好是读书人出身的,秀才、童生都行。事成之后另有重谢。”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1?1???.???超顺畅 】 “大人您可算问对人了。这西安府啊,不第的读书人多了去了,而且其中喜欢琢磨医术的人也不少。”月中桂答道。 “我需要五十人,明天上午之前送到这里来。” “大人放心,明日上午,下官肯定会把人送到您这里来。” 月中桂告辞而去。 “洪盛,让人把这些箱子搬进去,眾將士每人领取一桿。对了,要和大家强调,这鲁密銃不同於普通鸟銃,每次施放需要加装四钱火药。” “是,大人。” 洪承畴回到了屋中,缓缓出了一口气。 “还好这月中桂提前过来送鸟銃,不然我还真不知道如何在短时间內给部队配齐军吏、医官这些。” 由於陕西官军长期以来都在和农民起义军打追逐战,有时甚至会一连追击一个月之久,因此官军中基本没有什么“拖后腿”的非战斗人员,因此洪承畴也没法从其他部队那里借调军吏等人员给楼烦营。 “下次再想做什么事情之前先把各个方面都考虑全了再行动,不要以为次次都会遇到好运气。” 月明星稀。 洪承畴在洪盛和另外几个亲兵的陪同下巡查遍了整个韩柳村,见四营都布置得有模有样,警戒哨也都设置到位,颇有些惊讶: “各营的布置都挺不错的,真是出乎我的意料啊。” 洪盛笑道:“这是自然。我们后营的基础是大人的亲兵,左营的核心是贺年带来的边军精锐,前营和右营的主体虽然是流寇出身,可那些流寇转战多年,早就已经不是乌合之眾。” 洪承畴满意地点点头。他原本还在担心各营能否快速形成战斗力的问题,如此看来倒是不用太过担心这方面问题了。 另一边,在西安知府月中桂的豪华私宅里,月中桂正摩挲著洪承畴白天给他的银子,心里盘算著后天能得到多少好处。 “大人……”一个娇媚的女声才刚刚响起,便被月中桂粗暴地打断了: “回房间里呆著去!没看到我正在思考问题呢吗?” “好啦,大人,人家知道错了,这就回去。” “快快快,別饶舌!” 若是在以往,他自然不会如此暴躁。可这一次实实在在地让他大出血了,自然是急著要回本。 原来,月中桂本打算用西安府的公款来支付买鸟銃的钱,可谁料刚上任的陕西巡抚丁启睿新官上任三把火,下令清查全省各府县的银库,月中桂无法挪用公款;然而订单已经给南企仲了,南企仲回復他说正好有一批三千杆新式鸟銃即將生產完毕,每杆六两银子。 也就是说,他现在已经没法反悔了。 没办法,月中桂只好自己掏出一万二千两银子,买了二千杆鸟銃交给洪承畴,完成了订单。 这一万二千两,对於他这个上任不到两年,还没来得及大捞特捞的西安知府来说,属实是非常肉疼。不过一想到洪承畴承诺的“事后付双倍款”,那种疼痛感就减轻了几分。 其实他在刚刚移交鸟銃给洪承畴的时候,是有过“洪承畴翻脸不认帐”的担忧的,可当洪承畴给他五十两银子,並表示“还有一事相求”之后,这种担忧便消失了。 於是,他在返回西安府后,立即马不停蹄地开始执行洪承畴委託给他的任务。短短一个下午,便凑齐了三十名懂医术的读书人和二十名兽医,准备明天一早就送过去。 “这洪大人看我如此积极,想必不止会给我那二万四千两银子,应该还能再加个几百上千两的,毕竟他也说了事成之后有重谢。” 想到这里,月中桂不禁欢快地哼起小曲儿来。 第24章 空手套白狼·上 次日一早,月中桂果然准时將他凑齐的五十个人送到了韩柳村。他脸上堆著笑,眼底却藏著几分急切,似乎已开始盘算那笔巨款该如何开销。 洪承畴依旧是那副不咸不淡的神情,例行公事般地又拿出了五十两银子递过去:“有劳月知府奔波,这点茶钱,务必收下。” 银子入手,月中桂脸上的笑容又真切了几分,连声道:“大人太客气了,为您效劳是下官分內之事,分內之事……” “月知府且先回吧。”洪承畴打断了他的客套,“明日午时,本督自会派人將款项送至贵府。” 这话如同给月中桂吃了一颗定心丸。他心花怒放,连声道谢,这才心满意足地带著隨从打道回府,一路上已经开始盘算那二万四千两巨款到手后,该如何填补亏空,又如何从其他地方再捞上一笔。 送走月中桂,洪承畴立刻著手考核这五十人。过程倒也简单,无非是询问籍贯、所长,略加考较。大多数人无非是些落魄书生、略通岐黄的郎中或者是有些经验的兽医,安排去各营队担任文书、医官等职倒也合適。 直至问到一名叫周文清的秀才时,情况才有了些变化。 此人三十多岁,面色略显苍白,眼神却带著读书人特有的清亮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惶惑。 “籍贯?” “回……回大人,学生乃延安府米脂县人,近年客居西安。”周文清答得有些紧张。 “米脂?”洪承畴心中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似是隨口问道:“既是米脂人,可认得那闯將李自成?” 此言一出,周文清瞬间脸色煞白,额角竟渗出细密汗珠,嘴唇囁嚅了半晌,一个字也没能说出来,仿佛被无形的巨手扼住了喉咙。他双腿发软,几乎要跪下去——总督大人此言何意?莫非是查知了自己那点微不足道的过往,要行那株连之事? 洪承畴见他嚇得魂不附体,反倒笑了笑,语气放缓了些:“不必惊慌,本督只是隨口一问,你照实说便是。” 周文清艰难地吞咽了一下,声音发颤:“认……认识。” “哦?相熟吗?” “不算……太熟。”周文清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地从牙缝里往外挤,“但早年间,在他……他在去银川驛当驛卒前,与学生……还算……有些乡谊往来。” “交情”二字他终究没敢说出口,只用了“乡谊往来”这般模糊的说辞,说罢便深深低下头,不敢再看洪承畴一眼,心中已是万念俱灰,只道此番必死无疑。 岂料洪承畴听罢,嘴角反而勾起一个极淡却意味深长的弧度,仿佛发现了什么意外之喜。 “既如此,你便跟在本督身边,做个参赞吧。” 周文清猛地抬头,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惊愕。与流贼有旧,非但未受责罚,反被擢升为督师参赞?这完全超乎了他的理解范围。 他还想再问些什么,洪承畴却已挥挥手:“下去吧,寻洪盛报到,他会与你分说职司。叫下一个进来。” 周文清晕乎乎地退下,只觉得如在梦中。 刚將这批人员分派至各营哨,亲兵便来报,新任陕西三边总督郑崇俭到了。 洪承畴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他此刻最不愿见的便是这等官场交接的繁琐应酬,但郑崇俭毕竟是奉旨接任,於公於私都不可怠慢。他整了整衣冠,迎了出去。 郑崇俭已是鬚髮皆白的老臣,面上带著长途跋涉的倦容,行事倒也乾脆利落,只简单询问了陕西官军现存编制、员额以及当前“贼情”大致態势,並未过多深入细节。洪承畴也一一“据实相告”。没多久,郑崇俭便起身告辞了。 送走郑崇俭,洪承畴不再有丝毫耽搁,立即沉声下令:“全军整队,即刻开拔!” 一旁的洪盛闻言,面露诧异,凑近低声道:“大人,那月中桂那边……您不是说明日午时派人送银子过去?这……” 洪承畴侧过头,瞥了他一眼,反问道:“这二千杆鲁密銃,乃月中桂知府深明大义,自掏腰包购得,无偿捐输军用,以助王师剿贼御虏。此事,有什么问题吗?” 洪盛先是一怔,隨即猛地反应过来,压低声音惊呼:“大人!您这……您这是……空手套白狼啊!妙!真是妙极了!”但他隨即又浮现忧色,“可……可月中桂吃了这天大的哑巴亏,万一他狗急跳墙,豁出去闹將起来……” “他必须得咽下去。”洪承畴语气平淡,却透著绝对的自信,“其一,他一个小小的四品知府,能奈我何?其二,私下高价倒卖军械,从中牟取暴利,此乃杀头的罪过,他有几个胆子敢將此事捅破天?其三——”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云淡风轻:“此事从头到尾,本督只是收到西安知府月中桂主动捐献的一批军械,循例验收合格,予以接收,並对其忠君爱国之举略加讚许而已。至於这批军械从何而来,造价几何,中间有无私相授受,本督一概不知,亦无从知晓。明白吗?” “可是。”洪盛仍有些不解,“南企仲、月中桂二人如此贪瀆,大人就真不打算趁势办了他们?岂非便宜了这帮蛀虫?” “办?”洪承畴轻笑一声,目光扫过正在列队的楼烦营將士,又望向远方灰濛濛的天际,“我一个即將离任、奉旨勤王的总督,哪来的閒工夫去理会这陕西地界上的魑魅魍魎?” 更深层的话,他埋在了心底——在这末世,如南、月这般吸血的蛀虫,早已遍布王朝的肌体,杀一两个根本於事无补。更何况,他这个新·洪承畴对做大明的忠臣、替这腐朽朝廷清理门户可毫无兴趣。甚至,从某种角度说,这些蛀虫挖大明墙脚的行为,客观上还能给李自成们减轻些压力,他何必去阻挠?南企仲造的昂贵军火,坑的是明朝的官府和官军,於他何损? “报告大人!”一名军官飞马来报,打断了他的思绪,“楼烦前后左右四营已集结完毕,请大人示下!” 洪承畴翻身上马,环视眼前这支初具雏形的骑兵部队,深吸一口气,马鞭向前一指: “出发!目標——京师!” 第25章 空手套白狼·下 “大人——” “滚滚滚滚!没看到我现在没心思搭理你吗?” 月中桂暴躁地將扑进自己怀里的美人一把推开。 距离他和洪承畴约定的付款时间已经过去一天了,却始终不见人来。 月中桂揉了揉因熬夜等待而发红的眼睛:“不会总督大人忘记了他曾经说过的话,是他派人送银子到我这里,而不是……” “对啊,我为什么不去找总督本人呢,也许他此刻还在诧异我为什么不去拿银子呢。” 月中桂这样想著,便召来下人吩咐道:“备车,去韩柳村!” 一路上,月中桂的脑海中不断盘算著见了洪承畴该说些什么话,该用什么样的语气和姿態说——虽然他心里对於洪承畴“未能按时付款”的行为有些不悦,但他很清楚,洪承畴毕竟是上官,加上自己的这一做法本来就见不得人,因此无论如何都不能把过错推諉於洪承畴,如果一定要有人认错,也应该是自己。 “如果总督大人表示这是我的问题,我必须要一口应承下来。只要能拿到银子,其他的都不重要。” 银子? 一种不详的预感在月中桂的脑海中浮现。 不会洪承畴从始至终就没想过花钱吧?这傢伙可是有一堆失信记录的。 “不至於不至於。”月中桂努力摇了摇脑袋,“他的所谓『背信弃义』是针对贼寇的,怎么会针对我这种认真为他办事的朝廷命官呢?再说了,他如果真的不想出钱的话,怎么可能还会给了我一百两银子呢?” 月中桂就这样寻思了一路,终於到达了韩柳村。 然而眼前的场景却让他的心情跌落谷底:两天前还在这里扎营的大军不见了,他们的马匹、旗帜不见了,洪承畴本人自然也不见了。 那个在路上被他否定掉的不祥的预感,再次浮现在他的脑海里。 “不!我的银子!”月中桂在空无一人的村子里歇斯底里地大喊大叫起来,隨从们一个个被嚇得六神无主,都以为知府大人疯了,没一个赶上前询问到底发生了什么。 喊了好一会儿,月中桂的嗓子也哑了,力气也没了,只能停止了喊叫。 “也许,总督大人已经回大营那边了?”月中桂的心里又燃起一丝希望,“我们走,去大营!” 然而,现在的大营里,不要说洪承畴,就连他手下那些营兵们都是一个都见不到踪影。现在的大营里,只有一些西安右卫的卫军——这些人月中桂倒是熟悉,因为西安右卫便是南企仲军械的重要买家之一,而月中桂便是两家之间的中间人。 领头的守备告诉月中桂,就在一个时辰之前,大营里的最后一支营兵在祖大弼的率领下向东出发了。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书库多,.??????任你选 】 “至於洪总督现在在哪里,我们这些人肯定不知道。不过西北十里外是寧夏马总兵部队的驻地,他们今天才集结完毕,准备明天出发前往潼关,也许大人可以去那里问一下,兴许洪总督在那里呢。” “谢谢,不必了。” 月中桂失魂落魄地离开了大营,没有去找马科。 他彻底明白了:自己被洪承畴做局了,损失了一万二千两银子。 南企仲宅邸內。 “月知府,別愁眉苦脸了,来喝一杯吧。”南企仲將茶杯推到月中桂面前,杯子中的茶还散发著淡淡的清香。 “南老先生,您看我这个样子,哪还有閒情逸致去喝茶呀!”月中桂垂头丧气,“这洪承畴真是可恨,居然用诈术……” “够了。”南企仲端起自己面前的茶杯饮了一口,语气平淡,“洪承畴这点小把戏连三岁孩子都能看出来有问题,你却看不出来,甚至还觉得自己能从中赚大钱?容老夫说句难听的,你如今落得这么个下场,那就是活该。” “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南企仲轻轻地放下茶杯,话语中听不出一点情绪,“洪承畴是那种典型的酷吏,就像汉朝的张汤、赵禹,武周的来俊臣、周兴一般。你也不想想,他既然发现了你高价买军械,不把你抓起来就不错了,居然还要你帮他採购?再说了,就算他真的想从我这里购买武器,直接来找我就好了,为什么会让你做中间商,又不让你把这件事透露出去?不就是因为他在搞诡计吗?” “那……那这事总不能就这么算了吧?”月中桂的声音里带著些许愤恨和不甘。 “不然呢?”南企仲加重了语气,“先不说你我高价出售军械本来就是触犯国法的行为,就算不是,你能指控洪承畴什么?到时候他完全可以说那二千支鸟銃都是你主动捐献给他的,至於鸟銃是从哪里来的,他完全不知情。试问,如果他这样说,你该如何应对?” 见月中桂愈发诅丧,南企仲嘆了口气,语重心长地说道:“月知府,你才步入官场不到两年,这里的水有多深,你是不知道的。看在你我多次合作愉快的分上,那一万二千两我就退回四千两了,毕竟月知府到任时间也不长,积攒下来的资財也不多,这一万二千两对你来说也是伤筋动骨了。” “多谢南老先生,请受晚生一拜。”月中桂迅速起身,还未等南企仲开口,便恭恭敬敬地拜了下去。 古道,西风,夕阳,但是在这道上行进的,是一队接一队的骏马。 “大人,咱们现在是到了河南地界了吧?” “对,出了潼关,便是河南了。”洪承畴掉转马头,看了看西北方向,只见那夕阳正在逐渐与地平线融为一体。 “天色渐晚,找个地方安歇下来吧,晚上就吃乾粮,明日找个大一点的村镇落脚,再吃一顿正式的饭。对了,我再强调一遍,切记不可扰民。” 洪承畴本来就没指望什么“沿途接济粮草”,因此出发前让所有人都带了足够的乾粮——说是足够,其实也就够四天的量而已。 至於四天之后嘛…… “我说了不许部队扰民,可没说不许扰官和绅啊?” 第26章 周文清 夜晚的篝火旁,周文清正在托腮沉思。 自从出发以来,两天了,洪承畴就没和他说过一句话,而他更不敢去找洪承畴说些什么。他担心,自己如果和洪承畴话说多了,就会被后者將自己的过往套出来—— 他可不仅仅是什么“与李自成有点交情”。 在李自成去银川驛当驛卒之前,他家和李家是街坊。当时,只是个童生的周文清在李家村属於“外姓”,家里又穷,因此没什么人与他们家往来,只有李自成的父亲李守忠有时会探访和接济周家——儘管李家的家境也不好。 天启三年,周文清考上了秀才,隨后被本乡的艾举人招去做了文书,与李家的往来少了。不过他自然记得李家曾经对他的帮助。两年后,李自成的父亲去世,周文清闻讯立即回到李家村弔唁,还给了李自成一些散碎银子用来安葬李守忠。 自此以后,周文清和李自成都再未见过面。直到崇禎三年,两人才再度重逢: 当时,因为李自成等驛卒骑死了两匹马,官府一直追赔,李自成只好向艾举人借债,赔偿了官府。事后,李自成等一帮驛卒被“裁员”,回到家乡,又因为还不上债务而被艾举人枷在烈日下示眾【1】。周文清见状,心下不忍,向艾举人进言,希望他能宽恕李自成。哪知艾举人听了之后大怒,声称要把周文清也枷起来。然而就在此时,其他驛卒却把李自成救走了,艾举人命令周文清“戴罪立功”,去把李自成抓回来。周文清自知做不到,只得借著“追捕李自成”的机会,反而投奔了他。 第二年,周文清隨李自成投奔了当时延安附近势力最强的农民军首领,绰號“不沾泥”的张存孟。然而当时农民军还处於草创时期,纪律不严,加之周文清自幼读“圣贤书”,忠君爱国的思想在他內心中根深蒂固,视造反为十恶不赦之罪,“辱没了先人”。因此,当年四月,洪承畴在双湖峪击溃张存孟后【2】,周文清便偷偷逃跑了。 逃跑后的周文清不敢回家乡,可他又不想继续当“贼”,於是他索性心一横,去了西安,靠著给人抄书以及在农民军阵营期间学到的一些医术过活,其间还参加了陕西乡试,但是没能考上举人。 直到三天前,西安府的人找到了他,说总督大人正在招募人才,把他给拉走了,送到了洪承畴这里。 “想什么呢?”洪承畴坐到了周文清身边,打断了他的思绪,“对了,我居然忘了问你的字了。” “回大人的话,小人贱字子介。” “尊齿几何?” “三十六岁。” “我四十六岁。” 说到这里,洪承畴不由得在心里吐槽了一波:“凭什么別人穿越,不管是穿越成歷史名人还是无名小卒,都是穿越到年轻时候,偏偏我却穿越到一个中登身上!” 不过幸运的是,歷史上的洪承畴活到了七十多岁,这意味著只要不出什么意外,他的时间还是够用的。 “大人人到中年,仍然能亲冒矢石,为国征战,堪为我等之楷模。” “行啦行啦,我不喜欢听这种无聊的话。我此番来呢——”洪承畴的声音骤然压低,“只是想向你问一件事。” “大人儘管问便是,小人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洪承畴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你那天说你和李自成有些乡谊,当时因为时间问题,我没有细问。现在,我希望你能和我讲一讲细节。” “细节……”周文清听了洪承畴的话,瞬间变得脸色苍白,“大人,那……那都是天启年间的事情了,小人实在记不清了。” “记不清了啊。”洪承畴似乎早就预料到了周文清的反应,笑道,“也是,过去的事情总是容易遗忘的,除非是那些特別重要的事。就像我,天启年间我都做过什么官职,如今竟然也都记不清了。” “是是,大人所言极是。” 短暂的沉默过后,洪承畴换了个话题: “骑马行军,还习惯吧?” “还习惯。小人虽然没有骑过马,但是也骑过驴子长途跋涉。”周文清见洪承畴没有追问下去,暗暗鬆了口气。 “骑驴和骑马並不完全一样,不过总的来说,会骑驴子的,短时间內学会骑马倒也不难。可养驴和养马,那就是完全不一样了。如果用养驴的经验去养马,那么一定会养出事故。” 周文清只道是洪承畴在和他討论养马的问题,便应道:“大人所言不差,驴子隨便弄些草料,够吃饱就行,可马匹、特別是战马,其草料必须精益求精。一匹战马,每天必须要豆三升、青草十五斤才行【3】。” “子介说的很对,养马有时候,甚至比养骑兵本身还要贵。”洪承畴话锋一转,“说起来,我与流贼交战多年,发现他们的骑兵都特別多。比如张献忠一部,据称在其受招安时,部下尚有兵一万人,其中骑兵居然多达七千【4】。而参与围剿他们的官军,甚至连编制上的马三步七都维持不了。我很好奇,贼兵是靠什么餵养战马的?” “靠从官绅那里抢唄,官绅们自然是不缺钱和粮食的。”周文清不假思索地答道。虽然他在农民起义军队伍里呆的时间不长,但对於农民军如何解决这一问题,他还是很了解的——毕竟他亲眼目睹过不止一次。 “此言甚佳。”洪承畴的嘴角忽然勾起一个冰冷的弧度。 周文清被洪承畴的表情嚇了一跳,试探性地问道:“大人这是何意?” “届时你自会知道。”洪承畴起身,“赶了一天路,你也该休息了,我还要到前营那边去看看。” 周文清满脸疑惑地目送著洪承畴离开。 “大人!”李万庆等人见洪承畴来到,纷纷起身施礼。 “各位免礼。”洪承畴环视四周,“我有事情想单独和李统领谈一谈,你们先下去吧。” 其他人都离开了,只剩下洪、李二人。 “大人,敢问所为何事?” “你转战中原,也有些年头了。不知这附近是否有你认识的富户?” 第27章 张家堡 “你是说,五十里外有个张家堡?” “是的。”李万庆点头,“去年卑职曾经率眾路过此处,向堡主张昌借粮二千石。”他的声音小了下去,“他不许,卑职命手下围攻,连攻三日,外堡破,张昌率其家人退保內堡。对了,卑职向您保证,当时我们攻破外堡之后,没有妄杀一人……” “不用和我说这个,我只想知道后来发生了什么。”洪承畴漫不经心地摆摆手,“继续说吧。” “是,大人。”李万庆继续说道,“內堡防御比外堡更为坚固,布置了大量火器,卑职担心久攻不下,只会徒增伤亡,还可能被官军抓住,因此向张昌提议订立盟约。” 洪承畴眼睛一亮:“哦?盟约?他同意了吗?具体內容是什么?” “张昌同意了。”李万庆答道,“我们最终订立盟约,他向我们提供一千五百石粮食,我则退兵並將在堡內获得的所有人畜財物,並承诺以后不再来进攻张家堡。” “有盟书吗?” “我和张昌各自持有一份,只是……”李万庆嘆了口气,“我的那份,在襄城兵败的时候烧掉了。不过他手里那份应该还在。” 洪承畴沉思了一会儿:“也罢。对了,你当时为什么要去管张昌借粮?” “这个……”李万庆犹豫了一下,“当时……当时卑职从饥民口中得知,张昌在张家堡施粥賑济灾民,但用的却是掺了许多沙子的米来煮粥。卑职一时气不过,便率人去找他的麻烦。” 洪承畴闻言,冷哼一声:“如此说来,这廝很是可恶啊。这样,你去找洪盛和张天琳过来。”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洒在地平线上。 洪承畴在洪盛、李万庆、张天琳等二百余骑的簇拥下,出现在地平线的尽头。 “大人,那边就是张家堡了。”李万庆用马鞭指向前方。 洪承畴举目一望,映入眼帘的首先是一堵高耸的夯土墙,墙上碉楼林立、枪炮密布。墙外挖了两道壕沟,前后各自布设了三排鹿角,只有一条曲折的小路通向堡门。 “好傢伙,看来这一年来张昌又加强了防御啊。”李万庆惊呼起来,“去年的时候外堡只有一条壕沟和两排鹿角,今年居然增加了这么多工事。” “一、二、三、四、五……十……十九……”张天琳也惊呼起来:“二十门佛郎机!” “这只是墙垛上能看到的,碉楼里藏著的佛郎机只会更多,说不定还会有將军炮甚至是红夷大炮呢。”洪承畴的话语中听不出一点情绪,“你们不应该惊讶的,类似的堡垒,你们在陕西、四川和中原应该见过不少吧?” “见过许多,但是如此坚固的还是头一次见,比这个更坚固的,恐怕就只有官军的营垒了。”李万庆说道。 其实这种要塞化的村镇在明末並不罕见,地方上有实力的地主阶级普遍会大肆武装“团练”並构筑堡垒来对抗农民军。如山西的前刑部右侍郎张慎言,便在自己的家乡修建了名为“同阁”的堡垒,“置佛郎机诸器甚备”【1】;家居湖北的前甘肃巡抚梅之焕更是在自己的沈庄別墅部署了红夷大炮【2】。 “看起来,这位张昌张堡主,应该也是一位品级不低的官员。”洪承畴暗想。 “按计划行事。”洪承畴的语气平淡无波,仿佛是在討论天气,“不管这位张堡主是什么来歷,都必须把他拿下。” “那贺年呢?要不要通知一下他?”洪盛问道。 “不必了。”洪承畴冷笑道,“他现在还做不了这种事,需要我们给他打个样。” 张天琳看著洪承畴嘴角那个冷酷的弧度,悄悄地对李万庆说道:“这洪大人……怎么感觉他才是真正意义上的『巨寇』。” “有一说一,他要是真把张昌的家给抄了,我倒是觉得这是大好事。” 张家堡的城头,城上的乡勇突然看到远处有一队打著“洪”字大旗的骑兵疾驰而来,连忙一边摇铃,一边让同伴去报信。 內堡深处的一间豪华大厅里,一个衣著华贵的中年人正坐在绣榻上,左右手各搂著一个盛装美人。两个美人一个给中年人捶肩膀,一个用勺子往中年人的嘴里餵著什么。而中年人的目光,则落在榻前翩翩起舞的另一群女子身上。 “老爷!” 这突如其来的喊声中止了大厅中的一切。 “张五,你是不是没长眼睛啊,没看到老爷我这里正忙著呢吗?”张昌扫兴地推开怀里的两个美女,“什么事啊这么火急火燎的。” “回老爷的话,外边来了一队骑兵,看样子像是官军。哦对了,他们打著的旗帜上面,写著一个『洪』字!” “洪?”张昌大吃一惊,几乎是从榻上弹起来,“莫非是洪承畴?还不快开门迎接!” “是,老爷。” 张五刚转身,张昌似乎又想起了什么,便叫住了他:“对了,他们有多少人?” “约莫有二百人,全都是骑兵。” “二百人的骑兵……”张昌低头背手,在大厅里踱了几步,猛地抬头,“不对!这一定是贼人冒充的!真的洪大人怎么可能只带这点兵马?” “大人,说不定是大军的先头部队呢。”张五回了一句。 “你说的也是,不过还是要小心为妙。”张昌点点头,“这样,你先不要命令炮手们开火,我马上去亲自查看一下情况。” 其实在张昌看来,就算对方是真洪承畴,他也是不愿意接待的。几天前孙传庭路过这里的时候,他大摆筵席款待,还为孙传庭准备了好几个美女,却被孙传庭怒斥一顿,指责他为什么把钱財浪费在声色和饮食上,而不是为君父排忧解难。张昌没办法,只好给孙传庭的一千五百名部下每人发了二两银子。 如今洪承畴来了,他不知道自己如果接待了洪承畴,又要破费多少。 “要是假的最好,如果是真的……就说堡里的粮食都被孙传庭的军队吃光了就是。” 第28章 这里的主人太没有礼貌了 洪承畴命令二百骑分散开来,並保持在离张家堡那布满火器的高墙一里地之外的距离上。 “大人,为何不过去?”洪盛问道。 “我在等他。”洪承畴淡淡地回了一句。 话音未落,突然听到队伍左翼传来一阵吆喝声,接著是一声“站住”和一阵马蹄声。 “怎么回事?”洪承畴立刻催马赶过去,刚走没多远,只见当上了楼烦右营前哨哨长的黄色俊步行押著一个衣衫襤褸的人走了过来。 “报告大人,我们刚刚发现了一个鬼鬼祟祟的人,本来我们只是想问他几句话,谁知道他见了我们就跑,便把他抓过来了。” 洪承畴翻身下马,仔细一看,只见这人身上的衣服已经破了好些个洞,露出青一块紫一块的皮肤。虽然身上还能算是“有点肉”,但身体的瘦弱依旧是显而易见的。另外,此人面色苍白、四肢无力,似乎是刚刚生了一场大病。 “你是谁?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洪承畴的语气里夹杂著怜悯和好奇。 那人囁嚅了一会儿,终於开口说道:“小人……小人是张家堡的村民穆双,出……出来拾柴火……还望军爷绕我一命,放小人一条生路!” “咕咚”一声,穆双便跪了下去。可这一跪下去,穆双却没能跪稳当,直接摔倒在地。身后的黄色俊连忙將他扶起:“有话好好说就行了,干嘛动不动下跪呢。” 洪承畴看了黄色俊一眼,笑了笑:“黄哨长言之有理。”他又將目光落到穆双身上,仔细地审视著穆双身上的淤青。 穆双被洪承畴一番审视下来,只觉得自己马上就要大祸临头,求饶也无用,索性闭上眼睛等死。哪知洪承畴却把一个东西塞进了他手里。 “一看你这样子,就知道你好久没吃饱饭了。我这里也没什么好吃的东西,就只有饼子了,拿著吧。” 穆双睁开眼一看,自己手里的东西果然是一张大饼。 “谢谢军爷,谢谢军爷!”穆双纳头欲拜,却被洪承畴一把挽住。 “在对我说谢谢之前,你得先对我说实话。你究竟是什么人,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穆双一听到这话,手顿时一抖,饼子掉到了地上:“军爷……我……我害怕……” “有什么好怕的,站在你面前这位可是朝廷的一品大员!”洪盛终於受不了了这种“婆婆妈妈”的对话,上前指著穆双喝道,“赶紧老实交代,否则……” “不要这么暴躁,这样一来他更不会说实话了。”洪承畴温和地说道。他附身捡起那块掉在地上的饼子,將上面沾染的灰擦乾净,又重新塞回穆双手中,“不要怕这怕那。你放心,我会为你保密的,但说无妨。” “那……那小的就全说了。” “说吧。” 原来,穆双是张家堡的农户,以前一直都是种麦子。然而就在今年,张昌突然要求所有农户每家都必须將一半的土地用来种植土豆和红薯。穆双等人从来没见过这两种农作物,根本不知道如何种植和培育;好不容易长出来之后,却又遭到了一场疾病的毁灭性打击,大部分土豆植株都枯死了,少量倖免於难的植株也只是结出来了一些拇指大的小土豆;红薯的情况相对要好一些,收穫量还不错。 张昌告诉农户们,今年的租子和往常一样,只要粮食,而且一点都不能少;至於这些红薯就留给农户们自己了。最开始,农户们很高兴,以为终於可以熬过这个冬天以及接下来青黄不接的时节了——毕竟有这么多红薯在。因此,他们没有嚮往年一样,想方设法地儘量多留下一些粮食,而是大大方方地按照规定的量交了上去。 然而现实却是残酷的:农户们很快就发现,和米麦不同,红薯一旦吃多了就会坏肚子。更糟糕的是,相较於米麦,贮藏起来的红薯太容易坏掉了,许多人储备的红薯在一两个月內就烂了个乾乾净净, 穆双家贮藏的红薯也是如此。由於飢饿,一家人不得不尝试去吃那些坏掉的红薯,结果大病了一场,他那本就身体不好的妻子更是因此离世。最后,看著嗷嗷待哺的一对儿女,他被迫鋌而走险,借著帮工的机会混入內堡,试图偷一点粮食出来,结果被发现,挨了一顿毒打,昏了过去。 等到再醒来,就发现自己被扔到了堡外面,不远处是一队官军。 “这张昌真不是个东西!”黄色俊还想继续骂下去,却被张天琳的眼神止住了。 洪承畴倒是面无表情,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这里的主人太没有礼貌了。” 其实最初听到“种植土豆红薯”的时候,洪承畴一度怀疑张昌是个穿越者。但当听到“收租子不收土豆红薯”的时候,洪承畴瞬间打消了最开始的想法—— 因为,在明末能想出让农民用一半的地种植土豆红薯这个法子的人,说句难听点的话,无非就是四个字“非蠢即坏”。张昌不要土豆红薯,说明他从一开始就是为了变著法地盘剥百姓来的;而如果真的是穿越者的话,要么就不会做出这样愚蠢的决策,要么就会“蠢上加蠢”,向农民徵收这些块茎类作物,然后喜提真菌感染,一整个仓库的所有土豆红薯全部完蛋。 算了,先不思考这些了。 洪承畴继续问道:“那你可知这位张堡主,是个什么来头?” “小的……小的……小的只知道他在天启年间曾经当过锦衣卫的大官,后来魏忠贤失势,他也就辞职回乡了。” “原来是这样。好了,黄哨长,先把他带下去吧,要好好待他。” “明白!” 第29章 拉扯 “老爷,你看,他们就在那里。” 张昌取出千里镜,向著张五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见远处果然有一群顶盔披甲,贯弓佩刀的骑兵,一面绣著“洪”字的大旗迎风飘扬。 “看起来肯定不是寻常流寇,要么是贼寇中的精锐,要么就真是官军。”张昌举著千里镜,又仔细一看,发现那群骑兵的中央,是一个身穿官服的中年人。 “緋袍仙鹤?难道……”张昌將握著千里镜的手向上一抬,看到了那中年人的面容。 “这人……有些面熟啊……”张昌手一哆嗦,“真的是洪承畴!快,张五,隨我下去迎接!” 张昌带著张五並十余名家人匆匆下了堡墙,骑上马,令守门的乡勇打开堡门。 这边,洪盛也看到了堡门打开,十余骑从堡中驰出,立刻对洪承畴说道:“大人,他们来了。” 洪承畴微微点头:“都准备好了吧?” “准备好了。” 不多时,张昌等十余骑驰到洪承畴面前。张昌等人勒住马,隨即滚鞍下马,向洪承畴施礼: “原锦衣卫指挥僉事张昌,恭迎洪大人!” “张先生请起。”洪承畴在马上回礼,“你认得我?” “洪字大旗,一品服饰,自然只有洪大人。”张昌恭敬地答道,“而且,某曾经与大人有过一面之缘。” “一面之缘?”这次吃惊的轮到洪承畴了,“可是我对足下真的没有什么印象了。” “大人可还记得天启五年正月,您曾经入京?” “当然记得,当时我担任浙江布政使司右参议,为吏部举卓异,奉召入京接受嘉奖,皇上赐宴礼部【1】。” 得益於原主的记忆和他前世看过的史料,洪承畴立即回答上了张昌的问题。 “某当时担任锦衣卫千户,因此认得包括大人在內的每一位当时被赐宴礼部的地方官。不过大人不记得在下倒是很正常,毕竟当时在下只是负责宴会的安保工作。” 其实,那时候担任锦衣卫经歷一职的张昌是魏忠贤的心腹,而魏忠贤派遣他去“保护”宴会,实际上是藉机监视这些年轻有为的地方官们,观察他们中哪些可能会对自己构成威胁,又有哪些可能会被拉到阉党阵营中。不过,洪承畴倒是没有被列入以上两组中的任何一个。 而对於这一点,无论是原来那个洪承畴还是现在这个洪承畴,都是並不知道的。 “原来如此。”洪承畴笑道,“那我属实是不认得张先生了。” “大人此来,所为何事?”张昌故作不知,“在下素闻洪大人总督陕西三边,治军有方,屡破流贼,不久前又在潼关南原大破闯逆,得首虏数十万,陕西寇乱遂平。不知大人今日为何亲率铁骑,突访河南?” “这个滑头!”洪承畴心中暗暗冷笑,“虽然我的骑兵已经远远把曹变蛟等人甩在了身后,但孙传庭的一千五百人肯定已经经过这里了,你怎么可能不知道陕西兵马出关是为了什么?” 想到这里,洪承畴便反问道:“不知张先生可见过孙抚台否?” “见过见过。”张昌听到洪承畴问他关於孙传庭的事情,不由得大喜,连忙应道,“几天前孙大人率兵一千五百人路过此地,某尽出堡中所藏粮食金帛犒劳三军。不过……”张昌瞥了一眼洪承畴的眼神,见並无波动,便继续说道,“孙大人没有说他们出关是为了什么,只说是紧急事务,还告诉在下说,不久后您將率领数万大军到达此处。” “看你这个堡,显然也接待不了数万大军,能接待一两千人就不错了,更別说之前已经有一千五百兵马经过了。”洪承畴听到“尽出堡中所藏粮食金帛”这几个字,顿时便明白了张昌的意思,便索性顺著他的话说道,“既然足下已经尽出库藏犒劳孙大人的部下,那本官自然不能再麻烦张先生供养我手下的二千骑兵了。不过我想,给我以及我此番带来的二百人准备一顿饭,应该还是可以的吧?” “二百人……”张昌正在心里默默计算给二百人准备一顿饭需要耗费多少的时候,洪承畴又说道: “我曾经听说,中原寇乱最为猖獗,幸得中原绅士多怀大义,自费家財,以筑坞堡,抵御贼寇,保境安民。我总督陕西军务的时候,曾经不止一次呼吁陕西的士绅也这样做,可他们大多只想著躲进省城避难,即使构筑堡垒也不过是草草了事,贼兵一来,便能轻鬆攻破,哪里比得上足下这种堡垒呢?” “哪里哪里,大人过誉了。”张昌被洪承畴这一番话说的甚是高兴。 “我刚刚在外面看了张家堡,见其诸器皆备、布置有法。但只从外面看,显然无法尽得其妙。因此,我想进去仔细参观学习一下,等过些时日我到了京师,也好向皇上进言,將先生的防守之法推广到全国。” “大人会在皇上面前提到我?”张昌顿时两眼放光。 “自然。”洪承畴答道。 “既然大人有意观摩鄙堡,那某自当从命。” 张昌翻身上马,亲自引著洪承畴一行进了张家堡。 第30章 堡垒 洪承畴和张昌刚刚进了堡门,洪承畴突然发问: “张先生,你適才说我『不久前又在潼关南原大破闯逆,得首虏数十万』,却是在哪里听来的消息?” “十日前陕西有一群客商至於此地,听他们说的。”张昌答道,“大人以万余兵破贼数十万,纵古名將如韩白卫霍者,亦难……” 洪承畴听了,哈哈大笑起来。 他笑的倒不是张昌的討好,而是笑这个虚构的“潼关南原大战”——原来吴伟业在《绥寇纪略》里描写的那场盪气迴肠、惊天动地,但实际上並不存在的“大捷”,源头居然是一帮客商——在《绥寇纪略》一书中,吴伟业对这场所谓的“潼关南原大战”进行了高度艺术化的描写,並声称这一战仅仅是投降的农民军就有几十万人之多【1】。 “大人何故发笑?”张昌不解地问道。 “因为这场战斗根本就没有发生。诚然,我和孙百雅基本平定了陕西境內的贼寇,但这是我们在长期的追逐战、消耗战中逐渐击垮了流贼。”洪承畴回答,“至於什么潼关南原歼灭贼寇数十万之事,纯属无中生有。我一直亲率大军追剿闯逆,故而知其虚实。今年八月是我和闯逆最后一次交手,当时我入川追击流贼,围贼於升仙口,眼见贼兵男女合计不过一千四五百人,其中六百余人见大兵追至,便投降了。剩下不到一千人在闯逆率领下躲进了深山【2】。我几番搜捕都未能获其踪跡,直至今日。” “那潼关的几十万贼寇……” “客商们瞎编乱造以博得关注罢了。先不说潼关附近根本就没有与闯逆的战斗,就算是有,也不可能有几十万贼兵。”洪承畴下了马,“好了,不谈这些子虚乌有的事情了,张先生且带我参观一下这座堡垒的布防情况吧。” “好,请隨我来。” 上了堡墙,只见墙上一步一个墙垛,墙垛后布置了鸟銃、三眼銃、快枪等火器,每十步安放有一门四號佛郎机。 “此墙总长八百步,安放了八十门四號佛郎机。”张昌颇为得意地向洪承畴介绍他的军备,“此外,墙上每五十步有一座碉楼。”说著,他领著洪承畴走进了最近的一处碉楼,“楼內有二號佛郎机一门、三號佛郎机两门。” “看起来是不错。”洪承畴的目光却一直盯著在墙上防守的乡勇们,“不过我看你的这些部下,几乎没有人装备长枪或者长柄大刀,就连腰刀都不是每个人都有啊。” “因为不需要嘛。”张昌笑道,“我部下的乡勇们只是守堡而已,又不需要他们衝锋陷阵,配几口腰刀应急就不错了。” “可如果,有人攻破了你的堡垒呢?到时候不就必须进行短兵相接的战斗了吗?”洪承畴摇摇头,“到时候你这些腰刀都配不齐全的部下,如何是对方的长枪大刀的对手?” 张昌毫不犹豫地答道:“若是外堡破了,我便率人退守內堡,直到官军到来,贼寇自然就退走了。” “內堡?”洪承畴故作惊讶,“不知张先生可否愿意让我参观一下?” “大人既然提出来了,那在下自然不能拒绝。” 二人从堡墙上下来,又上了马,一路前行。 穿过一片片低矮的民房,在路边百姓明显带著恐惧的目光中,洪承畴一行人在张昌的引领下,来到了另一片鹿角前。 又是三重鹿角和两条壕沟,以及后面那堵更高的墙。 张昌向墙上挥了挥手,那边立即放下吊桥,打开堡门。 “大人,请。” 洪承畴点头,拍马上了吊桥。很快,二百余骑全部进入了內堡。 內堡的武器配置和外堡基本一致,但和外堡相比,內堡的堡墙要更高、更厚。 “这內堡便是在下宗族所居之处,所有守卫都由本族子弟负责,合计二百余人。此外还有火药、粮食储备以应对长期围困。”张昌继续介绍道。 “储备?张先生想的太简单了吧。”洪承畴回头看了看身后逐渐分散开来的骑兵们,嘴角瞬间勾起一个微妙的弧度,“仅仅是有储备,那可是完全不够的,必须要足够多才行啊。” “储备肯定足够啊!”张昌见洪承畴质疑他,立刻来劲了,“內堡仓库里储存了三千斤火药和四千石粮食,至少能支撑三个月。” 四千石粮食? 洪承畴心中一动。 一支一万人的军队每天需要一百石粮食【3】,四千石够他的五万大军吃上八天的了! 洪承畴故意装出一副不相信的样子:“先生说有三千斤火药我倒是相信,可是四千石粮食……河南连年天灾兵祸,哪里能弄到这么多粮食?当今皇上要的是实实在在的东西,不是胡编乱造。” 张昌急了:“大人若是不信,在下亲自领您去看一看,便知道某绝非虚言了。” “不必了。”洪承畴的右手猛然一抖,从袖子中甩出一支短鸟銃,直直地对准了张昌的额头。 “行动!” 身后的洪盛早已经拔出刀来,一刀將张五砍下了马;其他骑兵要么用弓箭向堡墙上的乡勇射击,要么拍马舞刀冲向墙內那些正在巡逻的乡勇。 眾乡勇们惊慌失措,一些人想用身边的火器还击,但还未来得及击发就被弓箭射杀。其中有两人正在搬运一门虎蹲炮,却被黄色俊一箭同时贯穿了两个人的咽喉;另一些人硬著头皮拔出腰刀上前,却被马直接撞飞;更多的人丟下武器放弃了抵抗。 不多时,內堡中的二百多名乡勇便非死即降。 “大……大人……”张昌此时早已经嚇得浑身直打哆嗦,“这……这是为何?” “汝私通巨寇李万庆,与之私订盟约,故吾此番前来,为剿贼耳。” “押上来!” 张天琳將五花大绑的李万庆——此时李万庆已经卸下了身上的所有盔甲,只穿著一件破棉衣——带上前来。 “说吧。”洪承畴冷冷道。 第31章 来得真不是时候 “大家都別急啊,排好队,一个一个来,人人都会有份的!” “谢谢军爷,谢谢军爷!” 不远处,重新换上盔甲的李万庆正在向张天琳抱怨:“我说天琳兄弟,你对我也太狠了点,只给我穿一件破棉衣不说,还给我捆得结结实实的,现在我这胳膊还疼著呢。” “做戏就要做真一点嘛。”张天琳笑道,“不过有一说一,这张昌的心理素质也太差了,一见到你被带上来,他就全招了。” “因为他看出来大人就是奔著整他来的,因此想坦白从宽,就是没想到——”李万庆抬头看了看堡门上悬掛示眾的首级,倒吸了一口冷气,“其实我也没想到,洪大人在拿到了供词后,就把他斩首示眾了。” “是啊,我也没想到。”张天琳说道,“我更没想到的是,洪大人居然会下令把粮食都分给百姓。” 李万庆的情绪瞬间上来了:“抄家富户,然后把他们的家產分给百姓,咱们以前不是经常这样干吗?每次看到那些狗娘养的士绅跪地求饶,看到那些面黄肌瘦的百姓吃上白米白面,我就感觉格外地痛快!” “是啊,痛快!”张天琳点了点头,隨即情绪便低落下来,“可现在……唉,咱们变成官军了,抢老百姓可以,但是抢士绅就万万不能了。” “別担心,刚刚我不就带你们抢了士绅一波吗?”洪承畴的声音突然在二人身后想起,“以后如果有机会,我还会这样做的。” “大人此话当真?”李万庆听了这话,只觉得难以置信。 “当真。”洪承畴看著眼前这个依旧愿意劫富济贫的李万庆,心里竟然嘆息起来:这样一条好汉怎么就最后成为腐朽的明王朝的忠实捍卫者了呢?不过既然他已经改变了一部分歷史,將李万庆招揽到了自己的麾下,那么他自然也有信心让李万庆不再成为明朝的“忠臣”——或者更確切地说,是鹰犬。 另一边,贺年正在面无表情地擦拭著自己的鸟銃。洪盛手里拿著两个大馒头靠了过来:“饿了吧,贺兄?来一个。” “嚇我一跳。”贺年抬起头,看了洪盛一眼,“我不饿,你吃吧。”说完,他又低下了头,继续擦拭著自己的鸟銃。 “我知道,你可能接受不了大人这种强行给人安罪名,然后对方全招了还要斩首號令的做法。”洪盛一边嚼著馒头,一边吐出含混不清的话语,“但大人也是为了全体將士们著想嘛,不然军餉从哪里来,粮食从哪里来?” “那可以直接管他要嘛,为什么要整这么一出?”贺年瞟了正在大口嚼馒头的洪盛一眼,“堂堂朝廷的一品大员,行事怎么和土匪一样?先是搞诈术,接著就是杀人。” “要?能要出来什么?”洪盛狠狠地撕咬了一口馒头,“你是没听到那张昌最开始说什么!他居然声称自己的粮食都被孙大人的部队吃完了,现在什么都拿不出来!” “哦对了。”洪盛的声音提高了一截,“李万庆告诉我,那张昌曾经装好人賑济饥民,结果他的粥都是掺了沙子的。我最开始还没觉得有什么大问题,结果我刚刚问了几个来领粮食的老百姓,他们和我说,张昌的粥里一半都是沙子,另一半是陈米乃至於烂米!” 贺年听了洪盛这义愤填膺的讲述,嘴角抽动了几下,终於开了口:“可这也不是……算了,洪大人毕竟是上官,我也不能说什么。” “大人,大部分都统计完了。”周文清向正在检查鸟銃枪机內火摺子的洪承畴匯报导,“总计查出粮食四千一百八十六石、火药三千零九十斤、马驴骡牛共计一百六十头、佛郎机一百九十四门、鸟銃、三眼銃、快枪等合计一千五百杆,白银十一万两、钱一万三千吊,其他黄金、首饰、珠玉、绸缎等尚在清点中。” “剩下那些没清点出来的就不要清点了,就让它们在那里堆著吧。”洪承畴摆了摆手,突然想起了什么,“等等,所有绸缎都要收集起来,它们有大用。至於粮食和银钱,一半分发给百姓,一半留给后面的曹总兵他们。还有,楼烦四营的所有人,每人发银三两,参加了夺堡行动的二百人额外发一两五钱。” “遵命。”周文清听了洪承畴的吩咐,突然有一种熟悉的感觉——他在农民军中的那段日子里,农民军总是用类似的方法处理从富户那里夺取的战利品:一部分分给百姓,一部分留给农民军自己,那些立功的人得到特別的赏赐。 不过让他感到不解的是,洪承畴为什么要把绸缎全收集起来?洪承畴说的“有大用”又是什么意思? 其实洪承畴要那些绸缎的原因,无非就是他突然想起,有史料记载大顺军骑兵的鎧甲是以绸製成,厚达二十层,可以有效抵御箭矢【1】,因此他决定一试。 “虽然不知道这种记载的真实程度几何,但试一试总归是没有问题的,起码能起到缓衝作用。” “大人,穆双求见。”有亲兵来报。 “让他过来吧。” 刚一过来,穆双便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嘴里只说什么“多谢青天大老爷”之类的话,洪承畴赶紧上前將他扶起来:“你没必要谢我,更没必要跪下磕头。我做的不过是一个官员本就应该做的事情罢了。” 穆双抬起头来,还想再说些什么,洪承畴却先问道:“对了,这张家堡外,可还有其他饥民?” “没了。”穆双摇头,“前段时间附近还有一些,都是被张昌强占了土地,想要和他交涉。但听说有官兵要经过这里,就都跑远了。” “既然如此,我请你办一件事。” “但凭大人吩咐,草民……” “不用说这些没意义的场面话,我希望你能把那些逃离此地的百姓找回来,在这里安居……”洪承畴还没说完,又有一名亲兵过来报告: “大人,总理熊文灿大人来了。” 什么? 来得真不是时候! 但既然熊文灿来了,那也只能隨机应变了。 “我马上过去。” 第32章 我可不想被弃市 洪承畴穿过已经被楼烦营將士接管的两道堡墙,一路来到外堡门口,一队人马映入眼帘,为首的是一员虽然年老,却精神焕发的官员,正是那负责总理南畿、河南、山西、陕西、湖广、四川军务的熊文灿。 “熊大人此来,在下未及远迎,还望大人莫要责怪。” “洪大人这话说的就不对了,明明是你远道而来,我未及远迎,应该责怪的是我嘛!”熊文灿下了马,满面春风地对洪承畴说道,“而且我不久前成功招降了罗汝才,这还有赖於你和孙百雅呢!” 洪承畴是明白熊文灿为何说这话的——歷史上,“曹操”罗汝才等九营农民军在获知洪承畴、孙传庭將率兵出关的消息后,错误地以为洪、孙二人此行是来针对自己的,於是抢在陕西兵马到来之前先诈降於熊文灿【1】。然而九营中的“关索”王光恩和“混天星”惠登相却最终“假戏真做”——只不过前者是一直当“大明忠臣”,当到清军到来之后便投降了【2】,而后者则是先追隨张献忠一道“復叛”,在被左良玉击败后再次投降,然后一直当“忠臣”到底【3】。 “依熊公之言,莫非是那曹操探知我等出关,以为是来討伐他们的,惊慌失措之下向熊大人投降了?” “洪亨九果然智士,分析的非常正確!”熊文灿哈哈大笑,“对了,我给你介绍一下这位。”熊文灿指了指身边的一位武官,“这位是圣上几个月前任命的河南总兵张任学,我想你们应该还没有见过面。” “久仰久仰,我虽然没有见过张总兵的面,但你的大名我可是早就知道了。”洪承畴看著面前这位身上散发著一种御史独有的清高气质的武將,“我听说张总兵本为御史,见河南群贼纵横,故慨然上疏,请易武阶,亲执干戈,为国平贼。实在是天下人的榜样啊。” 张任学不冷不热地应道:“洪大人过誉了。下官只是目睹贼寇横行,眾將皆为庸才,竞无一人能御,不愿雍容坐镇。故效班超故事,投笔从戎耳。” 洪承畴面上掛著笑容,心里却冷哼了一声:“看来吴伟业说你『粗疏寡学术,好以其官为矜倨』是真没错。先不谈你究竟能不能与左良玉、陈永福、龙在田这些人比。就算河南的这些將领们都不行,但你自己的水平难道就很高吗?不还是要靠副將罗岱才能打胜仗?” 当然,洪承畴自然是不能当著熊文灿的面攻击这位自命清高的张总兵的,因此他只是隨口说了几句常见的好话,便引著熊、张二人进了张家堡。 刚进內堡,张任学便注意到了门上掛著的那颗首级:“这是何人?” “堡主张昌,因通贼问斩。” “张昌?”张任学吃了一惊,“某三个月前追击流寇至此地,得张昌率本地乡兵为助,遂破贼兵。如今怎会……” “张总兵岂不闻唐人有诗云『周公恐惧流言日,王莽谦恭未篡时』?”洪承畴语气冷峻,“更何况他通贼之事,本是一年前发生的,张总兵今年三月才到任,不清楚也是情有可原。” 言罢,洪承畴从袖中取出张昌的供词:“这是张昌的供词,请熊大人並张总兵一阅。” 熊文灿看都没看,就把供词还了回去:“洪大人做事,我一向是最放心的,何必还要看什么证据呢!”张任学本想仔细阅读供词——因为他怀疑洪承畴的动机有问题,供词中很可能会有破绽,但见熊文灿已经把供词还了回去,他也不好再要,只能作罢。 这边熊文灿终於道出了自己的来意:“我得知你已经率兵出关,因此亲自携带白银三万两前来犒军,路上遇到同样准备率师入卫京师的张总兵,便一同过来了。” 说著,熊文灿便开始滔滔不绝地讲述他一路上的所见所闻,无非就是些什么贼寇將尽,所到之处百姓无不竭诚欢迎云云,真可谓是“那种勃勃生机、万物竞发的境界,犹在眼前”。 谁料这时,张任学突然插了一句:“中原之事虽然大定,然老回回、革里眼等寇仍然猖獗。更何况张献忠虽然受抚,但此贼狼子野心,早晚还会作乱,不如早日除之,方为上策。” “你一路上一直和我说这些,怎么见了洪大人,还要提这个。”熊文灿见张任学打断了他的自夸,特別不高兴。但他没有发作,而是转过来问洪承畴,“张总兵主张除掉张献忠,不知亨九意下以为如何?” “自然不应该对张献忠动手,而应该安抚他。”洪承畴隨口说道。 话音未落,洪承畴猛然浑身一激灵。 歷史上熊文灿就是因为“主抚”加上收了张献忠的贿赂,故而在张献忠接受“招安”后,坚持不对其採取任何行动,张献忠趁机积蓄实力,於崇禎十二年五月再举义旗,熊文灿也因此吃了贬官下狱弃市三件套。 如今熊文灿问他该如何处置张献忠…… 洪承畴自然不会说“该杀”的。 但既然说了“安抚”,万一熊文灿在对皇帝的奏疏中提到这件事,或者日后杨嗣昌得知了这件事,从而让皇帝知道自己对张献忠也是“主抚”。那么,当张献忠再度扯旗造反后,自己也难免受牵连,说不定崇禎皇帝一怒之下,连自己也要陪著熊文灿一起被弃市…… “以崇禎的性格,他真有可能这么做的。”洪承畴心想,“我得重新想个合適的话术回答。” 还未等洪承畴组织好语言,熊文灿已经鼓掌称善:“亨九所言甚是,与我意相同。我打算这就上书给皇上……” “不过。”洪承畴见熊文灿如此说,连忙打断了他的话,“我也赞同张总兵对张献忠的看法,那就是此人不可信。” “这是何意?” 熊文灿和张任学听后都感到不解。 “既然张献忠不可信,那为什么还要安抚他呢?” 第33章 顺水推舟 “张献忠虽然不可信,但他现在已经接受朝廷招安却也是事实。”洪承畴娓娓道来,“若是杀了他,只会让其他已经投降的贼寇和那些尚未投降但有投降之意的贼寇寒心,甚至引发更大的乱子。” 熊文灿大悦:“此言正合我意。”张任学只是翻了翻白眼,什么都没说。 “然而。”洪承畴话锋一转,“张献忠虽然名义上接受了招安,可他依旧拥兵自立,不肯解散其党徒,也不肯交出任何武器,反而操演兵马、打造军器、屯田积粮。更重要的是,他在谷城附近不断对百姓施加小恩小惠,以收买人心。因此,对张献忠不得不有防备。” 这次“悦”的轮到张任学了,他连忙问道:“那依洪大人的意思,该如何防备呢?” “张总兵岂不知郑伯克段之事乎?”洪承畴答道,“假装纵容张献忠的所作所为,暗地里派兵在谷城附近埋伏,只要张献忠敢有异动,便可以立即消灭他。” “此言谬矣!”熊文灿的脸色瞬间由晴转阴,“杀了他会出乱子,难道派兵在他驻地附近埋伏,就不会出乱子吗?彼以诚待我,我怎可以诈待彼?” “可是……”张任学看了看熊文灿,欲言又止。 洪承畴什么也没说,心里倒是暗暗高兴:我就等著你这句话呢! 他心里清楚得很,熊文灿说张献忠“以诚待我”,不过就是张献忠和曾经的郑芝龙一样,给熊文灿送了大量贿赂罢了【1】。而自己本来也没打算说服熊文灿对付张献忠,自然也没必要继续在这个问题上扯皮下去。 眼见已经进入了內堡,洪承畴对张任学说道:“我有机密事要对熊大人说,张总兵能否先迴避一下?” “既然如此,某自当迴避。”张任学只道是洪承畴要给熊文灿送礼,便没有多说什么——他虽然对这种行为深恶痛绝,可官场上有几个不行贿受贿的官员?因此张任学也只能“但求洁身自好”了。 洪承畴与熊文灿下了马,走进了张昌的住宅。刚一进门,熊文灿的眼睛便被这座豪华宅邸以及其中的华丽装饰、奇珍异宝牢牢吸引住了。直到洪承畴开口,他才回过神来。 “我如今奉詔勤王,担心由於大队人马行动迟缓,不会很快到达京师协防,致使皇上受建奴惊扰,因此亲自率领轻骑两千先行出发,以期儘快抵京师——”说到这里,洪承畴故意长长地嘆了一口气,“不然,到时候那帮言官们又要上书弹劾我了。” “你这实在是杞人忧天了。”熊文灿笑道,“洪大人尽忠王事,朝野上下哪个不知,哪个不晓?怎么会有人弹劾你呢?” “熊大人可能不知。”洪承畴摇摇头,“今年二、三月间,我亲自率兵追击流寇至临洮,当时朝中竟然有许多官员指责我是在逃避战斗。幸亏皇上英明,没有听信这些言语,我才能够建功啊。” “既然皇上信任你,那你有什么可担忧的呢/”熊文灿压低声音,“这年头,能得到皇上全心全意的信任的人可不多啊,你洪亨九算一个。” 熊文灿这话说的倒是没错:纵观崇禎朝十七年,从始至终得到满洲第一巴图鲁,杀死明朝文臣武將数量最多的朱由检重用,基本没挨过什么大处分的高级官员確实不多,洪承畴便是其中之一。相反,在洪承畴投降满清后,虽然皇太极厚待洪承畴,但是並没打算真的让洪承畴干什么事情,恰恰是洪承畴自己非要上杆子为清朝出谋划策——可以说,若是洪承畴投降之后只是吃白饭,后人顶多说他怕死,除此之外也不会太苛责他,毕竟最后是崇禎把他坑了;可他非要替满洲奴隶主贵族集团鞠躬尽瘁,屠杀本族人民,那就必然会被钉在歷史的耻辱柱上了。 “熊大人也该明白三人成虎的道理。虽然皇上信任我,可弹劾一多,难免……”洪承畴苦笑一声,“之前多位朝中官员弹劾我,说我拥兵七万三千人,却不能把贼寇在关中堵死,而是徒劳地追击,纵使他们到处流窜。皇上因此削去了我的兵部尚书衔,曹、左二总兵都降了五级。直到前段时间才恢復。” “七万三千兵马?”熊文灿也苦笑起来,“確实有这么多人,可是其中相当部分根本不堪一击,而且可用的战马又少,哪里堵得住贼寇呢?这帮朝中官员真是不知兵事,只知道乱咬人。” “算了,不谈这些不愉快的事情了。”洪承畴用力挥了挥手,似乎是要把这些不愉快的过去全部抹掉,“我刚刚说了,大军在我后边,我手下现在只有二千轻骑。因此熊大人今天就不必为我这支部队发什么银子了,都留给后面的部队吧。” “这……不太合適吧。” “没什么不合適的,骑兵的餉银本来就高,也不差这点银子,还是留给后面苦哈哈的步兵吧。” “行吧,就依你说的办。” 正说著,张任学突然闯了进来。 “方才接到急报,建虏破高阳,大学士孙承宗殉国!” “什么?” “既然如此,那我必须立刻出发了。”洪承畴不顾仍然处于震惊中的熊文灿,走到了外面,“子介,立即通知四营统领,一刻后整队出发!” “是,大人。”周文清领命。他见熊文灿和张任学还没有出来,便小声问了一句,“大人,那穆双还有其他百姓呢?” “让他们各自拿著粮食和银钱,先回家安顿吧。” “明白。” 洪承畴扭头看了看张昌的这栋豪宅,心中暗道:“这宅子连同里面的宝物,我就权当顺水推舟,送给熊文灿了,只要他不动那些银子、粮食还有这些好不容易得到好处的百姓就行。” 正在这时,张任学也赶了出来,后面是仍然处在震惊之余的熊文灿。 洪承畴正准备告辞,张任学却突然来了一句: “张昌之事,究竟是什么情况?” 第34章 我是朝廷命官,不是受招安的流贼 言官出身的人真是没一个好打发的! 听到张任学仍然追问关於张昌的事情,洪承畴很是恼火,但他隨即想到了一个法子。 这边熊文灿似乎也不乐意了,对张任学说道:“我看张总兵此时一定很后悔从文职转武职。” “熊大人此言何意?”张任学被这话弄得一脸茫然。 “你本来是以监军御史行总兵事,对各种鸡毛蒜皮的小事都有权利寻根究底。”熊文灿的声音中夹杂著一丝嘲讽的意味,“结果改成了河南总兵官之后,没了御史的头衔,职责只剩下了军事,没法再和以前当御史的时候一样,想查什么別人都不好有异议了。” 张任学顿时明白了熊文灿是在嘲讽他,脸涨得通红,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见此情景,洪承畴幸灾乐祸,但还是从袖中取出了张昌的供词: “既然张总兵想弄清楚事情的究竟,那有何不可?” 在张任学看供词的时候,洪承畴又把他如何进入张家堡、与张昌的对话以及他最后抓捕张昌的过程添油加醋地讲述了一番。最后,洪承畴以相当隨意的口吻提了一句: “最令我惊讶的是张家堡的强大武力。鑑於张昌曾在天启年间担任锦衣卫指挥僉事,党附於魏忠贤。我想,这可能是他之所以拥有如此之多的武器的原因。” “阉党?张昌属於阉党?”张任学的目光从他尚未看完的供词上移开。 “正是。” “那没什么好说的了,该杀。”张任学把供词递迴了洪承畴手中,脸上满是厌恶和痛恨,“这廝既然是魏忠贤党羽,手上指不定沾了多少贤良之臣的鲜血,死有余辜!” 洪承畴隨口应了几句。 说实话,对於阉党、东林党或者其他什么党哪个“误了大明朝”这种问题,无论是过去那个“工作狂”洪承畴,还是现在这个除了军事方面外,对明末其他问题都是只了解点基础知识的洪承畴,都是不太关心的。对於后者来说,他前世在网络论坛上看到相关话题的时候,都是直接点“不感兴趣”,因为在他看来,这无非就是饭圈之爭罢了,和追星没什么区別,甚至还不如追星——毕竟男团是活的,什么阉党东林党这些都是死的。 不过对於张任学这种“清流”来说,阉党余孽自然是极其可恶的。 正在这时,洪盛等四营统领都来了。 “洪大人,各营都已经准备完毕,隨时可以开拔。” “好。”洪承畴见部队已经准备完毕,又见熊、张二人也没有更多问题,便说道,“熊大人、张总兵,如今建奴已经入塞,京畿危急,承畴自然不能耽搁,须立刻出发。另,承畴尚有一言,愿熊大人听之。” “洪大人请讲。” “虏长於弓马骑射,贼亦如是。”洪承畴一边牵过马韁绳,一边说道,“因此在我看来,鑑於官军目前缺少足够的精锐骑兵来对付建奴,可以派遣招安的贼寇北上勤王。我听说中原的招安贼寇中,最勇猛的当属刘国能、惠登相、王光恩这三支,熊大人可以派这三支人马前去抵抗建奴。” 其实洪承畴点这三个人的名字根本不是因为他们“最勇猛”,只是因为这三人在后来都坚决协助明朝对付农民军而已。他心里很清楚,在接受招安的各路“贼寇”中,最强大的当属张献忠和罗汝才,惠登相和王光恩只能算是前两者的“支党”;刘国能部虽然在招安前实力强大,有多达五六万兵力,但在他向官军投降后,其大部分部下都逃跑了,转投於“老回回”马守应和“革里眼”贺一龙部下,真正和他一起接受招安的只有几千人【1】。 “这个嘛……他们都在湖北,恐怕赶不上。” “也罢。”洪承畴没办法,只好上了马,向熊文灿、张任学二人告辞。 没走几步,洪承畴忽然掉转马头,对熊文灿喊道: “熊大人,此番攻克张家堡,查获的各种赃物不计其数,其中银钱粮食我已经做出分拨,一半安黎庶,一半给军资,但其他的东西我还未来得及处置,就有劳大人了!” “好,我一定处置好。”熊文灿笑容满面。 洪承畴身后,贺年的表情逐渐由不解转变为失望。,旁边的洪盛看的一清二楚。 离了张家堡五六里,洪盛终於忍不住,对洪承畴说道: “大人,我看贺年似乎……” “他对我有不满?”洪承畴面无表情,彷佛这件事对他来说並不意外,“很正常,他是个聪明人,也是个好人。因此,他看得出来我是在给熊文灿送礼,也从心里反感这种行为。” 洪盛耸耸肩:“不是,送个礼怎么了,好歹也在军中摸爬滚打有些时日了,连这个都受不了?” “確切地说,他不是反感送礼这一行为本身。”洪承畴仰望了一眼那黯淡的太阳,“让他不满的点,有两个。” “哪两个点?” “第一点,你跟了我这么多年,也知道军中將士们对我大多是认可的,觉得我是个好官,是个正直的官。” 说到这里,洪承畴差点笑出声来——这种后世地主阶级文人对他的称讚,究竟有几分真,几分假?不过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那就是洪承畴確实非常有能力,这一点是他先后效力的两个反动主子都能够证实的。 他继续说道:“正因如此,当贺年看到这个他心目中的『正人君子』居然也搞送礼行贿这种行为的时候,他自然是会不满的。” “那第二点呢?” “第二点,自然就是我送礼的方式了。”洪承畴答道,“我若是直截了当地告诉熊文灿,张昌的宅邸连同里面的所有东西都送给他,贺年也许还能接受;可我没有直接说送熊文灿,而是先说自己如何將银钱粮食分给百姓和军队,末了来了一句『其他东西有劳大人』。我这种没有说送,但实际上就是送礼的行为,在他看来便是虚偽了——毕竟军队里送礼收礼可没有那么多拐弯抹角的话术,都是非常直接的。” “也是啊。不过大人,恕我冒犯一句,您这种话术確实没啥必要。就算是不想在大庭广眾之下给熊文灿送礼,也完全可以私下里对他说嘛,为什么要整这么一出。”洪盛摘下了棉盔,“呵,热死了。” “现在是冬天,你这样会感冒的,赶紧把头盔戴上。”洪承畴看了一眼洪盛那被汗水浸湿的头髮,“至於我为什么那样做,原因很简单:我是朝廷命官,不是受招安的流贼,因此我不需要向熊文灿送任何东西来保障自己的生存。” “那您为什么要送呢?”洪盛重新戴上了头盔。 “我可没送熊文灿任何东西,只是把那些东西的处置权移交给了熊文灿而已。至於他怎么处置,与我无关。” 第35章 战术讲解课堂 从那天开始,贺年突然开始积极地教授起其他营鸟銃技艺起来。洪承畴儘管感到困惑,但並没有多问。毕竟,贺年在这方面开始积极了总归是件好事。 另一方面,沿途补给的问题倒也远没有洪承畴最初想像的那样困难:这支骑兵在出了潼关后就一直沿著黄河河岸行进。相较於河南中部和南部,特別是与湖广或南直隶的交界地带,黄河沿岸地区受到战爭的破坏比较小,因此这地方的大型居民点还有很多,获取补给自然也是非常方便的——但其中大部分也就仅限於给几千人提供补给了,完全支撑不了对几万大军的供应。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孙传庭是在出了潼关后不久,便於十月二十五日北渡黄河,进入山西平阳府境內,十一月初三日过平阳【1】,並於不久后进入直隶的。”洪承畴骑在马上,心里盘算著,“然后他在十九日在真定府附近与清军展开了第一次交战【2】。” 等等,今天就是十九日了!自己怎么还在河南地区逛街? 最开始,由於洪承畴担心跑坏了手头这些宝贵的马匹,加上那些新加入军队的书生们不適应长途行军,因此这支骑兵部队每天都只走了不超过八十里。 而按照明朝时期的规定,接到调兵文书后,如果是紧急事务,骑兵每天应行军一百五十里;即使是不那么要紧的事情,骑兵的行军速度也应该达到每天一百二十里——而日行军八十里的速度,是步兵和战车在“事缓”前提下的每日行军標准【3】。 “怕什么,目前已经出了河南府,进入开封府境內了。开封距离东昌不过八百多里【4】,就算路上需要转很多弯,每天走八十里,十二天之內也到了。”洪承畴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著马鞍,“清军是在十二月下旬攻入的东昌府,正月攻入济南。也就是说,我还是有充足的时间来做保卫山东的准备的。要是急行军一百五十里,把我这些马跑死了,可就没法打仗了。” 至於去京师……实际上洪承畴根本没考虑过,因为他知道清军將在十二月下旬转入山东,现在北上进入直隶,那么当清军进入山东的时候,就来不及救援了。 “我就不信了,歷史上洪承畴因为没能及时救援济南而被崇禎削了三级,那我提前去山东布防,他还会削我三级?” 中午,部队在一片旷野稍事休息——更確切地说是训练。 几天下来,四营將士们的马上鸟銃本领都练的差不多了——毕竟对於一名骑射手来说,鸟銃这种武器还是很好练出来的,因为马上用好鸟銃的关键在於强大的平衡能力,而骑射手们恰恰就不缺这一能力。虽然没有人能达到贺年那种出神入化的地步,但至少在行进中射击五十步乃至於八十步以外的密集目標,其精准度是完全可以保证的。 但贺年等几十个人的弓箭水平的提升仍然是比较有限的:虽然“五步射面”很快就学会了,但另一些更高级的內容,比如连珠箭、拋射等,除了贺年和那天在酒楼里与他一起喝酒的两个军官——一个叫安钦,一个叫高子龙能做到外,其他人仍然未能掌握。 不过,今天训练的不是弓箭或者鸟銃,而是战术。 和他前世看过的许多穿越小说不同,洪承畴对於训练列队没什么兴趣,至少对於训练骑兵列队没什么兴趣——对於骑兵来说,那种整齐排列成墙的密集衝锋看起来威力强大,但实际上想结成那样密集的队列,需要的是人和马的长时间训练。而且正如七年战爭时期的一名普鲁士骑兵团长指出的那样,在实战中,这种战术很容易导致互相踩塌【5】。 而密集队列带来的另一个问题便是,为了保持队形,骑兵部队的战场机动性势必大大降低,这使得当面临敌军骑兵的侧翼迂迴时,很容易陷入被动乃至於失败——在1813年的莱比锡战役中,1200名哥萨克骑兵就使用这种战术击溃了数量多於己方,且使用密集队列的法国驃骑兵【6】。 因此,洪承畴对於麾下的骑兵们能不能把队列排整齐这种事情並不关心,他更关心的,是在於他们是否有足够的勇气顶著枪林箭雨衝到距离敌军很近的地方放箭,然后开始近战拼杀。 “遭遇敌军步兵和遭遇敌军骑兵时,我们要分別採取不同的战术。”洪承畴清了清嗓子,在四名统领和十几名哨长面前开始了战术讲解。 “第一种,如果我们遇到的是纯步兵,一般来说是附庸於建虏的汉奸部队,他们拥有大量火器,但近战能力一般。因此,我们可以先用小股部队放一轮鸟枪佯攻,主力则按兵不动,一旦他们开了火,便全体衝杀上去,箭射刀砍,敌军必然抵敌不住。” “大人,您怎么就能断定他们近战能力不行呢?”洪盛问道,“这是不是太绝对了?” “当了汉奸的部队,胆子肯定不行。没胆子的部队,怎么能打得了近战呢?”洪承畴嘲讽道,“也就只能在满洲主子的骑兵掩护下用红夷大炮唬人了。” 其实汉军旗近战能力不行的说法,倒也不是洪承畴自己胡编乱造的。清朝秘书院大学士,原汉军旗副將鲍承先在崇德二年(公元1637年)给皇太极的一份奏本中便表示,汉军“胆略素不精锐”,如果让汉军衝锋陷阵,只会“误国损威”【7】。 “如果遭遇的是骑兵,尤其是遇到穿红甲或者白甲的敌军骑兵,切不可贸然发动衝锋。首先在远距离用鸟銃射击他们,如果敌军撤退,稍作追击便立刻回来;如果敌军前进,我军也应当发起衝锋,且驰且射。二十步之外优先射马,二十步之內优先射人。近身战斗中切记要弓刀並用,因为建虏骑兵很喜欢在近战中照样放弓箭。”洪承畴的语气骤然加重,“所有將士都必须奋勇当先,但在战斗中必须一心衝锋杀敌,而不是忙著割首级或者抢夺战利品。否则——” “与逃跑同罪,斩!” 人群中传出嘀咕声。洪承畴明白,显然是有许多人对他严禁在战场上斩首级和夺取战利品的要求有异议。 他正打算做进一步说明,突然有人来报: “大人,周王府派人来了。” 第36章 周王还是个聪明人啊 听到周王府派人来了的消息,坐在下面“听讲”的眾哨长们中的几个骤然变了脸色,猛地站起身来——但身子还没来得及直起来,他们便意识到自己似乎不应该这么做:其中两个人又坐了下去,另外三个人则在短暂愣住后,异口同声地说“想上厕所”。 “去吧。”洪承畴故作低头的样子,“我也要去见周王府来的人了,你们都各自归队吧。” “是,大人。” 对於这个周王朱恭枵,洪承畴还是有些了解的:和明末另一些爱財如命,寧可死也不愿意出钱激励士兵守城的藩王相比,周王有“好行其德”的好名声。虽然不好说这是不是后世的美化,但有一点周王是的確比其他许多藩王优越的:他至少懂得“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的道理,在李自成大军围攻开封的时候,他出了五十万两银子来奖励守城明军,使得农民军的进攻屡遭挫败【1】。 其实即使周王府没有派人来找他,洪承畴也有去找周王的想法。毕竟,既然周王能在农民军包围开封的时候拿出五十万两银子来鼓舞守城士兵,那么他稍微夸大一下清军的规模和行动,渲染“建奴兵锋指向河南”的恐怖,那么周王少说也会拿出三五万银子来。 相比之下,在洪承畴一行经过洛阳附近的时候,居住在此地的南京兵部尚书吕维祺曾经諮询过洪承畴“是否需要和福王知会一声”,被洪承畴以“些许小事无需劳烦宗室”为由婉拒了。 因为他很清楚,就算是见了福王本人,他也得不到什么实际利益。须知,哪怕是在崇禎十三年,面对著“亘古未闻”的大饥荒以及隨之而来的“贼势汹涌”【2】,坐拥百万金钱的福王仍然一毛不拔,自己在王府里大吃大喝,却让士兵饿著肚子打仗,直到农民军大兵云集城下,才同意拿出那么一点点钱【3】。结果导致守城部队士气低落,其中许多人索性投奔了起义军,而福王本人也落得个身首异处的下场。 洪承畴整了整衣冠,叫上周文清一起出迎。 另一边,李万庆见洪承畴离开了,拽了刚才站起来的那两人一把,小声责怪道: “林贵、沈六合,我知道你们和王府有仇,但別忘了我们现在是官军,不再是流贼了,明白吗?” “可是……” “你们的地被王府太监强行夺去了,后来我和李兄带著你们杀了那个太监,还抢了一处王庄,这仇就算报了,別再记著了。”张天琳也凑过来,语重心长地向二人解释道,“现在我们的任务就是当好官军,明白吗?” “明白了。”二人低下头,语气中夹杂著委屈和不甘。 这边洪承畴和周文清见到了周王府的来人,互相施礼已毕。 “咱家乃是周王府的管事太监许明理,此番是奉王爷之命,携带银两、牛酒等物,来犒劳洪大人率领的这支勤王之师的。王爷本欲亲自出城劳军,怎奈偶染风寒,正在延医治疗,因此只能派咱家前来了。” “无妨、无妨。”洪承畴笑道,“回去代我多谢王爷,並祝愿王爷早日康復。” “多谢大人。”许明理眼睛一转,“只是王爷说他有一事不明,托咱家问一下大人。若是大人认为可以回答呢,那便说;若是认为不便回答呢,那便拒绝,王爷也不会多过问。” “但问无妨。”洪承畴虽然不解,但並不觉得会是什么促狭的问题。毕竟周王虽然算是个有脑子的,但他终究没出过开封一地,见识有限,能问出什么问题来? “王爷想问,既然大人是去勤王,为何没有早早北渡黄河进入山西或者直隶,却一直沿著黄河南岸行进?” 原来是这种问题啊…… 还好自己早就准备好了应对的话术——虽然原计划是用这个话术应付崇禎皇帝的,不过用在这里也算是更早派上用场了。 而且,如果用好了,说不定还有意外收穫。 想到这里,洪承畴故作神秘,压低声音对许明理说道:“乞退左右。” 许明理料想应该是什么机密大事,便依照洪承畴的话办了。 见周遭只剩下包括自己、许明理和周文清三人,洪承畴这才小声对许明理说道: “我最近得到密报,称建奴不日將挥师南下,攻取河南、山东诸城邑,因此我才如此行进。” “此话当真?”许明理顿时大惊失色,“建奴大概何时会来?” “不好说,也许会在十二月中下旬寇掠山东,至於何时进入河南就不清楚了。”洪承畴侧过头,一脸严肃地向周文清问道,“当时我们接到的密报只提及了建奴可能寇掠山东的时间,对吧?” 周文清被这突如其来的问题整懵了,他根本不知道有这样一份“密报”。但他还是勉勉强强地答道:“是……是的,大人所言不差。” 洪承畴的目光重新落到许明理身上,表情和语气愈发严肃:“如今河南的军队大多被调往与湖广或者陕西的交界地带对付贼寇,东、北方向防守空虚;山东在前几年孔有德作乱后,武备一直没有得到很好的恢復。倘若建奴真的来了,我很担忧啊。” 许明理被洪承畴这一番话语整得心神不定,磕磕绊绊地应了几句:“是……是啊……大人……所言极是……” 结巴了半天,许明理终於吐出了一句完整的话: “大人且不要立即动身出发,此处距离开封不过十五里,须臾之间便可往返,且待咱家回去稟告王爷一番。” “没事,就算公公不这么说,我们也不会立刻出发。毕竟领取和享用这些犒劳也需要相当的时间。”洪承畴笑道。 目送著许明理匆匆而去的背影,洪承畴满意地点了点头。 当最后一块肉入胃,最后一滴酒喝乾的时候,许明理便又回来了。 “洪大人,王爷亲自摆驾来了。” 第37章 钱 周王朱恭枵的车驾仪仗並未如洪承畴想像中那般奢华铺张,仅是数辆马车並数十隨从,低调而迅速地抵达了营地。 这位身著亲王常服、年约四旬的宗室贵胄,面色略显苍白,確带病容,但眼神清亮,举止间並无寻常藩王那般养尊处优的倨傲,反而透著一股沉静与审慎。 二人相见,依礼寒暄。周王並未过多客套,稍作问候之后,便屏退左右,目光直视洪承畴,开门见山: “孤听闻建虏不日將入寇山东、河南,此讯石破天惊,令人寢食难安。不知洪大人身膺重任,经略四方,对此可有良策?还望不吝赐教。” 洪承畴拱手,姿態放得极低:“王爷言重了。『赐教』二字,承畴万万不敢当。王爷忧心国事,垂询於某,承畴自当竭尽所能,稟陈管见。” 周王摆了摆手,语气诚恳,甚至带上一丝无奈:“洪大人不必过谦,更无需虚礼。孤自幼生於深宫,长於妇人之手,於兵戈战阵之事,实乃门外汉,一窍不通。值此危难之际,正需仰仗洪大人这般国之干城。还请直言无妨。” “这周王,倒还真是有几分自知之明,与那帮只知盘剥享乐的蠢货宗室不同。”洪承畴心中暗忖。他也不再绕圈子,神色一肃,开始了他的讲述: “王爷,以承畴浅见,建虏此番若大举入塞,其兵锋很可能会自北直隶顺势南下,首要攻略之地,恐非河南,而是山东。其后,方有可能覷隙西进,侵犯河南。故而,若欲保河南无恙,必先固山东藩篱;山东若失,河南必危。” 周王闻言,眉头微蹙,显然这个结论与他直觉的判断——清军可能直接踏冰过河攻击河南有所不同。 他身体微微前倾,追问道:“洪大人为何作此推断?何以认为建虏必先攻山东,再图河南,而非凭藉黄河冰封之利,直扑我中原腹心?” 这个问题正在洪承畴意料之中。他当然不能直言这是歷史既定的事实,更不能保证“蝴蝶效应”下清军是否会改变路线。但他早已备好了一套逻辑严密、足以说服人的说辞。 “王爷明鑑。”洪承畴从容应答,“如今正值隆冬,黄河冰封,天堑变通途。按常理推断,建虏铁骑確可自直隶踏冰南下,直扑河南,看似便捷。然建虏既知此理,我军又岂能不知?若我军预作部署,遣人日夜巡视,专司凿冰之事,使其无法安然渡河,则其直取河南之谋,顷刻间便化为泡影,徒耗兵力於北岸,进退失据。” 周王眼中闪过一丝瞭然,点头道:“凿冰阻敌……確是良策!如此一来,建虏若想强行渡河,必付出惨重代价。”但他隨即又浮现新的忧虑,“然则,黄河千里,凿冰所需人手甚巨,且需日夜不息,方能阻其封冻。如今河南民生凋敝,仓廩空虚,何处募集这许多人力?又如何能保证他们能持续劳作?” “此事看似繁难,实则易尔。”洪承畴微微一笑,成竹在胸,“近年来河南天灾人祸不断,百姓流离失所,饥寒交迫者眾。官府若肯出钱出粮,以工代賑,招募民夫前往河岸凿冰,不仅可解军防之急,亦可活无数饥民之命,使其得食餬口,安稳过冬。此乃一举两得之事。再辅以精锐兵马驻守沿岸要害,监视敌情,则黄河防线可称稳固。” 听到“出钱出粮”四字,周王朱恭枵搁在膝上的手无意识地猛然攥紧,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洪承畴清晰地捕捉到了这个细节,心中瞭然:即便是相对“聪明”的周王,要从自己府库中掏出真金白银,终究是会肉痛的。 然而,沉默並未持续多久。 周王深吸一口气,紧握的拳头缓缓鬆开,脸上闪过一丝决断。 “洪大人老成谋国,此言甚善!凿冰之策,確为当下阻遏建虏南下之要著。”周王的语气变得坚定起来,“孤回去后,立即开启王府库藏,取出银钱米粮,並號召开封全城官绅,有力出力,有钱出钱,共筹款项物资,招募民夫,务必守住黄河天险,不使建虏一兵一卒踏冰而过!” 周王显然思虑並未停歇,他紧接著追问,语气比之前更为急切:“然则,若如洪大人所料,建虏主力果真舍河南而先图山东,又当如何?山东地势平旷,无险可恃,若无一战之力,岂非任由建虏铁蹄蹂躪?届时河南仍难独善其身。守山东,又该何以应对?” 洪承畴等的就是这个问题。 他面色凝重,沉声道:“王爷所虑,正是此战关键所在,亦是最难之处。建奴之所以屡屡入塞如入无人之境,所倚仗者,正是其冠绝天下的骑射野战之能。而山东地势,一马平川,正利於骑兵驰突。故欲守山东,绝不能一味倚城固守,被动挨打。必须有至少一支精锐劲旅,能於平原旷野之上,与建奴主力骑兵正面交锋,至少能將其阻滯、缠斗,甚至战而胜之,方能挫其锐气,爭取时间,等待四方援军,將战火阻於山东境內。” “能与建虏铁骑在平原上一较高下?”周王喃喃重复了一句,眼中满是难以置信。他虽然从未亲眼见识过清军骑兵,但他早已经不止一次地听过清军骑兵的恐怖。 “唯有骑兵。”洪承畴斩钉截铁,“唯有以骑对骑,才是制胜之道。” 一时寂静,唯有远处传来的些许马嘶和风声。 洪承畴目光看似隨意地扫过周王略显挣扎的面容,话锋悄然一转,刻意放缓语速: “然则,王爷……打造、维持这样一支堪与建奴精锐爭锋的铁骑,所需耗费,实乃天文数字。非惟需精选良驹,更需配给精良甲冑、锐利兵器、充足火药箭矢。另外这马匹的草料豆料,人吃马嚼,每日耗费甚巨。更遑论,欲使將士用命,敢与凶悍建奴搏杀,这额定的、能及时足额发放的厚餉,更是不可或缺……” 他的目光若有深意地再次瞥向周王,语气沉重而现实: “此非一城一地之资所能供养,亦非寻常筹餉所能维繫。若无源源不断之巨量银钱、粮草、军械支撑,一切皆是空谈。” 洪承畴不再言语,只是静静地看著这位藩王,等待著他的回应。 帐內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周王眉头紧锁、目光低垂,手指无意识地敲击著膝盖。许久,他缓缓抬起头,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乾涩: “洪大人……需要多少?” 第38章 马甲·上 “大人,这又是什么奇怪的东西?”楼烦后营的一眾军官们好奇地围观著洪承畴给战马掛上的绸缎。 洪盛率先打趣道:“大人,您这匹马是要娶媳妇了吗,怎么还掛上花红了?” 眾人哈哈大笑起来。 柳安国插了一句:“掛花红也应该有大红花啊,大人这马上披掛的,却是一块一块的绸缎。这种怪装饰,恐怕也不会有哪个新娘子喜欢呢!” “而且你们发现没有,这马身上掛的绸缎块啊,还很厚。”这次说话的是高坤,“就算是要装饰马,也不应该这样装饰啊。” 洪承畴对眾人七嘴八舌的议论似乎充耳不闻。忙完了对战马的披掛,他才抬起头来,对洪盛说道: “去把其他三营的三位统领和哨长、队长都叫过来,我今天给他们看个有意思的东西。” “大人,您想给大家看的,不会就是这个吧?”洪盛的目光被马身上那些连起来的丝绸块牢牢吸住了,根本移不开。 “是这个,但又不完全是这个。”洪承畴又指了指旁边的一棵树——树上包裹著几块同样的绸缎,上面插著几支箭,附近的地面上则散落著另外几支箭,“还有这个。” “是。”洪盛被洪承畴的举动弄得愈发糊涂了,但还是领命去了。 很快,楼烦四营的所有队长以及以上军官都聚集到了这里。 首先映入来者们眼帘中的,自然是那匹披掛著绸缎的战马。眾人只觉得疑惑不解,纷纷开始交头接耳起来。 “大人弄这个是为什么?” “我听说田单摆火牛阵的时候,就会用绸缎装饰牛,莫非大人想搞火马阵?” “你读的书还挺多的嘛,居然知道火牛阵。” “知道这个还用读书?街边的说书先生讲的《七国春秋平话》你没听过?” …… “大家暂时不必关注这马上披掛的是什么。”洪承畴的声音打断了眾人的交头接耳。眾人看时,只见洪承畴手里拿著一张弓和几支箭,正站在一棵碗口粗的树一旁,而那棵树的树干上,也包裹著和马身上披掛著的同款绸缎。 眾人看见树上裹著的绸缎,更加疑惑。 “大人也许是个心善之人,怕冬天太冷把树木冻死了,给树添几件衣服。”人群眾有人小声笑道。 “今天我请大家来看的,正是我本人设计的绸甲。”洪承畴用手中的箭轻轻点了点树干,“大家也都该知道了,建奴最强的技能在於骑射。” 说著,洪承畴举起了手中的弓和箭:“当然,建奴的弓箭本身倒也没有什么稀奇的,他们所用的弓箭,和我手上的弓箭没什么本质区別——都是你们再熟悉不过的大弰弓【1】和眉针箭——只不过,建奴的『梅针箭』中的『梅』字和我军不太一样,他们是梅花的梅,我们是眉毛的眉【2】。但究其本质,並无太大差別。”洪承畴的话语突然促狭起来,“毕竟建奴的所谓『开国之主』努尔哈赤,曾经也是我大明的龙虎將军、建州卫都指挥使,甚至还给国朝故辽东总兵李成梁当过义子,自然是朝廷官军用什么,他们就用什么。” 眾军官们虽然不是特別懂“龙虎將军”“建州卫都指挥使”究竟是怎么回事,但一听到“义子”这个词,瞬间全都懂了,纷纷哈哈大笑起来。 “建虏骑兵最喜欢用的兵器就是弓箭。一般来说,他们每个士兵会带三十支眉针箭,一些士兵甚至会带多达五十支【3】。”洪承畴继续讲解道,“他们的骑兵很少用火枪,无论是鸟銃、三眼銃、快枪抑或是其他什么火器——按照他们的规定,弓箭由强壮的士兵使用,火器则是拉不开弓的『弱者』配备的武器【4】。总的来说,他们最主要的兵器就是弓箭,其次是刀,其中一部分人会装备长矛。” “大人,可是这和这棵树,还有这些绸缎有什么关係啊?”有人问道。 “当然有关係。”洪承畴点点头,“诸位,不知你们可否知道一句话,叫做『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不过你们有没有想过,射马和射人想比,对於射手本身来说最重要的一个好处是什么?” “好处?” 眾人一时竟没一个能答上来的。 “眾位试想一下,在较远的距离上,面对一个没有穿甲的人,和一个穿甲的人,你会认为哪个更適合成为目標?”洪承畴提醒道。 “大人,我明白了。”李万庆率先应道,“就是因为人披著鎧甲,在较远多达距离上对其射箭,很容易无法伤害到对方,可对於没有披甲的战马来说,就是另一回事了。” “没错。”洪承畴讚许地说道,“眾位可能都还记得,我昨天和你们说过,骑兵作战要勇於衝锋,但仅仅有勇气和武艺是不足以战胜敌人的,因为对方可以在你衝上来之前先射死你的马匹。因此,我们需要给马匹也披上甲。” “所以,这些绸缎就是马甲?”张天琳的声音中带著一种强烈的难以置信之感。 “没错。”洪承畴答道,“给马匹披甲,古已有之。当年隋煬帝征高句丽,发骑兵十二万,其中战马披铁甲和披皮甲者各有六万【5】。但铁甲过於沉重,皮甲的防护力又太薄弱。因此,我决定另闢蹊径,用绸缎二十层製成绸甲,来为马匹提供保护。” 