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鬼差,阎王派我去花果山勾魂》 第一章竇氏冤魂 香暖红帐中,女人含笑看著面前的道士,白腻的赤足有节奏的敲击著木板,嗔道: “奴家这闺房来过许多男人,倒是第一次见牛鼻子道人。道长若要寻人间极乐,为何不褪了道袍再来?你不怕羞,奴家还怕人笑话。” 道士显得很拘谨,颤道:“姑娘休要胡言,圣人言常无欲以观其妙......贫道持戒修身,追求的是大道。” 女人咯咯笑道:“好一个持戒修身,道长到这儿,难道是来化缘的?” 道士面色微红,轻咳一声,正色道:“贫道此来,实为找寻人,若是找到,定然离去。” 女人眼波流转:“找人?敢问道长,找的是男人还是女人?” 道士思忖片刻:“女人。” 女人笑意更浓:“道长可要想好了,进了这香楼的女子,可没几个清白之身。” 道士摇了摇头:“贫道只为討债,管她什么清不清白。” “討债?” “討债。” 女人奇道:“我们都是被姥姥买了身子的,即便死了,也是香楼的鬼,那还有什么债?” “我不会记错的。” 道士嘆了口气,从怀中掏出一本厚册子,默默翻阅著。 女人赤足靠近,每一步,都在地上留下精巧的雾渍:“道长倒是个精细人,出门还带著帐本哩?” 道士摇了摇头:“没办法啊,糊涂债太多了......你看,这位陈氏也是苦命人,她日夜操劳,勤俭持家,只因丈夫中榜探,半点福不曾享,反而一家老小被其派人杀死。一缕阴灵飘飘荡荡,不知在何处受煎熬,我已寻了她三年了。” 女人俯在道士耳畔,看著黄纸墨字,吐气如兰:“若道长寻到了她,又当如何?” 道士理所当然的回答:“自然是帮她超度,免受沉沦之苦。” 女人问道:“那负心汉呢?” 道士沉默片刻,答道:“他还有五十三年阳寿,管却不得。” 女人恨道:“杀人者享尽人间极乐,寿终正寢,被害人却受尽折磨,公理何在?” 道士摇了摇头道:“哪有公理?只有天道。”他当差十余年,对这些事早已见怪不怪。 女人语气不善:“没有公理,你討的什么债?” 道士嘆道:“生死轮迴,自有天数,我不过是奉命行事罢了。” 他哗啦啦翻著册子,猛然定格在某一页,指道:“找到了......原来你叫竇氏,躲了七年阴寿,该跟我回去了罢。” 话音刚落,倏地阴风大作,红纱暖帐化作森森白綾,白烛摇曳不定,空气中瀰漫著一股冰冷的腐臭。 一道戾叫传来,仿佛含尽天下怨恨:“臭道士,你到底是何人?” 道士並不答话,往前踏出一步,阴风相隨,青袍卷做皂色宽袍,头生无常冠,面色靛青,手持桃木黑鞭。 “打魂鞭,显形!” 隨著一声爆喝,黑鞭化作虚影,猛地抽在虚空中,发出清脆的“啪”声,一道身影跌在地面上。 “鬼差?” 竇氏面色惨白,哪里还有方才千娇百媚的摸样。 “人道渺渺,仙道莽莽,鬼道乐兮,当人生门。转轮王御下鬼差李观在此,竇氏,你莫要执迷不悟,早入轮迴方是正道。” 说罢,打魂鞭阴风大作,缚住竇氏的脖子,如牵狗般將其扯住。 同时浓雾开闢,浮现一条蜿蜒诡异的青石板路,四方皆灰白朦朧,还伴有鬼哭阴风呼啸。 “黄泉路?” 女人尖叫道,疯狂地扯脖子上的黑鞭,指甲把脖子上皮肉都扣烂,漏出森森白骨,黑鞭上却巍然不动。 这打魂鞭乃是地府法器,蕴藏天道法则,一旦勾住魂魄,任凭对方多高的道行也使不出来。 “竇氏,你这又是何苦呢......” 李观嘆道,开始默念《拨度酆都血湖妙经》为其超度。 “姥姥救我!” 竇氏灵体縹緲,忽然尖啸道。 煞时间妖风大作,几朵幽火钻进房中。將妆檯绣榻焚作阴冷破庙,再看向窗外,繁华的街道也变成遍地乱坟。 李观感受到一股强大的妖气正在迫近,皱眉道: “什么妖怪?有如此重的阴气?哼,怪不得能庇护竇氏七年。若是捉了它,却是一桩大功德,可惜十个我也不是它的对手。” 天地间凡有九窍者皆可修行。可他身为鬼差,周身只有三魂七魄,连肉身也无,自然也无道行。 能降服竇氏,还是靠著打魂鞭的威能,但是此器只对阴魂有效,对妖怪却是毫无作用。 “退!將此地情况报於城隍,自有阴兵鬼將前来处理。” 李观打定主意,地底忽然传来闷雷震响,数根虬枝刺破地砖,绑在腿上。 “散!” 他脸色一凝,阴体瞬间模糊不清,霎那间,在另一处地界凝聚成形。 “小小鬼差!也敢在我黑山老妖的地界撒野!” 隨著一道似男似女的尖叫声,黑土鬆动,断手枯骨从土下翻出,抓住李观的脚踝,仿佛要把他拉入地狱。 这些都是冤死的残魂,生前被黑山老妖吸走元阳,死后连魂也被拘住,永世不得沉沦。 “今日拼著性命,把你们全部超度,也算是功德一件!” 李观冷笑道,打魂鞭抽打虚空,发出清脆的响声。此声一出,断肢残骸顿时惊散。 这打魂鞭乃是经由地藏王菩萨开过光的魂器,虽然品阶不高,但对付这残魂却是足够了。 这时,土地又开始滚动,幻化出一片诡异的黑池,池中浮出一具巨人观的尸体。仔细看去,竟是李观的面容! 它双目圆瞪,脸上掛著不可置信的神色,泡发的左手桃木黑鞭,身体被开膛破肚,无数蛆虫在啃食著內臟。 “五阴魔!这是正统的玄门妙法,这黑山老妖莫非是哪位大能的弟子?不可能,哪有大能会容忍弟子干这等腌臢丑事的......闻地藏名,见地藏形,至心恭敬......” 李观口诵《地藏菩萨本愿经》,一道黑龙守护灵台,黑湖尸体当即消失不见。这是几年前,地藏王菩萨来到肃英宫讲经,被他默记於心,时常诵念,十几年来,炼得一道黑龙护念,疾疫不临。 “黑山老妖,我奉命勾竇氏冤魂,你敢逆天而为?” 李观大喝道,也是为自己壮胆,若遇上一般妖精,就算打不过,也绝留不下自己。 可这黑山老妖不仅道行颇深,还精通阴阳之术,拘竇氏之魂,估摸著也是让其勾引路过男子,好吸取元阳供自己修行。 方才使出的神通,皆能对魂体造成伤害,若不是靠著打魂鞭和地藏经,他恐怕已魂死道消了。 对付这种鬼妖最为头疼,一个不慎,还真有可能栽在这里。 “桀桀,区区鬼差,也敢枉论天道?即便是城隍在此,我也不惧!也罢,今日便杀了你,不知道鬼差的阴气,能將本祖的神魂提升到何种地步?” 第二章 愿借剑助兄,斩妖! “千魂侵蚀!” 一道尖锐的叫声传来,方才惊散的残肢断臂又浮现在李观身上。 其中一颗人头,脸皮早已腐烂,眼珠子耷拉在腮边,头戴破碎的进贤方冠,想是功名在身的秀才,被这老妖害了性命。 它趴在李观肩头,每一口咬下去,都撕下一块灵体来。 “靠!真能伤到我?” 李观阴魂一凉,浓厚的疲惫感袭来。忙挥动打魂鞭,可面对这千百道残魂,却有些束手无策,只得不断诵读《拨度酆都血湖妙经》,以道行超度缠身的冤魂。 “听闻能当鬼差的,前世都是积了阴德的好人,想来味道十分鲜美。能被老祖吞噬,你也不枉此生了。” 耳畔忽然传来戾笑声,李观脊背寒凉,心道此次真要阴沟里翻船。 忽然眼前金光大作,树丛中忽然跃出一个满脸虬髯的道士,手提一把桃木剑,发出焰焰霞光。 “剑咒合一!” 道士爆喝道,那柄桃木剑以奔雷之势贯入黑山老妖体內。 “五行雷法!” 他一口血雾喷出,但见黑山老妖身上爆出阵阵雷光,雷浆溅射在枯木上,瞬间变做焦炭,火光把乱坟岗照亮。 “燕赤霞!又是你!” 黑山老妖爆发出戾气,犹如万千孩童在深夜中哀哭。它身上枯藤都被炸碎,露出缝缝补补的黄色人皮。 “百纳尸衣?你这妖孽果然罪大恶极!” 燕赤霞又惊又骇,他自然听闻,这百纳尸衣乃是以百位得道高僧的人皮缝製而成,是赫赫有名的邪宝。 募地,三道血箭从黑山老妖口中飞出,转瞬间便射至他面前,可瞬间便被金光挡下。 “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金刚护体!” 燕赤霞口诵《金刚经》,金光化作一口洪钟,表面烫金滚动,仿佛可以镇压一切邪祟。 噹噹...... 洪重的钟声响彻山间,群鸦惊散,枯树摇晃。 可惜挡下三道血箭后,金钟也变得忽明忽暗,忽然间爆成满地碎金,而其中的燕赤霞已被虬枝捆成了粽子。 竇氏此时躲在树梢,见燕赤霞被黑山老妖擒拿,顿时化作一阵阴风扑过去。 “竇氏!你还想一错再错吗?” 李观含怒挥鞭,瞬间缚住竇氏脖子,如牵狗一般將其拽过来,隨手点在她眉心,用道行將其封印。 “李观!地府的走狗!你妄言捍卫天道,放任恶人寿终正寢,却搜捕我们这些冤魂,你不得善终!” 李观厉声道:“上天有好生之德,你以为跟著黑山老妖,便能超脱轮迴享鬼仙之乐?岂不闻人死为鬼,鬼死为聻,彼时六道不收,天地不容,永世不得超生!我送你入轮迴,来世重新做人,何错之有?” “重新做人,哈哈,我道人世是什么好地方?我竇遥下辈子做猪做狗,也不要做什么狗屁人!” 她披头散髮厉声尖叫,好似怨魂厉鬼。 李观眉头微蹙,不过他当差多年,自然不会动摇道心,翻手一指將其彻底封印。 隨后望去,但见燕赤霞满脸通红,藤蔓勒入其骨肉之中,赶紧甩出一鞭,抽在藤蔓上,爆出道道火。 “燕返归巢!” 燕赤霞爆喝一声,全身骨肉诡异的缩进一寸,瞬间从藤蔓中滚出。又默念神咒,可惜那柄桃木剑在黑山老妖体內乱串,却被百纳尸衣制住,无法回归。 见黑山老妖又要袭来,李观高喝道:“愿借剑助兄,斩妖!” 打魂鞭本来就只有桃木手柄,鞭绳乃是阴魂幻化而成,此刻阴魂聚散,顷刻间变化成一柄桃木剑,飞入燕赤霞手中。 “好剑!” 燕赤霞赞道,隨即有一口精血喷在剑身上,仿佛凉水入滚油,爆发出嗤嗤响声。 “天地无极,乾坤借法!” 桃木剑瞬间阴魂大盛,同时雷浆缠绕剑身,散出数丈长的剑影,朝黑山老妖奔去。 打魂鞭本就克制阴魂,再加上道门无上妙法加持,这柄剑堪称一切邪祟的克星。 它轻轻划在黑山老妖身上,隨著百纳尸衣的尸皮破碎,黑山老妖也泯灭为齏粉。 李观眼疾手快,伸手一吸,一缕黑色阴魂便出现在其手上,阴魂不断串动,浮现出黑山老妖惊恐的嘴脸。 同时出现在手中的,还有一个黑色布袋。 “不愧是黑山老妖,竟然凝练出了元婴,若是不查,还真让他走脱了。” 普通妖精死后,三魂七魄自会投入轮迴,但是凝练出元婴的妖精则不同,失去肉身后,魂魄不死。虽然实力大减,但还可以夺舍凡夫俗子,继续修行。 “感谢大人借剑,此妖为祸一方,杀人无数,贫道追它数月,终於除此大害了。” 满脸虬髯的燕赤霞轻轻跃下,恭敬的双手递上打魂鞭。 他虽然道行比李观高,但属於凡间修士,李观却为鬼界差使,执行公务时位同城隍神阶,燕赤霞自然要以“大人”相称。 当然,若是燕赤霞在凡间有了官职,那便不同了。 李观还礼收下,笑道:“听闻道长佛道双修,一手五雷法出神入化,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他又压低了声音:“罚恶司的钟通判也对你大为讚赏,说若你肯加入地府,可仍其座下的辟邪天师,神阶还在老弟之上。” 燕赤霞受宠若惊,问道:“罚恶司的钟通判,可是钟馗大人?他竟然知道小人!” 李观道:“道长这几年抓鬼除妖无数,地府谁人不知?李观有幸遇上,还承蒙道长救命之恩,下去也会宣扬道长的威名。” 说罢,奉上黑山老妖的布袋,“这是道长的战利品,还请收好。” 燕赤霞连忙拒绝:“若无大人相助,我如何能斩杀此妖?况且我已收穫了天大的功德,这布袋理应归属大人。” 李观肃道:“若非道长相助,我已魂散烟灭了。李观並非贪婪小人,道长此举,莫非要陷我於不义?” 燕赤霞这才收下布袋,心神一动,一件诡异的血珠被他收入怀中,又將布袋递还。 “此次斩妖,乃你我二人之功,小人已收取了报酬,剩下的便还望兄长莫要推辞。” 李观这才含笑收下。 经过此番经歷,二人也算是扛过枪,分过赃,彼此关係拉近了不少。 又寒暄一阵,李观忽然玩味的道:“燕道长这些年东奔西走,可是在积攒功德?” 他知道燕赤霞师从正统茅山玄门,五行雷法既可上通天听,又能下传幽冥。若是道行更进一步,便能烧发文檄呼风唤雨,日后必然位列仙班。 只是这人佛道双修,三界中有无数猜测,他会投灵山还是天庭,甚至开了不少盘口。 这也是李观不敢在其面前摆谱的原因。 燕赤霞名声已成,成仙成佛是必然的事,哪怕在除魔卫道时不小心陨落了,一缕魂魄飘到幽冥,立刻位列阴班,只是他未必情愿罢了。 而自己,不过是一鬼差,日后碰见,说不得还得叫一声“燕天师”...... 燕赤霞沉默片刻,还是答道:“李大人猜得不错,鄙人斩妖除魔,一是家师的旨意,二確实是在积攒功德业果。” 李观笑道:“恐怕你师父也是在为你铺路,敢问燕道长,日后是要成仙还是成佛?” 燕赤霞面色微苦,挣扎了片刻,才苦笑道:“若一切顺遂,还是想为天庭做事。” 废话,若能丹霞饮露,乘鹤飞升,一日游遍三山五岳,谁愿意去灵山跟一群和尚讲经?而地府,虽然待遇不薄,油水也足,但终日深处幽冥之中,不是个好去处。 他又赶紧肃声说:“此间再无六耳,盼望大人万万不能声张,不然太得罪人了。” 李观正色道:“我自然晓得其中厉害,你把我当什么人了。” 事以密成,凡事最忌讳事前泄漏,尤其是走后门这种事...... 燕赤霞掐了个玄天印,远处一柄桃木剑泛起霞光,遁回手中。他忽然问道: “对了,大人,贫道近来发现许多隱世大妖醒来害人,凡间人心诡譎,童谣成讖,恐为乱世之兆。大人在地府做事,可曾听闻什么消息?” “这些地府自然也注意到了。” 李观肃然道:“前些日子,第十八层地狱万鬼齐泣。地藏王菩萨闻知此事,竟只曰:善。却不知是何意。不过吾友道明,常年侍候菩萨左右,窃闻......恐有大灾將至。” 燕赤霞骇然道:“大灾?祸及何方?应在何处?” 李观悻悻道:“上至三十三重天,下至九幽之冥,无一处可倖免。道长若是余寿充足,最好晚三百年再入神籍,先去东海寻一偏岛,或可躲过此劫......至於应在何处?都是捕风捉影,我倒是听闻是东胜神洲上的那枚仙胞。” “三百年......鄙人哪有如此寿数。”燕赤霞苦笑道:“东胜神洲那枚仙胞?吾也曾听闻,不是都说其乃祥瑞吗?” 李观摇了摇头:“圣人言大衍五十,天衍四九,遁去其一!此《一》便是不可穷尽的生机变数,是以成事在人谋事在天。或许此胞三百年前是祥瑞,但如今入了魔道,也犹未可知......” 讲到此处,李观脑中忽浮现出前世流传的某个神话。深知再谈下去,恐怕便泄露天机,隨即缄口不言。拱手道: “燕道长威名远扬,日后定能得偿所愿,李观在此先恭祝了。” 燕赤霞赶紧回礼:“哪里哪里,折煞了。倘若小人哪日中道崩殂,还要靠大人在地府多多照顾才是......” 第三章 黄泉路 阳间之物不能带入阴司,李观与燕赤霞分別后,寻了个地方將布袋藏好,这才拘著二鬼上路。 但见蜿蜒阴森的黄泉路上,李观以打魂鞭化作锁链,牵著黑山老妖和竇氏冤魂,默默走著。 三人神色各异。 那黑山老妖则佝僂著身躯,微微颤抖。反而竇氏面色怨毒,不时嗤笑一声。 李观则顏色如常。这条路他不知走过多少次,从刚开始的敬畏,到如今只剩下厌烦,心中嘆道: “若是到炼炁化神的境界,心念一动,便可洞彻幽冥,何须再走这黄泉路?可惜世上並无魂魄的修炼法门——” 黄泉路上鬼雾瀰漫,很容易让人想起生前事。 “不知道父母过得怎么样,是否寿终正寢了?” 李观前世是一名医生,积了无数阴德,死后才被封为鬼差,也才知道,世界上原来真有怪力乱神之说。 “再干几年攒些家资,就重墮轮迴,下一世定要求仙访道,弥补遗憾。当然前提是要贿赂孟婆那娘们,好免去胎中之谜。” 这也是大多数鬼差的想法,靠著这个念想,一晃十余年过去了...... 这些年来,李观也曾穿过六道轮迴寻找前世,可惜三千世界,返乡之路岂会容易? 况且天上一日,地上一年,他多次往返於人间道,按照大世界与小世界的时间流速,家乡或许已过去数百年了罢...... 李观默默想著,就这么一老一女一男,天地渺渺,仿佛迷途的赶路人,不久,行至一座阴阳界碑。 石闕上生有暗金苔,毫光照亮了碑上血字——幽明异路。听闻这是钟繇以枉死者指血写成,千年不褪。 碑旁站著几人,有老有少。有些守了几月便愤愤离去,有些则守了十几年。 虽说天下熙熙皆为利来,世人攘攘皆为利往。 然人贵为万物之灵,总多出一个情字。是以那些成仙成佛者,都说要断情绝恨,才能永享极乐。过来人的经验,大抵是不会错的...... 跨过这道界碑,便由阳间进入了阴间。 倏地阴风大作,化作一片无边无际的云梦大泽,这便是忘川。川中有残魂扑腾,还有几叶纸船,摆渡人举著“无垢灯”,不知去往何处。 他们是凡间的鬼婆巫师,往返阴阳帮人传话,却不敢走黄泉路,只能横渡忘川。 “船家,借些银钱使来——” 黑山老妖忽然高声喊道,沙哑的嗓音被大泽吞噬,摆渡人仿佛没听见似的,越漂越远。 李观呵呵冷笑,拽了拽手上的锁链,拘著二鬼继续往前走。 不知又过了多久,那黑山老妖终於沉不住气,忐忑的问道: “李大人,咱们这是去往何处?” 李观头也不回:“自然是去察查司找陆之道,查明你俩的善恶因果。不过我看你俩有恶无善,直接押入十八层地狱准没错,待刑满后便可转入轮迴了。” 竇氏忽然嗤笑道:“我还道大人有多公正,原来也是苟蝇之徒。” 李观饶有兴趣:“怎么?莫非你还是个善人?” 竇氏恨道:“我生前也是富家千金,在灾年也曾开仓放粮,这些年虽害了几个人,但总比不上救的人多......不过世间哪有善有善报的道理?我劝你速速將我投入畜生道,来世做猪做狗,也好过人心诡诈!” “好!那便如你所愿。” 李观大喝一声,不让她再言语。这类事情在黄泉路上很常见,有些人仗著生前积德,不敬鬼神,自然要受些苦头。 他又看向黑山老妖:“你呢?也要入畜生道?” 黑山老妖身子一颤,忽然匍匐在地:“李大人,鄙人......鄙人不想入畜生道。” 李观笑道:“放心吧,你罪孽重得多,入畜生道都便宜了你,先去油锅里炸个十几年再说。” 黑山老妖瑟瑟发抖:“大人......大人救我。” 李观假意嘆息:“唉,你罪孽深重,身上又无银钱傍身,我即便想帮你,也苦无门路啊。” 黑山老妖听闻此言,犹豫片刻,终於咬牙说道:“小人,小人知晓一篇道经,可吸收阴气,凝练鬼仙。小人虽未完全掌握,但已窥得一二,愿將所知尽数奉上,以求某条生路。” 李观冷笑道:“黑山老妖,你为了活命,什么谎话都敢说啊。凝聚鬼仙之法,本官在地府当差多年,也从未有耳闻,你难道是什么圣人弟子?” 世间有五仙,天、地、神、人、鬼。 其中天仙和地仙乃是与天地同生,从盘古开天闢地时便存在,这俩样东西,你出生时没有,日后也再也不可能有了。 而神仙之流,则是自身修行加上功德洗礼,譬如福禄寿三仙,或者吕洞宾八仙,都是在凡间攒功德,才修成正果。 今日所遇的燕赤霞也是如此,若勤炼道术,虽也可修成人仙。但若是在凡间被立庙祭祀,积攒香火愿力,便有望铸就神体! 这也是李观所言,恐怕是他师父为其铺路的道理...... 然以上四仙都有跡可循,鬼仙之道却不可琢磨。毕竟再如何修行,都要有九窍,而鬼魂连肉身都无,自然无法修炼。 传闻在上古时期,倒是有一本诡秘莫测的《鬼经》,书中记载了修炼成鬼仙的方法,然而却从未有人见过。 李观始终认为这是谣言。毕竟像钟馗、陆之道等辈,也要在人间设立香火,修炼神仙之路。假如《鬼经》真的存在,地府中的那些高层又怎会一无所知? 也正因为缺乏修炼之法,李观这样的鬼差,在仙途中,儘管位列正神之班,依旧难免遭受他人轻视。 黑山老妖磕头如捣蒜:“小人不敢欺瞒大人,此经乃是小人掘遍古墓洞府所得,名为《驪山阴符玄妙真经》。其中便有采阴炼魂之法。” 李观厉声道:“采阴炼魂之法?这不是邪修吗,你想害死本官?” 黑山老妖急得都快哭了:“是正是邪,大人一看便知了。”说罢匍匐在地,拱手献出一缕真灵。 李观犹豫片刻,还是接过真灵。 博览群书本就是他平生所好,否则,也不会把地藏王菩萨隨口讲的《本愿经》反覆诵读。若这部《驪山阴符玄妙真经》真是邪功,增长见识也好。 他伸指触之真灵,悚然间,一座恢弘诡异的神像耸立在识海中,其面容慈悲俯瞰苍生,蛇尾盘龟,散发出一股妖异之感。 “驪山洞玄奣,成仙秘笈之道。口传法罡普照,媘梯妙灵......” 李观从未见过如此玄妙的经文,竟比起金刚、法华等典籍也不遑多让。甚至诵读时,阴魂也变得凝实几分。 “莫非,真能修炼阴魂!?” 他咽了咽口水,再看向黑山老妖,眼中杀意隱藏不住。 “这篇经文,你是从何处寻得的?” 李观平復了心情,佯装镇定的看著匍匐在地上的黑山老妖。 老妖一直在窥视李观,见其有脸上浮现出一瞬的闻道欢愉,脸上满是肉疼,仿佛瞧见心爱的老婆被人肆意褻玩。但如今寄人篱下,只得强装出一副諂媚的嘴脸。 “鄙人得道之前,乃西牛贺洲九阴山一树精,机缘巧合,根须触及一座古墓时挖出的,倒是不知有多少年月了。” 李观问清楚了古墓位置,忽然嗤笑道:“你这廝好不晓事,此经明明是玄门正宗的妙法,为何到你手里,便炼出采阴补阳的邪祟来?” 黑山老妖赶紧道:“大人有所不知,经中有一套诡道夺阴法,吸收阴魂凝练阴胎,虽然听起来邪,却也是正道。” “哦?” 李观按照黑山老妖的指点,將神识聚焦在神像小腹之处,悚然生出一股至阳如火炉煎熬之感。 “妄念止息处,方见本心光明,哼!如此肤浅的道理,驪山老母,未免有些小看人了。” 他默念净心经文,再看神像,便如红粉骷髏,再无一丝圣洁气息。但与此同时,那缕若有若无的玄妙妖异之感,也彻底抹去。 ...... “不对,存天理灭人慾,绝非圣人所为。欲者,生养之道也!我欲行圣贤之道,更应隨心所欲才是。” 想到此处,他放开心神,再观想神像,眼中多了一抹炙热。 “驪山老母,得罪了!” 忽然,身旁阴风呼啸,森森白骨化作烟柳巷。芙蓉白面,芍药红妆如色中厉鬼纷至沓来。 “哼!纵使我隨心所欲,你又怎能乱我道心?刚好借你的阴魔幻象,修炼我的禪性!” 李观冷哼道,彻底放开神念,沉沦在欢愉中。 俗世轮迴, 千流百转。 好几次差点迷失本心,危急之中,一道黑龙盘踞灵台,將其拉回...... 不知过了多久,万缕红丝连成一线,重新勾勒出慈悲怜悯的老母神像。悚然间,一篇神通浮现。 《玄牝北冥妙法》 ...... 第四章 天下有变 “我悟出的这篇神通,似乎与黑山老妖的《诡道夺阴法》大不相同,难道不同的人观想,所得亦不相同?” 李观终於回过神来。 下腹坤宫乃纳谷化精之熔炉,亦有海纳百川之意。他所悟的《玄牝北冥妙法》,能吸收阴魂壮大己身,是一门正得发邪的法门。 “黑山老妖,借你道行一用!” 李观忽把手放在黑山老妖的颅顶,运起玄牝神功,悚然间,一缕精纯魂力从黑山老妖体內散出,融入李观的魂体中。 “大人,不要啊!” 黑山老妖惊骇求饶,他倒不是可惜百年道行,反正投了轮迴,再高深的道行也化作一场空。 只是感受到了来自寂灭之大恐怖,並非单纯的死亡,而是魂飞魄散,彻底消散在三界中。 老妖本能的运起阴风,但被打魂鞭死死锁住颈部,宛如待宰的稚鸡一般。 “放开心神,否则教你魂灭道消!” 李观面部泛起青光,宛如地府罗剎。 黑山老妖的面色变换不定,终於心一横,淡青色的魂力彻底灌入李观阴魂之中。 “大人,鄙人要撑不住了!” 黑山老妖发出悽厉的求饶声,他的阴魂忽明忽暗,宛如风中的烛火。 李观这才意犹未尽的收了神通,咂咂嘴。 “不愧是能炼成鬼仙的方法,果然神奇。黑山老妖,你还有如此际遇。”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 此刻,黑山老妖的百年道行已尽数融入体內,其修为已足以匹敌燕赤霞。然而缺少法术,实战中难免存在弊端。 不过道路已铺好,日后只要多多勾魂,將来实力不可限量。 “恭祝大人修成神功!” 黑山老妖颤颤巍巍的祝贺,五体拜服投地。 “奴家也恭祝大人修成神功,日后加官进爵,一將功成万骨枯。” 竇氏口里说著恭祝之言,眼中却流露出鄙夷怨毒之色。 李观丝毫不在意,袖袍一挥,黄泉路的尽头便出现在眼前。 竇氏嗤笑道:“原来黄泉路並非如此漫长,大人真是好手段。” 李观丝说道:“明心见性,便是灵山,黄泉亦同样如此。走吧。” 说罢袖袍一挥,一道无形的拘咒封住两鬼嘴部,率先踏出。 只见鬼雾繚绕中,巍然耸立著一座森罗宝殿,殿檐阴气森森,鳞次櫛比。一道道锁链紧紧缠绕在樑柱之间,不时传来阵阵哭声和铁链拖地的沉闷声响。 “金银未带黄泉路,名利空留白骨风......二位道友,可曾携带冥钱买路?” 黑山老妖惊恐的摇头,咿咿呀呀的说不出话来。 那鬼见嘆了口气:“苦也,看来二位衝撞了差官,有钱也变没钱了。”说罢唉声嘆气的飘然远去。 李观带著二人踏入殿中,但见百千鬼魂被锁著链条,拖拖沓沓的往前。 他们大多神情麻木,仿佛受了酷刑,有些鬼捶胸顿足,慟哭伸冤......鬼差也不阻止,只是冷眼旁观这一切。 这些逝者在阳间或是年迈衰弱,或是突遭不幸,或是身陷囹圄,三魂七魄早已残缺不全。加之歷经生死间的大恐惧,自然难以获得安寧。 长期处於这种环境中,极易变得悲观和极端。而鬼差又无肉身,仅凭三魂七魄来拘行,一旦道心消散,便会魂飞魄散。 因此,鬼差们常在閒暇之余抄录经文、静坐参禪,以此寻求內心的超脱。 鬼群慢慢挪动,终於来到一处判官台前,上面坐著陆之道。身高三丈有余,身披红黑色飞鱼官服,厚重的长须宛如数根垂下。 “李观?你这次可弄得久......呵,还有意外收穫?” 他看到被拘的黑山老妖,眼前一亮,生死簿哗啦啦的翻到某页: “黑山老妖,元婴下品修为,十七年前被青州和蓟州都发了通缉檄文,喂,你怎么抓到他的?” “多亏了燕赤霞,否则我也回不来了。” 李观如实匯报了事情经过,当然隱去了黄泉路上的事。 “善哉善哉,你此番大难不死,当去肉身殿前跪拜还愿,感谢菩萨保佑之恩。” 肉身殿乃是地藏王菩萨的道场,在幽冥深处,每日都有鬼差去跪拜祈福。 李观点了点头:“此次逢凶化吉,还多靠地藏王菩萨的《本愿经》护念,卑职正要去感谢一番。” 陆之道捻起门柱大小的毛笔,把黑山老妖和竇氏的名字划去。 “你拘魂有功,赐冥钱一贯。这黑山老妖虽未在拘魂名册,按其道行,也赐予你冥钱十一贯......我到时报给城隍,揭了檄文,或许还会有其他赏赐。” “多谢大人。”李观拱手道谢。 攒够十万贯冥钱便能脱去鬼籍,转世投胎,这是地府的规矩。但千百年来,从未听闻有人成功过。 李观这几十年来兢兢业业,也不过攒了六千来贯而已,已够买一件极好的法宝了,但离转世投胎还是杯水车薪。 叮叮...... 几个矮鬼给黑山老妖和竇氏上了枷,又抡著铁锤把铁销砸入枷中。陆之道宣判道: “竇氏,固阳邑绅竇吕之妻。神爵年间,天降大祲,你竇府开仓放粮,却被宵小聚眾破门,全家罹难。死后化作厉鬼,杀人二十三......唔,虽然生前有功德,可惜弃善从恶,罚你去畜生道走一遭,洗净罪孽,来世再修福报。” 此言一出,竇氏脸色煞白,仿佛被抽空了全身力气。 “黑山老妖,你原是九阴山上一株六百九十年的古树,修炼得道后却未走正途,累计杀生达七百九十二人......咦?你还有如此深厚的福缘,功德竟已圆满,来世得享富贵噫——” 黑山老妖却喜出望外,激动得身子微微颤抖,而那竇氏的怨毒之色则愈发浓烈。 李观拽了拽打魂鞭,叫二人老实点,这才问道:“陆大人,此妖在阳间无恶不作,怎的说它功德圆满?” 陆之道將硕大的头颅贴近生死簿,皱眉道: “的確,此妖本该投入拔舌地狱受苦百年,然而方才一瞬之间,业力流转,竟累积了深厚福缘。或许他在阳间种下的善因,连他自己亦未曾察觉。” 这种情况以往也曾发生过,有些人慈悲为怀却种下恶果,有些人无恶不作却结交善缘。 可见佛家业果並非简单的“种豆得豆”,这只是凡俗僧人劝人行善的一种说法。 李观却若有所思,暗忖道:“难道是此妖方才向我贡献神通,又被我掠去百年道行,功德便由此而来?” 他虽熟读佛经,却向来瞧不上佛家的因果报应,只因其中牵扯玄机过於复杂,违反了他赏善罚恶的本愿。 譬如说他吸取了这老妖的道行,若日后行善积德,反而可能助老妖功德圆满。而竇氏虽行善积德,但若某日救了將来十恶不赦之人,反而会因此受业力缠身。 什么狗屁道理! “等会儿!如此说来,日后我多吸几只妖怪,反而是渡人脱离苦海的手段?” 正想著,背后有几人推搡向前。 “挤什么?赶著投胎啊?”小鬼呵斥道。 但见一衣著雍容华贵的鬼魂飘来,面透宝气,周身散发出难以言喻的福泽气息。 “插个队,插个队。” 鬼差引著贵人,凑到陆之道跟前,將一只精巧瓷瓶儿藏入屉中,耳语道: “勾错了......虽然寿数已经......然曹国舅在阳间之玄孙......再加一纪......” 陆之道见怪不怪,哗啦啦的翻阅生死簿,在其上勾画几道,鬼差又恭恭敬敬的將人领走。 此事自古便有之,即便是先佛也不能免俗。只是近来似乎越来越频繁了...... 办完手续,李观压著二鬼欲走,陆之道突然提醒道:“李观,现今世道动盪不安,听说凡间有些势力,专门袭杀鬼差吸取功德,你多加小心!” 李观地点了点头,在太平年代,凡人生而富足,死亦守规。然而近年来灾荒频发,路有饿殍,人心诡譎,冤魂恶鬼自然频频现身。 “唉,鬼差如今也不是门好差事了。” 鬼差本身並无道行,仅有的打魂鞭,还是地藏王菩萨出於慈悲心肠,以无上愿力开光后分发给眾差,但只能拘魂,面对精怪却显得无力。 “唯有提升道行,在天灾来临执念,方能具备自保之力!” 第五章 孟婆与竇氏 “鐺啷啷——忘川水悠悠啊。” ”鐺啷啷——老娘要自由......” 孟婆悠閒地搅拌著汤锅,唱到深处,情不自禁的敲击著铁锅。 她如此高兴,还要说到几日前,凡间一稚子刚出世便口呼“素儿”,被村民当做邪祟,烧死祭天,还在城隍庙前烧了檄文。 幸得城隍將檄文扣下,传至酆都,层层追查下来,才发现是她消极怠工,把汤熬得太淡。而那个“素儿”,正是那娃儿前世最宠爱的小妾。 孟婆虽遭受了责罚,可也因祸得福,提了许多年的辞呈终於被转轮王批了。只待到今年七月十五,中元鬼节,便能交接工作,投胎转世! “卷生卷死,不如早递辞条......待姑奶奶来世修成剑仙,杀光你们这帮鬼差!” 她擼起袖子,往碗里舀了一大瓢黄汤,心思却早已飘到九霄云外。 一缕鬼魂害怕的看著她,举著碗不敢喝。 “喝!” 孟婆瞪了他一眼,抓著头髮灌了进去,也不管泼洒了多少,一脚將其踹入轮迴中。 “果然无论心情多好,看到鬼都会觉得很烦!这什么破地方破地方破地方!” 她心烦意乱的骂道,忽然看到走道尽头,李观押著两鬼慢悠悠的排著队,悚然间,恢復了温文尔雅的笑容。 “李观哥哥,今日怎么亲自来押鬼了?” 她素手舀了一碗黄汤,慢条斯理的递到竇氏手中。 李观指了指黑山老妖,直截了当的说道:“从这鬼身上收了好处,怕它来世报復我,特地来监督他喝汤。” 孟婆掩嘴轻笑道:“害,此等小事,你知会奴家一声,还怕办不好?” 李观想了想孟婆的名声,老实的说道:“怕。” 孟婆嗔怒,从竇氏手中接回空碗,重重舀了一瓢,递给黑山老妖。 “喝吧!给你捞了点渣,保准忘得乾乾净净!” 黑山老妖仿佛瞧见什么可怕的东西,咿咿呀呀的乱指,但被拘言咒封住神魂,说不出话。 李观接过孟婆汤,猛地灌进黑山老妖嘴里,果见它眼神瞬间变得空洞起来。 “哥哥好威武,不像奴家手无缚鸡之力。”孟婆纤指玩弄头髮 李观也不理睬,把碗伸向孟婆:“再来一碗。” “一碗还不够?” 孟婆又盛了一瓢,李观接过,继续往老妖嘴里灌去,直到其眼神变得澄澈而愚蠢,再也瞧不出之前的阴鷙,才放下心来。 这老妖知晓太多秘密,不说別的,光是那本能修炼成鬼仙的道术,便绝对不能被旁人得知,飞走以后永无寧日。 对於《驪山阴符玄妙真经》的价值,李观比他更加清楚,因此才要亲自送他入轮迴。 “好了,辛苦你了。” 李观將空碗递还给孟婆,顺便一脚把黑山老妖踢入畜生道中 孟婆嘻嘻笑道:“李观哥哥,你弄错了,此鬼应该投的是人间道呀?” 李观道:“它生前罪孽深重,不知从哪得了天大的福源,我却看不得它如此瀟洒。” 他屈指一弹,两贯冥钱便飞入孟婆手中。 后者笑眯眯地接下,嗔怪道:“这鬼的阴魂珠圆润如玉,即便投身畜生道,来世亦不乏福缘,说不定凡间又將诞生一位妖王呢。” 李观摇了摇头:“这便是它自己的造化了,我並非要置他於死地。送他入畜生道,只为渡己。” 孟婆低声自语道:“渡人为渡己,李观哥哥的佛法又加深了......” 她又展顏道:“不过一个人头一贯钱,这是行规。你给我两贯钱,这是何意?” 李观不做言语,抓起竇氏冤魂,暗自运起《玄牝北冥妙法》吸了道行,心中默想:“日后我斩妖除魔,当有你一份功德!” 心诚志直下,果见其阴魂圆润许多,隨即將其投入人间道轮迴中。 “两贯钱。” 孟婆这才收下冥钱,心疼的说道:“李观哥哥,你这个月又白干了。” 李观嘆了口气,说道:“没办法,有些事情若不去做,道心总是不通达啊。......不过如此肆意妄为,是否会害你被追查?” 孟婆嗤笑,仿佛听到了有趣的笑话:“这才哪儿到哪儿呢,那些仙佛的子侄、道宗佛门的弟子,每日不知道有多少乱帐哩。官家们吃大头,咱家喝点汤,这也合情合理。” 李观点了点头,相比起灵山和天庭来说,地府阴司也只剩下这点好处了。 忽又听孟婆说道:“况且还有几个月,奴家便要重入轮迴了,此时多赚一些,自有下任来善后。” 李观喜道:“哦?又要发恩赐了!” “恩赐?那是什么?” “呃,没什么......” 李观掐指一算,果然离上一次地府发恩赐,又过去十六年了,不由得感嘆岁月如梭。 二人又隨意聊了几句,直到身后排队的鬼魂开始躁动不安,李观这才离开。远远地,还能听到孟婆的呼唤声: “七月十五,李观哥哥,记得来送我啊!” 李观走了,孟婆摊前又恢復了一片死寂,但见一眼望不到梢的队伍,孟婆小脸上又恢復了麻木和萎靡,用勺子敲击著大铁锅。 “后面的鬼魂听好了,有冥钱的提前准备好,別浪费姑奶奶的时间,过了这村就没这店了!” 此言一出,队伍顿时骚动起来,有些鬼魂甚至开始四处借钱。 ...... 却说人间道轮迴中, 竇氏冤魂飘飘荡荡,忽然杏眼睁开,喷出一口黄汤,恨道: “差点被黑山老妖坏了大事,不过他被拘言咒给禁錮了,有苦也说不出。” 但见周遭昏昏沉沉,宛如混沌初开,远处一朵灵光,似是唯一出口。本能告诉她,进入此地,便能重回人世。 “鬼无好鬼,官无好官,李观,这便是你捍卫的天道?对了,他和那臭道士说过,天將降大灾於世。我若重新投胎,等破解胎中之谜,不知要多少年岁,再重修黑山老妖所授的法门,又不知要几年......” 想到此处,她下定了决心,阴魂撞入罡风中,霎时间,千刀万剐的痛楚袭来。 ...... 痛, 好痛, 但是好真实啊。 她竭力睁开眼睛,只见一轮阴月高悬天际,月光下,一圈树丛环绕四周,虫鸣声此起彼伏。 熟悉的感觉! 身体传来锥心的疼痛,是被钝器打伤的,被荆棘刺穿的,她忽然回忆起十几年前那个夜晚...... 灾民们砸烂竇家大门,闯进粮仓,儘管经过布施,仓里已没多少粮食。於是他们闯入闺房,脏手摸在铺满绸缎的床榻,然后像狗一样把她牵出房间...... “呵呵,谁愿意再来人间道?李观,你以为我会感谢你吗?” 忽然,几个男子声音传来: “已经够远了,就埋在这里吧。” “这娘们真不禁用,没几下就死了,唉。” “到底是凡俗女子,经不住师兄你的元阳之气啊。” “也合该她倒霉,刚入宗门便得罪了大师姐,听闻大师姐已然筑基,捏死她不像捏死一只蚂蚁?” “快埋了吧,早点回去復命,这荒山野岭的。” “等等!师兄,你,你看她是不是活过来了?” “靠?还真是,幸亏师弟你眼尖......不过,刚好我还未泄阳。死前得享极乐,也算是我的一桩功德,嘿嘿嘿。” “师兄,你不会是想......” ...... 悲风萧瑟,月黑风高。 竇氏从坑中艰难爬出,舔了舔嘴唇,意犹未尽的说道:“想我当初为鬼,费尽心机变化幻象以引诱男子,哪料重生一遭,竟有人主动送上门来。若非汝等,真不知要耗费多久才能修復阴魂。” 她闭目,任由山风吹过肌肤,感受著血流在身体中流淌的感觉......仿佛这十几年只是一场梦。 待重新睁眼,已將原身的记忆碎片彻底融合,笑道: “玄阴宗......西牛贺洲......九阴山离此倒是不远......李观,我倒要看看,到底是什么道法让你如此谨慎?” 第六章 花果山勾魂 阴风呼啸,化作一道人影——李观。 此时,距离押解二鬼已过去月余。他利用这段时间,潜心观想驪山老母的神像,彻底稳固了黑山老妖的百年道行。 如今阴魂已凝实,只是尚无道术法器,斗法仍需依赖那打魂鞭。 李观立於树梢之巔,放眼眺望,只见灵气充盈,群猴欢嬉,端的乃是一处仙山福地。 可他却满脸愁容,只因此地名唤果山,而此次的任务也是凶险无比——给孙悟空勾魂。 李观掏出小册子,又仔细对照了一遍,【果山石猴,寿元342年,寿终正寢......】面色越发苦涩。 “干了几十年鬼差,生活刚要好起来了,又捲入这场浩劫之中。” 孙悟空是何许人也?闹天宫,闯地府,一缕神光便能超度万千冤魂。相比之下,自己这区区百年道行,在猴哥眼中恐怕连塞牙缝都不够。 “这活儿干不来!谁爱干谁干。” 李观迅速做了决定。且不说勾魂这事的难度,即便將其拘至地府,等这位爷闹腾起来,自己恐怕也是第一个棍下亡魂。 况且,这事儿远比表面复杂得多。 取经工程本就是仙佛两家联手布下的棋局,任何闯入其中的棋子,都无法左右自己的命运。 即便他手拿剧本,也不敢在其中分一杯羹。大隱隱於市,先吸他个数万年道行再出山,难道不香吗? “可惜勾魂任务已列入我的阴册,难以推脱。哼!若真无法可想,便在凡间做个孤魂野鬼,也胜过身死道消的下场。” 李观恶狠狠的想道。 反正鬼差这重身份,几乎处於仙途中鄙视链的最底层。既无实力,又遭人嫌弃,偏偏还油水丰厚,甚至比不上那些仙家坐骑。 “嘰嘰——” 他正准备遁走,忽见树丛衝出三只小狐狸。 它们露出擬人化的惊恐神色,动作极为迅速,眨眼间便跃出数丈之外。 忽闻“嗖”的一声,一支利箭自丛中贯出,把那只跑得最慢的狐狸钉在石上。 “嘰——” 狐狸发出悽厉的惨叫声。 另外两只狐狸本已逃远遁,竟又折返回来,狐爪抵在石上开始拔箭,但是动作滑稽,好似农人插秧一般。 李观感嘆道:“这果山不愧为十洲之祖脉,三岛之来龙,这三只畜生竟都已诞生灵智了。” 可惜箭头深入顽石之中,狐狸们没有多大气力,吱呀作响也难以拔出。 不多时,几位身披虎皮的猎户穿过丛林,目睹此景,咧嘴笑道:“不愧是仙山福地,其他地方早就跑得没影了,这里倒好,捕到一只还额外多送两只。” “那是,上次老张头追捕一头香獐,那畜生竟不逃窜,反而回首跪拜,白让老张头割得一张上好的鹿皮,让我好生眼馋啊。” “喂,咱们捡了狐子便快些走吧,免得触怒了上仙,降下灾祸来。” “怕什么,若真有仙人,这也定是他赐予我们的......” 猎人背起长弓,从腰间拔出猎刀,向三只狐狸走去。 “嘰嘰——” 狐狸惊悚大叫,却不逃命,只是拼命地拔箭。还有一只有样学样,似人般站立起,不住地朝猎人磕起头来。 它想起长者曾说过,被人类捕杀之时,若逃不掉,便曲足以头掷地。若遇上良心未泯者,或许能得一条生路。 可惜说这句话的老狐狸,已被剥皮割肉,掛在猎人的腰间。 这番场景,又把几人看得嘖嘖称奇。 李观嘆了口气,正欲出手,忽然一只毛手诡异地搭在肩上。悚然间,充沛的魂力瞬间被禁錮。虚空剧烈跌宕,仿佛连时间也无法逃逸。 “別动。” 那人轻飘飘的说了那么一句,便收回神通。 李观猛地回头,但见一只毛脸雷公嘴的灵猴,手里举著桃子,哪像个妖王? “可是齐天大圣孙悟空?”李观试探的问道。 “齐天大圣?这个名號不错,我收了。” “......” 它专心地啃著桃子,仿佛凡间的老学究,对周遭一切都不在意。 李观试探地问到: “莫非这三只狐狸,真是大圣赐予乡民的食物?” “我没那么閒。” “那为何不施以援手?也不许我施以援手?” 猴子疑惑反问:“为什么要救呢?” 李观大感疑惑:“难道它们不是你妖族同类?” 猴子眼神复杂,抓耳挠腮道:“弱肉强食,本就是自然之理。再说,你不知那猎户家中,尚有六十二岁瞎眼老母在等米下锅。救了这个,饿死那个,难道便是善?” 李观缄默。 猴子摇了摇头:“难,难,世间苦楚,岂是你能救得完的?” “救不完,所以便不救了?” “救,当然要救,所以我在思考。” 它说著,又恢復了愣神状態,好似一尊石像。旬日照在他细腻的绒毛上,仿佛火焰在燃烧。 李观算是听出来了,这猴子並非没有慈悲之心,相反,它已开始参悟业果报应的真意。 小善渡人,大善救世。 似佛门中有一类苦行僧,他们坚信世间苦难是有定数的,只要自身多承受苦痛,世人便能因此得享福泽。 他们毅然断食、臥钉、踏炭、乞討......並立下宏愿,终生不沾染金银钱財。此等僧人,皆为世人敬仰的高僧。 可是世间苦楚,如何能救得完呢? 李观正思索时,狐狸的恐惧尖叫再度传来,他轻嘆一声:“虽无力普渡眾生,然若能尽力助得一二,也是极好的。” 说罢便运起阴风,见猴子並未阻拦,这才袖袍一挥。瞬间,阴风呼啸,树影摇曳。 那猎户正要割狐扒皮,忽见一只身披道袍的老狐狸衝过来,手拿黄符,面露杀意。 “狐,狐大仙!” 猎户骇道,纷纷丟了刀,一窝蜂的跑了。 树林中又恢復了静謐,仿佛刚才只是南柯一梦。 李观收了幻象,顺手將钉著小狐狸的箭拔下。 “嘰嘰——” 小狐狸颤抖不已,俯身舔舐著伤口。另外两只似乎明白是李观救了他们,又一骨碌磕起头来。 “阴鬼幻象,地藏王的手段,你是鬼差吧。”猴子忽然道。 李观拱手行礼:“在下乃转轮王座下鬼差李观,见过大圣。” 猴子掏了掏耳朵:“看来我阳寿墮尽,罢了,便陪你走一遭,不过此去不知多久能回来,能否等我寻个舒服的臥处?” 不得不说,果山確是个钟灵俊秀之地。鸟鸣幽涧,雾锁深嵐,阳光透过叶洞打在地上。 李观忽然觉得,此时应要有些职业操守?便故作冷笑道:“回来?上仙是认真的?” “自然是认真的。” 猴子毫不遮掩自己的想法,仿佛大闹地府便如喝水吃饭那般平常。 “......” 李观终於破防:“大圣,冷静些!” 猴子摆了摆手:“你放心,该走的流程我都会走,大不了等会儿不伤你便是。” “嗯?” 李观总感觉这猴子好像知道些什么:“大圣,勾魂的事情先不急。” 猴子有些不耐烦了:“我不是说了不伤你了吗,若是害怕,到时候你就躲远点,行不?” “倒不是这个意思。” 李观有些犹豫:“再有三个月,地府会发一笔恩赐,能否等发完后再闹。” “......” 第七章 入住花果山 天庭有蟠桃盛会,灵山有钵兰斋节,而地府作为司管六道轮迴的部门,自然也会每隔一段时间发放一笔恩赐。 虽然李观官阶低,能领到的冥钱有限,但也聊胜於无。 当然,若是等猴哥闹完地府,这笔钱还发不发便犹未可知了。 李观见这猴子是个好讲话的主儿,索性蹬鼻子上脸一回。 果然猴子愣神过后,不耐烦的摆手,说道:“隨你便吧,不过我很忙,等你来时,提前知会一声。” 说罢,化作一道金光遁走。 李观鬆了口气。虽然那猴子態度亲和,然而毕竟贵为混元一炁太乙金仙,离圣人只差一步之遥,自己在他面前恐连螻蚁都算不上。 与这种生物对话,確实顶著一股巨大压力...... “还是要加强修炼啊,不然浩劫来临,连当棋子的机会都没有,指不定那天就烟消云散了。” 他暗自下定决心。 根据记忆,猴哥闹完地府后,不久便被詔安上天当弼马温了,接著第二次又詔为齐天大圣,期间约一百九十年,之后便是天地浩劫,十万天兵围攻果山。 那么若是晚勾魂几年,浩劫是否会晚些到来? 李观不得而知,他甚至不知道前世模糊的记忆是否可信,只有尽人事,听天命罢。 “先把黑山老妖的布袋找回来,然后便努力勾魂,攒他哥一万年道行!” 他暗自下定决心。 黑山老妖陨落之地离此只有三百余里,都属东胜神洲地界,一日便可到达,沿途还能收割一名邪修的魂魄。 “嘰嘰——” 李观正欲动身,忽见一只狐狸试图拉住他的袍角,可惜人鬼殊途,小爪终究扑了个空,它顿时惊恐地缩起身子。 仔细望去,原是那只被箭射伤的狐狸,血流了一地,生气如残烛摇曳,想来时日不多矣。 “生死有命,贫道还有要事要做,可不能再帮你们了!” 李观蹙眉道。 ...... 果山脉北面的林间,有一片寒潭,潭下成瀑,瀑后有一块天然洞穴。 李观运起紫薇斗数,洞见此地藏风聚气,匯阴辟阳,正是適合阴魂修炼的好地方,遂在瀑前立一石碑,上撰“李观洞府”四字。 隨即烧纸焚香,祭了天地,静等一个时辰。 果山乃是孙悟空的地界,以他无上法力,岛上一切都逃不过耳目。自己入住宝岛,自然要徵求他的意见,一个时辰后,见无异象,这才安心住了进去。 “没想到,我在凡间也有了立足之地,待拿回了黑山老妖的布袋,便可放在此地保管。放眼天下,恐怕再无比果山更安全的所在了吧......不过要记得在围剿前搬离。” 想到猴子上天做官,应还有百年多的光景,李观稍稍放宽了心。 自从掌握《驪山阴符玄妙真经》后,李观也不再急於转世投胎。大劫將至,努力提升实力方为上策。 又见两只小狐狸捧著乾草,偷偷钻入洞內,在墙角搭了个小窝,不免摇了摇头。 “还是沾染上了因果啊。” 他为小狐狸止了血,又用百年道行,给它们洗刷了阴魂,使其愈发耳聪目明,虽无害人之力,自保却没什么问题。 “贫道外出几日,尔等守护洞府。若发现猎人恶盗,不必与其相爭,等贫道回府再做理会。” “嘰嘰——” 三只狐狸万分欣喜,它们自幼通灵,虽然尚未修炼到口吐人言的境界,但听懂是没什么问题。 “得给你们起个名字才好。”李观思忖道。 “三只小狐狸听令,公的站左侧,母的站右侧。” 但见三只狐狸懵懵懂懂,眼神交流一阵后,都在右侧立好。 “好好好......” 李观很是欣慰。 “古人云,有女同车,顏如舜华。便叫你们小顏、小舜、小华吧。” “嘰嘰——” 三只小狐狸面面相覷,眼中透露出欣喜。 “好了,贫道出门了,你们多加小心。” 说罢,化作一阵阴风席捲而出。 ...... 此次拘魂倒是非常顺利。 那邪修的阴魂藏在傲来国的富商家中,暗中施展道术,致使富商幼子病魔缠身,他好趁机夺舍重生。 幸得李观及时赶到,一鞭子把邪修从井中揪出,踏入黄泉路,又故技重施,吸得道行三十余年。 不过中途却出了一些小插曲。 他像往常一样拘著阴魂在孟婆摊前排队时,恰逢另一鬼差——谢必安。 这廝生前乃江南贾商,因其叔父颇有功德,死后被追封为当地城隍。所谓一人得道鸡犬升天,他百年之后,也被安插到地府做鬼差。 他身为官二代,对李观勤勉节俭、积財投胎的行径极为不屑。见到李观拘鬼排队,便高声讽道: “看来李大人又得了不少油水。”此言一出,引得眾鬼纷纷侧目而视。 李观倒是不在意这些鬼怎么看,只是送鬼次数太多,不免要被孟婆怀疑。但是吸收道行这事,又绝不能有第三人得知。 “看来要寻一门抹除记忆的神通了。” 李观思忖道,將邪修鬼魂送入轮迴后,便向鬼市飘去。 ...... 酆都城边,槐柳森森,坐落著一片鬼市。 此地是冤魂怨鬼交易的场所,无论昼夜,嗩鸣鬼哭,沸反盈天。 凡间的神婆与道士若想踏入,唯有等到子时三刻,寻一阴气浓郁的坟地,画符焚纸,方能短暂逗留。 倘若从幽冥进入,便没如此多的规矩。 但见街道两旁,枯黄残破的灯笼无风自摇,磷火和纸钱隨街飘荡,影影绰绰的“人”形飘荡。 除了李观之外,每“人”脸上都写满了冷漠与怨毒。 其中冤魂自不必说,经歷了生死间的大恐怖,脸色自然好不到哪里去。而那些遁入鬼市的凡人,也只得装出一副苦大仇深的模样,谓之——装鬼。 唯有像李观这样的鬼差,方才能东逛西瞧,全无顾忌。 街道两旁,但见书生摸样的鬼魂捧著生前功名叫卖。垂暮之年的老翁手持冥钱,逢人便求借阳寿。更有举著画卷寻人的,声音似哭似笑...... 此外,还有道士设摊售卖宝剑法袍,儘管凡间之物难以进入阴司,但鬼市作为阴阳交匯之地,却少了许多禁忌。 李观省吃俭用几十年,积攒了六千多贯冥钱,在这鬼市中,堪称身怀巨款,然而此处却无人敢覬覦他的钱財。 他走走停停,忽然,在一个摊位前驻足停下。 摆摊的是身披方士服的老头,面前摆著十余个竹简,见到李观到来,苦大仇深的嘴脸立刻变得諂媚。 “大人,想看点什么?” 李观看向他头顶的幡子,问道:“你是正一道的方士?” 老头恭敬的作揖道:“小人乃正一道第十四代旁系弟子,师从紫极道人公羊孙。这些都是正统的正一道术,如假包换。” 李观点头道:“有没有能抹除记忆的道术?” 老头露出意料之中的表情,连道:“有的大人,有的,您看这《冥河洗尘咒》,一旦施展,能使受术者丧失近三五年的所有记忆,並且永远无法恢復。” 李观捡起竹简,忽然问道:“效果比起孟婆汤怎样?卖家,你可莫要妄言,否则躲到天涯海角也能找到你。” 说罢嘿嘿冷笑,靛青的幽光照在脸上。 老头忙道:“大人的本事谁人不知,小人怎敢欺瞒?不过孟婆汤乃是仙家至宝,自然无法相比,顶多达到孟婆汤七成的效力。” “只有七成吗......” 老头急忙道:“七成之效已属难得,须知那孟婆汤能跨越业果报应,凡俗咒法若能沾染三成,便已价值连城。我所持《冥河洗尘咒》乃正一道秘传法术,定然不会让大人失望。” 李观点了点头,经过一番討价还价,最终以三百贯冥钱成交。这笔数目已然不菲,需连续不停地勾魂三年才能攒足。 须知,冥钱並非凡俗所烧的元宝纸钱,而是蕴含功德愿力的冥铜,乃地府的硬通货。 第八章 打个赌 “公子,这鬼市您已逛遍了,是时候回去了。” 鬼市內,一袭锦袍的剑奴紧隨於一位青年身后。 只见那青年面容如冠玉,剑眉星目,然面相略显柔和,虽添了几分文雅,却也因此少了几分英雄气概。 “曾叔,师门所託之事,我岂敢不尽心竭力?况且老祖不惜耗费大气运,藉助《云笈七籤》才探得此物藏於阴阳交匯之地。若再拖延几日,恐怕又要落入他人之手。”青年坚定地说。 “那占卜之术虽然神奇,但也不是百试百灵。公子修的纯阳剑诀,在此地待久了,恐怕沾染阴气。而且阴香就快燃尽,半个时辰內我们必须要还阳了。”剑奴提醒道。 青年犹豫片刻,还是答道:“好吧。” 刚转身欲走,忽然面色大变,伸手摊开,但见掌心一枚玉石散发毫光,颤颤欲动。 “找到了?真的找到了?” 剑奴的手微微颤抖,他们二人为找寻这件法器,已在东胜神洲奔波了四年。所幸天不负苦心人,若是將其带回九霄阁,他绝对能晋升內阁长老。 “別急,看看再说。” 青年却比老者稳重得多,一声令下,循著玉石指引的方向走去。 穿过几道街区,但见一方破落摊上,佝僂老鬼举著桃木匣子,里面叠放著一件道袍,氅色如子夜染墨,浮青荧幽,上绣阴阳鱼纹,似在袍面游动。 “难道是青华玄阴氅!”青年喜道。 传闻在三百五十年前,太乙青华大帝得道成仙时,特將其佩剑、道袍、云靴和方冠留在人间,若能集齐,便能破解霞羽飞升之秘。 其所留佩剑,便为紫薇天罡剑,在人间十柄仙剑中排行第七,一直为九霄阁所藏。 而他手中的玉石,乃是从紫薇天罡剑的剑柄上割下来的,自然也与其他套装有所感应。 青年正欣喜之时,却见卖家將桃木匣子合上,小心翼翼递与一名鬼差,脸色即刻阴沉下来。 “公子,怎么办?”剑奴问到。 “別急,不过是一个鬼差而已,若不是身处鬼市,我早就將他炼魂祭剑了。” 青年平復情绪,拾掇好衣衫,上前朗声道。 “晚辈九霄阁弟子姜明,拜见鬼差大人。” “九霄阁?” 李观正要接过道袍,见到来人,也拱手还礼。 九霄阁位於南瞻部洲,虽比不上蜀山、蓬莱之流,却也出过几位城隍、神將,是有名的仙山福地。 青年又恭敬的说道:“大人,此袍乃是家师故人遗留之物,晚辈有缘得遇,不知大人能否割爱?此恩必不敢忘。” (请记住 海量小说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他態度谦逊,任谁也找不出破绽,况且又搬出了家师,想来鬼差应不会拒绝。 “你师父是哪位?” 李观问道,办事前弄清楚对方背景,是他这些年养成的好习惯。 “家师乃是九霄阁清微道长。”提及家师,姜明的神情中流露出一丝傲然。 李观点了点头:“清微?就是九霄阁那个阳神剑修?我听闻他弟子有个叫司徒钟的,也是个惊才艷艷之辈,不知是否属实?” 听到这番话,姜明眼中闪过一丝阴冷,但迅速掩饰了过去:“没错,我大师兄四岁入道,二十三岁便修成元婴,师父曾言,他百年內或可修成剑仙。” 儘管他神色恭敬,但那一瞬间的微妙变化,却未能逃过李观的锐利目光。忖道: “此人表面看似步步退让,实则每句话都暗藏志在必得的气势。哼,我方才特意提及司徒钟,果揭见其真面目。此人若是顺风顺水还好,一旦遭遇挫折,只怕立刻弃善从恶。” 李观往返於阴阳两界数十年,早已遍览眾生百態,炼就了一双锐利的眼眸。 况且这青华玄阴氅亲阴辟阳,水火不侵,最適合他这阴魂之体。他刚以三千贯冥钱买下,仅凭一句家师喜欢,便要割爱,確是不可能的。 “抱歉,此袍我也很是喜欢,烦请转告家师,睹物思人不如亲自造访。清微道长的道行高深莫测,能一日之內遍览三山五岳,若能亲临友榻,相信那位故人定会倍感欣喜。” 李观拱手还礼,微笑致歉。 笑话,跟我扯大旗,你还嫩了些,有种便叫清微来地府找我。 “这。” 姜明没料到他会拒绝得如此乾脆,又见其转身要走,情急道: “站住!” “姜明!你还有何事?” 李观猛地厉声呵道,便如闷雷炸响,面色浮现青光,再配上青皂袍和无常冠,令人胆寒。 “小,小人不敢......” 姜明面色煞白,良久才平復心神。想到方才的怯弱,心头莫名涌上一丝恨意。 “晚辈想和大人打个赌,不知大人可有兴趣?” “和鬼差打赌,你可知会有什么后果?”李观呵呵冷笑。 姜明硬著头皮回道:“凡人和鬼差打赌,当然是有死无生。可修行之道,本就窃阴阳,夺生死,吾辈中人无凡俗禁忌。况且大人识节明理,想来不会欺辱我这后生。” “好一个窃阴阳,夺生死,这些是你师父教你的?” 李观平静的质问,却有一股压迫感袭来。往大了说,这三界眾生,哪一个不归地府管?即便是混元一炁太乙金仙孙悟空,择日也要拘来修罗殿审判。 当然审不审得,反正先拘再说...... 別说姜明这黄口小儿,即便是他师父清微真人,也不敢在地府说什么窃阴阳,夺生死,除非是嫌命长了。 姜明噤若寒蝉,有些话私下里尚可提及,但在檯面上却不宜妄言。 方才他一时口快,不慎露出破绽。此事可大可小,他也只能三缄其口。 “不过我对你的赌局很感兴趣,你且说来。” 李观又恢復了笑容,姜明只觉压力瞬间解脱,几次三番被压制,心中更觉羞怒。 他在宗门里也是天之骄子,年纪轻轻便修行到金丹巔峰修为,若论境界实力,不知比李观要高多少。 如何经受过这番挫折?但身处鬼市,便如待宰羔羊一般,也只能勉强道: “大人请看袍底,若不出意料,应有一排小字,此乃故友亲笔所书。若,若大人能辨识此字,晚辈自当不再打扰。倘若大人未能识得......可否恳请大人將此道袍归还於我?” 李观笑道:“你这如意算盘打得太好了,若是我识得此字,你拿什么补偿我?” 第九章 九霄剑决 姜明咬著牙:“不知大人了多少冥钱买下道袍的?晚辈愿拿出相同的冥钱作赌注,绝不让大人吃亏。” 李观玩味的笑道:“好说好说,我刚了一万贯冥钱买下这道袍,你若有心,便以此为赌注吧。” “一万贯!?” 姜明惊愕不已,又瞥见李观那似笑非笑的神情,顿时意识到自己被戏弄了,气得牙关紧咬。 而那卖袍的老鬼,却是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想来也绝不会为其作证。 废话,他只觉得姜明脑子有病......管你在外面有通天彻地的道行,敢在鬼市里惹鬼差,即便赌贏了,走得出去吗? 姜明语气中带著怒意:“大人別开玩笑了,这道袍怎么可能值一万贯冥钱!” 李观笑道:“若是不值那么多钱,你又怎会对我穷追不捨?请快快拿出赌注来,难道你要食言不成?” 姜明忽然有些后悔了。 哪有什么赌局,李观一开始就吃定了他。即便赌贏了,难道还能从鬼差手中抢道袍不成? 他望向身后的剑奴,见对方面色阴沉,不知在想什么。 也对,这个赌约是自己立下的,又不是那剑奴立下的。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姜明丝毫不怀疑,等阴香燃尽,那剑奴会即刻弃他还阳,还会向宗门匯报他的所作所为。 “若宗门得知我开罪了鬼差,定有责罚,唯有夺回道袍才能赎罪。对,我一定能贏!他不可能读懂袍底之字!” 姜明的眼中布满了血丝,他低沉地说道:“好,就赌一万贯冥钱。” 李观平静的说道:“先拿出来。” 这样的赌徒他见多了,眼眶一红,不管有钱没钱,都拿来下注,最终落得家破人亡的悲惨结局。 姜明心一横,向剑奴伸手道:“取我佩剑来。” 剑奴意味深长的看了他一眼,还是將佩剑交给了他。 姜明把佩剑押在地上,说道:“此乃赤霄剑,九霄阁剑山上的名剑,我在结成金丹时將其拔出,可够赌注?” 李观摇了摇头:“不够。” 赤霄剑虽然也是难得的好剑,但相较於青华玄阴氅,確实有所不及。 姜明咬了咬牙,又拋出一块玉简,“这是九霄阁不传之秘——九霄剑决,非入室弟子不可修炼,可够赌注?” “公子!” 剑奴终於出声道,却被姜明瞪了回去。 李观笑道:“好,够了。” “等会!”姜明一字一句的说道:“我要你立下天道誓言,若认不出袍底的字,便乖乖將青华玄阴氅还给我!” 他面色阴沉,言语中已失去了往时的掩饰。 李观呵呵冷笑:“哼!姜明,你以为我会仗著鬼差身份欺压你吗?可惜,区区一件道袍,还不值得我做违心之事!” “你且听好了!” “袍底记载的乃是南赡部洲元突部落的文字——混元未判,炁摄鸿蒙,形销神驻。月魄夺日魂而孕真铅,风雷激盪乃生玉液......” 他每吐露一个字,姜明的面色便苍白一分,直至最后,竟浮现出绝望的神情,喃喃道: “怎么可能?你怎么会懂?” 那剑奴也面色惊讶,元突国是南赡部洲的边陲古国,在青华大帝飞升之后,没几年便亡国了,其民眾化成部落四处流亡,文字也已失传了三百多年,这李观怎会得知? 李观冷笑著,缓缓贴近姜明的耳畔,用仅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低语道: “当年太乙青华大帝曾在元突部落的青冥大泽悟道,留下了一部《青冥至道玉枢宝籙》,我在地府博览群经,为了读懂这本经书,只好涉猎了元突文字。” “只一眼,我就知道,这道袍上的字根本不是什么故人所留,而是一部功法残篇......传闻青华大帝在人间留下仙剑套装,我原本还不信。如今看来,九霄阁內的紫薇天罡剑上,恐怕也有一篇类似的道经吧?” 这句话半真半假,但看见姜明瞪圆双目,李观便知道自己猜对了,嘲笑道: “呵呵,你还真是清微真人的好弟子啊——” 此言一出,姜明一口鲜血喷了出来,身子摇摇欲坠,一旁的剑奴赶紧扶住。 而李观也趁势收了地上的赤霄剑和九霄剑决玉简。 “赌局已尽,愿赌服输!速速离去,否则阴香燃尽,叫你们永远留在这里了。” 凡人和鬼差打赌,本身就是疯子行径。 尤其在鬼市內,若是换作他人,即便看不懂袍底真意,只需拖延片刻,姜明也只得留下赌注灰溜溜的离去。 对赌双方,根本没有公平可言! 而李观能有如此收穫,也亏得姜明。原本他买下道袍,仅是为了瞻仰青华大帝的真跡而已。 毕竟古物上有前人批註这事儿,太过常见,大多是记录些感悟与心得,谁又能料到这竟是功法残篇? 直到姜明提出赌局,他才反应过来,此物恐怕没那么简单,又联想到九霄阁供奉的那柄仙剑,这才福至心灵。 有这样一个弟子,无论天资再高,也可说得上是宗门不幸了...... “新剥的画皮哟,薄如蝉翼,客官可要借张脸皮走人间?” “收阳寿——” ...... 鬼市中还是那么热闹,姻亲声,送葬声,借寿声,吆喝声,沸反盈天。 没人注意到这里发生了什么。 那剑奴默默將姜明攀在身上,朝李观一拱手,问道: “敢问大人尊姓大名,我等也好知道折在谁的手上。” 李观笑道:“想来地府找我寻仇吗?也罢,告诉你们也无妨,本官行不改名坐不改姓,转轮王手下鬼差谢必安是也!识相的便来,我等你们再赌一局!” “好!大人果然襟怀坦荡,后会有期!” 剑奴称讚一声,背起姜明朝人间远遁而去。 ...... 一片阴森的乱坟岗处,纸钱飞舞,狗血撒地,三只阴香燃著,白烟诡异的绕著一块墓碑。 就在阴香要燃尽之际,忽然阴风阵阵。 剑奴背著姜明从昏暗处悄然走出,两人脸色苍白如纸,眼眶凹陷,仿佛经歷了一场重病。直到口中吐出玉骨,他们的面容才逐渐恢復了血色。 “可恶,谢必安!金老,给我去查,他生前是哪里人士?在阳间还有无子嗣?我要他断子绝孙!” 剑奴冰冷的吐出一句:“公子,冷静些。你如今失了宗门佩剑,应当回去香老阁主磕头赔罪。还有那青华玄阴氅已落入地府手中,也要儘快报与阁主知晓。” 姜明脸色煞白,“金老,此,此事能否晚些再上报宗门?我们暗地查访,只要那鬼差敢离开地府,以我的实力,定能將其擒下,倒时便可將功折罪!” 说道此处,他眼中崩出希望,抓住剑奴的衣衫说道。 剑奴摇了摇头,嘆息道:“公子,老阁主说过让您磨链心性,如今看来果然没错。此事已然不是我二人能掌控,唯有儘快回稟宗门,方能挽回损失。” 姜明尖叫道:“你不过只是掌剑奴,胆敢这样和我说话!” 说罢剑指探出,一道古朴暗金的剑气迅速凝聚成型,朝剑奴贯去。威势之大,竟比当初燕赤霞不遑多让。 “公子,何苦要执迷不悟呢。” 但见剑奴的身影时聚时散,瞬间被剑气搅碎,连带这身后的山峰,也被削去一截。 再一眨眼,剑奴已出现在姜明身后,指尖一点,姜明便瘫软倒地。 “公子,得罪了。” 他躬身背起姜明,探明方向,化作一道青烟离去。 ...... 第十章 平淡的生活 果山,李观洞府。 瀑水潺潺,碎玉成雾。 在刻著《李观洞府》的石碑旁,不知何时立起了一棵枣树,树大成荫,恰好遮住了洞口。 李观踏步走入洞內,却见其中已大不一样。 只见角落里堆满了书册,正中央放置著一张青石床,四张竹凳,一张石桌,已摆好了茶具。清澈的池水引入洞內,平添了几分清寒之意。 正疑惑时,但见三只小狐狸背著书框,摇摇晃晃的走进来,见到李观的身影,都兴奋的扑上来,鼻子不停的嗅著。 “小顏、小舜、小华,这是什么回事?” “嘰嘰——” 三只狐狸嘰嘰喳喳叫个不停,可惜李观根本听不懂。 正苦恼时,个头大些的小顏跑了出去,不多时,捡回一根树枝,蘸著池水在地上写著什么。 “你会写字?”李观欣喜道。 小顏点了点头。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 “你们都会写吗?”李观又问其他狐。 另外两只也爭先答应,纷纷从洞外叼来了树丫,有样学样的写了起来。 遗憾的是,小顏虽然识字,却从未作过文章,以致於许多地方词不达意。 至於那两只狐狸,情况更为糟糕,连基本的字都未能识全,许多字只能用替代品来表达。 李观看著满地的符號,不免有些头疼,良久才弄清楚事情原委。 原来他刚离去不久,便有一位白衣道人登门造访。声称齐天大圣得知李观在此处设立府邸,特意派遣他前来祝贺乔迁之喜。 不仅送来了石桌和石床,还移植了一棵大枣树,栽在门前。 至於著满屋的书籍,则是三只狐狸从原先窝中搬运而来。 它们自幼跟著一只老狐狸走南闯北,那老狐狸也是爱书之人,诞生灵智之后,便收藏了这满屋的书册,崇尚圣人之道,没成想最后死在猎人的镰刀之下。 得知这一切,李观也有些唏嘘。 倘若人为了生存,可以烹杀生灵。那么妖精吃人,是否也无错?毕竟凡人在几百年道行的妖精面前,简直和猪狗无异。 然上天有好生之德,却又视万物为芻狗,这天道真是难以琢磨。 不过李观有一个好处,那便是看得开,想不通的事情那便不想了。修仙修仙,修的不就是一份隨心所欲吗。 李观了半日时间,伐了一颗古树做成书架,將书册尽数排列其中。 但见其中经史子集,无一不涉猎,甚至还有鬼异聊斋之事,正儿八经的道经却很少,想来老狐狸获取书册的办法也不多。 “等有机会,定要在这里摆满经典!” 李观以前在地府虽也读书,但都只能借阅,今日整理书籍,忽然懂得了藏书之乐,恨不能化作阴风,將他屋之书尽数搬来此处。 欣赏好一会儿后,才从怀中掏出一个黑色布袋,此乃黑山老妖遗留之物,不知其中藏了什么宝贝。 隨著一缕阴魂注入其中,李观也彻底看到了其中空间。但见这里约莫仗许长宽,堆著凡俗的黄白之物,还有乱七八糟的杂物。 最下面却压著一枚竹简,上书《五阴魔》,名字看起来阴气森森,却是正儿八经的佛教神通。 回忆起彼时分赃,他曾看见燕赤霞从布袋中拿走一枚血珠,想来也不至於只给他留些俗物,如今看来,果然有些收穫。 但他却並不急著打开玉间,而是打扫青石桌,铺纸、摆砚,磨墨,隨后挥毫,默默抄写《金刚经》。 在此过程中,心態逐渐平和中正。忽闻一阵“嘰嘰”嬉闹声,但见三只小狐狸正相互嬉戏。 隨即一阵阴风把某卷道经送到三只狐狸面前。 “你们三个也要练字。从今日开始,每日抄写道经一个时辰!”李观板著脸道。 此言一出,三只狐狸面色顿时耷拉下来...... 转眼一个时辰过去。 李观抄书完毕,审视墨宝,並不太满意。 他浸淫书法已有十余载,结构和笔功早已炉火纯青,然而相较於书法大家,总觉缺少几分风韵,苦思不得其解。 不过经过抄书,心神却彻底寧静下来。 抬头望去,但见三只狐狸乖乖站在桌前,顶颈收腹,手持毛笔写著字。 其中小顏最为认真,无论李观让她做什么,都一一照办。当初被猎人围猎时,也是她首先回头拔剑,隱隱有大家长的味道。 小华的个头最小,她看起来在练字,其实心思完全在李观身上。一旦这边有细微的声响,耳朵便微抖一下。 趁著这番寧静,他袖袍一挥,將稀稀落落的战利品摆在地上。 青华玄阴氅,赤霄剑,还有两枚玉简,其中一枚刻著《九霄剑诀》,另一枚是《冥河洗尘咒》。 除此之外,还有三枚辟阴珠,这也是在鬼市上买的。佩戴上后能驱阴辟邪,免受阴气影响。 自己为鬼差之身,和三只狐狸常住一起,免不了会侵蚀它们的元阳,而有了辟邪珠便少了此类顾忌。 “小顏、小舜、小华,你们把这个戴上。” 小华最先欣喜地跑过来,小脑袋在李观的裤腿上蹭著,虽然接触不到。 小舜第二个到,她的毛色偏深,但也是最靦腆的,当初中箭的也是她。 她接过三枚辟邪珠后,交还给姍姍来迟的小顏,由其重新分配,最终领回一枚不大不小的珠子。 小顏把最大的珠子分给小华,自己则收下最小一枚。 这一切李观看在眼里。这辟邪珠並非人造之物,而是在九煞聚阴之地,一种名为乌梢的蛇死后,其蛇胆凝聚而成。虽然有大有小,但相差不大,並没在意。 又过了两个时辰,日向西斜,瀑帘被染成金色。 三只狐狸早已结束了抄书,正在合力造饭,烤红薯的香味溢满洞府。 可惜李观是阴魂,不需要吃饭,但仍觉得很温馨。 ...... ...... 三十六重天外,上清天弥罗宫。 一道声音,似洪钟,似蝉鸣,似欢愉,似泉音,透露出无上玄妙。 “他有何动向?” 道士匍匐地面,恭敬道:“三月十七日,他在云冥大泽胜蛟魔王,封其为覆海大圣,收一万三千妖兵。五月二十日,他在狮驼岭胜狮驼王,封其为移山大圣,收七千山精......” “这次,他的动作比以往都快。” “即便他捅破天来,也绝非尊上的对手。这数百次轮迴不都是如此?” 道士眼帘描金,云气尊贵,绝非平庸之辈,此刻却异常谦卑。 “但也正是因为他,致使我数百次轮迴都未能成功,不是吗?” 道人再次匍匐:“终有一世,他会理解尊长的苦心。” “成住坏空,我已等不及......” “是。” “往时这个时候,他是不是要准备闹地府了?” “是。” “叫地藏王来见我,我送他一件礼物。” ...... 第十一章 孟婆辞职 时间匆匆,转眼三个月过去。 这段时间里,李观又超度了六只阴魂,吸取道行一百七十年,如今道行已满三百年。並將《五阴魔》和《九霄剑决》尽数习得。 前者乃是脱胎於佛教《楞严经》的神通,利用凡人心中的色、受、想、行、识五阴烦恼,幻化出大恐怖迷惑人心。 当初黑山老妖施展此术,令李观看到自己被开膛破肚的尸体,正是基於此原理。 而后者则是九霄阁的不传秘术,此剑诀唯有一式,却有九品境界,分別是听锋、铸胎、礪刃、淬魂、蕴锋、出鞘、斩妄、开天、归真。 对剑意的感悟越深,境界便越高,剑诀的威力也越大。 这三月来,李观以阴魂之体,借阅了傲来国四大剑派的剑经,再加上以赤霄剑勤加练习,对剑意的领悟已达到二品铸胎境界。 他能感受到,每一次挥剑,都在涵养剑意,犹如苍龙潜海,静待出鞘的那一刻。 如今的李观,实力相较於三个月前已显著提升,即便再遇黑山老妖,他亦有信心斡旋一二。 “小顏、小舜、小华,你们过来。” 三只小狐狸听到呼唤,蹦蹦跳跳地跑来。 “我出门一趟,三五日便回,你们不要隨意外出。” “嘰嘰——” 他又嘱咐道:“周围精怪越来越多了,自己小心。” “嘰嘰——” 近期果山局势动盪,方圆数百里,不断有小妖们携家带口纷至沓来,更有妖王现身其中。 每只妖精无论境界如何,都要在水帘洞登记造册,编入妖兵。 连李观也被强行编入了寿字营,暂任幕僚一职。平日里无需训练和碰头,却也无丹药军餉,这反倒正合他的心意。 “每日记得抄写道经,等我回来检查。” “......嘰。” 李观看著它们苦闷的样子,不免有些好笑。 精怪要修成人形唯有两条路,一条是积蓄百年道行,食用化形丹修成大妖。第二条便是如人修般凝练阴神,修炼道术幻化人形。 而凝练阴神无捷径可走,唯有一遍遍抄写道经。俗话说书读百遍,其义自见,古今圣贤至理是滋养阴魂的最佳养料,长此以往,终会达出窍的境界。 交代完后,李观才袖袍骤然一挥,踏上了蜿蜒阴森的黄泉路。 ...... 六道轮迴,鬼雾瀰漫。 白惨惨的三生石上掛著红绸子。 上联写著【鼎沸千年,涤尽尘缘消执念】,下联是【汤成五味,修来功德列仙班】。 横批——【汤鼎尘封】。 石下摆放著几坛酒,十几个鬼差肃立一旁,陆之道也在其中。孟婆夹在鬼群中间,哭哭啼啼地自斟自饮。 “感谢诸位相送,不知不觉间已过十六载。虽然不舍,但天下无不散之筵席,呜呜。” 李观姍姍来迟,孟婆即刻迎了上来:“李观哥哥,我以为你不来送奴家了。” 李观闻到满身的酒气,知她已喝醉了。又看向酒罈,果然是鬼市里最便宜的关山渡,这是刽子手砍头前喷在刀上的,根本没人会买来喝......这婆娘,还是一如既往的抠门。 “李观哥哥,你若有心,喝了奴家这杯残酒。”孟婆说著,就要倚靠在李观身上。 李观狼狈躲过,化作阴风躲入鬼群中,低声问身旁的鬼差:“哥们,还没开始吧?” 那鬼差笑嘻嘻的说:“还没,再喝几杯估计就快了。” 此刻,鬼群中亦有嘲弄声:“这酒喝了,不会打人吧?” “孟婆,赶紧把好酒拿出来,陆大人喜欢喝酱香的啊。” ...... 孟婆气得满脸通红,把酒碗砸在地上,“你们这帮腌臢贱货!没完了是吧?” 眾人缄口不言,有人兴奋道:“要开始了——” 果见孟婆举著酒碗,惨惨戚戚:“可怜奴家命苦,干著这不见天日的活路,守著你们这群没卵蛋的鬼差......” 她越说越来气,语调也拉高起来:“脑瘫玩意,只配舔姑奶奶的脚趾,还有那个脑瘫转轮王,吸老娘的臭吊吧。” “转轮王呢!” “转轮王呢!给老娘滚出来。” 她怒气冲冲的寻了一圈,找不到转轮王身影,抓著陆之道头髮骂道: “还有你这廝!勾魂簿写得比他妈四库全书还厚!转轮王给你发加班费了?” 后者闻著带著兰香的酒气,眼观鼻鼻观心,不敢做声。 几个小鬼窃窃私语: “路监察又被骂了。” “他就是故意的,那转轮王被骂了几次就不来了,这廝每次都不落,还站在同一个地方。” “他是不是贱啊。” “看起来他好像很爽的样子。” ...... 孟婆又踢翻了酒罈,一拳把桌子砸了个稀巴烂,还追著几个鬼差打,看来酒品並不好。 眾鬼面面相覷...... “她这次骂的,又比上次脏多了。” “孟婆汤虽为仙家至宝,能洗净业果报应,但总有一些东西是洗不掉的,她这也是积怨已深。” 陆之道狼狈地梳好头髮,不解道:“难道在地府工作,压力真的有那么大?” “......” 孟婆又发了一阵酒疯,瞥见李观,忽然慈祥起来:“李观哥哥,还记得你第一次见面,送我的那枚辟魂珠吗。我现在要走了,把它还给你罢。” 她说完,从袖里掏出一枚碧绿的珠子,小心放入李观掌心,后者毫不避讳的收下。 孟婆惨然一笑,仿佛了却了最后一桩心事,举汤笑道:“再见了各位小鬼,我要去人间享福啦。” 说罢,毫不犹豫的满口饮下,悚然间,目光变得澄澈而愚蠢起来,尖叫到: “这是哪里?你们是谁。” 陆之道无奈的走出,挥动袖袍,一阵阴风將孟婆身上二十余个布袋尽数带回,看著眾鬼炽热的眼神,淡淡道:“放心,待我清点完毕后上报转轮王,皆是尔等的恩赐钱。” 这便是地府七月十五恩赐钱的由来,可谓是孟婆落,万鬼生...... 陆之道又慢悠悠地取出黑旨:“传转轮王旨意,念孟氏在阳间功德,今敕封为九幽引渡真君,司涤尘鼎鼐之职。尔其恪守阴阳律,以醧忘汤解眾生执念,使往者释然,来者明心。钦哉!” 隨后轻咳了一声,看向別处:“孟氏,你本是凡俗女子,投江自尽,幸得转轮王垂怜,让你位列司班,你可有异议?” “这里是阴曹地府?” 孟婆反应过来,璞的一声匍匐在地,屁股撅得老高。 “民女愿意!深谢大王隆恩。民女必將勤勉尽责,绝不辜负大王的厚望!” “是转轮王,不是大王!”陆之道皱眉道。 “是的大王,多谢大王。” 眾鬼也配合著,纷纷拱手道:“恭喜啊恭喜啊......” 李观则把辟魂珠又送还给她,收穫了一份真挚的感谢。 陆之道悄悄把三生石上的对联收了,赶回府衙清点赃物。 欢送宴会变成迎新晚会,只是没人愿意喝那便宜的烈酒了。 ...... 但李观忽然发现,谢必安不在宴会上,按照这廝的尿性,必然不会错过这热闹才对。 问了一圈,才知道他上个月收到叔叔城隍的家书,还阳去了,到如今也未回来。 第十二章 转轮王 荒僻山道旁有一座残宇,阶前蒿草过膝,风过处,簌簌作响。庙內蛛网密布,连泥塑石像也失了头脸。 但见三名中年男子端坐於庙內,细细品茶。谢必安跪在地上,许多白色蛆虫在阴魂上蠕动,不时撕咬下一口。而伴隨著虫子撕咬,他便发出一声惨叫。 “谢怀风,这些年九霄阁待你不薄吧?” 以身穿官袍的男子微微颤抖:“那是当然,当年卑职初到此地,遭刁民破坏泥塑。幸得九霄阁助我重塑金身,此恩实同再造。” 男子冷漠道:“既是结有善缘,你怎敢恩將仇报?纵容子嗣夺我宗门佩剑?” “下官不敢!” 谢怀风转头怒瞪谢必安,骂道:“你这腌臢蠢货,还不赶快把大人的东西交出来,我怎么养了你这个白眼狼!” 谢必安满脸涕泪横流:“我没有,叔,你要相信我啊。” 谢怀风撩起官袍,一脚將其踹翻,怒斥道:“不是你还能是谁?我早就看出你小子居心叵测,若非我姐苦苦哀求,岂容你在阴司当差?现將宝物乖乖奉还给上仙,我或许还能饶你一命!” “真的不是我啊。”谢必安哭道。 这些日子里,他不知爭辩了多少次,但每次都被施以酷刑。起初还暗自盘算,要等对方百年之后下了阴司,自己加倍报仇。如今,连报仇之念也不敢再有了。 中年男子假意关怀道:“谢大人,公子既然说了不是他,说不定真是我们搞错了。我已將画像传讯给宗门,想来今日便有结果,等那时再审也不迟。” “上仙不必再劝!看我不打死他。”说罢,又抽出打魂鞭狠狠打去,激起一道惨叫声。 忽然,一道神光从从破败的窗外射进来,盘踞在男子指尖。他微笑著说道:“宗门的回信了。” 但见神光如游龙般,在指尖盘旋,最后逐渐凝成四个小字。 “抓错人了!” 庙內死寂一片,唯有谢必安哀嚎一声,晕死过去。 ...... “大圣,你准备好了吗?” 面前的猴子正愣神发呆,李观忍不住出声道。 “啊?哦,来吧。” 李观掏出打魂鞭,准备如转轮王所言,轻轻套在猴子颈上。 没错,在参加完孟婆的辞职会和迎新会后,李观直接被请到了转轮王的四宝宫殿。 当差几十载,这还是李观第一次见到这位直系领导。 即便是地藏王菩萨,也偶尔来肃英宫为眾鬼讲经,但是这位司掌轮迴的幕后人,却从未出现过眾人的视野。 而转轮王也没有过多废话,只问了两句,第一句是“为何还不勾孙悟空的魂?”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还不等李观想好藉口,又问了第二句:“什么时候能勾回来?” 面对如此压迫,李观再也不敢拖延,乖乖做了保证,便灰溜溜的飘回了果山。 虽然猴子的压迫感並不比转轮王小,但起码人家讲道理,懂礼貌,遇到分歧还懂得问自己的意见......嗯,大不了勾到地府后,赶紧躲得远远的,反正猴哥答应了不打我。 想到此处,李观心神稍定,正准备下手,忽然听猴子问道: “李观,嘿,你是叫李观吧?倘若你当了六道之主,要如何度化眾生之苦呢?” “啊?” 李观愣住了,猴子这是要和他论道吗?可自己何德何能,敢和混元一炁太乙金仙论道...... 募地,他想起前世的一句名言——先问是不是,再问为什么。 “眾生苦吗?” 猴子反问:“眾生不苦?” 李观硬著头皮道:“何言眾生皆苦?” 猴子道:“生老病死,不得超脱,这还不苦?” 李观道:“照你这么说,只需撤掉轮迴阴司,使得人人得以长生,便不苦了。” “这样啊。” 猴子眼神空洞,仿佛陷入了回忆:“我也曾做过,可惜撕了生死簿后,便招来天灾浩劫,將我庇护的生灵落得个魂飞魄散的下场。” 李观思忖道:“恐怕这並非天灾,而是人祸,只需把製造祸端的人斩尽杀绝便没有痛苦了。” 猴子道:“斩不尽。” 李观反问:“斩不尽?” 猴子道:“我原以为是我不够强,很可笑吧,偷偷告诉你,这世界是一个可以无限重来的轮迴,嗯,至少对於我来说是如此。在之前的数百次轮迴里,我斩眾仙灭诸佛,可是敌人无穷无尽,我最终发现,最终的敌人不在天上,而在这里。” 他指了指胸口。 “人心?” “別那么狭隘啊,人心、猴心、猪心、佛心、仙心、眾生万物之心。” 李观摇了摇头:“没搞懂。” 猴子循循善诱:“你想唄,凭什么他们都要生老病死,而我们能除外呢?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人之道却损不足而益有余,这便是劫难的根源了。” 李观恍然大悟:“哦——所以你说敌人是无穷无尽的,根源便是在於不均。那只要均贫富,不就能度化眾生了吗?” 猴子笑了:“佛教也是这么想的,如来老儿耗费无尽业力弄了个狗屁极乐世界,我去过,无聊的紧,绝非正道。” “极乐世界?咋去的,我也想去。” 猴子道:“隨便取个真经度化世人,攒够功德,就成佛了。但那里正得发邪,我劝你別去。” 李观心想,说得好像我想去就能去似的,忽然有种学渣听学霸讲题的无力感...... 他又问道:“那道教的办法是什么?” 猴子道:“道教?什么也不做。” “什么也不做?” “唔,这么说也不对。他们把眾生分作三六九等,自己挟飞仙以遨游,抱明月而长终,而凡人的资源,只够勉强维持生活......他们把这个叫做,道。” “你也成过仙咯?” 猴子摆摆手:“那可就数不清啦?不过天庭可比灵山好玩,我每次都会去耍上一耍。” 李观心想,莫非前世那些神话,都是往次轮迴发生过的事情?但总觉得有些不对,可又讲不出来。 “猴哥,你也想普度眾生吗?” 猴子摊了摊手:“以前不想,可惜到我们这个层面,很难不思考这个问题。” 李观低声说道:“要不,推翻他狗屁的天庭,你自己重塑一个六道轮迴?” 说道此处,他有些兴奋,虽然他道行微末,在仙佛大佬的眼中恐怕连只虫子都算不上,可也算是参与了三界大事的討论了。 李观忽然有种唯恐天下不乱的心情,好比一只阴暗爬行的蛆虫,终於在某天玷污了贞洁的圣女,心想哼哼,任你平日里如何清高,还不拜倒在我脚下的变態畅快感觉。 猴子道:“我自然也试过,可惜做得还不如仙佛那么好,所以要从长计议。” “嗯......从长计议。” 猴子忽然回过神来,说道:“不说了,快开始吧,后面还有很多事要做呢。” 李观还想再多聊几句,但见他兴致缺缺,仿佛下一秒就要说“誒呀我怎么和你这只螻蚁聊了那么多”的感觉,莫名感受到了一股羞辱。 忽听猴子恶狠狠的说道:“今日之事要烂在肚子里,你说出半个字来,我就知之,定把你剥皮銼骨,將神魂贬在九幽之处,教你万劫不得翻身!” “知晓了,大圣!” 这句话怎么那么耳熟,大圣你是不是被人这样威胁过...... 李观不敢多言,轻轻用绳子套住孙悟空的脖子,如牵狗一般,倏地將其神魂扯出来,隨即前方带路,望黄泉路走去。 第十三章 大闹地府 东海之滨,一座仙岛上。 一头莫可名状的黑色生物趴在沙地上,四只如玉柱般的麒麟足深插地面。最诡异的是,兽脸竟露出擬人化的慈悲和寧静。 “猴子进地府了?” “嗯。” 黑袍僧人立在它身旁,若是李观在此,便能认出此人乃是地府的最大掌权人——地藏王菩萨。 “那你怎不在地府主持大局?” “主持大局?怎么主持?那廝疯起来连我都打。”地藏王无奈的说道:“就让阎罗那几个小子给他揍一顿好了,这些年来,他心里也有怨气。” 异兽又问道:“那天尊交代的......” “我已办好。”地藏王有些不悦。 异兽嘆了口气:“此次违背天道,我遍观三界,只见云脉如沸,难以预测。以后,我可能很难帮到你了。” 地藏王缓缓开口:“劫波翻涌处,自有菩提生。元始天尊多次筹谋,皆功败垂成,或许这一纪正是契机所在。” 异兽冷然一笑:“哼哼,这契机到底是我道的还是妖道的,尚且难料。不过,反正无论胜负如何,皆有我一席之地。” 它又说道:“阿葬,此番天道有变,神器更易,你何不去爭取一下那最后两个果位?说起来,这世间无人再比你有资格。” 地藏王摆了摆手道:“哪有如此简单,此番逆天而行后,世间恐怕又要出几个应劫之子,搅弄风云。再加上那些圣与佛的布局,我看我们还是静观其变罢。” 异兽还待再说,却闻地藏王笑道:“我说,难得出来一次,能不能別谈工作?还是你想回去找那猴子?” 它索性闭上眼睛,任由海潮拍击在石闕上。 ...... 地府,森罗宝殿。 阎罗王带著十大殿王,諂媚的把生死簿送到猴子面前。 猴子兴趣缺缺,隨便乱画几笔,便將生死簿甩到他们脸上。听那十大殿王连声道谢,揣著生死簿赶紧逃命,跑得慢的还吃了一棍,打得齜牙咧嘴。 又见眾鬼哀嚎,万魂哭诉。 猴子恼起性来,一缕霞光洞彻幽冥,將冤魂怨鬼尽数超度,却比什么大乘佛法还要管用。 隨即从耳朵中掣出宝贝,幌一幌,碗来粗细,丈二长短。略举手,便把两个勾死人打得魂散。隨后轮著棒打入城中,唬得那牛头鬼东躲西藏,马面鬼南奔北跑。顺带著將殿柱尽数捣毁,转眼间,一座巍峨雄壮的森罗宝殿坍塌下来,不知压死多少鬼差。 好在李观早已化作一阵阴风遁走,此刻已到黄泉路上,但见忘川大泽中,几个神婆举著“无垢灯”,拼命往回划,生怕葬送在这幽冥之地。 再往前走,忽见谢必安正往地府赶来,看到自己,顿时露出怨毒的神色。 “李观,你哪里去!” “关你屁事。”李观脚步不停,只想赶紧离开这是非之地。 “你!” 谢必安刚欲骂人,忽想到这些天来受过的痛苦,只得强挤出笑脸道:“请你跟我走一趟。” 李观奇道:“我凭什么跟你走?” “那个......” 谢必安语塞了半晌。 自从甦醒以来,他恍然大悟,意识到自己必定是著了別人的道。於是將所有曾得罪过的鬼差逐一描绘下来,交由九霄阁进行辨认,最终锁定了李观。 而此行之目的,也是要去地府查阅李观近来在何处勾魂,好通知九霄阁,没曾想便在黄泉路碰上。 “那个,李大人,近日我追踪一冤魂,却发现其尚有同伙。晚辈独力难支,想请您为我掠阵助拳,事成之后,所得冥钱我们五五分帐,您看如何?” “这样啊。”李观故作沉思,“你说那鬼魂,是在哪方地界?” 谢必安连道:“不远,不远,就在南瞻部洲江南地界,咱们这就去罢。” 李观揶揄道:“江南地界,你叔父不是在那里当城隍吗?怎不去问他借些阴兵调度?” “......咱们不是自家兄弟吗?俗话说远亲不如近邻,我有事肯定是第一个想到你啊。” 李观直接拒绝道:“可我没空,你还是找你叔父吧。”说罢,直接头也不回地遁走。 “你!” 谢必安气急败坏,忽然看见黄泉路尽头,泛起金光,鬼哭魂嚎之声传来。 “幽冥界?发生什么事了?” 他左右相顾,最终一咬牙,朝著李观追去。 ...... 却说那猴子棍子舞得像风车一般,从森罗宝殿打到肉身殿,把十殿阎王都揍了一顿,只是没见地藏王,略微有些遗憾。 於是又一路往上,直打到三生石旁,但见其上还掛著热烈欢迎的红绸子,摊前却空无一人。 他金睛一扫,从椅子下面揪出一个女人来。 “你就是孟婆?” “我不是!”孟婆尖叫。 “你莫要瞒我,是与不是,你想好了再答。” 孟婆快哭了,刚听说地府闹妖,她正庆幸此地偏僻,应该不会打到这儿来,没曾想就被逮住了。 “上,上仙,我虽然是孟婆,但刚上任没两天,你看我的欢迎標语还没拆哩。与你有仇的那个孟婆,想是已经离职了,不管我事啊!” “离职了?”猴子蹙眉。 “对嘛,她离职了嘛,我们往日无怨,近日无讎,怎么可能是我......” 孟婆还没说完,就被一脚踢入人间道轮迴中,高喊道:“转轮大王!您的知遇之恩,奴家只有来世再报了!” ...... 三生石旁, 猴子掏了掏耳朵,自语道:“真是麻烦,不过也算完成了那小鬼所託之事。” 他在地府已没有了留念,这鬼地方每次来都一个样,那森罗宝殿拆了几次,还是建成这个样子,没意思。 忽然,听到一声若有若无的呼唤。 “我好痛。” “这里是哪儿?” “老七。” ...... 咔咔—— 三生石上忽然崩出几道裂纹。 这三生石亦是一件先天法器,矗立此地已有数万年,其样貌始终如一。今日却增添了几道裂纹,而这裂纹,也將一直留到数万年以后。 猴子脸上褪去了惫懒,六道轮迴的业火映照在他的面庞上,逐渐扭曲变形。 倏忽间,化作一道金光,消失无踪。 第十四章 无间地狱 【无间地狱者,皆有噁心炽盛,纯恶无善所惑】 ...... 天空是雾蒙蒙的一片灰,无日无月。地上被秽物堆满,裸露尸体如山。酸臭的雨撒在地上,已经几个月没有停过了。 一身披蓑衣的老翁,拖著一车尸体,慢腾腾的走著,走著,宛如荒芜大泽中的一叶孤舟。 身后跟著七八个孩童,他们扭成歪斜的队列,最小的阿宝痴痴的望著车上的尸体,咽了咽口水。 “这些都是这两天刚死的,能吃。” “唉,可是那善人不让我们吃,还要將其埋了。” “可恶!果然是最下贱虚偽的善种,咱们別靠近他。” “嘘——你这么骂他,等会他不分给我们【地瓜】吃了。” ...... 老叟將尸体分別葬入坑洞中,又一一撒了石灰粉,呼唤道:“餵——你们过来看。” 那几个小孩装没听见,佇立远处。 老叟嘆了口气,掏出几个地瓜,在地上烤了起来,顿时飘香四溢。 眾人闻到香气,这才慢慢靠近,諂媚地匍匐在老叟脚下。 “尊敬的大王,您简直是世界上至恶、至懒、至贪的存在,是恶人中的大恶人!请您赐予我【地瓜】吧。” 另一小孩阿柱赶紧抢道:“除此之外,您依旧是个心怀嫉妒、沉迷美色的大恶人!阿宝竟然漏了这两项,简直可恶,我才是您最忠诚的奴隶,请你赐予我【地瓜】吧。” “大人,我举报,刚才阿宝说您是善人!” “胡说!我没有!” “大家都听到了,你根本不配得到【地瓜】!” ...... 他们都是三缺五弊之身,有的没了耳朵,有的缺少鼻樑,还有人不住的傻笑,一看便是痴呆儿。 老叟逐一摸他们脑袋,眼中充满怜爱,可孩童们无一不愤怒躲避,被摸到的人还露出屈辱的神情,沦为周围的笑柄。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超实用 】 “我教你们啊,死去的人要埋在土里,还要撒上这些白色的石粉,当然,若是有棺木封存则更好,如此便能减少瘟疫发生......这叫葬,你们回去也告诉你们爹娘,好不好?”、 阿宝嗤笑道:“不对,死去的人应该被吃到肚子里才对!” 老叟摇了摇头:“那样会患上肉毒的,你们应该吃这种【地瓜】,它是从地里种出来的,比人肉更好吃。” 柱子已啃得满嘴留香,痴痴的问到:“这宝贝要怎么种?” 阿宝低声道:“你傻呀,这么宝贵的东西,他怎么可能教给我们呢?” 柱子委屈道:“可他是善人嘛,善人专门干这种损己利人的事情。”说罢忽然反应过来,赶紧捂住自己的嘴巴。 “大人我要举报,刚才阿柱又说您是善人!” “我没有!” 说著几人又打了起来,打得血肉横飞,有人直接捡起地上的肉沫塞进嘴里。 老叟赶紧將眾人分开:“我会教给你们的,但是你们要答应我一件事,那就是回去以后,把耕种之法教给你们爹娘,好不好?” “好的,我们答应你!快说吧。” 阿宝回答得飞快,他其实根本没想过履行诺言,但有什么关係?善人自己不会撒谎,就觉得所有人都不会撒谎。 他用这招,已从老叟这里骗到了不少好处。 “好好,乖孩子。” 老叟难掩兴奋,把耕种之法详细的教给这些孩子,可唤来的却是尖叫和仇恨。 “什么?还要开沟覆土?还要定期施肥?老头,有没有简单点的办法?” “你故意耍我们是吧?” “算了,还是吃人肉吧,反正每天都有新鲜的死人吃!” ...... 他们掐住老叟的脖子,把他暴打一顿,夺了剩余的【土豆】,大摇大摆的离去。 其中阿宝抢得最多,他捧著土豆回家,忽然想到:“若是带回去,爹娘那两个贱人肯定要来抢。” 於是將地瓜藏在石头堆里,在路边捡了一具腐烂的尸体回去,嘴角咧出孩童般天真又贪婪的笑。 ...... 老叟默默爬起,继续將尸体掩土立碑。隨后佝僂身子,又准备去寻新的尸体。 反正等那些孩子饿了,还是会来找自己的。毕竟【地瓜】的味道比起死尸,不知道要美味多少倍。 “六哥。” 突然,一声呼唤从身后响起,老叟的身体猛然一震。 ...... 李观还了阳间,化作一阵阴风朝南海飞去,不多时,在一座海岛的山巔上看到一名道士。 “大人可是鬼差李观?”那人行礼道。 李观聚阴成形,高高漂浮空中,俯视那人。 “你是何人?” 那人又行一礼,显得礼数周到,相比起来,李观却显得有些目中无人了。 “吾乃九霄阁入室弟子徐昌明,前些日子你从我师弟手中骗去青华玄阴氅,我是代他来討还的。” 李观冷笑道:“哼,赌局是你师弟主动提出来的,赌注也是你师弟下的,我贏得光明磊落,何来骗字一说?” 徐昌明摇了摇头,真诚的说道:“我师弟性情直率,不似你们鬼差狡诈奸猾,想是你用了什么手段。不过既然我来了,你便把它交还於我吧,免得受皮肉之苦。” “如果不还呢?” “那我只好將你擒到九霄阁,交於老祖审判了。” 李观哈哈大笑,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我乃阴司转轮王座下鬼差,好歹也是天地正神,你九霄阁区区凡俗门派,也配来审判我?” 忽然,一道声音从身后传来: “李观!你少拿转轮王压我,离开了鬼市,我看你还敢如何囂张?” 但见姜明和谢必安的阴魂缓缓现身,姜明的眼神凶狠至极,仿佛恨不能將他撕成碎片,谢必安则躲在一旁幸灾乐祸。 李观笑道:“我李观要想压你,何需借转轮王之势?倒是你,以为到了阳间我便惧你了吗?” 姜明阴鷙道:“死到临头还敢逞口舌之利,待会擒下你,定要用你阴魂祭炼我的仙剑,看你的嘴还硬不硬。” 他自然未將李观放在眼里。鬼差虽对阴魂有克制之效,却无法修炼,实力顶天和链气期修士相仿,如今有他和徐昌明两个金丹巔峰修士,李观已是必死之局。 “徐师兄,你无需动手,我要和他好好玩玩!”姜明狞笑道。 徐昌明笑道:“那是自然。” 唯有亲自报仇雪恨,方能击碎心魔,否则恐留下隱患,对修行大为不利。 李观忽然玩味地看向谢必安:“谢大人,刚好你也在此。这两个胆大包天的凡人敢袭击鬼差,你我身为同僚,自当共同御敌才是。” 谢必安见二人目光投来,怒斥道:“呸!你这廝纯属咎由自取,竟敢触怒九霄阁的上仙。放心,待你到了阴曹地府,我亲自送你入轮迴!” 李观嘆息道:“唉,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来投。” 那姜明冷笑道:“李观,你死到临头了,焉有活路?” 说罢袖袍一挥,祭出一柄青烟剑。 那剑倏然錚鸣,剑身迎风暴涨,幻化成数十丈的凌厉剑罡,宛如一座倒悬的崢嶸青峰,缓缓倾覆过来。 第十五章 姜明已死! 姜明已將《九霄剑决》炼到第四品,再配上金丹巔峰的深厚修为,所展现的威势犹如天崩地裂般,即便是金丹修士也要避其锋芒。这一剑下去,即便是一千个李观也死定了。 可李观却跃跃欲试:“来得正好,且让我试试赤霄剑威力如何,若是垃圾,趁早丟了它。” 他张嘴一吐,赤霄剑划破长空,霞光焰焰。 这赤霄剑虽比不上青华玄阴氅,却也是姜明从宗门剑山中拔出的上品法器。这几个月来,他早已將赤霄剑祭炼成功了。 “李观!你好胆!” 姜明目次欲裂,九霄阁弟子以剑心铸金丹,丟失了这柄佩剑,不仅令他修为大减,还遭受了宗门的严厉责罚。 “九霄剑决!” 遮天的剑罡携著摧城之势倾覆而下,轨跡过处云气翻涌,在苍穹中拖拽出长达千尺的青烟。 山涧之中,藏匿的谢必安目睹此威,拍手叫好。 又感这姜明愚钝至极,竟让李观这廝如此轻易地丧命。若换作自己,定要將这个月来所受的苦楚以十倍奉还,方能解心头之恨! 但见李观立於剑罡之下,宛如蜉蝣撼树,缓缓竖起剑指:“也叫你看看我的九霄剑决——凝!” 在眾人惊愕的目光中,赤霄剑逐渐凝实,化作一柄丈许长的剑胎,虽在青峰之下显得微不足道,但其散发的霞光却焚烧至天际,仿佛蕴含著焚天煮海的无上威能。 “不可能!他的道行怎么如此深厚,都比得上修炼了数百年的大妖了。” 徐昌明神色骤变。 在眾人差异的目光中,赤霄剑罡携著磅礴伟力,轻轻点在青烟剑上。只一瞬间,便被青烟剑破开剑罡,然还不待眾人鬆一口气,更多剑气蜂拥而上,疯狂地侵蚀青烟剑的灵力。 “轰隆——” 整片天空青赤交缠,引得闷雷如蛟龙般在云层中滚动。 “怎么可能?” 姜明也是惊骇万分,他自然能看出,李观对於《九霄剑诀》的浸淫並不高深,然道行却近乎无穷无尽。彼时无往不利的青烟剑,此刻却如老牛深陷泥潭一般。 斩,斩不下去。 收,收不回来。 一丝恐惧感逐渐在心中蔓延。 “姜明!剑主杀伐之道,出鞘必击则雷霆万钧。似你这般瞻前顾后,也配练剑?” 忽然,一声爆喝传入耳中,宛如当头喝棒。 但见青烟剑罡倏的出现一缕裂纹,旋即如蛛网般遍布全身。啪的一声,碎作漫天齏粉。 忽闻一道声音传来:“师弟莫慌,我来助你!” 姜明却尖叫道:“滚,我能贏他!” 然徐昌明只当做未听见,祭出一柄银光小剑,口念神咒,一缕阴气由泥丸宫飘出,悚然间遁入银剑內,与此同时,他的脸色也变得虚弱苍白起来。 “兵解祭剑!” 此招与《九霄剑决》迥异,乃是一种先伤己再伤敌的极端杀招。脱胎於道家兵解手段,通过主动承受刀兵之伤,或是斩首,或是穿心,藉此汲取阴魂注入刀兵之中,使其威力倍增。 徐昌明早已修炼至金丹境界,自然无需再藉助自残之法祭剑,但此举依旧对他的阴魂造成不小的伤害。 但见银剑倏忽化作一道流光,將空间割开,瞬间来到李观面前,发出“噗”的一声诡异撞击之响。 “咦?” 徐昌明不解的看去,但见李观重重撞入山峦之中,再飞出时,身上波光粼粼,乃是一袭玄妙的黑色道袍,袍上阴阳鱼纹,畅游甚欢。 “青华玄阴氅,果然在你身上。” 那青华玄阴氅水火不侵,自然能挡下这个杀招。可遭受了如此种的衝击,李观还能安然无恙,却是有些诡异了。 此时李观也不好受,那股寂灭的剑意犹令他心悸,若是没有青华玄阴氅的守护,即便他有三百年道行,也恐怕会被搅成齏粉。 “你不是鬼差,你究竟是谁?” 徐昌明声音发颤,从古至今,从未听说过道行如此深厚的鬼差。不对,即便是九霄阁中的那些师叔师伯,道行也没有如此深厚。 而且诡异的是,李观尚未凝成元婴,甚至连金丹也未筑成。宛如山林中修炼了几百年的大妖,只有深不见底的道行。可他又却无精怪肉体,这精纯的阴魂气息......难道是鬼仙? 徐昌明自嘲的摇了摇头,鬼仙作为五仙中最神秘的一种,若真能见到,这一仗败得也不算冤。 正想著,忽见赤霄剑威势大涨。 原来这青华玄阴氅一披上身,李观顿觉后颈仿佛注入一泓冰凉雪水,浩瀚的玄阴之力遍及周身,不仅令其道行更上一层楼,连对剑道的领悟也愈发透彻明。 “太乙青华大帝不愧是名动天下的剑仙,我仅是与其同袍,便能感受到如此精纯的剑意......若真能得到紫薇天罡剑,所蕴含的剑意恐怕更为强大。” 那赤霄剑斩破青烟,轻轻划在姜明身上,宛如切豆腐似的,瞬间將其碾成齏粉。隨即一缕阴魂从烟雾中钻出,朝远处飞去。 可瞬息后,便给一股强大的吸力拽回,再次出现,已墮入李观的掌心了。同时出现的,还有一枚青色戒指和一柄青烟剑。 “你想拿我阴魂祭剑,我又何尝不想试试你的道行?” 李观古怪地笑道,右手虚抓,一道青色的气息便从姜明头顶蒸腾而出,尽数来到李观手中。 “二十五年的道行入帐。” 徐昌明惊骇万分:“采阴补炁大法?李观,你是邪修!” 李观哈哈大笑:“既然敢给你看见,便没打算让你活著离开。” 他把姜明虚弱的阴魂抹去记忆,收入葫芦中,准备择日送他入轮迴。虽然俩人结下死仇,但此生恩怨已了,倒没必要再將他魂飞魄散。 隨即回过头来,阴森森的说道:“轮到你了。” 徐昌明冷汗涔涔,施展了一记玄天诀,身形化作一道银色流光疾速遁离。其速度之迅猛,竟在海面上划出一道清晰的水痕。 眨眼之间,已身至百里之外,前方正是南海之滨。 传闻此处藏著福禄寿三仙的隱居之地,然而千百年来,无数凡人出海寻仙,直至鬢髮斑白,亦无所获。 徐昌明丧命般的飞遁,又过了半个时辰,周围的海岛越发稀少,眼前唯有一望无际的海平线。 “先寻一海岛藏身,待几月过后,再择机溜回九霄阁。或者直接传信,让阁內长老来接自己......” 徐昌明心情稍微放鬆,茫茫南海,纵然那李观道行再高,也决计寻不到自己了。 突然,地平线上浮现出一个黑点,他瞬间警觉起来。飞近一看,原是一具无头尸体浮在海上。 那尸体手持银色小剑,身披九霄阁道袍,指骨如爪般凸出,似乎死前有过剧烈的挣扎。 一种不祥的预感在心头蔓延开来...... 第十六章 活活嚇死 “这,这是何人的尸身......他的头呢?” 一道声音宛如从九幽之下传来,回答道: “此人乃是九霄阁的道士,斗法时被我一剑梟首,可惜头颅却自顾飞走了,你道奇怪吗?” 徐昌明颤颤答道:“被梟首,头颅跑了?我从未听过这种诡异的功法。” 那道声音嘆息道,仿佛藏著无尽惋惜: “在凡间曾有一刽子手,在行刑之前,惯常骗犯人將会砍断绳索,放其逃生,其实只是为了令犯人颈肌鬆弛,以便刀落更顺畅而已。 可是,曾有犯人当了真,待屠夫手起刀落,一缕冤魂跌跌撞撞的跑了出去,在尘世徘徊数十年,直至有人道破真相,才墮入轮迴......” “你,什么意思?” 这个故事曾在市井中广为流传,徐昌明也有所耳闻。然而,此次再听,却愈发感到毛骨悚然。仿佛,自己便是那冤魂一般。 “徐昌明!” 一道爆喝忽在耳畔响起,宛如闷雷炸响。 “你早已身死,还要执迷不悟吗?” 徐昌明低头,却见脖子以下早就不见踪影,透过海面反光,果见自己只剩一个头颅悬浮著...... “那,那真是我的尸身?” 李观缓缓从海中升起,手持打魂鞭,头生无常冠,面色威严:“徐昌明,你肉身早已被我斩杀,再不伏法,真要做无处可归的冤魂吗?” 一股莫大的哀伤和惊恐瀰漫心间,徐昌明崩溃痛哭,一缕阴魂从颅顶飘出,乖乖凝聚在李观手中。 “鬼差大人,徐,徐昌明伏法了。” 李观笑道:“好,好,徐昌明,你看那是什么?” 但见虚空忽然震盪起来,海中漂浮的无头尸已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一道新鲜的尸体“噗通”跌入海中,尸体面色迷茫,仿佛看见了生死间的大恐怖,轮迴间的大迷茫。 “这是我?我不是被大人梟首了吗?” 李观放声大笑:“徐昌明,本差杀你还需费一番周折。可惜你道心如此孱弱,竟被活活嚇死。罢了,还是重入轮迴,磨链个几世,再来爭夺。” 没错,这正是从黑山老妖那里习得的《五阴魔》。此功法不同於寻常幻术,能勾起对方心识中的极度恐惧,实为一门诡异的佛教神通。 当初李观受此术时,也是凶险异常,若不是常念《地藏本愿经》,炼得一道黑龙护体,只怕也要著了那廝的道。 此番首次施展御敌,本欲困住徐昌明,再將其斩杀。