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蜀国降将,但魏国地下皇帝》 第1章 我想收买你 曹魏黄初七年正月初一这天,洛阳城沉浸在新年久违的热闹之中。 刚刚过去的一年中,曹魏再次进攻东吴失败,撤军路上曹丕被广陵太守孙韶派五百人偷袭,副车羽盖都被抢走,完美致敬合肥城下的孙权,可谓丟人至极。 曹丕丟脸,可这次远征雷声大雨点小,绝大多数参战者都在元日当天隨曹丕返回洛阳,大家互相庆祝,全城沉浸喜气洋洋的气氛之中。 在这种热闹的氛围中,大魏镇南將军黄权的府上有点格格不入。 这座在洛阳南北二宫中间,靠近金市的破旧大宅仿佛昭示了主人尷尬的地位——他三年前还是蜀汉皇帝刘备身边重臣,官拜镇北將军,在夷陵之战中率军一万在江北防御曹魏,保护刘备的侧翼安全。 只是夷陵之战中,刘备败地太快,败地太突然,黄权的退路被完全封锁,在经歷两个月的对峙,用尽了所有的方法之后,黄权承担起责任,不愿降吴的他率眾向篡汉之贼曹丕投降,接受了曹魏镇南將军、育阳侯的封號。 要是黄权能像另一位名气更大的降將孟达一样在投降之后立刻交出投名状,带著手下的士卒为曹魏的帝业奋战,那他一定是曹丕面前的红人、御座前的贵宾,甚至有可能在贾詡死后坐上三公的位置,让大家看看曹魏的心胸气魄。 可曾经是刘璋信臣的黄权这次却说什么不愿意像服侍刘备一样为曹丕出力,多次拒绝曹丕给出的台阶,甚至在听说刘备的死讯后在眾人面前闷闷不乐表达对旧主的思念。 这让这位本来心眼就不大的文学家皇帝非常生气。 趁著过年赏赐群臣的空当,曹丕决定再噁心一下黄权,让他早点认清形势,不要天天一副司马脸上朝。 “下官刘慈,来给黄將军拜年啦!” 黄权参加正旦朝会刚回来,一个油腻、拉长的噁心声音在黄权家门口响起。 一个身材消瘦却满脸横肉的中年汉子站在黄权家门口,扯著嗓子叫门拜年,这让不少本来想要礼节性走访一下黄权的朝臣都下意识地不敢上前。 毕竟…… 黄权只是不受曹丕等少数上位者待见,刘慈就不一样了,他成功做到了全洛阳除曹丕之外人人憎恨,恨不得將其一刀一刀细细割碎满门杀死的那种。 原因无他,因为刘慈这个人是曹丕宠信的校事首领。 別看这哥们姓刘,可却是坚决支持曹丕篡汉的死硬分子,从黄初元年开始以捉拿“妖言”为名义在洛阳横行,五年时间检举吏士超过万人——其他朝代还讲究一个文字狱,大魏完全不需要,刘慈说你妖言你就是妖言,以大魏律法,妖言要配腰斩,要不是高柔拼命拦著,还不知道有多少人要死在刘慈的屠刀之下。 这种人嫌狗厌的东西人人见了都要说一句晦气,要是元日他敢出现在陈群、司马懿、曹休、曹真、夏侯尚这样的重臣门口,哪怕只是看看都要被乱棍打出来。 可黄权不一样。 他虽然是镇南將军,可所有人都知道他不过是个降將,还是个不被曹丕信任的降將。 刘慈之前就奉命监视黄权父子,现在奉命送上“贺礼”,更是有恃无恐的出现,满脸笑容看著这位镇南將军又是愤恨又是无奈的表情——来拜年,还將曹丕赐予的礼物带来,这能有什么问题,总不能伸手打笑脸人吧? 而且,刘慈带来的礼物还相当贵重。 “陛下知道黄將军清廉,特意让我送来蜀锦十匹,象牙一对,碧玉十枚,恭祝將军满门上下康健欢喜。”刘慈笑著露出一口整齐的银牙,被阳光一照,更添了几分寒气。 这礼物虽然称不上厚赐,但確实是很有价值,尤其是蜀锦,这可是现在曹魏的硬通货。 如果是赐给別人,那就算送礼的人是刘慈这种噁心人的虫豸,那也得开心地执手言欢,叫他进来好好坐坐。 可黄权却一点高兴不起来——蜀锦是蜀地的特產,象牙和碧玉则应该来自南中。 在刚刚过去的黄初六年,自刘备死后一直元气大伤的蜀军终於开始计划平定南中,蜀汉丞相诸葛亮亲自渡过瀘水深入不毛之地,飞快扫平南中叛乱。 这虽然不是什么大战役,但在曹丕刚刚兵败回朝的节骨眼上,刘慈在元日大庭广眾下给黄权送礼拜年就无疑是故意搞事情了。 黄权如果表现得不开心,就是思念故主,不想接受曹丕的礼物。 如果表现得太开心——行,那你是为啥这么开心,说说看? 儘管曹丕不太可能就因为这个直接对蜀汉降將中地位最高的黄权下手,但大过年的搞这种事情確实是噁心人到了极点,饶是黄权修养不错,仍是脸色大变。 一股难言的耻辱和愤恨如一只大手张开,狠狠捏了捏他的心臟,捏的黄权几乎窒息。 他曾经的朋友都是刘备、诸葛亮等肝胆相照之人,当年汉中之战结束,他与刘备、法正、黄忠、赵云等人把臂言欢,在酒精的刺激下,眾人在军帐中东倒西歪抵足而眠,醉醺醺地畅想著美好的未来。 来魏国这些年,他常常在梦中看到这场面。 可现在理想崩溃,家人四散,背井离乡,自己还要忍受这种小人的嘲弄,甚至自己身边的僕役都可能是刘慈手下的校事,这个人不断监视折磨自己,现在又亲自登门,黄权又是悲愤又是绝望。 恨不杀贼死,留做今日羞。 现在…… 刘慈看著黄权脸上痛苦的表情,心中非常开心,感觉到周围有不少目光投来,他仰天哈哈大笑,阴阳怪气地道: “天子对黄將军可是格外器重,这费心送来的可都是黄將军老家的物產,真叫人羡煞! 怎么,黄將军也不请下官入府中一敘,嘿,是天子送的礼物不合心意? 哦,莫怕莫怕,这都是蜀相伐南中所得,听闻蜀相是黄將军旧识,这多少也有几分香火之情啊!” 刘慈囂张至极,他知道黄权不愿意让自己进门,就偏偏在门口不停地阴阳怪气羞辱黄权,耐心欣赏著黄权愤怒又无奈的模样。 可就在这时,他感觉自己的肩膀上稍稍一沉,一只手按在了他的右肩。 他赶紧回头,入眼看见一个身材高大的俊朗少年。 少年长得乾乾净净,外表看上去还有点谦卑懦弱,清秀明媚又颇有朝气,一脸的笑容让人平添几分好感,正是黄权的长子黄庸。 这个少年人本来叫黄邕,是黄权的长子,18岁那年,这个少年人跟父亲一起投降来到洛阳,之后改名为黄庸,表示想要做个普通平凡之人。 最近这哥们一直在太学上学,靠著年龄优势打服了太学里的一群寒门少年。 除此之外,好像没有做什么出格的事情,一个已经没有前途的少年也没有像其他人一样放浪形骸寄情山水,寡淡如水的匯报让曹丕后来都懒得关注,刘慈也懒得匯报了。 可现在…… 黄庸双目紧盯著刘慈,不是愤恨,而是满脸的兴奋,就像看见一大堆的財物就这样明晃晃地摆在自己面前一样。 他呼吸有点急促,眼中满是精芒,见刘慈转身错愕地看著自己,他一把抓住刘慈的手,用力晃了晃。 “刘兄!你来了!” 刘慈一脸懵逼——这是啥情况? 怎么跟多年不见的老友一样,这是干啥?我们没有这么熟吧? 多年来一直无恶不作的刘慈终於感觉到了一股难言的危机,还不等他大脑迅速分析一下现在的情况,黄庸已经迫不及待地拉著他的手,满脸诚恳地道: “大过年的,来就来吧还带这么多东西干啥啊,来来来快进来喝点茶,这礼物本来是不好意思收,不过既然刘兄送来的,那却之不恭,我替家父收下了啊!” 说著,黄庸用力抓住刘慈的手,手腕发力,硬是要把刘慈拖进家门。 刘慈本来是准备进黄权家好好噁心他一下的,可自己的职业习惯让他心中警铃大作,此刻居然下意识地挣扎了一下,被黄庸拖了个踉蹌,赶紧问道: “黄,黄公子这是作甚。” 黄庸稍稍停下脚步,转身盯著刘慈那张满脸横肉的油腻脸,一双眸子里精芒闪闪,完全不是虚张声势,而是发自內心的欢喜。 “其实我早就想跟刘兄走动一番了。这不是一直没有机会吗,现在刘兄自投罗网,啊,不是,主动上门,这是天意啊!” 刘慈遍体生寒。 儘管他心里不停地告诉自己黄庸不过是在虚张声势想要给黄权找点面子回来,可看著黄庸那一脸炽热的表情,他还是觉得君子不立危墙之下,今天还是先走再说比较好。 可他刚想告辞,黄庸居然拖著他真的向家门里快走,刘慈手下的几个校事都愣住了,不知道该不该上前阻止,刘慈被直接拖进黄权家里,满脸狼狈,生怕突然有五百刀斧手从某个角落里钻出来让他感受一下黄家的铁拳。 可让他恐惧的事情並没有发生,黄庸还真是非常客气地把他一直拖到了书房,並赶紧叫僕人送上糕点肉食。 刘慈惊魂稍定,突然感觉自己之前是不是有点太谨慎小心了。 一个完全没有权力的降將之子能把自己怎样,真打起来也未必能打得过自己啊? 想到这,他这才舒了口气,又慢慢坐直身子,没好气地问: “黄公子呼唤我何事啊?” 这小儿是要討好我吧? 刘慈心中想著,看黄庸的脸色多了几分轻蔑。 黄庸笑看著这个满脸横肉的校事首领,从容地咧嘴一笑。 “刘兄,我想收买你为我做事。” 刘慈:? 看著一脸懵逼的刘慈,黄庸自信地摊开手,友好而平静地道: “刘兄要不要先听听我的条件?反正你这种人嫌狗厌的人也没啥出路,就跟我混吧!” 第2章 坏人总会互相吸引 黄权虽然是镇南將军、育阳侯,名义上还算过得去,可因为黄权总是不走曹丕递过来的台阶,导致曹丕一直很针对他。 他现在完全没有部曲,甚至在曹丕的暗示下,曹魏上下没有一个人徵辟黄庸出仕,镇南將军的儿子22岁了还没有出仕,甚至连个问的人都没有,某种意义上这跟被软禁也差不多。 而刘慈是什么人。 能举报上万吏民也没有被人从背后一冰镐带走,这能说明很多问题了。 黄庸一边拉拢刘慈,一边还敢明说刘慈人嫌狗厌,还让刘慈跟他混。 刘慈一时接受不了这样重大的信息量,一时甚至没心思生气,反倒开始有点好奇了。 这小儿,不会以为大汉已经光復中原,现在他父亲黄权又当上镇北將军了吧? “你说,我听著,我看看黄公子准备如何收买我?” 黄庸看著刘慈,见他不由自主地把坐席稍稍朝自己拉了拉,一直紧绷的心终於稍稍放鬆。 终於…… 机会终於来了! 从黄初三年等到黄初七年,他用尽了各种的办法,小心地做了各种的准备,终於等待了这一时刻。 在曹丕的严密盯防之下,他一直进展不大,没想到黄初七年这个机会自动走到了自己面前。 就看今天能不能忽悠住刘慈了。 他轻轻捏了捏拳头,又慢慢放开,平静又自信地道: “天子厚赐的这些蜀锦,在下全都转赠给刘兄,这些够收买刘兄了吧?” 刘慈差点绷不住笑出来了。 啥? 就这? 这就想收买我? 我还以为你有什么金山银山,原来就这? 蜀锦虽然贵重,但也不看看刘慈是什么人? 他权势滔天,升官不太现实,可要是论发財? 呵呵,黄权家里这点东西他可完全看不上,就算把黄权这四年来的俸禄全给他都不够刘慈塞牙缝的,別说这点微不足道的赏赐。 他嘿了一声,笑嘻嘻地道: “我说黄公子啊,刘某也颇有家资,这些蜀锦,还是留著黄將军平日用度,刘某可不敢收黄將军的財物啊。” 黄庸微笑著看著刘慈,感慨地道: “是,都知道刘兄家財无数,是这洛阳城里有数的肥羊,哎,就是不知道天子驾崩之后,刘兄还能不能保住这般家资。 或者说,刘兄现在已经找到更好的靠山,就算现在再人嫌狗厌,等天子驾崩之后依旧能荣宠不衰,依旧能耀武扬威,想害谁就害谁?” 刘慈的心仿佛被猛烈的攥了一下,儘管依旧保持冷静,可脸色已经刷的一下白了一片。 “你……你在胡说什么?天子,天子春秋正好,怎么可能有事?” 刘慈高声反驳让黄庸心中大定。 他心里一松,暗道果然跟歷史一样,曹丕的寿数快要终结了。 是的,现在的黄庸其实是个穿越者。 前世出身贫寒的他选择了掮客这个不光彩的职业,靠著暗中为上位者做事换取报酬和地位,生活一直相当精彩。 也许是坏事做的太多了,某日宿醉再醒来后,他发现自己居然穿越到了这个时代,成了被迫隨父亲降魏的少年人將军黄邕。 作为蜀汉镇北將军黄权的长子,黄邕从小文武双全,早在汉中之战时就年少上阵悍不畏死,自以为能在宏大的战爭中立下巨大的功劳,改变乱世的走向。 可夷陵之战落败,这个热血少年人被迫跟隨父亲一起投降魏国,之后的软禁生活和理想破灭让他悲愤交加,很快就含恨而去,而黄庸就是在那个时候穿越过来,取代了他的身份。 作为一个穿越者,黄庸本人对谁主宰天下没有太大的执念,见识过现代的繁华之后,这个时代谁当皇帝主宰天下都不会有什么太大的改变,如果曹丕当个人,他也不是不能接受把天赋带到大魏。 可问题是曹丕的戒心实在是太重了。 也不是只是曹丕,黄权身上默认打上了汉臣的烙印,这让曹魏上下都对他充满了戒备。 对黄权他们还能放在高位上当个吉祥物,赐给他妻妾、房舍、財物,可照顾了老子就没有再照顾儿子的道理,反正黄权有爵位,以后让他儿子慢慢继承爵位,饿不死就算了。 至於尊严…… 呵呵呵,降將还要要尊严?那你倒是別投降啊! 如果黄庸甘心这种憋屈的生活,那他当年就不会选择成当一个掮客。 生命总会找到自己的出路,现在国有三日,跟谁混不是混,哦,当然孙权不行。 於是,从黄初四年开始,穿越来的黄庸就开始一边適应自己的新身份,一边开始偷偷做著准备——他的行动非常隱秘,甚至没有透露给自己的便宜老爸黄权。 黄庸对三国歷史只有个大概的了解,这已经是真正的三国,而不是群雄逐鹿的汉末,他足足用了一年的时间才对曹魏的朝廷构成和天下的形势有了个基本的了解。 穿越本来就是最大的优势,如果是別人被这样严密的防范可能要完全绝望了,可对黄庸来说,这却是自己发挥强项的时刻。 他准备充足,有自信今天就把曹魏的特务头子刘慈拿下,作为自己新生活的起点。 黄庸笑看著刘慈,眼中露出一丝怜意,刘慈感觉心慌乱得厉害,居然不敢直视这个少年人的目光,他下意识地起身,准备匆匆离去。 可才走了两步,黄庸的声音幽幽响起: “刘兄权势滔天,比当年张让如何? 当年张让通天富贵,门客如云,財宝无数,今日如何?张让万贯家財何在?” 刘慈的心怦怦直跳,下意识地停住了脚步,黄庸看著他的背影,轻轻调整呼吸,让自己的声音格外慵懒且自信,隨即拋出了今天的底牌: “刘兄,你是天子的近臣,应该知道很多公卿上官都想让你死,今日元日朝会上,已经有人暗示家父,待天子驾崩,就以足下首级邀买天下人心。 你猜此人是谁?” 曹丕身体不好已经是朝堂公开的秘密。 去年他多次去探望被自己气的臥床不起的好兄弟夏侯尚,看著好兄弟形销骨立的可怜模样,这位感情细腻的文学家皇帝又是悲凉又是自责,与夏侯尚一起抱头痛哭,感慨统一大业终究不能实现。 当时曹丕已经染病,不服气的他又不理智的在寒冬时节远征东吴,之后身体越来越不好的他见了见跟自己相爱相杀多年的弟弟曹植,灰溜溜地返回洛阳,甚至再也不能出宫门半步了。 不过,病这种事情非常难说。 刘慈虽然是曹丕的宠臣,但他势必不可能参与大魏之后的权力走向安排,他潜意识里也不接受四十岁的皇帝就这样离开。 现在被黄庸揭破,本来就做贼心虚的他顿感汗流浹背,一时不知所措。 可好像是自古以来宠臣的宿命。 皇帝在时他还能猖狂,皇帝一走,新登基的皇帝用他们的人头来平息群臣的愤怒,为日后开一个好头,这好像也是常规的手段。 刘慈这会儿心如擂鼓一般猛跳个不停,他定了定神,又冷笑道: “就算如此,黄將军又能如何?” 说出这句话,说明刘慈已经开始慢慢落入陷阱了。 黄庸森然一笑,却没有急著说出答案——要控制刘慈,所以不能让刘慈感觉是自己有求於他,而是要让刘慈主动哀求自己帮忙。 要是刘慈日后占据主动,黄庸的虚空造牌估计很快就圆不上了。 於是,他脸上的阴笑更甚,得意地道: “今日那位说,刘兄这些年做的恶事太多了,他们本来可以一巴掌把刘兄拍死,但刘兄毕竟姓刘,这个节骨眼上,大家怕拍死了刘兄,让人误以为是要对前朝老人下手。 於是他们拜託家父出面,以家父的品行和身份,检举刘兄意图谋反,想来能安人心,新皇登基时也总能少一些乱子。” 黄庸编出来的鬼话其实有点经不起推敲,如果刘慈跟司马懿、陈群等近臣好好交流一下,很快就能拆穿黄庸的鬼话。 可刘慈做贼心虚,黄庸又隱晦地提到是一位大人物想要弄死他而请黄权帮忙,刘慈的脑中下意识地浮现出了司马懿、陈群以及诸曹、诸夏侯阴冷森厉的眼神。 儘管刘慈自问自己没得罪过他们,可还是不敢赌这种事,也只能颤抖著问道: “我……我与黄將军无冤无仇,这,这些人这是在……在利用黄將军,黄將军可千万不能中计啊!” 刘慈示弱,就是动心了,黄庸满脸矜持倨傲之色,用平静的声音道: “家父品行高洁,自然是看不上刘兄这种人嫌狗厌的人。 不过我之前一直想要收买刘兄为我做点事——啊,不是什么谋反的事情,全赖天子仁义,我等想在交税的时候用些鸡鸣狗盗之法赚些蝇头小利,所以才想要收买刘兄。 这种事我也不好意思说给家父知晓,只能偷偷地做,让刘兄这种品德败坏的人与我同谋再好不过。 这样吧,刘兄今日去给家父道个歉,咱们就是好朋友,自会说给你一件大事;当然,刘兄也可以不愿意,尽可去天子面前说我父子不悦,意图谋反。 是去是留,全凭刘兄一人,黄某一会儿还要去家父面前问安,刘兄请从速决断了。” 第3章 打人需打脸 说曹丕仁政还真不是黄庸阴阳怪气,甚至他一说跟缴税有关刘慈也立刻明白他想做什么,还又感觉黄庸的话靠谱了不少—— 黄初二年开始,曹魏正式废除了五銖钱,全国採取以物易物的进行交易,这可实在是太仁义了。 毕竟五銖钱废除了,除了日常的交易之外,交税也只能用粮食和布。 那这其中周旋的余地就很大了,粮食的含水量是一个很大的学问,一匹布究竟该多厚也非常考验学问和手艺。 所以这年头蜀锦大行其道也不完全是因为曹魏的贵族们对奢侈品的需求量大到逆天的程度,曹魏百姓为了薅大魏的羊毛爭相比赛谁的布更劣质,市面上流通的都是这种东西,品控更好、手艺更细腻的蜀锦自然成为了上到贵族下到百姓的必然选择。 別看曹丕一直嘴上说瞧不起蜀锦,只有中原才地大物博,可真一群人都弄这种布的时候他也明显上头,不断派校事出击搜捕问罪,想用暴力的手段威慑这些宵小。 黄庸说为了这个他特別想收买刘慈,而且会在日后尽力想办法保住刘慈现在的地位,这让刘慈很相信,又一下有了一点指望。 他站在原地,內心极其纠结挣扎,最后垂著头转身,缓缓在黄庸面前坐下,梗著脖子道: “你说说怎么办,我考虑一下。” 黄庸笑了笑,故意把脸稍稍贴近,寒声道: “刘兄,我刚才让你猜猜是谁想弄死你,你还没有猜呢!” 这倒不是黄庸的恶趣味,而是黄庸多年掮客生涯学到的一点点手段。 他也不知道刘慈到底跟谁有过齟齬,与其隨便说一个,不如让刘慈自己说出来。 你怀疑的人正好就是我推荐的人,莫非你连自己都不相信吗? 做刘慈这种事情的得罪的人实在是太多了,他满脸苍白,艰难地开动脑筋思考著,最终缓缓吐出一个恐怖的答案。 “难,难道是司马,司马仲达……” 抚军將军司马懿,曹丕的挚友,在军、政都很有手腕和人脉,最重要的是他跟一群降將也能保持著很不错的关係。 黄权品行颇高,司马懿与他经常討论一下公事,前几年大魏多次与孙权交战的时候司马懿多次徵询黄权的意见。 如果真的是他…… “不可能!你,你在诈我!”刘慈从恐惧中瞬间反应过来,赶紧说道,“我跟司马將军一贯相善,从没有什么齟齬,为何……” 黄庸完全不给刘慈反应过来的机会。 要对人进行完整的pua首先就要不断打击並摧垮其信心,让他感觉到恐惧,最后再说世界上只有自己能靠得住。 从见到刘慈开始,黄庸就在不断贬低他,不断给他製造危机意识,告诉他只要曹丕一死,他拥有的財富將会灰飞烟灭,甚至自己的生命安全都要遭到重创。 现在刘慈的挣扎只是小小的自我修正,完全在黄庸的预料之中。 他完全不给刘慈反驳的机会,立刻高声道: “一贯相善?刘兄与何人一贯相善?你可知这洛阳城中有多少人要生啖汝肉? 若是天子驾崩,司马將军必定是要受命託孤,以司马將军如此高洁如水的品行,难道就因为你没有得罪过他就对你的恶行视而不见?” 刘慈被迎面一声怒吼,如被当头浇了一盆冷水,从头髮丝一直凉透到了脚心,不住地打著寒颤。 他强迫自己冷静,可黄庸压根不给他思考的机会,已经迅速说道: “刘兄要是答应为我做事,我自会全力以赴,保刘兄周全。” 刘慈的嘴角痛苦的抽动了几下,他眼神复杂的盯著黄庸,心中居然没多少怨恨,反倒…… 越来越把眼前的少年人当成了救命稻草。 从黄初元年到黄初四年,他得罪的人实在是太多了,当时朝廷重臣几乎都来上书请求暂缓校事,虽然刘慈谨慎小心地没有得罪其中真正的重臣,但毕竟一口气得罪了这么多人,谁家没有亲眷,谁不苦苦抱怨? 尤其是廷尉高柔和御史中丞鲍勛。 这两个人一个跟司马懿关係很好,一个跟陈群关係很好,共同的特点是跟刘慈的关係非常不好,尤其是高柔在黄初四年当上廷尉之后再也不理会刘慈的举报,完全没把刘慈的面子放在心上。 要是这些人…… 多思则多伤。 刘慈本来还算镇定,可现在越想越害怕,一时居然感觉举世皆敌,他很想拂袖离开好好商量一下,可双腿像被冰冻一般全然动弹不得,脸上的表情越来越难看,鼻子更是越来越酸。 黄庸懒洋洋地盯著他,笑嘻嘻地打量著哆嗦的刘慈,这目光刘慈非常熟悉——每次他打量玩弄那些无助的贱民时也是这般。 “黄,黄公子,黄公子高抬贵手啊!”刘慈带著哭腔道,“我,都是,都是天子下令,我才来刁难黄將军,要不然……我,我其实非常敬重黄將军,求求黄將军千万不要跟我一般见识啊。” 黄庸稍稍悬著的心终於完美落地了。 果然,前世总结出来的方法还是很有效的。 品行差的人也知道自己唯一能炫耀、能让別人敬畏的只有手上的权力,因此他们其实非常焦虑,非常害怕失去权力和地位。 在即將失去权力的窗口期,他们要么疯狂地使用自己的权力,不顾一切后果,要么焦虑地渴望保住自己的地位,不惜一切代价。 这种时候就是他们最胆小、最怯懦、最容易做出一些不冷静的小丑表现时刻。 而黄庸最擅长的就是抓住这一时刻。 不过这还不够,要让刘慈盲信並忠诚地为自己效劳,还需要一些手段。 第二步,黄庸要展现自己的实力。 儘管这实力其实並不存在…… “这么说,刘兄愿意为我做事?”他微笑著问。 刘慈赶紧说道: “这点小事,没有问题!” 用掺假的方法薅朝廷的羊毛,其实公卿都在做,刘慈觉得不差自己一个,做了也不妨碍什么。 他不知道这是黄庸的惯用手段,先用最简单的条件诱惑猎物上鉤,之后则是丰厚的回报,自己的回报。 黄庸装作极其开心的模样,轻轻抚掌,微笑道: “太好了,就凭刘兄这么痛快,我也得想办法力保刘兄不失。 这样吧,再过些日子,等刘兄做的好了,我自然带刘兄去见见一位贵人。” “司马將军?”刘慈颤抖著问。 “当然不是。”黄庸哂笑道。 “那……是陈镇军?” “也不是。” 刘慈露出一丝失望之色,心道不是司马懿和陈群,那要是眾人铁了心对自己发难,不找黄权也会找別的人,这可怎么拦得住? 黄庸看著刘慈一脸窘迫的样子,微笑道: “看来刘兄还是不信我啊。” “不,不敢……”刘慈说著,可明显表情闪躲,明显不太相信。 黄庸身子缓缓前倾,低声道: “元仲行不行?” “元仲?” 刘慈愣住了,他一时没想起洛阳城中哪个达官贵人字元仲,还是能压住司马懿、陈群,保住自己的人。 黄庸面露凝重之色,稍稍坐直身子,淡然道: “蜀主表字是什么?” “公嗣啊。” “孙权呢?” “仲,仲谋啊。” “好啊。”黄庸冷笑道,“此二人你答得飞快,却不知元仲是谁,你这让我有点怀疑刘兄的忠诚啊。” “啊!” 刘慈大吃一惊,突然想到了一个恐怖的答案。 他见鬼一样紧盯著黄庸,见黄庸淡定自信,满脸得意、囂张,进门以来的种种畏惧无助在这一刻几乎一起爆发出来。 他又是惊恐,又是生出几分欢喜,艰难地道: “难道是……难道是那位贵人?” “不错。”黄庸冷笑著,身体稍稍倾斜,朝著南边凌空拱手,满脸谦恭肃穆之色,“大魏只有一个元仲,那就是平原王曹元仲!” 第4章 我心中只有元仲一个太阳 儘管曹丕还能理政,还能活蹦乱跳的出席朝会、发脾气、噁心人。 但曹丕身边的近臣都知道,曹丕的身体越来越不好,所以之前才放弃用更宠爱的儿子元城王继任的念头,不情愿地全力培养平原王曹叡。 如果不是实在没办法,以曹丕的小心眼其实是不太敢用这个儿子的,毕竟他弄死曹叡生母的时候曹叡已经17岁了。 但要是有曹叡做靠山…… 也不对啊,虽然曹叡现在还没有被正式册立为太子,可人家正妻是司马懿的河內老乡,之前也因为仁爱之名很得到朝廷重臣的夸奖欣赏。 如果曹丕真的病重开始考虑自己的身后事,在这个节骨眼上曹叡肯定更得谨慎小心,要么把想要做的事情推后,要么找更强力、更有本事的人,找一个降將之子能做什么? 他能给曹叡带来什么? 这个问题之前黄庸也考虑了很久,他自己都说服不了自己,因此之前也没敢隨便开口。 但现在他已经有了充足的准备,所以还不等刘慈开口,他已经非常淡定地道: “其余诸事嘛,自有他人效劳,元仲也用不到我等。 但元仲素为贱人所害,苦苦不得解脱,只能將万事锁在心中,所以之前寻到我,请我为其追寻贱人过往种种。 我苦苦思索,也只有刘兄能担当如此大任,本想去寻刘兄,刘兄却奉旨上门,岂非天意? 若是刘兄果然能成此事,元仲自然对刘兄大为感激,那时候……刘兄还担心失去现在的地位吗?” 刘慈的心砰砰乱跳个不停,脸色格外苍白。 看著黄庸满脸炽热的模样,他艰难地咽了口唾沫,还是不敢相信面前这个降將之子居然跟未来的曹魏皇帝曹叡相善,还能一口一个称呼他的表字。 不过…… 不过刚才经过黄庸的心理建设,刘慈本来就对他极有指望,这会儿听说他背后之人居然是曹叡,顿时心中狂喜,刚才对前途的迷茫顿时消散大半。 他的牙关轻叩,满脸惊喜敬畏之色: “当,当真?” “不信我?还是不信我要你做的事?”黄庸冷笑著,脸色顿时变得郑重,“国无二日,我心中只有元仲一个太阳!” “信!我信!”刘慈终於被黄庸这豪迈的发言完全控制住。 恐惧给的太足了,一旦发现一根稻草也要狠狠抓住,绝不能让希望从自己身边溜走。 至於做什么? 不重要…… 黄初元年曹丕也只是稍稍暗示,汉室宗亲刘慈就立刻化身大魏最忠诚的利剑,將所有敢稍稍抱怨的人尽数举报逮捕,保证舆论上大家眾口一词人心向魏。 曹丕的身体越来越不好,之前在新皇面前也没有什么表现,那现在只能富贵险中求,再危险的事情,也得坚持到底。 他现在潜意识里也在不断给自己鼓劲,相信黄庸確实是在为曹叡做事。 如果是假的,那之后很快就露馅,对黄庸没有任何好处,这么说…… 还真是没想到,这个降將之子居然会得到平原王的信任,不过这也是,那个贱人的事情,也不能让其他人来做啊。 刘慈身体稍稍前倾,正色道: “从今日起,刘某就唯黄公子之命是从,明天就开始好生查访那个贱人的事情,黄公子要是还有什么调遣,但说无妨。” 黄庸得意地哼了一声,悠然道: “贱人之事牵扯重大,隱秘之事,自然不用我说。 刘兄若是决意去做,事成之后荣华富贵不用多言,若是败了……” “刘某懂得!”刘慈咬紧牙关,双拳握紧,那是满脸郑重。 如果不是为了荣华,他一个刘氏子孙怎么能这么坚决地做这种事,他才不怕什么死,像黄权这样屈辱的活著对他来说才是最大的屈辱,至於那个贱人…… 呵呵,也对,平原王只要能坐上天子的位置,早晚是要收拾这个贱人的,这小儿……不,黄公子做的果然是符合平原王心意的。 黄庸刚穿越来的两年想了很多手段想跟这位未来的曹魏皇帝扯上关係,但想了很多方法都不奏效——原因是这位曹魏未来的皇帝確实是聪明而谨慎,而且曹真、司马懿等人也都看好这个之前就一直被曹操喜欢的少年,曹叡儘管谨小慎微,也完全不需要黄庸给自己做事。 这让黄庸纠结了很久,一度以为要错过这个窗口期。 可就在黄初五年,事情出现了一点变化。 这一年曹魏四月,曹丕重开了太学,太学里的混子们吹牛的时候分享了一个叫栈潜的不知名大臣写下的雄文《諫立郭后疏》。 在这篇只有200字左右的短文中,栈潜这哥们火力全开,说郭氏这个小妾“若因爱登后,使贱人暴贵,臣恐后世下陵上替,开张非度,乱自上起也”——是的,直接明晃晃的写下了“贱人”两个字。 如果这还能勉强解释为栈潜古板注重妻妾有別,话说得难听了一点,黄庸以不算高的文化水平读完之后感觉整个人都不好了。 栈潜告诉曹丕,找皇后“必取先代世族之家”,应该找嫘祖(西陵)、娥皇女英这样的家世显赫的英明人物,而不能立妹喜、妲己这样的嬖宠。 黄庸带入曹丕的视角看完这篇文章之后拳头都硬了,你特么多大仇还能这样拉踩,妹喜妲己这是骂谁呢?不听你的大魏就要完了是吧? 他觉得以曹丕的小心眼非得把栈潜给细细切成臊子,但让他惊讶的是,栈潜居然没事! 不仅没事,他甚至在朝中的声望依旧高涨,连刘慈都不敢去找他的麻烦。 身为一个优秀的掮客,黄庸很快嗅到了此事的前因后果,但横竖跟目前的自己没什么关係,倒是这篇文章给了他极大的灵感。 “贱人……” 他喃喃地念叨著。 曹丕的前任正妻甄夫人是个苦命人。 她陪伴曹丕多年,生下一子一女,可这样的绝色美女依然躲不过色松爱弛的命运,最后因为一句抱怨被曹丕赐死,死状极其悽惨。 她死的时候曹叡已经十七岁,十七年来曹叡一直备受宠爱,事母甚孝。 说他不恨? 那是不可能的。 可他恨? 他敢恨谁? 是恨自己的父亲曹丕? 还是恨曹丕现在的皇后,自己现在的养母郭氏? 曹叡做不到。 別说现在,就算日后他当上了皇帝,还是得被迫服侍这位养母,以证明自己的孝道和皇位的合法,他不敢下达任何针对郭皇后的政令,曹真、曹休等宗族也绝不可能为了已经死去多时的甄姬破坏大魏的稳定。 孝子想要为母亲报仇,无奈之下寻找到了一个降將之子,想通过一些偏门手段成功。 也恰好就是刘慈的专业范围。 合理了。 闭环了。 天亮了。 刘慈之前沉浸在巨大的恐惧和怀疑之中,可黄庸的安排像一盏明灯一样瞬间指明了方向,让他感觉全身上下都喜悦沸腾起来。 至於真假…… 这种事肯定没法亲自去问问曹叡是不是真的,就是因为没法问,才给了大家充足的想像空间。 黄庸只是个降將之子,哪有这么大的胆子诈我,他不是诈我,那就是真的,那就是…… “多,多谢黄公子啊。”刘慈还沉浸在兴奋和喜悦之中,看黄庸的表情,他一呼一吸越发急促,表情也格外的炽热諂媚,“我这,我这都不知道怎么谢谢公子,以后……以后我一定唯公子马首是瞻。” 先挨一棒子再给一个甜枣永远比直接给甜枣更管用。 看著一脸諂媚的刘慈,黄庸心中满是欢喜,他知道自己现在终於控制住了这个大魏的特务头子。 暂时控制住。 就在这短短的一刻,斗室中的黄庸真实感觉到了鸟入青天,鱼翔大海,穿越来的种种难题在这一刻有了解法,这让他浑身轻轻颤抖,感觉这多年的辛劳终於没有白费。 可他现在还是不能表现的太过欢喜,反倒轻轻皱眉: “讲屁话没有用,我只看结果。 最近这些日子听我吩咐做事,让我在元仲面前有个交代,不然咱们日后都没有好果子吃。” “对对对,黄公子说的对!”刘慈愈发相信,这少年人应该是碰巧认识了曹叡並取得了信任,但能不能真的成为曹叡的心腹还得看这次的事情。 那以后二人还真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这个险值得去冒啊! “还有一件事。”黄庸冷笑道,“今天你让家父丟了脸,这事很难办啊,怎么样,你得想个办法啊!” 第5章 负荆请罪 黄权呆坐在书房。 看著杂木书架上一层层书卷,黄权的思绪又飘回到了蜀中的岁月。 他出身豪族,从小爱读书,经常废寢忘食彻夜不眠,只是蜀中毕竟偏远,中原豪族的藏书他借也借不到,那些传抄来的书籍有的字跡模糊,有的章句有明显的问题,让黄权很是头疼,盼望著有朝一日能来到中原,拜在大儒的门下好生阅读圣人的微言大义。 他的愿望实现了。 黄权现在能接触到各种大儒的私藏书卷,甚至他的同僚就有不少是真正的大儒。 但是再也找不到一个人跟他一起討论圣人的微言大义了,甚至从曹魏篡汉的那一刻开始,黄权已经对书卷上的经义產生了深深的怀疑。 曹丕赐给黄权妻妾,给他爵位和镇南將军的高官,要的也只是黄权低头,只要黄权像孟达、申仪一样,曹丕会给黄权一个当大魏陈平、韩信的机会,甚至可以让他做三公,做天下人的表率。 但黄权偏偏不愿意低这个头。 降將谈气节多少有点搞笑了,可黄权就是这样一个执拗的人,他的执拗让曹丕的折磨层出不穷,今天刘慈这种小人都骑在了自己的头上。 他稍稍侧身,看了看身边擦得乾乾净净的供桌。 今天是元日。 一早,黄权的妻妾就亲手將炎黄二帝的牌位擦得乾乾净净,他默默盯著牌位,脸上的表情颇为落寞,一时觉得对不起自己的儿子。 儿子生性坚强胸怀大志,却要跟自己一起在异乡苦熬受人侮辱,身为人父,黄权心中愈发愧疚。 他暗暗下定决心,今天要是刘慈折辱自己的儿子,他拼著被曹丕报復也一定要狠狠揍刘慈一顿,绝不能让他如此囂张跋扈! 黄权正暗暗给自己做著心理建设,门外传来了黄庸的声音; “父亲?” “嗯?” 黄权从思绪中回过神来,嘆道: “刘慈走了?” “还未,刘兄想要拜见父亲。” 儘管黄庸的声音非常平静,可听见刘慈还没有走,黄权心中的火气还是腾地一下上来。 自从来到魏国之后,黄权明显感觉到儿子变了很多,他內敛多了,而且开始勤读书、多交游,要是留在蜀地,日后必然是一方大將。 可在此地,却要忍受一个小人的侮辱。 黄权下定决心,出门就去柴房捡根木棍出来痛打刘慈,非得把事情闹大,让曹丕也护不住他! 黄权呼地一下拉开屋门,大步来到院中,厉声道: “取棍棒来!” “来了!” “?” 黄权话音刚落,只见刘慈已经跪拜在地,双手捧著一根手臂粗的粗糙木棍举过头顶。 刘慈精赤上身跪在寒风中,背上还背著几根木棍,浑身不停地哆嗦,不知道是因为冷还是因为害怕。 他垂著头,谦恭坚定地把木棍高高捧著,虔诚地道: “黄將军,今日之事刘某不过是奉命而为,实在是有伤黄將军顏面,请黄將军用这棍棒狠狠打我!” 黄权:…… 啊? 啊这? 这是怎么回事? 他下意识地感觉到这是刘慈的阴谋,说不定又是曹丕派来噁心自己,来阴阳自己是二臣贼子? 不至於啊,这不是將相和的经典场面,这是表现大魏朝廷群臣和睦,马上就要好起来了吗? 饶是黄权经歷过汉中之战、夷陵之战的大场面,遇上这种事还是不会了,只能瞪著刘慈在风中凌乱,一脸懵逼地看著儿子。 黄庸笑嘻嘻地伸手將刘慈手里的棍子拿过来,塞到便宜老爸的手中,镇定地道: “父亲,刘兄一身赤诚,客气什么,就当自家人就是了。” 刘慈也眉开眼笑,开心地道: “不错不错,就把我当自己人就行了。” 黄权一时搞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踟躕在原地一动不动,刘慈嬉皮笑脸,暗道这一套果然这么多年还是老样子。 不愧是我,之前黄庸这小儿问我如何的时候我说要负荆请罪,接下来应该就是匆忙把我扶起来说“都是误会”“大家都是自己人”。 反正黄权这身份和地位不可能这么没品,真的揍我吧? 黄权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是也能猜到是儿子用了什么手段让刘慈来给自己道歉。 这种人是个纯纯的小人,儿子好不容易將他唬住,现在也只能见好就收了。 他嘆了口气,满脸无奈之色,正想按照负荆请罪的流程把他扶起来,没想到黄庸居然猛地一把捏住他的手,硬是让他狠狠抓住那根木棍。 “父亲,见外了。”黄庸微笑道,“刘兄都让父亲把他当成自己人了,你就把他当成我便是,父亲打儿子,还不是天经地义吗?” 黄权:??? 刘慈:?! 黄庸微笑著咧开嘴,笑呵呵地看著刘慈道: “刘兄,你说我说的对不对啊?我这可都是为了你好,要不……我亲自来?” 从当年將相和开始,负荆请罪就是走个形式,哪有真打的? 刘慈还没有反应过来,黄权已经狠狠咬牙,举起木棍,隨手一个横扫,重重敲在刘慈的脑门上! “啊啊!” 这一下多少带点私人恩怨了,黄权这一击非常用力,砸得刘慈发出一声悽厉的惨叫,眼前一黑,当场头破血流,歪倒在一边,满脸惊恐的往后缩了缩。 黄权杀心渐起,恨不得两棍子下去把刘慈拍死,好在黄庸反应快,一把扯住便宜老爹,不然自己刚刚忽悠住培养出来的小弟可能就交代在这里了。 “父亲,莫急莫急,消消气,刘兄当真是来请罪的!他之前也是奉命行事,这不是门外人多,才被迫如此作態吗?”黄庸无奈地道。 “当真……”黄权喃喃地说著,仍是不信。 他双手紧紧攥著那根木棍,黄庸怎么夺都夺不下来,场面一时非常尷尬。 不是,负荆请罪不是特意把衣服脱了让你拿藤条往身上抽两下意思意思就行了吗? 一开始拿这么粗的木棍就有鬼,这还打头是干啥啊? 刘慈头上的鲜血顺著脸颊不断流淌下来,他看著黄庸,不敢还手,只能低头摇尾乞怜。 黄庸笑看著刘慈的模样,终於缓缓放下心来。 可以。 如果他还有怨念,说明这个人很有可能做事会打折扣。 可现在刘慈完全没有怨念,完全一副敬畏且摇尾乞怜的模样,说明之前黄庸那一顿忽悠已经暂时將他脑控,连这种侮辱都能忍受。 那…… “哎呀。”黄庸赶紧一把从黄权手中夺过木棍,顺手搀扶起刘慈,满脸笑容地道,“刘兄莫怪,我们,嗯,家父这下手没轻没重的,但是我们著实是为了你好啊。” “啊?” 刘慈被打的满脸呆滯,黄庸生怕他被打出什么好歹,只能一边猛给黄权使眼色,一边凑在刘慈耳边,轻声道: “刘兄,你全须全尾地出去了,將来只怕有別有用心的人把你我扯上什么关联。 倒是你现在这副尊容……” 黄庸伸手,在刘慈额头上轻轻擦了擦,大片的鲜血触目惊心。 他用很有磁性,像恶魔的低语一般在刘慈的耳边轻声响起: “今日我等辱刘兄颇甚,日后刘兄挟私报復上门寻衅,我等传递消息岂不是神不知鬼不觉? 若是日后再检举我谋反,谁还会怀疑我等同谋?” 刘慈一怔,本来因为痛苦颇为狰狞的脸上居然挤出了一个惊喜的笑容。 “高,实在是高!还是兄弟考虑周全,哎呀兄弟,这……要不,要不黄將军再补两下?” 黄权:…… 啊? 咋回事? 他捏著手上的木棍,这下完全凌乱了。 我这孩儿,为何刘慈居然会听他的?他何德何能,居然能让刘慈俯首帖耳,还主动討打?打完了还得说打的好? 黄权心乱如麻,无论如何想不明白这些因果。 良久,他悠悠地嘆了口气,手上的木棍噹啷一声落在地上。 真老了…… 不过,看著儿子的样子,他本来已经枯朽的心中突然再次萌生了一点点微弱的念头。 难道天意不绝炎汉,这大汉……其实还有希望? 陛下,陛下在泉下能看见吗? 第6章 我们的有志之士实在太多了 刘慈又挨了两棍,欢欢喜喜甚至有点意犹未尽地告辞,他跟黄庸勾肩搭背地走到门口,又立刻变脸,愤怒地把黄庸甩开,恶狠狠地破口大骂,发誓不把黄庸送进去他就不姓刘! 刘慈拂袖而去,那六亲不认的步伐让周围不少人家看得胆战心惊,都替黄家捏了把汗。 哎。 黄权不愧快士之名,还真动手打人。 解气是解气,可你一个降將本来就应该夹著尾巴做人,现在居然还敢动手打人? 你看以后人家怎么折磨你家里人就完事了。 別说这些人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亲手给了刘慈三棒子的黄权到现在也没弄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第一棒子的时候他很有报仇的快乐,可之后又是久久的迷茫,现在,这位曾经的汉军镇北將军一脸迷茫地看著朝夕相处二十多年的大儿子,似乎一下子不认识他了。 从正午到日暮,父子二人就这样对坐不语,直到天色完全暗下来,小妾在外面胆怯地呼唤黄权去吃饭,黄权这才疲惫地站起身来。 “走吧。” “嗯。”黄庸乖巧地点了点头,又微笑著问,“父亲不问孩儿些什么?” “没什么好问的。你也不是小儿郎,自己的事情……就自己做吧。” 黄权的口气极其冰冷,但眼神中已经抑制不住流露出了一点欣赏和宽慰之色。 作为刘备身边与法正並列的顶级智谋之士,他一直就知道儿子不甘心被软禁的平庸生活,可父子二人身在敌国都城,身边还一直有校事仔细监视,在不损害尊严的情况下能保住性命已经相当不错,黄权自己都想不出还有什么反击的手段,儿子这几年耐心在太学廝混,好像也已经甘心忍耐。 没想到就在黄初七年的元日,儿子轻轻出手,立刻就把监视黄家多年的刘慈按住,让刘慈在自己面前负荆请罪,挨了一棍子之后还要主动申请再挨两下。 这份设计巧妙,这份隱忍更让人拍案叫绝,既然儿子之前的设计没有请他帮忙,现在他自然也不会多多询问干扰,只是…… 黄权终究还是好奇,走了几步,他颇为无奈地停下脚步,嘆道: “之后要作甚,提前说一声,也好让我有些准备。” 今天的事情著实把黄权给嚇到了。 来到洛阳之后,儿子是他唯一的亲人,得罪刘慈的事情儿子谋划了这么久,他却完全不知情,让黄权对儿子的任性妄为有点害怕。 黄庸亦步亦趋地跟在便宜老爹的身后,看著老爹傲娇的样子,强忍著笑意道: “孩儿知晓,日后诸事自然提前说与父亲知晓。” 黄权听儿子说是“说与父亲知晓”而不是“与父亲商量”,当即明白儿子后面的局肯定也设好,他忍不住捏了把汗,声音略带几分颤抖: “你又要做什么?”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藏书多,101??????.??????隨时享】 黄庸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今日是元日,本该去给博士、同学拜年,被刘慈这一折腾,倒是耽搁了不少时日,也只能过几日再去了。” 黄权翻了个白眼,无奈地道: “太学才是耽搁光阴,我早就想与你说起,莫要与那些孺子胡闹了。” 曹魏太学是黄初五年(224年)才开的,这是什么概念呢——早在建安六年(201年),刘表自己就弄了一个襄阳官学、杜畿建安十一年在河东也弄了个学宫,甚至汉献帝在逃难的路上稍稍安定下来都用自己身边人凑数弄了个太学。 太学就是文脉,是一个正统王朝的象徵。 可统一北方多年的曹魏直到黄初五年才搞了这个东西,不得不说实在是有点抽象了,甚至曹魏刚开国那阵子贾詡和王朗还在商量要不要乾脆把经试完全取消,反正我们有九品官人法,在选拔人才上遥遥领先——这把久经考验的华歆华司徒气的暴跳如雷,擼起袖子找曹丕吵了一架这才作罢。 別看太学搞得晚,老师的队伍依旧一塌糊涂,唯一一个能通晓五经的只有河东学宫出身的乐详,其他博士大多数是来掛职混饭的。 博士这么混,来上学的弟子又不是傻子,我们自家就能学,邻家甚至还有正版的圣人经义,为啥要来这种地方消磨时间? 所以,曹魏太学名声已经完全臭了,世族子弟看不上,寒门子弟去了也都是为了逃徭役。 唯一还能坚持在太学上学的世族子弟只有黄庸自己。 黄庸去那上学也不认真学习圣人的学问,倒是凭藉一双铁拳把同学都揍了个遍——哦,这倒不是因为黄庸多能打,只是因为太学其他的学生都十五六岁。 黄庸二十二岁,还在军中混过,父亲还是镇南將军,那些十五六岁的孺子那是黄庸的对手,各个被打的俯首帖耳,纷纷认黄庸当大哥。 黄权一直想让儿子別去混了。 好歹黄家也是蜀中的名门世家,来了洛阳之后开始做市井的混混,这说出去可太丟人了。 可今天的事情之后,黄权下意识地感觉到儿子有点与眾不同了,他倒是没有太过阻挠,只是疲惫的目光始终盯在儿子的脸上,想要听听儿子到底有什么部署。 黄庸也需要这个便宜老爹给自己一点帮助,隨即正色道: “太学也是个好地方,只是因为大魏推行九品官人法这才让太学荒废,我等在太学与博士每谈及此事无不愤慨,每每一起商谈,约定有福同享,一起共扶汉室,呸,魏室,这些人未必就不是勠力同心的热血志士。” 热血志士? 太学有啥热血志士? 还……共扶魏室吗? 黄权听著儿子的话,不禁哑然失笑,思绪又飘回了多年前的午夜。 那夜汉中的细雨如纱,汉军军营觥筹交错,杯盘狼藉,眾將相互枕藉,呼吸都是浓郁的酒香。 法正靠著黄忠,黄忠倚著魏延,魏延吐了一地,兀自满脸幸福地衝著赵云喃喃自语询问这一战他比当年赵云在长坂坡如何。 而赵云微笑著轻轻擦拭长剑,与黄权对坐閒聊,两个人对坐看著细雨初晴的夏夜里漫天明亮的星斗,当年银枪白马的赵云老气横秋地长嘆著,说自己老了,想念家乡,想念常山的大雪中陪他一起练武的姑娘。 黄权当时並没有多少乡愁,他看著这个身经百战的老將,微笑著说过几年做成大事,昂首回到北方,当年的姑娘不在,他们群臣也能一起赏雪。 可现在…… 现在他真的来了北方,当年不曾见过的大雪也已经看厌,可身边的人啊,却只剩下他和儿子了。 儿子胸怀大志,身边总需要一些人物帮助,就是……太学那些烂泥扶不上墙的东西真的有用吗? 身为人父,黄权非常希望儿子能託庇在一棵大树之下,而不是在他乡靠自己一人在漩涡中搏斗,当年他们在汉中时眾星云集,最后在夷陵还不是功败垂成,儿子並无什么依仗,陈蕃、李膺那样发动诸生最后还是功败垂成,更何况现在太学博士也都是一群虫豸,有个屁用。 黄权直勾勾地看著儿子,略带几分担忧地道: “太学之事,素来牵扯重大,若无人依仗,万不可轻举妄动。” 这是一个长者的人生经验,儘管黄权觉得儿子很聪明,但还是要提醒儿子一下。 可黄庸闻言只是轻轻点了点头,隨即正色挺起胸膛。 “有的!父亲,有的!要是没有靠山,太学之事,我岂能轻易妄为,又如何能说服刘慈?” “啊?”黄权一时摸不到头脑,没想到儿子居然还真的有靠山。 这下他更担心了。 他们这种降將能有什么靠山,这怕是有人利用儿子年轻气盛,想要趁著曹丕病重做点事情,怪不得刘慈前倨后恭,这怕是…… 哎,年轻人不知深浅啊。 黄权渐渐严肃起来,心道便是拼了老命不要,沉声道: “是何人如此大胆?” 黄庸微微一笑,念出了一个让黄权差点魂飞魄散的答案: “是孩儿的好兄弟,驃骑將军……曹洪!” 第7章 你不干有的是人干 “曹,曹,曹洪?” 第二天,黄庸约刘慈一起,乘牛车去见一个要紧人物,刘慈非常紧张,还以为这重要人物要么是平原王曹叡本人,要么是平原王的王傅高堂隆,可听到答案他嚇得差点翻白眼,不敢相信黄庸居然还有这样的交际。 不是,你怎么可能认识曹洪啊? 虽然刘慈是个畜生,但也没畜几年,跟畜了半辈子的曹洪相比完全不是一个等级。 曹洪贪婪、吝嗇而且眼中完全没有法度的概念。 他仗著功劳和在曹氏宗族中的崇高地位横行无度欺凌百姓,还纠集了一大群的门客一起为非作歹,家里堪比恶人谷,令洛阳的百姓苦不堪言,破坏力远不是刘慈可以相提並论。 可就在前不久,横行半辈子的曹洪终於出事了。 大败归来的曹丕感觉自己时日无多,准备新仇旧恨一起算,趁著自己还有一口气再將曹洪这个老畜生弄死。 他以曹洪门客犯法为名派人將曹洪收押並定了死罪,誓要將他弄死詔狱中。 可曹洪在曹氏宗族中的地位实在是太高了,眾人都纷纷哭喊著求曹丕高抬贵手,卞太后更是严令皇后郭氏也加入求情的队伍中,曹丕被逼无奈,也只能饶曹洪一条老命。 饶是如此,他还是將曹洪废为庶人,並且抄走了他全部的家当。 正月初二,大家都在欢庆,曹洪却只能另寻一处简陋的別院谨小慎微的度日,不敢跟任何人交往,这时候黄庸上门找他,这是嫌自己命长吗? 看著刘慈一脸胆怯的表情,黄庸淡定地掏了掏耳朵,顺便紧了紧身上的寒衣。 “都说了,我跟曹將军好兄弟硬邦邦。 有些事情,不能用常理揣摩,跟著我就好了。” 好兄弟…… 刘慈人都傻了。 曹洪在汴水边救下曹操的时候,黄庸的父亲黄权刚不和泥巴,他是宗室老臣,怎么可能跟黄庸是什么好兄弟。 要是黄庸跟曹洪真的这么铁,那黄庸……呃,这么想想,好像也不是完全不可能啊。 黄庸懒洋洋地斜倚在一边,看著脸上表情忽明忽暗的刘慈,轻声笑道: “其实吧,本来计划没有这么快。 但我知道,刘兄回家之后睡一觉,定然会后悔答应我,觉得我这小儿定是满口胡言,先嘴上应付应付我,慢慢看看情况再说。” 黄庸的话正好说到了刘慈的心中,他浑身一震,嚇得差点从牛车上掉下去。 不错,他昨日回家之后越想越后悔,睡觉的时候辗转反侧,暗恨自己不该这么容易就答应了黄庸。 毕竟是与郭皇后为难,万一出了什么闪失,岂不是要立刻被乱刀砍死? 不过,黄庸展现出来的威压太恐怖,刘慈也不敢明確拒绝,於是决定先拖著再说。 他自以为隱藏的很好,这个囂张的小儿郎应该看不出来,可万万没想到今天瞬间就被黄庸揭破。 “这,这从何说起,黄公子,我……” “哎,刘兄也莫要急著辩解,这都是人之常情,毕竟咱们昨日才相识,要是刘兄全无防备,倒要让在下失望了。“ 黄庸依旧神色如常,就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作为一个优秀的掮客,他见过太多睡一觉就后悔的事情。 他越是虚张声势,越要不断展现自己的“实力”,將刘慈所有的怀疑扼杀在萌芽中,不然稍有闪失,他都可能担上不可接受的后果。 “咱们以后合作的日子还很长,一开始有点猜疑是很正常的,何况我昨日只是嘴上说。 今日见了曹將军,刘兄自去询问,这样也能减少咱们兄弟间的猜疑。 嗯,我知道刘兄是个明白道理的人,但我还要多说一句—— 耽误我的时间不要紧,可若是耽误了元仲的买卖,那可不太好做了。 这几日元仲府上走动的人多,我还不能將刘兄的事情说出去,刘兄要是后悔倒是也来得及。 反正……嘿,你不干,有的是人干,想给元仲效力的人多如过江之鯽,我再寻別人便是。” “不后悔不后悔!”刘慈知道自己里里外外被黄庸看破,再也不敢辩解,也对黄庸更加敬畏。 这少年郎居然有如此心性,怪不得平原王会选用此人。 他要是真的能跟曹洪称兄道弟,那背后定有惊天谋划,我再猜疑那真是平白送死。 想到这,刘慈又战战兢兢地道: “还,还有一件事,小的还要给黄公子说明白。” “嗯,说吧。” “见,见了曹將军,烦请,烦请黄公子帮小的周旋,小的,小的不敢跟曹將军搭话啊!” 黄庸心中冷笑,脸上却故意装出惊讶,眉毛轻挑,不快地道: “为何?我今日叫你来与曹將军见面,就是要你亲口询问,將事情说个明白。 若是日后还有猜疑,岂不是耽误了元仲的大事?” 刘慈尷尬地道: “天子深恨曹將军,之前令小的构陷曹將军不法,曹將军见了……见了小的,定然……” 黄庸当然知道这件事,不然怎么敢带著刘慈来见曹洪,这俩人万一真的深入对话一下不就麻烦了。 他故意装出惊讶又夸张的模样,阴笑道: “哎呦喂!刘兄居然还有这般本事啊。 哎,我都不曾听曹將军说起,早知此事我也不敢找刘兄,你看看,这倒是我得罪人了。 这下可不好办咯,我这好兄弟曹將军最是睚眥必报,你让曹將军受了这么大的委屈,他日后定要让宗亲一起下手,受的委屈定要十倍奉还啊!” 刘慈当真是欲哭无泪。 他又不是傻子,当然是不敢得罪曹洪。 可他是曹丕养的一条狗,唯一的作用就是咬人,明知道肯定会得罪曹魏宗族,他也只能硬著头皮咬下去。 现在再被黄庸说起,刘慈嚇得原地抽筋,赶紧扯著黄庸的袖口,哀求道: “黄兄弟,黄公子,你,你不能见死不救啊! 咱们不是一起为平原王做事吗?我,我以后再也不敢有甚猜疑,我这条命,就是黄公子你的!” 黄庸呵呵直笑,摇头道: “行吧行吧,也怪我之前没有探查清楚。 成,你也就是认得我,我尽力说说为你周旋,曹將军应该给我这个当兄弟的一个面子。 不过,此事你可千万不能给別人说起,连家里人都不行。” “懂!小的明白,绝不给外人说!” 人一旦焦虑就会停止思考,逐渐成为牵线木偶,之后也会逐渐为自己的焦虑找补,越来越觉得自己的焦虑是有道理的。 黄庸不断打压刘慈,不断给他製造焦虑,在不断否定他能力的同时又虚空造牌,说只有自己才愿意施捨他,而且还不允许他跟其他任何人诉说此事。 现在,离完全控制还剩下最后一步。 就看一会儿跟曹洪见面的情况了。 牛车缓缓走到洛阳城西,离金市越来越近,一路上到处都是牛车马车在倒运军械——去年大魏那次虎头蛇尾的南征之后,大量囤积的军械开始陆续出现在金市上。 不少路人看见了牛车上的刘慈,脸上都露出了惊恐之色,赶紧加快脚步或躲在一边。 儘管自古能吃金市这碗饭的都不是好对付的人物,可刘慈是天子身边的歹毒人物,大家都下意识地露出了敬畏和恐惧,纷纷驻足向刘慈行礼,殊不知车上的刘慈才是心乱如麻,为即將到来的会面感到极度的恐惧。 终於,牛车蜿蜒绕过一条狭窄逼仄的小巷,来到一间颇为寒酸的小院门口,黄庸逕自下车,快步来到柴扉前轻轻扣响,朗声道: “曹將军,小弟来看望你了!” 隨著敲门声,院中响起一个苍老而颇为爽朗的笑声,隨即便是一阵阵梭梭的脚步声。 隔著柴扉,刘慈看见一个高大肥胖的身影正在快速接近,不禁紧张起来,朝后退了几步,却被黄庸牢牢抓住。 嘭的一声,柴扉被用力撞开,最先露出来的是一张满脸皱纹、下巴足有四层的胖脸,隨即他被破旧葛布包裹的臃肿身子从里面艰难地挪出来。 他那双浑浊的小眼先是上下打量黄庸一番,隨即落在黄庸背后的牛车上。 看著牛车后面有不少锦盒,显然是装有礼物,那双小眼顿时满是精光,砸吧著嘴发出油腻的声音: “哈哈哈,弟儿啊,別人都不敢来看我曹洪,你说你咋敢来啊! 哎呀,来就来吧,带什么东西啊你说!” 黄庸笑呵呵地道: “本来应该初一就来拜见曹將军,只是家中正好有些杂事耽搁,心中惭愧。 今天带了些不值钱的蜀中特產,我父子也用不上,这不特来给將军拜个晚年了。” 驃骑將军曹洪这个年过得非常不舒服。 平日里他元日定然高朋满座,所有人都来巴结討好他,他怎可能会看这降將之子一眼。 可他刚放出来,还被废为庶人,连宅院都被没收,自然不敢大肆庆祝,甚至严令儿女、亲朋都不要上门,自己带著两个老僕孤独在金市附近的破旧宅院里反省罪过,可谓憋屈至极。 黄庸年前就说会上门拜见,他一直心中惦念,此刻果然如约到来,曹洪终於稍稍找回了之前前呼后拥被人敬畏的感觉。 他拍了拍黄庸的臂膀,满脸堆笑,又把目光挪向牛车,想看清楚上面的財物。 这一看,曹洪顿时打了个哆嗦,差点一头栽倒在地上。 “刘,刘慈?你,你为何在此处?” 第8章 麻杆打狼了! 所谓麻杆打狼两头怕。 曹丕抓曹洪的时候怕走漏风声,不仅是派校事寻找曹洪的罪状,更是直接叫刘慈带人先把曹洪家给围了,確保曹洪逃不了,之后抄曹洪家的时候也是出动校事,將曹洪的万贯家財一一收走。 刘慈可谓是曹洪的克星,给曹洪留下了相当大的心理阴影。 可实际上刘慈也是叫苦不迭。 抄家的財產没几个钱到他手里,大部分都进了曹丕的內库,倒是黑锅几乎都给了刘慈。 之前刘慈还能自己安慰说自己是要做个孤臣,只要天子满意一切都好。 可现在曹丕命在顷刻,倒是曹洪不仅逃出了牢狱,看著样子可能背后还有新皇的支持,那刘慈可就危险了,他现在唯一的指望就是黄庸真的说话管用,能把曹洪给劝住,留他一条命,不然以后新皇登基了他也肯定混不下去。 而曹洪也害怕。 之前他根本不可能把刘慈放在眼里,可之前曹丕实在把他弄怕了——曹丕是真的下了杀了曹洪的决心,廷尉高柔这个油盐不进的东西更是厌恶曹洪至极,曹洪进去之后狠狠享受了一下詔狱黄酒外加詔狱雅乐。 这好不容易被放出来了,曹洪也知道曹丕肯定还憋著一口火,说不定什么时候要再整治自己。 现在好了,正月初二居然在自家门口看到了校事的首领刘慈! 曹洪顿时感觉一阵天旋地转,暗道这下出大事了,黄鼠狼给那啥拜年来了,看来曹丕这个畜生……啊,他定是发现我跟黄德和有牵扯,想以此构陷我勾结敌国! 畜生东西,肯定就是这样! “你……” 曹洪眼中流露出几分怨毒,他攥紧拳头,心道要是刘慈果然与自己为难,倒不如先把此人打死,之后我隨便找个地方躲起来,总不至於被这小儿再送到高柔那折辱。 眼看曹洪要发怒,黄庸赶紧笑呵呵地张开双臂阻拦,柔声道: “將军息怒,都是自己人,刘兄是跟著我一起过来的,之前我跟將军说过做大事非得要机密之人,刘兄便是我寻找的那机密之人。 事涉郭皇后,也只有刘兄能做的乾净隱秘,刘兄,我之前是不是这么给你说的?” “郭皇后”三个字一出,刘慈顿感膝盖一软,之前心中还有的半分猜测也立刻烟消云散。 还……还真是,还真是! 黄公子没有骗我,这说的都是,都是真的? 仿佛为了印证黄庸的话,曹洪虽然依旧脸色铁青,却终於艰难地点了点头,艰难又复杂地盯了一眼刘慈,好半天才冷哼道: “为了那个……那个人,还真是煞费苦心。” “嘿嘿。”黄庸搓了搓手,又一脸诚恳地转身道,“刘兄,此事都说开了,不如你亲自跟曹將军详谈,这样日后我等也不至於再猜疑了。” “不不不!”刘慈大惊失色,赶紧不住地摆手,一脸尷尬地低声哀求道,“黄公子,刘某之前小人之心让你见笑,都,都说到此处了,我岂能还不信? 刘某……刘某嘴笨,以后你说怎么做,我就怎么做,绝无二话,绝无二心!” 黄庸满意地轻轻頷首: “那,黄某自己进去?” 刘慈如蒙大赦: “最好最好!我在外面给公等望风,绝不让別人打扰公等敘话!” “好。”黄庸微笑著面向曹洪,“曹將军,那咱们进去详谈吧?” “哦,好,弟儿,你,你请!” 曹洪虽然听不清黄庸跟刘慈在说些什么,可看著刘慈居然对黄庸毕恭毕敬,也是瞠目结舌,一时难以置信。 刘慈是什么人曹洪还是很了解的。 他是曹丕手上最精锐的一条疯狗,之所以深得曹丕信任,一下位居眾多校事首领的位置,甚至能绕过上官孙资刘放直接將消息传到曹丕面前,靠的就是忠诚和无所顾忌。 他怎么会……对一个降將之子这样的毕恭毕敬?难道这个降將之子还有什么我不知道的……身份? 曹洪粗獷的外表下其实隱藏了很多复杂的小心思。 別看他见了黄庸一口一个“弟儿”叫的这般亲切,心中却属实没有將这个降將之子放在眼里。 只是他现在是个庶人,日后就算官復原职也只怕很难重复当年的荣光,现在还有人上门巴结討好自己,他下意识的判断这是个理不清形势来烧冷灶,想要日后给自己做门客的投机者,因此他在黄庸面前还是有相当的优越感。 可今天他才愕然发现,黄庸居然能让丧心病狂的刘慈对他毕恭毕敬,身为校事的首领,刘慈肯定知道什么曹洪不知道的事情。 这让曹洪顿时冷汗直冒,准备好的说辞都忘得乾乾净净,痴痴傻傻地看著黄庸说不出话。 曹洪的表现让刘慈也稍稍吃惊——一开始曹洪的表现还能说是礼数,可冷静下来仔细看,刘慈发现曹洪跟黄庸一起走向院中的时候居然明显有些恐慌和畏惧。 这是…… 难道说…… 刘慈的心怦怦直跳,迅速在心中做了判断。 不会错,德和应该是如平原王身边的心腹人,就算比不上当年天子身边的司马懿、陈群,最少也能跟吴质、朱鑠、刘楨齐平。 再仔细想想,刘慈又发现了一些端倪。 他之前就听说平原王最敬重的老师高堂隆对九品官人法的意见非常大,高堂隆认为九品官人法再这么搞大魏早晚要完蛋,只有搞好太学才是大魏的根本所在。 而黄庸正好就是太学生,甚至在明知道太学名声败坏的情况下还在坚持上学,说不定这就是高堂隆授意,也在通过太学与平原王保持联繫。 怪不得他敢说日后能护住我,有这本事,真是不难。 刘慈深刻反省自己差点错过了这样的好机会,满怀心事和期待的垂手等在门口,曹洪一步三回头,看著刘慈谦卑的模样,不住地咽著唾沫,小腿都开始抽筋。 推开屋门,他不好意思地做了个请的手势,並挥手將屋中正在洒扫的老僕撵出去,这才小心翼翼地把坐席拖过来,满脸諂笑道: “弟儿,我这,我这些日子都在反省曾经种种,愈发感觉自己是辜负皇恩,当真惭愧非常。 我这几日是食不甘味,夜不能寐,真是……真是……” 曹洪挤了挤眼睛,挤不出眼泪,只能低头装作轻轻擦拭,偷偷用眼角的余光看著黄庸。 黄庸看了一下屋中堆积如山的酒罈和胡乱揉在一起的蜀锦,心道曹丕要是知道曹洪反省的时候还能过的这么自在,只怕真的又要动手狠狠整治他了。 他稍稍摇摇头,这动作看得曹洪有点肝颤,小心翼翼地看著黄庸。 好在,黄庸並没有嫌曹洪在反省的时候饮酒,他抬起头,年轻的脸上满是悲切之色。 “將军,苦了你了。” “呃……”曹洪半天没有回过神来,生怕这是曹丕派来钓鱼,也只能諂笑著道,“哎呀,我苦甚啊,我都享受半辈子了,也该苦一苦了。” 黄庸对曹洪的表现非常满意。 一个普通的掮客只能被动接受一切,一旦失败就是待宰的羔羊和背黑锅的不二人选,可黄庸从来不愿意当一个乙方。 高明的掮客,只要利用好信息差,就能掌控主导权。 刘慈是这样,曹洪…… 也是这样! 他岔开话题,慢悠悠地道: “有刘兄相助,田租之事自可得心应手,曹將军也定有东山再起之日。” 曹洪不知道什么叫东山再起,不过他这会儿也没空计较这个,他把头髮挠地沙沙作响,大片大片的头皮屑下雪一样落下来,一双小眼傻傻地盯著黄庸不动。 “將军?” 黄庸又唤了一声,曹洪这才反应过来,赶紧说道: “哈哈哈,弟儿说起田租之事啊,哎,之前是我不对,给弟儿开个玩笑,你看你还当真了。 我是大魏宗亲,岂能做这种事情,不过相戏尔!” 黄庸微笑道: “那真不做了?” “真不做了!”曹洪咧嘴笑道,“不是,我本来就没做过这种事,这都是宵小所为,我是大魏的宗室,岂能做这种事啊!” “那行吧。”黄庸装作无奈地垂下头,轻声嘟囔道,“那郭皇后那边……曹將军也准备这么解释吗?” 说起郭皇后,曹洪脸上的肌肉痛苦地蠕动著,抑制不住的露出了几分恨意。 之前曹洪被投入詔狱,最终是卞太后威胁郭皇后哭求曹丕,这才勉强答应放了曹洪——这展现了郭皇后对曹丕巨大的影响力,卞太后身边曹丕的亲娘说话完全没有郭皇后这个枕边人好用,这让大家再次认识到了郭家的影响力,凑过来巴结的人数不胜数。 郭皇后有个不省心的从兄郭表,趁著妹妹的这波威势得到了不少来投献的土地,因此他藉机找到曹洪,让曹洪想办法少缴税,从大魏那薅出来的钱大家平分。 这让曹洪非常憋屈,却又无可奈何,毕竟自己小命还在郭皇后那攥著,不答应也不成。 这种事以前曹洪也经常干,但那时候是取之於曹用之於曹,曹洪觉得都是我们一家人分什么里外,但他现在身为曹氏的元老居然要帮一个外姓人薅他们大魏的羊毛,这就让曹洪的心情非常不好了。 薅大魏的羊毛不是一件很安全的事情,尤其是在这个节骨眼上,曹洪之前的门客在曹洪入狱之后鸟兽散,所以曹洪也只能交给刚刚上门投效的黄庸。 只是没想到黄庸居然认识刘慈,这让曹洪下意识地紧张,甚至有点语无伦次,一时都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 黄庸看著他沉默的模样,诚恳地道: “是,曹將军其实猜的对,我今天来呢,也不全是为了田租。 明说了,將军一直是我父子心中的豪杰,下辨之战將军的委屈,也只有我父子知晓。 看著將军现在这般模样,我父子於心不忍,所以我才叫上刘兄,想助將军再起——一句话,將军的卵子还在不在? 还敢不敢为了大魏,再跟我们冲一次!” 第9章 疏能间亲 下辨之战在曹洪人生中並不算什么太光辉的战例,却让他耿耿於怀,几乎成了心病。 那是建安二十三年。 占据蜀中的刘备开始向北爭夺汉中之地。 这一战久疏战阵的曹洪被再次启用,远赴汉中迎战刘备的三弟张飞和马超率领的先头铁军。 曹操对曹洪非常不放心,因此派出了辛毗和曹休给曹洪加智力值,还私下告诉曹休他才是这一战真正的统帅。 曹洪是个非常服从曹操意志的人,知道自己打仗的手艺不行,就真的把这一战的指挥权让给了曹休,而曹休也不负眾望,识破了张飞的计策,在下辨大败汉军,为汉中之战开了个好头。 儘管主意是曹休出的,但上阵廝杀,亲自出击並击杀雷铜、吴兰等汉军驍將可是曹洪亲自用兵追击,按理说这样的战绩定然极其亮眼,怎么都能算是自己人生战例中浓墨重彩的一笔了。 但隨后刘备总攻,曹军在汉中惨败,再好的解题过程最后答案错了也没啥用。 大魏建国之后,曹休格外得到曹丕的欣赏,这一战中关於曹洪的记载也只剩下了战中腆著脸请教曹休指点和战后看美女跳舞,再也没人说起这一战摆烂多年的曹洪鼓足勇气怒吼一声,率军冲向张飞、马超大军的勇敢壮举。 曹洪虽然吝嗇,但绝不是傻子。 他知道自己跟曹丕的关係不好,也知道曹操、曹仁、夏侯惇、夏侯渊这些愿意关照自己的老大哥先后去世之后自己的地位大不如前。 因此哪怕外面说起下辨之战的时候將他当成笑柄,甚至几乎没人回忆当年汴水之战后曹军星散时是他用个人关係苦苦哀求陈温才帮曹操重新拉起兵马,但曹洪还是忍了。 他开心地扮演一个废物的角色,希望安度晚年。 可他荣耀不要了,就想守住钱,但最后钱也没有守住。 他积攒的万贯家財被颳了个乾净,在这飘雪的正月里甚至不敢跟儿女在一起,他身边的老奴也不敢说起下辨的事情,以免触动曹洪的伤心事。 倒是一个降將之子,居然主动提到了这场深深埋藏在曹洪心中完全不敢主动提起的大战,甚至还主动称颂曹洪为豪杰。 作为汉中之战的亲歷者,黄权的评价极其重要,这让曹洪喜上眉梢,刚才还严加防备的他下意识地咧开嘴角,可只是稍微笑了笑,他又是鼻子一酸,眼泪不停地流下来。 “我……”他猛擦了擦眼泪,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还是装出一副铁憨憨的模样,苦笑道,“哎呀,那都是过去的事情了,我现在老了,有,有卵子也没啥用了。 再说,再说大魏也,也挺好的不是吗?” 黄庸微笑著看著他,满脸怜悯: “將军年不过六旬,为何言老? 太公望垂钓渭水,八十三岁才遇上文王,方有兴周大业,大魏立国区区七载,四方未定,曹將军此刻马放南山饮酒度日,不说对不对得起天下人,单单对得起当年汴水捨身时曹將军自己吗? 將军一辈子都在为別人奋战而活,我倒要请將军想想,你自己拼命打下来的天下,你到底有没有资格,不看別人的脸色,去按照將军自己的好恶活下去。 若是此事想不通,一辈子都如镜花水月,数十载枯朽不过史书一页。 天子在本纪里,公卿在世家、列传里,將军在哪里,在草民的笑话里。 千载之后,大家说起將军,不过是个贪鄙、粗暴、好色、无耻、怯懦的武夫,哦,还是个没有卵子的武夫,將军喜欢这种感觉吗? 要是喜欢,以后我每天可以再来给將军好生念叨一番。” “我……” 曹洪再警惕,听到这的时候也如遭到了一记重拳,覆盖在脸上、心头的累累重甲在这一刻轰然崩碎,只觉得眼前天旋地转,顷刻之间许久的委屈全部倾泻,竟然忍不住哇地一声哭了出来,哪怕第一时间就赶紧捂住嘴,可硕大的泪珠还是沿著肥胖的圆脸滚滚而下,將下巴的白花花的鬍鬚顷刻浸透。 这话…… 这话…… 为什么,为什么,他为什么要说给我听? 我已经安心等死了,我已经很恭顺了! 你们要的我都给你了,我就想安度晚年,別说了,別说了! 曹洪战慄著,屈辱地將自己抱成一个球,抬头恐惧地看著黄庸,满脸哀求: “你,到底是谁让你来说这些的?是天子,还是……还是什么人? 老实说给我,休要隱瞒!我这把年纪了,便是怕死,也不想这般莫名去死。” 黄庸嘆了口气,脸上的表情突然变得庄重而圣洁: “將军猜猜,为何我一个降將之子为何一直为大魏奔波? 为何我一直要在太学?难道我不知道太学都是一群不学无术的蛇鼠之人? 为何刘慈这般劣跡,我还要儘量拉拢此人,难道就因为大魏给我家的俸禄不够? 为何我还要如此鼓舞將军,难道我不知道將军勇猛过人,来日抖擞精神蜀人必然抵挡不住?” 黄庸一连四问,自问自答,捧了自己,又捧了曹洪,还特意把捧曹洪的话放在最后一问——曹洪认为最后一问是对的,就会在心理上严重放鬆,主动接受黄庸真的是在为大魏辛苦奔波的设定。 最好的计策,就是让別人都觉得你吃亏了,但其实你赚的最多。 曹洪这样粗豪的武夫毫无准备之下心理逐渐崩溃瓦解,竟下意识地点了点头,过往的种种荣光不断涌上心头,迷住了他的眼睛,又让他鼻子酸的厉害,心里委屈地难受,然后,他哆哆嗦嗦地道: “弟儿啊,我,我,我知道你是对我好,可……可总得有个理由吧。 我这般戴罪之人,如何,能,能为大魏做点什么啊?” 黄庸舒了一口气,表情变得庄重而圣洁,沉声道: “宗室之中,有人不忍见大魏倾颓如此,不愿见曹將军蒙冤,亦不愿见郭氏猖獗,故令我震慑刘慈,助將军再起,只要將军不自甘墮落,日后一定为將军洗刷冤屈,再让將军领军出征,戡平乱世。 不然以我一个降將之子的本事,刘慈怎会对我如此恭顺?” 黄庸的话不仅诚恳,还完全符合曹洪的预期。 这年头还对曹洪怀揣信任的怕是也只剩下曹魏宗室中的少数人,这些人中能震慑刘慈的,能承诺为曹洪洗刷冤屈、让曹洪领军出征的就没有几个人。 要是再加上跟郭氏不睦,那答案已经呼之欲出。 “叡儿?”曹洪小心翼翼地问道。 “啊!”黄庸顿时满脸惊骇之色,朝后猛退一步,“將,將军,不,不是我说的,將军这是……” 看著黄庸的反应,曹洪心中涌起一股狂喜,一直绷紧的脸上也终於恢復笑容,嘴角艰难抽动,笑出来了。 不会错! 就是叡儿!就是叡儿! 还想瞒著我,没想到被我一下就猜到了! 人在极度压抑的时候会越发相信自己灵光一闪得出的答案。 何况从答案倒推,这一切都还非常有道理。 平定河北之后曹洪马放南山许久,一直在鄴城跟曹氏的宗族住在一起。 以曹洪的身份,自然是后方留守的宗族中地位最高的人物,当时还备受曹丕宠爱的夫人甄氏经常带著年幼的儿子曹叡去拜访曹洪,曹洪也一直很喜欢这个族孙。 后来甄夫人被杀,曹洪也被贬为平原侯,身为曹氏宗族的长辈,曹洪还是说了不少体面话,还上门安慰曹叡,之后曹叡娶妻时也是他作为族中的长辈见证操持,两个人不仅没有矛盾,甚至还有相当不错的交往。 曹叡绝对是未来的大魏继承者,之前曹洪下狱的事情他不敢帮忙,可之后帮曹洪震慑宵小还不是手到擒来? 难道他能忍心看著郭氏继续欺凌曹家人? 他姓曹!姓曹啊! “哈哈哈,哈哈哈!” 曹洪越想越开心,之前的烦恼烟消云散,他一把抓住黄庸的手腕,硬把黄庸拖到自己面前咫尺,血红的眼睛满是泪花,打量著这个刚才不断侮辱自己的年轻人,却满是欣喜。 “哈哈哈哈,叡儿是我从小看著长大的,极好,真真极好! 哈哈哈,我……” “將军小声些!”黄庸大声喝止,让外面的刘慈正好能听到只言片语,“平原王的事情牵扯重大,切莫高声妄语,以免泄露消息啊! 便是日后,这郭氏之后也绝不可妄言,不能从將军的口中说出来才是啊!” 曹洪如当头浇了一盆冷水,这才赶紧从兴奋中回过神来,赶紧点了点头。 虽然大家都知道曹叡生母的死肯定跟郭皇后逃不开关係,但问题是之后曹叡又被迫认了郭皇后为嫡母。 儘管他心里一直有怨念,但宗法就是宗法,当儿子的永远不能跟母亲作对,不然就是大逆不道,哪怕当了皇帝也是一样。 曹洪知道此间利害,狂喜中全盘信了黄庸之言,顿时感觉自己面前不是一条绝路,而是一条金光大道。 奋斗半生的人,谁愿意接受这样窝囊的结局? 曹洪一双小眼瞪得硕大,强压住心中的兴奋,狠狠捏住黄庸的手掌,铁钳般的大手捏的黄庸齜牙咧嘴。 “弟儿啊,我不多问了。 我这老骨头,你不嫌弃,就儘管差遣便是!” 黄庸装出一副惊魂未定的样子,警惕地看了看门外,又低声道: “眼下当务之急,是帮曹將军聚拢资財,重新收拢门客。 日后曹將军伐蜀征吴平定天下,诸多谣言自然不攻自破,后世人也都会知道將军此番冤屈。 当然,像下辨之战这般功劳都到了別人的手中可万万不成,这次得千万小心,绝不能让他人再抢了將军的功劳! 连宗室那些人,也……咳。” 曹洪小鸡吃米一样连连点头,又觉得曹叡当真是有心了,竟给自己派来了黄庸。 黄庸为人警惕又足智多谋,他父亲就別说了,那可是刘备的谋士,蜀汉的镇北將军。 这父子俩没有靠山,日后肯定全心全意为我效力,这功劳自然不可能被別人抢走。 他咬牙切齿地舒了口气,凝神道: “曹某现在別的没有,只有一张老脸了。 弟儿啊,你……你定要助我,你说怎么做,我就怎么做!” 第10章 以身入局 刘慈做贼一样在门口徘徊。 他是不敢凑上去偷听,但架不住刚才曹洪没多久突然大哭出来,宛如野兽的嘶吼一般,之后他又狂笑著说什么“叡儿”,黄庸又高声说: “平原王的事情牵扯重大,切莫高声妄语,以免泄露消息啊!便是日后,这郭氏之后也绝不可妄言,不能从將军的口中说出来才是。” 理论上,上位之人在你面前笑未必是把你当成了自己人,可要是在你面前哭,那起码说明,两个人的关係在这一刻还是比较亲近。 曹洪哭成这样,两人还特意说起了平原王和郭氏的事情,这还能有假? 曹洪可是宗室,黄庸能拿宗室的事情骗他? 当然,谨慎小心的刘慈心中还有一个声音在警告他——这说不定是曹洪和黄庸在一起诈他。 但这个念头才出来,他就反手给了自己一个耳光。 刘慈啊刘慈你不知道自己吃几碗乾饭吗? 你算什么东西还配这么多人一起诈你? 隨后,两人谈话的声音时高时低,刘慈一边做贼心虚的听著,一边盘算著心里的事。 终於,他听见了曹洪沙哑却兴奋的声音: “弟儿啊,那愚兄以后就全靠你了,替我给……咳,带个好,以后咱们都是一家人,得亲上加亲才行。” 说著,柴扉被曹洪暴力拉开,刘慈向后退了几步,用眼角的余光偷看,只见曹洪和黄庸两个人勾肩搭背,像多年的老朋友一样笑嘻嘻地一起走出来。 曹洪依旧如之前一样,只是脸上好像有些泪花,他逕自从刘慈身边走过,走到牛车前,拍了拍车上的礼物,咧嘴笑道: “弟儿啊,这些东西你拿回去,心意到了就成啊。” 黄庸笑著拍了拍曹洪的胳膊,像多年不见的亲兄弟,两眼泪汪汪: “我把这东西拿回去了,家父定要怨我,说连送礼都送不出去,怕是有一顿好打了。” 曹洪哈哈大笑,喜滋滋地点头道: “令尊不愧是快士,哎,我怕坏了令尊清名,这也许久不曾拜见了,这样吧,我之前还存了不少美酒,一会儿就叫僕役送到令尊府上。” “哎,曹將军客气。” “弟儿啊你才客气!连大哥都不喊,好叫愚兄伤心啊。” “那就谢过大哥。” “哈哈哈,好说好说。” 两个人勾肩搭背的模样再次刷新了刘慈的三观,半天说不出话。 倒是曹洪缓缓转过身来,狠狠剜了刘慈一眼,慢悠悠地道: “姓刘的,本来曹某是准备日后取你性命,嗯,是取你全家的狗命。 可我兄弟为你求情,说你颇有本事,是个人物,以后好好做事,曹某自然会护你周全。” 刘慈又惊又喜,赶紧下拜稽首,兴奋地道: “多谢將军!多谢將军!刘某一定竭尽全力为將军效死!” 黄庸笑呵呵地过来搀扶起刘慈,在他手上轻拍了拍: “好了好了,以后咱们与曹將军一起为大魏社稷做事便是。 行了,我等都赶紧回去准备一番,这田租税赋之事可不敢再耽搁了。” 一个是大魏的宗室,一个是大魏的特务头子,在这两个人面前堂而皇之地聊起薅大魏羊毛的事情,黄庸还真觉得有点偷感。 可刘慈和曹洪明显都非常兴奋,居然一齐屏气凝神,沉声道: “皆为大魏社稷!” 在二人眼中,他们这都是在为曹叡做事。 曹叡在曹丕病重的节骨眼上必须儘量低调以防出事,所以將不得见光的事情托给黄庸。 也就是说,黄庸其实是曹叡的化身,他做的事情就是代表未来皇帝的意志,这可做不了假,不然问问曹叡身边的人就露馅了。 至於他是个降將之子嘛…… 嗯,未来的皇帝都不觉得有问题,那肯定就没什么问题。 回去的路上,刘慈满脸兴奋,不停地咧嘴傻笑,不停地向黄庸道谢,言语极其虔诚,一副中大奖般难以置信模样。 黄庸颇为矜持地扬起嘴角,凝重地道: “刘兄不必谢我,今天我本就为了打消刘兄的心中怀疑,好让刘兄尽力为元仲做事。 日后究竟如何,能不能得到元仲的信任,还得看刘兄能做到哪一步了。” 刘慈咬牙道: “黄公子放心,別说那贱人本就来路不明,便是清清白白的世家贵女,我也有办法对付她。” “光说不练可不行。”黄庸平静地道,“刘兄是准备自己动手,还是要我帮你寻个门道。” 刘慈明显兴奋了起来。 好傢伙,听这意思,这下手的法子都想好了?刚才黄公子和曹將军聊了不少啊。 “听,听黄公子吩咐,黄公子说怎么做,我便怎么做,绝不违背!” 黄庸微笑道: “我只是有点不成熟的建议——我等是为了郭皇后,可若是直接检举郭皇后诸行,怕是有人怀疑刘兄搬弄是非,有损刘兄的名声。” 刘慈虽然没有名声可言,可一听黄庸这话,心中还是一暖。 谁都愿意別人为自己考虑,他本来都做好千万冒险,將郭皇后的丑事爆出来以求一个前程,没想到……黄庸居然还有別的手段? “事情越大,干係越大,越是要徐徐图之。 不然郭皇后也是元仲的嫡母,好多事情咱们做的太过分,岂不是有损元仲脸面?” “啊对对对!”刘慈小鸡吃米般点头,他本来想说黄公子果然是大魏忠臣,可觉得这句话像在阴阳怪气,又赶紧咽下去,眼巴巴地看著黄庸。 黄庸微笑道: “我有个不成熟的建议——咱们不如先对郭皇后的从兄郭表下手。 此人寻曹將军帮他隱瞒田租税赋,这不就是我等反客为主的良机? 只要谋划得当,能助长刘兄名声,也能让我等……嗯,谋些財物,何乐不为,就是不知刘兄意下如何?” 他想起昨天跟黄庸见面的时候黄庸开口就聊起了这赋税之事,一开始还以为黄庸是想趁机给自己弄点財物,合著原来早早就准备好要对郭皇后的家人动手。 一般人谁早早谋划跟郭皇后的家人为敌? 这会儿刘慈完全拋下了恐慌,现在他心里只有即將做大事的兴奋。 他本来就是没什么道德观念的人,不存在別人没有得罪我我就不能伤害別人这种迂腐的想法。 想要直接对付郭皇后確实不容易,对付郭表就好办许多,哎呀我之前怎么就没想到呢? “是,是不错,就是……” 想到这,刘慈又稍稍紧张起来,沉声道: “黄公子,恕我直言,此事还有点危险呢。” “哦,愿闻其详。”黄庸虚心地道。 “是这样。”刘慈斟酌了一下语言,“郭表这个人非常好面子,来了洛阳之后谁找他帮忙都来者不拒,很讲义气,身边结交的都是一群三山五岳的豪杰……” “怕了?”黄庸懒洋洋地道。 “不是不是,小的不是这个意思。”刘慈无奈地道,“这些人……哎,说他们是豪杰,其实多半是冀州大盗和作奸犯科之辈。 这些人素来不法,我怕……我怕此人竭力反抗,打架咱们不怕,就怕他跑了。” 刘慈之前带人抓曹洪的时候,曹洪门客眾多,但是曹洪不敢反抗,直接束手就擒,在洛阳抓的大多数人估计都是这样。 可郭表就不。 在郭皇后成为皇后之前,郭表在冀州这种兵灾连年盗匪遍地的地方能混二十多年,靠的就是够狠、够义气、兄弟多,之前不管大小事都是直接带人闹大,然后求郭皇后解决。 他犯法眾多,也有人想要拿他,只是他听到消息,立刻带著一群人竭力反抗,逕自从洛阳杀出去躲进北邙,之后等郭皇后求情再把他接回来。 听说从那之后,他家中还挖了地道,修了暗门,再有人捉拿,只要先闹將起来,然后趁乱逃走,难道你还能真带兵去追杀?不带兵,校事这点人还真未必打得过他手下那些冀州贼。 偷鸡不成蚀把米,被人家打的满头包就搞笑了。 “这样啊,那这已经不是一般的外戚了……得出重拳啊!”黄庸喃喃地念叨道,飞快在心中给郭表画像,对本来的计划稍稍修改。 这倒是比一开始设想中靠揭发郭皇后的丑事动摇曹魏正统的手段更有意思,保住刘慈果然是个正確的选择。 “刘兄,帮我两个忙。”黄庸这次特意用了“帮”这个字,掮客轻易不会对下位者用这个字,以免落在下风,但刘慈给他提供了这么重要的情报,他不介意给刘慈一点人文关怀。 刘慈被黄庸突如其来的温柔搞得浑身一轻,顿时觉得浑身舒坦荣耀至极,赶紧点头道: “公子客气,你先说。” “现在可以告诉你了——元仲登基之后,还想清除大魏积弊,也得靠三山五岳的能人做事。 曹將军当年有这么多的门客,他这一入狱,也多半烟消云散,所以再甄选人物,更要仔细小心,所以元仲才暗中联繫我,让我招募人才。 我今日见刘兄交游广泛,此事托给刘兄倒是比我更好,不知刘兄意下如何?” 刘慈大喜过望,他知道这意味著什么,不住地点头道: “好好好,就是不知道,公子想要什么人物?” “你去给我找一个叫邓艾的人,新野人,可能还有別的名字,有点口吃,应该不在洛阳,至於在何处,当真是大海捞针。 找到此人之后万万不要惊动,说给我知道便是。” 刘慈还以为黄庸是要给他画个范围,没想到居然能精確到一个具体的人,这还做不到他也別混了,於是赶紧点头道: “好。不知另一件是什么?” “另一件事就简单了,不过我得先问好——你认识詔狱中用刑的高手吗?” “那自然是认得。”刘慈挺胸抬头,一时眉飞色舞,“詔狱之中不少刑讯好手,本是我校事出身,当年高柔害死赵达,倒是將他手下不少好手召入詔狱为他做事,进了詔狱的人,能得罪廷尉、廷尉平,需不敢得罪他们。 若是有我分说,便是打的格外悽惨,也不过皮肉伤,若是无人说情,便是身上並无损伤,也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黄庸眉毛一挑,乐呵呵地道: “那太好了,我就需要这种人才。” “我把那几个贱奴给黄公子唤来?” “不用。”黄庸从容地道,“明日我去那郭表府上之前会给你传信,你亲自带人將我拿下,即刻以谋反为名送入詔狱!” 刘慈:…… 啥? 谋反? 詔狱? 大魏的詔狱可不是隨便就能进的,便是曹洪,进去之后灌下詔狱佳酿,他也不敢说什么,只能忍气吞声认了。 不是去寻郭表的晦气吗,怎么黄公子自己要先进去了?难道他跟高柔很熟? 看出刘慈眼中的关切,黄庸笑呵呵地道: “放心吧,元仲手下能人无数,我只要入狱,其他的事情就不用操心了。 咱们明日好生谋划,先赶紧把我和郭表抓了,其他的事情自好处置。” 第11章 登门闹事 黄初七年正月初三,黄庸派人给郭表送去了拜帖,说自己准备代表曹洪上门跟郭表谈谈。 大概是自己在拜帖上没有表现出敬畏和礼貌,没有对这位奉车都尉表达足够的巴结,很快,送信的僕役就一脸尷尬地带回了一张回信。 在那张皱巴巴的素绢上,郭表非常桀驁,龙飞凤舞地写下几个字。 “汝乃何人?” 打脸。 明晃晃地打脸。 之前黄庸在拜帖上已经明確写下了自己的身份和替曹洪来做事,可得到的也只是郭表的嘲弄之言。 这倒是很符合郭表这个猖狂外戚的人设。 去年曹丕南征时,郭表隨行警戒也只是想著赶紧摸鱼——是真的摸鱼,为了摸鱼还准备把运粮河的一条支流筑坝堵住,差点把郭皇后气昏头。 郭表也不是歧视黄庸,实际上他对所有没地位的人都是一样的態度。 想来拜见我,那我得打磨打磨你们的心性,这才能让你们进步不是吗? 这种欠揍的行为是个人都会感觉到屈辱,可怎奈人家的从妹是皇后,你能把她如何,所以大多数人一怒之下也只能怒一下,可黄庸不一样。 他仔仔细细盯著那张薄薄的白绢上龙飞凤舞的文字,眼中稍稍露出了一丝兴奋之色。 “成。” 他把书信慢条斯理地收好,再还给老僕。 “费叔,我出门之后,给我父送去,让他火速联繫御史中丞与中军大將军,请他们救我。” 费叔跟隨黄家多年,从小看著黄庸长大,对父子二人忠心耿耿,一起来到曹魏之后,更是黄权身边少数心腹,家中的机密都不避讳他。 他捏著那张绢,轻声嘆道: “德和啊,要不要把此事知会主人一声。” 黄庸摇了摇头,嘆道: “要是我父知道此事,定要拦著我。 出来混最重要的是先出来,你得替我瞒著点” 费叔用力点了点头,送黄庸起身出门,看著这个自己从小看到大的孩子缓步迈过门槛,他亦步亦趋地跟过去,想在黄庸出门前再叮嘱些什么,就像他小时候那样。 但张了张嘴,费叔还是把所有的话都咽了回去,眼中稍稍露出一点柔和。 德和啊,你一定要好好的,我们还等著你带我们回去呢。 黄庸自己赶著牛车悠閒地来一路晃悠来到了郭表的府邸门口,此处离太僕寺不远,一路上车水马龙好不热闹,这让黄庸突然想到了一个问题。 以郭表的性子,为什么之前没听说涉及太僕寺战马、草料的买卖,不知道是没听说,还是此处更有高人坐镇,这个以后还真得再请教一下刘慈才行。 横竖今天不是为太僕寺的事情来的,黄庸定了定神,从牛车上下来,逕自走到郭表的宅院门前,轻轻叩了叩门。 郭表的宅院很小,与黄权的镇北將军府完全没法比,看起来甚至有点寒酸,若不是知道主人的身份,还以为这是太僕寺旁某个马夫的小院。 听说这是因为郭皇后知道这个从兄的德行,不敢让他过於奢侈以免引来什么祸事。 郭皇后传说中足智多谋,可黄庸以一个优秀掮客的视角看却正好相反。 一个本来就教养不太好的人突然富贵了那终究是要炫耀的,你不让他在衣食住行上炫耀,那他肯定就要在別的地方炫耀,这是一种再简单不过的补偿心理。 还不如让他在衣食住行上好好炫耀一番奢华,说不定能稍稍中和一下他在其他方面的暴戾也说不定。 摇了摇头,黄庸逕自走过去,伸手抓住郭宅的门环,轻轻叩了叩,大门很快开启,一个身穿蜀锦外袍的男人伸出头来,上下打量黄庸一番。 “足下是?” 不愧是郭表,这门环是黄金的,连僕人都穿著蜀锦,不炫耀真是快憋屈死了,只能把细节体现在这种地方。 黄庸淡然一笑: “奉曹子廉將军之命,来拜见郭都尉。” 那僕役明显已经听说了之前黄庸送名刺的事,此时他冷冷一笑,鼻孔朝天地道: “什么曹子廉將军?没听说过,大魏有这號將军吗?怕是没有吧!” 好傢伙! 黄庸差点乐出来了。 作为高端掮客的他好多年没有接触过这种没有教养的人,按理说层次高的人得生怕自家的僕役给自己惹祸,得训练自己的僕役表面客气背地使坏,这僕役居然还能当面阴阳曹洪,真是没死过啊。 “你笑什么?”僕役不满地说著。 他是郭家的老僕了,深得郭表信任,当年巨鹿闹兵灾的时候郭家流离失所,他也紧紧跟著郭家,现在郭表富贵了,对他也当半个弟兄,他自然认为自己是半个外戚,对黄庸这种降將之子不能放在眼里。 別说他了,曹洪算个屁啊? 经过了这件事,曹洪都成了笑话,就算在曹魏宗族的地位依旧崇高,可势必只能当个富家翁,再也不能恢復当年的本事了。 黄庸静静地看著那个老僕,谦卑地道: “郭都尉……” “是郭公。”老僕冷笑著纠正用词。 “是,郭公,郭公请曹子廉……” “是郭公召曹子廉!”老僕继续纠正。 黄庸一副低眉顺眼的样子,顺著他道: “郭公召曹子廉做事,小的为曹子廉做事,今日便来郭公府上报效。” 僕役心情大好,嘴角绷不住不断地上扬。 当郭家的僕役虽然依旧是僕役,但这地位明显就上升太多了。 镇南將军的儿子算个屁,我还不是想怎么拿捏就怎么拿捏? “嘿,好说,你这小儿还算懂事。”他慢悠悠地道,“只是郭公现在……” “我给足下也备了一份礼物,进门后便呈给足下。”黄庸依旧谦卑地说著。 僕役没想到黄庸这么上道,顿时眉开眼笑,不过他看黄庸空著手不像带什么珍贵礼物,又有些狐疑,黄庸凑上去笑呵呵地道: “我若是信口雌黄,足下再把我打出去不就是了? 这不是比吃闭门羹还丟人,呵呵,在下也是要面子的人,当然丟不起这个人。” 僕役觉得也有道理,这小儿替曹洪做事,要是做不好了岂不是里外得罪人? 想到这,他又稍稍点头,侧身把黄庸让进来,又小心翼翼地把门掩好,急切地道: “什么礼物,先给我看看!” 黄庸並没有急著回答,而是先环视四周,这不大的院子中,席地而坐了不少面容粗豪身形粗壮的汉子,这些应该就是之前刘慈所说的三山五岳的豪杰。 这些人表情都颇为肃穆,不过並没有什么太大的警惕性,见有人到来,也只是抬眼看了片刻就各忙各的,浑然没有把黄庸放在眼中,那僕役虽然对黄庸颇为狰狞,可明显对这些豪杰颇为忌惮,跟黄庸说话的时候还稍稍远离,这让黄庸更加放心了。 “问你话呢!东西呢!拿出来啊!” 僕役再次催促,竟是一刻都不想耽搁,黄庸也笑呵呵地道: “好说好说,我这礼物可是家传的,贵重的很。” “什么东西,我怎么没有看见?”僕役越发狐疑地问。 黄庸將手掌慢慢捏成拳头,缓缓递过去,轻声道: “此物只有聪明人才能看得见,叫做……做人的道理!” 下一瞬,他不等那僕役反应过来,拳头逕自从下向上,猛地一个上勾拳,狠狠打在僕役的下巴上! “唔!” 这一击集中了黄庸全身力气,僕役毫无准备,被一下打个正著,只哼了一声就白眼一翻,重重摔在地上。 这惊变让周围的豪杰都看呆了,好半天才一起大叫出来。 “哪里来的恶贼,敢在此处撒野!” “快说与郭公!快说与郭公知道!” 眾人大呼小叫,不大的院子里一时人声鼎沸,只听来来往往的脚步声不绝於耳,前面不远处的瓦屋门也被一脚踹开,一个五旬上下,满头银髮的乾瘦老者跌跌撞撞出来,听完周围眾人七嘴八舌的诉说,他难以置信地盯著黄庸,眼中满是怨毒。 “你是哪里来的鼠辈,还敢来我家闹事?” 黄庸平静地掸了掸身上的灰尘,冲那人抱拳笑道: “不知可是郭公当面?” “正是郭某!”郭表含恨看著黄庸,又反应过来,“你是黄权的儿子?为何在此撒野!” 这个年代直呼人名是一种非常不友好的行为,黄庸恰到好处地露出了慍怒之色,寒声道: “郭公胁迫曹將军助你偷税,曹將军不愿受辱,这才派在下来周旋,郭公接连辱我,是可忍,孰不可忍,今日我倒想问问郭公为何接连辱我?莫不是想要造反吗?” 郭表比郭皇后大六岁,今年已经快五十了,人生这么多年,他走南闯北,还是第一次遇上这种搞笑的事。 一个降將之子,都不曾出仕的白身,帮人做点上不了台面的事情混口饭吃,居然还敢跑到他家里来说他要反? 呵。 呵呵呵呵呵呵。 他猛地一指,喝道: “来我家撒野,还说我造反? 你这蜀贼,可知道大魏是谁家江山,还敢说我造反? 来啊,將这蜀贼给我拿下,打断两条腿扔出去!” 郭表院中的眾豪杰一起大呼,纷纷擼起袖子,恶狠狠地朝黄庸逼近。 眼看黄庸今天难免一顿好打,可就在此时,郭家的大门被轰得一把推开。 郭表大惊,还以为黄庸还有后手,可看清来人居然是刘慈和一群校事,他顿时眉开眼笑。 “刘慈!快,帮我把这小贼拿下!给我送去詔狱好生炮製!” 第12章 做了又如何? 刘慈神兵天降,一脚踹开了大门,当场把黄庸和郭表之外的所有人都镇住了。 作为洛阳城中名声最差的几个人之一,刘慈对这些豪杰的威慑力甚至在郭表之上,他们齐刷刷地后退了一步,倒是郭表毫不畏惧。 他跟刘慈虽然不熟,可刘慈对他这个外戚可颇为恭敬,元日的时候还派人送来了不少礼物,此刻他突然出现在这,郭表自然欢喜,立刻命令校事將黄庸拿下。 黄庸看著刘慈破门而入,眼中露出恐惧之色,连连后退几步,颤声道: “你,你怎么来了?这跟你有什么关係?” 刘慈脸上满是狰狞之色,咧嘴笑道: “哟,黄公子这是什么话呀?小的奉天子詔令统帅校事,上纠群臣风纪,下察黔首妖言,適才路过太僕寺,正好听得郭公府中喧闹,正好进来查看, 不曾想,原来是黄公子在闹事,这可是太巧了啊!” 郭表想起元日手下人曾经说过刘慈去黄权府上闹事被人打了出来,这会儿算是冤家路窄,更加囂张地大笑道: “不错,此人正是来我宅中生事! 刘慈!將此人拿下,我定在皇后面前好生夸奖你!” 直呼別人的姓名就算了,郭表还能一口一个直呼刘慈,这郭表的目中无人可见一斑,倒是刘慈也没有生气,他大手一挥,手下的校事一拥而上,立刻將黄庸按在地上。 黄庸大惊失色,赶紧不住地挣扎,艰难地道: “莫要,莫要捉我!郭表才是要反,校事为何不抓他,反倒要来抓我等大魏忠良!? 他,他胁迫曹子廉將军助他隱瞒税赋,曹將军不愿受辱,这才让我来助他周旋,没想到他僕役囂张,我气不过才动手打了他僕役。 公乃天子耳目,为何不肯为国锄奸,反倒要来捉我?” 黄庸的话属实把眾人都逗笑,郭表更是捧腹大笑。 疏不间亲,大魏官场讲究的就是一个互相隱瞒回护,在税赋上隱瞒下手已经是公开的秘密,怎么可能会有人閒的没事跟郭表为难,更別提校事刘慈这种完全没有任何道德观念的人了。 郭表嘿嘿直笑,他最是喜欢在人前炫耀自己的本事,听黄庸如此不服,索性一步三摇,缓缓走到黄庸面前,笑吟吟地道: “黄公子一心为了大魏,当真让我等又敬又畏啊。 要是蜀贼都能如黄公子一般,那当真四海早早昇平无事,真是叫人欢喜啊!” 刘慈也跟著叫囂道: “就是,你在说什么屁话? 郭公是与国同休的人物,岂能做什么侵占赋税之事? 你怕是不知道,郭公是外戚,都不用交税,何谈侵占? 嘿,你以为都是尔等?郭公之尊岂能做这种让人笑话的事情?” 刘慈这明面是为郭表说话,可著实不太好听,本来一直咧嘴直笑的郭表顿时绷不住了。 他脸色稍暗,缓步上前,哼道: “確实做了,这又如何?” “啊?”刘慈一脸呆滯,难以置信地看著郭表。 郭表极其喜欢炫耀自己的能力和本领,黄庸这种不入流的小儿举报他作祟,他根本不屑於隱藏,反倒打了个指响,叫人抬过来一张胡床,他骚包地坐在上面,斜著身子阴笑著看著被校事按在地上的黄庸,得意地道: “做便做了,这又如何? 这大魏公卿豪族哪个不用如此手段,別人做得,我便做不得?简直岂有此理!” 郭表非常乐於炫耀自己的本领和地位,欺负黄庸这种人他更是毫无压力。 一个降將之子,按在地上欺负不就欺负了,他能如何? 他不会真的认为刘慈会跟他一个鼻孔出气吧? 眼看黄庸仍是一脸不服气的样子,郭表心中更是不爽,心道黄庸这种小人物要是他都拿捏不了了,以后谁还怕他,刘慈要是把这次的事情说出去了岂不是更没面子。 他脸上寒意更甚,下巴轻扬: “其他人敢做的,我能做,其他人不敢做的,我也能做! 这大魏上下,哪有什么是我不敢做的!” 这话说得好生威风霸气,周围的豪杰一起鼓譟吶喊,纷纷喝道: “郭公说得好,別说咱们没有犯法,便是犯法又能如何,谁敢与郭皇后作对!” “姓刘的,还不赶紧把这小儿拿下!” 刘慈点头哈腰地道: “那是,黄公子居然还敢殴伤郭公府上僕役,自当入狱。 只是……” “只是什么?”郭表不满地问,对刘慈缺少执行力的行为非常不满。 刘慈笑吟吟地看著郭表那张阴阳怪气的脸,阴笑道: “只是,郭公刚才不是也承认了確实有违法度。 这税赋乃大魏根本,隱瞒税赋之事实乃不赦重罪,这么多人看著,在下实在不好意思。 要不,郭公也跟著我们走一趟?” 郭表刚才囂张得意的表情当即凝固,隨即慢慢变成了震惊、难以置信和巨大的委屈、耻辱! 如果是正常情况下,郭表也是不愿意得罪刘慈的。 但郭表是个极其要面子、喜欢显摆的人,此刻在眾目睽睽之下,他正准备耍威风,借著刘慈的手来整治这个不知死活的降將之子,怎么刘慈毫无徵兆地居然把矛头对准了自己。 “你……” 郭表心思飞转,突然想到了一个恐怖的可能。 “嗷,我明白了,原来你跟这小儿是一道来的!” 刘慈来的这么巧,为什么就在黄庸上来前后不久到来,天下哪有这么巧的事情? 刘慈嘿了一声,脸上稍稍露出几分尷尬,可还是憨厚地笑著: “郭公这话说得,可冤煞小的了。 小的奉天子詔令统帅校事,上纠群臣风纪,下察黔首妖言,適才已经说过了,不知郭公是贵人忘事,还是根本不曾听见? 呵呵,不管如何,这属实是有点蔑视天子了,不如还是跟我等走一趟吧!” 说著,刘慈猛地一挥手,身后眾校事一拥而上,居然將郭表团团包围在中心! 郭表来洛阳多年,有妹妹照拂,他在洛阳一直都是横著走,刘慈算什么,校事不过是一群不入流的小吏,奉车都尉可是秩比二千石的清贵! 今天好啊,一个一个都跑到自家来闹事了! 来打人,来阴阳怪气! 这个院子就这么大,这么多人都能看得清楚。 这院子外面就是太僕寺,要是自己走出去了,这车水马龙的看一遍,这打的哪是我的脸,这打的分明是整个大魏的脸! 