看著眾人狐疑的样子,洪承畴知道他们显然不太相信这种全新的护甲,於是便说道: “黄色俊哨长何在?” “卑职在!”黄色俊大踏步从人群中走上前来。 “你能在六十步外射中那棵树的树干吗?”洪承畴將弓箭一併递到黄色俊的手中。 “小菜一碟。”黄色俊满是自信地回答。 “好,你对准树干上裹著绸缎的地方射。” “是,大人。” 只见黄色俊立在六十步之外,挽起弓,拈著箭,左手如托泰山,右手如抱婴儿,覷得端端正正,尽力发去。 扑的一声。 那箭不偏不倚,正中那树干裹著绸缎的部位。 洪承畴令人將那绸缎取下来看时,但见二十层绸缎,那箭只勉强穿透了九层。 眾人个个惊讶不已。 “这就是所有將士的坐骑,要配备的护甲。虽耗费不菲,然与战马折损相比,实为划算。” 第39章 马甲·下 就在眾人对这神奇的绸甲讚不绝口之际,贺年却首先提出了异议: “大人,这绸甲在六十步之外能挡住箭矢,可您之前不是说过,建奴喜欢在近距离射箭吗?在三十步乃至更近的距离內,这绸甲还能抵挡住弓箭的射击吗?” “好问题。”洪承畴眼中闪过一丝讚许,“答案是不能。” 说著,洪承畴从黄色俊手中拿回弓箭,教眾人散开,自己则站在距离那棵树大约二十五六步的位置,挽弓搭箭,动作乾净利落。 弓弦嗡鸣,箭矢破空而去。 颼的一声闷响。 眾人再去看时,只见那支箭已然贯穿二十层丝绸,箭头深深钉入树干,箭尾犹自微微颤动。 “眾位应该看得清楚,这绸甲在近距离根本挡不住强弓重箭。”洪承畴在眾军官失望的脸上扫视了一圈,语气平静却坚定,“真正想要抵御箭矢,还得是精铁锁子甲或是扎甲。可就像我刚刚说过的那样,全副铁甲太重了,人马俱披重甲,一来加重马的负担,使得马匹更容易受伤,二来机动性也会严重下降。” 说著,他走到树前,用力拔出箭矢,木屑和丝绸碎片隨之飘落。 “因此,我只能退而求其次,用绸甲来保护马匹。”洪承畴继续说道,指尖摩挲著箭鏃上残留的木屑和丝絮,“不管怎么说,有一定的防护总比没有防护要好。至少,有了这绸马甲,你们的坐骑可以不必担心远处射来的飞箭,衝锋时也能多几分底气。” “此外,”洪承畴话锋一转,嘴角泛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这绸甲还有一个妙处。”他举起那段被射穿的绸甲,“那就是必要的时候,你们可以当掉这东西换钱换粮,或者换其他什么东西。毕竟,这些都是上好的潞绸,而且还是二十层叠在一起,怎么也值些银两。” 这话本是他隨口一提,想要给这个略显沉重的话题增添几分轻鬆。却不料张天琳闻言,竟是长嘆一声,脸上露出哭笑不得的神情: “大人,您这个设想……恕卑职直言,未免太过理想化了。”他摇著头,语气中带著几分无奈,“如今这世道,大部分百姓需要的,第一是能活命的粮食,第二是能买粮的银子。这些华而不实的绸缎,在他们眼里还不如一袋米、一捆柴来得实在,根本没人愿意用救命的东西来换这些没什么用的绸缎。” 洪承畴愣住了,张了张嘴,却一时语塞。 他来自物资极大丰富的现代,而穿越过来之后也是身居高位的督师。虽然一路上目睹了许多,但终究是没有亲身体验过,自然还是难以完全理解明末乱世中百姓对基本生存物资的极度渴求。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勉强组织起语言: “我也没说……让你们去找普通百姓换啊。”他的声音有些底气不足,“那些富户乡绅们,总该乐意多弄些好缎子来装点门面吧?” “大人此言差矣。”张天琳摇摇头,脸上的无奈更深了,“您也应该知道,那些富户们几乎是把粮食和银子看得和自己的性命一般重要。除非是骗他们、逼他们,乃至於乾脆动手抢他们,不然基本不可能从他们手里弄出来什么实实在在的东西。” 洪承畴默然。 他穿越过来这些时日,三次获得“巨款”。除了孙传庭移交的那三万五千两银子,一次靠威逼欺诈(西安府),一次纯是暴力抢夺(张家堡);另外两次大规模军资补充,更是全凭手段——从月中桂那里诈来二千杆鲁密銃,此番忽悠周王,也是靠著半真半假的“建奴入侵”预警。细想来,竟没有一次是用“公平交易”或者其他什么正经手段达成的。 其实说起来,回顾自己这几次使用的“手段”,都挺“小儿科”的,破绽不少,然而偏偏就是能获得成功。不过话说回来,这个世界就是一个巨大的草台班子,上位者们中的许多也並不比月中桂、张昌之流聪明多少——不要说是在十七世纪,哪怕是在二十一世纪,蓝星头號超级大国还会发生高官拉signal群组討论机密军事行动,结果把无关的记者拉了进来这样的荒唐事。 “你说得对,是我想当然了。”洪承畴对张天琳点了点头,语气中带著几分释然,“好了,此事不必再提。眾將听令:即刻前往后营,领取本部所需马甲。” “啊?”眾军官一时没反应过来,面面相覷。 洪承畴看著他们困惑的表情,解释道:“昨天我和周王见过面后,不是让你们把从张家堡带来的所有绸缎都送到许明理那里吗?你们应该还记得这件事吧。”他一边说著,一边走到战马旁边,將弓和箭分別放入袋中,“今天一早周王府的人送来的那些箱子,现在都放在后营营区里。” “那些箱子里就是绸甲?”洪盛大吃一惊。他早上確实看到了王府的人送来几十个大箱子,但他只以为是银子或者粮草,根本没往绸甲上想。 “正是。”洪承畴点头,“我让你们送去的那些绸缎,便是製作马甲的原材料。周王与开封府召集了大批工匠和妇孺,连夜赶工,製作出了两千四百副半身马甲。” 说到这里,洪承畴的嘴角勾起一丝无冷笑:“不过按照我事前的计算,那些绸缎足够製作四千副半身马甲还有富余。王府的人解释说这是製作过程中的损耗,但谁都清楚究竟是怎么回事——无非是中饱私囊罢了。” “大人,那这事就这么算了?”洪盛忍不住握紧了刀柄,脸上满是不甘。 “就当是给他们的酬金吧。”洪承畴摆了摆手,望向开封方向,目光深邃,“如今咱们时间紧迫,建奴不日即將入寇,没必要在这种事情上浪费时间与周王府纠缠。” 他转身面向全体军官,声音陡然提高:“诸位!记住今日所见!绸甲虽不能万全,但足以在远距离上保护你们的战马!而一旦接近敌军,就不要指望任何甲冑能够完全保护你们!唯有勇往直前,以攻代守,以骑射对骑射,以刀锋对刀锋,方能与建奴铁骑一较高下!” 眾军官闻言,虽仍有不平,却也明白其中利害,纷纷领命而去。 第40章 你们想卖,我还不买呢 就在楼烦四营准备完毕,即將出发之际,有亲兵来报: “大人,宣武卫那边来了个千总,自称是奉了河南都指挥使王之贞的意思来的【1】,有要事面告大人。” 宣武卫?河南都指挥使司? 他们的人来干什么? 洪承畴虽然心下疑惑,但还是说道: “好,带他过来。” 进来的千总虽然身上穿著盔甲,可是身材却显得臃肿,实在不像个军人的样子。 “卑职宣武卫千总……” “我对你的名字不感兴趣。”洪承畴不耐烦地打断了千总的自我介绍,“听说是王指挥使派你来见我的,对吗?” “对……对对,大……人……所言,一点不差。”见洪承畴似乎对自己这个不速之客並不欢迎,千总嚇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说话也结结巴巴起来。 “他派你来见我,有什么事情吗?”洪承畴以一种公事公办的语气问道。 “回大人的话……”千总扫视了一眼附近的大队士兵,眼球不安分地在眼眶眾转动著。短暂的停顿过后,他小声说道,“此事,乞退左右。” “这些人都是我的亲信,非常可靠,在他们说什么都不妨事。”洪承畴的语气依旧不冷不热。 千总见洪承畴如此態度,心中非常焦躁。可他一个小小的千总,哪里敢违逆一品大员的想法?没奈何,千总只好开口道: “听说大人率兵勤王,抵御建奴。宣武卫不久前刚刚收到一批新武器,王指挥使鑑於卫军目前兵器充足,不需要再行添置更多兵器,因此打算把这些武器送给勤王军。只是……只是……”千总“只是”了半天,还是吐不出下文。 “只是他不想真的就这么白送给我,想要拿一笔钱,对吗?”洪承畴目光如炬,直射这名千总。 “这……这……” 千总逐渐由结巴变成了哑巴。 “好吧,既然王指挥使想卖武器给我,我也不是不能考虑一下。说吧,” 听到这话,千总的神情瞬间阴转晴,眉飞色舞地向洪承畴介绍起来: “回稟大人,这批军械包括二千斤重的红夷大炮三门、五百到一千斤重的红夷大炮六门、威远炮十六门、佛郎机十六门、虎蹲炮二十四门、灭虏炮九门、百子銃二百六十九门、连珠炮十门、鸟銃一百九十七桿、三眼銃七十桿、快枪四十二桿、生铁发熕一门。”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伴你閒,101??????.?????超贴心 】 “好傢伙,还不少。”洪承畴暗想。 然而,这些东西现在洪承畴一样都不想要。原因很简单:他带的是一支骑兵部队,为了节省马力,所有骑兵甚至连铁甲都没披,全员都是只穿著一套棉甲就从关中出发了。如今王之贞却派人向他来推销各种火器…… “回去告诉王指挥使,他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我不需要这些东西。”洪承畴淡淡地回应道。 “大人,您真的不要?”千总听了洪承畴的回应,脸上的表情瞬间由期待变成了诅丧。 “不要。”洪承畴斩钉截铁地回答道,“我部轻骑疾进,要这些东西反成累赘。” 千总只得垂头丧气地离开了。 原来,河南都指挥使王之贞得知了周王和洪承畴见面的消息,又得知周王府给洪承畴的部队送去了很多大箱子,以为这些箱子里装的肯定都是银子;而王之贞还认为,一向“尽忠王事”的洪承畴不可能把这些银子统统据为己有,一定会用这些钱来加强军队。於是他心生一计,派人將宣武卫武库中的部分新火器取出来,然后又派一名心腹前去向洪承畴“推销”。 王之贞自认为自己的算盘打得很妙:自从这支骑兵进入河南,他便时刻注意著他们。王之贞发现,这支骑兵部队除了鸟銃(有一些人还会额外带一桿三眼銃)之外再无其他火器,明军骑兵常见的骑炮——虎蹲炮也没有配备。这使得王之贞相信,自己手头的这些火器是找到市场了。 另一方面,他也不担心卖掉一部分军械后会有什么后果:毕竟一来没人会对库存军械数目进行仔细核查;二来他手下这些卫军也没什么战斗力,谁都不指望他们作战——毕竟天塌下来有陈永福的標营顶著呢;三来卫军们已经好久没吃饱饭了,把军械卖了挣点饭钱也有利於“激励士气”,自己还能顺便捞一笔。 王之贞倒是一度担心过洪承畴会向朝廷检举自己私下倒卖军械的行为,但他转念一想,洪承畴进了开封府地界后,居然私下里和藩王会面,还收了藩王的大量钱財,这种行为在皇帝眼里岂不是比倒卖几件军械严重多了? “我就不信洪承畴敢检举我!” 然而他做梦都不会想到的是,洪承畴毫不犹豫地拒绝了他的“好意”。 而洪承畴拒绝的原因也很简单:一来他仍然要节省马力,二来则是他没有兴趣当“乌龟”,而是要和满洲兵在平野之上一较高下。 在这种情况下,大部分火器都面临著一个尷尬的境地。 在这个冷热兵器並存的时代,明、后金/清朝以及朝鲜,都在实战重敏锐地注意到了火器在野战中的局限性。其中后金方面更是直接表示,除了重型红夷炮和大將军炮这种重炮是攻城必备的利器,必须要携带之外,其他各种形形色色、名目繁多的火枪火炮都只能说是守城的利器,並不適用於进攻作战【2】。 虽然洪承畴自己並不完全赞成这种看法,但有一点他是认可的:火器型號太多確实没什么好处。与其搞各种乱七八糟的大炮小炮,还不如全换装成二號、三號佛郎机和威远炮用於野战,二千斤以上的红夷炮用於攻坚和守城,虎蹲炮充当步兵炮,鸟銃作为单兵装备,三眼銃因为安全性较鸟銃为佳可以用来护炮。至於其他枪炮,统统回炉就好了。 因此,洪承畴对王之贞开出的这一长串清单根本不感冒,甚至还有点厌恶:他真的不喜欢装备型號太多太杂乱的情况。 “你们想卖,我还不买呢!” 第41章 临清州 又经歷了九天的行军,洪承畴一行终於抵达了东昌府治。 听闻从陕西来了一支骑兵,这段时间以来一直在城內提心弔胆,生恐建奴不知哪天突然兵临城下,要了自己小命的东昌知府吕化舜终於长出了一口气【1】,连忙率人赶到城外迎接。他整理好官袍,身后跟著一眾属官,个个面带期盼之色,仿佛是在等待救星降临。 然而,洪承畴似乎根本不想理会他。这位督师大人只是淡淡地扫了一眼城门口那帮迎接的官员,甚至没有下令停马,而是直接命令部队继续向北,往临清而去。马蹄声隆隆,只留下吕化舜一眾人等在尘土中凌乱,面面相覷,不知所措。 “这...这是何意?”吕化舜望著远去的骑兵背影,喃喃自语,脸上的期待瞬间化为失落和困惑。 与此同时,临清州早已经忙成了一团乱麻。 此时清军已经有南下山东的跡象,杨嗣昌推断清军会从德州进入山东,因此命令山东巡抚顏继祖率兵移防德州。由於顏继祖的標营只有三千人,只能全数移防德州,无法分兵守卫临清;而山东总兵刘泽清率领的部队还在直隶,因此现在临清的防守就只能依靠卫军了。 东昌卫和平山卫的九十二个百户所被“尽数”动员起来,原本实际上设置在济寧的临清卫【2】,这次也真的搬迁到了临清。这样一来,临清州总共集结了一百三十一个百户所的卫军,按照规定编制应该有官兵一万一千二百八十七人【3】。 这看上去似乎是一支数量可观的部队,但实际情况並非如此。 存在於纸面上的一万一千零五名士兵中只有大约五千人到达,另外六千名士兵似乎根本就不存在;上到指挥使下到百户在內的二百八十二名大小军官倒是都存在,但只有五六十人,其中大部分都是些千户、百户来到了临清;指挥僉事以及以上的军官中,来到临清的竟然只有临清卫掌印指挥使李惟谨、东昌卫指挥僉事邓之荣等八九个人。 既然武官们都怕死,那文官们自然也不甘落后:知州苏銓自称生病,躲到乡下去了,其他大小官吏也大都跑的跑、躲的躲,只有同知路如瀛等少数人还在坚守岗位。受此影响,城中百姓自然也是人心惶惶,原本的近百万人口【4】,已经跑掉了十分之六七。 临清城內,本应是繁华的街市如今冷冷清清,多数店铺门窗紧闭,只有少数胆大的商贩还在开门营业,却也个个面带忧色。运河码头上,往日的繁忙景象不再,只有几艘孤零零的漕船停泊在那里,船工们聚在一起低声议论著当前的局势。 “听说了吗?建奴就要打过来了!” “可不是嘛,官府的人都跑得差不多了。” “咱们是不是也该收拾收拾,去南边避一避?” 恐慌的情绪在城中蔓延,就像这初冬的寒风,无孔不入。 如果说有什么能勉强让人心安一些的话,那便是临清州的军械所一直没有荒废。多年来,这个军械所一直稳定保持著每年生產三千一百多件包括大炮在內的各种兵器的能力【5】。仓库里多年累积的储存也得到了马马虎虎的保养,因此取出来的库存大多也能凑合著用。 军械所內,工匠们仍在忙碌著。炉火熊熊,锤声叮噹,至少这里还保持著几分生气。老师傅赵铁锤正在检查一门刚刚铸成的佛郎机炮,他用粗糙的手掌抚过冰冷的炮身,喃喃自语:“但愿这些傢伙什儿真能派上用场……” 校场上,稀稀拉拉的士兵们无精打采地站著,有的倚著长枪打盹,有的三五成群窃窃私语。装备参差不齐,有的穿著破旧的棉甲,有的甚至只穿著单薄的號衣,在这初冬的寒风中瑟瑟发抖。 “都给我站好了!”李惟谨骑著马在校场上巡视,声音却显得有些底气不足。这位临清卫掌印指挥使年约四十,麵皮白净,他今日特意穿上了全套铁甲,但明显不太习惯这身行头,不时彆扭地调整著肩甲的位置。 邓之荣跟在他身后,面色凝重。这位东昌卫指挥僉事却是个实干之人,黝黑的面庞上刻满了风霜,眼神锐利如鹰。他默默清点著到场的人数,越数眉头皱得越紧。 就在李惟谨、邓之荣等人勉强把无精打采的士兵们集合到校场,正准备训话时,一名百户跌跌撞撞地跑了过来,脸色煞白,气喘吁吁: “不……不好了,祸事了!” “发生什么了?別跟见了鬼似的。”正要准备发表一番慷慨激昂的演讲的李惟谨见突然有个不速之客冒出来打扰,心中非常不爽。他好不容易酝酿好的情绪被打断了,不由得恼火地瞪著这个冒失的百户。 “指挥使大人……有……有一支骑兵过来了,距离临清城不过...五六里...” “啊?建奴来了?”李惟谨顿觉五雷轰顶,原本白净的面庞瞬间变得惨白。他本来想著的是把兵马组织起来,自己发表一番激动人心的动员演讲之后,就以“筹措军械“的名义溜回济寧去。 这下全完了! “建奴来了?” 这四个字在士兵中间迅速掀起一股恐慌的浪潮,有些人发抖,有些人哭泣,还有些人想逃跑——但被邓之荣的亲兵拦了回来。校场上顿时乱作一团,刚才还无精打采的士兵们现在像没头苍蝇一样四处乱窜。 他们中的大多数是没有什么斗志的,只是听长官说来临清协防会有银子拿,而且建虏其实不会来进攻临清,因此便来到了这里。如今听到“建奴来了”,如何能不恐慌呢? “肃静!都给我站好!”邓之荣大声呵斥,总算勉强控制住了场面,但士兵们脸上的恐惧之色却丝毫未减。 同样心中害怕的李惟谨也开始思考用什么理由“脱身”,但一旁的邓之荣却异常冷静。“那些骑兵,是从什么方向上来的?打著什么旗號?“邓之荣向那名百户问道。 “从……南面来的……旗號……没看清。”百户仍然惊魂未定,说话结结巴巴。 “从南面来的?”邓之荣听了这话,顿时明白了是怎么回事,紧绷的神情稍稍放鬆下来。 “不必惊慌,来的是陕西洪大人的兵。“他转向眾人,声音洪亮地说道。 “这……邓僉事你確定?”李惟谨仍然不放心,擦著额头上冒出的冷汗。 邓之荣看了看额头上直冒冷汗的李惟谨,只觉得又好气又好笑:“一个时辰之前你我不是刚收到东昌府来信,说洪大人率领陕西骑兵二千人,已经进入了东昌境內吗?” “啊,啊啊。”李惟谨定了定神,这才想起確实有这么回事,顿时鬆了一口气,脸色也恢復了些许红润,“那你我二人应该赶紧去迎接才是。” “这不行。”邓之荣摇头,神色再次变得严肃,“大战在即,我等的职责应该是加强防务工作。建奴铁骑行踪飘忽不定,你我若是都出城迎接洪大人,城中更无大將坐镇,倘若奴兵猝至,却该如何是好?以在下愚见,只派经歷、镇抚各一员,並以下官兵百人前去迎接即可。” “这不行!”李惟谨连忙摆手,“洪大人堂堂朝廷一品,我们只派经歷、镇抚这种小官去迎接,岂不是太不讲礼数了?我必须亲自去迎接,还有,通知苏知州,让他也和我一起去迎接洪大人!” “可是苏知州已经託病逃跑了。”邓之荣无奈地提醒道。 “那……那算了,我去迎接吧。你如果担心出什么乱子的话,就在这城里坐镇吧。” “既然指挥使大人如此说,那在下自当领命。” 李惟谨带著一队亲兵出了临清南水门,快马加鞭往南而去。马蹄声急促,扬起一路尘土,仿佛生怕去晚了会错过什么重要的机会。 邓之荣站在城楼上,望著李惟谨远去的背影,摇了摇头,深吸一口气,对身边的亲兵下令:“传令下去,加强城防巡逻,所有火炮就位,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擅离职守!” 临清城图 当时的临清州城一览: 第42章 第一次交锋 李惟谨一行沿著官道向南走了五六里地,非但没见到预想中旌旗招展的陕西勤王军大队,却只看到地面上留下的大片凌乱而密集的马蹄印,深浅交错,显是经过不止一拨人马,且去势甚急。 “奇怪……这洪督师的兵马,行军怎如此迅疾飘忽?还是说,压根就没往这边来?”李惟谨勒住马韁,心头疑竇丛生。他举目四望,旷野寂寥,唯有风声鹤唳。 正当他踌躇是否要继续前行时,身后队伍末尾突然爆发出一阵惊恐的骚动。 “不好了大人!建奴!是建奴来了!”一名落在最后的亲兵魂飞魄散地打马狂奔而来,声音因极度恐惧而扭曲变调。 “什么?”话音未落,一支箭便飞了过来,正中李惟谨的胸口,还好他身上穿了重甲,因此只是听了个响。 虽未受伤,这突如其来的一箭却已將李惟谨嚇得魂飞魄散,方才那点“亲自迎候以表敬意”的心思早已拋到九霄云外,只剩下最原始的求生本能。 “快!快走!往回跑!”他声音嘶哑,在一眾亲兵簇拥下,头也不回地亡命狂奔起来。 一口气跑出去二三百步,李惟谨却並未听到预想中追兵的吶喊与箭矢破空声。他惊魂未定地稍稍侧头,用眼角余光向后瞥去——身后旷野空空如也,哪有什么穷凶极恶的建奴铁骑? “停……停下!”李惟谨猛地勒住马,剧烈的喘息让他的话语断断续续,“不对……为何不见追兵?” 亲兵们也都陆续停下,面面相覷。一名胆子稍大的家丁喘著粗气道:“大人,莫非……莫非方才那箭……並非建奴大队?兴许只是小股游骑,或是……或是看错了?” 李惟谨惊魂稍定,理智逐渐回笼。是啊,若真是建奴主力至此,岂会只有稀稀拉拉一两支箭射来?又岂会放任他们这群“肥肉”逃跑而不追击?想到自己方才那般失態奔逃,若对方真是小股敌人,传將出去,他这临清卫指挥使的脸面可就丟尽了! 一股羞恼之意取代了恐惧,他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最终把心一横,咬牙道:“掉头!回去看看!若是小股毛贼,正好拿了,也好在洪大人面前挣些顏面!” 亲兵们虽心下惴惴,但军令难违,只得硬著头皮,小心翼翼地原路返回。 待他们战战兢兢地回到方才遇袭之地,想像中的“建奴游骑”並未出现,映入眼帘的却是另一支约莫二十骑的队伍。这些人装束统一,外罩棉甲,坐下战马虽有高有矮,但马匹的前身竟都披掛著以绸缎连缀而成的怪异“马甲”,在冬日黯淡的阳光下泛著一种不合时宜的柔光。 为首一人,身长九尺,腰大十围,宛如铁塔般端坐马上,一股剽悍之气扑面而来。他一眼便瞧见了李惟谨身上那套做工精良、在军中极为扎眼的全身铁甲——虽因面甲遮挡看不清面容,但能有此装备者,绝非寻常军官。 那壮汉在马上略一拱手,声若洪钟:“这位官爷,在下乃洪承畴洪大人麾下,楼烦右营前哨哨长黄色俊!方才我等正在追击一伙虏骑,敢问官爷可曾见到二十来个蒙古人由此逃窜?” “洪……洪大人的部下?”李惟谨闻言,那颗提在嗓子眼的心总算一声落回了肚子里。但隨即落入耳中的“二十来个蒙古人”,又让他懊恼起来。 “二……二十来个……蒙古人?” “正是。我们在这附近发现了百来个准备抢掠的蒙古兵,我们消灭了他们,但有一队二十多人的残军成功跑路了,我们正在追赶。”黄色俊见对方反应古怪,又追问了一句,“官爷可是见到了?” 李惟谨嘴角抽搐了一下:“看……看到了。方才……方才有一小队骑兵慌不择路,朝那边岔路去了。”他胡乱指了一个方向。 原来,洪承畴在进入东昌府境內后,出於对“蝴蝶效应”可能导致清军提前进入山东,自己可能会在行进途中遭到的担忧,因此决定从四营各自选一个队的骑兵作为斥候,散布在一个宽大的正面上向北搜索,自己则带领著主力部队,跟在斥候后方十二三里处。 而临清的卫军看到的骑兵,正是黄色俊率领的右营斥候。 在卫军看到黄色俊的骑兵之前,由安钦率领的左营斥候已经行进至临清城西的长屯,发现在会通河对岸有一队上百人的骑兵。 对於出身陕西边军骑兵的安钦来说,对面的装备和打扮他是再熟悉不过了:没有什么正经鎧甲、拿的是小弰弓、骑的是个头不高的蒙古马,显然就是他以前在陕西就不止一次打过交道的蒙古人。 虽然他知道这些蒙古骑兵战斗力很差,但对方的人数毕竟远远多於自己,加之他担心后面可能有满洲骑兵——那个洪承畴反覆强调过必须“认真对待”的强敌,因此他没有下令发起进攻,而是先派人去给另外三营的斥候以及后方的洪承畴送信,同时命令部下停在会通河南岸,距离蒙古兵大约八十步左右,隔著结冰的会通河向对面的蒙古兵放了一轮枪。 鲁密銃果然比普通鸟銃更加精准,一轮射击下来便打死打伤了八九个蒙古兵。蒙古人则一边衝上来一边使用弓箭射击,但由於距离太远,加上他们手中的小弰弓和轻箭本身威力就不大,因此他们放出去的箭矢要么中途落地,要么即使射中了楼烦营骑兵或者坐骑,都没有造成什么伤害。 见到蒙古人冲了上来,安钦命令全队撤退,蒙古人见这些明军似乎没什么胆量,认为这些人也都是些杂鱼,便追了上来。不料黄色俊一队从刺斜里突然杀出,一顿箭射刀砍,蒙古兵身上的皮甲如何挡得住利刀重箭?很快便阵脚大乱。柳安国和沈六合分別率领的后营和前营斥候也赶到战场,抄了蒙古兵的后路,安钦等人也回身衝锋。那些习惯了用弓箭打骚扰战的蒙古轻骑兵在近身格斗中完全不是楼烦营的对手,几个回合下来便溃不成军,非死即俘,只有二十多人误打误撞地逃了出去,黄色俊紧追不捨,却意外地撞上了李惟谨。 听完黄色俊的讲述,李惟谨愈发懊恼起来:他的这些亲兵虽然真本事不一定有多少,但武器鎧甲是足够精良的,吊打二十多个已经是惊弓之鸟的蒙古人还是完全没有问题的。结果……他自己错过了这个白得一件战功的机会。 他正五味杂陈,不知该如何接口,南边地平线上,一道沉闷如雷的蹄声由远及近,滚滚而来。 南边的地平线上,出现了一支规模更大的骑兵,旗帜上大书一个“洪”字。 “是洪大人率主力到了!”黄色俊精神一振,“这位官爷,末將需即刻归队稟报军情,告辞!”说罢,他便率麾下斥候拨马,迎著大军来的方向疾驰而去。手足无措的李惟谨也只好跟在黄色俊一行后面迎了过去。 第43章 哼,想逃? “稟大人,我兵接到左营安哨长报信,称在临清城以西长屯发现虏骑兵百余人,便赶来增援,眾將士奋勇作战,杀十四人,俘虏三人,得马十八匹,弓箭二十副,並救得一队官军在此。”黄色俊催马来到早已经换上了盔甲的洪承畴面前,声音洪亮地报告。 “哦?还就下了一队官军?他们在哪儿?” 已经摘下头盔的李惟谨诚惶诚恐地迎了上来: “临清卫掌印指挥使李惟谨,拜见洪大人。” 洪承畴打量了一番这位指挥使身上的精铁明甲,便说道:“劳烦李指挥使为我们引路吧。”他的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一点情绪。 “是,大人。”李惟谨见洪承畴什么都没问,暂且鬆了口气。 洪承畴略一思索,又对黄色俊说道: “把你们缴获的弓箭给我拿一副来。” 黄色俊立即招呼手下呈上来一张弓和一支箭。 洪承畴接过弓箭,扫了一眼,接著便从自己的弓袋內取出弓来对比了一下。 显而易见,洪承畴自己的弓比这缴获的弓大了一圈。 “小弰弓,短杆轻箭。”洪承畴摇了摇头,又用手摸了摸箭尖部分。 令人意外的是,这箭头竟然没有一点金属感,反而有种……生物质感? “这莫非是骨头做的?” 此时其他三营的斥候也相继归队,上报了他们的战果。 “好,你们先把这些俘虏押到后面去,进城之后审问。” “四队总共杀了五十九个建虏,俘虏十六个,得马八十四匹,弓箭九十副。”周文清快速完成了计算。 “不,你说错了,这个人不是建虏,是蒙古韃子。”洪承畴的目光扫过几名被柳安国带到后面去的俘虏,他们的身上只有一层轻薄的皮甲,“真建州兵不会穿这么差劲的甲就出来打仗。”他又举起了那支箭,“这箭杆长只有二尺五寸,箭头还是骨头做的,又轻又薄;而建虏常用的梅针箭,其箭杆长三尺,箭头为铁製,而且是厚的【1】。” “如此说来,这些人只能算是杂兵?” “说是杂兵都高看他们了。”洪承畴冷笑一声,“虽然蒙古人缺铁,可建奴的地盘上有的是优质铁矿。如果是那些很久之前就归附建奴的蒙古部落,虽然其装备依旧赶不上满洲兵,但至少也不会这么寒磣。我看,这些人大概率是来自某个刚归附建奴不久的部落,被派来当探路炮灰了。” 洪承畴心里清楚,清军在崇禎十一年冬天的这次入寇中出动了两三万人马【2】,死几十个新归附部落的炮灰对於他们来说完全不心疼,甚至清朝统治者还会觉得这是好事。 大队人马进了城,路如瀛、邓之荣等一帮还在坚守岗位的文武官员纷纷出来迎接。 洪承畴扫了一眼稀稀落落的武官队伍,淡淡地说道: “武官们都是在坚守岗位吗?怎么来的人这么少?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临清卫该当有指挥使三人、指挥同知四人、署指挥同知一人、指挥僉事十一人、署指挥僉事二人【3】。可我现在看到的怎么只有几个人?” 邓之荣刚要开口,李惟谨却抢先一步答道:“回大人的话,这临清卫虽然名字里有『临清』二字,但其治所长期是在济寧,此番建奴犯境,方才调动至此。但由於济寧本地仍有许多事务需要处理,因此多数军官……还在济寧。” “哦。”洪承畴隨口应了一声。 他心里当然明白李惟谨是在胡说八道:临清卫的治所长期设在济寧是不假,但既然现在治所已经搬到临清了,那大部分军官自然也应该到临清来,济寧哪里还有“许多事务”? 不过现在,他並不想把那些临阵脱逃的军官给拉回来。毕竟,一帮连敌军的影子都没见到就逃跑的军官,就算是把他们强行拉过来,他们也打不了仗,不如隨他们去吧。 洪承畴的目光又落到同样稀稀落落的文官队伍上:“官阶最高的怎么是个同知?知州人呢?” 路如瀛咬了咬牙,应道:“苏知州……苏知州他偶染风寒,去乡下延医治疗了。” “苏知州?叫什么名字?”洪承畴微微皱眉。 “叫……苏銓。” 苏銓? 这个名字他前世翻阅史料的时候倒是见过:北直隶交河人,崇禎年间进士,担任过临清知州,后来仕清为礼部郎中,升左通政【4】。 其实他原本对这种人没有太大的恶意,毕竟在那个时期,“隨大流”投降的人到处都是,苛求每个人都像李来亨、李定国、郑成功那样矢志不渝坚持抗清斗爭並不现实。 但是—— 清军还没过来呢,你就先逃跑了,那我绝对不能容你了。 想到这里,洪承畴冷哼一声: “怎么,临清这种扼南北交通要衝的大城,居然连能治疗风寒的医生都没有,还要辛苦我们的苏知州跑到乡下去求医问药?”洪承畴的声音骤然提高,“我看,苏知州怕不是临阵脱逃吧!” 说著,他转身向周文清问道: “临阵脱逃者,该当何罪?” “当斩。” 迎接的眾官听到这个“斩”字,无不面如土色,只有路如瀛、邓之荣二人面色如常。邓之荣甚至向前一步,拱手道:“大人所言甚是。只是自孔有德作乱后,山东兵民闻战事无不色变,苏知州心生怯意,也是情理之中。因此卑职认为,大人不如先以理晓之,若其不听,再明正典刑,尚且不迟。否则,恐怕会导致军民恐慌。” 洪承畴先是看了看路如瀛,又看了看一旁的李惟谨:“二位意下如何?” “啊……卑职觉得……邓僉事所言不差。”李惟谨勉强挤出几个字来。 路如瀛则答道:“此事全看大人意见。卑职只是认为,未临敌即逃跑,在任何时期都是不可饶恕的罪过。” “既然是不可饶恕的罪过,那就没什么必要搞其他弯弯绕绕了。”洪承畴的目光锐利如刀,“尉繚子尝云:先王明制度於前,重威刑於后。刑重则內畏,內畏则外坚矣。” 第44章 我这人心善,见不得別人受苦 州署大堂,烛火摇曳。 洪承畴已经卸下了盔甲,重新换上那袭緋色官袍,端坐於本属知州苏銓的公案之后。冰冷的青石板地上,两名蒙古俘虏被狠狠摜跪在地,绳索深陷皮肉,粗重的喘息在空旷的堂內显得格外清晰。 贺年、黄色俊、柳安国按剑侍立两侧,数名亲兵肃然拱卫,灯光將他们的影子拉长,投在斑驳的墙壁上。 洪承畴左手隨意搭在案上,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著冰凉的木质表面,发出沉闷而毫无规律的轻响;右手拄著一柄出鞘的宝剑,剑尖抵地,寒光在烛火下流转。他目光低垂,仿佛全部心神都凝聚在剑身上那一道冷凝的光华中,並未施捨给阶下囚徒半分。 “说,你们是谁的手下。”他的声音平稳,听不出丝毫情绪,“我的时间有限,希望你们能清楚这一点。” 贺年上前一步,用带著陕地口音的蒙古语沉声转译。他久在边镇,与蒙古部族交锋频繁,对蒙古语虽不精深,但足以传达意思。 其中一名俘虏,颧骨高耸,脸上带著草原风霜刻出的桀驁,听完翻译,竟嗤笑一声,昂头嘰里咕嚕说出一长串话,语速极快,语气充满挑衅与不屑。 贺年听著,眉头越拧越紧,脸上怒意渐生。 “他在说什么?”洪承畴依旧没抬头,语气淡漠。虽听不懂內容,但那俘虏的语调,已昭示一切。 “回大人。”贺年强压怒气,声音发硬,“他说……他说你们这些汉人不要太得意,大清皇帝和察哈尔亲王此次派了两万五千精兵入关,马上就要到山东境內了。他叫我们识相的话,儘早放了他,並……並向他叩头谢罪。不然大兵一来,尔等一个都別想留下全尸。” 堂內空气瞬间凝滯,只有洪承畴指尖敲击桌面的轻响。 “还挺狂啊,小子。”洪承畴忽然轻笑一声,缓缓抬起头,目光刺向那名囂张的俘虏。“不过谢谢你,让我知道了你们原来是那察哈尔亲王额尔克孔果尔额哲的部眾。” 说著,洪承畴起身来到那蒙古人的面前,忽地抬起右手。 剑尖径直刺穿了那个俘虏的胸膛,透过他的后背。 那俘虏脸上的桀驁瞬间凝固,转为极致的痛苦,瞳孔迅速涣散。洪承畴手腕一拧,抽出宝剑。一股滚烫的鲜血隨之喷溅而出,有几滴甚至溅落在他緋红的官袍下摆,迅速洇开成更深的暗红色。 尸体重重向后倒去,砸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血腥气瞬间瀰漫开来。 洪承畴看也没看那尸体,提著滴血的长剑,缓步走到另一个早已面无人色、浑身筛糠般颤抖的俘虏面前,將犹自温热的剑刃轻轻搭在那俘虏的脖颈上。 “好了,到你了。”洪承畴的声音依旧平静,甚至带著一丝循循善诱的意味,“希望不要不识相。说吧,你们来山东的目的是什么?” 那俘虏早已魂飞魄散,感受到剑刃的锋利和死亡的逼近,几乎是带著哭腔,语无伦次地急促说了一大堆话。 贺年侧耳倾听,片刻后回稟:“大人,他说他们是什么大將军的部下。” “我知道,是建奴的所谓奉命大將军多尔袞。”洪承畴说道,“继续。” “他说,此番来山东是为了探查敌情,为大军下一步进攻山东做准备。” “探查敌情?”洪承畴手腕一用力,剑刃压得更深了些,划破了他的皮肤,沁出滴滴血珠,“探查敌情需要上百人集群行动?嗯?” 那俘虏吃痛,嚇得几乎瘫软,喉咙里发出呜咽般的哀鸣。沉默了片刻后,他终於又开口,声音愈发颤抖。 贺年听著,脸上的怒色愈发明显,但他深吸一口气,仍以相对平稳的语气翻译:“他说,他们確实是奉命侦察,但……但也打算顺道多抢点东西。於是便一路抢掠了好些个村子,但其中一些已经跑空了,什么都抢不到。能抢到东西的地方,大多也都穷得叮噹响……於是,便打算来临清附近碰碰运气。” 洪承畴握著剑柄的手指关节微微发白。 他能想像那是怎样一番景象:百余名骑兵如狼群般扑向毫无防备的村落,火焰、哭喊、杀戮、劫掠……那些“跑空了”的村子,或许正是得到了微弱的预警,百姓们捨弃家园,仓皇逃入荒野,而等待他们的,或许是冻饿,或许是其他乱兵流匪。而那些被洗劫一空的穷困之地,最后一点活命的粮食和財物被夺走,这个冬天又將如何度过? 他强压下心头翻涌的杀意和一种更深沉的悲哀,声音冰冷:“那他们的主力,现在在哪里?” “他说……主力现在具体在哪里不清楚。只知道他们从大队人马中分出来时,大军还在保定府地界。” 洪承畴缓缓收回了剑。 就在那名蒙古俘虏以为自己能苟活下来,终於长出一口气的时候,洪承畴的眼底突然闪过一道寒光。 “把他拖出去。”他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砍了。” 两名亲兵立刻上前,毫不拖泥带水地架起那刚刚鬆懈下来的俘虏。那俘虏愣了一瞬,隨即爆发出绝望的嘶嚎和挣扎,却被死死钳制住,迅速拖向堂外。 哀嚎声迅速远去,最终被门外黑夜吞没。 洪承畴坐回椅中,將染血的宝剑横於案上,拿过一块布巾,慢条斯理地擦拭著剑身上的血跡。他的动作专注而细致,仿佛在完成一件艺术品。 “贺统领。”他头也不抬地吩咐道,“你亲自去,一个一个地审问剩下的俘虏。不管能不能问出什么有价值的信息,事后——”他顿了顿,语气没有丝毫波澜,“都把他们斩了。” 贺年闻言,身体微微一僵:“大人……这……卑职觉得,有些不合適吧?” “哦?”洪承畴终於抬起眼皮,目光平静地看向他,“有什么不合適的?” “卑职是说。”贺年斟酌著词句,“其中或许有愿降者,或许……现在没必要把所有俘虏都杀掉吧?可否甄別一二?” 洪承畴停下擦拭的动作,缓缓开口: “你要知道,当俘虏是一件很痛苦的事情。” 他微微前倾身体,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织的阴影。 “而我这人,心善。” “见不得別人受苦。” 话音落下,他重新靠回椅背,继续擦拭那柄已光洁如新的宝剑,仿佛刚才那句话从未说过。 贺年抱拳沉声道:“卑职遵命。” “还有。”洪承畴平淡地补充道,“连同方才在长屯打死的那五十九个,首级全都割下来,掛到威武门外的校场去示眾。对外,不必说他们是蒙古人,只说他们是入寇的建奴先锋,被我军歼灭,如今悬首示眾。” “明白了吗?” 第45章 扑了个空 眾人各自领命去了,洪承畴这才铺开一张纸,提笔蘸墨,开始写给皇帝的奏疏。 首先要写的,肯定是自己为什么会往山东行进的原因——这一点是洪承畴早就构思好的。但他的笔还未落下,便停住了。 “现在写这些没有必要,不如直接报功更合適。” 想著,洪承畴写下了奏疏的开头: 原陕西总督洪承畴谨题:为建奴寇临清,我兵奋勇迎击,斩杀殆尽,臣谨先飞报,仰慰圣怀事。 “考虑到建奴主力还在北直隶境內,没必要夸大敌军规模,如实匯报吧。” 洪承畴继续写道: 臣率陕西马兵二千人,於十一月二十九日行至临清州境,前锋於城西长屯遇建奴兵可百余骑。我兵齐放鸟枪射杀奴兵数人,奴亦以弓矢应之,幸得皇上圣恩庇佑,我兵更无伤者。我兵遂张左右翼以击之,箭射刀砍,奴兵须臾即溃,弃甲曳兵而走,我兵追歼之。是役,我兵斩首七十五级,得马八十五匹,弓箭九十副。 “匯报完毕,再基於自己掌握的歷史知识写一点关於战况的推测吧。” 臣窃闻奴兵大部尚在真定境內,不日將至巨鹿。 等等,巨鹿…… 卢象升战死沙场的地方。 洪承畴握笔的手不住地颤抖起来。 他对明朝並没有什么感情,在他看来,只要不是让清朝这样的奴隶主集团上位,那么他完全不介意看到明朝早点完蛋,崇禎早点掛歪脖子树。也正因如此,他並不想拯救那些“大明忠臣”的命运,特別是那些有能力的忠臣。毕竟,他们的能力和忠诚只会让这个王朝苟延残喘更久。 可他並不想让卢象升和歷史上一样,白白战死在巨鹿。一来。卢象升確实是一个真正的好官;二来,卢象升毕竟是在与清军的战斗中英勇牺牲的,如果在知道歷史的条件下仍然什么也不做,自己的良心也过意不去。 当时卢象升兵败贾庄,很大程度上便是因为他错误地相信了王朴提供的“清军已经抵达龙固,將进入山西”的虚假情报,从而不得不分兵去救援山西,结果自己在贾庄遭遇优势清军,寡不敌眾,战死沙场。 “现在卢象升已经做出了分兵决定,再说不能分兵已经来不及了。现在我能做的,只有指望崇禎皇帝的詔书和杨嗣昌的命令了。” 今我兵虽多,然不精,且散落各地,故不可浪战。望乞陛下降旨,著各路兵马勿轻与建奴野战,专以城守为要务。待诸军齐至,方可攻之。 伏乞皇上圣断。 崇禎十一年十一月二十九日题本。 “但愿卢象升不要出去和清军打野战。”洪承畴將笔搁在桌案上,长长地嘆了口气,“清军的战斗力可不是一般农民军能比的。” 临清东南,茶庵。 苏銓正在自己的宅院的书房內打盹,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將他从美梦中粗暴地拽了出来。 “谁啊,大晚上的不让人睡个好觉?” “老爷,家那边来信了。” “来信了?”苏銓惊坐而起,“还不快送进来!” 僕人把信送了进来,苏銓启信一看,开头的部分倒是让他安心:一家人已经躲到了德州,那里有许多官兵把手,城池坚固,建奴暂时也没有出现,应该是安全的。 然而他再往下看时,脸色忽然变得忧伤起来;但隨即,这种忧伤便被兴奋取代。 原来,信中说苏銓的母亲因为受惊以及路上遭遇风寒的缘故,染上了重病,在到达德州的当天便不治去世了。 “我母亲去世了……还真是时候啊……”此时苏銓脸上的神情已经完全变成了喜悦,“那我正好丁忧回家了。” 想到这里,苏銓立刻提笔作书一封交给僕人:“明天一早把这信送到路同知那里,他会把事情报告给省城那边的。另外,给我备马,我要去德州。” “是,老爷。” 苏銓骑马离开了。 苏銓刚走了不到半个时辰,一头骡子飞驰而来,在別墅门口停下。 “敢问苏知州在吗?” 僕人从门后探出头来:“谁呀?” “是我。”那人下了骡子,“苏知州呢?我有急事告诉他。” “原来是冯典史啊。”僕人回答道,“我们老爷刚走没多久。” “走了?走了多久?”冯典史急忙问道。 “走了大概……半个时辰吧。”僕人摸了摸脑袋,突然想起了什么,“对了冯典史,有个东西麻烦你转交一下。”说完,僕人便回到了门后。不多时,便又出来了,手里还拿著一封信。 “这是我们老爷留下的,麻烦冯典史回去把这信转交给路同知。” “那他去哪里了?”冯典史的语气异常焦急。 “去德州了。怎么,冯典史是有什么急事吗?” “去德州了就好,去德州了就好……”冯典史念叨著。隨即,他便嘱咐道:“那就告诉知州大人,让他千万別回来,那洪承畴今天来临清了,声称大人临阵脱逃,该当死罪,现在正在到处找大人,要把他斩首示眾呢!” 话音未落,冯典史突然听到身后传来一阵密集的脚步声,接著便扑出来几个大汉,將自己一把摔倒在地控制住,另外几个人则抓住了已经被嚇得动弹不得的僕人。 另一人从后面转出来,月光下面容清晰可见——正是洪盛。 但被抓的二人都不认识洪盛:僕人自不必说。冯典史虽然也在白天迎接洪承畴的一眾官吏之列,但也没有注意到洪盛。 “你们是哪里来的狂徒,竟然敢绑架朝廷命官,还有没有王法了?”冯典史破口大骂。 “狂徒?我们可是正儿八经的大明官军,前来抓捕临阵脱逃的真狂徒的。”洪盛从冯典史手中夺下那封信,粗暴地撕开信封,在月光下看了起来。 “丁母忧?”洪盛摇摇头,“苏知州还真是有计谋啊,居然能想出这么完美的办法。” “给我进去搜!” 数十名士兵衝进了这处宅院。 短暂的搜索过后,士兵们一个个空手而出。 “报告统领,里面什么都没有。” 第46章 穿越到明末的,都会变成明军的样子 “你確定苏銓已经走了?” “正是。卑职率人搜遍了整个宅子,確实没发现苏銓。”洪盛点点头,“那宅子並不大,而且里面也没什么东西,藏不了人。” “如此说来,这位苏知州竟然是个清官了,只是怕死了些。”洪承畴背著手,在房间內踱步,“那个叫冯永昭的典史为什么要去给苏銓报信?” “冯永昭说,两年前他被本地富户诬陷受贿,差点被活活打死,正好苏銓到任,查明了原委,替他主持了公道。他每每感念於苏銓,因此才会冒死向苏銓通风报信。” “原来是这样,这冯永昭也算是个知恩图报之人呢。”洪承畴哼了一声。 “那大人,我们下一步该怎么办?”洪盛问道。 “先让苏銓尽几天孝道吧。”洪承畴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嘆息,“我现在又不是山东巡抚,没有抓他的权力。虽然有个都察院右副都御史的头衔,但是上表弹劾的话,最近战事频繁,皇上每天看兵部的奏本都看不过来,哪里有时间关注这种小事。” “那……冯永昭还有那个僕人呢?”洪盛追问道。 “把他们两个都放了吧。”洪承畴摆摆手,“不过告诉他们两个,谁都不许把这件事声张出去,否则下次就別想站著从我手里出去了。” “是,大人。” “对了,把李指挥使和邓僉事找过来,我有事情和他们商议。” 很快,李、邓二人便进了门。 “拜见大人。” 洪承畴端坐在桌案后,摆出一副严肃的姿態来: “我之所以大晚上打扰二位,实为有要事相商。” “哪里哪里。”李惟谨慌忙答道,“大人乃是上官,我能自然应当隨叫隨到,怎么能说『打扰』二字?” 邓之荣则答道:“大人请讲。” “现在临清一共有多少兵马?” 邓之荣看了一眼面露难色的李惟谨,答道:“回大人,目前临清有东昌那个、平山、临清三卫官兵合计五千余人,骡马六百五十匹。” “有多少可用的武器?”洪承畴立即拋出下一个问题。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目前只清点完了各种火器。”邓之荣迅速做出回答,“合计有红夷大炮四门、大將军炮三门、威远炮七十五门、佛郎机二十一门、鸟銃五百二十四桿、三眼銃六百三十九桿、快枪九十桿。” “还不错,比我想像中的多。”洪承畴点点头。 其实在明末,对於临清这样的有名大城来说,有如此数量的火器並不是什么令人惊讶的事情。实际上,明末的火器普及程度远远比一般的印象要高:如同期的登州,仅福山县就有多达六十九门威远炮,莱阳县则有五十八门威远炮【1】。 洪承畴继续问道:“各军的训练水平怎么样?” 训练水平…… 李、邓二人面面相覷。 洪承畴倒也没打算得到什么令人满意的回覆:毕竟卫所兵已经烂成了什么样子,在陕西主持军务多年的他心里是非常清楚的。 最终,邓之荣还是硬著头皮答道:“尚可……守城可用。” “可我並不想守城。”洪承畴取出一张写满字的纸,推到桌案的另一头,“我想要的是,在野战对决中,將建奴打回去。” 在歷史上,崇禎十一年到十二年的这次清军入寇中,明军成功守住了临清,但没能阻止东平、东昌乃至於济南等地的陷落。因为清军在野战中有优势,因此明军只能被动防守,而这便赋予了清军“自由选择”进攻目標的权利。结果,儘管明军在局部战斗中取得了一些胜利,但总体上依旧是被动挨打,清军在北直隶、山东各府县掳掠了数倍於己方兵力的人口,以及大量牲畜和钱財出关。 而洪承畴希望的,便是在野战中击败清军的前锋,迫使其撤退。如果只是能把城池守住的话,那么清军绕过去寻找一个守不住的城池即可。而这在他看来,显然不是明军的什么胜利。 这边,李、邓二人低头看时,只见那张纸上,竟是一个全新的编制规划方案: 卫所旧兵制歷时二百余载,今已过时,宜当更之: 步卒五人为伍,十人为什,两什为一队,五队为一哨,五哨为一营: 二长枪哨:每人长矛、弓箭各一,每个长枪哨另外携带五门虎蹲炮。 一杀手哨:每人长柄大刀、弓箭各一。 一鸟銃哨:每人鲁密銃各一,另各有铁叉一把,充当火枪枝架,也可以近战,配弹药二十发。 一火炮哨:二號佛郎机十门、二號威远炮十门;另配盾牌五十面、三眼銃五十桿用於护炮,每门炮由一头骡子牵引。 每名步兵各有一把腰刀、一副布面甲,前排的长枪兵额外披一副棉甲,长枪哨和杀手哨的弓箭不要求精通,能射出去就行。 “大人,这个要求……”李、邓二人脸上的难色加重了,“临清找不到这么多装备。” “我知道,这只是我的理想化配置而已。”洪承畴对二人的回答並不感到意外,“武装这样一支部队需要至少一个省的人力物力。不过现在,我还是希望能够儘可能好地武装这些士兵。” “大人,您不会真的想在野战中击败建奴吧?”李惟谨似乎有些害怕。 “墨子曾经说过,守城的上策是迅速击败敌人。”洪承畴收回了那张纸,“而迅速击败敌人,当然要靠野战。” 其实洪承畴知道,就以这些卫所兵的战斗力,拉出去和清军打野战就是纯粹的送死。但他也清楚,如果只是一味地依靠火器和城墙做被动防守,也不过是慢性死亡罢了。 “不过,我非常清楚与建奴铁骑进行野战的困难程度,因此我的打算是,多製作一些战车,以在野外为步兵提供安全的掩体,从而从容地与建奴骑兵对抗。” 战车? 邓之荣对於这种东西当然不陌生:作为戚继光兵法的忠实学生【2】,他对戚继光在北方对抗蒙古军时使用的战车有著相当的了解,自己在东昌卫也製造过一些。 而洪承畴此时却是另一种心情:他实际上不喜欢车营,认为这种东西太过於笨重,而且容易让士兵疏於近战。但在现实情况下,这对明军步兵来说,又似乎是唯一合適的选择:骑兵弱势,那就只能依赖长枪和车障反骑了。又因为满清重甲弓骑不会硬冲阵,机动性又强,长枪兵只能脸接重箭,追又追不上,不如搞移动掩体——也就是车营。 “穿越到明末的,都会变成明军的样子。” 第47章 你们这兵有问题啊 “大人,临清武库所藏甲冑已经统计完毕,合计有明甲五百三十九副、青甲六百八十五副、棉甲一千八百副、皮甲二百五十副、纸甲四百三十三副、紫花布甲六千七百二十副。” 戴著黑眼圈的周文清將统计册呈给洪承畴。 洪承畴粗略地看了一遍,问道:“合格率呢?这统计册上没说有多少甲是合格的啊?” “这……”周文清愣了一下,答道,“回大人,这统计册是武库的主管给卑职的,统计也都是他们做的。” “你应该亲自检查的。”洪承畴把统计册往桌案上隨手一丟。 “大人,那我再去检查一遍。” “不必了。”洪承畴摆了摆手,“你告诉武库那边,所有明甲和棉甲我都要,剩下那些他们自己留著吧。” “是,大人。” 对於洪承畴来说,纸甲、皮甲这些他自然是不要的。至於“青甲”和“紫花布甲”这两种天启年间就已经被边军淘汰的布面铁甲,洪承畴同样也不想收——前者虽然轻便,但防护面积太小【1】;紫花布甲虽然防护面积大为提升,但重量又过大【2】,堪比一副明甲了。 清晨,临清城东校场。 朔风捲起沙尘,掠过偌大的校场。 场地被无形地一分为二,左右两军,涇渭分明。 左边是卫所军,约五千余人,以步兵为主,夹杂著少量骑兵。他们的披掛参差不齐,宛如一群叫花子。约半数人穿著紫花布甲,但大多襤褸不堪,外层的布早已磨损,甚至破烂成条,露出里面锈跡斑斑的铁叶;一些穿著青甲的也是如此,铁片从破洞中支棱出来。还有人只穿著皮甲、纸甲,更有甚者仅著一件单薄的號衣,在初冬的寒风中冻得脸色发青,瑟瑟发抖,不住地搓手、跺脚、哈气。士兵们个个睡眼惺忪,队伍鬆散,窃窃私语声、咳嗽声、不耐烦的嘟囔声混杂在一起,毫无军容可言。 右边则是洪承畴从陕西带来的两千骑兵。人人神情严肃,鸦雀无声,军容严整,自有一股凛然之气。不过仔细看去,只有最前列的两排骑兵身著明甲,在晨曦微光中泛著冷冽的金属光泽。其后的骑兵则统一披著厚实的棉甲,顏色略深,显得沉稳厚重。 原来,周文清连夜带人清点武库,那五百三十九副明甲中,竟有相当一部分是隆庆、万历年间的老古董,因常年保管不善,锈蚀、变形、甲片缺失者甚眾。他与洪盛等人勉强挑选出四百副状態比较好的,命工匠紧急刷上新漆、更换绳絛,配给了四营各自的前哨精锐;而剩下的一千六百名骑兵,则从武库堪用的棉甲中每人额外加披了一层。也就是说,这二千名骑兵中有四百名是穿一层棉甲和一层铁甲,另外一千六百名是穿两层棉甲。 点將台上,洪承畴按剑而立,緋袍外罩著一件深色斗篷。左右两侧分別站著临清卫指挥使李惟谨和东昌卫指挥僉事邓之荣。三人目光皆投向台下,却心思各异。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顺畅,????????????.??????任你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点卯开始。”洪承畴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校场。 骑兵和步兵的各个伍长、什长纷纷开始清点本部士兵,然后逐级向上匯报。 不多时,洪盛便来报:“稟大人,楼烦四营骑兵二千名全数到齐,甲械完备!” “好。”洪承畴微微頷首,“回营待命。斥候照旧,放远二十里,严密警戒。” “得令!” 反观卫所军这边,点卯过程拖沓混乱。军官喊名,兵卒应声参差不齐,声音稀稀拉拉,有人低头躲闪,甚至还有军官需要跑到人群里揪出躲懒的兵卒。交头接耳、推搡拥挤、抱怨呵斥之声不绝於耳。 足足过了两炷香的时间,才有一个千户模样的军官气喘吁吁、满头大汗地跑上台来,单膝跪地稟报:“启、启稟总督大人!东昌、平山、临清三卫骑兵六百四十名、步兵四千四百零九名,全、全数到齐!”他声音发虚,眼神闪烁,不敢抬头直视。 洪承畴没有回答,只是专注地看著台下卫所兵们身上的鎧甲。 李惟谨和邓之荣屏息静气,不知道这位总督大人沉默的注视下蕴藏著怎样的风暴,皆不敢出声。 台上台下一片诡异的寂静,只有风颳过旗杆的呜咽声和台下士兵不安的轻微躁动。 这沉默仿佛有千钧之重,压得李惟谨几乎喘不过气。额头已经渗出细汗的他终於忍不住,小心翼翼地开口试探:“大人,是否……可以开始操练了?” “为什么这些士兵里,有將近一半的人没有穿戴完整的铁甲?”洪承畴突然发问,声音平稳,却带著一种冰冷的质感。 李惟谨心里咯噔一下,连忙躬身回答:“回大人,实在是……实在是武库铁甲匱乏,捉襟见肘。因此只能用皮甲、纸甲暂且顶替。卑职已日夜督促工匠,全力打造新甲,只是……只是这需要时间……” “是吗?”洪承畴终於缓缓转过头,从斗篷內取出一份册子,正是今晨天未亮时武库主管送来的明细,“我看,恐怕不是鎧甲数量的问题吧。”他翻开册页,指尖点在一个数字上,“据这册上所载,武库现存紫花布甲六千七百二十副,装备你这五千人的队伍,总该是绰绰有余才对吧?何以台下仍是这般光景?” 李惟谨闻言,脸色瞬间由红转白,嘴唇囁嚅了几下,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额上的汗珠顺著脸颊滚落。他求助似的瞥向一旁的邓之荣。邓之荣面色沉重,几次欲言又止,最终只是化作一声深深的嘆息,无奈地摇了摇头。 洪承畴不再看李惟谨,目光重新投向台下,细细扫过每一张面孔,每一副甲冑。最终,定格在了队伍后排几个身影上。 那几个士兵缩在人群里,竭力想隱藏自己,但他们脸上未脱的稚气、单薄的身形,在人群中显得格外扎眼。看年纪,恐怕最大的也不过十五六岁,最小的甚至可能只有十三四岁,身上的號衣显得异常宽大,极不合身。 洪承畴的瞳孔微微收缩,抬起手,指向那个方向,声音陡然沉了下来: “李指挥使,邓僉事。” “你们这兵……有问题啊。” 关於临清州的鎧甲储备 没查到临清的鎧甲具体產量和储备数据,拿个太原的做参考好了(其实二者並不適合做类比,毕竟地理位置不同,太原的战备需求比临清高多了):根据《万历太原府志》第19卷记载,嘉靖二十三年太原新造盔一万九千零一十八顶,甲二万零四百七十六件,那么临清算上过去若干年的库存,积攒下几千件鎧甲也就不足为奇了。 第48章 披甲骑射手VS鸟枪骑兵 这边四营骑兵各自回营待命,並派出一队人马前出二十里侦察。 惟独前营左哨哨长林贵本就一心立功,见到前哨的沈六合昨日大胜之后,立功之心愈发急切起来,只想找清军廝杀一场。 由於林贵认为前出二十里很可能碰不到敌军,於是索性下令前出五十里。 “林大哥,前出五十里会不会太远了?万一碰到建奴大队人马,却该如何是好?”一名伍长小心地问道。 “怕个毛!建奴又不是三头六臂,有什么好怕的,来一个我杀一个。”林贵一把拔出一侧的马刀,刀身与刀鞘摩擦,发出清脆的响声,“我这刀,已经好久没砍过人了,今天正好让它开开荤!” 二十骑一路行进五十里,出了山东境,眼看要到清河县地界。见已经是日中,却没见到一个清军,林贵只觉得扫兴,正要下令原路返回,忽然见到前面几个百姓跌跌撞撞地跑了过来。 “怎么回事?”林贵立即拨马上前,正要询问,那几个百姓抬头一看林贵的装束,慌忙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 “军爷啊……求求你们了……我们的家都被韃子烧了……他们把我们身上能抢的全都抢了……” “韃子?韃子在哪里?”林贵听了这个词,瞬间来了精神。 “就在……就在北面……三四里……有三十多人……” “就四十多人?好,谢谢你!放心,我一定会杀了那帮韃子,替你们报仇!”林贵隨手掏出一块银子——他也没有注意这银子块有多大——递了过去,接著便转向手下的一眾將士:“往北走!北面有一小撮韃子!不要让他们跑了,快!” 林贵等二十骑一路狂奔了四五里,看到路边有个小村子,村口横七竖八地躺著十几具尸体,男女老少都有。再仔细一看,目光所及之处,所有房屋的门窗都被打了个粉碎,地面上有明显的拖曳和爬行痕跡。附近的土路上是一长串密密麻麻的马蹄印和几道深深的车辙印。 “天杀的韃子!”林贵啐了一口,“给我沿著他们的蹄印追!他们既然抢劫了许多財物,还带了大车,肯定走不快!记住,散开队形!” 林贵一行人又疾驰了三四里,果然看到前方不远处有一面皂旗【1】,旗下有一队骑兵,大约三十人——奇怪的是,这些骑兵反而只有一部分人携带了弓箭,倒是每个人身上都有一桿鸟銃——以及六辆大车,车上堆满了箱子,里面装的显然是抢掠的“战利品”。 林贵见状,不由得怒从心上起,取弓箭在手,大喝一声:“韃子,哪里走!” 那队骑兵先是大吃一惊,见林贵兵少,便不以为意,也不移动,就在原地立著,取下鸟銃准备射击。哪知就在他们点燃火绳的时候,林贵的箭先到了,当即射中执旗的那个,那人“哎呀”一声,栽下马去了,皂旗也隨之落地。 几乎就在同一时间,两边的弓箭和鸟銃同时开始了射击,各自有几个人倒地。林贵的坐下马也被射中,但他瞅准几步外一匹原主被射中,马背上空荡荡的战马,一边步射一边来到那匹马旁边,翻身上马,开始一边放箭一边衝击。 由於交战距离不过四五十步,因此明军骑兵很快就衝到了这队清军骑兵面前。由於清军骑兵中只有不到十个人手里有弓箭,而且他们的射术似乎很糟糕,箭都是“描边”,鸟銃则根本来不及装填。而因此明军除了最开始被鸟銃打下马的四个人外竟然全都衝到了近距离,並在衝锋途中又射中了七八个清兵。 剩下的清兵见打不退这帮明军,一些人想要调转马头逃跑,带头的那个却被一名身穿华丽盔甲的军官一刀砍下了马。 “都不许走!给我上!” 听到这话,林贵倒是稍稍愣了一下: 这“韃子”说的竟然是一口流利的汉话! 不过林贵倒也来不及思考为什么这韃子居然说的是汉话了,他现在更感兴趣的是那名军官身上的那副以綺覆盖,表绣莲花的盔甲。 “给我冲!” 双方各自挥舞著刀枪,混战在了一起。林贵催马直接衝到那名清军军官跟前,对方举刀来砍,却不料林贵先放了一箭,直接射中他坐下马,將那军官掀翻在地。眼见军官倒地不起,林贵便也下了马,想要生擒那名军官。谁知那军官忽然將刀刺出,正中林贵腹部。幸亏那人由於倒在地上不便用力,加之林贵穿了两层棉甲,而这一刀只刺穿了一层半,因此林贵没有受伤。 在鬼门关外走了一遭的林贵仍然不想损坏了这副盔甲,因此不愿用刀,只是將马鞭没头没脑地乱打过去,那军官本就倒在地上,挨了这一番抽打,更是动弹不得,遂被林贵擒获。其他清兵已经被杀死大半,另有几个早早溜走了。残部见主官被擒,也只得纷纷下马投降。 “饶命啊,我等都是汉人,是被韃子逼迫的……”眾清兵抱头乞怜。 “汉话说的还挺標准。”林贵拨了拨鎧甲上的刀口,又看了看眾清兵身上的那些陈旧尽显的鎧甲,“不过能不能饶了你们,我说了不算。” “带走!” 天色已晚,白天派出去的四队斥候里,三队均已经返回,只有林贵一队未归。正在眾人焦急,商议是否要再派出一队去寻找之际,却见林贵一行人,押著二十多匹马、七八个个人和六辆覆盖著白布的大车回来了。为首的林贵身上还多了一件布面甲。 “你是说,你们前出五十里至清河境內,遭遇了一伙不用弓箭而是用鸟銃的韃子?而且这些韃子还会將流利的汉话?”洪承畴在桌案后托腮沉思,目光始终落在面前的一张地图上。 “正是,大人。”林贵答道。 “匯报一下杀敌数和损失吧。” “遭遇韃子三十二人,我军杀死其中十八人,俘虏八人,其余的逃跑了。”林贵哽了一下,继续说道,“我们……没了六个弟兄,还有三个受伤的,不过都不是重伤。” “儘快列出此战的详细战后统计,包括死伤者姓名,伤者伤势,每个人的杀敌数以及缴获清单。”洪承畴抬起头,“还有,伤员要开小灶。另外,把那个韃子军官带过来。” “是,大人,卑职这就去办。” 对於林贵等二十名骑射手大胜拥有数量优势的清军鸟枪骑兵这件事,洪承畴倒是並不觉得意外。首先,很清楚的一点是,“说流利的汉话,用鸟銃,穿旧鎧甲”的清军骑兵,自然不会是蒙古兵,更不会是满洲兵,只可能是汉兵——而汉军的骑兵水平自然是不敢恭维的:哪怕是三顺王的骑兵,在关寧骑兵面前都只是路边一条罢了【2】;其次,单纯用火绳枪骑兵和披甲骑射手玩斗兽棋,前者也並不是对手。公元1686年的呼玛尔河口之战便证明了这一点:300名使用火绳枪(部分人还装备了燧发枪)的哥萨克(步骑各一半)包围了42名达斡尔骑射手,结果清军成功突破包围,以一人阵亡、一人被俘、七人受伤的代价杀死了七名俄军,杀伤另外三十一人【3】。 “大人,俘虏带到了。” 第49章 谱还挺大,才当几天汉奸啊 夜色如墨,临清州署二堂灯火通明,却静得能听见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和院外寒风的呜咽。 “跪下!” 李万庆一声暴喝,抬脚重重地踹在那名被反绑双手的俘虏腿弯处。那人吃痛,闷哼一声,膝盖不受控制地砸在冰冷的青砖地上。 洪承畴端坐於公案之后,目光沉静,定睛看向阶下。 俘虏早已被卸去了那身绣莲花的华丽布面甲,露出一身脏污的棉衬。最扎眼的是他那颗光溜溜、泛著青茬的头皮,以及脑后那条乌黑油亮、宛若鼠尾的辫子,与周围束髮戴冠的明军將士格格不入。他脸上纵横著几道血印,皮肉微微翻卷——那是林贵的马鞭留下的痕跡。 “姓名、职务、所属营旗、出现在清河的动机。” 说著,洪承畴“錚”的一声拔出横於案上的宝剑,將剑轻轻放在手边的桌面上,剑尖微颤,发出极轻微的嗡鸣。 “老实交代,一字不虚。否则——”他顿了顿,指尖掠过锋利的剑刃,“本督有的是法子,让你求死不能,求生不得。” 那俘虏听了,竟脖子一梗,翻了个白眼,嘴角撇向一边,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声,满是桀驁与不屑。 “问你话呢!狗韃子,装什么硬骨头!”李万庆见状大怒,佩刀出鞘,雪亮的刀锋直接架在了那俘虏的脖颈上,“再不老实,爷爷现在就剁了你的狗头!” 那俘虏身体微微一僵,但隨即反而嗤笑出声,哑著嗓子道:“哼!要杀便杀,何必多费唇舌?老子刀头舔血这么多年,又不是嚇大的!” 『哟?“洪承畴眉梢微挑,抬手示意李万庆將刀放下,身体微微前倾,饶有兴致地打量著对方,语气里带上了一丝玩味,”谱还挺大。本督倒是好奇,你才当几天汉奸啊?就开始玩这一套了?” “汉奸?”听到这两个字,那俘虏大笑起来,“这位大人怕是眼拙,或者说笑了吧?汉奸?我可不是什么汉人!不过恰巧会说几句汉话罢了!您这顶帽子,扣得可不对!” “大人!跟这廝废什么话!”已是极度不耐烦的李万庆眼中杀机毕露,“油盐不进,冥顽不灵!审他作甚!依末將看,不如直接推出去砍了,首级掛上旗杆,以儆效尤!” 洪承畴缓缓摇头,声音陡然转冷:“一刀砍了?那太便宜他了。” 他话音未落,右手忽然往桌下一探,竟摸出一柄尺余长的锋利匕首。 “用这个。”洪承畴將匕首轻轻放在桌上,“把他拖出去,一片一片,仔细切成三千六百片。告诉弟兄们,今晚加餐,吃肉。” “记住。”他目光扫过那瞬间脸色煞白的俘虏,补充道,“手艺精细些,务必让他撑到最后一刀,再断气。” 说著,洪承畴用力將匕首一拋,竟直接扎到了那俘虏的腿上。 “呃啊——!” 悽厉的惨嚎瞬间刺破堂內的寂静。匕首入肉近寸,鲜血立刻涌出,迅速染红了他的裤管。剧烈的疼痛让俘虏全身痉挛,涕泪横流,刚才那点硬气荡然无存。 站在洪承畴身侧负责记录审讯的周文清见状,顿时脸色惨白如纸,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握笔的手抖得厉害,几乎要站立不住。他偷偷瞥向洪承畴,却见督师大人面沉如水,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 李万庆可不管这些,毫不犹豫地大步上前,一把攥住匕首柄,猛地拔出。 “嗷——!”又是一声杀猪般的嚎叫,血溅得更高。 李万庆隨手將带血的匕首在俘虏衣服上擦了擦,然后便粗暴地揪住他的髮辫,像拖死狗一样往堂外拽去。 死亡的阴影和那凌迟碎剐的恐怖前景彻底摧毁了俘虏的心理防线。 “大人!大人饶命!饶命啊!”他彻底慌了神,不顾腿上的剧痛,像蛆虫一样在地上扭动,撕心裂肺地哀嚎求饶,“我说!我什么都说!只求大人饶我一命!饶了我吧!我全招!全招啊!” 洪承畴仿佛聋了一般,慢条斯理地拿起桌案上的宝剑,指尖轻轻拂过剑身,专注地审视著上面的云纹,对那悽厉的哭嚎充耳不闻。 “大人!我招!我是汉人!我们是汉军左翼……是汉军旗的!”那人见洪承畴不理,恐惧到了极点,语无伦次地嘶喊著,“我什么都愿意说!知无不言!只求大人开恩!开恩啊!” 洪承畴终於放下了剑,抬了抬手。 “既然如此,那就暂且留他一条狗命。”洪承畴叫住了李万庆,又转向脸色依旧发白的周文清:“子介,去找军中医官,给他止血包扎,简单处理一下,別让他死了。处理完后,再带过来。” “是,大人。”周文清深吸一口气,领命而去。 约莫半个时辰后,那名俘虏再次被拖回了二堂。腿上的伤口已用布条草草包扎,血是止住了,但疼痛依旧,让他每走一步都齜牙咧嘴。他脸上的桀驁不驯早已被恐惧和卑微取代,脸色灰败,眼神躲闪,不敢直视堂上那位緋袍大员。 堂內烛火噼啪,气氛比之前更加凝重。 “姓名。”洪承畴的声音如冰锥般刺入他的耳膜。让他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哆嗦。 “姓……姓郭,名……名望。” “郭名望?”洪承畴重复了一遍,声调微微扬起。 郭名望被这声调变化嚇得浑身一激灵,不知道自己这普通的名字又哪里触怒了这位煞星,头垂得更低,声音愈发微弱:“是……是……小的……是叫郭名望。” “世居铁岭地方,属汉军左翼阿礼哈超哈,官职为驍骑校,对吗?”洪承畴的声音又恢復了原来的冰冷。 郭名望猛地抬头,眼中充满了极致的震惊和难以置信,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连腿上的剧痛都忘了。他完全懵了,脑子嗡嗡作响,无论如何也想不明白——这位远在山东的明朝大员,怎么可能对自己一个区区汉军驍骑校的底细知道得如此清楚? 他瞠目结舌,一时竟忘了回答。 “回答!”洪承畴的声音骤然提高。 郭名望嚇得魂飞魄散,连忙磕头如捣蒜:“是……是!大人所言……一字不差……”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乎变成了喃喃自语。 其实,此刻洪承畴內心也闪过一丝诧异。郭名望这个名字,他前世翻阅史料时有点印象,確係汉军旗人,铁岭籍,初授驍骑校。但问题在於,据史料记载,此人是在清崇德八年(公元1643年)才“以驍骑校隨征明”的【1】,怎么提前了整整五年出现在这里? “蝴蝶效应?还是史料记载本就有错误?”洪承畴心下暗忖,但隨即释然,“算了,管那么多干嘛,抓住眼前才是正理。” 见洪承畴没说话,郭名望大著胆子问了一句:“不知大人……是如何知道这些的?” “原因很简单。”洪承畴声音平静,彷佛是在谈论日常,“你的士兵穿的都是旧甲、不佩弓箭而是携带火枪,这显然是汉兵的配置。就我所知,这是十五年前清朝的所谓太祖皇帝努尔哈赤还在世的时候就定下的规矩【2】。” 郭名望听得呆了,他確实知道规矩如此,但从未深究过缘由,更不清楚这竟是天命年间便定下的规矩!这位明国大员,对大清內部之事,竟知之甚深到如此地步? “那……那大人您……又是如何知晓小的官职和籍贯……”他忍不住追问道。 “这个你不需要知道,你只要明白一点,我知道的远比你能想像到的要多得多。”洪承畴的语气依旧平淡无波,“现在,可以谈谈你们为什么会出现在清河了。” “把你知道的,关於此次入塞的兵力、部署、主將、意图……所有一切,原原本本,说出来。” 第50章 糟糕的事情总是那么多 东方天际刚刚泛起一丝鱼肚白。 临清州署二堂內,烛火彻夜未熄,跳动的火苗在晨曦將至的冷空气中显得愈发挣扎,將洪承畴伏案的影子长长地投在斑驳的墙壁上,隨著光影晃动,时而清晰,时而模糊。 他依旧穿著那身緋色官袍,一夜未眠,眼底布满了细密的血丝,但目光却锐利如鹰,死死地盯著面前摊开的一张硕大的北直隶-山东地图。地图旁,整整齐齐地摆放著三份墨跡已乾的文书。 第一份,是连夜审讯郭名望所得的供词摘要,由周文清工整誊录。洪承畴的指尖点在那一个个触目惊心的字句上,脑海中同步勾勒出清晰的画面: “奉命大將军多尔袞、扬武大將军岳托,统兵二万五千余,分兵八路,掠地而入……” 他的手指顺著地图上的標记缓缓移动,仿佛能看见黑压压的清军铁骑如蝗虫过境,分成八股巨大的洪流,自北向南,漫过山河。 “其中一路,沿运河南下,已破景州……” 他的指尖重重地落在“景州”二字上。这里距离临清,不过一百五六十里,对於骑兵而言,几乎是朝发夕至。 “此番满洲八旗,每牛录抽甲兵六人……” 看到这里,洪承畴的眉头死死地锁在了一起。 他低声自语,声音沙哑,却带著一丝冰冷的嘲讽:“每牛录才出六人?满洲八旗拢共也就四百来个牛录,照这么算,真正的满洲核心战兵不过二千四百人?郭名望啊郭名望,你是把我当成三岁稚童来糊弄,还是你那位睿亲王主子教你们的说辞,连你自己都信了?” 洪承畴根本不信这个数字。 要么是郭名望的层级根本接触不到真实的核心兵力配置,要么这就是清军故意释放的烟雾,用以迷惑明军,使其低估他们的真正实力。 “抑或是……”洪承畴的指尖无意识地敲击著桌面,发出沉闷的篤篤声,“这『每牛录六人』,指的並非普通甲兵,而是……精锐的巴牙喇?” 但无论怎么计算、如何推测,有一点他可以大致確定:目前出现在景州方向的这一路清军,其总兵力大概率不会超过四千。其中真正的满洲核心精锐,只会更少。更多的应是蒙古附庸、汉军旗以及包衣。 他的目光再次回到地图上,脑海中浮现的是史书记载和郭名望供词相互印证的场景:清军在东起大运河、西至太行山的广阔正面战场上,如同梳篦般分成八路,一路沿运河推进,一路封锁太行山隘口,另外六路则在山河之间的富庶平原上肆意纵横,扫荡劫掠。多尔袞的左翼军扫荡河北后,正朝著山东压来,准备与岳托的右翼军会师於济南城下【1】。 “绝不能让他们顺利会师!”洪承畴猛地一拳砸在桌案上,震得笔架上的毛笔都跳了一下,“聚则力强,分则力弱。必须在他们会师之前,抓住机会,敲掉其中一路!” 他的手指死死地点在景州的位置,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 “一万人以上规模的大会战,我军胜算渺茫。但若只是对付其中一路,不过三四千人马,其中还有大量杂兵……以我两千陕西精锐骑兵为锋矢,再辅以五千临清本地的车营步兵结阵固守、以火器支援,怎么也该够用了吧?清军又不是人人都是噶布希贤超哈,还拖著那么多累赘,总有破绽可寻!” 这个念头让他精神一振,开始在心默默盘算需要调集多少粮秣、多少火药,车营该如何编组,骑兵该如何配合突击…… 但接下来的另一份报告,则彻底打碎了洪承畴的设想。 这份报告是邓之荣天不亮就送来的,字跡略显潦草,显然书写者也处於极大的震惊和慌乱之中。 这是一份经过紧急重新核查后的东昌、平山、临清三卫兵员实情匯报。 洪承畴拿起这份报告,只看了开头几行,脸色便瞬间沉了下去。 “……经卑职连夜逐一核对腰牌、查验身份,並暗访各营老兵核实,五千一百余名在册兵丁中,竟有逾两千五百人,实为近期仓促招募、用以『顶替』原额兵丁应卯点校之流民、饥民。其中多为老弱,甚少有能披重甲、持利刃者……” “顶替?流民饥民?”洪承畴声音低沉。 他想起校场上那些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的身影,原来那並非全是贫穷所致,而是因为他们根本就不是兵!是临时拉来充数的乞丐! “……剩余两千五百余名实额兵丁中,经初步甄別,约有五百人或年老体衰,或久疏战阵,或技艺生疏,恐难堪大任,临阵亦难指望……” 看到这里,洪承畴只觉得一股血气直衝头顶,眼前甚至微微发黑。 “五千多人……两千五百是乞丐……五百是废物……”他喃喃自语,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搞了半天,能指望打仗的,就只有两千人?两千人!” 他猛地向后靠在椅背上,发出一声沉重而疲惫的嘆息。 “难怪……难怪那天校场点卯,近乎一半的人没穿紫花布甲……没想到,是人不行!是他们根本穿不动、扛不起!” 完了。 所有的计划都成了空中楼阁。 他原本设想中,那五千名虽然装备破旧、训练不足,但至少数量可观的步兵,可以依託战车和火器构成一道起码能顶住一段时间的防线,用鸟銃、佛郎机、威远炮的火力覆盖战场,为他的两千精锐骑兵创造衝击的机会的。 然而…… 按照编制,一个车营应该有两千五百名骑兵和三千四百八十八名步兵,火枪火炮超过两千件【2】。而现在,他只有两千步兵!用这两千人去操作原本需要近三千五百人才能有效运转的火器战车阵列?结果只能是顾此失彼,防线处处都是漏洞。 缩小编制?减少战车和火器数量?那更是自废武功!火力不足的车营,在清军的衝击面前无异於一道纸糊的篱笆,一捅就破。 洪承畴闭上双眼,揉著剧烈跳动的太阳穴。 直到窗外的天色又亮了几分,他才缓缓睁开眼,目光落在了第三份报告上。 这是林贵亲笔所写的战斗详报,详细记述了昨日在清河遭遇战的前后经过。字跡歪歪扭扭,有些地方还有墨点。 洪承畴仔细地看著。报告里,林贵没有隱瞒自己求功心切、擅自下令前出五十里的过失,也如实描述了发现清军、追击、接战的全过程,甚至详细写了自己因为贪图对方那身绣莲花的华丽布面甲,在可以一刀结果对方时选择了试图生擒,结果反而被倒地装死的郭名望暴起一刀刺中腹部——幸有双层棉甲防护未受伤的狼狈经歷。 看到这里,洪承畴紧绷的脸上,难得地露出一丝复杂的表情,似是无奈,又似是些许的讚赏。 “这个林贵……莽是莽了点,但还算是条实诚汉子。” 他拿起笔,略一思索,在那份报告的末尾空白处写道: “览悉。念尔部斩获颇丰,生擒贼酋,功过相抵,不赏不罚。伤兵每人赏银五两,以示抚恤。所损战马,准从此次缴获马匹中优先补足。望戒之慎之,下不为例。” 写完最后一句,他搁下笔,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就在此时,第一缕曙光已经挣脱了地平线的束缚,透过窗欞斜斜地照射进来,落在桌案上。 第51章 战车 晨曦彻底驱散了夜色,將临清州署二堂照得透亮,却驱不散瀰漫在空气中的凝重与冰冷。 虽然情况远比洪承畴最初设想的要糟糕,但既然已经来到了临清,那就断然没有退缩的道理了。 “洪盛!”。 “卑职在!”一直侍立在门外的洪盛应声而入。 “传令!”洪承畴站起身,手指重重敲在桌案的地图上,“第一,楼烦四营,各增派一队斥候,前出侦察距离,从二十里增至三十里!我要知道建奴每一股偏师的准確动向,毫釐不能差!” “得令!” “第二!”他的手指猛地向下一划,落在临清城西北方向,“传令李惟谨、邓之荣,將所有堪战之兵——那两千人,悉数调出城外,集中於州城西北十八里舖-洪官营-大阜一线!依地势连夜构筑简易营垒,与临清城互为呼应!” “是!” “第三!”洪承畴深吸一口气,这是最关键,也最无奈的一步,“立即徵调城內所有民间大车,骡马亦一併徵用!加装一寸厚木板於车厢两侧,改造为临时战车。將所有库存佛郎机、威远炮,只要能搬上去的,统统给我装车!” 说到这里,洪承畴胸腔中涌起一阵强烈的懊恼。当初在张家堡,为了节省马力疾行北上,他將缴获的上百门佛郎机尽数遗弃,如今想来,简直是蠢不可及!那些火器若在,此刻便能迅速武装起一支可观的车队。 但事已至此,悔之无益,唯有竭尽全力,就地取材。 命令被迅速传下。 官吏奔走呼號,兵丁粗暴闯入,强行徵用车辆骡马。哭喊声、爭执声、呵斥声与工匠赶製防板的锤凿声交织在一起。 洪承畴步出州署,亲往校场督促进度。眼前景象却让他心头愈发沉重:徵调来的车辆大小不一,老旧不堪,骡马也多羸弱;工匠们手艺生疏,临时加装的木板歪斜粗糙;兵士们面对这些古怪的“战车”,面面相覷,手足无措,不知该如何使用。 这仓促拼凑的车阵,哪里能挡住建奴铁骑的衝撞? 正当他眉头紧锁,一筹莫展之际,一骑快马飞奔而至,来的正是邓之荣的一名亲兵。 “报督师!邓僉事命小人前来稟报,他已將先前在东昌卫督造的一批战车,送至军前,请督师查验!” “战车?邓之荣督造的战车?”洪承畴闻言,精神陡然一振,“快!引路!” 在校场一角,三十辆制式统一、明显是专门打造的战车整齐排列,虽略显陈旧,却自有一股军械特有的肃杀之气,与周围那些临时徵用的民车截然不同。 洪承畴快步上前,仔细验看。只见此车车厢方正,前有护板,样式古朴,与现今明军车营主力偏厢车注重侧面防御不同,此车更注重正面。 “正厢车……”洪承畴一眼便认出了来歷,这正是俞大猷当年镇守大同时所用车型!他曾细读过俞大猷的兵书,对此颇有印象。 车上武器配置亦如书中记载:每车应装备一门二號佛郎机、两门五號佛郎机,车厢四角还设有架设长矛的卡槽,以备近战阻马【1】。 然而眼前,仅有十五辆车装备了佛郎机,另外十五辆则只有光禿禿的矛架。 邓之荣匆匆赶来,脸上带著些许惭愧:“洪大人,卑职……卑职当年物力有限,实在凑不齐足够的佛郎机,只能造出这些半成品,其余空车,一直閒置。听闻大人需用车阵,便一併拉来了,或可充数……” “邓僉事,何罪之有!此乃雪中送炭!”洪承畴用力拍了拍一辆战车的护板,脸上终於露出了一丝真切的笑意,“真是想不到,邓僉事竟还藏了如此一手!好!甚好!” 他隨即下令:“立刻將武库那四十一门佛郎机尽数取出,装备这些空车!优先补足俞公车制!” “是!”手下军官领命而去。 洪承畴转向邓之荣:“邓僉事,你既造此车,想必麾下必有操演过战车之法的士卒?” 邓之荣闻言,脸上惭愧之色更浓,嘆了口气道:“大人明鑑。卑职人微言轻,虽有心效仿先贤,整军备武,然……然卫所积弊甚深,上官亦不以为意。卑职所能为者,不过是从东昌卫残兵中勉强挑选出三百名,自行操练,不敢懈怠。至於战车操演之法,也只是依据俞公遗著,摸索演练,恐难入大人法眼。如今……如今堪用的,也只有这三百战车兵了。” 原来,和那些尸位素餐、醉生梦死的同僚截然不同,邓之荣虽然也是世代军官,袭封东昌卫指挥僉事,却从未沉沦。他私淑戚继光、俞大猷,不仅苦读兵书,更难得的是身体力行,在有限的权责和资源內,竭力整训军士,试图恢復一丝洪武、永乐年间明军的雄风。 尤其是崇禎九年,清军破关而入,蹂躪京畿,虽未至山东,但传闻中明军望风披靡、清军离去时高举“各官免送”的羞辱牌子,深深刺痛了邓之荣。他预感到,山东迟早將直面兵锋,届时,靠这些废弛的卫所兵,如何抵挡?正是这份忧患意识,驱使他耗尽心力,仿照俞大猷之法,偷偷造出了这三十辆正厢车,並带著三百亲信日夜操演。 期间,他不是没有努力过。他曾数次上书山东都司,痛陈利害,恳请在全山东卫所推广战车之法,以固边防。 然而,他的条陈如石沉大海。 如今,洪承畴的到来,以及其整军备战的决绝態度,终於让邓之荣看到了希望。他毫不犹豫地將全部家底——战车和精兵,尽数献於帐前。 “三百人……三百人也够了!”洪承畴一摆手,语气斩钉截铁,“战车之要,首在结阵,次在火器齐射,对士卒个人技艺要求反在其次。传令李惟谨,將他那两千人都调给你!由你统一指挥,以你这三百老兵为骨干,即刻开始演练车阵!” “卑职遵命!”邓之荣心中涌起一股久违的热流,抱拳领命。 望著邓之荣匆匆离去的背影,洪承畴心中感慨万分。 第52章 真正的战斗·上 景州州署大堂內,炭火盆烧得噼啪作响,却驱不散那股子从门缝窗隙钻进来的凛冽寒意,更驱不散端坐於主位之上的豪格眉宇间凝结的冰霜。 一名肩膀胡乱缠著渗血布条的汉军领催,正匍匐在冰冷的青砖地上,身子抖得如同秋风中的落叶,结结巴巴地稟报著他们在清河遭遇的惨败。 “……稟、稟贝勒爷……奴才……奴才等三十二骑,奉、奉命哨探至清河县境……不料……不料突遭明军大队骑兵埋伏!其眾……其眾恐有数百骑之多,箭矢、铅子如雨而下……奴才等猝不及防,被其团团围住……” 这领催倒也“机灵”,深知败军之將罪责深重,索性將一场狼狈的溃败,粉饰成了一场悲壮的血战。他绝口不提对方仅有二十骑,更將己方被迅速击溃说成了力战良久后无奈突围。 豪格半倚在太师椅上,一手支颐,另一只手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著光滑的扶手,发出沉闷的篤篤声。他眼皮微垂,似在养神,但那锐利如鹰隼的目光却从未离开过地上那名瑟瑟发抖的领催。 那领催不敢抬头,声音因恐惧和伤痛而越发扭曲:“……然奴才等皆感念贝勒爷恩德,誓死效忠,虽陷重围,仍奋力死战!鏖战……鏖战几近半个时辰,阵斩明兵至少一百五十人!奈何……奈何铅药耗尽,力不能支,只得……只得拼死突围……最终……最终只有奴才等六人,幸得杀出重围,回来向贝勒爷报信……”他说完,已是汗出如浆,额头死死抵著地砖,大气也不敢出。 堂內一片死寂,只有炭火燃烧的细微噼啪声和那领催粗重压抑的喘息声。 久经沙场的豪格嘴角勾起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冷笑。 谎言。 彻头彻尾的谎言。 三十多名骑兵,被数百名装备弓箭火銃的敌军骑兵包围? 如果真的遭遇这种情况,要么就该凭藉骑兵的机动性,在合围完成前果断猛衝出去,要么就该在第一时间被彻底围死、歼灭。绝无可能如这领催所言,在包围圈里硬顶著“箭矢铅子如雨”打上半个时辰!这又不是步阵固守,这是被骑兵包围的骑兵!旷野之上,哪来的地形让你固守待援?更何况,若真杀了“一百五十名明军”,那明军早就该溃散了,又何须等到他们“弹药耗尽”才突围? 这简直是拿他豪格当三岁的稚童哄骗! 但他並未立刻发作。 杀这样一个微不足道的小卒,易如反掌,却无甚意义。反而会寒了那些替他卖命的汉军的心。如今大清用人之际,这些“尼堪”虽然战力堪忧,忠诚度也是颇为可疑,但用於驱使、探路、搬运輜重乃至充作炮灰,还是颇有用的。 “下去吧。”豪格终於开口,声音平淡无波,听不出喜怒,只是隨意地挥了挥手。 那领催如蒙大赦,几乎瘫软在地,连滚带爬地叩了几个头,在两名满洲护军冷漠的注视下,踉蹌著退出了大堂。 豪格的眉头却並未舒展,反而越皱越紧。 他前不久才刚听闻,饶余贝勒阿巴泰派往临清方向哨探的一队察哈尔蒙古骑兵,遭遇明军埋伏,几乎被杀了个全军覆没。当时他还在私下里嘲讽阿巴泰“运气不好,撞上了明军的硬钉子”,没想到转眼间,同样的厄运就落在了自己派出的汉军头上。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超讚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虽说死的都是些“不值钱”的汉兵,並非他满洲正蓝旗的本部精锐。但此次入塞,他豪格所领的左翼兵偏师,总数也不过三千余人。