没曾想直接把他给嚇死了,这倒是让李观再次估量起这门神通的价值。 “李观,你个卑鄙小人!不得好死!” 徐昌明在李观掌心翻腾,咆哮,宛如恶鬼。 李观也不废话,运起《玄牝北冥妙法》,將徐昌明的道行尽数吸收,再抹去记忆,丟入葫芦中。 “三十六年道行,到手!” 如今李观的道行已达到三百六十年,早已突破常人寿数极限,可惜那《驪山阴符玄妙真经》只是残篇,只悟出修成鬼仙的方向,却没给修行法诀,导致他始终未能突破境界。 所幸凭藉深厚的道行积累,其威力丝毫不逊色於凝聚金丹的修士,甚至似乎毫无上限。这让他深感欣慰,面对即將到来的大劫,自己至少不会任人宰割了。 “嗯?差点忘了你。” 下方山涧处,一道熟悉的阴魂波动传来。 那谢必安心中惶恐至极,原本占据绝对优势的九霄阁师兄弟,转瞬之间,一个被斩成齏粉,另一个竟被活活嚇死。 那李观究竟是人是鬼?明明拥有如此深厚的道行,为何还要藏身於地府之中? 他想不通,也不敢再想。 身为带路党,他只盼望李观能忘记他的存在,等溜回地府后,立马写信告知九霄阁,到时候自有剑仙去追杀李观,这是自己唯一的活路了。 可惜事与愿违,转瞬间,李观已出现在他面前。 “李,李大人......” 谢必安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涕泗横流: “不关我事啊,是那恶徒姜明仗势欺人,以我叔父性命相威胁,幸得大人平安无恙,否则我万死也难以赎罪了。” 李观认真地点头:“说起来,此事也是我先嫁祸与你,即便真要算,也是我对不起你。” “啊?”谢必安懵了。 李观又拍了拍他的肩膀:“其实你平日里虽然嘴臭,但远算不上仇恨,这倒是我不对。” 谢必安点头也不是,摇头也不是,心中忐忑不安。 李观继续说道:“所以我方才给你选择的机会了,唉。可惜你一心求死,我也没有办法。” “大,大人!”谢必安不住的磕头起来。 李观不再多言,又是一套吸魂、抹除记忆、收入葫芦的套餐伺候。 此刻他的葫芦里已装了三个冤魂,等那日回到地府,將其全部倒入轮迴,此恩仇便算结了。 至於九霄阁,估计还会来寻仇,毕竟青华玄阴氅还在我手中。 但他们並不知晓我洞府在果山,又不敢去地府寻我,只要行事小心一些,暂时还没有危险。 理清思路后,他一挥衣袖,在海中激起十数丈高的巨浪,將岛上的痕跡尽数淹没,这才往果山方向遁去。 ...... 地府,阴司。 地藏王和异兽站在一片废墟边。 地藏王道:“你再说一遍,这是我的森罗宝殿?” 异兽嗤笑一声:“没错,就是这里。” 地藏王看著数万公顷的茫茫废墟,摇头苦笑:“他这次的破坏,可比往时要凶得多啊。” 异兽翻了个白眼,冷声道:“若非你们抓了禺狨,他也不会这般发疯,別告诉我你们毫无心理准备。” “十殿阎王呢?” “全死了,魂飞魄散。” “......” 地藏王扶额,“再重新招人吧,反正这个位置,牵条狗都能做好......待我去凡间看看,有没有功德圆满之人。” 他又心有余悸的问到:“那泼猴不会再出来了吧。” 异兽冷笑道:“谁知道呢?只要他想,没人能困得住他。” 地藏王道:“可我们能困住禺狨,猴子是不会拋弃他的。” 异兽道:“这也正是他愚蠢的地方,要是我,早跳出来杀光你们了。” 地藏王嘆道:“所以你不是他,世上也无人是他。” 异兽打了个哈欠,懒洋洋地说道:“这些便留给你们执棋者去操心吧,我要好好睡一觉。” 地藏王无奈的道:“喂,你不帮我重建地府吗?” 异兽不搭理他,四肢玉柱深插入幽冥之地,眼帘耷拉,似乎真的准备入眠。 地藏王赶紧又问道:“我还是有些不放心,万一那泼猴把带他出来了咋办?无间地狱又没加盖。” 异兽慢悠悠的回答:“禺狨是不会出来的。” “为什么?” 异兽看了他一眼,缓缓说道:“因为我告诉过他,里面藏著现世如来佛唯一的弱点。” 地藏王恍然大悟,隨即苦笑:“你想让他去度化那些【浊】?呵呵,真有意思。不过那確实是如来的弱点,这点你倒是没有骗他。” “可这有什么用呢?” 异兽冷笑道:“那些【浊】是如来的得意之作,绝不可能被度化,这么多年来,你不也没有成功吗?” 地藏王拍了拍异兽的背脊,嘆道:“既是弱点,亦是坚不可摧的壁垒。 就像人族中,有一门武功叫金刚不坏神功。它唯一的罩门在於那根灵阳棒上,可惜此功的至高境界却是缩阳入腹,因此谁也打不贏他!” 异兽愣了一下,旋即恶狠狠的骂道:“我警告你,別再把这些乱七八糟的知识塞进我脑子里。你到底是去哪里看的这些东西?” 地藏王哈哈大笑,似乎把眼前这尊无所不知的异兽,逼出这副表情,使他颇为得意: “哈哈,这是一方小世界的武功,很厉害吧?喂,话说你真的不帮我一起重建地府吗?” 回答他的只有轻微的鼾声。 ...... 第十七章 清点收穫 果山,李观洞府。 三只狐狸如三团火,在洞內进进出出。 最大的狐狸小顏,似人般站立在砚台前,心无杂念,专心练字。 小舜则不断从外面背回一些松子乾果,小心翼翼的摆在阴凉的石洞內,隨即满意的守在那儿。 小华则趴在洞口,不时望向洞外。自从李观走后,它除了吃饭以外,便一直趴在这里。 悚然间,一道阴风颳进来。 三只狐狸眸子中透露出欣喜,欢天喜地的迎出来,却被李观冷冷一句:“这几日练字了没?拿给我检查!”瞬间浇灭了喜悦。 唯有小顏捧著写得歪七扭八的字帖奉上,其他两只狐狸眼观鼻,鼻观心。 “抄得不错,小顏,这一句【不自见故明,不自是故彰,不自伐故有功,不自矜故长。】你知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李观指著抄纸中的一句狐扒字,笑吟吟地问道。 小顏茫然地摇了摇头,她只是一只小狐狸,能听懂人言已算是开了灵智,哪能理解这些经文的深意? 只是李观让她做什么,她便做什么而已。 李观耐心解释道:“这是做人的道理,额......做狐和做人都一样。它的意思是,行事时不固执己见,就能洞悉事理;不自以为是,就能明辨是非;不炫耀功劳,反而累所成就;不自高自大,才能长久进步。你们要牢记於心!” 小顏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抱回抄纸。 “你抄写有功,这是赏你的。” 李观曲指轻弹,一枚圆润的丹药瞬间飞入小顏的红爪中。 这是从姜明的纳戒中搜获的聚气丹,內蕴充沛的灵力,服用一枚便能抵得上常人修炼数月的功效,乃是仙宗弟子必备的灵丹。 李观在姜明和徐昌明的纳戒里,共搜出四十七枚聚气丹。他作为阴魂,用不上这些丹药,用来激励著三只小狐狸正好。 小狐狸们围著那枚聚气丹,像蚯蚓般钻来钻去,眼巴巴的看著它。 在两狐羡慕的目光中,小顏缓缓將丹药服下。只见灵气波动,个头微微增长了几寸,体態变得更加纤细,皮毛也泛起了淡淡的光泽,一张狐脸也增添了一丝擬人的乖巧。 “嘰嘰——” 两只狐狸时而捏弄它的尾巴,时而抚摸爪子,嘖嘖称奇。 小华忽然“嘰——”的一声,扑到李观腿上,用脑袋蹭著那触摸不到的阴魂,似乎在撒娇。 李观抖了抖手上的纳戒,肃道:“不可卖乖,不可走捷径。这聚气丹我多的是,只要练好了字,你们每人都有。” 小华这才垂头丧气的走回去。 李观这才笑道:“小顏,我再教你一套调息养气之法,好消化药力。小舜小华,你们也过来一起学。” 说罢,一人三狐走入屋內。却没注意到,在不远处的树丛中,有只尖嘴缩腮的獐子精注视著这一切...... 李观洞府內,又多了几分小物。 譬如石床上铺了乾草,又披上一席毛毡,墙角立著三顶草帽,桌上摆著乾果和茶具...... 据小顏介绍,有些是果山的妖使送来的,有些则是她们编织的。总之,这山洞越发像个人居之地了。 但不好的事,果山的精怪越来越多。有几次,那些精怪还闯入了附近十里之处,若不是小顏他们跑得快,已给当做猎物捕去了。 李观眉头微蹙,这三只小傢伙虽然诞生了灵智,但口不能言,还真容易被当成猎物逮走。 他思忖片刻后,从纳戒內取出三枚令牌,將“九霄阁”字样抹去后,重新撰上“果山李观洞妖使”几字,又藏下一点真灵,这才分发给她们。 “你们贴身收好,若在外遇到刁难,先把牌子亮出来。如若不管用,便將其捏碎,我便能知晓。”李观嘱咐道。 “嘰嘰——” 三只狐狸纷纷点头。 “好了,去玩吧。” 李观遣散眾狐,袖袍一扫,地上便出现许多物件。 其中包含一柄青烟剑,一柄银秘剑,虽然也都是上品法器,但品质都未及赤霄剑好,李观便將其隨意丟入纳戒中。 除此之外,四十六枚聚气丹自不必提,还有一些凡俗金银財帛。李观在黄泉路不知走了多少遭,早已见过无数,也不感兴趣。 他却注意到几册道经典藏,粗读几页,也不过是那些陈词旧调。不由得皱眉道: “道家虽也有勉人自强的警言,但【避世】的宗旨太过消极。尚不如佛家,起码多了几分普度眾生的慈悲。 但是佛家又太执念於因果轮迴,倘若眾生皆將希望寄託於来世的福报,那何人敢来为苍生请命?” “古之欲明明德於天下者,先治其国;欲治其国者,先齐其家。哼,避世是修行,入世如何不算修行?可这入世修行之法,我却从来没有听说过” 李观猛然一振,如遭雷击:“对了,我穿越到这方世界数十年,还从未读过儒家的典籍,即便偶得一二,亦多为破败残篇。” 他略一思索,不难想到原由,如今仙佛昌盛,眾生鲜有不敬神明者,人族圣贤如何能安身立命? “哼,既然仙佛都治理不好三界,我人族如何不能一试?” 此话一出,连他自己也被嚇了一跳。似他那三百余年的微末道行,能在天地大劫中苟全性命,已是颇为不易,岂敢枉论天数? 然而近几个月来所见所闻,更添上次与猴子论道,这一想法已逐渐萌芽。不过饭要一口口吃,有梦想总是好的。李观很快平復下心情,將那几本道经放入书架中。 又见纳戒中,藏著一本《剑经》,扉页赫然鐫刻著一句话:“行吾道之人,须知术为末,心为首。吾耗八十三载踏遍九州铸就此剑经,以供后人参悟——鲁隱公元年,公羊屠留。” 笔锋遒劲,力透纸背。 翻至次页,又见写道:“公羊屠铸就此经,功绩惠及千秋,然三百年来,天下剑法迭有更新。吾以微薄之力,略添註解,以资后人——周显王十年,墨子舆。” ...... 如此反覆,先后有十余人为此经文添加註解。 其中亦不乏有人驳斥前人观点,情形宛如前世的贴吧的楼层般热闹。 纷纷扰扰之间,千百年时光已然悄然流逝。 第十八章 剑经 李观惊呼道:“竟然是《剑经》!九霄阁真是底蕴深厚。虽然这只是拓本,但也弥足珍贵了。” 世间三大奇书,分別是《鬼经》、《人经》和《剑经》。 其中《人经》由人皇伏羲所著,修炼者炼皮如石、淬骨似钢,换血如汞,最终灵肉合一,达成人仙之躯。 坊间多有传言,灌江口杨二郎所修《八九玄功》,实则便是《人经》,也正因得此功法加持,他才得以肉身成圣,成就非凡道果。 而《剑经》乃是由剑术宗师公羊屠所著。传闻公羊屠曾以凡人之躯,手持凡剑,以无边剑意斩杀真仙,却不知是真是假。 最神秘莫测的莫过於《鬼经》了。像杨戩、哪吒等神,虽未明言修炼的是《人经》,却至少证实了肉身修炼成圣的可行性。 但数万年来,鬼仙的存在却从未有所耳闻。就连《鬼经》这部书,都有人猜测是为了凑够三部奇书而硬塞进去的...... 李观將《剑经》草草翻阅一遍,发现前半部分仍在介绍各门派的剑法要诀。而后半部分则空洞起来,开始讲述剑的由来,以及道教结胎蕴神之法。只不过写得玄之又玄,不知道是否有用。 而且经中的批註,原本五八门。然而自三百年前起,便一直为九霄阁歷代掌门所写。 “看来《剑经》落入九霄阁之手,已歷三百年之久了。” 李观思忖道,他隱约察觉到,那部《九霄剑决》的九重境界,有相当部分是源自这《剑经》。若能参透《剑经》,对於修炼《九霄剑决》將大有裨益。 “好东西,收了!” 李观美滋滋的收下。 ...... 从此以后,研习《剑经》成为他每日的必修课。而他的《九霄剑决》境界也隨之稳步提升。转眼间,三个月时光飞逝,已成功踏入四品“淬魂”境界。 此时,剑隨心动,剑出灵现,隨意一指,亦蕴含著深奥的真意。 这三个月以来,凡间妖魔涌出,瘟疫横行,冤魂井喷。直到新的十殿阎王走马上任,凡间的乱象才稍有缓和之势。 森罗宝殿也重新筑起,和之前的结构没什么两样,只是当值的鬼都换了个遍。 似那孟婆、牛头、马面以及不少鬼差,包括他最亲密的同事——谢必安,全都死在了这场劫难里。 起码李观对外是这么说的。他近来忙著捉鬼,道行暴涨到了九百年。这是一个非常夸张的数值,要知道即便是以长寿著称的树精黑山老妖,也不一定能活够九百年。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书库多,?????????s??.???任你选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此时的李观有信心,若那姜明之辈再敢来聒噪,一剑便能將其斩杀。 ...... 黑夜如墨,残月如席。 此刻正值秋末,果山那边方才蝉死谷熟。可西牛贺州却已北风呼啸,风中带著寒意,恐怕再过几天,便要覆雪了。 阴风卷过,李观出现在一座小山村中,但见人人闭户,小儿夜哭,听闻一老妇骂道: “你再哭,等会红衣女鬼来抓你来了!” “你个丧门星,给我闭嘴!我西牛贺洲乃是灵山脚下,哪有什么女鬼?阿弥陀佛,佛祖保佑......” “可是,好多人都看见了,那女鬼一到晚上,就到村口的老槐树上吊。当家的,你说会不会是老徐家那个贱人?她几天没有出门了,该不会死在屋里了吧?” “你再说,我打死你!” 接著便传来女人杀猪般的叫声,小儿却確实止啼了。 ...... 村口,月洒槐树,淒悽惨惨戚戚。 半夜三更,一红衣女鬼果然吊在槐树上,头髮披散,只露出一截惨白的下頜和僵直的脖颈,隨风摇晃。 “徐罗敷,此时不走,更待何时?” 女鬼茫然回头,但见皂色袍,无常冠,以及一张靛青的鬼脸。 李观嘆了口气,人之三魂七魄,在经歷生死大恐怖后,往往会有几缕魂魄惊散。因此,常常受困於生前的场景,其实並非有意嚇人,而是无法脱身。 唯有那些邪修,以道术出窍修成阴神,才能保留生前的思维去害人。 换句话说,嚇人的鬼魂並不一定害人。但倘若某天遇到一位口齿伶俐、和蔼可亲的鬼魂,反而要格外小心,它很可能会骗你去祭万鬼幡。 “归兮,归兮,十方宣微妙,符命赦泉扃。拯拔三涂苦,出离血湖庭......” 李观默念《拨度酆都血湖妙经》为其超度,那女鬼双目恢復一丝清明,看清周遭形势后,噗通一声跪在地上。 “大人,民女有冤屈!” 李观见怪不怪,十个鬼里面有九个都说自己有冤屈。可李观並不是判官,只是个勾魂的鬼差。 换句话说,你在阳间的游戏已经结束了。无论是富甲一方,还是曝尸荒野,鬼差没有义务去主持公道,只负责送你进入下一场游戏而已。 “走罢,走罢......” 李观伸手一挥,那红衣女鬼便不由自主地走来。行至半途,一阵阴风突然从红衣女鬼身上冒出,化作无尽的戾气,咬在李观阴魂上。 “何苦呢?” 李观嘆息道,庞大的魂力把女鬼撕扯变形,正要吸入葫芦,那女鬼却再次爆发出强烈的阴气,同时,阴魂变得透明起来。 “我不甘心!我能死一次,便不在乎再死一次!” 李观看出来了,她正在燃烧阴魂本源,俗话说人死为鬼,鬼死为聻。 聻者,以鬼为食也。 遇到一般的鬼差,確实可以逃出生天。但李观道行深厚,就宛如千斤重的壮牛,遇上刚出生的幼虎,即便是天敌,也可以將虎给顶死! 可是,听女鬼这么说,莫非她是主动选择身死成鬼的? 李观眼神微眯,世间诸鬼中,以红衣女鬼最为凶恶。死者通常选择在半夜三更,鬼门大开的时刻,身著红衣在家中悬樑自尽。 而原因嘛,无非是为了报復那些在现实中无法了结的仇怨。李观当差那么多年,也曾遇到过几次红衣女鬼,但寧愿自尽成聻的,却没见过。 “唉,你有何冤屈,速速报来。” 他终究还是动了惻隱之心。 说到底,李观已不再是半年前那个纯粹的阴差了。这半年间,他结过善,报过恶,也灭过口......改变可谓是极大。 第十九章 搜魂补鬼之术 那徐罗敷跌在地上,怨恨地看著李观。 被他一巴掌抽在脸上,“不想说就赶路罢,给你惯的。” 李观神情冷漠,退一万步来说,又不是自己害她变鬼的。好心给其一个伸冤的机会,唤来一个怨毒的眼神,换谁也不高兴。 “大人息怒......” 徐罗敷匍匐地上,哭哭啼啼的把往事道来。 原来这徐氏本是一家五口。三月前,丈夫和公公进城赶集,竟杳无音讯。婆婆遂外出寻找,独留她在家照看害病的幼子。 不料几日前,满身血污的婆婆忽然入梦而来,言称他们三人已经枉死,只因尸身未敛,无法投胎转世。如今感到幼子也將离世,特来將其接走,让父子二人先见上一面,再送他投胎。 梦醒后,果然发现幼子害风寒死了。 她为全家筑了合葬冢,想到曾经热闹的一家五口,如今只剩下她孤身一人,不由得悲从中来,身著红衣悬樑自尽。 “大人,我徐家四口人,皆死得不明不白,还望大人多容留我几日,待查明真相,奴家心甘情愿下地狱受苦。” 她匍匐在地,背脊微微颤抖。 李观却问道:“我且问你,你是如何得知红衣化鬼之法的?” “这......”徐罗敷犹豫著。 李观沉声喝道:“在本官面前,你还敢有所隱瞒?” 这一声震慑,直让徐罗敷浑身颤抖,回道:“几日前,奴家曾遇一位老神仙,他,他说我寿数將近,不日將会遭到毒手,此劫无法化解,不如主动兵解成厉鬼,自有天命人帮我討回公道。” 李观冷哼道:“劝人成鬼,不是正道,还说什么老神仙?” 徐罗敷慌忙解释道:“不是的,他说话灵验得很。奴家化鬼后,果然有一满脸虬髯的道士来超度我,听闻此事后,便去帮我伸冤,如今已有三日矣。” 她瞥见李观面露思忖之色,慟哭道:“恳求鬼差大人再多宽恕我两日,我与丈夫感情深厚,不忍看他们化作孤魂野鬼。” 李观嘆了口气,一家四口在短短数月间死於非命,难怪这罗氏煞气冲天。否则,即便身著红衣悬樑,也绝不可能化成厉鬼。 而一旦化作厉鬼,则必上生死簿,由李观这等鬼差亲自前来拘魂。换句话说,这何尝不是一种“击鼓鸣冤”的手段? 那“老神仙”究竟是何人,竟敢算弄鬼差? 不对,事情不对。 这徐罗敷的遭遇虽说悽惨,但在这世道却不算少见。乡民怀揣冬钱去赶集,夜宿破庙遭人杀人劫財,尸首餵了野狼野狗,这种事每日不知要发生多少次。 但凡学过几个茅山道术,要个生辰八字卜上一卦,便知生死吉凶,即便算不到埋骨之地,也好叫未亡人断了念想。 又何至於劝人尸解化鬼?此行有损阴德,即便真立下大功,也收不到半点功德。 难道,背后另有隱情? “说不得,我且为你算上一卦。” 李观说罢,要了她夫君的生辰八字,运起搜鬼捕魂的神通,果见一丝因果业报,勾勾绕绕,直往山里去了。 这生辰八字便如人的出厂编號,以天干地支刻下年月日时。因各人运势各异,掌握了生辰八字便能洞悉其人生运势,甚至可加以干涉,达到破厄解难的妙用。 他闭目许久,再次睁开时,流露出复杂的神情:“確是枉死了,可为何因果如此紊乱复杂?莫非有真仙从中作梗?” 他看了一眼徐罗敷,分明只是个普通的农家妇人,哪能牵扯到如此辛秘?但凭自己鬼差之躯,九百年的道行,不至於连个鬼魂都算不到。 难道,她丈夫牵扯到了某个真仙的布局中,被扰乱了天机? “换一种解法试试。” 他掐了个玄机,运起通灵之法,悚然间,一股压抑、悲伤的大恐怖扑面而来。 他感到自己被关在一处阴冷、狭窄的地方,似乎是棺木?不对,好挤,好冷,起码有数千道鬼魂被拘在此处,好像是地底。 李观冷哼一声,將负面情绪尽数震散,接著抽丝剥茧,慢慢拼凑出生前景象。 ...... “老乡,进城想买啥咧?” “我寺里有上好的铁木,耐烧,还没烟,最適合老人孩子,何不屯上几捆过冬?” “若到城里买便贵了,你何不直接上我寺里去取,每斤少算你们十文钱罢。” ...... “住持,又捡了两头猪。” “阿弥陀佛,先捡这头去餵活佛。” “好嘞。” ...... 李观眉头微蹙,沉思道:“你夫君已经死了。” 儘管早有心理准备,徐罗敷仍然止不住抽泣起来。 “再把你公公的生辰八字给我。” 他冷漠的开口道,得了生辰八字后,又再度做法,看到的景象倒是与他儿子差不多。 ...... “求佛爷放我回去,我家里还有孤儿寡母,小儿染了风寒,若无我们带药回去,恐怕活不过冬天了。” “那不正好?让你们一家在地下团聚,不对,你们乃是为眾生牺牲,说不定能登西方极乐世界,永享天伦之乐。” “佛爷,你若不放我们回去,我那儿媳性情刚烈,定会向官府告状。” “......哈哈哈,官府?清河府知县便在我山上拜佛,你要去哪告?” “......” “不过留著总归是个祸害,罢了,本佛爷便做个慈悲,將她二人接上来与你团聚罢。” “佛爷,佛爷。” ...... 场景破灭,李观也缓缓睁开了双眼,眼神中儘是寒意:“徐罗敷,这几日,可有人来家中找过你?” 女鬼止了泣,面色迷茫:“没有,但我死后,有没有人来便不知道了。” 李观冷笑道:“哼,我倒要看看,究竟是何方神圣。” 他一掐阴诀,將徐罗敷鬼魂收入葫芦中。隨即化作阴风,来到徐罗敷家里,但见此地阴冷潮湿,缸中只剩下几颗糙米,房屋正中间掛著一具红衣女尸,舌头吐得老长。 李观將徐氏的遗体妥善收敛,安葬於闔家墓地之中,並在墓碑上额外刻上了“贞妻徐罗敷之墓”的字样。 如此,一家五口便算是到齐了。 做完这些,李观才回到徐罗敷家中,也不管那根阴森森的白綾,打坐参禪起来。 第二十章 重逢 次日,天光微亮。 李观正观想驪山老母无量法相,忽听到一阵敲门声,冷笑道:“来得倒快,合该你遇到我。” 说罢,袖袍骤然一挥,一阵阴风將大门敞开,却见一柄霞光剑气刺入屋內。 李观阴躯吐出赤霄剑,与那霞光剑气相撞,不料瞬间化做大火烧空,焰火照亮朽木,真箇熯天炽地之能。 “剑咒合一!” 一个满脸虬髯的道人从窗户翻进屋內,掌中劈出一道雷法,与那浓焰搅在一起,悚然间闷雷滚滚。 “这雷竟能伤害到魂体!”李观暗忖道。 他哪里知道,五行雷法不同於凡间咒术,乃是正统神霄仙术。引来的雷並非寻常之雷,而是玉枢雷,与雷部司罚之雷同出一脉。 此刻房屋內已被焰、烟、雷覆盖,他若敢化作阴风遁形,顷刻间便被劈得烟消云散。 “既然无法躲避,也教你瞧瞧剑修的威能!” 说罢,赤霄剑迎风暴涨,那雷浆与烟雾缠绕剑身,却被一股烁金之气震开。 剑者,杀伐之器。 赤霄,人帝之剑。 《剑经》有云:高祖得铁剑长三尺,铭曰'赤霄',大篆书。斩白蛇,盪群妖,灭群雄,鼎中原。 赤霄剑的精髓,在於其扶危济困、力挽狂澜之志,象徵著定鼎乾坤、统御天下的帝王真意。 可惜前剑主姜明,知小礼而无大德,心胸狭隘,难以领悟此理,因此《九霄剑决》停滯於第四品。 李观悟得此真意后,《九霄剑决》的境界水涨船高。儘管雷炎之威固然苍茫,然人可胜天。 “给我破!” 赤霄剑捲起雷云,重重劈砍在那道人身上。 轰隆—— 茅房倒塌,烟雾漫天。一道身影狼狈的滚出,赞道:“好凌厉的剑意!不过你未免下手太狠了些。” 桑树下,阴风凝聚,化作李观的身影,笑道:“燕兄的五行雷法威力莫测,我若敢藏拙,只怕性命不保。” 那虬髯道人正是燕赤霞,他瞪眼道:“你在屋里吱一声,我还真会下手不成?” 一年过去,他的装扮又有不同,只见身著粗布百纳僧衣,披一袭直掇,上掛两柄佩剑,三个葫芦,还有各式各样的符咒,好一个上合神佛的落魄道人。 “燕兄的云气愈发精锐了,想必今年累积了不少功德罢。” 燕赤霞收了剑,嘆息道:“你也知道,如今世道人心诡譎,妖魔横行。燕某並不追求积累过多功德,但每逢目睹不公之事,便不得不挺身而出。” 李观钦佩道:“吾辈修士若都有燕兄这般胸襟,何愁天下不清。” 燕赤霞道:“此话折煞我也......倒是大人,方才使得是什么剑术?竟有如此威能。” 其实他话里有话,鬼差並不能修炼,这是仙途中的共识,方才李观仅凭一柄剑便破了五行雷法,这却是有些反常了。 他知道这触及辛秘,李观未必会回答。但性格如此,不问出来便浑身不通达。 却见李观坦然道:“不瞒燕兄,在下勾魂之时,曾偶得一部《剑经》,照著上面的法子练了一年,竟也有些成效。” 说罢,大大方方的取出《剑经》,递入燕赤霞手中。 “这,这真是《剑经》?”燕赤霞呼吸急促。 作为正统玄门弟子,他自然听闻过三部奇书的传闻。然如此珍贵之物,对方竟会隨意交给自己?这一年来他走南闯北,见贯了人心叵测,对这份坦荡反而感到颇为陌生。 此刻《剑经》在手,不由自主的想翻阅,又想到非礼勿视。苦笑道:“大人,这是要破我道心啊。” 李观哈哈大笑:“怎地分別一年,燕兄倒变得婆婆妈妈起来了。你我二人不必拘泥於小节,隨性而为便可。” 燕赤霞这才颤巍巍的翻阅,片刻之后,便已初窥门径。 “果然是《剑经》!传闻公羊屠曾以凡人之躯,剑斩真仙,我原本还不信,方才看了大人的剑术,看来所言非虚。” 说著將经书递迴。 李观道:“正所谓行行出状元,我也是得了《剑经》,才知晓世间並非只有炼精化炁一途,练剑炼神,读书写字,都是一门修行。” 他心中却暗想道,当然还有《驪山阴符玄妙真经》,这才是进步的关键。 燕赤霞大为喜悦,道:“大人说得是,斩妖除魔,诵经礼佛,无处是不修行!” 二人又閒聊一番,颇有些“他乡遇故知”的感慨,情谊又比上次加深不少。 李观也直言不讳:“想来燕兄也攒了诸多功德,可曾收到升天宝籙?” 听闻此言,燕赤霞显得有些兴奋,低声道:“不瞒大人,天庭欲封我做雷门灭魔將军,隶属北极四圣天蓬座下。但是有官无禄,需自行开设道场,积攒香火。而且还要在百年內渡过雷劫,方能下达宝禄。” 李观点头,天庭的情况他也了解一些。除了哪吒父子、四大天王以及二十八星宿等战神,其余的將军多如繁星,但大部分都倚掛在四圣等麾下,需要自己斩妖除魔,造福一方以积攒香火。 燕赤霞饶了饶头:“灵山那头也托人找了我,要我弃道从佛,凝聚舍利。只要渡五阴魔,获得阿赖耶识,便封我做珈蓝神將,待遇倒是比天庭好些,就是,就是不太自由......” 听他碎碎念一些烦恼,李观暗自咂舌,果然人才走到哪都倍受重视。 当然,这也归功於他师父的精心铺路。若是凡人修仙,不仅一將功成万骨枯,而且即便勘破生死之秘,最终也不过是一天兵天將。 至於那些宗门子弟,譬如九霄阁之姜明。只要凭藉一封荐信,烧纸檄文上达天听,便有机会担任一县之城隍、一山之土地。若確实法力超群,晋升为神將亦非难事。 一句话,出身决定下限,实力决定上限。 因为出身名门,不仅代表根底清白、传承深厚,在任用过程中也更为得心应手。若能再结交几份你背后宗门的善缘,那就更是锦上添。 这些优势,本就是散修所难以具备的。 “果然阶级矛盾,在任何地方都不能免俗。”李观暗搓搓的想。 但他还是好心提醒道:“如今大劫將至,地府之乱仅是序曲,两百年內,三界必將遭遇灾祸。燕兄还是选一个后勤司班更为稳妥,那些將军与神將,却是危险了些。” 燕赤霞点了点头:“大人所言极是,然而吾辈自幼练功,若能凭藉此残躯,为天下生灵尽绵薄之力,亦不虚此生。” 第二十一章 食人僧 听燕赤霞如此说,李观也不必再劝。 各人有各人的缘法,一味地追求趋利避害,对自己来说或许是正道,但並不適用於所有人。 譬如商周的封神之战,虽致生灵涂炭,却也为天庭敕封了一批神將,从而开闢了数百年的盛世。 大世大爭,劫数对某些人而言,或许亦是际遇。 李观忽又问道:“对了燕兄,你不会便是助徐罗敷伸冤的那位道士吧?” “大人也见过那冤魂了?”燕赤霞奇道。 李观一摇葫芦,將一缕阴风倒了出来,化作徐罗敷的冤魂。那鬼一见燕赤霞,止不住地磕头颂德。 燕赤霞苦笑著摆摆手:“別急著谢我,事情还不一定办得下来。” 李观忽然对红衣女鬼笑道:“教你尸解的那人倒是歪打正著,竟请得动燕赤霞来相助,牌面可真够大的。” 他又玩味的说:“不过若真有缘见,我也教他尝尝尸解的滋味。” 说到最后,隱约有一丝威胁之意。说起来,他和燕赤霞都算得上被那老道坑了一手。 对方一招劝人尸解,把他从东胜神洲驱来西牛贺洲,还惹上了一群不明身份的禿驴。 虽说这恩怨是他主动揽下,但被人算计的感觉,总归不太好。 徐罗敷不敢搭话,匍匐地上瑟瑟发抖。 燕赤霞接了话茬:“不过是个中途皈依正一道的道士,我已训诫了他,大人无需再为此劳神。......只是徐罗敷这事儿比较复杂,你可知她丈夫被虏到何处了?” 李观回忆起算八字时所见的场景:“似乎是一座妖剎。” 燕赤霞点头:“此处往东四十余里,便是清河县,县內有座天宝山,山上建有座天宝禪寺,因祭祀祷告极为灵验,常年香火旺盛。” “不可能!” 话音未落,徐罗敷尖声反驳道::“那寺里面都是得道的高僧,我小儿的名字还是慧能法师帮取的,能保佑一生平安无虞。” 李观冷笑道:“平安无虞?指的是在襁褓里害病死了?” 徐罗敷叫道:“那是有歹人所害,关慧能法师什么事!” 李观嫌她聒噪,將其收进了葫芦中,又听燕赤霞嘆了口气,“不怪徐氏如此袒护,那天宝禪寺累有功德,方圆百里內皆有信徒。” 李观幽幽地说道:“燕兄,我曾用搜魂术探查过,那寺里似乎还有一尊活佛,被僧侣以人肉饲养。” 燕赤霞怒目圆瞪:“此事当真?那活佛是何物?莫非是妖精?” 李观摇了摇头:“不清楚,寺內的玄机皆被掩盖了。” 燕赤霞眉头微蹙,良久,忽然压低了声音:“大人,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李观道:“燕兄请直言。” 燕赤霞却犹豫起来,仿佛不知该如何开口:“此地靠近灵山,那天宝禪寺的勾当,他们未必不知......”他指了指天。 李观笑道:“所以燕兄的意思的?” 燕赤霞直视他的双目,瞳孔中似有雷龙搅动:“我想知道大人的意思。” 李观思忖片刻,无所谓的说道:“我是地府的,又不是灵山的。”算是变相表了態。 “好!我燕某没看错你这位朋友。”燕赤霞声若闷雷,抑制不住的兴奋。 两人正閒聊时,忽闻院外传来的踱步声,原是个慈悲的僧人,他的袈裟袖口已然磨破,左手捻著半块发硬的乾粮,一边赶路,一边啃著。 “阿弥陀佛,请问二位施主,此处可是徐家?” 李观的阴魂凝实,更有幻象之术,若非主动显形,看起来便和常人无二。当初勾摄竇氏魂魄之时,便是幻化成道士以骗她。 他朝燕赤霞使了个眼色,笑道:“正是,不知大师此次造访,所为何事?” 僧人面露慈悲之色:“前些日子,徐家父子因跌跛了腿,留宿天宝禪寺中,是我家住持为其治病疗伤。后来徐氏老人也寻到寺內,只因照顾父子二人未得脱身。听她说,家中尚有一位身染风寒的襁褓幼子,住持慈悲为怀,特令我来接徐氏母子二人上山治病,等过了冬,再送他们下来。” 他言辞恳切,口诵佛號,若是徐氏不成被家婆託梦,恐真会给他骗上山去。 燕赤霞怒不可遏,正要动手,李观赶忙笑道:“我常听闻天宝禪寺住持心怀苍生,颇具佛祖遗风,今日亲见,果不其然。” 他又嘆了口气,“可惜高僧来晚一步,徐氏已经不在了。” 僧人道:“啊?她往何处去了?” 李观老实答道:“她昨晚被家婆託梦,嗯,说是今日將有位和尚,要来害她性命,因此早前便跑了,说要到灵山去向佛祖告状哩。” 僧人面色微变,但很快又恢復了慈悲祥和的神態:“阿弥陀佛,五梦皆因妄见,徐施主岂能当真?待我去寻她来。” 李观却笑吟吟的拦住去路:“既然五梦皆妄,怎又能精准预见高僧到来?由此观之,此梦还是有些可道之处的。” 僧人打量起二人,但见李观头戴方冠,似书生打扮,但言语间虚若怀谷,自有一分读书人没有的气度。 身后那人则五大三粗,怒目圆瞪。此等煞气,他只在静坐罗汉的泥塑上感受过。尤其看他身负两柄道剑,三个葫芦,莫非是道家信眾来抢夺香火? 想到此处,僧人也不客气:“突然之间联繫不上家人,徐施主做些噩梦,也在情理之中。待我將她带上山去,使其闔家重逢,谣言不攻自破。” 李观却问道:“大师,出家人不打誑语,若徐氏亲临宝剎,是否真能见到家人?” 说到此处,他面色靛青,袖袍衣摆无风自动。 僧人冷汗直冒,冷哼道:“那是自然!”心中却嗤笑道,见著白骨骷髏,也算是见著了,佛爷也不算打誑语。 李观嘆道:“既然如此,我便带你去见徐氏吧?” 僧人合手道:“阿弥陀佛,请施主告知她在何处,我自取寻她便罢了。” 李观道:“前方百十步,新修大坟,你自去她坟前谢罪吧。” 说罢,阴风大盛,吹得桑树呼呼作响,天地仿佛被无形巨手攥住。 “何方妖孽!” 那和尚刚开口,那阴风便灌入他天灵中...... 第二十二章 天宝禪寺 清河县,天宝山。 山脊上人头攒动,沸反盈天。商贾们顶著香烛,妇人携著幼子,书生背著书框,虔诚的在佛前顶礼膜拜,人流如蝗虫般涌向山顶的大佛。 山顶,金佛眼帘低垂,看不出喜怒。 一稚子以手指佛,问曰:“娘,你说佛是高兴还是难过?” 妇人拍掉他的手,虔诚的说道:“不可以指佛,晚上有鬼差来拔你的舌头......阿宝,佛既不会难过,也不会高兴,他只有一副慈悲心肠。” “佛慈悲吗?” “那当然,佛是世上最慈悲的。” “那他为何还要拔我的舌头?” “多嘴!” 妇人用力拍打孩童的手心,孩童爆发出尖锐的慟哭,但瞬间埋没在人潮中。 一老僧拂袍蹲下,和蔼的问到:“小友,你说佛是高兴呢,还是难过呢?” 孩童止了啼哭,好奇地打量这位称自己为“老友”的和尚。 “他是难过!” 老僧问到:“哦?为什么?” 孩童道:“你想啊,他每天坐在莲台上,有如此多的人来问他问题。这个问他何时得子?那个问他何时发財?就像私塾里的郭先生,我们每次去问他问题,他就很难过。” “他为什么会难过呢?” “笨啊,耽误他打盹了唄。” 孩童笑道,又挨了母亲几个巴掌:“不可以妄议我佛,阿宝,快道歉!” “呜呜呜,老和尚,对不起。” “给佛祖道歉!” “佛祖,对不起。你慈悲为怀,保佑我娘別打我了。” ...... 老僧笑道:“小友,佛是无相的。但你看到佛,想到了你那位郭先生,那佛便是郭先生的相。” 孩童若有所思:“那佛到底长什么样呢?” 老僧道:“若见诸相非相,即见如来。” 小孩吸吮著手指,不知在想些什么。 老僧站起来,对妇人合掌道:“阿弥陀佛,施主,此子与佛有缘,不如將其留在寺中,由我带其修行,你看如何?” 妇人欣喜万分,不住的念诵佛號,满口称谢...... 人群中,一僧人领著满面虬髯的道人,慢悠悠的上山来。这对奇怪的组合瞬间引起眾人的目光。 “住持,这位是正一道的燕道长,要来参见活佛,我领他到佛地去吧?” 老僧意味深长的看了两人一眼,慈笑道:“慧意,你一路辛苦了,快去吧。” 妇人听说面前老僧的正是天宝禪寺的住持,更是千恩万谢...... 而那名叫慧意的和尚,领著燕赤霞,从一条小山路钻进了后山。若碰到其他僧人,他便合掌口诵阿弥陀佛,自是畅通无阻,不多时,便来到一片青砖院中。 “小心些,我闻到了一股妖气。”燕赤霞忽然低声道。 “你还能分得出妖气?”慧意好奇的问道。 李观以阴魂夺取了慧意的肉身,將其意识紧紧束缚在泥丸宫中,待到斩妖除魔之后,便送他去见菩萨,只不过是地藏王菩萨。 燕赤霞点头:“幸好你闻不到,这妖气颇为古怪,一会儿阴风惨惨,一会儿又瑞气腾腾,简直就像沾了的屎。” 燕赤霞面色扭曲,仿佛真在忍受莫大的痛苦, “靠,要不要那么噁心?” 燕赤霞疑惑道:“你们鬼差不会望气的吗?” “我们眼里只有阳气和阴气。” “那你看到了什么?” “此地死过人。”李观沉声道:“死过成千上万的人。” 他好久没见过如此冲煞之地了。成千上万的冤魂在地底熙熙攘攘,被大佛镇压。 若剷平这座寺庙,不出三年,此地必定会涌现出无数殭尸恶傀。 不多时,僧院中迎出两个矮胖的沙弥,恭敬的说道:“阿弥陀佛,承蒙燕赤霞道长到访,令禪寺蓬蓽生辉。” 燕赤霞奇道:“你们认得我?” 他极少来到西牛贺洲,这里“不贪不杀,人人固寿”,又在灵山脚下,自然捞不到什么功德香火。这次若不是偶然途径,他绝不会参与此番爭端。 沙弥笑道:“我们住持有无量法力,慧眼观遍三界,怎会看不出道长的真身?” 李观嗤笑道:“观遍三界?好大的口气。那你们识得我是谁吗?” 沙弥打量了一番,道:“你若从我师叔身体里出来,自然逃不过住持的法眼。” “哈哈哈——”李观笑著揉了揉沙弥的脑袋,大踏步走进僧院內。“茶来!要上好的香茶,我们可是贵客。若敢怠慢,便叫住持打你们屁股。” 沙弥却一点也不恼,只是不住地嘆息,仿佛李观才是愚昧无知之人。 二人大踏步行入客堂,但见门扉半掩,象徵佛大开方便法门。左右立著哼哈二將的泥塑,亦有接引初客之意。 不多时,沙弥奉上香茶,微卷的茶叶在碗里打转。 李观浅尝一口,但觉满口瀰漫异香,一股浸润阴魂的精元在体內乱窜,但却带来些许不適。 燕赤霞满饮一杯,登时喷了出来,骂道:“这是什么茶?” 一沙弥嘲讽道:“呸,糟蹋了好东西!此乃人香茶,由凡人油脂炼製而成,常饮此茶,能延年益寿。” 另一沙弥笑道:“师兄,他们都是外地人士,喝不惯这宝贝也正常。你和他们说那么多作甚。” 燕赤霞冷笑道:“人香茶?好你个佛门清修之地,好,好得很!” 俩沙弥拍手笑道:“果然是土包子,喂,快把住持交代的那些拿出来罢,轰他们下山去算了。” 他们丝毫不在意燕赤霞和李观的脸色,仿佛在处置家中的猪狗一般。 另一沙弥拔腿跑了出去,还嘆道:“唉,可惜了那么多好宝贝。要我说,真应当送他们去见活佛才是。” ...... 李观按住暴怒的燕赤霞,低声道:“先看看他们玩什么样。” 安抚好后,隨手將人香茶泼在地面,又激起沙弥一阵肉疼。李观却注意到,茶水瞬间被地砖吸收,犯怵浓郁的血腥味,颇为诡异。 他手指轻叩茶杯,阴魂席捲开来。 院里的深井,井壁处露出血垢和指印。 大槐树的虬根捅破青砖,从泥土中勾出几缕头髮。 ...... 即便李观见贯了阴曹地府,此刻也感到一阵惊骇。 第二十三章 三个箱子 李观冷笑道:“你们住持呢?这便是你们的待客之道?” 沙弥道:“住持要在前院接待香客,你若等他,起码得到半夜才得空閒。”他语气很是自得。 另一沙弥匆匆赶来,手里捧著三个箱子,摞起来比他人还要高。 俩沙弥把三个箱子在面前摆好,慢悠悠地说道:“尊敬的贵客,我等遵从住持法旨,特奉上薄礼三箱,若有照顾不周之处,请直言相告。” 燕赤霞沉声道:“我们到此,不是来收礼的!” 沙弥似乎早预料到其会如此说,笑道:“贵客看了自然会明白。” 说罢,打开第一个箱子。但见其中整齐地叠著两件对襟短褂,金丝描边,玉石点漆,一看便是不同凡响的宝衣。 “这是,罗汉褂?”李观认出了这件僧衣。 罗汉褂是僧人的贴身內搭服饰。若是正式场合,僧人会在其外披上一层庄严的袈裟。而体力劳作时,则外穿一套简朴的纳衣。因其短小轻便,深受僧人喜爱。 只是这套罗汉褂,却显得过於奢华了。 沙弥合手诵道:“施主好眼力,此乃我寺活佛亲自开光的八功德褂。穿上后,周身三尺內邪祟退散,万法不侵。我家住持观二位佛缘深厚,特令我取来送於二位。” 李观轻抚僧衣,果然触感柔腻如水,更具有静心凝神的奇效。想来与他的那件青华玄阴氅类似,穿上身后,一般的法术神通將难以伤身。 这份礼物,对於他和燕赤霞这种常年走南闯北的人来说,確实令人难以抗拒。 燕赤霞忽然道:“老李,你看这金丝!” 李观这才留意到,这件八功德褂之所以如此神妙,多半归功於这些金丝。只见它们细如髮丝,却如同呼吸般缓缓流动,显得颇为奇异。 沙弥笑道:“大人好眼力,这金丝乃是活佛以无量功德所织,每日只能產一寸。要製成这套八功德褂,不知耗费了多少年岁。” 李观与燕赤霞对视一眼。 他们二人才首次拜山,对方便奉上宝衣,已是颇为深厚的情谊了。若非上山时便带著仇恨,一般人哪能承受如此善意?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超讚 全手打无错站 况且这第一个箱子里便有如此异宝,之后两个箱子又装著什么呢? 但俩人仍旧不动声色,將八功德褂又放回箱內。 燕赤霞嫉恶如仇自不必说。而李观已有了玄阴氅,確实瞧不上这功德褂,把玩一番也只是为了增长见识罢了。 小沙弥见二人无动於衷,神色有些讶异,但还是打开了第二个箱子。 但见其中只摆著一个铁钵盂,以及破烂流丟一口钟。比起第一个箱子,倒显得简陋了不少。 然小沙弥神情却更为庄重,他双膝跪地,小心捧起钵盂,痴痴的说道: “当年,阿难陀尊者路经此地,见生灵蒙昧,眾生皆苦,遂化身头陀行者点化世人。但三衣、一坐食、次第乞,苦歷七十三年后圆寂。后人持他所留的僧衣和钵盂,建起这座天宝禪寺。” 得道高僧留下僧衣和钵盂,往往有传下衣钵的意思,想来这座禪院便是那阿难陀尊者在阳间的香火道场了。 再加上小沙弥那虔诚至极的神情,使得李观几乎以为自己误入了一座庄严宝剎。 然而,四周瀰漫的血腥气息和浓重的煞气,无时无刻不提醒著他,此地乃是一个阴森的魔窟! 小沙弥继续说道:“五十二年前,清河泛滥,黄龙成灾,我寺僧人出山救灾,死伤七十余僧。是文殊菩萨显身济世,以无量法力在钵盂底下刻上【功德无量】四字。” 他眼眶翻红,双手微微颤抖,仿佛捧著的是一座大山。 “二十四年前......” “够了!”燕赤霞蹙眉道:“你说这些是什么意思?” 李观直视著小沙弥,小沙弥也平淡的直视著他。 良久,李观才微笑道:“燕兄还不明白?他无非是想说,此禪院乃是灵山阿难陀尊者的香火道场,还有文殊菩萨背书,绝不似凡间那些乡野寺庙......我等若要在此地撒野,最好掂量清楚。小沙弥,是也不是?” 沙弥小心地放下钵盂,神情也恢復如初:“这是施主的臆测,我可没那么说。” 李观笑道:“若非如此,难道这钵盂难道也是送我们的礼物?不过一个可不够分,劳烦小哥你去再取一个来,最好也要有什么菩萨的刻字。” “你!粗鄙,粗鄙之人。” 小沙弥面目变得可憎,另一沙弥悄悄把装著钵盂的箱子锁好,捧出去了。 此刻面前,只剩第三个箱子尚未打开。 那沙弥深吸一口气,打开箱子,但见其中並无金银財帛,也无铁器丹书,而是灰扑扑的一堆灰,颇为诡异。 “这是何意?”燕赤霞问道。 小沙弥老实地回答:“我家住持说,二位施主得了这箱东西,自会离去了。”说罢,小脚抹油,一溜烟的跑了出去。 燕赤霞捻著灰,轻轻闻了闻,疑惑道:“骨灰?” 穿堂风带著寒意,吹动门扉吱吱呀呀。哼哈二將的泥塑衣带飞腾,猎猎作响,涂著油彩的脸上,忽然变得怒目圆瞪,似地狱修罗一般。 “李兄,他们又与我打哑谜了,你能看出这是何意?”燕赤霞百思不得其解。 那第一个箱子里装著仙道至宝“八功德褂”,可以说是想结个善缘。不得不说,这天宝禪寺手笔还挺大,如此宝衣,一送便是两件。 第二个箱子,用心更为毒辣。 打架之前先礼后兵,双方划出道儿来,避免大水冲了龙王庙,这是李观勾魂时常用的手段。 而沙弥所言的两个故事。第一个是为了告诫二人,此禪寺乃释迦牟尼佛坐下十大弟子阿难陀的香火道场。第二个则是表明,灵山並没有忘记这处地方。 用意已极其明显了——年轻人,莫要为了意气,连前途都不要了。尤其是燕赤霞正在积攒功德以待飞升,李观也是地藏王菩萨座下阴差,说起来也是佛家弟子。 这个理由,实在没人能够拒绝。 可惜,来人是燕赤霞! 而李观自从得了《驪山阴符玄妙真经》后,心態也与之前大不相同。 可此刻,他却注视著第三个箱子,金色的夕阳洒在他寧静的脸上,宛如业火般燃烧,逐渐扭曲。 只因他看到骨灰上坐著三个人,正是徐家失踪的那一家三口,神情恐惧且迷茫,不知所措。 第二十四章 魔窟 李观深吸一口气,从腰间取出一个宝葫芦,將三具冤魂和尸骸尽数收入葫芦中。 “老李,这是何意?” 李观慢悠悠地回答:“此乃徐家失踪三人的尸骸和冤魂,他们主动交给我们了,就放在第三个箱子里。” 燕赤霞略一思索,便明白了其中深意。 第一个箱子是贿赂,第二个箱子是警告,第三个箱子则是——台阶。 我知道你们为何而来,给个台阶下,拿了好处就此离去罢,没必要为了区区几个凡人,弄出一些不必要的麻烦。 当真是好手段! “老李,如今该怎么办?” 这一套组合拳下来,还真把他有些打蒙了。怒气冲冲地闯上山来,结果住持的面没见过几次,全给小沙弥牵著走,仿佛一拳打在上。 而且,此行目的確实是达成了,只要返回徐家村,將尸骸收敛超度,便完成了对徐罗敷的承诺。 可总觉得少了些什么... 少了公道吗? 燕赤霞忽然注意到,院外不知何时,出现了几个隱晦的气息,虽然潜伏在暗,然气血充足然如烈阳,还是被他发现了。 “佛教高手!” 他虬髯蠕动,吐出这几个字来。 佛教修行与道教不同。道教注重修炼阴神,在链气筑基之后,需凝元婴,渡雷劫,以求长生之道。 而佛教则致力於修链金身,凝聚的是肉身舍利,所渡的是五阴魔障,方能证得阿赖耶识,进而达到证道菩提的境界。 因此这些高僧,无一不是气血浓郁的炼体高手,周身如大日如来,即便没有任何法力,阴魂鬼怪也近不得身。 李观笑了,他也感受到了院外的气息,佛教的大日如来金身,对他这种阴魂之体更为克制,光是目视,便有种以身触火的炙感。 先礼后兵。礼已送到,兵也到位,选择权只在手上。 “真难办啊。” ...... 院中,小沙弥蜷缩在一位恶僧的膝下,目光凶狠地盯著禪院內。 可那里一片寂静,唯有大门被风吹出咿呀的声响。金色的余暉穿透屋檐,洒在金佛的面庞上。 慈悲,怜悯,俯瞰万物眾生。 这是令所有信徒都引以为豪的佛像。 无论是帝王將帅,还是富商梟雄,任何踏上此山之人,只要目睹这尊大佛,无不心生敬畏,虔诚地匍匐在巨佛脚下。 几百年来,无论寺里发生什么事情,似乎只要凝实这尊佛像,就会变得寧静下来。 “这俩人莫不是拿著八功德褂,从后门跑了?”小沙弥忽然笑道。 另一沙弥很是肉疼:“唉,糟蹋了两件宝衣。” 他们很是放鬆。因为这十数年来,不知有多少好汉寻到客堂中,可无论上山时多么愤怒,只要看完三只箱子,无一不沉默的下山去。 这次,定然也不会例外! 唯有恶僧的肌肉始终紧绷,目光紧盯著院內。他倒是希望对方拿著宝衣离开,无论是从前门还是后门,他甚至愿意亲自送对方下山。 两件八功德褂,能避免一场与元婴修士的斗法,绝对是极为划算的。 听闻燕赤霞正积攒功德以备飞升,应该也不敢得罪灵山吧......可是,为何还不走? “圆真,你们是用什么招待他?” 小沙弥道:“人香茶啊?那可是最香的茶,往时贵客来临,不都是以此招待的吗?” 恶僧明悟:“人香茶,原来如此......哼,真是狗拿耗子多管閒事!” 恶僧环顾四周,只见每隔数丈,便有一名师兄弟隱匿於庭院之中。他们皆是凝聚了舍利的强者,那份灵肉合一的强悍气血,即便是烈日也需退避三舍。 瞧见此景,恶僧心中也逐渐安定下来。 “慧能师兄,他们还没走吗?”小沙弥问道。 慧能没有回答,而是紧张的盯著禪院。忽然肌肉虬动,猛地抓起懵逼的沙弥,把他扔下山去。 轰—— 禪院中突然爆发出一声巨响,雷浆犹如巨龙般在浓烟中翻滚,同时一道朗啸传来。 “燕兄!你瞧此寺黑洞洞,阴森森,想必是个食人的魔窟,不如杀將出去,搅他个周天寒彻!” 伴隨著四散飞溅的木屑,刚才那沙弥所站立的地方,已被一根巨大的樑柱砸得粉碎。 “敬酒不吃吃罚酒!” 慧能怒目圆瞪,宛若洪钟炸响,隨即脑后闪出一轮无量法环,一掌挥出,彩色的真空手印朝屋內飞去。 “真空大手印!” 此乃天宝禪寺的独门绝学,需深悟“一真法界”方能修成。而且隨著佛理境界的提升,手印的威力也隨之增强。 更有传言称,天宝禪寺的祖师曾凭藉此神通,一掌击碎心间微细妄念,终证六丈金身。 可惜慧能的真空大手印,只仿其形,不得其意。儘管如此,凭藉其强悍的肉身,此掌也不容小覷。 却见两件小物从烟內飞出,撞在真空手印上,嘭的一声爆做漫天金沙。 “多谢你们的美意,然而我穿不惯禿驴的衣服,还是还给你罢。” 接著燕赤霞的声音传来:“老李,就事论事即可,莫拿僧人说事!” “哈哈,忘了你也是半个禿子,好!我收回那句话。” 浓烟中,一和尚忽然跌在地面,赫然便是被夺舍的慧意。 同时一道阴魂悬浮在金佛前,身披阴阳青华氅,背负赤霄神霞剑。一股虚若怀谷的道家真意瀰漫开来,將金鑠阳气冲淡不少。 “嗡阿吽——” 悚然间,左右突然跳出七八名老僧,竟皆为证得舍利的高僧。他们身著八功德褂,披掛紫金袈裟,佛光灿灿,齐声歌颂。 咔—— 地砖突然裂开一道缝隙,瞬间蔓延至整个禪院,无形的真言席捲整座山峦。 天空中的李观如遭雷击,跌落地面。 “剑咒合一!” 燕赤霞轻咬舌尖,將精血喷在长剑上,顿时霞光焰焰,烧遍了天边晚霞。 “燕赤霞,你修的是我佛门神通,难道真要和天宝禪寺为敌吗?”慧能呵道。 “你们这群佛门败类,某今日便送你们去见佛祖!” 说罢,烈焰滚动,仿佛要烧尽世间罪孽,大槐树瞬间被燃成焦炭,黑泥土翻出,发出烧焦的味道,还有一丝的淡淡的尸臭味。 “大言不惭!” 又一掌真空大手印,捲起空间波动,朝燕赤霞平推而去。与此同时,七八面同样的掌印,从四面八方奔袭而来, “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金刚护体!” 燕赤霞口诵《金刚经》,金光化作一口洪钟,表面烫金滚动,仿佛可以镇压一切邪祟。 噹噹...... 八声沉重的钟声响彻山间,群鸦惊散,枯树摇晃。 此时,夕阳彻底沉入蜿蜒的山线,天地间暮靄沉沉。阴阳家把这个时刻称为“逢魔时”,意味著阴阳交替,百鬼夜行。 忽然,天地间所有的微芒都匯聚而来,融化为百丈高的赤炎剑罡,染红了僧侣们那一颗颗禿头。 赤霄剑,人帝之剑,岂惧仙佛? 第二十五章 丈二金身 前山,大雄宝殿 夕阳,被山脊淹没。 但见十几个小和尚,提著衣摆举著香,气喘吁吁的穿过拥挤的人潮,恰好赶上在余暉落山前,同时点上千万盏油灯。 “咚——” 隨著洪钟悠扬,香油噼啪炸响,在燃烧的香气中,整个寺庙更显得金碧辉煌。 山道上,仍有络绎不绝的香客要上山来,住持在山道上迎客,无数沙弥口诵阿弥陀佛,带著贵客前往禪房留宿。 但见一香客虔诚地问道:“住持师父,佛经有言『佛陀未曾说一字』。那我们每日烧香跪拜、诵经礼佛,岂不是徒劳无功?” 住持面带微笑:“阿弥陀佛,佛法如舟,渡人抵达彼岸后,舟应捨弃,更何况舟上之木纹?” 香客继续追问:“那供养香油、修缮寺庙,难道也毫无意义吗?” “若以清净之心行善,虽行布施却不执著於『布施相』,则滴水亦能容纳沧海。反之,若借功德之名而行贪著之实,纵使建造千寺万塔,亦如同水中泡影......”住持诚恳的回答。 这番场景无论被谁看到,都要夸讚“好一个头低草木,手合神鬼的得道高僧。” 可香客却依旧执拗:“住持师父,我明白你的意思,但我还是觉得环境很重要。譬如这天宝山上的这尊大佛,我每每看到,便有新的感悟。师父您会这样吗?” 住持微笑道:“施主,若心怀佛性,言行举止皆为修行,又何必执著於这金铸佛像呢?” 他话未说完,忽见山脊之上,倏忽竖起一柄百丈高的赤霄神剑。在眾人惊骇的目光中,如华山倾覆,瞬间斩下那金佛的头。 轰隆—— 佛头折断,轰的一声坠落,砸烂三五僧舍,极其哀嚎无数。气浪席捲山寺,数百盏油灯摇摇欲坠,光影晃动,整座佛寺也变得忽明忽暗起来。 而那金漆之下,竟漏出一巨窟。黑洞洞,阴森森,不知通往何处。 “我的金佛!”住持大师目眥欲裂。 眾香客惊骇奔逃,唯有住持身旁的香客长鬆一口气:“幸得住持师父已修行到眼前无佛,心中有佛的境界,想来也不在意......” 话音未落,便给一掌拍成肉泥。住持看也未看他一眼,化作一道金光朝后山遁去。 须臾之间,已来到客堂。 但见燕赤霞袒胸露乳,满面虬髯被烧去大半,显得颇为狼狈。地上横七竖八的躺著他最得意的弟子,一个鬼差,正美滋滋收走他们的魂魄。 “三十二年、四十一年......乖乖,加起来二百九十多年的道行。害——燕兄你不必介怀,待我带他们入地府清算业果,有功的,我自帮寻个好人家,有孽的,打下十八层地狱油炸。哥们就是干这行的!” “住手!” 住持一声暴喝,双手微微颤抖。那么多凝聚舍利的弟子,说没就没了? “燕赤霞!我要你死无葬身之地!” 燕赤霞丝毫不惧:“来得好!除恶务尽,我正要取寻你!” “大言不惭!” 住持狞笑一声,禿头之后凝聚出一道璀璨的光环,正是佛家功德圆满的象徵。 他已证了般若,悟出阿赖耶识,这是佛教眼、耳、鼻、舌、身、意、末那、阿赖耶中的第八识,又称藏识。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得此道果者,即便身死,不墮轮迴。可带著业果转世投胎,俗称佛宝转世,是真正超脱生死的存在。 隨即肉掌一挥,丈许高的真空大手印朝燕赤霞推来,比起慧能的手印,更凝实了数百倍。 “天地无极,乾坤借法!” 燕赤霞轻咬舌尖,將精血喷在咒剑上,煞时火光冲天,焚烧在金色手印上。 李观正要相助,忽闻一道悽厉的啸声,从巨佛断脖处的深窟传来。似男似女,蕴藏者无尽怨气。 “活佛!”住持失声道。 李观冷笑道:“活佛?我倒要看看是个什么东西。” 他看了眼燕赤霞,后者回道:“去吧,这禿驴还杀不了我!” 若论境界,燕赤霞確实不及这位住持。然而,对方的真空大手印,却隱含著几丝细微瑕疵。说明对方在佛理境界上並不圆满,导致手印缺乏真空之意。 当然,还有一种可能性,那便是对方明知此行是恶非善,却一意孤行。平日里看似高深莫测,然一旦亲临关口,便如千里长堤溃於蚁穴。 “杀不了你?燕赤霞,你好大的口气!” 住持周身散发金光,一道手持降魔杵的金影拔地而起,直到与屋檐同高,才停了下来。 “丈二金身!” 佛家弟子在修成般若之境后,內心凝聚阿赖耶识,神识得以不死不灭;外在则凝练成丈六金身,从而使得诸法不侵。 至此,已抵达凡俗修行的壁垒。此后唯有累积功德,引红莲业火焚身洗净罪孽,此过程与道家渡雷劫颇为相似。一旦成功渡过,便可证得菩萨之果位。 至於如何成佛,那便只有佛才懂了。 但见那金身追上燕赤霞,一杵轰出,竟引得空间震盪,威力直追方才的真空大手印。 燕赤霞挥剑抵挡,却依然被一拳震飞,犹如断翅的飞鸟,跌落至佛山深处。那金身毫不留情,再度迈出一步,瞬间出现在他身后,紧接著又是一记重拳猛然砸下。 “缩地成寸!” 李观看得分明,这是佛家神足功,炼到大成,能一步千里。 噹噹当—— 燕赤霞周身的金钟越发稀薄,片刻之后,便爆成漫天金箔,那丈二金人宛如修罗怒目,狠狠一拳砸下。 “九霄剑决!” 数百丈的赤霄剑罡,朝著金身背面割下。 在吸收了慧能等人的道行后,李观的道行已攀升至恐怖的一千二百年,威力大盛。尤其是突破千年后,施展的神通似乎也有了金丝状的脉络。 再以五品“蕴锋”剑意催动赤霄剑,一剑斩下,锋芒隱於无形,蕴含著一往无前的磅礴气势。 恰如高祖皇帝蛰伏汉中,睥睨天下。 “斩——” 丈二金身被嵌入地底之中,虽然暗淡,却始终未破。 但是这一剑,到底是挡住了! 第二十六章 活佛 住持目次欲裂,眼中满是仇恨和怨念,哪还有先前得道高僧的摸样。 他缓缓转过身来,虬手抓住剑罡,缓缓將其顶起, 悚然间,那剑罡化作烟尘消散,一切都消失了,唯有眼前一道破旧的门扉。 推开后,陈旧的霉味扑鼻而来,竟是一个灰暗的禪房。 阳光从天漏中洒下,照亮三排牌位。牌位上的名字无比刺眼,有些是他的师兄,有些是他的弟子。 住持的身子颤抖,他这辈子都忘不掉这间屋子。 “五阴魔吗?知道无法斩破我的金身,便想破我道心,倒是好手段。可惜我早已证了阿赖耶识,又怎会有恐惧之物?” 他声音越来越大,迴荡在空荡荡的屋子中,无人回应,仿佛在嘲弄他的自大。 他强作镇定走入屋內,若没记错的话,屋內应该还有一人。果然,恢弘禪意的声音传来。 “金池!即见我佛,为何不拜?” “弟子,弟子无时无刻不敢忘记您的教诲。可是,可是这件事,是不是弟子错了?”不受控制的,他嘴里说出这句话。 “你后悔了?” “弟子不敢。” 寂静,像一只吞噬人的妖怪,手臂粗的白烛燃烧著,燻黑的灵龕。 金池感到心也被攥了起来,如火苗般窜动。 那道声音又传来:“你要想清楚,是你天宝禪寺治理黄龙有功,与清河县百姓有德,灵山才將此番机缘赐予你。” “可,可这终究有违佛理。” “佛理?我不就是佛吗?”那人仿佛听到了一个很好笑的笑话。 烛光照著牌位上熟悉的名字,摇曳,金池记得他们的每一张脸,他忽然寧静下来。 “你是佛,可你也不是佛。”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你说什么!” “你行善时是佛,可当你作恶时,便不再是佛了。” 金池缓缓吐出这口气,年轻稚嫩的脸上,老泪纵横。在这二十年里,他无数次梦回这间屋子。可即便回来了又能如何?又敢如何? 今日他终於知道了,他要狠狠地抽对方一个大耳瓜子,即便对方是佛...... 二十四年前,因天宝禪寺累有功德,引得菩萨降世,赐予住持金池一尊活佛。活佛吞眾生香火,结出天宝蚕丝,为佛门至宝。 守著这尊活佛,天宝禪寺在佛界的名声日渐显赫,成为方圆百里的佛学圣地。 守著这尊活佛,本来多灾多难的清河县变得风调雨顺,国泰民安,他的弟子们再也没有枉死。 守著这尊活佛,他短短二十年,从般若使者修成丈二金身。不出意外的话,百年內便能证道罗汉,永享极乐。 可没有人注意到,周围失踪的村民,也越来越多...... “我真的做错了吗?” “我有什么错?我杀一人,救百人,这有错吗?难道为了追求自身的偽善,便要清河县回到当初黄龙肆虐,饿殍千里吗?” “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这不是地藏王菩萨的箴言吗?为什么那些乡民不懂这个道理!” ...... 咔—— 丈二金身上出现了一道细微的裂纹,瞬间瀰漫整座金身,隨即在金池住持平静的目光中,碎成漫天金粉。 “老李,且慢!”燕赤霞疾声呼道。 赤霄剑携著余威斩下,在那禿头面前时,忽然掉转剑势,留了金池一条命,而是斩断了他的手指。 李观招收一吸,一枚带著纳戒的断指便出现手中,还未来得及鬆口气,抓著被锤得半死的燕赤霞,即刻爆退。 剎那间,方才所立之地,出现了一只粉红色的舌头,那舌头有樑柱般粗,双手合抱不全。从金佛墙壁中穿出,砸入青石砖內,宛如切豆腐般容易。 “哈——” 宛如九幽之下传来的怪物嘶吼,带著气浪席捲开来。 “这是什么鬼?”燕赤霞骇道。 “这恐怕就是天宝禪寺的那尊活佛。”李观心有余悸,他方才真的感受到一股寂灭的大恐怖。 他非常清楚,但凡被那舌头舔中,便再无逃出生天的可能。 轰隆隆—— 整座山脊开始震动,一些地方裂出深渊,泥土树木倒灌而入,深不见底。 那是山脊的伤痕。 李观扶著燕赤霞,后者脸色惨白。 他的祭身法术“金刚挡魔钟”被摧毁,根基已损,需数月调养方能巩固修为,此刻是绝无再战之力了。 悚然间,那粉色的舌头又洞穿虚空,来到李观面前。 “速度太快!来不及反应!” 李观只崩出这个念头,便被舌柱击中魂体,阴魂被打得四分五裂,独剩一件道袍隨风飘荡。 “老李!”燕赤霞目眥欲裂。 鬼差没有肉身保护,最忌讳的便是阴魂消散,那是真正意义上的死亡,连轮迴都无法踏足。 “活佛,別玩了。” 金池轻声说道,他趴在那个小洞上,语气轻柔,仿佛在安抚婴儿。 “他们不是有意惊扰你的,乖乖睡吧,贫僧再给您找些好吃的。” 他回过头来,冷声道:“燕赤霞,你速速退去!这活佛不是你能惹的。” 燕赤霞诧异道:“你肯放我走?” 他身负重伤,李观又被打得魂飞魄散,这一仗可谓输的很彻底。但金池竟然放他走?都说佛门弟子心胸宽广,但这也太宽了点吧。 “有何不可?” 金池眼帘低垂,只见周围儘是遗体残骸,有些是天宝禪寺刚死的弟子,有些则是埋在禪院底下的森森白骨,宛如人间炼狱。 他苦涩的说道。“这一切自有因果报应,二十四年前,我救了师弟们的性命,只不过如今,该由他们来偿还罢了。” ...... 累, 好累, 李观发现自己在一个漆黑的隧道里。 周围挤满了人,大家都在朝同一方向走著。诡异的是,因为他双脚根本感受不到地面,更像是在往前漂浮。 “餵?这是哪里?” 没人不说话。 “我们要去哪儿?” 大家都面无表情。 算了,跟著一起走吧。 不觉中,他萌生了这个念头,隨著人潮缓缓前行,仿佛江海中的一粒浮游。越往前走,疲惫感愈发沉重,而身体却逐渐变得轻盈,仿佛即將踏入佛家所言“空”的境界。 悚然间,却被一股巨力扯住,回头望去,竟是一条拇指大小的黑龙。 此乃《地藏菩萨本愿经》中凝聚的黑龙,在李观参悟驪山老母神像时,多次沉沦幻象轮迴中,都是这道黑龙將其拉回。 一股大恐怖瀰漫心间,李观当即默念《驪山阴符玄妙真经》: “穀神不死,是谓玄牝。驪山洞玄奣,成仙秘笈之道。” ...... 倏忽间,太乙青华氅无风自动,猎猎作响。天地间看不到的阴气,再其中凝聚,化成李观的外形,脸上还残留著后怕。 “老李?你没死?” 燕赤霞欣喜万分,他抓起李观欲逃,可后者虽然阴魂稀薄,却执拗不动: “金池,你方才说这是因果报应,在下有一事不明,还望赐教。” 金池似有深意的看了他一眼:“看来施主福源不浅,到了那个地方还能回来......指教不不敢当,你但说无妨。” 李观指著满地尸骸,质问道:“你这些个恶徒草菅人命,落得这番结局,可说是罪有应得。可照你所说,他们身死並不是因为自身的杀业,而是因为你所犯下的业。何解?” 金池双手合十:“阿弥陀佛,施主可知改自身命易,改他人命难。这清河县从饿殍千里,变成如今的富庶之乡,总要付出点代价。” 李观冷哼一声:“代价不就是这些黎民百姓吗?” 金池摇了摇头:“还不够。” 李观思忖片刻,又问:“这禪寺底下,究竟埋著何物?” 金池嘲讽的笑道:“知道的太多並不好,否则谁也保不住你。” 地面又开始剧烈震颤,像是一个正在闹脾气的孩子,因无大人陪伴,在发泄著脾气。尸块咕嚕嚕滚下山去,眾香客与石木一齐四散奔逃,踩死者无数。 噗—— 一块地砖忽然被冲飞,露出漆黑的洞口。 接著是第二块、第三块...... 惊天的妖气瀰漫开来,可其中又夹杂著莫名的禪意,浓郁到李观也能感受到。 “金池,你好自为之!” 燕赤霞抓著李观阴魂,化作一道金光遁走。 第二十七章 后事 阴曹地府,森罗宝殿。 崔珏捧著生死簿,立在转轮王面前。 这转轮王名叫薛礼,生前曾在北俱芦洲人间王朝为官,气运尊贵,又恰逢寿终正寢,被地藏王菩萨渡到阴曹地府,为新一任转轮王。 此刻他正倚著摺子,不住的翻阅生死簿,蹙眉道。 “你说这些僧人,在生死簿上都没有名字?” 崔鈺答道:“正是如此,下官查阅遍了,他们既无生籍,亦无死数,被李观勾下魂来,不知该如何处置。” 转轮王翻阅无果,把生死簿合上:“想来又是被那猴子销籍的烂帐。你看著办吧,挑几个顺眼的去补充鬼差,不顺眼的就打入畜生道。” 崔鈺犹豫的说道:“大人,恐怕没那么简单,下官曾重塑生死簿,对烂帐都心中有数,这些僧侣並不在其中......而且他们都来自西牛贺洲的天宝禪寺,那,那是阿难陀尊者的香火道场。” “这样啊。” 转轮王心中瞭然,生死簿上无籍者多不胜数,一般都是前任留下的烂帐。但涉及到西方尊者的道场,那就不同了,无怪乎这崔鈺不敢做主。 “先好吃好喝地伺候,派两个鬼差,带他们在地府玩几天,待我稟报地藏王菩萨后,再做定夺。” “遵命。”崔鈺领命告退。 “等会!”转轮王忽然问道:“这些人都不在生死簿上,谁把他们勾回来的?” “回大人,这些人是被燕赤霞所杀,被李观勾回来的。” “李观?”转轮王惊道:“便是那个勾来猴子的活爹?他竟然没被打死?” 崔鈺道:“这,卑职倒是不清楚,那时候,卑职还不在地府任职。” 转轮王沉默了,那时候他也不在地府任职,再看向崔鈺,竟有股惺惺相惜的感觉。 “你跟他说,天宝禪寺的事情莫要再管......算了,你让他连西牛贺洲也別靠近,就在北俱芦洲附近转转得了,那里都是贱民和妖孽,惹不了大麻烦。若不听令,本官亲手毙了他!” “遵命!对了大人,听闻九霄阁的人,也在打探他的消息。彼时咱们忙著修缮宝殿,没空搭理,要不要......” “九霄阁?这是什么宗门?” “是南瞻部洲的剑宗,势力范围三千二百余里,覆盖七国八十二县,宗主是度过两次雷劫的纯阳剑仙。” 转轮王不耐烦的说道:“你决定罢,弄清楚有什么恩怨。这个李观是个祸根,趁早除掉也好。” “遵命!” ...... 徐罗敷家中, 燕赤霞坐在火炕床上,但见篾台雕,被褥绣凤,可惜都破败潮湿,散出难闻的霉味。 依照习俗,这被褥多半是徐罗敷的陪嫁,而篾台则是男人的手艺。他们在床上冬居夏息,诞生婴孩,又死掉婴孩,最后,徐罗敷也吊死在床前。 如今,床上坐著燕赤霞,双目紧闭,一阵清气从背后缓缓升起。忽然问道:“老李,事情办得怎么样?” 李观的身影显现出来:“你要听好消息,还是坏消息?” 燕赤霞沉著脸,似乎没精力再开玩笑。 李观自顾说道:“好消息是,我已將徐罗敷等鬼超度,都选了好人家。如果这能让你好受些的话。” 燕赤霞笑道:“有什么好不好受的,这些年来,某家什么祸事没见过?” 李观也笑了:“不过有个坏消息,转轮王让我別再管这事了。” 燕赤霞问道:“事情已经结束了,还要管什么?” 李观道:“你又何必明知故问?” 燕赤霞看著他:“有些事情,还是问清楚比较好。” 李观沉声道:“徐罗敷一家的事情解决了,可那天宝山下还葬著千万冤魂,此山一日不倒,他们便永世不得超生。” 燕赤霞死死盯著他,忽然笑了,笑得很大声,满面虬髯似蚯蚓般乱窜。 “老李,我没有看错你。” 李观嘆道:“別夸得太早,我心有余而力不足。那天宝山底的妖孽你也看见了,妖气通天,恐怕已经踏入罗汉之境,十个我们都打不过。” “是的。” 燕赤霞回答得很痛快,他面对金池,尚能硬抗几招,然面对那尊『活佛』,连抵抗的勇气都没有。 “那怎么办?”李观问道。 “伸冤!”燕赤霞回答,仿佛早就下定决心。 “往何处伸冤?” “自然是灵山。” “如若不听呢?” “如若不听,我就找九天盪魔祖师,听闻他嫉恶如仇,曾以无上法力剪伐三界妖魔,想来必不能容此杀人禪寺。” “若寻不到呢?” “那我就以五雷法上达天听,告到玄穹高上玉皇大帝那儿去。若还不从,我就寻此间人皇,请他派兵遣將剿灭恶寺......天地之大,何愁没有伸冤之处?” 燕赤霞面目狰狞,似乎也预料到此行並不会很顺利。 “好!”李观沉声道,“需要我做什么?” 他也曾想苟全性命於乱世,勾魂到一万年道行再出山,可是总有些事身不由己。种种业果,从他听取徐罗敷述说冤屈时,便结下了。 这半年的变化,还真是极大啊...... 燕赤霞笑道:“有你这句话,便足够了。但这事並不是人越多越好,况且还有很多关係,要靠我师父梳理。” 李观皱眉道:“燕兄莫非信不过我?” 燕赤霞倏地站起身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老李,此间事你暂时放下,若我需要你,自然不会客气。” 说罢,便开始穿上粗布百纳僧衣,披起直掇,將三个紫葫芦掛在腰间...... 李观道:“这么快便走了?” 燕赤霞回道:“事不宜迟!老李,你我意气相投,待此事了结之后,定要与你喝一顿酒。” 李观笑道:“好!我洞府刚好处於一处风景极佳之地,来日备好美酒,静候燕兄佳音!” “一定。” 燕赤霞回了一声,化作一道金光遁走。 ...... 徐家门前,往前走百十步,有一座闔家大冢。 土是新添,碑是新立。 碑文上,一家五口,整整齐齐。 李观將徐家失踪三人的尸骸埋入坟堆,重新填土,又在坟前移植了两棵柳树。 古人言,入土为安,逝者的灵魂便能得到安寧。李观身为鬼差,自然知道这些都是胡扯。 收敛尸骸是为了防止疫病。 坟前种树是为了根系稳固,防止泥土流失。 立碑立传是怕再过十几年,自己也忘记先人叫什么了...... 常言道,生死无大事。生为始,死为终。而所有的后事,不过是未亡人在超度自己罢了。 但李观还是帮他们料理了后事,他想,可能他也需要超度自己。 “金池说,前人造业,今人尝果。” “佛经云,前世造业,今世尝果。” “救罪孽之人得恶果,杀恶人得善果,种种业果,牵扯复杂......却唯独不提,今生作恶者,必食恶果。可见善无善报,恶无恶报!” ...... 第二十八章 九阴山 李观在徐氏家中住下,每日去坟前,为柳树浇灌施肥。 七八日后,忽下大雪,玉绒遍野,天地同眠,那柳树也变成银雕。 李观怕它根系未深,受不住彻骨的寒意,每日以魂力洗刷。 又过了十余日,那柳树片叶未落,反而逆著严寒,长出半截碧绿的嫩芽。 李观睁开双目,瞳孔中蕴含著金色的火焰。瞭望万里冰封,忽然向山涧推出一掌。 数丈高的金色肉掌顿时成型,连掌纹都清晰可见,比当初慧能所使,不知凝实多少倍。 这自然是天宝禪寺的绝学——真空大手印。 这是他从金池的纳戒中寻到的,除此之外,还有一些佛经典籍,然而李观看完后,半信半疑,索性一股脑全烧了。 这个月以来,他已將手印法诀全部掌握,然而催发的手印却似乎隱含著一股燥灼邪气,与那群僧人的浑厚正朴截然不同。 细思片刻,李观便已瞭然。 这真空大手印的威力,全赖佛法境界为支撑。李观虽熟读佛经典籍,却仅是与道经相互印证之用,对其中经典半信半疑。尤其是近来,他对佛家业果之说弃如敝履,所施展的手印自然也染上了一些流氓习气。 不过他並不在意,缓缓道:“佛经说【鸿蒙初辟原无姓,打破顽空须悟空。】可惜我心思太杂,悟不得空,这手印神通,习得那样便算那样罢。” “这一个月来,我阴魂伤势已然痊癒,道行也稳固在一千两百年,是时候动身了。” 李观低声自语道,隨即化作一道玄光,消失在墓碑前。 ...... 九阴山,白雪覆盖。 李观根据黑山老妖的说辞,在阴山北面,寻到一处倒斗聚阴之地。 但见瘴气瀰漫,黑鸦惨叫。 他观察了片刻,发现此处竟是一座天然形成的倒扣的喇叭翁,上窄下宽,茅山一派將其称为聚阴散怨之处,若有人葬在此处,三魂七魄也无法投胎,只能化成厉鬼。 他没费多少功夫,便找到一个深坑,当年黑山老妖在此修成真灵后,离土而去,留下这一土坑。 “看来那廝没有骗我。” 李观一挥袖袍,土石纷飞,露出一个深不见底的葬洞,忽然一只怨鬼惊恐的跑出来。 它头戴方冠,身披七星袍,看来生前也是修道之人,只是面容扭曲变形,仿佛看到了极为恐怖之物。 “本差在此,岂容你出去害人?” 李观招手一吸,便將此怨魂吸入葫芦中,隨即化作一道青烟,钻入葬洞內。 洞內阴冷潮湿,瀰漫著一股腐臭之味,恶鼠横行,怪蛇拦路。 按理说,在此聚阴之地,即便是石头也要成精了,可这些阴物全无避害之念,儘管李观魂力外放,也要近来咬上一口,结果自然全都死於非命。 观察了片刻,才发现它们三魂七魄都不全,仿佛人间三缺五弊之人,疯疯癲癲,全凭本能行动。这些生物活著,也和死了没区別。 “要么此地曾孕育过极为罕见的福泽,要么便是曾降生过大魔头,触犯了天意,招致天罚降临。” 又往下钻了几里,豁然开朗,出现了一座巨大石室,阴烛长明,桌椅具全,似是人居。 中间立一泥塑神像,赫然便是识海中的驪山老母。 “便是此处了!那黑山老妖的求道之心甚坚,竟將根须延伸到如此深界,也合该他得到这番机缘。” 李观行至石室內,忽见石壁上固著七道锁链,分別拘著六名身著道袍的怨鬼,他们眼神空洞,听到脚步声,本能地颤抖起来。 “救我......” “道友救我。” “道友行行好,杀了我吧。” ...... 剩下一条锁链空著,想来便是那只被李观捉拿的鬼魂。 李观心中咯噔一下:“这里有人居住?若真如此,即便有黑山老妖遗漏的宝贝,多半已被拿走了。” 他试探的问道:“你们是谁,被何人拘在此处?” 六鬼仿佛没听到似的,不住地重复同一句话: “你为什么还不救我?” “我再也不敢了,求你放了我罢。” “救我啊。” ...... 李观眉头微蹙,这些鬼的三魂七魄並未离散,此番痴傻,恐怕是被人活活折磨成这样的。 前方还有石室,隱有青烟飘出。 他屏息凝神,做好隨时动手的准备,缓缓踏入。 但见里头青萝幔帐,床边立一梳妆铜镜,红烛长明,胭脂水粉俱全,似是一间闺房。 诡异的是,墙上竟掛著一张人皮,唇红齿白,指如豆蔻,只是眼眶黑洞洞的。 另外一面墙,掛著一套云袖道袍,一双绣云靴摆在下面。 “道长,岂不闻非礼勿视?还是说道长禁慾多年,也要尝试一下云雨之欢?” “何方鬼怪,还不现出原形!” 李观爆喝一声,雄浑的手印瞬间成型,朝著石床推过去,阴风呼啸,铜镜爆成碎片。 “一年未见,道长不识得奴家了吗?” 慵懒的嗔怪声从帐內传出,隨即一道骷髏冤魂凝练在床前,张开血盆大口,竟吞下了金色手印。 只是那骷髏也並不好受,与手印一经接触,便发出呲呲响声,宛如凉水入滚油。 嘭—— 木椅爆裂,胭脂水粉漫天纷飞,散出一股异香。 一阵阴风从床內扑出,速度鬼魅至极,瞬间便捲起墙上的人皮和衣物,衝到外面。 “妖孽,还想跑。” 李观追了出来,却见一位清秀脱尘的女子盈盈而立,身披道家玄妙袍,脚踏秀云靴,披肩长发,好一个玄门正宗的女弟子。 而且其周身毫无鬼气,若不是那面容方才还掛在墙上,即便是李观,也不会把她认成鬼怪。 她笑嘻嘻的说道:“道长若喜欢奴家,明说便是,说不定郎情妾意相合,更有一段佳话。何必要砸了奴家的闺房?哦,我差点忘了,这可是你的拿手好戏。” 李观见她没有再动手的意思,而且手段也颇为诡异,便也停下来,但搜遍神魂,也找不出与其相似之人,沉声道。 “你是何人?” 女弟子垂帘神伤:“道长果然把奴家忘了,枉费奴家对道长日思夜想,还在此处等你。” 但见她泪痕凝腮,满脸无辜,不知要伤多少男人的心。 可李观见贯人间生死,又在驪山老母的红尘幻境中沉沦百世,真正达到了佛家“红粉骷髏”的境界。 他唰地祭出赤霄剑,肃道:“再敢聒噪,真以为我不敢杀你吗?” 第二十九章 再见故人 那女弟子丝毫不惧,娇嗔道:“真是薄情寡义的男人。” 话音未落,赤霄剑罡便袭到身前,躲闪不及,被削去几缕秀髮。 “討厌!你可知道女人的头髮有多难养么?” 她尖叫道,见剑罡又要袭来,赶忙惊呼:“李观!你不得好死!” 剑罡瞬间消散於无形, 李观收了赤霄剑,不可置信的说道:“你是竇氏?” 难怪他如此怀疑,一年前,便是他亲手將其餵了孟婆汤,送入人间道轮迴。按理来说,如今应当在蹣跚学步才对,怎么可能是眼前的女子。 但是那音调语气,又与竇氏一般无二。此种怪事,李观当差几十年来,从未见过。 不过,既然发生了,李观也瞬间想通了一些事:“你找到了藏在此地的经书,拿去修炼了?” 她心疼的捡起秀髮,嗔道:“是啊。” 隨即把一道玉简丟出:“这是《驪山红莲焚世经》,当年黑山老妖都没找到的第二本法门,吶,你拿去练吧。” 李观接过玉简,神识一扫,一座恢弘弔诡的神像赫然耸立在识海中。同样是蛇尾盘绕於龟身,与先前那座神像不同的是,其面容流露出深深的怜悯之情,仿佛在悲悯苍生所犯之错。 “一念生灭三千世界,万念归空混沌鸿蒙......” 隨著玄妙的口诀在脑中浮现,李观也確定了这玉简的真偽。他捏碎了玉简,又看向女人。 “你不怕我杀了你?” “你不会的。” 李观道:“何以见得?” “因为你偽善!”女弟子冷笑的望著他,这般眼神,才与那一年前的竇氏相似: “黑山老妖把如此珍贵的道经献给你,你却不敢杀我二人灭口,还假惺惺的送我们投胎。李观,你日后定然不得好死,嘻嘻,我倒真想看到那一幕。” 李观嘆了口气:“你可知道,人是会变的,更何况你也算不上无辜。”他看向被拘在墙壁上的几只冤魂。 女弟子冷笑道:“这些都是恶贯满盈之徒,不过我却要好好感谢他们,若不是他们折磨死了原身,我还无法借尸还魂。是吧——” 听闻此言,那六只鬼陷入了极大的恐惧中,不住的求饶。 她伸长白颈,“反正真经已交给你,你要杀便杀。此经玄妙无比,我想,你也容不得第二个修炼之人活在世上罢。” “不用激我。” 李观冷漠道:“你这身人皮又是怎么回事?” 竇氏娇笑道:“我修炼了《驪山红莲焚世经》后,已把肉体捨弃了。对了,你以后可莫叫错我名字,我现在可是玄阴宗的二师姐,许燕回。” 李观稍微一想便明白,凡人有肉身所限,无法修炼鬼仙之道。没想到竇氏如此心狠手辣,连肉身都尸解了。 世间存在天、地、人、神、鬼五仙。那鬼仙之所以位列末席,便是因为它最为神秘莫测,难以名状。 其中,天仙与地仙自不必赘述。盘古开天闢地时,这两者便是先天至宝,诞生灵性后,无需三灾五劫,便能与天地同寿。 人仙,则打通肉身百窍,气血奔腾如同炽烈阳光,灵肉合一,肉身永存不灭,元神亦坚不可摧。 神仙则依靠累积的功德重塑神躯,阴魂也获得强大庇护。 唯有鬼仙,在修行之初,便要主动尸解,使阴魂显露於阳间,无片瓦之地可棲身。 这尸解可与道家的元婴出窍不同。 元婴出窍尚有归宿。而一旦尸解,阴魂便瞬间如茫茫沧海中的薄舟,恐惧於烈日,丧胆於兽哮,更不敢接近阳气旺盛之人。即便生前道行再高,尸解后也和鬼魂无异。 那竇氏本就死过一次,肯定知晓其中厉害,没想到还能如此心狠手辣。 李观沉声问:“尸解便罢了,为何將其製成画皮?” 女人掩嘴笑道:“你不知道许燕回这个身份有多好用。玄阴宗乃是闻名天下的神宗,其斩三尸之法更是神秘莫测。况且......” 李观冷笑道:“况且你的仇人还在宗门內,你尚未报仇,自然不愿离开,对不对?” 她未置可否:“纠正一下,那可不是我竇氏的仇人,而是许燕回的仇人......我借尸还魂,算是承了她善缘,这才帮她报仇。你说,我是不是和你一样,恩怨分明?” 李观盯著她,想从她脸上分辨出真偽。但可惜,即便他阅鬼无数,也看不透对方。 说起来,俩人確实並无仇怨,否则一年前,他也不会违抗天道,將竇氏送入人间道。 只是此人的行事阴鷙,让他很不舒服,仅此而已。 但是,很不舒服,便要杀了她吗? 李观还没那么霸道,说实话,他一直在找杀竇氏的理由。或许原因真如对方所说,如此神秘的功法,怎能让第二个人知晓? 竇氏却丝毫不在意李观透露出的杀意,继续说道: “所以,我把许燕回的內臟骨肉掏空,炼成画皮,嘻嘻,这个妖法还是黑山老妖教我的。” “这驪山老母的法门真是神奇,穿著这身画皮,连玄阴宗的老祖都看不出来,嘻嘻,奴家只不过解开了衣带,他便要扶奴家做大师姐,你道好笑吗?” “喂,你第一次见我时是怎么说的?修道之人持戒修身。嘻嘻,其实男人脱了衣服都一样。李观,你是不是这样的?” 她睁大眸子,好奇地打量著李观。 李观道:“你在挑衅我?” “怎么会呢,奴家想说,如果道长真有要求,奴家很愿意適逢,你要相信奴家的本事。” 李观看著她搔首弄姿,嘆了口气,將赤霄剑吞入阴魂之中,转身走了。 “李观!你这个孬种,不敢杀我吗?”竇氏忽然尖叫道。 李观停住脚步,缓缓说道:“其实你很想死吧?要不然,你也不会在此等我......不过,我刚才有一瞬间,確实想杀你来著。” 竇氏怨毒的看著他:“那你为什么不杀?” 李观缓缓道:“或许如你所说,我確实是偽善之人。” 竇氏戾声叫道:“我不会死的!我要亲眼看著这个世道变成地狱,还有你,李观,我要亲眼看著你,死在你维护的天道中。” 李观看著这个面容姣好的女人。不可否认,她確实很漂亮,即使露出如蛇蝎般恶毒的表情,她还是很漂亮。 但是在没有实力的时候,漂亮是一种原罪。 李观不知道她经歷过什么,但是在她尖叫时,李观忽然想起,一年前抓捕她的场景。 那时候,她也是如此戾叫,说来世做猪做狗,也不愿入人间道。 那么,自己將她送入人间道,是否也是一种惩罚呢? ...... 第三十章 燕赤霞之死 经书到手,李观没有必要再留在此地。 竇氏已被他亲手送入轮迴,恩怨已清。 现在对方是许燕回,阳寿未尽。 李观转身,看到石室中不断求饶的六只鬼,剑指一劈,便將锁链斩断。隨即把六鬼收入宝葫芦中。 “喂喂,在別人家里,不告而取是为贼。” 许燕回整理好衣衫,又恢復了楚楚动人的模样。 “既然都重活一世了,何必还如此恶趣味?换个阳光的爱好吧。”李观冷漠道。 “爱好若能隨意换的话,便不叫爱好了。”许燕回娇笑道。 李观懒得多言,收好宝葫芦,准备离去。 “餵——李观,既然你不杀我,难道我们不能做朋友吗?你也承认,我俩没什么仇怨,何况我现在是玄阴宗的二师姐,多少也能帮你一些。” 李观看了她一眼,“你不配做我的朋友。” 许燕回流露出失望的神色:“也对,你李观是大英雄,大豪杰。唯有燕赤霞那样的英雄豪杰,方能做你的朋友。可惜啊,你那朋友已经死了,不过你本来也是鬼差,还可以做一对鬼朋友,多好......” 话未说完,她便被钳住脖颈,悚然间,化作一阵阴风从九窍钻出,唯有一层薄薄的皮被李观捏在手上。 “好险,差点忘了我也是鬼仙,嘻嘻。” 李观將人皮隨手丟在地上,森然道:“你刚才说什么?” “我说什么?我说他死了,我真佩服你们这两个大男人,做事不过大脑,敢去找天宝禪寺的麻烦。”竇氏冷笑道。 “你怎知道是我们?” 许燕回露出“拜託,我又不傻”的神情,扶额道: “燕赤霞与一名鬼差大闹天宝禪寺,还將天宝山上矗立了二百余年的大佛头斩落......这种事情除了你们,还有谁能够做出?” 李观有些无语,难道真有那么明显?不过燕赤霞和鬼差的组合,估计也只有竇氏这等人才联想到。顶多地府中人会猜到一些,其他人应该不会想到他的头上。 “他死在何处?” 许燕回盈盈笑著,摆著手指数道:“十月十二日,他在清源山观音庙以五雷法烧纸檄文......” “十月二十一日,济州醉仙楼有僧侣斗法,次日凌晨,有人在废墟中找到一具焦黑的尸体。你猜他是被何人所伤?” 李观沉声道:“谁?” “不知道咯。”许燕回笑道:“不过金鸡禪寺的定远方丈,天龙禪寺的多宝和尚,还有白玉禪寺的明智大师,这几日也往北去了。” 李观皱眉道:“这些你是如何得知的?” 一个玄阴宗的三代弟子,不应该知道这些辛秘,尤其是那些方丈大师的动向。而且,他也信不过这个女人。 “所以,你应当多討我欢心嘛。”许燕眼睛笑成一条缝:“不过现在开始也不晚。”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藏书多,101????????????.??????隨时享】 “论及天下宗门的情报,玄阴宗若称第二,无人敢居第一。而我乃是玄阴宗的二师姐,自然要肩负起宗內玄机整合的重任啦。” 大宗门的弟子,並非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修道的隱士。 普通弟子要出山降妖、賑济乡民,方能收穫宗门提供的资源。 核心弟子还要监管炼丹炼器、俗世香火、代师教习、培植灵草等各项事宜。 至於那些首席弟子,往往都是宗门的核心人物。一旦天下有变,能迅速担任起长老的重任。 “李观,我们合作怎么样?若你想找天宝禪寺报仇,或许我可以助你一臂之......欸?!” 话未说完,李观便化作一道阴风席捲而出。 “男人没一个好东西!”许燕回愤愤道。 白烛长明。 照在地上残破的铜镜、香案以及胭脂水粉,都被砸得稀巴烂,仿佛脾气暴躁的丈夫,在家里发泄完脾气后夺门而出。徒留可怜的女人在家中。 只可惜,地上扭曲褶皱的人皮,破坏了这个氛围。 她倏地化作一阵阴风,钻入人皮的九窍中。 但见那人皮如气球般鼓了起来,待到眼窝鼻樑都错落有致,才恰到好处的停止涨动。 但她仍旧躺在地上,动也不动,良久,才发出一声愜意的呻吟。 “还是皮里暖和啊——” 许燕回不禁忆起几个月前的场景,她以经书內的尸解之法,挖目,通喉,贯耳,扩张九窍灌以汞水。最终尸解成仙。 痛苦, 怨恨, 还有一种......自毁的快感? 隨著肉身被一层层剥去,细心经营了十几年的社会关係、纲常名教等,都隨著尘缘尽销。留下的,唯有大自在与大恐惧。 不过恐惧也是快感之一,如今回想起来,还是会兴奋得颤慄。 唯一不好的是,尸解的死亡率並不低,要保留三魂七魄,还要將尸身割除乾净,这可是一个技术活。若处理不好,便是真正的身死道消。 不过,死了就死了唄,反正已死过三次了。 她趴在地上,百无聊赖的想著。 若真死在这里,恐怕没有人会伤心难过罢? 大师姐恐怕是极为高兴的。 还有那个道貌岸然的阁主,哼,他新鲜劲儿过了,便想换人了,哪有这般容易! 若是李观寻到此地,看到自己的尸骸,或许会假模假样的可怜自己吧。 真失败啊...... “竇遥啊竇遥,既然想死,为何又要如此竭力往上攀爬?既然想活,为何又行如此危险之举呢?” 她不知道。嘲讽的是,前世自己一心想活,却活不成。今世自己一心求死,还死不掉。 这贼老天,到底想让自己看见什么? ...... 土地庙,皑皑白雪。 破败的神像泥塑下,火堆噼啪的烧著,里面烤著几个黢黑的红薯。 几个风尘僕僕的赶路人贴著火堆,有一搭没一搭的瞎聊: “今年大雪来得可快啊,比往年要早到半个月。” “是啊,小生在京师求学,本算好日子赶回乡里,没曾想大雪封山,如今,却不知道要往何处去了。” “往东二十里便是济州,你先去找个客栈住下吧,这雪哪里走得?” “小生也是如此打算,可惜盘缠所剩无多,若是这雪下到明年开春,那该如何是好。” 说罢,那名书生长吁短嘆起来。 这是,一走鏢打扮的汉子,低声说道:“你们知道为何今年的雪来得如此早吗?” 另一人笑道:“还能为何?天要下雨,娘要嫁人,岂是我们能猜测的。” “非也非也......”鏢人意味深长的说道:“前些日子有妖道在天宝山上作孽,把那颗大佛头给斩掉了,压死高僧香客无数,这件事想必你们也听说了吧?” 书生道:“小生略有耳闻,只是不知是真是假。” “还能有假?”鏢人瞪大双目,“我兄弟恰好在山上拜佛,亲眼所见。你们不知道那妖剑,立起来要比山还高,斩那佛头便如砍瓜切菜一般......阿弥陀佛,佛祖赎罪。” “可是,这和下雪有什么关係?” “你傻啊,肯定使佛祖震怒,降下灾祸了唄。” 书生摇了摇头:“书上说,佛具无尽慈悲,常念眾生苦乐,不会如此计较。” 鏢人似乎听到了的笑话:“哼!佛祖庇护那些虔诚信佛教的还不够,而对於恶人,自然会降下灾难。听闻那个扰乱宝寺的妖道,前两日在济州醉仙楼內,被雷给劈死了。” “大哥,这几日隆冬腊月,哪来的雷哩?” “你若不信,大可过去看看。那尸体被雷劈得焦黑,被百姓掛在济河边上。据说官府还要在那里修建一座寺庙,便唤作诛妖寺,要教那妖道永受唾弃。” “那我还真要去看看。” “反正济州就在附近,等雪小些,我们一同去看吧。” “好,好。” ...... 第三十一章 斩一切诸恶 风雪破庙,本就是志怪聊斋盛行之地,几人越聊越火热,又说起以往所遭逢的精怪之事。 话到结尾,总要加一句,幸得佛祖保佑,方能平安无事。 这西牛贺洲佛道之盛行,已到了狂热的地步。 忽然,大门被推开,狂风卷著玉屑衝进破庙內。 几人都皱眉望去,但见一道人走了进来,反手將门顶上。 “诸位,同是天涯沦落人,借个火暖暖身子罢。” 眾人缄口不言,唯有书生挪了挪屁股,让出一个空位来。 “道长,你来这儿坐。” 道人哆嗦的坐下,不住地道谢。 被他参合进来,几人也没了閒聊的兴致,纷纷搓著手,不住地往外看。 “雪还是如此大哩。” “看这摸样,恐怕要下个几天。” “那乾粮可不够吃了。” ...... 书生忽然问到:“道长,你从何方来?” 道士微微欠身:“那可远了,贫道是从东胜神洲来的。” 鏢人接过话茬:“东胜神洲?那是什么地方?” 书生犹豫的说道:“小生在佛经里看过,东胜神洲也是个敬天礼地之地,可惜妖孽太多,不可久居......道长,那个地方很远远吧?” 道士笑道:“远,非常远,距此有十万八千里。不过佛祖有一点说错了,东胜神洲的妖孽,却没有西牛贺洲的多。” 鏢人冷笑道:“小道士,佛祖怎么可能说错?” 道士摇了摇头,嘆息道:“可贫道確是从东胜神洲而来,又怎会不知这两洲情况呢。” 书生见鏢人脸色微变,似欲发怒,急忙转移话题:“道长,您来时是否途经济州?” “贫道刚刚从那儿过来。” “听说有一个妖道,前两日在济州醉仙楼被劈死了,道长有没有看过?” 道士嘆道:“都是胡说八道,这几日都是大雪,哪有什么雷哟。”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超讚 】 鏢人冷哼道:“那被劈死的妖道被掛在济河边上,已有数万人看过了,怎会有假?” 道士反问:“你又怎知,他是被雷劈死的呢?” “浑身焦黑,不是被劈死的,又是怎死的?” 道士笑了:“我倒想说,他是被三个恶和尚给暗算,打死的。” 鏢人啪的一声拍碎香案,大喝道:“你敢詆毁佛门高僧?我看你是那妖道的同伙” 火堆噼啪灼烧,道士用树枝拨弄著火堆:“我若真是他的同伙,你还能活著离开吗?” 鏢人顿了片刻,旋即“唰”的一声拔出朴刀,怒喝道:“正是你们不敬佛祖,招致天降灾祸。今日我取你性命,亦算是替天行道!” 他喊得很大声,仿佛在给自己打气。 道士嘆息道:“我只是不信佛祖而已,你便要杀我?” 他又看向同坐其余人:“大家同是赶路人,他要杀我,你们管不管?” 那几人不住地冷笑, “活该,谁叫你替那妖道说话。” “你们真是灾星,若是全部死光,雪或许就停了。” 更有甚者说:“快动手,有了粮食,再下几天雪也不怕了。” ...... 就连那书生,也颤颤巍巍的说道:“你,你確实不该妄论佛祖,快向这位大哥討饶,求他饶你性命。” 火堆噼啪炸响,照著山神泥塑那张平静的脸,讥讽,冷漠,慈悲。 鏢人手提朴刀,阴森森地逼近,狞笑道:“妖道,下辈子记得......” 他话未讲完,忽然瘫软下来。与此同时,破庙內的所有人一齐倒下。 偌大的破庙之中,瞬间只剩下一堆火。 道士自嘲道:“李观,你果然偽善啊,这都不杀他们。” 他伸手一招,但见阴灰色的气息,从神像上逸散下来,竟是燕赤霞的面容!只是眸子里褪去了怒虎般的炽热,染上了一丝呆滯与疲惫。 这是燕赤霞的残魂! 自从九阴山出来以后,李观便赶到济州醉仙楼,只见满地的残骸,和济河边悬掛示眾的焦尸,这才相信了竇氏的话。 但那斗法的痕跡,似乎参与围剿的不止三个人...... 不过他们倒是很谨慎,把燕赤霞的三魂七魄彻底打散,连轮迴都无法进入。 幸得李观有搜魂捕鬼之术,在方圆数百里內找了几天,也只寻回两魂五魄。 剩下的一魂两魄,多半已经消散於尘世了。 他揭开葫芦,释放出所有残魂,並运用缝尸之术將它们一一缝合。 说是缝合阴魂,实则一是在缝补乱七八糟的记忆,二是缝补破碎的业果,三是缝补將来气运轨跡......此乃逆天改命之术,极大损耗阴德,不过也顾不得那么多了。 忽然,眼前场景变化,但见大漠孤烟,茫茫沙尘,老道士正带著小道士,在诵读佛经,经曰: “大慈大悲南无观世音菩萨,千处祈求千处应,苦海常作渡人舟,以无量法力,渡人间苦厄。” “师父,世上真的有菩萨吗?” “那自然是有的。” “既然有菩萨,那为什么眾生还是很苦?” “因为眾生愚昧。” “所以只要给眾生开智,便不苦了,对吗?” “这正是菩萨们在做的事。” “那生老病死之苦呢?轮迴之苦呢?佛为什么不教眾生长生之道呢?” “傻孩子,生死乃是自然之理,岂能逆天而为?” ...... 李观反应过来,这是燕赤霞的记忆,他继续往下看。 受戒那日,燕赤霞以凡铁打造了一柄戒刀,上刻宏愿:表断一切诸恶! 师父很不满意:“出家人的宏愿,切莫太过远大,否则日后不好成佛。” 他低声劝慰道:“那地藏王菩萨便是反面教材,眼大肚皮小,到如今还在忙著超度亡魂。” 隨后又慌张地口诵阿弥陀佛,请求菩萨原谅。 世间诸恶,可以斩断吗? 师父说:“不行,因为有善必有恶。” 燕赤霞说:“可以,因为事在人为。” ...... 在山里修道的日子,燕赤霞有三大爱好,喝酒,掏鸟,磨戒刀。他一有空便磨他的戒刀,磨得雪白,透亮。 师父训斥道:“戒刀,是戒律的一部分。除去平常的裁衣、剃髮、剪爪之外,不能有其他作用。” “你把戒刀磨得太快了。” 燕赤霞说:“可我的戒刀是要斩尽世间诸恶的,倘若太钝,怎能斩得痛快?” 师父嘆了口气,又去佛前口诵阿弥陀佛,求佛祖赦免小徒儿的妄言之罪。 如此多次后,他便把戒刀贴身藏好,再也不给师父瞧见了。 可谁知道,这柄戒刀再次出现在师父面前,竟是在醉仙楼上。 ...... 那是在天宝寺大战之后,燕赤霞辞別了李观。 说实话,闯荡江湖那么多年,唯有李观脾气最对他的胃口,他觉得找到了知己,连喝酒也变得开心了些。 他在观音庙前烧了檄文,用了师父教他的五行雷法。 “大慈大悲南无观世音菩萨, 千处祈求千处应, 苦海常作渡人舟, 以无量法力,渡人间苦厄, ......” 他如是念道。 三日后,竟见师父亲至,欣喜之余,与师父同上醉仙楼接风洗尘。 下山七年,他终於明白了师父所说的“人生无处不修行”。可惜有人修的是善,有人修的是恶。 他有太多的话,想要对师父说。 直到看见那三个禿驴。 他们身著金缕云锦袈裟,美如朝霞,配上庄重慈祥的笑意,真似个得道高僧。可燕赤霞知道,那袈裟的每一丝金线,都流淌著罪孽和污血。 那一刻,他方才明白,为什么天宝禪寺不能倒。 他没有用斎咒剑,而是取出那柄贴身的戒刀。 “世间诸恶,可以斩断吗?” “不行,因为有善必有恶。” “可以,因为事在人为!” 募地,这段对话迴荡耳畔。 如今,师父亲自带来三个禿驴,要给好徒儿上最后一课,告诉他为什么不行...... 燕赤霞的戒刀还是那么快,白得如雪,一刀便斩破了多宝和尚的袈裟宝衣,把老禿驴肉疼得眼泪都流出来了。 师父眉头紧蹙。 但见七道霞光衝破屋顶,分別化作金、银、琉璃、珊瑚、硨磲、赤珠、玛瑙。 七色交织,宛如极光。 燕赤霞笑道:“老和尚有小金库,还一口一个贫僧,岂不是欺瞒佛祖吗?” 多宝和尚脸不红心不跳,“珍宝的价值不在其稀有,而在蓄纳净土光明与智慧。燕施主不要以为读过两本经书,便是佛门中人了。似你这般佛道双修,终究不是正途。” 燕赤霞道:“吾有吾道,吾道不孤!” 又是一刀斩下。 戒刀裂开一道缺口,七宝暗淡,如粪土般跌落地面。 “鏘——” 霎时间,一只数十丈高的金鸡仰天长啸,巨喙化作金光,瞬间將戒刀劈得粉碎。 “天地无极,乾坤借法!” 天空中乌云密布,树干般的雷浆把鸡头彻底贯穿,化作青烟消散。 五雷法,携天地之威,深不可测。 可这时,雷声滚滚。 但见黑云之上,更添一重黑云,厚重地压向济川,置身其中,较弱分不清何处是地,何处是天。 “轰——” 沉闷的雷声,仿佛从九天之上传来。 这是真正的五行雷法,携著不可抵御的天威,將云层如裂帛般轻易撕裂,狠狠注入燕赤霞的身躯中。 “师父!” ...... 第三十二章 破庙 月如鉤,洒在沉默的泥塑佛头上。 火焰噼啪响著,几人躺在地上,睡得寧静。 “其实你不用救我的,我这幅摸样,在人间也待不了多少。” 燕赤霞的阴魂飘在空中,他的阴魂已被缝合完整,只是目光仍有些呆滯。 李观笑道:“別忘了你还欠我一顿酒,莫不是心疼银钱了?” “酒?什么酒?”燕赤霞茫然道,隨即眉头微蹙,似乎在努力思索。 李观有些酸涩,谁能想到,彼时两人还相约畅饮,如今再见,却变成了半鬼半聻,即便投胎转世,也是个三缺五弊的痴傻。 原本,钟馗大人还期盼他英年早逝,好招他为辟邪天师。可这副模样,即便去了地府,怕是也无力降魔伏妖。 更为致命的是,此次魂飞魄散,让他多年来辛苦积累的功德业绩付诸东流,连重铸神体的夙愿也化为泡影。 不得不说,那三个老禿驴做得真绝,即便李观把人救了回来,也断绝了所有后路。 “燕兄放心,在我这里,你死不了。” 李观相信天无绝人之路,虽暂无办法救他如初,但保他在人间无虞,还是能做到的。 燕赤霞缓缓道:“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老李,你浸淫佛经,不该有如此执念。” 李观笑了:“你师父老是劝你把戒刀磨钝些,你不也没听他的话吗?” 燕赤霞注视著他,微笑道:“原来你都知道了。” 李观答:“老子现在连你屁股上有几颗痣都知道,所以啥也別说了,乖乖跟我走罢。” “嗯......” 燕赤霞忽然说道:“我想去看一看我的尸身,可以吗?” 李观顿了片刻,问道,“你都听见了?” 燕赤霞点了点头。他这缕残魂,自离开肉身以后,飘飘荡荡,只觉得天地白灼灼一片。 正要消散,所幸躲入山神庙的破石像中,靠著残留的香火之力,撑到李观到来。 而那几人的志怪谈天,也全然被他听入耳中。 李观劝慰道:“身死业销,那身臭皮囊,有何好看的。” 不是他不愿带其去,而是生死之间有大恐怖,大迷障。 当日他对付九霄阁的徐昌明,对方堂堂金丹修士,也被五阴魔中的死魔给生生嚇死。如今燕赤霞魂魄本就不全,绝不能再受到打击。 但燕赤霞死死注视著他。 风雪瀟瀟,火炭噼啪,山神的脸忽明忽暗。 “唉,走吧。” 李观嘆了口气,將其吸入宝葫芦中,化作一阵阴风席捲而去。 ...... 又过了片刻,地上的几人才迷迷糊糊的睡醒。 那鏢人捂著头,齜牙道:“怎么回事?都给我起来,怎么都倒下了?” 书生骇道:“莫不是有妖精害人,否则我们怎会全部睡著?” 他赶紧摸遍自己身上,但见心、肝、脾、胃、肾尽数都在,方才鬆了口气。而且银钱也未丟失,更觉得奇怪。 “什么妖精!”鏢人恶狠狠的说道:“是那个妖道施了法,將我们放倒在这里,我早说过他不是好人!” “没错,我等好心收留他躲避风雪,竟然恩將仇报!” “如此丧良心,早晚也教雷给劈死。” ...... 眾人纷纷咒骂道。 唯有书生,颤颤巍巍的说道:“若他真是恶人,恐怕我们十条命也早已死透了。” 此言一出,眾人皆不说话。 “啪——” 山神庙的破门再一次被人踢开,两名背著长剑的道士走了进来,带著满身风雪。 “又是个臭道士!” 鏢人提著朴刀骂道,可隨著一道青光闪过,便见一颗头颅滚在地上。 “聒噪!你们有没有见过此人?提供线索者有赏,隱瞒不报者,死。” 道士收了长剑,举著画册问道。 眾人惊恐万分,方才还活生生的人,怎么转眼间就死了? 那书生咽了咽唾沫,望向画册,忽然“咦”了一声。 但见画中人神情淡漠,虽是青年之貌,却有一股超脱尘世的沧桑。不是李观又是何人? “这这这......” 道士剑指其颈部,厉声问道:“你见过此人?” “他,他方才还在这里,同我们避雪,忽然就不见了......道长,你们是朋友吧?” “他去往何处了?” “这......小生也不知。 道士冷冷的注视著他,仿佛在看一条猪狗,而不是一个人:“你最好再想想。” 说罢,又削下一颗人头来。 “大人......小生和他素不相识,真不知道他要去往何处啊。”书生扯著头髮,痛苦的说道。 那道士却置之不理,只是自顾自地削著头颅,两个、三个、四个......每一个倒下的人,都瞪大了双眼,仿佛仍在思索他们究竟做错了什么,竟招来砍头的酷刑。 书生崩溃道:“他可能回济州去了,不过也不確定,他和济州被劈死的妖道似乎认得。” 道士挑眉道:“妖道?” 书生赶紧说道:“是,就是前几日大闹天宝山的那个妖道。那人一直在维护他,若你要找,或许可以去济州看一看。” “好,你做得很好。”道士笑道:“恭喜你,把你的命保住了。” “多谢道长,多谢道长。” 书生激动地跪地磕头,忽然间,天地顛倒,他看到一具无头尸体匍匐在地上,手指还在抽搐。 ...... “唉,我已答应放他走了,你还杀他,岂不是陷我於不义?” “你答应放是你的事,我可没答应。况且下山前,师尊嘱咐过我们要行事隱秘,绝不可被玄阴宗、正一道等修士知道,你怎敢擅自放生?” “也是哦,那就杀了吧,嘻嘻。不过既然那人就在济州,我们要不要通知三师兄过来?” “此事干係到宗门百年大计,不容有失,你去通知吧,我先去会一会他,连徐昌明和姜明也死在他手上,莫非有三头六臂不成?” 二人说罢,化作一道青光遁走。 ...... 不多时,又见空间震盪,许燕回的身影缓缓显现出来。 她纤挪莲步,走到几句尸体周围:“连九霄阁也在寻找他吗?真是不让人省心啊。” 她手指一挑,血红色的火朵攀上尸体,將其烧焦,乾枯,捲曲,不出片刻,便如纸钱一般化成灰烬。 “不过还是乱些比较好。” 许燕回神色迷醉,回味般地轻舔桃唇,红色的火焰在她眸中燃烧著。 “不够,我还要吃更多!看来济州有好吃的,李观,你真是我的福星。” 说罢,散做漫天粉尘,消失不见。 第三十三章 济州之战 济州,位於济河之畔。 