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是钟馗!》 第1章 天命所归 冰冷,腥臭,抖动。 钟离火只觉三魂七魄,都教这无休无止的顛簸给晃得离了位。他猛地睁开双眼,映入眼帘的,却是一派天地倒悬的奇景。 真箇是黄土为盖,乌云作底。 及至此刻,钟离火方惊觉手足皆被粗糲麻绳紧缚,穿在一根六七尺长的毛竹竿上。那绳索勒得紧,早已在皮肉上印下数道血痕。前后各有一名村夫,將他视若猪羊般挑在肩上。正深一脚浅一脚地,行於这崎嶇山道上。 钟离火口中所衔破布,不知是从哪个腌臢处寻来。一股酸腐餿臭之气,直衝顶门。他心知此刻若是吐出,只怕要平白多受苦楚,便只得將这口恶气暂且咽下。 他经商多年,於人情世故、三教九流之中打滚多年,早已练就一身能屈能伸、见风使舵的本事。心念电转,当务之急,须得先弄清三件事: 此处是何地?自己为何被绑?幕后又是何人指使? 钟离火依稀记得,他在游艇的轰趴上与合作对象推杯换盏。酒酣耳热后,便由司机开车送回家。怎的一睁眼,就到了这般鸟不拉屎的山地? 正思量间。 忽地,一段陌生的记忆,如开了闸的洪流,猛地涌入脑海。 原来轿车在归家途中,与一辆突然窜出的重型大卡车撞个满怀,导致钟离火当场丧命。不曾想死后魂魄未散,竟魂穿到名为钟火旺的青年体內。 此人年方弱冠,父母早亡。在村外有间农舍,平日里以打猎为生。 此地乃是大唐边境,属陇右道的河州地界。奈何钟火旺见识鄙陋,去过最远的地方,也不过是那重兵把守的凤林关,对其余地方两眼一抹黑,知之甚少。 钟离火又从这繁杂记忆中得知,这方天地,竟是个仙佛为尊、人鬼共途、妖魔横行的世界。与他史书记载上见过的大唐,实有天壤之別。 他將钟火旺残存的记忆搜了个遍,却寻不出半分关於眼下为何被绑的缘由。单以目前的处境而言,今夜恐怕是太监逛后宫——凶多吉少。 正思忖间,忽闻一妇人压低了声音,叫道: “村长,他便是这村中最后一个八字符合的青壮了。若再不遂桃仙祂老人家的意,只怕……只怕会拿我们……” 话音未落,便被那村长厉声喝断: “住口!桃仙神通广大,最忌私下妄议。你再敢多舌,当心被祂摄了魂魄,叫你永世不得超生!” 抬竿的那两个村夫闻言,嚇得身子皆是一颤,脚下登时慢了,踌躇不前。 村长见状,陡地变了脸色,骂道: “混帐东西!这祭品岂是尔等想送就送,想舍就舍的?若是误了时辰,惹得桃仙不悦,仔细祂亲自上门,索了你等的性命!” 两个村夫听罢,愈发惶恐,只得咬著牙继续前行。 村长见状,满面无奈,便將手中灯笼交予妇人,自个儿取出一面铜锣,朝著黑黢黢的树林“哐哐”敲响,口中嘶声诵道: “苍天垂鉴,桃仙息怒。献豚奉彘,祈佑四方。饗食既受,雨顺风调。牲醴既备,灾癘远扬。” 听这几人言语,钟离火心中雪亮,已然明白自己竟成了那劳什子桃仙的活祭! 他暗自发狠:今夜若是能侥倖逃脱,连同原身火旺所受之苦楚,定要叫这些愚夫愚妇和那背后作祟的桃仙,以牙还牙,以眼还眼! 又行了不到二里地,那妇人扯住村长衣袖,凑至他耳边低语了几句。 村长正欲作答,驀地抬眼,却见前方三岔路口,左右竟各行来一队人马,踏著惨白的月光,悄无声息地逼近。 左首一队,乃是四个青面獠牙的小鬼,皆著皂隶之服,露出的手足好似枯柴。抬著一顶土黄色的无窗小轿,轿帘紧闭,不知內里藏著何等精怪。然单看那几个小鬼眼中的凶光,便知轿中绝非善类。 右首一队,则更显诡譎。四个轿夫,一个个面白如纸,眼无神采,身著大红寿衣,合力扛著一顶洒金的大红花轿。轿旁又隨行四个侍女,俱是身著艷服,脸上涂抹著夸张的胭脂,嘴角含笑,神情却僵硬无比 这一干送亲队伍,瞧著不似活物,竟都是踮著脚尖,离地三寸,飘忽而行。那花轿之中,更是传来女子如泣如诉的哭声。幽怨淒切,令人闻之胆寒。 忽而,一阵阴风掠过,直吹得山林呜咽作响。 妇人手中那盏旧灯笼,“噗”地一声便灭了。嚇得她面无人色,一张嘴张得极大,眼看就要惊叫出声。幸得村长眼疾手快,一把捂住,才未惹出祸事。那两个抬竿的村夫,更是嚇得筛糠般抖个不住,连忙屏息躡足,隨著村长一步步缓缓倒退。 山风萧瑟,四下里阴森可怖。 唯独那竹竿上被缚的活祭,眼中驀地迸出一丝冷光。 钟离火心下计较,此番被送到桃仙那里,亦是个十死无生的下场。倒不如在此惊扰这些鬼祟,兴许还能趁乱觅得一线生机。反正横竖是个死,不若就此放手一搏! 说时迟那时快。 就在村长退到他身旁之际,钟离火猛地拧腰甩头,狠狠撞向那面铜锣! “当——!” 这一声脆响,好似平地里起了一个焦雷,惊得林中宿鸟扑簌飞起。 余音未散,周遭已是一片死寂。正欲退避的村民,顿时如泥塑木雕般僵在原地;那两路邪祟,亦是齐齐停住了步。但见那青面小鬼与白脸轿夫,皆將脖颈扭转过来,以一种说不出的诡譎姿態,直勾勾地盯了过来。 大红花轿中,更是溢出一股肉眼难辨的寒气,朝著眾人方位缓缓逼近。 “撑住,老夫去搬救兵!”村长暗道一声苦也,转身撒腿就跑。他心知若不使个缓兵之计,教这几个村夫在此拖延片刻,只怕今夜一个也走不脱。 村夫弃了竹竿逃命,钟离火的身子便在竿上趔趄一下,直直摔落在地。 就在他翻转落地的剎那,受那无形寒气笼罩,眼前景象陡然变幻。 前一刻还身处荒山野岭,转瞬间竟然躺在了一间陈设古雅的臥房床榻之上! 脚下那成片的黑云,翻转间化作了黢黑的屋樑;头顶的黄土,也变作了一床绣花的黄色锦被。岔路口的土黄小轿,不知何时融入了同色的墙壁;那顶大红花轿,亦是凝聚成窗户上一个巨大的红双喜字。 钟离火只觉头重脚轻,再定睛看时,手脚上的麻绳已不知去向。 他正满腹疑云,忽见一个荆釵布裙的妇人,端著药碗,裊娜地走了进来。 竟是在穿越前偷挪公司款项投资,令钟离火险些倾家荡產的前妻! 那妇人行至床前,望著榻上之人,眉眼含愁,温声细语道: “钟郎,该喝药了。” 钟离火看清是她,旧恨新仇顿时涌上心头,猛地挥臂打翻了药碗,厉声喝道: “喝尼玛个头!” 瓷碗坠地,摔出噹啷一声脆响。 前妻被嚇得跌坐在地,瑟瑟发抖,口中连连向『钟火旺』乞求饶恕。 这不符的称呼,倒叫钟离火瞬间冷静下来。心念电转,自己纵然车祸后侥倖未死,也合该从病房中醒来。此地既非医院,亦非自家,那必然是…… 假的! 眼前所见的一切,都是假的! 这念头一起,周遭景物顿时如泡影般散去。 他又回到了被麻绳缚住手足,躺在冰冷山地上的夜晚。 “额啊——!!!” “老匹夫!我誓要你偿命!” 钟离火忽闻一声悽厉惨叫,循声望去。 但见一个身穿红嫁衣的女鬼自大红花轿中飞出,一路向东遁去了。而那八名轿夫与侍女,竟都是纸人所化,被那四个青面獠牙的小鬼撕得粉碎。 “咦?” 土黄小轿中传来一声轻诧。一桿白玉菸嘴、紫铜烟锅的菸袋,自下而上挑开轿帘,露出一个鬚髮皆白的老者面容。看年岁约莫七八十,顾盼间却有一股深沉的气度。他盯著钟离火打量了片刻,不知何故摇了摇头,隨后收起烟杆,放下轿帘。 四个青面獠牙的小鬼,將那纸人撕得粉碎,高高举起,发出炫耀似的怪叫。终在老者的呵斥声中,扛起土黄小轿往东去了。 钟离火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將四肢挪出竹竿。又借隙挣脱束缚,重获自由。 “哈……” 钟离火呼吸著冷冽的夜风,只觉如获新生。他望向那几个倒地的村民,一个个目光呆滯,想必也正身陷幻境。 钟离火无意唤醒他们,只俯身在几人身上摸索,欲寻些傍身之物,然除了几枚铜钱和几张草纸,再无他物。 “啪嗒……啪嗒……” 正当他准备去查验那些纸轿残骸之际,鼻血忽然止不住狂涌。体內好似有一头嗅到血腥味儿的饿兽,正不顾一切地要往外钻。 霎时间,胸腔传来穿刺般的剧痛,仿佛有千万根钢针要破体而出! 俄顷,若干树枝从他五臟六腑刺穿身体,带走了他最后一丝意识。 【天命人已死亡!】 【生死无常,九九归一。死后將消耗一页天书,重开一世。】 【当前天书页数:八十】 *** 第2章 你也不想 隨著那冰冷无情的示警之声渐渐隱去,钟离火只觉魂魄悠悠荡荡,周身似浸於温汤之中,暖融融一片。四顾之下,唯余空濛虚无。然则,胸口被枝条穿刺而过的幻痛,却如烙印般挥之不去,令他不由自主地抽搐。 思及今夜遭际,先是车祸穿越,继而被缚作活祭,亲眼目睹鬼怪夜行,又陷入诡譎幻境,最后更是死於一种闻所未闻的诡异法术之下!种种离奇,匪夷所思。 若非那突兀冒出的天书,明示他是什么劳什子的天命之人。钟离火怕是以为这些荒诞经歷,认作一场光怪陆离的噩梦。 由此看来,此方天地,竟是个王法废弛、人伦泯灭、会啖人血肉的凶险世界! 好在天无绝人之路,耗去一页天书,尚能换得重头来过的机缘。 他正强迫自己冷静,细细復盘前世死因。眼前倏然弹出一道光幕,印有若干鎏金字体,其上曰: 【再入凡尘,可从前世收穫中任选一项保留,前尘因果一笔勾销。】 【一、披掛器具(含兵刃、衣甲、冠履、精魄、灵蕴等物)】 【二、修行根基(含境界高低及丹药增益)】 【三、灵器法宝】 【四、神通妙法】 【若前世没有任何收穫,则隨缘得一天赋傍身。】 钟离火凝视那玄光符字,默然良久,將字字句句,反覆揣摩。这死后重生的金手指,倒颇似前世见过的某些志怪传说,亦有几分仙侠模擬器游戏的影子。 他不急於择取天赋,反趁此须臾安寧,继续方才被打断的思绪。 前世虽死得不明不白,却也非全然枉死。其一,是知晓白眉老者与红衣女鬼互为仇讎,今后或可利用这层关係,伺机周旋。 其二,印证了挑起鬼物爭斗,確能觅得脱身之机。其三,便是勘破了那幻境法门,在於认清虚妄。只是不知这幻术,出自何鬼之手。而这其中最为紧要的,便是那枝条破体之诡异死法。钟离火暗自忖度,十之八九是那桃仙施展的邪术。 可话又说回来,树枝未必就是桃枝,也可能是杏枝李枝,岂能凭空臆断? 凡事未有实证,不可遽下定论。倘若此时谬以千里,便是自寻死路。到头来,就成了射箭画靶。一步错,则步步皆错。 故而,那枝条破体是否確为桃仙法术,定要寻个知情人问个明白。待一切重来,钟离火须得先发制人,设法从村长或村夫口中探得实情,寻觅消灾解厄之法。 而后,再徐图探明老者与女鬼的底细根由。须知世间营营,尚无永恆之敌友,唯有永恆之利害。更何况,在这妖魔横行的大唐。 天书页数有限,须得儘快破解这破体之危,方能图个长久。 谋定之后,钟离火再无犹疑。通过眼前光幕,查看个人属性。 【姓名】:钟离火 【年龄】:廿岁 【修为境界】:凡夫俗子 【天赋】:无 【功法】:无 【神通】:无 除却这几项,底下尚罗列诸多名目,诸如攻击加成、防御减伤、寒侵、毒伤、火焚、雷蛰和尘蚀这五行属性的伤害加成与抵御抗性。 单看这些词缀,钟离火仿佛回到大学时期在寢室玩单机游戏的夏天。 他的目光在光幕上巡弋,最终定格於那择取天赋的轮盘之上。其上诸般名目,琳琅满目。隨著心念转动,自行轮转不休。 【叮!】 【获得天赋】: 知男而上(初阶) 【天赋效果】: 此法门仅限与男性单挑,若对战多人或女性则失去效用。该天赋无冷却,一旦进入单挑场景立刻生效。 若敌方实力大幅高於天命人,则获得一定防御。若敌方综合实力约等於或低於天命人,则获得一定力量。 【评价】: 单挑,是男人的浪漫。 钟离火见状,心下瞭然。这知男而上,倒是个隨势而变的本事。可谓遇弱则力增,遇强则体固。虽未明確给出数值,想来不会太过慷慨。 有,终究聊胜於无。 钟离火亦未指望,单靠这个天赋就能逆转乾坤。日后是否要將其修习到更高阶,还得看实战表现。 天赋抽取后,光幕陡然消失。霎时间天旋地转,令他当场陷入昏厥。 *** 冰冷,腥臭,抖动。 钟离火睁开双眼,復又见到那片倒悬的天地。手足依旧被麻绳紧缚,穿於竹竿之上,活似一头待宰的牲口。 他暗忖前世已將诸般关窍思量停当,此世需先发制人。倘若再这般浑浑噩噩,任人摆布。纵有再多天赋异稟,亦难逃暴毙之厄,须得寻个破解之法! 不等那妇人开口说话,钟离火猛地挣扎,將口中破布吐出,扬声道: “村长!这般倒悬著,好生不自在!我要小解,快放我下来!” 村长闻言,脸上露出一丝戏謔。目光揶揄,拿捏著腔调: “哦?老夫若是不放你下来,你能奈我何?” 钟离火对此早有预料,给出一个对方万难推辞的由头: “村长,你也不想桃仙吃我的时候,闻得一身臊臭味儿吧?届时若怪罪下来,尔等几个担待得起吗?” 村长闻言一怔,觉其言在理,一时竟无言以对。虽心下不情愿,仍是命村夫將他放了下来,只想著早些了事,好早些上路。 钟离火哪里有半分尿意?不过是寻个脱身的藉口罢了。双足刚一著地,他便猛地掣起那根毛竹竿,朝著两个村夫横扫过去,直打得二人抱头鼠窜! “哎哟!” “莫打了!莫打了……” 见村夫奔逃,村长面色一沉,展开双臂,恶狠狠便要来夺那竹竿。待他抓住了竿子,猛地发力一扯,口中不屑道: “能见桃仙一面,是你前世修来的造化!莫要徒劳挣扎,束手就擒罢!” 二人勉力僵持之际,钟离火只觉一股莫名的暖流自丹田涌向四肢百骸。天赋【知男而上】,已然在此刻起了大用! 他双手紧握竹竿,凭空生出一股神力,竟將那村长一带,使其踉蹌倒地。更是欺身而上,两步並作一步,抬脚便是一记势大力沉的断子绝孙脚! 村长疼得立时蜷缩如虾,双腿夹紧,在地上翻滚哀嚎: “啊!!!” 远处那两个村夫见了,只觉自家腿根亦是一阵抽痛,哪还敢上前?面面相覷之下,转身便逃。钟离火手脚尚有束缚,追赶不上,便挥动竹竿,將那正欲逃窜的妇人一下绊倒在地,怒目喝道:“说,桃仙究竟是何来路?” 妇人支支吾吾,不肯言语。钟离火便將竹竿一端,抵住她的喉咙,復又问道: “快说,不然结果了你的性命!” 妇人两股战战,几欲先走。生死关头,哪里还敢有所隱瞒: “钟郎饶命!奴家只晓得桃仙是庇佑村子的神灵。旁的……旁的你去问村长,问奴家一个妇道人家作甚?” 钟离火將竹竿往下压了三分,只觉胸中怒火如炽: “既然是庇护村子的神仙,又为何要捉我作祭品?” 妇人吃痛,只想速速说了保命: “啊!钟郎饶命!我说!我全说!桃仙有諭,每月十五,便要献祭一名生辰八字属火的男子。至於为何有这等规矩,奴家……奴家实不知啊!” 钟离火闻言蹙眉,將竹竿尖端调转,指向那还在地上打滚的村长。其中威胁之意,不言自明。 村长自知眼下不是对手,强忍著剧痛劝道:“火旺,快放下竹竿!你已服下桃仙所赐桃种,便是逃到天涯海角亦是无用!今夜若让你逃了,桃仙降罪下来,谁人担待?难道要为你一时任性,害死我钟家村全部老小不成?” 钟离火不吃这套道德绑架,听得“桃种”二字,心头猛地一震!原来那破体而出的树枝,竟有如此名堂!他霎时明悟,立刻追问道:“如何才能化解桃种?” 村长並不作答,只伏在地上发出一阵嗤笑。 那满面的讥誚,像是在嘲笑钟离火螳臂当车,自不量力: “痴人说梦!此乃仙家手段,岂是你这凡夫俗子能轻易化解的?” 话音方落,钟离火忽觉咽喉一阵温热。但见殷红鲜血,从鼻间滑落。 奇怪…… 此时尚未抵达山间的岔路口,为何体內桃种,会提前发作? 剎那间,无数树枝从他五臟六腑刺穿身体,令其当场暴毙。 【天命人已死亡!】 【生死无常,九九归一。死后將消耗一页天书,重开一世。】 【当前天书页数:七十九】 *** 第3章 何须来日 钟离火只觉神魂悠悠,復又归於那一片空濛虚无之中。只是此番,心中再无前两次那般惊惶无措,唯余一股被人玩弄於股掌之上、彻骨冰冷的怒意。 思及第二世,尚未抵那岔路口,体內桃种便已提前发作,时机拿捏得分毫不差,足见那桃仙本尊如同黄雀在后,一直隱於暗处窥伺。 常言道: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钟离火不怕莽夫,就怕藏头露尾的鼠辈。观此桃仙行径,道行似是不浅,行事却又过于谨慎。莫非是个外强中乾之徒,一旦被人近了身便束手无策? 纵然心下有所猜测,钟离火亦无把握能於那茫茫星夜之中將此獠揪出。欲寻一个不知形容、隱匿行藏之人,无异於大海捞针,缘木求鱼。 难,难,难。 待心头怒火稍敛,钟离火强自镇定。將前尘往事,在心中细细推演復盘。 原身钟火旺体內藏有桃种,受桃仙催动便会破体而出,顷刻夺人性命。而桃仙在自己反抗成功后才猝然发难,足见他惧怕祭品脱离掌控。 由此,钟离火生出一个大胆的揣测:或许那桃仙催动桃种之术,须在一定范围內施展?至於为何偏要拣选生辰八字属火之人作祭品,此中玄机,暂难参透。 再说回那村长,此人理应知道诸多內情。然其寧肯蛋碎,亦不愿解惑。欲从此人入手探询,恐非良策。只因此番无论如何折腾,那桃仙皆能隨时催动桃种取人性命。 如今看来,欲破此局,关键仍在白眉老者与红衣女鬼二人身上。钟离火务必设法与之周旋,或可借力打力,方有一线生机。 毕竟,此二者乃是今夜所遇之中,唯二不受那桃仙辖制之变数。 计议已定,便不再旁騖。 且先择取天赋,再作计较。 钟离火谋定计划,心念微动。那轮盘便飞速旋动,直至停稳方歇。 【叮!】 【获得天赋】:亡灵骑士 【天赋效果】: 与异性鬼物连接时,无法被吸取阳气。可以采阴补阳,化为己用。 【评价】: 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 “不是,你这……” 钟离火阅毕先是一怔,继而咧嘴露出一丝无奈苦笑。自家正欲寻那鬼物周旋,书便专门抽出一个针对女鬼的天赋,端的巧合。 这究竟是天助我也,还是欲將我推入这更深的泥沼火坑之中? 转念又想,若真能藉此吸取鬼物道行,教自家修为陡增,届时或能寻得化解体內桃种之法亦未可知。况且,第一世那桃种乃是待土黄小轿远去之后方才发作,足见轿中那白眉老者,亦有克制桃仙的能力。 为今之计,且先设法会一会那红衣女鬼。若此路不通,再向白眉老者求助不迟。 隨著光幕隱去,强烈的眩晕感向钟离火席捲而来,立时便人事不知了。 *** 冰冷,腥臭,抖动。 钟离火驀地睁开双眼,所见仍是那片倒悬的天地。手足被麻绳紧缚,穿於竹竿之上,活似一头待献祭的牲口。来回的顛簸令他好生不適,却也只能勉力忍耐。 如今已料定那桃仙蛰伏於暗处窥伺,此番行事须得步步为营,小心谨慎,万不可图穷匕见,过早与村长等人撕破脸皮。 行不过二里地,果见那妇人战战兢兢扯住村长衣袖,凑至耳边低语。 村长正要答话,猛抬头,却见前方三岔路口,左右各有一队人马缓缓逼近。 钟离火心下盘算,前番以头撞锣示警之时,那土黄小轿与大红花轿已然迫近。若待那时再向红衣女鬼求援,恐轿夫已被小鬼缠住,反为不美。於是,他提前发力,將口中破布吐出,扬声高呼:“姑娘,救我!” 这深夜山林之中骤闻人声,不啻於平地惊雷。 果见那白脸轿夫与青面小鬼齐齐驻足扭头,阴森的目光投射而来。嚇得村长魂飞魄散,转身便逃。两个村夫亦弃了竹竿,跑得比脱兔还快。 钟离火身子一翻,眼前景物变幻,霎时间又陷入那诡譎幻境之中。只觉头重脚轻,身上的麻绳亦了无踪影。他立时心念电转,知此皆为虚妄,意欲破境而出。 却见周遭景物如故,纹丝不动。 钟离火只道是缺个过场,於是翻身下榻,直衝那刚入屋的“前妻”而去。挥臂打翻药碗,口中喝骂以破虚妄: “贱人,休想骗我!这一切是假的,都是假的!” 话音刚落,但见四周景物如水波般晃动,钟离火眼前一花,已然脱离幻境。奈何时不我待,他顾不得解开身上麻绳,只得双手双脚抵住竹竿借力,躬身朝著那顶大红花轿,一蹦一跳地奔去。 那白眉老者见状,掐指一算,眉头蹙成沟壑,竟抬手止住四个蠢蠢欲动的青面小鬼,任由这被缚的凡人,跌跌撞撞地蹦向花轿。 钟离火连蹦带躥近五十步,早已气喘吁吁,两腿酸软。 好容易挨到近前,忽觉后颈阴风大作,冻得他浑身一颤。抬眼望去,但见那轿夫面如白蜡,侍女唇染硃砂,一个个形容僵硬,阴森可怖。 钟离火此刻已是骑虎难下,索性將心一横,扬起头颅,高声示警: “姑娘,莫再往前了!那顶土黄小轿里的人,今夜欲加害你!” 他早前听过女鬼放的狠话,知其与白眉老者素有积怨。如今两轿相向而行,彼此却未能察觉,必是其中一方施了遮掩气息的法术。 “哦?” 大红花轿內传来一声轻柔的回应,一只纤纤素手掀起轿帘。 真箇是:指如削葱根,口如含朱丹,肤若凝脂,甲似冰晶。 帘后露出一张宜喜宜嗔的芙蓉面来。这女鬼身著一袭红绣金线的嫁衣,腰间束一条碧绿罗裙,云鬢斜簪一支累丝嵌珠步摇。手中执一柄紈扇,“唰”地展开,恰到好处地掩住下半张脸,只露出一双似蹙非蹙罥烟眉,一双似喜非喜含情目。態生两靨之愁,娇袭一身之病。泪光点点,娇喘微微。她略略倾身探出轿外,那紧束的嫁衣,更是勾勒出胸前一道惊心动魄的弧度,丰隆处几乎要破衣而出,直教人不敢逼视。 轿帷微颤,散出丝丝寒意,她目光流转,终是在前方捕捉到了一缕异样气息。 土地老儿?! 女鬼手中团扇骤拢,玉指因用力掐得扇骨咯吱作响,似是恨极,贝齿轻咬红唇: “这老杀才三番两次搅扰我的好事,坏我修行!看来今夜这亲,是结不成了。” 语毕,她妙目转向钟离火,那煞白的俏脸上,竟漾起三分柔婉之意:“小郎君今日示警之恩,奴家清寒,铭记五內。”纤指隔空轻点,钟离火身上那麻绳忽如活蛇般自行松解开来:“来日定当登门……” “何须来日!”钟离火趁机挣开束缚,急声道:“桃仙今夜欲取我性命,姑娘若念及方才恩情,何不即刻施以援手?” 女鬼闻言,美目流转,將钟离火上下细细打量了一番。 钟离火方才久被倒悬,此刻四肢尚自酸麻。正欲再言,忽觉身子一轻,竟如那风中败叶般,被一股无形大力强行摄入轿中。 霎时间,一股彻骨寒气直窜顶门! 未及反应,他便觉周身僵直,动弹不得,如同被施了定身术。只觉一股清幽冷冽的异香扑鼻而来,好似雪地寒梅,又似雨后新荷。 女鬼玉手轻抬,四名轿夫们立刻转向,开拔向东,纸人侍女亦趋紧隨其后。 钟离火无力反抗,只觉那女鬼愈发凑近了些。他眼角余光瞥见一张鹅蛋粉脸,虽非倾国倾城,却也算得上是闭月羞花,只是面上毫无血色,白得瘮人。 只听那女鬼朱唇轻启,音若佩环,柳眉微蹙似含愁,眼中却秋波暗送: “好个眉清目秀的小郎君。” 此刻钟离火身不能动,口不能言,宛似一具任人摆布的傀儡。 那名为清寒的女鬼以扇掩口,幽幽嘆道:“小郎君,今夜本是奴家出阁之期,偏生遇上那老不死的东西挡道,误了良辰吉时。” 说到此处,她话锋陡转,妙目流盼:“今日得遇小郎君,想来亦是天意使然。不若隨奴家回府,权且一敘,也好全了这份天定的姻缘。” 说罢,一股更为浓郁的寒气夹杂著异香扑面而来。 钟离火只觉神思恍惚,身子一软,便不由自主地侧身倒入那新娘的怀中。 *** 第4章 红粉骷髏 钟离火只觉神思一阵恍惚,俄而悠悠转醒。 他勉力撑肘坐起,定睛看时,竟发现自家躺在一张铺设得花团锦簇的喜床之上,身上亦不知何时,被换上了一袭玄黑为底、暗红镶边的圆领吉服。 但见绣房之內,陈设富丽。大红绣幔低垂,掩映著摇曳烛影;珠帘亦是七彩辉煌,一行行低垂下来,流光溢彩。案上那一对碗口粗细的龙凤花烛,烛泪凝作金水,烛焰明似丹霞,將这一室映照得红光熠熠,瑞气蒸腾。 再看那张紫檀骨架、螺鈿镶嵌的八仙桌上。摆著一柄白玉酒壶,几束叫不出名字的异卉鲜花,旁侧更有一堆赤金、珍珠、碧玉、翡翠的首饰,燁燁放光。 钟离火环顾四周,却不见那红衣女鬼踪影,亦不知其去了何处。 他前世在商海宦海中浮沉,也算是在那些销金窟里打滚过的风流人物。此等生死关头,自然不会被胯下之物昏了头,一门心思只想著与女鬼连接。 钟离火思定,便掀开锦被,悄然下榻,於屋內四下探看。 他先踱至八仙桌前,见那瓶中供养数枝异卉,开得妖嬈,异香扑鼻。然凑近细嗅,那浓馥香气底下,竟隱隱透出一丝若有若无、挥之不去的腥腐气息。如同河底沉底的渣滓,又杂著水草朽败的微臭,令人闻之欲呕。 钟离火不觉蹙眉掩鼻,急忙退开数步。案上珠玉琳琅美酒晶莹,皆视若罔闻。 四下里不见那女鬼形跡,钟离火便躡足潜踪,来到窗边,意欲窥探屋外动静。 窗上糊著厚厚的窗纸,透著灼灼烛光。他伸出指尖,用唾沫濡湿了一点,小心翼翼地戳开一个小孔,凑眼朝外张望。这一看,直教钟离火亡魂皆冒,遍体生寒! 只见庭院之中,竟黑压压侍立著无数纸人,皆作轿夫僕役打扮,身形僵直,面色惨白如画。倏然间,其中一个纸人似有所觉,那颗彩绘的头颅,竟以一种匪夷所思之態,硬生生自前胸扭转至后背,一双墨点也似的死寂眼珠,直勾勾朝著窗隙处盯来! 钟离火只觉一股寒气自尾椎炸起,霎时传遍百骸,忙將身子缩回。他先是退至椅旁坐下,旋即又觉不妥,索性三两步抢回榻上,拉过锦被盖好,连忙闭目佯作酣睡。 不多时,只听得门扉发出“吱呀”一声轻响,一位红衣女子已是莲步轻移,施施然行了进来,正是那名唤清寒的女鬼。她先是淡扫了一眼桌上纹丝未动的珠玉美酒,唇角勾起一抹若有似无的浅笑。旋即移步至榻沿坐下,声音轻柔: “小郎君,还要佯装到几时?” 她似早已將一切看穿,右手拈著一方素帕,抿著樱唇,含笑道: “妾身有几句心腹话儿,想与郎君分说。” “嗯…啊…这是何处?我怎会在此?” 待钟离火假意甦醒,撑身坐起。那女鬼身形微倾,登时一股阴寒的异香夹杂著冷意扑面而来。一双秋水眼带著几分审视紧紧盯著他,启唇问道: “你与那土地老儿,究竟是何干係?” 钟离火心头一凛,本以为那白眉老者是个山精树怪,却不料竟是此地的土地公! 他迎上那女鬼秋水也似的凝眸,面上却故作坦然,只摇了摇头,应道: “姑娘,此言差矣。在下与那位老丈素昧平生,何来干係?方才不过是见那几个青面恶鬼抬轿衝撞姑娘华盖,恐有不利,故而出声示警。加之我身陷囹圄,情急之下,才斗胆向姑娘呼救罢了。。” 那女鬼听了微微頷首,一双美目在他身上流转片刻。方朱唇轻启,徐徐道:“听小郎君曾言,那桃仙意欲取你性命,不妨將这其中原委,细细说与妾身听听?” 这个要求,倒叫钟离火犯了难。那钟火旺残存的记忆里,並无此节。他只得暗自编排,长嘆一声。面上作出愁苦之状,说出个半真半假的缘由来: “唉,此事说来话长。我本是钟家村一介农户,不知如何得罪了村长,竟被他强行掳掠至此。只说是我生辰八字符合桃仙所喜,该当作祭品献上。小子自然不从,奋力抗爭,他们却道我早已被暗中下了蛊,腹中吞服了桃仙所赐之桃种,若敢逃脱,那桃种立时便会在体內生发,教我万千枝条穿身而亡。” 这一番说辞倒也合情合理,与那钟火旺的身份相符。那女鬼听了,似未察觉其中破绽,只是幽幽一嘆,言道:“既如此,小郎君且安心在此处住下便是,切莫四处走动。那桃仙在河州地界势力颇深,便是两界山的土地老儿也要让他三分。你体內的桃种,妾身无法拔除。但只要留在我这府中,不入那桃仙地界,自可保你性命无虞。” 钟离火闻言,心下更惊,不想竟由此对当地几方势力略知一二。正欲就势再探问几句,却被那女鬼含笑打断了话头。 她嫣然一笑,语气也陡然转为嫵媚: “小郎君,莫要再提那些败兴的腌臢事了,还是……说说你我的正事罢。” “你我之事?何事?” 钟离火话音方落,那女鬼身子已猛地前倾,吐气如兰,一股冷香直扑面门: “小郎君,此番良辰美景,岂可轻易辜负?不如,你我便在此处安歇了吧。” 钟离火闻言,心下暗暗叫苦。纵然他有【亡灵骑士】天赋,能采阴补阳,然此女鬼道行深浅未知,稍有不慎,未能吸乾这女鬼,必遭她的雷霆反击。天书页数珍贵,能多探得一分讯息便多一分生机,岂能轻易虚耗? “姑娘且慢!” 钟离火连忙出言打断,转了话锋,用上前世商业中谈判的手段,先拉后推: “姑娘风华绝代,仙姿玉貌,在下心生仰慕。只是斗胆请教姑娘芳名,家住何方?若这般不明不白便成就好事,未免唐突佳人,反倒委屈了姑娘。” 他此番以退为进,意在转移话题。既作拖延,亦是在套取更多信息。 常言道,千穿万穿,马屁不穿。这奉承之言,无论人鬼皆是受用的。那女鬼闻言果然大悦,一张俏脸笑靨如花,言道: “呵呵,小郎君倒是个知书达礼的妙人儿。也罢,妾身告与你知便是。奴家乃城中杜员外的三女儿,单名一个清寒。只因命薄,在出阁时遇害,葬於此地。今日得见郎君,只觉是天赐良缘,郎才女貌,何不在今日完婚,共享鱼水之欢?” 说罢,便又要向他偎將过来。 见这杜清寒软硬不吃,钟离火又生一计。忙按住腹部,面现痛楚之色: “哎哟,清寒姑娘赎罪!我方才被那村夫倒悬久了,腹中本就不適。適才又受了些风寒,此刻內急难当,腹痛如绞,实在是快要憋不住了!不知,可否行个方便?” 杜清寒秀眉微蹙,脸上闪过一丝不耐与嫌恶。看她那神情,显是嫌凡人麻烦。但她此时,仍欲全此洞房花烛的虚礼,便强捺下不耐,樱唇轻启,吩咐道: “来啊,带小郎君去方便。” 话音方落,房门被一阵阴风悄然吹开。门外悄然立著一个纸扎的僕从,脸上画著似笑非笑的诡异神情,躬身侍立。待钟离火急步出门,那纸仆便在前头引路,步履轻飘,双足竟不沾地,只以足尖点行,悄无声息。 夜色沉沉,万籟俱寂。 唯有庭院中几株老槐,枝干虬结扭曲,在惨白月色下形同鬼魅。 