一次微不足道的小规模遭遇战,就瞬间折损了二十多名骑兵,这无论如何都不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情。 更重要的是,接连发生的这两起战斗,指向了一个不容忽视的事实:在临清附近,確实活跃著一支战斗力相当可观的明军骑兵部队。 “明朝卫所的那些废物,绝无可能有此等战力。”豪格心下暗忖,手指无意识地在膝上划动著,“能有这般本事的,只可能是从九边调来的勤王精锐。” 但他的思绪很快陷入了困惑。 “关寧军的主力,此刻应当还被牵制在山海关乃至寧锦一线,应对我大清主力的佯动,轻易不敢深入內地。宣大、山西的边军,此刻正在北直隶和山西境內,被岳托的右翼兵牵著鼻子疲於奔命,怎么可能突然出现在山东?至於陕西边军……孙传庭十几天前不是才在真定府与岳託交过手么,至今还在那附近吗?” “那么,山东境內的这支明军骑兵,究竟是从哪里冒出来的?”豪格的目光投向堂外灰濛濛的天空,心中疑竇丛生。 无论其来源如何,有一点豪格可以肯定:这支明军绝非易与之辈,对付他们,必须小心谨慎,绝不能像对待寻常明军那样掉以轻心。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烦躁和疑虑,取过纸笔,草草写就了一封书信“把这个,立刻给睿亲王和饶余贝勒送去。”豪格將信笺封好,交给身旁一名戈什哈。 “嗻!”戈什哈单膝跪地,双手接过书信,快步离去。 豪格沉吟片刻,再次下令:“传我命令,大军暂驻景州休整两日。各牛录额真严加约束部眾,不得肆意出营劫掠。另抽调数支精干小队,往德州方向佯动。” “嗻!”又一名戈什哈领命而去。 命令下达完毕,豪格缓缓靠回椅背,目光再次变得深邃起来。 此次清军大军分两路破口入塞,由他父亲皇太极亲自筹划。岳托、杜度率领右翼军,主攻密云方向,吸引明军主力;而多尔袞、豪格、阿巴泰率领左翼军,则趁虚从青山关突入。 战事的发展,大体符合预期,但两翼的遭遇却截然不同。 岳托的右翼军可谓啃足了硬骨头。在密云墙子岭,他们遭到了明蓟辽总督吴阿衡所部的顽强抵抗。据称,岳托甚至动用了汉军旗的重炮,才艰难击破关墙,隨后又经歷了一番激战,方才击溃守军。入塞后,又和卢象升、孙传庭等部明军多次交战,虽然清军战果颇多,但自身损失亦是不小。 反观他们左翼军,一路堪称顺风顺水。由於明廷急调兵力增援密云,青山关守备空虚,他们几乎兵不血刃便突破长城,进入广阔的华北平原【1】。所过之处,明军或望风而逃,或一触即溃,清军掳获钱粮人口无数,简直如同秋狩巡游一般轻鬆愜意。 这种顺利,甚至让豪格內心深处隱隱感到一丝……无趣。击败弱者,掠夺財物,固然爽快,但对於一个渴望证明自己武勇、积累战功以巩固地位的满洲贝勒而言,缺乏真正硬碰硬的较量,总觉功勋簿上少了些沉甸甸的分量。 而现在,情况似乎起了变化。 这支突然出现、並能连续让阿巴泰和他自己吃了小亏的明军,让豪格嗅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气息。 那不再是散兵游勇的绝望抵抗,而是精锐部队有组织的拦截和反击。 豪格缓缓握紧了拳头,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几天来因战事顺利而產生的慵懒和无趣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久违的、混合著警惕与兴奋的战意。 “真正的战斗……”豪格喃喃自语,语调低沉,却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灼热,“终於要来了。” 第53章 真正的战斗·中 紫禁城,建极殿。 已是腊月深寒,殿內虽燃著上好的银骨炭,暖意却似乎总也透不过那高耸的穹顶和沉重的樑柱。 崇禎皇帝朱由检端坐在御榻之上,脊背挺得笔直,仿佛一尊不知疲倦的石像。他面前堆积如山的奏本,以一种缓慢而固执的速度被翻阅、批红、搁置。与他那位沉迷於斧凿墨线、將国事尽付阉党的木匠哥哥天启皇帝截然不同,崇禎事必躬亲,十一年如一日,將自己牢牢钉在这张象徵著至高权力的座椅上,用近乎自虐的勤勉,试图挽住大明这艘千疮百孔、正驶向深渊的巨轮。 最初的几年,朝臣们无不感奋,以为中兴有望。然而,十一年过去了,希望如同殿外灰濛濛的天光,日渐稀薄。他们渐渐明白了一个残酷的事实:皇帝的勤政,有时並非福祉,尤其是当这种勤政与一种根深蒂固的急躁、多疑和刚愎结合在一起时。 “哗啦——” 一声刺耳的脆响打破了殿內近乎凝滯的寂静。崇禎猛地將手中一份奏本重重摔在紫檀木御案上,力道之大,震得案上的笔架都跳了一下。 “误国之臣!都是一帮误国之臣!”皇帝的声音並不算太高,却因极力压抑的愤怒而显得异常尖利。 殿內空气瞬间冻结。首辅刘宇亮、次辅薛国观等人,个个屏息凝神,恨不得將身形缩得更小些,唯恐那无形的怒火蔓延到自己身上。唯有兵部尚书兼东阁大学士杨嗣昌,在短暂的沉默后,硬著头皮,上前一步,躬身轻声问道: “陛下……何事竟惹得圣心如此震怒?”他的声音带著惯有的谨慎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崇禎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手指颤抖地指向那份被摔在案上的奏本:“何事?你们……你们自己看吧!看看朕倚为干城的孙传庭,给朕上了怎样一道『忠勇可嘉』的奏疏!” 杨嗣昌小心地趋前,双手捧起那本奏疏。展开一看,只见上面写道: “……河南援剿总兵左良玉、临洮总兵曹变蛟兵竟无音耗。臣所督者,除保镇总兵刘光祚步兵同臣原带步兵五百,炤监臣高起潜题疏防守临城,更易登抚杨文岳兵赴青,並监臣大兵征剿外,止有原带陜西马兵及刘光祚马兵共千余耳,是尚不堪当一裨將指挥,臣顾能拥此区区以对垒哉?然即使诸兵既合,而各兵伎俩庙堂不知,臣甚知之,决胜殊未易……第祈皇上於臣兵未合时,怜臣原属无辜,即臣兵既合后,鉴臣非甘有罪,少宽斧鉞,或使臣苟存视息。臣非欲强顏人世,亦不敢遽陈乌私。第得薄命朝天,罄竭平生,面请圣明为皇上確定大计,料理年余,於以远鬯皇灵,定有微效,臣於此时死有余荣矣……” 杨嗣昌的指尖微微发凉。这哪里是请战奏疏,这分明是一篇诉苦、叫屈乃至预先请求免责的陈情表!孙传庭,这个他素知颇有才具、也敢任事的陕西巡抚,如今被推到总督各镇援兵的位置上,赐予尚方宝剑,肩负著皇帝速破清军的殷切期望,可他回报的,却是这样一盆冷水。字里行间,充满了对现有兵力的极度不自信,对合兵后战力的深刻怀疑,甚至透出一种“臣尽力了,若败非我之罪”的未战先怯之意。最后那句“死有余荣”,更像是一种悲观的预言,而非必胜的誓言。 “看完了?”崇禎以手扶额,手指用力揉按著突突直跳的太阳穴,声音带著浓重的倦意和无法释怀的愤怒,“你们说说,朕该怎么办?朕给了他尚方剑,让他总督诸军,指望他能为国紓难,他却跟朕说兵微將寡,未可浪战!难道要朕眼睁睁看著建虏在畿辅横行无忌吗?” 刘宇亮、薛国观等人面面相覷,嘴唇囁嚅了几下,终究没敢吐出半个字。傅冠则將求助的目光投向杨嗣昌。自温体仁致仕后,皇上最倚重的阁臣便是杨嗣昌了,此刻,或许只有他才能稍稍平息圣怒,或能拿出个章程来。 然而,杨嗣昌此刻也是心乱如麻。他自然知道孙传庭所言俱是实情,明军积弊已深,各部协调不力,兵力分散,面对精锐的清军,贸然决战確是以卵击石。 他本想再提一次和议,但杨嗣昌也清楚,此时占了上风的清军不会答应议和的请求,相反只会变本加厉。就算勉强达成了和议,清军迟早也会撕毁。届时,自己必將成为眾矢之的,下场恐怕比当年的袁崇焕还要悽惨。凌迟、弃市、传首九边……这些念头缠绕著他,让他不寒而慄。 就在杨嗣昌搜肠刮肚,试图组织一番既能体察圣意、又不至於將孙传庭逼入绝境,或许还能隱隱为自己日后可能的主张铺垫一二的言辞时,崇禎的思绪却猛地转向了另一个让他耿耿於怀的身影。 “洪承畴呢?”皇帝突然抬起头,目光扫过眾臣,“孙传庭说曹变蛟的部队不知所踪,曹变蛟不就是洪承畴的部下吗?洪承畴他人呢?朕明明下旨命他星夜兼程,入卫京师,他现在到了何处?” 杨嗣昌见皇帝的注意力暂时转移,暗暗鬆了口气,连忙躬身答道:“回稟陛下,前几日接到河南都司奏报,称洪承畴已率领陕西马兵二千余人,横穿河南全境,並未北上直隶,而是……而是进入了山东境內。” “山东?”崇禎的声音陡然拔高,刚刚稍有平息的怒火瞬间被点燃,甚至比之前更加炽烈,“朕让他入卫京师,他竟敢带兵跑去山东?哦……朕明白了!”皇帝猛地站起身,在御榻前急促地踱了两步,“是因为数月前朕削了他的兵部尚书衔,他至今心怀怨恨,故意抗旨不遵,是吧?哪怕后来他剿贼有功,朕又给他恢復了!他这是挟私报復,置国难於不顾!” 本书首发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崇禎越说越气,手指在空中虚点,仿佛洪承畴就站在眼前:“好!好一个洪承畴!就当是朕瞎了眼,误信了此等无君无父之臣!” 杨嗣昌垂首不语,心中却是波澜起伏。他无法准確判断洪承畴的意图。上一次,洪承畴违逆兵部指令,深入临洮追击李自成,他杨嗣昌曾在皇帝面前参劾其“避重就轻,逡巡不前”,结果捷报传来,洪承畴大破闯军,反而显得他杨嗣昌识人不明,挨了皇帝好一顿训斥。这次,洪承畴再次不按常理出牌,径直率兵奔赴山东,而清军沿运河而下,兵锋指向山东已是明摆著的事。难道……洪承畴从离开陕西的那一刻起,就已经预判到了清军的战略动向,故而才直奔山东,意图扼守要衝? “莫非洪承畴从出陕西的时候开始就预料到了建虏的动向,因此才赶往山东的?”杨嗣昌心里这样想,但嘴上什么都没有说。 其他阁臣见最得圣心的杨嗣昌都缄口不言,自然更无人敢在这个时候去触霉头,殿內陷入一片令人窒息的沉默。 恰在此时,一名身著司礼监太监低著头,脚步匆匆走入殿內,手中捧著一份密封的奏匣,跪地稟报:“启稟皇上,六百里加急!原陕西总督洪承畴,有军情急报自山东临清呈送!” 殿內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都聚焦在那份奏匣上。刘宇亮、薛国观等人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预感到这很可能是一道催命符,將彻底点燃皇帝的雷霆之怒。杨嗣昌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紧盯著崇禎的反应。 崇禎余怒未消,铁青著脸,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呈上来!” 太监连忙將奏匣高举过头顶,由另一位內侍接过,检查火漆后,小心地打开,取出奏本,恭敬地放在御案之上。 崇禎深吸一口气,似乎在做某种心理准备,然后才带著满腔的慍怒,翻开了那份奏本。 然而,预想中的推諉、辩解或是坏消息並没有出现。崇禎的目光在奏本上迅速移动,脸上的表情开始发生微妙的变化。最初的怒容渐渐凝固,继而转为惊愕,紧锁的眉头慢慢舒展,一丝难以置信的神色掠过眼底,最终,那紧绷的嘴角竟然难以自抑地向上弯起,化作一声带著狂喜的讚嘆: “好!好!好!” 他连说三个“好”字,声音洪亮,震得殿宇似乎都嗡嗡作响,与之前的阴鬱判若两人。 他猛地抬起头,眼中闪烁著兴奋的光芒,看向面面相覷、不明所以的阁臣们: “我就知道洪承畴前往山东不是为了躲避战斗,你们看,他果然斩贼立功了!” 他畅快地大笑几声,积压多日的鬱闷仿佛一扫而空:“洪承畴不愧是国家栋樑!深悉兵机,主动赴险!传旨!”崇禎精神焕发,“著洪承畴仍以兵部尚书兼都察院右副都御史,总督保定、山东、河北等处军务,兼理粮餉,並督天下援兵!赐尚方剑、敕书、关防、符验、旗牌,一应俱全!命他总揽战局,速速集结兵马,务要出奇制胜,为朕扫荡虏氛!” 第54章 真正的战斗·下 临清城外,洪官营。 初冬的薄雾尚未散尽,校场上已是铅子破空声与弓弦嗡鸣声交织。数百名士兵分为两队,一队持鲁密銃进行轮番射击,另一队则挽起大弰弓,对著五十步外的草人箭靶倾泻著箭雨。 贺年按刀而立,冷峻的目光扫过场上每一个士兵的动作。 他至今仍记得从西安出发前,洪承畴將那批四百多名“出身清白”的新兵拨给他时,自己那份“终於能带正经兵”的欣慰。然而,不过几天相处,他便窥见了真相——这四百多人,十之八九都曾“落过草”,只不过“从贼”时间有长有短而已。实际上,当时洪承畴招募到的一千八百多人中的大多数,都有过“贼寇”背景,只不过其中大部分害怕洪承畴不收甚至反手把他们砍了,因此没说实话。 初闻此事,贺年只觉胸口堵得慌,一种被欺骗的恼怒和根深蒂固的成见让他几乎想立刻去找洪承畴问个明白。但连日操练下来,事实却让他不得不重新审视这些“贼军”。这些人不仅单兵技艺远胜普通农夫,学习火器、战阵也远比想像中快,更重要的是,他们对军令的理解和执行,竟带著一种近乎本能的服从,仿佛早已习惯了某种严苛的秩序。 尤其让他困惑的是这些前“流寇”的军纪:抢掠、酗酒、斗殴者寥寥,反倒比许多號称“王师”的官军更为整肃。 同样的转变也发生在对张天琳和李万庆的看法上。起初,他对这两位名號响亮的“巨寇”统领心存芥蒂,接触后却发现,张天琳心思縝密,李万庆勇猛直率,皆是难得的將才,相处起来反比某些阳奉阴违的官军將领更为痛快。 可越是如此,贺年对洪承畴的困惑就越发深重。那个在陕西以雷霆手段镇压流寇、动輒斩首示眾的洪督师,如今仿佛换了个人。对临阵脱逃的知州苏銓,最终只是让其“丁忧”了事;对临清卫吃空餉、以流民充数的惊天弊案,竟也未有深究,只是將可用之兵交由邓之荣整训了事。还有之前张家堡“行贿”熊文灿之事……这一切,都与贺年记忆中那个洪亨九相去甚远。 “各队射术、銃法已考核完毕,成绩在此。”一名哨长呈上记录。 贺年接过,粗略一扫,成绩竟比预想还好。他压下心中杂念,吩咐道:“令鸟銃队加练快速装填,弓箭队练习三十步內速射。午后,各队互换器械操练。” “得令!” 就在这时,一骑斥候飞奔入营,滚鞍下马:“报!贺统领,我等前出三十里哨探,沿途只见北面逃来的难民络绎不绝,问及虏情,皆言语混乱,只知清军已破衡水,烧杀甚惨,具体兵势、动向,无人能说清。” 贺年眉头紧锁,挥退斥候。敌情不明,乃兵家大忌。这些难民带来的信息支离破碎,除了加剧恐慌,於战事並无大益。他正沉吟间,忽见营门外数骑驰来,当先一人正是洪承畴。 “大人。”贺年快步上前,抱拳施礼。 洪承畴勒住马,目光扫过校场上操练的士兵,微微頷首,问道:“怎么样,有什么新消息吗?” “回大人,目前没有確切消息。只知建奴仍在直隶境內扫荡,难民称其已攻破衡水,烧杀抢掠。景州方向,暂无动静。” 洪承畴“嗯”了一声,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是淡淡道:“多派斥候,广布眼线,务必弄清虏骑主力动向。” 话音刚落,又一骑快马如飞而至,马上骑士汗透衣背,高举一封插著羽毛的信函:“急报!山东巡抚顏大人加急文书!” 洪承畴接过信,拆开火漆,迅速瀏览。 “顏继祖信中说。”洪承畴將信笺递给贺年,声音平稳无波,“建奴不下二万人正沿运河而下,直逼德州。他麾下仅有標营三千並些许乡勇,自忖难敌,故向我求援,言辞恳切,近乎哀告。” 贺年心中一震。二万清军!若真扑向德州,以顏继祖那点兵力,绝无幸理。他抬头看向洪承畴:“大人,德州若失,临清唇亡齿寒!是否……” 洪承畴却抬手打断了他,目光望向东北方向,仿佛能看到德州城下的景象。 他心中想的却是另一回事:按他知晓的“歷史”,而是从临清附近进入山东,攻占东昌,接著围困了济南,顏继祖全程奉命防守德州,却守了个寂寞,事后还因此被弃市。 “可別来连累我,我还想活著呢。”洪承畴心想。 “昨日有虏骑数十突至城下,袭杀撤离百姓,状况颇惨……更有五六骑突入城內,四处纵火。虽被歼灭,然军民震恐,人心惶惶……”贺年读到这里,倒吸一口凉气,“虏骑竟敢如此猖獗!看来其兵锋確已逼近!” 洪承畴沉默片刻,眼中闪过一丝疑虑。 顏继祖是否因恐慌而误判了形势?抑或……清军的战略真的因某些未知因素而改变了? “聚將。”洪承畴沉声下令。 很快,周文清、邓之荣以及楼烦四营统领张天琳、李万庆、贺年、洪盛齐聚临时搭建的军帐之中。 帐內炭火盆烧得正旺,却驱不散瀰漫的凝重气氛。 洪承畴將顏继祖的求援信传阅眾人,而后道:“情况便是如此。顏抚台求援,言语迫切。德州安危,关乎山东门户,亦与临清休戚相关。是否救援,如何救援,诸位有何见解,尽可直言。” 帐內顿时议论纷纷。 张天琳率先开口,声音洪亮:“大人!唇亡齿寒之理,显而易见!德州若失,虏骑便可长驱直入,蹂躪山东腹地,届时我临清孤城难守!末將以为,当速发精兵驰援!” 李万庆摩挲著刀柄,粗声道:“顏继祖那三千標营,我看够呛能顶住韃子两万大军。咱们不去,德州必破!咱们这两千多骑兵,虽然人少,但都是能打的,加上邓僉事正在整训的车营,未必不能与韃子周旋一番!” 邓之荣则显得更为谨慎:“张、李二位所言在理。然我军新附之眾未及充分整合,车阵亦未纯熟。贸然以弱势兵力远离坚城,与虏野战,风险极大。是否可遣一军前出策应,主力仍固守临清,依託城防与车阵,以静制动?” 周文清沉吟道:“邓僉事所虑亦是。然若坐视德州沦陷,於道义有亏,亦恐寒了山东將士之心。是否可先派精锐斥候,核实敌情再定行止?” 洪盛则摇摇头:“兵贵神速,倘若我军先去探听情况而不是立刻救援,万一建奴先行攻占了德州,那就太晚了。” 洪承畴静静听著,目光从一张张或激昂、或凝重、或沉思的脸上扫过。他心中权衡利弊:出兵,则可能中了清军的调虎离山之计,导致临清、东昌丟失;不救,万一德州危殆,山东必然门户洞开。 更重要的是,歷史似乎正在偏离轨道,他不能再完全依赖“先知”。 商议了不知多久后。 “好,就这么定了。” 夜深了。 一队骑兵沿著运河,向东北方向疾驰而去。 为首的正是洪承畴本人。 第55章 碰撞 景州州署內,炭火盆烧得噼啪作响,豪格却只觉一股燥热鬱结在心口,挥之不去。 “確定是洪承畴率领的陕西边军?”豪格的声音不高,却带著惯有的威严。 “回贝勒爷,千真万確!”护军头埋得更低,语气篤定,“哨探看得分明,旗號是『洪』字,兵卒装束、口音皆是陕地来的。一共约莫五百骑,盔甲鲜明,昨日午时,由山东巡抚顏继祖亲自出城迎接,进了德州城。” “五百人?”豪格沉吟著,坐直了身子。 这个数字,有些微妙。说多,对於动輒数万大军交锋的战场,五百人实在不算什么;可说少,在他豪格此刻麾下满打满算也不过三千余人马的情况下,五百精锐骑兵,已是一股不容小覷的力量。更重要的是,这五百人是洪承畴亲自率领的。 洪承畴的名头,他豪格是听过的,那是明朝方面少数几个能打硬仗的督师之一。 他眉头微蹙,心中盘算开来。此前阿巴泰麾下的察哈尔蒙古兵,以及他自己派出的汉军探马,接连在临清方向遭遇不明明军骑兵的打击,损失虽不大,却透著一股邪性。如今洪承畴突然率兵出现在德州,是巧合,还是有意为之?他原本的意图,是做出佯攻德州的姿態,將明军主力吸引过去,然后趁虚直扑防御可能空虚的临清,一举拿下这个运河咽喉要地。 可洪承畴这五百精骑的到来,让局面变得复杂起来。 “洪承畴的主力……究竟在哪?”豪格喃喃自语。他无法判断,这五百人是洪承畴的全部家当,还是仅仅是一支前锋。若是后者,那么他的调虎离山之计恐怕已然落空,临清方向必有重兵把守。可若是前者……那临清此刻便是空虚的。 另一个让他难以决断的因素,来自大军內部的部署。睿亲王多尔袞和饶余贝勒阿巴泰,已经率领左翼兵主力转向巨鹿方向,意图寻机与总督卢象升展开一场决战。留在此处归他节制的,就只有自己这三千人马。出发前,多尔袞还特意叮嘱过他:“山东明军虽弱,然城池眾多,我军兵力分散,切勿贪功冒进。” 想到多尔袞,豪格的心情有些复杂。此时的他与这位十四叔之间,並无后来那般势同水火。皇阿玛尚在,八旗內部虽有纷爭,但大体上还能一致对外。多尔袞的谨慎,从大局上看並无不妥。 然而,一股强烈的不甘和建功立业的渴望,像野火一样在豪格胸中燃烧。入塞以来,左翼军一路顺风顺水,斩获颇丰,但那多是捡软柿子捏,未曾经歷真正的硬仗。他豪格是堂堂和硕贝勒,也是皇阿玛的长子,岂能甘心只做些劫掠扫荡的勾当?洪承畴的出现,像是一块磨刀石,激起了他的好胜心。 “睿亲王用兵持重,自有道理。”豪格心中暗道,“然战场形势瞬息万变,岂能一味固守成命?洪承畴本人既已现身德州,其主力必被吸引於此。临清空虚,此乃天赐良机!若我能一举拿下临清,控扼运河,缴获钱粮器械无数,岂不胜过在德州与顏继祖、洪承畴纠缠?” 反覆权衡利弊,那股渴望建功的衝动最终压倒了谨慎。豪格猛地一拍扶手,霍然起身:“机不可失!传令下去,全军饱餐战饭,检查器械鞍马,今夜子时拔营,目標——临清!” “嗻!”麾下將领齐声应诺,虽然有人面露疑虑,但无人敢质疑豪格的决定。 子夜时分,三千清军铁骑悄无声息地离开了景州,向清河方向疾驰而去。 豪格深知兵贵神速,更知攻其不备的道理。果然,清军大队人马如神兵天降般出现在清河城下时,城內守军措手不及。县令早已闻风丧胆,连同本地的乡兵壮丁,顷刻间作鸟兽散。豪格兵不血刃,便拿下了清河县城。 城门洞开,清军涌入这座县城,顿时掀起一片混乱。劫掠是清军入关后的常態,也是维持士气的重要手段。豪格並未严加约束,只是限定了时辰。一时间,哭喊声、呵斥声、砸抢声四起。清军士卒如狼似虎,搜刮钱粮,掳掠人畜,短短几个时辰,便抓了数千百姓,充作此行“战利品”的一部分,准备带回关外为奴。 更让豪格惊喜的是,在清点城內武库时,竟发现了三门沉甸甸的一千斤红夷大炮,以及二十门较为轻便的灭虏炮。显然,这是明朝官府为加强运河防线而储备在此的,却白白便宜了他。 “天助我也!”豪格抚摸著冰凉的红夷炮身,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有了这些火炮,攻打临清便多了几分把握。 他下令部队在清河短暂休整,让连续奔驰了一日一夜的马匹补充豆料,士卒们也抓紧时间吃了顿简单的炒麵,隨即便只留下少量兵力看守俘虏和輜重,主力则马不停蹄,继续南下,直扑此次行动的最终目標——临清州。 留守临清的最高指挥官邓之荣,在接到豪格大军攻破清河、正急速南下的急报后,脸色凝重到了极点。 敌眾我寡,敌强我弱。邓之荣深知,以手下这些兵马的素质和士气,若是在野地里堂堂列阵,绝难抵挡清军铁骑的衝击。唯一的希望,就是利用洪承畴离去前部署好的防御工事,固守待援。 他立刻传令全军,进入最高戒备状態。所有士卒被驱赶著,加固早已挖好的三道壕沟,加深加宽;壕沟前后,密密麻麻地布设了砍伐树木製成的鹿角、拒马;最后一道壕沟之后,上百辆战车被推上前线,首尾相连,构成一道简易车阵。佛郎机、威远炮的炮口从车厢护板的射击孔中探出,鸟銃手和弓箭手则依託战车和壕沟,紧张地等待著。 空气中瀰漫著恐惧和压抑。许多士兵脸色苍白,手脚发抖。邓之荣骑著马在阵后来回奔驰,声嘶力竭地鼓舞士气,亲兵队手持明晃晃的钢刀在后督战,弹压著可能出现的溃逃。 日头渐高,豪格率领主力抵达洪官营外围,並未急於进攻。他先是派斥候前出侦察,很快便带回消息:明军已在正前方构筑了坚固的防御阵地,严阵以待。 “哦?早有准备?”豪格冷笑一声,亲自策马来到一处高坡,眺望明军阵线。只见壕沟纵横,鹿角密布,车阵儼然,旗帜虽不算鲜明,但阵型倒也齐整。 “看来那洪承畴倒也不是全然无备,留了后手。” 豪格仔细观察片刻,发现明军阵地依託地形,正面防御颇为严密,强攻必然损失惨重。当即下令:“把从清河缴获的那些大炮先运上来!让这些尼堪尝尝自己火炮的滋味!” 灭虏炮相对轻便,一匹马便能驮运,很快,二十门灭虏炮被推到了阵前,对准了明军的车阵。豪格隨即下令,第一波进攻开始。 数百名汉军旗士兵被驱赶上前。他们半数手持长矛,半数肩扛鸟銃,排成鬆散的队形,在军官的呵斥下,吶喊著向明军阵地发起了衝击。在他们身后,是负责操纵灭虏炮的炮手,以及准备提供箭矢掩护的蒙古弓箭手。而豪格和他的核心精锐——满洲护军营,则勒马立於后方安全距离,冷眼旁观著这次进攻。 “开炮!”清军阵中令旗挥下。 轰!轰!轰! 灭虏炮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一枚枚二斤重的铅弹呼啸著砸向明军车阵【1】。这些明朝自產的火炮,此刻却成了攻破自家防线的利器。铅弹重重撞击在战车仅有一寸厚的木质挡板上,顿时木屑纷飞,碎板四溅。躲在车后的明军士兵猝不及防,被飞溅的木刺和炮弹破片击中,惨叫声顿时响成一片,阵线出现了骚动。 “稳住!不许退!”邓之荣在阵后看得真切,急得双目赤红,亲自率领亲兵队衝上前去,將几个试图向后逃跑的士兵砍翻在地,勉强压住了阵脚。 清军的汉军步兵趁势涌上,开始奋力清除壕沟前的鹿角,並试图填平壕沟。清军的大炮则继续开火。 眼看车阵就要被轰开缺口,就在这时,清军的炮火却意外地稀疏、停顿了下来。 原来,这些火炮连续发射两三发后,炮管便过热发烫【2】,无法继续射击——灭虏炮属於轻型锻铁炮,而锻铁炮的炮管要比铸造的火炮更薄,整体轻便的同时,使用过程中的热传导也更快,炮膛內火药燃烧带来的高温更容易透过膛壁將热量传递到炮身。 没有携带足够的水的清军,面对滚烫的炮身,一时束手无策。 邓之荣岂会放过这天赐良机?他立刻大声呼喝,组织残余的火力,对准那些正在埋头清理障碍的清军汉兵猛烈射击。而清军这边,没了大炮的掩护,而二线的蒙古骑兵的弓箭又因为距离太远,杀伤力和精度都大打折扣;汉军的鸟銃则无论是比射速还是比威力都无法抗衡明军的佛郎机。更糟糕的是,这些汉军的盔甲质量普遍较差,因此难以抵挡威远炮发射的大量六钱重小铅弹,数百名士兵很快便死伤了三分之一,二十门灭虏炮也被击毁了六七门。余下的士兵无论后面督战的蒙古兵如何叫骂,都不敢上前了。 “废物!一群没用的尼堪!”后方观战的豪格见状,勃然大怒,一把抽出腰刀,就要亲自率领护军营衝杀上去,挽回颓势。 “贝勒爷息怒!”身旁的戈什哈连忙拉住他的马韁。 豪格强压怒火,冷静下来。他环顾战场,目光投向了明军阵地东侧的一处制高点——大阜。若能占领此地,便可居高临下,俯瞰整个明军阵地,为下一步的总攻创造绝佳条件。 “传令!汉军撤回重整。炮队继续与敌对射,牵制其注意力。”豪格迅速调整部署,,“另派蒙古兵三百,满洲巴牙喇一百,向东迂迴,给我拿下那个山头!” 数百名清军骑兵迅速脱离主战场,向东面的大阜方向驰去。到了山脚下,蒙古兵纷纷下马,徒步向山顶攀爬,满洲兵则骑著马跟在后面,伺机而动。 山势平缓,林木稀疏。蒙古兵们小心翼翼地向上爬,並未遇到任何抵抗。眼看山顶在望,却仍是一片寂静。带队的军官心中窃喜,以为明军疏忽,並未在此设防。 忽然,山顶一声號响,突然冒出来上百名明军,用鸟銃和三眼銃在近距离向清军开火,最前面的蒙古兵当场伤亡数十人。 突如其来的打击让蒙古兵阵脚大乱,有人下意识后退,有人则嚎叫著继续前冲,却踩中了明军预先埋设的地雷【3】,又有多人死伤。 就在此时,紧隨其后的满洲巴牙喇精兵动了。他们催动战马,利用嫻熟的骑术,沿著被同伴用生命“清理”过一遍的通道,迅猛无比地冲向山顶。山顶的明军见满洲精锐来势凶猛,火器又来不及再次装填,心知不敌,只得放弃阵地,向山下撤退。 片刻之后,代表豪格的正蓝旗旗帜,插上了大阜山顶。 豪格在远处望见旗帜飘扬,又接到稟报,称那三门一千斤重的大炮也已运抵前线,顿时大喜过望。 “好!天时地利,皆在我手!”豪格拔刀出鞘,“全军听令!红衣炮对准敌阵,给我轰!蒙古兵、汉军步兵,紧隨炮火,全线压上!巴牙喇,隨我冲阵!一战踏平此地,拿下临清!” “嗻!” 第56章 惨胜,走脱了豪格 那三门从清河武库缴获的千斤红夷大炮,被豪格麾下的汉军炮手们奋力推至阵前,粗壮的炮口对准了邓之荣苦心经营的车阵。 “放!” 隨著令旗狠狠挥下,地动山摇般的巨响接连迸发。沉重的实心铁弹呼啸著划破空气,以摧枯拉朽之势砸向明军阵地。不同於先前的灭虏炮,红夷炮的轰击是毁灭性的:两辆战车被直接命中,寸许厚的木质挡板如同纸糊般碎裂开来,木屑、铁钉、破碎的兵器以及躲藏其后的人体残骸瞬间被拋向空中。 惨叫声戛然而止,只留下一个触目惊心的缺口。 “稳住!”邓之荣声嘶力竭地吼叫著,嘴角迸出了白沫。他亲率亲兵队站在车阵后方,钢刀出鞘,死死盯著前方任何一丝动摇的跡象。几个被炮火嚇破了胆、试图向后爬的士卒,被他毫不留情地砍翻在地。 “临阵脱逃者,斩无赦!” 在死亡的威胁和主將的弹压下,残存的明军士卒勉强稳住了阵脚。车阵中的佛郎机炮和威远炮开始还击,弹雨泼洒向正在推进的清军步兵线。然而,红夷炮的压制力太强,每一次轰鸣都让明军的反击显得微弱而散乱。 豪格立马於高坡之上,望著在炮火中颤抖的明军阵地,脸上露出了胜券在握的狞笑。他拔出腰间的钢刀,刀锋直指那道刚刚被轰开的缺口:“巴牙喇!隨我衝垮他们!蒙古勇士,两翼压上!汉军步兵,跟进填补!踏平此阵,临清城內的金银財帛,任尔等取之!” “嗻!” 嗜血的欢呼声从清军阵中爆发。精锐的满洲巴牙喇护军如同离弦之箭直扑缺口。他们的盔甲在冬日黯淡的阳光下反射著冷冽的光芒,马蹄践踏著被炮火犁松的土地,捲起漫天烟尘。两翼的蒙古骑兵亦开始加速,弓弦拉满,准备用箭雨覆盖明军两翼,使其无法支援中央。 眼看那道缺口即將被敌人的铁蹄彻底衝垮,邓之荣双目尽赤,一把夺过身旁亲兵手中的长矛,嘶吼道:“弟兄们!报效皇恩,就在今日!隨我堵住缺口!”说罢,他竟一马当先,迎著汹涌而来的巴牙喇铁骑逆流而上。残余的明军士卒见主將如此悍勇,血性也被激发,发一声喊,挺起长枪刀盾,跟隨著邓之荣,试图用血肉之躯筑起最后一道堤坝。 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 “砰!” 一声极其尖锐的铅弹破空声,几乎是贴著豪格的耳畔掠过。他下意识地猛一侧头,左耳廓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痛,温热的液体瞬间涌出,染红了他的半边脸颊和肩甲。 “怎么回事?”豪格又惊又怒,顾不上耳朵的伤痛,勒住战马转身回望。 只见大军侧后方约百步之外,不知何时竟出现了一队约五百骑的明军骑兵!这些骑兵装束统一,人马皆披甲,为首的骑士手中一桿鸟銃枪口还冒著缕缕青烟,显然刚才那精准而几乎致命的一击正是出自此人之手。 此刻,这队骑兵已然收起火枪,人人张弓搭箭,在一面“贺”字认旗的引领下,朝著清军毫无防备的后阵拦腰衝杀过来! “有埋伏!保护贝勒爷!”周围的巴牙喇们顿时一阵骚动,纷纷拔刀持弓,试图组织反击。 然而,祸不单行。几乎在同一时间,更加密集的鸟銃射击声从战场左右两翼骤然响起!左侧一桿“张”字大旗,右侧一桿“李”字大旗,各自率领著数百骑兵,如同两把尖刀,狠狠地插入了正在试图包抄明军车阵的蒙古骑兵队伍中。铅弹如雨点般泼洒过来,虽然距离尚远,穿透力不足,但仍给轻装的蒙古骑兵造成了相当的混乱和伤亡。 “啪!”又是一颗流弹飞来,正中豪格的右肩甲。巨大的衝击力让他身形一晃,所幸甲冑精良,弹丸未能穿透,但肩头亦是一阵酸麻刺痛。 “贝勒爷!咱们中计了!三面都有伏兵!快撤吧!” 豪格不顾疼痛,用刀尖指向正面那道即將崩溃的明军车阵缺口,声音变得嘶哑狰狞:“不能撤!现在撤就是全军覆没!都跟我往前冲!先打垮当面之敌,再回头收拾这些苍蝇!巴牙喇,隨我杀!” 主帅的悍勇瞬间感染了周围的精锐护军。这些百战余生的巴牙喇们发出一阵野兽般的嚎叫,不再理会侧后的威胁,將所有的怒火和杀气都集中到了正前方。 巴牙喇们骑术精湛,弓矢精准,在极近的距离上几乎是箭无虚发。邓之荣身先士卒,刺倒了一个冲在前面的清兵,但一支箭矢已呼啸而至,正中他的左臂,紧接著第二支箭又射穿了他的大腿!邓之荣惨叫一声,重重摔倒在地,鲜血迅速浸透了战袍。 主將重伤倒地,本就濒临崩溃的明军车阵终於彻底瓦解。士卒们发一声喊,再也顾不得军令,四散溃逃。豪格率领巴牙喇们毫不恋战,一路砍杀,径直衝破了这道用鲜血和生命短暂迟滯了他们的防线,向著不远处那座已被占领的大阜山头疾驰而去。山头上的留守巴牙喇见状,立刻衝下山坡接应。片刻之后,豪格一行人马终於衝上了山顶,与留守部队会合。紧隨其后的,则是一部分蒙古骑兵。 而那些大多数已经下马步战、行动迟缓的汉军和部分落后的蒙古兵,则彻底陷入了绝境。他们先是被自家贝勒和巴牙喇衝锋的马队践踏衝撞,死伤狼藉,队形完全散乱。还没等他们从混乱中回过神来,张天琳、李万庆率领的明军骑兵已经从两翼掩杀过来,贺年的骑兵也堵住了他们的退路。这些被拋弃的步兵被困在纵横交错的壕沟和残破的鹿角之间,进退失据,成了明军骑兵练习射箭和劈砍的活靶子。雪上加霜的是,身受重伤的邓之荣竟被亲兵拼死救起,他忍著剧痛,依靠在一辆残破的战车旁,嘶哑地指挥著尚未完全溃散的部分车营步兵,重新封死了刚刚被豪格冲开的缺口,彻底断绝了这些清军突围的希望。 大阜山头上,豪格草草包扎了伤口,冷冷地俯瞰著山下那片已成屠场的阵地,听著昔日“同伴”们绝望的哀嚎和明军兴奋的喊杀声,眼中没有一丝波澜。 “贝勒爷,咱们……”一名额真试探著问道。 豪格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压下耳际传来的阵阵剧痛,声音沙哑而果断:“这些尼堪替我们吸引了明狗的注意。很好。传令,所有人,立刻从山东侧的小路下山,绕道撤回清河。” 此时,山下的战斗已近尾声。只有约三四百名战斗意志较为顽强的汉军步兵,在几名基层军官的呵斥下,聚集在一起,用长矛和盾牌密集地结成了一个圆阵,试图做最后的抵抗。这种密集阵型確实对骑兵有一定的威慑力,张天琳和李万庆率领的骑兵绕著圈子射箭劈砍,一时竟难以迅速啃下这块硬骨头。 “妈的,这群二韃子还挺硬气!”李万庆骂骂咧咧地又劈翻了一个试图衝出矛阵的清兵,但自己的坐骑也被长矛划伤。 就在明军骑兵有些焦躁之时,一阵吱吱呀呀的车轮声传来。只见贺年已经指挥著部分明军士卒,將那些缴获的、尚能使用的红夷大炮和灭虏炮推了过来,黑洞洞的炮口直接对准了那个拥挤的长矛圆阵。 贺年脸上没有丝毫表情,只有冰冷的杀意。 他缓缓举起手,然后猛地挥下:“放!” “轰!轰!轰!” 震耳欲聋的炮声再次响起,实心弹、霰弹如同死神的镰刀,狠狠地扫过那个密集的人群。肢体、碎肉、断裂的矛杆和破碎的盾牌瞬间被拋向空中,惨叫声匯聚成一片令人毛骨悚然的合奏。 那个看似坚固的矛阵彻底消失了,原地只留下一片狼藉的血肉沼泽和几个蜷缩在尸堆中瑟瑟发抖、高举双手的倖存者。 战场渐渐安静下来,只剩下硝烟味、血腥味和伤者微弱的呻吟声在空气中瀰漫。 而此刻,豪格已经悄无声息地溜下了山。山下虽有贺年部下的小股游骑发现了他们的踪跡,但距离太远,鸟銃来不及装填,弓箭射程又不足,只能眼睁睁地看著这支残兵向著清河方向远遁。 张天琳和李万庆还在忙著清点斩获、收拢俘虏和救治自家伤员,完全没注意到最大的猎物已经从眼皮底下溜走。 第57章 夺回 空中颳起了风,天上下起了雪。 风雪之中,豪格领著残兵败將一路狂奔了数十里,直到坐骑口吐白沫,人马皆露出难以掩饰的疲態,方才在一片树林后勒住马韁。 “就地休整!斥候放出五里,严密警戒!”豪格的声音因疲惫和耳伤而显得沙哑,却依旧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 清军士兵们纷纷滚鞍下马,有的直接瘫倒在地上,大口喘著粗气,更多的人则忙著检查坐骑的蹄铁、餵食豆料,或互相包扎伤口。队伍中瀰漫著一股劫后余生的庆幸。 豪格在戈什哈的搀扶下艰难下马,半边脸颊已被凝固的血痂覆盖,看上去狰狞可怖。他强忍著眩晕感,示意额真们前来匯报损失。 结果令人窒息。 满洲核心,尤其是他最倚重的护军营损失微乎其微,仅伤亡二三十人;然而,那些来自汉军的鸟枪手几乎全军覆没,能跟隨他逃到此地的不足百人,且大多带伤。蒙古骑兵也折损了近一半。 清点下来,跟隨他逃出生天的,满洲兵约四百,蒙古兵约六百,汉军不足一百,总计不过一千余骑。而出发时,他麾下是整整三千骑! “可恶……洪承畴!”豪格几乎將牙咬碎,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 “全军听令!”休整了不过半刻钟,豪格猛地站起身,翻身上马,“目標清河,即刻出发!” 残兵们默默起身,整理鞍韉,继续向北行进。 天色渐晚,风雪似乎更紧了些。 清河县城的轮廓在暮色中隱隱浮现,清军队伍中甚至响起几声压抑的欢呼。 然而,隨著距离拉近,一种不祥的预感逐渐攫住了豪格的心。 太静了。 整个县城,死寂得如同一座巨大的坟墓。 豪格猛地举起右臂,整个队伍戛然而止。 “贝勒爷,怎么了?”一名戈什哈驱马靠近,低声询问。 豪格没有回答,目光死死盯著那座寂静的城池。他久经沙场,对危险有种独特的直觉。这种过分的安静,绝非吉兆。留守的部队再懈怠,也不可能连个放哨的人都没有。除非…… “传令!”豪格厉声喝道,“前队变后队,后队变前队!不许进城!全军转向,立刻往西面去!” “嗻!”命令被迅速传达。 虽然清军此时已经是人困马乏,巴不得早早休息,但军纪森严,无人敢质疑豪格的命令。 与此同时,清河县城的城垛之后,一双锐利的眼睛將这一切尽收眼底。 洪盛猛地一拳砸在冰冷的墙体上:“妈的!这狗韃子,鼻子比狗还灵!眼看就要进套了,怎么突然就跑了!”他急得连连跺脚,“大人!豪格要跑!卑职愿率一队精骑出城追击!绝不能放虎归山!” 洪承畴缓缓摇头,语气平淡无波:“不必了。” “大人!”洪盛几乎要跳起来,“机会稍纵即逝啊!我们好不容易……” “我们人少。”洪承畴打断了他的话,转过头,“而且还是从德州连夜奔驰至此,將士们未曾合眼,马匹也早已力竭,拿什么去追?追上去,若是豪格返身一击,我等岂不危矣?” 洪盛顺著洪承畴的目光看去,只见城下明军骑兵的战马,確实大多耷拉著脑袋,喷著粗重的白气,显然已是强弩之末。 他握紧的拳头无力地鬆开,颓然嘆了口气:“唉!可惜!真是可惜了!算这帮狗韃子走运!” 洪承畴的脸上看不出太多表情,只有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遗憾,隨即又被冷静所取代。原来,洪承畴那天晚上定下计策,自己只率领洪盛的后营五百骑兵大张旗鼓地进驻德州,同时另外三营则分头在临清附近埋伏,隨时准备出击支援车营。 在到达德州的同时,洪承畴派一小队人马先行赶到景州附近,关注著清军的一举一动。当確认清军的前进方向是西南方向而非德州所在的正南方时,洪承畴心中豁然开朗,豪格的战略意图已然清晰——佯攻德州,实取临清! 战机稍纵即逝。洪承畴当即找到山东巡抚顏继祖,要求他尽起守卫德州的三千標营攻取景州,自己则率领五百骑兵南下追踪清军。 然而,顏继祖的反应却给洪承畴泼了一盆冷水:他反覆强调德州防务紧要,兵力不可轻动,更担心北上风险太大,万一有失,自己无法向朝廷交代。 洪承畴知道无法强令顏继祖,时间也不允许自己继续纠缠。於是,他当机立断,率领自己的五百骑兵,悄然离开德州,沿著豪格大军南下的路线,一路追踪而去。 为了避免被清军发现,洪承畴刻意与清军保持了相当长的距离。 当他率领五百骑终於抵达清河县城时,已是豪格大军离开进攻临清的两个时辰之后。眼前的清河城中,少量留守的清军正肆无忌惮地抢掠残存的財物,驱赶、殴打被掳的百姓,城內哭喊声、呵斥声不绝於耳。 洪承畴没有丝毫犹豫,立刻下令进攻。留守的清军人数既少,又分散掠夺,猝不及防之下,迅速被击溃歼灭。清河县城,就这样被一举夺回,所有被掳的百姓也都得到了解救。隨后,洪承畴在城里设下埋伏,等待豪格回来。 然而,经验丰富的豪格迅速意识到了情况不对,没有进城。而人少马疲的明军也不敢追击,只能眼睁睁地看著豪格溜走。 “打扫战场,安抚百姓,统计缴获。”洪承畴望著西面天际最后一丝光亮被夜色吞没,“连夜准备,明日一早返回临清。对了,別忘了把城门附近埋的地雷清除掉。” “是,大人!”洪盛抱拳领命。 夜色彻底笼罩了清河县城。城內,明军士兵们开始清理废墟,掩埋尸体,將缴获的马匹器械登记造册。而那些被解救的百姓在短暂的惊恐后,人群中渐渐响起了哭泣和感激声。 “这一场战斗打贏了,但想要打贏整场战役乃至於整场战爭……”洪承畴在城墙上站著,任凭寒风卷著雪花打在自己的面颊上,喃喃自语道,“仍然是漫长而艰难的啊。” 第58章 这可不是什么好差事 第二天一早,洪承畴和洪盛等人便返回了临清。 虽然昨天城外经歷了一场极其惨烈的战斗,但城池本身完全没有被战火波及,只是听到了远处传来的隆隆炮声。 最初,城中人纷纷传言说韃子马上就要进城了,导致城內居民人心惶惶,许多人想要逃跑,还有一些人趁著混乱趁火打劫。临清卫指挥使李惟谨也手足无措,想要逃跑。幸好同知路如瀛及时下令关闭所有城门,並组织民兵四处维持秩序,方才勉强稳住城內局势。不久后,邓之荣手下的亲兵送来捷报,城中秩序方才完全恢復。 见洪承畴一行返回,城中士绅纷纷前来道谢,称颂他“用兵如神”“救临清於水火”云云。但洪承畴自然是没心思和他们打交道——他想要儘快了解清楚的是部队的情况。 呈报上来的数字让他感到格外意外。 楼烦四营的损失普遍不大,加起来也不过百十人伤亡;但邓之荣率领的卫所军的损失就要惨重得多了:两千名卫所兵中竟然有超过一千人阵亡,还有三百多人逃跑。剩下的六七百人里还有一半带伤。 如此高的伤亡比例著实让洪承畴吃了一惊。儘管他从来不相信什么“封建军队损失百分之十就会崩溃”的神奇论调——这是一种但凡认真看一看中外古典时期战史,都根本不会得出的暴论:如汉尼拔远征罗马时,他的部队仅仅在翻阅阿尔卑斯山期间就损失了超过一半的兵力【1】;又如李广利天汉二年出征匈奴的三万骑兵阵亡了六七成,但仍然在匈奴主力的包围圈中突围成功,从祁连山一路退回了酒泉【2】。可以说,所谓“封建军队”在承受高损失率的情况下仍然能继续作战的例子比比皆是。 真正让他感到惊讶的,是这些卫所兵的战斗意志,似乎比他想像中的要好很多,即使在遭受了巨大的伤亡之后,他们仍然能够进行有组织的抵抗。 “看来我还是低估了这些『农奴』了,卫所兵可能並不是特別强,但还不完全是废物,其中的优质兵源还是有的。” “走,我们去看看伤兵。”洪承畴招呼上周文清。 但还没等二人出门,便有亲兵急匆匆来报: “大人,有天使从京师来了。” 这个消息让洪承畴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冷战:这怕不是来追究他没有入卫京师,而是自行跑到山东来的“罪责”的吧? 但他隨即便把这个念头拋掉了。毕竟和其他许多大臣不同,洪承畴在崇禎一朝虽然也受过“惩处”,但那些处罚本质上来说还是不痛不痒的。总体上说,洪承畴在崇禎那里得到的信任是极高的。最典型的例子之一,莫过於卢象升和孙传庭战死后,崇禎居然连个諡號都不肯给,而洪承畴在松锦大战中“阵亡”后,崇禎居然亲自为他设九坛致祭【3】,可以说是“殊荣”了。 “而且按照时间估计,崇禎皇帝也该看到我的那份奏本了,打了胜仗总不会还要被问罪吧?” 洪承畴这样想著,定住心神,下令:“设香案,迎圣旨!” 很快,一队身穿飞鱼服的锦衣卫便进了州署,最后走进来的,正是锦衣卫掌卫事骆养性,手里捧著一个匣子。 虽然洪承畴不想跪下磕头,但对於现在的他来说,这却是必须要走的“过程”。没奈何,他只好双膝下跪,口中说道:“臣,洪承畴恭迎圣旨!” 骆养性也不多客套,从匣子中取出一卷明黄色的绢来,展开,开始宣读圣旨。 最开头的套话部分被洪承畴的耳朵“自动筛选”掉了,直接开始听取並记忆詔书的“核心內容”: “……著洪承畴仍以兵部尚书兼都察院右副都御史,总督保定、山东、河北等处军务,兼理粮餉,並赐尚方剑、敕书、关防、符验、旗牌,督天下援兵。另著孙传庭仍以兵部左侍郎兼都察院右僉都御史降四级,戴罪住俸,总督蓟州等处军务,兼理粮餉……” 啊? 洪承畴心中苦笑不已:这次自己和孙传庭居然拿了和歷史上相反的剧本…… 在歷史上,被降四级並负责总督蓟州的是洪承畴,而孙传庭则被任命为保定总督【4】,不过洪承畴是老老实实地上任去了,孙传庭却因为一再请辞,崇禎一怒之下將他送进了监狱。 没想到这次自己和孙传庭互换了职位不说,孙传庭居然还被降了四级。 “……著尔等遵旨集兵,出奇制胜,勿负朕之所託。钦此。” “臣,洪承畴领旨谢恩!”洪承畴用尽全身力气叩下了头。 “洪督师请起来吧。”骆养性恭恭敬敬地对洪承畴说道,“如今皇上委您以如此重任,著您督天下援兵,也是对您才能的极大肯定,还望洪督师勉之。” “那是自然,承畴定然不负皇上信任。”洪承畴一脸庄重之色。 可他心里清楚,这可不是什么好差事。所谓的“督天下援兵”看起来名头响亮,但实际上他能“督”的部队才有多少?明军虽然纸面上人数眾多,但分散在从锦州到山西的巨大国土上,许多部队只能守城不能野战。而野战部队中,王朴的部队还在山西;祖大寿麾下的关寧军只有一部分进入关內,而且就算是那些入了关的部队,距离他这个总督也是远在天边;卢象升的天雄军还在真定、顺德与大队清军纠缠,根本脱不开身;孙传庭部只有可怜巴巴的一千五百人,而且远在真定,他根本指挥不到;曹变蛟、左良玉、张任学等诸军还在赶来的路上;高起潜所部……他大概是调不动的。 如此盘算下来,洪承畴发现自己实际能“督”到的部队,除了自己带来的两千骑兵,居然只有山东境內那点可怜巴巴的兵力:包括顏继祖的標营、山东都司各卫下属的卫军、以及理论上距离山东不远但一时半会儿还找不到的刘泽清、倪宠等人带领的几支部队。 “这些兵马自保应该是够了,但是短时间內也就只能做到自保了。”洪承畴暗忖。 第59章 凭你也配? 洪承畴接了圣旨,对骆养性说道:“都督且稍候片刻,待承畴写毕奏本,托都督呈递於圣上。” 骆养性拱手:“诺。然在下有一事提醒督师。” “骆都督请讲。”洪承畴的面部肌肉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 骆养性环顾左右,凑上前小声对洪承畴说道:“尚方宝剑和督天下援兵之权,皇上在这之前已经先后將其赐予给了卢象升、孙传庭二位,但他二人都有违逆圣意之举,因此不久之后都被收回了权力。” 骆养性的声音压得极低,只有骆、洪二人听得见。 “某已经领会了,多谢都督提点。”洪承畴微微点头。 回到屋內,洪承畴取出纸笔,用工整的蝇头小楷写了一份长长的奏本。开头先是用五六十字表达了自己对皇上信任的感激之情,接著又用极其夸张的笔触和数百字的篇幅描述了与豪格的战斗: “……赖圣上洪福,將士用命,是有此役之胜。是役,我兵斩奴兵凡一千四百六十级,並捕虏四百零六人,得刀枪、盔甲、弓箭、鸟銃等不计其数,另得红夷大炮三门並灭虏炮十四门……” 匯报完了战果,洪承畴又开出了一份长长的有功人员名单,並保举张天琳、李万庆、贺年、洪盛四人为参將,邓之荣为东昌卫指挥使,路如瀛为临清知州。在奏本的最后,洪承畴再次表达了自己对“圣恩”的感激,表示自己一定会克服千难万险,达成皇上交代的任务。 “当崇禎皇帝的臣子,和他反著来是不聪明的行为。”洪承畴一面喃喃自语,一面仔细审查了一遍自己的奏本全文,在確认其中不会有任何可能触怒崇禎皇帝的內容后,洪承畴这才將奏本封好,走出屋內,交给了骆养性。 送走了骆养性,洪承畴低头看了看自己膝盖处的灰土印,只觉得浑身不適。他冷哼一声,用力拍打了几下,直到上面的最后一点痕跡被清除,他这才停手。 “走吧,我们先去看看伤兵,然后再去审问俘虏。”洪承畴向目睹了自己刚才这一“古怪行为”,脸上充满疑惑的周文清招呼道。 看望伤兵的过程虽然沉重,但由於战斗本身的胜利,因此洪承畴的心情总体上还是比较愉快的。 然而,到了审讯俘虏环节,洪承畴积攒下来的好心情便瞬间被一扫而空了。 第一个被带上来的是一名汉军旗的俘虏。据李万庆说,这人最开始死活不肯开口说明自己的职位和姓名,最后还是从其他俘虏口中才得知,此人名叫张诚,乃是一名汉军牛录额真。 “报上你的名字和职位。”洪承畴头也不抬地说道。 “大人不是已经知道了吗,何必多问呢。”下面传来一个极其不屑的声音。 “我当然知道,只不过这不是你亲口说的。因此,我需要你再確认一遍。”洪承畴抬起头来,目光落在眼前这个肩上带伤,脸上摆出一副视死如归的表情的额真的脸上,“还有,你刚才的態度很糟糕,把我今天的好心情都给搞坏了。” “我知道大人是想嚇唬我,可您错了,我是个连死都不怕的人,还会怕这怕那?”张诚发出一阵狂妄的大笑。 “你小子神气什么!”李万庆勃然大怒,抽出刀来,用刀背在张诚背上结结实实地拍了一下,力道之大,直接把张诚拍了个狗啃泥。 “把他扶起来。”洪承畴冷冷地审视著张诚趴在地上,灰头土脸,吃了一嘴灰土的窘样。 两个亲兵上前,將张诚从地上扶起。 张诚吐了吐口水,脸上依旧是那副视死如归的神情,继续以不屑的语气说道:“大人如此做,想必是恼羞成怒了啊。” 洪承畴冷笑一声:“我没有兴趣和你在此饶舌。你如果依旧是如此冥顽不灵,那我只有把你推下去砍了。”说罢,洪承畴挥了挥手。 李万庆会意,立即招呼部下將张诚往外推。 “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张诚面无惧色,信步向外走去,“不用推我,我自己能走。” “等等,先让他回来。”洪承畴听了张诚念的诗,一丝疑惑从心头浮现,“你还知道文天祥?” “当然,文公如此忠贞之士,谁人不知,谁人不晓?”张诚转过身来,“怎么,大人似乎很意外?” “我意外的是,一个汉奸居然还敢大言不惭地吟诵文天祥的诗。”洪承畴的声音阴沉下来,“他若是泉下有知,不知该作何感想。” “汉奸?”张诚哈哈大笑,“我只知道我是大清皇帝的臣民,食君之禄,自当忠君之事,哪怕是杀身成仁,也在所不惜……” 还没等张诚说完,洪承畴冷不丁地发问:“那,你是世代居住在辽东吗?” 张诚愣了一下,旋即答道:“嗯,是没错,我家世居於开原。” “既然是开原人,那你一定知道天命后期,建虏在辽东到处杀戮无谷汉人的事情了。”洪承畴的声音愈发沉重,“建虏对辽东汉人的杀戮和掠夺有多么惨烈,你这个当地人应该比我更清楚。我不知道,这样的君主有什么值得你效忠的。”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这就是你选择忠於建虏的理由?”洪承畴的目光死死盯著张诚,彷佛要看透他的灵魂,“你一定要给夷狄之君当忠臣?” 张诚高声喊道:“大人不必多问了,要杀要剐隨您的便,某只求在大清国史的忠义传里留个名,也就足够了。” “狗日的!”洪承畴突然爆出粗口,“凭你也配?我告诉你,在满洲人的眼里,你不过是他们的一条狗,而且是一条隨时可以拋弃,隨时可以杀了吃肉的狗!” “人生自古谁无死……”还没等张诚把诗念完,洪承畴粗暴地打断了他的吟唱:“把这廝给我关起来!他不是想死吗,那就偏偏不让他死!” “是!” 张诚被拖了出去。 “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洪承畴自言自语,“凭你也配用文天祥的诗?可笑!” 不过再仔细一想,洪承畴竟也释然了一些。毕竟,儘管“明末的中国还没有形成现代意义上的的民族主义意识”绝对是胡说八道,但相较於民族主义,忠君思想还是更加占据主流的。一个特別讽刺的事实便是,哪怕是在清末,一些现代人看来特別“民族主义”的东西也仍然是为了忠君事业服务的:例如钱海岳的《南明史》,不明所以的人可能会认为这是一部汉民族主义的史书——因为它广泛地记载了南明各家的抗清斗爭以及清军在南方各地的屠杀和压迫;然而实际上,此书的作者钱海岳本人,却是盛讚张勋復辟的“清朝遗少”【1】,其创作《南明史》,本质上也不过是为了借古喻今,用南明忠臣来勉励大清忠臣们罢了。 “思想问题……还真是挺令人头疼的呢。”洪承畴心想。 “带下一个上来吧。” 第60章 野战炮 洪承畴又先后审讯了六个被俘的汉军旗军官。总的来说,除了张诚这么一个死硬分子,其他的都表示愿意投降。 按照这些俘虏的说法,他们也都是“被逼无奈”才投靠了韃子,做了汉奸。其中三个是被孔有德“裹胁”走的,一个是被强行拉了壮丁,还有两个是大凌河被俘后,为了不丟掉性命而向满洲人投降了。 对於这些俘虏的自我辩解,洪承畴倒是没有那么多“閒情逸致”去確认其真实性。不过既然他们都愿意投降了,那自然也不好继续將他们当作战俘来对待。於是,洪承畴命令將这些军官连带著那些愿意投降的士兵一道打散建制,分別派发给各个营哨,用於补充战斗中遭受的损失。 处理完战俘事宜,洪承畴並未停歇,立即赶往临清军械所,召集了全体工匠。 军械所设在城东南的一处旧仓库內,虽略显简陋,但炉火熊熊,叮噹之声不绝於耳,倒也是一派繁忙景象。 听闻总督召唤,以老匠头赵铁锤为首的数十名工匠不敢怠慢,连忙赶来,在满是铁屑和炭灰的院子里黑压压跪下了一片。 “都起来说话。”洪承畴挥挥手,目光扫过这些面带烟尘、手掌粗糙的工匠,“本督今日来,是要问问现今军械所的火器打造情形,產能如何,有何难处,尔等需如实稟报。” 年近六旬的赵铁锤闻言,上前一步,躬身答道:“回督师大人,所內现今主要打造鸟銃、三眼銃,並修復各营缴回损坏的各种大小炮、盔甲等。” 洪承畴听闻此言,微微皱眉:“你们难道造不了火炮不成?怎么只有三眼銃和鸟銃的生產能力?” 赵铁锤连忙答道:“非也。只是……只是眼下正奉前令,集中全力赶造四门重两千斤的最新型红夷大炮,此乃重器,耗费工时、铁料、炭火极巨,所內大半人手、物料皆倾注於此,故而其他火器的打造……便慢了下来。” 101看书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s.???超讚 全手打无错站 “两千斤重的红夷大炮?”洪承畴的眉头皱得更紧了,“造此重炮,所为何用?” “这……”赵铁锤略一迟疑,“据说是为了加强运河沿线城防,尤其是临清、德州诸城头,以御虏骑。” 洪承畴沉默片刻,脑中迅速盘算。 耗费巨大资源新造四门两千斤的新式巨炮,且不说工期漫长,待到造好,战局不知已演变至何种境地;更关键的是,这种重炮极其笨重,运输困难,一旦战事不利,城池失守,这些费尽心力打造的利器便会资敌,成为轰击明军自己的杀器。 歷史上,八旗获得的第一门红夷大炮,便是从沉没的明军舰船上打捞出来的。不久之后,后金便以这门大炮为蓝本,於天聪五年(公元1631年)自行製造出了红夷大炮,命名为“天祐助威大將军”,在大凌河-长山之战中给明军造成了沉重打击。 “不行。”想到这里,洪承畴斩钉截铁地说道,“眼下局势,倾力铸造此等移动不便的重炮,於战局裨益有限,反生资敌之险。传本督令,即刻暂停红夷大炮的打造!” 眾工匠闻言,面面相覷,脸上皆露出诧异之色。赵铁锤更是忍不住抬头问道:“大人,这……这可是上头严令督造的,物料已备,工程近半,此时停下,岂非前功尽弃?” “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洪承畴目光锐利地看向赵铁锤,“前功尽弃,也好过徒耗国力,铸成无用乃至资敌之物。本督问你,若以现有工匠、物料,转而全力打造二號佛郎机和威远炮,月產几何?” 赵铁锤见总督心意已决,不敢再辩,心中略一盘算,答道:“回大人,若停造红夷大炮,人手物料得以腾出,专心打造二號佛郎机,以其用料较红夷炮少许多,每月……约可出新炮二十至二十五门。威远炮更轻便些,月產三十门当无问题。此外,鸟銃、三眼銃的打造亦可加快。” “好!”洪承畴頷首,“即日起,军械所重心转向佛郎机、威远炮。红夷大炮之事,本督自会向朝廷具文说明。” “谨遵督师大人钧令!”赵铁锤及眾工匠齐声应诺。他们虽然依旧不解其意,但没人敢违逆这位新上任的总督大人的命令,纷纷领命去工作了。 洪承畴之所以下令暂停红夷大炮的製造,改为全力生產佛郎机和威远炮,理由其实很简单: 清军铁骑纵横驰骋,来去如风。而明军野战能力本就不足,畜力也是捉襟见肘,若再被笨重迟缓的火器所累,无异於作茧自缚。红夷大炮威力虽然巨大,但需数头牛才能牵引,行动迟缓,装填发射周期长,在野战中面对高速机动的骑兵,往往难以发挥威力。相反,二號佛郎机重量不过二百斤,更兼子母銃结构赋予了其相当高的射速。威远炮更是轻便,一骡即可驮运,便於隨军机动,能在野战中及时提供火力支援。 “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然利器若不合用,反受其累。”洪承畴对同样满脸疑惑的眾將解释道,“火器之用,首重者三:一曰速,发射装填须迅捷;二曰威,破坏威力须强大;三曰便,携行转运须轻捷。红夷大炮,仅具其威,而失其速、便,故非当前之急所。” 眾將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洪承畴继续说道:“皇上这次特別派锦衣卫首领骆养性来给我传旨,足可见他对我的重视。可若我不能儘快出兵击败建奴,那,便又是另一种情况了。”说到这里,洪承畴的声音沉重了下来,“再说了,眼见建奴在此肆虐,我又如何能按兵不动呢?” 贺年率先发言:“大人您的意思是,您之所以下令全力製造佛郎机和威远炮,是为了与建奴进行一场大规模野战做准备?” “是的。”洪承畴点头道,“等什么时候开始对韃子的老家发动战略进攻,什么时候再大量製造重炮也不迟。现在的主要任务,是製造足够量的野战炮,把韃子赶出去。” 第61章 没有人比我更懂火器 停止生產红夷大炮,全力生產二號佛郎机和威远炮的命令不止下达给了临清,也同样被下达给了山东的所有军械所。 所有人都被新任督师的这一决定弄得一头雾水:自寧远大捷以来,朝廷內外纷纷將红夷大炮当作打败韃子的不二法宝,从中央到地方,从京师到州县,无不致力於红夷大炮的製造工作。可如今,洪承畴居然下令停止红夷大炮的生產? 一时间,来自各地文官武將、士绅贤达的信件如雪片般飞往临清,呼吁洪承畴收回成命。 周文清抱著一摞新到的信函,轻手轻脚地放在案头,看著那已堆起半尺高的纸山,欲言又止。 洪承畴从一份册籍中抬起头,瞥了一眼那堆信件,眉头都未曾动一下,淡淡道:“子介,把这些都拿去灶房,引火取暖吧。” “大人……”周文清迟疑了一下,声音放低,“是否……再多看几封?各地官绅,言辞恳切,皆是忧心国事……” “忧心国事?”洪承畴嘴角扯出一丝几不可察的冷笑,隨手拿起最上面的几封,扫了扫,无非是“红夷巨炮乃国之重器”、“破虏赖此神兵”、“骤然停造,恐寒將士之心”之类的老生常谈。 他將信纸往旁边一丟:“千人一面,乏善可陈。烧了。” “这……大人不再多看几封吗?”周文清小心翼翼地问道。 “没必要。”洪承畴的语气中带著不容置疑的意味。 “大人还是多看几封吧。”周文清翻了翻桌上的纸堆,验看了一番,从中取出一封,双手呈上,“这封是山东提刑按察司送来的信,顾按察使派来的人说,您一定要读完。” “顾元镜?”洪承畴略一沉吟,“也罢,看看顾大人有何高见。” 他接过信,拆开火漆。前半部分果不出所料,依旧是那套“红夷大炮射程远、威力巨,为守城破阵之利器,当今虏骑肆虐,正当广铸以固疆土”的陈词滥调,看得洪承畴是昏昏欲睡,几度想把这封信烧掉。 洪承畴强耐著性子读到末尾,最后几行字却让他目光微凝。 “……卑职深知督师自有韜略,然此番停造,恐亦有难处。窃闻督师新至,或不知山东情状。前为强军备虏,卑职殫精竭虑,多方奔走,幸得本省贤达倾囊,共募得银五千两,购备精铁二万五千斤,招募良匠,开炉铸造红夷大炮五门。如今工程已过大半,距完工仅八九日之遥。若此时戛然而止,非但前功尽弃,所耗钱粮尽付东流,更恐寒了捐输义士之心,挫伤官民助战之气。望督师明察……” “一刀切確实不太好……”洪承畴托腮沉思,目光忽然落在了那个“五千两”上。 “五千两银子……二万五千斤铁……五门红夷大炮……”洪承畴反覆咀嚼著这几个数字,猛地一拍桌子,“顾元镜!你当本督是那不通实务的酸儒,还是觉得天高皇帝远,便可信口开河?” 这突如其来的怒火,让侍立一旁的周文清嚇了一跳,不明所以。 红夷大炮这种武器虽然乍一听很高端很昂贵,但和佛郎机、鸟銃、三眼銃或者其他大大小小的同时代火器一样,在明末,红夷大炮其实也算是一种“烂大街”的武器了,仅熊文灿在福建巡抚任上就製造了数百门几百斤到三千斤重不等的红夷炮以及数万杆斑鳩銃【1】。 由於错误地认识了红夷炮的“稀有”程度,因此对这种武器的价格也存在著许多的高估。实际上,哪怕是千斤以上的重炮,其价格也远远谈不上有多么高昂。以天启七年朔州分守道王珍主持製造的一门红夷大炮为例,该炮耗铁五千六百斤,用时不过两个月,所花费白银也不过二百四十两【2】。 如今同样的用料,怎么山东这边每门炮居然要花一千两银子?就算是通货膨胀也不至於这么离谱吧! “一门炮吞银六七百两……好大的胃口!这才离了南企仲那等蠹虫多久,又撞上一个!”洪承畴心下冷笑,“这回扣吃得可真狠啊!” 不过他现在暂时没时间和精力去追究顾元镜是否吃了回扣的问题。再者说,顾元镜自行筹款製造大炮,怎么说也算是“有功”,如果现在反而调查他,只怕会导致强烈的不满和牴触。 “也罢,既然炮马上就要造好了,那我也不好再说什么了。” 洪承畴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怒火。他提起笔,在顾元镜的信笺末尾空白处,批下数行: “览悉。按察使为国筹谋,心力可嘉。既炮体將成,戛然而止確为可惜。著以十日为限,诸红夷炮之在造者,若期內可竣,则准其完工;若不可,则一律暂停,人力物料转產佛郎机、威远炮等野战火器,不得有误。” 101看书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1?1???.???超好用 全手打无错站 批完,他將信递给周文清:“原件发还顾按察使,批覆另抄录存档。” 处理完这桩“特例”,洪承畴又铺开一张新纸,略一思忖,开始撰写一份准备发往山东各府县的公开告示。他决定不再与那些雪花般的信件纠缠,要一次性將道理说清,以绝眾议。 “告山东各府州县官绅將士工匠人等知悉: 本督前令,停造红夷大炮,转產佛郎机、威远炮,闻得各处多有不解,来信劝諫者甚眾。尔等所言,无非是红夷大炮威力巨大,射程遥远,足可破虏云云。此言虽有其理,然只知其一,未知其二。 今番建奴入寇,尽为精骑,来去如风,劫掠如火。我军步卒为主,追击尚且不及,若再携那重达数千斤、需数牛牵引之红夷巨炮行军,是何光景?岂非自缚手脚,待虏骑来去自如?此乃野战之忌也。 再言守城。虏骑此来,志在掳掠人口財货,並未携带需红夷大炮方能抵御之盾车、巨炮等重械。守城之法,在於火器密集,射速迅捷。有將军炮、佛郎机、威远炮乃至鸟銃、三眼銃,组成弹幕,足可御敌於城壕之外。红夷大炮发射缓慢,於守城战中,其效反不如轻便火器。此乃守城之实情也。 本督自巡抚陕西以来,亲歷战阵无数,所见、所用之火器,不下数十百种。於火器之利弊、適用之情状,自信比诸位多知一二。当此危局,火器製造,必以合用为第一要务。红夷大炮虽利,然於当前战局,实非急所。佛郎机、威远炮,轻便迅捷,正可克制虏骑,此乃本督深思熟虑之策。 望诸位体察本督苦心,勿再疑虑,恪遵前令,全力转產,以期早日製成利器,驱虏出境。若有阳奉阴违,或再以虚言搪塞、拖延抗命者,本督之尚方剑,不吝一试锋芒。” 写罢,洪承畴將全文默读一遍,自觉道理透彻,语气亦算得体。他搁下笔,对周文清道:“將此文抄录数十份,加急派送山东各府、州、县及主要军械所、卫所。务必使上下皆知,勿谓言之不预。” “是,大人!”周文清双手接过文稿,连忙前去安排。 第62章 我就想要一万能战之兵,就有那么难吗? 洪承畴那份停造重炮的命令在山东官场激起的涟漪尚未平息,另一道命令已隨著驛马的蹄声,传递到了山东都司下属的每一个卫所。 命令简明扼要:著山东都司下属各卫,立即挑选精壮敢战之兵,火速送往临清大营,听候总督洪承畴调遣,以备迎击建奴。 这道命令,对绝大多数卫所军官和那些纸面上尚存的兵卒而言,不啻为一道“追魂索命”的符咒。 承平日久的山东,到了大明朝开国二百多年后,此时所谓的“卫所”,早已是“田归豪右,兵尽虚籍”。膏腴之地尽数落入指挥、千户等各级军官、以及地方豪强之手,军户沦为佃农甚至流民。仍掛在军籍册上的,多半是些游手好閒之徒,靠著將名下那点早被侵占殆尽的“份地”转租出去,或是在卫所城里做些小买卖、充当衙役打手,勉强过活。 至於操练?那是遥远记忆里才有的传说。 直到崇禎三年,孙元化加山东按察副使,各卫所才开始整顿。方才有了那么一点新气象之时,孔有德在登莱发动兵变,叛军横扫山东,各卫所仓促迎战,却是一触即溃,丑態百出。 待到关寧军赶到,平定叛乱,山东都司上下最后一点心气也隨著硝烟散尽,彻底进入了躺平摆烂、混吃等死的状態。虽有邓之荣等少数几个有识之士,依旧试图整训出几分军容,然终究是螳臂当车,难改大局。 对於卫所的糜烂,洪承畴心中自有一本帐,但他仍然抱有希望。 按制,山东都指挥使司下辖一十八卫,额定兵员五万八千六百八十二人【1】。他当然不指望这近六万人都能拉出来打仗——那无异於痴人说梦。不过,鑑於理论上应有兵一万多人的临清、东昌、平山三卫,好歹也是凑出了两千堪战之兵。那么,以此类推,从剩下的十五个卫中挑选出一万可用之兵,应该也是能实现的吧? “齐桓公为春秋五霸之首,其横行天下所倚仗之精兵,不过三万人,尚且更番而用。”洪承畴在书房內喃喃自语,“本督如今只求一万能战之兵,驱虏出境,保境安民,这个要求,难道也算过分么?” 然而,事实很快便给了这位新任总督一记响亮的耳光。 命令下达后,山东各卫的反应,並非积极整军备武,而是一片鸡飞狗跳,哀鸿遍野。 那些军兵,平日里靠著军籍身份捞取些许好处、欺压良善尚可,真到了要提刀上阵面对建奴的时候,卫所里剩下的这些“兵爷”们,顿时原形毕露:总督大人徵召士兵去打建奴的消息一传开,各卫城、屯堡里,抱头痛哭者有之,寻死觅活者有之,装病耍赖者亦有之。 而那些平日里作威作福的卫所军官们,第一个念头不是如何选练精兵,而是如何搪塞应付,保全自身。他们太清楚自己手下都是些什么货色了——毕竟,前几年孔有德在山东横行无忌的记忆,仍然深深地刻印在许多官兵的脑海里。就连孔有德都对付不了的他们,如今去临清对付传说中凶悍无比,“满万不可敌”的满洲八旗?那和直接送死有何区別? 眾卫军,特別是军官们开始努力想法子逃避。 青州左卫,一名年过六旬、儿子早夭、孙子尚且年幼、自己一身是病的老军户,却被指挥使大人硬点入伍。老人跪在衙门前磕头磕得额头见血,哭嚎道:“大人开恩啊!小的这身子骨,连锄头都抡不动了,如何拿得动刀枪?去了临清,也是给洪督师添累赘啊!”那指挥使却把眼一瞪:“册上有名,便是王法!不去?便是逃兵,全家连坐!”最终,老人只得从了指挥使,迈著颤颤巍巍的步伐踏上了前往临清的道路。当然他不知道的是,指挥使之所以强令他出征,是为了顶替自己的外甥。 莱州卫,一个家里开著豆腐坊的军户子弟被千户看上,许了他五两银子,要他顶替千户那个只会遛鸟斗蛐蛐的侄子去临清。这小子倒也“精明”,转头找到街角一个乞丐,用五钱银子加三个白面饃饃,便说动了他去顶替自己的位置。 济南卫的情况更是荒唐。指挥使为了凑足人数,竟將卫城监狱里的几十名惯於偷鸡摸狗、打架斗殴犯人提了出来,许诺他们若能顶替出征,便可减刑或直接释放。 类似的情景,在几乎每一个接到命令的卫所上演著。富者出钱僱人,穷者被迫顶替,老弱病残充数,地痞无赖混跡其中。各卫的军官们则乐得藉此机会,一边向上头凑足人数应付差事,一边中饱私囊,狠狠捞上一笔。 至於送去的都是些什么货色,能否打仗,根本无人关心。对於他们来说,只要把人送过去就是了。 即便是一些尚有几分责任心、试图认真执行命令的军官,面对手下这群乌合之眾,也深感无力,只能勉强挑选出一些看上去还算“完整”的兵卒,凑成一队人马向临清行去。 临清这边,洪承畴正在审视著各卫送来的报告和名册:各卫陆陆续续报送的名册匯总上来,人数竟高达三万余眾! 这个数字,远远超出了洪承畴最初“凑齐一万”的预期,甚至超过了额设兵员的一半。 若仅看纸面,这简直是一份堪称“高效”的答卷。 然而,当洪承畴在眾將的陪同下亲自前往营地巡视时—— 营地之內,人声鼎沸,却毫无行伍之气。所谓的“兵卒”,大半都是面有菜色,身形佝僂。许多人一脸茫然、眼神呆滯。队伍鬆散不堪,喧譁声、抱怨声、咳嗽声、孩童的哭闹声——是的,有些军户竟拖家带口而来——混杂在一起。偶尔有军官试图整队,呵斥声很快便被更大的嘈杂所淹没。 贺年皱著眉头,隨手拉过一个看似强壮的汉子,让他演练一下刺枪。那汉子手忙脚乱地比划了几下,却手一滑,手中枪竟直接掉在了地上。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李万庆看得火起,夺过身边亲兵的一副棉甲,命令另一个看上去机灵些的士卒穿上。那士卒折腾了半天,竟连甲叶的绊扣都系不牢靠。 “大人。”洪盛骑马查看了一圈,回到洪承畴身边,下马稟告道,“末將粗略查看了一番,这三万之眾,能披甲执锐、上阵杀敌者,恐怕十中无一……” 洪承畴默然。 最终的结果很快出来了:十八卫,三万人,经过张天琳、李万庆等人带著老兵们如同沙里淘金般的一番筛选,竟只勉强挑出了五千余人。 这五千人,也仅仅是体格相对健壮,能听从號令者。 第63章 事已至此,就先堆数量吧 临清州署二堂內,烛火摇曳。 洪承畴的目光死死锁在摊开於桌案上的山东都司舆图上,指尖无意识地轻敲著东昌、临清、德州、济南等几个被笔圈出的要衝之地。 之前搜罗各卫所兵员的结果无疑令人失望:三万人大都根本打不了仗,那勉强筛选出的五千壮丁,尚需时日严加操练,方能堪一战。然而,清军的铁蹄却不会给他从容整军的时间。 根据最近斥候侦察和从北面逃来的难民的供述,洪承畴得知清军已经打破了南宫、枣强二县,兵入顺德府境內。所到之处,明军无不是在野战中先被击溃,隨即城池便丟失了。 “守城必先守野,此言不虚。”洪承畴眉头深锁,“然野战的根基,终须城池为依託。若无稳固后方,大军便如无根之萍。” 他的忧虑,隨即投向了那些负责留守城池的部队。 在纸面上,山东都司各卫下属专司城防的“城守军”定额一万两千余人【1】。可刚刚经歷了徵调卫所兵那场闹剧,洪承畴对这一理论上的数字,已不敢抱有任何幻想——三万兵中仅得五千堪用者,这纸面上的一万二千城守军,实际能有多少可用之兵?怕是连维持日常巡逻都难。而且即便確实有一万二千兵力,分摊到山东境內需要守御的诸多城池,每个城又能分得几何? 正当他心绪烦扰之际,周文清轻步走入,低声稟报:“督师,路知州求见。” “请他进来。”洪承畴收敛心神,端坐案后。 片刻,路如瀛趋步而入,躬身施礼:“卑职路如瀛,叩见督师大人。” 由於洪承畴的举荐,路如瀛如今已正式接掌临清知州,气色较之前作为同知代理州事时,多了几分沉稳。 “路知州不必多礼。”洪承畴抬手,“州务繁杂,辛苦你了。今日前来,所为何事?” 路如瀛再拜道:“卑职此来,一是特来拜谢督师大人保举之恩。若非大人赏识,卑职焉能主政临清?”他稍稍顿了一下,“二来,是向大人稟报近期筹措城防事宜之进展。” “哦?进展如何?” “回大人,”路如瀛答道,“卑职连日来奔走城乡,已招募得民壮八千五百余人,编练成队,以备城防。计划將民壮分为三分,一分配发刀枪,一分配备木石,一分配置火器。” 洪承畴微微頷首。 八千五百民壮,虽为乌合之眾,但人数倒是可观。 “甚好,路知州用心了。然火器操练非同儿戏,需有熟手教导方可。” “大人明鑑!”路如瀛连忙接口,“卑职正是为此事而来。如今民壮已集,火器亦在调配,唯独缺乏精通火器操放之教师。恳请大人能从军中选派些许得力將士,教授民壮火器施放之法度。” “此乃应有之义。”洪承畴爽快应承,“你需要多少人?” 路如瀛略一思索,答道:“十六七人,应可敷用。” “十六七人?”洪承畴闻言,眉头微蹙,“路知州,八千五百民壮,半数配火器,便是二三千人。区区十六七名教师,如何能教导得过来?鸟銃虽不及弓箭需常年累月练习,然装填、瞄准、发射亦有章法,绝非示范一二次便可掌握。” 路如瀛似乎早有准备,从容答道:“督师大人有所不知。卑职计划配发给民壮的火器,大半乃是三眼銃。此物构造简单,操作便易,无须如鸟銃般精细练习,民壮易於上手。至於鸟銃,”他顿了顿,“只会遴选其中极少数眼力精准、心思沉稳者配发,专司在城头狙杀贼酋头目之用。故而,所需教师无需太多,能指点三眼銃齐射之要领,並教导那数十名鸟銃手即可。” “三眼銃?”听到这三个字,洪承畴的心中莫名躥起一股无名之火。 又是三眼銃!无论是边军、卫所兵还是民兵,似乎都对这种射程近、精度差、威力弱的火器情有独钟。他强压下心头不悦,声音沉了下来:“为何不全数配发鸟銃?莫非尔等皆如此偏爱这三眼銃?还是说……临清武库之中,只能拿出这些?” 路如瀛听出了洪承畴的不悦,但依旧保持著恭敬,答道:“大人息怒。非是卑职偏爱三眼銃,实是情势使然。这些招募的民壮,多是城內商户伙计、城外农户青壮,平生未曾握刀,更遑论火器,確是一群乌合之眾。三眼銃虽不及鸟銃精利,然其一次装填可连发三弹,齐射之时,声威颇壮,硝烟瀰漫,足以震慑敌胆,亦可壮我民壮之胆气,使其敢於立於城垛之后。” 说著,他瞥了一眼洪承畴的脸色,见其並未打断,便继续解释道:“再者,正如大人適才所言,鸟銃操练需时甚久。而今虏骑迫近,恐无充裕时日对数千民壮进行系统教习。相较之下,三眼銃易於掌握,正可解这燃眉之急。待其守城时,只需听令齐射,无须如鸟銃手般追求精准,亦可发挥效用。” 沉吟片刻,洪承畴心中的火气渐渐平息。 “也罢。”洪承畴点了点头,“就依你之策行事。本督会从军中选派二十名经验丰富的老兵,前往教导民壮,重点演练三眼銃齐射与城防协同。” 路如瀛闻言大喜,躬身道:“多谢大人!” “此外,招募民壮之事,不可懈怠。临清城周二十余里,垛口密布,若要城墙之上看起来守备森严,令敌军不敢轻易蚁附,便需有足够的人手立於城头。不必苛求他们有多高的战斗力,也不必要求能给他们配发多么好的装备,哪怕只是手持竹枪木棍,只要能站满垛口,虚张声势,亦是好的。”说到这里,洪承畴加重了语气,“因此八千五百名民壮还不够,需要招募更多!切记务必要让这临清城墙之上,旌旗招展,人头攒动!” “卑职明白!”路如瀛凛然应命,“定当竭尽全力,广募民壮,確保城防无虞!” 第64章 真是令人失望啊 清晨的薄雾尚未散尽,临清城外的校场上已是尘土飞扬,人声鼎沸。 洪承畴在黄色俊等几名军官的簇拥下,策马缓缓行至校场边缘。他勒住马韁,目光扫视著场內正在操练的五千余名卫所兵。 这些他从山东各卫勉强筛选出的“可用之兵”,此刻正按照邓之荣制定的方案进行分训:会使火枪的练火枪,会使弓箭的练弓箭,会使刀枪的练刀枪。 然而,眼前的景象,让洪承畴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鸟銃训练区。约有三千余名士卒正在长官的呵斥下,笨拙地进行著装填和射击练习,空气中瀰漫著刺鼻的硝烟味。 洪承畴注目良久,眉头越皱越紧。只见百步外的木靶上,弹孔寥寥,粗略估算,命中率恐怕连三成都勉强。许多士卒装填动作生涩,甚至有人手忙脚乱地將通条掉落在地。更有人点火时畏缩不前,被飞溅的火星嚇得一哆嗦,銃口歪斜,铅子不知飞向了何处。 洪承畴没有作声,策马转向长兵器训练区。 这里的景象更是令人无语:约一千五百名手持长矛或长柄大刀的士卒,正依照教官的口令,勉强做出刺击和格挡的动作。那长矛阵歪歪扭扭,毫无章法;挥舞长柄大刀者更是滑稽,別说劈砍格挡,就是简单的挥舞都显得笨拙无比,甚至险些伤到身旁的战友。 洪承畴又经过了一个由百来號卫所兵摆出来的支离破碎的长矛阵,,胸中一股无名火陡然升起,心中不由得大骂:“山东都司这些蠹虫究竟干了些什么?连长矛阵这种冷兵器时代最基本的战阵都荒废至此!” 虽然到了明朝晚期,各地的卫所基本都是处於糜烂状態,但不同的地方也是有差別的:福建地区卫军的长矛火枪大阵被访问明朝的西班牙陆军上尉洛阿卡评价为“训练有素”“章法严明”【1】。 可现在他看到的这帮卫军…… 何以同是大明卫所,福建与山东竟有云泥之別?是东南倭寇、海盗不断的压力迫使闽地军备未曾彻底废弛,还是山东承平日久,武备早已形同虚设? 最后,洪承畴一行来到了弓箭训练区。这里的人数最少,只有五六百人。 或许是弓箭训练相对“单纯”,这里的场面反倒比前两处稍好一些。士卒们排成横队,对著四十步和八十步外的箭靶引弓放箭。 洪承畴原本对这部分最不抱希望,因弓箭一道,最需时日积累,非旦夕可成。然而,实际情形却略出乎他的意料。 虽然八十步的靶子基本无人能中,箭矢大多软绵绵地落在靶前空地,但到了四十步以內,命中率竟勉强可观,约有十之三四的箭能钉在靶上。儘管力道普遍不足,但比起鸟銃和长矛阵的惨不忍睹,倒也是让人眼前一亮。 洪承畴心下稍慰,转头对黄色俊这位以弓马嫻熟著称的部將说道:“黄將军,你箭术嫻熟,且去为他们示范一番,提振一下士气。” “末將遵命!”黄色俊抱拳领命,大步走向一名看上去体格还算健硕的弓箭手。 “借弓一用。”黄之俊说道。那士卒连忙將手中的弓递上。 黄之俊接过弓,入手便觉轻飘,心中微诧。他深吸一口气,搭箭上弦,正待开弓如满月—— 一声清脆的断裂声骤然响起。 所有人都愣住了。黄色俊自己也懵了,他保持著开弓的姿势,手里握著已然断成两截的弓臂,脸上写满了错愕。 洪承畴亦是吃了一惊,眉头紧锁:“怎么回事?” 黄色俊回过神来,连忙尷尬地回稟:“大人恕罪!卑职绝非有意损毁军械!实在是……实在是这弓太软了!卑职还未发力,它便自己断了!” “太软?”洪承畴目光一凝,亲自走到另一名弓箭手面前,“把你的弓给我。” 那士卒嚇得脸色发白,哆哆嗦嗦地將自己的弓呈上。 洪承畴接过弓,入手分量极轻。他虽非以勇力见长,但常年军旅,也非文弱书生。洪承畴试著拉了一下弦,果然没费多大力气,弓弦便被拉至頜下,只感觉绵软无力,毫无劲道可言。 “谁负责弓箭训练的?”洪承畴声音阴沉。 一名千户模样的军官连滚带爬地出列,扑通跪倒在地,额头紧紧贴著地面,颤声应道:“卑……卑职在!” “你们这弓……”洪承畴冷冷地问道,“是几力弓?” 那千户犹豫了片刻,见总督目光愈发冰冷,眼见躲不过去,只得硬著头皮颤声答道:“回……回督师大人……是……是三力弓……” “三力弓?”洪承畴的声音陡然拔高,“三力弓能干什么?距离稍微远一点的话,连不披甲的人都不一定射得死!你们平日里就用这等孩童玩物般的弓箭操练?上了战场,是准备给建奴挠痒痒吗?” 那千户嚇得魂飞魄散,以头抢地,带著哭腔辩解道:“大人息怒!大人明鑑啊!非是卑职不愿用硬弓,实在是……实在是卫所里大部分士卒体弱无力,能开三力弓已属不易,更硬的弓……他们根本拉不开啊!” “拉不开?”洪承畴气极反笑,不再看那瘫软在地的千户,猛地转身,面向全场数百名弓箭手,“尔等听著!本督现在问话,能开六力及以上硬弓者,出列!站到本督面前来!若能开弓验证无误,本督当场赏银十两!” 场中一片死寂。士卒们面面相覷,继而响起窃窃私语。 十两银子,对於这些普通军户而言,无疑是一笔巨款。然而,在短暂的骚动之后,五六百人的队伍中—— 一个、两个、三个…… 五六百名弓箭手,仅有十余人出列。 他们大多身材明显比旁人魁梧一些,但脸上也带著不確定的神色。显然,他们对於自己能不能开六力弓,也没有十足的把握。 “只能说这些人在令人失望方面从不令人失望啊。”见此情景,洪承畴心中苦笑。 第65章 总算有些好消息了 在被接二连三的糟糕消息折磨了好几天后,这天,洪承畴正和往常一样埋首於案牘之间翻看著来自四面八方的文件,眉头始终未曾舒展。 这些文书大半都是山东大小衙门送过来的,还有一些地方有名士绅的私人信函,內容多数无非就是吐苦水,详细描述自己面临的种种“困难”云云。 “就没有什么好消息吗?”洪承畴只觉得胸中鬱闷,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 直至这日午后,一骑快马自北而来,带来了另一份文书。 周文清捧著信函来报:“督师,孙传庭孙大人有信至!” “哦?孙百雅的信?”洪承接过信函,迅速启封,展开信纸,目光急切地扫过那略带潦草的字跡。 信是孙传庭从真定府发出的。信中稟报,曹变蛟、左光先等部陕西援军,已相继进入北直隶境內,现已匯合於孙传庭麾下。 孙传庭在信中言辞恳切,表示虽然兵力依旧单薄,但士气可用。此外,他正严密监视著虏骑动向。 “好!好!曹变蛟、左光先到了!”洪承畴猛地一拍桌案,多日来积压的鬱气仿佛隨著这一拍消散了不少。 洪承畴长长地吁出一口气:“总算有些好消息了!曹、左等部皆是百战精锐,有他们加入,我军在真定方向的压力大大减轻了!” 当然,孙传庭的信中没有向洪承畴报告的是,这“好消息”背后,是曹变蛟等人为了加快行军速度,甚至根本没有携带盔甲,而抵达北直隶后,当地驻军仓促之间也只拿得出四百副盔甲来配备给这支勤王军【1】;洪承畴更不知道,这支疲惫之师沿途几乎未能得到地方应有的粮餉接济,军纪已然濒临崩溃,竟有五分之一的士卒不堪饥寒逃亡,至於剩下的五分之四,沿途竟然是靠一路抢过来维持军资的【2】。 但此刻,洪承畴並不知道知道这些细节。他只知道,几支拥有不错战斗力的生力军已经就位。 “看来,皇上此番让我总督援兵,並非全然是空头衔。”洪承畴心下稍慰,开始重新审视摊在桌上的北直隶-山东地图,手指在真定、顺德、广平一带划过,脑中飞快地盘算著孙传庭部与卢象升部、以及山东自身防务的联动可能。 这丝难得的振奋尚未持续太久,另一份呈送来的文书,又给了他一个不大不小的意外之喜——这份文书是关於山东马政的核查报告。 