刘慈设下陷阱拿人已经不是一两次了,此刻居然欺负到了自家头上,郭表感觉遭受到了莫大的屈辱,此刻再也不能忍耐。 呵呵呵,別人不敢惹你刘慈,难道我不敢? 就你校事这点人就想来我家拿我?我今日定要好生打烂你的脸! “好你个刘慈,我等往日並无冤讎,今日居然用这般手段。 好,我看你要如何!来人,把他给我打出去!” 第13章 怎么是曹真 郭表手下那群三山五岳的豪杰平时好勇斗狠,可此刻听见要出手打人,眾人都面面相覷,一时不知所措。 倒是刘慈全然不惧,阴笑道: “郭公,我奉天子詔令拿人,大小吏士有喊冤的,此刻还是第一次见有人號令僕役反击,你这般手段,我定要在天子面前详说,以免出了什么偏差牵连太多就不好了。” 郭表心中稍稍转过一丝惊诧,心道刘慈今天是铁了心跟自己为难,那就不对劲了——以刘慈的性子怎么可能会主动得罪风头正盛的外戚,再加上黄庸,这肯定是背后有人指使。 是了,他们刚才说了曹洪,十有八九是曹洪这廝帮我做事感觉屈辱,这才故意让这些人与我为难,我若是真的动手,岂不是中了他们的算计? 要不……先去詔狱待一会儿,之后妹子听到消息自然会来救我? 郭表正要让步,却听见一个不屑的笑声。 只见黄庸已经慢慢从地上爬起来,正笑容可掬地看著郭表。 “郭公可不是一般人啊。 刚才郭公不是说了,其他人敢做的他能做,其他人不敢做的他也能做。 刘公可千万小心,郭公这下手怕是要凶残的很啊。” 郭表心中火气大盛,瞬间大脑一片空白,他逕自起身,一把抄起胡床,朝黄庸用力砸了过去。 “混帐!我倒要看看你们有什么本事,还敢欺负到我头上来了! 今日你们谁也別走,看我不打死你们!” 暴怒的郭表像一头公牛一样,居然捏著拳头自己衝上去开打,他手下的僕役、豪杰眼看无法阻止,也只能嗷嗷大叫,举著扫帚、棍棒一起冲了上去。 黄庸和刘慈交换了一下眼神,刘慈立刻高声道: “歹人拒捕,儿郎们先走,莫要浪战坏了性命!” 这群校事都是一群欺软怕硬的浪荡子,逃跑可太专业了,刘慈一声令下,眾人在明明没有遭到任何实质性伤害的情况下立刻发出一声声的惨叫、咒骂、怒吼,隨即向后猛地撞开门,连滚带爬地逃了出去。 黄庸被刘慈等人簇拥著,一边走,一边和煦地转身朝郭表耸了耸肩,甚至,黄庸看著郭表含恨盯著他的样子,还特意將右手放在了喉头,做了个切割的动作。 杀! 郭表,有空我一定想办法杀了你哦! 黄庸的动作彻底激起了郭表心中的怒火。 好小子,我跟你有什么仇怨,你到底想要作甚! 郭表上次蒙受这样的委屈,还是妹妹嫁入曹家之前的时候,十多年了,当年的屈辱再次涌出来。 多年来只有他欺负別人,没有別人欺负他,黄庸这模样简直跟他平时一模一样,那可真是太欠揍、太折磨人了。 郭表暴怒之下,立刻抄起棍棒追了过去,黄庸哈哈大笑,赶紧一挥手,眾校事立刻鸟兽散,哗啦啦逃出了郭表的宅院,郭表兀自不愿停留,沿途一路狂追,大骂道: “汝等贼寇,有本事留下,看我不打死你!” 刘慈故意露出惊恐之色,扯著嗓子大声呼嚎: “郭公饶命,郭公饶命,我等再也不敢了!” “我等再也不敢与郭公为难了,这税赋之事任由郭公处置,我等都听郭公的便是了!” 大庭广眾之下,外戚郭表居然当街追杀一群校事,这实在是洛阳城中难得一见的奇景,接著,眾人脸上纷纷露出惊惧之色,都想到了一件恐怖的事情。 大魏建国之前,曾经遇上了耿纪、韦晃之乱,当时也是一群人在路上乱糟糟的追打,很快就演变成了全城的大战,差点把当时曹魏的后路给掏了。 这场大乱让曹操最宠信的长史王必惨死,曹操大怒之下不分青红皂白屠戮许都的吏员,现在又是一群人在街上狂奔,外戚郭表居然敢追杀校事,这是不是…… 恐惧立刻开始蔓延,骚乱像风一样迅速传递,不少底层吏士都怕重蹈当年的覆辙,赶紧纷纷扯著嗓子报讯,呼唤守城的兵马弹压,而守城的人也不敢怠慢,当下纵兵出击,数千士兵从四面八方围过来,逕自將郭表等人团团围在中心。 郭表见周围的士兵越来越多,仍不愿罢手,衝著四方厉声道: “都给我散开!我是奉车都尉,今日来诛蜀贼,是谁敢拦著我,我定要……” 还不等他发癲,一旁响起一个饱含愤怒的沙哑声音: “我拦著你,你定要如何?” 郭表惊讶地抬起头,等看见远处立著的一个高大壮硕的身影,立刻瞳孔紧缩,艰难地咽了口唾沫,浑身冷汗直冒,刚才的囂张跋扈被冷风吹得烟消云散。 “曹,曹將军,我……” 那人冷哼一声,全然不给郭表面子,逕自走到他面前,厉声道: “想造反?” 这一声宛如惊雷,郭表咕嚕一声跪下,赶紧道: “不,不敢,我……我只是被奸人惹怒,所以才……这,这只是私下殴斗,为何惊动曹將军啊!?” 郭表虽然囂张,可他有一万个胆子也不敢顶撞眼前此人。 来人乃假节鉞中军大將军都督中外诸军事给事中、曹丕依仗的好兄弟曹真! 郭表不过是借著妹妹受宠才有今天的囂张,可曹真不一样。 曹真虎豹骑出身,靠著不断廝杀屡立战功,已经逐渐成为曹魏第一名將,宗室目前的第一人,都督中外诸军事,深得曹丕信任。 曹真就算一刀把他砍了,曹丕也最多抱怨几句,私下里说不定还得说曹真砍得好! 眼看曹真满脸怒容,右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剑柄上,郭表急的满头大汗,心道得赶紧给曹真解释清楚,不然曹真的怒火倾泻在他自己头上那就完了。 刘慈吗? 不。 现在郭表的脑子格外清醒,他知道刘慈是曹丕的走犬,且校事拿人本就是理所应当,自己指责刘慈有什么用? 刘慈看见曹真也嚇了一大跳。 他本来以为此事吵闹,来的不是洛阳县令就是卫尉,最狠不过是把卫將军曹瑜引过来,那还可以应付一番。 怎么…… 怎么把曹真给引来了? “黄公子!”刘慈满头大汗,压低声音轻飘飘地问,“现在,现在怎么办?” 黄庸耸耸肩,微笑道: “还能咋办,跑不了就停下说两句唄!” 说话间,郭表已经迅速做出决断—— 黄庸就站在刘慈身边,被几个虎狼一般的魏军士兵押著,满脸怠惫之色,现在居然还敢安慰刘慈,还朝郭表挤眉弄眼。 郭表心中大恨——他自认为自己跟黄庸没什么仇怨,黄庸居然这样上门侮辱自己,这明显是他跟刘慈一起设下的圈套,就像黄初元年刘慈隨意诬陷他人时那样。 “將军!就是他!”郭表愤怒的伸出手,死死地指著远处的黄庸。 曹真脸上蒙上一层寒霜,缓缓將头扭过去,犀利的视线落在了黄庸的脸上。 “怎么了?” “这,將军明察!这小贼是个蜀贼,他来我家中闹事,殴打我的僕役,之后刘慈就上门了! 这,这就是他跟刘慈约好,这就是来构陷我!” 洛阳吏士对这招都不陌生,黄初元年的时候刘慈为了炮製冤案,经常没有证据就上门滋扰炮製证据,这才能短短四年就炮製上万谋反大案。 现在好了,这大案又转到他头上了,郭表觉得曹真只要听听就知道是怎么回事。 曹真顺著郭表手指的方向看过去,目光落在了黄庸的脸上。 隨即,他轻轻蹙起眉头,大步向黄庸走去,沉重的脚步听得黄庸身边的刘慈胆战心惊,几乎不敢跟黄庸站在一起。 “黄公衡的儿子?”曹真粗著嗓子问。 “回將军,正是。”黄庸轻声回答,並不敢阴阳怪气。 “嗯。”曹真点了点头,眼神复杂地看著这个少年,“你怎么敢做这种事?你父亲就是这样教你的?” 郭表见曹真指责黄庸,顿时大喜,赶紧凑过来,兴奋地道: “將军!就是这小儿!这小儿父子都是蜀贼,记恨咱们大魏,这才与我为难!將军明察秋毫,定不能放过此贼!” “不错。”曹真喃喃地说著,看著黄庸,眼中露出一丝厉色,“滋扰四邻,惊动百姓,黄德和,你是如何有面目还在在此站立?” 曹真这话是明晃晃地骂黄庸没有教养,刘慈明显露出几分惧色,心道黄庸这次可玩脱了,之前在詔狱里安排了这么多,可在这街上被曹真抓住了,说不定被当场打死,什么后招都用不上了。 黄庸笑呵呵地下拜,沉声道: “小儿无状,惊动將军,还请將军责罚。” “我责罚?”曹真重重地哼了一声,“此事本应交给廷尉处置,若是我来处置——你,答应不?” 他冲郭表喊了一声,郭表赶紧道: “答应答应,將军最是公平,都由將军处置!” 刘慈的心都凉了,心道这下彻底完了,这跟之前说的不一样啊。 高柔,高柔呢?救一下啊! 曹真摸了摸下巴,冷笑道: “你这小儿全无家教,赶紧给我回家闭门反省,十日之內若是再让我在路上瞧见你,定要打断你的狗腿。 至於这廝……” 在郭表目瞪口呆中,曹真转过脸去,铜铃般的眸子中稍稍露出一丝狡黠。 “这廝,也算外戚?当真毁坏郭皇后名声!来人,送进詔狱,我让高柔亲自看好这廝!” 第14章 等我出狱了…… 啊? 郭表本来还满脸堆笑的等待看黄庸倒霉,没想到曹真拉偏架居然拉到了这样丧心病狂的程度。 主动上门挑衅的黄庸和帮凶刘慈都没有处置,倒是他这样人畜无害的老实人居然被牵连? 不对啊,曹真素来只参赞军事,怎么这会儿…… 郭表心中猛地一震,这才慢慢醒悟过来。 不好…… 原来我还没从里面逃出去,这一层一层,都是套,都是这小儿给我设的圈套啊! 黄庸笑嘻嘻地看著已经渐渐陷入石化的郭表,轻轻摇了摇头,刘慈也渐渐从石化中甦醒过来,先看了看曹真,隨即看了看身边的黄庸,这才反应过来。 啊! 对啊! 黄公子之前就反覆告诉我,他身后並不只是一两个人,是平原王府治下一群人。 要对郭皇后和她家人下手,那肯定不是单打独斗,只是……只是黄公子居然能调动曹子丹將军! 这是何等的信任! 我……我能遇上黄公子,真是我祖宗英灵不散,这是在泉下保我呢! 刘慈望向黄庸,黄庸朝他使了个眼色,他心一横,立刻来到曹真面前,伸手將他拦住: “將军,不可!” 曹真皱了皱眉头,不满又不屑地瞥了刘慈一眼。 “作甚?” 刘慈壮著胆子道: “我等奉公值守,访查黄庸结交郭都尉侵瞒税赋意图谋反,实乃不赦之罪,今日无论如何也要將黄公子一併拿到詔狱之中。 就算得罪曹將军,我等也要执行校事的重任,这是天子所託,绝不敢有丝毫怠慢。” 曹真皱了皱眉头,缓缓翻了个白眼,满脸轻蔑之色。 三公九卿来说,刘慈还算是个人物,可对宗室大將曹真来说,刘慈就是个人名而已。 给曹家做狗的小吏,也敢质疑曹家人的决定?你算什么东西? 他正要发作,黄庸已经挤到前面,笑嘻嘻地道: “黄某本无罪,不怕与刘兄周旋,所谓身正不怕影子斜,只要能洗刷冤屈,入狱又有何妨?” 曹真张大了嘴,古铜色的方正大脸上满是难以置信地看著黄庸,半天才渐渐回过神来,冷笑道: “行,只要城中不生乱,隨便尔等如何。” 郭表听说黄庸主动要坐牢,心中顿时生出一丝希冀。 说不定这小儿是怕了,所以想要自己进入以免跟我撕破脸,要是这样…… 他的希望才生出不到一瞬,曹真已经猛伸出手指著郭表: “赶紧都走,把此人一起送进詔狱!” 郭表这才恍然大悟——合著別人进不进去都行,我反正是得进去唄? 不是,我之前跟你们也没仇,怎么一个降將之子,一个校事首领,一个宗室大將……哦,如果算上曹洪,应该还有一个宗室元老。 这些人伺候我一个,我真是从哪来的如此福气啊! “不,不成,我要见郭皇后!我要见郭皇后!”郭表颤抖著说著,已经在做最后的挣扎。 刘慈这会儿哪给他机会,亲自上前將郭表拖过来,笑吟吟地道: “郭公,咱们走一趟,莫给曹將军添麻烦啊。” 若是在自己家中,郭表打不过还能靠著地道暗门试试逃命,可他一路追赶,落入曹真的重围之中,现在悔之晚矣,就算反抗,他的那些家僕再驍勇也不可能打得过曹真的兵將,看著刘慈那张小人得志的脸,他愤恨地啐了一口。 “好,算你们本事高明!皇后绝不会饶了尔等!” 他的声音很高,往来眾人听见郭皇后几个字,不禁纷纷交头接耳议论纷纷,曹真脸色铁青,却並没有丝毫的畏惧,他只是意味深长地看了郭表一眼,隨便一挥手,手下的士卒立刻散开,潮水般列队准备后退。 “保重。” 路过黄庸身边,这位身材高大魁梧的曹军名將用只有二人能听见的声音缓缓说著,不著痕跡地伸出手,在黄庸的肩头轻轻拍了拍。 这个动作非常微小,可住在洛阳城中的人哪个不是人精,曹真这简单的动作已经能让他们瞬间体会到许多。 连那些校事都不用刘慈特意叮嘱,本来还死死架著黄庸的胳膊,这会儿顿时柔软下来。 “黄公子,刚才冒犯,实在是迫不得已啊。” 黄庸完全没有因为这几个校事的衝撞露出任何不快,相反,他还主动冲那个已经嚇得快掉了魂的校事笑了笑。 “小事,咱们都是自己人。 今天陪我折腾了这么久,之后大家都有奖励——所有人各赠布一匹,之后我让刘兄请大家好好吃一顿。” 眾人顿觉喜从天降。 校事虽然权力大,但本身都是小吏,想要钱就得自己想办法。 今天刘慈带他们出来闹事,眾人本以为是白忙活,气色都不太好,没想到黄庸居然这么大方,这让大家顿时心情都好了起来,手上对黄庸更是轻柔了几分,仿佛眾星捧月一样护送黄庸向詔狱走去。 一边的郭表就没有这样的待遇了。 刚才追杀了刘慈一路,此刻有曹真撑腰,郭表手下的那些豪杰完全不敢还手,各个被刘慈手下的校事反绑双手捆住踢倒在地,刘慈更是亲自將郭表捆好,在他的膝盖上狠狠踢了一脚,微笑道: “郭公,职责所在,得罪得罪。” 郭表强忍著剧痛,含恨瞪著刘慈: “等著吧,高,高文惠素来守正,绝不会任由尔等摆布!” 高柔素来厌恶校事,之前逼死了前任校事首领赵达,又多次破坏刘慈的好事,郭表相信自己只要好生分说,高柔自然会明辨是非,不会对自己太过分。 今天的事情可大可小,只要高柔肯高抬贵手放过自己一次,妹妹的救援应该很快就会到来。 到时候…… “等我出狱了,等我出狱了……” “未必能出来啊。”黄庸从郭表身边经过,听见郭表的碎碎念,微笑著说,“詔狱可不什么来去自如的地方,说不定咱们进去就出不来了!” “放屁!”郭表真有点慌了,他能感觉到今天明显是黄庸和刘慈一起动用手段对付自己,可怎么黄庸这口气,居然是要跟自己同归於尽? 不至於吧? “姓黄的,你到底想要作甚?”郭表的声音带了几分哀求,“我等无冤无仇,何必如此? 你,你好大本事,为何不用在吴狗身上?我……我等不必以死相搏吧?” “不必啊。”黄庸笑嘻嘻地道,“我哪敢抵死得罪郭公,所谓不打不相识,我的意思是,要是郭公在里面出不来了,倒是可以想想办法找我,只要价钱公道,在下能帮郭公解决很多问题啊。” “你?”哪怕现在郭表非常颓唐,听见黄庸囂张的话,还是忍不住笑出声来,“你算什么东西,你也配?等我出来了,定要先杀了你!” 第15章 一根筋两头堵 洛阳內城的这场闹剧很快就如长了翅膀一样朝四面八方传递,並很快传到了大魏天子曹丕的耳朵里,曹丕听说郭表居然囂张到当街追打校事,还引来了曹真出动,当下哭笑不得,赶紧找刘慈来询问。 而刘慈也早就准备好了奏疏,曹丕派来召见的人还没到,刘慈的奏疏就已经由中书送到了曹丕的案前。 奏疏上,刘慈认真地讲述了此事的来龙去脉——刘慈说,他之前就发现黄庸在做不法之事,好像是利用其父黄权的名义帮助洛阳城中不少显贵倒卖蜀锦,还参与了虚报税赋之事,那贩卖蜀锦之人怕是蜀国的探子,黄庸此举,便是谋反之状。 “只是没想到,郭奉车居然也参与此事! 郭奉车深受国恩,居然伙同这小儿一起侵占田租赋税,真让人扼腕嘆息!” 刘慈在曹丕面前一把鼻涕一把泪,哭的如泪人一样,看得曹丕心情大好,差点笑出声来,连自己的病体都轻盈了几分。 是,曹丕很信任並保护刘慈,但使用他的原因也不过因为刘慈是一条驍勇的狗,之前曹丕多次想要让黄权破防都失败,所以才派刘慈去噁心黄权。 大年初一刘慈和黄权发生衝突,两人不欢而散,刘慈头破血流怒骂著离开,之后嘴上说是不小心跌伤,可曹丕知道以刘慈的性格肯定会做点什么。 果然,这么快就反击了,还闹出了这么大的动静,把黄权的儿子给送进去了,当真是可喜可贺,这做事的態度让曹丕非常满意。 唯一的缺陷是…… “此事怎么牵连到郭公显的身上了?”曹丕皱眉问道。 这明显是没有仔细看刘慈的奏章,他委屈地道: “他,这,这小儿,这小儿跟郭奉车一起侵占税赋,我衝进去人赃俱获,將那小儿拿下,没想到郭公显说失了体面,居然带著那小儿一起来殴打我等。 我等猝不及防,只能先走,还好曹將军赶来相助,这才……哎,大庭广眾之下,我等为了大魏体面,也只能將郭奉车一起收押。” 曹丕听著,又把头偏向一边,目光落在了在旁边安静听著的曹真身上。 曹真调动兵马的事情是必须给曹丕一个交代的,他早早到来,不过却没有如刘慈一样低眉顺眼,而是隨意坐在一边,低头垂思。 感觉到曹丕的目光,曹真將浓墨般的眉头蹙成一个川字,沉声道: “我问了,是……是郭表这廝自以为卖给子廉叔父一个人情,想让子廉叔父助他一起隱瞒税赋,子廉叔父不齿直面此獠,所以让黄德和去他面前与其周旋。 刘……刘校事本想进去人赃俱获,没曾想这二人里面先打起来了,因此抓郭表的时候他不服,还带著一群人追杀刘校事,我听到消息说有人生乱,还以为耿纪韦晃之徒再现,因此迫不及待提兵向前,谁知道是这些人惹是生非。” 曹真为人刚毅霸道,深受曹丕信任,在曹丕病情加重的现在他已经开始越来越多参与曹魏未来的政事走向,堪称大魏的国之柱石。 他看不起郭表贪鄙不是第一天了,看不起刘慈暴虐也不是第一回了,再加上他没有必要对曹丕撒谎,於是,曹丕轻轻点了点头。 就算还有一些出入,想来也不算太多了,这件事可大可小,让经歷了一次失败南征的曹丕心情稍稍好了几分。 於是,他慵懒地打了个哈欠,稍稍坐直身子: “子丹,你说这二人如何处置?”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 “还能如何处置?这两条狗打一顿丟回去便是了。”曹真慵懒地给出了特別符合其人设的就建议。 曹丕咧嘴一笑,也觉得再追究下去確实没什么意思。 能嚇唬一下黄权,还能嚇唬一下不省心的外戚这就够了,没有必要把事情再弄得这么过分。 曹丕对这样的处理非常满意,顿时又感觉一阵难言的疲惫涌上来,剧烈地咳嗽起来。 “子桓,你没事吧?”曹真关切地问著,刘慈也伸长脖子一脸恐惧地看著曹丕。 曹丕胡乱用手擦了擦嘴角,確认没有吐血,这才稍稍平復,苍白的脸上露出一抹傲慢的笑容。 “没事,死不了——就按子丹说的吧,告诉高柔,把人好好教训一番,放回去禁錮半年。” 按理说,事情到这里也该算了,可曹丕下令之后,发现曹真和刘慈都直勾勾地看著自己,有点意外地道: “怎么了?” 曹真无奈地嘆了口气: “只怕是不行,高文惠听闻此事,说要严办此案,现在已经重重拷问二人,定要將二人侵占赋税之事公之於眾!” 曹丕怔了怔,细缝一般的小眼有些失焦,好半天才艰难地想起高文惠是谁。 “高柔……这廝,这廝到底想作甚?” 他的声音接近於怒吼,曹真自然不敢煽风点火,刘慈倒是迫不及待地道: “陛下,这个高文惠已经不是第一次这般了,我看啊……” “行了。”曹丕挥了挥手,他虽然怨恨高柔,但高柔这种諍臣虽然討厌,却也不是刘慈这种疯狗能碰瓷的。 他早知道高柔和刘慈不睦,之前还特意鼓励这个,但刘慈要在这种时候说高柔的坏话? 抱歉,刘慈还不配上桌。 刘慈的眼中流露出一丝恨意。 这么多年了,他一直忠心耿耿的给曹丕当狗,什么黑锅都是他来背,可曹丕对他的態度却一直如此。 用的时候直接下令,用完了直接不允许他多说一句。 这种屈辱,之前刘慈也只能忍受,毕竟他没得选,可现在不一样了。 哼哼,曹丕,没想到吧,我现在可是平原王的爱將,连曹真將军都是我们一伙的。 曹丕啊曹丕,你这次非得跌个大跟头。 他挤出一个从没有过的微笑,缓缓地道: “高柔说,之前朝廷处置曹子廉一案法度严谨,处置鲍勛一案更是要求严守法度,这都是陛下特意叮嘱过的。 今天郭公显和黄德和进去了,高柔怕是要趁机计较,绝不能让二人好过了!” 鲍勛! 这个名字让曹丕心中剧震,他再也忍耐不住,只觉得喉头阵阵香甜,心中的怨恨不断萌芽出来。 “好啊!高柔!”他深呼吸了几次,本来苍白的面色逐渐染上了一层病態的红晕,细小的眼中满是凶光,“好个高柔,他……他本不过是小吏,是朕提举他做廷尉,让他有了今日之光,现在好了,倒是越来越不听朕的话了。 好啊,我亲自去,我看他……” 曹丕本就是个衝动的人,他仓促之下想要起身,可立刻感觉眼前一黑,转瞬间竟失去意识,险些直接跌倒在地。 “子桓!”曹真大吃一惊,赶紧上前搀扶,他粗豪的脸上满是惊恐,关切之色溢於言表,让曹丕心中生出一丝暖意。 他紧紧抓住曹真的手腕,沉声道: “子丹,你亲自去,若是高柔不听话,把他给我拿下!” 曹真满脸苦涩,他当然知道曹丕这是乱了方寸,他现在要是听他,带兵去把高柔拿下了,岂不是大大损害曹魏的顏面。 好歹我大魏也是个正统王朝,天子指挥不动廷尉然后派人带兵把廷尉拿下也太抽象了。 可要是不听曹丕的,以曹丕的性子,说不定会直接气出个什么好歹来。 曹真左右为难,余光正好看见刘慈瑟缩在一旁,索性皱眉道: “你,你说现在如何?” 刘慈强行稳定心神,咧嘴一笑: “以在下愚见,高柔开口必称法度,不如令受公卿章奏,纠察高柔不法,把……” “不错!” 不等刘慈说完,曹丕已经飞快地打断,满脸兴奋之色、 “不错,说的当真不错!子丹,让孙彦龙速给御史中丞下詔,令其彻查此案,绝不能让高柔猖獗!” “御史中丞……吗?”曹真脸上稍稍露出几分尷尬之色,可看著曹丕满脸兴奋的模样,他这会儿实在找不到什么拒绝的理由。 对,御史中丞就是做这个的,这倒是也没错。 只是那个御史中丞…… 想起他,曹真有种不太好的预感,不过今天他也有事情瞒著曹丕,心中终究有愧,无奈之下,也只能赶紧点了点头。 “我这就去,子桓,你得千万保重身子啊!” 第16章 御史中丞徐庶 “我们大魏的詔狱,是最讲律法的地方。 绝不放过一个好人,也不冤枉一个坏人。” 正月初六,洛阳城中的小雪有增无减,廷尉高柔举著伞,面带微笑护著身边一个儒袍老者缓步向前。 手下人冲他猛打眼色,他完全没有看见,直到渐渐看到了远处詔狱森然的木门,他才发现刚才自己的舌头拌蒜,赶紧停下脚步,整了整头上的獬豸冠,重新挺胸抬头,带著冲天的激昂道: “依大魏律法,王公犯法与庶民……” “行了。” 那个老者用苍老的声音乾脆迅捷地打断了高柔漫长的吟唱,这个今年五十三岁的大魏廷尉像迎面遭遇一拳,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有些畏惧地看了看老者不算宽阔的背影。 高柔的年纪在这个时代绝对是老者了,比身边这个老人也小不了几岁,可在这个老者面前,他只能收起大魏九卿之一的气势,恭恭敬敬地伏低做小,护送著他向詔狱走去。 老人的身份是御史中丞,掌管大魏的监察和百官风纪仪態,是大魏了不起的恐怖人物,像刘慈这种臭虫只能去咬那些低级吏士,可御史中丞只要张口,咬的最少也得是两千石起步。 去年秋天的时候,这个位置还是高柔的好友鲍勛坐著。 只是当时曹丕正在策划南征,本来就与曹丕不睦的是鲍勛头铁,在奏疏中直言曹丕这是虚耗国力,会让吴蜀鄙视曹魏,曹丕听说后大怒,立刻將鲍勛罢免。 当时鲍勛的心態很好,还曾经得意地告诉高柔说这次大战肯定如我预料一般,等曹子桓失败之后自然就会念著他鲍勛的英明神武,重新启用他来主持大局。 可作为袁氏降將的高柔闻言也只是苦笑,总觉得这场面好像从哪见过。 果然,曹魏南征鼠头蛇尾失败后,曹丕病態中带了几分变態。 完全不顾鲍勛的父亲是曹操的生死之交、鲍勛本人与他是一起长大的好友,更不顾太尉钟繇、司徒华歆、镇军大將军陈群、侍中辛毗、尚书卫臻等人的苦苦劝说,隨便找了鲍勛的一点小过错,以严肃法律为名將鲍勛送进詔狱。 而且,服五年苦役都不行,必须处死! 必须死! 高柔知道,这么多人都拦不住曹丕,自己再去推销老脸也没用,就在他准备以辞职抗爭的时候,正好发生了一件妙事—— 镇北將军黄权的儿子黄庸与奉车都尉郭表在洛阳街头打起来了,郭表甚至带著一群江湖豪杰追杀校事刘慈,搞得满城大乱,非得曹真率军才勉强弹压。 这是什么? 这是多大的罪过? 更別说大家都指正说郭表是想侵占赋税,之后与黄庸不知为何狗咬狗才引来的斗殴。 当时高柔立刻发现了机会——他反正已经准备辞官了,不如来把大的。 他直接把郭表和黄庸一起扔进詔狱先判死刑再说——按照大魏律法,郭表的行为够夷三族了,我就看你曹丕救不救。 不救,那你先看看能不能过过郭皇后这关,救嘛,那鲍勛这点小事你也別举著“严肃律法”的旗號,先把鲍勛父亲鲍信的恩情债还了再说吧。 这一根筋变成两头堵,確实如高柔所料把曹丕给堵吐了。 但高柔也没想到曹丕居然脸都不要了,居然直接把御史中丞给自己丟过来了。 能在大魏当御史中丞的人都不是一般人,开国时候因为司马懿经常出门还曾经有司马懿和徐宣共同担任御史中丞的特例,因此去年秋天鲍勛被罢免之后,曹丕深感出门远征需要一个能人守御史中丞,著实费了一番脑筋。 这个人,首先要清廉且能力无双,毕竟在洛阳坐镇,越是贼窝越是要做好防盗工作的传统不能丟。 其次,这个人还不能出身高贵,不然后面曹丕原计划伐吴大胜之后把鲍勛官復原职,要是选个出身高贵的人不好到时候一脚踢开。 最后,这个人必须坚定支持南征,最好能发挥御史中丞的作用,调教的洛阳眾臣一喊南下就又哭又跳。 这个艰难的任务交给了曹丕的中书令孙资,这个选拔標准要是別人看到估计要直接吐血了,可孙资不愧是太原人,深諳太原处理法——太不当人的命令就用最原始的处理方法。 行,不就是推荐个人吗,有的陛下,有的! 他推荐的就是现在正跟高柔一起逛詔狱的老人。 这个人能力极强、出身低微又坚定支持南征,在他当御史中丞的几个月里不计代价疯狂举报不肯赞同南征的人,甚至已经进入了半疯癲的状態,宛如一条红眼的疯狗见人就咬,连陈群都害怕他。 这样的人太忠诚了,唯一美中不足的是,他的名字叫徐庶。 没错,就是那个徐庶。 你先別问这合理不合理,但在曹丕当时准备南征的大环境下,这个人选符不符合要求吧? 因为实在太符合要求了,因此曹丕立刻接受了这个听上去有点疯狂的提议,反正在南征胜利之后就得把他换了,也无所谓。 可稍稍有点偏差的是,曹丕的南征虎头蛇尾,非但不胜还被打的惨败,闷闷不乐回朝之后,也自然不会把鲍勛官復原职,所以让徐庶先在这位置上待著。 现在,徐庶以曹丕使者的身份来到詔狱,並要求高柔释放被关在詔狱的两个人。 高柔想起徐庶的为人,不禁打了个寒颤。 一根筋两头堵的策略对正常人、要脸的人確实是有效的,但徐庶早就不要脸了,大家都说他已经疯了,高柔甚至怀疑一会儿进了詔狱,他会隨便找个理由打死自己,然后平静地向曹丕復命。 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为了好友鲍勛,高柔也只能竭力冒险了。 大魏的詔狱人人平等,曹洪来了是住在这种猪窝一样骯脏阴森的地方,鲍勛来了也是如此,郭表和黄庸更不能例外。 高柔和徐庶刚走进詔狱,狱卒们纷纷向他们討好地问好,隨即狱中就响起了郭表刺耳的咒骂声。 “高柔!不得好死!你不得好死!你给我等著,我一定要杀了你,我们郭家是不会放过你的!” 这声音中满是绝望和惊恐,徐庶好奇地稍稍侧身,看了一眼高柔: “你在拷问他?” “不敢。”高柔满脸堆笑,像个孩子一样目中满是狡黠,“我怎么敢拷问皇后的兄长?不信你问他。” 他缓步走到牢房前,隔著木柵微笑著看著瘫坐在地上的郭表,和煦地笑道: “公显,我手下的人拷问你了吗?如实说便是,若是有人竟敢拷打你,我高某绝不会放过他。” 郭表抬头,满脸怨毒地看著高柔,看著他消瘦的身影如铁幕般遮挡了大半的天光,最后还是屈辱地垂下头。 是,没有拷打,高柔的詔狱主打文明礼貌,郭表进来之后只是强按著他喝了不少回味悠长的詔狱黄酒,这屈辱让郭表完全不敢说出,也只能颤抖著哼道: “不曾。” 高柔委屈地摊开手,微笑道: “你看,我都不曾拷打你,你刚才居然连连咒骂我,真叫我好生冤枉。” 郭表心中一万头野驴呼啸而过,却不敢与高柔据理力爭,只能將希望寄托在了徐庶的身上。 “徐,元直,你,你救救我,我……我定会重谢。” 徐庶平静地看著他,长嘆一声: “我奉天子詔令,来巡查高文惠违法之事。 高文惠不曾拷问你,便不是违法,至於你有没有违法,那就是高文惠的事情,我管不了这么多。” 高柔如蒙大赦,轻轻鬆了口气,也顿时放鬆了些。 不愧是徐庶,这种话张口就来,看来孙资的太原人做事法他也学了个七七八八,看来他没有真的按照詔令治我罪的念头,这倒是一件好事。 “多谢徐公。”他真诚的说著。 拖著。 尽力拖著。 曹丕的身体不好,只要尽力拖住,儘量给鲍叔业爭取时间,只要我还在廷尉的位置上,就能竭力保护叔业。 “走吧,去看另一个人。” “啊,哦。” 徐庶没有明说是谁,但是高柔还是感觉到了几分紧张。 黄庸的父亲跟徐庶一样都是降將,虽然黄权和徐庶从前並不认识,但同样是降將的身份还是让高柔有点紧张。 徐庶看著他紧张的模样,微笑道: “怎么,你该不会拷问那小儿了?” “这怎么会?”高柔哑然失笑——他瞧不起郭表这种经常犯法的外戚,稍稍惩戒是理所应当的,可高柔一直很敬重黄权,怎么会閒的没事拷问黄权的儿子。 他让人带路,逕自走向关押黄庸的囚室。 黄庸的囚室在詔狱的最內侧,虽然难免潮湿阴暗,但跟其他的囚室相比还算整洁。 这是高柔特別安排的,徐庶明显露出了相对开心的表情,可接下来,徐庶的表情凝固了。 他看见,那间有阳光投进来的囚室里斜躺著一个几乎没多少气息的少年人。 “黄,黄德和?”高柔大惊失色,赶紧上前。 只见黄庸趴在骯脏的茅草中,浑身上下衣衫崩裂,一道道清晰狰狞的血痕映地高柔头皮发麻。 “这,这是谁干的?”高柔瞠目结舌,一时大脑一片空白。 狱中眾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时谁都不敢开口,黄庸听见声音,艰难地抬起头,他眯起眼睛,许久才聚焦在高柔清秀的脸上。 “高……廷尉,我,我何尝得罪你,为何用,用如此手段!” 高柔脑中嗡地一声,心中连呼冤枉,他一边叫人赶紧开门,一边胆战心惊地看了一眼身边的徐庶。 只见徐庶面色如铁,正好对上了高柔的眼神。 然后,他轻轻嘆了口气。 “高文惠啊高文惠,你真是个妙人,我定会据实上奏,之后你自己去跟天子解释吧!” 第17章 诈伤 黄权父子是可辱不可杀的,不然曹丕早就下手了。 作为刘备一方降將中地位最高的那个,只要吴蜀两国一天不被消灭,至少黄权性命无忧——不然以后曹魏远征还怎么跟人说你只要卸甲倒戈就不失封侯之位? 黄权这样的名士、这样高地位的人都难逃一死,只怕吴蜀降將要人人自危,之后再战,他们非得战斗到最后时刻跟曹魏拼个你死我活。 “高柔啊高柔。”徐庶扶著血肉模糊的黄庸,声音森冷瘮人,宛如勾魂的厉鬼一般,“我不信你枉活五十载,这种事情都想不明白,你告诉我,是谁指使你这么做!” 高柔瞠目结舌,全然不知该如何辩驳,他想把那个拷问黄庸的杀千刀手下拖过来就地打死,可这会儿徐庶咄咄逼人,他要是跟没头苍蝇一样到处问除了展现自己的无能之外没有任何用处,也只能垂头丧气地道: “我,真的不是我啊!元直,不是,中丞,我……我属实不知啊!” “属实不知?”徐庶满脸嘲弄之色,“好啊,属实不知,属实是不知,你做的真好啊——郭表当街追杀校事,把黄庸牵扯进来,他毫髮无伤,倒是这黄德和遍体鳞伤。 你说你不知情?好好好,这天下就有这么巧的事,满伯寧当年关杨彪的时候要是如你一般能言善辩,也不会有酷吏之名了。” 高柔虽然精通律法,但应对突发事件的能力跟徐庶肯定没法比,徐庶这一口大黑锅丟的非常精准,甚至让他也觉得极其合理,一时不知如何辩驳。 是啊,这……这郭表毫髮无伤,黄庸伤成这样,你说我没点歪心思,我自己也不信啊! 还琢磨著一根筋两头堵曹丕的高柔这下成功將自己给堵住了,甚至堵的比曹丕还严重的多—— 高柔自己就是从袁绍那边过来的,本身在朝中並没有太深的根基。 一开始曹操让他当刺奸官就是想让他得罪人把他逼死,高柔自己破局的方法就是多年来坚持公正不徇私,这才一路节节高升並最终成为九卿之一的廷尉。 曹丕烦他但是用他,就是相信高柔是个不容易被收买的人,有些得罪人的事情最终还是得他来做才放心。 可现在好了,先別管黄庸有没有参与侵占税赋的行动,郭表这廝当街追打校事的罪行肯定远远超过黄庸。 至少到目前为止郭表屁事都没有,黄庸倒是被打的遍体鳞伤,这要是放出去了,曹丕再因为鲍勛案顺势免了高柔,之后再起復的时候高柔就未必还能捞到九卿的位置了。 高柔一时间天旋地转,有那么一瞬间甚至觉得实在丟不起这个人,不如乾脆谢罪归乡算了。 五十多岁的人了,黄土埋到了脖子的人,居然遇上这种事,要是徐庶之后再煽风点火说点外面不让说的,高柔都怀疑自己还能不能平安撑到闭眼。 “你们……先出去!” 哭丧著脸的高柔想了很久,也迅速想出了思考方案。 他准备让其他人先出去,然后自己单独跟黄庸聊聊,看看有什么自己能补偿的,爭取想到一个合適的解决方案,起码別把事情闹大。 能跟黄庸好好说道说道,先把诚意拿出来再说吧。 手下眾人还是第一次见平日以威严肃穆著称的高柔失態成这样,也不敢多看领导的笑话,纷纷装作无事发生赶紧逃走,转瞬间囚室內只剩下了高柔、黄庸、徐庶三人。 深感丟人的高柔深呼吸了几下,缓缓跪坐在黄庸身边开始准备推销老脸,可就在他费了不少力气才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时,眼前的一幕却让他当场呆住。 只见刚才还浑身伤痕气若游丝的黄庸突然缓缓坐了起来,那动作轻盈中带著一丝诡异,活似诈尸一般,见高柔一脸惊恐地看著自己,黄庸甚至咧嘴一笑,表情非常欠揍。 “啊哈,没有嚇到高廷尉吧?” “你……” 高柔好半天才回过神来,他猛地伸手,一把抓起黄庸的胳膊,仔细查看他身上的伤口。 只见那伤口虽然看上去骇人,却真的不深,甚至没有伤到肉,鲜血很配合的结痂形成了看上去很骇人的模样,看得出用刑之人定是箇中好手。 高柔脸上的笑容慢慢凝固,半天才艰难地挤出几个颤抖的音节。 “这,这是怎么回事!老实说给我,不然……我保证你走不出詔狱!” 高柔掌握刑讼多年,一步步从朝不保夕的刺奸官做到了九卿之一,诈伤这种事情他已经见得多了,只是他刚才完全没想到在自家的詔狱居然会有这种脱离自己控制的事情。 现在,黄庸好整以暇地看著自己笑得很欢畅,让高柔非常不满。 这小儿过分了。 居然还敢在我面前作祟,你今日要是说不出个清楚,我先请你好好喝点詔狱的特色美酒! 黄庸笑看著满脸愤恨之色的高柔,神色又稍稍凝重,微笑道: “高公如此看著我作甚?难道……咦,难道之前没有与高公说好?” 高柔怒不可遏,可愤怒之余他又有点警惕。 徐庶也在啊,这可不妙。 这两个人该不会串通好了,想要把我绑了逼我就范? 高柔大汗淋漓,开始后悔刚才怎么主动让身边的人全都退出去,他有点畏惧地看了一眼徐庶,徐庶感受到他的目光,冷笑道: “看个屁,难道我与这小儿是同谋不成?” 你是不是很难说啊…… 高柔在心中腹誹——他知道徐庶是老江湖,不可能看不出这种把戏,刚才配合黄庸作祟,现在又完全没有因为黄庸的举动恼火,说你们不是同谋真的有人信吗? 黄庸见事情差不多了,也不想再调戏高柔,他渐渐收起笑容,肃然道: “原来高公不知,那倒是黄某冒犯,实在惭愧,这便仔细说给高公知晓——廷尉想救鲍公,甚至不惜以辞官,此事洛阳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心中都对高公好生敬佩。 黄某特奉命来助高公一臂之力,解鲍公危难,助高公扬名!” 高柔怔了怔,警惕地道: “是何人派你来的?” 以黄庸当掮客的经验,在这种时候高柔开口第一个问题如果是问如何救出鲍勛,那说明高柔对朋友的关怀更甚,结合他之前不惜辞官也要保住鲍勛的態度,那高柔確实是个不惜为朋友两肋插刀的忠义人。 可现在他先问的是“何人派你来的”,也就是说高柔本心中並不是为了兄弟两肋插刀不顾一切的热血老年,他首先考虑的还是自己的安全。 黄庸本来就准备好了两套说辞,隨即微笑道: “那位並没有提前將此事说给高公,说明此事他並不想让高公知晓,不过这並非对高公不敬,只是那位此时身处涡旋之中,生怕牵连太多。 倒是有件事我能说给高公知晓,中军大將军曹子丹与我等同谋,校事刘慈为我等驱策,我等都是为了救鲍公而来,只是手段不同。 上官不说,黄某也不能说出上官名字,还请高公谅解。” 高柔听得曹真、刘慈居然是黄庸的同谋,不禁倒吸一口凉气,又总算明白了一件事—— 之前郭表当街闹事,为何卫將军曹瑜还没惊动,中军大將军曹真倒是先来了,而且没有他高柔的命令,到底是何人敢在狱中配合黄庸做戏,原来是之前他逼死赵达后招募的那些校事鼠辈。 这么看,这小儿还真的来歷不浅,怪不得这般猖狂。 出于谨慎,高柔自动忽略了求证的环节,不再苦苦追问,只是將头上的獬豸冠解下,轻轻放在一边: “哼,那便传令吧,高某倒是想看看,上官要我如何?” 黄庸微笑著起身,將自己的手臂展示给高柔,微笑道: “我知道高公定然心中防备,不肯信我,可你看看我这一身伤痕,虽然不重,可总是切肤之痛,若不是为了救鲍公出来,我怎肯忍受这般伤痛? 咱们长话短说,之前曹洪的事情高公定还没有忘怀吧?” 高柔点头道: “那自然是。” “天子深恨曹洪,宗族连连劝说仍不肯罢手,之后是谁救了曹洪?” “自然是太后寻郭皇后苦苦哀求,这才让天子回心转意。” “那为何今日郭表落在詔狱之中,高公想到的只是以法度让天子为难,没有想过以此胁郭后求天子饶过鲍公一回,如曹洪一般?” 黄庸说到这,高柔顿时大失所望。 朝堂这么多人又不是什么良善人,这法子能用不是早就用了? 但问题是郭后也不是什么良善人啊,之前胁迫她的是卞太后所以她没招只能听从,其他人用这种手段便是郭后的死敌,郭后又没什么把柄在你这。 今天你开口要挟,明天天子把你也一起送进去跟鲍勛作伴,这忌讳可太大了。 所以,高柔哪怕是扣住郭表,也只能给他灌点特色酒侮辱他,不敢真的对他如何,更不敢用他的性命去跟郭后讲条件。 他冷笑一声,嘆道: “高某没有这个胆子,足下倒是高看高某的本事了。” 黄庸笑道: “高公倒是理解错了,威胁的手段各不相同,以郭表的性命威胁倒是落了下乘。 何况若是如此,我何必让人先拷打我一番,怪疼的。” 高柔眉毛一挑,渐渐生出几分兴趣。 “那你的意思是……” “高公不是想要辞官吗?” “不,不错。” “这不是正好吗?难道高公还没有想明白?”黄庸像大灰狼一样轻轻摇著尾巴,“有人违反法度,侵占国家赋税,在街上追杀校事,入狱后同罪之人被莫名打的遍体鳞伤,而主犯却毫髮无损,甚至能逼的九卿之一的廷尉辞官避祸…… 这是什么人?这还是一般的奉车都尉吗?这种人不杀,大魏到底姓曹还是姓郭?” 高柔怦然心动,一时猛攥起拳头,黄庸稍稍压低声音,缓缓诱导他道: “话又说回来,鲍公正直,之前这么多年总有得罪郭家的时候吧? 高公掌刑狱,难道就找不出一两件,把这两案並成一案,到时候哪里是高公得罪郭后,郭后要求高公为她主持公道都来不及,你说这是不是又救下鲍公,又让高公扬名的手段? 就看高公愿不愿意为大魏操劳,再稍稍辛苦一番了。” 第18章 一定是体制问题! 大魏的律法一直都是小案讲关係,中案讲影响。 之前的曹洪案和现在的鲍勛案说起来都只是中案,因为曹丕犯畜,什么影响都不顾了,所以搞得大家焦头烂额。 现在黄庸的思路非常简单,直接把中案升级成大案。 大案就不是讲影响这么简单了,这得讲故事。 作为袁氏余党,高柔虽然很受朝中重臣信任,但做人还是谨慎小心,能想出来的最过分的方法也是据理力爭用法条跟曹丕魔法对轰,从来没有想过原来还能用这种简单、朴实到甚至有点稚嫩的方法。 对啊! 我特么之前怎么就没想到这个啊? 我要是以辞官抗衡那是得罪天子,可我要是因为法度的尊严辞官,那就不一样了啊。 黄庸笑呵呵地看著高柔,声音宛如恶魔的低语,逐渐吸引著高柔內心的欲望。 “这件事,高公可以仔细盘算一下。 我被拷问的事情,天知地知,高公和徐公知,只要咱们说好了,此事不就了结了? 这案子扣下来,郭后肯定至少要暂时拖住鲍公的案子,到时候不就有迴旋的机会了。” 说起来,高柔之所以拼了命想保住鲍勛的性命,也是有自己的考虑。 他毕竟是袁氏的余党,在朝中跟所有人关係好,但没有靠山,爬的越高越是危险。 鲍勛跟他投脾气,又是曹魏的功勋,跟陈群、司马懿等人都有相当好的交往,高柔一心想好靠著鲍勛实现自己的抱负,可陈群出面都保不住鲍勛,高柔也不做指望了。 但如果…… 如果他能成为胜负手,保住了鲍勛,那他的地位一定会有巨大的提升。 想到此处,他的手指略略有些颤抖,许久才勉强控制住了自己的表情,挤出一抹笑容。 “果然是妙计,只是这般好事,为何要落到高某的身上,高某真是……受宠若惊,惶恐惶恐啊。” 高柔说著,偷眼看了一眼旁边的徐庶,有点怀疑这可能是徐庶的谋划。 得到好处不难,可偿还恩情债就有点难了。 黄庸背后要是朝中的某个大人物还好,万一,万一背后是那位蜀相,这就麻烦大了。 黄庸看出了高柔眼中的犹豫,他微笑道: “將军是不是觉得我和徐公怕是收了蜀相的好处,现在想要操作此案来破坏大魏来之不易的稳定祥和局面?” “呃,这个……”高柔犹豫片刻,苦笑道,“不敢。” 黄庸点点头,轻轻凑到高柔耳边,低声道: “既然高公心中多有疑惑,那我先给高公稍稍透露一二——是平原王让我来寻高公,嗯,高公先別急著惊讶,此事暂先不可泄露太多。 我只告诉高公些许平原王已经掌握的事情……” 本书首发 找好书上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高柔听得瞳孔地震,可听黄庸说的有鼻子有眼,还是一言不发地继续竖著耳朵。 黄庸继续说道: “平原王已经收到消息,蜀相诸葛亮在汉中劝农讲武,准备开始北伐。 此外,孟达已经接到了诸葛亮的书信,正在犹豫要不要反叛。 要是此刻天子不幸家国动盪,蜀相出祁山攻凉州,孙权再犯合肥,大魏便有倾覆之难,社稷有累卵之危! 此刻诸公爭斗不休,平原王愿高公做当年周勃,为大魏扫除积弊,还天下太平! 为了这个,我等都愿意供高公驱策,还请高公切莫多疑!” 啊? 高柔人傻了。 这把我干哪来了,这不是在討论怎么害人的事情吗?怎么突然聊到诸葛亮北伐、孟达反叛了? 这是我该討论的吗,平原王怎么什么话都往外说,这不是害我吗? 不过,这么重大的军情隨口就拋出来,还说的有鼻子有眼的,確实让高柔一下就信了。 周勃? 原来如此啊,是平原王啊,你早聊啊。 早聊我不就听懂了? 周勃是汉初名臣,对汉朝最大的贡献是扫平诸吕,让妖后没有继续掌控汉家江山。 现在又有一个妖后即將对大魏的江山施加影响,怪不得连曹真都上了这条船,平原王忍耐了这么久,果然已经到了反击的时刻了。 “平原王一直觉得,高公是个值得亲近的人,至於原因,高公应该明白。” 黄庸柔声说著,“此事之后,高公就是平原王的至亲,以后我还得多请高公关照才是呢!” 高柔想了半天才想明白为啥自己值得亲近,这让他又忍不住缩了缩脖子。 是,这么说也对。 他是袁绍余党,平原王的生母也是袁绍余党。 从这方面来说,高柔还算半个娘家人。 这个想法让高柔感觉脑门悬了一头大汗,他不敢多想了,赶紧小鸡吃米一样飞快点了点头,神色肃然道: “既然平原王看得起我,此事高某定然竭尽全力做好。 那,高某先走?” 徐庶缓缓点了点头: “你先走,我再跟这小儿说几句。” “好。”高柔说著,又有点心虚地看了一眼黄庸。 赌一把。 说什么也得先把鲍叔业救出来! 高柔远去,囚室中只剩下了徐庶和黄庸二人大眼瞪小眼。 一时二人都没有说话,就这么相互看著,斑驳的阳光从透风的破洞中艰难地挤进来,洒在徐庶苍老的脸上,照的他苍老的脸上纵横的皱纹和块块分明的老年斑格外狰狞。 徐庶只比高柔稍大几岁,可看上去老態龙钟,像个行將就木的老人,他就这么一直呆呆地看著黄庸,看著黄庸一身伤痕却依旧意气风发的模样,目光有些呆滯。 黄庸率先开口打破了沉闷: “有劳徐公相救,小儿孟浪,也不曾与徐公商议,真……” “你怎么知道我会帮你?”徐庶从嗓子里挤出沙哑又生硬的声音,狠狠打断了黄庸的討好,那双浑浊的眸子中满是杀意。 “家父说,徐公是个急公好义之人。”黄庸简短地说。 “哦,我急公好义?黄权有没有说过,我是个贪婪好杀之人?” 直呼姓名,是一件非常不礼貌的行为,徐庶这明晃晃的威胁中赫然带了几分不满,黄庸的心思飞转,讶然道: “刚才我说的,徐公居然听见了?” 徐庶咧嘴一笑,神色颇为狰狞: “徐某年轻的时候也在江湖上走动,读唇之法,总还记得些。 嘿,你这小儿好大的本事啊,连蜀相调兵遣將之事都瞒不过你,你这蜀贼如此猖獗,居然当著徐某的面与廷尉商议谋害郭后,徐某身为御史中丞,可断不能饶了你!” 黄庸稍稍鬆了口气,这才知道徐庶为何生气。 徐庶在大魏主打的就是一个加速,各种油门到底,陷害郭皇后这种事也就是没叫他参与,要是真叫他一起谋划,他高低得帮帮场子。 但是刚才黄庸在高柔耳边耳语时,居然说起诸葛亮要北伐,还明確说及他要出祁山攻凉州,更要让孟达一起策应。 这让徐庶汗毛倒立,几乎想要立刻拔剑扑上去,把黄庸的头砍下来。 “你若是不说清楚,我不介意將此事上奏於天子面前。”徐庶继续威胁,他让自己的声音显得冷酷一点,可明显在稍稍发颤,等待著黄庸的回答。 黄庸微笑道: “好啊,其实我正有此意,得有劳徐公將蜀相出兵之事说给天子了,想来以徐公的身份,天子一定极其重视,来日大败蜀贼,定有徐公之功!” 徐庶听得怒不可遏,他捏紧拳头,恨不得立刻抡圆了膀子给黄庸一拳,可拳头刚抡出去,他看著黄庸满脸狡黠之色,又生生停了下来。 “你,你说的不错……”徐庶的眼睛瞪得硕大,拳头也逐渐鬆开,豆大的汗珠从额头上慢慢沁了出来,他低头盘算片刻,又道,“你怎么知道诸葛孔明必至,而且还是走祁山,为何不攻关中?” 黄庸胸有成竹地道: “家父在蜀中还有故旧,自然知道消息。 祁山路途宽阔,若是能占据凉州便能断陇,尽得凉州骑兵良马,不日便是泼天精兵,若是攻打关中,难免就是被东西合围,我料诸葛亮必走此地,还请徐公说给天子。” 徐庶的嘴角露出一抹笑容,轻声道: “那,万一朝中有人不信,又该如何?” “哎,若是有人不信,那便是大魏这体制有问题了。”黄庸眨了眨眼睛,“我等可是一心为国,不被人理解也是很正常的,不过宗族大將曹子廉將军就信我,到时候我说其主动领军出征,定要为国狠狠击退蜀相骄兵!” 徐庶没想到黄庸连这个都想好了。 由他徐庶去报讯,再由曹洪去领军…… “所谓大禹治水,堵不如疏,以徐公之能,一定知道小侄筹划如何,之前没有明言,还请徐公海涵了。”黄庸谦恭地说著,满脸诚恳。 徐庶也下意识地轻轻頷首,慨然道: “足下拳拳为国,庶也不肯坏了足下的好事,今天诸事,我自然知道该怎么做。” 黄庸舒了口气,刚想跟徐庶客套两句,却见徐庶捏起拳头,重重一拳狠狠打了过来,黄庸毫无防备,这下拳头重重砸在他的胸口,打的黄庸顿时气闭,忍不住后退了一步。 臥槽,难道有啥不对? 黄庸这套主意从头到尾谋划了许久,徐庶他们来之前还反覆復盘过,徐庶刚才还挺高兴的接受,怎么一转眼的工夫突然一拳打过来了? 难道,徐庶其实是曹丕手下潜伏最久、最可怕的臥底,还是早就被曹丕收买,准备来杀我了? 这个念头一起,黄庸立刻捏紧拳头,准备跟徐庶拼了——徐庶当游侠都是快四十年前的事情了,黄庸这詔狱里还有同伙,大家一拥而上未必打不过他。 可出人意料的是,徐庶这一拳之后並没有立刻跳上来高呼“为了大魏”,相反,这一拳让他好像一下老了十几岁,反倒缓缓低下头,最后竟慢慢蹲在地上,掩面不语,看上去……好像哭了。 “徐公?”黄庸好奇地问著,朝循声赶来的几个狱卒摆了摆手。 妈的,这老东西发病了吗?突然发疯又突然哭是为什么啊? 徐庶並不回答,黄庸又呼唤了一遍,徐庶这才慢慢起身,稍微整了整衣帽,咧嘴一笑。 “德和这般算计过人,夷陵之战的时候为何不在蜀主身边,你们……你们这些蠢物,也就这些本事了。 若是我在……若是我在……” 他痛苦地咬牙,终於维持不住脸上的笑容,眼泪簌簌地落下来。 “若是我在,陆议小儿哪是我的对手!” 第19章 事態崩了 你这般厉害,为何夷陵之战的时候不用?! 若是用了,陆议的火未必能烧起来。 若是用了,烧起来的时候未必会死这么多人。 徐庶喃喃自语,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乎变成了无声的啜泣。 那些尘封在记忆深处的画面,此刻却无比清晰地浮现在眼前。 是新野。 那时的天空似乎总是很蓝,日子仿佛凝固一般从不快走,小小的县城里只有尺寸方圆,却凝固了徐庶所有的回忆。 生活很苦,酒却是甜的,他们每天枕著理想和抱负入眠,从没有怀疑过只有尺寸之地的他们有朝一日能光復大汉基业,当时他们唯一的烦恼只有刚出生的阿斗夜里的哭闹。 可一转眼,他降了,之后云长死了,益德死了,夷陵的大火也彻底毁掉了那个之前被击倒无数次却依旧还能站起来的男人。 可恶,你们都是做什么吃的! 怎么连这个都做不到! 都是废物,都是……我也是……我也是…… 他缓缓地抬起袖子,擦去脸上的泪痕,动作迟缓而僵硬,也不再与黄庸说话,转身投入黑暗。 黄庸看著徐庶枯瘦的身影被詔狱的黑暗慢慢吞没,突然感觉这老人头上的银丝又浓密了几分。 “徐中丞!”他突然开口。 徐庶的脚步停了下来,却没有回头。 黄庸缓步走上前去,沉声道: “徐中丞,若是你对上陆议,能贏吗?” 徐庶的脚步停了下来,又猛地转身,黄庸生怕徐庶再揍自己,赶紧退了几步,可这次徐庶的身形一动不动,只是冷淡地瞥了他一眼。 “打不过。” “呃……” 徐庶霍的转身,双目一片血红,在黑暗的中格外骇人: “没有必胜的把握,但我有必死的决心!” 黄庸舒了口气,沉声道: “那徐中丞好好活著,我想办法,给你一个跟陆议好生斗上一斗的机会!” · 黄初七年正月十三。 御史中丞徐庶上表参高柔不能好生管理詔狱,滥用酷刑拷问镇南將军黄权之子黄庸,奏请罢免高柔,不能让高柔这种人继续坐在廷尉的位置上。 曹丕看到徐庶的奏疏满意地眉开眼笑,像三伏天喝了冰蜜水一样舒服地在榻上蠕动,满脸说不出的开心。 好,不愧是徐庶。 换其他人去调查高柔怕是要官官相护,徐庶完全不给高柔这个面子,一动手就给高柔迎头一击。 你这廝还天天跟我讲法条呢,连詔狱都管不好,让徐庶这么容易就找到你的破绽,你自己看著办吧! 曹丕让人把奏疏转给高柔,高柔也非常无奈地立刻上表认错,说徐庶说的確实不错,自己对詔狱的管理简直是一塌糊涂,有愧天子的重託,不敢有丝毫的辩解,赶紧滚回家待著去吧。 “哈哈哈,哈哈哈哈!” 看到高柔居然在奏疏上这样无奈的认错,曹丕更是开心的感觉病情轻了不少,开心地站起来走来走去,满脸喜悦之色。 他之前担心高柔以辞官胁迫自己放了鲍勛,这肯定会严重影响他的名声,现在高柔是引咎辞职,並不损害他曹丕的名声,等处置鲍勛之后再启用高柔,还能显得他曹某人心胸开阔不计前嫌。 嗯,曹丕觉得自己大贏特贏,赶紧开始物色新的人选,甚至琢磨要不要乾脆让徐庶当这个廷尉,让他一坏到底杀了鲍勛再说。 就在曹丕开心地冒泡的时候,內侍奏报说郭皇后求见。 曹丕心情大好,索性艰难地起身,在內侍的搀扶下缓步朝门口走去。 只见郭皇后自远处快步过来,一副极其著急的模样,曹丕哈哈大笑,张开双臂,正面迎上去將她一把抱在怀中,环抱她的脖子兴奋地道: “阿照,今日喜事连连,我倒要跟你说,没想到你先来了。” 郭皇后今年四十二岁,虽然已经不似年轻时美艷绝伦,可成熟的风韵极盛,加上她聪明过人善解人意,当下仍是宠冠后宫,曹丕每次见到她都非常开心。 只是今天,郭皇后的神色明显有些慌张,被曹丕这一抱,她又完全不敢挣扎,只能艰难地道: “陛下……” “哎,阿照,为何今日这般生疏?”曹丕佯装不满,拉著郭皇后进了屋中,又挥手道,“还愣著作甚,还不准备酒食来?皇后到了,尔等便只呆看著吗?” 郭皇后与曹丕是半路夫妻,加上没有孩子,这些年虽然当了皇后,却终究不敢如结髮夫妻一样不管什么场合都唤“子桓”,大多数时候郭皇后还是称呼“陛下”,以表达对曹丕的敬畏。 她张了张嘴,红著脸道: “陛下,这些日子诸事繁杂,又给陛下添了不少麻烦,我那兄长……” “哎。” 说起郭表,正中曹丕下怀,他猛地一挥手,豪迈地道: “这些许小事,还用阿照亲自跑来吩咐不成?难道我为天子,这些事便不知如何处置? 放心吧,高柔已经认错了,你说说你,这点事,怕成这般!” 郭皇后脸色这才稍稍缓和,无奈地道: “吾兄也当真孟浪,竟然一而再再而三做出这些丑事,陛下护著他,有损陛下圣明,若是不成,倒不如从速处置,以免……” “哎!” 郭皇后软语相求,曹丕的男友力大爆发。 他这么要面子的人岂能在老婆面前展现出自己有做不到的事? 不就是大舅哥犯畜吗?小问题,朕是天子,这点事解决不了吗? 而且在曹丕看来,郭表这也不算什么太大的事——跟曹洪比起来郭表这才哪到哪啊? 不就是收容了一群盗匪,然后偷漏赋税吗? 我们曹家前几辈以前在洛阳当阉党的时候也这么干过,那咋了? 哦,最多加一条当街追打校事,子丹也真是小题大做,屁大点事带著上千人闹哄哄的搞得现在不好收拾。 要是用这个就把自家的外戚处置了,那些臣子不得蹬鼻子上脸啊? 看著一脸胆怯的郭皇后,曹丕心中难得有点柔软,他感觉最近宠幸其他几个嬪妃,有点冷落了郭后,他一双小眼中稍稍露出温柔,轻抚郭皇后后背: “朕当了这些年的皇帝,也逐渐知道再好的外臣说话不能全信,而自家人不一样,便是稍稍犯错,也是自家人,不宜苛责。” 说到这,曹丕鼻子一酸,眼眶又稍稍发红: “朕昨日又去探望伯仁了,伯仁的身子越来越差了,当年他多好的筋骨,我等立志要扫平天下,建一份比大汉还宏大的大业,让后人说起我大魏都无上荣光。 可……可朕终究是太苛刻,就把伯仁逼成这样,每每念及此事,朕都后悔万分,总觉得苛责家人,倒是对那些外臣太好。” 郭皇后知道曹丕的心事,见曹丕想起夏侯尚泪流满面,也赶紧揽著曹丕的肩膀,擦了擦他的眼泪: “陛下,从前的事情莫要再说了。 只是此番吾兄確实罪责甚大,陛下还需好生处置,给群臣一个交代,也让后人莫说我后宫跋扈,也免得让其余人再生歹念。” 说起来,郭后家中的其他人实在是个顶个的逆天,同胞兄弟郭都,亲戚刘斐、孟武各个贪婪粗鄙,逆天行为跟郭表不相上下,要不是郭后极限微操苦苦拦著,这些暴富的穷亲戚能把村里的野狗抓到洛阳来吃皇粮。 曹丕脸上也露出喜悦之色,轻抚郭后的长髮: “好啊,贤后如此,当真让朕欢喜。 不过朕已经想好了——我把汝兄废为庶人,过些日子再用,黄权之子嘛,也是有错,就禁錮家中,著校事看管。 说来汝兄也不是全做坏事,他此番下狱,倒是能牵连高柔这廝,这倒是朕万不曾料到的,之前朕还想著如何才能免了高柔,没想到此番倒是让高柔主动辞官,这是好事啊!” 这安排非常符合曹丕一贯护短的性子,曹丕觉得已经很完美了,可没想到郭皇后满脸惊惧之色,居然从曹丕的怀中挣脱出来,哭著拜在曹丕面前: “陛下!此事万万不可!绝不能让廷尉辞官。 不然,不然妾恐家门遭殃,满门横死!” 曹丕:??? 啊? 啥玩意这么严重? 曹丕想要通过律法弄死鲍勛,高柔不肯出力,他隨便找个由头弄走高柔,这最多是利用郭表欺负高柔,又不是什么生死大仇,什么玩意能让皇后家面临满门横死的危险? 还不等曹丕细想,外面廊上居然传来阵阵吵闹声,曹丕听见孙资刘放二人惨叫连连跌跌撞撞,此外还有曹真、曹瑜二人无奈的劝说声。 还不等他反应过来,屋门嘭地一声被狠狠踹开,曹丕大怒,直接从一边抓来佩剑,喝道: “是谁!要造反不成?” 曹真、夏侯尚、陈群、司马懿、桓阶、辛毗、吴质、朱鑠这几个人因为跟曹丕的关係极好,所以经常不通报就进宫,在廊上爭执起来也不是没有,可这还是第一次有人直接把门踢开。 曹丕怒不可遏,正要看看到底是谁这般,却见门外一个老妇人踉踉蹌蹌越过门槛进来。 她一身素洁的布袍,不施粉黛不配首饰,矮小的身体却投射出强大的威压,看得曹丕身子一缩。 老妇人眼中满是愤怒,横了屋中二人一眼,嘿了一声: “啊,老身造反,那咋了,皇帝,来来来,杀我啊!诛我三族啊!” 曹丕看见来人,原地呆住,还是郭皇后先反应过来,颤抖地唤了一声: “母亲!” 来人正是曹丕的生母卞太后,也难怪一路飞沙走石,曹真、孙资、刘放等人都拦不住她,若不是把曹瑜叫来,只怕在走廊上卞太后已经开始骂街了。 听见郭皇后的呼唤,卞太后缓缓抬起头,一脸狰狞地看著儿媳,身体剧烈的颤抖著,厉声尖叫道: “这不是皇后吗?不敢当啊,老身可当不起皇后一句母亲,现在外面都说这大魏是郭家的天下了,老身以前要是有什么对不住的,郭皇后可莫要见怪啊!” 第20章 二楼一定要建在一楼上面! 啊! 卞太后虽然说话刻薄,可这种程度已经不是刻薄,而是实打实的怨毒了。 曹丕大惊失色,郭皇后更是直接匍匐在地,颤抖著道: “太后息怒,臣妾知错了!” 曹丕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见母亲怒不可遏,而门外的曹真等人都一脸绝望,也来不及多问,赶紧上前拜倒,苦笑道: “母亲,这是怎么了?是不是其中有甚……有甚误会?” “有个屁啊!”卞太后已经许久没有这么失態,这个矮小的老妇人气的破口大骂,张开双手,居然张牙舞爪地要来抓郭皇后,曹丕赶紧拦著,场面一时非常混乱。 太后一人单挑皇帝和皇后,群臣完全不敢上前拉架,只能一直傻傻地看著,好在有曹瑜在——他虽然跟曹操差不多大,但论辈分是曹操的叔父,见侄媳妇发飆,他赶紧衝上来,用自己肥胖的身子將卞太后和皇后隔开,苦笑道: “太后生气也於事无补,还气坏了身子只怕不美。 想来陛下也不知情,不如先说好,容后再议!容后再议! 给,给老朽一个面子吧!” 听到这,曹丕就算反应再慢也知道刚才自己会错意了。 合著郭皇后跟自己討论的不是一件事,他回过神来,赶紧问道: “怎么,怎么回事?郭表又做什么事了?” 曹瑜看了看不远处的曹真,曹真假装看周围的风景,曹瑜又看孙资,孙资胆怯地看了看刘放,发现刘放居然机智地没有进屋,也只能无奈地苦笑道: “这个,郭公显在狱中毫髮无伤,倒是黄德和被打的皮开肉绽,若非徐元直和高文惠及时赶到,只怕已经没了性命。” “啊?”曹丕一愣,隨即不满地道,“这与皇后何干?这不是那高柔趋炎附势,不敢得罪皇后,却抓著黄家小儿拷打?” 孙资绝望地道: “那,这,打,打黄庸的,不是,不是高柔派的人啊! 徐元直和高文惠问遍了,都,都不知道是谁做的,打了黄庸的人已经逃得无影无踪,问,问郭表也说不知情。” “?” 到了这一步,曹丕终於发现不对劲了,他艰难地道: “你是说,有人没有经过高柔许可,私自进入詔狱,痛殴黄权之子,叫,叫什么来著?” “黄庸。”曹真补充道,“黄庸被打的遍体鳞伤,此事刘子弃已经问过廷尉平,徐庶和高文惠一起进入詔狱的时候高文惠还一口保证黄庸毫髮无损,结果见到黄庸遍体鳞伤,徐庶大怒,与高文惠爭执不下,几乎动了手。 哦,季弼盘问徐庶许久,又去詔狱查探,也確实如此。” 刘子弃就是刘放,是曹丕一手提拔的机要大员,名义上与孙资一起掌管校事,是刘慈上官的上官的上官。 季弼则是曹魏的尚书令陈矫,是陈群一手举荐的要害人物,更是曹操、曹仁曾经的长史,身份极其重要。 他们两个都感觉到事情的严重,亲自去现场看过,那自然是不可能有什么问题。 那这就恐怖了。 詔狱一定要能关人,就像二楼一定要建在一楼上面一样。 之前曹洪被关进詔狱的时候,包括曹丕、高柔在內不少人都想让他死,可大家还是耐著性子最多噁心噁心他,还真不敢隨便找点江湖人在詔狱里拷打曹洪然后跑路。 可黄庸进去之后居然被打的遍体鳞伤,然后还说凶手找不到,大家都不知道谁干的,这意味著什么? 哦,偏偏郭表还没事,郭表还说跟自己没有任何关係。 正常人想想都能感觉郭表实在是太可怕了,之前大庭广眾之下追杀校事拒捕,进去了还能把仇家一顿痛打泄愤,这是何等本事?詔狱是他家开的是吧? 曹丕这会儿晕的厉害,只能艰难地问道: “会,会不会是有人故意陷害郭公显?” 曹瑜嘆了口气,又用目光给孙资使眼色,孙资硬著头皮道: “我看不会,高文惠应该知道是怎么回事,只是不敢说,徐元直也……也不敢多言,所以高文惠才主动辞官避祸。” “避祸?”曹丕大怒,“他是大魏廷尉!九卿之一!避什么祸?朕不杀他,谁能杀他?” 曹瑜、曹真、孙资都默默无言,知道曹丕这是在故意给郭表找台阶下了。 詔狱守备森严,谁能来去自如,在不经高柔允许的情况下做这种事,搞出这种让高柔下不来台的事情,这能是陷害谁? 谁閒的没事陷害这种人啊? 倒是卞太后这会儿已经没了力气,颓然退了几步,重重地吸了几口气,狞笑道: “哼,还有谁? 大家都说这大魏朝姓郭啊,曹家的人门客犯罪都要同坐,曹子廉当年拼死將武帝从死人堆里背出来,他下狱备受折辱,好,那是法条,老身不敢问! 初平三年武帝在寿张被黄巾军埋伏,那刀剑都招呼到武帝面前,鲍信豁出一条命,救了武帝,今年你要杀他儿子,又说是法条,好!老身不敢问!” 卞太后越说越是愤怒,她推开曹瑜,怒目圆睁,紧紧盯著郭皇后。 “贱人!我现在问你!你那兄长郭表!是不是窝藏奸人!是不是偷漏赋税!是不是当街追打校事!是不是,哈哈哈哈,是不是觉得大魏的法条只好管曹家,管不到你家,居然还进詔狱打人。 好威武!好霸气!下次进宫一起打死算了!” 卞太后是动了真火。 之前曹洪下狱、鲍勛下狱,她都多次规劝曹丕,曹丕都到处搪塞,说什么詔狱严厉,都是大魏法度,卞太后为了维护体面也不敢多问。 现在一看,合著我的面子不好使,这贱人的面子好用,一句话管曹洪生死,一句话保郭表兴风作浪,这天下还姓不姓曹了! “母亲!” 曹丕人麻了。 他本就病体沉重五內俱焚,此刻焦急之下,更是头晕目眩,曹真和孙资赶紧上去搀扶,这才让他没有立刻摔倒,郭皇后更是嚇得满脸泪水,苦苦哀求道: “这都是妾之过,与陛下无关!还请母亲莫要气恼,妾身愿以死相抵。” 刘放这会儿也终於胆战心惊地进来,苦笑道: “太后,此刻也不是爭吵的时候,咱们得好生安抚群臣,莫要让他们再生事端了!” 曹真知道曹丕现在还没有收到消息,只能附耳过去,轻声道: “高柔生怕惹祸,已经弃官回家闔门不出,群臣都怒不可遏,季弼、公振拉著黄权去御史台围著徐庶要个解释,黄权更是准备伏闕请罪。 哎,子桓,你快拿个主意吧,要是三四天传出去了,这可是名垂青史的大笑话了。” 曹丕头晕目眩的愈发厉害,要不是被搀扶著,此刻已经要摔倒在地,他张了张嘴,许久终於发出一声痛苦的咆哮。 “都反了,都是反了天了!” 他愤怒地甩开曹真,踉踉蹌蹌坐倒在地,呼哧呼哧地剧烈喘息著,看著在一边哀哭不止的郭皇后,心中满是怨念和怒火,剧烈的疼痛折磨得他脾胃撕扯心臟狂跳,几乎要立刻昏迷过去。 “速!速將高柔召回! 不许其辞官!不许其辞官!子丹,你与佐治,再,再叫上季弼、子余,再叫上徐庶一起去处置!” 尚书令陈矫、司隶校尉孔羡、御史中丞徐庶,这是大魏的京城三独坐一起出动,再加上曹丕的挚友曹真、辛毗,这场一开始只是几个人斗殴的小案终於变成了震动曹魏的大案。 郭皇后哭的几乎要晕过去。 足智多谋的她当然知道这意味著什么。 郭表不只是她的从兄而已,更是过继入他家为郭家继嗣之人,如果此案闹大,她们家族的事情要被全部揭穿出来,甚至可能她的家族都要被连根拔起,下场比当年的吕雉家族更惨。 她终究是个妇道人家,经歷此番变乱,早就慌了神,见孙资刘放二人正好出去,郭皇后也不管曹丕,赶紧发足狂奔出去,拦住二人,哀哭道: “子弃,彦龙,这该如何是好,汝等平日最是机变,快想个主意啊。” 刘放赶紧闪身在一边,苦笑道: “郭后,我是刘氏之后,此事涉及大魏外戚,实在不好开口啊!” 孙资心中一万头野驴呼啸而过,心里暗骂刘放不要脸,这时候又开始装什么大汉宗亲了。 眼看郭皇后將哀求的目光对准自己,孙资也只好再次施展太原解决法: “回稟皇后,臣以为此事外朝震动,仓促难以平復。 不如……不如先把鲍勛案压下来,求高柔官復原职,给群臣一个交代,总算让他们不要在此事上揪著不放,一句话,拖住!” 郭皇后点了点头,含泪道: “正是!” 现在的事情还没有到闹得不可收拾的程度,只要外朝的人能稍稍让步,不再苦苦“维护大魏尊严”,那事情就有迴旋的余地,起码不至於將整个郭家都拖入万劫不復。 用鲍勛跟外朝的人讲讲条件,这倒是个不错的选择。 郭皇后刚准备下定决心去求求曹丕,却见刘放又在一边张了张嘴,好像有点不同的想法,可看著郭皇后的目光,他又赶紧把头扭到一边。 “子弃还想说什么?”孙资有点不满地问。 “唔,我是觉得,只是觉得啊,黄权家的那个小儿……叫什么来著,我总觉得这小儿不同寻常,要不先去问问他该如何?” “问他?问个屁!”孙资从没有听见这般荒唐之事,“他要是有本事,岂会被打的遍体鳞伤?到时候诸事了结,把他扔出去,安抚一番便罢了。” 郭皇后嘆了口气,无奈地道: “那小儿终究是黄权之子,无辜陷在狱中备受折磨,確实不美。 我这就去求求陛下,先把他放了吧!” 第21章 雷霆之法 詔狱里,郭表正在躺尸。 就在今天早晨,他听狱卒小声议论说廷尉高柔被徐庶检举罢免,他心中別提有多高兴了。 肯定是妹妹发力了,高柔这廝用这般手段对我,看著吧,等我出去了,定要其好看。 他感觉有人在看著自己,还以为是哪个狱卒又在窥伺,不耐烦地迅速起身,双手紧紧抓住木柵,用力摇了摇,喝道: “看个屁!一群猪狗!高柔还以为在詔狱中就能一手遮天,也不看看老子是什么人!” 阴暗中,一个沙哑的声音幽幽地道: “不愧是皇后的从兄,当真有本事!这詔狱都关不住你,你这毫髮无伤,倒是黄庸小儿遍体鳞伤,当真是好手段,我等日后还要多多仰仗郭公才是。” 郭表觉得这个声音有点耳熟,心道估计是哪个之前来討好他的吏士,九卿之一的高柔都被他逼的引咎辞职,郭表心中更是大大骄横。 他当然不好意思说自己在狱中被灌詔狱黄酒的丑事,昂然道: “哼,黄家小儿著实可恶,落在我手上,遍体鳞伤算甚?我日后定要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那人嘿了一声,嘆道: “长文,你看如何?” 长文? 听见那人如此说,郭表的囂张登时烟消云散。 只见面前缓缓走来一个身材消瘦,表情肃穆文士。 那文士貌不惊人,一张略显苍老的脸上满是疲惫和严肃,狭长的双目中凶光大作,在郭表的身上掠过,登时嚇得郭表魂不附体。 这是他万万惹不起的人物,侍中中护军假节镇军大將军录尚书事陈群! 陈群面无表情地看著郭表,在陈群身边,徐庶慢慢凑了上来,给了郭表一个安慰的微笑。 陈群、陈矫、孔羡、徐庶等人一齐到了,这些大魏真正的清贵显赫威风极盛,几乎驱散了詔狱的阴寒。 如梦初醒的郭表嚇了一跳,不知道自己这般小事怎么把这么多能人异士给弄来了,赶紧挤出一个討好的笑容: “陈镇军,我……” 陈群完全没有理会他的討好,他用和缓的声音平静地道: “此案事关重大,定要审个清楚,既然黄庸已经用刑,郭表岂能不细细拷问。 动手吧,我做主便是,留半条命就行,这样也好给黄镇南交代。” “喏!”周围的狱卒赶紧点头。 “还有……此案还让高文惠主持,定要细细查个水落石出! 此事事关我大魏根本,不可有丝毫的怠慢,徐中丞,烦你仔细盯紧高文惠,切不可让他偏私误事,要仔细查、慢慢查,这背后有谁,不管是谁,都要查清,问好,然后烦请知会陈某一声。” 陈群的话平静客气,就像嘮家常,可眾人都能听出,这位大魏清流首领在压抑巨大的怒火。 “喏。”徐庶平静的回覆。 “走吧,此处森寒,休伤了诸君的身子。” 眾人默默无语,来的快去得快,陈群定了调子,他们只是跟著来就好,甚至懒得多看郭表一眼。 郭表终於回过神来,赶紧惨叫道: “不可!不可!陈镇军,我知错了!饶我一命啊!” 远处,黄庸也捏著木柵,远远眺望著这些来去匆匆的大魏显贵,他虽然看不清陈群的面容,却也跟陈群一样嘴角轻轻上扬,满是得意之色。 跟他想的一样,陈群、陈矫这样的清贵甚至懒得来詔狱深处见见黄庸。 做官做到他们这种位置的人,让他们为了一个降將之子的冤屈而愤怒是不现实的,但让他们借著愤怒的名义达到自己的目的他们可是人人都愿意。 鲍勛是陈群的好友,更是陈群一手举荐的人,只要能保住他,相当於陈群一手掌握了御史台和尚书台(尚书令陈矫也是陈群推荐的),那日后陈群在朝中的地位肯定坚如磐石不可动摇,加上现在不断推动的九品官人法,陈家日后永远是大魏的第一世族。 之前陈群用了很多办法都没有保住鲍勛,陈群开始怀疑自己的这个好兄弟曹丕是不是已经开始提防自己了。 正好有这个机会,正好郭表这个外戚的名声差,只要將铁案坐实,高柔这个铁项子一直霸占廷尉的位置,曹丕就没有合適的理由杀鲍勛,等曹丕病死了鲍勛回归,陈群能凭藉恩情债掌握御史台和尚书台,还能威慑郭皇后,怎么看都是血赚。 开心之余,陈群自然自动忽略淡化了许多小细节。 在陈群看来,黄庸这种蜀汉的降臣根本掀不起什么风浪,惊才绝艷的徐庶来了这么多年了又能如何,黄庸就算有诈,就算跟徐庶一样狡猾,我不用你,就让你当个閒散儒士,天天跟郭表这种小人一起在泥巴里刨食罢了。 曹魏歷来大案,真相是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让別人相信真相併能从真相中得到自己想要的。 陈群是箇中高手,自以为自己是一切的主导者,是未来勾画一切的主角,殊不知就是他想利用的人正在有心算无心的利用他。 因为陈群的不屑,这会儿正好给了黄庸更多发挥的机会。 “曹將军,这手上的事情,咱们得抓紧了。” 黄庸的声音很轻微,可黑洞洞的囚室中还是立刻响起一个苍老而兴奋的声音。 “哎呀,弟儿啊,这点事情愚兄还能做不好?交给我做便是,那匹夫手下的人一个都没有走脱,那个得罪你的老僕,嘿,你猜他如何?” 黄庸懒得猜,微笑道: “不愧是曹將军……” “哎,都说了多少遍了,怎么还这般生分?叫阿兄便是。” “阿兄。”黄庸忍不住嘴角轻轻上扬,“还得更快一点,这一动手就不能停啊。” 陈群打死也想不到,他的老冤家曹洪居然也在詔狱之中。 郭表在詔狱横行霸道只是別人的脑补,而之前跟高柔达成共识之后,黄庸是真正可以在詔狱中横行无度。 他特意让“拷打”自己的狱卒给刘慈传信,再通过刘慈请来曹洪一敘。 黄庸本来想让人把风,在墙上凿个洞跟曹洪聊聊,没想到曹洪居然火急火燎地非得进来看看他的伤势,又正好被陈群堵住,还好陈群全然没有过来的意思,不然曹洪的老脸可掛不住。 虽然陈群的到来是个意外,可他转了一圈,把黑锅往郭表头上狠狠扣过去后扬长而去,还带著其余眾人一起离开,这在曹洪眼中就有点不寻常的味道了。 “对了,弟儿啊,陈长文……也是咱们自己人?”曹洪小心翼翼地问。 黄庸笑嘻嘻地坐在地上,低声道: “这朝中公卿都是明白事理的人,陈长文更是如此。 如今不相助元仲,难道抱残守缺,去相助郭后?那这天下还是不是曹氏的天下了?” 曹洪小鸡吃米般的点头,一下感觉大有道理,忍不住擦了擦眼泪,又是感动又是庆幸地道: “弟儿啊,你不知道,听闻你被抓进詔狱,我真是坐臥不安,这几日是吃不下睡不著,还好你没事啊! 哎,我,我就知道,我杞人忧天,不过看你没事我这才放心……” 黄庸是离开家之后才临时调整的部署,之后不確定能不能成,怕其中有什么临时的变化破坏人设,因此只给曹洪说了说之后让曹洪做什么,没告诉自己到底要做啥,真是让曹洪焦急地吃不下睡不著,明显瘦了几圈。 看著曹洪委屈的样子,黄庸脸上稍稍露出一丝歉意,轻轻拍了拍头: “这都是我的错,上次把阿兄救出詔狱的时候忘记告诉说一声,其实当时我就已经说通了高柔,他与我同为元仲效力,不然我也不敢当街与郭表为难。” “上次?”曹洪满脸惊讶,又稍稍露出惊喜,“弟儿啊,我就说救我出去之后你为何一直来寻我,合著原来救我的事,你……你也有参与啊?” “哎,哎这……”黄庸满脸不好意思,“是,是弟失言,这个,很惭愧,只是做了一点微小的工作……” 曹洪自从知道黄庸原来大有来歷之后对其越发佩服,此刻突然发现原来黄庸参与之前救他的行动,还一直不邀功不自傲,更是感动地稀里哗啦,他猛地攥住黄庸的手,含泪道: “弟儿啊,你这一点微小的工作可是救了愚兄的老命啊,这种事你早就说起便是,咱们那时候不熟,你还对我苦苦相劝,愚兄还收你的礼,你这是要让愚兄羞愧而死吗?” “阿兄啊,我真是不好意思……” “行了,別说了!听愚兄的!”曹洪又是感动又是惭愧,飞快地道,“这次郭表那老小子侵占的税赋,我拿出来,你我兄弟三七分,我三你七,莫要推让,主意都是你出的,你不要愚兄便不做了!” 黄庸看著曹洪坚定的样子,也不再推辞,他缓缓笑起来,攥了攥曹洪枯瘦的手掌,轻声道: “那好,咱们兄弟不能辜负高公好意。 以后钱粮归你我兄弟,这罪责都给郭表,这伟业嘛,自然都归大魏了!” 第22章 八十一难不够可以凑啊! 郭表被捕的时候刘慈已经放出风来—— “之前郭表的门客居然在洛阳的街头追杀我们校事,连校事都不怕,这些人已经不是一般的匪类了,必须要出重拳。” 这很符合刘慈睚眥必报的个性,別人不说,大年初一打了刘慈的镇南將军之子黄庸当时是舒坦了,现在还在詔狱里苦熬呢。 之前郭表收容的那些门客多是从冀州来的精壮豪杰,说好听点是豪杰,说难听点就是帮郭表做事混口饭吃的叫花子,这也就是喝口汤突然成了通缉犯,各个嚇得魂飞魄散,一时不知所措。 而这时候,曹洪就登场了。 儘管在洛阳官场上曹洪的名声已经臭了,可他依旧是曹氏宗亲中的大佬,之前也一直有收容纵容门客的优良传统。 他主动出面,说自己之前那些门客都鸟兽散了,他也不想用,准备新招募门客。 最重要的是,面对曹洪,刘慈是真的畏惧,曹洪双臂抱在胸前,冷笑著告诉那些来拿人的校事说他要收几个门客,刘慈要是想要报仇儘管衝著他来。 郭表手下的那些门客闻言各自大喜,纷纷投奔曹洪,有几个忠於郭表的不想改换门庭,本来以为会被曹洪斥责,没想到曹洪非但不斥责,反倒发粮米礼送他们离去,让这些冀州人在异乡感觉到了家的温暖(当然了,这些拿粮米离开的还没走出去就被刘慈拿下发卖屯田了,粮米又回到了曹洪的手里)。 收容了这些人,曹洪带著他们回到自己暂时落脚的陋宅,开始跟他们推心置腹。 曹洪说,虽然未来自己肯定能起復,但现在这居住条件大家也看到了,咱们总得找米下锅。 正好有个大买卖可以做,看这些三山五岳的豪杰愿不愿意做了,愿意做的就留下,不愿做的,曹洪一贯的仁义,来去自如。 大家深感曹將军仁义,应该是坐牢久了心性变了,於是大家眾志成城,准备跟著曹洪去做大买卖。 而这大买卖也確实是相当可以—— 郭表进去了,可因为这个年代的通讯,不少投献土地给他的人並没有得到消息。 郭表苦了一辈子,妹妹当上皇后的时候他已经快五十了,深感发財时不我待,因此来到洛阳之后毫无顾忌地接受了大量的土地投献,不少洛阳的显贵將土地寄在郭表的名下,按土地数量给郭表交租,缴税的时候郭表出面,用大量掺杂的粮布缴税。 靠著这样的手段,郭表三年就积攒了不菲的財富。 曹洪的发財计划分两步,一步是以郭表手下的名义去他自家的田庄,儘量接收他们家的財產;第二步是重点,悲天悯人的曹洪说了,之前郭表曾经委託他让他帮忙出面在田税上做手脚——这个不是撒谎,很多人都知道,现在郭表进去了,曹洪当然不能失信,田税的事情自然都包在他身上了。 这些郭表的门客听说了这些事,都长长地鬆了一口气——我还以为干啥来著,这不就是我们之前做的事情吗? 不过,有个三旬上下的门客还是谨慎表达了意见: “郭公显被捕后杳无消息,之前管家想要探望都不成,廷尉怕是要狠狠惩治郭公显,从前这些事不算什么,若是被揪住不放了,只怕是大罪,还请曹將军小心。” 这个门客当然不知道曹洪其实跟校事狼狈为奸,甚至一贯跟校事关係极差的廷尉也默许並支持他们的活动,曹洪也不以为忤,反倒觉得这个门客好像说话有点套路,跟那些鼠辈不太一样。 “小儿,你叫什么?” 那个门客立刻挤出满脸的討好,諂笑道: “小,小子是,是个冀州的铁匠,叫,叫石苞。” “哦,行。”曹洪满意地点头,“打铁要硬,这做事的手段也要硬,莫怕,去做事便罢!” 三天之內,曹洪和刘慈手下互相配合,秋风扫落叶一样疯狂劫收郭表的家產。 曹洪以帮郭表处理税赋的名义,代理了今年的缴税,那些投献土地的人目的就是为了少交赋税,谁出头都不要紧,何况之前郭表就曾经得意地放出风声,说曹洪已经答应帮他效力。 大家不疑有他,纷纷將今年的地租交给曹洪,曹洪本来乾瘪的腰包肉眼可见的鼓了起来。 至於这件事到时候查下来嘛。 那肯定是要查,但曹洪也是受害者,也是被郭表胁迫,这进一步证实郭表势力滔天,连大魏宗亲都能控制。 这些丟了的財税財自然也得算在郭表的头上,跟曹洪可没什么太大的关係。 “嘿嘿,此番真是狠狠出了我一口胸中恶气,就像弟儿你说的那般,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莫欺老年穷!” 黄庸看著曹洪嘴角都快咧到后脑勺的样子,轻轻摇了摇头,诚恳地道: “阿兄,还有一件事要千万记得——” “分钱!”曹洪说著,兴奋地道,“我记得呢!这次城北的那些荒田我都分给刘慈了,让他自己拿去给手下分,其他人给我的田租嘛,弟儿你说分给谁,我就分给谁!” 黄庸一脸孺子可教,轻轻点头: “也给高柔分些,不用多,一成就够。” “啊……”曹洪脸上的笑容顿时凝固。 他前不久才放出来,在狱中的时候高柔对他重点关照,可谓日夜折辱,折磨得曹洪把酒都戒了,现在听说自己费劲弄来的钱粮要分出一部分给高柔,曹洪当然老大不情愿。 “高柔,高柔有啥用啊。”曹洪委屈地说,“这种鼠辈自视清高一贯瞧不起我,咳,是我等,便是討好他,又有何用?” “不是討好。”黄庸喟然道,“阿兄,我上次跟你谈天的时候,你说也想著让大魏好起来,是不是?” 曹洪这种功勋遭了委屈,不管嘴上怎么认错,心中肯定认为错的不是自己,而是这个世界。 是大魏出了问题,功臣才会遭到委屈。 他盼著能让大魏好起来,回到那个没有人欺负自己的大魏,听黄庸说,曹洪紧咬著嘴唇,轻轻点了点头,等待著黄庸进一步解释。 黄庸微笑道: “这用税赋之法薅大魏羊毛的法子,现在是我们穷困不得不用,可日后元仲临朝,將军辅国,难道我等还要继续用下去? 这法子虽然能让我发了財,可若是每每如此,岂不是侵害大魏国祚,不只是薅大魏的羊毛,更是挖大魏的根基啊。” 曹洪心中先是一凛,隨即又是一暖。 “弟儿啊……你还……哎,还真是让愚兄脸红啊。” 用这种法子薅大魏羊毛的手段,庶民在做,公卿豪族都在做,大家没觉得有什么不妥,被抓住了就是倒霉,甚至曹洪等人都不当回事,觉得这不过是癣疥之疾。 没想到一个降將之子居然能为大魏的家国考虑,甚至在自己能通过这种法度不断赚钱的情况下主动放弃,这著实让曹洪脸红惭愧。 黄庸绷紧面孔,继续娓娓道来: “大魏想要復兴,就需要变法,需要更多像曹將军、高廷尉这样的正直之人出现在朝堂上。 之后还得让高廷尉上书朝廷废除这弊政,之后將军在外领军平定天下,高柔在內主持改革翦除不法,天下何愁不寧,大魏何愁不兴啊!” 黄庸的演讲很有技巧,他声音沉著慷慨,中气十足,曹洪不知不觉陷在其中,听得越发感动,人生六十载第一次发现原来薅自家羊毛也是为了自家好。 啥都是为了我好,这可比那些烦人的文士吵架好听多了。 “好……我,我听你的!” 大魏现在为啥是这样?还不是因为虫豸太多了,跟这些虫豸在一起怎么才能搞好大魏? 还得是我,蒙受冤屈的曹某重新出山,集结一群有志之士,还大魏太平,为了这个,现在也只能稍稍贪瀆一番,积蓄实力嘛,武皇帝在天之灵不会怪我的。 两人说话间,耳边传来了郭表的惊呼声。 那惊呼声刺耳又急促,很快就变成了咒骂,然后就是一声声的惨叫。 “啊啊啊啊!你,你敢打我,你知道我家妹子是何人,啊……別,別打了!” 显然,那些狱卒得到了陈群的命令,已经开始对郭表用刑,那一鞭一鞭抽打在郭表的身上,疼地郭表惨叫不止,让曹洪说不出的快哉。 “该,这老东西,该死!”曹洪想起之前郭表对自己的怠慢,恨恨不平地说著。 黄庸笑道: “阿兄,別人都能说他该死,你不能。” “为,为何?” “天下都知道,你之前收了郭皇后的好处。 要是此刻你还能拉他一把,我看你復出领军的机会就不远了……” “我拉……我拉什么,你说,弟儿,你让我拉啥我就拉啥!” 曹洪对郭皇后极其鄙视,可现在他的脑迴路已经完全被黄庸控制。 黄庸说的啥,他都觉得有道理。 黄庸这会儿倒是没有当谜语人,为了让曹洪一会儿的表演更到位,他贴近曹洪的脸,微笑道: “將军之前功劳极大,还不是被小人进谗言,险遭横祸。 之后將军想要再造大魏,如从前一般奋勇向前立功升官只怕是不行的,万一將军拼杀的时候,有小人嫉妒將军的功劳,不是一句话就能让將军心血白费? 为將军,也为大魏贏下去,除了要个高柔一般的良善人,也得豢养几条恶犬,我看郭表不错,嗯,我当阿兄是自己人,所以劝阿兄一句……” “懂。”曹洪心领神会,“收下当狗。” “不错。”黄庸微笑道,“於私,我等之前將郭表资財占据,总得让他心服口服补个凭证。 於公……大魏现在弊病丛生,效率太低,满朝公卿本事过人,却难以挽天倾救百姓,阿兄如此睿智,又是宗亲老臣,现在大魏如何,全都在阿兄身上了!” 曹洪恍然大悟,不禁击节叫好,可他毕竟也沉浮多年,又低声道: “弟儿啊,愚兄这脑袋不灵,有件事你看是不是这回事啊——郭表他妹子一时半会死不了,要是曹子桓死了,他妹子当了太后,皇帝为了展现孝顺,又得封赏他们郭家。 咱们现在就帮,是不是太早了,不都是救急才帮吗?” “哎。”黄庸微笑道,“阿兄你这就不懂了,你现在帮他,日后他再遇上解脱不了的难题,自然才会想要再求你。 你说说看,是不是?” “呃,你的意思是,这次先积累些好处。 但是,日后他没有灾祸,咱们这次不是白费了?” 毕竟是小气洪,真是一点成本都不想出,黄庸耐著性子,轻声道: “阿兄放心,不是还有愚弟吗?他以后没有灾祸,兄弟给他几个灾祸不就行了?八十一难不够可以凑啊!” 曹洪倒吸一口凉气,听著耳边郭表的惨叫声,忍不住再点了点头。 “弟儿啊,咱们是自己人对吧?” 第23章 这么多坏事都是你一个人干的? 郭表不知道事情为什么突然变成这样了。 他一直相信自己没有犯多大的罪过,妹妹一定会救他,而跟他想像的一样,高柔很快就引咎辞职,那些狱卒著实担惊受怕了很久。 可怎么这么快一切都变了? 陈群居然屈尊来了詔狱,还亲自安排狱卒狠狠拷问郭表。 受到鼓舞的狱卒们大喜过望,当下將各种恐怖的手段一一用在郭表的身上,那真是拳拳到肉鞭鞭见骨,各种郭表听都没听过的刑具不断招呼上来,疼地郭表不停的惨叫,本来还想坚持抵抗的他只能任由折辱,狱卒问什么他招什么。 很快,郭表就交代了自己收容大量袁绍余党,准备在洛阳城中谋反作乱的犯罪事实,並对之前侵吞赋税、杀人越货、勾结东吴蜀汉鲜卑的事情供认不讳,甚至还在正义的狱卒详细审问下承认自己在黄初四年一口气谋害了曹仁、贾詡、邢顒、程昱、杜畿、苏则等重臣。 眾多狱卒齐刷刷地擦了擦额头的汗珠,让郭表在供状上按了手印,每个人的脸上都满是喜色。 黄初三年九月九郭皇后立为皇后,十月郭表来到洛阳,之后黄初四年这么多重臣先后死去,这其中果然有阴谋,还得是我们谨慎敏感,为大魏破获了一桩泼天大案。 其实在正义的狱卒们审讯下郭表还承认曹彰也是他害死的,但是大家考虑害死曹彰可能被天子当成功劳了,因此没有往上面写。 现在,郭表奄奄一息,就算让他承认曹操是他杀的他也得立刻承认,他知道上面肯定是出了什么事,妹妹可能也遭到了牵连,郭氏这些年的风光可能要被一扫而空,有可能他也要落入万劫不復之中。 怎么办? 怎么办? 痛苦折磨得郭表坐臥不安,想到自己可悲的结局,他又是绝望又是不甘,审问他的狱卒们倒是非常开心,前几日徐庶到来之后,他们一直提心弔胆,高柔辞官的时候他们更是嚇得自己掏钱给郭表买了不少好吃好喝的供奉,郭表也囂张地嘲弄他们,又是要食物又是要好衣裳,一群狱卒敢怒不敢言。 现在高柔马上就要回来了,郭表这廝吃了的都要吐出来,穿了的都要脱下来,总算是让眾人出了一口恶气,都商议日后该怎么继续炮製这廝。 只是两个狱卒一转身,顿时感觉不对。 他们面前昏暗的天光被高大魁梧的身子遮蔽,一个苍老肥胖的身影赫然立在他们面前,正一脸不怀好意的看著他。 “你是哪来的,啊……曹,曹將军!” 狱卒们对眼前人再熟悉不过,曹洪才放出去不久,之前在狱中也是受尽他们折辱——这倒是高柔首肯的,当年大汉太尉周勃下狱的时候都被狱卒折磨地苦苦求饶,大魏也不能坏了这个规矩。 曹洪放出去之后,几个狱卒虽然嘴上不怕,可仍是心中戚戚,这会儿曹洪驀地出现在这,做贼心虚的几人更是嚇得各自膝盖一软,嘭地坐在地上。 “哼哼哼,你们几个倒是眼熟的很啊,又在此处残害忠良?”曹洪咬牙切齿,完全不用偽装,他恨透了这些小吏,恨不得將他们一一搓揉,然后將他们满门剁成臊子。 可今天还有重要的任务。 黄庸一心为他筹划,为了他的前程、尊严,为了大魏的兴旺发达,这个本可以享受荣华的降將之子毅然投入到了大业之中,在曹叡的驱策下不惜以身犯险,为大魏的未来出谋划策。 他都如此辛劳,曹洪身为大魏宗室,这点脸面和个人的恩仇又算什么? 曹洪看了两个瑟瑟发抖的狱卒,笑吟吟地拍了拍他们的肩膀,哂笑道: “怕什么,你们也是秉公做事,咱们也没什么私仇——开门吧,我来看看郭奉车。” 两个狱卒当场人傻了。 曹洪是什么人不用多说,这廝睚眥必报粗暴无情,对小吏从没有正眼看过,怎么坐了一次牢居然性格大变,这个人不会只是长得像,特意来冒充曹洪准备劫狱吧? “咳,这个面子都不给曹某吗?”曹洪微笑著问,苍老的脸上居然有几分慈祥。 “不不不,谁敢不给曹將军面子,只是……曹將军是不能把人带出去。” “哎,这个我懂。” 见曹洪好像没什么威胁,两个狱卒对视了一眼,赶紧打开了牢门,曹洪信步走了进去。 郭表躺在地上,血水中混著尿骚味,模样甚至悽惨。 感觉到有人进来,下意识地往墙角缩了缩,恐惧地看著地上投下的阴影,瑟缩著道: “別,別打我了,我,我什么都招了。” “公显!”曹洪轻轻呼唤。 听见这个声音,郭表浑身一颤,艰难地抬起头来,费了半天力气才终於发现眼前跟自己说话的人居然是曹洪。 他愣了愣,隨即哭出声来: “曹將军!曹將军救我,我再也不敢了啊!” 曹洪做了做心理建设,这才缓步上前,噗通一声跪在郭表面前,用低沉颤抖的声音道: “公显,公显啊,为兄来晚了啊! 你这是怎么被人……被人打成了这副模样,都是为兄的错啊!” 曹洪一滴眼泪都挤不出来,但郭表被打成这样,全身上下剧烈的疼痛让他全然顾不得这个,他听见曹洪居然关心自己,哭声更加惨烈: “曹將军!我妹子到底如何了,为何……为何他们如此打我啊!” 曹洪心道我特么怎么知道你妹到底如何,但是黄庸刚才已经教他该如何应付这种场合,曹洪反而平静下来,沉声道: “郭后对我有大恩,曹某这条老命就是郭后救下来的。 之后无论如何,曹某一定会竭力为郭后分说,绝不会让奸邪小人伤害郭后!” 这话透露了两个讯息—— 第一,曹洪是个知恩图报的人,是郭表的依靠。 第二,郭后好像確实有麻烦,郭表是指望不上了。 郭表眼中一黯,心中最后的侥倖也轰然破裂,赶紧抱住曹洪,哀求道: “曹將军,只要能饶我一命,让我做什么,我都心甘情愿!求求將军了,求求將军了!” 曹洪心中暗爽,还是强行控制住了表情,嘆道: “这样吧,之前我跟高柔还算有点交情,我去求求他,给他送点礼物,请他好生对你,之后我再跟黄庸、刘慈二人说说,让二人不要生事,大事化小,再加上郭后分说,应该能放你出来。” “真……真的?” “哎,是啊,黄德和快放出去了,我怕他出去之后又要胡言,这不是得先劝劝他吗?”曹洪无奈地道,“这说起来也都是我的错,一开始不该让这小儿去你府上,谁想到引来了刘慈,倒是让你们打成一团。” 郭表这才想起来当日黄庸是代表曹洪来自家,才引出了后面诸事。 他隨即又想起,进来之前,黄庸说过若是之后想要出去,他可以想办法。 当时郭表只当是个玩笑,可现在,他突然猛地想起了什么。 “曹將军……有劳,有劳了,一定要求求黄公子,让他高抬贵手,我……我,日后出去了,我一定唯將军马首是瞻,咱们都是自己人,我家有不少资財、投献,我愿意,我愿意作书让人全都转给曹將军,只求曹將军千万救我一次啊!” 曹洪心中狂喜。 人生数十载,他第一次有了完全掌握別人性命的感觉。 爽快,爽快!有德和在,我何愁不能做成大事,何愁不能名垂青史,何愁不能復兴大魏! 儘管他也不確定能不能放郭表出去,但黄庸说能,那就能,他现在极其信任黄庸,甚至到了盲信的程度,他感觉大魏的宏图大业全都压在自己一个人的身上—— “当年大汉草创,白登兵败,匈奴铁蹄輒至,侵凌汉家儿女而不能止。 之后陈平、周勃拨乱反正,方有大汉四百年雄踞天下之荣光,当年陈平名声不用多言,可四百年后,谁不说陈平是匡救大汉的忠臣义士? 大哥,你可以的。”黄庸拍了拍曹洪的肩膀,拍的曹洪又轻盈了几斤。 “嘿嘿,弟儿说的真好,愚兄真是……真是太佩服你。 就是,就是咱们抢了郭表的家財,还得让他如此这般,我怎么有点不好意思。” “这有啥不好意思,他还得谢谢咱呢!”黄庸笑呵呵地说著。 “也对。”曹洪抖擞精神,“我这就去准备,给……给高柔那畜生送礼。弟儿啊,等你出来了,愚兄一定给你接风洗尘。” 黄庸微笑著送別曹洪,看著他宽大的背影,稍稍舒了口气。 高柔。 嗯,高柔这会儿应该已经在调查我的底细了,等他调查好了,这个大魏周勃就能正式起航了。 周勃有了,陈平有了,再控制一个妖后,接下来的剧情就是扫平诸吕,提高大魏效率,让大魏大贏特贏,弥补大魏地上没有太阳的空白了。 不过,显然不可能有这么顺利就是了。 作为一个穿越者,黄庸当然知道大魏未来会出现真正的擎天白玉柱,大圣人司马懿接下来会取得巨大的权力,自己这慢慢作妖,早晚会被司马懿给盯上。 低配版的周勃和陈平肯定不行啊,我还得需要更多的人帮我。 咳,我这都是为了让大魏从贏到麻,像我这样的忠臣真是不多了。 第24章 考古学不存在了 踏。 踏。 踏。 阴森潮湿的詔狱中,一声声深沉的脚步由远而近,沉重的脚步如认真的鼓点,敲得心绪难寧。 黄庸的囚室在最內侧,这缓慢而沉重的脚步一路蜿蜒过来时,一路上的囚犯都醒了,恐怖地看著来人的模样。 只有黄庸依旧面壁高臥,听见脚步声在门口停住,他打了个哈欠,懒洋洋地道: “恭喜高廷尉官復原职。” 门口那人呼吸沉重了几分,不情愿地道: “你怎么知道来的是我,而不是別人?” 黄庸平静地道: “刚才脚步声一起,这牢狱中立刻正气昂然,將周遭邪气驱散大半,如之前高廷尉来时一般。 我听父亲说,当年皋陶为黄帝理刑狱,天下无讼百姓安乐欢喜。 皋陶掌一异兽名獬豸,獬豸嫉恶如仇,能辨忠奸,见人斗则触不直,闻人论则咋不正,因此正大光明,所过之处诸邪避散。 我不知道獬豸是什么模样,但高廷尉如獬豸而有过之,所以来的时候我就算面壁而臥也能知晓。” 高柔没想到自己隨便一问黄庸居然能整出这些,心中颇为欢喜,忍不住轻轻点了点头。 黄庸当然不是感觉到了正气,只是掮客的观察能力让他很容易就得出了结论——来詔狱的上官嫌弃这里的阴暗湿冷走的飞快,狱卒来去匆匆,或躡足不敢发出声音,或拖著脚步步態沉重。 谁走路这么装逼,一路上走了这么远还没有一个狱卒打招呼? 这肯定是詔狱的主人高柔,他一边慢行宣誓自己王者归来。 黄庸甚至能脑补出他一边仰著头慢行,一边挥手示意狱卒不需行礼。 至於獬豸吗…… 獬豸是高柔珍爱的法冠,之前到来时,高柔被迫答应跟黄庸谈条件,曾经將獬豸冠解下放在一边,生怕獬豸有灵会听见他们的討论。 皋陶就更有意思了。 皋陶是黄帝的臣子,甄氏就是他的后人,黄庸將他们这样捏在一起,別人听不懂,高柔肯定能听的明白。 许久,高柔才哼了一声: “黄德和,你可知我与高堂公是同乡? 你之前说的话,我已经原原本本问过高堂公了。” “啊!”黄庸惊呼一声,这一声惊呼让高柔都为之色变。 但隨即,黄庸凛然肃立,开口道:“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 高柔一凛,沉默片刻,也颤抖著接道: “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言毕,黄庸双眸满是泪花,他猛地上前,一把握住高柔的手掌: “恭喜高廷尉,不,现在应该是高兄了,既然高堂公已经將此言说给你,那之后咱们便是自家人了。” 高柔嘴角抽动了几下,也只能飞快地点头道: “是是是,说的是,黄公子,真,这可真是一件美事啊!” 之前黄庸在狱中说自己是曹叡的人,並给高柔策划了手段。 这计策无所谓,用了就用了,但黄庸到底是不是曹叡的人他得稍稍打听一下。 刘慈是不敢打听的,曹洪跟曹叡不熟也打听不来,但高柔有门路——他认识高堂隆。 高堂隆是大儒,祖上是传下《士礼》的顶级大儒高堂生,跟高柔家都是兗州的大族。 他们从前没什么交往,可在洛阳待久了,同乡人自然要互相走动,一来二去也熟悉了。 理论上高堂隆不是什么大官,不过是给皇子当老师。 可他的学生是曹叡,这就不一样了。 当时曹叡刚刚失去了母亲,惶惶不可终日,对人生几乎失去了希望,高堂隆到来之后,取出戒尺狠狠打曹叡手心,给他注入精神力,之后更是严格要求其读书学礼。 