钟离火隨那纸仆穿过庭院,来到东侧一间茅厕。待事毕走出,眼角余光忽瞥见不远处似有座假山,其上堆叠著些许形销骨立、蜷缩古怪之物。 他心下起疑,只觉其状诡异,忙揉了揉眼,凝神再看。 这哪里是什么假山? 分明是十数具被吸乾了血肉,如枯柴般蜷缩在一起的男子乾尸! *** os:新人新书,四更求收藏票票和评论! 第5章 助我修行 月色昏沉,冷光如霜,照在那几具乾尸之上。只见这些形销骨立、姿態扭曲的皮肉表面,泛著一层诡异的蜡黄。 有的指骨弯曲如爪,像是在死前想拼命抓住什么东西。有的嘴巴大张如卵,像是在临死前见到了何等惊骇之事。而更诡异的是,许多乾尸的脸上,竟然还残留著一丝销魂的笑容。此番景象,处处都透著违背常理的邪祟之气。 如此骇人的场面,让钟离火只觉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几欲作呕。 这哪里是什么书生女鬼的风月丰色遇,分明是一座榨骨吸髓的妖窟! 他心头猛地一动,一个大胆的念头涌上心头。莫非那场关於前妻的幻境,是出自这女鬼的手笔?如此便能解释清楚,为何这些尸体会在极乐中笑著死去了。 但这念头一闪即逝,钟离火便暗自摇头,此番判断太过主观,我尚无线索佐证,若是妄下定论,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復。此事只能暂且按下,持续关注。 正思忖间,一股幽香自钟离火身后传来。杜清寒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飘到身后。她此刻的音色酥到骨子里,令男人听闻难以招架: “小郎君~” 杜清寒这一句娇嗔,宛如裹了蜜的砒霜,让钟离火浑身一激灵。一股凉意更是不受控制地从脚底板猛地升起,顺著脊梁骨直窜顶门! 他心中暗道不妙,面上却不敢露出任何异样。闻言缓缓转身,强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挤出一个礼貌又不失尷尬的僵硬笑容,回应道: “杜姑娘,你怎么来了?” 杜清寒並不应答,嘴角噙著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一双含情脉脉的眸子,正直勾勾地盯著他。少顷,她莲步轻移。竟主动上前,伸出那白皙如同嫩葱般的玉臂,挽住钟离火的胳膊: “小郎君,快要三更天了。不如隨妾身,早点回房休息吧。” 不等钟离火应允,杜清寒便迫不及待地拉著他往洞房走。手上的动作看似轻柔,却叫人难以挣脱。 也许是心存侥倖,亦或是想再確认一遍。钟离火下意识地回头瞥了一眼,整个人登时如坠冰窟。方才还堆著乾尸的地方,此刻竟化作几块饱经风霜的嶙峋怪石。石头上青苔遍布,与寻常假山一般无二。 他使劲眨了眨眼,可景物依旧。 障眼法?! 钟离火登时恍然大悟,明白自己的推测没有错。他在岔路口遇到的前妻幻境,正是出自这女鬼之手!他內心无比惊骇,脸上却未流露分毫,迅速收回了视线。 杜清寒的身子,挨得极近。隔著几层衣衫,他仍能感到那对软肉白晃晃的,触感冰凉。她玲瓏有致的身段,若有若无地蹭著钟离火,却不带半分暖意,倒像是条觅食的毒蛇,欲將猎物紧紧缠绕。 钟离火岂能不知危险將近,偏生又无可奈何。 只能一边被动走著,一边在脑中飞速计较。这女鬼的实力深不可测,单凭一手幻术就能將我玩弄於股掌之间。倘若强行反抗,与以卵击石无异。为今之计,只有拼死一搏,试试【亡灵骑士】天赋的成色,看能否於此死局之中,寻得一线生机!』 待一人一鬼回到洞房,那龙凤呈祥的花烛已燃了大半。 “吱呀~” 隨著一阵阴风合上房门,將那幽幽月光尽数隔绝在屋外。 及至此时,杜清寒脸上那抹得逞的笑意再也隱藏不住。她款步走到床边,玉手撩起薄如蝉翼的帘帐,旋即將钟离火往床上一推,使其跌坐在绣著鸳鸯戏水的被褥上。 眼瞅著对方毫不掩饰的动作,他心知大祸临头,意图做最后的挣扎: “姑娘,且慢,其实我今天有点……” “够了!” 杜清寒闻言杏眼圆睁,脸上那份偽装出来的温柔顿时荡然无存。她盯著钟离火,眼中寒光闪烁,厉声道: “小郎君,你可知假山下的那些人生前是怎么说的?他们一个个对天发誓,说要与我白头偕老永不分离。可真到了洞房花烛时,却又个个推三阻四,心底里只想著如何逃走!”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给力,????????????.??????书库广 】 杜清寒说到此处,声音里再无半分媚態,只剩下冰渣子似的寒意: “莫非……你也想学他们?” 钟离火顿感头皮发麻,望著那张因慍怒而显得有几分狰狞的俏脸,他不再指望能拖延,內心只有一个念头。 女鬼,今夜我要你助我修行! 为免被瞧出端倪,钟离火索性闔上双眼,身子往后仰去,直挺挺地躺在喜床之上,像是彻底放弃了一般。 见他认命似的闭上眼,杜清寒脸上的怒气却忽然收敛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戏謔笑意。 “也罢。” 她以扇掩唇,轻笑道:“小郎君,妾身看你跟那些凡夫俗子不同,直接入了洞房,反倒无趣。不如,我们来玩一个游戏,如何?” 钟离火坐了起来,不知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只得硬著头皮道: “不知道姑娘想怎么玩?” 杜清寒伸出纤纤玉指,指向桌上的那壶酒,眼中再次绽出媚意:“很简单。你我各饮三杯『女儿红』。若你喝完能走出这庭院,便放你一条生路。若是中途醉倒了,那便休怪妾身无情,要將你就地正法了。如何,小郎君,可敢一玩?” 钟离火目光横扫,瞥了酒壶一眼。脑海中瞬间闪过那瓶散发著腥腐之气的鲜花,以及乾尸脸上那诡异的销魂笑容。 这壶里多半掺了迷魂汤,用来提升法术的致幻效果。一旦喝下,便会如同茅厕外的那些乾尸,在极乐之中被女鬼吸尽阳气。二弟至多十日终焉,死的悄无声息。 此酒喝了,是任人宰割。不喝,便是当场翻脸! 面对这进退维谷之境,钟离火反而镇定下来。他脸上露出为难之色,拱手道: “姑娘雅兴,在下本该奉陪。奈何我平日里滴酒不沾,实在不胜酒力,怕是喝不了一杯,便要醉倒。届时,岂不扫了姑娘的兴致?” 杜清寒闻言,发出一声冷笑,脸上再无半分暖意: “呵,真是敬酒不吃吃罚酒!” 话音未落,她身形一晃,便欺至床前。一把將钟离火推倒,撕下所有的偽装: “你以为不喝,就没事了吗?” 隨著一阵悉索声,大红色的鸳鸯罗帐缓缓落下。既遮蔽了红彤彤的烛光,也隔绝掉凡人钟离火一丝生机。 *** 第6章 洞房缠斗【改】 且说这一人一鬼,有诗为证: 共赴罗帷两相依,携手揽腕吐兰息。玉体冰肌施媚技,欲采灵息固根基。 岂料离火逢寒体,反引真元决长堤。玉容惊怒生杀意,百年修为半作礼。 “os:这诗也没写违禁词啊,改四次韵律全无了还在刪” 那洞房方寸之地,已然成了一处不死不休的杀场,断然没有半点撤退可言。起初,自然是杜清寒占尽上风。可不到三五个回合,场上竟攻守之势易也! “这段不能描写,反正是修为倒灌。” 杜清寒端的是又惊又怒,想要阻止却无力回天。眼见自己那百年修为,就要被钟离火这么一个卑劣的凡人吸走近半。心中那份怒气与杀意瞬间攀至顶点,再无半分繾綣,只剩下鱼死网破的决绝。她不再试图挽救修为的流失,反而將残存的所有法力凝於掌心,美目中此刻已满是怨毒与恨意,朝著对方的天灵盖当头拍下: “找死!” 【亡灵骑士】发动期间,钟离火只觉一股股暖流充盈於四肢百骸。正狂喜时,忽而生出一股不祥预感。只见縈绕著淡蓝色寒气的玉掌,在他的瞳孔中越来越亮。 钟离火虽身负磅礴修为,却如同小儿坐拥金山,竟无半分使用之法。 况且此时双方连接尚未中断,阴阳二气仍在交融。通道如同焊死一般,让他根本无法抽身闪避。只能徒劳的举臂格挡,眼睁睁看著那玉石俱焚的一击当头落下! “砰!” 一声闷响,万籟俱寂。杜清寒一击得手,自身却也因修为快速流逝,身形明灭不定,最终发出一声不甘的尖啸,彻底化为了虚无。 【天命人已死亡!】 【生死无常,九九归一。死后將消耗一页天书,重开一世。】 【当前天书页数:七十八】 …… 此时夜色寂寥,寒气已浸衣衫。 就在钟离火神魂消散的一剎,数里外一座土地庙,陡然起了变故。 但见那庙中早已是香火断绝,蛛网遍结。唯有一尊泥塑的白眉老者雕像,在黑暗中默然矗立。驀地,那雕像兀自睁眼!个脸上皱纹遍布、好似老参根须的白眉土地公,便在神位之上显化出身形。他眉头紧锁,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嗯?!” 土地公闭目感应,整座两界山的气机流转便如掌纹在心中一一显现。他猛地察觉,那股盘踞在山阴二十年、用於遮蔽洞府的阴寒水汽,竟在此刻溃散了大半! 片刻之后,他睁开双目,眼中先是瞭然,旋即被一抹狂喜所替代。 “好,好,好啊!哈哈哈!” 土地公发出一阵爽朗大笑,激动得在原地来回踱步。 “不知是哪路来的高人,竟能將那盗走《五行真解·水篇》的杜清寒给诛了!” 这女鬼虽有百年修为,但走的是吸人精魄的粗暴法子,根基本就不稳。 土地公虽能胜过她,却屡次三番中了那防不胜防的幻术。每每要决出胜负时,都会被对方抓住愣神的片刻功夫逃脱。 如今杜清寒一死,那捲《五行真解·水篇》岂不成了无主之物?而失去法力遮蔽的洞府,自然在他的感应下暴露无遗。 “真是天助我也!” 土地公眼中精光大盛,心知事不宜迟,连座下那四个青面小鬼都来不及叫,便决定亲自走上一遭。倘若能追上那高人,晓之以情动之以理,兴许能將《水行篇》討回。如若不成,任其带出两界山也是极好的。总之,万万不可落在桃花妖手中。 思及此处,土地公不由得又是一阵烦忧。 近些年天庭不问世事,放任下界妖魔横行。他依仗《五行真解·土篇》,方能勉强护住一方水土。但那自称桃仙的桃花妖手握《五行真解·木篇》,势力范围遍及大半两界山,且因为木克土的缘故,几乎处处克制於他。若不是拥有《五行真解·金篇》的金光和尚时刻制衡,恐怕这两界山的土地之位,早些年就易主了。 但金光和尚终究是凡人,寿有定数,眼看他年岁愈高,快要灯尽油枯,再过几年或许就要坐化。到那时,桃花妖將再无掣肘,两界山周边的百姓,恐无寧日矣! 至於余下两篇中的《五行真解·火篇》,失踪二十年仍杳无音信。而杜清寒遗留的《五行真解·水篇》,或將成为打破两界山势力格局的关键! 念及此处,土地公不再迟疑,身形一晃,化作一道土黄色的流光,瞬间没入庙宇的地底之下,消失不见。 在他走后,这破败的土地庙再次恢復死一般的寂静,仿佛什么也未曾发生过。 …… 钟离火神魂飘荡,再次来到那片熟悉的虚无空间。他没去看那光幕上的结算信息,而是缓缓摇头,脸上满是苦涩与不甘。 可惜,功亏一簣啊。 他在心中復盘上一世的经歷,前半段算计与执行,堪称无可挑剔。不仅与女鬼接触,探明其诸多底细。更是验证了天赋的实战效果,反向吸取了对方大量修为。 可钟离火终究还是低估了,一个女鬼拼死反抗的决心。饶是他绞尽脑汁,也想不出那般关键时刻。应当如何操作,才能抗下杜清寒同归於尽的冰掌。 拥有修为並不等於拥有力量,这是钟离火用命换来的教训。 杜清寒这条路,暂时走不通。在他拥有自保之力前,不可再轻易招惹。 如此说来,仅剩下向土地公求助一条路。或许能把杜清寒卖了,用她洞府的地址纳个投名状? 在心中完整復盘后,他才开始清点前世收穫,查看结算信息。 【天命人於上一世中,成功鸡杀百年水鬼『杜清寒』。请在以下两项奖励中择一继承,带入来世。】 【修为】:五十二年(取整) 继承从杜清寒处吸取的修为,可大幅提升生命与精力。 註:此乃水属性修为,与天命人『火体』存在衝突。 【神通妙法】:清寒诀。 杜清寒独创幻术,施展后可读取受术者记忆,製造幻象,迷惑人心。 注1:若对非生物施展,仅能改变被观测时的外观,无法变更其实际形態与质地。 注2:若对生物施展,將释放出半透明的泡沫。目標触之,则立刻陷入幻术。若以水属性修为包裹,可令幻术泡沫隱匿无形。 注3:幻术持续时间,视受术者与施术者的修为差决定。受术者的修为和境界越高,则持续时间越短,反之亦然。 *** 第7章 幻术泡沫 望著光幕上的两个选项,钟离火陷入了长久的沉思。 这算得上是他轮迴几世以来,头一回得到堪称丰厚的奖励。只是这赖以起势的本钱,需慎重考虑。倘若选错了,不知要再枉死多少次,平白耗费天书的页数。 他前世体验过那五十年修为灌体的滋味,自然知晓其中奥妙。若是將这股修为带入下一世,不仅身子骨能脱胎换骨,日后修行起各种神通妙法,亦是事半功倍。 但这念头在钟离火心中刚冒出苗头,便被身为商人的冷静给迅速浇熄。他眯起双眼,以一种近乎冷酷的理智,对两种继承奖励做起了风险评估。 正所谓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如今自己不过一介凡人,毫无根基可言。体內凭空多出五十年修为,又不通晓使用的法门。好比让一位都市丽人孤身勇闯印度贫民窟,只会惹来汹涌的覬覦。 届时除了展示实力,誆骗几个村夫。在土地公、桃仙和杜清寒眼里,不还是黑夜里的萤火虫吗?只怕引来的不是什么机缘,而是杀身之祸! 更遑论这修为至阴至寒,与他那不知道是什么的『火体』有所衝突。钟离火虽不懂其中玄妙,但知晓自己必將成为杜清寒眼中的绝佳炉鼎。 念及前世那场洞房花烛夜,说也痛快,却也痛快。 於是乎,他將目光转向了神通妙法——【清寒诀】。 钟离火回想起前几世的经歷,他曾多次中过此术。 其一是在岔路口,被前妻的幻象所困。其二是在杜清寒的庭院,亲眼见她將尸山化作假山。其三便是在洞房內,想必那些珠宝美酒与鲜花,皆是由幻术所化。 钟离火穿越至今,可谓孤立无援。他知晓自身的优势不在武力,而是头脑。 像商战中最要紧的,不仅有企业资本,產品软硬实力,还有信息差与策略之间的博弈。这清寒诀,恰好能帮自己创造个人层面的信息差来实现心理博弈。 以后无论是用於逃遁自保、隱藏行跡,还是用於迷惑敌人,刺探情报,这门神通的用处,都远比那五十年修为要大得多。即便没有水属性修为加持,导致幻术泡沫更容易暴露。但只要引用得当,还是有极大的操作空间。 如果说修为,是一个人手握的资金。那么清寒诀,就是门路。空有银钱而无门路,不过是待宰的肥羊。手握门路,还怕日后没有银钱么? “我选择,清寒诀!” 隨著他心念一定,那【五十年修为】的选项缓缓黯淡下去。而【清寒诀】的字样则化作一道冰蓝色的流光,瞬间涌入他的神魂之中! 霎时间,无数关於清寒诀的技巧与法门尽数烙印在他意识深处。像是自家与生俱来的本领,无需刻意学习。其中种种关窍变化,无不洞然於心。 隨著光幕黯去,钟离火再次感受著天旋地转,坦然闭上了双眼。 *** (请记住 追书就上 101 看书网,101??????.??????超讚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冰冷,腥臭,抖动。 钟离火驀得睁开双眼,又是那番被缚於竹竿之上,天地倒悬的景象。 他没有选择抵抗,任由村夫扛著走了二里地。不多时,妇人凑到村长耳边低语。眾人陡见前方岔路口左右,各有一队人马缓缓逼近。 忽而,一阵阴风扫过。 妇人手中灯笼『噗』地灭了,嚇得她面无人色。那两个抬竿的村夫,更是嚇得筛糠般抖个不住,连忙屏息躡足,跟著村长一步步缓缓倒退。 就是现在! 钟离火看准村长后退靠近自己的时机,猛得拧腰甩头,去撞那铜锣。 “当——!!!” 这一声脆响好似平地里起了一个惊雷,唬得林中宿鸟四散飞走。 “撑住,老夫去搬救兵!” 村长使了个缓兵计,撒腿就跑。两名村夫亦是嚇得魂飞魄散,弃竿而逃。 就在钟离火身体失去重心翻转之际,用缚住的双手朝天空释放一个幻术泡沫。並用意识稳固,使其悬停於半空。旨在测试相似的幻术泡沫,能否起到对冲效果。 下一刻,受阴寒法力包裹的原版清寒诀袭来,令周遭景色骤然发生变幻! 钟离火无法闪避,登时陷入幻境。瞬息之间,眼前又是那间农家臥房。未等前妻幻象现身,失去意识控制的幻术泡沫悠悠飘落。在触及他身体的剎那,便如同沸水泼进积雪。那土黄墙壁、红双喜字、绣花被褥,都在无声中迅速消融。 啊哈,果然是负负得正! 神思方定,钟离火已然挣脱幻境。他心下雪亮,此刻若是解那绳索,只怕要错失稍纵即逝的机会。当即顾不得体面,手脚並用朝轿子蹦去,同时口中高呼道: “前辈!好汉!求您搭救则个!” 四个青面小鬼先是一愣,旋即齜牙咧嘴准备阻拦。但闻土黄小轿中,传来土地公略带惊诧的轻咦。適才他看的分明,这凡人身中杜清寒的幻术。此术就连自己,都要忌惮三分。这人却不知怎的,竟能在瞬息间摆脱困境。且放近些,再做计较: “且慢,放他过来。” 钟离火闻言,心中一喜,更是三步並作两步,踉蹌来到轿前。他知晓轿內坐的是土地公,却也明白此刻绝不能道破身份。否则难以自圆其说,徒增怀疑罢了: “今夜有村民欲將我献祭活祭,还请前辈慈悲,带我逃离此地!” 土地公听罢,面上不动声色,並未立刻应允。一双老眼隔著轿帘,仿佛要將这年轻人的五臟六腑都看个通透。他在思虑片刻后,方才沉声说道: “也罢,你且隨我来。” 话音一落,钟离火顿觉手足骤松,束缚的麻绳寸寸断裂。 土地公也不叫他上轿,只平地颳起一阵旋风,將其稳稳托住。那四个青面小鬼则抬起轿子,如一阵风般,避开那顶大红花轿,须臾间便消失在山林之中。 钟离火被旋风裹著,身不由己,心中却已是千迴百转。他本想坐山观虎斗,借著杜清寒败退时机,主动提供洞府位置。如今土地公选择绕行,那后续再纳投名状分量便轻了三分。这一世恐怕无法借土地公之手,剷除杜清寒获取更多奖励了。 思绪间,钟离火只觉眼前景物飞速倒退,耳边风声呼啸。不过几十个呼吸的功夫,土黄小轿终於停下。轿帘无风自起,土地公看著他,淡淡道: “说吧,那女鬼,派你来做什么?” *** 第8章 虚与委蛇 土地公那双看似浑浊的老眼,此刻却锐利如鹰。他死死盯著钟离火,似乎要將对方这副皮囊,连同里面的三魂七魄,都看个通透: “说吧,那女鬼,派你来做什么?” 此言既出,周遭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钟离火心中猛地一沉,知道自己已然引起了土地公的怀疑。一瞬间,他脑海中闪过千百个念头,飞速推演著眼下的局势。 土地公为何如此问询? 难道是我释放的幻术泡沫,未能瞒过他的法眼? 若是如此,那这一世就真真毁了。想从土地公手中逃脱,难如登天。唯有吃一堑长一智,吸取教训。后世莫要因这些小细节,枉费天书页数。 除此之外,还有一种可能。就是土地公未能发觉幻术泡沫,但自己破除幻境的速度异於常人,这才导致他疑竇顿生,觉得我与杜清寒是一伙儿的? 钟离火心中雪亮,明白承认清寒诀的存在將是必死局面。一旦被土地公认定为女鬼爪牙,怕是要被当场打杀。为今之计,只有装傻充楞,绝口不提此事。务必將破除幻境的原因,套到上一世的经歷里,来一手移花接木,兴许还有斡旋余地! 电光火石间,钟离火心中已然定计。他脸上先是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迷茫,隨即化作瞭然的苦笑,对土地公作了一揖,言辞恳切地谢道: “多谢老先生搭救之恩,您若不问,我还真不知该从何说起。” 钟离火抬起头,脸上带著几分后怕与庆幸,解释道: “不瞒您说,我能识破那女鬼的幻术,实非我之能,乃是此前从她那妖窟里,侥倖逃脱过一次,这才识得她的手段。如今再遇,方能快速堪破。” 土地公听罢,眉头微蹙,並未全信。他审视的目光依旧锐利,追问道: “老夫且问你,那女鬼道行不浅,你是如何从她手中逃脱的?” 钟离火听此一问,心中那块悬著的千斤巨石,这才算落下了大半。土地公问的是如何逃脱,而非用了何等法术。看来,那幻术泡沫他並未察觉! 他心中一定,脸上那不堪回首之色便更真了几分,嘆道: “唉,说来也是侥倖。前些时日,我本在山间打了点野味,想背到集市换些银两。谁知半道上,著了那女鬼的道。眼前一黑,竟然见到我过世多年的爹娘。”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几分余悸,继续道:“等我醒来,已身处一间华丽喜房,那女鬼却不知去向。见桌上摆著美酒佳肴,我心中起疑,便將那酒水悄悄倒入了花盆之中。果不其然,那原本开得正艷的鲜花,竟瞬间枯萎凋零!” “后来,那女鬼回房,与我把酒,言欢。我没办法,只得假装不胜酒力,饮了一杯便佯装醉倒。那女鬼见我不省人事,许是失了兴致,便將我弃於床上,自行离去。我这才趁著夜色,从那鬼地方逃了出来,捡回一条性命。” 土地公捻著鬍鬚,陷入了沉思。一双老眼盯著钟离火,似乎在分辨真假。 这番说辞,倒也合乎情理。 既能解释他为何会快速脱离幻境,又能解释身上因何沾染了阴寒之气。 但他身为两界山的神祇,心性何等谨慎。自不会凭这三言两语,便尽信一个凡人的说辞:“老夫是这两界山的土地,护佑这一方百姓的平安。” 说到此处,他忽而话锋一转。眼中精光闪过,又拋出一个试探: “既然你已知晓巢穴方位,不妨在前引路。那女鬼极善遁逃,即便正面交战也不好抓捕。不如,由你进去將她引出。老夫在外布下天罗地网,或可將其擒获。” 钟离火听闻,心中顿时一片冰冷。 他一眼看穿这老傢伙的阴险伎俩,想把自己当做投石问路的饵食。若能引女鬼踏入陷阱,自然是极好的。如若不成,自己这条小命便白白葬送,於他却无半分损失。 钟离火心中冷笑,脸上却不敢露出半分不满,只苦笑一声,再次躬身道:“老神仙说笑了,我前番能侥倖逃脱,已是天幸。再去女鬼洞府一次,只怕有去无回。” 土地公闻言,一双老眼微微眯起,脸上那丝若有若无的笑意顿时敛去。 钟离火见状,心中一紧,知道这土地公已然动了真怒,连忙抢在他开口前,又深施一礼,脸上满是惶恐与焦急之色,急声道: “哎,老神仙!非是我贪生怕死,不愿为您分忧。实是我被村民掰开嘴,强行餵了桃仙的桃种,恐怕活不过今夜!我若是在引诱女鬼时,半途突然暴毙,岂不坏了您的大计?届时打草惊蛇,那女鬼再想抓捕,可就难上加难咯。” 土地公听得『桃仙』二字,神色微微一动,不屑哼道: “呵,不过是只成了精的桃花妖罢了,也敢妄称仙?” 钟离火听出他语气中的轻蔑,迅速记下这个信息,顺势吹捧道: “正是!那桃仙……呸,那桃花妖在您面前,自然不值一提!还望老神仙大发慈悲,取走我体內桃种。事后我必当再探鬼穴,助您剪除那女鬼。” 这一记马屁,拍得土地公颇为受用,脸上神色稍缓。 他伸出那只枯槁的手,朝著钟离火虚虚一指。后者顿觉一股温润却又厚重如山的气息,瞬间將自己里里外外扫了一遍,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土地公收回手指,面色已然凝重,心中暗忖。此子体內竟真有桃种,那便绝非女鬼一党了。看他命格属火,且火能生木,正是桃花妖最喜爱的祭品。 难道,老夫当真错怪他了? 一想到这也是个苦命人,土地公心中疑虑去了七八分,长嘆一声道: “你体內桃种,乃桃花妖精元所化,早已与你血肉相融,老夫也解不了。” 钟离火听闻,脸上血色尽褪,如遭雷击。 连土地公都解不了,那自己又该如何活下去? “不过……”土地公看著他惊慌失措的模样,缓缓道:“老夫可为你指一条明路。两界山东麓,有一座明镜寺。寺中住持金光和尚,修习功法至刚至阳,正是桃花妖的克星。你若能求得他出手,或许尚有一线生机。” *** os:新人新书,四更求收藏票票和评论! 第9章 金陵岂非 哦? 钟离火一听事情尚有迴转,那颗沉入谷底的心,又猛地向上一提。 明镜寺,金光和尚…… 他在心中默念著这两个名字,仿佛是溺水之人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只是这念头方起,钟离火便在心中飞快地盘算起来。这一盘算,不打紧,直教那心头刚燃起的希望火苗,被现实的冰水给瞬间浇灭,连一缕青烟都未剩下。 他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声音里带著几分说不出的沙哑与萧索: “老神仙,您指的这条路……只怕我福薄命浅,走不通啊!” 见土地公眉头一蹙,神色不豫,钟离火心中一紧,知道言语孟浪,忙解释道: “此去明镜寺,少说也有百来里。沿途丛山峻岭,恶水凶川。我一介凡胎肉眼,又怎能分辨得出,哪里是您的地界,哪里又是桃花妖的地盘?” 他顿了顿,声音愈发悲愴:“再者说,我今夜坏了它祭祀,那妖物定然怀恨在心。倘若它就隱在暗处,虎视眈眈。只怕我走不出十里地,就要被那桃种咒杀。届时我死了是小,可若是因此坏了老神仙擒拿女鬼的大事,岂不是罪过滔天?” 听著钟离火这番以退为进、將自家性命与捉鬼之事巧妙捆绑的说辞,土地公那双微微眯起的老眼,这才缓缓舒展开来。他心中那份戒备,倒也散了七八分。 土地公心下暗忖,此子不仅能从女鬼洞府中全身而退,方才更是能自行破除幻术。这份心智与手段,在凡人之中实属罕见。如今既然被那桃花妖种下死咒,又主动前来投靠,言语间进退有据,倒不像是个寻常的短命之人。若能善加利用…… 念及此处,他的神色逐渐缓和。停顿片刻后开口,声音里带著几分安抚之意: “你也无需太过忧虑。那桃花妖的桃种,確是只能在势力范围之內催动。只要老夫將你送出此地界,便可保你安然无恙。” 土地公本欲唤来四个青面小鬼,將钟离火送走。可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妥。 此人运势斐然,绝非池中之物。此番前去明镜寺,说不得又会得一场大机缘。 罢了,老夫亲自走上一遭。 也好瞧瞧此人,究竟能在两界山这一潭死水中,激起多大的波澜。 心中既定,土地公便不再多言,只一招手,道:“上轿来吧。” 钟离火闻言,心中大定,连忙躬身称谢,小心翼翼地坐进了那顶土黄小轿。忽而,他觉轿身一震,便已腾空而起,朝著两界山东麓,疾驰而去。 *** 且说那土黄小轿一走,这方山林又復往日死寂,只余下风过树梢的呜咽声,在林间迴荡。而距此地约莫百米开外,一株看似寻常的老桃树上,一片本该枯黄的桃叶却兀自青翠欲滴,与这满山的秋意格格不入。 那桃叶静静不动,似在聆听,又似在等待。直到土地公的气息彻底消散,它依旧未动。足足过了一炷香的功夫,確认那老傢伙並未虚晃一枪后。那片青翠桃叶方才无风自动,从枝头悠悠飘落。叶未及地,便已化作一道碧光,穿过层层叠叠的密林,渡过无边无际的瘴气,最终没入了那座云雾繚绕,隱於群山峻岭间的道观。 青山观內並无人烟,处处透著一股子说不出的古雅与妖异。正是: 白玉为栏,雕的是龙盘凤翥;沉香作栋,刻的是百鸟朝凰。地上铺著整块的暖玉,光可鑑人;墙上掛著名家的字画,墨韵生香。庭中一株老桃树,虬枝盘结,花开千叶,那花瓣殷红如血,不见半片绿叶,只在夜色中散发著勾魂夺魄的异香。 那道碧光在庭中化作一位身著枯褐色短打、脸上覆著几块老树皮的男子。若细看去,他那裸露在外的皮肤上竟隱隱有皸裂的树木纹理。待进入大殿,其朗声道: “大王!我回来啦!” 大殿內,一个身形頎长的背影正立於一尊神像之前。那人身著玄色道袍,鸦青色的长髮如瀑,未曾束冠,只简简单单地披散在身后,发间斜簪著一枝殷红桃花。她手中拿著一柄青玉油杓,正不急不缓地为神像前的长明灯添著灯油。 那树妖跪在地上欲言又止,大气也不敢出。待道士动作稍顿,这才开口稟报: “大王,那火命之人已经挣脱束缚,被土地救走了!” 神像前的道士並未回头,声音清冷,听不出喜怒: “嗯。” 树妖见状,心中愈发不解,斗胆问道: “大王,我有一事不明。你今晚设局,变数甚多。若那火命之人,未能及时撞响铜锣,或是阴阳差错,放土地公的轿輦路过,岂不是数月筹谋,皆前功尽弃?” 那道士將灯油添满,见那豆大的火苗又旺了几分,这才缓缓放下玉杓: “无法確定的,才叫变数。能掌控的,可算不得。” 见树妖不敢言语,她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我早就算定那村长贪生怕死,便提前传下密令。若今夜突逢变故,只管朝火命之人身边靠拢便是。那凡人手脚被缚,送我这里是个死,留在原地亦是死……” 道士转过身,露出一张不辨雌雄的粉面桃花脸,俯视著殿前树妖,继续道: “这钟火旺,是我精挑细选的猎户。