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军在明末》 一些需要解释的事情 一、本书的书写动力 某段时间作者对明代歷史特別感兴趣,最初学习顾诚先生,梁方仲先生,吴慧先生,罗尔纲先生的专著。 后来转向了特定史料,研读了熹宗实录,参考了明会典。 熹宗实录完整看了两遍,感兴趣內容的摘抄记录在excel里了。 后来拜读万明和徐英凯老师整理的《万历会计录》,思路大开。 最近越看摘抄的资料越觉得有意思,但是近期没时间学习原始记录了。 本书写作的原意,就是为了分享读书感想。 本书最初莽了个开头直发,作者也没想那么多,就是想分享分享感想。 么想到给编辑直捞了,感谢编辑。 相关学习资料特別鸣谢龙空论坛。 二、本书的结构 作者没有写过长篇小说,几年前写了十几万字太监了,就没有再碰这一行,完全不懂大纲细纲布局之类的。 本书创作大纲是有的,但是细纲是没有的。 作者分享欲过强,始终想要描述想像中的明代社会。 特別是天启年明代社会,是从万历后期混沌平衡態,向破碎无序態转变的过程。 作者思考和想像过程中,觉得特別这个演化进程,特別有意思。 当然,作者笔力有限,写作能力不强。 小说前期有很多故事性差的长篇大论。 小说现在多线展开推进故事,也让很多书友困扰。 在此道歉。 三、以后的讲故事思路 近期有老板让作者加快速度,作者特意整理了下资料。 从天启元年到崇禎三年,10年时间,120个月,小说推进速度太快,可能导致很多事情交代不清楚呀! 小说写著看著吧! 最近写的时候,明显感觉书中的角色,刘常德,路文海,刘自盛,权守志,赵大用,等等,他们都是活生生的人。 我想写的时候,与他们沟通,他们就会讲述活生生的人生经歷。 写之前千难万难,写的时候“哗哗哗哗”,没有任何涩滯感觉。 作者儘量进步,写出更好看的故事。 请假 各位老板新年好,请假几天。。。 请假 真不好意思,今天没时间写,请假一天。 第一章刘常德的愤怒 十月的天空飘著朵朵白云,有的像老黄牛,有的像爆米花,有的像烤兔子。 白云下是陕西黄龙山,深深的绿意覆盖著此起彼伏的山势。 黄龙山南侧的一片山林里,坐落著年初建成的太平观。 太平观中,太平道人刘常德一早起来,四处寻找他的两个宝贝徒弟。 按照昨晚他钦定的今日工作计划,太平观今天出门向山民传道,需要安排一个徒弟看家。 “徒儿,徒儿!” “张潜!” “邵进录!” 堂屋里间臥房没有人。 东配房仓库没有人,耕犁和耬犁还不见了。 西配房牛棚里的黄牛也不见了。 刘常德还不死心,跑到堂屋往房樑上一望。 那包20斤的麦种也不见了! 那是他昨晚偷偷藏在那里的。 “逆徒!” 刘常德愤怒了。 两个徒弟还是跑去老牛坡乱坟岗种麦了。 不听劝阻!置太平观发展大计於不顾!浪费一个重要的工作日! 按照刘常德制定的1620年度太平道传教计划: 一月一千信徒,一年十万教眾! 但是在刘常德的努力工作下,年度传教工作取得了比较快的推进速度。 截至十月秋收完毕的昨天,太平道现有成员已有足足3人。 教主一人:太平道人刘常德。 教眾二人:大徒弟张潜。 二徒弟邵进录。 距离发展十万教眾尚有缺口99997人。 简单计算可知,本年度剩余的每个工作日要发展教眾1111.11人。 巨大的压力面前,太平观上下三人,难道不应当同心协力,努力传教,完成年度传教计划,光大宗门吗? 每一工作日都是宝贵的! 浪费一个宝贵的工作日去种冬麦,简直是对事业犯下了不可饶恕的罪行! 我道不昌,都是因为两个逆徒拖后腿! 刘常德是穿越者。 他前世是搞化工的,也是歷史爱好者,自由心证扣帽子拉黑单方面宣布胜利是基本操作。 终於有一个晚上,刘常德在网络上与人对战时,血压飆升,他的身体承受不住,两眼一黑,穿越到了明代。 刘常德穿过来的身份,是陕西农村中农共居大家庭里的老兄弟。 大家庭里,他的亲大哥当家,几十號叔伯兄弟团结一条心,武力强盛。 这简直是天胡开局。 在明末这个大船沉没的时代,刘常德迅速確定起义路线! 他决定抄大贤良师张角,太平天王洪秀全和天父东王杨秀清的作业。 为此,他精心筹划了“一年准备、三年起义、五年成功”的规划方案。 “一年准备”指: 第一年进行传教,一月一千信徒,一年十万教眾。 “三年起义”指: 第三年发动经过军事训练的百万教眾起义。 “五年成功”指: 第五年黄袍加身,一统寰宇,后宫佳丽美女如云,从此君王不早朝。 规划方案是完善且极具可执行性的,刘常德对此非常自信。 毕竟写方案是化工人的基本技能。 大到年度生產工作、安全工作方案,小到开停车方案、小中大修方案、应急演练方案等等。 刘常德平时方案写多了,就养成了没有方案不知道该如何开展工作的毛病。 临近年末,盘点工作进度。 眼看著第一年的最重要的传教工作不能按期完成, 后续工作也要隨之延期, 醉臥美人膝醒掌天下权的美好生活更加遥远, 刘常德怎么能够不愤怒! 刘常德也不敢单独出门传教,不留人看家。 他的人身安全没有问题,他有两膀子力气,河东村刘家也不是浪得虚名。 但是,刘常德非常確定,一旦没有人看家: 他的老窝太平观,一定会长腿自己跑掉的。 这世道不太平! 明末陕西农民上缴北直隶支配的赋税,人均年负担0.34两,亩均0.052两,户均3.83两。 加征辽餉以后,农民赋税户均年负担4.49两。 陕西布政使司、府、州、县三级地方行政机关的费用,在北直隶帐目不能完全体现。 按1:1的比例合理推算,农民户均年负担8.98两。 张居正推行一条鞭法,万历九年后,陕西各地赋税陆续强制征银。 但是耕地里种不出银子,老农民也屙不出银子来。粮价一石0.25两,收穫季节更低。 一般的农户家庭,把骨头拿去榨油也常常凑不足缴赋税的银子。 如此高的赋税压力下,自耕农家破人亡的比比皆是。 侥倖活命的逃进山做了山民,成了见不得光的黑户人家。 山民像兔子一样谨慎,狐狸一样狡猾,豺狼一样凶猛。 夏天时,刘常德带大徒弟张潜去给玉米地锄草,盐白开水罐和水碗放在地头,旁边插了杆大枪做標记。 结果大枪不翼而飞,水罐和碗也长腿自己跑了。 打那以后,刘常德就长了记性。 生活在这样民风淳朴的生活环境,刘常德是绝对不肯全员出门,不留人看家的。 刘常德关了道观的院门,转身回客厅。 他要反思一下: 为什么他这个创业团队的奋斗方向又一次偏离,这不科学! 昨天白天,刘常德师徒三人垦荒耕种的20亩作物收穫完毕,初步统计收穫粗粮20石。 刘常德还制定有太平观的1620年(万历四十八年)年度生產计划。 目標就是师徒三人本年度进行农业生產种植,获得能够维持太平观下一年生存所必须的生活资料。 这20石粮食足够师徒三人生活到明年秋收,標誌著1620年太平观年度生產计划已胜利完成! 刘常德很高兴,但是他並没有被眼下取得的成绩迷晕了双眼。 他清醒的认识到,年度传教计划的推进速度还有很大的提升空间。 他知道,山地气温低光照不足,不適合种植冬麦。 一年只能种夏秋一季作物! 十月以后基本没有农活! 年前的每一天时间都可以利用起来传教,年度传教工作完成还是大有希望的。 刘常德决定好好庆贺一番丰收。 然后发动两个徒弟,把握住1620年剩余的每一个宝贵工作日,一起努力推进传教工作。 他猎了兔子和鹿,又割了两斤猪肉一起煮,还烹了爆米花做点心,亲自做了一顿油水丰富的晚餐。 趁著两个徒弟吃得满嘴油心情舒畅的时候, 刘常德提出了推进1620年度传教工作的短期突击工作计划。 两个徒弟却向刘常德发动了突然袭击,偷袭!啪! 第二章 组织危机 丰收晚宴上,刘常德趁机布置1620年度传教工作的短期突击工作计划。 他的大徒弟张潜,却发动突然袭击,提出了不同意见: “师父,我觉得我们应当花一天时间种植冬麦。” 二徒弟邵进录也在旁边跟进帮腔敲边鼓, “是啊,师父,我们不反对传教,但是先花一天种麦是不是更合適啊。” 刘常德却没有被打得措手不及,他一口否决两人的提议: “一、刚开垦的土地,土薄肥力弱,” “二、山里又较山外冷,气温低,” “三、春季太阳高度低,光照时间又不足,” “山里种植冬麦是不会有收成的,一年就种夏秋一季好了,你俩还是不要白费功夫。” “明天你俩一人看家,一人隨我出门传道。” 张潜还是不放弃,嘴硬反驳道: “师父,我们做过社会调查的。邻居都说冬麦可以种种看。” “特別是后山的老伯,任道重,山里住了十几年了,他说了,种冬麦挺好的。” 刘常德还是捨不得浪费麦种,更捨不得浪费宝贵的一天工作日,他哼了一声,虚点张潜的脑袋, “任道重大哥的原话是不是,“冬麦种好嘍,或许有那么点收成,应当不算白费力气”?” “嗯?你俩是不是误解人家的意思了?” 山民都是些见不得光的黑户人家,和兔子一样谨慎。 人家与人交谈从来不把话说满。 都是差不多,应当,或许,大概,有可能之类的词。 眼看谎言被拆穿,张潜还是不愿意放弃他的想法, “师父,手中有粮,心中不慌,多种多收,可不能再断顿啦。” “断顿”这个字眼揭到了刘常德今年工作中的小失误,他面上有些不悦, “胡说什么,哪里断顿了?山猫野兽的肉没让你吃饱吗?” 今年春耕后的农閒时间,刘常德开始向黄龙山的居民传道。 但是山民的態度不是很热情,刘常德嫻熟的宗教技能不起作用。 刘常德事后总结,传道遇冷的原因可能是他与山民的联繫不够紧密。 经过社会调查和分析研究,他决定造一款低成本的小商品加深与山民的经济联繫,以便深入开展传教工作。 刘常德选择了粗盐提纯製成精盐。 山民的日子虽然过得苦,但总有苦中作乐悬崖舔蜜的时候。 对山民来说,精盐提供的,纯正不苦涩的咸味,就是经济实惠的轻奢享受。 不过刘常德没钱进货,只好用口粮向私盐贩子交换粗盐。 初期工艺摸索阶段, 成本控制提升空间有那么一点点大, 粗盐损耗率有那么一点点高, 交换出去的口粮有那么一点点多。 有一天,轮流做饭的两个徒弟发现米缸空了,师徒三人面临断顿问题! 刘常德连忙领著两个徒弟弓猎了一段时间维持生计。 那段时间顿顿山野兽煮青菜,师徒三人吃的牙疼。 直到夏收结束,他大哥刘自盛派人送了新的口粮,师徒三人才又吃上了主食。 但是师徒三人毕竟没有饿肚子不是! 况且粗盐提纯工作做出了巨大的成绩! 作坊式小批量粗盐提纯工艺成熟,精盐售价便宜,很受山民欢迎。 有了经济联繫以后,传道工作也大有进展。 现在山民听刘常德讲经,有时候会字斟句酌的提一些小建议,比如: “黄帝是第一圣人,他说话会不会更和气一些?” 这些山民距离成为太平道教眾就差最后一哆嗦了,只要刘常德与他们的联繫更进一步加深。 张潜看刘常德脸色不大好看,不敢再提存粮这茬儿,他鼓起勇气,红著脸,决定向师父摊牌: “师父,我们已经淘换了20斤麦种,请招贤里二姑帮忙找权守志家换的。” “是啊,师父,20斤麦种要了30斤玉米呢!” “权守志还真是不客气,麦种不用的话就浪费了。” 邵进录也在旁边帮腔。 刘常德感觉有些不对劲,他怎么感觉太平道有些脱离他的掌控了。 “他说话还算不算话啦?先斩后奏都来啦?” 看著两个徒弟的大黑脸,他有些头疼,他已经能够想像到权守志洋洋得意的嘴脸, “哈哈,嘴巴没毛,办事不牢,刘常德还是太年轻。” “山里怎么能种冬麦,那就是一年一季的地。能种两季,咱家不会去垦荒吗?” “哈哈哈!” 权守志就是那个私盐贩子,也是招贤里里长,也是刘常德二姐夫的亲二哥,就是刘常德的姻兄。 粗盐提纯工艺摸索阶段,权守志就嘲笑过刘常德一次,虽然最后的成熟工艺被他免费拿走用了。 “不对”, 刘常德的智商又占领了高地,他醒悟过来, “两个徒弟竟然背著他,做出决议。” “决定种麦,先斩后奏!” “淘换麦种,做好准备工作,最后只是知会他一下。” 刘常德的冷汗都要从脑门上冒出来了,这样的行为是什么性质: 两个徒弟今天能私自决定种麦,明天就能反出太平道拉队伍单干另立山头。 兄弟鬩墙,祸起萧墙! 壮志未酬三尺剑,梦想空隔万重山! 刘常德仿佛不认识一样,仔细端详大徒弟张潜的的大黑脸,发现张潜脸上那道疤愈发狰狞, 刘常德心里不禁疑问: 好端端一个言听计从,指哪打哪的老实孩子,怎么变成这样了?! 张潜是刘常德收养的孤儿。 去年,刚还俗的刘常德进山拜访山民,做社会调查,碰见孤儿张潜进山打猎。 他失足摔跤,脸给山石划了一道口子,流了很多血,躺著等死。 事发地正好离山民任道重家里不远,刘常德给张潜背过去救活了。 张潜的身世很简单,偏僻峁上的小户农家,父亲缴不起税,给捆去示眾,中暑,头疼,晒死了; 妈妈愤怒,臥病,头疼,大概是高血压,又营养不良,去世。 张潜在左邻右舍的帮助下安葬了双亲,欠了一屁股债,进山打猎碰运气。 他吃不起盐,头晕眼花,噁心呕吐,以为自己也得了不治之症。 摔伤以后,万念俱灰,他躺著等死,幸亏遇到刘常德。 伤愈以后,张潜那天佝僂著身子向刘常德哭诉: “这根本不公平,” “我做错了什么?” “我的生活很糟糕,” “我为什么要受到惩罚?” “我想改变我的生活,” “不可能。” 这样的无敌愤怒青年正好是刘常德想要的,他当即许下了 “跟我干,吃饱饭” 的承诺。 张潜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要拜刘常德做义父,发誓唯义父的马首是瞻。 刘常德坚决不同意! 我一个18岁的未婚青年,怎么能收一个15岁的义子呢? 后来经任道重劝导,张潜得知刘常德曾经是西来堂的法师(任道重夸张了,將小沙弥说成大和尚),硬是要拜师学经。 当时刘常德左右解释不通,实在是熬不过张潜这头倔驴, 只好认了拜师礼,张潜成了还没开张的太平道的开山大弟子。 如今呢,刘常德不明白: 张潜怎么就从忠心耿耿变成了一个狼子野心的独走犯? 他竟然妄图推动种麦来挑战太平道的权威! 无组织无纪律,不能容忍,无需再忍,是可忍孰不可忍! 第三章 一切为了团结 刘常德的火眼金睛识破了张潜的狼子野心。 他及时发现了太平道內部的山头主义倾向。 巨大的团队分裂危机让刘常德迅速冷静下来。 他决定分化拉拢,重点突击,逐个击破,秋收算帐。 以零容忍態度將隱患消灭於萌芽状態! 刘常德挤出了一丝笑容在脸上,语气平和的问道: “张潜,我的好徒儿,师父问你,我们太平道的奋斗目標是什么?” “致太平!” “太平道的愿景是什么?” “成为最受人尊重的宗教团队!” “很好,回答正確,你的学习成果非常棒!” 刘常德批评人之前,向来要先夸奖一下,所谓先扬后抑, “那么,张潜,我且问你,咱们的年度生產计划里,有没有冬麦种植?” 张潜知道刘常德要给他上灵魂批判的强度了,垂头丧气的回答: “师父,年度生產目標已经完成,本年度生產计划不包括冬麦种植。” “很好。夏收前,你饿肚子没有?” “师父有没有做到“跟我干,吃饱饭”的承诺?” “回师父,自从跟了师父以后,我再没有饿肚子,师父一诺千金。” 刘常德这时候决定以退为进,主动提起“断顿”那件事, “粗盐提纯这件事,师父是心急了,让粟米短缺了几天,但是做出的成绩也是有目共睹的。” “传道工作的进度,你不大清楚。那么,粗盐提纯还做出哪些成绩呢?” “师父,咱们从任道重哪里换了蔬菜种子,胡萝卜白萝卜白菜都种满了。” “仓房里的碾盘磨盘也是王珍叔帮忙做的”, 旁边,二徒弟邵进录竟然学会了抢答。 “很好,孺子可教也,” 刘常德满意的点点头,继续重点进攻大徒弟张潜, “张潜,你因为夏天缺少几天粟米,只吃肉菜,” “你担心粮食不够吃,想要种冬麦的心情我可以理解,” “你心怀不满,阴谋反对师门,也不是不能接受,人之常情嘛!” 这么一顶大帽子扣过来,张潜急眼了,连忙否认三连, “不,师父,不是的,我不是,我没有,別乱说!” “但是!!!” 刘常德不为所动,继续精神批判张潜, “但是,种植冬麦是一个重大工作!” “既然不在工作计划上,就应当举手表决,通过以后才能施行,而不应当私自进行。” “对不对?” 种植冬麦不是一项简单的活计,不是挖个坑浇点水,干一天歇四个月等收穫,看天吃饭。 冬麦种植投入只是一点点种子和劳动力。 而麦子后续的100天生长期里,还要投入相当多的人力进行田间管理工作, 灌溉,压苗,灌溉,鬆土,锄草,施肥,保墒,灌溉,防虫防鸟防兽,收割,脱粒,入仓等等。 冬麦种植是一项人力需求巨大的农业生產项目。 张潜是农家子弟,自然知道种麦的不容易,他拍胸脯表示, “师父,你放心好了,我俩轮班料理麦田,不劳您费心。” 看到张潜避重就轻,刘常德气不打一处来,这是劳动力的问题吗?这是为个人舍集体的问题! 两个徒弟专心种植麦子脱不开身,怎么抽人配合他刘常德进行传教,今年和明年的年度传教计划还要不要完成了? “说的什么混帐话,你俩也是太平道的一员,要为太平道的奋斗目標而努力。” “怎么,你俩竟然学会要挟为师了吗?” “比待遇越比心胸越窄,讲奉献越讲境界越高!” “种植冬麦未经举手表决,绝对不允许。” “至於张潜你!” “你私自行动,违反组织原则,你要好好反思一下自己的灵魂,做一下自我批评!” 眼看刘常德的批评愈演愈烈,二徒弟邵进录掩护大弟子张潜,发动了突然袭击, “师父,我们举手表决吧,看要不要种植冬麦!” “哦”, 没想到浓眉大眼的二徒弟也背叛了师父,” 刘常德小小的惊讶了一番,却也不慌乱, “我一人有三票,你俩一人一票。” “三比二,提议不通过。“ “表决什么表决,还是不要表决了!” 刘常德为了强化举手表决民主决策的严肃性, 增加一点点仪式感, 要求重大事项表决前, 眾人必须沐浴更衣並且在轩辕和老君像前焚香祷告, 所以现在不能马上举行正式表决。 张潜想起他与邵进录商量的对策,连忙说道: “师父,我们可以先进行口头表决的,谁反对种麦,谁举手。” “哦?” 刘常德饶有兴趣的看著大徒弟张潜, “结果不是明白的吗,三比二,你还想耍什么花样?” “不对,” 二徒弟邵进录决定直面师父表达个人意愿,他说话很快, “师父你说过,“你俩笨死了,老牛会说话,写字都比你俩好。”“ 刘常德点头, “是有这么一回事,你俩只会读书不会写字,还是要努力提高自己才行。別种麦了,在家读书好了。” 邵进录不为所动,继续表达他的意见, “师父还说过,“老黄牛也是咱太平观的一员,要好好待它,不能累著。”” 刘常德想了想, “嗯,这件事,或许大概有可能好像有过。” “师父还说过,老黄牛劳苦功高,一个顶我们俩。” “嗯,有吗,我怎么不记得了?” 刘常德觉察出来不对劲了。 邵进录继续说: “老黄牛顶我们两个人,那他应该有两票。” “嗯,你在胡说八道什么,老黄牛怎么能有表决权?” 张潜瞅准机会不给刘常德反应时间,说: “师父,我们来口头表决种麦提议,现在开始的一息间,谁反对谁举手。” 刘常德反应迅速,连忙举起右手, “我反对。” 张潜和邵进录击掌庆祝,向刘常德炫耀成果, “师父,你一人反对,得3票。我和邵进录,还有老黄牛不反对,得4票。” “4:3,师父你反对无效。少数服从多数。” “我们应该种植冬麦,明天播种去。” “瞎胡闹,老牛怎么能参与表决?” 刘常德头疼,给俩徒弟这么一搅和。 批判大会开不下去了,他施行拖字诀, “今晚供奉制钱,明早起卦,让天决定吧。” 刘常德认为不能再正式举手表决来討论种植冬麦了。 那样的话,冬麦提议必然不通过。 但是他刘常德以一压二,肯定会导致太平道组织內部隱藏的裂痕表面化。 到那时候,他刘常德的威信还要不要,太平道的尊严还要不要? 一著不慎,太平道面临解体的危险! 他一定要避免这种情况的出现! 他摇了摇头,念起了太平经, “天行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顺之则昌,逆之则亡。” “徒弟,你俩洗碗去吧,为师累了,先去休息了。” 说完,刘常德不等两人反应过来,脚底抹油,溜之大吉。 “对了,麦种你俩放好了吗,別给老鼠盗了。”里间伸出一个刘常德的脑袋,他还好心提醒俩徒弟。 “师父,你放心好了,麦种在米缸里存好了。” “那就好。” 刘常德不是一个轻易服输的人! 他决定的事情轻易是难以改变的,目標是確定的,手段可以是灵活多变的。 刘常德有作为殉道者的使命感,无论被误解,被欺骗,无论这世界多么残缺,他都不在乎。 因为, 眾生皆苦。 因为, 他是穿越而来的宿命者! 我来, 就是要重造这天! 我来, 就是要再设这地! 我要这人间起刀兵! 我为这人间致太平! 粉身碎骨红尘里, 必致人间享太平! 致太平! 宿命! 刘常德半夜悄咪咪地起身,眼瞅西里间臥房里俩徒弟睡得像死猪一样,他偷偷將麦种藏了起来。 麦种藏到堂屋房樑上,他俩徒弟个子矮,肯定找不到! 等明天早起发现没有麦种,俩徒弟就不能出门种麦,乖乖配合他的传道短期突击工作计划。 耽误个两天,农时错过,种植冬麦也来不及了! 第四章 刘常德的反思 刘常德將堂屋桌上,昨晚供奉在老君像前的制钱,收了起来。 既然两个徒弟已经开始冬麦耕种,卜卦自然也不用著了。 六枚铜钱,也是宝贵的財富,可不能给铜钱再长腿跑了。 在种麦这件事上,刘常德不会再反对。 而是一定会和徒弟齐心协力,付出百分之一百的努力把麦种好。 好看看明年夏天,强行在山地种植的冬麦,到底能收多少產量。 刘常德前世搞化工的时候,公司人力资源紧张,强行上了一个新项目。 项目人员都是被別的部门踢出来的,他们工作能力不差,但是性格强势,想法特別多,不太好管理。 开车之前,別的车间的老油条假惺惺的传授经验: “老车间好带,新项目开车难呀。” “我当时一个月才开顺利呢。” 另一个也说: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是啊,我开车算顺利的了,也要半个月呢。” 他们明著说经验,半点实际措施没讲。 其实是想看笑话,因为刘常德是半路来的新人。 刘常德心里说话: “你们別泄我的气,走著瞧,我非弄成了不可!” 开车以后,这些人才爭產量,爭绩效,手段花样百出,八仙过海,各显神通,简直狗脑子都要打出来了。 比如: 夜班班组追求產量,强行让一个转料泵带病工作,交接班时弄虚作假矇混过关,把维修工作丟给了白班班组,耽误白班的產量。 这样的內部无序竞爭,怎么能够取得成功呢? 