拜郭皇后为母亲这种事曹叡一开始愤愤不平,也是高堂隆的规劝坚持,已经十九岁的曹叡才屈辱地拜郭后为母,还对其侍奉甚恭。 可以说,高堂隆对曹叡的就像父亲一样,为曹叡遮风挡雨,又严格的规劝曹叡的言行举止,是曹叡最信任、最依赖的人。 要是曹叡有什么异动,高堂隆肯定知晓,最少也得默许,高堂隆肯定知晓黄庸的身份。 於是,之前辞官的高柔就以跟同乡抱怨为名义找到了高堂隆,隨口抱怨起了自己的“冤情”,並不著痕跡地告诉高堂隆,自己这次辞官,是因为黄庸案折磨的自己好难受。 要是黄庸说的是假的,这会儿肯定一下露馅。 高堂隆的脾气大家都懂,他极其正直、极其端正且从不阿諛,绝不会替黄庸隱瞒——甚至,如果是假的,高堂隆都未必知道黄庸是谁。 当时高堂隆先是一怔,隨即上下打量高柔。 那表情看得高柔有点诧异,又有点惊奇和古怪,不明白高堂隆到底想说不认识,还是想说点別的。 许久,高堂隆才意味深长地嘆了口气,说了一句让高柔摸不到头脑的话。 “大魏太学中,黄庸是最勤奋、最上进、最有德行的,要是有甚冒失得罪,还请文惠高抬贵手啊。 哎,这小儿虽然放荡不堪,倒是极有才学,之前还……” 说到此处,高堂隆的脸上满是慈祥和欣慰,慢悠悠地道: “那少年郎说,他平生之志不过是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哎,当真妙哉,当真言简意宏,当真是我辈平生之志,我不能及。” 都是在官场上混的人,许多话不能说的太明白,也不能问的太多,光是高堂隆的这句吩咐就已经足够让高柔震撼。 高堂隆用了三个“最”,三个“当真”,足以说明很多问题。 这黄庸还真的认得高堂隆,而且交情还非常深,高堂隆非常喜爱他,这倒是奇了。 这俩人怎可能认识? 高堂隆脾气火爆眼高於顶,只敬佩有学识的人,就算黄庸真的有学识,他俩一开始是怎么接头的? 高柔好委屈,心道你们要做大事,我好歹是老乡,之前不通知我情有可原,黄庸进去了你们也不派人来说一声,我要是真的不小心把他给打出什么好歹来你们是不是得趁机把我给弄死? 老乡没有把他当成自己人,高柔感觉很无助,再次感觉到自己身上袁氏余孽的烙印又加深了不少,再到黄庸身边的时候,自然满脸怨念。 可他没想到,黄庸居然上来就跟他对起了暗號,还好他的记忆不错,记住了高堂隆很喜欢的这句晨钟暮鼓般的格言。 没想到……啊,这还是暗號? 堂堂一个大儒居然弄这种东西,真是把高柔给整得更不会了,不过这暗號他都知道了,是不是说…… “既然知道这四句箴言,那就是我们自己人了。” 黄庸笑得非常和煦,儘管他仍旧穿著那身破破烂烂满是血污的旧衣,儘管面对的是大魏九卿之一的高柔,可背对天光站立,黄庸的身形好像一下长高了又威武了几分,压得高柔有点喘不动气。 “如果只是平静地继承大统当皇帝,元仲也不需要如此大费周章。 反正天子崩殂也会有辅政大臣,为什么元仲一定要大费周章,在这个节骨眼上做这些事情?还需要栽培足下这位大魏周勃?”黄庸慢条斯理地问著,还特意用了栽培这个词。 这也是高柔心中的疑惑,他皱了皱眉,摇头道: “烦请……足下指教。” 高柔已经慢慢习惯將自己的身份摆在一个更低的位置,甚至稍稍欠了欠身,方便黄庸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大魏需要变革,这无数硕鼠侵占了大魏的財富,趴在大魏的血肉上壮大,增加了很多不必要的支出。 原本上下一心的大魏腐败低效事事掣肘,所以……” “元仲准备日后成立一个提高效率的部门,为拆解大魏官僚机构铺平道路,削减多余的监管法规和浪费的开支,並重组大魏的朝堂。 確保大魏百姓俯首田亩缴纳的来之不易的税款能真正用在戡平乱世的大业上。 元仲想让大魏不断贏,一直贏下去,所以需要我……我们这种人。” 高柔嘴角抽动了几下,突然觉得有那么几分道理。 对。 不错。 高堂隆就是这种人…… 高柔只是个普通的正直人,可高堂隆是个能整活、能整大活的人。 高柔之前私下听说高堂隆认为大魏应该祭祀舜帝为先祖,还一直劝曹叡这么搞—— 眾所周知,曹家的祖先不是舜,但袁家的祖先可是舜,你搁这搞什么心思有点不太好说了,瓜田李下这个成语曹植都发明出来这么久了你就不了解一下吗? 可想想看,这也不是没有道理。 曹操死的太快,还没来得及把祖坟的事情搞定。 《曹腾碑文》云“曹氏族出自邾”,这是很多大臣都清楚知晓的,曹操自己口嗨说是曹参的后人,上面能追溯到姬昌的儿子曹叔振鐸根本忽悠不住群臣。 以前曹操是大汉丞相,那无所谓,可曹家现在开宗立庙,你不能真的认邾地曹君当祖先吧? 邾国不过是齐桓公小弟,一个附庸国。 春秋时邾用夷,故邾谓之邾娄,邾娄就是猪玀的起始,跟匈奴一样是明显的贬义,更逆天的是当年邾人灭须句,《左传》中清楚地记载这是在祸害华夏,僖公接收须句国王是在保护周朝。 那你大魏到底是讲考古呢,还是讲政治呢? 曹丕一直没有解决这个问题,高堂隆一直觉得时不我待,要是曹魏没个能镇住场子的祖宗怎么跟天下人讲天命。 可给老曹家乱认祖宗的事情,高堂隆一直找不到帮手,因此鬱鬱寡欢,抱怨大魏官僚低效纠缠,不肯为国分忧。 结论是…… 这就是,高堂隆的结论?! “元仲之前说了,他要搞个新大魏出来。 这个大魏高效锋利,宛如一把快刀,需要从宗庙到市井全方面的调改。 有很多事牵扯太大,反对的人也太多,所以这些事也只能暗中进行,还请……” “莫要说了。” 高柔终於全明白了,他缓缓下拜,就这么静静拜在黄庸的面前,面色坚毅,“唯愿与平原王勠力同心,共扶大魏,还天下太平!” 第25章 诸葛亮要北伐!? 曹丕当然知道高柔一回来就要继续捏著鲍勛案跟自己作对,可他也没办法。 黄庸在牢中被“郭表的手下”殴伤几乎死去一案的影响实在是太大,曹魏朝堂还有不少建安老臣,大家都不能忍受一个跋扈的外戚肆虐,一定要把他消灭在萌芽中。 为了围剿郭表,曹魏宗室、外朝各派臣子都难得联合在一起,大家一起上书奏郭表不法,起步就是亡国,开口就要腰斩。 这让曹丕汗流浹背,也只能把高柔再请出来。 毕竟,曹丕虽然是个经常失去理智的政治家,但依旧是大魏的开国君主,还能多少分清一点孰轻孰重。 鲍勛案只是曹丕的个人好恶问题,对曹魏的江山没啥太大的影响,可郭表案牵扯到郭皇后的体面,更牵扯到曹丕的体面。 如果任由这些外朝臣子攻訐严惩郭表,那证明曹魏君主的力量就是个笑话,曹丕活著的时候尚且如此,曹丕要是死了,只怕就有有力的臣子要飞快把持朝堂。 可如果对郭表的事情不闻不问,外戚定要无法无天,今天郭氏这样低贱的外戚要称霸,明天虞氏、毛氏要有样学样那不就完蛋了。 曹丕以前读书的时候经常对大汉外戚肆虐表示嘲讽,觉得这点屁事都处理不好这大汉的皇帝真是各个昏庸无能。 可英明睿智的曹丕真的坐在这个位置上的时候才发现,当年没有当皇帝的时候他的好友都是能跟自己共论诗画粪土天下英雄的好兄弟,可现在大家都有了各自的算计,就算曹丕对他们再好,彼此之间也终究隔著一层厚障壁。 身份让他们考虑的事情截然不同,导致现在,曹丕居然只能將希望寄托在他最討厌几个人身上。 “朕已经安排高柔妥善处置,卿……要盯紧朝堂眾人,看看有没有趁机生事,想要倾覆朝廷的。 若是真有此人,定斩不饶。” 曹丕疲惫地斜躺在榻上,一脸不情愿地看著拜倒在面前的老人,又用沙哑的声音飘忽地道: “对了,那个叫黄庸的少年郎,朕已经叫高柔放了,是不是?” “不错。” 老人的声音淡漠,几乎不带一丝感情,曹丕捏紧了拳头,很想揍他,但最后还是艰难地忍住。 “元直,你是大魏元勛,前途不可限量,之后……哎,要是有甚想要的,儘管说出来便是了。” 拜在曹丕面前的人赫然是徐庶。 实在不知道怎么用人的时候,曹丕再次祭出了疯狗徐庶,只是用的次数多了,曹丕也不知道该给徐庶什么饼了。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便捷,????????s.???隨时看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投降曹魏之后,徐庶的生活过的极其平淡,他长期做荣誉閒职,让他干啥就干啥,但是完全不结婚生子。 没有孩子和家人就没有软肋,那就说明他不忠诚,可偏偏这个人確实有能还好用,这让曹丕非常生气。 好在,提起黄庸,徐庶的脸上居然久违的露出了一丝欣慰。 “黄德和,是个妙人。” “哦,如何妙?”曹丕说到这,又忍不住阴阳怪气,“我听闻,陆议在猇亭放火之后,这小儿拼命廝杀落水,几乎丟了性命,真是一员猛將。” 徐庶点点头,轻声道: “是啊,若是陛下南征时带著此人,定能大胜。” 曹丕:…… 徐庶这话气的曹丕一口气没上来差点把自己厥过去了。 他好半天才平復,挥手道: “先回去吧,我……” “还有一件事。” “哦?” “臣想起,之前在狱中,黄德和说过一件事。 他说收到可靠消息,孟子度要反。” “嗯?” 刚才曹丕懒洋洋地,已经没了精神,可徐庶的这句话宛如给他打了鸡血,让他顷刻坐了起来。 “你说什么?” “孟子度,孟子度受到蜀汉偽相诸葛亮蛊惑,已经有了反跡。 蜀汉这些年劝农讲武,已经平定南中,怕是要北寇,大魏不得不防啊!” 徐庶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带了几分揶揄和轻鬆,好像在说谁家多了一匹好马,下次赛马的时候要千万小心。 可听在曹丕的耳中,这分明又是剧烈的嘲弄。 曹丕这个文学家皇帝很在意歷史的评价。 大魏开国的年號叫黄初,意义就是要彻底取代大汉成为正统,但益州顽愚居然不肯卸甲倒戈以礼来降,以至於汉这个王朝最后的火焰仍在燃烧,这让曹丕又气愤又鄙视,希望自己能散发王者霸气,让蜀汉的顽愚自觉投入大魏温暖的怀抱。 孟达就是降將中最让曹丕欢喜的那个人。 孟达长得英俊瀟洒,是个人才,说话又好听,当时投降的时候很快就得到了曹丕的喜爱。 不止是曹丕,曹丕的好兄弟桓阶、夏侯尚两个人也都觉得孟达是个人才,因此曹丕甚至没有剥夺孟达原来的部曲,还给孟达假节,让孟达当了新城太守,直接在迎战蜀汉的最前沿,这足见信任极大。 孟达可能会造反,但孟达造反不太可能,反正曹丕是这样认为的。 所以刚才徐庶一直阴阳怪气曹丕都没有生气,可现在曹丕明显开始动怒,呼吸开始逐渐沉重,重重咳嗽起来。 “哼。”曹丕冷笑道,“孟子度弃暗投明回归大魏,朕解衣衣之,以其为心腹股肱,刘禪是什么人,他怎会多看一眼?” 其实曹丕想的也有道理。 孟达又不是益州人,我对他又不差,再说刘禪是什么东西?能跟朕相提並论? 徐庶依旧保持著平静,一声不吭地点了点头,片刻后又道: “若是陛下没有吩咐,那臣先告退了!” 这让曹丕更加愤怒了。 就像你卯足了力气准备跟人好好吵一架,在腹中编了一堆说辞准备说的別人五体投地,没想到人家根本懒得跟你吵,而是露出一副你完全不懂我跟你说不通的表情,然后准备离开。 要是曹丕年轻十岁就跳起来打人了,可他现在本来就病的厉害,被徐庶这一气,他一口气没上来,差点被徐庶直接带走了。 “留,留步。”曹丕急促地呼吸著,艰难地调整了一下坐姿,好不容易平息了弄死徐庶的衝动,“以卿以为,应该如何处置? 这若是蜀贼的反间,难道要立刻用兵擒了孟达,寒了天下人心?” 徐庶平静地道: “庶惶恐,不敢多言。 此事只是听黄德和隨口一提,之后如何,自有诸位侍中出谋划策,庶只能做好陛下吩咐的眼前事,力保郭表周全,不失大魏体面。” 要不是这最后一句,曹丕几乎要立刻派人弄死徐庶,可听见最后一句,他又泄了气,无力地发出一声呜咽,缓缓垂下头。 是。 曹丕终於发现自己的情绪被徐庶轻易牵著走了,他现在最大的问题还是要先把郭表的事情解决,至於別的事情。 说到这,曹丕突然发现了一个问题。 郭表也好,这次孟达事件也好,归根结底都是跟一个人有关。 黄庸…… “黄庸现在在作甚?”徐庶走后,曹丕用虚弱地声音问身边的內侍。 他本以为內侍会说去打探一番,没想到內侍谦恭地道: “去征南大將军府上了。” “啊?”曹丕一怔,“你怎么知道?他去伯仁府上作甚?” 內侍苦笑道: “他从詔狱出来,家门都没进就去了,此事颇为惊扰,刘校事硬是要拿他……” “知道了。”曹丕无力地嘆了口气,“让刘慈盯紧此人,看看他到底要作甚!” 布置完一切,曹丕又感觉到一阵深深的疲惫和痛苦。 他的病逐渐加重,可骄傲却让他拼死忍住一声不哼,可感觉到生命逐渐从自己的躯体中流逝,文学家皇帝確实能感觉到更细腻的伤感和悲痛。 “孟子度啊,朕知道你不负我……“ 可这个念头生出来,曹丕又难以抑制,又歪过头,对內侍道: “再让刘慈仔细探查,小心询问黄庸孟子度之事到底如何。 不可走漏了消息,定要小心谨慎!” 第26章 有邓艾的行踪了? 春寒料峭,黄庸的心情却是极好。 离开詔狱的时候,是廷尉平恭敬地將他送出来,而詔狱外面早就停了一辆牛车,身穿蓑衣头戴斗笠的赶车人朝黄庸点了点头,欣喜中略带几分敬畏。 “黄公子!” 外人很难想到这个车夫居然是校事的首领,传说中跟黄庸水火不容的刘慈。 他这打扮说实在有点招摇了——哪有人打扮成渔夫赶车,还特意跑到詔狱的门口来,不过刘慈显然並不在意这种反差。 他恭敬地搀扶著黄庸上了车,一边熟练地赶车,一边压低声音兴奋地道: “黄公子,兄弟们都对你感激莫名,迫不及待想跟著黄公子再做事呢!” 黄庸闭目养神,伸了个懒腰: “行,满意就好——都分了?” “分了!”刘慈的声音都在颤抖。 之前曹洪说把劫收郭表的家財大半分给了黄庸,黄庸也叫人通知刘慈,让他把那些財物全分了。 是的,全分了,他一点都不要。 郭表家自己的良田暂时不能收走,可家里的財物、粮食以及投献的人交的“田租”加起来足有一万石。 这个数字真的不多,但郭皇后是黄初三年九月才立后,郭表是黄初四年才开始大肆敛財,这几年时间居然能弄来这么多財物,那些多年的长官自然不用多说。 其他人赚的再多也不会自愿拿出来分给校事这样招人嫌弃的小吏,这些校事在黄初四年遭到高柔迎头痛击之后日子都过得紧巴巴的,这会儿突然白得到了大量的横財,一个个都感恩莫名,都求刘慈下次再带他们出去发財——哦,之前刘慈曾经问过要不要说这是黄公子赏赐,黄庸摇了摇头,说稍微说一嘴就行了。 他又不想造反,不用特意用这话收买人心。 我们都是为元仲、为大魏效力,让校事们以后坚定跟著刘慈干比什么都强! 一个领导虽然要求严格还喜欢折腾人,但是办完事之后立刻打钱,还允许你在手下装逼,这给刘慈的情绪价值太大了。 见刘慈傻笑著看著自己,黄庸稍稍坐直身子,语重心长地道: “刘兄,有件事我还要好生说道一番。” “公子吩咐。” “不是吩咐,只是稍稍提醒一下——咱们出来为大魏做事,总说什么宏大敘事那就见外了。 兄弟们求的是衣食住行、体面安稳,大魏要搞好,兄弟们的体面也要搞好。 以后我带兄弟们发財,怎么分钱的事情我一概不管,全都交给刘兄,但刘兄务必答应我一件事。 咱们要多买田亩,安置好所有的兄弟和他们的家人,让他们老有所依、幼有所养,绝不能当做箭矢,用过就用过。 哪怕兄弟们日后离世,也不能让他们的家眷被绑走配他人,这个刘兄能答应我吗?” “……” 刘慈万万没想到黄庸居然说这个,一时呆住了。 从曹操时代开始,校事就拥有了巨大的权力,可曹操曹丕父子从没有把他们当人,哪怕是当年军人鬼魅一般的赵达,曹操为了安抚高柔还不是说杀就杀了。 大家都只是为了利益才混在一处,而好歹是大魏镇南將军的儿子,他混得再差也能继承黄权的爵位衣食无忧一辈子,更何况他还深得平原王信任,日后前途不可限量。 这样的人,天生应该嫌弃校事这些老鼠,可他居然在认真考虑这些校事,考虑如何奉养他们的家人。 这连刘慈都没有想过,他有些不知所措,感动地有些头晕目眩,只感觉眼泪簌簌地不断涌出来。 “多,多谢黄公子为我们这些……这些鼠辈操劳。”他自嘲地说著,想到正月初一自己还奉命去黄庸家滋事,他红著脸將头慢慢垂了下来。 黄庸对刘慈的反应非常满意。 日后在曹魏的一切都需要掌握校事的刘慈竭力支持自己,尤其是曹叡日后登基,刘慈失业危机解除之后,想要更好的控制这位权力巨大的校事为自己效力,靠威压是不够的,总得掌握一点人文关怀。 事实证明,赏赐跟人文关怀非常搭调,这一步倒是全在黄庸意料之中。 不过,还有一件事让他很意外。 刘慈感动之余擦了擦眼泪,又猛地拍了拍自己的脑壳: “看我这记性,险些忘了一件大事——黄公子,之前你让我去寻找邓艾,我已经有消息,这就派人去把他接来。” “啊?” 这倒是黄庸第一次真正的愣住了。 这个年代没有大数据,户籍也相当混乱,黄庸印象里邓艾还改过一次名字,也不知道现在到底叫啥,刘慈手下仅仅通过荆州人、结巴这两个特徵就能找到邓艾,那这手段是不是有点玄幻了,黄庸下意识地有点不相信。 刘慈赶紧解释道: “之前曹將军收拢了一群郭表手下的门客,其中有个人说认识邓艾,还说了邓艾所在,我看此人说的分毫不差,应该就是黄公子说的那人。” 有人认得邓艾? 这倒是奇了,在黄庸的刻板印象里邓艾这会儿应该穷的还在种地,怎么在洛阳城里还有亲戚? 而且郭表的门客应该都是冀州人才对,该不会有诈吧? 刘慈卖弄起来,给黄庸稍稍解释了一下事情的原委。 原来那个人叫石苞,今年也三十了,是洛阳城中著名的无赖,之前一直在金市(交易铁器的地方)廝混,是金市唯一一个穿著儒袍卖铁的人。 据说他从前做过小吏,可没有进学,又不会营生,不知为何流落他乡,於是愈过愈穷,弄到將要討饭了,幸得能断文识字,於是在金市上替人卖铁,换一碗饭吃。 可石苞好吃懒做又贪婪好色,小偷小摸不断,还经常调戏女子,因此经常被人吊起来打,以至於后来在金市上大家无聊找话题的时候都聊打石苞的心得,没有揍过石苞的那肯定不是本地客商。 之前郭表大量招收冀州老乡,南皮人石苞就跟著去混口饭吃,还没混多久郭表就完了,正好曹洪招降纳叛,他也跟著过去吃饭,听说还给曹洪出了点主意。 刘慈之前跟曹洪聊准备寻找邓艾的时候,正好被石苞听见,他立刻跳著脚说自己认识邓艾,並准確地说出了邓艾经歷和口吃的特点,还明確说起邓艾是在汝南一带当小吏看守稻草,是屯田客中少数有学识的人,典农都尉应该能找到此人。 说的这么准確,几乎跟黄庸印象中的邓艾一致,黄庸没想到事情这么顺利,居然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嗯,这个石苞,好像也听过。 是个小角色吗?没啥太大的印象了啊,人品这么低劣,岂不是比我还嚇人…… 刘慈看著黄庸一脸凝重的样子,低声道: “这石苞名声奇臭,倒是也不用太在意。” “不。”黄庸已经回过神来,“帮了我等兄弟的,就不能吝嗇赏赐,不用额外掏钱,我先去赚就来得及。” “现在?”刘慈好奇地问,“去哪?” “征南大將军夏侯尚府,知道在哪吗?” 刘慈眼中露出一丝紧张,他上下打量黄庸一番,有点绝望: “倒是知道,不过问这个作甚?” “嘿嘿,”黄庸的眼中难得露出一丝嘚瑟,“夏侯將军是征南大將军,我父是镇南將军,討论一下南征之事应该很合理吧?” 刘慈:? “不对吗?” “咳,我劝公子还是小心点,夏侯尚身体不好,要是气死了,可,可要出大事了。” 黄庸心道这离孟达谋反怕是没有多久了,诸事当然时不我待,他笑呵呵地道; “这怎么会?咱们为元仲做事,讲究的就是一个和气生財,有了夏侯家,就是给咱们日后的买卖铺路,保证咱们兄弟日后能源源不断的赚钱。” 第27章 为啥不让你进门捏? 黄庸现在这幅尊荣不能说道貌岸然吧,起码也能说一句狼狈至极。 在詔狱住了许久,又遭受了“拷问”,他的衣服现在破破烂烂,结痂的伤口看得分外狰狞,沾满了枯黄的稻草和泥污,这模样不回家洗个澡换身衣服就直接上门吗? 別说是夏侯尚了,有人穿成这副尊容去见刘慈估计都要被打出来。 刘慈想破头也想不明白黄庸为啥这么著急,回家洗个澡换身衣服休息一下能有多难,虽然夏侯尚已经病入膏肓,但也硬挺了两年了好像不差这须臾。 “哎,刘兄啊,这些事情呢……嗯,其实衣服是身份的象徵,都穿的一样就没了底色,穿这些出去倒是更有说服力。 你告诉我,我现在是什么身份?” “呃……”这倒是把刘慈给问住了,他上下打量一番,艰难地道,“黄公子是镇南將军之子,平原王的心腹股肱……” “不不不不。”黄庸摆了摆手,“时间拨回到正月初一,刘兄就当你我还不曾相识,我是什么身份?” “这……”刘慈仔细思考片刻,小心翼翼地道,“是,是降將之子。” “不错,我一个降將之子,带罪之身,现在又捲入大案,生怕牵连家父,那我是不是需要一个靠山?” “对啊。”刘慈恍然大悟。 现在黄庸明面上的身份只是个在狱中备受折磨的降將之子,出来之后极其惊慌,想要赶紧找个靠山也很合理。 但穿成这模样去见夏侯尚还是有点让人难以接受了,寻找一个靠山难道不得穿的体面一点,恭恭敬敬地去求別人? 此刻牛车抵达了夏侯家附近的官道,此刻这附近已经满是牛车,来拜见夏侯尚的人排开长队,將这边堵的水泄不通,眾多达官显贵在早春的寒风中瑟瑟颤抖著,却连交谈都不敢,只是恭敬地垂手肃立,安静的像后世赶考的学子。 他们各个衣冠楚楚,身后的牛车、马车更是装满了各种礼物,仿佛就在此处堂而皇之地斗富一般摆了满满一堆,翘首看著远处的朱门,等待著其中主人的召见,而朱门边几个僕役模样的男子正堂而皇之地检点周围的车上的礼物,明明是一群僕役,可那些官吏却依旧点头哈腰,频频送上礼物,模样甚至谦恭。 黄庸看著他们的模样,忍不住轻轻摇了摇头。 这些同行手艺不太行啊,怪不得你们堵车。 高明的掮客才不会带这些东西,连送礼都不会送,以后怎么进步啊。 “黄公子,我要不要准备点礼物?”刘慈看著这阵仗,有点畏惧。 黄庸摆了摆手,微笑道: “给刘兄添麻烦了,你快回去忙你的,等我赚了钱,请兄弟们喝酒。” 刘慈虽然不知道黄庸到底在搞什么东西,可听听他如此说,还是心中一暖。 “好好好,那某就不碍事,先回去了,等黄公子改日带兄弟们发財。” “哎,这话说的。”黄庸故意装出几分严肃,“我的兄弟很强,不要用带这个字。” 话音刚落,刘慈还没来得及感动,不远处突然传来一个强压著的兴奋声音。 “兄弟!德和兄弟!这里这里!” 刘慈见有人冲黄庸打招呼,也赶紧点头告辞,闪身躲在一边,而那个年轻人完全无视打扮成车夫的刘慈,逕自走到黄庸身边,张开蒲扇般的大手,在黄庸的肩膀上轻轻拍了拍。 “哎哟,德和,还真是你啊,这么多年不见,真是想死我了。” 这个年轻人身材矮胖,一双狡黠的小眼,全身包裹在一件非常阔气的蜀锦深衣,贵气十足,一张油光可鑑的脸上满是傲慢之气,尤其是看到黄庸这副尊容,他更是开心地一个劲撇嘴。 “嘖嘖嘖,许久不见,我听闻德和在洛阳拜访名师求学好不自在,不曾想居然成了这副模样。 真叫为兄好生心痛,好生掛念啊。” 黄庸挠了挠脸,疑惑地道: “足下是……” 那人的笑容顿时僵住,难以置信地道: “你忘了我是谁了?我,我是邓贤啊!” 黄庸开动记忆宫殿,想了想还是没想起来这是谁,只能难得真诚地长嘆道: “真没想起来。” 这是黄庸最近难得说实话,可这个锦袍男人明显不信,他明显破防,就差原地跳起来,难以置信地道: “胡说八道!黄德和,我,我是邓贤啊!以前在成都的时候你一口一个阿兄唤我甚是殷勤,怎么此刻偏不认得了?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这个人居然是成都人? 不能啊,这一口洛阳官话比黄庸说的好多了,怎么可能是成都人? 黄庸真后悔没让万事通刘慈多留下待一会儿,好在这个锦袍人身边的僕役已经看不下去,替主人出头冷笑道: “黄公子真是贵人多忘事啊!我家主人是孟子度將军的外甥,从前在成都的时候与公子一贯相善,怎么数年不见便忘了故人?” “啊?哦……” 黄庸还以为前身的记忆掉线了,这会儿总算找到了一点模糊的细节。 这个叫邓贤是孟达的外甥兼手下爱將,以前在成都的时候因为孟达的关係偶尔去黄权家串门,与黄庸有过几次交往。 之后孟达降魏,邓贤也跟著投降,只是孟达的待遇比黄权父子这些被迫投降的人好太多,所以邓贤也混得相当滋润,当然了,他们也自然看不起黄权这样的被迫投降的不识时务之人,这么多年邓贤都不曾去拜见过黄权哪怕一次,因此黄庸自然认不得他。 “原来是邓兄啊,邓兄字,字什么来著?” “……” 邓贤气的火冒三丈,他之前就听说黄庸因为得罪了校事首领刘慈,被诬陷入狱,现在出来了这副尊容,看来在里面没少受折辱,正想在他面前好好展现一下优越感,没想到黄庸完全不认识他,他的优越感无处释放,只能一脸幽怨地看著黄庸: “你来此处作甚?” 黄庸指了指前面的朱门: “来拜见夏侯征南啊,难道邓兄不是? 对了,邓兄你字什么来著?” 邓贤上下打量著黄庸,难以置信地道: “你就这样空著手去?也,也不带东西? 还,还打扮成这副模样?” 黄庸咳嗽一声,微笑道: “我刚从號子里出来……” “號子?” “呃,不重要,反正我就是刚出来,没准备衣服,不如邓兄借我一件唄?” “不是。”邓贤確认黄庸没有给自己开玩笑,顿时又气又笑,“你什么都不带,就去拜见夏侯大將军?” “呃,夏侯將军……” “是征南大將军。”邓贤飞快地纠正,满脸的傲慢不屑,“德和,我要教你一件事,令尊镇南將军可以称『黄镇南』,可夏侯大將军是征南大將军,因此称呼时要称『大將军』,明白吗?” “哦。”黄庸点点头,“这么说,你跟夏侯將军很熟?” “是夏侯大將军。”邓贤再次跳著脚纠正,“舅父与夏侯大將军共伐蜀汉,退刘封、俘申耽,镇守新城千里之地,自然是挚爱手足,亲热弟兄。” 黄庸又哦了一声,看了看长长的队伍,又看了看邓贤冻得通红的脸,摸了摸下巴: “这么说夏侯將军家人不太懂礼貌啊,怎么能让你们在门口等这么久,为啥不让你进门捏? 太过分了,我帮你们叫门去!” 第28章 精心挑选的礼物 “门口的人听著,站在我身边的这位是我大哥,大魏平阳亭侯、散骑常侍、建武將军假节领新城太守孟子度……的外甥邓贤是也! 孟子度將军为大魏社稷劳苦功高,朝中公卿无不敬佩,连天子都称孟將军有乐毅之才,你们这些僕役居然敢让邓……咳,邓兄,你到底字啥来著?” 黄庸慷慨激昂的说了一大堆,等邓贤反应过来的时候发现眾人都大惊失色,纷纷用看鬼一样的表情看著自己,本来拥挤的官道一下宽敞了不少,大家纷纷躲瘟疫一样躲开二人,那些刚才还吆五喝六风光无限的夏侯家僕役们更是人人面无人色,一时不知道该做什么表情。 这是什么人? 这是什么人敢来夏侯尚的家门前撒野? 不要命了吗? 夏侯尚跟曹丕的关係铁的让人羡慕至极,他不像曹真、曹休一样之前参加过大战结结实实立过过硬的功劳,却在曹丕登基之后迅速得到重用,短短三年时间就从曹丕的文学掾飞升到了征南大將军假节鉞,食邑更是暴增到了1900户(同期打了一辈子仗的曹洪2100户),就这曹丕还觉得亏待了好兄弟,一度想授予他“作威作福、生人活人”的权力,被一群人苦苦劝諫才拉住。 他现在虽然重病,可也是因此曹丕感觉更是亏欠良多。 只要夏侯尚在病榻上隨口提个要求,曹丕当真是一概应允,绝不会有一刻怠慢,因此来给夏侯尚送礼的人络绎不绝,大家都希望夏侯尚能说说自己的好话,因此不管是京官外官,在夏侯家门前都格外恭敬,真把夏侯尚当自己父母了。 可是…… 黄庸好像没有感觉到眾人看鬼一样惊恐的目光,他右手扯著邓贤的袖口,慢悠悠地缓步向前,从眾人让开的路上直接走过去,逕自走到朱门前,邓贤这才回过神来,惊恐地道: “你,你想干什么?” 黄庸惊讶的道: “啊?邓兄,你不是说你们跟夏侯將军,咳,夏侯大將军很熟吗? 他的僕役居然让你们排队,这肯定是门房刁难,夏侯大將军这样的人物是决计不可能怠慢的,你看,我刚才正色训斥,他们果然怕了。 怎么邓兄难道不谢谢我吗?” 看著黄庸一脸真诚的样子,邓贤欲哭无泪,他刚想跟夏侯家的僕人们解释一下,却见面前的朱门缓缓敞开,一个一身白色儒袍的消瘦少年人缓步走了出来。 这少年人身量不高,瘦的厉害,硕大的双眸看上去並没有多少光彩,反而因为浓重的黑眼圈看上去老的厉害,要不是一身素白儒袍笔挺散发出的气势著实逼人,黄庸几乎以为此人是刚从夏侯家拜访出来的宾客。 少年人用匆忙又厌恶的目光投过来,几个僕役已经凑上去,在他耳边轻声说著,他浓眉蹙地更紧,寒声道: “原来是邓兄拜访,夏侯玄替家父告罪。” 说著,他还真的稍稍欠身,冷笑道: “不知邓兄字號?” 邓贤嚇得大气都不敢喘,两腿不断哆嗦打著摆子,牙齿噠噠噠地轻叩厉害,几乎要被恐惧完全吞噬下去。 夏侯玄,夏侯尚与夫人德阳乡主的长子,少有贵气,才动洛阳,不少年长的显贵都以与他结交为荣,大家都说此人本事远在其父夏侯尚之上,他日必能光大夏侯氏。 今年才十八岁的他已经是夏侯家真正的股肱,操持夏侯家的大小事务,谁见了都要唤一声“小將军”。 邓贤本来是故意不想通报,缩在队伍的后面徐徐靠近,到时候见面的时候让小將军主动感觉到惭愧和失礼,这样很多话之后也好说。 可没想到黄庸这廝居然直接把他拖到了门前,还惹来了这么多人的注视,在夏侯玄骇人的目光下,他艰难地咽了口唾沫,颤声道: “贤,贤著实失礼,还请……” “还请夏侯公子以后千万得小心改正,不要再犯这种错误了。”黄庸接过话茬,微笑道,“夏侯公子啊,我大哥好多话不好意思说出口,我可要批评你了。这春寒料峭,这么多人就在门前等候,你们这僕役的服务意识也太不行了,岂能让他们服侍这么多官长,这不是平白给夏侯將军,哦不是,夏侯大將军抹黑吗? 看把我大哥给冻得,说都不会话了,还不请进去歇息一番?” 这下轮到夏侯玄震惊了。 他难以置信地看著黄庸,尤其是看著他如此尊容,不禁重重地咽了口唾沫。 好在他的修养非常不错,闻言只是哼了一声,皱眉道: “足下是?” “在下黄庸,家父乃大魏镇南將军,听闻夏侯大將军身体不適,特来拜见。” 夏侯玄倒是真的听过黄庸的名字。 黄权父子当年投降的时候时任征南大將军夏侯尚大喜过望,认为一举消灭吴国的时机到了,亲自带著他们去洛阳见曹丕,回家的时候还得意地將几个重要降將的名字说了一遍又一遍,还特意提到猇亭大火燃起之后黄权才反应过来拼死一搏,黄庸奋战落水之后一病不起,投降的时候还浑浑噩噩,跟个傻子一样。 现在这傻子衣衫襤褸的站在夏侯玄的面前,夏侯玄的嘴角痛苦地抽动了几下。 “好,真好啊。 久闻黄兄大名,没想到今日终於见面,是玄怠慢,请进,请进!” 夏侯玄一边说著,一边给手下人做了个手势,哦,手势的意思不是打人,夏侯家还不至於跟郭表一样,他的意思是千万看好后院,別让这种人惊扰了父亲的休息。 黄庸完全不客气,他做了个请的手势让邓贤先走,邓贤下意识地向前走了两步,隨即反应过来不好。 “不是,黄德和,我跟你没什么关係啊!你,你要进去自己进去。” 邓贤前几天就听说了黄庸在郭表家里惹出大祸,害得不少人被牵连,郭表的门客更是一鬨而散,现在他打扮成这副尊容又来了夏侯家,別是在此处闹事。 你自己去,我可不想溅一身血啊! 黄庸笑著点点头: “行,那邓兄稍候,我自己进去跟夏侯公子说。” “等等!”邓贤犹豫了一下,心道黄庸刚才就满口胡言,要是进去了再搬弄是非岂不是要出大事,他只能硬著头皮道,“我,我也进去,这礼物……” 他警觉地看了一下身后,又用夏侯玄能听见的声音道: “这些礼物是我自己带来的,黄庸,你来拜见夏侯公子,不会没有带礼物吧?” “带了啊!”黄庸一脸莫名其妙,“你没注意到吗?” 夏侯玄被两个人彻底整无语了,不过听说这两个人居然不是一起来的,倒是也好奇,脸上稍稍挤出难看的笑容。 “哦,不知黄公子带了什么礼物?定是益州名產,在下倒是要见识一番。” “你看,还是夏侯公子明白道理。”黄庸微笑著扯了扯自己胸前襤褸的破衣,散发出阵阵怪味,让夏侯玄和邓贤都厌恶地皱起眉头,“我带来的,是益州士子对夏侯公子的敬仰和歆羡,这份礼物,定能让公子欢喜。” 夏侯玄:…… 第29章 態度决定一切 夏侯玄从小接受的教育告诉他,人去什么场合就应该做出什么打扮,这是对主人起码的尊重。 那些邋遢且放浪形骸的高士並没有什么值得敬重夸讚的,黄庸这副尊容、这副打扮,说破天也不能算是什么能人豪杰,也就是这会儿这么多双眼睛都朝著看过来,夏侯玄只好强压著怒气,缓缓地道: “请进。” 周遭眾人看著夏侯玄的模样,都捏了把汗——倒不是为了黄庸,而是为了他们自己。 小將军今天的心情这么不好,之后我们的事情该怎么办啊? “这个狂士是谁?真该打,刚才怎么不拦著他?” “我听得,他好像是侍中镇南將军黄权之子……” “啊?黄权素来高洁,其子为何这般模样。” “这你就不知道了,听闻此子投降之后就失心疯了,之前日日去太学与那些匹夫混在一处,当真是……哎,可惜了黄公衡一世英名啊。” 这年头坚持日日去太学上学跟后世日日坚持去药店领鸡蛋一样是一种让人非常……无语的行为。 听说黄权的儿子都沦落到要去太学了,大家也都逐渐释然了。 遭受这种打击,很难不疯,算了让著他吧。 夏侯家的朱门关闭,夏侯玄面无表情地在前面阔步前行,黄庸双手背在身后,悠然跟隨,此刻早春的草木已经萌芽,两人踏著淡青色的草地,一个身形凝重,一个身形飘逸,让在最后面探头探脑跟隨的邓贤心中驀地生出几分安静。 以前在益州时,黄庸的年纪还小,並没有看出有甚过人之处。 多年不见,黄庸已经长成了风姿过人的飘逸儒士,此刻在夏侯玄的威压下,他居然没有一丝畏惧,这份底气给了邓贤莫大的安全感,让他也情不自禁地挺直了身子。 可他才耗尽勇气昂起头,夏侯玄已经停下脚步,驀地转身,刚才脸上的和煦陡然散地一乾二净,甚至已经多了几分厉色。 “哼,黄庸,听说你好大本事,之前去郭表家撒野,把郭表给送进詔狱了,此刻倒是好大的手段,这是又要来我家闹事吗? 刚才在外面我看在汝父黄公衡的份上给你几分面子,休要给脸不要脸,识相的赶紧从后门滚,莫要让我把你打出去!” 邓贤膝盖一软,刚才好不容易鼓起的勇气顿时烟消云散,脸上的表情比哭还难看,赶紧用眼神示意黄庸赶紧道歉。 没想到黄庸嘿了一声,居然慵懒地、缓缓地高举双臂,然后伸了个懒腰,发出一声舒服的呻吟。 “唔,这就好。”他活动了几下肩膀,微笑道,“夏侯公子果然是个实在人,这就好说了,我既然替家父来送礼,自然要礼数周全,总得让我先把礼物放在再说。” “呵呵,那你放!”夏侯玄从没有见过敢在夏侯家如此撒泼的人,反正这会儿已经把他们带到內院,不服气的话叫家奴把他们狠狠揍一顿。 黄庸点了点头,居然伸手慢慢解开衣扣,將一直笼罩在身上的那件脏兮兮的直裾深衣解下,缓缓托在手中。 这件衣服从他被送进詔狱开始就一直穿著,这年代的詔狱又不可能让你沐浴更衣,再加上在狱中遭到“拷打”,这件深衣已经破破烂烂骯脏不堪,血污、泥污、汗渍融合在一起散发著让人难以忍耐的恐怖味道。 夏侯玄看得头皮发麻,再好的修养也终於控制不住。 “来人!” 他厉声道: “莫要让这二人走脱!” 隨著夏侯玄一声令下,周围的僕役一起涌出来,眾人各个怒目圆睁,看著袒露上身,笑嘻嘻捧著一件脏衣服的黄庸,僕役都感觉遭受了严重的侮辱,当真摩拳擦掌,只要夏侯玄一声令下就要狠狠上前殴打。 邓贤嚇得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差点直接翻白眼晕了过去。 儘管已经想到黄庸要整活,可谁能想到他居然这么癲,要把身上这件脏衣送给夏侯玄? 夏侯玄已经够克制、表面工夫够到位了,你这跑到人家家里来这样这样著实是有点欠揍,说出去除了平白给家里丟人没有任何作用,总不会是为了揍我一顿特意过来的吧? 黄庸笑吟吟地看著夏侯玄,夏侯玄咬牙切齿地盯著黄庸,清秀疲惫的脸上满是痛苦之色,却只是一直攥紧拳头,始终没有下令让僕役打过来。 两人就这么静静僵持了许久,年轻的夏侯玄终於先泄了气,清秀的脸上满是痛苦和无奈之色。 “你到底想要作甚?你我无冤无仇,何必登门辱我?” 他的声音已经略带几分颤抖,黄庸笑呵呵地道: “这么冷的天,公子就让我在这站著,不好吧?” “你到底……” “进门说吧,找个屋,温壶好酒,咱们兄弟俩详谈一番。 放心,不仅不让你吃亏,我还能达成兄弟你的心意,给你一桩富贵。” 按理说主人和客人说话僕役是万万不能插嘴的,可黄庸辱自家主人在先,现在又如此猖狂,还说给夏侯尚一个富贵,这让夏侯家的僕人集体破防,忍不住纷纷叫骂。 “哪里来的癲子,也不看看这是何处?” “还敢与我家主人称兄道弟,我家主人结交的都是何人,你是何方鼠辈?” “主人速速下令,今日我拼个性命不要也要打断这廝一条腿。” 夏侯玄苦苦凝思许久,最终无力地吐出一口浊气。 “行吧,你跟我来。” “主人……” “住口!” 夏侯玄垂著头,刚才的镇定浑然不见,只剩下了疲惫和无力。 他垂著头,无力地引著黄庸来到一间斗室,黄庸回头张望,笑著邀请邓贤一起来,可邓贤这会儿怎敢继续跟著黄庸一起发癲,只能连连摆手,往角落缩了缩。 黄庸也不谦让,独步进入屋中,將门关好,看著警惕盯著自己的夏侯玄,他轻声道: “泰初,別客气,坐。” “这是我家!”夏侯玄从嗓子里挤出愤怒的声音。 “我知道,所以我让你別客气。” “……” 夏侯玄不情愿地坐下,冷笑道: “黄德和,你今日若是不说个明白,我哪怕豁出脸面不要,也定要打的你皮开肉绽……” 黄庸摆了摆手,截断他的威胁,坐直身子肃然道: “泰初,我以长者的身份给你分享一点人生经验。 威胁別人的时候,要言必行,行必果,不要嘴上做意气之爭,以免被人识破,反倒弱了自己的气势。 你好生想想,我不出此地,你敢打我?你打过架吗?你威胁过別人吗?还说什么打得我皮开肉绽,你起码要说说定取我狗命! 你说说你这进门以来连威胁人都不会,真让我著急啊!” 夏侯玄完全呆住了。 黄庸这进门第一件事居然是教自己怎么威胁別人,夏侯玄平生没有上过这种课,但下意识地感觉……他说的居然很有道理。 “你,你为什么对我说这个?”夏侯玄艰难地问。 黄庸笑呵呵地將自己的破衣服举到夏侯玄面前,轻声道: “我说了,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也知道现在什么在困扰你。 不要紧,都交给我,此事对我来说不难,就看你……” 他声音突然稍稍拔高: “这是蜀汉旧臣对你的信任和依赖,现在是个天赐的良机,就看你愿不愿与蜀汉旧臣为伍了!” 夏侯玄大吃一惊,下意识地想要拒绝。 他姓夏侯,这是曹魏的柱石,与蜀汉仇深似海,蜀汉的旧臣…… 他怔怔地看著黄庸递过来的破旧衣衫,好像突然明白了什么,颤颤抖抖地伸出手,將那骯脏不堪的破衣接在手中,眼神复杂地道: “说清楚,到底如何?” “態度,態度决定一切。”黄庸微笑道。 夏侯玄不甘心地道: “这般辱我,还想要什么……態,態度?” “当年黄石公对留侯好像也是如此吧?”黄庸笑呵呵地道,“我姓黄,黄石公也姓黄,没毛病吧?” “你敢自比黄石公?” “没有啊。我是把泰初你比留侯了。” 夏侯玄忍了忍,最终还是认命。 他將那身满是古怪味道的破衣抱在怀中,挺直身子,脑补了一下记忆中张良见黄石公的篇章,最后还是姿態恭敬地向黄庸欠身行礼,沉声道: “还请,先生教我。” 黄庸见夏侯玄终於肯对自己低头,终於露出了诚恳的笑容。 他不在阴阳,反倒压低声音,轻声道: “公子,坊间传闻孟子度要反,若是公子,该如何处置?” 第30章 请先生教我 夏侯玄以早慧著称,他出生的时候已经过了大魏的创业期,从小衣食无忧,从小就跟著名师、名士一起读书,积累了偌大的名声,人人都夸讚他未来一定是个可造之材。 然后呢。 然后,他还是一个十八岁的少年,未及弱冠的他就算从小听著家里人讲朝堂上的故事,那也只是照本宣科纸上谈兵,现在黄庸的问题甩过来,还是个这样严肃,这样凶暴的问题,夏侯玄本来那副强绷著装老成的模样立刻一秒破功。 他感觉到舌头在口中慢慢绷紧僵硬,喉咙也被什么乾净利落地塞住,儘管知道自己现在的表情很傻,可依旧控制不住,许久才哆嗦著道: “孟,孟子度……这是谁在胡言乱语?” “不重要,你先说——”黄庸的声音依旧平淡,“要是我没有记错,夏侯將军,嗯,夏侯大將军,好像跟孟达挺熟悉对吧?” “不……”夏侯玄下意识地拒绝,见黄庸玩味地看著自己,他终於再也坚持不住,冲黄庸认真地稽首,慢慢调息均匀,这才道:“小儿无知,一时不知所措,请先生指教。” 留侯见黄石公,也是这样的恭敬。 黄庸对夏侯玄的反应非常满意,他知道火候差不多了,再搞下去自己就不是高士,而是一个无赖了。 作为一个优秀的掮客,他给自己制定的方案是:对曹洪这样曾经建功立业而备受打压的人以安抚鸡汤为主,对刘慈这样手握重权又即將面对危机的人要以恐嚇加关怀为主,对夏侯玄这样高高在上没有遭到挫折的贵公子,要先打压否定,然后慢慢引导他自己推理出答案,让他在被打压后能顺著推出答案。 至於以后夏侯玄会不会报復…… 利益到了,他们就是最好的朋友,怎么会报復呢? 这个黄庸还是有点自信的。 刚才夏侯玄都没有动手,並不是因为夏侯玄讲道理到了宋襄公之仁的程度,而是因为有了曹洪这个宗室老人,黄庸掌握了更多其他人並不了解的辛秘,知道夏侯尚家的情况並没有外人看上去的这么美好,因此篤定他绝不敢动手,那就有“沟通”的余地了。 於是,他压低身子,轻声道: “我若是公子,便设法上奏,就说现在朝中有人准备构陷降臣……” 见夏侯玄又要询问,黄庸摆了摆手,示意他听自己说完。 “现在大家都知道天子的身子愈发不和,每次到了这种时候,难免有人蠢蠢欲动想要製造事端。 公子身份显贵,现在应当振臂一呼,让天子下詔严查那些企图浑水摸鱼的不法之臣。” 这句话没头没尾,乾巴巴的,让夏侯玄皱起眉头,不甘心地看了黄庸一眼,隨即露出一丝冷笑。 “先生的意思是,先生进了詔狱,受了委屈,想让我来为先生伸冤?” 黄庸点了点头,依旧满脸微笑。 夏侯玄嘿了一声,將那身旧衣服丟在一边,寒声道: “那先生这不像是求人的態度啊。” “哦,公子觉得求人是什么態度?” “你弯弯绕绕虚张声势,还不是畏惧有人想要惩治你们这些降臣,想要寻人做你们的依靠。 嘿,我道你有什么本事,故作声势来此,居然……” 夏侯玄满脸得意地说个不停,可还没说个爽,黄庸已经攥起拳头,轻轻一拳敲在他的鼻樑上。 儘管力道不够,可这一拳打在鼻子上,还是嚇得夏侯玄一个趔趄,下意识地发出一声刺耳的惊呼。 嘭。 门被僕役撞开,眾人手持棍棒,一脸惊恐地看著夏侯玄,见黄庸居然捏著拳头,僕役们各个怒火中烧,还好夏侯玄还有几分理智,赶紧摆了摆手,示意僕役们出去。 等僕役们不甘心地缓慢退出,夏侯玄这才勉强坐直身子,艰难地道: “你,你这是做什么?” 夏侯玄从小没有挨过揍。 父母疼爱,外人更是对他竭力奉承,不可能有一丝违背和欺辱,直到今天,他才第一次当面中了一拳。 儘管这拳的力道並不大,可打在他的鼻樑上,夏侯玄还是立刻感觉到一股难言的痛楚,酸的、辣的一起涌上来,泪水簌簌地流下来,一时却不知该不该尖叫或跳上去扭打,只能傻傻地看著黄庸,像完全失了魂魄一般。 “夏侯公子啊……”黄庸恨铁不成钢地长嘆道,“你以聪慧著称,怎么想什么事情却总是如此这般,一根肠子通到底? 能不能麻烦你把脑袋从脚后跟里拿出来稍微用一用?” “你……”夏侯玄毕竟年少,还以为自己识破了黄庸的虚张声势之后黄庸会立刻畏惧,没想到非但不惧,居然还动手打人,这一拳居然让他真的清明了几分,一边捂著鼻樑,一边苦苦冥思。 “能,能稍稍提点一番吗?” 这个贵公子再也不敢哈气,只能弱弱地看著黄庸,脸上露出了一丝哀求之色。 黄庸笑了笑,伸手摸了摸他的头顶,夏侯玄还没反应过来,黄庸已经和缓又温柔地开口: “不提点了,咱们说点亮话。 令尊和天子的身子都不好,泰初胸怀大志,日后怕是不愿只享受富贵当个閒散清谈客,泰初还想做大事,改变大魏,让大魏像大汉一样重新伟大。 但是吧,令尊与天子是手足兄弟,莫逆之交,足下与平原王的关係没有这么好,甚至有点差,是不是?” 这话宛如一记闪电,將夏侯玄仔细藏在內心中的恐慌完全照亮。 他的呼吸陡然加速,好几次想要说不是,可被黄庸轻抚著脑袋,他最后还是没有辩驳,只是略带惊恐地点了点头。 摸头的动作通常是上位者对晚辈,这种压迫感会让人在敬畏之余多多產生一点点的归属感,不自觉地进入自己的节奏。 何况,黄庸说的確实是真的。 “请先生教我。” “这就是我现在在做的。”黄庸微笑著,“趁著令尊还在世,趁著天子身子还好,要为泰初多爭取一些资源。 嗯,子廉兄说泰初是晚辈之中最贤之人,必能振兴大魏,只是之前投了元城王,战队的手艺有点差。 子廉兄不忍心看足下如此惶惶,让我来拉你一把,想不想做,就看泰初自己的意思了。” “子廉……是……” “对,就是曹兄啊。”黄庸笑呵呵地道,“你们是一家人,閒暇自可以问他,子廉兄对你著实欣赏,我与他为兄弟,自不会害你。” 说著,黄庸把那件刚才被夏侯玄丟在一边的破衣再次抓起来,轻声道: “此事虽然危险,可我十成把握绝对会让泰初名声大噪,我知道这种事很危险,但名声这种事嘛,总不会是你在家清谈就有的,要么血染黄沙,要么振臂一呼为天下谋事。 什么都不想做,这时机稍纵即逝,那……这大魏好像也不是泰初一人姓夏侯。” 夏侯玄浑身一颤,满脸复杂地盯著黄庸。 曹洪…… 这可是夏侯玄祖父辈的人物,黄庸居然能呼唤其为兄? 这怎么可能,曹洪是什么人物,他怎么会跟一个降將之子称兄道弟,不过…… 不过黄庸有恃无恐,居然让我隨便去问,这看来绝对是真的,难道说此人,此人背后还有远比曹洪更厉害、更尊崇的人物,这也是为何此人居然如此胆大妄为。 也就是说……这是他背后那人想要让我做事,是谁? 是谁? 他脑中一瞬间闪过一堆人的名字,可又挨个否定,他怎么也想不出到底是谁能威慑曹洪,还需要自己做事,越是猜测不到,他越感觉此事深不可测,好像冥冥中有什么正在召唤自己。 许久,他颤抖著伸出手,把那件刚才自己丟掉的破衣慢慢接回来,狠狠咬了咬牙。 “先生,我信你一次!” 黄庸脸上露出意味深长的微笑,嘆道: “很好,信我一次,我会让你可以永远信我。” “先生做这些,是为了何人,为了……为了子廉將军?” “当然不是。”黄庸微笑道,“我是为了一个伟大的王朝清除积弊,有些事情我没法做,只能找別人去做。 而且……一定要做成!” 他拍了拍夏侯玄的肩膀,柔声道: “再说点自己人的话——孝子之名对公子没什么太大的用处,你也不是医匠,与其就这么等待夏侯大將军病逝哭嚎,还不如用大將军的尸体做点什么。 你说呢?” 第31章 人造靠山 黄庸之前跟曹洪短暂接触的时候已经用套话从曹洪口中套出了不少曹氏、夏侯氏宗族的辛秘,他也是精挑细选才从诸曹、诸夏侯中选中了夏侯尚家。 夏侯尚崛起得太快,並没有过硬的功劳,说不遭人嫉妒那是绝不可能的,不止是外人,曹魏宗族內部都有不少人认为夏侯尚根本不会打仗,只是幸臣而已。 这种牢骚话是每个年少名將都难以避免的,只要日后立下足够的功劳反倒是一桩美谈,证明这些老登应该被时代淘汰。 可大家看不起夏侯尚,偏偏他又格外不爭气,这次生病的原因也非常让人无语——夏侯尚的夫人德阳乡主进宫给义兄曹丕拜年的时候隨便聊家常,说起夏侯尚宠爱小妾不爱她这个正室。 要是別人听著最多无能狂怒,让德阳乡主回家调整好心態做好贤內助就成了。 可明显这话明显让曹丕代入了並想起了一些不好的事情,於是他居然亲自派人勒死了这个可怜的小妾,闹得满城风雨,气的夏侯尚一病不起,曹丕也因为后悔急的抱头大哭。 结果就是这兄弟俩都身染重病,之后曹丕更加脾气暴躁,不顾阻挠的南征、非得杀曹洪鲍勛也都是之后造成的,大家不敢埋怨曹丕,都埋怨夏侯尚没出息。 要是孟达再反了,那夏侯尚这个荆州牧、征南大將军手上为数不多的功绩更是完蛋了,更坐实了杜袭看不起夏侯尚是有理由的。 更完蛋的是,夏侯尚这病的时机不太好。 他从黄初五年开始病,一直坚持到了黄初七年,可长子夏侯玄今年才18岁,接下夏侯尚的爵位富贵一生不难,可接下夏侯尚的地位怕是不行——谁让夏侯玄跟曹叡並不熟,甚至可以称得上不太好。 更倒霉的是,因为夏侯尚跟曹丕的关係太好,夏侯玄早就知道曹丕有意扶持元城王曹礼为嗣,之前夏侯玄也没有特意与曹叡来往,而是选择接近曹礼。 政治这种事,不进则退,更何况站错了队。 夏侯玄不想只过著一辈子清谈閒適的生活,这个少年人自幼就认定自己是能改变大魏,超越父亲荣光,带著更多人走向富裕繁荣的那个人。 现在都宣传他十八年了,礼都收了,要是夏侯尚死后夏侯玄一下失去现在的权力和地位,那对夏侯玄的打击可太大了。 只是这权力不是隨便就能得到的,总得付出些什么,天下哪有白吃的筵席,黄庸的那身破旧的脏衣服,代表所有降將对夏侯玄的信任,只要他敢在这种时候出头,黄庸就能帮他攫取到足够的名声。 夏侯尚没死,还有人护著他,这时候不敢去抢政治资源,等夏侯尚死了,他还能干啥? 孝子? 搞笑,大魏就不兴这一套! · 邓贤在外面等的瑟瑟发抖,看著周围那些虎背熊腰的僕役,更是感觉大腿都在不停地转筋。 死了。 真是死了。 我就不该跟黄德和打招呼。 这个妄人,居然敢跑到夏侯家来撒野,还连带著拉上我,这不是要我死吗?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邓贤盯著那扇虚掩的木门发呆,迫切想听听里面的动静,可他伸长脖子听著,却听见里面传来夏侯玄的一声惨叫。 “啊啊啊……” 这声惨叫嚇得邓贤浑身一哆嗦,一颗心更是直接坠入谷底,好在夏侯家的僕役们並没有顾得上他,赶紧衝进去查看夏侯玄的情况,邓贤大脑一片空白,下意识地拔腿就跑,丧家之犬一样从夏侯家正门钻了出来,双脚踏上外面的土地,他终於生出几分安全感,可转瞬又生出几分后悔。 完蛋,我跑什么啊。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发生什么我都不知道,万一出了什么事,我难道还能跑回新城不成? 在里面的时候出了意外我还能想办法给黄庸两拳表达自己跟此人並无瓜葛,我这直接逃了,岂不是要出大乱子了? 这会儿围在外面的人见邓贤跌跌撞撞地出来,也开始围过来套近乎。 “邓兄,里面如何啊?怎么那个……那个黄兄没有跟你一起出来啊?” “我知道个屁!”邓贤赶紧横眉,“我跟那个姓黄的不过是同乡,只是碰巧在此相遇,又不是一起来的,別问我啊,我跟他不熟。” 邓贤说的是实话,可眾人明显都不信,纷纷皱起眉头冷笑。 “行啊邓兄,看来孟將军独镇一方,果然不肯给我们这些洛阳小吏说实话了。” “哎,是啊,人家孟將军是什么人,是天子都喜爱的人物,咱们这些小吏怎么配跟孟將军的外甥客套?” 眾人你一言我一语,听得邓贤脸都白了。 不是,真没有,我说实话都不行吗? 这些人虽然都不算洛阳的显贵,但身在洛阳大漩涡中心,这些人未必能成事,坏事却绰绰有余,他这次来洛阳就是帮孟达来维持洛阳的关係,要是因为这点事情得罪这么多人就得不偿失了。 他刚准备解释,耳边却传来了吱吱嘎嘎的响声,眾人一起回头,顿时被眼前的场面定住了。 只见两个健仆正费劲地將征南大將军府正门慢慢开启,沉重的大门吱嘎吱嘎发出让人心悸的声音,本来等候在门外的眾人立刻屏息肃立。 征南大將军家的正门可不是隨便阿猫阿狗都能开的,尚书以下来拜访最多只能走侧门,元日曹丕带领几个心腹臣子来看望夏侯尚后,夏侯家的正门就一直紧闭,这会儿居然慢悠悠地打开,大家都又惊又喜,心道莫不是夏侯尚的身子好了,这是要亲自出门了? 在眾人期待的眼神中,夏侯玄拉著一个锦袍男人的手缓步出来。 夏侯玄依旧风姿逼人,俊朗的面容和瀟洒的身形飘忽若神,让等在门外的眾人下意识的屏息凝神,不敢直视他逼人的气势,连邓贤都下意识地低下头,暗中揣测到底是何人,居然能让夏侯玄如此重视,甚至亲自大开中门送出来。 直到,片刻后,他耳边响起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邓……咳,邓兄你字什么来著?” 邓贤听见是黄庸的声音,不禁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 “黄庸,你这蜀贼还敢在此! 我……” 他猛地抬起头,只见黄庸那张依旧慵懒且略带无赖的笑脸依旧悬在自己面前。 只是进门的时候黄庸穿一身破衣烂衫宛如乞儿,可现在,他居然穿了一身素白如雪,在阳光下闪烁银光的锦衣,笑得像大灰狼一样,平静地看著邓贤。 “我……我……”邓贤一时语塞,再看旁边,只见夏侯玄轻轻握著黄庸的手,身子稍稍落后半步,俊美的脸上表情甚是谦恭。 “先生。”夏侯玄平静地道,“先生受的委屈,玄绝不会坐视不管!你放心,玄哪怕豁出性命不要,也一定为先生討回公道!” 先生? 先生! 先生!!!! 不只是邓贤,周围人听见这个称呼,无不譁然。 这,这不是刚才穿的破破烂烂,跟著邓贤一起进去的那个乞儿吗? 穿成这样,进去还对夏侯玄如此无礼,这廝居然没有挨揍? 不仅没有挨揍,夏侯玄居然还以极高的礼遇把他送了出来,还称呼他为先生? 邓贤感觉自己的三观都在崩塌,一时不敢相信这个残酷的事实,而黄庸则满脸感动地握著夏侯玄的手,依旧邋遢不堪的脸上满是泪水。 “玄公子真乃大仁大义之人,可谓神也。 我等冤屈,全都仰仗公子了。” 夏侯玄一脸凝重地点了点头,握住黄庸的手,环视四周,看著眾人一张张错愕的脸,他深沉而凝重地道: “好叫诸位知晓,家父与黄镇南一贯交好,共商伐吴大事,一贯相互敬佩。 德和兄长我几岁,名为兄弟,恩如师长,这些日子家父沉疴缠身,我竟不知道有人居然算计到吾兄身上,若非吾兄今日上门,我居然还不知此事!” “不过,我既然知道了,便不能坐视不管,烦请诸位与我一起上奏天子,我倒要查查是何人作祟!” 夏侯玄的话说的斩钉截铁,又不著痕跡地瞥了一眼黄庸,黄庸微笑著轻轻頷首,夏侯玄的脸上晕开一抹微红,朗声道: “我夏侯家从来不亏待朋友兄弟,不管哪位有冤屈,尽可说给某知晓,玄……愿意为诸君討还公道,绝不让我夏侯家的兄弟受苦受罪—— 家父病重,玄不能一一查访冤屈,要是有甚冤屈,诸君可以直接说与黄先生知晓,玄愿意为诸君伸张!” 第32章 咱们是同袍啊!? 这下听懂了。 眾人面面相覷,几乎同时咽了口唾沫。 不是,这位夏侯公子,终於要涉足朝堂了吗? 夏侯玄年少,之前一直在拜访名师读书积累名声,而夏侯尚在黄初六年重病回朝之后,他又一直在夏侯尚身边服侍扮演孝子积累名声。 按理说他要出仕面对朝政,怎么也要等父亲病逝之后自己悲痛欲绝,然后被皇帝再三安慰才勉强答应出来为天下人做事,可看他现在的意思…… 这就要上了? 这说起来也是好事,这么多人上门送礼,还不是求夏侯玄帮自己做事。 可现在……真的要这样? 夏侯玄一口气说完这些话,身体也在轻轻发抖,苍白的脸上因为激动而满是红晕。 赌一把,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可差得太远了。 夏侯尚患病以来,对家人的怨恨极深,曹丕等人几次来探访,夏侯尚从不肯为家人求什么前程,只是一直大哭,让夏侯玄心中烦闷,对这个当父亲的也非常鄙视。 现在他勇敢地踏出这一步,虽然是被黄庸赶鸭子上架,可真的做了,他愈发感觉自己好像做的不错。 人有的时候就是要逼自己一把,夏侯玄之前也多少幻想过这一天,幻想过自己振臂一呼,为大魏请命,在眾人崇敬的目光中击破重重阻碍,为自家取得无上荣光。 他应该像陈群、像司马懿、桓阶、邢顒、卫臻一样权倾朝野,一言一行决定天下人命运的走向,而不应该用建安时代那种养望等待时机的方式。 时代变了,时不我待,黄庸说的对,我又不是医匠,治不好父亲的病。 话虽然难听,但话糙理不糙,我应该想办法,利用父亲的尸体做点什么,反正要是將来出了问题,也最多是黄庸蒙蔽我,有舅父作保,我也没什么太大的问题。 “黄先生,都交给你了。”夏侯玄郑重地说著,向黄庸躬身下拜。 他有身份,黄庸有手段,两个人本来就应该一拍即合做点事情。 轰! 这下周遭眾人齐齐惊呼,忍不住齐刷刷后退了两步。 夏侯玄居然当眾向一个降將之子下拜?! 这还是那个眼高於顶的夏侯玄吗?这才不多久的工夫,这少年人用了什么手段,让夏侯玄都对他低头了? 邓贤更是感觉自己好像做了一个冗长的梦。 不是,刚才我逃出来不就是因为听见了夏侯玄的惨叫,那肯定是动手了啊,不然叫什么,难道还有啥隱情不成? 身为益州人的邓贤看著夏侯玄脸上的晕红和黄庸的得意,顿时產生了一点別的想法。 咳咳咳,我在想什么,过分了啊。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体验棒,????????????.??????超讚 】 夏侯玄招来一辆牛车,亲手搀扶著黄庸上车,然后恭敬地送黄庸离开,结束了今天的爆炸时刻,而夏侯玄也隨即宣布今天暂时不见客人,只是再三请求眾人与他一起为黄庸伸冤。 在场眾人不少还不知道黄庸是谁,更不知道黄庸冤在何处,不过夏侯玄这么说了,眾人也只能纷纷响应,然后,他们齐刷刷將目光对准了黄庸远行的牛车,满脸炽热。 “邓兄。” 几个小吏微笑著搓手,討好地围上来: “对了,邓兄,你字什么来著?” “我……我……”邓贤看著这几个之前还对自己阴阳怪气的人突然这么友好的看著自己,一时瑟瑟发抖。 “哎呀,邓兄別紧张啊,適才相戏尔。”眾人討好地看著他,“这个,这个黄兄,好像跟你是同乡吧?刚才一出来立刻就跟你打招呼了不是?” “对啊邓兄,你看看咱们是什么章程,都好说啊。” 能在洛阳討生活的人都不是普通人。 夏侯玄背后直通天子,哪怕天子现在寿数不久,就几个月,甚至几天的时间,夏侯玄也能做很多的事情。 想起他刚才的宣言,回过神来的眾人都心潮澎湃——管他如何,大家也想不了这么久远的事情,眼前的利益才是最重要的,这个黄庸能让夏侯玄对他毕恭毕敬,一定有相当过人的造诣和道业,要是能跟他攀上关係,稳赚不赔,连带现在邓贤都成了香餑餑,被一群人团团包围。 邓贤反应慢了半拍,但也只是慢了半拍。 见眾人炽热的眼神懟著自己,他猛地反应过来,昂然道: “哎呀,什么同乡?同袍! 我们益州在大魏才有多少人啊,不就是我们两个,连我舅父都不是益州本地人,这万里他乡遇故知,德和对我亲的很。” 说到这,邓贤猛地一拍大腿: “不说了,今天本来就打算去看看我老叔父黄镇南,可有与我同去的?邓某可以帮诸位引荐!” 眾人闻言都是大喜过望,纷纷小鸡啄米一样点头。 “去,同去同去!” 反正今天夏侯家闔门,这礼是送不出去了,拿著东西回家也太丟人了,正好去拜访一下镇南將军,横竖结个善缘。 反正衝锋陷阵的胆子大家没有,摇旗吶喊搬弄是非的胆子嘛,大家不仅有,而且很大,就看这盘棋黄庸到底怎么下了。 大家一脸期待地看著邓贤,邓贤豪迈地一挥手,却突然想到了一件事。 “对了,镇南將军府在哪来著?” · 沐浴在初春温暖的夕阳下,黄庸坐著牛车回到了家。 夏侯家的车夫非常客气,帮黄庸卸下了夏侯玄送的礼物,黄庸假装推辞了一下,以“这怎么好意思”收尾,將礼物照单全收,又从中抽出一成送给车夫,车夫千恩万谢,没口子称讚黄庸仁义。 黄庸轻轻叩了叩门,许久,里面传来了老僕费叔沙哑的声音: “哪位……” “费叔,是我。”黄庸轻声说著。 大门轰地一声打开,完全不像夏侯家的正门这般费劲,费叔踉踉蹌蹌地走出来,看著满脸笑嘻嘻看著自己的黄庸,他颤抖著伸出手,一把將黄庸抱住,看著他的惨白的脸,一时老泪纵横。 “德和!德和你终於回来了!你……你怎么,你怎么……” 黄庸在牢里住了大半月,就算伙食还行,终究是消瘦了不少,再加上“受刑”,气色明显萎靡不振,让忠诚的老僕心痛不已。 黄庸心中一暖。 这些日子尔虞我诈,到处都是漩涡,也只有回到家中才终於有了久违的安稳和慰藉。 如果没有魂穿到这个时代,费叔安静的在他乡度过一生也就算了,可就是因为自己到来,无数惊涛骇浪也隨之过来,这让黄庸稍稍有点愧疚。 真正关心自己的人不多,他不想让他们替自己担忧。 “新的身心,不错吧,老值钱了。”他笑著说,“隔壁邓贤都馋哭了。” “邓贤……”费叔从担忧中回过神来,低声道,“哎,先进来说,主人这些日子总睡不著,见了,莫要如此嬉闹。” 黄庸这一套安排完全没有跟黄权商量,包括入狱之后该找谁也是临走时托费叔交代,预想中黄权应该已经准备八十米的大刀等著自己了,可听费叔的话,黄庸又有点惭愧。 他当掮客多年,亲情淡漠,对所有人的思考都是从利益出发,从来都是以最坏的人性揣测他人,而这一刻他才想起,这个严格又智略强大的名士褪去光环还是一个普通的父亲。 自己也没跟他商量,突然下狱,还掀起这般波澜,老父亲一定寢食难安,这真是稍微有点过分了。 “咳,都是我不好。”黄庸诚恳地认错,“不过此番倒也不是完全没有收穫。” “哦?”费叔来了兴趣。 黄权身为大魏的臣子,还是要点脸的,比如公开让他討论谋反的事,黄权在道义上过不去,但费叔不要紧,他就是一个僕役,日夜盼望著的就是能回到家乡,黄权指望不上了,这位少主倒是给了他巨大的希冀。 黄庸低声道: “叔,快去准备大木盆,不是,大麻袋,咱家有钱了,我先去给老爷子做做心理建设,你在这……嗯,门房费大爷的气势要摆出来,可不能丟了分,让人隨便就进来了。” 费叔:…… “德和啊。” “啊。” “那个,以后有什么事情,能不能提前先找人给家里带句话啊,叔年纪大了,你再这样,我怕支撑不到回家的时候了。” “嗷,下次儘量啊。”黄庸笑嘻嘻地看著费叔。 第33章 群儒之首! 夜幕降临,黄权一人自斟自饮。 黄庸躡手躡脚地走过来,缓缓探出头,用乖巧的声音道: “父亲,孩儿回来了。” 黄权的筷子一停,隨即慢慢抬起头,看见儿子那张熟悉却消瘦的脸,明显表情一滯。 但毕竟是经过夷陵大风大浪的人,在此之前已经有了足够的讯息,黄权確信这都是儿子的谋划,儘管儿子发动之前才通知自己的行为让黄权不太满意,但看著儿子步步谋划如国手落子,这位刘备曾经的谋主在他乡唯一的指望就是儿子能出息。 只要儿子能出息,这点小小的戏弄不算什么。 “坐。”他言简意賅地说著,呷了一口酒,又把酒罈直接推到了儿子面前,“诸事了结?” “还不曾。”黄庸如实回答,“不过已经联络了不少肯帮咱们的人,刘慈、曹洪、高柔还有夏侯玄、高堂隆……” 吧嗒。 黄权手上的酒杯直接摔在桌案上,满脸惊恐地看著儿子。 “什么?这是……你之前不是在詔狱吗?” 黄权之前按照儿子临走时留下的嘱託,飞快地联繫了徐庶和曹真。 徐庶好解释,曹真是儿子什么时候认识的、怎么认识的,黄权真是毫无头绪。 之后他稍稍谋算一番,再通过人打听,判断儿子应该是想要凭藉曹洪和刘慈的势力將郭表一家卷进来,进而把大局搅浑,为诸葛亮北伐爭取时间。 黄权来到曹魏之后为了避嫌已经很少过问军事,但他懂诸葛亮。 他知道这位惊才绝艷的老友绝不会放弃高臥隆中时就立下的誓言,一旦时机成熟,一定会北伐,儿子应该也是预感到了这点,所以在搅动洛阳的浑水,想要有点参与感。 可万万没想到儿子居然一股脑说出了这么一大串人,高柔……嗯,儿子能瞬间制住刘慈,高柔在詔狱里被儿子一顿忽悠拿住了也不是不可能,但高堂隆、夏侯玄是怎么回事,而且为什么没有曹真? 黄庸笑嘻嘻地道: “父亲忘了孩儿这几年一直在太学上学吗?” “不错。”黄权一脸狐疑,“那跟高堂昇平有什么关係?” 高堂隆这几年一直在给曹叡当老师,也没听说儿子跟他有什么交情,这怎么就能掺和到一起了。 黄庸也不给父亲打哑谜,笑道: “孩儿在太学学问没什么长进,但这些年一直对博士礼数甚恭,乐博士对孩儿非常关照,咳,当然了,对我不关照也不行,太学里实在没什么像样的人了。” “嗯,继续说……” 黄权元日还在劝儿子別去太学混了,自然对太学唯一有文化的老师乐详很熟。 太学的博士和学生基本都是混子,乐详对儿子器重也是无奈,毕竟儿子多少还有心向学,其他人完全是朽木还总是招惹是非。 “之前乐博士与高堂公一起参与了一桩大事……” “啊。”黄权飞快地反应过来,脱口而出,“熹平石经!!” 熹平石刻是当年灵帝熹平四年於太学门外开展的一项规模宏大的正道大工程,以七经(鲁诗、书、周易、春秋、公羊传、仪礼、论语)刻石,歷时八年,共成46石,碑高一丈许,广四尺,將眾多在传抄过程中出现疏漏的儒家经典以官方版本的形式进行展示,这是所有儒学者心中的地標和心灵寄託,代表著儒学正道。 所有人站在一丈高的石碑面前,都能清楚地感觉到微言大义的震撼,並为自己是一个儒者感到自傲。 黑色幽默的是,这石碑完成於光和六年,第二年中平元年大汉发生了一点小变故,春天张角在河北掀起了一场小风波,冬天北宫伯玉在凉州闹了点小矛盾。 之后,整个大汉开启了震动模式,雒阳被战火焚毁,石经这些东西自然也遭到严重的破坏,损毁地不成样子。 黄初五年,曹丕终於想起来大魏没个太学不太像样,於是隨便弄了个太学,太学门口那堆石头堆著总是不好看,於是曹丕也下詔让各位大儒想想办法修復它们。 当年熹平刻石完成时,曹魏如今的大儒乐详、苏林、高堂隆等人还都是蒙童、少年,他们不知道为什么这么多人会站在这高大的石碑面前哭的泪流满面。 可他们看著破败的石碑,到处都是混子的太学时,眾儒生无不泪流满面,却又偏偏不敢哭出声来。 在大魏哭你得想好后果,不是你想哭就能哭的。 任何一种触及灵魂的深刻情感,都是从了解对方的痛苦开始。 一个优秀的掮客见得最多的不是弱小到辉煌,而是辉煌到崩坏,他最能理解这些人的感受,也能听见隱藏在这些人平静的外表下绝望和愤怒的嘶吼。 於是,从太学开门的那天开始,黄庸就乖乖去上学,风雨无阻。 大家都嘲笑黄庸,连黄权都觉得正常人閒的没事去太学作甚,不是纯纯的消磨光阴? 乐详虽然学问高明,但终究只是个博士,不是能主宰朝政的大员,討好这种人有啥用。 直到现在,黄权才终於感觉到了儿子的谋划的深远和恐怖。 试想一下,鬱郁不得志天天守著一群混子耐性传授学问的乐详、谨小慎微保护学生的《礼》传承人高堂隆在那堆代表儒道曾经辉煌的石堆前静坐不语,而一个多谋善略的少年人在他们最唏嘘的时候殷勤服侍在他们身边,顺带给他们讲讲过去,谈谈未来。 这是怎样的场面…… 黄权依然不知道儿子到底说了什么,但儿子片刻之间能將校事的首领刘慈说的就地屈服,整整两年的时间,这些大儒到底经歷了什么,与儿子一起谈了什么、谋划了什么,黄权想想都有点肝颤。 “原来……怪不得你敢说起平原王的事情。”黄权的脸上露出了明显的敬畏之色。 高端的谎言总是真真假假的,黄庸跟曹叡未必说过话,可一定跟曹叡的授业恩师高堂隆仔细交流过,所以才有信心直接拿出平原王的招牌来招摇撞骗,被他选中的人也是精心挑选, 这几年,儿子没少下工夫,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谋划这一切的。 身为人父,黄权来到洛阳之后一直与儿子朝夕相处,却根本没有察觉到儿子居然早早就在谋划这么一大盘棋。 好大的……漩涡。 黄权面对面前傻笑著看著自己的儿子,居然有种再次面对夷陵之战的无助和错愕。 “那……”黄权本来想问问曹真是怎么回事,可自己身为天下知名的谋士,居然完全猜不到儿子思路。 他一时有些无助,眼中怔怔地流下泪水。 黄庸见好好的居然把便宜老爹给说哭了,赶紧抱歉地道: “父亲莫怪孩儿孟浪,呃,还有什么,您儘管问,孩儿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黄权苦笑著轻轻摇了摇头,一瞬间好像老了几岁,看著儿子那张年轻英俊的脸,他缓缓咧开嘴,长嘆道: “若是……若是当日你在陛下身边该多好……陛下最喜欢俊杰,常常感慨岁月匆匆人已渐老。 若是陛下还能年轻十岁,便是夷陵大败,也未必不能抖擞精神,再战一场。” 黄权说的陛下自然是刘备。 刘备一生多次战败,不知道多少次全军覆没,而夷陵之后,他终究再也没有站起来。 投降曹魏之后,黄权从没有討论过这件事,但哪怕在公开场合,黄权不避讳自称与刘备是知己,只是私下很少再提起当年的种种。 黄庸知道黄权在想什么,跟徐庶一样,黄权一定后悔,当时为什么没有把儿子留在刘备身边。 以儿子的本事,要说服刘备…… “我也做不到。”黄庸摊开手,诚实地道,“陛下之前多次失败每次还能站起来,是因为有手足弟兄在自己身边。 他失去手足的时候,已经跟之前不一样,哪怕是法孝直活著,最多只能拖延片刻,怎能劝说陛下放弃復仇之事。 孩儿不擅长军略,便是当日在阵,也未必能胜过陆议。” “也是。”黄权点了点头,表情更加落寞。 “但是。”黄庸话锋一转,年轻的脸上明显露出了逼人的自信和瀟洒,“军略我不太懂,政事却略懂些。 这次坐牢收穫挺大,下次再进去的时候……” “还进去?”黄权目瞪口呆,差点怀疑自己是不是疯了。 詔狱又不是咱们黄家开的,你说进就进,说出来就出来?坐牢你还上癮了不成? 黄庸笑嘻嘻地点头道: “那当然,大家一起骗鞭杖可始终是交朋友的最好手段。 手足兄弟齐心,日后才能断金,不然我一个人躲闪腾挪的威力终究有限。 这次进去,我也只是听了个响,给高文惠一点心理建设的时间,下次才能爆出大热闹” 黄权狐疑地问道: “这次又是谁?” 还没说完,门外已经传来了费叔的声音: “主人、少主,邓贤来了。” 黄庸眉毛一挑,猛地一拍大腿: “太好了费叔,此番定要好生招待招待这位老乡。” 第34章 有人要威胁我们所有人 邓贤至今没有搞明白黄庸到底是怎么有这么大的本事,居然可以让夏侯玄对他毕恭毕敬,连弟子礼都用上了。 但越是没法察觉的事情,越是说明黄庸的背景极深,要不然夏侯玄这样的出身怎么可能对他毕恭毕敬? 於情於理,他都该来走动一番,何况眾人都还攛掇他来,要是怂了,以后还怎么在洛阳混。 於是他一边后悔之前对黄庸无礼,一边战战兢兢挪到黄庸家门口,身后眾人都狗狗祟祟地跟著,都想推著邓贤打头阵,好看看黄庸的態度究竟如何。 几声门响之后,不多时,费叔那张沟壑纵横、略显丑陋的老脸出现在门內。 他上下打量了邓贤一番,眼神中带著毫不掩饰的审视和冷淡。 “邓从事大驾光临,有何贵干?”费叔的声音苍老而沙哑,语气平淡,听不出丝毫欢迎之意。 邓贤心中咯噔一下,他不认得这个老僕,可老僕居然一眼认得他,还能准確说出他的官职,加上这益州乡音,肯定是黄权身边人。 他连忙躬身行礼,笑容更加谦卑,用益州口音掺杂著官话道: “老丈安好,小子邓贤,特来拜望德和兄。 听闻德和兄前些时日受了些惊扰,小子心中愤恨不已,一直在活动想救德和兄出来,今日……今日见了德和兄一面,见他气色颇佳,总算放心,特来探望。” 益州口音没有让费叔生出好感,反而让他生出了不少憎恨。 他浑浊的眼睛微微眯起,嘴角撇了撇,满脸的讥誚毫不掩饰,轻声道: “我家公子前几日確实遭到小人构陷,不过已经得到好友及时救援,如今已经无碍,这些日子多受惊扰,怕是不能见外客。 邓从事有心了。只是我家公子刚刚回来,身子尚需调养,恐怕不便见客。” 这明显是逐客之言。邓贤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心中暗骂这老奴不是东西,却不敢表露分毫,反而更加恭敬: “老丈说的是,是小子考虑不周。 不过,小子备了些薄礼,还望老丈代为转交,略表心意。” 说著,便示意隨从从身后的牛车队中取出些蜀锦,捧著走到费叔面前。 费叔看也没看那些精美的蜀锦,只是淡淡道: “邓从事的心意,老朽心领了。 礼物就不必了,我家公子说了,同为益州同乡,在这洛阳城中本就不易,不必如此破费。” 邓贤碰了个软钉子,脸上有些掛不住,心中更是焦急。 他都屈尊管比自己小不少的黄庸叫“德和兄”了,若是连门都进不去,那些跟著自己来的人不是要笑掉大牙了。 就在邓贤进退两难之际,一个温和清朗的声音从院內传来: “费叔,邓兄是自己人,我们刚才还见了一面。” 声音不高,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 费叔闻言,脸上的冷淡稍稍收敛,侧身让开通路,对著邓贤做了个“请”的手势,语气依旧平淡: “主人有请,邓从事里面坐吧。” 邓贤如蒙大赦,连忙点头哈腰地道谢,隨著费叔走进了黄家大门。 黄府的陈设並不奢华,甚至可以说有些简朴,也难怪,这些年黄权谨小慎微,很少接待外客,又担心家里有校事的探子,因此僕役也很少。 倒是院落被黄权的妻妾打扫得乾乾净净,几株腊梅在寒风中吐露著幽香,邓贤现在完全没有赏花的兴致,低著头快步前进,很快找到了自己的目標。 正堂之中,黄庸一袭青色儒衫,正端坐於主位之上,刚才他吩咐费叔之后完全不等邓贤,逕自来到此处,此刻才神色悠閒地请邓贤坐下,微笑道: “家父身子不睦,不能见客,还请邓兄勿怪。” 他的笑容真诚而温暖,像是一位亲切的邻家兄弟。 邓贤又不是来见黄权的,黄权不来倒是少了好多行礼的麻烦,赶紧道: “德和兄,適才在夏侯家门前有些话当真忘记说了。 前些时日听闻兄被小人侵凌,小弟寢食难安,奈何人微言轻,无能为力,心中实在惭愧。 这,这去夏侯大將军府上,其实也是想求大將军救援。” 黄庸点了点头,心道邓贤果然很无耻,这让他就放心了。 他笑著摆摆手,示意无妨,费叔已经端上了热茶。 蜀中茶道比中原更加流行,黄庸並不烹茶,而是只用热水冲泡,清香一下拉近了益州同乡的距离,让邓贤精神一振。 “邓兄言重了。”黄庸亲自为邓贤斟茶,茶水从壶嘴倾泻而下,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注入竹製茶杯中,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不过是些许误会,些许宵小之辈搬弄是非罢了。 廷尉明察秋毫,跟我喝了顿酒,这不是把我放出来了,还给我道了歉,倒是让邓兄掛心了——这礼物我是不敢收,你快拿回去吧!” 邓贤看著黄庸云淡风轻的样子,心中更是惊疑不定。 黄庸这话音里,明显暗示廷尉高柔已经被他买通——一个降將之子凭什么买通廷尉? 別说黄权这种不受待见的降將了,孟达这样的降臣都不能隨便买通朝中高官,更何况是以威严肃穆著称的高柔。 如果之前邓贤肯定觉得黄庸是在吹牛,可夏侯玄都对黄庸毕恭毕敬,高柔的事情也不算离谱。 想到自己苦苦在洛阳送礼寻找门路半天,真正有门路的人居然就在自己面前,这让他顿时心花怒放。 “德和兄吉人自有天相,自然能逢凶化吉,些许礼物也只是略表同乡之谊,我这么多年也不曾来看望黄將军,算是赔罪了。” 邓贤顺著黄庸的话奉承道,“德和兄与廷尉这般熟悉,我若不好生赔罪,那才是,那才是……嘿嘿。” 他话锋一转,试探性地將话题引向自己真正关心的事——他想看看黄庸底细,然后看看能不能攀附上为自家助力。 黄庸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氤氳的热气,眼神深邃地看了邓贤一眼。 “邓兄啊,这礼物我是真的不敢收。”黄庸放下茶杯,语气变得严肃了几分,“看在同乡之情,我也明说了,这次我入狱,看似是因郭表之事而起,实则不然。” 邓贤心中一紧,连忙倾身向前:“哦?还请德和兄赐教。” 黄庸微微一笑,坐直身子: “我这点事,算不得什么, 真正为难的,是朝中那股针对我等降將的妖风啊。” 他顿了顿,观察著邓贤的反应,见他果然面露紧张之色,才继续说道: “陛下重病之事已经不是秘密,只是迟迟不肯立太子,也不肯调度日后辅政之臣,倒是突然癲狂一般將曹子廉等人一一下狱,自然有別有用心之人想要趁机利用天子焦急之时搬弄是非。 我与父亲总不过受辱,这些年倒是也习惯了,经过这次事,有廷尉作保,我算是逃过一劫,他们不好再逼我,但收手怕是不能,我看下一步怕是逼到了孟將军的头上啊。 嗯,我看日后我等要人人过关,许是要去詔狱再拜访邓兄,邓兄的礼物我自然不好收。” 邓贤的脸色变得有些苍白,额头甚至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不是,这还……真牵连到我们这了? 他舅舅孟达是蜀汉降將中唯一假节独镇一方的,在曹魏朝堂上,除了已故的桓阶以及病重的曹丕、夏侯尚之外並无靠山。 要是真按黄庸所言,之前黄庸下狱之事不是针对黄庸自己,而是有人要针对所有降將,那该如何是好? 难道……难道…… 邓贤知道,孟达之前秘密跟诸葛亮多次通信,其实还有造反这最后一条出路。 可孟达也知道自己之前反覆的事情不太招人待见,如果可以,他也不捨得放弃曹魏的生活。 “呵呵呵,这,这是真的吗?那,那这些人可太……” “我知道邓兄不信。”黄庸打了个哈欠,“臧宣高之前也不信,不过嘛,孟將军跟臧宣高又不一样,毕竟还有夏侯大將军为依仗。 哎,邓兄还来看我,万一有甚纷扰我又帮不上,当真不美,这礼物嘛我是不敢收,依我看啊,还是赶紧去寻夏侯將军。 哦,夏侯大將军,让他看在孟將军的面子上,拉邓兄一把,不然孟將军远在新城还好,这里……只怕邓兄都不能全须全尾从这城里逃出去啊!” 第35章 谁有冤情啊?! 遇上难事扩大化。 这是优秀掮客都应该具备的素质。 別管什么理由,你欺负我,就是欺负一大群人,甚至欺负我就是欺负我背后的人。 至於我背后到底是什么人? 不重要,人身上的標籤本来就是自己给的,怎么分类、怎么站队都看自己的本事、安排、套路。 邓贤本来只是想跟黄庸攀一下交情,没想到成功被黄庸给搞焦虑了。 之前黄庸坐牢的事情,还真的……是有人牵扯过来吗? 他心里七上八下,终究不敢不敢,尤其是想到自己现在身在洛阳,若是有人发难,自己都未必能逃回新城。 万一舅父见势不妙直接反了,他肯定要被按在洛阳斩首。 邓贤畏惧地抬头看了一眼黄庸,见黄庸一脸无奈又怜悯地看著自己,心跳如擂。 “德和,德和兄,这,这薄礼你说什么也得收下。” “可是,这……我……家父不让收啊。”黄庸故作为难地道。 邓贤猛地直起腰杆一把按住黄庸的手,哭丧著脸道: “德和兄,咱们益州人流落外乡,不是骨肉胜似骨肉,舅父常常念叨黄將军,这些薄礼都不收,那……那舅父必然恼怒,一定要杀我,德和兄,你不能见死不救啊!” 黄庸这才为难地道: “哎呀,你说这怎么好意思,行吧行吧,既然是孟叔父所赠,小侄却之不恭了。” 礼数到了,孟將军就变成了孟叔父,邓贤在心中不断大骂黄庸不要脸,脸上却更加谦恭: “那个,夏侯大將军虽然与舅父相熟,但现在病篤,我也不好上门叨扰。 之前德和兄已经逃得毒手,不如……不如指点在下一番,你看礼数什么的,在下都听德和兄指点。 舅父,舅父一贯对大魏忠心耿耿,相信廷尉一定能明辨忠奸。” “啊这。”黄庸为难地道,“这样不好吧?我此番能逃脱已经是千难万难了,未必就能帮上兄长,要是收了叔父的礼,却办不成事情,那……要么算了,我还是不收將军的礼了。” 好傢伙,没有礼物一句话叔父就变回將军,这个人这么势力吗? 邓贤恨得牙根痒痒,可想起之前夏侯玄在家门口说起的事情,又赶紧说道: “这,这话说的,便是做不成事,这薄礼送出去了,哪有收回来的道理? 而且,適才在夏侯家门前,泰初公子不是说起要伸张正义,有甚冤屈要说德和兄……嘛?” “是啊,莫非邓兄也有冤情?” 黄庸眼睛瞪得像铜铃,看得邓贤一愣一愣的,半晌,黄庸才猛地一拍大腿。 “早聊啊,原来邓兄有冤情啊!来来来,费叔准备纸笔,我得把邓兄的冤情好生记录下来。” 门外的费叔早有准备,说话间已经把纸笔准备好,铺在邓贤面前,一脸幸灾乐祸地看著他,顺便做了个请的手势。 “请吧!” 邓贤终於明白过来,从进门的时候黄庸就在给自己下套。 哪有冤情,哪有冤情啊! 我就是单纯想来套套近乎,怎么突然就成了来伸冤了,大魏海晏河清眾正盈朝百姓安居乐业怎么就有冤情了,不是我冤,真的不是我冤啊。 黄庸微笑著看著邓贤,对他的表情也非常满意。 嘿嘿,终於上鉤了啊。 伸冤这种事,就算夏侯玄愿意,那也得有苦主才行。 当苦主,那肯定要被集火,黄庸这么低调的人肯定是不能衝锋在前的,索性用这种方法把邓贤赚来,让他来喊这个冤,到时候黄庸操作夏侯玄来摇旗吶喊,夏侯玄得到了名声,孟达解脱了冤屈,黄庸这是平白帮忙不求回报,他自己都觉得自己当真非常地高尚。 嗯,非常地高尚。 邓贤被黄庸逼的差点骂出声来,他根本不敢出这个头,可显然他要是不签名当这个苦主,黄庸非但不可能为他帮忙,甚至可能发动其他手段来构陷他,邓贤这下登时僵住了。 我…… 我该怎么办啊。 他呆滯了许久,还是决定好汉不吃眼前亏,颤抖著拿来费叔递过的绢帛,在上面缓缓作书,颤抖著写下了蜿蜒的文字。 冤。 我们这些降將好冤,我们已经在洛阳城里听到了很多谣言,有人要害死我们,请陛下千万要明鑑,绝不能相信小人搬弄是非之言啊! 黄庸笑呵呵地看著邓贤奋笔疾书,满意地点了点头,微笑道: “邓兄文采果然了得,好说好说,这奏疏上去了,陛下定然要彻查搬弄是非的小人。” 邓贤心中不住地狂骂,暗道这人有也是先衝著你的,居然要逼著我来上疏,这天下怎么有这么无耻的人。 不过做都做了,要是曹丕问起来,邓贤就说是从黄庸那听到的消息,大不了两个人一起死,不信黄庸连自己都不管了。 “德和啊。”邓贤心中不满,连兄都不叫了,“光是喊冤能行吗?” “不行。” “蛤?” “还得送送礼,走动一下。” 邓贤翻了个白眼,心道这特么用你说。 孟达做贼心虚,派邓贤来洛阳就是为了送礼,他是真的不缺钱——你猜以孟达和诸葛亮的关係及上庸毗邻汉水的便利条件,两个人会不会做些买卖,孟达那边缺不缺少蜀锦? 说起送礼,他顿时骄傲起来,自傲地道: “德和给个准信,都送谁!” 黄庸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带著一种分享秘密的亲近感: “反正,邓兄之前总是想给上官送只怕不妥。” 邓贤愣住了:“不找上官?那……那该如何是好?” 这完全顛覆了他一贯的认知。 在官场上,官大一级权柄大的多,邓贤最大的梦想就是攀附上司马懿、陈群、曹真、卫臻这些人,只是没有门路就是了。 黄庸嘴角勾起一抹笑容:“邓兄,你想想,真正办事的,是谁?” 邓贤皱眉思索,有些迟疑:“是……是那些小吏,嗯,令史、书佐他们?” “正是!”黄庸讚许地点点头,“这些小吏,位卑职微,看似不起眼,却掌握著最实际的权力。 公卿的命令,要通过他们下达,下面的文书,要经过他们呈报,甚至上官探查诸事,品评人物都要靠他们为耳目。 若是上官想要害我等,便是送金山银山也是无用,倒是这些小吏嘛……” 黄庸意味深长地看著邓贤,邓贤也点了点头: “不错,德和说的不错,只是各寺各曹的小吏这么多,咱们就算一一送,未必能都送到,这是不是不太好。” “不不不。”黄庸故意停顿了一下,观察著邓贤的反应,“大撒网当然不行,金山银山去送也总有疏漏,万一少送给某人倒是得罪人了。 咱们不如集中资財办大事,比如……” 邓贤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比如『校事』。”黄庸轻轻吐出这两个字。 邓贤的瞳孔猛地一缩,冷汗瞬间浸湿了后背。 校事!? 在大魏的人,谁不知道校事的酷烈与忠诚,给校事送礼?那不是自投罗网吗,寻常人躲都躲不及啊。 看到邓贤惊恐的表情,黄庸心中满意,脸上却露出安抚的笑容: “邓兄不必害怕。 校事那边,寻常人……咳,大多数人自然是不好相与的,但我正好认得几个人,帮我等无妨。” “谁?”邓贤脱口而出。 “哎,也不是什么大人物,刘慈,你认得不?” “啊!”邓贤一声惨叫,下巴差点直接摔在地上,“哪,哪个刘慈?” “就內个刘慈啊,”黄庸一脸平淡,“哎,说他是什么校事的首领,不过就是个小吏罢了,一会儿你有空,我带你去见他一面,呃,你怎么了?” 邓贤呆呆地看著黄庸,一时双眸有点失焦。 “刘,刘慈……” “是啊,没什么大不了的,见了你就知道了。”黄庸眨了眨眼,“跟我混的,都是自家兄弟。” 第36章 砸钱永远是最好的手段 两天后,黄庸带著邓贤出发,他们並未前往什么显赫的官署府邸,而是七拐八绕,来到洛阳城西金市。 穿过热闹的金市,两人又钻过一片尚未清理的瓦砾,逕自来到一处偏僻的坊市角落。 这里远离金市的喧囂,空气中瀰漫著一股牲畜粪便与劣质酒水混合的复杂气味。 眼前一座不起眼的院落藏在几间低矮的铺面之后,院门紧闭,土墙灰瓦,门板上斑驳破旧,露出底下陈旧的木色,唯有门上两个磨得发亮的兽首铜环,隱约透出几分不同寻常。 邓贤的心怦怦直跳,下意识地拉紧了衣襟,一度怀疑黄庸是不是勾结了什么江洋大盗在这等著敲自己的闷棍。 要见校事刘慈? 这可是比夏侯玄更难见,不,难见多的人物啊。 黄庸却神色自若,仿佛只是来访友一般,上前轻轻叩响了铜环,叩门声在寂静的巷陌中显得格外清晰。 片刻后,院门“吱呀”一声从內拉开一条缝隙,露出一张警惕而布满横肉的脸。 那人上下打量著黄庸和邓贤,眼神凶狠,带著职业性的审视。 “何事?” 声音粗嘎,像是砂纸摩擦,明显带著敌意,说话间,那人已经把手摸在了腰间的刀柄上,一旦回答不对,他肯定会立刻扑上来给二人一刀。 邓贤的小腿不住地抽搐著,心里暗暗祝祷求黄庸不要再像去夏侯家一样玩他了,黄庸也没有让他失望,好整以暇地道: “我是黄庸,叫刘慈。” 呼唤別人姓名是很不礼貌的行为,可那个满脸横肉的汉子听见黄庸的名字之后顿时喜上眉梢,强忍著才没有笑出来,他將门又关小了些,低声道: “稍候。” 隨即门內传来他粗重的脚步声,渐行渐远。 等待的时间並不长,脚步声再次由远及近,这次显得有些急促。 院门猛地被拉开,出现在门口的,正是校事首领刘慈。 他今日穿著一身半旧的粗麻衣,与他校事的身份相比显得有些寒酸,脸上堆满了极其热切甚至可以说是諂媚的笑容,与方才开门那人的凶神恶煞判若两人。 “公子!下人不懂事,还敢阻拦,我给你赔罪了。”刘慈几乎是抢步上前,双手紧紧握住黄庸的手,用力摇晃著,那热情劲头让邓贤想起了自己老家每天都会来迎接自己回家的大黄。 黄庸任由他握著,脸上的笑容恰到好处,既不显得疏远,也不过分亲昵: “不错,刘兄操练的手下果然机警庄严,不碍事,进去说吧,有点事要你做。” 刘慈满脸得意之色,赶紧点头,这会儿才注意到黄庸旁边还跟著邓贤。 “这位是……” “哦,这位是我益州的故交,新城太守孟子度的外甥邓……呃,邓兄你字什么来著?” 邓贤傻呆呆地看著刘慈,脸不断地贴近,想用眼睛把刘慈装进去。 101看书????????s.???全手打无错站 刘慈听说是孟达的外甥,也挤出笑容: “原来是邓贤弟,你……” “啊啊啊啊,刘,刘,刘,刘,慈!” 邓贤发出一声刺耳的惨叫,隨后膝盖一软,逕自晕了过去。 黄庸无奈地耸了耸肩,刘慈也摇了摇头,显然对这种事已经见怪不怪了。 刘慈已经算是洛阳的都市怪谈了,他就代表晦气和恐怖,不知道多少人死在他的手上,邓贤之前曾经跟一个高高在上的洛阳名士討论风月请求关照,下一瞬刘慈带领校事神兵天降,將那个风雅文士拖死狗一样拖走,当时刘慈的跋扈和囂张尤在眼前,可这一转眼,刘慈居然对黄庸毕恭毕敬,諂媚地笑容晃得邓贤三观崩碎,不敢接受这个可怕的事实。 假的,都是假的,这怎么可能,这可是刘慈,这可是校事的首领刘慈啊。 见邓贤崩溃了,黄庸倒是很平静,站在门口朝身后努了努嘴,压低声音道: “喏,之前说好,带你们发財,这有不少浮財,是邓贤送的,你先收著,其他的发財路子进去再说——哦,进去的时候你自说是你为兄弟们觅得钱財,莫要提我。” “这,这怎么好。”刘慈眼睛稍亮了一瞬,朝著黄庸身后张望,见身后居然有一排排的牛车,每辆牛车上都整齐码放著不少木箱,不禁咽了口唾沫。 上次抄郭表的家,黄庸就把大半给刘慈等人分了,这次又给这么多,刘慈拿著心虚,又有点惭愧。 黄公子,是个信人,说带我们发財,就真的带我们发財啊。 “让你收著,就收著,怎么这么多的废话,怎么,嫌少?”黄庸特意拔高了一下声音。 刘慈赶紧低眉顺眼地道: “不敢不敢——邓贤弟,咱,咱们进来说吧?” 院子不大,地面洒扫乾净,铺著一层细沙。 几名同样穿著庶民服饰的校事散在院中,或擦拭兵器,或低声交谈,见到刘慈引著两位衣著光鲜的客人进来,都好奇地投来目光,眼神中带著探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羡慕。 就在这时,黄府的僕役抬著几个沉重的木箱,跟隨著费叔走了进来,费叔面无表情地指挥著僕役將箱子放在院子中央的空地上,隨即带著僕役们飞快离开。 刘慈的目光立刻被那几个箱子吸引了过去,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黄庸走到箱子前,示意邓贤打开,邓贤终於回过神来,颤抖著將几口箱子挨个打开。 “咔噠”几声轻响,箱盖被掀开。 瞬间,院子里响起一片低低的惊呼和倒吸凉气的声音。 第一个箱子里,是码放得整整齐齐的蜀锦。 那锦缎在午后並不算明亮的阳光下,依旧流淌著华丽的光泽,色彩绚烂夺目,从沉稳的宝蓝、墨绿,到艷丽的緋红、明黄,各种纹样繁复精美,飞禽走兽、祥云瑞草,栩栩如生,一看就知道是极品中的极品,是精巧匠人费尽心思製作的珍宝,是达官显贵的享受。 第二个箱子打开,一股浓郁奇异的香气立刻瀰漫开来。 里面是来自南中的各种珍稀香料,有状如沉木的,有色泽金黄的,还有一些碾成粉末状,用精致的小陶罐装著。 第三个箱子里,则是各色玛瑙、玉石、翡翠等南中特產的宝石。 虽然没有经过后世那般精密的打磨,但天然的色泽和温润的质感依然动人心魄,红的似火,绿的如水,白的像冰,在箱中互相映衬,闪烁著诱人的光芒。 院子里的校事们全都看直了眼,连呼吸都变得粗重起来,一时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都有些发懵。 刘慈最先回过神来,用不算洪亮的声音喝道: “愣著作甚?这都是新城太守孟將军赏的,孟將军是天子的宠臣,最是体恤咱们这些小吏辛劳。 今日都精神点,钱財看好了,之前为国尽忠的弟兄都有,但孟將军也交代了,先给殉国、受伤的弟兄和家眷,大家务必竭力效命,日后跟著孟將军发財的日子还多的很呢!” 校事前身是抚军校事,后来融入了中书,由孙资、刘放统帅,可孙刘二人中书的工作还有一堆,手下校事也开始採用赛马模式,谁做的出色谁就能统帅其他校事。 刘慈等人各个出身不高,为了向上爬,就需要更好的业绩,更准確的情报消息,得罪更多的人,这靠自己是不行的,需要更多的眼线。 因此,前几年刘慈真是自费上班,一口气举报上万人的时候光是探子就雇了上千人,赚得多花的更是流水,很多小吏、探子都过得苦哈哈的。 今天刘慈带来的,都是自己的嫡系中的嫡系,他们之前大多在街头抓捕郭表时见过黄庸,上次也多得到黄庸赏赐,这次黄庸又来,又带来这么多的珍奇,儘管嘴上不能说,这些人精哪里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这么多赏赐,还特意说起要照顾每个兄弟,连兄弟的家人都得关照,这是何等的仁义? 大家吃这碗饭,脸都不要了,还不就是为了吃饱,这会儿刘慈越是不说,大家越是心中剧震,看黄庸的表情,各个都像见了父母一般,纷纷稽首行礼,绝对的虔诚恭敬。 邓贤看著匍匐在地的眾多校事,终於缓缓舒了口气,看黄庸的脸色更加敬畏。 “还,还真,真成了?”他傻乎乎地问。 “什么成了?哦,你说这个啊?”黄庸无奈地笑了笑,“都说了,都是自家兄弟——刘兄,我们拿这么多东西来就让我们在这站著吗? 好酒好菜上来,莫要让邓兄说我等礼数不周。” 刘慈憨笑著,轻轻揩了揩眼角的泪水: “今日定要与邓兄不醉不归,多谢邓兄赏赐了!” 第37章 检举孟达是工作,帮助孟达是生活 言出必行,恩威並施,这是黄庸在多年掮客生涯中总结出的一点点人生经验。 一个领导遇上困难自己背黑锅,却能让手下赚的盆满钵满,再利己再奸邪的人也得出於自身利益竭力为这个好领导卖命。 黄初四年校事被高柔打击之后,大多数人不能像前几年一样为所欲为,养眼线养不起,情报能力自然大大下降。 黄庸这次不只是给了刘慈一笔钱,还承诺要给刘慈一条稳定的门路,这让刘慈更加兴奋,赶紧將黄庸和邓贤请进了一间斗室之中,並小心翼翼地关好门,让心腹在门外把守。 “简陋一点,没有酒茶,怠慢二位了。”刘慈紧张起来笑得非常憨厚,如果不是满脸横肉,很难让人相信他是大魏杀人无数的特务头子。 黄庸好整以暇地坐下,又冲邓贤点头: “邓兄,坐,別客气,当自家一样,咱们发財的事情,还得靠邓兄操持呢!” 邓贤膝盖一软,心道我就知道给校事送礼没有好事,別是盯上我这头大肥羊了。 他颤颤抖抖地坐下,一脸畏惧地看著刘慈,刘慈懒得理他,只是盯著黄庸,而黄庸拉满了期待,也不隱藏,笑吟吟地道: “咱们大魏的蜀锦多半是成都所制,由成都运出,先运到荆州吴狗那里,再由吴狗转运北上,过樊城,至洛阳,这一应转运靡费几何,二位自然有数。 如果能从汉中走汉水,省去了吴狗中间商赚差价,这不是大大发財。” 倒卖蜀锦,说实在也是现在孟达正在做的事情。 只是孟达还避讳人,黄庸这直接就把话说到了明面上。 “蜀相是个做事的人,只要肯配合我等將桑、工都迁到汉中,这蜀锦能源源不断顺流而下,不用太精细,只要比中原的好就成。” 