洪承畴原本对山东的马政早已不抱希望,卫所兵都烂成那样,马政又能好到哪里去? 然而报告上的数字却让他微微一怔。 山东全省额定马匹三万零六百一十八匹【3】,这个数字他是知道的。但令他没想到的是,经歷多年耗损、孔有德兵变的劫掠以及各级官吏的贪墨之后,实际存栏的马匹,竟仍有一万一千余匹。其中,就在他眼皮底下的东昌府,其额定马匹三千五百八十四匹,现尚存一千七百匹。 “山东的马政,居然还没彻底烂透?”洪承畴手指敲著这份报告,脸上露出一副惊讶的神情。 然而,当洪承畴仔细阅读报告的后续,却又发现情况似乎並没有那么乐观: 这一万多匹马中大部分都不是什么好马,只有大约一千五百匹高度在四尺以上,接近一半甚至不到三尺七寸高。而按照明朝徵收军马的標准,四尺以上高度的马才能算是可以给骑兵使用的“上等马”,而三尺七寸以下高度的马根本不符合军马標准【4】。 “也罢,还是可以凑合著用的。”洪承畴轻嘆一声。 对於此时的明军来说,有马总是要比没马强的;有了足够多的马匹,就可以携带更多更重的装备,还可以用於代步。 沉吟片刻,洪承畴提笔蘸墨:“著有司从现存马匹中,速选四千匹较好者解送临清军前。其中,所有马高四尺以上者,务必全数选送,不得隱匿、截留。余者择其较为健壮者充之。此事著有司派员严核,不得有误。” 命令发出,洪承畴揉了揉眉心,正欲继续处理其他公务,洪盛又手持一封书信快步走入。 “大人,山东总兵刘泽清遣人送信至。” “刘泽清?”听到这个名字,洪承畴的眉头本能地蹙起,心中泛起一阵强烈的厌恶与不適。作为穿越者,他太清楚这位刘总镇是个什么货色了:打仗的本事没多少,但是杀害百姓的本事可是见长,后来还投降满清当了汉奸,可以说是个毫无道德可言的军头。 不过,鑑於刘泽清最后毕竟又重新反正抗清並因此被杀,比起歷史上那个彻底降清、为满清平定江南立下汗马功劳的“自己”,在气节上还是强了不少。 压下个人情绪,洪承畴拆开了刘泽清的信。信中的內容,却让他精神为之一振:刘泽清在信中称,原本在天津附近的他率麾下四千营兵日夜兼程,已返回山东境內,现正屯驻於武城,隨时可以来临清听候督师的调遣。 四千营兵! 虽然洪承畴对刘泽清没有什么好感,但不管怎么说,他带来的这四千经过不少实战的营兵,其战斗力绝非那些连三力弓都拉不开、长矛阵都摆不象样的卫所兵所能比擬。 在当前极度缺乏可靠野战部队的情况下,这四千人无疑是一支宝贵的生力军。哪怕刘泽清可能虚报了些人数,哪怕其军纪堪忧,但至少是能拿刀枪、见过阵仗的部队,总好过那些滥竽充数的乌合之眾。 “看来,这刘泽清虽不堪大用,但此刻倒也识得大体。”洪承畴心中暗道,“眼下正是用人之际,不宜以过往印象拒人於千里之外。只要刘泽清肯听调遣,其部能上阵杀敌,便是一股可用的力量。至於其人的品性和日后可能的问题,只能留待战后再说,当务之急是应对眼前的清军。” 想到这里,洪承畴不再犹豫,提笔在那封信的末尾空白处,批下了三个字: “可,速来。” 写罢,他將信递还给洪盛:“即刻派人送往刘总兵处。” 第66章 做不到弓马嫻熟的骑兵……凑合著用吧 临清城东十里,十里舖。 一支部队正沿著官道行来。队伍前方,一桿“刘”字將旗在寒风中猎猎作响。旗下,山东总兵刘泽清顶盔贯甲,端坐於战马之上,正不断催促著队伍加快步伐,目光频频望向临清城方向。 洪承畴得报,略一沉吟,竟下令备马,亲出十里相迎。 当洪承畴的仪仗出现在十里舖外时,刘泽清连忙滚鞍下马,一路小跑上前,隨即下拜声:“卑职何德何能,竟劳督师亲迎!折煞卑职了!折煞卑职了!” 洪承畴翻身下马,快步上前,亲手將刘泽清扶起,脸上带著温和的笑意:“刘总兵不必多礼。君率將士跋涉而来,为国效力,不辞辛劳,本督自当以礼相待。”他的目光扫过刘泽清身后那些风尘僕僕的士卒,提高了声音,“眾位將士辛苦了!” 刘泽清连声道:“不敢不敢!为国效命,分所当为!” 短暂寒暄后,刘泽清恭敬地呈上所部官兵名册。洪承畴接过,就在道旁展开细:合计官兵四千一百零五名,其中马兵一千零二十六名,步兵三千零七十九名。 “一千骑兵……”洪承畴心中默念。 这確实是一股可观的力量。 不过鑑於山东骑兵在登莱兵变期间並没有什么值得称道的表现,洪承畴对於这些人的实际战斗力並不抱有太高的期望。但无论如何,这好歹也是一千正经骑兵,虽然比不了九边骑兵和满洲骑兵,但是拿来撑场子是肯定够用的。 “刘总兵治军有方,部伍齐整,本督甚慰。”洪承畴合上册页,脸上依旧保持著讚许的神情,“且引本督看看儿郎们。”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卑职遵命。” 洪承畴翻身上马,在刘泽清引领下缓轡而行,检阅列队的官兵。只见这些营兵虽长途行军略显疲惫,但军容尚算严整,盔甲兵器也保养得不错,远非那些卫所兵可比。 洪承畴微微頷首,心道:“看来刘泽清在维持部队这方面,还是下了些功夫的。” 一旁的刘泽清覷见督师脸上满意的神色,不觉飘飘然起来,腰板也挺直了几分。 就在这时,洪承畴忽然开口问道:“刘总兵麾下之马兵,骑射本领如何?” 此言一出,刘泽清脸上的得意之色瞬间凝固。他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如何作答。 刘泽清出身辽镇,知道关寧骑兵最看重、最擅长的便是弓马骑射。那些辽东的同僚们,谈起內地各省的骑兵,往往嗤之以鼻,认为他们连在奔驰的马上稳定开弓放箭都做不到,只会依赖火銃,简直辱没了“骑兵”二字。 刘泽清调任山东的时候,正值孔有德兵变,各路明军都被打得落花流水。但隨著关寧军的到来,战场形势迅速发生了逆转:关寧军的几百骑兵就可以追著几倍於自身的叛军骑兵暴打,这给当时其他的各地明军留下了深刻印象。 他也曾一度发下狠心,要让自己麾下的山东骑兵重拾关寧军的看家本领。然而,当他將意图下达后,得到的反馈却是“骑射之术,非旦夕可成,需常年累月苦练,且对士卒天分、马匹素质要求极高,我等恐难胜任”云云。 一面是部下们的叫苦不迭,一面是山东也缺乏那种必须掌握骑射才能生存的紧迫氛围——毕竟当时满洲兵大部分时候都在关外,即使入塞也不会打到山东;同时山东境內也没有规模特別大的农民军。 见成效甚微,士卒也怨声载道,刘泽清也就心灰意冷,索性放弃了这不切实际的“高標准严要求”。 没奈何,刘泽清只好老老实实地向洪承畴匯报了真实情况: “回……回督师大人,卑职……卑职惭愧。麾下儿郎,於骑射一道……確……確乎不甚精熟。”他偷眼看了下洪承畴,忙不迭地补充道,“然!然卑职部下马兵,於火器技艺上颇为用心,操练纯熟!每逢与贼交锋,马兵必先行出击,以火銃盘旋制之,常能挫敌锋锐。” “马兵以火銃盘旋制之”? 其实这种战术在嘉靖时期便已经出现了,不过对手只是基本没什么骑兵的倭寇【1】。而对付拥有大量正规骑兵的八旗嘛…… 他的思绪瞬间飞到了遥远的欧洲战场。 在欧洲,用火枪“盘旋”对付敌军的骑兵——手枪骑兵,早已经被证明不是衝击骑兵的对手了:1605年,在里加郊外,波兰骑兵轻而易举地打垮了瑞典人的手枪骑兵和长矛-火枪步兵方阵,前者只损失了大约100人,而瑞典军队则损失了9000人【2】。 而在面对弓骑兵的战斗中,手枪骑兵同样表现糟糕:直到17世纪中叶,在南部防线上与克里米亚汗国对线的俄国骑兵接到的命令仍然是“精於箭术的人应装备弓箭”【3】——儘管在此时的俄罗斯,骑射早已经被荒废,主流骑兵已经变成了手枪骑兵。 而很不幸的是,满洲骑兵和中国歷史上的所有主流骑兵一样,是一支兼顾骑射和衝击的骑兵部队。 洪承畴几乎可以预见到那种场景:明军骑兵衝上去,试图用火銃“盘旋制之”,然而在满洲骑兵精准而密集的箭雨覆盖下,他们的射击队形尚未展开便被打乱,隨即清军骑兵拔刀衝锋,將明军骑兵彻底击溃。 “唉……”一声无声的嘆息在洪承畴心底响起,“做不到弓马嫻熟的骑兵……终究是瘸腿的。罢了,眼下无人可用,凑合著用吧。” 他迅速压下了心中的失望与忧虑:“原来如此。火器精熟,亦是克敌之长技。刘总兵能因地制宜,训导有方,亦属难得。眼下对虏作战,正需扬长避短。你部骑兵,届时本督自有安排,当以发挥火器之利为主,避免与虏骑硬拼短兵相接。” 刘泽清闻言,连忙躬身:“督师明鑑!卑职定当谨遵钧命,督促部下奋勇杀敌!” “走吧,刘总兵,进城再详谈布防事宜。”洪承畴拨转马头,率先向临清城方向行去。 第67章 拯救卢象升计划 临清城高耸的城墙轮廓已经在望,洪承畴正欲引著刘泽清及其四千兵马入城安顿,却见一队风尘僕僕的斥候从西北方向疾驰而来,拦在了队伍前方。为首者,正是楼烦左营哨长安钦。 安钦滚鞍下马,顾不上擦拭额头的汗水与尘土,快步走到洪承畴马前稟报导:“督师,卑职等今日往西北方向哨探,深入约百里,直至漳水以西,遭遇建奴游骑数百。见彼眾我寡,卑职等仅二十骑,恐难以力敌,故远远放了一排鸟枪,射翻数名奴兵后,便急速撤回。” 洪承畴目光扫过安钦及其身后斥候,见人人果然都是面带疲惫之色,胯下战马更是口鼻喷著浓重的白气,鬃毛都被汗水浸透,紧贴在脖颈上。 “辛苦了。详细情形如何?可曾辨明虏骑旗號、兵力多寡?” 安钦喘了口气,答道:“回督师,虏骑约三四百,皆为马甲,行动迅捷,打的是白旗。彼等似乎也在哨探,见我军枪响,並未全力追击,只以弓箭遥射,幸得距离过远,箭矢不能伤及我等。” “白旗……看来是多尔袞的部署。”洪承畴心中默念,隨即对安钦说道,“尔等以寡击眾,临机果断,甚好。速带弟兄们回营歇息,马匹交由兽医仔细查验、照料,若有伤损,立即医治。” “得令!”洪承畴勒马原地,面色凝重地望著西北方向,久久不语。 一旁的刘泽清见总督沉吟不语,脸上忧色深重,虽不明就里,但仍驱马凑近半步,笑著宽慰道:“督师何必忧虑?卑职听闻督师不久前在临清城下大破建奴,斩获颇丰,扬我大明军威!此番虏骑大队出现在漳水以西,不敢再犯我山东境界,想必是慑於督师兵威,故而西窜。此乃大好事啊!” 洪承畴闻言,心中不由暗笑:“这刘泽清倒是专拣好听的说。他或许真不知,我在临清击败的不过是清军的一支偏师,其中真满洲核心战兵更是没多少,多半是蒙古附庸和汉军旗。若遇满洲主力,岂是这般容易?” 洪承畴转向刘泽清,神色转为肃穆,声音也提高了些许,义正词严地说道:“刘总兵此言,虽是为宽慰本督,然却失之偏颇。河北之地,亦是我大明疆土,漳水两岸,居住的皆是我大明子民!岂能因虏骑暂离山东,便作壁上观,坐视北直隶百姓遭其屠戮蹂躪?”说到这里,洪承畴话锋一顿,降低了声音,“而且,我的职务是总督保定、山东、河北军务,不是只保住山东就万事大吉了啊。” 刘泽清被洪承畴这番话说得心头一凛,连忙收敛神色,躬身道:“督师教训的是!卑职愚钝,只顾眼前,未能体察督师胸怀天下之心!既然如此,请督师明示,我等该如何行动?” 洪承畴当即下令:“传令!全军目標,巨鹿!”他隨即又对刘泽清安排道,“刘总兵,你部自天津远道而来,人马疲乏。你部可先在临清休整一晚,明日拂晓再行开拔。” 刘泽清此刻正想表现,哪里肯放过这个爭取印象分的机会:“多谢督师体恤!然我部將士闻听欲与虏骑决战,人人振奋,斗志昂扬,並不觉疲惫!卑职恳请督师,允我部即刻出发,为大军先锋!” 洪承畴见他態度坚决,自然也不好拒绝,便点头道:“好!既然刘总兵有此决心,本督准你所请!即刻点齐兵马,先行开往巨鹿方向,遇小股虏骑可相机击之,若遇大队,不可浪战,速速回报!” “卑职遵命!”刘泽清大声应诺,脸上闪过一丝得意,立刻调转马头,奔向自己的队伍高声呼喝起来。 不多时,四千余营兵便在他的率领下沿著官道,向西北方向疾驰而去。 送走刘泽清,洪承畴立刻返回临清州署,连续下达数道命令:楼烦四营张天琳、李万庆、贺年、洪盛所部两千精锐骑兵,尽数出动;另从五千筛选出的卫所兵中,再择其较为精锐者两千人隨军出征;其余兵马,连同伤势未愈的邓之荣,留守临清,並协助知州路如瀛维持地方。 另一边,那李惟谨自上次亲眼目睹洪承畴在十八里舖击败豪格后,心態发生了微妙的变化——原本对清军畏之如虎的他,竟也生出几分“建奴亦不过如此”的轻敌之心,幻想著能藉此机会建功立业。此刻见洪承畴准备出征,便主动请缨。洪承畴只道他已克服怯懦,心中甚慰,便欣然將两千卫所兵交予他统领。 於是,洪承畴自率楼烦两千精骑为中军,李惟谨领两千卫所兵为后阵,合计四千兵马,加上已先行出发的刘泽清部四千余人,总共八千大军,浩浩荡荡,离开临清,向西北方向的巨鹿县挺进。 洪承畴决定立刻去巨鹿的原因,除了他和刘泽清说的那两点,第三点便是—— 为了救卢象升。 歷史的轨跡,已经因他洪承畴在临清的行动而发生了偏移。由於洪承畴在临清击败了豪格的缘故,多尔袞的主力並没有和歷史上一样在崇禎十一年十二月十一日,於巨鹿贾庄和卢象升交战,而是先在南宫附近观望了一段时间,確认山东明军再无更多动向后,才南下往巨鹿方向而来的。 而卢象升的命运,也隨之发生了改变。就在三天前的十二月十二日——这个在原本歷史线上正是卢象升血洒贾庄、壮烈殉国的日子——洪承畴收到了卢象升从贾庄送来的信。信中卢象升报告所部已抵达贾庄,但粮草断绝,人马飢疲,难以继续行动。 但洪承畴此时也解决不了粮草问题:东昌府库的存粮,仅能维持他自己麾下部队的短期所需,山东其他州府的粮草虽然已经完成徵集,但调运尚在途中,远水解不了近渴。因此洪承畴未能对卢象升进行什么帮助,只能建议他原地固守,切勿轻易出野战,以免为建虏铁骑所乘。 “今日是十二月十五日。”洪承畴骑在马上,望著前方蜿蜒的行军队伍,心中飞速盘算,“多尔袞部主力刚刚抵达巨鹿附近,其部署、进攻尚需时间。而卢象升虽飢疲,但贾庄並非绝地。若他能依我之言,坚守不出,凭藉营垒工事,抵挡清军首日攻势应当可以。只要他能撑住……” “快!再快一点!”洪承畴催促道。 第68章 明军不满万,满万就完蛋 经过七个时辰不间断的夜间急行军,刘泽清率领的四千先头部队终於在次日凌晨抵达了漳水东岸。 天色將明未明,河面上薄雾瀰漫,对岸的景物影影绰绰,看不真切。 “总镇,前方有动静!”一名亲兵突然指著对岸喊道。 刘泽清勒住战马,凝神望去,只见对岸影影绰绰地出现了一群人影,正慌不择路地向河边跑来。看装束,分明是明军士卒,但队形散乱,丟盔弃甲,显然是败兵之相。 “戒备!”刘泽清下令,部队迅速展开战斗队形。 不多时,那群败兵跌跌撞撞爬上东岸。他们个个面色惊恐,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细问之下,才知道这些竟是山西总兵虎大威的部下。 “虎总兵呢?”刘泽清心中一沉,急问道。 话音刚落,就见几名亲兵搀扶著一个浑身是血的大汉踉蹌而来。那大汉肩头、大腿各插著一支箭矢,鲜血浸透了战袍,正是虎大威本人。 “刘……刘总兵……”虎大威气息微弱。 刘泽清连忙下马,命军医上前为虎大威处理伤口。趁著这个空当,他从虎大威及其部下口中,得知了贾庄之战的惨烈经过。 原来,就在十五日傍晚,包含大量精锐的巴牙喇在內的万余清军赶至贾庄,迅速將卢象升部团团包围。 “卢军门本可据寨坚守,待援军到来。”虎大威咬著牙,忍著剧痛说道,“但他见清军远来疲惫,认为机不可失,遂决定主动出击。”虎大威描述当时的场景时,声音都在颤抖:“建奴骑兵如潮水般涌来,箭如飞蝗。我军飢疲已久,阵列顷刻间就被衝垮……卢军门亲率家丁衝杀,身先士卒,但……但很快就被淹没在敌阵中。” 混战中,虎大威身中两箭,总算杀出一条血路。至於卢象升的下落,他却是不知。 “我等突围时,卢军门还在率亲兵死战……”虎大威说到这里,已是泣不成声。 正在这时,洪承畴亲率的中军也赶到了。听闻虎大威的敘述,洪承畴脸色顿时变得惨白。 “卢军门安在?”洪承畴的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虎大威哭著摇头:“卑职……不知。” 洪承畴心中一紧。他深吸一口气,平復了一下情绪,立即下令:“传我命令,各部即刻渡漳水,往贾庄前进,注意收拢沿途败兵!” 一路上,他们陆续收拢了两千多残兵败將,大部分是虎大威的部下,还有一些是宣府总兵杨国柱的部眾。令人不安的是,其中竟没有一个是卢象升標营的士兵。 洪承畴心下愈发焦虑,不断催促部队加快速度。 就在这时,前方斥候飞马来报:“督师,前方十里外发现建奴骑兵,正向我军杀来!” 洪承畴咬了咬牙:清军来得比他预想的还要快! 他立刻下令:“全军停止前进!步兵原地列阵,挖掘壕沟,布置拒马火器!骑兵在两翼和后方策应!” 然而,命令的执行却出现了严重问题。刘泽清的山东兵、虎大威收拢的败兵、李惟谨的卫所兵——这三支来源各异的部队之间缺乏协同,竟然在战场上摆出了三个孤立的阵型。 最糟糕的是李惟谨的卫所兵。这些士兵本就缺乏系统训练,加之来自不同卫所,配合生疏。在军官声嘶力竭的呵斥下,他们手忙脚乱地挖掘壕沟、设置拒马,效率却极其低下。更让人揪心的是,不同队伍的士兵经常互相妨碍,有时甚至为了一处较好的防御位置而发生爭执。 “快!快!”李惟谨骑在马上,满头大汗地催促著。出发时的豪情壮志早已被恐慌取代。他原本以为这些士兵至少能在战场上撑撑场面,现在才发现这些乌合之眾在真正的战阵面前是多么不堪。 就在卫所兵的防御工事尚未完成之际,地平线上已经出现了清军骑兵的身影。冬日的阳光照在他们精致的盔甲上,反射出刺眼的光芒——正是清军中最精锐的巴牙喇护军。 “建奴来了!”不知是谁喊了一声,明军阵中顿时出现骚动。 还未等军官们弹压住部队的恐慌,明军步兵就已经慌了神。恐惧之下,他们不管射程是否足够,便將手中的各种火枪火炮乒桌球乓一阵乱放。硝烟瀰漫,声势倒是不小,但因为距离太远,射程和威力都大打折扣,对清军造成的杀伤非常有限。 清军骑兵见状,立即加速衝锋。趁著明军大多数火器尚未完成第二轮装填的间隙,他们已经衝到了三十步以內。 隨即,密集的箭雨如同飞蝗般倾泻而来。 明军步兵顿时死伤惨重,惨叫声此起彼伏,阵型开始出现混乱。与此同时,清军骑兵一分为二:一部分下马步战,直衝明军正面;另一部分则向两翼迂迴,企图包抄明军侧后。 “骑兵出击!”刘泽清见形势危急,下令所部骑兵发起反击。 山东骑兵催动战马,手持火銃向前衝去。他们试图重复熟悉的“盘旋射击”战术,但他们的射击根本阻挡不住如潮水般涌上前来的清军。战斗很快便呈现一边倒的態势:山东骑兵被清军的箭射刀砍打得七零八落,不得不向后溃退。刘泽清在亲兵保护下勉强后撤,脸上早已没了先前的意气风发。 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张天琳的右营骑兵及时顶了上来。黄色俊一马当先,左右开弓,箭无虚发,连续射倒了三四名清军骑兵。 “杀!”张天琳大吼一声,率领骑兵冲入敌阵。 一时间,战场上刀光剑影,人马嘶鸣,双方陷入混战,互有杀伤,竟然一时相持不下。 然而,就在骑兵缠斗的同时,明军的三个步兵阵地却已经岌岌可危:刘泽清和虎大威两部的步兵虽然处境艰难,但尚能勉强支撑。 而李惟谨的卫所兵则完全崩溃了。 当清军重甲兵冒著稀疏的火力,突破尚未完成的壕沟和拒马时,卫所兵的最后一点抵抗意志也瓦解了——前排的明军士兵大半丟下刀枪逃跑了,少数坚守阵地的也很快死於清军的刀箭之下。 恐慌迅速蔓延开来,士兵们丟盔弃甲,四散奔逃,任凭军官如何呵斥砍杀也制止不住。 李惟谨见大势已去,早就没了出发时那股建功立业的心思。在几名亲兵的保护下,他慌忙调转马头,加入了溃逃的队伍。 第69章 艰难之战 洪承畴见李惟谨部已经崩溃,果断下令:“李万庆!贺年!” “末將在!”二將早已按捺不住,闻声立刻策马靠近。 “著你二人,率所部骑兵立刻出击!目標——夺回李惟谨丟失的阵地,將那些建奴给本督碾碎!”洪承畴將马鞭向那片已经被清军攻占的阵地一指。 “得令!” 二人一左一右,各率五百骑兵向那个方向衝去,不顾迎面跌跌撞撞逃来的自家步兵,径直撞向了那片刚刚被敌军夺取的阵地。 此刻,攻占阵地的清军巴牙喇正沉浸在初胜的喜悦中。他们正忙著打扫战场,检查缴获的明军大炮,以及尝试著从明军尸体上找出来些什么值钱的东西——而他们的马匹还留在卫所兵们匆匆挖出的壕沟前面。 现在轮到明军骑兵践踏清军“步兵”了:一些清军被箭矢爆头,一些被飞奔而来的战马直接撞飞,另一些则迅速结成一个小的圆阵,用刀枪弓箭且战且退。但在明军的四蹄面前,这些步战的清军如何抵挡得住? 就在这股巴牙喇即將被歼灭之际,一队阿礼哈超哈疾驰而来,张弓搭箭,一轮密集的箭雨朝著明军骑兵泼洒过来。 儘管明军骑兵都穿了两层甲,但其中大部分是双层棉甲,在较近的距离上对弓箭的防护效果远不如铁甲,加之清军射术精湛,专门射击明军面门,许多明军纷纷中箭落马。 这股箭矢给那些残余的巴牙喇创造了一丝喘息之机,他们趁著这个机会狼狈不堪地向后退去。 阵地被夺回了! 胜利的喜悦瞬间冲昏了一部分明军士兵的头脑。他们看著满地被遗弃的清军尸体,尤其是那些巴牙喇身上闪亮的明甲、精致的臂手,眼中露出了贪婪的光芒。洪承畴那“临阵禁止割首级、禁止爭抢战利品,否则与逃跑同罪”的严令,此刻在巨大的诱惑面前,被一些人拋到了脑后。 “快!那具甲冑是俺的!” “滚开!这韃子明明是俺射死的!” 百余名士兵爭先恐后地跳下马,扑向那些尸体,甚至为了一具完整的札甲爭夺起来,推搡叫骂之声不绝於耳。更有甚者,眼见爭抢不过,竟拔出了腰刀,对著同伴怒目而视,场面眼看就要失控。 “混帐东西!都给我住手!”贺年见状,气得脸色铁青,策马衝过去,马鞭没头没脑地抽向那些抢红了眼的士兵,“督师的军令都忘了吗?想掉脑袋吗?!” 李万庆也怒喝道:“谁敢再抢,就地正法!” 数十名亲兵立刻上前,刀剑出鞘,强行分开了爭夺的人群,並將几个闹得最凶的士兵捆绑起来。 就在混乱勉强平息之际,先前败退的那股巴牙喇和阿礼哈超哈,竟然去而復返!而且,这一次,他们身边还多了黑压压一片的蒙古骑兵。 刚刚经歷了一场反击和內部骚乱的明军,顿时又紧张起来。幸亏,除了那些下马爭抢的士兵,阵地上大多数明军还保持著战斗状態。加上溃败的卫所兵重新集结起来了一部分,在见到战场局势再次变化,又一次信心大增的李惟谨率领下回到了阵地。 隨著军官们声嘶力竭的命令,阵地上的明军火力全开,枪炮弓箭齐发,將那些甲冑简陋的蒙古骑兵打得人仰马翻,那些捲土重来的巴牙喇和阿礼哈超哈也遭受了损失,只得后退。 远处正在观战的正黄旗固山额真谭泰,將这一切尽收眼底。他看到明军不仅迅速反击夺回阵地,还能顶住己方的二次衝击,这让他不由得怒火中烧。 谭泰哪里忍受得了这种挫败?他猛地一夹马腹,拔出腰刀,就要亲自率领最后的预备队压上去,誓要將这支顽强的明军彻底碾碎。 “额真!且慢!”身旁的章京富喀连忙劝阻。 就在这时,北边一骑快马如飞而至,马上的清兵滚鞍下马,气喘吁吁地报告:“稟额真!睿亲王急令!命我部即刻脱离战斗,向北疾行,与主力匯合,不得有误!” 谭泰愤懣地看了一眼对面严阵以待的明军阵地,狠狠啐了一口,只得强压怒火,对富喀道:“传令,收兵!你我先率巴牙喇断后,掩护大队撤离!” “嗻!” 撤退的號角声响起,清军各部开始有序地向西退去。谭泰和富喀率领最精锐的巴牙喇骑兵断后。清军个个张弓搭箭,警惕地注视著明军动向。 洪承畴並没有下令追击。他深知,己方在连夜急行军和一场苦战后,已是强弩之末,將士们筋疲力尽,阵型也需要重整。更重要的是,洪承畴又担心有伏兵,因此不敢深追,也没有派出自己最后的预备队——洪盛的后营。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书库多,????????s.???任你选 】 战场暂时沉寂下来。 打扫战场的结果很快统计出来:儘管清军在撤退时带走了相当一部分尸体,但明军清点到的遗留在阵地上的清军尸体仍然达到了三百多具。其中,穿著明亮札甲的巴牙喇有七十四具,穿著布面铁甲的阿礼哈超哈超过一百具,剩下的则是穿著旧铁甲、棉甲甚至皮甲的蒙古兵。 而明军付出的代价更为沉重。刘泽清部损失了七八百人;虎大威带来的残兵又损失了三四百人;最惨的是李惟谨部,虽然在阵地上只找到了二百多具尸体,但重新集结后,出发时的两千人只剩下了一千二百人——这意味著有近六百人溃散后不知所踪;参战的楼烦三营也损失了约一百五十人。 洪承畴在一眾將领的簇拥下,行走在尸横遍野的战场上,面色凝重。 他正欲开口对身边的將领们说些什么,忽然,一骑从西南方向飞奔而来,来不及下马便高声稟报: “督师!孙、卢二位军门到了!” 孙传庭和卢象升? 洪承畴闻言,先是一愣,隨即大喜过望:卢象升竟然还活著?这真是个好消息! 他立刻丟下思绪,对左右道:“快!隨我去迎!” 只见不远处,一支风尘僕僕的军队正急匆匆行来,为首的正是孙传庭。 双方见面,简单寒暄,洪承畴却发现人群中並没有卢象升的身影,心中不由一紧,忙问道:“伯雅,卢建斗何在?他……他可安好?” 孙传庭的脸色顿时黯淡下来,他重重地嘆了口气,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向身旁的曹变蛟使了个眼色。 曹变蛟会意,神情肃穆地朝后挥了挥手。很快,四名士兵小心翼翼地抬著一副担架走了过来,轻轻放在洪承畴面前。 担架上躺著一个人,浑身被厚厚的白布包裹著,只露出一双紧闭的眼睛和半张毫无血色的脸,气息微弱,几乎难以察觉。 “这……这是……卢军门?”洪承畴的声音带著难以置信的颤抖。 担架上的人似乎听到了呼唤,眼皮艰难地颤动了一下,却没能睁开,只是极其轻微地点了点头。 孙传庭语气沉痛地开始敘述:“亨九兄,我等来迟一步……小弟在得知虏骑左翼西进的消息后,便立刻率兵从真定南下,日夜兼程,终於在半个时辰前赶到了贾庄。彼时,庄內庄外……已是尸山血海,惨不忍睹。建虏见我援军至,匆忙退去。我等四处搜寻,除了沿途收拢的一些溃兵,在贾庄当地……几乎找不到一个活口。” 他顿了顿,声音更加低沉:“最后,是几名躲在尸堆里装死才侥倖逃过清军补刀的伤兵,指引我们……在一处墙垣下,找到了卢建斗。他当时……身中四箭两刀,血流殆尽,已是奄奄一息……” 第70章 各怀心思的三人 “洪督师、孙军门,卢军门的性命……算是保住了。然失血过多,元气大伤,溃烂的伤口亦需时日清理,加之臟腑恐有暗伤,非数月静臥调养,绝不能起身,更遑论理事统军了。” 帐外,医生向焦急等待的洪、孙二人匯报了卢象升的情况。 洪承畴长长吁出一口气。 孙传庭低声道:“万幸!万幸!建斗兄得以存续,实乃天佑忠良!”他转向洪承畴,语气急切,“亨九兄,建斗既需静养,此地残破,绝非良所。当速遣得力人手,护送他前往安全处妥善安置。” “伯雅所言极是。”洪承畴点头,立即唤来洪盛,仔细吩咐挑选精干稳妥之士,用最平稳的车驾,即刻护送卢象升前往广平,务必要寻名医、用良药,悉心照料。 安置好卢象升后,洪承畴与孙传庭不敢有丝毫耽搁,立刻整顿兵马。此时,监军太监高起潜也带兵赶到。三股人马合兵一处,沿著清军撤退的踪跡,向北疾追。 然而,追击的过程却充满了无力感:明军多为步兵,骑兵也大多是一人一马,长途奔袭之下,马力很快不济。而清军骑兵则普遍一人双马,交替乘骑,长途机动能力远非明军可比。明军大队人马好不容易追上,往往只能咬住清军负责断后的偏师。 几场短暂而激烈的后卫战下来,明军不过斩获了清军二百余级。 更糟糕的是,清军在北进至保定时,猛然虚晃一枪,甩开后面紧追不捨的明军,转而向西,突入山西境內,攻破多个州县,掳掠了大量人口財物。待到筋疲力尽的明军追及,清军已经大摇大摆地从大同扬长而去,返回了塞外。 站在一处高坡上,洪承畴远望著北方天际那渐渐消散的烟尘,重重地嘆了口气。 回到营中,洪承畴的心情也並未放鬆下来。漳水之战初期,部分士卒爭抢首级、哄抢战利品,险些导致战线崩溃的场景仍歷歷在目。 想到这里,他面色沉鬱,立刻下令將歷次战斗中,特別是漳水之役里有违纪行为的士卒,逐一核查,按情节轻重,当眾杖责五十至一百军棍。 一时间,营中哀嚎遍野,执法队行刑的噼啪声与受刑者的惨叫声,令观者无不凛然。 洪承畴本欲在行刑后,藉此机会对全军发表训话,重申军纪之於胜负、之於生死的重要性。然而,他刚整顿好队伍,还未及开口,一骑快马便携著皇帝的紧急諭令直入大营。 “詔:总督保定、山东、河北军务洪承畴,总督蓟州等处军务孙传庭,即刻入宫召对。钦此。” “召对……山雨欲来啊。”洪承畴心中暗忖,“这可未见得是什么好事情。” 孙传庭倒是显得颇为镇定,甚至隱隱有些跃跃欲试。一路上,他骑著马与洪承畴並行,滔滔不绝地阐述著他对於当前局势的构想:“亨九兄,此番虽未能尽全功,然亦足见建虏並非不可战胜。眼下之要务,在於整顿內政,练就精兵……” 洪承畴却心乱如麻,脑海中不断盘算著面圣时可能遇到的詰问,该如何应答才能既不失实,又不至於触怒天威。对於孙传庭的热情,他只是含糊地应著:“伯雅所言……甚是有理,嗯,安內而后攘外,確是正理……” 二人一同进入了北京城。 紫禁城的巍峨宫墙在冬日灰濛濛的天空下,更显压抑。 他们先在右掖门外的值房等候,冰冷的房间里只有炭火盆微弱的噼啪声。空气凝重得让人喘不过气。许久,一名太监悄无声息地进来,引著他们来到內值房。 “二位督师稍候,咱家这就去稟报皇上。” 又等待了一阵子后,那名太监才再次出现:“皇上宣二位大人覲见。” 整理好衣冠,洪承畴和孙传庭深吸一口气,迈步踏入皇极殿。 大殿內光线昏暗,崇禎皇帝朱由检端坐在高高的御座之上,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眼窝深陷,眼球中布满了密密麻麻的血丝,仿佛已经许久未曾安眠。 “臣,保定总督洪承畴——” “臣,蓟辽总督孙传庭——” “叩见皇上!” 二人趋步上前,依制行了一拜三叩之礼。 “二位爱卿平身吧。”崇禎皇帝有气无力地说道。 “谢皇上。”洪承畴和孙传庭站起身来,垂手恭立。 崇禎的目光在二人身上缓缓扫过,最后停留在洪承畴脸上:“洪承畴,朕听闻……卢象升伤得很重?” 洪承畴连忙躬身回道:“回皇上,卢军门確然伤势沉重,经隨军医师竭力救治,目前已无性命之忧。然医者言,需长期静养,短期內恐难再临战阵。” “已无性命之忧……静养……”崇禎喃喃重复了一句,脸上看不出喜怒。 他顿了顿,转而问道:“虏骑此番入塞,蹂躪京畿,荼毒山西,如入无人之境。你二人身为总督,统率援军,为何未能阻其锋芒,乃至让其饱掠而去?” 孙传庭闻言,当即回稟:“皇上明鑑!非是臣等不肯用命,实是虏骑狡诈,兼之我军步多骑少,机动力远逊於敌。虏骑一人数马,来去如风,臣等虽奋力追击,然每每只能击其尾骑,斩获有限。虏酋多尔袞更是奸猾,避实就虚,转而窜入山西,臣等……鞭长莫及。” 孙传庭的言语中充满了无奈与愤懣。 崇禎的目光又转向洪承畴:“洪卿,你之意呢?” 洪承畴深吸一口气,沉声奏道:“皇上,孙军门所言俱是实情。虏骑来去如风,此乃其长。然臣等未能达成圣意,挫敌锐气,亦確有不足之处。一者,各省援军调度协同尚有滯涩,未能形成合力;二者,我军骑兵匱乏,马匹羸弱,野战迎击,往往力不从心;三者——”他顿了顿,声音愈发低沉,“如卢军门所部之悲剧,粮餉不继,士卒飢疲,纵有忠勇,亦难发挥。此皆臣等筹划不周、督战不力之罪,请皇上治罪。” 崇禎听完,久久不语,手指无意识地敲击著御座的扶手。过了好一会儿,崇禎才长长嘆了口气:“朕……知道了。虏骑猖獗,非一日之寒。你等……也算尽力了。”他话锋突然一转,语气变得异常沉重,“然则,如今国家艰难,外有建虏步步紧逼,內有流寇烽烟四起。朝廷税赋,十之七八耗於辽餉剿餉,仍入不敷出。这內外交困之局,究竟该如何……如何是好?” 他抬起布满血丝的眼睛,直视著洪承畴和孙传庭:“若暂时与东虏议和,换取数年喘息之机,让我朝能专心剿灭內寇,整顿內政,待內部安定,再图恢復辽东……此策,是否可行?” 第71章 有人替自己衝锋陷阵就是好 崇禎皇帝那句“若暂时与东虏议和,换取数年喘息之机”的话音落下后,殿內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洪承畴垂首侍立,面上波澜不惊,心中却是另一番滋味。 议和? 这哪里是问策,分明是一道送命题!他太清楚了,在当下的大明朝堂,“议和”二字如同禁忌,沾之即死。如今皇上亲自提起,自己若顺著说,万一事后议和不成,或是引来清流攻訐,自己岂不成了最好的替罪羊?可若是直接驳斥,岂不是当面打皇上的脸,显得自己毫无担当,只知唱高调? 就在洪承畴心念电转,飞速权衡著措辞,试图找出一条既能顺应上意又不至引火烧身的万全之策时,身旁一个斩钉截铁的声音已然响起,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皇上,臣以为不可!” “建奴者,夷狄也,狼子野心,素无信义,畏威而不怀德!此乃其天性!如今国朝若向他们示好议和,非但不能使其感恩,反而会被其视为我朝软弱可欺,必招致变本加厉之侵凌!即便侥倖达成一纸和约,以建奴反覆无常之性,撕毁盟誓亦是早晚之事!届时,我朝不仅徒耗钱帛,更將丧尽顏面,士气民心,俱將受损!” 孙传庭声音洪亮,带著不容置疑的决绝。 洪承畴依旧垂首不语,心中却暗暗称是。孙传庭这番话,虽然直白激烈,却句句在理。洪承畴知道,皇太极绝非甘居一隅之辈,其志在中原,即使同意“议和”,也不过是藉此作为勒索手段,或则另有其他阴谋。 崇禎皇帝闻言,苍白的面容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不悦。但他並未发作,只是语气平淡地追问:“哦?既然如此,孙卿可有攘外安內之良策?” 孙传庭似乎並未察觉到皇帝语气中的微妙变化,答道:“皇上明鑑!如今外御建虏,內平流寇,所恃者,唯精兵强將耳。然养兵练卒,无他,钱粮而已!当年太祖高皇帝创立卫所制,寓兵於农,战时为兵,閒时为民,养兵百万而不敢民间一粒米,此乃万世良法!”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痛心疾首起来:“可如今卫所制度败坏已久,屯田沦陷,军户逃亡,徒有虚籍。臣巡抚陕西时,曾亲查西安三卫,其状触目惊心。卫所册籍上兵额尚存,然实地勘察,屯田十之七八已被地方豪强、权贵勛戚侵占殆尽。军士或死或逃,倖存者亦多沦为豪强佃户、奴婢,或流落市井变成无赖之徒,焉有战力可言?” “继续说。”崇禎皇帝微微頷首。这些情况他自然是晓得的,只是积弊太深,牵涉太广,一直难以根治。 孙传庭得到鼓励,精神一振,详细奏道:“回皇上,臣当时调取西安三卫自开国以来的所有军屯册卷,追流溯源,釐清每一亩屯田的原始归属及被侵占之过程。而后勒令所有侵占屯田者,无论涉及何人,必须將所占田亩悉数交出。隨后,臣又將清丈出的卫所田地,按其肥瘠高下分为三等,制定相应课税標准。对於卫所军士,若册籍为虚,则另募精壮勇健之士充入军籍,並將清出的屯田授予其耕种,以为军资;若册籍属实,军士尚存,则允许其继续耕种原有份地,但需按新章缴纳粮税。所有屯田所出之银粮,专设帐户,悉数用於本地军需,严禁挪作他用,违者严惩不贷。如此,虽不敢说立时恢復太祖时盛况,但数年之內,陕西军餉得以部分自给,新募之兵亦有了根基。” 洪承畴在一旁静静听著,心中念头飞转。 孙传庭这套整顿卫所的办法,確实是切中时弊之举。在洪承畴看来,完全依赖募兵,財政確实难以支撑,若能部分恢復卫所的造血功能,无疑是条出路。 此刻,洪承畴乐得让孙传庭充当这个嘴替,將自己想说而不便直接说、想做而深知其难的事情,由孙传庭之口陈述出来。有这样一个敢闯敢干的人在前面顶著,自己便可进退有据,实在是再好不过。 “有人替自己衝锋陷阵就是好啊。”洪承畴心中暗嘆,同时依旧保持著沉默。 崇禎皇帝听完孙传庭的敘述,沉吟片刻,目光再次投向洪承畴:“洪卿,孙卿所言整顿卫所之事,你有何看法?” 洪承畴知道不能再沉默下去了。他心一横,躬身奏道:“回皇上,臣以为孙军门所言,洞见癥结,切中时弊。若能如孙军门在陕西所为,大力整顿,清屯练兵,或可为我朝紓解部分困局。此策……有理。” 崇禎的目光在洪承畴脸上停留片刻,隨即又问道:“既如此,洪卿认为,若欲在全国推行此策,当由何人总理其事为宜?” 清理全国卫所屯田?这得触动多少勛贵、官僚、豪强的利益?简直是火中取栗! 洪承畴知道,主持这种事务,稍有不慎便会引火烧身,成为眾矢之的。这等究极得罪人、且成功率渺茫的差事,他洪承畴是万万不能接的。 他立刻做出惶恐状,躬身更深,语气谦卑地回道:“皇上恕罪!臣……臣才疏学浅,多年来唯知军旅征战之事,於钱穀刑名、理政安民等实务,实非臣之所长。且此番整顿,牵涉甚广,动輒关乎国本,非深知地方情弊、精通吏治之干才不能胜任。臣平日所能接触、所能察举者,也不过是军中可为將校之人。此等关乎国计民生、牵动天下钱粮之重任,臣实不敢妄言,恐所荐非人,误了朝廷大事。”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给力,????????????.??????书库广 全手打无错站 崇禎皇帝未置可否,目光转向孙传庭:“孙卿,你的看法呢?” 孙传庭朗声答道:“若皇上不嫌臣愚钝粗疏,愿效犬马之劳,担此重任。纵前方千难万险,臣亦当竭尽全力,为我大明重整军屯,练就精兵,以报皇上知遇之恩!” 他的声音在大殿中迴荡,带著一股决绝之气。 崇禎皇帝挥了挥手,语气带著深深的疲惫:“此事……容朕再细细思量。你二人一路劳顿,先退下歇息吧。后续战守事宜,待朕与阁部诸臣商议后,再行定夺。” “臣等告退。”洪承畴和孙传庭齐声应道,行礼拜辞,缓缓退出了压抑的皇极殿。 第72章 天花大將军 凛冽的寒风卷著雪花,抽打在无边无际的蒙古草原上。在这片冬季的草原上,两支庞大的队伍正向著东方缓缓蠕动。 这是多尔袞的左翼军和岳托的右翼军,在蹂躪了京畿、河北、山西等地两个多月后,终於踏上了返回盛京的归途。 然而,胜利的喜悦早已被一种压抑和沉闷所取代,尤其是在左翼军的队伍中。 豪格骑在马上,脸色阴沉。临清城下的那场惨败,像一根刺深深扎在他的心头。损兵折將不说,自己还差点被一銃毙命,左耳至今仍裹著厚厚的纱布,隱隱作痛。更可气的是,他原本计划中唾手可得的临清钱粮、运河控制权,全都化为了泡影。 比豪格更鬱闷的,是谭泰。单从数字上看,豪格损失更为惨重,可大部分都是蒙古兵和汉兵;而他谭泰损失的,可是实打实的满洲精锐。 而最让他无法接受的,是那个几乎到手的巨大战功——阵斩明国总督卢象升——竟然飞了!在贾庄之战几天后的一次小规模遭遇战中,清军抓到了几个俘虏。在审讯中俘虏告诉他,卢象升没死,只是重伤被救走了。得知这个消息时,谭泰只觉得眼前一黑,仿佛整个天空都塌陷了下来。 多尔袞的心情同样不轻鬆。他虽然未直接与洪承畴交锋,但左翼军的两次挫败,打乱了他整个入塞的部署,导致他不得不放弃了原本进攻山东的打算——毕竟清军入塞是为了抢劫而不是拼命,和明军玩硬碰硬属实不值得。 虽然掳获的人口財物依旧可观,但未能达成更多的战略目的,反而让明军,特別是那个洪承畴,挣得了一些声望。这对志在更大的多尔袞而言,无疑是一次不完美的行动。 与左翼军的沉闷相比,右翼军最初的气氛要轻鬆一些。岳托部虽经歷苦战,但斩获颇丰,尤其阵斩明国总督吴阿衡的功绩,更是让全军上下与有荣焉。队伍中甚至有些士卒私下里议论著左翼军的“不走运”。 然而,天有不测风云。就在队伍穿过一片河谷时,岳托突然病倒了。起初只是发热、乏力,眾人只当是寻常风寒,长期征战,將领抱病也是常事。杜度、玛瞻等右翼大將还时常前去探望,商议军务。 但岳托的病情迅速恶化,高烧不退,身上开始出现令人不安的红疹。隨军的萨满和医生使尽了浑身解数,跳神、念咒、灌下各种气味古怪的草药汤,却都无济於事。 当那些红疹逐渐变成脓皰,在岳托的脸上、身上蔓延开来时,一股巨大的恐惧瞬间攫住了所有知情的將领的心。 是天花! 在当时的医疗条件下,尤其是在这缺医少药的茫茫草原上,天花几乎就是死神的代名词。 恐慌像瘟疫一样在右翼军中迅速蔓延开来。士卒们远远避开主帅的大帐,昔日井然有序的队伍开始出现骚动和混乱。 杜度和玛瞻强忍著恐惧,亲自守在岳托帐外,指挥亲信四处寻找可能有效的药物或医生,但一切都是徒劳。 岳托的病情急转直下,脓皰破裂、溃烂,高烧和疼痛折磨得他神志模糊,最终在痛苦和昏迷中,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更可怕的是,天花的魔影並未隨著岳托的死亡而消散,反而开始无情地收割生命。杜度、玛瞻这两位岳托的左膀右臂,不久后也相继出现症状,很快追隨岳托而去。另有千余名八旗官兵也在病毒的肆虐下纷纷倒毙,尸体被草草掩埋在冰冷的草原上,连像样的仪式都无法举行。昔日旌旗招展的右翼军,此刻笼罩在一片愁云惨雾和死亡的恶臭之中。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消息传到左翼军,多尔袞大惊失色。他立刻派遣阿巴泰火速赶往右翼军所在地。面对一片狼藉、群龙无首的局面,阿巴泰迅速接管了指挥权,下令將病患隔离,焚烧死者衣物和营帐,勉强稳住了队伍。 在完顏叶臣等未染病將领的协助下,这支如同惊弓之鸟般的部队,远远地跟在左翼军后面,踏上了最后一段归途。 岳托、杜度、玛瞻等大將的死讯早已由快马传回盛京。 皇宫大內,皇太极得此噩耗,如遭雷击,竟连续三日不饮不食,並下旨輟朝三日以示哀悼。而岳托的父亲、年迈的礼亲王代善更是悲痛欲绝,听闻儿子死讯时,竟直接从马背上跌了下来,老泪纵横,一路被人搀扶著,哭喊著儿子的名字走回府中。 盛京城內,一时之间,白幡飘动,哀声不绝。 很快,一些从辽东逃归的汉人,也將“东虏大军遭瘟,头目岳托等俱亡”的消息带回了关內。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一般,迅速传到了北京紫禁城。 暖阁內,炭火盆烧得正旺,驱散了冬日的寒意。崇禎皇帝拿著那份由兵部呈上的、综合了多方哨探信息的奏报,手指因激动而微微颤抖。他那张常年紧绷的脸上,罕见地泛起了一丝笑意。 “好!好!天佑大明!建奴遭此天谴,实乃罪有应得!”崇禎的声音带著一种压抑已久的释放感。他猛地从御座上站起,在阁內踱了几步,隨即对侍立一旁的司礼监太监吩咐道:“速召阁臣见驾!朕要与他们商议復辽大计!” 消息同样传到了正在京中待命的洪承畴和孙传庭耳中。 孙传庭用力以手抚额,仰天嘆道:“天佑大明!真乃天佑大明也!岳托、杜度、玛瞻,皆虏中驍將,今竟一併歿於天花!” 与孙传庭的激昂振奋相比,洪承畴的脸上虽然也掠过一丝喜色,但更多的是一种深沉的忧虑。他心中確实为清军遭受如此重创而高兴,岳托等人的死,无疑大大削弱了清军的指挥层和战斗力。 然而,一种更强烈的不安迅速占据了他的心头。 崇禎皇帝,还有朝中那些官员们,会不会被这突如其来的“好消息”冲昏头脑?他们会不会真的以为“优势在我”,从而强行赶鸭子上架发动进攻? 洪承畴太清楚了,明朝如今军队积弊深重,財政濒临崩溃,內部战乱频仍,根本无力支持在关外发起大规模攻势。 一次天花疫情,或许能重创清军一时,但绝不足以动摇其根基。皇太极绝非庸主,他必定会迅速调整,稳住局势。若此时明军贸然出关,后果恐怕…… “伯雅,你我二人速去面圣。” 第73章 御驾亲征?哪里来的中二病患者? 凛冽的寒风吹过紫禁城空旷的广场,捲起细微的雪片,拍打在洪承畴和孙传庭的脸上。此刻,两人正並肩向著文华殿方向走去,靴子踩在积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洪承畴眉头紧锁,压低声音对身旁的孙传庭说道:“伯雅,如今已是今上登基的第十二个年头了。可……”他努力斟酌著用词,似乎想找一个不那么刺耳的说法,但最终还是放弃了委婉,直截了当地说道,“皇上这性子,还是不够稳重,或者说得难听一点,就是……过於衝动,很容易想一出是一出。当年平台召对,袁崇焕一句『五年復辽』,皇上便信以为真,倾力支持,结果如何?” 孙传庭闻言,脚步微微一顿,脸上轻鬆的神色也收敛了起来:“亨九兄的意思是……皇上可能因虏酋岳托等毙命、虏兵遭瘟这番好消息,便责成我等制定一个短期內……甚至即刻平定辽东的方略?” “岂止是『可能』?”洪承畴忧心忡忡地点头,声音压得更低,“我担心,皇上恐怕会认为此乃天赐良机,催促我等……今年上半年,不,甚至开春之后就要立刻出兵关外!” “今年是绝对不行的!”孙传庭摇头道,“先不说士卒需要休整、器械需要补充,最紧要的是粮草!想要出关与建奴决战,我估计至少需集结十五万精锐。可如今国库空虚,各地催餉艰难,短短半年时间,根本不足以在寧远、锦州前线筹集支撑十五万大军长期作战的粮草和军械。无粮之兵,纵有百万,又有何用?” “伯雅啊伯雅。”洪承畴苦笑起来,“你居然还担心短时间內凑不齐十五万人需要的粮草?我觉得皇上根本不会给你留出准备十五万大军的时间。他若认为建奴已遭『天谴』,元气大伤,或许会觉得只需数万精兵,便可趁虚而入,直捣黄龙呢?” 孙传庭沉默了,洪承畴所言,让他也感到一阵心惊。 “应该不会吧……”孙传庭的语气像是在自我安慰。 说著,他从袖中取出几张写满字的纸递了过去:“亨九兄,关於整顿天下卫所军屯的条陈,我近日根据陕西旧例,草擬了一个初步方案,还望你不吝赐教,看看有无疏漏不妥之处。” 洪承畴接过那几张纸,快速瀏览起来。 方案写得条理清晰,依旧是孙传庭那一套雷厉风行的作风:清丈屯田、追索侵占地、分等课税、募兵授田、专款专用等等。他很快看完,將方案递了回去,说道:“伯雅你也太抬举我了。我这个人只知道带兵打仗,衝锋陷阵,於钱穀刑名、安民理政这些实务一无所知,哪里敢妄言『赐教』?” 孙传庭却有些不依不饶:“亨九兄何必过谦?我记得清清楚楚,你在天启朝时,正是因为担任浙江布政使司右参议期间,清理积欠、安抚流民,政绩斐然,才得到朝廷嘉奖,並特赐宴礼部的,怎能说的上是『一无所知』呢?” 洪承畴摆手笑道:“那都是十几年前的老黄历了!如今打仗打得久了,我脑子里除了行军布阵,就是刀枪火药,如何安民理政这些学问,早就被我忘得一乾二净了,实在不敢误了伯雅的大事。”他边说边指了指不远处已经清晰可见的文华殿门廊,岔开了话题,“看,到了。皇上和诸位阁老想必已经等候多时了。” 孙传庭见已到殿前,只好將方案收回袖中,整了整衣冠,与洪承畴一同在一名太监的引领下步入了文华殿。 殿內暖意融融,炭火盆烧得正旺,与殿外的严寒恍如两个世界。崇禎皇帝端坐在御座之上,一派心情大好的样子;刘芳亮、薛国观、杨嗣昌等几位阁臣分列两旁,但他们的脸上却看不到丝毫喜色,反而个个眉头紧锁,神情中混杂著震惊、不安,甚至是一丝惶恐。 这种诡异的反差,让洪承畴和孙传庭心中同时一沉。 “二位爱卿来了啊。”崇禎皇帝的声音透著明显的愉悦,还没等洪、孙二人按照惯例行礼,他便罕见地抬手虚扶了一下,“免礼,免礼,今日不必拘泥这些俗套。” “谢皇上。”二人见崇禎皇帝今天突然如此高兴,只觉得有些奇怪。 “建奴遭天花重创,岳托、杜度等虏酋毙命,虏兵死者枕籍的消息,你二人想必也都知道了吧?”崇禎皇帝眉飞色舞,几乎要从御座上站起,“东虏方侵我疆土,屠戮我百姓,便遭此厄运,死者二十余万人!这是什么?这不仅仅是战损,这是天谴!是天罚!是上天要助我大明,一举消灭此獠!” 死者……二十余万人? 洪承畴心中猛地一咯噔,差点失態。 这个数字实在太离谱了! 若清朝真的因为这场瘟疫死亡了二十万人,那就意味著他们实际上已经崩溃了。但问题在於—— 这个数据是真的吗? 在洪承畴看来,这恐怕只是消息在传递过程中被层层加码,到了皇帝这里已经变成了天文数字。 然而,沉浸在极度兴奋中的崇禎皇帝显然对这个“好消息”深信不疑。他继续说道:“机不可失,失不再来!上天既已降下如此明確的徵兆,朕若再无动於衷,岂非辜负天意?朕意已决!” 他目光灼灼,扫过殿中每一位大臣,一字一顿地宣布: “朕要御驾亲征,出关荡寇,一举荡平东虏,擒获奴酋皇太极,告捷於太庙,以慰列祖列宗在天之灵!” 御驾……亲征?! 洪承畴和孙传庭闻言,如遭雷击,差一点就惊呼出声。两人飞快地交换了一个眼神,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无比的震惊和荒谬。 洪承畴只觉得一阵头晕目眩,內心仿佛有一万头草泥马奔腾而过。他强忍著几乎要脱口而出的吐槽,脑海中只剩下一个念头在疯狂迴荡: 御驾亲征?开什么国际玩笑!这哪里是一国之君,这分明是个看了几本演义小说就热血上头的……中二病患者啊! 第74章 松山城下 清朝当然没有因为天花死亡二十万人。儘管多名將领和上千士兵的病亡对於清朝来说確实是一个不小的打击,但远远达不到令其元气大伤的地步。就在多尔袞等人的部队返回盛京后不久,皇太极便又大举发兵,进攻松山。 这一次,清军的阵仗远远比去年入塞的时候大:皇太极本人亲自出马,统帅阿济格、多鐸、硕托等人,並石廷柱、马光远的乌真超哈,孔有德的天佑兵,尚可喜的天助兵倾巢而出,又有十三个旗的外藩蒙古兵相助,来攻松山。 松山城,瞬间被推到了风暴的中心。 城头之上,明朝副將金国凤按剑而立,眉头紧锁,望著远方地平线上那越来越清晰的滚滚烟尘。 作为一员久经沙场的战將,他立刻判断出此次敌势非同小可,一面厉声下令全军戒备,依託坚固城防死守待援,一面飞报军情,恳请朝廷火速发兵增援。 金国凤的信心还是足够的:毕竟松山城防经过多年经营,颇为坚固,粮草弹药储备充足,只要援军能及时赶到,总是能守住的。 但清军这次是有备而来:他们携带了包括红衣大炮在內的各种大炮三四百门。 首当其衝的是松山城东的制高点——山台。孔有德亲临前线,指挥八门红衣大炮和数十门其他火炮,对准山台开始了轰击。 “放!” 震耳欲聋的炮声撕裂了寒冷的空气,沉重的炮弹呼啸著砸向台墙和城垛。 守台的明军把总许一成,是条血性汉子,他率部眾用台內仅有的四门大將军炮和一些威远炮、灭虏炮奋力还击。但明军的火炮无论在数量、威力还是射程上,都完全被清军压制。台上的城垛在连续不断的猛烈炮击下,纷纷碎裂坍塌。 清军见城垛已经被毁,守军无处可以隱蔽,立刻推著厚重的盾车,架起云梯,在后方弓箭手密集的箭雨掩护下,向山台发起了衝锋。 许一成一咬牙,亲率一部分敢死之士,举起盾牌衝到台缘抵达箭矢,同时招呼其余士兵向下投掷火药和火油,焚烧清军的攻城器械。 然而,这种盾牌阵虽然能抵御弓箭,但对远处的清军大炮来说却是活靶子。在清军的炮击之下,明军的盾牌很快便被轰得七零八落,后面的士兵也被炸得血肉横飞。更糟糕的是,台上储备用於御敌的火药,被飞溅的炮火引燃。“轰”的一声巨响,整个山台瞬间化作一片火海。许一成和他的部下,连同这座前沿堡垒,一起湮灭在冲天的烈焰和浓烟之中。清军乘势而上,轻易占领了已成废墟的山台。 附近的另外两座明军堡垒守军目睹此惨状,肝胆俱裂,自知抵抗无异於以卵击石,只得绝望地竖起了白旗。 与此同时,石廷柱和马光远分別指挥炮队,对松山城南的楼台和西南的角台展开了同样的猛烈轰击。炮弹如同冰雹般倾泻而下,两台城垛迅速被摧毁。守將王昌功、杨文选见外无援军,料想大势已去,无奈选择了投降。 捷报如雪片般飞入皇太极的中军大帐。 “好!孔爱卿、石爱卿、马爱卿用炮得法,攻坚迅猛,当记首功!”皇太极抚掌大笑,“传令,今夜大营设宴,犒赏三军!自诸王以下,至牛录章京以上,皆可赴宴!” 帐內顿时一片欢腾,阿济格、多鐸等贝勒纷纷向孔有德等人道贺,帐外也很快传来了震天的欢呼声。清军营中,士气高涨到了顶点。 北京,紫禁城,文华殿。 洪承畴和孙传庭垂手恭立,脑海中仍在飞速思考著如何委婉而又坚决地劝諫皇帝,以让他放弃那个荒谬绝伦的“御驾亲征”计划。是引经据典,陈述利害?还是以退为进,主动请缨?每一个字都需要仔细斟酌,既要达到目的,又不能过於刺激皇帝那敏感而脆弱的神经。 而另一边,崇禎皇帝坐在御座上,脸上泛起的红光已经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焦躁。他手指无意识地敲击著扶手,目光在洪承畴、孙传庭以及几位眉头紧锁的阁臣脸上扫来扫去,似乎也在等待著什么,或者说,在为自己一时衝动的提议寻找一个台阶——他已经后悔了。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一阵急促而杂乱的脚步声。一名太监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也顾不上什么礼仪,手中高举著一封信函,声音带著哭腔: “陛……陛下!兵部六百里加急!辽……辽镇急报!建奴举大兵围攻松山,声势浩大,金副將请求朝廷火速发兵救援!” 这消息,对崇禎来说,不啻於一记响亮的耳光,又像是一盆夹著冰碴的冷水,从他头顶浇下,瞬间熄灭了所有残存的不切实际的狂热:清朝不仅没有被瘟疫打垮,反而以更强大的姿態捲土重来,这残酷的事实將他短暂的“亲征”幻梦彻底击碎。 不过崇禎又感到一丝庆幸:自己至少有个台阶可以下了。毕竟,自己刚刚头脑发热,竟然扬言要御驾亲征的行为,事后回想起来,確实是太过荒唐。 崇禎沉默了片刻,再抬起头时,已经仿佛完全忘记了片刻前自己那石破天惊的提议,用一种刻意沉著的语气说道: “建奴发举国之兵来犯松山,其声势颇大,金国凤独力难支。如今之计,当速遣一员得力大臣,亲统大军往救。至於军械粮餉等项,朕当亲自在京城筹措,务必確保无误。” 御座下的洪承畴、孙传庭以及一眾阁臣,闻言几乎同时暗暗长舒了一口气。悬到嗓子眼的心,总算落回了肚子里。 (请记住 读小说上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洪承畴低垂著眼瞼,心中暗道:“果然如此……看来皇帝方才真的只是一时头脑发热,被那夸大的战报冲昏了头。我就说,崇禎再怎么样,也不至於真的做出这等……嗯,抽象至极的行为。如今现实当头棒喝,他倒是清醒得很快。” 第75章 打猎?逛北京城! 就在洪承畴和孙传庭在文华殿內为崇禎皇帝的想一出是一出而焦头烂额的同时,殿外的天气忽然转好了:空中原本挥之不去的阴云悉数散尽,刺骨的寒风也骤然停止。取而代之的,是明亮的太阳。 见天气变得晴朗了,在北京城外驻扎的楼烦营眾將士们纷纷耐不住性子,想著进京城开一开眼界。可四位统领们倒是没一个肯鬆口的,都担心手下这些士兵们会闯祸。 “大营周围又不是没有其他市镇,想要吃什么看什么就去唄,为什么一定要去京城啊?”贺年暴躁地把前来“请愿”的高子龙轰出了自己的营帐,“告诉所有官兵,务必看好自己身边的人,若有私下里违令想去京城的,一经发现,严惩不贷!知情不举者,视为等同於违令!” “是,统领。”高子龙没奈何,只得领命离开了,脸上带著极度的诅丧和失望。 其他几营的统领也都下达了类似的命令。可对於这些大多出生於陕西、河南等地乡下或者小县城的官兵来说,京城的诱惑力远远大於他们对军令本身的恐惧感。在许多人看来,既然都到北京城下了,那还不去城里逛一逛,岂不是太可惜了? 那些大大小小的军官们也都觉得统领们实在有些过於“不近人情”了,加上他们自己也一个个都心痒痒,想著去北京城里逛一波,如何会认真执行命令? “嘿,队长,林哨长那边没有注意到咱们的动向吧?” “林哨长?还注意咱们?”那名正在整理行装的队长发出一阵近乎放肆的狂笑,“林哨长他自己都已经先跑出去了,哦对了,和他一起出去的还有沈哨长。”队长收起笑容,摆出一副一本正经的姿態,用近乎严肃的语气说道,“当然嘍,人家是出营去打猎,锻炼射箭本领的。就是不知道为什么他们根本就没带任何兵器,便出去打猎了。” 眾人哈哈大笑起来,空中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这边林贵、沈六合二人早已经领著四个亲兵,穿著便装进了北京城。 隨著太阳升起、冰雪融化,气温自然而然也就隨之变冷了,人们纷纷躲在家里不出来。因此林、沈等六人进了北京城却一时半会儿什么人也没看到——除了街道两旁鳞次櫛比的房屋。走了半天好不容易才找到一家开业的餐馆,六人进店坐定。 “几位客官,要吃点什么吗?”店小二见一下子来了一大帮客人,而且这帮客人看上去不是什么缺钱的主,自然不敢怠慢,连忙毕恭毕敬地上前问道。 “林兄,你来点吧。” “行,那就让我来点吧。”林贵也不谦让,直接转过来问店小二,“你们这店里,有臊子麵吗?” “有有有,当然有。”店小二连忙答道。 “行。”林贵隨手掏出一个银元宝放在桌面上,“六碗臊子麵,再来六斤羊肉,六角好酒。” “得嘞。”店小二见来客出手阔绰,心中欢喜,“斗胆问一句,敢问几位客官是陕西人吗?”店小二的声音里带著刻意的討好。 “是。”林贵隨口答道。 “那既然是陕西来的客人,不知几位客官有没有见过从陕西来的勤王军啊?” “陕西来的勤王军?”听了店小二的这么一问,沈六合只觉得有些唐突,林贵倒是显然没当回事,毫不遮掩地答道:“我们就是啊,怎么了?” “啊?”店小二闻言,脸色瞬间变得苍白,说话的声音也变得颤颤索索,“既然……是勤王军的……军爷的话……那就……不必付钱了。”店小二小心翼翼地伸出一根手指,將桌子上的银元宝退了回去,压低声音道,“几位吃了饭就快走吧,待会万一被官府的人碰见了就不好了。” “啥意思?官府?”林贵被这话完全整懵了,“不是,我们是官军,怎么会怕官府?” 店小二没有回答,转身就要走,却被林贵一把拉住,恶狠狠地说道:“你今天必须把事情说清楚!” “林兄,你別著急,有话慢慢说。”沈六合连忙上前劝阻,又对那被嚇得魂不附体的店小二说道,“不要只说半截话。详细说说,到底是怎么回事,我们为什么要怕官府。”说著,沈六合拿出二两银子塞到店小二手里,“不要害怕,知道什么说什么就好。” 店小二定了定神,有捏了捏沈六合塞给他的银子,这才大著胆子说道:“几位军爷有所不知,目前这官府啊,正在四处抓逃兵,尤其是陕西来的兵。” “搞了半天是抓逃兵啊。”林贵耸了耸肩,“我还以为出了什么大事呢,原来就是这个啊。” 沈六合追问道:“就这?” “就这。”店小二诚惶诚恐地点点头。 “我们又不是逃兵,有什么好怕的。再说了,哪个逃兵会閒著没事往京城里面逃?”林贵没好气地挥了挥手,“赶紧去准备酒肉饭菜吧。” “是是是。”店小二点头哈腰,跑开了。 “真是大惊小怪,抓个逃兵有什么好稀奇的,还整得神神秘秘的。”林贵只觉得扫兴。 “是啊,搞了半天是虚惊一场,还以为官府是要针对咱们陕西兵呢。” “也不想想,这次打跑韃子,那可是多亏了咱们,就连皇帝只怕都要对咱们道一声谢谢,哪个官府会针对我们?” “唉我说,为啥说抓逃兵的时候还要特別强调一句陕西来的兵?” “我听说啊,是曹总兵他们带来的兵,都五六个月没发足够的军餉了,这次勤王都是一路抢过来的。” “我也听说了。哦对了,我还听说部队里好多士兵都想家,在这边待了没多久就跑了,向回陕西来著。” 眾人七嘴八舌地討论著究竟发生了什么,只有沈六合一人独自托腮沉思。 没过多久,店里的伙计便把面和酒肉相继送了过来,眾人正准备大快朵颐之际,街上突然传来一阵骚动,隱隱约约还听到了犬吠声。 第76章 故人 “啥情况?不会是衝著咱们来的吧?”一名亲兵有些不安,下意识地將手伸进了怀里,手指按上匕首的剑鞘。 “不是,咱们有什么好怕的,说了咱们是官军,官府还会抓咱们?”林贵已经拿起筷子,將一块羊肉送进了嘴里,“快点吃快点喝,然后赶紧回营。要是回去晚了,万一被李大哥发现可就不好办了。” “我记得你来之前可说要把北京城逛个遍的啊。”沈六合促狭地笑了起来,“我当时问你回去之后怎么与李统领交代的时候,你还说什么不妨事,李统领同意你出来,搞了半天……” 沈六合的话还没说完,便被餐馆外传来的一阵呵斥声打断了: “妈的!別磨磨蹭蹭的,赶紧走!快点的,听到没有!” “妈的,吃个饭都不安生!”林贵不耐烦地嘟囔了一句,但还是忍不住伸长脖子往店外瞧。沈六合和另外几个士兵的目光也都被吸引了过去。 只见街面上一队约莫二三十人的官差,手持棍棒、鞭子,正骂骂咧咧地推搡著几个衣衫襤褸、被反绑双手的人前行。那些被绑著的人个个垂头丧气,脸上带著淤青,身边还有几条狗在吠叫。周围零星有几个百姓远远地躲著看热闹,指指点点,嘴里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嘿,还真是抓逃兵的。”林贵撇了撇嘴,收回目光,准备继续对付眼前的麵条和酒肉,“晦气,不管他们,咱们吃咱们的。” 其他几个亲兵也都回到座位上拿起了筷子,惟独沈六合却依旧皱著眉头,目光紧紧跟隨著那队官差。 “不对劲……不对劲……”沈六合喃喃自语。 突然,他的目光定格在其中一个被绑者的侧脸上。虽然那人低著头,乱发遮住了大半张脸,但沈六合还是觉得这个身影有些似曾相识。 “等等!”沈六合猛地失声惊叫起来。 “咋了,沈哥?”旁边一个嘴里还塞著羊肉的亲兵含糊不清地问道。 林贵也诧异地抬起头:“老沈,你一惊一乍的干嘛?几个逃兵有啥好看的?” 沈六合没有回答,而是快步走到店门口,对著那个人仔细打量起来。就在这时,一阵风吹过,掀起了那个被绑者额前的乱发,露出了整张脸。 “柱子!是王柱子!”沈六合的声音里充满了震惊。 听了这话,林贵“噌”地一下站了起来,连带著桌椅一阵乱响。其他几个亲兵也纷纷丟下碗筷,涌到门口。 “哪儿呢?柱子在哪?”林贵挤到沈六合身边,顺著他的目光望去,果然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此刻,王柱子正被官差粗暴地推搡著,差点一个趔趄栽倒在地。 在他们还是农民军的时候,林、沈二人就和王柱子相识了。当年他们一起在黄土坡上啃过糠咽菜,一起在官军的围剿下钻过山沟,后来林、沈隨著李万庆离开陕西,转战河南、湖北,又来到陕西投奔洪承畴,就失去了和王柱子的联繫,只是后来从张天琳手下的几个人那里打听到,王柱子追隨祁总管向官军投诚,被编入了曹变蛟部下。 “真是柱子!”林贵大怒,“他娘的!他不是在曹总兵麾下吗?怎么被抓起来了?” 只见王柱子步履蹣跚,脚上似乎还带著伤,每走一步都异常艰难。一个官差见他走得慢,不耐烦地扬起手中的鞭子就要抽下去。 “住手!”林贵暴喝一声,震得那官差动作一僵。隨即,林贵一个箭步就衝出了餐馆,沈六合想拉都没拉住。 沈六合见状,连连叫苦。他知道林贵这人的火爆脾气一旦上来,是九头牛都拉不回去的。他深吸一口气,对身后几个亲兵低声喝道:“都沉住气!听我命令行事!”说罢,也快步跟了出去。 街面上,那队官差被林贵这一嗓子吼得停下了脚步。为首的那个满脸横肉的汉子听了这一声吼,立即转过身,打量著突然闯出来的林贵等人:“你们是什么人?敢阻拦官差办案?!” 林贵根本不理他,径直走到王柱子面前。 “柱子,咋回事?他们为啥抓你?”林贵看著兄弟这般模样,心头火起。 那班头见林贵无视自己,厉声道:“呦!哪来的狂徒?此人乃是曹变蛟总兵麾下逃兵,我等奉命將其捉拿归案!识相的赶紧滚开,否则连你一起锁了!” “放你娘的屁!”林贵猛地扭头瞪向班头,眼中冒著凶光,“逃兵?你哪只眼睛看见他逃了?再说了,曹总兵的兵,什么时候轮到你们顺天府来抓了?军中的事,自有军法处置!” 班头被林贵的气势慑住,下意识地后退半步,但隨即又强装镇定起来,冷笑道:“如今京畿不稳,逃兵溃勇为祸地方,上官有令,凡遇逃兵,不论隶属何处,一体擒拿!你们几个再敢阻挠,便是同罪,届时一併锁了去!” 这时,沈六合也走了过来. 他比林贵冷静得多,先对那班头拱了拱手,接著语气平和地说道:“这位班头,在下保定总督洪大人麾下楼烦营哨长沈六合。”他指了指王柱子,“这位兄弟我等认得,確是曹总兵部下。不知他犯了何事,竟遭顺天府擒拿?若真是逃兵,也该由曹总兵军法从事才是正理。” “洪大人?”班头听到这个名头,脸色微微变了变,语气也缓和了些,:“原来是洪督师的部下。失敬。不过,上命难违。此人確係我等巡查时发现形跡可疑,盘问之下又无腰牌凭证,自称曹部士卒却又说不清番號,故而拿下。是否逃兵,带回衙门一审便知。” “形跡可疑?无凭证?”林贵歪著头,目光死死地盯著班头,“老子看你才形跡可疑!柱子,你的腰牌呢?” 王柱子艰难地抬起头,声音沙哑:“林……林哥……餉……餉银半年没发全了……营里弟兄们饿得受不了……我……我只是想出来找点吃的……腰牌……也许是挣扎时掉了……” 此言一出,林贵和沈六合等人顿时明白了。 又是欠餉! 曹变蛟部远道而来,粮餉不继,士兵们不得已外出觅食,却被如狼似虎的官差当逃兵抓了。 “只是……他们为何会到这京城里来?”沈六合愈发困惑,正要继续询问,林贵却对著班头先怒吼起来:“听见没有?还不把人放了!” 班头也不客气,怒喝道:“休得胡言乱语!欠餉与否,自有上官计较!我等只知奉命拿人!再不让开,休怪我不客气!” 第77章 闯了大祸 “不客气?老子倒要看看你怎么个不客气法!”林贵的火气变得一发不可收拾起来,哪里还按捺得住?“弟兄们饿著肚子给你们守京城,你们这帮王八蛋倒在这里作威作福!老子今天偏要管这个閒事!” 话音未落,林贵已经抡起拳头砸向那班头,一记重拳狠狠砸在班头面门之上。班头惨叫一声,鼻樑塌陷,鲜血迸流,整个身子也被这股巨大的力量打得站立不稳,栽倒在地。 “林兄不可!”沈六合见状大惊,但阻止已经是来不及了。 那二三十个官差见头儿被打,纷纷吆喝著举起棍棒和鞭子围了上来。而林贵带来的两名亲兵见自己的头儿动了手,自然也不会迟疑,当即拔出怀中匕首迎了上去。 虽然无论是人数还是兵器上都是劣势,但林贵三人都是久经沙场的老兵,个个身手矫健,出手狠辣,官差们如何抵敌得过? 原本远远围观的百姓嚇得四散奔逃,周围的店铺也纷纷关门。 这边沈六合见已经打了起来,意识到现在再做些或者说些什么都已经迟了,只得也招呼自己的亲兵拔出匕首衝上前去,和官差们扭打在一起。那些官差对付林贵等三个尚且对付不了,如今又来三个,更是抵敌不住,发一声喊,便丟下人犯,四散奔逃了。 林贵等人也不去追,连忙来到王柱子身旁。 “柱子,还能走吗?”林贵用匕首割断王柱子身上的绳索,其他几人身上的绳索也被沈六合等人割断。 “能……能……” 正在这时,只听见远处传来一阵密集的脚步声。 “肯定是又有官差来了,快走!” 沈六合从怀里摸出一把碎银子,奋力拋向远处街角。一些泼皮无赖和乞丐见有钱可捡,顿时一拥而上,阻断了官差追来的路线。 几人趁此机会一路狂奔,专挑小巷穿梭,七拐八绕,终於甩开了追兵,狼狈不堪地逃出了北京城,回到了楼烦营驻地附近的一片小树林中。 “呼……呼……娘的,总算逃出来了。”林贵扶著膝盖,大口喘著粗气,瞥了一眼瘫坐在地、惊魂未定的王柱子,又看了看面色凝重的沈六合,咧嘴笑道,“老沈,咋了?脸拉得比驴还长。” 沈六合没有理会林贵的调侃,目光紧紧盯著王柱子,沉声问道:“柱子,你老实告诉我。你当真是因为找吃的,才被官差当逃兵抓了?” 王柱子闻言,身体猛地一颤,低下头,却说不出话来。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林贵也察觉出不对劲,蹲下身,扳过王柱子的肩膀:“柱子,咱们是过命的交情,有啥不能说的?是不是曹总兵那边有人欺负你?” “林哥……沈哥……我……我闯大祸了!”王柱子依旧低著头,支支吾吾地答道。 “啥祸?天塌下来有老子顶著!”林贵拍著胸脯。 王柱子深吸一口气,压低声音道:“林哥,沈哥,你们不是外人,我就直说了吧。前几日,营里实在揭不开锅了,弟兄们饿得眼睛发绿……我们……我们一伙人,夜里摸黑,抢了南边一个庄子……” “抢庄子?”林贵一愣,“这兵荒马乱的,当兵的抢个把地主老財的庄子,也算不得什么大事吧?至於让你怕成这样?” “可……可那庄子……不是普通地主的庄子……”王柱子脸上毫无血色,“那庄子……那庄子是惠安伯张庆臻家的產业!而且……我们还砍死了两个护院……当时他们发现了我们,扬言要把我们都解送官府,千刀万剐……情急之下我们就……” “惠安伯?”林贵和沈六合同时倒吸一口冷气。 勛贵!而且是京师的实权勛贵!崇禎元年的时候,张庆臻奉命提督京营、掌五军都督府。后来虽然因触怒皇帝而一度被停禄三年,但后来又復起,掌左军都督府事。 “你……你们疯了?”林贵摇著头、嘆著气,“抢了惠安伯的產业,还杀了他的人?” 王柱子带著哭腔答道:“当时……当时天黑,我们又饿得实在受不了了,只知道那庄子气派,存粮肯定多……谁曾想……谁曾想那是伯爷的產业啊!等我们抢了些粮食银钱跑出来,第二天才听人说……我们……我们嚇得魂都没了!营里是肯定不敢回去了,若是让曹总兵知道了,非砍了我们的脑袋示眾不可!官府也定然画影图形四处捉拿……我们几个没处躲,想著……想著最危险的地方最安全,就……就混进京城里,指望能躲过风头……没想到……没想到还是被官差认出来了……” “想著灯下黑是吧?”沈六合咬著牙,闭上眼睛。 他终於明白为何顺天府的官差会如此大动干戈,专门搜拿“陕西逃兵”了——原来是因为王柱子他们居然抢劫了当朝伯爷的庄园,而且还打死了人。 不过实际上,王柱子等几个被抓的时候,官差並不知道他们就是惠安伯庄子被抢的“凶手”,只是因为他们形跡可疑,身上又无有效凭证,因此被当作一般逃兵抓了起来 林贵也呆住了,一时不知道说些什么好。 救了几个“逃兵”,顶多是违反军纪,洪督师或许还能周旋。可如今救下的,是抢劫了勛贵庄园的“钦犯”! “这祸事,可真是闯到天上去了……” “管他那么多干什么!”林贵將匕首重重地往地上一摔,“柱子是咱们的兄弟,总不能见死不救吧!听我的,先把柱子他们几个藏起来!然后咱们赶紧回营里。” “事已至此,也只好这样了。”沈六合略一点头,面色依旧凝重,“只是……我之前在那些官差面前报过身份……这该如何是好?” “先回去吧,这事以后再说。要是那帮狗娘养的官差还来,大不了再去当所谓的『流寇』!”林贵一拳砸到旁边的树干上,力道之大,震得树枝哗哗乱颤,“他娘的!这叫什么世道!当兵卖命,连饭都吃不上,抢点粮活命反倒成了十恶不赦!” 第78章 走为上计 “行了,就这么定了吧。具体细节明日再议。”崇禎皇帝重重地打了个哈欠,“你们都退下吧。” “臣等告退。” 洪承畴等一眾臣子心情沉重地退出了文华殿。 儘管崇禎皇帝最初那个极度抽象的御驾亲征提议最终还是被皇帝本人咽了回去,但除此之外,其他的安排没有哪怕一项是能让洪承畴认可的:崇禎皇帝要求蓟辽总督——也就是孙传庭——儘快组织一支大军出关与清军决战,而对於孙传庭提到的整顿屯田问题,崇禎皇帝的態度却是不置可否。 “不是,松锦大战不会还要提前打吧……”洪承畴心中暗暗叫苦,又看了一眼同样脸色阴沉的孙传庭,心想,“我看这孙传庭怕是过不了几天就会上书,说自己耳朵聋了不能视事云云。” 但此时的孙传庭却完全是另一种想法。他知道崇禎皇帝的要求不切实际,但他还是决定服从命令,带兵出关——只不过他想的是,出关之后,便可以“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了。 出了紫禁城,各怀心思的眾臣纷纷散去,孙传庭则打马去了兵部。洪承畴独自骑马赶往城门。 刚刚出了外城城门,便见到周文清急匆匆迎了上来,向洪承畴低语了几句。 剎那间,洪承畴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衝天灵盖。 楼烦营士兵在京城內殴打官差,劫走犯人? 这消息如同晴天霹雳,震得他耳中嗡嗡作响。 “消息確凿?”洪承畴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这句话。 “千真万確,大人!顺天府的人已经找过来!被打的班头就在那面候著,说是……说是行凶者自称是督师您麾下楼烦营的人!”周文清指了指身后,声音里带著惶恐。 洪承畴眼前一黑,定了定神,吩咐道:“你速去告知顺天府的人,此事本督已知晓,定会严查到底,给他们一个交代!请他们稍安勿躁,本督这就去面圣请罪!” 暖阁內,炭火依旧。崇禎皇帝正准备用膳,听闻洪承畴求见,只以为是有什么要事,便宣了进来。 洪承畴进了殿內,行礼已毕。 崇禎皇帝见洪承畴脸色苍白,额头冒著汗珠,不由得诧异起来,问道:“洪卿,还有何事?” 洪承畴“噗通”一声跪倒在地,以头触地:“皇上!臣有罪!臣驭下不严,致使麾下士卒胆大妄为,竟在光天化日之下於京城之內殴伤官差,劫走囚犯!臣万死难辞其咎!请皇上治臣之罪!”隨即,他便將周文清稟报的情况简要说了一遍。 然而,出乎洪承畴意料的是,崇禎並没有立刻发作。皇帝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道:“士卒桀驁,偶生事端,亦在所难免。此事乃士卒个人之罪,洪卿身为督师,统兵数万,不必过於自责,更不必因此引咎。” 洪承畴闻言,心中稍安,但依旧伏地不起:“皇上宽宏,然臣终究难辞失察之责……” 崇禎打断了他,语气转而严肃:“当务之急,是速將滋事人犯缉拿归案,交由顺天府依法处置,以正国法!洪卿,朕命你即刻返回大营,严查此事,务必儘快將一干人犯擒获,不得有误!” “臣遵旨!谢皇上不罪之恩!臣定当竭尽全力,查清原委,擒拿凶犯!”洪承畴再次叩首。 退出殿內,洪承畴不敢有丝毫耽搁。他立刻找到那名脸上裹著纱布、鼻青脸肿的班头,温言安抚了几句,承诺必定严惩凶徒,隨即带著这名班头以及一队顺天府派来的差役,火速赶往城外楼烦营的驻地。 然而,当洪承畴一行人赶到营地时,却发现营地內虽然旗帜依旧,但士卒却大多不见了。 101看书 海量好书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寻 全手打无错站 洪承畴脸色阴沉,径直走向中军大帐。得到通报的张天琳、李万庆、贺年、洪盛四人急匆匆迎出帐外,见到洪承畴以及他身后那名狼狈的官差和顺天府差役时,四人脸上都露出了惊疑不定的神色。 “大人,您这是……”张天琳硬著头皮上前行礼询问。 洪承畴没有理会他的问题,目光锐利地扫过四人,冷冷地问道:“营中士卒何在?为何如此冷清?” 四人面面相覷,脸上都露出了为难的神色。贺年上前一步,抱拳躬身,回稟道:“回……回大人……末將等……正在派人四处寻找……” “寻找?”洪承畴的声音陡然拔高,“寻找什么?找那些擅离职守、跑去京城惹是生非的混帐东西吗?” 他猛地一挥手,指向身后那名班头:“你们可知道,你们营里的人,在京城干了什么好事?居然殴打官差,劫夺囚犯!如今顺天府的人都找上门来了!皇上也已知晓此事!” “这……这……”四人纷纷嚇得脸色发白。 洪盛毕竟是跟隨了洪承畴多年,在面对洪承畴的怒火时胆子相较於他人稍微大一些,连忙解释道:“大人息怒!这是末將等的失职!自今日天气转晴后,营中確有不少士卒心痒难耐,想要进城……末將等虽已严令禁止,並派了军官弹压巡查,奈何……奈何人心浮动,还是有不少人偷偷溜了出去。末將等发现后,已立刻派人分头前往可能去的地方寻找,著他们务必在天黑前將他们全部带回!” “搜!立刻加派人手!以营地为圆心,给本督搜!所有今日外出未归者,一经发现,立刻拿下,押解回营!”洪承畴几乎是咬著牙下达了命令,“你!”他指向那名顺天府的班头,“隨本督的亲兵在营中辨认,看看有无今日行凶之人!” “是!大人!”眾人齐声领命,各自转身去安排。 与此同时,林贵、沈六合等几个已经回到了营地,见营中乱作一团,找来一名士卒询问,得知洪督师亲自下令,加派人手四下搜寻那些离营未归的士卒,便知道已经东窗事发了。 林贵全无主意,倒是沈六合此时心生一计:“我等无需惊慌,只需如此如此。” 六人主动去找本营的统领李万庆,首先自陈擅离营地之过,接著又表示愿意去把其他人找回来將功补过。李万庆此时正在焦头烂额中,便毫不犹豫地答应了下来。 六人连忙各自找了马匹,顺便在马鞍下和衣袍中夹带了钱財,一溜烟地离开了。 忙活到天黑,派出去的各路人马都陆陆续续地回来了,押著那些一脸惊恐的士卒。 然而清点了一番,发现仍然缺少三十多人。 “先这样吧。”洪承畴招呼那班头,“过来看看。” 巧的是,那班头似乎是因为被暴打了一顿,脑子给打坏了,竟然忘记了沈六合在一开始其实报过名字,便只能挨个辨认,自然是找不出来。 洪承畴心下明白,劫走犯人的士卒显然是在这仍未归队的三十多人之中。 正在这时,又有人来报:“督师,在距离营地一里的一处树林里,发现了生火痕跡!” 洪承畴立刻赶往树林中,只见那里只剩下一堆早已经熄灭的黑灰,灰中还隱约可见半块尚未烧完的木头,附近还有一长串颇深的马蹄印。 洪承畴俯下身,用指尖摸了摸马蹄印的边缘。 “乾的,他们已经跑远了。”洪承畴起身,“这马蹄印是在雪化开后的泥地里踩出来的。” “大人,卑职这就派人沿著马蹄印去追。”张天琳连忙说道。 还未等洪承畴回答,李万庆猛然想起来了什么:“对了,林贵和沈六合怎么还没回来?他们当时对我说自己擅自离开营地,因此要將功补过去找人来著……” “难道说是他们?”洪承畴听了这话,不假思索地说道,“对!一定是他们!好大的胆子,干了这种事还敢回来,还敢贼喊捉贼!而且自己逃跑也就罢了,居然还带著三十多人逃跑了!” 第79章 银子不是万能的,但没有银子是万万不能的 另一边,孙传庭从兵部那里了解了一下松山的战况,並向兵部请求儘快拨给足够的粮餉后,便也离开京城回到了城外的大营。 刚回到大营,迎上来的便是焦虑不安、面带愁容的几位总兵。孙传庭见眾將如此,心中诧异,忙问道:“怎么回事?” 几位总兵面面相覷了一会儿,终於还是曹变蛟先开口了: “军门,近日我军……逃亡者甚多。” “这个我知道。”对於曹变蛟的话,孙传庭並不感到意外,毕竟作为这些军队的统帅,他自然清楚自己手下的兵都已经多久没拿到足够的军餉了,出现大量逃亡倒也很正常——毕竟之前从陕西到京师的路上就已经逃亡很多士兵了。 “详细说说吧,各部都有多少人逃亡。”孙传庭的语气波澜不惊。 “我部已经逃亡四十三人。”曹变蛟答道。 左光先报告道:“我部逃亡六十一人。” 马科嘆了口气:“我部逃亡者更多,达到一百多人【1】。” “比我想像中的要好不少了。”孙传庭的语气依旧平静,“几个月供不上粮餉,只逃亡这些人已经是非常令人惊讶的事情了。另外,我已经和兵部那边反应过了,他们承诺儘快將粮餉发下来,你们可以不必忧虑了。” “可是军门。”曹变蛟语气凝重,“现在的问题不仅仅是粮餉。” “那还有什么?”孙传庭微微一愣。 “我们抓回了几个逃亡的士卒,审讯中得知他们逃跑的原因不仅是粮餉,还有思乡和畏战。另外——”说到这里,曹变蛟的话语中忽然多了一丝愤怒,“这些逃亡的士卒中,许多都拐走了两匹马,表示要去投靠流寇!” “什么?投靠流寇?”孙传庭听了这两个字,顿时坐不住了。作为在陕西和农民军连年作战的明军主要统帅之一,他太清楚前边军对农民军战斗力的提升有多么巨大了。 孙传庭厉声喝道:“各部立刻加派人手追捕,务必要把所有逃亡士卒以及他们偷窃的马匹全部找回来!另外,派人去找洪督师,向他报告此事。”他猛地一顿,“不!我亲自去。” 另一边,洪承畴送走了顺天府的官差,带著四营统领回到了营地,重新核查了一遍兵员,意外地发现逃跑的三十多人是“均匀分布”在四营的,也就是说,他们中的大多数显然不是被林贵沈六合这两个哨长带跑的——哨长能带跑的基本上也只有自己的手下。 “为什么会有人逃跑?”洪承畴只觉得完全不可理喻:楼烦四营自从去年十月初创以来,三个月的时间里,所有官兵的餉银都是足额按时发放,每次战斗后还会有额外赏赐,士兵为什么会逃跑?难道还会有人和钱过不去? 正在这时,有人来报:“督师,孙军门来了。” 孙传庭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简单寒暄过后,便直截了当地將陕西勤王军眾多士卒因欠餉、畏战和思乡而携马逃亡,甚至扬言要去“投贼”一事悉数告知。 “思乡?投贼?” 洪承畴托腮沉思,心中纷乱如麻。 说实话,他其实並不介意明军士兵“投贼”的问题,毕竟他又不是什么大明忠臣。但逃跑的士兵中毕竟也有他本人的直属部队,削弱的也是他的实力。 洪承畴勉强压下心中烦乱:“伯雅,我也正要与你说此事——我这边也跑了三十余人,皆是今日之事。更奇的是,这三十余人竟均匀分於四营,並非一哨一队之失。” “连你的部队都这样……”孙传庭有些焦躁地说道,“想来一定是有人在煽动,在蛊惑军心!亨九兄,事不宜迟,我等必须立刻行动起来,揪出幕后黑手!” “伯雅,先稍安勿躁。”洪承畴儘量让语气平稳,一面吩咐看茶,“你部欠餉严重,士卒思乡厌战,乃至生出异心,此事实在是……令人扼腕。然当务之急,是稳住尚未动摇的军心。兵部既已承诺拨餉,便是一线希望。你回去后,可將此消息晓諭全军,或许能暂安人心。” 孙传庭接过亲兵递来的热茶,却无心饮用:“亨九兄,道理我何尝不知?只是远水难解近渴。兵部那些老爷们的『儘快』,谁知是猴年马月?只怕餉银未至,我军已溃散过半矣!” 洪承畴没有说话,只是在心里反覆咀嚼著“思乡”“畏战”这四个字。 作为一个来自交通和通讯技术都无比发达的21世纪的穿越者,他確实已经不太能理解“思乡”是什么感受了;至於“畏战”,他倒是能够理解,毕竟清军的战斗力確实强悍,士卒们不愿意面对倒也正常。 而这些,都似乎不是只发银子就能解决的问题,更不要说大部分部队根本发不够银子。 “但至少也要保证粮餉供应得上!”洪承畴心想。 “伯雅,我有一策,或许可以解燃眉之急。”洪承畴神情严肃。 “还望赐教。” “如今你我都是总督,在地方上找几个有劣跡的富户,罗织罪名抄家,应该不难吧?” 孙传庭闻言,端著茶杯的手猛地一颤,滚烫的茶水溅出,烫红了他的手指。 天色已明。 送走了孙传庭,洪承畴独自一人坐在大帐中,炭火噼啪作响,火光映照著他的面容。 孙传庭临走前那震惊而又犹豫的神情,依旧在他脑海中挥之不去。 “罗织罪名抄家……亨九兄,此非正道,恐招物议啊……” 但眼下,他还有更好的选择吗?朝廷的粮餉遥遥无期,士卒的恐慌如同瘟疫般蔓延。