刘常德胡萝卜加大棒一顿收拾: 私下里三个班组聚餐两次,大家都混个脸熟; 犯错误的工人在班前会做检討,对於一线工人少罚款,多批评; 各班组绩效加入设备维护权重,班长绩效提高,把开车责任分解到班组长; 团队的分裂倾向给扭转了过来,重新形成了共识。 半个月后,项目开车顺利成功。 这个成绩单对於新人来说,算及格了,刘常德也站稳了脚跟。 如今太平观既然已经执行冬麦种植,自然也不能再拖后腿。 已经开始进入执行期的工作,团队內部绝对不能扯后腿使绊子,这是铁的纪律。 但是,不在计划內的团队短期探索必须有意义! 种植冬麦即使结果必然失败,也必须付出百分之百努力。 在这样的失败结果上,总结出来的经验教训才有意义! 况且两个徒弟只淘换了20斤麦种,只是一亩地的用量,他俩也倍加小心,只是为探索山地越冬农业种植。 即使种植冬麦失败,老实说,冷静下来的刘常德承认,失败后果是他可以承受的。 徒弟私自决定种麦的思想上的原因,刘常德可以很轻鬆的给出结论: 两个徒弟在太平道长期目標和短期目標上的认知,与刘常德本人,以及刘常德对他们的期待產生了偏差。 太平道的愿景--“成为最受人尊重的宗教团队”,对於两个人太遥远。 两人认知偏差產生的原因是什么,这是问题的关键。 太平道今天步调不一致的后果只是多种一亩麦子,太平道以后步调不一致会產生什么后果呢? 刘常德不敢想像! 明末造反事业,可容不得不顾客观现实的主观臆断。 如果闭著眼睛说“错的不是我,是全世界”,闭著眼睛瞎搞,那还不如早点上吊算了。 明末社会组织起义,不是游戏那样简单: 训练部队,点一次滑鼠,满忠诚部队就出来了; 士气低落,点滑鼠派个人鼓舞一下,士气瞬间max; 士兵受伤,点滑鼠使用药品,瞬间满血復活。 穿越到这个世界,刘常德面对的是一群那么纯朴美好的活生生的同类人。 带领这群可爱的人走错方向奔向深渊,可不是刘常德的本意! 一个人要走过多少路, 才能被称为真正的人, 答案它在这风中飘扬。 人不可能永远成功,但是吸取教训,总结经验,不断及时调整方向,能够永远走在成功之路上。 是时候吸取失败教训,来一场头脑风暴,深入认真分析问题了! 刘常德想了又想,还是觉得,他需要代入两个徒弟的立场,思考他们的行为逻辑。 大徒弟是孤儿不用说了,刘常德与他有救命之恩,跟著一年多了。 托刘常德大哥刘自盛的福,大徒弟张潜的家庭出身,刘常德也一清二楚,不存在任何隱患。 二徒弟邵进录呢,也是孤儿。 邵进录不是澄城县本地人,他是陕西庆阳府寧州人。 去年的这个季节,那天早晨,刘常德像往常一样,藉口说去黄龙山查看垦荒土地。 他实际准备继续找山民交流道法,进行传教的预备工作。 他的大哥,刘自盛拦住了他,说: “常德,过了年,你就要分家出去垦荒单过了。” “前些年呢,你又在庙里修行,家里的大小事情,你可能不太清楚。” “今天先別出去了,收拾收拾,明天跟我去庆阳府一趟,走走咱家的商路。” 刘家是中农共居的大家族,刘自盛是这一大家子的族长,当家人。 他的话,刘常德不得不听。 刘常德只好暂时息了进山的心思,回屋收拾衣物细软,准备明天出门。 刘家的生意,刘常德知道一些,但是没有深入参与过。 刘家人多势力大,早些年给府州县大商人的商队押鏢。 专业押鏢业务,是明中后期才兴起的。 那会儿社会治安逐渐混乱,大小商队频繁在各种险要地界遇害,商人不得不聘请武士保护商队。 演变到后期,各大商埠和中心城市甚至兴起了专业鏢局。 商人僱佣鏢客保护商队,是有一套深层次逻辑的。 商人聘请押鏢的武士,自然要真刀真枪与强盗玩命,毕竟拿人钱財与人消灾。 这些武士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难免有个马高蹬短,山高水长,英雄气短的时候,一不小心就会丧命他乡。 而商人的兄弟亲戚一般充作商队的伙计,几趟买卖跑下来,这些兄弟就混成不可多得的人才。 商人捨不得拿这些兄弟去做打打杀杀的损耗,是以捨得拿钱买专业护卫。 第五章 第一次出门旅行 明代押鏢武士和鏢局的讲究,需要说一下。 你说一个没有跟脚的光棍汉,去人商铺门口毛遂自荐,说要帮忙保鏢,人家商人敢用吗? 肯定不敢用啊。 往坏了说,谁知道你是不是哪路强盗的奸细。 往更坏了说,万一你是个贪生怕死之辈。 遇见强盗,你给主家货物和商队伙计扔那里,你自个儿先跑了呢? 再往好了说,万一你出个工伤。 人家大掌柜仁义,愿意给抚恤金。 你一个没跟脚的人,没家乡没字號。 抚恤金给谁啊,这不是坏人家大掌柜的名声吗? 还有最重要的一点。 那会儿也没有货物险,押鏢不力,强盗连人带货物全部抢走了,这损失算谁的? 所以,商人聘请押鏢的武士,首选武力强,名声好的大户坐地虎。 名声好,是大户不能欺负主家。 武力强不用说了,押鏢武士肯定得能打,遇见事了,武士得乾的过强盗。 大户坐地虎什么意思呢? 就是出了意外,不论好事还是坏事,主家都能找到鏢师的家。 主家想找官府讲理,讲理的对象得能隨时找得到。 这些大户家大业大的,有房子有地,等閒损失,人家也罩得住。 这些大户,一般是兄弟多,地也多。 但是相对没那么多,家里算不上地主,家里也没有別的大生意。 这些大户,家里的钱,主要指现金,银子,不是很缺,也不是很够用。 他们没有本钱开矿做生意,读书科举也不成,就是正正派派的老实人家,只有一帮子兄弟的力气。 这些大户就会与商人合作押鏢,挣个辛苦钱。 刘家就是这样的人家。 后来商路走多了,活钱攒了点,刘家有了本钱。 慢慢的,见多识广以后,刘家偶尔也敢整商队了,有时候跟大商人合伙,有时候本地几家大户合伙。 这些年,陕西商业竞爭愈发激烈。 商业垄断性越来越强,茶,棉布,皮毛,丝绸,硝,硫磺等大宗高利润货物,等閒人插不进脚。 甚至粮食,马匹,盐,瓷器,铁等低利润货物,小商人也愈发做不下去了。 商业集中,垄断性增强。 省城西安的专业鏢局越来越多,刘家的保鏢业务也就越发稀少了。 保鏢业务少了。 刘家就自己跑短途商贸,从澄城县出发,去西安啊,去庆阳啊,去延安啊,等等地方。 反正挣个辛苦钱,维持现金流,好缴纳越来越高的赋税。 刘常德没有参与过家里的商路。 他之前在县城西来堂做沙弥来著。 他也觉得实践明代跑商新鲜,对於这一趟出远门的旅途充满了期待。 第二天,刘常德跟著家里的商队一早出发。 风餐露宿晓行夜宿,眾人一路平平安安地把粮食,瓷器,少量的铁器,棉布送到庆阳府环县商家那里,还夹带了一些私盐。 这时候,正是陕西三边防秋的要紧时节。 边镇兵马调动,物价紧俏,除去上下打点的门包润笔,刘自盛他们商队的利润还凑合。 回程的时候,商队带的皮毛,活牲畜,现金,银子,铜什么的,还走私了一点点硝石。 这天,他们走到庆阳府寧州,这里离西安府地界不远了。 往西南走,过了金锁关就是西安府地。 再往南走,是同官县,耀州,西安,从同官县往东走,就是白水县和澄城县。 这一群人节省啊,省吃俭用的。 早晚怕强盗,他们不得不额外花钱住店。 路途上,中午是一定要打尖休息,必须得休息,人受得了,牲口也受不了。 打尖休息,这伙人就不去店房了,省钱,路边或者哪里隨便凑合凑合。 这一日,刘自盛一伙人出了寧州城,离开客栈往东走。 走到半路的时候,天上飘起了雪花,给小风吹得如同盐花碎末子一样到处飘。 雪下的不大。 入冬以后,地皮已经上冻。 眼下路上没有多少积雪,也没多少泥巴,路还能走,牲口也还將就。 刘自盛他们就没回头往寧州城退。 眼看著雪下不大,反正路还能走,能走多远是多远吧,了不起半路再找个客栈。 路实在不能走的时候,他们就必须找客栈休息了,必须等雪冻瓷实了才能走。 客栈住起来,天长日久的,就费钱了,花钱,心疼啊。 想到这里,刘自盛催著大伙儿赶紧行路,能走一程是一程。 因为著急赶路,他们选了条从没有走过的背风小道,只在往日里听往来客商说过。 到了中午时分,刘自盛眼瞅著路途上,前不著村后不著店的,心里焦急: “这风雪天,牲口没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休息,免不了是要生病的啊。“ “万一牲口出个损伤,肯定要坏事的啊,他们这一趟商路就白跑了。” 刘自盛心里有些后悔: “早知如此,还不如半路掉头回寧州城躲避风雪了。“ “实在不行,走大路也成。” “当时真是迷了心智,竟然走小路!” 刘常德个子高,早將避雪防风的斗笠去了,光著头,四处瞭望遮风挡雨的地方。 他眼尖,老远瞅见路边山坳里有一座破庙,他连忙指给刘自盛看。 刘自盛喜出望外,不禁高呼: “天助我也!” 他连忙招呼大伙: “大家拉好牲口,推车紧走几步,前面有座庙,咱们去打尖休息。” 眾人齐声答应,低头赶路往破庙奔去。 一伙人走到近前,果然是一座破庙,庙门都没有了,院墙东倒西塌的。 眾人打门洞往里观看,庙不大,一进的小院子,大殿倒是瞅起来还算完好。 大殿房顶没几个窟窿,房门紧闭,確实一个遮风挡雨的好地方。 刘自盛连忙安排眾人停车卸套,先把牲口拉出来去休息。 他拉刘常德和郑彦夫先进庙,去大殿查看。 刘自盛三人怕扰了菩萨,轻抬脚缓落步,从大殿侧边台阶上到了大殿门口。 大殿房门完好,紧闭双门,两侧窗户纸虽然碎了,但是窗欞也倒是齐整。 三人从窗棱上的窟窿往大殿里面瞅,黑乎乎的啥也看不著。 影绰绰地看见大殿正中堆了座佛台泥塑,眼瞅是没什么盗贼和强人。 三人转身走正门,刘自盛在前头使手轻轻推了一下房门,哎,门纹丝不动。 他又使三成力气推门,哎,门还是纹丝不动。 这时候,刘常德忽然使右手拨拉了刘自盛和郑彦夫一下,左手比划在嘴唇前,“嘘~” 然后,刘常德又指了指自己的耳朵,又示意两人听声音。 第六章 邵进录的身世1 话说邵进录流浪街头,在寧州城做了小乞丐。 他是生面孔,经常被別的乞丐欺负,三天两头总是挨打,快活不下去了。 幸亏有两个好朋友挺身而出,拔刀相助,他们帮忙赶跑了欺负人的强盗乞丐。 两个朋友分外会照顾人,嘘寒问暖,让小乞丐心里暖洋洋的。 三个人关係好得不得了,如胶似漆,恨不得斩鸡头烧黄纸结拜为异姓兄弟。 可惜始终没有抓到活著的大公鸡,他们的结拜之事一直在推迟。 过了几天,这两个大乞丐不知道从哪位善人家要了半只鸡。 两个人捨不得独吞,拿来与邵进录分享。 三人搁寧州城墙根避风的地方,討论了半天,决定找个地方大吃一顿。 三人出了城,寻了个遮风挡雨的地方。 你半只鸡,我半个馒头,他半碗粥。 反正杂七杂八的,烩在一起,做了一大锅美食杂烩饭。 三个人,在破庙里美美吃了一顿。 第二天,小乞丐还睡了个懒觉,中午时分醒来,顿觉神清气爽。 但是他忽然觉著不对劲: “怎么我想要伸懒腰,胳膊腿却伸不开呢?” 他睁开眼睛左右一看,怎么回事,自个儿怎么给绑起来了? 他慌忙想喊两个朋友帮忙,也喊不出来声音,原来是嘴里给堵了破布。 “哎呀”,邵进录心里一片冰凉: “我给绑在这里,那么我的两个好朋友呢?” “他们莫不是已经著了毒手,哎呀,苍天不公吶!” “屋漏偏逢连夜雨,船迟来又遇打头风。” “莫非我兄弟三人,今日要命丧於此了吗?” “苦也,苦也!” 这时,小乞丐听见了两个大乞丐的声音。 “老弟,你终於醒啦?” “哎呀,哥哥们,你们没死呀,快点救我。” 邵进录又惊又喜,连忙挣扎著双臂双腿,央求两个大乞丐救他。 可惜他嘴巴给堵住了,只能发出“呜呜呜”的声音。 “兄弟,这时却不能放了你。” “兄弟,你身上生病了,哥哥给你正正骨,你可千万要咬住牙,別伤了舌头。” “呜呜呜!” 邵进录不明所以,但是他不想接受正骨手术,又是摇头又是动屁股的。 “你按著点他。” “行,你可招呼点,別扫我胳膊上。” “你请好吧,放心到肚子里。” “砰“的一声,腕口粗的棍子揍到胳膊上。 邵进录被打得嗷一声叫了出来,声音经过破布的阻挡,变成了呜呜呜的声音。 这时候,两个乞丐听见庙门口有说话的声音。 “停车停车,卸套卸套!” 俩乞丐一机灵,过路人可別坏了咱兄弟的好事。 俩乞丐连忙交代邵进录: ”兄弟,別出声,刚才绑你的强盗又回来了,就在门口。” 两个人分工合作,一个人捂住邵进录的嘴,一个人按著邵进录的胳膊。 邵进录不傻,他挨揍了,他疼啊,心里说话: “一刀砍死我得了,这么著给我正骨,早晚得残废了。” 他不听劝,不停地动腿,两只脚在地上搓动,发出嚓嚓嚓声。 正巧这时候,刘自盛三人到了破庙的大殿门口。 刘常德耳朵灵,听见了异常的响声,提醒二人注意听动静。 大殿里外两拨人都没动,隔著大门对峙了有那么一会儿。 里边两个乞丐也不知道外边三人走没走,一直不敢动。 外边的三人等不及了,急著给牲口找避风挡雪的地方呢。 郑彦夫说: “里面会不会有只狼?咱给它打了,正好做狼皮褥子。” 刘常德不懂这个,毕竟不是专门做贼听墙根的。 他能听到声音,但是判断不出来什么问题。 刘自盛想了一下,觉得不会有什么危险: “行,我踹门,你衝进去,常德殿后。” 刘常德搁寺庙进修的时候整天打架,武力没问题,刘自盛敢放心用他。 刘自盛站直了身子,提起右腿,大腿提小腿收,猛然发力踹出去,哐当一声,门开了。 雪天中午的光线一下子扫尽大殿,將佛台旁边柱子边上的三人闪得清清楚楚。 闹了半天,原来是人! 哼哼,这人,只怕比狼还难对付! 刘自盛、郑彦夫、刘常德,三人上去二话不说,將两个乞丐缴了械,按在地上捆了起来。 两个乞丐不停的求饶,一个说: “朋友,江湖朋友,大路朝天,各走一边?” “您高高手,放了我们,犯不著跟我这下九流置气,犯不上。” 另一个说: “爷爷饶命,爷爷饶命!” “小人有半两银子,愿意奉给好汉爷爷,求爷爷饶我们一条,啊,两条狗命。” “別叫唤了!” 走了半天小路,才踅摸到这么一个遮风挡雨的地方,竟然碰见三个贼人,刘自盛一肚子火气。 “说,你们三个,乾的什么勾当?” 两个大乞丐顛过来调过去就是那几句,要么说场面话,要么求饶打滚,就是不说实话。 旁边郑彦夫也是个老江湖,他说: “別跟他们废话了,一刀一个送他们下去算了。” 邵进录这时候嘴巴里的破布给吐出来了,他连忙求饶: “大爷饶命,我们没做什么啊,他俩说要给我正正骨,刚才打我的胳膊,不知道断没断。” 刘常德搁地上捡起来那个腕口粗的棍子,“是这个吗?” “应该是,现在胳膊还疼著呢。” 邵进录胳膊那块的衣服已经破了,刘常德拉开一看,伤口全露出来了,乌漆墨黑,显然是揍得不清。 刘自盛看了看伤口,又看看了俩大乞丐,又看了看邵进录,他开始分派任务: “老二,你拿那棍子去揍他俩,看他说实话不说。” 旁边郑彦夫问:“哥,管吗?” “管,看见了就得管,人在做天在看吶,不管了,回去睡不著觉。” 见两人计议停当,刘常德拿棍子,劈头盖脸揍起那个嘴硬的乞丐。 郑彦夫也解下腰间的熟牛皮皮带,冲两人抽了起来。 “说不说!” “爷们,爷们,高高手,人在江湖,身不由己,总有山高水长的时候!” “高高手,我们呢,是寧州户科老爷家的朋友。” “让你嘴硬!” “砰砰砰!” “爷爷饶命,爷爷饶命哇!” “別打了,別打了,我们招了,我们揍邵进录,是要做了瘸子去討钱。” “挨千刀的玩意,有这本事去做强盗,爷爷也敬你三分,猪狗不如的东西!” 刘常德听明白了:凡採生折割人者,凌迟处死。 这俩乞丐,哄了这个小乞丐过来,是要打断小乞丐的手脚,拗成畸形。 或者自己领著,或者卖给別处的乞丐,专人领著这个残疾人到城里乞討。 在一个地方討钱,脸熟了以后,生意就不好做了,这个残疾人自然就消失了,换另一个。 刘自盛挥手让二人停下: “堵了嘴,挖坑结果了。” 邵进录也不傻,顿时明白了怎么一回事,原来他的两个“好朋友”一直在做这样的打算! 他发疯了一样,大声叫喊: “好汉爷爷,让我来,让我来,我要杀了他们!” 刘自盛微微一笑,“兄弟,你敢动手吗?” 第七章 邵进录的身世2 邵进录是寧州自耕农家庭出身。 他家的地不多,勉强够吃。 索性他的父亲有手艺,会木工活,早先过了几年好日子。 最近几年挣不到钱,他家的日子越发穷困,肉眼可见的衰败起来。 那年家里实在没有钱缴税了,给里长绑树晒了一天,威胁说: “再不交税,捆起来送县衙大牢里。” 那县衙大牢是人能呆的地方吗? 一般的农户进了大牢,上下打点的钱都能逼得卖房子卖地。 一个活蹦乱跳的囫圇人进了大牢,能活著出来的没几个! 侥倖能从县衙里出来的,人也都半残了。 干活就別说了,能苟延残喘活几年就算烧高香了。 没办法,邵进录的父亲,去村里地主家里借印子钱。 好歹先给赋税交上,县衙大牢是坚决不能蹲的。 地主说: “老邵啊,咱们也是老相识了,场面人不说那遮头藏尾的话。” “你看啊,这些年你借我家的钱,从来没有还清过。“ “利滚利,利打利,现在的债都有50两了。我看啊,你是还不清了。” “不过呢,我是个善人,见不得人作难。” “眼看你到我门上说事,咱都是老相识了,我不能让你把面子掉地上,我得给你个面子。” “借钱呢,行,不过得有个条件。” 邵进录的父亲问: “老爷,你说吧,只要你肯借钱给我,別说一个条件,十个条件也行啊。” 地主说: “我看啊,这么的吧,你这次借钱,得有抵押才行。” “老邵啊,不是我信不过你,但是咱有话说在明处,你要是拿了钱,连夜捲铺盖跑了,我上哪找你?” “这天涯海角,兵荒马乱的,我哪里寻得到你?我的钱不是就打水漂了吗?” “你呀,你给我找个抵押来。” 邵说: “地主老爷,您行行好,我还有几亩旱田,不如抵给您。” 地主说: “我不要你那地。犄角旮旯的零碎地,我拿来佃出去,我都要亏本。” 邵说: “我家那套木匠工具?” 地主说: “不要。我要那玩意干啥。我又不会木匠活。” 邵说: “烦请您给指个明路吧。” 地主说: “我不要金不要银,我也不要你的房子你的地,我就单单要一个人。” 邵说: “人,什么人?” 地主说: “那我可不好意思了,我家的厨娘最近退休了,正好缺一个人。“ “我看弟妹手脚麻利,身姿端庄。” “来我家做个厨娘,也就算抵押了。” “你啥时候还了钱,弟妹啥时候结了工钱回去。” 邵进录他老娘是隔壁村屯田军户家的好姑娘。 因为老两口不想姑娘给卫里的狗僉书糟蹋,急忙慌的选了这么一个民户人家的老实手艺人嫁了。 两家倒也算般配。 地主眼馋了好久,早就想弄进府来一逞兽慾。 不过早些年他不敢,因为邵进录的舅舅做了边军家丁,在家乡也是一號人物。 去年听说家丁援辽去了,死光了。 一年过去了,家丁还是没回来也没音信,地主的胆子就又大了起来。 邵肯定不答应啊,他说: “老爷您说的什么话,哪有拿人抵押的道理。您这钱啊,我不借了。” 他说了这个硬气话就走了。 地主也不气恼,说: “老邵啊,你搁我这儿借不到钱,你到哪里也借不到。” “还有,50两的利钱,限你3天之內给我送来。” 邵回到家中,跟老婆一说这事儿,夫妻俩抱头痛哭。 第二天起来,还得借钱,仅有的几家富户不敢借钱给他,门都不让进。 为什么? 地主昨天派人警告了,谁敢借钱给邵,就是跟他家作对,谁想作对,就掂量掂量自己的本事。 这些富户都是两面派。 一面给地主舔沟子,吃地主压榨农民漏下来的残羹剩炙。 一面愚弄欺骗农民,说: “穷富全是命,万般不由人!” 有人气恼要串联起来打地主时,他们一边通风报信,一边说些泄气话: “都是一个村的,上牙膛哪有不磕下牙膛的,难免有些误解,动武就不必了吧。” 又嚇唬说: “衙门口朝南开,有理没钱莫进来,县衙大牢是阎王殿,神仙进去也玩完。” 总之,这些富户,都是些这么个人。 不能说不仁不义,但是要仔细分析他们的人性,反正是一点正面的东西都没有。 当然,可能他们天性並不坏。 但是吧,明末封建社会发展到这个程度,这些人占据了地主压榨农民的狗腿子这个生態位,註定他们是一点好事就不可能办。 邵在村里借不到钱,又给里长催得急,回家左右商量,一寻思,想起来了: “对,当年给村霸家里干过一炮活,一直没给工钱。” 这么多年过去,钱一直要不回来。 手艺人嘛,和气生財。 每年都要去说客气话,说恭喜发財,人回答: “就是没钱,別来要帐了,烦,再来打你。” 这一次,邵给逼得不行了,必须去要钱,不然活不成了。 村霸是地主的狗腿子,爱打人,爱欺负人,偷鸡摸狗欺男霸女的。 但是邵想了: “左右是活不下去了,左边是个死,右边还是个死。” “如今去要帐,万一给钱要回来,了不起挨顿打。“ “只要別给打死了,命保下来,將来伤养好了,日子不是还能过吗?” 邵於是上村霸的门上要债,挑人家吃晚饭的时候。 一般农民一天吃两顿,早晨呢,5.6点起来干活,9点钟左右吃饭。 吃完饭干活到12点,天太热就回家午休,天不热就一直干。 干到4.5点钟吃饭,饭后收拾收拾,天黑就睡觉。 这样不浪费蜡烛不浪费油灯,“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说的就是这个。 最重要的是不浪费粮食。 夜里时间长,都躺那儿睡觉。 实在是饿了就起来喝口凉水,反正十几个小时,睡不著也得睡。 因为睡觉不活动就节省体力。 节省体力就消耗热量少,热量需求少就吃得少,吃得少就省粮食。 古人也懂这个。 那有小孩不懂事,夜里蹦蹦跳跳的,影响人睡觉不说,活动量大了,胃口好,胃口好浪费粮食。 家里大人,一般都是孩子的母亲,就拽过来孩子,啪啪打一顿,孩子哇哇大哭。 哭累了,孩子就睡著了,就不浪费粮食了。 以前有句俗话说: “下雨天打孩子,閒著也是閒著”,很多人不明白怎么回事。 有人说: “古时候家长怎么这么坏,没事干打孩子玩?” 不是的,不是这样的,古时候家长也不是坏人。 其实啊,下雨天打孩子,原因很简单,说起来也很心酸,就是穷闹的。 下雨天,家长,就是大人,出不了门。 那时候农民普遍穷,缺少雨具,就是有个草帽蓑衣的,那防雨性能也差。 穿戴上去走两步路行,干活不行,要淋雨,淋雨了会感冒。 古代医药不发达,感冒都能要人命。 所以下雨天,农民不出门干活。 那既然不能出门干活,就没有收入,去地里锄草也能提高產量啊,锄草都做不了。 一家人搁屋子里,雨大了还得接雨,屋顶漏水啊。 安排好家什接雨,排好班按时倒水。 其他人都坐著吗? 不,不是坐著,是躺著,坐著也费体力。 都是搁那躺著,这一个,那一个的。 躺著节省体力,节省体力,就是节省粮食,没进帐,那不就得节省吗? 另外下雨天没柴火。 有的话,柴火也湿。 做饭难,做饭不容易,厨房冒大烟,不爱做饭,也不想做饭。 不干活吃什么饭? 下雨天,一天不吃饭的有,喝凉水。 实在受不了,最多吃一顿饭,这么著肯定饿啊。 