骨子里有几分与野兽搏命的血性,断然不会坐以待毙。求生心切之下,他除了用头撞锣或是大声呼喊製造混乱,可还有其他选择?事態发展,看似是他在绝境之中的挣扎。殊不知,一切皆在我算计之中。” 树妖登时茅塞顿开,眼中满是钦佩。只是仍有一丝疑虑如鯁在喉,不吐不快: “可是,大王又如何確定,此人会向土地求助,而不是杜清寒呢?” 桃花妖所化的道士闻言,嘴角微勾浮起一抹讥誚的笑意: “呵,你觉得她为何会在今夜出嫁,又偏生要走那条道?杜清寒的痴念,全系在那个短命的穷书生身上。此人前几日刚咽气,头七还没过。如此良机,焉有不用之理?只需略施小计,威逼利诱镇上的阴阳先生。將她的大喜之日,卜在今夜。又寻个由头,告知她哪个方位阴气最盛,以及最利嫁娶的吉时良辰,她自然深信不疑。 而那土地老儿自詡两界山守护,最是古板。撞见嫁娶的仪仗,岂能坐视不理?如此一来,他们在哪个时辰,哪个地点相遇,便是板上钉钉的事。 杜清寒的幻术一旦施展开,方圆一里內无法倖免。那火命之人不过凡夫俗子,身处幻境,便如同瓮中之鱉,逃无可逃。届时他为求活命,只能向土地求援。除此之法,別无选择。那老傢伙心肠又软,解不了我的桃种,定会將人送往明镜寺。 兜兜转转,他便是执著我精挑细选的『刀』递到那老禿驴面前。后续只要稍加引导,让火命之人找到金光和尚。那精血桃种,必能打他一个出其不意。一旦金光和尚暴毙身亡,整座两界山便再无一人是我的敌手了。” *** 第10章 镜花水月 钟离火只觉轿身一轻,耳畔风声顿歇。那顶土黄小轿,已然稳稳落地。 他定了定神,掀开轿帘一角,向外望去。 只见此处已非先前的深山老林,而是一片开阔平地。借著朦朧月色,能覷见一座巍峨古剎的模糊轮廓。想来便是此行目的地,位於两界山东麓的明镜寺吧。 土地公用烟杆掀起轿帘,走了下去。手中不知何时,多出一个约莫巴掌大小的土石雕像。钟离火视线扫过,发现竟是个与他相貌相仿的物件,登时心领神会。 “此物你且收好。” 土地公將那雕像递了过来:“这上面,附著老夫的一缕气息。待你入得寺中,寻著那金光主持,只需將此物拿出,他自会帮你解决桃种的事情。” 钟离火立刻出言道谢,並接过对方手里的土地公雕像。入手的触感微沉,份量也不算轻。这可是打通明镜寺这个渠道的內推信物,价值自然不言而喻。 “多谢老神仙。”他再次躬身行礼。 土地公点了点头,又郑重嘱咐道:“只要你离了桃花妖的地界,体內桃种便不足为惧。消灾避祸前,你切记走人多的地方。莫再深入两界山,当保无虞。” 说罢,他便不再多言。身形微晃,化作一道土黄流光返回轿中。不过眨眼,那顶轿子与四个青面小鬼俱是消失不见,仿佛从未出现过一般。 钟离火立在原地,望著土地公消失的方向,一时只觉五味杂陈。 少顷,他將雕像小心揣进怀里。定了定神,不再多想,转头望向远处的明镜寺。 时值深夜,寺门紧闭。高大的围墙,在夜色中如同一道难以逾越的屏障。 今夜想要入寺,怕是不可能了。看来得在寺外凑合一晚,等天明再做计较。 他循著夜色,辗转来到明镜寺的山门殿前。正欲寻个避风之处,闭眼假寐歇息片刻。却惊讶地发现寺庙外的空地上,竟聚集了不少人。黑压压的影影绰绰,少说也有三四十號人,大多是些穿著粗布麻衣的百姓,当中更夹杂著不少白髮苍苍的老者。 嘶。 这夜半三更,怎会有如此多人聚集?只见那些人影,有的依偎著寺庙高墙,瑟缩著抵御夜寒。有的则三五成群,围坐在一堆篝火旁低声交谈著什么。 钟离火见状,心中愈发好奇。便放轻了脚步,借著墙角的阴影悄然靠近。他这一动,立时便惊动了几个守在篝火旁看似假寐的老者。只见那几双浑浊却又带著打量的目光,齐刷刷地射了过来。眼里既有对外来者的疑虑,更有几分不易察觉的警惕。 钟离火知道自己这副年轻面孔,在寺庙外甚是扎眼,便不再贸然靠近山门。只远远停下脚步,视线快速地在人群中逡巡打量。只见不仅是那几个老者,其余围坐之人也都投来审视的目光。彼此之间虽不言语,亦暗暗提防著。 他的视线,最终落在一个小小的身影上。那是个约莫六七岁的小姑娘,梳著两个圆圆的髮髻,像两个小蘑菇顶在头上。脸蛋冻得有些发红,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正好奇地打量著钟离火。她身旁坐著一位闭眼养神的老者,或许是她的家人。 钟离火心中一动,便走上前去,脸上露出一个儘量和善的笑容,蹲下身子,轻声问道:“小妹妹,都这么晚了,你们怎么还在此处?可是要求见寺中的高僧?” 那小姑娘见他生得周正,又不像坏人,便脆生生地答道: “不是,我是来送爷爷去西天的。” 钟离火一愣,不確定是真的把人送到西天,还是人死后往生极乐的说法。他心中愈发好奇,又问道:“哦?这西天怎么去?可否说与哥哥听?” 小姑娘歪著脑袋,一脸认真地解释起来: “听爷爷讲,这里每月初一都会开寺门。只要不是十恶不赦的坏人,被挑中便能住进寺里去。据说吃斋念佛三个月,就能跟著菩萨去西天享福哩!” 这番话落入钟离火耳中,却是半点也不信。 若是西天那般好去,这人间,怕是早就空了。 他心中暗自嘀咕,只觉得此事透露著诡异。面上偏不动声色,指向寺门问道: “既是每月初一才开寺门,你们又为何要在此苦等?” 旁边一位同样熬著夜的老者闻言,忍不住接口道 “这位小哥,今日不就是初一了么?这寺里的名额金贵,每月只得区区十个。来晚了,便要再等上一个月。我等都是附近村镇之人,家中已无牵掛。都盼著能早日脱离苦海,去往西天极乐世界。故而才早早在此等候,只盼能占个先机。” 钟离火听闻,心中那份疑虑愈发深了。他略一沉吟,看似隨意地问道: “你们……真的信这个吗?” “唉,能不能去西天,我等心里岂能没数?”老者苦笑一声,继续说道:“只是这世道艰难,能得寺里一口斋饭果腹,已是天大的福分。至於那西天极乐,能去自然是极好的,去不了也算是求个心安。老朽活到了这把年纪,也没甚念想了。” 却不想小姑娘將这些听个真切,大眼睛里瞬间便蓄满了泪水。她猛地扑向身旁休息的老者身上,用力摇晃著他的胳膊,带著哭腔急声道: “爷爷!爷爷!你醒醒!那位老爷爷说,进寺的名额只有十个哩!万一挑不上爷爷,是不是就去不了西天了?” 那老者被孙女摇醒,听得她这番话,脸上先是一僵,隨即又强挤出笑容,轻轻拍著她的背安抚道:“呵呵,瞎说什么呢,爷爷肯定能去西天的。” 小姑娘这才稍稍止住哭声,仰著那张泪痕未乾的小脸,追问道: “那爷爷去了西天,还会回来看秀儿吗?” 这一问,却似一记重锤砸在了老者心坎上。他浑浊的瞳孔中,闪过一丝难以言喻的痛楚与不忍。只得又像先前那般,笑著摸了摸孙女的头,含糊道: “秀儿乖,西天路远著呢。等你长大,爷爷差不多就回来了。” “好啊好啊,那我得快快长大。等爷爷回来,给秀儿买桂花糕吃。” 说罢,她不再追问。带著美好的期许,將小脑袋紧紧地依偎在爷爷怀里。 钟离火看著这一幕,心中莫名有些酸楚。他寻了个背风的角落,双手抱臂蹲下来。闭目养神,只等天明。不知过了多久,东方天际渐渐泛起了鱼肚白。 *** 第11章 普渡慈航 天色尚是熹微,灰濛濛宛似一方浆洗得褪了色的旧麻布,浸著寒意与潮气。东方天际尽头,方才勉强挣出一线微芒,將远处山峦映出黛青的剪影。 山门殿正中的『空门』,便在这晦明交替间无声开启。似一头张开血盆大口的沉默巨兽,静待著门外那黑压压的人群自投其中。 只听『吱呀』一声长吟,山门殿那扇钉著碗口大铜钉的朱红庙门,应声缓缓向內开启。这木门饱经风雨,色泽已沉淀为深褐。门上的铜环冰冷,却承载著门外所有人的指望。恰似一群南飞的候鸟,盼著一个不知道有没有的著落。 晨气凛冽,眾人呵出团团白气。混在一块,闻著有股子汗渍酸腐之气。 一张张苍老的脸庞沟壑纵横刻满了风霜,形容虽各异,眼神却多是相似。似已看透世情,再无甚指望,却又隱约藏著一丝未烬的星火,不甘就此沉寂。 “呀!开门了!开门了!” 不知谁人喊了一声,原本沉寂的人群登时如滚汤泼雪,鼎沸起来。眾人皆不约而同起身,朝著那並不甚宽敞的门內涌去。 人头攒动,挨肩擦背,密密匝匝,竟无半隙之地。 倘若离得近些,还能早早站上台阶。可要是离得远了,便如同汪洋中的一叶扁舟,只能被人潮无情地阻隔在外,愈推愈远。霎时间,妇人的哭喊声、相互倾轧的推搡声,夹杂著几声无力的咒骂响成一片,令场面混乱不堪。 钟离火此刻,却並未隨眾上前拥挤。依旧安坐於那方被体温焐暖的青石之上,身形隱於歪脖老槐的浓荫之下。默然静观,眼底沉静,不起波澜。 他怀中那尊土地公所赠的信物,既然是面见金光主持的凭证,自不必与眼前这些人爭抢入寺的窄路。只是眼前这般光景,仍不免令钟离火心生几分悵惘。 这些老人,是图临死前能有几个月安稳的斋饭。而前世那些在写字楼里熬夜加班的员工,也不过是为了图碎银几两。世间芸芸眾生,皆是这般用力地活著。 彼时彼刻,恰如此时此刻。 “噼里啪啦!” 倏然,人群里头一串爆响打断此间思绪。这声音又尖又脆,在清晨静寂中尤为刺耳。非是別物,正是岁时节庆常燃的爆竹。 响声不多,也就十来下,却足以惊得眾人心头一跳。场面登时乱作一团,更有那胆怯之人,立时返身便走,还以为出了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 这一下,拥堵的人潮里竟被生生撕开一道缝隙。一个衣饰尚称齐整的中年男子便趁此时机钻入,抢了个前头的位置。明眼人一看便知,这爆竹定是他使人放的伎俩。 然则,这点伎俩並未能唬住所有的人。那些走投无路的老者身子不过微微一颤,浑浊的眼中掠过一丝慌乱。双足却似老树盘根,依旧紧钉於石阶之上,寸步不移。 他们这辈子,什么没见过? 有人经歷过兵荒马乱,白髮人送黑髮人。有人见过孩子在眼前,被催租的恶吏生生打死。如今半截身子都快入了黄土,哪还会惧怕这几声空响的爆竹? 人群的吵嚷声很快又响了起来,甚至比刚才还大。人们一边骂那个放爆竹的缺德玩意儿,一边更紧张地护著自个儿的位置。 钟离火同样被这突兀声响嚇了一跳,隨即復归平静。 他从不高估人心之善,亦不低估人性之恶。这世道,有人为了那点蝇头微利,何等腌臢伎俩都使得出来。动用这等卑劣手段,並不奇怪。 这边吵吵闹闹眾生相,那边咿咿呀呀重声响。 “撮撮撮,狗狗乖,別怕。” 钟离火转目望去,却是先前那个唤作秀儿的小姑娘,正蹲在地上,用一双小手紧紧捂住一条黄狗的耳朵,口中不住地哄著。那黄狗显然被方才的爆竹嚇坏了,通身颤抖,尾巴紧夹,喉间发出呜呜的哀鸣。 她身旁立著那位鬚髮皆白的老者,因挤不进前面,只得无奈退回。此刻他傴僂著身子,满面皆是失望与倦色,唯有看向孙女时,眼里才流露出几分慈爱与暖意。 山门殿的台阶上,不知何时已立著个穿著灰僧袍的小沙弥。看面容尚带稚气,不过弱冠之年。他目光扫过阶下黑压压的人群,不由得蹙眉喝止: “是哪个在此喧譁?!” “佛门清净之地,岂容尔等清早便燃放爆竹!” 此言一出,阶下登时鸦雀无声。尤其是方才那指使人放爆竹的男子,更是將头埋得低低的。眾人皆眼巴巴地望著那小沙弥,生怕他將入寺的名额另与他人。 如此僵持片刻,终究有一位老嫗按捺不住,颤巍巍地出声问道: “小……小师傅,不是说……贵寺每月初一,皆要度化十位有缘之人么?如今……如今这许多人在此,这十个名额……却该如何分派才好?” 此话一出,立时便有人隨声附和。毕竟跟爆竹之事相比,上西天才是要紧事! “正是!小师傅,老身对菩萨最是虔诚不过,已在此苦候了一宿了!” “呔!你说这话是何意?难道我等皆不曾等候?” 眼见眾人又要爭执起来,小沙弥眼中掠过一丝鄙夷与不耐,却还是强自按捺,清了清嗓,扬声道: “肃静!都莫要吵嚷!” 待眾人安静下来,他方才不疾不徐,双手合十道 “阿弥陀佛。菩萨慈悲,不忍看眾生疾苦。金光主持有令,凡年届六旬、心诚向佛者,皆可入寺清修,百年后往生极乐。若是尘缘未了,还望自行了却再来叩门。” 山门殿前,先是陷入一片死寂。眾人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一时都怔住了,面面相覷,不敢置信。隔了数息,这片死寂方被山呼海啸般的欢声彻底衝破! “菩萨显灵!菩萨显灵啊!” “阿弥陀佛!谢菩萨宏恩!” 方才还为爭抢位置而怒目相向的老者们,此刻一张张布满沟壑的脸上绽开了笑,浑浊的老眼里,也淌下滚烫的泪来。他们激动得语无伦次,难以言表心中狂喜。先前因爆竹而生的那点芥蒂,早已被这天降的喜讯冲刷得无影无踪。 只是,这份喧囂的欢喜,终究是他们的。 钟离火冷眼旁观,心下那份警惕反倒又添了几分。 *** 第12章 人生八苦 广结善缘,来者不拒? 这金光主持的葫芦里,到底卖得什么药? 钟离火前世曾於市井营生,白手起家打下一片基业,深知这天底下,绝无免费的午餐。看似不取分文的便宜,往往会付出更高的代价。 故而听闻明镜寺这般来者不拒,凡年满六十的老者皆一概接受时。他心头好似压著一块冰,只觉与周遭喧嚷火热的氛围格格不入。 “爷爷,你要走了么?” 却见秀儿那小小的身子,紧紧抱著老者的腿,眼里噙满了泪珠儿,哽咽道: “呜呜呜,我不想你走。爷爷,能不能不走啊?” 眼见此情此景,钟离火心头无端便想起那人生八苦之说:生、老、病、死、怨憎会、爱別离、求不得、五阴炽盛。小孩哪里懂得愁滋味?只晓得挽留亲近的人。 老者闻言缓缓蹲下身,一双浑浊的双眼早已让泪浸透。他伸出满是皴裂老茧的手,一遍遍摩挲著孙女乌黑的发顶,声音沙哑得不成调子: “傻孩子,爷爷……爷爷是去享福的。” “可是,秀儿会想爷爷的!我想你的时候,去那里找你呢?” 这句童言童语,终究成了崩摧老者心防的最后稻草。他再也按捺不住,一把將孙女瘦弱的身子紧紧搂在怀里,欲语泪先流。 钟离火默然旁观,这种事见得多了,心肠便似冷铁。这人生八苦他已经尝遍,世间离合看多了,自然觉得麻木。只將目光投向那山门,心中盘算著时机。 不多时,那老者似是下了天大的决心,轻轻推开怀中的秀儿,从破旧的衣襟里颤颤巍巍地摸出怀中仅有的几枚铜钱,塞到孙女的小手里: “好秀儿,这钱你拿著,去买你最爱吃的桂花糕。等爷爷……等爷爷到了西天安顿好了,就……就托人来接你。” “啊!真的吗?爷爷!” “嗯,真真的。你快回家去吧,莫让你爹娘担心。” 这是老者最后的谎言,也是他此生能予孙女的最后一点温存。 秀儿的小脑袋瓜没想太多,似懂非懂地握著那几枚尚带著体温的铜钱。她听爷爷的话归家,一步三回头。那小小的身影,终究还是消失在了山路尽头。 老者望著那身影消失处泪眼迷濛,几乎要將心都望穿了去。可念及小沙弥说要斩断尘缘,又强自闔目。胸中却似有两股力道撕扯,割捨不下那血脉牵绊,挣扎难言。 少顷,他方才狠下心肠。转过身,胡乱抹了一把纵横的老泪。步履蹣跚却又带著一股决绝,隨著人流,向著那山门殿內走去。 此去,便是斩断红尘,遁入空门了。 眼见山门殿前的人潮渐渐稀落,钟离火心知时机已至。他从老槐树的浓荫下站起身,掸了掸衣衫上沾染的微尘,步履沉稳,径直走向维持秩序的小沙弥。 那小沙弥眉清目秀,见钟离火这般年富力强的模样也来此处,不由得眉头微蹙,但仍是依著规矩,合十一礼,声音不高,却自有规矩在里头: “这位施主,有礼了。若是上香礼佛,可前往天王殿……” “小师傅。”钟离火打断他话头,亦拱手还礼,声色平和:“在下有桩人命关天的要事,欲求见金光主持一面。” 言毕,便自怀中取出那尊土石所制的土地公雕像,托於掌心,示意对方观看。 小沙弥目光在那土石雕像上略一停顿,眼中闪过一丝异色,復又归於平淡。似是未曾认出,又或是不敢確认。他轻轻摇了摇头,语气平稳道: “施主不妨先往天王殿敬香礼佛,或许有机缘见到金光主持。” “小师傅。”钟离火將雕像又往前递了递,加重语气:“此物乃两界山土地公所赠,说金光主持看一眼便知。事关紧急,还望小师傅能代为通传一声。” “土地公?” 小沙弥闻言,神色间掠过一丝古怪,打量著钟离火,语气却愈发疏离了几分: “施主所言,非小僧所能置喙。寺中规矩,凡外客接待、香火供奉诸事,皆由知客僧与香火师傅掌理。施主若果有要事,可先入殿內敬香,而后寻香火师傅详稟缘由,由他定夺。小僧职责所在,只负责接引诸位老丈入寺安顿,其余外务,一概不知,亦不敢逾越过问。” 这一番话说得条理分明,滴水不漏,既全了礼数,又將干係撇得一乾二净。 言毕,小沙弥再次合十一礼,道声失陪,便转身招呼著最后几位步履蹣跚的老者,向寺院深处行去,口中还温声嘱咐:“诸位请隨小僧来,仔细脚下石阶……” 钟离火自然省的,凡事求人,哪有空手之理。他本想著凭这土地公信物,至少能叩开第一道门。待后续向自己索取银钱,再施展清寒诀矇混过关。 谁知甫一开口,便吃了这不软不硬的钉子。 观小沙弥言行,倒不似作偽,想来寺中確有此等规矩。这明镜寺中的水,怕是比想像中的还要深。求见金光主持,还须循著寺里的章程来才是。 心念既定,钟离火迅速调整策略。只作寻常香客模样,举步走入山门。 空门过后,便是阔朗的殿堂。左右各峙立著一尊庄严肃穆、威武赫赫的神像。 左边那尊金刚,怒目圆睁,双眉倒竖,颈项间虬筋暴起,似蕴著雷霆之怒,只待一声『哼』出,便要涤盪乾坤。其右手高擎金刚宝杵,足踏五彩祥云,身披兽面吞头鎧,凛凛然有降妖伏魔之威。右边那尊力士,则阔口大张,作『哈』气之状。手中横持降魔宝杵,亦是一身披掛整齐,稳立如山,与左首相望,共镇佛门清净。 此二位,便是佛法护持之神,俗称“哼哈二將”是也。 钟离火穿过山门殿拾级而上,眼前乃是一方青石铺就的广阔庭院。 庭院正中,赫然立著数座古铜斑驳的巨大香炉。炉中香菸氤氳,繚绕不绝。香炉之后,便是明镜寺的第二重殿宇——天王殿。 殿前廊檐之下,设一张长长的朱漆香案。案后坐著一个香火师傅,身著褐色直裰,頦下留著一綹山羊须,正自低头,心无旁騖地拨弄著一副算盘,噼啪作响。看其衣著行止,倒不像个出家人,反似俗世中的帐房先生。 钟离火见状,亦不多言,只略整了整衣衫,便迈步向那香案走去。及至近前,却见香火师傅身旁竖著一块半旧的梨花木牌,鐫刻著几条明镜寺立下的规矩。 看完上述的古怪要求,他不由得蹙起眉头。 *** 第13章 佛靠金装 但见那梨花木牌色泽偏黯,显是有些年头了。其上以蝇头小楷,细细密密地刻著几行规矩。钟离火凝神定睛一瞧,竟是: 其一:诸位善信香客,隨心布施香火钱后,每日祇可请领清香一炷,多则不与。 其二:请得清香,即往天王殿前,择炉奉上,默心静候,直至香烬,不得喧譁。 其三:若烧香出现金色异彩,是为佛缘深厚。可持香前往知客僧处,登记入册。方能进入天王殿,求佛解惑。若是求子祈福,可绕行至天王殿后。 这明镜寺的规矩,委实不似寻常庙宇那般来者不拒。钟离火从这故设的门槛中,嗅到了一丝吊人胃口的意味。他暂且按捺心思,盯著忙碌中的香火师傅,先双手合十,打了个稽首,问道: “师傅,请问这香火钱,是怎么个付法?” 那中年男子闻言,眼皮也未曾一抬。只懒懒地伸出右手,指向旁边的功德箱,示意他自行投放。旋即拨弄著手中的算盘珠子,打出一连串的脆响。 钟离火穿越至今,身无分文。此刻莫说金银,连一枚铜板也拿不出来。只见他双手藏於袖中,对路上拾取的树叶施展【清寒诀】。霎时间,那枯叶变化外形,成为掌心中一锭金灿灿的元宝。看色泽光华耀目,竟与真金无异。 他面上故作隨意,心下却甚是仔细。 当著香火师傅的面,將这锭金元宝轻放至功德箱口內。盖因树叶由幻术所化,轻若无物,砸不出金属触底的沉闷声响。若是直接投掷,必然当场暴露。他只得將手探入箱口几分,待元宝触及箱底,方才鬆手,如此倒也天衣无缝。 换做寻常市井之人,乃至別处寺庙的僧侣,见了如此分量的金元宝,纵然不惊诧侧目,眼露贪婪,少不得要合十谢过,道一声『功德无量』。 然而,那香火师傅依旧低头拨弄著算盘,仿若未闻。只是微微撩了下眼皮,往那箱內淡淡地扫了一眼。竟似將元宝与铜板,皆看作身外之物。 既见了布施,香火师傅便依著规矩,顺手从旁边的一个古朴香筒里,隨意抽出一支清香递给钟离火。那清香约莫一尺来长,竹籤为骨,褐末敷身。香体之上,以极小的银泥字体,写著六字大明咒『唵嘛呢叭咪吽』。他接过清香,伸至鼻尖处轻嗅。只闻得一阵极淡的檀香,並未察觉出有何独特气味。 香火师傅递了香,便算是尽到本分。復又垂首,不再多言。那算盘珠子继续噼里啪啦的敲打起来,也不知道是在算寺內还是寺外的帐目。 钟离火手持清香,立在原地,心中暗自思量起来。他尚未摸透,这规矩上所言的『金色异彩』,究竟是何种名堂? 香,便是香。无非草木之末,和以胶脂。除非是某一根香里,掺了金屑、硫磺或是雄黄等矿物。经火一灼,方显金色。否则寻常烟火,如何烧出金色来? 还是说,明镜寺考验的並非香火,而是香客的『诚意』? 有道是人靠衣装,佛靠金装。莫非要香客提前备好真金所制的金香,来此走个过场烧一烧。向大家展示真金不怕火炼,方能进入天王殿? 钟离火有【清寒诀】傍身,偽造『金香』易如反掌。只是,这幻术须得有个凭依。他总得知道那『金色异彩』是何模样,才能依葫芦画瓢。若是仿得不像,被寺中僧人识破,给强行请了出去。岂不是前功尽弃,平白浪费了这番功夫吗? 再加上明镜寺定下的规则,一日只能请领一香。这机会何其金贵,断然不可轻易挥霍。故钟离火打定主意,决定先静观其变。若能覷见有缘人,便可知晓这金色异彩有何奇特。届时,他就能用幻术復刻。混入天王殿,再设法求见金光主持。 正这般思虑间,敲打著算盘的香火师傅忽地又抬头。许是见钟离火持香佇立,久久不动,挡了后来人的路,便不耐地抬起手,指向旁边那块木牌。 这意思再明显不过,让他照著上面的规矩来。或择炉奉香,或默心静候,直至香火烧烬。如若不烧,还望速速离开,莫要在此处扰了旁人的清净。 钟离火心领神会,微微頷首。便持著香,退到天王殿外的广场一侧,寻了个僻静的石阶坐下。一双清亮的眸子,只默默观察著殿前的动静。 这天光流转,日影渐斜。不觉间,已是未申时分。 隨著午后到来,寺中香客也陆续增多,不再是清晨的寥落光景。 来人三三两两,或男或女,或老或幼。多是些寻常百姓,面带风霜,神情恳切;亦有几个衣著光鲜、前呼后拥,僕从簇拥的富贵人家。 他们抵达此地,第一桩事,便是来到功德箱前布施。有人投下几枚铜板,有人掏出几钱碎银。香火师傅依旧是面无表情的模样,隨手抽起一根清香,递予来者。 眾人领了香,便依著寺院规矩,在中意的三足宝鼎香炉前站定。 他们有的闭目祝祷,有的口中念念有词,有的祈祷佛祖垂怜,烧出金色异彩。旋即点香,郑重地插进炉中。尔后退开几步,双手合十,盯著那裊裊升起的青烟。 只是,一个时辰过去了,两个时辰过去了。 那些香一支支燃尽,致使香灰跌落炉中。香客们满怀希冀地上前察看,可拨开香灰除了灰白残渣,哪有半点与佛有缘的金色异彩? “唉,可惜了,今日又没出金。” “我家孩儿重病,听闻这明镜寺求佛最灵,怎地连个门都进不去?”一个妇人说著,不免掩面而泣。 “罢了罢了,许是佛缘未到,明日再来。”亦有人这般劝慰,也不知道是在劝別人还是在劝自己。 失望的嘆息声,此起彼伏。绝大多数人,见香烬无异,皆是摇头嘆息,面带愁容,悻悻然散去。 钟离火见此情形,心知若只靠这『烧香』一途,怕是难有结果。他已在天王殿前消磨了半日光景,却连那金光主持的影儿也未曾见到。 心念一转,便另闢蹊径。向往来的僧人求助,希望代为通报。 可几番托请,那些僧人,上至知客,下至香火,竟都是一般嘴脸,只在口头上打著机锋,横竖不肯为他通传一声。 眼见僧人们油盐不进,钟离火心中愈发沉闷。他走投无路,只得退回原处,再看殿外,唯见十余人仍滯留於此,与自己的做法相同。领了香,但不焚烧,只在附近徘徊。他们或踽踽独处,或三两聚首。大约是想选个良辰吉时,再去焚香尝试。 正思索间,钟离火忽觉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他心头一凛,不动声色地转头望去,只见一个身形富態、满面油光的中年男子正朝这边走来。那人约四十来岁,身著一身宝蓝色锦缎衣袍,上绣团福暗纹,腰间掛著玉佩香囊,隨著步子叮噹作响,手上还套著个碧玉扳指,儼然一副富商打扮。 待走到近前,对方那一双小眼在钟离火身上滴溜溜转了几转,先是打量了他的穿著,復又最后落到他手中那根香上,这才满脸堆著笑道: “小郎君,看你手持佛香,在此佇立良久,想必也是为了求佛解惑来的吧?” 钟离火眉峰微动,心中顿时生出三分警觉。他与此人素不相识,不晓得对方为何偏生找上自己。想来这其中或有蹊蹺,故而只反问道: “阁下找我,有什么事情吗?” 那富商听出他声音中的疏离,並不以为意。反倒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道: “小郎君,莫要误会,我可不是什么坏人。在下姓王,乃是凤林关的员外。因有一桩天大的难事想求问佛祖,已在明镜寺盘桓了数日。奈何佛缘尚浅,总是烧不出金香。此番寻你,是想谈一笔划算的买卖。” 许是身体微微前倾的太过,那富商锦缎的领口便鬆开了些。在他的后颈处,赫然印著一个拇指大小、殷红如血的桃花印记! *** 第14章 无事殷勤 见钟离火没有接茬,王富商便又凑近了些,將声音压得愈低,故作神秘道: “小郎君有所不知,这寺中规矩看似公允实则苛刻。每日能烧出金香的有缘人屈指可数,至多不过一两人。像你我这般在此苦等,无异於大海捞针啊。” 闻言,钟离火倒是深以为然。如今困局难破,须探听更多讯息,便淡淡应道: “哦?那王兄可有指教?” “指教不敢当,不过是搭个伙嘛!”王富商见他肯应承,面上堆积的笑意便又深了三分:“小郎君,既然你我目的相同,何不一起联手求佛解惑?” “怎么个联手法?” 见钟离火似有兴致,王富商精神一振,连忙解释道: “实不相瞒,我在这殿前已联络了七八位同道。咱们约定好,谁的香若是烧出金光,得了入天王殿的机缘。便將眾人的疑难困惑一併带进去,代为发问。如此一来,咱们这功成的机缘,岂不是平白大了七八倍?” 钟离火闻言,略一思忖。这法子听来,倒也合乎情理。眾人拾柴火焰高,共摊风险,倒也不失为一个良策。只是……他此来,並非为了求佛解惑。 见钟离火似在思索,王富商只当他是心动,又趁热加了一把火道: “小郎君若是不嫌弃,便跟我搭伙吧。倘若是在下偶得佛缘,定当为你分忧。若是你鸿运当头,烧出了金香。只消在天王殿內,替我问个问题。事成之后,我定当奉上纹银百两,以为酬谢,如何?” 钟离火如今囊中羞涩,连一枚铜板也掏不出。若是应了他的提议,倒是一桩稳赚不赔的买卖。只是,他对搭伙的做法看得通透,持有不同的见解。 倘若事態发展愈发顺利,他们又岂会巴巴地跑到这里来求佛?多半是遇上了过不去的坎,想寻求破解之法。亦或是明知前路无望,求个结果只图死心罢了。 这寺中僧眾,皆像那小沙弥一般,满口规矩,事事推諉。早先还不知缘由,只道世態炎凉,人心冷漠。如今看来,这些僧人才是真正的精明人。 想必是怕祸从口出,说了不吉的讖语,叫人迁怒於己,平白惹来一身是非。这般无妄之灾,僧眾尚且不愿沾染。他钟离火一个外人,又何苦去蹚这趟浑水? 思定,他便淡淡一拱手,回绝道: “在下独来独往惯了,实在不想掺和这些,王兄还是另寻高明罢。” 见钟离火软硬不吃,连这白送的银子都不要。王富商脸上的笑容登时一僵,心中暗骂这人怎那么不识抬举?然而他此行有任务在身,绝计不能轻易罢休。 王富商心中念头急转,只得再生一计。他猛拍脑门,从宽大的袖袍中,取出一支香来。看那制式,像明镜寺所制。他將香递过来,笑得愈发殷勤: “哎呀,是王某孟浪了!小郎君既不愿沾惹是非,足见是个有缘法、有定力的人,倒是我这个俗人,用银钱玷污了佛缘。” 说到此处,他將那香又往前递了递: “不瞒你说,我这支香是在昨日吉时领的。但我总觉得,失了些灵气。反倒是小郎君你手中这支,是今日新领的,正是头一遭的好彩头。既然你不愿搭伙,不如就行个方便。咱们换换这香,让我也沾沾你这新领的喜气,权当是结个善缘,如何?” 钟离火闻言,心中警铃大作。 方才还说得头头是道,此刻却又节外生枝。这富商先以搭伙之名拉拢,再以换运为由,要换他手中的那支香。这般表现过於殷勤,透著一股子说不出的诡异。 他的香,必有蹊蹺! 钟离火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他所倚仗的非是这区区香火,亦非那虚无縹緲的运气,而是清寒诀这等幻术。只需看清那金色异彩究竟为何物,便能仿得惟妙惟肖。何须与这来歷不明之人,做香火交换?简直是滑舌舔足,多此一举。 思定,他面上神色骤敛。