黄庸说著,见邓贤又想发表意见,他隨意挥了挥手,又道: “除了这些,还有铜,这些孟將军应该也有门路。 只要有刘兄关照,咱们的商队畅通无阻,再有孟將军清理路途盗匪,这不是一条长久的门路?” 大魏之所以还在用以物易物倒不完全是因为大魏公卿完全不懂经济乱搞,主要是大魏刚建国的时候屯田屯的通货紧缩太严重,又没有多余的精力去开採中条山等地的传统铜矿,其他铜矿都在吴蜀两国的控制范围內。 所以这就僵住了。 正好,孟达所在的地理位置对走私还是挺有帮助的,再加上现在曹魏现在在荆州的人不少都是在夏侯尚手下时孟达的老熟人,让他搞这种东西得心应手。 如果能把荆州附近的魏军军士都调动起来…… 邓贤突然感觉兜兜转转,自己的目標还是达成了。 行啊,黄庸这廝虽然不是东西,但收钱是真的办事啊。 替我联繫上了校事,还开闢了这通路,以后新城要是成了校事的钱袋子,谁还敢閒的没事再跟我们为难,就算为难,舅父也能第一时间收到消息,不管是进是退,都有莫大的助益。 “嘿嘿嘿嘿。”邓贤进门以来终於彻底放鬆,挤出了一脸猥琐的神色,飞快地点了点头,“好说好说,只要刘校事肯帮忙,舅父一定竭尽全力,包叫我等发財。 只是听德和兄说,这朝中还有奸邪小人慾构陷舅父谋反,此事……” “哎。”黄庸一挥手,“这等小事难道还不好做,刘兄是什么人?” 刘慈得意地挺胸抬头: “就是,我倒要看看这奸邪小人是谁,谁敢构陷孟將军谋反! 坏了兄弟们的財路,兄弟们送他上路!” 邓贤心花怒放,试探著道: “好说好说,我这就回去说与舅父知道如何?” 黄庸笑道: “去便去,又没有软禁你,邓兄,咳,你字什么来著,哎呀不重要,重要的是,咱们以后精诚团结,才能大大发財。 我相信刘兄的本事,一日就能挖出那小人,你放心去便是!” “好好好!”邓贤最怕的就是被软禁,现在彻底放心,赶紧匆匆告別,头也不回地离开。 先回新城,跟舅父好好商量一番,邓贤对舅父的智谋非常放心,因为他知道舅父有个笔友已经到了汉中,实在不行可以问问他。 要是做成了,这便是发財的机会,要是不成,这也没什么损伤,天下哪有这么好的事情。 送走邓贤,斗室內只剩下黄庸和刘慈两人。 方才的热络气氛稍稍冷却,刘慈脸上的諂媚笑容也收敛了几分,换上了一副更加恭敬和谨慎的神情。 他知道,接下来黄庸要说的,恐怕才是真正的核心机密。 “刘兄,该你上疏了。”黄庸淡然道。 “上疏?”刘慈愣了一下,隨即反应过来,“是!老弟是想让我在陛下面前为孟將军美言几句?还是……” “不。”黄庸打断了他,语调平缓却石破天惊,“我要你上疏,检举新城太守孟达勾结诸葛亮,意欲谋反,宜早除之!” “什么?!” 刘慈如同被蝎子蜇了一下,猛地从蒲团上弹起半个身子,脸上写满了震惊和不解,“检举……检举……孟达? 黄公子……你没说错吧?那孟达……不是邓贤的舅舅吗? 刚才还说邓贤是自己人,要我照拂他,怎么转眼就要……” 刘慈刚才就在琢磨是谁想诬陷孟达。 怪不得黄庸这么有信心一天之內就找到—— 这还用找,原来要构陷孟达的小人就是你啊! 黄庸看著刘慈惊骇的表情,脸上露出高深莫测的笑容:“刘兄莫慌,且听我细细说来。” 他耐心地解释道: “孟达此人,虽有才干,但反覆无常,先叛刘璋,后叛刘备,如今虽归顺大魏,却也一直与蜀相暗自勾结,说不定什么时候会反。 要是刘兄与其生意做的太好,难免被人眼红,到时候被人上奏一次,不死也要脱层皮,得不偿失,说不定白花花的买卖便宜了他人。 还不如刘兄先跳出来,举报孟达有谋反之念,这样咱们派人去新城,也能名正言顺,说扮做商人去盯梢孟达。 嘿,这叫防患於未然,天子就算终究不屑一顾,肯定也不能怀疑刘兄的能力和忠诚。” 说到这,黄庸又道: “据我所知,从孟达投降的那天开始,司马抚军、刘侍中就一直认为他早晚会反,只是陛下与夏侯將军不信而已。 现在刘校事就开始派人调查孟达,之后新皇登基,万一哪天司马抚军想要动手了,终究要先查探敌情好做谋划,你说他会在天子面前夸谁、用谁?” 黄庸的话每次都能准確击刘慈心中最深的念头,这次更是宛如一道金光,照的刘慈心中大亮。 “啊……” 他发出一声嘆息,不过这次並不是惊呼,倒像是“舒服了”的轻声呢喃。 “司马,司马抚军!” 抚军大將军司马懿。 曹丕刚篡汉时候的御史中丞、每次出征时留守许都调度一切军政的顶级智囊、曹丕最信任的人…… 对,他从一开始就觉得孟达不是东西,劝说曹丕、夏侯尚、桓阶不要太过信任孟达! 司马懿虽然不喜欢刘慈,但也是不喜欢刘慈的手段,可若是曹丕真的不行了,司马懿以辅政大臣的身份处理朝政,他肯定也需要眼线,需要跟他站在一起的眼线。 那时候,刘慈这德行有亏算啥,刘慈可是早早就开始怀疑、调查孟达的人。 刘慈之前一直非常担心日后就算自己在黄庸的帮助下得到曹叡的默许继续担任校事,其他的辅政大臣给自己使绊子,他这个校事也当的没意思。 可黄庸用了这点手段,就让他跟司马懿牢牢站在一起,刘慈岂能不喜出望外,眼泪都流出来了。 “也就是说……我等其实,是要动刀枪?”刘慈摸了摸腰间的刀柄,有点捨不得。 刚才边市的事情实在让他有点动心了,可转瞬还是要动刀,那不还是一穷二白了。 “哎,怎么还在说刀的事?”黄庸慵懒地嘿了一声,並再次以上位者的姿態提点,“咱们为国做事的人,天天动刀动枪,一时贏而已,便是太祖武皇帝也有败绩之时。 想要一直贏下去,咱们得都照顾好。” “啊?”这可让刘慈摸不到头脑了。 一边跟孟达装不熟检举孟达甚至要当未来抓孟达的刀枪,一边又要维持好关係照顾好兄弟们的钱袋子。 这左右逢源一不小心就变成了左右为难,这不是找死吗? 黄庸笑道: “孟將军那边是兄弟们安身的钱袋子和未来的路子,我当然要想办法保证。 不仅要保证好,还要经营好,可为了经营好,咱们就得先好好举报。 你放心吧,你上疏的时候,夏侯泰初会配合你做点事,你俩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 “夏侯,泰初?”刘慈大惊失色,自动忽略了自己听不懂白脸红脸的问题。 黄庸去夏侯玄家的时候是刘慈亲自送去的,当时看黄庸穿成那样,刘慈还非常担心,后来听说没事,夏侯玄还礼送黄庸相谈甚欢,他这才鬆了口气。 怎么这一转瞬,夏侯玄也成了自己人,还能配合刘慈这种卑贱小吏一起打掩护,帮刘慈他们走私? 这,这也太疯狂了。 夏侯家,尤其是夏侯玄这样的人,会做这种事? “对。就是夏侯泰初。”黄庸风轻云淡地说著,就像在说一件最寻常不过的事情,“都是兄弟,都是自己人,等元仲登基了,咱们一起出来都认识认识。” 黄庸拍了拍已经有点呆滯的刘慈,决定再给他下点猛药: “对了,我过几天准备再去詔狱待几天,有点事要吩咐高文惠,我最近不好去平原王府上露脸,你要是路过,帮我给高堂公送封信……” “高堂!” 刘慈自己都感觉自己今天一惊一乍,可没办法,黄庸输出的信息太爆炸,一浪高过一浪,他刚才还在跟邓贤等人討论走私,后面就跟司马懿、夏侯玄等人扯上了关係,现在还有…… “高堂不是什么常见的姓吧……”黄庸再次微笑,“我之前就说了,咱们是自己人,早晚会带刘兄见见元仲,现在见见高堂公,也算是对刘兄这些日子助我的回报了。 再说……刘兄也必要这么紧张,检举孟达是工作,帮助孟达是生活,咱们公私两便,都得关照好,我知道这不太容易,可这才是利益最大化的手段。 出来为大魏效力嘛,为了元仲的大业,也为了兄弟们的饭碗,我这也是无可奈何。 刘兄,配合一下?” 刘慈张大了嘴,虽然还是不太明白怎么才能在举报孟达和帮助孟达之间平衡,可工作和生活,他还是懂的。 “黄……黄公子,黄兄弟,我是个粗人,这些事,你说怎么做,我就怎么做!” 第38章 少年人要歷练一番啊 深夜,曹丕依旧未眠。 他的病情越来越严重,这些日子明明喝了很多水,却依旧严重口渴,双腿更是严重溃烂,让他痛不欲生,精神也越来越差,甚至多次產生了幻觉,好像看见自己的弟弟曹彰、曹植静静站在他面前,就这样安静平和地看著他,一脸怜悯。 他刚想怒吼,发现眼前的人影又变成了一身白衣如雪,却披头散髮,满脸血污的女人。 曹丕大口大口的喘息,孤独地看著黑洞洞的房顶,急促而孤独的喘息著,挣扎著爬了起来,呆呆地看著寢殿中的一切。 “呼……” 骄傲的曹丕不愿意服输,他依旧疼痛难忍,却依旧挥手逐退了內侍,但片刻后,他又呼唤內侍回来,重新掌了烛火,在灯影中对著面前的奏疏发呆。 他面前的案上有两道奏疏。 一道是孟达的外甥邓贤送上来的。 邓贤用颤抖的字跡喊冤,告诉曹丕现在大魏情况不对,有人正在违背英明、神武、正確的曹丕的正確指导,开始朝他们这些真心归附大魏的魏臣发难。 这明显是蜀汉、东吴埋藏在朝中的探子发难,要动摇大魏的江山,请曹丕明鑑。 另一道奏疏比较特殊——居然是夏侯尚的儿子夏侯玄请人送来的。 夏侯玄虽然没有出仕,但他父亲是曹丕的好兄弟,母亲是曹丕的义妹,给曹丕写点东西还是手拿把掐,以前夏侯玄乖巧地从来不参与政事,上奏只是恭敬地问曹丕身体如何。 可这次,夏侯玄一反常態地激动,在奏疏里急切地说有人正在想方设法构陷蜀汉的降臣,这是破坏大魏的稳定,一定要挖出其中的幕后黑手,给他们致命一击,这才能保卫大魏的江山社稷稳定。 夏侯玄希望自己能负担这样的责任,绝不让那些宵小继续猖獗,请曹丕给他一个机会。 看著夏侯玄在奏疏上恳切的字句,曹丕的脸上露出一丝温和的笑容,感觉身子稍微轻盈了几分,又不自觉地涌起几分愧疚。 看看別人家的孩子,看看別人家的孩子啊。 曹丕满眼泪水,艰难地站起身子,缓步走到窗墙,可站定片刻,还是慢慢走回去,颓唐地坐下。 如果年轻几岁,如果没有这身重病,曹丕愿意任性一把,就让夏侯玄出仕来主导这一切,再掀起朝堂的风浪又能如何? 当年刘慈这么过分,曹丕都能护得住,之前对赵达喊打喊杀的群臣对刘慈毫无办法,夏侯玄再任性又能如何? 可现在不行。 曹丕知道自己寿数正在走向终结,可能明天,可能再过一年,终究是要撒手人寰。 为蜀汉的降臣出头,揪出背后的小人? 呵呵呵,敢做这种事的都是朝中的要人,夏侯玄一身义气贸然杀入这种乱局,肯定会遭受重创。 “泰初啊……哎。” 曹丕喃喃地念叨著,却见內侍在寢殿门外探头探脑,不禁烦闷地道: “作甚?滚进来!” 內侍连滚带爬地进来,恭敬又諂媚地道: “陛下,收到校事刘义仁的急报。” 曹丕皱起眉头,下意识地看了看天。 午夜,校事急报,那只有一件事——有人谋反。 不然刘慈这种小人怎敢在这种时候报讯,孙资、刘放也不会允许他这样放肆。 “送上来吧。”曹丕无奈地嘆道。 內侍恭敬地將奏疏放在曹丕的桌案上,並赶紧掌好火烛,斜照出了曹丕长长的影子,也照的曹丕苍白的脸更加惊心动魄。 看了许久,曹丕哼了一声,將刘慈的奏疏隨手丟进一边的炭盆里,纤细的绢帛在火焰中慢慢翻身,很快化作一团黑乎乎的残渣。 “哼,真是胡闹,给孙资传詔,让他狠狠训斥刘慈一番。” 奏疏上,刘慈言辞恳切地说探查到了孟达谋反的蛛丝马跡,他派出手下大量的校事和密探频频活动,已经掌握孟达勾结蜀相诸葛亮的证据,並说诸葛亮已经在汉中劝农讲武,准备勾结孟达伺机进犯。 哦,如果只写这些曹丕也不至於生气。 关键是之后刘慈话锋一转,又提出了一些更激进的建议。 他说孟达在洛阳肯定有同党,蜀丞相攻打南中的时候就一直以攻心为主,怕是不少蜀汉的降臣都要听从他的调遣,破坏大魏的朝堂安定,尤其是那个黄庸! 尤其是那个黄庸! 刘慈洋洋洒洒写了一堆黄庸的罪状,並表示他已经查清楚了,郭表是无辜的,他是被黄庸激怒才犯下大错,之后黄庸买通了高柔才把罪行都安插在了郭表的身上! 曹丕大半夜看到这奏疏,感觉阵阵头晕,看著火光中慢慢崩解的绢帛,他一口气没上来,居然真的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內侍嚇得叫出声来,一群人赶紧唤来太医,眾人七手八脚地做法,一直到快天亮,曹丕终於悠悠转醒,看著一群人哭丧脸看著自己,他厌烦的哼了一声: “哭个屁,死不了!” 死不了,曹丕对自己的大限还是有点了解。 但他不確定刘慈天天这样搞会不会把自己气死。 正好孙资听说曹丕昏厥一路连滚带爬地从宫外奔过来,曹丕勉强坐直身子,哼了一声: “刘慈这廝做的好事,你自己看。” “看?” 孙资吃了一惊,环视四周,还以为有什么只有聪明人能看见的东西。 曹丕这才想起刘慈的秘奏已经被自己隨手烧掉,也只能屏退內侍,扶额长嘆道: “刘慈这廝,你为何不好生管教一番?” 你死了我就能管教他了。 孙资在心中腹誹,但作为太原人的他特別擅长把太难回答的问题原封不动的丟回去,因此更加恭顺地道: “刘慈虽然跋扈,却对陛下忠心不二,我与子弃平日诸事繁杂,难以统帅机要,横竖刘慈手段不差,便疏於管教了。” 孙资的意思是这反正都是你亲自安排他做的,人家忠诚就完事了,你要是想让我管得给我再加点权柄。 曹丕的呼吸逐渐平復,把奏疏的內容说给孙资,孙资额上顿时沁出汗来,忍不住摇头道; “这个刘慈,当真是睚眥必报,不是,当真是……胡闹啊! 之前他意气用事欺凌黄庸就算了,怎么此刻又开始胡作非为,孟子度镇守边疆,他居然隨意说他谋反,此事……” 作为中书令和校事名义上的统帅,孙资是个非常懂明哲保身的人,反正坏事都是校事做的,但是机密我全都要,他本来想用太原回答法再把事情踢回去让曹丕裁决,可又突然想到了一件事。 之前刘放说,他感觉黄庸不太对劲,最近几件大案好像都跟黄庸有点牵扯。 一个降將之子,频频出现在眾人的视线中,本来就是一件很诡异的事情。 孙资虽然不是刘慈这样的专业校事,但出於掌握机要的敏感,他还是嗅到了一股危险的味道。 “臣以为……刘慈虽然猖獗,可他煞费苦心查到的事情也不能全然不顾,不然寒了校事的心倒也不妥。 倒不如先將黄庸再下狱,令高文惠莫要凌虐,著御史中丞再仔细查探,也令刘慈详细举证,不可胡搅蛮缠,若是三日之內还无实证,放了黄庸便是。” 曹丕皱眉道: “前次已经让黄庸下狱,这才几日,又因为刘慈检举拿他,徐庶定然不乐。” 他拿起夏侯玄的奏疏丟给孙资: “你看,现在坊间已经有不少人说我等要欺凌蜀汉降臣,要是再把黄庸送进詔狱,这还如何给天下人分说?” 你特么早说啊! 孙资在心里不停地腹誹。 他要是早知道夏侯玄也掺和这种事就不该多嘴,管刘慈去死作甚。 现在无可奈何,话都说出去了,他也只能硬著头皮继续道: “我等奉公而行,便如之前陛下惩治曹洪一般,管外人说作甚? 再说,刘慈所厌恶之人,不过就是黄庸,元日他去黄权府上被打的头破血流,定是此人手笔,不整治一番,刘慈在手下眾人面前也抬不起头。 再关几日,刘慈气消了也就是了,他自然不肯胡搅蛮缠,再牵连孟子度了。” 这话孙资已经说的相当露骨,就差明说现在刘慈发疯一样乱咬的原因就是因为曹丕元日派刘慈去黄权家闹事,引来了两人的衝突。 当日刘慈被打的头破血流狼狈逃出来的事情已经传遍了洛阳,这不把黄庸整治到位了,他的气是消不了,现在牵连孟达,搞不好下次就要再牵连別的什么人了。 “也对。”曹丕点了点头,心道我抓了黄庸关几天,再好生安抚一下孟子度,这总不能说我是衝著蜀汉降臣来的,“就依卿之见,著廷尉去拿黄庸,卿亲自去与黄公衡分说,说定护著黄庸周全。 嗯,再去好生安抚刘慈一番,奖励其勤勉,但是不许他再捕风捉影构陷宿將功臣了。” 曹丕看著孙资,可孙资动都不动——这跟我孙某人有什么关係啊,我去找高柔让他拿黄庸,然后我再去安慰黄权说护著他儿子周全? 那將来报导上万一出现了偏差,我是要负责任的啊,一个不小心我孙资岂不是就成了夏侯玄奏疏上说的那种…… 咦。 孙资灵机一动,赶紧再次祭出自己的太原解决法: “陛下,此事臣不能去。” “为何?” “臣掌中书,一言一行都是陛下旨意。 若是臣去呼唤廷尉、安抚黄镇南,这其中出了什么偏差,便是陛下旨意不明,意图谋算蜀国降臣。” 曹丕皱眉想了想,也点点头,认为还是孙资想的周全: “那你说怎么办?” 孙资笑呵呵地拿起夏侯玄的奏疏: “泰初有心为国分忧,不如让泰初歷练一番,陛下与泰初一般年纪的时候早就能担当大事,为国事奔波,也该让小儿郎处置些俗事,清谈终究不是家国之道啊。” 第39章 居然说人话了!!! 要不要歷练夏侯玄,曹丕心里其实还是有点犹豫的。 年轻人不知深浅,就像曹丕年轻的时候也以为只要自己当上了皇帝天下所有的事情一句话就能办到一样。 夏侯玄是曹丕最疼爱的侄子,不想让他不知深浅的投入到这种事情中。 可才过了一天,事情就已经容不得曹丕犹豫——因为事情闹大了。 曹丕还是太低估了事情的敏感,以为派孙资私下训斥刘慈一番,然后让黄庸进詔狱待两天,这样双方各退一步都有面子就算了。 可万万没想到,第二天的天刚亮事情已经不脛而走,侍中刘曄顶著通红的眼睛早早奔来,急切地拜见曹丕,开口就差点把曹丕带走。 “陛下!刘慈虽然品行不端,可此事真乃良机,宜效臧霸事,速將孟达召回,以言语安抚一番,再斩刘慈安人心。” 曹丕:…… 刘曄智谋不错,也擅长阿諛,只是在孟达的问题上他情商非常不足。 从孟达投降的第一天,刘曄就坚持认为孟达不可信任,並拉著司马懿一起频频向曹丕发难,希望曹丕最少把孟达扣在洛阳,不能让孟达不受控制的在西南活动。 这本来就让曹丕老大不愿意,而现在这消息刚刚传开,刘曄居然跑来献上这种一石二鸟之计,当即让曹丕气不打一处来。 “这是谁传出去的?” 刘曄一怔,正色道: “此事坊间已经流传,难道不是陛下派人传出去的? 啊,不是也无妨!孟达狼子野心,不可不除,正好趁此机会……” “行了,住口!”曹丕声音猛地拔高,听得刘曄打了个激灵,赶紧低头不敢说话。 “一来,孟子度不会负朕,汝等休要再搬弄是非! 二来,刘慈忠心为国,並非搬弄是非,汝等为何屡次喊打喊杀,到底是什么居心。 三来……什么叫效臧霸事? 臧宣高是自愿回朝,朕怜惜他老弱,朕怜惜他老弱这才答应,领执金吾,位特进,见礼如丞相,你这是何居心,安敢如此胡言!” 曹丕在臧霸的事情上办的特別不地道,因此一说起此事就容易破防——臧霸为曹魏劳苦功高效力多年,之前让他去哪就去哪,他一个山贼打水战都肯奋力当先,完全不是那种割据一方名义內附的军阀。 可曹丕还是不愿意放过臧霸,南征打孙权不行,倒是顺路直接把臧霸收拾了带回洛阳,这让大家討论起来的时候都感慨曹家真是慢待功勋。 刘曄以为自己是曹丕的亲信,又自以为很聪明,他觉得借著这个机会把孟达召回洛阳,像处理臧霸一样给他封个九卿或镇西將军。 这样就能儘可能的稳定局势,防止孟达可能会被诸葛亮煽动谋反。 刘曄觉得自己是一心为国,可在曹丕看来刘曄这完全就是在阴阳自己。 他定了定神,做了总结髮言: “就是因为小人搬弄是非,现在坊间才流言四起,汝等……宜安守本分,平息谣言,休要再乱生是非了! 刘慈与汝等都是朕的心腹股肱,他一心为国,谁敢再搬弄是非,朕先杀了他!” 刘曄嚇得落荒而逃,可曹丕越是如此,刘曄对孟达的怀疑越深。 刘慈不过是个小人,利用利用他一时不杀也没事,但孟达是威胁大魏江山的人物,是早晚要剪除的,既然一石二鸟的法子不行…… 刘曄的眼中露出一丝厉色。 既然一石二鸟不行,那两鸟相爭也可以。 转瞬间这个曹魏顶级智囊已经想好了一个方案,他准备与同样怀疑孟达的司马懿好好谈谈,利用刘慈挖出更多孟达谋反的“罪证”,之后不管是进剿还是召回洛阳囚禁都事半功倍。 就这么想著,刘曄缓缓走到宫门,迎面看见一个高大肥胖的身影器宇轩昂地走过来。 看清楚来人,刘曄大吃一惊,下意识地稍稍避让,恭敬地行礼: “下官刘曄,拜见……” “行了行了。”那人笑呵呵地说著,居然和蔼且慈祥,甚至不等刘曄下拜就赶紧將他搀扶起来,“不敢当不敢当,我就是一个庶人,怎当得起子扬如此大礼,快快请起,折煞我了!” 那人便是曹洪。 今天的曹洪一身暗红色深衣,將硕大的肚子牢牢箍住,肥胖的脸上鬍子也修的格外工整,笑起来还真带了几分慈祥,像个人畜无害的老胖子一样。 儘管曹洪已经被废为庶人,但刘曄肯定还是不敢在他面前无礼,只能恭敬地道: “下官当年多受曹將军关照,在下官心中,曹將军永远是上將军!” “嘿嘿嘿。”曹洪心情大好,隨口道,“子扬啊,你来作甚?” 刘曄当然不能把政事如何说给曹洪,苦笑道: “天子有恙,身为人臣自当探望。” “哦。”曹洪点点头,脸上却露出了难以掩饰的幸灾乐祸,他赶紧收起笑容,嘟囔道: “哎呀,陛下病的这么重啊,这可不好。 別耽误了我的要事,咳,不是,是別,別……” 曹洪舌头拌蒜,额头上的汗珠吧嗒吧嗒不停落下来,一双小眼直勾勾地盯著无辜的刘曄,突然灵机一动。 “子扬啊,陛下身子不睦,见了我难免生气,这样吧,你帮我把奏疏给陛下送去,便交给你了。” “啊?”刘曄目瞪口呆,却见曹洪真的將小心叠好的绢帛塞过来,他大惊失色,赶紧道,“不可不可,万万不可,將军的奏疏,应由中书传达,我……” “哼,中书?我要检举的就是中书,哪能给他们!” 曹洪愤愤不平的声音让刘曄心中一紧,低声道: “將军难道是……” “哎,子扬,你可能还不知道,孙资刘放二人越发纵容刘慈不法,此人猖獗至极,居然频频陷害忠良……” 刘曄心中一紧,暗暗察觉不好。 忠良? 说的是孟达吗? 孟达的交往已经到了宗室这边,那以后可能不好对付了。 他试探著问: “將军是听闻刘慈构陷孟子度將军之事?” “啊?这倒不是。”曹洪揉了揉脑袋,然后,在刘曄惊愕的目光中,曹洪的气质居然深沉了不少,缓缓地道: “子扬,你和仲达之前说孟达反覆不可轻信的时候,我是绝对相信的! 咱们认得多少年了,当年先帝就是不听你的才错过灭蜀良机,此事我一直记掛著你的忠言。 孟达反覆,还不是你一眼就看出了他的破绽,我不信你难道还信伯仁吗?” 这话听得刘曄眼泪都忍不住流出来了。 不是,这是曹洪说出来的话? 刘曄从官渡之战前就加入了曹军,跟曹洪认识也快三十年了,曹洪这廝飞扬跋扈粗豪无礼,只要有问题都是別人的错,更是很少愿意承认他人的优点,之前刘曄给曹操出主意时一天十几次进入曹操军营密谈,让曹洪总怀疑刘曄背地里说了什么坏话,经常阴阳怪气责备他。 快三十年了,曹洪还是第一次表现得这么友好,甚至还能主动承认刘曄之前的功劳和本事,聪明的刘曄大脑一片空白,竟然觉得曹洪也长得眉清目秀。 “好,我……我帮曹將军通传。”他抹了抹眼泪,又道,“那,那曹將军所谓的忠良是何人啊?” “哎,还不是那些蜀汉降臣?”曹洪像换了个人一样,口气极有磁性又非常温柔,那双小眼居然透露著几分睿智和深沉,“我也不喜欢那些蜀汉降臣,也知道他们身怀异心,可现在大敌当前,吴蜀虎视眈眈,尤其是蜀相诸葛孔明已经平定南中,接下来定要北伐。 此事万万不可大意,必须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人,岂能让刘慈隨意构陷引得朝堂变乱?此事万万不可! 我……哎,我现在人微言轻,可终究是大魏宗室,这江山,是我……隨先帝打下来的,我不能让那些鼠辈上下其手任意破坏,不然几年以后,我怎能有脸面去泉下见先帝? 我知道大家都畏惧刘慈,我也怕啊,可身为宗室老臣,我要是退缩了,以后谁还来保卫大魏啊!” 这话宛如一道亮光,照的刘曄鼻子一酸。 曹洪居然说人话了! 居然说人话了! 他,他不会要死了,这是人之將死其言也善吧? 不得不承认,曹洪说的很对,也很有章法,甚至说到了刘曄的心头。 当年曹魏上下群臣都认为蜀將只有关羽一个算是名將,关羽一死刘备绝不敢再出去报仇,只有刘曄坚定认为刘备一定会出兵报仇,之后刘备掛了,曹魏群臣也都认为这下蜀国彻底没戏就等著大军去把他们消灭,也只有刘曄心中依旧警惕。 他认为蜀相不会这么容易放弃,他一定在谋算什么,因此要赶紧拔掉孟达这颗钉子,不然后患无穷。 想了想,刘曄温和地道: “曹將军拳拳为国之心,可昭日月,刘慈之事,我一定帮曹將军周旋。” 刘曄本以为曹洪听到这话会很感动,没想到曹洪一脸尷尬的模样,一时不知道如何回答。 呼。 曹將军应该也没想到我会对他说这个。 刘曄展顏一笑,温和地道: “曹將军,不,子廉兄,咱们相识多年,曾经有过一些齟齬,可终究都是为了大魏。 你放心,此事我一定做好,以后子廉兄的有事儘管来寻我。” “啊,哦。”曹洪这才回过神来,刘曄看到他挤出一个尷尬而不失礼貌的笑容,“那个,子扬,黄德和,你,你可曾听过?” 刘曄点头道: “我知道,他元日恼了刘慈,因此刘慈总想害他,不惜惹出这么多的事端。 子廉兄也认得……” 曹洪想了片刻,点头道: “嗯,认得,他是我门客。 之,之前求我救他。” 刘曄毫不怀疑,黄庸这种身份也就配给曹洪当个门客,惹了刘慈之后慌不择路,都求到曹洪这了。 曹洪跟自己的思路一致,刘曄也不介意给曹洪卖个人情。 “此事容易,黄公衡乃大魏重臣,岂能隨意凌辱其子,这校事权柄甚重,刘放孙资之前放任太过,天子也准备在中书下再设一曹,专门监管校事,以后不让刘慈继续胡闹。” 刘曄说著,宽和地道: “听说是让夏侯泰初出仕监管此曹,不常设,我也会找高文惠尽力护著黄德和,子廉兄……呃,子廉兄你这是?” 曹洪嘴角不停地上扬,后面已经完全压不住: “没,没什么,我,我突然想到了,让人开心的事情。” 第40章 工作他就得留痕! 曹洪缓步走出宫门,隨即灵活地钻进了外面停著的一辆马车。 他的体重压得马车车轮都发出了酸痛的吱嘎声,隨即马车开动。 曹洪强压著兴奋,確认宫门已经越来越远,这才兴奋地低声道: “弟儿啊,你猜我刚才遇见谁了?” 马车里除了曹洪,还有黄庸。 黄庸一身短褐,在车里冻得有点发抖,听见曹洪询问,他还真是有点好奇。 “谁?” “刘子扬,哦,刘曄。”曹洪兴奋地道,“嘿嘿,这廝諂媚的很,从前就与我不睦,我按弟儿你教我的,把准备说给孙资刘放的话说给他了,让他把奏疏转交,没想到他还真同意了。 不仅同意,这廝居然还说我什么可昭日月,可把我嚇坏了,都不知道怎么回了。” 曹洪这一连串说的相当得意,让黄庸也竖起了耳朵。 刘曄啊。 这个在歷史上名声不算大的人物,黄庸穿越之前只是略略听说过此人的名號,好像是个谋臣,也仅此而已。 穿越之后,包括父亲黄权在內所有人提起刘曄的时候,都说此人是个智谋之士,但……又是个佞臣,好像朝中有很多人討厌他,倒是曹丕经常听他的意见,是个不得了的人物。 曹洪添油加醋地道: “刘子扬以多谋著称,当时这话把我给说的嚇坏了,但是我转念一想啊,这有什么了不起,认识就是认识唄,我就说是门客,他也没感觉如何,还说一定会帮忙周旋。 哦,他还说了泰初的事情,嘿,果然跟弟儿你说的一样,曹子桓觉得义仁肆意妄为,再设一曹,让泰初掌管此曹,都督义仁。 弟儿啊,你当真是好手段啊!” “不错啊!”黄庸这次对曹洪很满意,“不错,阿兄会用脑了!” 外面,扮做车夫的刘慈也嘿嘿一笑,用略带骄傲的声音道: “对,黄公子真是高明的很,今早我就接到孙彦龙训斥,让我不要无事生非,我爭辩的时候说起孟达勾结诸葛亮倒卖蜀锦私设边市,孙资也让我不要声张,但这言语间对我颇为安抚,还问我这边市利钱如何。” 黄庸笑道: “光是匯报还不行,工作要留痕,正好泰初要做刘兄的上官,你正好將开设边市之事纸面匯报留存,以防將来有什么偏差不好交代,这是尽职免责,万万大意不得啊。” “啊对!”刘慈拍了拍脑袋,赶紧说会照办。 曹洪也从刚才的兴奋中冷静下来。 他跟刘慈这种打工人不一样,他是曹家的宗室,因此真的不管孟达,他主人翁精神又开始有点发作了: “弟儿啊,孟达真的谋反,还是,还是咱们故意说著玩啊。” 黄庸微笑道: “孟子度反覆,还不都是为了利益。 利益到位了,他为什么要谋反。” “也对啊。”曹洪顺著黄庸的思路想了想,可又想到一件事,“不过这般,他与诸葛亮串通,岂不是资敌吗?” 黄庸平心静气地道: “阿兄,你想想看,蜀中卖什么给大魏? 卖的是蜀锦,之前卖给吴狗也是卖,卖给我等也是卖,何必让吴狗当中间商赚差价? 横竖这蜀锦不能不要,我等砍去一边,断了吴狗的財路,这不是资敌,反倒是削弱吴狗,还能让大魏买到更廉价的蜀锦,这不仅是帮助大魏,还是削弱吴狗,怎么能是资敌呢?” “啊……” 曹洪瞠目结舌,傻乎乎地点头道: “哦,也,也对,我咋就没想到。” “再说了,新城是什么地方,是上庸啊,阿兄是用兵的人,若你是诸葛亮,会从此处出兵吗?” “那不能……” 曹洪基本的用兵之法还是有的,知道从上庸三面环水,容易进攻不容易撤退,一旦失败就会被重重包围,山地也不適合大军突进,想到这,他就放心很多。 黄庸继续循循善诱: “孟达反不反,那是他的事情,咱们不能因为怕噎死就不吃饭了。 就算他反,也不过是癣疥之疾,大魏真正的敌人不是在西南一郡,而是朝中—— 我这些日子做的,便是先让阿兄、泰初、刘校事这样本事极佳的人先壮大起来,占据朝中险要。 只要大魏眾正盈朝,消灭吴蜀还不是弹指之间?” 跟黄庸之前考虑的一样,刘慈检举孟达的事情因为牵扯了一点黄庸,曹丕就自动將此事归纳为刘慈对黄庸的打击报復,完全没有放在心上。 曹丕也看不起刘慈,但这条狗用的实在是顺手,他不能打,反而要投餵点吃的,於是让愿意出头的夏侯玄稍微活动一下,算是威慑一下刘慈,其他人也不傻,看到这般,自然能看出刘慈权柄极盛,知道不好扳倒他。 而曹洪的奏疏,虽然不出意外应该会被曹丕拿去擤鼻涕,可在这个节骨眼上,曹洪的態度就成了斗倒刘慈的希望,以他宗室元老的身份,日后自然会飞快提升,被推到消灭校事的第一线。 黄庸见火候差不多了,肃然道: “咱们说句知心的话。” 曹洪嗯了一声,顿时紧张起来,刘慈也放慢车速,竖起耳朵听著。 黄庸从容地道: “大魏本来的国力强大,而吴蜀夷陵之战后衰弱不堪,本应被大魏轻易碾碎。 可惜啊,大魏这些年承平太久,朝臣內斗不断,而元仲迟迟没有被立为太子,身边少了很多扶助之人,一时也不知用谁才能做事。 这一来二去,效率实在是太低了,之前元仲就有心在中书之下再设一曹,提高群臣效率,我等在做的,就是这些事。 刘校事日后是元仲亲信,表面与阿兄相爭,可实则只是演给那些人看,一应政令都畅通无阻,还能隨时挖出那些谋国之人,大魏还不是立刻眾正盈朝,一飞冲天? 日后太学再开,高堂公掌选拔吏士,大魏这光景不可限量啊。” 曹洪和刘慈二人都不是世族出身,別说刘慈了,曹洪这么多年也一直被世族鄙视,多年前司马懿装瘸的经典故事就是为了躲曹洪徵辟,他们自然对那些清流世族出身之人多有怨言。 黄庸兜兜转转,这一堆手段招招式式朝著那些人招呼,还给他们画了一个光荣的大饼—— 日后刘慈在夏侯玄的羽翼庇护下衝锋陷阵,为了对抗夏侯玄,清流又祭出曹洪,两人打的亲热却彼此暗暗通传消息,还能让大魏天子少些烦恼,將精力放在军事上。 嗯,这想想就美得很啊。 “还,还需要我等作甚?弟儿啊,你快说。”曹洪急切地说著,恨不得一口吃成胖子。 黄庸笑道: “接下来就是水磨工夫,切不能著急,要多塞几个我们的人。 阿兄,你手下那个石苞要用起来,刘兄,你要赶紧把邓艾给我寻来,不然到时我等无人可用,我再一个个去忽悠可太麻烦了! 最关键的是……这次我先出牌,啊不是,落子先出高柔,二位得竭力配合我才是!” 第41章 一桩功劳吃干抹净! 詔狱,这两个字本身便带著一股阴森刺骨的寒意。 即便是白日,阳光似乎也吝於穿透那高耸厚实的围墙,只能在狭窄的天井投下几缕惨澹的光线,照亮空气中浮动的尘埃。 潮湿的霉味混合著陈年污垢的气息,无声地瀰漫在冰冷的石壁之间,寻常人踏入此地,只怕早已两股战战,心胆俱裂。 然而,今日詔狱的入口处,气氛却显得有些异样。 廷尉高柔,这位因为处置郭表案而名声大噪的大魏铁面人、大魏法度的捍卫者,此刻正亲自站在那扇沉重的铁门边,脸上堆满了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的热切笑容。 他穿著一身簇新的官袍,玄色的锦缎在昏暗的光线下依然泛著隱约的光泽,衬得他那张略显苍老的脸庞愈发红光满面。 他不停地搓著手,目光频频望向远处,那急切期盼的神情,仿佛等待的不是一位即將入狱的罪臣,而是某位蒞临视察的贵人。 来了,来了! 高柔心中默念著,眼角的余光瞥见远处缓缓行来的马车时,脸上的笑容瞬间又扩大了几分,连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来。 他快步迎上前去,不等黄庸下车就上去搀扶,声音洪亮而热情: “德和呀!你……你说此番又是让我来拿你,我这心里……真是过意不去啊!” 黄庸笑嘻嘻地看著这位名声大噪的九卿,看高柔跟之前的態度完全不一样,笑著调侃道: “文惠兄,我还是喜欢你之前桀驁不驯的样子,恢復一下啊。” 高柔不以为忤,反倒哈哈大笑,狠狠捏了捏黄庸的胳膊,装出一副肃穆的模样。 “好个伶牙俐齿的小儿,走,跟我进去,看本座如何收拾你!” 上次郭表案中,高柔以退为进,在被请回来继续当廷尉之后狠狠拷打了一番郭表,立刻在清流中便有了不畏外戚的名声。 郭皇后也怕高柔打死了郭表,这些日子一直不断送礼曲意討好,让高柔风光无限,也顺带疯狂推销老脸,將自家的故旧子侄亲朋顺势安排到了好多要紧职位。 想到以后,想到大魏周勃的承诺,他更盼望著有空再跟黄庸好好聊聊,只是以廷尉的身份去见这小儿不太好,现在黄庸自己又回来了,高柔一下觉得身边多了个自己人,岂能不心花怒放,感觉自己这老脸又推销出去一片。 高柔一边说著,一边侧身引路,亲自带著来人往詔狱深处走去,詔狱属吏都一脸敬畏討好,分列两边向黄庸行礼, 他刻意避开了那些阴暗潮湿、关押著重刑犯的区域,而是沿著一条相对乾净整洁的廊道前行,廊道两侧的牢房虽然依旧简陋,但至少打扫得还算乾净,没有那种令人作呕的秽气。 “这边,清静些,叔业也在此处。” “输什么液?”黄庸一时没反应过来。 “那个,鲍叔业啊。” “哦。”黄庸挠了挠头,“行啊文惠兄,你这詔狱里別有洞天啊,真是没想到。” 高柔远没有表面看上去的这么老实。 执掌刺奸、刑案这么多年还没有翻车,果然不是铁面无私就能做到,上次来黄庸只是普通牢房待遇,现在 他引著黄庸来到一间位於廊道尽头,又转了个弯,推开一扇厚重的木门,面前豁然开朗,居然是一间颇为明亮的牢房。 这间牢房明显比其他的要宽敞不少,向阳通风,里面有相当不错的的床榻桌案坐席,地上铺著乾燥的稻草,洒扫的一尘不染,墙角甚至还整齐地摆著不少酒罈。 高柔直接將钥匙塞给黄庸,又装作一副埋怨的口吻,带著几分亲近的意味说道: “你说你这小儿,之前我给黄將军说起让你自己来詔狱,就是让你找个人来替你坐几天牢。 你说你倒好,非得亲自来,还得我遣人为你洒扫一番,一日三餐又不能怠慢,真是气煞我也。” 曹丕的意思很明確—— 刘慈是绝不能打压的,朝臣和幸臣之间的斗爭向来不是东风压倒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东风。 要是稍稍打压刘慈,日后刘慈不敢检举朝臣了,大魏天子就会被遮蔽耳目彻底被外臣掌控。 可刘慈这种明显过分的举报也得给外臣一个交代,因此曹丕想出各打五十大板战术,明確告诉高柔让黄庸自己来詔狱报导就行,过几天隨便找个理由放了便是,这个彆扭的文学家皇帝现在都想求这些人別闹了。 儘管有皇帝的暗示,高柔的表现还是有点諂媚了,几个跟隨他许久的掾吏见高柔居然对一个小儿如此諂媚,都感觉难以置信,甚至有种偶像崩塌的感觉, 黄庸倒是很能理解高柔的心情。 如果有的选,出身名门从小饱读诗书的高柔也不想当个黑脸大汉管理詔狱,天天跟一群上头的囚犯打交道。 只是中年人的生活哪有这么多事事如意,大多数人都是凑活过,高柔也是在硬撑,只是没想到一把年纪了居然还有这样际遇,还有当大魏周勃的机会。 哪怕諂媚一点又有何妨,一把年纪了,再过几年只怕老脸都推销不出去了。 黄庸对高柔的態度也非常满意,他挥了挥手,示意高柔身后的隨人退出去,眾人不用高柔吩咐便自觉地后退,给高柔和黄庸留下单独聊天的机会。 黄庸笑眯眯地盯著高柔道: “这几日,又寻高堂公去了吧?” 当掮客的经歷让黄庸询问时多了很多技巧,他故意用慵懒而揶揄的口吻询问,在姿態上牢牢占据上风,还能视高柔的回答调整自己接下来的话题。 高柔不疑有他,闻言老脸一红,憨笑道: “高堂公都说给黄公子了啊……” 黄庸轻轻点头,又摇了摇头,平静而温和地道: “这些日子我在家中不敢出门,哪里有机会去拜见高堂公,倒是真羡慕高廷尉能得到高堂公亲自指点。” 黄庸的称呼由“文惠兄”变成了“高廷尉”,高柔明显感觉到了黄庸的不满,他满脸尷尬,赶紧道: “听,听我解释。” 高柔跟高堂隆是同乡,只是两人之前没什么交情,现在好不容易因为黄庸的事情有了一点牵绊,高柔也想趁机在这位未来的帝师面前露脸,因此多多走动。 上次他在高堂隆面前提起黄庸的时候好像搔到高堂隆痒处,高柔记在心中,之后藉故再与高堂隆见面拉近关係,也多说了不少黄庸的好话。 只是现在黄庸明显有些警惕和不满,高柔顿时感觉像偷腥被当场捉住,想解释又不知道说什么好,老脸一红赶紧垂头认错。 黄庸察言观色,確信高柔跟高堂隆两个人並没有深入交流,这才稍稍和缓,轻声道: “文惠兄,不是我不让你与高堂公见面,只是这个节骨眼上,高堂公备受瞩目,你也在风口浪尖之中,实在是太过瞩目。 当年吕后乱政,诸吕皆在朝中要衝,周勃与陈平共谋大事,若是与足下一般耐不住性子,怕是早就被诸吕察觉,大汉的天下早就姓吕了。” 高柔满头大汗,小鸡啄米一样连连点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此刻宛如一个做错事的孩子,除了诚惶诚恐地道歉,连大气都不敢喘。 黄庸目前控制的几个人中也只有高柔最有才干和人品,黄庸深知打一棒子要给个甜枣的道理,立刻话锋一转,道: “毕竟之后要把救出鲍公的功劳紧紧扣在文惠兄一人的身上,我不小心也不行,终究是怕遭人嫉妒啊!” 高柔:??? “啊?” 功劳? 什么功劳? “啊什么?周勃剷平诸吕之前也得有拿得出手的功业才行。”黄庸微笑道,“高廷尉之前不是问了我为何不找个人来替我坐牢,因为有点事必须我亲自来处置。 现在时机已经成熟,可以救出鲍公,而且要让天下人知道,鲍公是文惠兄以大毅力、一己之力救出来的!” 第42章 这很开门! 之前高柔和黄庸等人一直做的事情完全可以总结成一句话,那就是拖延。 高柔似乎觉得黄庸跟自己的思路一样,儘量拖延到曹丕去世,之后新君即位大赦天下的时候鲍勛自然就出来,回家待一年差不多就能起復,所以高柔才在强行坚持顶著,觉得再这样拖下去也没啥问题。 听说黄庸居然要把鲍勛弄出来,高柔顿时感觉到有点不妙,心虚地问道: “德和啊,我,我等不如再等一时三刻?” 他继续压低声音,更加心虚且胆寒地道: “实不相瞒,郭后身边的內侍这些日子偷偷告诉我说陛下的病情越来越严重,这几日彻夜难眠,甚至还晕过去一次。 这怕是……怕是坚持不了太久了,为何不再等些日子?” 高柔这话大逆不道,但明显是掏心掏肺不再隱瞒,所有的底牌都给黄庸看。 曹丕的病情发展速度让黄庸也有点吃惊。 他只知道歷史上曹丕死在黄初七年,具体几月他还真不了解,要是曹丕的病情进展比歷史上更快,会让之后的孟达、夏侯玄两张王炸生出不少变数,因此他冒著露馅的危险迅速加速,立刻將高柔先推到前台。 想让高柔这种谨慎的人狂热,需要足够的诱饵。 鲍勛,就决定是你了! “文惠兄啊,你想得虽然稳妥,却也……太过寻常了。”黄庸摇了摇头,语气中带著一丝淡淡的惋惜,“你想过没有,陛下对鲍公的恨意,早已深入骨髓,现在还顾著体面,是因为尚有几分理智。 可若是当真命在顷刻,不管不顾,硬是要拉著鲍公一起上路? 陛下毕竟是帝王,病痛折磨之下不管影响、不顾体面杀人,天下谁能拦得住他?” 黄庸看著高柔脸上变幻的神色,继续道: “退一步讲,就算陛下没有在临终前处置鲍公,等到新君即位察觉鲍公冤屈將他放出来,那营救鲍公的公卿也当以陈长文为首,钟元常次之,之后还有卫公振、辛佐治、华子鱼等人,到时候能有多少功劳分润给你高文惠? 官场上祸事人人避之不及,可这分润功劳嘛,那可不是请客吃饭,不是做文章,不能温良恭俭让。 如果没有我,你高文惠,最多也就算是个『积极营救』之人,最多只能分润一点功劳,想做周勃,想要日后手掌大权为大魏谋事,呵呵,估计不成。 若是不成,我等之前费了这么大的力气岂不是成了小丑。”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灼灼地盯著高柔,声音带著一种蛊惑人心的力量: “若是在此时,在陛下盛怒之下,在你我都被认为自身难保之际,文惠兄却能力排眾议,『不畏强权』,將鲍公从詔狱之中救出…… 文惠兄,你想想,这是何等的壮举?这是何等的胆魄? 到那时,鲍公对你感激涕零,朝野上下就算有人抢著来分你的功劳,可鲍公正直,自然也知道是怎么回事,该谢谢谁不用多言,那些清流雅士也盼著贴近文惠兄分些功劳,自然拼命为文惠兄鼓吹。 到时这廷尉的詔狱,怕是困不住文惠兄了。” 高柔听得心潮澎湃,血液仿佛都在加速流动。 泼天大功! 一人独占! 鲍勛感恩戴德,清流交口称讚! 这些词语如同重锤一般,狠狠砸在他的心坎上! 他原本以为自己跟黄庸只是萍水相逢,就算黄庸想要拉他一把,也只是画饼、利用居多。 可黄庸这利用真是包教包会,高柔只一点头,他直接托举著高柔往上走,甚至自己甘冒奇险受大委屈。 高柔老脸一红,却又满心期待,脱口而出: “该,该怎么营救?” “高端的营救往往只需要最朴素的方式。”黄庸凑近高柔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缓缓吐出石破天惊的八个字:“直接开门,先斩后奏!” “啥。”高柔大脑一片空白,还以为自己和益州人交流出现了严重的障碍因此误解了什么,他强行压住不断哆嗦的右臂,低声道,“开门是什么,又,又斩谁啊?” “开门就是开门,我又不是听泉,哪有別的意思。”黄庸抖了抖肩膀,“开门放了鲍公,让他先回家躲躲,文惠兄是建安老人,不会连这个都不知道吧?” “什……什么?!”高柔如同被毒蛇咬了一口,猛地向后跳开一步,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嘴唇哆嗦著,眼睛瞪得溜圆,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的身体因为过度激动而剧烈颤抖,连话都说不清楚了: “直……直接开门放走鲍公!德和……你是疯了吗?! 这……这怎么可能!这简直是自寻死路!陛下知道了,我们……我们都要被夷灭三族的!!” 鲍勛可是曹丕心中最硬的刺,要是真按照黄庸所说,曹丕哪怕拼著名声不要都有可能杀了他,那高柔私自放了鲍勛岂不是一件极其危险恐怖的事情? 高柔是刚正,但不是刀枪不入,救鲍勛的人多,可哪天高柔被擼了关起来,就未必有人来救他了。 黄庸就这样静静地盯著高柔,一言不发,高柔见黄庸不回答,也这么傻乎乎地看著黄庸。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终於,高柔感觉弯腰弯地背疼,也只能强行挤出更加尷尬的神色。 “让,让德和见笑了。” 黄庸轻轻頷首,嘆道: “没事。” 没有咒骂,没有说教,这反倒让高柔有点不適应。 不是,你骂我几句啊? 好歹给个反应啊。 黄庸平静地把双臂抱在胸前,一副哀莫大於心死的表情,平静地道: “没事了,高廷尉先回去吧,我也乏了,改日我与元仲说起高廷尉的苦衷,元仲也不会与高廷尉为难。” 气氛极其压抑。 压得高柔呼吸都有点困难。 黄庸无所谓,主要是黄庸背后的那个人。 平原王曹叡。 黄庸说话的间隙,高柔几乎感觉是深沉的曹叡在一脸忧鬱地看著自己,带著浓烈的失望和几分愤慨。 他未必会遭受什么惩罚,可高柔相信,要是自己不肯做,他一定会失去自己人生中最好、最后的机会——一个成为大魏周勃,名留青史的机会。 就像黄庸之前所言,朝爭请客吃饭,不是做文章,不能温良恭俭让,这个已经送到自己面前,即將托举自己向上的机会,真的就要这样放弃了吗? 许久之后,他终於再次开口,这次他的声音像呢喃一般,却略带一股癲狂,让高柔自己都嚇了一跳。 “我做了,平原王能保得住我吗?” 黄庸一直绷紧的表情终於笑出来了,他笑得很和煦,也很坦然。 这一刻,他之前做的准备终於完全穿了起来,高柔答应的时候,黄庸感觉心里的巨石轰然崩碎,从容极了。 “为名士弃官,这是建安风骨;为好友不惜己身,这是建安风骨,不畏惧帝王乱命,也是建安风骨。 大魏要像大汉一样伟大,风骨是第一步,文惠兄,成为天下楷模的好机会,若是我便绝不会错过!” 第43章 陛下这可是你说的! 黄初七年二月初一的清晨,寒气尚未完全散去,殿內却早已燃起了数只巨大的铜鹤烛台。 跳跃的火焰將冰冷的玉阶石陛映照得一片暖黄,却驱不散瀰漫在空气中那股无形的压抑与沉闷。 香炉里升腾的青烟裊裊,是上等的香料,气味醇厚,却遮不住御座上曹丕身上浓郁的药香,与殿內肃立的文武百官脸上那份小心翼翼的神情共同构成了一幅诡异而沉重的画面。 曹丕端坐著,腰杆笔挺,冕冠前晶莹的白玉珠串垂落,遮挡著他憔悴的面容,让他看起来还算康健,起码並不像洛阳坊间传闻中那般病入膏肓,但那过於苍白的脸色、眼底深藏的疲惫以及稍稍移动时身边內侍下意识地搀扶的动作,都无声地昭示著这位大魏的开国皇帝身体每况愈下。 距离上次临朝,已过去整整一月。 上次曹丕吐血的事情近来传的沸沸扬扬,今日的朝会,更像是一场精心安排的表演,旨在安抚人心,震慑不臣宵小,大魏的官方起码可以藉此昭告天下说之前的事情都是吴蜀奸邪散布的谣言。 曹丕强行压下喉咙里涌上的腥甜气息,目光缓缓扫过阶下鸦雀无声的群臣,先露出了一个骄傲又欣慰的笑容,冲群臣之首的钟繇点了点头: “太尉之前推荐的神医果然手段高明,远胜当年华佗,两副药下去,朕的身子便轻盈良多,前几日听神医的出去射猎,之前远征染上的风寒已经尽数散去,这都是太尉的功劳。” 钟繇作出满脸喜悦之色,诚惶诚恐地道: “陛下圣体安泰,是天下万民之福,臣不敢居功。” 今年已经七十五岁的钟繇身子骨也不好,可他神志清醒,七十载的歷练已经凝结成了过人的谋算,当然一眼就能看出曹丕是在虚张声势,他的病情比元日更严重了几分,显然已经病入膏肓。 还出去射猎。 出什么都没有用了。 看来这位大魏的开国皇帝肯定挺不过今年,与其如此虚张声势,还不如赶紧立太子安置后事。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太子需要自己的属官属吏,需要有自己人托起朝堂,这才能让大魏不被…… 钟繇下意识地將目光瞥向一边,只见陈群也在看著他,还露出一个和善的微笑,钟繇打了个寒颤,不敢再想更多的事情。 曹丕並没有注意到群臣的小动作,他视力越来越差,有珠串阻挡视线,群臣在他面前只是一片片虚无模糊的人影,可这並不妨碍他的兴致,声音稍稍拔高几分: “去岁南征,虽未竟全功,然吴虏已丧胆。 待入夏之后,朕欲再次兴兵,一举荡平江东,诛灭孙权小儿!诸卿以为如何?” 这番话一出,殿內气氛顿时一滯。群臣面面相覷,不少人脸上露出惊愕之色。 还征? 没点逼数了是吧? 还特么入夏的时候再南征,丰水期怎么跟吴军水战? 然而,无人敢在此刻提出异议。 大魏纯臣华歆华老先生率先出列,躬身道: “陛下圣明!吴虏不臣,屡犯边疆百姓!臣等必当竭尽全力,辅佐陛下,共襄盛举!” 其余大臣也纷纷附和,一时间殿內响起一片“陛下圣明”、“荡平吴蜀”的颂扬之声,与去年人人反对的气氛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曹丕看著阶下群臣“同心同德”的模样,脸上露出一丝满意的笑容,呼吸都急促几分,颅內已经再次幻想出了孙权屈服,颤抖著拜伏在自己面前瑟瑟发抖的模样。 他正欲再说些什么,却见廷尉高柔缓步出列。 高柔今日穿著一身崭新的玄色官袍,腰束玉带,面容白净,神態恭谨,与之前阴鷙的模样全然不同,反而像个温厚长者,人畜无害。 他走到殿中,对著御座下拜行礼,声音平和而清晰: “陛下,臣有事启奏。” 曹丕眉头微不可察地一皱。 终於来了? 高柔这廝又要来生事了? “讲。”曹丕淡淡地吐出一个字,语气中带著一丝不耐。 高柔仿佛没有察觉到陛下的情绪,依旧保持著那份恭敬,缓缓说道: “陛下,关於前些时日外戚郭表一案,臣已查明。 郭表侵吞財物在前,当街追打校事在后,虽有跋扈之嫌,然入狱后幡然悔悟,清退侵占田亩,供出同谋不法,立了些功劳抵罪。 按《魏律》,应剃髮戴枷作劳役五年,罚金两斤。 只是郭表身为外戚,事关天家体面,臣以为先罚金开释,再令归乡劳役,不知陛下意下如何?” 哎呦。 这倒是让曹丕完全没有想到。 郭表下狱以来饱受酷刑,郭皇后每每以泪洗面,可她也不敢求曹丕出手。 这位贱人出身的皇后深諳朝堂诡譎,知道这案子的真相是次要的,大魏的朝臣已经在利用此案角力,为陛下的身后事提前展开爭夺,她强行將郭表从詔狱里弄出去,日后陛下没了,郭家可能会遭到反攻倒算被直接连根拔起。 为了这个,哪怕知道郭表在詔狱备受刑罚,她也只能强忍著,只能靠跟高柔送礼来求高柔网开一面。 怎么今天高柔突然高高举起轻轻放下,难道审完了? 陈群也下意识地回头看著高柔,眼中露出几分迷惑。 不是,这就放了? 曹丕心中略感宽慰,积压的些许不快也消散了几分。 呵呵,高文惠还是老样子,之前错怪他了,他想的都是法度。 他板起脸,故作威严道:“郭公显枉顾国恩,频生不法,朕交给卿处置,便是相信卿能严守法度做事。 廷尉府掌天下刑狱,外戚与庶民並无高下,不过是个刑徒,你依法处置便是,不必事事稟报於朕。” 他这话,既是表明了自己“公正无私”的態度,也是在奖赏高柔並暗示群臣此事到此为止,不要再节外生枝。 陈群和司马懿对视一眼,明显都有点不解。 高柔有他们撑腰,以及之前明確利用郭表案来牵扯是非,儘量给鲍勛拖延时间的战术,怎么这次突然要把郭表放了? 这也不知会一声,高文惠到底想做什么,这种案子他还在弄什么秉公办案吗? “臣遵旨。” 高柔再次下拜,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感激与惶恐,仿佛对陛下的“信任”受宠若惊。 很好,第一步成了,果然跟德和设计的完全一致。 高柔拜伏时偷眼看著身前,能感觉到眾人吃惊的眼神和诡异的气势。 这让他很得意。 加入曹营许久,他还从没有一己之力操纵一切的时刻,从来他都是混在人群中可有可无的那个,听从上官的命令做事,仅此而已。 可现在,他终於能主导大事,搅动风云,被万眾瞩目的感觉,原来这么好。 陛下亲口说了,廷尉府的事情,依法处置,不必事事稟报。 这话真好听啊,得让陛下再重复一遍。 他並未立刻退下,而是话锋一转,继续说道: “陛下,另有一案,亦已查清。 前些时日,镇南將军黄公衡之子黄德和,交通蜀虏一案交由臣处置,臣不敢怠慢,这些日子仔细查探,得知此案不过是个误会—— 之前黄德和私自倒卖蜀锦,认得一个奸商是吴虏的探子,所以才被校事误以为是勾结外敌,黄德和与吴虏仇深似海,並没什么交游,若是陛下……” “哎,好了!” 曹丕此刻只觉得一阵阵的疲惫袭来,只想儘快结束这场朝会,回去歇息。 他有些不耐烦地对著高柔挥了挥手,语气带著明显的倦意: “知道了,此等小事,何须在朝堂之上喧嚷? 此处是太极殿,不是你们廷尉寺,朕与三公难道还要为你一一断案?那些囚徒,你自行处置便是。” 言语中带著抱怨,可曹丕对高柔今天的高情商还是蛮欣赏的。 之前让黄庸下狱本来就是权宜之计,曹丕一个劲暗示高柔把黄庸关几天放了就算了,別把事情闹大再不可收拾。 现在高柔这样高情商地把黄庸轻轻放走,给了校事面子,还稍稍打压了一下黄权,一天了结两件心事,曹丕感觉心情都好了不少。 高柔也是心中狂喜,几乎要按捺不住脸上的激动,但他强行压抑著,再次深深下拜,声音恭敬无比: “臣…遵旨!一定秉公处置所有囚徒,绝不让陛下失望!” 曹丕看著高柔如此“懂事”,心中最后一丝不快也烟消云散。 满意地点点头,示意高柔退下。 高柔躬身而退,脚步沉稳,脸上依旧是那副人畜无害的恭敬模样,但从他身边经过的侍中刘曄明显感觉到高柔的呼吸急促了不少。 唔。 高文惠这是怎么了,总觉得他好像在策划什么大事。 刘曄下意识地挠了挠鬍子,又似乎捉到了什么之前没有察觉到的事情。 又提到黄庸了,该不会又有什么事要跟这个黄庸有关吧? 第44章 我这不是秉公办事吗? 深夜。 曹丕醒来。 他只觉得五臟六腑都如同被烈火灼烧,又似有无数细密的针尖在同时刺扎。 口乾舌燥的感觉愈发强烈,仿佛饮尽了整个宫殿的井水也无法缓解,眼前的事物也开始变得模糊,烛火的光晕散开,如同隔著一层氤氳的水汽。 他知道,自己的身体正在以一种不可逆转的速度朽坏下去,如同那即將燃尽的烛火,隨时可能熄灭。 “水来!”他痛苦的呻吟著。 他已经记不清这是今晚第几次要水,內侍匆匆近前,颤抖著將一只晶莹的玉碗递给曹丕,曹丕大口大口地喝著,却没有丝毫缓解自己的口渴,他焦虑地不停地喘息,乾脆直接將水自头顶浇下来,將全身淋湿。 “陛下!”內侍颤抖著赶紧给曹丕擦拭,眉宇间满是哀愁。 曹丕哼了一声,懒得理这些阉人的討好,可转瞬间,他又看到內侍的表情中似乎还藏著什么,带著几分怨气道: “又有何事瞒著朕?” 內侍犹豫了一下,苦笑道: “还是,还是明日陛下醒来再……再说吧!” 呯! 曹丕借题发挥,直接將玉碗狠狠砸在內侍的头上,內侍嚇得赶紧跪扶在地,颤抖著迎接曹丕的怒火,曹丕满眼寒光,一脸阴沉地看著內侍,冷笑道: “怎么,朕还命令不了你这个阉人了。” “不,不,奴婢死罪!”內侍诚惶诚恐,肥硕的身子轻轻发抖,曹丕立刻闻到了一股尿骚味,“奴婢,奴婢只是怕扰陛下安眠……” “朕让你说!別废话!说!”曹丕不耐烦地大吼,嘴角甚至涌出几道血花,他惊奇地擦了擦,驀地感觉背后一凉。 血? 朕又吐血了? 內侍没有看到血。 他恨不得把头埋在地下,感受到曹丕的怒火,他不敢隱瞒,颤声道: “中书令传来消息,说……鲍勛,被高柔放了。” 嗯? 啊? 什么? 曹丕怔了怔,还以为自己產生幻觉,又嘟囔著念道: “怎么……怎么?” 內侍硬著头皮,艰难地道: “鲍勛,被,被高柔私自放走,现在已经不知去向,中书令正在派人……派人寻找……” “噗——!”曹丕又是一口鲜血狂喷,染红了身前的锦被,也染红了他因愤怒而扭曲的视线。 剧烈的咳嗽让他几乎喘不过气,胸腔如同破旧的风箱般呼哧作响,他难以置信地盯著內侍,確信这不是在开玩笑。 “高柔!!!”他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一声悽厉的嘶吼,声音嘶哑变形,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愤怒和刻骨的怨毒,“他怎么敢?!他怎么敢做这种事?!” 下一刻,曹丕剧烈地咳嗽起来,身体因为愤怒和虚弱而剧烈颤抖,內侍嚇得魂飞魄散,连忙上前搀扶,却被他一把推开! “传旨!给朕传旨!將高柔那逆贼…给朕拿下!拿下!! 不,直接杀了!直接杀了!杀,杀他全家!杀,杀,杀,把鲍勛全家也杀了!也都杀了!” 曹丕指著殿外,声嘶力竭地吼道,眼中布满了血丝,面容因为极度的愤怒而扭曲,显得狰狞可怖。 內侍哭的满脸泪水,看著癲狂的曹丕,他只能不住地念叨著“陛下息怒”,曹丕愤怒的推开他,眼神却终於渐渐恢復了清明。 “传高柔!给朕…滚进来!” 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嘶吼著,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 半个时辰后,高柔被內侍引了进来。 他好像有所准备,依旧是一身整洁的玄色官袍,面色平静,步履沉稳,仿佛不是来接受雷霆之怒,而是来匯报一件寻常公事。 他走到距离御榻数步之遥的地方,不卑不亢地行了一礼,嘴角甚至微微带了几分如常的笑容: “臣高柔,参见陛下。” 曹丕死死地盯著他,那双因病痛和愤怒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燃烧著几乎要將人焚化的怒火。 笑?! 笑! 你还笑! 好啊!你要反了是不是? “鲍勛呢?!”曹丕挤出极其愤怒的声音,心中的癲狂又开始占据上风,恨不得这就拔剑一剑杀了高柔。 “已经回家了。”高柔简短地说著。 曹丕心中最后的侥倖也嘭地碎裂,他猛地起身,指著高柔的脸大骂道: “高柔!你好大的胆子! 谁给你的权力,竟敢私放钦犯鲍勛?!你…你眼里还有没有朕?!还有没有王法?!” 高柔抬起头,迎著曹丕那噬人的目光,脸上没有任何惧色,语气平静得近乎冷漠: “启奏陛下,就是因为臣守法度,又敬重陛下,才放了鲍公。” “还敢狡辩?!”曹丕气得浑身发抖,“你想气死朕,好啊,放了鲍勛,朕要杀你三族!” “陛下息怒。”高柔的声音依旧平稳,“鲍公一案,三府早已审议,皆认为其罪责极其轻微。 臣身为廷尉,掌管刑狱,更要罪责高低相当,不可小罪重罚,大罪轻罚。” 他微微顿了顿,又拂了拂自己的獬豸冠,然后才不紧不慢地继续说道: “陛下昨日在朝堂之上,曾亲口训示於臣,詔狱之事,廷尉府可自行处置,不必事事稟报。 鲍公罪责轻微,羈押於詔狱之中许久,於法不合,於理不容。 既然外戚郭表、镇南將军之子,黄庸都罚金开释,鲍公羈押许久,受了不少刑罚,家人也交了罚金两斤,若是继续羈押,臣恐滋生事端,扰乱法度,因此遵旨將其释放,以正视听。 此乃臣之职分,亦是谨遵陛下昨日之詔令。” “你…你…”曹丕被高柔这番话噎得瞠目结舌,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来也下不去。 他想反驳,想怒骂,却发现自己竟然无言以对! 是!昨日是他自己说的。 他根本不想处置郭表和黄庸这狗屁倒灶的案子,因此高柔在朝会上巴拉巴拉说这个的时候他很无语地让高柔自己处理就行。 可他万万没想到,高柔竟然敢拿这句话当令箭,干出如此胆大包天的事情! 好啊,在这等著我呢! 他,曹子桓,大魏的开国皇帝,竟然被自己任命的廷尉,用自己亲口说出的话,堵得哑口无言! 这简直是赤裸裸的打脸!是公然的挑衅! “咳咳…咳咳咳……”剧烈的咳嗽再次袭来,这一次,他咳得撕心裂肺,仿佛要將五臟六腑都咳出来。 他感觉自己的身体越来越冷,意识也开始模糊。 愤怒、屈辱、无力、被背叛的感觉如同潮水般將他淹没,偏偏他又无可奈何。 皇帝是不能乱说话的。 尤其是在朝会上! 他喘息著,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指著高柔,声音嘶哑地吼道: “滚!给朕…滚出去!” 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迴荡,带著无尽的愤怒和深深的无力感。 內侍和宫女们早已嚇得跪伏在地,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整个寢殿,只剩下曹丕粗重而痛苦的喘息声,以及那令人心悸的、仿佛生命在一点点流逝的寂静。 高柔再次平静地行了一礼: “臣遵旨。” 说罢,他转身,步履从容地退出了大殿,自始至终,脸上都没有流露出丝毫的畏惧,甚至有暇轻轻再次拂了拂头上的獬豸冠,从容地非常符合大家对他的刻板印象。 守规矩,迂腐,铁面无私! 看著高柔消失的背影,曹丕再也支撑不住,颓然倒在榻上。 他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眼神空洞地望著帐顶的流苏。 寂静的大殿里,只剩下他粗重而痛苦的呼吸声,以及那浓得化不开的药味。 背叛! 都是背叛! 他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高柔背叛了他,用他自己的话反戈一击!那些平日里对他唯唯诺诺的臣子,此刻不知有多少人在暗地里嘲笑他的无能! 他想下令捉拿高柔,將他碎尸万段! 可是…他能吗? 令廷尉拿人杀死,可高柔本人就是廷尉,要先罢免他,再交给新的廷尉处置。 可他刚刚冒著天大的风险放走了鲍勛,此举必然引得世族沸腾,跟鲍勛交好的陈群、司马懿一定会拼命阻拦捉拿高柔,而且新来的廷尉说不定也会有样学样,先拖著,再把高柔放了,然后循环。 要是曹丕还健康,这些人肯定不敢如此造次。 这群人赌的还不就是曹丕將死,没几个月的时间,他们只要拖著就能迎来最后的胜利,曹丕苛责高柔,反倒会给他们骗刑罚积攒“不畏强暴”名声的机会。 这一刻,曹丕甚至感觉到一股超越当下的折磨。 有汉一代,经常有人辞官带著有名望的犯人跑路来积累名声,曹魏靠著大刀片子已经剎住了这股歪风邪气,要是这次高柔成了…… 不行! 不行…不能动高柔…至少现在不能… 顶著剧烈的痛苦,曹丕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甚至脑筋转的飞快。 他能感觉到,高柔绝不是主谋! 以高柔那谨小慎微、甚至有些怯懦的性格,绝不敢做出如此惊世骇俗的事情! 他性格突变,背后一定有人指使! 一定有一个更加狡猾、更加胆大包天的人在操纵著这一切! 会是谁? 曹丕的脑海中飞速地闪过一个个名字,隨即陷入了绝望。 陈群司马懿是鲍勛的好友,之前联手举荐鲍勛当御史中丞,鲍勛下狱之后,钟繇、华歆、卫臻、辛毗都是曹丕信得过的人,可他们也都为鲍勛苦苦求情,现在鲍勛被释放了,肯定也很开心。 好像所有人都有嫌疑,他们的共同点显而易见,而他们也正好把持了所有的关节要衝,曹丕想把鲍勛抓回来? 只怕绝无可能! 朕…难道真的要眾叛亲离了吗? 一股前所未有的孤独和绝望感,如同冰冷的毒蛇,紧紧缠绕住了他的心臟。 可下一瞬,曹丕又猛地拧紧了拳头。 不能退! 朕是大魏的帝王,如果连朕都退缩了,谁还来与这些人搏杀! 你们……你们这些畜生都做了什么! 朕……朕的忠臣在哪!在哪啊! 第45章 你不能只在需要宗室的时候爱宗室 曹丕是个敏感又非常拧巴的人。 惊变让他极其恐惧悲愤,想到自己可能要被架空,他多年的经验开始发挥作用,飞快思考能帮助自己的力量。 答案显而易见,能帮自己的,只有宗室! 曹丕第一时间想到的是颇有智谋的曹休和忠义不二的曹真,可转瞬又气馁。 曹休是征东大將军,主持东南所有的战事,他暂时回朝还行,岂能掛帅督察这种事情? 曹真就更別说了,先不说他负责都督中外诸军事责任重大,光是他这性子耿直,这种谋算之事也肯定不是高柔身后之人的对手,查了也没用。 其他人…… 你不能只在需要宗室的时候才爱你的宗室。 曹丕登基之后狠狠打击了一波曹氏宗族,前不久又狠狠打击了曹洪,宗室上下人人自危抱怨,都跟曹丕大大疏远。 这点曹丕一开始並没有放在心上,从东宫时刻开始,外臣就发挥了巨大的力量,让他感觉自己身边眾正盈朝,完全不需要像前汉一样靠什么宗室、外戚、宦官弄得臭不可闻。 可在此刻他才感觉到,古人的智慧还是有点道理的。 只是宗室、外戚、宦官早就被他打击地不成样子,他身体每况愈下,此刻再想拉拢什么人让他来对抗盘根错节的外臣是一件很难想像的事情。 那么…… 又只能动用校事了。 此刻曹丕心中掠过一丝侥倖,忍不住嘴角轻轻上扬,喃喃地道: “还好,还好当年没有放弃校事。” 校事在曹操死前曾经遭到了清流的重创,赵达被曹操杀死之后,眾人都伺机劝说曹丕放弃恐怖的校事,可曹丕装聋作哑,依然保持了校事,並提拔刘慈这种出身卑微,跟清流、外戚、宗室都完全没有牵扯的人担任校事,將一应大小事直接匯报到他面前。 这些年刘慈不知道被多少人攻訐,曹丕也知道刘慈是个小人,还趁机利用自己的权力中饱私囊屡行不法,但因为还没有到杀他的时候,曹丕也一直紧紧护著,不久前在明知黄庸被刘慈诬陷的情况下依旧让黄庸入狱助长刘慈的气焰,可谓恩义满满。 只是……曹丕微微皱起了眉头。 刘慈此人,毕竟只是个寒士,手段狠则狠矣,但论起心智谋略及关係,恐怕远不是高柔背后那个能策划出如此惊天大案之人的对手,要是刘慈也考虑到曹丕的病情,真未必敢下狠手得罪人。 不行,刘慈压不住场面。 朕需要一个更强有力的人,一个既有能力,又有身份,还能让那些自命不凡的傢伙不敢小覷的人,去督率校事为刘慈撑腰。 难题又原封不动回来了。 曹丕的目光在空荡荡的大殿中逡巡著,脑海中飞速闪过一个个名字,又被他一一否决。 就在他心烦意乱,几乎要放弃的时候,一个年轻俊朗、姿態清雅的身影,陡然闯入了他的脑海。 夏侯玄! 对啊,不是还有泰初吗? 几天前,夏侯玄上躥下跳说有人要构陷蜀汉的降臣,他出於正义感,又为父亲与孟达的友谊考虑,想要出马好好调查一下此事是何人所为,將祸害大魏的人揪出来。 曹丕不想让夏侯玄冒险,又生怕夏侯玄查到了刘慈的头上把事情闹得不可收拾,於是表示先考虑一下,並放出风要设置一曹在中书下单独处置校事之事,希望藉此威慑一下猖獗的刘慈。 可此刻,曹丕猛地发现不启用夏侯玄怕是不行了。 这种时候只有夏侯玄值得信任,让宗室和清流斗而不破,至於夏侯玄跟刘慈的矛盾嘛,曹丕相信这也不是什么太大的问题,夏侯玄也是自己人,当他掌握校事的时候自然能感受到这股权力的力量。 好!泰初,就决定是你了! 这个念头一旦產生,便如同燎原之火,迅速占据了曹丕的心头。 他仿佛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原本灰败的脸上也泛起了一丝异样的潮红。 “来人!”他挣扎著坐起身,声音虽然依旧虚弱,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决断。 一名內侍连忙上前,跪伏在地:“奴婢在。” 曹丕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涌的气血,一字一句地说道:“传朕旨意!” “擢夏侯玄为黄门侍郎!” “加……督率校事之权!” 內侍大吃一惊,没想到曹丕居然能迅速做出这样的决定,虽然曹丕没有交代太多,但內侍看得通透,知道这次的事情跟之前好像不太一样了。 曹丕登基之后一直对外朝群臣解衣衣之,绝对的信任关照,之前全不曾有一丝一毫的防范。 可现在因为高柔的活动,曹丕明显已经开始有所提防了。 这位大魏的开国皇帝不想走大汉的老路,可在生命的最后时刻他终於隱约开始有了点后悔,看著这个才四十岁的帝王满脸颓唐绝望的模样,內侍的心中也生出几分快意。 苍天啊大地啊,这是哪位仁兄帮我等出了这口恶气,曹子桓啊,你也有今天啊! 內侍不敢怠慢,几乎是连夜就將消息传到中书,由中书擬定詔书送往夏侯玄府中,孙资、刘放两人被抓起来熬夜开工都有点不满,可听说是要安排夏侯玄来掌管校事,两个人惊惧之余也都稍稍鬆了口气,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表情。 “唔。” “蛤。” “夏侯玄这小儿啊,虽然才学过人,可毕竟还是太年轻。” “是啊,他不会真的以为督率刘慈是什么好事吧?” 孙资刘放掌管机要,名义上也能差遣刘慈,看上去风光无限,可两人都知道刘慈这种疯狗终究是用完就扔的东西,因此每次曹丕要求二人管束的时候二人都以国事繁忙推辞,绝不肯与刘慈狠狠绑在一起。 夏侯玄不知深浅,居然要蹚这趟浑水。 呵呵,你做出成绩了肯定就是得罪人多,刘慈日后被处置的时候你也要跟著被牵连,你要是做不出成绩那就是你无能,二人都想看看夏侯玄左右为难痛哭流涕的可怜模样了。 “哎,赶紧將詔令擬好,送给夏侯公子吧。”刘放阴森地笑著,满脸喜悦,“以后他专管校事,你我兄弟只负责传递机要,公卿也再也不能责备我等不察。” 孙资也感慨地道: “是啊,之前刘慈这廝睚眥必报,定要与黄庸为难的时候我还焦头烂额,没想到结局倒是还不错。” 听到黄庸的名字,刘放的嘴角又抽动了一下。 之前郭表案发的时候,掌管机要多年的刘放就感觉有点不对劲,只是当时郭皇后焦头烂额,刘放也不敢多说,之后诸事繁杂也忘记了。 可现在只有他跟孙资,刘放也放下顾忌,低声道: “彦龙,你有没有发现自元日以来,朝中大事几乎每件都牵扯黄庸? 之前刘慈与其为难就算了,可我听人说,他还是曹洪的门客,之前在詔狱走了这一遭之后高柔又性情大变,出狱后连衣服都不曾换就去了夏侯泰初门前,泰初还对他执礼甚恭。 你说,此事会不会与此人有关?” 孙资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摇了摇头。 “不,不可能。” 他轻轻捋了捋长须,皱眉道: “他一个降將之子,又无什么背景靠山,如何能拿得住其他人?” 刘放眉头锁紧,许久,才轻声呢喃: “万一,他有背景呢?” 孙资浑身一颤,满脸惊骇地看著老友。 片刻后,他哼了一声: “他背后有人,我们背后可没多少人了。 只要不妨碍你我,又有何妨?” 第46章 这不是有了吗? 廷尉府衙门外,一时间车水马龙,贺客盈门。 鲍勛被廷尉高柔“擅自”释放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一般,在短短半日之內传遍了洛阳城的每一个角落。 这位因刚直敢言而触怒曹丕,被下詔狱数月的名士几乎必死的名士终於得到了自由,让清流眾人无不欢欣鼓舞,都认为这是一次难得的大胜,这是大魏风骨横扫天子乱命的铁证。 虽然鲍勛本人及其家人在出狱之后第一时间已经隱匿踪影不知去向,但这並不妨碍朝野上下的士人们將如潮的讚誉和敬意,投向那个看似平庸、此刻却光芒万丈的名字——高柔,高文惠。 “文惠兄真乃国士也,如此风骨数十年未有,我等窃据高位,却碌碌无为全无办法,当真让人汗顏。” 侍中中护军假节镇军大將军录尚书事陈群乃群臣之首,这串长长的官职中每个单独拆解出来都能轻鬆压过缺少靠山的廷尉。 可今天他紧紧握著高柔的手,一改之前在詔狱中冷淡肃穆,没口子的称讚夸奖,引得眾人纷纷附和,一时马屁滚滚。 陈群与鲍勛相交莫逆,鲍勛耿直的脾气让他成为陈群手上的一把利刃,很多陈群不方便说的话都能藉由鲍勛之口说出来,这样陈群就能继续当和事佬缓缓积累名声。 鲍勛下狱之后陈群多次救援,可他明哲保身的风格就势必不可能有朝堂之外的手法,倒是没想到高柔直接一套认真掀桌,不惜以死换鲍勛的命,这让陈群都感动坏了。 鲍勛这次逃脱,之后也元气大伤,再迅速回到御史中丞的位置上好像不太容易,陈群觉得高柔也有潜力,於是今天亲自带著群臣来夸奖安抚高柔,顺便蹭蹭高柔的热度,看看能不能把高柔的大功揽在自己怀中。 “文惠兄此举,力挽狂澜,保全忠良,真有古来贤士之风,定能名垂青史,能跟文惠兄结交,是我等的福气啊!”侍中吏部尚书卫臻亦是满面红光,抚掌讚嘆。 卫臻的父亲是曹魏的功勋卫兹,跟鲍勛的父亲一样都是在曹操创业期早早牺牲,因此这次鲍勛下狱的事情让卫臻狠狠代入,没人比他更焦虑。 此刻看高柔的表情更是温柔崇敬,溢美之词不要钱一样滚滚喷涌。 高柔被一群同僚簇拥在中间,听著耳边不绝於耳的讚美之词,只觉得整个人都轻飘飘的,仿佛踩在云端。 他年过五旬,在官场沉浮数十载,虽官至九卿之一的廷尉,却从未像今日这般,成为眾人瞩目的焦点,享受如此纯粹而热烈的敬仰,他已经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努力挺直了腰板,想让自己看起来更配得上这份突如其来的荣耀。 只是那笑容里,除了喜悦,还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因为过度兴奋而產生的僵硬。 他不停地拱手作揖,復读道: “诸位谬讚!谬讚了!柔愧不敢当!愧不敢当啊!” “文惠兄何必过谦!” 陈群亲热地拍了拍高柔的肩膀,语气中带著一丝埋怨, “只是,你之前为何也不与我等通个气? 前日朝会上,你突然提及要释放郭表,又说黄庸乃是诬告,我与伯覦还私下议论,以为你是不是……是不是受了什么扰弄,或是突然犯了糊涂!害得我等白白担心一场!” 陈群这话引来周围一阵善意的鬨笑。 高柔听了,脸上笑容更盛。 这次的笑倒不是礼节的討好,而是发自內心的欢愉。 因为,这跟黄庸之前教他的简直如出一辙,黄庸甚至猜到了陈群略带戏謔的敲打——这是上位者独特的手段,陈群的意思是,以后你高柔就是我的人了,之前孟浪妄为不要紧,但以后要事事通传给我。 此刻,他享受著这份由阴谋和冒险堆砌起来的荣耀,冲陈群恭敬地道: “愚下年老,急躁少谋,鲍公陷在詔狱许久病困交加,让柔心如刀绞,心道每日处置的都是郭表、黄庸这般繁复琐事,却不能为国做事、为君分忧,这才鋌而走险,事后想想也是惶恐不已。 以后再有这般,愚下定请陈公指点,先谢过陈公愿意教愚下了。” 急躁少谋,这是当官的唯一可以主动承认的缺点。 说这个不仅不会影响高柔的形象,还会进一步巩固他耿直、铁面不惜身的形象,还不著痕跡地將自己的“大功”归为巧合,那憨厚的笑容削弱了很多独占功劳的嫉妒。 陈群见高柔完全不居功,还主动自称愚下表示愿意投效,更是开心地连连頷首,冲群臣道: “文惠若称愚,群岂不是蠢笨如猪狗,怎堪陛下以社稷相托?愧矣,愧矣!” 群臣见陈群这样说,也都马屁滚滚,不住地称颂高柔聪慧过人,简直是天生下来拯救大魏的,高柔再次被荣耀和喜悦填满,美得冒泡。 荣耀……这就是荣耀的感觉吗? 高柔心中感慨万千。 从袁氏毁败之后,高柔一直在幻想等来再起的机会,从年轻到垂暮,他终於等来了这个时刻。 德和贤弟……你真是我的贵人啊! 之前不会奉承人的高柔一开口之后立刻適应了这种场合,原来拍马屁这么简单,只是忙於交际的眾人都没有注意到,在这个社交场合中,偏偏有个人是这样的不合群。 人群的外围,一个身影静静佇立,与周围热烈的气氛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他面容清癯,双目狭长,眼神深邃如同古井,像一只狩猎的饿狼安静而耐心地观察著被眾人簇拥的高柔,以及周围那些兴奋不已的同僚们。 大家都在交口称讚高柔,都在拍马討好陈群,只有那个人依旧平静地自处,並不高冷,也没有杀意就像一尊人偶一般完全不引人注意。 就是这样的人,却是今天仅次於陈群的曹魏擎天支柱。 假节抚军大將军给事中录尚书事司马懿! 鲍勛获释,他自然也是高兴的。 鲍勛为人正直,是难得的諍臣,更是他多年的好友,在曹丕当太子的时候两人就非常默契经常互通有无。 能看到好友脱离囹圄,他心中亦感欣慰,之前掩护鲍勛的家人藏匿甚至就有司马懿的手笔。 可与陈群、卫臻等人纯粹的喜悦不同,司马懿的心头,却笼罩著一层浓重的疑云。 高柔……高文惠…… 司马懿的目光落在高柔那张因为兴奋而微微泛红的脸上,满是警惕。 以高文惠的性情,当真做得出这等石破天惊之事? 他对高柔的了解,远比陈群等人要深刻。 高柔此人,虽不失为循吏,但性情偏于谨慎保守,甚至可以说是有些怯懦,绝不是他自称的“急躁少谋”之人,不然他一个袁氏余孽是怎么活到现在的。 让他秉公执法尚可,让他为了所谓的“风骨”去公然对抗圣意,甚至做出“擅自释放钦犯”这等形同谋逆的大罪…… 司马懿无论如何也无法相信,这是高柔自己的主意。 他眉头微不可察地蹙起,敏锐地嗅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气息,一种精心策划、步步为营的阴谋的味道,而今天来看到高柔嫻熟的阿諛和充足的准备,他更是坚信这点。 高柔背后定然有人指点!而且此人,心思縝密,胆大包天,能量更是非同小可! 会是谁? 司马懿的目光在人群中缓缓扫过,最终落在了空处。 他想到了今日清晨刚刚传来的消息——陛下突然下旨,擢升年仅十八岁的夏侯玄为黄门侍郎,並加督率校事之权。 黄门侍郎是皇帝近臣,位不高而权重,可以出入宫禁,参预机密,只是一般作为清贵散官,並不重要。 可现在,夏侯玄除了黄门侍郎的身份,更有督率校事的差遣,天子这是將那支令人闻风丧胆的特务力量,交到了这个年轻的宗室子弟手中,看来陛下也认为高文惠这背后肯定有什么人在操作。 此事没跟我们这些老臣商量,陛下……这是生了嫌隙啊。 司马懿对夏侯家再熟悉不过,他与夏侯尚本来就是多年的好友,他的大儿子司马师之前还跟夏侯尚的女儿、夏侯玄的妹妹夏侯徽订了婚事,对这个胸怀大志的少年还是颇为熟悉,当成自己的亲子侄一般。 如果不是夏侯尚病重,夏侯徽这会儿已经嫁入司马家,可现在司马懿对这桩婚事有点迟疑了。 此刻的夏侯家,看似风光无限,实则已经站在了风口浪尖之上。 夏侯玄年轻气盛,又骤登高位,手握校事这等凶器,根本不知此事的利害,甚至完全没有跟司马懿商量一下。 鲍勛的出狱,非但不是风波的平息,反而是一场更大、更猛烈的腥风血雨的开始! 夏侯玄自愿成为一把刀,这把锋利的刀一旦出鞘,目標又会是谁? 司马懿看著眼前的热闹,突然感觉有点淒凉。 子桓快不行了,怎么感觉现在大魏江河日下。 我们创造的国家,以后会变成什么样子…… 他一时恍惚,又下意识地握紧了藏在袖中的手。 得……静观其变,我倒要看看,是谁在这其中兴风作浪,我看你们是根本没有把我司马懿放在眼里啊。 第47章 雨中的诸葛 汉水之畔,春雨缠绵,细密的雨丝如同巧工织就的薄纱,笼罩著广袤的原野。 连绵的阴雨天气让刚刚翻耕过的土地变得泥泞不堪,深一脚浅一脚地踩下去,冰冷的泥水便会没过脚踝,冻得人瑟瑟发抖。 可入冬以来汉中乾旱的厉害,虽然寒冷,却是播种的好时节,一望无际的田垄上,星星点点地散布著正在劳作的身影,那是正在汉中屯田的汉军军民。 他们各个热火朝天,好像要用这使不完的力气將山脉大地凿穿——因为今天有个特殊的人来了。 雨幕之中,一个略显瘦削的身影格外引人注目。 他穿著一身浆洗得发白的葛布常服,袖口和裤脚都高高挽起,露出结实的小臂和脚踝。 他並未佩戴冠冕,只是用一根简单的木簪束著半白的头髮,任由冰冷的雨水打湿他的额头和宽阔的双肩。 如果不是特意说明,眾人很难想像他居然是蜀汉丞相,惊才绝艷的智者诸葛亮。 诸葛亮此刻正蹲在一条新挖的排水沟渠旁,手里拿著一根削尖的竹竿,耐心地向围拢在他身边的几位老农和屯田兵卒讲解著什么。 他的声音温和而清晰,即使在淅淅沥沥的雨声中,也能让人听得真切。 诸葛亮时而用竹竿在泥地上比划著名沟渠的走向和深度,时而拿起旁边一个新制的水排部件,仔细讲解著结构的巧妙之处。 围观的军民们都聚精会神地听著,脸上充满了敬仰和信赖。 这位传说中运筹帷幄、决胜千里的丞相,此刻却如同一个经验丰富的老农,亲自踏入泥泞,手把手地教导他们耕作和製造农具的技巧,这份亲民让他们发自內心地感到温暖和钦佩。 不时有附近的百姓捧著热腾腾的麦饭或是粗陶碗盛著的粟米粥,想要送给丞相暖暖身子,都被诸葛亮笑著婉拒了。 “都不容易,大家先吃,我吃的啊,比你们好多咯!” 诸葛亮的话让百姓和身边的吏士都忍不住笑了出来。 大家都知道,这位丞相在胡说。 进入汉中以来,诸葛亮夙兴夜寐,饭量差得很,就算偶尔胃口恢復,吃的跟普通吏士也差不多。 雨越下越大,诸葛亮抬头看天,无奈地摇了摇头,他指指远处正在搭建的窝棚,示意大家先去避雨,自己则继续漫步,轻声对身边撑伞的费禕道: “真是老了,若是年轻时,这场雨我怕是能算到。” 费禕笑呵呵地眯起眼,摇了摇头: “丞相莫要胡说,汉中的天气就这样,便是此处的老农也经常看错。” 诸葛亮平静地摇了摇头,好像在对自己说话。 “老农可以犯错,但是丞相不行……” “丞相!!你这是要做什么!”一个焦急而略带尖锐的声音穿透雨幕,由远及近,打断了诸葛亮的感慨。 眾人循声望去,只见长史杨仪正深一脚浅一脚地踩著泥泞,快步奔来。 他头戴斗笠,身披蓑衣,但显然没能完全挡住这恼人的春雨,袍角和发梢都湿漉漉的,脸上更是写满了焦急和慍怒。 费禕看见杨仪飞快地奔来,脸上满是心虚—— 之前杨仪跟他说好,若是诸葛亮再不顾身子操劳,费禕要先给杨仪说一声,可今天信步漫游田亩,谁知道雨下的这么大,费禕知道今天难免一顿责骂了。 杨仪几步衝到诸葛亮面前,也顾不得行礼,劈头盖脸地便是一通埋怨: “丞相!你看看你!这像什么样子! 冒著这么大的雨,站在这泥地里,也,也不多加几件衣裳,万一染了风寒怎么办?你这身子骨,哪里经得起这般折腾!” 他越说越气,声音也拔高了几分,他见周围的军民满脸畏惧惭愧,又转向费禕: “还有你!你是什么畜生? 就这么看著丞相淋雨吗?就不知道劝著点?之前你怎么答应我的? 丞相的安危,事关我大汉兴復之大业!岂能如此儿戏! 万一…万一这左近百姓之中,混入了曹魏的奸细,或是哪个心怀叵测之徒,趁机行刺,那该如何是好?!” 杨仪是真的急了,说到最后,眼圈都有些泛红,声音也带上了些许哽咽,呼吸间的白气极其骇人,让刚才还热闹的氛围瞬间降温。 诸葛亮看著杨仪急得跳脚的模样,脸上露出一丝无奈的笑容。 他放下手中的竹竿,站起身来,拍了拍杨仪的肩膀,温声道: “威公言重了。不过是些许春雨,无妨的。 再说,与民同耕,体察稼穡之艰,亦是为政者分內之事。至於刺客…呵呵,威公多虑了,此地皆是我大汉忠勇之士,何来奸细刺客之说?你放心便是!” “放……放……放心不下啊丞相!”杨仪好不容易把放屁两个字收回去,跺了跺脚,泥水四溅,“你怎么就是不听劝!你这身子…” “好了好了,威公,”费禕撑著伞走上前来,笑著打圆场,“丞相自有分寸,再说,这光天化日之下,哪里就有那么多刺客?威公你也太小心了些。” “费文伟!你!”杨仪被费禕这满不在乎的態度气得够呛,厉声道,“不是你自己的命,你当真不在乎,哪天刺客杀你的时候我看你还在乎不在乎!” 费禕身为参军,地位不如杨仪,所以一开始相让,现在杨仪越说越离谱,费禕忍不住反唇相讥: “若有刺客,儘管杀我,我替丞相挡一刀也就是了。” “好了,好了,莫要爭了。” 诸葛亮嘆了口气,他知道这两位得力助手的脾性,杨仪刚直急躁,费禕宽和圆融,凑在一起时常斗嘴,他也颇感无奈。 还好文长没跟著……不然今天怕是不好收拾了。 他看了看天色,雨似乎没有停歇的意思,便道: “先回营帐。” 说罢,他便率先转身,向著不远处的军营走去。 杨仪和费禕对视一眼,各自轻哼了一声,也连忙跟了上去,费禕依旧撑著伞,儘量为诸葛亮遮挡著风雨,杨仪低著头一路责备眾人,路过的狗都难免被他训斥一番,夹著尾巴赶紧逃窜。 回到中军大帐,亲兵早已备好了乾净的衣物和薑汤。 诸葛亮换下湿透的常服,喝了几口热腾腾的薑汤,感觉身上暖和了许多。 他並未立刻休息,而是习惯性地走到堆满了竹简和文书的案几前,拿起一份刚刚送到的简报,低头阅览起来。 杨仪见状,眉头又皱了起来,他几步上前,一把將诸葛亮手中的竹简夺了过来,语气带著不容置疑的强硬: “丞相累了一日,莫要再劳神,明日再看吧!” 诸葛亮平静地笑著,从容地道: “不是什么恼人的军务,只是曹魏趣事,权做消遣了。” “曹魏的趣事?”杨仪拿起竹简,扫了几眼,脸上露出不屑的神情,“哼,又是那个黄德和的消息?此人在曹魏上躥下跳,倒是活跃得很!” 竹简记录的乃是益州商人在曹魏的见闻。 这一月以来,黄庸兴风作浪不断,尤其是当街与郭表殴斗的事情,之后还有孟达准备开设边市,请求诸葛亮直接將蜀锦转运至新城的奏报,这其中好像都有黄庸推动。 杨仪撇了撇嘴,语气中充满了鄙夷: “此人当年隨父兵败被俘,不思殉国尽忠,反而苟活於敌营,如今又与孟达这等反覆无常之辈勾结,蝇营狗苟,钻营谋利,足见其毫无气节! 这等人,有甚么了不起的?” 杨仪对黄权、黄庸父子当年兵败降魏一事,一直耿耿於怀,认为他们贪生怕死,失了汉臣的气节,现在又跟孟达勾结在一起搞什么边市。 哼哼,我杨某人这双眼睛一下就看穿你们这些人贪鄙的用心,怕是想要趁机向汉中输送探子侦查我军动向。 丞相人太好了,被这些人欺瞒了,只有我这双眼看破他们了。 诸葛亮听著杨仪的抱怨,却並未反驳,只是淡淡一笑,起身缓缓走到帐门口,掀开厚重的毡帘,目光投向远处烟雨迷濛的汉水。 德和啊,洛阳是龙潭虎穴,你要千万小心,这曹魏诸士只是暂时小看你,等他们怀疑你了,未必就还能这般泰然处之。 你要……千万小心啊。 “丞相?”杨仪担心地问,他怕诸葛亮生气了。 诸葛亮转过身,语气平和地说道: “人各有志,亦各有难处。 德和人在偽朝,想要活下去,用些手段也是无妨,边市正好能为我军解燃眉之急,何乐不为?莫要生疑虑了。” 杨仪虽然心中依旧不以为然,但也不好再多说什么,只是闷闷地应了一声。 诸葛亮见状,也不再多言,温言道: “好了,威公你也去歇息吧。 今日你也淋了不少雨。” 杨仪心中一暖,行了一礼,退出了大帐,临走时贴心地將诸葛亮案头的简牘一一收拢拿走,防止诸葛亮再熬夜批阅公文。 待杨仪走后,大帐內只剩下诸葛亮和费禕两人。 帐外的雨声似乎小了一些,只剩下淅淅沥沥的声响。 诸葛亮脸上的笑容敛去,神色变得严肃起来。 他走到费禕身边,低声吩咐道: “兴復汉室的算计,也不能全要小儿辈操持。 德和欲兴边市,要先把边市旁的恶犬毒死才是,文伟,此事你要亲自谋划,让那恶犬有口吠不出声!!” 费禕神色一凛,躬身应道: “谨遵丞相钧旨。” 作为诸葛亮的身边参军,费禕自然知道诸葛亮说的是谁。 曹魏魏兴太守申仪。 这跟诸葛亮筹谋许久的安排有些出入,嗯,应该说是有不小的出入,看来诸葛亮淋雨之后,已经发现了其中的一些环节,准备放弃之前谋划许久,逼反孟达,让他配合北伐的算计。 为了黄庸,值得吗? 丞相,这可是你谋划许久的大计,这样放弃了,以后我军北伐时曹军集结堵截,岂不是…… 费禕不忍细想,但终究没有再劝阻诸葛亮,他告別离开中军大帐,离开前他下意识地再看一眼。 诸葛亮静静地站立著,身影在摇曳的烛火下拉得很长,有些孤寂,却又异常坚定。 第48章 做事得有诚意 黄庸看著雨,感觉有点惆悵。 说实话,他有点低估曹丕了。 在他的谋划中,曹丕应该盛怒之下將高柔下狱,那审问高柔的人肯定也会拖著,等一两个月再把高柔私自放出,循环往復,人工製造大魏眾正盈朝的局面。 可没想到曹丕这个小糖人还是挺聪明的,居然没有让高柔骗到这顿庭杖,这让黄庸有点失望,不得不修改自己的计划。 哎,想要让大魏眾正盈朝,还需要努力,我也不是诸葛亮啊…… 说到诸葛亮,黄庸的表情又凝重了。 前世很长一段时间內不知道刘备託孤时诸葛亮是什么感觉,还一度觉得诸葛亮是赚了。 直到他老爸有一天找到他,將套牢一大半的股票帐號交给他让他自己隨便操作的时候黄庸总算是稍稍了解了一些。 蜀汉的夷陵之战损失惨重,大部分的精锐和之前辛苦构建的人才梯队几乎灰飞烟灭,这几年时间內诸葛亮一直苦心经营、平定变乱,默默舔舐伤口,让曹魏大多数人都相信蜀汉也就这样了,这辈子不可能再有什么太大的出息了,最多只能小规模寇边,不可能像孙吴一样动輒拉出十万大军北上。 这判断从纯军事上也不能说完全不对,只能说曹魏大部分公卿都低估了这位蜀汉丞相的毅力和决心。 黄庸知道,诸葛亮肯定会北伐,谁也不可能阻挡他这颗火热的心。 因此,他也一直在做准备,比如先给孟达那边敲敲鼓,黄庸相信孟达只要不傻,很快就能发现在边市的问题上还有点讲究。 比如说,有条恶犬在门口,狂吠可能会影响生意。 这也是黄庸留给孟达交投名状的机会。 · 春寒料峭,上庸城中的新城太守府堂內燃著炭火盆,驱散著阴湿的寒意,却驱不散孟达心头的阴霾。 他背负著双手,在光滑可鑑的地砖上缓缓踱步,脚掌轻轻碰撞著光亮的地砖,蹭蹭的响声让孟达自己都有点心烦。 孟达四旬之年,面容依旧保持著年轻时的英俊轮廓,一看就是老谋深算、沉著高深的模样,曹魏群臣一看他的面向就说他有乐毅之才对他推崇备至。 只是此刻,他那双曾顾盼自雄的眼眸中只交织著难以掩饰的焦虑与挣扎。 外甥邓贤坐在下首的胡床上,一张年轻的脸庞因为兴奋而涨得通红,唾沫横飞,正滔滔不绝地讲述著他在洛阳的“奇遇”。 “舅父儘管宽心!此事千真万確! 我在洛阳与黄德和推心置腹,亲眼看见夏侯泰初行弟子礼,哦,黄德和还引著我见了校事刘慈。 舅父不知道,那个刘慈在別人面前凶暴的很,在德和面前却自愿伏低做小,嘿嘿,黄德和能使唤动这种人,背后定仍有高人。 咱们这趟边市的买卖,有他在洛阳照应著,再加上舅父新城坐镇,那还不是財源滚滚,稳赚不赔?” 邓贤越说越激动,身体前倾,双手比划著名,试图將他所感受到的黄庸的强大和此事的光明前景一股脑地灌输给面前这位显得有些心不在焉的舅舅。 “舅父,您想想。 蜀锦,南中的香料、宝石,这些东西在洛阳可以直接抵钱易物,之前咱们只能小心运送,现在边市一开,可自汉中滚滚而来,吴狗能赚的钱,咱们孟家……” 孟达停下脚步,微微侧过头,目光落在邓贤那张因为激动而显得有些扭曲的脸上。 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著,眼神复杂难明。 咱们孟家? 你姓孟吗? 孟达背叛是临时起意,独子孟兴仍在蜀中,身边的亲人只有这个外甥跟隨,虽然孟达竭力栽培,可邓贤粗鄙贪婪,烂泥扶不上墙,让孟达倍感焦虑,又更加思念在蜀中的家人。 哎。 黄庸……黄德和…… 这个名字,他已经多年没有听到。 可邓贤回到新城之后几乎天天说起,磨得孟达耳朵都起了茧子,却又不敢如邓贤一般一股脑相信,然后傻乎乎地受黄庸驱策做事。 多年沉浮,孟达早就知道这世上没有没来由的爱。 他从前跟黄权父子就不是多熟悉,黄庸凭什么把这么大的好处白白给他。 是黄庸与他一样接到了诸葛亮的书信,还是乾脆有什么人在挖掘陷阱,想要害死他。 边市的利益极高,可风险也太大了,这钱能赚,也能守住才行啊。 邓贤见舅舅依旧沉默不语,只当他不相信黄庸的本事,心中更是焦急,忍不住再次催促道: “舅父还在担心什么?黄德和本事通天,自然能护得住我等。 舅父和那诸葛孔明相交甚好,孔明不是经常说当年的事情怪刘封不怪舅父? 如今舅父主动示好,打开边市,孔明欢喜还来不及,一定……” 听到诸葛亮的名字,孟达的嘴角牵起一抹感慨的苦笑。 “诸葛孔明……”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他自然是个言而有信的『良善人』。 当年我弃暗投明,归顺大魏,他虽不赞同,却也未曾害我家人,与他互市,我是千万相信,黄庸在洛阳的本事,我也知晓了。” 他顿了顿,踱步到窗前,目光投向窗外阴沉的天空,语气转冷: “可这新城左近蛇蝎眾多,他们一个在汉中,一个在洛阳,能护得住我等嘛?” 邓贤一愣,隨即反应过来: “申仪?” 魏兴太守申仪与孟达一贯不睦。 他原本就是这一带的坐地户,原本在刘备那的时候就被封为西城太守,逍遥一方,后来跟孟达一起背叛刘备,曹魏將房陵、上庸、西城三郡合为新城郡打包交给了孟达,又把西城里面几个县单独抠出来给申仪组了个魏兴郡给申仪当土皇帝。 这就让申仪很不满了。 我投降之前是西城太守跟孟达齐平,投降了地盘还缩小了,那我不是白投降了? 因此申仪閒的没事就给孟达使绊子,两人的关係非常不好,经常互相上疏打嘴官司,朝中公卿也乐的孟达身边有这號人,经常煽风点火。 “这……这申仪……”邓贤吶吶道,“魏兴多山,咱们在汉水边开设边市,他……他未必能知道吧?” “未必?”孟达冷笑一声,对邓贤的智商非常无奈,夹带私货还成,可边市一旦大兴,车马往来,货物囤积,粮草交割,岂是能瞒得过人的? 申仪在上庸有这么多的故旧,又深恨我等,咱们这边稍有风吹草动,他岂能不知? 一旦被他抓住把柄,上奏朝廷,你我舅甥二人,便是万劫不復!” 他越说越是烦躁,忍不住又开始在堂內踱步,语气中充满了焦虑和怨懟: “这黄德和,看著精明,却也是个少谋之辈! 如此浅显的道理,他难道就想不到吗? 他在洛阳逍遥,嘴皮子一拍就开边市,也不知我等要受多少折辱。” 一边说著,孟达又是越发狐疑,暗道这怕是司马懿等人又在用什么手段,还用黄庸来骗我了。 邓贤听著舅舅的抱怨,特別是听到他贬低自己心中奉若神明的黄庸,顿时有些不乐意了 他忍不住小声嘟囔道: “舅父,就算德和年少想不到,黄镇南是何等人物,他……他定然是早就想到了!” “想到了又如何?”孟达没好气地反问,“想到了却说起,这难道不是居心叵测?还好我小心……” “不!不是的!”邓贤急忙辩解,一个念头突然如同闪电般划过他的脑海,让他瞬间瞪大了眼睛,“舅父,会不会德和是故意不说给我等,要看看我等的诚意?” 孟达停下脚步,皱眉看向邓贤: “什么诚意?” 邓贤的脸上重新焕发出兴奋的光彩,他压低了声音,凑近孟达,神秘兮兮地说道: “我在洛阳见了德和,他虽然没有明说,可我也知晓,咱们还有旧识,他终究是向著咱们的。 倒是申仪……嘿,这个卑鄙小人,谁人不恼?皆愿除之后快。 只是当年舅父跟申仪一起进攻刘封,德和远在洛阳,也不知舅父与申仪到底是做戏,还是当真有怨,他这是把边市拋出来看看我等的反应。 