生物钟在那里呢,本来一天两顿饭,现在一天一顿饭,受不了啊,饿啊,肚子咕咕叫啊。 怎么办?忍著。 大人能忍住,孩子忍不住啊。 饿,孩子饿得哇哇叫,哇哇哭。 那怎么办? 下雨天就是不能按时吃饭。 孩子小,孩子不听话,又吵又闹的。 怎么办? 没办法,只能打孩子。 孩子哭累了,就睡觉了。 睡著了不饿吗?还饿,但是不会吵著要吃的了。 就这么的,“下雨天打孩子”,就是这么一回事儿。 但是村霸家不一样,人家家里有钱。 人家不需要节约粮食,一天三顿饭,跟现代家庭一样。 邵就瞅著晚饭的饭点去要帐。 早晨去不行,早晨要帐不吉利。 中午去也不行,人家当家的指不定在哪家吃香的喝辣的。 村霸一般只有晚饭在家,所以,邵晚饭时候去人家要帐。 到那里,拱手作揖,给人打招呼问好: “您吃著呢?” 要是咱普通人家,面上肯定掛不住,要让一让: “吃点吧?” 毕竟老实人饭点上门了,肯定是有事,得让人吃嘴东西。 但是村霸,那不是普通人家,他不向邵谦让。 人家行礼问好了,他不还礼,坐那点点头,表示知道你来了,人家自顾自吃自己的饭。 邵只好在门口站著。 人家吃著,他看著。 等村霸吃完了饭,邵上去要帐。 村霸吃了饭,正要去县城耍两把。 他两眼一瞪,“什么钱,欠什么钱。老爷我从没有付过帐,哪里会欠钱。” 说著,大耳刮子扇过去。 邵不敢躲,结结实实挨了,还是拱手作揖要钱。 村霸说: “好狗不挡道!”, 他拔腿就走。 邵左右拦著,不拦不行,靠这钱活命呢。 村霸急眼了,一脚踹胸口,打死了人。 打死了,还不承认,他要是承认就不是村霸了。 安排下人去他家里叫人: “邵心口疼病犯了,快点抬回家救治,別耽误时光,回头问你要去晦气的烧纸钱。” 左右两家邻居的穷哥们帮忙抬回了家。 邵肯定死了吗?当场就死了。 怎么办,告官吗?没钱,村霸就是官,就是王法。 衙门收他的孝敬,告不动。 自认倒霉。 第八章 张潜的祷告 我叫张潜,这是我的故事。 我是陕西的汉人,现住黄龙山老牛坡大瓦房。 师父说这里是太平观,其实我跟邵进录都觉得,叫刘家村或者老牛村好一些。 我今年16岁。 师父说我个子矮,还是黑户,让我给人说只有15岁,这样可以少交一年丁役钱,我照做了。 黑户是什么意思,我也不太懂。 师父说: 我家原来是北直隶户部的黑户,但是在县衙户科帐上有名,现在我是县衙户科也不在帐的黑户。 不是很明白,应该是现在垦荒,县衙懒得管我们,也没有人来收税。 我家原来住哪里,我也不知道,没什么印象了,只记得很远很远。 6岁那年,爸爸妈妈带著我走了很远很远的路,我家搬到了峁上,峁上一共7户人家。 峁上的家有一间茅草屋,家里种了十亩地。 虽然我总是挨饿,衣服也总是不够穿, 但是爸爸妈妈成天挺高兴的,经常摸著我的头说: “娃,別看现在苦,熬几年就好了!“ “咱们就有家底了,等你长大,多开几亩地,攒点粮食。” “再给你换来个媳妇,再攒几年,咱家就宽裕了。” “你两口子再下力干几年,多攒点银子。” “家里买一头牛,地里的活就轻鬆了。“ “你爹娘也可以享清福,给你抱孩子了。” 他们总是整天穷开心,这是邻居伯伯说的,他家里的儿子没有了。 “穷开心”可能是一个好词儿, 因为他说的时候眼里有光,看起来挺羡慕我家的。 12岁那年收完秋粮,一个人突然来家里收税,他说是县衙派来的,他要银子和铜钱。 那个人我认识,赶集的时候见过一次,他本来是一个偷鸡摸狗的二流子,妈妈让我不要学他。 这样的人怎么成了县衙的人呢? 不懂。 这个人是我的仇人。 爸爸和二流子吵了一架,要易知由单,说,“县衙要收税,必须给易知由单。” 易知由单是什么,听师父讲过, “易知由单是明庭徵收赋税时,发给纳税农民家庭的税收清单。” “是万历皇帝的老师张居正,推行一条鞭法的成果,其实是一张盖了县衙大印的纸。” 二流子根本掏不出来易知由单,他咋咋呼呼: “要什么易知由单,別扯东扯西的!” “大明律,垦荒三年缴税,你家垦荒五年了,一文钱没缴。” “之前两年的积欠先不讲,从现在起,一年两季赋税,一文钱不能少。” “別说不给你宽限时间,腊八我来收钱,缴不上,年都不要过了,等著去县衙门口示眾吧。” 我们一家三口推了两辆架子车,一辆自己家的,一辆是借邻居家的。 我们一家三口把秋收的穀子和藏在缸里的麦子,推到了县城,都卖给了粮店。 我们没有去集市卖粮食,因为妈妈说,县城粮价高一点。 那年冬天,春节没有吃饺子,妈妈笑著说,等过年夏天收麦以后再补上。 妈妈可能是忘了,夏收后也没有补上过年欠下的饺子。 爸爸妈妈再也没有了笑容,他们眼里没有了光亮。 我家就这么熬了三年。 去年夏天,我十五岁的时候,家里实在缴不起税, 爸爸死了,妈妈死了,我也差点死了。 我遇到了师父刘常德,本来我要给他做儿子的,但是他拒绝了。 我在河东村刘家大院住了半年,终於能吃饱饭了,也能穿打满补丁的衣服,终於不受冻了。 我学会了伺候牛。 冬天第一场雪停了以后,邵进录来了,我俩很快成了好朋友。 邵进录那时候比我瘦,还吊著一条胳膊,现在他比我胖,摔跤我整不过他。 我在过年的时候,吃上了久未谋面的饺子,虽然是黑面的,但是饺子里面有肉。 大伯刘自盛让我敞开了吃。 我吃了两大碗,就再也吃不下了,我的肚子还是不够大。 今年春天,师父跟我们在黄龙山老牛坡开了20亩荒地,种上了穀子。 大伯刘自盛帮了大忙,派了5头牛帮忙开荒犁地。 他又派人帮忙起了房子,师父和我们只住了两个月茅草屋。 春天,师父领著我们耕地的时候总是说: “咱可是背了20两银子的债啊!” “房子,牛,家什,都是你们大伯刘自盛贷给我的!” “咱一定要好好种地,秋收好还帐!” 夏天,师父提纯精盐的时候,说: “精盐做得好,也能发大財,到时候能提前还掉外债,无债一身轻。” 秋收的时候,师父又提起了那20两的欠帐,他换了个说法, “凭本事借的钱,为什么要还?” “这是我分家应得的!” 看师父的意思,他是不打算还帐了。 但是我跟邵进录商量,我们还是要帮师父还帐的。 我俩计划好了,爭取明年垦够70亩地,再好好耕种两年,爭取三年內还清债务。 因为三年后,县衙就要派人来收税了,这个我记得很清楚。 希望咱们这三年能攒点钱。 等到有钱的那时候,师父娶个师娘。 再过两年,我先娶老婆,邵进录再娶老婆。 结婚以后,我们就要分开住,还是要盖房子,还是要钱。 钱从哪里来? 钱从地里来,种地卖粮食就好了。 粮食需要卖给大伯刘自盛。 大伯刘自盛是个好人,他收粮食的价格公平公正,村里人都愿意卖粮食给他。 哎,要是早些年认识大伯刘自盛就好了! 家里的粮食都卖给他,那样家里的日子可能会好过一些,爸爸妈妈可能也不会死。 但是那样的话,我又不能进山打猎,也就不能认识师父,我上哪里能结识大伯刘自盛呢? 想不通。 反正吧,我跟邵进录商量好了,传道让师父去做好了,现在我俩只想种地。 师父可以不用种地,师父专心传道好了。 有谁敢来太平观闹事,我俩一定要给他们打出去,小爷现在有力气,会武艺! 张潜跪在地头,望著西边天空中的红日默默祷告: “老天爷,皇天上帝,希望你能听见我的祷告! 让轩辕和老君託梦给我师父,告诉他:我不是故意和他作对的,我真的只想好好种地。” 第九章 权世卿来访 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 归枕蓬莱漱弱水,大观宇宙真蜉蝣。 刘常德痛苦的將两个徒弟的人生经歷反覆捋了一遍,他终於把事情想明白了,心里说: “是我犯了想当然的主观主义错误,对两个徒弟要求太高啦!” “唉“,刘常德吐出一口浊气。 每个人都是自己生活里的英雄! 但是,扮演团队角色需要学习和歷练。 张潜和邵进录只是明末千千万万破產农民中的很普通的两个人,不是天选之子。 他们与刘常德结缘,只是巧合。 打个比方说: 刘常德现在將两个徒弟叫到跟前,不再说“太平道最受人尊重的宗教团队”这个题目。 而是说: “徒儿,为师希望你俩成为传道授业的太平道先生。” 两个人会怎么回答呢? 肯定是相互看一眼,齐声回答: “回师父的话,徒儿愿意为太平道种地,” “如果有需要的话,当兵打仗也不是不行。” 总而言之,先生是做不得。 就是这么一个结果。 既然只是团队成员进步慢的问题,不是团队分裂的问题,刘常德心里就轻鬆多了。 天知道,他这半天时间,经歷了多少情绪波动,死了多少脑细胞。 他放鬆下来身体,窝在书桌前的椅子里,一年十万的传教目標的短期突击计划又浮上心头。 “到底要圈定哪几个重点人物,进行专项突击呢?” 正在此时,忽然听见大门外有叫门声: “噠噠噠” “噠噠噠” “刘先生,在家吗,我来拜访您了,快开门啊!” “有人在家,门外是谁?” “你大侄子,权世卿。” 刘常德拍案而起: “嚯,说曹操曹操到,想什么来什么,正愁没有教眾呢,这送上门来一个。” “得了,別管什么这个那个的忌讳了,是盘菜先叨碗里得了。” 刘常德连忙回应: “世卿啊,稍等片刻,我这就来为你开门。” 说著话,刘常德往里间屋里走。 干嘛去呢,怎么不给客人开门,往里间去呢? 他要去换衣服。 起床半天了,刘常德饭也吃了,碗也刷了,锅也洗了,就是没有顾得上换衣服。 因为两个徒弟私自出门种麦,刘常德不能去传道。 他出门见客的衣服还没换,身上还是家里穿的补丁衣服。 他光搁家里生闷气,瞎琢磨事了。 此时听见招贤里的书生,权世卿来访,刘常德非常重视,要去换衣服。 见什么人说什么话,到哪座山头唱哪枝山歌,有讲究的。 刘常德进了里间,先是整了整髮簪,將崭新的庄子巾戴好,然后披上崭新的蓝色道袍,隨后坐在床边,理了理云袜,蹬上了全新的黑色圆口布鞋。 这么一番收拾停当,刘常德走到院门跟前。 “昂哼,” 他先咳嗽一声,提醒一下別人,“他到门里了。” “世卿,你先闪到一旁,我这边要开门了。” 为啥要让別人闪开呀? 刘常德的屋门院门修得跟別人不一样。 人家的门都是往里开,是为了防卫强盗,万一有袭击,家里人可以在里面把门抵住,这样是一重防护。 刘常德不一样,他是搞化工出身的啊,他职业病作祟,他的门是往外开的。 化工行业讲究本质安全,门都是往外开的,一方面为了泄放內部意外產生的衝击波。 另一方面,万一有个突发事件,门里的人往外跑的时候,从里面往外一推,门就开了,跑著方便。 假如门朝里开的话,泄压和跑路都不方便。 门外边的权世卿的家在招贤里,毕竟是邻居,相隔不过十几里路远,他有事情常来,知道太平观的门与別的地方不一样。 他就闪开身躯,站在了门的西侧,客人站西边。 门里边,刘常德这边捣鼓几下,“吱呀”一声,门打开了。 “轩辕圣人在上!” 刘常德大声颂扬了一声道號,走出了院门,站在大门的东侧,主人站东边,东道主就是这么来的。 他家的道號跟別人不一样,因为他是太平道,师承张角的。 等两人都站定,权世卿先作揖行礼,双手拱著,弯腰行了个礼,口中问好: “刘先生一向安好。” 礼节嘛,有人讲究,有人不讲究。权世卿是书生,他讲究这个。 权世卿是刘常德二姐夫的大哥的大儿子,他来到这里,既是客人,又是晚辈,他作个长揖是对的。 这个礼节论起来没个头,咋说咋有理,一般来说,长辈的意见为主。 像前些日子,秋收前头,刘常德家里的六侄子来给刘常德送度牒,见面就要磕头。 刘常德连忙拦住了,说: “咱们太平道人不讲究那个,作揖就行了。”他是长辈,礼节他说了算。 那边权世卿见礼完毕,正身站立,刘常德也拱手回礼,“世卿,好好。” 这算见礼结束。 权世卿仰脸观看,刘常德法相庄严,目露慈悲之色(其实是用脑过度,双眼无神)。 他又看刘常德崭新的道冠戴在头顶,愈发显得道法精深高深莫测。 他又拱手行礼, “恭喜道长,贺喜道长。” 刘常德佯作不知, “喜从何而来啊?” 权世卿哈哈大笑, “道长已然加冠,必然道法精深,已登大雅之堂,怎不是可喜可贺之事呀”? 明代是封建等级社会,服饰著装也有身份要求,什么样的人穿什么样的衣服。 但是明中后期社会有礼崩乐坏的趋势,商人、地主,科举文人等有钱有身份的人,穿衣服很隨意,丝绸,僧道服饰隨意穿。 关起门来穿官袍龙袍也没人管,只要给钱,人家裁缝就给做。 你看明代好多次记录,小规模的农民起义被镇压,官府的战利品都有龙袍官袍。 这些肯定不能是农民军从皇宫里偷出来的,都是自己做的。 但是人家穿僧袍道袍,一般不会整那么齐全的行头套身上,不能说穿上真像一个僧人道人,那就耽误了人家装13的原意了。 刘常德这打扮,特別正式。权世卿从来没有见过,他就猜测刘常德是有度牒了。 就好比现代大学生,虽然平时衬衣西裤皮鞋隨意穿,但是一般不打领带。到了临近毕业的某天,大学生突然西装衬衣皮鞋还要打领带,旁边的朋友就会问: “您要去面试哪家公司呀?” 就是这么个意思。 刘常德也哈哈大笑起来,他当然也高兴,但是缘由却不是因为度牒,他还有另一番要紧事。 第十章 十万教眾尚有缺口99996 权世卿来访,他有一肚子心事要说。 他的心思太重了,成宿睡不著觉,现在看,他的两个黑眼圈清晰可见。 但是出於礼貌,还是强作笑容,在门口恭维了刘常德一番。 客套了几句,隨后一前一后,两人进了太平观的大门,顺手关门上栓。 这是太平观的规矩,有话要关起来门说,法不传六耳。 走到堂屋客厅,两人分別拉了把椅子,在书桌前后坐定。 刘常德这里家什不是很齐全,两人也不讲究什么宾主座位。 这时候两人还是要客套一番。 刘常德问道: “大郎,我家嫂夫人可好?” 在屋里了,刘常德按亲戚关係,称呼他的姑表亲侄子权世卿为大郎。 权世卿的父亲养了一儿一女,老哥哥如今已不在人世,只留老嫂子一人在家操持家务。 权世卿的姐姐嫁给乡里的屠夫,他傢伙食不错。 权世卿的母亲可能是三高发作,半边身子麻木,生活能自理,但是做饭太危险。 “回先生的话,家母身体康健,能吃能睡,” 权世卿依礼回答。 这些基本都是场面话,不管实际情况如何,都得这么说。 权世卿又问候刘常德,“先生一向可好。” “好好。” 权世卿心里焦急呀,他想向刘常德諮询困惑,就像现在去看心理医生一样,急得慌,恨不得上去噼里啪啦说一顿。 但是权世卿是书生啊,是县学的科举学生,他是讲究人,他不能这样。 他按耐住心中的焦急,站起身来, “先生,我这里有礼物送给你,” 说著从袖里掏出一捲纸递了过去。 “哦,多谢,这是神马东西呀,贵重之物定要拿回去。” 刘常德还假模假样的推辞。 其实他早就知道什么东西了,那是他拜託权世卿找的。 “先生,这是歷代大明皇帝祭拜轩辕氏的祭文书抄,我好容易从同学的朋友那里求来。” “多谢,多谢,礼轻情意重,这礼物我收下了。” 刘常德客客气气的,给书抄接了过来,双手展开观瞧。 书抄確实很有用。 刘常德前世给逆民发明的信息迷惑,不確定明代对轩辕氏的崇拜。 祭文说明,明代官方,不仅祭拜轩辕黄帝为祖宗皇帝,还同时祭拜为祖宗黄帝。 逆民的影响被消灭,圆满! 刘常德笑著说: “世卿,你可是帮了我的大忙,以后你遇到什么困难,儘管开口说话!” “只要我能帮得上忙的,我一定尽心尽力。” 刘常德还得维持得道高人的做派,不能直接要求书生入太平道。 机会到了,权世卿按耐住激动的心情,躬身作揖,说: “先生,我是否可以皈依太平道?” “所为何故呀?” “先生,我整日心中烦闷,不知所措,夜不能寐,身心俱疲,还请先生为我解惑。” “惑从何而来?” “先生,我时常去县城与同学交流科举,回家错过时辰。” “炊饭不及,家母过时不进晚食。” 招贤里去县城60里路,骑马都要好久,天黑以后到家是正常的。 刘常德很理解权世卿这个孝顺的老实孩子, “老娘嫌弃做饭晚,动不动使性子绝食,孩子诚惶诚恐,左右为难。” 以前权世卿来找刘常德请教,说到这句,刘常德就转移话题,不谈论这件事了。 因为刘常德从他二姐那里了解到的情况很复杂,疏不间亲,他不敢瞎参合。 但是此时不同往日,刘常德决议要发展一个新教眾,就硬著头皮问下去: “婶娘家不能吃碗饭吗?” 涉及家庭事务,权世卿有些犹豫。 回想起刘常德时不时一针见血的见解,他还是希望刘常德能够帮助到他, 他咬咬牙,心一横,还是决定把事实说出来: “母亲赌气,不吃別家的饭。” 说到这句话,权世卿的声音小得像蚊子。 “你可知为何?” “实在是不知也。” “嗯?!他竟然不知道?” 刘常德大吃一惊,偷眼观察权世卿的表情,不似作偽, “这孩子这么单纯?!” “请厨娘帮厨可好?” “母亲不许。” 刘常德忽然站起身,拍了拍权世卿的肩膀, “大郎,男大当婚女大当嫁,你可娶妻在家协助你。” 权世卿这会儿也豁出去了, “媒婆说了几个,母亲不乐意,就再没有说的了。” 刘常德又想起一件事, “大郎,县学教授待你如何?” “教授常夸讚我文章做得好,许我在家读书,只按时考试即可。” “你如今还吃廩米吗?” “长久不在学校上课,已不是廩生,如今是增广生。” 权世卿面色平静, “其实差不多一样的,廩米也不是总能领到,如今在家种地,衣食不缺。” 见刘常德不再发问,权世卿轻声询问, “先生,我该如何是好呀?” “世卿,你待我思虑片刻。” 刘常德心里翻江倒海一般,刘常德了解到的情况很复杂。 简单概述就是: 明代后期科举不仅考验学生的文章能力,还考验学生家庭提供一般等价物贵金属的能力。 权世卿的父亲去世以后,隨著权家私盐生意的日益衰败,大家族逐渐倾向於不再支持权世卿的科举之路。 权世卿的母亲——家族的大嫂,对其他家庭心生不满,不吃別人家的饭。 权世卿的母亲也在精打细算努力攒钱,所以会拒绝厨娘和娶妻。 当然,老嫂子也看不上一般家庭的女子,但是大户人家的闺女也不愿意和他家攀亲。 但是权世卿对这些竟然都不知道? 权世卿只是一个聪明的科举天才? 12岁进学,13岁守孝,16岁復学坚持科举。 真是一个孝顺的傻孩子! 刘常德不看好权世卿的科举之路,按照歷史来看,大概他只有天启七年乡试有那么一丁点机会。 刘常德发现自己把事情想得太复杂了! 他自己在第五层,以为需要掺和人家的家事。 谁知道权世卿只是在第一层,只是担心老娘的吃饭问题! “我准备的太平经都用不上了!” “我以为我还要给他讲经?” “讲“天行有常”?” “讲“自然之理”?” “讲“人生而平等”?” “我真傻,真的!” 刘常德收拾心情,给出了他的建议: “世卿,你哪天出门去县城,可以提前请姐姐来帮忙照顾母亲?” “姐姐家挺忙的,不好吧。” 刘常德心里说: “就知道你是个內向的笨蛋,亲戚关係不是越处越亲吗?” “你可以提前帮你姐夫做两天活,然后请姐姐帮一天忙,这样你姐夫也不会有意见。” 权世卿眼睛都亮了,“这样也行?” “行!” “行!” 权世卿躬身作揖, “先生,我愿加入太平道,要写拜帖吗?” “不用,不用”, 刘常德站起来引权世卿来到中堂轩辕和老君像前, “向轩辕和老君像鞠躬三次即可!” “现在跟我一起念宣誓词, :“以轩辕和老君的名义起誓,我志愿加入太平道,遵守纪律,行使权力,履行义务,保守秘密!” “恭喜你,世卿,你成为太平道尊贵的第四位道友。有困难找太平道,团队永远是你坚强的后盾。” “那么我能为团队做些什么呢?” “以轩辕和老君的名义,我任命你为太平道迎客厅新闻科的知客,你帮忙收集新闻好了,邸报什么的。。。” “邸报吗,我昨天刚看过,现在可以说给你听”, 科举学生必须关註明廷的官方邸报,科举要考的,权世卿的记忆力非常好, “陕西巡抚李起元,奏,兰州黄河,自八月十五日至十七日,彻底澄清,上下数十里,一望无际。。。” “熊明遇升陕西布政使司右参议兼提督学政。。。” 第十一章 传道 三星洞內传心经, 方寸山中证道果。 道音入耳如梦醒, 今日方知我是我。 “世卿,你既入太平道,需得知道本门道理,我这就代轩辕和老君,將本门的太平经传授於你。” 权世卿正襟危坐静等开课,刘常德从抽屉里將手写版太平经拿了两本出来,递给权世卿一本,自己留了一本。 给人上课就得一人一本书啊。不然的话,现场又没有黑板和粉笔,光凭嘴说,教学效果太差。 就是有黑板,刘常德也不爱用,板书写著太慢太累。 “將太平经打到第一页目录。” “是,先生。” “太平经共五章:第一章,总纲;第二章,天地自然;第三章,自然之理;第四章,轩辕治世;第五章,太平道戒律。” “是的,先生。” “咱们先看总纲:” “天行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顺之则昌,逆之则亡。” “说的是,混沌初开,宇宙星辰,天地自然,阴阳交匯,孕生万物,滋养生人。” “天地自然之理,是为道。” “人生而有知,乃万物之灵,可以得道。” “人得道,顺应自然之理,可以致太平,享安乐,人世昌盛。” “人不识我道,违背自然之理,不得天地自然眷顾,乃自取灭亡也。” “是的,先生。” “第二章,讲天地自然为何,宇宙星辰,世间万物。” “第三章,讲天地自然之理,世间万物从哪里来,往哪里去。” 101看书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精彩尽在????????????.??????全手打无错站 “第四章,轩辕得道,老君述之,本章讲轩辕治世之事。” “第五章,戒律,乃是我等太平道人立身处世之理。” “世卿,这太平经你可拿去抄写一份,原来的尚需还我。” “是,先生。” “世卿,你切记,太平经是我太平道的无上功法,你学习时切记保密,不可私自传授他人,更不得许他人抄写经书。” “学生谨记。” “还有,科举考试时不可阐述我太平经的道理。” “不知这是为何?请老师明示,” 权世卿有学习天赋的,不懂的就会问,这是做学问的道理,就怕懵懵懂懂不懂装懂的。 “世卿,如今皇家用的乃是儒学道理,你科举也是考试的儒学道理。” “我太平道乃是讲黄老之事,与儒学不同,已不治世千年。” “倘若你科举阐述我黄老之道,如何能高中啊?” “是,先生。” “待异日你蟾宫折桂,高中状元,点了翰林,可向皇帝上书,荐我太平道可取之处,以光大宗门。” “谨记先生教诲。” “先生,我看你抽屉尚有本书,论矛盾是何道理,也是本门经文吗?” 权世卿眼尖,看见了书桌抽屉里的另一本手写书的封面。 “哦,我道內尚有內门功法,论矛盾,论实践,论阶级,论资本,不通太平经之人不能学习,不然很容易走火入魔。” 唯物主义思想夹杂在太平经第三章和第四章里,没有单独成册。 