只將手中清香往后一收,淡淡回绝道: “王兄,这香既是佛前所领,便是缘法,还是用自己的为好。” 那王富商脸上的笑容登时一僵,大抵是没想到钟离火会拒绝得如此乾脆,连白送的银钱都不要。他心知强予无果,只得堆起笑脸,訕訕地收回手,道: “哈哈,小郎君果然是性情中人。既如此,是王某唐突了,唐突了。那……小郎君且在此静候,王某再去那边看看,莫误了吉时。” 说罢,他拱了拱手,一甩袖,也不再多言,便转身钻入了另一处人群之中。 钟离火注视著他走远,便不再理会,依旧安坐於那石阶之上。既不焚香,也不言语,只冷眼观瞧著殿前的人来人往,思索著接下来的计划。 殊不知,那王富商离开后並未去寻其他香客。而是七拐八绕,走到了偏殿一处不起眼的阴影下。那里站著一个灰衣僧人,正埋头扫地。 王富商左右环顾,不见外人窥探,这才开口道:“嘖,那小子警惕得紧。简直属泥鰍的,滑不留手。方才那番布置换作常人早上鉤了,偏生被他躲过,真是晦气!” 灰衣僧人扫地的动作微微一顿,眼皮也未曾抬起,只从喉间逼出一句: “大王那边,可有何吩咐?” “大王早有预料,”王富商恨恨道,“祂老人家吩咐了,此人是针对金光和尚的棋子,断然不能让他轻易溜走。既然明路走不通,须得使用暗招。” 他覷了覷四周,见无人窥视,便又接著说道: “金光那老禿驴闭关许久,不肯轻易见人。这小子在殿外徘徊,始终不得入內。怕是耐心耗尽,便会离去。你须设个局,捏造机缘,务必將他送进天王殿。届时僧人们不敢叨扰老禿驴,必定將他安顿在寺中。一旦住下,你再如此如此,这般这般,不著痕跡地引著他,去瞧瞧那些『不该瞧见』的东西。后面的事,大王自有安排。” 灰衣僧人缓缓点头,应道:“请施主和大王放心,我省的了。” 说罢,王富商便急匆匆地去了。而那灰衣僧人,依旧不急不缓地扫著地,仿佛方才那一番耳语,不过是秋风过耳,未起半点波澜。 *** 第15章 请君入瓮 钟离火自清晨入寺,滴水未进,粒米未食。及至此刻,腹中已是飢肠轆轆。 然则此行仓促,身上又未携带分文。先前丟入功德箱的那锭金元宝,亦不过是清寒诀所化的树叶,当不得真。如今这腹中空空,也只得强自忍耐。 好容易挨到了申时將近,殿前的香客们一个个神情困顿,昏昏欲睡。忽在此时,一鼎三足香炉前,猛地爆发出一阵欣喜若狂的大笑: “哈哈哈哈,成了!成了!小爷我成了!” 这声呼喊好似巨石砸入湖面,登时激起千层浪 剎那间,殿前所有或坐或臥、或假寐或閒谈的香客,竟似那饿了几日的狼群见到羔羊般,一个个双目放光。真箇是疯了似的朝著那声音源头之处,齐齐匯聚! “快看,有人烧出金香了!” “这位兄台,兄台!帮我问个问题,价钱好商量!” “帮我也问一个啊,我出二两银子!” “滚一边儿去吧!二两银子也想问佛?爷的事情紧急,我出五两!” “五两算什么!我出十两!谁也別跟我抢!我只想问问家中老母的病症!” 一时间,眾人七嘴八舌,爭相许诺,更是你推我搡,几乎要將那烧出金香的汉子撕扯开来。那人被这突如其来的阵仗砸得晕头转向,一时竟不知所措。 钟离火明白机会来了,趁著这股乱劲儿往人群里钻。 他无需挤到最前面,隔著数步之遥,亦能瞧得分明。只见那汉子手中的清香顶端,並未化作寻常的灰白,而是凝结著几点米粒大小的金色颗粒。那颗粒宛若金箔熔铸,又似琥珀凝脂。在西斜的日光下,闪烁著一层细碎而奇异的光芒。 原来如此! 这金色异彩,与钟离火预料相同。香中必是预先掺杂了金屑或是类似之物,才能烧出此等效果。单以肉眼观察清香,確实难以分辨。 如今窥破了这金香奥妙,钟离火自然无心与眾人纠缠。他悄然脱离骚动的人群,也不去那香炉处焚香。径直来到大殿东侧,寻那负责登记的知客僧。 钟离火双手合十一礼,缓缓从怀中取出自个儿那支清香。就在亮出的剎那,他已暗中掐了清寒诀。此物落到旁人眼中,就是手持一支带著金色颗粒的金香。 那知客僧见状,不敢怠慢。忙取过笔墨册子,恭声道: “阿弥陀佛,请施主留下名讳,贫僧这便为您登录入册。” 钟离火略一思忖,便沉声道:“钟火旺。” 那僧人笔走龙蛇,將“钟火旺”三字录入册中。隨即將册子一合,起身打了个问讯,道:“钟施主,请隨贫僧来。” 言罢,便在前头引路,引著钟离火,径直往那天王殿內而去。 他与知客僧刚迈上台阶,先前还围得水泄不通的人堆里,不知是哪个眼尖的妇人瞧见二人身影,立时猛地一指,高声喊道: “快瞧!那人手中也是金香!” 这一声喊,端的似滚油里泼了冷水,引得眾人纷纷侧目。 方才还苦苦哀求那汉子的人群,登时又分作两股。尤其是挤不进人堆里的,果断撇了先时那汉子。一个个疯了似地朝殿门这边扑来,口中不住地嚷著: “小郎君,且慢!帮我问个事情,我愿意出二两银子!” “还有我,还有我!我出五两!小郎君莫走啊!” 然而在这片喧嚷声外,一名灰衣僧人立在偏殿不起眼的角落。他盯著钟离火登阶的背影,嘴角几不可见地微微一勾,暗忖道: 呵,倒不枉费大王一番布置。竟让他自个儿寻到门路,倒也省却我一番功夫。 金光那老禿驴闭关许久,寺中诸事,皆由几个弟子做主。此人既入了天王殿,便如同瓮中之鱉,別再想逃。只须將人留於寺中,后面的事,可就由不得他了。 灰衣僧人缓缓转过身,不去理会那些嚷嚷的香客,只逆著人流离开。仿佛这满院的喧嚷,只是几只聒噪的夏蝉罢了。 钟离火无意承接这些因果,默默缀在知客僧身后。天王殿大门左右,各有一位肌肉夯实、手持棍棒的武僧,挡住试图入內的香客们。 待他跨过高高的门槛,甫一入殿,一股浓郁的檀香之气便扑面而来,令人心神为之一振。殿內光线虽然有些昏暗,却更显庄严肃穆。 钟离火走进天王殿,迎面便是四大天王的怒目金刚像。这四位天神,面目狰狞,威风凛凛,各持法宝,镇守四方。他知晓这四位,本是印度神话中的护法,后被佛教援引过来,若是按照《封神榜》中的说法,他们就是大名鼎鼎的“魔家四將”。 绕过天王,正中供奉的,便是一尊笑口常开、大肚能容的弥勒佛。只见佛像前的蒲团上,正有一位身著灰色僧袍的青年僧人,背对入口,双手合十,似在虔诚跪拜。 知客僧將钟离火带到此处,向那蒲团上的僧人微微躬身,知会道: “不智师叔,钟施主带到了。” 待对方缓缓起身,他便立刻合十施礼,转身退出天王殿。 钟离火此时才看清,这人年岁约莫在二三十之间,面容倒生得清秀,一双眸子亦是狭长。然而眉宇间,全无此年纪该有的浮躁轻佻,反倒是一片澄澈淡然。 “阿弥陀佛。施主既是有缘人,想必心中有所困惑。我佛慈悲,施主可在此弥勒佛前,虔诚拜上三拜。而后,在心中默念所问之事。將此物拋出,叩问吉凶。” 说著,僧人抬手指向旁边案几上的一对朱红色木块。那木块形制古朴,乃是红木所制,雕琢成两个半月之形,正是民间问卜所用的“筊杯”,对钟离火解释道: “若是一反一正,是为圣杯,意为『是』;若是两个反面,是为『怒杯』,意为『否』。若掷出两个正面,是为『笑杯』,意为『不清楚』或『不確定』。” 钟离火此行並非求佛解惑,而是祛除桃种。待对方说完,他才礼貌应道: “大师误会了,我是来找金光主持的。”言罢,他便从怀中取出那尊不过巴掌大小的土石雕像,托於掌心:“土地公曾言金光主持若见了此物,定能救我性命。” 那僧人见了这尊雕像,眸子里闪过一丝极快的惊异,瞳孔亦微微一缩。然而这神情稍纵即逝,他很快便闔了闔目,將那惊色尽数敛去。待再睁眼时,神色已恢復先前的平静。只是那目光中,却比方才多了几分凝重。他双手合十,深深一揖道: “阿弥陀佛,施主,真是不巧。家师在后山闭关已有数月,不便见客。贫僧法號不智,乃家师座下关门弟子,执掌寺內诸多事宜。施主若有急事,不妨告知贫僧,贫僧或可转达,或是代为处置。” *** 第16章 欲盖弥彰 闭关? 钟离火闻言,面色微诧。委实没料到会是这般结果,不由得暗自思量道: 金光主持闭关距今已有数月,那我岂不是白跑一趟?况且由桃花妖精血炼化的桃种,连土地公都束手无策。告诉这小和尚,又有何用?难道,真是天亡我也? 不智和尚见钟离火默然不语,覷破他心生退意。遂双手合十,温言开解道: “钟施主,家师闭关数月,实是轻易惊扰不得。但……”不智和尚话锋忽转,继续说道:“钟施主既持土地公信物而来,所遇之事定然非比寻常。若钟施主信得过,不妨將起因说来听听?贫僧若能料理,自当为钟施主分忧。即便无能为力,亦可掂量轻重缓急。再思虑是否要惊动家师,以免耽搁了钟施主的要事。”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全了礼数,亦给了钟离火转圜之机。他思忖眼下境地,確实没有其他选择。总不能就此拂袖而去,回到山林间坐以待毙吧? 钟离火略一沉吟,终是下定决心,將原委和盘托出: “不瞒大师,”他压低了声音,神色凝重道:“在下於数日前,不幸遭到歹人所害,吞服了由桃花妖精血炼化的桃种。如今妖气盘踞臟腑,性命危在旦夕。土地公正是为此,才指点在下。说是这两界山之中,唯有金光主持才能助我释厄。” 桃花妖?! 听到此名讳,不智和尚的面色虽不如先前那般变化,但眉头已然蹙起。那一双眸子紧紧盯著钟离火,顿时令殿內气氛凝重了起来。 “阿弥陀佛。” 少顷,不智和尚先宣了声佛號,面露沉吟之色,道: “钟施主,贫僧曾听家师数次提及这头几百年道行的妖怪。若是寻常桃种,贫僧凭本寺的功法或可一试。然则此桃种由精血炼化,恕贫僧道行浅薄无能为力。这拔除桃种之事,恐怕非家师出手不可。依贫僧之见,钟施主不如先在寺中安歇。待贫僧將此事稟明家师后,再来告知如何处置。不知,您意下如何?” 这不智和尚神色有异,回答却滴水不漏,直教人挑不出任何毛病。是否另有隱情,暂且存疑。钟离火如今只能將计就计,先答应下来。考虑到体內桃种,不知何时会爆发。日后需暗中收集线索,或可通过此法,来逼迫闭关的金光主持现身。 “好。”钟离火应了一声,拱手称谢道:“全听大师吩咐。” 不智和尚点了点头,扬声唤来殿外候著的武僧,低声嘱咐了几句。 那武僧离开天王殿,很快便领著一名僧人回来。钟离火打眼一瞧,呵,竟是个熟面孔。正是清晨在山门殿前接待老者,刻意推諉不愿通传的小沙弥。 且说这小沙弥踏入殿中,目光先是落在不智和尚身上。正要合十行礼,眼角余光却瞥见站在旁边的钟离火。他心里咯噔一跳,这不是清晨被自己嫌麻烦婉拒通报的那个人吗?他是靠烧金香进入天王殿的吗?竟然让不智师叔亲自相陪? 小沙弥心中五味杂陈,既惶恐又忐忑。他害怕师叔因早上的事情责罚自己,不敢抬眼去瞧钟离火,將头垂得极低,手足无措地向不智和尚深深一揖: “弟……弟子明心,听候师叔吩咐。” 不智和尚察觉异样,只道他是见了自己紧张,温言道:“这位钟施主,是家师的贵客。你且领他去用些斋饭,再好生安置歇息。切记,不可怠慢。” “是,弟子遵命!” 明心如蒙大赦,忙不迭地应了,这才转向钟离火,挤出一丝討好的笑容。身子微微前倾,右手比出一个『请』的手势。 待两人绕过弥勒佛像背后的韦驮天像走出天王殿,他才暗暗抹了把虚汗。语气较之先前在山门时,明显恭敬了许多: “钟施主奔波一日,想必是饿了。正巧,赶上用膳的时辰,请隨我来。” 钟离火如今飢肠轆轆,哪有閒心去计较对方早晨的推諉。当务之急是拔除桃种,解除隨时爆体的危机。相比之下,其他都算小事。闻言也没阴阳怪气,应允道: “嗯,有劳小师傅了。” 明心暗自鬆了口气,引著他来到一处名曰“五观堂”的斋堂。 只见这偌大的偏厅中,竟黑压压地坐了三十余人。其中有大半,都是清晨入寺的老人。见到有年轻人来到此处,一时间数道目光齐刷刷射来。 钟离火早已饿极,也顾不得旁人眼光。盛了些粥和疙瘩汤,默默用起斋来。寺中斋饭虽是素净,却做得清爽可口。他连吃三碗,方才觉得腹中稍安。 待用完斋饭,明心便引著钟离火离开五观堂。 客房设在后院一排厢房之中,陈设倒也简单。並非单人居所,而是一处通铺。沿著墙壁,摆放著十数张床铺。明心指著靠里的一张空床,说道: “钟施主,眼下实在没有单间,今夜只能先委屈您了。回头若是有空房,小僧再为您调换。被褥皆是新换的,尽可放心。这屋中尚算清静,算上您也不过三人。” 钟离火有些疲惫,道了句无碍。待明心嘱咐几句离开后,便脱鞋坐在床上。不多时,两个老人一前一后回来。其中一个钟离火认得,正是秀儿的爷爷。 两人素无交情,见面也不过是点头致意罢了。 但钟离火的思绪,已飞快转动起来。他为商多年,深知人情世故的道理。眼下虽有不智和尚以贵客之礼相待,但终究是客。 金光主持闭关,听闻有数月。实难知晓,何时才能出关。 钟离火亟欲弄清寺庙底细,以探明此地是否稳妥安全。 他在入寺前见过秀儿的爷爷,彼此尚有几分面熟。待到明日,或可多找对方聊聊探探口风。总好过日日夜夜守在这里,两眼一抹黑地枯等。 心中既定下明日计划,钟离火便暂且收敛了思绪。 他奔波一日,早已身心俱疲。眼见同屋两位老者早早宽衣,吹熄了灯烛,准备歇息入睡。一问才知,明日早课,需为诵经养神。此刻,显然不是攀谈的恰当时机。 钟离火索性躺下,合上双眼。他本欲顺著倦意入睡,可心神却未能放鬆,只在静謐中强自安歇。到头来终是翻来覆去,不得安眠。 夜,渐渐深了。 房內鼾声微起,月光透过窗欞,在地上洒下几缕清辉。 钟离火翻身而起,想趁著夜深人静,摸清白天不易探索之处。至少搞清楚各建筑的大致方位,万一有变,也不至於进退失据。 行至一岔路口时,钟离火见到一条小径蜿蜒著伸向后山深处。他正要转向,阴影里猛地闪出一个身影拦在跟前,竟是白日里在天王殿角落扫地的灰衣僧人。 他本以为这小子要过些时日才会来探查,没想到当晚就撞上了。顿时心头暗喜,遵照王富商的吩咐,將身体绷紧,作出紧张神色,好像生怕有人擅闯的模样。 灰衣僧人在心中,对桃仙计策佩服的五体投地。此等欲盖弥彰之举,定叫人心生怀疑。可比直接说出寺中哪些腌臢事,更加令人防不胜防: “施主留步,此路通往后山禁地,閒人不可入內!” *** 第17章 尘缘未了 禁地? 钟离火闻言,心中不由得一凛。他万万没想到,自己如此小心翼翼,竟然还是被察觉踪跡。他本想趁著夜色,摸清寺內路径。不料刚一靠近,便遭人发现。而且看这僧人,冷不丁从暗中窜出。神色间又那般戒备,颇有几分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意味。 难道说,这后山有什么隱秘? 他脑中念头急转,当即作出几分慌张之態,双手合十,解释道: “师傅误会了,我只是起夜找寻净房,並非有心窥探。” 那灰袍僧人立得笔直,半边身子笼在月光里,几与夜色融为一体。他听从王富商的吩咐,用板滯生冷的声气儿回道: “施主,请速速离开。若再往前,休怪贫僧无礼。届时,恐不好收场!” 钟离火瞧对方形容肃然,心下疑云愈重。 但他眼下无甚修为,清寒诀又算不上多大战力。纵有几分好奇,也知晓此刻非探究之时。当即再次合十一礼,道了声打扰,转身循著来路退去。 待捱回房內,钟离火却是翻来覆去,再难合眼。那后山禁地,连同那僧人冰冷的语调,便如同一根芒刺哽在心头。纵是无意深究,亦在脑中縈绕不去。 这般辗转反侧,直到三更过后,方才迷糊睡去。 次日清早,那些老人皆前往大雄宝殿听经念佛。一心盼著能洗尽尘愆,早日往生净土。钟离火不用去,直睡到日上三竿方起。 他信步来到斋堂,恰是午饭时分。堂中一如既往的安静,只闻碗筷轻碰之声。眼见堂中老者依旧只三四十人,便挨到一名添菜的小沙弥身边低声问道: “小师傅,明镜寺內除了僧舍和这里,可还有別的住处?” 那小沙弥闻言抬首,想也不想便道: “回施主话,没有。” 钟离火哦了一声,又似漫不经心地笑著追问:“我记得月初入寺的老人家,有近三十之多。此处拢共才四十余位,怎的不见前几个月来的老人?” 那小沙弥给一位老者添毕了斋,这才撂下汤勺,合十一笑道: “阿弥陀佛。施主有所不知。能来敝寺的,多是尘缘、寿数將尽之人。早先入寺的那些长者,机缘一至。自然是蒙佛祖垂怜接引,前往西天往生极乐了。” 这般说辞,端的是冠冕堂皇,叫人挑不出半点错处。 没想到僧人小小年纪,口风倒是极紧。 钟离火知道从他嘴里,问不出更多的底细,遂就此作罢。盛了一碗斋饭,寻个僻静角落独自享用。 谁知他晌午的这番閒言问询,竟是传了出去。 及至申时,钟离火正在房中枯坐。不料那明心和尚,主动寻到屋舍。 “钟施主。” 对方双手合十,打了个稽首道:“听闻,您对寺中之事存有疑惑?” 钟离火忙起身还礼,称只不过是隨口一言,当不得真。 明心摆了摆手,让他安坐,面上仍是那副悲天悯人之色,嘆道: “钟施主宅心仁厚,有此一问,亦是人之常情。实不相瞒,凡来此地的长者,大多寿元將近,时日无多,特来寻一方净土,好安待往生。” 他稍顿了顿,神情也肃穆了几分:“那些老人家,平日里在此吃斋念经,待到大限已至,油尽灯枯之时,寺中便会安排他们住进后山的『往生堂』。” 钟离火听闻后山一词,心中微动。暗忖莫非与昨夜撞见的禁地有关,便开口道: “后山?” “正是。”明心頷首,予以回应:“后山清净,不易受俗务搅扰。老人们在往生堂中,自有不智师叔普度佛法,每日教其诵经,助他们了却尘念,安然西去。此乃莫大功德,是以外人一概不得擅入。施主所问的那些老人家,大抵的结局便是如此。” 这番解释,当真是天衣无缝,合乎情理。 钟离火听罢,心中却愈发冷笑,好一套滴水不漏的说辞。 若真如对方所言,是功德善举。又何必將后山设为禁地,派人严加看守? 念及此处,钟离火非但没有放鬆警惕,反而愈发觉得此地水深莫测。 他遂起身合十,脸上故作释然道: “嗯,多谢小师傅解惑,是我多心了。” 明心见他疑竇自解,露出温和的笑容: “钟施主言重了,若有其他问题,儘管寻我。只要小僧知道,必倾囊告知。” *** 翌日,他依旧如常行事,时而晒太阳,时而去斋堂。 钟离火注意到,听经回来的老人们,脸上皆带著一种难以言喻的平静,甚至有几分近乎麻木的安详。仿佛经文將他们世俗的喜怒哀乐尽数淘洗了去,只剩下一具具等待上西天机缘的躯壳。他曾试图接近秀儿的爷爷李德裕,向对方套话打探。可一旦提及后山、往生堂和诵经內容,他就会说泄密是大不敬,不愿透露更多的信息。 碍於没有掌握实证,钟离火评估出夜探后山的时机,尚不成熟。 他的暗中调查,也因此陷入僵局。 不觉间,便到了第三天的晚膳时分。 钟离火正低头食粥,忽听得门外传来僧人喝止声,间杂著女童执拗不依的哭腔。那哭声又尖又细,虽是童音,却透著一股子拼了命的决绝: “放开我!快放开我!我是来找爷爷的,他就住在这里!” 这清脆如铃般的声气儿,钟离火听来,竟有几分耳熟。离他不远处,李德裕手中的木箸啪嗒落地。他顾不得周遭的异样眼光,慌忙起身跑出了五观堂。 “秀儿!” 李德裕瞧见孙女,失声唤道。人已忙不迭地扑到近前,也不及去拉孩子。只先转过身,对著那两位僧人不断作揖赔不是: “两位大师,这是老朽的孙女。孩子年幼,不懂规矩,万望大师恕罪!” 那僧人虽然鬆了手,一双眉头却是紧紧蹙著,冷声警告道: “施主既已入寺,当知凡尘俗务皆该了断。速速把人领走,莫要在此处喧譁!” 李德裕只得一个劲儿地打躬称是,那僧人见状,也不再多言。 他这才慌忙蹲下身子,拉住孙女,又急又怕地问道: “秀儿,你怎么来了?” 谁知这不问倒罢,一问便令秀儿『哇』的大哭起来,一头扑进他怀里。 “爷爷!”她这一声喊得撕心裂肺:“爹爹他骂你!说你是老不死的东西,留在家里白白浪费粮食,恨不得盼你早些断气!我同爹爹爭辩,他就打我……我逃了出来,实在是没有去处,只得来寺里寻你,呜呜呜……” 听到儿子如此咒骂自己,李德裕那张老脸霎时涨得通红,身子也是摇摇欲坠。 秀儿哭著哭著,忽而想起了什么,猛地敛住哭声,在身上的夹袄里摸索。未几,她掏出一个油纸裹著的小包,珍重的打开,里头竟是好几块桂花糕。 “爷爷,我没攒多少钱,只能买这么多。”秀儿將桂花糕捧到李德裕跟前,话音却陡然一转,哽咽道:“爷爷,咱们一道吃。吃了这个,你就带上我……带上我一同去西天罢!那个家……我再也不想回了!我在世上,只剩爷爷一个亲人。爷爷若是丟下秀儿,就这么去西天。秀儿便真是有家不能回,成了没人要的野孩子。” 这话虽是童言,听来却字字锥心。此言一出,不止李德裕,便是探头看热闹的老人们,亦是情绪低沉。堂中一时,竟鸦雀无声。 李德裕闻言,再也绷不住。霎时间老泪纵横,將孙女紧紧抱住。围观的老人们见此情状,或是触景生情,亦有不少暗自垂泪,跟著抹起了眼角。 钟离火只在旁默然看著,心中百感交集。暗忖那武僧倒是说得轻巧,只叫人了却尘缘。可人心吶,都是肉长的。这亲情,又岂是那般容易说断就断的? 拦人的武僧见了,亦是一嘆,只宣了声佛號:“阿弥陀佛。施主,你凡心未了,尘缘未断,恐非我佛门有缘人。依贫僧之见,你还是早些回去罢。” 此话看似劝解,实则在下逐客令。 李德裕闻言一愕,登时浑身一激灵。他自知时日无多,来明镜寺是为求善终。上不上西天,其实不重要。但孙女不懂这些,才会说出一同去西天的痴话。 此时他唯恐秀儿这孩子蒙了心,要跟著自己寻死。当即顾不得孙女的啼哭,竟是一下鬆开了她,转而朝那僧人“噗通”一声跪下: “大师慈悲,莫要赶老朽走!老朽已是时日无多,只求在宝剎寻个善终。” 他忧心这来之不易的机会就此断送,又怕孙女再闹出什么,急急又道: “都是老朽管教无方!老朽晚些……晚些就去寻管事的人!我保准,今夜就將这孩儿送走!绝不让她再来搅扰佛门清净!求大师开恩吶!” 此话一出,围观的老人们竟是齐齐收了声。彼此之间,面面相覷。眾人非但没有半分鄙夷,反倒是露出瞭然与戚戚之色。 “唉,这孩子这么小,哪里懂得上西天是什么意思……” “可不是么,他这也是没法子呀。好不容易进入寺庙,总算临了有个归宿。总得把孩子给安顿妥当了,才能安心上路啊。”几人窃窃的私语,令其余老人们都缄默无声。他们浑浊的眼神里,多出几分感同身受的悽惶。 那武僧见李德裕狠心发誓,又听得周围人窃窃私语,脸上已是颇不耐烦,正要再度开口驱赶,忽听身后一人开口: “这位师傅,且慢。” 武僧回头,只见钟离火已放下碗筷,缓步走了过来。 钟离火行事谨慎,深知李德裕是自己探查后山內情的重要门路。若是坐视他与孙女被僧人赶走,此后再想从旁人处打探虚实,恐將冒上更大风险。 他先对武僧合十一礼,不卑不亢道:“这位师傅,在下钟火旺。是受不智大师招待,在此地等候金光主持出关的客人。这位李老丈,恰好与在下同舍而居。” 听钟离火搬出主持身份,那武僧不敢得罪,但依旧板著脸。 钟离火继续道:“女童在此哭啼,確是扰了佛门清净。若强行驱赶,怕是要在这里闹將起来,反而不美。不如行个方便,將他们交由在下处置。这便带孩子回去,好生劝慰其归家。如此,既全了寺院规矩,也免得惊扰了旁人,您看如何?” 这番话有理有据,既是给武僧台阶下,也是在帮他解决麻烦。 见贵客主动提出接手,武僧不敢擅自越权应允,只得蹙眉道: “施主既为主持贵客,贫僧本不该驳你顏面。只是这国有国法,寺有寺规。他尘缘未断,合该离开寺院。此事非贫僧所能定夺,亦做不了主。” 武僧停顿片刻,看向李德裕又道:“既然施主为你求情,你便去寻不智师叔罢。他掌管寺中诸事,你且去与他分说。若他应允你留下,我等自不敢再拦。” 李德裕见钟离火出面为自己解围,又得了明路,便似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 “多谢大师指点!多谢小施主!” 他连连叩谢,也顾不上斋饭未尽,更顾不上旁人的各色眼光,只手忙脚乱地爬起。一把攥住秀儿那瘦伶仃的手腕。几乎是半拖半拽地,將她扯回房间。 钟离火望著二人背影,心下亦是一嘆。只觉碗中斋饭,似是失了味道。待草草用罢了斋饭,便准备回房歇息。 不想刚到门口,房门吱呀一声开了。李德裕从那门缝里侧身而出,旋即反手將那房门带上。他犹不放心,还用手使劲按了按,似是生怕里头的孙女再跑出来一般。 做完这一遭,李德裕方才直起身子,欲前往后山。 一抬眼,却见钟离火正朝此处走来。两人目光,恰好撞个正著。 李德裕先是一怔,隨即面露感激之色,几步抢上前,对著钟离火便要作揖下拜: “小施主,小施主请留步!方才在斋堂,多谢您为老朽解围!若非您……” 钟离火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大礼嚇了一跳,忙侧身避让,伸手去扶: “老丈快快请起,不过举手之劳罢了。” “您是老朽的恩人吶!” 李德裕感激涕零,话锋一转,忽又噗通一声,毫无徵兆地跪了下去。 钟离火这回没能拦住,只得道:“不是,你这是做什么?” “老朽在寺中举目无亲,唯有小施主您心善,肯为老朽出头。” 李德裕不肯起,用头抵住青石板,哀声委託道: “老朽要去寻不智大师,无暇管束孙女,实在分身乏术。求小施主发发慈悲,帮老朽照看孙女片刻,莫要让她跑出去!老朽去去就回,去去就回!” 说罢,李德裕也不等钟离火应承,便是一个响头磕在青石板上,隨即便猛地爬起,一整衣衫,再不回头,径直朝著寺庙深处而去。 望著那道仓皇远去的背影,钟离火本不愿沾染这等因果。怎奈见那老丈情状,甚是可怜。何况方才既已出手,此刻再袖手旁观,亦是说不过去。再者想来,不过是举手之劳,便权且当做,日行一善罢。 他心头一嘆,推开房门,走进屋內,並反手將门合上。 屋內光线本就昏暗,这一下便更显幽沉。只见那位叫秀儿的女孩,正独自缩在床角,抱著双膝,將头埋在里头。身子一抽一抽的,压著声儿啜泣。听到声响,她偷摸摸地瞄了钟离火一眼,也不吵闹。等哭乏了,便蜷在床角,似是睡了过去。 钟离火原以为李德裕去找人,应该耽误不了多长时间。 只是这一等,便再无音讯。眼瞧著窗欞上的天光,由申时的亮白渐渐转作酉时的昏黄,最后化作戌时的一片青黑。钟离火的心,一点点地沉了下去。 一股不祥的预感,逐渐涌上他心头。 *** 第18章 桂花易冷 钟离火臥於通铺之上,只觉得身下木板坚冷,硌得他生疼。 窗外是无边无际的墨色,偶有几声残更的梆子自山下远远传来,空洞而寂寥。本该助人安眠的风声,此刻在钟离火耳中却化作了呜咽与利啸,搅得他心神不寧。 辗转反侧间,钟离火满脑子都是李德裕寻求帮助时的沧桑老脸,以及秀儿那双清澈见底、不知世道险恶的眸子。这明镜寺,当真能护得他们俩周全吗? 钟离火就这样捱到清晨,忽听到『当——』的一声巨响。其声震四野,余音裊裊。正是明镜寺內的僧人,在钟楼敲响晨钟。 那钟声浑厚、悠远,仿佛自亘古传来,带著一股不容抗拒的威严与慈悲,重重地撞在人心口上。紧接著,第二声、第三声……连绵不绝,一声声,一阵阵,如无形的巨浪,涤盪著山间的一切浮躁与不安。 钟离火一夜未曾合眼,就等著早起去寻李德裕,好確定他的安危。脑海中昏昏沉沉的感觉,在这钟声涤盪之下,只余留一片清明。 回看时,窗外天色刚蒙蒙亮,尚未透出鱼肚白,仅是一片沉闷的铅青色。他披衣而起,瞥了一眼熟睡中的秀儿与老人。脚步放轻,推门而出,反手將门合上。 “布穀——布穀——” 此时天色尚早,薄雾如纱,笼罩著禪院。石阶上、枯草间,皆凝了露水。已有早起的僧眾,在大雄宝殿朗声诵经,做每日必修的功课。 钟离火本就双目微赤,自无心体味那山间晨雾与梵音渺渺,心中只掛念著李德裕安危。他正欲前往后山查探,谁知刚行至廊柱附近,便偶遇明心和尚迎面走来。 “钟施主,起的真早啊。” 明心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先宣了声佛號: “阿弥陀佛。钟施主,小僧正有事寻你。” 钟离火心中一动,按捺著性子,只淡淡问道:“找我?何事?” 明心面色如常,双手合十,解释道: “李施主昨夜为孙女之事,去后山求见不智师叔。起初师叔不肯接见,可那李施主偏生是个执拗性子,竟在往生堂外长跪不起。” 钟离火双眉微蹙。 明心似未察觉,又继续道:“师叔到底慈悲,不忍见李施主在外面受冻,便允他进堂內歇息。这不,天刚亮,李施主便托我来寻施主,想把秀儿姑娘领去后山。” 钟离火闻言,心中那股因李德裕失踪而紧绷的怒意,倒是缓和了不少。若明镜寺真对他们不利,又何必编出这些来安抚自己? “既如此,倒是在下多虑了。”钟离火面上恢復了平静:“有劳小师傅告知。” “呵呵,钟施主客气了。”明心躬身一礼,笑道:“那小僧先行一步,领秀儿姑娘前去。”说罢,他便动身往三人住的厢房去了。 钟离火心头悬著的石头落地,登时一阵强烈的倦意袭来。他按原路折返,刚行至厢房外,便听得屋內传来秀儿那清脆的声音,带著几分刚睡醒的懵懂: “你说的是真的吗?那我跟你去见爷爷!” “阿弥陀佛,秀儿姑娘莫急,李施主正在后山静候,我们这就过去罢。” “好啊好啊,我跟你走!” 少顷,两人出门时,与钟离火打个照面。