若是我等愿做,那就是下决心除掉申仪,若是不愿,他日后怕是要更加小心,边市不提也就罢了。” 下决心除掉申仪? 这句话如同魔咒一般,在孟达的脑海中不断迴响。他怔怔地站在原地,心头掀起了惊涛骇浪。 可能……也对? 当年孟达申仪联手反叛,给蜀汉造成了巨大打击,直接导致刘封身亡,虽然事出有因,但孟达想完全洗白也是不太现实的。 黄权父子对孟达这个老相识面前还能有点情面,可申仪——嗯,他们估计也摸不清孟达和申仪这对老战友到底交情如何,这才拋出了边市的诱饵。 想自己占据全部好处嘛? 想就拿出点诚意来。 孟达迅速判断,这可能就是黄庸想要的诚意! 若是能藉此机会,除掉申仪,那我便可彻底掌控上庸三郡。 到那时,凭藉边市带来的財富和与蜀汉的联繫,我孟达未必就不能左右逢源为一方诸侯。 这个念头一旦產生,便如同疯狂滋生的藤蔓,迅速缠绕住了孟达的心臟。 他甚至感慨自己之前与诸葛亮沟通的时候就应该提前想想申仪的事情,不然申仪占据魏兴,一旦自己將来出了什么问题都不好退到汉中躲避。 他看著邓贤那张因为“顿悟”而兴奋不已的脸,心中百感交集。 这小子,倒是误打误撞,说中了关键,黄庸这是在逼我……逼我把把柄交出来啊。 短暂的震惊和挣扎之后,孟达眼中的犹豫渐渐被一种决绝所取代。 他深吸一口气,迅速做出了一个艰难的决定。 “贤儿,”他沉声说道,语气中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此事关係重大,非同小可。申仪虽然可恨,但毕竟是朝廷任命的太守,不可轻举妄动。” 邓贤脸上的兴奋之色顿时僵住,有些不甘心地想要再说些什么。 孟达却摆了摆手,继续说道:“事情紧急,閒话少说,贤儿,你赶紧再去找一趟黄德和,嗯,多备礼物。” “再去洛阳?”邓贤很是兴奋。 “对!”孟达的眼中闪烁著锐利的光芒,“你此去,务必要再见到黄德和,將申仪之事,原原本本地告诉他!听听他……到底有何高见! 嗯,直接明说了,说我等有意除掉此人,看看他有何高招!” 第49章 一贏各表 洛阳外城,一处並不起眼的宅院,土墙灰瓦在暮色中显得愈发沉寂。 哪怕院內隱约透出的灯火与人语声,也无人会留意到这僻静角落里,更不会想到这其中竟藏著一场足以搅动魏国风云的秘密筵席。 与洛阳城中那些高门显宦府邸的奢华宴饮相比,此处的场面堪称简陋。 几样家常菜餚,一壶寻常浊酒,陈设简单的偏厅之內,甚至连像样的屏风隔断都没有,更没有伎女歌舞,逼仄的房间让围坐的四人凑得很近,在不算明亮的烛火中都能看见彼此眼中毫不掩饰的兴奋。 居於次座的廷尉高柔,今日一扫往日的谨慎持重,一张白净的麵皮因为兴奋和饮酒而泛著健康的红晕。 他端著酒杯,挺身端正地向末座的黄庸恭敬地敬酒,脸上堆满了真挚的笑容,声音也比平日洪亮了几分: “德和!为兄敬你一杯! 若非德和相助,愚兄焉能有今日之风光?这杯酒,愚兄先干为敬!” 说罢,他仰起脖颈,將杯中浊酒一饮而尽,这恭敬討好的姿態完全不像平日那个铁面如霜的廷尉,放下酒杯,他意犹未尽地咂咂嘴,看著黄庸的眼神充满了感激与敬佩。 最初决定的那两日,高柔虽然表现得大义凛然,可著实辗转反侧难以入眠,晚上频频做噩梦,好像下一瞬曹丕就会派人杀进来將他全家下狱,哪怕陈群到来之后他也不能完全放心,生怕鲍勛的仇恨会被转移到自己身上,接下来不顾一切以皇权甚至军权硬杀死自己。 就像当年曹操硬要杀杨修时做的那样。 可几天过去,曹丕甚至又主持了一次朝会,对高柔依旧没有任何处置,甚至太尉钟繇、司徒华歆、司空王朗三人联手找到了一个让群臣二人都贏的方法—— 王朗在朝会上上奏,说鲍勛之前私下解脱陈留太守孙邕一案確实是大错,大魏天子不徇私情让他下狱,展现了大魏天子维护法度的决心。 之后天子在朝会上要求廷尉秉公处置且不用事事通传给天子,展现了大魏天子对臣子绝对信任,不干涉臣子、不干涉律令的决心,简直是群臣苦苦寻找的明君典范,有三代之风,先秦以来从没有过这样贤明的君王。 最后廷尉高柔秉公执法,严格按照大魏律令处置,让鲍勛服苦役並罚金,说明大魏的律法有度,不放过一个好人,不冤枉一个坏人——哦对,可能外人觉得这种解释很离谱,可毕竟大魏官方解释中曹丕的正妻甄氏还是突然患病而死,跟这个比,这次三公想出来的解释已经算相当正常了。 曹丕虽然不停地冷笑,可在群臣的滚滚马屁中也接受了这种一贏各表的现实,彻底让高柔安心下来。 他现在每天心里美得冒泡,感觉年长带来的种种疾病和苦痛都消散了大半,哪怕现在已经很虔诚了,但高柔感觉还是不能表达自己的崇敬。 毕竟之前黄庸承诺过他会成为大魏的周勃,他现在迈出了坚实的一步,一点点的討好什么又算什么。 坐在高柔下首的校事刘慈,更是激动得有些手足无措。 他看看坐在首座的曹洪,又看看对面意气风发的高柔,再看看从容淡定的黄庸,只觉得恍如梦中。 刘慈一个小吏,权力再大,也不配与宗室元老、廷尉同坐,他的老上司赵达当年何等厉害,还不是被高柔逼死。 可如今,他不仅能与他们平起平坐,而且经过此役,刘慈的权力暴涨,有了“靠山”夏侯玄,有了同盟高柔,边市的事情也在紧锣密鼓地开展。 更让他开心的是,因为之前检举孟达谋反,朝中之前覬覦孟达的公卿也不想在这种时候废了刘慈这样的耳目,还暗暗请求刘慈继续探查孟达的消息,刘慈完全不需要担心,可以放心大胆地在边市捞。 他跟黄庸已经很熟,已经不用像高柔一样客气,逕自举起酒碗一饮而尽,长长地舒了口气。 “黄公子为大魏两次入狱,救錚臣於困顿却不居功、不受赏,当真让慈好生佩服。 今天我等为公子道贺,想来未来还能在黄公子的號令下立更多、更大的功劳,慈先干为敬!” 相对於高柔的激动和刘慈的兴奋,黄庸则显得异常平静。 他脸上掛著温和的笑容,眼神清澈而深邃,之前那场牢狱之灾和眼前的吹捧都无法在他心中掀起丝毫波澜。 他喝了高柔的敬酒,又帮高柔、刘慈添完,最后从曹洪手中接过酒罈,亲自为这位大哥斟满,这才慨然道: “阿兄,文惠兄,义仁兄,今日並非为我黄庸一人接风,实乃为我大魏贺!为诸位贺!” 黄庸这才继续说道,声音清朗,带著一种令人信服的力量: “文惠兄此番不畏强权,保全忠良,朝野称颂,士林敬仰,彰显我大魏法度清明,朝有直臣!此乃大魏之幸,是为一贏!” 他转向刘慈,笑容温和: “刘兄经此一事,陛下虽有申飭,然心中定然对刘兄更加倚重。 有刘兄耳目,大魏君王兼听天下大事,朝堂少了纷扰,还能广开边市,稳定西南,此亦是为一贏!” 最后,他看向主座上的曹洪,眼神中充满了敬重与期待: “阿兄乃大魏宗室元老,经此一事脱困,还能渐渐恢復权柄,日后重新掌握军机大事,更是我大魏之福,是为大贏特贏!” 开庆功会是一门语言的艺术,黄庸大贏特贏得先把气氛炒热,见眾人脸上都露出狂热之色,他觉得火候差不多了,他也该讲点实在的了。 吧嗒。 他把手中的酒碗放下,三人也一起放下,都一脸庄重,盯著黄庸。 “元仲有诸位,也是元仲的福气。” “不敢不敢!” 三人怎敢说自己是什么未来大魏皇帝的福气,赶紧连连否认,可脸上也带了几分矜持骄傲之色,明显是在说“继续说我们很爱听”。 黄庸微笑著道: “都是自己人,我也不瞒著各位了,大家应该都知道,元仲现在还不是太子。 陛下这般胡闹,为难的是元仲,害得是大魏,所以我这些日子才搅动风云,为的是什么,还不是为了给元仲多寻些忠直果敢之士,这才能防止吴蜀趁著动盪之时再起兵祸,危害大魏江山。” 三人点点头,眼中都露出一丝焦虑。 儘管大家都知道,平原王曹叡已经是曹魏最后的选择,皇帝不可能再给別人做了。 可直到黄初七年的二月底,曹丕还在傲娇,不肯立他为太子。 太子不是简单的一个名份,太子曹叡可以自行徵辟吏员、查访能士,將跟自己能配合的来的人推到合適的位置上,曹丕在太子的位置上呆的久,登基之后使用的重臣也几乎都是自己身边人。 曹叡平原王府虽然也能徵辟吏员,但这个节骨眼上曹叡一步都不能犯错,因此也不敢真的徵召什么有识之士做自己未来的班底。 哪怕日后曹叡即位了,在很长一段时间內也不能像曹丕一样迅速掏出自己的宠臣,只能先用曹丕留下的人,这些人好不好用、用的顺不顺手那就只能听天由命,这无疑是曹丕给儿子挖的一个大坑。 歷史上曹叡就是这样,被迫用曹丕给自己留下的一群人,等自己快掛了能拿出来的人只有……呃,后面的事情大家也都知道了。 理论上这招还真的不好破解,可黄庸的存在好像正好有了一个解决方案。 也就是说,现在跟黄庸凑在一起並被黄庸认可的,都是未来曹叡的自设班底。 这个饼画的恰到好处,三人虽然都没有接话,但明显眼中都露出了贪婪和热切。 毕竟,夏侯尚、吴质、孙资、刘放等人在曹操时代都不算什么,曹丕登基七年之中飞快提拔,一个个都成了曹丕的宠臣,不是领军都督一方就是在內廷掌管机要。 这话,之前黄庸也暗示过,但今天在这种场合,黄庸如此庄重严肃地对三人一起说出,还毫不避讳对曹丕的吐槽,三人都下意识地挺直腰杆,感觉职责重大。 “弟儿啊。”之前一直没说话的曹洪压抑不住,终於开口,满是兴奋,“你看义仁和文惠此番都做了这样的大事,愚兄却没做什么,全都是你们在为我奔波,我怎么好意思? 嘶,我看这曹子桓也活不了太久了,不如我赶紧请求立太子?” 这话大逆不道,曹洪明显也是不把大家当外人了。 黄庸摇了摇头,肃然道: “立太子的事情犯忌讳,不应该由阿兄去说。 倒是现在有件好事,足以帮阿兄积攒名声。” “哦?”曹洪眼睛一亮,恨不得把脸贴在黄庸脸上,“快,快快说来!” 黄庸低声道: “阿兄不用上疏,但请发动宗族扩大声势,请三公再议恢復肉刑之事?” “啥事?”曹洪差点咬到舌头。 “恢復肉刑啊。”黄庸摸了摸下巴,“很难吗?” “……” 第50章 大家还是太纯良了这怎么行呢? 曹洪之前入狱时备受高柔折磨,看见酒都ptsd发作。 可黄庸说完之后,他下意识地举起酒碗,慢慢將一碗酒完全喝乾,这才颤抖著手,轻轻擦了擦湿漉漉的鬍子,满脸尷尬之色,將求助的目光投向了主导刑狱的廷尉和爱捉人的刘慈。 那俩人也默默低下头,装作对桌上的酒產生了浓厚的兴趣。 议肉刑是曹魏官方的法律上最热门,最年经的话题。 儘管灵帝时已经有过类似的话题,可当时並没有引起什么影响。 倒是从建安十八年开始,曹魏討论恢復肉刑的声浪不断涌现,陈群、钟繇先后加入提案,要把这个福利给大魏的家人们落实了。 陈群还罢了,钟繇以前当过大理,钟家也以精通刑律著称,他在刑律上发言还是很有力度,也得到了不少大魏律法高手的支持。 至於陈群、钟繇这些人为什么突然犯畜,这么多年坚持己见非得恢復肉刑这种已经被歷史彻底否定,甚至被写入史书吊起来骂的东西? 呃,主要是因为大魏这法度实在是有点问题。 从准备篡汉开始,曹操、曹丕父子二人就进入了超级敏感模式,总觉得有人要害孤/朕,一旦有点风吹草动那就是直接起步杀全家。 尤其是校事建立之后,几代校事首领为了冲业绩都不约而同选择从谋反案上下手,朝堂上下一时人人自危。 別的不说,如果没有黄庸这只蝴蝶出现煽动翅膀,鲍勛这种高位上官都在劫难逃。 钟繇陈群虽然不用担心被杀,可他们也有属吏、亲眷、僕从。 万一哪天大刀片子刮到他们身上也不好看,就算刑手足,总比之前咔嚓一刀腰斩强。 不过,肉刑的名声实在是太臭了。 緹縈救父和文帝改制的故事是这样的光辉夺目,几乎都成了从野蛮到文明的转折点,是不少儒生歌颂的大汉昌盛的象徵,是体制的胜利。 曹魏夺取天下之后为了爭取人心,也一直说汉律残酷,要改制,要减轻。 之前討论恢復肉刑的时候,不少人都说先別管刑律专业的问题了,真恢復了你怎么跟天下人交代。 搞了半天也只恢復了黥刑意思意思,別的嘛,时机还不到,还是要把主要的精力放在军事上。 曹洪没想到黄庸交给他的任务居然是要以宗室元老的身份恢復肉刑,这確实是有点惊悚了。 他虽然一辈子犯畜的时候不少,可从没有想过自己会做这种反人类的事情,一时呆住了。 黄庸笑呵呵地看著三人,平静地道: “如果是之前,我也不敢与阿兄说这个,但既然今天咱们说句掏心掏肺的,那我就明说了——肉刑之事確係野蛮歹毒,元仲与高堂公素来不喜,所以阿兄就更得提议恢復肉刑,日后元仲一定会感谢阿兄。” “为,为何?” 如果不是黄庸,换个別人给曹洪说这话曹洪早就开骂了,可就是因为是黄庸说的,他觉得应该有点道理,也只能先嘟囔著问了一句。 黄庸平静而语重心长地道: “非常简单啊。天子迟迟不肯立太子,咱们也不好催促,也只能想办法让天子多做些事情,省的元仲登基之后步步荆棘。 就像我之前说的,我们之前这样折腾,也是为了逼著天子给元仲留些遗產。” 曹洪和高柔还是不適应这种直接聊遗產的事情,但人品更低劣的刘慈显然已经悟出来了,他脸上明显露出欢喜之色,呼吸陡然加快,忍不住插嘴道: “公子的意思我懂了,之前屡次討论恢復肉刑之事,武皇帝和天子都以军事紧急为由拖延。 庙堂民间多少人都在苦苦哀求恢復肉刑之事,曹將军顺应民心,公卿也心中欢喜,定会支持將军重掌军事,並竭力支持军事以减少掣肘。 有公卿支持,此番再也没人分润曹將军的功劳,让天下人都能看看曹將军的本事!” 刘慈的话掷地有声,这算计繁杂深沉却颇有道理,曹洪和高柔顿时精神起来,期待地看著黄庸,等待黄庸的回答。 黄庸轻轻点了点头,嘴角微微上扬: “不错,刘兄思虑果然不俗。” 刘慈大喜,刚想说不敢当,黄庸又接著说道: “只是都说刘兄心思歹毒,今天才知道原来这般纯良。” “蛤?”刘慈一脸茫然。 多少年了,还是第一次有人说他纯良,让他好委屈。 黄庸言语稍高了几分,慨然道: “我一个降將,母亲和弟弟都在蜀中,我父在朝为侍中,我便势必无法出仕,若非元仲,我只能庸碌一生虚度光阴。 也就是有元仲赏识,我才能在此与诸君共商大事,之前诸事齐备,此番便是元仲登基前最后一搏,用点非常手段我也不惜。 刘兄所言只是其一,只能小贏,离贏麻还是有点距离。” 三人都不明白贏麻到底是怎样的状態,但听得黄庸居然比刘慈还多想了一步,更是好奇,曹洪更是瞪圆了小眼,大气不敢喘。 黄庸微笑道: “黄某不懂刑法,肉刑好坏,黄某也不好猜测,但我知道哪怕此事对大魏有利,真要做了也必然难听,恢復肉刑的人史书上定有骂名,而废除肉刑的人千载之后必会被人交口称讚。 所以更要恢復肉刑——现在元仲连太子都不是,只要不在他任上恢復肉刑,与他何干? 曹將军若是肯背负重重骂名,倡议恢復肉刑,那之后元仲登基,有不好擅自更改先帝之法,再过几年,元仲羽翼丰满,天下安定,再將肉刑废除便是。” “恢復肉刑,为大魏减少杀戮,此一贏;曹將军忍辱负重为公卿开言,此二贏;元仲登基之后以新法少杀生聚人心,此三贏;日后再將此法度废止,收穫贤名,你说……这是不是从贏到麻,大贏特贏,一贏各表了!” 我…… 曹洪、高柔、刘慈三人同时都感觉有点呼吸困难了。 虽然曹洪、刘慈两个人不是东西,高柔也不是什么良善人,可听到黄庸居然这样堂而皇之地说出这种不当人的话,三人都同时觉得自己怎么这般良善。 还有自己树靶子自己打的? 不过,这好像也有道理。 曹洪这把年纪了,本来在朝堂的名声已经很坏了,这会儿再爱惜羽毛后世对他的评价也不会太好了。 倒是恢復肉刑这种事在朝中支持的人已经很多了,只是名声太臭,討论的人多,真正的决心又下不下来。 要是真的按照黄庸所言,曹洪起码能在史书上跟陈群、钟繇坐一桌,这热度蹭地不亏。 曹洪迅速下定决心,他知道这是曹叡对自己的考验,这才是需要自己这个宗室老臣的关键时刻。 “没问题。”他用沙哑的声音道,“能为大魏做事,洪何惜己身?!” 黄庸满意地点点头,冲曹洪输了个大拇指: “阿兄果然是这个! 大是大非的关键时刻,还得老成持重的宗室老臣来主持大局,元仲果然没有看错阿兄啊。” 曹洪笑得不停地咧嘴,都后悔刚才自己怎么没有一口答应下来。 刘慈急不可耐地道: “那,那我呢?” 黄庸沉吟片刻,又翻了个白眼: “邓艾找到了吗?” “呃……” 刘慈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找邓艾比想像中的费劲,按照石苞的说法,邓艾在汝南当屯田民,但他们派人去汝南,这才听说確实有这个人,但12岁的时候就已经迁走,合著石苞吹自己跟邓艾相熟巴拉巴拉的,邓艾却完全没把他当兄弟,起码在哪这个问题没说实话。 当地人谁特么记得一个已经迁走多年的屯田民到底去了哪,本来自信满满的刘慈吃了个憋,只能回家狠狠责备石苞,然后赶紧再附近的军屯继续搜索,但从军屯一堆小吏中再挑出一个结巴来多少有点费劲了。 现在被黄庸问起,他也只能挠头道歉,不过好在他还有几分急智,憨笑道: “那个石苞,石仲容啊,好像也略有急智,要是,要是找不到邓艾,有甚差遣,不如暂先用他?” 黄庸摸了摸下巴,隨意点了点头。 “行,改天我先面试一下?” “面试?” “就是当面见见……” 黄庸对邓艾的能力很放心,毕竟是歷史检验过的,但石苞这个名字他只是偶尔听过,听刘慈说此人贪財好色,在金市卖铁的时候天天挨打,这个人说不定也是个混子。 刘慈这才鬆了口气,又赶紧问道: “行,我明天就带那廝来见公子,还有甚安排,在下一定竭力做好。” “別的没什么,”黄庸说著,目光扫过三人,儘管黄庸是唯一一个手上没有任何权柄的,可在他的目光下,三人还是赶紧正襟危坐,“但得提前把咱们校事的兄弟家人都安排好,日后元仲登基,让他们出去都坚守一个道理——凡是坏事,都是先帝做的,凡是好事,都是元仲做的。 元仲不管做什么,只能贏,不管如何,都要一贏到底!” 第51章 男儿当自强 黄庸端坐於自家书房矮几后的坐榻上,身前摊开著一卷简书,清晨的阳光透过窗欞,在他青色的儒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这是关於太僕寺的情况,刘慈之前刚刚找人抄送给他,不算太深入,都是帐面上的东西,黄庸也不嫌弃,认真看起来。 之前第一次拜访郭表的时候他就很好奇郭表就住在太僕寺旁边,为何从没有动过太僕寺的主意,现在这一看他总算明白,合著太僕寺的门道这么多——之前的太僕是曹丕的师傅,曹魏老臣何夔,之后又换成了建安老臣董昭。 董昭这货不显山不露水,因为年纪大上朝都不去,猫一样窝在太僕寺整日不知在作甚,而且为人又聪明机警,该怎么才能想办法把这位曹魏元老拖下来。 毕竟,太僕寺的油水可太大了,想想看董昭好像一直都在曹魏的大油水岗位上活动,之前是將作大匠,之后又当了太僕,算是曹丕核心层之外的宠臣了。 就在黄庸沉浸在自己世界中的时候,费叔在外面用沙哑的声音向他匯报,说刘慈带著石苞来拜见,而且邓贤今天也正好赶到,已经派僕役先来送礼,说如果方便很快就到。 黄庸微笑道: “正好,两件事不牵扯,先请刘兄来,让邓兄即刻过来也成。” 费叔躬身听命,脸上露出掩饰不住的骄傲。 儘管黄权和黄庸二人什么都没说,但费叔已经感觉到黄庸这些日子交往颇多,宾客不断上门,日子一点点有了盼头。 而黄权也一改之前的颓废,这些日子积极参与政事,在等待什么机会。 说不定,有机会回家了! 很快,两人飞快来到黄庸书房门前。 当先一人,自然是刘慈。 他今日穿著一身光鲜的素色锦衣,贵气十足,脸上堆满了惯有的、令人作呕的諂媚笑容,微微弓著腰缓步进门,將身后的另一个人让到前面。 跟在刘慈身后的,是一个三旬上下的男子。 此人身量中等,穿著一身洗得发白、甚至能看出几处补丁的麻布短褐,脚下是一双破旧的草鞋,露出沾满泥污的脚趾。 他头髮蓬乱,鬍子拉碴,面带菜色,一副穷困潦倒、饱经风霜的模样,然而,纵然是如此颓唐的打扮,也难以完全掩盖他天生的俊朗轮廓,有点巔峰朝伟的感觉,隨便一看就知道是个人物。 这便是石苞,石仲容。 石苞在刘慈的示意下,向前迈了一小步,几乎是卑躬屈膝地对著黄庸深深一揖,头颅低垂,姿態谦卑到了极点。 黄庸好奇的目光平静地落在石苞身上,上下打量著他。 他想起了关於石苞的种种传闻。 石苞是南皮人,出身不高,早年做过给农司马的小吏,曾经因故与邓艾相识。 后来不知何故流落鄴城卖铁,再后来转到洛阳卖铁,因为极为贪婪,又好美色被人鄙视,之前在金市缺斤短两齣名,经常被人暴打,没揍过他的都不能算是洛阳金市的常客。 前些时候,他还是郭表的门客,郭表倒台后,便立刻改换门庭,投靠了曹洪。 標准的反覆小人,市井无赖,这是大多数人对石苞的评价。 他去曹洪帐下的时候,靠著諂媚阿諛和相当不错的文书功力得到了曹洪的欣赏,让没文化的曹洪顿时觉得这是个人才。 刘慈知道石苞的底细,生怕曹洪上当,於是严肃地告诉曹洪石苞之前经常做不当人的事情,光他知道的也怕是有一二十件了。 曹洪闻言一皱眉,隨即问了刘慈一个灵魂的问题: “饭前还是饭后?” 在洛阳坏的流脓的刘慈终於意识到自己的坏跟杀人如麻的曹洪完全不是一个概念。 曹洪之前听说石苞找不到工作被迫卖铁的时候一笑了之,这会儿听说石苞来洛阳一年才干了这么点事就被人打,顿时为他不值,说什么都得推荐给自己的好兄弟。 现在,石苞那双虽然躲闪、却难掩其中渴望与不甘的眼睛正悄悄打量著黄庸,看著他虽然卑躬屈膝,可阅人无数的黄庸还是立刻感觉到一股桀驁。 贪婪? 好色? 諂媚? 这个拜伏在地的諂媚小人身上好像燃了一团火,这团火,黄庸看得很眼熟。 “起来吧。”黄庸的声音温和,甚至主动伸出手,语调中带了几分欣赏,“都是自家兄弟,是士则的朋友,那也是我的朋友,咱们莫要客气。” 石苞忙直起身子,儘量让自己的笑容感恩而諂媚,可听到邓艾的名字,黄庸还是明显注意到他眼中一黯,隨即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寒意。 耿纪韦晃之乱后,石苞和邓艾被选中一起给謁者赶车,去鄴城报告消息。 一路上,謁者郭玄信閒的没事跟两个车夫吹牛,並且说他们以后能当上卿相。 当年的石苞並不知道謁者每天的工作就是画饼,听得自己从前根本接触不到的大人物这样夸讚,他心花怒放,於是当真了,还激动地劝邓艾跟他一起留在鄴城,等待做官的机会,等待自己的才能震惊天子王侯,一跃成为搅动天下的人物。 邓艾默默点了点头,他十分感动,然后拒绝了石苞,孤独地赶著车离开,同情的眼神刺地石苞魂魄生疼。 无数个夜晚,他都在默默发誓自己一定要做出点样子来震惊这位看不起自己的朋友。 可一晃八年过去,石苞依然像条狗一样艰难地活著,他在鄴城卖铁,大魏代汉后又去洛阳卖铁,苦苦哀求一个个欣赏他本事的人给他一口饭吃。 他已经明白这些人都是满口大饼的人精,也知道自己当年看不起的那个小吏身份现在哪怕苦苦哀求也未必能获得。 洛阳城里没有一口饭是白吃的,想要活下去,他必须疯狗一样刨食,甚至他还不能回到家乡南皮——当年他放弃做那个小吏的时候可是给家乡人发誓要做出一番本事,大家都知道他在帝都是上官面前的心尖人,要是回去了,石苞寧愿死了。 等了这么多年,终於再次被人想起来的时候,那人打听的居然是邓艾。 八年不见,石苞將自己能说的一切全说出去了,直到今天早晨他才知道,邓艾一开始就没有跟他说实话。 邓艾一路平静地赶车,没有把底细全部透露给有啥说啥且容易被煽动的石苞。 石苞非常沮丧,今天来黄庸面前的时候也是一样,他觉得黄庸跟之前的那些人並没什么区別。 画饼。 然后让自己继续等待。 或者赏他几根骨头,享受他諂媚的表情。 这样的事情,从选择去鄴城开始已经多次降临在石苞的身上,他已经不是八年前的热血少年,他觉得还是邓艾的选择正確,有人画饼就吃,然后千万別当回事。 黄庸能清晰地感受到,石苞身体里那股因为紧张和期待而绷紧的力量,以及那双低垂眼眸下汹涌翻滚的怨念。 黄庸心中有了计较。他並未直接发问,而是转向刘慈,语气平淡地吩咐道: “费叔,取锦一匹给石兄弟。” “什……什么?”刘慈反应过来,“哎呀,不劳黄公子客气,算我的,算……” 黄庸摆了摆手,微笑著看著石苞,石苞也挤出了恰到好处的諂媚,心里却稍稍有点凉。 有人赏一根骨头应该摇尾巴,但也不能因此太忠诚,这个人终究还是不能用我的本事,这是想让我当个小吏吧? 也罢,小吏就小吏,可能我石某也就这点本事了。 “多,多谢黄公子赏赐,石某愿意为黄公子赴汤蹈火……” “行了行了。”黄庸打断了石苞,轻声道,“石兄弟,黄某要是要个小吏走卒,也不劳刘兄屈尊带来。如今我等正是用人之际,需要的是国士——黄某眼拙,並无识人的才能,但我能看得出石兄弟心中憋屈,不肯屈於人下。” 这会儿,黄庸家的老僕费叔已经与另一个僕人各自怀抱蜀锦走过来。 两摞沉甸甸的蜀锦凑成一匹,足斤足两,就这样放在石苞的脚下,以贪婪著称的石苞却只是稍稍瞥了一眼,隨即眼神复杂的盯著黄庸。 黄庸立在这堆蜀锦前,轻声道: “我是降將,若非遇上贵人,也是受尽白眼,朝不保夕,我能知道石兄弟的苦恼,便送足下几句诗——” 他稍稍回忆一番,隨即脱口而出,念出了震撼石苞一生的诗篇。 “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將相本无种,男儿当自强。” 这四句诗,黄庸不过隨口念来,如同四道惊雷,狠狠劈在了石苞和刘慈的心头! 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 將相本无种,男儿当自强! 石苞只觉得一股热血猛地衝上头顶,浑身的血液都在瞬间沸腾了起来! 他瞪大了眼睛,嘴唇微微颤抖,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击中,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田舍郎……天子堂……將相无种……男儿自强…… 这……这简直是说尽了他石苞一生的渴望与不甘!这简直是为他这样出身寒微、却心怀壮志的人量身定做的吶喊! 他想起了自己卑微的出身,想起了当年渴望建功立业却被戏耍的他不甘的眼泪,也想起了卖铁生涯中从四处落下的拳头。 最后,他眼前又慢慢浮现出邓艾赶著牛车慢慢离开时那个落寞的背影,以及盯著那个背影,发誓一定要做出一番事业的男人。 这一刻,所有的疑虑、所有的警惕、所有的算计,都在这四句充满力量的诗句面前,烟消云散! 石苞只觉得一股汹涌澎湃的情感衝击著他的胸膛,让他几乎无法呼吸!他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眼泪如同断了线的珠子一般,滚滚而下! 他来之前,已经告诉自己不能再相信任何世族的承诺,可这几句诗却著实点燃了他的灵魂,让贫穷的他甚至没多看脚下的绢布一眼。 黄庸看著石苞,目光平静而锐利: “仲容,这匹绢,你且收下。这首诗,你也记在心里。” “至於你是否有真才实学,是否能为我所用,现在说还为时过早。”他的语气不带丝毫感情色彩,仿佛在陈述一个事实,“你且回去,想好能做点什么,日后自说给刘兄……” “我有能做的!” 不等黄庸说完,石苞已经从嗓子眼里挤出了一个沙哑的声音。 这声音轻挑而暴躁,完全不似之前一般諂媚,石苞挺直腰杆,就这样紧紧盯著黄庸,不顾刘慈在一边不住地摇头,咬牙道: “足下想开边市,就要孟达,想要孟达,就要先诛申仪! 石苞不才,害人杀人的手段还是会一些,足下不妨听听石苞谋划?” “嗯。”黄庸满意地点点头,“我听著呢!” 第52章 曹洪的圈套 尚书台內,气氛不同寻常。 往日里肃穆有余、略显沉闷的官署,今日却瀰漫著一股难以言喻的躁动。 几位身著朝服的重臣聚在一起,低声交谈著,脸上神色各异,有惊愕,有疑虑,更多的却是掩饰不住的兴奋。 这一切,都源於一份刚刚由令史递交上来的奏疏。 奏疏的內容,石破天惊——前驃骑將军、宗室元老曹洪,竟上书恳请朝廷恢復早已废除的肉刑! 镇军大將军陈群手捧著那份墨跡未乾的奏疏,清癯的脸上泛起异样的潮红。 他反覆看著奏疏上那丑陋不堪却满是武人粗獷的字跡,仿佛要將每一个字都刻进脑子里。 曹子廉? 他……他竟然会支持恢復肉刑?! 这……这怎么可能?! 恢復肉刑,一直是陈群和太尉钟繇等人多年来竭力推动的夙愿。 曹魏密探太多,法度太过隨意,如果恢復肉刑,最严重不过是斩右足,只要不弃市,他们就有无数操作的手段,甚至只要掌握詔狱,他们就能让好多本该被杀的人堂而皇之的活下来。 找个人替肉刑便是,不可能所有的案子天子都事事过问,到时候潁川豪族等於完全不惧死刑的威胁,自然能控制朝堂,控制更多的人。 曹操不傻,当年一眼就看出了陈群等人的念头,说要把精力放在军事上,就把这件事打个哈哈过去了。 曹丕倒是被陈群、钟繇说动了,但王朗坚决反对,又搬出军事繁忙的理由,再把此事拖下去。 陈群这些日子忙得焦头烂额,早就把这件事拋在了脑后,可现在……曹洪! 这位硕果仅存、在军中和宗室中都拥有巨大影响力的元老宿將,竟然主动站出来,旗帜鲜明地支持恢復肉刑! 真让陈群喜出望外,他甚至好几次认为自己在发梦,直到发现吏部尚书卫臻、尚书令陈矫两人都一脸严肃地看著他,他这才缓缓舒了口气: “这……这真是……真是出人意料啊! 季弼,这,这真是一桩利国利民的天大好事啊。” 陈矫抚著頜下短须,眼中精光闪烁: “曹子廉此人,素来……嗯,我还以为他被废为庶人之后已经不问政事缩首等死,没想到……他心中竟也存著这等匡正法纪、整肃朝纲之念!” 吏部尚书卫臻虽然在尚书台里是陈矫的小弟,但他早早加侍中,一直也在钳制陈矫,这次也忍不住皱眉道: “曹洪都被废为庶人了,还频频上疏作甚? 之前就让子扬替他传递消息,陛下全然不曾理会他,现在又开始做这种丑事。 恢復肉刑,这是討好谁呢?” 陈群有些不悦,陈矫已经抢先说道: “无论是谁,只要肯做利国利民之事,便是吾辈中人。” 卫臻皱眉凝思片刻,摇头道: “不成,此事要赶紧说给天子,我总觉得曹洪在筹谋什么。 他近来又在蠢蠢欲动,招募了不少门客,我怕他要……他要作祟。” 陈群对卫臻的態度非常不满,不过也懒得跟他计较,陈群觉得自己优势很大。 前几天他刚刚降服高柔,得到高柔的效忠,现在曹洪又贴上来,响应他与钟繇,这说明宗室老臣也有被他控制的机会。 现在曹氏宗族中只有曹瑜的辈分比曹洪大,但权势却比曹洪差得远,新皇登基之后定也要逐渐恢復曹洪的官职以安定人心,现在是曹洪最落魄的时候,陈群岂能忍受这种诱惑。 他决定摒弃前嫌,狠狠拉拢曹洪一把。 卫臻怏怏而去,陈矫赶紧令人去请曹洪。 片刻后,一个略显粗豪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陈镇军,尚书令,老夫叨扰了!” 陈群和陈矫闻声抬头,只见曹洪穿著一身半旧的深色锦袍,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他脸上带著几分憨厚老实的笑容,眼神却不经意间扫过两人手中的奏疏,嘴角微微上扬,隨即又迅速恢復了那副忠厚长者的模样。 “哎呀!子廉將军竟然来的如此快,你们这些人是死人吗,为何不通传一声?!將军快请坐!”陈群抢先一步,亲热地拉住曹洪的手臂,仿佛多年未见的老友一般。 “是啊是啊!將军大驾光临,有失远迎,倒是矫失职,恕罪恕罪!”陈矫也连忙拱手行礼,笑容可掬。 他们两人一左一右,將曹洪簇拥到上首的坐榻坐下,那份殷勤和恭敬,与之前恨不得把曹洪按死在詔狱的態度简直判若两人。 甚至陈群已经忍不住开始咬唇鼓舌: “將军今日上疏,倡议恢復肉刑,以正国法,此乃利国利民之大义举!真乃我大魏之栋樑!我等佩服!佩服之至啊!” “正是!”陈矫也连忙附和,“將军身经百战,功勋卓著,如今虽暂为白身,却仍心繫国事,忧虑法纪鬆弛,此等忠义之心,实令我等汗顏! 將军之仁义,堪为百官表率!”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將溢美之词不要钱似的往曹洪身上堆。 曹洪装出一副受宠若惊、老实憨厚的模样,连连摆手,脸上带著几分惭愧的红晕,对两个晚辈恭敬地行礼道: “哎呀,二位上官过誉了!过誉了! 老夫不过是一介武夫,哪里懂得什么大道理?只是……只是看著如今这世道,纲纪不振,奸邪横行,心里头著急啊!” 他嘆了口气,用粗糙的手掌拍了拍自己的大腿,语气沉重地说道: “老夫这把年纪了,也没几年活头了。 之前行事不端咎由自取,在詔狱里悔过时总想著,在临死之前,能为我大魏,为陛下,再做点实实在在的事情。 如今刘慈酷烈,隨意戕害生灵,连鲍叔业这般人物都险些遭到杀身之祸,这可万万不成,我听闻前汉景帝继文帝之后也出过以肉刑抵弃市的法度,天下都说是仁政。 我大魏非常之时,为何因为顾及吴蜀就不可变法,曹某看在眼里急在心头,这才忍不住上疏,这粗浅文墨,让二位上官见笑了。” 曹洪说话时,刻意放慢了语速,声音也压低了几分,带著一种歷经沧桑的沉重感。 他眼神真诚地看著陈群和陈矫,脸上那憨厚的笑容和一贯的粗野形象做了很好的偽装,让陈群和陈矫二人都笑眯眯地连连点头。 大家嘴上肯定要强调为国为民的事情,但私底下嘛…… 陈群的嘴角都快咧到后脑勺去了。 曹洪帮他做事,还要一口一个喊他“上官”,这种感觉实在是太好了,在他的推动下,尚书台眾人又开始夸夸模式,围著曹洪没口子的称讚。 曹洪看著眾人满脸諂媚的模样,儘管仍在微笑,可心中越发的阴冷森寒。 这样的场面,以前几乎每一天都发生在曹洪的府邸中。 在曹洪权势滔天的时候,这样的场面几乎每天都会发生,陈群也对曹洪礼敬有加不敢怠慢,而现在…… 曹子桓啊曹子桓,都是你做的好事啊! 曹洪心中怨毒,自然地长嘆一声: “哎……” 陈群和陈矫顿时紧张起来,只听曹洪狐疑地道: “恢復肉刑这般利国利民的好事,为何之前陛下一直不肯?” 这不是揣著明白装糊涂吗? 陈群感觉有点不对劲,倒是陈矫完全没有察觉,泱泱不快地道: “还不是因为这肉刑的名声太坏,总有人坚持阻挡,频频以军事阻拦……” 总算聊到军事,曹洪猛地一拍大腿: “哎呀,那可不妙。” “啊?” 刚才还热闹非凡的眾人顿时都冷了下来,满脸诧异地看著曹洪,不知道他哪根筋不对了。 曹洪缓缓抬起头,苍老的脸上终於露出了一丝戏謔: “老夫一直觉得孟达此人不可靠。 此人反覆无常,谁能保证他不会再次变节? 近日老夫听闻,孟达与申仪暗中勾结,似有不臣之心,万一此二人举事,朝中再有人以军事阻挠,岂不是耽误了大事。“ 陈群心中一惊,终於完全反应过来。 我就说,怪不得曹洪支持肉刑,原来在这等著呢?! 第53章 恶魔的交易 这么多年,曹洪的形象一直是贪婪、粗鄙、无耻、无谋的。 尤其是曹丕登基之后,为了宣传曹休,曹魏的宣传口径中无限拔高下辨之战中曹休的伟光正,把曹洪宣传的像一条老狗一样只会哈气。 现在他突然开口聊了军务,直指孟达,一时让尚书台眾人都没有反应过来。 之前曹洪已经在刘曄面前展现过对孟达的敌意,陈矫也一时没有反应过来,依然沉浸在夸夸模式中,笑呵呵地道: “不错,曹將军果然老成谋国,久闻蜀相有北犯之念,西南乃国家社稷之重,实在不可不察,若是孟达与申仪合谋反叛……” 陈矫说话的时候见陈群的脸色越来越不好,也渐渐感觉到了一点不对劲。 不对啊。 孟达和申仪联合谋反像话吗? 这俩人关係不好已经是公开的秘密了,甚至曹魏在將东三郡合併成新城郡后依然保留魏兴郡,也是为了监视孟达。 可现在曹洪居然一口咬定孟达和申仪联手谋反,他这是想干啥,是准备將二人一起连根拔起,彻底巩固西南吗? 不。 陈矫看著曹洪已经压抑不住的坏笑,也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好啊,怪不得曹洪突然想要支持肉刑,什么为国为民,都是假的,他这是平白弄出了手段,想要再从陈群和陈矫手上挖点好处出来。 陈群目光灼灼,冷静地盯著曹洪: “那曹將军以为应该如何?” 曹洪的演技终究离黄庸差得太远,他这会儿已经绷不住,赶紧將之前费劲背过的內容娓娓道来: “之前废除肉刑之议因为军事频频被阻挡,曹某年事已高,想要趁著还有一口气在再为大魏做点事情,只是又担心孟达、申仪二贼为虐,万一我等正商议此事,贼人再生变乱,岂不是又要耽搁。 以前跟在武皇帝身边时,常听说『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曹某这般年纪了,哈哈,怕是不久就要力竭了,哎,早点把这件事处理好,诛杀二贼,我心愿便了结了啊!” 儘管心中对曹洪的手段感到不齿,但恢復肉刑的诱惑实在太大。 这是陈群和钟繇等人筹谋许久的主张,一旦成功必然成为他们强大的政治资源,若是能藉此机会达成……付出一些代价,也未尝不可。 更何况,孟达、申仪二人本来就是降將,他们在朝中並无根基,朝中公卿也多对此人抱有怀疑,曹洪针对这二人也不算什么太大的问题。 犹豫片刻,陈群立刻收起了严肃的表情,再次恢復了阳光温柔的微笑: “曹將军思虑过人,远在我等之上,真让群汗顏。 这样吧,咱们一起发动,將军先寻宗室联名上疏,群……” 陈群脸上露出一个残酷的笑容,满是自信。 什么孟达,什么申仪? 在陈群面前跟臭虫没什么区別,我挥挥手,他们就能灰飞烟灭。 “群这就联合公卿查探清楚——之前校事已经屡次上奏孟达谋反之事,只要查探清楚,绝不相饶!” 曹洪嘴角快咧到后脑勺,露出一口烂牙,无限欢喜: “好啊,那老夫就等长文的好消息了。” 进门的时候曹洪呼唤的是陈群的官职,还以下官自谦,现在直接称呼陈群的字,更表示要先听陈群的消息,並没有承诺一定会万死不辞,这让陈群感觉到了一股被猫抓老鼠的感觉。 行啊。 不错。 曹將军有长进了,我这个老友也欢喜啊。 陈群和陈矫亲自將曹洪送走,陈群的脸色这才慢慢沉下来,冲陈矫点点头: “季弼,准备一下,找人上奏孟达与申仪勾结意图谋反之事。” 做官到了陈群、陈矫这个层次,真相是什么已经不重要了,之前陈群等人早就商议要在曹丕死后对孟达下手,现在只是计划稍微提前一点。 虽然孟达、申仪勾结有点离谱,但这也无所谓,用什么理由不是用? 陈矫稍有些纠结,沉声道: “长文,我以为此事还是不能操之过急,陛下尚在,你还不是辅政大臣,此事若是上奏,陛下必然不许,且孟达谋反之事还没有证据,若是……” “瞻前顾后!”陈群毫不犹豫地打断陈矫,“这是难得的机会,若是错过还不知要等待多久。 宗室那边,季弼且亲自上门,务必要盯住曹洪,此外,还得帮我再劝一个人。” 陈矫曾经是曹仁的长史,之前那句“將军真天人也”就是他当年喊出来的,之后他又专任曹操的长史,跟宗亲的关係相当不错。 他想了想,立刻知道陈群说的是谁,点头道: “是了,我得去见见夏侯泰初,这少年郎初得志,迫不及待想做大事。 只是……哎,算了,我先去再说。” 这个节骨眼上,想要构陷封疆大吏,没有证据上下嘴唇一拍肯定是不行的。 必须“证据”,哪怕是编出来的证据,也得有人先拿出来,然后再由他们奏报,那最好的选择肯定就是校事。 如果是以前,陈矫把刘慈提过来直接下令就行了,刘慈难道还敢拒绝尚书令的命令? 可现在不行了,新任黄门侍郎夏侯玄奉詔监督校事,虽然名义上是为了钳制校事,不让刘慈胡闹才设置此曹,可这也保护了刘慈,让这些上官不能隨意动用刘慈这把利剑。 只能找夏侯玄好好谈谈了。 想起这个,陈矫就有点头大。 陈矫当然知道孟达与夏侯尚一家的关係不错,求夏侯玄相助未必能行,可他是尚书令,这点小事情要是还做不好,什么时候才能加侍中,难道还要一直被卫臻压一头不成? · 尚书台通往中书省的廊道並不算长,青石铺就的地面光洁而冰冷,映照著廊柱间投下的明明暗暗的光影。 陈矫缓步而行,並未携带任何隨从,廊下往来的吏员见到这位位高权重的尚书令,无不恭敬地停步侧立,躬身行礼,问安之声此起彼伏,言语间充满了谦卑与敬畏。 陈矫脸上掛著温和的微笑,一一頷首回应,甚至对品阶远低於自己的年轻小吏也客气地请其引路,丝毫不见半分骄矜之態。 片刻后,他已至中书省夏侯玄的官署门前,引路的小吏恭敬地停下脚步,低声道:“陈公,到了。” 陈矫微笑著頷首,示意小吏退下,这才整了整衣冠,缓步踏入其中。 官署之內,陈设简洁而雅致,与尚书台的肃穆繁忙略有不同,这里相当冷僻,属吏都是刚刚招募的新面孔,见陈矫到来还有些发呆,一时没有认出此人是谁。 正中的一张宽大书案之后,一个身著崭新官袍的年轻身影正埋首於文牘之间,眉头微蹙,神情专注,正是新任黄门侍郎夏侯玄,而他身边还立著一个长相颇为英俊的青年男人。 “咳。”陈矫轻轻咳嗽了一声,打破了室內的寂静。 夏侯玄猛地抬起头,见到来人是陈矫,脸上露出一丝惊讶,隨即立刻站起身,快步绕出书案,恭敬地行了一礼:“下官见过尚书令!不知尚书令大驾光临,有失远迎,还望恕罪!” 陈矫连忙虚扶一把,脸上露出和煦的笑容:“泰初不必多礼。老夫今日冒昧来访,是有些琐事想与泰初商议。” “尚书令何必客气,儘管號令下官便是!”夏侯玄侧身相请,同时对石苞吩咐道,“仲容,快为陈公奉上坐席。” 那个颇为英俊,又带了几分颓废的吏员恭敬地取来坐席,陈矫的目光在他脸上掠过,见其相貌不俗,举止也算得体,不由多看了两眼。 夏侯玄注意到了陈矫的目光,笑著介绍道:“这位是石苞石仲容,乃是晚辈近日新招募的属吏,颇有几分才干,故而留在身边差遣。” “哦。” 一个小小的吏员自然不值得陈矫多问,他轻轻頷首,见夏侯玄並没有让石苞退出的意思,知道这是夏侯玄的心腹,也索性直言: “泰初,今日曹子廉將军来尚书台寻我,又说起孟达勾结申仪要谋反之事……” “陈公!”夏侯玄的语气虽然依旧恭敬,可不等陈矫说完已经开始反驳,“此事,晚辈早有耳闻,定是有人搬弄是非,蓄意构陷! 孟將军归顺大魏以来,討伐刘封镇守新城,尚算克己奉公,天子称其有乐毅之才。 如今陛下病篤,正值多事之秋,岂容宵小之辈藉机生事,构陷忠良,动摇边防?” 果然,跟陈矫想的一样,一提起孟达要谋反的事情,夏侯玄立刻就提出反对。 这少年郎执掌校事,风头正劲,而且他出身高贵,还不知道世道的险恶,如果时间充足,陈矫会逐渐跟他谈谈心,用其他手段来与他周旋,但现在时间不够。 陈矫知道曹丕绝对活不过今年了,新皇登基时陈群肯定是辅政大臣之一,他要是连这点事都做不好,陈群对他一定会很失望,说不定会直接把他升侍中远离尚书台,將重任交给其他人。 所以,他一定得贏,他必须说服夏侯玄,不然走出门去,他没脸再见陈群。 “咳,泰初误会了。”陈矫微笑著道。 “哦?” “我等当然相信孟子度一片赤诚,现在有人频频造谣,要么是蜀贼的离间,要么是奸臣嫉妒。 正好,此前我已经搜罗到消息,听闻这频频构陷孟將军的不是別人,正是那申仪——还请泰初调动校事,侦办申仪一案,还孟子度一个清白。” 陈矫的思路很简单。 曹洪举报的是孟达、申仪两人勾结在一起谋反,既然孟达不让调查,那我就先调查一下申仪,曹洪又没说办案要两人一起查,新城道路险阻,我们一个个来该是没毛病。 只要我做出了態度,接下来就是曹洪的態度。 不管说什么,都一定要把恢復肉刑的事情做好。 至於这会不会带来什么朝堂的震动?呵呵,有震动再解决,什么震动都没有,要我等公卿作甚? 夏侯玄眉毛一挑,猛地一拍大腿,好像完全忘记一开始陈矫说的是“孟达申仪一起谋反”。 “好啊,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是申仪这廝! 尚书令放心,这等小事,全包在玄身上,我这就让刘慈出动,定將申仪罪状一一查清,绝不冤枉好人,咱们师出有名!” 第54章 大权真美 曹魏大小官员努力做事都不是为了升官,而是为了更好的为大魏谋事,所以不能没长进,大家都得想办法进步。 陈矫常常想,这官做到多大才是大啊,差不多就行了,没必要跟卫臻、王思、徐宣、蒋济这些人爭个高下,可一旦踏上这条路,他还是毫不犹豫地走上去了。 平心而论,先后做过曹仁、曹操长史並且在军政上都有建树的陈矫並非看不出孟达的威胁比申仪大得多。 申仪就是个土地主,而且跟蜀汉是不死不休的关係,根本不敢反,也没有任何后路可言。 但叛徒这种东西本来就是用来捏碎的。 为了自己的前途,陈矫决心先把申仪出卖,之后曹丕、夏侯尚都死了,孟达在朝中再也没有靠山,他再慢慢拿捏孟达便是。 为国效力,也要为自己谋身,陈矫觉得自己没错。 夏侯玄恭敬地將陈矫送到门口,看著陈矫的身影消失在廊道尽头,那股属於老臣的沉稳与威压也隨之散去,夏侯玄的嘴角扬起一丝冷笑,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方才面对陈矫时的那份镇定自若,此刻尽数化作了难以抑制的兴奋与得意。 他背著手,在不算宽敞的官署內来回踱步。 起初步履尚缓,但很快,他胸中那股激盪的情绪便如同涨潮的海水般汹涌澎湃,驱动著他的脚步越来越快,越来越急。 一种前所未有的舒畅感,如同温热的细流,从心臟深处涌出,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 这感觉,比最醇厚的美酒更令人沉醉,比最温柔的女子更能撩拨心弦。 那是权力独有的滋味,一种掌控他人命运、影响时局走向的、近乎神祇般的快感。 他想起尚书台的首领、一代名臣陈矫在自己面前小心、仔细地斟酌语句,被自己拒绝之后又仓促更改话语艰难地找补,想起自己数语之间就能將申仪判处死刑,这种强烈的对比与落差,让他整个人都轻飘飘的,仿佛踩在云端。 真是难以言喻的舒爽! 夏侯玄感觉自己的血液都在加速流动,皮肤下传来一阵阵细微的、兴奋的颤慄。 这与年少时嬉戏打闹、或是与女子繾綣缠绵时的快乐截然不同。 那种快乐是短暂的、肤浅的,而此刻这种感觉,却是深刻的、持久的,直入骨髓,撼动灵魂,几乎让夏侯玄流下兴奋的眼泪。 这就是权力的滋味嘛。 真的……真的太美好,太让人迷醉了。 他停下脚步,望向窗外灰濛濛的天空,眼中却闪烁著灼人的光芒。 不过如此啊。 都是一群虫豸,这些老臣果然都是一些虫豸,他们都老了,油了,不知耻了。 他们年轻的时候还有些抱负,可现在已经变成了一个个追逐权力不顾一切的丑类。 大魏需要我,我是註定要力挽狂澜,扫除大魏积弊,引领这个庞大帝国走向復兴的第一名臣! 这个念头如同最炽烈的火焰,点燃了他心中所有的骄傲与抱负。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未来的景象: 朝堂之上,自己慷慨陈词,辩倒群儒;疆场之外,自己运筹帷幄,扫平吴蜀。 那些盘根错节的门阀壁垒,那些贪腐无能的官僚积习,都將在自己的锐意改革之下土崩瓦解,而大魏这个王朝也被他一手主宰,焕发出照亮青史堪比大汉的荣光。 他沉浸在这宏伟的幻想之中,脸上露出了近乎痴迷的笑容,双拳也不自觉地握紧,仿佛要將那虚幻的荣耀牢牢抓在手中吸进肺里。 他甚至没有注意到,角落里那个他视为心腹的石苞,正用一种复杂的眼神看著他。 石苞是黄庸推荐给夏侯玄的。 初来乍到的夏侯玄督率校事,有很多事情自然不能自己亲力亲为,因此黄庸给他推荐了石苞。 至於原因吗…… 那天收到黄庸的礼物之后,满脸諂媚的石苞时隔八年终於再次挺直了腰杆,像被圣光光芒笼罩一样,一口气给黄庸说了很多自己的思路。 別看这么多年一直在顛沛流离,可石苞对天下各处的消息还真是一直非常关注,他侃侃而谈,开口就说要开边市,定要先诛杀申仪,这让黄庸稍稍吃了一惊。 是谁告诉石苞我们要开边市的? 他把目光投向刘慈,刘慈赶紧摇头,石苞看著黄庸,咧嘴一笑,將答案告诉了黄庸。 他来的时候,看到了邓贤。 之前邓贤给校事送礼的事情,不少校事说过,石苞谨记在心,后来邓贤回了新城后再次返回洛阳,这次与刘慈见面,两人在黄庸家门口谦让了许久,彼此的眼神都带著一股奸邪的味道。 石苞立刻就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 邓贤风尘僕僕赶路,与刘慈前后脚一起拜见黄庸这个大魏的幕后黑手,图什么? 石苞判断,黄庸和刘慈肯定在谋求联合孟达,在边境做点生意。 如果没有黄庸的礼物,石苞肯定会明哲保身,不敢说,不敢问。 可就是因为黄庸念了几句诗,石苞猛地改变了主意。 他要出头,他要奋斗,他自信能帮黄庸解决这件事——不就是对付申仪吗?我有九种办法! 就这样,石苞做梦一般被黄庸介绍到了夏侯玄刚刚组建起来的官署,並且一举成为了夏侯玄最亲近的掾吏,只是这位名满洛阳的夏侯公子在石苞的眼中比黄庸还是差了点意思。 他依旧保持著那副谦卑恭敬的姿態,微微低著头,眼角的余光却一刻也没有离开过在房间里兴奋踱步、时而握拳、时而仰望、脸上表情变幻不定的年轻上司。 石苞的脸上,依旧掛著那副諂媚噁心的笑容,可若是黄庸在,他能轻易从石苞的眼神中看出一些別的神色。 比如,深深的怜悯。 可惜。 真是可惜了。 石苞在心中轻轻嘆了口气。 年轻人,不要太气盛啊。 石苞看著夏侯玄手舞足蹈的样子,驀地想起了自己。 当年他不过是被謁者夸奖一句就激动地彻夜难眠,將自己的前程全都压在了虚无縹緲的“承诺”上,而夏侯玄比他当年还小,还没有经歷挫折,出仕仅仅数日就让尚书令陈矫低头。 在邓艾眼中,当年的石苞肯定也是这般丑陋愚蠢的模样。 “多亏了黄德和啊……” 夏侯玄恋恋不捨地从他的梦境中解脱出来,轻轻喘息著,喃喃地说著。 如果不是黄庸,他现在还准备清谈积累名声,等待时机。 奋力一搏之后,他才发现自己之前努力错了方向。 身为征南大將军、曹丕的好兄弟夏侯尚的长子,他未来註定不是要做什么隱士的。 他要成为一代名臣,自家门前那些车水马龙的车马並非看中夏侯家的家世和才学,只是看中了征南大將军的显贵和本事,如果夏侯尚死了,夏侯玄还在清谈,想想这个他就后怕。 “黄德和这般本事,不能为大魏谋事,可惜了啊。”夏侯玄如同坐在云端一般,喃喃地说著。 石苞低眉顺眼地諂笑道: “黄德和有些急智,可国事、方略断非几人隨便决定便可筹划,还得有公子这般有本领、有家世还能调和眾人的人才是。 不然,陛下为何匆匆请出公子主持大局啊。” 总算夏侯玄还有几分理智,稍有些矜持地道: “哼,休要胡言,这都是黄德和安排的巧妙……” 他乾咳一声,又严肃起来: “蜀汉不灭,黄德和在朝中永远不可大用,但这样也好,我在明,他在暗,你……” 他看了一眼石苞,下巴轻轻抬起,傲然道: “你在我身边出谋划策署理文事,之后我等將朝堂捏在手中,诸君都能位列卿相之位,不负平生抱负。” 石苞本来已经对吃饼產生了免疫力,在见过黄庸之后,夏侯玄的话对他来说完全產生不了一丝波动,甚至想笑。 但他仍是装出一副极其諂媚、感动的表情,直接匍匐在地,颤抖著道: “苞出身卑贱,能,能得到,能得到……呜呜呜……” 石苞泣不成声,让夏侯玄更有成就感。 做官原来並不难,拉拢人嘛,抬手就来的事情。 此番拿申仪祭旗,蜀汉的降臣肯定都得竭力效忠我,之后更多人看到我的本事,肯定也会源源不断围绕在我身边。 至於申仪的性命嘛。 “仲容,让刘慈准备罪状。” “公子。”石苞谦卑又討好地道,“属下以为,要是办成铁案,是不是不需要什么罪状。” “那……” “直接动手!”石苞斩钉截铁地道,“先审,这才是咱们校事的手段!” 第55章 当官这也不难啊! 很快,夏侯玄就给刘慈发令: “新城太守申仪,素有跋扈之名,近来恐有不臣之心。 搜集证据什么的只怕打草惊蛇,咱们先抓,定要將此事办成铁案。” 刘慈也诚惶诚恐地赶紧回復,说绝不敢违背夏侯玄的指令,夏侯玄让他往东他就不往西,让他撵狗他就不杀鸡。 这个回復让夏侯玄非常满意。 他想起自己刚接手校事时,確实有过一丝担忧。 毕竟刘慈执掌校事多年,孙资刘放也不能完全控制他,冰雪聪明的妹妹夏侯徽还担忧地表示刘慈必然跋扈,诸事未必听从,要千万小心莫要被其陷害。 然而,事实却让他大感意外。 自他上任以来,刘慈恭顺得超乎想像。 每日晨昏定省,事无巨细皆来稟报,对自己提出的任何要求都唯唯诺诺,执行得一丝不苟。 几日之前,夏侯玄想起刘慈与黄庸好像不太对付,於是主动让刘慈向黄庸示好,缓和二人过往的矛盾。 刘慈也是二话不说,当天就备了厚礼登门拜访。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回来还特意向自己稟报,言语间满是对自己“调和上下,居中鼎鼐”能力的钦佩,黄庸也送信感谢夏侯玄的调和,將人情稳稳地记在了夏侯玄头上。 哎,以前大魏这些人做不成事情都是因为没本事又不努力,跟我有什么关係? 这次…… 嗯,这次怎么抓申仪,夏侯玄说实在还真的没什么计划。 申仪势力不大,可调动大军去打、去抓就不好看了,最好是突然下手,將申仪一举拿下,当然这些算计肯定都是下人去做。 夏侯玄本来想把此事全都託管,可想起这是自己执掌校事之后的第一战,一定要漂亮才能彰显本事,他担心刘慈把事情闹大,又隨口呼唤道: “仲容。” 身边的石苞赶紧凑上前,討好地道: “侍郎吩咐。” “去黄先生府上请教,请黄先生助刘慈一臂之力。” “喏!” 夏侯玄现在虽然自大,可那天黄庸给他留下的印象实在是太深了,他下意识地將黄庸当成暗中支持他的最强盟友。 刘慈未必能把事情做好,但是加上黄先生就未必了。 申仪啊申仪,你的运气是真的不好啊。 刘慈和石苞算是前后脚来到黄庸家里。 为了方便儿子办公,黄权已经將后门打开並单独设置房舍供黄权与手下敘话,费叔亲自把持,其他的奴婢,哪怕是黄权续弦的夫人都不允许隨意接近这里。 刘慈今天很开心,他甚至没有叫门,直接翻墙进来,兴冲冲地钻到了黄庸的屋门前,一把推开门,见黄庸居然在会客,脸色顿时僵住。 “没事,进来吧。” 黄庸无奈地瞪了刘慈一眼,刘慈訕笑著进来,见跟黄庸说话的人是邓贤,这才鬆了口气。 “哟,邓兄,又来了啊。” 邓贤对刘慈仍是极其畏惧,见他能隨便不打招呼直接翻墙进来,赶紧挺直腰杆谦卑地点头。 刘慈坐在邓贤身侧,微笑道: “好事情啊,听闻此番陈矫劝说夏侯泰初整治孟將军,被夏侯泰初挡了回去,陈矫急於立功,嘿嘿,邓公子,这次申仪要倒大霉了!” 邓贤吃了一惊,顿时心花怒放,怔怔地看著刘慈: “刘,刘兄没有骗我吧?” 刘慈倨傲地挺直腰杆: “骗你就罢了,不能骗黄公子对吧?” 此刻石苞也奉命赶来,几人都是自己人,也不必特別招呼隱瞒,石苞坐在稍远的地方,轻声道: “公子,夏侯公子已经下定决心,不止要抓住申仪,而且一定要抓的漂亮,所以想让黄公子拿点主意。” 刘慈眼中稍稍露出一丝不满,嘟囔道: “这是不信任刘某啊。” 黄庸笑呵呵地道: “都是自己人,不利於团结的话不要说。 本来此事咱们就该好生谋划一番,一把动手將其拿下,这才能显示刘兄筹谋有方,仲容……下手精准。” 石苞一怔,惊喜地道: “这次要我去吗?” 他本以为自己的任务是一直留在夏侯玄身边当个吏员文书,替黄庸监视夏侯玄的动向,没想到黄庸居然让自己参与抓捕申仪之事? 黄庸点点头,看著满脸惊喜的石苞,轻声道: “仲容有军略,之前与我论军事深得我心。 我不会打仗,我大哥子廉兄打仗……呃,也就这样,所以更需要仲容出力,我之前也说过,將相本无种,男儿当自强,难道一个小吏就能打发了仲容的雄心壮志?” 石苞听得怦然心动,强忍著鼻子微酸的感觉,重重点了点头。 “定,定不负黄公子重託!” 邓贤跟石苞不熟,没想到这个小吏居然这样深得黄庸信任,忍不住凑趣问道: “没想到仲容兄居然还有这般本事,倒是邓某眼拙了。” 黄庸从容地道: “那是,之前仲容与我论军事,说之前构陷孟將军与蜀相勾结的都是胡闹。” 邓贤赶紧点点头: “就是就是,要是大家都有这样的见识就好了。” “是啊。”黄庸意味深长地看了石苞一眼,又道,“仲容还说,蜀相应该会出祁山攻陇右,这便是吾兄曹將军用武之时!” “啊!” 这话儘管刘慈、曹洪甚至高柔都已经听黄庸说过,可邓贤还真是第一次听到,石苞心道我什么时候说过这个,心中涌起惊涛骇浪,赶紧装作我就是说过的,一脸得意地抬著头。 邓贤嚇了一跳,几乎浑身都哆嗦起来,颤抖著道: “为,为何是祁山?” 黄庸自然不会亲自解释,给刘慈使了个眼色,刘慈也不懂,但他之前已经多少听了一些黄庸的讲解,隨即卖弄道: “这还不简单?咳,不是,这別人看不透,黄公子却早早看穿。 这陇右距离关中遥远,当地羌人眾多,我军若是遭遇进攻,仓促难以集结,若要集结,必走陇山,只要守住陇山,我军援军难以抵达,蜀贼不过二三月就能控制陇右,日后我军再去爭夺,也只能每每穿过陇山调兵,势必无比艰难。” 说到这,刘慈忍不住挺起胸膛: “蜀相狡诈,可在黄公子的算计面前又能如何? 我等已经识破了诡诈,日后……” “哎,先不要乱说。”黄庸风轻云淡地道,“咱们都是为了吾兄子廉將军,若是说出去了,让他人占了功劳,我等岂不是白费力气,一身功业尽毁? 邓兄,你回去之后也不可胡言乱语,以免泄露消息。” 石苞在一边急的抓耳挠腮,心道刘慈这廝怎么有啥说啥。 邓贤回去之后能不给孟达说? 这用脚趾头想想也不可能啊! 知道的人越多,暴露的可能就越大,这种机密,怎么就…… 黄庸继续说道: “这陇山上有一处名为街亭,乃陇山小路匯聚之地,只要诸葛亮不犯畜上山据守,在山下修筑木柵,我军只能以人命硬填,此事当真凶险地很啊。 可惜,朝廷公卿都无见识,也只能赶紧帮吾兄爭回军权,好赶紧去陇右助战了!” 此言一出,除了完全不懂打仗的刘慈完全没听明白,还在满脸涨红地骄傲得意,久在军中的邓贤和军略过人的石苞同时感觉有点不对劲。 不是,你说这么仔细干啥啊? 街亭是哪,你至於跟我们解释的这般详细作甚? 邓贤感觉脖子有点发凉,后悔刚才自己閒的没事问起军事作甚,听这么多不该知道的事情,我这身份…… 哎,降將就是这样。 申仪没有犯错,他甚至没有一个辩解的机会就变成了砧板上的肉,这次洛阳的公卿已经一起放弃了他,只是想用他的尸体做点什么。 我等也是降將,而且比申仪的势力更大,朝中这些人说杀谁就杀谁,还就是一句话,想想都让人胆战心惊。 黄庸见火候差不多了,又把话题绕回来,轻声道: “仲容如此用兵之法,对付申仪还不是绰绰有余? 我等先以侦讯孟將军之事去新城,顺便办好边市,我就不信申仪听到消息之后不来告状。 到时候怎么拿下,就看孟將军的诚意了。” 诚意。 很明显,黄庸的意思是抓申仪不难,难的是孟达愿不愿意为了这件事彻底跟申仪撕破脸,以性命相搏。 甚至……甚至黄庸的言语里,似乎还有別的什么。 邓贤已经预感到了什么,可已经容不得他多想,也只能先答应下来,期待回去问问孟达的意思。 “多谢德和指点,我这就返回,定將申仪擒下!” 黄庸又把目光转向石苞,只是这目光明显带了几分柔和,石苞来不及分辨,此刻他站直腰杆,用最坚定的声音道: “效忠大魏,先要效忠恩主,此番申仪逃不了,我亲手抓他,绝不……嗯,绝不让此人逃到蜀……蜀汉!” 刘慈完全没搞懂发生了什么,石苞突然这样表忠心,他很开心地傻乐,心道黄庸这是有意栽培,开始给石苞暴力灌饭,真是的,这种小儿刚来也不考察考察…… 不过,相信黄公子的眼光吧。 “行,仲容做好了,我给你请功!” 第56章 小心司马懿! 送走刘慈和邓贤,黄庸刚想坐下让费叔给送点饭吃,却看见石苞绕了个弯,又回来了。 黄庸稍有些惊讶,微笑道: “仲容去而復返,是不是想蹭顿饭再走?” 石苞下意识地露出了諂媚的笑容,可立刻反应过来,在黄庸面前挺直腰杆,肃然道: “苞並不知道公子想做什么,但是有件事倒是有趣,嗯,是些男女之事,能说给公子吗?” 石苞说这话显然下了很大的决心,黄庸有点意外,点头道: “正好,最近我等聊的都是正事,也太沉闷。” 石苞点头道: “我之前听闻,抚军大將军司马懿来看望夏侯征南,见夏侯征南病重悲戚万分,说本想议论一番其子的婚事,可见夏侯征南的模样,他觉得还是稍稍推迟为妙。” 夏侯玄当时將这话说给石苞的时候只是閒谈。 在夏侯玄看来,这是一件很正常的事情。 婚姻大事,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夏侯尚这病情日篤,肯定过不去今年,太不適合操办婚事,曹丕的病情也越来越沉重,国丧时重臣子女联姻多少有点不讲究。 夏侯玄说到这的时候只是暗暗遗憾,毕竟妹妹要嫁的司马师是夏侯玄从小的好友,两人从小一起长大,一起谈论天下大事,都发誓要做出一番事业,让大魏成为被后世万人传颂的伟大王朝。 从小聪慧的妹妹要是能嫁入司马家,夏侯玄与司马师可谓是亲上加亲了。 夏侯玄只是隨口一说,可石苞听懂了,他下了很大的决心,將此事转达给黄庸,而下一瞬黄庸也明白了。 不愧是司马懿啊。 黄庸轻轻嘆了一声,心中一时有些紧张。 司马懿是什么人不用多说,不管是前世了解的故事中,还是来到这个时代后听说的论调里,司马懿都是绝顶聪明的旷世奇才,他算计惊天,歷经御史台、尚书台,军政双绝,甚至被黄权认定为大魏真正的柱石和依仗。 这么快就警觉起来了,那之后还真是得小心一点,也多亏石苞愿意提前將此事说出来,黄庸可以稍稍更改一下自己的计划。 还好,我之前的马甲足够多,应该还能再坚持一阵子,只是下次出牌的时候得考虑一下牌序,手牌得自己梳理一下了。 黄庸笑著拍了拍石苞的肩膀,对石苞的报信非常满意。 “好兄弟,路上保重。” 石苞心中一暖,不再言语,隨即转身离去,黄庸看著他的背影稍稍舒了口气,这才感觉刚才这一瞬间,他居然感觉到了一股久违的紧张。 哦,也不算太久违。 在詔狱里徐庶突然变脸给了他一拳的时候,黄庸也短暂的出现了紧张,还以为自己翻车了。 还好,毕竟黄庸是个穿越者,早在准备发动之前,司马懿就是他预计中最大的假想敌。 身为一个掮客,怎么才能混乱上官的注意是最基本的功课,人的精力是有限的,黄庸准备给司马懿找点活干了——那么,能在这种时候將司马懿的目光从洛阳吸引走需要什么人呢? “费叔。” 黄庸轻轻呼唤,忠诚的老僕立刻轻轻推开门,面无表情又沉著的看著他。 “我最后確认一下,清河郡是冀州对不对。” 费叔想了片刻,点了点头: “不错,自汉以来,清河都是冀州。” “那就成了——给我备点礼物,我出门一趟,呃,別太贵,弄点咱们蜀中的特產之类的,算了,过年没吃完的腊肉带著吧。” 费叔点了点头,眼神沉静,他並不完全理解黄庸这番举动的深意,但多年的忠诚让他习惯了不多问,只管將事情办妥,儘管有点荒谬,可还是飞快打包,提上两块臭烘烘的腊肉,示意黄庸可以出发了。 两人在几个僕役的跟隨下,一路轻装步行,迎著依旧微冷的春风,很快就来到了太僕寺附近郭表那处陋宅。 这处曾经的陋宅只是外面简陋,郭表在里面的陈设铺张、用度奢靡,可谓是別有洞天。 但郭表被黄庸设法弄进詔狱之后,他家里就被刘慈带人精耕细作了好几遍,连门上那个让黄庸印象深刻的黄金门环都被撬走,所有的门客要么投奔曹洪,要么被刘慈残杀。 郭皇后给了郭表两个僕役,这已经是自身难保的郭皇后能给的最后支持。 黄庸也不客气,这一次没有通报,没有等待。 只听“砰”的一声巨响,那扇本就鬆动的木门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撞开,门板震颤著,灰尘簌簌落下。 內宅里,郭表正裹著一件破旧的袍子,缩在榻上,对著一盏昏暗的油灯发呆。 他形容枯槁,面色惨白如纸,眼窝深陷,裸露在外的皮肤上隱约可见青紫的瘀痕,那是高柔的手下精耕细作的痕跡。 突如其来的巨响让他如同惊弓之鸟,猛地从榻上弹起,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 当看清门外那个缓步走入的身影时,郭表的瞳孔骤然收缩,脸上血色尽褪,恐惧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他。 “黄……黄德和……”郭表的声音嘶哑乾涩,带著无法抑制的颤抖,双腿一软,竟是直接跪倒在地,“饶命!饶命!饶了我吧,黄公子,黄公!饶了我,饶我一条狗命吧!” 上次郭表也没怎么得罪黄庸,黄庸直接打进来,很快就把郭表整的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甚至还牵连到了郭表的妹妹郭皇后。 后来郭表已经反应过来了,高柔怕是跟黄庸合谋,弄死他是其次,目的是要弄死他妹妹! 一只手伸了过来,带著温和的力度,將郭表从地上搀扶起来。 这只手修长有力,指尖微凉,却让郭表感到一阵毛骨悚然,他不敢抬头,只能看到对方那双乾净的靴子和袍角的精致纹样。 “郭公这是何苦?”黄庸温和的声音在头顶响起,“你我之间,不过是些许误会,何至於此?” 黄庸看著郭表瑟缩的模样,心里非常满意,声音更加温柔: “其实之前,是朝廷公卿想要救出鲍公,所以才用这般手段,庸与足下无冤无仇,不过是听命行事,后来也被子廉將军训斥一番。” 听见曹洪的名字,郭表心中终於有了些希望。 在狱中时,曹洪答应一定会帮他。 不久之后他就出来了,现在黄庸又说这个,难道真的有转机? “哎,其实啊,我也不想得罪太多的人,实在是无可奈何啊。”黄庸故作无奈,颓废地道,“能在外面吃香喝辣,谁愿意去詔狱受苦,之后还要被曹將军怪罪? 黄某一个降將,仰仗曹將军鼻息,又不敢得罪朝中上官,可谓左右为难,真不想得罪人,可这立储之事迫在眉睫,哎……你说我也是无奈啊。 郭公,要不是曹將军保你求到高柔那,其实高柔本来想问问,当年甄皇后之事是怎么回事啊?” 甄皇后! 这话让本来有点侥倖的郭表又嚇得差点直接瘫了。 高柔跟甄皇后都是从袁绍那边过来的,总算有些香火情,再加上甄皇后是曹叡的生母,这一切都极其合理,郭表顿时嚇得手足无措。 “真,真不关我的事,我,我什么都不知道啊!” “可是……”黄庸故作为难,“这些日子外面都说甄皇后死状悽惨,是被奸人所害,郭皇后毕竟是皇后,也没人敢去问他,我看,此事还得郭兄解答啊!” 曹魏官方说法已经修改成甄皇后病死,但大家都知道咋回事,而甄皇后的死状只有李妃一人知晓,於是坊间眾说纷紜。 此事肯定没人敢拷问皇后,那拷问一下皇后的哥哥,太说的过去了! 郭表是真的不知道! 完全不知道,却要背这个黑锅,郭表人都傻了,哭著哀求道: “求,求足下给条活路!求黄公给条活路啊!” 黄庸看著他惶惶不可终日的模样,知道目的已经达到。 他沉吟片刻才缓缓开口: “依我之见,郭兄眼下,或许暂避风头,方为上策。” “回乡?”郭表眼中闪过一丝希冀的光芒。 “不错,”黄庸点头道,“郭兄的祖籍,是在冀州巨鹿吧?那里远离京城,天高地厚,就算洛阳有人想要拿你,一时也找不到。总不会有人去拿皇后询问,待日后皇后成了太后……呵呵,谁敢再动太后,那便是不孝,郭公自然无虞。” 只要躲起来,等风头过去,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郭表来洛阳一共没有几年,现在財產都已经失去,留下来平白受怕,哪比得上在老家快活。 他激动得连连点头: “对!对!黄公说得是!回乡!下官这就回乡!多谢黄公指点!多谢郎君指点!” 黄庸看著他如释重负的样子,嘴角勾起一抹难以察觉的弧度。 铺垫了这么久,真正的目的,现在才要登场。 他用一种漫不经心的语气说道:“说起来,巨鹿郡,离清河郡不远吧?” “清河?”郭表正沉浸在回乡的喜悦中,闻言一愣,下意识地答道,“是,不远,快马一日可达。” “清河太守熟吗?”黄庸笑吟吟地问,“不熟的话,就去认识一下,跟他熟了,想来没人敢再为难郭兄,当然,我只是个建议,我这也都是为了郭兄好啊!” 清河太守…… 郭表思索片刻,立刻想了起来。 是了! 现在的清河太守,正是司马懿的亲弟弟司马孚! 好傢伙,对啊,还能这样! 司马懿跟郭家的关係不错,这次郭表入狱,司马懿也没有落井下石喊打喊杀,郭表逃出来了,钻回老家安分一点,给司马孚带点礼物,帮他处理一些冀州地界上的琐事,司马孚肯定也不会拒绝。 託庇在司马孚那,日后起復如何郭表已经不想了,经歷这詔狱一遭,五旬之年的郭表觉得能安度晚年,这就是最大的幸福。 “多,多谢黄公子指点!”他忙不迭道,“我这就走!我这就走!” “哎。”黄庸不好意思地道,“有甚谢的?送郭公回老家,黄某也能鬆一口气,咱们是互帮互助啊!” 第57章 畜生战术,启动! 郭表飞快地收拾行装,兴奋和惶恐让他的心猛跳得厉害。 他肯定不能完全相信黄庸的鬼话,但回老家这种事情確实是迫在眉睫,不能再拖延了。 洛阳就是死局,他在这已经被夺走了一切,没人能看得起他,还隨时可能给家人带来覆灭的危险。 跑回老家就不会了。 在那边我才是地头蛇,想要抓我一时半会也得抓到我才行。 在那边我还是皇后的兄长,大家总得对我多一些恭敬。 在那边…… 对,起码黄庸这小儿有一点说的对。 司马孚,確实是个良善人! 司马叔达没有司马懿这样耀眼的功勋,可他先给曹植当文学掾,又给曹丕当太子中庶子,光是这个已经足以展现出他在做人方面確实有一套。 在曹丕登基之后,他又去河內典农,沿著沁水一路巡视,身体力行的恢復民生、农业、水利,消除了许多弊政,也有手段。 他现在在清河当太守,正是需要当地人支持的节骨眼。 郭表这样的地头蛇,在冀州的人脉不错,再把冤屈给司马孚说说看,他护住郭表应该问题不大。 投奔他! 在他手下静观其变,我就不相信还有什么人敢得罪司马懿的亲弟弟! 因为担心再给妹妹惹祸,郭表甚至没有去跟郭皇后告別,只是留下了书信请僕役交上,甚至,他还考虑到黄庸有可能会在半路搞什么花样派人截杀他,因此跟黄庸说第二天走,其实当天就在日暮时分匆匆逃走,走小路向冀州逃窜。 黄庸和刘慈並肩站在夕阳下,看著郭表消失的背影,两人都嘴角上扬,露出了奸计得逞的表情。 “呼,也就是黄兄弟才能想出这种手段,不然谁敢……嘿,谁敢用这般手段与司马抚军为难。” 他的语气里没有丝毫的讽刺或质疑,只有纯粹的、发自肺腑的敬畏和一种近乎狂热的崇拜。 与权倾朝野、素以正直闻名的司马懿为敌? 这在过去,是他连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司马懿就像一座不可逾越的大山,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心头,让他日夜不得安寧。 他永远忘不了黄庸在元日初见时,用那种平淡却又斩钉截铁的语气告诉他: 司马懿已经在暗中布局,联络朝臣,只等曹丕驾崩,新君继位,收买人心用的第一颗人头,就是他刘慈的! 当时,他对黄庸的许多说辞还半信半疑,但唯独“司马懿要杀他”这一点,刘慈深信不疑,没有半分怀疑。 司马懿的心腹,那位现任抚军大將军军师徐邈,与校事的恩怨太深,可谓不死不休。 想当年,曹操还在世时,徐邈酒后失言,狂悖地自称“中圣人”,正是被当时的校事告发,险些掉了脑袋。 虽然侥倖逃过一劫,但这件事成了他毕生的耻辱。 曹丕登基后,更是乐此不疲地拿此事取笑徐邈,时不时就笑著问他:“徐公,今日可还『中圣人』否?” 每一次被提及,都像是在徐邈的伤口上撒盐。 他將这笔帐,连同对校事本身的厌恶,都深深地记在了心里。 虽然当年告发他的校事头子赵达已经被高柔害死,但徐邈对整个校事的恨意却与日俱增。 他担心自己哪天喝多了,又被哪个不长眼的校事抓住把柄。 自从他担任了司马懿的军师,便不遗余力地推动废除校事,清除他们这些皇帝的“鹰犬”。 刘慈不止一次地在暗地里咬牙切齿,想著等黄庸这边的事情稍微缓和,一定要攛掇黄庸,想办法將徐邈这个心腹大患彻底剷除。 可他万万没想到,黄庸的目光,竟然从一开始就越过了徐邈,直接锁定在了他背后那更庞大、更令人窒息的阴影——司马懿身上! 这简直是……釜底抽薪! 刘慈的心臟因为激动而剧烈地跳动著,几乎要衝破胸膛。 他看著黄庸那张在夕阳下显得愈发俊朗清逸的侧脸,眼神里充满了感激和狂热。 黄庸感受到了他灼热的目光,微微侧过头,脸上依旧是那副標誌性的温和笑容,仿佛刚才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我与司马抚军无冤无仇,我一个降將,日后势必不能做官。 这般手段,自然是为了刘兄的前程,更是为了……元仲的大事。 现在不能让司马公盯著我们这种小事耽误了天下的大事,所以我们才得让他稍稍转移一下,这可不是要与司马抚军作对,这也是为了他好。” 这话瞬间击中了刘慈內心最柔软、也最恐惧的地方。 他將自己所有的希望,所有的未来,都赌在了这位素未谋面、却被黄庸描绘得英明神武、且对自己绝对信任的未来皇帝身上。 黄庸是平原王曹元仲的化身,而自己则是平原王手中的刀剑。 强烈的归属感和虚幻的安全感冲昏了刘慈的头脑。 他哆哆嗦嗦,赶紧问道: “那……那我们下一步该如何行事?” 黄庸看著他那副急於表现的模样,心中满意,脸上笑容不变,语气却带上了一丝不容置疑的力量: “之后,需要刘兄亲自出马——注意,是亲自出马,不是安排下人,在太学、市井散布一则消息。 你就说……当年將郭皇后荐於陛下的那位铜鞮侯並非別人,便是司马孚!” “噗!咳咳咳咳咳,呕,咳咳咳……” 认识黄庸之后,刘慈经歷了太多的惊嚇,好几次都觉得黄庸离谱,可从没有如今天一样感觉离天下之大谱。 不是,这,这怎么跟司马孚扯上关係了? “不,不是这样啊!”刘慈下意识地反驳道,“那铜鞮侯是,是铜鞮一富户,献歌伎数十与曹公,之后被当今天子看中,这才纳入东宫为妾。 此事朝中公卿皆知,这话说出去了,也没有人信啊!” 黄庸还真不知道这来龙去脉,没防备听了一段小妈文学,脸上的表情顿时多了点曖昧。 “蛙趣,原来如此,看来刘兄你很懂啊!” “不,不敢!”刘慈訕笑著,感觉刚才自己太激动了,赶紧低头,“怪我,怪我没有给黄公子说起。” 黄庸摊开手,平静地道: “我不知晓又有何妨?此事天子本就苦苦隱藏,诸事曖昧不清,朝堂上也不是尽人皆知。 你看,我都不知道,民间知道此事的人自然更少。 故事嘛,一两个人知道的故事最容易出现阴谋论,就得看你怎么讲。 故事讲得好,劈山救母的都能从二郎神变成二郎神他外甥。” “啊?二郎神是谁?”刘慈目瞪口呆。 黄庸这才想起来现在好像还没有这个说法,赶紧哈哈一声: “这是我们蜀中的一个民间故事,不过不重要。 此事,刘兄不会不做吧?” 刘慈虽然觉得荒唐,但还是猛地咬牙: “做!黄公子安排的事情,我先做,再想! 哪怕让我说司马抚军蓄养死士准备谋反我也敢去!” 黄庸差点一口气没上来,有点尷尬地摸了摸下巴。 刘慈也觉得离谱,他虽然巴不得司马懿滚蛋,可也不相信司马懿这种高尚士会谋反。 黄庸定了定神,又道: “既然准备去做,那额外还需要再额外宣传另一件事,这件事不算隱秘,可以让手下人去。” “公子请讲。” “还是跟司马叔达有关——之前他在河內典农,务必要说他身体力行沿著沁水一路巡查,此两件事必须一起配合,务必要一起发动!” 这件事合理多了,刘慈也不再犹豫,点头道: “好,属下一定安排妥帖。” “先別急著点头……”黄庸又道,“这种事你觉得很离谱是不是?” “对,对啊。” “那就对了!赶紧把邓艾给我找到。 在天子去世之后,我需要让邓艾亲手润色,写一本……嗯,大义,不是,大懿觉迷录,为司马公正名,並把这些搞阴谋论的虫豸一条一条狠狠批判一番。” 刘慈瞳孔地震。 认识黄庸这么久,他第一次感觉看见黄庸之后特別想吐。 这特么还是人? 搞了这么多年不当人的事情了,刘慈第一次还看见造谣还管售后的。 包造谣包闢谣,黄公子这是有病吗? 我们到底是要害司马孚,还是要帮司马孚啊? 不对啊,我们刚认识没多久他就在到处寻找邓艾了,从那时候开始…… 刘慈后背冷汗直冒,赶紧谦恭討好地道: “也就是黄公子有这般谋划,別人谁能想到这般手段?” 黄庸刚才还笑吟吟地,这会儿脸上的表情突然有点尷尬了。 说实在的,他前世知道司马孚还是通过一部以司马懿为主角的脑洞电视剧,这次对付司马孚的手段也是从里面得到的启发。 咳,司马孚啊,只能怪那个电视剧脑洞太大,不然我咋能想到你的事情啊。 第58章 相信后来皇帝的智慧 洛阳城北,太学。 黄庸再次踏入这片既熟悉又疏离的土地,这里曾是汉家最高学府,如今虽冠著曹魏最高学府的名號,却早已不復往日荣光,九品官人法之下,太学已经完全丧失作用,世家子弟对此地不屑一顾,太学渐渐沦为躲避兵役者和混日子的失意人的聚集地。 黄庸一袭青衫,姿態从容,穿行在稀疏的人群中。 周围的太学同学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或高声谈笑,或低头私语,神情轻佻,毫无对这学府的敬畏,更多的是市井间的油滑与无聊。 黄庸目不斜视,径直走向那片象徵著太学最后尊严的所在——熹平石经碑林。 高大的石碑如同沉默的巨人,静立在午后的阳光下。 碑身上鐫刻的经文,字跡或清晰或模糊,无声地诉说著昔日的辉煌与今日的寂寥。 阳光透过碑林的缝隙,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中浮动著淡淡的土香、石尘以及一种被时光遗忘的陈旧气息。 太学博士、大儒乐详早已等候在那里。 这位鬚髮皆白的老者,是太学中少数几位真正將传道授业视为己任的博士。 他穿著一身洗得有些发白的儒袍,身形清瘦,眼神中却透著一股与这没落之地格格不入的执拗与热忱,看到黄庸走近,乐详原本略带呆滯的脸上飞快地生动起来,绽放出欣慰的笑容。 “德和,你来了。”乐详的声音带著长者特有的温厚。 黄庸快走几步,恭敬地深揖一礼: “学生黄庸,拜见老师,这些日子学生波折不断,荒废学业,还请老师恕罪。” “不必多礼,不必多礼。”乐详连忙上前虚扶一把,拉著黄庸的手臂,仔细打量著他,確定爱徒无事,他这才鬆了口气,轻轻拂了拂他的肩头,邀他一同在碑林间缓缓踱步,“你不在的这几日,为师在这学堂教起来也索然无味啊……哎,为师本事低微,知道你无辜入狱,也多多活动,却……哎。” 他嘆了口气,目光扫过不远处几个勾肩搭背、嬉笑打闹的学生,眉头不自觉地皱了起来,声音中充满了掩饰不住的失望: “你看看他们,哪里还有半分求学的样子? 圣人经典在前,他们却视若无睹,整日里只知道聚在一起,传播些市井之间的污言秽语!真是……真是令人痛心疾首!” 当年熹平石经落成的时候,这里车水马龙,来的都是有志於学的儒生,现在太学荒废,此处也变成了这群虫豸聚会、踏青的所在,哪有曾经的半分荣光。 这些话乐详平日懒得说给这些虫豸,难得黄庸回来,他一时控制不住,飞快地道: “想当初,孝桓、孝灵之世,太学何等兴盛! 天下英才云集於此,辩论经义,探究大道,针砭时弊,激扬文字!那才是读书人该有的模样! 也不知道老夫有生之年,还能不能再看到儒道大昌的模样了。” 黄庸適时地沉默静听,等老师的情绪稍稍平復,这才適时开口安慰道: “老师也无需太过忧虑。 天子的身子愈发不和,等平原王殿下登基,定会拨乱反正,重振文教。 有老师与高堂公这般人物兴教,太学再兴,或指日可待矣。” 这已经不是黄庸第一次说起这话。 事实上,从黄初五年开始,高堂隆、乐详这些受命修復石经的大儒每次走到此处都会长吁短嘆,黄庸这话已经车軲轆一般反覆说了不知道多少遍。 每次,乐详都会稍稍振奋起来。 但隨即看著太学这些虫豸,这位年事已高的大儒又会慢慢痛苦绝望,渐渐意志消沉。 充当精神氮泵的黄庸不厌其烦地给老师打气,不只是老师乐详,还有高堂隆、苏林等人。 一群饱学大儒这几年来一直被黄庸反覆打气,他们眼前的希望都聚焦在一起。 曹叡登基就是一道光。 儘管他们知道,九品官人法已经深入了大魏的根骨、魂魄,可黄庸这些年一直在给他们希望和情绪价值,只要提到“平原王”,这些压抑许久的大儒都会开心起来,对未来充满期待,迫不及待赶紧等来这一天,好一展身手,將眾多积弊尽数扫除,还大魏朗朗乾坤。 乐详也不例外。 他的嘴角微微上扬,又呢喃道: “九品之法要是没了,大魏的积弊就能扫除了,对吧?” “一定,沉疴需要猛药,咱们太学日后,定是这般猛药。” 黄庸觉得自己没有说谎。 火化是包治百病的神医之术,如果发论文,能明显做到比对照组更好的实验效果,理论上是说的过去的。 他们的目標只是动摇九品官人法,这在未来也被证明是顺应歷史的正道,至於大魏的躯干筋骨如何那就不是他们要考虑的。 相信以后皇帝的智慧吧。 黄庸的聊天术法给的情绪价值很高,乐详明显开心起来,两人在碑林中又绕了几步,乐详这才眷恋不捨得返回。 路上看见那些混日子的太学生又在三三两两地聚眾閒话,乐详恨铁不成钢地摇了摇头,嘟囔道: “这些人,要是再有三两个如德和一般,我也不至於这些日子如此劳心。 你听说了吗,这些鼠辈居然三三两两,说起宫闈私事,还胡言乱语中伤司马叔达。 也不知这谣言到底是何人编出,这些人连此事都信,真是岂有此理。” 黄庸哦了一声,老脸一红,又笑呵呵地道: “此事我也听过了,可是……可是司马叔达与郭皇后之事?” 乐详沉重地点了点头,不愿相信自己教了这么久的书,这些畜生不学就算了,居然还在太学这种庄重肃穆的地方聊这个,真是让老人家心痛万分。 黄庸也沉重地点了点头: “吾辈太学学子,每每谈及此事也当真不妥。 司马叔达清正,只是一贯低调,不为人知,横竖这些人也听不惯圣人学问,老师何不讲些司马叔达经营地方为民谋事之事,告诉这些学子这才是清流名士,圣贤子弟所为。 若是他们还有些良心,也该自惭形秽,频频称颂其功,不敢妄自非议宫闈之事?” 乐详点了点头,心道可能自己的教育方法確实有点问题,不能像圣人一样因材施教。 黄庸的法子让乐详眼前一亮,越想越觉得有道理。 司马孚这样正直之臣,一直没什么非议,现有的非议居然是从太学开始,这让乐详觉得自己有责任好好教教这些不学无术的儒生。 毕竟他们都是出自寒门,很多人不了解司马叔达也是应该的,这些学子听不懂圣人的经义,我也该讲讲当世正道之士所为,这些他们哪怕能学到一二,对社稷也是功勋了。 乐详筹谋片刻,又道: “不错,之前坊间亦有正直之士颂扬司马叔达治理沁水之功,我太学诸生应该学的便是这般为国为民之事,岂能每日討论……哎……” 他又把目光对准黄庸,眼神里充满了期盼和感慨,“老夫真希望,大魏能有一百个黄德和,那该多好啊!” 黄庸微笑著欠身,心道司马孚治理沁水时在一处大兴土木,见那里朽烂不堪的木门枋不堪用,需要改造成石门阻挡洪水,这份功劳日后马上就要通过太学、通过诸事被天下人知晓。 能让司马孚这个在后世知名度不高的大魏纯臣多点画面,黄庸觉得自己真是为大魏考虑的太多了。 第59章 別,別造谣! 乐详一直对司马孚的印象不错,对之前司马孚巡视沁水的事情也多做了一些了解。 正好,这几日春汛开始,坊间有不少人在討论当年司马孚在沁水兴修水利的事情,纷纷讚颂司马孚是为百姓操心的好官。 乐详精神一振,收集司马孚当年的事跡,开始在讲堂中给太学诸生讲起。 近日太学生在坊间都听了一些司马孚当年不得不说的故事,只是这故事也颇为荒诞,大多数人一笑了之,但博士今日讲起了,大家也下意识地竖起耳朵,想听听这个名师司马孚到底是什么模样。 乐详见这些朽木终於肯稍稍认真听课,也动情地讲起了之前的事情: “……诸位可知,河內郡百姓仰仗沁水农耕,好生兴旺。” 乐详的声音带著一种循循善诱的恳切,目光扫过堂下那些漫不经心的脸庞,心中微嘆,却仍强打起精神,“此水发源於上党之高山,其势汹涌,蜿蜒九百余里,多活百姓,只是每逢夏秋霖雨,便泛滥成灾,冲毁良田,淹没庐舍,沿岸百姓苦不堪言久矣!” 他顿了顿,见有几个学生似乎抬起了头顿感欣慰,继续道:“先秦以来,歷朝多派公卿治水而不可,为何?只是因为公卿显贵,不肯亲赴山林查找水患源头。” “司马叔达为典农时,不辞辛劳,亲自深入河內,遍访水情。 诸位想想,那沁水沿岸,多是崇山峻岭,道路崎嶇,足足九百里的水路,司马叔达不畏艰险,冒著酷暑霖雨,一步一步,將这九百里水路尽数勘察完毕,绘製舆图,详查水文!” “之后,他上奏朝廷,其奏疏有言——”乐详清了清嗓子,抑扬顿挫地念道:“『沁水源出铜鞮山,屈曲周围,水道九百里。 天时霖雨,每致泛滥,百姓垫溺,田稼失收。臣以为,宜於险要之处,累石为门,蓄泄以时,则水患可除,而民得其利。』” “叔达不仅提出了这等良策,更是亲临堤坝,督导民夫,风餐露宿,与民同劳! 耗时数载,终將那木製的旧闸门,改建成了坚固无比的石门! 101看书 看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全手打无错站 从此,沁水之水得以调控,旱时可引水灌溉,涝时可疏引洪水!这不仅是解除了水患,更是造福一方、利在千秋的大功业啊! 吾辈读书,即当为此壮举,为……” 乐详讲到激动处,看了一眼静听的黄庸,兴奋地道: “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轰!” 诸生齐齐挺直腰杆,脸上满是热切欢喜之色,儘管他们的眼中依然带著清澈的愚蠢,可这已经是曹魏的太学开门以来,眾人最积极、最热切的时刻。 乐详欢喜非常,忍不住点了点头,他想起之前他与高堂隆等人在石经前长吁短嘆的时候,也是黄庸挺身而出,说儒者当为“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这四句话如晨钟暮鼓一般激盪著每个大儒的心灵,让他们无不潸然泪下,对著鐫刻圣人经义的石碑发誓此生要为大道奋斗至死。 之前乐详从来没有跟这些朽木难雕的诸生说起这些,今天稍稍透露,果然让他们都很激动。 这倒是让乐详稍有点惭愧,心道他们这些儒生终究还不能像圣人一般有教无类,身为太学的博士,自己是不能挑选学生,应该用更合理的方法,让这些学生一点点学起。 孔门弟子三千只有七十二贤,我才教了几个人,还得努力啊。 还是德和的方法好,这儒道典范倒是明摆著,让其他的博士讲讲这些也行,总能劝一二人向学,待日后昇平做了祭酒,一定要把此法推开,让所有人都用此法教书。 想到此处,乐详微笑著眯起眼,温和地道: “还有什么不懂的,可以尽数问我!” “我!”一个胖乎乎的学子已经迫不及待地站起身来,满脸激动,“博士,你刚才说了铜鞮是吧?这铜鞮山便是那个铜鞮吗?” “哪个铜鞮?”乐详不解地问。 “就,就內铜鞮啊!” 乐详皱了皱眉,隨即反应过来,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 “对,就是那个铜鞮,怎么了?” “哦哦,没,没什么。” 黄庸见乐详不快,也挺身道: “博士,学生有一事不解,这水路崎嶇九百里,还多在上党群山中,司马叔达是如何一两年就能发现水患源头、绘製舆图,找到前代不曾找到的关键?” 乐详心道这才是儒生该提的问题,温和地道: “司马氏久居河內,子弟年少时多访名山大川,与河內、上党百姓一贯相善,又不是那些只知坐衙的庸官。” 接著,乐详又开始仔细讲述起了司马一家在河內的巨大影响力,可以说朝中发自河內的人都跟司马家有关係,连平原王的夫人虞氏也是河內人。 讲到兴起时,沉浸其中,又开始怀念起当年在河东与杜畿一起勠力同心保民一方的往事,完全没有注意到太学诸生窃窃私语,方向却已经跳到了別的地方。 “铜鞮山啊!铜鞮山啊!” “是啊,我就知道无风不起浪,铜鞮在河內,河內都跟司马家很熟。” “怪不得司马孚本来是曹植的掾吏,之后还能入东宫,之后再一直备受信任,原来还有这么一回事!” “……” 黄庸听著同学们的討论,强忍了半天才终於没有笑出来。 巧。 太巧了。 他穿越之后早早就把司马家当成自己的最大对手,仔细调查司马孚的种种奏疏时看到“铜鞮”这两个字当场就是一样的反应。 八卦是人类的天性。 太学诸生都是一群家庭条件还不错但是势必不可能有什么政治进步的人,他们天天在这混,穷极无聊,不討论这种东西能討论什么? 清谈不会,键政容易被抓,聊八卦最安全、最舒爽,司马孚这样有才气又温柔爱民的人跟皇后有一段曾经不得不说的故事不是很正常。 这是为了爱情做出牺牲的痛苦选择,还是吕不韦那样的奇货可居? 一群太学生一下脑补出了一大堆版本,光是听著他们的討论黄庸已经开始有点反胃了。 噗…… 这,这杀伤力也太大了。 他正在神游,几个太学生已经凑过来问道: “德和德和,你怎么看啊?” “是啊德和,你是上官之子,此事定然听到些风声,对了,你之前不是还跟郭皇后的从兄打架来著?” 黄庸苦笑道: “哪里是打架?折煞小生。 小生恼了郭奉车,被当街追打,幸得大魏律法严明,这才饶我性命,反倒重责郭奉车,我对大魏只有感恩的心。” “哎呦!”眾人齐齐阴阳,揶揄道,“还感恩呢,我们都听过了,你在狱中被打了个半死,这郭奉车毫髮无伤。 现在你们出来了,这郭奉车却已经逃得无影无踪,以前我们还道是廷尉护著,现在看看,怕是司马家护著咯!” “休要胡言!”黄庸涨红了脸,“大魏的律法最是严明,司马公全家各个清廉、正直,休要胡说,小生……小生不愿与尔等再言此事!” 眾人满脸猥琐之色,黄庸越是不让他们说,他们越是兴奋。 装啥啊,你们这些世族不敢討论,还能管得了我们? 我们就要说!就要就要就要! 第60章 就,就造谣! “啊哈哈哈,啊哈哈哈,弟儿啊,你是怎么,怎么想出来的这种手段,哎呦,真是,真是笑死我了!” 黄庸的书房里,曹洪贼眉鼠眼地上门,一进来就笑得前仰后合,不住地拍黄庸的肩膀,差点把黄庸拍的矮了一截。 这几天黄庸对司马家的谋划慢慢展开,曹洪心里实在是太爽了。 他跟司马懿的旧怨极深,只是司马懿的本事太强,他从前都不敢招惹,现在更是不敢招惹,没想到黄庸居然能想出这么逆天的手段。 这又噁心了司马懿,又噁心了曹丕与郭皇后,听到市井甚囂尘上的流言,曹洪笑得小眼睛完全眯成一条缝,开心地快要起飞了。 曹洪之前想过很多强行散谣的方式,但都不如黄庸这般手段。 有什么陷害人的手段比夸奖你的功绩更厉害? 司马家除非否认自己在奏疏里提到自己去铜鞮山治水的功劳,否则他们就没法洗刷铜鞮侯的冤屈。 当然啦,还有一种方法是曹丕出面让大家好好解释一下郭皇后和铜鞮侯之间不得不说的故事,告诉大家当年郭皇后从年幼到29岁这段时间在铜鞮侯家发生了什么。 你越是不想解释,大家猜疑的越厉害,其他的圣人学问传的不快,这种事情添油加醋可传得太快了。 现在还是司马孚將郭皇后送给曹丕以从曹植门下跳槽到东宫,再过几年…… 呵呵,这私底下好玩著呢! 这曹子桓真是福分不浅啊,之前的夫人大家都说是洛神,现在好了,又来了个沁神。 我们老曹家真是有灵性啊,当年东宫到底发生了什么啊? 曹洪看著黄庸那张平静无波、甚至还带著点温煦笑意的脸,心中的敬佩和依赖更是达到了顶点。 我弟儿年纪轻轻,怎么就有这等翻云覆雨的本事?看来我曹子廉这辈子,还真有再起的机会! 黄庸任由曹洪笑够了,闹够了,才用一种平稳而温和的语调开口,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阿兄何必如此?小弟这点微末伎俩,不过是拾人牙慧,借势而为罢了。 这都是为了元仲,也是为了曹將军,不然我为何閒的没事要跟司马公、郭皇后为难?” “哎呀,弟儿,你这么说,愚兄真是……真是惭愧!” 曹洪脸上堆满了笑容,那双小眼睛里闪烁著感激的光芒,“愚兄知道,你这都是为了我好!这份情,愚兄记在心里了!你要愚兄做什么儘管开口! 上刀山下火海,愚兄我绝不皱一下眉头!” 黄庸谦和地道: “我一个降將,人人都视若猪狗一般,只有阿兄一开始就对我礼敬,呼我为弟,咱们做兄弟难道不应该互相守望吗? 眼下这点风波,不过是刚刚开始。接下来,还需要阿兄你出马!” 曹洪闻言,精神一振,连忙凑近了些,压低声音,急切地问道: “弟儿,你说,你说怎么做,愚兄就怎么做!” 黄庸看著他那副急不可耐的样子,心中暗笑,脸上却是一片郑重之色。 他身体微微前倾,用一种商议大事的口吻说道: “阿兄你想,如今这流言蜚语,已然传遍洛阳內外。 那些老臣知道当年的事,可眾人都讳莫如深,不好辩驳,此事天子必然烦恼。” 曹洪连连点头,笑嘻嘻地道: “是极!是极!子桓现在,定然烦恼的很啊!” “所以,”黄庸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这个时候,就需要一位德高望重、身份贵重之人站出来,澄清事实,以正视听了。” “德高望重?身份贵重?”曹洪眨巴著小眼睛,一时没反应过来。 黄庸微微一笑,指了指曹洪:“放眼朝堂,论宗室之亲,论元老之尊,除了阿兄您,还有谁更合適呢?” “我?!”曹洪猛地一愣,隨即脸上露出了狂喜之色! 对啊! 曹氏宗族中虽然曹瑜比曹洪辈分更高,但若是论族中的地位,那还是以曹洪一马当先。 涉及宫闈辛秘之事,別人是討论都不敢討论,曹丕发飆都找不到人,也只有曹洪这样的人出面才能正视听,顺便…… 把事情闹得越来越大。 曹洪嘴角都快咧到了后脑勺,他现在完全不觉得自己是个快六十岁的老人。 当年司马懿瞧不起曹洪,寧愿在自家里装瘸也不肯出来为曹洪效力,让天下人耻笑曹洪多年,曹洪也摆烂,认为自己就是这样的人。 可现在他有了个凡事替自己考虑完全不求回报的好兄弟! 黄庸智谋深远,从认识曹洪到现在,完全没利用权力为自己谋好处,这般义士,不比司马懿强多了? “正是阿兄你!” 