再这样下去,不用等清军来攻,这几支好不容易聚集起来的勤王兵马,恐怕就要自行瓦解了。 至於罪名……这世上,有几个富户巨贾,是真正乾乾净净、毫无把柄的?勾结胥吏、侵吞屯田、放贷盘剥……隨便揪出一件,按律查办,抄没家產以充军资,名正言顺! “对,就这样办!”洪承畴握紧拳头,“银子不是万能的,但没有银子是万万不能的。大不了我再多招募些敢战之士便是!” 第80章 把债主都干掉了,那不就没有债务了吗? 洪承畴的命令如长了翅膀般迅速传递到山东和河北的各个府县: 督师洪行河北山东各府县捉拿逃兵檄 为捉拿潜逃士卒事。 照得: 建虏犯境,王师云集。近查各营士卒,竟有罔顾军法、私遁潜逃者。此辈溃散乡野,非惟削我锐气,更恐滋扰地方,为患匪浅。 今特飭河北、山东所辖府、州、县官民人等: 一、即日严查辖境,悬赏购线。凡擒获逃兵一名者,赏银五十两;报信引拿者,赏银二十两。 二、邻佑乡保,须互察举发。知情容隱不报者,与逃兵同罪。 三、若有胆敢藏匿逃兵,供其衣粮、窝顿巢穴者,罪加一等,依律从重治罪,决不宽贷。 夫军法如山,民命攸关。尔等官民宜共体时艰,肃清奸宄。倘有徇情匿纵,一经察出,定以通敌论处,官则革职拿问,民则就地正法。 崇禎十二年正月二十一日 总督保定山东河北军务洪承畴行 在这份命令下达的同一天,洪承畴移营至保定府。 这座不久前经歷了战火的城市现在已经完全恢復了生机,丝毫看不出一点劫后余生的样子。 这次洪承畴倒是允许士兵们进城了,毕竟这里不是北京,倒也不必担心他们惹出太多乱子来。眾军士们自然都个个兴高采烈。 “唉,听说保定有种叫驴肉火烧的东西,特別好吃,咱哥几个要不要去尝尝?” “据说本地的鰱鱼非常好,我打算弄几条。” “行了行了,现在哪里给你整鰱鱼,冰还没化开呢。” “可我更喜欢鱼。” “那是因为你小子没吃过驴肉。有句话叫什么来著?叫『天上龙肉,地上驴肉』……” “这么说,你吃过龙肉?” “不是,我这叫比喻,懂吗?” “得了吧你……” 洪承畴倒是无心去调查本地除了驴肉火烧之外都还有些什么特色美食。毕竟,他此刻有更加重要的事情要做。 得知总督来此,保定知府王士章连忙亲自率本地官绅出迎,並引著洪承畴一行来到了早已经准备好的总督行署。 洪承畴一路上认真关注著街道两旁,只见两旁的屋舍倒也整齐,街道也十分乾净,执勤的士兵和衙役的精神面貌也算得上说得过去。 到了行署,安顿已毕,洪承畴对王士章说道:“有劳王知府费心了。” 王士章连忙躬身答道:“督师此言,实在是折煞下官了。下官做的这些事都是本分,如何敢负得起『有劳』二字?若督师还有其他需要下官的地方,下官定然尽力而为。” 洪承畴见状,便也不绕弯子了,直截了当地说道:“目前建虏虽然已经退兵,但未知何时还会再来,因此各地勤王兵马仍然聚集於河北、山东,合计可十八万之多。然而大军征战,所需餉银甚巨。”他沉鬱地继续说道,“如今兵部、户部都已经空虚了,根本拿不出足够的餉银。倘若银子不够,军心便会涣散,士兵便会逃亡。更糟糕的是,他们很可能会变成贼寇,届时对地方的危害將是难以想像的。” 王士章是个聪明人,顿时明白了洪承畴的意思,答道:“督师所忧虑的,也正是下官这些日子在想的。昔日建虏入保定,下官招募民间丁壮守城,府库银钱为之一空,不得已向本地几家头面士绅借钱,方才解了燃眉之急。” 此言正中洪承畴下怀——当然,他的想法並不单纯是“借钱”。 “本督初到保定,民情不熟,不知本地哪几家士绅有钱,还请王知府介绍一二。” 王士章介绍道:“第一位是郑贞,他本是万历年间宣大总督郑洛之孙,他虽然没当过什么官,但凭藉著祖上的遗產,在保定、顺天、真定等地都有许多田產和生意,据说他的財產总共有二三十万两。” “哦。”洪承畴微微点头。这位郑总督本人他倒是知道的,只是不知道他的后人居然不做官只管赚钱了。 “第二位要数高和盛,他是嘉靖年间担任河东陕西都转运盐使司判官的高灿的孙子。” “高灿?”洪承畴忍不住插了一句话,“他是不是有个叫高燿的哥哥,嘉靖年间曾任户部尚书?” “大人所言不差。” “继续说。” “高和盛在天启年间曾经当过知州,后因丁父忧而返乡,从此不再出仕。坊间传闻他的財產有一二十万两。” “都是现银?”洪承畴问道。 “应该是,但都是些传闻,无人知道其真实性究竟如何。”王士章的语气里略带些无奈。 “行吧。”洪承畴沉吟了一会儿,“继续说。” “第三位是金毓峒,祖金山、父金銓均曾经担任过户部主事,本人於崇禎七年中三甲第七十一名进士,授大理寺观政,同年任中书舍人。崇禎十年丁母忧离职回乡,前两日刚刚服闋。据说他的父亲金銓……”王士章故意加重了语气中的不確定成分,“为官不太廉洁,家中財產积攒了十几万。” “这便是当时保定府的三家主要债主。” “他们都借了多少钱?”洪承畴问道。 “各借了六千两,目前尚未还款。” “三个人总共才借了一万八千两,这相较於他们的財產来说,实在是九牛一毛啊。”洪承畴冷哼一声。 王士章摇了摇头:“大人有所不知,他们的財產,大多是田宅古玩字画珍宝之类,能拿出来的现银並不多,一次性借六千两確实不算少了。” 洪承畴没有说话,因为他確实没有充分思考过这个问题。也许是因为在西安的时候轻鬆弄来了十几万两银子,导致他对明末多数富户的財產情况实际上並没有特別准確的认知。特別是多数財產都不是以现银的形式存在的这一问题——不是银子的財產,意义其实是不大的。就算是变卖,也要在短时间內找到愿意买它们的人才行。 “还真是有点难办啊……”洪承畴心想,“看来我是必须要搞点什么见不得人的手段了。” 正在这时,王士章又说道:“目前府库实在空虚,根本拿不出银子来还,那三家如何肯再出钱?” “我倒是有个主意。”洪承畴的嘴角勾起一个冷酷的弧度,“这样,王知府,你且以我的名义发三份请帖给他们,让他们明天到我的行署赴宴。” “明白。”王士章心下意识到洪承畴要摆鸿门宴,不过並没有表露出来,便领命去了。 王士章走了后,洪承畴又唤来眾將吩咐一番,接著又召来周文清面授机宜。 周文清听了洪承畴的吩咐,大惊失色:“督师,这样做……” “把债主都干掉了,那不就没有债务了吗?顺便还能拿到一笔更多的钱。” 第81章 我是来赴宴的,你们要干什么? 次日中午,在总督行署的花厅里,摆下了一桌丰盛的酒席,出席的客人为郑贞、高和盛、金毓峒以及一位操著陕西口音的中年男子,主人则是洪承畴。 几位客人见洪承畴如此礼遇他们,自然非常高兴,兴高采烈地吃喝和聊天。在閒聊中,郑、高、金三人得知那名陕西男子名叫周尚义,是陕西商人,在北直隶也有生意。 “去年在下闻听君父有难,洪督师將往京师勤王,遂尽变卖家產,招募勇士从军,隨督师一路至此。”周尚义说道。 “周先生高义,实在是我等楷模。” “高某在此敬先生一杯!” 不多时,见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洪承畴起身说道:“诸位乃是本府贤达,承畴初至保定,能与各位相识,实乃三生有幸。” 郑、高、金三人慌忙起身答礼:“督师实在是言重了,某等不敢当、不敢当。” “有何不敢当的?”洪承畴笑道,“三位在建虏兵临城下之际,主动出巨资招募民壮,守卫城池,保一方平安,实在是功莫大焉啊。” 金毓峒说道:“督师何出此言!某等的贡献如何比得过督师啊。” 高和盛也连忙说道:“正是正是,督师用兵如神,西平流寇,东驱建虏,虽韩白卫霍亦不过如此,某等哪里有什么功劳呢?” 洪承畴听了这话,轻轻嘆了一口气,脸上浮现出忧色:“若承畴真的有韩白卫霍之能,又怎会能只是把建虏赶到塞外,而不是將他们尽数歼灭呢?更何况如今建虏復发精兵十万围松山,不日恐再入关內。皇上为此彻夜难眠,我却不能为皇上分忧,实在是心中有愧啊。” 郑贞嘆道:“督师这是哪里话,建虏强盛,平定建州自然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做到的。即使贤如唐太宗,尚且有渭水之事。如今又怎能责怪督师呢?” 眾人均齐声附和。 洪承畴故作感激地说:“诸位如此明达,承畴实在感激不尽。然承畴才疏学浅,故特请诸位遗我二三良策,以济危局。” 还未等郑贞等三人开口,周尚义便抢先说道:“督师有何难处,儘管说便是,某等一定尽力而为。” 郑、高、金三人也高声说道:“但听督师吩咐!” “无他,盖为军餉事耳。”洪承畴离开位置,走到周尚义身边,“大家也都知道,建虏虽然退出了关內,但他们又重新调集大军围攻松山,很可能是在为下一次入关做准备,因此各路勤王军仍然要留在北方。可由於朝廷府库空虚,发不够军餉,如今不少部队的军心已经涣散了,若是进一步恶化下去,后果不堪设想。承畴受皇上圣旨,督天下援兵,如今却面临这般情况,实在是无计可施,只得请各位前来商议。” 听到洪承畴这一番话,郑、高、金三人顿时晓得督师大人此番是来要钱的了。三人齐刷刷地低下头,默不作声,心里暗暗叫苦,悔不该来参加这场宴会。 沉默了好一会儿,郑贞率先开了口,话语中带著强烈的为难情绪:“国难当头,某等自然义不容辞。只是保定府前不久刚刚遭到兵祸,鄙人在城外的田產大多被建虏焚掠一空,如今手头实在是拮据,拿不出银子来。” 郑贞话音刚落,高和盛便接过话来:“郑兄所言,也是鄙人想说的。” 金毓峒也开口了:“鄙人的情况也差不多。” 洪承畴早就料到他们三人会用这种话术来应付自己,也不发作,只是轻轻踢了身边的周尚义一下。周尚义会意,大声说道:“尚义是个外乡人,虽然在保定也有些家业,但终究不能和各位相比。不过毕竟建虏大兵压境,除了打退建虏之外,倒也別无选择。尚义先出白银七千两,虽是杯水车薪,也算是一份心意。” 洪承畴转到周尚义面前,端起酒杯:“周先生,你不是保定人,却能够有如此举动,承畴实在钦佩不已,在此敬先生一杯。” 周尚义连忙说道:“不敢当,不敢当。” 洪承畴把酒杯放到周尚义手中:“有何不敢当之处?事后承畴一定为先生向朝廷请封授官,並刻石记传,为先生扬万世不朽之名。” 郑、高、金三人听了洪承畴给周尚义戴的这一顶高帽,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却又不知该如何是好。正在这时,洪盛走了进来,在洪承畴耳边低语了几句。 洪承畴脸上露出一副满意的表情,挥手让洪盛退下,接著又转向周尚义说道:“周先生,你可以回去了。至於另外三位,暂且委屈你们继续在这里坐一坐。” 高和盛见洪承畴如此表情,心下知道不妙,便也起身说道:“高某不胜酒力,还望大人准高某告退。” 洪承畴冷笑一声:“这怕是容不得高先生。” 郑、金二人也意识到了情况不对。郑贞躡手躡脚地离开座位,摸到窗边,却发现窗外都是披甲持刀的士兵,嚇得又缩回了座位上。金毓峒心中只道多出银子便能脱身,忙高声喊道:“在下愿意出银子二万两以助军需!” “二万两?”洪承畴不为所动,“是不是有点太少了?” “那……那三万两呢?”金毓峒掏出手绢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小心翼翼地问道。 “你们有的,我都要。”洪承畴冷冷道。 三人顿时傻了眼,他们完全没想到洪承畴居然如此狮子大开口。 “本督业已查明,你三人私通建虏,与奴酋多尔袞有书信往来,如此罪大恶极,该当抄没家產,凌迟处死!” 金毓峒反应最快,立刻明白了洪承畴就是来要他们的命的,索性心一横,打算拼个鱼死网破,竟大吼一声,向洪承畴扑来。但洪承畴毕竟是见识过真刀真枪的人,身上还是有些武艺的,见金毓峒向自己扑来,不慌不忙,直接飞起一脚,正中金毓峒小腹,將他踢倒在地。 “大胆狂徒,如今事情败露,竟然还想负隅顽抗!都给我拿下!” 门外立刻衝进来一群如狼似虎的士兵,不由分说便將三人悉数五花大绑起来。 傍晚。 洪承畴正在书房翻阅文书,其中一份关於入援的河南援剿总兵左良玉部在吴桥大肆劫掠的报告引起了他的注意。 “左良玉啊……这就不奇怪了,这就不奇怪了。” 正在这时,周文清进来报告: “大人,他们三个已经交代了所有,请您过目。” “好傢伙,侵吞卫所土地、贩卖私盐、盗卖官马……这活整得还不少。”洪承畴粗略看了一眼,“对了,你今天的戏演得不错,下次还愿不愿意再演一遍周尚义?” “假鬍子戴著真的很难受。”周文清答道,“卑职实在不想演了。” “行,那就不勉强你了。”洪承畴笑道。 “对了大人,他们三个该如何处理?” “杀掉。”洪承畴面无表情。 “可是朝廷那边……” “就向朝廷上报说,这三人私通建虏,密谋在酒席上刺杀我,被当场击毙。”洪承畴的表情依旧平静,“家產全部抄没以供军需。” 周文清也不好说什么,只得领命。隨即,他又问道:“容卑职多问一句。” “但说无妨。” “您既然决心要抄了这三个人的家,又何必如此大费周章摆鸿门宴呢?” “我也不是不想和平解决,可他们非要一毛不拔,那我也就不得不用非常手段了。” 第82章 松山保卫战·上 洪承畴的这一行为在朝野引起了轩然大波,惹得物议纷纷。许多官员上疏弹劾洪承畴“滥杀无辜”,但崇禎皇帝却格外地信任洪承畴,竟將所有的弹劾都压了下去。 而郑贞等三人的下场也嚇坏了其他士绅,只得纷纷表示愿意捐献,一时间洪承畴筹集到了数十万银两。 见得到了皇帝的支持,又获得了大笔钱財,洪承畴便开始安心编练军队,下令从各镇、卫抽调精兵强將到保定,又斥资製造战车、火器、盔甲等物,並广罗马匹。 另一边,孙传庭虽然勉强给他手下的陕西兵马发齐了军餉,但许多士兵仍然想家,不愿意在华北停留。更糟糕的是,之前被招安的农民军首领马士秀、杜应金在许州重新起兵的消息传到了军中,更有传言称李自成復起,率兵进入陕西。 陕西兵们的家属都还留在当地,如今听说本省即將再次遭受战乱,军心未免浮动。孙传庭敏锐地察觉到了这一点。 正在这时,孙传庭又接到內阁咨文,命他儘快率陕西兵会同王朴、杨国柱、吴三桂、祖大寿等总兵一道救援松山。 孙传庭心里清楚,目前陕西兵军心不稳,强行拉到关外,很可能造成非常严重的后果。忧心忡忡的他致信杨嗣昌: 秦军不可留也。留则贼势张,无益於边,是代贼撤兵也。秦军妻子俱在秦,兵日以杀贼为利。久留於边,非哗即逃,不復为吾用,必为贼用,是驱民使从贼也。安危之机,不可不察也。 然而,孙传庭的话完全没有被杨嗣昌听进去,孙传庭则继续据理力爭。 就在关內的袞袞诸公们各忙各的的时候,匆匆赶回寧远的祖大寿和高起潜拼凑了一千五百名士兵,乘坐十五艘船来救援松山。结果前锋刚进入杏山,就撞上了一队气势汹汹的噶布希贤超哈,明军向前接战,胜负未分之际,两翼突然杀出两个旗的蒙古兵,明军寡不敌眾,大败而走,五百多人阵亡或被俘,其他的乘船逃回了寧远。 皇太极见明军只派出了这点援兵,断定明朝短时间內无力救援松山,下令发动总攻。 汉军早早地开始在松山城南挖掘地道,皇太极对眾军士下令: “此城有能穴地以炮药崩溃之者,城破之时,为首效力及运送火药之人,无主者赏之,而授之以官;奴僕则赏以人牛,准离其主。” “谢皇上恩典!” 眾军嘴上虽然如此说,但心里却是各怀心思:有些人確实渴望得到赏赐,愿意死战;但更多的人明白这是个生还率很低的任务,对面的明军只怕是早就准备好了反制地道的措施,就等著他们来送死了。 可满洲兵就在身后督战,他们敢退缩吗? “就往前冲吧,万一我是那个命大的呢。”士兵们如此想道。 城中的明军对於地道是早有准备的:金国凤早早命令部下在城內同样挖掘了地道,每隔十步还掘了一个竖井,在其中放置了大瓮,探听清军地道的挖掘方向,然后挖掘壕沟阻断,並向清军地道的方向释放浓烟烟燻,在一些地方布置了许多地雷。 清军的大多数地道都被明军设法摧毁了,挖掘地道的汉军也伤亡惨重,剩下的汉军无论满洲兵如何打骂,都不肯再下地道了。皇太极大怒,召来石廷柱、马光远二人责问道: “你二人前番进攻锦州之时便不肯尽心尽力,反而玩忽职守,部议应抄没你二人的家產,革除你二人的世袭职位。朕鑑於如今是用人之际,因此对你二人从轻发落。你二人竟然不思悔改,实在有负於朕的恩德。” 石廷柱、马光远慌忙叩头,声音颤抖著回答道:“皇上明鑑,非是罪臣等不肯尽心尽力,实在是此城设防严密,难以寻找疏漏。” 石廷柱见皇太极没有动怒,便又叩头说道:“启稟皇上,罪臣曾经在此处出哨,知道此地有水,有石抵组,还有护城壕,属实是难以穿过。” “此事果真?”皇太极的声音很平静。 “臣不敢有半分虚言。” “如此说来,竟不能怪你们了。”皇太极说道,“也罢,命尔等会同三顺王兵,集中所有红衣大炮於松山城南,全力攻城!” “嗻!” 次日四更时分,清军將二十七门红衣大炮部署到了松山城南的高处,准备开始炮击。 城上的明军哨兵注意到了清军炮兵的动向,连忙向金国凤匯报。 “不行,绝不能让建虏如此安逸地炮击松山!必须想办法干掉他们的炮兵!” 金国凤狠狠地一拍桌子。 五更时分,城外的清军正准备点火放炮,忽然松山城头炮声大作,隨即城门大开,从城中突出骑兵数百,在金国凤本人的率领下向清军炮兵阵地猛衝过来。 护卫炮兵阵地的清军步兵试图用鸟銃和长矛阻挡住明军骑兵,但他们先是被明军的火炮轰炸了一番,阵型已经涣散,匆匆打了一轮並不“齐”的齐射后,明军骑兵已经衝到了二十步以內,隨即便是一顿乱箭射来,清军长矛手被射了个七零八落,明军骑兵顺势拔刀衝锋,直接杀入了清军阵列之中。 那些失去了长矛掩护的鸟銃手在明军骑兵面前完全成为了待宰的羔羊。但金国凤没有心情理会这些实际上已经是引颈就戮的清军步兵,而是率领著骑兵撇开清军步兵,一路冲向不远处的清军大炮。 然而就在此时,刺斜里杀出一队身穿白甲的清军骑兵,为首的乃是完顏叶臣,直接將明军骑兵截为两段。接著前方又杀出另一队人数更多的白甲,为首的是尼堪,堵住了明军的前进道路。 金国凤见状,明白这次突袭是无法成功的了,只得下令回身与完顏叶臣率领的那支清军死斗,务必要杀回松山城。 一时间,松山城外人马嘶鸣,刀光剑影。金国凤在清军包围圈中左衝右突,箭无虚发,一连射杀了七八名清兵,成功杀出一条血路,与包围圈外的明军匯合。 然而金国凤杀出重围之后,却发现大部分明军仍在包围圈內,便要再次杀入,后队眾將士连忙劝道: “如今城中防守全赖將军,此番將军得脱,实在是天幸,若要是再衝上去,万一有个三长两短……” “將军!城中军民皆仰赖於您,不可再涉险……” 金国凤怒喝道:“住嘴!若是我拋下那些仍然处於围困中的將士於不顾,自己返回城中,何以为人?”说著,金国凤再次张弓搭箭,向清军包围圈冲了过去,眾军大受鼓舞,纷纷奋勇向前,再次杀开一条血路,救出了大部分被围明军,退入城中。 就在城门关上的那一剎那,清军的大炮响了。 第83章 松山保卫战·中 见明军骑兵已经被杀退,惊魂未定的清军炮手们立刻点火放炮。 “轰”“轰”“轰” 一颗颗重达十多斤的铁弹呼啸著砸向城头。 单薄的城堞哪里抵挡得住炮弹的衝击?清军炮弹所及之处,城堞无不支离破碎,城墙上的士兵失魂落魄,便要下城。 此时金国凤已经下了马,来到城墙下,见墙上守军有退缩之意,厉声喝道:“都给我顶住,后退者立斩!”言罢,金国凤便亲自登上了城墙。 此时清军的又一轮炮击刚刚结束,清军炮手正在忙著清理炮膛,装填火药和炮弹。金国凤抓住这个机会,视察了几个被清军击中炮击的地段,见城墙本体虽然几乎没什么损坏,但城堞都被完全摧毁了。 “马上搬运柴草和木板过来,把城堞修好,外面再涂上泥!” “是,將军!” 但还没等明军將城堞修復完毕,清军的大炮又响了,更多地段的城堞被摧毁。金国凤只得命令墙上的士兵暂时撤下来以躲避清军的炮击——但他自己则率领家丁继续留在城墙上,观察著清军的动向。待到清军炮火一停,金国凤便立刻下令部队上城,继续修补破损的城堞。 然而,清军炮兵摧毁城堞的速度远远高於明军修復城堞的速度。直到当天未时,松山城南所有的城堞尽数被清军大炮摧毁。 见城堞已经被悉数摧毁,皇太极召集眾將,准备发动进攻。然而满洲將领们见天色已晚,只想回营休息。礼亲王代善首先说道:“现在太阳已经要落山了,我们不如明天再进攻。” 孔有德听闻此言,语气坚决地说道:“请恕臣直言,礼亲王此言谬矣!如今松山城城堞尽毁,正是一举攻克此城的最佳时机,为何要等到明天?” 皇太极沉吟了一会儿,又远望了一阵松山城满目疮痍的城墙,心中只以为“这把稳了”,便说道:“礼亲王所言是也,如今天色已晚,不如明日再战。” 心中焦虑的金国凤在城墙上看到清军竟然不来攻城,反而收兵回营了,不由得大喜,连忙吩咐部下:“今晚谁都不许休息!都给我抓紧时间把城堞修补上!” 很快,夕阳的最后一缕余暉消失在地平线上。 金国凤仍然在城墙上,在微弱的月光下和士兵们一起搬运柴草和泥土修补城墙。正在这时,一队士兵举著火把上了城墙。 金国凤见了,怒喝一声:“你们是在干什么?”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 那队士兵中领头的见將军发怒,虽然不知是为何,慌忙答道:“將……將军,太黑了,什么都看不到,打个火把……” “不许打火把!”金国凤愈发愤怒了,“是要告诉韃子我们正在修城墙吗?传令下去,城墙上不许有一点光亮,所有人都给我摸黑修!” “是!” 另一边,清军大炮虽然仍然在继续开火,但大晚上黑灯瞎火的,他们只能照著松山城墙的大致方位射击,根本无从观测射击后的命中位置和毁伤效果,更別说进行校正了。 结果就是,绝大部分炮弹都打到了坚固的城墙本体上,另一些乾脆就没打中城墙,对於明军修补城墙的工作几乎没有造成任何有效的干扰。 次日凌晨,皇太极率领眾將登上松山城南外的高冈视察,惊讶地发现所有城堞都已经被明军修復了。 阿济格在一旁冷哼了一声:“不就是用柴草和木头修补上了吗,有什么难攻的?皇上,臣愿率兵先登!” 皇太极见阿济格如此豪言壮语,点头道:“好,就由多罗武英郡王打头阵,朕另拨亲军於你,务必要攻克松山!” “嗻!” 隨著令旗挥动,鼓角响起,大队清军如潮水般涌向看似摇摇欲坠的松山城。前排的清军都身披重甲,推著盾车,后面的清军则扛著云梯,在密集的弓箭掩护下发起了衝锋。 金国凤透过城堞的缝隙密切关注著城外的情况,见清军已经迅速填平了护城壕,衝到城下,架起了云梯,仍然不慌不忙:“大家都沉住气,等到韃子开始爬城,再露头打!” 第一批清军士兵开始登上云梯,眼看就要到城头,城墙上仍然没有动静。 登城的清军心中暗喜,只以为明军已经在昨天的猛烈炮击后丧了胆子,不敢守城,自己可以白捡先登之功,便一个个加速向上爬去。 眼见自家士兵要爬到了城头,城下的清军弓箭手也停止了射击。 正在这时,忽然听到城头一声號响,城堞后齐刷刷地涌出大量明军,火銃弓箭齐发,那些眼看就要爬上城墙的清军一个接一个地从云梯上掉了下来。 但也有一些幸运儿,如皇太极的亲军真特等人没有被打中,而是奋力爬到了城头。见有清军爬了上来,附近几个城堞后的明军立刻集中过来,用长矛攒刺立足未稳的清军士兵,將他们悉数挑下城。 真特虽然也遭到了围攻,但仗著自己的勇力和重甲,还是砍倒了两个明兵,但隨即又有两名明兵顶上。真特虽勇,但毕竟孤身一人,手里又只有一口腰刀,如何敌得过多名手持长矛的明军的围攻?没过一会儿,真特便被明军戳成了筛子。 见先头部队受挫,皇太极明白今天是攻不下这松山城了,当即传令退兵,阿济格虽然一肚子火,但也只好遵命。 回到大营中,阿济格仍然忿忿不平:“皇上完全不必召我等退兵,我军第一轮攻势虽然小挫,但只要多进攻几轮,松山城是必定顶不住的。” 皇太极没有说话,心里却在苦笑:自己这个十二弟打仗的本事確实没的说,但除了打仗本身之外就是一概不懂了——这轮进攻松山城,阵亡的可都是正儿八经的满洲精锐,而满八旗的人口本来就有限,怎么能够如此“挥霍”呢? 接下来开口的是汉军旗固山额真石廷柱:“启稟皇上,臣以为此番攻战受挫,是因为松山守军又將城堞修补上的缘故。” “那你们的大炮呢?”阿济格不屑地瞪了石廷柱一眼,骂道,“皇上恩养你们这帮汉人有什么用?连这点小事都办不好!我看就应该把你们统统送到松山城下去填壕沟,爬城墙!” 石廷柱被唬的大气都不敢出。 皇太极止住了阿济格:“武英郡王何必如此,石固山如此,必有缘由,且听他慢慢道来。” “皇上圣明。”石廷柱连忙奏道:“非是臣等无能,实在是炮弹火药基本耗尽……” “都是藉口……” 皇太极打断了阿济格的话:“原来如此。俗话说,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没有炮弹和火药,自然也不能责怪你们为什么不开炮了。既然如此,朕这就降旨,差人去盛京取炮弹一万枚,火药五万斤送到松山军前来。” 正在皇太极与眾臣商议的时候,外藩蒙古的达尔汉派人来报,称他们探听到祖大寿又从锦州派出一支精锐骑兵来救松山。 “祖大將军啊……”皇太极喃喃自语起来,嘴边带著一丝苦笑,“当年你在大凌河假装向我投降,朕不曾亏待你,你事后却逃跑了,还真是让朕很伤心呢。” 第84章 松山保卫战·下 得知祖大寿再次派兵前来救援,皇太极命令部队暂停进攻松山,亲自率领两黄旗和两白旗的巴牙喇直奔锦州。 刚刚抵达锦州附近的明军正准备暂且休整,不料清军忽至,明军措手不及,仓促应战,如何抵敌得过?明军副將杨振被生擒,另一员副將徐昌永被杀,残部不敢进城,有的躲进了山里,有的躲到了城外的台楼中。 皇太极自然不肯放过这些明军,当即命令鰲拜、阿尔萨兰等人率军沿著山搜剿逃入山中的明军余部,自己则亲自率兵围困台中的明军,並派人去松山取来红衣大炮。 次日,红衣大炮抵达皇太极所在。 “开始吧。” 汉军迅速將黑洞洞的炮口对准了孤零零的台楼,完成了火药和炮弹的装填,点燃引线。 “轰”“轰”“轰” 台上的城堞在十斤重的铁弹面前完全是不堪一击,瞬间灰飞烟灭。炮击结束后,清军立刻在弓箭的掩护下开始登城。 守台的明军由於失去了掩体,被城下清军的弓箭压得抬不起头来,如何顶得住清军的进攻?没过多久,这座台便落入清军之手,守台的明军一部分被杀,一部分拼死突围,躲进了山里。 清军穷追不捨,进山搜剿,一连搜山了两天两夜。然而,仍然有几百名明军设法躲过了清军的追杀,衝进了松山城。 皇太极得意洋洋地命大学士希福、刚林携带自己的敕令前往锦州,告诉祖大寿的妻子,要她“审时乘势”,“开导”祖大寿“率眾来归”。又派人用箭將另一份敕令射进松山城中,先是炫耀了一番清军去年入塞取得的“赫赫战功”,又扬言清军此番准备长期围城,呼吁守城明军早早“察天意,顺时势,速来归命”。 金国凤看了皇太极的敕书,冷笑道:“这帮韃子如何巧言令色,大言不惭,莫非觉得我是那李永芳之流吗?” 说著,金国凤便把皇太极的敕书扔进了火盆里,又吩咐道: “他既然送信给我,那我不回信给他,岂不是太不给他面子了。且拿纸笔来。” 很快,亲兵將纸笔呈了上来。金国凤挥毫落纸,写道: 顷获汝书,备闻狂喙。尔乃塞外残胡,豺狼遗种,偶乘天灾,窃犯王略。去岁流膻冀北,不过掠我芻牧;鼠窜燕南,实同魍魎宵行。而敢矜夸攻伐,虚张声势,更妄称天命在身,岂非井蛙语海、夏虫论冰乎? 本镇受命守土,甲冑在身,岂效李永芳、孟乔芳之流屈膝事虏?昔臧景仁以溲溺赠索虏,今本镇以劲弩酬豺狼。 天意自在昭昭,时势岂容倒悬?尔等窃据辽瀋,实同狐鼠穴冢;王师云集蓟辽,终將荡涤腥膻。昔拓跋燾饮马长江,终顿瓜步;完顏亮陈兵採石,竟殞江心。前鉴未远,后车宜戒。 天朝德化,涵育万方。若尔解甲归诚,国凤当奏请圣主,赐以侯封,俾守故土。若犹执迷,则松山寸砖片石,皆可为汝葬身之地。 金国凤写毕,又瀏览了一遍自己写的回信,笑道:“我竟然忽视了,就以那帮建虏的文化水平,他们看得懂我在写什么吗?” 於是,金国凤再次提笔,给自己的回信加了一串旁註,然后命人將此信绑在箭杆上,射到城外去。 城外的清军捡到箭矢,见上面绑著纸,知道是明军的回信,连忙呈给皇太极。 皇太极拆开信,看毕大笑道:“金国凤倒是个好汉子,此人若能为我大清所用,定当是如虎添翼。” 清军眾將也都看了金国凤的回信,个个面带怒色:“皇上您好言相劝,这廝却恶语相加,实在可恨!待到攻破此城,我等必杀之!” “不不不。”皇太极连连摆手,话语中听不出一点愤怒的情绪,“此人一定要活的,任何人都不许伤害他。” 次日,清军再次鼓譟攻城,但结果是徒增损失一无所获。皇太极心中鬱闷,派人去找被俘的杨振,要他去劝降。杨振假意答应,到了城下却高呼:“城中军民听著!援兵不久就到,请务必坚守!”皇太极大怒,下令杀了杨振。 当天傍晚,又得飞报称明军大兵即將出山海关来救松山,皇太极心知明军此来锐气正盛,己方顿兵城下,师老兵疲,不如暂且退兵休整为上。 但皇太极没有对任何人吐露自己的想法,而是回营就寢去了。 第二天清晨,皇太极召大学士范文程、希福、刚林三人入帐议事。 三人进了大帐,向皇太极行礼问安已毕,却见皇太极面带忧虑之色。希福连忙问道:“臣观陛下圣顏,似有忧色。斗胆请问这是何故?” 皇太极答道:“朕昨晚梦到了太祖皇帝,他的脸色很不高兴。以前朕做这种梦的时候,攻城都不能成功。因此现在即使攻打松山城,恐怕也难以攻克。你们可以试验一下。” 三个都是聪明人,自然知道皇太极的真实想法是什么。范文程立刻回答:“即使太祖皇帝託梦,攻城自当不利,又何须试验呢?还是遵照太祖的意思,退兵为好。” 当天晚上,清军虚设营寨,向东撤退了。 金国凤站在城头,见清军营寨上方突然有大量麻雀聚集,笑道:“虏退矣!我军当进击之。” 隨即,金国凤便下令打开城门,亲率家丁出城追击。但金国凤也担心人多势眾的清军会设下埋伏,因此只是对清军后卫进行了几次袭扰,並消灭了少量掉队的清军,然后便收兵回城了。 金国凤击退清军的消息很快传到了北京,崇禎皇帝顿时喜出望外,当即下旨擢金国凤为署都督僉事、寧远团练总兵官。就在这道圣旨下达后不到三个时辰,崇禎皇帝又觉得自己给金国凤的官职似乎还是不够,便又传旨,晋金国凤为署都督同知,荫锦衣卫千户。 正在保定准备练兵的洪承畴同样得到了这个消息。 “看来虽然在时间上发生了一些变化,但大体的事情走向仍然和歷史上差不多啊。”洪承畴心想。 忽然,他的心中猛地“咯噔”了一下。 “那金国凤会在今年十月,因为友军的见死不救而殉职吗?” 第85章 新军编组计划 “窃照松山副將金国凤,忠勇性成,孤城效命。前遭虏围,浴血鏖兵,卒能摧锋却敌,保全危堞。此诚陛下圣武布昭,將士用命之所致也。天威遐被,臣不胜钦仰。 然臣愚昧,窃有杞忧,不敢不沥陈於圣主之前。夫国凤虽忠勇过人,究系起身行伍,非若世胄宿將,久歷戎行。松山一捷,功固可嘉,然威望未孚於诸镇,资歷尚浅於边陲。今骤擢总兵,位冠寧远,恐诸將或以齿秩相悬,意有未慳;麾下士卒,亦未必尽帖然听命。臣恐赏賚过隆,反足为良將之累。 再观今日局势,辽东將星云集,而关內实称乏才。臣今督师畿辅,整练新军,营伍初张,纲纪待立。尤需得一心膺胆壮、惯经战阵之將,以固根本而振士气。国凤久歷松锦战守,諳熟虏情,若蒙圣恩,调赴河北,委以训旅之任,则不惟新军得收臂指之效,即国凤亦得积功累望,为他日大用之地。 臣非敢沮抑功臣,实为朝廷全局计。倘以辽东名將已充,而內地缓急无备,殊非万全之策。伏乞圣明宸断,俯察愚忱,或將金国凤量移內地,使才地相宜,则將士衔恩,戎政毕张矣。” 洪承畴写毕奏本,將其装好,差人送了出去。 “歷史上金国凤被友军见死不救活活坑死,事后高起潜、方一藻等人居然还编造了一场『胜利』,称金国凤之死是因为混战中『不意狂风暴作,飞沙蔽目』【1】,而掩盖了其他明军怯战不出的真相。”洪承畴心中默念,“这一次我是必须要救他的,不能让他白白战死沙场。” 接著,洪承畴回到桌案后坐定,开始翻阅四营统领——他们都已经被洪承畴保举为副將,但只是有副將的头衔,並无实职——送来的关於招募新兵和筹措军械等相关事宜的报告。 总的来说,在募兵方面取得的成绩还是很显著的:由於洪承畴开出了骑兵每月五两银子,步兵每月二两五钱银子的高额军餉,各镇、卫的能战之兵以及民间壮勇纷纷前来应募。在一番严格筛选后,仍然得到了骑兵四千人、步兵一万二千人。 “六千骑兵、一万二千步兵,倒是足够组建三个满编车营了。”洪承畴满意地点点头。 但组建三个车营需要的不仅仅是士兵,还需要大量的武器装备——特別是火器和牲畜。 “从各地徵集火器显然不合適,一来地方上也需要这些火器,二来各地的武器很多都是长期使用过的,新军自然需要的是新武器。” 洪承畴当即铺开一张纸,又回忆起自己看过的孙承宗车营编制,计算了起来: “组建三个车营,需要偏厢车三百八十四辆、大炮四十八门、轻炮二百四十门、佛郎机七百六十八门……” “孙承宗给接近一半的骑兵配的是三眼銃,我这里倒是不需要这东西,骑兵全部配弓箭腰刀就是了。” “弩就没必要带了。” “长矛手配的太少了,每二十五人里只有两个长矛手,这样搞车营步兵的近战能力完全不够。” “步兵每二十五人里只有一个披甲……这不行,虽然有战车掩护,但士兵本身还是要披甲的。” “带那么多天的粮食干什么,实战中根本守不了那么久。” 洪承畴在纸上勾画了半天,终於编定了一个他认为比较合適的车营编制:每营仍用偏厢车一百二十八辆,每辆车配步兵二十五人,但步兵配置由原本的正副指挥官三名、火兵杂役各一名、佛郎机手六名、鸟銃手二名、三眼銃手六名、火箭手二名、长矛手二名、弩手二名改为除了指挥官、辅兵和六名佛郎机手——都带著腰刀——之外,其余十四名战兵一半持长矛、一半持鸟銃,长矛手兼带弓箭,鸟銃手配备腰刀——以及更重要的是,所有步兵全部披甲。 至於骑兵,他倒不打算费什么心思重新编组,无非就是各队新增几名炮手和一门火炮而已。当然,还有一点便是骑兵必须人人配备双层甲——一层铁甲、一层棉甲,而不是每营只有五分之一的人有铁甲,其余人都只是用双层棉甲。 “如此算来,为了组建一支新军,需要的兵器和牲畜確实很多。” 洪承畴將擬定好的编制表分发了下去,要各营统领儘快统计出所需军械数目然后上报。 在编制表的末尾,洪承畴特地加了一句: 军械以新为宜。 这个“新”字一下子让几乎所有官兵——无论是楼烦营老兵还是这些新来报导的士兵的“做旧”能力爆发了出来:他们纷纷將自己原本就已经不太新的兵刃和鎧甲“打扮”出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甚至还有索性直接毁坏自己旧武器的。四营统领见手下眾人纷纷如此,心知“法不责眾”,乾脆自己也加入了这个行列。 原本贺年是不想整这种“烂活”的,但他见其他人都这样做,又检查了一番自己的札甲,发现穿甲片的绳子已经有不少朽坏的了,便也索性上报称,自己的军械都旧了不堪使用,需要更换。 一番“统计”下来,得出的结果是:这一万八千名官兵竟然都需要重新装备。 周文清正在焦头烂额地摆弄著算筹——他虽然懂一些算数方面的知识,但终究还是不够精通。而洪承畴却早已经利用前世的数学知识快速完成了计算: “各项所需费用如下: 战车384辆,需银4224两; 大將军炮48门,需银576两; 二號威远炮240门,需银1320两; 二號佛郎机768门,需银5376两; 鲁密銃3360桿,需银4032两; 长矛3360桿,需银571两; 腰刀14640口,需银2928两; 弓箭9360副,需银18720两; 铁盔甲6000副,需银72000两; 棉甲18000副,需银36000两; 合计需银145747两。” 就在洪承畴检查著自己的草稿纸,心中感慨著打造一支军队真的是一笔巨大的开销的时候,周文清已经凑了过来,好奇地看著纸上那些或直或曲的奇怪符號: “大人,这都是些什么?” 洪承畴这才注意到,自己在纸上写下的都是些阿拉伯数字。 “哦,这是些西洋人的玩意儿,你看不懂正常,我待会儿重新写一份。” 附录一:孙承宗车营的配置 出自《车营图制》,见《孙承宗集》卷四十一 1.人员: 军官127名,骑兵2500名,步兵3488名,辅兵512名 2.牲畜: 官马296匹,兵马3024匹,驮火器的骆驼30头,驮火器的骡子120头,拉輜重车的牛256头 3.装备: 偏厢车128辆,迎锋车256辆,輜重车256辆,大炮(未说明具体型號,应该是大將军炮?)16门,灭虏炮80门,佛郎机256门(应为二百斤重,发射十两重弹丸的二號佛郎机),鸟銃256桿,三眼銃1728桿,弓箭1273副,大弩256张,长枪长刀长斧1280桿,火箭7680支,大棒256根,藤牌256面,腰刀5888口,盔甲2628副(其中2500副给骑兵,剩下的给战车指挥官) 4.其他: 骑兵正权16队,各配备大炮一门 奇权16队,战冲64队各配备灭虏炮一门 骑兵每队25人,除2名炮手外,10人配三眼銃,13人配弓箭 2400人配腰刀 步兵每队同为25人,配偏厢车一辆,其中正副指挥官3名,火兵1名,杂役1名,佛郎机手6名(操作2门二號佛郎机),鸟銃手2名,三眼銃手6名,火箭手2名,长矛手2名,弩手2名 炮手弩手都带腰刀 附录二:明末一些重要军事装备的价格 出处:《工部厂库须知》卷八,《两浙海类考续编》卷六,《孙承宗集》卷四十,《明神宗实录》卷二四五,《崇禎长编》卷二十二,《皇明经世文编》卷四八八 战车:11两/辆 火药:0.03两/斤 大將军炮:12两/门 一號佛郎机:10.3两/门 二號佛郎机:7两/门 一號威远炮:7.7两/门 二號威远炮:5.5两/门 灭虏炮:5两/门 鸟銃:0.9两/杆 鲁密銃:1.2两/杆 快枪:0.7两/杆 三眼銃:0.5两/杆 弓箭:2两/副 长矛、长刀、长斧:0.17两/杆 腰刀:0.2两/口 明甲:12两/副 布面铁甲:3.83两/副 棉甲:2两/副 战马:內地25两/匹,从蒙古买8两/匹 第86章 送人头行为 正在洪承畴继续为编组新军的事情忙碌的时候,林贵、沈六合、王柱子等十一人正在华北平原的小路上昼伏夜出,躲避官府和求赏心切的地方的追捕。 由於当时逃的匆忙,林贵等六个只各自带了一匹马、一副弓箭和一口腰刀,其他的东西什么都没有带。 王柱子等五个的身上,自然是除了衣服外一无所有。因此,他们五个不得不与林贵等六人共同乘马。 林贵一行本来想的是直往西走,直接进入山西境內,不料经过房山时,却看到了正在此处招募士兵的李万庆,唬得他们几个连忙回身,一路狂奔往南面去了。 直到第二天,沈六合发现並没有追兵,这才意识到他们几个根本没有暴露。可他们昨天狂奔了接近一天一夜,如今已经进入保定府境內,人已经筋疲力尽,马更是直接累趴下了——其中一匹口吐白沫,浑身抽搐了一阵子后,竟然被活活累死了。 眾人拣了一片小树林歇息。 “现在只剩下五匹马了。”林贵仰面朝天躺在地上,大口喘著粗气。 “也就是说,现在一匹马坐两个人都不够了,必须有一匹马坐三个人。”沈六合苦笑著摇了摇头。 十一个人休息了好一阵子,王柱子猛然想起来了什么,问道:“话说,惠安伯府那边……” “就一路上的所见所闻来看,这事似乎就那么过去了。”沈六合通红的脸已经恢復了本色,“你没注意到咱们沿途经过的几个村镇贴的告示吗?只说捉拿逃兵,別的什么都没提。” “说起捉拿逃兵,我倒是想起来了。”林贵支起身子,“我前天不是去某个镇子里给你们买东西吗?在镇口那里我看到一则告示,是蓟辽总督孙大人发的,说是有四个逃兵被捕获后梟首示眾,其中有一个还是守备呢【1】!” “守备?当官的都逃跑?” “你我不也是当官的吗,不也逃跑了。” “那不一样,咱们跑不是因为……犯事了吗?” 正说著,一个眼尖的亲兵忽然发现树林外有个人影闪过。 “谁?”那亲兵一把抓起身边的腰刀,几乎是从地上弹起来。 没人回应,树林外静悄悄的。 “真奇怪,明明看到人了啊。”亲兵嘟囔著。 “我看你是自己嚇唬自己吧,有句话叫什么来著?”林贵依旧四仰八叉躺在地上,“哦对,叫做『风声鹤唳,草木皆兵』,说的就是你这种样子!” 王柱子说道:“不一定,我感觉好像真的有人在监视咱们。” “感觉……”林贵笑道,“我还感觉你的感觉是自己嚇唬自己呢。行了,好好休息一阵子,然后接著上路吧。”说著,林贵便闭目养神起来。 忽然,林贵觉得脑门一凉,连忙將手往脑门上一摸,睁眼一看,竟是一坨鸟粪,再定睛一看,不远处的一棵树上,停著一只乌鸦。 “娘的,这叫什么事儿……”林贵啐了一口唾沫,又想起来这次狼狈的出逃,“本想进城快活快活,却惹了一身骚!” 沈六合靠在一棵老槐树下,眉头紧锁,目光警惕地扫视著周围的树林:“林兄,现在说这些已是无用。眼下最要紧的,是想想下一步去哪。” 他的话还没说完,便见树林边缘人影晃动。 “谁?” 只见四十多名手持刀矛、火銃的壮丁在一个穿著绸缎棉袍、头戴瓜皮帽的乡绅模样中年男子带领下,呼啦啦地涌了过来,瞬间將林贵等人半包围起来。 那乡绅手持一柄腰刀,眼神中满是兴奋和贪婪。 “呔!尔等可是自洪、孙二位大人提到的逃兵?本人已在此等候多时了!”乡绅挺著肚子,声音刻意拔高,“识相的,乖乖束手就擒,隨我去见官,或可免尔等家眷连坐之罪!” 林贵和沈六合交换了一个眼神。 不是官差,却是更麻烦的地头蛇! 这乡绅显然是嗅到了“功劳”的味道,想自行擒拿他们去请功,连官府都没通知。 “怎么办?”沈六合压低声音,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 林贵扫过对方那几十个虽然人多但明显缺乏训练的乡勇,又看了看自己这边疲惫不堪的十一个人和仅有的五匹马。 他知道,讲道理是没用的,求饶更是死路一条。 “还能怎么办?”林贵咬著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横竖是个死,杀出去!能走几个是几个!” 沈六合也知道这是唯一生机,立刻点头。最终,林贵、沈六合和三名骑术最好的亲兵翻身上了那五匹马。 “弟兄们!冲!”林贵暴喝一声。 然而,林贵等人却没有径直衝向正面严阵以待的乡勇队伍,而是猛地一拨马头,向著乡勇队伍的侧翼迂迴过去。 那乡绅没料到对方如此悍勇,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尖声叫道:“放銃!快放銃!” 乡勇们慌忙举起手中的鸟銃、三眼銃和快枪,朝著奔驰的骑兵大致方向乱鬨鬨地开火。 “砰”“砰”“砰” 一阵硝烟瀰漫,二十多枚铅子飞出,却因为骑兵速度太快,加之乡勇训练不足,竟无一命中。 “废物!一群废物!快装弹!”乡绅气急败坏地跺脚。 就在乡勇们手忙脚乱地清理銃管、倒入火药和铅子时,林贵等五骑已经衝到了他们面前。 连珠箭精准地射入乡勇队伍中。惨叫声顿时响起,多名乡勇应声倒地。 这些乡勇本是地主乡绅组织的护院家丁,欺负老百姓还行,何曾见过这等阵仗? “跑啊!”不知谁喊了一声,乡勇们顿时魂飞魄散,丟下手中的刀矛火銃,哭爹喊娘地向后溃逃。 人挤人,人推人,混乱中,那个一心想要立功的乡绅被溃逃的人群猛地撞倒在地。他挣扎著想爬起来,口中还在嘶喊:“不许跑!给我顶住……” 话音未落,一匹战马已衝到眼前。正是杀红了眼的林贵!战马收势不及,碗口大的马蹄重重地踏在了乡绅的胸口上。 “噗——” 乡绅口中喷出一股鲜血,眼球突出,当场毙命。 林贵看都没看脚下毙命的乡绅,勒住战马,环视一片狼藉的战场。溃散的乡勇早已跑得无影无踪,只留下几具尸体和满地的兵器。 沈六合也策马过来:“此地不宜久留,官府很快就会被惊动。” 林贵点点头,朝王柱子等六人喊道:“赶紧过来,上马走!” 第87章 放他们走 溃逃的乡勇们丟盔弃甲,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离那片血腥的树林越远越好。 “鬼!都是索命的鬼!”一个乡勇边跑边哭喊,裤襠湿了一片也浑然不觉。 就在他们魂飞魄散之际,前方地平线上突然出现一队整齐的骑兵,马上骑士张弓搭箭,瞄准远处的草靶——正是贺年率领的骑兵在进行日常骑射操练。 乡勇们见了官军,就如同溺水者见到浮木一般,连滚带爬地衝过去,扑倒在贺年马前。 “军爷!军爷救命啊!”为首的一个乡勇头目磕头如捣蒜,“前面……前面有伙悍匪,杀人不眨眼,赵员外他……他被马蹄踏死了!” “说清楚,多少人?什么打扮?用的什么兵器?”贺年勒住战马,声音沉稳。 “十一……十一二个!穿著旧棉衣,有五六匹马。箭……箭法邪乎得很!”乡勇头目语无伦次地比划著名,“赵员外带我们围住他们,本想拿下请功,谁知……谁知一个照面就被他们衝垮了!” “箭法邪乎?”贺年心中一动,“怎么个邪乎法?” “就……就那么一眨眼的功夫,我们这边就倒了好几个,都是眉心中箭,或是脖子被射穿!” “带路!”贺年不再犹豫,厉声下令。 他转头对一名哨长吩咐道:“传令下去,对方可能是硬茬子,箭术精湛,我等只著棉甲,务必小心。” 到达现场时,只见到几具乡勇的尸体倒在血泊中,地上还有一连串马蹄印。 贺年下马,走到一具尸体旁,蹲下身,握住插在那人咽喉处的箭杆,稍一用力,拔了出来。 箭簇狭长尖锐,箭杆修长,正是制式的眉针箭,与他营中配发的別无二致。 他又查看了另外几具尸体,中箭部位无一例外,都是面门、咽喉等要害。 “每发必中要害,用的是破甲的眉针箭……”贺年站起身,目光扫过地上凌乱的马蹄印,“是林贵他们的可能性很大。”他翻身上马,声音冷峻,“追!他们马匹负重多,跑不远!” 正如贺年所料,林贵一行人没跑出多远:五匹疲惫的战马驮著十一个人,速度根本提不起来。 身后传来的密集马蹄声越来越近。 林贵回头望去,只见暮色中,贺年一马当先,身后和两侧是更多的披甲骑士。 “是贺统领……”一个亲兵声音发颤。 林贵和沈六合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绝望。 人困马乏,敌眾我寡,抵抗已是徒劳。 林贵长嘆一声,勒住战马,其余几人也纷纷停下。他率先將腰刀和弓箭扔在地上,沈六合等人也依样照做。 贺年率队缓缓逼近,在二十步外停下,骑兵们左右散开,形成半包围之势,箭上弦,刀出鞘,警惕地盯著林贵等人。 “贺统领。”林贵举起双手,声音沙哑而疲惫,“我等认栽。要杀要剐,林贵绝无怨言。只求……只求你看在往日同袍一场的份上,放过我这几个兄弟!事情是我林贵惹出来的,我一人做事一人当!”他指著王柱子等人,“他们只是被牵连的!” 沈六合也高声道:“贺统领,一切罪责,沈六合愿与林贵一同承担!” 贺年端坐马上,面无表情地看著眼前这几个狼狈不堪的昔日同袍。 “林贵,沈六合,早知今日,何必当初?督师待我等不薄,为何要行此悖逆之事?” 林贵没有回答。 贺年不再多问,挥了挥手:“拿下!有什么话,你们自己去跟洪督师说清楚吧!” 几十名骑兵上前,用绳索將林贵、沈六合等十一人纷纷捆绑结实。 保定府城內,总督行署。 林贵、沈六合、王柱子等十一人被反绑双手,跪在冰冷的地面上,四周是披甲持刀的亲兵。 贺年大步上前,对著端坐在一张临时设下的公案后的洪承畴抱拳行礼:“督师,逃兵林贵、沈六合等十一人,均已拿获,请督师发落!” “好,有劳贺统领了,你们都先回去歇息吧,赏银一会儿就送过去。”洪承畴平静地说道。 “谢督师!” 贺年带著他的部下下去了,屋內只剩下洪承畴、以洪盛为首的几个亲兵和林贵等十一个人。 “说吧。”洪承畴的目光扫过下面的十一个人,最终落到了王柱子等五个他並不认识的衣衫襤褸,形容憔悴士兵的身上,“你们属於谁的部下,为什么要逃跑?” 洪承畴的声音平稳无波,听不出一点情绪。 “罪……罪卒是曹变蛟曹总兵麾下。” “继续说,逃跑的原因是什么。务必从实招来,不得有半句虚言。” 事到如今,王柱子也知道隱瞒无用,便將自己所在部队如何长期欠餉、弟兄们饿得实在无法、不得已出营想去附近找食,结果误打误撞抢了惠安伯张庆臻家的產业,混乱中杀了人的经过,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说到最后,王柱子已经哽咽了:“……督师,小的们实在是饿得没法子了……本想抢点粮食活命,没想惹下这滔天大祸……林哥、沈哥他们是为了救我们,才……” 一旁的林贵猛地打断了王柱子的话:“督师!劫顺天府官差、殴打班头的事情是我林贵一人所为!与沈六合和其他兄弟无关!要杀要剐,我林贵一人担著!只求督师念在他们曾为朝廷流过血的份上,饶他们一命!” “放屁!”沈六合立刻挣扎著扭过头,对著林贵吼道,“主意是我出的!人是我劫的!督师,林贵所言不实,罪责在我!” 见此情景,洪盛心中嘆道:“这几个人还是蛮讲义气的,確实是好汉子。” 林、沈二人兀自爭执不下,洪承畴猛地隨手抄起桌案上的砚台,重重一拍: “够了!都给我住口!” 屋中顿时鸦雀无声。 林贵等人耷拉著脑袋,等待著洪承畴的宣判。 “洪盛,给他们每个人发五两银子,再给他们找一身新衣服,放他们走吧。” 听闻此言,林贵等十一人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望向公案后端坐的洪承畴,怀疑是不是自己的耳朵出了毛病。 洪盛也愣住了:“督……督师?您是说……放他们走?还……还发银子?” “怎么,没听清?”洪承畴的声音依旧听不出波澜,“每人五两银子,一套新衣,然后,让他们从后门离开。” “可是督师!”洪盛急道,“他们可是劫了官差、殴伤班头、还牵扯进抢劫伯爷庄园的重犯啊!顺天府那边、还有朝廷若是追问起来……” 洪承畴抬手,止住了洪盛的话头:“朝廷和惠安伯不是一直没来问我吗?显然他们根本不知道是谁抢了惠安伯的庄园,既然如此,放了他们又有何妨?” “是。”洪盛见洪承畴心意已决,只好遵命。 “还有。”洪承畴站起身,走到林贵等人身旁,“你们有两个选择。其一,拿著银子和衣服,隱姓埋名,远走他乡,此生再不要说是本督麾下出去的兵,是生是死,各安天命。” “其二。”洪承畴压低了声音,“若不愿就此苟活於世,便去河南、陕西、湖广,然后该怎么做,我就不多说了,你们自己领悟吧。” “总而言之,我对你们只有一个要求:永远不许投靠夷虏,助紂为虐。除此之外,隨你们所为。” 第88章 惜其衣,况其身乎? 送走了林贵他们,洪承畴正打算回房休息一会儿,忽然想起了什么。 “张诚那傢伙是在后院吧?” “是,督师。”洪盛答道,“一日三餐都供著他,他的饭量很好,没有什么异常情况。” “走,我们去看看他。” 总督行署后院的这间小屋,原本是堆放杂物的仓房,如今临时充作了囚室。 洪盛上前一步,掏出钥匙,打开了门上的铜锁。一股混杂著霉味和饭菜味的味道扑面而来。 洪承畴迈步走入,洪盛及两名亲兵紧隨其后,手按在刀柄上,警惕地盯著屋內。 屋內光线昏暗,只有一扇小窗透进些许天光。 一个穿著破旧棉袍的汉子,正背对著门,坐在一张陈旧的木头长凳上,捧著一个粗陶碗,埋头吃著里面的小米饭和几根咸菜。 听到门响,他动作一顿,却没有立即回头。 此人正是去年临清之战中被俘的汉军旗牛录额真张诚。 与那些被俘后归降的汉军,包括最早在清河被擒的驍骑校郭名望不同,张诚被关押至今已近三月,任凭看守如何劝说威胁,他都咬紧牙关,拒不投降,口口声声念著对大清、对皇上的忠心。 “看起来,你的状態不错啊。” 听到这声音,张诚知道是谁来了。 他慢慢放下碗,用袖子擦了擦嘴,这才缓缓转过身,脸上带著一种倨傲。 “洪督师大驾光临,又是来劝降的?”张诚的语气硬邦邦的,“在下还是那句话:要杀便杀,何必多言。我张诚生是大清的人,死是大清的鬼,绝无二心!” 洪承畴没有立刻接话,目光扫过地上的粗陶碗和里面还剩小半的米饭,又落到张诚那並无菜色的脸上。 他缓步走到张诚对面,拂了拂地板上面的灰尘,坐了下来。 “本督看你气色尚可,这饭菜吃得倒也挺香。”洪承畴故意拔高语调,“见此情景,我倒是有些困惑了。” “呦,不知大人哪里觉得困惑呢?”张诚依旧是一脸倨傲的样子。 “足下口口声声说自己不怕死,说自己心念故主,志节坚定,为何不绝食以明志,偏偏还要吃饭,在此苟延残喘,受这囹圄之苦?”洪承畴冷笑道,“怕不是足下骨子里其实……还是希望” 张诚似乎没料到洪承畴会这么问,愣了一下,隨即梗著脖子喊道:“洪督师此言差矣!我留此残躯,非是贪生,乃是为了消耗你明军的粮秣!多活一日,便多耗你一日之粮!此亦是为我大清尽忠!” 此言一出,站在洪承畴身后的洪盛差点没忍住笑出声来,连忙低头抿紧了嘴,旁边两名亲兵脸上的肌肉也抽搐了起来。 洪承畴也只觉得哭笑不得,一时半会儿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张诚见状,脸上的神色愈发囂张起来。 短暂的沉默过后,洪承畴忽然一挥袖子,將张诚面前的饭碗打翻在张诚身上,隨即一言不发,扬长而去,洪盛和两名亲兵虽然不知是什么情况,但也连忙跟上洪承畴的步伐,只留下张诚愣在原地。 过了一会儿,张诚见洪承畴已经走了,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被弄脏的袍子,连忙开始清理起来。 这一切都被门外的洪承畴看在眼里,笑道:“连衣服都爱惜的人,怎么会不爱惜自己的性命呢?” “督师,那我们要不要再进去?” “不必了。”洪承畴摆摆手,“我们的事情还有很多,没必要在他的身上浪费更多时间。另外,从明日起,给他的伙食再加个肉菜,换成细瓷碗。这屋子也打扫乾净,添一床厚实被褥,再给他找几本閒书。” “卑职遵命。” 洪承畴不再多看屋內一眼,转身离去。 他清楚,张诚那番“消耗明军粮秣”的狡辩,以及其下意识清洁衣物的举动,已然暴露了其內心深处对生存的渴望。 对於这样的人,严刑拷打或死亡威胁效果有限,甚至可能激起逆反心理,使其为了维护所谓的“气节”而硬撑到底。真正的突破口,在於瓦解其心理防线,让其舒適到不愿回到艰苦之中,让其信念產生动摇。 接下来的日子,张诚的囚禁生活发生了极大的变化。起初,张诚对此极为警惕,甚至认为这是洪承畴新的羞辱手段。他试图抗拒,將好饭菜推开,但飢饿感最终战胜了固执。 而那些书,他最初也不想去碰。但囚禁生活的空洞乏味,最终还是让他打开了书本。 洪承畴並未再亲自去见张诚,但他对那里的情况了如指掌——每隔几日,洪盛便会来匯报。 “督师,张诚开始主动要书看了,上次给的那本金批《水滸》他已经看完,问有没有下册。” “嗯,给他把后五十回找全。再找些志怪传奇,或者前朝笔记也行。”洪承畴批阅著公文,头也不抬地说道。 “是。” 最近並没有特別多的消息传来,除了又有一些逃兵在各个省份被抓获。根据审讯报告,逃兵们大部分都是因为在外久了想回家,加上和清军的几次血战让他们心生怯战之意,担心不久后会去关外和韃子作战,到时候怕不是身死异乡,连个给自己收尸运回故乡安葬的机会都没有。而且他们当兵几个月,也积攒了不少银子,觉得回去也够生活了。 “合著我发高额军餉还有问题了是吧。”洪承畴苦笑起来。 正在这时,周文清手持两份塘报,面色凝重地快步走了进来。 “督师,兵部转来的急报。”周文清將塘报呈上,“湖广方面消息,张献忠於谷城復叛,杀谷城知县阮之鈿和湖广巡按林铭球,攻克县城,劫库放囚。此外,辽东方面消息称,虏酋皇太极在松山受挫后,並未返回瀋阳,反而移驻义州,召集军士屯田,似有长期围困锦州、松山之意。” 洪承畴接过塘报,快速瀏览了一遍。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啊……而且似乎还比歷史上提前了一些?”洪承畴心中暗道。 正在这时,有亲兵来报: “督师,金国凤总兵来了,就在行署门外。” “快请他进来!” 第89章 战略 金国凤大步走进厅內,风尘僕僕的脸上带著几分疲惫,但眼神依旧锐利。他身著崭新的二品总兵官服,步伐沉稳有力。 “末將金国凤,参见督师!”金国凤单膝跪地,声音洪亮。 洪承畴连忙起身,亲自上前扶起:“足下请起!一路辛苦了。来人,看茶!” 二人分宾主坐定。 由於洪承畴的建议,崇禎皇帝最终决定不让金国凤担任寧远团练总兵一职,而是调到关內,担任保定总兵。 金国凤自己其实並不是太满意这个安排:毕竟他一心只想在关外继续打韃子。但既然皇帝有旨意在,那他自然也不会违背,而是要努力做好新的工作。 “金总兵一路辛苦。”洪承畴率先开口,“松山一战,力挫虏锋,扬我军威,陛下闻之亦是大喜过望。本督在此,也要代朝廷谢过將军守土之功。” 金国凤微微欠身,声音洪亮,却听不到丝毫的得意:“督师谬讚。守土安民,乃末將本分。松山得以保全,一赖皇上洪福,二赖將士用命,国凤不敢居功。” 洪承畴也不再客套,直接切入正题,將刚才周文清送来的那份关於皇太极移驻义州、准备屯田的塘报推至金国凤面前:“这是刚到的消息,你看看。” 金国凤双手接过塘报。 片刻后,他放下塘报,沉声道:“督师,虏酋此计甚毒!移驻义州,屯田围困,这是要效仿当年大凌河故伎,欲將我锦州、松山变成两座孤城。” “正是如此。”洪承畴頷首,“金总兵久在辽前,对此有何高见?” 金国凤眉头紧锁,手指无意识地敲击著桌面,沉吟片刻后,开口道: “督师,虏酋此计,实际上绝非仅仅是为了围困锦州、松山,而是要以这两城为饵,诱我大军出关,与之决战於平原旷野之上。” “所见略同。”洪承畴回想起歷史上的松锦之战——不正是如此吗? “继续说。” “末將以为,我军当下切不可急躁冒进,寻求与建虏主力决战。建虏巴不得我军倾巢而出,在野战中以骑兵之长击我之短。” “那依你之见,该如何应对?” “具体而言,可有三策。” “其一,固守根本。锦州、松山、杏山、塔山诸城,需进一步加固工事,深挖壕堑,广积粮秣。要储备至少一年之粮,以防虏兵长期围困。守城將士,宜精中选精,需有与城共存亡之决心。” “其二,以小制大。大队人马不宜轻动,但可选精骑,不断袭扰虏兵屯田之所,劫其粮草,焚其器械,疲其兵力,使虏兵屯田不得安生,无法从容围城。” “其三,护持粮道。必须不惜代价,確保从寧远至锦州、松山的粮道畅通无阻。可於沿途险要处增筑堡垒,兵派重兵护送运粮队。粮道在,则松锦可守;粮道断,则万事皆休。” “也就是说,我们必须和建虏打一场持久战,对吗?” “正是。”金国凤答道,“拖得越久,就越好。避其锋芒,挫其锐气,待其久围不下,师老兵疲,或后方有变之时,再寻战机。与东虏作战,万不可墮入其节奏,被其牵著鼻子走。” “金总兵所言,深合我意。”洪承畴缓缓点头,“然则,此策虽稳,却需要时日,也需要朝廷源源不断的粮餉支撑。而且……” 他话头一顿,没有继续说下去。 洪承畴心里清楚,以崇禎皇帝的性情,是不可能有足够的耐心等下去的。 金国凤显然並不知道洪承畴的未尽之言是什么,只道是洪承畴担心长期作战的粮餉供应问题。 他沉声道:“督师所虑极是。然两害相权取其轻:贸然浪战,若有不测,则辽事將彻底不可收拾。稳守虽缓,却是唯一致胜之法。至於粮餉……唯有尽力筹措,並麻烦督师奏明皇上,陈明利害了。” 洪承畴沉默许久。 “金总兵,你一路劳顿,先下去歇息吧。你所献之策,本督会仔细斟酌。保定防务,关乎京畿安危,还需你多多费心。” “末將遵命!”金国凤起身行礼,隨即大步离去。 义州郊外,皇太极行营。 大帐之內,皇太极端坐於上,面色沉静,目光扫过帐內的诸王贝勒、文武大臣。 “朕移驻义州,不是为了即刻攻克锦州、松山二城。”皇太极缓缓开口,“此二城明国经年经营,城坚炮利,其守將祖大寿、金国凤等也非庸才,强攻徒增损失,绝非智者所为。” 阿济格按捺不住:“皇上!锦州、松山就像两颗钉子,卡在我大清的喉咙里,不拔掉它,终究是个祸害!只要皇上给臣足够的兵马和大炮,臣愿立军令状,必在一个月內踏平此二城!” 多鐸也附和道:“臣意也是如此。臣虽不才,愿与武英郡王一道,共克此二城。” 皇太极未置可否,转向多尔袞:“睿亲王以为如何?” 多尔袞沉吟片刻,答道:“皇上圣明。强攻坚城,实乃下策。我军优势在於野战,锦州、松山,不过是两座孤城,明国守军再多,亦只能困守城中。”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臣以为,我军当下之要务,並非急於攻城,而是以此二城为饵,围而不攻,吸引明军主力来援。明国上下,尤其是那崇禎皇帝最忌疆土有失,特別是锦州这种重镇。只要我军摆出长期围困、志在必得之势,明廷必催促进兵来救。” “你们说说吧。”皇太极將目光投到汉官们身上。 范文程答道:“臣以为,睿亲王所言乃是上策。陛下移驻义州,屯田积穀,正是向明国昭示我长期围困的决心。明军若来救,则必出关野战,正可发挥我骑兵之长;若不来救,则锦州守军日久粮尽,军心涣散,必然將不攻自破。” 孔有德也躬身道:“皇上,臣在明军多年,深知其弊。明军各部將领往往各自心怀鬼胎,战场上彼此掣肘,援军即便出动,也难同心协力。我军可预设战场,以逸待劳,將其一举击破。” 其他一些汉官也赞同多尔袞的主张。 皇太极的脸上露出一丝笑意:“尔等所言,皆合朕意。锦州、松山二城,即是锁链,也是诱饵。朕要用这两座城,锁住明国辽西的精兵,更要钓出他关內的大军。” “屯田要加紧,要让明军看到,朕有足够的粮草的决心和他们耗下去,也要让明国朝廷知道,除了派兵来送死,他们別无选择!” “嗻!”帐內眾人齐声应诺。 第90章 得来全不费工夫 军队的训练计划仍然在有条不紊地进行著。 训练本身倒是不需要洪承畴过问太多,毕竟无论是官是兵,大多都是有经验的,特別是在金国凤到来之后,自己就更不必费心了。至於训练手册嘛,无非就是戚继光、唐顺之、俞大猷等人的兵书,然后洪承畴和將领们又在这基础上新加了一些东西。 真正让他头疼的,是粮食的问题。 一万八千士兵,每天需要接近二百石粮食。可整个河北刚刚经歷了清军的大扫荡,大量粮食要么被抢走要么被烧掉,如今粮食供应並不好找。 至於买粮食……先不说到哪里去买足够的粮食,他虽然筹集了数十万银两,但这些钱需要用於支付军械製造和军餉费用,不能轻动。 至於之前抄的三家士绅所得的粮食,也只够支撑全军几日。而且,抄家这种手段,是不可能多次使用的。 虽然自己的辖区里有运河,但漕运粮食主要是供应京师的,包括京营的军餉也主要是以漕运粮食的形式发放。 “四百多万石漕运粮食,四成归京师,六成归通州【1】,我这里是一升米都拿不到。” 更让他心情烦躁的是,他给崇禎皇帝送去的那份关於清军战略以及明军应对之策的奏本,崇禎皇帝只是简单批了三个字“知道了”。 “知道了?”洪承畴无奈地嘆道,“说白了就是他不赞同,又不想驳我面子罢了。” “子成,你挑选几名机警可靠的人,分头前往临清、德州等漕粮转运枢纽。”洪承畴压低声音,“不必与漕运衙门正面交涉,去找那些有门路的军官、粮商,告诉他们,我们愿以略高於市价的价格,用现银大量收购『漂没』的漕粮。” 周文清吃了一惊:“督师,这……私自收购漕粮,可是大罪!若是被言官知晓……” 洪承畴冷笑一声:“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朝廷拿不出粮,难道要我的兵活活饿死?漕运上下其手,漂没虚报乃是常例,我们不过是把他们贪墨的部分买过来而已。记住,动作要隱秘。” “卑职明白了!”周文清领命。 隨后,洪承畴又写了一封关於“军中缺粮”的奏疏。先是详细介绍了一番粮食紧缺的状况——儘管在具体程度上进行了夸大,然后又描述了一番军队未来可能因缺粮而崩溃譁变的景象,最后写道: 臣非敢危言耸听,实乃局势使然,伏乞陛下圣断,速拨粮秣以安军心。 一天后,洪承畴收到了批覆,打开一看,顿时眼前一黑,差点把他气得背过气去。 “军士要挟,固是为粮,恐有別故。古有罗雀掘鼠而军心不变者,今何动輒鼓譟?” 这和崇禎元年十月,关寧军欠餉两个月后崇禎接到奏报时,周延儒的进言几乎是一模一样——更荒唐的是,崇禎居然认同了周延儒的进言【2】。 “现在周延儒好像不在內阁里来著吧……”洪承畴咬牙切齿,“对,他是崇禎六年六月就回家了,十四年九月才復出。” “也不知道这次是谁向皇帝如此进的言,还是说皇帝本来就是这么认为的——不过就算这是皇帝本人的想法,也不奇怪就是了。” 洪承畴的心情愈发烦闷,决定到城墙上透口气。 保定城墙上。 洪承畴独自踱步在垛口之间,任凭初春那略带寒意的风吹拂著他的面颊——他试图以此冷却心中那股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怒火。 “罗雀掘鼠而军心不变?”洪承畴的嘴角泛起一丝带著苦涩的冷笑,“朱由检啊朱由检,你可知『罗雀掘鼠』那是绝境中的无奈,是守城孤军弹尽粮绝后的悲壮?岂能作为常態要求一支亟待出战的野战之师?” “朝廷指望不上,看来只能靠自己了。”洪承畴深吸一口气。 正在这时,城外的地平线上,突然出现了一队人马。 这队人马虽然浩浩荡荡,还带著许多大车,但却没有任何武装。 显然,这是一支富绅的队伍,而不是军队。 洪承畴立刻派人去打探情况,很快便收到消息: 这是崇禎二年被削籍为民的原文渊阁大学士冯銓的队伍。 原来,冯銓在去年十月得知清军大举入塞后,觉得情况不妙,连忙带上一家老小和大笔財宝南下躲避去了,直到最近才返回。 “本来我都把这位真正的保定第一號士绅忘了,结果他竟然回来了。” 洪承畴站在城头,望著那支渐行渐近、虽无甲冑兵器却依旧显露出不凡气派的队伍,眼神深邃。 冯銓这个名字,他是熟悉的:天启年间的阉党骨干,靠依附魏忠贤官至阁臣,却因为內斗而遭到罢黜。崇禎即位后清算魏忠贤党羽,他又被削籍为民,自此閒居保定、涿州。后来清军入关,他应多尔袞之徵,担任了清朝的大学士。 此人虽失势多年,但在北直隶士林中仍颇有影响力,且以其精明和善於钻营著称。 “冯銓……他倒是会挑时候回来。”洪承畴心中冷笑。 清军刚退,百废待兴之时,这个富甲一方的过气阁老却恰好归来。 “派人盯著他们,看他们落脚何处。另外,查一下他这支队伍的车驾,都装了些什么。”洪承畴对身边的洪盛低声吩咐道。 洪盛领命而去。 半个时辰后,洪盛回来报告:“督师,冯銓的车队径直回了城西那座气派的冯府。那些大车装载极重,车辙印深陷,箱笼堆得老高。还有些车辆用油布盖著,看形状,不是书籍就是字画古董。” 洪承畴一边,一边无意识地敲击著冰冷的墙垛,心中飞速盘算起来。 冯銓身为曾经的內阁大学士,虽然削籍为民,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其家资之厚,在保定乃至北直隶都是数一数二的。 抄家那种激烈手段不可常用——毕竟容易激起整个士绅阶层的反弹,但让一个失势已久、且有歷史污点的过气阁老“自愿”捐献,则是另一回事了。 “洪盛。”洪承畴吩咐道,“以本督的名义,给冯府递一份拜帖。措辞客气些,就说本督闻听冯老先生游歷归来,风尘僕僕,在总督行署特设薄宴,为其接风洗尘。” 洪盛闻言,脸上露出担忧之色:“督师,冯銓名声不佳,与之交往,恐惹朝中清流非议,授人以柄啊!” 洪承畴摆了摆手:“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清流非议?让他们饿著肚子去非议吧!” 洪盛见洪承畴心意已决,便不再多言,躬身道:“卑职明白,这就去办。” 当拜帖送到冯府时,冯銓正在书房中清点他此次南行“避祸”的收穫。 看到拜帖上洪承畴的名字和那看似客气的措辞,他握著帖子的手微微一顿。 他放下拜帖,在书房內踱步。 “老爷,这宴请……不是什么好事啊!”管家在一旁低声道,“洪承畴此时相请,必是为了粮餉之事!咱们刚回来,他就盯上了……” 冯銓嘆了口气,无奈地说道:“岂止是盯上?这分明是堵上门来了!如今他是刀俎,我为鱼肉。推辞?拿什么推辞?称病?他若真以探病为名,带兵闯入府中,你我又能如何?他洪承畴可不是什么讲究斯文的翰林学士!” “去,必须得去。不仅要去了,还要备上一份能让这位洪督师『满意』的厚礼。破財消灾吧……只希望,他洪亨九的胃口,別太大才好。” 第91章 一对笑面虎,两头乌角鯊 夜幕初垂,保定总督行署的花厅內灯火通明,厅內仅有洪承畴与冯銓二人对坐,空气中瀰漫著酒香。 冯銓率先举杯,语气近乎诚恳: “冯某一介草民,避祸南归,风尘未洗,竟蒙督师不弃,设宴相邀,实在惶恐。督师力挽狂澜,驱退虏骑,保境安民,功在社稷。老朽谨以此杯,为督师贺,为朝廷贺!” 洪承畴举杯相应:“冯老先生过誉了。守土御侮,乃是承畴本分,怎敢妄言功劳?老先生久居台阁,见识广博,如今国家多难,正需老先生这般阅歷深厚者。不过嘛——”洪承畴话锋一转,“今日此宴,不谈公务,只为给老先生接风洗尘。”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洪承畴果然如他所说,绝口不提军务政务,只是与冯銓閒聊些南北见闻、风土人情,偶尔品评几句诗词典故,气氛轻鬆融洽。 冯銓面上陪著笑,心中却如同十五个吊桶打水——七上八下。 他混跡官场多年,深諳“宴无好宴”的道理,尤其当对方是洪承畴这等手握重兵、正值用钱用粮之际的封疆大吏的时候。宴会上越是閒適,他就越觉得对方在酝酿著什么。 就在冯銓心神不寧之际,洪承畴又说道: “说起这南北见闻,承畴倒是想起一事。前些时日,军中閒暇,偶然听得几齣戏,唱的是那『赵氏孤儿』的故事。虽文辞俚俗,不及诗词雅致,然其中忠义节烈,听得士卒们无不扼腕动容。”洪承畴轻啜一口酒,“不过说来,这戏曲一道,向来为许多文人雅士所不屑,以为其难登大雅之堂。” 冯銓不知洪承畴为何突然谈起这个,答道:“诚然。诗词歌赋,方是文章正脉。市井杂剧,终究是下里巴人之物。” “哦?承畴却有些不同见解。”洪承畴放下酒杯,“《乐记》有云:『礼乐刑政,其极一也』。圣人制礼作乐,非独为庙堂之上,亦在教化万民。然诗经楚辞虽好,市井小民、田间野老,几人能懂?反倒是这看似粗鄙的戏曲,腔调易懂,故事分明,忠奸善恶,一目了然。一出《精忠记》,能让乡野村夫知岳武穆之忠;一段《鸣凤记》,可令市井小民晓严嵩之恶。其潜移默化之功,有时竟胜於官府的文告和大儒的讲学。” 冯銓愈发困惑,只得应道:“督师所言甚是。” “昨日承畴信步街头,偶见一处戏台,正上演一出《三国》,唱的是『鲁子敬指仓借粮』的段子,倒是颇有意思。”洪承畴又抿了一口酒,语气平淡。 冯銓的耳朵却立刻竖了起来,心道:“来了!” 他明白,洪承畴的真实意图是什么。 只听洪承畴继续慢悠悠地说道:“那鲁肃,倒是位忠厚长者。周公瑾开口借粮,他竟无半点推諉,慨然指仓相赠,解了周瑜燃眉之急,成就了一段佳话。可见这古之豪杰,不仅在於沙场建功,更在於关键时刻,能急公好义,顾全大局啊。” 冯銓明白洪承畴这是在点他,不慌不忙地拱手答道:“督师妙论,发人深省。鲁子敬急公好义,確是吾辈楷模。说来惭愧,冯某虽不才,閒居乡野,却也常怀一颗效仿古人之心。如今国家多难,將士们在前方浴血,冯某每每思之,未尝不寢食难安,只恨自己一介布衣,有心报国,却无力回天。” 冯銓顿了一下,瞥了一眼洪承畴的脸色,见他脸色平和,便继续说道: “今日督师统帅王师,保家卫国,所需粮秣浩繁,此乃关乎社稷安危之大事。冯某家资虽薄,然相较於国家安危,不过是九牛一毛。若督师不弃,冯某愿效仿古人,倾尽家中存粮,以充军资,虽杯水车薪,亦是冯某为国尽忠的一片赤诚!” 洪承畴看著冯銓这番声情並茂的表演,心中冷笑,面上却露出讚许的神情: “冯老先生深明大义,忠君爱国之心,天地可鑑!承畴代前方將士,谢过老先生了!如今军中確实急需粮草,老先生既如此慷慨,承畴也就不再客套了。具体数目,明日我遣人与府上管家商议,定不会让老先生过於为难。” 说著,洪承畴给两人的酒杯都斟满了酒。 “你我满饮此杯,共祝我军旗开得胜!” “督师请!” 二人共同举杯,一饮而尽。 几天后,洪承畴正在城墙上检查炮位,周文清脚步匆匆地走了上来,脸上带著几分沮丧。 “督师,卑职派往临清、德州的人回来了。”周文清低声道,“事情……办得不顺利。接触了几个管仓的军官和惯做漕粮生意的商人,他们起初还热情,但一听说我们要大量收购『漂没』的漕粮,个个都变了脸色,要么推说今年漕粮监管极严,並无漂没;要么就支支吾吾,顾左右而言他。跑了好几个地方,几乎没买到什么粮食。” 洪承畴眉头微皱:“哦?竟有此事?按理来说,漕运上下其手是再常见不过的事情了,漂没更是常例中的常例,他们有钱不赚?” 他沉吟片刻,手指无意识地敲著桌面,隨即仿佛想通了什么,嘴角泛起一丝冷笑:“是了……我倒是忘了。” 洪承畴的目光望向冯府方向。 “罢了。”洪承畴挥挥手,“此事暂且作罢。好在有冯老先生急公好义,解了燃眉之急。你吩咐那几个人,以后绝对不许提买漂没粮食这件事,否则后果自负。” “卑职明白。” 与此同时,保定城西那座气派的冯府內,却是另一番光景。 冯銓独自坐在书房里,脸色阴沉地对著帐本。管家垂手站在一旁,大气也不敢出。 “八千石!整整八千石粮食啊!”冯銓的声音带著压抑不住的痛惜,“那洪亨九,真是好狠的手段,好大的胃口!他这哪是『借粮』,分明是拦路抢劫!” 他越想越气,忍不住重重一拍桌子:“早知道……早知道洪承畴在保定搞出这么大动静,老夫就该直接回涿州老家!何必贪图这保定府的便利,自投罗网,送到他洪承畴的眼皮子底下!这下可好,辛辛苦苦从运河上收购、运回来的粮食,还没捂热乎,就让他硬生生敲诈去了一半!” “那老爷,我们应该怎么办?”管家小心翼翼地试探道。 “能怎么办。”冯銓身子一软,像只泄了气的皮球一般瘫软在椅子上,“赶紧启程回涿州吧,此地不可久留。” 第92章 左右手 各项军械的製造工作,在洪承畴的亲自督促和充足银两的支持下,终於陆续完成了。望著校场上堆积如山的崭新兵甲,洪承畴心中稍感安定。 除了刀矛枪炮这些常规装备外,他最关心的,是两样东西:甲冑,以及他构思的一种新式火器。 首先是对甲冑的检验。 除了那些折射著寒光的明甲外,洪承畴更关注的是他亲自“设计”的新型棉甲——此甲是他依照十九世纪朝鲜棉甲的式样设计的,据称这种棉甲足以防御米涅弹。 具体来说,这种棉甲以十三层厚实的棉布反覆捶压製成,各层之间又加上了麻、纸等材料,既轻便又具备相当的防护力。 “开始测试吧。”洪承畴对洪盛吩咐道。 三十步外的十几个人型靶上已经披掛好了棉甲,弓箭手们引弓搭箭以待。 “放!” 令旗挥动。 箭矢离弦,疾速飞向人型靶。 “咚” “咚” “咚” 箭鏃深深嵌入棉甲前胸,但並未穿透。 洪盛上前查看,箭头只击穿了一半的棉布层,隨即便被牢牢卡住。 “三十步,大弰弓配眉针箭,未能穿透!”洪盛高声稟报导。 洪承畴面色平静:这个结果在他的预料之中。 测试距离拉大到六十步。 这次换上了十几名鸟銃手,每人手持一支鲁密銃。 “放!” 令旗再次挥动。 火绳点燃火药,药池中爆发出一团团白烟,铅子隨之呼啸而出。 “砰”“砰”“砰” 只见棉甲胸前被轰出一个凹坑,表层布料破损——但铅子同样未能穿透更深层的布料。 “六十步,鲁密銃用三钱铅子直射,未能穿透!” 洪承畴点点头:“取一副棉甲来,我试著穿一下。” 棉甲很快被取来,洪承畴穿在身上,只觉得颇为轻便。他又活动了一下四肢,没有感觉到任何不便。 “这甲有多重?”洪承畴问道,“倒还挺轻巧的。” “回督师的话,此甲重十斤。”一名工匠躬身答道。 “那明甲呢?” “全重四十五斤。” “这就不奇怪了,这就不奇怪了。”洪承畴心想,“难怪明朝晚期北方步兵都只配棉甲而不是和明朝前中期一样穿铁甲。毕竟王朝末年马政崩溃,步兵缺少足够的驮畜来运输重甲,所以必然要让步兵甲冑轻型化。” “好!”洪承畴鼓掌,“让制甲工匠们每人各领五两银子。” 另一件让他费了些心思——確切来说,费的心思远没有棉甲那么多——是一种骑兵手枪。 这种手枪是他以自己那两支短鸟銃为蓝本设计的,取消了明火绳,改为在枪机內暗藏了火摺子。这样,无论天气如何,使用者都可以实现抬手即放。 “督师,这鸟銃已经造了五百支,试用效果良好,唯一的问题在於必须经常检查火摺子,以免出现意外。” “这算什么问题,检查就检查嘛。”洪承畴说道,“这些手枪就配备给骑兵什长以及以上军官用。” 就在这时,张天琳急匆匆赶来,语气沉重地报告:“督师,骑射训练场上出了点意外……有人被队友的流矢伤到了。” 洪承畴並未太过意外,练兵嘛,磕磕碰碰在所难免。 “伤得重吗?是何情况?”他一边端详著手枪的枪管,一边问道。 “人无大碍,箭矢只是擦破了皮肉。只是……这情况有些特別。”张天琳顿了顿,详细稟报导,“按照操典,骑兵各队衝锋时,分为左右两什,並行驰射,以交叉箭矢覆盖敌阵。可並非所有骑兵都善用左手开弓,而左什的士卒需以左手挽弓向右射击,准头力道大减,动作也变形得厉害。今日便是有一名左什的新兵,紧张之下箭离弦后失控,非但未射向前方靶標,反而斜斜地插进了右侧队友的马鞍前桥,险些酿成大祸。” 洪承畴闻言,心中一动。 “竟有此事……”洪承畴陷入了沉思。他原本以为训练事故无非是马失前蹄或流矢偏差,却万万没想到根子出在了“左右手”这个看似细微实则关键的问题上。 “难怪……难怪孙承宗当时规定骑兵是左用三眼銃右用弓箭……”洪承畴暗想。 三眼銃並不像弓箭那样对左右手技巧有苛刻要求。孙承宗那般安排,恐怕正是基於大量实战和训练经验,为了避免友军误伤而採取的务实之举。 “看来,是我有些想当然了。”洪承畴暗自反省。他过於追求理论上的最优解,却忽略了士兵的实际训练水平和战场上的复杂情况。 他沉吟片刻,对张天琳道:“此事是我考虑不周,险些酿成大祸。传令下去,骑兵操典暂作修改:左什换用三眼銃,不强求做到左手开弓;而右什则继续使用弓箭,务必做到精益求精。” “卑职明白!” 张天琳领命而去。 第93章 信任,但还没到绝对信任那一步 紫禁城,文华殿。 如今已经是草长鶯飞的初春,华北大地上的寒意已然褪去。然而殿內端坐著的崇禎皇帝朱由检的脸色,却远远不及外面的天气。 这一次,又是孙传庭惹恼了他。 崇禎三番五次催促孙传庭儘快率兵出关,摧毁清军在义州的屯田,但孙传庭坚持认为军队没有准备好,不能出击。最后孙传庭被崇禎催促不过,竟然上疏“请斥”,表示自己耳朵聋了不能视事。 “为微臣迫欲报主,已至地方,奈两耳竟废,不能闻言,何以受事?又拂戾舆情,已见其端,展转无计,不得不据实哀鸣,仰祈圣明敕部速议斥更,以无致貽误事……” “胡闹!”崇禎皇帝重重地將孙传庭的奏本摔到桌案上,“孙传庭这是要干什么?说什么自己耳朵聋了,无法再继续担任总督职务,让朕另选贤能?他这是要和朕打擂台吗?” “你们说说。这该怎么办吧。”崇禎皇帝的目光扫过下面的一眾阁臣。 新任的內阁首辅薛国观诚惶诚恐,一言不发,次辅程国祥也是如此,蔡国用、范復粹等人更是连口大气都不敢出,只有杨嗣昌出列跪奏道:“孙传庭此番虽然忤逆圣上,但他毕竟是忠勇之臣,非怯懦之辈。他屡次不肯进兵,想来必有缘故。” 说来也是奇怪,崇禎皇帝虽然是个固执的人,但杨嗣昌的话他总是听得进去,这次也是如此。听了杨嗣昌的进言,崇禎皇帝的气竟然消了大半,说道:“也罢,朕就看在杨爱卿为孙传庭求情的面子上,暂且饶过他这一次。” “皇上圣明。”杨嗣昌叩头道。 “杨爱卿平身吧。”崇禎皇帝伸手虚扶,又对眾臣问道,“当下保定军务,仍用洪承畴为总督如何?” 首辅薛国观答道:“洪承畴在行间久有操守,耐劳苦,肯实心做事,乃是上上之选。” 杨嗣昌也说道:“洪承畴在陕西,由督粮道监军转巡抚、总督,十多年来一直在军队之中,和士卒同甘共苦。且他无论皇上如何委任责成,只是一味低头做事,实乃纯臣也。” 程国祥隨声附和:“薛阁老、杨阁老言之有理,臣赞同。” 崇禎皇帝点了点头:“朕意亦是如此。然蓟辽总督一职,尚需一人。” 短暂的沉默。 眾臣面面相覷了起来:当下卢象升重伤未愈,洪承畴、熊文灿、郑崇俭等各有职责脱不开身,却是用谁为好呢? 阁臣们个个大脑飞速运转起来,搜索著他们能想到的一切具备担任一方军政大员的能力的官员的名字:方一藻、杨文岳、邱民仰、顏继祖…… “臣以为,仍用孙传庭为最好。”杨嗣昌的声音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寂。 “仍用孙传庭?”崇禎皇帝脸上那刚刚褪去的不悦之色重新占据了他的脸庞,“孙传庭以前在陕西的时候还很好,此番却一味躲避,若再用,岂不误事?” 眾臣见皇帝不悦,纷纷替杨嗣昌捏了一把汗。唯独杨嗣昌依旧沉著地回答道:“孙传庭此来胸有成见,残局勉担,未免躲闪。倘若听之信之,著他从头料理一切事务,他自然不会推脱了。” “若是让他练兵尚可,继续担任总督嘛……”崇禎皇帝的脸色稍微缓和了些,话也顿住了。 “杨爱卿,朕意以你为蓟辽总督,如何?” 杨嗣昌被皇帝这句话嚇得浑身一激灵,连忙下跪叩头,语气诚恳地说道:“洪、孙二人都是久经战阵,臣之才不及其十一。今陛下不用传庭,实在可惜!” 崇禎的嘴巴张了张,想要说些什么,却有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良久,崇禎皇帝终於开口说道: “御边与剿贼不同,擅长剿贼之人未见得就能应付得了边事。” 杨嗣昌再拜叩首:“孙子云,兵者凶器也。欲为一军之统帅,若无统兵用兵之能,如何驾驭得了这凶器?而这统兵用兵之能,不从剿贼中磨炼,又从何处去学?” “杨爱卿竟如此不自信?”崇禎笑道。 “昔子路问戎事於孔子,孔子对曰:『军旅之事,为之学也。』如今臣不及孔子万一,如何敢妄言统兵之事?” 崇禎微微頷首,似乎已经被杨嗣昌说服了,隨即便换了另一个话题: “郧阳巡抚戴东旻剿贼无功,多名御史弹劾他,確是该撤换了他。” 杨嗣昌答道:“臣意亦是如此。其巡抚郧阳逾年,未有功绩,是该换了他。” 保定郊外,洪承畴正在一片已经被灌木丛彻底占据的“田地”里巡查——他准备先在自己眼皮底下的这块地盘做实验,试一试这土地问题里面的水有多深。 结果是严峻的:全面清查后发现,保定府官民田地合计三万五千五百二十一顷【1】,然而其中约有三分之一都已经变成了无主之地。其中军屯更是要么荒废,要么被侵吞,已经算得上是名存实亡。 “不能在这样下去了。”洪承畴拔出剑一挥,將面前的灌木砍倒一片,“必须大力整顿,全面清查!” 回到行署,洪承畴立刻提笔落纸,写道: 窃惟屯田之制,实为养兵足食之良法,祖宗朝设卫所、分屯戍,军餉半资耕穫,边储赖以充盈。然臣奉命督师以来,所见屯政之弊,已入膏肓,触目惊心,不得不为陛下沥陈之。 一曰屯田日蹙,疆界湮没。各卫所册籍所载屯田数额,多系国初旧数。然百余年来,豪强兼併、胥吏隱佔,或假投献之名侵夺军產,或恃势强占变为私业。更有甚者,卫所官弁自身即贪占屯田,役使军余为之佃作。