他立在门口,望著两人一高一矮,一灰一红的身影,渐渐消失在院门口的薄雾中。 钟离火倦意上涌,正待回房歇息,便在此时,那道小小的红色身影忽地又从雾气里钻了出来,蹬蹬蹬地跑回院中,竟是秀儿去而復返。 那孩子黑白分明的眼睛里,带著几分稚气的郑重。她摊开小手,掌心里赫然躺著几块用油纸包著的碎桂花糕。 “大哥哥!” 秀儿呵出的白气如同一朵小云,將桂花糕递了过来:“喏,这个给你吃!” 钟离火闻言一怔,並没有伸手接。 “大哥哥,你拿著吧。”秀儿像个小大人,认真地解释道:“我听说,往生堂是个很庄重的地方,不能隨便吃东西。我怕桂花糕的渣儿掉在地上,让爷爷挨骂。大哥哥,你是好人。剩下的,你先帮我收起来。等我走的时候再回来拿,可以吗?” 秀儿似是想到了什么,又特意加重语气,叮嘱道: “大哥哥,你只能吃一块,不许多吃哦!剩下的桂花糕,是留给爷爷的!” 钟离火见她这般模样,心中一软,不禁打趣道: “你就这么放心交给我,不怕我全吃光了?” 秀儿一怔,似未听懂此中玩笑,一时竟有些懵了,急道: “啊,这……大哥哥……你……” 钟离火见她当真,莞尔一笑:“跟你开玩笑的,快去吧,莫让你爷爷久等。” 秀儿这才反应过来,嘿嘿一笑。快步跑出门,去追明心和尚了。 目送秀儿的背影消失,钟离火只觉眼皮重若千斤,再也支撑不住。他回到厢房,闔上双眼,和衣而眠。这一觉也不知睡了多久,只觉窗外光影变幻。 待他醒转时,已是日落西山,日影斜入窗格。 钟离火起身,打了个哈欠。抬眼间,便看到了桌上的桂花糕。他想起那爷孙俩,不知安置得怎么样。便走出厢房,找寺內的僧人打听,在附近寻到了明心和尚。 “小师傅。”钟离火合十一礼,问道:“不知秀儿爷孙俩如今安置在何处?” 明心闻言,合十垂眸道: “回钟施主,不智师叔说,李施主感念寺中恩德,又恐在此叨扰过久。已经带著秀儿姑娘,自行下山去了。” 钟离火闻言,心里咯噔一跳,但面上却不露分毫: “下山?何时走的?” “小僧也不大清楚,只是听师叔这般说的。” 钟离火盯著明心,见他神色坦然,不像知內情的样子,便迅速结束话题: “原来如此,既然是他自己要走,那便罢了。有劳小师傅,叨扰了。” “阿弥陀佛,钟施主客气了。” 待钟离火转身离去,他脸上的笑意骤敛,沉如寒水。 回到厢房时,暮色被窗户分割成条状的碎块。钟离火缓缓走到桌边,目光落在那包小小的油纸上——那是秀儿临走前,郑重託付给他的桂花糕。 放置了一日,糕点早已冷硬。 钟离火的耳畔犹自迴响著那孩子稚气的叮嘱,以及自行下山去了的谎言。 若李德裕真与寺院方交涉失败,带著孙女下山回家。那秀儿视若珍宝、心心念念要给爷爷的桂花糕,又怎会不来取走? 她没有来取,不是因为匆忙。 大抵是因为,她已经……不能来了。 这让钟离火缓缓攥紧了拳,掌心中那小块糕点,被他寸寸捏为齏粉。 糕屑隨著钟离火的指缝,簌簌落下。他立在窗前,一动不动,任由那最后一点夕阳自脸上褪去。而他眼中的寒意,竟比窗外的暮色更冷上三分。 *** 第19章 夜闯后山 晚钟已过,三更將至。山寺的夜,幽暗深沉。白日里梵音繚绕的清净地,到了此刻便只剩下山风穿过松林的呜咽。那声音如泣如诉,仿佛有无数冤魂低语。月亮被流云遮掩,时隱时现。天地间只剩一片黏腻的、化不开的墨色。 厢房通铺之上,养足精神的钟离火驀地睁开了双眼。他身形未动,只一双眸子在夜里观察,静静地听著周遭的动静。 在李德裕失踪后,屋內仅剩下两人。同住的老人睡得极沉,喉咙里发出一阵又一阵微微的鼾声。在这死寂的夜里,倒成了唯一的声响。 钟离火起身,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昨日下午明心和尚那番『自行下山』的谎言,已经让他心中再无半点侥倖。 那块冷硬的桂花糕,便是明镜寺披著虚偽麵皮的铁证。 他倒要去瞧瞧,这往生堂里,究竟藏著什么见不得人的腌臢勾当!还有闭关数月的金光主持,究竟是默许还是亲自参与了这些恶事? 哪怕献出自己的性命,钟离火也在所不惜。只有搞清楚这些,才能避免更多无辜的人遭受牵连。他眼中闪过一抹冷意,默默施展清寒诀。在先前躺下的位置,留下一道自己仍在休憩的幻象。若非凑近了触碰,仅凭肉眼无人能辨其真偽。 做完这一切,钟离火方如秋后落叶,悄无声息地滑下床铺。 今夜此去,凶险莫测。钟离火已提前做好,隨时重开的心理准备。但是在此之前,他需要弄清楚。李德裕和秀儿目前是生是死,遭遇了怎样的变故? 那孩子天真的叮嘱与冷硬的碎糕,像两根针扎在钟离火心头。 他誓要揪出明镜寺隱藏的真相,虽死无憾。 少顷,钟离火悄声出了厢房。如一滴墨汁,融入了更深的夜色里。 晚风阴寒,捲起地上的枯叶,打著旋儿,发出沙沙声响。山寺中万籟俱寂,只余下风声与远处殿角铜铃偶尔被吹动的叮铃轻响,更衬得寺內空旷阴森。 钟离火记得上次来时,通往后山的石径上遇见过一个巡夜的灰衣僧人。此番夜探后山,断然不能再走那条大路。他足尖轻点,身形没入禪院西侧的竹林。 这明镜寺的后山极大,並非只有一条路可走。 钟离火绕开了那条石径,专拣僻静无人的荒僻小径穿行。脚下是湿滑的青苔与盘错的树根,耳边是飞禽咕咕的怪叫。林中树影幢幢,幽暗异常。 好在今夜的月光还算明朗,自那林冠缝隙间勉强洒下几缕清辉。 钟离火运足目力,借著这点微弱光亮,身形如同灵巧的狸猫,在昏暗的林间快速穿梭。衣袂摩擦沿途的枝叶,时不时带出窸窸窣窣的声响。 行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他终於来到后山山脚。 钟离火仰头望去,只见半山腰处,竟透出一点亮光。那光亮在山风中摇曳,如同鬼火,显得那般孤零零,又带著一股子诡异的引诱。而后山笼罩的黑暗,便如同张开血盆大口的猛兽。仿佛隨时要將那点微弱的光亮,连同窥探它的人给一併吞噬。 亮光所在,或许就是往生堂。 钟离火不再迟疑,身形一纵。循著那光亮处,隱匿於山林间悄然摸了上去。 越是靠近,周遭便越是死寂,连虫鸣之声都已断绝。 不多时,他已潜至院墙外。扬起头,盯著刻有往生堂三字的牌匾。 往生堂,顾名思义,应该是为往生者做法事、超度亡魂的庄严场所。 可钟离火伏在暗处,凝神细听,却只觉此地诡异得紧。堂內堂外,竟瞧不见任何守夜僧人。唯见门扉之中,有灯火透出。將门前的青石阶,照得一片惨白。 钟离火虚眯起双眼,心中疑竇更甚。他绕著场地转了半圈,寻到歪脖矮树。一个助跑跃上,顺势翻过院墙。身形贴近了大门边缘,探头朝里张望。 堂內陈设简单,正北方摆著一个数尺高的莲台。想必是供僧人讲经,或主持法事所用。莲台之下,整整齐齐地摆著几十个蒲团。除此之外,四壁空空。 诡异的是,往生堂內只有若干梵文经幡悬掛於顶。既是超度亡魂的佛堂,又怎会连一尊佛像也无?钟离火觉得,这里更像是专为某种仪式而设的场地。 確定没有活人跡象后,钟离火缓步进入。 他仔细检查四周,只见堂內空旷,哪有可供李德裕爷孙俩住的客房?这一点,他於昨日曾向添菜僧旁敲侧击地问过。那僧人也说,寺內再无其他厢房。 往生堂內既无居所,李德裕和秀儿若当真被请到此处,恐怕是凶多吉少。 纵观全寺,暂代主持之位的不智和尚嫌疑最大。 有道是事以密成,语以泄败。这满寺的僧人,想必多半都被蒙在鼓里。不智和尚若在此处行恶,知情者料想也只有他和几个心腹而已,人数必然是越少越好。 堂下这些蒲团一目了然,若有什么机关密道,往来做法事的僧人、香客,只怕早就发现了。或许附近设有密室或密道,如此方能保证行事的隱蔽性。 想到此处,钟离火的视线落在了莲台之上。他几步上前,停在莲台旁。这莲台乃是上好的楠木所制,雕工精细,散发著淡淡的幽香。 钟离火俯下身,在那看似浑然一体的莲台底座上细细摸索。他的速度缓慢,务必不放过任何一丝缝隙与凸起。果不其然,在莲台后侧一处莲瓣雕花下,他触到一处与其他地方手感迥异的冰凉。那是一处浅浅的凹槽,內里似乎嵌著一个机括。 钟离火眸光一寒,嘴角微咧,浮出笑意,指尖猛地一按! “咔噠——” 一声极其轻微的机括弹动声响,紧接著一阵沉闷的摩擦声自莲台背后传来。只见那莲台后方的墙壁,竟自中间缓缓向两侧展开,露出一个黑漆漆的密室入口! 钟离火心中一凛,正欲上前查探。 “阿弥陀佛。” 一声平和的佛號,毫无徵兆地自堂口处响起。 钟离火如遭雷击,身形骤然僵住,猛地回身! 只见月光不知何时已挣脱了云层,洒下惨白的清辉。不智和尚一身月白僧袍,手持佛珠。正静静地立在堂口那光影交界处,脸上无悲无喜。 *** 第20章 厚顏无耻 夜,死寂。 往生堂內,灯火摇曳,月光如霜。 一股子阴森寒意与窒息感,伴隨著那句阿弥陀佛在顷刻间迸发。 钟离火有半边身子,正朝著密道入口的方位。闻言身形紧绷,竟似被月光钉在了原地。他循声回头,与不智和尚遥相对峙。 “钟施主……” 不智和尚双手合十,率先打破沉默。他的声音一如白日,谦卑温和。那腔调,亦拿捏得圆润熨帖。仿佛眼前的钟离火,只是个不小心闯入的香客而已: “三更露重,何不安歇?反倒来这往生堂,扰佛门清净?” 钟离火缓缓直起身,腰背挺得如一桿长枪。既然被撞破,再多解释皆为枉然。他並未答言,只冷冷地反问。声音似这堂下铺设的灰石砖,又冷又硬: “大师,我且问你。那李德裕与秀儿,如今身在何处?” 不智和尚年轻的面容,闻言竟浮起一丝远超同龄的悲悯。他双手合十,嘆道: “阿弥陀佛。钟施主,我昨日便托明心告知。李施主自知尘缘未断,难登西天极乐世界。便携其孙女,一同下山去了。” “呵,下山了?” 钟离火低声咀嚼著这三个字,不知怎的,竟忽然笑出了声。那笑声在空旷的往生堂內打著转,有种说不出的揶揄与讥誚。 他从怀里,取出一个油纸包。当著对方的面解开,亮出其中的碎糕: “秀儿离家出走前,用所有积蓄买下这些桂花糕。她忍著不吃,是想都留给爷爷。还请大师教我,一个无家可归的女孩会放弃给爷爷的礼物,就这么离开吗?” 不智和尚微微仰头,露出『原来如此』的瞭然神色。 他自以为计策天衣无缝,没想到竟是在这种小事上露了马脚。眼里原本的悲悯与温和,顿如潮水般褪去。只余下一片居高临下的,犹如俯瞰螻蚁的冰冷眼神: “钟施主,你只看到一家骨肉,一对爷孙,一块糕点……”不智和尚的声音陡然变得洪亮,再也不复方才的谦卑:“而我看到的,却是这两界山数万生灵的安危!” 见对方扯起这大义的虎皮,钟离火心头一凛,全然不理会他这套鬼话,冷声道: “不要东拉西扯了,敢做不敢认!这与你谋害李德裕和秀儿,有何干係?” “当然有关係!” 101看书 读好书选 101 看书网,????????????.??????超讚 全手打无错站 不智和尚往前迈了一步,那月白僧袍无风自动。一股迫人的气势迸发,让堂內的梵文经幡都微微颤动: “李施主寿元將尽,尸身终要下葬。与其让他病死榻上,化作枯骨。还不如为这两界山的数万生灵,做出最后奉献!这一世他功德无量,来世必登西天极乐。” “哈哈哈哈哈,大师,好一个功德无量啊!”钟离火怒极反笑,那笑声充满嘲弄意味:“杀人就杀人,编排那么多冠冕堂皇的说辞做什么?” 杀人? 不智和尚身形颤抖,仿佛听到了世间最好笑的笑话。他踱了两步,任僧袍下摆扫过地上映照的月光。眼中浮现出一股讥讽,以及怜悯的神色: “钟施主,你错了。你懂什么是善?什么是恶吗?” “这世间妖魔当道,朝廷昏庸,本就是苦海沉浮。百姓愚钝,整日活在恐惧、病痛和绝望之中。贫僧给了他们一个遥不可及的梦,一个登上西天极乐的梦。” “他们来到寺里,吃斋念佛,心怀希望,安详地圆寂。他们走得没有痛苦,甚至怀著对来世结下善果的憧憬。而你呢,一叶障目,管中窥豹,见识过於短浅。” “他们的牺牲,並非毫无用处。成为贫僧的臂助,才能保护更多山下万民。像你这样戳破美梦的假慈悲,才是真正的大奸大恶!” 钟离火往日在生意场上与人辩驳不下百回,还是头一次见识到这等歪理,笑道: “你所谓的保护,就是把这些老人当成豢养起来的牲畜?待时辰到了,便拉出来献祭牺牲?你这根本不叫保护,就是赤裸裸的欺骗!为了满足一己私慾,诱骗这些无辜老人坠入编织好的罗网。我从未见过你这般,厚顏无耻之人!” “贫僧並非为了一己私慾,这是大爱!大爱,钟施主你懂吗?” 不智和尚情绪激动,额头青筋暴起。仿佛受了极大的委屈,辩解道: “贫僧爱此间眾生,远胜於你!你只看到两人之得失,而贫僧看到的是却是整个棋局。若无贫僧苦苦支撑,两界山必遭受灭顶之灾!贫僧承担了这份罪业,也甘愿背负这份千古骂名。只为给两界山的百姓,一个虚假而美好的太平盛世!” “而你所谓的善,就是戳破眾人美梦,让他们葬送於妖邪腹中吗?你的仁慈,何其狭隘!为了两界山数万生灵的安危,有时候牺牲一小部分人,是使得的!贫僧不是十恶不赦的屠夫,贫僧是为了大义甘愿背负一切的救世主!” “哈哈哈哈哈!救世主?” 钟离火先是抚掌大笑,旋即敛起笑声。那厉声喝言,犹如当头棒喝: “救世主,可从来不会自詡为救世主!” “行,我姑且当你这套牺牲老人,拯救苍生的歪理是对的。为了所谓的大义,可以牺牲这部分人。那么,大师,我问你,秀儿呢?她也算將死之人,该死之人吗?” 不智和尚那双狂热的瞳孔猛地一缩,如同被针扎了般。身上那股佛性的、自以为是的大义光环,在秀儿这个问题面前,轰然碎裂。 钟离火的气势在这一刻攀升至顶点,他一步踏前,衣袂无风自鼓,杀意凛然: “李德裕年迈,你尚可用寿元將尽来狡辩,可秀儿呢?” “她正值豆蔻年华,人生才刚开始。她也是你那所谓的大义中,必须要牺牲的一部分吗?若她能牺牲,是不是所有人都可以牺牲?那你保护的,究竟是谁?你杀她,根本不是为了保护民眾!她只是不巧撞破了你的恶事,被残忍灭口罢了!” 钟离火逼视著他那张涨成猪肝色的脸,发出了最后的判词:“呵,我还以为是个墮落的佛陀,原来是个吃斋的修罗啊!” 不智和尚闻言,狰狞的脸上瞬间爆发出汹涌杀意。 “阿……弥……陀……佛。” 他盯著钟离火缓缓念出佛號,声音却阴寒彻骨: “贫僧派明心去好言安抚你,允你在寺中暂住,全是看在土地公的面子上。” 不智和尚猛地踏前一步,脸上偽装的慈悲彻底消失,只剩下纯粹的杀意。那张年轻的容貌凶相毕露,在月光下简直比恶鬼还要恐怖: “可你,却偏生要来寻死!钟施主,你知道的太多了!” *** 第21章 无间炼狱 钟离火那句吃斋的修罗,如同一把淬了剧毒的利刃。穿过不智和尚那层庄严肃穆的外表偽装,精准无误地刺入他內心深处。 月光仍如霜雪,灯火却猛地一跳。往生堂內本就一触即发的氛围,登时绷紧到了极致。仿佛一根即將断裂的弓弦,隨时都会爆发。 不智和尚那张年轻的脸上,素日里惯常掛著的悲悯、温和、禪意、那远超同龄人的镇定,乃至俯瞰眾生的救世主姿態,都在这一刻寸寸碎裂。 他的脸在月光下,不住地抽搐著。这绝非愤怒,而是一种被彻底看穿、连最后一块遮羞布都被扯下,尊严扫地后的痉挛。原以为天衣无缝的『大义论』,竟被钟离火用最直接、最残忍的方式,驳得只剩下了血淋淋的私慾,和吃斋修罗的判词。 “呵……” 不智和尚的喉咙里,滚出一声乾涩的、宛如破风箱般的低笑。他缓缓抬起一只乾净的、修长的,本该是助苍生脱离苦海,拈花悟道的手。 “阿弥陀佛。” 不智和尚再一次念出佛號,语调虽平,却已饱含了彻骨的杀意。这满堂摇曳的烛火,这冰冷的蒲团,仿佛都在瞬息间变得狰狞可怖。 “钟施主,你不入佛门,自是坐井观天,无法明白我之大善。贫僧不愿见到你散播妖言,蛊惑芸芸眾生。今夜,只好送你去见真正的修罗!” 话音方落,他的右手猛然一震! 没有惊天动地的气浪,也没有乌烟瘴气的魔焰。 只见不智和尚那白皙如玉的掌心之中,轰然爆出一团刺目金光! 这道金芒是如此的神圣,如此的慈悲,仿佛凝聚了世间一切的祥和与功德。往生堂白色的墙壁受光芒波及,竟似被涂上了一层厚厚的金箔。 若有虔诚的香客在此,必定会跪地叩首,高呼菩萨显灵! 对於不智和尚辩不过就杀人灭口的行径,钟离火早有心理准备。在金光亮起的剎那,他浑身汗毛直立,立时向后方疾退!其腰背猛然发力,整个人如一张拉满的硬弓弹射而出,朝著侧方的樑柱扑去。几乎在瞬息之间,便躲到柱子后面。 可那道金芒,並非像火焰般蔓延。而是如同一道迅疾无伦的电芒,疾射而出! “嗤——!” 一声轻微的、仿佛热刀切过牛油的声响。 柱子后的钟离火被金光擦过左肩,不由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他低头看去,只见左臂被金光射穿。孔洞的边缘平滑无比,血肉竟呈现出一种焦黑中带暗金的色泽。仿佛是被高温的岩浆,给瞬间烫穿!而钻心剜骨的剧痛,正从那伤口中疯狂涌出! 但钟离火的脸上,並没有半分畏死之色。他甚至没有去看不智和尚那张几近疯魔的脸,而是死死盯著肩膀上那道伤口,发出肆意且又带著几分虚弱的笑声: “哈哈哈哈哈哈哈。” 不智和尚神色稍顿,不理解一个將死之人为何发笑。 他明明可以直接用金光射杀钟离火,却偏生忍不住好奇心问道: “死到临头,你笑什么?” “原来如此,哈哈哈,原来如此啊……” 钟离火扬起头,迎向不智和尚疑惑的目光,说出自己的发现和分析: “你就是金光主持吗?这么年轻,可不像老主持啊。是炼化那些老人的尸身,才得以返老还童的吗?难怪啊,这样一来,许多疑点,就都能说通了。” 不智和尚闻言,如遭雷殛! 他那双俯瞰螻蚁的冰冷眼眸,第一次露出了无法掩饰的震惊与惶恐。原以为钟离火只是个碍事的螻蚁,却不想被对方一语道破了自己最大的隱秘! “阿弥陀佛……” 自称不智和尚的金光主持,禪心已然破碎,下意识地又念了一声佛號。但此番声音,却因极度震惊而破了音。他死死地盯著钟离火,仿佛要將对方生吞活剥: “钟施主,你知道的太多了!” 言罢,金光主持猛地踏前数步,高大的身影如同苍鹰搏兔。他十指弯曲成爪,指尖上吞吐著半尺长的金光。杀意凛然,直逼钟离火而来! 钟离火迅速躲避,想继续言语刺激,好套取更多情报。奈何左臂伤势严重,转移时被不智和尚后发先至,欺身近前。眼见那十指金光当头罩下,却在此刻异变突生! 一股与金光截然不同的气息,猛地从钟离火左肩的断裂伤口处迸出。 “噗!!!” 在金光主持惊讶的目光中,一截娇嫩的的桃树嫩芽,竟从钟离火那焦黑的伤口中钻了出来!仿佛被金光彻底激活了一般,那备显柔弱的嫩芽猛地一抖! “咻——!” 不过眨眼,嫩芽竟化作一条粉红色藤蔓,如同一条有了生命的毒蛇,又似一根最柔韧的桃枝软鞭,带著一股蛮横的生机与妖气,狠狠抽向金光主持的面门! 这桃藤来得太快,也太过诡异! 金光主持猝不及防,本能地抬起那只缠绕著金光的手臂去格挡。 “啪!!!” 只听得一声清脆刺耳的爆响,粉红桃藤与金光狠狠撞在了一起! 金光主持顿觉一股钻心剧痛,从手臂上传来。他蹬蹬蹬连退三步,低头看去。却见自己那只手臂上,赫然多了一道深可见骨的血痕! 那血痕之中,没有鲜血溢出。反而有无数花絮般的粉红光点,发了疯似的钻入他血肉!一股难以言喻的麻痹感和灼烧感,顺著金光主持的手臂急速蔓延! “该死的!” 金光主持再也无法维持镇定,那张年轻的脸因剧痛和愤怒彻底扭曲。他狠狠盯著奄奄一息的钟离火,发出了歇斯底里的喊叫: “难怪你要追查到底,原来是桃花妖派来的死士!” 金光主持再无半分迟疑,也顾不上去压制手臂上的妖气。他知道,今夜若不將钟离火灭口,自己必將大祸临头!登时大口吸气,令身上的月白僧袍无风自鼓! “佛光普照!” 他爆喝一声,双掌齐出! 这一次,金光主持不再是试探性攻击,而是夺人性命的杀招!往生堂內,霎时间金光大盛!瞬间將钟离火那快要咽气的身躯,连同体內的粉红桃藤给一併吞没! 【天命人已死亡!】 【生死无常,九九归一。死后將消耗一页天书,重开一世。】 【当前天书页数:七十七】 *** 第22章 借刀杀人 钟离火一缕魂魄悠悠,復归於那片无始无终的空濛虚无。他歷经几番生死,倒也逐渐习惯了这冰冷孤寂的场景。 思及前世结局,可谓功亏一簣。纵然自己万般谨慎,层层揭开往生堂的秘密,到头来终究还是低估了不智和尚,亦或是该称他为『金光主持』的深沉城府。 “阿弥陀佛。” 那一声佛號,犹在耳畔迴响。平淡、温和,却蕴著不容抗拒的威严。 钟离火曾於天王殿中,向不智和尚展示土地公的信物,以及提到桃花妖名讳。当时就察觉出他神色有异,但是未曾想到,不智和尚竟然是金光主持。 毕竟一个香火鼎盛的寺庙主持,焉有扮作弟子,拋头露面,打理俗务之理? 钟离火先是在那场关於『大义』的辩论中,以秀儿之死为锥,层层逼问,彻底凿穿了不智和尚的虚偽面具。后续当对方被逼入绝境,施展出金光那一刻。自己才恍然大悟,得到了確凿证据。只开口一诈,便通过他放出的狠话,彻底坐实了身份。 “呵。” 钟离火在虚无中,发出一声冷笑。 如今想来,不得不佩服。金光主持导演的这一场大戏,竟矇骗过了无数人。他先是散布自己闭关的假消息,並化作关门弟子不智和尚,於明处管理寺中诸事。如此一来既能於暗中掌控全局,又能冷眼旁观,將一切变数掐灭於萌芽。 这般縝密的心思,这般能屈能伸的手段,无怪乎能成为桃花妖的心腹大患。 既已確定不智和尚就是金光主持,那明镜寺诸多诡譎之处,便有了合理解释。 为何寺中规矩森严,必须烧出金香的有缘人才能求佛解惑?想必是金光主持自知身负异状,不愿被过多俗人近身,以免露出马脚。 至於为何每月初一广开山门,专收那些年届六旬、尘缘將尽的老者,必然是通过某种手段,將这些人的尸身、余寿乃至魂魄,炼做返老还童的丹药。 钟离火至此猛然忆起,初见不智和尚时,便觉他虽作青年僧人打扮,眉宇间却总有一股挥之不去的深邃老成。如今想来,这便是金光主持留下的最大破绽。 他大约是想藉此邪法,让自己永葆鼎盛战力,从而长久地镇守这两界山,护佑一方百姓。想到此处,钟离火开始理解金光主持那套扭曲的『大义』理念。 若无他的金光克制,桃花妖將更加肆无忌惮。將两界山周边的村镇,皆化作妖巢鬼蜮。届时,丧於妖邪腹中的百姓,又岂止这数十老者? 以这每月几条將尽的性命,换取周边百姓苟活。 这笔帐若摆在明面上,似乎是划算的。 金光主持也认为,这种牺牲小我的大义是正確的,值得的。 但是,牺牲的並非他本人,而是手无寸铁,只求善终的无辜老人。 钟离火自然能明白这层利害关係,但他在心底里绝不认同,更不接受! 用无辜老人给自己续命,与那些食人的妖魔又有何异?披著一身慈悲的袈裟,口诵著普度眾生的经文,却做出比妖怪更可耻的行径! 金光主持尚且如此,那桃花妖呢? 钟离火的心神一转,立时想到了体內那枚精血桃种。 自穿越来时,此物便蛰伏於臟腑。无论是在岔路口遭遇鬼嫁,还是在杜清寒的洞府周旋,皆是安安稳稳,並无自主诱发之兆。可偏偏在往生堂,面对金光主持施展的金光术法后,它竟好似饿狼见到猎物一般,疯狂的钻出伤口进行反扑。 再联想到金光主持最后,称他为桃花妖的死士。 一个更为骇人的真相,逐渐浮出水面! 好一招借刀杀人! 偏生这把刀,还是自己! 桃花妖应当知晓这两界山中,唯有金光主持能拔除精血桃种。亦知晓金光主持的功法至刚至阳,一旦出手,必定引起桃种的疯狂反噬。届时,金光主持受伤后即便不死,也会元气大伤。到那时桃花妖发起总攻,两界山中恐再无能制衡之势力! 好毒的算计! 好个一石二鸟之计! 若此推论不假,那穿越后歷经的活祭,便有些前后矛盾。桃花妖餵自己精血桃种的真实目的,既是冲金光主持去的,又何必多此一举,让村民將人绑去祭坛?他一旦脱困,知道村子没法回去,必定是逃得越远越好,怎会主动去明镜寺? 由此可见,那活祭想来根本就是个幌子。 真正的杀招,在三岔路口! 桃花妖定然知晓,土地公与杜清寒何时会路过此地,便提前设下一个妙局。 祂算准土地公心软,不会袖手旁观。在得知自己体內有精血桃种后,也定会將人送往明镜寺。有土地公这层关係作保,自己这颗棋子会更加容易接近金光主持。 难怪自己在抵达三岔路口前反抗,会立刻暴毙。而土地公在场时,体內桃种却没有一点儿异样。看来桃花妖把他、土地公、杜清寒,都当成了棋盘上的棋子。以一双看不见的大手,严丝合缝地推动著这环环相扣的袭杀之局! 想到这里,钟离火只觉得寒意浸骨。 只是有一点,他心头仍存疑虑。 金光主持对外宣称闭关数月,自己去了明镜寺也不一定能见到。或许桃花妖还派了其他人暗中推波助澜,如此才能確保计划顺利实施。 钟离火心思飞速转动,將前世所遇之人一一剖析。 那小沙弥明心,清晨拒他於门外,后来又奉不智之命行事,言语间虽有谎言,却更像是个被蒙在鼓里、听人行事的。观此人言行,不像桃花妖的暗桩。 至於凤林关的王富商,行跡倒是十分诡异。先刻意拉拢搭伙,后又千方百计要换他手中的香。钟离火虽不知香中有何玄机,但此人很像桃花妖安插的人。 只可惜,没有確凿证据。因此王富商的身份仅是存疑,不可妄下结论。 最可疑的,当数在后山禁地拦路的灰衣僧人! 金光主持既要行那炼化续命的腌臢之事,必是寺中绝密。岂会容许一个寻常僧人知晓,更遑论派他在外围守夜? 或许有寺中僧人,已经注意到老人频频失踪一事。但金光主持没有暴露身份,说明这些仅是猜测的念头。既无实证支撑,更未广泛传播影响寺院声誉。 钟离火忆起那僧人当时神態,看似紧张戒备,实则句句都在引他生疑。那番欲盖弥彰的做派,根本不是在阻拦,分明是在指引! 这灰衣僧人,定是桃花妖安插在明镜寺中的一枚棋子。他守在那处,便是要確保自己这把『刀』能起疑心,埋下一颗猜忌的种子。甚至李德裕与秀儿一事,他们也有从中作梗的动机。如此才能诱导自己,自发前往后山探明真相。 原来如此…… 层层迷雾,尽皆散去。 钟离火只觉眼前一片清明,也愈发冰冷。他终於认识到,自己不过是夹在桃花妖与金光主持这两大势力之间,一枚身不由己,隨时可以捨弃的棋子。 但他並未恼怒。 毕竟,恼怒,是弱者无能的宣泄。 钟离火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心態竟是出奇地平和。 纵然此身为棋,又有何妨? 如今,他已知晓了这盘棋的布局,洞悉了双方的图谋。 这多方势力之间的情报差,便是他最大的倚仗。 棋子,亦有掀翻棋盘的资格! 他偏要让那些高高在上的执棋者知晓,棋子也是能反噬的! 眼下当务之急,便是要寻得真正的破局之法,拔除体內这颗隨时会引爆的桃种。 谋定之后,钟离火心神渐定。 他不再沉湎於对前世的復盘,转而將注意力投向眼前。那方冰冷的光幕,已然在虚无中悄然浮现。其上鎏金字跡流转,显露出此番轮迴的收穫。 【天命人於上一世中,重伤金光主持陈生天。请在以下两项奖励中择一继承,带入来世。】 钟离火定睛看去,只见光幕之上,仅有两项可选。 【宝物】:土地公的信物 【描述】:一尊附著了土地公气息的土石雕像。 【评价】:这味儿太重了。 这尊土石雕像,倒是个稀罕物。若能得土地公的信任,行事无疑会方便许多。 只是……钟离火暗自摇头。这雕像说到底,不过是个“信物”,並非什么攻伐利器。土地公的信任,他上一世能凭口舌与智计赚来,这一世自然也无不可。若纯为跳过此环节,便耗去一次宝贵的继承机会,实属不智。 此物的实用价值,终究有限。 他的目光,隨之移向了第二项。 【神通妙法】:明镜咒 【描述】:明镜寺不传之秘。佛门玄功,耗费法力,可於短时间內,解除自身一切异常状態(如:中毒、幻境、眩晕、禁錮等)。 【注】:此法仅对自身生效,且持续时间与法力消耗,视异常状態的强弱而定。 【评价】: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染尘埃。 哦?! 钟离火通读之后,登时眼神一亮! 解除异常状態! 虽说那精血桃种,乃是根植於血肉的诅咒,怕是难以凭藉明镜咒解除。但日后若再遇上幻术、定身之类的伎俩,他便有了反抗的资本! 尤其与杜清寒连接时算是禁錮状態,也许能够解除? 至於那土地公的印章,与明镜咒相比之下便显得微不足道了。 钟离火再无半分犹疑,神念微动,沉声定夺: “我选择,明镜咒!” *** 第23章 又入虎穴 钟离火心念已定,遂向系统宣告了决断。 此念顿生,光幕竟如水波般荡漾。旋即化作一道清光,径直没入他灵魂深处。 霎时间,一段不属於钟离火的明镜咒法门在心头流淌。他尚未来得及细细体悟箇中奥妙,眼前那片光影已然寸寸碎裂,须臾间消散无踪。 紧接著,便是那股熟悉的、仿佛要將魂魄生生撕裂的天旋地转之感。钟离火的意识在剧烈的眩晕中一阵模糊,终是抵挡不住,沉沉睡去。 …… 冰冷,腥臭,抖动。 依旧是那令人心烦的抖动,耳畔是竹竿受力时不堪重负的吱呀声响。 钟离火缓缓睁开了眼,他倒悬著的身子,恰能望见脚下那片清冷的月光。 歷经多次重生,钟离火此刻的心境已是古井无波。 