黄庸见曹洪感动,更加重了语气,“值此流言纷纷,皇后清誉受损,皇室尊严蒙尘之际,正该由阿兄您这位宗室柱石挺身而出,在朝堂之上,义正辞严地驳斥那些无稽之谈! 让天下人看看,谁是曹氏的中流砥柱!” “阿兄要正本清源,趁著那些公卿噤若寒蝉时挺身而出,告诉大家郭皇后之事纯属谣言! 那些流言,纯属宵小之徒恶意中伤!並一定要拿出浩然正气,告诉大家要相信司马叔达,维护大魏的稳定,绝不能让司马叔达蒙冤!” 噗! 曹洪之前是公认曹操帐下最不要脸的人,可黄庸居然还能大义凛然地让曹洪拿出浩然之气,属实让曹洪实在绷不住,笑得坐在黄庸身边,抽风一样一阵阵的蠕动。 “弟儿,咳咳咳,弟儿,缓,缓缓,受,受不了了……” 黄庸完全无视曹洪笑成这般模样 作为一个掮客,笑场就不专业了,不过他还是给曹洪沁了一杯茶,好整以暇地继续道: “其他事情,阿兄现在被废为庶人不能参与,这事关宗室体面,天子不求你还能求谁? 阿兄之前遭到这般委屈,此刻还能跟宗室紧紧站在一起,谁敢不说阿兄老成持重,顾全大局? 另外,司马懿、陈群等人从多年前就一直与阿兄为难,这是天下都知道的事情,现在遇上这种事,司马懿肯定不敢开口,只能低头求他人辩驳。 阿兄死死辩驳,不求回报,坚定跟司马懿站在一处,却不求私交只做公事,你说……司马懿会不会很惭愧啊?” 让司马懿惭愧?! 曹洪的心臟猛地一跳! 一想到司马懿那张古井无波的脸上可能会露出一丝尷尬和不自在,曹洪就觉得浑身的骨头都轻了三两! “妙!妙啊!”曹洪一拍大腿,激动得满面红光,“弟儿!你这计策,真是……真是神了!我从没想过,我此生还有算计司马懿的时候!” “不止,阿兄是不是忘记,之前在詔狱咱们商討郭表之事时说了什么?” 曹洪稍稍沉思,又顿时回忆起来。 对了。 当时黄庸建议帮助郭表,这样才能让郭表在遇上困难的时候再来求曹洪帮忙。 当时曹洪还天真地问以后郭表要是小心谨慎不肯惹祸,这没有祸事了怎么办。 黄庸当时很自信地告诉他,祸事这种事不是你谨小慎微就能躲开的。 郭表再小心,黄庸也能给他凑上一难,现在郭表逃回冀州,看上去安全,却正好落入了黄庸早在第一次入狱就布置好的圈套。 “弟儿啊,多的不说了,等愚兄恢復了官职,你就是愚兄的长史! 別人说啥都不好用,愚兄才不管有的没的,这大事不给你,还能给谁啊!” 第61章 设局暗套司马懿 洛阳城內,这几日的气氛格外压抑。 一种无形却沉重的阴云笼罩在朝堂上空,源头便是那则关於清河太守司马孚与当朝郭皇后的荒唐谣言。 这谣言如同一滴墨汁滴入清水,迅速扩散,儘管影响並没有太大,却让人总感觉有点噁心,甚至喘息不得。 经过几天,朝中公卿已经匯聚了最流行的谣言,现在最流行的谣言说: 司马孚当年在曹植手下,后来为了贪图富贵,从铜鞮一富户的家中选取一个妖媚的伎女冒充世家豪族之后送给曹丕,这才从曹植府进入东宫,並还能得到曹丕的信任。 证据是什么呢? 证据就是大家都知道郭皇后原本是一个铜鞮侯家的女僕,而司马孚之前去铜鞮山治水,久居河內郡的司马家跟那边所有人关係都很好,认识一个铜鞮富户完全不在话下。 本来这两种风马牛完全不沾边的东西就没什么粘在一起的可能,但问题是最近太学確实一个劲的再讲司马孚在铜鞮山治水的故事。 人家夸你治水有方都不行吗?这是你自己在奏章上巴拉巴拉自己写的啊。 这有种乱拳打死老师傅的感觉,饶你智计百出,饶你品行、家世过人,这种有鼻子有眼的谣言还是让人感觉窒息,完全不知道该如何对付。 都说流言止於智者。 寻常的流言蜚语,朝臣们为了表忠心,或是为了討好司马懿,早就爭先恐后地出来闢谣了。 可这次不同,事情牵扯到了中宫皇后,而且是这等难以启齿的桃色秘闻。 曹操曹丕父子自己就是桃色新闻大户。 不久之前卞太后听说曹丕总是晕过去,於是去探病,因此看到了曹丕后宫居然有好几个自己面熟的女人,赫然是之前曹操的侍妾。 卞太后一问,听说曹操刚死眾人祭拜时这几个女人就被曹丕叫去服侍,气的暴躁老太卞太后破口大骂,引得津津乐道。 而郭皇后的来歷也一直挺古怪,只有少数几个上官知道是咋回事。 大多数朝臣只知道她曾经是铜鞮某个富户家里的家奴,之前在东宫地位很低,连个夫人的名份都没混到,却在曹魏代汉当年迅速提拔为夫人、贵嬪,並飞速斗倒甄氏成为大魏的真·皇后母仪天下。 这本来就是很让人八卦的事情。 加上卞太后骂人事件,不少人都猜测郭后之前其实也是曹操的侍妾,两个人早早就开始私通,因此郭后在东宫岁月不声不响,之后却飞速登天。 如今要为她辩白,该从何说起? 说她冰清玉洁?呃,那就是骂人了。 说司马孚品行高洁?这自然是事实,可谣言偏偏將两人牵扯到一起,这辩白起来有点欲盖弥彰。 当年郭皇后的亲弟弟因为盗布被鲍勛不顾阻挠砍死,鲍勛肯定是知情人,然后鲍勛的下场大家也看到了。 现在谁敢计较? 谁敢探查? 万一真查出什么问题来,最后真相大白大家发现一点比司马孚更危险的事情,那大家的命还要不要了。 於是,最诡异的场景出现了:满朝文武,在明知道这谣言的情况下都装作不知。 事情传到曹丕的耳朵里,都已经是十几天后,黄初七年三月中的事情了。 “混帐!荒唐!简直是荒唐透顶!” 寢殿內传来曹丕压抑不住的怒吼。 病重的他如同困兽一般在殿內来回踱步,苍白的素衣下摆隨著他急促的步伐而翻飞,內侍们战战兢兢地跪伏在地,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曹丕只觉得一股邪火在胸中熊熊燃烧,却找不到发泄的出口。 骂谁? 怪谁? 那些传播谣言的市井小民? 抓不过来,也毫无意义。 怪那些沉默不语的朝臣? 他们又能说什么? 怪郭氏? 她此刻恐怕比自己还要惶恐不安。 怪司马孚? 这可从哪怪起? 曹丕现在像一只不断膨胀的气球,已经到了爆炸的边缘。 他知道郭氏的过去,所以之前栈潜等人上疏骂贱人的时候他连个屁都不敢放,就是想把事情拖过去。 可这次还怎么拖? 这谣言已经这般离谱,矛头直指司马孚,可细看之下又多少有点巧妙的路线,造谣的人甚至小心地注意到了多年前司马孚的奏章,还跟铜鞮侯巧妙地结合在一起,起手就是专门给小民看以败坏曹丕名声的。 这让曹丕顿时意识到,这还是有人要来对付自己。 从什么时候开始来著? 好像最近一直谣言四起,郭公显下狱,黄德和下狱,之后孟子度也差点被冤枉谋反,还有人在构陷叔达。 好啊,一下比一下厉害了。 这些人……这些人…… 曹丕心乱如麻,心中万分孤独。 他把卞太后气走了,就算不走,卞太后也不会为这种事出头。 宗室人人自危,谁敢在这种时候主持大局? 与此同时,司马府邸的书房內,气氛同样凝重。 司马懿端坐於书案之后,面沉如水。 他之前又去看望了一下已经不能起身的老友夏侯尚,在夏侯尚家,夏侯玄给司马懿讲述了一下最近的调查结果。 司马懿听完,久久没有说话,回来之后就把自己关在书房,已经一整天没有出门,好像对手中的一枚碧玉玉佩產生了极大的兴趣,一整天一直在细细把玩。 乐详? 铜鞮山? 这谣言的源头居然是太学里乐详讲述的一个劝人向上的故事? 夏侯玄信了,还挺自傲自己手下这么快就破了一桩大案。 事实证明这完全就是一个误会,噁心人一点,但不需要深究,可经歷过重重阴谋算计的司马懿当然不肯相信 司马懿的指尖微微用力,那枚玉佩在他指间留下浅浅的印痕。 他了解乐详,那是个真正的道德高尚士,让他去编造这种恶毒的谣言绝无可能。 可偏偏,这谣言的源头,就这么“合情合理”地落在了乐详的头上。 因为他讲了司马孚的功绩,提到了“铜鞮山”,於是,谣言便“顺理成章”地產生了。 司马懿的眼神变得深邃起来。 他一向以智谋深沉、算无遗策著称,可这一次,事情牵扯到自己的亲弟弟,又涉及中宫皇后,让他感到前所未有的棘手和愤怒。 他能去找乐详对质吗? 不能。 乐详是出於好意宣扬司马孚的政绩,何错之有? 去斥责他,反而显得自己心虚卑弱,被人抓住把柄。 可若是不管,任由这谣言流传下去,损害的不仅是司马孚的清誉,更是整个司马家族的声望,甚至可能影响到他在朝中的地位。 更何况,此事还牵动著皇帝的怒火和皇后的安危,稍有不慎,便可能引火烧身。 一时间,饶是司马懿智计百出,也感到一阵无力。 这种被人牵著鼻子走,明明知道有问题,却又找不到明確的敌人和有效的反击手段的感觉,让他十分恼火。 叔达啊,是你得罪什么人了吗? 司马懿苦苦凝思,日已西斜,门口终於传来了夫人张春华的声音。 “仲达,有客来访。” 司马懿看了一下外面的暮色,微微皱眉。 洛阳有宵禁,谁特么会在这种时候正式登门拜见? “不见。”司马懿言简意賅地道。 张春华犹豫片刻,长嘆道: “仲达,还是见见吧。 来的是……曹子廉啊。” 第62章 为你好的风还是吹到了司马家 夜幕降临,司马家的僕役都小心地避开主人的书房。 身为主人的司马懿端坐於上首,背脊挺直,面色沉静,唯有那双深邃的眼眸在灯火下偶尔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厉芒。 他面前的食案上,菜餚精致,酒杯里的酒液却几乎未动,那双狭长的狼眼闪烁,凝重地盯著眼前人。 他对面,不请自来的客人——曹洪,则完全是另一番景象。 他大马金刀地坐著,身子微微前倾,几乎將半个身体都倚在了食案上,面前的酒壶已经空了大半,杯盘狼藉,嘴角还沾著些许油光。 他毫不客气地大快朵颐,自斟自饮,时不时发出一两声满足的咂嘴声,那双滴溜溜转的小眼睛,却一刻不停地盯著司马懿,眼神里充满了挑衅和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炫耀的得意。 这太反常了。 司马懿与曹洪的关係一直不好,从司马懿装瘸事件之后,两个人就进入了不死不休,曹操时代两人就互相敌对。 曹洪能跟朱鑠、吴质甚至陈群都保持表面的友好,但只有司马懿。 他巴不得司马懿死,只是在过去漫长的岁月里,都是司马懿稳稳地压制著曹洪,让曹洪全无半分应对之法。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只有曹洪咀嚼食物和倾倒酒液的声音在厅堂內迴响,显得格外刺耳。 司马懿的耐心在一点点被消磨,他深知曹洪绝非只是来蹭一顿酒饭这么简单。 终於,在曹洪又一次將杯中酒一饮而尽,並满足地打了个酒嗝之后,司马懿抬起眼帘,目光平静地落在曹洪那张泛著油光的脸上,声音低沉,听不出喜怒: “曹將军今日屈尊到访,不知有何见教?” 曹洪心中一阵狂喜,脸上却故意露出一副惶恐的模样,连忙摆手道: “哎呦,司马抚军,您可千万別这么叫! 我现在就是个庶人,卑贱的很。 今日能得司马抚军亲自招待,还让尊夫人备下如此美酒佳肴,真是……真是受宠若惊,感激不尽吶!” 他说著,还故意用袖子擦了擦並不存在的眼泪,语气夸张,表情虚偽。 司马懿的脸色沉了下来,眼神瞬间变得冰冷。阴阳怪气,不知所谓。 他强压下心中的不耐,冷声道: “有话直说。若是再这般装疯卖傻,便请自便。” 被司马懿这么一呛,曹洪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復了那种得意洋洋的神情。 黄庸之前告诫他在司马懿面前阴阳要点到为止,因为黄庸也不认为自己有在司马懿目光注视下装神弄鬼的能力,別说曹洪。 於是,他放下酒杯,慢条斯理地用手指抹了抹油腻的嘴唇,坐直了身体,脸上的笑容也收敛了几分,换上了一副冷峻的表情。 “哼,”曹洪冷笑一声,语气带著几分刻意的沉重,“司马抚军,令弟叔达的事情,老夫已经听说了。” 司马懿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右手不禁立刻攥成拳头。 曹洪看著司马懿的反应,心中更是得意。 他清了清嗓子,摆出一副义正辞严的姿態: “外面那些风言风语,简直是荒谬绝伦,无稽之谈!就不用我再重复了吧? 嘿,老夫虽然……咳……虽然与司马抚军你素来……嗯……政见不合,但对令弟叔达的为人,却是十分敬佩的! 他勤政爱民,品行端方,岂是那等宵小之徒可以隨意污衊的?” 司马懿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著曹洪,眼神锐利。 这番话,曹洪是绝不可能说出来的。 厉害啊,这是哪位高士投奔了曹洪,居然敢惹到我司马懿的头上来了。 曹洪像是没有察觉到司马懿的审视,继续慷慨激昂地说道: “更何况,此事还牵扯到当今皇后! 郭皇后是我大魏皇室的体面,我为老臣,虽然被宵小进谗言废为庶人,可仍是宗室元老,这种事情,我岂能不管。” “所以,”曹洪话锋一转,目光灼灼地盯著司马懿,“老夫决定了,要亲自上疏请天子查明事端,揪出奸佞,以正视听! 老夫不是图司马抚军的人情,只是来给司马抚军打个招呼,要是抚军愿意与我一起上奏,那就联名,若是不愿,我自己上奏便是,抚军莫慌。” 他说完,便好整以暇地看著司马懿,等待著他的反应。 司马懿確实感到了讶然。 他设想过无数种曹洪今日前来的目的,却唯独没有想到,他竟然是来“主持正义”,要联手闢谣的! 这简直……太不符合曹洪的性格了! 这个贪婪自私、睚眥必报的傢伙,不落井下石就不错了,还能来帮我? 事出反常必有妖。 曹洪此举,绝非出自本心。他背后一定有人指使。 这点司马懿更是坚信不疑。 之前曹丕欲杀曹洪,司马懿也曾顺水推舟,频频说起曹洪的罪状,曹洪却反过来要“帮助”自己和弟弟,他司马懿一贯行得正,如今却成了曹洪口中搬弄是非的宵小…… 然而,无论曹洪的动机是什么,他提出的这件事本身,对司马懿而言却真是雪中送炭。 眼下谣言四起,如果他钻出来闢谣,这谣言怕是越闢谣越厉害,倒是曹洪以宗室的身份怒斥荒诞不经还有几分可信度,司马懿只需要摇旗吶喊,就算不將市井谣言完全平息,终究可以在论战时提供一个不错的参考,可以让人挺起胸膛指责那些造谣的人,说“反转了,难道你们比宗室还懂”? 虽然与曹洪为伍让他感到彆扭,但为了弟弟的清誉和家族的声望,他別无选择。 司马懿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疑虑和不適,脸上恢復了惯常的平静。 他看著曹洪,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太多情绪: “有劳老將军费心了。” 这句感谢,他说得有些艰难,毕竟两人积怨已深。 没想到,曹洪这次却没有像以往那样抓住机会嘲讽或炫耀。 他只是隨意地摆了摆手,脸上甚至带著一丝高冷的不耐烦: “行了行了,老夫不是来听你司马仲达说漂亮话的。 你就给句痛快话,我自己上奏还是你联名?我不怕惹祸,只怕为叔达伸冤,还被你以为是故意做戏。” 司马懿犹豫片刻,点了点头,声音沉稳而坚定: “將军尚且不避嫌怨,为我家人仗义执言。 此事关乎舍弟清白,懿身为人兄,岂能退缩?明日,懿自当与將军同奏!” “好!”曹洪闻言,眼中精光一闪,猛地一拍大腿,端起面前最后一杯酒,仰头一饮而尽! 酒液顺著他的嘴角流下少许,他毫不在意地用袖子擦去。 “那就这么定了!”他霍然起身,因为酒意和兴奋,脸上泛起一层不自然的红晕,脚步也略显虚浮。 他不再看司马懿,径直转身,大步流星地朝著厅堂外走去,那背影竟带著几分前所未有的瀟洒和决绝。 司马懿看著曹洪的背影,心中愈发不安。 看来,这是有人想要借叔达之手来对付我们家,好,我非要保住叔达,我倒要看看你们想怎么对付我司马家。 已经走出司马府大门的曹洪,拼尽全力才维持住那副高人的姿態,没有当场笑出声来。 他感觉自己的心臟在胸腔里狂跳不已,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极致的兴奋和爽快! 这是他人生中第一次,真真切切地在气势上压倒了司马懿!这种感觉,让他宛如踩著棉花一般,浑身舒爽极了。 嘿嘿,司马仲达,被我感动坏了吧? 饶你奸似鬼,肯定也算不到郭表这步。 明天的奏疏上去,你弟弟的奏疏也快来了,到时候我看看你是难受不难受! 第63章 我曹子廉又回来了! 第二天清晨的阳光尚未完全驱散洛阳城头夜里的寒意,城內的大小府邸却早已因为一个爆炸性的消息而骚动起来。 驃骑將军府,自曹洪被削爵为民之后就完全荒废了,曹洪生怕得罪人,完全不敢回去居住。 可此刻府门大开,往日里门可罗雀的景象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车马喧囂,人头攒动。 曹氏宗族的各房子弟、依附曹洪的旧部將领,凡是还能与这位落魄元老扯上些关係的人,几乎都聚集到了此处。 曹真来了,曹瑜来了,甚至……称病的曹叡也派来了自己小妾的父亲毛嘉,场面一时极其热闹。 以曹洪的面子未必能做到这点,但昨天曹洪四处送信,说今天要公布一件大事,眾人听到消息都毛骨悚然,不敢不来。 这可是大是大非的场合,哪怕是曹真也不敢不来! 宽敞的正堂內,曹洪身著一身崭新的、料子考究的深衣,虽然没有官袍加身,却刻意挺直了腰板,努力摆出一副庄重肃穆的姿態。 他站在堂上,面对著下方黑压压的人群,声音洪亮,带著许久未有的自信和威严。 这是他失势以来,从未有过的“高光时刻”,以至於让他浑身颤抖,连当年汴水大战和之前下狱时都不曾如此。 “诸位亲友,诸位袍泽!” 曹洪清了清嗓子,目光扫过下方那一张张或好奇、或敬畏、或疑惑的面孔,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激动。 我曹子廉又回来了! 你们这些之前欺负我的人都给我等著。 吃了我的,都给我吐出来! 拿了我的,都给我还回来! 他深吸一口气,將黄庸教给他的说辞,用一种慷慨激昂的语调娓娓道来: “近来洛阳城內,流言四起,污秽不堪!竟有宵小之徒,胆大包天,造谣生事。 是,都是亲眷,我也不隱瞒不避讳了——那些小人胡乱生事,居然言郭皇后与司马叔达有旧! 这是什么狗屁!一派胡言!无耻之尤!我知道,大家都生怕惹祸上身,谁也不敢出言辩解,怕惹来眾怒。 好,我来!我曹洪不怕!” 他捶胸顿足,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我曹洪,当年追隨武皇帝起兵的时候早就已经將生死置之度外,现在宗室又遭小人构陷,我又何惧性命! 你们今天把从我这听到的都说出去,就说是听我曹洪说的!那些鼠辈知道个屁,只有我曹洪,才知道这一切缘由!” 堂下眾人被他这番义正辞严的开场白镇住了,一时间鸦雀无声。 曹洪满意地看著眾人的反应。 不愧是我弟儿,三两句话,就把曹某不惜身、不怕死的形象立起来,还狠狠教训了一番这些晚辈。 曹真你倒是不服啊,来啊,说我不是啊? 曹洪目光扫过眾人,这会儿谁敢说不是,大家纷纷点头,完全表示听曹洪的,你说啥是啥! “如诸君所知,当今郭皇后,实乃世家闺秀,其父更是做过太守。”曹洪的声音抑扬顿挫,“其母姓董,亦是大家名门,家世不凡。 只因当年董贼乱政之后,袁绍窃据河北,因为覬覦郭家资財,竟以没收董贼家眷为由毁伤郭家,以至於皇后家眷流离。 皇后彼时年幼,只能逃去他乡,幸得铜鞮一富户收养,视若己出,备受尊重!” “那富户本欲將皇后许配给自家独子,谁料天有不测风云,那英杰又被袁氏所害,殞身官渡,皇后命途多舛,孑然一身,后机缘巧合,得遇陛下。 陛下察其贤淑,怜其遭遇,两人一见如故,遂稟明武皇帝,纳入东宫,一直互相提携扶持,直到今日!” 曹氏宗族都知道曹洪在扯淡,一时都惊了。 別说,这编的有鼻子有眼的,出门还真能解释。 而且曹洪居然冒著彻底毁掉自己名声的风险编造这种鬼话,等於將天下人的瞩目都吸引到他身上,万一穿帮,日后史书上肯定会把他吊起来骂,看来他確实是为了宗室名誉,已经將自己的名誉置之度外了! 曹洪继续说道: “至於清河太守司马叔达,那更是高尚士! 皇后当年入东宫之时,身份低微,叔达先生虽亦在东宫任职,但二人地位悬殊,素无往来,何谈引荐?更遑论有什么私交?这纯属无稽之谈,恶意中伤! 叔达若有此念,这些年为何从不结交外戚,为己身谋事,为何还要亲自丈量田亩、兴修水利,难道他不想在洛阳做官,受兄友庇护吗? 这要是强行说二人有关,那叔达是图什么,天下哪有这般蠢人?” “曹某今日將实情告知诸位,便是要正告那些搬弄是非之徒!休要再以讹传讹,玷污国母,构陷忠良! 我这般年纪了,早就不怕死了,之前听闻谣言,不敢怠慢,昨日更是问及司马抚军,司马抚军更以人头担保叔达绝无结交外戚、攀附宗庙之事! 我对司马抚军,那是绝对信服,他说是,那就是!我自推诚信赖,愿首倡义举上表以正视听! 你们要是不信,尽可以上表奏我,反正之前上表奏我的不少,为了宗室清白,我曹洪何惧!” 这一番话说的如雷鸣炸裂,这涉及到大是大非的问题,堂下眾人已经纷纷跳脚鼓譟,还有一群人又哭又跳,甚至有几个小辈已经衝到曹洪面前拜倒: “叔祖大义!我等子弟无能,此番愿与叔祖一起上奏辨明!” “叔父说的是!咱们曹氏岂能容人这般造谣?我与叔父一起上奏,我看谁不服,来找我曹宇便是!” “將军真乃擎天之柱!此番危难,还得是老將当家,方能正清溯源,还天下清平!” 曹氏宗族內部,率先统一了口径。 曹洪以宗室元老的身份合理的將此事定调,儘管漏洞百出,但至少有人愿意开头了。 消息很快传遍了朝堂,那些原本装聋作哑的大臣们都沸腾了。 无论他们信不信曹洪的说辞,此刻都纷纷表示原来如此,並开始异口同声地谴责造谣者,讚扬皇后的“贤淑”和司马孚的“清白”。 一时间,朝堂之上风气为之一变,前不久还表示要砍了曹洪的清流也纷纷上表称讚曹洪真的是元老重臣,关键时刻还得是他,清流们生怕有过,也赶紧给曹洪送礼。 只是曹洪又封闭將军府,回到了陋宅,对所有来送礼的人一一携手攀谈道谢,但是礼物一概不收。 “不是曹某不爱財,只是此事曹某完全发自內心! 难道,汝等要陷曹某於不义吗?来日方长,来日方长!” 但话锋一转,曹洪又表示今天来的人,曹洪领情,怕不收礼大家难受,就与大家一起上表,在自己的奏疏后面附上各位清流的名字。 官场眾人,谁不知道来日方长是什么意思。 他们也终於意识到,一贯与曹丕不睦,而且名声很臭的曹洪为何会在这种时候跳出来,故意趟这趟浑水。 这並不是曹洪年纪大了,故意要做这种吃力不討好的事情。 正好相反,之前是个庶人的曹洪想要参与朝政太困难了,哪怕托人上奏,曹丕心情不好也会直接拿他的奏疏擤鼻涕,曹洪再多的努力也只是旁敲侧击製造影响。 可现在不一样了。 他终於抓住了一个大是大非的场合,一个只有他能主持大局的场合。 曹洪肉身开团,捨身炸粪坑。 其他人动作稍微慢了一点,曹洪已经能站在道德角度,洋洋洒洒指责他们对陛下没有嘴上说的这样忠诚,起码没有做到这种不顾性命的高度。 那现在,曹將军给你们一个联名的机会。 你们要是不要……呵呵,给曹將军送礼的人曹將军未必能一一记住。 这洛阳谁不给曹將军送礼,曹將军心里可记得仔细呢,那不就说明你这心中疑心司马仲达胡说,疑心皇后不是清白人家? 嘿嘿,嘿嘿嘿嘿…… “弟儿啊,我可太佩服你了。”曹洪复读机一样蹲在黄庸身边念叨个没完。 外面来拜见的客人排著长队,各种礼物在牛车上堆积如山,如果是曾经,曹洪已经贪婪地伸手不停地揽在怀中。 可现在,他却像进入了贤者模式一样,对这些东西完全提不起兴趣。 没有权力,万贯家財也不过是过眼云烟。 他从前想放弃权力保住自己的家財,然后什么都没有保住。 现在,他的权力只是稍稍有回来的跡象,眾人再次向他靠拢,曹洪百感交集,反倒对这些全无兴趣。 他觉得当年宏大的將军府也没什么意思,这陋宅虽然偏僻狭小,但几个僕役,诸多心腹,再有黄庸这般高士为他谋划,这就够了。 “这就是解释权。”黄庸微笑著,很有磁性的声音不断侵蚀著曹洪的心神,“我们手上一开始没有牌,但通过虚空造牌,我就有牌可出——呃,就是,就是类似下棋,对手的棋我们围不死怎么办? 那我们就多造点棋子出来,这不是种地,不需要尊重自然规律,就像这次一样。 现在將军虽然还没有回到朝堂,可凭藉此举,想让谁声名鹊起,还不是一句话的事情?” 曹洪连连頷首,盯著黄庸,有点幽怨地道: “弟儿啊,你,你得给我当长史啊,愚兄这些事情怎么操持地来? 愚兄好不容易有了今日,要是再,再没了,愚兄死不瞑目啊!” 曹洪之前说要让黄庸给自己当长史,当时黄庸没有拒绝,但之后还是委婉地表达了谢绝,曹洪有点气馁,此番自己的大事渐渐有成了的跡象,没有黄庸他更害怕了。 他害怕这一切再成了过眼云烟,除了黄庸,他谁也不信。 “別怕,阿兄。”黄庸的声音异常温柔,“谁说非得当长史才能为阿兄效劳?我要的不过是天下太平,若是做阿兄的长史,才是为阿兄惹祸,但……阿兄確实应该物色一个长史的人选了。” “你说!谁?!石仲容怎么样,他这次去肯定能立功,我把他徵辟。 哦,还是你说的那个邓艾,哎,怎么还没找到他?” “不行啊。”黄庸慨然道,“这两个人做爪牙是不二之选,但是做长史,不行。 阿兄,我认识一个人叫诸葛诞,这个人怎么样?” “啥?!”曹洪差点咬到舌头,“那个畜生?不行不行!这个畜生与我不睦,之前频频辱我,岂能做我的……哎?” 说到这,曹洪猛地一拍脑门。 “你別说,有点道理。” 黄庸做了个请的手势,笑道: “诸葛诞也来送礼了,只是在门口逡巡不前,阿兄不如给我个面子?咱们出去见见?” 曹洪点点头,下意识地起身,又赶紧坐下,先把鞋脱掉扔在一边,隨即冲黄庸咧嘴一笑: “弟儿啊,当年武皇帝脱鞋,我就在一边,你看我学的像不!” 黄庸满意地点点头,心道曹洪真是长大了。 第64章 收礼一定要办事! 曹洪府后门,相较於前院连日来的车水马龙显得僻静许多。 门外,一辆不起眼的马车静静停靠在墙根下,车夫低垂著头,仿佛睡著了一般。 马车边肃立的年轻人正是吏部郎诸葛诞。 他约莫三十岁年纪,身材中等,面庞圆润,带著几分未脱的稚气,虽然鬍子很长,可看起来依然有点怯懦可爱的模样,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还小了不少。 此刻,他穿著一身崭新儒袍,浆洗得笔挺,年轻的脸上满是希冀和期待。 从曹洪上奏开始,这位吏部郎就明显感觉到朝堂的风云要转变了。 这位曹將军要回来了。 他的顶头上司卫臻是曹丕的亲信,之前捉拿曹洪的时候,卫臻身为元老不好直接翻脸,於是指使诸葛诞衝锋陷阵,诸葛诞也没有把这位年迈且失去权柄的老將放在心上,那是毫不犹豫地衝锋陷阵满口侮辱,还说了很多曹洪之前往他那塞人走后门的事情。 哦,他可是蜀汉丞相诸葛亮的正经同族兄弟,那是大大的清流,自然是不可能跟曹洪这种人尿在一起,诸葛诞也觉得自己没毛病。 但问题是,已经被废为庶人失去权柄的曹洪居然抓住了这个反击的机会。 別说他了,连他的上司卫臻也被迫给曹洪道歉,並讚颂此番曹洪首倡义举,为天下人正道,並为之前自己不敢出头感到惭愧。 诸葛诞表面不慌,內心慌得一比。 尤其是听说最近跟蜀汉沾边的人都有被清算的架势,最近坊间一直传言说蜀相不知天命,需要去绑他几个家眷做人质逼他投降。 诸葛诞生怕自己一下成为这个幸运儿,於是他厚著脸皮来拜见曹洪,甚至不惜想办法走黄庸的门路。 哦,说起来,诸葛诞来访是黄庸穿越之后第三次被狠狠嚇一跳。 他还以为诸葛诞体內诸葛家的血脉觉醒了,一下就看穿了他跟曹洪的关係,或者更深一层,看穿了他暗中跟蜀汉的谋划。 诸葛诞上门的时候黄庸已经在盘算要不要直接叫人把他勒死埋在后院,没想到虚惊一场—— 诸葛诞实在不知道见曹洪有什么门路,听说黄庸是曹洪的门客,因此求黄庸牵线。 至於他跟黄庸有什么关係,那是他仔细打听了一下,黄庸的老师是太学的博士乐详,乐详的恩主杜畿是跟诸葛诞一起去孟津开船掉进黄河淹死的,四捨五入大家都是同门,这师兄弟硬邦邦,关係自然很亲近。 要不让杜畿亲自来给黄庸聊聊? 黄庸当时听得五雷轰顶,不敢想像这个在游戏里扑克脸的正义人物怎么脸皮比自己都厚。 他之前从没有想过能把诸葛诞纳入己方序列,但现在嘛…… “哎呀,公休老弟啊!啊哈哈哈!” 曹洪披头散髮,光著脚,穿著一身油腻的布袍,从家门里飞快地奔出来,黄庸在身后微笑著跟隨,笑吟吟地冲诸葛诞点头。 诸葛诞一看曹洪这尊容就明白了——成了! 这是当年太祖武皇帝迎接……咳咳,不吉利不吉利。 “晚、晚生诸葛诞,拜见曹公!岂敢劳烦曹公大驾!晚生……晚生惶恐!惶恐至极!” 他一边说著,一边就要稽首行礼。 曹洪眼疾手快,一个箭步上前,用那双粗糙有力的大手,一把將诸葛诞搀扶住,力道之大,让诸葛诞一个趔趄。 “哎!公休老弟!你这是做什么?快快请起!快快请起!”曹洪的脸上堆满了真挚的笑容,甚至还带著几分嗔怪,“咱们可是老相识了,还是德和吾弟引你来的,你说你这么见外作甚啊?” 德和吾弟? 诸葛诞听见这个称呼,稍有些惊讶,不过想到曹洪也管自己叫老弟,也没有多想,只是觉得黄庸运气属实不错。 他一个降將,给別人当门客只怕別人还不敢收他,也就是曹洪这种人留下,偏偏曹洪现在又抓住机会再起,倒是让黄庸得势。 诸葛诞回过神来,站直身体,脸涨得通红,颇为激动地道: “曹公厚爱,晚生……晚生实在无地自容! 想、想当初,晚生年轻气盛,不懂事,多有得罪曹公之处,屡次与曹公为难,晚生今日特来……特来向曹公请罪!” 他说著,又要躬身道歉。 “嗨!说这些做什么!” 曹洪大手一挥,故作不悦地打断了他,语气却带著一种长辈式的宠溺,“咱们当时都是为了国事,公事跟私交,曹某一直还是分得开,公休贤弟登门说这个,莫非觉得曹某气度狭隘,这点小事还斤斤计较。” “不敢不敢!”诸葛诞赶紧道歉。 曹洪用力拍了拍诸葛诞的肩膀,这次多少带了点个人恩怨,力道重了几分,差点把诸葛诞打趴下: “本將是军旅之人,就喜欢你公休这种脾气!耿直!有原则!这才是我们大魏栋樑! 不像我们这些老骨头,並无半分本事,全靠血脉之情,见了你,老夫惭愧啊!” 诸葛诞目瞪口呆。 曹洪是什么人他还是挺了解的,怎么一坐牢之后曹洪跟完全变了个人一样,难道……难道被夺舍了? 黄庸当然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当年官渡之战曹洪是亲眼见过曹操是怎么迎接许攸的,现在诸葛诞来投直接让曹洪的记忆甦醒了,甚至可能都快进到了许褚挥刀,那自然是学了个五六分像,足以震得诸葛诞一愣一愣。 他也凑趣道: “阿兄,既然都是自家人了,也別太见外。 旁人送来的是財物,阿兄不收就罢了,可公休送的是心意,咱们不收就说不过去了。” 诸葛诞听黄庸如此一说,也赶紧说道: “对对,只是心意,曹將军就收下,晚生家贫,比不得他人,曹將军还得不嫌弃才是啊。” 诸葛诞之前也听说,这次曹洪的架子很大,给他送礼的都被他挡回去了,他还担心自己这点礼物也得被曹洪扔回去,没想到曹洪闻言轻轻頷首,笑道: “行,我就收了公休的贿赂,公休莫要笑话。” 说到此处,曹洪也自然地话锋一转: “弟儿啊。” “阿兄吩咐。” “嗯,这礼我都收了,咱们也得办事不是? 前些日子,你跟我说起,那御史中丞徐庶是不想做了,是不是?” 曹洪的话缓慢而清晰,让诸葛诞听得极其清楚,一时心中狂跳。 御史……中丞? 这…… 御史中丞多显贵不用多言,之前徐庶暂代,曹丕早就想把徐庶卸磨杀驴,只是因为患病也没有腾出空来,因此现在还是徐庶一直在做。 现在好了,曹洪主动提起这件事,难道说…… 黄庸笑呵呵地道: “徐中丞只做了半年就感觉心力憔悴,已经不想继续奔波劳苦,寧愿去做个郡守、参军,阿兄要是有兴趣,不如帮徐中丞谋个郡守,咱们大魏是新朝新气象,三独坐的位置上,也该有公休这般人物才是。” “啊,不,不敢不敢!” 三旬之年当上御史中丞是什么境界? 诸葛诞都不敢想像,而且他並非是曹洪的嫡系,这种事曹洪怎会助他? 可没想到曹洪居然点了点头,沉声道: “不错不错! 御史中丞要的就是不偏不倚,別人做不好,像公休这般人物定能做好! 哎,可惜老夫人微言轻,这种事情帮不上忙咯。” 那你说个屁啊! 诸葛诞暗暗腹誹,心道我特么本来就没想过求你做官,只求你不找我麻烦就好了。 可他万万没想到,此刻曹洪又是话锋一转: “老夫虽然人微言轻,可要是为社稷举荐人才,我又何必惜身? 要是老夫进言不让公休为难,老夫愿意一试啊!” “啊!” 诸葛诞大喜过望,完全压抑不住任何狂喜之色。 这个曹洪是怎么回事? 这种事情不是都交给亲信做吗?我又不是他的亲信,他居然还举荐我? 哦,对。 诸葛诞转瞬想明白了——曹洪这廝抓住这个机会有了再起的机会,现在开始迫不及待笼络自己的势力。 別看曹洪有了此刻的进退有度,可在政治上还是缺少盟友,而且……非常幼稚。 诸葛诞在心里暗暗欢喜,暗道我先答应你,然后之后真的做上了,继续秉公办事,绝不理会曹洪的要求也就是了。 你还真以为这点小恩惠就能让我背叛清流为你效力,这曹洪这么多年还这么幼稚,没睡醒吧? 他表面露出诚惶诚恐之色,无比欢喜地道: “曹將军如此提携,晚生,晚生惶恐,定不敢忘曹將军大恩啊!” 他稽首下拜,甚是谦恭,只是这样他完全无法看到曹洪的表情。 曹洪和黄庸交换了一个眼神,都不著痕跡地笑了出来。 诸葛诞还太年轻,並不知道一切馈赠都在暗中標记好了价格,他今天拜倒的时候,已经不能回头了。 布置了这么久,时间恰到好处,也该收网了! “公休啊,古人云:苦练七十二变才能笑对八十一难。 之后劫难重重,咱们还得一起应付才是啊!” “蛤?”诸葛诞一愣,隨即庄重地点头,“对对对,古人说的是最好的!” 第65章 先练练怎么哭吧 卞太后在后宫之中听闻曹洪在关键时刻挺身而出维护曹氏体面,激动地老泪纵横。 她本就因为郭氏之事心烦意乱,更早之前曹洪被曹丕如此整治她更是过意不去,许久不敢与曹洪敘话。 如今见曹洪不计前嫌,在关键时刻挺身而出,维护了儿媳和宗室的脸面,卞太后顿时老泪纵横,激动地直抹眼泪: “还得是自家人,还得是自家的老人在关键时刻靠得住!” 她之前因为去探望曹丕差点气晕,这次也懒得去了,只是让人给曹丕送封信,写的啥也非常直白。 你看看!你看看人家子廉! 当初你为了点钱財就要喊打喊杀,要不是我拦著,他早就没命了! 现在呢?出了事,还得靠他这个叔父出来给你收拾烂摊子! 你平日里倚重那些文臣,关键时刻屁都不敢放一个,你要是还有良心,就得赶紧给子廉道个歉,让天下人看看曹家还是团结一心的。 曹丕不用看都知道母亲在书信中写了什么,心中也是五味杂陈。 他確实討厌曹洪,厌恶他的贪婪粗鄙,更记恨他在当年跟自己为难。 但这次,曹洪的表现確实出乎他的意料,也实实在在地替他挽回了巨大的顏面。 他胡编乱造了那一通,可编的还真是有点道理,起码现在群臣人人过关,总算是暂时维持住了曹丕的体面,接下来只要装作无事发生,再让史官別犯畜,应该就没问题了。 曹洪是不可能有什么好心思的,曹丕很確信这一点,但现在他给了这么大的人情,曹丕也只能强忍著噁心稍稍回应一下,算是给宗室一个交代。 他手书下詔,称讚曹洪为“宗室柱石,大魏之壁”。 这八个字四平八稳,把曹洪提到了一个相当高的地位,在官方身份上恢復了曹洪宗室元老的身份,让曹洪不至於再继续居住在陋宅,甚至不敢跟家人来往。 反正这已经是既成的事实,曹丕觉得自己也不该这么小气。 但是,想要恢復官职? 想要再次出现在朝堂叱吒。 做梦! 只要我曹丕还活著一天,你曹洪就休要来噁心我! 滚吧! 老而不死的东西,朕这般神武却病患重重,尔这般老朽却还活蹦乱跳。 朕……好恨啊! 因为是曹丕亲手下詔,而且还是要送给最近风头正盛的曹洪,內侍不敢有一丝怠慢,下午,內侍亲自骑快马来到曹洪暂时落脚的陋宅,將这封詔书恭敬地献给曹洪。 曹洪只匆匆看了一眼,隨即嘴角上扬,朝身边挥了挥手。 “弟儿啊,给这位常侍看礼!” 黄庸笑呵呵地將早就准备好的礼物(诸葛诞之前送来还没动的)提过去,笑吟吟地塞到內侍的手中。 內侍满脸谦恭地看著曹洪,討好地道: “曹將军此番为国分忧,天子欢喜不已,不停称讚曹將军真乃……” “行了行了。”曹洪面色平静地將礼物亲自塞到內侍手中,轻轻拍了拍,“给你,是因为你辛苦,老夫图个吉利,別的事情,你也莫要胡言。 老夫这把年纪,事情见的多了,以后咱们来日方长,你好好做事,老夫不会亏待你。” 曹氏本就与前汉阉党有千丝万缕的联繫,这內侍的这些手段曹洪太了解不过,內侍訕笑著点头,又討好地问: “不知道曹將军有甚言语要带给天子?” “嗯,有。”曹洪整了整衣冠,下意识地看了一眼黄庸,“老夫之前有错,多亏天子恩慈,这才逃得老命。这大魏是武皇帝率领老夫等人拼死打下来的,无论如何,老夫也姓曹。 若是还有什么难事、恶事,老夫打苦仗出身的,绝不后退!” 曹洪在黄庸的指导下现在只坚守一个信念。 那就是保持宗室元老大义凛然,出狱之后的曹洪已经与之前的曹洪彻底告別了。 他越演越好、越投入,现在已经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人设中,表情自然得很。 內侍被他的正气震慑,赶紧逃回去,而曹洪也赶紧舒了口气,冲黄庸点了点头。 “弟儿啊,如何?” “成了。”黄庸拍了拍手,“专业!这就是我常说的专业!今天晚上,就是咱们反击之时,书信已经到了,我已经让公休送上去。 阿兄接下来要好生练练怎么哭,一定要哭的情深意切,彻底昏厥那种! 咱们谋划这么久,此番是决胜之时,阿兄!成败在此一举,大魏未来、小弟前程、儿郎们的生死,全依仗阿兄了!” · 此刻已经入夜,曹丕躺在榻上,听完內侍的回报,噁心地睡不著觉,挥手將內侍赶走。 混帐! 曹洪这个畜生! 我就不该…… 可恶啊,怎么这次叔达还被人构陷,居然给了曹洪这廝这般良机! 曹丕耿耿於怀,又下意识地想要命令校事去查探,可最近安排给校事的事情也太多,这才不过月余,孟达、申仪的事情还悬而未决,之前高柔身后的影子也还没有找到,再让夏侯玄去查探其他人著实是有点难度了。 曹丕有点后悔黄初四年的时候听从高柔和鲍勛的鬼话暂停了校事,他现在隱隱感觉到这大魏的祸患不在外朝,不在吴蜀,以大魏的铜墙铁壁,吴蜀根本无法撼动。 真正的心腹大患,就在这洛阳城中,就在这朝堂之上,甚至……就在他的身边! 一股看不见的势力,如同藤蔓般悄然滋生,正一点点缠绕、侵蚀著大魏的根基,搅得他寢食难安,夜不能寐。 他需要一双更锐利的眼睛,一把更锋利的刀,来替他斩断这些盘根错节的威胁。 他下意识地想要再次加强校事,可又感觉到了一点挫败。 夏侯玄虽然忠诚足够又背景深厚,但毕竟还是太年轻了,如今掌握校事不过月余,孟达申仪之事、高柔背后之事这桩桩件件都要交给他,他一个人怎么能操持得过来。 必须需要一个能人支援他,这个人必须像刘慈一样出身不高、本领高强又孤家寡人。 可现在去哪找啊…… 曹丕平时交往的都是名士,拍脑袋上哪去找这种人啊。 一个灵感突然划过曹丕的脑海,他艰难地坐起来,目光灼灼,看著身边的郭皇后。 这些日子,郭皇后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憔悴下去。 她今年不过四十三岁,本是风韵犹存的年纪,可连番的打击——先是兄长郭表下狱受辱,接著又是这等不堪入耳的谣言缠身,让她仿佛瞬间老了十岁。 原本乌黑亮丽的髮髻间,已然添上了明显的霜白,眼角的细纹也深刻了许多,脸上总是带著挥之不去的忧愁与惶恐。 她穿著一身素雅的宫装,安静地站在那里,像一朵在风雨中飘摇的残菊,失去了往日的光彩与锐气,曹丕开口的时候她甚至颤抖了一下,不敢直视曹丕的眼睛。 虽然郭皇后色松爱弛,早就不比当年,可看著这个陪伴自己多年的女人如此憔悴,曹丕终究还是有几分不忍。 “之前……徐元直上书,说是不想再做御史中丞了,想要致仕归乡,朕没有记错吧?”曹丕开口了,声音因为久未说话而显得有些沙哑乾涩,打破了殿內的沉寂。 郭皇后如同受惊的兔子般,身体微微一颤,连忙抬起头,看向曹丕。 她的眼神有些空洞,似乎还沉浸在自己的忧思之中,过了片刻才反应过来曹丕在问什么。她低下头,声音轻柔却带著掩饰不住的疲惫: “回陛下……確有此事。徐公数次上书,言及年老体衰,不堪重任,恳请陛下恩准其告老还乡。” “哼,告老? 这等首鼠两端之辈,朕不计前嫌收留他,让他做了御史中丞,如此用人之法,吴蜀未有,他不思感恩,居然还敢告老? 传朕旨意,驳回他的奏请!不仅驳回,还必须做好!做不好……做不好……” 上次两个人单独聊起,徐庶说诸葛亮要北伐、孟达要反叛,把曹丕气的不想说话,恨不得掐死徐庶。 可徐庶这些日子確实兢兢业业,而且刚才曹丕说的那些,徐庶完全满足要求,这让曹丕生出了再用徐庶的念头。 徐庶与宗室的关係非常不好,当年曹纯、曹真把徐庶逼的走投无路,他被迫投降,深以为耻,绝不可能会偏袒宗室;那些清流又瞧不起徐庶这种出身寒门的降將,徐庶也懒得理他们,他们的关係也非常一般。 这种人……岂能让他跑了? 只恨徐庶完全没有软肋,曹丕想说做不好杀他全家,可想起徐庶现在一个人吃饭,他也顿时泄了气,狠狠捶著睡榻,气的连连咳嗽。 郭皇后默默听著,不敢插话。她知道曹丕此刻心情恶劣,任何言语都可能引来不必要的麻烦。她正想应声称是,殿外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內侍连滚爬带地冲了进来,脸色煞白,神情慌张,他刚想张嘴,见郭皇后在身边,又赶紧闭嘴。 一股不祥的预感涌上来。 大晚上没有好事,肯定又是大祸,郭皇后想要迴避,曹丕却一把狠狠钳住她的手腕。 “別走,能有什么事?有话快说!” 那內侍被曹丕的厉喝嚇得浑身一哆嗦,几乎要哭出来,颤声道: “清河太守司马叔达送信给郭皇后问好,又上书请求徵辟郭公显为功曹,並为其伸冤,现在,现在这书信、奏疏已经在尚书台传开了!” 第66章 闭环了啊 曹丕只觉得脑中一声轰鸣,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眼前只剩下內侍那张因为恐惧而扭曲的脸。 郭表?! 司马孚收留了郭表?!还要徵辟他为功曹?! 这……这简直是…… 荒谬!疯狂!不可理喻! 前脚曹洪刚刚在朝堂之上,信誓旦旦地为司马孚和郭皇后“闢谣”,言之凿凿地说两人素无瓜葛,撇清关係,司马懿、陈群等人也先后发声,说这是完全没有的事情,司马孚和郭皇后甚至几乎不认识,更完全不曾有攀附外戚的任何举动。 后脚司马孚就亲自写信来,不仅承认收留了郭皇后那个声名狼藉、刚刚出狱的哥哥,还要给他安排官职?! 不是,这两个人怎么搅在一起了? 不对啊? 这两个人是怎么认识的? 郭表来洛阳的时候,叔达已经去河內典农,之后做了清河太守,此二人能有甚瓜葛? 蠢! 蠢狗! 蠢东西啊! 你这不是自己打自己的脸吗! 这不是把曹洪刚刚搭好的台子,一脚踹翻吗?! 这不是把刚刚稍稍平息下去的谣言,重新点燃,还浇上了一桶滚烫的热油吗?! 司马孚是疯了吗! 这是疯了吗! 巨大的震惊和愤怒如同火山般在曹丕胸中爆发,衝击著他本就脆弱的神经。 他只觉得气血翻涌,眼前金星乱冒,身体摇摇欲坠。 旁边的郭皇后更是承受不住这接二连三的打击,她知道这意味著什么,当下发出一声哀鸣,身子一软,便向后倒去。 幸好旁边的宫女眼疾手快,及时扶住了她,才没有让她摔倒在地,但她已然是面无人色,气若游丝,几乎晕厥过去。 “皇后!皇后!”宫女们惊慌失措地呼喊著,掐人中的掐人中,抚胸口的抚胸口,殿內顿时乱作一团。 曹丕强撑著没有倒下,但脸色比郭皇后好不了多少。 他死死地盯著地上那名瑟瑟发抖的內侍,牙齿咬得咯咯作响,胸膛剧烈地起伏著,仿佛下一刻就要喷出血来。 “奏疏呢?!拿来啊!” 曹丕发出野兽一般的怒吼,內侍嚇得赶紧將司马孚的奏疏、书信一起交上来,並赶紧將油灯挪到曹丕面前。 此刻曹丕眼前阵阵发黑,居然完全看不清上面的文字,只能让內侍读给他听。 奏疏很正常。 司马孚先匯报了清河现在的情况,说现在冀州的人口太少,百姓流散,他与吴质二人坦率地交换了几次意见都不能达成共识,颇为头疼。 正好皇后的从兄郭表来避祸,主动投奔到司马孚门前,司马孚觉得郭表是本地人,虽然之前不是东西,但周遭的人、事都熟悉,还认识不少冀州的盗匪,有皇后从兄的身份,在吴质面前也好说话,所以想要收郭表为功曹,只是事情涉及外戚,郭表还被废为庶人,所以司马孚要问一下。 他还觉得之前郭表的事情不算什么大事,现在是用人之际,不应该因为这点小事废了郭表,郭表在洛阳是废物,在清河未必是。 信也很正常,司马孚只是给皇后问了个好,说郭表在他这,他一定好生照拂,请皇后放心,当时郭表不告而別是不想给皇后添麻烦,皇后宽心便是。 说起来。 这还多半是曹丕的锅。 之前曹丕不顾劝阻,將大量河北的民眾迁移到中原来,辛毗拽著他的袖子苦苦相劝都劝不住,搞得现在河北严重缺少人口,不管是春耕、兴修水利都挺麻烦,过冬之后,不少盗匪家里也没有余粮,已经开始四处出击打劫了。 而都督河北诸军事的吴质是曹丕的重要亲信,他完全不把冀州的地方官放在眼里,为了立功,跋扈的吴质还一直徵调兵马想要东討公孙、北战鲜卑。 司马孚是个实在人,他不想任由吴质胡闹,好歹面子上还能跟跋扈的吴质斗一斗,因此之前多次派人给鄴城的吴质送信,请他不要在春耕时抽调兵马。 这时郭表来投奔了,郭表虽然被废为庶人,可毕竟还是皇后的从兄,吴质多少还是得给嫂子点面子,让司马孚在谈判的时候更有筹码。 再加上郭表本来就是冀州本地人,四年前才离开,跟这里的不少大族、盗匪都熟悉,许多冒充盗匪生乱的大族在郭表面前也不敢囂张。 郭表哭著求司马孚收留,而且添油加醋说起自己在洛阳受尽委屈,司马孚完全不知道洛阳正在传自己和郭皇后的緋闻,听郭表说起下狱被拷打的事情,觉得这算屁大点事,肯定是老陈头现在没事又在犯畜。 於是他充大头上疏求情,给郭皇后送信报平安,应该还给二哥司马懿、老友陈群等人都写信,请他们一起关照一下郭表。 要是之前,这肯定没什么问题。 陈群绝对会给司马孚这个面子,把郭表当个屁放了。 司马懿也肯定不会因为郭表这点小事影响弟弟在冀州做事,顺水推舟嚇唬一下吴质也就是了。 可问题是…… 曹丕毛骨悚然。 他终於明白,他相信这一刻,朝堂眾人也都明白了。 之前那个不要脸的东西为何强行造司马孚和郭皇后的谣言,原来不是因为无聊,而是因为有人早早就开始谋划。 果然,果然就是有人在筹谋! 朕已经被人算计了! 有些人知道朕的身体不好,已经准备趁著朕的身子不和,要开始动摇大魏了。 怎么办?现在该怎么办? 曹丕躺在榻上,脑中转过无数的念头。 他確定此人肯定藏在高柔的身后。 谁救鲍勛,谁就是最大的阴谋,谁之前將郭表、黄庸二人投入詔狱。 叔达是无辜的,子度肯定也是无辜的,这贼人到处构陷忠良,想要將大魏的柱石一一撕扯破坏,最后达成自己的目的。 此刻,曹丕终於意识到大魏正在一个巨大的漩涡之中,甚至有可能重蹈前秦的覆辙,二世而亡,何况……大汉还有一息尚存,这个贼人是谁? 朕不能等! 朕一定要把他挖出来! 曹丕感觉自己被架空的极其厉害,甚至自己身边的內侍都信不过。 手上唯一能用的,只有校事,不过校事也被一堆琐事缠住,年轻的夏侯玄肯定也应付不了这一切。 外朝肯定已经沸腾了,曹丕已经实在想不出任何方法。 唯一的方法…… “詔,詔曹洪!把曹洪叫来!把他叫来!快!叫孙资!叫刘放!让他们赶紧下詔!快!”他的声音因为极度的激动和恐慌而变得尖利刺耳,宛如厉鬼的哀嚎一般,“还有,徐庶!把徐庶也叫进来!速去!一刻也不能耽搁!” 说完这些,曹丕已经上气不接下气,眼前几乎看不见任何东西。 內侍也知道此刻已经到了关键时刻,深夜召见曹洪、徐庶必將震动朝堂,可要是拖到了明天,司马孚一案可能直接把朝堂都掀起来了,也只能赶紧领命,跑去寻孙资、刘放下詔。 他痛苦地躺在榻上,艰难地喘息,可才过了片刻,內侍的脚步声还没走远,他耳边又传来了孙资惊慌的声音。 “陛下!” 曹丕愕然睁开眼,不知道又出了什么事,他眼前一片模糊,只能看见孙资恍恍惚惚的身影,而孙资身边,还有一团模糊的白影。 “你,你是谁?” “陛下!” 那是个带著浓浓哀伤的哭声,曹丕反应了一下,浑身颤抖起来。 “泰初?泰初你怎么来了? 你这是……啊,伯仁呢?伯仁呢?” 第67章 天道好轮迴~ 夏侯玄抬起头,那张俊美儒雅的脸庞此刻被泪水彻底浸湿,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眼中充满了血丝和无法言喻的痛苦。 他望著病榻上的皇帝,嘴唇哆嗦著,似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从喉咙深处挤出那几个字,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沉重的铁锤,狠狠砸在曹丕的心上: “陛……陛下……”夏侯玄的声音哽咽著,几乎不成调,“家父……家父今日……逝去了!” “逝去……” 这两个字拂了一下曹丕的心脉,他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只是茫然地点了点头。 今天的打击太多,曹丕脑中一片空白,甚至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哦,伯仁去了……” 伯仁……去了…… 伯仁……去了! 夏侯尚已经病了两年,这几日曹丕去看望,每次他的身体都不如从前。 元日去探望的时候,夏侯尚只能勉强起身无法下榻。 前些日子司马懿去探望后告诉曹丕说夏侯尚已经不能起身,便溺都只能屈辱地在榻上。 曹丕极其烦心痛苦,可心中也存著一丝侥倖,心道夏侯尚的病情这么久了,是不是……还能再拖一阵子? 可现在,可现在…… 他渐渐回过神来,眼泪夺眶而出。 巨大的震惊与悲痛如不断上涨的大潮,逐渐將曹丕淹没。 他感觉不到身体的病痛了,也忘记了司马孚那桩让他心烦意乱的破事,眼前只剩下夏侯尚那张熟悉的面孔,耳边迴响著过往一同嬉笑怒骂、一起读书谈笑的岁月。 一股难以言喻的剧痛从胸口蔓延开来,撕扯著他的五臟六腑。 “伯仁……伯仁啊!!!!!” 曹丕仰起头髮出一声悽厉的哀嚎,声音嘶哑如同破锣,隨即喷出一口鲜血。 孙资和夏侯玄大惊失色,郭皇后也大惊失色,眾人一起想要去拦著曹丕,可曹丕不知道哪里来的力量,居然將他们一起推开。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他猛地挣扎著从病榻上起身,他要去看看,要去亲眼看夏侯尚,去送他最后一程! 然而,重病的身体早已不允许他再有任何剧烈的动作。 他拼尽全力推开眾人,只觉得眼前猛地一黑,天旋地转,四肢百骸再次失去了所有力气,整个人如同被抽去了骨头一般,软软地瘫倒在地上! “伯仁啊——!” 他起不了身,只能绝望地用拳头捶打著自己的胸口,力气不大,却带著无尽的悔恨与痛苦,眼泪如同断了线的珠子,汹涌而出,很快便浸湿了身下的锦袍。 所有的帝王威仪,所有的算计权衡,在这一刻都荡然无存,只剩下最原始、最纯粹的悲伤与绝望。 他觉得是自己对不起夏侯尚,如果不是他非得多事,非得派人去掐死夏侯尚的小妾,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 如果他知道夏侯尚生病的时候不是抱怨他,而是立刻召他回洛阳养病,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 他张开手,紧紧抱著夏侯玄,哭地更加撕心裂肺。 一瞬间,他突然好理解刘备…… 当年刘备听闻关羽被害,不顾一切要去找孙吴报仇,曹丕很是轻蔑,认为刘备真的是疯了。 为了一个异姓兄弟,居然成了这样,实在是太可笑,太愚蠢。 可此刻他终於明白,失去手足弟兄是怎样的痛苦。 “尚从小跟隨侍奉朕,尽诚竭节,虽说是异姓,可他与朕之情……远胜骨肉,是以入为腹心,出当爪牙,智略深敏,谋謨过人,今日不幸早亡,命也奈何!” 刘备还能拼命去报仇。 可朕呢? 朕什么都做不了…… 就在此时,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曹洪几乎是小跑著冲了进来,他一进殿便看到了这幅景象: 皇帝陛下瘫在地,抱著夏侯玄,嚎啕大哭,状若疯癲;年轻的夏侯玄跪在地上,泣不成声;旁边的郭皇后、孙资和眾多的內侍、宫女噤若寒蝉,大气不敢出。 曹丕模糊的泪眼中,瞥见那肥胖的身形,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他猛地伸出枯瘦的手,指了指曹洪,曹洪踉蹌著过来,跪在曹丕榻前。 之前,黄庸就一直在关注夏侯尚的病情。 曹洪之前召开盛大的族內会议,再次获得权柄的时候。 夏侯尚气的吐血,病情陡然加重,黄庸算算日子也差不多了,於是赶紧发动,现在已经完全占据上风,曹洪欢喜地完全哭不出来。 按照黄庸教他的,曹洪狠狠咬了一口舌尖,这才终於露出痛苦之色。 “陛下!陛下你没事吧?陛下千万保重,千万节哀啊!” 曹丕死死地抓住了曹洪的衣袖,指甲几乎要嵌进布里去。 他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著曹洪,眼神空洞而呆滯,只剩下本能的、绝望的命令: “子廉……子廉!司马孚……司马孚那件事……你……你一定要给朕处置妥当!一定! 朕让徐元直助你,给朕,给朕做……做……” 还没说完,曹丕剧烈地咳嗽,仿佛要將整个肺腑都呕出来。 巨大的悲痛与急怒攻心之下,他再也支撑不住,眼前彻底一黑,头一歪,便彻底昏死了过去。 曹洪被曹丕抓著衣袖,感受著那只枯瘦手掌传来的微弱力道和绝望的颤抖,看著曹丕痛不欲生、最终昏厥过去的惨状,一股难以言喻的、扭曲的快意瞬间涌遍了他的全身。 哈哈哈哈! 曹子桓! 你也有今天! 你当初削我爵位,夺我家產,让我下狱要杀我的时候,可曾想过自己会落到这般田地? 真是报应不爽!痛快!太痛快了! 他心中狂笑不止,脸上却堆起了无比恭敬和沉痛的表情,甚至挤出了几分恰到好处的悲伤。 他小心翼翼地扶著曹丕瘫软的手臂,又环视四周,用一种沉稳而可靠的语气,柔声说道: “陛下放心!臣一定將此事办得妥妥帖帖! 诸君好生陪伴陛下,诸多烦心事,都交给老臣应付吧!” 郭皇后惭愧地点了点头,想说句软话,曹洪已经温柔客气地轻轻頷首: “皇后放心,之前在狱中,我已经答应公显,一定护著他。 之前皇后救老臣,现在是老臣回报皇后的时候了。” 郭皇后万万没想到都到了这种时候,曹洪居然还愿意护著她家,她赶紧点点头,满脸期待之色,恭敬地道: “叔父,贱妾,满门性命,全仰仗叔父了!” 曹洪霍得转身,不是决绝,而是终於忍不住开始笑了。 嘿嘿嘿嘿嘿…… 嘿嘿嘿嘿! 终於上当了。 莫欺老年穷,我现在已经是宗亲之首,日后待我恢復了权柄,定要將你们这些之前折磨我的人通通干掉,一个不饶! 曹休!司马懿! 你们怎么欺负我的,我可是一直记得。 之前没人帮我,我也怕你们抱成一团,可现在呢…… 司马仲达啊,你弟弟不太行啊,这么容易就落入了我弟儿的算计之中。 陈群辛毗此番帮你说话,脸都被打成什么模样了,让我这种仗义执言的人也很难受啊。 现在陛下让我处置司马孚的事情,可我一个庶人怎么能管得了太守啊,哎呀陛下真是糊涂,乱命我可不能听啊。 第68章 愚蠢的弟弟啊 不是所有人在经歷了人生的大起大落之后都能坦然面对一切的。 反正曹洪没有这样的修养和心得,黄庸一点点让他的野心萌芽,隨著一点点恢復手上的权柄,狂喜之中的曹洪已经彻底拋弃了之前那一点点的谦恭和忍让。 现在的身份让他很开心並逐渐適应,这条路走得通的曹洪渐渐自然地產生了路径依赖,並且……深感有效! 等老夫恢復了权柄,岂能还跟你们嘻嘻哈哈。 时不我待,我非得弄死你们! 想到这里,曹洪嘴角的笑意再也无法完全掩饰,在熹微的晨光到来之前的浓重黑暗里分外狰狞,復仇的快感让早春凌晨的寒意烟消云散,微凉的空气反倒让曹洪更加神采奕奕。 转过熟悉的街角,自家的府邸轮廓在望。 然而,曹洪的脚步却猛地一顿,眼神瞬间锐利起来。 府门前的空地上,赫然停著一辆马车,那马车颇为低调,四周却有不少护卫沉静而稳健地肃立,与夜色融为一体,儘管最多也就一二十人,却平白生出一个难言的威压。 哼,来了? 曹洪的心臟猛地跳了一下,但隨之而来的是更加汹涌的兴奋。 只有他。 果然跟弟儿说的一样,司马孚除了给尚书台的奏疏,家书肯定有司马懿的一份,司马懿看到这书信一定就知道大事不妙,提前跑到这来等我了。 曹洪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狂喜,脸上迅速换上了一副恰到好处的疲惫与凝重,脚步放缓,带著几分蹣跚,摇摇晃晃朝马车接近。 就在他离府门还有十余步时,那马车的车帘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轻轻掀开,一道身影沉默地走了下来。 正是司马懿。 他穿著一身深色的常服,身姿挺拔依旧,但面色却异常沉重。 他就那样站在黑暗中,隔著几步的距离,一双深邃的眼眸,如同两口古井,在夜色里一眨不眨地盯著缓缓走来的曹洪。 没有言语,只有沉默。 空气仿佛凝固了,只剩下凌晨那带著水汽的寒风,呜咽著掠过两人之间。 曹洪心中冷笑。 司马懿工於心计,都到了这种时候还想先看看我如何落子。 那好,我就先落子! 他也故作深沉地迎了上去,在离司马懿三步之遥的地方停下,没有立刻开口,而是先是重重地嘆了口气,然后缓缓地摇了摇头。 “唉……”他终於开口,声音沙哑,带著刻意营造的疲惫,“仲达,我该说你是来得好早,还是这么晚还在此处? 怎么不进宫,来我这作甚? 叔达做出这种糊涂事,我是万万不曾料到,老夫此番已经无能为力了。” 司马懿的眼角似乎微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 从谣言升起的时候,司马懿就一直辗转反侧怎么也睡不,只是这谣言太离谱,司马懿没有想出这是单纯有人要噁心自家还是要施展手段,一时举棋不定。 曹洪上次来到他家之后,司马懿终於判断出这是有对手来落子,因此赶紧派人去给司马孚送信。 算算路程,自己的家书最多刚刚送到司马孚的手上,没想到司马孚的奏疏提前一步先到了。 你们配合地真好啊…… 曹洪、司马懿、陈群等人刚刚先后闢谣,大义凛然地拿自己的清明担保,说这都是最愚蠢的鬼话,司马孚从来不曾攀附任何外戚——司马孚就主动送脸下乡,主动跟郭表绑在了一起。 看到家书中,司马孚洋洋洒洒地写下提拔郭表为功曹之后足以压制吴质,还能让冀州百姓安寧,司马懿几乎要吐血。 你还挺得意啊。 太阳升起之后,朝会开始,此事就会传遍整个洛阳,司马懿对弟弟又是心疼又是无奈,却想不出什么办法。 他不知道怎么跟陈群解释,以陈群的小心眼,怕是会觉得司马懿在搞他,说不定晚上睡不著的时候再想想,可能还真的觉得当年在东宫的时候司马懿、吴质等人联手孤立他(陈群的年纪毕竟比曹丕大不少),以前一些根本不是问题,一笑了之的事情都会因此放大。 偏偏这种事,这对友好多年的兄弟是绝不可能说开说和的,这更让司马懿痛心疾首,更感觉到编造谣言之人的无耻和残忍。 要是让司马懿知道幕后黑手是谁,他一定动手杀人,不惜一切代价! 更让他难受的是,偏偏在这个时候,他的好友夏侯尚居然也恰到好处传来了死讯。 司马懿对曹丕非常了解,知道现在曹丕的情绪肯定崩溃了,此刻要是有人再拿弟弟的事情做文章,在这关键时刻司马家就算能顶住也势必元气大伤。 陈群不会再帮他说话了,其他人也不敢再帮他说话。 所以,他只能忍,只能来跟曹洪做个交易。 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吐出,能忍常人不能忍的司马懿再次抬起眼眸时,脸上已经挤出了一丝极其勉强的、近乎討好的笑容。 他对著曹洪,微微拱了拱手,姿態放得极低,语气更是前所未有的艰难: “子廉將军。”他声音乾涩,略带諂媚,每一个字都像是蘸著黄连说出来的:“深夜叨扰,让將军见笑。 叔达的书信送来的时候已经是深夜,又听闻伯仁不幸,懿终究少经风浪,一时乱了方寸。” “叔达……唉,叔达思虑不周,居然收容郭表,惊扰朝堂,此事传开,定闹得洛阳沸腾流言四起,天子不安,皇后不寧,此乃懿之死罪。 如今懿方寸已乱,还望……” “还望……”司马懿抬起头,目光恳切地看著曹洪,“还望子廉將军念在……念在昔日袍泽之谊,能……能再援手一次,尽力……尽力周旋一二,拉叔达一把。 若能渡过此劫,懿……必有厚报!” 这番话,已经近乎是在哀求了。 曹將军,看在大魏的份上,拉兄弟一把! 司马懿越是苦涩,曹洪越是欢喜,甚至欢喜地涕泪横流。 从进入曹营开始,司马懿就不曾如此諂媚过,尤其是在曹洪面前,司马懿从来都是热情、礼貌但保持距离,何尝说过这种低声下气的諂媚之言? 果然,弟儿说的对。 司马懿没有破绽,但他的软肋就是他弟弟。 如果不是天色太黑,他嘴角止不住的微笑一定能清晰映入司马懿的眼帘。 他赶紧咬了一下舌尖,在心中不断示警。 忍住啊曹子廉,你已经是快六十的人了,岂能这般孟浪,大魏日后重担全在你身上,此刻绝不能露出破绽,想想弟儿之前是怎么跟你说的! 曹洪定了定神,想起黄庸之前的设计,苦笑著道: “哎,叔达这般才俊,我自然想要保住他。 只是伯仁一死,陛下已经乱了方寸,实不相瞒,我刚才入宫,陛下隱隱要托我大事,日后势必繁忙,叔达的事情,只怕是顾不上啊。 我之前被废为庶人,府中连个长史、参军都没有,真怕诸事担当诸事不利,让天子不喜,也让仲达不快。” 曹洪这话毫无破绽。 天子的重託重要还是司马孚的个人名誉重要? 那当然是天子的重託重要! 曹某现在还是庶人,还没有恢復官职,管了这个就管不了那个,除非…… 除非司马懿同意,让司马孚来给曹洪当长史,那就是自己人了,但司马懿肯定是不可能同意的。 曹洪年事已高,还能再活几年? 弟弟要是还没出仕,到曹洪帐下混几年也不是不行,可现在已经是清河太守,日后是要进入尚书台与司马懿呼应秉政的,岂能在曹洪手中被曹洪拿捏? 可要是不从…… 曹洪看著司马懿纠结的模样,又在心中复述了一遍黄庸的话。 黄庸判断,现在司马懿之前没有防备,一时半会拿不出什么牌可以打,那曹洪自然可以极限施压漫天要价。 反正,黄庸非常篤定,司马懿这种人不存在嘴上说好以后就不咬你。 哪怕对洛水发誓给好处也没用,什么日后重谢?不存在的。 有好处,你现在就得拿出来! 曹洪抬起手,疲惫地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 “仲达也知道,我这把老骨头了,早就不比从前,今日的事情搅得我身心俱疲,这样吧…… 此事既然已经发生了,那些宵小再造谣又如何,叔达身正不怕影子斜,先静观其变。 待我回去先睡一觉,咱们明日再议,不过仲达放心,只要想出来了,我一定替叔达好生周旋,你看如何?” 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感人肺腑,还恰到好处的给司马懿画了个饼,让司马懿气的牙根痒痒,偏偏又还抱著最后的希望。 司马懿何等精明,立刻就看出曹洪这是明晃晃地来要好处了。 红口白牙的承诺不够,需要有足够的好处。 这倒是符合曹洪的为人,只是曹洪自己怎么可能想出这样的计策,真叫司马懿暗中警惕。 不行,天知道日后还要如何,我得想办法在曹洪身边安插一个人。 他思忖片刻,心道曹洪刚才的话倒是提醒了他。 曹洪日后起復肯定所图者大,他的长史、幕僚要重新组建,司马懿在其中安排一个人还不是隨便就能做到? 好,给我等著。 远处传来的更夫梆子声,一下,两下,敲打在人的心上。 “……也好。” 过了许久,司马懿才仿佛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 “子廉將军劳累了一夜,是……是该好生歇息。” 他抬起眼,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曹洪,那眼神复杂难明,“便……明日再以,我等还是要以国事为重。” 说完,司马懿不再多言,甚至连客套的告辞都省了,只是对著曹洪僵硬地拱了拱手,便迅速转身,登上了马车。 车夫立刻扬起马鞭,清脆的鞭哨声在寂静的夜空中响起。 马蹄踏踏,车轮滚滚,很快便消失在了黑暗的尽头。 曹洪站在原地,目送著马车消失的方向,一动不动。 直到那马蹄声彻底远去,再也听不见一丝声响,他脸上的沉重、疲惫、为难,才如同潮水般迅速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毫不掩饰的、近乎扭曲的狂喜和得意! 他猛地挺直了腰板,那佝僂的姿態消失不见,仿佛瞬间年轻了二十岁,眼中精光四射,哪里还有半分疲態? “哼,明日,明日咱们再见分晓,不让我满意,司马叔达这关可就不好过去了。” 第69章 你帮我我帮你 夏侯尚病逝的消息,如同最凛冽的寒风,一夜之间刮遍了宫廷內外。 这不仅仅是一位战功赫赫的宗室重臣的离去,更像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彻底击溃了本就油尽灯枯的大魏开国皇帝曹丕。 儘管夏侯尚已经病了两年,可这说走就走,还是给了曹丕一记重击。 昨夜的悲慟与惊怒,早已耗尽了他最后的心力。 此刻,他如同朽木般瘫在床榻上,双目空洞,泪痕未乾,口中时不时发出一两声意义不明的呜咽,间或夹杂著对“伯仁”的呼唤。 曹丕已经无法上朝,但他还是不愿承认自己倒下,让內侍告诉外臣自己偶感风寒,外臣有事可以自己商量然后由內侍通。 此外还有一道让人颇感意外的临时任命——以宗室曹洪为宗正。 宗正,对曹洪来说不过没啥了不起,他之前的地位远在宗正之上,哪怕被废为庶人,宗正见了他也得毕恭毕敬。 现在他坐上了宗室的位置只是顺水推舟,实则是向外传递了一个信號—— 这位不久前还是庶人身份、几乎身死名裂的老將,在这种关键时刻又回来了! 一时间,殿內气氛微妙。 短暂的沉寂后,靠近曹洪位置的一些官员,率先露出了“诚挚”的笑容,纷纷上前拱手,向这位新任宗正道贺。 “恭贺子廉將军!” “子廉將军柱石之功,此乃实至名归!” 諛词如潮,连绵不绝。 曹洪站在那里,肥胖的身躯挺得笔直,脸上带著恰到好处的谦逊与感激,一一回礼。 他眼角的余光扫过那些或真心、或假意、或嫉妒、或探究的面孔,心中却是一片冰冷的快意。 哼,一群趋炎附势之辈!当初老夫落难之时,你们哪个不是避之唯恐不及? 如今见老夫重新得势,便又换上这副嘴脸!真是可笑! 虚偽的恭贺告一段落,朝会正式开始。 今日主持朝议的,是名义上的群臣之首太尉钟繇。 这位以方正严肃著称的重臣,神色如常,声音平稳地道: “征南大將军夏侯尚,辅佐陛下,功勋卓著,不幸病薨,朝野同悲。”钟繇的声音在大殿中迴响,“今日首议,便是为征南大將军议定諡號,以彰其德,以慰其灵。” 商议諡號是所有重臣死后必须走的过程,是一生的盖棺定论,重要,也不重要。 相比这个,群臣比较关心的一件事,那就是夏侯尚的儿子,夏侯玄该怎么处理。 大魏虽然不像大汉一样对守孝执行的这样教条,但大家都是要脸的人,夏侯尚死后,夏侯玄理论上应该守孝最少两年半来表达哀思,他的黄门侍郎、都督校事之位自然要让出来。 之前大家都以为都督校事是一件很难的工作,弄不好要沾染一身腥,可夏侯玄这些日子都督校事,其实屁事没干,脏活累活还是刘慈去做,夏侯玄不仅每日可以绕过中书面见天子匯报机要,还能將校事的不少案子压下来,维护自己的清名。 刘慈也对夏侯玄极其敬畏,不敢有丝毫的违背,这让大家都產生了一个念头。 早聊啊,都督校事没有孙资、刘放说的这么难啊,这不是我上我也行? 之前没人要、得罪人的位置,大家现在已经跃跃欲试,都恨不得將这个位置抱在怀中,作为自家儿孙出仕镀金的好场地。 於是,商议开始的时候也只有曹真、曹瑜真切表达了对夏侯尚的追思,其他人都有意无意將话题引到如何让夏侯玄守孝上。 尤其是司空王朗已经忍不住一边抹眼泪,一边偷眼看著眾人道: “泰初侍亲至孝,听闻昨日已经哭的三次昏厥,想来定会遵礼守制守孝,只是国事艰难,泰初职责重大,又不好稍离,这该如何是好啊?” 大家被王司空搞得很无语,可三公开口,大家又不敢不给王朗面子,倒是一直沉默不语的抚军大將军司马懿冷不丁开口道: “伯仁身后之事,理应从优,至於泰初守制,此乃人伦孝道之常,亦关乎宗室体——子廉將军此刻担任宗正,陛下应该就是想把此事都交给子廉將军处置。 泰初守孝期间诸事及其职任,依臣之见,正该由宗正与吏部一同斟酌,稟明陛下后定夺,此刻我等应该先商议諡號,余下的事情都劳烦子廉將军吧。” 眾人谁都不敢在此时得罪风头正盛的曹洪和心情不好的司马懿,也只能一起頷首,不敢再討论这种事。 曹洪也冲司马懿点了点头,表示对司马懿这句话非常满意,一直静观其变的陈群、曹真、卫臻等人没想到司马懿居然会主动帮曹洪说话,也都纷纷頷首,表示现在不是討论这个的时候,这种事交给宗正处置就好。 曹洪清了清嗓子,脸上露出庄重而沉稳的表情,对著三公欠身: “待朝会之后,老夫自当与吏部诸公好生商议,务求妥善,绝不负陛下所託,亦不负伯仁在天之灵。” 钟繇见状,点了点头,道: “既如此,此事便依子廉之意。待有定论,再行奏报。” 司马懿也微微頷首,退回了自己的位置,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 眾人见几位大佬达成一致,自然也不好再多言,纷纷点头称是。 接下来的朝会,便显得有些索然无味。 眾人又商议了其他几件无关痛痒的政务,便草草散,曹洪冲陈群、司马懿连连点头,表示没有忘记之前与二人的商议,然后昂首阔步走出太极殿,在眾人的道贺和討好中缓缓返回。 就在他准备登上自己的马车时,一个身影悄悄地凑了过来。 “子廉,留步,留步!” 曹洪一抬头,只见来的正是刚才在朝会上表现的最积极的司空王朗。 刚才在朝会上义正词严的王朗此刻脸上堆满了笑容,眼神里却带著几分掩饰不住的急切和諂媚。 他快走几步,来到曹洪身边,压低了声音,近乎耳语般说道: “子廉,恭喜恭喜啊!今日重掌宗正,真是可喜可贺!我看这会儿不过是个开始,等……等日后啊,子廉很快就能回到驃骑將军的位置上,在下先恭喜子廉了!” 曹洪哈哈一笑,拍了拍王朗的胳膊: “景兴啊,咱们认识这么多年为何还这么生分客气? 我这把年纪了,再让我做官我也懒得做了,还不是天子身子不和,此番要我管管家里那些小儿。 待诸事稳定,我自然要告老,不然朝中那些烦人的事也没人帮我操持,我哪里能处置过来啊。” 王朗见曹洪態度亲切,胆子也大了起来。 他满脸堆笑,继续压低声音道: “国事艰难,正是子廉呕心沥血的时候,岂能隨意言退。 犬子王肃略通文墨,要是子廉真的倦怠,隨便拿名刺去遣他做事便是。” 曹洪嘴角都快咧到了后脑勺,心道王朗这可是你说的,別怪我了: “哎呀,景兴这话说的,我一直把子雍当成子侄,这是大魏的社稷栋樑,给我这种老朽做事,岂不是有损清名?” 还不等王朗继续打太极,曹洪又低声道: “不过,既然司空吩咐,老夫也正好有事要拜託司空。” 景兴变成司空,王朗知道谈正事的时候到了。 王朗见他神色郑重,连忙道:“子廉请讲,朗洗耳恭听!” 曹洪凑近王朗耳边,声音低沉: “前些日子,老夫曾与镇军大將军、太尉私下议论,言及如今刑律轻重难衡,酷刑太烈,其余诸刑太轻,以至於杀戮太多仍不可能止宵小横行。 我等皆有意……恢復肉刑!” “恢復肉刑?!” 王朗如同被毒蛇咬了一口,脸色骤然大变! 整个人都僵在了那里,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之前王朗与陈群、钟繇为了此事已经打了好多次的嘴官司。 王朗说不过陈群钟繇,於是以军国大事为名一直拖延,这种事之前曹洪问都没有问过,怎么现在…… 接下来,王朗终於明白了。 怪不得今天陈群和司马懿两个人都不表態,合著他们早就跟曹洪私下达成了默契。 自己所仰仗的三公之名跟曹洪做交易,在曹洪眼中其实还不过如此。 他要自己用放弃反对肉刑的立场,来换取他对王肃的支持! 这……这简直是让他自打嘴巴,背弃自己一直以来的主张,传扬出去,他王朗还有何面目立於朝堂? 还有何顏面面对那些曾与他一同反对肉刑的同僚? 冷汗,顺著王朗的额角涔涔而下。 他看著曹洪那张似笑非笑的脸,心中天人交战。 一边是儿子的前程,是染指校事权力的巨大诱惑;另一边是自己的政治立场,是维繫多年的清流名声。 怎么办?答应,还是不答应? 曹洪也不催促,只是笑眯眯地看著王朗,眼神中带著玩味。 王司空这般人物曹洪真的很熟悉,就像华歆之前说的一样,王朗非常擅长趋利避害,嘴上大义凛然,真的到事上了,他还是很懂变通。 果然,只挣扎了片刻,王朗便如同泄了气的皮球一般,颓然垂下了头。 他抬起眼,看著曹洪,带了几分破釜沉舟的决绝。 “肉刑之事,別人求我我也不从,但是子廉说起,我……愿附子廉驥尾,唯公马首是瞻!” “哎呀。”曹洪咧嘴直笑,差点绷不住,赶紧咳嗽道,“没事没事,其实这肉刑什么的我也不懂,只是寻思著少增杀戮,景兴懂律法,说行那就是真行—— 要不然这样,让子雍都督校事,有景兴的家传法度,这校事自然能一改从前酷烈,这也是为大魏做事啊。” 第70章 以退为进 位於城西的夏侯府邸,这几日成为了全城目光匯聚的中心。 高大的门楣上悬掛起素白的縞幡,在料峭的春风中无力地飘荡。 征南大將军、荆州牧府门大开,前来弔唁的车辆络绎不绝,几乎堵塞了整条街道。 公卿大臣、宗室勛贵、故旧僚属,一个个面色肃穆,步履沉重,踏入这座被悲伤笼罩的府邸。 空气中瀰漫著浓郁的香烛气味,混杂著隱隱约约的啜泣声,接待的僕役皆是縞素,强忍著悲戚,引导著前来弔唁的宾客接收他们的礼物。 然而,作为孝子的夏侯玄,却並未出现在眾人面前。 他没有出来迎接任何一位弔唁者,哪怕是地位尊崇的长辈或关係亲密的同僚。 僕役说,夏侯玄和夏侯徽兄妹都哭的昏厥过去,大家也都非常理解——这位年仅十八岁的孝子,骤然痛失慈父,难以承受这样的打击也是正常。 “唉,泰初真是至孝啊!” “丧父之痛,何等摧心!切莫哭坏了身子才好。” “是啊,过几日才是大將军的葬礼,到时候只怕……” 同情与惋惜的低语不断,人们纷纷嘱咐府上的管事,定要好好照顾夏侯玄,让他节哀顺变,府中的管事也不停地点头,看著灵堂的方向发呆。 可他们谁也不知道,此刻孝子夏侯玄正端坐在一间远离喧囂灵堂的僻静內室之中。 室內光线昏暗,只点著两盏白烛,烛火摇曳,与外面的车水马龙、人声嘈杂相比,这里安静得可怕,仿佛此处才是灵堂所在。 夏侯玄身上穿著粗糙的麻布孝服,腰间繫著草绳,头髮也未经梳理,略显散乱。 他脸上確实带著泪痕未乾的痕跡,眼眶也微微红肿,显出几分憔悴。 这副模样,很容易被人理解成因为丧父而哭。 但他知道自己並不是,起码今天一整天,他並没有为父亲掉一滴眼泪。 “可恶!” “畜生!” “混帐!” “卑鄙小人!” 夏侯玄一直喃喃地骂著,许久不停,端坐在他对面的人呷了一口杯中清茶,轻轻咂了咂嘴,同情又怜悯地看著他。 此人正是黄庸,从后门进来,夏侯玄谁也不见,却迫不及待將黄庸迎进来,吩咐任何人也不要打扰。 在黄庸面前,他没有太多丧父的悲慟,反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近乎狰狞的不甘与焦虑。 “德和先生……”夏侯玄的声音有些沙哑,“你要,给我想个主意啊!” 他的手指紧紧攥著,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的嫩肉里。 “这些人著实可恶!家父才走,他们就迫不及待想要逼著我守孝,夺下我辛苦经营的位置! 可恶,可恶!我,我平日里怎么不知道这些人居然是这般模样!” 今天一天,夏侯玄已经接到了手下校事的不少奏报。 已经有很多人开始惦记上了夏侯玄的位置,黄门侍郎还是其次,都督校事的差遣才是大家覬覦的肥肉,因为夏侯玄这些日子做的太轻鬆,孙资、刘放预言中混乱不堪的场面並没有发生,这让满朝公卿的热情都被调动起来了。 黄门侍郎都督校事,这是天子腹心,还能帮外朝做事,那这种差遣不是抢破头? 之后夏侯玄守孝结束,再回来的时候就未必有这样的好事情了。 黄庸静静地看著夏侯玄,看著他脸上那毫不掩饰的不甘、愤怒、焦虑,以及深藏其后的、对权力的强烈眷恋。 他心中一片平静,甚至带著几分不易察觉的满意。 果然不出我所料。 这位贵公子已经尝过权力的滋味了,哪怕只有短短月余,就足够改变他的灵魂。 那现在,是该拉他一把了。 黄庸脸上露出了那標誌性的、温和而充满安抚力量的微笑,这笑容他前世做掮客的时候演练了无数遍,每次都能恰到好处地给陷在困境中的人带来温暖。 这次也不例外。 “我理解你的心情。骤然遭逢巨变,心中难免愤懣不平。 换做是我,恐怕早已方寸大乱了,你能做到此处,已经极好,比我想像中的好太多了。” 黄庸的安慰让夏侯玄稍稍平静下来,见黄庸一脸温和,夏侯玄舒了口气,起身从旁边的木箱中摸索一番,將一件破破烂烂却浆洗乾净的旧衣拿出来,摊开在黄庸面前。 那是黄庸第一次见夏侯玄时送给夏侯玄的礼物。 当时满是汗渍、血渍,臭不可闻。 作为两个人盟约的信物,夏侯玄这些日子格外珍重,甚至自己亲手浆洗一番,还算乾净。 他扑在黄庸面前,告诉黄庸,他不曾忘记月余之前的承诺,也相信黄庸当时上门的时候就想好了该如何处理后面的事。 那日曹洪还是个险些死掉的庶人,哪怕夏侯玄都认为曹洪在曹丕活著的时候不可能起復,哪怕起復也不会有昔日的权柄。 可黄庸就是做到让曹洪起復,还让曹洪重新变得炽热。 更何况,当日黄庸来的时候,可说夏侯玄是大魏日后的希望,他肯定已经筹谋好了这一切。 “执掌校事,感觉如何?”黄庸温和地问。 “极好!”夏侯玄也不掩饰,斩钉截铁地道,“玄十八岁,这月余来是最欢喜之时。” “那就好。”黄庸点了点头,“其实你现在完全不必焦虑,之前你並没有做出什么成绩,缩在家中养望,是看別人的脸色。 可你现在已经做了不少成绩,那就是时候以退为进了。” “成绩……我有什么……”夏侯玄露出一丝苦笑。 这月余来,夏侯玄做的可谓是中规中矩,可什么惊天动地的事情他也没有做出来。 这要是以退为进? 他是有点心虚的。 黄庸倒是胸有成竹,循循善诱道: “很多时候,想要得到什么,必先要学会放弃什么。 或者说,要表现出你不在乎,不想要。” “表现出不在乎?”夏侯玄皱起了眉头,显然无法理解。 “不错。”黄庸点了点头,“你想想,你现在最大的劣势是什么?” 夏侯玄想了想,有些迟疑地说道: “守孝?” “对,也不全对。”黄庸循循善诱,“天下士子丧亲,都要守孝,若是之前泰初不曾出仕,那守孝跟其他人也没什么区別。 但现在你已经出来做事,执掌权柄甚重,还果断放弃一切去守孝,你说,这是什么?” 夏侯玄怦然心动,重重地点了点头。 怪不得当时父亲病情已经很重,黄庸还是上门找他,逼著他出仕,原来是为了这个! 没权力的时候守孝,大家最多夸你是个孝子,你还得使劲哭哭到昏厥甚至弄点行为艺术证明自己跟其他人不一样。 但现在没必要了,他只需要放弃手上的权柄,自然可以证明这一切。 我们不一样。 只是放弃这种事说起来简单,真的退,夏侯玄还是有点捨不得。 说起来,他对自己的父亲夏侯尚已经没什么感情,只有烦躁。 久病床前无孝子。 夏侯尚之前因为小妾之事被清流耻笑,缠绵病榻许久,便溺都在床上,夏侯玄好不容易有了荣耀,他又恰到好处的死了,让夏侯玄又要回家守孝,他心里极其不甘。 看这样子,怕是守孝回来新皇都要登基了。 我与平原王的关係不好,日后真的…… 不,德和先生说有,那肯定就有! 这些日子,夏侯玄已经感觉到了黄庸手段高明,自己能“掌握”校事,还是因为黄庸的手笔,他肯定已经掌握好了什么,就在等这个时机给他一个“惊喜”。 想到这,他对黄庸又生出了不少依赖。 “那就……全拜託德和先生操劳了。” 说著,夏侯玄下拜行礼,姿態甚至恭敬。 黄庸微笑道: “校事的事情我来安排,你临走前,肯定会有大礼送到你面前,保证日后陛下和太子都会念起『泰初不出,苍生何辜』。” 他伸出手,扶起夏侯玄,笑容温和依旧,语气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掌控力: “至於你,从现在开始,你只是一个哀伤过度、只想为父守孝的儿子。 出丧的时候,要好好表现,告诉天下人,你已经无心再出仕,只想安安稳稳过此一生,让別人莫要再来打扰你!” 第71章 名气是观眾给的 五日时光,倏忽而过。 对於洛阳城的大多数人而言,这五日与寻常並无二致,坊市依旧喧囂,车马依旧穿行。 但对於权力的核心圈层,以及与夏侯家休戚相关的眾人来说,这五日却如同在沉闷的阴云下等待一场迟来的暴雨,压抑而漫长。 终於,黄初七年四月初二,夏侯尚出殯的日子到了。 不同於寻常高官显爵那般仪仗煊赫、鼓乐喧天的场面,夏侯尚的葬礼有点简陋,甚至寒酸。 这自然是源於当今天子曹丕近年来大力提倡的薄葬之风。皇帝本人身体力行,连自己的身后事都早已下詔从简,对於臣下的葬礼,自然更不会铺张。 此刻曹丕病篤无法出席好兄弟的葬礼,大家也不会在这种时候给他上眼药。 清晨的寒气尚未散尽,一队宫中车驾便抵达了夏侯府。 为首的,是侍中刘曄。 他面色肃穆,代表皇帝带来了大量的赏赐——绢帛、金银、香料,以及追赠諡號。 悼侯。 曹丕对这位不算立下丰功伟绩的好兄弟满怀哀思,在亲手写下的祭文中言“尚自少侍从,尽诚竭节,虽云异姓,其犹骨肉,是以入为腹心,出当爪牙。智略深敏,谋謨过人,不幸早殞,命也奈何!” 这是对夏侯尚的最高褒奖,可惜除了曹丕、曹真等寥寥几人,其他人明显有点烦躁不屑,只是被迫参加这种场合。 演,都在演。 黄庸站在人群相对靠后的位置,面无表情地看著这一幕,心中冷冷地想著。 因为小妾事件,大家都不太看得起夏侯尚,平日里没少说夏侯尚的坏话,嘲笑他丟人,这会儿他死了大家更是感觉好笑,出席葬礼倒是大多抱著看热闹的心態,公卿来的稀稀拉拉,一直看不起夏侯尚的杜袭就乾脆没来。 曹氏宗族的人,倒是来得齐全。 从辈分尊崇的宿老,到尚未成年的子侄,几乎悉数到场,他们穿著素服,表情各异,或悲戚,或凝重,或只是麻木地履行著家族的义务。 毕竟,夏侯家与曹家同气连枝,这次算是宗巨大损失,他们自然要表达一下自己的哀思——顺便看看能不能在葬礼上捞到什么名声。 没有招魂幡引路的长队,没有震耳欲聋的哀乐,只有几支白幡在寒风中萧瑟地飘荡,空气中瀰漫著檀香与草药混合的奇异气味,夏侯尚人生的最后一程就这样开始。 时辰已到,起灵的號令响起。 沉重的棺槨被缓缓抬起。那是以坚实的木料製成,並未髹漆,只以素布覆盖,更显肃穆。 就在棺槨离地的那一瞬间,异变陡生! 一个身影猛地扑了上去,死死抱住了棺材的前端,发出了惊天动地的嚎哭! “伯仁!你怎么就这么走了啊!国家痛失栋樑,大魏损伤筋骨,你好狠的心肠啊!” 是曹洪! 这位新任的宗正,此刻完全不顾体面,涕泪横流,呼天抢地,哭得声嘶力竭,仿佛五臟六腑都要隨著这哭声一同呕出来。 他死死抱著冰冷的棺木,身体剧烈地颤抖著,脑袋一下下磕在棺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曹洪更是语无伦次的怪叫著,为今天的嚎哭开了个头。 只是他的哭声太过悽厉,太过投入,以至於周围不少人都被他这突如其来的爆发嚇了一跳,片刻之后才想到起灵就该哭,於是眾人也非常配合地大哭起来。 黄庸站在人群中,看著曹洪这影帝级別的表演,轻轻点了点头。 专业。 这几天没白操练,阿兄这哭的確实到位。 朝堂上大家都知道曹洪和夏侯尚的关係非常不好,夏侯尚死了,曹洪没偷著乐已经算是相当不错了,现在居然还爬上去率先开嚎? 哦,不过他是宗正,倒也说得过去,大家都不得不上前劝慰。 七嘴八舌的安慰声此起彼伏。 曹洪却像是完全听不见,依旧抱著棺材,哭得死去活来,鼻涕眼泪糊了一脸,沾满了前襟,要多狼狈有多狼狈。 真正的主角夏侯玄就安静多了。 他穿著最粗劣的麻布孝服,头上缠著白布,腰间繫著草绳,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没有一丝血色。 他就那样瘫软在父亲冰冷的棺槨前,仿佛全身的骨头都被抽走了,只剩下一副空荡荡的皮囊,眼睛空洞地望著前方,眼神涣散,没有任何焦点,仿佛灵魂已经隨著父亲一同离去。 那张曾经俊美飞扬、充满少年意气的脸庞,此刻只剩下无尽的哀伤与绝望,眾人见了都是一阵心悸。 相比於曹洪那充满爆发力的嚎啕大哭,夏侯玄的悲伤,是无声的,是內敛的,却更显得真实,更令人心碎。 按理说,这样的表演应该到正式下葬的时候才应该开始。 但之前规划的时候,黄庸说不行。 死都死了,得用夏侯尚的尸体做点什么——这是第一次见夏侯玄的时候黄庸就定的调子。 跑到城外,这才有几个人能看见? 名气是观眾给的,那就得尊重观眾,把最好的表演留给最多的人。 別管曹洪和夏侯玄两个人的表演多么突兀,反正此时谁也不能指责,只能说,这两个人太悲伤,太难受了。 “泰初!你要挺住啊!” 一个身材高大、面容威严的中年將领快步上前,搀扶著摇摇欲坠的夏侯玄,轻声安慰。 此人正是夏侯玄的亲舅舅曹真,夏侯玄的母亲德阳乡主无法主持葬礼,身为舅父的曹真是这场葬礼的主持人。 曹真看著外甥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哽咽道: “泰初,伯仁已去,你万万不可再伤了自己! 家里要你男儿支撑,大魏也需要你来效力!” 曹真这是在给外甥找台阶,想让外甥之后有机会留任。 身为中军大將军,曹真当然知道校事多么关键,必须掌握在自家人的手上。 听到舅舅的声音,夏侯玄空洞的眼神似乎有了一丝波动。 他缓缓抬起头,看向曹真,嘴唇翕动了几下,才发出微弱而破碎的声音: “家父去世,玄神志已乱……” 他摇著头,眼神涣散,仿佛陷入了某种魘镇之中: “我……我没法给大魏做事了……” “泰初!”曹真见状,更是心疼,用力摇晃著他的肩膀,“你胡说什么呢!时下国事艰难,正是用人之时,你岂能做如此儿女之態?给我……” “不……不……”夏侯玄猛地摇头,眼神中流露出一丝惊恐,“我什么都不做!” 他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猛地挣脱了曹真的搀扶,对著眾人,声音虽然不大,却清晰地说道: “诸位,诸位叔伯长辈,同僚亲友……” 他的目光扫过在场的人,带著一种近乎崩溃的绝望: “家父离世,玄……五內俱焚,神志大乱,心力交瘁……实……实在无力再为国家效力了……”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一字一句地说道: “我,我只想……只想在家中,为父亲……守孝三年!尽……尽人子之道! 其余诸事,玄一概不问,三年,三年之內,玄定安坐灵前,绝不再问朝中诸事!” 此言一出,满场皆惊! 虽然按照礼制,夏侯玄確实需要守孝,可法理不过人情,之前大家都猜测皇帝会不会下詔夺情让夏侯玄留任,刚才曹真言语间也满是这种姿態。 只要夏侯玄点点头,他就能继续保证权柄,再做统帅校事之人。 可夏侯玄此刻,居然如此坚定要守孝,不惜对著这么多来弔丧的宾客发誓。 孝。 这还真是孝子啊。 这也……哎,这不是白白放弃手上的大权吗? “阿兄!” 一个同样穿著孝服的纤弱身影,猛地扑到了夏侯玄的怀里,放声大哭起来。 正是夏侯玄的妹妹,夏侯徽。 “阿兄!你怎么能……怎么能这样……”夏侯徽紧紧抱著哥哥,泪如雨下,“父亲走了,家里……家里就只有你了啊……” 夏侯玄看著怀中哭泣的妹妹,眼神中的痛苦更甚。 他伸出颤抖的手,轻轻拍著妹妹的后背,眼泪再次汹涌而出,兄妹二人,就那样在父亲的棺槨前,紧紧相拥,放声痛哭,让再嘲笑夏侯尚的宾客都潸然泪下。 人都有死的时候,看看夏侯尚的儿女,这才是至孝啊! 那些原本还在猜测夏侯玄是否会藉机“夺情”留任的人,此刻都闭上了嘴巴。 那些覬覦著校事之位的人,脸上也露出了复杂的神色。 “唉!真乃孝子啊!” “泰初当真至孝,可惜,可惜了!” “是啊,就是不知道谁来接掌之后的事情,我看无论是谁,都比不过泰初分毫。” 讚嘆之声,在人群中悄然响起,曹洪抹了把眼泪,偷看黄庸,黄庸点点头,示意时机到了,曹洪便缓步走向夏侯玄,也把他抱在怀中。 “泰初这些日子的辛劳,老夫都看在眼中!”曹洪用沙哑但清晰的声音说著,“这些日子,泰初夙兴夜寐,西南蜀寇之事,外戚贪瀆之事,桩桩件件啊,都是泰初劳神。 你若走了,这些要务谁来接手?你……你不能只顾著尽孝,放开这家国之事,这么多大事,家国要交给谁来处置啊!” 夏侯玄迅速接戏。 只见他脸上露出更加痛苦和挣扎的神色,用力摇著头,泪水再次滑落: “玄年少德薄,天下大事也只能让诸位叔伯操劳,玄……惭愧啊!” 曹洪大哭,夏侯玄也是大哭,宗室上下,围观百姓都为这拉扯垂泪。 人群中,司马懿看著这场拉锯,面无表情,而他身侧立著一个英俊儒雅的少年,见此场景,忍不住跺了跺脚。 “泰初兄与我从小一起长大,怎么如今惺惺作態如此,真叫人作呕!” “胡闹!” 司马懿霍得转头,瞪了那少年一眼,少年赶紧低头,不敢直视司马懿的目光,只是明显还有几分不服,赶紧向身边一直面无表情的兄长凑了凑。 “子上,你学著点。”司马懿淡然道。 少年人点点头,又喃喃地道: “要我学这般惺惺作態之状,我还不如去死!” 他身边的兄长伸手捏住他的脸,不著痕跡地弹了一下,用温和又平静的声音道: “別把別人想的太坏,泰初不是这种人。” 第72章 上屋抽梯 黄门侍郎的官署之內,光线透过窗欞,斜斜地洒在光滑的案几上,映出几缕浮动的尘埃。 夏侯玄端坐著,一身洗得发白的粗麻孝服依旧难掩其天生的贵气与风姿。 只是那张素来神采飞扬的俊美脸上,此刻满是抽离尘世的淡漠,仿佛周遭正在发生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他按照黄庸事先的详细嘱咐,將每一份需要移交的文书、每一枚代表著权力的印信都整理得井井有条,放置於案几之上。 他的动作从容不迫井然有序,似乎早就想解脱身上的重担,回到属於自己的家园。 夏侯玄努力將那一丝因为即將彻底失去这刚刚尝到甜头的权力而泛起的波澜压下去,抬起头,看站在他面前垂手而立的文士,淡然道: “子雍兄,此间大事我已经一一整理妥当,日后大魏大事全都交给子雍兄。 呼,某心神已乱,若是还有什么怠慢之处,还请子雍兄莫怪。” 那个文士是司空王朗的长子,散骑黄门侍郎王肃。 他今日穿著崭新的官袍,衣料奢贵,显然是精心准备过的,脸上儘管要拼命装出同情、不安,可那份喜悦还是几乎要从他的眉梢眼角满溢出来,与这间官署肃穆压抑的氛围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王肃今年已经三十一岁,因为家境良好,他从小拜得名师求学,对《太玄经》有很深的理解,儒学、玄学双经,已经隱隱展现出了当世顶级经学家的潜质,几年前曹丕就让他作为黄门侍郎参议朝政。 但是。 黄门侍郎和黄门侍郎还是有点区別的。 王肃这个黄门侍郎只是閒散荣誉,连议政都不行,而夏侯玄刚刚出仕就能凭藉校事搅动风云,隔壁的王肃確实是馋哭了。 以前吧,校事这种不当人的活计他们自然是看不上,可王朗王肃父子俩转念一想,校事这么不当人,要是我们做的时候能用此来保护那些清贵文士,明断是非,不似从前一般构陷忠良,这不也能声名鹊起? 要知道当年王朗当大理的时候“务在宽恕,罪疑从轻”,因此声名大噪,要是王肃也能如法炮製清理校事的冤狱,那王肃还不起飞了? 因此,之前夏侯尚命在旦夕的时候王朗就在琢磨这件事,这次通过与曹洪交易(实际也是跟陈群、钟繇交易),王肃毫不意外拿到了都督校事重任。 本以为夏侯玄这样的年轻人尝到了权力的滋味之后会恋栈不去,没想到夏侯玄居然完整、有条理地与王肃交接,把校事所有的职权、安排、机要全都留存好,原原本本地交给王肃。 见夏侯玄忍著丧父之痛还能处理的井井有条,王肃感觉自己之前的想法有点卑鄙了,嘴里更是像抹了蜜一般,不住地称讚著,声音也因为激动而微微有些发颤。 “泰初为国尽忠,为父尽孝皆能井井有条,堪为天下楷模,肃佩服得紧。 校事今日谨慎谦恭,与前番大为不同,真是国之利器,社稷大幸,这都是泰初的功劳啊。” 夏侯玄谦恭地摇了摇头,苦笑道: “玄有何功劳,都是刘义仁与诸位儿郎奋勇,与玄何干?” 