经常穿越搞造反的朋友都知道,思想体系是服务於统治秩序的理论工具。 儒道思想体系诞生於春秋封建社会初期,是为封建社会制度提供理论支持的。 穿越者搞起义方向的理论体系,最多套一层黄老的名字,理论是万万不可套用的。 利用別人的理论,六经注我,然后打贏论战,那不是穿越者能做到的, 马导才能做到。 就好比西方构建殖民有功论,种族压迫有理论,言必称罗马,就是这个意思。 刘常德没有將这几本书给权世卿, “世卿,不是道人我敝帚自珍,不肯示人,乃是这些经文与儒学不符,你倘若学了,必定影响科举。” “你果真想学,待取了功名也不为迟晚。” “是,先生。” 既然刘常德如此说了,权世卿也不再纠结內门功法,先钻研起太平经来。 这是一个良好的学习习惯,趁在老师跟前的机会,他先大致看一番教材太平经,不懂的地方直接当面提问,省得回家以后自学时作难。 一个人认真学,一个人认真教,不知不觉时间过得飞快,这一个白天就要过去了。 刘常德看著窗外的日头已经偏西,就催权世卿回家: “世卿,天色不早了,你回家去吧,还要按时做晚饭呢。” 太平经给权世卿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他学习正入迷呢, “呀,多谢先生提醒,不然险些忘了大事。” 他收拾书本,小心揣进怀中,起身给刘常德作揖告辞,確实著急回家做饭。 刘常德將权世卿送到门口,两人又行礼道別。 眼看权世卿跑动的人影越来越快,刘常德忍不住提醒, “世卿,慢一些,小心脚下!” “知道了。。。” 直到尊贵的第四名太平道人的人影消失在山路拐弯处,刘常德方转身回家。 刘常德心里美,心里高兴,忍不住得意,嗨呀,不意发展权世卿入道如此简单,三言两语搞定,我以前真是想太多了! 瞅时候不早了,刘常德开始做晚饭。他也不是干吃饭不干活的,地里的活,观里的活都干。今天两个徒弟去种麦子,他看家,就得他做饭。 刘常德边做饭边考虑今天权世卿入道的事,等他给菜里放盐的时候,终於下定决心: “我的工作方式还是要更灵活一点,就像权守志做精盐那样。” 当初刘常德製取精盐时,就地取材,工作方式比较灵活。 粗盐提纯製取精盐工艺的原理是:氯化钠在水中的溶解度隨温度变化不大,而主要杂质硫酸钠和硫酸镁的溶解度隨温度变化大。 具体操作步骤是: 1.就是將粗盐溶解,过滤溶液中的可见杂质; 2.控制温度在28-40c,部分氯化钠析出结晶,结晶氯化钠脱水,获得精盐; 3.部分氯化钠和硫酸钠、硫酸镁构成母液,母液降温至20c以下,可获得硫酸钠和硫酸镁结晶(低价值废料),剩余母液继续套用至步骤1。 提纯精盐的关键是显示温度的温度计! 刘常德当时是怎么做的呢? 他按照以前的化工工作经验来。 他搞化工的时候, 常压设备卡扣坏了,仓库没有备件,直接用双头螺栓改一个; 工艺改造缺常压法兰,仓库没有备件,直接找一个盲板改造成法兰; 等等等等,刘常德自认为工作方式很灵活的。 面对粗盐提纯结晶温度问题,刘常德不等不靠,找他二姐夫借了一点铜,自製了一个铜温度计。 铜管温度计还挺好用, 就是每次使用温度计,需要重新烧制蒸馏水, 还得清洗擦拭一应设备,有那么一点点麻烦。 招贤里的私盐贩子权守志得知精盐成功的消息以后,特意来黄龙山太平观观摩刘常德的操作。 见权守志来了,刘常德有意打脸以报嘲笑之仇,所以工艺操作就没有瞒权守志。 “铜管做什么用的?” “精確显示氯化钠,就是精盐结晶温度的装备。” 溶解结晶这个现象,权守志知道,温度是什么意思,他不明白。 古人知道寒热温差,《齐民要术》卷八“作豉法”中有这样的说法,製作豆豉,要布置暖和、太阳晒不著的屋子,温度保持人体腋下温度为最佳,即“大率常欲令温如人腋下为佳”。 但是古人没有温度这个概念,带“度”字的词表示度量,都是现代科学的词汇。 “温度是什么?” “温度?度?高度明白吗?高度表示具体有多高,温度显示具体有多热,多冷。” 权守志听明白了,他还上手摸了摸结晶用的瓦盆。 “你的手能显示温度?別开玩笑了。” “哼,那也没有你的温度计那么麻烦。” 刘常德不想跟他说话,鄙视他的科学素养。 第二天,权守志带著兄弟五人和他们的老婆来了,连闹矛盾的大嫂——权世卿的老娘也来了,一共11个人来观摩刘常德的先进工艺。 刘常德控制温度结晶製取精盐时,11个人挨个上手去摸瓦盆。 他家的老五,就是刘常德的姐夫,说: “这个温度,我能记住。” 刘常德一脸不可思议: “你能记住温度?” 他不好意思的笑了笑: “差不多,还得回去试一试。” 於是刘常德的精盐製取大业停止了。 因为权守志本就垄断招贤里附近地区的粗盐销售,现在精盐也给他垄断了。 不过权守志每月以粗盐价格卖一担精盐给刘常德,以感谢刘常德对於母液回收套用的建议。 权守志甚至將硫酸钠和硫酸镁重新掺到粗盐里卖。 “这能卖钱吗?” “会吃死人吗?” “短期不能。” “那不就结了,这个至少比墙角的土硝好吃。” 那个铜温度计自然也给他二姐拿回去了,“你都不做盐了,铜管我拿回去好卖钱。” 第十二章 猛汉 刘常德正思索著进一步突破底线时,他的两个徒弟——张潜和邵进录下晌回到了家中。 “师父”, 两人在大门口给刘常德打了招呼。 “刚种完麦子吗?怎么回来这么晚?” “嗯,有点事情耽误了。” “先收拾傢伙。” 张潜將牛牵到牛棚,刘常德和邵进录將耕犁耬犁送进仓房,又將架子车竖到房檐下墙根。 ”让牛歇会儿,先別喂!” “知道了,师父。” “洗手去。” 徒弟两人收拾停当,走到堂屋,向刘常德躬身施礼, “师父,我们错了,我们不该私自种麦。” “嗯,种麦可以尝试,但是要跟为师商量,万万不可私自行动,知道吗?” “知道了,师父。” (请记住101??????.??????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下不为例!” 刘常德吩咐开饭。 不能再批评了,毕竟俩徒弟也是为了太平道的利益而努力,只是努力方向与刘常德的期望有些偏差而已。 “什么事耽误了?” 饭桌上,刘常德问起了二人,他们在自己家不讲究食不语。 “漏籽不顺,总是堵。” “以后记得耩之前多耙几遍。” “是。” “师父,今天有两个生人?” “哦,他们找你们的麻烦啦?” “没有,他俩问我们借水喝,说走远路了,没带水,我俩给他们一碗。” “还有呢?” “问我们是哪家人。” “你们怎么说的?” “我说咱是河东村刘家的。” “对,就要这么说”, 刘常德很满意两个徒弟的机智,扯刘大户的虎皮能熄灭很多山民的小心思。 “他俩长什么样子?確定是山民吗?” “不知道是不是山民,一个弔膀子,一个瘸子,不胖,黑黄面孔,光头没帽子,头髮乱糟糟的。“ “他们比我俩高一点,喝了水就走了。” 俩徒弟不傻,不会让两个陌生的正常人近身。 刘常德在记忆里搜索了一下,確实没见过这样式的两个人,心里说: “是新人进山吗,两个残疾人能跑进山,也是有本事的。” 他又问: “能听出来口音吗?是本地人不是?” 张潜回答: “听口音不是本地人。“ “弔膀子的口音跟邵进录挺像。” “瘸子的听不出来,说话很快,不知道是哪里的?” “哦?” 刘常德想不出个所以,也就把这个事情放在心里记下。 他转头吩咐道: “张潜明天跟我出门传道,邵进录看家,记得紧闭院门,谁叫门都別出来。” “是,师父。” 本书內的时间终於迈到了第二天。 刘常德师徒三人吃过早饭,收拾停当,两人出门,一人看家。 刘常德挑著精盐的担子,张潜背著衣服包裹。 张潜说: “师父,我来挑担吧?” “不行,你的本事不到家,挑担走山路,你別给盐卖嘍。” “等快到了地方,你再挑担,师父换衣服。” “好吧,师父,我以后多练练。” 一路无事,也没遇见什么陌生人,师徒走到任道重家不远处,张潜接了精盐担子,刘常德换了衣服。 任道重家这里是一小片山间低岗,十几户人家依照地势起了房子院子,有土坯瓦房,有茅草屋。 院子四周还拉了一道两米多高的土坯墙,围成了一个小村寨,只在正南方向开了大门。 此地原没有名字,大家依照任道重的姓氏,称此地为任家村。 任家村眼看也是个易守难攻的地方,防卫可比刘常德那孤零零的太平观强多了。 两人到了跟前,看门的年轻人早已看清楚来人,將寨门打开, “刘先生,早盼望您来了,里边请。” 刘常德拱了拱手,不多客套,穿过门洞往里走。 进入任家村以后,当前入眼是一个小广场,刘常德吩咐道: “张潜,你將挑担卸下於此,咱先去拜访任老哥。” “是,师父。” 山民的村子里没有里长、甲长、族长那一套自治团队。 可能是任道重来的时间早,山里生活经验丰富,家境也好过一点。 在任家村里,他是魁首,他家的房子在村子正当中。 按照江湖规矩,刘常德要先拜访任道重,得到允许以后,才能卖盐,顺便传道。 刚才把守寨门的另一个青年早已飞奔报告任道重。 等刘常德师徒二人到了门前,任道重早已打开院门,在门东侧上首等待。 附近的邻居也站在两旁不远处,等著招呼刘常德。 一群面目狰狞的大汉在四周围观,一般人见了確实要心里打鼓。 这种场面,刘常德见多了, 他不慌不忙,迈著四方步,上前躬身行礼: “任老哥一向可好,小道这厢有礼了(liao)。” “好好。” 施礼以后,刘常德站门西边, 他的徒弟隨后躬身行礼。 师徒二人见礼以后,任道重拱手还礼, “道长一向可好。” “好好。” “请!” “请!” 刘常德就要与任道重肩並肩,排对排,进门喝茶客套一番。 等到刘常德与任道重走在门口,正要迈步进院时, 忽听耳边传来一声大喊: “嘿,你这牛鼻子,不晓礼法,你怎能与主人家並肩进门!” “无礼之徒!” 声音很大,好似一声惊雷! “嗯?” 刘常德一愣,心里说话: “客隨主便吶,任道重大哥都没有意见,你哪里来的妖怪在这里反对?” “哪里大雨下错了地方,冒出你这朵狗尿苔在此撒野?” 刘常德是个傲气之人,但是他不能表示出来,连忙闪身,向任道重躬身赔礼: “赎罪赎罪,是小道失礼了。” “哪里哪里,道长,咱们平辈相交,哪里有那些愚人计较,不必往心里去。” “那是李常清家的亲戚,刚进山,年轻人不懂规矩,你別和他一般见识。” 任道重是个40来岁的红脸汉子,给这个突发情况整得脸更红了。 他听声音就知道说话的是谁:路文海,前不久在耀州家里犯下了泼天大案,秋收前刚上山。 任道重心里说话: “老李,你家里怎么管的,你那亲戚净是惹事精,在家里犯了案子不说,还到我这里撒野。” “这要是让刘常德以为咱故意拉他的面子,得罪了他,他给你捣起鬼来,可比一般的强盗厉害多了!” 任道重瞪著李常清,直朝他翻白眼: “老李,快拉路文海回屋里去。” 任道重不能背这口大黑锅,他得告诉刘常德,是谁在和他作对。 刘常德此时也瞧见了说话之人。 只见一位面生的八尺猛汉拖著一个六尺多高的李常清,强要往跟前来。 显然这就是路文海,他嘴里不住的说话: “朋友,大伙儿都说你武艺高,兄弟我爱好学习,能不能赐教一二。” “朋友,肯不肯赏脸,能不能给个面子。” “高人,高人,能不能赏下一招半式,给咱开开眼。” 路文海搞这一出不是平白来的,他刚上山没多久,是生面孔,村里人不服气,他路文海说话没人听。 路文海心里也傲气,心里说话: “这要是在平时,哪个不服气都给你打服。真是龙游浅滩遭虾戏,虎落平阳被犬欺。” 他这两天一直在琢磨,如何能找个机会露露脸,让大伙儿瞧瞧他的武艺。 显出他的能耐来,他说话也能硬气。 正巧今天刘常德过来,给了他一个机会: 打倒刘常德,扬名立腕就在眼前。 之前村里人说过,刘常德勇猛无敌,去年一拳打死一只鹿,村里老少爷们都服气。 路文海不以为然,心说: “鹿皮我也不是没见过,那玩意,不过狗一样大小的东西。” “打死一只鹿也算勇猛,我呸,浪得虚名之辈。” 刘常德看出来了,也听出来了:“这个路文海,是要拿他做个磨刀石,显摆显摆他的能耐。” 既然人家欺上门,他也不能退缩,不然他刘常德还怎么在黄龙山呆下去,起义要不要搞了? 刘常德拱手行礼,“朋友,赐教不敢当,在下愿与阁下切磋一番。” “当真?” “当真。” “哪样武艺你来选?” “摔跤如何,莫伤了和气。” “请!” “请!” 李常清见刘常德同意比试,他也就鬆开拽著路文海裤子的双手,从地上爬了起来。 他给刘常德做了个长揖: “道长千万手下留情,文海是我舅家唯一的孩子。” “莫要担心,还请路兄手下容情。” 第十三章 手下留情 刘常德给路文海激得下不了台,两人再没有半句软和话,三两句定下来要摔跤一定胜负。 旁边的任道重暗暗咬牙: “这两个人,三言两语就要干仗!” “都不给人递话的空隙,看来一场龙爭虎斗是免不了了!” 他是这里的地主,得出面主持: “刘道长,路兄弟,既然决定比试,请二位前去小广场,那里地方宽敞。” “二位,拳脚无言,还请点到为止,自家人莫伤了和气。” “劳烦任老哥担待。” “您请好吧,伤不了人!” 一群人簇拥著刘常德和路文海走到村口小广场,大家都来看热闹。 任家村给任道重治理的还算团结,但也免不了有人打架。 前些年春天吃不上饭的时候,村里人莽起来逞凶斗狠,还有出人命的。 有两户家里有孩子的,母亲抱了孩子回家。 眼瞅路文海不是个善茬儿,刘常德也不是个好想与的。 万一出个意外,给孩子看见了,影响未成年人的心理健康。 刘常德和路文海走到小广场中间,分东西站定。 此时正是中午,日头正在南侧,不能南北站位。 南北站位的话,阳光会影响武士的视线。 不能马上比试,两人都得整理整理衣服,热热身。 夸下海口,正式比斗摔跤定输贏吗,两人得做好充足的准备,不能像街头打架一样,上手就是干。 路文海刚上山,衣服都没几件,上衣只有一件单薄的褂子,冬十月的天气,他也不觉得冷。 他三两下闪掉上衣,漏出上半身出来,双臂弯曲左右前后晃动,活动著身体。 路文海八尺身高,白脸带著点青气,浓眉阔腮宽海口,看起来以前生活水平是不错。 他宽肩膀细腰肢,大臂、脖子、后背的肌肉鼓鼓囊囊,充满了力量。 他动起来的样子,真仿佛立起来的猛虎一般。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虎背熊腰里的虎背一词,大概就是说他这样的。 路文海虽然没有专门练过摔跤,但是以前他家里的武教师讲过,也给他指点过。偶尔练武累了,教师也和他娱乐摔跤演示过。 他懂一点,不精,不过他天生神力,这么多年苦练武艺,他自信摔过刘常德没问题。 切磋摔跤,一般都是上抓衣,中擒腰,下拿腿。 路文海偷了个便宜,他给上衣去了,就少了一个可以被攻击的点。 他低头仔细整理他的腰带:这个腰带必须要打好了,腰带没打好,待会儿裤子掉了,可就丟大人了。 刘常德在一旁慢条斯理的脱道袍,他不著急热身,来的时候挑担走了一路,权当热身过了。 一旁的徒弟张潜,瞅见路文海的虎背,止不住咂舌: “师父,要不,我替你上去吧,您可別。。。” “闭嘴,说什么混帐话,等著开眼吧”, 说著,刘常德把道冠摘下递给张潜, “拿好了,等会儿要穿,天冷。” 张潜闭嘴不再言语,两个眼睛不停的来回看,瞅瞅他师父,瞅瞅路文海,心里忍不住说, “我看悬啊,师父等下別受伤了,我还得背他走山路,一不小心,会不会掉沟里?” 刘常德不干坦胸露背的事,他只去了外袍和道冠,整理完上衣裤子鞋袜,也开始整理腰带。 任道重在不远处瞅著两人,他心里直嘀咕: “看来真是难以善了了!” “按说是刘常德不会出事,但是这拳脚无眼,万一出个问题咋办?” “他受伤了还好说!” “万一刘常德死了,消息传出去,刘自盛能搜山过来,给我的村子平嘍,我能去哪个山洞里躲几天呢?” “不意路文海是这么一个猛汉,李常清那瘦猴的家里竟然有这般亲戚。” “早知道多拉拢拉拢他,何必有今日这等祸事?” 任道重左右为难,但是他也不能张口劝阻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了。 旁边围观的村民有二三十號,村里十几户人家,就得有这么多穷凶极恶,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亡命徒。 村里有家小亲父子的人家少,大都是拐弯抹角的亲戚兄弟聚起来算一户。 这么多人看著,不住的议论。 这个说, “兄弟,路文海真是猛啊,我能揍他一个半?” 那个说, “净说些胡话,我还能揍两个刘常德呢?” “別扯淡了,要不要赌一赌?” “怎么赌?” “刘常德胜:一赔二。” “路文海胜:一赔三。” “平:通吃。” “怎么算胜?” “见血受伤出人命都算胜?” “行,我压200文?” “太少,500文起注。” 古时候的武艺都是战场杀人术,大人和小孩儿玩闹才能做到安全,分胜负的比试,很难做到百分百的安全。 眾人觉得赔率可以,纷纷押注完毕,又討论起来。 “我看啊,路文海还是悬,刘常德打死鹿那会儿,我在跟前,亲眼见了。” “说说,说说,我们几个当时离得远,没看清。” “咱的围出了漏子,大公鹿窜起来往坡上走,刘常德迎头赶上,一拳打死了鹿。” “这也没啥啊?吹得那么邪乎?我也能啊?” “一百多斤的鹿呢,还有,他是搁旁边抄过去的。” “是吗?” “我看还是路文海厉害,他昨天半夜偷偷练大枪,给我看见了。” “怎么的?” “虎虎生威啊,是个练家子,那大枪,我瞅能扎死猛虎。” “啊,那真是猛士啊,刘常德会不会要悬?” 眾人议论的声音嗡嗡的,听到刘常德耳朵里,令他心里止不住的发笑, “这群山民太有娱乐精神了,逮著点空儿都要寻开心。” 说话间,刘常德也整理停当,袖口紧了,腰带扎了,裤脚收了。 他眼看对面的路文海也早已站定等待,心里不禁疑惑起来, “他难道提前热身了?年轻人,这两下算热身结束?” 刘常德吩咐徒弟, “张潜,你到一旁等候,別走远了。” “是,师父。” 刘常德试探著向路文海拱手示意,也不知道他准备好没有, “请?” 路文海早等的不耐烦了,他感觉自己浑身充满了力量,必胜的信念充斥心间,拳打刘常德,立威任家村就在眼前, “请!” 两人走到广场当中间,面对面站立,刘常德在西,面朝东,路文海在东,面朝西,两人隔著有那么两三米远。 “还请教?” “黄龙山刘常德!” “耀州路文海!” “请!” “请!” 刘常德碎步往前紧挪两步,虎立前倾,右手架住路文海抓肩的左手,左手尝试抓腰带,却给路文海右臂弹开。 猛虎遇熊羆,各有神力,势均力敌! 两人格挡一番,路文海双手顺势下落,俯身环抱住刘常德腰腹之处,就要发力往上举,心里说话, “你给我过来吧,你!” 刘常德胳膊长,他双手在外,紧扣对方腰带,双臂发力,一声爆喝,趁势將路文海甩在了半空! 刘常德抡著路文海转圈右转180°,面朝西,左腿抬起来外踹一绊,將路文海的身体放平在空中,就要给他轻轻地平著扔到地上。 刘常德这样想的, “点到为止吗,別伤了和气,这么一个猛汉,要是为我所用多好,不能伤了他。” 大地是力量之源,双脚离地,路文海的一身九牛二虎之力只剩半分。 他仰脸朝天,自觉要跌落尘埃, “哎呀”, 电光火石之间,他本能地伸出左臂要去撑地! “好!” 旁边买刘常德胜的山民忍不住叫出了声来,他们都很清楚: “百斤的东西晃起来千斤的力量!” “本来平摔在地不过疼一下子,路文海胳膊撑这一下,肯定要骨折受伤。路文海受伤算刘常德胜,我不就是发財了吗?” 见路文海左臂伸出要撑地,刘常德也知道要坏事,心中暗叫不好。 他眼疾手快,扣著路文海后腰带的双手顺势往前滑。 正在路文海脑袋刚挨地没挨地的时候,左手尚未使上力的时候,刘常德死死抓住路文海的腰带,给他拎在了半空! “朋友,幸亏你的腰带够结实!” 第十四章 新增教眾路文海 路文海被刘常德拎住定在半空,头未挨地之时,双脚接触到地面,身上了力气又恢復了半分。 索性刘常德力气大,悬停得早,让路文海的左臂没有使上力气,因而这场比斗,无人受伤。 两人的摔跤比斗,在眾目睽睽之下,以显而易见的,刘常德的,轻飘飘的胜利,为结果。 在刘常德的帮助下,惊魂未定的路文海站了起来。 他站在原地缓一缓精神,心道: “好悬!“ “若不是刘常德道长手下留情,我头顶倒栽於地,此时我命休矣,世间再无我路文海这號人!” 刘常德不好奚落路文海,点到为止吗,他还想收服这大汉为己所用。 帮路文海站定以后,他就回旁边问徒弟要衣服穿。 张潜给比斗结果惊得说不出话来,刘常德的动作太快,他刚才压根儿没有看清楚: 就记得两人碰了一下,然后刘常德將路文海拎起来,又放下,摔跤比斗就结束了。 听见刘常德要衣服穿,张潜回过神来,双手捧出,任由刘常德取道冠和道袍, “师父,你刚才怎么做到的?” “怎么就这样,那样,路文海就飞起来了?” “嘘,別乱说话。” 周边的围观群眾大都唉声嘆气,押了注的愿赌服输,做庄的兴高采烈,但是没有人再嘟囔什么话。 大家都是场面人,这会儿不是落井下石说风凉话的时候。 摔跤比斗前,大家玩笑隨便开,当事人听了也只会哈哈一乐,不当一回事儿。 摔跤比斗出结果以后,谁再乱说话,那就是与人成心过不去。 怎么的,还要不要和路文海这等壮汉在任家村和平相处了? 刘常德能干得过他,在场的列位能做到吗? 哼! 大家在心里掂量掂量自己的本事,就路文海那身精肉,那力气能小得了吗? “群殴的话我不怵他,单挑的话谁爱来谁来!” 还是不要乱说话嘲笑人,平白结个多余的仇人不好。 做庄的心里乐开了花: 两人都没有受伤,算平局,庄家通吃。 他狠狠的挣了一笔。 他心里不住的得意,嘴角的笑容快压不住了,嘴角只抽抽: “我就知道刘常德的本事!” “打鹿那时候,我就在跟前。” “一拳打死一头鹿的本事,很多人有。” “但是像刘常德那样,搁老远的距离,在山石之间疾奔,抄远路过去,” “迎头拦住死命狂奔的鹿,然后一拳打死鹿,面不红气不喘的。” “那身法那速度,” “我活了几十年,就只见过这么一个人,” “只有刘常德,没有別人了!” “比试別的武艺,大枪什么的,我没见过,不敢做庄。” “但是比试摔跤,哼哼。” “刘常德的力量和速度,古时候的罗世信,李存孝,也不过如此吧?” “我做庄就是白捡钱!” “你们啊,还是太年轻,不会动脑子,就知道给我老人家送钱!” 等刘常德將衣服穿好,李常清走到近前,躬身行礼, “刘先生,多谢手下留情,给我兄弟留了性命,老李我这里给您施礼了,大恩大德,无以为报。” 