他知道桃花妖所谓的活祭,不过是个幌子,故而全无前几世的惶恐,亦无半分紧张急切。如同一个极有耐心的猎人静静蛰伏,等待最恰当的出手时机。 不多时,一行人穿过山林小径,抵达三岔路口。 今夜晚风阴冷,吹动著满山荒草,颯颯作响。 只见村长望见两侧驶来的土黄小轿与大红花轿,嚇的两股战战,几欲先走。 钟离火则趁著这片刻间隙,心中已然有了一番计较。 若循著前世路线,向土地公求助。后续仍不免被送往明镜寺,持信物去寻金光主持拔除桃种。纵使多了《明镜咒》傍身,只怕於大局而言並无助益。 金光主持偽装成不智和尚之事,怕是连土地公也一併瞒过了。 我要是贸然拆穿,或假借土地公之口道破,反倒惹他生疑。尤其是金光主持施展金光后,体內的精血桃种必定破体而出实施反击。届时,我恐有性命之虞。 再者,李德裕与秀儿之死,亦难趋避。 纵然有心相护,可在祸事发生前,他们又岂会轻信我一个外人?反倒还会扣上一顶有辱佛门,挑拨生事的帽子,平白惹来一身腥臊。 更何况,【明镜咒】乃明镜寺不传之秘。若在金光主持前施展,定然被视作偷师学艺图谋不轨的桃花妖棋子。势必遭对方当场捉住,顷刻炼化! 这一世若求助土地公,非但不能解局,反而是自投罗网,死得更快! 在知晓活祭是幌子的情况下,他只剩一条路可走。 念及此处,钟离火的目光投向了那顶大红花轿。 他心中清楚,明镜寺就是个狼窝。可杜清寒的洞府,又何尝不是虎穴呢? 这个上百年修为的女鬼,绝非善类。她临死前的一掌,霸道至极。自己以凡人之躯,实难抵挡。他得想清楚该怎么从这条险境里,觅得一丝渺茫的生机。 不多时,村长退至身前。 钟离火不再迟疑,扭头拧腰,猛然撞向他手里的铜锣! “鐺——!” 一声刺耳的颤音响彻四野,引来青面小鬼与眾多纸人注目。 村民嚇得弃杆而逃,令钟离火跌落间再入幻境。 又是那张虚偽的脸,又是那碗索命的汤。 钟离火本可施展明镜咒或清寒诀,但碍於土地公和杜清寒在场。贸然使用无异於自曝底细,后患无穷。既如此,还不如採用最简单的办法。 他懒得跟前妻幻象废话,依著前几世的经验,反手一记耳光扇碎了虚妄。 幻境消散后,钟离火重回冰冷的山地。他没有用明镜咒解开麻绳束缚,也没那个必要。立时手脚並用,躬身朝著那顶大红花轿,一蹦一跳地奔了过去。 待靠近后,钟离火高声示警,让大红花轿莫再往前。 很快,缚住他的麻绳自行脱落,身体也被强行摄入轿中。 四目相对,只听得杜清寒朱唇轻启,音若佩环,那目光在钟离火脸上颳了个遍: “好个眉清目秀的小郎君!” 此刻他身不能动,口不能言,只能盯著以扇遮面的娇俏容顏。 “小郎君,今夜本是奴家出阁之期,偏生遇上那老不死的东西挡道,误了良辰吉时。”说到此处,杜清寒话锋陡转,妙目流盼:“今日得遇小郎君,想来亦是天意使然。不若隨奴家回府,权且一敘,也好全了这份天定的姻缘。” 说罢,一股更为浓郁的寒气夹杂著异香扑面而来。 钟离火只觉神思恍惚,身子一软,便不由自主地侧身倒入她的怀中。 *** 再度醒转时,他已身处那间红烛高照的洞房。 身上衣衫悉数被换,取而代之的,是一袭玄黑为底、暗红镶边的圆领吉服。 钟离火撑著身子坐起,环顾四周。 这一世,他知晓桌上的美酒下了药。亦知净房附近的假山,是由尸体堆砌。 他省了外出探看的功夫,立时便在这洞房之內仔细搜寻。意欲寻个什么坚物,好抵挡杜清寒临死前的那记暴怒一掌。 很快,钟离火的目光便落在那壶酒上。 他知道里面並非夺人性命的毒酒,而是加了一些助兴怡情之物。 一个绝佳想法,涌上钟离火心头。 这酒里的东西,正好可以模擬杜清寒的幻术或媚术。后续与那女鬼连接时,才是真正的生死一线,目前尚不能肯定,被限制后能否催动此咒。 为今之计,是要搞清楚明镜咒的机制。是瞬发的,还是缓慢生效的? 钟离火向来胆大心细,遂走到桌边,自斟了一杯。 他闻著酒香浓郁,沁人心脾,便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酒液入喉,並不辛辣,反而带著一丝甘甜。 但旋即,一股烈马般的燥热,猛地从小腹升腾而起,迅速涌向四肢百骸。 钟离火只觉得浑身气血翻涌,生出一股强烈的亢奋与渴望。当即屏息凝神,催动明镜咒。隨著心诀运转,一股清凉之意笼罩全身。那股燥热,也隨之消散。 不错不错,竟是瞬间生效! 钟离火心头一喜,这明镜咒真乃解控神计! 只是咒法方歇,一股虚脱感便从丹田涌起。如同过度劳累之后,腰腿酸痛、精神不振,好像……身体被掏空。他那本就不多的法力,此刻是一滴都不剩了。 试完明镜咒,接下来该寻一能保命的硬物。 钟离火勉力撑起身子,开始搜索这洞房。须知桌椅、床榻、屏风等物,皆是寻常木石,或是华而不实的丝绸,断然挡不住杜清寒一掌。 他仔细搜检,目光最终落在了墙角一个不起眼的衣柜上。 钟离火上前拉开柜门,只见里面空空如也。他目光下移,却见那底板竟似比寻常高出了寸许,看著倒有些蹊蹺。登时俯下身,伸出指节在那底板上轻叩。 “咚咚~” 听其声沉闷而厚实,竟是实心的。 钟离火心下更疑,借著烛光,伸手向內里最深的接缝处摸索。果然,指尖在那严丝合缝的木板上,触到了一枚冰凉的铜环。 嗯? *** 第24章 日渐消瘦 钟离火心念微动,將暗格缓缓抽开,找到一个半旧的梨花木盒子。他取出木盒,打开盒盖。內里並无金银珠宝,只有一叠泛黄的书信,用一根青色丝带捆著。 钟离火见状,先是一怔。旋即解开丝带,取出最上面的一封信。纸张材质平平,且边角已有些残破。但字跡苍劲有力,透著一股子书卷气,不像女子所写。 “清寒吾爱,见字如面……” “……自那日山中一晤,吾便神思恍惚,魂牵梦縈。归来已有数日,然手捧书卷,竟不知所云,满目皆是卿之容顏。纵知人鬼有別,亦难捨此情。若卿不弃,在下愿长伴左右,只求与卿日夜相守……” “……卿不必担忧,吾虽日渐清减,然心中炽热如火。功名利禄,於吾皆如过眼云烟。此生若无卿,纵然登科及第、享尽荣华,终究不过行尸走肉。如今能得吾爱垂怜,夜夜相伴,纵是折寿,亦甘之如飴……” 钟离火看完了,敢情这是一个叫『李生』的书生,写给杜清寒的信。 虽说只有他一人的笔墨,但钟离火还是拼凑出了一人一鬼的悽美爱情故事。 这李生,本是外地学子。在去长安赶考途中,夜宿两界山。不知怎的,与杜清寒偶遇。这一见,便是误了终身。此后,李生魂不守舍。竟彻底拋下功名利禄,留在附近的镇子上,靠写字帖谋生。只求能与杜清寒日日相守,夜夜缠绵。 前几封信中,满是情投意合、风花雪月。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只是,人鬼殊途。 李生终究是肉身凡胎,经不住阳气损耗。从后续的信中,可知其日渐消瘦,形容枯槁。但他浑不在意,不断恳求杜清寒不要赶他走,寧死也不愿分离。 正所谓夜雨秋灯话鬼狐,读起来很有聊斋那味儿了。 “吱呀——!” 倏然,房门被夜风推开。 一股寒气登时袭入,將地上的尘埃推至两侧。 钟离火循声回头,正瞧见一抹艷红飘然而至。 杜清寒依旧是那身凤冠霞帔,大红的嫁衣衬得她肌肤胜雪。只是此刻,她那张美艷的脸庞上不见半分喜色。一双妙目冷冷地盯著钟离火,以及他手中那封书信: “你做在什么?” 她的声音如同这满室寒气,冰冷刺骨。 钟离火闻言,心头猛得一震。他知晓杜清寒是鬼,飘行没有声响。却未曾料到,她回来的如此之快。眼下被当场抓包,饶是他作为穿越者,也不免生出几分侷促。 然而这种窘迫感,一闪而逝。 钟离火毕竟久居上位,心理素质极佳。纵使行差踏错,亦不屑於费心自证。他神態自若地,將那些信笺叠好,从容放归原处,动作不见丝毫慌乱。 杜清寒见他如此,美眸之中的寒意更盛。 她只立在原地,並不言语。那目光却似刀枪剑戟,紧紧架著钟离火。 他知道看信一事,怎么回都不妥,断难用三言两语搪塞过去。与其被动受制,不如反客为主。抬眼便迎上杜清寒的目光,只攻不防,沉声问道: “李生他……可在人世?” 杜清寒没想到他如此大胆,娇躯微不可查地一颤,依旧默然不语。 但沉默,有时亦是一种回答。 观书信所言,李生已是油尽灯枯,身体每况愈下。纵使生还,也离死不远矣。 他的目光落在杜清寒那一身华丽的红嫁衣上,逐渐將前后之事串联起来。唇角不禁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再次问道: “你今夜出嫁之人,莫非是李生?” 钟离火深知此举,无异於火上浇油。可如今局势恶化,保守应对毫无意义。唯有行险,方能觅得一线生机。他出言激怒杜清寒,是认真考量的结果。纵此番身死,亦要从这女鬼口中套取更多信息。断然不能就这么坐以待毙,死的不明不白。 “哎,真羡慕他吶,能娶得娘子这般绝代佳人……” “住口!” 杜清寒周身寒气迸发,令室內温度骤降。她狠狠盯著钟离火,厉声打断道: “再说,我杀了你!” 面对愈演愈烈的局面,钟离火心中並无惧意,反倒愈发冷静。 他猛然察觉到,一个至关紧要的矛盾点。 杜清寒因李生之事动了杀心,足见她对此人情深意切。既是这般在乎,前几世又为何见自己生得俊俏,便以美色引诱。意欲拜堂,行那云雨之事? 钟离火费心分析,奈何所知线索甚少。 但他能肯定,杜清寒极重视李生。既如此,为何给自己换上吉服,强行洞房呢?这前后矛盾,完全说不通。还有,那净房附近的假山,是诸多被吸食殆尽的枯骨。若杜清寒真是个见到男子就食精粥的放浪女鬼,又何必对李生一事如此看重? 这其中,必有隱情! 钟离火正百思不得其解之际,忽见適才还杀意凛然的杜清寒,周身寒气竟是一敛。那股迫人气势,消散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低落情绪。 她垂下眼帘,长长的睫羽轻颤,幽幽地问了一句: “小郎君,你觉得我美么?” 钟离火一怔,不知此言何意,更不知是何陷阱。但眼下情形,断然不能否认。 於是,他只能沉稳答道: “姑娘燕妒鶯惭,我见犹怜,直教铁石人儿也动心。” 杜清寒缓缓抬起头,眼中已泛起一层水光。那不是厉鬼的凶狠,而是一种近乎遗憾的淒楚。她惨然一笑,似是终於卸下了所有偽装,幽幽吐露: “你与李郎,容貌確有几分相似。但他……日前被阴差捉去了阴曹地府。” 杜清寒的声音变得更低,似是自语,又似在解释,带著几分自嘲的淒凉: “我原想著,李郎今夜头七,又是良辰吉日。纵今生不能再见,办场冥婚也算全了他的念想。哎,到头来,终究是自欺欺人……罢了,不提他。” 语毕,她的视线重新落到钟离火脸上。 那目光中混杂著无奈、遗憾、偏执、欲望、狡黠以及破罐子破摔的疯狂: “倒是你,小郎君。可愿像李生一样陪著我,此生不离不弃?” *** 第25章 采阳补阴 这话乍听之下,似甜言蜜语。却教这现场氛围,骤然降至冰点。 钟离火怔在原地,只觉脑子乱作一团。好似万千个念头在心中翻腾来去,搅得他如坠冰窟。浑身上下竟没有半点,被美娇娘看中的喜悦。 杜清寒这几句话,看似无心,实则已將他逼入险境。好在她的只言片语,令钟离火恍然大悟。原来自己在这女鬼眼中,不过是李生的『替代品』而已。 依杜清寒先前所言,李生死后被阴差拘了魂魄。听她那副淒楚自嘲的语调,句句发自肺腑,不似作偽。流露出万般无奈,有心无力的悲情。 也对。 她一介山野女鬼,纵有百年道行,又怎敢与阴曹地府为敌? 钟离火心思飞转,將这前因后果,诸般细处,一一串联起来。 登时便觉得豁然开朗,先前种种疑团,皆烟消云散。 原来如此,难怪啊…… 她今夜著凤冠霞帔,乘大红花轿,却是与一具失了三魂七魄的尸身举办冥婚。此等疯狂行径,在外人看来属实荒唐,可谓匪夷所思。 钟离火由此判断出,她与李生情根深种。只怕是立下山盟海誓,关係非比寻常。 杜清寒前几世诱他拜堂,便是因为自己这张脸与李生有几分相似。 很明显,她在寻找一个替代品。 这种“以新替旧”的法子,终究是饮鴆止渴,只能解一时心疾,却难以根治那相思的病根。杜清寒心中比谁都明白,她与李生早已幽冥永隔,再难重续前缘。 既如此,只能寻个与李生相似的男人。权当替代,聊以慰藉。 念及此处,又一个疑团涌上钟离火心头。 杜清寒给他换上吉服,是为了拜堂成亲,喜结连理。可一番接触下来,又为何捨弃了这一步。改为將他推倒,欲行那吮吸龙阳之事? 一个大胆的念头,跃然脑海。 莫非是那个时候,自己未能如她所愿,装出李生那深情款款的模样?亦或是哪个不经意的瞬间,哪句敷衍的言语,打破了她的痴梦? 倘若如此,自己这替代品便失去了慰藉的用处,只剩下最后一点价值——化作她排解愤恨与悲苦的玩物,被玩弄於股掌之间,直至吸食殆尽? 念及此处,钟离火背上不禁又添了一层冷汗。 他看穿了杜清寒展露的表象,推翻之前对她『放浪女鬼』的猜测。 钟离火由此判断,她一直在找能够承载哀思的情感寄託。而假山堆积的乾尸,则是寻觅过程中不符合要求的残次品。亦或是她作为阴气重的女鬼,本就需要通过吸取阳气来提升修为。那些男人当不了李生的替代品,自然只能沦为滋补耗材。 钟离火將诸般线索,在心中一一忖度。 扮演李生,或许能改变杜清寒对自己的態度,解锁隱藏信息。 但这一点,是他基於种种跡象的逻辑推理,並无实据支持。 钟离火思及此番周旋,无论接下来是进是退,是否扮演李生,都会与杜清寒进入到阴阳交泰那一步。既然避无可避,他愿豁出这条性命,去验证自己的判断! 此番豪赌,赌贏了,收益尚不可知。赌输,大不了重来一世。 可要扮演李生,又该如何著手? 钟离火回忆起信中所言,立时便悟透了假扮的关窍。 痴。 不是寻常男女那点小情小爱的痴,而是明知人鬼殊途,亦要飞蛾扑火。明知会折损阳寿,依旧在所不惜的,近乎愚昧的痴情。 有了这份方略,行事便有了章法。 钟离火面上不见半分迟疑,反迎上杜清寒那双尚存悲戚的目光: “我若说愿陪你一生一世,你只怕不信。” “倒不如这样,你且將我阳气吸乾,教我死后也化作厉鬼,从此不入轮迴。到那时,你我皆为两界山的鬼魅,不就能生生世世,永不分离了?” 这番话何止是痴,简直是疯! 说罢,钟离火也不等杜清寒回话。竟是看也不看她,径直走向铺著大红被褥的喜床。他从容躺下,双目微闔。儼然一副听凭发落,任伊採擷的模样。 钟离火如此操作,便教杜清寒没有了杀人理由。只要他没有在顷刻间暴毙身亡,便能仰仗【亡灵骑士】的天赋,在阴阳交泰时发起反攻。 遗憾的是,钟离火仍未找到能抵抗杜清寒临死一掌的护身之物。 眼下唯有见机行事,试试明镜咒能否解开双方连接时那种特殊的束缚状態。 一念至此,他便敛了心神,不再多思。杜清寒亦不言语,令室內静得怕人。就连大红喜烛的焰苗,也似屏住呼吸,一动不动。 钟离火虽闔著眼,却仍能感受到杜清寒的视线,正一寸寸地扫过自己。 少顷,一缕轻不可闻的嘆息,在房中幽幽响起。 “哎~” 杜清寒的声音有些发颤,似是被他这番话打动。她怔怔望著钟离火,眸中的疯狂与欲望已然褪去。像是被顶到最柔软娇嫩的心瓣,只余下浓得化不开的悲伤。 “小郎君。” 她喃喃唤了一声,竟似动了惻隱之心,不忍就此採补他: “你好生歇息罢,我明日再来。” 见她转身意欲离开,钟离火心中暗道不妙。若杜清寒就这么走了,他便失去了反吸修为的机会。前功尽弃不说,从此怕是要被她圈养在这里,凭空生出诸多变数。 “且慢!” 钟离火一跃而起,竟是连鞋履都未穿,几步便抢上前来,拦在杜清寒身前。 他此举既是扮演痴情的李生,不愿与心爱的女鬼分离。更是名正言顺的,引导杜清寒与自己阴阳交融。杜清寒此劫,今晚一定要渡过去! “哦?” 杜清寒闻言,盯著钟离火的眸子,以扇遮面,笑道: “小郎君,可还有其他吩咐?” “当然。” 钟离火凑近了些,独属於人类的气息直往杜清寒脸上扑,撩的她心痒难耐: “既是良辰吉时,你我何不拜堂成亲。先有夫妻之名,再行夫妻之实?” 杜清寒似是想到什么,缓缓抬起美眸,冷冷地看著他: “你……真是这样想的?” 钟离火心头一紧,知道此刻断然不可否认。他没有迟疑,立时开口应道: “是的。” 得到肯定答覆,杜清寒那张俏丽的脸庞,倏的寸寸褪去血色。 她一双妙目,迅速变得猩红。缓缓张开的樱唇里不再是贝齿,而是交错如锯的森森獠牙。一股腥臭的阴风,亦隨之扑面而来。 “小郎君,纵然我是这般容貌,你也要与我洞房吗?” 钟离火的瞳孔,骤然一缩。 眼前鬼脸,青黑可怖,五官扭曲,血色眼瞳里儘是怨毒冰冷。哪怕他心志如铁,面对这百载女鬼的怖人相貌,也险些当场窒息。 但他深知此时此刻,任何退缩和畏惧,都將让先前的努力,悉数化为泡影。 电光石火间,钟离火做出了一个连杜清寒都始料未及的动作! *** 第26章 唇枪舌战【改】 电光石火间。 钟离火望著近在咫尺的杜清寒,展开双臂主动迎了上去。 这个时候,绝不能退! 他无视了狰狞鬼脸,竟想用温热的双唇,去抚慰一个內心千疮百孔的灵魂! 下一秒,烙铁触碰冰雪! 钟离火这豁出性命的疯狂劲儿,教杜清寒大吃一惊。她从未想过,小郎君对自己这副骇人的模样非但不怕,反而还大胆亲近! 杜清寒的心防,在顷刻间轰然倒塌。 那张狰狞鬼脸瞬间消融,变回俏丽却苍白如纸的俏顏。她的眼眶霎时红了,凤眸中寒意尽褪,只剩下震惊、感动,和从未有过的狂喜。 她的身体微微颤抖,心中发出一声梦囈般的呢喃。 “李郎……” 杜清寒不禁流下两行清泪,散去周身所有寒气,不再抗拒。如今她迎合的,是全新的李生。是曾经爱而不得的恋人,是用来治癒情伤的良药。 钟离火通过唇枪舌战的接触,能明確感受到她已放下戒备。 但是他更清楚,目前绝不能鬆懈。自己要做的不仅是扮演,而是反杀!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藏书全,101??????.??????超靠谱 】 面对杜清寒流泪的迎合,钟离火没有半点迟疑。须知情绪的浪潮一旦褪去,理智便会回笼。必须抓住当下的机会,趁热打铁! 他不给杜清寒任何思考的机会,顺势將她冰冷柔软的娇躯拦腰抱起。 “咿呀!小郎君……” 杜清寒发出一声娇嗔,下意识环住他的脖颈。此时的她,已然完全沉浸在寻回李生的喜悦中。含情脉脉,泪眼婆娑。 “叫我相公。” 钟离火的声音低沉,带著不容置疑的痴情,將她放在喜床上。 “相公~” 杜清寒依言轻唤,水却流得更凶。 只见那红烛摇曳,纱幔低垂。 【该內容已和谐】 杜清寒积压已久的相思、怨愤与孤寂,在今晚彻底爆发! 她此时不再是百年修为的女鬼,而是个沉浸於幸福中的女人。 像是溺水者抓住了浮木,野草照到了阳光。 杜清寒开始主动地,不由自主地,甚至贪婪地,吸收著钟离火的阳气。 这並非在蓄意谋害,而是一种超越了理智的行为,是杜清寒作为鬼的本能。此时此刻,她只想与新的李生做那不羡神仙的鸳鸯,永不分离! 至此,一切水到渠成。 钟离火只觉得她仿佛一个吸尘器,把档位开到了最大。 此间种种,有诗为证: 红帐梳头夜未央,痴缠小语幽魂香。新鬟此夜重妆凤,岂知反噬断黄粱。 正因杜清寒全情投入,天赋的反噬比前世更厉害! 突然! 一股比杜清寒更加霸道、更加蛮横的吸力,开始作用於她身上。 眨眼间,杜清寒只觉苦修百年的道行,竟似堤坝崩塌般狂泻不止。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疯狂地、不受控制地,朝著钟离火倒灌而去! “你!” 感受著体內飞速攀升的修为,钟离火心中狂喜。这股反噬之力,竟比前几世更加强大。他很快反应过来,这是扮演李生所带来的意外收穫! 前几世,杜清寒只当他是替代品,是玩物。阴阳交融时都是慢慢吮吸,触发【亡灵骑士】的反噬效果十分有限。但这一世,情况完全不同了。 他演出李生的痴情,让杜清寒误以为寻到真爱。一时被幸福冲昏了头脑,放开手脚贪婪的迎合。这才將【亡灵骑士】的反噬效果,给激发到最大。 原本钟离火期待扮演李生后,能解锁隱藏的特殊剧情。没想到阴差阳错,增强了抽取杜清寒修为的力道。更是间接的,削弱了她临死前的反扑。 这,才是真正的生路! 但现在庆祝为时尚早,杜清寒绝不可能坐以待毙。 对於临死反扑的那一掌,钟离火仍未想到应对之策。如今他没有傍身硬物,应该立时中止吸收。从喜床上抽身而退,任由她修为溃散,自行化为飞灰。 然而,钟离火发现,无论自己使出浑身解数,也无法挣脱连结分毫。 糟了! 钟离火心头大惊,连忙施展明镜咒。 奈何法诀念罢,一阵清明感笼罩全身,仍然无法脱身! 就在钟离火惊骇之际,杜清寒认出了明镜寺的佛门玄功,终於反应过来。这小郎君从头到尾,都不是自己命中的姻缘。这是一场,专门针对她的杀局! 这个男人不是来爱她,呵护她的,是来杀她的! “啊啊啊啊啊!” 一股混杂著剧痛、惊骇、与无边怨毒的尖啸,猛地从杜清寒口中爆发! 她眼中的爱意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比鬼脸更可怖更疯狂的滔天怨毒! “你这傢伙……” 杜清寒尝试阻止体內修为的流逝,可惜毫无作用。她心头的怒气攀至顶峰,右手催动寒气匯聚。朝著钟离火的脑袋,当头拍下: “找死!” 钟离火见状,目眥欲裂。他早就预料到杜清寒会反扑,偏生无可奈何。此刻既无法抽身,亦无法施法。只能眼睁睁地看著对方,举起泛著蓝光的右手! 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钟离火求生心切。几乎是本能的,採取最原始的手段。他顾不上双方缠斗,猛地探出双臂。在杜清寒发动攻击前,紧紧抓住她两只手的手腕! “砰!” 钟离火用尽全力往前,將她的双手连同身体死死按在喜床之上! 杜清寒疯狂嘶吼,在钟离火身下剧烈扭动挣扎。她的力量大得惊人,但在此消彼长的修为传递下,仍然无法阻止修为流逝,不由得破口大骂道: “放开我!你这个骗子!我要杀了你!!!” 一人一鬼以也最致命的姿態,僵持在大红喜床上。 钟离火额头青筋暴起,紧紧摁住杜清寒的手腕,防止她临死反扑。而杜清寒在他身下,双目赤红,俏丽的容顏化作狰狞鬼脸,怨毒的诅咒与悽厉尖叫响彻洞房。 双方谁也无法逃脱,或许只能熬到其中一方消陨方休。 “轰——!” 倏然,那扇没有加栓的木门,被一股蛮力撞开! 十多个皮肤煞白,面无表情的纸人,顿如潮水般涌了进来! *** 第27章 汲阴补阳 钟离火的心,霎时沉入谷底。 本该是风月无边的洞房,此刻却充满肃杀气息。纸人们那张似笑非笑的脸上,墨点似的眼珠齐齐转向塌上。没有杀气没有情绪,只有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死寂。 钟离火此时,正处於一个既危险又曖昧的境地。 他双手死命按著杜清寒那冰凉的手腕,將其压在身下。两人肌肤相贴,宛如世间最旖旎的纠缠。没想到造化弄人,如今却成为了最致命的枷锁。 钟离火的全身力气,都用在压制她与吸收修为上,根本腾不出手施法。更遑论施展清寒诀,来迷惑这些索命纸人。 钟离火浑身筋肉紧绷,冷汗瞬间便浸透了后背衣衫。他立时明白,这已是图穷匕见生死攸关的时刻。必须在这些纸人杀死自己之前,將杜清寒彻底吸乾! “快!杀了他!” 杜清寒一声尖啸,那声音再无半分先前的娇媚,只剩下满腔的怨毒。 纸人们的身躯本就羸弱,故而不会携带锋利的刃具。 如今得了主人命令,便如同闻到血腥味的野兽,一窝蜂地扑了上来。那乾燥冰冷的纸手,带著划过桑皮纸般的沙沙声,不断撕扯著钟离火裸露在外的背部与双腿。 更有甚者,竟抓起房中那些沉重的陈设。像是杜清寒先前用过的酸枝木绣墩、黄花梨的木椅、乃至桌上那沉甸甸的花瓶,都成了它们的武器。 “砰!” 忽而,那只分量不轻的酸枝木绣墩,结结实实地砸在了钟离火的后背上 他只觉五臟六腑都似被这一击给震得移了位,喉头一甜,一口逆血险些喷出。剧痛之下,钟离火面色痛苦,眉头拧作一团,那吸取修为的速度也不由得一滯。 “砸得好!” 杜清寒此时虚弱不堪,几乎动弹不得,但见此情景,那双怨毒的眸中还是闪过一丝病態的快意。她喉间发出兴奋的怪笑,嘶声道: “给我砸死他!” 杜清寒试图止住吸取修为的势头,好重新夺回对法力的掌控。以便操纵纸人们杀死这个狼心狗肺的傢伙,好早些挣脱这要命的桎梏。 “砰!” 这次是黄花梨木椅的椅腿,狠狠砸在钟离火的后脑勺上。 直砸得他眼冒金星,天旋地转! 后脑传来的剧痛,彻底点燃了钟离火骨子里的凶性。 他猛地一抬头,双目赤红,那一声压抑了许久、混杂著现代国骂的怒吼,如同一匹受伤的孤狼,从喉咙深处爆发出来: “艹泥马!” 钟离火顾不得那雨点般落下的重击,腰腹间猛然发力。竟强行抱著杜清寒那具冰冷滑腻的身躯,在这张本该顛鸞倒凤的喜床上,猛地一个翻滚! “咿啊——!” 杜清寒登时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 双方的位置,在瞬息之间完成了交换! 钟离火翻到了下面,將自己的背部死死贴住床板。而杜清寒那具冰凉却依旧丰腴的娇躯,则被他铁钳般的双手扼住手腕,双腿死死夹住腰肢,牢牢地顶在了上面! 这让她,成了钟离火最坚实的肉盾! 那些纸人大部分没有神智,只遵循主人下达的攻击指令。方才还落到他身上的桌椅板凳,此刻结结实实地砸在了杜清寒的鬼体上! “啊!!” 杜清寒吃痛,登时发出悽厉惨叫。 那些重物虽是凡品,但砸在鬼体上,也震得她阴气涣散,修为流失得更快! “你……你这个混蛋!畜生!放开我!” 杜清寒咒骂一声,疯狂扭动挣扎,却徒劳无功。 她所有的术法,皆因修为在短时间內暴跌而难以施展。双方的连接通道处,更是吸力不断。將其鬼体牢牢钳制,连虚化遁走都做不到。 杜清寒那张煞白的俏脸,第一次露出了真正属於『人』的惊惶! 她开始求饶了。 “不,不要啊,小郎君饶命啊!別吸了!”那声音尖利,带著哭腔,再不復先前的怨毒,只剩下纯粹的恐惧:“我错了……奴家知错了!小郎君,我把那些男人的財物,都埋在了后院那颗枣树下面!还有五行真解的秘籍,传授怎么驱使修为,我全都给你,你放过我好不好,啊!!!別吸了,快別吸了,奴家不想魂飞魄散啊!” 钟离火双目赤红,充耳不闻。他此刻骑虎难下,心知开弓没有回头箭的道理!若是稍微一鬆懈,这女鬼势必会进行反扑。到时候死的,可就是自己! “该死的,我跟你拼了!” 求生本能之下,杜清寒猛地张开樱唇,露出獠牙,狠狠一口咬向钟离火的肩膀! “嘶——!” 钟离火只觉肩头一阵钻心剧痛,利齿已然穿透皮肉,深深嵌进了筋骨。 这一击造成的伤害,远比纸人的钝击更甚。但他没有放手,反而被这股剧痛激发了体內凶性。登时发出一声压抑的低吼,將【亡灵骑士】的反噬催动到了极致! “呃啊!!!” 钟离火深知,今夜必须吸乾对方才能破局。他能清晰感受到,杜清寒的咬合力正在迅速减弱。而那股灌入体內的磅礴修为,也从江河奔涌,渐渐变成了溪流涓涓。 快了,再坚持一下! 良久,杜清寒口中的力道终於彻底鬆了。 那双怨毒的眸子,最后闪过一丝不甘与解脱,隨即便彻底黯淡下去。她那具丰腴诱人的身躯,开始变得透明、稀薄……旋即,如同青烟般,彻底化为了虚无。 几乎在同时,洞房內的纸人们动作一僵。仿佛被瞬间抽筋扒骨,变回惨白的人形纸张散落一地。只听得那桌椅板凳掉在地上,发出哐啷噼啪的杂乱声响。 “呼……哈……” 洞房內除了钟离火粗重的喘息声,仅剩下死一般的寂静。 终於结束了吗? 他喘著粗气,那股紧绷到极致的杀意和求生欲缓缓退去。 紧隨而来的,是排山倒海般的剧痛。后背与后脑勺被砸得青紫一片,感觉火辣辣地疼。肩膀上更是血肉模糊,一个深深的齿痕,正泊泊地往外冒著血。 钟离火颤巍巍地坐起来,刚想找东西包扎伤口。 倏然! 他体內的桃种猛地一颤! 钟离火不明所以,只觉得腹中一阵翻江倒海! 他刚吸入体內、那些足有百年份量的【水属性修为】,仿佛找到了宣泄口,竟开始不受控制地,疯狂涌向丹田內的精血桃种! “呃啊——!” 钟离火腹中传来一阵前所未有的剧痛,冷汗瞬间湿透了全身! 他不明白吸取的修为,为何会去滋养桃花妖精血炼化的桃种? “呕……” 不等钟离火细想,体內桃种仿佛得到极大助益。在他腹中疯狂地生长,却意外的没有破体而出。一股难以言喻的撕裂痛感从丹田处爆发,顺著经脉直衝天灵盖! 钟离火再也支撑不住,眼前一黑,彻底痛晕了过去。 *** 第28章 五行之中 也不知过了多久,钟离火才悠悠转醒。 他没有死亡重开,依旧留在那间洞房里。红烛早已燃尽,烛泪凝结成一滩蜡块。满地堆叠的纸人被风一吹,都抵住方向尽头的墙壁,发出沙沙的摩擦声响。 钟离火低头查看,並未发现有桃枝破体而出的异样。 他闭眼感知,心在霎时间又沉了下去。肩膀和后背的伤属皮肉之苦,尚可忍一时之痛。但真正致命的隱患,却在气海丹田之中! 