夏侯玄这是真心流露,作为夏侯家的重要成员,夏侯玄还是有颗选拔贤良,为大魏奋斗的心。 曹操时代,卢洪赵达这两个人自称厉害的很,连私房话都能套出来,但耿纪韦晃在许昌起义他们没得到消息,魏讽在鄴城生乱他们还是不知。 倒是刘慈在黄初年间经营的井井有条,夏侯玄掌握校事之后也称讚不已,这也算是此番交接时少有的实话了。 王肃只当夏侯玄谦虚,重重点头道: “泰初过谦了,日后肃定萧规曹隨,绝不辜负泰初辛劳。” 夏侯玄点点头,眼中还是不自觉地露出了几分落寞。 权力,哪怕只是短暂地握在手中,其滋味,也確实……甘美得让人沉醉。 只是,这甘美之中,似乎也掺杂著令人不安的苦涩与虚幻。 宠辱不惊,宠辱不惊啊! 夏侯玄,你的歷练还不够,歷练还不够! 他在心中疯狂的咆哮,拳头却用力收紧,指甲將掌心轻轻刺破,可越是提醒自己要冷静,夏侯玄越是不甘心。 就在他即將忍不住破防的时候,外面居然传来了一片片的沸腾欢笑声。 这可是一贯严肃、谨慎的中书所在,眾人都稍稍吃了一惊,夏侯玄和王肃並排出去,只见一个身材挺拔、面容俊朗的青年由远而近,快步向前。 他穿著一身略显陈旧的普通深衣,肩上还带著些许未及拂去的尘土,显然是刚刚经歷了一段不短的旅程,脸上也带著几分掩饰不住的倦色。 但此刻他精神亢奋,一双眼睛如同鹰隼般锐利有神,迅速扫视著屋內,看见夏侯玄和王肃並排站立,他迅速向前,英俊的脸上满是噁心的諂笑,冲二人下拜。 “卑下石苞,奉黄门侍郎號令远赴魏兴查探申仪一案,现已將申仪擒拿归案,幸不辱使命!” 不错,正是石苞。 这个寒门出身,备受白眼,之前在金市卖铁被所有人都揍过一遍的猥琐汉子之前奉夏侯玄之命远赴魏兴调查申仪一案。 说是调查,从洛阳发出號令的那一刻,申仪的命运就决定了。 石苞以校事调查孟达谋反之名进入新城郡,並请求申仪提供孟达的反叛罪证。 碰巧,申仪正好遇上了一个叫郭模的蜀汉降臣,他大喜过望,觉得扳倒老对手孟达的机会终於来了,於是带著人去跟石苞见面,是石苞只带了七八个隨行,更是大胆地亲自请石苞往帐中一敘,面授机宜。 申仪是上庸一带的土地主,是武將,更是带兵之人。 石苞是个娇美如好女子,见了人就满脸諂笑,见了钱更是走不动路的諂媚小人,申仪自然放心,与石苞喝的酩酊大醉。 再醒来的时候,石苞已经轻巧地將申仪绑了,就这么用刀挟持著一路走出申仪手下的包围圈,而提前接应的邓贤也隨后率兵赶到,堂堂魏兴太守居然就这么被牢牢束缚,一路押送到了洛阳! 王肃看著石苞送上来的奏表,心中满是亢奋。 更让他亢奋的是,他居然还看到了之前没人匯报的內容—— 石苞詰问孟达为何会被人举报勾结申仪谋反,孟达惶恐,左思右想之后决定放弃兵马,与外甥邓贤一起来洛阳请罪! 来得巧!来得妙! 王肃是王朗的儿子,当然知道之前朝中討论孟达、申仪勾结一案。 你先別管这案子离谱不离谱,你就说这案子破没破吧? 校事出手,申仪转手成擒,孟达还来请罪! 此二人跋扈不是一两天了,现在隨意施展手段,两人立刻屈服,更妙的是,这桩功劳恰好就在王肃与夏侯玄交接的时候到了。 巧不巧? 前人栽树后人乘凉,王肃终於体会到了这番美妙,心虚地看了一眼夏侯玄。 夏侯玄也是平静,缓缓说道:“子雍兄初掌,正需要一桩实实在在的功劳,来震慑宵小。 此事倒是巧了,此案后续的审理、定罪,以及相关的功赏事宜,便劳烦子雍兄全权负责处置了!” 夏侯玄的意思很明白,他已经懒得管后面的事情,之后的功劳、人情全都交给王肃,这幸福来的太突然,太激烈,让王肃几乎晕过去了! “这,这怎么好意思?” 他兴奋非常,赶紧上前搀扶石苞,想要扔点骨头奖赏这条恶犬,可让他惊讶的是,石苞居然纹丝不动。 石苞依旧保持著谦恭、討好的姿態,就像一条狗在冲主人摇尾巴,脸上的表情非常欠揍。 夏侯玄面无表情,缓缓上前搀扶,冷笑道: “你立了功,是好大的手段,日后在王侍郎麾下听差,也要竭尽心力,不可胡闹。” 石苞笑嘻嘻地道: “听闻夏侯侍郎辞官了?” “不错。”夏侯玄面无表情。 “那,苞这小吏也不做了。” “哦?” 夏侯玄也极其意外,诧异地看著石苞。 他知道,石苞贫寒,之前被人戏耍的求生不得求死不能,都要哭著求许允给他一个小吏做而不得。 现在好不容易坐上校事,还超额完成任务,將孟达、申仪二人都弄到了洛阳请罪,加上王肃刚刚执掌校事肯定要换人用人,石苞甚至有机会取代刘慈。 他为何不做了? 石苞毫不避讳一边满脸尷尬的王肃,恭敬地道: “效忠大魏,首先要效忠长官。 苞是夏侯公子的属吏,夏侯公子回家,那苞再去卖铁,等夏侯公子再出山召我便是。” 第73章 不装了吗? 忠诚是最大的美德。 夏侯玄並没有像父亲一样从年少时开始就在军中效力,父亲的旧部在夏侯尚病重的时候也纷纷转投他人,投奔诸曹或者其他的夏侯氏,不看好年轻並且一时半会难以掌握军权的夏侯玄。 可石苞居然…… 居然…… “仲容!”夏侯玄再也绷不住严肃的神色,沉声道,“仲容忠义,以后就是我夏侯玄的亲兄弟,玄只要还有一口饭吃,一定分给仲容一半,此誓,天地可证!” 站在一旁的王肃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 他脸上那副因为即將接掌校事而带来的、难以抑制的兴奋笑容僵在了嘴角。 阳光透过窗欞,照在他那张尚算俊朗的脸上,映出了一层挥之不去的阴翳。 好个石苞! 真是……好一条不知死活的好狗啊! 王肃的牙齿暗暗咬紧,袖中的手指也蜷曲起来。 他看著石苞那副忠肝义胆、仿佛恨不得立刻为夏侯玄拋头颅洒热血的模样,心中怒火中烧,鄙夷与嫉恨交织。 区区一个南皮的寒门子! 走投无路,先是攀附了郭表那等废物,之后又攀附刘慈,现在攀附夏侯玄,这等丑类,呵呵,这等丑类给我用我也不用! 是做给我看吗?是觉得我王肃不如他夏侯玄?觉得我王家不如他夏侯家? 我父是海內闻名的硕儒,品行高洁,如清风皓月,哪里是行伍出身、靠著姻亲裙带才爬上高位的夏侯尚可比? 我自幼苦读,拜在大儒宋忠门下,多年遍注经文,儒、玄双精勤勤恳恳,又岂是夏侯玄这种小儿可及分毫。 好啊,我本来想以普通人的身份跟你们相处,可换来的却是疏远,行啊,我不装了。 我本来就不想用你们这些……这些寒门出身的猪狗! 冀州卖铁的乞儿,跑到我们洛阳来要饭了。 王肃恶狠狠地看著夏侯玄,夏侯玄感觉如芒在背,这会儿也终於转过身来,冲王肃点点头: “子雍兄,此处就交给子雍,玄告辞了。” 本书首发 读小说就上 101 看书网,????????????.??????超顺畅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不送。”王肃冷著脸,没好气地说著。 夏侯玄稍有点不悦,轻轻攥了攥拳: “刘义仁那边……” “哎,无事,泰初繁忙,先回家吧,此处我自有主张。”王肃冷淡地说著。 哼,刘慈? 校事本就污浊不堪,充斥著刘慈那样的酷吏鹰犬,朝中公卿无不咬牙切齿,定要废除,只是天子不许。 早就该改改了! 一群只知道刑讯逼供、栽赃陷害的蠢货,自以为天下离了他们就不成? 我用清流雅士!用那些知礼仪、懂进退的世家子弟! 王肃毕竟在黄门侍郎的位置上混了很多年,对校事这一套事情还是了解的很到位的。 校事做事,说你行你就行不行也行,说不行就不行行也不行,就看上官怎么关照你。 现在校事的权柄这么大,我之后妥善利用,將孙资之子孙密、刘放之子刘熙、毕諶之子毕轨、丁斐之子丁謐、李休之子李胜、卫臻之子卫烈、傅巽之侄傅嘏,这些人都是渴求进步,想为大魏效力的人,何必用什么寒门猪狗? 再说…… 作为王朗的儿子,王肃还知道一些更深入的事情。 他知道,夏侯玄的妹妹夏侯徽本来已经与司马懿之子司马师订了婚事。 可因为夏侯尚重病,司马懿藉故將这个婚事暂时搁置,这夏侯玄都要守孝了,这两年半更不能结婚。 那这件事就有点玩味了,王肃认为,以司马懿的精明一定是发现了什么,正在筹谋些事端,那司马师也可以利用。 王肃不再多言,转身拂袖而去。 走到门口时,他回头冷冷地瞥了一眼石苞,眼神如同淬了冰,毫不掩饰警告之意。 石苞仿佛毫无察觉,依旧笑嘻嘻地站在那里,目送王肃离开。 待王肃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门外,石苞脸上的笑容才微微收敛了一些,他转回头,看向夏侯玄,眼神中带著一丝探寻: “公子,这位王侍郎……似乎对属下有些不满? 他不会生气了吧?別因为此事坏了公子与王侍郎的交情啊。” 夏侯玄冷笑一声: “不必管他,有我在,定护得住你。” 如果是月余之前还没有做官的夏侯玄也就罢了,可经过这些日子的磨炼,夏侯玄已经渐渐了解到了权力斗爭的辛辣和残酷。 王肃这样从前私交不错的老大哥露出了敌意啊,这世道,呵呵呵呵…… “仲容,与我去德和先生府上!哼。” ——— 就在夏侯玄与王肃拉扯,王肃筹谋大事的时候,另一则更加重磅的消息,如同惊雷一般,迅速传遍了整个洛阳城,並在朝堂之上掀起了轩然大波。 孟达,竟然主动来了洛阳! 而且,是放弃了兵马,只带了少数亲隨,星夜兼程,赶赴京师! 这个消息太过突然,太过震撼! 这些年来,孟达与蜀汉丞相诸葛亮暗通书信的传闻,从未断绝。 尤其是近来,隨著天子曹丕病重,朝局不明,远在边疆手握重兵的將领,其动嚮往往最为敏感。 之前陈群陈矫等人都认为孟达是个钉子,哪怕不反,终究也不能让他在西南边陲这样关键的位置上。 怎么才能收回孟达手中的权柄,甚至已经成了几个准辅政大臣之间公开討论的话题,大家都觉得要是把孟达逼急了投奔诸葛亮他们就丟人了,可要是不逼孟达他又不肯交权。 没想到他们纠结了这么久,孟达居然自己来了! 这让眾人真是万万没想到,意外之余又觉得有点庆幸。 呵,之前把孟达想像的太强大了,原来不过如此啊。 “也是,孟子度害死刘封,他怎么敢再回去。” “是啊,孔明的心眼小,得罪了他还想回去?孟子度也终究是怕啊。” “要我看啊,还是咱们大魏眾正盈朝,孟子度看不出破绽,因此怕了。” 群臣议论纷纷,言语之间都在恭维势必要接下辅政大臣位置、高居群臣之首的陈群。 陈群心中得意,但还是稍稍矜持,起码錶面如此。 来了就好啊,来了就好。 陈群已经在暗中盘算,给孟达弄个光禄大夫、特进之类的加官,反正来了是不可能让他再回去了。 但眼下还有一个问题。 要是天子已经去世了,他们自然不用再担心孟达,隨便拿捏他就是了。 可现在天子还有半口气在,甚至还没有正式商议太子、辅政大臣的事情,孟达这个节骨眼上来了,要是在天子面前一哭…… 嘶,这可怎么办啊。 陈群有点踌躇,把目光投向了老友司马懿,忍不住微笑起来,哦真的不是嘲讽,只是想起了开心的事情。 这几天,司马孚的事情把司马懿搞得焦头烂额。 不知道哪个不要脸的太学学子写了一篇司马孚和郭皇后不得不说的故事。 故事里郭皇后流落江湖的时候本来是个纯良坚强的女子,被司马懿的夫人张春华认做义妹,一直寄住在司马家。 老实本分的司马孚暗恋上了这个美貌的女子,只是曹丕也看上了郭氏,並与她两情相悦,司马孚也只能默默退出,一直在远方暗暗守候。 这故事驴唇不对马嘴,但你別说编的还有鼻子有眼,比之前传的版本好了太多,陈群一开始不屑一顾,可最近听得多了,一直在一直等更新想看看还能编出什么花活,甚至暗暗想別是这群人真的在东宫的时候搞什么瞒著我。 司马懿气的快吐血,可又不敢声张。 陈群这样对当年的事情颇为了解的人都这么感兴趣,要是换个別的乐子人得出大事了。 这几天他非常难受,好像一直在求曹洪想办法,好像没空参与孟达的事情,陈群也只能默默將目光对准曹洪。 曹洪哼了一声,不快地道: “孟达这廝,早晚要反!不如趁此机会,將他与申仪一起问讯,为大魏解决两……咳,算了,你们商议吧!” 陈群翻了个白眼,心道都听曹洪的大魏算是彻底没救了。 孟达要是主动来洛阳还被下狱,先別说天子气死气不死的问题,陈群的名声肯定会受到巨大影响。 而且最近曹洪总是拿支持肉刑当条件,跟陈群说话越来越不客气,陈群认为新皇帝登基之后曹洪势必会成为自己在朝中的主要对手之一,那自然是不能顺著曹洪的意图来。 於是,陈群微微一笑: “孟子度远来,胜似十万雄兵,定要好生宽慰照拂,岂能喊打喊杀? 只是天子病篤,近日不宜惊扰,还是让孟子度暂先盘桓——文惠!” 陈群一声呼唤,高柔缓步出来,恭敬地行礼,陈群又道: “申仪一案事关重大,孟子度既然来了,此案就得给他一个交代,交给廷尉寺,定要办好。” 陈群的態度已经很明確了。 你別管申仪到底有没有冤屈,为了安抚孟达,哪怕是暂时安抚孟达也值得用申仪的狗头。 交给廷尉,让高柔好生用心,一定要把此案办成铁案,定要铁证如山,经得起歷史的检验,让人无话可说。 到时候孟达气消了,天子差不多也死了,隨便给他一个散官就行了。 陈群都觉得自己思虑周全。 高柔微笑著頷首,又谨慎地问道: “那这些日子,是否要让人紧盯孟子度?” 陈群沉吟片刻,摇头道: “还是算了,孟子度是远来看望天子,何必如此? 哎,他在洛阳不是也有不少朋友们,稍安勿躁,过几日定有见教——对了,孟达之前一直与伯仁交好,让泰初去……呃……” 此刻眾人好像齐齐意识到了一件事。 夏侯玄好像回家了。 而且回家的理由非常充分。 我特么回家守孝,谁也別来叫我出来! 不是,你们衔接地挺好啊,孟达刚来你就回家守孝,那,那找谁去迎孟达啊? 压力给到了实际上的首相陈群,陈群顿时汗流浹背了。 “那个,那个……对了。”他把目光投向曹洪,“那个,黄德和在作甚?” 曹洪掏了掏耳朵,隨意道: “吾弟每日去太学辛苦读书学习那圣人学问,最近颇有长进呢!” “哦,那就是无所事事唄。”陈群点了点头,“那这样吧,让黄德和负责接待孟达,暂先,暂先把孟达安抚好了。” 曹洪翻了个白眼,懒洋洋地道: “那可不行,本来这就瓜田李下的,吾弟要是见了孟达还得了,怕是有人又要抓吾弟下狱。” 陈群无语,也只能嘆道: “让他去让他去!我等吩咐的,无妨事!” 第74章 铁头功 洛阳城,黄权府邸。 不同於那些新贵们张扬煊赫的门庭,这座宅邸显得有些沉静,甚至带著几分与周遭繁华格格不入的萧索。 一辆並不起眼的马车在府门前停稳。 车帘掀开,先下来的是一个锦衣青年,神色间带著几分小心翼翼的諂媚,正是孟达的外甥邓贤。 紧接著,一个身著深色常服、面容却依旧不掩昔日锐气的中年男子,缓缓走下车来。 一度搅动风云,成为天下人焦点的孟达再次回到了洛阳。 他还是第一次来到黄权的府邸,稍稍抬头,望向那落寞的朱漆大门,眼神复杂难明。 他深吸了一口气,终於暂时压下去了这一路的种种胆怯和算计。 今天他求见天子,被婉言谢绝,这反而让他开心了起来,公卿让他可以自由在洛阳访友,甚至特意允许让黄权父子接待,孟达正愁找不到理由登门,没想到可以这么容易到来,自然老实不客气,当即坐车前来。 “敲门吧!”孟达感慨地说著。 邓贤上前叩门。 门开了,露出一张布满皱纹、神色阴鷙的老脸。 老僕费叔抬眼,浑浊的目光落在孟达身上时,骤然锐利起来,瞳孔猛地一缩。 他没有说话,只是瞪圆了眼睛,毫不掩饰那份刻骨的厌恶与敌意,就那样恶狠狠地盯著孟达,气氛瞬间凝固。 孟达认得费叔,冲他轻轻頷首,用温和的声音道: “我来看望公衡了。” 此刻,一个温和的声音从门內传来: “是子度来了吗?” 声音不高,却带著一种久经岁月沉淀的平和与沧桑。 隨著话音,孟达眼前出现了一个身形略显清瘦,两鬢已然斑白的老者。 他穿著一身素雅的常服,面容清癯,眼神温润,平静地与孟达对视。 孟达心中猛地一颤,他一路上都在想像与黄权重逢是什么模样,看到黄权的身影,他脸上那僵硬的笑容瞬间瓦解,眼眶竟不受控制地红了。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公衡!” 黄权目光温和地落在孟达身上,带著一丝笑意,仿佛多年未见的老友重逢: “子度远来,何故立於门外?快请进,快请进。” 他的语气自然而亲切,仿佛他们之间从未有过背叛与隔阂,只是作了一场漫长的旧梦,现在终於醒过来了。 建安二十四年孟达出征房陵后,他与黄权这两位曾经同在刘璋帐下共事的幕僚便再也没有见过面。 一晃匆匆数年,没想到再见面的时候居然会在洛阳。 故国、旧主、袍泽、恩怨…… 无数的往事如同潮水般涌上心头。 饶是孟达这样反覆无常、心机深沉,此刻面对著黄权那张苍老而温和的脸,听著他那仿佛从未改变的乡音,竟再也抑制不住內心的激动与酸楚,眼泪潸然而下。 “公衡啊……”孟达哽咽著,声音沙哑,上前一步,紧紧地、紧紧地抱住了黄权。 这个拥抱,迟了太多年。 黄权的身躯有些单薄,隔著衣衫,能清晰地感受到那嶙峋的骨骼,他轻轻拍著孟达的后背,就像在安慰失散多年的弟弟,也发出一声低沉的嘆息。 良久,孟达才缓缓鬆开手。 他看著黄权那张被岁月刻满了痕跡的脸,看著他那几乎全白的双鬢,看著他眼角深深的皱纹,艰难地、带著无限感慨地说道: “公衡……你……老了……你怎么老成这般模样,我,我若是在路上,定认不得你了。 还,还好,你这身子还算硬朗,比,比我好啊。” 声音里,充满了难以言喻的复杂滋味。 黄权也仔细端详著孟达。 孟达保养得比自己好些,脸上皱纹不多,只是眼神深处,多了许多权谋算计留下的阴翳,少了当年初到蜀中的飞扬与锐气。 他也嘆了口气,语气却带著几分调侃般的无奈: “子度啊……你这口音,这些年是越来越杂了。” 他摇摇头,苦笑道: “一会儿关中话,一会儿蜀地,夹著洛阳官话,还带著点羌胡味儿……我都快听不懂你说什么了。” 孟达闻言一怔,隨即也露出一丝苦涩的笑容。 是啊,降魏多年,辗转各地,迎来送往,为了生存到处钻营,黄权乡音难改,孟达倒是如自己的性子一般,改来改去,难以言说了。 邓贤悄悄往旁边凑了凑,没有打扰舅父与黄权的敘话。 角落里有个年轻人跟他一样垂手而立,正微笑看著。 那年轻人身著青衫,面容俊朗清逸,嘴角带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正是黄权的儿子,黄庸。 邓贤凑到黄庸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带著明显的恐惧和討好: “德和兄,我跟我舅父……这……这小命,可都交到您手里了!” 黄庸微笑著看著邓贤,神色突然郑重起来: “邓兄与孟將军愿意如此信任我,我自然不能孟浪。 放心吧,此事易与,很快我就让公卿自愿礼送孟將军离开,保证孟將军权柄更盛往昔。” 邓贤心中的大石头稍稍落地,重重点了点头: “好,我就知道,德和兄一定有手段。” 孟达一开始从没有想过要来洛阳。 可石苞去魏兴,以雷霆手段迅速拿下了申仪,给他带来了不小的震撼。 看得出,黄庸的权势比他想像的还要厉害,也看得出,大魏对降將是真的不放心。 申仪都这样了,大魏还是不愿意放过他,为了上官的喜好,隨时可以出动校事將其诱杀,孟达担心早晚有一天这个会落到自己头上。 石苞来的时候,已经明示过孟达。 还不如趁著现在来一趟,趁著曹丕还有一口气在,別人杀不了孟达的时候,看看还有没有迴旋的机会。 他放开了黄权,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略显凌乱的衣襟,然后,转过身,缓步走到了黄庸面前。 他的脚步有些沉重,眼神更是复杂到了极点。 看著眼前这个俊朗挺拔、气度从容的年轻人,这还是当年那个在成都时,自己时常抱在怀里逗弄的黄口小儿吗? “德和……”孟达的声音有些乾涩,带著一种难以言喻的感慨,“你……长大了。” 长大了。 不仅仅是身体,更是那份算计。 除了法正,孟达还是第一次见到如此算计之人,很是欢喜。 黄庸微笑著,恭谨地道: “小子倒是时常想起,当年在成都,孟叔抱著小子,在府里玩耍的模样呢。 那时候……孟叔是何等的意气风发啊。” “成都……”孟达听到这两个字,眼神恍惚了一下,脸上也露出了深深的怀念之色。 多少个午夜梦回,他看到的还是当年与他一起同甘共苦的法正,以及与他一起乘车,照拂颇佳的刘备、诸葛亮。 只是,再也回不去了。 一丝苦涩,如同毒蛇般,悄然噬咬著他的心。 他定了定神,目光再次落在黄庸脸上,沉默片刻他缓缓地道: “德和,诸葛丞相,也很想你。” 此言一出,黄权和邓贤都有些色变,但黄庸却面色不变。 “我也是,一直念著丞相。” 孟达挑了挑眉头,佩服黄庸的胆色,又沉声道: “说吧,之后该如何?” 黄庸也喜欢孟达的直爽,他看著这位著名的降將,和气地道: “夏侯大將军不幸,咱们哭也哭不回来,所以得利用他的尸体做点什么。 哦,好好利用他的尸体做点什么,所以,今天晚上,叔父要好好练练铁头功~” “……” “咳,铁头功加哭坟。”黄庸摊开手,“叔父觉得有没有搞头?” 第75章 別带陈公的节奏啊! 哭坟是一门语言的艺术,讲究说学逗唱。 高等级掮客是一定要经歷哭坟这个过程的,不经歷就不完美,不经歷就是缺少歷练需要培养。 至於铁头功…… 那是黄庸掮客生涯中苦练出来的技能,现在免费教给孟达,之前金山银山都不放在眼里的黄庸都有点肉疼了。 好在,孟达不像曹洪一样演技非常捉急,经过黄庸的辛苦操练,他已经做好了准备。 就等待明天的表演时刻了。 “好表演还得有好的观眾啊!”黄庸轻声感嘆,“你说对吗,仲容??” 石苞立在黄庸身侧,脸上依然是諂媚的微笑,轻轻欠身: “都准备好了,詔狱里给申仪將军安排了好酒好菜,清河那边,郭奉车也回来了。” “做得好。”黄庸非常满意,“还有,明天一路上安排几个托,配合一下。” · 按照黄庸的精心指导,孟达开始了这场关乎身家性命,也关乎未来前程的表演。 天色刚蒙蒙亮,他便已穿戴整齐——一身洁白刺目的縞素孝服,从头到脚,不染纤尘。 那料子是粗麻,刻意做得更粗糙,以示哀痛之深,无心修饰。 他面容憔悴,眼下带著明显的青黑,眼神中充满了恰到好处的悲伤与疲惫。 他没有乘坐马车,而是选择了步行,独自一人,身影萧索地走向夏侯尚的府宅。 夏侯府门前,早已不復往日车水马龙的热闹。 高大的门楣上悬掛著白幡,今天中门大开。 孟达的脚步在门前顿住,他抬头望了望那洞开的府门,以及门內影影绰绰的縞素人影,深吸了一口气,稍稍加快了脚步。 眼看就要走到门口,一个同样全身縞素的年轻身影,快步从门內迎了出来。 是夏侯玄。 这位年轻的贵公子面色惨白,眼眶红肿,脚步虚浮,仿佛隨时都会倒下。 一见到孟达,他的身形稍定,又像是触动了最深的伤痛,竟是未语泪先流。 “孟……孟叔父!”夏侯玄声音嘶哑哽咽,快步上前对著孟达行子侄礼,深深地拜了下去。 孟达连忙上前,一把搀住夏侯玄,动作急切关爱,急促地呼唤道: “泰初!贤侄!快快请起!”他的声音也带上了浓重的鼻音,眼泪簌簌地流下来。 两人四手相触,目光相对。 夏侯玄的眼中是恰到好处的悲痛与感动,孟达的眼中则是深切的哀伤与绝望。 下一刻,无需任何言语,两个身高相仿的男人,就那样紧紧地、紧紧地抱在了一起! “呜哇——!” 惊天动地的哭声,骤然爆发! 先是夏侯玄,他仿佛再也支撑不住,放声痛哭,身体剧烈地颤抖著,像个失去了所有依靠的孩子。 紧接著,孟达也爆发了! 他抱著夏侯玄,老泪纵横,哭得比夏侯玄还要响亮,还要撕心裂肺! “伯仁啊!伯仁怎么……怎么就这么走了啊!”孟达捶胸顿足,声音嘶哑,充满了无尽的悔恨和痛苦,“我……我听说伯仁身体不好,紧赶慢赶,日夜兼程……可……可还是晚来了一步啊!就差一步啊!” 他哭喊著,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肺腑中呕出来,充满了血泪: “伯仁啊!你为何如此狠心,就不等等我,再等几天,让老兄弟再见你一面啊!伯仁!你让我……让我如何心安啊!!” 这番哭诉,情真意切,闻者无不动容。 周围的僕役宾客们,也纷纷跟著抹起了眼泪,甚至夏侯府门外,不少碰巧路过的百姓吏士闻言也怔怔流下眼泪。 演得不错,火候正好。 孟达在嚎哭的间隙,心中飞快地评估,黄庸昨天教他的,他应该都哭出来了。 两人抱头痛哭了许久,直到周围的人都纷纷上前劝慰,才勉强分开。 “孟叔父……父亲他……他走得太突然了……”夏侯玄抽泣著,適时地表现出晚辈的脆弱。 “莫要再说了,泰初,带我去伯仁墓前,我……我好生捨不得伯仁啊!” 下一个环节开始,出门,正式去祭奠。 而且,他们决定步行前往。 於是,一副奇异的景象,出现在了洛阳城的街头。 刚刚回到洛阳的孟达与孝子夏侯玄,两人皆是全身縞素,互相搀扶著,步履沉重地走在不算宽阔的街道上。 他们身后,跟著稀稀拉拉的几名同样縞素的僕役,没有仪仗,没有护卫,只有无尽的悲伤。 这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迅速传遍了全城。 无数的百姓从坊市、从民居中涌了出来,站在街道两旁,伸长了脖子,好奇地、惊嘆地、议论纷纷地看著这支特殊的送葬队伍。 “哇,之前不是出殯了吗?怎么又出殯一次?” “你这话说的,这是与夏侯大將军一起討伐刘封的挚友孟达! 他昨日才回洛阳,今日就来祭拜夏侯將军了。” “是啊!听说他一得到消息,二话不说,把兵权都交了,连夜就赶回洛阳了!” “我的天,为了给好朋友奔丧,连兵权都不要了?!” “这……这才是真兄弟啊,患难见真情!” “可不是嘛。 孟將军真是重情重义,他一个降將能直接把军权交了来给夏侯將军奔丧!?” “哎,可惜咱们大魏怕是容不下这些降將啊,我之前听说夏侯公子为这些降將撑腰,这不没过几日就被撵回家了。” “不要命了!少说两句吧!” 议论声,惊嘆声,敬佩声,如同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涌来,清晰地传入孟达和夏侯玄的耳中。 百姓们或许不懂朝堂上的勾心斗角,不懂那些复杂的政治算计。 但他们懂最朴素的道理—— 一个手握重兵的大將军,肯为了给朋友奔丧,而放弃自己赖以生存的军权,千里迢迢赶回来,甚至不顾身份,步行送葬…… 这份情谊,不是假的! 而且,偏偏今天还有人带节奏。 孟达一路向城外走去,每隔几百步一定有人在长吁短嘆,喃喃不断地诉说著孟达与夏侯尚的感人交情、孟达之前屡屡被冤枉只有夏侯尚仗义执言的不堪往事。 人群里,尚书台眾人面面相覷,各个汗流浹背。 不是…… 夏侯玄这是做什么啊? “混帐,这小儿这是故意煽动大乱,挑拨朝廷与边將,陷陈公於不义吗?” 陈群本来的意思是曹丕也活不了太久了,拖一阵子就完事,別另起周折,谁敢把孟达到来的消息传入宫中,以后陈群掌权肯定没他好果子吃。 可没想到夏侯玄居然还特意製造影响,带著孟达一路哭丧,你这让陛下知道了怎么解释啊,这不是明摆著害陈公吗? 这…… 这小儿怎么不顾全大局啊! 不过,现在有件事確实很尷尬。 就算大家都能看出夏侯玄不顾全大局,可又偏偏拿他没什么办法。 他已经主动辞官,此刻还是带著父亲的老友来哭丧,你能说他什么? “速速报知陈公,这个夏侯玄……当真该死啊!” · 城外,墓地。 新筑的坟塋,尚带著湿润的泥土气息。 一块青石墓碑,刚刚竖立起来,上面鐫刻著“魏故征南大將军昌陵乡侯夏侯公讳尚之墓”的字样。 字跡刚劲有力,却也透著一股冰冷的死寂。 稀疏的松柏在寒风中摇曳,发出呜咽般的声响,空气中瀰漫著泥土和青草的味道,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属於死亡的阴冷气息。 孟达和夏侯玄,终於走到了这里。 一路行来,两人早已是身心俱疲,悲痛欲绝。 当孟达的目光触及那块冰冷的墓碑,以及上面熟悉的名字时,他仿佛被瞬间抽乾了所有力气,双腿一软,竟直挺挺地跪倒在了墓碑前! “伯仁啊!!我……我来看你了!!” 撕心裂肺的哭嚎声,再次响彻墓地! 这一次,他的哭声比在夏侯府门前更加悽厉,更加绝望。 他扑倒在墓碑前,双手死死地抱著那冰冷的石碑,仿佛要將自己的体温传递给早已逝去的亡魂。 “你怎么就……就这么走了啊!留下我一个人……我……” 他语无伦次,涕泪滂沱,额头抵在粗糙的石碑上,不停地摩擦著,仿佛要將自己的血肉融入其中。 周围跟隨而来的一些官员、宗室和看热闹的百姓,都被他这突如其来的爆发惊呆了。 夏侯玄也跪在一旁,哭得泣不成声,不断呼唤著“父亲”。 然而,孟达的表演,还远未结束。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他哭著哭著,竟像是陷入了某种癲狂的状態! 突然,他猛地抬起头,双眼赤红,布满血丝,然后,狠狠地、一下又一下地,用自己的额头,朝著坚硬冰冷的墓碑,猛烈地撞击过去! “咚!” “咚!” “咚!” 沉闷而令人牙酸的撞击声,清晰地响起。 每一次撞击,都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伯仁!我来晚了啊!” “当年激战江陵,我说要去,你为何不带我去!为何啊!” “你走了,谁来护著我等降臣。 我寧愿死在江陵,也不愿被人折辱,不明不白蒙受冤屈而死啊!” 他一边疯狂地撞击著墓碑,一边声嘶力竭地哭喊著。 之前曹洪只会哭,而孟达的演技爆发,將自己所有的感情完全倾泻出来,恐怖的铁头功撞地墓碑轰轰作响,几乎要把这石碑砸碎! 鲜血,很快就从他的额头上渗了出来,顺著他扭曲的脸颊流下,与泪水、鼻涕混杂在一起,显得异常狰狞可怖! “孟將军!使不得啊!” “快!快拉住他!” 周围的人终於反应过来,惊呼著上前,想要拉开他。 但此刻的孟达,却像是疯了一般,力气大得惊人。 他死死抱著墓碑,用尽全力挣脱开眾人,继续用头疯狂地撞击著! 四下,五下,六下…… 撞击声越来越沉闷,他的哭喊声也渐渐微弱下去。 终於,在又一次狠狠的撞击之后,孟达的身体猛地一软,眼睛一翻,整个人如同烂泥一般,瘫倒在了墓碑前,彻底昏死了过去! 额头上,鲜血淋漓,触目惊心! 整个墓地,瞬间陷入了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被眼前这惨烈而震撼的一幕惊呆了。 良久,才有人发出一声带著哭腔的惊呼:“快!快救人啊!” 第76章 戏是真的多啊…… 之前曹洪当街哭丧的时候大家都觉得曹洪戏来了。 因为只要是个洛阳人都知道曹洪跟夏侯尚其实关係並不好,这哭的多少有点幸灾乐祸给外人看了。 但孟达就不一样了。 孟达降魏之后关係最好的人除了桓阶就是夏侯尚,就是这俩人把孟达保举给了曹丕。 这会孟达真情流露,哭的大家都很伤心,围观群眾中又有不少人趁机煽风点火,趁著这个机会讲述起了孟达悲惨的故事。 “哎,孟子度也是英杰,这么多年替大魏镇守西南忠心耿耿,是个人杰,怎么就……” “哎,他要是想要背叛早就背叛了,肯定是没有跟朝中那些豪右送礼,这才弄成了这副模样。” “惨,孟將军惨啊!” “不要命啦,还敢胡说,你们死別带上我啊!” “呵,大魏的律法最是公平严明,有什么不能说的,我就是要说。” 看著撞得晕过去的孟达,夏侯玄也非常感伤,他虚弱地擦了擦脸上的泪痕,大声道: “叔父放心,只要玄一日有命在,一定护著叔父,保护叔父的周全,不让朝中的小人再为难叔父!” 夏侯玄这话说的非常有技巧。 一是证明自己有能力、有本事、有信念保护父亲的故人,二是向大家证明,朝堂上確实有一小撮人已经迫不及待想要破坏大魏大好的局面,构陷大魏纯臣。 有些话点到即止,剩下的事情就等大家慢慢发挥。 始作俑者黄庸看著今天这华丽丽的表演,脸上也露出了相当满意的笑容。 “不错不错,这表演已经相当到位了,就差一个人传到宫里去了。” 站在他身边的刘慈今天扮做渔夫,打扮地相当低调,闻言摩拳擦掌,兴奋地道: “我这就去。” 黄庸微笑道: “你去作甚?” 刘慈一怔: “当,当然是將此事报告给孙资、刘放,让他们上奏天子。 嘿,天子还在病榻上,只怕是不知道孟达要来。 把此事说给天子,他定然感伤,到时候……” “到时候如何?”黄庸微笑著问。 刘慈挠了挠头,嘟囔著说: “当然是狠狠惩治孙资刘放,责怪他们为何不传递消息。” 黄庸微笑道: “那有什么用呢?” “呃……”刘慈想了想,这招除了噁心人之外確实是没什么太好的作用。 但是校事做事,噁心人本来就是很正常的事情,损人不利己的事情刘慈过往、现在都没少干。 黄庸对这位追隨自己最久的“义士”並没有隱瞒。 他依旧看著远处孟达、夏侯玄互相搀扶,在夕阳下艰难返回的感人场面,微笑道: “老兄,新皇帝不久就要登基了,咱们得顺应新形势,把握新常態。 元仲登基之后咱们要处处与人为善,为大魏的復兴努力,咱们可不能隨便再把仇恨拉到自己的身上了。 不仅不能把仇恨拉到自己身上,咱们还得想办法,把功劳分润出去,这样才能让更多的人跟著咱们过日子,替咱们遮风挡雨,你说对不?” “啊,哦对!” 刘慈这才想起来夏侯玄已经暂时下去了,曹丕也快下去了,自己两个靠山都摇摇欲坠,自己现在正面临关键一哆嗦。 这阵子的囂张让他有点得意忘形了,还好有黄庸提醒,他汗流不停,赶紧擦了擦额头,又在脑门上拍了拍: “那,那怎么办?” “放心,我早就安排好了。 过几天咱们一起去詔狱坐几天,之后就没事了。” “啊哈?” 刘慈这倒是万万没想到,现在他知道高柔是自己人,当然不怕去詔狱,但是没想到黄庸居然还要再去坐牢,而且这次要拉著自己一起去。 “这次又是?” “放心,咱们谋划了这么久,此番要是还肉身坐牢,那也太没有长进了。 算算日子,郭表应该快回来了,这几天给我盯好了……” 想起郭表,刘慈终於稍稍反应过来,再次拍了拍脑门: “啊对对对,你看当时还是咱们送他回老家,怎么把这一节给忘了?” 他故作庄重地道: “德和老弟,咱们以后坑人能不能换一个,郭表被整治地这么惨,我都看不下去了。” 黄庸微笑道: “千锤百炼才是精钢,八十一难才能取到真经。 这次断了郭公显回老家的念头,他只有一条路可走。 咱们非得把他锤炼成手段高强的豪杰好汉,为我等、为元仲衝锋陷阵。” “嗯嗯嗯……”刘慈强忍著不笑,压低声音,“我的意思是,咱们现在一个劲的坑郭表,是不是得想想以后他成了自己人之后咱们坑谁好?” “哦,你说这个啊!”黄庸刚才还以为刘慈良心发现了,现在终於放心,“安心吧,不是还有王子雍吗?” “可是,郭表当时在当街追打公子,王子雍没有得罪公子,这样不太好吧。” “唔。”黄庸点了点头,诚恳地道,“还真是我疏忽了,多谢刘兄提醒,这样吧,我给王子雍安排一个杀我的机会,到时候咱们再对付他就没有任何心理负担了。” 刘慈也鬆了口气,笑道: “就是就是,这叫师出有名,我也放心了。” · 两天之后的一个晚上,宵禁的魏军士兵一边打著哈欠一边嘟囔著猜测下一任中护军的人选,隨意地从路边走过,完全没发现曹洪府邸的侧门外有一个狼狈不堪的身影,如同丧家之犬般慢慢蠕动,避开士兵的目光,阴暗爬行。 这位正是从清河郡仓皇逃回的郭表。 他的衣衫襤褸,沾满了泥泞与草屑,脸上涕泪横流,与尘土混在一起,早已看不出曾经那副养尊处优的模样。 他之前不敢在洛阳继续待著了,於是偷偷逃回了老家,並投奔了司马孚。 果然跟之前设想的一样,司马孚对郭表非常敬重,认为有郭表在,自己一定能在清河经营好,吴质看在郭皇后哥哥的面子上也不敢隨意来清河造次。 郭表倒是没有隱瞒,把自己在洛阳贪瀆、追打校事的事情原原本本说给司马孚,说自己被廷尉定了个贪瀆枉法的奸佞小人,废为庶人,还被陈群亲自下令拷问,別给司马孚添麻烦。 司马孚听完之后差点笑出来了—— 哪来这么多奸佞小人啊,说白了不都是你们之间的內斗吗? 司马孚也是曹丕的宠臣,以前在东宫与陈群的关係也不错,自信这点面子陈群肯定会给他。 於是,他写了那封信。 只是信还没有送到洛阳,司马孚就收到了司马懿的示警,看完家书上说朝中居然在传自己跟郭皇后的緋闻,司马孚脸都绿了。 他派人去追回书信,可哪里还来得及? 几天之后,校事火速奔赴清河,司马懿不知道弟弟咋回事,生怕他真的犯畜,甚至派了老乡山涛提前出发给司马孚报信。 山涛跟司马孚是老乡,也有点亲戚(张春华的母亲姓山),他才二十一岁,才学很好,也没出仕,便以去河北访友为名,星夜兼程来到清河,將家书送到司马孚面前。 山涛严肃地告诉司马孚,这次並不是按司马孚窝藏逃犯抓他,只是来抓逃犯,让司马孚赶紧先把郭表拘押起来,以后也好说话。 可郭表在冀州的地界上消息还是非常灵通的。 他嗅到不对劲,立刻逃窜——本来是想转进到老家巨鹿,但他转念一想,司马孚这孙子又不傻,到时候叫上吴质撒网来巨鹿抓自己不是完蛋? 就在他左右绝望的时候,他猛地想起了一个人—— 曹洪! 之前曹洪曾经帮过郭表,还说起要是郭表再遇上什么闪失,可以来帮他,他曹洪主打的就是一个仗义。 儘管曹洪谈仗义確实有点搞笑了,但这已经是郭表的救命稻草,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於是,郭表立刻决断,化妆成乞儿南下,再次回到洛阳。 因为以前有嫻熟的打架斗殴经验,郭表找到了几个相熟的泼皮閒汉,终於趁著日暮前最后的机会溜进城中,一路摸到了曹洪府门前。 曹洪虽然还没有恢復驃骑將军的官职,但现在宗正的身份已经给了大家明確的暗示,自然搬回了曾经的华府。 只是曹洪现在低调了,並没有如曾经一样安置太多的僕役、美女,只是选了几个老奴在身边服侍,以示改过自新。 郭表眼中爆发出最后一丝求生的光芒。 他挣扎著爬起来,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地拍打著那扇紧闭的侧门。 “咚!咚!咚!” “开门!开门啊!”他声音嘶哑,带著哭腔,几乎是在哀嚎。 过了好一会儿,侧门才“吱呀”一声打开一条缝,一个睡眼惺忪的老僕探出头来。 这是个满脸皱纹、满头白髮的老妇人。 她吃力地看了一眼郭表,突然瞪大了眼睛,用一口冀州话惊呼道: “郭公!你怎么……成了这副模样!” 郭表万万没想到自家的老奴居然来了曹洪家,又惊又喜,赶紧操著浓重的冀州口音道: “我那阿姊啊,快救我!小人要害我!” 老妇人赶紧点头,匆匆去通报。 很快,脚步声响起。 曹洪披著一件外袍,打著哈欠匆匆赶来。 看著郭表宛如乞儿的模样,他赶紧把郭表拉进来: “掩门!今天的事情,谁也不能说出去! 再,再准备酒食,打扫一间上房!” 吩咐完,曹洪迅速带著郭表奔赴房中,紧紧关门,这才鬆了口气。 “哎呀!公显!你怎么……你怎么弄成这副模样?!” 曹洪一个箭步衝上前,双手用力,便將瘫软如泥的郭表搀扶起来。 郭表被他扶著,只觉得一股暖流涌遍全身,所有的委屈、恐惧和绝望,在这一刻如同决堤的洪水般爆发出来。 他再也忍不住,抱著曹洪的胳膊,放声大哭起来:“子廉將军!救我!救救我啊! 我……我没地方去了!他们……他们都要杀我啊!” “莫怕!莫怕!”曹洪一边用力拍著郭表的后背,一边义愤填膺地说道,“有老夫在,谁敢动你?! 先吃饭先吃饭,老夫定要护卫你周全!” 说话间,那个老妇人已经颤抖著送来酒食,曹洪接过酒食,又压低声音道: “把此人到来之事说给仲容!他知道怎么做!” 第77章 装义士好爽 温暖的內堂灯火通明,温热的浊酒和粗豪的肉食被端了上来,驱散了些许夜晚的阴冷。 郭表蜷缩著不敢吃,曹洪亲自给他倒酒切肉,语气温和得如同对待亲兄弟: “公显,先暖暖身子。 別怕,把事情原原本本说给我便是!” 说到这,曹洪还微笑著补上一句: “我现在虽然只是宗正,但跟陈长文、王景兴二人也能说上话,你之前能有多大的事情,怎么还能跟叫花子一样逃回来,真是……让人……哎,到底怎么回事,你倒是说啊。” 郭表捧著热茶,双手依旧在颤抖。 他看著曹洪那张很有安全感的脸,仿佛溺水之人抓住了浮木,断断续续地讲自己在清河的遭遇,以及司马孚不够朋友,一开始收留自己,后来又出尔反尔抓自己的事情。 “子廉將军……我……我这次的罪责实在太大了……”郭表说著说著,刚刚平復下去的恐惧再次攫住了他,声音又带上了哭腔,“牵连了司马家……还……还可能连累皇后。 我……我该怎么办啊?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得罪了司马懿,还牵连了自己唯一的靠山郭皇后,郭表觉得自己是彻底完蛋了。 他甚至已经做好了曹洪听完之后一拍大腿也把自己赶出去的准备。 怕了就好,怕了才听话。 曹洪看著郭表这副魂不附体的样子,心中暗自得意。 他猛地一拍桌子,发出“啪”的一声巨响,把郭表嚇得一哆嗦。 “胡说八道!”曹洪瞪圆了眼睛,脸上充满了豪爽之气,“这些跟你有什么关係?这点小事,就把你嚇成这样?” 他大手一挥,站起身来,在堂中踱了几个来回,然后猛地停下脚步,斩钉截铁地道: “这种谣言,之前我等都不屑一顾,老夫甚至还主动出来闢谣。 我还以为司马叔达这般人物肯定对这种鬼话不屑一顾,没想到……没想到居然也心虚! 哼,他心虚什么啊!到底还是太年轻,被人隨口就嚇住了,莫怕,就在我家藏著,我看谁敢来拿你!” 郭表愣愣地看著他,鼻子一酸,哽咽道: “多谢,多谢子廉將军收留。” 不过,说到这郭表又是一阵心酸。 他之前可是洛阳城中的风云人物,这下老家回不去,还只能躲在曹洪家里像老鼠一样,他终究还是憋屈难受,嘆道: “哎,我,我居然成了这般模样。 怕是以后只能缩首等死,如那老鼠一般了。” 曹洪看著郭表这般模样,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 “你看看,我都说没事了,为何还是这般模样? 放心,此事嘛,我自替你去周旋,那造谣的事情摆不平,现在廷尉搜捕你的事,我倒是可以请人稍稍周旋一番。 到时候他们不拿你了,隨便外边怎么传,跟你有什么关係。” 郭表哭丧著脸道: “可是……我之前与黄德和为难的时候,公卿都……” 说到这,郭錶转瞬想起来自己之前跑到清河去,也是黄德和在煽风点火,不禁打了个寒颤。 对了,黄庸可是曹洪的门客,他们……他们不会要一起折腾我吧? 想到这,郭表更是畏惧,没想到曹洪已经掏了掏耳朵,嘆道: “说起来,此事一开始还终究是我不对。 若不是我派黄德和去寻你,也没有之后诸事,嗯,刘慈那歹人也不对。 这样吧,我令黄德和下狱认罪,就说是他造谣,帮你把诸事扛下来,再让廷尉判你无罪,这不就结了?” “啊?”郭表大吃一惊,难以置信地看著曹洪,“这,这怎么行?” 曹洪笑呵呵地摆了摆手: “无事无事,德和是我的门客,有些事情啊我还是能做他的主。 事情是他没有做好,让他替你接下这罪责又如何? 哎,当务之急,是得让你洗刷冤屈,要不然你总在我家白住著也不是办法,非得把我家给吃穷、吃垮了!” 曹洪明显带了几分戏謔,可光是这承诺,郭表还是立刻不爭气地眼泪狂落。 看看人家! 你再看看司马孚! 司马孚以品行高洁著称,遇上事情反倒不如曹洪。 都说曹洪自私贪婪,没想到…… 呜呜,我们以前並没有交情,他这还一诺千金,这就是……这就是我大魏老將的厚重啊! 曹洪看著郭表的感动的模样,悠然长嘆道: “哎,我出生的时候,收容落难的友人还是交口称讚的好事。 我记得当年孔融不过十六岁就敢收容犯罪逃难的张俭,天下人人都称颂孔融的德行,倒是现在……” 说到这,曹洪猛地一捶大腿。 “哎,这社稷怎么成了这般模样! 公显,別怕,我曹洪一口唾沫一个钉,定保你无恙!” 郭表再也抑制不住內心的激动,猛地对著曹洪俯身下拜,语无伦次地哭喊著: “子廉將军!大恩大德!郭表……郭表没齿难忘!將军真乃表的再生父母啊!” “哎!公显!快起来!快起来!”曹洪连忙上前,装模作样地將郭表搀扶起来,嘴角不停地上扬。 哇,装义士原来这么舒服。 怪不得从前孔融他们都是如此!我活了这把年纪,才明白原来还能这般活法! 他扶著郭表重新坐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道:“公显啊,你我之间,何须如此客气?”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追忆和感慨,声音也变得低沉了些: “老夫军旅之人,最重恩义,之前下狱时別人都背弃我离去,只有郭皇后拼命救我。 此事我之前已经多次说过,就为了这个……今日救你也是理所应当。” 他看著郭表,眼神变得意味深长: “郭家虽然不是宗室,可总比那些外臣亲厚几分。 以后郭皇后就是太后,咱们还得互相守望才是啊!” 郭表的心猛地一颤,好像迅速找到了主心骨。 不错,不错! 他在来洛阳的路上还考虑过,就算日后自己能躲开这一劫,只怕妹妹以后也躲不开了。 妹妹以前做了什么,他这个当哥哥的还是知道一些的。 自己搞成这样,要是牵连到了妹妹,之后更难收场,妹妹在朝中没有支持者,日后只能任人宰割,以后太后的名號根本不足以保住性命,反倒可能成了催命符。 可现在,曹洪居然愿意与妹妹互相守望? 这,还有这好事? 他看著曹洪,用力地点了点头: “子廉將军,我等出身寒微,舍妹如何,將军也最是清楚不过。 將军此番患难之中救我,以后就是我等恩主,定为將军马首是瞻。” “哎。”曹洪强忍著笑,轻轻摇了摇头,“行了,先別说这些,皇后这些日子一直念著你——今日你先休息,明日我悄悄带你去见皇后一面,你帮我给皇后带句话。” 郭表难得智商上线,猛地点头: “没问题,我对天发誓,哪怕跟皇后传话,也不说破是曹將军说与我。” “嗯。”曹洪满意地眯起眼,“也没什么大事,告诉皇后,孟达来洛阳,让皇后务必告诉子桓,务必务必!” 第78章 真实伤害! 曹洪先安排郭表休息,自己则焦急地等待著黄庸的消息。 儘管已经没有当年的刀兵碰撞廝杀,可曹洪只感觉比当年的更加惶恐、紧张甚至激动,他好像感觉要打一场死战,这等待的感觉让他浑身燥热难安。 “將军,石仲容来了!”老妇人颤声说著。 曹洪点了点头,猛地起身迎出去,可看见来人,他顿时一怔。 “弟儿,怎么是你?!” 曹洪之前与黄庸、刘慈商议,他们要儘量装不熟,用石苞来居中联繫。 就算石苞被发现、被抓住了,刘慈和高柔都是自己人,也有迴旋的余地。 没想到黄庸居然甘冒奇险,天刚刚微亮就迫不及待亲自到来了。 “进来!”曹洪拉著三人迅速进了屋中,又让人仔细查看郭表,防止郭表提前醒来。 黄庸看著曹洪紧张的样子,微笑道: “阿兄,没什么好怕的,这已经不是月余之前我等要东躲西藏的时候了。” 曹洪这才鬆了口气,低声道: “按咱们之前说的,我已经跟郭表说起,这老儿感动不已,之后如何?” “我与刘兄下狱。”黄庸斩钉截铁地说,不等曹洪惊呼,黄庸又赶紧说道,“当然现在已经不用我们亲自进去,精神坐牢就行了。 只是此刻是一刻不能再等待,所以我才亲自来—— 阿兄要立刻將议肉刑之事送到陛下榻前,待议肉刑之事发动,就能让郭表与郭皇后传递消息,让郭皇后知道我与刘兄下狱,其他的事情如何,郭皇后自然明白该怎么做。” 曹洪没有问为什么,他站起身来,迅速从一边拿出经过石苞润色,已经检查过无数遍的奏疏,冲黄庸点了点头。 他能感觉到,大家筹谋这么久,此刻已经到了决战之时。 以前的决战要曹洪拔刀,现在一把年纪了,居然要开始动脑,真是一件让他始料未及又百感交集的事情。 曹子桓啊曹子桓,如果不是你苦苦相逼,我曹洪也想安乐晚年。 是你先不仁,就別怪我这个当叔父的不义了。 “弟儿先稍待,我这就去……你们要千万小心!”曹洪绷著脸道。 黄庸轻鬆地点头: “如果我料地不错,阿兄这次应该有机会当上辅政大臣了,日后兄弟们,还得让阿兄多多关照。” · 天明,曹洪立刻派人將早就准备好的正式奏疏送入尚书台,交到了陈矫的桌案前。 陈矫看著上面歪歪斜斜的文字,兴奋地猛拍大腿,满脸欢喜之色。 “大事济矣!” 之前曹洪一直在拖延,导致陈群的態度不太美好,陈矫都担心要是曹洪最后把这件事鸽了,陈群暴怒之下非得在朝堂上掀起巨大的纷爭跟曹洪爆了。 好在,曹洪还是信守承诺的。 在奏疏上,曹洪非常谦恭诚恳地表示自己下狱一次之后才发现法度原来如此严厉。 之前武帝还在的时候就常常感慨汉法严格,动不动就闹出人命,为了生灵的性命,还是肉刑更加公道,只是当时天下乱战不休,武帝要把精力放在军事上,並嘱託曹洪日后找个合適的时机再將此事提出来。 之前很多人劝说曹洪,告诉他这件事不要再提起,不然会损害自己的名声。 可曹洪身为大魏宗室,常常觉得自己应该用这残躯为大魏做点事情,因此觉得机会已经成熟,冒天下之大不韙,主动提起肉刑之事。 曹洪这奏疏一看就有高人指点。 曹操都死了好几年了,他活著的时候確实也討论过肉刑,但是被拖过去了,有没有嘱託曹洪日后再提起肉刑之事也无从问起,谁质疑谁可以自己下去亲自问问。 不仅拿出曹操背书,曹洪还恰到好处地展现了自己不惜身、不求名,一心只想为大魏做事的伟大情怀,確实是有点让人作呕。 但管他呢。 只要写了,就完成任务了。 陈矫立刻猛地一拍桌案,沉声道: “立刻將奏疏送上去,交给陈镇军与三公同议!” 事不宜迟,必须趁著曹丕还有一口气將事情敲定,不然新皇登基又要夜长梦多。 陈矫一刻不敢耽误,立刻叫人传抄,火速送到侍中寺、御史台,接下来太尉钟繇、司徒华歆、司空王朗三人也各自收到了陈矫让人传抄的奏报。 宫內一片喧囂,中书不敢怠慢,立刻將奏报再次送到了曹丕的面前。 寢宫深处。 浓郁的药味混杂著一丝若有若无的檀香,瀰漫在空气中,沉闷得令人窒息。 厚重的帷幔低垂,遮挡了大部分的光线,只留下角落里几盏昏黄的宫灯,映照出床榻上那个奄奄一息的身影。 曹丕躺在那里,形容枯槁,面色蜡黄如同败叶。 曾经雄心万丈、文採风流的天子,如今只剩下一具被病痛和岁月彻底掏空的躯壳。 他的呼吸微弱而急促,眼睛半睁半闭,眼神浑浊涣散,早已看不清眼前的事物,只能模糊地辨认出一些人影和光晕。 时间,对於此刻的他来说,已经失去了意义。 白天和黑夜,不再有清晰的界限。 他大部分时间都处於昏睡和半昏迷的状態,偶尔清醒片刻,也只是被无休止的咳嗽、疼痛和窒息感所折磨。 夏侯尚死后,曹丕也一下坚持不住了。 他已经无法起身,偏偏一时又死不了,只能感觉痛苦的潮水一点点將他淹没,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生命力,正在一点点地从这具残破的身体里流逝。 让他能清楚地感觉到夏侯尚死前到底是怎样的孤独和绝望。 他不甘心!他才四十岁! 他还有那么多的事情没有做!他还没有一统天下!还没有证明自己是远远超过父亲的人。 可是,不甘心又如何? 命运的判决已经下达,他无力抗拒。 这些日子,他变得异常烦躁,也异常脆弱。 任何一点微小的声响,任何一件无关紧要的琐事,都能轻易地激怒他,让他陷入狂躁或绝望。 他越来越无法忍耐身边人的笨拙和吵闹,也越来越无法忍受那些没完没了的政务奏报,甚至郭皇后在他身边垂泪哭泣都让他极其烦恼,迫不及待地將她撵走。 可郭皇后走了,他在清醒的时候却总是能看到一些更加熟悉的面孔…… 曹彰一脸血污看著他,甄氏一身白衣看著他,王粲、陈琳、桓阶满脸不甘地看著他,更远处,似乎还有曹植、鲍勛那一张张熟悉又陌生的脸,搅得曹丕痛苦不堪。 都走。 都走吧。 他只想安安静静地,有尊严地,等待死亡的降临。 就在这时,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传来。 刘放躬著身子,小心翼翼地走到床榻边,手中捧著一份刚刚送到的奏疏。 “陛下……”刘放的声音压得极低,带著无限的小心和敬畏,“尚书台……呈上宗正曹洪的奏疏,请陛下御览。” 曹丕费力地转动了一下眼珠,浑浊的目光落在刘放手中的绢书上,眉头立刻痛苦地皱了起来。 曹洪…… 这个名字他完全不想听到。 之前起復曹洪只是权宜之计,是曹丕捏著鼻子认的。 病重时他什么人都不想见,更別说听到曹洪的名字。 他想让刘放滚,可身为皇帝的尊严和责任感,还是让他虚弱地开口问道: “有屁快放。” “唯。” 刘放诚惶诚恐地说著,將奏疏的內容读给曹丕,才读了几个字,曹丕已经勃然大怒,剧烈地咳嗽起来。 “肉刑?” “呃,是肉刑……” “屁大点事……屁大点事!”曹丕还以为是吴蜀打过来了,可送到榻前的,居然是这种小事——起码对他来说,现在这是再微不足道的小事。 一股难以遏制的烦躁和厌恶涌上心头。 他甚至没有力气发火,只是虚弱地挥了挥手,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 “拿……拿走……朕……不想看!” 刘放见状,心中一凛,连忙將奏疏收起,不敢再多言。 曹丕喘息了几声,胸口剧烈地起伏著。 那股烦躁感並没有因为奏疏的撤走而消失,反而更加强烈了。 这些琐事,这些没完没了的爭斗……都与他无关了。 他只想睡个安稳觉,等待死亡的到来。 这个念头,如同冰冷的锥子,刺穿著他混沌的意识。 不! 还有一件事,做完这个,朕才能安寢。 一股微弱但坚决的力量,支撑著他几乎熄灭的生命之火。 他猛地睁大了眼睛,虽然视线依旧模糊,但眼神中却迸发出一丝决绝的光芒。 他看向侍立在侧、如同影子般安静的刘放,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了断断续续却不容置疑的命令: “刘……刘子弃……” “臣在!”刘放连忙俯身应道。 “传……传朕旨意!”曹丕喘著粗气,每一个字都异常艰难,“立……立刻……派人……去扬州,叫文烈回来!朕,要见他!” 刘放一凛,隨即剧震。 他知道,曹丕最后的时刻终於到了。 他不再坚持,要开始筹谋自己的身后事了。 不等刘放细想,曹丕的声音再次响起,更加急促,也更加虚弱: “詔……子丹、长文、仲达进来,日后这些,这些繁复之事,莫要,莫要再让朕烦恼。 朕要立太子了,问问他们,谁……谁做太子更好,他们斗吧,去找太子斗,別来烦朕了!” 刘放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衝头顶,浑身汗毛倒竖! 他意识到,自己正在见证一个歷史性时刻。 “臣……遵旨!臣立刻去办!” 他小心翼翼地抬起头,却发现曹丕在说完那句话后,仿佛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头一歪,又沉沉地昏睡了过去。 议肉刑啊。 陈长文这一步走的真美,看来日后朝堂要被长文牢牢把持了! 第79章 黄庸自首了 陈群慢条斯理地看著手中的詔书,脸上的表情沉静如水,却忍不住偷偷瞄了刘放几眼。 这位执掌大魏机要的中书显贵一脸討好地看著陈群,见陈群的目光投过来,挤出一个极其恭敬、討好的笑容,让陈群也不禁嘴角上扬,笑得非常的温厚。 但实际上,这位大魏实际的首相的心中震动的厉害,如果不是为了保持自己风轻云淡的形象,他现在几乎要站起来狂奔了。 立储……啊。 陈群已经期待这件事很久了,可真的走到这一步,他还是感觉心里堵的厉害,鼻子微微一酸。 立储,说明曹子桓已经认真地感觉到自己的生命到了最后的时刻。 他已经无法再继续坚持,所以才被迫安排身后事。 相识多年,陈群本以为自己比曹丕大十几岁会走在前面,没想到他居然要送曹丕离开。 多少搞点玄学的陈群也不得不狐疑,暗暗盘算这天命是不是不在曹子桓的身上。 或者说,不在曹氏的身上。 “知道了,这就去。” 他喃喃地说著,隨手將桌案上的笔墨放好,悠然起身,在刘放的引导下,缓缓走向內宫。 身为大魏最有权力的人,陈群虽然为老友將死悲伤,可毕竟是走过乱世的人,他早就不会一直沉湎其中。 一边走,陈群一边缓缓品味著辅政大臣的安排对自己权力的影响。 这一琢磨,陈群突然停下了脚步。 曹真、曹休领衔辅政大臣,这是毋庸置疑的,但问题是这俩人都是以领军著称,日后吴蜀肯定要再次寇边,二人一东一西,肯定要督率大军作战,势必要远离朝堂。 而夏侯尚去世后,荆州那边也不能没人都督,辅政大臣司马懿肯定责无旁贷。 至於镇军大將军陈群…… 我能咋办,我又不会打仗,只能让我留下来坐镇洛阳。 这个安排,也就是只要司马懿出征,陈群就是留守洛阳的唯一辅政大臣。 甚至立储的事情也很有讲究。 现在大家都知道,曹魏唯一能立的太子的人选只有曹叡自己。 给辅政大臣几个商议的机会,就是给他们提供一个册立之功,甚至现在曹丕已经无法处理国事,势必要先交给太子和几位辅政大臣,这岂不是说…… 陈群心中又满是欢喜。 之前曹洪已经正式上书,再次討论起了肉刑之事,之前有王朗苦苦阻挡,可这次王朗为了给儿子王肃爭取一个进步的机会,在这种时候也聪明的与陈群保持一致,前途势必一片光明。 这也太顺利了。 一切都太顺利,一切都尽在掌握,一切都美好的让陈群感觉有点梦幻。 天幕之下的他感觉自己像国手落子,棋盘上的每一个子,都在按照他的意愿移动,最终匯聚成一个必胜的棋局,这股难言的权势让陈群呼吸都稍稍急促,已经飞快地开始盘算更远的步骤。 肉刑! 肉刑之事还要夯实!我还不能大意。 想到这,陈群昂首阔步加快了步伐,准备迎接属於自己的光荣时刻。 可就在此时,远处一人飞快地冲他跑了过来,陈群定睛一看,这个有点慌乱的人……怎么是一贯冷静的高柔? 出事了吗? 陈群有点紧张,他又停下脚步,示意高柔冷静,高柔定了定神,將头上的獬豸冠解下,满头的大汗顺著脸颊慢慢流下来。 他舒了口气,沉声道: “下官高柔,拜见……” “行了行了,直接说!出什么事了?”陈群迫不及待的问。 “哦,是黄庸来自首了!” “……” 让你直接说你也太直接了吧? 好歹说说这来龙去脉啊,到底怎么了? 见陈群满脸疑惑,高柔也赶紧解释说道: “今日校事刘慈將黄庸捉来,说现在已经查明,之前郭皇后与司马叔达之前的谣言便是黄庸流传。 黄庸供认不讳,下官已经將其下狱……” “什么?!”陈群瞳孔骤然一缩,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 黄庸?造谣司马孚和郭皇后? 不是,他有病? 他图什么啊? 不过说到这,陈群又瞬间反应过来。 曹洪之前已经確认,黄庸是他的门客。 之前司马叔达的书信搅得朝中流言四起,本来都不肯相信司马叔达与皇后有染的人也被这有鼻子有眼还有內涵的谣言搞得开始有点故意相信了。 陈群也为这件事很头疼。 不过这种丑事搞得老朋友面子上不好看,他也没多问。 只是私下听说,司马懿求到了曹洪那,请仗义的曹洪帮忙想办法,所以之前曹洪恢復宗正的时候司马懿才提供了不少支持。 陈群之前还在琢磨曹洪能想出什么办法,现在一看,居然是这种以力破巧,大力出奇蹟的方法。 直接人造一个问题的源头,然后让他来背锅,这確实是个好办法。 谣言的源头是太学,黄庸也是太学生,高矮胖瘦正合適,起码把谣言吸引到他的身上也好说。 “怎么又是黄德和啊。”陈群无奈地道,“此事就不能换个人,每次入狱的都是黄德和,只把此人折辱,对外人也说不过去。” 高柔此刻也稍稍露出笑容,嘆道: “换成其他人,谁敢接下这般折辱?还不是黄德和,这小儿之前备受刘慈折辱,还是曹洪帮他分说,因此一直对曹子廉颇为忠诚。 此番让他下狱,曹子廉也是无可奈何,还派人来说,让我好生关照一番,只是那刘慈欢喜,这一路对黄德和打骂不断,当真是有失体面啊。” 陈群知道,刘慈跟黄庸关係不好,高柔跟刘慈的关係不好,这些人胡搅蛮缠,也不能全听全信。 但之前高柔已经投靠了陈群,推广肉刑之事,谋事在公卿,执行在高柔,让高柔有本事敲打一下刘慈,对陈群也是个相当不错的选择。 沉吟片刻,陈群终於做出了判断。 “天子病重,急切召我去內宫商议嗣君之事,跟我一起去的,还有子丹、仲达。 仲达近来被此事搅得焦头烂额,黄德和此刻愿意出首,也是为了稳定朝堂,算是给仲达一个交代。” 很显然,哪怕黄庸是自首,陈群也不相信,或者说,他根本懒得理这种狗屁倒灶的事情,反正不是陈家的谣言,他还乐得这流言蜚语传开,给朝堂增加几分变数。 缓和。 跟群臣缓和,然后集中力量先把眼前的事情做成,这是陈群的基本思路。 反正黄庸的身份也不可能出来做官,就让他先慢慢背锅,等朝堂稳定了再看看局面。 “至於刘慈嘛……”陈群又继续说到,“刘慈构陷黄德和,已经不是一两次了。之前陛下一直回护刘慈,夏侯泰初也对他颇为依仗,我也不好说什么。 嗯,我让景兴给子雍招呼一声,让刘慈也下狱待个两三日,也得让他知道……日后该小心做事。” 高柔缓缓点了点头,凝神道: “下官明白,刘慈之事下官一定慎之又慎,点到为止,绝不让陈公为难。” 陈群捏了捏高柔的手,越发感觉高柔的悟性不错。 这样的人物…… “对了,文惠,御史中丞和司隶校尉,你想做哪个?” 曹丕已经开始弄身后事了,陈群自然也要开始准备给自己人发点大礼包。 儘管高柔投奔的时间不长,但高柔確实有能力,陈群也准备给他发点奖赏,看看他能不能在更高的位置上为自己做更多的事情。 高柔谦和地笑了笑: “多谢陈公提携,不过此事倒是无妨——陈公何处需要高某,高某便去何处!” 陈群眼中露出极其满意的神色——御史中丞和司隶校尉他都不想让高柔做,只是现在说出来试探一番,高柔不爭不抢,这性子合心意。 他拍了拍高柔的肩膀,隨即不再言语,大步跟上刘放,准备去迎接那个重要的时刻,高柔看著他的背影,也微微露出了笑容。 黄德和对陈公可太好了。 日后陈公身边都是一等一的重臣良士,想来新皇登基之后他会更高兴吧。 第80章 朕的忠臣都被你们害了! 黄初七年五月初,曹魏的开国皇帝曹丕终於忍耐不住重病的折磨,趁著还有最后的意识,他派人召回了好兄弟征东大將军曹休,同时將目光投向了病榻前俯首等待的三个人。 中军大將军曹真。 镇军大將军陈群。 抚军大將军司马懿。 三人並肩跪坐在曹丕的病榻前,一脸沉重地凝视著这位君主兼多年的好兄弟,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哀伤和幽怨,想到这个痛苦时刻的到来,饶是三人都年过不惑,却仍是齐齐垂泪。 “人生如寄,多忧何为!”曹丕用极其虚弱的声音说著,想要安慰一下自己的几位老兄弟。 榻前三人没听清楚,还稍稍探了探身子,只有远处的郭皇后听见了这句诗,忍不住掩面垂泪。 曹丕心中掠过片刻唏嘘,想起当年在东宫时,眾人都青春正好耳聪目明,大家谈论诗篇,感慨弊政,仿佛心意相通,哪怕自己喃喃自语,眾人也都能立刻听得清楚。 时光,如同最无情的刻刀,在他身上留下了致命的伤痕,也似乎在他们之间,刻下了一道无形的鸿沟。 他已经动弹不得,像一截枯木般困在这病榻之上。 而他们,这些曾经的兄弟,早已沉迷於朝堂的权谋倾轧,汲汲於功名利禄,当年的诗酒风流,当年的畅所欲言,都已如同泛黄的旧梦,消散在权力的迷雾之中。 他们此刻流下的泪水,究竟有几分是为他而流? 曹丕张了张嘴,想要再说些什么,却只发出一声微弱的嘆息。 “议一议吧!” 不必明说,今日召集他们前来的议题大家都知道。 大殿內陷入了短暂的沉寂,只有宫灯摇曳的微光,以及眾人压抑的呼吸声。 最终,还是位列辅政大臣之首的中军大將军曹真率先打破了沉默。 他目光沉稳地看向曹丕,声音洪亮而清晰: “陛下!臣以为,平原王纯良至孝,仁德兼备,可继大统!”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寢殿中迴荡,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作为宗室的代表,由他首先提出曹叡的名字最为合適。 几乎在曹真话音落下的同时,镇军大將军陈群和抚军大將军司马懿,也齐齐頷首,异口同声地附和道: “臣等附议!平原王聪慧明达,夙成人望,定能兴盛大魏!” “嗯……”曹丕喉咙里发出一声微不可闻的回应。 他缓缓地、极其艰难地,点了点头。 这个结果,本就在他的意料之中。 曹叡,是他目前唯一能选择的继承人,儘管他对这个儿子,始终怀著一种复杂而疏离的情感——当年甄氏之死,在他和曹叡之间,留下了一道难以弥合的裂痕。 这几个老兄弟嘴上不说,心中却始终不支持自己改立曹礼为嗣的想法。 只有伯仁…… 伯仁要是活著,应该能支持朕,可伯仁…… 想到这,曹丕又是鼻子一酸。 这个问题他根本不想听,可却必须由这三位未来的辅政大臣亲口说出来。 这是他赐予他们的拥立之功,是他们未来辅佐新君、稳定朝局的权力基础。 有了这份推举之功,他们才能名正言顺地执掌权柄,辅佐新君,让新君一直感谢他们的功劳。 “准……准卿等所议……”曹丕的声音细若游丝,仿佛隨时会断裂。 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表达了对他们意见的认可。 说完这句话,一股排山倒海般的疲惫感瞬间席捲了他。 他感觉自己的眼皮重如千钧,意识也开始模糊,无力地挥了挥手,示意他们可以离开了。 曹真、陈群、司马懿三人小心翼翼地躬著身子,倒退著离开了寢殿。 沉重的殿门在他们身后缓缓关上,隔绝了內外两个世界。 寢殿內,再次恢復了令人窒息的寂静。 曹丕躺在床上,意识在清醒与昏沉之间摇摆。 他微微侧过头,目光落在自己盖在锦被下的双脚上。 那里,传来源源不断的、难以忍受的灼痛和麻木感。 他的脚溃烂的更加厉害,散发出令人作呕的气味。 这无时无刻的折磨,比死亡本身更让他感到绝望和屈辱。 “陛下,喝口水吧。”郭皇后的声音,如同山涧清泉,带著一丝抚慰人心的温柔,在他耳边响起。 曹丕艰难地睁开眼睛,看到郭皇后那张依旧美丽却写满了忧愁的脸庞,她手中端著一个小巧的玉碗,里面盛著清澈的汤水。 他顺从地张开嘴,郭皇后小心翼翼地將汤水餵入他的口中,清凉的液体滑过乾涩的喉咙,带来一丝短暂的舒缓。 他用力地咽下,仿佛要抓住这最后一点生命的甘泉。 “阿照……”他看著郭皇后,眼神中流露出一丝罕见的温情和脆弱,声音颤抖著,“以后……以后要……要好好照顾自己……” 郭皇后的眼泪,再也忍不住,簌簌地落了下来,滴落在锦被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跡。 她哽咽著,用力地点了点头: “陛下……臣妾……臣妾知道……” 她强忍著悲痛,用衣袖擦去泪水,柔声说道: “陛下乏了,本不该再打扰。 只是……只是还有一个人,在外求见多时,想……想见陛下一面。” 曹丕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眼中闪过一丝不悦。 郭皇后最是乖巧,怎么能在此时说这种话。 又是谁?难道是郭表那个不成器的东西?又来烦朕? “谁?”他声音沙哑地问道,带著明显的不耐烦。 “是……是孟子度。”郭皇后轻声回答。 “孟达?!”曹丕浑浊的眼睛猛地睁大了几分,脸上露出极度的震惊之色! “孟子度?他……他何时来的洛阳?朕……朕怎么不知道?!” 孟达怎么来了? 不是……谁让他来的? 郭皇后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无奈和悲切: “陛下息怒。孟將军……其实前几日便已抵达洛阳。 之前……泰初不是说过,频频有人举告孟將军即將生乱,申仪案发,孟將军心灰意冷,索性来洛阳请罪。 听说陛下病重,他心中甚是不安,多次想要求见,只是一直不成,贱妾……贱妾不忍,也只能坏了规矩,將此事说给陛下。” “坏了规矩?”曹丕闻言,一股难以遏制的怒火,夹杂著彻骨的寒意,瞬间衝上了他的头顶,他那衰弱的身体里,仿佛突然注入了一股力量! “不是你坏了规矩!”他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虽然依旧虚弱,却带著帝王特有的、令人心悸的愤怒,“欺瞒朕,便是有些人的……规矩!” 他剧烈地咳嗽起来,胸口如同风箱般起伏,脸色因为激动而涨得通红。 这是兴奋。 也是愤怒。 他极其信任孟达,孟达果然没有辜负他,愿意把兵权放弃,在他生命的最后时刻来看他。 这足够让曹丕骄傲欣慰,足以告诉世人,不是我不行,是你们没有识人之明。 他挣扎著,想要坐起来,却力不从心。 他喘著粗气,声音因为愤怒而颤抖: “让……让泰初……立刻!秘密將孟达带进来!朕……要亲自问问他!是谁欺负他了!” 郭皇后却轻轻嘆了口气,脸上满是无奈:“陛下……泰初他……前些日子,因为哀伤其父薨逝,已经……已经辞官回家,闭门守孝去了。” “啊!”曹丕吃了一惊,隨即想起来,以夏侯玄那的性格,这孝子確实要守孝。 他无可奈何地道: “那……那刘慈呢?!让他去,把人给我……” 郭皇后脸上的悲切之色更浓,她低下头,声音低微: “陛下……刘……刘慈他……今日……今日刚刚因为再次与黄庸斗殴,触犯宫规,被……被廷尉下狱了……” 轰——! 仿佛一道惊雷,狠狠地劈在了曹丕的天灵盖上! 刘慈……下狱了?!因为和黄庸斗殴?! 曹丕这些年也对刘慈频频犯畜非常不满,时不时就叫人敲打刘慈一番。 前不久刘慈折辱黄庸,曹丕明显拉偏架,大家都能看出刘慈对曹丕的重要,可这才过了多久,刘慈居然下狱了。 廷尉? 又是高柔! 一股前所未有的、被彻底架空的恐惧感,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將曹丕淹没! 他感觉自己就像是一个被困在蛛网中心的猎物,周围布满了看不见的敌人,而他的腹心手足都被斩落,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 愤怒!极致的愤怒! 这股愤怒,竟然奇蹟般地支撑著他那油尽灯枯的身体! 他猛地一挺,竟然缓缓地、颤颤巍巍地,坐了起来! 虽然只是半靠在榻边,但这个动作,已经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 他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胸膛剧烈地起伏著,双眼因为愤怒而充血,死死地盯著虚空中的某一点。 他感觉自己就像是一个提线木偶,所有的信息都被隔绝,所有的命令都无法传达! 那些他曾经信任的臣子,那些他一手提拔起来的爪牙,似乎都在离他远去,迫不及待投入其他人的怀抱。 他沉默了许久,寢殿內只剩下他粗重的喘息声。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烁著惊疑、愤怒、恐惧,以及一丝……最后的决绝。 他不能就这么坐以待毙!他必须知道真相!他必须见到孟达! 可是……夏侯玄不在了,刘慈下狱了……他还能用谁? 子丹……吗? 不行,曹丕很快否定了这个念头。 不是不信任曹真,只是曹丕知道,朝爭是没有尽头的,曹真一旦参与其中,就会代替自己成为蛛网中心的那个人。 那之后就不好调和了。 之前他启用夏侯玄,也只是想把朝爭限制在一个可控的范围,当时他就觉得无人可用,现在…… “阿照,阿照……你说,你说朕还能用谁啊?!”曹丕哭丧著脸,痛苦地问。 是了,郭表之前也被打倒了,肯定有诈,朕中了他们的诡计! 现在,谁能帮朕啊! 郭皇后抬起头,那张风韵犹存的脸上满是清晰的愤怒,她轻轻呼吸著,柔声道: “陛下,要不要……见见曹子廉?” “不见!那个畜生……黄庸就是他的门客,別以为朕不知道!”曹丕连珠炮一样说著,可大脑短暂充血之后,又迅速冷静下来。 是,之前他恢復曹洪的宗正之位,就是以备不时之需。 此刻,曹丕心中涌起一股难言的屈辱,他知道,孤注一掷的时候到了。 “也对。阿照,你……你亲自迎接曹洪,我让他当辅政大臣,日后……日后让他护你周全!” 第81章 皇后下拜 宫墙在月光下泛著清冷的光泽,仿佛沉睡的猛虎。 在这片让人难以忍受的静謐之中,宗正曹洪身形略显匆忙,带著一位特殊的客人,正朝著天子寢殿的方向行去。 他身边的客人正是建武將军孟达。 此刻孟达一身粗麻布衣,质地粗糙,顏色黯淡,仿佛还带著一路风尘僕僕的气息。 更引人注目的是,他的额头隨意地缠著一块白布,虽然已经止住了血,但那简陋的包扎方式,以及布料上隱约可见的血跡,都昭示著他不久前经歷的悲伤和痛苦。 他的面容清瘦,眼神却异常明亮,在昏暗的宫灯下闪烁著复杂的光芒。 两人並肩而行,一路无言,虽然一快一慢,却透著一种奇异的默契。 偶尔,他们的目光会在半空中交匯,那眼神中没有言语,却传递著只有彼此才能理解的热切与急迫,如两道在黑暗中摸索的光束,终於找到了彼此的坐標。 寢殿前的庭院,被宫灯映照得更让人不安,空气中瀰漫著淡淡的药草香气,每一道人影都戳地来人下意识地收敛脚步。 郭皇后亲自站在庭院之中,迎接著他们的到来。 她的面容在灯光下显得有些苍白,眼神中带著显而易见的忧虑与疲惫。 见到曹洪和孟达到来,郭皇后快步上前,脸上勉强挤出一丝笑容看向孟达,眼神中带著一丝歉意和急切: “孟將军,陛下等候多时了。” 她侧身,对著身边的內侍轻轻頷首: “带孟將军进去吧。” 內侍立刻上前,恭敬地引著孟达,朝著寢殿深处走去,孟达对著郭皇后微微拱手,然后便隨著內侍,消失在了厚重的帷幔之后。 待孟达的身影完全隱没,郭皇后的目光才转向曹洪。 她冲曹洪点了点头,引著他来到了一座假山的阴影后,接著,她缓缓地匍匐在地,对著曹洪行了一个標准的稽首大礼! 曹洪见状,心中猛地一跳。 他连忙上前,想要把郭皇后搀扶起来,又不敢触碰,只能憨笑著挠头。 “哎呀!皇后!这是做什么?!使不得!使不得啊!” 他声音拼命压低,带著几分粗獷,见郭皇后还是不起来,他也只能说了句“冒犯”,弯腰用力地搀扶起郭皇后。 郭皇后被曹洪搀扶著站直了身子,却依旧没有起身,只是低著头,任由眼中的泪水如同断线的珍珠般滚落下来。 那泪水,在昏黄的灯光下闪烁著晶莹的闪光,映衬著她苍白的面容,显得格外令人心疼。 “叔父……”郭皇后的声音带著浓重的哭腔,沙哑而无助,“吾兄他已经把事情都告诉我了……” 她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著曹洪,眼神中充满了恐惧和绝望: “朝中那些人……他们……他们都想迫害我们郭家!他们……他们都想置我们於死地啊!” 郭皇后再聪明,终究是一个完全依靠丈夫、出身贫贱的妇道人家。 这些日子朝中的谣言不断,居然造谣起他跟司马孚的緋闻,让本来就来路不正的郭皇后很害怕,而他的哥哥郭表之前就被下狱折辱,现在逃到老家都没法避祸,再加上曹丕的病情更严重。 郭皇后怕极了。 现在曹丕还在,已经有人敢这样折辱她,骂她是贱人、抓她的哥哥、传她的谣言,而之前斩杀他弟弟的鲍勛也从牢狱中逃走,怕是之后,郭皇后的便宜儿子登基知道了当年事情的来龙去脉,这大刀就要屠尽她们满门上下了。 她紧紧地抓住曹洪的衣袖,那纤细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 “我……我一个妇道人家,又没有儿子,在这宫里孤立无援……我……我真的没了主意了……” 她哭著,声音哽咽,带著最后的哀求: “叔父,求求叔父救救我!救救我们郭家吧……” 曹洪看著郭皇后那张梨花带雨的脸,听著她那充满绝望的哭诉,心中却是一片冰冷的平静。 弟儿啊,都是你做的好事啊! 幸亏咱们是自己人,不然……不然我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郭皇后之前跟曹洪哪有什么交情,也说过曹洪的不少坏话,现在居然成了这副模样,跪在曹洪面前颤抖著大哭求救。 曹洪从来没想过会有今天,起码,他之前觉得郭皇后求救也不会找到自己。 看来,经过这些日子的经营,现在只是个宗正的他已经有了比想像中更厉害的地位和本事。 他心中冷笑,却稍稍欠身,向郭皇后下拜,诚恳地道: “皇后这是说的什么话?!” 他挺直了腰板,胸膛高高地隆起,儘管声音很低,却依旧充满中气: “你是大魏的皇后,是未来的太后,谁敢迫害你,更別说戕害郭家。 谁敢动这个念头,老臣绝不相容!” 说著,他的声音又稍稍柔软,眼中满是唏嘘。 “皇后,老臣一直都把您当成自己的亲侄女看待啊, 老臣下狱的时候,若非皇后替老臣求情,这条老命早就没了。 这份恩情,老臣片刻不敢稍忘,於公於私,老臣都……都对皇后感激非常,若是真有小人生乱,难道老臣还能袖手旁观不成?” 郭皇后听著曹洪的话,心中的恐惧稍稍缓解了一些,。 她擦了擦眼泪,声音带著一丝苦涩: “叔父……您有所不知,元仲因为其母之事,一直……一直对贱妾心存芥蒂……” 她没有明说,但意思再清楚不过。 一旦曹丕驾崩,曹叡继位,她这个没有亲生儿子、又与新君生母有旧怨的皇后,未来的处境將是何等艰难? 儘管名义上曹叡是她的儿子,可这有啥用? 曹叡一定会彻查当年的事情,有的是手段慢慢折磨她! 曹洪闻言,脸上露出瞭然的神色,隨即再次轻声道: “休说丧气话,陛下春秋鼎盛,定能转危为安! 就算……就算万一……皇后到时成了太后,天子年少,也需要太后主持大局。 老臣粗鄙,可从小也听过当年明德皇后的旧事,咱们內外守望,才是大魏中兴之法!” 郭皇后一直希望能成为当年明德马皇后这样的人物——马皇后家里出事被人欺辱,这才被迫入宫。 最重要的是,马皇后也没有儿子,却成了一代贤后。 曹洪此刻提起此事,让郭皇后瞬间生出几分希望。 她看著曹洪那张粗獷却充满力量的脸,似乎一下抓到了救命稻草,如果可以,她也不想挣扎,做个贤后挺好。 可现在……她不挣扎,別人就来挣她,她必须在外朝有一个能跟自己互相守望的人,正好曹丕已经决定让曹洪担任辅政大臣,他跟其他人关係不好,应该也需要未来太后的支持。 他是最好的盟友! “叔父……大恩不言谢! 日后……日后贱妾……一定为叔父马首是瞻! 叔父,贱妾没有別的本事,只有,只有现在子桓一息尚在,还能为叔父做些事情,叔父有甚指点,快说给贱妾便是。” 曹洪眼中闪过一丝凶光,隨即温柔起来,在郭皇后耳边轻声道: “哎,侄女啊,那些人啊,跟咱们不是一条心,你也知道。 叔父想给你爭取个,嗯,也临朝听政的机会,就是得让你稍稍配合一下。 你身边,有多少死士心腹人?” 郭皇后冰雪聪明,此刻就算不知道曹洪要做什么,也立刻明白一些事。 她知道,自己要下决心,什么正道都要暂时拋到一边去了。 “有……只有,二十几个人,都是我老家来的,家人都受我恩惠,有內侍、有宫女,虽然都是些卑贱人,可只要一句话,能……能为我拼了性命。” “够了够了,不用作甚大事,主要是之后怕有人欺负我们,先做个防备,等我讯息,在宫中喧闹一番,没甚大事……” 郭皇后此刻也不问,立刻点头道: “懂了,都听叔父安排!” 第82章 量產型忠臣 孟达在內侍的引导下缓缓进入寢宫,寢宫很黑,只能勉强看清前方的病榻,他小心翼翼地前行,脚步在病榻前约莫五步远的地方停下,恭敬地下拜,再抬起头,目光落在病榻上那个形容枯槁、气息奄奄的身影上。 那是曹丕。 那个曾经意气风发、终结了一个帝国的魏国开国皇帝,如今竟然成了这副模样? 病痛將他折磨得不成人形,曾经威严的面容如今只剩下蜡黄的皮肤紧贴著嶙峋的骨骼。 他的呼吸微弱而艰难,仿佛下一刻就会停止。 那双曾经满是傲慢的眼睛,此刻浑浊无光,半睁半闭,仿佛隨时都会彻底合上。 这一刻,孟达心中所有的算计、所有的偽装、所有的目的,都仿佛被眼前这触目惊心的景象,瞬间冲刷得乾乾净净。 他看到了一个即將逝去的生命,一个曾经对他有恩的故人,一个……即將走到终点的时代。 一股难以抑制的悲伤,如同决堤的洪水般,猛地衝垮了他心头的防线。 “陛下——!” 他再也控制不住,喉间发出一声悽厉的哀嚎,眼泪如同泉涌般夺眶而出。 他把头垂在地上,身体剧烈地颤抖著,哭得声嘶力竭,完全是真情流露,没有半分作偽。 “陛下!陛下怎么成了这样啊!!”他哭喊著,声音沙哑,充满了痛苦与悔恨,“臣来晚了!是臣有罪啊!” 病榻上的曹丕,听到这熟悉的哭声,混沌的意识似乎有了一丝清明。 他费力地转动了一下眼珠,浑浊的目光努力地聚焦,模糊地辨认出跪在地上痛哭的身影。 是子度……是孟达…… 曹丕的脸上,奇蹟般地浮现出一抹微弱的笑容。 那笑容虚弱得几乎看不见,却带著一丝欣慰,一丝温暖,仿佛在生命的最后时刻,见到了一个真正关心自己的人。 他伸出枯瘦的手,想要去够孟达,却发现连抬起手臂都如此艰难,只能用微弱的声音道: “子度……你……你来了。 谁,谁让你来的!你这,你这……” 曹丕有气无力,本来还想带著怨念斥责一下孟达为啥没有詔令就回洛阳,可目光落在孟达额头缠著的白布上,他的声音顿时剧烈的颤抖起来: “你……你这头……是怎么回事?” 孟达听到曹丕的声音,哭声稍歇。 他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著病榻上的君主,用手背狠狠擦了一把脸上的泪水,苦笑著道: “陛下……臣……臣之前去拜祭伯仁……” 他哽咽了一下,眼泪再次涌出: “臣……臣听说伯仁病逝,心中悲痛难忍,哭得……哭得撞在了墓碑上,受了点皮外伤,不碍事……不碍事……” 他说著,又忍不住低头哭泣起来。 曹丕听著孟达的话,沉默了。 他的目光落在孟达那缠著白布的额头上,又仿佛穿透了层层帷幔,看到了城外那座新筑的坟塋,看到了那个与自己情同手足的兄弟。 伯仁…… 一股深沉的感伤,如同潮水般涌上心头。 他想起与夏侯尚一同长大的岁月,想起他们並肩作战的时光,想起他临终前,自己甚至没能见他最后一面。 帝王在死亡和病痛面前与普通人一样公平。 孟达看著曹丕眼中的感伤,终於回想起黄庸教他的,今天,是决定他人生的时刻,不能胡说八道。 “陛下,臣这些年镇守在外,全靠陛下和伯仁兄两个人的信任。” 如今伯仁已经去了,陛下又偶染小疾……” 他猛地挺直了腰板,虽然跪著,却显得异常决绝: “臣……臣本就愚钝胆小,又,又……呜呜……” 陛下,臣愚鲁,不会打仗,臣不领军了,求陛下垂怜,让臣回洛阳服侍吧! 臣要……臣要为陛下祈福!求上天……求上天让陛下好起来!让陛下转危为安! 哪怕这病痛加在臣身上,臣也绝不后悔!” 这番话,如同惊雷般在曹丕耳边炸响。 曹丕浑浊的眼睛猛地睁大了几分,难以置信地看著孟达。 这……这才是真正的忠诚!这才是真正的良將啊! 你们都在爭权夺利,我信任的子度,却愿意急流勇退!朕没有看错人! 他喘息了几声,胸口剧烈地起伏著,又生出几分气恼和萧索。 孟达当年投降与曹丕见面的时候意气风发,谈笑间恨不得挥手覆灭吴蜀,谈论军事时自信挥洒,全然没有半分降將的模样。 曹丕喜欢他的自信和风雅,所以才准许他领军,他是降將中唯一一个假节镇守一方掌握兵权的。 可以说兵权是他的生命,跟朝廷谈条件的本钱。 他当年刚投降的时候都不怕,现在是怕什么,连兵权都不要了。 定是有人,定是有人欺负了子度。 子度应该是听到了什么风声,生怕领军会惹来杀身之祸,这才逃回洛阳,可这个可怜的蠢货哪怕逃回来了都见不了朕,甚至还得阿照冒险通传。 呵呵。 你们瞒地好啊。 都瞒著朕呢! “哼!”曹丕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闷哼,居然感觉生出几分力气,“子度,朕刚才问你,你还没说话。 谁让你回来的?你是假节出征,谁允许你回来的!” 一口气说了这么多话,曹丕艰难地喘息著: “是不是有人……逼你放弃兵权!” 孟达闻言,心中一凛。 他低下头,飞快背了一遍黄庸教给他的动作,身体微微颤抖,仿佛被曹丕的威严所震慑,又仿佛真的有什么难言之隱,声音带著哭腔,显得异常无助: “陛下……臣……臣不知道……” 他將头埋得更低,仿佛不敢面对曹丕的目光: “臣,臣这些年知道给陛下添了不少烦恼,此刻不敢再扰陛下,陛下……莫要问了!” 曹丕看著孟达那副惊恐的样子,心中既是心疼,又是愤怒。 他知道,孟达此刻表现出的害怕,並非完全是装出来的。 之前朝中已经有很多人频频举报孟达有问题,光是明说的就有刘曄和司马懿。 从前自己身体好的时候孟达还不怕,现在看了自己这副样子,孟达肯定完全不敢说了。 都是朕的错。 都是朕……不爭气啊! 他没有再逼问孟达。 他知道,再问下去,也问不出什么。 曹丕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怒火。 现在,不是追究这些的时候。 他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他看向侍立在不远处的內侍,用微弱但清晰的声音吩咐道: “去……去把外面的……宗正曹洪……请进来。” 內侍躬身应是,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孟达依旧跪在地上,低著头,身体微微颤抖。 他知道,自己的表演成功了。 为了这一天,他这些日子一直在操练,现在终於演完了。 永別了。 陛下。 你对我的好,我会记得。 我在蜀国是蜀国人,在魏国是魏国人。 需要我的时候,我可比其他人都好用呢! 很快,脚步声再次响起。 宗正曹洪,在內侍的引领下,缓步走进了寢殿。 他脸上带著恰到好处的沉重与忧虑,仿佛是刚刚得知陛下召见,心中忐忑不安。 他走到病榻前,对著曹丕恭敬地行了一礼:“曹洪拜见陛下。” 曹丕没有立刻让他起身。 他躺在榻上,浑浊的目光落在曹洪身上,眼神复杂难明。 有厌恶,有轻蔑,有怀疑,也有一丝不得不倚重的无奈。 这个老匹夫贪婪、粗鄙、愚蠢……可偏偏,他姓曹,还是宗室硕果仅存的名將。 曹丕的声音沙哑而低沉,终於不情愿地响起来,他没有寒暄,没有铺垫,直接拋出了那个最核心的问题: “朕……问你……谁……谁可以当太子?” 此言一出,曹洪心中猛地一跳! 来了!终於来了! 陛下竟然当著自己的面,问谁可以当太子?! 这……这不就是明摆著要让自己成为辅政大臣吗?!这不就是要把拥立太子的滔天大功,赐予自己吗?! 狂喜! 巨大的狂喜如同火山爆发般在他心中喷涌而出,他几乎要忍不住放声大笑! 哈哈哈哈!成了!成了!终於成了! 跟弟儿说的一样!一样! 曹子桓啊曹子桓,你这么多年折辱我有个屁用? 现在,你还不是要把大事全都托给我,托给我这个你从来看不上的人!? 弟儿啊,你做的好!你做的好啊! 第83章 有搞子 曹洪感觉自己的身体都在因为兴奋而微微颤抖。 儘管黄庸去詔狱之前已经提前恭喜了他,可真的等到这个惊喜,他还是快乐地冒泡,要不是曹丕的寢殿黑暗,他现在的表情肯定已经露馅了。 別笑! 曹子廉,有点出息啊! 你现在是生死时刻! 不能笑,快,咬舌头! 曹洪深吸一口气,狠狠在舌头上咬了一口,剧烈的疼痛让他的眼泪喷涌而出,只能低垂著头,声音因为痛苦格外含糊混乱: “太子之事,乃是……是陛下与宗庙社稷的大事。” 他摇了摇头,语气诚恳: “臣……臣不过一介武夫……如何敢……如何敢置喙陛下的家事?” 曹丕听著曹洪的话,眼中闪过一丝冷笑。 家事?哼! 他知道曹洪在演戏。 但他並不介意。 他要的就是曹洪这种推辞的態度,这能让曹丕在垂死中感觉自己依旧掌控著局面。 这个胆怯又懦弱的傢伙,要不是无人可用,我也不想用你。 “家事?”曹丕的声音更加冰冷,带著一丝不容置疑的威严,“你……你也姓曹!” 他喘息著,语气强硬: “以后……这也是你的家事!你……你必须说!谁!来!当!太!子!” 你吼那么大声干啥啊。 曹洪腹誹,诚惶诚恐地道: “臣以为,平原王可为太子。” 曹丕只要曹洪这句话,说完了,就没事了。 接下来,他紧盯著曹洪,轻声道: “还有,那个……那个黄庸!” 他加重了语气,带著一丝怀疑和审视: “他……他是不是你的门客?!” 果然,果然问这个了。 曹子桓,你知道了这个,很得意吧? 刘曄一定跟你提到过,刘慈一定在你耳边聒噪过,让你以为能把臣子掌握在手心,那你有没有想过,刘慈也跟我们是一伙的? 刘曄也是我故意將此事说给他。 曹洪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声音带著一丝颤抖,结结巴巴地回答: “陛……陛下,他……他確实是……是臣的……门客……” 他不敢有丝毫隱瞒,立刻將黄庸“自首”的事情说了出来: “之前他与郭公显斗殴,臣,臣一直袒护他,后来……后来居然累得郭公显远遁,臣知道错了,已经,已经叫那小儿去廷尉自首了!” 曹丕听著曹洪结结巴巴的回答,看著他脸上那副惊慌失措的样子,今天第一次感觉到了巨大的快乐和欢喜。 哼,你还能有什么本事。 还是跟从前一般胆小怕事,这就把黄庸给卖了,以后黄庸怎么敢放心给他做事? 重病之下,曹丕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他本来就是个喜欢指导別人的人,都能指导夏侯尚纳妾的事,现在识破了曹洪的这点小九九,得意再次占据上风。 他看著曹洪,终於感觉有些事是自己还能掌握局面,他冷笑道: “你也是宗室老臣,做这些事……还是不小心。 被人发现了,又想赶紧將人甩开,呵,你以前就是这般,这个黄德和投奔你,倒是忠心,你要是连他都保不住,以后也別怪没人为你效力。” 他顿了顿,语气带著一丝不满和逼问: “之前让你请教徐元直,怎么,没有与他来往吗?” 曹洪脸上一副不高兴、甚至有些不屑的表情,他撇了撇嘴,语气带著几分耿直的抱怨: “那徐元直,阴阳怪气的,臣……臣不喜,就,就没有与其来往,有违陛下詔令了。” 曹丕嘆了口气,心道这也是非常正常的。 徐庶是怎么来的这边,曹丕心知肚明,他跟曹氏宗族所有人关係都不好,曹丕也很討厌他。 但徐庶的能力,曹丕心中有数。 曹洪蠢不可及,黄庸毕竟年少,如果没有徐元直,如何才能在日后立足,如何保护阿照和大魏的江山。 哎。 曹丕这会儿真的后悔之前自己犯畜把曹洪的驃骑將军府给拆了。 曹洪胆小如鼠,现在应该也不敢聚拢之前的掾吏,这……真是没用,这种事还要我来教! “叔父!抬起头来!” 曹丕的声音变得异常郑重,带著一种託付重任的庄严,多少年了,他第一次称呼曹洪为叔父,显然是下了巨大的决心,“你……你听著……” 曹洪心中狂喜,知道最关键的时刻到了。 他强行压抑住內心的激动,小心翼翼地挪动身体,凑近了病榻。 曹丕伸出枯瘦的手,抓住了曹洪的胳膊,那只手冰冷而无力,却带著一种不容抗拒的力量。 “叔父……朕……朕要你……在朕面前……发誓!”曹丕的声音低沉而有力,每一个字都如同重锤般敲打在曹洪的心上。 “发誓?” “对!”曹丕喘息著,眼神锐利地盯著曹洪,一字一句地说道:“对……对先帝发誓!” “对……对先帝发誓?!”曹洪心中更是震惊。 曹操是曹洪最敬重的人,哪怕已经去世多年,曹洪在曹操面前发誓还是不敢嘻嘻哈哈。 “是!”曹丕肯定地说道,“你……你发誓!发誓日后一定……重用徐元直!” 他顿了顿,又加上了一个名字:“还有……还有黄庸!” “你发誓!发誓一定……一定保护好……孟子度!与他相互守望,防止外臣生乱。” “你发誓!发誓要將泰初……还有刘慈……都……都带回朝堂,做大魏的羽翼爪牙。” “你……你发誓!发誓……一定……一定护好郭公显,莫要让人再打他的主意!” 一连串的命令,让曹洪听得浑身不停地颤抖,只能尽力压低脑袋。 是的,他已经快绷不住,现在开心地不停发抖,差点绷不住笑场,只能拼命咬舌头。 哈哈哈……哈哈哈哈! 曹子桓啊曹子桓,这可是你说的啊。 这可是你说的! 我尊奉你的遗詔,之后可就要被迫跟他们来往了! 曹洪快把舌头咬断了,他哽咽道: “陛……陛下,刘慈卑鄙,徐庶也……也跟臣一贯不睦,黄德和是臣的门客,但那孟子度、郭公显,臣……臣……” 他顿了顿,盯著曹丕的眼睛,最终,他低下头,无奈又绝望地道: “臣……臣……遵旨……” 他缓缓地、一字一句地,对著虚空,对著那仿佛存在於寢殿之中的武皇帝的英灵,发出了那沉重的誓言: “臣……曹洪在此对先帝发誓!” 他的声音洪亮起来,带著一种神圣的庄严: “日后,臣定当多重用徐元直!多重用黄庸!” “臣定当与孟子度守望防止外臣生乱。” “臣定当將泰初、刘慈都带回朝堂,定保护郭公显,不让外人欺负!” 曹丕听著曹洪的誓言,看著他那副沉重的表情,心中终於感到了一丝安慰。 危难关头,唯有责任。 曹洪虽然一贯无能,可他对曹家的忠心还是不错的。 有我指点,再给他辅政大臣的身份,他能多用一些人。 有徐元直出主意,有孟子度內外守望,有泰初处理朝政,再隨便加上黄德和、刘义仁这些鼠辈,起码足以保持朝堂稳定,不会再让那些……那些叛徒把持朝堂! 他鬆开了抓住曹洪胳膊的手,那只手无力地垂落下来。 “好……好……”曹丕的声音微弱,带著一丝疲惫的满足,“叔父……你……你做得很好……” 他缓缓地闭上了眼睛,仿佛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 “你……可以走了……” “陛下……” “滚!” 第84章 年轻人不能太年轻啊 天子病重的阴影,如同无形的巨石,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对於新任黄门侍郎王肃而言,这却是一段难得的清閒时光。 