李常清做了个长揖,腰都要弯到地上了。 刘常德连忙扶住他,拱手回礼, “李先生,愧不敢当,您別往心里去,不过是自家人一场游戏,咱是老相识,以后日子长久著呢。” 旁边任道重见胜负已分,路文海还立在原地发呆,他安排李常清: “老李,將路文海搀回家休息去吧,刘道长还有事情要做。” “是,是,给任老哥添麻烦了,”李常清就要去拉路文海回去。 “你们也散了吧,回家拿钱,等下来换盐听道,”任道重吩咐眾人。 刚才眾人参与赌博,除了庄家,其他人身上是一文钱都没有了。 说著,任道重引著刘常德师徒二人要往家里去客套一番,他有事说话。 “各位哥哥,请留步,先不要走。” “请各位哥哥给做个见证!” 路文海没有被李常清拉走! 他紧走脚步,扑到刘常德近前,扑通一声,推金山倒玉柱,跪倒在地: “刘道长,活命之恩无以为报,如蒙不弃,小人路文海,愿拜道长为师。” “鞍前马后,终身侍奉老师近前,唯老师之命是从!” “如有二心,天打雷劈而死!” 说完,路文海邦邦邦,在地上磕了三个响头,低头跪地不再言语。 路文海心里清楚, ”今天在任家村,在刘常德面前,我是栽了。但是话说回来了,输给高人不丟人。” “我路文海不如刘常德,那是我技不如人。” “我要做了他的徒弟呢,刘常德老一,我第二!” “给本事人卖命不亏,也不枉费了我一身的本事。” 路文海跪地要拜师,刘常德乐了,心里说话, “这么大的徒弟,我真是难收。” 刘常德这个人的外貌长相吧,一言难尽。 他块头大身量高挑,比路文海还要猛一点,不然刚才他的胳膊不能抓住路文海。 刘常德人不胖,浓眉大眼,方方正正的鼻子和嘴巴,三缕短髯,脸上也没有横肉也没有刀疤。 他没有什么外貌缺陷,说他丑那肯定是不丑,说他俊也是完全不沾边。 反正,他看起来是个很精明的黑脸庄稼人。 就是有一点,刘常德长得有点著急。 人家十六岁的时候风华正茂,他十六岁的时候长得像三十岁; 人家十八岁时终於长成大人模样,他十八岁还是长得像三十岁。 反正他这模样固定在了三十岁的年纪。 三十岁之前,他的面部细胞能少分裂几次,毕竟不需要更新面相。 刘常德刚进山的时候就靠长相唬住不少人,后来他自报家门了,人家才知道他去年十八岁,今年十九岁。 此时眼看路文海跪在面前,他心里挺高兴, “我真是时来运转,福星当头,教眾发展起来有如神助,昨天一个,今天一个,一天一个,三月十万不在话下!” 刘常德思量一瞬,弯腰拉路文海, “文海,你先起来,称我先生即可,拜师的事情回头说。” 在刘常德的观念里: 达者为先生,我刘常德超越几百年的见识,做你的先生不在话下; 比师父年纪大的徒弟就免了,收不起。 路文海给刘常德拉了起来,他心里想, “家里的文武教师也称先生,我都行了拜师礼的。刘道长让我称先生,就是收下我了,拜师礼再专门举行。” 李常清见胡文海这样,心道, “我俩姑表兄弟先后破家进了山,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不能一个往东一个往西,得时刻走一起!” 他也豁出去了,躬身作揖, “刘先生,我也愿意入太平道,不知您意下如何?” “好好,先生愿来,求之不得,求之不得。” 旁边的任道重心里佩服路文海, “此人能屈能伸,是个有本事的大丈夫,不是我这小小山村能留住的人。” “就是李常清以前做游方道人,如今是村里的大夫,他要走了,真是一大损失。” 任道重心里想著,嘴上没停, “恭喜刘道长!” 旁边眾人一道恭喜。 “多谢多谢,” 刘常德心里高兴,还等著你们一起入道呢。 眼瞅耽误的时间不短了,刘常德不能为自己的事耽误任道重的时间,刚才他说有事来著。 他劝告李常清和胡文海, “李老哥,文海,你们先回家去,咱们稍后说话。” 眾人散去以后,任道重一边安排人在广场竖起红旗,通知其他村庄来此换盐听道,一边引刘常德师徒二人家去。 刘常德与任道重一起端坐喝茶,两人客套一番以后, 任道重说: “道长,山里祸事来也!” 第十五章 山里来了一伙强盗 听得任道重说有祸事来了,刘常德不惊反喜,心里说话: “你们这伙人,一直以来磨磨唧唧不愿意皈依太平道!” “如今祸事来到,想起我了!” “这不是个发展教眾的好机会吗?” 他问:“哦?我怎么不知道,这山里一向平静,能有什么祸事呀?” 刘常德说的这话没多大毛病,山里的平静,指的是: 一群山民村落实力相差无几,处於恐怖平衡状態,背地里的小打小闹有,但是大规模流血衝突是没有的。 任道重故弄玄虚压低声音说: ”道长,听说王家村来了一伙强人,给王珍的老窝占了。” “这伙强盗这几天四下里要钱要粮食呢,不给就杀人!” “我怎么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 “秋收前,王珍躲起来有十来天了。” “他们哪里人,什么来歷?” 任道重这时反而卖起了关子, ”道长,此事你还是不知为好,他们来头太大,我是准备交钱买平安了。” “哦?” 刘常德给任道重整乐了, “什么来头,难不成,他敢问我要钱?” “那可说不好,没准给你的牛牵走嘍。” 见任道重这样暗戳戳的攛掇自己,刘常德真是服气: 任道重不愧是老山民! “兔子般的谨慎,狐狸一样的狡猾”,在他身上体现的淋漓尽致。 “既然这样,不说也罢,等强盗打上我太平观,我再与他们会一会。” 刘常德也以退为进,没有被任道重牵著鼻子走。 两人正说话,把守寨门的年轻人跑到了门口, “报,寨门外来了两个强盗!” “他们怎么说话?” 任道重和刘常德都站起来了,走到房门处望著寨门。 “两个贼人点名要见当家的,说。。。” “说什么?” “说错过了要事,满村鸡犬不留。。。” “哼,欺人太甚!” 说完硬气话,任道重领著一伙人,持枪弄棒,打开寨门,冲至村外,將两个强盗围了起来。 强盗青色布衣,交领窄袖长袍,下打密褶,腰间系黑色熟牛皮带。 强盗斜挎一把腰刀,黑色裤子,皂色快靴,打扮得仿佛衙门皂隶公差一般。 “怎么地,想动手吗?” “老爷我站这里给你砍,皱一皱眉算小婢养的!” 两个强盗真是贼胆包天,面对这十好几號人,一点都不带怂的。 任道重也只是想嚇唬嚇唬人,二话不说砍了强盗,那不是他的做事风格。 他制止了左右想要打人的穷凶极恶之徒,散了包围圈, “傢伙都收起来!” 他又抱拳拱手, “两位好汉,不知怎么称呼?” 两个强盗眼皮一翻, “姓名不必留了!” “我们来只是告诉你们,我们当家的发话了:限三日后的午时,將五十两银子和二十石穀子送到王家寨,耽误了时光,鸡犬不留!” 其中一个强盗说著话,抽出来腰刀,歘一下,给路边的小树来了个一刀两半。 刘常德看见了,心说,“刀不赖,能值半两银子。” 另一个强盗搁地上吐了口吐沫, “地方知道吗?听明白了吗?” 任道重这个憋屈啊,红脸汉子的脸更红了,他不好意思说听明白了,重重的出了一口气, “嗯!” 他心里暗暗发誓:“此仇不报,誓不为人!” “走,还有两家要去!” 见已经通知到位,两个强盗没有停留,略微一拱手,扭头就走。 正好附近几个村子的村民拿著杂七杂八的山货来换盐听道,他们跟两个强盗走了个面对面。 一眾人闪开道路,两个强盗大大咧咧的从人群中间穿过,扬长而去。 一群人走到任家村近前,是附近三个村子的人。 领头的是铁匠李铁谷,猎人张福乐,逃犯黄万贵,还有石匠王珍领著十来个人躲在队伍后头。 任道重红著脸与几位头领见了礼,领了眾人回村。 几位头领前去商议事情,邀请了刘常德,但是刘常德不去, “你们山里的事,自己先要有个说法,我单人独马的,不好多嘴多舌。” 刘常德以退为进,要先晾一晾他们,他要在山民里做调查,第一手信息最真实。 刘常德和张潜给村民换盐,张潜会使桿秤,会算数,但是估价,算帐什么的,得刘常德亲自来。 遇见事了,也不能慌了神,日子都不过了呀! 山民排著队拿杂七杂八的山货来换盐,现金一般只有铜板。 “道长,我的柿子换盐如何?今秋刚收的柿子,甜著呢。” “你回去晒了柿饼给我,鲜柿子不行。” “哦,” “你要多少盐,先给你记上帐!” “先来二斤!” 张潜称了高高的两斤盐,小心將托盘倒到人准备好的盐罐里。 刘常德拿铅笔在笔记本上记著:十月某日,某村某某买二斤,欠柿饼若干。 这么一单生意就算做成了,就等刘常德下月收帐了。 山民都是黑户吗,他们去山下招贤里赶集就算是胆大包天了,再远的地方也没有人敢去。 山民乐意跟刘常德交换食盐。 刘常德不挣大钱,但是不亏什么,毕竟以物易物里面的门道有些多。 估价权在他这里,食盐交易多少有个利润,能维持他奇奇怪怪的研究。 “麝香要不要?” “这会儿就有麝香了?” “下套碰上的,不取白不取。” 这时候山区还有野生的麝鹿,一般在10月至翌年3月取香,11月取香最好。 (註:小说剧情需要,请勿当真。原麝如今为国家一级保护动物!) “你这量太少,我的桿秤打不出来呀?” 一头原麝能出半两麝香都算多了,刘常德的桿秤打不了那么精细。 “差不多就得了,先来二斤盐,多的掛帐上。” 刘常德拿铅笔在笔记本上记著:十月某日,某某麝香半两作价400文,支盐二斤20文,余380文。 澄城县吃的盐,是盐贩子从山西平阳府解州批发来的,批发价每斤3文5。 食盐千辛万苦运输到澄城县,又经过精製处理,给刘常德挑到黄龙山,盐价一斤10文很公道了,山民向来没有意见。 刘常德从来不准备零钱,他一向是给人掛帐的,好让人知道他经营黄龙山的决心。 刘常德一边做著生意,一边倾听著山民的议论,时不时发问几句。没一会儿,他就弄清楚了山里这伙强盗的来龙去脉。 强盗西安来的,谁说是秦王家的,怪不得任道重麻爪不敢打! 第十六章 抓姦细 几个头领在任道重家里商量对策,意见各有不同,吵架吵得都快打起来了! 王珍是坚决的主战派, “这伙强盗就五六十人,也就是傢伙不错,给我打个措手不及,不然不能占了我家。” “咱们合起来,一百来號人呢,怕什么,肯定杀他们个片甲不留!” 李铁谷是延安府铁匠出身,知道装备的重要性,他持保留意见, “咱的傢伙不行啊,不能这么算数啊,你家都死了十几个人了,杀了几个?” “至少杀了五个,受伤的还有几个!” “我那是夜里给偷袭了,守夜的给射死了,不然他们进不了王家村!” 王珍是真的不服气,他是石匠,王家村的坚固程度在黄龙山能排的上號! 別说六十强盗,就是二百强盗来了,正常正面攻打,他的王家村也是打不下来的! 那天夜里,他家的守夜人一个抽旱菸,一个打盹,抽菸的给人一箭射死,来不及敲锣报警,导致村里人应战不及,只能边战边退,把家丟了。 “这伙强盗是西安来的,是咱们敢杀的吗?” 任道重担心的是这一块。 “怎么不敢?” “那伙强盗是秦王府的,是皇帝家的亲戚,怎么杀,不要命啦?” 黄万贵做过里长,他对官面上的东西知道一些,说话也是硬气, “咋的,西安那些卫所兵就是一帮子佃户,过得还不如咱。” “他们要是能打,为啥动不动募民壮,让咱老子们去给狗皇帝卖命?” “打了小的,惹了老的!“ “惹恼了皇帝,北直隶的京营派过来,家里的鸡蛋都给你摇散黄嘍!” 黄万贵不说没把握的话,他没去过北直隶,確实不知道大明朝百万京营的本事如何, “我就不信,为几个强盗,狗皇帝能千里迢迢派兵来打咱们!” 张福乐是猎人出身,他一向圆滑,打了圆场, “各位,既然咱们说不出个所以然,刘道长一向见多识广,不如请他来议一议。” “行!” 任道重家里人第一次来请刘常德。 刘常德卖盐正不亦乐乎呢,大家说话很好听,苦中作乐,完全没有被强盗威慑的压抑感。 刘常德还要拿拿乔,上赶著不是买卖,手段要灵活,底线要足够低,他说: “我正卖盐呢,快结束了,请几位头领稍等片刻。” 家人回报了,任道重说, “刘道长这是嫌弃我刚才诈唬他,我亲自去请!” 任道重来了,第二次请刘常德给他们参谋参谋,指点迷津。 刘常德不能再拿捏了,適可而止的道理他是懂的。 他请李常清帮忙卖盐记帐,李常清上山前是游方道人,他会这个。 刘常德又特意叮嘱了路文海, “文海,你看住寨门口,村里的一个人都別让出去!” “是,先生!” 刘常德在客座主位刚坐下,他就直接开门见山放个大炮; “王老哥,你家里有奸细!” 一句话给几位头领惊得差点站了起来, “奸细,哪个是?” 任道重稳重,他问: “刘先生,为何说王珍家里有奸细?” 刘常德胸有成竹,一板一眼给他们分析: “强盗这里不去,那里不去,为何偏偏挑了王珍家,强要占了做老窝呢?” “因为王家村石头房子带石头寨墙,地势又高,適合做老窝。” “但是,王珍家里易守难攻,他们强盗五六十人,等閒是攻不下来的。” “强盗敢在人手不足的情况下偷袭王家村,必然有所依仗,既然没有火炮,那么只能是內应。” “王珍老哥你想想,当晚有没有什么人没露头?” 王珍是个性格直爽,大大咧咧的人,他挠了挠头,说: “那晚上乱糟糟的,好像是有那么一两个人没露面?” 刘常德知道他思维上还没有转过去那道弯,提醒他, “事发之前的一段时间里,有没有哪家人出山的,甚至可能夜不归宿的?” 村里山民的去向,头领们还真是能把握住。 首先,山民不存在独狼式行动。 单枪匹马去山里转悠那是找死。 山民出门一般都是两人及以上结伴。 这也是山民几个兄弟也要住一起,形成小家庭的原因。 其次,山区夜里太危险,山野兽、低温和地形都是危险因素。 驻村的山民,一般不在外过夜。 真要是过夜的话,村民一定会报备去向,万一超过时间没回去,还能有村里人去救。 第三,村民外出行动,必定有收穫。 去赶集的话,村民也有很明显的交易成果。 一个山村就那几十户人家,村里的头领看看村民每日的收穫,也能知道他们的行踪去向。 王珍沉下面色,仔细想了一会儿,说: “是有两个人出去赶集,过了几天才回来。” “这两个人说当时去哪了?” “说是集市赌钱发財,去嫖娼了。” 王珍是石匠出身,早年被徵到汉中府,给瑞王建王府,吃不饱穿不暖,快饿死了。 一伙人抢劫了领头的,往家跑,进了黄龙山。 他年轻时候吃过玩过见过,所以嘛,他村里的人对於吃喝嫖赌习以为常。 “这两个人现在哪里?” “一个是强盗偷袭那晚上不见了,可能是战死了,反正没见著人。” “另一个在我身边呢,他那晚守夜打盹来著,他今天不是来换盐了吗?” “著啊,” 刘常德一拍桌子, “哪里有拿碎银子来换盐的,你伙计拿了半两银子?” “我的桿秤称不了,我也没有铜钱,找不开啊,只能让他赊了帐。” 这下几个头领全部站起来了,王珍满头大汗,咬著钢牙, “我这就给他捉了拷问!” “慢!” 刘常德拦住了他们, “这事急不得,你们四家,村里人有行踪异常的吗?” “现如今在任家村里的人,还有没有其他奸细!” 任道重说: “我得先多安排几个人去看守寨门。” “刚才我让路文海去了。” “行,他在那里没问题。” 几个头领坐下来思考半天,一五一十的回忆这一个月来村里人的动向。 古代没有手机,不会有过量的碎片信息输入大脑,影响记忆。 这些头领每天一有空,就在那里琢磨村里的人和事,所以他们对村民最近的动向很清楚。 李铁谷、黄万贵、张福乐三人先想明白,他们三个比较年轻,都是三十来岁, “今天带来的人没有行踪异常的,留在村里的人也没有行踪异常的!” 任道重年纪大,他反覆想了又想,掰著指头在那里算,最后放下一口气, “任家村也无有异常!” “好,” 王珍迫不及待,出门喊了亲近兄弟就捉了那个奸细拷问。 王珍处理王家村的內部事务,刘常德他们也不好去围观,就在任道重家里等待。 过了没有多大一会儿,王珍前来回报。 奸细很快吐露实情,说是那天,他兄弟二人在集市赌博没有发財,反而是亏本了。 有一个瘸子,自称姓郝,给钱让他们兄弟二人赌了个开心。 郝瘸子隨后又请他们兄弟二人去县城吃喝嫖赌,还领著那么一个僕人好像姓赵。 郝瘸子请他们兄弟二人做买卖,许诺一人五十两做个买卖。 赵僕人先给了定金二十两。 別的情形一概不知。 刘常德一听,“这不对啊,你审问的是个啥,细节呢?” “让我去问问!” “哎呀,刘道长,您说晚了,奸细,给我打死了。” 第十七章 你去做奸细 听得王珍说给奸细打死了,刘常德心道: “不好!” “百密一疏呀,我只少提醒了几句,没想到,王珍做事这么暴烈。” 刘常德对调查询问是有心得体会,有自己的一套办法。 搞化工的还会这个? 必须的啊。 搞化工的,特別是新项目,车间里难免出点小事故。 小事故处理不好,不能堵住漏洞,隱患长期存在很可能酿成大事故。 千里之堤溃於蚁穴。 出了大事,能背得起锅的最合適对象就是车间主任,一不小心可能进去! 车间必须和工人,班组长,工段长斗智斗勇,把事故调查清楚。 查监控,查dcs记录,听取车间线人的小报告。 对当事人分开询问,给精神压力,对疑点反覆突击,让相关人员自己手写记录。 刘常德对此有经验。 刘常德心里说话: “奸细能提供很多细节呢,仅仅问出几句话,就给奸细整死了,这询问工作做的是个球啊!” 他一著急,差点把脏话说出来。 这伙闯进黄龙山作威作福的强盗,刘常德是一定要消灭的。 黄龙山是刘常德心目中的自留地,太平道的大本营! 这伙不知死活的强盗闯入我太平道的领地,胆敢在此撒野,你们这是自寻死路! 但是消灭敌人要求知己知彼,才能百战百胜! 秦王府来的强盗具体有几个,战兵几个,男女多少,弓箭手多少,盔甲有多少,这些要调查分析的。 奸细是送上门的了解敌情的好对象,怎么就问死了么? 刘常德懊悔极了,站起身来, “不行,我得去瞧瞧,看奸细能不能救回来,能不能再问点別的东西出来!” 他还不死心,要去现场看看。 几位头领也站起来要隨刘常德一起去,方才刘常德排查奸细的手段,给他们都镇住了。 任道重甚至在心里想: “刘道长胆大心细武艺高强,要是他来任家村接我的班就好了,可惜人家是有鸿鵠之志的。” 哎,都这时候了,任道重还是在想他的一亩三分地! 王珍很佩服刘常德,非常感谢他帮忙抓到奸细,他心里想, “幸亏提前抓到奸细,除了內部的隱患,保住了自己的面子。” “万一攻打强盗时,让奸细再作乱,那后果不堪设想。” 王珍已经打定主意了: “刘道长只要能帮忙说服那四家头领出兵,不,哪怕只有两家肯帮忙的,他就带领眾人皈依太平道,不管王家村打不打的得下来。” 此时看刘常德著急奸细的死活,他脑子里一时转不过来弯, “奸细死了就死了唄,已经问明白事情啦?” 但是他想, “既然刘常德这么著急,会不会有別的要紧事给我拉下了?” 他不敢言语,在前面引路,领著眾人很快到了问询的地方。 刘常德现场一看,哎,玩完! 奸细已经死得不能再死了,呼吸心跳全部停止多时了。 王珍这个莽汉竟然还是个讲究人,他借別人家审讯自己家的奸细,知道不能强力动武,给人屋子弄得脏乱差了,面子上过不去。 他怎么开展审讯这项工作的呢? 他用的乾净卫生有痛苦的水刑! 他用沾水的毛巾盖著奸细的口鼻,等奸细快要窒息的时候鬆开,反覆操作。 奸细在濒死之时,招供確实快,说的都是重点。 毕竟时间紧张,他早点说完,就能多呼吸几口空气呀! 奸细受刑时大脑反覆缺氧,如今心臟停止跳动,大脑长时间缺氧,实在是没有抢救价值了。 刘常德也没有再上手做心肺復甦术。 这时候,刘常德对王珍有了更进一步的评价: “王家村老窝给人抢了,还死了十几个村民,他自己到处躲藏,” “临审讯奸细时,还能想到做个细致活。” “可惜没抓住重点!” “这是个听命令指哪打哪的高执行力人才,一定要为我太平道所用。” “只是必须放身边使用,让他单独带队容易出事。” 不过王珍现在又不是他太平道的人,奸细死亡这事儿,刘常德也没有理由埋怨別人。 他摇摇脑袋,回了任道重家里。 王珍见刘常德,再没有言语什么,他的心就放到肚子里了。 他安排王家村的兄弟借一张蓆子,去挖坑给奸细埋了。 刘常德有些自责,因为自己没有提前交代王珍的缘故,导致奸细死了,无法方便快捷的获取敌情。 这是他刘常德的错误吗? 不,领导怎么会有错? 即使领导有错误了,承担责任的还是干活的人! 是时候让王珍为他的莽撞交一次学费了! 刘常德迅速调整一下思路,他说: “各位,现在的关键问题不是强盗能不能打,也不是强盗怎么打,而且弄清楚强盗到底是谁!” 他转头朝王珍说:“王老哥,此事的关键还是在你身上!” “哦,” 王珍不明所以,一脸茫然,他站起来了。 “刘道长有何吩咐,尽请讲来!” 刘常德一五一十,將刚才他需要的探知的敌情要点讲了出来, “王老哥,如今奸细死了,强盗的详情也没有问出来!” “那么,”刘常德说著话音停顿。 “需要有人去打探敌情,”王珍抢答了。 “那么,如何去打探呢?”刘常德循循善诱。 任道重知道刘常德在憋著坏,他说: “我看啊,打探敌情还得去王家村里面看一看来得好,有多少人,多少兵马,现场一看不就知道了吗?” “王家村咱们都去过,村外边附近也没有山头老树能让人站上去张望,我看啊,还是得派人进入王家村实地查看一下强盗。” “派谁去呢?” 刘常德知道火候够了,给出了具体的操作步骤: “各位,刚才大伙儿过来的时候,正好遇见了两个强盗,他们知道咱们在一起换盐,也可能议事对付他们。” “咱们必须现在派人去打探敌情!” “此时去,乃是人之常情,咱们是派人去看看他的实力!” “强盗头子要是有种,就得展示展示他的本事,好让咱们拜入他的山头。” “时间再晚晚,强盗定会心中生疑,以为咱们商定好要对付他,派人去是查他的老底。” “另外,咱只能派一个人去打探消息,人多了,强盗会扣人,反而不便。” “这个人,必须胆大心细,有勇有谋!” 说著,他盯著王珍,眼光再也不动了。 其他几个头领也都看著王珍。 王珍看著在座的诸位, 他也明白了: “自己弄死了奸细,敌情没有审问清楚。” “敌情不明,眾人当然不会听他的,一群人莽起来去干强盗。” “好,自己拉的屎自己擦屁股!” “自己戳下的祸事自己来平!” “两片嘴唇一张,上牙膛一碰下牙膛,就想让大伙儿帮自己出头卖命!” “那不能够呀!” “不管最后要不要去打强盗,打探消息,摸清强盗的底细是必须做的!” 他冲眾人拱手,说: “道长,眾位哥哥,我愿意去王家村一趟,我愿意去送礼求饶,我愿意去打探敌情!” 他也豁出去了,是个江湖汉子。 “不过,” 王珍冲任道重拱手作揖, “任老哥,我丟了家,光身逃出来,除了衣物兵器,別的东西都拉家里了。” “如今身边是实在没有,礼物还请老哥帮忙。” 任道重不说二话,人落难到了他的地盘,该帮还是得帮。 再说了,王珍打探消息,不也是在帮他吗? 