此地乃三江交匯之处,云山苍苍,江水泱泱,成千上万的水流咆哮著涌入此处,匯成了一幅天下奇观。 岸边矗立著一方巨石,形態宛如猛虎跃跃欲试,似欲腾跃山间,故得名“虎跳峡”。 峡边立有一块石碑,碑文赫然写道:“济嶂远分云夹水,天下唯此是奇观!”峡边立一高栏,栏上掛一漆黑焦尸,头颅低垂,捲髮黏凝固在血痂上,乾瘪得像一块煤炭。 下方张贴著一纸盖有官印的告示,黄纸硃砂,详列各项罪名,末尾郑重强调【曝首三日,以儆效尤】。 一名跛脚汉子在栏下,用陶碗刮取掉落的尸渣,口中念叨著“这是治癆病的偏方”,被兵士一脚踢翻,引得眾人大笑。 “原来这廝便是大闹天宝寺、杀死眾多得道高僧的妖道,逃窜至济州,还想图谋害人......呸!活该!” “幸赖佛法无边,天降神雷將其劈毙。据说那雷如山岳般粗壮,雷浆四溅,將方圆十里的白雪尽皆蒸发。” “阿弥陀佛,我西牛贺洲不愧为佛祖庇护之地。” ...... 周围一排札纸店铺,上摆香烛纸钱、佛珠项链、以及手抄经本和开光的平安福。 还有人摆了几桶鱼龟,等待那些商贾买来放生。 “来看一看,瞧一瞧!这是天龙禪寺的大师手抄的《金刚经》,青灯黄卷功德厚,开光佛珠绕三匝,消灾解厄护主君。” “状元香咧,金榜题名三斤重!黄纸钱噫,佛祖收用保子孙!” “喂,佛祖也收纸钱的吗?” “这您就不懂了吧,俗话怎么说来著?法不贱卖,道不轻传。人家可以不收,但您不能不送!” ...... 李观来到焦尸之下,此事正值隆冬,天气严寒,那尸体还是三天前那般模样。 但见其被斩去一臂一足,身上多处伤痕,被雷击过后,肉皮都翻开来。 忽然阴风繚绕,燕赤霞的阴魂浮现在身旁,默默注视著尸身,不知在想什么。 这时,身旁有说书人摆了个摊儿,已经开始讲述妖道燕赤霞的生平往事。其中一些是真实事跡,却被恶意曲解,剩下的则是胡说八道。 但听眾不计其数,有小孩朝焦尸吐了口唾沫,骂道:“我將来也要当高僧,专门诛杀妖道!” 贏得一阵叫好声,眾人都夸他志气高,他老爹笑得合不拢嘴...... 李观沉声道:“燕兄,待我去取下来。” 燕赤霞摇了摇头:“不必了。” 他瞥见李观不解的眼神,解释道:“若后人能明辨是非,自然会为我伸张公道。若其依旧蒙昧不明,又何必爭夺一具无用的尸身?” 李观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好,那我等著你沉冤昭雪的那天。” 二人说完,忽见诡异一幕。 但见那焦黑的尸体动了起来,低头俯瞰眾生,最后目光定格在李观身上,嗤笑一声,化作一道玄光朝东方飞去。 “老天爷啊,妖孽竟然还活著?” “阿弥陀佛,佛祖保佑。” ...... 眾人四散奔逃,还有人跪地诵念佛法,请求佛祖斩妖。 燕赤霞的阴魂却看出了其中端倪:“宵小之伎,不必理会。” 李观面色变幻,显然对方是针对他而来,恐怕早已布下陷阱,只等他自投罗网。 莫非是天宝寺的人?还是九霄阁?亦或是......竇氏所为?然而,事关挚友的尸身,他却不得不追究到底。 他笑道:“燕兄,看来老天也让我帮你收敛尸身,放心,我知晓一处风水绝佳之地,定教你兴旺顺遂。” 隨即不由分说,將燕赤霞的阴魂收入宝葫芦中,化作一道阴风席捲而去。 不多时,便顺著济水,追到一处人跡罕至的山涧。 “何人装神弄鬼,给我滚出来!” 李观立於峰顶,山风猎猎,底下是奔腾咆哮的济水。 “嘿嘿,我原以为有什么三头六臂,原来平平无奇。奇怪了,姜明和徐昌明怎会死於你手?莫非是这位燕道长相助?” 忽见一人钻出,笑吟吟地把燕赤霞的尸身丟向李观。 “吶,给你吧。” 李观伸手接住,悚然间,尸体中钻出一柄短剑,满刃纹毕露,宛如鱼肠。携著雷霆之势,直刺入阴魂中。 “鱼肠剑?” 李观惊道,鱼肠剑乃人间十大名剑之一,也是少有能改变歷史的短刃。《史记·刺客列传》中曾记载“既至王前,专诸擘鱼,因以匕首刺王僚”。 至此,鱼肠之名天下传颂,千百年来,经过不知多少剑主的浸淫和祭祀,也染上剑道真意,没想到最后落入了九霄阁中。 “唰——” 太乙青华氅瞬间浮现,碧光荡漾,黑白鱼纹畅游身旁。 可惜太晚了,那鱼肠剑藏於尸体之中,本就靠得极近,待反应过来时,已贯入李观阴魂內。 “兵解祭剑!” 那人仍旧脸带笑意,眼中却带著阴狠的杀意。 但见一道阴魂在鱼肠剑內炸裂,崩出如暴雨般的阴魂细针,搅碎遇到的一切魂力。 此招兵解祭剑,当时徐昌明也曾使过,若不是太乙青华氅护身,还真被其阴沟翻船了。 而面前之人的手段更为阴险毒辣,先借尸身藏剑靠近至三步之內,待贯入体內后,再散发兵解阴魂之力。 没有了太乙青华氅的阻挡,伤害又增添数倍。 “天下十大名剑,鱼肠,果然名不虚传。” 李观面色苍白,仿佛正承受著剧烈的伤痛。 那人方才拱手行了一礼,恭敬道:“吾乃九霄阁首席弟子梅道李,这柄鱼肠剑,乃是我突破金丹时,从主峰拔出的佩剑。从专诸传至今,已有十七代传人了。” 言语之中,颇有自得之意。 梅道李从小混跡江湖,十九岁被发掘出有剑根,拜入九霄阁学剑。 遗憾的是,炼精化炁的年龄过晚,直至三十二岁方才筑基,五十二岁才得以凝成金丹。 此般年纪,在凡俗世界中,已能享受儿孙绕膝的天伦之乐了。 而且,由於江湖习气,他被师父评价为“匿影藏形,有违剑道,难成大器。”这十二个字,几乎成了他在九霄阁的標籤。 直到那天,他在剑锋上拔出了十大名剑——鱼肠。 自拔出宝剑之时,他便从外门核心弟子,一跃进入首席弟子的行列,可谓是鱼跃龙门。 日后即便不能得证剑仙,也是阁內的宗门执事,百年之后將鱼肠剑传下,又能名列青云阁。 第三十四章 剑名鱼肠 “谁言剑道只能是人帝定鼎乾坤?” “谁言剑道只能是杀伐决断?” “师父,这鱼肠剑之道,你可懂吗?” ...... 他紧握剑诀,感受著鱼肠剑的震颤,神情扭曲中透出一丝愉悦。 宗门下达严令,凡能夺回赤霄剑与青华氅者,得晋升为宗门执事,並获准开闢第十九剑锋,收纳百名弟子。 这些他都不在意,他只在意,姜明和徐昌明拿不下的敌人,被他梅道李拿下了。 可这时,李观开口了。 “好厉害的剑......可惜你和那姜明一样,虽得宝剑,却不得其意,嘿嘿,连剑奴都算不上。” 梅道李冷笑道:“还在嘴硬!” 他能拔出鱼肠剑,足以证明鱼肠剑与他的剑道契合,绝不是李观几句话能挑拨的。 李观也笑了,他的面色从苍白缓缓变得红润,隨后在对方不可置信的目光中,呸的一声,將鱼肠剑吐出。 “不太好吃,还给你罢。” 那兵解祭祀的鱼肠剑,確实在他体內大杀四方。但他现今的道行已暴涨到一千二百多年,绝非对付姜明时的三百多年。 若说彼时率领的是一队精锐骑兵的话,如今便是掌握著数万精锐大军。即便被对方闯入大军之中,也难以伤其分毫。 “不可能!” 梅道李尖叫道:“你不过只是阴魂而已,怎么可能挡得住兵解祭剑?” 李观却不会打,只冷漠地问道:“喂,你在九霄阁中的弟子中,剑术怎样?排行老几?” 梅道李眼神怨毒:“你问这个做什么?” 李观道:“这你別管了,回答我,我会留你个全尸。” 梅道李却猜到了用意,他看不上自己,要去寻找其余高手了。遂阴鷙的说道:“或许不怎样,但你会死在我手里。” 李观袖袍一挥,赤霄剑滑落手中,焰焰火光如晚霞焚遍天际。 “好,只要你能伤到我,便把赤霄剑和青华氅还给你,如何?” 梅道李怨毒的注视著他:“你未免太托大了些。” “没关係,因为你的剑法真的很烂。” 李观心不在焉的说道,自从浸淫剑经以来,九霄剑诀的境界提升得很快,可惜很快就遇到了瓶颈,原因无他——剑术实战太少了。 似那九霄阁的弟子们,每半年举行一次会试,每年进行一次大比。而他的几次实战,都是靠著五阴魔建功,真正的剑术对决实属罕见。 好不容易遇上十大名剑之一的鱼肠剑主,自然不能放过这个机会。 梅道李接过鱼肠剑,仔细摩挲剑身,见未有损伤,才放下心来:“李观,你真的很討厌,和其他剑主一样討厌......我会让你看看,刺客之剑真正的威力。” 他面容扭曲,身形逐渐透明,消失在了天地之中。 “刺客之剑吗?” 李观饶有趣味,隨即又摇了摇头道:“刺客之道,在於勇绝。一味的潜藏遁形,到是落了下乘。” “大言不惭!你懂什么刺客之道?” 忽然间,一道寒光直抹向他咽喉,仿佛是从虚空中洞穿而出,带著浓郁的死气,叫人无可闪避。 可李观根本不闪,赤霄剑化作一道火光,亦朝对方挥剑之处斩去。 那鱼肠剑的潜行之术万分精妙,直至刺出的瞬间,也未引起丝毫空间波动,仿佛连杀意也能隱藏。可以说,李观这一剑纯粹在赌,而一旦稍有差池,他必將惨遭割喉。 可是,他依然刺出了那一剑。 人帝之剑,一往无前,岂能惜身犹豫? 霎时间火光烈焰,威势逼人,梅道李又遁入空间之中。 “难怪姜明二人会死在你手中。” 他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似山,似涧,似江,似石......身处其中,仿佛在和自然对话。 李观冷笑道:“我说过,只要你能伤到我,赤霄剑和青华氅必然乖乖奉上。梅道李,你想从我手中抢东西,连这点觉悟都没有吗?” 趁他开口说话时,一道剑光忽然直插向其小腹。 幸得他此次有所防备,赤霄剑叮的一声,將鱼肠短剑挡开,同时火焰一卷,把一道人影从虚空中逼了出来。 “找到你了!” 李观森然一笑,持剑衝到他面前,根本不给他再隱藏的机会。 叮叮叮叮叮叮...... 转瞬间,两人已斗了十数剑。 梅道李自从拜入九霄阁习得御剑之法后,很少再如此拼剑了。尤其在拔出鱼肠剑后,还没有对手,值得他挥出第二剑。 可今天,他仿佛回到了四十年前,在武林中比剑的场景。 那鱼肠剑短小凶狠,速度迅如鬼魅,招招朝著意想不到的要害刺去。 赤霄剑则携著君临天下之威势,丝毫不退让半步。 可惜李观的剑法不熟,被抓到几次破绽,但他乾脆也不补救,大开大合斩杀下去。 俗话说慈不掌兵。 为將如此,更何况是人帝? 一点念头,便赐死数万冤魂。金口烁言,便要八千性命。 传闻南朝的周盘龙曾判死刑,行刑前夜却酣睡如常。监刑官惊嘆其胆识,上报皇帝,使其被赦免並提拔为將军。 为何? 只因择將之道,並非只观其胜时之状,而当察其败军之际。倘若一个將领因为指挥有误,导致丧师万眾,他是立即振铁衣而肃行伍?抑或陷於自责,惶惶终日而不能復安? 要做到这一点,便要断仁绝善。 仁,是为不仁。 善,是为不善。 而李观在得赤霄剑之前,便往返阴阳两界,见贯了人间百態,见微知著,快速掌握了赤霄剑的真意。 此时,战场出现了奇怪的一幕。 鱼肠剑招数狠辣,速度鬼魅,却奈何不到李观。 赤霄剑古朴厚实,稳步推进,反而將梅道李逼得险象环生。 叮—— 又一剑,李观以伤换伤,將鱼肠剑逼退,徒然爆喝道: “梅道李!你干大事而惜身,见小利而忘义。似你这等,也配用鱼肠剑?” 梅道李尖叫道:“住嘴,你有什么资格教我用剑?” 那鱼肠剑速度更快,如暴雨,如泄玉,洒在李观身上,再被宽大的赤霄剑尽数当下。 此刻,俩人都摒弃了神鬼莫测的道术,用起最古朴的剑法,宛如两个凡俗剑客,只为把剑刺入对方的咽喉中。 而在这个过程中,李观的剑意飞速增长,许多《剑经》中的真意,也在剑法里融会贯通。 他能感受到,虽然《九霄剑决》仍停留在五品“蕴锋”境界,但若施展起来,恐怕与之前绝不可同日而语。 第三十五章 相隔千里的一剑 “蕴锋”之境,剑意內敛,锋芒藏於无形,看似平淡却暗藏凌厉,是从“显”到“隱”的进阶,如同利剑入鞘前的沉淀。 他在积蓄剑意,等待顿悟的契机,便能达到六品“出鞘”之境...... “为什么你还不死!明明你剑法如此差!” 梅道李厉声叫道,一道锋刃要划过李观咽喉,可对方剑刃也朝自己咽喉袭来。 他只能弃招回守,数次之后,情绪越发崩溃。 “你这根本不算剑法,你不过仗著阴魂之便,明知我杀不掉你,偏偏跟我以伤换伤,这不公平!” 李观翻手盪开对方长剑,淡漠道:“孬种!” “你说什么!” “我说你是孬种!” 李观呵呵冷笑:“刺客之道,在於勇绝,其主专诸持此剑,笑看身侧百万军,置匕首鱼炙之腹中而进之,使得敌我皆断。” “如此神剑,却被你用得瞻前顾后,不是孬种又是什么?” 李观爆喝道,声如闷雷,焰焰霞光染进天边,仿佛帝王面对宵小之辈的刺杀,发出不屑的嘲弄。 帝王一怒,天下震动。 似那秦舞阳,十二岁杀人於闹市,天下莫有敢与之对视者。然在秦宫门口,却惊惶变色不能自持。 “你胡说!刺客之道乃是潜身藏影,伺机必杀!” 梅道李的剑尖在抖,他的心乱了。 李观冷笑道:“那我问你,若杀不掉,该当如何?” 梅道李道:“自,自然是回剑防守,静待时机。” “梅道李,你可闻出不入兮往不反?” 梅道李的剑被震飞,他面色变幻不定。 李观哈哈大笑,“你又可曾闻过,时日曷丧,予及汝皆亡!” 梅道李尖叫道,“不,这绝非刺客之道。不过是你手段惊人,我敌你不过罢了,又何必来坏我道心?” 李观沉默的注视著他,嘆了口气,长剑一挥,便將此人斩成两截。 同时袖袍一挥,无穷的魂力固住山河,將鱼肠剑和一缕阴魂送到他手中。 “鱼肠剑,是士为知己者死,敢教日月换新天的剑,你不配用。” 他冷漠说完这句话后,便將阴魂收入宝葫芦中。 “四十五年道行,到手......还是不够啊,我如今的道行,虽能斩杀凡俗界的年轻一辈,但面对金池这等一派之宗,却有心无力。更何况,其上还有灵山和天庭,这点实力根本不够看。” 李观正低声自语,忽然感到阴魂中,一缕残念逐渐消失。 “这是?那三只小狐狸的玉牌?难道她们有危险?” 他眉头微皱,化作剑光爆开水道,朝东胜神洲飞去。 ...... 一个时辰后, 两名道士追到此处,其中一人丰神俊朗,面如点漆。环顾片刻后,淡漠的说道:“梅道李已经死了。” 另一人惊声道:“怎么可能?梅师兄也是金丹期大成的境界,怎会轻易被斩杀?” “哼,学艺不精而不自知,陨落是迟早的事,只是可惜了那柄鱼肠剑......不过没关係,赤霄剑和鱼肠剑都在李观手中,到时候再取回来罢了。” 他屏息凝神,眉心的剑印愈发深邃,天地间似乎也隨之黯淡。 悚然间,所有的微光都被那剑印吞噬,仿佛燃烧世界的火焰。 唰—— 他猛的抽出墨色长剑,朝李观遁去方向,轻轻一挥。 此时,李观正赶往东胜神洲的路上,忽然寒毛耸立,回身拍出一掌。 “真空大手印!” 数丈高的手印瞬间凝成,掌纹纤毫清晰可见,仿佛就是李观肉掌的放大版。 可这真空大手印,少了一丝纯正质朴,多了一分燥灼邪气,带著寥寥火光,拍在凭空出现的剑罡之上。 预料中的巨响並未传来,但见手印被剑罡瞬间切成两半,仿佛钢刀斩豆腐。 “九霄剑决!” 借著片刻拖延,赤霄剑滑落手中,同样是一道剑罡,瞬间成型。 叮—— 天际骤然迸发出震人心魄的气浪,漫天焰火在无形剑气的切割下瞬间断开。 那股剑威依然强悍无匹,隨即又將一座山峰一分为二,化作陡峭的绝壁。 “好凌厉的剑气!” 李观收了赤霄剑,胸膛处,仍出现一道剑伤,正在缓慢癒合。 这一个时辰中,他已飞跃了数千里,靠近了西牛贺洲的边缘。可方才那一剑,分明是从梅道李身死之地传来的。 他掏出宝葫芦,把梅道李的阴魂抖落出来。 对方脸色怨毒,看到李观身上的剑伤,扭曲嗤笑道:“我早说过,你会被我九霄阁追杀到天涯海角,你活不长了!” 李观冷漠地问道:“这是谁?用的什么剑?” 梅道李哼哼冷笑,並未搭话。 李观抬手一剑,削去一块阴魂下来。倾听对方的惨叫声,冷漠地问道:“我不会再问第二遍。” “哼,告诉你又何妨?”梅道李阴鷙的笑道:“他是我三师兄黎炙,早已证了元婴,所用乃是七星龙渊剑。” “七星龙渊剑吗?”李观低声自语。 这又是一柄十大名剑,但他这一剑,显然並非依赖神剑之威,而是源於其对剑意的领悟。恐怕,已臻至七品斩妄境界了。否则,绝无可能相隔千里而伤及我。 梅道李冷笑道:“你若识相,儘早放了我,否则我九霄阁弟子绝不会放过你,啊——” 他说著,又被斩了一剑,隨手丟入葫芦中。 “黎炙么?此剑早晚要找你还回来。” 李观冷笑道,头也不回地朝东胜神洲飞去。 ...... “怎么样,他死了吗?” 庆篤心有余悸地问道,方才那一剑,即便是普通的元婴强者也难以抵挡,难道三师兄已凝聚了阴神? 黎炙收了剑,若有所思道:“没有,被他挡住了。” “不过我的剑砍伤了他,也算是和他沾染上了因果,等回去找玄机阁卜算一番,应当能锁定他藏身之处。” 庆篤惊讶道,“连师兄你那一剑都斩他不死?” 黎炙看了他一样,又说道:“此人道法有些古怪,你即刻传讯宗门,停止弟子对其追杀......此人,以后由我负责。” 庆篤问道:“可是师兄,你不是还要去岐山守道吗?” “岐山守道......”黎炙思忖道:“哼,那便再容他多活一段时间罢。” 忽然,他对著虚空沉声道:“朋友,既然来了,何不现身一敘?” 第三十六章 虎先锋 黎炙高声呵道,江风徐徐,无人回应,可他却始终注视著下方的一片虚空。 庆篤也抽出宝剑来,严阵以待。 片刻之后,一道幽怨的嘆息声传出:“当真是好眼力,不愧为龙渊剑主。不过你们打你们的,让奴家捡些残渣果腹,这也不行吗?” 隨即,但见空间震盪,一道青衣倩影浮现出来。 “果然是你,许燕回。”黎炙注视著她,眼中充满警惕。 “许燕回?”庆篤更是如临大敌。 许燕回在年轻一辈中可谓是声名鹊起。此人一年前尚且默默无闻。然而一年內,竟以惊人的速度突破了金丹境界。此等练功速度,堪比天仙转世。 听说玄阴老祖甚至前往地府探查她的前世今生,却不巧遇上地府遭遇浩劫,眾多籍贯资料也消失无踪。自此之后,她被玄阴老祖收为闭门弟子,迅速晋升为玄阴宗的二师姐。 “承蒙黎哥哥还记得奴家的名字,有空定要来玄阴宗找我玩啊,保管將二位伺候得舒舒服服的。” 但见她嘻嘻笑著,墮下江面,素手將漂浮的两截尸体拾起,一道红得妖异的火焰从衣袖中钻出,愉悦地攀附在尸体上。 “许燕回!你要干什么?”黎炙呵道。 许燕回娇嗔道:“哎哟,哥哥切勿动怒,奴家不过是替二位善后而已......我看你二人风度翩翩,断然不会做这等粗鄙之事,为何反以怨报德?” 黎炙唰的抽出龙渊剑,沉声道:“放下我师弟的尸身,我可以当这件事没有发生过。” 许燕回笑了,明眸齿白,別有一番风情,可说出的话却阴森无比。 “那怎么办?奴家也要吃饭的呀。与其等你们將其下葬后,再挖出来吃掉,还不如现在就吃了他。” 说罢,她引颈受戮,委屈道:“如若惹恼了二位哥哥,便请杀了奴家吧。” 话未说完,便见巨大的剑罡劈下来,临近江面,剑气將江水分割出一条水道。 可许燕回身形犹如鬼魅,转瞬间,便出现在一座山峰之上,幽怨的说道:“奴家不敢跟哥哥动手,哥哥却如此不留情面。” 但见妖红色的火焰,完全吞噬了梅道李的尸体,不出片刻,便烧成残渣。 而许燕回意犹未尽的舔了舔红唇。 “真不错,感谢款待,哥哥们记得来玄阴宗找我玩啊。” 说罢,化作一道阴风消失不见。 ...... 庆篤冷汗直冒,师兄龙渊剑的威力他是知道的。那剑上七星暗合天道,一剑即出,即便阴神修士也躲避不过。 这並非速度的问题,而是命中注定的劫数,在剑挥出的那一瞬间便已註定。 一剑成劫,至死方休。 再加上师兄所修炼的云笈七剑,以道藏天宫秘法为根基,修习天道剑意,多年来从未失手。然而,那女人竟然能轻鬆躲过? “这玄阴宗的道术果然诡异莫测,她手中的是什么火?连天道也卜算不到,难道是我道术不够?” 黎炙亦忌惮得看著龙渊剑,方才他並未施展云笈剑术。毕竟,他身为九霄阁的三弟子,而对方则是玄阴宗的二弟子,若打出真火,只怕不好交代。 至於那梅道李的尸身,他实则並不在意。 “走罢,先回九霄阁。” 说完,二人朝东方飞去。 ...... 果山,李观洞府。 阴风呼啸,李观的身影出现在洞中。 但见洞內一盘狼藉,梨木书架被劈烂,道经佛典和瓜果糜烂一地。 “怎么回事?” 他沉声道。有两只小狐狸从床后探出头,欣喜地扑上来。 “嘰嘰——” 多日不见,她们的身形明显增长,且错落有致,再配上那双天生的狐狸媚眼,愈发令人遐想。 而这些,都赖於李观持续为她们洗魂,加之九霄阁聚气丹的功效,或许不久之后,便能成功化形。 “小舜,小华?小顏去哪了?” 李观心里咯噔一下,这些日子以来,每次回府,都有三只狐狸相迎,如今只剩两只,心中未免有些空落落的。 “嘰嘰——” 小狐狸熟练的拿来毛笔,在纸上不断写著画著。 李观看得眉头微蹙,只因唯一认字稍全的狐狸不在,废了好大力气,才弄清楚事情原委。 “你说有一只獐子精闯入洞府?” “嘰嘰——” “抢了你们的聚气丹?” “嘰嘰——” “还把小顏抓走了?” “嘰嘰——” 李观面色阴沉,忽然又问道:“小顏不过是一只未化形的狐狸,它抓小顏干嘛?” 须知妖精在诞灵之后,便不会把自己归为畜生之类,一样煮牛烹羊来果腹。 那獐子精若来洞府內抢聚气丹,隨手毙掉一两只小狐狸,倒也能理解,费心將其抓走,却是为何? 然而无论如何,这个梁子终究是结下了。 “小舜小华,你们躲好,待我去救你们大姐来。” 说罢化作阴风卷到果山上空,以搜魂捕鬼之术查探,果见灵魂印记,正在不远处的一座洞府中,旋即消散不见。 那两只小狐狸“嘰”了一声,又跃回石床后躲好。 ...... 虎穴內堂,但见骸骨叠作阶梯,人筋缠树如银索,数百指骨缠在藤上,穿堂风一吹,便发出咔嚓咔嚓的诡异响声。 正中央的王座上,斜倚著一尊约三丈高的虎精,其掌如蒲扇,口盆如刃,正不善地审视著台下的女子。 那女子大约十七八岁,身穿单薄的衣裳,蜷缩在地毯上。诡异的是,她身后竟伸出一条蓬鬆的金棕色尾巴,儘管沾满尘土,却依然本能地护在身前。 “你说这是从李观洞府里掳来的?” 獐子精淫笑道:“正是,大王,这只狐狸精刚化形不久,恐怕还是个雏儿。” 虎精哈哈大笑:“虽然出身低贱,但也算是身子清白,如此才配得上本王。” “精细鬼,你干得不错,那抢回来的聚气丹,你领一枚去吧。” 獐子精欣喜万分,纳头便拜:“多谢大王,多谢大王。” 周围数十个小妖,皆嫉妒地看著他。 那聚气丹比妖族的凝妖丸更为精纯,服下一枚,可抵得上苦修半年之功。平日里不知需累积多少军功方能换取,看来大王对这位美人確是喜爱得紧。 不过此等美人,確实多少宠爱都不够。 “所有小妖,把从山下抓来的肉猪洗剥乾净,尽数煮了,今晚本王就要与这位狐仙子结成道侣!” 此言一出,眾妖尽皆欢呼,沸反盈天。 这时,一道清冷的声音传来:“大王將我掳来此地,可不怕吾主人报復?” 她抬首质问,漏出修长白颈,引得眾妖暗吞口水。 “哦?”虎精狞笑道:“你主人是何人?” “我早已说过了,齐天大圣敕下,寿字营幕僚,李观!” 第三十七章 李观救场 那怪虎目溜转,冷笑道:“不过是一介幕僚,我等隨玄狰將领多次出山征討,从未见过那他,想来也无甚本领。只要他敢来,我便活吞了他。” 獐子精凑上前道:“大王,那李观洞府內,全无刀兵身甲,只有笔墨纸砚,还有满墙的道经。依属下看来,不过是一介腐儒,吃起来都怕肉酸。” “是了,这等腐儒可不禁嚇,若是胆汁破了,怎么洗都酸。” “细皮嫩肉的,要蒸著吃才好。” ...... 眾妖纷纷起鬨,看著面前的女子,眼中儘是贪婪。 但小顏虽然难掩一丝畏惧,但依然昂首挺立。难以想像,一年前还被猎人追捕的小狐狸,如今面对群妖,竟有如此风骨。 虎精从椅子上缓缓站起,身躯遮蔽了穹顶:“你好像不怕我?” “为什么要怕?” “进来这里的人,从来没有不怕的。” 小顏认真地想了想,说道:“你又不是现在就要我身子,等到晚上入洞房,还有两三个时辰,足够他跨越万里了。” 隨即她又呢喃自语道:“只是他来时,应该不希望看到我丟他面子。” 小顏才化形不久,还未学会弯弯绕绕,想到什么便说什么。 虎精冷笑道:“我说过,即便他来了,也救不了你。” 獐子精抢道:“呸!我家大王乃是玄狰帐下首席先锋,曾一口吞下筑基五品的修士。你那主人有何本领?敢和我家大王相爭?” 小顏疑惑道:“筑基五品,很厉害吗?” 她之前也只不过抄抄道经,对这些境界並不了解。 然而此言一出,周围眾妖忽然一静。 虎精眯著双眼问道:“那你主人是何境界?” 小顏思索了一会儿,摇了摇头:“不知道。” 说道此处,她心中竟不由得生出一丝紧张。 是啊,不知主人是何境界,万一不敌他们,该如何是好? 这个念头一旦浮现,便难以驱散,又懊悔起捏碎玉牌的举动来。 再者,主人真的会来吗? 我不过是他隨手救下的小狐狸,或许给予玉简,也只是出於安慰? 她正胡思乱想,又闻獐子精嗤笑道:“哼!大王,我看她不过是嘴硬。” 虎精也坐回椅子上,他在果山北脉扎根多时,也从未听说有李观这等强者。 况且,若真有手段,又怎会连身旁人都不知自己的实力? 想到此处,他稍显心安,居高临下的审视到:“你很漂亮,又是清白之身。你这样的女人,不应该被弱者拥有。” “从了我,只有我这等英雄,才能拥有你这样的美人。” 话语刚落,一道笑声从台阶下传来。 “好好,所谓强者配美人,理应如此。可是你算什么东西,也敢染指我李观的女人?” 但见指骨藤蔓诡异的摇晃,阴风呼啸,悚然间凝聚成一道士,笑吟吟的看著眾妖,像是在观赏一场闹剧。 “李?主人......” 在阴风呼啸时,小顏的尾巴便欣喜得摇晃,忍不住兴奋得扑上去。可忽想到自己不再是当初的小狐狸,又有些不知所措。 反倒是李观,绕著小顏转了一圈,嘖嘖称奇道:“不错,不错。” 小顏俏脸通红,鼓足勇气,问出了她最想问的一句话:“主人,我好看吗?” “好看,真好看。”李观竖起大拇指,隨即又习惯性地摸摸她的头。 台阶之上,虎精怒视这一切。自己的女人,竟在其他男人面前展现出如此亲昵的一幕。 “李观!你竟敢擅闯我洞府。莫非以为你是我军幕僚,我便不敢杀你吗?” 话到最后,已带著森森杀意。 他也未曾看出,这李观究竟是何境界,不仅如此,甚至连一丝灵力波动也没有。仿佛是一介凡夫俗子,却又带著一股莫名的压力。 这也难怪,那李观身为阴阳鬼差,本就变幻无常,岂是凡俗能窥视的?再加上修炼了神秘莫测的鬼仙之道,玄机愈发难以揣测。 面对虎精的质问,李观並不理睬,一会儿捻起头髮,一会儿摸摸尾巴,仿佛全天下的事情加起来,也没有此事重要。 小顏脸红得要滴出血来,低著头摆弄著衣角,忽然,又问出一句莫名其妙的话。 “主人,您到筑基了吗?” 李观愣了一下:“啊?应该没到吧,为何这么问?” “啊?”小顏显得很慌张,扯著他衣袖急道:“主人快跑,这虎精曾吞了个筑基五品的道士。” 那虎精猛地站了起来,冷笑道:“如今想跑,却来不及了。恶虎掏心!” 他从台上高高跃下,二丈高的身躯,宛如巨石砸落,而那虎爪上黑气瀰漫,死气森森,想来有不少生灵丧生在此爪之下。 “给我去死吧!” 虎精冷笑道。 悚然间,一道剑气斩过。 虎精从头至尾被斩成两半,滚烫的鲜血泼在一只小妖脸上,激起后者声嘶力竭的啼叫。 “聒噪。”李观眉头微蹙,剑气滚动,洞內大半小妖皆被拦腰斩断。 一座威风凛凛的虎啸堂,瞬间变得满地断肢残骸。唯独一妖躲在石桌底下,瑟瑟发抖。 “差点忘了你。”李观笑吟吟的走过去,揪住尾巴將其拖出来,原来是那只獐子精。 “便是你闯入我洞府的?”李观问道。 獐子精颤颤巍巍的说道:“大人,我,我只是奉命行事,求大人饶我性命。” 李观笑道:“饶谁都可以,偏你性命饶不得。”说罢,剑指划动。 “李观!你敢袭杀虎先锋!玄狰统领是不会放过你的!” 隨著一道声音传出,獐子精瞬间被搅成肉末。 李观若有所思:“临死前还告诫我,这獐子精倒是个好人......哦不,好妖。” 之前担任幕僚时,他也见过那所谓的玄狰將领。 其乃是一只苍狼成精,肉身强悍,恐怕也有两三百年的修为,不足为虑。 然而,在这妖將之上,尚有七十二洞妖王。它们的实力各异,强者能与金池相媲美,足以在凡俗界执掌一派,而弱者,亦具备姜明之流的战力。 七十二洞妖王之上,赫然便是威名远扬的七大圣了。 它们每一位都拥有堪比仙佛的强悍战力,这也是李观的终极目標。 倘若有朝一日,他能具备媲美七大圣的雄厚实力,便再也不会沦为棋子了! 第三十八章 新成员 偌大的一个虎穴,转眼间尸横遍野。 李观將其阴魂一一吸收,道行达到了惊人的一千五百年。 小顏安静地跟隨在李观身后,不吵不闹,当李观吸魂之时,她更是悄然无声地將尸体摆放成便於吸收的姿態。 李观微笑著说道:“小顏,以后我在吸收阴魂时,你就负责帮我找出那些尸体上的布袋,这些都是我们的战利品。” “好嘞!” 小顏兴致勃勃地当起了摸金校尉。心中暗喜道:他提到“以后”,这意味著他日后的行动都会带上我了。 不久,李观吸收完后,小顏也將手中的布袋奉上。 李观大致看了一遍,其中有被抢走的三十多枚聚气丹,以及七十多枚凝妖丸,也算一笔不小的財產。 凝妖丸是妖族特有的一种丹药,其品质相较於聚气丹略显逊色,成分较为混杂,然而由於妖族拥有强健的肉体,对此並不介意。 除此之外,便是一套黑铁甲,一口碎金刀,以及堆积成山的金银黄白之物,和十几套凡间兵甲。 值得注意的是,布袋底下还压著十几枚玄铁令牌,上刻丙、丁字样。 “这莫非就是那军功牌?” 李观回忆起,在加入寿字营时便有所耳闻,此令牌是赏赐给果山的有功之臣的,可在中军大帐里换取法宝与丹药。 “收了。” 李观袖袍一挥,放了一把火將洞府焚烧,隨即阴风捲起小顏,往自家洞府而去。 ...... 果山上空、 不得不说,这里的景致確实令人讚嘆。 虽然如今群妖匯聚,使得氤氳紫气有所消散,但仍不失为一处仙家福地。 尤其是佳人在侧,目睹小顏惊慌失措的模样,竟有种掳得压寨夫人的畅快。 “主人?”小顏怯生生的问道。 “嗯?” “小顏想问,您到底是何境界呀?” “嗯——”李观想了想:“我修炼的路子和你们不太一样,我也不知道是何境界。话说你为什么要纠结这个呢?” 小顏认真地说:“若是以后再被掳走,如果对方境界比主人高,小顏就不捏碎玉简了。” 李观哈哈大笑,朗声道:“放心吧,你家主人天下无敌!” 他內心涌现出一股豪迈。强者愤怒,抽刀向更强者,弱者愤怒,抽刀向更弱者。岂能因实力不足,便消极避战? 儘管他如今的实力,在仙佛面前的確不堪一提。但总有一天,他会把那些仙佛踩在脚底下。 不过那些还太过遥远,他如今只想处理完手头事情,再返回西牛贺洲,算一算燕赤霞的那笔帐! 金鸡禪寺的定远方丈, 天龙禪寺的多宝和尚, 白玉禪寺的明智大师, 以及,天宝禪寺的金池住持。 这些帐他迟早会一一討回! ...... 转瞬间,二人已回到李观洞府內。 一落地,小顏便红著脸从李观怀中钻出去。 “嘰嘰——” 两只狐狸扑了上来,围著李观和小顏转来转去。 “小舜小华,你们两个给我好好地认字!连小顏化形了也不说,害我在虎穴里吃了一惊。” 李观笑骂道,给了两只小狐狸一个脑瓜崩。 小华呜咽地蹭著李观道袍,似乎在撒娇,又羡慕地望著一身素裙的小顏,眼神中带著决心。 “原来抄道经真的可以化形啊,我以后每天要抄两篇!不,三篇......” 小舜也呆呆地望著小顏,又不断对比著自己,眼神中透露著疑惑。 “给你们介绍一下,这位是燕赤霞,以后便和我们住一起了。” 李观把宝葫芦一抖,满面虬髯的燕赤霞阴魂便落出来,出现在洞府之中。 两只狐狸瞬间警惕地望著他,本能地呲牙,被李观呵斥一声后才安分下来,那小华又开始呜咽撒娇。 小顏问道:“主人,这位也是您的僕人吗?” 李观正色道:“不,他是我的好朋友,你们不可对他不敬。” 小顏悄悄鬆了口气,不是奴僕便好。在她看来,李观的奴僕要少一些,只有它们三个便够了。 至於“好朋友”的含义,她还不太明白,但总归取代不了她和李观的关係。 李观和燕赤霞笑道:“燕兄,此处便是寒舍,她们三只是我收养的灵兽,让你见笑了。” 燕赤霞道:“哪里的话,这里灵气充沛,她们淳朴有灵,倒是个仙家福地。” “燕兄不嫌弃便好,此洞藏风聚气,匯阴辟阳,最適合养魂。你先在这里住些时日,等我想办法为你重铸肉身。” “哪有这般容易。”燕赤霞苦笑道。 ...... 转眼间,三月过去。 果山下了几天薄霜,便迎来春暖开。三只狐狸期待的大雪,却未到来。 李观將洞府开闢了数丈,又布下了紫薇御龙阵。 此阵乃是从鬼市中购买,光了他所有的冥钱。所幸威力不俗,平日里能自行吞吐灵气,一旦有敌来攻,由燕赤霞阴魂操纵阵眼,足以爆发出金丹强者的威势。 而燕赤霞在閒暇之余,亦教导三只狐狸读书写字,將平日里李观无暇传授的经义知识,悉数教给了它们。 可惜他丟了一魂两魄,许多记忆模糊不清,有时也和三只小狐狸一起,拿著道经相互研究探討,真如老顽童一般。 李观曾帮他梳理过,发现丟失的记忆,竟大多都是年少时,在师父身旁学道的记忆。 李观细思之下便也明白,或许师父的倒戈,才是燕赤霞丟魂丧魄的关键缘由。 换句话说,那一魂两魄並非是被打散了,而是在大悲伤中消逝了...... 虽然棘手,但也並非束手无策,相传在东海之滨生长著一株月涎桂树,其枝丫能替代魂魄,有起死回生之妙效。 而李观也乐得清閒,每日完成阴册中的勾魂任务,道行逐渐增长到了一千八百年。 ...... 是日,果山的一处山脉上。 “尸解非解,夺神代形。万骸为薪,炼念成籙!” 李观坐於树梢,身旁微风徐徐,一朵赤骨朵儿,如莲般在身旁绽放,仔细看去,竟是一朵火焰。 山风吹动了李观衣带,吹动了枝丫摇晃,却吹不晃这赤色妖火,看起来颇为诡异。 它自顾燃烧著,欢呼雀跃,仿佛不属於阳间。 李观喃喃自语道:“不说別的,光是这凝练红莲业火的法诀,便称得上是三界至宝了。” 传闻三界之中,蕴藏著三大神火。 其一是太上老君炉中的六丁神火,此火被誉为三界第一神火,拥有炼化万物的无上威力。 其二则是三昧真火,此火乃道家玄门的顶尖神通,將体內的精、气、神炼化而成,最擅杀敌制胜。 其三便是这红莲业火,其状如莲,能焚净万物,李观之前仅在六道轮迴中得见,常用於净化前世的业果,助万物投胎转世。 而那些天地间的诡譎异火,虽也有焚天敕地之威,但相较於这三种神火,终究略逊一筹。 而目前为止,李观还从未听说什么法门,能凝练红莲业火的! 他看著手上不断跳跃的火焰,妖艷,寧静,乾净得诡异......仿佛手中握著的乃是恶鬼,若是保管不善,便会酿成重大灾劫,张口將火朵吞如腹中。 悚然间,火焰剧烈地舔舐阴魂,与此同时,李观也发出一道闷哼声,仿佛承受著巨大的痛苦。 半个时辰过去,火焰才燃烧完毕。 但见一只森森骨架,支撑其李观的阴魂,看起来有说不出的玄妙恐怖。 第三十九章 《驪山红莲焚世经》 “这鬼仙之道果然诡异难测,难怪需尸解方能修行。” 森森白骨隱入阴魂之中,重新凝聚成李观的面容,缓缓睁开双眼。 修炼这《驪山红莲焚世经》,需凝练红莲业火,以天地为炉鼎,以万灵为薪,炼就出一具非人、非妖、非神、非佛的鬼仙之躯。 这鬼仙之躯,既无肉身束缚,能够隨意聚散,而且来去如鬼魅,能修炼鬼仙的各种道法。 於是这三月里,李观在勾魂之后,又多了一项帮死者焚烧尸体的业务,他觉得自己越来越像前世的某种丧葬產业人员...... “这神通分为三重境界,分別是白骨境,生肌境,皮相境。我如今焚烧了数十具尸体,也仅炼成一具骷髏架子。距离经书中所提到的“白骨转朱顏”的境界,还差十万八千里。” 他思忖著,隨即无奈的笑道:“出来吧!” “嘰——” 一只小狐狸从灌木丛中跃出,扑进李观的怀里,亲昵的蹭著。 这粘人的模样,不是小华又是谁? “你不跟著燕赤霞学道经,跑来此处作甚?难道不想化形了?”李观蹙眉问到。 小华没有回答,火红的肉爪轻扒开李观手掌,在其中写下三个字。 “痛,不,痛?” 想是方才被业火焚身的白骨模样,已被这小狐狸看了去。 李观摇了摇头,却反问道:“你怕不怕?” “不,怕。” 小狐狸用脑袋蹭著李观衣衫。 ...... 寿字营,中军大帐,十八座火盆燃起烈焰,噼啪作响。 “你说虎痴是被谁杀的,李观?” 一名身著华贵锦袍的男子,斜倚在雕木椅上,火光映照他脸上,看以来颇为妖异。 “很可能是。”白衣道人答道。 “可能?”玄狰斜睥了他一眼。 “卑职去查探时,那虎先锋的洞府已被付之一炬,没有留下任何痕跡。只是听闻其在被杀之前,和李观起了衝突,因而有此猜测。” “什么衝突?” “闯洞府,劫財帛,掳其奴。” “......活该。” 玄狰呵呵冷笑,这三桩事在妖族中,哪一桩不是生死之仇?那虎先锋有此下场,绝不无辜,只能说提到铁板了而已。 “话是那么说没错,可虎先锋毕竟是那位妖王的子孙......”白衣道人无奈道。 “哼,百幻虎王有千百个子孙,也不一定还能记得这位。”玄狰稍稍直了点身子,“不过还是得查一查,否则他真怪罪下来,本统领还不好交代。” 他又问道:“那李观实力如何?” 白衣道人答道:“他乃是你帐下幕僚,实力却未登记在册。” 玄狰皱眉道:“当初没探查过吗?那他是如何当上这幕僚的?” “那个......他好像是尊上亲自敕封的,具体缘由,卑职也不清楚。” “尊上?!” 玄狰身形一震,在这座果山里,唯一敢称尊上的,只有那位惊天地泣鬼神的人物...... “没想到本统领手下还有这等能人呢?难怪从未见他来军营中参拜。”他站了起来,缓慢踱步。 白衣道人噤若寒蝉,身为他们这种不上不下的妖將,最棘手的,莫过於应对各方大能的嫡系,无论怎么处理都会得罪人。 而且,又不得不维护统领的权威,否则日后寿字营里,有谁肯听玄狰之命? 片刻之后,终於听玄狰沉声道:“你帮我向李观送一份请帖,告知寿字营將设宴商议军情,请他务必赴约。” “其次,召集寿字营全体將领,三日后到我中军大帐集结,同样是为了商討军情。对了,別忘了邀请虎先锋的那位好兄弟。” “属下遵命!” 白衣道人即刻前去,看到自家统领如此果决,他甚是欣慰,总算没有跟错人。 乱世之中,跟著一个愣头青统领,很容易死於非命。而跟著一个聪明人,则能平步青云。 似他三年前逃难来果山,被玄狰收入帐下。如今实力大涨,即便金丹期的修士也能抗衡一二。 这般修炼速度,莫说寿命悠长的妖族,即便是放在人族里,也是凤毛麟角般的存在。 ...... 三日之后, 果山北脉,寿字营, 三丈高的白骨帅旗迎风猎猎,旗下,眾妖按金、木、水、火、土五行阵列排开,狼首、熊羆、蛇姬等形態各异的妖兵结成阵法,移动之时,连地面也微微震颤。 中军大帐之內,端坐著七名形態迥异的妖精,有的巍峨如山岳,有的羸弱似癆疾。玄狰统领稳居帅位,缓缓喝著杯中酒。 “统领,苍茫山已被吾剿灭,收服了四十二条蛇妖,掠得凝妖丸十五枚,可惜那为首的白蛇夫人不禁打,被我一刀戳死。”黑熊精说道,眼神中透露著狠厉。 玄狰统领慢悠悠地回答到:“嗯,赏丙字军功,那些蛇妖就充军水行阵,凝妖丸你自己留著罢。” “诺!” 黑熊精喜出望外,此次出征仅率本部小妖,还遭遇白蛇夫人垂死反扑,导致七八只小妖丧命。若不能得些补偿,心中难免鬱郁。 “报告统领,君宝山上的豹子精屡劝不降,属下正与其赌斗。不料被魁字营的鹰狼眾截了个胡,所有资源均被其夺走。” 一个肥胖如山的男子,语气中充满著不甘。 “鹰狼眾?他们的手也伸到北脉来了吗?难道欺我寿字营无人?”黑熊精叫道。 “哼!尊上自地府归来之后,日夜与眾妖纵情欢歌,先前制定的规矩,早已无人问津。”一人脸蟒身的贵妇低声道,语气中充满不善。 “我早就想杀到鹰狼眾的地界去,天天守在这里,淡的出鸟!” ...... 玄狰统领瞥了眾人一眼,缓缓问道:“天蟾郎君,你部眾伤亡多少?” 天蟾郎君赶紧说:“我的孩儿死伤过半,只剩下二十多小妖了。” 玄狰统领道:“再招募一些吧,从库里领十枚凝妖丸走。” “是,多谢统领!”天蟾郎君喜出望外。 玄狰统领提高了音量:“此次鹰狼眾主动挑衅,日后我寿字营將士,亦可夺取鹰狼眾的丹药,並且,只许贏不许输!贏者有功,输者要罚。” “诺!”眾妖士气高涨。 ...... “对了,为何不见那虎先锋?”黑熊精忽然问道。 此言一出,眾妖才发现,属於虎先锋那柄石交椅,始终空著。 玄狰统领缓缓喝了一口酒:“死了。” 轰—— 黑熊精猛地站起,庞大的身躯掀翻了面前的酒肉。 “出征死的?” “不是,在军內与人发生了些小摩擦,被打死了。” “是谁?” 黑熊精不问缘由,只是用血红的目光盯著玄狰。他与那虎先锋本就是至交,认识已有百年了。 玄狰统领刚要开口,忽然看向门外,脸上含著一丝笑意, “他来了。” 此时,一道清朗的声音从帐外传来。 “李观参见!” 第四十章 见面礼 黑熊精哼哼狞笑,拱起背脊站了起来,熊掌虚握,一柄血煞长刀凭空出现,掀开帐布走出去。 它曾是观音禪院旁的恶熊,日夜闻道,也学得食斋念经,竟诞生真灵。 又遇禪师传道,得授九转炼胎经,练得一身铜皮铁骨,武艺高强。 只因贪恋那禪师的袈裟,被其呵斥,说它虽与佛有缘,却不在今生,还要再磨链个几世。 惹得黑熊凶性渐起,將禪师吞如腹中,一下子便犯了贪、嗔、杀三戒,索性遁入山林中,弃佛从妖。 这黑熊精自加入寿字营来,立功无数,曾力战三名筑基圆满的修士而不退,可谓是凶名赫赫! 眾人纷纷抱著一副看好戏的姿態。 蟒妇人疑惑道:“李观是何人?能杀了虎先锋,看来本事不小。” 病癆鬼呵呵冷笑:“这样也好,先让那蠢熊去试试他的本领。最近军中吃空餉的人太多了,是该死掉几个。” 另一老嫗冷笑道:“你这病癆鬼怎还不去死?” “咳咳......快了,快了。” 玄狰统领缓缓拿起酒碗,小酌一口,眼睛却紧紧盯著帐外。 这黑熊精的底细他也知晓,那一身正统佛道神通,连他也不得不暂避锋芒。让其去试探一番也好,若李观並无过人之处,即便是尊上引荐的,也定要让他领教一番厉害。 只是,帐外为何如此安静? 难道...... 一道可怕的念头忽然浮现脑中,待要放下酒杯时,忽见一颗毛茸茸的熊头咕嚕滚了进来,滚到大帐中央的地毯上。 火盆仍旧燃烧著,火光映照在那张圆凳的双目上,惊惧,迷茫,还有这张熊脸上从未出现过的......怯弱。 脖颈处光滑如镜,想是因为死得太快,连表情都被瞬间定格。 “卑职李观,初次拜见玄狰统领,身无长物,谨以此头权作见面之礼,尚祈海涵!” 一道朗笑声传来,李观大步走进帐中,自然地与诸妖见礼,仿佛方才发生的事情与他无关。 “自卑职加入寿字营以来,琐事纷扰,致未能与诸位同僚互通情谊,实乃卑职之过。稍后定当自罚三杯,以示歉意!” 隨即又走到那熊头面前,笑呵呵的说道:“咦?看来诸位不喜欢如此血腥的礼物,那还是由我带走罢。” 说罢,一枚红莲业火从袖袍跃至指尖,大帐內的温度瞬间低了几度。 “这是什么火?” 玄狰统领眼皮直跳,一股来自灵魂深处的忌惮涌现而出。 自从化形之后,儘管在遇强敌时仍会畏惧,但此种深植於灵魂的忌惮,却未曾再有过。 这是兽性在面对天敌时的本能。 红莲业火,乃是净化之火,堪称世间所有生灵的天敌。 除非是歷经雷劫,超脱三界之外,不在五行之中。或是洞悉天道,对世间万法了如指掌,方能无畏於此火焰。 否则,任凭你道术通玄,面对此火,亦將体会到什么叫眾生平等...... 但见那火焰愉快地跳入熊头之上,悚然间,便將其焚烧成一堆灰烬。 而於此同时,李观也满意地舔了舔嘴唇,似乎在回味什么。 “变態......” 那几个妖精面面相覷,他们都是百千妖眾中廝杀出来的,但是怎么感觉,那李观的戾气比他们还要浓重? 其实他们不知,每炼化一具尸骸,李观体內的白骨之相,都会得到补全。 尤其是黑熊精这种百年大妖,无论是道行还是肉体,都是李观的大补之物。 他收了红莲业火,大大咧咧的坐在首席上,此乃是先前黑熊精所坐之处,余热尚温。 “不知玄狰统领通知小的前来,要商量什么军机大事?” 他今早回到洞府,便收到这封请帖,虽然想也知道是鸿门宴,但这些个妖精,他还未放在眼里。 “李观!” 玄狰统领沉声道:“你可知我军內严禁私斗,违令者是什么下场?” “我知道啊。”李观无辜的回答。 看著他这幅模样,玄狰更为恼怒:“那你还敢在我帐前,杀了黑熊精!” 若只是一个虎先锋被杀,他还能忍受,但如今接连折损二將,即便是玄狰,也感到肉疼,尤其是对方还一副无所谓的模样。 李观笑道:“玄狰统领,凡事要讲证据,你说我杀了黑熊大哥,可有凭证?” 眾妖一阵无语,方才那个滚进来的熊头,莫非是当他们都瞎不成...... 玄狰统领死盯著他,李观低头把玩著茶杯。 哗啦—— 穿堂风颳过大帐,獐皮油布猎猎作响。那熊头焚烧所剩的那一抹“证据”,也被尽数吹飞、 “那你说,我的黑熊先锋和虎先锋,都去哪里了?”玄狰统领说道。 “逃了,战死了,生崽子了,与我有什么干係?”李观毫不示弱。 “哈哈哈,好!” 玄狰怒极反笑道:“此事本统领可以不追究,但如今正是用人之际,本统领有意敕封你为先锋,顶替那黑熊的位置,你看如何?” 李观思索片刻:“可有俸禄吗?” “完成军中任务,自然是有的。” “若完不成呢?” “也有......” 玄狰统领阴鷙的说道:“但我劝你最好別当儿戏,进了这寿字营,生是独角鬼王的妖,死是独角鬼王的鬼,即便下到阴曹地府,独角鬼王也有本事將你拘回来,教你永世不得超生。” 那独角鬼王乃尊上帐下七十二洞妖王之一,曾以一妖之力,剿灭东胜神洲七寺十三观,后来逃到果山,地位颇高。 其麾下除了寿字营外,还有魁字营和火字营,共有妖兵六千余眾。 不过对於玄狰这番话,李观却嗤之以鼻,当年他在地府当值的时候,確实也见过来阴司寻仇的。 然而不管你什么精怪妖王,下到地府也得乖乖交钱认门路,被那牛头马面呼来喝去,更別说来寻鬼差的仇了。 何况李观乃鬼仙之躯,似鬼非鬼,似人非人,连仙籙鬼册中也是有名无实,又岂受世间拘束? 不过他的洞府还在果山,在此有个一官半职,也好保佑小狐狸和燕赤霞他们无虞。 想到此处,李观便长道一声“诺”,接著提起酒杯,发表了就职感言。 “承蒙统领看得起,以后大家就是同一条船上的人了。对了,卑职这里还有些军功,小弟初来乍到,不知能换些什么好处?” 说罢,他袖袍一挥,二十几枚染血的军功令牌便出现在绒毯上。其中有些是虎先锋的,还有些则是方才斩杀的黑熊精的。 帐內眾妖面面相覷,对此人之脸皮,更刷新了认识...... 第四十一章 帐內爭夺 玄狰眼皮一跳,这些军功令牌上还染著血跡,想来便是从熊虎二精手中夺得的。 若是真让他换得好处,岂不助长同族廝杀之气? 他明知故问道:“李观,这些军功令牌,本统领似乎从未赏赐过你,你是从何处得来的?” 李观直视著他,笑道:“哦,是那虎先锋相赠,他与我一见如故,偏要把这些送给我,推却不得。” 说罢,还无奈地扶了扶额:“统领若不信,自去找他问询便可。” 他话说得很诚恳,可眾妖皆知,虎先锋早已殞命了,莫非要去阴司找其问询? 那老嫗尖叫道:“统领,此人进我军中至今,寸功未立,反而袭杀我两员先锋大將,你还要赏赐他吗?” 佝僂老者也缓缓道:“此刻正与鹰狼眾交恶在际,此子心肠歹毒,断不可留!” ...... 几只妖精纷纷进言,他们对於李观並没有多少交集,而方才还一桌吃饭的黑熊精,瞬息便死在其手上,也让眾妖感受到了压力。 若能借玄狰之手,除掉这祸害,倒也不失为一桩好事。 玄狰冷冷一笑,这李观屡次三番的挑衅,终於也点燃了他的怒火。 “李观,你带来的军功令牌可不少,能换很多东西,足够你组建一支规模不小的势力了。” “但很可惜,它们不是本统领赐与你的,你,並不能换!” 李观面色不变,似乎早已料到了这个结果,只嘆了口气:“我还以为统领治下,赏罚分明,没想到也如此意气用事。” 那统领又说道:“不过本统领愿意给你一个机会,只要你接我一刀而不死,这些军功令牌,吾全部换成资源赏赐与你,如何?” 李观打量了他一眼,笑道:“这有何难。不过我李观从不做亏本的买卖,你砍我一刀,我也一定要砍回去才甘心,还望统领莫怪。” “好!你若还有命,给你砍一刀又何妨?”玄狰眼神冷冽如刀。 “既然如此,那就討教了。”李观依旧在倒酒,酒柱在空中画出一道弧线,注入酒杯中。。 唰—— 玄狰伸手虚抓,一柄黑气森森的长刀出现手中。 那刀长三尺七寸,奇怪的是,刀面上即无纹,也无符咒,光禿禿的宛若一柄刀胎。 帐如裂帛,眾妖四散奔逃。 “九阴刀胎?玄狰连这杀器都拿出来了?” “传闻这把刀是他在鬼市中,耗费百年阳寿才买得,源自幽冥界罗浮山的一块石胎,经精心打磨而成刀形。一刀挥出,能穿透灵气与肉身,直接伤及神魂。” “看来他真动了杀心,不过那小子也確实太狂了。” ...... 那老嫗和佝僂老者后退一步,蟒妇人化作一道巨蟒,从衣衫中游出,缠绕在樑柱上,一双冰冷竖瞳垂下。 “李观!我不管你是谁的人,狂妄是要付出代价的!” 玄狰爆喝一声,刀胎带著阴森黑气直劈下来,把铁木桌椅爆成无数粉末。 而那刀刃似乎穿过了虚空,砍到了李观头上。万鬼嘶吼之声响彻耳畔,隨即跟隨者阴风,爭先恐后地逃出大帐。 李观还在喝酒,仿佛周围的一切与他无关,但他发束头皮被黑雾搅碎,接著是脸皮、肌肉......最后,只剩下一副光禿禿的骨架。 那骨架立於大帐正中,血肉还未被剥离赶乾净,看起来颇为诡异。 但更诡异的是,骨架手中仍旧握著酒杯,那势如破竹的大刀,却再未能劈下半寸。 “我之前只炼《阴符玄妙真经》,以万物道行凝聚阴魂,但在天宝山上,险些被那活佛打得魂飞魄散。” “如今又修炼了《红莲焚世经》后,得铸鬼骨,两者相辅相成,生存能力大幅提高。” “不过,鬼仙之道似乎並非仅有这两部经书,或许还有未曾发现的经书存在......” 此刻,李观却还沉浸在参悟之中。 那一刀看似威势逼人,实则对他並无威胁,如今的他,即便没有太乙青华氅,防御能力也非常强悍。 嘭—— 妖异红莲从骷髏眼眶中钻出,瞬间吞噬便了骨架,而在燃烧之中,白骨生肌画皮。 这场景太过诡异,却又透著一股庄严的禪意。若是黑熊精在此,便能看出此法暗合佛家无人我、无法我、无修证相的三轮体空境界。 只一眼,便能让佛理修为更上一层楼。 “玄狰统领,你砍完了,该轮到卑职了。” 那裹著红粉肌肉组织的白骨,缓缓说了这一句话,便“唰”的祭出手中长剑。 剑长三尺,上鐫“赤霄”,大篆书。 悚然间,滚滚焰光席捲大帐,火焰粗碰到黑气,瞬间將其吞噬殆尽,依稀有鬼哭狼嚎之声传来。 人帝之剑,生为豪杰,死亦鬼雄,即便到了阴司地府,也敢此去泉台招旧部,旌旗十万斩阎罗。岂是小鬼所能抗衡的? “九霄剑诀,蕴锋!” 但见半丈大小的剑罡瞬间成型,朝著玄狰的额头劈下去。 隨著杀的九霄阁弟子越来越多,他逐渐发现,每个弟子纳戒中的《剑经》,竟互有缺漏之处。 换句话说,九霄阁传给弟子的《剑经》,或许都是残本。 譬如那姜明手中的剑经,则多描述圣皇之道,行剑之间,讲究以力破法,顺应大道。 而梅道李手中的剑经,则强调君子藏器於身,待时而动,於临敌间的战机描述得更透彻,剑法也接近於诡譎变幻。 这段时间里,通过对照参悟,他对《九霄剑决》的领悟又更上一层楼。 虽然还停留在五品蕴锋境界,但剑罡比之前更为凝实,也从两丈缩减到半丈大小。 他有种预感,等到这道剑罡凝聚到普通大小时,他便能踏入六品出鞘境界。 但此刻,半丈大小的剑罡,威势已颇为骇人。 “李观,你敢!” 感受到剑罡中令人绝望的死气,玄狰脸色煞白。他从未想过李观会在那一刀下活下来,更没想过他竟真敢砍自己! 玄狰举起九阴刀胚,但那刀胚瞬间变失去光泽,化作一块普通的大石头,跌落地面。 其实这种石头在罗浮山上多的是,只因沾染了阴气,对阳间生灵有所克制罢了。 “玄狰,愿赌服输,你拿命来罢。” 李观面色冰冷,手中掐了个玄机诀。 但见赤霄剑爆发出无尽霞光,染红了整座大帐,隨即毫不犹豫地劈在玄狰的头上。 “啸——” 忽闻一声狼啸,大帐彻底爆裂开来,漆黑的巨爪从大帐中伸出,隨即是一个两三丈大的狼头,枯黄色的竖瞳冷冷盯著李观,眼神中残留著暴虐。 “寿字营全体將士,结阵!” 白骨帅旗迎风猎猎,眾妖依帅旗指示,按金、木、水、火、土五行阵列排开,狼首、熊羆、蛇姬等形態各异的妖兵结成阵法。 第四十二章 现出原形 但见数十丈高的巨狼立在山头,毛色青荧,口若血盆,眼若两洞鬼火,在这双狼眼之下,连天地都为之黯淡。 而狼头上,一道狰狞的伤口划只脸颊,猩红的血液不断涌出来。 “李观!受死!”那狼口吐人言,眼神恨不能把李观千刀万剐。 李观却笑道:“兀那好狗!你砍我一刀,我还你一剑,赌约已抵消了。你若再出手,我却不能容你。” 忽闻金铁交鸣之声响起,但见五道妖雾自阵中腾起,钻入巨狼的九窍中。 悚然间,那巨狼身形又拔高了三丈,古老蛮荒的气息,从它身上散发出来。 “五行天煞阵!” 眾妖其呼,冲天的煞气衝散了云霄,硬生生把苍狼的气势提升到金丹上品境界。 “李观!你目无军纪,本统领今日便杀了你!”它仰天长啸,一道利爪割下来,仿佛划破了虚空。 这利爪乃是它的本命法宝,自从化灵以来,日夜祭炼,死在其下的修士不计其数。 “哈哈哈,你以为凭藉阵法之力,便是我的对手了吗?” 李观一声爆喝,足有半丈宽的剑罡瞬间浮现於身前,然而在苍狼面前,却显得如同牙籤般微不足道。然而此刻,无人敢轻视这剑罡的威力。 “李——观——” 忽然,一道诡异縹緲的声音传来。 李观情不自禁地回过头去,只见一美妇的脸露在墙上。竟是先前帐內的那只蟒精! “不好!” 待反应过来时,已然为时已晚,一股空虚匱乏之感瞬间席捲全身。 这人首蛇身的怪物乃是美女蛇。 与其他妖物化成人形不同,她出世便是这幅摸样,能唤人名,倘一答应,夜间便要来吃人肉,颇有凶名。 她曾在谷阳县吃了八百多人,被茅山道士追捕,才躲入这果山中。 “李观,今日便是你的死寂!” 玄狰冷笑道,爪子结结实实的砍在李观身上。瞬间皮开肉绽,器官和血肉都爆成一摊血雾,而一架白骨冲入山林之中。 嘎嘎—— 山林中,一处丈许深的大坑。 一只诡异的白骨抖了抖泥土,踉踉蹌蹌的站起来。而它身下,竟是一窝灰扑扑的兔精,一动不动,显然被方才的威势嚇傻了。 “还不快滚?咋了,嫌这辈子出身不好,想重新投胎?” 他把错位的臂骨回肩窝,看见它们还不动,气得踹了它们一脚。那窝兔精这才四散奔逃。 忽然,一道清冽的嗓音传来:“你若不护著它们,或许不会跌得那么惨。” “谁?” 李观猛地回头,但见一身穿桃裙的姑娘,坐在树丫上,赤足晃来晃去。 奇怪的是,李观身为阴阳鬼差,对凡间生灵有著敏锐的感知力,然而她却似乎与古树融为一体,甚至连李观也未曾察觉到她的存在。 “你是何人?”李观问到。 “我叫星黎。”少女回答。 “哦。”李观虽得到了答案,但又感觉啥也没问出来。於是他又问道:“你也是寿字营的妖兵?” 星黎说道:“嗯,不过我是今天才调来的。听说这里死了个先锋,独角鬼王就派我来顶上。” “好吧。” 李观轻拍掉身上的泥土,与此同时,一簇妖异的火焰从他的眼窝中蔓延开来,瞬间笼罩全身。在火焰的炙烤下,白骨生肌,隱约透出一股轮迴生死的玄妙气息。 片刻之后,便从白骨变作了一位头戴方冠、身著白衣的书生。 星黎嘖嘖称奇的看著这一切,丝毫不惧怕。 “抱歉啊,我还有点事,咱们有缘再见。” 李观从石中拔出赤霄剑,但见其上灵气暗淡了不少。 方才被那美妇蛇唤了一声,精气泄了大半,这赤霄剑几乎是毫无防备的挨了那狼妖一抓。 自己骨头硬没事,可那赤霄剑便没那么皮实。 他將赤霄剑收回纳戒中,噌的取出一柄满刃纹的短剑,天地间顿时瀰漫著一股肃杀之意。 鱼肠剑——勇决之剑。 若说赤霄剑所蕴含的,乃气吞山河的人帝之威。那么鱼肠剑则象徵著泰山崩於前而不改色的勇猛决绝。 天子之怒,浮尸百万,流血千里! 匹夫一怒,血溅五步,天下縞素! 鱼肠剑一握入手,李观顿时气势骤变,宛如一位白衣夺命的书生。 “李观,你要去杀人吗?”星黎问道。 “嗯。”李观淡淡回答。 “可你为什么要杀人?”星黎不解道。 “因为想杀。” “哦,可你方才为什么又放过那一窝兔子?”星黎刨根问底道。 李观觉得她很烦,自己就要提剑上战场了,她这些问题很容不可事宜,若是影响了杀意,就发挥不出鱼肠剑的威力了。 不过回首,看到她眸子泪汪汪的,仿佛陷入了某种魔怔当中。 李观往返阴阳两界,渡人数十载,见过无数双眼睛,但很少有一双如眼前这般的,乾净。 这双眼睛不应该出现在这里。 “你去我洞府等我,我办完了事,再告诉你为什么。” 他身形逐渐虚幻,隱入虚空之中。这是鱼肠剑的遁形之能,当初面对梅道李时,连李观也察觉不出他躲在何处。 山风穿过树梢,和少女的头髮。她沉思良久,忽然愣住,发现自己不知道李观的洞府在何处。 “大骗子——” ...... 八面白骨大旗迎风猎猎。 妖兵化作八道之流,在阵法中不断穿梭,使得整座阵法仿佛一尊匍匐的巨兽,缓缓吞吐天地之机。 阵法中央,玄狰统领化作人形。他衣衫尽数破裂,额头处一道蜈蚣般狰狞的伤疤。 “青罗,你这次干得不错,赏聚气丹五枚!” “多谢统领!” 人脸蛇身的美妇欣喜道,隨即又面露犹豫:“统领,那李观死了吗?” 玄狰冷笑道:“中了本统领的撕天爪,即便不死,也身受重伤,你无需担心。” “是!那李观囂张跋扈,有次下场也是罪......” 她的话再也说不下去,但见眉心处,不知何时多了一点硃砂,隨即一道血痕留下来。 “统——” 那美人蛇秀嘴微张,忽然爆成一团血雾。 那血雾中,一柄鱼肠短剑破雾而出,直指玄狰咽喉! 第四十三章 独角鬼王 血雾之中,李观手持短剑,以一往无前的气势,送剑,刺入。 鱼肠剑,全长仅十二寸,堪称百兵之短。 以此剑迎敌,往往会使自身陷入极其危险的境地。 然而,正是如此,方能最大限度地隱藏杀机。 匹夫之怒,伏尸二人! 敌我皆断,有死无生! 此时,李观和玄狰离得很近,他得以注视对方的眼睛,观赏对方从狰狞、愤怒,逐渐变成犹豫、惊惧的全过程。 无比漫长, 却又在一瞬之间。 “蚀骨焚心——” “眾生皆妄——” 老叟和老嫗同时发出尖叫,音波传来,李观觉得身躯一沉,连动作也迟缓许多。 同时,五臟六腑传来剧烈疼痛,忽然喉咙一甜,一股腥臭的黑血喷了出来。 玄狰发出一声咆哮,肉掌上利爪伸出,狠狠撕在李观胸膛。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但相应的,鱼肠剑也刺入他咽喉中,但还来不及搅动,李观便倒飞出去。 “咳咳——” 李观挣扎从地上爬起,忽感一股虚弱无力。但见手上布满了老年斑,同时指甲缝处还长出了菜般的疣群。 不远处,老嫗和老叟诡异地笑著。 但见那老嫗则白鬢返黑,一双眼中写著怨毒和贪婪。 病癆老叟的身体逐渐挺直,先前脸上的痛苦神色,此刻已被舒畅之情所取代。 “倒是有趣。” 李观瞬间明白了,这二人修行的乃是苗疆神婆所创的借寿咒和驱病蛊。 修炼此功法之人,往往要把自己身躯弄得千疮百孔,在临敌之时才能发挥最大的作用。 后来此法流传开后,一些神婆將此咒语刻在铜幣上,称之为“买寿钱”,专门在医馆门口丟弃。若有人贪图小便宜捡起这些铜幣,便会瞬间被借走寿命。 而在鬼市之中,这种“买寿钱”最为常见。 “李观,大限將至的感觉,不好受吧!” 老嫗得意地嘲弄道,她最喜欢看到別人瞬间衰老的模样,相应的就能猜到,自己变得多年轻。 李观无奈地看著自己的身躯。 只见胸口三道深可见骨的抓痕,其中能隱约看到发黑的內臟,想是那病癆鬼的诅咒。此外,他身上亦遍布老年斑,呈现出一种垂暮之相。 方才这两恶奴施咒,不知从自己身上划去了多少寿命,虽然自己寿数悠长,但总归不太舒服。 “真是千疮百孔啊,既然如此,那便换一具肉身吧......” 李观诡异一笑,红莲业火从眼眶內席捲而出,噬遍腐肉,净化病痛,清除业果。瞬间便化作一具森森白骨。 这是他今日第二次白骨观了,幸得这两次遭难,都未曾伤及筋骨。 而他又身怀一千五百年的道行,灵力取之不尽用之不竭。可以说,若是敌方的攻击只到这个层次的话,他打上一整日也不会疲惫。 这便是鬼仙的神秘之处。 天地人神鬼五仙中,鬼仙位居末席,不仅因为它无肉身庇护,更是因其一系列诡譎莫测的道术。世人了解甚少,故而將其排於最末! 又过片刻,一具肉体又在烈火中诞生,依旧是白衣书生,手持鱼肠剑,剑上漂浮著赤色妖火,透露出死亡的寂灭之感。 “李观!你,你修行的是什么道术?” 玄狰不可置信地看著他,他喉咙被刺破了,讲话漏风,唯独凭藉著妖兽强悍的肉体,方能维持生机。 他不可能是李观的对手了。方才藉助妖军阵法之威,尚且未能將对方斩杀,如今更是毫无胜算。 “不可能,不可......” 病癆老叟还在呢喃,忽然一柄剑刺入他眉心。 “你怎敢离我那么近?” 不远处,李观的身影逐渐飘散,阴森如九泉之下的声音从耳畔传来。 嘭—— 赤色妖火瞬间席捲老叟,同时,一道阴魂被他收入宝葫芦中。 残影幻身,缩地成寸。 前者是《驪山红莲焚世经》中的低阶法术,后者是鱼肠剑的神通。两者结合在一起,瞬间便斩杀了这名筑基巔峰的修士。 接著是那个老嫗,他没有使任何神通,而是缓缓走过去。 鱼肠剑已经锁定了她,强大的气场,使对方连逃跑的勇气也没有,只能不断施咒。 而李观身上则不断长出老年斑,旋即又被妖火焚尽,如此反覆,却丝毫没有阻碍他的脚步。 他就这样走到老嫗面前,抓起她的头髮,如杀鸡般把她头往后折,露出皱皮的脖颈。 “李观,你把他们全部杀完了,谁帮你征战沙场呢?” 这时,一道声音从上方传来。 李观抬头望去,但见一青面獠牙的恶鬼,头顶生有一根独特长角,手持黑金锤。这幅场景,若是心志不坚者,一眼便被嚇得失魂落魄。 “独角鬼王?” 李观敏锐地察觉到,这妖物戾气冲天,周身又环绕著一股寂灭死气,显然已凝聚阳神,其棘手程度远超天宝寺中的活佛。 此番通天修为,不是七十二洞妖王中的独角鬼王,却又是谁? 但李观动作並未停止,任凭那老嫗磕头討饶,仍手起剑落,割下一颗丑陋的人头来。 “我不需要有人替我征战沙场,即便需要,她也不配。”李观淡然道。 玄狰怨毒的看了他一眼,化作玄光遁至恶鬼身旁,磕头道:“属下玄狰,拜见独角鬼王!” 那恶鬼缓缓道:“我將寿字营交付与你,便弄成这般模样?”他语气冰冷,听不出任何情绪。 玄狰急忙说道:“请鬼王赎罪,都是这李观,先杀了虎先锋,后杀了黑熊精......我寿字营中的大妖,几乎都给他杀了个遍,还望鬼王替我做主!” 鬼王竟笑道:“这还不容易,你把他杀了不就行了?” 玄狰颤颤巍巍的说道:“属下......属下战不过他。” 鬼王道:“那便是你的问题了,跟我回去罢,你没资格再统帅寿字营了。” 说罢,那玄狰竟真现出原形,原是一头不足膝高的垂尾狼犬,在哼哼討饶。 “李观!”独角鬼王漠然俯视著他。 李观朗声道:“属下李观,拜见独角鬼王。” 他话虽如此,却並未弯腰参拜。不过鬼王也不在意,反而说道:“从今日开始,你便是寿字营的统领,直属我管辖。你可愿意?” 李观问道:“若不愿意呢?” “那便死。”鬼王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李观注视著他:“独角鬼王,我杀了你如此多部眾,你还敢给我升官?” “部眾?”鬼王仿佛听到了很好笑的笑话: “不过是一群螻蚁罢了。让你做统领,也只是因为你比其他人好玩而已。” 到独角鬼王这一境界,普通妖兵对其战力的提升已微乎其微,唯有亲兵方能有所助力,譬如灌江口那八百草头神,即便面对十万妖眾,亦能所向披靡,势如破竹。 而他的亲兵,自然是魁字营的鹰狼眾,其余军营怎样,他还真不在意。 “行吧,属下听命。” 李观抱了个拳,又说到:“不过鬼王大人,你身边那条狗我也想杀,不知可否赏赐给我?” 玄狰听得这句话,气得浑身发抖。 反倒是鬼王,似乎真在认真思考这个事情,许久才说道:“你不配合我谈条件。” 隨即又笑道:“不过,若你愿意代替他给我当狗,我倒可以考虑,怎么样?” 玄狰瑟瑟发抖,呜咽了两声。 李观摆手道:“我可没这个爱好,等我日后强过你,再去把那只狗宰了吧。” “哈哈哈,那本王便在劫波洞等你。”鬼王大笑道,化作一阵黑风远去。 第四十四章 掌握寿字营 “呼——” 李观收了短剑,那独角鬼王给他的压迫,要比天宝山上的那只活佛强上许多。 唯一不同的是,那尊活佛行事怪异,除了压迫感之外,还带有难以捉摸的恐惧。相比之下,这独角鬼王至少还能进行沟通。 况且自从修炼了《驪山红莲焚世经》,持戒白骨之身,生存能力大幅提升,再也不像以前那样,需要依靠太乙青华氅来抵御敌人,一不留神就被打得魂飞魄散。 儘管他目前尚不是独角鬼王的对手,但他坚信,对方若想彻底將他置於死地,也要废一番功夫。 他唯一担心的,便是洞府中的燕赤霞等人。经过这段时间的相处,他早已將他们视为家人。 然而,若真被逼到绝境,他也不介意携家眷逃离,隨便找个山林隱居潜修,也未尝不可。 “李统领饶命——” “卑职拜见李统领——” ...... 三头妖怪朝著李观磕头如捣蒜。 那玄狰帐下原有八大战將,此战中李观斩杀了四妖,再加上那虎先锋。 剩余的三位分別是:一只魔猿、一只豕妖,以及一位白衣道人。在方才的混战中,这三妖均未对李观出手,因此他亦未对其萌生杀意。 “报上名来。” 那白衣道人颤颤巍巍的奉上铁石兵符,道:“李统领,我寿字营共有妖眾两千三百余,尽皆集合在此。以及豕妖先锋朱厌,魔猿都头孙伎,以及本人白邑。” 李观接过兵符,瞬间感受到自己与那两千妖兵,多了一丝若有若无的联繫。 白邑小心解释道:“这铁石中,刻著五行天煞阵的阵眼,大人持此兵符,便可借妖阵之力为己用。” 他实在看不出李观是何修为,能战胜集聚了军阵之力的玄狰便也算了。但面对独角鬼王,尚能谈笑风生? 那可是果山七十二洞妖王之一,盖天下有名的魔头!乃是传说中的人物,他们来果山数载,也从未见过此妖啊! 李观点了点头,这妖阵的威力他方才已经体验过了,能把玄狰那金丹中期的修为,瞬间提升到接近元婴的境界,可谓是玄妙无比。 遗憾的是,这仅是灵气提升,却无法掌握元婴境界各种玄妙的法门。对於李观而言,確实是无关紧要。 他本身的道行便极为深厚,只是未经歷过筑基凝丹的过程,因此在面对高境界修士时,才难以取胜。 但他並不气馁,当初在修为突破一千年时,灵气质量便有了极大飞跃。那么,待到两千年时,是否会有新的突破和变化? “咱们这寿字营,平日里的职责是什么?”李观问道。 白邑跟在他身后,“在果山北脉,从承顺界三十里至承乾界四百三十五里处,便是我营管辖的地界。地界约莫八百余里,有猎户二百七十户,散妖二十六名,都是尚未化形的境界。” 朱厌殷勤地插嘴道:“那些散妖,每月向我们供奉一枚凝妖丸,是以放任他们在此地开闢洞府。若是参军,则无需缴纳凝妖丸,每月还有军俸助其修炼。” 李观皱眉道:“寿字营有两千多名妖眾,每月军俸要消耗多少?” 白邑道:“除去日常的开销和赏赐,每月要消耗三千多枚凝妖丸。” 李观不禁大吃一惊,难怪俗语有云“军费如山”,如此巨额的开支,倒是远超他的预料。 “那这些凝妖丸从何而来?” 白邑解释道:“那便只能掠夺地盘了,不仅能抢夺其他妖族的凝妖丸,还能获得军功向独角鬼王换取赏赐。” 孙伎也补充道:“俗话说大炮一响,黄金万两。抢夺小寨足以供养小队,夺取一山便能养活一营。若是將周围三山五寨尽数洗劫,足够咱们全营瀟洒三五年!” 李观不解道:“这周围的妖族,不都是在果山登记造册的吗?如此互相劫杀,难道那些妖王大圣不管?” 白邑回答:“昔日尊上確实立下了禁止相残的妖族规矩,彼时前来果山的妖眾,或耕种灵草,或开炉炼丹,生活尚且安稳。然而近年来,逃难进山的同族日益增多,原本的妖规也逐渐失去了约束力。” “逃难?”李观发现了重点。 孙伎目光紧紧锁著他,生怕错过任何一点细微的动作:“大人有所不知,果山的妖眾,有一大半都是逃难来的。虽说此地也有爭杀,但比起外面,却要好得多。” 李观凝视对方:“我只听闻近来大劫將至,屡有妖魔復出,无数百姓流离失所,怎的连妖族也在逃难?” 孙伎恨道:“当今天道掌握在天庭和灵山手中,我等妖族便如阴沟老鼠一般东躲西藏,只要被发现,无论是正是邪,都要被除魔卫道,如何不逃?” 说起那“除魔卫道”这四字,它脸上浮现出狰狞之色。 朱厌也愤愤道:“如今妖族只剩下三大圣地,其一便是咱们东胜神洲的果山,其二是西牛贺洲的狮驼岭,第三个也在西牛贺洲,乃是平天大圣牛魔王的道场积雷山。其余地界的散妖,日子却都不太好过。” 再次听到熟悉的地名,李观恍如隔世。 如今他乃是果山的妖將,周围也全是妖怪,也该用妖怪的思维思考问题才是。但仍有所困惑,沉声道:“天庭围剿妖族,难道不是因为妖族杀伤人命吗?” 说罢,他唰的祭出短剑,空气似乎也寒冷几分。 “你等將心中所想从实说来,若敢欺瞒於我,那黑熊精便是你们的下场!” 豕猿两怪对视一眼,皆不敢作声。 唯有白邑沉默片刻,缓缓开口道:“大人,您原身乃一具白骨,想来在成妖以前,也是人族修士。圣人言道不同不相为谋,但有句话,即便你砍掉我这颗头颅,我也还是要说。” “天下凡九窍者皆可成仙,此乃天道垂怜。可为何人族能修行,而我族却便被称作妖魔?” “为何人族能食万物,而我妖族却不能吃人?” “为何仙佛屠戮我们便是替天行道,我绞杀人族便是取死之道?” ...... 白邑一口气说完,隨即引颈待戮。冰冷的杀意瀰漫全身。 朱厌和孙伎也看著李观,眼神中藏著一丝愤怒。 唰—— 那一剑,终究没有刺下来。 李观收了剑,拍了拍白邑肩膀,道:“你说这些问题,我尚未想好......但吃人总归是不对的。” 白邑背后都被汗水浸湿,仿佛从鬼门关走了一遭。 那李观本身道行就远高於他,有当了几十年鬼差,自涵养了一番威严,再加上鱼肠剑释放出的杀意。白邑能坚持不溃,已是颇为难得了。 李观又好奇地问道:“白邑,你原型是何妖?” 白邑拱手道:“启稟大人,小人乃是南瞻部洲的白蛇。我宗族一直隱匿於山中,潜心修道不问世事。然而,在我叔父化蚺之际,不幸被九霄阁的剑修发现,导致全宗十九口惨遭屠戮,取胆夺命。唯独我侥倖脱身,才流落到这果山中。” “九霄阁啊......” 李观未置可否,又问询了寿字营的一些情况,得知营房內的凝妖丸,只够眾妖修炼两个月左右,便把军政全权交由白邑三人掌管,自己则拿著虎符,回到洞府中。 有些事情,他还需要找燕赤霞从长计议...... 第四十五章 怀春 “氓之蚩蚩,抱布贸丝。匪来贸丝,来即我谋......燕老头,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小华跪坐在砚台前,火红的爪子捏著毛笔,正襟危坐地抄写《诗经》。 主人自从西牛贺洲觅食回来后,便把家里的佛经都付之一炬。 而那些道经,主人在翻看时也总是皱眉,似乎也有不满之处。 於是小华也不爱看了,只选些《诗经》类的书籍抄写。这样也好,起码不用再读晦涩的“道可道非常道”,只有人族社会里的风俗礼节,逸闻趣事,反而使它更感兴趣。 “嘰嘰——” 它將疑问写在纸上,然后用红色的爪子拨弄燕赤霞的竹椅。 燕赤霞舒服地躺著,感受著日暖月寒,心態比以前平和了许多。 没办法,阴魂不能喝酒吃肉,唯一能解闷的便是晒太阳,还有看书。 怪不得李观以前那么喜欢看书...... 他暗搓搓的想,幸好还有三只小狐狸时常叨扰,让他觉得自己还活著。 “这是古时候的民间歌谣,说的是女子要嫁给心爱的男人......” “加?是什么意思?”小华赶紧又写道。 “是嫁——” 燕赤霞手指沾墨,把“嫁”字写在石桌上,说道: “呃,就是两个互相喜欢的人,相互约定要过一辈子。” “一辈子都在一起吗?”小华的眸子在放光。 “对啊,除非他休了你......喂!这一招平沙落雁使得不对,你老撅著屁股干啥?哦对不起,某忘记了你是狐狸......”燕赤霞吆喝道。 洞外,小舜抓著木剑,在练习燕赤霞授予的剑法,虽然一只狐狸练剑看起来很滑稽,但它竟也耍得有模有样。 它不同於小顏和小华,能將希望寄托在李观身上。 在很小的时候,它便学会提前准备好过冬的食物,长大后,又目睹老狐狸死在猎人剑下。 老狐狸死了,李观出现了。 於是小顏和小华跟著李观,来到这个山洞中,並无条件的信任这个人类。 可是它做不到,它仍旧会提前屯好过冬的食物,也会找燕赤霞学剑。 万一哪天,李观不在呢?就像獐子精闯入洞府的那天,它可以在对方掳走小顏的时候,削断它的右手! “送子涉淇,至於顿丘。匪我愆期,子无良媒......燕老头,这句话又是什么意思?” 小华变得很亢奋,红爪子不停地挠著摇椅。 “嗯,我看看......这个女孩要送男人走,因为男人没有媒人,自己就不能嫁给他。”燕赤霞解释道。 “媒人是什么?”小华哗哗写道。 “这是凡俗中的那一套,讲究什么三书六聘,我也烦得紧。” “没有媒人,就不能嫁了?” “那是自然,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嘛。” “那我能不能当自己的媒人?” “不行。”燕赤霞眼角含笑,看著这个焦急的女人,哦不对,是母狐。 ...... 日渐向西,银瀑击石,一半秋山带斜阳。 一道阴风颳入洞府中,小华兴奋地叫了起来,扑过去抓著李观的衣衫。 燕赤霞不怀好意的看著他,脸上藏不住的坏笑。 “你们不知道,我刚打了一场恶战,现在也算是有些家底了......” 李观面容有些疲意,接过小顏递过的热茶,一饮而尽。 不同於刚化形时的一身素群,小顏如今身著一袭曲裾深衣,腰间绸带轻束,髮髻插步摇,好似凡俗人家的小姐。这些都是李观閒暇时,下山买的。 而且如今男女有別,李观在洞內额外开闢了三间石室,並置办了妆檯和床榻。只待另外两只小狐狸化形,便能真正实现“有女同车,顏如舜华”的美好愿景。 “你们看著我干嘛?”李观不明所以。 燕赤霞憋笑道:“这只小狐狸说要嫁给你。”说著,还指了指眸子放光的小华。 “胡闹。”李观没当回事:“你们也不干正事,整天陪它玩儿。” “它可不是闹著玩的。”燕赤霞袖袍一挥,哗啦啦的红绸文书飞来。整齐排布在地上, 自从洞府內布下紫薇御龙阵后,便一直都是燕赤霞负责操控。 此刻,他虽然仍是失魂落魄的状態,但是在此阵中,却能保持金丹境界的实力,精神也稍微好些。 “你看看......这是聘书、礼书还有迎书,我帮你写好了。还有六聘,话说李观你的生辰八字是多少,待本道帮你俩算上一卦,嘿嘿。” 燕赤霞一脸坏笑,小顏也揶揄的看著他,唯有小华一双眸子里含情脉脉,没有技术,全是感情! 它今日都忙著弄这些东西,因为燕老头说只有弄好了这些,它才能嫁给李观。 “这......” 李观目瞪口呆,想出言拒绝,可看著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又说不出口。 燕赤霞笑道:“喂,你倒是说句话啊,你看,小华连嫁妆都准备好了,她跟我说,你不给彩礼也可以,她不嫌弃。” 说著,小华推著一箱乾果松仁出来,欣喜地送到李观面前,含情脉脉地望著他。 李观认出这是小舜偷偷攒的,它每日傍晚出门,半夜才归,拼命攒下这点家业,以为谁都不知道,如今却被小华拱手送人了。 “那个,小华啊......”李观缓缓说道。 “嘰——”小华充满期待的望著他。 “我不能娶你。” “嘰?”小华瞬间变得绝望。 “我是人,你是狐!” “嘰嘰!”小华疯狂摇头,示意没关係。 “我是鬼,你还活著!” “嘰嘰!”小华更加疯狂地摇头。 “我们之间的差距比你想像中还要大!”李观苦口婆心的劝道。 小华委屈地拉了拉燕老头的衣衫,希望这位媒人能帮它说两句话。 可燕赤霞充分发挥乐子人的本性,沉痛地嘆息道:“小华,李观说得对,你们確实不可能。” “嘰——” 两滴泪珠砸落尘土,小华拭去眼角的泪水,转身跑出了门外。 “小顏,看著她,別走远了!” 李观摊在石椅上,感觉心好累,比和玄狰打一架都累。 小顏嗔了燕赤霞一眼,追出洞外去了。 ...... “喂,这样很好玩是吧?”李观看著偷乐的燕赤霞,没好气的骂道。 刚来洞中时,他还怕燕赤霞放不下过往,遂让三只狐狸陪他解闷。 谁料这廝彻底摆烂,什么国讎家恨全都拋之脑后,只当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乐子人。 今日逗趣这个,明日拨弄那个,搅得李观苦不堪言。 他很想说:大哥,咱们的血海深仇还没报呢,严肃点好么...... 正想著,小舜练剑回来了,它披著一身晚霞,毛髮都被汗水贴在身上,竟有些英姿颯爽。 可刚一进门,便看见自己偷偷藏的木箱子摆在大厅中央。 这不是自己呕心沥血攒下的家底吗? 我眼了? 嘰嘰—— ...... “小舜回来了?吃果。”李观隨意说道。 燕赤霞清了清嗓子,沉声道:“小舜啊,这些乾果已被小华送给李观了,再也与你无关。不过既然李观请你吃,你便吃几颗吧。” 小舜感到自己的心,轻轻地碎了。 第四十六章 穷文富武 待將家里的负面情绪全部安抚好,李观才能和燕赤霞对坐,聊一聊妖兵的事情。 春茶叶展,浓雾繚绕。 这是南瞻部洲的特產,当年李观在地府当差时收藏的。以滚水泡开后,喝起来竟有雪山消融的冷冽之感,不过可惜燕赤霞享受不得。 李观本来也享受不得,但炼了《驪山红莲焚世经》,修成白骨之身,以业火凝聚肉体。虽然羸弱,在战斗中只能算是消耗品,却也让他重新尝到了阔別近百年的凡人之乐。 他缓缓讲述完今日的经过,燕赤霞也陷入了沉思。 “也许那白邑说得不错,某这些年来走南闯北,確实也有听闻过妖族三大圣地的传闻......” 他压低了声音:“不过,近些年大劫將至,妖魔復出,天下应陷入混乱无序才对。然而,这些妖族却自愿向三大圣地集结,反而形成了清浊分明的局面。” 李观喝了口茶:“这不符合常理。” 燕赤霞点了点头:“不合常理。” 那燕赤霞乃名家之后,李观也熟读佛经道集,对天下之势都能做到见微知著,洞观一二。 话说那天地未开之时,本是混沌如鸡子。是盘古大神凭藉无上法力,开天闢地,使轻清之气上升为天,重浊之气下沉为地,自此方有阴阳之別。 世间万物的规律都是如此,纵观古今,混沌乃是天道,而秩序则是人道。 若某件事情在无人掌控的情况下,自发地朝著“有序”的方向发展。那只能说明,他们的境界尚未触及那只无形操控的大手罢了。 “其实还有一种解释。”李观思忖道。 他在归来途中,便一直思忖这个问题,逐渐理出一些眉目:“或许根本就没有什么天下大劫,所有的动盪,都在天庭和灵山的掌控之內。” 燕赤霞吃了一惊:“可前些日子,地府不是才惨遭妖物屠戮,此事三界皆知啊。” 李观缄口不谈,手指不断敲击著茶杯,脑中忽闪过找猴子勾魂时的画面...... 【你来了?看来我阳寿墮尽,罢了,便陪你走一遭】 【你放心,该走的流程我都会走】 【其实这世界,是一个可以无限重来的轮迴】 ...... 凉风袭来,李观惊出一身冷汗。 之前,他总想著凭藉两部鬼仙之经,以及熟知剧情的优势,妄图在这里成就一番大事业。 然而如今回望,这世界的走向,恐怕並非只有他一人知晓。 既然猴子能知晓,难道三清、佛祖们不能洞悉? 可是,既然他们皆已明了,为何还要继续演绎下去呢? 李观有些后怕了,近些日子属实过於囂张了,违背了他“苟”的初心。 儘管如今实力突飞猛进,但仍需警惕那些窥视三界的神佛。否则泄露天机,恐怕连转世投胎的机会都没有...... 研究不出结果,俩人便默契地换了个问题。 “老李,你那两千妖兵,想要如何处置?” 燕赤霞舒服地缩回竹椅中,悠然自得,仿佛天下大事与他无关。 自从被打得魂飞魄散之后,与尘世间的因果被彻底斩断,他第一次感受到“无事一身轻”的大自在。 李观喝了口茶:“我也尚无眉目,不过玄狰以战养战的方针,我並不太喜欢。” “谋一条新路子也好,但是这些妖兵,你可不能隨意遣散,否则方圆千里都不得安寧。” “唉——” 李观眉头微蹙,他正是在烦恼这个问题,手握这两千余妖兵,若不去扩张吞併,迟早会坐吃山空。 但又不能隨意遣散,想那几百条蛇妖,几百头熊妖恶虎,若放任山林,周围两百余户猎户焉能活命? 散不能散,养又没钱。 莫非要他效仿当年西楚霸王项羽,將这些妖兵尽数坑杀? “能不能开荒耕种?这果山人杰地灵,或许能够开闢出一块药园,种些仙草奇珍,聊以度日。”李观道。 燕赤霞摇了摇头:“谈何容易,那些天材地宝,哪个不是三五十年才开结果?虽说此地灵气充沛,但也要数年方才有效果。” 他又说道:“而且,你现在最要紧的一件事,乃是犒军,以安军心。” 自古以来,凡事临阵换將,新任之將领都必须拿出財帛来犒劳军士,培养嫡系。 古人言“穷文富武”,並不是没有道理。 歷朝歷代,將帅领得圣命前往边疆带兵,首先便要带上百十个亲信,扛著足够的財帛。 到达军营后,一是犒军,二是將亲信安插到核心岗位,再画几个大饼,拉拢威望之士。如此,才算彻底掌握了军队。 也有新科武举状元,脑袋一热便拍马上任的,下场一般都不太好。 “唉——” 李观真是愁坏了,这两千妖兵对別人来说,或许是天大的好处,但他却並不感兴趣。 军中所修炼的“五行天煞阵”虽然能提升將帅实力,但对他帮助不大。 如今甩也甩不掉,似乎只能朝著玄狰的老路子走下去。 “实在不行,全部拿来炼万鬼幡算了!” 李观恶狠狠的说道,若是豕妖他们听到的话,只怕又要磕头如捣蒜了。 “你有万鬼幡?”燕赤霞问道。 “没有。”李观摊了摊手。 “靠,白说。”燕赤霞嗤笑一声,看热闹不嫌事大。 李观心想我虽没有万鬼幡,但体內那尊白骨,还是很缺尸骸的,若將这两千妖兵吞噬下去,不知能达到何种境界? 忽听燕赤霞正色道:“我的建议,还是先劫一处附近富庶的妖窟,犒劳一下军队,之后再从长计议,即便你要开荒耕种,也不急於一时。” 李观倚在石座上,慢慢闭上双目,不知再想著什么。 忽然,他猛睁开眸子,“燕子,这或许是一个契机!” “你叫我什么?” “我说,这或许是一个契机!” 李观皱眉思索著,时而呢喃自语,时而又摇头直呼不行。可隨著思索深入,那个荒诞的想法却越来越清晰。 他也不解释,化作一道阴风卷出门去。 ...... 中军大帐中,刚支起的獐绒帐布还显得有些简陋,三座火盆孤零零的立著,火光照在妖怪们的脸上。 李观坐於位首,白邑坐於次座,接著依次是猿妖孙伎和豕妖朱厌。 除了李观外,另外三妖的面色都不太好。他们方才回到洞府,尚来不及洗掉身上同僚的血腥味,便被李观紧急招来商议军情。 虽说新官上任三把火,但总得给妖休息一会儿不是? 再说八妖同事了那么多年,眨眼间被你杀得只剩下三只,说不得也得在家里祭个三柱清香......好傢伙,当天就喊来加班? 而且李观还在了解果山周边的势力分布,难道这位新统领,也要走上征战的老路了? 但他们敢怒不敢言,白邑將坤舆图介绍完毕:“李统领,周边的妖族势力便是如此。” 李观缓缓道:“没想到如此复杂,你且略过那些小村小寨,挑个富庶些的地方说。” 白邑別有深意地看著他,才道:“我寿字营附近,共有三座大妖窟。一是北方平顶山莲洞的白莲洞主,实力比那玄狰略强些,手下有一千三百妖眾。听闻那尊上也派人去招贤纳士,皆被其婉拒了。” 李观问道:“他们吃人吗?口碑怎么样?” 白邑笑道:“妖精哪有不吃人的?不过他们洞府在平顶山深处,平日里鲜有人烟,倒並不以食人为乐。” “这样啊,下一个。”李观催促道:“找个那种人神共愤的。” 人神共愤......那在妖界,岂不是圣贤了? 白邑暗搓搓的想,但不敢说出来。他早已看出,这位新统领虽为妖身,但思维似乎更像人族多些。 第四十七章 革故鼎新 “人神共愤的话,唯有南面这三只虎精了。” 白邑指著堪舆图上的一座城池,介绍道:“这三只虎精已达金丹中品的境界,实力颇为强悍,麾下六百虎妖兵,皆为精锐之师。” “它原本隱居深林,三年前,率眾妖占据鄆城,並將其更名为虎妖城,以妖为民,人为豕,不仅如此,还屡次袭击过往商贾与行人,可谓是天怒人怨。” 李观听得眉头紧蹙,问道:“那鄆城原属哪国?当地君主怎也不派兵围剿?” 白邑笑道:“那不过是一弹丸小国而已,也曾派了三千人军去围剿,不过被那虎妖一口吞了,之后便再无动作。” 孙伎插话道,“虎妖城?哼!他们不禁屠戮人族,连我妖族也不给面子,昨日我军中的伶俐虫下山,还被那帮虎崽子剥皮吃了。” “哦?他们饿到这种程度了吗?” 李观不解的问道,那伶俐虫他曾经见过,是只黄皮子成精,想来並不好吃。 “並非如此。”孙伎苦笑道:“只因为统领您杀的那只虎先锋,恰是那虎妖城三妖的胞弟。他们不敢打上果山来,恰好伶俐虫下山,便给他们抓去吃了,还剥皮掛在城墙上。” “唔——” 朱厌见李观缄口沉思,心中暗道不妙,这廝莫不是要去攻打虎妖城?急忙出言道: “统领,那虎妖的法力极为不俗,而且城池上还有护城大阵,非元婴期修士无法破开。当初那鹰狼眾也想去破城,最后也闹得无功而返,还折损了近百名妖兵。” 李观笑道:“你看我的神通,比那虎妖如何?” 朱厌道:“以统领的神威,那虎妖自然不是您的敌手。可若他操纵护城大阵,我等又如何能破得开?” 孙伎也劝道:“统领欲开拔第一功,以提振士气,此举无可厚非。然而,倘若首战未能告捷,恐怕士气將愈发低落。” 他这话讲得极为明確,首战理应选择十拿九稳的对手。倘若陷入苦战,导致士兵折损过半,即便侥倖获胜,也难以稳定军心。 他脑中忽然浮现一个念头:“难道说,统领不愿供养兵士,故意让我们去送死?” 也无怪他会如此想,那虎妖凶名昭著,擅长杀伐,枉死在其手上的金丹修士不计其数。手下的六百虎妖兵,再加上护城大阵,即便是妖王亲临,也未必能攻破城池。 当初鹰狼眾攻打城池三日,连阵法都未能攻破,反而被虎妖反扑,吃了不小的亏。 如此狠角色,李观新官上任,便要带兵前去討伐,不是让他们去送死又是什么? 想到这里,他脸皮微微抽动,与朱厌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苦涩。 他们开始怀念起玄狰统领了...... 可李观丝毫未曾察觉,反而兴致勃勃的看著堪舆图,似乎已在规划攻城示意。 “诸位同僚,传我帅令,大军三日后开拔,攻取虎妖城!” 朱厌的猪脸顿时垮了下来,哭丧道:“统领三思啊!” 李观略加思索,便明白了它们的顾虑:“放心,本统领打头阵,绝不会教尔等去送死。” 他画风又一转,笑道:“不过,若是被本统领拿了先登之功,你们破城之后的赏赐,恐怕也会大打折扣。” 朱厌抹去鼻涕眼泪,心道谁还在乎什么奖励,能有命回来就不错了。 白邑也不清楚李观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儘管不久前才见识过他的神通,能在瞬息之间斩四妖,战玄狰,確实厉害,但也尚未达到元婴之境。 若是上任第一战,连敌方城池也破不开,他这统领估计也当到头了。 等等,不会真要拿他们当耗材吧? 白邑忽然想起,上午李观还询问他军餉时,还脸露难色。这转眼间便兴高采烈的折返回来,难免不是想到了什么毒计...... 李观却懒得解释,只吩咐道:“白邑,我还要吩咐你三件事情,务必要做好。” “统领请说!” “这第一件事,我擬写一篇討贼檄文,你找人誊抄万份,分发到附近的城郭、门派以及妖精手中,儘可能扩大影响力。” 说罢,他扯下一块獐皮布,挥毫研墨,片刻间便写下百字,力透皮背: 【暴政滔天,逆施倒行】 开篇第一句,气势磅礴,犹如金戈铁马奔腾而来。李观多次使赤霄剑杀敌,也沾染了一丝高祖皇帝昔日会猎汉中时的豪迈气概。 接著下文: 【虎孽窃鄆城而秽其名, 虐生民以为畜,绝商路以肥己, 骸骨塞川,怨气干云。 今承乾坤正法,举义旗而盪不义! 从逆者,雷霆之下俱为齏粉, 戊辰之期,正法昭彰!】 ...... 俗话说,书读百遍其义自见,短短百字,便將虎妖的暴行公之於眾。而且字形骨立形销,隱约有脱离百家而自成一派的味道。 “最近没空链字读书,这书法竟也有所进步?” 李观看过几遍,才將檄文递给了白邑。 “这?” 白邑看著手上的檄文,字字珠璣,有种荒诞之感。 “统领,您当人太久了,还不適应我妖精的作风,想我妖怪,想杀便杀,想战便战,从未有过征战前发檄文的习惯。” 李观笑道:“打今儿起便有了!以后我们每次出征,都要以义战不义,以善伐不善。不仅要百战百胜,更要让天下人闻吾军义名。” 他又思忖道:“不过,寿字营总归不太好听。嗯——便叫做赤侠军吧。” “赤侠军?”三妖目瞪口呆。 “没错,苍天已死,赤军当立。既然天道不仁,那我便施仁道於天下!” 李观又笑道:“不过这些都太过遥远,你们先把这件事情办好。” “好,好,属下领命。”白邑只得拱手道: “敢问统领,这第二件事是什么?” 李观说道:“將原先的白骨旗摘了,换上赤旗,上书【替天行道】四个大字。以后,这便是我军的帅旗。” “遵命!” 白邑已经麻木了,连妖精都要写討贼檄文了,再替天行道,似乎也不是什么不可理喻的事情。 不过......谁说只有人族才能替天行道的?我妖族凭什么不可? 有什么东西从白邑脑子里穿过,但是它太笨了,什么也没能捕捉到。只是隱约觉得,这位新统领,似乎在做一件顶了不起的事情。 “这第三件事情,改写军规。从此之后凡我赤侠军內的妖,皆禁止吃人,违令者军法从事。” “不吃人!?” 朱厌和孙伎惊呼,纷纷摇头道:“统领这不可能,不可能......”。 说他们兴军討贼,勉强可以。 让他们替天行道,顶多被同族笑一笑。 可不许他们吃人,这罪过可就大了。 他们是妖啊,不吃人的妖,就像人族中的太监,没有一丝尊严。 甚至走出去外面,还会被人戳脊梁骨,这辈子都抬不起头来。 第四十八章 新规 “不止不能吃人,连诞生灵智的生灵都不能吃。譬如说......” 他指了指朱厌:“猪肉,可以吃。豕妖,不能吃。你的明白?” 朱厌摸了摸猪头皮:“好像懂了......统领,那人族中有些痴呆儿,能不能吃?” “不行!” 李观说道:“將这几条新规传下去,军中凡有不遵者,准许它们退伍......但奉劝它们,退伍后离果山远一些,若是被我抓到吃人的妖精,同样见一个杀一个。” 白邑面露难色,深知若是將此话放出去,恐怕军中大部分妖兵,都要逃走了。 不让吃人,还当什么妖呢? 李观看出他们的顾虑,又循循善诱道:“当然,你等也不能上来就把那些不理解新规的妖精驱逐。” “要先做好思想工作,对于思想觉悟落后的同志,要先进行帮扶教育。唯有那些实在极端的妖精,不肯接受我们的改造,再驱除出我们圣神的队伍。” “对於被驱逐的妖精,给一些安家费,让它们滚得越远越好。他们在別的地方吃人我不管,若是在我果山北脉吃人,被抓到就直接砍头。” “还有我们的妖兵,平日里除了训练以外,要在山林间巡逻,防止妖精伤人,或者恶人伤妖的事件发生。对山里残留的二十六名散妖,要充分把精神传达到位......” 他口若联珠,很快做好了一系列部署。 但三妖根本听不懂。 尤其是那朱厌,眼中充满澄澈的愚蠢。 孙伎则是一脸嘲弄,在他看来,李观不过是异想天开罢了,过不了几日便会消停。 唯有白邑,在不断思索此举的可能性。 白邑与外界诞灵的妖精不同。它出生於南瞻部洲的白蛇宗族中,虽然宗族里潜心修道不问世事,但也也研究过人族的经史典籍,算得上是读书人。 而李观这套做法,和人族歷朝歷代的起义有些类似,但又更为离谱。譬如对军士的约束太过严苛,即便古往今来的义军,也做不到如此。 而对此,李观也有自己的想法。 似前世看到的那些起义,倚靠的是汹涌澎湃的民意,所谓水能载舟亦能覆舟,统治者要考虑集团中大多数的利益,做不到如此约束。 而现世却不同,他身怀一千五百年的道行,即便这两千余妖兵全部造反,也伤不了他分毫,因此可以大刀阔斧的改革。 正所谓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 前世的先贤走群眾路线,直到两千余年后,才建设出那支圣神严明的军队。而现世依靠暴力手段,或许能很快便能照猫画虎。 当然前提是,要拉拢一批志同道合的精英阶级。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伴你读,101????????????.?????超贴心 】 ...... 李观部署完毕,隨手扔出一个布袋,里面装著一百枚聚气丹,和四百多枚凝妖丸。 这是他的全部家產,其中聚气丹自不必说,而五百枚凝妖丸,却是从黑熊精、美人蛇等四妖的纳戒中翻到的。 “朱厌,你领十枚聚气丹和一百枚凝妖丸,从现在开始,你抽出五百名军士,在我管辖的领地內,翻土开荒,日后我有大用。” 朱厌的猪脸上,立马浮现出諂媚之色:“多谢统领。” 它从布袋中掏出聚气丸,感受到其中磅礴的灵力,猪眼放光。 它能感受到,这一枚聚气丹中蕴含的药力,比二十枚凝妖丸加起来还多。 白邑感受到熟悉的药力,蛇瞳骤缩:“统领,这聚气丹应该是南瞻部洲的人族所炼的吧?” 李观看了他一眼:“没错,此丹乃九霄阁的修士所炼。” 白邑脸色煞白:“统领您,您跟那九霄阁有渊源?” 它一族老小,便是被九霄阁剑修所杀,自己也是逃难来的果山。没想到那么巧能遇上仇敌? 更糟糕的事,它今早似乎还和李观坦白了和九霄阁的仇怨。 李观却淡然一笑:“嗯,我前几日杀了他们几个金丹期弟子,夺了几柄神剑,他们想来不会放过我。” 他说罢,將赤霄剑摆了出来。 先前对战玄狰时,因相隔较远,白邑只看到漫天的霞光烈焰,此刻这柄赤剑便在眼前,上以篆书铭“赤霄”二字,不是赤霄剑又是何剑? 传闻此剑一直藏於九霄阁的主峰之中,直至近年,方被三代弟子取出,难道果如李观所言? 白邑心中稍感安定,但仍有一种劫后余生的感慨。 “金......金丹期。” 朱厌和孙伎脸上写著震惊。 金丹期的修士,每个都有自己的保命手段,怎在李观口中,便如屠猪宰狗一般容易? 妖族向来以实力唯尊,儘管先前李观的想法,在它们眼里有多幼稚,此刻也只剩下尊崇。 白邑脸色漂浮不定,李观也在注视著他,火盆炸响,照在它狰狞的脸上。 白邑想报仇,做梦都想。 他不惜跨越千山万水,逃至传说中的妖族圣地——果山。只因外界传言,妖王孙悟空素来仗义,逃至此地后,便再无人敢欺凌妖族。 而白邑確实找到了安身之所,然而,他却並未懈怠,反而更加拼命地提升自己的实力。 可惜每次想起九霄阁那尊庞然大物,也只能將满腔的仇恨深埋心底,陷入无尽的绝望之中。 白邑忽然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卑职定为將军效犬马之劳。” 李观也笑了:“你放心,那九霄阁恨我入骨,此番恩怨迟早必要了结。只是我希望,你莫將希望寄托在我身上,自己的仇,终究还是要自己报才好。” 他说著,把赤霄剑丟入白邑手中。 “统领......这是何意?” 李观笑道:“怎么?不想用这赤霄剑,亲自斩下你仇敌的头颅?” 这赤霄剑硬挨了玄狰的一爪,灵气略微有些暗淡。但其传承数百年,根基牢固,只要以精诚剑意涵养,数年后便能恢復如初。 李观是没那么多时间,送给白邑正好。 “多谢主公!” 白邑颤抖托著赤霄剑,跪在地上,重重磕了三个头。 另外两妖面面相覷,那九霄阁虽然远在南瞻部洲,但它们也稍微有所了解。 听闻那宗主清微道人,早已证了阳神,也度过了雷劫,是天下闻名的剑仙。 惹下如此强敌,但李观似乎並不惧怕的样子。 李观又吩咐道:“孙伎,你亦领五百军士,在方圆八百里內分批巡逻。除了要侦查敌情之外,最重要的是维持治安,有相残行为的,即刻驱逐。” “你也领十枚聚气丹和一百枚凝妖丸去罢。” “多谢统领!” 孙伎也赶紧谢恩,从布袋中取出聚气丹和凝妖丸,感受到其中澎湃的药力,满心欢喜。 李观继续吩咐:“白邑,你將我军规制定成册,分散到军中,注意要做好思想工作。当然,你也要在军中发掘一些先进分子,好好培养一下。” “剩下的丹药,你都拿去吧。” “属下领命!” 白邑在二妖炙热的眼神中,自然地把布袋收起。他已奉李观为主,掌管资源本就是分內职责。 况且他工作最为繁重,那两千妖眾散漫惯了,要它们不许吃人,恐怕没那么容易。这些丹药需要合理利用起来。 又吩咐几句后,李观才辞別眾人,回到洞府之中。 而在他走后,妖军也在一道道军令中,彻底沸腾起来。 第四十九章 故地,故人 一晃三日过去。 李观洞府,密室。 李观指尖燃烧著妖异的莲火,面前是两三丈高的无头熊尸,爆成碎块的蟒,还有两具老叟的尸骸。 悚然间,莲火朵轻轻跃入尸骸之上,將其扭曲成麻状,隱约有哀嚎声传出,但瞬息之后,便熔化成晶莹骨液,浸润到李观体內。 与此同时,李观的骨架,从刚开始的粗陶微光,到如今透明酥光,透露出细腻的油脂光泽。 此乃玉髓凝华之相,算是將《驪山红莲焚世经》炼到了入门。 在此过程中,白骨內会诞生玉髓,凝聚气血,使人生轻安喜乐的执念中。 但这並非功法之缺陷,而是在白骨生肌的过程中,自然而然地会沟通因果,心生法喜。 “这三具筑基上品的尸骸,抵得上数千具凡人尸体。” 李观舔了舔嘴唇,在这三日里,他將葫芦中的灵魂尽数吸收,道行已臻至惊人的两千年。 如今灵力愈发雄厚,驱使之际,隱隱伴有浪潮之声。此乃佛家境界中的化海之境。 而且,还以《驪山红莲焚世经》中的神通,配以妖精尸髓,炼製了一朵焚世莲朵,却不知道威力如何。 此刻,堪称李观战力最强的时刻。 检视好底牌后,他又踏上黄泉路,將熊蛇叟嫗四妖、梅道李和徐罗敷等阴魂,以及沿途勾召的阴魂,尽数投入地府投胎。 ...... 三生石旁, 舀孟婆汤的已换成了一位佝僂浑浊的老嫗,据说她曾是绝世美女,因避世忘忧而掌管此职。而之前的孟婆,早已不知去向。 据小鬼回报,那魔王一路上神挡杀神,佛挡杀佛,但到了三生石旁,却诡异地停下了杀戮,一脚將那小娘子踢入轮迴之中。 嗯——看来大圣办事还算靠谱。 只是听闻猴哥从地府回来后,便纵情酒色,再无心思管理果山事务,不知是否仍在故布疑阵? 不过,他马上要上天为官了。距离天兵围剿果山,约莫还剩一百多年的光景,足够自己增长实力了。 李观兜兜转转,又来到森罗宝殿,场景並无太大变化,只是物是人非。熟人几乎都换了个遍,暗搓搓的思忖道:“不是说走流程吗?这猴子下手还真够绝的。” 隨即再无留念,化作阴风返回阳间。 ...... 片刻后, 崔鈺从黑雾中钻出,看著三生石旁的册子里写著“梅道李”三个字,脸色阴沉。 “没想到此子福缘深厚,连金丹剑修也奈何不得他......难道当初大闹天宝禪寺,並非全赖燕赤霞之功?” 又往后翻了一页,见到熊蛇叟嫗四妖,皆是阳寿未尽却妄遭横死,属於是插队投胎了。 逐一调查了这四妖的籍贯后,一抹传讯真灵飘出,穿破阴阳两界,往南瞻部洲地界飘去。 ...... 九霄阁,玄机室 一面如点漆的青年盘膝而坐,不是黎炙又是何人? “玄机师叔,还没有消息吗?”黎炙面露不耐。 玄机嘆了口气,苦口婆心地解释道:“贤侄啊,那李观本就是鬼差之体,不沾染阳间业果,再加上经常往返两界,自然难以卜算。” 但见他鼻唇尽缺,齦肉翻赤,虽著玄素道袍,脊如弯弓难直,此殆窥天机而遭反噬之相。 “天机”乃是造化之枢机,妄泄者,往往需以自身命数填补,方能避免灾劫。 而那李观八字无据,无法以云笈七笺卜算。只能通灵地府,耗费银两办事。 於是,玄机道人施展通冥之术,备冥府通宝三贯,黄泉路引一叠,以敕鬼神之令,向冥界求解。 只是此举一来,时间便难以掌控了。 “黎贤侄,你此番去岐山守道,可有收穫?”在等待的间隙,玄机道人露出参差不齐的黄牙,热络地询问道。 “和往时差不多,只是我斩杀了一只鬼尸王,出了岐山后,便成功凝聚阴神了。”黎炙缓缓道。 “竟有如此机缘,真是恭喜了!” 玄机道人站起来,恭敬地行了一礼:“你抵御了饿鬼道的侵袭,天道自然会赐予庇护。若你能成为气运之子,到时雷劫也不算什么。”玄机道人眯著浑浊的双眼。 黎炙却摇了摇头:“哪有这般容易,玄阴宗的琉璃公主,神霄阁的徐业平,他们此次在岐山的收穫也不小。古往今来,能被天道承认的气运之子,不过寥寥数人而已。” 玄机道人嘆息道:“天道很少会將气运压於一人,但如今大劫逼近,却正是绝佳时机。唉,可惜你师兄司徒钟沉迷於以剑证道,已逾十载未曾踏出关隘......否则,玄阴宗与神霄阁又岂敢覬覦天道气运?” 他说完这句话,忽然感受到一阵冰冷杀意。 