那颗桃花妖精血炼化的桃种,此刻竟似久旱逢甘露一般。非但没有被钟离火百年的水修为摧毁冻结,反而疯狂汲取养分,体积较之前大了好几倍! 这令钟离火腹中发涨,像吃了两个拳头大小的木疙瘩。 他由此断推出,桃种爆发的时间大大提前了。 留给自己的时日,已然不多。 “唔……” 钟离火强撑著剧痛,从那张一片狼藉的喜床上爬起。他颤颤巍巍走出洞房,外面已是天色晦暗,月上中天。也不知道是个什么时辰,自己又昏迷了多久。 环顾四周,阴气森森。 钟离火不熟悉地形,逐一探查,终来到后院。 他本想寻些清水布条,包扎一下肩膀上的齿痕。奈何杜清寒的洞府中,根本就没有此物。寻了半晌,他只在偏房里找到几件不知道是哪个倒霉鬼留下的乾净衣袍。 钟离火忍著痛,脱下身上那件沾满血污和汗渍的玄黑吉服。这衣裳太过扎眼,不宜穿出去走动。换上寻常的青布衫后,他这才长舒一口气。 碍於没有药物,伤口只能暂且忍著。 当务之急,是找找杜清寒临死前提到的遗物。 “枣树……枣树……” 钟离火目光如电,扫过后院。可院中杂草丛生,哪里有枣树踪影? 这令他心头为之一紧,暗忖那女鬼莫非是在誆骗自己? 钟离火犹不死心,又在附近仔细搜寻,终於在一处坍塌的墙角下,发现了一株早已枯死的、只剩下光禿禿枝椏的老树。看其形態,依稀是枣树。 他在附近的柴房里,寻到一柄半旧的铁锄头。此后便忍著肩膀上的伤口,將锄头一下下砸进冰冷坚硬的泥土里。每一下挥动都会牵扯患处,冷汗很快便浸透布衫。 “哐当!” 挖了不过三尺,锄头猛地撞上一个坚硬之物,发出沉闷声响。 钟离火心中一凛,扒开浮土,竟发现一口黑漆漆的棺材?! 他顾不得许多,用锄头作撬棍,抵住棺盖缝隙,使出浑身力气猛地一掀。 “嘎吱——” 隨著一阵令人牙酸的摩擦声,沉重的棺盖被掀开一角。没有想像中的腐臭,只有一股乾燥的木香扑面而来。 钟离火借著朦朧的月色,探头张望。只见那口棺材里有不少金锭、碎银,香炉、檀香以及珠玉首饰,却唯独不见枯骨与尸身。 嚯,还是口空棺。 钟离火舔了舔乾涩的嘴皮,伸手在棺材里翻找。很快在最底下,摸到一个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物体。他扯开包装,里面是一本用青色丝线装订的书籍。深蓝色的封面之上,赫然写著几个古篆大字——《五行真解·水篇》。 就是这个! 钟离火前几世,就缺水修为能驱使的功法。其中价值,不言而喻,远胜棺內其余財物。他也不顾地上冰冷,当即盘膝而坐。借著明晃晃的月光,翻看秘籍。 开篇总纲提及,此书所载,乃是五行秘法,由昔日如来镇压孙悟空所留的五指山衍化,共分金、木、水、火、土五篇,彼此相生相剋,奥妙无穷。 “孙悟空……五指山……” 钟离火只觉脑中『嗡』的一声,好似有道焦雷炸开。 他从原身钟火旺的记忆中得知,这是个妖魔横行的世道。当时还以为,自己穿越到了魔改版的大唐。著实没想到,这里竟是《西游记》的世界! 大唐境外,是去不得了。 西游记中记载的厉害妖怪,可都在外面。 待体內的桃种解除,钟离火恐怕得去长安城的天子脚下,方能寻一庇护之所。 了解到所处的庞大世界,钟离火仍有些心有余悸。 待反覆深呼吸,调整好心绪。他拿起《五行真解·水篇》,认真翻阅。依著书中记载的吐纳法门,尝试运转体內那股原本属於杜清寒的百年修为。 隨著他心念一动,那股水修为竟真的被调动起来。如同一条被驯服的溪流,顺著经脉缓缓流淌。然而,就在此时,异变陡升! 钟离火的丹田气海中,那枚精血桃种仿佛嗅到血腥味儿的凶兽,猛然一颤!刚刚还温顺的水属性修为,在顷刻间失去控制。如同百川归海,被桃种强行吸收! “呃啊——!” 钟离火腹中再次传来那种五臟俱焚的撕裂剧痛,惊得他立刻停下了运功! 冷汗,再一次湿透全身。 他脸色惨白如纸,大口喘著粗气,眼中满是惊骇后怕。这股由五行秘法,修出的水修为。既然不同於山野精怪自行修炼的修为,又为何会助长桃种的生长呢? 难道是因为……双方同源,且水生木的缘故? 原来如此啊,哈哈哈哈,原来如此! 钟离火发出自嘲笑声,登时醍醐灌顶,將所有线索串联起来。 他终於明白,桃花妖为何要煞费苦心,布下活祭、鬼嫁、土地公引路等这般天罗地网,只为將自己这“八字属火”的人,一步步送往金光和尚的跟前! 之前是知其然,现在则是知其所以然。 那桃花妖既掌著《五行真解·木篇》,自然深諳五行生剋之理。而金光和尚能克制它,所修行的必然是那本《五行真解·金篇》。 这,便是金克木! 而原身钟火旺,生辰八字正好属火! 那桃种属木,种入他这火命之人的身躯。非但不会出现相剋,反倒会因为五行相生的关係,令桃种能够安然蛰伏,不会產生排异反应! 他这肉体凡胎的命火,只能算寻常,肯定不及修出的五行火。但这桃种属木,正是来催化的。生生將他体內的命火,催成能伤及金光和尚的火。 这便是木生火,火克金! 桃花妖这个计策,真是好生歹毒! 竟是以『木』为引,用他这』火』命为刃。在暗中引导,让桃种在被解除时猛然窜出重创金光和尚。一旦『金』衰退,两界山便再无能制衡『木』的势力。 好一个借刀杀人! 好一个一石二鸟! 念及此处,钟离火通体冰凉,如坠九幽寒潭。 他低头看了一眼丹田,那张惨白的脸上血色尽褪。 钟离火方才凭【亡灵骑士】吸来的百年『水』修为,非但不能为己所用,反而因『水生木』的缘故,成为了桃种的催熟养料,正时时刻刻助其疯长! 更要命的是,自己这火命之躯,因为水克火的关係,被水修为死死克制。 如今水、火、木三行在钟离火体內匯聚,简直乱作一团。水在生木,木在生火,水又在克火。这般五行错乱,顛倒逆行,恐命不久矣! 至於那土地公,曾施展土黄流光。十之八九,身负五行真解的土篇。 金、木、水、火、土。 这两界山的多方势力,竟是將《五行真解》的五行凑齐了! 钟离火这局外之人,本以为能跳出了棋盘,殊不知,自己竟在不觉之间,成了这五行棋局中最关键,同时也是最弱小的一颗弃子! ** 第29章 饮鴆止渴 就在他想通这些关窍的剎那,丹田中的桃种再生变化。 钟离火拼死从杜清寒那里吸取的百年修为,如今却成为了催命的鴆酒。丹田气海中那五行错乱的剧痛再也压制不住,如同积蓄已久的火山轰然爆发! “呃啊——!” 钟离火再也承受不住,一口腥甜的逆血涌上喉头。噗的一声喷了出来,大半都溅在那口黑漆漆的棺盖与新翻的泥土上。猩红点点,在月色下说不出的触目惊心。 “哈……哈……” 他双手苦苦撑住地面,剧烈地喘息著。先前运转的水属性修为,正循著五行生剋之理,疯狂地滋养著丹田里那颗桃种。桃种得了这般大补,亦不閒著。竟似一个被惯坏了的孽子,反过来激发这具身体的命火!更糟糕的是,那水在生木的同时,並未忘了它克火的本分。这木生火,水克火,一生一克,將他折磨得半死: “咳咳……呃啊……” 钟离火再次呕出一滩血,只觉肺腑被一寸寸地撕扯,一时如万千冰针攒刺,一时又似烈火烹油。想要活命,必须找金光和尚拔除体內桃种。 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 或许可以寻死重开,但重开后《五行真解·水篇》和所获財物皆会失去。倘若选择土地公那条路,再入明镜寺。並不会比现在的情况,好上多少。 钟离火抬手擦拭嘴角,思路逐渐清晰。既然金光和尚的《五行真解·金篇》,能克制桃花妖的《五行真解·木篇》。目前好像除了去明镜寺,別无他法。 身为棋子的不甘怨气,逐渐化作一股强烈的求生欲望。令钟离火在绝境之中,摸索出一条生路。他知道此地不宜久留,迅速收拾。將《五行真解·水篇》放入怀中,背起沉甸甸的布袋,也顾不得掩埋什么浮土,踉蹌起身,立时撤离。 在杜清寒消散后,洞府的幻术禁制已然消散。 钟离火环顾周遭,哪里还有什么亭台楼阁、幽静后院?展现在他眼前的,分明是一处荒僻幽深、怪石嶙峋的乱葬岗! 阴风呼啸,捲起地上的腐叶。打著旋儿,在那些东倒西歪的墓碑间穿梭。时不时发出的沙沙声响,更是给人一种说不出的阴森可怖。 钟离火无法处理外伤,丹田內又是五行错乱。在陌生的山林之中穿梭,过了好半天才走出荒冢。但此时月明星稀,极难辨別出方位。他记得土地公曾经提及,明镜寺在两界山的东麓。只能胡乱寻了一个自以为是东方的方向,闷头前行。 行进途中,脚下是盘错纠结的老树根,是湿滑腻人的青苔。钟离火的肩膀本就有伤在身,又背著偌大一袋金银,体力濒临透支。好几次他都险些栽倒,又数次用那铁锄头当做拐杖,强撑著没有倒下。涌到喉头的逆血,都被生生咬牙咽了回去。 *** 就在钟离火的身影消失於密林中,不到一炷香的功夫。 一道土黄色的流光悄然浮现,在乱葬岗中疾速穿行。最终停在空棺前,化作了两界山土地公那鬚髮皆白,手持菸袋的身影。 望著眼前满地狼藉,他那张老脸皱成了苦瓜,闭上眼睛细细感应,確实没有发现杜清寒的气息。难道那百年女鬼,真的魂飞魄散了? 土地公眉头紧锁,立在原地。捻著鬍鬚,闭目掐指一算。然而,任凭他指尖如何推衍,天机却是混沌如初。仿佛被一层浓得化不开的雾气遮掩,什么也算不出来。 “怪哉,怪哉……” 他睁开双眼,满心疑竇。 这杜清寒在此盘踞多年,又习得水篇真传,怎会败得如此乾净利落? 土地公来回踱了两步,俯身捻起一撮沾了血的新土,放在鼻尖轻嗅。 “生人血,应该是那小子。可他一介凡人,哪来的本事消灭杜清寒?” 他排除了钟离火这个可能,怀疑是某位不世出的高人所为。没想到对方竟有这般雷霆手段,能將百年女鬼打得魂飞魄散。甚至连因果都遮去,令自己算不出来。 土地公寻不到《五行真解·水篇》,懒得为一已死的鬼物费神。他摇摇头,无奈地嘆了口气。旋即化作一道土黄色流光遁入地底,仿佛从来都没有来过。 *** 钟离火因为受伤和迷路,在这山中跋涉了整整一夜。 他虽然止住了水修为的运转,但膨大的桃种已经成型。这一路上他数次咳血,几乎昏死在半途。好几次都是靠著那股执念,生生將涣散的意识给拉了回来。 也不知过了多久,天色由晦暗转为鱼肚白。 钟离火调整方位,重新上路。直到晌午时分,才抵达明镜寺。 这古寺依山而建,红墙黄瓦,在午后的阳光下反射著庄严的光晕。远远的,便能望见香火繚绕,隱隱有梵音从中传来。 终於到了。 望著人来人往、宝相庄严的山门,钟离火那颗被折磨了一夜的心,反倒是在此刻彻底沉静了下来。他没有半分得救的喜悦,只有堪称麻木的冷静。 因为钟离火知道,就在今天清晨。明心和尚已经將李德裕和那些会被献祭的老人们引入寺中,好生安顿。至於秀儿,要过几日才会偷偷溜进来。 钟离火脑海中闪过她那双清澈的眼睛,救人的念头不可谓不强烈。但他更清楚,自己目前时日无多。別说一周,可能三天都撑不了。 当务之急不是逞匹夫之勇,而是要擒贼先擒王。 须知秀儿和那些老人的命运,全繫於偽善的金光主持之手。此刻若衝动行事,无异於以卵击石。非但救不了人,甚至连自己都要搭进去! 钟离火没有时间试探,必须儘快找到偽装成不智和尚的金光主持。用自己几世生死换来的信息,谋求一个解开死局的法门。 只有活下去,才能救下更多的人! 谋定之后,钟离火不再犹豫。 他寻到一过路香客,说是在山中遭遇野兽袭击,肩膀受伤致使衣衫染血,恐入寺拜佛不敬。故而愿出高价,买下对方身上的衣裳。那香客本欲拒绝,嫌弃麻烦。奈何钟离火出手阔绰,给的银两实在太多,便也就半推半就地应了下来。 少顷,钟离火换好衣服,弃了那柄支撑了一路的锄头。背起沉甸甸的布袋,如同一个十分虔诚的香客,低著头,混入了前往明镜寺求佛解惑的人流之中。 *** 第30章 殊死一搏 看破的,遁入空门。痴迷的,枉送了性命。 钟离火隨著眾多香客,步入山门殿那扇高大沉重的空门。 他脚踩青石阶,直奔天王殿。这世有了前几番的经验,令其心中清明。因知晓时日无多,不宜在堂前拖沓。故而没有犹豫,径直往那香火师傅处而去。 对方依旧坐在殿前廊檐下的香案后,一身褐色直裰打扮。此刻帐目似已算完,將算盘整齐摆在香案左侧。时不时拿起香筒,为往来的香客们分发清香。 钟离火如今身怀巨款,无需再用清寒诀造假。便从怀中摸出一锭银子,丟进旁边的功德箱中。只听得噹啷一声脆响,比其他人投掷的铜板清亮许多。 既见了布施,香火师傅便依著规矩,慢悠悠地抽出一支清香递来。 钟离火接过香,转身离开。正寻得一香炉,准备焚烧,以期速战速决。却听得身后有人声朗笑,步履匆匆地向他靠拢: “小郎君,可是刚领了香火,欲求佛解惑来的?” 这声音带著市井的油滑,又故作亲近,如同一块腻人的糖,教人听了心生不適。 钟离火闻言,缓缓转过身去。 开口说话之人,正是前几世主动攀谈的凤林关王富商。 他这一世提前接近自己,行跡过於突兀,直接坐实了钟离火此前的猜想。此人连同后山拦路那位灰衣僧人,皆是桃花妖安插在明镜寺的棋子! 王富商见钟离火不言不语的清冷模样,表情与动作俱是一僵。似是心中生出一股怯意,说话都有些打颤: “小郎君,你……你这是怎么了?” 见他仍不应答,只盯著自己。王富商的气势顿时弱了下来,试探地问道: “小郎君,莫要误会。在下乃凤林关的商贾,免贵姓王。已在这天王殿前,盘桓了数日。这金香难得,故而想寻个有缘人。彼此搭伙一道,也好共担风险,齐求佛祖庇佑。你看……你我二人,何不联手?” 钟离火知晓,搭伙不过是王富商精心设计的圈套。旨在用这看似无害的由头,更换金香助自己进殿。他眼中掠过一丝讥誚,声气儿里不带半分温度: “免了。在下独来独往,素无与人搭伙的习惯,王兄还是另寻高明罢。” 王富商闻言还想纠缠,但钟离火压根儿不予理会。只將清香握稳,插入香炉。並强忍著体內五行错乱的痛楚,暗中催动清寒诀。 当务之急,是见到金光主持。 其他琐事,日后再议。 霎时间,那清香尖端发生变化,凝结出几点米粒大小的金色颗粒。在附近的香客眼中宛若金箔熔铸,在繚绕的青烟中闪烁著细碎而奇异的金光! “金香!是金香!” “天啊!有人烧出金香了!” 天王殿前沉寂的香客们,登时如同滚油里泼了冷水,瞬间炸开了锅。远处满面愁容静候天命的眾人,此刻一个个双目放光,疯了似地朝著钟离火涌来。 “这位小兄弟,小兄弟!帮我问个事情,价钱好商量!” “小郎君,求你帮我问问我儿的病症!我给你磕头了!” “我出五两银子!帮我问个吉凶可好!” “我出二十两,小兄弟別走啊,我这个问题真的很急!” 钟离火此时丹田绞痛,五內俱焚,哪有閒心帮人搭伙提问?加之他身怀巨款,更不屑於此等蝇头小利。只冷冷地拨开眾人,去寻负责登记的知客僧。 知客僧见他手中金香,不敢怠慢,连忙登录入册。旋即在前头引路,引著钟离火往天王殿而去。途中有胆大的香客拦路,被隨行的武僧瞪眼威慑后,一个个都蔫了。 钟离火刚跨过门槛,浓郁的檀香之气扑面而来,令他感到心神微滯。四大天王的怒目金刚像在昏暗中更显狰狞,威风凛凛,镇守四方。 两人穿过天王像,来到笑口常开的弥勒佛像前。 不智和尚正端坐在蒲团上,左手捏著佛珠,闔上双目,默念经文。钟离火眉眼微抬,知晓对方真实身份。此刻再观其神態,確有种远超同龄人的佛性与悟性。 “不智师叔,钟施主带到了。” 说罢,迎客僧立刻合十施礼,转身退出天王殿。 “阿弥陀佛。” 不智和尚缓缓起身,澄澈淡然的目光扫过钟离火,声音温润如玉: “钟施主既是有缘人,想必心中有所困惑。我佛慈悲……” 他话音方落,钟离火却猛地弓起身子。 丹田內的五行错乱再也压制不住,一口腥甜的逆血登时涌上喉头! “噗——!” 鲜血喷洒在冰冷的青石板上,触目惊心。 不智和尚那张年轻却古井无波的脸上,终於闪过一丝极快的惊异。他手中的佛珠猛地一顿,澄澈的目光瞬间被错愕取代。一个寻常香客,何以身负如此凶戾的伤势: “施主,你……” 钟离火用袖口拭去嘴角的血沫,强撑著站直身子,脸上却露出冰冷的笑容。他没有接不智的话,而是用一种近乎审视的目光,死死盯住对方,一字一句地说道: “金光主持,好久不见吶。” “?!” 此言一出,天王殿內仿佛瞬间被抽乾了空气! 那浓郁的檀香似乎凝固,连弥勒佛的笑脸都显得诡异起来。 不智和尚皱起眉头,脸上的温润、澄澈、淡然在这一刻轰然碎裂。他那双狭长的眸子猛然虚眯,迸射出一抹彻骨的杀意。 “施主,你在说什么?” 他的声音依旧平稳,但已然没了温度。 “金光主持,休得这般神色紧绷。我专挑这个时辰入殿,就是因为这里清静,没有外人。你可知晓,那桃花妖对你设下的阴毒算计?” 钟离火的笑容充满自信,此刻一定要营造出胜券在握的假象: “我不仅洞悉你的底细,还知道寺里有桃花妖安插的奸细眼线,以及那妖物的下一个目標是谁。你若此刻妄动杀心,不过是遂了那仇者之意,令亲者徒悲啊。” 金光和尚瞳孔骤缩! “桃花妖正盘算著重创於你,好一举侵吞这两界山福地。” 钟离火强忍剧痛,言之凿凿,目光锐利如刀:“我这里有反制的筹码,能让你在这次生死对弈中反客为主。甚至让这桃花妖,功败垂成。” 钟离火的身子晃了一下,又呕出一口鲜血,溅落在青石砖上,如同在棋盘上落下的棋子。他抬起头,眼神中再无半分商人逐利的油滑,只剩下被逼入绝境的疯狂: “我遭桃花妖暗算,误服了由精血炼化的桃种,很快就要撑爆这具皮囊。如果你心繫两界山的百姓,愿庇佑这万千生灵。那么现在救我,是你唯一的生路!” *** 第31章 釜底抽薪 偽装成不智和尚的金光主持闻言,温润的脸色骤然变得铁青。他的目光如同冬日里一头蓄势待发的凶兽,在钟离火身上来回打转,眼底透著一股子森然寒意。 少顷,他缓缓开口。但声线冰冷,仍旧不肯自承身份: “观施主病灶,非药石可医,此乃天数难违。贫僧道行浅薄,恐难承施主重託。况且家师已清修闭关数月,不便惊扰。依贫僧之见,施主还是另寻高明罢。” 钟离火身子猛地一颤,喉咙里又是剧烈的翻涌。他只觉五內俱焚,强行扼制住涌到喉头的逆血。旋即用大拇指揩去嘴角血跡,眼神中燃起一股玉石俱焚的疯火: “呵,我早知金光主持佛心难动。但危局將至,你以为能安然坐壁上观吗?我虽然命不久矣,却能断你明镜寺百年香火命脉!” 金光主持的脸色愈发阴沉,眼中杀意迸发。 他右手藏於袖中,手指併拢,微不可察地前倾,似要杀人灭口: “施主,休要胡言乱语!” 钟离火早就留意到对方右手的动作,立时察觉到危机。他没有正面回应,因为此刻解释毫无意义,反而是仰天发出一阵悽厉、张狂、又带著血腥味的狂笑: “不见棺材不掉泪,非要我揭穿你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这笑声一点儿也不欢愉,而是绝境之下的疯狂。在空荡荡的天王殿中,引起了令人心头一颤的迴响。两名穿著半身黄袍的武僧,循声手持戒棍冲了进来。 “不智师叔,发生什么事了?” “是他对佛门不敬吗?我们这就把人赶走!” 金光主持眼中蕴含的杀意,硬生生被寺中僧人的打断给散了大半。他那双凝重警惕的眼扫过武僧,又瞥了一眼钟离火吐出的那滩鲜血,脸色显得阴晴不定: “不用,都退下!” 金光主持的声音低沉,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仪:“施主所託之事,贫僧自当斟酌。今日封殿,合上所有殿门。未经传召,任何閒杂人等,均不许踏入天王殿半步!” 两名武僧被他这复杂而凌厉的眼神嚇得一哆嗦,慌忙低下头,不敢多问。他们迅速退出殿外,向其余僧人传达指令。隨著殿门逐一关闭,彻底隔绝了外界喧囂。 待殿门合紧,金光主持这才收回那森冷的目光。左手盘著佛珠,再次发问: “钟施主,这里没有外人了。你说要断本寺香火,是什么意思?” 钟离火剧烈地咳嗽了两声,血沫从指缝溢出。他用袖口草草拭去,目光直视眉清目秀的不智和尚,声音低沉而冰冷: “你当真以为,將诸多老人诱骗上山,助你返老还童一事,是天衣无缝的吗?你就不怕有朝一日,这两界山的百姓,知晓你炼化了他们的爹娘?” 金光主持闻言,麵皮微微抽动,眼中再度燃起熊熊怒火。他虽极力克制,但那股愤怒如同被压抑的岩浆,隨时都有可能爆发。 “一派胡言!” 为了防止有僧人偷听,他立刻將声音压得极低,如同古钟敲响的余音:“这里是佛门净地,岂容你恶意詆毁?若再敢胡编乱造,休怪贫僧不念慈悲!” 金光主持偽装的身份被钟离火直接戳穿,登时恼羞成怒。说罢,他缓缓往前踏了一步。右手食指与中指併拢,好似隨时都能射出金光。 钟离火的目光毫无躲闪,直面对方那双几欲喷火的眼: “呵,我敢挑明你的身份,自然是有確凿的证据。” 这番话比念任何经文都管用,直接扑灭了金光主持的怒火。他眼中敛去杀意,出於惊讶和惧怕不敢妄动。盯著钟离火看了好一会儿,才咬著牙问道: “施主……你到底想干什么?” “金光主持,此等危局,我们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救我,即是救你……” 钟离火咳出一口血沫,但目光依旧锐利,完全看不出在编造谎言: “我在抵达明镜寺前,已经雇了人看守木盒。倘若我超过约定时间,仍未返回指定地点。他便会按约打开木盒,將收集的证据大肆散播。你在往生堂莲台后面那座密室里做的事情,將公之於眾。敢问主持,届时这座明镜寺可还保得住?” 言罢,他抬手微微侧转,展示包裹里的金银玉器。 只要做到这一步,即使钟离火没有僱人散播消息。金光主持也会觉得他有这个能力僱佣人手,且早已將后路安排妥当,不会再反覆追问细节。 “阿弥陀佛……” 金光主持口悬佛號,內心却如同惊涛骇浪。此人能够指出密室所在,便绝不是信口雌黄。也不是通过编造谎言,来套自己话。炼化一事他极注重保密,不会有第二人知晓。虽说不清楚,是何时暴露的。但这位钟施主,想必手握確凿的证据。 念及至此,金光主持眼中的怒意完全消退,苦思应对之策。他左手捏著佛珠,不停的盘。眉清目秀的脸上,再无半点佛门高僧的慈悲相。 钟离火见他不语,知道威胁已奏效,当即拋出引诱: “金光主持,这可不是威胁,而是促成交易的一层保障。” 金光主持呼吸一滯,旋即摇了摇头,眼中满是复杂神色: “施主向贫僧求助,不成便拿香火威胁。试问天底下,可有这样的交易?” 钟离火为商多年,深諳打一巴掌给一颗糖的道理。他知道金光主持心怀不甘,语气变得越发和缓,笑著应道: “你若救我,我便帮你揪出桃花妖安插在寺里的內应。並且,我还有办法重创桃花妖及它麾下的势力,还两界山的百姓一个太平,你以为如何?” 金光主持狭长的双眼,闪过一丝厉芒。指认桃花妖的內应,还重创桃花妖。这种收益,远超方才获得的屈辱。他快速权衡利弊,终究是为了长远大计,不敢再耽搁: “施主,你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吶……” 金光主持嘴上阴阳,但眼中已流露出讚许之色: “说吧,要贫僧怎么做?” 明明是穿越后就身怀桃种,钟离火偏生改了一种描述方式。把桃花妖,树立成双方共同的敌人。如此便能將金光主持这个潜在的敌人,发展成临时盟友: “我误中桃花妖算计,吞服了由它精血炼化的桃种。如今只有靠你的金光,才能进行拔除。不过你得小心点,这桃种遇到金光会突然袭击,须提前做好防御。” 金光主持冷哼一声,意思是省的了。 他眼神骤然一凛,右手食指与中指再度合拢。没有任何徵兆,右臂猛然甩出。一道细如牛毛、锐利无匹的金光丝线,如同飞针般直刺钟离火的腹脏! *** 第32章 水火不容 钟离火下意识闪躲,可那道金光速度更快。仿佛早已查探清楚一般,精准无误地锁定了潜藏在肝臟之中的桃种。不过眨眼便已穿透皮肉,直入五臟。 桃种此前得了水属性修为滋养,生机蓬勃。在察觉到至刚至强的金光时,立刻予以猛烈回击。绿色气流如同毒蛇般缠绕而上,试图將那道金光给生生绞碎吞噬。 霎时间,钟离火只觉得体內被强行撕扯。那是两种五行之力,在他这肉身凡胎里剧烈碰撞。这不止是肉体的疼痛,更是神魂上的折磨。 “额啊!!!” 钟离火疼得面色发白,本能的发出惨叫。他全身肌肉紧绷青筋暴起,额头浸出比浆糊还黏稠的冷汗。声音在雄伟的殿宇中迴荡,立时引起广场上香客们的侧目。 反观金光主持,却是岿然不动。双手合十,口诵真言。那金光如有神助,依照金克木的五行相剋之理,生生压制住逐渐膨化的绿色气流! 少顷,桃种在金光缠绕下彻底崩碎。 绿色的精纯木气,如同散落的萤火虫,转瞬间被金光吞噬殆尽。 隨著金光敛去,钟离火全身剧烈抽搐了几下,疼得坐在地板上休息。他大口大口地喘息,喉咙里带著一股腥甜。用虚弱的声音,向金光主持发问: “咳咳……成了?” 然而,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所伏。 正当他准备说出安插的內应,以及打击桃花妖的计划时。一口鲜血猛然喷出,洒在身前的石砖上。这血並非常见的鲜红色,而是妖异的暗淡青色! 一股难以言喻的寒意,从肾脉蔓延至四肢百骸。这寒意並非简单的冷,而是一种低温的物理刺激。仿佛体內的每一滴血,都在凝结成冰。 钟离火的血管,开始泛出渗人的蓝色。就连嘴唇都在眨眼间,被冻得发白。他低头环顾周身,立时明白此刻的危险处境。 自己的火命本源,需要『木』助长生机,使其燃烧旺盛。放在五行相生中,便是木生火。而木会汲取『水』修为为养分,即水生木,形成一个相对的平衡。 (请记住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精彩尽在????????????.??????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但如今『木』被金光的『金』摧毁殆尽,体內只剩下水火。 木气丧失,水满过溢。这吸来的百年水修为,便如同滔天洪水扑向钟离火的火命本源。致使他体內的火气羸弱,五行失调,被溢出的水伤害身体。 糟! 眼见寒侵愈发猛烈,钟离火不由得蹙起眉头。此刻他已是回天乏术,命不久矣。身体的剧痛和冰寒令其意识好似那风中残烛,隨时都会熄灭。 钟离火知道这一世已经没有时间,实施痛击桃花妖的计策了。他必须在自己气绝之前获取《五行真解·金篇》,为下一世的重开铺路,谋求收益最大化。 “金光主持……” 钟离火伸出被冻得青紫的手,哆哆嗦嗦地从怀中掏出《五行真解·水篇》。 金光主持见状,眼中闪过一抹稍纵即逝的异色。 他本就修炼五行真解,一眼便认出这是杜清寒抢走的那捲。要不是眼前这小子病入膏肓,还拿寺中香火做要挟。他必然立时出手,夺回水篇。 如今的金光主持,有些吃不准对方的意图。垂下眼帘,低声问道: “钟施主,你这是何意?” 钟离火略微仰头,坐在石板上盯著金光主持,说话不止地发颤:“我快……死了。这个,可以送你……只求……让我……看一眼……五行真解的金篇……” 说到此处,他再次呕出一滩青色血沫,继续说道: “让我……看一眼,就把看守木盒的人……还有地点……都告诉你……” 金光主持闻言,依旧站在原地,身形巍峨如山。但他的內心,却如同惊涛骇浪难以平歇。作为佛门中人,本应四大皆空,不该贪恋世间宝物。但是…… 《五行真解·水篇》的诱惑,实在太大了! 虽说钟施主死后,这本秘籍也归他。但將老人们的尸体炼化为灵蕴一事,势必引爆两界山的舆论。届时再想招募老人,可就没那么容易了。 没有灵蕴滋养,金光主持就无法永葆青春。想要保护两界山的百姓,就只有通过杀人或者挖掘坟墓来炼化尸体,以维繫当前的实力。 炼化老人一事,金光主持尚能接受。毕竟他们寿元將尽,权当结下善果。但主动屠戮百姓,性质就完全不同了。这是他作为佛门弟子,內心难以跨越的一条底线。 “阿弥陀佛。” 金光主持迅速权衡利弊,作出他认为最合適的选择: “钟施主,老衲不要你的水篇。但那木盒,事关明镜寺香火传承。请你务必告知看守之人,以及交接的地点。” 钟离火知道对方那点小心思,却浑不在意,喘息著应道: “带我看金篇,就告诉你……我的时间,可不多了……寺中有位灰衣僧人,以及大殿外……来自凤林关的王富商,都是桃花妖……安插的棋子……” 眼见钟离火丧命在即,金光主持不再迟疑。他將人抱起,火速前往自己的禪房。 此时的钟离火,生机正在迅速流逝。金光主持知道他在强撑,脚下踏出金光,步伐变得更快。务必爭分夺秒,在对方气绝之前得到所有信息。 不多时,两人抵达禪房。 金光主持將钟离火放在禪榻之上,转身面对佛龕,双手合十,请出一本捲起来的书籍。他单手递了过来,目光並不算友善: “钟施主,这便是你要的金篇。现在,可以告诉我了吗?” “嗯,看守木盒之人……是钟家村的……村长……” 钟离火知道自己大限將至,他一边说著,一边伸出了颤抖的手。就在指尖触碰到《五行真解·金篇》的剎那,水修为造成的寒侵,超过了身体所能承受的极限。 钟离火的意识迅速消散,四肢因僵硬而丧失控制权。他的嘴角微微咧起,露出一抹满足的笑容。