人强盗刚给他下了通知,让交50两银子和20担穀子。 他出门安排村里人抓了两只鸡,捆了一只小羊羔,整了一筐柿子和一筐苹果,全掛到了扁担上。 四样礼品,搁这年月,拜山拿出来,不寒磣。 王珍也不说那婆婆妈妈的话,接了扁担过来,就要离开任家村。 刘常德一把拉住他,这次得交代清楚了! “你知道过去怎么说吗?” “请道长指教。” “跪地討饶求入伙,少看少说用心记!” “道长,少说话我知道,为什么要少看,我不是去探知情况了吗?” “那伙强盗想占了黄龙山,就得炫耀他的兵马和来歷,你自己记心里就行!” “可別眼睛到处乱看,跟个猴似的,那样你就没命了!” “谨受教!” 王珍放下担子,又郑重给刘常德做了个长揖, “道长,我此去能活著回来最好。” “如果不能活著回来,还请道长帮忙照顾我村里的人,让他们都皈依太平道就是了。” “无妨,我应下了,你放心去吧!” “告辞”,王珍再没有二话,挑担就走。 第十八章皇帝杀藩王的肥猪 任道重屋里的眾人沉默不语,有些感嘆: “该死的狗强盗,王珍以前多么敞亮要强的汉子,竟然被逼得去跪地求饶!” 刘常德知道他们的想法,但是顾不上替他们感慨,心里说话, “人生在世,就不可能自在得了!” “你们还不是给大明朝逼迫的家破人亡,走投无路了,来山里做黑户了吗?” “跟著我刘常德,杀出黄龙山才是正经出路!” 刘常德决定继续他的说服工作, “任老哥,王珍打探敌情结束以后,你愿意一起攻打王家村吗?” “这个,那个,” “哎,我还是担心打了强盗,引来朝廷发兵征剿!” “眼下给强盗交了租子,至少能活命,但凡过不下去了,咱们能往深山里再跑。” “朝廷一旦来了兵马,团团围住黄龙山,咱们肯定死无葬身之地也!” “哦?” 刘常德却不这么看,他斩钉截铁的说: “我敢肯定,大明朝廷不会因为几个强盗来征剿咱们,西安府也不会!” “至少,西安府不会因为咱们砍了这伙强盗而发兵征剿咱们!” “是吗?!” 任道重眼前一亮。 要说他想不想打强盗,肯定是想的,上午那两个强盗侮辱之仇,他搁心里记著呢。 他心里想的是, “我即便不能全部杀了这伙强盗,老子跑路之前,也要结果那两个狂妄之徒!” “不然我就不配做这个人!” “这个人字的一撇一捺,到我这里就立不起来!” “我都没有脸了,还活个什么劲!” 人爭一口气,佛爭一炷香。 此时听刘常德如此说,他拱手行礼: “还请刘道长解惑!” 刘常德先不说强盗的事,他先问了一个问题: “关中西安府大商人,做的什么买卖,你们知道吗?” 刘常德这就是明知故问了,明代正是陕西商人辉煌的时候。 陕西商帮发跡於开中制,商人运输粮食给陕西三边,换取两淮盐场的盐引,就是食盐销售许可证。 陕西商帮,特別是关中商人因为地理和资本因素,因此发达,制霸两淮盐场。 叶淇取消开中制以后,陕西商人因缺乏上层影响力,被迫从两淮盐场退出,影响力局限於陕西一地。 陕西商人仍然维持传统的贸易路线,將西北的马匹皮货销售到江南,將江南的棉布丝绸茶叶销售到西北。 顺便说一句,因为陕西商帮的採购和销售市场全部受制於江南,两者又不存在其他直接利益衝突,明末党爭中,秦党是东林党的唯一盟友。 陕西商人的名头很是响亮,关中附近的人都知道。 “知道啊,西北贩茶,东南买布,这谁不知道呢?” “知道就好,那么我要说的是,秦王府的强盗,是从韩王府来的!” 刘常德为什么知道呢?因为明实录上有记载! 而明实录,是现代网络喷子討论明代歷史的必修课啊。 这个明实录啊,是明朝下一任皇帝给上一任皇帝修的生平流水帐大事要事全记录,明实录基本不撒谎。 举例来说: 事实是:小明和小文每天欺负小强,星期一欺负一次,星期二等等一直到星期五,每天都欺负。 明实录大概率记载成:小明星期一欺负小强,小明星期五欺负小强。 明实录只说部分事实,已经是可信度非常高的信史了。 如果换成可信度不高的史书,大概会记录成: 小明星期一欺负小强家的羊,顺便欺负了小强;小强星期五欺负小明家的羊,並打死了小明;正义的小文邀请天降正义的小皮,打败小强,为小明报仇雪恨。 刘常德清了清嗓子,开始讲解秦王府强盗的来歷。 “首先,我们要说嘉靖年间开始,直到万历年间的藩王禄米定额。” 任道重他们好悬没从椅子上掉下来, “咱们说如今,泰昌皇帝的事,道长,你怎么一竿子捅到了嘉靖年呀。” “哎,不从根源说起,你们不理解呀。” “好吧,道长您请讲,不过儘量长话短说,您要说个三天三夜,耽误了时光,咱给强盗上供的银子和穀子都没准备,到时候任家村鸡犬不留,您也跑不了。” “放心好了,三言两语就能让你们听明白。” “藩王家里,生的人口越多,俸禄总数越多,北直隶的皇帝觉得受不了了。” “於是想办法,各家的王府俸禄定了个固定的总数,永不增加,让他们內部自己分。” “然后呢?” “这些藩王要反抗啊。” “比如说任道重你,假如今年人家收你硝石的价格打对摺,你要不要反抗?” “啊?我没有硝石,別乱说!” “哼哼,就是这么个意思,这些藩王的反抗意见给北直隶的皇帝听取了。” “因为定俸禄总额这事,皇帝和藩王做了个交换,允许藩王家里的人出门读书,有了行动自由。” “这些藩王家里有钱,几百年下来攒的。” “还有身份,按照大明律法,地方官等閒不能抓他们,即使犯罪也不能判决死刑,只能抓到凤阳关一辈子。” 刘常德这时候停住,问他们: “假如你们有这些条件,你们会做啥?” 李铁谷竟然乐了,“娶十个八个老婆!” 张福乐小声的说: “开门七件事,柴米油盐酱醋茶!” “坐吃山空呀。我要是有钱又有身份,我会做生意去!” “著啊!” 黄万贵这时候回过来味儿了, “道长,你的意思是说,秦王和韩王,会抢关中商人的生意?” “必然的呀,韩王在平凉府,茶马贸易就在他眼皮子底下,他能不伸手吗?” “西安城东整天硝制皮货,印染棉布,西安府的秦王家能不眼馋吗?” “就这么一锅饭,你多吃一口,他就少吃一口,两拨人能不打起来吗?” 在座的各位都听懂了,他们都有经验,那村里人为水浇地能打死人,做生意打架起衝突再正常不过了。 远的不说,就说近的: 招贤里,权守志他哥,权家的老大,以前的里长,就是和当地另一伙私盐贩子爭地盘,起了衝突打仗,权家老大给人一铁炮崩死了。 当然了,权家人多,给对方撵出了澄城县。 “这些藩王家里的人金枝玉叶,自然犯不著亲自上手与人打仗,但是养一帮子强盗提供武力支持太正常了!” “强盗们打仗出了人命,王府里面一躲,大商人即便指使地方官,还真是不好光明正大的上门去抓!” “人家藩王有钱又能平事,就是站稳了脚跟,硬生生吃下商贸这一口肉。” 眾人若有所思的点点头,陕西藩王参与商贸並且豢养强盗的逻辑理顺了。 任道重还有疑问: “刘道长,您说的这些我们听明白了,但是和黄龙山的强盗有什么关係?” “因为现在的皇帝是东林群贤送上去的呀,” “东林群贤和关中群贤暂时是一个战壕的盟友,” “大明搁辽东花掉的钱是个无底洞,北直隶政府缺钱。” “韩王和秦王搞几十年商业了,十分有钱,说实在的,他们没什么势,毕竟县官不如现管,他们跟皇帝的亲戚关係隔了多少辈儿了。” “大明朝的官方税收减少,特別是韩王在平凉捞太多,陕西茶马司给北直隶交不上钱。” “皇帝不待见韩王和秦王,默许地方整治他家,皇帝要杀藩王的肥猪过年了!” “我听说,现在平凉地方官正在收拾韩王家,说不定过几天就能听说有韩王家的人给关到凤阳去。” “官面收拾人哪里有保密的,韩王得到口风,能不提前遣散强盗吗?” “这些韩王家的强盗,骨干估计养府里,没本事的直接踢走,有本事又养不起的,自然要推荐他们再就业。” “就推荐到关中秦王家里了?” “对啊!” “秦王是天下首藩,皇帝肯定肯定不会第一个收拾他。” “但是,春江水暖鸭先知,秦王也得遣散一批人,骨干留下,混日子的踢走。” “黄龙山来的这伙秦王府家里的强盗,应该就是遣散来的,肯定还有韩王家的。” “既然是被皇帝和关中大商人一起收拾的强盗,自然不会有官面上的人为他们出头了!” “咱打了这伙强盗,估计会有后续的强盗来报仇。但是肯定不会因为这么一件事,西安府的兵马来打咱们,北直隶的京营也不会来!” 说到这里,刘常德一拍桌子, “我敢肯定,本地肯定有哪家大户与这伙强盗有联繫,不然他们不能几百里地跑咱这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大户家很可能姓赵!” 第十九章 做奸细的一天 一个身上脏兮兮,脸上灰扑扑的男人挑著担,背著羊,走在黄龙山间的小路上,正是被迫自告奋勇前去做奸细的王珍。 王珍身上那股兴奋劲儿已经过去了,他有些愁眉苦脸, “我该怎么去做奸细,完成敌情探查任务,还不能让强盗头子给我砍了呢?” 走著走著,他停了下来。 害怕了往家里走? 不可能。 是他背上的小羊羔在不住的踢腾,影响他的身体平衡,他好悬连人带挑担掉进山沟里。 王珍只能把小羊羔放地上,他想牵著羊走。 哎? 拉一下,小羊羔不动。 是不是饿了? 本书首发 找书就去 101 看书网,????????????.??????超全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王珍把挑担放下,拴住小羊羔,去路边摘嫩树叶餵羊。 这会儿深秋初冬时节,山草枯萎,树上也开始掉叶子,嫩树叶真不好找。 费了好大的功夫,嫩树叶找回来了,小羊羔扭了扭头,不吃? “嗯?” 王珍看著小羊羔抻著韁绳,只往挑担前边的那筐苹果里努嘴。 “嘿,你这畜牲,还想吃苹果,美的吧你!” 王珍转念一想, “这苹果是送给狗强盗的,与其给狗吃了,还不如给羊吃呢!” 王珍於是拿了俩苹果扔地上餵羊,不能餵多了,苹果还要送礼呢。 “吃吧吃吧,你给强盗吃之前,也能吃点好的。” 小羊羔磕啪磕啪吃起了苹果,王珍盯著羊,突然想起来一件事:刘常德道长来讲道,说过北宋年间,徽钦二位皇帝的故事。 刘常德讲太平经,以轩辕得道,治世享太平,来正面论证他的理论,有时候,要顺便说说,不得道的,昏庸皇帝的丑事,来做反证。 王珍对这个故事印象深刻,因为当时刘常德还讲解了,为什么他村里的人爱嫖娼,还给出了解决办法。 刘常德讲: “徽宗皇帝,在北国,其实过得不错,因为他活了很久,生了很多娃。” “你想啊,饱暖思淫慾,一个人要是总是吃不饱穿不暖,他活不长,也不会想那事,徽宗皇帝,他那会儿能偶尔吃上肉。” “王珍你家里的人,也是因为一时肉食摄入过多,短时间营养过剩,所以总是想那事。” 王珍当时不理解: “我村里人,矮的矮,瘦的瘦,青黄不接的时候,打猎收成没个准,飢一顿饱一顿的,怎么会呢?” 刘常德给王珍解释: “你也种菜,地里的甜瓜你见过吗?” “见过啊,这有什么关係呢?” “地里的甜瓜啊,也是一种生物,繁育种子是他的天性,他的种子就在甜瓜果里面。” “你地里面缺肥或者杂草多,反正管理不善吧,会有几株甜瓜的植株长得矮,长得弱,长得小。” “对不对?” “是。” “但是,只要风调雨顺,夏天別遇上连阴天和虫子,到该结果的时候了,这个矮弱小的甜瓜也会结果子。” “对。” “果子不大,但是也会成熟,是不是?” “嗯,是啊,小甜瓜別看果子不大,挺甜,就是矮小的苗只能结那么一两个,隨后苗就死了。” “对啊,你要明白:甜瓜植株不高不壮不代表不会繁育种子。” “你村里的人也一样。” “人飢一顿饱一顿,只会身体逐渐虚弱,影响寿命。” “但是在这个年纪的男人,繁育后代是天性,只要某几天连续吃肉,营养过剩,就会想那事。” 王珍当时听明白了,惊为天人,竟然有这个道理! 后来,按照刘常德的建议,王珍让村里人多储蓄,多用猎物交换粮食。 平日里村民不暴饮暴食,每日八分饱,村民竟然逐渐恢復健康,身上长了点肉。 欲望也轻减,村里的嫖娼现象果然减少了。 此时想到这个故事,王珍眼珠一转,计上心头:我这么这么的,保管能保住性命,还能探清敌情! 王珍计议已定,等羊羔吃完苹果,也拉了泡尿,排了羊屎蛋子,他又背上羊,挑著担,胸有成竹的往王家村走去。 王家村里,如今强盗盘踞。 寨子大门口安排有五六个把门的,他们各拿刀枪,无精打采的靠著墙头扯閒篇。 “这山里不是人呆的地方,閒出个鸟来了。” “谁说不是呢,连个婊子都没有。” “还想找女人,酒都喝不上一口!” “哎,你说,以前的这里的土贼,他村里没有个女人,怎么解决的啊?” “会不会玩兔儿爷呢?” “那伙人又脏又臭,能吗?” “萝卜快了不洗泥啊。” “有可能。” “咱们这次得抢个女人来,听说任家村有?” “嘘,別乱说。” 王珍原来的那个院子,堂屋里,强盗头子正在书桌前来回踱步,男人头戴飞鱼帽,身著红色窄袖长袍。 他不时朝门口望去,眼瞅日头偏西,辰光不早了,他心中忍不住焦急。 屋里旁边还坐著一个人,一样的装束,显然也是强盗头目。 屋门口站著两个守卫,院门口还有几人在站岗。 强盗头子忍不住了,冲院门口喊: “那个谁,去看看郝瘸子回来没有,让他过来!” “是!” 院门口的守卫答应著,飞奔跑去。 不一会儿,守卫带来一个人,七尺半的身高,浑身上下灰尘扑扑,脸上倒是乾净。 此人站那里倒是凶猛的武士,就是走起路来,他右脚有那么一高一低的,走的快了,看起来会特別明显。 两人进来拱手行礼, “回报大百宰,郝瘸子带来了。” 强盗头子冲守卫挥了挥手,让他出去。 他看著郝瘸子那懒洋洋的样子,就气不打一处来,张口骂了起来, “郝瘸子,死瘸子,军情紧急,你回了山寨,怎么不先来向我回报!” 郝瘸子冲强盗头子拱了拱手, “回大百宰的话,我刚回家洗把脸,喝口水,口渴难耐,实在讲不出话来。” “还有,百宰,標下大名郝光显,您能不能不要叫我死瘸子,实在不行,您叫我郝瘸子也行。” “哼,死瘸子,郝死瘸子,怎么没给你渴死了,嗯?” 旁边的二当家劝了一句, “百户,正事要紧,他一个废人,跟他置气干嘛呢?” 强盗头子压著火气,问道: “郝瘸子,我问你,我让你问赵家要的硝石来了吗?” “赵家说今年的硝石还在山里,还没收起来,等收了以后再送来。” “嗯?” “赵家二少爷说,他搁县城药店买来二十斤硝石,別的实在是没有了。” “欺人太甚!” “他还说什么了?” “他让他家僕人赵四过来做个见证,等送了硝石再接回去。” “赵家真是餵不熟的白眼狼,这些读书人家果然是靠不住的!” 他心里又不禁埋怨王府管事的镇国將军, “老子这么能干,让我领著一帮下三滥到山里找吃的,真是瞎了你的狗眼!” “娘的,白给你送二百两银子,还是把我遣散了。” “这鸟不拉屎的黄龙山,哪有什么油水!” “怀念西安城的第三十天!” 郝光显看强盗头子不说话,试探著问, “要不要让赵四来拜见您?” “我见他做什么,你回去吧,把他看好了。” 等郝光显走出院门,旁边的二当家说话了, “百户,郝光显是个瘸子,跑路的事以后別让他去办了,他能走快吗?” “你有所不知啊,其他人都是惹祸精,出了山就要惹事,就郝瘸子一个稳当人,不得不用啊。” 二当家不再言语,心里说话, “就知道使唤我的人,当成驴也不心疼。” 这时外边走进来一个弔膀子的年轻人, “报,大百宰,王家的那个奸细不知道硝石和银子藏哪里。” “李文,你让人用心打了吗?打死都不说?” “这会儿已经出气多进气少了,打死也没说。” “那就打死埋了!” “是!” 这时,寨门的守卫跑到了院门口,“报告,寨门外,土贼头目王珍来了!” 第二十章 牵羊投降 这伙西安来的强盗,果然是本地一家姓赵的大户引来的。 黄龙山在澄城县地界的这片区域里,有多少家土贼,大概有多少人马,强盗头子一清二楚。 此时听见把守寨门的兵丁报告: 王家村的前主人,土贼头子,王珍前来拜访。 强盗头子简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难以置信, “什么,你再说一遍,谁在寨门外前来拜访?” 报信的兵丁知道强盗头子不相信,刚才他也愣神了: 眼看著那个土贼头子王珍,挑了一担东西,大摇大摆的走到山寨门口,说他要投降,请求入伙。 兵丁重复了一遍: “报告大百宰,本村以前的土贼头子王珍,准备了四样礼品,在寨门外,要求投降入伙!” “噗嗤”一声,强盗头子乐了,语气满是揶揄, “嘿嘿,这么一个粗人,老子杀了他十好几號人,他竟然还想做黄盖,来行反间计!” “二当家的,咱一起去会一会他!”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伴你读,101??????.?????超顺畅 全手打无错站 “走,一起去活动活动筋骨。” 两个强盗头子出了院门,把守屋门院门的守卫出了一半跟著。 几个人边走边议论。 “门口能是王珍吗?” “你该不是认错人了吧?” “哪能认错人呢,我兄弟给他砍伤了胳膊,现在还在家休养,化成灰我也认得他!” “嘿,这可是奇了怪了啊。” “太阳打西边出来啦?” “黄龙山竟出些稀奇古怪的事,自己上门送死的都来了。” “確实,见过傻的,没见过自己送命来的。” “那正好,大家开开眼,乐呵乐呵。” 一路走著,那些搁家里閒著逮虱子玩的强盗,听说消息以后,也都一起跟著看热闹。 队伍很快膨胀到三四十人! 这一伙人说著话,走到了王家寨门口,强盗头子眼看人数太多,也不好再撵他们走。 他回头警告他们一番, “等下別乱说话,我不让你们说,你们一个字都不能说,別坠了咱秦王府的威风!” “是!” 声音响亮,但是回应不多。 旁边那个二当家也说话了, “注意咱韩王府的体面!” “知道啦”, 声音乱糟糟的,但是人数眾多。 强盗头子和二当家让人打开寨门,往外一看。 王家村土贼头目,王珍,光著上半身,孤零零地站在寨门口,手里牵著一只小羊羔。 小羊羔可能是饿了,不住的咩咩叫。 两个头领见此,哈哈大笑,两人止不住乐了起来,乐得腰都弯下去了! 他们身后的一眾强盗一时没看明白,不明所以,有点纳闷, “看起来没有那么可乐啊?” 虽然感觉没有那么可乐,但是既然头领乐了,他们也隨著乐了起来。 强盗头子刚才的交代,又给他们当成了耳旁风。 “这个沙雕!” “看他瘦得跟猴似的,那肋骨一条条的,身上能有二斤肉吗?” “这样的土贼,我能打十个,一刀一个,噗噗噗。。。” 一眾人乐了好一会儿,强盗头子一挥手, “行了!” “肃静,別乐了。” 寨门外的王珍等的都有些不耐烦了,心里纳闷: “这有什么可乐的?看见咱老子来投降?” “你们有必要这么高兴吗?” 这时候强盗头子和二当家走到了王珍近前,一群强盗在两人身后簇拥著。 王珍拱手躬身行了个长揖: “小人王珍,今日行牵羊礼投降,请大当家的收留。” 强盗头子並不答话,先绕王珍转了一圈。 看见了他的挑担放在不远处,一筐苹果,一筐柿子,两只鸡,加上他手里的一只羊,四样礼品来拜山,也说得过去。 强盗头子绕了一圈,让王珍感觉莫名其妙。 这时强盗头子问话了: “王珍,谁让你来的?” 王珍这时候半真半假的回答, “任家村任道重让我来的。” “他为什么让你来?” “他想知道好汉人马有多少,再看看要不要投降纳贡。” “哦?” 强盗头子点点头,心想: “王家村的土贼奸细说任道重是老狐狸,做事瞻前顾后,犹犹豫豫的,看来是真的。” 强盗头子又问: “你过来送礼探看情况,不怕我杀你了吗?” “小人来就没想回去,小人是来行牵羊礼投降的。” “王珍,你知道什么是牵羊礼吗?” 王珍站那里一愣神, “当家的,我牵了羊,来投降,就是牵羊礼啊。” 强盗头子微微一笑, “谁告诉你的牵羊礼,你还会看书吗?” 王珍拨浪拨浪脑袋, “回当家的话,小人不识字,也不曾看书,刘常德道长讲过牵羊礼。” “是河东村刘家的那个刘常德吗?” “正是。” 听到此话,强盗头子心中不禁冷笑, “哼哼,土贼说刘常德放著好好的庄稼地不住,跑黄龙山里鼓动山民,他自己想做山贼头子,果然是个没见识的,牵羊礼都不懂。” 强盗头子懂牵羊礼吗? 当然懂啊。 明朝西安城內有几十万人,各行各业干啥的都有,说书的唱戏的,打把势卖艺的,应有尽有。 强盗头子做王府百户官的时候,常听评书岳飞传,对牵羊礼当然清楚啦。 说书先生说,牵羊礼要求俘虏赤裸著上身,身披羊皮,脖子上繫绳,像羊一样被人牵著,表示像羊一样任人宰割。 强盗头子心想, “傻了吧唧的王珍,胆小如鼠的任道重,装神弄鬼的刘常德,黄龙山里果然是一群土贼!” “看老子诈他一诈!” 强盗头子心思转动,对旁边的二当家说: “百户,你去击鼓调集人马,给王珍看看咱的声势!” “嗯?” 二当家有些不解。 强盗头子冲二当家使了个眼色, “甲全部穿上,把那几门炮也拉出来!” 二当家明白了,这是大当家要学周瑜行反间计,他点头, “遵命!” 二当家隨后一招手,身后的閒汉全部隨著进王家村內准备。 强盗头子转头对王珍说: “王珍,你的牵羊礼行的不对,所以我不能接受你的投降。” 王珍再三鞠躬,强盗头子就是不许。 强盗头子说, “王珍,你的礼物我收下了。我也不能让你白回去。任道重让你探听我的兵马,如今我就让你进村一观。” 左右有人接过小羊羔,收拾了礼品,强盗头子领了王珍进村,在小广场正中面南站定。 等了有那么一刻钟,只听西北角“咚咚咚”鼓声大作。 鼓响了那么三通,大概半刻钟的时间,两人面前站定了六十號强盗,各持刀枪弓箭,杀气腾腾,队伍旁边还拉了两门火炮。 强盗头子喊了一人出来演武,向王珍介绍: “此人,名叫郝光显,西安卫人,人称净街虎魔鬼筋肉人,如今任我家小旗之职。” 王珍偷眼观瞧,果然是个猛壮士,哎,不对,怎么是个瘸的? 强盗头子又指著火炮介绍, “此乃虎蹲炮,你可识得?” 王珍摇头,他確实没见过。 “此乃大明步战火器,一炮发出,山崩地裂,糜烂数十里,有道是,“神仙难躲一溜烟”,你可明白?” 王珍点头称是,他给这伙人的盔甲刀枪数目全部记在了心底。 强盗头子原本还想继续吹嘘,但是看二当家朝他直使眼色,知道不能再装下去了,於是他转头让王珍走, “王珍,你回去告诉任道重,三日后午时定要按时纳贡。倘若不然,我杀上任家村,定要鸡犬不留。” 王珍看看天色, “当家的,如今天色已晚,夜路太危险,您让我住一晚再走吧。” 强盗头子心说,“让你住一晚怎么能行,那不就露馅了吗?” 他冲旁边的一个强盗一招手, “那谁,把你的腰刀拿来,给王壮士防身,让他连夜回去稟报消息!” 