黎炙斜睥著他:“你的意思是,若是师兄司徒钟出关,气运之子便非他莫属了?” “非也,非也......” 玄机道人赶紧闭了嘴,丝毫不敢得罪这位贤侄。 虽然他辈分较高。但此子早早便证得阴神,更是拔出了主峰的七星龙渊剑。 若一切顺利,不出百年,他便有望成就剑仙,在宗门內的地位远超他人。 正想时,前方的青铜龙首目露红光,一枚竹简从它口中落地,发出清脆的响声。 “出来了!” 黎炙缓缓站起身,走过去拾起玉简,瞬间一道消息便出现在脑海中。 “东胜神洲,果山,那不是妖族圣地吗?”黎炙眉头微蹙道。 天下谁人不知,果山的那枚石胞,早已修成混元一炁太乙金仙,连地府都奈何它不得。 而果山正是那廝的道场,若李观真躲在其中,借黎炙十个胆子,也不敢去要人。 “果山隶属东方,得震卦动乎九天,巽风入於离火。三日后,或许有转机发生。” 玄机道人数著指节,轻算出一卦。 “也罢,先过去看看。”黎炙也不废话,化作金光遁走。 直到这时,玄机道人才鬆了口气。 他慢腾腾拖著步伐,走到蒲团上打坐,良久之后,才將此次卜算引来的煞气清除乾净。 只是皱皮脸上,老年斑又多出几分,不由得长吁一口浊气。 当年师父便告知过他,钻研天机者,这辈子都被天道反噬,被三缺五弊侵害。 五弊者,多指鰥、寡、孤、独、残。 而三缺,则指的是福、禄、寿的缺失。 是他以云笈玄门秘法,將福禄寿三缺,替换成脸眼鼻三缺。 又以头禿、牙缺、手残、足跛、体疤,替换五弊。 然即便如此,仍然命运多舛。 “看来天道,始终不肯放过我这泄密之人啊。” 他慢腾腾的躲进玄机殿深处。 ...... 第五十章 黑云压城 果山北脉,赤侠军中。 但见三丈高的赤旗迎风猎猎,上书“替天行道”四个鎏金大字。 旗下,眾妖按金、木、水、火、土五行阵列排开,依旧是狼首、熊羆、蛇姬等形態各异的妖兵结成阵法。 然而,妖兵的状况却与三日前大相逕庭。 不仅兵力减少了五分之一,且布阵过程中更是鬆散懈怠,许多妖兵的眼中明显流露出疑虑之色。 “你说,统领不会真的要去攻打虎妖城吧?” “谁知道呢?我听外面的兄弟说,这杂种乃是人族的奸细。你看他急不可耐砍了虎先锋他们的脑袋,如今又攛掇咱们去虎妖城送死。等弟兄们死绝了,他就能跪著给人族主子舔靴领赏呢。” “我看也是,这杂种还禁止我们吃人,谁知道他皮下淌的是哪族的血?” “喂,你为什么不逃啊?” “我他妈逃了!被队长逮回来,洗了半日的脑。” ...... 白邑看著散漫的军情,心急如焚。 自主公担任统领以来,便將军情大事全权交付於自己,这无疑是绝对的信任! 而且三日之內,主公未曾於军中现身,显然是刻意在磨礪自己的能力! 可如今,自己却把这些孬兵交付与主公,这叫它如何不急? 然而他深知,能维持此番军容,已经实属不易。 要知道这支军队,在短短三日內,先是折损了过半的中层將领。隨后最高统帅又发生更替,导致眾多玄狰亲信悄然离队。 紧接著,妖军改旗易帜,颁布了颇具爭议的新规,还树立了一个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在接踵而至的打击下,仍能保持如此军容,確实极为艰难。 这还是白邑在军中累有人脉的情况下,当初李观给的凝气丸,已经散得七七八八。 但那思想工作仍不好做啊,连它自己都没能劝服它的属下,更別说再让属下去动员全军了。 它现在所能做的,无非是把李观的话术转述下去,再以凝妖丸收买妖心罢了。 ...... 正思索时,一阵阴风颳来。 树梢摇晃,赤旗猎猎。 妖风散去,一道人影立於点將台上,正是李观。 “末將白邑,拜见李统领!” 白邑率先山呼,隨即朱厌和孙伎也跨步出列,单膝跪地, “末將朱厌、孙伎,携麾下將士拜见將军!” 眾妖这才应和,然而军威嘈杂不振,与流寇乱兵没什么区別。 李观目光如炬扫过阵列,沉声道:“眾將士!可知今日我们要做什么?” 白邑呼道:“攻打虎妖城,解放被压迫的人族!” 这些解放、压迫之类的词语,都是李观先前教的话术,这几天它已融会贯通,你別说,喊出来確实別有一番气势。 “非也。” 李观却是摇了摇头,“那人族被压迫,关我妖族什么事?” 此话一出,眾妖开始窃窃私语起来,三妖也面面相覷。 这些日子它们都是如此宣传的,虽然引得眾妖牴触,但总能用凝妖丸和军法压下去。 怎的,难道统领妖要临阵改变主意了? 李观目光缓缓扫过眾妖,沉声道: “那虎妖占据城池,残暴无道,不顾同族情谊。” “三月十七日,原鄆城附近的浑江中棲息的龟老金,同族共三十七口,已在江畔繁衍生息三代,却因吸收灵气而被虎妖灭族。” “五月十二日,虎妖强令附属小妖进献幼崽作为祭品,熊妖淮凶奋起反抗,结果全族惨遭屠戮,头皮被製成灯笼,高悬於城楼!” “四日前!我果山的兄弟,也是你们的同僚,伶俐鬼。在途径虎妖领地时,竟被那廝剥皮下酒,其皮毛至今仍悬掛於城门之上!” “这一桩桩、一件件恶行,即便是异族也不忍为之,更何况同族哉?” “因此,此战是秉持正义,討伐不义之徒!更是为屈死的伶俐虫报仇!” 唰—— 白邑拔出赤霄剑,霞光染红半边天。 “报仇!” “报仇!” “报仇!” 眾妖齐声高呼,沸反盈天。 李观又猛喝道:“我们从四海八荒,歷经艰难来到这果山,不正是为了寻求一份庇护吗?” “但伶俐鬼惨死后,诸君可曾见过一人,能站出来为其討个公道?” “没有!” “因为它只是个刚化形的小妖!谁愿意为一只小妖去得罪恶虎呢?” “我李观也不敢。” “但我必须要做!” “因为我不希望在某天,当我被人开膛破肚时,连发声之人也无半个!” “待会我们衝下山去,军中如有怕死畏难者,自行离队,我李观绝不追究。但我会给你们承诺,攻必克,战必胜,即便有变故,我李观亦將死在诸君之前!” “苍天已死,赤军当立!我等代天行道,请诸君助我!” “杀——” 李观此番话,显然比先前更煽动情绪。 话音刚落,朱厌和孙伎便抽出武器,带头山呼。 “誓死追隨统领,代天行道!” 雄浑的妖气瀰漫开来,振散了头顶的云霄。 ...... 李观一马当先,化作一道阴风远遁而去,而大军也化整为零。 但见那蛇妖潜地,虎隱山林,饿狼奔袭,鹰击长空。 以惊人的速度,朝虎妖城的方向逼近。 两个时辰后,千余小妖在虎妖城前重新聚集,重新结成五行天煞阵,豕、猿、蛇三只大妖坐镇其中,遥望前方雄关妖城。 但见数十丈高的黑色城墙如狰狞巨兽,城口无门,里边黑洞洞,阴森森,全无一点动静,显然对方也早有准备。 “主公,方才奔袭途中,又走散了部分妖眾,如今还剩一千五百余眾。”白邑凑上前低声道。 “嗯。” 李观点了点头,能留下那么多,他已颇为意外了。况且此处里果山甚远,也不怕它们去祸害山里的猎户。 唪—— 他施展神通,霎时间飞到百丈长空上,脚踏黑云,俯瞰这座虎妖城。 只见城內黑雾繚绕,楼宇似白骨堆砌,偶有磷火自巷陌飘出,照亮墙缝中嵌著的枯骨。 城关上,盘踞著三只黑髯大虫,皆手持暗金钢刀,虎目阴鷙的投向此处。 大虎身旁,便是数不清的虎子虎孙,皆身披暗甲,目露凶光。 此外,它们的排列布局也极为精妙,吞吐玄机,构成了以三虎为阵眼的护城大阵。 虎妖城!到了。 第五十一章 斗胆 黑云破开,金甲朝日。 三只妖虎立於城墙上,俯瞰下方的千余妖兵。 “大哥,他还真敢来。”那虎三嗤笑道。 这三日中,白邑早已將討贼檄文传遍方圆千里,他们自然也早做好了准备。 虎二看到下方妖眾,但见狼虫虎豹都有,阵型也不算高明,狞笑道:“我原以为那李观有多厉害,没想到也是乌合之眾。” 眾所周知,攻城方往往需具备三倍於守城方的实力,方能成功破城。 如今,虎妖嫡系麾下已有六百虎妖,且皆修行同种妖法,所凝聚而成的护城大阵,其威力更是莫可小覷。 相较之下,城下的妖眾,確实如同溃兵般不堪一击。 虎三又说道:“不过听闻这赤侠军的统领李观,前些日子连斩虎、熊、蛇、叟五妖,想来有些手段。” 虎二冷笑道:“哼,他若不斩那些小妖还好,斩了,我偏看不起他!再者,连玄狰那廝都能在他手中逃脱,足见这李观手段有限。” 虎三点头道:“没错,我兄弟三人合力,即便是玄狰也无法逃脱了,区区李观更是不足为惧。” 城头上,立马横刀的虎大,目睹城下的阵势,心中也暗鬆了口气。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伴你读,101????????????.?????超贴心 全手打无错站 他虽然对寿字营的兵力瞭然於胸,但那篇討贼檄文的声势太过浩大,浩大到他害怕会发生什么变故,毕竟没有人会白白送死。 但如今看来,这份担忧显然是多余的。 想到此处,虎大仍沉声道:“不可大意,尔等在家守城,准备施展虎啸禪音功,待我去探明虚实来。” 说罢,化作一道腥风卷上天际。 九重黑云之上,狂风怒號,云层翻涌如沧海浪山,黑云之中,闷雷如游龙藏匿。 李观见那虎大身披金甲,肩抗金刀,一双赤红虎目衝破云霄。常人看到这幅场景,未经动手便丧胆逃生。 好一个威风凛凛的虎统领。 他偏起了好斗之心,运起神通,往九天之上飞去。 “嗯?” 虎大冷笑一声,丝毫不惧,一双肉翅从身后展出。 “如虎添翼!” 它速度猛然拔升,追隨著李观往人群深处飞去。 ...... 虎妖城下, 群妖匯聚。 一千五百余妖眾,在白邑三人的指挥下,迅速结成五行天煞阵,浓烈的煞气形成神魔虚影,与虎妖城遥望。 “统领干甚去了?” 朱厌身披黑甲,腰间繫著流星锤,手搭凉棚,遥望天上。 白邑摇了摇头:“不清楚,那虎妖似乎和主公达成了某种默契,不知以什么方式,去赌斗神通了。” “无趣,咋不在我们面前斗,也叫我老猪开开眼界。” 朱厌兴致缺缺,忽然笑道:“喂,白邑,你可真不要脸,不过一把赤霄剑,你便改口叫主公了。怎的?你如今不奉我大圣为共主了?” 儘管孙悟空鲜少露面於大眾视野,但踏入果山的妖眾心中皆有一个共识:他们皆是齐天大圣的麾下妖兵。 而其余妖眾只能以统领、先锋等称谓相称。 白邑此番行为,实属违背了这一规矩,若被別有用心者听闻,恐怕会招致不必要的祸患。 白邑撇了它一眼:“谁能帮我报仇,我便跟谁,即便要白某的性命也在所不惜。” 豕妖嘆道:“可惜我老猪命苦啊,跟著那玄狰时,便总填不饱肚子。如今跟著李观,又陷著这虎穴中,不知是否还有命回去。” 白邑冷冷说道:“既已如此,唯有尽心尽力,方能保得性命无虞。” “你了不起,你清高,等会且看你打头阵!”朱厌冷笑道,隨即又跑去一旁,和那孙伎长吁短嘆了。 ...... 妖军之外,山林中。 数十名形色各异之人,潜伏其中。 他们或是周遭势力的嘍囉,或是附近妖山的探子。 当然,更多的则是虎妖城的仇家,接到討贼檄文之后,来观赏虎妖之死。 虽然不相信这所谓的赤侠军,能攻破虎妖城,但檄文中所撰写的累累罪行,还是勾起了它们的回忆。 长久以来,死在虎妖城手下的生灵数不胜数,也並非没有仇敌来討公道,可从未有人成功过。 直到前年,一名元婴修士潜入城中,妄图绕过护城大阵,直接斩首三大虎妖,为其枉死的弟子报仇。 可第二日,他的尸体便给斩断手足,剥了皮,掛在城门篓子上。 从哪以后,再无人敢提报仇之事,那些路过的商贾,即便绕道千里,也不敢冒险途径。 这虎妖城方圆数百里內,彻底沦为了妖魔之地。 而如今,竟有妖军公然攻打虎妖,还打著替天行道的旗號,发布了討贼檄文,这又让人燃起了希望。 “你们说,这赤焰军能破城吗?” “我看悬,你瞧那虎妖城上,六百虎妖军气息如一,灵气凝实,比下面那五行妖兵要强多了。” “我看恐怕也是无功而返,可惜了。他们统领应该再练个三五年兵再来爭夺,或许有希望。” “对了,话说这赤侠军的统领是何人?怎么和那虎妖一起消失了?” “不清楚,听闻其名號赤侠,是果山新封的统领。他们飞到雷云上干甚?莫不是在谈条件?” “呵,我还道这赤侠真的要为民除害,原来也是为利而来。” “老兄你倒是想多了,妖族能有什么好货色?” ...... 人群中,一身披麻衣的青年混在其中,他面如点漆,剑眉星目,不是黎炙又是何人? 他灵目虚眯,似乎望穿雷云,看到了九重云霄上的二人。 旁人不知,他却清楚的知道。 二妖正在赌斗,而且过程十分凶险,稍不留神便会死无葬身之地。 修道之人在凝聚金丹之后,便能逐渐感知到天地与金丹之间的微妙联繫。 踏入此境界后,无论是拥有五行灵根,还是天赋卓绝,皆显得无足轻重。 唯一能决定境界高低的,便是对天道法则的深邃领悟。悟透阴阳转换之理,结成元婴,凝练阴神与阳神,最终歷经雷灾、火灾、风灾三重劫难,方能证得金仙之修为。 而这三劫,皆来源於九天之上。 是以修道之人感悟天威,既畏惧却又嚮往,隨著境界愈高,对九天之上的风景也越发嚮往。 这种嚮往是深入骨髓的,仿佛凡人遥望星空,有一种宿命般的孤独感。 而那虎妖本就是金丹上品修为,距离元婴也只有一步之遥,自然能感受到天地之威的吸引力。 如今再被李观挑衅,自然也冲入雷云之中。 二人此举,一是斗法,二是斗胆。 稍有不慎,便是神魂俱灭的下场。 第五十二章 斩虎! 黑暗, 压抑, 恐怖。 这是李观最直观的感受,周围的空气粘稠而湿冷,仿佛置身於无垠的忘川大泽中,分不清何处是天,何处是地。 轰—— 雷龙划破云层的剎那,整个空间都被惨白的光芒照亮,此刻便能看到,云层的边缘如同万丈深渊一般,不知延伸到何处。 “李观!” 雷云如裂帛断开,一道百丈长的刀罡,朝李观身后袭来。 叮—— 刀罡宛如山脉,压在李观渺小的身躯上,却诡异的停住了。 李观寧静地看著他,面前横著一把短剑,全长仅十二寸,蜿蜒诡异,却把百丈长的刀罡挡在面前。 “你畏惧了。” 李观注视著它,那刀罡背后,面目狰狞的虎妖。 “我有何可惧?”虎妖眼神像是要吃人。 “你怕死。”李观平静的说道。 “难道你不怕?”虎妖反问道。 “我自然也怕,但是现在,不能怕。”李观看著手中的短剑,呢喃道:“否则,怎对得起先贤之名?” 李观心中涌起一阵疯狂,倏地举起短剑,悚然间,半丈长短的剑罡凝聚身前,虽然渺小,中凝聚著寂灭的气息。 可那剑罡却並未斩向虎大,而是如绣针一般刺入雷云中,霎时间,一道丈许宽的雷浆,被引导李观身上。 轰—— 他瞬间被轰没了半个身子,漏出晶莹剔透的白骨,在雷光中熠熠生辉。 “时日曷丧,予及汝皆亡!” 李观爆喝一声,携著雷光朝虎妖飞纵而来。 “疯子!” 虎大暗骂一声,虎翼一震爆出旋风,掉头便跑。 他后悔了,方才便应该一直守在城中,凭藉护城大阵,李观如何能伤到他? 本来想和李观阵前谈判,弄个先礼后兵的美名,再不济凭藉金丹上品的境界,自己也能隨时逃得性命。 没曾想一时衝动,竟跟他来到了这个鬼地方。 话说这究竟是个什么妖怪?连雷都劈不死。 他们此时位於天地更替之处,此方的雷並非凡雷,而是雷部司罚之雷,又唤作玉枢雷。 传闻天庭中有一处斩妖台,上有雷劈火烧之罚,所引的便是此雷,威力极为惊人。 可李观却好似......很痛快的样子? 其实他並未察觉到,李观的骨头,已被雷光劈出了千百道细密的伤痕,密密麻麻,与骨头纹理交织在一起。 这副骨架,並非坚不可摧! 只是在伤痕显现之际,一些微小的黑色杂质也隨之逸散,消弭於雷光之中。 与此同时,暗红色的诡异火焰蔓延覆盖,那伤痕竟奇异地开始癒合。 如此反覆几次后,骨架变得更为琉璃通透,蕴含这一股明镜般的禪意。 自从修炼《驪山红莲焚世经》后,他在短时间內吞噬了多具尸骸,其中不乏百年道行的妖族。 虽然得以迅速踏入玉髓凝华之境,但也留下了些许隱患。 如今,这些隱患在玉枢雷的洗礼下,尽数泯灭而去。只是伴隨而来的,是比千刀万剐还要痛苦数十倍的刑罚。 虎大还没飞出几步,便给雷浆劈中,即便它肉体强悍,也被劈得焦黑起来。 “操!” 它彻底迷失在雷云之中,但见上方也是九重黑云,下方也是九重黑云,即便不施展神通,也被紊乱的罡风捲动。 根本不知何为天,何为地。 正焦虑时,一道剑光袭入它身前。 “找死!” 虎大怒吼一声,虎爪刺破虚空,连雷浆也划断,狠狠砍在李观身上。 嘭—— 李观肝胆俱损,肚子被打成两截,唯见一根骨架支撑,但他也成功斩断对方的右爪。 那只孤零零的虎爪,一经斩断,便被风颳入雷浆中,瞬间泯灭成齏粉。 而李观也被雷光击中,恐怖的惨白瞬间刺亮一切,待白光消失后,只见到一具晶莹剔透的白骨。 “痛......痛个屁!老子痛快得不行!” 白骨上下顎闭合,发出诡异的风声,诡异的红莲火焰覆盖其上,宛如地府中的恶鬼。 “李观,等我下去再同你打过!” 虎大终於害怕了,他捂著断臂,煽动翅膀钻入雷云之中。 ...... 虎妖城下,眾妖抬头凝望。 但见雷公发怒,似在嗔怒有人扰其清修。 剎那间雷蛇乱掣,化作万千金蛇撕裂天幕。 轰—— 无数道雷声,砸在眾妖胸口处。 这是最纯粹的天地之威,即便再傲慢自负之人,面对此景,也忍不住要顶礼膜拜。 “他们......应该不是在谈判吧?” “难不成真是在斗法?” “不可能,如此天威,即便是元婴强者,闯入其中焉能有命活?” “快看,有人下来了,是虎妖!” ...... 但见雷云突然裂开一道口子,宛如丟垃圾般,一道身躯飘落下来。 它半个身子都化作齏粉,一张虎脸也被掀开,双翅折断,向著虎妖城墮落下来。 “虎大!” 城头上,两只虎妖目眥欲裂,但他们不敢出城,因为那虎妖身后,一道燃烧著妖异莲火的骷髏,倏地探出头来。 唪—— 莲火迎风暴涨,化作三丈高的巨火,把虎妖身躯彻底吞噬,不出片刻,便將其融化在尘世间。 与此同时,骷髏身上的火焰,凝结成一朵朵火莲,莲轻抚之下,生肌画皮,縈绕著一股诡异的禪意。 山林中,有一僧侣侥倖观到此幕,登时领悟了何为“观欲界如牢狱”,霎时间开天眼通,能见眾生业力流转,证了舍利之道。 他回到寺庙中,把这幅白骨还生图画在墙上。直到百年之后,依然有人前来观赏,不过,这都是后话了。 ...... 李观从九天之上,踏步而下,步步生莲。 背后的黑云息怒,雷光渐熄,却戚戚沥沥地下起雨来。 【道行,两千两百年!】 【骨架,琉璃净骨!】 他內视己身,对此番境界颇为满意。 其实方才,引虎妖如雷云这般的举动,不过是灵光一闪的念头。 对於修道之人而言,面对雷劫这种自然之威,內心总是怀有既畏惧又嚮往的复杂情感。 尤其是境界越高,这种情愫便愈发浓厚。 那虎妖已是金丹上品的修为,距离元婴仅一步之遥,再加上猛性刚烈,被他挑衅后,闯入雷云的概率极大。 而他也能藉此机会,验证了心中的猜想。 这段时间吞噬了太多尸骸,且绝大多数都是妖精的尸骸,为身体埋下了些许隱患。 俗话说“能医不自医”,这些隱患,红莲业火是难以根除的,唯有藉助天地雷劫,或许才能迎来转机。 “不知道许燕回是如何解决这些隱患的?” 李观摇了摇头,將这念头摒弃一旁,再俯视下方,与一道道目光相遇。 虎妖城上,愤怒,凶狠,贪恋...... 山林之中,崇敬,感激,憧憬...... 更有甚者,匍匐於地上祈祷。 “虎城余孽,你主已死,劝尔等速速开城投降,否则破城之时,一个不留!” 第五十三章 破城 李观话音未落,忽闻一阵虎啸之声袭来。 吼—— 但见那虎妖城內,六百余虎妖结成妖阵,齐声吼出,连天空的云层都被驱散,一轮日光照下,映在虎妖的金甲之上。 “虎啸禪音功!” 传闻此乃佛教伏虎罗汉的功法,那虎形光影非凶戾之兽,乃是护法善神,象徵著烦恼即菩提,以威猛相度化眾生。 然而,当这群虎妖施展此法时,却完全摒弃了度化眾生的禪意,转而篡改为永绝后患的杀意。 若未修炼至灵肉合一的人仙境界,只凭那一声虎吼,便能將阴魂从肉体中震出。 而一旦失去肉体的庇护,阴魂再直面虎啸,只能沦为烟消云散的结局。 “中招了!” 城墙上,两只虎妖瞧见李观如纸鳶般,跌入下方军阵之中,满脸兴奋。 “这廝托大,难道以为杀了虎大,我虎妖城便无人了不成?”虎二面色狰狞地说道。 “可惜没见那廝的阴魂,否则我定要將其炼成倀鬼,以祭奠亡兄在天之灵!”虎三恨道。 “莫不是被直接震散了吧?” 哗啦——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海量好书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寻 】 一道道波光粼粼的玄光,从五行妖军中盪开,瞬间溢满洼地,从天空俯瞰,只见虎妖城浸泡在深墨色的天池中。 仿佛全天下所有的海水,都凝聚於此。 “不可能!他怎会有如此修为?” 黎炙的眼神终於凝重起来。 灵力化冥,乃是可遇不可求的玄妙境界,不仅需要深厚的道行作为坚实根基,更需透彻领悟阴阳玄牝之法,方能凝聚而成。 数百年来,仅有寥寥数人,在大机缘、大福泽的庇佑下,积累了海量的修为。亦或那些潜修数千年的古妖,福至心灵,悟出玄牝之道,得以踏入北冥之境。 而那李观不过是一鬼差,不知用了什么手段,修成白骨身得以修持,怎可能有如此手段? “即便是司徒钟,也没有如此雄浑的灵力吧。” 正想著,又见灵力海水中,忽然跃出一只巨兽,在高空中是,忽然展翼而飞,宛若垂天之云。 “北冥有鱼,其名为鯤......” 募地,他脑海中浮现这句话,再一晃眼,但见巨兽化作泡沫消散,取而代之的,是身披太乙青华氅的道士。 其头戴阴阳方冠,手持鱼肠短剑,道袍猎猎,透著说不出的玄妙之感。 “太乙青华氅,果然在他那里!” 黎炙眉头紧蹙,这一身熟悉的神器,皆为九霄阁所赠。 那圣人之剑姑且不论,而太乙青华氅,却是阁中下了死命令要追回的宝物,也是他跨越万里追索的主要原因。 “待会趁其不备,给他一剑,定叫他身死道消!”黎炙想道。 ...... 李观立於冥海潮头,平静地望著面前的黑虎城池。 先前那音波功法的確厉害,虎啸祭出,阴魂仿佛置身於沧海之中,险些被撕得粉碎。 若是一般的修士,还真要被震出元神,可惜他以阴魂之躯,修得琉璃净骨,二者早已不可区分。 但也造成了眩晕,片刻之后才回过神来。 “赤侠军听令,结五行天煞阵!” 李观一声爆喝,军阵宛如齿轮一般运作起来,三面白骨阵旗带著队列,在阵中如游龙般穿梭。 白邑、朱厌、孙伎三人组成阵眼,將灵力尽数灌入五行天煞阵中。 与此同时,一股蕴含这凶虐气息的浩瀚灵力,涌入李观体內。 唰—— 凝聚了寂灭之意的剑罡,横在李观身前。 隨著灵力的灌入,剑罡从半丈大小,暴涨到百丈有余,已与虎妖城不遑多让了。 剑影反射的波光,照耀在每个人脸上,透露出迷幻之感。 眾人皆凝望那道犹如天神般的身影,心中竟不约而同的產生了同一个念头...... 难道,还真能破城不成? “九霄剑决,出鞘境!” 隨著一声爆喝,那剑意在黎炙讶异的目光中,再度暴涨到千丈大小,宛如天姥之山,俯瞰山脚下的虎妖城。 “蕴锋百日,今日当出鞘斩妖!” 在太乙青华氅的剑意加持下,李观终於突破到出鞘境界。 那九霄剑决的威力,何止提升数倍?猛地倾覆下来,轻轻压在虎妖城上。 当—— 虎妖城上也凝聚出金色圆罩,古朴雄厚,宛如古剎金钟,將剑罡挡住。 “给我顶住!” 两只虎妖目眥欲裂,在他身后,六百余妖眾的身子微微颤抖。 他们从未见过如此骇人的阵势,有些虎妖心志不坚,一口黑血喷出,再没了动静。 而隨著倒地的虎妖越来越多,剩下的虎妖也面色惨白。 “再撑一会儿!他的神通要消失了。”虎二尖声喊道。 眾妖抬头望去,果见那巨硕剑罡越来越小,最后化作幻影泯灭在天地间。 “成功了!” 虎三欣喜万分,虽然折损了许多虎崽子,但终究抵挡住了这次攻袭。 “此番逃得性命,定要上报祖宗,定叫李观死无葬身之地!” 他怨毒地想著,忽见虎二正目瞪口呆地注视著上空,遂也隨之抬头望去。 只见一道与前次毫无二致的剑罡再次凝聚成形,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猛然劈在虎妖城的防护屏障上。 “李观,你真要赶尽杀绝不成!” 虎二咆哮道,虎啸声伴隨著灵力,迴荡在妖城上空。 “虎妖,你多行不义,天下人得而诛之!” 李观寧静地俯瞰著他,阴阳道袍迎风猎猎。 两剑, 三剑, 四剑, ...... 隨著剑罡的不断消散和凝聚,那虎妖城上的金钟罩也越发稀薄,而李观的灵力仿佛无穷无尽一般。 山林间,眾人神色精彩纷呈。此刻他们再无疑虑,大家都明了,今日虎妖城必將陷落。 唰—— 有人默默將兵器握在手中,接著是第二个,第三个。 他们都与那虎妖有过血海深仇,一旦城池陷落,必將一拥而上,要让那虎妖血债血偿。 ...... 虎妖城上,眼看倒下的虎崽子越来越多,虎三绝望地说道:“二哥,怎么办?” “莫要惊慌。” 虎二的面色变换不定:“待会城破,我便放出那道倀鬼,再凭我兄弟二人之力,未必不是李观的对手!” 第五十四章 赶尽杀绝 轰—— 金钟爆成漫天齏粉,巨大的剑罡砍下来。把黑岩铸成的城墙,砍出一刀数十丈的豁口。 与此同时,两只虎妖站在城墙废墟之上,绝然地瞪视李观。 可其余的虎崽子便没那么好运了,绝大部分虎崽受了不轻的伤,甚至有些缺胳膊少腿,都是在城破之时,被崩散的剑罡所伤。 它们哀嚎著,脸上少了往时的凶性,呈现出从未有过的失意,畏惧,甚至是乞饶。 直到临死前,它们终於有机会直视自己的胆怯和懦弱。 “杀!” 不知有谁爆喝一声,接著是第二声,第三声......此起彼伏。杀意冲天。 “兀那虎妖,拿命来!” “虎妖,曾记否我发过毒誓,要將汝食肉寢皮!” “为死去的冤魂报仇!” ...... 山林中,千百人提著兵器,带著他们的愤怒,向虎妖城衝去。 五行天煞阵上,白邑举著赤霄剑,霞光如火,照亮他的脸庞,照在那一袭白衣之上,好似指挥千军的儒將。 “眾军!李统领答应过我们,会身先士卒,即便死亡,也会在我们之前。他做到了!” “如今虎死,城破,我等还不衝杀,更待何时?” “杀——” 五行天煞阵瞬间解散,数百条蛇妖潜入地底,虎狼嵌刃衝锋,鹰鸟妖怪现出原形,遮天蔽日朝城內扑去。 如此情形,真似一个群魔乱舞! 李观却还嫌不够乱,大笑道:“传我將令,如有先登、斩將、破阵、夺旗者,皆赏赐凝妖丸百枚,妖族功法一册,升先锋官!” 他这几日收颳了虎先锋等妖的洞府,藏私颇丰,只是许多功法他看不上,这才没有修炼,但用来赏赐正好。 那些妖兵听闻此话,更加疯狂起来。 它们均为散妖,缺乏宗族的支持,也不像那些瑞兽拥有记忆传承,只能依靠年岁的积累来提升道行,静待化形之机的到来。 若得一册功法,可抵数十年之苦修,如何能不疯狂? 霎时间,眾妖如蝗虫般,冲向虎妖城中去,斩头的斩头,撕咬的撕咬,场面血腥不已。 一些报仇的人修停了下来,只因妖族声势浩大,不敢牵扯其中。更有些人和妖军起了衝突,场面更为混乱。 李观又爆喝道:“义军听令,斩杀虎妖者有赏,误伤无辜者,杀无赦!” 妖军听闻此令,即刻不再与人修相爭,转而冲入虎妖城中去。 那些修士复杂的望向天空中的那道身影,难以想像,竟有妖精会下达此种命令! 再看到迎风猎猎的赤旗,上书“替天行道”四个鎏金大字,似乎不是空话。 ...... 李观正欣赏他造成的混乱局面,忽然看到一道身著道袍的阴魂,四肢著地,喉间发出低吼。 此物似人非人,似鬼非鬼,却又不像妖仙,却含著极大的怨气煞气。 “赵无极,你还不快给我杀了他,又想吃鞭子了吗?”虎二冷声喝道 那偽虎身子一颤,仿佛想到了极为恐怖的事情,转瞬间便出现在眼前,一口咬在李观肩上。 “好快!” 他修炼的乃是鬼仙之道,本就如同鬼魅,但那人形生物比他更快,更诡,仿佛不存在一般,轻轻咬住他的肩头。 霎时间,黑色煞气注入体內,太乙青华氅竟然形同虚设? “吼——” 那生物低吼一声,明明是人声,却故意装作虎啸,颇为诡异。 李观掐了一道玄字诀,瞬间遁至数里开外,但见肩膀处青黑腐烂,瞬间变瀰漫如肌脏之中,却被一副琉璃骨挡住,侵蚀不得。 他毫不犹豫的將肩膀皮肉撕下,可一转眼,那人形生物竟又出现在眼前。 人脸,虎瞳,以及野兽般的表情。 “你是......之前闯入虎妖城的元婴修士?” 李观看清楚了,先前攻城时,他还在城楼上看到过他的尸体。虽被风乾得如腊肉一般,但道袍上的图案,却和眼前生物一模一样。 “是了,他定是中了虎啸禪音功,导致元神被震出肉身,被那虎妖活活炼製成倀!” 再度被咬下一口血肉后,李观抽身躲至十里开外。他的身躯有些踉蹌,显然生机被吞噬了不少。 可那倀鬼如跗骨之蛆,比李观更快,更轻,仿佛没有重量。 一个正常发育的凡人,约莫百五十斤。 死后为鬼,乃是天气间一团混沌灵炁,也尚与阳间有所纠葛。 然鬼死为聻,斩断业果,净尽若空。到此地步,离真正的【消失】也不远了。 这倀鬼,便近似於聻的状態。三魂七魄早已离散,以无尘之躯,施展元婴境界的道术,的確叫人防不胜防。 可破这倀鬼也有办法,那便是《五阴魔功》,李观的拿手好戏。 唰—— 倀又再次出现在李观身后,待要一口咬下,却发现面前是一片陌生的街道。 黑岩染腥血,帆布掛人皮。拱桥下方,满地白骨堆积成山,断裂筋脉与腐臭气息交织,宛如人间地狱。 “这是哪里?” “对了,这里是虎妖城!” “我来此地为何?” ...... 他一路走著,虽然没得出答案,但又有了新发现,那便是自己手上也是毛茸茸的,对照街边的铜镜,竟是一张虎脸。 多么亲切的虎脸啊。 崇高,伟岸,至德,完美...... 他曾几何时,也想变成一只老虎,不过他只是低贱的倀,只能永生永世作为老虎的奴僕。 “不对......我好像是人。” “不,不,我是倀!是主人最忠诚的奴僕。” “等等,我是正一道的玄闐道长?那我来此地是为什么?还有,我为何要变幻成虎妖之形?” 熟悉的记忆涌入脑中,但都入碎片化。 他继续迷茫地往前走著,直到路过一座肉摊,但见裸露的砧板上,横著一条肉腿,腿上以红绳系铜钱。 好熟悉...... 一股莫大的悲伤和痛苦瀰漫心头。 他疯也似的把摊子掀翻,趴在篓子里翻找著。 手,腿,膀子...... “嘿,兄弟,想吃肉也別那么心急啊,那些还没醃好,你先挑外边的。” 一虎崽子笑著扯他,但听见“唰”的声响,一颗虎头咕嚕嚕的滚在地上。 周围的虎妖越聚越多。 玄闐道长仍在仔细翻找,他已现出人身,却全然不顾,直至在篓子中瞥见那张熟悉的面容...... 第五十五章 胜 虎妖城上,李观和二虎缠斗。 那两只虎妖早已显出原型,竟是两只数十丈高的黑鬢暗纹虎,口若血盆,眼若赤月,凡人若敢与之对视,登时便被嚇得魂飞魄散。 李观穿梭在两只虎妖中间,宛若蜉蝣撼树,可他每出一剑,那虎脸上都会多出一道深可见骨的伤痕。 可即便如此,李观也显得很不高兴。因为体型差距太大了,就算是贏了,也有损他的英名。 “喂!朱厌,你也显出原型来,待我看有多大。”他御剑躲过虎爪,左手虚拢,朝著下方划水的朱厌喊道。 那朱厌猪脸一苦,尖叫道:“统领,属下的道行在汝等面前,便如孩童一般,叫我上去岂不是送死吗?” “这是军令!”李观呵道:“有我在此,还能让你吃亏不成?” “诺!” 那朱厌只得丟了流星锤,趴下四足著地,抖了抖猪皮,身形猛然暴涨,霎时间便长到十数长高。黑毛如钢针,獠牙如镰刀,猪眼中却藏著怯弱。 李观轻飘飘的站在猪头上,却仍未达到两只虎妖的膝盖。 但见那两只恶虎低头俯瞰,目光中丝毫不掩贪婪,那是捕猎者看到猎物的眼神。 “別发抖!” 李观踩了踩猪脑,他忽然有点后悔了,骑猪战斗似乎並不比蜉蝣撼树体面多少。 “他日若遂凌云志,定要学个法天象地来耍耍!” 李观暗下决心,但来都来了,为了照顾属下的情绪,他也只能把戏演下去。 “朱厌,隨我破敌!” “呼嚕嚕——”朱厌仰头吭叫道,驮著李观杀入敌阵。 “別叫!很丟脸。” 李观右手虚握,一柄数十丈长的刀罡便凝聚在手中,朝那虎爪迎上去。 ...... 漂浮在空中的倀,忽然睁开了双目。他眼中瀰漫著复杂的情绪,仇恨,失落,痛苦......但看到两只虎妖时,又转变成了崇敬! 一日为倀,终生为倀。 再无清醒的可能。 虎二重新感受到和倀之间的联繫,心头大喜,当即指挥道。“赵无极,还不快去杀了这廝!” 那倀身子一颤,挣扎了一番,还是朝李观袭来。 然而,他並未像先前那般,出现在李观身后,而是迎著刀罡衝上前去,瞬间被无数重罡风撕扯得粉碎。 虎二瞠目结舌,他们辛苦炼製的元婴倀鬼,就这样死了? 李观也有些意外,但隨后便明了,这或许便是他的选择吧? 炼倀、傀、尸之术,乃是世上最恶毒的道法。 因为这三者都需要以活人炼製,而且中招之人,这辈子也无法恢復。 似那燕赤霞被打散三魂七魄的阴魂,至今还是半鬼半聻的状態,被李观养在洞府之中。 而玄闐道长是被生生炼化掉至此,斧凿痕跡太重,这辈子唯有跟在虎妖的身后,即便是死了,也无法转世投胎。 死亡,是唯一的解脱。 “朱厌,杀入敌阵!” 李观把那巨大的刀罡,横拍在猪妖屁股上。后者吃痛,化作一道黑光冲入敌阵。 “二哥,怎么办?”虎三绝望道。 “为今之计,唯有殊死一搏!”虎二脸色不断变幻,不知在想些什么。 虎三往下看去,但见城池已崩塌半边,火焰从肉仓蔓延到街上,噼啪作响,还能听见砖石下虎崽子的微弱呼救。 它们跪在卑贱的人类脚下,虎目中不再出现凶狠和姦诈,只有卑微地討饶。 这让人类得到极大的满足,一些名门正派的弟子,从尸体中斩下虎头,准备带回宗门炫耀。 绝大多数人带著仇恨冲入城中,杀得眼眶通红。 相比起来,赤侠军反而是最有秩序的一只队伍,数百只蛇妖在白邑的带领下,从肉铺中解放了被囚禁的【肉猪】。 他们赤身裸体,被餵得肥胖健硕,每两人的脖颈被枷板锁在一起,眼神中只剩下麻木。 每人知道他们被锁了多久,但总有人在发疯的找著。 “李观!我跟你同归与尽!” 虎三嘴里吐出一口阴森白气。不顾一切地衝上来,修为节节攀升,在短时间內暴涨到元婴强者的层次。 “布豪!” 朱厌惊恐地说道,作为同属妖族的它,深知这虎妖正在自燃妖丹。一名妖將的妖丹一旦爆发,其威力將难以估量。 但它无法躲避,周遭的灵力浓稠且狂躁,仿佛锁死了这方天地,只能眼睁睁地看著虎妖到来。 轰—— 耀眼的白炽光瀰漫天际。恐怖的劫云化作百丈气浪席捲而来。 “真空大手印!” 气浪中,宛如蚊子般的肉掌在负隅顽抗,手印之中,是一只皮肉都被掀翻的肉猪。 它被手印轻飘飘的送入下方,深埋在泥土里。 而上空中,仅剩下一具光禿禿的骨架,被罡风捲入九霄,又折散得七零八落。 “主公!” 白邑绝望地大喊,隨即被气浪掀翻在尸堆中。 魔猿也杵著铁棒,惊骇地望著空中的奇景,这是百年大妖的最后绝唱。 唪—— 一缕诡异的火朵,从云层中钻出,贪婪地吞噬著气浪中的业果。转瞬之间,染遍天际。 那虎妖的阴魂被揉碎在气浪中,这是红莲业火最好的燃料。 良久后,罡风渐熄。 千疮百孔的黑云,被彻底驱散,金色的阳光肆意的洒在虎妖城上。 这座城池已被彻底摧毁了,连高於一仗的建筑物也找不到。人们从废墟中钻出,茫然的看著周围的一切。 “赤侠呢?” “赤侠不会死了吧?” “不可能,赤侠乃是天人转世,怎么可能会死?” ...... 嘎嘎—— 无数骨骸,从云层中,从泥土里,从树梢上,从四面八方飘来,一头扎入诡异的红莲业火里。 在眾人期盼的目光中,火焰散去,熟悉的身影又出现在上空。太乙青华氅阴风猎猎,不是李观又是何人。 “虎二,到你了。” 他脸色还有些惨白,却带著睥睨天下的快意。 那虎二面色骤变,两道翅膀从背后伸出,瞬间化作金光远遁而去,连句狠话也来不及留。 “赤侠万岁!” “神仙降世,伏虎降妖。” “他不是神仙,他住在果山里,他是赤侠军的统帅!” ...... 无数凡人匍匐在地,虔诚地呼喊,有些人甚至直接对著赤侠军旗磕头。 而那些身披道袍的修士,虽不至於如凡人般愚昧,却也朝著上方的道友拱手行礼。 今日的李观,无论是修为还是仁义,都彻底征服了在场的所有人。 赤侠军中的妖魔,首次目睹这番场景,虽心中不屑,却也大受震撼。 可这时,一道剑痕却在李观身后凝聚,隨即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劈在李观身上。 第五十六章 七星龙渊剑 那道剑罡来得很慢,像是一片从枝头坠落的落叶,但诡异的是,无论如何也躲闪不开。 唰—— 剑罡融入太乙青华氅中,將他背部的皮肉都瞬间刮去。这间道家至宝,竟没起到一点作用。 李观將青华氅收入纳戒中,脖子垂直往后扭去,瞥见那道狰狞的剑痕,眉头微蹙。 “这是......” 他察觉到,在剑罡凝聚之时,他所有的退路,以及命运的无穷变化,都已彻底被剑罡锁定。 剑出,伤至。 即便到天涯海角也躲避不掉,那种令人窒息的感觉,仿佛被深深按入无垠的深海之中。 “黎炙,之前偷袭我的也是你吧?” 李观俯瞰,注视著人群中的那男子。 他也是易经好手,又深諳佛理,虽不能开坛卜卦窥探天机,但循著业果,寻到伤他之人却不难。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解闷好,101????????????.??????超流畅 全手打无错站 “不是偷袭,是宣战。” 黎炙缓缓升上空中,斜睥著李观:“可惜你修为太浅,我隨手一剑,便能要了你性命。” 他嘴角微扬,似笑非笑,仿佛在戏弄一只狂怒的小兽。因为实力悬殊,他隨意一拨弄,便让对方陷入生死攸关的境地,只能炸毛呲牙,以示警告。 这种感觉让他很舒畅。 没曾想李观噗呲一声笑了:“你若真有如此手段,也不用几次三番偷袭我了。” 他又陷入回忆:“不过你那位梅师弟,也错將鱼肠剑的勇决之道领悟成刺客之道,还沾沾自喜。看来九霄阁,確实盛產偷鸡摸狗之辈。” 唰—— 他话音未落,又一道剑气划过来,將一只膀子削断,坠落地面。 俩人明明相隔数里,可那一剑却后发先至,让李观產生了先果后因的错觉。 黎炙手握七星龙渊剑,看著李观断臂处,整齐如镜的崢嶸白骨,缓缓道:“你这幅白骨之身確实奇妙,可並非无法破解,等我再削几剑,想来它也失去了再生的能力了。” 李观哈哈大笑:“没错,我刚除了妖魔,已是强弩之末,並不是你的对手。九霄阁修士不动如龟,动如雷震,真是叫人好生佩服。” 话音未落,又是一道剑光闪来,李观另外一道膀子也被削落。 此刻,下方的人们已察觉到事情不对,尤其是赤侠被削断两臂后,宛如人棍般漂浮在天空。 “何方妖道!竟敢偷袭我们的赤侠!” “赤侠替天行道,功在千秋,你空有法力,却是非不分,要下阿鼻地狱!” “兀那妖道,有种等赤侠休整好了再打过,偷袭算什么本事!” ...... 除此之外,那些散修虽然缄口不言,却仍以怒目相视。 採用如此低劣的手段对付一位斩妖除魔的英雄,实在是令人深感不齿。 “九霄阁!” 白邑面色扭曲,那身鱼纹道袍別人不识得,他又如何不识得? 可惜境界差距太大了,他紧握赤霄剑,却丧失了爭杀的勇气,忽然低声吩咐眾妖:“传令蛇、熊、虎、鹰四位都头,速来见我!” ...... 天空中,二人对峙而立,金灿灿的阳光照在脸上,像是火焰在燃烧。 黎炙表情玩味:“你现下跪地求饶,將太乙青华氅和两柄神剑奉上,我或许可以给你一个痛快。” 李观放声大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太乙青华氅,乃是他以冥钱购买,也是眾多灾劫的开始。至於后面的神剑,也是对方想取他性命,被反杀而已。 他原以为九霄阁贵为剑仙宗门,起码能讲些道理,没曾想也与乡野泼皮般无赖。说得如此冠冕堂皇,仿佛自己才是那盗宝的小人。 不止是他,看那天宝禪寺,观音禪院......与魔窟何异?不过是里面供奉的金佛太岁,因此永享昌乐罢了。 自从穿越到这方世界后,李观遵循天道,往返阴阳两界数十载,度化冤鬼无数。 即便遇到竇氏这样的冤魂,也按规矩办事,顶多在投胎时暗施援手。 只因他深知,人道有情,却无法治世!而天道无情,却弃小恶而成大善。 此乃世间真理。 可隨著这一桩桩,一件件事情发生后。 他终於明白,天道並非无情,而是对凡人无情而已。 就像人类不会同情螻蚁,仙佛也不会同情人类。 这个世界从来没有变过...... “你笑什么?”黎炙蹙眉道。 李观依然在笑,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原谅我吧,等会我就不能笑了。” 话语刚落,一柄漆黑短剑凭空遁出,被他衔在口中,而与此同时,他的身影也瞬间隱入虚空中。 此乃鱼肠剑特有的遁入虚空之法,曾经让李观焦头烂额,但如今使用起来,方才知晓它的好处。 “幼稚,你以为这样我便斩不中了吗?” 黎炙冷笑道,缓缓举起七星龙渊剑,剑上黑龙游动,七星勾勒出玄妙的轨跡。 变卦山水蒙,应爻临玄武...... 到光芒最盛之时,挥剑轻轻落下,剑罡瞬间遁入虚空。 他这一剑未曾留力,以阴神境界的修为斩出,威力犹胜过方才虎妖自爆。 他有自信,只要未曾落空,任凭李观的骨体再诡异,也绝对抵挡不住。 而七星龙渊剑,本就存在落空的可能。 他在等著,等李观从虚空中跌出的那一刻,可迎来的,却是百丈高的漆黑剑罡。剑意凌厉,仿佛要斩断世间永恆之物。 “九霄剑决,出鞘境!” 隨著一声爆喝,剑罡瞬间斩下。 两千年道行的威力,连空间竟也向此方坍缩,叫人无法逃逸。 “怎么可能?” 黎炙脸色骤变,慌忙抬剑拦下。 忽然间,看到李观从虚空中遁出,他依旧嘴里衔著鱼肠剑,面色狰狞,仿佛抱著必死的决心。 “没斩中吗?” 黎炙想不通,根据七星龙渊剑的反馈,应当已將对方斩成两截才对。 但他没工夫细想,两剑相交之处,爆发出毁天灭地的巨响,都被坍缩的空间给吞噬,一点声音也没传出来。 剑罡不断变化,摩挲在七星龙渊剑上,崩出漫天火星。 “给我破!” 黎炙沉声道,龙渊剑斩出,將剑罡爆成漫天齏粉。 他毕竟凝结了阴神,比那虎妖高出两个境界,如此程度的攻击,还无法伤害到他。 可齏粉之中,一朵诡异的红莲,慢悠悠地飘来...... “焚世莲朵!” 第五十七章 星璃 “什么东西!” 黎炙叫道,他敏锐地感受到,这妖火恐怕要比那剑罡妖恐怖百倍。 其中蕴含的寂灭之意,他仅在目睹高僧中阴身时有所体会,然而远不及此刻纯粹。 它並不是单纯的死,而是——空。 本能地,他挥动龙渊剑砍向那妖火,然而,这把能斩断命数的龙渊剑,却无法触及妖火,仿佛眼前的一切只是幻境。 那红莲缓缓地,贴在黎炙身上,意料中的炙痛却未传来,相反身体更为轻盈了些,有一些看不到的缠身之物,被火焰尽数烧成虚无。 “我的气运!李观,你!” 黎炙目眥欲裂,他虽然没研究过佛道典籍,但却精通云笈七笺,从那诡异妖火烧到身上的剎那,他生命中牵扯的业果,已经消失不见。 这意味著,某些生命中本应出现的人,將再也不会出现。许多歷经几世修得的相识,终成两条平行线,永无交集。 可这些都无所谓,最让他崩溃的,是好不容易在岐山守道中积攒的气运,竟也隨著业果消失殆尽! 如此下去,莫说爭夺气运之子,日后可能被天道所排斥,再无精进之可能。 “嘶——” 黎炙心一狠心,將被火焰吞噬的皮肉尽数斩落。这样一来,狼狈模样丝毫不亚於李观。 他青筋爆出,失去了平日里维持的风度:“我要杀了你!” 有些人便是如此,在占据优势时温文尔雅,一旦陷入劣势,便如同野狗般狂吠......这类人在九霄阁中尤为常见。 李观衔著短剑,嘻笑道:“即便杀了我,那些业果也回不来咯。” “找死!” 黎炙剑尖凝聚著恐怖的杀意,可隨著七星泛出微光,即便他再拨弄命数,也无法锁定李观。 此时的龙渊剑,竟与凡间普通的铁剑无异。 “怎么可能?” 儘管损失了一部分气运,但他修为还在,不可能连龙渊剑也驾驭不了。 忽然,他敏锐地看向下方,但见虎妖城废墟中,自己正遭受千夫所指。 “娘的,这廝原来是九霄阁的修士,自詡是什么名门正派,干得却是邪修勾当!” “那南瞻部洲的人,来我东胜神洲干什么?” “兀那廝——你给老子听著——滚回你南瞻部洲去——” “別喊那么大声,你不怕他听见吗?” “我便是要他听见,今日大仇得报,即便了此残生又有何妨?权当回报给赤侠了!” ...... 议论声起初寥寥无几,隨后逐渐增强,最终竟匯集成有组织的声浪。 数千人同声高呼,再加上赤侠军的军威,声势颇为壮观了。 连一些散修也以传音秘术喊话:“九霄阁如此行径,还敢妄称人间正派吗!” ...... “螻蚁,坏我大事!” 黎炙面色狰狞,他的七星龙渊剑代表天道,能以天机命数为引,在敌方的命数中留下浓墨一笔。 然先贤有云:“天道无形,人言有刃。可乱卦爻,乃人道自发之熵......” 数十年来,这还是第一次灵验。 李观似乎也看出了端倪,嘻笑道:“狂徒,可知【人言可畏】否?” 黎炙冷笑:“不过是愚民之言罢了,没有龙渊剑,我一样能杀你。” “若是再加上我呢?” 忽然,虚空轻微扭曲,一道身穿桃裙的姑娘从空中钻出。她头戴桃簪,手持桃枝剑,下半身却空荡荡的,似乎被利刃给斩断了。 竟是星黎,先前在果山脉中见过一次,李观曾邀她来洞府,但过了三日也未见人来,便没放在心上,没曾想在此处相逢。 黎炙盯著她空荡荡的下半身,切面如境,蕴含著龙渊剑的气息,终於明了。 “先前那一剑,是你挡下的?怎么可能!” 当时龙渊剑的天机,尚未被人言紊乱。他也清楚地感受到,那一剑確实斩再在了李观的命数上,怎么可能会被人挡下? “没什么不可能的。天道虽然縝密,却也有眨眼的时候。”星黎冷声道,宛如清冽的謫仙,虽然没了下半身,有点滑稽。 她乃桃木成精,从那个地方逃出时,已有千年道行。 而桃木又是五木之精,善能通灵辟异。 相传南疆有一种邪功,便是取千年桃木心雕替身偶,以自身三滴血点睛,再与目標贴身物同埋桃树下,可欺瞒天道,暂承其业。 上次李观未曾告知他洞府,让她在山里转了许久,也问了许多妖精。 可李观平日低调,眾妖只知道军中换了个统领叫李观,却不知道这位新统领的洞府在何处。 这使得星黎颇为气恼,直到今早,才听闻了赤侠军的討贼檄文,遂赶往虎妖城来。 谁知才刚到,便在虚空中洞察到李观命途中的一剑。只能解化李观之躯,欺瞒天道,为其爭取到一瞬的喘息之机。 当然,代价便是下半身被剑罡剿灭成齏粉了。 “你为何救我?” 李观疑惑道,他与星黎仅有一面之缘,实在想不到对方为何捨身相助。 他方才已做好了同归於尽的准备,心与剑合,真正发挥出敌我两断的勇决剑意,因此九霄剑诀也发挥出了前所未有的威能。 可惜阴神修士,仍然不是他能撼动的。 若不是星黎断了那一剑的业果,他可能已经身陨了。 “想救就救咯,还有,我敢打赌你忘了我叫什么。”星黎脸上並无表情,看不出喜怒。 “星黎。” “谢谢,那咱们两清啦。”星黎无所谓的说道。 “......” 这人情也太好还了吧? 星黎却不管他,朝著黎炙娇喝道:“喂,你还要打吗?” 唰—— 太乙青华氅再次出现,迎风猎猎,李观口衔短剑,怒目而视。如今龙渊剑失去了斩运之能,这顶级法宝却能发挥作用了。 可惜他这几月来,消耗了无数尸骸,只炼製出那么一朵焚世莲火。否者,未必不能將其拼死在此地。 “哼!” 黎炙的面色也变幻不定,对方两人的道行都不浅。虽然都被砍伤,但七星龙渊剑也失去了天道相助,先前那般攻击,却再也使不出来了。 而且,先前那朵诡异的火莲仍让他心有余悸。理智告诉他,这种底牌李观不可能还有第二朵,但他不敢冒险。 “李观,我再留你狗命几日。拿了那件东西,便等著九霄阁不死不休的报復吧!” 说罢,便化作一道金光遁走。 ...... “怂货!” 李观有些意兴阑珊,此刻那黎炙的龙渊剑失去威能,而自己也虚弱到了低谷。 即便有星黎相助,真打起来,对方仍然有极大的胜算。 但也只有这样的战斗,才有意思。 压上自己全部的底牌,赌对面的底牌,生死听天由命。 而那些打之前就知道自己必贏的战斗,根本不叫战斗,叫碾压。 第五十八章 善后(一) 李观架著星黎,缓缓从天上飘下来,其中一人被削成人棍,另一人只剩下半截,看起来像是败军之將。 但他们还是收穫了沸反盈天的欢呼。 “赤侠,攻无不胜,战无不克。” “赤侠受我等一拜。” ...... 孙伎抱著两只断手,从人群中挤出来。 “统领,这里!” 他先前藏身远处,瞧见断手远远坠地,便机敏地跑上前去捡拾,也藉此机会远离了战斗中心。 他想好了,倘若李观落败,便第一时间逃回果山。 幸运的是,李观胜了! 於是他携臂而归,又在统领面前卖弄苦劳。 “有心了。” 李观接过断臂,拼在躯干之上。但见诡异的妖火滚过,伤势便消失不见。 这断臂里有半截琉璃骨,乃是以大妖尸骸炼化而成,若重新凝聚,不知又要废多少功夫,如今有现成的,倒也省事。 目睹李观瞬间恢復如初的神跡,眾人无不顶礼膜拜。 只是他们不知,那骨断处仍有一道细微的裂纹,且整具骨架色泽暗淡,犹如蒙尘的琉璃,亟待缓缓滋养。 李观瞧见身旁的星黎,只有半截身躯孤零零地悬浮在空中,却有些不好意思。 “星黎,你要如何恢復?需要我做些什么?” 星黎冷漠地摇了摇头,隨即又想到了什么:“你把我埋在土里,我自然便能恢復了。” “好吧。” 李观猜测她应当是某种植物,但不好细问,毕竟一只妖怪的原形......应当算是秘密吧? 他极目远眺,但见虎妖城已沦为一片废墟,数千修士和妖军混在一起,涌现出从未有过的和谐。 远方,山林之中,隱藏著无数双眼睛。他们都是凡俗人士,有扛著锄头的农民,有手持朴刀的保甲,更有一些拳师侠客。 虽也有膀子力气,但在妖精、修士面前毫无自保之力。 因此在城破之时,並不敢隨著妖军一齐衝锋。直到此刻大战结束,才纷纷露出头来。 “这些人都是附近村落的百姓,有的丟儿丧女,有的丧夫失妻,听闻主公您在攻打虎妖城,都过来看。”白邑低声解释道。 “嗯。”李观点了点头。 这虎妖盘踞城池多年,不知干了多少伤天害理的事情。 直到此刻,还有一批批“肉猪”从地牢中走出,重见天日...... 李观传令道:“白邑,传令赤侠军,待搜刮完虎妖的藏私后,全军撤退五十里。你去和百姓接触一下,告知他们可放心来城中寻找亲人,但只准他们寻找三日。三日过后,所有人都要撤出城去,我要將剩余尸骸焚烧殆尽,以免產生瘟疫。” “遵命!”白邑领命而去。 “孙伎,管好赤侠军的军纪,按之前约好的军法执行。”李观又说道。 “遵命!”孙伎拱手道,他又试探地问道:“统领,按以往的惯例,攻城之后,弟兄们都会劫掠三日,如今虽然能以军法约束,但恐怕还会有摩擦发生。” 这也是妖军的通病,在经过高压作战后,妖军往往需要通过掠夺释放压力。 而且大多数妖军缺乏军餉制度,统领也乐於把劫掠当做激励士卒的手段,导致这种集体暴力行为在秩序崩坏的战场中屡禁不止。 李观沉声道:“凡有违抗军令者,杀无赦!” “还有,你带领亲卫,把所有劫掠的资源上缴,再按军功重新分配。以先前说好的份额,先拿出半数来犒赏士卒。动作要快,让它们领了丹药赶紧找个地方闭关,別出来害人。” “遵命!” 孙伎正欲领命而退,却忽然被李观叫住。 “孙伎,我掌管赤侠军不过才三日,便布下如此严苛的军令,执行起来难度不小。但你可知道,如何才能使得妖军皆信服吗?” 李观放缓了语气,语重心长的说著。 “请统领示下!”孙伎单膝跪地,他知道统领恐怕又有新的指示了。 李观道:“凡军中之事,不可搞成亲疏有別,此乃取祸之道。我且问你,倘若你的亲信兵,一不小心误伤了平民,该当如何?” 他说到最后,冷眼直视著这位满身血污的猿先锋。后者在军中有支亲卫队,平日里以兄弟相称,这他是知道的。 “我......” 孙伎犹豫片刻,还是挣扎道:“卑职定斩不赦!” “好,下去吧。” 李观拍了拍孙伎的肩膀,事关新军队的建设,他不能多费些心思。 “朱厌......你,你怎么搞成这幅模样?” 李观正要颁布军令,却见一头被炸得焦黑的猪妖被抬上来,它一只眼睛被烧瞎了,脸皮都熔在脸上。 “统领,我......”朱厌颤颤巍巍地伸出双蹄,想要握住统领的手。 “唉,好好休息吧。放心,本统领不会忘了你的。” 说罢,急命人抬著豕妖返回果山疗伤,同时拨给它一千枚凝妖丸,还有虎妖城內的疗伤灵药。 ...... 隨著一道道命令颁布下去,赤侠军宛如精密的仪器般,开始忙碌起来。 开始还时常发生误伤平民的情况,但被孙伎毫不留情地斩杀了几个出头鸟,並將尸首悬掛示眾之后,队伍逐渐平息下来。 一部分妖军领了足够的凝妖丸,返回果山潜修去了。 还有一部分追求进步的妖军,在白邑的带领下,在虎妖城內帮助百姓清理石块,搬运尸体。 这也是李观教给他的方法,组织一些思想进步的妖军,作为將来中层將领的候补队。 於是,城中出现了极为弔诡的一幕。但见蛇妖钻地,把被掩埋的地窖打通,虎妖和狼妖背著石块,重新垒起城墙。 农人们没有如此重的气力,只能簞食壶浆,以慰王师。 虽然这些妖怪並不爱吃稀粥就对了,它们会趁著夜色,重新回到果山里,捕些野味打牙祭。 【赤侠军规第三条:严禁食用人类及任何具备灵智的妖物。违令者,不论道行深浅,一律以命相抵。】 ...... 重建工作紧锣密鼓的进行著,第一日过后,城中拘押的“肉猪”基本上都解救出去。 附近家里有失踪人口的乡民,携老扶幼,来虎妖城寻人。 有人喜极而泣,有人失望伤心。 但总有人留下继续找。 ...... 第二日,又零星挖出几个窝点。 原来虎妖城中,不仅有虎军关押凡人的大牢。连一些虎民,也挖了私人地窖,餵养些凡人过冬。 而这些零散挖掘出的地窖,重新燃起了人们的希望。他们孤独地守在城中,眼中的光芒一次次闪烁,却又一点点暗下去。 ...... 第三日, 一名孩童被解救出来。 在他重见天日的那一刻,哭喊道:“娘!” 瞬间,所有在挖废墟的女人都往那边看...... 第五十九章 善后(二) 李观这三日都在虎妖城中闭关,赤侠军为他搭了一座临时大帐,供其遮风避雨。 他看著不远处,三丈高的迎风猎猎的赤色军旗,上书“替天行道”四个鎏金大字,旗下掛著几颗妖头,都是这三日里忍不住吃了人的。 其中有只黑狗妖,它生的又粗又黑,被孙伎引荐给李观后,得赐名黑旋风李逵,是第一批攻入狐妖城的妖兵。为了救同僚,还被虎妖砍掉了一只耳朵。 可惜没忍住下半身,触犯了军法,被它救过的小还妖闯入营中磕头求情。但黑旋风的头颅,还是被孤零零地掛在了旗帜上。 “小善渡人,大善渡世。” 不觉中,李观嘴里念叨出这句话。 “报,报告统领,我们挖到了两个老头,他们自称是神仙。” 几个妖兵,押解著两个老叟进入帐中。 但见其中一叟长髯白,头戴破烂的寿星帽,官服金漆剥落,还被野鼠啃出破洞。 另一人更惨,穿得如同乞丐一般,脸色苍白,嘴唇哆哆嗦嗦。 “土地?城隍?” 李观一眼便认了出来。 这两位確是货真价实的神仙,在天、地、神、人、鬼五仙中位阶第三,乃是正儿八经的受籙正神。 其中城隍者,地府驻阳之司署也,掌“代天理物”之仙权,司辖境亡魂追索,兼管阳籍销注、善恶簿记诸事。 昔年李观执勾魂之役,便常与各地城隍交涉,往来甚密。 另一者为土地神,乃天庭布於人间道之耳目,专司监察辖区內仙、妖、魔、道及修仙宗门之动向,无有遗漏。 可以说人间的任何一片土地,都有县衙、土地、城隍三重监管机构,概括起来便是: 县衙司管人间事宜, 土地监管超俗动向, 而城隍则掌握鬼界琐事。 三重机构各司其职,確保人间道繁荣昌盛。此乃自古流传的治世之道,其中任何一道机构失察,都会导致隱患发生。 近些年来,大劫將至,不少地方人心诡譎,童谣成讖,便是其中某一机构失去了职能所至。 “两位大人,何以至此?” 李观微微欠身,代表对天地正神的尊重。 二人赶紧还礼,土地抹了抹眼泪,哆嗦地开了口:“將军见笑了,我本是这鄆城的土地,只因那虎妖占据城池,屠戮百姓。又惧我稟报天庭,因此施法將我拘在此处,至今已有三年了。幸得大王想救,不胜感激。” 那城隍的说法也是如此。 不同的是,那土地神虽然模样狼狈,却仍然庭润饱满,可那城隍却神体虚浮,只因他庙宇泥塑均被砸烂,三年也未曾收到一缕香火。 若李观再晚来数月,恐怕真要消散於世间了。 李观隨即请二神入座,奉上香茶瓜果,以人间之礼相待。 土地神嘬了一口热气腾腾的茶水,霎时间泪眼婆娑:“我等来此路上,无不听闻將军之威名,今日得见,果然不同凡响。” 他很久没有享受到如此待遇了,那些虎妖根本不把他当神,甚至连人都不算。 这三年里,稍有不满便以欺辱他俩为乐。毕竟能拘役神仙,乃是妖怪颇为骄傲的一件事情。 城隍也夸讚道:“这赤侠军虽为妖军,但军纪严明,秋毫无犯,世间少有,堪称圣人之军也。” 李观拱手道:“二位谬讚了,如今虎妖已除,不知二位今后有何打算?” 二神对视一眼,又道:“我等正要询问將军,不知今后有何打算?” “我?”李观疑惑道。 土地笑道:“將军攻下此城,那此地便归属將军所有。我等作为此地宗神,去留自然也要看將军的意思。” 李观听明白了:“你的意思是,叫我学那虎妖,占城为王?” 他还真未曾考虑过,原本的计划是,今日之后炼化此地的尸骸,將琉璃净骨修行至更高境界,隨后便率军返回果山。 至於此城,想来之后定会有周边帝王兴兵占领,十几年后,又是一片安居乐业之地。 “可是我也是妖怪,教我占领此处,尔等难道不担心出现第二个虎妖城?”李观喝了口茶,缓缓说道。 城隍笑道:“不瞒统领,我等原本亦有此顾虑,但在来途中,目睹贵军之举止,方觉是自己多虑了。” 他剥了个橘子吃,满口生津,又喝了口香茶,面色说不出的满足。 天知道这几年,那些虎妖都对他做过什么事情。 土地回忆道:“我等虽为神仙,但在受籙之时,仙籍亦被定於此处,本以为是个万古无忧的好差事,谁承想虎妖肆虐,使我等受尽屈辱。” “如今正盼望一位有德之人,掌管此处,为我等重塑庙宇,积攒香火。而我等必忠心辅佐將军,使得此地风调雨顺,百姓安居乐业,此不为將军之所愿乎?” 李观玩转著茶杯:“我亦有此宏愿,欲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可惜我乃妖魔之身,汝等皆为正神,岂能供我驱使?” 土地神正襟危坐,整理衣衫道:“將军此言差矣,俗话说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佛魔转换,本就在一念之间。 似我同僚王六郎,本就是淹死的水鬼,因怜悯落水女子而放弃了投胎的机会,亦被敕封为土地神。 將军有普度眾生之心,日后成就恐怕不在我二人之下。” 李观未置可否,那王六郎的故事,他也曾有所听闻。 不过那都是几百年前的故事了,彼时天庭人才凋敝,不少地界缺少神祗庇护,是以广撒仙籙,將人世间行善积德之人招揽为官。 即便如此,听说那王六郎也是某位正神的弟子,而落水放弃投胎的戏码,也不过是成神的敲门砖罢了。 更不用说如今,神籙体系臃肿不堪,上升通道被彻底封闭,即便是如燕赤霞这等人物,也需积累海量功德,方才有望踏上成神之路。 如今妄图成神,可不仅仅是“心怀善念”如此简单了。 李观缓缓说道:“其实世间有德之人不可胜数,所谓功成不必在我,成功必定有我,我却是没有追名逐利之心。然二位大人若有所诉求,不妨直言相告,只要力所能及,我必竭尽所能,决不会推諉。” 他並非愚钝,自己多次婉拒,这两人却反覆劝解,几乎要为他黄袍加身。若说他们毫无企图,李观是不相信的。 第六十章 两位神仙 “咳咳。” 二神对视一眼,那城隍率先开口道:“將军莫怪,想来將军也看到了,老夫这三年来半点香火也无,全仗业力维持神体,若再不塑身建庙,恐怕再过数月,便要消散於世间。 而鄆城如今已沦为废墟,若要等待哪位人皇前来重建,不知要多少岁月,恐怕届时,城隍也不再是本官了。” 他面色苦涩,又侷促地说道:“因此恳请將军重建鄆城,为我建个城隍庙,呃,为我这位老友也建个土地神龕。不求兴隆昌盛,但愿每日三柱清香,得颐养天年足以。” 土地神赶紧补充道:“我等绝无伤害將军之意,如之前承诺,愿辅佐將军,保佑鄆城风调雨顺,万事顺遂。” 李观却疑惑道:“风调雨顺不是龙王之责吗?你等难道也敢篡改雨数?至於那万事顺遂,不是南海福禄寿三仙的业务?” 土地笑道:“將军便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了。那分水將军敖广,虽然司管东胜神洲风雨雷云之职。但是真论起布雨还是降灾,却全赖天庭法旨,须臾不可更改!而天庭法旨怎么写,还全掌握在我等小官手中......” 他话说了一半,却品尝起瓜果点心来,满脸写著高深莫测。 但李观却明白了,东海龙王敖广只管降雨,但具体怎么降?何时降?还需要听从天庭的安排。 而天庭如何布雨,便得靠千万奋斗在基层的土地神,匯报当地的田地、妖魔等状况,当然,最重要的还是人文风俗。 若是不敬上天者,恐怕雨水恩赐也少一些。 有了差距,才有香火流转嘛...... 之前李观便一直想不明白,似那天蓬元帅调戏嫦娥,亦不过是转世投胎之刑,是它自己投错畜生道,才沦为精怪。 然而涇河龙王只不过是剋扣了雨数,竟遭斩首之重罚? 如今细想,这恐怕並非是剋扣雨数那么简单,而是香火归属的问题。 若你一州渠小龙,也有搬云布雨的权利。那以后凡人是给你龙王烧香呢?还是给玉帝烧香呢? 从这个角度来说,那涇河龙王死得不冤,而土地神的作用也不算小。 难怪他走遍四洲,所见也是建土地庙者多,拜龙王庙者少,这和民间喜欢拜灶王爷是一个道理。 李观又问道:“那汝等这三年来,被虎妖施法拘在地底深处,难道天帝也不知晓此事?” “哼!” 城隍恨道:“那虎魔不知是何来歷,竟也会五雷法,將我等拘禁后,也每年祈报天庭地府,这才无人来调查。” 土地神也愤愤道:“我定要將此前因后果尽数写明,报给天帝,不管那妖魔从何方来,定叫它株连九族!” 他偷瞄了李观一眼,又赶紧说道:“当然,將军的功劳,我等也会尽数写明,为將军请功!” 李观摆了摆手,他如今的身份乃是果山妖魔,在吸够一万年道行之前,並不想太过张扬。 至於天庭的封赏,那更是白水煮冬瓜——淡而无味。君不见某只猴前一刻还是齐天大圣,官品极矣,后一刻却连蟠桃会的圈子也挤进不去。 天庭赋予你的,隨时可能被收回。 本书首发 读好书选 101 看书网,??????????????????.??????超省心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唯有自身的道行,才是稳固可靠的。 “两位请先回去稍作休息,此事我尚需深思熟虑,稍后会给你们明確答覆。” ...... 中军大帐, 李观坐在首位,两旁依次坐著星黎,白邑,孙伎三人。 这便是赤侠军的核心圈子,当然,还要加上在果山养伤的某猪。 “事情便是如此,你们说一下看法吧。” 他將两位神仙的言辞告知眾人,隨后目光如炬地注视著他们。 星黎直言道:“你要当城主我没意见,但別供奉那所谓的神仙。” 说罢,也不参与討论,直接命人將自己抬了出去。 她自从被砍断了下半身后,便拖著半截身子在城上漂浮,嚇坏了不少凡人。 李观想让她回果山,毕竟这里尸山血海,不是姑娘待的地方。 可她答应完后,也头不回地便往西边飞去。 两日后,风尘僕僕地飞回来,一边口呼骗子,一边提起桃木簪幻化成的宝剑砍向自己。 李观才知道她是个路痴......怪不得在洞府等了她三日,也不见她寻来。 没办法,只能把她带在身边。但要求她出门必须坐娇子,直到长出双腿为止,还特意安排了两个小妖为她抬轿。 “喂!会没开完呢!” 李观觉得自己遭到了无视,但星黎根本不理他,指挥著小妖出去溜达了。 “呃......” 白邑开口道:“其实星姑娘的话,也不无道理。那土地神矗立一隅,能洞听百里內的所有动静。若真將它供在城中,恐怕我等的一举一动,皆在天庭的监视之下了。” 孙伎试探地说道:“要不,我等也如虎魔那般,將他们拘役以来?” “......” 李观沉默片刻,开口道:“此事暂且搁置,各位不妨说说,我们是否应在此地筑城?” 其实在建城也有风险,那逃走的虎二,隨时有可能回来报仇。 留下白邑或是孙伎,他都不太放心。唯有亲自坐镇,方能保证城池无虞。 但李观也不想守在城中,他还有很多事情要做。 孙伎却说道:“我看可以。此城位处三州官道之侧,先前虎妖占领时,许多州县的车马人流,都需要绕道数百里,方敢通行。若我等守住此城,每年经手的財帛恐怕不在少数。” 他显得有些兴奋,跟隨玄狰南征北战多年,仅攻占过一些妖精洞府,却从未占领过如此宏大的城池。 白邑也点了点头:“那些凡间財帛可不足掛齿,此城东临果山,西接玄天道,南面更是有洋洋洒洒数百宗门。 若能在此地建立起一座治安稳定的城县,定会有仙宗驻城招揽门生,他们手中的凝气丹,可比我们妖族的凝妖丸要好得多。” “而且开疆扩土,能在果山內换取军功。咱们建立起一座如此大的妖城,不知道尊上要赏赐我们多少好处!”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已勾勒出一份美好的愿景。 李观却始终沉著脸,他深知,要建立起一座城池,绝不是表面上那么简单。 而自己这四名帮手中,唯有白邑还算可靠。 其余的不是问题少女,就是思维简单的,若真將他们委以重任,恐怕到时候的局面不会比虎妖城强多少。 第六十一章 夜谈 夜,月明星稀。 李观坐在大帐外,看著面前的废墟,由於城池已破,视野反倒很开阔,一眼能望到远方,山脉构成的地平线。 赤侠军已把断壁残垣被搬运乾净,只剩下大小的坑洞。 这些坑洞,每个都曾藏著数十只“肉猪”,密密麻麻,像是一个个坟墓。 “叮叮——” 废墟上不断传来敲击声,还有零星几个人,拿著锄头在废墟寻找著什么。 其实从昨日开始,赤侠军就开始驱散眾人。 因为该救的人早已救完了,连土地和城隍都挖出来了,怎么可能还有活人?。 李观也感知到,这片地下再无任何生息可寻,仅剩下十数万具被遗弃的骨骸。 按理来说,他应该闭关了。 但他还是在等,等那几人心死。 一个人心死,需要多久呢? 他不知道, 他想起黄泉路上,守在阴阳界碑旁的那几人,从自己第一次勾魂时,他们便守在那里,到几十年之后,还守在那里。 李观跟他们说过无数次:“別等啦,在阳间都过去几十年啦,若记得和你们的约定,早便来了。” 但前些日子回去,发现他们还在那儿等著...... 忽然,崩溃的哭声,將他的思绪扯回。 戚戚沥沥,如泣如诉。 看来又有一人心死了。 李观默默数著。 倏忽间,两名小妖抬著少女闯入视线中,在废墟上慢悠悠的晃荡著,像是阴兵借道,看起来颇为诡异。 “吁——” “架!” 她也看到了李观,喊了一声,两个小妖便转个弯朝这边过来。 “你这是干什么?”李观无奈的说道。 “睡不著,出来遛弯。”星黎淡漠的说。 “那也不用拉著它们吧?” “不是你说的嘛?在双腿没有长出来前,不能离开轿子。”星黎不可置信地看著他,仿佛在说男人的心思好难猜。 “你......” 李观说不出话来,只得无奈地摆了摆手,两名小妖得令,小心把活爹放下,飞也似的跑了。 “你要是实在无聊,便先回果山去吧,我过两日准备闭关,还不知需要多久。”李观说道。 “不认识路。” “......” 他哽住了,想起这人是个路痴。 他实在想不通,怎么可能有人拥有千年的道行,却连路都不认识。 “等明日,我安排白邑带你回去,再帮你开闢个洞府,你在里面待著,没啥事就別出门了。”李观没好气地说道。 “哦。” 星黎应了一声,坦然接受了李观的安排。 ...... “其实我实在想不通,你那天为什么要助我?” 李观开口道,他並不是磨磨唧唧的人,只是那一剑的恩情太大了。 阴神剑修的全力一剑,星黎几乎是用命在挡。如若不然,自己恐怕已经重新投胎了。 “想救就救咯。” 星黎还是那副无所谓的態度,却有反问道:“那你之前,为什么要护下那一窝兔子?” 她所指的,自然是那次与玄狰的决斗,被虎爪击入山脉的场景。 “这不一样。” 李观说道:“我知道玄狰杀不掉我,护那窝兔子,顶多让我骨头再位移些许,反正伤不怕多。如果真到了生死攸关的时刻,我不会管那窝兔子的。” 李观凝视著她,试图在她脸上捕捉到一丝失望的神色,然而她的表情却始终漠然。 “好吧。” 在良久的寂静之后,星黎看著夜霄,陷入了回忆里: “曾有人对我说,天道无情,以万物为芻狗。他说他抚养我长大,是因为他喜爱我。而他要杀我,则是因为他需要我......这一切,与我的意愿並无多大关联。这是天道,我不应该抗拒。” 说到此处,她睫毛有些颤抖,似乎回忆起了极为恐怖的事情。 这是李观第二次从她脸上捕捉到表情,第一次是白日在大帐里,李观说起要供奉土地神和城隍时,星黎忽然变得很愤怒。 “天道无情,唯此方可治世,但人总归是有情的。”李观说道。 星黎纠正道:“他並不是人,他是神。” “人和神差不多,你听说过天怒吗?我一直在想,既然老天会愤怒,那么一定也会畏惧。” “可我从没见他畏惧过。” “那只因为我们太弱小了,如果我们能杀死他,他就会畏惧了。” 星黎摇了摇头:“他是杀不死的,你不明白。” 李观笑道:“他们並非杀不死,而是太怕死了......喂,当他们面临死亡的时候,那副表情一定很精彩,你一定要看看。” 星黎看著这个笑得像个傻子一样的人,忽然想起,三日前他藏在虚空之中,背负著被斩杀的命运,拼命挥出那一剑时,脸上也是这幅表情。 他热烈地狂笑,仿佛將要欣赏到世间最奇异的风景,相比起来,死亡便显得不可怕了。 这是一个怎样的男人啊。 “想看吗?”李观突然问道。 “啊,看什么?” “看那副表情啊,死在他认为最卑微的螻蚁手中的表情。绝望,愤怒,不甘......就像在品尝一杯很复杂的果酒。喂,我会帮你杀了那个人,到时候一起来看看吧。” 李观平淡的说道,似乎在诉说明早要吃什么。 反正债多不压身,他要帮燕赤霞杀了金池住持,要帮白邑去九霄阁报仇,如今,又新增了一位不知名的神明。 但他从未怀疑过自己会失败,即使三日前,还差点死在黎炙的剑下,可他仍然篤定——敌人会死,而他会活著。 “难道是鬼仙之道带来的改变?” 功法能改变一个人的性情,尤其是虚无縹緲的鬼仙之道,修行者尸解皮囊,焚尽业果,追求的,便是所谓的大自在之身。 但自己的情况似乎又不是这样......反而像是,被压抑许久的自己,终於显露出来了! “那便,看看吧。” 莫名其妙的,星黎相信了他的鬼话。 一个果山的小妖將,差点被阴神剑修除魔卫道的骷髏兵,大言不惭说以后要弒神。 把她当小女孩哄呢? 罢了,就当满足一下男人可笑的幻象吧。 星黎如此想著。 她缓缓说道:“你可以在城內供奉土地和城隍,不过我不能出现在城中,不然他会找到我的。”她消瘦的手捏著衣袖。 “嗯。” 李观点了点头,並没有追问那个“他”到底是谁,反正实力到后,自然就知道了。 第六十二章 建城 赤侠要重建鄆城的消息一经传出,便如一阵风般刮遍了周围各乡县。 那鄆城位於淮、寧、青三州之夹缝,仗巫山而倚赤水,乃是交通枢纽之地。 此种地界,被妖魔侵占固然不妙。 若无人占领导致群雄分治,则更为堪忧。 唯有一位有德之人,善治之君,方能发挥它最大的效用。 因此此事引发了巨大的討论,其中有人欢喜,有人忧虑。 欢喜者,莫过於得了赤侠军恩惠的百姓,携著家人,每日口诵赤侠军的恩德。 而且近几日来,赤侠军的做派也素有口碑,连周围郡县中也不乏有书生学子,写赞诗传颂赤侠的义名。 至於忧虑者,原因也很简单。 赤侠军毕竟还是妖军,而且来自神秘的妖族圣地——果山。 由其掌管之后,是否会变成第二个虎妖城? ...... 然而不管是欢喜还是忧虑,都未曾阻挡赤军的行动。 那白邑在周边乡县,钱买了数十名壮奴,挑著金银財帛,前往玉京城去了,听说要去聘请匠师,不知何时可归。 而这期间,李观也开始潜入地底,开始了闭关。 ...... 但见漆黑幽暗的地底密室中,土地中露出杂乱的骨骸。 (请记住101??????.??????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忽然,土块鬆动,一只小妖狐从泥土中钻出,黑溜溜的眼珠盯著李观,竟有一股诡异的禪意。 “孤坟三尺掩黄沙, 多年白骨久无家。 妖狐穿穴狡兔伏, 树死枝枯啼老鸦。” 恍惚间,李观想起这句诗。他伸出骨指,將一朵诡异的红莲妖火,轻轻跃至骸骨之上。 唪—— 宛如油入烈火,登时变成千百朵火莲,以一种恐怖的速度,朝四面八方燃烧而去。 ...... 一个月过后,白邑带著十数名匠师赶回鄆城, 那城隍和土地亲自出城迎接。 並不是因为他们关係多好,而是那城隍实在等不及了。 他被那虎妖拘在地底三年,香火散尽,神体虚浮。如今重见天日,灵体却逸散得更快,眼下稀薄如纸,隨时会逸散於天地间。 本来土地神也想先为老友塑个泥身,吸收业力保命要紧。 但每次都遭到赤侠军的制止,而且理由非常荒谬——赤侠军不信鬼神?! 土地神当然不信这种鬼话。 这也不怪他,倘若有天你遇到一只黄皮子妖兵,站起来告诉你,说我家大王讲了世上没有妖怪,你也会当它在放屁。 不信鬼神,那他这土地神是什么? 可惜军令如山,李观又闭关修行去了,他也只能看著老友一天天变得稀薄,直到白邑归来...... 听了土地神的诉苦后,白邑也有些为难,赤侠军內不得兴建庙宇祭祀,这是主公亲自定下的规矩,但又不能看著城隍就这样死了。 思来想去,他还是用桃木雕了一个小神像,让城隍躲在其中,自己则隨身携带。 那些匠师抵达城中后,立即依照《周礼》和《易经》的规范,在城郭上绘製草图,並在周边乡县招募劳力。 新的城墙还是方形布局,四边城墙各设三门。 赤侠驻军之处位於城北,並设县衙司府。宗庙祭祀立於城南,呈东西对称之势。 中部为主城区,立一黑铁人像,正是身披太乙青华氅,手持鱼肠短剑的李观。 昔日被骨骸堆积堵塞的河道,被赤侠军重新疏通,引入赤水形成河网,在原址的基础上,又深挖拓宽了数丈,使得中小型商船也可驶入城中。 同时城池也比之前大了一倍有余,足可容纳数十万人口。 ...... 转眼间,又一月过去。 鄆城上的断壁残垣,已被赤侠军尽数清理乾净,连土地也翻新了。 好石料被拿去重新融化,烧成方砖,在周围铸起一仗厚的城墙。 干活的主力依然为妖军。孙伎颁布军令,规定凡在城中劳作满一个月者,可领取凝妖丸三枚,这相当於平日军餉的两倍有余。 先前在攻陷虎妖城后,共收缴了凝妖丸七万余枚,以及不计其数的灵草仙丹。即便是如此挥霍,也够赤侠军两年多。 当然,也有周围乡县的民夫。 他们大多是刚被解救出来的,有些家中无地可种,有些是自己也不知道家在何方,稀里糊涂的混入了民夫之中,帮妖军筑城。 白邑按给他们发放月钱,比普通耕种之家挣的还要多。 如此一来,住在山脚的那些农民也不愿意种地了,纷纷请愿加入征夫队伍。 对此,白邑倒是没有贸然同意,反而让其將田地迁来城外,焚土开垦,饲养猪牛,以供给劳夫日常吃食。他则按照开垦的荒地发放补助。 ...... 又过了一月,清明將至,小雨如酥。 城外热闹非凡,沸反盈天。 有挖山运石的,伐木筑城的,拓河架桥的几千民夫......还有为这些民夫服务的,譬如种地卖菜,打猎贩肉,浆洗衣物,甚至烟巷陌...... 他们大多数拖家带口,聚拢的民眾已达到数万之多,已在城外形成了一整套產业链。 而白邑也对那些对建城做出特殊贡献的民夫,登记造册,等新城建好后,他们將是第一批居民,此举又极大鼓舞了民眾的热情。 在这期间,小顏抱著一只狐狸,来找过李观,得知其在闭关时,心情有些复杂。 明明当时在虎洞中都说好了,以后行动都会带上她的!李观负责吸魂,她负责搜刮洞府,怎的转眼便两月不见踪影。 但同时又鬆了口气,原来李观並不像小舜说的那样,在外面沾惹草。 吶,闭关可是很要紧的事儿,所以才回不来的。 想到此处,又不免有些担心,玉手不断搅动怀中狐狸的毛髮。 “嘰嘰——” 怀中的狐狸不满的叫著,被她抱回山里去了。 ...... 又过了一个月,有一身著石榴红裙的少女来到城下。 她眼含朦朧,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要闯进城去找李观,结果被守城妖军拦下。 如今城中正在建造府邸,万事具兴,当然不能放閒杂人等入內。 “死李观,臭李观,整日不回家,还找了个植物人来家里欺负我!” “人家好不容易化形了,想第一个给你看的!” ...... 她蹲在城边守了三日,后来被小顏找到,挨了一顿打,硬拽回山去了。 第六十三章 清明出关 隨著日头推移,城外支起了许多铺儿,堆满了白烛和黄纸,有纸鞋儿、纸宅子、纸娇,甚至还有纸女人和童子,白面腮红,看起来颇为诡譎。 清明节到了, 十余只轿子和骡马堆积在城外,壮奴们挑著祭祀物品。这是隔壁渭城的大富人家,请了灵台寺的僧侣,来为遭难的儿子做一场流水法事。 这样的队伍很多,分成数个的小圈子,还不断有队伍从重山雾染中走来。 而贫穷人家,则是买上两只香烛,一沓黄纸,再配上三柱清香,便是祭奠了。 不久。 夕阳渐渐沉入蜿蜒的山线,天地间暮靄沉沉,宛如一个大熔炉,长煎人寿。 待云层厚重到一定程度,戚戚沥沥的飘起细雨来,但没落到地面便蒸发成雾了。 达官贵人们升起篝火,烹羊宰牛,好不热闹。 民夫们携老扶幼,在城外燃香烧纸,即便是穷苦人家,也会斩上一只鸡,备上三杯酒,以告慰亡灵。 “娘,纸钱潮了,点不著了。” “裹点蜡在上面就好了,小心烫啊。” “晓得咯——” 孩童答应了一声,便去找葛三叔借蜡,过会儿,又蹦蹦跳跳地跑回来。 他不懂清明的含义,只知道今日很热闹,还可以肆无忌惮的烧火玩儿。 “娘,俺记得去年烧纸时,也下雨来著。” “对啊,故人走湿路,俺们走干路,等到下雨的时候,阿爹就会回来看俺们啦。” “阿爹去哪里了?” “阿爹躲在云里咧。” “俺们能看到他吗?” “不行哦,只有他能看到俺们。” “可这里那么多人,万一他找不到俺们可咋办?” “所以你要喊他的名字啊。” 孩童四下张望,果然听见,周围的人们都在低声呼唤著不同的名字,如泣如诉。 “娘,阿爹叫什么,我也要喊!” 农妇笑了:“你爹叫赵有田。你要记住,以后娘不在了,就只有你记得他了。” 孩童没有在意母亲的絮叨,他高声喊道:“赵——有——田——俺和娘来看你了——”比所有人都大声。 “娘,阿爹他找到俺们了吗?” 农妇眼中噙泪,痴痴地看著前方:“他一定会找到的。” 忽然,鄆城上空瀰漫起异光。 但见瑰丽,醉人,妖异的红色火焰,热烈地焚烧著云霄,蔓延至方圆十数里外。 “火烧云,是火烧云嘞!” “犯愣了?晚上怎么可能有火烧云?” “不信你看嘛,云上还站著人哩,好多的人。” ...... 但见云中果然站著密密麻麻的人,他们被金光指引,缓缓向阴阳两界远去。 城下的数万凡人,都观赏到了这奇观。那些达官贵人惶惶不安地跪下来,祈求神灵庇护。 “这,这些都是鬼?” 那些了大价钱聘来的僧侣主持,也从未见过这等场景,只得口诵阿弥陀佛,请求佛祖保佑。 唯有愚夫贱民,痴痴地望著这道奇景。忽然,孩童兴奋地叫道:“娘!是阿爹!阿爹来看俺们了。” 人潮攒动起来,一些零碎的声音不断响起: “是啊,是阿柱回来了,来看俺们了。” “李氏,你看到俺了吗?” “夫君——” ...... 他们眼中毫无畏惧,这些令世人胆寒的鬼魂,却是他们日夜思念的亲人。谁会惧怕自己的亲人呢? 天空中,有几只鬼茫然地回过头,但仍然朝山里走去,熔入金光之中。 隨即妖火收敛,在空中凝聚成一副白骨,在金光照耀之下,关节宛若金刚之杵,骨鸣如钟磬,光耀二丈。 “观无常而骨相恆常,破生死惧,这是......金刚舍利境界。” 李观喃喃自语道,在焚烧了近十万骨骸,以及六百余只虎妖尸骸后,终於一跃跨入这个境界。 他能感受到,这具骨骸中积蓄著恐怖的力量,若再遇上独角鬼王之流,也並非没有抵抗之力。 而且他还在地底收服了数目可观的阴魂,都是冤死后形成煞气的恶鬼,只因虎气属阴,被压在地底不得害人,被他捡了个便宜。 加上那六百只虎妖的阴魂,也是一笔不菲的道行。 李观抬手一凝,指尖忽然跃出三朵诡异的火莲。 这是他精心炼製的焚世莲朵,每一朵都耗费了数千具骨骸,堪称他目前最大的底牌。 当日与黎炙对战,若非此物,恐怕战局就不容乐观了。 “是时候回一趟西牛贺州了。” 虽说仇多不压身,但总要一个一个报。先宰了那三个老和尚祭器,待日后道术大成,再杀上九霄阁去! 他打定主意,缓缓收了火焰,降临到鄆城上。 但见城池已建设得井然有序,脉络分明,一道赤水河划分南北两区,上架桥樑数十座,皆由黑岩榫卯构筑。 美中不足的事,城池中有几处地方坍塌下去,坑坑洼洼,漏出大片的黑土地。 李观知晓,这是他炼化了数以万计的骨骸后,形成的底下溶洞。方才出关,这些溶洞再无鬼火支撑,便都塌陷下去了。 “主公!” 白邑疾步奔来,躬身施礼,欣喜道贺:“恭贺主公功成出关,境界更上层楼” 不多时,孙伎和朱厌也赶了过来。 那朱厌的伤势已好得差不多,只是脸上还残留著被灼伤后的皱皮。 他懊恼地瞥了白邑一眼,暗忖道:这廝以前自命清高,没曾想比我还能舔?可惜晚来一步,又被这廝抢得头筹。 “卑职亦恭贺主公!卑职在病榻上甦醒之时,便闻听主公闭关修炼,心中时刻牵掛。今主公功成出关,法力精进,实为天下黎民之大幸!” 孙伎躬身行礼道:“恭贺统领。” 其实他並非不想舔,而是没那个天赋,满腹的崇敬之情,到嘴边一个字也吐不出,只能佯做清高之状。 但他也隱约察觉到,李观的修为已踏入了一个极为高深的境界。即便站在面前,也显得虚怀若谷,仿佛只能看见,难以捉摸。 他突然想起传说中的无上之境——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隨即又摇了摇头。 那可是妖族自古以来,唯有尊上才曾达到过的境界,即便是其余六大圣,也未能触及。 第六十四章 回府 “你们辛苦了,城池的重建工作怎样?”李观微笑道。 朱厌抢著说:“托主公洪福,將士们无一不殫精竭力。尤其是我部下的野猪队,每日运送数万斤石料,如此下去,再过年前便能將城池建好。” 李观点了点头,再听了各项工作匯报后,做出了重要指示:“最好要在八月前將城池建好,让百姓入住,也好让他们有时间筹备冬粮。” 至於城隍的处置问题,还是让白邑先带著,维持不死便好,等明年入城后再过理会。 “主公,还有一个问题至关重要,亟待解决!”白邑忽然微笑道。 “如今新城即將落成,却尚未命名。百姓们不愿称之为虎妖城,仍以鄆城相称,属下认为也不妥当。” 李观笑了笑:“这有何难?” 说罢阴风相隨,倏地飞至城门口,以指为剑,再城墙上刻下“燕城”两个大字,隨即化作金光往东方飞去,颳得旗帜猎猎作响。 “我先回果山,这里便辛苦你等了——” 城外,万千民夫看到这一幕,齐齐跪地磕头,至此之后,民间又流传一故事。 【话说燕城城主,解化赤侠之名,降服虎妖,解救凡人万千。又以无上法力,超度数万冤魂,使得云霞燃尽,出现万鬼往生的奇观......】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 李观洞府旁,不知何时,多了一株桃树,姿仪蜿蜒。 唰—— 忽然一支枝丫坠下,触落地面,瞬间长成一个身穿桃群的姑娘。 “星黎,原来你是只桃子精。” 李观飘然落地,微笑道。 “准確来说,是桃树精。”星黎蹙眉纠正。 “哦。”李观点了点头,但似乎不是很在意的样子:“对了,不是让白邑帮你开闢洞府吗?怎的在我这里住下了?” “这里灵气充裕,白邑选的地方,我不喜欢。” “隨你的便吧。” 星黎打量了李观一眼,眼神有些讶异:“你这幅白骨之身,又精进了?” “嗯。”李观意味深长的看了她一眼。 他修炼的乃鬼仙之道,凝成的白骨身更是蕴含了“凡有所相,皆是虚妄”的空境,绝不是寻常精怪能看得透的。 但在这桃精面前,却如同白纸一般。 “主人!” 一道红榴裙的女子从洞中扑出来,勾在李观身上。 “出去那么久,你还要不要这个家了!” 小华嗔道,把脸埋进李观耳鬢用力蹭著,贪婪地嗅著他的味道。 “小华,你也化形了。” 李观微笑著摸她的头,当初虽然未曾出关,但是城外的场景他也看到了。 他似笑非笑地揪住她的后颈,把她提起:“我听卫兵匯报,你当时在城外骂我来著?” “哪有——” 小华眼观鼻,鼻观心,心想是那个妖兵如此多管閒事,一定要杀了。 却不想自己法力,恐怕连妖兵都比不上。 “主人。” 小顏也从屋內走出来,看到这一幕,有些无奈。小华已经化成人形了,主人怎么还是像小狐狸似的对待她。 “你们都好吧?小舜呢?”李观招呼三女进洞。 “姐姐在后山练剑呢......” 小华抢道,从李观的手里挣脱出来,脸蛋红扑扑的,看见星黎也跟著,恶狠狠的说道: “主人,这婢女您是从哪儿捡来的?一点规矩都不懂,主人您一定要好好惩罚她!” “小华,不得无礼,她是我朋友。今后你们对待她,须如对待燕赤霞一般,明白了吗?” 小华如遭雷击,一张小脸瞬间垮了下来。 每个人都是主人的朋友,只有它们是婢女...... 洞府內, 燕赤霞笑吟吟的看著四人进屋,开玩笑道:“谁曾想大名鼎鼎的赤侠统领,居然背地里能享如此齐人之福,倒是叫老夫好生羡慕啊。” 李观没好气地说道:“您就不必羡慕了,反正也没这功能。话说回来,即便在当年,也未曾见您有过什么曖昧对象啊。” 燕赤霞唉声嘆气:“所以才后悔了嘛。” “悔之晚矣。” 李观不跟他瞎扯,问道:“对了,小舜还没化形啊?” 燕赤霞道:“那狐狸颇有道心,这半年来跟我练剑修道,进步很大,恐怕化形会晚些。” “哦。” 李观注视著小顏和小华,两人皆拥有沉鱼落雁之姿容。 不同的是,小顏束著髮髻,眼帘温柔,正是颇具魏武遗风的美貌类型。 而小华则多了几分灵动,顾盼间仿佛藏著无数鬼点子,杏眼却带著一丝淡淡的嫵媚。 与这两位女子同住一室,真正实现了当初“有女同车,顏如舜华”的美好愿景。 他不禁遐想,那小舜化形之后,又会是怎样的容顏? 又回想起那狐狸练剑归来时的英姿颯爽,心中暗自揣测,或许將来会是一位女剑仙的清涟风采。 “李观,你在思春吗?” 星黎冰冷的声音从耳畔传来,瞬间將幻想打破。 “有辱斯文!当真是有辱斯文!”李观肯定不会承认。 “没事,男人嘛,我都懂。”星黎露出了心领神会的表情。 “你只是个破桃树,你懂个屁!”李观啐了一声。 “你身上哪个地方我没见过?”星黎淡淡的说道。 “?!” 李观刚想反驳,忽想起自己被玄狰轰入山脉时,全身血肉尽毁,是以大法力重塑肉身,如此说来,星黎讲的倒也没错?只是怎么听起来怪怪的。 “嘰——可恶啊!” 小华听著二人的对话,忽然醋意大发,扑上去要挠星黎,可惜法力低微,被后者轻轻逮住后颈,在空中乱舞。 李观扶额,看起来家里似乎也挺乱的,实在不行,还是去燕城闭关算了。 ...... 隨后,李观给將前世备述一番。听闻其中凶险,顏华二女忧心忡忡。 尤其是小顏,她攥紧衣袖,指尖深深掐进掌心。 原来主人在如此险境里挣一线生机,自己竟被几句风言迷了心窍,疑他在外招蜂引蝶,当真是该死! 退一万步说,主人压力那么大,便是真逢场作戏几回,似乎......也怨不得他吧。 她倏地咬住下唇,喉间漫开铁锈般的涩意。 那桩事,该同主人说么? 燕赤霞则是一言不发,李观把寿字营改名成“赤侠军”,还把新城池的名称定为“燕城”。其中深意他如何不知? 可惜逆转生死谈何容易?尤其是自己这种失魂丟魄的状態。 但他並不相劝,他和李观都是同一类人,想要做的事情,往往会等到做完了才会说,也绝不允许別人拒绝。 与其虚情假意的推却,不如大方承受这份人情,待日后加倍奉还便是。 如果真有重生的那一天的话...... 第六十五章 青丘 隨后,李观又开始了半闭关的生活。 清晨採气,晚上炼魂。白天则逗逗小华,再和燕赤霞坐谈论道,日子过得倒也充裕。 不觉中又是一月过去。 將葫芦里囤积的阴魂吸收后,李观的道行也达到恐怖的三千七百年。 “可惜那虎三自爆了,浪费了极好的柴薪,否则我的道行还能更进一步!”李观懊恼道。 他只吸收了六百虎妖眾,还有些零散的冤魂恶鬼,虽然道行不高,但胜在量多。 那虎妖城下深埋著无数冤魂,只是被虎妖阴气镇压,不得危害人间。李观在地底炼製骨骸时,顺手將其都收入宝葫芦中。 如若不然,不出半年,燕城必將成为邪祟之地,滋生出无数殭尸恶鬼。 但经过红莲业火的焚烧后,这片土地竟反而变为祥瑞之地。不仅地力充沛,连数千年来积攒的业果也被付之一炬。 可以预见,数十年后,这里定会诞生状元或流芳百世之大贤。 “果然,在道行突破三千年后,我的灵力又生质变了。” 李观缓缓睁开双目,他能明显感受到,先前浩瀚无际的灵力冥海,如今已坍缩成一片云梦大泽,雾气繚绕。 虽然面积缩小了数倍,但却呈现轮迴流转的意境。 但见泽蒸成雾,雾升为云,云聚成雨,雨落下又化为泽......如此循环往復,成住坏空。 其中每一缕泽雾所蕴含的灵力,也远超之前一方灵海。还染上了红莲业火的寂灭之意,威力呈几倍提升。 当然也有坏处,那便是修为提升很是缓慢,如今吸收一只苦修十余年的虎魂,仅能为他增添一年的道行了。 “出去走走!” 李观伸了个懒腰,浑身骨骼发出噼里啪啦的响声。走出密室,但见小华在厨房弄吃食。 “小顏呢?怎不见她?” 以前这些都是小顏的工作,但近来她却早出晚归,很少见到。 只是李观从不把她们当做奴僕,因此也懒得询问,毕竟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私生活不是? 小华举著叉子噘著嘴,怎么主人眼中只有阿姐,我那么大个狐狸难道就看不见? “不清楚,好像是去採集灵药了。” 李观想起来了,他之前吩咐朱厌领五百甲士,在果山地界开闢荒地,如今经过焚烧开垦等一系列工作,已经適合种植灵药。 但苦於没有灵种,小顏便主动请缨去山中採集。毕竟果山灵气充沛,山中经常藏著外界稀有的灵草神药。而她以前当狐狸时,知道许多灵草扎根的地方。 李观感知了一番玉简,见其未有危险,也安心下来。 真好啊,大家都有自己的事要忙,也不会凑在一起就老打架。 尤其是小华,最近性格变得愈发顽劣。也不知是不是叛逆期到了,多次顶撞小顏。 但小顏从何处学了些狐妖秘术,每次都將小华狠狠揍一顿...... 李观摇了摇头,接过小华递来的兔肉烤饼,咬了一口,满嘴脂香。 儘管他早已辟穀,但那种口腹之慾得到满足的感觉依然十分美妙。 他摸了摸小华的脑袋:“厨艺有进步......” 小华欣喜万分:“主人,那小华有没有奖赏?” “你想要什么?”李观做出防备的神情。 “主人你娶我吧!” “不行。” “那主人你亲我一口!” “不行。” “主人你抱我一下。” “打住打住!” 李观做了暂停手势,板著脸道:“小华,你再这样,不但奖励取消,还有重罚!” 小华却满脸娇羞,捏著裙摆道:“主人想惩罚的话,也是可以的。” ...... 李观落荒而逃,看见燕赤霞悠哉悠哉的躺在洞口,手里拿著一卷道经,看得津津有味。 洞外是他的好弟子小舜,咒剑诀已连至三品境界,等閒的小妖已不是她的对手。 虽然尚未化形,但顾盼间充满灵气,身姿翩若惊鸿。 而且在燕赤霞的调教之下,剑咒印诀无一不通,唯一的缺点便是不会说话而已。 不过也奇怪,自从领养它们以来,李观便经常地为其净化阴魂。凭藉他百千年的深厚道行,即便是猪,也早已刷成脱俗资质了。 再加上经常抄写道经,並辅以海量凝气丹,应该早化形了才对。 莫非这货果如燕赤霞所说,真似个有道心的?倘若真是如此,日后造化可不低。 “又在意淫了?”清冷的声音从枝头传来。 洞外桃树上,一缕枝丫诡异的伸出半截身子,迎著阳光,看向自己的眼神里充满了嘲弄。 李观无奈的说道:“大姐,你这会嚇死人的......別人还以为我在搞什么人体嫁接的邪术,你不要败坏我的名声好不好!” “可是这样很舒服。” 星黎脸上露出一种“你管得著么”的神情,慵懒地挪了挪身子,翻了个面晒太阳。 李观忽然有点心累,这家里没一个正常的。 ...... 果山脉,后山 云深不知处,雾靄如纱笼,碧潭映残阳,林中瀰漫著一阵兰麝香。 “你考虑好了吗?” 一道清冷的声音传来,似鹿鸣,又是人声,却比寒潭击石更加空灵。 小顏消瘦的肩膀背著框篓,倔强地抬头,直视这位道行深不可测的女人,一如当初在虎妖洞中。 其实她並非不惧,而是因为她是李观的人。李观不喜欢低头认输,所以她也不能认输。 “我不想跟你走。”小顏咬了咬嘴唇。 “因为他?” 那道声音似乎並不感到意外。金棕狐尾的族人,乃是属於青丘圣地中的涂山一支,本就极重感情。 若不是因为如此,也不会参与一百三十年前的那场政变,害得涂山一族被灭门夷族。 而眼前这狐,应当是逃亡的族人所留下的子嗣吧。 如今那场政变早已被翻案,涂山氏也被重新列入青丘族谱中。若是能將这缕血脉带回族中,好生培养,或许可以重塑涂山一族的辉煌。 当然更重要的原因是,自从那件事情发生后,青丘狐妖的血脉愈发凋敝,眼前这般纯粹的血脉,倒是极为少见。 第六十六章 晚宴 小顏紧咬嘴唇,说不出话来。 “我可以帮你杀了他,青丘后裔,岂能被区区人族奴役?”那道声音依旧清冷。 “不可!”小顏惊呼道。 “那你便跟本座走。” 一名身穿玄色宫装的女子,缓缓从森林中走出,白皙的脚腕上繫著一线银铃,仿佛从画中走出的神鹿。 她素手轻探小顏额间,清冷玉容浮现出一丝惊异:“好生纯净的阴魂!在俗世中沉浮多年,竟连一丝恶业也未曾沾染。难怪你的《玄丘天狐宝鑑》进展如此之快。” 业果亦分善恶。 染善业者,一生中得遇贵人、逢凶化吉、亨通运达...... 沾恶业者,则事倍功半、诸事不顺、横遭祸端...... 而业果的缠缚,本就幽微难测,绝非所谓的种善因者必得善果,也並非行恶业者必得恶果。 须洞明世间的因果命数,慎辨机缘,不助孽根深重之徒,莫罚气运加身之辈。 如此方能得此明镜阴魂。 而这小狐狸身居俗世中,尤其在这群魔匯聚之地,能苟且偷生已是万幸,怎可能一丝恶业也不沾染? 她却不知,李观经常以业火为其洗净阴魂。导致其不仅脱离恶业,连善业也全无半点,纯净得如一张白纸般。 “如此人才,再逗留俗世,只会玷污璞玉,必须要及早带走她。” 月狐王下定决心,冷声道:“你要么现在和我走,要么我杀了那人族小儿,再把你带走,你自己选罢。” 小顏素手搅弄衣袖,眼中雾蒙蒙一片。 面前的月狐王乃是七十二洞妖王之一,又得青丘千年传承,道行深不可测。 死李观,臭李观,先前问过你实力到底如何,却为何不肯告诉我? 对了,他似乎说过,目前尚不是独角鬼王的对手,那这个月狐王,想来也是不敌的了。 想到此处,小顏的眸子暗淡下来,双手搅弄的衣衫下,隔著一块拇指大小的玉牌,上刻【李观洞府】四字。 可她犹豫片刻,还是將玉牌收入囊中。 “跟你走可以,但请再给我一段时间。” 月狐王摇了摇头:“你已经浪费太多时间了。” 小顏注视著她:“我需要料理后事,否则,我敢保证,你带走的不过是一具尸身罢了。” “你在威胁我?” 月狐王冷笑道,已有许多年,没人敢对她如此说话了。 但看著对方决绝的表情,忽又想到,若是心意不通达,只怕那《玄丘天狐宝鑑》的修行也会大打折扣。 只得强忍著不悦:“本座只给你七日时间,七日后是我族大圣的授仙宴,如果你还未考虑清楚,我唯有杀入那人族小儿的洞府中,你好自为之!” 说罢,化作无数星光消失不见。 小顏面色苍白,呢喃道:“只有七天吗。” ...... 李观洞府中, 气氛颇为热闹,但见石桌上摆著猪羊鹅肉,还有一只烤熟的黄皮子,尚冒著热气,一旁还摆著新鲜的水果。 小华馋虫大动,想先动筷子,结果被李观打了下红爪子。 星黎啃著水果,嘲讽道:“活该——”俩人又差点扭打起来。 李观闭著双目:“等小顏回来再吃!一家人就要一起吃饭,这是李家的规矩。” 小华瞪著双眸:“可我以前在狐狸洞中,都是谁到了便先吃的,都如这般,早就饿死了!” 见李观不加理睬,她又把求助的目光投向小舜。 其实小舜也饿坏了,她练了一天的剑,正需要肉食补充精元。可是燕赤霞是她的师父,连师父都没发话,她怎敢先动? 於是她又看向燕赤霞,被后者破防骂道:“呸,看我干啥!我能吃吗?” 他心情非常不好,本来面对一桌子菜,他倒是还忍得住,直到李观开了一坛五十年的绿蚁浆,终於骂骂咧咧起来。 正说著,小顏背著一筐灵草走入屋內。 “救星来了!” 小华泪眼婆娑,衔著黄皮子送入嘴中,在她的视角里,小顏便宛如救苦救难的观世音菩萨,带著璀璨的佛轮走入洞內。 “小顏,过来吃饭,就等你了。”李观笑道。 小顏讶异道:“今日怎弄那么多菜啊?” “呜——呜——马猴將军今日送来请帖,说七日后在水帘洞里举办庆仙大会,要庆贺齐天大圣得授仙籙,上天当官了。唔——这些都是马猴將军送来的,当然了,那黄皮子是我逮的,阿姐你快来尝尝!” 她嘴里塞著肉腿,脸上仿佛写著满足二字。 “哦。” 小顏点了点头,默默將框篓放在角落,什么齐天大圣,什么得授仙籙,她都不在乎。 但是在这最后的日子,恰好有一桌丰盛的晚宴,使得主人的心情愉悦,她也感到开心。 看来,老天爷並不总是对她很坏! 李观將碗筷摆好:“小顏,以后你无需去採药种了。那赤屁马猴说了,碧波洞里有很多灵药种子,可用军功换取,咱们现在有好多军功哩。” “可是......我已经采完了。” 小顏在心中呢喃道,她今天采了二十枚洗魂种,二十枚炼髓草种,还有仙菜仙瓜籽儿无数。 加上前几日的劳动,已够今年的耕种了。 她收拾好心情,展顏来到席上,默默为李观补满酒杯。 虽然教会了小华做菜,但她还是小孩子脾气,一旦玩闹起来,便顾不上服侍主人了。 小顏看著已吞了半边黄皮子的小华,默默嘆了口气。 可小华却不以为意,心中不断盘算著: 那小舜姐需要炼精化气,最喜烧鹅和牛羊之类的发物, 小顏姐绝不会跟我抢! 燕老头儿是个残疾, 星黎那恶女人只吃水果, 嗯,主人也不爱吃黄皮子。 那这只黄皮子只有我自己笑纳了!唔,这应当不算是吃独食吧?若是主人敢训我吃独食,我便如此狡辩! ...... 说罢,愈发囂张,抱著黄皮子啃起来。 殊不知,在座的没一个想去吃那乾瘪的黄皮子肉。 李观品尝著绿蚁浆,这酒乃是南瞻部洲特產,酒沫如蚁,触唇生温,號称最暖书生寒夜。 再看著热闹的饭桌,竟有些微醺起来,不知从何时开始,自己这个小家庭,越发壮大了。 看著一旁眼馋的燕赤霞——这桌饭唯一的受害者,又不免好笑,心中也盘算著,该如何为其重塑肉身。 小顏乖巧地服侍一旁,但见杯空,即刻满上,眼中满是留念。 如果能永远留在这一刻,该多好啊...... 第六十七章 夜谈 果山北,山峰。 月华如练,云雾翻涌。 “瀑布真好看。”星黎头也不回,仿佛知晓了身后来人。 “我这瀑布还算小的,水帘洞那座瀑布,比我在这里要大上十倍。”李观缓缓走来,坐在她不远处。 “那应该很吵吧?住在里面怎么睡得著?”星黎认真地说道。 “嗯,有道理。” 李观没有反驳,其实那水帘洞的瀑布,垂直倾泄入百丈深潭之中,只形成一片遮帘,住在里面倒是异常安静。 不过是星黎在此处住惯了,自然觉得哪里都比不上这里好。 “小顏有些不对劲。”星黎说道。 “嗯,我看出来了。”李观说。 星黎有些讶异,隨即又想他可能是在吹牛,毕竟这个男人今晚可是喝得极为尽心。 “那你为什么不问?” “啊?为什么要问?她想说自然会说的。” 李观愣住了,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陷入了以前当鬼差的思维。 只循天道,不问善恶。 因为善恶最易沾染业果,且又最为模糊难辨。 但是对待家人,似乎该多关心一些吧? 尤其是这种未经世事的小狐狸,万一被那个黄毛小妖拐跑了怎办。 该死,他都近百年没有过家人,鬼知道怎么相处啊...... “唔,不应该问吗?”星黎也歪著小脑袋 这同样涉及到了她的知识盲区,她的家人都死绝了,没人教过她这类问题。 但好像李观说的,也挺有道理的。 她开始怀疑自己了...... 於是,在月光下,两人都诡异的缄口不言。 “呃,还是问一下吧?”星黎试探的说道。 “行吧,那我明天去问下。”李观故作冷静。 “......” 李观看著身旁的毒舌少女,又准备露出那副嘲讽的表情,心想无论如何都要挽回大家长的威严。