整个身躯『啪嗒』一声,脱力的倒在了禪榻之上。 【天命人已死亡!】 【生死无常,九九归一。死后將消耗一页天书,重开一世。】 【当前天书页数:七十六】 *** 第33章 心猿意马 钟离火的神魂悠悠荡荡,再次回到那片熟悉的虚无空间。 先前那股浸泡於冰湖中的彻骨寒侵,此刻正如潮水般缓缓褪去。使得他那团模糊的灵识得以凝聚,渐渐回復清明。 可惜啊,棋差一招。 水属性修为与火命之躯不兼容一事,钟离火早在几世前便已知晓。只是那世仅吸收了五十多年修为,未等身体出现五行错乱的异样,便被杜清寒以命抵命。 此番水火相衝所招致的灾祸,是预料之外的展开,而非计划本身出了紕漏。 回顾前世的局中局,他身中桃花妖算计,却能以凡人之躯,在多方势力的夹缝中求生,步步为营。甚至还用香火逼得金光主持合作,拔除掉体內的精血桃种。 从最初任人摆布的棋子,到如今逐渐具备掀翻棋盘资格的入局之人。 这条路,可谓是从九死一生中搏杀出的生路。 奈何天道昭昭,人算不如天算。 钟离火一直认为,个人判断会受到视角所见的局限。任凭自己抓取信息的能力如何细致入微,也难以做到全知全能。故而,他制订计划都是动態的。依据千变万化的局势,做出有针对性的调整。断然不会像冥顽不灵的犟种,固执地一条道走到黑。 如此,即便最终事与愿违,自己也尽了最大心力,没什么好遗憾的。 “水克火,木生火,水生木……” 钟离火低吟著这五行生剋之理,心头千迴百转,脑海中生出数个念头。胁迫金光主持合作拔除桃种,是破解死局的关键。接下来的计划,皆要建立在这个条件之下。 若是在三岔路口,选择杜清寒这条路线。所得之利是若干財物与可充当交易筹码的《五行真解·水篇》。而所担之弊,则是获得不受控制的百年水修为。 若走土地公这条路线,益处在於拥有沾染他气息的土石雕像。而坏处,则是失去財物与水篇这般稳妥的诱饵。后续仅凭断绝明镜寺的香火,去胁迫金光主持拔除自己体內桃种。虽然理论上也能成功,但终究是少了三分把握多了一层变数。 念及至此,钟离火不禁笑出了声。 杜清寒线是典型的高风险高收益,土地公线则是四平八稳的低风险低收益。 究竟是冒险激进,搏一个先手之利? 还是以求稳为主,缓缓图之? 这种高屋建瓴的选择题,他在穿越前经歷了太多,也看得太透。结果永远是掌握主动权的那一方,能获得更高的胜算。故而最终答案是什么,自然不言而喻。 心中有了定计,钟离火將目光投向那道光幕。 【天命人於上一世中,成功鸡杀百年水鬼『杜清寒』。请在以下两项奖励中择一继承,带入来世。】 【选项一】 【修为】:一百零四年(取整) 继承从杜清寒处吸取的修为,可大幅提升生命与精力。 註:此乃水属性修为,与天命人『火体』存在衝突。 【选项二】 【神通妙法】:五行真解·水 肾藏精,肾为先天之本,藏有精气,是生命活动的根本。 习得后永久提升肾脉功能,精气將更加充沛,拥有更强的身体耐力、更快的疲劳恢復速度,以及更强的生命力和自愈能力。肾主藏志,司七情六慾。意志力与精神潜能也將得到大幅提升,能更有效地驾驭自身的心性和欲望。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解无聊,101??????.??????超实用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注1:选取后將习得《五行真解·水》记载的所有水系术法,但施展时需要水属性修为驱动。可將在极寒之地修炼的修为,缓慢转化为水属性修为。 注2:开闢一处与自身真气隔绝的气海,能够储存巨额的水属性修为。 注3:提升寒侵术法的威力,以及针对寒侵状態的抗性。 注4:当习得五行真解所有篇幅后,拥有者的肉身根基將达到“完美筑基”的要求,为日后更高的修行境界打下坚不可摧的基础。 【神通妙法】:五行真解·金 肺藏魄,肺主气,司呼吸,为一身之气,藏有魄,是人体本能和行动力的根基。 习得后永久提升肺脉功能,气息將更加绵长內敛。意念如金,锋利坚固。 拥有更强的心神凝聚力和意志的穿透力,能將奔腾的意念(意马)转化为果断的执行力,使自身魂魄完全服从於个人意志。 注1:选取后將习得《五行真解·金》记载的所有金系术法,但施展时需要金属性修为驱动。可將在如矿脉深处或金煞之地修炼的修为,缓慢转化为金属性修为。 注2:开闢一处与自身真气隔绝的气海,能够储存巨额的金属性修为。 注3:提升金系术法的威力,以及雷蛰、震盪等高频能量状態的结构性抗性。 注4:当习得五行真解所有篇幅后,拥有者的肉身根基將达到“完美筑基”的要求,为日后更高的修行境界打下坚不可摧的基础。 由於系统奖励,是分类別的。 披掛器具、修为根基、灵气法宝、神通妙法各占一类,互不共通。 钟离火在前世,拢共只接触到这三个有价值的战利品。 除非他两手空空一无所获,否则系统不会提供隨机抽取天赋的机会。 光幕上的奖励列表,一个是百年水属性修为,一个是两本五行真解。这两者之间,压根儿就没有任何可比性。看似是摆出两个选择,实则只有唯一的答案。 那注2提及『开闢出能够单独容纳属性修为的气海』,对钟离火而言简直是天降的恩赐,替他解决了当下最紧要的难题。 若习得《五行真解·水篇》,隔绝掉从杜清寒处吸取的百年水修为,后续便不会滋养体內木属的精血桃种,更不会扑灭自己的本命火源。 而《五行真解·金篇》的作用,更是显而易见。或许不用金光主持出手,钟离火自己就能拔除桃种这个隨时发作的隱患。日后待术法精进,还能够死死克制桃花妖。 钟离火阅罢,神色不动,没有任何迟疑,直接作出选择: “我要五行真解·水篇与金篇!” 得到確定,那两卷秘籍倏然化作一道金蓝交织的流光,瞬间涌入他神魂识海中! 钟离火来不及细细琢磨,只觉得脑海中再次涌来天旋地转的眩晕感。他坦然地闭上了双眼,嘴角浮现出一抹胸有成竹的笑意。 有了两卷五行真解,这一世的棋局,定要让那云端高坐的桃花妖滚下来! *** 第34章 太弱小了 冰冷,腥臭,抖动。 钟离火在顛簸中恢復意识,依旧是那副天地倒悬的景色。得益於前世的努力,两卷《五行真解》包含的內容,如同烙印一般,深深嵌在他的记忆深处。 细细思量,这《五行真解》与其说是功法,倒不如说是心法更为贴切。纵使其中有一些御敌的法门,但其精要在於如何洞察天道五行,並臻於掌控。 初时,乃是借用天地间充沛的五行之气。 此后可將五行之气凝聚,化为精纯的五行本源属性。 再往后,又须得从大自然中汲取。通过日夜不輟的打磨修炼,不断增加提纯五行本源属性的熟稔程度,成为自身积累的五行修为。 钟离火得了两本《五行真解》,发现其间奥妙竟能融会贯通。譬如金篇所载的金光咒,若是以同等的施法心诀,搭配水属性修为施展,便可衍化为寒光咒。待其余三篇学成,便能將五行修为互相转化。如同五行相生相剋,在丹田气海间形成循环。 这《五行真解》的终极目標,便是化天地五行为己用。通过精纯的五行本源属性修为,达成完美筑基。捨弃肉体凡胎,步入漫漫仙途。 如今万事俱备,只差修为。 钟离火没有金属性修为,无法施展金光咒。但寒光咒与清寒诀的幻术泡沫,均是刚需水属性修为。在榨乾杜清寒之前,他仍是平平无奇的普通人。 “咯吱~咯吱……” 竹竿摇晃,却晃不动钟离火坚定的心。他很清楚桃花妖在暗中蛰伏,默默窥伺著自己的一举一动。故而摒弃了所有挣扎与言语,被村民抗到三岔路口。 隨著钟离火脑袋撞击铜锣发出的震响,眾人在须臾之间陷入幻境。 钟离火不愿横生变故,依旧没有用明镜咒解除幻境。还是依著前世经验,通过扇前妻耳光火速脱离。並舍了小鬼拱卫的土黄小轿,直奔大红花轿而去。 这一世,走杜清寒这条路才是最优解。 钟离火开口呼救,被强行摄入轿中。他知道轿中寒气虽盛,却对自己並无威胁。遂主动放鬆心神,很快陷入沉睡。 不知过了多久,再甦醒时,钟离火已身处那间红烛高照的洞房。 他知道杜清寒此时此刻,正在外面处理李生的事情。未免在原地等待,或许会產生新的变数。目前还是按照前世的操作,从衣柜中翻出那沓信件。 就这样翻看了许久,总算被赶回来的杜清寒撞见。钟离火没有犹豫,通过扮演李生那样的痴劲儿,以及无视狰狞的鬼脸,成功通过了对方设下的考验。 在氛围的烘托下,一人一鬼立刻爬上喜床。 面对杜清寒那冰冷而贪婪的身躯偎將而上,钟离火欣然笑纳。 他在连接中发动【亡灵骑士】,打开体內多出来的独立气海。將百年水属性的修为匯入其间,尽数储存。避免体內桃种受到滋养膨大,从而损伤自己的本命火源。 “轰——!” 纠缠间房门被撞开,眾多纸人一拥而上。 钟离火立时翻转身位,將杜清寒顶在上面承受击打。直到她与洞房內的纸人都彻底泯灭了生机,才如释重负地吐出一口浊气。 “芜湖~” 这一世他没有受皮外伤,桃种也没有被催化,简直堪称完美的开局。 钟离火休息片刻,等缓过劲儿来了,就去找铁锄头。旋即来到后院,从枣树下面挖出空棺。將里面的金银珠宝,连同《五行真解·水篇》一同打包。最后脱掉玄色吉服,多带了一套可供换洗的衣物。做几个火把方便照明,这才火速离开现场。 今晚夜色晦暗,厚重的云层將淡淡月光遮掩。 钟离火只觉这脚下的路崎嶇难行,如踏泥淖之中。他抬头望月,却不见天上有半点星斗。就连淡淡月光,也被厚重的云层遮掩,四下里一片墨黑,教人难辨东西。 走了不知多久,钟离火来到一岔路口前。 他依稀记得,前世走右边偏离了方位,如今得走左边才是。 只是这夜色深沉,又无地图指引。钟离火无法肯定,这条道是否通往明镜寺。只凭著一股子孤勇,闷头往前走。 若是走岔,也不必担忧。待天明了找人问路,重新修正路线即可。 从后院掘来的財物,沉甸甸地压在钟离火肩上。 他这一世没有受伤,负重前行自然不在话下。只是,这夜路崎嶇。稍有不慎,便会被绊得踉蹌。不得不將锄头当做手杖,如此方能稳固身形。 钟离火就这样走了一两个时辰,身上的衣衫逐渐被汗水所浸透。正当他觉得困意上涌,心神俱疲之际。忽见前方山坳处,透出几点微弱的红光。 哦?! 钟离火心下一凛,知晓那必是人烟所在。他定了定神,略略加快了脚步,待得走近,果见一片开阔的平地上,黑压压地聚集著许多人。借著那一堆堆燃著的篝火,他瞧见高大巍峨的寺院轮廓。由此可以確定,这里便是两界山东麓的明镜寺。 火光之下,映著一张张风霜刻画的老脸。 他们或蜷缩避寒,或低声言语,眼中皆是疲惫与倦意。 钟离火心头微松,寻了个僻静处,將那沉重的包裹放下,目光逡巡。一眼便瞧见將小脑袋依偎在老者怀中的秀儿,以及她身旁鬚髮皆白的李德裕。 那一瞬间,钟离火的心头无端地涌起一股酸涩与惻然。 秀儿与李德裕此刻尚不知晓,即將身陷金光主持精心编制的罗网。还以为明镜寺是一方净土,能够接引自己前往西方极乐世界。 钟离火微微收紧了抱在胸前的双臂,下意识地掂量了一下压在身旁的包裹。这里面包含的財物,足够送这三十多名老人回家养老。 但是,他们太弱小了,没有力量。 像李德裕的儿子,对其宿有积怨。得知父亲拿钱回家,肯定会动手抢走。这世道人心,远比妖魔更加可怖。给钱非但不能让老人们善终,反倒会害了他们。 钟离火心中苦笑,终是狠下心肠,收回目光。 他此行目的,並非逞匹夫之勇。当下的主要矛盾,是蛰伏暗处的桃花妖。只有將它的势力连根拔起,方能保两界山太平。而金光主持属於次要矛盾,要用辩证的眼光来审视夺度。待大局已定,钟离火自有办法叫这位吃斋修罗得到应有的报应。 唯今之计,只有暂且与他合作。 念及此处,钟离火闭目养神。坐在篝火照不到的阴影中,只待天光破晓。 *** ps:在打出完美路线后,再次重生无变动的剧情將不再赘述。 第35章 钟离假死 不觉间,东方天际已泛起鱼肚白。 山门殿那扇高大沉重的朱红庙门,在悠长古朴的『吱呀』声中缓缓洞开。门外等候一宿的老人们,登时便如同潮水般涌入。殿前阶下霎时人声鼎沸,喧譁震天。 钟离火深知入寺规程,並未隨著人流往里拥挤。只待老者们被明心和尚接引走,他方才整理衣衫,掮起包裹,逕往天王殿前的广场而去。 由於到得极早,香火师傅都未当值。 他等候良久,那人终於来到香案前。 钟离火將一锭银子投进功德箱,接过清香后,寻得一尊香炉焚烧。在不经意间催动清寒诀,令香尖幻化出金色。事毕,他持香前往知客僧处,道明了来意。 那知客僧见到金香,自是不敢怠慢分毫,连忙將他引至天王殿內。 只是弥勒佛像前的蒲团上,此刻却是空无一人。 不待钟离火问询,知客僧已双手合十,恭谨言道:“阿弥陀佛。钟施主,不智师叔正於大雄宝殿上讲经,烦请施主在此静候片刻。晚些时候,他自会前来。” 钟离火闻言,心中却似古井无波,不起分毫涟漪。他知道烧金香,是金光主持故意设下的门槛。旨在隔绝日常冗杂,减少与外人的接触。 “好。” 钟离火没有迟疑,頷首应允。旋即寻了个蒲团坐下,静默观摩殿內的动静。 因这一世入寺极早,少了王富商在殿前的纠缠,行事变得更加顺遂。他打量著五尊佛像,等了约莫半个时辰。方闻一阵沉稳的脚步声,自后堂缓缓传来。 偽装成不智和尚的金光主持,身著月白僧袍,双手合十,步履从容地进入天王殿。见到钟离火,他眸中流露出一股远超同龄人的澄澈: “阿弥陀佛。贫僧失礼,让钟施主久候了。” 钟离火缓缓起身,嘴边噙著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他未接那客套的寒暄,只在行礼俯身之际,用一种只有二人能听到的语调,徐徐开口道: “金光主持,我有要事相商。先封殿吧,小心隔墙有耳。” 此言一出,金光主持原本温和平静的脸色,一时便敛去了所有笑意,变得凝重无比。他狭长的眸子陡然虚眯,左手的佛珠猛地停止了转动,却仍不肯承认身份: “钟施主,贫僧实在不知,你此言何意?若是想寻金光主持,不巧家师在后山已闭关数月。非紧要事,不得轻易叨扰。施主不妨先將事情原委告知贫僧,如何?” 钟离火也不与其多费唇舌,只冷冷將那玄机点破: “往生堂,炼化老人,返老还童。这么说,可明白了?明白,就去封殿吧。” 金光主持闻言,那双澄澈的眸子里瞬间迸发出凛冽的寒光。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杀意。声音低沉,却又威严地朝殿外喝道: “来人吶!” 呼唤声落,殿外立时有两名身形魁梧的武僧快步入內,合十一礼,问道: “不智师叔,有何吩咐?” 金光主持將手中佛珠一攥,面色沉静如水,沉声下令道:“立刻封殿,合上所有殿门。未经传召,任何閒杂人等不许踏入天王殿半步!” 武僧被他凌厉的眼神嚇了一跳,连忙出去传话。 少顷,殿门全部合上,隔绝了外界的喧囂与窥视。金光主持转过身来,那份强装的淡然儼然消失,眼中只剩下令人胆寒的警惕: “钟施主,你到底想干什么?” “主持,別紧张嘛,放轻鬆。” 钟离火的嘴角微咧,令人愈发捉摸不透。他的声音十分平静,有一种閒庭信步般的从容:“我不是来找麻烦的,只是想跟你做几笔互惠互利的交易。” 金光主持脸上写满了不信任,因为这个年轻人刚一语道破往生堂的秘密。他知道身份暴露,已成定局。遂保持沉默不语,以不变应万变。 对方敢这样找上门,所图不小啊。 钟离火瞧著他那份强行压抑出的镇定,心下微微哂笑。金光主持城府颇深,没有那么好誆骗。若不拿出点有价值的筹码,可没办法空手套白狼。 念及此处,钟离火从怀中取出《五行真解·水篇》。 此物一出,金光主持强撑的镇定瞬间瓦解。他双目圆睁,呼吸骤然一窒,再也顾不得掩饰,只往前踏出半步,將死死盯著水篇的目光挪向钟离火,质问道: “你与杜清寒,是何关係?” 钟离火闻言,嘴角的笑意更盛,並不做正面作答: “金光主持,这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中了桃花妖的算计,体內留有他精血炼化的桃种。只要你出手拔除,这本五行真解便归你所有。” 金光主持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对方难道不清楚五行真解的价值吗? 他用审视的目光来回打量钟离火,確信对方一定还有更深的图谋: “这样的交易,確实互惠互利。只是,这里既无外人。施主今日上门揭短,恐怕不止是为了拔除桃种这么简单吧?你到底想作甚?” 钟离火知其上鉤,便不再卖关子。將《五行真解·水篇》,直接拋了过去: “金光主持,这个呀,只能算是见面礼。我知道桃花妖,在寺中安插的棋子。且有办法,將他们给一网打尽。除了拔除精血桃种,我还想跟你做一桩交易。我会设一个局,將桃花妖引出来。让你有机会將其诛杀,彻底剷除这股势力。” 金光主持接住水篇,闻言面色大变。他万万没想到,这个年轻人竟然知道这么多的核心机密。莫非他跟自己一样,都是吞服灵蕴返老还童的老怪物:“钟施主,桃花妖可狡猾得紧,从不轻易露面。你就这么有把握,能引诱它现身吗?” “当然。”钟离火没有一丝迟疑,回答的很乾脆:“这个计划的关键,不在於我能否將它引诱出来。而是你有没有十足的把握,能够將桃花妖除掉?若你没有这个本事,后续的一切谋划,都不过是镜花水月,空谈一场。” 钟离火虽然身负杜清寒的百年修为,却不愿亲自下场搏杀。只因战场形势瞬息万变,变数实在太多。他要做的,是鷸蚌相爭,渔翁得利。 金光主持凝视著眼前这个深不可测的年轻人,沉吟不语。他知道,这或许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若能除掉桃花妖,便可解决这几十年最大的心结: “出家人不打誑语。若施主能引诱桃花妖现身,贫僧自有手段將其除去。但在实施前,贫僧想先听听。施主所谓的计划,究竟是何种办法?” 钟离火凝视著对方极力装出平静的双眸,唇角带著一丝玩味的笑容: “呵,简单,假死不就是了。” *** 第36章 瞒天过海 “假死?” 闻听此言,金光主持那张乍显髫龄的容顏上,不觉流露出一丝惘然。 他心头狐疑,这假死之计,究竟该如何施展? 此前吸取灵蕴,致使相貌返老还童。短时间內,恐难復老僧之態。既如此,又將何以令那桃花妖自投罗网呢?总不能……是公子献头吧? 金光主持眉峰紧锁,沉思半晌,终是不得其要。他目光凝定,落在钟离火身上。语意中携著三分探究,更兼七分不解,沉声问询道: “施主此意,可是要老衲露面假死,引桃花妖现身?” “但为何如此篤定,它会投网而来?” 钟离火闻言,嘴角微微勾起,並不急於答话。他当著对方的面,徐徐摊开右手的掌心。不过眨眼间,便通过清寒诀幻化出一卷《五行真解·水篇》。 “?!” 金光主持在两界山为僧多年,一眼便认出此乃杜清寒自创的幻术! 此子既得五行真解,又諳熟清寒诀,与那杜清寒,究竟是何等的亲密关係? 她不是钟情於一介落魄书生么?怎地竟陡然移情別恋,还对其倾囊相授了? 见金光主持面露惊诧之色,钟离火知其已洞悉该伎俩,这才徐徐解释道: “如你所见,此乃清寒诀。其具体效用,想必主持心中瞭然。” “我所言者,是为假死,而非真亡。只消教那桃花妖安插於寺中的棋子,亲眼目睹主持圆寂,自会去通风报信。念及那桃花妖素来隱於幕后,性情多疑。不出所料,届时必生猜忌。待其派手下前来查探之际,我自会助主持暗中藏匿。” 言及此处,钟离火语声一顿,目光灼灼地盯著金光主持: “只需令桃花妖確信,你已圆寂。依照五行相生相剋之理,它在两界山便再无掣肘。届时它又岂肯甘心一直蛰伏於暗处,不现身来尽享这唾手可得之利?” “考虑到桃花妖生性狡诈,或许谨慎程度远超你我预料。故而在此基础上,我又多推断了几步。它很可能先会派遣手下试探,大举侵袭两界山百姓。在它真身出现以前,主持你什么都不能做。为此,得牺牲不少人的性命。” “钟施主……” 金光主持眉心蹙起,连称呼也变得疏远客套起来,显然不愿以百姓来做饵食: “此番行径,恐怕不妥罢?” 钟离火闻言,都给听笑了。只冷冷盯著对方,丝毫不留情面: “呵呵,金光主持,休要装假慈悲。你炼化老人,不也是在牺牲百姓么?说句掏心窝的话,我很想救下他们。但我更知道,这么做治標不治本。我当然可以提供丰厚的筹码,让你放弃今日入寺的老人们。可以后呢?我终究有护不住他们的一天。” “你知道,我们之间最大的区別是什么吗?” “你炼化老人,表面上是为了保持状態对抗桃花妖。实则,不过是为你自己。你当真以为,维持眼下的状况,牺牲便会停止吗?” “你是人,它是妖。跟妖怪比寿命,你熬得过吗?桃花妖只会隨著光阴流逝,变得愈发强大。直到它的实力远超於你,届时你便再无掣肘的效用。” “而我不同,我是真心想要解决祸端的根源。纵然在这个过程中会牺牲一些人,但也只会牺牲这么多。倘若能剷除桃花妖,今后便不会再造更多冤孽。这与你炼化老人,看似都是牺牲百姓。可你我二人的行为本质,却是天壤之別。” 金光主持被这一番犀利驳詰,驳得哑口无言,心中那份偽装的大义崩塌,只余下痛苦的挣扎。他知道对方所言非虚,只是內心深处仍不肯承认罢了。 钟离火戳破了金光主持的偽善后,不再纠缠其道德,再次询问: “认清现实吧,主持。当务之急,乃是与我联手解决桃花妖这个祸害。眼下还有一事,请主持正面答我。若能引诱桃花妖现身,你可有十足的把握將其剷除?” 金光主持凝神沉思良久,终是郑重地点头:“有!” “如此甚好!”钟离火闻言,语气稍见缓和。他將拔除桃种这个私人要求,巧妙地上升到了引诱桃花妖现身计划中至关重要的一环:“稍后等桃花妖的眼线一到,我便会发出惨叫声,引起他们的注意。你须对外宣称,我的情况十分棘手,必须请金光主持出山医治不可。届时好让外面的香客们亲眼见证,金光主持走进天王殿。” “等你拔除桃种时,务必倾力施展强烈的金光。后续我会用清寒诀,捏造出金光主持身受重伤的假象。如此便能瞒过桃花妖安插的耳目,来一招瞒天过海。” “再者,你扮做如今模样,掌管明镜寺已有数月。背地里难免会有僧人,猜疑你与金光主持的关係。今日让你们两人同时出现,那些流言蜚语自会瓦解。” 闻听此言,金光主持神色微诧。他著实没想到,对方会为自己考虑的如此周全。这种不拿他当工具的態度,令人动容。不禁感激地点点头,恭敬地应道: “老衲全听施主安排。” 钟离火根据金光主持的描述,不断调整幻象,直到与他老年的相貌匹配。这才来到殿门前,轻开一条狭小的缝隙朝外观瞧。 不多时,凤林关的王富商到场。他察觉出天王殿有异,立刻找到一位临近的香客细细打探,询问今日为何要封闭殿门。 確定目標出现,钟离火快步返回弥勒佛像前。他酝酿片刻,猛地发出一声惨嚎: “额啊!!!!!” 声音在雄伟的殿宇中迴荡,立时引起广场上香客们的侧目。 少顷,金光主持以不智和尚的身份打开殿门。 他叫来武僧严守殿门,不许閒杂人等入內。並毫不避讳地宣告,殿中所遇的病症十分棘手。必须请家师金光主持出山,方可医治。 见不智和尚行色匆匆,往后山奔去。王富商眼神闪烁,暗道发现了大事!他环顾左右,確定没有人留意自己。迅速找到了殿外扫地的灰衣僧人,压低声音吩咐道: “你在这儿盯紧了,我马上去向大王稟报!” *** 第37章 引蛇出洞 与此同时,钟离火於弥勒佛座前留下一道自己在打坐的幻象。还用清寒诀,將自己的外貌幻化成小沙弥模样。缀在金光主持的身后,从天王殿匆匆离开。 如今凭他身负百年修为,本可施展清寒诀,將躯体化为透明,藉此隱匿身形。但此法並非完全遁形,行步挪移间,仍会出现身形波动。如同一块透明果冻,展露出隱约可见的轮廓。最好在夜色深重时施展,隱匿效果方为上佳。 二人约莫行了两三百步,见四下无人,钟离火方才驻足,神色郑重地开口道: “主持,適才我已將全盘计划悉数相告,但你似乎有所隱瞒。莫不是以为,仅凭金光咒便能除掉桃花妖?若无更深底蕴,此次合作,我恐需好好思量。” 金光主持知他这么说,是在试探自己底细。便不再隱瞒,坦诚告之: “钟施主,实不相瞒。针对桃花妖,老衲確实留有杀招。两界山的土地公,有一座『庚金大阵』。其斩妖除魔的威能,足以笼罩方圆三里之內。” “只消提前布下阵法,引诱桃花妖踏入其间。一经激活,便能將它困於阵中。届时有五行克制之利加持,必能一举將其歼灭。” 钟离火闻言心头驀然一凛,微微蹙眉: “既然主持有此等杀伐重器,为何不早些启用?” “阿弥陀佛,钟施主有所不知。”金光主持喟嘆一声,语气中带著解释之意:“那桃花妖十分狡诈又行踪诡秘,不肯轻易现身。此阵规模巨大,一旦未能诛杀妖邪,必定引起对方警觉,此后恐难奏效。故而,在没有绝对把握之前,此阵只能作为最后的倚仗,不可轻易动用。钟施主,还请放心。只要能困住桃花妖,纵使老衲实力不敌,亦能舍却此身。確保它被庚金大阵消磨殆尽,绝无生还的可能!” 钟离火听罢,眼神中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异色。 他此番周折,与金光主持结盟,除了为两界山安寧,心底更是怀有私心。想趁著桃花妖被诛灭之际,收集对方的《五行真解·木篇》。 只是不知道,这玩意儿它是隨身携带,还是藏在老巢深处。 金光主持见他沉吟不语,已然猜透了几分。左手轻捻佛珠,开口道: “钟施主如此劳神费力,不会仅仅是为了两界山的黎明百姓吧?你是想要桃花妖的內丹,还是《五行真解·木篇》? 钟离火略一思忖,觉得没有隱瞒的必要,坦荡頷首,直言不讳: “不错,我確实心属木篇,想了解更多关於五行真解的奥秘。若是能从桃花妖身上缴获,可否让我先翻阅。后续再將木篇交给你们处置,如何?” 见对方没有霸占木篇的意图,金光主持神色稍舒。 他修习《五行真解·金篇》,自然知晓这是一条修仙的法门。不过,完美筑基需要五本五行真解。且火篇至今下落不明,即便是给钟施主看了木篇,又有何妨? 但金光主持不知道的是,钟离火已经在前世习得金篇內容。现在只缺木、火、土三篇,就能脱胎换骨,筑基登天。 “阿弥陀佛,老衲可以代土地公做主。若是能缴获木篇,让你先看便是。” 金光主持回应间,两人刚好来到大雄宝殿外。 隔著老远,钟离火都能听到內里传来低沉绵密的念诵经文声。沿途有人遇到不智和尚,都礼貌地打招呼。足见他这关门弟子的身份,在寺中威望有多高。 两人没有停滯,从侧面绕过大雄宝殿,直奔后山的石室而去。如此行事,旨在做戏做全套。既然要请『金光主持』出关,需得从闭关处现身,不留任何破绽。 不多时,两人抵达石室外。 未免行跡暴露,这里没有安排武僧守卫。 见金光主持点头示意,钟离火立时催动清寒诀。 不过眨眼间,便幻化成对方垂垂老矣的模样。他有百年修为加持,令此等幻术臻至化境。只要不让旁人靠近產生身体接触,几乎可做到以假乱真的地步。 两人按原路折返,沿途遇到许多僧眾行礼。钟离火不便开口说话,对此皆是点头回应。即便有人询问安康,也是不智和尚出面接茬。 半炷香后,两人回到天王殿。 钟离火远远瞥见那晚见过的灰衣僧人,正拿著扫帚低头清扫。他知道对方刻意在此盯梢,便果断改了主意。不再绕到前门高调露面,而是直接从后门进入天王殿。 金光主持见他如此行事,与先前的商议有明显出入。 不禁心神一动,立刻察觉出异样。待进入天王殿后,便迫不及待地低声询问: “钟施主,外面可有桃花妖的眼线?” “正是,那颗槐树下的扫地僧,便是其中一名眼线。” “阿弥陀佛,原来如此。” 金光主持点点头,暗中记下。这假死引诱桃花妖一计,事关重大。眼下断然不能打草惊蛇,以免功亏一簣。 钟离火吐出一口浊气,指了指自己的腹脏,沉声道: “主持,桃种大致在这儿。你把金光,弄得更猛烈一些吧。” 金光主持微微頷首,表示知道。 他先是祭出数道纤细金丝,其势疾如流星。轻而易举地扎入钟离火身躯,精准刺入桃种之中,將內里蕴含的木属精元,给活生生捣毁绞碎。 確定拔除桃种后,金光主持双手合十。 璀璨夺目的金芒如潮水般涌出,瞬间將整个天王殿笼罩其內。 大殿外的香客见此异象,皆是惊疑不定,不明所以。只当是活佛显圣,纷纷伏地跪拜叩首,口中开始虔诚祈福。 而那灰衣僧人凑近门缝,想要暗中窥探。奈何殿內绽放的金光,实在太过强盛。他只看了一眼便觉得双目快瞎了,不得已忍痛后退。 待金光缓缓收敛,殿內恢復寂静。 此时此刻,钟离火的桃种已被彻底拔除。 但他仍维持著金光主持的容貌,且刻意弄出一副鲜血淋漓、气虚重伤的模样。还把自己原本打坐的幻象,修改成倒在地上昏睡的假身。 金光主持见状心领神会,当即高声疾呼道: “师父!!!” 说罢,他迅速躬身,將偽装成自己的钟离火背起,从后门撤离。有了先前这般声势浩大的动静,那『金光主持出关治病却身受重伤』的消息定然在寺中飞速散播。 如今,已然落子。 余下,便是静候桃花妖入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