陛下缠绵病榻,无心政务,连带著他这个近侍之臣也少了许多奔波请示的差事。 前几日,他忙著与那些素日交好的清流名士们聚会畅谈。 席间觥筹交错,眾人意气风发,纷纷向他道贺,言语间充满了对未来的期许,认为王肃出身名门,又精通律法,日后定能將校事这个朽烂不堪、残害忠良的贼窝彻底拔除。 王肃自然也是春风得意,与友人们一同描绘著革除弊政、澄清吏治的宏伟蓝图,仿佛一个崭新的、由他们这些青年才俊主导的清明时代,已然触手可及。 他甚至已经开始许愿,等日后太子登基,肯定要大赏群臣,他会利用自己的关係积极推荐眾人,让这些清正之士真正成为大魏的股肱脊樑。 眾人对王肃的话非常满意,席间奉承不断,言语间都说王肃气节远在夏侯玄之上,治民治经都是举世无双,堪比当年的李膺再世了。 有了朋友们的鼓励,王肃也大胆起来。 趁著曹丕病危,他大胆著手清理校事的余毒—— 刘慈是不能罢免的,但其他校事算个屁,其中大多数都是无赖甚至还有盗贼,为虎作倀的鼠辈而已,趁著刘慈和黄庸打架被暂时拘捕,王肃大笔一挥,直接將那些蝇营狗苟全都撵出去,之前他们侵占的房舍、財物也全部腾退。 少了这些人,他觉得空气都清新多了。 这日午后,阳光难得地穿透云层,在官署值房內投下几缕微弱的光斑。 王肃独自一人,正仔细翻阅著一叠秘档。 这些都是刘慈任內留下的奏报底稿,记录著各种见不得光的监察与密告,王肃看得眉头紧锁,脸上不时流露出厌恶与鄙夷。 这些酷吏鹰犬,手段卑劣,构陷忠良,之前夏侯玄居然视若无睹,还得是我…… 想到前几日他雷霆手段引来的奉承,王肃嘴角微微上扬,忍不住轻哼了起来。 忽然,他的目光被其中一卷竹简吸引住了,他凑过去,仔细翻看,不禁大惊。 那上面赫然记录著刘慈举报孟达私开边市、与敌国互通有无的秘奏!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藏书广,101??????.??????超实用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奏疏的措辞极其严厉,罗列了诸多“罪证”,直指孟达包藏祸心,意图谋反。 王肃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孟达?边市? 孟达胆子好大啊,在新城走私就算了,居然公开弄出边市资敌,刘慈的奏报中还提到此人可能涉及铜矿买卖。 好傢伙,这事情大了啊,不过…… 不过这已经报给孙彦龙了,他为何不管不问? 他继续往下翻阅,又发现了更有趣的东西。 在另一份不起眼的记录中,刘慈竟然详细记载了他派人暗中查探黄庸与曹洪往来的情况,甚至连两人私下会面的时间、地点、谈话內容都记录在案,字里行间充满了猜忌和敌意,恨不得当即就把黄庸弄死。 “呵……”王肃忍不住发出一声冷笑。 看来,刘慈与曹洪、黄庸之间的矛盾,果然如同水火,根本无法调和。 夏侯玄真是天真得可笑!居然还妄图让这两个势同水火的傢伙和平共处? 简直是痴人说梦! 不过……这倒是个意外的收穫。 王肃的眼睛亮了起来。 他原本就对夏侯玄心存芥蒂,对其任用石苞等寒门出身的小人更是颇为不满,正愁找不到合適的藉口来打击夏侯玄的旧部势力,彰显自己的权威。 现在,这刘慈留下的秘奏,简直是瞌睡送来了枕头! 边市,还涉及铜矿,这铁定是造反,孟达现在就在洛阳,我搜集好证据將他拿下,这不是大功一件,让大家看看,没有刘慈我一样可以成事! 而且…… 哼,黄庸曹洪勾结之事,夏侯玄早就知道却不肯奏报……日后我倒要问问他能如何。 他小心翼翼地將那两份关键的秘奏誊抄,藏入袖中,脸上带著抑制不住的得意笑容,起身离开了值房。 他要去拜访一个人——中书监孙资。 刘慈的这些秘奏,按理说应该会先给孙资看。 他需要去孙资那里探探口风,確认一下情况,也顺便寻求一下支持。 中书台的值房,孙资正埋首於堆积如山的文书之中,神情专注,仿佛对外物充耳不闻。 这些日子曹丕病重,孙资已经忙得脚不沾地,能坐下署理公文已经是难得的休息,王肃恭敬地走上前,行了一礼: “下官王肃,拜见孙公。” 孙资没有立刻抬头,只是从鼻腔里轻轻“嗯”了一声,算是回应,他手中的笔依旧在竹简上快速划动著,发出沙沙的声响,心中却开始嘀咕。 肯定没好事。 好事才不来找我。 王肃也不敢打扰,只能垂手侍立在一旁,耐心等待。 过了好一会儿,孙资见王肃还没走,也只好缓缓放下了笔,抬起头看向王肃,眼神平淡无波: “子雍来了?何事?” 王肃连忙上前一步,从袖中取出那两份秘奏,双手奉上,语气带著几分激动和邀功的意味: “孙公,下官今日整理校事旧档,偶然发现了这个……还请孙公过目。” 孙资接过竹简,目光隨意地扫过。当他看到“孟达”、“边市”、“黄庸”、“曹洪”等字眼时,那古井无波的眼神,似乎微不可察地波动了一下,但隨即又恢復了平静。 他將竹简轻轻放在案上,语气依旧平淡: “嗯,看到了。有何不妥?” 王肃见孙资反应如此平淡,心中有些意外,但还是按捺住性子,解释道: “孙公,这……这刘慈举报孟达私开边市,通敌资敌,此乃谋逆大罪! 还有这曹洪居然与蜀汉降將过从甚密,只怕之前与郭表爭斗之事定有玄机。” 孙资在心里狂骂你这小儿怎么这么多屁事。 之前夏侯玄就不问! 什么事都管,你管得过来吗? 他定了定神,再次拿出太原应对法,平淡地道: “嗯,刘慈之前提过一嘴。” 王肃精神一振,连忙追问:“那……那孙公当时是如何……” “当时?”孙资挑了挑眉,语气淡漠,“当时老夫忙於他事,只当他隨口一说,並未深究。” 他放下茶杯,目光落在王肃脸上,带著一丝若有若无的审视: “水至清则无鱼,孟达久居新城,与蜀国做些买卖也是正常,这边市之说……定是刘慈又捕风捉影,之前我已经多次训斥,你也该好好管教此獠。 再说,孟將军如今主动来到洛阳,此时再去翻旧帐,恐怕……不太合时宜吧?” 王肃闻言,心中一凛。 他听出了孙资话中的推諉之意,但他不甘心就此放弃这个立功的机会,挺直了胸膛道: “孙公此言差矣!蜀国寡小,却频有寇边之意,若是任由与孟达来往,来日必为大祸,孟达鼠辈心术不正,岂能因其受天子宠爱而姑息? 下官以为,当趁著孟达在洛阳……將此事查明,给天下人一个交代!”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激昂: “至於刘慈构陷同僚,之前我已经申飭,並让他下狱受审! 肃清清白白,一心为了大魏,此事天日可证!” 孙资静静地听著王肃这番慷慨陈词,在心里已经开始问候王肃的父母了。 是是是,对对对,行行行。 就你们家清清白白,都是大魏的良臣,少了你大魏就得亡了。 孟达是那么好动的? 曹洪是那么好惹的? 刘慈还能这么容易让你拿捏? 那个黄庸……那个黄庸更是古怪,我都不敢招惹。 你一个小小的黄门侍郎,就想凭著几份旧档去掀翻他们? 真是……不知死活。 不过,孙资並不打算点醒他。 年轻人就是这样,越说越逆反。 既然他有心想去闯一闯,那就让他去闯好了。 正好,也可以借他去探一探孟达、曹洪、黄庸这些人的虚实。 若是成功了,自然有他一份功劳。 若是失败了……那也与自己无关。 想到这里,孙资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语气也变得和蔼起来: “嗯……子雍有此心,忧国忧民,实乃可嘉。 既然你认为此事重大,那便放手去做吧。” 他摆了摆手,心道我会提供帮助之外的一切支持,剩下的就交给你了! “老夫近来事务繁忙,也无暇顾及此事。你若想管,老夫绝不干涉。 正好,也给你一个……嗯,歷练的机会。” “多谢孙公成全!”王肃闻言大喜过望,连忙躬身行礼,“孙公高义,肃感激不尽!” 边市之事,牵扯重大!为了大魏江山,下官不怕得罪人! 下官这就……这就去詔狱,亲自提审那申仪,定要將此事查个水落石出!” “嗯。”孙资依旧是那副不咸不淡的样子,拿起一份新的文书,仿佛已经对这件事失去了兴趣,“隨你便。” 他顿了顿,又像是想起了什么,补充了一句:“不过……凡事小心为上。” “是!下官明白!”王肃再次躬身行礼,然后便喜滋滋地告退了。 看著王肃那兴冲冲离去的背影,孙资终於忍不住,轻轻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 “唉……这少年人,怎么好赖话都听不懂呢?” 第85章 你不会出卖我吧? 詔狱。 这里是洛阳城中最阴暗、最令人恐惧的角落。 这里的空气中永远瀰漫著一股潮湿、腐臭、血腥混杂的难闻气味,冰冷的石壁上渗著水珠,昏暗的火把在墙壁上投下摇曳不定、如同鬼魅般的影子。 远处,时不时传来犯人痛苦的呻吟、绝望的哭嚎,以及狱卒粗暴的呵斥声,交织成一曲令人毛骨悚然的死亡交响乐。 然而,在这片绝望之地,却有一个人格外不同。 最深处的一间牢房,虽然同样阴暗潮湿,但却收拾得相对乾净。 地上铺著乾燥的稻草,角落里甚至还放著一张简陋的木榻。 一个身著青衫的年轻人,正悠閒地靠坐在木榻上,有点费劲地弯著腰,右手支著下巴,正好整以暇地欣赏著詔狱的美景。 那人正是黄庸。 这是他第三次进入詔狱了。 第一次,是因为与郭表在街头斗殴。 第二次,是因为被刘慈构陷。 这一次,则是因为主动自首,承认自己是司马孚与郭皇后緋闻的製造者——按理说敢弄这种手段,他应该要被扒皮抽筋狠狠拷打。 但相反的是,詔狱非但没有收到要仔细“照顾”黄庸的命令,包括司马懿在內的显贵都派人来送信,表达了对黄庸的原谅和既往不咎,言语甚是宽和。 陈群、陈矫、钟繇、孔羡等人也先后表示小孩子不懂事闹著玩的,进来蹲两天差不多出去就算了。 原因很简单。 緋闻这种事是越辩越焦头烂额的。 除了少数脑袋不太对劲的人会选择一条条批驳自己的緋闻,大多数正常人会选择赶紧找个人来背锅结案,別把这件事给弄大了。 黄庸高矮胖瘦正合適,还愿意背锅,司马懿家要是还不知死活来追究,到时候说不定下个谣言又引爆,司马懿吐血都没地方吐,也只能展现出自家的风度。 但黄庸毕竟还是自首,高柔罚他监禁一年戴枷,黄庸也无所谓,他早晨来点个卯,晚上就回家,要不是这几天为了一位要紧人物,甚至黄庸点卯都懒得来。 “哎呀……时间差不多咯。”黄庸拍了拍大腿,缓缓站起来伸了个懒腰,隨意將脚下的一团茅草踢到墙角。 那里,蜷缩著一个早已不成人形的囚犯。 正是前魏兴太守,申仪。 自从被石苞擒拿押解回京,投入詔狱之后,申仪便经歷了地狱般的折磨。 高柔接到了来自尚书台的明確指示——必须將申仪案办成铁案,一定要经得起歷史的检验。 这正合高柔心意,於是詔狱和校事的用刑高手歷史性的会师,一起来伺候申仪,各种酷刑轮番上阵,日夜不停,各种逆天的手段下,申仪哭著交代了他构陷孟达、意图勾结诸葛亮进攻新城的种种罪状。 至於证据? 高柔已经赶紧叫人准备了,不久之后就会铁证如山。 高柔心满意足地去报功,这才稍稍克制了一点,让狱卒少点肉体折磨,多上点詔狱特色的好酒好菜,大家心领神会。 如今的申仪,早已没了人形。 他浑身是伤,血肉模糊,骨头不知断了多少根,浑身散发著剧烈的恶臭,如同死狗般蜷缩在角落里,不停地抽搐著,当真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嗬……嗬……”一阵如同破风箱般的喘息声,从申仪喉咙里发出。 他艰难地抬起头,布满血污和污垢的脸上,那双浑浊的眼睛,绝望地看向隔壁牢房里的身影。 黄庸开口之前,几个校事出身的狱卒又给申仪通了通肠胃,本来还想大骂几句的申仪也只能沙哑著流泪,颤抖著呻吟道: “黄公子……我……我与你无冤无仇……你……你为何要……如此害我!” 求求你……给我……给我个痛快,一刀……一刀杀了我吧!” 死亡,成为了申仪此刻唯一的奢望。 这还真是让黄庸露出了一点怜悯。 哎,何必呢? 对不对? 黄权对申仪的痛恨远在孟达之上。 这个魏兴太守首鼠两端,为了自己的利益连亲哥都能出卖,实在是畜生行为,前世黄庸不在,司马懿修理了他一下,可终究还是让他安度晚年了。 可惜现在他遇上了黄庸这个穿越者。 黄庸最喜欢把这种比自己更畜生的人捏在手中,榨乾再榨乾等他完全没有利用价值了,再让他在绝望中死去。 就这么一刀杀了,也太没意思了。 “申老二,”黄庸的声音轻柔而悦耳,在这阴森的詔狱中,显得格外突兀,“家父黄权,虽然没见过你,但是听见你的名字,总是睡不好觉,可要是让你死了,我也不好交代,没办法啊,你別怪我。 再说了,我也是下狱的人,狱中的兄弟我可號令不得,你求我又有何用啊?” “黄公子……我……我错了……我真的错了……”虽然身负重伤,可申仪的意识还算清醒,他一眼就看出詔狱之人唯黄庸马首是瞻,自己的小命都攥在他的手上,也只能苦苦哀求,“我,我还有用,公子只要放了我,我什么都肯为公子做!” “哦吼,真的吗?”黄庸仿佛轻信了申仪,点头道,“也行,今天我过来,其实也略微有点想法,你既然有这么想法,我倒是也不是非得把你逼死。” “什么事?!”申仪怔了怔,隨即急切地问道。 他也没想过自己只是求了两句就有好转,赶紧哀求道:“只要饶我一条狗命,我什么都愿意为公子做!” 黄庸脸上的笑容,变得有些高深莫测。 他凑近申仪,缓缓驱赶著苍蝇,声音压得极低,却清晰地传入申仪的耳中: “很简单,诸葛丞相要北伐了,我等要助他一臂之力了。” “啊!你……你这……” 申仪打了个哆嗦,终於回过神来。 明白了。 终於完全明白了。 怪不得自己会落难至此,怪不得自己好端端地会突然被人算计,怪不得黄庸明明跟自己无冤无仇,却来詔狱拷问自己。 他居然是…… 居然是诸葛亮派到魏国,一直潜伏在这里的探子! 黄庸没有理会他的震惊,继续用那蛊惑般的声音说道: “丞相此次北伐,定下的主攻方向,是祁山道。” 他看著申仪,眼中闪烁著算计的光芒: “之后会有人来探视你,告诉他们一件事…… 丞相此番北伐要出箕谷,你……明白了吗?” 祁山,箕谷?! 这两条路完全相反,诸葛亮手上那点兵力还做不到齐头並进,肯定是先在一边疑兵,之后亲自率军从一路猛攻。 他要在祁山诱敌,然后出箕谷吗? 这不就是…… 申仪渐渐清醒过来,颤抖著道: “骗……骗大魏?” “不错。” “公子……”他斟酌著语句,哭的极其难看,“公子果然是丞相的人?” “当然是。”黄庸笑得很平静,又反问道,“你不是吗?嗯,我一直以为申老二是当年是被迫降魏,怎么,我看错了?” 当然是…… 这三个字,如同三柄重锤,摧毁了申仪最后的侥倖。 还真是,还真是! 我,我没有逃走,我都到了洛阳,还是落在这群疯子的手上了! 申仪看不起刘备和他手下的那些人。 他一直觉得这些人不过是一群乡下来的疯子,饮酒发梦不醒,居然拼命要兴刀兵,要图谋天下,之前他哥哥申耽诚心投奔刘备就让他一直非常不满,后来主动反叛背刺刘备,申仪没有一丝后悔,甚至从没有以汉臣自居哪怕一天。 可现在…… 这群疯子居然追到曹魏的詔狱里来了? 被曹魏拿了,他还能叫屈,可被这些疯子拿了,他早晚得死! 申仪很明白自己之前做了什么,一股强烈的、刻骨的怨恨,瞬间涌上了他的心头! 然而,求生的本能,死死地压制住了他的衝动。 他知道,自己现在的小命,还捏在这个恶魔的手里。 他想捏死自己,就像捏死一只蚂蚁一样容易。 申仪艰难地抬起头,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諂媚而恐惧的笑容,声音因为激动和虚弱而剧烈颤抖著: “仪,当然是丞相的人,当年被迫降魏,后悔的很,这些年一直都在与丞相勾结,啊呸,是联络。 能为丞相效力,是仪的福气。 仪愿意立功赎罪,若违背今日誓言,必死的苦不堪言! 公子,就给仪一个报效的机会吧!” 黄庸缓缓頷首,凑近申仪,微笑道: “记住你今天的话,兴復汉室的大业,有你一份功劳! 若是以后有人来问你,你却胡言乱语,那我自然有手段好好收拾你。 相信以申老二你的才智,是无论如何不会出卖我的,是不是?” 第86章 立功心切 王肃微微皱起了眉头,用衣袖轻轻掩住了口鼻,在几个狱卒的指引下踏著骯脏的石路快步前进。 詔狱骯脏不堪,潮湿霉味、陈年污垢、血腥气以及绝望气息的味道,仿佛能渗透进人的骨头里,让人从心底感到一阵阵的恶寒。 出身高贵的王肃何曾踏足过这等污秽之地,表情非常难看,可心中却著实有些兴奋。 刘慈的秘档已经暗示边市有相当大的问题,孙资的態度,几乎又是默认这背后的问题极大,可能牵扯大魏的重重辛秘。 別人不敢查,不代表他王肃不敢。 王肃多年来一直以清廉、正直的父亲为榜样,想要超越父亲,就得做出成绩来。 其他的公卿他不敢招惹,但是捏爆孟达、曹洪、黄庸这些跟清流一贯不睦的人,他自问还是值得冒险一试。 “侍郎,申仪就在里面。”狱卒指著一间散发著恶臭的牢房,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 王肃挥了挥手,示意狱卒打开牢门。 沉重的铁锁被打开,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牢门缓缓推开,一股更加浓烈的血腥与腐臭味扑面而来,让王肃忍不住后退了半步。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藏书全,101??????.??????超靠谱 全手打无错站 牢房內,几乎没有任何光线,王肃適应了好一会儿,才借著外面火把的微光,看清了里面的景象。 角落里,蜷缩著一团模糊的人形。 与其说是人,不如说是一堆破败的血肉。 那人趴在骯脏的稻草上,浑身覆盖著凝固的血痂和污垢,四肢以一种不自然的姿態扭曲著,显然是受过了极其残酷的刑罚。 他一动不动,只有胸口微弱的起伏,证明他还活著。 “申仪?”王肃试探著叫了一声,声音在这死寂的牢房里显得格外清晰。 那团人形微微动了一下,然后,艰难地、极其缓慢地抬起了头。 一张完全变形、血肉模糊的脸,出现在了微光之中。 他眼睛肿得只剩下一条缝,嘴唇乾裂破败,脸上布满了纵横交错的伤口和鞭痕,几乎看不出原本的样貌。 只有那双从肿胀眼皮缝隙中透出的眼睛,还残留著一丝微弱的、属於人类的恐惧与怨毒。 “谁……谁……”申仪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本官,黄门侍郎王肃。”王肃强忍著胃部的不適,儘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威严一些,“奉命前来,问你几句话。” 听到“黄门侍郎”四个字,申仪那浑浊的眼睛里,似乎闪过一丝微弱的光芒。他挣扎著,想要爬起来,却只是徒劳地抽搐了几下,发出一阵痛苦的呻吟。 “王……王公!”他声音破碎,带著哭腔,“救我,我是被冤枉的!” 王肃皱了皱眉,他不是来听这个废物的哀嚎的。 他清了清嗓子,直接切入正题:“申仪,本官问你,你可知罪?” “罪……罪……”申仪喃喃著,眼神涣散,“小的,小的是被孟达构陷!” “哼!”王肃冷哼一声,“休要胡乱攀咬,本官问你什么,你回答什么就是。” 他俯下身,目光锐利地盯著申仪那张烂泥般的脸,声音压低: “本官问你,孟达私开边市,通敌资敌,此事……除了他自己,是否还有其他朝中官员参与?或是……受何人指使?” 他期待著,期待著从这个濒死之人口中,听到那些足以掀起惊涛骇浪的名字! 然而,申仪的反应,却完全出乎了他的意料。 听到“孟达”、“边市”这些字眼,申仪浑浊的眼睛里,並没有流露出任何相关的恐惧或信息,反而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刺激了一下,那仅存的一丝神智,骤然变得清晰起来! 他像是迴光返照一般,猛地抬起头,那双几乎被血污糊住的眼睛,死死地盯住了王肃,眼中迸发出一种混杂著恐惧、怨毒和疯狂的光芒! “不……不是孟达……”申仪的声音突然拔高了几分,虽然依旧嘶哑,却带著一种令人心悸的尖锐,“不是他!!” 王肃一愣:“不是孟达?那是谁?!” 这不是刚才还在说孟达的事,怎么突然又说不是? 消遣我来了? “是……是他!!”申仪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剧烈地颤抖起来。 他用尽全身力气,指向隔壁牢房的方向,那动作牵动了身上的伤口,让他发出一阵痛苦的抽搐,但他却仿佛感觉不到疼痛一般,只是死死地盯著王肃,声音悽厉如同鬼嚎: “是黄庸!是那个黄庸!!” “黄庸?”王肃皱紧了眉头,追问道,“我问你孟达开边市的事情,你扯黄庸做什么?我问你你就……” “他……他是奸细!!”申仪的声音尖锐得几乎要刺破人的耳膜,他眼中充满了刻骨的仇恨和怨毒,“他是诸葛亮派来的奸细!” “你……你胡说八道什么?!”王肃下意识地皱起眉头,他知道现在应该集火孟达,先把边市的事情查清,不想听这些有的没的。 “我没有胡说!”申仪疯狂地摇著头,血污和汗水甩得到处都是,“是他!就是他!” 他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又像是要將所有的怨恨都倾泻出来,语无伦次地哀嚎著: “王公,洛阳这些日子的事情,都是黄庸为乱! 他亲口告诉我,他是诸葛亮的密探,想要在洛阳掀起重重风浪,还要我告诉王公,诸葛亮会走箕谷北伐!” “箕谷!” 王肃本来不想理黄庸的事情,可申仪说的这样有鼻子有眼,还是成功的吸引了王肃的好奇心。 “对!箕谷!”申仪的声音带著哭腔,却异常清晰,“他告诉我说,诸葛亮想走祁山道,但是消息已经被……已经被人侦知,他要我混淆视听,故意给各位说起要走箕谷北伐! 小的不敢不从,也只能先答应下来,求王公救我,我一定知无不言,为大魏效死啊!” 王肃只觉得一股热血直衝头顶,浑身的血液都在瞬间沸腾了! 蜀军来犯,还是蜀相亲自领军? 这,这…… 军国大事,之前王肃还不配问。 可现在他掌管校事,这又不一样了。 他感觉自己就像是挖到了一个埋藏在地底深处的巨大宝藏! 那宝藏的光芒是如此耀眼,如此诱人,让他瞬间忘记了来这里的初衷,忘记了孟达,忘记了边市,脑子里只剩下“黄庸”、“奸细”、“祁山道”这几个字眼! “哈哈!哈哈哈哈!”王肃再也抑制不住內心的狂喜,猛地站直了身体,仰天大笑起来。 笑声在阴森的詔狱中迴荡,显得异常刺耳,也充满了不可一世的得意! “还有这种事!天助我也,天助我也啊!” 他兴奋地搓著手,在原地踱来踱去,开心的简直要飞起来了。 边市什么的都是小事情,有什么功劳比直接阻击蜀相、粉碎蜀国入侵更大? 夷陵之战后蜀国一直在蛰伏积蓄力量,此番再次北上定是雄兵,自己刚上任就粉碎了蜀相的用兵,还抓出了內奸,这是何等的功劳,这是…… 兴奋让他不停地颤抖,而申仪被打成这副模样,更是让他全然没有考虑一点合理性。 立功!立大功!立不世之功! 黄庸必须是这个內奸!只能是这个內奸! 他猛地转过身,对著外面守候的狱卒厉声喝道: “黄庸!那个蜀国奸细黄庸,现在何处?!” 狱卒被他这突如其来的转变嚇了一跳,连忙躬身回答:“黄公子,他……他就在隔壁……” “就在隔壁?!”王肃闻言,才想起来之前黄庸因为编造谣言已经入狱。 你看,我就说之前怎么会有正常人编造皇后和司马叔达的谣言? 果然是蜀国的內奸想要製造混乱。 我这次帮宗室、帮司马家出一大祸,他们定要对我青眼有加! “来人!立刻將那蜀国奸细黄庸,给本官抓出来。本官要亲自审问!” 那几个狱卒却面面相覷,脸上露出了为难的神色。 不是。 这王侍郎不是名门出身吗? 怎么如此这般,这不是一条疯狗吗? 为首的狱卒硬著头皮上前一步,躬身说道: “这……这恐怕不合规矩……” “规矩?”王肃眼睛一瞪,怒喝道,“什么规矩?!本官乃黄门侍郎都督校事! 抓捕蜀国奸细,乃是十万火急的军国大事!谁敢阻拦?!” 狱卒被他嚇得浑身一抖,但还是鼓起勇气解释道: “詔狱乃高廷尉管辖,凡是要提审或是带走狱中的人犯,都……都必须要有廷尉的手令。 侍郎之前有中书號令,可以见申仪,要是再见黄公子,需要再请一道……” 王肃冷冷一笑,盯著那狱卒道: “对申仪直呼其名,对这黄公子你们倒是客气的很。 本官去请中书號令,你们是不是就趁机將他放走,这般算计,以为本官不知吗?” “赶紧带路,本官为国查探军机要事,別说是你们,高文惠也莫敢阻拦! 若是迟疑,以通敌论处,先试试本官的刀!” 狱卒们被他这番话嚇得面无人色,双腿发软,几乎要瘫倒在地。 就在他们左右为难时,一个苍老而沙哑的声音,如同来自九幽地府般,突兀地在阴冷的甬道深处响了起来: “高文惠不行……” 那声音不大,却带著一种奇异的穿透力,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 “……那我呢?” 王肃囂张的笑声戛然而止,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 他猛地转过身,循著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 只见甬道尽头的黑暗中,一个身影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走了出来。 那是一个老人。 一个枯瘦得如同乾柴般的老人。 他穿著一身早已洗得发白、甚至有些破旧的常服,头髮花白而稀疏,脸颊深陷,颧骨高耸,皮肤如枯树皮乾瘪蜡黄,布满了深深的皱纹。 整个人看上去,就像是一具刚刚从坟墓里爬出来的骷髏,只剩下最后一口气支撑著。 就是这样一具仿佛隨时会散架的枯骨,却有著一双异常明亮的眼睛! 那双眼睛深陷在眼窝里,却如同两点燃烧的寒星,锐利、冰冷,带著一种洞穿人心的力量,正直勾勾地、一眨不眨地盯著王肃! 在那目光的注视下,王肃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瞬间窜到了头顶! 他认出了这个老人。 虽然他变得如此枯槁,如此憔悴,但那双眼睛,那份独特的气质,他绝不会认错! 鲍……鲍勛?! 第87章 好难受啊…… 鲍勛? 之前不是说鲍勛被高柔私自放走,已经逃得无影无踪了吗? 怎么?还在这? 王肃只觉得大脑一片空白,浑身的力气仿佛都被抽乾了! 他双腿发软,几乎站立不稳,下意识地便对著那枯瘦的老人,深深地、深深地躬下了身子,声音带著难以掩饰的恐惧和颤抖: “晚……晚辈王肃……拜……拜见鲍公……” 鲍勛没有动,依旧用那双锐利如刀的眼睛盯著王肃,嘴角却勾起一抹冰冷的、充满了讥讽的弧度。 他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得如同两块石头在摩擦,却带著一种令人心悸的威严: “好威望,好煞气,不愧是王司空的儿子,老夫如何敢受你的礼?” 他上下打量著王肃,那目光仿佛能剥开他华丽的官服,看到他內里那份虚荣与怯懦。 “数月不见,子雍倒是好生出息了。”鲍勛的声音里充满了嘲弄,“跑到詔狱兴风作浪,朝廷的法度在你王家眼中已经废了吗?” “不敢!晚辈万万不敢!” 王肃嚇得魂飞魄散,连连摆手,额头上冷汗涔涔而下。 他是敢冒犯高柔,最多被人申飭一番。 可冒犯鲍勛…… 鲍勛越狱之后整个尚书台开心地跟过年一样,王肃要是敢冒犯鲍勛,怕是明天上班左脚进门就要被打出去。 鲍勛看著他那副惊恐万状的样子,脸上的讥讽之色更浓。 他再次冷笑一声,声音如同寒冰般刺骨: “怎么不敢了?刚才不是好威风,要拿黄德和吗?” 王肃真没想到鲍勛言语间居然会为黄庸说话,他瞠目结舌,这才赶紧说道: “晚辈刚刚查明,那……那黄庸,乃是蜀国奸细! 申仪说,是黄庸逼迫他散布假消息,意图误导我大魏用兵,晚辈这才急於將他抓捕归案,以防不测啊!” 他心道说出实情,总能让鲍勛理解自己的苦衷了吧? 谁知鲍勛听了他的话,非但没有息怒,反而爆发出一阵更加响亮、更加刺耳的大笑! 那笑声,充满了无尽的嘲讽和悲凉,在阴森的詔狱中迴荡不休! “哈哈哈哈!蜀国奸细?!”鲍勛笑得前仰后合,枯瘦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著,仿佛隨时会散架,“好!好一个蜀国奸细!申仪这猪狗,说什么你就信什么? 之前刘慈发动校事任意不法,他是小人,也就罢了,我还道天子以清流统校事,日后校事不再猖獗。 好啊,原来你们都是如此,申仪说,哦,申仪说,黄德和自己招认是蜀国的奸细是吧?” 他猛地止住笑声,眼中寒光一闪,死死地盯住王肃: “那好,我也承认! 我鲍勛也是诸葛亮的奸细!不止如此啊,我还是孙权的奸细。” “不怕告诉你,我鲍勛,就是吴蜀两国在大魏的最大奸细!” 他上前一步,逼近王肃,那双燃烧著怒火的眼睛几乎要喷出火来: “怎么,我已经招认了,快来拿我去找孙资刘放领赏,再告诉天子,我鲍勛已经被你抓到了,这是好大的功劳,王景兴有你这般好儿子,定然欢喜过分! 如何?!如何啊!” 鲍勛越说越激动,越说越生气! 下狱之后,鲍勛一开始並不担心,可后来发现曹丕真的要杀他,那些平日的朋友苦苦相劝都没用,让他顿时万念俱灰,一时陷入了绝望。 直到后来,高柔来了。 患难见真情。 哪怕是前汉,私自放走囚犯的事情也大多集中在基层小吏处。 高柔一辈子辛苦做到九卿,却敢冒著被夷三族的风险直接放走天子最恨的鲍勛,这是何等的气魄。 鲍勛当日哭著不想走,不想因为自己连累高柔,高柔却板著脸,亲自动手將鲍勛打晕,等鲍勛再次醒来的时候,已经到了城外。 在城外的田庄中,那个叫黄庸的少年照顾了他两天,並派人把鲍勛的家人全都接到城外与鲍勛匯合,还妥善的给他们安排好了住和食物,以躲避可能的追捕。 鲍勛一家对高柔的大义感恩戴德,也对黄庸这个细心懂事的年轻人非常满意。 这些日子曹子桓病重,已经確定好天子和辅政大臣的人选,陈群装都不装了,直接派人把鲍勛一家接回来,只是暂时还不能公开,让鲍勛自己低调点到处转转。 鲍勛听说黄庸再次下狱,於是寻思来詔狱看看黄庸。 没想到正好遇上王肃在这发癲,鲍勛想都没想就迎了上去。 三公之中,唯一没有出言救鲍勛的只有王朗(史实),鲍勛本来就心眼不大,经歷生死之后更是心眼极小,完全不想给王朗面子。 一点都不。 他猛地转过身,一把从旁边目瞪口呆的狱卒腰间,抢过了一根用来行刑的皮鞭! 那皮鞭粗长黝黑,沾染著不知多少囚犯的血污,散发著一股令人作呕的腥气。 鲍勛高高地举起了皮鞭双目赤红,怒视著王肃,仿佛下一刻就要將这饱含著愤怒与屈辱的鞭子狠狠地抽下去! “竖子!朝廷怎么有你这般偏听偏信,不分贤愚之人!” 鲍勛怒吼著,声音嘶哑而充满了力量,“区区黄门侍郎,就敢违反法度来詔狱闹事,还不把九卿放在眼中!这是何人教你的! 王朗就是这么管教儿子?孙资刘放就是这样管教属下! 今日我便打死尔,我看谁敢来拿我鲍勛!” 王肃看著那高高扬起的皮鞭,看著鲍勛那副要吃人的模样,只觉得两腿发软,脑中只有最后一个念头。 跟这种老儿有甚好说的? 快跑,快跑! 王肃抱头鼠窜,手下眾人也赶紧跟上,顷刻间逃得无影无踪。 当然,王肃没有放弃带上申仪。 这个可恶的鲍勛,现在辱我又能如何? 只要军情是正確的,这些老儿还不是…… 他带著申仪坐上马车,心事重重又满脸凝重地盯著他伤痕累累的脸,沉声道: “申仪,你告诉我,黄庸真的是这么对你说的吗?” “千真万確啊!”申仪懺哭道,“我就是被他害得才成了这副模样,现在怎么可能会骗明公,还请明公做主啊!” 王肃咬了咬牙,心道这种事情已经不是自己能处置的了,必须拉上更多、更有本事的人跟自己一起谋划。 对了,这般军事…… 王肃也终於感觉到,事情牵扯军事,不是自己一两句话就能做主的。 得有人支持我,得有人助我谋划,得有人…… “哼,我这么多的名士好友,难道都不知兵? 不可能,去把子元他们都叫来!” 眾多校事面面相覷,一时也是无语,又不敢反驳上官,也只能垂头丧气的赶紧听令。 倒是有几个机灵点的校事稍稍停下脚步,趁著王肃等人气呼呼地出去,转头走到另一侧的牢房。 前不久因为殴打黄庸入狱反省的刘慈正蹲在那,口中叼著一根茅草,面无表情地看著地上的蚂蚁打架。 “刘兄,你赶紧出去吧!”几个校事围著刘慈,认真地哀求,“再不出去,兄弟们快被这个王肃给折腾死了!” 以前刘慈当校事首领的时候各种剋扣打骂下属的事情也没少干过,一开始他靠边站还有不少人挺开心的。 可王肃倒是看不上那点东西,可他打心眼里也看不起校事这些虫豸。 校事这么庞大的规模和眼线本来就需要大量的钱粮赏赐维持,他现在把这些全断了,指望这些校事拿著一点点钱粮还必须如从前一样耳聪目明侦测到海量的消息…… 这不是做梦吗? 刘慈依旧看著两只蚂蚁笨拙地苦战,微微有些怜悯。 他伸手弹了弹,把两只蚂蚁弹开,又好整以暇地瘫坐在骯脏的地上,无奈地道: “我能怎么办,我也很绝望。 王侍郎来了詔狱,也不来看我一眼,我还能再说什么?” 大家面面相覷,齐齐嘆了一声,都对自己的未来感到绝望。 说实在的,一开始刘慈听说王肃执掌校事的时候还有点害怕。 在大家的传说中,王肃清流出身,二十多岁就已经是黄门侍郎,更是儒学、玄学双绝,是绝对的大魏柱石、社稷的脊樑,要是识破了刘慈等人的算计那就糟糕了。 好在,事实证明刘慈的担心完全是多余的。 王肃从小在父亲的託庇下长大,论学问,十个刘慈绑在一起都不及王肃分毫,可论这为人处世的手段,王肃还是太年轻了。 申仪之事,这么多人想要立功都不敢出头,王肃是哪来的勇气觉得自己一定比洛阳眾人更有能力,又更……忠诚? 想到这,刘慈先是一阵冷笑,隨即又感觉一阵悲凉。 他认为王肃是个蠢不可及的孺子,可王肃再怎么跳,弄得一片大乱,折腾的也只是他们这些小吏。 至於朝廷…… 嗨,朝廷的损伤那叫损伤吗? 就算王肃折腾的再过分,只要他別失心疯造反,靠著王朗头號儿子的身份,他依旧是万人敬仰的王公子,下面的人做不出事情他拍拍屁股走了,说不定可以去更高的位置上吃香喝辣,倒霉的只是他们这些小吏而已。 呵呵呵呵…… 难受啊。 可难受怎么办? “想揍他不?” “……” “痛快点,想不想?” “想……” 阴暗的牢房里,响起眾人弱弱的,又满怀期待的声音。 “想就好啊。”刘慈把拳头捏的吱吱嘎嘎的响,“想就听我的,做好准备,等过阵子,咱们在洛阳喧闹一番,让这些上官看看,少了咱们校事,他们就是一群瞎子。” 现在曹洪马上就要得到辅政大臣的位置,可没有兵权,这个辅政大臣终究还是瘸腿。 还是黄公子早想一步,正好公私两便,为了大魏,这次非得让王侍郎跌个跟头! 第88章 我护著你! 鲍勛看著王肃匆匆离去的背影,表情淡漠,把鞭子扔到一边,隨手拍了拍身上的灰尘。 找个小辈出气没什么值得夸耀的,反倒让鲍勛感觉到了有些落寞,有些有劲没处用。 “鲍公。” 黄庸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牢门边。 他依旧穿著那身乾净的青衫,脸上带著人畜无害的温煦笑容,冲鲍勛缓缓行礼,声音中充满了真诚的感激: “鲍公仗义执言,解小子之围,小子感激不尽。” 鲍勛缓缓转过身,那双锐利如鹰隼的眼睛,落在黄庸身上。 他上下打量著这个年轻人,脸上的表情依旧冷硬,但眼神却格外温和。 “区区小事,何足掛齿。 若非你,老夫恐怕早已化作这詔狱中的一堆枯骨了。” 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带著一种劫后余生的感慨,以及一种不容置疑的肯定: “老夫与高柔相识许久,知道他的性子。 若非你从中斡旋坚定其心,凭他那瞻前顾后的谨慎性子,是绝不可能甘冒奇险,直接把老夫放出来,还安排妥当。 之前刚刚出狱,老夫甚是惶恐,这些日子总算渐渐想明白了—— (请记住 找好书上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是你救我,对不对?” 这话说得斩钉截铁,带著鲍勛特有的、不容辩驳的决断。 鲍勛天生正气,威压十足,一般人在他面前都会哆嗦,但黄庸两世为人,这点小场面还是能应付的来。 他微笑道: “鲍公言重了,小子岂敢居功,不过是適逢其会,说了几句浅见罢了。 真正下定决心,冒著天大风险出手相救的是高廷尉,居中调度之后力保诸君无恙的是陈镇军。 小子怎敢窃据功劳,当真是折煞我也!” 鲍勛看著黄庸这副不骄不躁、进退有据的模样,冷硬的脸上,终於露出了一丝几不可察的满意之色。 他点了点头,似乎对黄庸的回答颇为认可。 这詔狱阴森可怖,却也奇异地消弭了许多繁文縟节。 鲍勛索性逕自坐下,让黄庸也坐黄庸见状,也从善如流,拣了一块相对乾净些的地面,在鲍勛对面席地而坐。 两人之间,隔著几步的距离,摇曳的火光將他们的影子投射在冰冷的石壁上,拉长,扭曲,仿佛两个来自不同世界的灵魂。 一时间,两人都没有说话。 只有墙壁上水珠滴落的嘀嗒声,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老夫已经跟长文聊过了。” 最终,还是鲍勛率先打破了沉默。 他不再纠结是不是黄庸救了他,苍老的声音恢復了平日里的沉稳,只是依旧带著一丝沙哑,“等新皇登基,老夫……就不去御史台了。” 黄庸闻言,眉梢微动,静待下文。 “司隶校尉。”鲍勛缓缓吐出这四个字,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纠察京畿,詰禁奸邪,仍是本分。” 鲍勛当御史中丞的时候被曹丕弄下去,而且现在还没有被赦免,现在还是罪臣,之后新皇登基大赦天下出来,为了尊重先皇的意见,也肯定不能这么快就把鲍勛官復原职。 黄庸最初认为陈群再向著老兄弟,一开始也应该弄个太守、城门校尉什么的让鲍勛先干著。 没想到陈群这么给力,直接许诺鲍勛当司隶校尉。 司隶校尉手上是有兵的,而且处置两千石以下的官员不需要像御史中丞一样先举报,可以直接派人拿了,胆子大一点都不需要交给詔狱,自己定罪砍了就是。 现在这么早陈群就把司隶校尉內定了,看来老陈现在真的是感觉志得意满,朝中一切都掌握在自己的手中了。 也好,老陈,不,现在应该叫陈子——陈子是真办事啊。 不枉我费劲保住鲍勛。 鲍勛见黄庸居然没有第一时间来恭喜他,目光灼灼,索性有话直说: “老夫麾下,正缺人手。尤其是像你这样,有胆识、有谋略、还不贪功的年轻人。” 他顿了顿,语气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招揽意味: “等老夫上任,你便来做我的属吏吧。 老夫才不管你是不是降臣,不服气的来寻老夫便是。” 能被司隶校尉徵召,那手上的权柄不可限量,以鲍勛的脾气,再也没有人敢拿降臣说话,黄庸这辈子有了。 然而,黄庸脸上却露出了温和的笑容,轻轻摇了摇头。 “多谢鲍公厚爱。”他语气诚恳,带著歉意,“只是……小子目前,尚无出仕之念。” 鲍勛闻言,眉头立刻竖了起来!那张刚刚缓和了一些的脸,瞬间又板了起来,瞪著黄庸,声音也沉了下去,带著明显的不悦: “嗯?!没有出仕的念头? 黄德和,难道你……就不想为我大魏出力吗? 还是嫌老夫的本事不够,不足徵召你出来做官?” 拒绝別人徵召是一件很得罪人的事情。 当年司马懿拒绝曹洪,让曹洪记恨到现在,两个人也成了仇人。 鲍勛这次不顾黄庸的臭名愿意拉他一把,黄庸居然还敢拒绝,这让鲍勛非常恼火。 “鲍公息怒。”他轻声说道,“小子並非不想为大魏出力。说句不怕鲍公笑话的话,小子来了洛阳之后受尽白眼,不知被多少人折辱过。 我当然盼著做官、做大官,最好能出將入相,位列三公。” 然而,他话锋猛地一转,又无奈地道: “鲍公,在朝中混,要有靠山。 小子靠山不过鲍公自己,鲍公刚当上司隶校尉,此番还真不是徵辟小子之时。” 不等鲍勛接话,黄庸已经飞快地侃侃而谈: “眼下当务之急,是酬谢鲍公的好友,那些鲍公落难时依旧不离不弃,为您奔走呼號,甚至甘冒奇险出手相救的人。 镇军將军陈群、太尉钟繇、司徒华歆、廷尉高柔、吏部尚书卫臻,他们都为鲍公奔走过,鲍公起復,不先酬谢他们,提携他们的子侄,先来提携我这般小卒,那才是寒了心,损了大魏的社稷。” “这天下,终究是需要陈公、鲍公这样,能够稳定朝局、匡扶社稷的栋樑之材来支撑的。 小子纵有急智,不过小道,鲍公便是涌泉相报也不至於如此破费力气。 几年之后,若鲍公还能想著小子,小子一定为鲍公竭力效劳,但眼下,为鲍公计,小子绝不能从命。” 一番话说完,黄庸再次对著鲍勛,深深一揖,詔狱之內,再次陷入了寂静。 鲍勛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如同石化了一般。 他那双锐利的眼睛,死死地盯著黄庸,眼神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以及一种前所未有的、巨大的感动! 他听到了什么? 这个年轻人,这个救了他性命的年轻人竟然……竟然在为他考虑?! 他竟然能想到,自己復起之后,需要先酬谢旧恩,需要先提拔那些帮助过自己的人的子侄! 他明明知道自己在洛阳不受待见,被刘慈这等小人折辱,还要听从曹洪乱命来詔狱自首,也不愿在这种时候坏了鲍勛的谋划。 这……这世上,当真有如此不慕名利,如此……高风亮节之人?! 鲍勛感觉自己的心臟,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紧紧攥住了! 一股滚烫的热流,猛地涌上他的眼眶,让他那双见惯了风浪、看透了人世险恶的眼睛,瞬间变得模糊起来! 鲍勛守正且恩怨分明,之前当御史中丞的时候也不曾在御史台疯狂提携自己人。 这次他第一个想到的就是黄庸,他想答谢他的救命之恩和照顾之谊,可黄庸的话却著实让他后背一阵发凉。 不错…… 这次入狱是个教训。 他跟曹丕从小相识,还是差点就死了。 跟新皇帝毫无恩义,若是再像从前一般犯上,只怕又难免一刀。 儘管他不情愿,可还是不得不承认黄庸確实说的很对。 司隶校尉跟其他官不一样,他的属吏要精挑细选,不能再像之前一样任性妄为了。 德和啊……我这活了半辈子,居然还不如你想的周到。 这怎么,哎,偏生考虑的这般周到,这让我如何报答啊! 鲍勛心中情绪翻涌,却不知该如何表达。 最终,所有的感动、震惊、敬佩,都化为了一声极其高冷的、带著几分刻意掩饰的—— “哼!” 他重重地哼了一声,然后猛地一甩衣袖,大步流星地朝著牢狱外走去,就在他即將走出那片摇曳的火光,身影即將融入更深的黑暗之时,那冷硬的声音清晰地传了回来: “黄德和!” 黄庸依旧保持著躬身的姿態,闻言微微抬起头。 只听鲍勛的声音斩钉截铁,带著一股不容置疑的、令人心悸的狠厉: “老夫提携你,你不识抬举就算了。 但你好歹救了老夫一次,这洛阳城里,老夫一定能关照你。” 鲍勛说完大袖一拂,正准备离开,没想到黄庸又恰到好处地叫住了他: “咳,话都说到这份上了,不求鲍公帮点忙就不礼貌了。” 黄庸笑嘻嘻地说著: “那我就,真开口求了鲍公了?” 鲍勛皱起眉头,几步走回来,点头道: “你说,有什么需要我奏报的?” “奏报就不必了。”黄庸笑道,“只是黄某知道,黄某这脾气性子有点欠揍,生怕离开詔狱之后有人揍我,鲍公能不能帮我准备点……能士,护我片刻?” 鲍勛皱眉思考片刻,稍稍点头,眼中露出几分慈祥: “你还挺有自知之明,也罢,我有个同乡,他儿子不成器,一直好勇斗狠又好色贪鄙,就让他跟著你歷练一番,別打出太多人命,我都护得住你。” 第89章 我的父亲 车马疾驰捲起的尘土尚未完全落下,王肃已带著一身风尘与难以掩饰的焦躁匆匆踏入府门。 那张素来矜持的俊脸上,此刻阴云密布,眼神深处是挥之不去的烦躁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慌。 “快!立刻安排最好的厢房,请最好的医匠!”他声音压抑著,带著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吩咐著迎上来的管家,“申……申將军受了伤,务必好生照料,不得有丝毫怠慢!” 管家连忙躬身应是,不敢多问,迅速下去安排。 王肃站在原地,深吸了一口气,试图平復胸中翻涌的气血。 申仪带来的消息是意料之外,但格外有效。 尤其是诸葛亮出兵的计划,这个攥在手里,足以让他牢牢掌握权柄,在朝堂、甚至在史书上都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只是……一想到今日的事情,他的脸色就又难看了几分。 鲍勛! 鲍勛为什么会藏在詔狱里,他早就跑了,我怎么这么倒霉在詔狱里撞上他了。 混帐! 他这明摆著袒护黄庸,难道他们也有什么算计,他也是蜀贼不成。 王肃恨恨地咬了咬牙,心乱如麻,拳头在袖中不自觉地攥紧。 鲍叔业,仗著与陈群、司马懿、卫臻等朝中巨擘的深厚交情,行事向来刚愎自用,目中无人,这都入狱一次了还敢如此猖獗,真是该死,该死。 如果可以,王肃真想发动手下立刻就把鲍勛抓起来拷问。 可他不敢。 自己的家世背景虽然不俗,可就算王朗也不敢招惹他。 鲍勛唯一的克星就是曹丕,曹丕只要死了,鲍勛就是陈群、司马懿的亲密好友、大魏股肱忠臣之后,跟他一比,王朗也不过是半路投来的清谈客。 谁让他父亲跟著武皇帝打黄巾的时候把苦都吃完了? 外面都在传说,鲍叔业马上就是司隶校尉,以前他当御史中丞的时候只能参人不能抓人,现在能参能抓,专克校事,王肃真的毫无办法。 惹不起,躲得起。 王肃强行將这口恶气咽了下去。 等我將申仪口中的事情谋划妥当,等诸葛亮那匹夫挥师北伐之时…… 只要我能在这场即將到来的大变局中立下奇功,我看鲍叔业日后如何自处! 他定了定神,努力將对鲍勛的不满与对未来的算计暂时压下。 眼下还有更要紧的事情。 他环顾了一下四周,发现厅中空荡,便隨口问向旁边侍立的僕役: “子元还没到吗?” 之前想到自己在校事和日后的大战中需要支持,他已经派人去请司马师,希望能得到这位惊才绝艷的才俊鼎力支持,想来以二人的交情,司马师肯定不会拒绝。 谁知那僕役闻言脸上露出了极其尷尬的神色,支支吾吾地,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王肃眉头一皱,心中升起一丝不祥的预感: “怎么回事?子元人呢?” 僕役被他看得头皮发麻,这才硬著头皮,小心翼翼地低声回道: “回……回郎君,司马公子派人传话来……说……说今日不便前来相见……” “什么?!”王肃有点不满,却耐著性子道,“不便前来?他家中是有什么事情吗?” 司马师之前跟他的交情不错,也盼著能积累名声出仕为官,按理说不该拒绝才是。 僕役被王肃盯得头皮发麻,也只能无奈地解释道: “小的……小的也不知道具体为何。 只是刚刚外面传来消息,朝廷今日……恢復了肉刑……” “肉刑?!”王肃的声音陡然拔高,再也无法维持平静的姿態。 他一把抓住僕役的衣领,眼睛瞪得溜圆,满脸的难以置信,“你说什么?!恢復肉刑?!这怎么可能?父亲……我父亲就不曾阻止!还是……还是朝廷绕开我父?” 完了,难道朝廷已经將我父排除在外,竟然强行通过此议? 那不是说,我父要失去权势了? 僕役看著王肃那苍白如纸的脸色,赶紧安慰道: “没有没有!朝廷怎能绕开司空。” 王肃这才稍稍鬆了口气,可仍然皱眉道: “那,那怎么……” “因为司空也支持啊!” “……” 嗡。 王肃感觉耳边一阵轰鸣,仿佛整个世界都在崩塌。 不,不是。 父亲……你怎么…… 我的父亲德才兼备、刚正不阿,一生精修律法,仁义敦厚。 竟然……竟然会支持恢復肉刑?! 不可能!这绝不可能! 父亲怎么会做出这种事情! 这完全违背了他一生信奉的理念! 我父子是要勤修德行学问踩下郑玄的人啊,怎么能答应这种事? 王肃呆呆地站在那里,如同泥塑木雕一般,嘴巴微张,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比起鲍勛的侮辱,父亲的举动更让他感觉自己的人生观开始崩塌。 他感觉自己的心臟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痛得无法呼吸,甚至忘了自己身在何处,忘了刚才还在追问司马师为何拒见,整个大脑都因为这个突如其来的噩耗而陷入了停滯。 然而,命运似乎嫌给他的打击还不够沉重。 那僕役看著自家郎君失魂落魄的模样,心中不忍,却又不得不继续將那更坏的消息稟报下去: “郎君先別急……还有……” 僕役的声音將王肃从巨大的震惊中稍微拉回了一些。 他茫然地转过头,空洞的目光落在僕役脸上,。 还有什么?还有什么比父亲支持肉刑更糟糕的事情吗? 僕役被他看得心中发毛,只能硬著头皮,將那更具毁灭性的消息一股脑地倾倒出来: “今日陛下已经正式下詔,立……立平原王为太子了。” 曹叡……立为太子了? 这个消息,虽然也有些突然,但也非常合理。 毕竟曹丕病重,选立继承人是迟早的事。 这很奇怪吗?这都有点晚了。 王肃的心刚刚沉下去一点,还没来得及细想,僕役那带著绝望的声音,便如同重锤一般,再次狠狠砸下! “陛下还……还选拔了中军大將军曹真、征东大將军曹休……” 僕役顿了顿,似乎不敢说出那个名字,但最终还是在王肃那越来越惊恐的目光逼视下,颤抖著说了出来: “还有……宗正曹洪与镇军大將军陈群、抚军大將军司马懿一起为辅政大臣!” 曹洪?! 王肃只觉得眼前猛地一黑。 他终於明白,为什么司马师今天不敢来见他了。 他之前敢去碰黄庸,敢去调查曹洪的那些破事,最大的依仗,就是篤定曹洪就算日后起復,也不可能有往日的权柄,他的门客黄庸还不是隨便拿捏。 可现在…… 不是,给个宗正安抚一下他就行了,怎么还能让他当辅政大臣! 曹洪这德行也能当上辅政大臣吗? 司马师要是听说王肃居然作死把申仪弄回家,还想借著这个机会调查辅政大臣的门客黄庸,肯定嚇得赶紧装不熟,一时半会不敢出门。 这不是找死是什么?! 王肃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胸口如同被巨石压住,几乎喘不过气来。眼前所有的景物都在旋转、模糊,耳边的轰鸣声越来越响。 都是假的! 不可能是真的! 曹洪怎么可能当上辅政大臣?我父怎么可能会同意恢復肉刑? 肯定是有人假传詔令,陛下,陛下不可能做出这种事啊! 黑暗,如同潮水般涌来,彻底吞噬了他最后的意识。 他的身体一软,直挺挺地朝著冰冷的地面倒了下去…… 第90章 天下事在我 鲍勛这么早就敢跟別人说內定也不是没有理由的。 救出鲍勛后,鲍勛在御史台的旧部全部倒向陈群,之后曹洪上疏议肉刑,王朗关键时刻支持陈群,让搁置多年议论不断地肉刑终於恢復。 陈群凭藉此事声望大增,远远超过了其他的辅政大臣。 可以想像,日后除了中书之外,整个洛阳都会成为陈群的应声虫。 肉刑都通过了,接下来肯定无人能制衡陈群,陈群会大力推行自己的九品官人法,让更多的世族豪门受益。 那之后,天下又有何人能与陈群相提並论? 镇军大將军府门前车水马龙,宾客盈门,前来道贺的官员络绎不绝,几乎踏破了门槛。 府內的正堂之中,更是人头攒动,大家都爭相上前,生怕落后,满口阿諛之言滚滚不绝,如果黄庸在这甚至会以为自己不小心穿越到了星宿派。 “陈公不畏人言恢復肉刑,真乃拨乱反正之士,大魏有陈公,真乃社稷之福也!” 一位身著玄袍的中年官员,躬身作揖,语气激动,唾沫星子几乎要溅到陈群面前的案几上,而端坐於主位,一身素雅的朝服,面容清癯的陈群听了却没什么波澜,已经见怪不怪了。 现在的年轻人啊。 拍马都不更新。 来来回回就这一两句,真是蠢笨。 不过出於多年的习惯,陈群还是展现出了极好的修养,他微微頷首,声音平淡无波: “分內之事,何敢言功。” 见陈群並无波澜,大家也知道之前这口花花的拍没有拍到上官的心坎。 另一位官员紧隨其后,声音拔高了几分,似乎要盖过之前的同僚: “陈公之功,盖世无双!依下官愚见,当今朝堂,非有丞相不足以统领百僚,安定社稷。 而放眼天下,舍陈公其谁?” 丞相二字一出,堂內气氛顿时热烈了几分,大家纷纷附和道: “正是!陈公德才兼备,眾望所归,当为百官楷模!” “天子病重,吴蜀蠢蠢欲动,朝中若无丞相如何统帅百官?” “请陈公勿再推辞,此乃天意民心所向!” 一声声吹捧,如同夏日午后的蝉鸣,聒噪而烦人。 陈群的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已经在心中大骂,趁著僕役更换香炉的空当,他低声道: “把这几条狗的名字都记下来。” 僕役心领神会,知道陈群生气了。 在大魏提什么丞相,多少是有点阴阳怪气了。 陈群对大魏忠心耿耿,岂能閒的没事引火烧身,今天说这种话的人不是蠢就是坏,改天得找个机会让他们去为国尽忠征討江陵,我看看这么多忠臣一人一口唾沫能不能把陆议骂死。 他挥了挥手,示意眾人安静,语气中已带上了明显的不悦: “今日有劳诸公登门,群惶恐,已经略备薄酒,还请诸公莫要嫌弃。” 哇,陈公准备酒宴招待我们! 他心中有我们了! 眾人喜不自胜,又开始低头苦思接下来这马屁该怎么拍。 就在大家因为搜肠刮肚进入短暂的沉默之时,一个清朗的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地在堂內响起,打破了这片沉寂。 “诸位上官,恕晚生直言。” 眾人循声望去,只见人群后方,一个青年人挺直背脊。 他身材挺拔,面容俊朗,眉宇间透著一股英气,正是吏部郎诸葛诞。 诸葛诞先是对著主位的陈群恭敬地行了一礼,而后才转向眾人,从容不迫地说道: “陈子世居潁川,衣食无忧,素来不受朝廷徵召,难道陈子呕心沥血,只是为了做官、做大官? 那诸位上官真是错解陈子平生志愿!” 此言一出,眾人皆是一愣,面面相覷,许多不认识诸葛诞的人更是差点当场爆粗开骂。 哇,这个人是谁,不要脸了? 现在都敢喊陈子了,以后喊什么我们都不敢想了。 陈群原本准备起身的动作也顿住了,目光投向这个年轻人,稍稍有些惊奇。 诸葛诞並未理会眾人的惊讶,微笑道: “以在下愚见,陈子生平志愿,不过要令天下安乐,大昌学问。 若天下平定,陈子所求不过抚琴弄香,著书授业,也只是天下不安,陈子才为这天下呕心沥血。 与其让陈子做丞相,以天下辛劳担陈子一肩,不如先令吏士勤加背诵《肉刑论》,再以朝廷出资,將陈子藏书买下,鐫刻在太学门口石碑,好让天下人都知陈子学问。” 肉刑论是陈群父亲陈纪的篇章,陈群也是在父亲的学问的基础上搞了许久,这才把肉刑给发扬光大。 这足见诸葛诞是下功夫了,还知道这件事,比那些之前满口阿諛的人强了不少。 陈群摆了摆手,微嘆道: “不可!万万不可!公休,休得胡言! 太学门前鐫刻,乃圣人经义正典,岂能隨意更改? 真是一派胡言,请勿再语!” 陈群表面很生气,让诸葛诞闭嘴,可所有人都能看到他脸上却难以抑制地泛起红光,嘴角更是控制不住地微微上扬。 那份发自內心的愉悦,如同初春的嫩芽,顽强地从严肃的面具下探出头来。 继续说。 陈子很喜欢。 哇。 原来是这样,原来是这样! 今天来陈群面前拍马的之前跟陈群都不算特別熟(特別熟的也不用特意来拍),此刻仿佛一下都找到了开关,儘管不敢开口,可眾人都知道该怎么做了。 陈子! 陈子的学问! 得不断颂扬陈子的学问他才高兴。 一时间,看向诸葛诞的目光,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有嫉妒,有佩服,也有恍然大悟。 陈群努力平復了一下激动的心情,目光稍稍温和了几分,又让僕役先带著眾人去吃饭,自己去后院换件衣服。 他缓步走到书房,从桌案的书信里慢慢摸索,取出一张白绢。 这是曹洪昨日送来的书信,书信上,曹洪没口子讚颂陈群了得,还说他能当上辅政大臣,全是陈群说好话。 日后陈群让他往东他就不往西,全心全意为陈群效劳。 陈群以前很不喜欢曹洪。 但现在不一样,曹洪这样乖巧,还都是辅政大臣,日后要是愿意给自己当狗,自己在洛阳推行政令能更加稳固。 书信的最后,曹洪提到了吏部郎诸葛诞是个聪明人,现在徐庶已经不想当御史中丞了,鲍勛一时半会也不能官復原职,不如先让他上去歷练歷练,到时候一定唯陈群马首是瞻。 诸葛诞啊…… 陈群想起这个名字,微微一笑。 他之前没有决定好谁来当御史中丞。 尚书令陈矫是他的自己人,很快司隶校尉会给鲍勛,要是再安排诸葛诞当御史中丞,三独坐都被他牢牢控制。 这权柄,跟蜀相应该也相差不远了。 他抄起笔墨,准备给曹洪回信,又想起什么,唤来僕役。 “那个黄庸,还在詔狱吗?” 僕役恭敬地道: “不错,此前他去詔狱自首,又挨了刘慈的打,曹將军气不过,也把刘慈送进詔狱,现在高廷尉左右为难呢。” 陈群摇了摇头,微笑道: “些许琐事,文惠还不是担心仲达不乐? 都是小事,差不多得了,曹子廉日后与我等一起辅政,这点面子难道还不给吗? 替我去给仲达传个话,就说……嗯,先让黄庸出来,有什么话,咱们以后不是好商量吗?” 僕役心领神会,微笑道: “主人高明,司马仲达岂敢不从?” 陈群瞪了他一眼: “胡说什么呢?这也是你能插嘴的?” 虽然是这么说,可陈群还是稍稍得意起来。 最近,他不管做什么都非常顺利,想要推行什么政令,都一定能做成,好像有种看不见的力量在不断的帮助自己。 天下事在我,我今行事,谁敢不从! 陈群的心稍稍颤抖,可隨即又赶紧摇头,驱散了这个有点甜蜜的念头。 子桓对我这般厚爱,我要更加努力,一定要把九品之法发扬光大,让有德之人牢牢占据朝堂,这才能令吴蜀心悦诚服来降! 第91章 你这个人还真的满脑子只想著自己呢 第91章 你这个人还真的满脑子只想著自己呢 感觉热血沸腾的人不止陈群。 王肃觉得自己快要烧起来了。 不是发热,是焦躁。 在詔狱碰壁之后,东海王氏出身的清流名士王肃终於感觉到了巨大的耻辱。 知耻后勇。 他知道自己对付不了鲍勛,甚至他的父亲也未必能与即將起復的鲍勛对抗,现在唯一的办法就是———— 就是把申仪交代的事情夯实! 等立了泼天大功,他能指著鲍勛的鼻子嘲讽,定要鲍勛后悔! 为了这份功劳,王肃这几日几乎是杀红了眼。 只是祁山、箕谷,这是两个不同的方向。 这让王肃一时有点头疼———— 他相信申仪没有骗他。 只是这话说出去也太假了一要是王肃说黄庸在詔狱里蹦蹦跳跳完全不受干扰,甚至还能跳到申仪面前说自己是蜀国的內奸,那也太离谱了。 別人不说,高柔得恨死他,非得跟他爆了。 所以,他只能先把事情都做好,最后———— 再给黄庸致命一击,保卫大魏! 到底是祁山,还是箕谷呢? 他检查之前校事的留档,刘慈確实说搜集到一些消息,声称诸葛亮会出祁山进攻凉州,这倒是符合申仪交代的事情,箕谷应该就是疑兵。 但问题是,如果申仪说的是真的,黄庸都跳到申仪面前,说诸葛亮要北伐了,他难道想不到自己完全没有拿捏申仪的手段,申仪一口出卖他,诸葛亮的北伐路线就要完全暴露吗? 王肃还不算太傻,知道黄庸诡计多端,肯定已经留了点后手。 万一黄庸是故意让申仪这么说,其实蜀军是要从箕谷出兵,那曹魏大军在祁山吹风的时候蜀军直扑长安,先不说长安能不能打下来,单是这用兵之法就很容易让人想起当年刘邦之事,太嚇人了。 其实,理论上,阻止蜀军出兵也不是没有解法。 诸葛亮倾尽益州兵马能有十万人就顶天了。 魏军只要在关中到凉州疯狂增兵,搞个三五十万大军囤驻,不管蜀相从哪钻出来都能迎头痛击,什么声东击西都没有用处。 可问题是———— 大魏这些年一直在跟吴军交手,而且一直保持进攻的姿態,要是把大军调到凉州,这不只是军事事件,更是政治事件。 大魏现在的国力还不足以同时进攻吴蜀两国,你西边囤大军,东边就势必只能防御。 现在蜀汉的进攻会不会到来、来走哪边、有多大规模都是未知数,蜀將唯羽、蜀国只是癣疥之疾更是大魏上下一致的共识。 万一,万一他提前说得好把大军弄过去,蜀相又不来了,征东大將军曹休非得把他扬了不行。 更重要的是,新皇这不是要登基了吗? 新朝新气象,几位辅政大臣强悍,朝堂眾正盈朝,岂能在黄初年间还能主动进攻吴逆,新皇一登基我们反而转入防守,要大眼瞪小眼了? 所以! 所以! 王肃一定要更確切的情报,拿出实锤,给出朝堂一个让人信服的大案。 起码要搞清楚,诸葛亮到底从哪来,到哪去。 命令雪片般发了下去,王肃要求校事一定要把此事查清楚。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开始的两天,还零星有人回来稟报。 大多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什么去年年底羌人开始蠢蠢欲动,什么今年年初上庸一带的商旅异动不断。 这都不知道是传递了多少手的消息,而且毫无价值。 王肃皱著眉,挥手让他们再去细查,並且严肃告诉他们,他要的是蜀国的军情,不是蜀国的鸡鸣狗盗之事。 这次来回话的人,语气开始变得微妙。 “郎君,不是弟兄们不卖力,实在是————买通线人要钱,吃喝拉撒都要钱吶!弟兄们家里都快揭不开锅了————” 几个校事苦笑著,纷纷给王肃大倒苦水,解释著自己的为难。 王肃皱眉。 他出身琅琊王氏,自小锦衣玉食,哪里知道底层吏员的艰难? 他之前一直认为校事都是什么高来高去的江湖好手,能潜入人家床下打探消息,这几日才渐渐明白,原来刘慈等人也没有三头六臂,也不会什么轻功、潜藏的异能。 他们打探消息,靠的是不断收买地痞无赖伎女僕人等下贱人,通过他们逐渐渗透买通更多缺钱的人。 刘慈精通此道,收买的准、偽装的好,但也是花钱最多的。 不花钱还想让人办事? 兄弟们图啥? 不会真的忠君爱国,为了大魏吧? 王肃无语了,感觉以前还是太小看校事了,也只能点头。 “要多少?” 那都尉眼睛一亮,伸出五个手指头。 王肃一愣:“五————五百钱?我出了便是。” “回侍郎,每人一天要五升米!” 王肃想了想还行,也只能点头道:“那你们要多少人?” “得————二百人吧?” “6 ” 王肃人傻了。 这不是纯放屁吗? 二百人! 每人每天五升! 那一个月是多少? 那校事很委屈,告诉王肃这已经是极少的花销。 要打探蜀国的消息在洛阳肯定不行,那不得出一趟远门? 这一路人马出门一天五升米已经是格外节约,甚至可以说未必能吃饱。 而二百人也已经是最低限度了,他们不指望走到益州,出了洛阳周围有多少虎豹豺狼、盗匪恶霸? 兄弟们放著在洛阳吃香喝辣的生活不过出门总得要点什么吧,王侍郎总不会以为自己有纯真的笑容就行了吧? 王肃也知道事情好像確实是这样。 怪不得刘慈之前只在洛阳作祟,也没有天天派人搜集军情实在是花不起这个钱啊,可是,可是这是紧急军情啊。 王肃站起来走来走去,心道总不能知道诸葛亮要北伐,我这个执掌校事的人却装不知道,什么都不查对不对? 刘慈可以这样,但我是王肃啊! 这点小事都后退,那以后大魏又该如何? 不行,我不能后退! 我得————叫人! 中书省內,气氛肃穆,官员们来来往往,脚步匆匆,却又都保持著低声细语,生怕惊扰了什么。 孙资的官署位於一处僻静的角落,布置得简单而雅致。 王肃通报之后,很快被请了进去,他飞快地奔到孙资面前,冲还在埋头政务的孙资行礼,谦恭地道:“属下参见孙公。” 孙资的嘴角痛苦地抽动了一下,心里哀嚎了一声“放过我”。 上次王肃来找他他就觉得不对劲,特意把官署搬到僻静处换换风水,没想到今天王肃又来了,看来那个算命的不太行啊,得问他把钱要回来。 孙资腹誹,脸上却露出了平静的笑容:“你来了。” “我来了。” “你不该来。” “可我还是来了————” 王肃庄重严肃地道:“孙公,我之前奏报的要紧军情————” “喏,在这。” 孙资指了指桌脚的一坨竹简,连外封都没有打开。 王肃的脸痛苦的抽动了一下,不明白孙资为什么发现紧急军情之后看都不看。 孙资当然懒得看。 这么多年,送到他手上的事情无一例外都標称是急事。 河水溃堤急不急? 羌人杀官急不急? 吴將反正来降急不急? 王雄和田豫互相指责急不急? 桩桩件件都是急事,孙资要是每件都批,然后每件都送到天子面前,早就被天子砍了。 他能做到今日,就是知道什么是应该著急的,什么事应该用太原解决法,原封不动的送回去。 “哎,不能查呀。”他长嘆道,“我知道你在查曹子廉,不能查啊。好多事情,万一查出什么来怎么办?” “不,不是曹子廉啊!是,是军国大事,我之前审问申仪,说有诸葛亮来犯————” 王肃委屈地说著,孙资摆了摆手,看著王肃一脸纯臣的模样,顿时绷不住了。 “我就知道没什么大事。” “蛤?” “为了这点事你跑来一趟,还这么著急?” “这还不是大事?” “那你说该怎么办嘛。”孙资无语,心道军情自然有军情的处置之人,你特么一个閒散公子,谁指望你能探听军情,你老老实实在官署清谈、晒太阳就有人传颂你的清名了,別惹事行不行不是,你有事情回家请教一下王司空啊,这做人的道理难道要我教? 他愈发烦躁,冷笑道:“王子雍,本官是为天子署理政务、执掌机要、擬定詔书的,不是帮你为琐事想办法的! 从前夏侯玄执掌校事,从不曾因为这种事跑来与我等为难,你才执掌校事月余,不是这样就是那样—— 別以为我不知道你跑到詔狱去撒野,得罪了高文惠就罢了,鲍叔业————呵,汝父都不敢得罪鲍叔业,你还敢在鲍叔业面前顶嘴? 要不是我等压著,只凭此事,就能让你回家,你还敢在这质询本官了? 什么紧急军情,你能有本官急?一派胡言,简直可笑!” 王肃涨红了脸,顿时委屈地眼泪滚滚直下。 他自问虽然有私心,可自己这么做难道还不是为了大魏? 蜀相准备数年,此番北伐必然事关重大,他统帅午事不察还能作甚? 难道日后午事又要与从前一般只查探朝中琐事构陷忠僕? 想到此处,王肃竟噗通一声跪倒,一把抱住孙资的大腿,孙资嚇了一跳,一时没有避开,王肃已经嚎陶大哭出来。 “孙公!孙公! 要怎样你才能助我?只要我能做的,我什么都愿意做!” 外面眾人听见里面传出骚动,都纷纷跑过来要来查探消息,孙资被紧紧抱著折腾不开,看著这泡涕眼泪都抹在自己崭新的官袍上,又气又急,誓奈地道; “你这个人,还真是全副心思只想著你自己啊! 蚂,蚂起来,我帮你便是。” 受不了了。 蚂不行了。 孙资现在非常想念夏侯玄,十分想念。 夏侯玄在的时候起码总不会一直给自己整这种活,我只想安安静静当个中书令,就这么难吗? 孙资誓奈地拿起来桌案上的奏报,展开自己阅览,见王肃是跟申仪那得到的灵感,顿时一拍大腿。 行啊,申仪是吧。 他立刻再次拿出自己经典太原解决法,微笑道:“那个,孟达的边市你不是知道吗? 他跟蜀国做生意,肯定知道什么消息,你去寻他,威胁他————算了,你也不会这个,求他!让他帮你筹措经费,然后查探蜀国的消息,这不就结了?” 第92章 这不是显得您情报准吗? 第92章 这不是显得您情报准吗? 不是。 找孟达? 我找孟达,告诉他我现在收容了你的仇人申仪,然后我想调查一个你跟诸葛亮勾结的事情顺便查探一下蜀国的奸细之事? 然后我想调查又缺钱,还得劳烦你再给点钱,然后让我能好好处置你? 孙资这货出的主意確实是切中要害,但问题是你这要害也切的太厉害了。 王肃心中天人交战痛苦难言。 最终,对功绩的渴望,对证明自己的急切,对击败蜀汉兴盛大魏的嚮往还是占据了上风。 跟孟达这种人交往虽然丟人,但王肃太想进步了。 他当然可以逍遥,可以清谈,可以每天跟人一起玩闹,可王肃也意识到,这个位置得来不容易,这是父亲冒著自己的清名受损帮自己爭取来的。 他必须上进,他必须把蜀汉的事情查的清清楚楚明明白白,让天下人都看看王肃不是借父之名,他是真正有本事的人。 孟达,就决定是你了! 然而,现实的耳光,总是来得又快又响。 王肃犹豫再三,强忍著心中的不適,派了一名王家忠僕带著他的名刺,客客气气地前往孟达下榻的驛馆,意欲召见这位建武將军。 他想,自己身份在这摆著,孟达一个寄人篱下的降將看见自己这样客客气气的召见不得赶紧提著礼物过来? 谁知派去的人很快就灰头土脸地回来了,带回的消息让王肃差点当场掀了桌子。 传说中在洛阳长袖善舞不断给人走门路送礼的孟达竟然连见都没见他的使者。 哪怕使者已经提前说出自己是王肃派来的,孟达的外甥还是隔著门就回绝得乾脆利落,甚至带著毫不掩饰的轻蔑:“王肃?不认识。 黄门侍郎召见我家將军作甚?拿中书令的名刺来再说吧。” “什么!”王肃霍然起身,俊秀的面孔因愤怒而涨得通红。 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不认识? 孟达居然敢说不认识我! 这个蜀贼,恶贼,反贼,奸贼竟敢这般辱我! 一股难以遏制的怒火直衝头顶,烧得他理智全无,一边大骂一边在官署里来回踱步,胸口剧烈起伏。 可愤怒过后,冷静下来的王肃,却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 孟达不见他,他能怎么办? 强闯驛馆抓孟达? 他凭什么抓? 孟达放弃兵权归朝看望陛下这是最大的政治正確,他带著人去抓? 可能孟达这会儿还想著趁机再把事情闹大製造点影响,他这时候去不是找揍吗? 更重要的是,他现在有求於人。 孙资指的那条路,唯一的线索就在孟达身上。 如果不能打通孟达这一关,他整肃校事、获取经费、探查蜀汉的计划全然无法运行,就是把孟达抓起来又能如何? 想到这里,王肃紧紧攥住了拳头,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这个孟达就不能跪下让我求他点事情吗? 我都明显露出要求他的意思了,他居然还这般倨傲,这不是让我难堪吗? 一个降將,他能有什么是比我的面子更重要的? 他深吸了几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屈辱和怒火。 大丈夫能屈能伸,为了大魏,暂时的隱忍又算得了什么? “备车!去驛馆!” 王肃咬著牙,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 驛馆位於洛阳城南一处相对清静的街巷。 与那些高官显贵的府邸相比,这里显得有些简朴,甚至可以说得上是寒酸。 门口连个像样的守卫都没有,只有几个穿著普通僕役服饰的人懒散地靠在墙根下晒太阳,看见王肃一行人的车马过来,他们才勉为其难地站起来。 王肃整理了一下衣冠,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平静一些,然后走上前去,对著紧闭的院门扬声道:“黄门侍郎王肃,求见建武將军。” 等了片刻,院门“吱呀”一声,从里面拉开了一条缝。 一个中等身材、麵皮白皙但眼神闪烁的青年探出头来,上下打量著王肃,脸上带著一种似笑非笑的表情。 正是孟达的外甥,邓贤。 邓贤並没有立刻开门,反而懒洋洋地倚在门框上,慢条斯理地问道:“阁下是哪位?找我家將军有何贵干?” 他的语气轻飘飘的,带著一种刻意的怠慢。 王肃的眉头瞬间拧紧。 他认得此人,是孟达的外甥邓贤,此人从前拿著礼物在洛阳帮孟达四处结交显贵,当日他见了王肃家的门房都要点头哈腰,今日竟敢如此无礼? 强压著怒气,王肃沉声道:“某乃当朝司空王公之子。有要事与孟將军商议。” 谁知邓贤听了,非但没有露出丝毫敬畏之色,反而嘴角撇了撇,语气更加阴阳怪气:“哦?可是当年跟贾太尉一起倡议废除经试的王司空,那可厉害的紧啊。 哎,你说我们这些降將谨小慎微的,生怕惹来祸患,足下是司空之子我等更不敢见了,这样吧,公子若是有事,不如去求陛下的旨意?” “你!”王肃气得差点一口血喷出来。 大魏刚建国的时候,三公一起討论將来的政事,贾詡和王朗觉得反正现在大魏搞九品官人法,举孝廉就別装模作样搞什么太学经试了,直接取消,大家搞推荐制,领导领导说啥是啥就完事了。 这话说实在有点逆天了。 黄庸这种真串子拼命努力都不如王朗这种真天赋选手的灵机一动,有时候黄庸都觉得他跟王朗控制变量一下不一定谁对大魏的助益更大。 当时华歆华老先生气的快吐血了—这种逼话你心里想著做著都行,但说出来影响就恶劣了。 於是他赶紧跑到曹丕面前,以儒学的生死存亡为考量生生否决此议论,这个成了王朗的著名黑点,太学生每次想吃狗肉的时候都拿出来骂一遍,可谓成了著名的大魏笑话。 这次邓贤居然当著王肃的面將这种大魏笑话讲出来,气的王肃满脸杀气,胸膛剧烈起伏,双拳紧握,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 他能感觉到身后隨从们投来的惊愕和同情的目光,这让他更加难堪,脸颊火辣辣地发烫。 孟达!邓贤! 此仇不报,我王肃誓不为人! 他在心中疯狂地咆哮著,但脸上却不得不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放肆!”王肃身后的一个隨从忍不住呵斥道,“我家郎君乃是黄门侍郎,奉詔都督校事!尔等安敢如此无礼?!” 邓贤闻言,这才像是恍然大悟般“哦”了一声,慢悠悠地说道:“原来是王侍郎,早聊啊。” 邓贤笑著往前凑了凑:“明白了,王侍郎是来教我们做事啊! 好好好,听说王侍郎救了反贼申仪,现在又来教我们做事,看来我家今日是难逃一死了! 等下—” 邓贤扭过脖子,冲里面道:“校事来拿我等了,逃也无用,赶紧穿戴整齐等死,以免让上官麻烦!” 他顿了顿,看著王肃越来越难看的脸色,笑得更开心了:“王侍郎放心,我们棺材都准备好了,不劳王侍郎动手,我们逕自抬棺去廷尉受死便是。” 王肃只觉得一股气血直衝脑门,眼前阵阵发黑,几乎要站立不稳。 果然。 孟达听说王肃收留了死对头申仪而恼怒。 平素跟清流打交道惯了的王肃还以为孟达会表面和气装作不知道,没想到孟达根本不想给王肃留一点面子。 我就给你点破,更要把事情闹大,我看看到时候难受的是谁! 孟达站在驛馆二楼,目光森冷的看著外面手足无措的王肃,心中满是快哉。 什么司空之子? 你收容我的敌人对我不利,那就是我敌人,没什么好嘻嘻哈哈的。 我当年都敢收拾刘封,你算老几? 大不了老子跟你拼了,还能逃回蜀汉。 我看你能不能担得起逼反大將的罪名! 他霍得转身,看著一边正盯著棋盘发呆的年轻人,微笑道:“德和,好手段! 看这贼人还能如何?” 黄庸刚刚在跟孟达下五子棋。 然后居然输了,他现在百思不得其解,盯著底盘发呆,听见孟达呼唤,这才刚刚回过神来,冲孟达笑了笑。 “將军得对王兄好点啊。” “嘿嘿,怎讲?”孟达捏了捏拳头,显然对黄庸口中的“好点”有点独到的见解。 黄庸笑道:“將军想不想回新城?” “那,那当然。不过,德和不是说不用此子,我们也能回去?” “不一样,”黄庸摆了摆手,“想不想站著把钱挣了。” “呃,那当然。” “想不想搅动天下风云,为万人仰慕?” 黄庸的话越来越离谱,孟达的心突突直跳,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那,那当然。” “那就成了。”黄庸揽著孟达的肩膀,两人一起站在窗边,看著外面还在挣扎的王肃。 黄庸也不当谜语人,认真地解答道:“王肃收到了我的消息,定然如坐烈火中,迫不及待立功。 他来寻將军,定是要打探蜀中诸事,將军不如逕自明说,跟诸葛丞相认得,还一贯通信。” “啊!” 孟达惨叫一声,膝盖一软,要不是黄庸扶著,几乎从二楼掉下去了。 “跟,跟诸葛丞相————通信?” “对啊。”黄庸微笑道,“那咋了?这不是显得您情报准吗?” 第93章 忍住啊小王! 第93章 忍住啊小王! 王肃之前想过见孟达可能要被阴阳、被怠慢,可从没有想过居然在门口就被挡住了。 孟达装都不装了你保著申仪是吧,那你还敢找我作甚? 你不如直接跟申仪聊聊,直接按蜀贼抓人。 王肃很想一甩袖子威嚇加拋下狠话,但他———— 做不到啊。 没有孟达的支持,腿校事在他手上打听不到任何有价值的情报,更別说去验证申仪所说的诸葛亮出兵之事,等於申仪屁用没有,保护他等於白白得罪了孟达、高柔、鲍勛甚至曹洪。 可要想获得孟达的支持,申仪又是个绕不开的坎。 他还不具备一边欺负孟达一边让他为自己效力的能力,而偏偏孟达现在已经掌握了巨大的政治正確,是打不得骂不得,导致王肃现在一根筋变两头堵。 世上无难事,只要肯放弃。 只要王肃放弃了,一切都结束了。 但从小饱读经书志向远大的王肃不想有一丝一毫的动摇,面对羞辱,他反倒雄心大起,曾经学过的圣人之言不断从心头转过。 天將降大任於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 忍住! 王肃你要忍住! 你好不容易得到了这样的位置,一定要让天下人看看我的本事。 无论如何,也要见到孟达! 他看著邓贤那张可恶的笑脸,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声音,语气已经带上了几分哀求的意味:“邓兄,呃,邓兄字————字什么来著?哎。 下官確有要事,关乎国之安危,必须面见孟將军。 绝非要害孟將军,下官,对君父发誓!” 他甚至微微弯下了腰,姿態放得极低。 这是他王肃这辈子第一次如此低声下气地求人,而且还是求一个他平日里根本看不上眼的小人物。 邓贤似乎很满意王肃此刻的狼狈模样。 他回头看了看驛馆二楼,见上面已经没人,这才回头慢条斯理地掸了掸衣袖上並不存在的灰尘,拖长了声音说道:“哎呀,早聊啊,我还以为王侍郎是来杀我们的,你看这棺材都准备好了一行了行了,散了吧,都把棺材收起来,別惊嚇到王侍郎。” 他终於侧开了身子,让出了门口的位置,但隨即又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王肃的身后:“王侍郎要进去,一个人进来。 至於诸君,先在门口候著吧,这驛馆太小,也站不下这么多人。” 王肃看著邓贤,又看了看身后那些忠心耿耿却帮不上忙的隨从,心中涌起一股巨大的悲凉和愤怒,脸上却只能挤出一个僵硬的笑容。 有求於人,这很正常。 王朗和王肃家都不是隨便说进就进的,被门房羞辱是常事,只是王肃没想到自己也有这般被羞辱之日。 真是————天道好轮迴啊。 “就依你。”王肃的声音乾涩沙哑,被迫同意。 邓贤將王肃领到一楼的一间厅堂外,便侧身让开,脸上那股子令人作呕的得意笑容还未完全散去,他做了个“请”的手势,自己却並未跟进,只是从外面把门关好,將谈话的空间留给舅父与王肃二人。 王肃的心跳得厉害,像是要撞破胸腔。 方才在门外受到的连番羞辱,此刻如同无数细小的针尖,密密麻麻地刺著他的神经。 他深吸了一口气,试图平復翻涌的气血,整理了一下被汗水浸湿而略显褶皱的衣襟,这才抬步,踏入了厅堂。 厅堂中央,摆著一张矮几,矮几之上,则是一方线条古朴的棋盘。 棋盘纵横交错的线条之间,黑白二子各自落了六七粒,摆出了一个很玄妙的局势,一个身影正端坐於棋盘一侧,背对著门口的方向,凝神望著棋局。 那人身著一袭素色的锦袍,料子考究,却並无过多繁复的纹饰,显得低调而內敛。 他的身形挺拔,肩背宽阔,即使只是一个背影,也透著一股久经沙场磨礪出的沉稳气度,与这驛馆略显寒酸的环境有些格格不入。 王肃站在门口,一时竟有些踌躇,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来了?” 一个平和的声音响起,打破了王肃的胡思乱想。 孟达缓缓转过身来。 王肃这才看清了他的面容。 大约四十七八的年纪,面容英俊,轮廓分明,线条硬朗,鬚髮打理得一丝不苟,虽然已有些许花白,却更添了几分威严与沧桑。 此刻,他的脸上带著一丝淡淡的笑意,那笑容並不热络,却也看不出丝毫敌意,只是平静地看著王肃,仿佛在看一个许久未见的晚辈。 “王侍郎,请坐。”孟达伸手指了指棋盘对面的空位。 王肃的心头掠过一丝怪异的感觉。 方才门外邓贤的刁难和羞辱还歷歷在目,此刻孟达这般平和的態度,反倒让他更加不安。 他摸不透对方的意图,只能强压下心中的疑虑和屈辱,依言走上前去,在孟达对面端正地跪坐下来。 坐席的质感有些粗糙,硌得他有些不適,但他不敢表露分毫。 “孟將军。”王肃低声唤了一句。 孟达微微頷首,目光重新落回棋盘之上,捻起一枚白子,沉吟片刻,轻轻落下。 棋子与棋盘碰撞,发出清脆的“啪”的一声。 “王侍郎可愿与我手谈一局?”孟达抬起眼,看向王肃,笑容相当平和。 王肃一愣。 对弈之术,他自然从小学起,只是此刻他心中叫苦不迭,哪有心情对弈。 他脸上却不敢显露,只能挤出一个僵硬的笑容:“既是將军雅兴,晚辈自当奉陪。” 他拿起棋笥中的黑子,只觉得那冰凉圆润的棋子重逾千斤。 深吸一口气,他努力將纷乱的思绪从脑海中驱赶出去,试图集中精神应对眼前的棋局。 可越是如此,王肃越是心乱如麻,下起棋来更是错漏百出,瞻前顾后,毫无章法。 反观孟达却是气定神閒,落子如行云流水,看似隨意,实则步步紧逼,杀机暗藏。 他的棋风大开大合,不过短短一炷香的功夫,棋盘上的局势便已呈现出一边倒的態態0 王肃的黑子被白子切割得七零八落,大片疆域失守,几条大龙岌岌可危,已然是溃不成军,败象毕露。 王肃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脸色也变得愈发苍白。 他知道自己输了,输得毫无悬念,惨不忍睹。 这种感觉,比方才在门外被邓贤羞辱,更加让他难堪。 棋盘將他的心思完全出卖,让他在孟达面前完全落在下风! “呵呵————”孟达看著王肃窘迫的样子,发出一阵低沉的笑声。 他並未急於落下最后一子,终结这场毫无悬念的对局,而是將手中的白子放回棋笥,端起旁边几案上早已备好的茶盏,轻轻呷了一口。 “蜀人爱喝茶,到了中原,雅士还没有这般习惯,倒是让我有些不习惯了。”孟达从容地说著,温柔地瞥了一眼王肃,“王侍郎,有重重心事,鬱结於怀。 不知是何事,本將能为王侍郎分忧吗?” 这盘棋下的王肃元气大伤,所有偽装告破,一时不想说话。 可他今日前来,本就是有求於人。 若是连开口的勇气都没有,那岂不是白白受了这番羞辱? 想到这里,王肃心一横,拿出平生勇气道:“不瞒將军,晚辈近日確实心绪不寧。 皆因————皆因前些时日,奉詔提审上庸降————贼將申仪。” 他差点脱口说出降將,还好话到嘴边赶紧改成了贼將,说完小心翼翼地观察著孟达的反应,见对方脸上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表情,才继续说道:“那申仪在狱中,或许是为求活命,竟胡言乱语,攀诬將军,说————说將军与蜀丞相诸葛亮,仍有书信往来,似是传说诸事————” 说到这里,王肃连忙摆手,语气急切地补充道:“当然!晚辈是绝不相信此等无稽之谈的。 將军乃朝廷柱石,深受陛下信重,岂会与蜀寇暗通款曲? 申仪此言,定是心怀怨恨胡乱攀咬,意图构陷忠良,晚辈当时便已斥责於他!” 他故意將话说得冠冕堂皇,承认自己收容申仪,又试图以此给孟达施加一点压力,探探对方的虚实。 他希望看到孟达或惊慌、或愤怒、或急於辩解的反应,那样他或许就能占据一丝主动。 然而,孟达的反应再次出乎了他的意料。 只见孟达听完他的话,非但没有丝毫惊慌失措,反而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一般,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玩味的笑容。 “哦?申仪是这么说的?”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著王肃,王肃被盯得有点难受,心中生出一股难言的畏惧和悔恨0 孟达对王肃的表情很满意,缓缓说道:“他说得没错。” “什么?!”王肃如同被惊雷劈中,浑身猛地一颤,眼睛瞪得溜圆,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对。”孟达脸上的笑容更深了,语气却依旧平静得可怕,“我与诸葛孔明,確实一直有书信往来。” 第94章 说词啊! 第94章 说词啊! 轰—! 王肃只觉得脑袋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一时眼前金星乱冒。 他————他承认了? 他竟然就这么轻描淡写地承认了?! 承认自己和蜀汉丞相暗通书信?! 一股巨大的恐惧瞬间攫住了王肃的心臟,让他几乎窒息。 他下意识地环顾四周,厅堂里空荡荡的,只有他和孟达两人,连方才那个可恶的邓贤也没有进来。 可他总觉得,那些屏风后面,那些樑柱暗影里,正埋伏著无数手持利刃的刀斧手,只等孟达一声令下,便会衝出来將他乱刃分尸! “將————將军————”王肃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脸色惨白如纸,连嘴唇都在哆嗦,“此话当真?这————这可是通敌叛国的大罪啊!” 他几乎要哭出来了。 此刻王肃终於意识到,自己在洛阳的豪勇无畏在生死面前是多么可笑。 孟达是打过仗见过血的人,而王肃从没有经歷过生死,被门房羞辱已经是他人生经歷过最大的痛苦,在孟达故意释放的杀气面前不值一提。 看著王肃嚇得魂飞魄散的样子,孟达眼底深处掠过一抹不易察觉的讥誚。 在黄庸面前,孟达觉得自己像个刚上战场的小卒一般。 可在王肃面前,他终於找回了当年在曹丕、夏侯尚、桓阶的注视下纵论天下事的快意与振奋。 他端起茶盏,又慢悠悠地喝了一口,这才不紧不慢地说道:“王侍郎啊,你还年轻,这世上————不是所有的事情都能一转到通敌之事上。” 他放下茶盏,语气依旧平静:“我与诸葛孔明、法孝直相识许久,意气相投,此事陛下也知道,平日书信往来嘛,也是寻常问候,聊些旧日之事。 不只是我,陈长文与王景兴也致以书信与诸葛孔明畅谈天下事,怎么,哦对,王景兴————没有將此事说给王侍郎听吗?” 呃———— 王肃这才回过神来,原来自己是被孟达给唬住了。 给诸葛亮写信不算什么大事,陈群、王朗、华歆都写过,劝诸葛亮顺应天命赶紧投降,作为诸葛亮的老友,孟达写信劝降又能说明什么? 他尷尬地笑了笑,稍微擦了擦额上的冷汗,这才颤声道:“是,是晚辈失言,全是那申仪搬弄是非,晚辈本就不信,现在孟將军说明白了,晚辈自然能狠狠训斥此獠。 嗯————还有,还有,申仪还说过,说诸葛亮要,要兴兵来犯?” 孟达没有再故弄玄虚。 他点了点头,神色也变得严肃了几分:“不错。孔明才智超人,去年已经平定南中,益州安寧,以我对他的了解,怕是不久就要兴兵来犯了。” 王肃心中大震! 虽然早有猜测,但从孟达口中得到如此肯定的答覆,还是让他感到一阵心惊肉跳。 诸葛亮真的要来了! 他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带著难以抑制的急切和颤抖“那————那依將军之见,蜀相若要出兵,会————会选择何处出兵?” 这才是他最关心的问题。 若是能提前得知蜀军的主攻方向,那便是天大的功劳! 然而,这一次,孟达却只是摊开了双手,脸上露出一丝无奈的苦笑:“王侍郎,你这个问题,可就问倒我了。” 他伸了个懒腰,喃喃地道:“孟某就是知道孔明即將北上侵犯边境,生怕沾染上什么责罚,连兵马都拋下,这不是来了洛阳吗? 诸君平日总疑心蜀相与孟达合谋,自新城北伐,可现在诸君也看到了,孟达都来洛阳月余,蜀相的兵马是一动都不动。 嘿,现在倒是要来问我蜀相出兵去哪?我怎么知道?” 说到这,他又忍不住冷笑:“前些年某追隨伯仁时,伯仁也生怕蜀军自汉中来犯,多遣我派人查访汉中军情,因此我遣人扮做商旅,昼夜交通不息,之前蜀相即將出兵的消息还是我先查到通报朝廷。 只可惜啊,我这般赤诚,又换来了什么?” “我孟子度这么多年为大魏做了多少事情? 天子与伯仁都对我交口称讚不已,偏偏就是有人觉得比天子还聪明。 之前还诬陷我,说我要开什么边市————嘿,我开边市难道是为了自己吗? 我是为了大魏能准確知道诸葛亮在作甚! 现在好了,你们自己去啊,不用依赖我便是。” 孟达越说越激动,苍白的脸上逐渐染上了一层病態的晕红:“我孟达在蜀国是蜀国人,在大魏就是忠心耿耿的大魏人。 哪怕给诸葛亮写信,也是一腔热血想要问问诸葛亮如何,劝他归顺,顺便探听一下蜀国消息,想为大魏再爭取些蜀国的义士。 只可惜啊————大魏从不曾把我当成自己人————是不是啊,王侍郎?” 这话王肃怎么敢接? 他愣在原地,半天才反应过来,赶紧说道:“將军这是哪里的话?我等————我等————” 收容申仪的事情终究是解释不了。 王肃感觉自己在孟达面前完全抬不起头。 之前想好的大义的名分和种种条件在孟达咄咄逼人的攻势下毫无作用。 孟达这些年明面上確实没有做任何恶事,放弃兵权来洛阳之后,他就占据了道义上的绝对上风,任凭他怎么跳,大魏也不敢收拾他,黄门侍郎在他面前————真的是没什么用处,反倒被这清心寡欲的人狠狠拿捏。 孟达见王肃的模样,又缓步走到窗前,看著窗外的风景一这不是因为孟达喜欢装逼,只是在黄庸评价中比曹洪高明太多的好演员孟达这会儿面对王肃也实在是绷不住,只能对著外面傻笑才不会破坏气氛。 王朗何等狡诈的人物,怎么生出了这个一腔热血,又想要为天下做事的人物。 怪不得德和硬是要保著他,这等人倒是妙的紧啊。 他背过手,依旧看著窗外,慢悠悠地道:“哎,孔明是个谨慎人,只要想要北伐,定要数万兵马调动。 可他再谨慎,这人马调运、粮钱输送,只要有心去查,岂能查不出、看不到? 只可惜我人在洛阳,就是有心报国,也报国无门啊!” 孟达这最后的嘆息宛如一道电流,瞬间让王肃直立起来。 他瞪大眼睛,僵硬地抬起头,看著孟达萧索的背影,忍不住脱口而出:“若是————晚辈能让將军回到新城————將军————能不能助我探听诸葛亮的消息。” 他说出这句话,几乎耗尽了全身的力气。 他知道自己这是在与虎谋皮,是在进行一场豪赌。 把希望寄托在孟达的身上————吗? 孟达听著王肃的颤音,没有立刻回答,他慢慢转过头,將目光投向了棋盘,欣赏那早已註定的败局。 过了片刻,他才发出一声轻哼。 不是。 说词啊? 求人办事,就没什么条件? 你不会把王司空给我许下的好处都独吞了吧? 还是说,你来的时候就没跟王司空商量? 没条件谁帮你探听诸葛亮的事情? 他语气带著几分漫不经心:“先做到再说吧,放我回去,只怕公卿不许啊,王侍郎有这个本事吗?” 他言语中满是讥讽,仿佛全然没把王肃放在心上。 “在洛阳待著也挺好,反正我不急,而且吧————” 孟达咂了咂嘴,微笑道:“泰初之前也跟我说过差不多的事情,而且泰初什么条件也没讲,只是意气相投,不忍看我在洛阳委屈。 我能等,无妨的。” 孟达跟黄庸修行了一月,pua的功力已经相当不俗,今天黄庸稍稍点拨一番,他已经能如此自然的开口,没什么经验的王肃自然是顶不住。 他前面还能勉强坚持,可听到夏侯玄的时候,他只感觉脑中又是轰地一声。 不,不行啊! 是谁都行,但夏侯玄不行! 不行!不行! “將军————”他艰难地抬起头,看著孟达的眼睛,“给,给我一个机会!求你了!” 孟达在心中缓缓吐出一口浊气,他捻起一枚白子,轻轻落在了棋盘之上,彻底断绝了黑子最后的一线生机。 之后,他缓缓抬起头,微笑道:“怎么不行啊?咱们都可以谈。” 王肃感觉到心中一阵难言的憋屈和痛苦,用力点了点头:“好,那————那咱们谈。” 沉默。 孟达盯著王肃,王肃又怯生生的看著孟达。 这会儿,孟达突然感觉王肃挺好玩的。 “王侍郎来的事情,没有与司空说起吗?”孟达微笑著问。 王肃摇了摇头,还以为孟达担心自己上门会生出祸事,镇定地说:“我来的事情,已经说给了中书令孙彦龙,不妨事。” 孟达心中生出一阵难言的荒谬,几乎要笑了出来。 他跟黄庸之前商议许久,做好了王肃得到王朗的点拨,之后来寻自己谈条件的准备。 可没想到王肃居然不是代表王朗来的。 他真的只是代表自己。 这已经不是一腔热血的问题了,这已经是———— 孟达摇了摇头,微笑道:“那王侍郎还是先回去问问吧,在下也想听听司空的吩咐。” 王肃心中极其不忿。 父亲年事已高,自己也三十一岁,能主掌大事,可真的遇上大事,父亲都不与自己说起。 甚至,这些人也只是把自己当做父亲的提线傀儡,什么事情都要问问家里人? 我是三岁蒙童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