以致阡陌虽存,其利已不入公家;册籍虚悬,其田尽归私室。 二曰军卒困苦,屯法荡然。原制每军授田若干亩,俾其耕守相资。今则田既被占,军无恆產,月粮尚且积欠,焉能自备牛种?以致屯卒逃散日眾,荒芜田地十不存三。间有残存屯地,亦因水利废弛、赋役重叠,岁入不偿所费。 三曰虚耗国帑,兵食两匱。屯粮既失,军餉全赖转运。太仓岁输银米至边,沿途耗费过半,及至军营,往往杯水车薪。长此以往,虽竭天下之赋,不足供九边之兵。 臣愚以为,当此虏患方炽、库藏空虚之际,若非彻底清厘屯田,终难解军餉枯竭之危。故伏乞陛下: 一、特遣专员,大举清丈。请敕户部、兵部选廉干官员,分赴各镇,会同当地抚按,依据旧册,实地勘丈。凡属卫所故额,一律重新丈量,绘製图册,明確四至。 二、严追隱佔,依律惩处。凡侵吞屯田之官豪势要,限期退还原田,既往粮课追缴入官。抗命不退者,不分职官士绅,皆按律从重治罪。卫所官弁知情纵容者,一体连坐。 三、重置屯制,课田兴农。清出田亩,重新分授现役屯军,减免初年籽粒,助其恢復生產。疏浚屯区沟渠,官给牛具粮种,以御史巡行考课,以屯粮多寡为卫所官考成之据。 四、裁汰冗员,归併屯所。卫所缺额严重者,可酌情归併,汰除空衔冗吏,以其俸薪转为屯本。逃军所遗之田,招佃垦种,三年后起科。 屯政一清,则军有恆心,餉有定源。若得屯政復兴,纵不能復洪武之盛,亦可岁省漕运数百万石,缓朝廷燃眉之急。 洪承畴踌躇满志地写完了这篇奏疏。 他清楚,行如此之事,得罪的人会很多很多。不过歷史知识和实践经验告诉他,崇禎皇帝一向是非常信任洪承畴的,上次洪承畴擅杀士绅一事,不就是被皇帝强行压下来的吗?既然如此,这次清查屯田的请求,自然也能得到皇帝的支持。 然而现实却给他浇了一盆冷水。 次日,阁部批覆便来了: 如今屯田之事,非尽隱佔之弊。若一清查,不胜其扰。 “还没开始就结束了啊……” 第94章 学习后人智慧 洪承畴沮丧地將自己写的一大堆整顿屯田的方案都扔进了火盆里。他心里清楚,自己虽然贵为一方总督,手握大权,但他权力的来源和后盾终究是皇帝本人,如果没有皇帝的支持,他想搞点什么“大事业”,是根本不可能的。 但没过多久,洪承畴脸上的沮丧就被冷笑所取代了: “洪承畴啊洪承畴,你是不是在大明治下工作久了,真把自己当成大明忠臣了?醒醒,你不是原先那个洪承畴了,虽然原先那个也没当忠臣当到底。” 是啊,如今明朝统治者们寧愿拆东墙补西墙也不肯进行更深层次的改革和整顿,这不恰恰是这个被现代人夺舍的新·洪承畴希望看到的吗? “也罢,既然明朝统治者不愿意耐心自救,只想一边维持现状一边却又急於求成,那我就用猛药,用虎狼之药!” 於是洪承畴又写了一份奏疏,称战事频仍,军费供应不足。如今市面上多用银子,但兵部户部的银库中却拿不出足够的现银,因此请復行钞法: 臣观歷代筹餉之策,除赋税盐铁外,多赖钱法通变。我朝初行大明宝钞,本以便民利国,然因发行无度,准备空虚,致钞法渐坏,民不信用。然其罚实有可采。当今交易,率多用银,而官库正乏此物。若徒守旧规,必至坐困。 洪承畴搁下了笔,开始回忆歷史上的情况。 诚然,明末是有人提议恢復钞法的:崇禎十六年,当面临著兵餉左、右二司年收入仅一千五百八十余万两,而同期九边军费支出超过二千一百万两,缺额超过五百万两的严峻形势【1】,时任户部尚书的倪元璐进言,主张製作新钞,復行钞法,以为“筹国长计”。倪元璐还声称,实行钞法可以让朝廷“岁有五千万之入”【2】。但最终这一计划不了了之。 “光搞宝钞怎么够呢,宝钞千文才值白银一两,我看要搜刮军餉,就得学习后人智慧。” 然臣窃度之,今若仅復行宝钞,专以折兑铜钱,恐於军国大用,仍属杯水车薪。臣愚以为,当此非常之时,宜采非常之制。以臣愚见,可著户部拨存底银为质,兵部监造专项银票,明定每票兑银若干,准於各镇粮台兑换现银。 银票流通之初,务使商民信服。可令有司张示晓諭,凡持票兑银者,立时给付,不得留难。若有胥吏剋扣拖延,许民陈告,从严治罪。更可许商人以银票抵纳盐课、关税,增其信用。 另,可先以部分餉银搭放银票,观其流通之效。待民间习用,渐次增其比例。如此则官不骤费实银,而兵得餉不乏,商获通融之便。 “歷史上咸丰发行大清宝钞和户部官票,虽然都是没撑多久便一路贬值,但至少在这玩意儿彻底变成废纸之前,还是给清朝筹集到了相当可观的军资的。只是不知道,如果放在明末……会如何呢?” 比洪承畴看来,几乎可以肯定的是,就以明末庙堂之上那袞袞诸公的德行,这宝钞和银票若是一旦发行起来,就必然剎不住车。到时候钞票贬值射不提,怕不是真正有购买力的银子都落到袞袞诸公的口袋里去了,留给平民百姓的就只剩下了一堆废纸。 “但这,不恰恰更有利於增加起义军的力量吗?”洪承畴喃喃自语,“无论成不成功,似乎都是好事啊。” 第95章 钞票风波 洪承畴的新一份奏疏倒是引起了崇禎皇帝的兴趣,立刻交阁部商议。眾阁臣们正愁没得筹措军费之法,忽然见到有人提了这么一个看上去很美好的法子,纷纷欣然表示可行。 然而阁臣们最终商议出来的钞法和票法却和洪承畴设想的大不一样:洪承畴原本的设想是,宝钞可以兑换铜钱,银票也可以兑换白银;但阁臣们拿出来的方案却是,允许用铜钱和白银兑换宝钞和银票,但反之则不行;至於洪承畴提及的准备金问题,內阁的钞票方案里更是完全没有提及。 崇禎皇帝看了內阁草擬的钞票方案,倒是颇为满意。在他心目中,什么钞票信用,通货膨胀之类的问题都完全不在考虑范围之內,只有设法筹集到大量的资金,才是最实在的。 於是,崇禎皇帝立刻下旨,著有司儘快印製新宝钞一千五百万贯,银票三百万两,宝钞幣值仍依照洪武旧制,每贯合白银一两,四贯合黄金一两。 这道旨意一下,朝野一时譁然。 最先做出反应的,是六科的给事中和都察院的御史们。 首先被送达御前的是兵科给事中张縉彦的奏疏,言辞激烈: “太祖初定宝钞之法,洪武八年初行时,钞一贯值银一两【1】,至洪武十八年,十贯方值银一两【2】。钞法之弊可知矣。此乃祖宗覆辙,陛下岂可重蹈?臣恐钞票一行,不待虏骑叩关,天下商民之心先寒,九边將士之餉先乱!伏乞陛下收回成命,另筹良策!” 接著到来的是左都御史傅永淳的奏疏,他更侧重於技术层面的质疑: “钞法欲行,首重信义,次需本金。今陛下敕令印製宝钞一千五百万贯、银票三百万两,合计需兑出白银一千八百万两之巨。如此巨量钞票,凭何担保?若无十足准备,空纸一出,贬值立现。届时,朝廷失信於天下,臣窃为陛下危之!” 各种各样的奏疏源源不断地被呈到崇禎皇帝的案头,有的以史为鑑,歷数宋、元钞法之弊;有的引经据典,大谈不可与民爭利;甚至还有人直言此为“聚敛之臣”献上的“亡国之策”,请求皇帝诛杀倡议者以谢天下。 而在民间,皇帝要发宝钞、银票的消息也已经如同长了翅膀一般传到了市井之中。各行各业一时间风声鹤唳,许多粮商、盐商已经开始暂缓出售粮食和食盐,准备等著钞票贬值的时候,在以高价出售自己的存货,大赚一笔;而普通百姓虽然大多不明就里,但也或多或少感到了不安,纷纷开始抢购粮食、食盐和布匹等必需品。 见议论纷纷,原本擬定了钞法票法的一帮阁臣们也都打起了退堂鼓,担心万一钞票失败,皇帝很可能会拿自己当替罪羊。於是,蔡国用、范復粹等几个找到首辅薛国观和次辅程国祥,商议是否要请皇上暂缓钞法票法,薛国观一时拿不定主意,程国祥更是默然无语。 唯独杨嗣昌坚决认为钞票可行,呼吁眾人不要退缩。 “诸公何其怯也!”杨嗣昌的语气相当坚定,“如今虏患未平,流寇復炽,户部、兵部均告空虚。如何得银钱以供军资,乃是第一要务。如若朝廷仍然不做变通,岂不是因噎废食?” 杨嗣昌环视眾人,目光锐利:“至於民间的恐慌,此乃推行新政之初的必然现象,我等不必放在心上。待到钞票流通渐广,军民称便,流言蜚语自然平息。” 蔡国用皱眉道:“杨阁老言之有理,但如今若是强推钞票,激起民变,却该如何是好?” “民变?”杨嗣昌冷笑道,“如今的民变还少吗?更何况现在九边欠餉已久,军心早晚溃散。届时流寇、建虏长驱直入,朝廷如何抵挡?发行钞票虽有风险,总是要强过坐以待毙!” 见眾人依旧踌躇不定,面有难色,杨嗣昌又说道:“何况如今陛下锐意改革,此策已定。倘若突然收回成命,岂不是有失陛下顏面,朝廷信用?我等身为臣子,该当做的是思考如何將此事办好,以为陛下分忧,而不是在此逡巡不前,反覆无常,扰乱圣意。” 薛国观沉吟许久,终於点头,说道:“文弱言之有理。既然如此,我等应当联名上奏,支持钞票之法。不过,我们最好还是拿出补充方案,以安民心。” 於是,阁臣们又上了一个奏本,称当严格控制钞票发行量,不可蹈国初之覆辙。又称钞票当以钞关、盐引为担保,崇禎皇帝见奏本上有他最信任的杨嗣昌的名字,自然应允了下来,並下达了旨意。 然而,这一补充方案並没有堵住天下悠悠之口。抨击钞法票法的奏疏依旧是堆积如山。更有甚者,不知是哪个御史通过什么门路打听到发行钞票最初是洪承畴的主意,便將矛头直指洪承畴,弹劾他“误国误民”“蛊惑圣听”,要求治洪承畴的罪。 就连正在蓟州养病的孙传庭——他是真的病了——听闻这一消息,也大吃一惊,不顾病体立刻从塌上支起身子来,在灯前铺开了两张纸。 第一张纸上写的是他给崇禎的奏疏,歷数钞法之弊,请求皇帝收回成命;第二张纸上写的则是他给洪承畴的信,质问后者为什么要出这种主意。 写完了信,孙传庭似乎又觉得只写信还不够,这件事必须面对面说清楚。於是他披上衣服,走到屋外: “备马!我要去保定府一趟。” 亲兵慌忙道:“军门,这可使不得,您的病!” “我没病了,快去备马!”孙传庭的语气里带著明显的焦急。 这边,崇禎皇帝在一摞奏疏里精准翻到了孙传庭的奏疏。见是孙传庭所写,崇禎皇帝龙顏大怒:“他不是说自己病重不能视事吗?怎么还有精力关心这事?” 崇禎越想越气,直接在奏疏下面批了一行字: 称病推諉,乃尔本分;妄议钞法,岂是臣节?尔既知钞弊,何不献可行之策?但作壁上观,空言阻挠耳! 写了这些,崇禎还是不觉得解气,便又加了一句: 尔奉命出师,何得輒以病諉,至今尚滯留蓟州?著即遵旨刻期料理,不许延误取罪。 保定总督行署內,洪承畴正与金国凤商议战车阵型布置之事。忽然洪盛急匆匆地赶来,稟报导: “督师,孙……孙军门来了!他现在就在门外,说要立刻见您。” “孙伯雅?”洪承畴惊讶不已。孙传庭病重之事,他早有耳闻。此刻能让孙传庭不顾病体赶到保定的事情,一定是非常重要的事。 “我马上去接他,让他稍等片刻。” 金国凤见状,只道是有什么机密,便起身告辞了。 洪承畴刚刚走到门口,迎上面容明显消瘦憔悴了许多的孙传庭,还未等洪承畴开口寒暄,孙传庭便先发出了质问: “听闻是兄台上疏皇上,请行钞票之法,可有此事?” 第96章 饮鴆止渴,但也许比渴死强 洪承畴听了孙传庭的质问,先是怔了半晌,连忙说道:“伯雅,你怎么来了?进去说。”一面吩咐看茶。 “看茶就免了。”孙传庭摆摆手,“我只是想从亨九兄这里得知,朝廷要搞钞法票法,却是怎么一回事。” “此乃皇上旨意,我一个外臣,如何得知?”洪承畴故作不知,摇了摇头。 “可我听说,这主意最初是你给皇上出的。”孙传庭审视著洪承畴,目光锐利,仿佛要洞穿他的灵魂一般,“亨九兄,你不可能不知道这钞法票法一出,必然给奸人又添许多牟利的法子,百姓的生活也会愈发困苦,到时候会有更多人投奔到流寇的队伍中去!” 洪承畴只觉得孙传庭的目光如同两道冰锥一般,刺得他浑身冰凉。他定了定神,答道:“伯雅,这话却是从哪里听说的?” “我的那封信里不是说了吗?” “信?你的信?”洪承畴一头雾水,他根本不知道自己收到了来自孙传庭的信件,“我没收到什么信啊。” 孙传庭先是一愣,隨即便以一种带著自嘲的语气笑道:“看起来,我跑的似乎比驛马更快。”他继续说道,“你不知道吗,有言官弹劾你,指责你蛊惑皇上行钞票之法。” “言官弹劾?”洪承畴笑了起来,“言官嘛,主打一个风闻言事。他们这样写,无非就是从不知道那个犄角旮旯里听到了这样的传言,便写了上去。至於究竟是不是真的,写奏疏的言官自己也不知道。” 孙传庭的情绪稍微平復了些:“既然如此,那亨九兄对这钞票之法有何看法?” “这个问题……”洪承畴顿了顿,说道,“进屋说吧。” 二人进了內室坐定,洪承畴方才说道:“对於发行钞票这件事,皇上的旨意我是看了的,对其中的许多具体措施我並不赞同。但——”洪承畴话锋一转,“但我是支持发行钞票一事本身的。” “为何?”孙传庭眉头紧皱。 “还能为何,朝廷缺钱唄。”洪承畴嘆了口气,“自从万历驱倭援朝以来,辽东连年战事不断,军费也是一天比一天增加,户部存银已然见底。以至於到了今上初登大宝之时,九边拖欠军餉竟然已经接近了一千万两,其中甚至有大约二百八十万两是万历年间就欠下,歷时七八年甚至是將近二十年都没有结清的【1】!” 说到这里,洪承畴的心中突然多了一点感慨——在后世的网际网路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堆魏忠贤吹,声称魏公公能“收得上来税”和“解决军餉问题”。然而事实却是终天启一朝,边军欠餉情况却是一年比一年恶化。特別是在魏忠贤权力达到顶峰的天启六、七两年,九边竟然拖欠了四百三十万两餉银,而当时九边的每年支出不过三百三十万两【2】。换言之,魏忠贤根本没有解决军餉问题;甚至他还在免除商税——这是许多明末文里都必须要强力徵收的税种,没有之一。反而是崇禎即位后,恢復並加强了商税徵收【3】。可以说,指望魏忠贤解决明朝的財政问题,和指望皇太极来解决明朝的財政问题的可行性差不多。 “我当然知道。”此时的孙传庭自然不知道洪承畴心里想的却是另一些事情,说道,“万历年间又不是没有尝试过用宝钞发军餉,可那时候宝钞已经基本沦为废纸——十贯才值铜钱一文,军士收了宝钞之后,第一反应就是想方设法把这些纸换成铜钱【4】。” “所以皇上才准备发行新钞嘛。”洪承畴说道。 “新钞?”孙传庭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亨九兄莫非以为,换张纸,印上新朝年號,就能让军民人等心甘情愿地接受它?天启年间並崇禎八年,都有臣子呼吁復行钞法,但最终都没有实行【5】。无他,百姓根本不会接受用一张纸换实实在在的银子和铜钱而已。” “伯雅所言,倒也不差,只是——”洪承畴语气近乎诚恳,“你我都清楚,如今九边將士缺餉已到了何种地步。就在几个月前,曹变蛟率兵入援,不就是因为欠餉严重,所部一万人马竟然在半路上逃跑了两千,其他士兵只能沿途劫掠吗?” 此时的洪承畴已经知道了去年陕西入卫的明军和歷史上一样,由於欠餉大量逃亡的事情——而且逃亡人数更多了。 说著,洪承畴从书架上取出一本册子,递给孙传庭: “这是上月户部咨文,载各镇去年欠餉数额。仅蓟辽欠餉,已逾二百四十万两。算上往年所欠,更不知其凡几。长此以往,不需建虏来攻,我军自溃矣。” “是,这个我知道。”孙传庭接过册子,翻了翻又放下,“即便如此,也不该这样做!” “发行宝钞、银票,看似解了燃眉之急,实则是饮鴆止渴。今日朝廷用一纸空钞换得粮草,明日商贾便敢以十倍高价售粮於军!今日兵士领了贬值的钞餉,明日就会变本加厉地劫掠百姓!此等风气一开,天下必然离心,届时你我纵然有通天的本事,也收拾不了局面了!” 洪承畴心下明白,对於大明朝来说,孙传庭说的很对,甚至可以说每一个字都是对的。然而,他对於保大明,是没有兴趣的。 “伯雅。”洪承畴的声音低沉下来,“你说的,確实很对。然而现实是——”他无奈地摊了摊手,“一边是缺餉严重,即將譁变的边军,一边是加派税赋已到极限的百姓。朝廷加税,则民变蜂起;不加税,则军心溃散。你我置身於如此两难之境,总不能能坐视不管吧?” “发行钞票固然有这样或那样的风险和弊端,但至少暂时可以稳住军心。待辽东局势稍缓,再对钞票之法进行整顿也不迟。”洪承畴加重了语气,“这或许是条邪路,但,总比无路可走要强。” “亨九兄……”孙传庭欲言又止,想说的话最终只是化作了一声长长的嘆息。 “行吧,那我就回蓟州了。”不知沉默了多久,孙传庭终於率先开口,“目前当务之急,是应对辽东危局。” “伯雅,你病体未愈,不如先在保定歇息两日?” “不必了。” 正在这时,门外响起了周文清的声音: “督师,有急报,湖广出事了!” 第97章 播箕寨大战·上 原来,继张献忠之后,曾经一度接受明朝官府“招安”的罗汝才、白贵等四营农民军也宣告重新举义,一举攻破了房县,杀死县令郝景春。 得此败报,总理熊文灿大惊失色。他心里清楚,自己必须儘快平定这几支农民军,不然到时候皇帝追究下来,头一个担责的便是他这个当初极力主张招抚的人。於是,他一边命令左良玉、陈洪范、龙在田、张任学等总兵全力进剿,一边又上疏请求调入卫京师的甘镇总兵柴时华、寧镇总兵祖大弼两部南下援助。此外,熊文灿还致信陕西三边总督郑崇俭、四川巡抚傅宗龙,约他们共同出兵,夹击农民军。 但所有这些外省兵马,其到位都需要时日。熊文灿是不敢再等了,只得一再催促左良玉、张任学等人加快行军速度。 左良玉虽然不是湖广本地人,但在这里作战久了,本地的地形自然也都知道的一清二楚。当熊文灿的催促命令被送达到他手上的时候,左良玉乾脆利落地回绝了这一命令,理由是这一带净是些大山,路途险阻,粮草转运不便。 然而,回应他的是熊文灿的又一篇措辞严厉的命令: 左镇屡催而不进,岂非视军令如无物耶?房县乃扼守湖广、河南交通之咽喉,张献忠、罗汝才二贼据此窥伺襄郧,若使其坐大,与秦、蜀之寇东西呼应,则剿事必不可为矣。限尔部十日內进抵房县,会同陈、龙、张诸镇併力攻剿。倘再迁延观望,致误战机,本总理必飞章参劾,以军法从事,决不宽贷! 左良玉没奈何,只得硬著头皮执行命令——须知此时的他还真的只是一个寻常总兵,对朝廷也是忠心的,而不是和几年后一样,成为了一个手握“八十万大军”,完全不听明庭指示的军阀头子。 另一边,立功心切的张任学早早催促部下兵马抵达了房县附近。他找来当地乡导询问路径,得知欲抵房县,必先经过一处名为播箕寨的险要之地。此地形如其名,两山夹峙,中间一条狭长谷道,状如播米之箕。 副將罗岱闻听此话,立刻进言道:“总兵,此地正是设伏的绝佳之处。张献忠、罗汝才等贼狡黠异常,岂会不加以利用?末將恳请总兵先遣精骑哨探,大军缓行,待查明敌情再行通过不迟。” 张任学对罗岱的劝諫不以为然,呵斥道:“罗副將何须涨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流寇刚房县没多久,正忙於劫掠分赃,岂有暇在此处设伏?即便有伏兵,也不过是些许草寇,我堂堂王师,正可一举击破,扬我军威!传令下去,全军加速通过播箕寨,直取房县!” 罗岱暗暗叫苦,却也只好奉命行事,只得暗自命令本部人马提高警惕,做好迎敌准备。 等到了播箕寨口,张任学见地形复杂,又想起罗岱的进言,心下倒也怯了三五分,便传令眾军暂停前进,自己亲自率领副將杨世恩、游击冯再荣等一眾人马往前查看地形。 正在眾人指指点点查看地形之时,猛然听到山脚处一声炮响,从山上山下衝出无数农民军来,当先一员猛將,顶盔披甲,左手舞七尺大刀,右手挺丈八长矛,正是李定国。李定国一马当先,径直朝张任学杀来,张任学急忙下令放箭,李定国却已经冲入官军阵中,连著砍倒了好几个,復又奔著张任学扑来。张任学见对方来势凶猛,自知不是对手,慌忙拨马而走,冯再荣连忙上来接住李定国廝杀,二人斗了三四个回合,冯再荣哪里是李定国的对手?只听得李定国大喝一声,一矛正中冯再荣咽喉,將他刺死於马下,杨世恩见状不敢抵敌,也慌忙逃窜。 正在这时,罗岱及时率兵赶到,与李定国部下的农民军斗在一处,农民军且战且退。正在这时,两翼又各自一声炮响,刘文秀、艾能奇各自率一支农民军杀出,罗岱措手不及,大败而走,农民军一连追击了二十里,眼看追上张任学等人,忽然刺斜里杀出一队兵马,军前“左”字大旗迎风飘扬。 正是左良玉所部。 见是左良玉率兵赶来,李定国等人不敢再追,便亲自压阵,徐徐后退,左良玉几次派兵追击都被射退,只得看著农民军走了。 次日,左良玉和张任学商议,知农民军在山谷中设了伏兵,决定將计就计,让罗岱率兵打头阵进入山谷中,张任学、左良玉率兵隨后,只等到农民军伏兵出击攻击罗岱,张、左二军便立刻出动。 罗岱领著精兵二千人打头阵,行军到长万川,正遇到白贵率兵前来拒战。罗岱见白贵部下中有许多都一群老弱妇女,隨军还带著大量车子和箱子,马匹也都是瘦弱的,心中诧异。 白贵则派人到阵前高喊:“谅尔等无能之辈,不需精兵良马,只要这些,便足以让尔等授首了。” 罗岱大怒,亲自率兵衝杀过来,农民军见他来势凶猛,丟盔弃甲四散奔逃,沿途丟下妇女、马匹、车仗、钱財等无算。连追十里之后,黑云祥又率领一支农民军前来迎战罗岱,结果没过多久便大败而逃。罗岱一路追击,直入播箕寨山谷中。 第98章 播箕寨大战·下 罗岱仍然拼死抵抗,他相信张任学、左良玉的部队马上就要打过来了,自己只要在多坚持一会儿,等到后面的大军到来,就能取得胜利了。 然而此时,张任学、左良玉的部队才刚刚从营地里出发。 原来,左良玉所部从襄阳出发赶往房县,在山地连续行军十多天,粮草却一直接济不上,士兵们又累又饿,到达房县附近的时候已经是“手脚皆软”,跑也跑不动,更不要说打仗了。 由於粮草一直送不到,士兵们只好想方设法自己找粮食:有些人试图用马换米,並且开出了相当低廉的价格——一匹马换一斗米,但没有人肯换,只好把马杀了吃肉;有些人试图从友军那里买米,但友军却出高价,最后只买到了几斗米;更有甚者,把自己的盔甲兵器拿去卖了换米【1】。 如今在十多天忍飢挨饿的山地行军过后,眾军士好不容易得了个歇息的机会,哪个肯出营作战?任凭军官打骂呵斥,一个个只管直挺挺地躺在地上不动。 另一边的张任学在昨天遭到大败后,不敢单独率兵冒进了,寄希望於仰仗左良玉的部队,却见左良玉手下的士兵们一个个不肯出战,他自然也选择当缩头乌龟。 在磨蹭了足足一个时辰之后,左良玉手下的士兵们总算开始三三两两地在什长、伍长的带领下出营了。又过了半个时辰,左良玉所部才集合完毕。 见左良玉的部队集合完毕,张任学终於有了出战的底气,也下令本部出发。 然而走到半路上,明军的队伍又开始混乱起来:原来他们路过了不久前罗岱和农民军交战的战场,农民军在这里丟弃了大量金帛子女。当时罗岱由於担心会延误战机,因此严禁部下夺取战利品,而是將这些东西拋在了身后,一路追击了过去。 然而罗岱能管住他手下的士兵,主要原因在於他带领的这支部队人数不多,只有两千人,监管起来自然也容易;可左良玉、张任学二人带领了一万多士兵,如何管得住? 眾军士看见战场上四处丟弃的金银財宝,以及那些在原地茫然无措的女子,纷纷红了眼,就上去爭抢,甚至还斗殴起来。军官们先是试图喝止,但眼见喝止不住,自己也上去抢了。 张任学见此情景,气得七窍生烟,却又无可奈何。左良玉一时也不知道如何是好,只得在一旁默默地看著。 过了好一会儿,明军终於抢得差不多了,这才纷纷心满意足地归队。 就在这时,左良玉心生一计,走到队伍前面,声音洪亮地喊道:“各位兄弟,你们抢得爽不爽?” 这一问让眾明军愣住了,张任学更是惊得眼睛瞪成一对铜铃。 没有任何人回答。虽然队伍中能听到窃窃私语声,但那只是前队的士兵在向听不清左良玉刚才问了什么话的后队士兵复述的声音。 左良玉见眾军士没有反应,便用同样的语气重复了一遍同样的话。 似乎有一些士兵回过了神来,意识到左总兵似乎无意处罚他们刚刚的行为,便答道:“爽!” 但这一轮迴应,却还是稀稀拉拉的。 左良玉又重复了一遍:“各位兄弟,你们抢得爽不爽?” 这次眾军终於异口同声地高喊起来:“爽!” 左良玉大笑道:“好!不过我要告诉大家,这些还不够爽,贼寇的老巢就在前面的播箕寨,等我们打破了那里,能得到的东西只会更多!” 眾军欢呼雀跃,竟把飢饿和疲惫都拋到了脑后,一个个都加快了脚步。 而在山谷內,罗岱部下的二千明军早已经所剩无几,罗岱本人也身中两箭,血流如注。 见手下士卒或死或降,而大军却迟迟不到,罗岱自知此战是贏不了了,自己也无生还可能。 罗岱面北跪地,朝京城方向重重磕了三个响头,声嘶力竭地喊道:“皇上!臣无能,有负圣恩!唯愿来生再为陛下效犬马之劳!”言罢,他抬起那沾满尘土和血污的脸,起身拔出腰刀,踉蹌著冲向如潮水般涌来的农民军。 李定国立於山坡之上,见罗岱冲了上来,不慌不忙地张弓搭箭。 只听得“嗖”的一声,利箭破空,正中罗岱胸口。 罗岱身子一顿,手中腰刀“哐当”一声落地,仰面倒下,气绝身亡。 在罗岱全军覆没之后,左、张的部队这才姍姍来迟。他们的部队刚刚进入山谷,便听得山头上鼓角齐鸣,无数铅弹、箭矢和石块倾泻而下,隨后便是大队农民军冲了下来。 “不好,中计了,我们快走!” 但撤退的令旗刚刚挥动,后队便有人惊慌失措地来报: “总……总兵……咱们的后路……被贼寇给抄了……” 原来,张献忠、罗汝才见到明军主力已经进入伏击圈,便亲自率领精锐骑兵出动,截断了明军的后路,將明军包围了起来。 此时,战斗已经进入了短兵相接的阶段。由於明军士卒大半都是飢饿而且疲惫——左良玉打的鸡血终究只能起到精神上的鼓舞,解决不了物质问题,加上隨身又带了许多刚刚抢夺过来的財宝,行动不便,因此完全敌不过农民军,没过一会儿便大乱起来。 “快扔了那些累赘!“左良玉声嘶力竭地叫喊。但为时已晚:背负著金银细软的士兵们行动迟缓,又急於夺路逃命,竟相互推搡践踏起来。 张任学试图將部队向左良玉靠拢,但手下的兵士已经是乱作一团,根本不听指挥。张任学没奈何,只得率领著自己的亲兵单独行动,拼命杀出一条血路来。 而左良玉所部也很快支持不住了,左良玉没奈何,也只得拋弃了大部队,亲自率领一部分精兵杀出重围。 突破到外围之后,左良玉、张任学不敢多进行停留,慌忙一路又后退了许多,沿途收罗败兵,只剩下一千多人,不得不大踏步后退。 第99章 易水寒 洪承畴和孙传庭沉默著看完了有关播箕寨之战的塘报。 “贼寇的气焰囂张得很啊。”孙传庭面露忧色,“只怕崇禎十一年对贼寇取得的所有的胜利,在短短几个月后就都会化为乌有啊。” 洪承畴也开了口,不过他谈的却是另一个方面的事情:“熊文灿怕是大祸临头了。” “何出此言?”孙传庭听了洪承畴的话,微微一怔。 “皇上曾经对熊文灿寄予厚望,可如今他却把事情搞砸了。”洪承畴轻嘆一声,说道,“上一个曾经被皇上寄予厚望,结果却把事情搞砸了的,他的下场是什么样子,我不说伯雅你也应该明白。” 孙传庭不自觉地哆嗦了一下——他自然知道洪承畴是在说谁:袁崇焕。 他张了张嘴,正想说什么,又有人进来稟报:“兵部有咨文至。” 洪承畴展开咨文,快速瀏览后,递给孙传庭:“皇上召我入京,商议军时值初春,冰雪消融,易水河挣脱了冰层的束缚,水量丰沛,奔腾而下,撞击著两岸的岩石,发出哗哗的声响。河水泛著寒意,与岸边尚未完全褪去枯黄的草木相映,更显料峭。务以及钞法推行事宜。” 孙传庭接过看了看,苦笑道:“既是陛下召见,亨九兄当儘快前往。我也该回蓟州了,虽称病辞督,但守土之责尚未卸,不可久离。” 二人便即收拾行装,一同启程北上。 一路无话。不一日,行至於易水之滨。 天色渐晚。 现在已经是春天,冰雪早已经消融。挣脱了冰层束缚后的易水,水量丰沛,奔腾而下,撞击著河流两岸,发出哗哗的声响。 但此时的河水仍旧泛著寒意,与岸边嫩绿的草木相映,更显料峭。 孙传庭望著滔滔河水,不禁低声吟诵起来: “易水萧萧日夜寒,孤臣仗剑立危滩。 寒星数点垂平野,白骨连营照旧峦。 九塞烽烟催鬢改,三军飢色共谁看? 临流莫问燕丹事,易水如今血未乾。” 洪承畴笑道:“伯雅却是好诗兴。说起来,我似乎並不记得你作过七律,这是我头一次见。” “非也非也,我以前作过的七律並不少,不过大都和这首一样,文辞鄙陋,不足掛齿。”孙传庭答道。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伯雅未免太过自谦。”洪承畴摇摇头,“我曾经看过你的许多首五七言古诗和五言律诗,竟颇有岑参、高適之风。” “亨九兄未免过於捧杀了,我的诗哪里比得了岑参、高適?”孙传庭答道。 洪承畴继续注视著易水的水流,忽然也来了诗兴:“既然伯雅吟了诗,我虽不才,也当作诗一首。文辞虽无足采,亦抒吾思古之幽情。” 言罢,洪承畴高声吟诵了起来: “乌白马生角,燕丹脱强嬴。 誓报家国恨,下士礼荆卿。 救国入虎穴,拯民赴豺京。 易水东逝去,壮士西向行。 怒发冲素冠,气动扬长缨。 饯席扶意属,皆为燕赵英。 渐离击悲筑,復奏慷慨声。 长虹贯白日,异象非徒生。 变徵鬼神泣,羽鸣天地惊。 就车终不顾,轻身但留名。 跃马驰万里,驱车抵秦庭。 直闯函谷塞,逕入咸阳城。 图穷匕自见,龙顏亦怔营。 奇功亏一簣,事败惜垂成。 后世吊故址,吾辈寄幽情。” 孙传庭听罢,却不评判,反而忽然问道: “亨九兄以为,荆軻当日若成,燕国可免覆亡否?” 洪承畴摇头苦笑道: “秦扫六合,其势不可挡,明矣。纵使荆卿功成,不过延缓数载而已。燕太子丹急於求成,终究不是良策。” 说到这里,他话锋一转,似有所指: “治国如同医病,急症当用猛药,然若病入膏肓,猛药反而成了催命符。燕太子丹之失,在於不识时势,不量国力。” 孙传庭闻言,神色愈发凝重。他望著残阳下河水中倒映的影子,反覆咀嚼著洪承畴刚才那一番似乎有些奇怪的话语。 “所以,这就是亨九兄你支持发行钞票的理由吗?可你也说了,若病入膏肓,猛药反而成了催命符。” 洪承畴没有直接回答,反而问道: “伯雅可记得《韩非子》所言?『医善吮人之伤,含人之血,非骨肉之亲也,利所加也』。” “利?”孙传庭愈发困惑不解起来。 “是的,利。” 洪承畴的目光从奔腾的易水转向孙传庭,眼神深邃如潭,“韩非子此言,道破了世间万事的根本。医者治病,看似仁心仁术,实则也是为利——或是为名,或是为財,或是为证己之道。治国用兵,亦是如此。” 他顿了顿,声音清晰:“朝廷发行钞票,看似是为解军餉之急,实则是与时间爭利,与军心民心爭利。这爭来的利,或许能暂缓一时之痛,却也可能加速病灶的发作。” 孙传庭眉头紧锁:“亨九兄此言愈发令人费解。既知是催命符,为何还要用?” 洪承畴没有直接回答,反而又问道:“伯雅以为,当年燕太子丹为何要行刺秦之举?” “自然是因秦强燕弱,正面抗衡无望,故欲行险招,以求一线生机。”孙传庭不假思索地答道。 “不错。”洪承畴点头,“那伯雅再想,若易地而处,你那是燕太子丹,在明知刺秦成功也大概只能延缓燕国数年灭亡的情况下,你会不会赌这一把?” 孙传庭沉默片刻,缓缓答道:“若有一线希望,或许……也会赌。” “这就是了。”洪承畴嘆道,“如今的大明,何尝不是当年的弱燕?关外建虏势大,如虎狼环伺;国內流寇蜂起,如痈疽溃烂。而朝廷却是国库空虚,军心涣散。循常规,施常法,已经不足以力挽狂澜了。发行钞票,正如当年燕太子丹遣荆軻,是一招险棋,是一次赌博。” “赌贏了,便可以爭得喘息之机,重整河山;赌输了,也不过是让註定的结局来得更快一些。这其中的『利』,就在於那一线渺茫的『生机』,以及,或许能避免更长时间的煎熬和更多的生灵涂炭。” 孙传庭听了这话,只觉得寒意刺骨。他对局势的评估確实不乐观,但远远没有洪承畴如此悲观,以至於要到搏命的地步。 “亨九兄……”孙传庭的声音有些僵硬,“你……你是否对大局已……” “伯雅。”洪承畴打断了孙传庭的话,“你我生活在此等非常之世,自然当行非常之事。而欲行非常之事。则需有非常之思。有些路,看似是绝路,但也许绝处方能逢生。有些药,看似是毒药,但以毒攻毒,又何尝不是没有办法的办法呢?” 他拍了拍孙传庭的肩膀,语气沉重:“我此去京师,面圣议事,祸福难料。伯雅你回蓟州,也要珍重。这大明的江山……唉,总之,但尽人事,各安天命吧。” 第100章 召对 北京,紫禁城。 洪承畴快步走进皇极门外的东廊直房,等待著皇帝的召见。不多时,只见又有一人走进屋內,定睛一看,原来是杨嗣昌。 洪承畴立刻起身施礼:“杨阁老。” 杨嗣昌也回礼道:“洪督师。” 洪承畴问道:“且容承畴冒昧地问一句,此番陛下召见承畴,所为何事?” “嗣昌也不知为何。”杨嗣昌摇头道,“想来无非便是剿贼、御虏二事罢了。” 洪承畴正要答话,皇极门已经开了,里面走出来一个太监,尖著嗓子高叫道: “宣礼部尚书杨嗣昌、保定总督洪承畴入见!” 二人对视一眼,洪承畴伸手道:“杨阁老先请。” 杨嗣昌也谦让了起来:“洪督师功高,先请。” 洪承畴坚决辞让:“君乃阁部辅臣,承畴一外官,安敢居於君之前列?”洪承畴见杨嗣昌仍要谦让,便又说道,“杨阁老莫要再推辞了,不然耽搁了时间,皇上怕是要怪罪下来。” 杨嗣昌没奈何,只好同意先行。 二人进了皇极门,隨著那名太监一路走到了中左门外的东直房,太监停下了脚步,向二人欠身道:“二位大人且先等著,待咱家进去通报皇上。” 那名太监去了。杨嗣昌找了一张绳床坐下,反倒是远道而来的洪承畴却没有坐下休息的意思,而是在这个大房间里四处踱步,上下打量起来。 “这房子还蛮大的。”洪承畴在房间里转了一圈,最后走到中间的火炉旁。 “是的。”杨嗣昌答道,“这是皇上在崇禎十年冬天下詔重新修飭的,室內置长案一,绳床九,可坐二十余人【1】。” “原来如此。”洪承畴微微点头,在另一张绳床上坐下。 见中左门依旧未开,洪承畴瞥了一眼坐得端端正正的杨嗣昌,突然开口问道:“发行钞票一事,不知进展如何了?” 杨嗣昌闻言,嘆了口气:“目前朝野议论纷纷,皇上虽然口中態度依然坚决,但心上却是有些许动摇了,故而著我等擬一个更详细的方案出来,再做实行。” “也就是说,这件事被搁置了。”洪承畴直截了当地说道。 “算是吧。”杨嗣昌的语气颇为无奈,“另外,最近官军在房县大败於张献忠、罗汝才,皇上雷霆震怒,尚不知会做些什么决定呢。” “也许皇上会派你去接替熊文灿。”洪承畴隨口说道。 “何以见得?”杨嗣昌很好奇洪承畴为何会如此说。 “直觉。” 洪承畴当然不会说这是因为自己看过歷史。 “我等做臣子的,还是不要隨便揣度上意的为好。”杨嗣昌苦笑起来。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地聊了许久,中左门终於开了。 “我们走吧。” 二人进了门,走到平台东廊下,在那里又稍作等待了一阵子,听到暖阁里面太监喊道: “宣礼部尚书杨嗣昌、保定总督洪承畴入见!” 二人小步走到暖阁门槛外,行一拜三叩头礼,起身后復作揖鞠躬,然后立於门外。 “杨卿、洪卿,你二人进来。” 这次开口的是崇禎皇帝本人。 二人进了门,站在门口。 “二卿速来。” 杨、洪二人復向前数步,到了暖阁中央,隨即跪立。 崇禎的目光首先落在洪承畴身上,开门见山道:“洪卿,近日有臣工上疏建言,称辽东陆路险阻,攻坚不易,当另闢蹊径,以登莱为基地,大造舟师,泛海直捣虏巢,使其腹背受敌。卿是知兵之人,朕想听听你的见解,此策可行否?” 派水师登陆辽东啊…… 这个设想洪承畴前世在网上倒是没少和別人討论过,最终得出的结论就是: 不行。 洪承畴快速组织了一下语言,答道: “跨海征辽之议,以当下情势论,臣以为此事似不可行。” “何出此言?” “臣以为,跨海征辽,事有三难。”洪承畴娓娓道来。 “其一,经费浩繁,难以为继。打造一支强大的水师,其耗费远多於同等规模的陆师。特別是海船一项,仅仅是运兵船,每艘便耗银二千两【2】;若是战船,则所耗更多。如今国用不足,九边餉银尚且拖欠许多,再倾力投入到结果难料的水师上,臣恐届时陆师根基动摇,而水师亦难成气候。此经费之难也。” “其二,海道险远,天时难测。自登莱渡海至辽东,虽然算不上遥不可及,但海上行舟不比江河,夏有暴风,冬有浮冰。大军渡海,若遇风浪,只怕覆舟丧师。即使顺利抵达,登陆地点亦当审慎选择,勿入滩浅礁多之处。万一如此,届时大船难以靠岸,而小船运兵效率又极其低下,易为虏骑所乘。此天时地利之难也。” “其三,登陆之后,又该做何计较?即便我水师登陆成功,然孤军深入,陆上虏骑迅捷,来去如风。我军登陆之兵,多为步卒,虽或携有火器,但在旷野平坦之地,亦难敌铁骑衝突,更况攻城乎?且旅顺、金州等处,皆虏重兵屯驻之地,墙高池深,又有诸般火器,若无內应,急切难下。即便一时侥倖夺得一二城池,虏必倾力来夺,我登陆之兵数寡而势孤,后援不继,如何守御?此登陆作战与坚守之难也。” 一旁的杨嗣昌开口道:“皇上,洪督师所言確是实情。但辽东战事迁延日久,朝廷压力日增。或可令登莱巡抚先行整飭现有水师,加强沿海巡防,並派遣少量精兵,伺机袭扰辽东沿海以为牵制,而不必急於大举跨海征伐。如此,既可稍分虏势,亦不致耗费过巨。” 崇禎皇帝的目光凝住了。他思索良久,终於吐出一个“可”字,隨即转向了下一个话题: “左良玉、张任学兵败房县一事,你二人都知道了吧?” 第101章 这次是几只鸡引起的? 洪承畴听了崇禎皇帝的问话,並没有急著开口回答,而是一边故作沉思,一边偷瞥了杨嗣昌一眼。 杨嗣昌倒是没有洪承畴那么多小心思,立刻应道:“臣看得巡按湖广御史林铭球所奏谷城、房县贼情,铭球称二贼就抚之初,其曾亲身諭之,捐餉给之,然二贼终究是非我族类,其心必异,终復行叛逆之事。” 崇禎皇帝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著,脸上看不出喜怒。 “然总理熊文灿却悠忽懈怠,湖广、河南交界之处有官兵二三万,倘若对张、罗二贼早有准备,遣精兵扼险设伏,贼兵有何难扑灭?待到贼兵起事,文灿手足无措,慌忙催促各部进军,反墮贼人奸计,致有房县之败。” 崇禎皇帝微微点头:“卿之意与朕相合,此实乃文灿之过也。”说著,崇禎皇帝的目光转向洪承畴,“洪卿以为如何?” 洪承畴连忙答道:“臣也是如此认为的。” 崇禎皇帝问道:“既然如此,你二人认为,此事该如何处置?” 这一次仍然是杨嗣昌率先开口:“臣窃以为,贼兵此番侥倖取胜,势必囂张,视中原官军如无物。且贼兵无船,故不得南下;入陕西、四川之路地势险峻,又有官军扼守险要,想来贼兵也不会进入陕西、四川。故而贼兵定然逕入中原,突犯汝州、蔡州各地。因此中原各府县当严守城池,扼堵要害。” 杨嗣昌继续说道:“另外,中原剿贼之兵中堪用者,首推左良玉。然自房县兵败后,尚未知其余兵几何,又闻良玉失其总兵关防,心颇不安。臣以为良玉乃诸將中最具材勇者,如今受挫,宜当抚之,並从宣大、京营中挑选精兵,以补充他的损失。” “那熊文灿呢?”崇禎皇帝的语气里带著一种格外的愤怒。 “臣以为,可徇旧例,令其降三级,仍留本职,戴罪立功。” 崇禎皇帝沉吟许久,说道:“二卿起来吧。” 杨嗣昌、洪承畴叩头起身。 “你二人所言,朕还需三思为是。今日召对,就到这里吧。你二人可以退下了。” “臣等告退。” 杨嗣昌、洪承畴出了暖阁,在门外復又叩头致谢,然后起身离开了。 二人出了皇极门,方才停下脚步。 杨嗣昌长舒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转头对洪承畴苦笑道:“洪督师,今日召对,皇上虽未明言,然熊太蒙恐怕难逃重谴了。” 洪承畴微微点头,答道:“皇上对房县之败,耿耿於怀。此番……唉。”他心知,按崇禎皇帝的性子,对丧师失地的封疆大吏,绝不可能仅是“降三级留任”这般“轻描淡写”。更重要的是,他也清楚,歷史上熊文灿正是因为这次惨败而被革职,后来更是被弃市於北京。 “至於左镇。”杨嗣昌继续说道,“皇上虽未当场决断,但补充兵员、安抚其心,当是应有之义。” 洪承畴含糊应了一个字:“然。” 但杨嗣昌接下来的一句话,却让洪承畴打了个冷颤:“不知洪督师在保定练兵,成效如何?可否分出二三千兵马,前往湖广剿贼?” 这当然不行! 洪承畴心想。 先不谈他本人完全不想和农民军打仗,就算是他必须要打,现在他也根本不希望有任何人动这一万八千士兵。 於是,洪承畴果断回应道:“承畴亦有此心。只是一来军士训练未完,二来这一万八千士兵都是专门针对建虏的战术特点进行训练的,如今让他们去对付流寇,恐怕未能收效,三来嘛……”洪承畴低声说道,“实不相瞒,承畴是给这些军士发的双倍餉银才栓住了他们的心,而熊太蒙那里……” “熊太蒙那里怎么了?”杨嗣昌连忙问道。 “他那里崇禎十年、十一年的剿餉尚有二十五万余两未解到,本年的剿餉更是分文未至【1】,其麾下部队的欠餉情况可想而知。”洪承畴满脸无奈,“我手下这帮兵都被我用厚餉养娇贵了,若是让他们去那里,只怕没过多久就要闹兵变哩。” 杨嗣昌也无奈地嘆了口气:“如今不靠大量银子无法稳定军心,可银子发多了,不久后便会无银可发,军心又会乱。” “我等但尽人事,听天命吧。”洪承畴嘆道,“杨阁老,承畴有军务在身,需儘快赶回保定,就先行告退了。” 杨嗣昌闻言,拱手道:“洪督师军务要紧,自当速回。一路保重。” 洪承畴还礼,不再多言,转身大步离去。 回到保定,一连十几天都没有什么特別的事情发生,训练计划也是在按部就班的进行著。洪承畴不定时会到军中视察,並和士兵一起吃饭,和他们聊天。 “也就是说,你们来当兵只是为了混口饭吃?” “大人不瞒您说,真就是这样,除此之外我们也没什么別的追求了。” 另一个士兵吐出嘴里被啃得乾乾净净的骨头:“也不能完全说只是为了混口饭吃吧,有的兄弟是家里人被韃子杀了,想报仇。” 又一个士兵说道:“我是奉家父之命投军的。家父说,学成文武艺,售与帝王家。如今国家有难,我们这些做臣子的必须精忠报国。” “哦?你父亲是做什么的?”洪承畴来了兴致。 “回大人,家父是军户出身,天启年间进士,做过县令,后来因病去职,一直赋閒在家。” “哦。”洪承畴点了点头。 回到行署,洪承畴正想休息一下,却看到桌案上多了三封公文。 洪承畴打开来看时,只见第一封是关於崇禎皇帝下旨,將五省总理熊文灿、河南总兵张任学革职的事。 洪承畴对此毫不意外,毕竟这本就是歷史上真实发生的事情——虽然时间提前了几个月,但整体走向却还是大体一致的。 第二封是关於延绥镇士兵因为粮餉问题而发生譁变的。 “我现在又不是陕西三边总督了,这种事情怎么发送到我这里来了。” 对於延绥士兵譁变的问题,洪承畴同样不觉得意外:在他上任陕西总督之初,延绥就是陕西三边——甚至是整个九边欠餉最严重的地区。崇禎元年的时候,延绥已经整整欠餉三十个月【2】,后来虽有改善,但仍然有十几个月的军餉未能补齐。更糟糕的是,延绥当地长期乾旱,黄沙千里,寸草皆无,大量百姓逃往山西觅食求生。 “这种情况下,士兵还能坚持到今天才譁变,已经算是奇蹟了。” 洪承畴拿起了第三份公文,是登莱巡抚杨文岳发来的。拆开一看,文中的內容却让他大吃一惊: “登莱这是又出了一个孔有德?” 第102章 兵变 原来,登莱兵变被平定,孔有德逃亡海上之后,原本和他一起造反的一部分官兵没有隨孔有德而去,而是留在登莱向明军投降,参將刘成宗便是其中之一。 然而他之所以“归正”,本质上也不过是出於“谁贏帮谁”的缘故。孔有德起事之初,刘成宗见官军屡战屡败,便投靠了孔有德;而当精锐的关寧军抵达登莱,將叛军打得节节败退的时候,刘成宗见大势已去,便又阵前倒戈。 去年清军大举入塞的时候,刘成宗所部隨登莱总兵杨御蕃一道北上勤王,但沿途没有遇到清军,只看到了清军四处掳掠后留下的满目疮痍。 如果是正常人的话,对於眼前的景象应该是咬牙切齿,痛恨不已的;但这位刘成宗的脑迴路却比较清奇——他见清军纵横华北,大明官军却无可奈何,认定这天下將来就是大清的了;又听说孔有德投清之后被封王,手下的士兵们也都分到了田地宅子老婆等云云,於是便在心里打下了投清的主意。 崇禎十二年正月,刘成宗隨杨御蕃回到了登莱驻地。 回到登莱的刘成宗开始著手做投清的准备。 他与几个心腹死党——多是当年一同从叛军中“归正”的旧部密议起来。 “兄弟们,”刘成宗环视眾人,压低声音说道,“如今这大明,就像一艘四处漏水的破船,眼看著就要沉了。如今,关外的大清国,那才是天命所归!孔爷、耿爷他们过去了,都封了王爷,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难道咱们就甘心一辈子窝在这登莱,守著这点可怜的餉银,哪天说不定被人给清洗了?” 一番话,说得眾人心动不已,但也有人面露忧色:“大哥,道理是这么个道理。可……咱们现在兵不过千,船只有几条破旧的,怎么过去?就算过去了,空著手,人家能看重咱?” 刘成宗点头道:“对!所以,不能空著手去!咱们得带上『投名状』!”他顿了顿,眼中凶光一闪,“这『投名状』,就是登莱的水师战船,还有……足够的人头!” 几天后,刘成宗主动找到登莱总兵杨御蕃,言辞恳切地表示愿为朝廷分忧,负责整顿日益废弛的水师营务,重振海防。 杨御蕃正为水师涣散而头疼,见刘成宗主动揽责,便未多加深究,应允了他的请求。 既然拿到了“整顿”水师的权力,刘成宗便马不停蹄地开始了下一步行动。 登莱水师在孔有德兵变期间大半都为孔有德所有,在后来的战斗中,大部分船只都被摧毁,还有一部分船只和水手被孔有德带到了辽东。目前的登莱水师,只剩下了一个空架子,主体是那些曾经追隨孔有德后来又反正的叛军,船只也不多。 刘成宗敏锐地抓住了这一点,立刻开始著手布置:他首先派自己的心腹借著整顿的名义接管了水师的要害职位,自己则故意剋扣那本来就不多的军餉。当士卒们鼓譟索餉时,他便摆出一副无可奈何的愁苦面孔来。 “弟兄们,你们的卖命钱,上头那些老爷们却迟迟不肯下发,我刘某人也心急如焚啊!” 除了在经济上製造困境,刘成宗的另一手段是散布谣言。他让几个绝对信得过的亲兵,装扮成来自京师的客商,在水兵们常去的酒馆、茶肆中“无意”间透露消息,说什么朝廷对登莱水师官兵“从贼”一事心怀芥蒂,视其为隱患;又有传言称,有御史已上本奏请,欲將登莱水师中“不可靠者”分批调往辽东前线送死,或者乾脆寻由头裁汰清洗,以绝后患。 就在士卒们人人自危之际,兵部发来的一道咨文更是帮了刘成宗的大忙,让眾军士以为是朝廷准备“清洗”他们了——兵部要求登莱应儘快组织精干部队,渡海袭扰建虏。 在早已经被刘成宗散布的谣言弄得心神不寧的水师官兵们看来,这无疑是朝廷故意派他们去送死。 更糟糕的是,这个月的军餉又是没有发下来,军中怨声载道。 “刘大哥,时机已经成熟了,咱们要不要行动?” “不,再等一等,我们缺少一个起事的由头。” 儘管刘成宗本人依然比较谨慎,但他的心腹们却並不是人人都如此。其中一个觉得自己的带头大哥未免太过谨小慎微了些,就自作主张请几名水师军官赴宴,並在席上和后者们摊了牌,表示不久之后就会投清。 军官们在席上都答应了下来,但其中两个在离开宴会后,第一时间便紧急將情况匯报给了杨御蕃。 “什么?刘成宗要反?”杨御蕃大惊,连忙一边召集家丁,准备对刘成宗进行突袭斩首,一边又派人送信给刘成宗,声称自己准备去视察。 这边刘成宗已经从那名心腹那里得知了他私自向几名水师军官摊牌的消息,捶胸顿足道:“你误我啊!误我啊!一定会有人向上边报信的。” 正在这时,刘成宗又接到了杨御蕃声称即將前来“视察”的信函。 他心里清楚,这根本不是视察,分明是来者不善!刘成宗气得一脚踹翻了面前的桌案,对著那名擅自摊牌的心腹怒吼:“蠢材!你看看!杨御蕃这就要来『视察』了!这就是你干的好事!” 那名心腹面如土色,跪地连连磕头。 事已至此,埋怨无用。刘成宗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退路了。他立刻下令,紧急召集水师所有官兵。 当一群惶惶不安的官兵聚集在校场上时,刘成宗跳上一处高台,声嘶力竭地喊道: “弟兄们!祸事到了!杨总兵听信谗言,认定我等是昔日从贼的隱患,欲除之而后快!他此番前来,名为视察,实为剿杀!是要藉机將我等一网打尽,用咱们的人头去向朝廷请功!” 他挥舞著杨御蕃那封看似平常的信:“你们看看!这就是证据!我等为朝廷出生入死,换来的却是猜忌和屠刀!朝廷不仁,就休怪我等不义!如今唯有奋起一搏,方有生路!隨我投奔大清,才有活路,才有富贵!” 台下眾人本就因欠餉和谣言而人心浮动,此刻被刘成宗一番煽动,断断续续的附和声开始响起。 然而,就在刘成宗试图进一步控制场面时,校场外突然传来一阵马蹄声和喧譁声—— 杨御蕃竟然比他预想的来得更快! 只见杨御蕃亲自率领数百名家丁亲兵,已然抵达营门外。 刘成宗见杨御蕃来得如此迅猛,心知对方必是做好了动手的准备,再无任何转圜余地。他把心一横,对著掌管炮位的几个心腹厉声下令: “开炮!给我轰他娘的!” 那几个心腹立刻点燃了早已装填好的火炮引线。 “轰” “轰” 炮弹呼啸著砸向杨御蕃的队伍。虽然仓促间准头不佳,未造成太大伤亡,但这突如其来的炮击,瞬间点燃了局势。 杨御蕃等人没想到对方竟敢率先开炮,顿时一阵混乱。而校场上的水师官兵们,听到炮声,场面瞬间彻底失控。 “反了!反了!” “不想死的就跟刘爷走!” 混战就此爆发。 刘成宗的心腹们趁机大喊大叫,带头向杨御蕃的队伍衝杀过去。许多水兵在恐惧和从眾的心理下,也不由自主地捲入了战团。 一番混战后,杨御蕃寡不敌眾,被迫撤退,刘成宗趁机一鼓作气杀进了登州城,巡抚杨文岳抵挡不住,只得弃城而走,叛军成功占领了登州。 第103章 严峻的形势 登州城现在已经被刘成宗的几千叛军牢牢控制住了。 刘成宗自然没有什么严明军纪的想法,他想做的,只是如何能把手下这帮人和自己绑得更紧,让他们上了这条贼船就別想下来。於是,他当即下令,允许手下士兵们“放开了抢”。 而刘成宗本人,则同样带领著一队亲兵在城內狼奔豕突,手持明晃晃大刀四处劫掠。 对於刚刚夺取了城池的刘成宗而言,胜利的喜悦並未持续太久。 就在叛军士卒仍在城中肆意抢掠,城內火光四起、哭喊声不绝於耳之际,一名亲兵连滚带爬地衝到了正在原巡抚衙门大堂內清点劫获金银的刘成宗面前。 “大……大哥!不好了!码头……码头的船……船都没了!”亲兵上气不接下气地喊道。 听闻此言,刘成宗大吃一惊,手中的一锭银子“哐当”一声掉在地上,他猛地站起身,一把揪住亲兵的衣领:“你说什么?什么没了?说清楚!” “是船!停泊在港口里的战船、运兵船,几乎……几乎都被烧了!只剩下几条小帆船还漂在水上!”亲兵带著哭腔喊道。 原来,就在刘成宗率主力攻入城內,与官军巷战正酣时,一部分不愿隨其造反的水兵趁机点燃了泊在港內的船只。 冲天的火光和浓烟,一度被城內更大的混乱所掩盖,直到此刻才被察觉。 “废物!一群废物!”暴怒的刘成宗一脚踹翻了面前的桌案,金银珠宝滚落一地。 他在大堂內来回踱步,手心出汗,脸色铁青。刘成宗明白,没有了船,他这几千人就成了瓮中之鱉,无从渡海投奔辽东。 而守住登州城,抵挡即將到来的朝廷围剿?这简直是天大的笑话。他目前只有几千人马,大炮更是不多。当年孔有德坐拥数万大军和大量精良的西洋大炮都未能守住登州,如今他这点人,这点装备又靠什么守? 巨大的恐惧感如奔涌的潮水一般,瞬间淹没了他。 “杨文岳、杨御蕃此番虽然败退,但朝廷大军不久后就会抵达。届时没有船,我等皆死无葬身之地矣!”刘成宗抽出腰刀,疯狂地劈砍起身旁的柱子来,“传令!屠城!给老子屠城!既然老子活不了了,那就让这全城的人给老子陪葬!” 亲信们都慌了神,不知该如何是好。亏得其中有个胆大机灵的,名叫赵奎,连忙劝阻道:“大哥,万万不可如此做啊!” “那你说该怎么办?啊?”刘成宗暴躁地吼道。 “这城中丁壮还有不少,为何不悉数驱之为兵?至少凑够守城的人数还是可以的。另外,我们不是还有几条船没被烧掉吗?现在立刻派人坐船出海,星夜兼程赶往辽东,向大清求援。若得大清发兵来接应,水陆並进,则大事犹有可为!”赵奎答道。 “就依你所言!”短暂思索之后,刘成宗“咣当”一声將刀扔在地上,“赵奎,你立刻带人去办!將城中十六岁以上、五十岁以下男丁,全部给老子抓起来,送到城墙上去!敢有反抗者,格杀勿论!家眷一律集中看管!” “得令!”赵奎连忙领命而去。 刘成宗又转向另一名亲信:“王麻子,你挑几个机灵熟諳水性的弟兄,带上老子的亲笔信,赶紧到码头上,找条能用的船!火速赶往辽东,面见……面见……” 说到这里刘成宗卡住了——他一时想不起来这信该给谁。 “算了,见谁都行!只要能確认是大清国的官儿就行!到时候就说我刘成宗仰慕大清威德,愿举登州归附,奈何船只被毁,困守孤城,恳请大清速发水师接应!若能得脱,必效犬马之劳,永世不忘大恩!” “是,大哥!” 就在刘成宗这边忙著抓壮丁和派人送信的同时,登莱巡抚杨文岳和总兵杨御蕃已经在黄县重新聚集了兵马,准备反攻登州。 对於接下来的行动,二人有不同的打算:杨文岳主张谨慎行事,继续等待更多援兵到来再发动进攻;杨御蕃则认为应当趁叛军立足未稳之际立刻发起反击。两人爭执不下。 直到第二天,几名从登州逃来的水兵到达黄县,报告了他们已经將叛军的船只悉数烧毁的消息,杨御蕃大喜,认为叛军已经没了退路,军心必乱,正好將其一举消灭,杨文岳也觉得优势在我,便不等各地兵马到齐,便和杨御蕃率领三千人马进攻登州。 然而二人没料到的是,刘成宗已经通过抓壮丁的方式將叛军规模扩大到万人以上。得知官军到来,刘成宗下令出城迎战,將部队分为三队,前面一队都是刚抓来的百姓,自己和赵奎则各自率领一队隱蔽在后方。 交战刚一开始,前队的百姓就被打得七零八落,官军只道是贼人不堪一击,纷纷爭抢著抓俘虏和割首级,阵型散乱。刘成宗瞅准机会,与赵奎率兵从两翼杀出,官军猝不及防,大败而走,死伤者不计其数,杨文岳、杨御蕃单骑逃生。 叛军沿途追击,一路追赶到莱州界上,所到之处无不望风而降,刘成宗又徵召了一批民壮补充部队,叛军人数也隨之增加到了一万九千人。 第104章 你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 杨文岳、杨御蕃又一次吃了败仗,只得一面仓皇退到莱州境內,一面向朝廷上奏。 当然,为了儘可能减轻自己丧师失地的责任,二杨大幅夸大了叛军的兵力,声称叛军拥有五万大军和上千门各种大炮,官军则只有三千人马。 洪承畴接到的报告中,关於叛军实力的数据自然也是如此。不明就里的洪承畴不敢怠慢,立刻下令已经分散驻扎在保定、真定、河间三府的新军——由於本地粮食供应依旧存在困难,洪承畴不得不分兵就食——立刻前往吴桥取齐。 另一边,崇禎皇帝得知登州又一次发生兵变的消息,大为震怒,准备下旨立刻逮捕杨文岳、杨御蕃二人,但在杨嗣昌等一批阁臣的劝諫之下,崇禎皇帝最终同意给二人降五级,令其戴罪立功,限其一个月內平定叛乱,否则数罪併罚。 与此同时,崇禎皇帝又接到祖大寿的报告,称清军目前在锦州方向並没有什么动作,也没有聚集大军。 崇禎皇帝鬆了一口气:看来建虏应该还没有得到消息。於是他又下旨给蓟辽总督孙传庭、宣大总督陈新甲,著他们各自派兵五千,会同保定、山东之兵赴登莱平叛。 而这场平叛行动的总指挥任务,自然交给了洪承畴。 “根据最新的报告,贼兵虽然声势浩大,但他们实际上控制的不过登州府城以及蓬莱、黄县、招远三县,登州的大多数地方仍然在官府之手。” 吴桥的公所里,洪承畴正在和山东巡抚顏继祖、保定总兵金国凤、山东总兵刘泽清一起商议行动计划。 金国凤开口道:“督师,末將以为,叛军虽號称数万,实则多为裹挟而来的百姓,不过是乌合之眾。其核心不过刘成宗旧部数千,战力有限。如今贼兵分散各处,我军当以雷霆之势进击,一举收復登州,则贼兵自溃。” “金总兵此言,未免过於轻敌。刘成宗此人,末將略知一二,狡黠狠辣,绝非易与之辈。况且登州城坚池深,当年孔有德占据之时,朝廷费尽周折方才攻克。如今我军新集,各路人马调度尚需时日,粮草转运更非易事,贸然强攻,恐非上策。”接下来开口的是刘泽清,“督师,依末將浅见,不如坚守莱州切断贼兵外扩之路,待到大军集结完毕,再步步为营推进,围困登州,待贼兵粮儘自乱,再行攻取,方为万全之策。” 顏继祖摇了摇头:“刘总兵此言不无道理。只是登州船只虽基本被毁,但万一仍然有漏网之鱼,届时贼兵派人乘船浮海,往辽东投靠建虏,求其出兵援助,却该如何是好?故而以下官之见,仍以速战速决为宜,不然迟则生变。” “这也正是我担心的。”洪承畴面色凝重,“但如果仓促出击,万一失败,那必然会导致更严重的后果。” 正说著,又有人送来莱州方面的急报: “督师,杨中丞自莱州发来急报,称贼人发兵二万,携大炮一百五十门,来攻莱州,城中兵不过千,望督师速发兵来救!” 原来,在连著贏了官军两阵后,刘成宗有些忘乎所以,竟然忘记了曾经的经验教训,觉得官军不过如此,便在新攻占的几个县里又强征了一批民壮,还从仓库里和城墙上搬下来许多大炮,一路西进,直抵莱州城下。 赵奎苦諫刘成宗,希望他不要重蹈孔有德覆辙,把兵力和大炮浪费在莱州城上,而是应该向东攻取福山、寧海等地,沿途搜集船只,但上了头的刘成宗听不进去。 听闻这个消息,洪承畴笑道:“刘成宗无能之辈,不足为惧,破贼易也。” 数日后,莱州城外。 刘成宗指挥著號称两万的大军,將莱州城团团围住,一百多门大炮昼夜不停地轰击著城垛,但莱州城防坚固,守军虽少,却在杨文岳、杨御蕃的拼死督战下,士气未墮,攻防战异常激烈。 “大哥!攻城伤亡不小,弹药消耗也特別大,如此下去,只怕是徒增损失一无所得啊!”赵奎再次劝諫。 刘成宗看著硝烟瀰漫的莱州城头,烦躁地挥挥手:“怕什么!官军主力离得还远!再加把劲,破了莱州,钱粮女人要多少有多少!”说著,刘成宗指了指旁边的一堆箱子,“传令下去,有先登城头的,这箱子里的金银財宝都归他!” 就在这时,一骑探马飞驰而来,马上的斥候匆匆下马,气喘吁吁地报告:“报告大哥,不好了!南面发现大量官军旗號,正向我军背后运动!” 刘成宗大惊失色,但马上摆出一副镇定自若的样子:“慌什么!告诉我,他们有多少人?打得什么旗號?” “人……人不知道有多少,只看到是洪承畴的旗號……” “洪承畴?”听了这个名字,刘成宗脸色瞬间发白。 “大哥,那洪承畴可不是个好惹的主,咱们退吧!”赵奎又劝諫了起来,“现在来的大概率只是他的先头部队,咱们人多,他们不敢轻易发动进攻,待到退回登州,凭藉著坚城和大炮,撑到大清国派人来应该不是问题!” “不,不退!”刘成宗抹了抹脸,又恢復了镇定,“我就不信对付不了他!” 第105章 掖水河畔 赵奎见刘成宗执意要战,心中叫苦不迭,又劝諫道:“大哥,俗话说知己知彼,方能百战百胜,如今我们既然要和这支官军交手,也应该先弄清楚对方的具体情况吧。” 刘成宗略一思索,点头道:“你这话言之有理。”说著,他便向斥候吩咐道:“再去打探!务必要摸清楚这支官军的详细情况——他们有多少人,带了什么装备,目前到了哪里!” 不久,新的探报接连传回: “报——业已查实,官兵不过三百骑,现距掖水南岸尚有四五里。” “报——官兵均是骑兵,没有大炮,也没有步卒。” “报——未见后续人马。” “仅有三百骑兵?没有大炮?”刘成宗紧绷了神经彻底鬆弛下来,哈哈大笑道,“哈哈哈!区区三百骑,也敢来捋虎鬚?定是洪承畴的先遣哨骑,前来探我虚实!若能將其一口吃掉,必能大挫官军锐气!” 很快,刘成宗便点起骑兵二千人,准备前往迎击。 不过,对於自己手下这二千“骑兵”的成色,刘成宗还是心知肚明的:这些所谓的“骑兵”,原本大部分都是水师或者步卒,根本没受过什么正经的训练,只能说“会骑马”,但基本做不到在马上射箭、开枪或者挥刀,充其量只能算得上是会骑马的步兵。至於这些马匹,大都是从民间搜集来的,身材矮小,若是平常,刘成宗会觉得这些马当驮马都不够资格,更別说充当骑兵战马了。 可以说,如果和正规骑兵硬碰硬的话,他这些乌合之眾只会死得很惨。纵使能够凭藉人数优势取胜,付出的代价必然也是惨痛的。刘成宗虽然骄狂,但他也不愿意做这种亏本买卖。 “硬拼是下策……”刘成宗眯著眼,目光望向掖水方向,“传令,埋伏於掖水北岸芦苇丛后面,待官军渡河过半之时,听我號令,一齐杀出,给他们来个『半渡而击』!” 说完,刘成宗转向赵奎:“老弟,你们继续攻打莱州城,炮声不能停下!” 掖水南岸。 黄色俊率领著三百名骑兵和四百五十匹马在离岸一箭之地停下——这些骑兵只穿著棉甲,而另外一百五十匹马正是驮运铁甲的。 “下马!”黄色俊向身后做了个手势。 眾军纷纷勒住战马,翻身下马,取下身上的鸟銃,四散开来警戒,枪口警惕地指向四面八方——特別是河对岸。 空气中传来接二连三的炮火声,显然是从莱州方向传来的。 黄色俊又仔细观察了一番河对岸,只见河水不深,流速平缓,又见对岸除了大片芦苇之外並无他物,心中诧异:“此处距离莱州不远,贼人为何一点儿防备都没有?” “黄守备,要不要过河?”一名队长问道。 “贸然过河,只恐对岸有埋伏。”黄色俊眉头微皱,“传令,上马,沿著河岸往东走。” 明军骑兵们迅速上马,向东行进。 芦苇丛里的刘成宗见明军没有过河,反而继续往东去了,心中是又气又怕——怕的是这支明军万一真的去抄他的后路了呢? 在刘成宗看来,这三百人抄了自己后路这件事本身倒是算不上什么大事——毕竟明军人数只有三百人,根本堵不住他的万余名士兵;但如果让“后路被断”的消息传到莱州前线的军中,那么对於他这支靠胁迫拼凑起来,並靠劫掠维持士气的军队的士气,其打击將是毁灭性的。 於是,刘成宗只好硬著头皮下令:“留下二百人继续监视,其他人上马!给我追!” 然而,儘管叛军的出发时间只比河对岸的明军晚了一点点,但彼此之间的距离却是越来越远。原来,叛军的马匹大半都是从民间徵调来的,绝大部分都根本不符合明军马匹的徵召標准,加之民间马匹普遍饲养不良,生得瘦弱,如何追得上明军那些刚刚在田地里养过膘——在开春之后,洪承畴下令军队“暂时”接管了河北的部分无主田地,並將马匹放到田地中饲养——的战马? 没过多久,叛军就连明军骑兵奔驰时扬起的烟尘都看不见了。 望著远处渐渐消散的烟尘,刘成宗气得咬牙切齿,却又无可奈何。他麾下这些拼凑起来的“骑兵”,连追都追不上人家,真要是正面交锋,后果不堪设想。 “妈的!洪承畴这老狐狸,派来的哨骑都如此狡猾!”刘成宗恨恨地啐了一口。 “大哥,现在怎么办?”身旁一名头目小心翼翼地问道。 刘成宗阴沉著脸,看了看莱州城方向,又望了望掖水对岸:“传令,停止追击。全军撤回莱州城外大营,加强戒备,多派斥候,往南、往西两个方向仔细探查,务必弄清洪承畴主力的真实动向!” “那……莱州城还打不打了?” 刘成宗烦躁地摆摆手:“围困为主,佯攻为辅,节省弹药和兵力!先把官军的主力动向摸清楚再说!对了,再派一千兵马,守住咱们的后路!” 刘成宗分拨已定,正准备收兵回营,却见地平线对面,渐渐浮现出一条闪著亮光的“线”。 原来,黄色俊的后卫队长——归降的郭名望早已经注意到了北岸有一队人马在试图追击他们,並报告给了黄色俊。 然而,郭名望错误地估计了叛军的兵力,只称叛军有“三四百人”。 黄色俊听了这一报告,立刻心生一计。他先是下令加速前进,在將叛军远远甩开后,便下令眾军士披上铁甲,然后找了个水浅的地方渡河,隨即调转马头,向叛军方向杀来。 比及两军都出现在对方的视野范围之內,刘成宗和黄色俊都大吃了一惊,刘成宗反应迅速,立刻命令一半士兵下马迎敌,另一半则向左翼迂迴,试图包抄这股明军。 黄色俊完全没有料到叛军居然有这么多人,刚刚“假报军情”的郭名望更是面如土色,冷汗直流。 但此时已经没有转圜的余地了。黄色俊举目向对面一望,只见叛军阵中拥著一面“刘”字认旗,便喝道:“眾位弟兄听著,隨我跟进,目標就是那面旗!” 令旗挥动,明军骑兵们迅速在黄色俊的率领下催马疾进。 一心將功补过的郭名望衝到了最前面,在奔驰的马背上举起鲁密銃,对准了举认旗的那名叛军。 “砰” 铅弹稍稍偏离了一点——没有打中那名叛军的头部,只是打中了他的肩膀。但这一击还是让那名叛军吃痛,惨叫一声跌倒在地,那面认旗也隨之倒地。 叛军手中的鸟銃也开火了,但由於距离太远,这些射击要么没打中,要么即使打中了也没能穿透两层鎧甲的防御,只有寥寥数人落马。 至於再装填,已经来不及了。 明军骑兵的箭雨已然落下。 第106章 浴血掖水 在明军的箭雨之下,正面的叛军死伤惨重,阵型很快便出现了混乱,黄色俊瞅准缺口,一马当先冲了过去。几名叛军举起长矛试图阻挡,却被黄色俊连发连珠箭,射死了三个,其余的不敢向前,丟了兵器逃走了。 黄色俊一路杀出包围圈,却发现自己身后只有郭名望等二十多人,而包围圈內依然杀声震天,意识到大部分明军並没有突围成功,便立刻调转马头,喝道:“诸位弟兄,隨我杀回去!” 言罢,黄色俊復又当先衝锋,连发四箭,射杀四名叛军,其他叛军惊恐后退,明军遂鼓譟而进。 刘成宗也注意到有一支明军杀出后又杀入包围圈中,不由得大怒:“这是把我们当成土鸡瓦犬了吗?”便亲自率领一百名亲兵赶往接战。 但滑头的刘成宗並没有冲在最前面,而是在队伍后面“调度”和“压阵”,另派亲信胡远居前。 当两队人马遭遇之时,叛军急忙勒住战马,胡远等人纷纷下马,举起鸟銃准备开枪,但黄色俊却是一路直衝过来,抬手一箭,正中胡远面门,其他叛军见头领死了,阵脚大乱,明军骑兵顺势衝进阵中一阵乱射乱砍,前队三十多名叛军短时间內就被消灭了个乾净。正在这时,刘成宗后队的六七十名骑兵赶到,与明军斗在一处。 混战之中,郭名望坐下马被一颗流弹击中,郭名望跌下马来,正欲起身,脚却被马鐙卡住,加上身披重甲,竟一时起不来身。两名叛军见状,立刻拍马持矛衝来,准备將郭名望刺死。 关键时刻,黄色俊及时赶到,一箭將其中一名叛军射死,再欲射时却发现囊中箭矢已经用尽,便收弓拔刀向前与另一名叛军交手。 那名叛军自恃“一寸长一寸强”,见黄色俊持刀衝来,便也拍马迎了上去,挺矛直刺向黄色俊,黄色俊右手持刀架住长矛,左手抽出一支短鸟銃,对准叛军的面门扣下了扳机。 “砰” 那名叛军的脑袋开了花。 就在这时,又一颗流弹打中了黄色俊的坐下马,黄色俊立刻从马上跳下来,先扶起郭名望,见郭名望的箭囊中还有十几支箭,便说道:“我没有箭了,你可否匀几支给我?” 郭名望答道:“有何不可!”便取出六支箭交给黄色俊。这时,又有多名叛军向二人衝来,黄、郭立刻引弓搭箭,將来袭者全部射死,又夺了几匹马。二人从这些马中选了两匹最好的,又各捡起一柄长矛,上了马。此时刘成宗的亲兵后队也被这二十多名明军杀散,刘成宗在另一队叛军的保护下成功逃生,但自己的耳朵中了一刀,硬生生砍掉了整个左耳。 劫后余生的刘成宗惊魂未定,见这支小股明军勇猛异常,自己这一百亲兵竟然完全敌不过,又见仍然被围的大队明军同样英勇善战,己方士兵死伤惨重却始终拿不下,心生惧意,正要下令退却,忽然见到西边又有一支人马將至,以为是洪承畴率领的大队官军到了,愈发心慌,竟不通知手下眾將士,自己引著小股人马脱离了战斗,向北逃生。 而黄色俊一行已经杀出一条血路,与仍被围困在垓心的明军大队匯合,隨即併力向东突围。突围途中,黄色俊的第二匹战马也中枪倒地,便和郭名望同乘一马衝锋,另一名队长程三川射杀一名叛军,夺了马给黄色俊,自己的马却又中枪倒地,黄色俊用长矛刺杀另一名叛军,夺下马交给程三川。 经过一场激战后,明军成功突出包围。 另一边,逃跑途中的刘成宗突然发觉似乎有些不对,回头一看,却发现那支將他嚇跑的“朝廷援军”却没有和那些被自己丟弃在战场上的部下交战,而是与之合兵一处,顿时明白了: “这是自己人的援军!” 没奈何,刘成宗只好带著这一小股人马又赶了回去。 率领这支援军的正是赵奎。他担心刘成宗有失,便率领马步兵各五百人来助,赶到战场却不见刘成宗,心里正慌,却见刘成宗领著一小队人马从北面回来了,不由得长出一口气。 待到刘成宗走近,赵奎这才发现刘成宗没了一只耳朵,惊道:“大哥,你受伤了?” 听到赵奎这么一问,刘成宗下意识地在身上乱摸一阵,这才发现自己的左耳没了。 顿时,一股火辣辣的痛感便从那个位置传递过来。 “没事!一点小伤!没什么大不了的!”刘成宗咬著牙说道。 “大哥,你左边耳朵都没了,而且是一整个耳朵,还算小伤?”赵奎著急地说道,“快!快来人给大哥包扎好!” 草草包扎了伤口,赵奎又问道:“大哥,你怎么就带著几个人跑到北边去了?” 刘成宗自然不能说自己是被自家援兵嚇跑的,只得扯谎道:“有一名贼將溃围而出,往北去了,我率领几个弟兄追赶,但那王八蛋的马实在太快,我们没追上。” “往北去了?” “是……不过……他最后又转弯往东去了。”刘成宗立刻岔开话题,“清点一下弟兄们的伤亡情况吧。” 清点结果很快出来了:叛军三百一十人阵亡,另有二百五十九人受伤,其中將近一半伤势严重。 而战场上留下的明军尸体,却只有二十一具。至於俘虏,一个没抓到。 另一边,突围道战场十多里外的明军也开始清点自身损失:三十一人阵亡——其中十个人的尸体被带了出来,此外,包括八名重伤员在內的三十九名伤兵也被悉数带出。 损失最严重的是马匹:除了那一百五十匹没有投入战斗的驮马之外,三百匹战马中竟然有將近一半被杀,还有三四十匹受伤,许多明军,包括黄色俊本人都是骑著缴获的叛军马匹衝出包围的,还有一些明军则是和战友共乘一马。 而即使是那些没有受伤的战马,此时也已经是疲惫不堪。 “黄守备,还有二十一个弟兄的尸体在贼人手里,要不要杀回去?”程三川问道。 “不行!”黄色俊斩钉截铁地答道,“我们本就人少,现在箭矢基本用完,马又疲惫不堪,而贼兵的援军大概率已经到了,我们靠什么打回去?” “可是……”程三川低头看了看自己那空空如也的箭囊,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撤吧。” 而就在黄色俊下令撤退的同一时间,刘成宗也下达了同样的命令。 第107章 降卒·上 次日上午,洪承畴亲自率领著五六千骑兵和二百多门各种火炮抵达了掖水南岸。 黄色俊早已经得到报告,立刻率领麾下將士在道旁迎接。 虽然这些士兵仍然保持著相对整齐的队列,但经歷了昨日的血战,人马俱疲,每个人脸上都带著难以掩盖的疲惫之色,衣甲上更是满是血污和尘土。 洪承畴一行策马而至。 “末將黄色俊,参见督师!”黄色俊上前一步,抱拳行礼。 洪承畴微微頷首:“黄守备,昨日情况如何?且详细报来。” 黄色俊不敢隱瞒,將昨日如何哨探至掖水,如何察觉对岸有异而未渡河,后如何东行诱敌,以及后来因误判敌情——说到此处,他瞥了一眼身旁面色訕訕的郭名望,决定反击,最终陷入重围、血战脱身的经过,原原本本敘述了一遍。 最后,黄色俊稟报了人员马匹损失、以及歼敌数字等情况。 洪承畴静静地听著。 待黄色俊说完,洪承畴才开了口,语气严肃: “黄色俊,你作为大军哨骑的指挥官,职责在於探查敌情,而非浪战。既然已经察觉对岸有埋伏,避而不战,沿河东行,本是稳妥之举。隨后又为何行此等莽撞之事?若你等全军覆没,岂不是长贼兵之气势?此过非小!” 黄色俊低下了头,郭名望更是面露愧色。 但洪承畴话锋一转:“不过,你等临危不惧,血战突围,斩获颇丰,尤能在重围之中相互扶持,尽数带回伤员,此等勇毅与袍泽之情,殊为可贵。以微小代价,重创叛军,使其胆寒,亦可谓之功。功过须当分明。 黄色俊抱拳道:“末將知错!谢督师训诫!日后定当谨慎,不负督师厚望!” 洪承畴“嗯”了一声,又问道:“关於伤亡的將士,是否都安置妥当了?” 黄色俊连忙答道:“回督师,阵亡弟兄遗体都已经收殮完毕,受伤者也都已经得到包扎。” 洪承畴点了点头,吩咐道:“对於阵亡者,务须查明籍贯姓名,妥善装殮,待战事稍定,择地隆重安葬,抚恤银两加倍发放。至於伤者,更要用心治疗,所需药材,不必吝惜。” “明白!” “还有,贼兵是撤退了吗?”洪承畴接著问道。 “正是。”黄色俊答道,“今日黎明,末將又派人前往莱州城下哨探,发现贼兵营垒已空,军士皆不知去向。” “跑了啊……”洪承畴略一思索,便吩咐道,“传令,全军即刻渡过掖水,在贼兵原大营中稍事休息,饱餐战饭,一个时辰后向登州方向开拔!” 刚渡过掖水,便迎面遇见一队人马。原来,坚守莱州的杨文岳、杨御蕃也得到了朝廷援军到来、贼兵撤退的消息,立刻出城来迎。 “杨中丞、杨总镇坚守孤城,力抗数万贼兵,保莱州不失,功在社稷!承畴奉旨平叛,来迟一步,令二位並全城军民受惊了!”洪承畴见二人到来,也迎了上去。 杨文岳面上难掩激动之色:“督师哪里话!您及时来援,解我莱州倒悬之危,文岳代全城军民,谢过督师!”说著,杨文岳等一行人便下了马,要躬身下拜。 洪承畴连忙下马,扶住为首的杨文岳:“二位何须多礼,此乃承畴分內之事。”说著,洪承畴转向一旁血染征袍的杨御蕃,“当年孔逆猖獗,莱州危如累卵,便是杨总兵力守孤城。今日旧地再战,雄风不减,实乃我大明栋樑!” “不敢当,不敢当。末將无能,致使登州失陷,贼寇猖獗,如何敢当此称讚?”杨御蕃答道。 杨文岳又说道:“督师一行远道而来,可入城洗尘,某当备薄宴以酬督师。” “贼寇新败,士气低迷,正宜一鼓作气,直捣登州,绝不能让其获得喘息之机,甚至浮海遁逃。鑑於军情紧急,承畴需即刻率军东进,追剿残敌。莱州防务及居民安抚事宜,便有劳二位了。”洪承畴婉拒了这一邀请。 杨文岳、杨御蕃知洪承畴所言在理,亦不多留,齐声道:“预祝督师旗开得胜,早奏凯歌!” 洪承畴也拱手道別,引兵到了城外原叛军大营,先派精干人员进入营中侦察了一番,確定没有伏兵、地雷等之后,才命眾军入营,又吩咐金国凤派人將全营仔细搜检一番。 进了大营,洪承畴见营房倒也完整,基本没有遭到什么破坏,甚至还丟下了许多被褥、衣甲、兵器、铁锅。 洪盛笑道:“这帮贼兵倒是跑得够快。” 李万庆也笑道:“不仅仅快,而且跑得还特別匆忙。”说著,他走到一门侧翻的大將军炮旁边,“这些兔崽子连大炮都给扔了。” 张天琳则在一串脚印旁蹲了下来,仔细观察了一番:“这脚印特別乱,看起来確实是真的逃跑了。” 贺年则领著一些士兵在清点叛军留下的灶数。清点了好一阵子之后,贺年回来报告: “督师,某刚才清点了营中灶数,估计贼兵约有一万三千人。” “一万三千人?这好像也不多嘛。”李万庆哼了一声。 “万一贼人学的是孙臏呢?”张天琳摇摇头。 还没等到洪承畴开口,金国凤大步流星地赶了过来:“督师,末將奉命搜检整个大营,却在营中发现贼兵数十名,口称是被贼首刘成宗胁迫从贼,如今官军到来,自愿归降。” 第108章 降卒·下 洪承畴端坐在刚刚清理出来的原叛军大帐內,金国凤侍立一旁,帐下亲兵持刀肃立。 “带上来。” 很快,两名军士押著一名衣衫襤褸,但体格精壮的汉子走了进来。那汉子约莫三十五六年纪,脸上带著几分惶恐,进帐后便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磕头道:“小……小人陈保儿,叩见督师大人!” 洪承畴打量了他一番,说道:“陈保儿,报上你的籍贯、原任官职。” 陈保儿又磕了一个头,说道:“小人本是登州本地人,原……原在登莱总兵杨大人麾下任千总之职。” “千总?”洪承畴冷冷地问道,“你既是朝廷命官,食君之禄,为何不思报效朝廷,反而从贼作乱,攻掠州县,荼毒百姓?” 陈保儿磕头如捣蒜,声音带著哭腔:“督师明鑑!小人冤枉啊!小人……绝非心甘情愿从贼,实乃被那贼首刘成宗所胁迫,身不由己啊!” “哦?”洪承畴问道,“他是如何胁迫於你的?且细细说来。” 陈保儿咽了口唾沫,开始敘述:“回督师,往年孔……孔有德那廝在登州作乱时,小人所在的营头被打散了,不得已……暂时屈身事贼。后来朝廷天兵征剿,孔逆败走辽东,小人和许多弟兄当时见大势已去,便寻机杀了贼人头目,向杨总兵投诚归正。杨总兵念我等是迫於无奈,且反正有功,便仍让小人领著旧部,戴罪效力。” “我没问你这个。”洪承畴面无表情,“你这是典型的答非所问。” “督师教训的是,小人这就回答正题。”陈保儿慌了神,连忙答道,“那刘成宗原本也是和小人一同归正的,因他勇猛机灵,混了个参將,小人也归他统领。上月他突然发难,先是剋扣军餉,激起士卒怨愤,后又散布谣言,说朝廷要將我们这些曾经从过贼的人统统调去辽东送死,或者找由头清洗掉。营中弟兄们本就人心惶惶,他又趁机煽动,说唯有跟他投……投奔关外,才有活路。” “那你为何不报官呢?” “这……这实在是那刘成宗准备充分……”陈保儿又连连磕头,额头上已见血跡,“他召集我等议事的时候,事先在周围布置了刀斧手,凡有不从者,立斩不赦!小人……小人一时糊涂,贪生怕死,就……就……” 洪承畴静静地听著,手指轻轻地敲击著桌案。等到陈保儿说完,洪承畴才问道:“既然如此,你可知贼兵中有多少是真心和刘成宗走的,又有多少人是被胁迫的?” “回督师。”陈保儿急忙答道,“真心跟著他造反的,主要是他当初从孔有德那里带过来的几百旧部,还有他后来用钱財收买的一些亡命之徒,加起来也就一两千號人的样子。其余大部分弟兄都是被他裹胁的。” 洪承畴微微点头,又问道:“如今刘成宗麾下,究竟有多少能战之兵?装备如何?粮草弹药还能支撑多久?” 陈保儿见洪承畴问起军情,精神一振,连忙仔细回答道:“回督师,刘成宗麾下,真正铁了心要造反,对他死心塌地的,大约也不过二千来人,多是骑兵,装备也最好,有全套盔甲,部分头目甚至有双层甲,各种火器也不缺。除此之外,就是像小人这样被裹挟的官兵,大概有四千余人,但军心不稳,装备也破破烂烂的。剩下的,就是最近强征的民壮,约莫有一万多人,这些人根本没经过操练,发给他们些竹枪、木棍甚至农具就算有兵器了,打仗时只能用来凑人数、壮声势,或者被驱赶著去填壕沟、运粮草。” 陈保儿顿了顿,见洪承畴没说什么,便继续说道:“至於粮草,登州城原本有些存粮,但也被他挥霍了不少。这番进攻莱州城,全靠抢掠周边乡镇维持。但周边能抢的也抢得差不多了,昨日营中已开始缩减口粮,普通士卒每日只得稀粥两碗,怨气很大。” “弹药呢?” 陈保儿思索了一下,答道: “就小人所知,火药铅子也不多了,前几日攻打莱州,炮打得凶,弹药消耗甚巨。” 洪承畴沉吟片刻,接著问道:“昨日贼兵方与我兵交战,为何突然走了?” 陈保儿答道:“小人昨日在营中,未参与交战,只听得回营的军士说官军个个驍勇无敌,不可抵挡,二千人被官军三百骑杀死一半。营中尚且有几个不知死活的兵將闻言不服,要带人出营和官军廝杀,却见那刘成宗呵斥住了他们。” “继续说。” “那刘成宗说,官军人马虽少,却个个精锐,能在马上用鸟銃、开强弓,百步之外取人性命,属实敌他不过。又说战后拾得官军鎧甲一副,从中抖落出整整一升铅子,此等精甲连鸟銃都无法穿透,何况刀枪弓箭?”陈保儿说道,“刘成宗又说官兵如此强悍,与之野战乃是自寻死路,便吩咐手下连夜拔寨,回登州去了。小的们不愿从贼,便躲到营房里等著官军到来。” “刘成宗可有派人联络东虏?或是准备从海上遁逃?” 陈保儿努力回想了一下,答道:“是否联络东虏这个问题,小人职位低微,属实不知情。不过,小人曾听刘成宗的一个亲信醉酒后吹嘘,说『等大清天兵一到,如何如何』,但不知是真是假。至於海上,登州附近里的船只,大部分在刘成宗起事时就被一些不愿从贼的弟兄放火烧了,只剩些小船舢板,根本载不了多少人马。刘成宗確实曾派人四处搜罗船只,但收穫甚微。” 洪承畴又问了另一个问题:“登州城內百姓如何?” 陈保儿嘆了口气:“督师,登州百姓可遭了大罪了!刘成宗进城后就纵兵抢掠、强征民壮为兵,后来缺粮,更是挨家挨户搜刮,稍有反抗便杀。城內百姓恨他入骨,只是敢怒不敢言。” “那你们的军心如何?” “昨日败后,军中谣言四起、人心惶惶,都说督师亲率十万天兵將至,平叛只在旦夕之间。许多被胁迫的官兵都在寻找机会暗中串联,只盼朝廷大军早日来攻,也好里应外合,戴罪立功!” “行吧,你先下去吧。”洪承畴摆了摆手。 陈保儿又磕了两个响头,这才退了下去。 洪承畴转向金国凤:“你觉得这个陈保儿可信吗?” 金国凤答道:“回督师,末將以为,此人言语虽看似恳切,细节也颇详尽,虽不可不信,但也不可全信。” “我意亦是如此。”洪承畴点头道,“这样,先將陈保儿与其他降卒分別看管,不要让他们互通消息。你亲自再去详细盘问其他降卒,务求相互印证,察其有无矛盾之处。” “遵命!” 第108章 受挫 洪承畴大军一路东进,几乎未遇抵抗。沿途所见,皆是叛军仓皇撤退时丟弃的輜重和损坏的兵器,以及被掳掠后荒芜的村庄。 明军兵不血刃就夺回了黄县,南面一些的招远县的叛军闻风而逃。明军乘胜追击,一路抵达登州城西南的黑石山、石门山。 这时,洪承畴又接到文书,称山东总兵刘泽清率山东马兵一千、步兵三千以及配属给他的河北步兵二千,杨国柱率领宣府兵五千,白广恩、高杰率领蓟州兵五千,已经相继抵达莱州,又有杨御蕃重新组织起来的本地兵二千,均已经准备完毕,听候洪承畴差遣。 “各军即刻出发,至黄县、招远二处取齐。”洪承畴批覆道。 前队斥候飞马来报:“督师,前方贼兵扎营坚固,张参將遣兵进攻未果。” 洪承畴在一眾將领的簇拥下,登上一处高坡,取出一支千里镜,向黑石山、石门山方向望去。 只见叛军果然扎营坚固:两山之间,挖掘了三道又深又宽的壕沟,壕沟前后遍布鹿角拒马,工事之后,旌旗招展,密布著大大小小的战车和各种火枪火炮。黑石山与石门山上,也有迎风招展的旗帜——显而易见,山上也布置了兵力,以与山下的部队形成犄角之势,相互支援。 “督师,贼兵看来是想藉此地形负隅顽抗。”观察片刻后,金国凤沉声道,“此地易守难攻,若强行突破,恐伤亡不小。” 张天琳点头道:“金总兵所言甚是,末將半个时辰前曾经派五百人试图把黑石山拿下来,但山上枪炮齐发,又有喷筒、滚石、地雷等,折伤了二三十个弟兄,只得撤了下来。” 贺年则將注意力放到了左右两侧:“往我军的左手边便是大海,我军缺少船只,难以迂迴;右边又有一山,山上也有贼兵驻扎。” “右边这山叫做影口山。”洪承畴將千里镜的方向转到了右边,“这山上的贼兵似乎要少一些。”他顿了顿,又將目光移动到山下,“但影口山和石门山之间的贼兵就要多很多。” 李万庆接口道:“末將曾派人往东哨探,得知登州城南面的棲霞县,有贼兵二三千人把守。” “这么说,咱们还绕不过去眼前这道坎了?”洪盛问道。 “当然。只不过,为什么要绕过去呢?”洪承畴放下了千里镜,“贼兵在此处屯兵甚多,至少有四五千人,而且从装备情况来看,肯定也是以贼人中的堪战之兵为主。若是我们在城外就將其消灭,那么攻城也就变得容易了许多。” 一个时辰后,明军的炮火准备开始了。 在明军临时构筑的土木矮墙后方,四十八门大將军炮率先发出巨响,沉重的铁弹轻而易举地將那些简易战车打得粉碎。而叛军也不甘示弱,用红夷炮进行还击。 但叛军使用的大多是些三四百斤重的小型红夷炮,虽然由於其长身管而具备较远的射程,但炮弹的威力属实不敢恭维:用药和炮弹各自只有一斤四两,对明军的野战工事而言虽有破坏力,但显然完全不够。 