第二十一章 黄龙山联军动员会 在1620年10月这个初冬季节的一天,黄龙山上的两方敌对势力,不约而同的决定实施战斗计划,决定未来一段时间內,黄龙山命运的战斗,就要打响了! 这一日的下午,任家村山民联军指挥部: “现在动员,明早卯时三刻出发,巳时抵达,午时战斗!” 这一日的傍晚,王家寨强盗大院: “明早准备,午后未时一刻出发,酉时抵达,火炮建功!” 任家村,任道重家堂屋,刘常德挥舞著右手: “既然已经推举我统领这次战斗,你们可愿听我分派?” “同意!” “没说的!” “你说怎么干就怎么干!” “全听你的!” 山民村庄的內部情况各有不同,各家平时又互不统属。 如今面对共同的威胁,山民村落决定联合作战,但是让哪家头领上去指派其他村子的人马,都不太好使。 刘常德作风正派,处事公正,他的为人,这一年来山民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特別是方才抓姦细和讲解强盗来歷,他縝密的心思和卓绝的见识,让眾位首领佩服,所以,刘常德被推选出来统筹指挥本场战斗! 作为各家村子的最大公约数,作为黄龙山自由人反抗明朝封建压迫正义战斗的临时统筹者,刘常德心潮澎湃,热血沸腾! 我在黄龙山奋斗了这么久,哪怕被人误解嘲讽叫傻子也没有退缩! 我就是在等待一个机会,我不是为了我自己,我不是要证明自己有多么了不起! 我要做一个证明: 明末团结的力量到底是多么的强大! 如今,黄龙山澄城县地界的山民,为了解决眼前的生存危机,而暂时决定將力量交给自己! 是时候让明代封建社会统治者和他们的狗腿子, 见识一下平民的强大力量了! “好,现在请各位將自家有威望的兄弟带来一起参详作战计划!” 心情激动归激动,刘常德还没有脑抽到纸上谈兵沙盘作业来统筹这场战斗。 他要是上来就站在台上啪啪啪一堆安排,然后在屋中摇著扇子坐等各路好汉建功,那么不等他害死山民,早就被几位头领赶下台了!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刘常德非常清楚: “现在第一要务是开诸葛会,就是要从实际出发,弄清楚联军的现有力量和力量投放极限。” 刘常德没有跟各家山民在一起朝夕相处共同生活,对於山民的力量,他只能知道个大概,但是详细情况確实不知道,得调查,得研究,得分析。 不一会儿,任道重,李铁谷,黄万贵,张福乐带了各家关键人物进来,路文海和王珍家里的两个人也被刘常德请到任道重堂屋。 一眾人把堂屋挤的满满当当,说话声音嗡嗡的。 刘常德挥了挥手,“肃静,马上要打仗了!” 眾人瞬间鸦雀无声,静等刘常德的號令。 “各家首领推举我来统筹安排这场战斗,我现在请大家来,是要开诸葛会,弄清楚咱们有多少人,有多少刀枪,然后再决定这场仗怎么打。” “下面先说一下会议纪律,未经允许,不准擅自发言,违者罚款一两银子或者打十棍子!” “允许討论时,各家內部自主討论,自由发言!” “我要求各位停止时,各位不得再私下发言。” “我在分派任务时,各位有疑问的,举手打报告!” 说著,刘常德举右手比划了一下, ”报告”, “打报告以后,得到我的允许,才能发言。” “不得允许,不准发言!” “明白了吗?” “明白!” “好,现在先向大家通报一下敌情”, 刘常德挥手比划著名: “敌人是盘踞在王家村的强盗,人数大约六十人。” “这伙人,到处杀害村民,欺压良善,已经严重危害到了大家的生命和財產安全,我们必须將其全部消灭,保卫黄龙山的和平与安寧!” “敌人的详细情况,王珍已经去探听,具体战斗计划等他回来再说!” “现在先说第一件事,请任道重,安排4人两组探马,隱蔽在山间,监视王家村的强盗动向,及时报告,半夜换班,现在出发!” 任道重和身边的一位村民耳语几句,村民出去安排了。 “下面说第二件事,胜利后的战利品分配原则。” “首先,战利品要负责伤员治疗养伤费用。” “其次,战利品补偿各村此次战斗损耗的物资,王珍他家之前损失的不算。以各家互派记录者报帐为准。” “再次,战利品给予参战人员战斗奖励。” “一等杀伤功,记战斗小组总功,不记首级,战场也不准割头”, “二等战斗功,凡参与战斗无有杀伤敌军的,记此功,无杀伤探马同此”, “以战斗观察员记录为准,临阵退缩者当场斩首,事后发现的,50棍子撵出黄龙山”, “三等筹备功,即时起参与筹备作战物资者,与明日运输作战物资者,记此功”, “以上,以战前战后记录为准!” 这时候刘常德看见李铁谷的右手举得高高的,一副跃跃欲试的样子。 刘常德於是停下来, “请李铁谷站起发言!” “筹备作战物资者能不能参与战斗和运输物资,能不能记双份功?” “能,只要不影响战斗,明天的战斗人员优先参与今日物资筹备,请坐!” 四个村子基本要动员全部村民了,不影响休息的情况下,战斗人员也要参与物资筹备。 闻言,李铁谷非常满意的坐下了。 刘常德继续说: “最后,剩余战利品的分配,分六份给各家公帐,我太平道刘常德,任道重,李铁谷,黄万贵,张福乐,王珍,六家平均分配。” “下面先討论参战人员奖励!” 瞬间嗡嗡声大作,头领肯定是想战斗奖励少分,战利品最后全部进各家的公帐,但是各家村民还是想自己手里多捞一点,想让战斗奖励多一些。 刘常德眼见討论了5分钟还没出结果,只能催促他们, “各位,时间紧张,战利品进了各家公帐,也是给大家花销用的,儘快出结果,別拖时间了。” 很快,五家报的数据统计了上来,他自己没报数据,他就光杆一个人,张潜不参与明日的战斗。 刘常德去掉最高数和最低数,剩下的三个数据做算术平均数,一等杀伤,二等战斗,三等运输的奖励就確定了下来。 这样新颖合理的计算结果大家都很满意,没有什么意见。 “下面统计各类人员及装备数量。” “第一类人员: “能战斗的,平时有熟悉兄弟,成战斗组的,以平时战斗组匯总分类统计,註明组长为谁,人员几人,各人备几仗,装备数量多少,装备缺不缺,缺多少。” “明白吗?” “明白!” “第二类人员:” “能战斗,但没有战斗组的,註明人员明细,各备几仗,装备数量。” “第三类人员,不能战斗能做探马的。” “第四类人员,不能战斗仅能运输物资的,註明自有挑担或者车辆情况。” “第五类人员,视力好,识数识字的战场观察员,各村报两个。” 很快,各类人员统计清单交了上来。 刘常德列了表格,四位头领参与指点,很快战斗人员和物资情况都统计了出来。 刀枪足够,弓箭也够用,刘常德挠挠头, “梭鏢缺得有点多。” 李铁谷飞快的说, “梭鏢好做,我可以打枪头,就是没有铁。” “把锅砸嘍”,任道重白了白眼。 “真的吗?报销锅吗?” “肯定报销,放心好了,打100发”,刘常德拍板。 “行,枪头我来打,记功就行,枪桿我也顺便做了,保证成品没问题!” “黄老哥,要改两辆盾车,蒙皮盾牌,推车,沙土袋”,刘常德比划著名。 “明白,我安排人做”,黄万贵做过里长,见多识广。 “五辆行不行?” “皮不够?” 张福乐发话了,“我家有一些,给你送去!” 很快,人员调配计划和物资筹备计划制定完毕,刘常德一一分派,各村记录完毕。 刘常德最后总结: “各村首领负责各村分派的物资筹集任务,不得延误。” “明早卯时整,各家弟兄带物资到任家村广场集合。” “一刻钟分派物资,一刻钟整理队伍,一刻钟布置计划,卯时三刻准时出发,明白吗?” “明白!” “散会!” 第二十二章 眾生相 任家村任道重家堂屋。 眾人就要全部散去时,刘常德一把拉住了任道重,身旁还有路文海和两个王珍家里的两个人。 “任老哥,咱们的人都没有甲,近战穿两件棉袄不是太顶事,破敌还是要用火器。” “是呀,听说火器好用,但是咱们没有啊。” 刘常德不再给任道重装傻充愣的机会,时间紧张,顾不得那么多了,他道破了任道重的秘密: “任老哥,你家里的硝石等著卖呢,拿出来用用好了,打了胜仗,拿战利品补偿,给你现钱。” “硝石,我家哪里有硝石?” “哼,我一到你村里,就闻见臭烘烘的味儿,粘到我衣服上三天三夜都散不净。去年冬天也这样。你还种那么多胡萝卜,也没见你卖过。” “你说,你不是在拿夜明砂熬硝,还是能在干啥?” 夜明砂是蝙蝠的粪便,甭管是迁徙蝙蝠还是冬眠蝙蝠,其春夏季节的棲息地都是在固定的山洞里面,天长日久,山洞地面上的蝙蝠粪便积累成夜明砂。 人类採掘夜明砂一般在秋冬季,这时候要么蝙蝠冬眠,要么蝙蝠迁徙,不会干扰人类工作。 而且秋冬季气温低,蝙蝠洞內的气味能稍微好那么一点点,方便人类开展工作。 中国人很早就发现並採集夜明砂提取硝石,而胡萝卜是其中重要的杂质吸附剂。硝石作为非常重要的高价值的军事物资,也很早就被中国商人出口到西方,中国雪是也。 当然按照惯例,史书上对夜明砂的產地含糊其辞,对硝石矿的產地也讳莫如深。 其实硝土採集简单,各地山区蝙蝠洞都有,难点在提纯,而这是刘常德的强项。 黄龙山联军这几家人,就任道重整的硝石多,他家的日子最好过。王珍心眼儿不够多,他家没有硝石,他家日子过得最差。 任道重见瞒哄不住,只好答应: “我出五十斤好了,批发价150文呢,配成火药,一点就没了,这是打仗吗,这是在打钱呀!” 硝石官方採购价0.325两,按照1:1000的白银铜钱兑换比例来算,材料產地採购价150文不低了。50斤硝石价值7.5两银子,也確实是不少钱。 刘常德知道任道重没有全部拿出来,他也不再多要,差不多够了,心想, “虎蹲炮一发不过用7两,这么估摸著算,50斤硝石提纯以后差不多配50斤火药,够用了。” “木炭也得你出。” “这个没问题,但是硫磺我真是没有。” “行,硫磺我解决。” 刘常德借了纸笔,刷刷点点写了张借条,然后把张潜喊了过来,吩咐道: “张潜,你跟任道重大哥派的两人回太平观,然后你去招贤里,问权守志借点硫磺,这是我给他写的欠条。硫磺让任家村的人连夜带回来,你在太平观防守。” 张潜领命带人回太平观不提,刘常德拉著路文海和王家村的十几人开始提纯硝石,做火药配置准备。 路文海和王家村这十几个人一直没有分派任务,刘常德留他们,就是为做这个的。 为防止本章被噶,硝石提纯具体细节不描述了。 王家寨强盗头子大院。 “报,兄弟们想吃羊,想抢仓库的羊羔子!” 强盗头子放下手中的鸡大腿,骂道: “一群王八蛋,一只鸡还不够吃吗?” “那个谁谁谁”, 强盗头子站起来隨手指派了门口的几个守卫, “去把他们撵走,羊看好了。告诉他们,羊晚上不能吃,明天中午吃!” 二当家正啃著鸡翅膀,他撇了撇嘴, “要不羊杀了吃肉吧,一只鸡也不够咱俩吃啊。” “不能吃,晚上吃了羊,睡不著觉,影响明天出兵。等会儿咱俩还要去查查他们的窝,今晚不能再赌了,让他们早点睡。” 二当家实在是没吃够,他想了想,说道: “一只羊明天中午也不够吃,几十號人呢。” “上次听郝瘸子说,山口那家人养了一头牛,就是刘常德家,要不?” “行啊,让郝瘸子连夜带了傢伙去,正好明天上午回来杀牛吃肉。” 二当家也顾不上心疼郝瘸子了, “郝瘸子的武艺没问题,就是他一个人不太保险。” 强盗头子又站了起来,冲门口喊道: “那个谁,去喊李文带傢伙过来!” 他又转头瞄了二当家一眼, “我让李文一起去,帮帮郝瘸子,別看李文右胳膊不得劲,他可是个左撇子!” 招贤里权守志家。 权守志满脸疑惑的看著面前的张潜,翻来覆去的看著手里的借条,问道: “你师傅就让你来借硫磺,没有別的事?” “没有別的事,师傅说,要干强盗,让我借点硫磺用一用。” “他是跟任道重一起吗?” “是。” 权守志不再言语了,他作为招贤里的私盐贩子坐地虎,他了解的情况可比刘常德清楚多了。 前段时间,確实是县里的赵家,不知怎的领了一伙人马进了山,很快占了王珍的家。 这伙强盗只要不影响自家的生意,权守志是不会跟他们衝突的,井水不犯河水。 反正只要你家还要生活,你就得吃盐,你吃盐就得让我赚钱,赚谁的钱都是赚,犯不著没事干打仗。 权守志又想了想,昨天老五媳妇回娘家看秋收,回来以后说: “他大哥刘自盛又要去延安啦。” “他说啦,刘常德十月算是分家单过了,黄龙山的牛,房子,地,家什都算分给常德的。大哥还给他办了度牒呢。” 权守志心里说话: “分家,你家分的什么家?” “刘常德的户帖为啥不迁到我招贤里?” “刘常德的丁役钱为啥还是在你河东村交?” “我本家收税的兄弟跟我嘟嚷好几次,刘常德过来黄龙山,一文钱不给招贤里过。” “万一出个事,刘自盛那大黑脸,想想都头疼!” 权守志想了又想,还是將他家老五叫过来,就是刘常德的二姐夫,张潜叫二姑父的。 等著的时间,权守志想逗逗张潜, “张潜,你娶妻了吗?” “师父尚未成婚,我怎能娶妻?” “你不用管他,我本家有个侄女,与你年纪相当,家里家外是一把好手,你看如何?” 权守志真是起了挖人的心,张潜是个好庄稼汉子,也是个眼睫毛透亮的机灵人物,拉来做个远房侄女婿確实不赖。 张潜闹得满脸通红,就是说不出话来。 不一会儿,权家老五过来了,一听情况,直接说: “二哥,这事你別担心,常德身手在那里呢,他不会有事。我领个人去老牛坡,帮他看两天家。” 澄城县赵家大院书房。 赵老太爷坐在主座上首,面前地上跪著他家长房的老二,赵二公子,赵大用。 陕西商人的家族传统,与山西的商人不同。 山西商人家族內,一向是顶尖的人才去行商,次一等的人才去读书。 陕西的商人家族內,一等的人才读书科举做官,次一等的人才行商闯荡。 眼看赵二公子跪的时间不短了,赵老太爷咳嗽一声, “大用,你起来说话。” “是。” 赵大用用手撑著地面,勉强爬了起来,双手揉著膝盖,半天才缓过来,原地站定。 “请爷爷教训。” “你可是给了山里20斤芒硝?” “是。” “你这是自作聪明呀,如今哪家不玩铁炮,他配火药之前,点一下不就知道了吗?” 明代火药科技很泛滥,民间是个有办法的家庭都有铁炮。 铁炮的样子,就是蜂窝状的圆柱体下面接了个长把,和以前的手工煤球器差不多一样。 没见过煤球器的,可以想像一个加长的圆柱形莲蓬,就是那个样子。 铁炮装药多了可以打人,装药少了是婚礼的气氛组礼器。 彼时官拨颗粒火药质量不敢恭维,军里常常现配现用,有经验的手艺人会先配一小撮火药燃放,根据实际情况调整比例。 赵老爷子有些头疼,问道: “你还记得是哪个伙计给你秤的芒硝吗?” “是,孙儿明白了。” 第二十三章 整队出兵 本书內的第三天,清晨,天还黑著。 刘常德打著哈欠起床,出门看见院里的任道重正帮忙做饭。 刘常德昨晚住任道重家里了,他来不及回太平观休息。 “早,任老哥。” “道长,早。” 刘常德抬头看著东边天际的启明星,又感受了下早晨乾冷的空气, “任老哥,今天是个好天气,风和日丽的,適合打仗!” 任道重的老婆端来一碗放凉的鸡肉小米粥, “道长,先吃饭吧,等下还要继续熬粥呢,” “多谢嫂子。” 刘常德也没有那么多讲究,说什么不用別人家的碗啦筷啦。 他接过来碗就喝了起来,粥的温度稍微烫烫嘴,初冬的季节吃起来正好。 “这些饭不是够吃了吗?为什么还要做呢?” “李铁谷他家的人没吃饭!” “他家的锅真砸啦?” “看帐的说砸了十来口”, 任道重撇撇嘴, “他就是觉得我家的饭香,非要蹭一顿!” 昨天会议,早饭定的是各村自个儿吃自个儿的,毕竟不打仗各家也要吃早饭呀? “那给你走公帐?” “不必了,也不差这点儿了。” 李铁谷,黄万贵,张福乐他们一早就来了,王珍他们家的人就没走,也在任家村住下了。 別家都吃过饭来的,就是李铁谷家没吃饭, 他还振振有词: “我家筹备的东西多,鸡叫了就动身,咱也没空做饭呀,主要怕耽误时间!” 这年月的山区確实没有个准確时间。 明代这会儿是有西人带来的自鸣钟,大概江南工人师傅已经成功逆向开发,但是显然黄龙山是没有这种高科技计时產品的。 各村也没有刻漏日晷,夜里自然没有更夫打更,山民计时全凭经验。 一般正午太阳高度最高时为本日的午时四刻整,就是本地时间(!)的12点。 山民计时要每天看看中午的日头,然后看二十四节气內的几个重要日期。 春分秋分每日昼夜时间相等,差不多都是12小时,夏至日白昼最长而夜晚最短,冬至日白昼时间最短而夜晚最长。 俗话说,吃过冬至饭,每天长一线,指的是,从冬至开始,每天的白昼时间延长一点。 延长的这部分时间,用来工作,大概是家庭妇女能多做一根线的针线活。 山民根据这些重要的节气大概能够推测每天的白昼黑夜时间长短,然后结合太阳高度和夜间星象,大约能弄清楚每天大概的时间点。 但是精確计时,不可能! 听见半夜鸡叫就起来了,他们早早带装备来任家村集合,准备打仗了。 有人说,打仗就是玩命,山民还能上赶著来吗? 山民大都是家破人亡才进山的,早见惯了生死。 不能说他们不怕死,但是为了不被別人杀,起来反抗的勇气,他们是有的。 明代底层劳动人民的反抗精神,歷史上有很多记载。 满清击败李自成以后,开始在北方大规模跑马圈地,同时进行剃髮易服。 山东,河南,北直,山西,陕西的劳动人民奋起反抗,对满清来说,就是层出不穷的治安战,而北方人口大规模锐减,就是这时候的事。 甚至直到满清击败吴三桂以后,满清关中西安地方守军,才有机会完全镇压,合阳县圈地自守的农民军。 合阳县在澄城县东边隔壁,那里地形更加破碎,適合防御作战。 在天还不亮的时候,黄龙山联军参战人员按昨天定好的战斗小组,一起聚在了小广场上。 有坐著的,有活动身体运动取暖的,各小组內部討论配合的技战术。 他们认知里的打仗,就是农村下死手的械斗,几个人在一起成一组,有远程输出,有防御减伤,有近战攻击。 是不是感觉他们的械斗战术跟戚继光的鸳鸯阵差不多? 像就对了。 人类的智慧是相通的,古人只是缺少工业时代的科学素养,但是智商足够,战爭艺术殊途同归。 任道重搁那一通忙乎,让村里人帮忙多做几锅饭,终於餵饱了李铁谷他们。 看人差不多都到齐了,刘常德拿著强盗头子送王珍的腰刀挥舞著, “肃静,马上要开始整队分发物资装备!” “现在给大伙儿一刻钟时间解决个人问题,” “上厕所的赶紧去,” “不去的整理整理衣服装备。” 刘常德的声音有些疲惫,显然他是没有休息好。 昨天晚上,刘常德搞火药整到半夜,刚躺下要睡著,任道重家里的探马报告: 一个瘸子和一个弔膀子从王家村出来,鬼鬼祟祟的。 探马跟踪了他们一路,看他们往太平观方向去了,连忙回来报告。 刘常德那时想了想: 家里俩人,两把弓,三把长枪,不会有啥危险,也没有再浪费人力去保卫太平观。 他让探马回去继续隱蔽观察。 他又刚刚躺下,要睡著没睡著的时候, 王珍又带著腰刀磨磨唧唧的回来了,天又黑,他大半天没吃饭,又冷又饿,山路他走不快。 刘常德不能睡了,只好拉著任道重,路文海,还有几个有威望的村里人, 听了王珍的敌情报告。 然后一伙人搞沙盘作业,制定作战计划。 怎么作战计划就这么儿戏吗? 没办法,条件有限,只能如此。 这时候不是以大脑中想像的军队为准,而是以村民实际情况为主,计划只能儘量贴合实际,爭取战场武力调配合理,少些人员损失吧。 作战计划整到快鸡叫的时候,刘常德才睡,他也没功夫查看这把价值半两银子的腰刀。 这时候,刘常德安排別人解决问题和检查装备了,他也要拔出腰刀看一看: “哎?怎么不对劲,这么短?” 原来是半截腰刀! 刘常德拍了拍自己的额头,是不是我太高估他们了? 刘常德冲旁边的太平道第六位成员李常清招手,他是今日的隨军大夫,他身边带了一个药箱,一口袋纱布。 “李道友,请过来一下。” 李常清到了近前, “道长,怎么了?” “你这口药箱还有没有多的一个了?我要用,走公帐报销。” 一般来说,山民的物资装备遵守最经济原则,就是使用价值不高的装备一概没有,有用的装备也一般没有储备。 比如说铜锣,旗帜,各村里都有一套。 铜锣和旗帜既可以用来,在村与村之间,或者两个山头之间,日常传递信號,也可以用来围猎圈赶野兽,传递猎人之间的合作信息。 但是功能单一的鼓,村里就没有。 药箱一般来说也只会有那么一个,甚至是没有。 李常清知道刘常德是想徵用他的药箱,但不好意思直接要,毕竟这是他吃饭的傢伙,所以要问有没有多的。 李常清一乐, “道长,我还是真有多一个的药箱,上回救治了个木匠,他帮我做了一个,我这就给你去取。” 空药箱取来,刘常德让王珍背好,他开始整队准备分发物资。 此时的整队是分发物资的前提,不是整行军队伍。 刘常德拿著运输组的人员明细清单,走到了运输组面前, “物资运输组,组长某某,某某在吗?” 联军成年男性基本全部参与作战,物资运输组是从另外两个村子50文钱一人一天请来帮忙的,两帮共20人的运输队员,他们带著推车和武器。 当然,他们只负责运输物资,武器只是用以自卫,让他们参战的话,要另外加作战奖励。 两个组长回应著站到了队伍前头。 刘常德先是按照名单点名,人员全齐,没有问题,铅笔打勾。 “物资运输组,听我口令:” “你们到旁边,两名队长做排头,面朝我,前后对齐,分別站两队!” 两队人很快站好,组长站了排头位置。 “好,很好,现在听我口令!” “运输组,向后转,背对我!” 左转身右转身的都有,反正两队人很快转身过去,背对著刘常德。 “好,很好,运输组,现在保持队伍不变,向前齐步走!” 刘常德看著他们歪歪扭扭的向前走,脚步肯定是不齐的,但是队伍没散。 “停!站住。” 两队人陆续站定,还大致维持了队伍的模样。 “好,很好!” “现在听我口令,向后转!面对我。” 运输组又全部转身过来面对刘常德。 “好,很好,现在听我口令,前后对齐队伍,向前看!” “现在听我口令,运输组,” “齐步走!” “立定!停!” “好,很好,非常好!” “现在请运输组回到推车前,行军时,记得按此顺序。” “能做到吗?回答我说,“能!”” “能!” “再来一次,能做到吗?” “能!” “很好,非常好!” 刘常德拿著队伍清单,依次整顿各村队伍,效果好的超乎他的期望。 很快初步整队结束,物资也分发完成。 各战兵只携带隨身的武器,梭鏢等补充物资,火药和小米饼等其他装备物资由运输队运输。 刘常德站在小广场北面,面对这一百人的队伍,手举红旗,声嘶力竭, “下面整理行军队伍,” “黄万贵家的队伍为前锋,张福乐家的为次锋,” “王珍家的为前卫,运输队在中军,” “运输队在王珍家后边,” “运输队,明白吗?” “明白!” “李铁谷家为中卫,任道重家为后卫!” “行军队伍按此顺序,听明白了吗?” “明白!” “红旗停,全员站定,铜锣声响,准备战斗,听明白了吗?” “明白!” “好,现在演练一下行军队伍,各家按顺序,隨红旗行军!” 