隨即假装豪迈地笑道: “放心吧,无论小顏有什么烦恼,我都会解决的!” “哦,我相信你。” 星黎却撇过头去,不让他看到自己飘忽的眼神。 ...... “李观,你为什么要帮我报仇啊?” “那你又为什么要帮我挡剑呢?”李观反问道。 “因为你那时还没告诉我答案......那窝兔子的答案。” “那我后来告诉你答案了,你会不会失望?” 李观仍记得,他当时说的是,只因那玄狰杀不死自己,才顺手救下那窝兔子,若是生死关头,谁会去管那窝兔子的死活。 不知为何,他很在意星黎会失望。 这无关任何情愫。只是单纯的,不愿看到那纯净的眸子中,涌现出失望的神色。 往来阴阳两间近百年了,他看到过很多复杂的眼睛。 阴鷙,善良,畏惧,怯弱,冷酷...... 但从未看到过如此纯净的眸子,一看就很好骗。 你看,三言两语便哄她帮自己挡下一剑不是? 可是,太好骗的人,骗起来既无成就感,还容易平添心里负担...... “我只是想知道答案罢了,没有预设结果,自然就不会失望。” 星黎平静地摇了摇头。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芻狗。芻狗是祭祀或陪葬的祭品......因此在天道面前,世间万物都只柴薪罢了。我等如欲成圣人之道,应效法天地,视万物为草芥才是。你救兔子的举动,乃是大大的有违天道了。” 莫名其妙的,她嘴里崩出这句话。 上一次聊天时,她也说过这句话,李观印象很深,可他却摇了摇头。 “他解释错了。” “错了?” “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人之道,损不足以奉有余。越是追寻天道,越应怀著博爱之心。而你口中的那人,自詡理解了天道,实则已在人道的歧途上越走越远。”李观缓缓说道。 “可我见过的所有神仙,他们都是这么说的。” “那便是他们都错了。”李观认真地说。 夜风拂开云层,月光泻下,颗颗玉珠飞溅著坠入深潭。 “谢谢......” 莫名其妙的,星黎说了这两个字。 “对了,报仇这件事很好玩吗?”她睁著大眼睛。 “啊?”李观有些跟不上她那跳脱的思维:“为什么这样说?” “因为你老喜欢报仇,你帮燕赤霞报仇,还要帮我报仇,你自己还有仇人,简直是个復仇哥。”星黎歪著脑袋。 “嗯......好玩!” 李观解释道:“敌人最好的归宿,应该是死在我的剑下。当完成这件事的时候,最有意思......” “浪子三唱——不唱悲歌——” 他不禁地唱了出来,似乎酒还没醒。音调婉转,像玉京城里的勾栏小调。 歌声中,他好像看到了济河畔上高悬的尸身,看到佛院中,最后一个箱子里迷茫的徐家冤魂...... 【没有公理,你討的什么债?】 募地,这句话浮现在他脑海中,当时,许燕回还叫做竇遥...... “人间若有不平事——纵酒挥刀斩人头!” 唱到最后,音调决绝,像是出鞘的利剑,蕴含著无尽的杀意。 “打住,打住,太难听了!” 星黎摇晃著白腻的双腿:“如果真那么好玩的话,下次带上我唄,我也想玩儿。” “好说。”李观答应了她。 “我先回去睡了,你记得明早问一下小顏,她今天心情很不好。” “晓得了,你认得路吗?” “呸,就在西山脚下,二里地也不到,如何认不得?” 星黎不屑地说道,隨后朝东方飞去。 ...... 次日,中午。 李观从臥室中走出,好久没有喝得那么畅快了。 昨晚星黎走后,他独自饮酒到深夜,也未用灵力去抑制醉意,一觉睡到现下。 走出臥室,但见桌面上摆著的饭菜,清炒时蔬,蒸地瓜,白粥,都是些清淡小菜。 而小顏正坐在洞口,手中金绒缠绕,看其顏色,却和它金棕色的狐尾很像。 “小顏,你在干什么呢?”李观好奇地问道。 “没什么......主人,您今日有什么安排吗?”小顏慌忙將金绒收入袖中,帮他盛了一碗粥。 李观喝了一口,將口中残留的酒味压下:“我准备去一趟西牛贺洲。” 闻言,小顏盛粥的手微微一颤。 “去报仇吗?” “嗯。” 李观倒也没隱瞒,当初燕赤霞的尸身被掛在济河边上,被万民唾弃,这一幕他无论如何也忘不了。 估计燕赤霞也忘不了吧,儘管那廝装作没心没肺的样子。 如今半年过去,李观的实力已有了天翻地覆的变化。虽不一定能敌过那尊活佛,但杀掉其余禿驴,想来应当不是难事。 金鸡禪寺的定远方丈, 天龙禪寺的多宝和尚, 白玉禪寺的明智大师...... 以及,天宝禪寺的金池住持。 这笔帐,总归要算清楚才好。 小顏担忧地望著他,仿佛下了什么决心。桌下,那缕金绒变化成一只小虫,悄无声息地攀爬出来。 这金虫不垢不净,不死不生。 若非亲眼所见,谁也不会相信它的存在。 它悄悄趴在李观脚踝处,诡异地熔了进去。 第六十八章 共情玉帝 小顏鬆了口气,乖巧地帮李观夹菜,又烫了一壶清酒。 “等再精进些实力,不是更保险些?” 这酒是她亲手酿造的,先从城县买了酒糟,在配上果山採摘的灵果,口感细腻柔顺,散发著浓郁的果香气息。 虽不及绿蚁浆这种久负盛名的烈酒,但用来搭配早餐却恰到好处。 近期,李观愈发喜欢喝酒了,而小顏对此也並无异议。男人在家中喝点酒怎么了?只要不外出胡闹即可。 更何况,他压力还那么大...... “此仇不报,修行起来也不痛快,需得杀个把人才好。” 李观呼出一口酒气,又嘻嘻笑道: “放心吧,以我的神通,往返一趟西牛贺洲不过半日,中午出门,傍晚便回来了,说不定还能和你们吃个晚饭。” 小顏眼帘低垂,低声呢喃道:“你以前说过,干什么事都会带上我的。” “你说甚么?”李观没听清。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解书荒,101????????????.??????超实用 】 小顏摇了摇头,反正李观也不会带她去,又何必让他陷入两难呢? 她默默的温酒,拨开地瓜的土皮,放入李观碗中。 “主人,不去不行吗?” “小顏?” 李观微微蹙眉,以往小顏从不会忤逆他,今日却显得有些奇怪。 小顏流露出几近於哀求的神情:“后山已经开垦完了,我想去种一些灵植。主人,您陪我一道儿去好不好......” 李观凝视著她,隨后嘆道:“知道了,你去准备所需物品吧。” “好的!”小顏顿时绽放出灿烂的笑顏。 ...... 后山,灵气充裕之处。 但见十数只豕妖,以鼻拱地,开闢出约莫三十亩的黑土地,面前立一石牌,上书【赤侠军地】四字。 土地周边以灵石布下了驱虫阵法,亦可防一些未开化的野兽。当然,却是挡不住有心之人的。 李观视察了一番,但觉地力肥沃,的確是个耕种的好地方,於是给每位豕妖,都犒赏了三枚凝妖丸。 眾妖均感激涕零。 需知那些去燕城铸成的弟兄,不仅乾的是重点工程,离白邑等先锋也近,几乎每日都会受到犒赏。 更有有位熊妖,只因帮百姓挑了一担水,竟被树立为全军道德模范。现下活也不用干了,每日到各军营做经验介绍,日后前途不可限量。 唯独他们这些豕妖,每日守在枯山之中,汗蒸暑土气,背灼炎天光,还捞不到半点好处。 没想到今日得见传说中的大统领,真叫它们受宠若惊。 不过跟在统领背后的女人是谁,怎的从来未曾见过?莫非是统领夫人? ...... 小顏赤脚踏入黑土地中,细心地把收集的籽儿播种,李观则紧隨其后掩土覆盖。 虽然也可让豕妖代劳,但此行本就是要哄小顏开心,因此他不介意亲自体验一番农夫之苦。 忙活了一整日,终於將三十亩地都侍弄好了。 前十亩地种了洗魂,中间十亩地种了炼髓草,这两者都是炼製化形丹的灵药,只要种植成功,根本不愁售卖。 只是前三年基本上並无收成,三年之后,方才能做到一年两熟,这还是在果山的灵力加持下。 最后十亩地,小顏种上了仙瓜仙菜。它们並没有什么特殊的妙效,只是比凡间瓜果的灵气更重些,也能改善伙食。 这种瓜果现下播种,或许秋季便能收穫了。 只是那时候,自己也不在了罢......要提醒小华记得收穫,这些可都是酿酒的好材料。对了,还要教她酿酒才行。 小顏认真的思忖道。 ...... 李观也在思索,虽然果山地势辽阔,但耕种区域却几近於无。 或许是因为灵药成熟的周期太长,容易被別的妖精截胡。所以妖精更偏好深入山林挖掘资源,而不愿做那冤大头。 说不定,李观还是果山第一批开荒者。 不过他也决定好了,等这批试验田全部收穫后,便向全营推广,將赤侠军改造成一只能自给自足的耕军,閒时下地耕种,战时提刀上马。 届时,便不用再靠劫掠过日子了。 ...... “猪无戒,我们回去了,你给我看好菜园子,不得有误。”李观拍了拍土,露出了富足且满意的笑容。 歷经两世,他还是首次耕作,颇有一种劳动的愉悦感。 猪无戒连忙迎上来,这个名字是统领刚为他取的,有了这层关係,他便有了亨通的官运。 日后申请调去前线,立一些军功,再换一本靠谱的功法,便能走向猪生巔峰了......猪无戒美滋滋地想著。 “属下定不辱使!属下恭送统领,恭送统领夫人!” 他躬身行礼道,可后面那句话,却叫小顏脸颊上飞起一抹云霞 “別乱说,我不是......” 小顏娇嗔道,却没继续说下去。等她回过神时,竟发现自己在偷偷观察李观的表情。 但李观似乎没听到,他將手覆在土地上。一缕瞧不见的妖异火焰,在泥土下焚烧著,將虫卵尽数烧死,並默默把因果业力调整到一个微妙的平衡点。 如今他对红莲业火的使用越发纯属,逐渐能做到一些匪夷所思的事情。 小顏鬆了口气,在心中暗啐道:“能当主人的奴僕,已是前世修来的福气了,我还想贪心什么呢?” 猪无戒在一旁低声笑道:“夫人莫要心焦,现在不是,以后便是了。”油腻的脸上写满討好和真诚。 他坚信自己的判断无误,统领亲临视察工作,且身边伴有一位美妇,两人还一同下地劳作。 不是夫人,又是什么? “你......闭嘴!”小顏真想上去捂住它的嘴巴。 “小顏,走了!” 李观拍了拍手,笑吟吟地走来,他对这片土地已有了更深的了解,凭藉此地的肥沃程度,或许用不著三年,便能有所收成。 嗯,或许可以请星黎过来看看。谈及对植物的了解,恐怕无人能出其右,毕竟她本身就是一棵树...... 而且那廝最近很閒,一閒就来到处毒舌,还是得给她找点事做......咦?当初天庭让猴子管蟠桃园,是否也是如此思路? 这一刻,他忽然共情起玉帝来...... “嘰——主人。” 夕阳西下,一道倩影忽从山下跑来,石榴红裙迎风翻涌,像是暮色中燃起跃动的星火。 不是小华又是何人? 但见她一个狐扑,掛在李观身上,眸子里泪汪汪的。 “坏了!” 猪无戒心下暗忖,怪不得那统领夫人如此没有安全感,原来背后还有如此复杂的关係。 当即喝令群妖:“都转过头去!看甚么!” 又想这小妾如此奔放勾人,夫人想来爭不过她。看来以后不能离夫人太近,否则哪日失事,连我也恨屋及乌! 李观摸了摸小华的头,奇道:“小华?你来此干什么?” “嘰,主人,我二姐,二姐开始化形了!” 第六十九章 小舜化形可是咱李家的大事 李观驾雾带著两只狐狸回到家中,果见洞內闪烁著綺丽妖异的光芒,此乃异兽现世的祥瑞。 化形对妖物而言,乃是逆天改命、九死一生的大劫关。纵使功成,也要遭筋骨重塑、精元灼炼之苦,褪去一层血肉凡胎。 况且接连错过了小顏与小华的化形,已令他深以为憾。如今恰逢小舜化形,定要护持在侧! 想到此处,李观抬步朝洞內走去,却被小顏扯住衣袖,后者为难地说道: “主人,我们妖狐化形需躲避旁人,不可相扰。” 小华也使劲点头:“本来二姐是要离家找个山涧化形的,是我极力相劝,才將她留在洞府中。” 桃树枝摇摇晃晃,伸出个诡异的头颅来,嘲讽道:“蠢货!” “闭嘴!你个树妖来掺和什么热闹?” 李观恼羞成怒,思忖片刻,才安慰道:“放心吧,燕赤霞还在里面呢,他掌握洞府阵法,若真有什么事,绝不会袖手旁观!” “我在你脚底!” 突然一句话冒了出来。 李观低头一看,果然发现一枚桃木简。简上幽幽浮现出燕赤霞的面容,上面还有一个清晰的脚印。 “那劣徒把我也给赶出来了,哼,也不知道狐狸化形有什么好躲的?老道我走南闯北,什么场面没见过?” 话虽如此,但脸上还是流露出担心的神色。 “一、二、三......”李观阎王点卯,数清人数道:“这么说,咱们全家人都到齐了?” 两只小狐狸,半缕残魂,一棵毒舌树,还有自己这个白骨精。 李观忽然觉得,这个家庭的成员构成有些诡异,不知道是不是妖族常態。 ...... 日头西斜,山重日暮。 一伙人便如老农般蹲在桃树地,看著洞內光影不断变化。 燕赤霞吆喝道:“可惜有家不能回哟,我一把老骨头,也陪你们蹲在家门口受苦。” 小顏脸上浮现一抹愧疚之色, 小华则吹鼻子瞪眼。 虽然李观將所有人的命运牵在一起,但相较起来,她们三小只才是血亲姊妹,燕赤霞则更像个亦师亦友的老顽童。 李观笑道:“忍一忍吧,小舜化形可是咱李家的大事。” 这时,一个妖兵披著残霞,急匆匆的跑上山来。 “统领,您让我买的东西,买回来了!” “小钻风?你买了什么?” 李观奇道,小钻风是隶属於他的亲兵,类似与前世的勤务兵性质。 李观不在家时,若缺些什么,小顏她们都会吩咐他去集市里採买。 “咦?不是您传下令来,去集市中买这些衣裳的吗?”小钻风恭谨地地上一捧包裹。 “老李,是我传令他去买的。” 李观刚要询问,却听燕赤霞的嗓音迴荡耳畔,於是挥手让其退下。 “燕子就是刀子嘴豆腐心,你看,背地里连衣裳都买好了。” 他好奇地打开包裹,看见琳琅满目的绸缎,瞪大了眼睛。 “这......这是广袖流仙裙?” 星黎压著桃枝来到包袱面前:“月魄流纱裙,碧海青天帔......咦惹,好变態。” 连小华也漏出了鄙夷的眼神。 “你们懂什么!”燕赤霞大声辩解道,“我作为她的师父,难道还要看著她化形之后,还去捡姊妹的旧衣裳穿吗?” 他的脸庞狰狞且胀红,却显得底气不足。 李观露出一副我懂你的表情,庄重地说道:“燕子,你不需要解释,大丈夫做人的道理,说了他们也不懂!” “你懂个屁,你这个变態,我跟你不是一类人!”燕赤霞骂道。 “没错,我是思想派,你是行动派。”李观笑眯眯地说道。 “两个变態。”星黎鄙夷地望著两个人,像是在看什么垃圾。 正在这时,洞府中的幻光磨灭,紫气从洞中逸散出来。同时温度似乎有所下降,伴隨著一阵阵清凉的微风,空气中瀰漫著淡淡的香气。 “嘰!二姐化形成功了!” 小华欣喜地叫道,见李观目不转睛的盯著洞內,吃醋地在他手臂上咬了一口。 小顏也鬆了口气,小舜是她们中道术最高的,化形自然也是最危险的。 能在临走之前看到此幕,她也可以安心了。 唰—— 忽然紫气尽收,裹著包裹捲入洞內。 “我们的女剑仙要出世了!” 李观笑道,燕赤霞也露出期待的神色,星黎用枝丫不断地挠著李观后颈,不住地骂道。 “变態变態变態......” 可是,片刻之后,却见一件件衣物被尽数丟了出来。 “不对......不对......这衣裳不对!” 燕赤霞大喊道:“好徒儿,为师不知道你的尺码?你先让为师瞧瞧,再好购买合適的衣裳啊。” 他扭头和眾人笑道:“没想到我这徒儿平时大大咧咧的,化形后竟如此害臊,让你们见笑了哈哈哈哈。” 他得意地大笑起来,仿佛拥有一位女弟子,是件极其令人欢欣之事。 李观却察觉到了不对劲,这嗓音,怎么有点粗啊...... “不好!有诈!” 一道念头縈绕心头,还来不及崩出,却见一身著道袍的青年走出洞府,剑眉星目,英气逼人,身后竖著一条蓬鬆的金棕色尾巴,如火焰般欢腾。 他大踏步行到目瞪口呆的几人面前,噗通一声跪下,神色肃穆的说道 “弟子小舜,拜谢主人救命之恩,拜谢师父教导之恩!” “小,小舜......你是小舜?” 燕赤霞目瞪口呆地望著他,仿佛一下子苍老了十岁。 他能看得出,这道袍乃是李观穿过的,松松垮垮,正罩在自己好徒儿的身上。 最重要的是,那道袍该凸的对方不凸,该翘的地方不翘,颈部更是有个喉结。 “你?你是男儿身?” 这个打击,远比当日他被掛在济河畔上鞭尸还要大。 那小华悄悄躥到小舜身后,冷不丁伸出双手,拢在其胸脯上,被后者蹙眉挣开。 隨即邀功似的匯报:“哇,二姐还真是公的,好厉害!” 星黎欣赏著李观那如遭雷击的模样,冷笑道:“活该。” 正在吵闹时,一道冰冷的声音,忽从山涧深处传来,却令小顏瞬间僵直,脸色变得惨白。 “涂山顏,原来你还有两个同胞,怎也不介绍给我认识?” 第七十章 鯤鹏食龙(第三更3700字,答谢月票) “你,你怎会来此?时限还没到呢。” 小顏颤声道。 月狐王从山雾中缓缓走出,带著一道兰麝香,冷笑道: “如若不是你欺瞒於我,我也不会违背遵守诺言。不过既然我来了,你便跟我走罢。” 她美眸划过小华和小舜,眼中掠过一丝惊嘆: “好精纯的血脉,你们的爹娘倒是没敢忘青丘族规,难得,难得......跟我走罢,我带你们回家。” “老妖婆,你做什么美梦呢!” 小华跳出来叫道,却被小舜扯回身后,满脸戒备地望著她。 燕赤霞目光如电:“青丘?倒是好大的来路!” 他师承玄门正法,对这等妖族祖庭岂会陌生。 当世妖族中有三大圣地,其中果山广聚八方精怪,威势似烈火烧云般席捲三界。 狮驼岭煎煮人间,化为鬼国,血幡蔽日。 而积雷山大力牛魔王,凭一桿浑铁棍镇守云雷,自成世家霸业。 除了这三大集群地外,还有一些谁也不敢忽视的妖族棲息地,青丘便是其中之一。 其乃是九尾狐族血脉根源之地,纵贯上古的宗族祖庭。 族规森严如锁链,血脉为尊,纵然是神仙菩萨至此,亦需俯首称狐台。 月狐王淡然道:“既知青丘大名,焉敢抵抗?” 她冷眼扫过一群人,目光最后锁定在李观身上:“你便是涂山顏的主人?” 小顏把消瘦的身子挡在李观面前,摇了摇头,又坚定地点头。 “涂山顏?”李观饶有趣味地望著小顏:“原来你姓涂山啊?” 小顏低声说道:“不,我叫小顏,不会有其他任何名字。” 李观却无所谓:“涂山这个姓氏还蛮好听的,你若真是那里人氏,认祖归宗也並无不可。” 小顏脸色苍白,主人这是不要她了吗? “不过,不管你姓什么,永远是我的小顏。” 他说著,默默走出,用宽大的身子挡在小顏面前。 不知为何,看著眼前厚实的背影,小顏忽然安心下来。 月狐王的眉头紧锁:“卑劣人族,竟敢將我青丘狐仙拘於洞中,为奴为婢。照族规,本该將你挫骨扬灰,可惜涂山顏为汝等求情,不过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话音未落,刷的祭出一柄墨色长剑,隱约有龙吟声响起。 “好剑!” 李观禁不住讚嘆道,但见那剑身赤金交错,宛如熔岩流动,一看便不是凡物。 他也不甘示弱,右手虚握,十二尺长的鱼肠剑便滑落手中。 持剑在手,李观登时散发出一往无前的勇决之意,宛如冲销般的利剑。 却听月狐王淡然道:“鱼肠剑?传闻中的十大人剑之一,能折在仙剑屠苏之下,也不算辱没了名头。” “仙剑?” 李观凝实著那柄宝剑。 他也听说过仙剑的威名,此等神器,或承天地钟毓而生,或隨仙人御剑成名,每一柄都有通天彻地的神威。 传说昔年崑崙墟有剑名斩妖,出鞘时百里冰封,剑鸣如龙,曾剑斩九十六洞妖魔,为其主赚的赫赫威名! “你不过是一洞妖王,怎会有仙人之物?”李观奇道。 月狐王笑了,反问道:“那你区区妖將,又怎会有如此法力?” “哈哈,说得好。”李观大笑道,“不过你一声不吭,便要带走我的女人,未免太霸道了吧?” 他已从二人的对话中,隱约猜到了事情缘由。 “你的女人?” 月狐王眉头紧蹙,若非早已探明小顏乃处子之身,她几乎要杀了李观泄愤。 “不信你问看她,是也不是?”李观却仍满脸笑意。 却见小顏脸颊飞起一抹红霞,她扯了扯李观衣袖,囁嚅的嗓音凑至耳畔: “主人,这女人乃是一洞妖王,比虎先锋厉害不少,您能够敌得过她吗?” 李观嗅著兰香,撇头细语道:“我早跟你说过,你家主人天下无敌!” “狂妄的人族小儿,吃吾一剑!” 月狐王娇喝一声,剑上赤金纹路光芒大盛,化作九条炎龙,缠绕在云雾中,火焰炙炙,宛如漫天霞光。 “星黎,带著他们进入洞府中!” 李观的身形也浮动起来,缓缓消失。 “且让我瞧瞧传闻中的仙剑,究竟有何特別之处。” 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似海潮,似兽啸,似树欲静而风不止。 “大言不惭!” 月狐王冷笑道,她已达到阴神境界,再配上青丘传承的仙剑屠苏,即便是阳神强者也有一战之力。 吼—— 九条炎龙怒吼一声,此火並非凡火,乃是炙息之火,最能伤人。 它本是地元岩浆,诞生灵智后化为龙形,化名屠苏。被青丘仙人以无上法力降服,祭炼入剑,方才有此仙剑。 一剑出鞘,恨不能焚尽万物。 此刻天空具煮,连云霞也被燃尽,山顶的石头,被烧成熔汁,一缕缕滚落山下,引发山火蔓延如脉络。 “快隨我进洞!” 星黎喊道,桃树上枝丫疯狂生长,瞬间长成一株三丈高的参天古树,桃灼灼,將燕赤霞及三狐送入洞府之中。 自己则出现在树梢上,凝实著天上肆虐的火龙。 “九龙剑阵!” 但见九道火龙又从剑中钻出,在赤霄上拨云弄雾,將整片山谷染成赤红色。 月狐王朱唇轻启,婴儿啼哭般的笑声,却令山石崩裂:“此乃我屠苏剑的绝技之一,你若是能破阵,我便放你们离去。” 伴隨著她的声音,九条炎龙在空中蜿蜒成玄妙的轨跡,竟將整片天地禁錮起来。 灼烫到令人心悸的温度,不断在阵中攀升著。 “一炎,紫煞蚀骨!” 月狐王朱唇轻启,但见一条火龙捲起毒瘴,伴隨著烈焰瀰漫天地间,草木触之即化白骨。 唰—— 李观面色凝重,青色道袍凭空出现,迎风猎猎,阴阳鱼纹环绕周身游动,隔开毒瘴。 同时,似乎有一只看不见的双手,在捏著自己的剑,要將必生剑法传授於己。 他轻声笑道:“月狐王,若只有如此程度,我可要破阵而出了!” “狂妄,二炎,赤炼熔金!” 月狐王继续喝道,第二条炎龙口吐岩浆,流过之处,岩石熔为岩浆瀑布。 铁水裹挟著硫磺与地脉,翻涌成河,热浪灼裂虚空,化作一片唇气。 这是纯粹而极致的高温,仿佛连空气也要燃烧起来。李观深呼吸了一口,竟觉五臟六腑也在灼烧。 “灵力化海!” 他低喝一声,丹田中那片灵力大泽,倏忽间幻化在山涧中。逐渐没过山石,丛林,化作一片云雾繚绕的大泽。 嗤嗤—— 灵力大泽与岩浆熔在一起,爆发出呲呲的响声,宛如水入烫油。 但见无数灵水被蒸腾成汽,升入空中,又化成细腻春雨落下,稍微带来了一丝凉意...... “怎么可能?” 阵法外,月狐王讶异地看著这一幕。 她曾在与族中几位老不死斗法时,目睹过灵力化海的境界,而那些前辈的道行,至少也在五千年以上。 然而,眼前这位人族青年,怎能也达到如此境界? 是了,他所幻化出的灵海虽不及族中那些前辈的浩瀚,却隱约透出一股奇异之处,定是遇到了什么大机缘,真是个好运的小子。 “三炎,蒸皮煮骨!” 她继续口吐敕令,第三条火龙钻出云层,龙目阴森地凝实著李观。 嗤—— 忽然,那炎龙鼻孔喷出两道白气,滚烫的蒸汽,瞬间瀰漫了整个阵法內。 李观躲无可躲,在蒸汽中翻腾,灼热的气浪带来的痛感滚遍全身。 他低头看去,但见皮肤如薄纸一般,一片片的坠落下去,晶莹剔透,宛如生鱼片。 隨后是脱水乾瘪的肌肉,绳筋儿般的经脉......最后,只剩一道身披道袍的骨架,漂浮在空中。 “倒是有点本事。”李观收敛了笑意。 对方的道行,显然已达到千年,而且是日积月累地修炼而来,对天地的感悟与运用,远在自己之上。 再加上宗族秘术,堪称至今为止,遇到的最强大的对手。 这便是青丘九尾狐一族的恐怖之处。 天道在赋予人族万灵之长的灵智时,却也剥夺了寿数。 而妖兽虽享有悠长的寿命,却缺乏人族的灵性。 但这些传承久远的古妖,却能集合人类与妖兽之所长。在形成宗族意识形態之后,更弥补了传承上的不足,使得宗族歷经千年而不衰。 “月狐王,我跟你走,莫要伤了他!” 悽厉的哭声从山下传来,小顏从洞府中跑出。 这是她第一次看到如此悽惨的李观。 在以前的战斗中,主人曾以幻术嚇退山脉中的凡夫俗子,救了他们三只狐狸的性命。 后来则是在虎先锋的洞府中,主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轻鬆斩杀了那只虎妖,救回了她。 当时,他说自己天下无敌!小顏便真以为他天下无敌,还嗔怪他为何不愿带自己去吸魂...... 原来,主人的战斗,竟是如此的凶险。 月狐王俯瞰下去,只见小顏跪在砾石堆上,不住地磕头。心头一软,正待收手。 却闻一道狂笑传来:“小顏莫慌,这才是你家主人的最强形態!呔那妖狐,还有什么招数,快快使来,老子准备破阵了!” 阴森的骨架披著青华氅,在蒸汽之中,不断生肌画皮,又不断剥落,颇有一股玄妙的生死轮迴之意。 而手中那柄鱼肠剑,早已被他收入纳戒之中。 此刻,他才真正体会到仙剑的威力所在。 这並非单纯的灵力差距,而是仙剑更像是一件法宝,攻击手段神鬼莫测。譬如在此场景中,鱼肠剑便无从施展。 但李观也並非逞强,前边三道炎龙,虽然难以抵抗,却也杀他不得。 这个机会很难得,他很想知道,自己和那些妖王的差距,究竟有多大。 月狐王冷笑道:“既然如此,便休怪我无情了。” “四炎,烈焰毒烟!” 云雾之中,第四条火龙探出头来,龙口轻吐,焰焰烘烘伴隨著黑色毒烟,瞬间瀰漫在阵法之中。 李观被毒烟淹没,但见浓烟滚滚,暗火伤人,分不清那边是天,那边是地。仿佛又回到当初在雷云中,和虎妖斗法时的场景。 而且这浓烟中蕴含著浓烈的火毒,常人沾染一点,便要烂肉蚀骨。 幸得李观在虎妖城上炼的金刚舍利之身,关节若金刚,骨鸣如钟磬,在毒烟之中金灿灿,光耀耀,宛如曜日。 “让了你四招,该轮到我了!” 李观爆喝道,但见灵力大泽中,忽然跃出一只巨兽,携著滔天巨浪,在高空中时,忽然展翼而飞,宛若垂天之云。 接著,巨口咬在吞吐岩浆的炎龙上,將整个龙头含在口中,拖拽入大泽中。 赫然是那第二条炎龙——赤炼熔金之龙! 霎时间,灵力大泽沸腾起来,无数灼泡升上水面爆开,化作唇气。 天空之上,云层翻涌,三龙齐鸣,只是那鸣声中除了愤怒之外,还带著一丝哀嚎。 北冥有鱼,其名为鯤, 化而为鸟,其名为鹏, 鯤鹏以龙为食,日啖五百! 第七十一章 破阵 当然,这並不是阵法的破绽,这“九龙剑阵”传承千年,早已被推演到极致了,不可能留有破绽。 但是一间房子即便铸造得再坚固,总要留一扇门。 无论房主人给这道门上了多少把锁,加固了多少道閂。 相比起石料铸成的墙壁,要逃出房子最轻鬆的办法,仍然是踹门。 这“九龙剑阵”的门,便是那九道炎龙。 当年地元岩浆诞生灵智,被青丘仙人降服,祭炼入剑,成为这九龙剑阵的閂,却也是破阵环节中相对简单的一环。 李观以三千七百年的灵力,幻化鯤鹏,瞬间攻破巨龙。便宛如用万吨的攻城车,强行撞开城门。 此刻,第二条炎龙已被捕获,它先前所在的方位,呈现出一抹奇异的色彩。 “九霄剑决!出鞘!” 李观目光如炬,鱼肠剑重新滑落手中,散发出寂灭之意。 百丈宽的剑罡瞬间成型,轻轻印在那片虚幻之上。 剑下,炎龙相隨,不甘地嘶吼著。 以人间之剑,破仙人之剑! “给我破!” 眼见剑罡越来越小,李观目眥欲裂,白骨指尖幽幽飘出一朵妖异的红色火莲。 与鱼肠剑所带来的寂灭之意不同,这火莲中仿佛藏著愁苦、不甘、埋怨等万种怨念,又仿佛什么也没有。 它划破时空,缓缓地飘上去, 融入剑阵的壁垒中, 燃成漫天的妖火。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唪—— 片刻后,一束皎洁的月光照进来。 剑阵,破了! ...... “怎么可能?”月狐王脸色煞白。 这屠苏仙剑乃是师尊传下,即便是阳神修士,也无法破其剑阵,怎么可能会被李观所破。 方才的妖火是什么?好可怕的气息。 她望著手中不断悲鸣的仙剑,剑身上,八道赤炎纹路不断颤动,似乎在爆喝著什么。 “月狐王,汝这废物!连本王威能的万一也发挥不出!” “速速將此獠斩杀,夺回吾分身!否则回到族中,吾定要参你一本!” “九龙剑阵乃青丘先祖诛仙之物,落在汝这犬彘食禄之辈掌中,呵,简直浪费!” ...... 一道道暴虐的情绪从剑中传来,月狐王的脸色扭曲,冷喝道: “闭嘴!不过是一阶下之囚,也敢妄议本王?” 其实她也清楚的知道,自己虽然神通在妖王中算上乘,但不愿浸淫杀伐之道,远没有发挥出这柄剑的威力。 此剑阵一共九炎,她却没调整好九龙制衡之术,只施展到第四炎,便被抓住破绽破阵,实在是耻辱。 从这个角度上来说,炎龙確实没有骂错,但也正因如此,她才更为羞恼! 却听一道爆喝传来:“好狐妖,你也吃吾一剑!” 李观哪是吃亏的主儿? 今日本是小舜大喜的日子,却被这婆娘来找晦气,还送自己吃了四道炎龙,若不砍她几剑,心意总不通畅。 “李观,你真以为我怕你不成!” 月狐王戾声咆哮,先前的那份风度荡然无存。 “狐仙宝鑑!” 但见她九条尾巴发出霞光,將山壁照的通红。这是月狐王显出原型的徵兆。 再打下去,双方极有可能陷入不死不休的局面。 “求求你们,不要打了!” 忽然,小顏扑至战场中央,被那狐仙宝鑑的霞光照在身上,浮现出痛苦的神色,倏地变为狐身。 第二条尾巴长了出来。 接著是第三条,第四条...... 须臾之后,小顏身后的尾巴增加到七道,宛如绽放的火焰瓣,叠在身后摇曳著。 她跪在月狐王面前:“月狐王,若非主人相救,我兄妹三人早已命丧黄泉。我们心甘情愿奉他为主,恳请您高抬贵手,放他一条生路!” 月狐王看著不断摇曳的七尾金棕,暗自惊嘆:“不愧是涂山一族的后裔,若是从小在族中接受栽培,说不定已证得阳神之境了。” 经过这段小插曲,她也平復了情绪,將聒噪的仙剑收回了纳戒中。 “李观,我虽答应过你,不再带走涂山顏他们。可此子天赋非凡,我说了也不算数。” 李观生肌画皮,从白骨恢復了人样,嗤笑道:“怎么?你想学人做老赖?既然如此,那便再来打过!” 可衣袖却被扯住,小顏眼巴巴地望著他,虽是狐身,眸子却和以前一样,写满了担忧。 她不愿瞧见李观为她拼命,方才还被火龙蒸成白骨,不知道有多疼。 这时,另外两只狐狸也飞上来。 小华躲在李观身后,呲著牙。 小舜则掐著剑咒诀,脸色苍白。 他也看到了焚山煮海的战斗,若不是星黎守护,仅凭余波便能將自己杀死。 为什么?明明已经学得道术了,还是不能主导自己的命运! 这些日子来,晨钟暮鼓挥出的每一剑,积攒的每一份锐气,都在此刻被磨灭成齏粉...... “男狐?” 月狐王讶异地看了他一眼,缓缓说道:“李观,並非本座违背誓言,而是你不知道,它们对於我青丘的重要性......而且跟在你身边,也平白埋没了天赋。” 经过这一战,李观已经贏得了她的尊重,再也不是之前隨意拿捏的语气。 而且,看这三只狐狸的模样,也不像是受过虐待的样子,怒气自然也消了大半。 “再好的天赋,也要看它们乐不乐意吧。”李观冷笑道。 月狐王淡然道:“它们不过才几年的寿数,懂得什么?你和我都已经活了上千年,肯定知道什么是对他们最好的。” “嘰嘰——” 小华尖叫道:“活了上千年又怎样?你凭什么替我做决定?我不要修道,我要永远陪在主人身边!” “永远?” 月狐王嗤笑道:“黄口小儿,你懂得什么叫永远?你方才化形,寿数不过数十年。” 她又瞥了一眼小舜:“即便修炼人族道法,凝金丹,渡雷劫,也不过区区两三百年的寿数......你可知你家主人活了多少年?你又怎敢妄谈永恆?” 小华噎住了,两三百年,对她来说已经很漫长了。 以前当小狐狸时,能不能活过明天还是未知数,即便运气不错,也不过是七八年的寿数,便要死去。 如今化形了,她能陪著主人慢慢变老,寿数也比以前漫长十倍,还没有猎人追杀。 她已经很满足了。 可是主人活了多久呢? “主人,你真的活了一千多年啦?”小华仰头望著他。 “听她瞎说呢。”李观笑骂道:“加上前世,可能活了一百多年吧。” “......” 月狐王忽然有种要提剑砍人的衝动,人族小儿果然阴险狡诈,如此不要脸的话也能说得出来! 对方有上千年的道行,已是板上钉钉的事情。再听他这么说,月狐王仿佛看见一位大叔,骗网恋对象说自己是零零后一样...... 她压抑住杀意:“如果你们跟我到青丘,我保障,你们会学到任何你们想学的秘法,轻易获得数千年的寿数。” “而且,我虽然答应了不带你们走,但我依然会上报青丘。以你们的血脉,下次来的人,恐怕便没我那么好讲话了。” 李观锁眉道:“你是在威胁我吗?” 月狐王冷笑道:“我只是在阐述事实罢了。” 她又看向小顏:“去与不去没你们自己抉择吧,我依然会等你们到三日后,大圣仙籙宴那天。” 说罢,深深注视了李观一眼,化作香风消散。 第七十二章 请汝试剑 桌上,又添了一张椅子。 三只小狐狸坐在一起,但他们罕见地没有聊天,气氛有点沉闷。 “咳咳。” 燕赤霞打破僵局:“小舜,你能化形成功,为师很高兴。但你居然是个带把的,为师很不满意。” “嘰——” 小华跳起来,用手刀打在燕赤霞后颈上。这般大不敬的做法,也唯有她敢那么做。 “都已经化形了,怎的还喜欢狐叫?等你去了青丘,只怕要被其他狐取笑。” 星黎面无表情地吃著水果,崩出这句冰冷的话。 “我才不去青丘,我要和主人永远在一起,嘰嘰嘰嘰嘰嘰!”小华囂张地挥了挥粉拳。 “可是月狐王说得对,青丘才是对你们最好的地方,我想,李观也是这么想的。”星黎丝毫没有被她威胁道。 此话一出,眾妖都把目光看向李观,毕竟他才是一家之主。 李观默默地喝酒,今日的酒菜都是小钻风从集市中现卖的。本来目的,也是为了庆祝小舜化形成功。 但如今,酒菜尚温,气氛却热烈不起来。 “青丘的確是个好去处。”他说道。 “主人!”小华尖叫道。 “但去与不去,还是要看你们的意愿。” 李观笑道:“若你们不愿去,不管他来多少人,拼著性命,我也会將他们拦下!” 虽然那月狐王说得没错,三只狐狸年岁尚幼,身为大人,是应该抉择他们的未来。 但李观不愿意这么做,帮別人做决定是一件很累的事情,任何人都不应该把希望寄托在他人身上。 更何况,李观从未將他们当做自己的奴僕,而是家人。 家人当然会分开,但谁敢强行带走他的家人,即便是青丘,他也会以命相搏。 “嘰——主人最好了!”小华喜笑顏开,帮李观满上一杯酒。 小顏看著主动倒酒的小顏,心想这几日的调教还是很有成果的。 可惜世事无常,如今小华和小舜也被月狐王发现了。 若我们三只都被掳走,主人岂不是很可怜? 嗯,还有星黎姐姐和燕赤霞陪著他,虽然燕赤霞不太靠谱,星黎姐姐很毒舌,但確实是值得託付的人呢。 ...... “李观!你不是说你家三只狐狸都是母的吗?你还我的好弟子!” 燕赤霞又把话题引回来,他对在饭桌上议事的习惯颇为不满,可惜架不住大家都喜欢这么做。 如果不参加,便错过了家庭会议,也丧失自己宝贵的投票权。 思来想去,他还是决定每天陪这帮人吃饭,但脾气很暴躁便是了。 “喂,你的好弟子不就在眼前?怎么公的就不是你徒弟了?”李观拍著桌子。 “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哎呀......”燕赤霞矢口否认。 李观满饮一杯酒,又看向小舜,嘆了口气:“不过,你这事儿確实不地道儿!当初不是说好公的站左侧,母的站右侧吗?” 小舜眼睛看向別处:“我当时太害怕了......” 当时它正受箭伤,生命垂危,虽得李观相救,但在被问及性別时,作为唯一的公狐,难免忐忑不安,生怕会遭到遗弃。 而且,彼时它也万万没想到,自己此生竟有化形的机缘。 李观又恶狠狠地望向小顏和小华:“你俩真的不知情?” 两只狐狸疯狂摇头,小华道:“我们又不像人类,经常相约一起尿尿的......他说是二姐,我便唤他二姐了唄。” “唉——”李观长吁短嘆,一杯接著一杯,感嘆著狐心不古。 燕赤霞表示要出去冷静一会儿,隨即飘出去晒月光了。 经过这些日子的蕴养,他已能达到夜游的境界,偶尔会晚上去山涧赏玩,只是不能暴露在烈日下而已。 李观也隨他去,反正他也不能陪自己喝酒。 而且他知道,燕赤霞的忧愁,並不止是小舜是公狐狸那么简单。 今晚,恐怕谁的心情都不好,虽然李观表达了自己的態度,但青丘的分量,大家都心知肚明。 离別,仿佛被悬在了时间的终点,无论是否愿往,都不可避免的被推著往前走去。 难道真的要看著李观和青丘强者死战吗? 对这压抑的氛围,大家都有自己排解的方式,倒也没必要非得聚在一起。 譬如那星黎,便插回树上看星星去了。 她说“分离”其实是一件顶寻常的事儿,燕赤霞常在山上修道,看不开便算了。 怎么你李观当了几十年的勾死人,也看不开? 对此,李观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只是一杯杯的喝著闷酒。 ...... 九霄阁,玄机室。 佝僂乖张的天机老人坐在一玄妙的阵法中央,但见地面刻有八卦九宫格,对应著李观前世的生辰八字。 这生辰八字,自然是崔鈺给他的。 李观虽为鬼差,但仍是阳寿墮尽的阴魂之躯,命理与前世存在一丝极为微弱的因果。 而这丝因果的具象, 或是地球上某个公募中孤零零的骨灰盒, 或是几百年前读书时留下的档案, 或许,是李观睡梦中的梦囈...... 极其微弱,但仍然存在。 或许隨著时间流逝,当世上所有痕跡被全部抹去时,这丝因果才会断绝。 但现在,天机老人正循著这丝因果,找到了李观应誓之身。 “可以开始了,黎贤侄。”他睁开浑浊的双目,语气乾涩的说道。 “辛苦师叔,对了,那廝身旁有一精怪,颇善瞒天过海之术,曾在我的七星龙渊剑下帮那廝挡了一剑,此次......不会再有紕漏吧?”黎炙问道。 “龙渊剑乃是命运之剑,应兆的乃是未来之果。但贫道以那廝的生辰八字为引,借云笈七笺秘法,將其过去也锁死!断无差池!”玄机道人说道。 “如此甚好。” 黎炙淡然道,隨后又毕恭毕敬地朝角落处,正在假寐的老者深鞠一躬。 “金长老,请汝试剑!”他奉上了七星龙渊剑。 面前此人乃是九霄阁的太上长老,不仅凝聚阳神,还度过了一重雷劫,证得剑仙之名。 他若出手,此番斩杀李观,便万无一失了。 但见那金长老缓缓睁开双目,眼神中带著一丝讥讽:“对付一个小妖,还需要废这般功夫。” 黎炙缓缓说道:“那廝一直藏於果山妖魔之地,我只得出此下策。虽使得道心蒙尘,然为了追回宗门之物,也在所不惜了。” 金长老笑道:“我听闻你前些日子找到过他,非但未曾拿下,反而吃了不小的亏?” 黎炙拳头紧握,指甲也嵌入肉中。 “不错......那廝的道法颇为诡异,尤其是那缕鬼火,不知是否传承於地藏王菩萨。” 那日,被火莲业火焚尽气运,使他平白损失十数年之功,这是他的逆鳞。 此事他还未敢向宗门匯报,否则將会引起震怒。 而且若被玄阴宗的琉璃公主、神霄阁的徐业平等人知晓,下一次的岐山守道,只怕便再无自己的机缘了。 第七十三章 李观被斩首(加更,答谢月票) 金长老面色严谨起来:“倘若真是地藏王菩萨的弟子,那便难办了。” 黎炙听出他话中有退缩之意,暗骂一声老怯夫,但面上还是恭敬道: “即便再难,我等也当竭力为宗门分忧才是。待长老將那廝斩杀后,我便潜入果山,將那件法宝寻出,还给宗门。” 金长老斜瞥了他一眼,缓缓拿起那柄七星龙渊剑,霎时间,袖袍无风自动,一股被命运锁定的感觉笼罩全身。 轻慢天道者, 自身亦会被天道玩弄。 这也是金长老当年放弃七星龙渊剑的原因,如今重拾,那份因果报应又袭上心头。 “黎炙,你將这龙渊剑养得很好啊,已然诞灵了,假以时日,或许天地间又將多出一柄仙剑。” 黎炙嘆息道:“那丝真灵许多年前便已诞生,只是被天道压制,始终不能化为剑灵。” 金长老点了点头,这七星龙渊剑早已超脱了人剑的范畴,但由於其沾染运道,却使得其无法踏入仙剑之列。 因此,宗內又给予它一諢名,唤作“仙弃”。 虽然威力神鬼莫测,但最能妨主,歷代以来,七星剑的主人都无好下场。 而那黎炙,虽然也是惊才艷艷之辈,可惜心性狭隘,不过也正因如此,才於那七星剑的趋利避害之意相契合。 “来吧,儘早斩完收工,免得被此等蝇营狗苟之行蒙蔽剑心。” 金长老伸了伸懒腰,提著七星龙渊剑踏入阵法之中。 煞时,那阵法发出毫光,一股玄妙莫名的意味,瀰漫在玄机阁內。 忽然,星光聚拢,隱约绘製成一张石床模样,床上躺著一位青年,睡没睡样,似乎喝得酩酊大醉。 “这便是李观吗?倒是个性情中人。” 他与很多修道之人打过交道,但他们不是忙著闭关,便是忙著练剑。而且辟穀之后,鲜少有沾染酒肉者。 “金长老,且动手吧,莫要给他活命的机会!” 看著那李观没心没肺地躺在石床上,黎炙面色阴沉。 “我若出手,他焉有命活?” 金长老冷冷看了黎炙一眼,右手掐了个玄机,悚然间,柄龙渊剑上的七星溢出光彩,与阵法隱隱契合。 隨即狠毒地斩在李观脖颈上。 ...... 果山,洞府中, 日上三竿,李观还未睡醒。 小华趴在床边看著他,心中有些害怕。 虽然已打定主意绝不会离开主人,但不知为何,总觉得接下来发生的事,或许不是她能左右的了。 她知道离別,是不会惊心动魄的。 就像阿爷出门觅食那天,嘱咐她把囤积的果实晒乾,不要贪玩,把道经看一看...... 她以为阿爷会如往常一样,在晚霞浮上潭面的时候,带著新鲜果子回家。 可看到的却是,猎人腰上拴著的冰冷的狐尸。 当时他们只顾著逃跑,还顾不上悲伤。直到安定下来后,恍然发现採摘野果的差事,已不觉间换成小舜了。 这时她才后知后觉,原来那天竟失去了如此重要的东西。 如果这一次,也要分离的话......不想再错过了啊! 小华的眸子拼命地盯著李观,想要记住他的模样。 但是,但是...... 主人的脖子,怎么突然裂开了! ...... “嘰嘰——” 一道悽厉的叫声划破洞府。 將燕赤霞和另外两只狐狸吸引过来。 但见李观的脖子被割开了一道狰狞的伤口,血液如同泉眼般流出来,瞬间溢满石床。 “这是......巫术?”燕赤霞皱眉道。 这时,星黎也凑了进来,看到那熟悉的剑伤,沉声道:“这是七星龙渊剑造成的创伤。” “七星龙渊剑?九霄阁?他们怎么攻击到老李的?” 任凭燕赤霞见多识广,也从未见过如此诡异的杀人方式。 星黎缓缓道:“七星龙渊剑乃是宿命之剑,能循著业果,斩中敌人的未来......我曾帮李观挡过一剑,现下试试还能不能挡。” 燕赤霞问道:“不会伤你的性命吧?” 星黎摇了摇头:“我是树妖,断成个几截没事,只要树心不死,就能种活。” “嘰嘰——那你还不快替他挡剑!”小华带著哭腔埋怨道。 李观的脖颈,已经裂开一半了,露出森白的颈骨,看起来颇为恐怖。 可那剑伤却再也下不去了,但见那伤口不断撕扯著,仿佛有人再用锯子来回打磨。 与之同时,白骨上也出现了一道浅浅的剑痕。 “放心吧,这廝没那么容易死。” 燕赤霞笑道,他和李观一同征討过天宝禪院,见过其被打成残骸的模样。 包括前几日和月狐王的大战,也是被那炎龙烧成一具骨架了,但眨眼间便能生肌画皮,逆转生死。 仿佛只要这具骨架还在,李观便永远不会死。 但小顏仍然担心地看著这一幕,她悄悄拉过小舜,在他耳边嘱咐几句,后者犹豫片刻,还是朝洞外奔去。 ...... 九霄阁,玄机室中。 “咦?这廝的骨头还真硬!” 金长老狰狞地笑道,他这辈子杀伐无数,即便是佛门大能的舍利,也没见过有如此坚固。 黎炙阴沉地说道:“这廝的道法颇为古怪,明明是鬼差,却不知去哪修得这白骨之身,比一些妖王的肉身还要坚硬。” “这任务还真不好完成啊。”金长老扶了扶老腰。 募地,他眼中寒芒一闪,高举长剑,凌厉的剑芒匯聚於刃尖,仿佛能斩断世间一切阻碍。 唰—— 剑芒斩下,轻而易举地斩断骨头。那李观的头颅也脱离身躯,一骨碌滚到床下。 ...... “主人!”小华悲鸣一声。 屋內眾人也发出惊呼,星黎睁开双眸,面色复杂地说道: “奇怪,我替代不了李观的命运......他的命运,似乎从过去便锁死了。” 隨即,又不断低声重复道: “怎么可能呢?” “怎么可能呢?” ...... 可惜没人听她说话。 小顏轻轻捧起李观的头颅,放在床榻上,她看起来並不悲伤。 至少相比於慟哭的小华,她显得寧静而复杂,仿佛正在坦然地接受某种东西。 这时,李观也缓缓睁开了双眼...... 第七十四章 分离 “遭到暗算了啊......” 李观无奈地说道,其实他到现在也並无痛感。 七星龙渊剑斩断的乃是他的业果,並不是真的斩在身上。 至少目前,还没有斩在他身上。 只是以一种残忍的方式,展现出来而已。 李观目前的身体状况颇为玄妙,生兆和死兆在他身上不断纠缠,呈现出既死还生的诡异状態。 但是他知道,如果再不採取措施,一炷香之后,这幅模样便是自己的死状。 “不过,能欣赏到自己的死状,上天对我还是蛮仁慈的。” 不知为何,李观嘴里冒出这么一句。 “嘰嘰——主人!快想办法啊,我不要你死!”小华哭叫道。 她先前还觉得,离別是世上最大的痛苦,但现在她愿意用任何东西,来换回李观的生命。 哪怕永远见不到主人了,也在所不惜! “没办法啦。” 李观无奈地笑道,这种诡异的斩首方式,他也从未见过。 在以往的战斗中,他愿意用性命去换对方的性命,但现在,对方躲在万里之外,却是让他有些憋屈。 现在唯一能做的,便是祈祷自己生命力够强大吧。但以对方的底蕴,估计不会留下活口了。 等等?对方现在,能不能窥视到我? 想到此处,李观对著虚空,用口型比了个唇语。 如果可以控制身体的话,他还会比个中指,可惜身首分离,却是办不到。 ...... 九霄阁,玄机室中。 黎炙阴沉地看著,床榻上被斩首了,还谈笑风生的头颅。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解书荒,1?1??????.???超实用 全手打无错站 “这廝在说什么?” 金长老阴鷙地说道:“他这句话,似乎是对著我说的......九,霄,阁,果然,盛產,偷鸡摸狗,之辈?!” 玄机道人冷笑道:“这廝临死前,还想乱汝道心。金长老,你切莫理会!” 黎炙似乎被勾起了不好的回忆,那日在虎妖城上,李观也是如此嘲讽他的。 “金长老,这廝命硬得很,再多斩他几剑,方才安心。” “放心,我自理会。” 金长老握紧七星剑,剑柄上的纹路都嵌入掌肉中,凌厉的剑芒凝聚在剑刃上,猛地朝李观残骸斩去。 ...... 唰—— 李观的身躯被斜斩为两半,由锁骨至后腰,切面处崩成一团血雾,鲜血和內臟一股脑全漏了出来。 “果然还有。” 李观无奈地看著遗骸被破成两半,心中有些淒凉。 离体观死,乃是烦恼魔中最凶险的一道关卡。 儘管李观修习五阴魔功,多次看到过类似幻境,但真正面临死亡的这一刻,还是不免难过。 忽然,燕赤霞眉头微蹙:“你怎么来了?” 月狐王走入密室,带来一阵淡淡的兰麝香。 “挡不住涂山舜的哀求,过来瞧瞧。” 燕赤霞看向小舜,但见他低著头,不敢直视眾人。 “看来他们是走定了。” 月狐王撇了他一眼:“青丘乃是天下狐种梦寐以求的宝地,怎么在你们眼中,便如刀山火海一般......” “如今他们尚且年幼,试看五百年后,便会感谢本座了。” 这时,李观说话道:“是月狐王来了吧?小顏,帮我扭过去。” 小顏听到李观的话,將他的头颅转过来摆正。 又轻轻拭去其面上的血污,又把散乱髮丝別回脑后。仿佛在打理一件心爱的玩具,儘管这个场景颇为诡异。 “早啊月狐王。” “现在已经中午了......” 月狐王饶有趣味的走上前,看著这个三日前还无比囂张的男人。 “没想到你也有这般下场。” “喂喂,落井下石可不符合你妖王的身份。”李观笑道。 “但是很爽。” 月狐王说道,她的屠苏仙剑被李观吞去一龙,灵力大减,回到族中也回受到惩罚。 当然了,若是將这三小只带回族中,不仅惩罚一笔勾销,还能得到不菲的奖励。 在二人谈笑时,李观的尸身又被斩了几剑。 这几剑的角度颇为刁钻,把五臟六腑尽数剐了出来,似乎有一位冷漠的屠夫,在剖析他不死的秘密。 连带著骨架,也被斩得乱七八糟。 整个床榻,竟宛如诡异血腥的刑场一般。 而与此同时,李观的气息也愈发微弱,仿佛隨时会断气一般。 那具在龙炎中还熠熠生辉的金刚骨架,此刻却变得黯淡无光,便如同普通的猪羊之骨。 小华“噗通”跪在月狐王脚下:“如果你能救他的话,我便跟你走。” 月狐王意味深长地笑著:“若他死了,你们同样要跟我走......別用自杀这种愚蠢的话来威胁我,在我面前,你们连死的资格都没有。” 小华尖叫道:“老巫婆,你若不救他,我到了青丘,也不会跟你学什么狗屁神通!” 月狐王哈哈笑道:“放心吧,等你到了青丘,我有一万种方法抹去你的记忆......” “还不明白吗?你们找我来,不过是病急乱投医而已。我不知道是谁想出那么幼稚的想法,涂山顏,是你吗?竟想让我救这个卑劣的人族?真是愚蠢!” 她俯瞰著眾人,將惊愕,绝望,崩溃等表情尽收眼底,这让她颇为兴奋。 “你不救他,就滚啊,给我滚出去!”小华崩溃地捶打著月狐王的身子。 可惜月狐王纤指一凝,小华便被定住,再也动弹不得。 星黎和燕赤霞刚要动身,也被两道定身法固住,半点动弹不得。 “那么喜欢这个人族,我便让你们看著他死去。”月狐王得意的笑道。 这时,最后一剑砍下来了,却不是砍在尸身上,而是切在李观颅顶。 沿著颅顶,缓缓下移至眉心,再垂直划过鼻樑......看这模样,竟是要將李观的头颅切成两半。 可惜那头骨太过坚硬,这个过程有些缓慢。 “主人!” 小华目眥欲裂,无助哭喊道:“小顏!都是你出的餿主意!你还主人的命来,我不要他死!” 悽厉的慟哭声迴荡在石室內,即便是冷漠的星黎,也有所动容。 小顏却极为寧静,缓缓说道:“放心吧,主人不会死的......因为,我会替他去死。” “什么意思?”月狐王察觉到有些不对。 “我给他种了金绒换心蛊,从你传我《玄丘天狐宝鑑》的那一刻,我便在培养那只蛊了。” 小顏微笑著,看向李观的眼神,带著一丝歉意。 “我叫你来,並不是叫你救他,是叫你救我而已。当然,救不活也没关係......” “反正主人不会死,便够了。” 第七十五章 换心 “金绒换心蛊?你怎么敢!” 隨著一道戾喝,千百道罡风组成的漩风席捲洞府,將锅碗瓢盆,满墙的道经佛典都掀翻。 只一瞬间,洁净的洞府变得一片狼藉。 金绒换心蛊並不是《玄丘天狐宝鑑》中的正统大道,反而类似於佛门中欢喜佛一类的旁支,向来不被正统所认同。 青丘狐仙向以长生为大道,素来鄙薄人族,尤轻男子。 而这门秘术“金绒换心蛊”,非以心血浇灌不可成。 蛊成,则狐心寄於彼身,借受术者修为精进反哺己身,同参造化。 但若受术者遭劫殞身,施术者必代承其劫,神魂俱灭。 换言之,只要种下换心蛊,便如同虎妖炼製的倀鬼,此生皆为对方所制了。 面对月狐王的质问,小顏始终微笑著。 笑容中並没有得偿所愿的得意,仅是平静地,歉意地,注视著李观七零八落的尸身。 她在等待李观生命消亡的那一刻,好迎接自己的宿命。 但她也有些害怕,倘若李观的宿命被七星龙渊剑锁定,自己的换心蛊无法更换,怎么办? 为了保险起见,她才喊了月狐王到此。当然对方是否会施以援手,便不能確定了。 果然,月狐王冷冷地说道:“你既已经种了金绒换心蛊,即便去了青丘,也不可能有太大精进,我为何还要救你?” “不救,便不救吧。”小顏无所谓地说道。 她蹲在李观身边,用袖子为他擦去脸上的血污,轻声在他耳畔说道:“別怕,很快就好了。” 后者已然失去了意识,证明这场仪式即將接近尾声。被斩杀的未来,正在逐步替换李观的未来。 黎炙所布下的,的確是必死之局。 先以天机道人和七星龙渊剑,锁定李观的过去和未来,再请剑仙出手,確保不出现一点紕漏。 此种局面,即便是同为剑仙的金长老,也不一定能破解得了。 这是在因果层面的报復,与现在的你无关。 “滚开。” 月狐王咬著银牙,把小顏狠狠踢开:“等我回去再找你算帐。” 她来到李观破碎的头颅面前,思忖片刻,还是伸出纤指,在李观身旁画了一道玄妙的符咒。 “太墟异境!” 但见床榻周围,隱约升起一道光幕,与此同时,李观头皮上的刀痕,也逐渐停了下来。 ...... 九霄阁,玄机室。 金长老手持龙渊剑,但面前的李观虚影,却忽然变得模糊起来。 他持剑砍下,却穿透了虚影,在地面上留下了剑痕。 “怎么回事?”黎炙眉头紧蹙。 玄机老人赶紧掐著指节运算,片刻之后,才低声呢喃道:“没想到他能请得此等高手相助。” 黎炙急道:“可有破解之法?” 玄机老人面露难色:“此人的玄机造诣不在我之下,且法力高强,恐怕今日很难再有建树了。” 金长老听闻此言,便拋了剑:“这廝遭此大难,命火悬危不可逆转,恐怕今晚便要烟消云散。最后那剑斩与不斩,却无多大区別。” 他倒是有资格讲这句话,自从渡过雷劫后,为证剑仙杀伐之道,盪遍十万群山五十三洞妖魔。 其中生命力强悍的,也未尝没有见过。但连人带骨砍成这般,还能復原的,却是天方夜谭了。 “长老不知,此妖来自地府,本就参透生死。听闻他曾在天宝山上被打得魂飞魄散,却依旧逢凶化吉。如今有如此良机,若不斩草除根,只怕留下大患!”黎炙赶紧说道。 他又看向玄机道人,肃然到:“请你务必维持阵法,再砍出一剑,只要一剑便可......” 玄机道人面色挣扎,良久之后,才嘆了口气:“唉,办法倒是有,只是代价,却要老夫承担了。” 黎炙喜道:“若此事能成,晚辈定有重谢......对了,下一次岐山守道,恰逢那枚混元道果熟了,晚辈拼死也给师叔摘一枚回来。” 玄机道人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心想这小子在那廝手里吃亏不少。 隨即袖袍一挥,忽然,玄机室顶上忽然坠下九根玄铁柱,柱身铭刻“生、死、幻、灭、时、空、魂、魄、道”九道篆文,以北斗星势排布。 他又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出,化为血雾附著在九道玄铁柱上,但见阴阳之气交融,形成晦涩玄妙的轨跡。 “金长老,只有一剑!”玄机道人缓缓说道。 “最后一剑吗......” 金长老无奈地捡起了龙渊剑,眼中溢出精光,剑身缓缓抬起,隨后猛地斩下。 此剑,蕴含了剑仙强者的所有威能,携著风雷之势,將光幕组成的头颅,斩成一堆齏粉。 隨即阵散, 李观的因果被彻底斩灭...... 金长老走出阵中,將龙渊剑拋还给了黎炙:“以后这种腌臢丑事,莫要找我。” 说完,化作一道金光远遁而去。 黎炙接过龙渊剑,眼神中划过一抹恶毒的神色,但很快被隱藏下来。 “玄机师叔,那廝身陨了吧?” 玄机道人掐著指节,不断地运算著。 他脸上已经布满尸斑,再加上浑浊无神的双目,佇立此地,便宛如尸体一般。 “贤侄放心,我已经算不到他的因果了......” 黎炙露出欣喜的神色,拱手道:“好,我这便潜入果山,定要將宗族之物取回!” 说罢,也化作一道金光。 ...... 轰—— 李观洞府中。 九道石柱构成的虚影,忽然从天而降,將太虚异境砸得粉碎。 “这是何物?” 月狐王小嘴微张,露出惊骇的神色,縴手掐了个玄机,可那石柱牢牢固在床榻周围,自己的青丘秘法始终无法渗入。 “九霄剑决,开天——” 须臾间,一道凌厉的剑意斩碎虚空,把李观的头颅斩成了粉末。 而此时,他身上的最后一丝生气,也彻底泯灭在天地间。 “不要!”眾人惊呼道。 但见九根石柱消散在天地之间,跨越万里的阵法也彻底消散。 屋內又恢復了正常,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 但床榻上那稀碎的尸块,却始终提示著眾人,方才发生的一切。 “主人!”小华扑了过去,哭得撕心裂肺。 小顏也愣愣地望著这一切。 难道,失败了吗? 但不久之后,她又笑了。 因为她清晰感受到,自己寄存在李观身上的那枚狐心,被注入了滚烫的血液。 那是主人的血液! 与此同时,撕心裂肺的疼痛从身上袭来。 脖颈、肩膀、五臟六腑...... 她承受著李观方才承受的一切,心情却无比舒畅! “主人,我真的,不想离开你啊......” 第七十六章 意外收穫 “嘶——” 李观猛地坐起,脑中仿佛扎入了一万根钢针,稍微动一下,便有无尽疼痛袭来。 他捂著脑袋,识海中正有一道蛟龙,把泥丸宫搅得粉碎,连那金刚琉璃构成的骨壁,也被割出无数细微的剑痕。 “这,这是剑意?没想到《剑经》所言竟是真的。”李观冷声道。 传闻公羊屠曾以凡人之躯,以无边剑意斩杀真仙,留下《剑经》称为世间三大奇书之一。 而这《九霄剑决》正是脱胎於这部奇经,对於剑意的蕴养亦有独到之处。 那金长老的最后一剑,虽已消散,但剑意却残留在世间。被小顏以青丘秘术逆转生死,封印在了重塑的骨肉中。 “给我出来!” 李观调动灵力大泽,汹涌地灌入泥丸宫中,欲要生擒蛟龙。 但霎时间,丹田內竟也產生了异动。 只见灵力被调用后,灵力大泽刚变浅了些,却逐渐沸腾起来,忽然,探出一个狰狞的龙头。 “人族小儿,竟敢如此辱吾!” 龙头高声咆哮,吐出炙热的岩浆,灼烧得海水不断沸腾。 “该死,差点把你给忘了。”李观皱眉道。 这正是屠苏仙剑中的第二道炎龙,当时和月狐王比试时,被他突袭吞下,才得以破阵而出。 然而,这条炎龙並非由灵力凝聚而成,而是源自地元岩浆孕育而生的真灵,寻常手段难以將其彻底消灭,唯有凭藉三千七百年的深厚道行才能暂时將其压制。 如今灵力大泽一经调用,那炎龙便要挣脱束缚。骇得李观赶紧將灵力调回,重新將其压制在渊底。 “这倒是有些麻烦了......” 他呢喃道,脑中有一道剑仙留下的剑意,不断斧凿颅骨。丹田里还藏著一道炎龙,时刻准备找自己復仇。 真可谓是外忧內患。 前段时间,刚在雷云中抹去了骨髓中的杂质。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贴心,101????????????.??????等你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转眼间,数次高频的战斗,又给身体留下了数道隱患。 “试试看红莲业火能否炼化它。” 李观灵机一动,催动一缕灵力化作诡异的火朵,悄悄潜入泥丸宫內。 这缕火朵,不垢不净,无声无息,连剑意也未曾发现它。 那剑意蛟龙正在暴躁地劈砍颅骨,仿佛还记得诞生的使命,势要將李观灭杀於此。 可惜失去了灵力的支持,威力已大不如前,只是在骨壁上留下一道道伤痕而已。 唪—— 红莲业火如跗骨之蛆,轻轻沾在剑意上。 吼—— 剑意蛟龙愤怒地咆哮著,不断地撞击在颅骨上,可惜始终无法突破骨壁,只是把泥丸宫搅得粉碎。 破碎的泥丸宫残骸四处迸溅,识海如天漏狂泄,但被业火一燎,又恢復如初。 眨眼睛,此过程便重复了三四次,虽然无法伤害到李观,但带来的疼痛却也难以忍受。 “来啊!看谁先耗死谁!” 李观目光凶狠,持续操控著红莲业火,吞噬剑意。 在妖火的焚烧下,那剑意竟开始逐渐萎缩。 可惜剑仙遗留的剑意太过巍峨,相较而言,妖火更显渺小,犹如微火烹煮大泽,其过程极为缓慢。 忽然,一些微妙的感触出现在脑海中。 五诫剑心, 一力破万, 后发先至, 万法归宗, ...... “这是,剑术之道?” 李观惊骇道,他曾在《剑经》中钻研过这些剑道,但此刻脑中浮现的,却比书册上的更为形象。 仿佛是真的度过了这些练剑的寒暑岁月,甚至连悟出剑道时的喜悦,也被刻入脑中。 【练剑不知岁,唯见层林翠红更替。吾尝抽剑击水,欲悟天地间最凌厉的剑。】 【我懂了,剑乃杀伐之兵,锋可裂山河,刃能断恩怨,岂有顿挫之理?】 【不对,剑乃君子之兵,其性柔韧有度,其锋藏露有时。】 【剑,究竟是何物?】 ...... “这是?一代剑仙的剑道感悟?” 李观瞬间明悟,红莲业火具有焚尽万物的威能,能化解因果,洗净罪孽。 这剑意蛟龙中的暴虐情绪,已被业火彻底净化,而其中蕴含的剑意,却被分解为最朴素的剑道精髓,留存於脑中。 细细想来,这也可谓是因祸得福。只不过,这个过程略显痛苦罢了...... 那剑意蛟龙也感受到了死劫將至,更为疯狂地撞击著颅壁。而业火要想將其炼化,恐怕还需三月之功。 想到此处,李观嘴角微微抽搐。 “这躯体虽然恢復如初,却留下了不少的隱患啊。” 对了...... 我是怎么恢復的? 他茫然地看向空旷的石房,努力地回想著,仿佛缺失了某种很重要的东西。 但周围的一切,和往常並没有什么两样。 不对,太安静了,这座洞府自开闢以来,还从来没有如此安静过。 以前,屋里满是狐狸嘰嘰的叫声。 后来,变成小顏和小华的说话声。 但是现在,什么都没有了......安静得让人感到烦躁! 一股莫大的恐惧瀰漫上心中,李观翻身下床,来到大厅,但见石桌上放著两枚玉简。燕赤霞和星黎正坐在石桌前,肃穆不言。 “她们呢?” 燕赤霞站起身来,又默默坐下去:“被月狐王带走了。” “小顏呢?” 李观又问道,残留的记忆在脑海中不断拼凑,但又被搅碎。於是他亲口问出,想要得到確切的答案。 燕赤霞缄口不言,星黎则默然道:“死了,为了救你。” “阴魂在何处?” 星黎嗤笑道:“你又不是没经歷过,那番场景,哪还有什么阴魂能留下?” 燕赤霞扯了扯星黎的衣袖,后者低下了头,隨后走出洞府,化作一支桃枝插在树上。 李观面色阴沉,死死地盯著燕赤霞:“她的尸骸呢?你们收敛了没有?” 燕赤霞拍了拍他的肩膀:“小顏的尸骸被月狐王收走了,说是要葬在青丘,让她落叶归根。” 话音未落,李观便化作一道阴风,刮出门去。 燕赤霞看著满地的狼藉,嘆了口气,抬手一挥,把所有的书册和锅碗瓢盆瞬间回归原位。 他很少使这般手段,反正脏了乱了,在他还没发现以前,小顏便会打扫乾净。 如若不然,他便强迫小华去清理,不为別的,只为欣赏那张苦兮兮的小脸。 至於自己的好徒儿,是万不能在此等俗事上浪费光阴的。 但以后,这些事恐怕都要亲自动手了。 ...... 第七十七章 小顏的尸骸 东胜神洲,天地交接之处。 这是一片连绵不绝的十万群山,像是无数利刃直插天际。 山中则是数不尽的洞窟,唤作万狐洞窟,只因靠近青丘,有不可计数的狐宗狸族在此筑巢。 许多被天庭追捕的妖狐,只消往其中一钻,任凭对方有天大的本事,也无法寻觅。 月狐王架著霞云赶路,云中,缩著两只小狐狸,赫然便是小舜和小华。 他们脸上还携著泪痕,以及对未来的迷茫。 “嘰嘰!” 忽然,小华眸子中迸发出光彩,仿佛感知到了什么,小爪子疯狂地挠著月狐王的衣袍。 “月狐王,休走!” 但闻一道爆喝声传来,气浪將山林倾倒。 阴风散去,李观的身影出现在群山之上。他身披阴阳道袍,头戴无常冠,手持鱼肠剑,冷冷注视著面前的女人。 “李观,你还敢来送死?” 月狐王面色阴沉,屠苏仙剑唰地出现在手中,天地间的温度仿佛炙热了几分。 “主人——” 小华叫道,想扑过去,却被月狐王的法术固住,动弹不得。 李观看了眼两只狐狸,缓缓说道:“把小顏的尸骸留下。” “你也配?” 月狐王怒极反笑:“那日若不是涂山顏求情,本座早已將你斩杀,岂能等到九霄阁动手。真以为破了九龙剑阵,我便杀不了你吗?” “你杀不了我。”李观平静地说道,“把小顏的尸骸留下,我能找到她。” “呵呵,痴人说梦。” 月狐王冷笑道,她早已用过搜魂捕鬼之法,试图寻找涂山顏的残魂。 可是九霄阁的最后一剑,太凌厉,太强大。 而涂山顏不过是刚化形的小妖,在那一剑来临之前,阴魂便被剑意绞散了。 她敢说,世上没有任何一人能拼凑涂山顏的阴魂,即便是族中那几位老前辈也不行。 李观缓缓开口道:“诸法生灭皆赖因缘互动,非凭空自生,亦不无故消亡。你没有办法,我有。” 月狐王冷笑道:“找到她,又能如何?” “重塑肉身。到时她若想学艺,我便送她去青丘。若想跟在我身边,我便一辈子带著她......” 李观认真地述说著,可他悚然发觉,自己竟不知道小顏喜欢做什么。 那妮子化成人形之后,仍旧每日抄写道经,然后拿著晦涩的句子来烦自己。 她喜欢做饭, 喜欢酿酒, 最大的心愿就是跟隨自己去杀妖,然后把尸体摆成一排,供自己吸魂。 ...... 可这些,真的是她喜欢做的吗? 李观这才发觉,原来那只小狐狸的世界就那么小,小到每一件事,都和自己牵扯在一起。 像一只恋家小狗,每当主人出门时,便可怜巴巴地守在门口。你以为它会在院里撒欢,会和邻家大黄出去玩,但其实它哪也不去,就趴在门口,直到你回来为止。 “嘶——” 他忽然剑伤发作,单手捂著脑袋,死死盯著月狐王。 月狐王亦注视著他,睫毛颤动,还是將不甘咆哮的仙剑收回戒中,同时袖袍骤挥,一个小瓷瓶幽幽飘向李观,里面装著一抹骨灰。 “谢谢。” 感受到瓶中熟悉的气息,李观微微頷首道,目光又看向两只小狐狸。 月狐王眉头微蹙:“他们已答应隨我去青丘,李观,你別多管閒事。” 李观不言,只是注视著两只狐狸。 月狐王静默片刻,还是解开了他们的禁錮,小华急道:“主人,你们別打了,等我学了《金绒换心蛊》,马上回来找......” 她话未说完,又被月狐王恶狠狠地封住哑穴。 后者已打定主意,不能像之前对涂山顏一样放鬆警惕,此等邪功,这辈子也不让她触碰! 相比於小华,小舜的神情却坚决许多:“主人,我要去青丘学艺,以后杀上九霄阁,为顏姐报仇!” 他说著,握紧腰间的咒剑。 李观看得出来,那是燕赤霞的佩剑。 他点了点头,远远拋出两枚玉简,赫然便是刻著【李观洞府】的玉简。 “走便走了,怎的连家也不要了?” “嘰嘰,主人——” 小华將玉简紧紧护在怀中,她原本是想將玉简带走的,因为上面有主人的味道,嗅著能让人心安。 但是小舜讲,万一主人寻著玉简来寻仇怎办? 青丘传承千年,像月狐王这样的高手不知有多少,主人保准要吃亏的。 想到此处,她还是忍痛放下。 但没想到,此刻玉简又重新回到她手中。 李观缓缓说道:“若有冤屈,便对著玉简说,我能听到。” “嘰嘰——”小华眸子中放出光彩,“那我可以找你聊天吗?” “不行!”李观冷冷地拒绝道,心中感嘆这妮子果然有著蹬鼻子上脸的天赋。 “嘰嘰——”小华狐眸中的光似乎熄灭了。 李观嘆了口气,退了一步:“如果被欺负了,可以找我述说。” “嘰嘰——”小华又开心起来。 月狐王冷笑道:“哼!我带回去的弟子,怎会受到欺负?再说即便他们被欺负了,也是学艺不精,还轮不到你这外人插手。” 李观未置可否,他袖袍骤挥,一条蜿蜒阴森的黄泉路便出现在眼前,阴风阵阵,死气蔓延。 见他要转身离去,月狐王忽然冷冷地说道:“人族小儿,本座奉劝一句,生死离別本是世间常相,莫要执迷,障弊本心。” 李观看了她一眼,转头踏上阴阳之路。隨即,黄泉路便如海市蜃楼般消失不见。 ...... “地藏王的手段,果然是诡异莫测啊。”月狐王呢喃道。 听闻这黄泉路,乃是一件先天法宝,能渡万亿人往生。是地藏王菩萨以慈悲之心,將其搭在阴阳两界上。 她看见两只小狐狸依依不捨的模样,斥道: “哼!到了青丘,你等便会知晓,那里將是我们狐族最好的地方。” “师父。”小华怯怯地叫了一声,不得不承认,她確实是撒娇的好手。 “住嘴!” 月狐王斥道,隨后面色罕见地柔和了些:“以你的资质,我没资格做你师父。到了族中,自会有其他人来教导你。” “嘰嘰,那我什么时候可以学《金绒换心蛊》啊?” “这辈子都不可能!” ...... 第七十八章 你仲未死? 黄泉路上,天地渺渺,放眼望去,皆是迷途的赶路人。 李观握著瓷瓶,不断施展搜魂捕鬼之术,却始终无法寻到那一丝因果。 而瓷瓶中的尸骸,竟连半点因果也不缠,便宛如普通土堆一般。 “不可能,即便是魂飞魄散,怎会连一缕残魂也找不到?” 李观面色狰狞,当日燕赤霞的阴魂被彻底打散,他尚且能寻回两魂五魄,將其缝合。 可是小顏怎会在世间连一丝痕跡也无?难道,难道真被那剑罡给搅碎了? 李观面色狰狞。 他此刻唯一的办法,便是去查阅生死簿,调阅小顏的前世今生,或许能从其业果纠缠中,找到魂魄的藏身之处。 人死了,就真的死了吗? 李观从很久以前,便思索过这个问题。 《幽冥录》有云:人死为鬼,鬼死为聻,聻死为希,希死为夷,夷死为微,微死无形。 由生如死易,由死还生难。 而且越往下延伸,返回阳世的可能性就越低。 但这恰好证明了,死亡並非是单程路,这也暗合佛教中的轮迴流转之意。 只是,要到哪里去找她呢? 李观毫无头绪,於是他很烦躁,一股怒火压抑在胸中,一路上掀翻痴魂怨鬼无数。 “莫强求,命里有时终须有——” “痴儿,过来一起等吧——” 阴阳界碑旁,几只孤魂轻声呼唤道,如泣如诉。 李观听得心烦,掏出鱼肠剑猛地一挥,在阴阳界碑上留下一道剑痕,眾鬼当即缄口不言。 隨即他將鱼肠剑和纳戒都吞入腹中,朝森罗宝殿飞去。 ...... 但见阴司律內,依旧是成千上万的鬼魂被锁著链条,拖拖沓沓的往前,排成蜿蜒的长队。 那崔鈺端坐於玄铁案后,红袍曳地如凝血,左手生死簿泛著阴森鬼火,右手判官笔悬停半空,正勾点亡魂阳寿。 “杨德天,你身为大尧国安平府知县,本应上承天恩,下抚黎庶。可汝私增赋税,旱魃为虐则仓廩自肥,还擅昧賑灾银,致使人相啖食......” 判官案前,蜷缩著一位瑟瑟发抖的肥胖官员。他脸色苍白,双手紧紧护住胸口,仿佛守护著某种重要之物。 这是在他阳寿將尽之际,不惜耗费巨资修缮道观寺庙,並投入了大量的香火钱,这才从正一道的方士手中购得了这份阴冥宝钱。 方才经过黄泉路时,已散出一些宝钱赠予阴差。 入殿前,又依照方士的嘱咐,逐一打点了看门鬼、引路鬼、牛头及马面等。 如今手中宝钱尚余大半,他计划留下一部分给孟婆,其余则悉数奉予这位判官...... 崔鈺撇了他一眼,冷笑道:“依六阴极尽逢七归元之律,判汝七世畜生道轮迴,削尽子孙福荫,门楣永墮。待攒够阴德,再来分说!” 说罢,缓缓地落下判官笔。 “小人冤枉啊!” 杨德天连滚带爬地扑到案下,颤颤巍巍地把手中物品,塞入小鬼手中。 “小人,小人虽有孽业,然此生篤信上天,亦广建寺庙神龕,教化愚民无数。小人不敢奢望善果,唯愿来世得个好去处。” 说罢,他那一张胖脸上涕泪横流,表情更是虔诚至极。 “哼哼,到此之人,哪个不是如此说......” 崔鈺不住冷笑著,直到小鬼將阴冥宝钱送入他手中,掂量一番,才缓缓说道: “不过,能广建寺庙,教化愚民,却也算是种下善果。杨德天,我將你改投人间道,来世再入个贵胄之家,如何?” 崔鈺斜瞥著他。 “多谢大人,多谢大人。” 杨德天浸淫官场多年,如何听不懂其中深意?他犹豫片刻,终於忍痛將身上的宝钱全都奉献出来,磕头如捣蒜。 正在这时,森罗宝殿中忽刮来一阵阴风,引得眾鬼哀嚎,铁链哗哗作响。 “何人在此喧譁!” 崔鈺爆喝一声,但见阴风散去,露出一人身影。待看清来人后,不由得惊呼道: “李观?你仲未死?” “噢?” 李观斜睥他一眼,饶有趣味地问道:“怎么?你做了什么让我死的事情吗?” 他一步步逼近,案板上摆放的宝钱黄纸都阴风掀飞,眼神中透著冰冷的杀意。 “我......” 崔鈺语塞,隨即,又恶狠狠地叫道:“李观,你竟敢如此对本官说话?左右,將其拿下,本官要剥去他的仙籍,打入十八层地狱!” “诺!” 身旁的鬼差怪笑著抽出打魂鞭,他们都是浩劫后重新招募的,和李观並无交情,因此出手也颇为狠辣。 而这打魂鞭对阴魂颇有奇效,自古至今,不少神通广大的妖物,死后要在地府兴风作浪。 但无论生前有多少手段,一旦被这魂鞭抽中,便会先失一魂二魄,只得乖乖束手就擒。 然而,李观已修成白骨之身,似鬼非鬼,似妖非妖,这打魂鞭又怎能奈何得了他? 但见黑气森森的铁鞭抽在身上,瞬间皮开肉绽,但妖火一燎,竟又恢復如初。 李观冷笑一声,仰头吐出一柄鱼肠短剑,隨即轻轻一挥,两名鬼差当即化为齏粉。 人一旦身死,生前之物皆不可带入阴曹地府,除非是一些特定的法宝或冥钱,而人剑鱼肠显然不属於此类范畴。 但好在李观已修得白骨之躯,將纳戒和鱼肠剑都吞入腹中,倒是瞒过了天机。 此刻,这柄人间的十大名剑,也在地府展起神威! “反了!李观,你敢打判官,你废了,你前途没有了!” 崔鈺一边戾叫,一边缩入判官案下,又从眾鬼的脚边钻出,连判官帽也不知被何人踢掉。 唰—— 四道铁链从殿深处袭出,拘住李观四肢,忽然一阵怪笑声传来,嗓音似男似女,却令得山石崩裂。 “啊——”无数怨鬼被哭声惊散,爆成一团黑雾。 那杨德天腆著肚子,在鬼群中不断躲藏著,口里不断念著“阿弥陀佛,地藏王菩萨保佑。” “李观!苦海无涯,回头是岸——” 但见一白衣高瘦的长舌鬼,以及一黑衣矮胖的长舌鬼,都从黑雾中走出。他们面色凶悍,煞气缠身。 “七爷八爷?倒是好大的威风。只是不知何处是苦海?何处是岸?” 李观冷笑道,这二人可谓是地府的金牌打手,入籍鬼差近百年,连他也未曾见过其真身。 “束手就擒,废去修为,隨我去转轮王殿下,永远侍奉,此为彼岸!” 白无常嘻嘻笑道,手中凭空出现一把算盘,鬼气森森,似乎能算尽生死。 “若执迷不悟,將你剥皮銼骨,阴魂贬在九幽之处,万劫不得翻身,此为苦海!” 黑无常哼哼冷笑,手持哭丧棒,挥动之间,万鬼哀嚎。 第七十九章 大闹地府 “唉——”李观嘆息道。 白无常怪笑道:“莫要长吁短嘆,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你別误会,我倒不是要【回头是岸】。只是当值多年,却没机会得见前任尊使,便闻其殞於那妖王孙悟空之手......不够转轮王倒忒也吝嗇!竟连一身新制袍服也捨不得赐给你们?” 李观嘻嘻笑著,挥剑一斩,便將其锁链尽数斩断。 “李观,你找死!” 黑无常抡起哭丧棒袭来,还未靠近,却被一只真空肉掌捏住,轰入殿墙中。 “鬼神算盘!” 白无常骨指拨动算珠,惨白面上浮起深沟般的笑纹,但见无数黑线从算盘中飞出,缠绕在李观周身。 “桀桀,原来汝是为那母狐精而来,可惜它三魂七魄早已离散,无人可救,黄泉路冷,君且认命罢——” “认命罢——” “认命罢——” 他远远丟出鬼算盘,那算盘在空中化作百丈大小,其上站立数万冤魂,以万钧之势压下。 “九霄剑决,斩妄!” 凌厉的剑气自下而上,把鬼算盘斩成两半,石墩大小的黑珠子从天空落下,砸死冤魂无数。 李观提剑衝出,但见黑白无常早已不见踪影,唯见在人群中瑟瑟发抖的崔鈺。 “阿傍、罗剎何在?” 那崔鈺见李观目光如刀,嚇一哆嗦,高声戾叫道: 轰—— 三丈来高的牛头和马面,从大殿两旁缓缓站起。它们手持钢叉,缩地成寸,瞬间便来到李观身前。 “牟——” 牛头阿傍以钢叉锄地,神情漠然,仿佛已看透了李观的前世今生。 “不孝父母者——入泥犁——” 忽然,大殿上翻涌出一堆坟土,埋住李观双足,將其拖入地底。 於此同时,面前的场景也发生变化,但见两道熟悉的人影正被撕咬分食,血肉化作泥犁狱中蠕动的蛆虫。 “崽崽,救我——” “妈不想走——” “崽崽,你以后都只能靠一个人啊,別害怕——” ...... 赫然便是他前世的父母,撕心裂肺的惨叫声,一遍遍迴荡在他耳畔。 在李观仅存不多的印象中,前世的父亲乃是三甲医院的医生,母亲则是公立中学的高中老师。 他们温煦谦和,鲜少与人爭执,但也带著高知分子的傲慢,最不愿失去尊严和体面。 但此刻,他们衣不蔽体,肚肠横流,以最狼狈狰狞的模样,死在了李观面前。 “李观,汝高堂含辛茹苦,將汝养育成人,汝可曾尽过一日孝道耶?” “如今汝道心蒙尘,又可曾记得高堂白髮?不孝之子,该打入血池地狱受苦!” 阿傍呵呵冷笑,与此同时,那坟土逐渐没过李观的胸腔,脖颈,最后將其彻底掩埋。 “土埋一切——” 这是农人口中,经常出现的一句话。 遭瘟死的鸡鸭,不能丟入河中,必须深埋土里,方能隔绝瘟疫。 腐烂的果蔬,无处安置的垃圾排泄物,只消埋入土中,便会变成优质的肥土。 甚至害死个人,拋河里怕浮尸,焚烧也烧不尽。唯有埋在土里,一点异味也无,百十年也不会有人发现...... 此谓之, 土埋一切。 而那牛头阿傍的神通,便是这“神煞坟土”,能埋千年恶鬼,万年大妖。 一旦被坟土吞噬,便难逃被降解的命运。 噹—— 与此同时,诡异的铜铃声响起,马面罗剎手提著铜梆子,狞笑地敲打著。 “人生苦短莫虚度——” “噫,百年如梦转眼散——” ...... 在梆子声中,时间流速似乎加快了百千倍。 李观被埋在坟土中,惊觉自己皮肤骨肉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腐烂著,不出半刻,便只剩下一尊惨白的骨架。 而那骨架也不復金刚琉璃的光泽,反而变得古朴残破,似乎也经歷了千百年的岁月。 盆骨里缠绕著一道炎龙,它对坟土极为恐惧,不敢冒头。 此乃牛头马面勾魂夺魄之秘技,百代以降,多少豪杰英魂埋骨此间此刻。 “哼,不知天高地厚,也敢来闹地府。” 那崔鈺慢腾腾地从案底爬出,感受到李观的生机全无,禁不住冷笑道。 但诡异的是,那白骨胸口处,一颗桃红色心臟始终在跳动著。 明明血管和肌肉组织都没有了,但其仍在跳动。 这是小顏换给他的心臟,也是那只狐狸在世间唯一留下的证据。 “给老子滚!” 妖红色的火焰在坟土上燃烧著,如灼灼桃火,透露著寂灭的恐怖。 “九霄剑决,斩妄!” 一声爆喝传出,凌厉至极的剑气瞬间划破坟土,將牛头马面瞬间斩为齏粉。 与此同时,那坟土忽然溢出水来,水聚成溪,溪聚成泽,三千七百年的道行所化的大泽,瞬间將森罗大殿淹没。 泽中,炎龙翻腾,却不敢再兴风作浪。 它如今已摆正了位置,到了此九死一生之险境,先配合那人族小儿,衝杀出去再说。 它吐出岩浆,把铁铸的樑柱燻黑。 “还有何手段,快快使来!” 李观身披阴阳道袍,破泽而出,两道黑白鱼纹周身游荡,幻化出玄妙的轨跡。 但四周再无鬼了,崔鈺脸色惨白,抖似筛糠,噗通一声跪在地上。 “上仙......上仙饶我性命。” 李观狞笑道:“饶你容易,还我小顏命来!” 说罢,手起剑落,剥下一颗狰狞的人头,摆在案桌上! 哗—— 眾鬼驱散,霎时间,阴森的大殿內,竟变得空洞洞,阴森森。 锁链、尸身、坟土、剑痕......还有脸盆大小的算盘珠子,砸得大殿中满是废墟。 往日庄严的森罗宝殿,如今已变得残破不堪。 “这倒是有些麻烦了。” 李观这才收了灵力大泽,脸上残留著苦笑。 他曾想过潜身缩影,苟到浩劫结束,但修炼鬼仙之道以来,多次凭藉胸意行事,如今更是把天捅了个窟窿。 想那孙猴子在大闹地府之后,天庭便迅速召集会议,商討应对之策。 而对方毕竟是混元一炁太乙金仙,被邀上天为官,倒也在情理之中。 如今自己虽小闹了一场地府,消息很可能也会传至天庭。 更惨的是,以自己这点微末修为,恐怕隨便一位珈蓝神將,便能轻易將自己挫骨扬灰。 “这该如何是好......” 他疲倦地闭上眼,待睁开时,却见自己身处在一片通透的大殿中。 放眼望去,外面壁立千仞,乃是无穷无尽的阴山。 幽冥之光散落下来,照在一只懒洋洋的异兽身上。 而身旁,竟站立著一位身著黑袍的青年光头,俊朗的脸庞上噙著笑意,正好奇地打量自己。 “地藏王菩萨?”李观惊呼道。 第八十章 地藏王菩萨 多年以前,地藏王菩萨曾来到肃英宫为眾鬼差讲经,李观远远的见过一面,因此认得。 如此说来,此处莫非便是肉身殿? 李观正思索著,却听地藏王菩萨冷笑道:“李观,你好大的胆,敢学那孙悟空大闹地府!不过就是不知道,你能否像他那么命硬了。” 李观无所谓地说道:“那崔鈺屡次害我,不杀他不足以泄愤。至於我的命,却是软乎得很,仅需一个凡间剑修便能灭杀。” 地藏王笑了:“我知道,若不是那青丘狐妖抵命给你,恐怕烟消云散的便是你了。” “你知道?” “我当然知道,有它在,世间之事我无不知晓。” 地藏王指了指那异兽,他又笑道:“精彩啊,真是精彩,我很久没有看见如此煽情的一幕了。” 李观眉头微蹙,任谁听到自己的生离死別,只是別人口中的一幕笑谈,都会不太好受。 不过漫天神佛估计都是如此吧?暗搓搓地躲在幕后,看著人间的悲欢离合,然后庆幸自己脱离苦海。 有对比才有优越感,如若不然,成仙的乐趣恐怕也会少了许多。 “这位莫非便是,諦听前辈?”李观好奇地问道。 异兽並未答话,反而地藏王笑吟吟地点了点头。 “能摸摸它吗?” “你当本座是什么!”异兽猛地扬起硕大的头颅,那铜铃般的双眼闪烁著擬人化的愤怒。 “阿諦,好啦好啦,他还是个孩子。”地藏王赶紧劝道,俊俏的脸上却掩饰不住笑意。 “令人討厌的小鬼!”异兽如是评价后,气愤地把头转过一边。 “咳咳,话归正传,你这次闯下弥天大祸了知不知道。”地藏王菩萨把话题拉了回来。 “知道。”李观坦然地说道。 地藏王疑惑地望著他,“那你小子怎么还不赶紧跪下来,求本佛爷饶你性命?” “求饶有用吗?”李观问道。 “说不定有呢。”地藏王笑吟吟的说道,隨即整理道袍,心安理得的准备接受这份大礼。 “对付小人来说,或许求饶有用。对付您这等人物,求饶反而落了下成。” 李观镇静的说道:“反正您早已决定了我的结局,绝不可能因为我说的话而更改,不是吗?” 地藏王菩萨笑道:“那是自然。” 李观淡然道:“所以嘛,求饶只会平白墮了身份,也教你杀得不痛快。” 地藏王菩萨问道:“如何叫杀得不痛快?” 李观拾掇了衣袍,笑道:“杀一个贪生怕死之徒,和杀一个慷慨赴死之辈,总还是有些区別。反正都要死,不如让你爽一下。” “哈哈哈哈——阿諦,你听见了吗?我早和你说过了,这是个有意思的小子。” 地藏王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諦听懒得搭腔,用一个大屁股对著两人。 李观心想,这二人虽然地位显赫,却是比转轮王他们,要平易近人许多。 “看来,我是不用死了?”他试探地问道。 地藏王笑道:“何为生?何为死?你我本是阴阳间隙中人,再死又能死到哪里去?” 李观道:“鬼死为聻,聻死为希,希死为夷,夷死为微,微死无形......只要想死,总还是有地方去的。” 地藏王摇了摇头:“你已修行了《鬼经》,连归墟之地也能逃得回来,想要將你灭成虚无,倒还需要些难度。” 他所说的,自然是那日在天宝山上,李观被那活佛打得魂飞魄散,所到达的地方。 “鬼经?” 李观心中猛然一震,隨即明悟道,恐怕自己修炼的两部《驪山老母真经》,便是传说中的《鬼经》了。 只是鬼仙之道,始终是他最为隱秘的秘密,但又想那傢伙却驾驭著能洞察万物的宠物,世间还有什么秘密能逃过其眼?於是坦然了许多 “小贼!你说谁是他的宠物!” 諦听恶狠狠的转过头来,眼神冷得像要杀人。 李观眼观鼻,鼻观心,缄口不言。 “算啦,算啦,小伙子啥也没说,君子论跡不论心嘛。”地藏王菩萨笑吟吟的安慰它道。 好不容易安慰好后,才转过来警告道: “但你也別总招惹它,一两次还能当个乐子,它若真生气气起来,我可罩不住你。” 李观未置可否,他能管住自己的嘴,如何能管得住自己的心? 佛家言心猿意马,说的便是心意二字,非大定力者不可约束。 他又问道:“既然菩萨您不愿杀我,还请替我善后。我可不像大圣,上不得斩妖台。” “好说好说......”地藏王菩萨摆了摆手,“那崔鈺等人愈发胆大妄为,给他们一点教训也好。” 说罢,他袖袍骤挥,但见黑土重铸,变做三个鬼来,赫然便是那崔鈺、牛头、马面三鬼。 “地藏王菩萨饶命,卑职知罪了。”崔鈺赶紧跪在地上,痛哭流涕。 方才地藏王菩萨所言,他也是听到了。 “记住这次教训,日后各司其职,莫要再行腌臢之事,败坏了地府的名声。”地藏王菩萨冷冷地说道。 “卑职遵命,再也不敢了。”三鬼一齐磕头道谢,隨后才赶紧走出肉身殿。 见三人走远,地藏王又换了一副玩世不恭的笑容:“小友,我將你的仇人復活,你会不会仇恨我?” 李观摇了摇头:“在他们身死的那一刻,復仇便结束了。您能將其救下,只能怪我手段低微,怨不得別人。” 说道此处,李观忽然想到了什么,呼吸急促,猛地站起身子。 地藏王却抢先说道:“打住,你那婢女我可救不了......我能救下崔鈺三人,是因为你杀他们时,我就在不远处,正好將其阴魂收下而已。而你那朋婢女,恐怕早已消散了。” “连你也没有办法?”李观不死心地追问道。 “我没有办法......不过,你或许有。” 地藏王思忖道:“你那婢女,与你因果牵扯颇深,只要你还活在世上,她便不算彻底死去。只是要找到她却有些艰难。” “该去何处找?”李观问道。 地藏王菩萨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缓缓答道:“唯有无间地狱,才有她藏身之处。” “无间地狱?第十八层地狱?”李观问道。 “没错,你那婢女本该身死道消,只因与你有一丝业障纠缠,方才苟存於世间。但阴阳两界已无她容身之地,唯有无间地狱,才適合她生存。” 说道此处,地藏王又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守护好她留下的那颗狐心,在復活她以前,她遗留之物越少,便越容易消散。若有一日,你们都將她遗忘,这个人才彻底死了......” 第八十一章 驪山老母神藏经 “无间地狱吗......”李观倏地站起身来:“我这便去寻她回来。” “等下。”地藏王拦住了他。 “你也是鬼差,难道不知一至十八层地狱乃是单行道?一旦进入,便无法再出来。” “知道,但还是要去。”李观平淡的说道。 地藏王坏笑道:“你喜欢她?” “不。”李观不假思索地回答。 “那为何要以身犯险呢?”地藏王的俊脸上流露出贱兮兮的表情。 李观觉得神仙都有病,或许是寿命太长了,日子过得很无聊,才会对这些八卦很感兴趣。 “我不喜欢欠人情,仅此而已。” “可你已欠了很多人情了,星黎的仇你还没帮她报呢,人家可是帮你挡了一剑的,渣男。” “你......你窥视我多久了。”李观满脸黑线。 地藏王笑道:“说得那么难听,我这是在观眾生好不好?” “......” “不过。”李观忽然问道:“您知道星黎的仇人是谁吗?” “当然知道,三个贱人,在神仙中口碑很不好。” “厉害不?”李观並不关心什么口碑,他只关心好不好杀而已。 “覆手可灭!”地藏王笑吟吟的说道:“但对於你来说,高不可攀。” “我知道,神仙嘛......那等我吸够两万年道行呢?能打得过不?”他搓了搓手。 地藏王嗤笑道:“別天真了,再多道行,也只不过让你从弱小的蚂蚁,变为稍微强壮一些的蚂蚁罢了,你没有任何胜算。” “那照你这么说,我的仇这辈子也报不了?还不如先去救回小顏呢。”他说著又要动身。 “哎呀,你怎么不懂变通呢?” 地藏王恨铁不成钢地说道:“从地府进入无间地狱,乃是单行道。但在阳间,亦有进入无间地狱的方法,並且能够隨时抽身,相较地府而言,安全性更高。” “怎么可能?”李观骇道,他当差近百年,还从未听说人间道有如此地方。 “没什么不可能的,我可是菩萨,你这卑贱的小妖,只要乖乖听话就行了。”地藏王耸了耸肩。 李观气得牙痒痒,但只得恭敬地说道:“恳请佛爷示下?”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体验棒,??????????????????.??????超讚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好说好说。” 地藏王嬉笑道,像个地主家的傻儿子:“那地方与你也有些渊源,在西牛贺洲,一处唤作岐山的地方。你去打听一下便知,每年都会有群凡人进去爭夺气运,像一群爭夺猴王的猴子。”。 李观心道我若不在孙悟空面前参你一本,算我活不到那时候。 但此话马上被諦听抖落出来,导致地藏王面色颇为不善。 “咳咳,君子论跡不论心,不论心......”李观恨不得马上逃离此处。 “算了,你这人挺有意思的,我有几百年没聊得如此畅快了。”地藏王大度地拍了拍李观的肩膀。 “您老要是高兴,我以后天天来。” “倒也不必,已经开始腻了。” “......” 看著李观那吃瘪的摸样,地藏王哈哈大笑:“我这有一部礼物,你应该会喜欢。” 他说罢,从宽大的袖袍中伸出白皙的手指,轻轻一弹,一缕火焰般的真灵,缓缓飘到李观身前,隨即融入他识海中。 霎时间,无数晦涩的经文在脑中浮现,还有一具蛇尾盘龟的诡异神像,恢弘的佇立在识海中。 只不过这具神像的表情,却不似前两座那般慈悲,而是多了一份诡异的邪性。 似笑非笑,似恼非恼。 像一个调皮捣蛋的稚童,正计划著干一件大事儿。 “驪山老母神葬经?” “准確来说,是第三部鬼经,你手上已经有两部鬼经了吧?”地藏王笑道。 李观点了点头,什么也瞒不过这俩货:“菩萨,这鬼经一共有几部啊?” “七部,据我所知的。”地藏王说道。 “那能否叫您那宠......諦听前辈,帮我看看,剩下四部经书在何处?”李观试探地问道。 那异兽倏地直立起来,一双兽眼直勾勾地盯著他,似乎只要他敢说完那个大逆不道的字,便扑上去將其撕碎。 好在李观反应迅速,把后面那字咽回肚中。 地藏王摇头道:“这鬼经乃是上古神祗所留,一切讲究缘法二字。纵使我们能遍观三界,也无法寻到。” “这么说来,我能得到这《鬼经》,乃是与它有缘咯?” “天下之大,而七部鬼经你已得其三,你敢说没有缘分吗?”地藏王笑著反问道。 李观刚要说话,却忽然面色阴沉,他从怀中摸出一枚碎成几瓣的玉简。 这玉简对应的是燕赤霞手中的那枚,此刻碎裂,只能证明一件事。 家里出事了! 地藏王闭目片刻,隨后微笑道:“是九霄阁的人,恐怕他们以为你已被斩杀,特来搜寻遗物来了。” 李观嘴角不住地冷笑:“他们来给我送剑来了,那柄七星龙渊剑,我倒还真有不小的兴趣。” 说罢,化作一团阴风,巻出大殿而去。 ...... “此子机缘缠身,那鬼经可不仅是仙籙,还是那位所遗的道痕,恐怕有大机缘牵涉其中。” 异兽终於抬眼,看著阴风远去的方向,仿佛陷入了久远的回忆中。 地藏王笑道:“缘起缘灭,早有定数。你没见那经卷上,纠缠著造物之德、补天之功?隨便一项机缘都可重塑诸天气运。况且这小子看起来半人半妖,到也与那位相契合。” “那你还敢惹他?”异兽冷笑道。 “我?惹他?”地藏王做出夸张的表情,“你没见我快把他当爹供著了,还惹他?” 异兽斜瞥他道:“哼哼,那怎么如此之巧?那泼猴被设计关在无间地狱里,这婢女也被打入无间地狱了?” “阿諦,你竟然以为是我设计的!” “阿葬,我就没必要隱瞒了吧......” 地藏王看了眼諦听,知道瞒不过对方,苦笑道:“好吧,我承认我稍微做了点动作,只是那婢女合该有此劫难,说起来,我还化解了一些厄煞之处......喂,如若以后那小子要杀我,你可得帮我作证。” “杀你?你太高看他了。”异兽惊异道:“那三个贱人都够他喝一壶了,你若是不放心,方才亦可杀了他。” “我捨不得啊,这是唯一翻盘的机会。”地藏王扶额道。 他眼神縹緲,仿佛看到了廝杀惨烈的棋盘上,王对王,將对將,一名小卒偷摸度过天界,在最不可能出现的地方,以凡人之剑,终结了棋局。 当然,这样的小卒,他安排了无数个...... “喂,我们找的那些气运之子,怎么样了?” 异兽道:“大多数难堪大用,但也有个別,超出了原先的预料。” “儘量以培养为主,不过那些太蠢的,便放弃掉吧。” 第八十二章 復仇 地藏王眼神微眯,仿佛回忆起了什么痛苦的记忆。 他还记得,諦听找到的第一个气运之子,曾在大周皇帝主持的恩科中,挥毫写下了名为《推恩令》的策论,名声大噪,结果当晚就遭到藩王暗杀。 第二个是跛脚老叟,找到他时已七八十岁了,阳寿无多。逢人就问灵台方寸山在何处?被村里人误认为患上了癔症,遭到灵婆用鞭子打跛了腿。 接著是第三个...... 第四个...... 自从元始天尊篡改了天道后,云脉如沸,因果难测,无数凡人意外觉醒了宿慧,甚至还有域外之人穿越而来。 他们都是应劫之人,將天道导入到了不可计数的繁复运算中。 想到这些人,地藏王禁不住嘆了口气:“相比起来,还是李观显得可爱啊。” ...... 李观洞府, 数丈宽的虬枝,织成了方圆十里的桃林。 桃灼灼,宛如七月坠火。 一柄神咒剑不断穿梭在桃林中,每次从不可思议的角度窜出,都会被剑光击飞。 黎炙慢条斯理地行在桃林深处,挥起七星龙渊剑,不断地斩在虚空上。 每一次挥剑,桃树上都诡异地出现一道剑痕,鲜红的血液流出来,匯聚成溪。 “李观已死,我来要回我九霄阁的东西,二位倒是不必如此执著。” 黎炙轻述道,只是这桃精太过古怪,竟能妨碍因果,导致他卜算不得,陷入迷阵之中。 而这里毕竟是果山妖魔的地界,他也不敢逗留太久。 不然,仅一只阴神境界的小妖,加上一缕藉助阵法的残魂,若不是担心引来其他妖王,他早已將其斩杀。 哗哗—— 风吹树梢,周围再无异动。 黎炙眉头微蹙,眉心的剑印愈发深邃,仿佛天地间所有的微光,都被那剑印吞噬。 “滚出来!” 他爆喝一声,手中长剑猛地划下。 “啊——” 忽然一道惨叫声传出,桃林瞬间枯萎凋敝,遮天蔽日的树林散去,阳光洒在淌满鲜血的大地上。 他面前露出一个洞口,黑洞洞,阴森森,上刻【李观洞府】四个大字。 “李观,知道得罪我的下场了吗?” 黎炙得意地笑著,挥出一剑,那牌匾当即被切成碎片,跌落地上。 他拾掇衣衫,走入洞中,像是一位拜访老友的乡绅。 嗖—— 忽然,漆黑处钻出一柄神咒剑,直至面门。可还没飞到面前,便跌落地面。 洞府中,是一张石桌,一排书架,锅碗瓢盆一併俱全。 一名神情漠然的少女躺在地面上,冷冷注视著他,身下已浸染大片鲜血。 “我早就叫汝等离去,为何不听?是了,想来也是贪恋我九霄阁的宝物,唉,妖精都是如此贪得无厌。”黎炙自顾地说道 “你要找的东西不在这里,李观带走了。”星黎冷冷的道。 “李观已死,倒不必编织这番藉口了。” 黎炙以剑指在其咽喉,居高临下地说道:“乖乖把东西交出,我给你留个全尸。” “噗呲。” 星黎笑了,她很少笑,导致笑得有些僵硬,但仍然很明艷。 “你笑什么?”黎炙蹙眉道。 星黎嬉笑道:“你果然很怕他啊......我在想等他回来时,你见到他会是一副什么表情。” 她忽然发现,李观说的没错,报仇確是一桩快事。尤其是看著对方表情一点点扭曲,比任何事情都有趣得多! “唉。” 黎炙缓缓蹲下,指节插入星黎的长髮中,眼神中充满狠厉与怨毒。 “其实我们本无仇怨,更何况如今李观已死,你又何必为难我呢?不过,你的身体倒是很好,我都有些捨不得杀你了。我要把你种在九霄阁,每日折磨你。” 他说著,剑尖缓缓抵在星黎白腻的脖颈上,狠狠一送,便出现一个血洞。 忽然,一道冰冷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你的身体也很好,就是不知能提供多少道行?” 黎炙寒毛直竖,猛地向身后挥出一剑。 那剑锋利如切纸,径直斩入身后那人的体內,切过皮肉,切过肺腑,隨后卡在骨头內。 “李观?你,你没死?” 李观冷冷笑道:“方才在地府,也有人问过我相同的问题,我这便送你去见他罢。” 说罢,轻轻抬手,一缕带著寂灭气息的火朵,缓缓划破时空,在黎炙惊骇的表情中,轻轻印在他身上。 唪—— 如烈火入油,火焰瞬间燃便全身。 昔日在虎妖城上,黎炙被这焚世莲朵烧中,尚能割肉逃生。 可如今距离太近,瞬息之间,火焰便燃到周身每一个角落,却是再无生机可言。 “李观!你怎么可能没死!你凭什么不死!” 黎炙挥动著龙渊剑,剑气將洞府斩得七零八落。但他的皮肉也在炙烤中,不断卷翘烧焦,隨即化为虚无。 与此同时,天地之间,一些肉眼无法洞察的业果丝线,也被业火尽数吞噬。 红莲业火,焚尽万物! “这便是你的气运吗?倒是玄妙得紧。” 李观任由剑气斩在身上,反正那崢嶸的剑伤,眨眼间便能恢復如初。 而隨著对方被焚烧,他亦感受到己身被注入了一些莫名的东西,和天地间的契合程度更高了。 “不可能!这到底是什么妖火?” 黎炙道心崩塌,正要斩向李观,不料那七星龙渊剑竟挣出手去,远远躲在李观身后。 “龙渊剑,你!” 但他顾不得许多,妖火已焚烧到了肺腑,再过片刻,恐怕连辛苦凝练而出的阴神,也会被焚成虚无。 想到此处,一缕阴神从颅顶钻出,竟是捨弃肉身,朝天边逃遁而去...... 李观却不追赶,而是走到星黎身前,將一枚丹药餵入其口中,后者面色瞬间红润了些。 “你不去杀他吗?” “无需担心,他逃不了。” 李观看著她喉咙上的剑伤,以及虚弱的气息,眉头微蹙。 忽然,他身体虚幻扭褶,一道虚影从他身上站起。 这虚影外貌与李观一般无二,只是头戴无常冠,面色靛青,手持桃木黑鞭,表情更显轻浮。 “小心点,他毕竟凝聚了阴神。”李观嘱咐道。 “放心。” 那人在星黎目瞪口呆的表情中,毫不客气地取下李观腰间的宝葫芦,化作阴风捲去。 ...... 第八十三章 神念的妙用 黎炙没有选择往內陆逃,而是遁入茫茫东海之中。 “为今之计,唯有夺舍一具肉身,纵使逆天犯戒,也强过沦为尸解仙......可恨!那妖火究竟是何来歷,竟连气运这等天道之物也能掠夺?” 黎炙惊怒交加,一缕阴神飘荡在南海之上。 明明在玄机阁中,已请得剑仙將李观灭杀,怎么可能又復活了? 还有那诡异的妖火,他修炼的到底是什么神通? 黎炙忽然后悔了,若不是搅合了这码事,他还是九霄阁的天之骄子,气运之子最有力的竞爭者。 可如今肉身被毁,气运被夺。尤其是那柄龙渊剑,当初族中无人敢要,是自己將其拔出,没想到今日竟也敢背叛自己! 他越想越气,忽然,一道鬼气森森的大手印从海中推出,携著百丈浪墙,朝他袭来。 “何人?给我滚出来。” 黎炙暗骂一声,从腹中吐出一柄长风剑,以九霄剑决斩断了这道手印。 “黎炙,你远道而来,我正要好好招待你,怎的不辞而別?” 但见一道身影从海里浮上来,头戴无常冠,身披青华氅,手中一柄打魂鞭,好一个渡人的鬼差。 “李观?!”黎炙惊骇道。 “不对,你不是李观,虽然你们模样相同,但命理却完全不同。” 他几乎要崩溃了,儘管失去了龙渊剑,却依然是宗门中数一数二的卜算大师,也曾深研过云笈七笺之秘。 然而,在李观面前,他却屡次失算。 “黎炙,你糊涂了?我不是李观,又是何人?” 那人森然一笑,两道阴阳鱼纹周身游动,一股虚若怀谷的道家真意瀰漫开来。 隨即,一道比方才还要巨大数倍的真空大手印悄然成形,朝黎炙印去。 “尸解祭剑!” 黎炙眼神一狠,又从腹中吐出一柄长风剑,隨即阴神融入剑中,霎时间金光灿灿。 啪—— 打魂鞭狠狠抽在长风剑上,黎炙的身影被强行打出,在空中宛如残烛般摇曳。 “真空大手印!” 但见凝实的肉掌將黎炙的阴神压住,在他还没反应过来时,便装入宝葫芦中。 他將宝葫芦掛在腰间,远眺茫茫东海,犹豫片刻,还是朝果山飞去。 ...... 洞府中,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解无聊,?0?????????????.??????超方便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回来了?”李观正坐在石床上闭目蕴神。 身著青华氅的鬼差踏入洞府中,將宝葫芦递上,“幸不辱命。” “我以为你会在外边玩一会呢。”李观笑道。 “本来想的,但正事要紧。”鬼差答道。 燕赤霞的阴魂凝成尸体,好奇地打量著俩人,忍不住开口问道:“老李,这是什么神通?” 李观笑道:“这是由我的神念幻化而成的,除了缺少金刚琉璃骨之外,其余部分与我本尊毫无二致。” 若论第一部《阴符真经》所炼之道行与灵力,第二部《红莲焚世经》则专注於修炼白骨皮肉。 那么,第三部《神藏经》所修炼的,便是神念!相当於前两部而言,更显得诡异莫测。 李观於肉身殿修得此神通后,凝练出一百二十八道神念,以此为基,铸就了这具分身,约能发挥出本体的三成实力。 当然,隨著修炼的神念越多,这具分身的实力便越接近与本体,甚至有可能超过本体。 “燕子,麻烦帮我巩固洞府,我要闭关了。” 李观曲指一弹,那鬼差分身便化作散光,融入己身之中。 “嗯。” 燕赤霞点了点头。袖袍一挥,被毁坏成废墟的洞府,顷刻间又恢復了原样。 “但若再有黎炙这等修为的人来,我可抵挡不住。” 李观笑道:“放心吧,我就在府中......星黎,你要不要和我一起闭关,我助你疗伤。” 星黎摇了摇头,化作一道金光飞出洞府,不知到何处去了。 “还是小舜他们比较乖啊......”燕赤霞低声嘟囔道。 