在第一轮炮击过后,明军的將近二百门威远炮又开始了新一轮齐射。但相较於大將军炮七八斤重的炮弹,威远炮三斤六钱的炮弹杀伤力就有限了许多。儘管如此,叛军的车阵还是被炸得七零八落。 炮火稍歇,令旗挥动,数百名明军骑兵呼啸而出,直扑叛军阵地。 明军骑兵转眼便冲至第一道壕沟前。然而,叛军挖掘的壕沟既深且宽,沟底还插有削尖的竹木,壕沟后方又有鹿角拒马,战马根本无法通过。 “下马步战!” 骑兵们纷纷翻身下马,试图越过壕沟。但失去了速度优势的骑兵,在遍布鹿角拒马的障碍区前行艰难。 就在明军下马步战、队形稍显混乱之际,叛军营中突然鼓声大作,无数步卒从那些支离破碎的战车后蜂拥而出。 叛军分为两队:前队持厚实的大盾,后队则持长矛大刀,趁著明军火炮装填的间隙发起了反击。 “放箭!” 本就阵型未稳的明军,闻令急忙张弓搭箭。一时间箭矢如雨点般射向衝来的叛军。然而,叛军前排盾牌林立,大多箭支只是钉在盾上,未能造成有效杀伤。虽然有一些叛军士兵被射中,但这完全没有对叛军的推进造成实质性阻滯。 眼见叛军已冲至近前。明军士卒只得弃弓拔刀,与敌军展开短兵相接的战斗。 由於明军骑兵的腰刀长度有限,在近身搏杀中,面对叛军的长矛大刀显得十分吃亏。加之叛军人多势眾,气势上竟压过了仓促应战的明军前锋。 一名明军刚格开劈来的大刀,又一桿长矛已刺入其肋下,幸得有重甲防护,这一击没有致命。 另一名明军挥刀砍中叛军盾牌,刀刃嵌入木中一时难以拔出,被盾后闪出的敌兵一刀砍在肩甲上,虽未破甲,却也震得他手臂发麻。 远处的洪承畴在千里镜里將这一切都尽收眼底,见战况不利,沉声下令: “鸣金收兵。” 明军缓缓退去,叛军也不追赶,收兵回营。 叛军营中见击退明军进攻,爆发出一阵欢呼,气焰更显囂张。黑石山、石门山上的旗帜也摇动得更有力了。 第109章 夜袭 白天的“胜利”显然是冲昏了叛军的头脑。在他们看来,官军的攻势已经被抵挡住了,传说中所向无敌的洪承畴部看样子也不过如此。 “来,干了这碗酒!” “来,乾乾干!” “就这点酒就醉了?不行,多来点!” “换大盏!” 叛军营地內觥筹交错,眾军士痛饮起“庆功酒”来。 赵奎独自一人坐在大帐內,胡乱扒了几口饭,一滴酒都没有沾。 “哥俩好啊三星照啊四季財啊……” 帐外传来军士们划拳行令的吆喝声。 赵奎的眉头顿时拧成了一个疙瘩。 这帮士兵大都是些在本地招募的亡命徒,打仗確实不怕死,但纪律却是一点都没有的,忠诚度更是可疑的很。也正因如此,刘成宗、赵奎等人不得不每天好酒好肉地招待这些军士,而且还不能对他们用什么纪律约束——当然,刘成宗本来就没想过什么纪律问题。 赵奎实在是坐不住了,站起身来径直走到帐外,恰好与一个人撞了个满怀。那人当即破口大骂:“哪里来的王八羔子,眼睛是瞎了吗?没看到你爷爷?” 赵奎定睛一看,原来和自己相撞的竟然不是一个人,而是两个——那人的怀里还搂著一个娇滴滴的女人。再一看,那人正是白天率队反衝锋明军骑兵的守备邹何。 见了这番情景,赵奎勃然大怒,左手一把揪住邹何,右手便给了他一记响亮的耳光:“混帐东西!也不看看我是谁!” 这一耳光直接把邹何打醒了。认出是赵奎的邹何大惊失色,丟下怀里的女子,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赵……赵二哥,是我瞎了,是我瞎了,望您大人不记小人过……”说著,他便抬起双手,开始抽自己的嘴巴。 “够了够了。”赵奎无奈地摆了摆手,“今天白天一战,你们都辛苦了,没什么过好记的。起来吧。” 邹何刚起身,赵奎又拋出了第二个问题:“白天战斗中被官军破坏的壕沟、鹿角、战车这些,有没有都修补好?” “修……修补……”邹何这才想起来,打退官军后大家就都回去庆功了,竟然没人去修復工事。 “我就知道你们这帮人是什么德行。”赵奎啐了一口,喝道,“还不赶紧派人去修?不然明天官军又来进攻呢?” “是是是。”邹何慌忙去了。 然而,大部分士兵已经喝得酩酊大醉,处於什么活都干不了的状態。最后邹何从各个阵地上勉勉强强凑齐了几百人,来到石门山和影口山之间的大营,开始进行修復工作。 赵奎看著邹何匆匆赶来的身影,心中的不安感愈发强烈。他深知这群乌合之眾的秉性,一场小小的胜利就足以让他们忘乎所以。於是,他亲自带著几十名还算清醒的亲兵,沿著营垒巡视。 眼前的景象让他心头顿时窜起一股火来:大部分士兵都醉倒在篝火旁,鼾声如雷,酒气熏天。少数还能站著的,也是脚步虚浮,言语不清。 白天被填平的那一部分壕沟只被修復了一小段,鹿角拒马东倒西歪,支离破碎的战车更是无人管理。邹何勉强召集起来的那几百人则磨磨蹭蹭。 “都给我打起精神!快点修!”赵奎厉声呵斥,但效果甚微。 赵奎无意间抬起头来,石门山的轮廓映入他的眼帘。 一种不祥的预感瞬间占据了他的心头。 “山上……山上还有多少人?”他抓住一个正在偷懒的小头目问道。 那小头目醉眼惺忪地回答:“赵……赵二哥,邹守备把山上还能动弹的弟兄都叫下来干活了……山上现在……估计没几个清醒的了……” “混帐!”赵奎气得几乎要吐血,立刻吼道,“快!分一队人上石门山布防!再去个人,飞马稟报刘大哥,就说前线军纪涣散,恐官军夜袭,请他速派援兵,要能打仗的!” 一百多名叛军上气不接下气地跑上了石门山顶,却被眼前的景象嚇呆了:地面上尸横遍地、血流成河,而他们面前的,是数百名身披重甲,手持利刃的明军。 原来,洪承畴料定叛军击退明军的进攻后,必然產生骄傲情绪,从而放鬆警惕,正所谓“胜兵必骄,骄兵必败”,於是命李万庆率精兵一千人,衔枚夜袭石门山。而此时山上的叛军却沉浸了白天“胜利”的欢快气氛中,对明军的夜袭全无准备——大部分士兵都醉醺醺的,到了不省人事的地步,根本无法战斗,少量能动的士兵也被邹何带到山下修復工事去了。 战斗是极其顺利的:明军不损一人就消灭了山上的数百名叛军,只有十来个机灵的逃掉了。 刚刚上到山顶,还没来得及喘口气的这一百多名叛军见官军人多势眾,顿时被嚇破了胆,一些人丟下兵器逃跑或者投降,另一些人试图抵抗,但很快被杀死。 “点火!” 李万庆一声令下,石门山上不久后便燃起了三团火焰。 “开始进攻!” 后方的洪承畴见石门山上火起,立刻下达了进攻命令。 而叛军那边见到山上火起,正不知所措,便又简单有几个叛军士兵失魂落魄地从山上跑下来,嘴里喊著: “石门山丟了!” “官军杀下来啦!” “快跑啊!” 恐慌如同瘟疫般迅速蔓延。 第110章 兵临城下 正在叛军乱作一团之际,明军的大炮又响了起来——除了来自营地对面的大將军炮和威远炮,还包括了明军在石门山上夺取了各种大小火炮。 一时间,无数铁弹如雨点般砸进叛军营地,这对於混乱的叛军来说,无疑是火上浇油。 赵奎见状,心下明白局势是挽救不回来了,索性丟下部队,溜之大吉。 主帅的失踪更加剧了叛军队伍中的恐慌和混乱,军士自相践踏,死伤者不计其数,一些士兵竟然互相廝杀起来。 在猛烈的炮击过后,正面的明军主力也发起了进攻,轻而易举地突破了叛军在两山之间的防线,又转头去攻影口山。 此时山上的守军早已经被炮声和喊杀声嚇得醒了酒,负责守卫工作的叛军守备余安度从溃兵处得知官军已经打破了山下大营,赵奎不知去向,顿时慌了神,连忙下令,命手下五百名军士丟下火炮赶紧撤退。 然而叛军刚行至半山腰,就正好遇到抵达山脚的安钦等三百骑,余安度见状,只得命令部下拼死一搏,列阵发起进攻。 然而在山坡上列阵,由於地势不平,阵型很容易漏洞百出,加上叛军大多数都是些没受过专门训练的亡命徒和民壮,又是夜间作战,导致阵型的混乱进一步加剧。 安钦见状,不慌不忙地命令部下一半下马居中,各持鸟銃列阵,另一半从左右翼包抄叛军。余安度见明军试图包抄自己,慌忙命令部队向右衝锋,试图杀出一条血路,但阵型向右前方移动了不超过三四步,便彻底支离破碎了。 就在这时,正面的明军齐射了一轮鸟銃,当场打死打伤了二三十名叛军,这成为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叛军的阵型彻底崩溃了,士兵四散奔逃,余安度试图喝止住,却被安钦一发铅弹爆了头。 战至天明,只剩下黑石山未被攻克——更確切地说,明军还没有进攻黑石山。 洪承畴移兵黑石山下,將整座山包围了个水泄不通,正准备发起总攻,忽然得报,称刘泽清、杨御蕃、杨国柱、白广恩等各路兵马都已经抵达。 “既然如此,这个功劳就让给他们吧。” 洪承畴下令將阵地移交给刘泽清等四总兵的部队,又说道:“著他们在攻克黑石山后,立刻赶往登州城下,不得有误!” 四总兵攻占黑石山的战斗自然是轻鬆加愉快的,而洪承畴率领的骑兵也乘胜追击,一路攻占了城西的蓬莱驛、关公祠、紫荆山等地,进逼登州城下。 隨后赶来的大队人马又攻破了城南、东的主要据点——其中绝大多数都被叛军自行放弃了。 洪承畴並未急於攻城,而是下令各部依险立寨,深挖壕沟,多设鹿角,將登州城围了个水泄不通。又派人往威海调来战船二三十条,在登州海边昼夜巡视。 一连数日,明军只是每日派小股骑兵至城下挑战,或施放冷炮惊扰城內,並未发动大规模进攻。 登州城头,叛军旗帜虽在,但守军显得颇为沉寂,偶有零星的炮火还击,也显得有气无力。 这日傍晚,金国凤引著一人悄悄进入中军大帐。来人正是陈保儿,他衣衫更加襤褸,面带菜色,身上还有些许擦伤,一见洪承畴便扑倒在地,声音沙哑地稟报: “督师!小人……小人幸不辱命,已与城內几位被胁迫的弟兄联络上了!” “哦?城內情况如何?”洪承畴放下手中的一本书,平静地问道。 “回督师,城內情况很糟!”陈保儿语速急切,“粮草將尽,军心涣散!刘成宗和赵奎虽严令弹压,但底下怨声载道,尤其是那些被强征的民壮和原本的官军,皆是人心思变。小人已说动把守城东宜春门的王把总,他愿做內应!” “王把总?”洪承畴问道,“他可靠吗?” “可靠!绝对可靠!”陈保儿连连点头,“他也是被迫从贼的,家小皆在城中,受尽盘剥,对刘成宗恨之入骨。他愿於明晚三更时分,举火为號,打开东门,放大军入城!” “东门……”洪承畴沉吟片刻,问道,“刘成宗在那里布置了多少兵力?” “东门兵力不多,主要是王把总的人。刘成宗主力大多布置在西、南二门。此正是天赐良机!”陈保儿眼中闪著光,仿佛胜利在望。 洪承畴盯著陈保儿看了片刻,缓缓开口道:“嗯,你做得很好。若能因此破城,你当记首功。明晚三更,本督自会派兵接应。你先回去,告知王把总,依计行事,务必小心。” 陈保儿闻言大喜,又磕了几个头,才由金国凤派人送离大营。 待陈保儿离去,金国凤忍不住问道:“督师,您真信他?末將总觉得此人眼神闪烁,所言虽看似合理,但……未免太过顺利。” 洪承畴冷笑一声:“信他?我自然信他……信他必是诈降。” “啊?”金国凤一怔,“那您还……” “你看。”洪承畴將手指轻轻点在书页上,“这是本府府志上的府城图,不难看出东门附近有大量房屋,一来可安排伏兵,二来也可以施展火攻。届时贼兵若是如此做,我军必陷於混乱之中,进退维谷。” “那刘成宗、赵奎是想藉此翻身!” “不错。”洪承畴頷首,“陈保儿前番供词,半真半假,正是为了取信於本督。他言叛军缺粮、军心涣散是真,但所谓『內应』、『东门空虚』云云,都是假话。目的是引我上鉤。” “既然如此,末將这便去安排,明晚不去水门便是。” “不。”洪承畴摇摇头,“他既盼我去,我便做出要去的姿態。” “督师的意思是……” 第111章 破城 天色未明,登州城东的宜春门外依旧是一片死寂,只有远处海浪拍岸的声音隱约可闻。 洪承畴站在中军大帐前,远远地眺望著城墙的轮廓。 “督师,一切已按计划部署妥当。”金国凤快步走来,低声稟报。 洪承畴微微頷首:“那些降卒可有什么异动?” “回督师,陈保儿带来的那几十人,白日里便坐立不安,彼此间眼神交流频繁。昨晚用饭时,更有几人窃窃私语,见巡营官至便立即噤声。”金国凤答道,“看来確如督师所料,这些人皆是诈降。” “好。”洪承畴冷笑一声,“那就让他们去做这个『先锋』。” 与此同时,登州城內。 原巡抚衙门如今已成了刘成宗的“都元帅府”——和当年的孔有德、李九成一样,刘成宗也给自己加了一个“都元帅”头衔。 赵奎领著陈保儿快步走入大堂,脸上带著压抑不住的兴奋:“大哥,好消息!洪承畴果然上鉤了!” 正对著一幅城防图发呆的刘成宗猛地抬头:“快!细细说来!” 陈保儿扑通一声跪地:“启稟大元帅,洪承畴已完全信了小的的话。他命小的明晚三更时分,在宜春门举火为號,届时王把总將开门迎官军入城。” “他派多少兵马前来?”刘成宗急切地问道。 “洪承畴没说,只说他会派兵前往。”陈保儿答道。 赵奎补充道:“大哥,我们的探子也回报官军確有异动。刘泽清、杨御蕃二部已移营至东门外五里处,看来是要接应献门者。” 刘成宗站起身来,在堂內踱来踱去:“洪承畴之名,我素来知之,此人用兵,这次怎会如此轻易中计?” “大哥有所不知。”陈保儿连忙说道,“洪承畴虽谨慎,但此刻也急於破城。朝廷催促进军的諭令一道紧似一道,他已在登州城外滯留数日,若再无进展,恐怕难以向皇帝交代。如今有此机会,他岂能不动心?” “这倒是。”刘成宗点了点头,“你带回来的那些弟兄,现在何处?” “洪承畴为表『信任』,仍让他们留在官军营中,实则暗中监视。但弟兄们已暗中串联,只待明晚城內火起,便在官军內部发难,里应外合!”陈保儿信心十足地答道。 赵奎也道:“大哥,此计若成,必可重创官军。东门內街巷狭窄,房屋密集,我已令人埋设地雷,並在两侧屋顶埋伏弓箭火枪。只待官军入瓮,便叫他们有来无回!” 刘成宗沉吟良久,终於一拳砸在桌上:“好!就依此计行事!赵奎,你亲自去东门指挥,务必要让洪承畴付出代价!” 白天到来了。 登州城外异常平静,明军各营寨门紧闭,只有零星哨骑巡弋。这种反常的寧静,反而让城头的叛军守军感到莫名紧张。 宜春门城楼上,赵奎望著远处明军营垒,眉头紧锁。陈保儿见此情景,小心翼翼地问道:“赵二哥可是在担心什么?” “今日如此安静,恐怕有诈。”赵奎沉声说道。 陈保儿笑道:“二哥多虑了。官军这是养精蓄锐,准备今夜行动。若是频繁调动,反而惹人怀疑。” 赵奎默然不语,只是仔细巡视著城防布置。 与此同时,明军大营內,洪承畴正召集眾將进行最后部署。 “今夜三更,行动开始。”洪承畴吩咐道,“杨国柱、白广恩,你二人率本部兵马,埋伏在南门外五里处的枣林,见火箭升空,便立即攻城。” “末將领命!”杨国柱、白广恩抱拳道。 “刘泽清、杨御蕃。”洪承畴看向二將,“你二人各率本部兵马,入夜后大张旗鼓向东门外移动,做出进入东门的架势,但切不可真正接近城墙,只需造出声势即可。” “遵命!”二人齐声应道。 洪承畴最后看向金国凤:“那些降卒安排得如何了?” “回督师,已按您的吩咐,让他们推著二十辆特製的战车作为先锋。”金国凤答道,“战车內已装满火药,一旦引爆,威力不小。” 洪承畴点头:“很好。” 三更夜,月黑风高。 宜春门城楼上,三支火把突然同时举起,在空中划了三个圆圈,隨即熄灭。 这是约定的信號。 城门缓缓开启,发出沉重的吱呀声。黑暗中,隱约可见一队长长的黑影推著战车向城门行来。 黑影全数进入了城门。 “动手!” “轰” 第一辆战车被暗处的叛军引爆了地雷,瞬间化作一团火球! 接著是更多的爆炸。 剎那间,伏兵四起,弓箭和铅弹如雨点般下。惨叫声、爆炸声、吶喊声响成一片。进入城內的“官军”在狭窄的街道上无处可避,成了活靶子。 然而,就在东门激战正酣之际,南门方向突然升起三支火箭,在空中炸开——那是洪承畴约定的总攻信號。 眼见信號升起,明军火炮齐鸣,集中轰击南门一段城墙。 守城的叛军猝不及防,南门防御瞬间崩溃。 “报——大事不好!官军、官军从南门杀进来了!”一名满身是血的传令兵连滚带爬地衝上东门城楼,向赵奎稟报。 赵奎脸色煞白,几乎站立不稳:“什么?南门?洪承畴的主力在南门?” 陈保儿也慌了神:“这、这怎么可能...” “快,快去看看城门內都是些什么人!” 赵奎匆匆下了城,举起火把一看,惊得目瞪口呆。 “二……二哥……这些……是咱们的弟兄……”陈保儿更是傻了眼。 “中计了!我们全中计了!”赵奎猛地抽出腰刀,指向陈保儿,“是你!是你和洪承畴合谋骗我!” 陈保儿扑通跪地,磕头如捣蒜:“二哥明鑑!小的对天发誓,绝无二心!这、这定是洪承畴……” 赵奎没有给陈保儿说完话的机会,他一刀挥下,陈保儿的人头落地。 “二哥,现在怎么办?” 赵奎嘆了口气:“大势已去,唯有退守备倭城,或有一线生机。还有,立刻报告大哥,让他赶快和我一起进备倭城!” 当刘成宗得知南门已破的消息时,登州城內已乱成一团。明军如潮水般涌入城中,叛军节节败退。 “大哥,快走吧!从北门出城,退守备倭城!”赵奎带著残兵赶来接应。 刘成宗仰天长嘆:“天不助我!天不助我啊!” 在亲兵护卫下,刘成宗、赵奎率残部仓皇从北门逃出,向海边的备倭城逃去。 第112章 纪律 洪承畴亲自领兵进了登州,一面下令搜剿叛军残部,一面张榜安民。 战斗直至天明,城中仍然是火光冲天,喊杀声、打骂声、哭喊声不绝於耳。 洪承畴心下诧异:晚间破城时,叛军主力已被击溃,残部退守备倭城,城內抵抗理应迅速平息才对,为何混乱持续整夜,甚至愈演愈烈? “莫非城中仍然有大量贼兵残余不成?”想到这里,洪承畴即刻唤来洪盛,“你立刻点起精兵一千人,分头前往城中各处喧譁之处查看情况,若仍有贼兵负隅顽抗,立即支援,务必儘快平息城中局势!” 洪盛领命,立刻点齐一千精兵,分作十队,分头赶往城中各个似乎仍在“打仗”的地点。 洪盛自己亲率一百名士兵,直奔喧囂声最为激烈的原海防道衙门而去。离衙门还有一箭之地,便听到阵阵哭喊声、呵斥声、狂笑声、以及物品摔碎的声音。 “快!”洪盛催促部下们加速前进。 等赶到近前,只见衙门大门洞开,几名士兵正从里面拖拽出几个面色惊恐的百姓,另有十几名士兵正抱著绸缎、金银甚至锅碗瓢盆从里面嬉笑著出来。门內,飘出一阵烟来,显然是有人在纵火。 “住手!”洪盛猛喝一声,带队衝上前去,“你们是谁的部下?竟然敢在此劫掠纵火!” 那群士兵被突如其来的呵斥嚇了一跳,纷纷停下手中动作。一个满脸横肉的头目提著刀,醉醺醺地晃上前来,打量了一下洪盛等人,摇头晃脑地说道:“呦呵,口气不小啊!你又是谁的部下?老子是白总兵麾下周把总!弟兄们进城卖点力气,捞点外快,关你屁事!” “卖力气?捞外快?这是劫掠!是纵火!督师有令,入城安民,严禁骚扰百姓!立刻让你的人放下財物,退出衙门!”洪盛喝道。 那周把总借著酒劲,不由得恶向胆边生,骂道:“呸!什么狗屁禁令!老子们饿著肚子打仗的时候怎么不说?弟兄们,別理他,继续拿!看谁敢拦!”说著,刘把总举起了手中的刀,向洪盛比划了起来。 他手下的士兵们也齐声吆喝起来,有的继续抢东西,有的则持刀向洪盛等人逼来。 洪盛见状,也不再废话,厉声下令:“把他们都给我拿下!敢有反抗者,格杀勿论!” 洪盛身后骑兵齐声应诺,立刻策马衝上。那刘把总及其手下见状,酒醒了大半,纷纷拔刀意图抵抗。但他们都是步卒,人数又少,哪里是洪盛这百名精锐骑兵的对手?不过片刻功夫,包括刘把总在內的三十多人全被缴械制服,捆翻在地。衙门內的火也被迅速扑灭。 经过对刘把总等人以及衙门內百姓的一番询问,方知原委:原来城破时,许多百姓惊慌失措,躲入自从叛军夺取了登州后就被荒废的海防道衙门避难。这周把总率队路过,见衙门似乎有些“油水”,便心生贪念,藉口搜剿残匪,破门而入,不仅將百姓身上財物搜刮一空,还对抵抗者拳打脚踢,在发现衙门內的油水根本不多——唯一的意外之喜是几罈子从地下意外挖出来的陈酿——之后,周把总竟然恼羞成怒,下令纵火烧了海防道衙门泄愤。 洪盛將情况飞马报於洪承畴。与此同时,其他几路派出的兵马也陆续回报,情况大同小异:城中大规模的战斗已然平息,但混乱多源於官军自身的劫掠——其中尤以白广恩所部为甚,刘泽清、杨御蕃部下亦有不少人参与,杨国柱的宣府兵和洪承畴的直属部队也有一些参与者。 洪承畴得报,勃然大怒。他立即下令,命令楼烦骑兵全城弹压,遇有劫掠姦淫者,无论所属,立即锁拿。 很快,明军就捉拿了六百多人——其中还包括了楼烦营的一名什长和六名士兵,平息了城中的混乱。 “將这些人,包括那个周把总在內,一併押至原海防道衙前广场,准备明正典刑,以儆效尤!” 消息传出,白广恩坐不住了。他急匆匆赶到广场旁面见洪承畴,躬身施礼:“督师!督师息怒!末將治军不严,罪该万死!只是……只是恳请督师念在弟兄们实在是……实在是穷困潦倒,久欠餉银,一时糊涂,才做出此等恶行。他们隨末將征战亦有苦劳,还请督师法外开恩,饶他们性命啊!” 白广恩言辞恳切,甚至挤出了几滴眼泪。 对於白广恩这个人,洪承畴是不喜欢的:这是一个手上沾满了曾经战友鲜血的农民军叛徒——当然,这也正是歷史上原本那个洪承畴信任白广恩的原因。 他本想立即驳回白广恩的请求。然而,眼下登州初定,叛军残部未灭,若因此事严惩过度,激起白广恩部乃至其他同样欠餉严重的部队出现譁变,后果不堪设想。 “白总兵。”洪承畴权衡再三,终於缓缓开口,“你说將士穷困,欠餉日久,此情本督岂能不知?然饥寒起盗心,尚可原宥;纵兵为祸,荼毒百姓,此风断不可长!今日若因穷困而废法纪,他日各部效仿,军不成军,与贼寇何异?我等奉旨平叛,是为安民,非为害民!” 白广恩愣住了,他以前跟隨洪承畴在陕西“剿贼”时,可没见到洪承畴对军纪有这么高的要求。 “当然。”洪承畴话锋一转,“本督並非嗜杀之人。如今首恶必办,但胁从可宥。將士们隨征之苦,本督铭记於心。” 说著,洪承畴走到了广场上,朗声道: “经查,把总周大富,身为军官,不思约束部眾,反带头劫掠,纵火焚衙,罪证確凿,法不容诛!判,斩首示眾!” “其余凡有杀伤人命、凌辱妇女、焚毁官署情节者,依军法,同判斩刑!” “楼烦营什长张五等七人,身为本督直属,明知禁令,依然犯禁,罪加一等,一併处斩!” “至於其余人等,本督体上天並皇上好生之德,姑且赦之,然所有劫掠財物,限今日內悉数归还原主,不得有误!” 很快,三十四颗人头悉数落地。 第113章 海岛「奇兵」 洪承畴平息了登州城內局势,便发兵进抵备倭城下。 那备倭城位於登州城以北的新河入海口处,本是嘉靖年间,为抵御倭寇袭扰而择险要之地修建的。此城三面环海,只有南面与陆地相接,东西两侧都是悬崖峭壁,北面海上则有岛屿作为屏障。而城內又有涌月亭、太平楼、蓬莱阁、海市亭、三清殿、丹崖山等多个制高点,从上可以居高临下、俯瞰城外全局,並安放重炮。 洪承畴正带著眾將在城南的迎仙桥头对著备倭城指指点点,忽然见到南门城楼上冒起一团白烟,忙叫一声:“快散开!” 话音未落,一发炮弹便从眾人的头顶呼啸而过,落在人群后方十几步的位置,掀起一阵沙尘。 “这帮挨千刀的贼人,准头是真的烂。”刘泽清脸上一副满不在乎,甚至还带著几分嘲讽的表情,若无其事地抬起手在额头上搭了个凉棚,继续观察城墙方向——不过,其实他抬手只是为了抹掉额前的冷汗。 就在洪承畴一行人继续观察城防的同时,那些一直以来在海上负责警戒任务的水师坐不住了。 水师游击秦之翰站在福船的甲板上,望著远处陆地上飘扬的官军旗帜,心中五味杂陈。他麾下的二十多条战船在海上漂泊了也有些时日,日夜监视著叛军可能的逃窜路线,却始终没有建树。如今眼见陆上的同僚们夺回了登州城,立下大功,而自己却只能在海上“看门”,这让他如何能甘心? “游击,陆上的弟兄们已经在喝庆功酒了,咱们却只能在这里喝西北风。”一名把总凑过来,语气中满是牢骚。 “那能怎么办,咱们的任务不就是在海上看门嘛。”秦之翰苦笑道。 “咱们应该主动找立功机会才是。”把总说道,“依属下看来,这备倭城三面环海,贼兵必然全力防守南面与陆地接壤的那一块,环海的那三面必然空虚。届时咱们若是能从海上立上一功,岂不美哉?” “不行,不行。”秦之翰摇了摇头,“备倭城三面都是悬崖峭壁,我们过去了又能做什么呢?” “那长山岛呢?”把总又说道,“那岛距离陆地约二十余里,岛上即使有贼兵,必然也不会太多。” 长山岛…… 此岛在登州以北的海上,是登州通往外海的门户。若是能夺下此岛,不仅能够切断备倭城与海上的联繫,更能以此为跳板,威胁备倭城的后方。 “传令各船,向长山岛进发!”秦之翰终於下定了决心——他不信叛军在这样一个孤岛上能有多少守军。 二十多条战船向长山岛驶去。 然而秦之翰的算盘打错了。他並不知道,刘成宗在败退备倭城时,早已在长山岛上布置了三百名士兵和十一门大炮,由赵奎的堂弟赵雄统领。 岛上守军见官军船队来袭,立即进入了战备状態。 当秦之翰的船队抵达长山岛东侧时,他从千里镜里发现了严阵以待的上百名叛军,顿时意识到情况不妙:每船上水手虽多,但大部分必须留在船上操纵船只,每条船上只能下来五六个人,这样算来,登陆的兵力也就一百多人。这点人手,如何攻打一个防御方早有准备的岛屿? 秦之翰又仔细在岛上看了一番,发现叛军似乎没有什么大炮,只有一些小佛郎机、鸟銃和刀枪——这些对他的船队来说显然没什么威胁。 “传令,各船在岸边拋锚,只一成人手操船,其余全部登陆!”秦之翰咬牙下令。他打算集中所有可用之兵,一举拿下这个看似不大的岛屿。 各船迅速驶向岸边,拋锚,卸下士兵。 就在明军士兵艰难地从摇晃的船上跳下浅滩,涉水向岸边推进时,岛上的炮火突然轰鸣起来——来自那十一门隱蔽好的大炮。 第一发炮弹直接命中了秦之翰的福船,剧烈的晃动直接將他掀翻在地。他还没来得及爬起身来,更多的炮弹接踵而至。很快,甲板上燃起大火。 “快起锚!起锚!”秦之翰声嘶力竭地喊道。 但已经太迟了。 秦之翰的福船连著被三发大炮弹和若干发小炮弹命中——其中几发打穿了船体的吃水线,船体开始倾斜。更糟糕的是,此时潮水开始退去,一些战船在匆忙起锚时搁浅在了浅滩上。 登陆的士兵们陷入了进退两难的境地:前进要面对岛上守军的枪炮,后退却发现退路已被切断。他们在沙滩上毫无遮掩,成了叛军弓箭和火銃的靶子。 秦之翰在亲兵的护卫下,勉强换乘了一艘尚未受损的小船。 幸运的是,岛上的叛军人数不多,不敢贸然出击,只是远远地施放枪炮和弓箭;而大炮的射速又很慢,打完一轮后需要漫长的时间来重新装填和復位,因此形成不了压制火力。最终,除了三条最大的船——因此成为叛军大炮的优先目標——之外,其余船只和八成士兵都成功逃出生天。 与此同时,在备倭城西北方向的制高点田横寨处观察情况的洪承畴等人——这一行刚刚转移到此处——自然也注意到了北方海面上隱约的炮声和升起的浓烟。 “海上怎么回事?”洪承畴心中一惊,怀疑是不是清军来了。 不久,一名传令兵快马加鞭赶来,滚鞍下马,气喘吁吁地稟报导:“督……督师!不好了!水师的秦游击他……他擅自率队攻打长山岛,中了贼兵埋伏!” 洪承畴闻言,脸色瞬间阴沉下来。他强压住怒火,详细询问了经过。 听完匯报,洪承畴沉默良久。周围將领们也面面相覷,刘泽清更是暗自庆幸自己刚才没多嘴提议从海上进攻。 第114章 北望「王师」又一天 一个时辰后,洪承畴接到了详细报告。报告上的內容让洪承畴悬著的心稍稍放了下来一些:船只和人员的损失都不算多。但他的心还是不能完全放下:因为儘管彻底损失的只有三条福船,但还有十条船不同程度受损,需要修理,短时间內无法执行封锁任务。 虽然这个时候的清军水师依然很弱,但就以现在登州附近明军可用战船的数量,若是清军大队杀来,显然也不可能抵挡得住。而天津水师此刻正忙於为辽西明军运输粮草,无暇分兵给登莱。 “不行,没有时间拖下去了,如果建虏突然到来,事情就难办了。”洪承畴厉声下令,“全力攻城!” 然而,进攻这样一座地势险要、设防坚固的军事要塞绝非易事。明军虽然凭藉著人数和火力的绝对优势轻鬆横扫了备倭城外围的叛军据点——如普静寺、关帝庙等处,消灭了数十名叛军,但接下来面对备倭城本体,却是寸步难行。由於备倭城本身不大,加上只有一面和陆地接壤,因此明军无法进行多路围攻,只能在一个狭小的正面上部署部队,而叛军却可以从容地將几乎所有兵力调到城南防守,这大大抵消了明军的人数优势。 战鼓擂响,明军的进攻开始了。 洪承畴將火炮集中於迎仙桥一带,用一百五十门大炮对著备倭城南墙及城门楼进行了长达半个时辰的猛烈轰击。一时间,硝烟瀰漫,碎石横飞,城头雉堞多处被毁,木製的城楼也燃起了大火。 炮火稍歇,硝烟尚未散尽,白广恩麾下的步兵便推著战车和云梯发动了衝锋,向城墙涌去。然而,当明军前进到距离城墙只有二十步距离上的时候,城墙后面忽然传来一声海螺响,隨即从墙后涌出大队叛军,无数的箭矢、铅弹和火把从城上倾泻而下,更有来自城內多个制高点上的重炮轰击。明军虽然人多势眾,但在狭窄的正面上,人员过於密集,成了城头守军的活靶子。 第一波攻势在付出约二百人伤亡后,被迫退却。 第二波进攻很快到来。这一次,明军以配备了佛郎机的战车为前锋,成功遮蔽住了来自城头的箭矢和枪弹,並用自身的火力压制住了城上的守军,將扛著云梯的步兵护送到城下——儘管部分战车被叛军的重炮摧毁,但重炮本身较慢的射速不足以挡住明军大队的攻势。 然而,备倭城南门外地势亦有起伏,云梯难以稳定架设,即便侥倖架上,守军只需用叉竿奋力向外推,或点燃火油浇下,攀登的明军士兵便连人带梯从城上摔了下来,非死即伤。 刘泽清、杨御蕃、杨国柱等部也轮番上阵,战况异常激烈。整整一个下午,明军发动了五六次轮番进攻,却始终无法在城头站稳脚跟。 城內的叛军似乎也杀红了眼——能在这个时候隨著刘成宗继续坚守这个弹丸之地的,自然基本都是刘成宗的死党,他们深知一旦城破,自己绝无生理,因此抵抗得格外顽强。 洪承畴见备倭城坚固,急切未能攻克,便下令鸣金收兵。 刘成宗在蓬莱阁上,从千里镜里看到明军暂时退了下去,这才缓缓地出了口气。隨即,他便转身將目光投到了北边海上。 “大清兵……大清兵什么时候能来呀?” 好的,这是接下来的內容: 正当刘成宗在蓬莱阁上望眼欲穿,期盼著海上出现“大清援兵”的帆影时,他派出的信使王麻子一行人,其实早就已经抵达了辽东。 然而,事情远非刘成宗所想的那般顺利。 王麻子等五人歷尽艰辛渡过海峡,刚在旅顺口登陆,便被巡逻的清军当作明军细作抓了起来,关进大牢,严刑拷问。任凭王麻子如何解释身负刘成宗密信、欲投奔大清,清军只认他们是“南边来的奸细”,几乎要被处决。 也是他命不该绝,恰逢续顺公沈志祥路过旅顺,听闻此事,心中一动,便亲自提审了王麻子。 沈志祥仔细查验了王麻子携带的、盖有刘成宗那个自製的“都元帅”印的信件,又详细盘问了登州目前的战况以及刘成宗的处境。 儘管王麻子出发的时候,官军大队根本没有抵达登莱,但他还是充分发挥了自己的想像力和创造力,声泪俱下地將“洪承畴大军围城、登州危在旦夕”的情形诉说了一遍,並再三恳求沈志祥速速发兵救援,否则登州“义军”必將全军覆没。 沈志祥听罢,沉吟良久。他明白若真能控制登州这一沿海要地,对清朝对明战事无疑极为有利。然而,发兵跨海远征,事关重大,绝非他一个降將所能决断。 “王兄弟,你的心情本公理解。”沈志祥安抚道,“只是跨海用兵,非比寻常,需战船、水师、粮秣,更需皇上圣裁。本公这就修书一封,將此事火速奏报盛京,请皇上定夺。你等且先安心在此將养些时日。” 王麻子虽心急如焚,却也无计可施,只能叩谢沈志祥大恩,等待盛京的消息。 沈志祥的奏报迅速送到了盛京皇宫。皇太极览奏后,立刻召集诸王贝勒及范文程等一班心腹汉臣入宫议事。 议事持续了近一个时辰。殿內爭论颇为激烈。 以阿济格、多鐸为首的一些满洲亲贵认为,这是天赐良机。刘成宗占据登州要地,若发兵救援,不仅能收穫一支熟悉当地情况的汉军,更能在大明腹地打入一颗钉子,价值巨大。他们主张应立即抽调水师,载运精兵,渡海驰援。 但范文程等汉臣以及睿亲王多尔袞等人则持谨慎態度。他们认为,清军目前虽有水师,但规模有限,且缺乏大规模渡海作战的经验。八旗劲旅虽善於骑射野战,却多数不习水战,甚至不耐海上风浪,仓促跨海,若遇明军水师拦截或海上风暴,后果不堪设想。况且,洪承畴毕竟是明国名將,麾下兵精粮足,即便清军抵达,能否在其重围中救出刘成宗,也一个是未知数。若援军有失,不仅损兵折將,更有损国威。 “眾卿之言,皆有道理在,却也有不足之处。”皇太极开口道,“朕倒是有一计,或为万全之策。” 第115章 张诚献计 夜间,洪承畴正在大帐內独自秉烛观书,洪盛走了进来,报告道:“督师,张诚求见。” “他还说了些什么?”对於这个一直不肯投降的前汉军牛录额真,洪承畴自然是一直都没忘记,这次从保定前往登莱平叛,他还特意把张诚也一併带上了。 “他说,听闻督师攻备倭城不下,又听闻贼兵曾经向建州求援,便想出一个能让督师破城的计策来。”洪盛答道。 “叫他进来。”洪承畴的嘴角勾起一丝满意的笑容,“把他带到登莱来,算是一个正確的决定。” 原来,虽然张诚在最初洪承畴审讯他的时候声称自己世代居住在开原,但后来洪承畴从其他战俘口中得知,张诚其实是孔有德部下,是隨著孔有德一道投降清朝的——但在投降清朝之后,张诚却改了口,一再声称自己只是开原本地人,从来没离开过家乡。为了证明这一点,他甚至不知道用了些什么手段,將自己从天佑兵转隶到了乌真超哈旗下。 最初洪承畴並没有特別关注这一问题,只是在心里嘲讽了一顿张诚在审讯中表露出来的那套“绝对忠臣”的样子。不过他又转念一想,张诚可能確实比较看重“忠诚问题”,不然也不会拼了命地想著抹去自己曾经是明军的歷史——就像清朝统治者们极力篡改和销毁有关建州卫的史料一样。 而当得到同样是孔有德旧部的刘成宗在登莱举兵反叛的消息后,洪承畴又想起了也当过孔有德部下的张诚——此时他的態度早已经大为软化,不再和当初一样死硬了。 张诚小步走入大帐,脸色显然有些苍白。他走到帐中,双膝跪地,重重地磕了一个头,声音颤抖著说道:“罪人张诚,叩见督师。罪人……罪人特来向督师请罪。” 洪承畴放下手中的书,语气平淡地问道:“哦?请罪?你何罪之有?” 张诚抬起头,答道:“罪人先前欺瞒了督师。罪人……並非开原人氏,实乃金州人士。早年……早年曾在孔有德麾下效力,后隨其……归顺了大清……啊不,东虏。”说完,他又重重磕了一个头。 “此事本督早已知晓,起来说话吧。”洪承畴依旧是面无表情,淡淡地答道:“闻你有计破城,可速速道来。” 张诚闻言,心中稍安,连忙起身,恭敬地说道:“谢督师不罪之恩!罪人確有一计,也许可以帮助督师轻取备倭城。”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罪人与那刘成宗,当年同在孔有德麾下效力,算是旧识。刘成宗知晓罪人后来隨孔有德投了清。罪人此番在军中,听闻刘成宗派人渡海往建虏求助。某窃料此番他遣使北上求援,必是望眼欲穿。罪人愿假扮成大清皇帝……啊呸,虏酋派来的信使,前往备倭城面见刘成宗。” “仔细说来。” “罪人在虏中日久,知晓其文书印信,可以偽造虏酋偽詔,声称建虏已派精兵一万、战船数百艘前来接应,但需他出城至海上某处会合。刘成宗如今已成惊弓之鸟,困守孤城,闻此喜讯,加之对罪人身份的信任,极有可能中计出城。”张诚压低声音,“只要他敢出城,那他的死期就到了!” 洪承畴听完,陷入了沉思。 帐內一时安静了,只剩下烛火噼啪的轻响。 片刻后,洪承畴缓缓开口:“此计……听起来倒是不错。只不过,张诚,你当真甘愿行此险著?须知,你一旦被刘成宗识破的话,肯定是必死无疑。” 张诚再次跪倒在地,语气恳切:“督师明鑑!罪人昔日误入歧途,追隨叛匪,后又委身事虏,实乃罪该万死!蒙督师不杀之恩,留得残躯,日夜思忖,唯有戴罪立功,报效朝廷,方能洗刷前耻!此次若能为督师、为朝廷除此大患,罪人虽死无憾!” 洪承畴看著伏在地上的张诚,沉吟许久。 “好。”洪承畴终於做出了决定,“既然你有此心,本督便准你所请。” “罪人遵命!定不负督师重託!”张诚重重叩首。 “你且回去好生准备,需要什么的话隨时向我报告。待到一切准备妥当,再擬定行动细节。”洪承畴说道。 “是!” 第116章 赵奎的警觉 夜色如墨,海风在耳边嗡嗡作响。 张诚独自立於船头,望著远处长山岛上零星的火光,摸了摸怀中那份精心偽造的“大清皇帝詔书”,又理了理脑后新编的辫子——自从被俘以来,他一直没机会打理头髮,头顶的头髮早就重新长了出来。 这艘小帆船刚一靠岸。几名叛军士兵便立刻迎了上来,手里的鸟銃警惕地指向刚从船上下来的张诚。 “什么人?”叛军士兵的声音里仍然带著浓厚的倦意,显然是刚醒过来。 张诚不慌不忙地喝道:“大胆!我乃大清皇帝特使,要见你们的主將!” 士兵们面面相覷,一名小头目凑近打量,见张诚脑后確实拖著一条大辫子,不敢怠慢,急忙引他上岛,並派人去报告赵雄。 赵雄正在营中饮酒,闻报大惊,酒醒了一半,匆匆出迎。 “末將赵雄,不知天使驾到,有失远迎!”赵雄虽不认得张诚,但见来人確实是满洲装束,连忙躬身行礼。 张诚冷哼一声,扬了扬手中的“詔书”,说道:“皇上已发精兵一万、战船三百艘,不日即到登州海外。特命本使先行,詔諭刘成宗,命你等即刻准备接应,里应外合,共破洪承畴!” 赵雄闻言大喜过望,却又有些疑虑:“天使,如今明军水师虽新败,但仍在海上巡弋,大军如何能安然抵达?” 张诚厉声道:“皇上用兵,神鬼莫测,尔等凭甚得知?你只需按詔行事,今夜便送本使入城面见刘元帅,若有延误,军法从事!” “是!” 赵雄连忙安排小船,將张诚送往备倭城北峭壁之下。 按照约定,船上兵士以火把向城头髮出三长两短的信號。 片刻后,悬崖上缓缓放下一个巨大的吊篮。张诚深吸一口气,踏进摇摇晃晃的篮子。 备倭城,蓬莱阁內,灯火通明。 刘成宗正与赵奎等一班心腹饮酒解愁,忽然亲兵来报,说北面悬崖用吊篮接上一人,自称是大清皇帝特使。 听闻此言,刘成宗手中的酒杯“啪”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他猛地站起身,激动地说道:“快!快请!”话音未落,他立刻改了主意,“不!我亲自去迎!” 当刘成宗在亲兵簇拥下赶到北城楼,看到一身满洲装束、辫子垂肩的张诚时,先是愣了片刻,隨即狂喜地扑上去,抓住张诚的双臂:“张兄弟!果然是你!大清皇帝真的派兵来了?” “正是。”张诚点头道,“事情紧急,你我就別敘旧了,立刻宣旨吧。” “好好好。”刘成宗连忙招呼身边一干人等跪下。 张诚双手捧出“詔书”,高声读道:“大清皇帝詔曰:咨尔刘成宗,深明大义,据守登莱,抗御明军,忠勇可嘉。今特遣甲喇额真张诚齎詔抚慰。朕已简选精兵一万,战船三百艘,克日发兵,驰援登州。著尔等整飭兵马,备足粮械,俟大军抵达长山岛,即以三堆烽火为號,尔等速率精兵出击,里应外合。成功之日,裂土封侯,必不吝赏!钦此!” “臣,领旨谢恩!” 刘成宗双手颤抖地接过“詔书”,其他叛军將领们也纷纷凑过来看。 “皇上圣明!皇上圣明啊!末將盼王师如久旱盼甘霖!请张兄弟回稟皇上,末將必当效死力,以报皇上之恩!只是……”刘成宗顿了顿,压低声音,“如今洪承畴大军围城,水泄不通,我军如何出城赴约?” 张诚从容答道:“刘元帅不必担忧。届时,皇上会遣小股水师佯攻西边海岸,吸引明军注意。你等可趁机从城中杀出,届时见机行事,或从海上退走,或直取洪承畴大营。” 说著,张诚正要告辞,赵奎却突然开口发话:“张兄,如今天快要亮了,没了夜色的掩护,届时你的动静非常容易被城外官军发觉,还是暂且留在这城中一日。” 张诚不好推脱——其实他本来也想留在城里见机行事的,便一口答应了下来。赵奎立刻吩咐亲兵带张诚去安歇了。 待到张诚离开,赵奎这才对面上喜色仍未褪去的刘成宗说道: “大哥,我有句话不知该不该说。” “说嘛,咱们兄弟有什么不能说的。” “这件事……有些蹊蹺在里面啊。” 第117章 分析 “蹊蹺?”这个词对於刘成宗来说显然是大为扫兴。自己被困在备倭城这个弹丸之地里,惶惶不可终日,好不容易盼来了救星,赵奎却说有问题? 但他没有表露出自己的不悦,只是笑了笑:“老赵,我看你就是太多心了,这种事还能有什么假的,你可能不认识张诚,但我认识他啊!” “大哥你认识他?”赵奎有些惊讶,“你们……很熟吗?” “不算特別熟,但交情总还是有的。我知道,他后来和孔元帅一起投了大清国。”刘成宗笑著拍了拍赵奎的肩膀,“好了,別胡思乱想了,回去好好准备一下,不久之后就离开这个鬼地方了。” 赵奎见得到了刘成宗的肯定答覆,心下迟疑了一阵子,开始怀疑是不是自己的推测確实出错了。但犹豫再三之后,他还是向刘成宗进言道: “大哥,我还是觉得,这个张诚有问题。” “不是,你信不过他还信不过我吗?我和你说……”还没等刘成宗说完,赵奎便打断了他的话: “大哥你听我说,我觉得这里边真的有蹊蹺!” “那你就说吧,我在听。”刘成宗有些不耐烦了。 好的,这是根据您的要求续写的內容: “那你就说吧,我在听。”刘成宗有些不耐烦了,但还是耐著性子坐了下来。 赵奎深吸一口气:“大哥,我並非信不过您,也並非全盘否定张诚此人。只是此事关乎我等弟兄的身家性命,不得不慎之又慎!” “继续说。” “依小弟看来,此事疑点有三。”赵奎伸出第一根手指:“其一,信使何在?我等派去辽东求救的王麻子一行人,至今音讯全无,生死不明。若是真有回音,为何王麻子不回来?而那张诚作为『特使』前来,为何对王麻子之事只字不提?这不合常理!” 听闻此言,刘成宗眉头微皱。这点他確实没细想。 赵奎见状,立刻伸出第二根手指,语气更加凝重:“其二,也是最大的疑点,时间对不上!”说著,他快步走到案前,拿起那份“詔书”,指著末尾的日期,“大哥你看,这詔书的落款日期是『崇德四年四月丙申』,也就是四月初九!” 他目光锐利地看向刘成宗:“可我们是在四月初八那天才决定派王麻子他们渡海求救的!就算王麻子他们插上翅膀,也不可能在一日之內,从登州赶到瀋阳!这詔书,难道是大清皇帝能未卜先知,在我们派出信使之前,就提前写好了要发兵救我们吗?” “这……”刘成宗猛地站起身,一把夺过詔书,仔细盯著那个日期,脸色瞬间变得阴沉下来。 赵奎伸出第三根手指: “其三,也是最让我不安的一点,是张诚此人带来的『喜讯』太过『完美』!”赵奎接著说道,“大哥请想,我等如今已是瓮中之鱉,內缺粮草,外无援军。而张诚带来的詔书,似乎早就考虑到了我们的处境,连里应外合的具体细节都安排得妥妥噹噹,仿佛专为我等眼下的情况量身定做一般!世上真有如此巧合、如此恰到好处的好事吗?只怕这是洪承畴的计策,要將我等诱出坚城,在野外一举歼灭啊!” 刘成宗听著赵奎的分析,额头上已渗出冷汗。 “若……若真如你所说,那张诚他……他是洪承畴派来的?”刘成宗的声音带著明显的愤怒和后怕。 “大哥稍安勿躁!”赵奎连忙扶说道,“眼下这些都还只是小弟的推测,虽有疑点,但並未坐实。张诚毕竟曾是你旧识,或许其中另有隱情,或许大清那边確有我等不知的渠道消息也未可知。贸然翻脸,若张诚是真使,则我等自断生路;若他是假使,则打草惊蛇,洪承畴必有后手。” “那……那依你之见,该如何是好?”刘成宗此刻已是六神无主,全然不知该如何是好。 赵奎沉吟片刻,答道:“试探!我们必须试探他一下,但不能让他察觉。大哥,你可假意设宴为他接风洗尘,席间,我们如此这般……” 第118章 接风宴 东方才稍稍显现出一抹亮色,蓬莱阁二楼的大厅內却是灯火通明——一场为“大清特使“张诚举办的接风宴正在进行著。 厅堂布置得颇为讲究,正中悬掛著一幅水墨画,两侧墙上高高地架著烛台,將整个厅堂照得亮如白昼。正中的桌子上摆满了美味佳肴——这些都是刘成宗想方设法拼凑出来的。 刘成宗坐在主位,满面红光,举杯向张诚敬酒:“张兄弟远道而来,真是雪中送炭啊!这一杯,我敬你!” 张诚双手捧杯,面带谦逊地答道:“刘元帅言重了,张某不过是奉皇上之命行事,岂敢居功。”说罢一饮而尽。 赵奎坐在刘成宗下首,默默观察著张诚的一举一动。 酒过三巡,宴席上的气氛渐渐热络起来。几名將领轮番向张诚敬酒,言语间多是打探清军援兵的具体情况。张诚对答如流,说得头头是道,偶尔还来上了几句並不流利的满语,惹得眾人哈哈大笑。 “说起来。”赵奎见时机成熟,故作隨意地端起酒杯,说道,“张兄此行可曾见过许勤他们?” “许勤是……” “哦,就是我们派去辽东给大清送信的几个弟兄。”赵奎说道,“至今音讯全无,实在是让人担心啊。” 他故意把信使的姓名说错了,想看看张诚的反应。 张诚答道:“张某从来未曾见过贵使。想来或许皇上另有安排。“他转头看向刘成宗,“不过刘帅放心,既然皇上已决定发兵,想必你们派来的使者定然是安然无恙的,大清国一定会好生招待他们。” “哦?”赵奎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那张兄离京时,可曾听闻皇上对我们求援之事有何说法?许勤他们呈上的书信,皇上可曾看过?” 张诚答道:“赵將军有所不知,皇上日理万机,此等军国大事,岂是张某一个普通武官能够过问的?张某只是奉旨前来传詔,其他的事情,实在是不甚了解。” 赵奎却不肯罢休,又接连问了几个问题:“那张特使此行走的是哪条路线?海上可曾遇到明军水师?辽东如今驻防情况如何?” 张诚摇摇头:“非是张某见外不肯回答,实在是一来张某只是奉命传信,航线等问题並没有特別关心;二来辽东驻防问题,此乃机密,岂可轻易泄露?” 宴席持续了一个多时辰,赵奎的问题越来越刁钻,甚至问到了盛京皇宫的布局、满洲贵族的家事等细节。张诚时而对答如流,时而以“此乃宫廷秘事,某如何得知“为由迴避掉了。 直到日上三竿,接风宴方才结束。刘成宗亲自將张诚送回住处,二人一路上相谈甚欢。 赵奎独自一人站在蓬莱阁的露台上,眉头紧锁。 “怎么样?”不知何时,刘成宗已经回到他身后,“这下你总该放心了吧?不管你问什么,张兄弟都对答如流,这还能有假?” 赵奎缓缓转身,脸色凝重:“大哥,正是因为他答得太完美了,我才更加怀疑。” “你这是什么道理?”刘成宗不以为然,“难道非要他答不上来,你才觉得是真的?” “大哥你想。”赵奎走近几步,压低声音说道,“一个真正的特使,奉命前来传达如此重要的詔书,怎么会对信使的事情一概不知?就算真的没见过王麻子,也该有个交代才是。这难道不奇怪吗?” 刘成宗摆手道:“你这完全是多心了!张兄弟不是说了吗,他就是一个普通武官,不管这些事。” 赵奎不置可否,继续说道:“我问的许多问题,他答得確实分毫不差,但是……” “但是什么?” “但是太流利了,流利得像是事先背好的台词。”赵奎神情严肃,“一个真正的特使,说起这些事,本该是非常隨意的。可张诚的每个回答都严丝合缝,仿佛生怕说错一个字似的。” 刘成宗闻言,不禁也陷入了沉思。 宴席上张诚的举止言谈,確实太过完美,几乎挑不出一点毛病。可越是完美,反而越让人觉得有问题在里面。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伴你閒,101??????.?????超贴心 】 “我怀疑——”赵奎冷冷道,“他很可能是洪承畴派来的细作!” 就在这时,一名亲兵匆匆来报:“稟元帅,张特使说连日奔波劳累,已经歇下了。他还让小的传话,说明日一早想与二位商议出兵事宜。” “知道了,你下去吧。”刘成宗打发走亲兵,又对赵奎说道,“若真如你所说,那现在该如何是好?” “现在动他还为时过早。”赵奎沉吟片刻,说道,“不过我们可以將计就计。他不是要商议出兵事宜吗?那我们就好好跟他商议一番。” “你的意思是?” 赵奎环视四周,在刘成宗耳边小声嘀咕了几句。 刘成宗思索片刻,点头道:“也罢,就依你说的办。不过切记,在拿到確凿证据之前,不可打草惊蛇。” “大哥放心,我自有分寸。” 二人又商议了一阵子,方才各自离去。 第119章 聪明反被聪明误 中午,赵奎单独来见张诚,同他商议出兵之事。赵奎连续追问关於清军援兵的口令、旗號、编制、阵列等一系列细节,张诚初时还能应对,但在接二连三的追问之下,很快便支支吾吾了起来,推脱不知——他最初和洪承畴定计的时候,根本没有筹划过那么多细节。 最后,张诚佯装不耐烦的样子,嚷了起来: “如何行事本使不是已经说得很清楚了吗?届时大清会发兵佯攻西边海岸,举三堆篝火为號,还有什么可问的?” 赵奎赔笑道:“特使大人莫要焦躁……我……我也只是想多了解一些情况而已。” 张诚哼了一声,恶狠狠地说道:“这些东西都是皇上亲自定下的机密,我尚且不能得知,何况你们?” “是是是。”赵奎赔笑著告辞了。 张诚见赵奎退去,这才长长地出了口气。 赵奎从张诚处离开后,並未声张,而是立刻前去向刘成宗稟报,將张诚在面对细节追问时支支吾吾、最后以“机密”为由搪塞,乃至佯装发怒的过程详细敘述了一遍。 “大哥,我看这个张诚,绝对有问题!” “你说得对,看来他真的是洪承畴派来的奸细!”刘成宗猛地一拍桌子,“混蛋!竟敢欺瞒到老子头上!来人!去把那张诚给我绑来,砍了他的脑袋,掛到城墙上!” “大哥且慢!”赵奎急忙劝阻道,“此刻杀他,无异於打草惊蛇。洪承畴见计策败露,必然全力猛攻,届时我们该如何抵挡?” 刘成宗强压怒火,定了定神,寻思了一会儿,又想出一个主意来:“那……我们就將计就计!他不是让我们见信號出城吗?我们便假装中计,引明军进城,然后在城中设伏,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若能阵斩洪承畴一员大將,也好挫挫他们的锐气!” 赵奎再次摇头,语气沉重:“大哥,此计恐怕仍是下策。如今明军势大,兵精粮足,士气正盛。我军困守孤城,人心惶惶。即便能伏击小股入城之敌,於大局何补?更何况一旦城门打开,明军大队兵马涌进来,我们又用什么抵挡?如今之势,敌强我弱,任何计策在绝对实力面前,都难有什么奇效啊!”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那你说,该怎么办?” 赵奎答道:“大哥,有句话叫做『三十六计,走为上计』。至於张诚此人,杀之无益,不如將其擒下,届时献给大清当见面礼。当然,眼下最关键的事情立刻脱身!依小弟之见,不如选一百名心腹弟兄,今晚从城北绝壁槌城而下。那里还藏有几条快船,足以载我等脱离险境。到时我们先避往长山岛,与赵雄会合,再图后计,然后投奔大清!” 但刘成宗此刻已被愤怒冲昏了头脑,断然拒绝了赵奎的建议:“不行!未战先怯,岂是大丈夫所为?我意已决,就依前计,设伏歼敌!若能取胜,亦可振奋军心!你不必再劝!” 赵奎见刘成宗如此固执,心知再劝无益,只得说道:“既然大哥已经打定了主意,小弟也只好奉命了。”言罢,赵奎嘆息著离去。 然而,他根本不想留在这里和刘成宗一起完蛋——回到自己营中后,赵奎立刻召集了十余名亲信,吩咐如此如此。 次日晚上,明军按照“约定”在远处西海岸点燃了三堆巨大的篝火。 城外的明军大营也骚动起来,隱约可见大队人马紧急出营,向西边匆匆赶去。 看到在夜色中格外醒目的三团火光以及城外骚动的明军,刘成宗也启动了自己的计划——他下令打开南门,派出三百名老弱以及备倭城內仅存的二百余名百姓——刘成宗已经取出城內武库储备的兵器鎧甲为这些百姓装备上了——出城佯动,自己则亲率主力埋伏在城门內侧及附近街巷屋舍之中,准备伏击“中计”入城的明军。 明军果然来了。 然而,明军来的人数远远比刘成宗预想中的要多得多。更重要的是,他们根本没有只把城门当作唯一进城通道——大量明军是搭著云梯爬上的城墙。 刘成宗埋伏的兵马瞬间被这汹涌的攻势衝垮、淹没。城內狭小的空间根本不足以展开部队,叛军顷刻间陷入各自为战的混乱境地。明军迅速抢占城门、城墙,並向城內纵深猛衝。 不多时,叛军便溃不成军,刘成宗本人在乱军中左衝右突,试图杀开一条血路,最终还是因为寡不敌眾被乱刀砍死。 就在南门激战正酣之际,赵奎则带领十余名亲信悄然潜至城北。他们將被捆得结结实实——此刻已经是面如死灰——的张诚放入吊篮,隨后眾人依次槌城而下,登上早已备好的小船,奋力驶入大海,逃往了长山岛,与岛上的赵雄部会合。 第120章 威海起火 备倭城中的战斗不久便基本平息了,洪承畴和眾將一同进了备倭城。然而城中的情景,却让他不由得皱起了眉头。 只见街道上、房屋內,到处是忙著翻箱倒柜的士兵,银锭、铜钱、绸缎、还有各种值钱或者不值钱的器物散落一地。在叛军储存的財宝面前,士兵们的眼中射出著近乎狂热的光芒,爭抢、叫骂、推搡、乃至於斗殴的声音不绝於耳。 洪承畴的脸色沉了下来,下意识地要下令严行禁止此类行为——军纪涣散乃至此,乃兵家大忌。 但他的命令刚到嘴唇边,便被咽了下去。 洪承畴想起前段时间攻破登州城时。白广恩对自己吐的那些关於“欠餉”的苦水,以及自己最后对部队抢劫百姓乃至於纵火烧毁官府衙门的事情“高高举起,轻轻放下”的处理方式,最终还是没有下达任何禁令。 洪承畴骑马路过几名不慎打翻了一盘碎银子,此刻正趴在地上四处搜寻银渣的士兵身边。杨国柱注意到这些人是自己的手下,慌忙大声呵斥道:“你们几个是眼睛瞎了吗?没看到督师经过,还趴在地上找些什么呢?” 那几个士兵这才注意到洪承畴来了,嚇得魂不守舍,连连磕头。 “罢了罢了。”洪承畴摆摆手。 “此城本来就是军事要塞,没什么平民居住,再经过叛军盘踞、我军强攻,百姓早已逃散,实际上就是一座空城。这些財帛,本就是贼兵劫掠的不义之財……罢了,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让这些困苦许久的兵卒们得些实惠也好。”洪承畴心想。 然而,这放纵绝不能是无底线的。 洪承畴等人一路到了蓬莱阁,洪承畴吩咐眾將:“金总兵留下,其他各位都去照看自己的部队吧。” 见其他人都走了,洪承畴才对金国凤低声吩咐道:“金总兵,你立刻带亲兵去办两件事:其一,传我命令,要求各部收缴战利品时,不得私斗伤人,违令者严惩不贷!收缴战利品的范围,仅限於此备倭城中贼兵留下来的財物,绝不可波及周边,更严禁骚扰可能藏匿的残存百姓!”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严肃:“其二,也是重中之重!你亲自去安排,让保定兵,全部在城外指定营区驻扎,严禁任何人等擅入此城!告诉他们,他们的犒赏,本督自会从缴获中统一拨付,断不会少了他们一分一毫!但是若有人敢违令入城参与抢掠,无论官职大小,立斩不赦!” “是。” 保定兵里除了少量被临时配属给刘泽清的步兵,洪承畴带来的骑兵主力根本没有参与攻城,因此禁令的执行倒也十分顺利。 洪承畴在备倭城內巡视了一圈,眾军也都抢掠得差不多了,洪承畴这才下令各军收队回营,只让杨御蕃留兵五百人守备倭城。 另一边,对於俘虏的审讯报告也纷纷提交了上来。由於备倭城內的叛军大都是刘成宗的死党,因此从他们这里获得信息往往並不是特別容易。但一旦成功,那么获得的信息往往都是非常有价值的。 “贼兵尚有三百人在长山岛……张诚被识破,被贼首之一的赵奎带走了……” “看来还是我考虑不周,让张诚被贼人识破了。”洪承畴嘆了口气,“幸好我昨晚下令部队全面出击,而不是只派出一部分兵马从城门进城,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就在这时,又有两份报告呈了上来。洪承畴拆开第一份一看,不由得喜上眉梢:登莱南部的各部水师部队已经先后抵达登州附近海域,隨时听命。 “好,长山岛现在是別想守住了。” 洪承畴兴高采烈地拿起第二份报告,但当他的目光落到报告本身上时,脸色顿时晴转阴: 是威海卫经歷王承芳的紧急报告,称清军渡海而来,攻陷了威海。 第121章 事已至此,先写奏本吧 洪承畴被这突如其来的消息打了个措手不及。 威海卫陷落?他虽早已料定清军必会有所动作,甚至预判其很可能不会直接来碰登州这块硬骨头,而是另寻他处登陆。但他却万万没有料到,威海竟会如此快地陷落! 威海卫,虽然算不得什么雄关重镇,却也是山东半岛东北端的重要海防要塞,城坚池深。在洪承畴的设想中,即便清军偏师来犯,依託坚城和海上策应,至少守军支撑一个月还是不在话下的。 可如今…… 他强压下心头的震惊情绪,目光急急扫过报告的下文。 威海卫经歷王承芳在下文中报告称,来袭清军“旌旗蔽空,舳艫相接”,兵力竟多达一万五千之眾,乘坐大小战船一百二十余条,更携有红夷大炮三百余门,兵精甲利,威海守军虽浴血奋战,终因寡不敌眾,城池沦陷。 看到这骇人听闻的数字,洪承畴反而笑出了声。 “一万五千人?一百二十条船?三百门炮?”他心中冷笑道,“皇太极便是將他盛京皇宫的梁木都拆了造船,將他八旗官兵的腰刀都熔了铸炮,只怕也凑不出这般规模的水师!这王承芳,为了开脱失城之罪,倒是敢信口开河!” 他几乎可以肯定,这奏报中的水分,只怕比渤海的海水还要多。清军长於骑射,短於水战,这是人尽皆知的事实——更別说跨海作战了。清军虽然通过收降孔有德、耿仲明等部,得了一些船只水手,但要说能组织起如此规模的跨海远征,无异於痴人说梦。 “多半是清军来了一支偏师,里面说不定还没几个真满洲兵。而王承芳要么是怯战畏敌,要么是守备鬆懈,致使城池迅速沦陷。为了减轻罪责、掩饰败绩,他这才夸大敌情。” 但事已至此,威海陷落是实,无论来袭清军是一千五百人、五千人还是一万五千人,这个责任,他洪承畴作为督师,终究是难以完全撇清的。 届时“督师不力”、“纵贼深入”、“丧师失地”的弹劾,恐怕转眼就会雪片般飞进紫禁城。 “罢了……”洪承畴轻轻吐出两个字。 他走到案前,铺开文房四宝。 在给皇帝的奏疏中,採信王承芳夸大其词的敌情,无疑是一个已经被滥用但也確实好用的减轻责任的方式。 想到这里,洪承畴先是草草写了一份给金国凤的命令,要他立刻督率楼烦四营骑兵前往威海迎击清军,但不可浪战。 打发走了传令兵,营帐內重新恢復了寂静。 接著,洪承畴开始认认真真地写那篇给崇禎皇帝的奏本——这是他进入登莱以来,第二次写这样的奏本了:第一次是莱州解围的那天,他详细地敘述了黄色俊部和叛军的作战经过,並附录了一份长长的有功人员名单,崇禎皇帝只批覆了一个“好”字,外加一句催促他儘快彻底平定叛乱的话。 洪承畴先是写下“题为恭报荡平登莱叛贼並陈威海骤变事”的题头,接著写道: 窃照孔逆有德余孽刘成宗者,狼子野心,阴蓄异志。昔虽蒙朝廷招抚,授以职衔,然阳奉阴违,暗结党羽。今岁二三月间,借整飭水师为名,煽惑军士,密谋作乱。巡抚杨文岳、总兵杨御蕃察其奸谋,亟加防范,然贼势已成,猝发难制。二臣率孤军力战,退守莱州。 该逆聚眾数万,围城猛攻,昼夜不息。杨文岳等隨方设守,血战七昼夜,屡挫贼锋。四月十一日,臣所遣保定援师至,內外夹击,大破贼眾,莱州围解。乘胜进剿,復克登州,阵斩偽都元帅刘成宗以下八千余级,余眾乞降,皆给资遣散。唯余孽数百遁据长山岛,指日可灭。 正当清理残寇之时,骤闻惊变。建虏竟发精兵二万,舳艫二百余艘,载红夷大炮三百余门,浮海来袭。威海卫守军虽浴血奋战,终因眾寡悬殊,城池沦陷。虏势猖獗,登莱震动。 臣已飞檄总兵金国凤率锐卒驰援。然虏聚兵威海,其志恐非小。伏乞陛下速调援兵,筹措粮餉,以固海防。 臣调度无方,致有威海之失,罪该万死。所有战守情形,理合据实奏闻。 在王承芳本就夸大其词的奏报基础上,洪承畴索性又添了一笔。 第122章 崇禎的无奈 初夏的北京城还远远谈不上燥热,但此时正端坐在紫禁城西暖阁里,面对著一大堆奏本的崇禎皇帝,此刻心头却彷佛被架在火上烤一般。 这些从全国各地发来的奏本,几乎没有一份报告了“好消息”。不过这对於已经在大明皇帝的宝座上坐了十二年的崇禎皇帝来说,这倒也是稀鬆平常的事情了。实际上,他的神经已经有些“麻木”了,甚至心里还隱约浮现出一些“不介意”的情绪:反正这些坏消息都不是发生在北京城,而且往往是在离北京城还特別远的地方。 但这种情绪刚出现苗头就被崇禎皇帝强行按了下去:他是大明的皇帝,自然要关心整个大明,怎么能把自己的目光都聚焦於区区一个北京城呢? 一旁侍立的王承恩不明就里,见皇上似乎有些疲倦了,便小声问道:“皇上,您是不是乏了?皇后娘娘刚刚派人送了汤……” “朕没乏。”崇禎皇帝摆了摆手,“皇后送的东西教她拿回去吧,朕用不著。” 王承恩欲言又止,只得领命去了。 崇禎皇帝又从面前堆积如山的奏本中抽出一份,定睛一看,却打起了精神: 这是杨嗣昌从襄阳发来的。 由於熊文灿对张献忠、罗汝才等农民军的“招抚”最终失败,以及隨后“进剿”行动中官军在播箕寨遭遇的惨败,加上不断有言官弹劾熊文灿收受贿赂的问题,崇禎皇帝最终彻底失去了对熊文灿的信任,下令將他和河南总兵张任学一道革职,派杨嗣昌主持河南、湖广的“剿贼”事宜。 杨嗣昌奉詔出发,刚过卢沟桥,崇禎皇帝又追加了一道圣旨: 赐尚方剑督师,各省兵马自督、抚、镇以下俱听节制,副参以下即以赐剑从事。 然而崇禎皇帝的绝对信任似乎並不足以让杨嗣昌解决那些糟糕的问题:首先是计划带到湖广的两支部队:柴时华部和祖大弼部。后者因为关外局势紧张,最终在孙传庭的一再要求下被留了下来,前者则因为粮餉拖欠和士卒思乡,部队大半逃散了,剩下的多数都是些老弱不堪战的士兵,根本打不了仗,杨嗣昌只得勉强拼凑出一些银子来,让柴时华带著这些士兵返回甘肃老家。 而到了襄阳之后,杨嗣昌发现当地的情况比他预想的还要糟糕:熊文灿標下官兵仅有一万出头,马骡等虽有六七千匹,但其中有一半羸弱,已经无法正常役使。当然,更糟糕的还是粮餉问题——哪个都供不上。 但比以上问题都还要更严重的,是诸將不和。特別是在播箕寨兵败过后,各將领之间的相互指责几乎成为日常,各军“追剿则观望不前,合击则呼应不灵”,多次貽误战机。 而在这份奏本中,杨嗣昌自然详细稟报了这一切:兵少餉缺,诸將不和。 “又是这些……”崇禎喃喃自语。 不过杨嗣昌在下文中倒是给出了一个解决方案——虽然只能解决一个问题:杨嗣昌建议,为了解决诸將號令不一的问题,不妨赐予左良玉“平贼將军”印,令其节制诸將,统一指挥。 “这个杨嗣昌,朕赐他尚方宝剑,授他全权,他却连诸將都统合不了吗?”崇禎有些不悦地想道。 而且,左良玉虽然驍勇善战,可他的部队军机糟糕是出了名的——前段时间清军入寇,左良玉率兵入卫,在吴桥大肆劫掠,甚至纵火烧了本地官府衙门,还截停了漕船。 “算了,既然杨卿如此建议,那就一定有他的道理。” 崇禎最终还是批准了杨嗣昌的建议。 隨即,他的目光落在了另一份奏疏上——那是洪承畴从登莱发来的。 展阅奏疏。开篇捷报確实令他眉头稍展:刘成宗伏诛,登州克復,斩首八千…… “洪承畴倒是动作快,登莱叛贼总算是平定了。”崇禎稍微感到一丝欣慰。 然而,捷报之后的急转直下,却让崇禎皇帝刚刚舒展的眉头再次紧锁,脸色更是瞬间变得铁青。 “建虏精兵二万?战船二百余艘?红夷大炮三百门?”崇禎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浮海来袭,威海卫陷落?” “废物!一群废物!”他重重地將奏本摔到桌案上,“登莱还没彻底平定,竟又让东虏趁虚而入!洪承畴他是如何督师的?” 暖阁內侍立的太监宫女们嚇得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出。王承恩刚送完皇后的汤回来,见到此景,更是心惊胆战,垂首侍立一旁,不敢多言。 但崇禎的情绪很快就平復下来:他终究还是信任洪承畴的。儘管对於奏报中提及的入寇清军规模,他还是感到难以置信——毕竟谁都知道清军长於弓马而短於舟楫,更別说组织起一支足以跨海进攻的船队了。 崇禎重新铺开那份奏本,提笔在下面批道: 登莱荡平,卿功不小,朕心甚慰。然威海之变,殊为可虑。虏眾浮海而来,情形是否果真如此?著该督再加確查,务得实情,星驰奏闻。金国凤已行,援兵朕即另遣。一切战守机宜,隨时奏报。 第123章 水里注战绩 还未等崇禎皇帝的批覆送到登州,洪承畴已经夺回了威海、长山岛二处。 原来,皇太极料定明军会倾全力进攻登州的刘成宗,胶东半岛上其他地区的守备必然空虚,因此命令续顺公沈志祥率领汉兵一千五百,並谭泰率满洲兵五百、朝鲜兵三百,渡海直奔威海卫而来,另派王麻子携带密信和凭证回登州復命。 由於刘成宗在自己给皇太极的信中夸大了自身实力,因此皇太极认为刘成宗应该能坚持很久,足以撑到自己的“围魏救赵”之计实施。 然而清军在威海卫上岸后没多久,便从抓获的俘虏口中得知登州已经被明军夺回,叛军首领刘成宗授首的消息,意识到自己的任务已经不存在了,便打算撤退;而在斥候报告有大队明军骑兵正在往威海赶来的消息后,更是坚定了谭泰、沈志祥等人撤退的念头:毕竟他们是渡海而来,没有携带多少马匹,在人数不多的情况下,靠步兵和明军骑兵正面对抗显然是自杀行为。 於是谭泰果断下令,將占领区內的所有人口和財物全部带走装船。 但很快便有人来报: “额真,咱们的船本来就小,现在有多了这么多俘虏和財物,只怕是装不下啊。” 谭泰听了,冷笑一声:“这有什么好问的,装不下就扔进海里唄。” 谭泰的命令被迅速执行。被掳的百姓和財物被粗暴地塞上船只,当船只明显超载时,清军便毫不犹豫地將多余的人——大多是老弱妇孺——直接推入冰冷的海水中。一时间,威海卫码头附近的海面哭喊声不绝於耳。 完成洗劫后,清军舰队匆忙扬帆北遁。 当金国凤率领楼烦骑兵赶到威海时,看到的只是一座被洗劫一空、满目疮痍的城池和海滩上零星漂浮的尸首。清军主力早已不见踪影,只有十余名负责最后放火破坏、因船只满载而未能及时登船的朝鲜兵和汉军旗士兵成了俘虏,旋即被明军处决。金国凤一面安抚残存百姓,一面飞马向洪承畴报告情况。 几乎与此同时,集结完毕的明军登莱水师在洪承畴的严令下,对长山岛发起了总攻。岛上叛军本就人心惶惶,见明军战船蔽海而来,斗志顷刻瓦解。未经激烈战斗,明军便顺利登陆並控制了全岛。 困守孤岛的赵奎,得知明军登岛、大势已去,绝望和愤怒达到了顶点。他將这种情绪发泄到了张诚的身上——在他看来,这一切都是由於张诚的诈降,若不是那场骗局消耗了宝贵的时间和精力,或许他们早已寻机远遁。盛怒之下,他冲入关押张诚的营房。 “奸贼!误我大事,今日便用你的头颅祭奠死去的弟兄!”赵奎怒吼著,不顾张诚的劝降,手起刀落,將其斩杀。 本书首发 海量好书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隨后,赵奎望著四面合围的明军,心知再无生路,他不愿受辱於明廷,亦无顏再见北方那从未谋面的“主子”,遂横刀自刎,了结了自己。 赵奎的堂弟赵雄以及刚刚从辽东返回、还未来得及弄清状况的王麻子,则在一片混乱中被明军俘获。 洪承畴接到收復威海和攻克长山岛的捷报后,下令將赵雄、王麻子等叛军头目押至登州。为彰显朝廷威严、安抚地方,也为祭奠在叛乱中死难的军民,洪承畴下令在闹市將赵雄、王麻子等人公开处斩,围观百姓无不拍手称快。同时,他也下令妥善安葬了张诚的尸身。 对於金国凤关於威海事宜的报告,洪承畴也无可奈何,只得一面下令抚恤百姓,一面给朝廷编造了一则更夸张的战报,声称在威海取得“大捷”,击沉清军战船二十余艘,清军死者数千人,皆沉入大海,葬身鱼腹云云。 毕竟,他不久前给朝廷的奏报里明確说了,清军来了多达二万人,现在不把战绩编得华丽一点,怎么行? “一个谎言……总是需要更多谎言来维护的……” 第124章 一波方平,一波又起 洪承畴平定了刘成宗的叛乱,又“击败”了从海上进犯的清军后,心中的石头也算暂时落地了。 “呵,总算可以睡个好觉了。”洪承畴在给当地各文武官员以及手下眾將领各自吩咐了几句简短的命令后,便回到公馆的房间,头一倒,便呼呼大睡起来。 自从穿越过来以来,他总共睡过的囫圇觉次数用一只手就能数过来。 然而,就在洪承畴在登州的公馆內安然进入梦乡的同时,在整个北直隶境內,特別是南部地区,新的“麻烦”已经开始蔓延。 原来,这畿南地面,也就是京城南边的这几个府县,地处河北、山东交界,向来就不太平,是出了名的“贼窝子”。这几年天灾人祸不断,这地界上的盗匪,更是像雨后的蚂蚱,一茬一茬地往外冒,打家劫舍、烧杀抢掠,几乎成了家常便饭。 去年冬天清军入寇,这些盗匪害怕自己也被清军砍了或者掳掠到关外去,纷纷偃旗息鼓,暂时消停了一阵子。但由於清军在河北地面上造成了巨大的破坏,又有大量农民没了家產,偏偏好不容易熬到清军走了,却又遇上了乾旱。走投无路之下,许多农民也都落草为寇。但由於洪承畴一直在河北治军经武,这些人倒也不敢闹大,只是干些打劫剪径之类的营生,更不敢闹大,怕招来官兵围剿。 但隨著洪承畴率河北官军主力前往山东,这些盗匪们见官军大队离开了,胆子便愈发大了起来,一些人开始公然袭击官府人员乃至於打造反旗號。 这让抱病视事的保定巡抚黎玉田忧心如焚。在洪承畴刚上任保定总督的那段日子里,他恰好在运河上巡视,没有第一时间赶往保定面见总督,后来更是病倒了,直到最近才有所好转。 黎玉田没有和洪承畴共事过,因此对洪承畴究竟是怎样的性情也不了解,但自己一直没去主动面见总督,如今辖区又闹出这么多乱子,黎玉田心中愈发忐忑,担心洪承畴回来后会不会以此为藉口打击自己。 於是,黎玉田亲自带著自己的巡抚標营五百人,在河北几个闹盗匪最严重的地方开始了巡查。 第一站,是深州。 深州一带向来是盗匪聚集的地方。自从去年知州郭佳胤为了筹措修河款项,强行向百姓摊派捐税,激起民怨后,这里的治安就每况愈下。衙门里的差役甚至和盗贼暗中勾结,抓捕盗匪的行动根本进行不下去,地方治理越来越混乱。 更糟糕的是,在剿匪问题上,郭佳胤表现得犹豫不决。他既想剿灭盗匪,又担心动用武力会激起更大的民变。在这种犹豫中,盗匪势力越来越大。有时候为了向上级交代,他甚至默许衙役抓捕一些无辜百姓充作盗匪。 推官祝启庸曾经暗中调查过这些事情,但在上报文书时含糊其辞,语焉不详。儘管如此,这还是引起了黎玉田的注意,便决定首先来到这里。 第125章 深州惊变 进入深州地界,黎玉田看到田野荒芜,村落萧条,不由得皱紧了眉头。进入州城后,发现城防鬆懈,守城士兵萎靡不振,心里更加不悦。他首先召见知州郭佳胤,询问地方治安情况和盗匪作案的详细情况。 郭佳胤支支吾吾,回答得很不痛快。说到盗匪情况,他就推说只是“小股流寇窜扰,不足为患”;问到祝启庸调查报告中可疑之处,他就闪烁其词,说“推官或许有所依据”。黎玉田见他说话躲躲闪闪,知道他治理无能,心里很是恼火,但暂时没有发作,只是命令他加强巡逻防范,不能再有疏忽。 “下官遵命。” 郭佳胤虽然领命去了,可也不过是做做样子,教手下眾人打起精神来给巡抚大人看一看,希望能討得巡抚大人满意,把他打发走罢了。 然而黎玉田显然对深州衙署眾人紧急“勤快”起来的行为根本不感冒,他只想儘快把盗匪问题摆平。因此,黎玉田乾脆直接赖在深州不走了,自己的標营除了一部分负责保护自己的士兵外,其他的都被派去搜捕盗匪了。 见巡抚大人居然是动真格的,大有一副要把深州境內所有盗匪都悉数荡平的架势,郭佳胤暗暗叫苦,却又无计可施,只好硬著头皮继续装样子。 说来也怪,深州境內原本猖獗的盗匪在黎玉田率领他的標营进驻之后,一夜之间尽数销声匿跡了。黎玉田在深州城內一连待了五六天,每天接到的报告都是“今日无事”。 “中丞大人,今天是第七天了,还是没有发现什么盗匪。” “还是什么都没有发现?”黎玉田放下手中此刻只剩下药渣的碗,冷冷地注视著郭佳胤,“这可就奇了怪了,怎么本抚一来,那些盗匪就都无影无踪了?” 郭佳胤点头哈腰,脸上带著諂媚的笑容:“下官想来……定是贼人畏惧中丞大人威名,闻风而逃了。” 黎玉田故作隨意地微微点了点头。郭佳胤自然注意到了黎玉田这一细微的动作,心中暗喜,连忙又问道:“既然如此……中丞何时启程?” “启程?”黎玉田摇摇头,“怎么,郭知州是要下逐客令了?” 郭佳胤顿时意识到自己刚才失言了,慌忙跪下磕头:“中丞大人明察,下官哪里有这种心思!只是深州环境不好,大人又仍然抱恙,此处实在不利於大人休养身体……” “本抚的身体很好。”黎玉田起身,冷冷道,“明天一早,我亲自出城去了解情况。” 黎玉田说到做到。第二天,黎玉田便准备出城。郭佳胤劝他多带些兵马,以防万一。黎玉田傲然说道:“本抚奉旨巡抚地方,岂会害怕区区毛贼?如果大张旗鼓,反而会惊扰百姓,还怎么体察民情?”於是只带了二十名亲隨护卫和几个深州衙役,骑马出城。 在深州各处巡查了一上午,时值午后,烈日当空,一行人马来到州城以北二十里一处树林。只见道路两旁林木幽深,野草长得比人还高。亲兵队长心生警惕,建议快速通过。黎玉田却不以为意——在內心深处,他对郭佳胤那番“贼人畏惧中丞大人威名,闻风而逃”的奉承话很是受用,说道:“光天化日,朗朗乾坤,贼人怎么敢妄动?“ 话音未落,忽然听到林中一声唿哨响起,霎时间,密集的石块从道路两侧的林木和草丛中射中。亲兵们猝不及防,好几人被打中,吃痛落马。亲兵队长大惊,急忙拔刀在手,高喊:“有埋伏!保护抚台!” 只见百余名盗匪从林中涌出,手持五花八门的器械——其中很多都是些草叉棍棒之类,根本谈不上是正经“兵器”。但毕竟有人多和突然性优势,还是很快在战斗中占了上风:黎玉田的亲兵们拼死抵抗,但寡不敌眾,几个人被打翻在地。深州衙役更是嚇得魂飞魄散,丟弃了手中的兵器,抱头鼠窜。 混战之中,一名魁梧的匪首直扑黎玉田的坐骑,刀光一闪,马腿被砍断,黎玉田顿时从马上摔了下来。眾盗匪一拥而上,想要生擒巡抚。亲兵队长奋力砍倒几个盗匪,衝到黎玉田身前护卫,高声喝道:“抚台快走!”黎玉田不顾疼痛,挣扎著站起身来,额头已被地面上的碎石划破,鲜血直流。 黎玉田顾不得这些,手下意识地摸向腰间,却发现腰间悬掛著保定巡抚官印的锦盒竟不见了! 再定睛一看,那锦盒正在一名盗匪手中。 “官印!抢回官印!”黎玉田目眥欲裂。官印如果丟失,可是要掉脑袋的大罪!他顾不得伤痛,拔剑扑向那个拿著官印的盗匪。而那盗匪得了锦盒,也不知是何物,只道是什么值钱的宝贝,便想先溜走。千钧一髮之际,亲兵队长掷出手中的腰刀,正中贼人后心,贼人扑地而死。另一个亲兵抢上前去,夺回了锦盒。 眾盗匪见眼前这二十来个人是块难啃的硬骨头,便也不再纠缠,齐声发一声喊,便都转身钻回了林中,不见踪跡。 第126章 这就不奇怪了 黎玉田惊魂未定,下令清点一行人数。虽然有多名卫兵在战斗中被打翻在地,但由於有盔甲保护,盗匪们手里的器械破不了防,因此只是有七个人受伤,没有任何人死亡,马倒是折了十来匹。 至於那帮衙役,早就跑得远远的了。 “中丞大人,您没事吧?” 黎玉田摆了摆手:“无妨。”说著,他从另一名亲兵手里接过夺回来的锦盒,打开一看,官印还完好无损地躺在那里,这才鬆了一口气。 “好险……”黎玉田喃喃自语,隨即转向眾亲兵,“今日若非你等拼死相救,本抚定然命丧於此。本抚多谢你们了。” 亲兵队长连忙答道:“保护抚台是卑职职责所在,怎么言谢。” 黎玉田点了点头。他环顾四周,只见林间小道上一片狼藉,死去的盗匪尸体横七竖八地散落在地上,那些简陋的草叉棍棒更是丟弃得到处都是。 “仔细搜查这些尸体,看看有没有什么线索。”黎玉田命令道。 亲兵们立即行动,很快就在那名被杀的匪首身上搜出了一块木牌,上面刻著一个“赵”字。更令人震惊的是,还在他怀中发现了一封密信,虽然字跡潦草,但內容清晰可见:“明日午时,州城城北二十里,林间设伏,目標巡抚。” 黎玉田看完信,脸色顿时阴沉下来。这分明是一起有预谋的刺杀行动,而且对方连他出巡的时间路线都了如指掌。 “立即返回州城!”黎玉田下令。 当黎玉田带著残兵败將返回深州城时,守城士兵见到巡抚大人狼狈的模样,都大吃一惊。而巡抚回城的消息也很快传到了知州郭佳胤耳中,他急忙连滚带爬地赶到城门口迎接。 “中、中丞大人!您这是……”郭佳胤见到黎玉田额头的伤,关切地问道。 黎玉田冷冷地看了他一眼:“先回衙门再说。” 回到州衙,黎玉田立即下令关闭城门,全城戒严。他坐在大堂上,將那块刻有“赵“字的木牌和密信重重拍在桌案上。 “郭知州,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郭佳胤战战兢兢地上前,当看到密信內容时,顿时面如土色,“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中丞明鑑!下官对此事一无所知啊!” “一无所知?”黎玉田冷笑道,“本抚出巡的路线时间,除了你深州衙署的人,还有谁知道?这些盗匪如何能精准设伏?” “这……这下官如何能知道啊……” 就在这时,推官祝启庸匆匆赶来。他看到堂上情形,见巡抚大怒,心中虽然害怕,但还是硬著头皮上前行礼。 “中丞大人,下官刚刚听闻您遇袭的消息,特来请罪。是下官巡查不力,致使盗匪猖獗……” 黎玉田也不客套,直接將密信和木牌扔到祝启庸面前:“祝推官,你且看看这个。” 祝启庸捡起密信和木牌端详起来,很快脸色便变得铁青。他沉吟片刻,突然说道:“中丞大人,下官记得这个『赵』字木牌。这本是州衙一个叫赵大成的衙役头目持有,去年他因为欠了钱被官府追討,便落了草,在这深州地界上打家劫舍。” “曾经当过衙役头目……这就不奇怪了,这就不奇怪了。”黎玉田点点头,“恐怕是有州衙內部的人给他这个老朋友通风报信。”他顿了顿,隨即拋出另一个问题,“只是,谁有这么大的胆子,居然敢直接攻击巡抚?” 郭、祝二人连连摇头:“卑职也觉得奇怪。” 第127章 偶遇 洪承畴在登州睡了接近一天——期间贺年曾经来求见洪承畴,被洪盛挡了回去:“督师他已经好些日子没有正经休息过了,除非是有什么十万火急的事情,否则就別打扰他了。”前来告別的白广恩和杨国柱也被同样的理由挡在了门外。 第二天一早,洪承畴率领著部队从登州开拔,踏上了返回保定的道路。杨文岳、杨御蕃前来送行。 二人脸上虽然你面带笑容,但眉宇间的忧惧之色却是无法掩盖的。待到洪承畴即將上马之际,杨文岳终於忍不住,上前一步,拱手低声道:“督师此番回朝,若陛下问起登莱之事,还望督师……念在我二人也曾力战守城、未曾降贼的份上,多多美言几句。” 一旁的杨御蕃也连忙附和:“是啊督师,刘逆势大,非我等不尽心竭力,实在是……” 洪承畴自然明白他们的心思。登莱叛乱始於他们治下,登州失守更是他们直接的责任,纵然后期有苦战之功,也难抵丧城失地之过。他看了二人一眼,语气平淡地答道:“二位的难处,本督自然知晓。此番平叛,二位坚守莱州、牵制贼兵,亦有功劳。本督在前番的奏报中也都向皇上详细陈述了。此番若是皇上再问起,本督自会向皇上据实陈奏。” 这话说得含糊其辞,“据实陈奏”四字更是让人有一种难以言说的不祥预感。 杨文岳和杨御蕃听了这话,心中依旧忐忑,但见洪承畴似乎不愿多言,也不敢再追问,只得躬身说道:“多谢督师!恭送督师!” 洪承畴不再多言,掉转马头离开了。 一路无事。 过了几日,大军已经行至冀州境內。时值午后,眾军刚刚用过了饭,刚刚上马准备继续行进,忽然见到前方管道上有一队人马正缓缓而行——看服色是锦衣卫緹骑,中间押著一辆囚车。 洪承畴远远便瞧见那囚车中之人鬢髮散乱,身著罪衣,虽然看不清面容,但那身形轮廓却似乎有些印象。 待得再近些,身旁的亲兵队长洪盛忽然低呼一声:“督师,您看那囚车里……好像是……熊大人?” 洪承畴其实早已认出,那囚车中关押的,正是前任五省总理熊文灿。作为穿越者,他根本不需要打听便知道原因:必然是张献忠、罗汝才等部再度起事,熊文灿主持的“招抚”之策彻底失败。更致命的是,熊文灿后续的围剿不仅没能成功,反而还导致了官军的大败,崇禎皇帝只得用杨嗣昌取代熊文灿。 这次熊文灿北部,自然也是崇禎皇帝震怒之下,下令將其锁拿进京问罪了。 “传令下去,全军止步,暂歇道旁。”洪承畴沉声下令。 他並不想与这支押送队伍碰面。此时与待罪之臣交谈——甚至只是打个照面,都极易引人猜忌,平白为自己招来不必要的麻烦。他现在刚刚平定登莱,实在不宜捲入熊文灿的案子里去。 那边的锦衣卫们也注意到了洪承畴的大军,也停下了脚步。没过多久,一名经歷便催马小跑著赶来问候,洪承畴微微点头,客套了两句,隨即说道:“看样子你们似乎是在押送要犯,这可不能耽搁了,快去吧。” 那名经歷见洪承畴如此,也是很高兴,连忙应诺,便告辞了。 於是,大军静静地停驻在道路一旁的旷野中,看著那队緹骑押著囚车,在烟尘中逐渐远去,直至消失在前方的拐弯处。 熊文灿似乎也看到了这边浩大的军容和“洪”字帅旗,在囚车中挣扎著扭过头,朝这个方向望了一眼。 洪承畴端坐马上,面无表情,直到那队人马彻底看不见了,才缓缓开口道:“走吧。” 第128章 林中杀机 护送囚车的锦衣卫队伍行进至一片林地附近——这片林地位於官道以东,大约一二十步的距离上。 此时虽是夏日,这附近却平静得出奇,唯有囚车车轮碾压在地上的吱呀声,以及护送囚车的锦衣卫们的马蹄声,伴隨著微弱且断断续续的虫鸣。偶尔,空中会传来几声乌鸦的聒噪。 队伍继续向前。 熊文灿瘫坐在囚车里,脑袋无精打采地耷拉著,面庞被披散下来的头髮几乎完全遮住。 在囚车旁骑著马的那名经歷环顾四周,见手下们个个和囚车里的犯人一样无精打采,又抬头看了看头顶的骄阳,重重地打了个哈欠,喊道:“这阳光也忒毒了,大家赶了一上午路,想来也是乏了。前面有片林子,且去那里歇息一阵子,然后再出发也不迟。” “好!”有人欢呼起来。 就在队伍即將进入那片林地的时候,林中突然传出一声尖利的哨响。 “不好,有埋伏!” 经歷下意识地喊道。 但已经晚了。 话音未落,林中已经飞出了密集的箭矢。锦衣卫们措手不及,纷纷落马。接著,数十名蒙面人手持利刃,从林中杀出,直扑向囚车。剩余的锦衣卫们拼命抵抗,但终究是寡不敌眾。 没过多久,所有负责护送囚车的锦衣卫,就都变成了躺在血泊中的尸体。 囚车中的熊文灿被这突如其来的杀戮惊呆了,大脑一片空白,浑身瑟瑟发抖,心中完全被恐惧感占领,以至於他完全没有察觉到自己的左脸颊被一支箭擦了过去,破了一大块皮。 蒙面人们迅速清理战场,一部分人持弓箭警戒,另一部分人则挨个检查躺在地上的锦衣卫尸体,看看是否还有活口——他们確实发现了两个还没断气的,便立刻补了刀。 一个看上去像是头目的人则走到囚车旁,举刀狠狠地一砍,將铁链直接砍断。 “你们……你们是何人?”熊文灿鼓起残存的勇气,声音颤抖著问道。 “来和你討债的。”那头目的声音冰冷,仿佛將人置於冰窟之中。 熊文灿心中最后一丝侥倖被彻底浇灭了。 他的心沉到了谷底。显然,他完了。不是死在法场,而是悄无声息地死在这荒郊野岭,成为一个“被盗匪所害”的无头公案。 很难说这和死在法场上相比哪个更好——更確切地说,熊文灿仍然对崇禎皇帝抱有希望,认为皇帝还是有可能对自己网开一面的,可如今,这样的机会已经彻底失去了。 熊文灿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就在这时,熊文灿隱约感受到大地在颤动,当囚车门被完全打开的时候,这种感受变得愈发明显。 “官军!官军来了!”蒙面人中有人惊呼起来。 熊文灿睁开眼睛,却见那名头目正举刀向自己刺来,他下意识地抬手一挡,被举起来的枷锁正好挡住了这致命的一击。头目正要呼叫自己的手下,却还未等他的嘴发出声音,便先响起了枪声。 那名头目惨叫一声,隨即倒在地上,胸前多了一片血跡。 更密集的枪声传来,蒙面人接二连三的倒地,倖存者也顾不得囚车,匆匆退入林子中。 “把林子围住,一个人都不许放走!”贺年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令旗挥动,明军骑兵立刻分散开来,迅速实施了对林地的包围。 第129章 仇家? 包围完成后,贺年命令一部分士兵持鸟銃在外围警戒,自己则带领著另一部分士兵拔刀下马,进入林地中开始了搜索。 然而,林中除了被踏平的草丛和零散的脚印之外,一切关於这里曾经“有许多人”的跡象都消失不见了,更別说那些刚刚贺年亲眼看著他们钻进林子的蒙面人本体了,竟如同人间蒸发一般,彻底消失掉了。 正在贺年诧异之际,有人突然高声喊了起来: “將军,这边有发现!” 一名哨长在密林深处高声稟报。 贺年快步赶去,只见一处隱蔽的土坡下,赫然露出一个黑漆漆的洞口,仅容一人通过。洞口周围的泥土尚新,显然刚挖掘没几天。 “將军,让卑职带几个弟兄下去探探!”那哨长摩拳擦掌,便要带人下去。 “慢!”贺年厉声喝止,谨慎地扫视著洞口四周,“贼人既然设下埋伏,岂会不留后手?这地道之中,必有蹊蹺。” 他沉吟片刻,下令道:“去找一具贼人的尸首来。” 两名士卒很快拖来一具蒙面人的尸体。 “扔到地道里去。”贺年下令。 就在尸体坠地的一剎那—— “轰!” 一声巨响从地底传来,整个地面都为之震动。贺年等人慌忙各自寻找掩体。待到爆炸声彻底平息的时候,眾人再来看时,只见地道口已经被彻底炸塌了。 “地雷!”眾將士纷纷倒吸一口凉气。 显然,若不是贺年谨慎,此刻粉身碎骨的就是下洞探查的士兵了。 “將军神机妙算!”那名哨长后怕不已,连连拱手。 贺年面色凝重,命人封锁洞口,继续在四周搜索,然而竟然再无线索。 “將军,这些贼人想必是从地道走的,我们要不然扩大搜索范围,看看能不能找到出口?” 贺年摇摇头:“来不及了,他们应该已经走远了。” 就在这时,洪承畴亲率大队人马赶到了。儘管已经接到了关於护送囚车的锦衣卫遇袭的报告,但当洪承畴亲临现场的时候,见到这满地狼藉,尸横遍野,仍然不由得眉头紧锁。 “末將贺年,参见督师!”贺年快步上前,將事情经过详细稟报。 洪承畴目光扫过那些锦衣卫的尸首,最后落在囚车里惊魂未定的熊文灿身上。他缓步上前,沉声问道:“熊公,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熊文灿定了定神,將这次遇袭的经过详细敘述了一遍。当说到蒙面人头目那句“来和你討债的”时,洪承畴的神情微微一怔。 “討债?”洪承畴重复著这两个字,语气里带著疑惑,“熊公可知道,这些人是受谁指使?” 熊文灿茫然摇头,苦笑道:“洪督师明鑑,熊某这些年来,得罪的人实在不少。熊某猜想,或许是当年在湖广剿寇时结下的仇家。” 洪承畴沉默片刻,目光扫过地上的尸首,又俯下身子,从几名中箭身亡的锦衣卫的尸体上拔出了四支箭,端详了好一阵子。 “贺年。”洪承畴终於开口。 “末將在!” “你带本部人马,继续搜查周边方圆三十里。任何可能藏匿贼人的地方都不要放过。另外,重点搜查有没有类似的地道!” “得令!” 洪承畴又转向身边的洪盛:“即刻调精兵二百人,由你亲自率领,护送囚车。沿途加强警戒,没有本督手令,任何人不得接近囚车!” “得令!” 第130章 兵匪一家 自己管辖的地界出了这么大的乱子,洪承畴自然不敢怠慢,先是命令眾军四下搜索,又连忙取出纸笔,倚著马鞍写了一份奏本,將熊文灿囚车遇袭一事做了报告: 臣洪承畴谨奏: 六月十四日未时,臣部途经冀州官道,忽闻前方杀声震地,臣急遣参將贺年率马兵驰援,见锦衣卫緹骑押解罪臣熊文灿之囚车遭悍匪截击。贼眾百余人蒙面持械,伏於道左林莽,先发箭雨,继以白刃,緹骑仓促应战,死伤殆尽。 臣部至时,贼正欲加害钦犯,当即发銃毙其头目,余寇遁入密林。然贼预掘地道,设地雷於穴中,追剿未果。查验现场,得贼遗箭矢若干,制式精良,非寻常山野之器。罪臣熊文灿虽暂保残生,然左颊中箭,惊魂殆丧。臣已遣兵沿途搜捕余党,更发精兵二百人护卫囚车,务保其安然抵京。 臣观此案有三疑:一者,贼於官道设伏,於囚车行程了如指掌;二者,所用兵械类军中之物;三者,贼首临阵厉喝“討债”之语,窃料涉及私怨,恐非寻常土寇。 臣任督师数月,於辖区巡防仍有疏忽,致钦犯几遭不测,罪该万死。惟乞陛下速断,以靖妖氛。所有案情细务,容臣续报。 临表惶悚,伏候圣裁。 崇禎十二年六月十四日 送走了报告,洪承畴便上了马,继续前进。 大军继续向北进发。越往北走,官道两旁的景象便越发显得破败苍凉。途经数个村落,但见断壁残垣,有些屋舍的灰烬尚有余温,显然刚被毁坏不久。偶然有几个倖存的百姓躲在残破的门窗后,用惊恐的眼神窥视著这支盔明甲亮的官军。 洪承畴见了这番景象,眉头紧锁。他下令部队暂停前进,派人四下查看,设法寻几个百姓来问话。然而,士兵们回报,倖存者见军士到来,或躲入地窖,或逃入山林,竟是避之唯恐不及。明军费了好大功夫,才在一处半塌的土墙后,找到了几个瑟瑟发抖的老人。 洪承畴下马上前,儘量缓和神色:“老人家,莫要惊慌。本官途经此地,见村舍毁坏,可是遭了盗匪?” 那几个村民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连声哀求起来:“官爷饶命!小民不知!小民什么都不知道!”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伴你閒,101??????.??????超方便 全手打无错站 “督师大人问你们话呢,少在这里推諉!”李万庆见百姓们不愿回答,焦躁起来。 “稍安勿躁,本督自有办法。” 说著,洪承畴吩咐亲兵取来隨军携带的乾粮和熟肉,分与这些百姓。 一番安抚过后,一个胆大些的老汉终於颤巍巍地开口: “回……回大人话……是……是有些强人前几日来过,抢了粮食,还……还烧了房子……” 洪承畴闻言,面色一沉。 对於河北、山东交界盗匪蜂起之事,他並非不知情。自从他从登州班师以来,沿途接到的各地告急文书已不下十数封,他也早已行文责令各地官军儘快平息事態。但他没想到,时至今日盗匪仍然猖獗。 洪承畴又问道:“既然有盗匪为患,本地官府和驻防官军何在?为何不来剿捕,保境安民?” 此言一出,那几个村民顿时噤若寒蝉,半响说不出话来。 洪承畴耐著性子,又让亲兵给了些银钱,再次保证绝不怪罪。 沉寂良久,仍然是那个老汉开口了: “大人明鑑!官军……官军他们也来!可他们……他们比那些强盗还狠吶!强盗只抢粮,官军来了,粮食抢光,牲口拉走,稍有不从,便说是通匪,轻则鞭挞,重则……重则砍头啊!” 其余几人也都低声抽泣起来。 洪承畴没有再问下去,只是对金国凤摆了摆手:“给这些百姓多留些粮食。” 言罢,他翻身上马,沉声下令:“继续前进。” 第131章 王家集衝突 又行军了二三日,洪承畴得知军中粮草所剩无几,而沿途州县府库空虚,难以供给,洪承畴不得不將麾下数千骑兵分作十余路,各自寻路就食,一路上顺便搜剿盗匪,约定在保定匯合。 这一日,左营游击安钦率领二百名部下,行至安平县下辖的一个名为王家集的镇子外。但见镇內浓烟滚滚,又听见哭喊声远远传来。安钦心中一惊:“莫非这里也有盗匪?”想著,他急令部下加快速度。 进入镇子,眼前的景象令让安钦等人大吃一惊:一群官军——而不是盗匪——正在镇中大肆劫掠,商铺被砸开,民宅遭焚毁,百姓四处奔逃,老弱妇孺的哀嚎不绝於耳。更令人髮指的是,这些官兵不仅抢夺財物,还当街凌辱妇女,稍有不从便刀剑相加。 “住手!”安钦勃然大怒,策马衝上前去,“尔等身为官军,光天化日之下竟敢如此祸害百姓,简直是岂有此理!” 那伙正在行凶的官兵见来了人马,初时一惊,待看清安钦这些一帮人人数不多,也没有穿鎧甲,顿时气焰又囂张起来。 一个把总模样的军官提著带血的腰刀,摇头晃脑地走上前来: “哪里来的多管閒事的?识相的快滚开,別耽误爷们发財!” 安钦强压怒火,沉声道:“我乃是督师洪承畴麾下游击安钦。你们是哪部分的?速速报上名来!” 那把总闻言,哈哈大笑起来:“洪督师?洪督师此刻正在山东剿匪,哪有閒工夫管这芝麻小事?“他晃了晃手中的刀,“实话告诉你,这镇子里有刁民通匪,我等奉命搜查。你若识相,赶紧带著你的人滚蛋,否则……“ 话音未落,那把总突然暴起,一刀向安钦坐骑砍来。安钦急忙勒马闪避。几乎同时,四周的乱兵一拥而上,箭矢如雨点般射来,顿时有数名骑兵中箭落马。 安钦见对方人多势眾,且己方又是由於长途行军没穿鎧甲,轻装而来,自然不敢恋战,当即下令:“撤!快撤!” 眾军迅速后撤,一边以弓箭还击,一边向镇外退去。安钦且战且退,手臂上中了一箭,鲜血直流。 “快去稟报贺將军!”安钦对身边一个亲兵吩咐道,“就说我们在王家集遭遇叛军……不,是遭遇官军袭击!” 那亲兵得令,拍马疾驰而去。 安钦率领部退出镇子,清点人数,折了六七人,还有二十多个带伤的。眾人义愤填膺,纷纷要求杀回去报仇。安钦却保持冷静,吩咐部下就地设防,等待援军。 “为何不立即反击回去?”一个年轻气盛的队长愤愤不平地问道。 安钦望著镇子里仍在升腾的浓烟,语气沉重地说道:“你们没看出来吗?那些人虽然行为与盗匪无异,但装备整齐,號令统一,分明是正经的官军。若是贸然进攻,伤了同袍,这个罪名我们担待不起。” “可他们先动手的!” “等贺將军来了,自有公断。”安钦嘆了口气,“若是我们此时杀回去,无论胜负,都是同袍相残,届时追究下来,我们岂能不担负责任?” 过了大约一刻钟,贺年亲率一千骑兵疾驰而至。由於接到了安钦的报告,贺年带来的这些人都已经把两层鎧甲披在了身上。 “怎么回事?”贺年见了安钦,立刻问道。 安钦简要稟报了经过,贺年听了这话,脸上怒色尽显:“把这些败类给我围起来!反抗者格杀勿论!” 一千铁骑如潮水般涌向小镇,很快將镇子围得水泄不通。镇內的乱兵们此刻正忙著在抢夺的財物和掠来的女子旁饮酒作乐,见此情景,顿时慌了手脚,有人试图抵抗,但面对这支重甲骑兵,这点抵抗如同螳臂当车,被轻鬆击溃。 本书首发 找好书上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不过一炷香的功夫,镇內的乱兵全部被缴械,双手反绑,跪了一地。 与此同时,骑兵们挨家挨户搜寻,將躲藏的百姓一一找了出来。 “各位乡亲们,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一个白髮苍苍的老者匍匐在贺年马前,泣不成声:“將军明鑑啊!这些官兵三个时辰前来的,说是剿匪要征粮,可他们把镇上的粮食抢光了不说,还……还糟蹋了好些姑娘,反抗的就说是通匪,当场砍头啊!” 贺年下马扶起老者,沉声道:“老丈请起。本將军定会为你们做主。”他转身走向那些被俘的官兵,厉声喝道,“说!你们是哪部分的?” 那名把总抬头,语气仍然硬邦邦的:“我等乃是真定守军,奉命在此剿匪。你们是哪里来的兵马,敢缴我们的械?” “奉命剿匪?”贺年冷笑一声,“剿匪需要奸淫掳掠?我看你们才是匪!” “这些……这些都是通匪的刁民!” “放肆!”贺年猛地抽出马鞭,一鞭抽在那把总脸上,“再敢胡说八道,本將军现在就斩了你!” 那把总惨叫一声,倒在地上。贺年余怒未消,还想再来几鞭子。正在这时,有亲兵来报:“將军,督师来了。” 第132章 什么?这是我的兵? 洪承畴面色平静地听完了贺年的匯报。 对於官军纪律败坏,以至於墮落到盗匪都不如发地步,洪承畴並不惊讶——无论是对於原本那个洪承畴,还是现在夺舍了洪承畴的这个穿越者的灵魂,都对这个时代的官军是什么德行有著非常充分的了解。 “把领头的带过来。”洪承畴平静地下令。 两名亲兵立刻將那名被鞭打得皮开肉绽的把总拖拽到洪承畴面前,摁倒在地。 洪承畴俯视著脚下这名军官,语气平淡:“报上你的姓名、所属。” 那把总挣扎著抬起头,声音颤抖著答道:“卑……卑职王大有,原……原是真定守军把总,后……后经遴选,调入督师麾下新军中营……” 洪承畴的脸色顿时凝住了。他缓缓重复道:“新军中营?” 他没想到,这些士兵是自己在保定编练的新军的一部分——和新军的大部分步兵队伍一样,他们都没有和楼烦骑兵一样隨洪承畴前往登莱平叛,而是奉命留守河北。 “是……是……”王大有不敢抬头。 “两个月前本督前往登莱平叛前,曾三令五申,要求尔等留守各部严明军纪,恪尽职守,保境安民。”洪承畴的声音依旧平稳,“你却竟敢率部劫掠民间,屠戮百姓,你可知罪?” 王大有磕头如捣蒜:“督师明鑑!卑职……卑职冤枉啊!是……是这镇中刁民勾结匪类,卑职奉命清剿,方才……” “勾结匪类?”洪承畴冷冷地打断了他的辩白,“看来你是不见棺材不掉泪。贺年。” “末將在!” “將镇中百姓请来几位,与这位王把总当面对质。” “得令!” 还未等贺年迈开步子,王大有慌忙喊了起来:“督师……卑职……实话实说……卑职…卑职一时糊涂!是……是弟兄们许久未发餉银,实在是饿得没办法,才……才出此下策啊!求督师开恩!卑职……” “饿得没办法?”洪承畴再一次打断了王大有的话,这次的语气更加冷冽,“四月份本督出发时,已经一次性发放足额餉银予留守各部。按新军双餉標准,即便这两个月分文未得,之前所发也足以支撑不少时日了。何来『饿得没办法』之说?” “再说了。”洪承畴继续说道,“就算缺餉,你为何不向上官稟报情况,反而在这里劫掠屠戮百姓?是他们欠你们的军餉吗?” 王大有被问得哑口无言、汗流浹背。他知道,任何关於“欠餉”或者其他什么理由的辩解在洪承畴面前都是苍白无力。他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瘫软在地,断断续续地说道:“卑职…卑职有罪……是……是卑职鬼迷心窍,见这王家集富庶,又……又觉得督师远在山东,一时半会儿赶不回来,因此动了贪念……才带著兄弟们……督师饶命!督师饶命啊!” 洪承畴不再看他,对贺年吩咐道:“將所有参与劫掠的军士姓名、所属详细登记在册,单独关押。另外,派人去请金总兵以及李、张二位副將。” 在平定登莱之后,洪承畴麾下的四位骑兵统领再一次获得了晋升,都由参將晋升为了副將。 “得令。” 第133章 深州以东的交战 深州以东二十里之地,楼烦右营统领张天琳率领著一百五十名骑兵,正沿著官道徐徐行进。 “將军,前方有动静,是两拨人在廝杀。” 前方一名哨骑飞马来报。 张天琳吃了一惊,连忙勒住战马,下令部队停止前进。 果然,空气中隱隱传来廝杀之声。 隨即,张天琳环视四周,见官道旁有一处土坡,立刻轻轻夹了一下马肚子,带领几名骑兵策马奔上土坡。 他取出千里镜,向声音来处望去。 只见约五里外,一片相对开阔的平地,烟尘滚滚,人影攒动。约有六七百人將另一支人数较少、官军模样的队伍团团围在核心,疯狂围攻著。被围的官军中簇拥著一个穿著巡抚官服的人,依著几辆大车拼死抵抗,但显然已岌岌可危。 然而,更让张天琳心惊的,是那些围攻者。 透过千里镜,他看得分明——这些“盗匪”绝非乌合之眾!他们外套的衣衫虽然破破烂烂、五花八门,但却悉数穿著棉甲,甚至还有一些人穿了铁甲。进攻时,这些人也是进退有据,配合默契。鸟銃手先是一轮齐射,接著退回阵中,长矛手向前突刺,弓箭手在后面继续射击。 不过奇怪的是,盗匪们似乎从来不攻击那几辆大车,甚至有意避开它们。 “这……这哪里是寻常盗匪?”张天琳放下千里镜,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的神情,低声自语,“这分明是一支精兵!” 作为曾经在陕西率领过数千人马、与官军周旋多年的“流寇”头领,张天琳太清楚农民军的底细了。哪怕是高迎祥、李自成、张献忠等人的部下,也很难有如此整齐的装备和严整的纪律。而张天琳自己,也认为他当初带的部队比不上眼前这支“盗匪”。 见对方训练有素、装备精良,自己身边又只有一百五十人,张天琳本不敢轻率动手,但见到被围困的那股官军已经招架不住,张天琳也顾不得等待其他部队赶来匯合了,一面立刻派人向右营其他各哨、队送信,一面命令身边眾军披甲衝锋。 此刻,那些盗匪见被围困的官军仍然拼死抵抗,显然有些不耐烦了。一个头目模样的人对著身边的人吩咐了几句。很快,几门佛郎机炮就被推了过来。 但还没等盗匪们开始將炮口对准官军,张天琳的骑兵就衝杀了上来。 密集的箭矢射进了盗匪人群中,多名盗匪当场倒毙於地。 然而,射击很快就停止了。明军骑兵纷纷收起弓,拔刀衝进了盗匪阵中。 原来,由於在登莱的战斗中消耗了大量箭矢,而返回的时候又为了减少负重,因此洪承畴部下的骑兵们没有进行箭矢补充——这导致了骑兵们中有许多人的箭囊里只剩下十来支甚至是三五支箭,基本谈不上什么“火力持续性”。 但幸运的是,这些盗匪中基本没有什么骑兵,仓促之间阵型也转换不过来,原本向內的长矛手们一时调转不过来方向,而外面的弓箭手和鸟銃手——后者此时还在装填弹药——又挡不住骑兵的直接撞击,很快盗匪们的阵型就被冲得七零八落。 此时,其他几支属於右营的哨队也赶到了这里,见张天琳等人已经冲了上去,他们也不犹豫,也扑了上来,將盗匪的阵型截成了几段。被围困的那些官军见状,勇气倍增,也开始发起反攻。 很快,盗匪便被彻底击溃。 第134章 解围 溃败的盗匪们失去了抵抗意志,纷纷丟弃了兵器,扑通跪地,磕头如捣蒜,连声哀告:“將军饶命!我等也是官军!都是自己人啊!” 然而,並非所有人都选择了投降。另一些继续顽抗的盗匪努力集结起来,组成了一个密集的长矛阵,锐利的矛尖齐刷刷地指向外围,在午后的阳光下闪著冷森森的光芒。 “结阵!结阵!都別乱跑!別让骑兵衝进来!”一个头目声嘶力竭地吼道,“不然我们谁都活不了!” 张天琳麾下的骑兵们勒住战马,围著这个长矛阵打转,一时却有些无可奈何。他们中的大部分人都只要腰刀,面对这密集的长矛阵,硬衝上去无异於自杀。所剩无几的弓箭和只有一次射击机会的火枪显然不足以打垮面前的长矛阵,反而激得阵中弓手放箭还击,又伤了几名靠得太近的骑兵。 至於那些大炮,此刻还远远落在后面,根本指望不上。 “妈的!要是老子的箭够,一轮齐射就送他们见阎王!”一个哨长气得破口大骂,却也只能下令后撤少许,避免无谓的伤亡。 另一边,张天琳一马当先,接连砍翻数名敌兵,直扑向战场垓心。眼看就要与里面被围困的那支官军匯合,突然,他胯下的战马惨叫一声,前蹄一软,猛地向地上栽去——一颗不知从何处飞来的流弹击中了马肚子。 虽然张天琳反应极快,在马匹倒地前便及时从马上跳了下来,但落地的时候仍然没站稳,身子一晃,便摔倒在地,被摔了个七荤八素,盔缨也歪了。 就在张天琳挣扎著想爬起来的时候,四名盗匪见他落马,立刻挺著长矛从不同方向恶狠狠地刺来。 “保护將军!”两名紧隨其后的亲兵拼命打马衝来,举刀就砍,盗匪们的注意力全在张天琳身上,被这一击打了个措手不及,其中两人立刻被砍倒在地。但另外两支长矛,已经刺到了刚刚勉强站起的张天琳面前。 千钧一髮之际,张天琳右手迅速拔出腰间的短柄鸟銃,对准左侧那名盗匪扣动了扳机。 “砰”! 硝烟瀰漫。 那盗匪面门中弹,仰面便倒。 另一名盗匪显然是被嚇了一跳,行动稍微迟疑了一下。 说时迟那时快,张天琳丟下鸟銃,一把夺下那人的长矛,反手一击,便送他去见了阎王。 內外夹击之下,残余的匪兵终於彻底崩溃。 张天琳拄著长矛,喘著粗气,环顾四周。 这时,他这才得空看向被他救出的那队官军。只见他们簇拥著一位穿著二品袍服的官员,那人官帽歪斜,脸上沾满菸灰血污,袍服也被撕破了几处,显得狼狈不堪,但仍带著一丝属於“上官”的威仪。 “末將洪督师麾下副將张天琳!”张天琳上前施礼,“阁下是?” 那文官上前一步,整理了一下衣冠,答道:“本官……乃是保定巡抚黎玉田!多谢张將军救命之恩!若非將军及时来援,本官……本官今日必死於此地矣!”说著,便要躬身行礼。 张天琳连忙上前一步,扶住黎玉田:“抚台大人万万不可!折煞末將了!此地非久留之所,请抚台稍待,待末將清理完战场,再护送至安全之处。” 黎玉田惊魂未定,连连点头:“全凭將军安排,全凭將军安排。” 第135章 新的疑问 战场已经基本清理完毕,百余名俘虏被绳索捆绑,蹲坐在地上。 “將军,就是这些人。”一名哨长指著最前面的两排俘虏,“他们口口声声说是自家人,还嚷嚷著要见洪督师。” 张天琳扫视著这些俘虏。他们虽然乍看起来“衣衫襤褸”,但细看之下,確实与寻常流寇不同——多数人面色尚可,不似饥民那般面黄肌瘦;虽然外套破旧,但內衬的棉甲却是新的——儘管刚刚经歷的战火的摧残。 “你,出来。”张天琳指向其中一个昂首挺胸、毫无惧色的俘虏。 那俘虏看上去不过三十岁年纪,脸上有一道刀疤。他听了张天琳的话,脸上竟然毫无惧色,站起身答道:“这位將军,我等確实是洪督师麾下官兵,不知为何被自家兄弟所擒?” 张天琳冷笑一声:“官兵?官兵为何会在此地袭击巡抚大人的部队?” 刀疤脸汉子神色不变:“將军明鑑,我等是奉上峰之命,在此剿匪。见到有车队经过,以为是匪类,这才动手。谁知竟是巡抚大人的部队,实在是误会一场。” “误会?”张天琳声音陡然提高,语气也变得格外严厉,“你们是眼睛瞎了,看不到黎中丞的袍服吗?” 刀疤脸汉子一时语塞,但很快又又辩解:“这……这是因为盗匪狡猾,常常冒充官军,我等不敢大意……” “够了!”张天琳打断他,转向身旁的亲兵,“查验他们的身份。” 数十名亲兵立刻上前,开始仔细搜查这些俘虏。很快,查验结果就出来了——超过八成的俘虏身上都带著官军的腰牌,其中更有三十多人是洪承畴麾下的新军。 “將军,这是从他们身上搜出的腰牌和文书。”亲兵將其中几件呈给张天琳。 张天琳接过一看,的確,这些腰牌和文书货真价实。 “黎大人。”张天琳转身走向正在一旁休息的黎玉田,拱手施礼,“末將注意到,隨著您麾下標营行动的还有几辆大车,而刚才那些盗匪却似乎从来不会瞄准大车。末將敢问这车里装的都是些什么?” 黎玉田闻言,嘆了口气:“此事说来话长。” 原来,就在昨日,黎玉田接到线报,称深州城外三十里的黑风寨有一伙盗匪聚集,规模约有一百五十人。黎玉田当即率领標营前往清剿。 “那黑风寨易守难攻,本官原本以为会有一场恶战。”黎玉田回忆道,“谁知我军一到寨前,却发现寨內只有少量人员留守,他们见我军到来,略作抵抗就逃跑了,我们未能抓到一个俘虏,只缴获了几大车財物。” “那这些財物……” “正是蹊蹺之处。”黎玉田说道,“那些財物中,不仅有金银珠宝,更有军械粮草。最令人不安的是,本官在清点財物时,发现了这个——” 黎玉田从怀中取出一本帐册,递给张天琳:“张將军请看。” 张天琳接过帐册,只翻了几页,脸色就变得极其难看。这帐册详细记录了黑风寨与深州驻军之间的往来——包括深州驻军向黑风寨“出售”军械粮草,以及黑风寨向深州驻军“进贡”金银的记录。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这……是官匪勾结!”张天琳惊道。 黎玉田沉重地点点头:“不仅如此。本官在离开黑风寨后,就发现被人跟踪。起初以为是残匪报復,但现在看来……”他看了一眼那些俘虏,“跟踪我们的,恐怕是深州驻军的人。” 张天琳恍然大悟。 原来,黎玉田无意中破获了深州驻军与盗匪勾结的证据,这才招来了杀身之祸。而那些所谓的“盗匪”,实际上很可能是深州驻军假扮,意图夺回帐册、杀人灭口。 “怪不得那些人有佛郎机炮,进攻时还刻意避开装载財宝的大车。”张天琳咬了咬牙,“他们不是要劫財,而是要夺回这些证物!” 但另一个疑问立即浮上了张天琳的心头: 既然那些官军准备销毁证据、杀人灭口,那他们不是更应该击中火力毁掉大车吗?为什么他们却要刻意避开大车? 想到这里,张天琳立即下令:“將所有俘虏分开审讯,特別是那些自称是新军的,要重点审问!” 第136章 迟九 张天琳的命令一下,临时设立的审讯场地顿时忙碌起来。俘虏们被逐一分开,由不同的军官进行讯问。 起初,进展极其缓慢,大多数俘虏低垂著头,翻来覆去就是那句“小的只是奉命行事”。 张天琳耐著性子,亲自审讯几个头目。然而,得到的回答也是如此这般。 “姓名,籍贯,原属何部,何时调入新军,直属上官是谁?” 这次被带上来的是一个长著络腮鬍的刀疤脸汉子。 刀疤脸汉子沉默片刻,抬起头答道:“回將军,小的陈猛,北直隶河间府人,原是保定镇把总,今年三月调入督师麾下新军中营。直属上官……是守备迟九。” “迟九?”张天琳记得这个名字,是新军编练时从保定镇调来的一个中级军官,据说有些勇力,但风评似乎不佳。 “他现在何处?今日之事,可是迟九指使?” “迟守备……他……他已经战死了。” “战死了?”张天琳眉头一皱,“何时?何地?” “就是……就是刚才混战的时候。”赵猛的声音低了下去,“小的看见他中箭落马……” 张天琳转而问道:“好,那我问你,迟九奉的是谁的命?为何要袭击巡抚车队?那黑风寨的帐册,又是怎么回事?” 陈猛连连磕头:“將军明鑑!小的只是个听令行事的把总,迟守备只说是上峰有令,要截住一支可能通匪的车队,拿回重要物件。其他的,小的真不知道啊!至於帐册……小的更是闻所未闻!” 张天琳冷笑一声,知道再问下去,从这廝嘴里也掏不出更多实话。於是,他不再多问,下令將陈猛带下去严加看管。 接下来的审讯过程依旧是重复著刚才的剧情。每个人的说辞口径都与陈猛大同小异,都说是奉了守备迟九的命令,出来“剿匪”,至於为何会打到巡抚头上,则一律推说“误会”、“认错了”。对於“上峰”和“避开大车”的疑问,则要么茫然不知,要么语焉不详。 “將军,看来这迟九是关键,可他死无对证了。”一名哨长沮丧地匯报。 张天琳沉吟片刻,下令:“带几个俘虏,去战场上把迟九的尸体找出来!” 不久,几名士兵抬著一具尸体回来。尸体上伤痕累累,特別是胸前和腹部,赫然有四个铅弹打入的窟窿,后背还插著两支箭,另外还有几处刀伤。 “確认了,是迟九无疑。” 士兵们將尸体在俘虏们面前抬著转了一圈,彻底確认了死者的身份。 张天琳无奈,只好下令將俘虏们严加看管,然后写了一封详细的报告,派快马立刻送往洪承畴处。 同时,他採纳了黎玉田的建议,分出一支五百人的部队,由黄色俊率领,火速赶往三十里外的黑风寨,务必將其占据控制,防止寨中残留的证据被销毁或转移。 几乎在张天琳的信使出发的同时,洪承畴刚刚处理完王家集的那摊烂事,心情本就沉重。当他展开张天琳送来的这份最新报告时,眉头完全拧成了一个疙瘩,握著纸张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砰!”洪承畴一拳砸在案几上,震得笔墨纸砚一阵乱跳。帐內眾將屏息凝神,不敢出声——他们很少见到督师如此失態。 第137章 新事件 暮色降临在河间府的大地上。 一支约莫三十人的商队,推著二十多辆满载货物的独轮车,缓缓驶入一个荒废已久的村庄。村庄显然是遭了兵祸的——全村不见人烟,死气沉沉,断壁残垣间杂草丛生,唯有乌鸦立在光禿禿的枝头啼叫。 那商队停下了 为首的是一名面色精悍的汉子,他扫视四周,隨即转身快步走到队伍中段,对著正在检查一辆车上绳索的两个男子低声说道:“林哥、沈哥,眼看天要黑了。这村子虽然荒废了,但房子什么的都还在,最起码能住,不如就在此歇脚?” 被唤作“林哥”的男子抬起头,露出一张带著风霜之色的脸庞——正是前楼烦营哨长林贵。他身旁那个略显沉稳、正低头摆弄著一支鸟銃火绳的,则是沈六合。 林贵点了点头:“嗯,此地视野还不错,若是出了什么意外的事情,也能做到进退有据。吩咐下去,就在村中那座还算完整的祠堂周边扎营,多派暗哨,十里之內,有任何风吹草动,立刻来报。” “是,林哥!” 商队眾人闻言,默默地將车子推进村中那座还算有个顶棚的祠堂前院。隨即,他们迅速打开车厢,先是搬下一些布匹、铁锅等杂货,最后才从几辆车的底层,小心翼翼地取出被油布包裹的长条物件——短矛、腰刀,还有几支保养得不错的鸟銃。 林贵和沈六合也帮著卸货,目光却不时扫向村外的旷野和来路。直到所有车辆都安置妥当,暗哨也已派出,两人这才找了祠堂门口一处倒塌的石碑坐下。 沈六合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里面是几张干硬的饼。 二人各自拿了一张,就著水囊里的凉水,慢慢嚼了起来。 “他娘的。”林贵咬了一口饼,“这直隶地界,算是开了眼了。原以为咱们当年在陕西见的够乱了,跟这儿一比,简直是小巫见大巫。” 沈六合咽下嘴里的食物,嘆了口气:“那些穿著號褂子的官军,哼,比咱们当年在山上时还不如,明火执仗,抢粮抢钱抢女人,与盗匪何异?不,他们比盗匪更狠,盗匪有时还留一线生机,这些官军,那是要绝户的。” 林贵冷哼一声:“罗大哥上次派人联络,说有意让部分弟兄们向北发展,看看能不能在河北这边打开局面。当时我还觉得有些冒险,毕竟离京城太近。如今看来……嘿,这地方,官逼民反,民不得不反!只要罗大哥的大旗一竖,怕是应者云集。” 沈六合却没有林贵那般乐观。他擦拭著手中的鸟銃,眉头紧锁:“林哥,话是这么说。但你看我们这段时间来联络的这些所谓『绿林好汉』,都是些什么货色?大部分不过是些啸聚山林的毛贼,打家劫舍、欺负老百姓一个顶俩,真遇上硬仗,跑得比兔子还快。纪律?更是谈都不要谈!而且……” 他顿了顿,压低了声音:“而且这些人,大多跟各地的衙役、驻军,甚至衙门里的胥吏,都有著说不清道不明的关係。今日是贼,明日可能就拿了官府的赏钱,反过来卖了我们。根基太浅,关係太乱,靠不住啊。” 林贵沉默了。他知道沈六合说得在理。这河北的绿林,水太浑了。远不如他们在陕西、河南时,虽然艰苦,但兄弟们一条心,队伍乾净。这里,各方势力盘根错节,今天称兄道弟,明天就可能刀兵相见。他们这两个外来户虽然手上有一支几十人的精干队伍,也联繫上了一些地头蛇,但根基始终不稳。 “是啊。”林贵嘆了口气,將最后一点烙饼塞进嘴里,“就像这回,深州那边的『坐地虎』刘彪,答应给咱们搞一批火药,价钱谈好了,到头来却推三阻四。我看,八成是又搭上了哪路神仙,想把咱们当刀使,或者乾脆想吃掉咱们这点本钱。” 正在这时,负责前出哨探的王柱子气喘吁吁地跑了回来。 “林哥,沈哥!有情况!” 林贵和沈六合连忙站起身,异口同声地问道:“怎么回事?” 柱子喘了口气,说道:“西边十里外,发现一队人马,大概百十人,打著火把,正往咱们这个方向来!看方向,像是从深州那边过来的!” 第138章 渗透者 襄阳城內,督师行辕。 杨嗣昌此刻正独自一人坐在室內,盯著桌案上偌大一张河南地图出神。 虽然之前让柴时华將他手下那些因为缺乏粮餉和思乡心切而毫无斗志的部队带回了甘肃,但实际情况是,由於柴时华所部官兵大部分早已经逃亡了,这一决策实际上连“有效止损”都没做到。 隨之而来的,便是数以千计的士兵散落在河北、河南境內,特別是两地的交界处。 更糟糕的是,这两处地方在去年都由於灾荒和战爭而遭到了巨大的破坏,由此诞生了更多失去土地的破產农民。而这些人,自然成为了本地大大小小的绿林好汉们的重要兵源。 和关中、中原的农民军不同,河南北部以及河北地区的“反贼”们长期以来都远远谈不上什么“巨寇”,基本上也就局限於小打小闹,聚集个几百人偷袭一下没有防备的县城都算是“难得一见的新闻”了。 而到了崇禎十二年,大批云集京师的勤王军给了他们一个意想不到的助力:许多勤王军的士兵从军队逃亡、流落民间。而这些逃亡的士兵中,有许多便“投身匪类”。 这些正规军士兵很快便由於其战斗能力而在盗匪中占据了重要地位——以前盗匪们大多接触到的都是战斗力低下的卫所兵和內地镇兵,如今却得到了来自精兵——特別是九边士兵的“强力加盟”,怎么会不关照这些“关键先生”呢? 在这些大大小小的“团伙”中,在河北、河南交界处的一名绰號为“罗士信”的头目格外引起了杨嗣昌的关注。此人真名罗三勇,本是柴时华手下的甘肃兵中一名什长,正月期间带著部下六名士兵从军中逃跑了。 到了三月份,罗三勇等人行至河南,正走之间恰好撞见一伙强人迎面打劫,混战之中那伙强人的头目被罗三勇一刀砍死,他顺势割了首级,跳上一处高处,举起首级向其余盗匪高声喊道: “都给我停下!看这边!贼首已经被我亲手斩杀,剩下的若是投降本人,尚且能有活命机会,否则,格杀勿论!” 盗匪们见状,慌忙丟了兵器,表示愿意尊罗三勇为寨主。自此,罗三勇一行找到了天地。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得益於一群“正规军”的加入,这支土匪部队迅速开始变得强大起来。而罗三勇也清楚精锐的、有经验的部队才能经常性的取得胜利。因此,他特別注重部队的训练,並想法设法地吸引逃亡士兵来参加军队。林贵、沈六合等人也是如此加入的。 杨嗣昌提起笔,在一张便笺上写道: 公平秦寇、驱东虏、復定登莱之乱,威望著於南北,朝野瞩目。然河北之事,隱忧未已。近得侦报,豫北剧盗罗三勇者,本甘凉溃兵,梟桀善战,今啸聚亡命,屡挫官军,其势渐成。此獠非寻常草寇,颇諳营制。或言其遣细作渗入畿南,阴结匪类,图谋北窥。况今河北土寇势盛,当严加甄別,防其渗透。若不然,恐成大患。 事机迫切,万望慎之。如需策应,可即咨会。 “六百里加急,送保定洪督师。” 第139章 荒村爭夺战 河间府境內。 暮色已经降临,將那片荒芜的田地与残破的村落彻底吞噬。 林贵一行人抵达的那个无名荒村,早已重新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仿佛从来没有人来过一般,只有偶尔响起的几声猫头鹰的叫声。 村西不到半里地的空地上,出现了一支队伍。 这支队伍总计约莫一百五六十人,人数虽然不少,但却显得颇为狼狈。队伍中夹杂著骡马、独轮车,人员衣衫不整,多数人面带倦容,步履蹣跚。 为首的是个身材异常肥胖的汉子,几乎要將胯下那匹瘦骡压垮掉。此人脸上蒙著一只黑眼罩,仅剩的一只独眼焦躁地眨著。 此人正是深州一带最著名和“强大”的盗匪头目之一,黑风寨的寨主——“坐地虎”刘彪。只不过他现在已经成了丧家之犬——不久前,洪承畴派出的官军端了他的老巢,只因他当时恰巧带著大部人马外出“做买卖”,这才侥倖逃过一劫。 “吁——” 刘彪勒住韁绳,肥胖的身躯在骡背上扭动了一下,几乎掉了下去。他身旁两名隨从赶忙上前搀扶,试图帮助他从骡子背上下来。 就在刘彪一条腿刚迈下骡背,半个身子浮在空中之际,村口残破的矮墙下,突然窜出一只黄鼠狼,从骡子蹄前径直溜过。但由於黄鼠狼的速度实在太快,加之天黑,根本没有人看清楚“来者何人”,只见到一道黄色的“闪电”从面前掠过,纷纷被嚇了一跳——那匹本就负重不堪的瘦骡子也是如此。 由於受到了惊嚇,这头骡子顿时发出一声惊恐的嘶鸣,继而疯狂尥起了蹶子。而还没平稳落地,半个身子掛在骡子身上的刘彪则猝不及防,他那庞大的身躯本就难以平衡,此刻更是根本维持不住,被狠狠地从骡背上甩飞出去,“嘭”地一声闷响,砸进了身边的人群里。 “哎呦!” “我的娘啊!” 惨叫声接二连三地响起。 刘彪的身体结结实实地砸到了三四个躲闪不及的嘍囉身上,將这几个倒霉蛋砸倒在地。 得益於一身肥肉和身下“人肉垫子”的缓衝,刘彪自己虽然被摔了个七荤八素、两眼直冒金星,不过倒是没受什么重伤。 在另外几名嚇傻了的隨从手忙脚乱的搀扶下,刘彪骂骂咧咧地站了起来——虽然其实他並不需要別人搀扶,自己就能站起来。 虽然刘彪自己能站稳,也没受到什么伤,但是这突如其来的狼狈还是让他怒火中烧。 “操他娘的!哪个天杀惊了老子的骡子?”刘彪独眼圆睁,破口大骂起来,“老子扒了他祖宗十八代的皮!” 刘彪自己没什么事,可那几个被他砸中的嘍囉可就惨了。不仅仅是当了肉垫,还被刘彪沉重的身躯碾压,此刻只觉得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感到疼痛,仿佛五臟六腑都移了位一般,一个个躺在地上呻吟不止,一时竟爬不起来。 旁边有人想上前搀扶,却被刘彪一声怒吼喝止:“扶什么扶!一群没用的废物,连个骡子都看不住!惊了老子的坐骑,摔死了活该!”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说著,他竟还不解气,上前衝著最近的一个倒地的嘍囉狠狠踢了两脚,嘴里继续满口污言秽语地咒骂著。 那嘍囉虽然疼痛,却只能蜷缩起来,不敢出声。 这时,一个穿著皱巴巴儒衫、书生模样的人小心翼翼地凑上前来——此人是黑风寨的“军师”诸葛明。 诸葛明其实是他后来自己取的名字——因为他自以为自己足智多谋,堪比诸葛亮,便给自己取了这么一个名字。实际上,这人原本是个落魄的说书先生,因识得几个字,有些小聪明,被刘彪看中,当了山寨的二把手。 此次官军前来进剿黑风寨,虽然刘彪一行当时在外面,侥倖逃过一劫,但官军显然不满足於寨中那几个小虾米,而是分兵多路,四下追捕。 眼见即將被官军追上,诸葛明急中生智,下令將队伍带到一个岔路口,將大部分金银细软、掳掠的妇女以及几乎所有马匹丟弃到其中一条岔路上,成功吸引了追兵的注意力,他们则从另一条道路脱身。 虽然当时刘彪捨不得丟弃这些东西,但为了保命,却也只好这样做了。但这一计策確实有效,他们成功从深州一路逃到河间境內,將追兵远远地甩掉了。也正因此事,刘彪愈发重视起诸葛明的建议来。 “刘大哥息怒,息怒!”诸葛明陪著笑脸,压低声音说道,“天色已晚,弟兄们也都人困马乏了。您看前面这村子,虽然破败,但好歹有些房屋可以挡风遮寒。后面看来也无官军追兵,不如……咱们就在此歇息一晚,明日再作打算?” 刘彪喘著粗气,扫视了一圈周围噤若寒蝉的手下,又看了看面前死气沉沉的村庄,不耐烦地摆了摆手:“行行行!就依你!真他娘的晦气!找个能落脚的地方,让弟兄们赶紧弄点吃的!” 与此同时,村庄中心那座还算气派但已经破败的祠堂內。 祠堂破败的大门已被用石块和木头堵住,只留一道缝隙以供观察外面的动静。院內,林贵和沈六合带来的几十名“客商”弟兄並未进入梦乡,而是各自占据有利位置,箭上弦、刀出鞘,警惕地注视著外面的动静。 祠堂正厅,一盏油灯被点亮,暗淡的火光映照著林贵、沈六合和另外几名头目的面庞。 王柱子刚刚带回的消息,让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看清楚了?確定是往这边来的?”林贵压低声音,再次確认。 “千真万確,林哥!”王柱子气息尚未完全平復,语速很快,“百多號人,打著火把,乱糟糟的,就是从西边深州方向过来的!眼看就要进村子了!” 沈六合擦拭鸟銃的动作停了下来,眉头紧锁:“深州方向……这个节骨眼上,会是哪路人马?官军?还是……” 他们今天已经得知了保定巡抚黎玉田在深州以东遇袭的消息。现在突然得知又一股人马在夜间从那个方向匆匆赶过来,由不得他们不警惕。 “不管是哪路的,来者不善。”林贵深吸一口气,“咱们人少,硬拼肯定吃亏。柱子,再去探,摸清他们的具体人数、装备,最重要的是,看他们是不是朝著村子来的!” “是!”王柱子应了一声。 林贵转向沈六合:“老沈,让弟兄们做好准备。若真是冲咱们来的,祠堂这地方守不住多久。一旦情况不对,按照预定路线,从祠堂后墙的缺口分散突围,到北边那个土丘会合。” 沈六合点了点头,立刻起身去安排。 林贵清楚,他们这支小队,任务是联络河北绿林,探查情报,而不是打打杀杀——无论对手是官军还是其他什么势力。若真是遭遇大股敌人,避其锋芒是唯一的选择。 第140章 乌合之眾 时间一点点过去,村外,隱约传来了嘈杂的人声和杂乱的脚步声。 声音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 “林哥,他们进村了!”王柱子又溜了进来。 “他们是冲咱们来的吗?”沈六合问道。 “看起来不是。”王柱子摇了摇头,“他们没什么明確的目標,看起来和咱们一样,就是为了歇歇脚。” “他们的装备怎么样?”沈六合又问道。 “刀、弓箭,身上没有什么盔甲。”王柱子答道。 林贵和沈六合交换了一个眼神。 “准备战斗,注意儘可能抓头目,其余的活口不必留下。”林贵吩咐道。 “注意,不要用鸟銃,枪响可能会把官军招来。”沈六合补充了一句。 所有人迅速就位。 透过门缝和墙洞,林贵等人隱约看到村中土路上晃动的火把,听到刘彪那粗哑的骂骂咧咧声,以及手下嘍囉们驱赶牲口、爭抢破屋的喧闹。 “他娘的,这什么鬼地方!连个像样的屋子都没有!” “快点!找点柴火来生火!冻死老子了!” “那边那个院子好像齐整点,快去看看!” 听著外面的喧譁,林贵的心稍微放下了一些。从这混乱的动静来看,这不像是训练有素的官军,倒更像是一伙溃散的土匪。而且,他们的注意力似乎完全放在了找地方过夜上,而不是为了针对什么目標。 “显而易见,这伙人就是一帮寻常草寇。”林贵凑到沈六合耳边,轻声说道,“既然如此,要不要儘可能多活捉一些人?” “还是多观察一会儿吧。”沈六合摇摇头,“让弟兄们沉住气,不要弄出任何声响。等他们安顿下来,再看情况。” 就在这时,村中的喧闹声突然变大了起来,还夹杂著剧烈的爭吵和物品被砸碎的声音。 原来,为了爭夺好一点的过夜地点,刘彪的手下自己內部发生了衝突。 “操!这间屋子是老子先看上的!” “滚你娘的!谁抢到就是谁的!” “还有没有规矩了?这地方分明是我的!” 爭吵很快演变成了推搡,进而动起了拳脚。 刘彪的怒骂声很快就被淹没了,诸葛明的劝解也是徒劳。一名身体比较瘦弱的盗匪在爭斗中被人重重地撞倒在地,后脑重重地磕到了一块尖锐的石头上,竟把脑子磕破了,脑浆飞溅出来。 “死人了!死人了!” 有人惊叫起来。 隨即又有人咆哮起来:“哪个王八蛋杀了老子的兄弟?” 接著传来了兵刃的碰撞声。 祠堂內的林贵等人屏息凝神,听著外面的闹剧。这种內訌,更让林贵和沈六合確定这伙人不足为虑,只是一群乌合之眾。 但麻烦在於,他们人太多,且就在眼前,万一哪个不开眼的嘍囉闯到祠堂这边来,衝突就无法避免了。 果然,怕什么来什么。一阵脚步声朝著祠堂方向而来,还伴隨著对话: “军师,我看那边有个祠堂,好像还挺完整,肯定比这些破屋子强!” “嗯……去看看也好,若是清净,正好请大哥过去歇息。” 听到“军师”和“大哥”的称呼,林贵和沈六合迅速交换了一个顏色 林贵迅速做出“准备”的手势。祠堂內的眾人立刻握紧了手中的兵器。 脚步声在祠堂院门外停下。接著,是推门的声响,但被门后的石头挡住了。 “咦?这门好像从里面堵上了?”外面传来疑惑的声音。 “里面有人吗?我们是过路的,行个方便,借个地方歇歇脚!”诸葛明提高了声音——但用儘可能客气的语气喊道。 祠堂內无人应答,只有一片死寂。 外面沉默了片刻,隨即响起了撞击声,显然外面的人试图强行推开祠堂门。 “妈的!敬酒不吃吃罚酒!里面的人听著,再不开门,老子们可不客气了!” 沈六合答道:“外面的朋友,此处已被我等先占据了。江湖规矩,先到者先得。这村中空屋还有许多,还请另行他处!” 沈六合的声音显然让外面的人吃了一惊。撞击声停了下来。 短暂的寂静后,诸葛明的声音再次响起:“里面的朋友,不知是哪条道上的?在下只是借贵宝地暂歇一宿,绝无恶意,还请行个方便。” “你们又是哪条道上的?”沈六合应道。 “想来,里面的朋友莫非也是绿林中人?”诸葛明问道。 “就算是吧。”沈六合故作深沉地答道,“那你们呢?” “深州黑风寨。” “黑风寨?” 这个名字林、沈二人当然听说过,是深州一带势力不小的土匪窝,寨主名叫刘彪。前段时间,他们还试图通过中间人联繫刘彪——因为他们得知黑风寨新得了一批火药,便想购买。然而刘彪答应下来之后,却並未履约。 “没想到在这里碰上了,而且还是刚被官军打残的样子。这或许……是个机会?”林贵压低声音,对沈六合说道:“看来是丧家之犬,找试试他们的底。” 沈六合点头,隨即向外面喊道:“原来是黑风寨的朋友。久仰。不过,凡事总有个先来后到。此地狭窄,容不下这许多兄弟。诸位还是请回吧。” 外面,诸葛明听到里面的人语气沉稳,似乎有所凭仗,心中不由得狐疑起来。 黑风寨新败,他现在是惊弓之鸟,摸不清祠堂里到底是哪路神仙。若是官兵的陷阱,或是其他对头,那就麻烦了。 诸葛明还在犹豫,身后的嘍囉们却不耐烦了,尤其是刚刚被刘彪踢骂过的那几个,正憋著一肚子火无处发泄,如今正想“泄泄火”,便高声叫骂了起来:“军师,跟他废什么话!砸开门进去再说!” 说著,那几个嘍囉很快找来一根木头,狠狠地撞向祠堂大门。 一下,两下,三下。 眼见祠堂大门即將被撞开。 “动手!”林贵当机立断。 沈六合等人见大门已经被撞开,正要放箭,不料却先响起了一串枪响,隨即祠堂便被白烟笼罩。 “谁?谁在放枪?” 林贵和沈六合吃了一惊,隨即脸上的惊色变成了怒色,因为他们已经发现这是自己人开的枪。 这边诸葛明等人更是被嚇得六神无主,特別是看到两名嘍囉胸口中弹,倒在血泊之中的时候。 “有埋伏!” “快跑啊!” 不知谁喊了一声,这群乌合之眾顿时炸了窝,哭爹喊娘地朝著村中主路的方向溃逃而去。 林贵见对方被嚇跑了,正要下令追击,沈六合却抢先开了口: “收拾东西,准备从后墙撤!” 林贵正疑惑间,沈六合似乎看出了林贵想要问什么,快速说道: “枪声会把官兵招来的。” “你说的是,老沈,是我忘记了。”林贵迅速反应过来,点了点头,“该死,谁开枪的?” “別管了,快走吧。” “好,撤!” 另一边,刚刚安顿下来的刘彪一行人,也被这突如其来的枪声嚇了一跳——这枪声响起的时候,刘彪正在一边喝酒一边骂娘,这枪声让他差点被酒呛到。 “怎么回事?”刘彪的独眼落在脸色苍白、惊慌失措地跑来的诸葛明身上 “大哥!大哥!不好了!祠堂……祠堂里有硬点子!有火銃!”诸葛明上气不接下气地喊道。 “什么?”刘彪慌忙起身,全然不顾被自己刚刚打翻了的酒,“有多少人?看清楚了吗?” “没……没看清!他们躲在祠堂里,二话不说就开火!好几个弟兄折在那儿了!”诸葛明为了掩饰自己的狼狈,又对刚才发生的事情进行了一番添油加醋的描述 听说对方有火銃,而且下手狠辣,刘彪心里顿时打了鼓。他现在身边虽然还有一百多號人,但都是些惊魂未定的败兵,士气低落。若是碰上硬茬子,比如官军或者是其他想趁火打劫的强人,那可就凶多吉少了。 “妈的!这鬼地方不能待了!”刘彪脑海中第一时间涌出的念头便是赶紧保命要紧。 刘彪当即对手下喊道:“都他娘的別收拾了!抄傢伙,往东边撤!快!” 盗匪们本就人心惶惶,听到寨主下令撤退,更是如蒙大赦,也顾不上刚生起的火堆和仅存的那点家当,连忙抓起兵器,乱鬨鬨地簇拥著刘彪和诸葛明,如同丧家之犬般仓皇逃出了村子——甚至连哀嚎著的受伤同伴都顾不上了。 第141章 清晨的突袭 黎明之前,是最黑暗也是最寒冷的时候。 此时虽然是夏天,但一来终究是即將步入秋季,二来即使是夏季,有时候夜晚也不是足够温暖的。 村子北边五六里,一座长满枯草的土丘背后,林贵手下的三十多人正蜷缩在背风处,儘可能地抱团取暖。 没有人真正睡著,经过半夜的紧张奔逃,加上並不暖和的气温,每个人的神经都如同弓弦一般绷得紧紧的。虽然所有人的身体都极其疲惫,但意识却异常清醒。 林贵和沈六合靠坐在一块大石头后面。 “娘的,真是运气不好。”林贵低声咒骂了一句,“好不容易摸进河间地界,还没打开局面,就先惹了一身骚。昨晚那一阵枪响,怕是十里外都能听见。只是直到现在,都不知道是哪个蠢货开了枪。若是查出来,我非狠狠教训他一顿不可。” 沈六合嘆了口气:“现在说这些也无用了。关键是接下来怎么办。枪声一响,这地方就不再安全。官军的夜不收不是吃乾饭的,说不定天亮前后就会摸过来。” “是啊。”林贵揉了揉脸,他们两个作为洪承畴曾经的部下,自然清楚洪承畴手下的楼烦营可不是废物点心,“刘彪那帮废物肯定嚇破了胆,一口气不知跑出去多远。但咱们不能像他们那样乱跑。得有个准谱。” 他顿了顿,看向沈六合:“老沈,依你看,咱们是现在就往北挪,避开可能来的官军,还是……等等看?” 沈六合沉默了片刻,没有回答,只是仔细聆听著周围的动静。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除了风声和偶尔出现的鸟叫声,四州唯有一片沉寂。 沈六合沉吟了一阵子,这才开口说道:“现在就走的话,这黑灯瞎火的,一来容易迷路,二来也容易撞上不该撞的东西。况且,兄弟们也乏了。依我看,不如等到天快亮的时候再走,至少要能看清路了再说。另外,派两几个机灵点的兄弟,往西边、南边还有东边稍微打探一下,若是有官军动静,咱们也能提前知晓。” 林贵点了点头,在他看来,沈六合的建议总是最稳妥的。 “就这么办。让柱子带几个人去摸摸情况,其他人抓紧时间歇歇,但绝不能睡死!” 王柱子得令,立刻带领几个人分头下了土丘 时间一点一点地流逝著。 东方的天际终於透出了鱼肚白,黑暗开始逐渐褪去,大地的轮廓开始显现出来。 就在林贵准备下令队伍收拾东西,趁天亮前转移时,土丘下传来了轻微的响动。接著,王柱子的身影敏捷地窜了上来。 “林哥,沈哥!”王柱子喘著气,脸上却带著一丝仍未散尽的震惊的神情,“有情况!” “慢点说,怎么回事?看到官军了?”林贵心中一紧。 “不是官军!”王柱子压低声音,“是昨晚那帮人!刘彪他们!” 林贵和沈六合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惊讶。 “他们在哪儿?跑远了?” “没跑远!”王柱子道,“就在东边,大概不到三里地的地方,有个更破的小村子,就十来间塌了大半的土房。他们全窝在里头了。对了,我们还摸到近处看了,村口连个像样的哨都没有,只有个抱著腰刀打盹的废物。里面呼嚕声震天响,外面都清晰可闻,看样子是都在睡大觉,而且睡得跟死猪一样!” 这个消息让林贵和沈六合精神大振——原本以为已经错失的目標,竟然近在咫尺,而且毫无防备。 “確定都睡死了?有多少人?装备怎么样?”沈六合追问起来。他一向谨慎,希望能够谋定而后动。 “確定!”王柱子肯定地说,“我们绕著那破村子看了一圈,还派人进去看了一圈。可以肯定除了那个打盹的,没见別的哨。人数还是百十来个,骡马和独轮车都胡乱扔在村子中间的空地上,人估计都挤在几间还没完全塌的破屋里了。刀枪弓箭都隨地扔著,看起来是累瘫了,彻底放了羊。” 林贵的眼睛亮了起来:“天助我也!这帮蠢货,真是自寻死路!” 相对冷静的沈六合则沉吟著说道:“机会確实是好机会。刘彪是地头蛇,虽然新败,但对深州、河间一带的绿林、官府乃至地形都熟悉。若是能拿下他,对我们今后在此地立足,大有裨益。而且,他们从黑风寨逃出来,身上应该还带著些值钱的东西,那些火药说不定也还有一些。” “没错!”林贵重重一拍大腿,“送上门的肥肉,没有不吃的道理!老沈,你觉得这仗怎么打?” 沈六合略一思索,快速说道:“关键是快、准、狠,不能让他们反应过来。我们人少,不能硬冲,得以巧取胜。” 说著,他捡起一根树枝,在地上简单画了个示意图:“柱子,你说村子就十来间破房,他们挤在几间里?具体位置还记得吗?” 王柱子连忙凑过来,將那个小荒村的大致布局,尤其是刘彪手下主要聚集的两三间相对完整的房屋位置指了出来。 “好!”沈六合点了点头,立即开始了布置 “计划如下:现在是黎明,人最困的时候,袭击很容易成功。我们分成三队。第一队,十五人,由林哥你亲自带领,从村子正面摸进去,首要目標是控制住刘彪和那个军师所在的主屋,擒贼先擒王。第二队,十人,由我带领,从村子侧后绕过去,堵住可能逃跑的路线,並解决可能存在的零星岗哨。第三队,剩下五六个人,由柱子带领,在外围高处警戒,重点监视西边和南边来路,预防官军或者其他意外情况。一旦发现不对,立即发出信號。” 他顿了顿,强调道:“记住,行动要悄无声息。儘量用刀矛和弓箭,除非万不得已,绝不能用鸟銃。得手后,以控制俘虏、收缴兵器为首要目標。对於那些试图反抗或逃跑的,格杀勿论;对於放弃抵抗的,先绑起来再说。” 林贵仔细地听完了沈六合的计划,点了点头:“好!老沈,就按你说的办!事不宜迟,天快亮了,立刻行动!” 命令迅速传达下去。三十多人迅速被分成了三个小队。大家检查了一遍隨身的兵器,將弓箭上好弦,短刀插在顺手的位置。 天色又亮了一些,已经能够勉强看清几十步外的人影。 此时,在林贵和沈六合的指挥下,三支小队悄无声息地离开了那个土丘,朝著东面那个小荒村扑了过去。 村子可以说是仍然死一般的寂静之中,甚至连清晨应该有的鸟鸣声都全然不见。 村口那个抱著腰刀呼呼大睡的哨兵,此刻正背靠著一截残破的土墙,脑袋耷拉在胸前,发出均匀的鼾声。 他根本没想到,昨晚那群被他们惊扰、据说有火銃的“硬点子”,竟然会追杀上来。 林贵亲自带著第一队的十五名弟兄悄然摸到了村口。他打了个手势,两名身手敏捷的手下立即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窜出,一人捂嘴,一人用短刀在哨兵喉咙上一抹,那哨兵只来得及发出一声轻微的呜咽,便瘫倒在地,抽搐两下然后彻底不动了。隨即,杀手立刻將尸体乾净利落地拽走。 解决了哨兵,林贵一挥手,带领队伍迅速潜入村內。 根据王柱子的情报,他们直奔抬走村子中间那间看起来最“完整”的土屋——那里看起来或许是村中富户的宅院,虽然屋顶塌了半边,但墙壁还算坚固。 院子里和屋外的空地上,横七竖八地躺满了沉睡的土匪。有些人挤在残存的屋檐下,更多的人就直接露天躺在草堆里或靠在墙根,鼾声此起彼伏,各种兵器胡乱丟在身边。经过一夜的亡命奔逃,他们完全是疲惫不堪,安顿下来之后便倒头就睡,此刻更是睡得如同死猪一般。 林贵等人屏住呼吸,从这些睡梦中的土匪身边绕过,直扑主屋。屋门虚掩著,里面传出如雷的鼾声,还夹杂著说梦话和磨牙的声音。 林贵轻轻推开一条门缝,朝里望去。只见屋內挤了二十多人,地上铺著些乾草,刘彪那肥胖的身躯格外显眼,他四仰八叉地躺在靠墙的位置,身上盖著不知从哪抢来的绸缎被子,独眼罩歪在一边,嘴角流著哈喇子。他旁边,那个狗头军师诸葛明蜷缩著,似乎睡得並不安稳。其他嘍囉则你压我我压你,睡得昏天黑地。 时机正好。 林贵猛地一脚踹开破旧的木门,同时厉声喝道:“都不许动!谁动谁死!” 他身后的弟兄们如狼似虎般地涌入屋內,刀枪並举,瞬间控制住了室內的所有地方。 “啊!” “怎么回事?” “官兵来了?” 屋內顿时炸开了锅。沉睡中的盗匪们被惊醒,茫然、惊恐地看著眼前明晃晃的兵刃,一时反应不过来,不知该如何是好。有人下意识地去摸身边的兵器,但立刻被林贵的手下用刀背狠狠砸在手上。 “妈的!吵什么……”刘彪被惊醒,艰难地想撑起肥胖的身躯,让自己坐起来,嘴里同时还在不满地嘟囔著。 然而,当他睁开独眼,看到满屋子的陌生面孔和闪著寒光的兵器时,剩下的咒骂顿时卡在了喉咙里,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刘寨主,別来无恙啊?”林贵冷笑一声,用刀尖指了指刘彪,“识相的就让你的人老实点,不然,我这刀可不认人!” 这时,屋外也传来了呵斥声和零星的打斗声,但很快便平息下去。显然是沈六合带领的第二队控制了外面的局面,並且迅速制服了少数几个被惊醒后试图反抗或逃跑的盗匪。 诸葛明的反应倒是迅速,他看清了局势,连忙用胳膊肘捅了捅还在发懵的刘彪,隨即尖声叫道:“好汉饶命!好汉饶命!我们投降!投降!” 说著,诸葛明双手抱头,跪在了地上。 有了军师带头,又见对方人数虽少但极其精悍,己方大部分人连兵器都没摸到就被控制,剩下的土匪也彻底丧失了抵抗的勇气,纷纷哭爹喊娘地求饶,学著诸葛明的样子抱头蹲下。 刘彪看著眼前的情景,独眼的眼神中中充满了惊恐、愤怒和难以置信。 “你……你们到底是什么人?”刘彪肥胖的身体因为恐惧而瑟瑟发抖起来。 林贵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对手下吩咐道:“把他们都绑了!仔细搜身,兵器全部收缴!老沈,外面怎么样?” 沈六合从门外走了进来,神色平静。“外面都控制住了,杀了三个想抢马跑的,剩下的都老实了。” 林贵鬆了口气,这才走到已经被反绑双手的刘彪面前,蹲下身,看著他那张因恐惧和肥胖而扭曲的脸。 “刘寨主,你不是想卖给我们火药吗?怎么,现在不想卖了?” 刘彪猛地抬起头,眼神中浮现出惊惶的之色:“你……你们是……是陕西来的那路朋友?” “看来你还不是无可救药的蠢货。”林贵拍了拍他的胖脸,冷笑道,“说说吧,黑风寨怎么回事?官军为什么剿你?还有,答应我们的火药,在哪?” 第142章 章大善人 河南彰德府境內,洹水之滨。 一队人马在河边停了下来,望著缓缓流淌的河水。 为首一人突然感慨起来:“嘿,话说孔夫子他老人家当时在河边的时候说了一句什么话来者?好像叫『逝者如斯夫,不舍粥也』?是这么说的吧?” “对,对,对。”身边眾人连声附和,“罗大哥真是博学多才,这话说的真是一点儿不错。” 这位“罗大哥”正是当下河南北部诸“贼”中势力最盛的一支的首领,罗三勇。 “那你们说说,这孔老夫子为什么要在河水面前说什么『不舍粥也』?难道他老人家是肚子饿了想喝粥?”罗三勇微微眯起眼睛。 “这个嘛……” 身边眾人显然都被罗三勇提出的这个问题难住了,一时半会儿竟然没人答得上来。半晌,一个看起来长相比较儒雅的开了口: “这孔圣人啊,也说过『苛政猛於虎』,而苛政之下,老百姓肯定吃不上饭,喝粥都是奢望,因此孔圣人才会说……” 还没等他说完,罗三勇便略带一丝得意地打断了他的话:“我故意说错的你还认真起来了?郑宏啊郑宏,你好歹也是个秀才,怎地连四书五经都记不住了?这还不如我这个粗人。” 郑宏一时语塞。他当然知道这句话应该是“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只是为了奉承罗三勇的意思,他才对“不舍粥也”进行了一番“解读”,却没想到是罗三勇给他挖了个“坑”。 “行了行了,开个玩笑。”罗三勇打了个哈哈,“咱们赶紧渡河吧,然后再往直隶境內走。” 郑宏等人也哈哈了两声。 罗三勇又突然长嘆一声,脸上多了一丝忧伤的神色,说道:“不过话说回来,郑军师,你刚才的话也確实在理。我罗某人从甘肃转战到陕西,再到直隶,这一路走来,所见所闻的悲惨事件简直不要太多。別的不说,就我之前在陕西、甘肃的时候,当时连年闹灾荒,老百姓只能吃人肉。”说著,罗三勇的语气骤然变得愤怒起来,狠狠地啐了一口,“可那些狗娘养的什么王爷、大人、財主们呢?一个个都吃的脑满肠肥,仓库里堆积的粮食寧可给狗吃都不拿出去给百姓!到最后眼看百姓们要造反了,他们才故作为难地將一点粮食拿出来,嘴里还说什么这些都是他们努力凑出来的,好救济百姓於水火之中。等看局势稍微平稳了一点,他们就立刻请些文人来写什么这个记那个传的,还要刻在石头上,以彰显他们有多么『心善』!” “之后他们的事跡还会被写到县誌、府志甚至是省志里,成为后人的『榜样』呢。”郑宏接话道——此时他的脸色也凝重了起来。 罗三勇带著这支一千七百人的队伍过了河,一路进入北直隶境內。 不一日,队伍行进到一个名叫回隆镇的镇子附近。本镇有一个大財主,姓章名忠,祖上做过知府、盐官,攒下来了几万两银子的家底。 虽然祖上当过官,但章忠自己却连个举人都没考上——十七岁的时候,他第一次参加参加府试就考上了秀才,但之后六次乡试,他都以微弱劣势落榜。 在第七次与举人失之交臂后,章忠自觉得也许就是文曲星不照应自己,让自己这辈子都考取不到功名。於是,章忠决定不再参加科举,而是回到自己的老家,继续打理祖上留下来的各种產业。 这边罗三勇一行人马到了回隆镇附近,都已经是人困马乏,腹中更是飢饿,罗三勇自己的肚子也开始咕咕作响了。 原来,罗三勇等人为了避免遭到官军围剿,特意打出了官军旗號行动。这样做虽然没什么官府前来过问,但这么多带刀持枪的汉子走在一起,终究是引人注目。而且近年来兵荒马乱,百姓见了大队人马唯恐避之不及,沿途村镇见了这么一支人马,多是关门闭户。虽然省去了不少可能出现的麻烦,可补给倒是无处可寻了。 罗三勇、郑宏传令下去,命大队人马先到镇外一处树林中歇息,另派了几个头脑机灵、身手麻利的弟兄进镇打探情况。 一个时辰后,探子回来了。 “镇里最大的財主姓章,名忠,祖上做过知府、盐运使这类肥差,家底极厚,镇上半条街的铺面都是他章家的產业。这章忠本人,是个老秀才,考了七次举人都未中,如今在乡里,倒是以『善人』自居。” “善人?”罗三勇听了这话,大笑起来,“这年月,能攒下偌大家业的大『善人』,怕是比活了万年的王八还稀罕。说说,他怎么个『善』法?” 探子忙道:“回大哥,这章忠表面功夫做得十足。逢年过节,也会在镇口施些稀粥;见有冻饿倒毙路旁的流民,也会出几口薄皮棺材,让人抬去乱葬岗埋了。对了,镇上有座石桥,去年垮了一段,也是他出面募捐修缮的,据说自己还掏了不少银子,碑记上刻著他的头名。镇里乡民,当面都称他『章善人』。” 郑宏拈了拈頷下的鬍鬚,冷笑道:“呵,施粥舍棺,修桥补路,这名声倒是赚得实惠。只是不知背地里呢?” 探子压低声音:“弟兄们找了镇里几个破落户、酒馆伙计打听,才知道这章善人放印子钱是出了名的狠,利滚利,还不上的就得拿地抵、拿儿女偿。他家兼併土地的手段更是厉害,每逢荒年,便用低价到处收购粮食,逼得小户人家卖地活命,他再用低价把地盘过来。镇四周的好田,十有七八都姓了章。” (请记住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1?1???.???超好用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瞧瞧,瞧瞧!”罗三勇对著郑宏等人说道,“我说什么来著?这他娘的才是这些『善人』的本来面目!面上吃斋念佛,肚里男盗女娼!修桥补路?那桥塌了,保不齐就是他家运粮的大车给压坏的!施粥?那粥锅里能照见人影,怕是餵狗都嫌稀!我以前在陕西、甘肃见的这等货色还少么?” 郑宏点了点头,又向探子问道:“这镇上可有官军?” “没有。”探子摇了摇头,“只有几个捕快,器械也破破烂烂的,也就能嚇唬嚇唬老百姓。不过,这章忠本人倒是养了不少打手。” “哦?打手?”罗三勇来了兴致,“多少人?装备怎么样?” “具体有多少人不清楚,我们在镇子里看到的就有五六十个。”探子答道,“肩膀上都扛著鸟銃,腰间挎著腰刀,一些人身上还穿著纸甲。” “呦呵,装备不错啊。”罗三勇笑道,“若是灭了他们,咱们还有笔財发。” 郑宏则继续问道:“他那些打手都是从哪里招募来的?战斗力怎么样?” 探子答道:“这……就不清楚了,只知道那些打手都是章忠联合官府一起出钱养的。至於战斗力,我们问了好些人,说法不一,有的说很强,有的说还凑合,还有的说他们只会嚇唬老百姓。” “好。”罗三勇笑眯眯地拿出一个银元宝,放到探子手里,“你们几个辛苦了,这个给你们。” “谢大哥!” 第143章 什么?罗汝才? 回隆镇东街,平日里这是本应该是摊贩云集、人声鼎沸的时候,但此刻却是另一番景象—— 四五个身著青色短褂、腰挎腰刀的彪形大汉,正围著一对蜷缩在地的夫妇肆意地脚踢和殴打著。那男子早已头破血流,却仍死死地將妻子护在身下,女子衣衫襤褸,抱著丈夫痛哭流涕。 “打!给老子往死里打!”一个瘦高个站在一旁——围观的百姓倒是认得他——这个人是章府的管事。此刻,他正尖著嗓子叫骂,“还敢躲?喜欢暗地里偷情通姦是吧?谋杀亲夫是吧?今日就叫你们这对姦夫淫妇知道知道王法!” 围观的乡民们挤在街边,许多人面露不忍的神色,却无一人敢出声,更无人敢上前;还有许多人则窃窃私语,议论姦夫淫妇確实可恨,打死也是活该;几个孩童见此情景,嚇得钻进大人怀里,大人也慌了神,连忙用手死死捂住孩子的眼睛。 只有少数人心里明白,哪有什么“姦情”,不过是这李四夫妇前段时间为给老母治病,向章老爷借了五两银子,利滚利如今竟要还二十两。李四夫妇如何还得起?却不想昨日到期,今日便遭此毒手。 街对面,一座气派的茶楼。二楼雅间里,靠窗的位置正坐著一位身著绸衫、体態微胖的中年男子,此人正是“章大善人”章忠。他一边慢条斯理地呷著茶,一边略带玩味地看著窗外街上的景象。在他的身后,站著两个身材高大、挎著腰刀的护卫。 街上,就在那个管事抬起脚,又要狠狠踹下之际—— “呔!那害民的奸贼,还不住手!” 人群中突然传出一声暴喝。 眾人纷纷循声望去,只见一个身材魁梧的汉子怒目圆睁,手持一口利刃,刃尖直指那行凶的管事。 几乎是同时,另一个方向又响起一声厉喝:“罗大哥手下的义军马上就到,你们谁都不许动,否则休怪我等手中兵刃无情!” 话音未落,街边人群中“呼啦啦”衝出二十多条精壮汉子,手中挥舞著明晃晃的利刃,径直向那管事扑了过去,管事和几个打手连忙拔刀迎敌,然而他们的武艺本来就不精,何况人数又是劣势,如何敌得过这些有备而来的汉子?不过片刻工夫,那名管事和另外几个打手就都齐刷刷地但在血泊之中。 与此同时,茶楼上的章忠早已经被嚇得面如土色,手中的茶杯更是不知何时已经掉落在地,被摔得粉碎,碎片和茶水散落一地,但章忠却全然不知。 其实,章忠虽然被眼前突如其来的这场变故嚇了一跳,但真正把他嚇住的是“罗大哥”这三个字。 “罗……罗汝才?”他脑子里“嗡”的一声,仿佛看到了那杀人如麻、威震中原的“曹操”罗汝才正率领著千军万马杀奔而来。 “快……快走!”章忠魂飞魄散,尖叫一声,也顾不得体面,更是没有仔细回想一下罗汝才究竟会不会来这里,便手忙脚乱地从椅子上起来,在两名护卫的搀扶下,跌跌撞撞地衝下茶楼,钻进来时乘坐的青布小轿,声音颤抖著喊道:“回……回府!快抬我回府!关紧大门!任何人来都不许开!” 轿夫们虽然从没见老爷如此慌张,但听到章忠的语气,顿感大事不妙,哪敢怠慢,立刻抬起轿子,在几名护卫的簇拥下,挤开混乱的人群,如同丧家之犬般朝著镇西的章家大宅狂奔而去。 当章忠的轿子进了大门的一剎那,章家宅邸那两扇坚固、沉重包著铁皮的大门在他身后关闭,门閂落下。 “快!快!堵死门!所有人都给老子上墙!鸟銃!把鸟銃都给老子架起来!谁敢靠近,格杀勿论!”章忠脸色煞白,汗水浸透了绸衫的领口,声音因极度恐惧而尖利扭曲。他挥舞著肥胖的手臂,声嘶力竭地吼叫著。 宅院內顿时一片鸡飞狗跳。数十名打手乱鬨鬨地涌上围墙边的踏跺和角楼,一支支鸟銃从射击孔中探出,指向宅外空荡荡的街道。 章忠自己还是觉得不够保险——毕竟对面毕竟是罗汝才,真要是打起来他这点家当根本不够看的。於是,他一把拽过身边最信任的老管家和两名贴身护卫,低声说道:“快!跟我来!”说著,他从腰间摸出一串黄铜钥匙,引著三人急匆匆地穿过几个院落,拐进一间偏僻的小房子里。进了房间,他挪开一个布满灰尘的大书架,后面露出一道暗门。而暗门后,则是一条向下的石阶。 四人举著油灯,沿著石阶进入了地下。 但仅仅过了不到一炷香的功夫,章忠等人却又走了出来,脸上原本的惊慌神色也换成了愤怒。 原来,就在章忠走到地道口的时候,一个被他忽略的问题突然浮现到他的脑海之中—— 罗汝才?那个现在正被官军重点围剿的“曹操”,不是在湖广、河南交界地带活动吗?怎么可能神不知鬼不觉地穿越整个河南,出现在北直隶境內?须知从湖广到河北之间的距离可不是一般的遥远,再说了,两地之间的那么多官军也不是瞎子,怎么可能把罗汝才放进来? “不对!肯定不是罗汝才!”章忠猛地一拍大腿,咆哮起来,“是诈!是那些天杀的小贼虚张声势!他们是在唬我!” 想通了这一点,章忠顿时感觉自己是受到了奇耻大辱——他章忠在回隆镇作威作福了许多年,何曾受过这等惊嚇?而且还是在自家地盘上,被几个名不见经传的毛贼嚇得屁滚尿流,躲进密室!这要是传出去,他“章大善人”的脸往哪儿搁?而且他之前还不止一次在官府面前吹牛说有他在,任何草寇都进不了回隆镇一步,如今却…… “不行,要是这事让官府那边知道了,我章忠岂不是成了整个大名府乃至於北直隶的笑柄?” 想到这里,章忠不由得加快了脚步,很快来到宅邸门口。 “你们!”章忠向那些神经依然绷紧的打手们大声喊道,“都给我听好了!外面根本不是罗汝才,就是一小股不知死活的流寇!趁他们人少,还没成气候,给我杀出去!还有把东街那些闹事的,还有所有敢看热闹、敢嚼舌根的泥腿子,统统杀光!一个不留!” 眾人面面相覷,一时间更没一个动的。 章忠又咆哮了起来,眼睛里更是像能挤出火焰:“愣著干什么?还不赶紧打开大门?听著,所有人,拿上傢伙,跟老子出去平了这帮不知天高地厚的杂碎!砍下一颗脑袋,赏银五两!不,十两!” 果然,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很快,便有一大群打手从墙上下来,开了门,隨著章忠冲了出去。 第144章 章忠的怒火 待到章忠一行人等怒气冲冲地杀回东街,却见到那里早已经是一个人影都没有,附近的商户都纷纷撤了摊位,民眾也是悉数將自己的门窗关得死死的。至於刚才那伙“毛贼”以及李四夫妇,早已经不知去向。 地面上留下的,只有管事和几个打手的尸体,以及还没有完全乾涸的血跡。 “妈的!这伙人果然是虚张声势!”章忠恨恨地跺著脚,为刚才自己的逃跑感到懊恼不已——一个即將到手的功劳不翼而飞了! “那些毛贼跑到哪里去了?哪里去了?哪里去了?”章忠暴跳如雷,大声重复了三次这个问题。 自然是无人应答——他身边的打手们和他本人一样,根本不知道刚刚那帮劫走了李四夫妇的“贼人”跑到哪里去了;至於路边的百姓们,此刻都躲在家里不敢出来,如今见到章老爷如此震怒,又如何敢出来? “给我把门都打开,让他们立刻出来!” 章忠见无人应答,一张脸气得变成了茄子色。他猛地抽出腰刀,狠狠劈在身旁一个货摊上,木屑纷飞。隨即,章忠嘶吼了起来,用刀尖指著打手们的鼻子就开始骂了起来:“你们都聋了吗?给老子挨家挨户砸门!把那些泥腿子都揪出来!如果他不出来,就给老子放火烧屋!” 打手们见老爷彻底发了疯,不敢怠慢,立刻如狼似虎般扑向街道两旁的民居商铺。砸门声、呵斥声、哭喊声、物品破碎声顿时响成一片。不少百姓被凶神恶煞的打手从屋里拖拽出来,瑟瑟发抖地跪在街心。 章忠提著腰刀在人群中来回踱步。他先是一脚踹翻一个跪在前面的老翁,刀尖抵住对方喉咙,厉声喝问:“老不死的!说!刚才那伙贼人往哪儿跑了?” 老翁嚇得魂不附体,涕泪横流,只是连连磕头:“老爷饶命……小老儿……小老儿什么都没看见啊……” “没看见?”章忠手腕一用力,刀尖刺破老者的皮肤,渗出血珠,“老子看你是不见棺材不掉泪!” “老……老爷……真……真没看清……”老翁说完,便晕厥了过去。 章忠啐了一口,又揪起一个面黄肌瘦的年轻妇人:“你说!不说老子把你卖到窑子里去!” 妇人浑身瘫软,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只是摇头。 接连问了好几个,百姓要么是真没看清,要么是嚇得语无伦次,要么是咬紧牙关不肯说。没过多久,章忠便完全失去了耐心。完全被愤怒冲昏了头脑的章忠愈发愤怒,举刀就要砍向一个跪在地上的少年。 “老爷!老爷息怒!小的……小的好像看见了!”一个衣衫襤褸,原本缩在墙角的乞丐爬到章忠面前,磕头如捣蒜。 章忠拎著刀,几步便来到乞丐面前,伸手揪住他的头髮,將他的脸仰起来,目光恶狠狠地盯著乞丐的眼睛:“说!往哪儿跑了?若有半句假话,老子把你剁碎了餵狗!” “老……老爷……小的……小的当时在街角躺著……瞧见……瞧见那伙人,扶……扶著李四两口子,往……往那边跑了……跑得飞快……”乞丐嚇得尿了裤子,颤颤巍巍地抬起脏兮兮的手,指向街道的东北方向。 “东北?”章忠鬆开乞丐,眯起眼睛望向东北方向。那边是镇子边缘,出镇后有几条岔路,附近有几片树林和一片丘陵地带。 “你確定?”章忠追问。 “千真万確!老爷,小的不敢撒谎!”乞丐磕头不止。 章忠又揪过旁边另外两个被拖出来的百姓,將刀架在他们脖子上,逼问刀:“他说的是不是真的?” 那两人也战战兢兢地附和道:“好……好像……是往东北方向去了……” “东北……好!好得很!”章忠狞笑起来,“妈的,想跑?没那么容易!” 他转身对聚集起来的打手们吼道:“都听见了?贼人往东北跑了!肯定没跑远!都给老子追!追上那些杂碎,砍下一个人头,赏银二十两!活捉那个带头闹事的,赏银一百两!” 重赏之下,打手们原本有些低落的士气顿时高涨起来,纷纷举起兵器嚎叫起来。 “老爷,”一名打手凑到近前,忧心忡忡地提醒道,“东北边岔路多,林子也密,会不会有埋伏?而且,万一他们真是罗……罗汝才的探子……” “屁的罗汝才!”章忠暴躁地打断了他的话,“那就是一伙不知死活的流寇!虚张声势罢了!就算有埋伏,就凭我们这些精良的装备,还怕他们几根烧火棍不成?快追!別让他们溜了!” 说罢,章忠翻身上了手下牵来的另一匹马——他的轿子显然不適合追击,一马当先,率领著数十名打手朝著东北方向大踏步追了上去。街道上只留下满地狼藉和一群惊魂未定的百姓。 第145章 以步制骑……想多了·上 章忠召集了镇子里几乎所有的他的打手,足足有二三百人,人人都带齐了武器装备,沿著那名乞丐指引的方向追出去了一里多地,果然见到路面上有些许血跡,不由得心中大喜: “好,好,好!这一定是李四和他老婆那两个贱人留下来的!” 一名打手附身仔细观察了一下地面上的血跡,又伸手摸了摸。 “老爷,这血跡还没完全乾,想来他们大概是还没走远。” “那就更好了,还省去了老子许多气力。”言罢,章忠向后招了招手,“加快脚步,都给我跟上!” “是!” 眾打手们又追赶了二三里。由於他们每个人都带了腰刀、鸟銃以及十五发弹药,还有其他许多东西,因此他们的负重倒也不在少数。偏偏这天气又炎热,因此眾打手在走出二三里之后已经是汗流浹背、腰酸背痛了,但由於章忠之前许下的高额赏金,只有十几个人开了小差,从队伍中溜走了。 又追赶了一里左右,章忠果然看到前面不远处有二三十人正围在路边的一个土坡下,他们的面前放著一男一女两具尸体。 “老爷,没错,就是他们!” 一名眼尖的打手立刻靠上来,向章忠低声耳语道。 “好!”章忠狂喜著大叫起来,隨即转身向手下眾打手们宣布,“你们都给我去奋勇杀贼,斩首贼兵一级赏银子十两,生擒一名贼兵得银子二十两!还有,能抓住那个带头闹事的贼首的,赏银子五十两!” 不知道是出於故意还是疏忽,章忠这次宣布的赏格相较於他不久前从自家宅邸出发的时候宣布的赏格缩水了一倍。不过他手下的打手们倒也大半疑似是健忘症,竟然又欢呼雀跃起来,全然忘记了自家老爷在几个小时之前就已经定下了更高的赏格。 就在这时,一声长长的號角声突然传入了眾人的耳朵。 隨即,一队骑兵便衝杀过来,无数只马蹄践踏著大地,发出震耳欲聋的声音。 是罗三勇手下的骑兵们。 这些骑兵虽然比不上九边乃至於关外满洲的精兵强將,但也打过一些恶仗硬仗,至少称之为精锐还是够格的。 相比之下,章忠的部下们就是另一回事了——他们中的许多成员甚至连人都没杀过,也没有受到足够系统的训练。虽然面对衝杀上来的骑兵时,大部分人还是硬著头皮没有后退,而是列阵迎敌。 但这並不意味著他们的接战是有条不紊的——根本没有统一的號令——打手们早先被章忠分成若干个队,各队都有自己的队长,队长之间互不统属,都只直接对章忠本人负责。 可此时的章忠早已经被惊得目瞪口呆,一时半会儿竟没说出话来。眼看对方的骑兵已经衝到了二十步距离上,这才用牙缝里蹦出来两个字: “开火……”话音未落,一支箭便擦著章忠的耳朵过去了,还磨破了他耳朵上的一块皮。章忠大叫一声,慌忙躲到了人群后面。 “砰砰砰” 打手们的鸟銃此时也响了起来。 第146章 以步制骑……想多了·中 不得不说,章忠的打手们的素质和胆量虽然比不了正儿八经的官军,但鸟銃射击技术还是过关的:第一轮齐射——儘管实际上射击並不整齐——下来,还是有十几个农民军骑兵被打下了马。 接著,第一排的打手们立刻转到后队,第二排向前顶上,举起鸟銃瞄准了继续衝过来的骑兵队伍。 后面的另外十几名骑兵见此情景,心中竟然生出了畏惧——发起衝击的骑兵总共也就四百人左右,没人敢保证自己不会是在下一轮齐射中被打死的那个。於是,那十几名骑兵居然掉转马头,想要退回到本阵。 在后面督战的罗三勇见状大怒,立刻张弓搭箭,对准那个跑得最快的骑兵一箭射去,正中他的左肩,那人“哎呦”一声,从马上摔了下来,罗三勇又是一箭將他射死。其他那些退却的士兵见此情景都被嚇住了,勒住马愣在原地不知该如何是好。 此时罗三勇也已经把这一情景看到了眼里,便提高了嗓门: “弟兄们!富贵险中求!斩首一级,赏银五十两!若是谁能砍了章忠那老狗的脑袋,赏银五百两!但有临阵退缩、乱我军心者——斩立决!后队,给老子盯紧了,再有一个调转马头的,直接射杀!” 话音未落,罗三勇猛地拔出腰刀:“跟老子冲!杀穿这群乌合之眾!为死去的弟兄报仇!” 说著,罗三勇催马向前,直奔敌阵。郑宏恐罗三勇有失,赶忙也带著一队人马向前杀去。 眾人见大哥二哥都亲自带头冲阵,顿时勇气百倍,个个奋勇向前。 这时章忠的队伍已经进行到第四轮齐射——实际上也是最后一轮齐射了:因为由於从镇子出发的时候太过匆忙,每个人竟然只带了两份火药和两发子弹。 这些打手们平日里只带两发弹药倒是很正常的,毕竟他们的日常任务就是巡街、看门、护院,没有什么真正意义上的战斗任务,最多就是对付小股草寇,大部分时候都是用来嚇唬平民百姓的,偶尔会对付一下小股草寇——在这种条件下,两发弹药基本就足够了。偏偏这些打手们还大都觉得弹药带多了太沉重,因此平时基本没有带上足够弹药的习惯。 最后一轮齐射显然压制不住农民军骑兵的猛烈衝击,骑兵们见到对方的阵型里没有长矛和弓箭等兵器,只有鸟銃和腰刀,更是能够放心大胆地进行正面进攻。 战马径直撞进了打手们临时组建的阵线中,多名打手直接被迎面快速衝撞而来的战马撞了个满怀,隨后又遭到马蹄的践踏,再也站不起来了。 罗三勇一马当先,刀光闪过,便是一名打手捂著喷血的喉咙倒下。他身后的骑兵们也纷纷挥刀乱砍,如同砍瓜切菜般將试图抵抗的打手砍翻在地。章忠的部下们阵型已经乱了,又见对方如此悍勇,哪里还有战意? 不知谁发了一声喊:“败了!败了!快跑啊!”,隨即整个队伍瞬间崩溃,哭爹喊娘地向后逃窜。 章忠依旧徒劳地嘶吼著,想阻止溃散,但兵败如山倒,此刻谁也顾不上他了。就在这时,一支不知从哪里飞来的流箭射穿了他的帽子,嚇得他魂飞魄散,脚下一软,竟从马上摔了下来,重重跌进路边的一个泥水坑里。 泥水瞬间淹没了他的半截身子。章忠呛了几口泥水,挣扎著想要爬起来,却听见马蹄声和喊杀声越来越近。 此时,章忠心中的求生欲瞬间压倒了一切,他心一横,就势往泥水里一趴,顺手將旁边一具刚被砍死的打手尸体拉过来,盖在自己身上,屏住呼吸,一动不动 第147章 以步制骑……想多了·下 洪承畴几乎是铁青著脸看完了地方上送来的关於回隆镇事件的报告。 堂下,以周文清为首的一眾僚属垂首侍立,一个个连大气都不敢出。特別是周文清,心中忐忑不安,如同十五个吊桶打水一般,七上八下——在洪承畴四月份出发前往登莱平叛的时候,不知道督师大人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居然决定在他不在的日子里,有关事务交由督师首席参赞周文清处理。 周文清听了这个安排,顿时慌了神。他自认为自己的能力根本胜任不了这个任务,况且他一介书生,不要说当官为宦,就是当这个督师参赞,也还是没有当多久,哪里来的经验和威望充当“代理总督”?於是他再三推辞这一任务。 而其他僚属和地方军政官员们自然也不支持洪承畴的这一决定。他们认为,周文清人微言轻,根本胜任不了,况且这种安排也不符合朝廷的规制。然而,在洪承畴的坚决要求下,周文清等人无奈,只好服从了安排。 但周文清等人的服从只是“当面的”和“口头上的”。洪承畴从保定一走,周文清便立刻將相关事宜都移交给了包括保定巡抚黎玉田在內的地方官员们,自己则继续在行署內“备顾问”——或者更確切地说,是“待著”。 但近两三个月来河北发生的各种事情——特別是盗匪猖獗,官匪勾结的问题,就连巡抚黎玉田都差点丟了性命。如此严重的问题,他周文清敢在督师大人面前推脱吗? 正在周文清等人继续惴惴不安之时,堂上的洪承畴突然笑了起来。 只不过,那笑声不是开怀大笑,而是苦笑。 “总有些人以为有大量的火器就可以在野战中打败骑兵,真是天真过头了。” 原来,洪承畴刚刚看到了章忠本人的报告——这个傢伙倒是幸运的很,罗三勇等人由於担心官军大队人马赶过来,因此只是草草打扫了战场后就撤退了,根本没有进行仔细检查,结果章忠还真的逃过了一劫。 章忠侥倖逃生后,自然是不敢回到回隆镇镇上,而是溜到了县城,在那里写了一份长长的报告,详细敘述了经过——当然,这份报告里自然少不了对敌军实力的夸大、对己方战果的注水、以及其他一些为他自己洗白或者贴金的內容。 而其中关於战斗的部分,自然写得非常详细。章忠特別提到了自己的打手——在报告中称作“忠义军”用鸟銃“大破贼兵马队,杀伤无数”,最终因为寡不敌眾落败。 “督师,黎中丞到了。” 洪承畴闻言,立刻放下报告:“请他进来。” 黎玉田刚一进来,洪承畴立刻向他询问了回隆镇之事。 黎玉田深吸一口气,沉声道:“此次袭击回隆镇之寇,行事狠辣果决,战力非同一般乡野毛贼,更兼假冒『罗』逆旗號以惑人心……下官斗胆揣测,恐非寻常土寇。或与近来河南方面奏报,有流寇窜入直豫交界活动有关。下官已行文真定、大名、广平三府,並严令麾下游击以上將领,加派侦骑,严密巡查,务必查明此股流寇之踪跡、巢穴,以期儘早剿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