李观最看不得他这幅空巢老人的萧瑟模样,回到石室中闭关了。 最近恶战轮番而至,实力却没多大提升,如今得到一个极好的柴薪,自然要好好享用。 ...... 石室內, 黎炙的阴神被禁錮在空中,眼睁睁地看著自己的肉身,被红莲业火熔成骨液体,隨后融入李观身躯中。 而在这一过程中,李观的金刚琉璃骨,也愈发变得金刚石坚,刀触无痕。 “看著尸身被焚烧的感觉如何?”李观睁开双眸,平静地问道。 “李观,你不得好死!我只恨当日没有斩死你,才叫你咸鱼翻身!”黎炙咆哮道。 李观微笑道:“你唯一能杀我的机会,便是当日在虎妖城上,可惜你太怂了。” 当初在城墙上,李观已成为强弩之弓,若不是凭藉焚世莲朵將其嚇退,恐怕早已命丧九泉。 “李观,你给我等著!九霄阁会替我报仇的!” 李观笑道:“梅道李他们死前也是这么说道......不过我迟早会杀上九霄阁,可惜你见不到了!” 说罢,袖袍一挥,將黎炙的道行尽数吸收,道行增加到了三千八百年。 而那具阴神之躯也没放过,被红莲业火焚烧,化作最精粹的神念,併入李观的识海中。 “葬过往之我,生不朽之念......” 丹田中,灵泽翻涌,巨浪接天,那火龙被卷至半空,心中骇然道:“这小子又在整什么么蛾子?” 然而,它突然发现,体外已不再是修罗地狱,而是一间普通的石室。只要衝破束缚,便能获得自由,天高任鸟飞。 “这廝正处於修炼的关键期,正是我脱困的最好机会......若是將其逼得走火入魔,说不定还能夺舍这具尸身!” 想到此处,那炎龙疯狂的撞击骨壁,每撞击一次,都发出闷钟般的响声。 “噗——” 李观喉咙一甜,感受到体內的千钧碰撞,冷笑道:“刚好,今日趁机把你这隱患解决了!” 说罢,神念融入丹田之中,化作百丈高的巨人,跨立大泽上,手抓龙头,脚踩龙尾,宛如周处下海除蛟龙。 吼—— 炎龙仰天长啸,喷出炙热的火焰,覆盖在灵泽面上。 巨人的脚触碰到岩浆时,发出呲呲响声。 “李观,速速放我离去,否则捣碎丹田,叫你丹破人亡!” 炎龙仰天吐出岩浆,在灵泽中发出呲呲响声,化作大片硝石浮在泽面上。 “本事不大,口气不小。” 灵泽中,神念所化的巨人冷笑著,双手如鹰爪般固住炎龙脖颈,两人一同翻倒入灵泽中...... 第八十四章 燕城近况 秋收冬藏,蝉死谷熟。 不觉已至年关。 燕城外,蜿蜒的车队驮著物品,不断涌入城中。 燕城已建成两月有余,人烟逐渐阜盛,其中绝大部分都是农户,也有些猎户、养蚕、纺织、打渔及其手工业者,商贾之流却很少。 看来那帮富庶老爷们,並不敢相信这个由妖魔建成的城池。 但这也和李观的想法不谋而合,与其从周边城池挖掘商贾,不如在本地培养一批商贾,这才是真正的“天恩”。 於是白邑把码头、石场等富庶之地,以极低的价格,租售给当初对建城有特殊贡献的农人。 在帮扶之下,城中迅速崛起了几大家族,他们购买逃难之人当做佃农和奴僕,开垦荒田,日子逐渐好过起来。 在燕城建立之后,白邑也下发了城规。 约定十家为一保,选主户能者为保长。五十家为一大保,设大保长。十大保为一都保,由富户或威望者任都保正。 保內实行“盗贼连坐”制度,一保三日內有盗贼未被察觉,全保受罚。 城內每户按资產分等,產业估价达200緡者,可担任押录等职,贫户则充当力役。 力役者,需要担任筑城、运粮、巡街等重役,当然,若交够“免役钱”则无需服役。 当然这“免役钱”,相较於其他城池的苛捐杂税,却是微乎其微。 主要原因是燕城无需层层上报税收至国库,所收赋税只需足够维持城池运转便足以。 其次,城中管辖者为赤侠军將领,他们领的是妖丸军餉,对於凡俗黄白之物倒是不甚在意。 而这些种种,也使得燕城的口碑迅速传播,甚至有周边城市的贫农,將其视为理想的乐土。 他们讚誉燕城土地肥沃,耕有所获,律法严明,税无繁复,使得人人得以安居乐业。因此,每日都有近千人挑著行李,纷纷涌向燕城。 而且,儘管白邑已將赋税定得极低,依然被巨额的財帛所震撼。 只因燕城位於三州官道之侧,又有赤水运河通城而过,路过的商贾不计其数,更是带动了酒楼、客栈甚至烟柳巷之地的发展。 ...... 当然,在建城过程中,白邑也遇到了一些难题。其中最难以执行的,便是城中禁止祭拜仙佛。 对此,他只得派赤侠军守在城门处,对进出的农人彻底搜查,若发现行李中藏有观音、福禄寿或灶王爷等神像,便责令遣返。 若要进城,便须前往城东赤水下游的河畔,那里有一块凸出的涧台,上面掛满红绸子: 【香火繚绕终是幻,双手开拓方为真!】 【低头跪拜千百次,不如挺脊行一步!】 【莫將命运托泥塑,敢教天地换新顏!】 ...... 过往行人將神像砸烂在石上、画像撕毁,方能进城。 如此多了,石上竟堆满了佛头瓷肢,等潮水一涨,便將其冲入河床中。 至於第二个困难,便是有些妖族也想入住城中。但若將其放入城中,恐怕会引起人们的恐慌,不利於经商。 但又不能將其拒之门外! 毕竟赤侠军本质上属於妖军,此刻明里暗里,不知有多少双眼睛紧盯著此处。 一旦举止失当,轻则遭受舆论谴责,重则沦为妖族共敌。 好在燕城离果山不远,大部分逃难的妖族,都逃入果山圣地了,只有少数不喜深山的怪妖才进城。 对此,白邑均要求其先到军营报备,由赤侠军调查清楚身世渊源。 若是奸恶之徒,驱逐出境。家世清白的,写封推荐信送上果山。 执意要在城中住下的,通过考察后,將其安顿在城北居住。 毕竟城北那一片,在建城之初,便是计划分给仙宗灵族的。 因为燕城东临果山,西接玄天道,南面更是有洋洋洒洒数百宗门。 待日后兴盛起来,少不了有宗门进城驻守,吸纳年轻才俊。 而这些神仙宗门,本身对於妖族便不是很畏惧。 ...... 城中,府衙大院。 一株高达数十丈的桃树巍然拔地而起,其枝干犹如虬龙盘旋,桃灼灼绽放,宛如云霞墮下凡尘。 即便是路过的农人,也会放下扁担,怀著虔诚之心参拜一番。 桃树下,诡异的伸出一张冷漠的人脸,不是星黎又是何人? 在她身旁,围著白邑、朱厌和孙伎三妖。 这一年来,在海量凝气丹的帮助下,三人的修为都有不小的提升。 尤其是那白邑,他本就出身於千年白蛇宗族,虽被九霄阁给覆灭,但宗族中的传承却被他带出。 从链气到渡劫,整套与他契合的功法一应俱全,无需像朱厌等人那般,依靠修炼军功换取的法门。 此外,白邑还隱约感觉到,李观赠予的赤霄剑,似乎也与他有著某种不凡的渊源。 这份渊源难以言喻,只有在手握赤霄剑时,才能体会到血脉中那份莫名的熟悉感,仿佛祖上与这赤霄剑之间,还隱藏著不小的机缘。 得此剑相助,白邑的进步非常恐怖,短短一年,便已凝结元婴了...... “最近城中百姓可有怨言?”星黎漠然地问道。 朱厌小心瞥了她一眼,他深知这女人的实力极为恐怖。即便是在果山,也足以担任一方统领了,怎会屈身於李观麾下? 他小声地答道:“接近年关,越来越多人开始购买香烛爆竹,还有人买玉皇大帝画像......城门口已拦住几个了,都是街坊邻居的,也不好將其赶走。” 星黎淡淡地说道:“坚守底线,第一年或许会艰难些,再过几年他们便会习惯了。还有,准备些柴米油盐,组织保长挨家挨户分发,顺便做好思想工作。” 她所说的思想工作,自然是李观之前便定好的。 充分宣扬“靠山山倒,靠佛佛走”的实用精神,自立自强,艰苦奋斗,將好日子牢牢掌握在自己手中。 白邑也答道:“城內还好,毕竟赤侠军在百姓中还是很有威望的。主要是周围城县,也开始诞生流言蜚语了。” “他们说什么?”星黎问道。 孙伎苦笑道:“还不是那些话,说我们燕城百姓受到妖魔蒙蔽,只信鬼怪,不信上天,不日便要降下灾劫了。” 第八十五章 星璃的修行之道 白邑面色凝重道:“以往被別的妖精如此说,尚没什么要紧。但人言终究可畏,尤其是各地的城隍和土地,都会將民意上奏天庭......” 星黎自然知晓他们在担心什么,神討厌人的原因有很多,其中最重要的一点,便是不敬神明! 君不见凤仙郡之事,仅是褻瀆了一场祭祀,便使得全郡数百里滴內雨不落。 仿佛人类是他们饲养的猪狗,不心怀感恩,便是大逆不道之罪。 但殊不知,若真的存在饲养关係,恐怕神明才是被人类饲养的猪狗才对。 她思忖片刻后,轻声道: “目前还没那么严重,在天庭眼中,东胜神洲本就是仙妖共存之地,更何况这里是果山地界,稍微叛逆一些,还引不起大反应。” 她又吩咐道:“白邑,能否准备一些灵丹,供奉给周围的土地和城隍?这事儿你擅长。” 白邑道:“我早已办了,周遭三百里內的城隍和土地,我都遣人赠了香火。本想著修缮关係,谁料竟无一答覆......倒是有些古怪。” 星黎淡淡道:“咱们毕竟是妖精,前些日子修缮城郭,又闹得动静太大,从周遭县府吸收了不少民丁,他们有所怨言是正常的。” 白邑蹙眉道:“可能没那么简单。据我的人回报,近来周围郡县之间的往来甚秘,恐怕有所图谋。” 孙伎也插话道:“白大哥所言极是,尤其是隆德府的知府陆有德,听闻他近日广邀周遭县府前去贺寿。除我们燕城外,恐怕周遭知县均已赴会。” 朱厌嗤笑道:“哼,不过是寿宴而已,求我老猪去,我还不愿去哩。”但没有人理睬他。 星黎沉思片刻,忽道:“可叫咱们燕城的城隍和土地帮打探消息。对了,他们最近怎样?” 白邑笑道:“哈哈,他们倒是每天过得很充实。” 朱厌抢道:“何止充实,简直像被抽了鞭子的驴狗子......统领这招真他娘的高,能把神仙当驴使唤!” “那就好。”星黎的脸上终於露出笑意。 话说那土地和城隍,本被养於桃木神牌中,维持著半死不活的境遇。 好在虽然虚弱,但起码还能喝茶散步,比被拘在虎妖城底的日子不知好过多少。 直到李观下达批示,可以在城內兴建城隍庙和土地观,但必须是属於服务性质的处所。 譬如城隍庙,需要定期帮百姓沟通生死,传话亡灵。还要超度阴魂,抓捕恶鬼。 以及协助县衙管理户籍,探查怨鬼冤魂,使得阴阳增损做到帐实结合...... 至於土地观內,则要去到城外田地中,帮助农人识別肥沃,占卜天时。 还要收集百姓和商铺的夙愿,匯报上天,真正实现保佑一方平安的职能...... 对此,本来两位神祗不屑於为之,但架不住神体虚浮,在牴触了一段时间后,还是乖乖地融入到群眾中。 但不久后便发现,如此积攒的香火愿力,竟比之前要更为丰厚,不仅得以维繫长生,更精进了神力。 毕竟,人们对於看得见的神仙,总要信任许多。 於是,这两位好同志恢復了积极性,每日脚不沾地,连手下的黄巾力士和阴兵也忙碌起来,再没閒心拨弄饮茶风月之事了。 而此举,不仅彻底撕破了神祗的神秘外衣,让“禁神运动”更为彻底的执行下去。 还使得城內曾经屡禁不止的僧侣鬼婆,也逐渐消失殆尽,真可谓一举多得。 ...... “一切都走上正轨了啊。” 星黎思忖著,她极目远眺,燕城风光尽收眼底。 但见鳞次高楼参差而立,街巷间叫卖声、吆喝声、孩童嬉闹声,沸反盈天。酒肆旌旗临风招展,猎猎声卷著市井的烟火气,漫过城墙根的石阶。 “那小子当了那么久的甩手掌柜,但这城中却到处都是他的影子......” 直到此刻,她不得不承认,李观治世还挺有一套,不是只会復仇那么无脑。 “李观,你什么时候出关呢?” 她有些后悔了,当初独自来到这燕城中,也没支会李观一声。 不过这里可是他的地盘,早该知晓了吧。 星黎又想起当初月狐王来爭夺小顏时,李观孑然一身破阵,自己只能守在洞口。 而黎炙闯入洞府时,自己更是连反抗都做不到。 “呵。”她自嘲地笑著,带著苦涩与不甘:“还想弒神呢?却连凡间修士也打不过。” 於是星黎来到这燕城中。 她想起族中那句箴言——树挪死,人挪活。 这不仅是一句俗语,更是树精一族最佳的修行之道。 唯有真正扎根於一方沃土,汲取天地灵气,方能野蛮生长。 但一旦扎根,也意味著从此不能再轻易离开这片土地百里开外。否则根系受损,灵气断绝,只剩下根枯身灭的命运。 至於,为何要选在燕城,而非果山,星黎自然也有她的道理。 想要弒神,首先便要把自己变成神明。 否则,便如地藏王菩萨所言,即便吸收再多道行,也不过是一只稍微强壮一些的蚂蚁而已。 可笑她明明知晓这个道理,却仍然对那个男人充满信心。 “然而,自己的路,终究还是要自己走下去啊......” 星黎眼神决绝,树心中忽燃起灼灼桃火,片刻之后,火中飘出一枚璀璨的神印。 印身呈暖金色,表面泛著淡淡的香火光晕,触之温凉,仿佛能感受到百姓的呼吸与祈祷。 “没想到,还是要用这一招。” ...... 凉风吹过,料峭带寒。 冬季即將来临,照目前进度来看,今年或许有望迎来降雪。 不过,期盼著观雪的三人,却已经不在了。 灼灼桃枝,迎著寒风微微颤动,和晚霞连在了一起。 “阿爹,冬天到了,怎么桃还不凋谢啊?” “这可不是普通的桃树,这是庇护咱们燕城的桃仙哩。” “可赤侠大人说,世界上是没有神仙的?” “傻孩子,神跟仙是不一样的。保长不是说了吗?神是反动顽固的势力,和地主老爷们没什么不同。但仙却是咱们人类努力修行而成。从这方面来说,仙要比神更可贵!” “阿爹,我也要修仙!” “有志气,等你到了年纪,就可以到赤侠军中领一本炼体功法啦。” ...... 南海之滨,一座烟霞锁境的岛屿上。 此地紫芝为垣,玄鹤巡檐。 一老翁手捻著棋子,闭目沉思。 但见其白须垂至胸前,根根分明如银丝垂瀑。然面色却粉嫩如婴,肌如莹玉,宛如,宛如被蜡封存的尸体一般。 他忽然眉眼诡笑道:“二位,我找到她了。” ...... 第八十六章 星璃的回忆 隆德府,后衙庭院。 月色斜斜洒在青石砖上,院墙之外,却有戏曲谈笑声飘来。 隆德府知府陆有德,亲手燃了三柱清香,恭敬地献上。 青烟裊裊中,供案上塑的却非三清道祖、亦非佛陀菩萨,而是福禄寿三星的神像,眉眼间隱有流光,竟不似凡俗器物。 “三星在上,弟子陆有德叩拜。今岁隆德府旱情未解,妖物频出,百姓流离。弟子不求自身福禄绵长,只求三星赐下仙泽,解一方倒悬之危,保境安民,弟子愿折十年阳寿相换!” 他说完,虔诚地跪在地上,三跪九拜。 但见那神像的眼中,忽然闪过一丝诡异的光芒。 ...... 陆有德拾掇衣衫,朝后堂走去。 寿宴设在府衙后堂的“燕思堂”旁园內,此刻红绸高掛,鼓乐齐鸣,戏台上演奏著《八仙贺寿》《麻姑献寿》等吉庆剧目。 陆有德身著蟒袍,缓缓走入堂內,眾人纷纷起身相迎。 其中左侧几位显得尤为沉稳,他们所管辖的区域税赋繁重、事务繁多,权力极大,只是地位屈居陆有德之下而已。但这並不丟人,毕竟陆有德乃是当朝天子的胞弟,虽无藩王之名,却握有实权。 右侧几位则是新任知县,他们神情拘谨,频频举杯敬酒,生怕失礼。若是被人高看一眼,便激动得连酒杯也想吞下。 ...... 一番寒暄,觥筹交错,宴席逐渐接近尾声。 陆有德的眸中褪去醉意,挥手谴退閒杂人等,正襟危坐道: “诸位同僚,今年以来,多地旱情持续未解,我隆德府更是滴水未降。我想,你们的情况也是如此罢。” 眾人纷纷附和,感嘆天公不作美,甚至一些州县要派遣车队,远赴数百里外的赤水河取水,方能度日。 一消瘦的男子忽然开口道:“突逢大旱,又逢妖魔作祟,必是人心不诚所至。” 此人乃是庆阳府的李不群,他和陆有德对了个眼色,继续说道: “叵耐今岁果山群妖作乱,效狮驼魔窟旧事,妖治人城,绝香火,断牲醴,藐天恩如弃敝衣!这才引得天公震怒,降下祸端。” 此言一处,眾人皆骂道:“好妖魔!他燕城有赤水通城而过,却叫我城百姓受苦!” “不仅如此,我城中近来也有谣传,说燕城乃是福地,还有不少百姓举家搬迁,你道可笑吗?” “冯兄切勿掉以轻心,失去民心则诸事难成,看来这妖物手段颇为高明。” “哼!此獠如此猖狂,定有天收,我等静看便可!” ...... 陆有德见气氛烘托已到,微笑道:“诸位息怒,我已將此地情况如实稟报皇兄,其諭令我自行处理......但此妖法力高强,需仰赖诸位同僚的鼎力相助。” 眾人纷纷拱手道:“愿听陆大人调遣!” ...... 燕城,桃树。 桃枝轻摇,將地底深处汲取的水汽,化作雾珠撒向全城,为乾燥的空气增添了一丝湿润。 如今年关才过,正是万物復甦的季节,但气候却宛如六月酷暑。若不蒸洒露水,恐怕什么也种不活。 孙伎在匯报著近况:“近来城中多有传言,说什么妖性本恶,赤侠军施行仁政是为了饲养凡人,再一口吞食......” “不必理会。”星黎呆滯地说道。 自从炼出了桃神印后,她身化桃神,从万民中汲取香火之力,再加上扎根吸收地底灵力,实力进展得很快。 但相应的,她的脑中不时浮现出万民的诵愿: “伏乞桃仙大人垂怜,赐吾乡今年风调雨顺,春种一粒粟,秋收万颗子。” “望桃仙护佑,吾儿此次赴京赶考一路顺遂,早日抵达京师,得见考场门楣。” “桃仙大人,俺娘久病缠身,求您保佑她痊癒。” “桃仙啊桃仙,望您寄託相思,让我想他的时候,他也能想到我。” ...... 这些夙愿便是香火的根源,俗话说“三人成虎”,若能被千万人篤信,自能匯聚天地之灵。 但弊端便是,隨著接受的香火夙愿越多,星黎愈发感到,有些东西正慢慢吞食她的身体...... 这种感觉很是熟悉,仿佛回到百年前,刚诞灵时,周身从麻木中甦醒过来,注入灵力,获得知觉。 但现下却正好相反,仿佛从活人,慢慢变回那株行尸走肉的枯树。 “这便是成为神的代价吗?”星黎低声道。 她回想起来,自从记事起,蓬莱岛上的神仙们便总是掛著喜气洋洋的微笑,即使自己炼毁了丹药,种死了灵草,也从未见他们生气过。 她曾经问过禄星,为什么他们要一直笑呢? 禄星悄悄告诉她,其实在很久以前,他是可以不用笑的。 但成神后,他便不能不笑了,因为凡人喜欢看见他们笑。像养著个瓷娃娃,有福气。 成神,意味著成为天道的一部分。 掌握永恆, 不死不灭, 却也没有自由...... 他们微笑地著看星黎闯祸,也微笑著把她父母投入丹炉中,炼成圆润可口的丹药。 那副笑容永恆不变,像是一副诡异的面具。 当星黎哭著质问他们的时候,他们说这就是天道。 没人比他们更懂天道,因为他们本身便是天道的一部分。 “星黎,你还是不能理解我们啊。” ...... 募地,星黎从记忆中挣脱出来,她大口的呼吸著,脸上布满泪痕。 她越来越容易做梦了,有时候甚至分不清梦境和现实。 恍惚间,她又回到李观洞外,耳边迴荡著三只狐狸无休无止的喧闹声,眼前是小舜在瀑布旁挥剑的身影......仿佛日子会永远延续下去。 其实分离是一件顶寻常的事儿,只是重逢的时候太幸福了,才让人容易忘记这一点。 她当初还嘲讽李观认不清这一点,但现下,连自己也认不清啦。 死李观,臭李观,还说要帮我报仇!可现下连人影也见不到,他不会把这事儿给忘了吧! 星黎就这样胡思乱想著。 这像极了小顏的口吻,幽怨,嗔怪,无可奈何。 奇怪,自己怎么会有这种情绪呢?或许是接受了太多凡俗祈福的缘故罢。 尤其是那些少女的怀春,总让她回忆起小华抄的诗经。 “乘彼垝垣,以望復关。” “不见復关,泣涕涟涟。” “既见復关,载笑载言。” 每当小华抄到这句的时候,星黎便冷冷地嘲讽道,写的什么东西,又哭又笑的跟神经病似的。 但是,似乎有些理解了。 ...... “喂!你在思春啊?” 忽然,一道笑声传来,但见一道身穿阴阳道袍的鬼差,正似笑非笑地看著自己。 第八十七章 不必理会 “李观?”星黎惊呼道:“不对,你拿神念来骗我!” 李观倚在树旁,说道:“別那么较真啦,其实这尊分身也可以是我的本体,嗯,解释起来比较复杂。” 他粗手拍了拍树墩:“嚯,几天不见,你都长那么大了?” 桃树晃了晃树梢,显示出对李观的不满,却惊飞了几只小鸟。 “说吧,来找我有什么事?” 星黎冷漠的表情映在树皮上,她知道这傢伙忙得很,忙著闭关,忙著杀人,绝不会有閒情逸致来閒聊。 “嗯?”李观感觉星黎似乎健谈了些,但他並未细想,而是说道: “我是来告別的,顺便报个平安。我本体目前仍在闭关修炼,此次闭关与以往有所不同,有望突破至全新境界,因此时间可能会久些,你不必为我忧虑。” “哦。”星黎冷冷的回答道:“那你这分身要去哪?” “九霄阁。” “报仇?”星黎惜字如金。 “不是,救小顏,你等我的好消息吧!”李观笑道。 星黎心头猛然一震,小顏被斩杀的那天,她同样在场,自然明白这种情形,绝对是无法挽救的。 但李观既然这样说,或许是找到了什么方法?一个连神仙都做不到的方法。 “需要我做什么吗?”星黎问道。 “需要你等我回来。”李观贱兮兮地笑道:“我还要帮你报仇呢。” 面前这个李观,似乎与那个在洞中闭关的李观有所不同。 “好,我等你。”莫名的,星黎说出这句话。 “若遇到强敌,便捏碎玉简,我洞中的本体会赶来相助!” 李观又交代了几句,隨即朝城外飞去。 “囉嗦死了。” 星黎又陷入呆滯状態,等回过神来,已是繁星满天。 树梢遮住了半边天际,瓣和星空交织在一起。 “我会等你回来。只是那时的我,恐怕你已不认得了。” ...... 话分两头,那白邑鬱闷地走出军营,他看得出星黎副统领最近似乎在修行什么秘法。 以前还好,最近就连匯报军情的时候,都能睡著。 譬如刚才,白邑匯报了近期城中的谣言,她只回了句“不必理会”,便陷入呆滯状態中。 拜託,怎么可能不理会啊,很多商贾已不敢从城中过了好吗!赋税已经锐减了两层好吗! 而且此次谣言不同於以往,绝对是有预谋的进攻。 其不仅有歌谣广为传颂,就连今年周边城县的乡试,题目也都定为《论妖治人城,何以正纲纪而安黎庶》。 乡试结束后,这场討论並未平息,反而迅速在读书人之间流传开来。 他们不仅著书立说,还写诗词歌赋,传遍烟柳巷,甚至就连桥底说书的也有了新的题材。 这种打击,对於一座新建从城池是致命的! 其实白邑想过反击,但终究无能为力,毕竟对面说的许多东西都不假! 燕城的確是妖魔治理的,嗯,妖魔经常给百姓发放粮食,而且,城中的赋税还少得可怜。 这三者加在一起,若说妖魔不是为了吃人,连白邑都不信...... 他冥思苦想,不觉已至夜深,忽听见敲门声。开门望去,竟是身著阴阳道袍的李观。 “主公?”白邑欣喜万分,自从他得赐赤霄剑后,便將李观当场了真正的主公。 “老白,想啥呢,从门口就听你嘀嘀咕咕的。” 李观笑吟吟地说道。他此次出远门,自然要把几位爱將都见一面。 白邑当即將其请进屋,把最近燕城发生的事情,事无巨细都匯报了一遍。 “嗯,这倒是件祸事。”李观思忖道。 白邑仿佛找到了知音,继续说道:“我今日將此事匯报给了副统领,可您知她是如何回答?” “不必理会。” “没错,她竟然说不必理会!主公,燕城可是咱们兄弟浴血奋战打下的基业,若是放任不管,恐怕又要拱手让人了......”白邑说著,忍不住声音哽咽,几乎要哭了出来。 这一年来,若说对燕城贡献最大的人,绝对非他莫属。从建城到製法,他事必躬亲,才使得城中安稳昌盛。 如今,燕城陷於危难之中,他也是最心焦的一人。 “不是,我的意思是,不必理会。副统领也是这么说的吗?哦,那就听她的吧。”李观却是摆了摆手。 “啊?”白邑如遭雷击。 李观拍了拍这位爱將的肩膀,表示对他工作的肯定: “你放心,我绝不会放任燕城垮掉。你等暂且守住城池,贯彻好咱们之前的方针即刻。” “那我们便任人詆毁?”白邑表示不解。 “他强任他强,清风拂山岗。”李观眼神微眯:“內功没修炼到位,贸然出击,也只是软绵绵的拳头。” “请问主公,这內功指的是?” “自然是民意。天视自我民视,天听自我民听。我们的基本盘太少,但只要將工作做好,基本盘自然会广阔起来。” “主公,我还是担心。” 白邑语气沉重地说道:“自古以来,民意如汹涌潮水,此次更是人族有组织的討伐。可恨那些腐儒,当初虎妖盘踞之时,也未见他们有此等胆识。” 他眼中流露出凶狠的神色:“若实在无计可施,我们也不必拘泥於大义,乾脆趁夜色,將那为首之人咬杀泄愤!我已探明了,为首的乃是隆德府的陆有德!” 白邑身为元婴期的蛇妖,要暗杀几个知府,还真不是难事。 李观摇头道:“这解决不了问题。” 杀陆有德固然轻鬆,但这恰恰会落入他的圈套,届时,燕城恐怕將沦为人人唾弃的弃地了。 “此事暂且搁置不论,依我预测,恐怕在三五年內,便能迎来转机。在这段时间里,先暂且隱忍罢......对了,你最近修为进展很大啊。”李观好奇道。 他记得初见时,白邑还只是筑基期的小妖,如今一年过去,竟迈入元婴了。如此修为,即便不在果山,也有自保的能力。 “这还多亏了主公赐下的赤霄剑,此剑与我族功法契合,甚至与我血脉也相契合,恐怕祖上曾有过一段渊源。” 白邑说著,恭敬的奉上赤霄剑。 “噢?” 李观接过宝剑,但见当初被玄狰打散的灵力,已被白邑蕴养回来。 此刻剑身熠熠生辉,上覆鳞片,剑柄也多了几道蜿蜒的纹路,这柄人间十大名剑,正朝著妖剑的方向迈进著...... 第八十八章 这世界有问题 “这赤霄剑乃是人帝佩剑,承紫微之气,镇九州龙脉,若真与妖族有渊源,恐怕不知有多少人要道心寸裂了。”李观笑道。 “哼,我妖族也是天地孕育的生灵,况且自古至今,不知有多少法器被我妖族所持,经后世篡改,才被冠以凡人之名罢了。” 白邑愤愤不平,他从李观手中接过宝剑,感受到剑中的颤鸣,篤定的说道: “我敢肯定,此剑与我族有颇深的渊源,说不得,还是那九霄阁从我族中夺去的......可恨我白蛇洞被九霄阁付之一炬,连族谱也被焚作尘埃。” 李观拍了拍他的肩膀:“人妖两族本不就应有如此大的介隙,想当年女媧身负招妖幡统御万灵,摶黄土造苍生,何曾有过人妖之別?” 白邑却奇道:“主公,女媧是何人?” “嗯?”李观眉峰微蹙,似有不解:“你不知道女媧?捏土造人,链石补天这些事跡,你都不知道吗?” 白邑面上掠过一丝茫然,拱手道:“捏土造人这件事,我从未在任何古籍上看到过......至於链石补天,此乃太上老君所为啊。” 李观心头猛地一颤,不动声色地问道:“太上老君?那,开天闢地的是何人?” 白邑笑道:“天下谁人不知,太上老君乃开天闢地之祖,佛如来乃治世之尊,主公你却来说笑。” “又是太上老君?” 一股寒意自脊背窜升,他骤然发觉,自己处带来的前世记忆,竟似与这方天地有所裂痕? 不能再问了! 若盘古女媧这些古神都不曾存在,问也是徒然。可倘若,这段歷史是真的呢? 那该是何等大神通者,才能將其修改?而自己这等微末修为,还敢在此妄言置喙,真是取死之道! 李观喉咙微微滚动,手指不住地把玩著茶杯。 不过,好在这燕城中不许供奉仙佛,而土地和城隍也都是自己人,现在应当在辛劳地服务人民,没空监视自己...... 想到此处,李观不由得佩服起星黎当初的坚持。 不过,也不知神佛手中,有没有类似天机石这种窥视三界的法宝,否则,自己几条命也不够杀的。 此刻,天光熹微,梆打五更。 “走了!” 李观喝乾了手中之茶,隨即又告诫道:“方才我等谈论之言,切不可被六耳闻之,否则你我將万劫不復!” 白邑慎重的点头,他知道主公向来惫懒玩闹,如此严肃的摸样倒是从未见过。 李观走出屋外,又將之前告知星黎的话语,重新嘱咐了白邑一遍,方才离去。 ...... 高空之中,云海翻涌。 李观施展神通,如离弦之箭划过天际,心头暗忖道。 佛家说三千世界,或许我前世之忆,乃是某一个小世界曾发生的事?而不是人间道的正史? 不对,小世界的灵气稀薄,土著们只能练武练气,能活百余岁已是顶天了,如何能诞生三清、仙佛这些人物? 而且那猴子曾经说过,这世界是一个可以无限重来的轮迴,这与西游记里的【劫】,倒是能对得上。 在担任鬼差的近百年间,李观曾无数次温忆前世所读的《西游记》,力求再现其每一个细节。 在西游的世界观中,每隔十二万九千六百年为一劫。此劫並不像大闹天宫这种五百年一次的小劫难,恐怕是天地重塑、文明重启的大劫。 这和猴子所说的轮迴,很是相似。 换句话说,也是因为经歷过无数次此种轮迴,猴子面对勾魂时,才显得如此稀鬆平常。 等等,那有没有一种可能,前世的记忆,曾发生在以前的某次大劫中,在此劫世內却並未发生? 可这也不对啊! 伏羲和女媧大神,乃是绝地天通之前就存在的古神,按时间线,都还要排在三清之前。 话句话说,如若第一劫中发生了类似的故事。 那么之后的劫世,都应当以类似的故事开篇才对...... 盘古闢地,女媧造人,伏羲传道,继而炎黄逐鹿中原,三教共立封神榜,西游证佛果东传...... 可如今,怎么都变成太上老君所为了? 而伏羲女媧这等古神,却都销声匿跡了? 李观的心臟噗通直跳,仿佛踏入了一个巨大的爭谋之中。然而悲催的是,他甚至连新手村都未曾踏出,这让其心情愈发压抑。 他甚至有种预感,太上老君就在前方架著炼丹炉等自己,戾笑著说你知道的太多了,想要几分熟老夫成全你。 “真是多嘴。”李观后悔道。 ...... 不多时,李观平安地来到西牛贺洲,九阴山。 他缓缓降下身子,找到那个熟悉的坑洞,钻了进去。 但见洞內还是熟悉的布局,只是墙上拘了几只新鬼,都身著玄阴宗的道服,面色痛苦,咿呀地乱叫著。 李观並不理会,盘腿打坐,梳理思绪。 不出一炷香时间,一道笑声便在洞口响起。 “好你个色中饿鬼,把奴家的闺房变成你想来便来,想走便走的地方了。” 李观头也不回:“有事找你。” 许燕回咯咯笑道:“哼,有事才来找奴家,我这里是青楼吗?” 她绕过李观,缓缓地走入石室內,素手宽衣解带,大方地展示出白腻的身体,丝毫不加避讳。 等了会儿,见李观毫无反应,才置气般地把人皮也给褪下,露出一副琉璃骨架。 场景瞬间由曖昧变得诡异起来。 “呼——还是这样舒服啊!”许燕回畅快的说道。 李观说道:“我若是你,便连皮带衣服一起脱掉,不是方便许多?” 许燕回愣了片刻,才说:“你不在的时候,我都是如此做的。” “那今日为何如此麻烦?” “你猜是为什么?” 许燕回眨著眼睛:“喂,別不好意思嘛,你想想,可能世上只有咱们两只鬼仙了,若不互相慰藉,还能有谁来帮我们呢?” 她眼中流露出一丝哀求,还有些许落寞。 俩人的关係虽然不咸不淡,但由於功法的特殊性,导致俩人或许是这世间,唯一能彻底理解对方的存在。 虽然李观只当她是神经病,对其嘴里的话一句都不信。 “你这几年,杀的人可够多的啊。” 李观冷笑著,他在这段时间里,斩杀的强敌已超过双手之数。再加上虎妖城底那六百虎眾,以及数万尸骸,才將白骨炼成金刚琉璃之境。 而许燕回竟也到了此境界,想来没少杀人。 第八十九章 重见许燕回 “怎么?官人又要开始说教了吗?”许燕回娇笑道:“別用这些障眼法了,快让我看看你的白骨!” 她撒娇的说道,像是同宗的小师妹,在缠著要看师哥新学的剑法。 李观缓缓说道:“这並非我的本体,那具骨架我没有带出来。” 许燕迴绕著他走了一圈,骨架发出咯咯的诡异响声。 “分身?好神奇的分身之法。凭我这双眼睛,竟然看不出来。”她嘖嘖称奇道。 李观看了她一眼,淡淡道:“这是第三部驪山经文所记载的神通,被我找到了。” “第三部?”许燕回眼神中透著一抹惊异,“这该死的经书,一共有多少部?” “七部。而且你可能还不知道,这驪山真经,便是传闻中的鬼经。”李观犹豫片刻,还是说出来,但隨即蹙眉道:“喂,你在笑什么?” “我高兴就会笑啊。” 许燕回笑吟吟地回答:“如此隱秘之事,你也告诉了我,是不是把我当朋友了?” “並没有。”李观冷冷地回答:“不过你若是想的话,我可以把你缺失的两部经书,都送给你。” “真的?你不后悔?” 许燕回凝视著他,两人都心知肚明,驪山经文乃是世间一等一的秘籍。如此珍宝,不杀人夺宝已算是莫大恩泽,李观竟还要主动送给自己? 李观並不回答,袖袍轻挥,两缕光点便从袍中钻出。 其中一缕光点如电如露,闪著金黄色的光芒。另外一缕则更像墮落凡尘的星辰,神秘诡譎。 二者飘飘荡荡,仿佛划破了虚空,缓缓落到许燕回面前。 “之前你也送了我一部经书,便当还给你罢。”李观道。 许燕回本伸手欲接,听闻此话,犹豫片刻,一朵妖异的火焰瞬间弹出,將两缕光点焚成虚无。 “李观,你是想还我的人情,好和我互不相欠罢?”许燕回冷笑道。 “你不要?”李观有些讶异。 “呵呵,偽善之人......”许燕回仿佛有一肚子话要说,但出口的只有冷笑。 她又恢復了那副冷漠怨毒的神情,说道:“说吧,来找我什么事?” 李观也不废话,袖袍一挥,一张死人皮便出现在石室中,他眼眶瞪大,似乎在死去受到了极为恐怖的惊嚇。 “黎炙?” 许燕回惊呼道,一年前,她还和黎炙见过面。 彼时对方还是九霄阁的三师兄,又有天道气运加持,前途不可限量。可如今重逢,却只剩下一张冰冷的人皮。 “你认识他?”李观抬眼道。 “嘻嘻,九霄阁的三师兄,天下除了草芥之辈,谁不认识?”许燕回掩嘴笑道。 “看来他很有名了。”李观思忖道:“你帮我做一套人皮吧,就像你那身一样,我需要这个身份。” “哟——” (请记住 读好书选 101 看书网,??????????????????.??????超讚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许燕回阴阳怪气的嘲讽道:“没想到李大人一身正气,也学小女子这歪门邪道。若奴家没记错的话,去年您还因此事骂过奴家呢。” 李观挠挠头,对方说得倒也没错,受她几句嘲讽,却也在情理之中。 “能做吗?” “不一定,如若你早送来,让我剥皮,倒是绝没问题。可你这手艺太粗糙了,你看,没有涂蜡保存,脖子上已乾裂了......” 许燕回挑挑拣拣,像是女子在市坊里挑选绸缎。 “儘量做好吧。”李观道。 许燕回瞥了他一眼,骨指轻抬,熟悉的红莲业火从地底爬出,愉悦地吞噬掉皮肤。 而在火焰內部,那皮肤宛如枯木逢春,脸颊透出淡淡的红肌,若不是眼眶空洞,真仿佛是一个活人般。 李观忍不住问道:“你这也是鬼经中的神通吗?” 他已將那部《驪山红莲焚世经》尽数参透,但对於这缝尸画皮之法,却从未见过。 然而,他从未怀疑过许燕回会欺骗自己。 毕竟,如果对方有意隱藏实力,盗取宝经后悄然藏匿,自己根本不会怀疑有他。 可她却选择在此等候,便不知是何目的了。 “不是,这是黑山老妖教我的缝尸术。” 许燕回骨指轻挑,像是在凭空弹奏一曲古箏,而隨著她的弹奏,一颗颗细微的黑色杂质,从皮肤中划出,被业火焚烧成虚无。 而在这个过程中,皮肤的面色也越发红润。 听到这个熟悉的名字,李观微微蹙眉:“黑山老妖不过是元婴期的大妖,它的法术能骗过玄阴宗的长老?” 许燕回冷笑道:“黑山老妖的缝尸术,用的是茅山鬼火,虽也能达到借死修生的效果,但效果有限。而我这红莲业火,能燎去皮囊中的因果业力,莫说区区玄阴宗的长老,即便是真仙降临,也瞧不出真假来。” “不错。”李观难得夸讚了一句。 他自然能看得出来,这缝尸术乃是经由《鬼经》改造过的。 当初,同样是观想驪山老母神像,黑山老妖悟出了《诡道夺阴法》,而自己则悟出了《玄牝北冥妙法》。 由此可见《鬼经》的诡异莫测,参悟者因性格与阅歷的差异,所得缘法亦各有不同。 “对了,你知道岐山吗?”李观又问道。 他以第三部《鬼经》的神通,吞噬了黎炙及其体內炎龙的阴神,共炼化出三百三十道神念。 通过这种方式,他也获取了黎炙的大部分记忆。然而,由於此法尚欠火候,所获取的记忆存在一定残缺。 “原来你是为了岐山守道而来,怪不得需要黎炙的身份。”许燕回咯咯直笑,隨即又好奇地问道: “不过话说,你也对那气运之子感兴趣吗?我还以为你会一直躲在果山,直到大劫过去呢。” “岐山里面,有我的一位朋友,我要去救她出来。”李观淡淡道。 想到岐山中的画面,许燕回打了个哆嗦:“那她还真是可怜。” 她轻咳两声,才介绍道:“岐山是人间道抵御魔民侵蚀的战场,也是千百年来人魔两族的爭杀之地。” “魔民?那是什么?”李观追问道。 “我也不知其確切起源。” 她少见的露出凝重的表情:“只知它们並非此世应有之物。其形貌似鬼之阴森,似妖之凶戾,却又远在其之上。” “远在其之上?” “没错,”她的声音带著一丝寒意:“那是一种纯粹的恶,传说它们没有善根,视作恶为无上荣光,它们的纯在,便是將万物拖入无边的恶道深渊。” 第九十章 魔民 “纯粹的恶吗?”李观思忖著这句话,又问道:“它们是被谁封印在岐山的?” 许燕回摇了摇头:“你还是没有明白我的意思,岐山乃是人魔两界的交界处,这头连著人间道,那头则是魔域。而魔域亦是幅员辽阔,並不比人间道小。” “懂了。”李观点了点头:“所以岐山守道,指的便是人间道的修士,在岐山守卫疆土吧?” “没错。在岐山守道的人群中,匯聚了四大部洲各个宗门的翘楚,以及各洞妖王。此刻都放下门户之见,同守疆土。” 李观笑道:“的確都是忠勇之士,但依我看未必便能放下门户之见。” 许燕回未置可否:“你去过便懂了,我也没去过岐山,这些都是玄阴老祖告诉我的。” 李观想了想,又问道:“可那岐山既然是爭杀之地,为何各宗门会甘愿派弟子去赴险呢?” 在他认知中,此等战场素来视士卒如草芥,断无可能將黎炙这般核心弟子投入绞肉场中。 许燕回笑道:“大爭之地亦有大福源。作为人间道的子民,守家护国,开疆扩土,可是会受到赐福的哦。” “你说的是......气运?”李观思忖道。 许燕回笑而不语,又將心神投入到画皮这项繁复的工作中。 李观亦盘腿而坐,凝视著洞壁上火光明暗摇曳,开始沉思將来之路。 “我这具分身,约莫有本体四层实力,再加上太乙青华氅的帮助,对付元婴修士已不在话下。但和黎炙的实力相差太远,恐怕会露馅。” 他当日能在东海擒下黎炙,一是因为对方被焚烧得半死不活,二是打魂鞭对离体的魂魄最有奇效。 但遇到其他阴神修士,恐怕就没那么好运了。 而且那黎炙是使剑的,待进入九霄阁后,自己也需以《九霄剑决》来御敌。 儘管已將《九霄剑决》修炼至七重斩妄境界,但灵力依旧相差甚远,一旦出手,必定会被识破。 “得想办法提升实力啊。” ...... 与此同时,万里之外。 果山,洞府石室。 “唉,又失败了!” 李观眉头紧蹙,在他的丹田里,原本无边无际的大泽,如今已被摧毁得四分五裂。 那炎龙在丹田中逞凶,龙目中充斥著兽性的残暴。 三个月前,李观將黎炙和炎龙的阴神尽数炼化,炼得三百三十枚金灿灿的神念。 这神念乃是实打实的念头,平时储存在识海中,能启慧增智,拨算吉凶。临敌时,还能化作身外身,乃是诡异莫测的神通。 而至此,黎炙便彻底消失於人世,甚至连轮迴也无法踏入。至於那炎龙,被剥夺了灵智,沦落为一条未开化的兽龙。 当然,这並不算解决了隱患,因为被抹去灵智的炎龙更加癲狂。 它在大泽上吞浆吐焰,搅起百丈高的巨浪,多次让李观经脉俱损,丹田破碎。 但李观却注意道,它吐出的岩浆,被大泽冷却后,凝结成了黑岩般的物质。沉积在丹田底部,或可成为活葬炎龙的契机! “没有灵智的蠢东西,再陪你玩一会儿!” 李观发了狠,操纵灵力大泽,將巨龙淹没在一个巍峨庞大的球形水牢中。 水里,黑岩被水流凝聚成石,又包裹住炎龙自己。 如此反覆,直到极限,水球“嘭”的一声被炸的四分五裂。 此次受伤之重,连金刚琉璃所铸的脊椎骨,也被炸出了细微的裂纹...... “我还便不信了!” 李观面色狰狞,又开始调动灵力。 丹田中,大泽流淌在经脉间,收集被崩碎的石屑,最后凝聚成千万斤岩石,重新向炎龙封去! 顷刻间,凝聚成亿万公顷的顽石,覆盖在炎龙身上,隱约间,还能听到炎龙的咆哮声。 岩石外,亿万吨灵水覆盖其上,凝结成一枚实心的水球。 噗—— 忽然,岩石开裂,灼热的岩浆从孔中滚出,把灵泽煮沸。 “给我凝!” 李观低吼道,灵力匯聚成汹涌暗流,將岩浆口堵住。 可第二道裂缝又出现,黑色的岩浆流淌出来,又瞬间被凝结...... 不知道多久,凝结的黑岩越发壮大,把水球也撑大了几倍,宛若一个碧蓝色的水晶球。 一些岩石凸出水面,形成星罗密布的礁石。 被蒸腾的水雾形成云层,但由於没有雷云,水蒸气升到极寒高空中,便化作冰雹落下。 “终於寧静下来了吗?” 李观內视著丹田里的这坨丑陋的疙瘩,它是一块不规则的黑色岩石,灵泽薄薄的覆盖在表面,形成无垠的大海。 在岩石深处,炎龙的眼神变得疲惫,它翻腾著身子,鼻息流出微不足道的岩浆。 它累了。 任谁都能看出来,不久之后,这条炎龙便会彻底死去,沦为一具化石。 “好像缺了点什么。” 李观看著寧静的灵海,忽然灵光乍现,一朵妖异的火朵,注入炎龙身躯中。 吼—— 炎龙仰天长啸,那红莲业火在吞噬了炎龙的生命本源后,像是油灯中插入了灯芯。 海底岩土的表面,微微颤抖起来,无数岩浆喷涌而出,在海面上形成新的板块,並带起浪潮和旋涡。 炙热的地底把海水蒸发,又化成雨落下。 由於地域广袤,温差形成季风流遍水球 ...... 李观瞠目结舌,他明显感觉到,在成住坏空的轮迴下,灵力流转间不仅更为顺畅,还涌现出一种活跃的生命力。 他神念化作分身,出现在小世界中,抬手一挥。 小世界里即刻狂风大作,海面被掀起数丈高的巨浪,淹没了几个岛屿,久久不能平静下来。 “太安静了些,若是有生命就好了。” 李观思忖道,他才发现这方世界中不仅没有生命,连绿植也无,光禿禿一片死寂。 “生命是如何诞生的呢?”他陷入了沉思。 ...... 石室外, 燕赤霞百无聊赖地躺在洞口,面色落寞。忽然一股玄妙的气息,宛如沧海之水,淹没了整座石室。 “这是,玄牝阴阳之炁?这小子在修行什么道?” 燕赤霞惊骇道,道家最为崇尚的便是这玄牝阴阳之炁。 传闻此炁生於鸿蒙判而太初分,乃是天地之根,谷道中真炁不脱,化生大道。 但如今天地间乾坤定鼎,灵机渐隱,唯有在一些开天灵宝中,方能窥见一二。 但此等神物,李观怎会拥有? 第九十一章 黎炙的身份 九阴山,地洞中。 诡异妖艷的火光照在洞壁上。 “救我——” “求你,求你放了我罢——” “我错了——” 下方铁镣銬锁著七八只男子鬼魂,他们身著玄阴宗道袍,面如枯槁,看著火焰不停地颤抖著。 这一幕很像在地府舌地狱中的场景。 “你在想什么?” 许燕回骨指操控著火焰,她佩剑李观那张明暗交替的脸,不由得问道。 “我在想,你没去地狱当行刑官,真是可惜了。”李观认真的说道。 许燕回嘴角噙笑。 除了李观外,从没人见过她这幅场景。 玄阴老祖只想探索她的身体,一次又一次,变本加厉地触及更深的地方。 许燕回心知肚明,他根本无意扶持自己成为大师姐,只不过是將她视作一个玩物罢了。 但许燕回不能反抗,因为很多女弟子覬覦这番际遇,其中甚至还有男弟子。只要自己不乖,现下的地位恐怕即刻会烟消云散。 而那些师兄弟们,也都知晓了这层关係,每次见面无不冷嘲热讽。 但许燕回也明白,他们敌视自己的原因,很大一部分是那个男人不是他们罢了。 只要稍加勾引,那几位骂的最狠的师兄们,立马便像闻到肉腥味的野狗,纷纷扑上来。 最后,都变作墙上锁著的鬼魂。 ...... 回溯到更久以前,在跟隨黑山老妖的时候,更是每日都提心弔胆。 怕没完成任务,也怕完成了任务。 101看书 读小说上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全手打无错站 无论是奖励还是惩罚,都让人胆寒。 ...... 唯有李观,一个偽善的人,一个绝对不会杀掉自己的人。 自从在黄泉路上,她看到李观收下宝经后,眼中杀意浮动,却仍然把黑山老妖送入了轮迴后,她便无比篤信这一点。 不可否认,在一个绝对不会杀掉自己的人旁边,竟有种可笑的安全感,仿佛连作死也是一种享受。 还有一点,便是之前所讲的。 这个世上或许只有她和李观两个鬼仙了。 其实她很想也让李观褪去皮肉,可惜李观没有带来。 不然,两尊白骨一起坐在火堆旁,那种场景不是很温馨吗? 鬼仙之道,除了带来大自在、大超脱以外,其余的便是孤独,无尽的孤独。 像是黄泉路上,天地茫茫,不知何处可去的孤独。 当然,若是有两只骨架並排走,或许会轻鬆很多,哪怕前方是绝路,也並不可怕了。 ...... “吶,做好了。” 许燕回曲指一弹,那件人皮便慢悠悠地飘到李观的手中。 “我很想夸一句,做工还不错,但很遗憾,我夸不出来。”李观摩挲著人皮,缓缓说道。 这张人皮比起先前那副惨白惊恐的模样,现在则显得恬静温润许多。 仿佛黎炙並没有死,只是在手上睡著了,连睫毛都微微颤抖。 当然,十几斤重的仇敌,在自己手中酣睡,这种感觉也怪渗人的。 许燕回嗤笑道:“鬼仙一道,追求的乃是超脱生死,勘破虚妄,哪似你这般扭扭捏捏?” “或许你说得对。” 李观心想我不跟神经病一般见识,我还要保持心理健康,要不然以后带坏小顏他们。 嗯,还有星黎。那廝白活了千年,其实心理年龄跟小孩没什么区別。 人一旦开始带小孩,总会平添许多莫名的道德压力。 “穿上试试?”许燕回眼中浮现出一抹期待。 李观也不墨跡,化作一阵阴风,钻入黎炙皮囊的九窍中。 但见那皮囊宛如气球般鼓了起来,手指诡异弯曲,眼眶中忽然冒出眼珠子,正四下张望。 “感觉如何?”许燕回笑道。 “很不舒服。”李观慢慢从地上爬起来,手指摆弄脸皮,把每一寸肌肤弄好。 “刚开始穿都这样,过一段时间久习惯了。”许燕回开始传授经验。 “嗯。”李观点了点头:“对了,这人皮需要怎么保养?” “不需要,每个月来这里一次便可,我会帮你弄好。”许燕回说:“什么时候想脱掉人皮了,也可以来这里,释放天性!” “你说得好像我们两个在偷情,还是性癖特別奇怪的那种。” 李观开了句玩笑,儘管他还没將对方当成朋友,但处於同一境遇时,莫名便会放下戒备心。 他忽然有一种错觉,自己正走在许燕回曾走过的路上。 最后,俩人也会变成同一种怪物。 毕竟,自己杀的人,也不算少了。 许燕回语气嫵媚:“我们本来就很奇怪,这世间恐怕找不出比我们更怪异的存在了。” “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她问道。 “復仇,金鸡禪寺的定远方丈,天龙禪寺的多宝和尚,还有白玉禪寺的明智大师,” “凭你现在的实力,可杀不了他们。” “所以需要你的帮忙。”李观毫不客气。 “呵呵,我凭什么帮你。”许燕回冷笑道。 “你不是说我们很像吗?”李观认真的回答。 “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后。”许燕回如此评价道。 ...... 李观穿著黎炙的人皮,以及从他戒中搜寻到的九霄阁道袍,往宗门方向飞去。 虽然急著报仇,但许燕回收集情报也需要时间。而趁著这段日子,他也需要適应“黎炙”这个身份。 毕竟此次来西牛贺洲,主要目的还是闯入无间地狱,救小顏。 “以前当鬼差时,便听闻人间道不断被魔域侵蚀,但没想到这魔域,竟是第十八层无间地狱。” “可是无间地狱怎会入侵人间道呢?听许燕回所言,这人魔之间的交战已持续数千年了,难道佛祖不管?” 李观正思索时,忽见云雾散去,巍峨恢弘的九霄阁出现在面前。 但见一座孤峰,如断刃倒插深渊,岩壁凿万仞剑冢,终年青雾锁山。 这便是九霄阁最有名的藏剑峰,传闻人间十大名剑,有七柄被插在剑峰中,其余的上百把也是赫赫有名的宝剑,静待有缘者拔出。 藏剑峰四周环绕著十八座山峰,象徵著十八种剑道,旨在证道九霄。 “我的洞府,应是在流云峰上......” 李观搜寻著记忆,往其中一座高耸的山峰飞去。 第九十二章 黎炙这狗贼 金光洒落,李观现身於一座洞府之前。 只见青石筑成的拱门,流云纹饰环绕著玉兽门环,洞內隱有紫气氤氳,好一座仙家府邸! 与之相比,果山的【李观洞府】便显得很简陋了。 李观立於门前,面色凝重,倒不是因为他高深莫测,而是他忘了怎么开门了...... “该死,那廝的记忆中,怎么没有开门的记忆?” 李观暗忖道,他的炼神之法並不纯熟,导致许多记忆並不完整。需要目睹旧景,才能回想起来。 但是佇立此地很久了,脑中只回忆起黎炙在门外徘徊的身影,竟然寻不到开门的法诀?! “什么情况?” 李观袖袍一挥,惹起一片尘埃,洞府却纹丝未动,只能又尷尬的站著。 “黎师兄,您好......” 忽然,一道怯弱的嗓音传来,好似林中的鹿鸣。 “呃,师妹你好。” 李观回头望去,但见一女子身著浅粉罗裙,单螺髻垂著碎珠,双颊泛著薄红,仿佛喊出这句话已鼓足了勇气。 没想到这黎炙这廝,还挺有女人缘的。 “师妹,你有何事?”李观模仿黎炙的音容,冷冷地回答道。 “啊?呃......” 小师妹有些吃惊,看向李观的目光很是疑惑。忽然,她仿佛想起了什么,指尖微绞衣袖,怯怯说道: “黎师兄,我今日不方便,您......您改日再来吧!” “不方便?” 李观心头一震,暗忖莫非这是黎炙的姘头?但不方便的话,为什么还主动送上门?难道是玩欲擒故纵? “小师妹,你是什么意思?” 李观试探的问道,同时在心中暗自搜刮,但把那方面的记忆都翻遍了,也未找到此女的番號。 师妹却惊恐地注视著他。 早听姐师提起,黎炙曾多次在自己府前徘徊,原本还將信將疑,没想到竟是真的。 看来这廝果然对自己有所覬覦! 但是,明明已经拒绝了,他怎还不走,难道要霸王硬上弓? 小师妹眼神绝然,“唰”的抽出一柄碧色长剑,轻柔地说道:“黎师兄,儘管我非你敌手,却绝不会屈从於你!您请回吧!” “等等!” 李观刚要解释,便见凌厉的剑气斩落下来,赶紧躲避,而所站立之处的青石,已被斩成两半。 这师妹看起来柔柔弱弱,竟也是个元婴期修士! 见李观躲闪开来,师妹犹如小猫般窜至洞府前。在洞府开启瞬间,已顺滑地遁入其中。隨即大门紧闭,一句咒骂声从中传出: “黎炙你这个无耻之徒!” “这......师妹,这是你的洞府吗?” 李观隱约猜到了答案,但仍要確认一下。毕竟这扇门太眼熟了,若不是这里,他真不知自己洞府在何处了。 “滚!” 李观挠了挠头,思索片刻,才化作一道金光遁走。 洞府內,小师妹察觉到外面的动静逐渐远去,不禁长舒了一口气。然后,委屈的泪水又不受控制地涌满了眼眶。 ...... 流云峰上空,一道金光不断的往返徘徊,正是无头苍蝇的李观。 他觉得每一座山峰都长得一个样,其中洞府也见识过数百尊,但都不確定是否是黎炙的。 为了避免再闹出乌龙,他也不敢贸然去开门。 峰下,树丛旁的青石上。 黑袍少年冷冷凝实著上空,眼中除了杀意外,还藏著一丝屈辱。 “阿哥,他在作甚呢?” 一位少女躲在他身后,她衣著朴素,未施脂粉,却依然难掩端丽的容顏。 钟离剑无奈地说道:“这廝已发现我们了,在故意戏耍我呢,这个狗贼!” “不会吧?我看他绕了好几圈了,不像是发现我们的样子。”钟沁竹的额头渗出细汗。 “哼!凭他阴神期的修为,怎会察觉不到我们守在洞外?放著洞府不归,明摆著在羞辱我们。我懂了,这狗贼想逼你献身,才故意使出这等伎俩!” 钟沁竹眼中还残留一丝侥倖:“阿哥,万一他没你们说得那么坏呢?他之前找过我几次,都很谦逊有礼的。” 钟离剑恨铁不成钢的骂道:“我追隨他多年,岂能不知?此人在九霄阁修行数十载,与之同房的女弟子不计其数。近年来,更是凭藉岐山大军都尉的权势,迫使女弟子屈从於他,只因他精於算计,才未东窗事发。” 钟沁竹轻声道:“他跟我说,岐山守道乃是一场大机缘,多少师哥师姐都爭破了头,只是看我道心甚坚,才赠予我的!” “听他放屁!”钟离剑骂道: “岐山守道对他们这些修为的人来说,確实是一场难得的机缘。但你刚刚筑基,上了战场,便是填线的血肉人材。等你被带至前线,他便会胁迫你了!” “这样啊......”钟沁竹有些后怕,拍了拍起伏的胸脯。 钟离剑看见她端丽的脸庞,心如刀绞。不行,绝不能让妹妹落入那狗贼手中。 他心一横,缓缓飞上空中。对著黎炙拱手道:“属下参见都尉。” “你是......钟离剑?” 李观想起来了,这是他军中的下属,天资奇高,年纪轻轻便达到元婴上品的境界,离阴神只有一步之遥。 也正因如此,黎炙並不待见他,不仅禁止他杀敌掠夺气运,还时常指派他执行一些险象环生的军令。 譬如勘察魔窟、绕后偷袭、临阵夺旗等...... 但这小子也是命硬,竟然一次次顶过来了,而且每次都有奇妙的际遇,实力进步得很快。 “咳咳,你来此何事?”李观学著黎炙的语气,冷冷的质问道。 “统领既然已经知晓,又何必再问?”钟离剑强压怒火。 靠!怪不得黎炙如此厌恶此人,竟然那么囂张! 李观心道,而且九霄阁的人都有病吧,自己不过找个路,怎么各个都想来打架的样子。 他依稀记得这钟离剑並不是好惹的主儿,自己现下这身修为,在不暴露太乙青华氅的前提下,几乎是必败无异! 而且打输也不行,输也相当於暴露身份,还不如直接逃遁,待日后再找藉口。 想到此处,李观做好逃遁的准备 可那钟离剑忽然跪下,屈辱的说道:“黎都尉,求您放我妹妹一条生路。钟某愿意,愿意永远效忠於你!” 第九十三章 果然是狗贼 钟离剑心中无比屈辱。 其实黎炙多次向他伸出橄欖枝,但对方的行事风格过於阴柔,偏好藏在幕后拨弄风云,与自己的剑道大相逕庭。 而且他也顾忌对方的名声,一直犹豫未决。 但如今为了妹妹,钟离剑不得不屈从於对方。 他深知,黎炙恐怕已將妹妹视作禁臠。此番前往岐山,妹妹若不委身於此獠,就一定会死於魔域沦为魔民。 若自己的屈从能换回妹妹的一线生机,即便是助紂为虐,也別无他法了! 可黎炙接下来的话,却彻底將他的尊严击得粉碎。 “你妹妹是何人?唉算了,我今日甚忙,有事改日再说。” 钟离剑缓缓站起身来,冷冷注视著他,眼神中仿佛藏著一柄锐利的长剑:“黎炙,你当真要赶尽杀绝?” 李观:“!?” 钟离剑“唰”的抽出长剑,表情凝重得像是要去赴死:“虽然钟某的实力与你天差地別,但钟某並不认可你的剑道,黎炙,来战罢。” “阿哥!不要!” 钟沁竹飞了上来,瘦弱的身子挡在钟离剑身前,眼中满是仇恨:“黎炙!我死也不会屈从你,死了这条心罢!” 李观:“?!” 黎炙啊黎炙,你人品是有多坏啊,杀了你也算是为民除害了...... “你便是他妹妹?” 李观学著黎炙的口吻,冷冷地回答道。 “哼,你不是早就知道了吗。”钟沁竹伸长雪白的脖颈,一副引颈受戮的模样。 “哦......” 李观上下打量了女子一番,不错,姿容端丽,怪不得黎炙要手段去追求她。 “既是自己人,我便......便放她一马吧。” 李观说道,心里却在思索应该如何放她,我做了什么逼她去死的事情吗? “嗯?” 钟离剑已做好了死战的准备,却没想到黎炙竟然妥协了?明明此獠对看上的女人,是必定要得手啊。 “黎炙,你究竟是何居心?”他喝到。 “钟离剑!你敢对本都尉不敬吗!” 李观虽想服软,但表现得过於软弱,恐怕也会引起怀疑。无奈,他只得摆出一副强硬的姿態。 钟离剑面色挣扎,直到钟沁竹扯了扯他的衣衫,才收了剑,拱手道。 “属下不敢!” 李观冷哼一声,正欲先走,但他也不知该何去何从,三人便这样在空中对峙著。 “钟离剑,你来我洞府一趟,我有话要问你。”李观冷声道:“你走前面。” 钟离剑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面色绝然,他轻声对钟沁竹说道:“你先回去等我。” 钟沁竹毅然地摇头,目光死死锁定黎炙:“阿哥,我要和你一起去!” 无论对方藏著何种阴谋,她都决不允许他伤害自己的阿哥! 李观看著面前准备赴死的二人,心头有些无奈。 他却有所不知,黎炙身为九霄阁的三师兄,掌管著组织盪魔军的各项事务。 再加上此人精於算计,使得不少有矛盾的同窗,都命丧岐山。他自己的气运却愈发雄厚,突破到了阴神境界。 对此,钟离剑颇为不屑。在他看来,黎炙的天赋並不出眾,若非气运加持,这辈子恐怕只能停留在元婴上品的境界。 即便是凭藉大气运,也耗费了十几年才得以炼化阴神。 他坚信,再给他五年时间,自己未必比他差! ...... 兄妹二人愤然走在前方,李观跟在二人身后。这个场景,倒真像他压著二人赶赴刑场一般...... 不久,到达一处洞府前。看见青铜嵌玉的大门,一些尘封的记忆也逐渐被唤醒。 李观袖袍一挥,大门缓缓打开,三人依次走入洞中。 但见洞內紫气如席,正中摆一玉坛,坛旁卦象流转,龟甲兽骨以一种玄妙的轨跡摆放著。 钟离剑忽然单膝跪下,拱手道: “黎统领,钟某先前所言仍然作数,若你高抬贵手,放过吾妹,钟某愿为你鞍前马后。” “哥哥!”钟沁竹心疼地要扶起他,看向李观的双眸,倔强而仇恨。 李观扶额,他很想放了他妹妹,但不知道该怎么放啊...... 若是本体在还好办,直接以大神通將二人拿下,直接逼问一番,可自己这具身体,在九霄阁內,还真不够看的。 “好说,好说。” 李观死死盯著钟沁竹的脸庞,果然,一些记忆被唤醒在脑中。 原来前身为了追求钟沁竹,在扩军时,故意將其纳入盪魔军的编制中。 这盪魔军由四大部洲的四十三派仙宗佛门,以及八十三洞大妖联合组成,是一支专门在岐山抵御魔民的人道军队。 其中军规极为严苛,一旦被列入名单,就必须参军杀敌,否则將被视为逃兵,遭到仙宗与妖洞的联手追杀,直至天涯海角。 而参军后的命运也並不乐观,每年进入岐山的修士成千上万,但生还者寥寥无几。 黎炙身为九霄阁的领袖,在军中担任都尉一职,每年负责招募三百名兵勇,通常从门派下属的武馆或宗门內的炼体修士中选拔。 但偶尔也有女弟子被选中,这些女弟子实力低微,但姿容尚可,进入岐山后,多半成了黎炙的禁臠。 岐山,乃天道不问之域,置身其间,无论行何恶事,皆无业果相隨。 而且黎炙从不贪得无厌,每年仅招募几位女弟子,其余大部分还是按规矩办事。 因此,儘管这在宗门內已是公开的秘密,却未曾有长老前来问责。 毕竟,黎炙常年驻守魔域,抵御魔民,也是有大功勋之人。 回到宗门玩弄一些权术,祸害几个资质平庸之辈,確实算不上什么大事。 ...... “怪不得他们叫你狗贼。” 李观盯著钟沁竹端丽的面容,对於黎炙藏在神念中的腌臢丑事,都回忆起了大半。 嘭—— 钟离剑猛地拍烂石桌,露出是可忍孰不可忍的表情。 “狗贼,你再看!” “好好,不看不看。” 李观摆摆手,心中还在思忖关於岐山守道的事。 在黎炙的记忆中,那些魔民除了以恶为善、是非不分之外,也如人一般能学神通,能排兵布阵,倒是破难对付。 更诡异的是,人修在魔域死后,有一定可能,被魔土浸染,沦为是非不分的魔民。 因此这场战斗歷时数千年,却从未终结。 第九十四章 外门弟子 在黎炙的记忆中,那些魔民以恶为善、是非不分,却也如人一般能学神通,能排兵布阵,倒是破难对付。 更诡异的是,人修在魔域死后,有可能会被魔土浸染,沦为是非不分的魔民。 因此这场战斗歷时数千年,却从未终结。 而且魔域並不比人间道小,若要在其中寻觅小顏,无异於大海捞针。 “这倒是难办了。”李观摩挲著茶杯。 钟离剑见其脸色变幻,还以为他改变了主意,况且,对方也从未给出肯定承诺。 “黎统领,我妹妹刚方才基,確实不宜进入岐山。若您需要人手,我愿为您牵马执蹬,只求您能放她一马。” 他说著又要跪下。 李观摆了摆手,喝了口茶,假装不经意地问道:“那盪魔军的名单,报上去了吗?” 钟离剑看了他一眼:“还有一个月,才是我军开拔的日子,那名单应当还在您手中。” “哦——”李观点了点头,神念在纳戒中扫视一番,果然看见一本兽皮名册。 他屈指一弹,名册便出现手中,仔细翻看,果然看到钟沁竹的名字。 除此之外,还有一两百个人名,都標註著名讳和籍贯。基本上都是九霄阁山脚下,一些穷苦人家的子弟。 同时,一些记忆也浮现在脑海中。 这黎炙为了筹够盪魔军的名额,在九霄阁管辖的地界內,扶持了多个武林门派。 譬如铁拳门、铁山宗、洪拳会等,他们在乡野间广泛招收弟子。 对其中天赋出眾者,升入九霄阁外门,赐予链气法诀。然而最终,这些弟子仍被编入盪魔军中,战死他乡。 “钟离剑,你也是从铁拳门上来的吧?”李观问道。 “陈年往事,统领何必再提及?” 钟离剑流露出复杂的神色。 当年他本是臥牛村的放牛娃,因父母病死,被乡民吃了绝户,自己带著妹妹远赴县城,卖身铁拳门为奴,在后院做些解牛杀猪的活计。 但其天资奇佳,先得一教头偷偷教导,又被铁拳门门主收为入门弟子,得传链气法诀《神照內观经》。 三年后筑基成功,被黎炙召入盪魔军中,至今已有七八年了。 今年初,他得知妹妹钟沁竹也成功筑基,便將她带入九霄阁內。谁料刚一入门,便被黎炙看中。思前想后,他只能带著妹妹前来求饶。 “那些外门弟子,知道岐山的情况吗?”李观又问出不著边际的话。 钟离剑嗤笑道:“统领曾经下达过严令,绝不允许我等透露,他们如何知晓?” “这样啊......”李观摸了摸:“走,隨我去外门!” 钟离剑与妹妹对视一眼,儘管不清楚黎炙要做什么,他还是叮嘱妹妹先行返回洞府。 李观却打断道:“让她跟著一起去,我要隨时见到她。” 其实他没什么想法,但前身对其爱慕有佳,自己看著钟沁竹那张脸,或许能忆起更多事情。 钟沁竹小脸红扑扑的。 钟离剑则暗骂道:“这个狗贼!” ...... 九霄阁,外门大院中。 身穿素袍的弟子在打水、劈柴和造饭。他们在下界都是门派中的翘楚,何时做过这等粗活? 因此,有不少人偷偷下了山。留下的,都是一心追求仙道的人。 院中放著石锁和刀具,都是江湖子弟带上山来,没事舞弄几番,聊以慰藉。 人群中,女弟子玉婉在修剪灌木,脸上满是忧愁。 別人或许对未来怀抱希望,但玉婉知道,这些外门弟子的前途,都会被送到一个叫魔域的战场,十不存一。 这些,是好姐妹钟沁竹告诉她的。 钟沁竹和她是同一天上的山,沁竹来自淮安县铁拳门,她是延兆府陆家堂的千金,俩人都是背井离乡,很快熟络起来。 但不同的是,钟沁竹还有一个好哥哥,听说已经凝成元婴,就是不知道距离成仙还远不远...... 前些日子,钟沁竹筑基成功,便被黎仙人看中,接入內门了,但她临走前,却偷偷將魔域的事情偷偷告诉自己。 “怎么办,要不要逃跑呢?” 玉婉轻咬著薄唇,以她的武艺,在江湖中,轻易能贏得绝世高手的声誉。 即便是回到宗族,也绝不会有人会嗔怪自己。 但是如今,离筑基只有一步之遥,怎甘心放弃? 况且,万一钟沁竹是骗自己的呢? 她极目远眺,但见雾锁群山,仙鹤成群,怎可能是那血流成河的魔域? 还有那黎炙仙人,一副清心寡欲的模样,怎会是钟沁竹口中的大魔头嘛...... 玉婉不断安慰著自己,忽然,但见人群攒动起来。她撇下铁剪子,跟著人群走到院中,但见黎炙带著钟离剑兄妹二人,架著云雾,缓缓落下。 “弟子拜见黎上仙!” “得见黎仙长,真乃三生有幸!” “只求黎仙长日后指点一二,便胜却人间万贯家財!” ...... 几个年岁较高的弟子,顷刻间跪在地上,极尽諂媚的说道。 其余弟子虽不忍做出如此行径,但眸中也藏著抑制不住的欣喜。 当然,也有人混在人群中,呢喃著大丈夫当如是也之类的话。 李观神识何其敏锐,將院中眾人的表情,都尽收眼底。但他並不在意,只是微笑道: “你们都是我亲自选拔上山的,在这外门修炼得如何?” 一中年男子答道:“此地虽然劳苦,但每日得见仙长,干活也有力气。” 马上有人驳斥:“此人不当人子,能为仙长分忧乃是我等荣幸,如何劳苦之说?” “是啊,我等在此处无比快活,胜却人间无数!” ...... 眾人爭先恐后的抢答著,他们在这山上干活,三五个月才得见仙人一面,自然不肯放过这个机会。 玉婉也想表现,但看到钟沁竹跟在二人身后,一起驾雾而来,又不愿像眾人一样爭宠,心中五味杂陈。 李观看著这一张张脸庞,一些记忆逐渐浮现出来,渐渐能將脸庞和名册中的名字对上。 当然,人群中还有几人印象深刻,乃是黎炙物色好的禁臠。 他缓缓说道:“我知道你们都是为成仙而来,但倘若我说,再待下去,也等不到你们的仙缘,反而会有一场孽障来临,到时一將功成万骨枯,诸君仍执迷乎?” 第九十五章 试我道心 此言一出,眾人尽皆譁然。毕竟当初接引他们上山时,可不是这么说的。 钟离剑也一脸疑惑的望著他,不知他葫芦里在卖什么药。 那钟沁竹躲在兄长身后,目光在院中四处寻找,终於与玉婉的目光碰撞。 她先是欣喜,隨后又焦急地频施眼色。 玉婉知晓,这是要自己赶紧离开,她撇开眼神,內心愈发挣扎起来。 “前方是何孽缘,恳请仙长示下?”人群中,有人问道。 “这却是不能告诉你们。”李观微笑道:“我能说的,便是你们诸位,到时能存活下来的,不过寥寥数人而已。至於去留,汝等自己决定吧。” 说罢,他施起神通,带著钟离剑兄妹二人离去。 大院中又恢復了寂静,片刻之后,眾人又开始议论起来。 “诸位道友,谁知黎仙长此言何意?” “不知道,不过仙长所言,定然不会有假,咱们还是快快离去吧。” “难道是有邪魔妖道准备攻山?” “呸!九霄阁乃仙家圣地,哪个妖精敢如此猖狂?” ...... 话虽如此,但大多数人已开始收拾行装。 他们神情苦涩,毕竟追求了数载的成仙梦,突然间幻灭,任谁也不太好受。 不知有谁嘀咕了一句:“万一,这是仙长欲试我等的道心呢?” 那些收拾行李的人都不动了。玉婉本来已收拾行装准备下山,但听闻此言,也拿不准主意。 募地,又想起黎仙长身后,四处寻找自己的钟沁竹。 凭什么! 她出身微寒,衣著首饰都不如自己。但筑基之后,原本端丽的容顏,变得更为脱俗。 在那张脸蛋下,朴素的衣衫反而变成加分项。 “若真是一將功成万骨枯的劫难,她为何不走?” 想到此处,玉婉將包袱放下,眼中涌现出一股绝然。 ...... 云雾之上,李观饶有趣味的问道:“你说他们之中,会有几人留下?” 钟离剑说道:“你都已如此明示,恐怕没有人敢留下了......但是统领,这些都是你精心栽培的军士,遣散之后,如何给军中答覆?” 他百思不得其解,黎炙为了满足徵兵需求,从十数年前便开始布局,如此才形成稳定的兵源,怎会甘心將其遣散? 难道是良心发现了? 此念一出,即刻被他拋之脑后。 他隨侍黎炙数载,虽后者未行过强征暴敛之举,然阴诡算计从无休止。 而且莫看此人在九霄阁里道貌岸然,一旦去到岐山那天律不临之地,便开始渔色猎艷,欺男霸女。 这种人怎么可能良心发现! “再想办法吧。”李观缓缓说道。 “靠,原来你没办法啊!”钟离剑有些焦急:“那盪魔军军规甚严,若到期无法交齐军士,可是要军法从事的!” “军法再严,也不能欺骗那些无辜百姓啊。”李观掏了掏耳朵,无奈地说道。 “......” 黎炙绷不住了,这些事情,黎统领做得还少吗? 钟沁竹则是满腹疑惑,明明已经提醒过玉婉了,她怎么还不走?不过今日黎炙的一番警告,她总该听进去了吧? 想到此处,她才长舒一口气,看向黎炙的背影,也越发复杂起来。 若说黎炙为了凑集盪魔军,不惜行欺世之举,从各地搜刮培养人材,乃是极为不义。 但今日尽陈前因,听凭眾人自择去留。此等行止,还算作恶吗? 再加上他在俗世中广修武院,若不是为了骗人,这些可都是泽被苍生的义举。 算起来,自己兄妹二人也算是承过他的恩惠了。毕竟当时若不是铁拳门收留,早已饿死街头了。 她就这么胡思乱想著。 钟离剑偶然间,瞥见妹妹那低眸神思,心头警铃大作。他终於猜到了黎炙险恶的目的。 这狗贼,果然没安好心! ...... 黎炙的洞府中, 李观百无聊赖的把玩著黎炙留下的遗物。 其中那几枚龟甲兽骨和玉坛,乃是一件品质极佳的法宝。其余还找到几柄宝剑,以及数千枚聚气丹,若是带回赤侠军,也够军队半年开销了。 但他还是选择留在身上,毕竟准备进入那岐山,自己身为一方统领,或许也有犒军的需要。 “这洞府倒是仙家宝地,灵气充沛,可惜於我无用。” 他嘆了口气,这幅身子尚没有凝聚魂骨,相当於只炼了《阴符真经》的鬼差之躯,只能吸人道行,不能自主修炼。 等到杀过几个人,凝聚魂骨之后,便能白骨生肌,重造肺腑,也有吞吐灵气的基础了。 只是那样效率太低,远达不到杀人吸魂所来得快而已。 他有些后悔,虽把宝葫芦带了出来,但没装些小零食在里面,否则此时拿出来淬骨吸魂,也不那么无聊。 他便枯坐在洞府中,反覆咀嚼黎炙的记忆,静待许燕回传来的情报。 ...... 不觉三日过去。 花果山,李观洞府中。 李观伸了伸懒腰,从石室里踱步而出。 燕赤霞惊奇地看著他,但见其周身散发出一种玄妙的气息,仿佛承载了数万人的业果,却又如佛家的“空”,如道家的“虚”。 “你修炼到什么境界了?凝聚阳神了?”燕赤霞猜测道。 “哪有这般简单?”李观微笑道:“我还是之前的境界,但是內丹发生了些许变化而已。” 他未將丹田中的变化道出,因为境界差得太远了,对方不可能明白他的处境。 得那炎龙相助,如今他的丹田中凝聚著一方世界,隨著炽热的內核,在缓缓转动著。 云霄缠绕,气海流动。 但缺点也很明显,凝聚大陆的乃是炎龙吐出的硝石,並非灵力所化。 在这些日子里,李观已將未来之路理清楚。 既然灵海能凝聚成灵力更为浓郁的大泽,那隨著持续炼化,必然也能炼成潭、池、溪......最后凝成灵土。 此土,或许要比硝石更易诞生生命。 换言之,虽然现下小世界已经形成,但仍然是一颗死星,还需要不断凝练。 只是不知道这功法的上限在何处?比那《八九玄功》之流如何? “我先去万妖洞了,不然他们老盯著这里。”李观微笑道。 燕赤霞点了点头,自从独角鬼王邀他去万妖洞议事后,山洞周围便有数只小妖潜伏,似在监视此处。 “若情况不对,便先逃得性命为上,莫要为我这已死之人畏首畏尾。” 李观笑道:“放心。”隨即化作一道金光遁走。 第九十六章 万妖洞 万妖洞中,油灯摇摇欲坠。 此乃真正的魔窟,独角鬼王端坐於前方,戾气冲天,周身环绕著一股寂灭死气。 下方青灰泛冷的石席上,歪扭著七八名妖將,皆身著披掛,甲片碰撞时发出闷雷似的响,震得人耳尖发疼。 “玄狰,你军中真是人才辈出啊,听闻那李统领已攻下虎妖城了,你在位时怎就干不出此等业绩?” 豹妖嗤笑一声,他並未维持人形,那颗足有水缸大小的兽头,一旦张口说话,口水便滴落地上。 玄狰冷冷地回道:“那虎妖城一直由百幻虎王的侄儿管辖,说起来,也算我妖族领地。也只有李观这廝,才能做出如此荒唐的丑事。” “哼哼,说得大义凛然,你岂是那三只虎妖的敌手?要我说寿字营在李观手中,却比你要好得多。” 玄狰冷冷说道:“豹统领,莫要逞口舌之利,那李观虽为白骨精怪,但行事作风却偏向人族,其心必异!” “玄狰说得不错,听闻此妖占领虎妖城后,竟敢迫使我妖族修建城堤,供那些人族居住,还颁布了一系列禁令,实在可笑。” “而且外面已有传言,说李观贪念前世,即便化为精怪,仍然偏袒人族......唔,话说这白骨精是哪里人士?诸位有谁知晓?” ...... 眾妖议论纷纷,那独角鬼王独坐案前,鬼脸上满是阴沉。 他生平最痛恨两件事:一是羸弱的凡人,二是虚偽的神佛。 在他看来,唯有妖族是万灵之长。 然而如今,自己效忠的首领却飞升天界为官,而看好的属下又与人族纠缠不清,这双重背叛令他心乱如麻。 尤其是首领,自从闹完地府归来后,仿佛变了个人,將原本重视的反天大业全盘否定。 后来更是招安上天,此等行为,对他们这些主战派的妖王而言,无异於脊梁骨被生生折断。 “若实在不行,吾便收拾家业,回鬼王山去算了,至少比这里逍遥自在!” 独角鬼王摩挲著酒杯,回忆起几日前的庆仙大会上,首领喝得酩酊大醉,高喊著“带所有兄弟上天授籙”的痴言,感到荒谬可笑! 如今不少妖王都离开花果山,另寻出路。 那鬼王也早有归意,毕竟每日与那些招安派的妖精唇枪舌剑,实在乏味。 但在此之前,必须严惩叛徒! 他眼神骤然变得阴冷,帐內温度瞬间骤降,隱约间传来怨魂鬼哭之声,令周围的统领们无不心惊胆寒。 李观要倒霉了。 一名阳神大妖的愤怒,足以令人肝胆俱裂。 眾妖纷纷缄言,其实他们也只鬼王愤怒的原因。 如今詔安派日益得势,其中以狮妖王、蛟妖王及裂岳牛王为首。他们遵循大圣离去时的圣諭,期盼大圣在天庭稳固地位,带领他们也得授仙籙。 而造反派在大圣上天的那一刻,便丧失了前行的方向,宛如断脊之犬,受人嘲笑。 造反派,需要一位领袖站出来! 他们希望是独角鬼王,但鬼王的威望还不够。 正在这时,鬼王数丈高的身躯微微挪动,他阴沉地盯著门口。 接著眾妖也感受到,李观来了。 ...... 李观走进洞府中,但见眾妖早已到齐,尷尬地摸了摸鼻子,心道怎么这帮妖精连上班也如此积极。 “玄狰,便是这个小白脸夺了你的寿字营?”一名妖將斜著身子狞笑著,露出两排森森獠牙。 “我还道有什么三头六臂,原是个粉面书生,不知道味道如何,桀桀桀。” “呸,此子乃是白骨成精,这身皮相估计也是酸的!臭的!” “哈哈,那便杀了吧,老子从不吃死人!” ...... 几个妖將鬨笑著,他们越说越兴奋,目光里浮现出赤裸的杀意,仿佛李观已成了砧板上的鱼肉。 李观却注意道,角落里坐著一身著羽袍的鹰鉤鼻男子,正闭目沉思,仿佛周围的一切与他无关。 “请问诸位同僚,我的位置在哪里?”李观人畜无害地拱手问道,引得周围大妖再次鬨笑起来。 “哪里来的黄毛小子,乳臭未乾,就敢来和爷爷们搭话。” “喂,小儿!你的位置就在本王胯下,还不快过来坐下?” 一熊妖声如洪钟,单论体型,他比独角鬼王还要庞大许多。 “都住嘴!” 一名披散长发的女妖戾叫道:“此人杀了我徒儿,我要亲手取他性命,汝等休要插手!” “噢?” 李观饶有趣味的打量过去,只见枯黄乱发掩映下,是一张塌鼻凸嘴的白惨面孔。不似人形,倒像个狰狞蛇首。 “我杀的妖多了,不知你徒弟是哪一只?”他诚恳地询问。 那女妖切齿恨道:“我美女蛇一族本就稀绝於世!你在寿字营中斩杀的,正是我的亲传弟子,你敢抵赖?” “哦,记起来了。”” 李观恍然一笑,“当日寿字营中,確有条人脸蛇妖暗中偷袭,可惜道行太浅,死在我手里。我不怪你教徒无方,你倒来怪我?” 女妖瞪著他道:“呸,她要杀你,定是你该死!就该站著给她杀了才是,怎敢还手?!” 李观嘆了口气道:“若你们师徒生得好看,我心甘情愿挨上几剑也说不定。可你们师徒二人实在丑得不行,我李观天性风流,却是不忍做丑女的刀下亡魂。” 那女妖何曾受过这等羞辱?登时尖啸道:“牙尖嘴利的小子,我要杀你泄愤!” 她说著,脑袋诡异地伸长,脖颈上布满白色鳞片,忽然口吐人言。 “李——观——” “李——观——” 此妖言出法隨,李观目光呆滯,似乎失去了所有的防御。 “好机会!” 那玄狰眼中闪过一抹喜色,倏地变幻原型,数丈高的狼爪猛挥过来。 美女蛇则张开血盆大口,一柄森白的古剑,倏地飞到李观面前,瞬间將其绞成碎末。 “任你神通广大,也难敌老娘的洗脚水。”那名蛇妇冷笑道。 她这门唤人的神通,食人越多,法力便越强。 在人世间,她已吞噬数万名凡人,一声喊出,即便是元婴修士,亦会魂飞魄散。 再配合腹中腾蛇剑,不知已袭杀多少好手。这李观敢如此轻视於她,確是死得不冤。 那豹妖也嘲弄道:“玄狰,你便是败给这乳臭未乾的小娃娃?” 数十丈高的巨狼跨在大帐中,狼眼露出疑惑的表情。 虽然他深知,绝没有一位元婴强者,能在那蛇妇的口中活下来,但这李观,似乎死得过於轻鬆了。 一年前,自己可是凝聚了五行天煞阵的妖力,依然不敌於他。 而且后者那副诡异的拔骨,难道也被削成齏粉了? 正思索著,却听一道冰冷的声音,从蛇妇身后传来。 “美女蛇稀绝於世是应该的,长得也丑,神通也垃圾,留你何用?” 第九十七章 有功之臣 眾妖惊骇地望过去,却见一道白蛇尸体蜿蜒坠地,桌案上,却摆著一颗狰狞的蛇头,湿漉漉的头髮披在蛇脸上,看起来颇为恐怖。 “诸位同僚,不劳你们让位置了,我便坐在这里吧。” 李观仿佛没事人一般,自顾將蛇尸收入宝葫芦中,同时手指挑动,把玩著手中那柄森白小巧的古剑。 此剑並不在人间十大名剑之列,乃是一柄妖剑,是这蛇妇以自身脊骨炼化而成。 这也给了李观些许启发,既然能够用尸骸炼製自己的白骨之身,为何不能尝试炼製一柄法器呢? 他决定以此剑作为基,若能成功,便將拥有一柄潜力无限的法器,而且使用起来,比那些名剑更加得心应手。 “这位同僚,方才你邀请我坐哪......胯下是吧?把腿张开吧。”李观拍了拍身旁的熊精,不怀好意的说道。 那熊精只感到胯下一阵寒凉,山一般的身躯微微颤抖,震得桌案也震动起来,酒水都洒在桌上。 “李观,你到了独角鬼王帐中,还敢造次吗?”那玄狰变做人身,厉声道。 李观冷笑道:“好久不见了,玄狰统领,当日若不是鬼王保你一命,焉有命在此咂舌?” 玄狰恨道:“哼!我虽敌不过你,但对鬼王忠心耿耿,你仗著那点微博法力,敢在万妖洞撒野?” “不愧是好狗一条。”李观评价道。 “你!”玄狰气得脸皮发抖。 “好了!都闭嘴。” 独角鬼王庞大如山般的身躯微微挪动,妖风所化的气旋,晃得油灯摇曳不止。 “李观,军中有传言,你管辖的燕城境內,竟有凡人居住,是也不是?” “是。”李观也不反驳,此事並非隱秘,即便反驳也无用。 独角鬼王又冷声问道:“你严令妖军,不许吃人,是也不是?” “是。”李观不卑不亢的回答道。 “好!既然你都承认了,那便去死吧。” 独角鬼王阴沉地注视著他,铁铸般的鬼手中,凝出一道气旋。 霎时间阴风阵阵,万鬼哭嚎,整座大帐仿佛置身於修罗地府中。 玄狰等妖面露喜色,他们深知这独角鬼王的原身,乃是一块地府中的杀生石,每日被无数痴魂怨鬼践踏,逐渐孕育出灵智。 逃至人间后,在山涧中隱匿修行了数百年,在出关之时,原本生机盎然的山林,已沦为万物不存的死地。 而此道罡风,便是他在死地修行时悟出,能刮去魂魄,掠夺生机,使得人命即休。 李观也是正色起来,他可以不把其他妖精放在眼里,但这独角鬼王乃是实打实的阳神境界,也不知度过了几次天劫。 虽然他已在丹田中凝成一方世界,但仍感觉到,自己与那独角鬼王之间,还差著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 唰—— 罡风颳过,將肌肤和肺腑儘速颳走,只剩下一只孤零零的骨架,和艰难跳动的心臟。 李观忽然高声道:“独角鬼王,我率领妖军,为你攻下疆土,何以屠戮有功之臣?” 玄狰喝道:“李观!你私通人族,奴役我妖军,死有余辜!” 李观嗤笑道:“我斩杀虎妖,彰显我主神威,掌管人城,禁绝神祀,役城隍而拘土地,这一桩桩、一件件,汝等能完成否?可惜汝听信谗言,屠戮功臣,无怪乎妖族日渐凋敝!” “妖言惑眾!鬼王大人,赶紧杀了他!” 玄狰切齿恨道,却感到身后的罡风正在逸散,心头大呼不妙。 “禁神祀,役城隍,拘土地......这些事情是真的?”独角鬼王注视著他。 李观道:“世人皆知燕城禁绝神佛祭祀之物,鬼王一查便知。” 独角鬼王又看向玄狰:“此事,汝等为何不向我匯报?” 不待他回答,李观便嗤笑道:“他们都想要我李观的项上人头,怎会向你匯报此事?” “李观,你......”玄狰怒目圆瞪,刚要骂人,却被一道罡风击飞,滚出帐外。 独角鬼王上下打量著李观:“可现在军中流传,说你是那人族的奸细。” 李观嗤笑道:“巧了,现下人间也流传,说我妖族野心太大,要干夺祀灭神的大事。” “此言何意?” 李观道:“神佛自詡凌驾於眾生之上,可若无眾生香火,他们与妖魔何异?” “所以你想诛神灭佛?不对,你要我妖族当神佛?” 独角鬼王面露嗤笑,此事也有前妖干过,但都以失败告终,他不认为面前的小儿能够成功。 “当神佛?我不想。”李观摇了摇头:“我只是觉得好玩而已。” 独角鬼王凝视著他,忽然噗嗤一声笑出来,笑声逐渐大作,將要掀翻大帐。 那玄狰连滚带爬的从大帐外跑回来,看见如此场景,不可置信地揉了揉眼睛。 “小子,你不怕死?” 独角鬼王眼神中透露著玩味,自古而来,断人財路犹如杀人父母。 更何况李观这等,断神香火,又会遭受什么刑罚,他连猜也不敢猜。 “怕。”李观坦然承认。 “那你还敢做?” “如此才好玩啊。”李观一脸诚恳的说道。 此言一出,眾妖尽皆譁然。 先前对其有偏见的妖怪,此刻都佩服得五体投地,这哪是人族的奸细,这分明是百年未遇之大妖。 就连那熊精,先前害怕李观发起狠来,割掉他的宝贝。现下却恨不得把自己宝贝献给他。 其实这並不是李观的真意,因为禁止神祀乃是星黎提出的。 似乎有很厉害的神在追杀她,李观受她一剑之恩,对於她的意见,绝无回绝的可能。 至於拘役神仙,他这也不算拘役吧。 至少那城隍和土地,倒是没向他发过什么牢骚。 独角鬼王也不住地打量著他,仿佛想看出他的真实意图。 但是不可否认,无论李观究竟意欲何为,所做之事倒是颇为对他胃口。 玄狰见情况不对,赶紧说道:“李观,就算你说的是真的。可前些日子我族大圣受命上天为官,摆下庆仙大会,给你发了拜帖,怎不见你来?” 听闻此言,独角鬼王的身子微微前倾,带著如山般的压迫感。 眾妖也注视著他,无论如何,缺席这场妖族庆典,实在是不该。 第九十八章 清君侧 李观环顾眾妖,忽想起小钻风说起的妖军近况,朗声道:“请问统领,我妖族的大圣上天去做那鸟官,有什么好庆贺的?” 此言一出,眾妖皆噤若寒蝉。 虽然他们对那庆仙大典颇为不满,即便借他们一百个胆子,也不敢如此公开质疑。 毕竟谁也不知,军中是否藏著其他妖王的奸细。 若是被歹人宣扬出去,花果山恐怕再也没有其立足之地了。 但这话又说进了他们心坎里,自从猴王升天为官后,他们这些主战派瞬间被抽走了支柱。 隨著时间的推移,不满的情绪与日俱增。 那独角鬼王却是未置可否,一双鬼眼死死盯著他:“照你这么说,那孙大圣上天为官,还做错了?” “大圣天性率真,遭受仙人誆骗,是有可能的。”李观缓缓道:“但我等身为下属,更应厉兵秣马,枕戈待旦,以备接应之需!” “遭受誆骗......厉兵秣马......以备接应......” 独角鬼王反覆咀嚼这段话,縈绕心头多日的迷雾,竟逐渐被拨开。 是啊,大圣接受詔安,只是因为天性率真,看不透那些神仙的奸诈诡譎。 等日后,大圣定然会反下天来!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而自己身为臣子,更应该厉兵秣马,静待反攻那天的到来。 至於那些詔安派的妖精,不过是目光短浅之辈,必要的时候,可以清君侧! 没错,清君侧! 独角鬼王从来不怕战斗,他只怕有一天,连战斗的理由也找不到,而李观这番话,却为他指明了行动纲领。 大圣降了,他不降! 並不是违抗军命,而是要清君侧,把首领引导回正確的道路上。 “诸位统领,你们听明白了吧?” 独角鬼王看向眾妖,眼中的暴虐和阴霾竟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往无前的锐意。 “明白了!”眾妖亦欣喜无比。 有些妖怪眼中还残留著迷茫,但隨著同僚窸窣相告,眸子逐渐明媚起来,像是初升的旬日。 看到此幕,李观不由得再次確信。 天道是极为公平的,在给予了人族万灵之长的灵智时,也剥夺了寿命。而妖族,则正好相反。 这些粗浅的道理,在尘世之中,无论哪个王朝,总有忠臣或奸臣能够领悟。 但在妖族里,却是奉若圭臬,是该说它们质朴无华呢,还是蠢呢? ...... 九霄阁中。 李观正带著钟沁竹在各处閒逛,引得钟离剑颇为不满。 虽然李观也很想体恤下属的感情波动,但要想唤醒黎炙深藏的记忆,便必须见到触动最大之人。 而和钟沁竹待在一起的日子里,那些被深埋的腌臢丑事,便如流水般咕咕往外冒。 至於九霄阁中,还有没有比钟沁竹更合適的人呢? 李观相信还是有的,但他懒得去找了。 既然身旁就有一个,长得还算不赖,便先凑合著用吧。 对此,钟离剑则是红著眼睛,多次想和李观决斗,但发现二人终恪守礼节,未行任何越界之举。 再加上李观经常借著黎炙人皮恐嚇他,这也让钟离剑迟迟没有动手。 直到最后,连钟沁竹也反过来劝慰,说:“黎炙大哥待我很好,我看他並不是你口中的那种人。” 此话一出,钟离剑默默提剑下山,连续斩杀了三十六只小妖,仍不足以泄愤。 方才明白,他所痛恨的人,乃是他自己。 他是这世间,最无能的兄长! ...... 总而言之,李观逐渐適应了黎炙的生活,过得倒也很充实。 直到七日之后,怀中玉佩忽然列成两半,他遂找了个藉口辞別钟沁竹,往九阴山飞去。 阴寒的洞府中, 诡异妖艷的火烛,仿佛永远都不会熄灭。 烛火下,仍然是那八只身著玄阴宗道袍的鬼魂,慟哭著,呻吟著...... 听多了,便也习惯了。 “我说,你为何不杀了他们,难道魂飞魄散也不足以熄灭你心头之恨?”李观蹙眉道。 他一到洞府中,便从黎炙的九窍里钻了出来,只剩下一道人皮掛在墙上。 此刻,他终於知道许燕回来到这里是什么感觉了。 当鬼仙久了,便觉得连人皮也是一种束缚! 许燕回笑意盈盈的坐在对面,同样光溜溜,以诚相待。 “死亡是一种休息,等他们能体会到这一点时,我便送他们走。” 李观摇了摇头,没有再劝。 未经他人苦,莫劝他人善,如今他能做到这一点。 “那三个和尚,有消息了?” 许燕回笑道:“可別小瞧了玄阴宗的情报机构,除了天龙禪院、九霄阁等大宗门,其余小宗门皆在我们掌控中......只是这几位僧人近几日都隱於寺中诵经,难以下手而已。” 她绣口吐出一口阴气,將那些鬼魂折磨得生不如死,方才咯咯笑道: “不过明日,金鸡禪寺的定远方丈,受邀去青州做一场流水法事,我们可在半道截杀他,怎么样?” “可以。” 李观点了点头,在修补燕赤霞阴魂的过程中,他也看到了对方被虐杀的全过程。 那这金鸡禪院的功法,似乎与那毗蓝婆菩萨有些渊源,攻势颇为凌厉。 在济州那一战中,定远方丈化身的百丈金鸡,几乎要破了燕赤霞的金刚护身咒。 当然,最终破咒的,却是燕赤霞的师父所施展的五雷法。 或许是因为心咒被破,护身金刚才隨之失效吧...... 但令人费解的是,在燕赤霞的阴魂中,竟找不到关於他师父的信息。不知这是他有意遗忘,还是不愿被李观找到了。 “既然明日才出山,为何今日便唤我出来?”李观问道。 许燕回嗔怪道:“咱们也算是老朋友了,不能陪我聊天吗?” 李观起身欲走,她急道:“李观,凭你这副分身的修为,绝不是那定远方正的对手,你不求我帮你吗?” 见李观仍然往外走去,这才哀求道:“喂,我帮你那么多,陪我聊会天不过分吧?” 李观身子顿住,才缓缓坐下:“你想聊什么?” “嗯......聊你的前世吧。我知道你是觉醒了宿慧的人,你的前世似乎很有意思。”许燕回笑眯眯地说道。 ...... 第九十九章 袭杀定远方丈 山外叠山,苍茫大地,层叠的山脊线在云雾中若隱若现。 一道金光划破天地,金光所照之处,禪音渺渺,使人不由得寧静下来。 忽然,金光停下,露出一个尖嘴缩腮的禿和尚,他身著锦绣宝衣,手持九环禪杖,沉声道: “二位道友,既然来了,何必藏头露尾呢?” 天地茫茫,无人回答,只有浮云聚散。 “哼!”和尚的禪杖墮地,忽然长啸一声,竟是佛门的大神通“狮子吼”。 “吼——” 凝成实质的金色气浪,以和尚为圆心扩散开来,將山顶的树丛压弯,巨石粉碎。 修持狮子吼,要以“嗡、啊、吽”三音来锻炼臟腑,同时排出胸腹浊气,是藏传佛法中的高深法门。 但见一处山尖化成齏粉,黎炙和许燕回二人的身影显露出来,缓缓升上高空。 “黎炙?许燕回?”定远禪师叫出了他们的名字。 黎炙身为九霄阁的三师兄,同时担任盪魔军统领,在四大部洲中堪称翘楚。 至於许燕回,儘管名声不佳,却也颇具威望,二人皆是能拨弄风云的顶尖人物。 “二位施主,何以在这荒郊野岭处等待贫僧?”定远方丈双手合十,目光中仍有警惕之色。 黎炙还未说话,许燕回便笑嘻嘻的说道:“大师有所不知,前方有歹人慾行凶,我们接到消息,特地赶来相助不料大师不识好人心,反对奴家出手。”她说罢,挤出两滴眼泪。 “前方有歹人?”定远方丈疑惑道,但始终手握禪杖,死死盯著二人,不敢放鬆警惕。 荒山野岭中,二人埋伏在山涧,说是来助拳,实在叫人难以相信。 但自己从未招惹过他们,即便曾有过节,也不至於让这二人联手对付自己吧。 而且玄阴宗与九霄阁素来不和,自己犯天条了?惹得这两派的核心弟子联手伏击自己。 他试探地问道:“敢问施主,那帮歹人来自何处?” 许燕回咯咯笑道:“这便要问大师了,您以前都做过哪些腌臢丑事,惹得仇家前来袭杀。” “阿弥陀佛。”定远方丈施礼道:“许施主莫要再打哑谜了,贫僧何时得罪过你,请直言相告。” 他隱约猜出,自己恐怕是无意间得罪了这位喜怒无常的女子。而黎炙,想是过来帮她助拳的。 唯有如此,才解释得通吧...... 许燕回却惊讶道:“大师竟怀疑奴家?奴家与大师素无冤讎,为何要戏弄大师呢。” 她满脸委屈,竟墮下泪来,隨即取出绣帕,轻轻抹去泪珠。 可隨著绣帕钻出的,还有一朵诡异的赤色莲火。 那火迎风暴涨,瞬间焚遍天际,把下方的山峦照的红红焰焰。 “般若波罗蜜,金刚护体!” 一道如厚钟般的声音响起,但见一口金钟从烈焰中遁出,慌不择路,撞在山峦上。 可惜那金钟亦被火焰侵蚀,儘管金光璀璨,莲火却如附骨之疽,不断蚕食,使得金钟愈发薄弱。 嘭—— 隨著一道巨响,金钟炸开,强劲的颶风把火焰吹散,露出一个血淋淋的禿子。 他的一条手臂已被炸伤,光滑的脑门上,布满狰狞的伤口,尖声呵道: “许燕回!你玄阴宗想要对佛门宣战吗!” 许燕回咯咯笑道:“大师不相信奴家说的话,奴家只好以身试险,先將那歹人的手段操练一番,好叫大师有个防备。怎地不识好人心哩?” 黎炙刷的拔出七星龙渊剑,冷冷说道:“莫要跟他废话,直接杀了便是。” “黎炙!你们九霄阁也要插手此事?”定远方丈怒目圆瞪。 许燕回笑道:“便是他要杀你啊,你真以为我跟你有仇啊?” “啊?”定远方丈正疑惑时,忽见一道百丈高的剑罡,带著无可匹敌的凌厉,朝自己斩下来。 定远方丈丟了禪杖,撩起袈裟便钻进山洞中。 哗—— 山峰被剑罡斩成两半,万鸟飞绝。 忽然金光大盛,一只肉冠从山峰中钻出来,隨即是锋利的红喙,以及钢铁般的羽毛。 “啸——” 鸡鸣声划破天际,那雄鸡从山峦中站起身来,抖落泥土树丛,狠戾的双眸,迅速锁定了天空中漂浮的二人。 许燕回笑吟吟地飘开,仿佛再说与我无关。 李观单手持剑,心神一动,太乙青华氅便出现在身上,迎风猎猎。一股虚若怀谷的玄妙之感,如冥海溢满山间。 “是你?你是和燕赤霞大闹天宝禪寺的贼子?” 金鸡口吐人言,细小的眼珠中写满了不可思议。 他们当时奉了天龙禪院的调遣,去袭杀向天庭告状的燕赤霞。 彼时,便看到了李观和燕赤霞的情报。 除了燕赤霞那一身通玄道术和佛法外,最值得注意的,便是这具诡异的阴魂。 而阴阳鱼纹的太乙青华氅,深深刻在他脑海中。 “怪不得你要袭杀贫僧,原来你便是那鬼妖!”金鸡恶狠狠的叫道。 “既然知道了,就別走了。”李观冷冷地回答道。 “就凭你?啸——” 那雄鸡举起巨喙朝李观啄去,这看似简单的一啄,却是金鸡禪院的不传之秘——金鸡啄日。 一啄之下,连阴神强者也抵挡不住。当时,燕赤霞的金刚护身咒便险些碎裂在此喙之下。 “九霄剑决,斩妄——” 李观爆喝道,他虽然道行倒退,但对剑意的领悟还在,再加上太乙青华氅中的剑仙之意,此道剑诀爆发出前所未有的锐意。 叮—— 巨喙和剑意在空中碰撞,崩出万千道冰冷如刀的罡风,如水般席捲山涧。 “没想到堂堂九霄阁的弟子,竟甘愿与妖魔为伍。” 金鸡冷笑道,罡风在精钢羽毛上,留下斑驳的痕跡,同时火花四溅。 “谁跟你说,我是黎炙的?” 李观冷冷笑道,这时,一道细微的刀风划破了他的脸皮。 那脸皮似无支撑般,如页卷垂下来,露出里面空无一物。没有肌肉,没有骨骼,只有一柱冰冷的视线。 “你!你究竟是何人?” 金鸡骇然道,他又看向许燕回,但见后者露出诡异的微笑。 细看之下, 细看之下...... 脸皮也有一丝不自然的僵硬。 “好妖魔,把我人族都渗透成筛子了?” 第一百章 给你带了小零食 “啸——” 那金鸡的眼眸中浮现出擬人化的复杂神情,突然间长鸣一声,声音高亢激昂,仿佛要將太阳呼唤而出。 与此同时,它身上也迸发出炽热的白光,似乎要將世间万物熔化。 “阿弥陀佛,凭老衲一条性命,能破你妖族的潜藏大计,也是不枉了!” 话音刚落,他的气息飆升到绝顶,其中蕴含著一丝寂灭的禪意。 “速退!这禿驴要自爆!”许燕回叫道。 她倒是不担心李观会身死,同样修炼过鬼仙之道的她知道,这种程度的攻击远不能杀死他。 但她心疼那副人皮,破个口子,顶多用头髮缝补便好了。但是被这样炸一下,恐怕便不能再用。 李观却不为所动,他悬浮高空,冷冷注视著面前那方曜日。 嘭—— 那日头忽然爆作齏粉,一道气浪袭来,却並未带来想像中的炙热,只是將衣衫吹得猎猎作响。 那定远方丈並没有自爆,他逃跑了。 从李观看到他那眼神的那一刻起,便猜到了这个结局。 人之將死的眼神,会干净得像一张白纸,绝不会如此复杂。 “他跑了?”许燕回飘过来。 “嗯。”李观点了点头。 “那你还不赶紧追?”许燕回像看傻瓜一样盯著他。 “擒下他的代价太大了,会毁坏掉我这身人皮。”李观认真的回答道。 许燕回蹙眉道:“我提醒你,这禿驴可知道你的真实身份。” “別担心,脏活累活自有人做。”李观忽然露出笑意,努嘴道:“你看他不是来了?” 但见天边,缓缓飘来一道白骨,仿佛经歷了一场惨烈的爆炸,骨头有些黝黑。 “李观!” 许燕回惊喜的叫道,比起这尊空荡荡的分身,还是那白骨让她更有熟悉感。 “好久不见。” 那尊白骨飘到二人面前,生肌画皮,幻变做李观的模样。 “不知道为什么,听你这样说感觉很奇怪。” 许燕回疑惑的望著他们:“餵?你们的记忆不相通吗?好垃圾的分身法术啊。” 李观骨指鬆开,里面跳出一个惊骇的禿驴,他一挣脱出来,便化作一道金光远遁。 但倏的一声,黎炙吐出一口阴气,瞬间將禿驴虚弱的阴魂包裹住,缓缓送入他嘴中。 “不要!不要杀我!留著我还有用!”定远方丈惊恐地尖叫道。 他隱约感到一种直觉,黎炙的口器比那六道轮迴更为恐怖,若被其吞入口中,恐怕连轮迴都无法踏入! 许燕回嘻笑道:“留你何用?再说慢些,连我也救不了你。” 定远方丈颤声道:“我,我可以帮你们写信,引多宝和明智出来,而且让他们带上残魂......你们都知道吧,燕赤霞的残魂不全,便是被他们拘下了。” 他话音刚落,便感到两道杀意冲天而起,许燕回则幸灾乐祸的躲到一旁。 黎炙阴沉地问道:“他们拘下了几道残魂?” “一魂......两魄。” 定远颤声道:“都是多宝和尚的主意!他凭藉天眼通,洞察眾生业力的流转,断言燕赤霞死而未僵,於是施展大法力,將其一魂两魄拘禁。但前些时日,他传信告知,燕赤霞的一魂两魄不仅没消散,反而逐渐凝聚,想是你们已將其余魂魄收集了吧?” 黎炙又问道:“那其余的魂魄,现下在多宝和尚身上?” 定远点了点头道,又补充道:“当初也是他教唆贫道袭杀忠良,老衲一时猪油蒙了心,这才铸下大错!求各位......啊!” 他话未说完,便被黎炙一口吞入腹中。 “不错,一百三十年道行......”他闭目咀嚼,仿佛在享受什么美食。 “喂!他不是说要引多宝他们出来吗?你怎把他吞了!”许燕回奇道。 “信他,不如信我是秦始皇。”黎炙瞥了她一眼。 李观也缓缓说道:“此僧首尾两端,若放任他写信,恐会留下暗语,若多宝等人有所察觉,便不好杀了,还是耐心等待吧。对了,给你带了小零食” 李观拋给黎炙一个宝葫芦,说道:“里面是定远方丈的尸骸,还有一具元婴境界的蛇妖尸骸,应该够炼製白骨了。” “嚯,你倒是也没閒著。”黎炙也不客气,大方地將那宝葫芦收入囊中。 许燕回算是看明白了,这两具分身的记忆,似乎真是不相通的。 这种分身法倒是极为少见,因为这涉及到一个很基础的问题。 人的本质究竟是什么?是因果、性格、神通......还是记忆? 前面几项都能改变,但若连记忆也同,那你还是你吗? 许燕回饶有趣味的打量著二人,但见那白骨李观要显得稳重些,而披著黎炙人皮的李观,则稍显轻浮。 “他並不是我的分身,而是身外化身......从诞生的那一刻,便不受我控制了。”李观笑道。 “怪不得昨夜......我还道李观哪有如此风情。” 许燕迴绕著髮丝,縴手攀在黎炙肩上,挑衅地看著李观:“喂,这个李观可比你有趣多了。” 黎炙不动声色地把肩膀抽开,站远了些距离。 许燕回並不在意,而是问道:“不过......他不受你控制?那他为何要帮你报仇?” “那也是我的仇。”黎炙接过话茬:“我们之前的记忆是相同的,只是分出身体后,才走向不同的道路......严格意义上来说,我出生还不到一个月。” 许燕回思忖片刻,又问道:“那日后你们还会融合吗?你甘愿被他吞食?” 李观不得不佩服她,此人確实有激化矛盾的天赋。仅凭寥寥数语,便精准地揭示了这一神通背后的隱患。 身外化身一旦离体之后,便不由本体控制,所依仗的,只有双方的默契程度。 倘若他找个地方潜藏起来,连李观也不能找到他,更別说吞食了。 但李观並不担心这个问题,他看向黎炙:“当然,等事情办完了,我会吞掉他的神念,获得他所有的记忆......到那时,我还是我。” 后者也回视著他,笑道:“没错,我会和他融合的......只是听你这么说,我倒是还真不甘心被他吞食了。” 第一百零一章 孤坟 “是吧?”许燕回在一旁疯狂煽风点火:“我看好你哦,放心,到时候奴家帮你!” 黎炙却给她泼了一盆冷水:“不过无论是我吞食他,还是他吞食我,最后都会融合我俩的所有记忆......你帮谁,意义並不大。” “那我不管,我只要昨夜那个李观,我不要冷冰冰的李观!”许燕回娇笑道。 李观满脸黑线:“你俩昨晚到底做了什么?”没想到这分身竟如此包容许燕回。 其实说起来,他对许燕回也无恶意,只是做不到像对小顏那般而已。 而黎炙,不过是请许燕回帮忙炼了人皮,变化竟如此显著。 不得不说,二人因为记忆不同,性格已有了些许偏差。 黎炙却摆了摆手道:“別乱想,只是聊天而已。” 许燕回挑衅地解释道:“聊的可都是你不愿意告诉我的秘密哦......李观,你死定了,我要帮他来吞食你!即便你现在开始巴结我也没用。” “隨你的便吧。”李观无所谓的说道。 从李观將身外化身放出的那一刻,他便从没担心过这个问题。 就像他们说的,无论是谁吞食谁,都能获得对方的记忆和神通。 那凭什么要求,自己的皮囊一定要活到最后呢? 况且这皮囊白骨,本来也只是炼製而成的。 他本体原是一具得了仙籍的阴魂,死过那么多次,如今连他自己也搞不清楚了。 他唯一要解决的,是那具化身愿不愿意跟他融合的问题。 但在这个问题上,二人的想法一致——融合。 吞食彼此的一切养分,復活小顏,守护好身边的人。 ...... 李观问道:“你们之后有何安排?” 黎炙说道:“我先回去九霄阁,消化好黎炙留下的记忆。” 许燕回娇声道:“可是你的脸皮破了,先去九阴山,我帮你缝补好吧。” 黎炙摸了摸耷拉在脸上的皮肤,无奈的点头。许燕回即刻展露笑顏。 “那你呢?”黎炙看向李观。 李观缓缓说道:“我在西牛贺洲等你们消息吧,无论是多宝和尚,还是白玉禪寺的明智大师,都不好对付。” 许燕回道:“如果没地方去的话,可以来九阴山住几日。” 李观摆了摆手,化作金光消失在天际。 许燕回看著那道金光消失在天际,恶狠狠的说道:“放心吧,到时候我一定帮你,咱们一起吞食掉他!” 黎炙却未置可否,也往九阴山飞去,他还要炼化李观给的骨骸,等炼成白骨之后,自己的实力也会有质的飞跃。 ...... 云海滚滚,不时露出山尖儿。 李观在云海上划过,其实他可以回到东胜神洲,洞府中去歇息。 反正等许燕回传来消息,他再赶来也不过两个时辰而已。 但没有回去的必要。 家里没有人在等自己了,只有一只孤魂,但他並不是在等待自己,而是在等待死亡。 等自己夺回他的魂魄,便能彻底復活他......可小顏的魂魄在何方呢? 他胡思乱想著,忽然目光一凝,缓缓墮落在一处村子里。 这是徐家村,村头那颗大槐树,便是之前徐罗敷化成厉鬼的地方。 他走过村落,来到一处被烧毁的房屋面前。 这里原本是徐罗敷的家,如今化作焦黑的木炭,只有那座漆黑的石炕,还保留著原先的模样。 “被烧了吗?” 他走出屋外,看到之前铸的大坟,坟前的柳树已被伐倒了,墓碑也不知所踪。 地上空留一个大坑,里面布满污秽,尸骸早已不知去向。 “要如此赶尽杀绝吗?”李观呢喃道。 当地人深信丧葬之道,认为若死后安葬於风水宝地,便能福泽子孙后代。 反之,若葬於大凶之地,不仅后代运势衰败,自身来世亦会受其牵连。 然而最令人忌惮的,莫过於死无葬身之地,导致阴魂无法安息,甚至连轮迴亦难以踏入。 当初他承诺徐罗敷,要助其找回丈夫一家,意在使其闔家共葬,在地府得以团聚。但如今看来,这一夙愿似乎已难以实现。 “豺狼不如她,良心黑作鸦。黄泉路窄独木桥,万人踏过骂声糟......” 忽然,两名稚童笑嘻嘻地跑过来,在墓坑边,脱下裤子便大放五穀轮迴之物。 另一名稚童好奇地打量这个外乡人,问道:“你也要方便吗?” 李观摇了摇头:“俗话说死者为大,你们便不怕厉鬼吗?” 稚童笑嘻嘻地回答:“你有所不知,这里埋著的,乃是一家远近闻名的大恶人。我们做这些,乃是菩萨的旨意。” 李观笑道:“是菩萨教你们在此方便的?” 稚童说道:“那还有假,此事全村人都知晓,你怎不知。” 李观道:“佛门常说放下屠刀立地成佛,怎地菩萨不给人改正的机会?” 稚童道:“不给,就是不能给!” 李观笑了:“那他定然不是一个好菩萨。”他说罢,转身离去,身后却传来粗鄙的谩骂声。 李观回到被焚毁的破屋前,抬手一招,那房屋便拔地而起,样式和之前无二。 李观走了进去,在那炕上坐定。 ...... 天龙禪寺中,多宝和尚坐在蒲团上,面前是一尊金灿灿的大佛。 佛塑金身,代表著圆满功德与无上庄严,同时全身镶嵌东珠,尽显富贵庄严之美。 多宝和尚手持玛瑙念珠,闭目修持著,忽然双目睁开,他看到多重烦恼朝自己涌来。 有预料之外的诧异,还有临死前的后悔...... 忽然,烟火繚绕,在面前形成一幅画面,正是七窍流血的自己。 “哼!”多宝和尚闷哼一声,手持紫金钵盂將幻想击散。他知道这是五阴魔之一的烦恼魔,如今找上自己,恐怕自己大限將至了。 “到底是何妖魔?” 多宝和尚喃喃自语道,他所修炼的天眼通,能看清业果流转,知道此定然不是空穴来风。 但好在,业果也有无数种可能,只要找出缘由,便能消灾解难。 多年以来,他便是靠著这神通,无数次趋利避害,方证得如今的成就。 “师叔!”这时,一沙弥慌张地跑入屋內:“金鸡禪寺传来消息,说定远方丈他,他圆寂了......” 第一百零二章 济州 石屋中,李观睁开双目,但见屋外乌泱泱的一大片人,往屋底堆木料硝石。 为首一名德高望重的老人,身穿锦袍,高声道:“得天宝禪寺住持大师法旨,本族在此献此活祭,平息天怒、驱除疫厄,保我族人平安。” 说罢,有几个精壮汉子拖出一头猪,开膛取心。又杀了几只公鸡,取其血一同祭在房前。 老人又念了一段祭词,大致意思也是焚烧妖魔,避除邪祟之类,隨即命人点火。 霎时间,滚滚黑烟从房屋四周升起,烟中夹著焰势,看著颇为嚇人。 但房屋却未被焚倒,反而一道阴风颳来。烟火被风携著,在村里四处飘荡,登时整座村子陷入一片火海中。 “祸事了!祸事了!” “果然有妖物作祟,住持大师没有说错!” “快救火啊,哟,我家屋子也被烧了。” ...... 村民顿时乱做一团,哪有人还记得祭祀之事? 烟雾中,李观立在云端,看著下方蚂蚁般的人群,在四处搬水救火。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李观並未起杀心,只是想惩戒一番而已。 就像往蚂蚁窝里灌水,看它们乱成一团,便够了。难道你会一只一只地將其碾死吗?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芻狗。 李观忽然明白了这句话。但这不是天道,而是人道。 只是奉行此道的人成了神,便把此话当做天道来宣扬。 其实天之道,损不足而补有余。人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 神仙集眾生香火,使得匱者更匱,盈者更盈,站在高处俯瞰一切,自以为修的是天道,其实,只是万民奉养的猪狗而已。 只是,当神仙的感觉真的很好啊,让人想要上癮。 李观站在高空想著,忽然眉头微蹙,手中出现一只发著萤光的玉简,读完其中內容后,喃喃自语道:“都在济州吗?” ...... 九阴山, 黎炙和许燕回在山洞中。 许燕回面露冷笑:“济州,是那燕赤霞身死的地方吧?两个老禿驴都在那里,这不是再明显不过的陷阱了?” 黎炙沉默不语,火光照在他的脸上,明暗交加。 “喂,你不会真想去吧?”许燕回道。 “没得选。”黎炙缓缓道。 这是一个阳谋,多宝和尚明显已知道了他们的存在的,带著明智大师在济州布下此局。 给你一个杀我的机会,这次不来,以后可没有机会杀了。 况且诱饵不止是他们的性命,还有燕赤霞的残魂,这是李观无法拒绝的。 “喂,別那么快下决定嘛,你不问问本体的意见?” 许燕回试探地问道,忽然觉得自己很蠢。这二人虽然性格略微不同,但在大是大非上,却是竟然的相似。 她不由得嗤笑道:“明知道是陷阱,还往里跳,真不懂男人是怎么想的......喂,这次我可不会去。” 此刻的济州,虽然明面上只有多宝和明智二位高手,但两人並不是蠢人,没有万无一失的把握,不会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 这明摆著是个必死之局,许燕回並不想凭白送了性命。 而且他们二人明面上,还是名门正派的弟子,若和妖魔有了联繫,先前做的所有准备,都没用了。 “没事。”黎炙点了点头,隨即化作金光消失。 ...... 济州,济水河畔。 此地已耸立起一座九层青塔,檐角铜铃隨风轻摇,塔下乌泱泱的信眾,香火繚绕,沸反盈天。 但见第一层门洞大开,一尊丈二佛陀端坐莲台,左手结定印,右手举降魔杵,宝相庄严中带著一丝冷厉。 莲座下镇压著一只满面虬髯的魔怪,他四肢被铁链锁死在塔基,眼神仍含凶光,似在挣扎著想要衝破束缚。 墙壁上则以小篆,刻著佛陀以雷霆镇压邪魔的经文。 往上各层,每层都立著形態各异的金刚与佛,但见二层持剑韦陀,三层驾龙文殊,四层骑象普贤,五层十八罗汉......层层叠叠,每一层都挤满了信眾。 只见一小女孩指著魔怪问道:“娘,这个妖怪犯了什么错?为什么大家都唾弃他?” 妇人指著泥塑道:“这个妖怪不敬佛祖,在天宝禪院中杀了几百名得道高僧,恶贯满盈。” “哦。”女孩茫然的点了点头:“不敬佛祖是很大的罪孽吗?” 妇人打了她的手心:“当然啦,我佛的慈悲如明灯照亮眾生,智慧又好似甘露润泽万心,没有我佛,哪有如今的好生活?” 这时,一名珠光宝气的和尚,微笑著双手合十:“阿弥陀佛,施主有如此慧心,日后定然福源伴身。” 妇人回头发现是多宝和尚,激动得要哭出来,口里不住地说道:“多谢大师,多谢大师......” 这时,一道不合时宜的声音却传了过来:“敢问大师,佛真的法力无边吗?” 多宝和尚眉头微蹙,循声望去,但见一身披道袍的男子,笑吟吟地问道。 他思忖片刻,又恢復了微笑:“当然,我佛如来的法力如海,深不可测。” 李观又问道:“那佛是否有慈悲心肠?” 多宝和尚反问道:“我佛誓要普度眾生,超脱眾生出苦海。敢问施主,这是不是慈悲心肠?” 李观笑道:“既然我佛法力无边,又有慈悲心肠,为何世上还有如此多受苦的人呢?” 多宝和尚双手合十,诵道:“阿弥陀佛,我佛虽具无量神通,犹有四事不可为。一者因果不可改,自作之业必自受。二者智慧不可赐,明心见性,必经淬炼。三者真法不可说,宇宙至理,言语道断。四者无缘不能度,天雨虽广,不润无根草。” 李观知道此乃佛经中禪门公案的內容,他仍旧笑道:“因此若要佛门保佑,必得先自己行善果,涨智慧,悟道法,还得与佛有缘,是吗?” 多宝和尚思忖片刻,答道:“这是自然。” 李观又问:“那敢问大师,来此奉送香火的百姓,每日万数,有多少是与佛有缘的呢?” 多宝和尚答道:“缘法,不可言也。” 李观笑了:“可那些与佛无缘的信眾,反正你们也不会保佑他,为何还收取香火呢?” 多宝和尚道:“阿弥陀佛,眾生捐赠香火,实则是在渡己罢了。” 李观道:“这话说得不错。可既然如此,他们可以送香火给任何人,凭什么不敬佛祖,便是罪大恶极的呢?” 第一百零三章 轮道 多宝和尚意味深长的打量著他,笑道:“施主能言善辩,老衲佩服。世人奉佛祖,奉三清,奉诸天神仙,都是可以的,但花果山的妖族,便没必要来凑一脚了。” 李观想起那定远说过,此僧开了天眼通,能洞察眾生业力流转,想是已查到自己的来歷。 他笑道:“我妖族虽然愚蛮,却从不干那些拾人牙慧的勾当。而你佛祖食眾生香火,却只渡有缘之人。我前世倒见过类似的群体,她们搔首弄姿勾引男子,却索要门槛费方能交友,可门槛费只是门槛费,可怜的男人最终什么也得不到。” 多宝和尚道:“施主到底想说什么?” 李观自顾道:“这等人我们一般称呼她为,婊子......你说,佛像不像个婊子?” 多宝和尚脸上的微笑消失了,他冷冷地注视著李观,手中的玛瑙念珠发出毫光。 “我没想到你真敢来此。” 李观笑了:“为何不来?难得你们都凑在一起,省得我一个个去找。” 多宝和尚讚嘆道:“真是好胆,不过你可知这浮屠塔中有什么?” 李观未置可否:“黄白之物,泥塑雕像,嗯,还有臭不可闻的香火。” 多宝和尚道:“你知道佛为什么要食香火吗?” 他见李观不回答,自顾说道:“香火中藏著大业力,广则能重塑宇宙玄机,微则能洞彻万物,能改过去未来......世人只知修道,窃天地灵炁修行己身,却不知香火方才是世间大道。” 李观不解道:“香火难道取之不尽?” 多宝和尚说道:“人贵为万物之灵,其中玄妙岂是我二人能洞察?反正若是诚心向佛,香火便能源源不竭地產生。” “好吧,谢谢你告诉我。”李观拱手道。 这些涉及本源的知识,在佛经中可无法读到,唯有多宝和尚这些开了天眼通的高僧,方能有所感悟。 “没事,反正你也出不去了。”多宝和尚认真的说。 他挥一挥袈裟,但见七道霞光衝破屋顶,分別化作金、银、琉璃、珊瑚、硨磲、赤珠、玛瑙。 七色交织,宛如极光。 “高僧要降魔了。” “有妖怪,快跑!” “怕什么,多宝高僧在这里,佛祖会保佑我们的!” ...... 眾香客看到塔內突现异象,有些人惊得跪下磕头,机灵些的,连滚带爬地跑出塔外。 霎时间,人群相继践踏,堵塞的人潮击破了栏杆,从楼上涌下来。 有些人,甚至爬到高塔外,从窗沿跳下去。砸死砸伤者无数。 李观笑道:“你敢动手?丝毫不顾及这些香客?” 多宝和尚道:“逃出去的,自会歌颂我佛功德。死掉的,也不能再说话了。” 李观修正道:“按你的说法,逃出去的,方才是与佛有缘的。死伤践踏的,都是佛祖不愿意保佑的。” 多宝和尚冷笑道:“口舌凌厉,就是不知道本事如何。” 说罢,上空漂浮的玛瑙念珠,突然分散作一百零八颗珠子,向李观砸来。 佛门言六根各有苦乐舍三受,三世叠加。 这一百零八颗念珠,便象徵著一百零八颗烦恼。外伤易愈,烦恼却重如泰山。 但见那一百零八颗烦恼压下来,一颗颗砸在李观身上。其中有生苦、老苦、病苦、死苦。又有贪嗔痴三毒。 霎时间,李观便墮入百世轮迴之中,饱尝人间疾苦。 他化作在包子铺旁,偷吃馒头被打折腿的乞丐。 冬天要来了,他的母亲便是死在冬天,不出意外的话,他也会死在这个冬天。 他心想,下辈子定要投胎到南方,那边冬暖夏凉,即便是乞討也冻不死...... 然后他化作疾病缠身的清官,因政见不合被宵小詆毁,导致几经贬责,最终抱病茅庐之中。 在十余年的奔波中,他的治世之志逐渐被鬱郁吞噬,如今连屋顶的茅草也被人盗走,一旦下雨,便水漫灶台。 他便是在这种窘境中,慢慢死去...... 三世, 十世, 百世...... 多宝和尚哼哼冷笑,心想这妖魔竟敢如此托大。 自己这玛瑙念珠吸收了塔內的香火之力,这可是菩萨佛陀的用法,所幻化出的百世,即便是阴神强者也无法破开,只能一世世渡过,方能回归。 但渡过百世而持戒本心,即便是圣贤也做不到,更何况一个妖魔? 可他还没笑多久,便感到一道凌厉的剑气刺破念珠,朝自己划来。 “九霄剑决?” 多宝汗毛耸立,他本身境界只有元婴上品,被那剑气斩中,则必死无疑。 “硨磲钵盂!”多宝尖叫道。 但见一个紫金钵盂顷刻间挡在面前,只听“唰”的一声,钵盂底部出现一个深刻的剑痕。 李观身化白骨,手持鱼肠短剑走出玛瑙的宝光中,每走一步,身上便发出嘎嘎的骨头碰撞声,颇为诡异。 “你怎么可能斩破幻境?”多宝和尚满脸的不可置信。 “我没有斩破幻境,而是一世世度过来了,你別说,还挺爽的。”白骨的骷髏上,弔诡的做出一个微笑的表情。 他曾经歷过驪山老母的俗世轮迴,幸得《地藏本愿经》中的黑龙护念,方才安然度过。 与之相比,这玛瑙念珠中的一百零八烦恼珠,却显得稚嫩了些。 “正空大手印!” 白骨挥出一掌,那掌印在空中变做七八丈高的肉掌,其中少了一丝纯正质朴,反而多了一分燥灼邪气,带著寥寥火光,捲起真快平推过去。 轰—— 七彩极光被焰火灼散,但见金、银、琉璃、珊瑚等宝物,挡在多宝和尚身前,被打得四处飞溅。 它们身上的佛光被尽数打散,变得如黑铁般跌落地上。 多宝和尚心疼得快哭了出来,他厉声尖叫道:“妖魔!你不得好死!” 但话语未落,他便陷入呆滯之中。 白骨妖魔已阴森森地立在他面前,空洞的骷髏双目中,散发出奇异的白光。 “佛祖救我!” 多宝和尚连滚带爬地跑开,他要动用最后的底牌,却忽然看到,佛陀身上金灿灿的金衣,宛如剥皮般脱落,宝石双目也化作石头。 那些珠光宝气的袈裟、木鱼等法器,都变做木头黑铁,还发出秽物般的恶臭...... 第一百零四章 珈蓝神將的分身 “五阴魔?!”多宝和尚很快回过神来,强作镇定道:“哼!我已开了天眼通,能观眾生业力流转,怎会有恐惧之物?” 正说著,面前那尊佛像散发出阵阵恶臭。 “多宝,你可知罪?” 它从莲台上站了起来,俯瞰多宝和尚,目光中带著怜悯。 “你不是真正的佛,而是妖魔的幻象,也敢审判我?”多宝双手合十,面露鄙夷之色。 佛微笑著:“你既知道五阴魔,便应该知道,世上无任何人可以幻象成我......我不过是你在色、受、想、行、识五蕴上產生的贪求心罢了。” 多宝和尚道:“贫僧確实贪求,但贪的並不是金银財帛,而是净土、光明与智慧,这才是佛家七宝的真意。” 佛微笑道:“既然如此,为何佛化作臭气熏天的秽物时,你却生出嫌弃之心呢?” “因为......”多宝犹豫了片刻,才说道:“因为佛本来便不是这种样子,常言道,佛法不离世间財。我为佛修筑金身,激励信眾,何错之有?” 佛道:“佛本无相,佛即诸相,若见诸相非相,即见如来。” 霎时间,多宝失去了所有“神通”,手中的珍宝念珠都化为尘土。 更可怕的是,地界突然裂开,他被鬼卒押赴地狱,其中铜柱烙身、铁汁灌口,狱卒斥责道:“汝假佛法之名,行贪盗之实,罪加一等!” “我无罪,我要见地藏王菩萨!” “多宝!天报已毕,衰相现前,汝即將身遭墮阿鼻狱!” “都是幻象,骗不了我的!李观!” ...... 他猛地挣脱出来,却见一道剑光闪过,隨即天地倒悬,最后看见的,是一具冷笑的骷髏白骨。 他被梟首了。 但尸体忽然扭曲变形,化作一块赤色法螺。 赤珠,作为佛家七宝之一,被多宝和尚精心雕琢成法螺法器,在危急时刻能庇佑自身,转死为安。 李观回首望去,但见两颗光禿禿的人头,像老鼠似的朝楼上跑去,却是多宝和明智二人...... “真难杀啊。”李观嘆息道。 ...... 两名僧侣撩著袈裟,朝楼上跑去。其中多宝和尚面色苍白,又有掩饰不住的肉疼之色,他在片刻之间,已损失了三件佛门至宝了。 “这廝好大的手段,难怪定远大师会死在他手中!” “那该怎办?” 明智大师焦急的问道,他方才躲在阁楼上,並非是他不想出手相助,而是即便出手,也不是那怪的一合之將。 多宝和尚恨道:“等他到二楼来,即便有天大的本事,也逃不出这宝塔!” 正说著,地面忽然裂开,木屑纷飞,千斤中的大梁重重砸向地面。 轰—— 二僧站在塔檐,但见李观正站在楼下,手持利剑,笑吟吟地看著他们。 这时,另一道大梁也断裂,一尊藏在樑上的神像也墮下。 它只有巴掌大小,像是农家挡煞用的泥塑,但骤然间,双目闪烁光芒。 忽然撑出双手,化作七八丈高的珈蓝神將,口中露出獠牙,目光如怒金刚般凌厉,手持一柄降魔杵,正居高临下地俯瞰著李观。 多宝和明智登时匍匐在地,不住地磕头道: “此妖捣毁神坛,不敬佛祖,请神將伏魔!” “请神將伏魔!” ...... 李观饶有趣味地打量著神將,逐渐也看出一丝门道。 这並不是幻象,而是一尊真正的珈蓝神將,虽然只是一道化身,但也集结了眾生愿力。 他笑道:“我道你二人低微法力,怎敢和我作对,原来底气便是这尊神像?” 多宝厉声道:“妖魔!你休要猖狂!” 正说著,那神將手持降魔杵,朝李观狠狠砸下来。 李观正欲抽身,却惊觉身旁空间皆被禁錮,分毫挪动不得,只能硬生生吃了一杵。 轰—— 烟尘散去,但见李观被半埋入废墟中,周身的皮肉都尽数被砸成肉泥。两只臂骨交叉挡在胸前,臂骨上,隱约出现一道裂纹。 “妖魔,还不隨我去西天面见佛祖?”珈蓝神將缓缓说道。 李观挣扎著从废墟中爬出,双手垂下,但见胸骨中,一颗血红的心臟正噗通跳动著。 “好妖魔,你还敢囂张吗!”多宝兴奋地叫道。 他对李观可谓是恨之入骨,后者不仅打败了他,还用五阴魔摧毁了他的佛心。 虽然最后关头,他挣脱了五阴烦恼,但他知道,那番地狱中的场景,以后会不断出现在他梦中。 “嘎嘎——” 李观白骨攒动,忽然胸骨处筋膜生长,將心臟包裹,形成一个诡异的肉球。 这个过程去腐还真,竟隱约有一丝转死为生的玄妙之感。 “玄牝之气?你是戾佛?不对......” 珈蓝神將透露出讶异之色,隨即,便是无尽的暴怒。 “戾佛,该死!” “戾佛?什么狗屁东西?” 李观站了起来,目光如炬地盯著珈蓝神將,冷笑道:“我这辈子最恨与佛沾上什么东西。你可以杀了我,但可別来找我的晦气。” “牙尖嘴利的蚂蚁,我先杀了你,否则日后成我佛门大患!” 他又举起降魔杵衝来,而此时,李观也举起鱼肠剑,欲隱入虚空之中。 可身子方才隱去一半,便被珈蓝神將捏住身子,降魔杵狠狠地砸下来。 “九霄剑决——斩妄!” 李观呵道,一道剑罡方才成形,便被降魔杵砸得粉碎,隨后携著余力,重重敲在李观颅顶之上。 当头喝棒! 佛门中广为流传的招式,对僧侣使用,可以启迪智慧,消灭烦恼。 但对敌人使出,便是狠毒至极的杀招。 更何况挥棒之人,还是一位佛门正神,虽然只是一道化身,但也足以灭杀一名阳神境界的强者了。 此招之下,任何没渡过雷劫的凡人,都不可能存活下来。 轰—— 李观颅骨碎裂,几颗碎骨坠落地上。 同时,带来的大眩晕和大迷茫,使他暂时失去了意识。 这时,只听哗啦一声两道身影破窗而入,却是身著道袍的黎炙和许燕回。 二人不可置信地看著塔底的这一幕,以他们的眼界,自然能看出,这並不是幻象,而是一尊真正的神祗。 一尊住在九天之上的,佛门正神! 第一百零五章 斩僧 “玄阴宗和九霄阁的施主?” 多宝和明智和尚戒备地看著二人,尤其是那多宝,顷刻间,已用天眼神通,將二人身上的业力流转洞察清楚。 可惜许燕回的炼製人皮之术,不仅能改变皮相。当她以红莲业火代替妖火时,所炼製的人皮,便有了欺瞒天道的玄妙。 此时多宝的天眼神通在二人身上洞察著,看到的也是黎炙和许燕回的生平业果。 这也使他確信,二人並非妖魔所化。 黎炙还在关注著塔底的战斗,许燕回已笑眯眯的迎上去:“多宝大师,多日不见,近来身体可好?” “阿弥陀佛,多谢施主掛念。”多宝和尚双手合十,又询问道:“不知二位施主来此,有何贵干?” 许燕回也双手合十,回了个佛礼:“我家祖师听闻济州河畔有妖魔作祟,恐二位和尚有难,特命我等前来相助。” 多宝总觉得有那些不对,但又说不上来。 许燕回不给他思忖的机会,扯著他袈裟道:“请问大师,此间战况如何?有什么是我和黎道友能帮忙的吗?” 多宝和尚道:“阿弥陀佛,此地虽然惨烈......咳咳,但乃是我佛门在此布阵降妖,如今已掌控了局面,便不劳二位相助了。” 许燕回嘻嘻笑道:“大师何必客气?若真一帆风顺,大师又岂会如此狼狈?” 她说的也没错,方才虽然多宝和尚逃得性命,但锦斕袈裟已变成破布条,手中是法器被损毁时灼烧的焦伤,脖子上还有一道浅浅的剑痕。 多宝和尚极重视皮相,永远以雍容华贵的面目示人,何时有过这般狼狈。 他面色有些不悦,但还是施礼道:“感谢燕施主的好意。不瞒施主说,此妖乃是一年前大闹天宝禪寺的妖精,被我佛门下了法旨,今日有幸相遇,不出一炷香的时间,定能將其降服......不过有二位施主在旁掠阵,也是极好的。” 二人正说著,那李观又挨了几杵,周身的骨头出现多处裂纹,连胸中那颗心臟,也跳动得微弱起来。 黎炙看得真切,这位神將是由香火召唤而至,本身並未真正降临此地。然而,即便三人联手,也绝非这分身的敌手。 这便是佛门真意,每一杵,都集结著万民之愿,不知有几万斤的重量。 “妖孽,隨我去西天面见如来,或许能容你残身。”珈蓝神將冷冷地说道。 李观冷笑道:“容我残身?你们也配?” 他虽身受重伤,语气却依旧桀驁不驯,悚然间,眼神中忽然凝聚出无尽的锐意。 唰—— 一道纯白色的剑意,穿破颅骨,带著漫天的骨碎,印在珈蓝神將的身上。 这是当初九霄阁的金长老,在斩杀李观后,留在其识海中的那道剑意。 儘管这些日子以来,那道剑意被红莲业火炼化了大半,但剩余的部分依然不容小覷。 只听嘭的一声,剑意穿透了珈蓝神將的神体,后者不可置信地看著这一切。 修行金丹之道,在证得阳神后,便要度过九次雷劫,每度过一次,便离仙人之境更进一步。 在渡过九次雷劫后,若是修行三清正统法门得道的嫡系神仙,便能称为大罗金仙,而若是修炼非三清正统法门得道的神仙,便只能称为太乙散仙。 此等仙人,已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连阎王也管辖不到。即便被拘入阴司,也不会丧失法力。 而他们大多数会选择遁入山林,或者游戏人间。 但也有仙人选择受封神册,得注神体,身化大道,享受香火业力。 话说回来,那金长老也是度过两次雷劫的人间剑仙,又浸淫剑经之道,所留下的剑意,亦是凌厉非凡,竟把那珈蓝神將给斩个对穿。 “你竟敢伤我?你这个低贱的螻蚁,也敢伤我?” 珈蓝神將目眥欲裂,但见几缕香火繚绕,注入其体內,那窟窿也逐渐修復。 可李观不给他休息的机会,他缓缓抬起手,指尖凝聚出一缕诡异的火朵,即便气息微弱,却透著一股难以言喻的寂灭之意。 “你太久没被人伤过了,这是很悲哀的。”李观说道,曲指一弹,那朵莲火遍愉悦的跃入珈蓝神將的剑伤內。 唪—— 火焰瞬间变得壮大,仿佛吞食了什么大补之物,將那珈蓝神將炬为一团灰烬。 与此同时,一些莫名的东西涌入李观的体內,仿佛当日斩杀黎炙时的感觉一样。 他觉得自己体內,多了一些承载天地的东西。 就仿佛赌徒把骰子仍在牌桌上,然后不断加大注码。 万,百万,千万..... 虽然骰子还是那个骰子,但承载在它身上的意义已然不同了。 “这便是气运吗?” 李观喃喃自语,他已经不是一年前那啥也不懂的鬼差,杀了那么多人,吞食了那么多阴魂,他早已对这方天地有了更深刻的认识。 但此时,塔內香火凝聚,竟又形成了一具珈蓝神將,他阴沉地看著李观,面露凝重之色。 “红莲业火,你果然是戾佛传人,我今日非要你去面见佛祖不可。” 珈蓝神將怒目圆瞪,手中的降魔杵高高举起,其上金光流转,隱隱有梵音迴荡。这一击若落下,恐怕不仅是李观,就连周围的山石草木都会化为齏粉。 忽然,金光消散,珈蓝神將讶异地回头望去,但见自己的神像已被剑气割成数截。 而塔內的香火祭祀,也生生被阻断。 再往上看去,挥剑的人竟是黎炙,他手握七星龙渊剑,以九霄剑决,斩断了神像。 在他身旁,是面露惊恐之色的多宝和尚,他胸口出现一个大窟窿,白色的火焰像蛆虫一样在血肉中蠕动,吞食著一切。 “燕施主!你!”他不可置信的说道。 许燕回縴手收回,掏出一颗血淋淋的心臟,笑道:“大师,我们好心来帮你,可你却拒绝奴家的好意,不得已,我们只能帮他了。” “为,为什么?” 多宝和尚想催动法器,他还有四件佛宝没有使用,未必不能翻盘。 可惜灵力一经催动,便被白色火焰吞食得无影无踪, 他就要死了,他的灵力、生命、寿元等等一切,都被火焰诡异的吞食。 红莲业火,能焚烧万物。 就像一场盛大的祭祀,將阳间之物,以另外一种形式,超度往另外一方世界。 第一百零六章 性格分析 明智和尚尖叫一声,撞破塔檐逃了出去。 黎炙並未回头,而是手持七星龙渊剑,轻轻斩下。 “啊!” 塔外传来惨叫,许燕回从窗檐望出去,但见一个僧侣从空中坠落,像一只被惊弓嚇死的小鸟。 不同的是,他背上有一道深可见骨的剑痕,在半空扑腾几下后,砰的一声跌在地上,砸得血肉模糊。 街上的眾人走做鸟兽散,人潮像开闸的洪水,顷刻间倒流而去。 “你的七星龙渊剑,用的越发熟练了。”许燕回笑道。 黎炙凝视著手中的长剑,原本青墨色的剑身,如今已变得有些惨白,仿佛是用白骨雕琢而成。 七星龙渊剑早已具备仙剑的资质,只因褻瀆天机,才始终未能真正晋升仙剑之列。 然而,它並非如普通剑器般一成不变,而是会隨著剑主命格的变迁,不断重塑自身。 如今,在李观的影响下,它正逐渐向妖剑的范畴蜕变。 “等回到九霄阁后,要研读一下云笈七笺了。” 黎炙喃喃自语道,虽然成功斩杀了明智和尚,但他仍未將龙渊剑全部的妙用发挥出来。 七星龙渊剑乃是命运之剑,虽然天机縹緲无比,但能隨著计算的深入,便能愈发锁定对手,使其无法逃脱。 而李观有三百三十枚神念,在炼化了定远方丈后,神念增加到了四百枚。 儘管对命数之理浸淫有限,但还是以大算力,锁定了明智和尚的全部生机。 这就像一个不懂数学公式的小孩,用庞大的计算量解决了答题。 ...... 塔底下, 李观看见周围的形势,也鬆了口气,他整个骨头瘫软下来。 没想到香火之力竟有如此妙用,若不是有外人相助,任凭他有通天修为,也要葬生在这塔底。 “戾——佛——我会找到你的。” 珈蓝神將身形缓缓消散,他意味深长的看了李观一眼,仿佛要將他的模样记在心中。 “总有一天,我也会找上灵山的。” 李观看著他,轻轻一剑挥出,將繚绕的青烟斩断,而於此同时,那珈蓝神將也彻底消散在天地间。 忽然间,他手中的鱼肠剑断成数截,墮落地面。 这柄成名已久的人间十大名剑,终究在这场与神明的战斗中,从此绝跡。 李观丟下剑柄,飞上高台,看见瑟瑟发抖的多宝和尚,冷声问道:“把燕赤霞的残魂交给我,我给你个痛快。” 多宝和尚跪在地上,双手捂著胸口,在那里,有一个森然血洞,诡异的火焰像蠕虫一般,在血肉中钻著,大快朵颐。 但他的痛苦明显不在於此,而是不住地念叨道:“戾佛,你真是戾佛?” 许燕回好奇地问道:“戾佛是何人?” 李观蹙眉道,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先將他带走再说。 他先前所击溃的珈蓝神將,並非是幻象,而是一尊实打实的佛门神將的分身。 若不快点离开,待本体找上门来,他们绝不是其对手。 许燕回撇了撇嘴,縴手一招,將多宝和尚的阴魂吸入口中,尸骸收入宝葫芦中。又將其遗留下的法器、纳戒等,通通收下。 黎炙则是以神念在塔內扫视一圈,並未见到燕赤霞残魂的跡象,隨即放了把火把宝塔焚毁,又在街上收了明智大师的残骸和阴魂。 三人一齐朝九阴山遁去。 ...... 几乎是瞬间,不远处的城隍庙中,一座红蓝釉彩的泥塑忽然睁开双目。 他拋下手中的法剑黄纸,隨即朝济河边走来,在地上留下一道泥泞的脚印。 泥塑穿过热闹的街巷,惊得百姓纷纷跪下祈祷,有些人则將其当做妖魔,去稟报官府了。 但那泥塑並不理睬, 谁会去理睬一群螻蚁呢? 他来到燃烧的宝塔旁,明晃晃的火光映照在他脸上,扭曲而狰狞。 “走了吗?” 泥塑低声道,隨即化作石灰洒在地上。 “无论你走到哪里,我都会把你找出来。” ...... 九阴山,洞府內。 三具白骨席地而坐,中间围著一火堆,墙上掛著两具人皮,像是在举办古老而神秘的祭祀。 前两天黎炙炼化了定远和尚和美女蛇的骸骨,正式踏入了白骨之境。 许燕回对这个氛围很是满意。本来白骨家族只有她一人,如今家族日益壮大,都能凑一桌牌了。 李观似乎看出了她的想法,说道:“你若想,我可將《神葬经》传给你,你也分出几个分身来玩玩。。” 许燕回撇嘴道:“不要,我这个性格太討厌了,我会恨不得把她掐死。” 黎炙笑了:“你倒是颇有自知之明。” 许燕回娇嗔地锤了他一下。 “喂,才一个月未见,我怎么觉得你变化如此之大。”李观打断二人。 黎炙看了他一眼,缓缓说道:“其实所处环境的不同,对性格的重塑也是很大的......我有一种感觉,即便此刻的我们记忆相通,也不会是同一种性格了。” 李观无奈地说道:“难道我是这么容易改变的人吗?” 黎炙摇了摇头:“並不是改变,而是你身上本来就蕴满某种潜质。只不过你在压抑著它,而我肆无忌惮地发散出来,仅此而已。” 许燕回好奇地插嘴道:“什么意思?” “我倒是知道他在说什么”李观笑道: “人所处环境的不同,被迫展现出的性格也不同。 比如说我已凝聚了金刚琉璃骨,等閒无法被杀死,但他不过是一缕阴魂,隨时可能消散在天地间。 因此他更需要谨小慎微,再配上七星龙渊剑的趋利避害的影响,便造就了他这个性格。” 李观注视著面前这具化身,想要找到他与自己的不同之处...... 他躲在一张人皮中,不敢以真面目示人。 他在扮演黎炙的人生,认识的都是黎炙的朋友。 他用的是诡譎的七星龙渊剑,而我用的是勇决的鱼肠剑。 ...... 这些因素加在一起,性格怎能不发生巨变? 许燕却啐道:“可我明明感觉,这个披著人皮的李观,更加开朗乐观一点嘛。不像你,走到哪都是一副阴森森的模样。” 李观笑道:“这真的是他吗?” “闭嘴!”黎炙猛然喝道,不久后,他才冷笑道:“我承认我的確带著一副面具示人,反正我都穿著人皮了,这並不算什么。” 第一百零七章 舍利印法 许燕回饶有趣味的看著二人,她忽然感觉到,製造一个分身出来,也挺好玩的。 在以往的施虐游戏中,她都要一步步找到对方的底线。 但倘若世上有一人,自己明確知道其底线在何处,虐待起来岂不是更加快乐? 而且还能发现自己不为人知的一面,於鬼仙之道的修行大有裨益。 她本想索要第三部鬼经,但又想到,李观孜孜不倦地要將那经书传授给自己,恐怕便隱含著划清界限的意味。 是的,这李观向来瞧不上自己。 想到此处,许燕回止住了话语,脸色也隨之变得更加冰冷起来。 李观感到一阵寒意,他下意识地摸了摸鼻子,不明所以地望著许燕回,不清楚她为何突然用如此冰冷的眼神注视自己。 洞內,火光摇曳著,照在呻吟的鬼魂身上,照在大厅中三只骷髏上。 诡异而荒诞。 明明修炼著象徵大自在的鬼仙之道,可三人的內心,恐怕要比一般的修士要复杂许多。 “咳咳,先把那多宝和尚的阴魂唤出来吧,问清楚燕赤霞的残魂在哪。”李观率先开口道。 “哼!”许燕回冷哼一声,绣口轻吐,一个禿驴便出现在大厅中。 他茫然地看了看四周,待看清自己处於怎样一个魔窟之后,面色也变绝望起来。 李观缓缓说道:“把燕赤霞的阴魂交给我,给你个痛快。” 多宝和尚却答非所问,他颤声道:“你戾佛的身份,已被珈蓝神將知晓,你等著遭受灵山无穷无尽的追杀吧。” 唰—— 黎炙將龙渊剑架在他颈上,质问道:“戾佛是什么意思?” 多宝和尚则是冷笑道:“没想到九霄阁和玄阴宗的首席弟子,竟也甘心和妖魔为伍了,你等著吧,我天龙禪寺不会放过你们的,啊——” 他话未说完,一朵诡异的赤色火焰,愉悦地跳到他的阴魂上,缓慢焚烧著。 许燕回笑意盈盈,他搞不懂这两个大男人,怎如此磨磨唧唧的,明明审问这种事情,是很简单的。 多宝和尚感觉到一股寂灭之意,他乃是觉醒了阿赖耶识的高僧,在多次轮迴中保留著宿慧。 他本能地感觉到,此次死亡与轮迴不同,那缕火焰中透露著恐怖的寂灭之意。 这是只有圆寂时才出现的现象。 圆寂,是佛门特有的说法。圆指的是功德圆满,寂指的是清净寂灭。 自古以来的高僧,敢称为圆寂者,要么是得西方接引,得证果位置。要么则是遭逢不幸,彻底陨落。 此刻,他绝不认为自己將登临西方极乐世界。更大的可能性,恐怕便是被那诡异的业火,彻底焚烧成虚无。 “我说,我说......” 多宝和尚惊骇道,隨即便感受到那业火离开了身体。 “你只有一次机会。”李观寧静地说道。 多宝阴鷙地看了他一眼,忽然张嘴,从腹中吐出三缕残魂。 那三缕残魂面上,依稀残留著燕赤霞的模样。 但经过一年的折磨,他们的面目被磨平许多,已接近无相。 李观伸手一招,刚要把那残魂收入怀中,忽感一道炙热且狂躁的气息传来。 “妖魔!你褻瀆佛门,不得好死!” 多宝忽然露出狰狞的脸色,身体剧烈膨胀起来,隨即嘭的一声,剧烈的爆炸响彻洞中。 唪—— 阴风裹著爆炸的气息,卷做一道灵力罡风,逐渐变小,最后消失在尘世间。 “都没事吧。” 李观面色阴沉,任谁也没想到,一向贪生怕死的多宝和尚,在最后关头竟然会选择自爆阴魂。 “没事。” 黎炙和许燕回答道,幸好一回到洞中,他们便將人皮褪下,此刻皆是白骨之躯聚在洞中,只是有些细微的擦伤。 其实伤得最重的,还是李观,他在先前与珈蓝神將的斗法中,白骨被砸得布满裂纹。 如今又被这廝贴脸自爆,白骨中已留下了暗伤。 而且最重要的是,他隱约感觉到,那多宝和尚似乎在自己身上,留下了什么洗刷不掉的东西。 他低头看去,果然剑自己肋骨上,留下一道七彩斑斕的顏色,宛如艷丽的毒蛇。 “这难道是,舍利印法!”许燕回惊骇道。 “舍利印法是什么?”李观蹙眉道。 许燕回看了他一眼,先低头检查了自己的白骨,在確认没有之后,方才鬆了口气。 “这是天龙禪寺的藏传秘术,唯有凝聚舍利的高僧方可修行,能以毕生佛法修为,在对方身上留下考题。如若一年內回答不出,即刻身陨!” 许燕回有些幸灾乐祸。 李观却道:“世上哪有如此霸道的法术。” 他说罢,运起红莲业火,缓缓焚烧在那七彩印记上。 可是號称焚尽万物的红莲业火,却丝毫接触不到那印记,仿佛那里空无一物。 “真就如此邪门?”李观有些讶异,自从修得红莲业火以来,还是第一次碰到这种情况。 红莲业火,能焚尽万物,洗净因果。 但这舍利印法乃是佛法修为修成,其中蕴含著一名得道高僧的毕生智慧。 此智慧,无形无质,不垢不净,却是业火也粗碰不到的。 许燕回嗤笑著,男人都是如此,別人说的话从来不信,唯有自己摔了跟头,才肯相信。 “你还是先看看那禿驴,给你留的考题是什么吧。” 李观闻言,闭目敛神,果然见识海中,飘著一道金灿灿的篆体大字。 “证悟空性而不墮虚无。” 这是佛门中很是常见的问题,但诸位高僧各有各的回答,譬如《圆觉经》中便说“知彼如空花”,既要知道万象如幻,又要明白“虚空性故,常不动故”。 李观试探著以此作答,但那金灿灿的篆字不为所动,显然是对自己的答案並不满意。 “它不是要我作答,而是要我顿悟!” 李观思忖片刻,便明白了这道神通的难度。 若是作答,自己大可以去各大禪院的藏经阁中寻找答案,再不济,下次去地府时,找那地藏王菩萨解惑。 他可不相信,世上还有那老登不明白的佛理。 但別人的答案,是解不了这道神通的。除非以当头喝棒的顿悟,启迪大智慧,方能解开此道杀劫。 “这多宝和尚......给我的每一个局,都是死局啊。”李观嘆息道。 不过反正还有一年,他也不著急。 退出识海后,却见黎炙面色阴沉,他见李观回过神来,缓缓说道。 “燕赤霞的残魂,被炸没了。” 第一百零九章 燕城事变 东胜神洲,李观洞府中。 燕赤霞坐在洞口,忽然心有所感,他茫然地看著远方,眼神中露出一抹苦涩,隨即变成了释然。 “离开也好,反正我赖在此间,已经够久了。”他低声自语道。 “可是我不在这里的话,这护家大阵该怎办?” 他歪著头思忖著,忽然曲指一弹,一抹灵光浸入阵法中,接著笑得像个孩子: “李观估计正往这儿赶呢,能维持三五个时辰,便也足够了......唉,要快点走了啊,天知道那疯子为了留住我,会做出什么傻事儿来。” 他留恋地看著屋內的一切。 小顏用絳珠草编织的凉蓆,三只狐狸练字时在石桌上留下的墨跡,以及小舜在屋外练剑,在青石上刻下的剑痕...... 那个不肖弟子,也不知道过得怎样了? 正想著,他的身形逐渐虚幻,隨即彻底消散在世间。 ...... 嘭—— 一道金光遁入屋內,化作李观的模样。 他阴沉著脸,看著屋內的一切。 人去楼空, 明明在两个月以前,这个洞府中还聚满了人。 小顏在帮自己热酒,小华没心没肺地看著烤黄皮子肉,那姑娘小心地偷瞄其他人,生怕有人和自己抢。 但其实除了她之外,没人喜欢吃那硬邦邦的肉。 星黎公平地毒舌著任何一个人,燕赤霞在参加完家庭大事的討论后,总会早早离场。 ...... 可在两个月之后,所有人都离他而去,只剩下这个空房子。 “还不如烧了。” 李观屈指一弹,妖异的火焰幽幽飘出,照著他扭曲而狰狞的脸庞。 可那火焰在空中,忽然被一道灵力壁垒当下,那灵力壁垒化作一句话,飘荡在上空。 【老李,你我皆熟读佛经,深諳世间轮迴,流转不息。你曾谈及小顏或许身陷无间地狱之中。如今,我预感自己也將步其后尘。若真如此,我会寻到小顏,权当偿还你这份人情。然而,欠你的那杯酒,恐怕无力奉还了,望你珍重!】 ...... 幽冥界,肉身殿中, 諦听慵懒地躺在大殿门口,幽冥界独有的诡红色幻光,照在他的黑色鬃毛上,只是那双铜铃大小的双目,此刻却写满了嘲讽。 “好俗套的剧情,这种故事玩了几千年了,还不腻吗?” 有点帅气的黑袍光头帅哥坐在他旁边,不满地回答道:“哪里俗套了?而且几千年来的故事,都是旧酒换新瓶,情感內核其实大差不差。” 諦听冷笑道:“你设计得如此明显,难道不怕他发现?” “明显吗?” 地藏王又梳理了故事情节:“还好吧,虽然李观很聪明,但聪明的人都有一个弊端,他们太相信自己的嘴,而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我有个问题想问你。” “您说。” “为何你一直要把他引到无间地狱去,你真相信他能破如来的局?”諦听问道。 “他破不了。”地藏王思忖道:“他是个理想主义者,这类人向来干不成任何事情。” “那你为何要把他引进去?” “因为能破此局的人,在他身边。”地藏王意味深长地说道:“我很看好她,我甚至怀疑,她会成为无间地狱的气运之子。” 諦听思忖了一会儿,隨即睏倦地闭上了眼睛:“以那人的脾气,总有一天,他会把你揍得满地找牙。” “无所谓。”地藏王笑吟吟地说道:“我几千年没被人揍过了,我倒希望有这样一个人出现。” 他瞥见諦听眸中意味深长的眼神,赶紧解释道:“喂,我这么说,並不是因为我是一个很贱的人,喂,你懂我的意思吧?” “懂,我都懂。”諦听不再听他解释,而是沉沉进入了梦想。 “你懂个屁,你明明就想歪了!”地藏王还在一旁咆哮。 ...... 燕城外,沸反盈天。 一列车队正缓缓进入城中,为首是几名骑马的鏢师,中间则是几架华贵的马车,后面跟著十几个强弩,都挑著重物,想来是准备迁入城中。 “大人,我是城北卢员外家的远房亲戚,来此投奔卢员外的,此乃引渡的文书。”一名中年男子恭谨地奉上文牒。 中年男子名叫海大富,他这些年也算是走南闯北,但如此近距离地接触妖精,却从未有过。 即便这妖精礼数周全,待人和善,且已化作人形,但它手背上金色的棕毛和眸中的竖瞳,仍时刻提醒对方其妖族的身份。 “嗯,你是隆德府的海大富吧?卢员外已经和我们提及此事了。听说你此次前来,有意將金狮鏢局迁至此地?” 守在城门口的伶俐虫,核对了他们的文牒,並未发现异样。 “正是。”海大富点了点头,神色间带著几分谨慎,“不过此事尚在商议之中,若一切顺利,我们打算在此地扎根。” 伶俐虫指挥几个小妖去查看行礼,他笑著解释道:“金狮鏢局名声在外,我们非常欢迎你们迁来燕城。只是,你们可曾知道此地的规矩?” “知道,当然知道,燕城中不允许带任何祭祀之物。这些临行前,我们都销毁了的。”海大富说道。 “嗯,若是带了,到前方江边的弃神岩丟掉就好,也没什么大不了......你们是鏢局,想来会有拜关公、財神等习俗,但今后要改,须知靠山会倒,靠神会走。唯有靠自己勤劳的双手,才能创造幸福的生活。当然,若实在有寄託,可以诉说给桃仙听,据城里人说,它可比仙佛要灵验多了......” 伶俐虫笑著与海大富说道。 而与此同时,几只小妖利用仙灵石,把隨行的行礼都测了个遍,未发现有仙佛之物的存在。 一名小妖掀开马车帘子,但见几名女眷正围著一个男子。 那男子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双手捂著肚子,正在痛苦地呻吟著。 “打扰了,这位老爷害病了?”小妖先是道歉,又热切地问道。 那女眷赶紧道:“不是传染病,只是腹痛而已,想是路途顛簸,我们已经儘量小心了,但这病痛之事,实在难以预料。” 女眷的声音带著几分焦急和无奈,“他身子一向不好,这次出行本就勉强,没想到还是出了状况。” 小妖闻言点了点头,脸上依旧掛著礼貌的笑容:“即便是传染病也无妨,城中有厉害的郎中......实在不行,便向桃仙和土地爷祈福,他们可不似外面那些虚无縹緲的神仙,而是有求必应的。” 隨即不再叨扰。 待几名小妖检查完,伶俐虫听完匯报后,便放车队进入城中。 第一百一十章 寻求安慰 车队进入城中,此刻正值晌午,街上很是热闹。 各色摊贩沿街叫卖,香气四溢的小吃、色彩斑斕的布匹、精致的瓷器摆满了街道两旁。 马车里,几名女眷掀开帘布,但见行人熙熙攘攘,还有嬉闹的孩童穿梭其中。也不禁露出惊异之色。 “没想到传言竟然是真的。” 海大富也面露异色,他从隆德府赶来,一路上虽不至於流民遍野,却也家家户户面带菜色。 只因过去的一年间,方圆千里內滴雨未降,致使河渠乾涸,田地颗粒无收,周边几个县城均民生凋敝。 而燕城却依旧风调雨顺,城外的田地肥沃,种的瓜果蔬菜都长得饱满。 对此,外界早已流言漫天,说是燕城不敬神佛,触怒上天,因此降下灾祸。 可他们解释不了的是,为何周围几个县城都滴水不下,唯有燕城风调雨顺呢? 几名孩童跟著马车跑,嬉笑道: “里面是不是新娘子啊?” “你傻呀,新娘子是坐轿子的,还有新郎官骑大马哩。” “这是西街新搬来的大官人啊。” ...... 对此,海大富颇为豪气,吩咐手下给准备铜幣,散给这些孩童。 越往城中深入,越是看见一片连天蔽日的灼灼桃林,仿佛与云霞相连。 桃枝轻摇,水雾飘洒至全城。 这水雾细腻而轻薄,未及触及青石地面,便在日光的照耀下蒸发殆尽,却驱散了暑气。 桃树下,红绸带和木牌掛满枝头,上面写满了祈福的话语。不时有人驻足树下,闭目虔诚祈祷,一片和睦繁荣的景象。 不久,他们到达了一片空旷的大院,这是提前就购置好的房產。 共计七亩土地,建成了三进三出的大宅院。由於是习武世家,特意在中间留出一块空地,专供练功之用。 “这里比原来的宅子小多了。” 一名女眷从马车上走下,挑拣地说道。 壮汉们挑著扁担,把行装放置在大院中。剩下的人牵马的牵马,点货的点货,脚步声、吆喝声交织在一起,显得格外忙碌。 海大富却颇为满意,他笑道:“你也不看看这是哪里?寸土寸金的燕城啊,能买下这方地界,著实花了我不少银子。” 那女眷想起城中热闹非凡的街景,这才缓缓舒展眉头。 如今的隆德府,许多灾民活不下去了,只得远走他乡,整座城死气沉沉的。 “娘,我倒觉得这里很不错。” 一名身著劲装的女子,从马上下来。 她环顾四周,虽对新宅的大小心存不满,却也不得不承认这里布局合理,尤其是练功场地的安排,让她微微点头。 尤其是院外孩童的嬉笑声,为这陌生的新居增添了几分生气。 “对了,小叔的病怎么样了?”妇人问道。 婢女回道:“他仍在腹痛,也不知吃坏了什么东西,奴婢想遣人去寻郎中,可小叔拦著不让,说是忍一下就好了。” 妇人蹙眉道:“这怎么行?还是去寻个郎中来吧。” 海大富却摆了摆手:“海大荣是习武之人,他既然说不用了,我们便无需掛碍。” 他又压低了声音,告诫道:“你们今后务必谨慎行事,这燕城可是掌控於妖精手中,对俗世的尊卑之分深恶痛绝。此前卢员外曾来信告知,说城內有商贾打死婢女,竟遭官府判以命偿命。因此你们那些刁蛮习性,也须得有所收敛。” 妇人嗔道:“连尊卑之分都没有了,日后还怎么管教下人!” “此事休提!” 海大富阴沉著脸:“入乡隨俗,我们日后还要在此营生。” ...... 偏院,一间房屋中。 男子面色苍白地躺在床榻上,下人们把行李放置好,便退出去了。 不久之后,男子慢慢从床榻上坐起,他目光绝然,慢慢爬到行李上,从中掏出一柄银剪子,放在烛上烤著。 待银剪子烤得灼热,他深吸一口气,猛然把剪子插入腹中。 “啊!” 他咬著抹布闷哼道,待缓过气来,才沿著一处诡异的凸起,慢慢剪开。 啪—— 但见一个巴掌大小的油布墮在地上,黑血和油脂淋漓一地。 他喘息著,又取出针线把肚子缝好,休息了许久之后,才忍著痛捡起油布。 “都是为了你!” 他一片片掰开,但见油布中又是一层符篆黄纸。 全部去除之后,露出一个黑色的泥塑神像。 那神像身披官服,手持官籙,面露喜气洋洋的微笑。 那笑容仿佛蕴含著某种神秘的力量,让人看上一眼便难以移开视线。 男子將神像小心翼翼地捧起,放在桌上,隨后恭敬地拜了三拜。 屋內烛火摇曳,映照得神像的微笑更加阴森可怖。 ...... 城中的桃树,枝繁叶茂,桃花灼灼。 树下却空无一人,只有一个少女坐在石椅上。 她如今陷入呆滯的情况越来越就了,数不尽的夙愿,使她分不清梦境与现实。 或许这就是成神的代价吧。 天道是公平的,它绝不应允超然的实力和自主意识,能同时共存。 但这些她早有心理准备,也不在意。 她犹记得,当初月狐王亲临洞府,李观挡在高空中的背影。 还有在洞府中,李观的头颅在自己面前,被斩成两半...... “只要以后,再遇到那种情况时,能帮到他就好。” 星璃低声自语道。 如今白邑越来越少匯报工作了,有什么事情他自己就能下决定。 星璃则逐渐变成了燕城的精神寄託,当然,她也解决一些民眾的祈愿。 忽然,一道金光墮地,熟悉的白骨出现在院中。 察觉到熟悉的气息,星璃麻木的脸上恢復了往日誹谤时的表情,宛如一幅画活了过来。 “报完仇了吗?”她冷冷地问道。 “嗯,还差一个多宝和尚。”李观回答。 星璃忽然注意到,他白骨上布满细密的裂纹,尤其是脊骨处,一片鲜艷的毒渍,散发出寂灭的气息。 “你,你是咋回事,阴沟里翻船了?” 星璃还想再嘲讽几句,忽然听到李观缓缓道:“燕赤霞也走了。” 李观凝视著她。 他不知道自己为何会对星璃说这些。 男人应该把伤痛埋在心底,待处理好一切后,再轻描淡写的提起。 一直以来,他也是如此做的。 但此刻,这句话还是自动蹦了出来...... 第一百一十一章 装好人 星黎佇立在他身旁,她从未见过男人露出如此模样。 以他的作风,应该是甩给自己一枚玉简,告诉自己遇事便將其捏碎,一切交给他来处理。 可如今他像只受伤的小兽,眼里写满了仇恨和悲伤。 星黎有些心疼,但不知该如何安慰。 她的嘴里只会说嘲讽和毒舌,所以乾脆一言不发。 若是小顏在就好了...... “接下来你准备怎么办?”星黎问道。 “我的化身会进入岐山,寻找小顏和燕赤霞。”李观缓缓回答:“我想整顿妖军,儘量提高白邑他们的实力,到时也可成为一方助力。” 星黎放下心来,看来这个男人心中已有答案了。 “这段时间,白邑他们很是辛苦,既然你回来了,便把城主的重任担起来吧。”星黎说道。 她眼睛撇向一边:“我最近正在修炼一套功法,需潜心钻研,因此若无要事便不要来打扰我了。” “好吧,我也要闭关一段时间,化解身体里的暗伤。”、 李观站起身子,他不愿再去花果山,准备去找白邑要一间偏房。 ...... 九霄阁,黎炙洞府外。 钟沁竹身著一套淡雅的碧绿色长裙,看上去並不像是修道之人,反而更像是深闺中的小姐。 她蜷著长腿,素手撑著脸颊,脸上似有些烦恼。 “哥哥,若充军时交不够人数,那该怎办?” 钟离剑负手而立,目光落在妹妹身上,心中的怒火愈发炽烈。 他明白这套服饰是黎炙要求的,具体缘由却未曾明言,只是反覆嘀咕著“如此方能记起”之类的鬼话。 若不是修为不够,他早就一剑砍了那老贼! 不过,那老贼也命不久矣了。 明日便要率军进入岐山大营,若是兵甲不足,那位大统领可绝不会善罢甘休。 钟离剑冷冷回答道:“哼!岐山守道可是关乎人间道命运的大事,依照军规,不仅黎炙要以死谢罪,连九霄阁也要受到牵连。” 钟沁竹小脸煞白:“黎师兄要......以死谢罪吗?” 钟离剑却肃然道:“两族交战,岂是儿戏?那黎炙想在你面前充做好人,自然要承受应有的代价。” 他自然而然地把黎炙那日遣散眾人的行为,归结於想在妹妹面前装逼。 否则那个阴险诡譎之辈,狗一般的心肠,怎会做出如此善事? 更何况那外门的弟子,本就是他从人间尽施手段骗来的。 钟沁竹却蹙眉道:“哥哥,黎师兄触犯军规,说到底也是为了外门那些可怜人,你怎么如此说他?” 钟离剑痛心疾首:“沁竹啊,那廝人面兽心,你可千万不要被他矇骗了,你不知他以前......” 他话未说完,便被钟沁竹冷冷打断:“我不管他以前做过什么,如今他为了人间道的苍生募兵,是为忠。而阐明原因,放那些外门弟子下山,自己却身陷囹圄,是为义。在这件事上,我们都没有权利指责他。” 她倔强的注视著钟离剑。 这几日以来,她听钟离剑在耳边,说了无数黎炙的坏话。 有些事她以前曾有所耳闻,有些则从未得知。 其中最令人匪夷所思的,莫过於黎炙在岐山军营中,那个被视为天道所不及的偏远之地,所做的荒唐事。 其言辞凿凿,说得她几乎信以为真,但一想起黎炙遣散眾人时的眼神,便不由自主地选择相信他。 那个眼神里既无居功之態,亦无討好之意,甚至连一丝善意都难觅,仿佛他做这些事情,纯粹是为了取乐而已。 哥哥曾言他是为了討好自己,但那双眸子中有无自己的位置,她还能感受不到吗? 钟离剑看著妹妹这幅摸样,痛心疾首的同时,也立下了自己的剑道。 他要加紧修行,等有朝一日,在黎炙小儿得手之前,將其斩於剑下。 妹妹的命运,由他来守护! 轰—— 正在此时,石门打开。 黎炙面色冷峻的从中走出。 “参加统领。”钟离剑虽然不情愿,但还是单膝下跪行了个军礼。 钟沁竹想起自己是登记在兵册之人,遂也有样学样地行礼。 “明日便是去往岐山大营的日子了吧?”他挥手示意二人起身。 “没错。”黎炙起身答道。 “走吧,先去外门看看,还剩多少个士卒。” 说罢,他架起祥云,搭乘二人往外门而去。 ...... 外门,清冷。 挑水打杂的人少了一大半,唯有斑驳且刻满剑痕的青石阶。 这时,一道祥云幽然飘来,黎炙三人傲然立於云端,男的俊俏,女的秀丽,仿佛画卷中走出一般。 “仙人来了——” “仙人来了——” “凡人李铁牛拜见仙人——” ...... 黎炙扫视下方,眉头微蹙。 “前些日子已经忠告尔等了,怎还有如此多人?难道你们都不怕死?” 眾人爭先恐后地抢答道:“黎仙长,我已经想好了,成仙之途本就逆天而为,贪生畏死决计干不成大事,我愿意留下,面对您说的孽缘!” “我也愿意留下!” “仙长,能死在求仙路上,我等死而无憾了!” ...... 他们说著最虔诚的言辞,目光却游移不定,只有在与黎炙目光交匯时,才展现出坚定的神情。 黎炙略加思索,便知道他们的想法,不禁摇头苦笑。 “他们好像以为我是在试探他们?喂,你跟他们解释清楚。”他推了推钟离剑。 钟离剑却冷笑道:“这不是正合大人的意吗?” 他话说到一半,其用意很明显。如此一来,黎炙即能在沁竹面前装逼,同时也能轻鬆完成充军的任务。 “这是什么意思?”黎炙奇道。 他还未来得及细问,便听钟沁竹啐道:“哥哥,你不愿解释便算了,为何还要冷嘲热讽?哼!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她觉得哥哥最近愈发奇怪,再也不是小时候那个心胸宽广的大哥了。 钟沁竹上前一步,目光在人群中扫视一番,自然也看到躲在人群里的玉婉。 后者捻著大剪子,脸上还沾著草屑,目光躲闪不敢看自己。 “诸位听我说,前方等著的並非诸位想像中的修仙大道,反而是九死一生之路,你们完全没必要掺和进来!” 第一百一十二章 莫要沾染他人的因果 眾人面面相覷,有些人已面露疑惑之色。 当然,这份疑惑並不是对前方路途的疑惑,而是对钟沁竹的。 有人质疑道:“既然如此凶险,为何你还要前往?” “我?”钟沁竹一时语塞,但隨即诚恳地解释道:“先前,是黎仙长將我列入名册。然而现在,我已下定决心前往那个地方,守护芸芸眾生。” 有人嗤之以鼻:“你能守护,难道我们就不能?” “没错,你之前与我们一样只是外门弟子,如今攀上了仙门,难道想断了我们的前路?” “黎仙长,我们求道之心甚坚,即便死亡,也愿在求仙之路上献身,还请你们不必再劝。” ...... 黎炙冷眼看著脚下跪拜磕头的眾人,忽然喜笑顏开,笑吟吟地说道: “没想到你们都是好样的,倒是我黎炙小看你们了。既然如此,小剑,你去清点人数。大家明日辰时在此处集合,我带你们入仙门!” 听闻此言,眾人瞬间感恩戴德,不住地磕头道。 “感谢上仙。” “上仙再造之恩,我铁牛万死难报!” “上仙真是有好生之德啊!” ...... 钟沁竹还要再劝,见黎炙竟忽然换了副嘴脸,一双凤眸瞪视著他。 钟离剑却面色冷漠,这番场景他已见过多次了,妹妹啊,早日认清现实吧,黎炙就是如此猪狗不如的小人! “五十二名,我们还要再招募四十八人,方才筹够军数。”他答道。 “四十八名吗?”黎炙低声呢喃道:“走吧,今日还有事要做呢。” 说罢,又架起祥云,搭著二人离去。 ...... 云层之上,微风拂面。但见云海如滚滚长江,一轮金日半埋江中,照的三人金光拂面。 这番场景,真好似人间謫仙。 说起来,若真能修成仙体,使得朝游北海暮苍梧,一日之內遍游四海之外,如何不叫人羡慕? 再往深处想,美的从来都不是风景,而是心境。 譬如他现在被诸多烦闷压在心头,即便是如此美景,也欣赏不来。 而身旁的钟沁竹,肯定已经沉醉其中了罢?正所谓若无閒事掛心头,便是人间好时节...... 想到此处,他回头望去,却见小丫头两手托腮,也是满脸愁闷。 “你在想什么?”黎炙好奇地问道。 难得有人腾云驾雾带你兜风,现在不抓紧时间欣赏,等以后自己会腾云驾雾了,可就没有时间欣赏了。 钟沁竹凤眸紧盯著黎炙,狐疑的问道:“黎师兄,你为何不让我跟他们解释清楚?” 难道黎炙真的是哥哥口中那个无情无义,只会暗中拨弄风云的小人? “为什么要解释?”黎炙却奇道。 “能多救一人也是极好的。”钟沁竹执拗的说。 “不,你一人也救不了。”黎炙摇了摇头:“有些人註定要死在某个地方,你拦著不让他死,便是你的不对了。” “我不懂,若我说服了他们,他们岂不是就不用死了?” “可你根本不可能说服他们,即便把他们赶下山了,他们也会恨你一辈子。” 黎炙冷笑地盯著她,“在他们眼中,自己原本是能成仙成佛的,是你——你钟沁竹的妒忌心重,断了他们的仙途!他们会寻找別的死法,或者抱憾而终。他们在下山的一刻,便已经死了,只是几十年后,才被埋入土里而已。” 钟沁竹被黎炙的表情给嚇到了,想要反驳,却发现什么也说不出。 黎师兄所说的,好像是对的...... “莫要沾染他人的因果。” 黎炙留下这句话后,便悄然退去,徒留钟沁竹颓然地坐在云中。 她双手抱著膝盖,不知在想些什么。 钟离剑走过来,安抚地摸了摸她的额头。 “哥,你说得对,黎炙真的是个大混蛋!”钟沁竹赌气地说。 “呃,其实在这件事上,哥觉得他说得对。” “你也给我走开!”钟沁竹叫道。 ...... 祥云飘荡,很快便来到一处妖洞。 但见下方,几十只小妖手持钢刀,在操练著刀法。 实际上,那刀法颇为粗陋,然而妖族皮坚肉厚,每一刀挥出,皆带著百斤的威势,劈砍间风声赫赫。 “统领,你来著黑风洞是为何?”黎炙蹙眉道。 这黑风洞乃是附近恶名昭彰的魔窟,洞中妖魔每隔一月,便会屠戮附近的一处村落,將人掳到洞中为食。 其实妖首的实力並不强悍,只是九霄阁几次欲剿,都莫名其妙的被拦下。 后来,此洞更是在斩妖册上被除名。 钟离剑经过多方打听才知晓,此妖的背后有佛门背景。 这种有背景的老妖,黎炙是从来不敢触碰的。 更何况二人还是老相识了,那黎炙未结成元婴时,便多次为此妖卜算,以换取妖洞中的灵草,再拿去宗门炼製凝气丹,如此才能进步飞快。 可今日黎炙却为何带他们兄妹二人来此,难道是他早已委託黑风大王帮其抓够了人修? 钟离剑目光谨慎,悄然將妹妹护至身后。 黎炙却俯瞰著下方的妖军,笑著问道:“小剑,你看下方那些妖兵,够不够数?” 钟离剑防备地盯著他:“统领这是何意?” 黎炙笑道:“我欲招募这些妖兵,前往岐山大营,你看如何?” 他早已从许燕回那里了解了方圆千里的妖族情况,其中著黑风洞的妖精,最为天怒人怨。 它们在此入住不过短短三年,只因肆虐无度,以人为食,手段残忍至极,竟使得周围村庄十室九空。 当然,肆虐无度很大程度上,是因为后台勾引。 西牛贺洲靠近灵山,在此地界,谁敢触它们的眉头? 可惜黎炙与佛有缘,多宝山上的活佛,他惹过了。 济州河畔的珈蓝神將,他也惹过了。 所谓债多不压身,再剿灭一个佛陀的信眾,似乎也没什么大不了。 正想著,却见下方裂开一道口子,几只小妖钻了出来,隨即,一名身披黑皮,额上长角的大妖,也从地沟中钻出。 今日是屯食的日子,它正要集结妖兵,前去劫掠下一处山村,忽然抬头看向空中,与黎炙三人的目光对在一起。 第一百一十三章 黎炙你这个混蛋 “黎炙?你今日怎有空来我这里?”黑风老妖喝道。 它抬头看著云端后的黎炙三人,妖眼露出怀疑的神色。 “咦?这怪还认识我?”黎炙奇道。 “黎统领,你这样有意思吗?” 钟离剑呵呵冷笑,若非不是此獠的对手,他早一剑砍了这装腔作势的小人。而即便如此,让他卑躬屈膝却也无法做到。 黎炙摸了摸鼻子,看著下方那熟悉而丑陋的面孔,一些模糊的记忆从神念中传出。 原来那黎炙,和这妖精还是个老相好...... 他隨即展顏笑道:“既然认识,那就好办了,走,下去討一碗酒喝。” 说罢,也不看眾人变幻的脸色,架起祥云缓缓落在台上。 钟离剑低声对妹妹说道:“情况不对,你自己小心些。” 若是自己一人,任凭龙潭虎穴也可陪他闯一闯。可是钟沁竹方才筑基,在妖洞中全无自保之力。 钟沁竹看著妖怪丑陋的嘴脸,心头也直发怵。 但想到这些不过是人间道的妖精,等到岐山之后,还要直面魔军,遂在心中不断给自己打气。 而且,黎师兄是早已证了阴神,有他在,应该不会有危险吧。 ...... 见三人降下,那些妖兵纷纷让出一片空地。 这些並不是普通的妖兵,或许是经常吃人的原因,它们每一只都达到了筑基的境界。 放在寿字营中,每一只可担任朱厌那样的先锋了。 黑风老妖大马金刀的站在中央,长满獠牙的口器,不断滴下口水,看起来却像是个犀牛成精。 “黎炙,自从你凝练阴神之后,便从没找过我了吧?难道是看不起我这个老亲戚?”黑风老妖冷眼注视著他。 其实他也不喜黎炙这等阴险诡譎之人,但没办法,黎炙每次来,给的实在是太多了。 有几次带来的美人,更是让它大饱口福。 黎炙哈哈大笑道:“最近比较忙罢了,你看我不是一有空便来找你了吗?” 他攀上了黑风老妖那冰冷的锁甲,仿佛是颇为熟络的老友。 可惜还未靠近,便听到黑风老妖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震得四周尘土飞扬。他眯起猩红的眼睛,似乎对这样的回答並不满意。 钟沁竹站在一旁,手指悄悄搭上了腰间的剑柄,警惕地注视著场中的每一个细微动作。 这些妖兵的气场太强了,一旦撕破脸皮,接下来必將是一场恶战。 钟离剑也握紧宝剑,他忽然有些后悔,怎会答应和黎炙来到如此一个魔窟。 此刻周围近百名筑基期的小妖,还有黑风老妖也是元婴的修为。 即便是他,想杀將出去也不是一件易事,更何况还要带著妹妹。 虽然还有黎炙这个阴神强者,但钟离剑最不能相信的,也是黎炙这个阴神强者。 他正思忖著,忽听那黑风老妖狞笑道:“黎炙,你当初答应给我带二十个美人,如今只带来一个?还敢来见我?” 钟离剑愣了片刻,又见那黑风老妖的脸上儘是贪婪和狰狞,正肆无忌惮地打量著妹妹,瞬间明白了一切。 他猛然爆喝道:“黎炙你这个王八蛋!我劈了你。” 说罢挚出宝剑,但见虚影荡漾,剑气纵横,整个空间仿佛都被这一剑的锋芒所冻结。 这一剑快如闪电,显然是蓄势已久,一出手便是杀招。 然而,就在剑影即將触及黎炙的瞬间,却被一只肉掌生生踏碎。 黑风老妖狞笑地捏著钟离剑的剑刃,那力道之大竟让剑身微微颤抖。 钟离剑心中一凛,这廝不知吞了多少个人,炼精化炁之下,肉体变得很是蛮横。 周围的妖兵们蠢蠢欲动,目光中充斥著赤裸裸的贪婪,几乎让人喘不过气来。 黎炙却依旧满脸堆笑,还轻轻拍了拍衣袖,仿佛在欣赏一场与自己无关的戏码,他轻飘飘的笑道:“我带来的这个可是筑基期的女修,一个难道还抵不过二十个?” 此言一出,钟沁竹自嘲一笑,她握剑的手微微颤抖,指甲都嵌入肉中。 原来阿哥说的都是真的。 自己真是愚蠢,阿哥说的不信,九霄阁的师姐也不信,偏偏相信黎炙这个混蛋。 她亦挚出宝剑,霎时间紫电闪烁,雷浆化作漫天雷网,朝四周席捲而去。 可那些妖精沐浴在雷电之中,脸上仍满是嬉皮笑脸。 她的修为太弱了,而这些妖精又肉体蛮横,根本不是对手。 或许,或许只有那样,才能帮到阿哥一点...... 想到此处,她把剑横在自己雪白的脖颈处。 “沁竹!你想干什么!” 钟离剑目眥欲裂,他疯狂地抽动青墟剑,可剑尖被黑风老妖死死握住,浑然不动。 黑风老妖却淫笑道:“嘿嘿,黎老弟,你这事办得不地道,怎也不给我调教好了再送过来?” 黎炙则打趣道:“自己调教,不是更有一番风味?” 他隨即摆了摆手,问出了自己最感兴趣的一件事:“老黑妖,往年我给你送美人,你会回报我什么来著?” 黑风老妖收回贪婪的眼神,打量了一番黎炙,直觉告诉它,今日的黎炙有些不对劲。 “还是一样的价格,给你三滴香油。” “你先拿於我看。”黎炙伸出了手。 那老妖犹豫片刻,还是將袖中取出一个金瓶儿,拔出塞子,三滴金豆般的油滴从瓶中飘出。 与此同时,一股异香瞬间瀰漫在山涧中,周围的妖精都痴痴的看著香油飘过,它们知道,这便是大王肉体强悍的宝贝。 黎炙看著香油飘来,脑中瞬间回想起这香油的奥秘。 这香油乃是灵山流传下来的宝贝,相传其每一滴,都由一千斤香火炼製而成。 服用后能淬炼肉体,增长修为。 “好东西啊、” 他笑吟吟地將香油收入怀中:“老黑妖,你这香油还有多少?” 黑风老妖眼里划过一抹警惕:“你问这个作甚?” 黎炙笑道:“我是想说,如此天材地宝,给你用岂不是浪费,还是拿来孝敬你黎爷爷吧。” 说罢,不待那黑风老妖反应过来,七星龙渊剑顿时出现手中,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朝黑风老妖刺去。 剑尖,诡异的红莲业火燃烧著...... 第一百一十四章 金山压人 剑尖抵在黑风老妖的盔甲上,劲气一吐,便如切豆腐般没入黑甲中,但再也无法前进分毫。 红莲业火燃烧著,却发出“呲呲”的炸响,仿佛水入沸油。 仿佛有某种未知的力量,正在跟业火对峙著。 这种情况从未有过,红莲业火焚尽万物,世间绝无其无法超度之物。 唪—— 黎炙挽了个剑花,將红莲业火炸开,但见那身黑甲瞬间被焚烧乾净,露出下方狰狞的皮衣。 “这是,百纳尸衣?” 黎炙嘖嘖称奇,这身皮衣他曾在黑山老妖身上见过。不过那廝的百纳尸衣,乃是以百位得道高僧的人皮缝製而成。 而此怪背靠佛门,想来不会行此自掘坟墓之事。 黑风老妖冷笑道:“黎炙,我早看出你不对劲,难道以为你证得阴神,便能黑吃黑了?” 黑风老妖话音未落,周身气势骤然一变,原本阴沉的气息变得更加凶戾。 他双手结印,口中念念有词,那件百纳尸衣竟开始蠕动起来,仿佛有生命一般。 红莲业火附著在皮衣上,却被一层佛光隔开,发出了“呲呲”响声。 红莲业火虽能焚遍世间万物,可这佛光明显来自灵山,其中流转的乃是眾生香火,因此僵持不下。 “小剑,保护好你妹妹!对了,別杀了这些小妖,我要带它们去充军的!” 黎炙说完,七星龙渊剑光芒大涨,化作百丈剑罡,將老妖平推入山涧之中。 “虚情假意。” 钟离剑暗骂一声,却也终於抽出剑来,顿时周身波光粼粼,幻化成一片废墟。 悲风吹过,螻蚁巢穴。 废墟中隱隱透出一股腐朽的气息,地面遍布裂痕。 可这里並不是一片死寂,还有风穿过朽木的声音,让人不禁想起酒宴彻夜的觥筹交错。 昔年的人声鼎沸,灼灼灯火,如今只剩下荒草疯长。 残垣断壁间,忽然有几双猩红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烁,显然那些小妖也被带了进来。 “沁竹,你莫怕,这是我的青墟幻境,別离开我三步之外。” 钟离剑沉声道,在他身后,是一道瘦小的倩影,她手持宝剑,几道雷光墮地,炸得乱石迸溅,同时传来的,还有野兽的惨叫声。 她的紫电,似乎比先前威力更强了。 “我不怕,阿哥,我来助你!” 钟沁竹眼神中,从未有过如此坚毅。 她雪白的脖子上,还有淡淡的剑痕,可以看出方才她的决心。而在生死之间,她似乎也得到了什么。 她的剑名为,紫电。 阿哥曾说过,剑如其人,若能悟出剑中埋藏的深意,便能得证剑仙。 那么,紫电的真意是什么呢? ...... 山涧之中,一只犀牛仰天咆哮著。 他身披百纳尸衣,香火流转,再加上肉体蛮横,多次硬抗剑罡而不退。 “你不是黎炙,你是谁?”他阴沉地问道。 “咦?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李观奇道,忽然摸了摸脸颊,却感受到一块破损的人皮,耷拉下来,不由得苦笑著。 又要去找许燕回了...... 既然如此,也没必要再隱藏了,他化作一股阴气,从人皮中挣脱出来。 嘎嘎—— 白骨在空中怪笑著,发出渗人的笑声。 他炼化了李观带来的小零食,再加上定远大师等人的尸骸,终於凝练出了这具白骨。 虽然尚未达到金刚琉璃之境界,但保命能力也很强了。 犀牛精阴沉地看著这个怪物:“看来黎炙是死在你手上了?” “若你很想他的话,我可以送你去见他。”白骨笑道。 “我只是好奇,你这般修为,怎可能杀死黎炙?” “试试不就知道了?” “你最好让我知道,因为那黎炙成了阴神,我也並不惧他......可如果你没有阴神的实力,可是会死得很惨的!” 犀牛精眼神中满是暴虐,忽然曲指一弹,但见一枚金粒缓缓飘出。 那金粒见风就涨,倏地一声,化作百丈高的金山,金灿灿,似有万斤之重。 唪—— 金山瞬息之间,便移至李观上方,压在他的肩上。 只听细微的骨头碎裂之声,李观双腿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几乎要跪倒在地。 他脸色骤变,急忙运转体內灵力,试图抵抗这股恐怖的压力。 然而,那金山仿佛有生命一般,若因若无的呻吟,从金山深处传来,竟是芸芸眾生之念。 “苦啊,七十年弹指一挥间,何处可觅长生之法?” “我寒窗苦读三十载,怎连半点功名也求不得?” “好痛,这身皮囊,百病缠身,肉体苦楚。” ...... 无数稀碎念,充斥在李观耳畔。 他想逃跑,可这金山压得他骨头崩裂,五內俱焚。此时,又听一道真言传来。 “唵,金尘归藏,伏魔业障......给我镇压!”犀牛精口吐人言,面上儘是狰狞。 轰—— 但见那金山忽然变得万钧之重,瞬间將李观压在山底! 那犀牛体型缩小,跃至金山面前,想感知一番山底有无生气。 但他忽然想到,即便那白骨精即便在空中逞能时,也无一丝生气逸散。 不增不减,不垢不净,不生不死......正如佛家的舍利一般。 “真是个怪物。” 犀牛角后怕道,如若没有佛爷赐下的这粒金山,他绝不是那白骨精的对手。 不对,若无百纳尸衣,先前那诡异的火焰便能要了他的小名。 他正思索著该不该收回金山,忽见山底,不断有水逸散出来。 这水很是冰凉,宛如冥海,很快便没过了脚踝。 “有变故!” 犀牛精脸色骤变,顿时跃至山巔之上。 但见无数群山中,一座金灿灿的金山,霞光万丈,显得格外显眼。 而山涧中,冥海之水已没过山脊,仍然以极为恐怖的速度,向上蔓延。 枯树、灌木、落叶在冥海上漂浮著,一些小石子也漂浮起来。 它们被水流携著,奔腾地向远方流去。 水位越来越高,使得犀牛精不得不飞至空中,但见百丈高的金山,便只剩下一个金尖儿,剩下的都没入水中。 而在犀牛精惊悚的目光中,那金尖儿,忽然晃动了一下...... 第一百一十五章 斩杀犀牛精 哗—— 塔尖终於沉没入水中。 骤然剑,水面上裂开一道旋涡,將漂浮的灌木残骸悉数吞噬其中。 隨著旋涡逐渐扩大,仿佛全天下的水流都要倒灌其中,深不见底,唯有那沉闷的倾斜之声迴荡。 犀牛精立於云端,面色阴沉地俯瞰著这一幕。 悚然间,一座金山猛然衝破水幕,直朝犀牛精砸来。 犀牛精急忙闪避,只见那金山擦著它的脸皮飞掠而过,隨即轰然一声巨响,竟砸塌了两座大山,半个身躯深埋於山脊之中。 它瞪大双眼,心中惊疑,这金山凝聚了万民之念,重达万钧,那白骨之力怎会如此强悍? 刷—— 又见一道凌厉的剑罡劈来,重重击打在百纳尸衣上。 尸衣上的佛光顿时暗淡,无数人脸发出撕心裂肺的哀嚎声,仿佛难以承受这接踵而至的猛烈斩击。 灵海上,飘出一具白骨。 他身披青华氅,两道黑白鱼纹在身旁游动,一股虚若怀谷的气息瀰漫山间。 “兀那妖魔,我等无冤无仇,为何你定要找我的晦气?”犀牛精色厉胆薄地说道。 李观思忖片刻,老实回答道:“我也不知道。” “你耍我?”犀牛精面色阴沉地看著他。 李观又说道:“我刚好需要几十个兵勇,而你的那些妖兵就挺合適的。” 犀牛精思忖片刻,很快便猜到了缘由:“是岐山守道吧......没关係,我可以把它们都送给你。” “你身上有几件法宝,我还挺喜欢的。” 李观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 犀牛精腮帮子抽搐了几下:“那几件法宝,我也可以给你。” 黎炙饶有趣味地看著它:“那——顺便杀了你,不是更好?” “阁下定要赶尽杀绝吗?”犀牛精咬著牙说道。 本书首发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101??????.??????隨时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你吃人的时候,会放过那些求饶的村民吗?”李观好奇地问道,“在我眼里,你跟他们没区別,取你性命,不过是举手之劳而已。” “欺人太甚!” 犀牛精山一般的身躯衝过来,而迎面而去的,是一道月牙般的剑意。 在青华氅的加持下,李观对剑意的感悟,虽然还停留在斩妄境界,但竟凝成了实质的剑意。 它像一道初生的婴儿般,暴虐地朝犀牛精衝过去。 而那百纳尸衣上的佛光,在剑意的劈砍下,终於消失殆尽,数百张人类尖叫著,漫天飞舞。 与之同时飞舞的,还有犀牛精的残肢。 李观赶紧祭出宝葫芦,將其统统收好,又走到金山前,將其也收入宝葫芦中。 这才缓缓穿上人皮,至於先前脸上的破损处,只能隨手捡起一根草环暂且绑住。刚完成这些,钟离剑兄妹二人便匆匆赶了过来。 二人看著面前的场景,皆是瞠目结舌。 但见两座大山被砸成稀烂,山脊上不知被什么冲刷得光禿禿的。只是奇怪的是,剑痕倒是很少...... 这並不像剑修降妖,反倒像是两只妖魔斗法。 “你们抓了多少只小妖?”黎炙率先问道。 钟离剑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只,只抓了四十八只,剩余的妖精我都杀了。” “好。”黎炙点了点头。 钟离剑却凝视著他:“但这並非明智之举,你打破了人妖间的规矩,一旦踏入岐山,恐怕会遭到妖族的问责。” 对於人间道的徵兵,歷来都是人族徵召人族修士,妖族徵召妖族修士,双方各自负责筹备各自的兵员。 钟离剑不敢想像,当黎炙带著这一队妖兵进入岐山,那些妖首会是什么样的反应。 “问就问吧。”黎炙疲倦地摆了摆手。 “我要闭关一夜,你做一下它们的思想工作,明早咱们到外门集合。” “遵命!”钟离剑抱拳道。 所谓的思想工作,实则不过是將其名字录入军册之中。 那军册乃是一件法宝,能够摄取参军者的一缕残魂,纳入册中。 一旦有人稍有不轨或忤逆之举,只需心念一动,便能瞬间將其置於死地。 岐山守道至今数百年,人间道对於徵兵一事,早已有了极为完备的流程。 黎炙交代完,正要转身离去,忽瞧见钟沁竹孤零零的佇立在远处。 她眼神中透著倔强,又隱含著一丝冷漠。 实际上,钟沁竹內心也是五味杂陈。起初,她毫无保留地信任黎炙,得知被背叛后,心情跌入谷底。 如今才恍然大悟,原来自己,不过是黎师兄布下的一枚棋子罢了...... 可即便是棋子,难道便不能提前告知一声吗? 恐怕在他眼里,自己並不配告知吧。那自己横剑自刎的场景,会不会只是他的笑谈呢? 钟沁竹轻咬嘴唇,却找不到反驳的理由。 毕竟从结果来看,黎师兄做得很不错。 外门弟子释放了,充军人数也凑齐了,甚至,连盘踞多年的妖洞也被彻底剷除。 唯一受伤的,只有自己。 ...... 她正想著,却见黎炙缓步走了过来。 “哼!”钟沁竹赌气地撇过头去。 黎炙却自顾走到她面前,淡淡的说道:“剑是用来杀人的,不是用来自杀的。” “我怎么做不用你操心!”钟沁竹冷冷地说道。 啪—— 只听一声清脆的巴掌声,钟沁竹脸颊烫红,脸上仍残留著不可思议。 “黎炙,你敢!”钟离剑即刻护在妹妹身前,瞪视著黎炙。 黎炙却看著钟沁竹,寧静地说道:“不要自作聪明,做那些自以为对別人好的事情......你根本没资格替別人做决定,即便那个决定是剥夺自己的性命,你也没资格!” 他又看向钟离剑:“小剑,你也是这样想的吧?” “啊?嗯。”钟离剑点了点头。 对於之前钟沁竹横剑自刎的行为,他也很是恼火。 但那也应该由自己这个亲哥来教训才是,黎炙凭什么教训她! 可黎炙已转身离去,化作金光遁走,只留一句话飘下。 “紫极贵之尊,电乃杀伐之锋,持此剑者当心如明镜,手如屠刀,不为怒火所焚,不为杀意所迷,更不会似你这般犹犹豫豫,徒墮了宝剑的名头......” 话音落下,金光已消失在云头。 “沁竹,你没事吧?” 钟离剑心疼的回过头,却看到妹妹素手搅弄著衣摆,不断地重复著:“心如明镜......手如屠刀......” 第一百一十六章 岐山之行 次日,外门。 一轮金日从山林间升起,照得层林尽染。 青石大院中,眾位修士穿著得体的道袍,背著行囊,正满脸兴奋地交流著。 钟离剑冷笑地看著他们,数年以前,他和这群人一般,兴奋地聚在大院之中,等待仙人垂青。 但不同的是,当时黎炙骗他说前方是成仙的坦途,可迎接自己的,却是无尽的杀戮和沉沦。 如今自己拼了命告诉他们,前方不是好出路,可他们仍然义无反顾地闯进来。 钟离剑摇了摇头,踏步走入院中,眾修士见状纷纷围上来,拱手道: “钟上仙,晚辈李青山有礼了。” “钟上仙道骨仙风,非人间所有!” “小人肉眼凡胎,今日得见真仙,三生有幸焉!” ...... 钟离剑並不答话,而是一牵绳索,但见后方跟著数十头妖魔,正沿著阶梯慢慢走上来。 它们各个都有丈许高,眼神中充满嗜血,一看便是吃过不少人的凶主儿。 本欲围上来的眾人,都纷纷顿住,他们虽然歷尽磨难求取仙缘,但何时见过如此血腥的妖精? 更有不少人被那妖精一瞪,便骇得心惊胆战,脸色煞白。 人群中,玉婉躲在眾人身后,看著这一幕,心中隱约有一丝不安。 ...... 钟离剑吩咐眾人排好长队,依次录入军册,再领一枚筑基丹。 有了这丹药,他们便能在短时间內踏入筑基境界。 儘管相较於自然筑基的修士,其战斗力会有所削弱,但好歹也够填线了。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书库多,????????s.???任你选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正在眾人领筑基丹时,黎炙也缓缓飞来。 他按下祥云,踏入大院中,顿时又引来一番諂媚的夸讚。 “怎么样?人够了吧?”黎炙问道。 “够了,这里有一百名修士,即便在筑基时不幸折损几人,大统领也不会过於苛责。”钟离剑道。 自古以来,各大门派招募兵勇的手段实则大同小异,或是坑蒙拐骗,或是以高额回报为诱饵。 而这些人修为普遍较低,在运兵途中死掉几人,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其实这也难怪,魔域入侵人间道,被四大部洲的大宗门封锁了消息,大家都以为这是太平盛世。 即便是黎炙等人,也是为了追求所谓的天道气运,才甘愿抵抗魔域的。 而真正为了守宗护道而进入岐山的,恐怕是极少数。 黎炙接过兵册,目光一扫,便觉其中魂力涌动。 又感到一缕缕因果丝线,牵繫著面前的眾人,心中对这种控制手段已然明了。 “走吧,去岐山,你带路。” 黎炙收下兵册,做出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看著钟离剑在前方组织军纪,脑海中的记忆也不断浮现出来。 忽然,一道倩影偷偷潜入的军队之中。 黎炙挥手一挑,便將其像逮兔子一般,从人群中逮出。 “小剑,难道你妹妹也在名册之中?”黎炙饶有趣味的问到。 “沁竹?你怎么来了!” 钟离剑大惊失色,如今兵员充足,钟沁竹自然也无需再去岐山。昨日他清点人数时,也將钟沁竹的名字给划掉了。 钟沁竹被逮在空中,见眾道目光看来,禁不住脸颊微红。 她好歹也是堂堂紫电剑主,怎能受如此委屈! “我要去岐山,我要守道!”钟沁竹高声道。 “你去个屁!” 钟离剑跃至空中,將黎炙的禁錮法术接触,夹著她跃回地面。 但见她坚毅的神情,打也不是,骂也不是,只得恶狠狠地威胁:“赶紧回你洞府去!” “我不!”钟沁竹头摇得像拨浪鼓一般,她看向黎炙,说道: “黎师兄,你昨日对我说过,不要自作聪明,不要做自以为对別人好的事情!那你们又为何要决定我的未来?” 她声音清冷,但掷地有声,说话时,凤眸注视著黎炙面部,试图在对方脸上捕捉到一丝犹豫的神情。 然而遗憾的是,那张脸上寧静至极,只有一丝似笑非笑的微妙表情。 “哦,那句话是说给你听的,我又没说我要照做。” “?!” 钟沁竹愣住了,她没想到对方竟然如此不要脸。 钟离剑也愣住了,虽然这很符合他阴险诡譎的行事风格,但这个老阴幣竟会如此明目张胆地说出来。 “小剑,打晕她,再给她屁股上来一脚,让她长长记性!” 黎炙恶狠狠地小道,他发现这个属下是一点都不会教育妹妹,还得自己多教教他。 “遵命。” 钟离剑犹豫地说道,却看到妹妹肆无忌惮地看著自己,伸长雪白的脖颈,似乎篤定他绝不会对自己下手。 “黎师兄,你为什么不给我去岐山,难道真像我哥说的,你在岐山干了什么天怒人怨之事,不敢给我知道?”钟沁竹高声喊道。 “靠!” 钟离剑恶向胆边生,一记手刀下去,妹妹便软软地趴在自己身上。 “感觉如何?”黎炙坏笑地问道。 “爽!”钟离剑由衷地回答。 “你似乎背地里说过我很多坏话啊。”黎炙眯著眼睛。 钟离剑寒毛耸立,他深知统领一旦露出这个表情,便代表他又在背后拨弄风云了。 不知道此去岐山,他又会给自己安排什么必死的任务...... “走吧,去岐山!”黎炙大手一挥。 钟离剑从怀中掏出一只巴掌大小的精製木船,往山脚下一拋,但见木船迎风就涨,化作一道数十丈的木舟,驾著云雾漂浮空中。 黎炙率先踏入船上,但见船身乃是有桃木铸成,刻著晦涩难懂的铭文。 他心中暗自讚嘆,这艘看似普通的木船,竟蕴藏著如此精妙的机关术。 钟离剑紧隨其后,带著眾人登上船舶。隨即走到船尾,握住一根镶嵌著玉石的舵柄,轻轻一转。 但见云雾在船身两侧翻滚,宛如一条银白色的长龙在天际穿梭。 而船上的眾人也嘖嘖称奇,他们有些在凡间寻觅半生,直到暮年才得上九霄阁外门。 有些则是武林门派中的翘楚,江湖中的一流高手,为了求仙访道,每日在外门中挑水劈柴。 如今已藉助筑基丹,成功筑基,但觉神清气爽,如蜕凡骨,方知人间浊气之重。 又屹立船边,看云层滚滚,日落西山,青衣道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真如神仙一般。 半日之后,船舶缓缓降下云层,但见一座黑气繚绕的恶山,隱约间,还有哭嚎之声从中传出。 第一百一十七章 到达岐山 “这,这是何处?” “这分明是不祥之地啊。” “仙长,我们不是去仙府修道吗?” ...... 眾人慌了神,纷纷找到掌舵的钟离剑。 钟离剑冷冷笑道:“前日不是与你们说了?面前乃是一场孽缘,这不就在前方?” 眾人面面相覷,一中年汉子尷尬地说道:“仙长莫要寻我们开心了,九霄阁乃仙家福地,哪有孽缘来?” 另一老叟赶紧道:“就是,即便真有孽缘,钟上仙您法力高强,也能帮我们化去则个。” 钟离剑將眾人的反应尽收眼底,焦急、恐惧、愤怒......哪还有先前那般仙风道骨的模样? 但回想起数年前,自己亦躲在船舱中,为了前途发愁,不由得嘆了口气: “不瞒各位,我亦曾在这片险境中成长。此地虽危机四伏,却並非绝无生机,相反,还蕴藏著巨大的机缘......” 但眾人並不买帐,有人打断道:“你先前说我们这些人將十不存一,此话难道是真的?” 此话一出,犹如热油入水,眾人皆喧闹起来,看著钟离剑竟然点了点头,纷纷咒骂道: “我要下山,我是来修仙的,不是来送死的!” “该死的九霄阁,骗我上山挑水造饭,还教唆我等前来送死?” “快快放我下船!” 眾人沸反盈天,面色变得无比咒怨和恶毒。 但这番场景,钟离剑早已见过数次了,他嘆了口气,玉白修长的手放下了船舵。 ......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伴你读,101??????.?????超贴心 】 船舱,內室。 黎炙正闭目养神,同时在脑中,儘可能地梳理岐山的记忆。 忽然,门外忽然传来的敲门声。 他眉头微蹙,还是打开了房门,但见门外站著一名秀丽的女子,正是玉婉。 可她却並未穿著道袍,而是一套水绿色纱衣,襟口慵懒地半敞,露出緋色抹胸系带。 作为延兆府陆家堂的千金,她从未穿过这身衣服。但得知钟沁竹被黎仙长划入兵册后,才偷偷下山,在市坊间做了如此一套。 她自认为並不比那钟沁竹差,无论是身材,还是外貌,只是没有机会和这位仙长独处罢了。 “仙长——” 她开口道,努力回忆那些青楼女子的神情。 黎炙当然知道她在想什么,但心中並无波澜,淡淡道:“准备到岐山了,你不在前舟,跑来这里作甚?” 玉婉轻咬朱唇,“弟子心中有困惑,想请仙长解惑。” “有何困惑,你说罢。”黎炙意味深长地说道。 “能不能,进去再说。”玉婉语气中透露一丝哀求。 黎炙犹豫片刻,还是侧开身子。 玉婉碎步踏入屋內,面色挣扎,仿佛下了很大的决心,隨即开始解开腰带。 “你便是如此解惑的?”黎炙玩味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仙长既然知道我要干什么,便別在羞辱我了。”玉婉的脸颊红得要滴出血来。 十年前,她辞別爹娘,出门求仙访道,从未想过会是这样一番结局。 但她並不是犹豫的人,当初不相信钟沁竹,没曾想墮入了危局之中。可是既然来了,她便不后悔。 如今敲响黎炙的房门,会遇见什么事情?她也不后悔。 她唯一在意的事,自己豁出尊严,是否能换来应有的价值。 与成仙相比,这一幅臭皮囊又能算得上什么呢? “我知道你想干啥呢,但很抱歉,我並不需要。”黎炙说道。 此话一出,玉婉脸色煞白。 “为什么!”她恨道:“当初你从外门接走钟沁竹,我比她差在那儿?” 黎炙冷冷地注视著他,並不作答。 他並不需要对一个刚筑基的凡人去解释什么。 玉婉觉得那目光中,带著审视和冷冽。在那副目光面前,自己便如浑身赤裸一般,再无半点隱私。 她自嘲一笑,默默地穿著衣衫,眼眶却逐渐通红起来。 “能告诉我,前方是怎样的境遇吗?”玉婉问道:“你可以当做是为我解惑。” 黎炙说道:“没什么不能说的,你会死。別人可能有机会活下来,但你应该会死。” 他上下打量了一番玉婉,认真的说道:“因为你修为太低,而且,还算漂亮。” 玉婉面色苍白,她虽然猜到了自己的命运,但当別人说出来的时候,还是感到心头一颤。 “可是还不够漂亮。”她悽然笑道:“连仙长也瞧不上我。” 黎炙笑而不答,其实玉婉也算是个颇有姿色的女子,但他被困在一张人皮中,浑身不適,实在没有那方面的想法。 “陪我喝一杯吧。”黎炙笑著说。 船舱中陈列著许多精酿,他早已有口腹之慾,如今佳人相伴,又有求於自己,这般旖旎的氛围,若不尽情享受一番,著实可惜。 玉婉瞪著他:“你不要我服侍你,却要我陪你喝酒?” 黎炙奇道:“这样对你不是更好吗?” 玉婉却將衣衫穿戴完毕,她愤愤地喊道:“我不要你可怜我!”说罢推门而去。 ...... 等到黎炙走出船舱时,眾人已平息了喧闹,都坐在甲板上倾听钟仙长讲解军纪。 一具新鲜的老叟尸体静静躺在甲板上。 他身上並无外伤,连面色也颇为寧静,似乎只是睡著了。 这人先前最为喧闹,被钟离剑以兵册灭杀阴魂,导致身死。 而眾人眼中也没有了上船时的从容,只剩下对死亡的恐惧,又有对修仙梦想破灭的不甘。 有时候杀鸡儆猴,是最好的解释之法...... 不多时,船舶闯入岐山的黑雾之中,明明仅隔著一层雾靄,却剎那间变得压抑起来。 但见铅云如墨汁倾泄而下,下方不是预料中的悬崖绝壁,而是一座蜿蜒千里的要寨,身著各式道袍的修士傲立城头,俯瞰下方。 在要塞前方,诡异的呈现出一片广袤无边的战场。旌旗被埋入途中,枯骨躲在宽大的鳞甲之內。 这战场被分割成黑红二色,几名身穿粗布袈裟的和尚,口诵佛经,赤足走在茫茫大地上。 他们走过的地方,猩红正以缓慢的速度褪去,土地又恢復了漆黑之色。 “吼——” 忽然听到一声咆哮,但见要塞上,万鼓齐鸣。而那些度化的和尚们,也熟练地撤回城內。 山一般高大的妖怪用虬粗的手臂,放下粗壮的链条。 顿时,城门缓缓关上。 而远处的地平线外,密密麻麻的魔军,如蚂蚁一般,瀰漫而来...... 第一百一十八章 接触魔军 天地交接处,成千上万的魔军,如蚁潮一般,瀰漫而来。 黎炙立在船头,看得分明。 那些魔军的身型与常人无异,但有些眼距极阔,有些塌鼻缺牙,正如凡间那些三缺五弊的面容。 更为恐怖的是,他们脸上都掛著凶残而邪恶的笑容,肌肉却异常粗壮,不知疲倦地朝著要塞涌来。 船上,眾修士望著这般景象,面色瞬间被绝望笼罩。 纵使听闻钟离剑道千言万语,也不如亲眼目睹一次来得震撼。 他们真的要和如此恶魔战斗吗? 玉婉躲在人群中,看著漫山遍野的魔军,脸上已毫无血色。 ...... 而身下的要塞中,眾军却犹如齿轮般,迅速集结起来。 墨家造的机关术,把这个堡垒造得宛如活物一般,黑岩吞吐间,密集的硝石火炮砸在魔军之中。 “啊——” 魔军被这突如其来的攻击打得阵脚大乱,不少魔兵被炮火吞噬,发出刺耳的哀嚎声。 但魔军数量实在太多,犹如潮水一般,一波倒下,又有一波迅速补上。 他们顶著炮火,疯狂地朝著要塞衝来,速度丝毫不减。 隨著魔军逐渐逼近,要塞上的修士们纷纷施展法术,雷浆仿佛利刃墮下,劈砍在焦黑的土地上,炸得残肢乱飞。 七月流火在地面席捲,带来了一阵淡淡的焦臭。 “今年的攻势,来得比往年要早啊。” 一名身著赤色鎧甲的粗獷男子,傲然佇立在城头之上。他眼神中流露出的暴虐之气,丝毫不亚於那些魔军。 “人间道的军队,来了多少支?”男子问道。 “除了九霄阁的那支外,其余的都来齐了。” 他深知这摩严大统领因功法之故,脾气暴躁,故而说话时格外谨慎。 男子面色阴沉:“哼!那黎炙以为此地还是人间道那任他拨诡的地方?每次皆算准在最后一日才运兵至此,待他来后,让他到我营帐內,领二十军棍!” “遵命。” 正在此时,城墙上一尊火炮,因为屡次发射震得墙岩鬆动,忽然墮入城墙下方。 “我的天工雷銃!” 一名修士绝望的喊道,他趴在城墙边望下看,但见那雷銃已重重砸在地上,深埋入土中。 此雷銃乃是天工阁精心研製的火器,威力巨大,每一尊都耗费了无数心血和珍贵材料。 而且其威力惊人,只要输入灵气,便能爆发出堪比元婴修士的全力一击,修士们都对它极为珍视。 如今因墙岩鬆动而墮入城墙下方,怎不让那修士心疼不已。 “一群废物!” 摩严看著那墮下的雷銃,脸上也充斥著肉疼之色,有了这尊雷銃,能省下百名筑基修士。 但此刻魔军已然逼近,他离那尊雷銃又太远,等其赶过去,估计雷銃已被拆成齏粉了。 与此同时,魔军的攻势愈发猛烈,黑色的魔影如潮水般涌来,嘶吼声震得人耳膜生疼。 忽然,城墙上有人大呼道:“那人是谁?不要命了!” 眾人循声望去,却间一道身影宛如落叶,缓缓坠下城墙,站在那雷銃面前。 “定然是天工阁的那帮愚修,为了法宝连命都不要了。” “不对,他穿著道袍,好像是道家的修士。” “哼,新兵蛋子吧?” ...... 黎炙站在精製的火器面前,但见其身上雕鏤雷纹,銃內隱约可见机簧精铁,有一股机械的美感。 他穿越到人间道也近百年了,还从未见过墨家的器械,如今也算是弥补了遗憾。 他伸手托至火銃下方,用力一抬,可雷銃纹丝未动。 城墙上顿时响起零星的讥讽之声。 谁不知道这雷銃看起来小,实则內有空间阵法,將数以万钧的机簧囊括其中。 倘若跳下去的是凭藉蛮力闻名的妖精,又或是修成大日金身的高僧,或许还能够將其扛起。然而道士向来潜心钻研金丹之法,肉体孱弱,根本无力扛起如此沉重之物。 他们都等著这道士放弃,然后灰头土脸地回到城中。 可那人却並未如眾人所料,而是撩起袖袍,插足至雷銃之下,扎起马步,势要將其抗出。 “快上来,不要命了!” 城墙上有人喊道,但瞬间便埋没在魔军的嘶吼声中。 魔军已然逼近了,他们虽然似人,却不像人般会使法术,只靠著强悍的肉体杀敌。 但在结阵进攻时,嘴里便会呜咽出刺耳的嘶吼声,数以万计的音波合在一块,叫人心肝俱裂。 嘶—— 魔军潮水瞬间將黎炙和雷銃淹没。 “可惜了。” 有人嘆息了一声,不知是可惜雷銃,还是可惜那枉死的修士。 儘管在人间道中存在门户之见,但此刻人魔正在交战,目睹一名同胞死在城下,难免会涌起一丝兔死狐悲之感。 ...... 城墙上,玄阴宗的人死死地盯著这片区域。 “统领,那人似乎是九霄阁的黎炙,要不要救他一下。” 为首的琉璃公主满脸疑惑,目光落在被魔潮淹没的一人一机上。它们在魔潮中形成一个凸起的小鼓包,宛如一座坟堆。 在她的印象中,黎炙並不是喜欢逞英雄的人,甚至可以说是逞英雄的反义词。 “不用管,他应该死不了。”琉璃公主淡淡地说道。 身旁那人却道:“难说,这些魔军每一名都有筑基的实力,即便黎炙证了阴神,也很难活下来。” 要塞之中,有些人將魔军称之为鼠潮。 在人间道中,常有县府等富庶之地爆发鼠潮,人们虽然体型大其百倍,但埋没鼠潮中,也会被撕咬致死。 而岐山交战的百年来,死於魔军中的阴神修士,又如何能计数? 正说著,却听见诡异的哗哗流水之声。 但见诡异的灵水,从魔军身体的夹缝中溢出,顷刻间化成大泽。 无数魔兵嘶吼著,漂浮在大泽上,扑腾,沉没。 而泽底,黎炙身披青华氅,手里正掐著一只魔兵的脖颈,认真的研究著。 “是人没错,但魂魄不全,难道因此才善恶不分?” 他低声自语道,隨即將其丟至一旁,又抓起另外一个来研究。 自从炼化了定远和尚三人、以及犀牛精的修为后,他的道行达到了一百七十年。 他本体是李观的三百神念,化成人身时,便拥有李观六成的实力。 再加上这一百七十年的道行,以及炼製而成的白骨身,已能勉强达到阴神的实力。 但他从未忘记,他来到这岐山之中,目的只有一个,便是寻找小顏和燕赤霞的魂魄。 而通过观察这些莫名,他心中也逐渐燃起希望来。 “也许地藏王没有骗我,小顏或许真的在其中。” 第一百一十九章 击退魔潮 灵泽之上,无数魔兵漂浮在水面上,被法术和天工雷銃轰成碎片。 忽然,一道身影纵身跃出,正是肩扛雷銃的黎炙。 轰—— 他稳稳地落在城墙上,强大的重力竟將岩石踏破。隨即把雷銃放在地上,几位身著天工袍的修士立刻围了上来,连声致谢。 隨著他的跃出,那灵海缓缓渗入地面,留下一地魔兵的残骸。 而这一波攻势被抵住之后,魔兵也缓缓退去。 黎炙拍了拍手,环顾四周,將要塞的兵力布局牢记於心。片刻后,目光落在不远处的女子身上。 只见她身著一袭墨装,完美勾勒出身体的曲线,头髮高高束起,用一根黑色髮带繫著,眼神中透著冷漠。 想来她便是玄阴宗的琉璃公主了。 许燕回曾提及过此人,说她一身斩三尸的神魂道术诡异莫测。 也是因为有她在,无论许燕回的修为如何进展,也始终不能染指大师姐之位。 俩人眼神碰撞,互相点头示意。 正在此时,又一道冰冷的目光投射而来,却是一位娃娃脸的少年,眼神中隱隱透著不屑。 “神霄阁的徐业平。” 黎炙暗自计较道,此人更是神霄阁百年难得一遇的天才,年方十七岁,便达到阴神中品的境界。 人间早有传闻,说徐业平便是当世的气运之子。可是不知为何,他对自己敌意如此之重?但既然如此,他也缓缓竖了个中指顶回去。 这一举动瞬间引来了周围人的侧目。 徐业平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他身旁的几名神霄阁弟子也纷纷露出不满的神色。 这时,天空的木舟缓缓降到要塞內,钟离剑带著眾位兵员走下船舶。 其中那些妖怪还好,他们本来便吃人无数,对这种场景还有抵抗力。 可那些人修,则无一不是脸色苍白,低声咒骂著黎炙等人。 “黎炙,这就是你招募的兵?”徐业平声音虽不大,却悠悠迴荡在要塞上空。 “有问题吗?”黎炙挑眉道。 徐业平冷笑道:“九霄阁何时与妖族这般融洽,竟连士卒都借给你用?莫不是你徵兵无果,又去攻打了哪个妖洞?” 此话一出,一些妖眾都看向此处,但见黎炙所带来的兵甲中,竟有一半都是精怪,瞬间变得愤怒起来。 但见守门的妖精放下粗重的铁链,带兵的妖精拿起钢叉,露出尖锐的獠牙,气氛瞬间紧张到了极点。 在眾人的目光中,黎炙竟点了点头,笑道:“这些乃是黑风洞的妖精,他们月啖一村,致使周围千里之地十室九空。我九霄阁看他们作恶多端,恐死后下十八层地狱受苦,因此受累將其掳至此地戴罪立功,你们不用感谢我。” 此言一出,眾人议论纷纷。 “黑风洞的妖精?是西牛贺洲的黑风洞?” “听说那妖魔不是有佛门背景吗?玄阴宗去年也曾征討过几次,但都无功而返,怎的被九霄阁给端了?” “而且这黑风洞的妖精法力不弱,寻常门派都难以对付,难道黎炙实力如此惊人?” ...... 这些守城將士皆来自西牛贺洲,他们或多或少也有亲属葬身在其口腹之中,对黑风洞的恶名早已有所耳闻。 “黎炙,我妖族的同胞,什么时候轮到你九霄阁来驱使了?” 忽然一声爆喝,但见一个浑身肌肉賁张的妖將从人群中大步跨出,他手持一桿钢叉,枪尖在阳光下闪烁著寒光。 这妖將双目圆睁,满是怒意地瞪著黎炙,身上的妖气汹涌澎湃,周围的空气都仿佛被这股妖气扭曲。 “你九霄阁有何资格插手我妖族之事?这些黑风洞的妖眾,皆是我妖族的一员,即便他们有罪,那也轮不到你们来发落!”妖將声若洪钟。 妖精们纷纷发难道:“没错!说得如此冠冕堂皇,还不是因为没征够士卒,拿我们妖族定罪?” “若这样说,以后我妖族也捉拿人修来参军了!” 话音未落,便有人族怒目而视道:“兀那妖精,你说什么?” 要塞中的气氛变得紧张起来,火药味一触即发。 “肃静——” 忽然,一名黑衣甲士高声吼道,也不知他修持的是何种功法,一吼之功,竟堪比佛门狮子吼。 声息,余音绕城,久久不灭。 眾人皆缄默不言,他们都知道,这人是摩严大统领的传令兵。 对於这位大统领,即便是天资卓绝的徐业平,也丝毫不敢怠慢。 “大统领有令,传诸位將领大帐议事——”传令兵说完后,便转身离去。 那些妖精虽然还对黎炙怒目而视,但也不敢造次,毕竟在军营之中,军法大於天。 不管是什么天之骄子,只要触怒军法,大统领都有权利將其就地格杀! 黎炙仿佛没看见一般,率先朝大帐內走去。 琉璃公主思忖片刻,也朝大帐走去。那徐业平和眾人紧隨其后。 ...... 帐中,摩严倚靠在黑石座上,注视著走入帐內的黎炙,直觉告诉他,此人和之前很不一样。 但无论怎样用神识扫视,都无法看不出区別。 於是他转头看向身旁,那里立著一名老僧,他瘦得如铁,脸上似乎只剩一层皮,勾勒出骷髏的形状。 老僧也摇了摇头,他施展了佛门天眼通,但这黎炙无论是寿数、业果还是皮相,都与先前一般无二。 再往深处探查,却被一层迷雾笼罩著了。 摩严面色微蹙,看见黎炙隨便挑了一处座位坐下,面色愈发奇异。 作为一名带兵之將,他很相信自己的直觉,儘管没有任何证据可以佐证。 片刻之后,眾人都陆续走入帐內就坐。 唯独徐业平,这个少年面色阴沉地看著自己位置上的黎炙,手心已捏著一道神雷。 黎炙莫名其妙地望著他,说道:“你看我干嘛?那么多座位,你偏偏要坐我这里?” 他也蹙著眉,心道这小崽子怎么处处跟我找茬,真当我是你捏的不成? 正待二人要动手之际,摩严冷声喝道:“你们二人,当我帐內是比武场不成?” 他乃是度过一次雷劫的阳神高手,又是兼负人妖两族血脉,一怒之下,恍如天威,將徐业平手中的神雷生生震散。 徐业平站在大帐中间,面色变幻不定。 总不可能跟统领告状,说黎炙抢了自己的位置吧?那也太孬了。但又不能动手。 但见眾人的目光都投射而来,徐业平咬著牙恨道:“黎炙,你很好,你给我等著!” 说罢冷哼一声,走到大帐另外一头坐下。 “莫名其妙。”黎炙评价道,被那林业平听到,又是一道恶狠狠的目光刮过来。 第一百二十章 帐內示威 徐业平站在大帐中间,面色变幻不定。 总不可能跟统领告状,说黎炙抢了自己的位置吧?那也太孬了。但又不能动手。 但见眾人的目光都投射而来,徐业平咬著牙恨道:“黎炙,你很好,你给我等著!” 说罢冷哼一声,走到大帐另外一头坐下。 “莫名其妙。”黎炙评价道,被那林业平听到,又是一道恶狠狠的目光刮过来。 待眾人平息,摩严才从椅子上坐正,缓缓开口道:“诸位,两月未见,別来无恙啊。” 眾人纷纷抱拳,有些熟络的,则回了几句玩笑。 这岐山的攻势並非一直存在,一般每年的四月初四,以及七月十五,阴阳交隔之时,魔兵会组织大的进攻。 其余时刻,便只有小股魔兵袭扰要塞。 因此除了这位大统领,需要永远驻守岐山之外,其余將领在魔兵退去之后,便能回到人间道继续修行。 但必须赶在规定时间內,带新兵返回,否则军法从事,连宗门也无法庇护。 “如今离魔临之日尚远,怎会有魔兵进攻要塞?”琉璃公主问道。 摩严沉著脸:“这恰恰是我们需要留意的,魔族的攻势愈发诡譎。我怀疑今年的魔潮不止三波,或许会有所增多,所以抢驻要点一事,也需提前安排了。” 黎炙沉浸在这番场景中,也逐渐回忆起了许多细节。 在七月十五日前,会依次有三批魔潮进攻。 而那最后一批,將有堪比阳神境界的魔王亲自带军,攻击要塞。 而作为人间道的最后一道壁垒,自然也不可能暴露在直观攻势之下。 在歷代与魔潮的战爭中,人间道逐渐摸索出一套战法,便是在摩擦来临之前,出要塞去构筑要点,將防御纵深拉长,以拖垮魔潮对要塞的威胁。 而这些抢占要点的工作,则是岐山守道的最大危险之处。 在往年,黎炙总是处心积虑避开这项工作。 而琉璃公主和徐业平等將领,在带兵构筑完攻势后,便也会独自回到要塞中,因此也没什么危险。 而作为大统领的摩严,也不可能勒令他们去送死,因此对此事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阴神修士和普通士卒,还是有所区別的。 待摩严解释完当下局势后,眾人也是面面相覷。 如今才五月份,便有魔潮来袭,想来要塞外也变得危险重重。 他们已失去了抢铸据点的最佳时刻。 若是在外出途中,遇到方才那般魔潮,没有了要塞阻挡,即便是阴神强者也隨时可能陨命。 “诸位,抢铸要点不仅关乎要塞的防御,更关係到人间道的存亡......如今兵员既然已到期限,那就开始谋划此事吧。” 摩严看出了眾人的迟疑,沉声说道。 “不过在此之前,黎炙,我命你在五月以前集结兵员,为何直到最后一日才抵达?” 说罢,他身体前倾,冷冷地注视著黎炙,一股无形的压力瞬间瀰漫而来。 哗啦—— 黎炙本来摩挲著茶杯,正陷入回忆重重,没想到摩严会突然发难,瞬间茶杯爆成齏粉,身体骨骼也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咯响声。 “活该!”徐业平一副看好戏的样子。 黎炙撑著案桌,微笑道:“大统领军命如山,我自然不敢违抗,因此纵然有万难,也只得在期限內率军返回。” “这是你的理由?”摩严冷笑地看著他,暗自发力。 重压之下,大帐內凭空生出几道的气旋,如利刃一般划过案桌,留下的深深的痕跡。 “这是我的做法。” 黎炙与之对视,他如今已凝聚白骨之身,虽然摩严要高出一个境界,但仅凭威压,便將至喝退,却是无法做到。 这时,徐业平忽然高声道:“大统领,这黎炙公然无视军纪,他所招募的兵勇之中,竟有半数是妖族,且是以暴力掳掠而来,严重扰乱军心!” 此言一出,帐內的妖族纷纷附和。 徐业平面露得意之色,他本就瞧不上黎炙这类躲在幕后兴风作浪之徒,况且此人在军中的口碑极差,仅在他的营帐內,就不知私藏了多少女子。 这廝在人间道中一副道貌岸然的模样,一到岐山这天道管束不到的地方,其行径便暴露无遗。 而且此番下来,黎炙却是死定了。 在岐山守道成立之初,为了招募兵勇,確实有人族强掳妖精充军的情况。 而妖族为了反制,也大规模进攻人族的宗门城池,掳掠壮丁充入战场。 此番下来,却使得军心涣散,岐山失守,数万魔兵涌入人间道中,造成惨重代价。 待夺回岐山要塞后,眾人便做了在募兵一事上的相关协定。 而这黎炙竟敢破坏协定,冒天下之大不韙,確实万死难辞。 他和琉璃公主都默不作声,想看看黎炙该如此应对这场危局。 可黎炙依旧面带微笑,高声道:“诸位同僚,我澄清一点,我並非是抓这些妖族来参军!只是黑风洞作恶多端,才被我九霄阁清剿,这不算违规吧?” 那妖精目眥欲裂,一张大嘴流著唾液,纷纷咒骂著。 但人族则面面相覷,那黑风洞的行径大家都有目共睹,莫说九霄阁,连玄阴宗等宗门也清剿过数次,只是其背景深厚,清剿不得罢了。 黎炙又道:“我待清剿完黑风洞后,本该將这些畜生斩尽杀绝,可惜上天有好生之德,我留下他们一条贱命,来岐山赎罪,这又有何罪?” 一妖精闻言,当即拍案而起:“人族小儿,你骂谁是畜生!” “老子活颳了你!”其余妖精也纷纷怒骂道。 啪—— 黎炙大掌拍在桌案上,怒目环视眾人道:“这些妖精以食人为乐,你问看黑风洞方圆千里之內,哪家没有亲戚葬身其腹中。我黎炙行事光明磊落,斩得自然都是畜生!” 眾人修面面相覷,他们深知黎炙所言不虚,但对方那句“我黎炙行事光明磊落”,却透著浓浓的荒诞。 正说著,一狼妖又要挚出钢叉,势要和黎炙见个输贏。 “够了——” 只听一声爆喝,摩严冷漠地注视著黎炙。 “任凭你讲出花儿来,也是违反军纪” 第一百二十一章 爭斗(上) 此言一出,大帐內逐渐平息下来。 摩严早已歷过一次雷劫,且修炼的是《烈阳焚心诀》,威力极为惊人。 但弊端便是,容易被火毒焚心,使得人性情大变。 传闻他早年有仙人指点,得了两枚火枣儿,练就了赤阳灵火,更是以半人半妖之身,修成阳神。 其实他师父也帮他铺了仙途,可惜他性情暴虐,每日须杀几个活人才能平息心境。 甚至还和那接引神將起了衝突,再无成仙的可能。 此后,他耗费了十五年光阴,踏遍四大部洲,將通缉榜上的恶人剷除殆尽。 隨后,又去追捕那些行凶杀人的妖精,最终遭到妖王追杀,不得已躲进了这岐山之中。 待风声过去后,却不愿出去了,只因此处有数不尽的魔兵可杀,再加上积攒了丰厚的福源,对日后位列仙班也有好处。 这十几年来,摩严只出过岐山一次,便引来了雷劫,在度过之后,便又躲入岐山中。 如今十几年过去,谁也不知,这摩严的修为究竟到了何等境界。 “两拳,便能免去军法?这生意倒是不亏。”黎炙却是笑道。 听闻此言,摩严的眼神死盯著黎炙,一抹嗜血和疯狂,渐渐涌上瞳孔。 他本不想杀黎炙,毕竟无论对方多么令人厌恶,也是实实在在的阴神强者。 临阵斩將,恐非吉兆。 之所以提出让黎炙接他两拳,也不过是想挫一挫对方的锐气罢了。 可此子若是自寻死路,那便没办法了。 “没脑子的蠢货。” 徐业平嗤笑道,他眼神中满是不屑:“以为接下两拳就能轻鬆了事,也不看看自己几斤几两。” 旁边的士兵说道:“那黎炙也是阴神强者,说不定真能接下来呢。” 徐业平冷笑一声:“哼,摩严的《烈阳焚心诀》以杀性炼拳意,这些年来不知杀了魔兵,这两拳下来,即便是阳神高手也未必能挡住。” 角落里,琉璃公主也疑惑地打量著这一幕。 在她的印象中,黎炙应该不会做出如此性情的事情才对。 这时,周围的士兵们都安静下来,目光紧紧地盯著场中的摩严和黎炙,空气中瀰漫著紧张的气息。 但见摩严缓缓地抬起双手,掌心之中隱隱有赤红色的火焰燃烧,那是赤阳灵火在聚集。 就在眾人都屏住呼吸之时,摩严突然大喝一声,向前踏出一步,右拳如闪电般朝著黎炙轰去。 拳风带起一阵炽热的火焰,瞬间將周围的空气都点燃,发出“呼呼”的声响。 黎炙目光一凛,霎时间青华氅披在身上,两只黑白鱼纹在大帐內畅游,透露出一股虚若怀谷的气息。 嘭—— 但听一声巨响,流火四溅,黎炙宛如落叶般被砸出帐外。 周围的士兵们被这股强大的衝击力震得纷纷后退,脸上满是震惊之色。 他们没想到摩严这一拳竟有如此威力,心中不禁为黎炙捏了一把汗。 而摩严却没有丝毫停歇,趁著黎炙防御出现破绽之际,紧跟著追出帐外,却忽然被一道真空手印按了回来。 唪—— “真空大手印?”摩严身后的枯荣老僧,眼皮轻抬:“不对,此子的佛法,似乎有些走歪了。” 但见那手印与传统僧人的浑厚正朴截然不同,却似乎隱含著一股燥灼的邪气。 “难得有浸淫佛学的年轻人,若有时日,还需教导一番才好......不过,等他能活下来再说吧。” 枯荣老僧想到此处,又缓缓闭上了眼。 “给我滚!” 摩严被真空手印拥在空中,面色阴沉,又是一拳轰出。 这一拳比之前更加迅猛,赤阳灵火在拳头上剧烈燃烧,仿佛要將一切都焚烧殆尽。 这赤阳灵火乃是以精气凝练,走的是道藏三昧真火的路子。 但那三昧真火乃是以元神、元气、元精函藏修炼能生的真火。 其中心者君火,亦称神火也,其名曰上昧, 肾者臣火,亦称精火也,其名曰中昧, 脐下气海者,民火也,其名曰下昧, 此三昧合一,从鼻腔喷出,唤之为三昧真火。 但这摩严性格乖张,导致精元盛而元神衰,儘管师尊传了他正统的三昧真火法旨,但也只凝练出赤阳灵火。 不过即便如此,在人间道中也罕逢敌手了。 唪—— 赤阳灵火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將真空手印燃烧殆尽。正欲往前突袭之时,却见一朵寂灭诡异的骨朵儿,慢悠悠地飘来。 “摩严!你有种便也尝尝我这一火!” 黎炙的声音从帐外飘来, 他面色苍白,脸皮被拳风颳伤,半耷拉在颈上,露出血管肌肉和布满裂纹的白骨。 隨即业火燃烧,又將那脸皮覆盖完好,头髮丝般的细线穿梭其中,不断缝补著。 幸好在赶赴岐山的前夜,让许燕回传了自己缝尸之法,否则岂不成了丑媳妇见不了公婆? “哼!接你一招又何妨?” 摩严冷笑道,但他也看不出那骨朵儿的来歷,遂谨慎地用赤阳灵火包裹住拳头,隨后使出千钧之力,狠狠砸在骨朵之上。 赤阳灵火,能焚尽人间道万物,再加上自己一重雷劫的实力,此番保险之下,绝不可能有意外发生。 可远处的琉璃公主,却盯著那悠悠漂浮的骨朵儿,陷入的沉思。 嘭—— 两火相撞,宛如万花盛开。 赤阳灵火的火纹,宛如张牙舞爪的恶魔,在空气中肆意蔓延。 而骨朵儿的火纹,却充满著寂灭和古朴,宛如上古的族纹,又宛如商女绣帕上的桃枝。 二者相撞,构成一副诡异而绝美的花卷。 但此刻,没有任何人敢欣赏这幅花卷,爆发出毁天灭地的狂躁气流,呈环状向四周疯狂席捲而去,所过之处,帐篷被瞬间掀飞,地面更是被犁出一道道深不见底的沟壑。 摩严只感觉一股排山倒海般的力量扑面而来,震得他手臂发麻,身形不受控制地连退数步。 他的赤阳灵火在这股力量的衝击下,竟宛如可口的事物,被瞬间吞食。 那朵寂灭诡异的骨朵儿,在吞食了赤阳灵火后,愈发盛大,仿佛一道死亡的阴影,笼罩在他的心头。 第一百二十二章 爭斗(下) “黎炙,你又耍什么手段!” 摩严面色狂躁,他自然而然地以为,自己又被那廝给算计了。 这诡异的骨朵儿虽然修为不高,但直觉告诉他,若是被此火沾染,恐怕要付出极为惨痛的代价。 於是摩严默念神咒,倏地喷出一口精血,隨即整个人化作一道金光瞬间消失。 待出现之时,已手掐著黎炙的脖颈,其怒目圆瞪,右手挚出碗大的拳头,就要砸下。 “墨大统领,两拳已过了,莫非你要食言不成?” 黎炙轻咳道,这摩严的遁术太快,他尚来不及反应,便给对方擒住。 若是如此近的距离下,再接他一拳,只怕这身人皮便要彻底报废,而自己,也不得不以白骨之身示人。 不过真到了那一步,他也不打算再返回人间道了,乾脆直接扎入茫茫魔域之中,寻找小顏为上策。 摩严却狞笑道:“我曾言你若接我两拳,既往之事我便不再追究。不过如今我对你颇感兴趣,想与你赌斗一场,你可答应?” 此言一出,帐內围观的眾人皆有些无奈,你一个度过一重雷劫的阳神高手,竟要与一位阴神中品的修士赌斗? 还要不要脸了。 但摩严却不加理睬,他掐著黎炙的脖颈,手指嵌入皮肉之中。脸上已再无人族的表情,而是变得暴虐无度,宛如一具行尸走肉。 传说中的火毒,恐怕不仅是使人脾气暴躁如此简单。 正在这时,摩严身后佛光大盛。 那名枯荣老僧忽然从摩严身后钻出,指尖一缕佛光,轻轻点在摩严额上。 “阿弥陀佛——” 在佛光的加持下,摩严眼中的疯狂逐渐褪去,他缓缓鬆开了掐著黎炙脖颈的手,身体微微晃了晃,对老僧抱了抱拳,“多谢大师。” 老僧默诵一声佛號,却是看向黎炙道:“施主方才所使的,乃是天宝禪寺的真空大手印吧?” 黎炙警惕地望著他,点了点头。 这门佛学神通虽然好用,但特徵太过明显,被人认出来也情有可原。 “阿弥陀佛,想必施主定与那金池和尚有极深的渊源,否则他不会將这门功法传授给你......请问施主,那金池近来可好?” 黎炙思忖片刻,抱拳道:“大师您若思念旧友,亲自去看望他不就行了?” 老僧双手合十:“老衲已经三十年未曾离开过岐山了,今后恐怕也不会再踏足外界。” 黎炙这才放下心来,遂笑道:“承蒙大师劳心,金池住持的身体好得不得了,等晚辈回到人间道后,还要去探望他呢。” “阿弥陀佛。” 老僧又是颂了一道佛號:“不过施主,施展这真空大手印,需要深悟『一真法界』的真妙方能有大境界。老衲观你的真空大手印充满了燥灼邪气,想必施主对佛学的理解,有些偏驳了。” 黎炙敬佩他眼光毒辣,却依旧说道:“佛说世间有八万四千法门,诸摄、诸禪、诸无量心具可修行......而我自取一瓢饮便罢了。” 老僧也不再强求,双手合十道:“阿弥陀佛,施主与佛有缘,若是有空,可来浮屠寺坐坐。” 他说罢,也不待李观应答,便缓缓飘向要塞之中,而那个方向,依稀可见一漆黑的浮屠塔尖。 与凡间宝剎不同,此塔却透著森森邪气。 此刻,高空中只剩下黎炙和摩严二人,变得异常安静。 底下的士兵们都被这场战斗吸引住了,他们的目光紧紧地跟隨著场中的两人。 没想到那黎炙,还真能接下大统领两拳,而且看起来,似乎还未落下风? 高空中,黎炙揉了揉自己的脖颈,眼神中透露出一丝警惕:“墨大统领,如今两拳之约已过,还望你能遵守诺言,既往之事就此揭过。” 摩严眉头微皱,心中虽有些不甘,但刚刚被老僧点醒,也不好再反悔。他冷哼一声:“本统领向来言出必行,既然两拳已过,那便不再追究。” 但他又森然一笑,令人想起方才他被怒火吞食的表情,瞬间不寒而慄:“不过黎炙,我先前邀你对战的话,可是真的,你不好好考虑一下?” 此话一出,眾將士顿时议论纷纷。没想到大统领如此竟如此心胸狭隘,看这般模样,他是定要教训黎炙不可了。 唯有徐业平鬆了口气,无论如何,有人帮自己对付黎炙,总还是极好的。 不过那黎炙,应该不会蠢到答应吧。 ...... 高空之上,视野开阔。 赤红色的极光不管变幻,照在广袤的土地上,很是压抑。 摩严冷冷注视著黎炙。 黎炙亦回望著他,眸中忽然瀰漫上一丝杀意,那潜藏的暴虐,竟比起摩严来还不遑多让。 “好啊。”黎炙笑了,露出一口白牙:“不过今日我刚从魔潮中脱身,状態不好,等两月之后吧。” “好!” 摩严眼中崩出精光:“两月之后,我在军中摆下擂台,等你来战!” “不过,若我贏了呢?”黎炙针锋相对。 “唯死而已!”摩严脸皮微蹙,崩出这四个字,隨即又问道:“若我贏了呢?” “那便,算你厉害。”黎炙微笑道。 “好!”摩严笑声如雷,他转身朝营寨內飞去,一道话却悄悄传至黎炙耳畔。 “我不管你是谁,不过,你比那黎炙要有意思多了。” 听闻此话,黎炙汗毛耸立,隨即又极快恢復了平静,脸上残留著苦笑。 他还以为凭藉缝尸之术的神奇,可以瞒尽天下英雄,没想到有些细节,还是隱瞒不住的。 他缓缓降落到要塞中,钟离剑赶紧迎了上来。 他已將兵勇都安顿好,並逐一编入军营。谁料刚来到帐中,便看到黎炙和摩大统领在上空爭斗,惊得他直想收拾细软跑路。 没想到黎炙还有如此神通。 不过,黎炙身上的道袍,怎么如此眼熟...... “小剑,回营寨,前方带路。” “遵命。” 眾妖纷纷让开一条道路,黎炙此战,已经贏得他们的尊重,或者说......畏惧。 方才那道诡异的火骨朵儿,连摩严都不敢轻易沾染,若是在他们身上,恐怕直接便化成灰烬了。 而琉璃公主则站在一旁,静静地看著这一切,眼神中似乎藏著无尽的深意。 第一百二十三章 密谋 黎炙和钟离剑回到营寨中, 但见下方一座座破败的营帐,如坟堆般耸立。 天空暗红的幻光,將东门营的大旗染成暗红。营前的空地上,半埋的锅灶结著黑垢。士兵穿著不合身的盔甲,一副残兵溃將的模样。 “统领,咱们到了。”钟离剑介绍道:“今年徵兵过后,我们地魁营共有兵勇三百七十三人,皆是筑基境界。” 黎炙奇道:“先前我抓来的那五十妖兵呢?” 钟离剑耐心地解释道:“统领。新入伍的兵员都会被送至天机营进行分配,那些妖兵已被编入各大妖军之中。而新分配到我们军营的士兵,也未必是我们所徵召的......不过您放心,您看重的那些兵员,都被我爭取回来了。” “哦。”黎炙点了点头,又问道:“小剑,咱们地魁营有多少个將领?” 钟离剑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 黎炙摸了摸鼻子,理直气壮地说道:“本统领最近修炼一门道术,导致记忆有些混乱......你懂的。” 钟离剑狐疑地解释道:“除了我之外,营中还有王休阳和林野两位將领,都是元婴的境界。” 黎炙蹙眉道:“那怎的不见他二人前来。” “这......” 钟离剑欲言又止:“统领您回军的第一天,通常会回营休息,不谈军事......所以那两位將军,在等您明日召见。” “这样啊。” 黎炙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如此也好,那便传他们明日大帐来见。” “遵命——” 钟离剑抱拳道,看著黎炙茫然地四处张望,赶紧指著一座大帐道:“统领,您的营寨在哪里。” “嗯。” 黎炙讚许的点了点头,对他的行为表示鼓励,隨即飞身钻入营寨之中。 眼见黎炙进入营帐,钟离剑面色变得沉了下来,缓缓朝军营中走去。 “钟参领安好。” “钟参领,您回来了。” 一路上,诸多士卒纷纷起身行礼。 显然,在地魁营中,钟离剑的声望远高於黎炙。 这也不足为奇,且不说黎炙性格阴险狡诈、难以捉摸。 单论出身,黎炙身为九霄阁的天之骄子,来岐山不过是为了赚取气运,这在军营中早已是公开的秘密。 而钟离剑则是从魔域一路拼杀起家的,如今已升至元婴境界。 按军规,他本可返回人间道修行,却依旧留在岐山与將士们並肩作战,这种行为更让兵士们敬重。 钟离剑踏入一处暗营中,但见两名將领早已坐在此处,赫然便是先前提到的王休阳和林野。 二人不满地看著钟离剑,王休阳忽然问道:“那黎统领,又回营去了?” “嗯。”钟离剑自行找位置坐下,倒了杯茶。 他回忆起在人间道的两个月。借著徵兵之名,帮那黎炙挑选美人,后来竟发现自己的妹妹也在兵册里,隨后便带著妹妹去求情,还多次向那廝下跪...... 这其中的任何一件事,对他而言都是一种侮辱。 林野猛拍在案桌上,骂道:“这廝把我军营当成风月场所了!有他在,连军中士气也提震不起来,妈的,每年魔潮都是我军死伤最多。我等身为將领,如何向士卒们交代?” 钟离剑缓缓喝了口茶,缄口不语。 王休阳又问道:“我听闻方才,黎炙与那大统领约了一场架,此事是否为真?” “真的。”钟离剑惜言如金,似乎很是疲惫。 王休阳疑惑道:“此事,不像是黎炙的风格啊。” 林野却冷笑道:“管他呢,最好把黎炙那廝打死,咱们也换个统领!” 钟离剑这才说道:“我也奇怪,此次回到人间道,那黎炙忽然性情大变,那从不离身的七星剑,却很久没见他使过了。”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林野冷哼道:“说不定这廝在酝酿一场更大的阴谋。你们不记得去年,那廝占领要点后,背弃大军私自跑回要塞,害得我营士卒全军覆没......连老褚也,也葬身於魔潮中。” 王休阳点了点头:“有此统领,实乃我等之悲哀啊。” 钟离剑摩挲著茶杯,虽然那黎炙近期性情大变,但如此却更显得诡异。 尤其方才那句“修炼道术导致记忆混乱”,鬼才相信! 这廝,到底在酝酿什么阴谋? 想到此处,钟离剑便不寒而慄,他不怕黎炙荒淫无道,只怕这廝一动脑筋,他们几人便要面临生死危局了。 “老钟,那件东西,你搞到手了吗?”王休阳低声问道。 听到此言,林野也紧张的望过来。 钟离剑看著他们二人,缓缓从袖袍中掏出一个瓷瓶。 “此乃魔蛛妖王的鴆灵液,无色无味,能使阴神强者短暂失去战力。” “快收起来!” 王休阳急道,隨即慌张地朝帐外张望。 林野却大大咧咧地说道:“怕什么,那廝现在估计正沉沦在温柔乡里,不会来这大帐中的。” 王休阳蹙眉道:“你忘了那廝的七星龙渊剑了?” 他责备地看著钟离剑:“即便是面对我们,你也不该將此药暴露出来,须知事以密成,我等每人负责一个环节,谁也不干预谁,如此才能减少被天机参透的风险。” 林野不敢作声,钟离剑將其收入袖袍之中。 “放心吧,龙渊剑乃是人间道的人剑,在这岐山中,天机被遮蔽了大半......也正是因为如此,我们才有成功的机会。” 林野道:“那何时下手呢?” 王休阳蹙眉道:“本来我想在去抢铸要点的时候,把那廝迷倒丟入魔潮之中。但如今那廝和大统领有赌约,却是要再等一等了。” 林野恶狠狠地说道:“那乾脆等他们斗完再说,若是黎炙死於大统领之手,我等也无需再冒险了。” “嗯,正是如此。” ...... 营帐中, 黎炙不知眾人在大帐中谋划什么, 他一回到营帐內,便看到血脉喷张的一幕。 但见三名丫头被倒缚住双手,满脸惊恐地倚在兽绒地毯上。 玉婉竟也在其中,她们身上只穿著褻衣,一缕红线掛在白皙的脚踝上,叫人想入非非。 不过黎炙注意到的却是,这三名姑娘皆生的绣面芙蓉,想来同玉婉一样,都是大家闺秀的小姐。只是不知为何,被骗来这岐山之中。 黎炙嘆了口气,一道罡风將三人的束缚斩断,隨即三副布服与盔甲落在三人面前。 那两名女子赶紧捡起衣衫穿上,烛影摇晃间,还能看到脸上的泪痕。 唯有那玉婉满脸嘲讽地看著黎炙:“怪不得黎仙长在船上拒绝了我,原是此地更有春宵。只是既然已行此腌臢之事了,又何必欲盖弥彰?难道要我等求你上我们不成?” 此话一出,那两名女子的表情更加绝望起来。 第一百二十四章 琉璃公主的怀疑 话说那玉婉隨著钟离剑下船后,本该送到天机营中,谁知途中,竟被人引到一处暗房中。 暗房里还有两名女子,她们本来穿著整洁的道袍,眸中还残留著期许与纯真。直到有人扒光她们的道袍,绑进这座营帐。 她们的目光才暗淡下来 玉婉当然明白,一个女子被送到充满生死压力的军营中,意味著什么。 但明白。並不代表能够坦然接受。 她甚至有一瞬间怨恨过黎炙,明明是他將自己列入兵册,为何在船上又拒绝了自己? 凭什么钟沁竹这样一个出身乡野的女子,能够进入九霄阁修行,而自己却要来到这军营之中? 凭什么! 直到此刻,黎炙睁著无辜的眸子进入营寨中,她才恍然大悟。 原来这一切,都是这廝的手段! “你不穿衣服?”黎炙蹙眉望著她。 “反正待会还要脱,怪麻烦的。”玉婉嗤笑道,说著伸长白皙的颈,颇有一番引颈待戮的绝然。 另外两名丫头躲在案桌后,瑟瑟发抖。 黎炙揉了揉太阳穴,他今日连续两场大战,实在是有些疲乏:“我要闭关一晚,你们乖乖待在此处,否则我也不能保住你们。” 他还没想好该如何处置这三人,她们既然上了兵册,便无法私自放回人间道中。 况且,如今自己也无法轻易离开军营。 最好等到明日和將领们討论完军情后,才好安排她们的位置。 他说罢,便回到內帐之中,隨著帘帐放下,三女面面相覷。 而黎炙,也彻底进入闭关之中。 他今日灵力耗损颇大,再加上人皮被伐,骨骸也被摩严锤出几道裂纹,此刻还隱隱作痛。 幸好宝葫芦中还有些“小零食”,可供自己略作休整。 ...... 是夜,寨中。 岐山中没有日月星辰,只有一片刺眼的红幕,笼罩在天际上。 这里本就是两界交接之处,也被称作放逐之地。 偶尔能看到虚空之外,不知是哪方小世界,从天际划过。 黎炙闭目在帐內,诡异的火焰在他身上燃烧著,他脸上那个被髮丝缝製的狰狞的伤口,在烈焰下,缓缓癒合著。 帘外,三名丫头宛如猫般躲在案旁,兽绒地毯被她们披在身上,正窃窃私语地討论著什么。 三道蜷曲的剪影,被烛火映照在帘上,看起来很是可怜。 三十里外, 一座辉煌的大帐里,十八盆篝火燃烧著,噼啪作响。 琉璃公主穿著舒適的衣裙,听下属在诉说著什么。 ...... “黎炙四月十二日,独自前往花果山。” “四月二十日,黎炙返回九霄阁,遣散近半数外门弟子。” “五月九日,黎炙歼灭黑风洞,掳得妖兵来到岐山中。” ...... “等等,花果山不是在东胜神洲吗?他去那里作甚?” “这个,却是查不到。” ...... “查到他跟那个贱女人的来往了吗?” “没有,许燕回在半年前,曾跟黎炙斗了几招,还从对方手中夺得了梅道李的尸骸,为了这事儿,九霄阁还写信来给老祖要个说法。” “哼,老祖被那狐狸精迷得意乱情迷,怎会捨得怪罪她?” “没错,此事到最后也不了了之。” ...... “黎炙从花果山回来之后,和那贱人便没有交集?” “没有。” “给我认真的查,找玄机殿的那几位长老,一起查!我不要切实证据,只要有猜想便可。还有那贱人平日里最喜去九阴山,看看那里是否有黎炙的因果。” “遵命。” ...... 良久之后,下属躬身告退,琉璃公主独自倚著桌案思索著,嘴里喃喃道: “不会错的,那种火焰,不会有错的。” ...... 次日,清晨。 黎炙睁开双目,眸中有精光射出。 他活动了一番身体,但听见噼里啪啦的响声,从关节中发出。 经过一晚的休整,他的身体恢復了十之七八,只是面骨在业火炼製的过程中,发现有块指甲盖大小的裂纹,已被摩严的火毒侵蚀。 不仅无法修补,还整块掉落下来,发出焦臭味。 这块骨头昨日被对方正面锤中,已经彻底坏死了。 “那摩严的修为,恐怕是迄今为止,我所对战的修为最高之人。” 黎炙面色凝重,想到两个月后要面对这样的对手,心底深处,竟有一股战意涌现而出。 “原来我还有这一面......恐怕连原身也不知道吧。” 任何人都是由复杂的多面组成的,尤其是李观,在歷经百年岁月之后,秉性中的理性、谨慎、圆滑、好战等性格,早已相互制衡,共同构建出李观这个人。 而黎炙作为一道化身,只继承到性格的一部分,由於缺少其他性格的制衡,这一部分便被无限放大。 先前他被隱藏在一张人皮下,这种秉性还尚未显露出来。 如今,隨著与黎炙的身份愈发契合,属於李观的东西,便逐渐显露出来。 与天奋斗,与地奋斗,与人奋斗,其乐无穷! 他走出內帐,却见三名女子缩在墙角,豆蔻般的脚趾从甲衣中露出来,目光警惕地望著自己。 经过一夜的交流,她们也从玉婉口中,了解到了黎炙的为人,並也意识到,黎炙这等举动,无非是在玩弄人心罢了。 既然把她们掳到此处,便绝没有不享用的道理。 对这些,黎炙也没有解释,大踏步走出帐外。 但见钟离剑正在帐外等候,玩笑道:“怎么?怕我连去中军大帐的路也不认得了?” 钟离剑拱手道:“没有,只是恰好顺路而已。” “那便一道同去吧。”黎炙微笑著,指了指帐內道:“对了,看看军中有无適合女子乾的职位,比如造饭浆衣什么的,安排给她们。” “这......她们不就是您的贴身丫鬟吗?”钟离剑有些惊异。 这些年进入统领私帐的女子有很多,被分配来干活的,还从未见过。 黎炙掏了掏耳朵:“我不需要她们伺候,还有从今日起,所有將领的生活起居条件,降到与甲士相同,包括我。” 他说完,便缓缓离去,独留钟离剑在原地目瞪口呆。 不对劲, 太不对劲了。 远远的,一道声音飘来:“对了,给她们找三双鞋。” ...... 第一百二十五章 犒军 一路上,黎炙忍受著甲士异样的目光。 他们也听闻了黎炙与大统领约斗的消息,此刻望向黎炙,仿佛在看一个死人。甚至有不少人低声议论道: “打吧,打死这鱉孙才好。” “可惜啊,大统领那两拳怎么没打死他?” “嘘,你小声些,別被他给听到了。” ...... 他们都是被兵册吸收了魂魄的甲士,只要黎炙心念一动,瞬间便可取其性命。 但他们仍然在说著,似乎想用这种方式发泄心头的不满。 黎炙並不在意,大踏步走到中军大帐中,撩帘进入,却见另外两名將领已等在其中。 “林参领,王参领,近来可好?”黎炙微笑道,他在昨夜已忆起了军中的大部分细节。 二人慌忙起身,与黎炙见礼。 待四人落座后,王休阳率先呈上战报:“稟告统领,早晨天机营派人告知,此番我们地魁营要爭夺的战略要地,乃是离要塞一百三十里的苍茫山。” 黎炙认真研读著战报。 钟离剑则在一旁介绍道:“苍茫山是老地方了,去年我们也占领过此处,山上应该还有我们留下的城池......” 他忽然止住了嘴,去年在苍茫山上,便是因为黎炙私自逃跑,导致一百多名军士被小股魔军歼灭。 这事成了他在军中的污点,绝不许任何人提起。 林野也是脸色微变,看来也想起了那件事儿。 王休阳偷瞥了黎炙一眼,接话道:“此次任务並不算难,而且我军也熟悉苍茫山的地势,若不出意外的话,应该很好完成才是。” 黎炙却毫不在意,他思忖片刻之后便问道:“此任务有没有期限?” 王休阳道:“这种任务並无期限可言,开拔时间都是靠各位统领自行定夺。只要在七月十五日魔潮来临前必须完成即可。” 钟离剑赶紧道:“第一批魔潮昨日才过,按照惯例,之后还会有两到三波魔潮来袭。以往我地魁营,都是在第三波魔潮过后才出动,如此可减少不必要的伤亡。” “这样啊......那便按往日的做法,去准备吧。” 黎炙点了点头,他深諳无为而治的道理,如今初来乍到,到也没必要去改变什么。 “我营中兵勇的实力如何?”黎炙问出的最重要的问题。 三人面面相覷一番,王休阳缓缓开口道:“如今我军中共有三百七十三名甲士,除了我三人凝结了元婴外,其余皆是处於筑基修为。” “这么少?” 黎炙微微蹙眉,当初花果山的寿字营,光玄狰帐下便有八名先锋,只是后来被他屠了个乾净。 而这地魁营三百多人,募兵的条件便是筑基期修士,怎么才凑出三名元婴期的將领? 少? 三名將领听闻此言,皆强压著怒火。 若不是你带兵无方,地魁营怎会落得如今这般境地? 你看其他营的统领,在七月十五日魔潮过后,依然坚守在军营中,趁著魔兵稀少之时,进入魔域探寻古物,换取军功以作劳军。 可黎炙每年五月份才入军,此时魔潮已接踵而至,进入魔域寻宝的机会也所剩无几。 而他又从不训练兵甲,只把那些甲士当做填线的耗材,现在倒反过来责怪甲士羸弱? 但这些话他们是不敢说的。统领心胸狭隘,惹恼了他,派你带兵去填线便难搞了。 黎炙看著三人慾言又止,而且脸色极为难看,瞬间猜出了其中缘由。 他起身拱手道:“诸位皆是久经沙场的將领,如何才能练就一支能抵御魔兵的雄师,还望不吝赐教。” “不敢。” “不敢。” 三人纷纷推却。 黎炙也不著急,俗话说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前身將恶事做尽,导致下属有所顾忌也是应该的。 “小剑,你来谈一谈。”他努力摆出一副和善的笑容。 钟离剑身子微微一颤,他咽了咽口水,缓缓道:“统领,我觉得您之前做得就很不错,甲士们也很拥戴您,就不需要再改了。” “拥戴?”黎炙呵呵冷笑,冷冷地盯著钟离剑。 后者在那道目光下,只觉得浑身不自在,似乎所有的偽装都被看穿。 他心头鬱闷,心想这廝怎就逮著自己一个柿子捏。但也眼观鼻、鼻观心,不敢作答。 黎炙大感无趣,缓缓坐下,沉声道:“今日我颁布三条军令,即刻起开始执行。” 眾人正襟危坐,尤其是那钟离剑,仿佛刚从溺水中挣脱出来,脸上满是劫后逢生的庆幸。 黎炙环视眾人:“第一条军令,我方才和小剑说过了,所有將领的生活起居条件,降到与甲士相同,包括我!” 眾人表面上不动声色,內心却嗤笑道,想用这种方式收买人心,带兵打仗哪有这么容易。 黎炙又缓缓道:“二者,挑选筑基上品的甲士,每名派发五十枚凝气丹。另外再附赠五行功法,五行属金的便送《金元锻灵诀》,属木的便送《青木长生诀》,属水的便送《葵水沧海诀》,属火的便送《炎阳修法诀》,属土的便送《黄泉固身诀》......若这些人能凝聚元婴,本统领另有宝物相赠!” 黎炙说著,拋出一个小布袋,自从搜颳了虎妖城之后,他便藏私颇丰。 再加上袭杀了多宝等三名和尚,以及黎炙的藏私,身上的功法和凝气丹数不胜数。 而且这些功法的品阶並不低,只是自己乃是鬼仙之身,不宜再修行金丹大道,因此一直没有修炼。如今拿来劳军,却是正好。 “这?” 三人被惊得目瞪口呆,这铁公鸡何时变得如此大方了? 王休阳接过布袋查看,望见小山包一般高的凝气丹个各类功法,亦露出了不可置信的神情。 黎炙笑道:“我还没说完,凡我营中的甲士,无论职位高低,都可以领十枚凝气丹,你们自己从布袋中取便行了。” “统领。”钟离剑小心地提醒道:“那可是三千五百枚凝气丹啊!” 这並不是一笔小数目,放在人间道,足可以供给一个不弱的宗门了。 这般手笔,即便是神霄阁的徐业平等人,也未必能拿得出来。 而且就算拿得出来,谁又愿意用自己的藏私,去培养岐山的士卒呢? 虽然並不好听,但他们確实是填线的罢了。 这些士卒们每过几年,便要重新更换一波。因此,每年都要不断从人间道募兵,用最廉价的下品筑基丹,培养一批又一批的甲士。 而其中,筑基上品的甲士和筑基下品的甲士,基本上並无区別。 唯有达到元婴之后,才能左右一场战局。可到达元婴后,便能从兵册中除名,返回人间道了。 像钟离剑这样主动留下来的,还属少数。 ...... 第一百二十六章 黎炙的口碑 但黎炙却丝毫不肉疼,反正这些丹药都是抢来的。 如今燕城那边,已有几个仙宗入驻城內,每年收取的凝气丹,已能填补赤侠军需。 而俗话说穷家富路,之前杀人积攒的丹药,多半都在黎炙身上。 “无妨,照我说的做便是。”黎炙摆了摆手。 三人相互对视了许久,都猜不到黎炙此次设下了什么局。最终,仍是王休阳收下了那个布袋。 “那我便代甲士们感谢统领了。” 黎炙似乎並不在意,只是问道:“请问三位参领,如此一来,我军中的实力可增长多少?” 王休阳思忖一番,片刻后才拱手道:“稟报统领,我军中筑基圆满的甲士有七名,有了此番丹药和功法相助,想必能在月底前突破元婴!” 林野也是两眼放光:“对,对......我那些兵整日廝杀训练,其实境界早已达到,只是缺少丹药而已!” 钟离剑也说道:“修仙一途所依仗的,不过是財侣法地四字。如今托统领洪福,財与法皆有了,这些士卒定能在短期內,提升一个档次。” “如此甚好!” 黎炙微笑的点头,这才说道:“劳烦三位参领,將眾甲士集结起来,我来宣布第三条军令!” “遵命——” 三人疑惑地退出去,不多时,帐外便聚集了大批兵勇。 黎炙透过帐布,看见眾甲士形销骨立,眸中透著不耐和绝望。 他们穿著不合身的盔甲,有些是因为同伴身死,才分到一身盔甲。有些则是因为原本体型较胖,充军后暴瘦,导致盔甲松松垮垮的掛在身上。 总之,任何人看到这一切都不会怀疑,这是一只溃军。 但这些溃军眼中还蕴含著愤怒,不过他们的愤怒並不是对魔兵,而是直指帐內的男人。 是这个男人尸位素餐,导致地魁营的死伤率常年高居全军之首。就连每年玄机营带新兵前来,都要嘲讽他们几句。 而身旁的战友换了又换,这支军队的士气和根骨,早已被彻底打没了。 甚至连他们也不知,自己会在那一天死在魔军刀下。 而这一切,都是帐內这个男人带来的! ...... 不多时,帐外的甲士集结完毕。 钟离剑先是颁布了先前的两条军令。 101看书 追书就上 101 看书网,101??????.??????超讚 全手打无错站 当颁布完第一道军令时,眾人眼中还瀰漫著麻木。但第二道念完之后,眾甲士的眼睛才变得明亮起来。 “每人十枚凝气丹?” “钟参领莫要与我们开玩笑了。”士卒们不可置信地说道, 有了这些丹药,不说修为能上一个台阶,起码能將匱乏的精元给补上,不再是如今这幅行尸走肉的模样了。 而其中最兴奋的,自然是那几名筑基圆满的修士。 他们在岐山熬了不知多少年月,若是能踏入元婴,便如那钟离剑一般,有了返回人间道的资格。 但踏入元婴,需要海量的灵力资源,而身处地魁营中,又绝无立军功的机会。 因此他们只能在军中苦等,等待渺茫的生机,或者死亡。 “如今既未立功,又未逢节,怎会有丹药功法相赠?”有人问道。 钟离剑高声喊道:“这些並不是军中的赏赐,而是咱们黎统领的犒军!” 此话一出,军中瞬间安静下来。 就连最为兴奋的筑基圆满的几人,也被泼了一盆冷水。 “黎炙发的?” “那廝会有如此好心?估计是那废丹来誆骗我们。” “直娘贼,没想到竟是空欢喜一场!” ...... 钟离剑深知再多的解释也无用,只得吩咐眾伍长將丹药逐一发放到眾人手上。 “操,还真的是凝气丹!” “而且这成色,比军中兑换的还要好啊。” “这是那些大宗门发给內门弟子的凝气丹,我以前再人间道见过!” ...... 眾人颤抖的捧著丹药,浓郁的药香凝聚在掌中,鬍子拉碴的脸上写著不可置信的神情。 他们连续征战许久,体內的精气神都严重匱乏,甚至好几处出现过营啸事件。 如今看到灵气充裕的凝气丹,便好比快要渴死之人看到井水,快要饿死之人看到肉糜,根本忍耐不住。 有士卒拿起凝气丹便吞入腹中,满脸享受的表情。稍有远见的,將那丹药小心包在布中,要寻个僻静之处慢慢炼化。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这黎炙会有如此好心?这丹药不会有毒吧?” 有人回道:“有毒无毒,你自己分辨不出吗?” “这可说不准,或许灵气是充裕的,但其中藏著什么毒蛊,到时候胁迫我们做什么事,也犹未可知。” 听得此话,眾人又有些犹豫起来。 虽然此事听起来天方夜谭,但回想起黎炙那阴险狭隘的性格,又觉得有几分道理...... 台上,三位將领面面相覷。 没想到黎炙的口碑居然坏到如此程度,连发丹药都没人敢吃? 钟离剑悄悄回望帐內,却见黎炙却依旧缓缓嘬著茶,不为所动。 担任勾死人近百年,黎炙或许不了解军营,但他了解人性。 果然,沉寂数息过后,兵营中忽有人咆哮一声:“我忍不住了!就算是毒药,也叫我做个饱死鬼。” 说罢,他把凝气丹吞入腹中。倏忽间,他苍白的面色变得红润起来,凹陷的颧骨也被肉填满,整张脸上儘是满足的神情。 这番景象,被所有人看在眼里。 “撮鸟才不吃呢!”有人暗骂一声,也將丹药吞下腹中。 这些人越来越多,先前那质疑之人则是尷尬无比,乾脆也加入了吞药大军。 霎时间,军营中瀰漫著一股药香味,有些兵勇乾脆盘坐地上,开始炼化药力。 而其中大多数人,面上都浮现出享受之色,像是一个大型迷幻现场。 面对这一幕,王休阳等人也非常欣喜。 如果有的选,谁愿看到自己的士卒一副死气沉沉的模样?更何况他们还是自己的生死兄弟。 虽然不能解除他们士卒的命运,但即便明日身死,今日得享受一番,也是天大的福泽了。 更何况,他们在士卒眼中,看到了以往都不曾见过的东西——希望。 第一百二十七章 宝褂赠勇士 今日的操场上, 既无早操,也无训练。 只有盘坐在沙地上的乌泱泱的士兵,他们头顶冒著清气,脸上儘是满足的表情。 有些形销骨立的士卒,盔甲下的肌肉,忽然变得膨胀起来。有些面色稚嫩的少年,更是倏地拔高了几寸。 而隨著这些变化,他们的境界也在稳步提升著。 可想而知,这些士卒在平日里,连基础的丹药也无法保障。 ...... 一炷香时间过后。 陆续有士卒睁开双目,眼中精光直射,透出许久未见过的锐气。 见此情形,黎炙才从帐內走出,来到高台之上。 钟离剑等人默默將中央位置让出,尤其是林野参领,看向黎炙的眼神中充满感激。 这个男人用三千五百枚凝气丹,给了这些士卒们一线希望。 有了这丝希望,即便明日叫他们去死,也是一种大慈悲了。 “属下拜见统领。”有人跪下行礼道。 霎时间,士卒们稀稀落落地跪下,但仍有大部分士卒,始终不愿参拜。 一年前的苍茫山之战,他们的战友不幸牺牲於那场战役。加之过往发生的桩桩件件之事,想用十枚丹药来结清旧帐,著实不太可能。 黎炙抬眼扫视眾军,只见他们脸上流露出无数种情绪,有疑惑、不甘、暴虐......还有不信任。 他將每一张脸庞都铭记在心底,深吸一口气,朗声道:“诸位兄弟,凝气丹好不好吃啊?” 此话一出,钟离剑等人顿感不妙。 这黎炙果然全无带兵经验,这些士卒都是血气方刚之士,既然已花了重金犒军,为何还要如此羞辱他们? 此刻说几句好话,再画个大饼,哄得他们心服口服,日后再慢慢收拢人心,岂不更好? 王休阳在一旁暗暗摇头,心中已在思忖若接下来该如何挽回局面了。 果然士卒们听到黎炙的问题,先是一愣,隨即便炸开了锅。那些本来就心存不满的士卒,更是直接叫骂起来。 “我等有此境遇,还不都是赖你所赐?” “我们在战场上出生入死,难道就值这几颗丹药?” 更有甚者,高声骂道:“就凭这十枚丹药,难道能换回苍茫山上枉死的弟兄吗?” 此言一出,更激得士卒们群情激奋,原本就不太整齐的队伍变得更加混乱。 黎炙却平静地看著眼前的士卒们,等叫骂声稍微平息了一些,再次拔高声音说道:“我只想问大家一句,若是凝气丹还有,你们还想不想要?” 悚然间,场上的骚动逐渐平息下来。 眾人面面相覷,这十枚凝气丹已能抵上半年之功,若有更多丹药,谁不想要呢? 但没有人说出来,而是狐疑、冷笑地看著黎炙。 黎炙微微一笑,袖袍骤挥,但见高台上,瞬间堆满了山包般高的丹药。这些丹药灵力充沛,浓郁的药香顿时瀰漫场上。 还有几枚圆溜溜的丹药滚下高台,在黑土地中散发著萤光。 钟离剑等人目瞪口呆,方才黎炙才发了三千五百枚凝气丹,如今又拿出了几千枚? 而且这些丹药並不都是凝气丹,但见丹堆上,有几十枚丹药皆有金纹缠绕,竟是罕见的气海丹! 这气海丹的灵力比凝气丹充盈百倍,即便是元婴修士服下,也大有裨益。 “黎统领这是,把家底都贡献出来了......”王休阳等人呢喃道。 如此海量的储备,即便是阴神强者,也绝不可能轻易拿出,除非是藏私。 不过黎炙这廝平日里机关算尽,又是九霄阁的二师兄,有如此藏私倒也不足为其,只是他为何要拿出来? 台下的士卒皆目次欲裂,他们刚尝试过丹药的妙效,再看到此番场景,无异於饿汉看到满桌肉糜。 “请问统领,这些丹药都是发给我们的吗?” 有甲士小声问道,黎炙记得他,此人恰是先前高喊要“换回苍茫山上枉死的弟兄”的那位兄弟。 他笑道:“我既然將其拿出来了,便是犒军之用。不过这些丹药,需要完成我的军令,方可领取......” 他清了清嗓子:“本统领第三道军令!诸位弟兄自今日起,能面刺本统领之过者,赏三枚凝气丹。上书諫本统领者,赏两枚凝气丹。能讥谤於市朝,闻本统领之耳者,赏一枚凝气丹!” 眾甲士都平静下来,无一人敢出言。 儘管此前黎炙的行为已贏得部分甲士的信赖,但让他们当面指出其过错,他们依旧不敢。 对此情形,黎炙早有预料,他也不催促,而是当眾赏了钟离剑三位参领,一人一件八功德褂。 此褂乃是天宝禪寺底下那尊活佛,所织成的镇寺之宝,穿上后,周身三尺內邪祟退散,万法不侵,想来对於魔兵也有极好的克製作用。 当初他和燕赤霞打上山门,金池住持还打算用此物贿赂二人。 可惜他们没收,最后还是从斩断金池纳戒中找到几套,又在多宝和尚三人的遗物中翻出几套。 如今手上积攒了十几套,正可用来犒军。 “这,这是罗汉褂?” 钟离剑三人接过衣衫,触及瞬间,顿觉心头瀰漫的杀意逐渐消退,取而代之的是超越亘古的禪意。 又见其上金丝描边,玉石点漆,散发出璀璨的佛光,端的是一件不可多得的宝衣。 “这是八功德褂,西牛贺洲天宝禪寺的宝物,对你们的修行有裨益。”黎炙笑著解释道。 隨即他又面向眾人,高声呵道:“你们当中若有人得凝聚元婴,此等宝衣,我黎炙一人赠一套!而先前所颁布的军令,均可作数。” 他环视眾人一眼,见眾人眼中仍然充满犹豫,心知三言两语间,也绝不可能再取得眾人信任。 能做到这一步,已算是效果奇佳了,再多说下去,只怕便要起反效果。 於是朗声笑道:“我若是你们,便在魔潮来临之前,竭力提升道行,到时隨我衝杀敌阵,岂不快哉!” 说罢,大踏步返回营寨中。 平台上,钟离剑几人对视一眼,虽然这番场景过於魔幻,但手中的宝衣,却时刻提醒他们,这一切都是真的。 难道统领真的转性了?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 第一百二十八章 我是什么很贱的人吗? 几个时辰过后, 黎炙在营帐中调息。 他已从宽敞的兽绒营帐,搬到士卒通用的青砖瓦房。 此处是两三丈长宽的小隔间,每五间房围成一个四合院构造的小院,共用一方灶台。 但奇怪的是,只有钟离剑搬来隔壁,其余三个房间都无人居住。 噼啪—— 黎炙浑身骨头髮出舒服的响声,除了面骨上仍有暗伤以外,其余的伤势都回復完毕。 他睁开双目,但见窗外依旧赤红一片,偶有士兵操练之声飘进窗来,想来並不太晚。 岐山並无昼夜之分,这里的天空永远不会发生变化。 “在这种地方,即便不打仗,也叫人心情压抑啊。”他蹙眉说道。 忽然面色微变,仰头一吐,七星龙渊剑便从腹中吐出。 此剑如今已面目全非,通体骨白晶莹,散发著阵阵邪气。连剑身上的七星阵图,也幻化成凶兽之状。 它依旧保留著“斩业”这一主业,不过除此之外,似乎还开发了扶乩、妨人等邪术。 此刻正微微震颤,仿佛在埋怨黎炙许久不曾用它。 “好諂媚的剑。”黎炙微微笑道:“之前在黎炙手中,便觉你透著丝丝邪气,看来你本就不是正道之剑。” 嗡嗡—— 龙渊剑发出颤鸣,似乎在反驳这个观点。 黎炙安慰道:“放心,有用你的时候。”轻抚一番后,才將龙渊剑吞入腹中。 这时,钟离剑快步走入大院中,手中捧著一叠稿纸,试探的说道:“统领,您的军令已全部执行下去了,军中收得关於您的意见三十四条,您要不要过目?” “那么少?”黎炙挑眉道,以原身的为人,这个数目应当翻上十倍才对。 钟离剑苦笑道:“其实许多甲士心存意见,只是不敢明言。这三十四条,还是军中那些刚直的老兵提出来的。” “好吧。”黎炙点了点头:“按照军令,大张旗鼓地犒赏。” “遵命!”钟离剑拱手道,隨即又问:“统领,这三十四条意见中,有九条都是同一人提出的,如此也按照军规,赏他十八枚凝气丹?” “噢?”黎炙饶有趣味地问道:“是谁那么有种?” 钟离剑心头一颤,小心地说道:“此人名叫破军,乃是一名筑基上品修士。” 黎炙点了点头:“赏吧。” 他又说道:“你多关注一下此人,他得了筑基上品的五十枚凝气丹,再加上这十八枚,应该能在短时间內证得元婴了。若有机会,便指导一番,等其成功证得元婴后,拿他来树立典型,我要他在全军大会上介绍经验!” 说到此处,黎炙的眸子逐渐亮了起来。 “遵命——” 钟离剑有些汗顏,介绍什么经验?给主帅提意见的经验吗...... “对了统领,这些意见我放桌上了。” 黎炙摆了摆手,“拿出去烧了。” “遵......等等,烧了?” “嗯,你有意见?”黎炙挑眉看著他。 明知上面写满了对自己家人的关怀问候,还去翻看,难道我是什么很贱的人吗? 再说了,黎炙的缺点,关他李观什么事...... “统领,不是您颁布的军令,要我们......”钟离剑完全跟不上黎炙的脑迴路,忐忑地回答道。 黎炙却是站起身来,拍了拍他的肩膀,意味深长地说道:“若不如此,你还有什么办法给那些甲士送丹药吗?” “啊?” 黎炙嘆了口气:“都是娘生爹养的,在这暗无天日的地方抵抗魔军,即便註定身死,起码也让他们舒服一些吧。” 他注视著钟离剑:“你可以把这当成一种慈悲。” 钟离剑呆呆地看著他。 不是,慈悲我懂,可这玩意儿您也配有? 钟离剑不知道是自己怎么走出的军帐,又是如何来到中军大帐中的。 但沿途中,那些兵甲的脸上,却是退去了麻木,取而代之的是充盈的精神,和愤怒的咒骂。 咒骂的对象,自然是黎炙。 自从那道军令颁布之后,整个军营都在骂黎炙,为首的几人还抱著视死如归的勇决。 可他们没想到,黎炙根本没和他们一般计较。 ...... 中军大帐中, 王休阳和林野听完了钟离剑的口述,也陷入了久久的沉静。 “慈悲?用近八千枚凝气丹,给这帮將死之人送一场慈悲,你们信吗?”林野沉声道。 王休阳冷冷地注视他一眼:“如若不信,你还能找到更好的解释吗?” “我......” 林野说不出话来,他求助地把目光看向钟离剑,问道:“钟参领,你和黎炙那廝走得最近,你怎么看?” 钟离剑摇了摇头:“我也愈发看不清此人了。” “难道,”林野又问道:“我们的刺杀计划,被他知晓了?” 驀然间,帐內烛火摇曳了几下,三人皆微微一颤。 王休阳骂道:“没脑子的蠢货,那黎炙精通云笈七笺之谜,你再说几句,这番天机迟早被他算出!” 钟离剑也阴沉著脸,他们三人在军中,也是能傲视一番的强者,可却在此处研究这些狗苟蝇营的腌臢事,还要时刻警惕被对方知晓。 此种作为,对修行极为不利! 他摇了摇头:“应该不会,若他真的知晓,凭我们三人的修为,在他面前与那些士卒何异?还用得著耗费这般精力。” 三人面面相覷,缄口不言。 “咱们再观察一番吧。”良久之后,王休阳才说道:“还是那句话,江山易改本性难移......若他真是装的,我们便看他装到什么时候!” ...... 又过了数个时辰。 黎炙察觉到屋外操练之声渐熄,又过了不久,三名女子也回到小院中。 她们嘰嘰喳喳地抱怨著,不知是谁轻轻“嘘”了一声,隨后都望向黎炙的房屋,接著悄悄进屋歇息。 又过了不知多久,梆打三声,外面万籟俱寂。 黎炙本来盘腿坐在炕上,悚然间,一道阴气从人皮九窍中钻出,在空中化作一道白骨,只是那白骨的面额上,狰狞地缺了一块骨头。 而与此同时,那人皮也如泄气般瘫软在床榻上。 “还是这一身舒服——” 黎炙在空中伸了个懒腰,骨头髮出“嘎嘎”的诡异声响,隨即眼神一凝,化作阴风颳开窗户,不知去向何处。 ...... 第一百二十九章 举头三尺有神明 凉风萧瑟,火盆呲呲炸响。 一具诡异的骨架,缓缓飘荡在营寨的上空。 脱去人皮化作白骨观的黎炙,已难以分辨妖气与人气。在他看来,眾生之间的差异並不显著,反倒对生气与死气格外敏感。 譬如此刻,一座座营寨宛如一座座活人墓,军士们身上浓郁且刚猛的阳气,比那燃烧的篝火更为夺目。 而要塞之外的广袤土地上,瀰漫著浓郁的死气。 对他而言,生气炽热而不可靠近,死气则是亲近的补药。 他能感觉到,这具白骨深处时刻涌动著一种飞出要塞、炼化尸骸的衝动。 “请开城门——” “开门——我们是天捷营的。” ...... 城外零星的喊话声飘来,扰得营寨中的命火缓缓摇曳。有甲士从梦中惊醒了,暗骂了几声聒噪。 黎炙也好奇地望去,但见城门缓缓放下,一队残兵缓缓走入城中,为首的竟是屡次与他作对的徐业平。 “徐统领,如今魔潮刚过,也敢进入魔域寻宝啊?”城门上的將领王錚意味深长地打量著他。 这王錚也是阴神强者,在军中的资歷並不比徐业平低,因此说起话来也丝毫不客气。 徐业平恼怒地看了他一眼,並不搭话,只是带队默默进城。 而队伍中的眾人,身上都带著血污,想来也经过了一番廝杀。 “哼!看来这小子又觅得什么珍宝了。”王錚望著渐行渐远的眾人,眼中的贪婪掩饰不住。 “这好运的小子。”身旁的副將开口道:“难不成他真是气运之子?今年都探寻到好几处古墓了。” “不过这次,看样子是遇到难啃的骨头咯。” ...... 黎炙听著眾人谈话,心中愈发好奇,遂远远的跟著徐业平飘进军帐中。 101看书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全手打无错站 “可恶!那些阴险的魔兵,屡次坏我大事!” 徐业平怒不可遏,猛地把案桌拍得粉碎,那张娃娃脸上满是怒意。 “统领休怒,如今那死人墓已有魔王据守,我们恐怕再没有机会了。”副將王虎小心地说道。 “不,我绝不会放弃,那遗蹟乃是上古神祗留下的,是上天赐予我的!” 他满眼通红,忽然瞥向一旁的王虎,骂道:“你还在此作甚?滚!” “是。” 王虎强忍著怒意,拱手行礼后便退出了军帐。 此刻,军帐中只剩下徐业平一人,篝火在摇曳著,映照在他那狰狞的脸庞上。 他环顾四周后,才从腰间取下一枚古朴暗黄的玉佩,阴沉地问道:“青华大帝,你不是说我是那古墓的唯一主人吗,为何周围还有魔王存在?” 悚然间,一道诡异的声音幽幽传出:“天机有变,如今你还不能取得此宝。” 徐业平目次欲裂:“天机,狗屁的天机!我乃气运之子,天机便是为我而生的!” “今时不同往日,有人横插一手,否则你今晚定已坐享此宝了。”它的语气依旧波澜不惊。 “是谁!”他狠狠捏著玉佩,篝火摇晃,显得颇为可怖。 “当然是那黎炙,我早与你说过。” 飘在空中的黎炙忽然一愣,怎的自己平白无故便惹了这般祸事? 又见徐业平沉著声道:“是他设局祸害於我?” 玉佩缓缓回答道:“实际上,他並未设局陷害你,而是他的出现,便是最大的变数。如今天道在你和他之间摇摆不定,本应属於你的宝物,如今也变得迟疑了。” 徐业平冷冷地笑道:“哼,那廝年近中旬才突破阴神,只会暗地里拨弄风云,凭什么与我爭夺?” “老夫亦觉此事颇为诡譎......此子以前不过是个无名小卒,可如今再度相见,身上竟縈绕著天大的功德。莫非这小子在何处习得逆天改命之术?” 徐业平呢喃道:“一定是如此,一定是如此......青华大帝,如今我该如何是好?” 玉佩难得的思忖了片刻,才答道:“那古墓中的神祗遗物,你一定要取到,此乃度过大劫的关键之物......如此的话,唯有两种办法了,一者便是火中取栗。” “何谓之火中取栗?” “你与那黎炙一同前往古墓,有两名气运之子亲临,不怕那天机不显,到时候魔王自有人来对付,只是......” 徐业平狰狞地说道:“只是不知到底是我得宝物,还是沦为他的嫁衣。对吧?” 玉佩道:“没错,但有老夫相助,贏面恐怕能达到七成。” 徐业平思索片刻后,继续问道:“第二个办法呢?” “第二个办法,谓之釜底抽薪。你先想法子害死那廝,那你便是唯一的气运之子了。” 徐业平冷笑道:“那廝短命得很,两月之后,便要给摩严给打死了。” 玉佩中传来冷笑的声音:“传说中的气运之子,怎么可能会被那武痴所杀。你在人间道多次遇险,不也屡次逢凶化吉吗?” “那该怎办?” “你和那黎炙因果纠缠,已形成了杀劫,不是你杀他,便是他杀你......这句话,我早和你说过了。” 徐业平捏著玉佩,眼神冷冽似刀。 玉佩又说到:“而且我怀疑,我生前留下来的仙剑套装,恐怕已有一件在他的手上。” 徐业平道:“那还用问,定是九霄阁传承的紫薇天罡剑了。” 玉佩道:“非也,那紫薇天罡剑作为九霄阁至宝,不会轻易传人......他手中的,不知是玄阴氅还是青纹靴?真是好熟悉的味道啊。” 徐业平眼中闪过妒忌的神色:“没想到这廝还有如此机缘。” “你如今该看清了罢?”玉佩道:“杀了他,夺取他的机缘和宝物......或者,被他所杀,老夫也会归他所有。” 徐业平死死捏著玉佩,眼神中充满狠厉与决绝,篝火在他眼中跳动,忽明忽暗。 ...... “难怪这廝对我敌意那么重,原来是有那老鬼在背后挑唆。” 黎炙缓缓飘出大帐,凭藉他的鬼仙白骨身,若藏匿起来,即便徐业平也难以发觉他的踪跡。 俗话说:“举头三尺有神明”,可惜黎炙並非神明,却也探听到了对方最为隱秘的秘密。 “不过太乙青华大帝不是成仙了吗,怎会寄宿在那玉佩中......不对,我真糊涂,那玉佩中的或许只是一道器灵,皆青华大帝的名头搅弄风云罢了,也只有徐业平会相信他。” “哼,你想要我黎某的命,我又何尝不想杀你?” 黎炙冷笑著,向城墙之上飞去,隨著离地面越来越远,视野也逐渐开阔起来。 忽然,眼前出现一片广袤而苍茫的大地。压抑的赤光倾洒在大地上,而许多赤光无法触及之处,则隱匿於未知的漆黑之中。 “这便是魔域吗?”黎炙呢喃道。 他尚未忘记来到岐山的真实目的,况且今晚出窍,本来也是要进魔域探索一番。 虽然出了些小插曲,但並不影响他本来的计划。 ...... 第一百三十章 探索魔域 倏—— 要塞上的士卒手持长塑守卫著,寒凉的雾气在盔甲上凝成薄霜。他们裹紧布衫,目光偶尔投向魔域方向,带著深深的畏惧。 忽然,白骨翻过城墙,掠过士卒身旁时,掀起一阵阴风。 那人猛颤一下,盔甲在寒风中碰撞出声响,隨即搓了搓鼻子,暗骂一句贼老天。 ...... 苍茫的土地不断往身后掠去,越往深处,土地的顏色越是变得血红。 诡异的是,在血红和黑色交接之处,枯荣大师带著几名僧侣走过。 他们赤脚走在魔域上,留下染血的脚印,像是茫茫苦海中的赶路人。 “嗡嘛呢叭咪吽——” 庄严的佛颂声飘荡在魔域上空。 与此同时,那土地中的血红色逐渐褪去,露出黑色的净土。 忽然,暗处忽然衝出一个魔兵,他狞笑著把钢刀砍进枯荣大师的脖颈中。 “不好!” 黎炙刚欲动手相助,却见枯荣身上爆发出阵阵黑气,比魔兵还要纯粹。 黑气繚绕下,化作一副黑魔鎧甲,其面甲如修罗怒目,身上勾勒出邪神献世图,背插四面大旗,亦手持钢刀,一刀斩翻了那魔兵。 “阿弥陀佛。” 黑气散去,一名宝相庄严的高僧显露出来,他眼中蕴含著怜悯,枯手从尸体中捡出一枚墨晶,收入怀中。 “嗯?”枯荣大师忽然望向天际,那里正是黎炙的方位。良久后,奇怪地摇了摇头,带著队伍远去。 片刻后,一具白骨从虚空中遁出,呢喃道:“这恐怕便是浮屠寺的绝技天伤镇魔功了。” 传闻此功法修炼的前提,便是要遁入魔道,而且寺庙传法的条件极为严苛。这些年来不知道有多少士卒想学此法傍身,但都被婉言劝退。 黎炙思忖一番后,继续飞向魔域深处,不知又飞了多长时间。 驀然间,只见两个模样丑陋的魔民,正掏著士兵尸体上的內臟,而后塞入嘴里,脸上浮现出满足的神情。 女魔民道:“你別吃了,这里的肉最难吃。” 另一魔民充满戾气地望著她:“我不信!你不过是想独吞罢了!” “我是你妈,我怎么会骗你呢?” “那你说哪里的肉好吃?” 女魔民眼珠一转,指著乾瘪的脚道:“脚上的肉最好吃,你吃这里。” 魔民当即大怒起来:“你还说不是骗我?这里都没几两肉!” 女魔民脸色亦变得狠厉,呲牙道:“我是你妈,你要听我的,我不许你吃!” “那谁也別吃!” 说著,两人扭打起来。 黎炙缓缓降落到二魔身旁,曲指一弹,诡异妖艷的火苗顷刻將其吞噬。 “咦” 魔民好奇地望著被焚成虚无的肢体。 “这,这是预言之火?妈妈,我要当魔皇啦!我要当魔皇啦!” 女魔民妒忌地扑向火焰:“小杂种,把它给我!” “明明你自己也有,为何还要来抢我的?” “我不管,都是我的,你的一切都是我的!”女魔民眼神凶狠,仿佛在看一个杀父仇人。 俩人在扭打间,被火焰焚成虚无。 这时候,一副骨架从虚空中走出,他好奇的从地上捡起一块墨色晶石,但见其通体晶莹,透著一股阴森的魔气。 “这是什么宝物,竟然不惧红莲业火?” 黎炙奇道,他身怀莲火多年,唯一见过能抵御业火的宝物,便是那犀牛精的百纳尸衣。 其上香火业力流转不息,即便是红莲业火,也难以轻易熔化。难道这墨晶,也是佛门之宝? 正在这时,一道黑影猛然窜出,手持钢刀劈砍在黎炙身上。 叮—— 只听一声巨响,钢刀固在黎炙的锁骨处,无法劈下。 那黑影大惊失色,丟了钢刀便要逃命,但瞬间四肢便诡异的爆成一团血雾,他跌在地上痛苦的哀嚎著。 “大人饶命!大人饶命!是我有眼不识泰山,衝撞了大人,您就当我是一条野狗,犯不著玷污了您的心情。” 魔兵蜷曲颤抖著,眼中写满了诡譎和恐惧,还有一丝掩埋心底的怨毒。 黎炙看著他,拋了拋墨晶:“你想要这个?” “小人不敢......那是大人的东西,小人岂敢染指?”魔兵疯狂地摇头。 隨即又试探地问道:“不过大人您若是给小人的话,小人愿意一生一世服侍您——” 黎炙思忖片刻,將墨晶丟在魔兵身旁,后者目中放光,弯曲著身子將墨晶吞入腹中。 悚然间,一股黑气从魔兵四肢蔓延,但见先前斩断的四肢黑气缠绕,瞬间完好如初。 而那魔兵的身子也拔高了两寸,他面色狠厉地站起来,贪婪的望著黎炙手中的另外一颗墨晶。 “把那颗也给我。”魔兵低声嘶吼道。 黎炙饶有趣味地望著他:“给你也可以,但你要告诉我,这究竟是什么东西。” “你也配和我谈条件?” 魔兵狞笑地说道,隨即捡起钢刀,又朝黎炙扑过来,可瞬息之后,又如死狗般躺在地上。 “你怎么不听劝呢?” 黎炙嘆息著摇了摇头,但他能感觉到,这魔兵的肉体似乎蛮横了许多,隱隱达到筑基中品的境界了。 或许再吞服几枚,便能达到元婴修士的境界,晋升为魔將了? 这几日,他已完全弄清楚了魔域的境界划分,大致分为魔兵、魔將、魔王、魔皇四个等级。 其中魔兵对应人间道的筑基期, 魔將对应人间道的元婴期, 魔王则对应阴神期。即便在魔域,魔王也是极为稀少的存在。 在魔王之上便是魔皇,在歷年的魔潮中,魔皇都由摩严亲自应对。可以说若是没有摩严,岐塞或许早被魔潮给攻破了。 “大人!大人!” 那魔兵躺在地上扭曲著,眼神中的狠厉彻底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可怜和无助。 “小人知道错了!求您放我一条小命,您想知道什么小的都告诉你......” 黎炙拋著墨晶,问道:“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大人,这个叫魔心。”魔兵恭敬地说道:“只有吃的人够多,才能凝聚出来!像小人到如今,已经吃了三百七十二个人了,才凝聚出这颗魔心。” 说到此处,他还有些骄傲,隨即又諂媚地说道:“大人魔力如此高强,想必魔心也更加强大吧。” 黎炙看著掌中的魔心,但见其黑光流转,蔓延著无尽的死气。 这种死气,即便是人间道的万人坟冢,也无法比擬。 这是一种被轮迴遗弃的物种。 第一百三十一章 魔王的魔心(加更补之前欠下的月票) 他能看出,这魔心有些类似於道家金丹的修行之法。 只不过道家修行,乃是窃阴阳夺玄机。 而这魔域之中的修行之道,竟是选择互相吞噬。 他隨手一拋,那墨魔心便落入魔兵口中。后者即刻吞服而下,身形又暴涨了一些,就连身上也长出盔甲般的鳞片,倒映著冰冷的赤光。 他刚要逞凶,看到黎炙那冷冷的神情,瞬间萎靡下来,直觉告诉他,即便是突破成魔將,恐怕也无法在这具白骨下活命。 他卑躬屈膝地討好道:“大人,您真是天地间最卑鄙、险恶、丑陋的存在,我愿一辈子效忠於您!” 黎炙眉头微蹙,但一想到这或许是魔域中的夸人方式,便也懒得反驳。 “我问你,这附近有没有小股魔队?” 魔兵犹豫片刻,壮著胆子问道:“大人,您是想参军呢?还是像吞食魔心修炼呢?” “这有什么不同的吗?”黎炙奇道。 魔兵猥琐的答道:“若是大人想参军,我推荐大人往东二十里,那里有一支魔將带领的小队。以大人的神通,定能夺取那魔將的位置,小人也好沾光。” 他又说到:“若是大人想吞食魔心,那便往西二十里,那里也有约莫三十来个魔兵,由魔將带队。” 黎炙奇道:“既然都是由魔將带队,为何要我去西边炼魔?” 魔兵扭扭捏捏地说道:“因为那边的魔军,有小人的一家老小在其中。” “这样啊。”黎炙点了点头:“放心,看在你的面子上,我未必不能饶他们一命。” “不是,不是!”魔兵惊恐地睁大双目,头摇得似拨浪鼓一般:“如此一来,不就和那些虚偽的人族一样了?” 黎炙满脸黑线,耐著性子问道:“那你为何要我去西方?” 魔兵歪著丑脑袋说到:“那自然是因为同血脉的魔心,更好吸收一些啊。还有其他原因吗?” ...... 这魔兵名叫纳布,有了他的帮助,黎炙轻而易举地发现並盪除了这小股魔军。 他发现这些魔兵除了那颗魔心外,身体的其余地方倒是与常人一般无二。 嗯,起码烧起来都一样。 他在苍茫的魔域上,焚起了燎原大火,像是祭奠一场盛大的白事。其中噼里啪啦炸响著的,是魔兵的尸骸。 这些尸骸被焚烧过后,化作一丝玄妙的阴气,融入白骨之身。 而在这个过程中,黎炙面骨伤的缺口正以一种恐怖的速度恢復著。 “预言之火,这是预言之火!主人竟然是魔域的圣恶,我先前竟然还妄图伤害主人,我真该死啊!” 魔兵纳布虔诚地匍匐著,赤红色妖艷的火光,倒映在他的那张丑脸上。 同时,他又担心地望向火焰中,他心心念念的魔心,可別在这预言之火中给烧熔了,那就太浪费了。 但他的担心是多余的,但见三十来颗魔心,在烈焰中缓缓升空,隨后飘到纳布的上方。 后者欣喜万分,张嘴將其吸入口中,顿时,他的身形迎来前所未有的暴涨。 一炷香时间后,黎炙从火焰中走出,他的白骨身已然恢復如初,甚至在炼化了那魔將的尸骸后,隱约有蜕变成琉璃金刚骨的趋势。 “走吧,去下一个地方。” ...... 一夜过去,黎炙马不停蹄地盪除了三波游荡的小股魔军,此刻他的关节若金刚,骨鸣如钟磬,在黑雾中金灿灿,光耀耀,宛如曜日。 以前李观於虎妖城下炼製十万尸骸,方才迈入的金刚琉璃骨境界。 如今,黎炙炼化近百名筑基魔兵以及三名元婴魔將的尸骸后,也勉强达到了这一境界。 这魔域真是个好地方,无怪乎摩严不愿回去人间道了,连他都想一辈子待在这里。 只是这些魔兵没有阴魂,无法吸收道行和神念,倒是有些可惜。 黎炙忽然觉得自己好像清道夫,每杀死一个人,便连骨带肉地將其榨乾,丧葬一条龙服务,保管对方彻底消失在轮迴中才罢休。 如此鬼仙之功法,倒是有些恐怖...... 而纳布小心地跟在黎炙身后,一脸疑惑地望著主人,心想传说中的魔族圣恶,怎的生得如此丑陋。 像自己如今彻底稳固在魔將圆满的境界,背生肉翅,面生鬼骨,一张宛如地狱深处爬出的鬼脸,叫人一见便心生畏惧。 可主人那金光闪烁的模样,怎跟浮屠寺里的那些好人那么像,连原来阴森的白骨还算美观,如今也变得令魔厌恶起来。 可他又不敢说,只得昧著良心夸讚道: “主人真丑陋。” “主人我一看见您,就害怕的睡不著觉,噁心的都要吐了。” “主人,天底下没有比您更丑陋的存在了。” ...... 但不知为什么,主人的脸色却愈发阴沉了。 隨著最后一颗魔心被吞服,纳布终於突破到了魔王境界。 他肌肉虬粗,四肢百骸流淌著永无止境的力量,仿佛一爪下去,便能製造出一道裂谷。 能从一名魔兵,一夜之间成为魔王,不得不说,这是一个奇蹟。 而奇蹟的创造者,此刻正从火焰中走出。 “主人!纳布永远铭记您的恩泽!” 黎炙摆了摆手,表示並不在意,但他看到对方那双狰狞的眼珠,正在不停地转动著。 即便是在魔军中,魔王也不过数十名,各个都是威震一方的霸主,哪像自己这般卑躬屈膝。 他冰冷地注视著黎炙,像狼在盯著他的猎物:“可是纳布有一个问题,想问主人。” 黎炙意味深长地看著他,笑道:“你问吧。” “主人您杀了那么多魔兵,却把魔心都给我吞服了,主人您不吞服吗?” 黎炙笑而不答。 纳布又厌恶地说道:“人族中有些圣贤,便做这种毫不利己专门利人的蠢事,这是天地间最噁心的事情,要该生瘟病死的!” 他话锋一转,死死地盯著黎炙问道:“主人不会也是那该死的人族吧?” 黎炙笑道:“是又如何?” 纳布忽然戾笑道:“那我也要尝尝人肉的味道!”他说罢,身体膨胀得如山般高,一双铁拳携著风雷之势,猛地砸了下来。 这一拳,可以將阴神下品的修士砸成肉泥,但他砸不动黎炙。 片刻之后,纳布又浑身扭曲地躺在地上。 “主人,我错了主人,原来纳布这一次吧,我再也不会背叛您了,我发誓主人......” 他痛苦地求饶著。 黎炙冷冷地看著他,隨即火光大盛,赤红色的妖艷莲火,把尸骸化作一抹玄妙的阴气,送入白骨之內。 与此同时,一枚圆润剔透的魔心,出现在他掌中。 一颗魔王的魔心。 第一百三十二章 戏耍士卒 儘管天色依旧未变,但要塞却逐渐甦醒。 士卒们开始操练,呼啸声此起彼伏。灶房里炊烟裊裊,米香与肉糜的气息交织瀰漫。 事实上,这些士卒们大多已修炼至辟穀境界,每日只需饮风食露即可维持生命。但在营寨里,饮食却是最为廉价的享乐方式,它能让人真切地感受到自己还活著。 因此,这一传统得以保留至今。 悚然间,一道阴气划破上空,悄然钻入一座院房中。 但见床榻上,踏瘪著的人皮似充气一般鼓了起来,鼻樑挺起,颧骨饱满,两只眼珠出现在空洞的眼眶中,四下张望。 黎炙“活”了—— 他站起身来,將人皮拨弄到舒適的程度,伸了个懒腰,发出噼里啪啦的响声。 短短一夜过去,不仅伤势恢復如初,连修为也有所精进。如此下去,两月之后,未必不能胜过那摩严。 他信心满满,忽想起昨夜枯荣大师斩杀魔兵后,將那魔心给捡起的那一幕,暗忖道:“难道魔心也能用於修行?” 閒来无事,他决定前往浮屠寺一行。即便一无所获,能与高僧交流佛法,亦不失为一件美事。 他走出院门,但见玉婉三人正挎著热气腾腾的大笼包子,嘰嘰喳喳地返回小院中。 见到黎炙,即刻变做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其中玉婉显得冷漠,另外两名女子则是怯生生地问候了一声, 黎炙微笑示意后,便步出大院。 望著那道修长挺拔的身影,那名叫修嬋的女子小声道:“玉婉姐,我看这黎师兄不想你说的那般阴险啊。” 她回想起前日,姐妹三人躲在兽绒中担惊受怕了一夜,但黎炙不仅没为难她们,反而命人送来军靴。 看起来,是个很细心的人呢。 101看书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1?1???.???超好用 全手打无错站 “你呀!”玉婉有些恨铁不成钢的拍了她光洁的额头:“此人工於心计,这些做派便是要叫我们彻底雌伏於她,你们懂不懂!” 她又看向另外一名女子:“吴思,你是怎么看的?” “啊?我......” 那名女子忐忑地回答,又想起黎炙昨日的犒军之举,她们也领到了十枚凝气丹,这般手笔,即便以往在宗门中也颇为罕见。 况且如今她们都已分配了活计,每日忙些杂务,其余时间则可用於修行。 “我觉得若日子能一直如此过下去,倒也挺安逸的。” ...... 黎炙大步行在路上。 来往的甲士们见到他时,既不再像以往那般愤怒,也未流露出感激之情,而是佇立一旁,露出一种复杂的神色。 他玩心渐起,笑吟吟地喝住眾人:“汝等忘记我所立下的军规了?” “统领所谓何事?”眾甲士面面相覷。 黎炙笑著提醒道:“能面刺本统领之过者,赏三枚凝气丹!难道你们不想要。” 眾甲士当即缄口不言,其实他们何尝没有动心过?但小命毕竟只有一条,犯不著为这几枚丹药犯险。 如今军中都流传著一个流言,说是黎炙手里有个名册,里面记录著所有提过意见之人,只待风声过后,在逐一秋后算帐。 不过这些流言,黎炙自然是不知晓,他面色不耐,嘟囔道:“都是怂货。”隨即转身欲走。 “慢著!” 人群中有人站了出来。 黎炙饶有兴致地打量著他,“我认得你,你叫破军,是也不是?” 此人正是那个上书给黎炙提了九条意见的人,黎炙特地在兵册中观阅了他的过往。 但这话更坐实了他要秋后算帐的流言,但见周遭窸窣碎语,连破军的脸色也抽搐了一下。 “黎统领,我对您有意见。”他说话时带著视死如归的勇气。 “好壮士!” 黎炙死死盯著他,悚然间,一股阴神强者的威压瞬间席捲出来,“不过,我劝你想好了再说。” 破军心中嗡的一声,他参军多年,还从未被统领如此瞪视过。又猛地想起,以往被如此瞪视过的人,似乎都死了。 直娘贼!悔不听战友之言。 他心头叫苦不迭,但事已至此,只能强撑起身子,结结巴巴地说道:“李统领,我的意见是您近来过於操劳......请您务必珍重身体,继续引领我们杀敌。” 这是他脑子转得最快的一次。 周围甲士亦被惊得目瞪口呆,这还是那个嫉恶如仇的破军吗? “怂包——”不知道谁小声喊了一声,隨即便是阵阵嘲弄声。 破军臊得满脸通红,扭头便走。 黎炙却在身后喝了一声:“破军,你不想要奖励了?” 想到那三枚圆润饱满的凝气丹,破军还是折返回来,低著头侷促地立在黎炙面前。 眾甲士纷纷侧目,心想这破军虽然孬了点,却也为眾人开了一条好路子。 这样明贬暗褒的“建议”,他们能想出几百条,这可都是白花花的丹药啊,还不用得罪黎炙。 这汉子,端的是个有急智的! 可谁料黎炙却冷笑道:“哼!原以为你是条汉子,没曾想也是阿諛奉承之辈,还想要凝气丹?自己去参领处领二十军棍罢!” 破军脸色煞白,眾甲士暗抚胸口,心道好险没上去。 黎炙说完转身欲走,谁知破军竟在身后喊道:“黎炙你这个反覆无常的小人!” “哦?”黎炙缓缓转过身来,面色靛青,那股威压又扩散开来。 “我说什么——” “操泥马的!我说你反覆无常,常以阴谋诡计害人,在军中谁人不知?来啊,斩我头颅吧!”破军豁出去了,一股脑將心里话都抖落出来。 “这是你的意见吗?” “是又怎的!”破军怒目瞪视著他。 “哈哈哈好!赏你三枚凝气丹,也去找参军领吧!”黎炙开怀大笑,化作一道金光遁去。 同时一句话缓缓飘下:“功是功,过是过,领完凝气丹,记得领你那二十军棍!” “统领放心!”破军抱拳喝道,心意似乎通达了许多。 忽然,丹田处气息紊乱,周身气脉都抽搐得扭曲起来。同时一缕金液诞生在丹田里,其中似乎凝聚著一股似虚还无的玄妙之气。 “糟糕,要凝聚元婴了!” 破军来不及细想,就地盘坐开始闭关。而周围的好友也看出他的境遇,默默在一旁为其掠阵。 ...... 倏忽间,黎炙已降临在浮屠寺中。 此寺建於要塞边缘,却不似凡间古剎那般金光熠熠,反而所有的建筑都由黑铁铸成,宛如幽冥罚殿。 殿前是一池塘,池中荷叶呈青黑色,开著血色莲花,蓬中有黑莲子,其上血纹缠绕,透露说不出的诡异。 这哪是一座寺庙,分明是一座魔门! “阿弥陀佛,施主,老衲说过你与佛有缘,没想到如此快便又见面了。” 殿中走出一老僧,身著粗布袈裟,正是昨夜在塞外超度魔民的枯荣大师。 第一百三十三章 地藏王的道场 黎炙双手合十,“晚辈黎炙,拜见枯荣大师。” 两人见礼完后,才走入寺內。 池塘后上有座横跨黑涧的石拱桥,二人走在桥上,但见桥下並非流水,而是翻滚的黑雾。 黎炙不禁问道:“敢问大师,晚辈也曾踏访过诸多古寺,但从未有寺庙如宝剎一般......” 枯荣大师笑著补充道:“如此怪异是吗?” 黎炙没想到他如此豁达,也笑道:“没错。” “施主可猜一猜,本寺中供奉的是哪一尊佛陀菩萨?” 黎炙思忖片刻,但脑中闪过无数怒目佛陀,都不似这般邪气。又想到藏传佛教密宗的欢喜佛,但又不似这般阴森。 忽然,縹緲的哀嚎声从远处飘来,如泣如诉,像是野兽濒死前的嘶吼,又想是病榻前的呜咽,饱含著仇恨、不甘等负面情绪。 他循声望去,原是一座布满铁链的浮屠塔,不知里面关著何物。 “晚辈猜不出。”他无奈地拱手道。 “进去便知了。”枯荣大师笑道,携著他的手入內。 但见殿內无梁无柱,穹顶悬著三千盏魂灯,每盏象徵著一位待渡的恶鬼。 中央铸著一座高十丈的神像,通体由黑玉雕琢,双目微闔,似能洞穿三世,座下神兽安静地沉睡著。 “这是,地藏王菩萨?”黎炙终於反应过来,兜兜转转,这里竟是那光头帅哥的道场。 “没错,施主果有慧根。”枯荣大师笑道:“地藏王菩萨曾发下宏愿,说地狱不空誓不成佛。我浮屠寺驻守在魔域前线,也学菩萨渡一渡那魔民。” 黎炙问道:“那魔民能渡吗?” 他昨夜才见识了魔民那污秽不堪的內心,他们以恶为善,顛倒黑白。 尤其是那纳布,自己屡次给予他机会,然而那廝却毫无感恩之心,一旦有机会便意图反噬,怎么看都不像是能够改邪归正之人。 “眾生皆有向善之心,施主岂不闻放下屠刀立地成佛?”枯荣大师说道。 黎炙笑道:“佛还说过有四事不可为,其中便有无缘不能渡之说。” 枯荣大师眉头微蹙道:“此乃小乘佛法的观念,我大乘佛法可渡眾生。” 黎炙依旧笑道:“大师可知那句话是谁告诉我的?” “想来是天龙禪院的多宝和尚。”枯荣微笑道。 “没错,正是此人。”黎炙有些讶异地望著他。 枯荣接著说道:“施主既与他相识,定也知晓此人所修的禪道有所偏驳,恐怕不能修成正果。” 黎炙嗤笑道:“天下僧侣何止亿万,岂能每个人都能修成正果?此人背靠佛门,手持菩萨之物,过得逍遥自在,不日既有使者接应,永登极乐。” “阿弥陀佛。”枯荣双手合十,“贫僧亦有多年未踏足人间道了,请问施主,这些老友过得怎样?” “都还不错。”黎炙隨意说道:“说不定已经面见佛祖了。” 枯荣意味深长地看著他,忽然莫名其妙地问出一句: “多宝未落得如此下场吧?” 黎炙紧盯著对方,命灯摇晃,那老僧的脸隱在暗处,叫人看不清。 他沉默片刻后,仍然答道:“还没,不过也快了。” 他如今四面树敌,实在不该再招惹这位高僧。但不知为何,有些话便堵在咽喉,不吐不快。 自从踏入岐山之后,不,更確切地说,是在袭杀那三位高僧之时,他便察觉到心底的暴虐之意愈发强盛。 或许是因为自己这尊化身,只带出了李观的邪性,而其他制衡的秉性却並未带出,导致心性有所缺陷? 但此刻不是想这个的时候,黎炙紧盯著枯荣大师,隨时准备迎接一场恶战。 “阿弥陀佛,施主不必多虑,种恶因食恶果,实乃其个人的业障。既然施主来到我浮屠寺中做客,贫僧便会將施主平安送下山去。”枯荣大师颂了声佛號。 “而且贫僧想,施主並非蛮横无理之人,想必是多宝他们行事不善了。” 黎炙说道:“世间的善恶,本就无法定论。我与他们无怪乎是江湖恩怨而已,倒也没要往自己脸上贴金。” “善哉,施主禪法高深,贫僧佩服。” 黎炙瞥了他一眼,心道还是道士好杀些,见面就挚出宝剑说我今日要除魔卫道!然后打贏了放狠话,打输了求饶。 不像禿驴们,不管有多大的深仇大恨,见面总要假模假样的劝你一遍,说什么放下屠刀立地成佛,等你真放下屠刀了再玩命整你。 却不知这枯荣大师是敌是友? 不过说实话,单凭昨夜他在要塞外净化魔域之后,黎炙便不愿与其为敌。 如今外界的和尚要么穿金戴银,要么贪权恋势,似枯荣这般的苦行僧却是不多见了。 窸窣—— 这时,沙弥搬来香案和热茶,又见两名僧人从侧门进入,枯荣大师携著黎炙到菩萨像下落座,一一介绍道: “这二人皆是我的师弟,明渡和多罗......二位师弟,这位施主乃是盪魔军地魁营的黎炙统领。” 二人均穿著粗布袈裟,脚上穿著纳鞋,还缠著绷带。想来和枯荣一样,经常赤足行走在魔域尖锐的砾石上,以鲜血净化土地的缘故。 其中明渡看起来很老了,眼皮垂下,却掩不住眼底的澄明。多罗大师则约莫四十多岁模样,头顶光溜如古铜,看向黎炙时却满脸怒容。 黎炙拱手道:“明渡大师,多罗大师。” 二位老僧亦还礼,隨后依次落座。 三千命灯在寺顶上摇曳,照在地藏王那张明暗参半的脸上,变幻出愤怒、诡譎、悲悯、阴险等各种神情,正对应佛家说的诸相无相的禪理。 老哥啊,我还是喜欢你黑袍光头的帅气模样......黎炙在心里暗搓搓地想著。 枯荣烫好茶杯,倒上热茶,杯中浓雾繚绕不见底。 他隨口问道:“不知施主对地藏王菩萨了解多少?” “很熟。”黎炙脱口而出。 “噢?”多罗冷冷地打量著对方,“黎统领是九霄阁门下的吧,怎会对佛经也有研究?” 黎炙这才意识到自己失言,但他向来不是低调之人,微笑著说道:“不过是些爱好罢了,练剑之余,读读道经,念念佛法,倒也其乐无穷。” 多罗嗤笑道:“读道经是应该的,听闻黎统领精通云笈七笺之法,极善於占星卜卦,可惜佛法中却没有此等卦术,恐怕对於黎统领来说毫无用处了。” 黎炙注视著这位满面怒容的和尚,心道难道前世得罪过此人? 他却不知,前身苍茫山之战中,独自脱离军阵,导致数百名將士被魔潮活吞,此举早已在岐山人尽皆知。 而那位多罗和尚在出家以前,便是盪魔军的甲士,最瞧不起此人。 第一百三十四章 浮屠山辩经(加更补之前欠下的月票) “多罗!”枯荣大师轻轻喝了一声。 后者却嬉皮笑脸的说道:“师兄,此人声称自己精通地藏王菩萨的佛理,我正打算向他请教一番。” 枯荣蹙眉道:“远来皆是客,不可造次。” 黎炙却笑吟吟地开口道:“无妨,佛门论道,本为明心见性之事,既然多罗大师有所困惑,或许晚辈能为其解惑。” “好大的口气!”多罗大师哟呵一声。 那明渡大师亦眉头微蹙,一个舞刀弄剑的统领,对佛理能有何等深刻的理解?还敢自称能解惑,这黎炙未免也太狂妄了。 他缓缓道:“既然如此,多罗你若有困惑之处,便像黎施主请教吧。” 多罗大喜,朝二位师兄行了一礼,隨即才对著黎炙行了一师礼:“黎统领,贫僧乃是浮屠寺四代弟子多罗,学艺不精,还望赐教。” “好说,好说。”黎炙笑嘻嘻地看著他,坦然接受了这份礼节。 面对这一幕,连那枯荣大师也面露不悦。 多罗嘴角微抽,隨即冷笑著,这廝愈发摆谱,等会便愈发难堪,到时也好趁机发难! 他冷哼道:“敢问黎统领,地藏王菩萨发下『地狱不空,誓不成佛』的宏愿,是否违背“无我”之境?” 所谓无我,乃是勘破我执、洞察空性而获得的智慧。佛家认为执著“自我”会导致贪嗔痴烦恼,唯有“无我”方得自在。 对此考题,黎炙微微一笑道:“地藏大愿表面似陷入了我执之中,实则暗合禪门『无住生心』之諦。须知禪宗曾云万法唯心造。地狱亦由心造,心净则地狱空......同时,渡人亦是自渡!” 听闻此言,明渡大师微微一愣。 黎炙这番言论虽简短,却涵盖了数册佛经之精髓,足见其对佛法的深厚造诣。 更难能可贵的是,此子並不拘泥於默诵经典,而是能够融会贯通,並融入自己的独到见解。尤其是其结语“渡人亦是自渡”,更是发人深省。 枯荣说此人与佛有缘,看来真是没错。 多罗仍在细细品味这句话的禪意。他与黎炙辩经时,所提出的大考並非隨意而发,而是实实在在困扰他的疑惑。但出乎意料的是,黎炙仅用三言两语便將其化解。 “多罗大师,可还有困惑?”黎炙等了半晌,这才笑著问道。 多罗回过神来,坐正身子道:“自然还是有的,汝可听闻婆罗门女救母之事邪?” 黎炙点了点头,传闻那婆罗门女乃是地藏王的前世,她宿福深厚,得诸天卫护。但其母不信因果、轻慢三宝,死后墮入无间地狱。 其遂卖家宅在佛塔寺大兴供养,又依佛陀指引,端坐念诵如来名號一日一夜,神识得以至地狱海边,遇鬼王无毒,鬼王告知其母因圣女功德已生天三日。 多罗接著问道:“婆罗门女超度其母,此举是否与『因果自作自受』相驳?” 黎炙微笑道:“妄你每日吃斋礼佛,却不知业力可转,唯心为机,多罗,你可知晓什么叫自他不二?” 不知不觉间,他对多罗大师的称呼已不再带有敬意,而是如同师父对待弟子一般。 实际上,在辩经过程中,双方本不应存在地位上的尊卑。提问者自居弟子之位,而解答者则以师父自居。当问答角色互换时,彼此的地位也隨之转变。 但在此之前,谁都不会认为这是一场辩经。 毕竟那黎炙岁数不大,又主修剑道,怎么可能对佛经有如此深的领悟? 多罗此举,不过是想羞辱对方罢了。 然而此刻,多罗却如学生般答道:“自他不二,意指修行者与被超度者在本质上乃为一体。” 他看了眼明渡师兄,才接著说道:“在超度过程中,二者心念相互感应,功德亦共同享有。” 黎炙笑道:“既然知晓,又何必有此疑惑?再者超度看似外力接入,实为借佛力激发亡者善念种子,其又有破迷启悟、现生修行、亡灵得度三重境界。三者皆需亡者宿世善因响应,如光目女母终因『一念悔心』脱苦,非外力篡改因果,乃缘起性空之妙用。” 多罗又问道:“何为缘起性空?” 黎炙缓缓开口道:“缘起者,诸法因缘而生,无有自性。性空者,诸法无有独立不变之实体,缘生缘灭,本性空寂。譬如水中月影,非月实有,亦非水有,因缘和合而现,此即缘起性空之妙理。” 多罗张了张嘴,又不知该问什么,只觉得对方似乎什么都解释到位了,但自己却领悟不到,这是禪理境界的差异。 但是,怎么可能呢? 他出家十余载,日日於菩萨前虔诚诵经念佛,自感已將《地藏菩萨本愿经》领悟至深。 即便偶有不明之处,亦非这九霄阁的小道士所能相提並论的。 但他却不知,黎炙的臭皮囊下,藏著的乃是一具百余岁的灵魂。在近百年的鬼差生涯中,他唯一的乐趣便是参悟《地藏本愿经》,甚至后来炼得一道黑龙护体,那已是诵经四十年后的事情了。 论佛禪,莫说那半路出家的多罗,即便是枯荣和明渡大师,也未必高深过黎炙。 “阿弥陀佛,没想到施主对佛理参悟如此高深,贫僧佩服。” 枯荣大师双手合十,虔诚地说道。 多罗的问题看似简单,却蕴含著诸多矛盾的禪意。能將其一一阐释,且毫无破绽者,必然是深諳佛法之人。 他心里清楚,即便自己亲自,也未必能达到黎炙的这般隨心所欲。 黎炙拱了拱手:“不敢当,不过是练剑之余的消遣罢了,班门弄斧,请多海涵。” 练剑之余的......消遣? 明渡大师眼角微抽,如此高深的佛理境界若只是消遣得来,那他们可堪称愚笨如猪了。 多罗脸色变幻不定,忽然一拍香案,庞大的身躯站起来,自上而下俯瞰黎炙,怒目圆嗔道: “黎炙,你既读佛法,难道没有一丝慈悲之心?当初害得那苍茫山上百名忠勇之士葬身在魔潮中,却待怎说!” “多罗,不得无礼!” 枯荣大师蹙眉道。明渡大师则无动於衷,看来对黎炙也颇有微词。 但黎炙却依旧喝著茶。 烛火被风吹得摇晃,地藏王的神像俯瞰眾人,眼中透露著悲悯。 啪—— 黎炙轻掷茶杯,感受到腹中的暖意,这才缓缓开口道:“既然你也深諳佛法,便应该知道因果报应之说。” 多罗冷冷地问道:“你说那些甲士无辜枉死,是他们的果报?” “並不是,我是说黎某迟早也会遭到报应的,你急什么?”他缓缓道。 废话,那黎炙早已灰飞烟灭了,自己不过是借尸还魂,凭什么要替他还债? 但他解释不清,但见那多罗怒目圆瞪,倏地挚出一柄月牙禪杖,朝自己劈来。 “先贏得洒家这柄宝铲,再来分说!” 第一百三十五章 坐骑,我也能当 但见月牙宝铲劈头而来,猛地砸在大殿上,发出一声巨响。 嘭—— 但黎炙早已抽身跃开,他宛如一片落叶般,轻飘飘的立在地藏王神像的掌心。 “枯荣大师,这便是浮屠寺的待客之道?”他饶有趣味地看著下方。 从在中军大帐中硬接了摩严两拳,显露了真空大手印之后,枯荣大师便邀他来寺中做客。 然而今日相见,双方的交谈其实並不愉快,隨后更是请出了显然对他心存芥蒂的多罗和明渡相伴。 如今细想,此行真是疑点重重,只是黎炙目睹了枯荣在魔域净化土地的壮举后,对其心生好感,才忽略了这些细节罢了。 枯荣大师双手合十,诵道:“阿弥陀佛,出家人不打誑语,贫僧会將施主安然无恙地送下山去。然而既然是探討佛法,须知禪为佛,武为法,自古以来禪武不分家,多罗师弟此举亦非全无道理。” “好一番说辞!” 黎炙蹲在菩萨掌心,俯瞰眾人,笑道:“俗话说不毒不禿,不禿不毒,我今日到时见识到了。” 多罗怒目瞪视黎炙,呵道:“黎炙,下来和我打过,休要玷污了地藏王菩萨的神体!” 黎炙笑道:“我不下去又怎地?有种的便上来,捅你家菩萨几个透明窟窿。反正我与他相熟,他定然怪不得我。” “好,好。” 多罗怒极反笑,忽然浑身散发出重重黑雾。 “天杀镇魔功!” 黑气化作一副丈许高的黑魔甲,面甲好似修罗之骨,背后四桿青花鬼旌高逾七尺,旗角垂落时铜铃空响,颇为诡异。 “魔王?” 黎炙俯瞰那多罗,惊异地发现这禿驴的气息,与那凝成魔王的纳布极为相似。 来不及思索,那魔王挥舞著禪杖,腾空而来。 叮—— 剑铲相撞,在空中迸溅出璀璨的火光,照亮了一瞬地藏王悲悯的脸庞。 ...... 幽冥界,肉身殿中, 地藏王饶有趣味地看著这一幕,諦听在怕脚边趴著,似乎对任何事都提不起兴趣。 “喂,这小子確实有趣,渡人为渡己......嘖嘖,我的渡世宏愿,竟被他解释得如此小家子气,倒像是小乘佛法了。” 諦听兽眼微抬:“他既然能从《地藏本愿经》中悟出你留下的业龙,那便证明他接触到了你的真諦......或许这世间,本就不分什么大乘佛法和小乘佛法。” 光头帅哥笑道:“这句话若是被如来佛祖听闻,他必將你碎尸万段!若无大乘佛法庇佑,谁还愿意跋涉千里前往西天取经?” 諦听瞥了一眼这位满脸贱笑的禿头,心道此人几万年来都不曾变过。 他对於认定的道理,从不直言,而是想方设法地引导他人道出,似乎唯有如此,方能彰显他的正確无误。 它淡然地说道:“我不过是说说罢了,而你做的可是掘人生祠的事儿。若我是释迦摩尼,首要之事便是將你挫骨扬灰。” “你,你怎么凭空诬陷人清白!”地藏王额上的青筋鼓起来,颤颤巍巍的指著它。 隨即又唉声嘆气地说道:“想我每次轮迴都躲在这深不见底的阴沟里,不爭不抢,连成佛的两个名额也拱手送人,最后还要遭汝等无端猜测!” 諦听嗤笑地望著他:“甚么清白?那释迦摩尼的丈六金身,唯一的破绽便藏在无间地狱中。你这廝每次都钻在这里,还敢发下地狱不空誓不成佛的狗屁宏愿......” “至於那魔域,你去问问漫天神佛,谁不知那就是无间地狱?只有你傻乎乎的建一座浮屠寺在那里,不斩魔不除魔,偏偏热衷於渡魔,要我说迦摩尼还是太仁慈了,才容你到今日......” 地藏王如遭雷击,白净的脸上写满了惊惧,他呢喃道:“真有那么明显?” 諦听翻了个白眼。 光头帅哥呢喃道:“那如来为何不杀我?” “因为他善。” “认真点!” “嘶——或许他也想死吧。” 諦听晃著硕大的兽首,把黑亮的鬃毛在空中甩直,难得认真地说道:“他埋葬了古族,却试图完成他们未竟的夙愿。但理想主义者都很拧巴,他们只能倒在前进的征途上,或是被人杀死。也许几万年来,连释迦摩尼也感到疲倦了?” 地藏王摇了摇头:“不可能,如今是他最接近成功的时候,这个时候他更应该拧下我的狗头来祭旗,说三界的宵小们听著,顺我者昌逆我者便犹如此人!” “我倒是真想看到那一幕。”諦听来了兴趣。 地藏王恶狠狠地说道:“你以为你能好到哪去?诸王功成之日,负隅顽抗的对手或许还有衣冠冢,而阴险的二五仔只配死在阴沟了。” “我可以当他的坐骑,他不是一直缺一头坐骑吗?” “你以为我就当不得吗!”地藏王得意洋洋地说道。 “你......” 諦听兽眼中浮现出擬人的无奈,被这廝不要脸的程度彻底折服了。 地藏王舔著脸说道:“喂,你再想想,为何他不来杀我?” 諦听思忖道:“或许,他篤定你永远也不可能成功,看著你就像看一只秋后蹦躂的蚂蚱,徒做消遣而已。” “这话倒是有些伤人。” 地藏王忽然感觉,自己像是在研究修炼铁布衫神功弱点的可怜人,然而敌人早已臻至缩阳入腹的至高境界,望著他时,眼中满是怜悯之情。 “真相往往都伤人。”諦听撇了撇嘴。 ...... 岐山,浮屠寺中。 黎炙手持森白的七星龙渊剑,硬接了几下月牙禪杖,震得虎口生疼。 禪杖作为僧人的专属武器,前身本是乡野铁铲,供僧人在游行途中劈砍荆棘开路,还能在路遇尸骸时掘土掩埋,积累功德。 直到后来,才出现前铲后牙的雏形,象徵武禪合一。 而此铲不似龙渊剑般轻盈,而是追求势大力沉。 在普通的禪寺中,持戒僧所使用的月牙禪杖重达八十二斤。然而,一旦凝聚舍利之后,他们便需挥舞重达三百六十斤的禪杖。 对於那些证得般若、获得阿赖耶识的和尚而言,若继续使用月牙铲,则需选用七百二十斤的禪杖,方能得心应手。 浮屠寺的僧侣与外界不同,他们並未遵循禪宗的修行路径,而是修习藏传密宗的天伤镇魔功,通过吞服魔心遁入魔道,再进行镇魔修行。 因此,多罗所使用的月牙禪杖重达一千三百五十斤,挥舞之时,气势如虹,虎虎生风。 黎炙以龙渊剑硬接了他几铲,若不是仗著金刚琉璃骨,只怕手臂也要给他扯断。 但即便如此,也被震得臂软筋麻,那龙渊剑更是灵气暗淡。 它本来被祭出时还颇为兴奋,但接了几次禪杖后便老实了,格挡间发出嗡嗡哀鸣,似乎在责备黎炙,不该採取硬碰硬的打法。 第一百三十六章 变故横生 “黎炙!吃吾这一铲。” 多罗身化的魔王身形暴涨,周身环绕著诡异的魔气,那魔气如实质般翻滚涌动,似有无数魔影在其中挣扎咆哮。 “兀那魔王,你以为我怕你不成?” 黎炙爆喝一声,青华氅瞬间攀在身上,迎风猎猎,两道阴阳鱼纹周身游动,一股虚若怀谷的道家真意瀰漫开来,將魔气衝散不少。 多年的战斗直觉告诉他,多罗那廝的肉身极为强悍,且修炼了魔功,近身廝杀的欲望异常强烈。 他本应退开距离,凭藉七星龙渊剑的诡异招式取胜。 然而,他並不愿退后,那多罗欲將他毙於禪杖之下,他又何尝不想將对方斩杀? 他只恨手中握的是剑,而非刀。 “若是李观在此,他可能会贏得很轻鬆吧?” 倏地,这个观念出现在他脑中,但很快便被暴虐吞没:“可惜我是黎炙,不是李观!” 他挚著宝剑冲了上去,以最蛮横的姿態,和那万钧之势的禪杖挡在一起。 噹—— 只听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漂浮的三千命火隨风摇曳。 “蠢货。”明渡嗤笑一声。 那多罗入佛门最晚,再加上早年的从军生涯,乃是眾僧中魔性最盛之人。修习这《天伤镇魔功》的进度飞快,不过十年间,便已臻至魔王境界。 如此惊天地泣鬼神的一击,即便是摩严亲自,也可抵御一二,而这黎炙竟然选择硬碰硬,未免太不自量力了。 枯荣和尚双手合十,脸上带著悲天悯人的慈悲:“阿弥陀佛,那黎炙毕竟在盪魔军中担任要职,我等给他一个教训即可,危急时刻,还是要救他一救。” “去你妈的!” 忽然,一道骂声从魔雾中传出,枯荣愣神片刻。 但见罡风席捲,將那滚滚黑雾吹散,但见黎炙双手持剑,重重抵在禪杖之上。 他双手上的皮已经破损,露出崢嶸的白骨,隨著禪杖的压下,骨指关节间发出钟磬般的骨鸣。 骨指握著龙渊剑,丝毫不顾剑身传来的悲鸣之声,硬生生將禪杖顶了回去。 “怎么可能?” 明渡和尚面色讶异,多少年了,他还是第一次看见多罗在近身廝杀中吃瘪。 “好邪门的功夫,这也是佛门神通?只是......怎么如此眼熟。” 枯荣蹙眉望向战场,但见黎炙的骨指处,经络和血肉覆盖住骨掌,整个过程去腐还真,竟隱约有一丝转死为生的轮迴之感。 “你......” 多罗已经蒙了,怎么现在练剑的也需要如此蛮力了? 但见森白的龙渊剑微微上移,露出一双嗜血和暴虐的眸子,其中所蕴含的魔性,竟不在多罗之下。 他森然一笑:“接住你的铲了,现在看你能不能接住我的。” 说罢袖袍骤挥,但见青华氅中,忽然钻出一粒金灿灿的金砂。 “须弥金山?” 枯荣面色微变,只见那金砂隨风骤然膨胀,倏忽间一声巨响,化作百丈高的金山。 山尖穿透殿顶,露出金光璀璨的尖端,连地藏王的神像也给挤塌,三千命烛如流火一般坠下。 “啊——” 瞬间压在多罗身上,后者惨叫一声,瞬间被压得七窍流血,连一身魔甲也被压碎。 黎炙笑吟吟地坐在山尖上,心头无比畅快,原来有法宝的感觉如此之爽! 这自然是从犀牛精手中夺来金砂,却不知是出自哪位佛门大能之手。 这法宝的重量,並非取决於灵力的高低,而是源自於施术者身上所承载的业果。 那犀牛精月啖一村,不知有多少村民丧命其口,其身上恶业深重,环绕不去,因此所使的金山便重达数千斤,需由黎炙藉助灵海之力方能勉强托举。 然而,黎炙在虎妖城底焚烧了十万尸骸,这些年来南征北战,手中亡魂无数,身上缠绕的恶业相较犀牛精有过之而无不及。 儘管红莲业火能洗尽一切因果,但医者难自医,黎炙虽然洗净了小顏三狐的因果,却无法清除自身的业障。 此刻,这些业障尽数缠绕在金山之上,不知有几万斤重。 “我不想死,我娘还等我回家呢——” “恨少时蹉跎岁月,如今两鬢斑白,一事无成——” “妖王,您能否去我家中把眼瞎老母也一併吞了?可怜她在家无人供养,要饱受饥寒而死——” ...... 贪、嗔、痴、恨、怨, 无数蹉跎嘆息瀰漫在金山上。 悚然间,两道凝成实质的啸声传来。 “黎统领,还请高抬贵手——” “黎统领,得饶人处且饶人罢——” 明渡和枯荣大师同时出声,化作虎啸袭向黎炙。后者宛如惊涛骇浪中的一叶扁舟,在狂风中摇摆不定。 “虎啸禪音功?”黎炙双目通红。 当初在虎妖城上,那六百虎妖眾便是以此功,差点令他阴沟里翻船。 传闻此乃佛教伏虎罗汉之秘法,那虎影象徵著“烦恼即菩提”,以威猛之相度化眾生。 若未臻至灵肉合一的人仙境界,仅凭一声虎吼,便能將阴魂从肉体中震出。而一旦失去肉体的庇护,阴魂再直面虎啸,唯有烟消云散之结局。 “怎么跟老子有仇的人,多少都带些佛门背景......改日杀上灵山,把这帮禿驴给一锅端了!” 黎炙怎么也想不通,在空中飘飘荡荡,双目呆滯。 但这音波杀不死他,他已炼成鬼仙之躯,本无肉体和阴魂之分。白骨既是阴魂,阴魂既是白骨。 当初在虎妖城下,他也是如此才逃过一劫。 但趁此时机,枯荣和明渡已身化魔王,將多罗从金山地下救出。 明渡目睹著损毁严重的养心殿,崩塌的地藏王神像,以及被砸得七窍流血的多罗,脸上怒意尽显。 “黎统领,多罗不过是同你比试禪武,你未免也太过分了吧?” “比试?” 黎炙刚从虎啸中恢復清明,便听闻明渡的质问,登时一股怒意在胸中燃烧。 他冷冷地看著枯荣道:“大师,我敬您是得道高僧,应邀前来贵寺做客,然而这便是贵寺的待客之道吗?” “阿弥陀佛。”枯荣口诵佛號,说道:“黎施主,此番招待不周,你可以下山去了。” “师兄!” 明渡见枯荣就要放黎炙离开,心中更是不忿:“此子重伤多罗,毁坏宝殿,怎能如此轻易地放他走!” 第一百三十七章 戾佛(加更补之前的月票) 此刻,黎炙將金山收入袖中,大殿顶上漏出一个窟窿,天光照入殿內,洒在地上的佛头上。 黎炙感觉到,殿外已聚集了数十个和尚,手持肖棒严阵以待。 他静静地看著枯荣,等待后者的回答。 但枯荣却始终双目低垂,不知在想些什么。良久之后,才开口问道:“黎施主,贫僧还有一事想请教,若是施主能够解惑,贫僧即刻送施主下山。” 黎炙爭锋相对地冷笑道:“我若想下山,凭你们还拦不住我。” “小子莫要猖狂!”明渡喝道,脸上低垂的皱皮微微颤抖。 枯荣却说道:“施主所言极是,但被贫僧送下山去,便是浮屠寺的挚友。施主打下山去,却是浮屠寺的仇敌。这两者,恐怕还是有区別的。” 黎炙看著眼前的枯荣和明渡,俩人皆身化魔王,一身阴森的魔气並不比多罗低。 殿外,还有数十名僧侣,想来也都是魔將的境界。此番境遇,走是能走,但恐怕要暴露些底牌。 想到此处,黎炙还是强压下怒火,问道:“你想问什么?” “阿弥陀佛。”枯荣双手合十,认真地问道:“敢问黎施主,您这身人皮之下,藏著的是什么?” 此言一出,大殿中顿时陷入沉默之中。 黎炙低头看了看手上,但见那身皮囊已破损严重,露出的乃是白骨生肌所化的皮肉,虽然不仔细看,是看不出来的。 然而,这具肉身一旦遭受损伤,原本已达至圆满的天机便会失衡。对於那些已开启天眼通的高僧而言,这一变化瞬间便能被察觉。 在他们眼中,黎炙便如披著人皮的某种生物,阴森而恐怖。 黎炙眉头微蹙,他本想回营中再闭关修补的,没想到给这老禿驴看了出来。 他冷笑道:“此乃我所修行的功法之秘,不便告知。” 枯荣继续说道:“若是在人间道中,贫僧绝不会多嘴越界,但如今在魔域前线,还是弄清楚些比较好。” 那明渡也冷冷地说道:“这小子定是魔族的奸细,待我把他擒下,关入镇魔塔中!” 黎炙冷笑道:“吾乃盪魔军之统领,尔等之镇魔塔岂有资格囚禁於我?若有异议,可径直稟报摩严,我必遵从军规受其裁处。” 说罢转身欲走,可悚然间,一张枯手搭在他的肩上。 “施主且慢!” 原是那枯荣使出缩地成寸的神通,一张枯荣参半的脸,诡异地出现在他身旁。 “此事干係盛大,还望黎统领直言相告,你皮下的那具骸骨,是怎么得来的?你修行的是何种神通?” 他阴森地看著黎炙,眼中透露著意味深长的深意。 “这跟你有关係吗?”黎炙眼中杀机浮现,本来强压下的暴虐之意,也逐渐瀰漫上心头。 “施主所修行的功法,与佛门有莫大的渊源。恳请黎施主暂留山中。至於摩大统领那边,我们自会前去稟报。” 枯荣那双死气沉沉的眼中,没有任何情绪,只是平淡而认真地说道。 “魔族?”黎炙嗤笑道:“难道二位大师的功法,和魔族无关吗?” 此刻大殿中三人,黎炙身披青华氅,而另外二人都是魔王模样。从他们口中说出此话,却是无比讽刺。 枯荣大师缓缓说道:“我等的功法虽然也脱胎於魔族,但已镇魔为主,而施主的功法,却透著一股邪气。” “哼,强词夺理。”黎炙冷笑道。 枯荣大师却注视著他:“施主可曾听闻过......戾佛吗?”他话未说完,按著黎炙的枯手上,忽然泛起阵阵黑雾。 呲呲—— 黑雾来得极快,瞬间腐蚀掉黎炙的颈部皮肤,但是其中並无血管肌肉,而是一道森然白骨,竖立在其中。 “黎炙,你还说你不是戾佛!” 明渡和尚惊怒道,手中挚出一柄宝锤,猛地朝黎炙头顶砸下。 “当头喝棒!” 明渡大师凶狠地呵道,宝锤携著千钧之力砸下,若是砸中前额,只怕瞬间变脑浆迸裂。 黎炙想起身遁走,但枯荣大师的一只手还压在肩膀上,仿佛蕴含著排山倒海之力,儘管他拼尽全力想要挣脱,却仍然动弹不得。 那宝锤带著呼啸的风声,直逼他的天灵盖,仿佛要將他的灵魂都一併砸碎。 唪—— 黎炙绣口一吐,诡异的妖红色火焰顿时瀰漫而出,爭先恐后地攀爬在黑雾之上,发出呲呲的响声。 魔民之炁,非人非妖非时间万物,乃是一股被轮迴遗弃的死炁,是红莲业火最喜欢的食物。 悚然间,满殿的黑雾便被燃烧殆尽,而那火焰也攀附在明渡和枯荣二人的魔甲上,撒欢儿地侵蚀著。 “戾佛休走,今日我便除魔卫道!” 明渡眼中闪过一抹凶狠,竟也不去扑灭火焰,而是手持宝锤猛地砸下,但还是晚了一步。 嘭—— 黎炙挣脱束缚,高高立在房梁之上,目光淡漠地望著二僧。 那枯荣也仰头看著他,嘴里呢喃道:“白骨现世,转死为生,身隨莲火......果然是它。” 二人四目相对,反倒平静下来。 黎炙率先开口道:“枯荣大师,请问你口中的戾佛是什么?” 当日在济州河畔,他也被珈蓝神將称为戾佛,但他自忖阅遍佛经,也未找到关於戾佛的传闻,想来这口口相传於那些古剎的老僧中。 枯荣思忖片刻,才说道:“戾佛是我佛门的劫难,虽然我也不大相信,但传闻中它一旦出现,我佛家便面临凋敝之危。” 黎炙笑道:“那大师如何肯定我便是戾佛呢?” 枯荣认真地说道:“我並不能肯定,但怀疑,便要赶尽杀绝。” 难以想像,如此恶毒的话语,竟会从枯荣这位低头草木、手和神佛的高僧嘴里说出。 以此观之,佛门中人对於戾佛的厌恶,究竟到了何种程度。 “看来我今日是走不掉了。”黎炙笑道。 枯荣说道:“黎施主,我等亦並非无情之辈,汝自缚双手,进入镇魔塔中,待我等查明真相后,自会放你离去。” 黎炙道:“若你们十年也查不出真相呢?” 枯荣仿佛在谈论一件理所当然之事:“那便请施主常住十年,贫僧会与施主相伴。” “可惜我住不惯!” 黎炙冷笑道,袖袍骤挥,一粒金砂便在二僧惊骇的目光中,迎风暴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