刘常德让路文海举著红旗跑到广场的最东边,举旗示意, 刘常德下达口令: “黄万贵家的,跟隨红旗,齐步走!” 各家队伍依次行进,在刘常德的口令中绕著小广场转圈。 “停”, 刘常德发出口令。 路文海隨之举旗站定,各家队伍陆陆续续停止前进,蛇形队伍绕广场一圈站定,完成度挺好,没有踩脚跟的现象。 笑话,村里人集体围猎很多次了好吗,不是没有集体活动经验的。 刘常德敲起了铜锣,眾人持武器,向外自行分解队形,进入作战模式。 “好,很好,非常好!” “停,现在恢復原来行军队列!” 他嗓音嘶哑。 刘常德没有合適的標誌物来解除战斗状態,指令全靠他喊,现实条件不具备呀。 刘常德又冲路文海挥了挥手,路文海打著大旗开始行动,队伍绕广场又走了两圈。 刘常德又指点路文海在广场东边站定, “各队,全部面向我,按原有队列,列队!” 刘常德声嘶力竭上躥下跳指手画脚。 这次各队伍混乱了一小会儿,但是隨著刘常德夺回红旗,拿在手中挥舞,各队伍又迅速恢復成原本的方阵。 行,不赖,队伍拉出去行军演练,走两圈回来,还能变成原来的样子! “全体都有,保持队形,原地自由活动。” “现在通报作战计划!” “敌人60名,虎蹲炮二门,铁炮若干。布甲若干,长枪,长刀,弓箭各若干。” “擬,盾车掩护火器破门,小广场列队决战,隨后自由攻击!” “各位,敌在王家寨,跟隨红旗,进军!” 第二十四章 行军 1620年的这一个清晨,卯时三刻许,一声令下,黄龙山联军浩浩荡荡开始进军王家寨,任家村只留了下班的守夜人和探马防守。 辰时的王家寨笼罩著一股慵懒的气息,薄薄的红日尚在山间爬行,早晨院中的寒气扑面而来,分外清冷。 强盗头子早起走在院中,冲配房里喊:“护卫,今天要出兵,早饭做好了吗?” 两个衣衫不整的护卫跑了出来,“大百宰,早晨天气冷,睡过头了。” “赶紧的,做饭去!” “对了,李文和郝瘸子回来了没有?” “没见著,我去他家看看?” “不用,我亲自去。” 说著强盗头子衝堂屋里喊:“二当家,出门巡营了!” 过了一会儿,二当家打著哈欠出门。 他瞅了瞅天色,“刚麻麻亮的时候,巡什么营吶!” “今天出兵呀,待会儿你不配火药了?” “一会儿的功夫,至於吗?” 两人说著话,出了家门,边走边踹村里的院门, “懒鬼,起床吃饭了!” “谁啊,鬼叫个啥,哪个裤襠里露出来的!” “你家將主爷!” 两人走到了郝瘸子家门口,赵家的僕人小四刚起床开门去打水洗脸,王家村只有一口公共水井。 “郝瘸子回来没?” “回老爷的话,郝光显昨夜出门未归。” “嗯”,强盗头子心里有点不踏实。 旁边的二当家这会儿也完全清醒,困劲儿消失了,“是不是牛不老实,俩人搁半路耽误啦?” “牛那东西,確实走得慢。” 强盗头子有点心急: “牛杀著慢啊,现在不准备杀,中午吃不了肉,影响下午出兵,大清早的开门不顺呀!” 两人又巡视到寨门口,俩守夜的兵丁穿著棉袄,抱著长枪,正靠在寨门上打盹。 二当家见状,上去就给了一人一耳光, “太阳晒屁股了,还睡觉?” 俩守卫一激灵,连忙鞠躬討饶, “大百宰饶命,刚才闭目养神呢。” “哼,今日出兵,权留你二人狗命,戴罪立功。” “早晨郝瘸子和李文回来了没?” “回大百宰,自从昨黄昏李文和郝瘸子出去,寨门再也没有开过,没有人出入。” “娘的,谁让你们换班的,白天不休息,晚上看一夜寨门,你能不睡觉吗?“ 正常来说,守夜兵丁要分两拨,分前后夜换班。 见韩王府出来的兵丁又违反军规,二当家气不打一处来,上去对二人又踢又打。 “算了”,强盗头子拉住了二当家。 “你俩去换白班守卫来!” “是。” 强盗头子回到家中坐那里喝茶,总觉得心中不得劲儿,毛毛躁躁的,他冲门口的守卫喊道: “那谁谁,过来!” 这俩是强盗头子的心腹,就是昨天去任家村要保护费的那俩强盗。 “你俩带傢伙,去接应一下李文和郝瘸子。他俩昨晚去问山口那家人买牛了,现在还没回来。” “地方知道吗?” “知道,明白。” “去吧。” “是。” 黄龙山峡谷间的山路上,辰时刚到,橘红色的太阳掛在东方天空的时候,刘常德走在黄龙山联军的行军队伍长龙中间,他与他最忠诚的火药呆在一起,走在王珍家的后边。 眼瞅著路程过半,刘常德不停的四处转头查看探马情况: 左50米山坡上的探马和小红旗在山石中缓慢移动,安全; 右20米山坡上的小红旗在林间时隱时现,也安全; 后卫任道重家后边500米殿后的探马在山路拐弯处,只看见红旗一角在移动,也安全; 前锋黄万贵家前边500米的探马完全在视线当中,红旗隨风摆动,还是安全。 刘常德心里总觉得不对劲,他拿出怀里的名单看了看:前军探马没有战斗力,仅一把短棍自卫。 刘常德明白自己担心的地方了,他往前紧走了几步,越过了王珍,找到了张福乐, “张老哥,前军探马前500米再加一组游兵,傢伙都带上。” “遇见人?” “山民活捉,强盗寧杀死別放过!” “明白,我带人去”, 说著,张福乐点了他那一组五人,各带傢伙往前挤。 黄龙山老牛坡太平观的牛棚里。 早起的张潜审视著两个一夜未睡的俘虏,他將瘸子嘴里的破布拉出来,恶狠狠的问: “死瘸子,晾你半夜了,老实不老实,说:你到底是哪里人?” “小爷,我昨晚说的就是实话啊,小人郝光显,西安卫人,原来在平凉府褒城王家里养马啊。” “胡说,我怎么不知道大明有个褒城王?” “小爷,褒城王是平凉韩王家里的郡王呀。” “小爷,您就当放个屁,把我放了吧。” “我说我是来看病的,您怎么就不信呢?” “我是一个瘸子,废人。我不能干坏事。” “胡说八道,你俩狗贼他娘的抬著个假人来求咱救助,要不是咱老子眼尖,差点还著了你的道。” 张潜越说越来气,抄起鞭子又揍了起来。 “小爷,別打了,郝瘸子我愿意投降,我会养马,我真的会。。。” 旁边权家老五拉住了张潜, “別打了,打死不好交代,等你师父回来,看他咋说。” 郝瘸子听见了,连忙討饶: “爷,这位大爷,行行好,给碗水喝,给点吃的吧,咱要饿死啦。。。” 巳时四刻许,黄龙山间,联军前军的一列五名游兵刚拐了一个弯,走出山谷,正好与两名王家寨强盗走了个头顶头,面对面,两伙人间距不过十来米远。 两个强盗一看五个山民持刀弄枪的,二话不说,挽弓搭箭就射。 “邦邦邦”三箭射在了张福乐组前兵举起的盾牌上。 张福乐心道好悬,还好我维持了战斗队形。 来不及多思量,他挽弓搭箭,“嗤”,一箭射中一名强盗的大腿。 中箭的强盗立刻跪倒在地,他一推另一个强盗, “你快走,报信!” 另一个强盗转身就跑,张福乐哪里会给他机会,一箭正中后心,强盗栽倒在地,腿抽搐著,眼看是不行了。 张福乐让前兵持盾戒备,安排身后的两个长枪手將中箭的强盗钉在地上,他审问这个强盗, “你家兵马在哪里,今日作何筹划?” “我家大军已然齐发,即时杀光你们这群土贼,男女老少,鸡犬不留!” 就几句话,强盗四肢流血过多晕死过去,眼看是不行了。 这时前军的探马发现战况,他站定將红旗摇动,后边大队掌旗的路文海也站定不动,摇动红旗,联军队伍瞬间停止前进。 等刘常德带人到了近前,两个强盗全部死的不能再死了,刘常德问明情况,又检查了两个强盗的装备,安排挖坑埋人。 他拍了拍身边王珍的肩膀, “王老哥,你建功立业报仇雪恨的机会来了!” “请道长明示。” “这俩强盗只带弓箭长刀,却没有旗帜和信炮,显然不是斥候游兵,而是去做他事。” “此地距离你的王家村不过二三里路,我估计村里的强盗尚未发觉咱们。” “嗯?” “你可以再去诈降一次”, 刘常德说著话,指了指王珍背著的空药箱, “你带这个去。” 看著王珍满脸疑惑,刘常德长话短说, “我会在里面装两罐火药,你就说替任道重纳贡送50两银子,到跟前点了药捻子,把箱子给守卫。。。” “???” “我怎么跑呀???” “这个药捻子长,能撑20分之一柱香的时间”, 刘常德说著伸右手比划了一下,大拇指和食指差点捏一起。 “我明白了,带傢伙吗?” “带,你带把结实的钢刀,这次我让路文海跟你一起去。” 刘常德点手唤了路文海过来,交代一番,两人带了火药箱子,一刀一枪出发。 后军的任道重也过来了,看见昨天的两个囂张强盗横尸当场,他心里憋著的一口恶气出了一半,问道: “咱如今跟著他们走吗?” “各军全部提前,运输队做后队。” “全员吃蜂蜜,喝盐水,休息一刻钟。” “不准吃小米饼,不消化!” “各家出一组兵,带上火药罐,中军的松树炮先不带,一刻钟以后出发,接应王珍和路文海,抢寨门,各家兵马隨后跟上!” 说著,刘常德从怀里掏出一个乾净勺子,先挖了一勺子蜂蜜餵自己嘴里,真甜! 他可以接受用別人家洗乾净的碗筷,但是不接受別人舔乾净的勺子。。。 第二十五章 第二次诈降 王家寨门口,巳时许,半上午的时候。 一溜强盗拿著弓箭刀枪气势汹汹的走到门口,领头的强盗冲寨门守卫一努嘴, “赶紧的,寨门打开!” 守卫头子却一拨浪脑袋, “大百宰军令,今日午后出兵,所有人不得擅自出营。违者守门军斩首,出营军50军棍。” “不能开门!” 说著话,寨门守卫头子指挥六七个守卫列队堵住了门口。 “没有大百宰的军令,谁都不能出去!” 值夜的两个守卫因为玩忽职守,被百户按军法定了死罪,要求戴罪立功。 这可不是百户给他俩下台阶的託辞。 守卫在战场没有人头功劳的话,回来免不了挨一顿军棍,给揍个半死,至少半个月下不了床。 我放你们出去,你们谁替我背黑锅! 想出去,没门! 领头强盗一撇嘴, “切,你不过是个小旗,神气什么呀?” “见了总旗过来,你也不问好,” “怎么,总旗的话你也不听了?” “回总旗的话,如今一切事情俱行军法,您不如请了大百宰的军令再来”, 守卫头子也绵里藏针,给领头强盗的话堵了回去。 领头强盗见来硬的不行,决定换软的来, “老弟,是老哥说话冲了点,你別往心里去。” “不过话说回来,” “我们出去为了谁啊,还不是为了大伙儿?” “今日出兵,大伙儿没口肉吃,能拿得动刀枪吗,能杀光那帮土贼吗,能给你抢来娘们吗?” “我就不信,昨晚你吃到鸡肉啦,咱老子也才捞到一个鸡臀尖!” “早晨就喝一碗稀饭,撒泡尿就没了。” “肚子里没有肉怎么打仗?” “赶紧的吧!” “你悄咪咪的闪开,我悄咪咪的出去,” “猎到了东西,分你一只兔子?” 领头强盗一边说话一边靠近,就想上去拉抵著寨门的方木。 “军营里行军法,听军令,就是不能开门!” 说著,守卫头子一挥手,寨门守卫都给刀枪亮了出来,一个机灵的守卫撒腿就去给百户打报告。 守卫头子心说: “打你从平凉来到西安,我就没吃到你给的一口东西。这会儿来忽悠我来了,早干嘛了你?” 领头强盗见守卫头子油盐不进,也急眼了,一挥手,身后的强盗挽弓搭箭, “老子给你面子,才跟你好好说话,你还登鼻子上脸了!” “老子说三个数,你再不让开,小心刀剑无眼!” “一!” “二!” 两拨人正对峙著,剑拔弩张,刀剑入脸的时候,强盗头子百户的贴身护卫过来了。 他到现场就分开了两拨人, “傢伙都收起来,收起来!” “军营里面杀害同袍是死罪,念今日出兵,大百宰不跟你们计较。” “中午肉都能吃上,回家里去等吧。” “大百宰深谋远虑,昨晚就派郝瘸子去买牛,刚又安排人去接应了。” “牛带回来马上杀了吃,燉几锅牛羊鲜,哪个都能吃饱。” “回去,回去!” 护卫一顿咋呼,两拨人收了刀枪。 既然护卫传达了强盗头子的军令,领头强盗只得冲护卫拱拱手,怏怏不乐的领了一帮人走了。 护卫又叮嘱城门守卫一番, “大百宰说了,” “门一定要看好了,让他们把火气憋著,下午出兵,晚上好杀人。” “寨门你守好嘍,抢到女人,让你第一个上!” “遵命!” 澄城县城內的百草堂是一间生药铺子,隔壁是一家医馆,回春堂。 两家店的东家是一起的,东家是县里的奢遮人物,请了医术高明的大夫在回春堂坐诊,是以医馆经日客流不断,生药铺子也生意兴隆。 这天的半上午辰光,百草堂掌柜正坐在柜檯里喝茶,突然瞅见门外走进来一位稀客。 “哎呀,赵管家,今天是什么日子呀,哪阵香风把您吹来了,小店真是蓬蓽生辉呀。” 掌柜说著话,从柜檯里出来,先衝来人拱手行礼。 来人是赵家僕人的三头目,负责赵家门外的杂事,是赵二公子赵大用的心腹。 因为赵三管家常在市面走动,跟自家偶有生意来往,是以药铺掌柜认识他。 此时往高了称呼,是场面人的规矩,买卖人吗,礼多人不怪呀。 赵管家连忙拱手还礼, “不敢不敢,今日前来,確实有事叨扰。” 赵管家还有一堆事要忙,也就没有跟掌柜的多客套。 两人在桌边看了茶盏,赵管家就开门见山, “掌柜的,我来呢,確实有事,要抓点药。” “不知贵府要用什么药呀?隔壁回春堂大夫诊脉有些手段。” “哎,不是人生病了。” “难道是马匹吗,我家可没人懂兽医呀。” “也不是马匹。” “这?那?” 赵管家伸手比划著名, “这不是刚秋收吗,今年大丰收,家里粮仓里的粮食太多了。” “哦?” “粮食太多了,闹鼠贼。” 掌柜的一皱眉, “这人吃的药,老鼠也能吃吗?” “能呀,怎么不能啊”, 赵管家说著话掏出一张药方来, “我有药方。” “敢问是哪位高人给开的方子?” “我家二老爷给的方子。” “文曲星老爷呀?” “是呀,医儒不分家吗”, “我家二老爷自打省城中了举,北直隶两次无功而返,自觉在家文理始终不得精进,年初呀,他去江南游学了。” 掌柜的心知赵管家在胡咧咧,他也得捧场, “江南好呀,人杰地灵,物华天宝。” “是呀,江南的地方好,好东西多,坏东西也多,老鼠也多,药鼠的方子也多,我家二老爷得了这个方子,就寄回来家用了。” 说著,赵管家將药方递了过去。 掌柜的接过药方一看,心里一惊,但是面色不变, “哦,既然如此,这个方子当用,我这就抓药去。” “不劳烦您,伙计来就行。” “哎,您家里那个老伙计怎么今天没露面呀?” “別说了,昨晚上啊,他老父亲找来了,说他家母亲许久不见儿子,茶不思饭不想,臥床不起了。我给了他二两银子,让他家去了。” “哎呀,掌柜您真是宅心仁厚”, 赵管家闻听此言,心道,“我找的人怎么不在药铺?” 他眼珠一转, “哎呀,也不知道他们家在哪里,这年月不太平,他父子俩连夜回家,可別遇到劫道的强人。” “哎,没事,我派了个壮仆跟去了,他的家我也不知道在哪里。” “这?” 掌柜的喝了一口茶,缓缓道来, “这个老伙计跟我学艺五年啦。” “那年大旱,村里人活不下去,他父子俩在集市討钱,遇见了我。” “我於心不忍呀,让他写了拜贴,收入我的门下,我给了他父亲二十两银子补贴家用。自此以后,我徒弟就没回过家,昨晚回去是头一回。” 赵管家咂巴咂巴嘴,“哎呀,不想竟有这等事。” 掌柜的偷眼看了赵管家一眼,“您这药还抓吗?” 赵管家一咬牙,既然来了就不能空手回去, “抓,药急著用呢。” 掌柜的唤了一个伙计来,把药方给他, “去,帮赵管家抓药去,要抓好的。” 掌柜的冲赵管家介绍, “別看这个伙计面生,也是老人了,” “他在后面切药三年多了,心思足学东西快,他抓药也没问题。” 伙计接过药方一看,砒霜十斤,附子二十斤,心里说话, “您这是药老鼠还是药老虎呀?” 他抬了一下眼皮,看见掌柜的眼色,伙计没有吱声言语,自去抓药了。 黄龙山间去王家寨方向的小路上,走著王珍和路文海。 一人抱著箱子,背著长刀。 一人扛著大枪,离那人寸开了五步远。 “你离我那么远干什么?” “哎,你抱著火药罐,我带著火摺子,你说我离开你为什么。” “放心好了,药捻子在箱子里面,没事儿。” “我说,你王家村我没来过,那晚你的守夜人到底咋死的?” “我是石匠啊,我的寨门柱子做得大,石柱子上边三尺见方的地方,一边一个人,外边啥情况,老远都能看见。” “我估计,是一个神箭手趁著天黑,射死一个守夜人。” “另一个呢?” “你不是知道吗?奸细呀,估计是他开的寨门。” “那你的寨墙也是石头做的吗?” 王珍白了路文海一眼, “你看我是不是有九牛二虎之力?” “我看看,你不是,你的力量半只牛估计都没有。” “你知道我的本事你还问?” “我的寨墙依照地势,堆了石头底子,上边的土坯墙有一丈高。” “就这啊,你还吹固若金汤啊?” “你不能拿县城的城墙跟我的寨墙比。” “我那墙头又高又厚,推又推不倒。” “来了强盗,正门进不来,爬墙头进来一个死一个!” “哼,” 路文海心说, “也就是你没跟刘常德作对,不然他早挖坑给你的寨墙崩翻了,还让你整天吹牛皮。” 第二十六章 破门 一只雄鹰在瓦蓝的天空中划过一道残影,俯衝盘旋后扬长而去,地上的王家村寨门守卫无奈放下了手中的弓箭,一番辛苦白忙活,加餐的努力徒劳无功。 几名守卫收拾弓箭时,守卫头子从门缝里瞥见寨门外远处好像有人影晃动。 守卫头子心想: “是不是郝瘸子牵牛回来啦?大家等著吃肉,可是等的好心焦呀!” 他打开西侧门上的小观察窗,眯著眼睛往外一看: 嗨,原来是土贼头子王珍和一个生脸汉子,还扛了一把长枪。 “王珍来干什么?扰了咱老子的兴致,晦气!” 眼看两人距离寨门不过五十步远,守卫头子吩咐守卫, 將寨门的门栓划开, 东侧门依然抵住, 西侧门后的方木移开, 拉动西侧寨门, 两门之间打开了一条缝, 他钻了出去。 守卫头子心里带著火气,大声高喊: “哎!站住!” “王珍,你来干什么?” “別动了!” 王珍和路文海二人闻言站定,离寨门不过四十步左右。 王珍弯腰將火药箱子轻轻地放在地上,不敢有任何磕碰。 他双手拢在嘴边高喊: “哎,我是来帮忙送银子的,任道重家纳贡给的五十两银子!” “什么,你再说一遍?” “银子,五十两银子!” 强盗头子听清楚了,心想: “任道重还挺上道,夜里得知了消息,早上送银子来了,活该老爷我发一笔財!” 想到这里,他高声喊道: “你一个人过来,不准带傢伙!” 闻言,王珍乐了,第二次诈降竟然这么简单! 他用低低的声音告诉路文海: “火石!” 路文海已摸出火摺子放在手心, “明白!” 王珍將背上的钢刀取下递给路文海,顺手接过来路文海手心里藏著的火摺子。 王珍蹲下来打开箱子,將箱子侧对著城门,趁机吹红了手中的火摺子,还装模作样的高喊: “好汉,你看,这里一箱碎银子!” 离这么老远,二十多米呢,守卫头子眼睛给东南方向的阳光闪到,他哪里看的清楚? 他眯著眼睛瞅了半天,箱子里面到底有没有银子,他什么也没看见,就看见地上一个箱子。 “你自己带箱子过来!” “好,我这就过去!” 王珍紧咬牙关,稳住颤抖的双手,以迅雷不及掩耳盗铃的手速,低头用火摺子点了火药罐的捻子,然后迅速將箱子盖好锁住,顺手丟了火摺子在身后地上。 他抱住箱子快步往前走,心里说话: “刘常德道长,你可別骗我呀!火药捻子要是著太快,箱子半路炸了,我就粉身碎骨,死无葬身之地了!” 但是他不敢跑,他害怕跑步太快漏了怯,也害怕跑动太快火药自己提前炸了! 王珍以平生前所未有的稳当速度疾走,转瞬间到了王家寨门口。 他伸手將箱子递给守卫头子,点头哈腰好似一条哈巴狗, “好汉,这是任道重家纳贡的50两银子,可能会多一些,您要不要先拿点?” 守卫头子无视王珍的挤眉弄眼,一把夺过来箱子,强忍內心发財的喜悦心情,板著脸一本正经地训斥: “去你的,瞎了你王珍的狗眼,老爷我不是那样的人!” 他一仰脸,问道: “你身后的大个子是哪个?” 王珍拿手抹掉额头的冷汗,顺势挡著嘴小声说: “任道重派来的傻大个,嚇唬人用的,他害怕旁人打劫他的银子!” “知道了”, 守卫头子又一努嘴,一摆头, “你在门口等著,我去报信!” “是,是!” 眼见强盗头子狸猫一样扭动身子灵活的从门缝钻了进去,王珍立刻闪身到东侧寨门后面。 他想了想,还是觉得不保险,又往边上的东寨墙跟儿挪去,扶墙站立。 寨门里面的守卫七嘴八舌: “什么东西?” “沙雕王珍又送什么东西了?” “任道重家里的碎银子。” “嘿,看在银子的份上,晚上给他个痛快。” “多少银子?” “50两多点儿。” “拿点吧?” “一人少拿点,拿多了面上不好看。” “要不杀了王珍算了,银子全留下!” “我怎么闻著有一股味呢?” 一群寨门守卫丟了武器装备在地上,围著守卫头子正准备开箱分银子的时候,突然眼前一阵火光,轰的一声巨响传出,眾守卫顿时不省人事。 黑烟瞬间笼罩寨门! 王珍听见响声传来,他连忙扶住寨墙,但是身体还是承受不住那股衝击波,给震了个屁股蹲。 20米外的路文海看见门內黑烟,二话不说,冲寨门奔去。 转瞬到了近前,他拉起王珍, “怎样,还能杀人吗?” “能!” “拿著你的钢刀!” 路文海扶著大枪,带著助跑朝西侧寨门用力一踹, “咣!” “刺啦!” “咣!” 路文海一脚將西侧寨门踹开,“咣”的一声! 寨门底部拖著倒地的守卫身体滑动摩擦,发出“刺啦刺啦”声! 寨门大开撞在门柱上,又是“咣”的一声! 路文海手持长枪,闪进寨门里,给地上的守卫一人补了一枪! “王珍,捡弓箭,我掩护,守东门!” “明白?” “明白!” 王珍连滚带爬收拾了两张弓,三壶箭,三把刀,全部交给了路文海。 路文海放下长枪,持弓箭戒备,继续发布指令: “方木抵门!” 王珍依照路文海的要求,用方木抵在西侧门的正面。 “再拉人过去!” “干啥?” “挤住门底下的缝!” 一切准备就绪,两人手持弓箭站在大开的王家村寨门口西侧! 时刻准备借东寨门掩护,防守反击,消灭前来抢门的强盗! 保卫寨门! 此时刘常德打著红旗,领著4组20人,正好走到距离王家村两里远的地方,寨门口黑烟看得清清楚楚! “全速前进,守住寨门,先別往里面打!” 任道重等人瞬间跑了起来! 刘常德立即摇动红旗通知后边的探马,要求大队全部进军! 眼看后边红旗摇动回应,他也扛著大旗往前衝去! 强盗头子和二当家正在堂屋配置火药,猛然听得一声巨响从寨门方向传来,强盗头子心道不好,敌人火炮袭击寨门。 他站起身来, “二当家,有贼人袭击,你赶紧配药,我去处理!” “行!” 强盗头子衝到院门口,身后一帮子护卫跟著。 远远望去,强盗头子看见寨门只开一半,寨门处影影绰绰只有两个土贼,暂时无有敌军衝进寨內列阵。 他悬在半空中的心放下了一半,迅速做出了判断: “应当是两名土贼迷惑了寨门守卫,炸开了寨门,大队土贼定然隨后就到!” 此时村里各家强盗,也各手持刀枪闯出家门到了街道上,眼见寨门黑烟瀰漫,敌情紧急: 强盗有想去寨门衝杀的, 有想去强盗头子门口集合的, 有想回屋披甲再战的, 有想回屋收拾细软跑路,顺便偷一下別人私房钱的, 村里瞬间乱成了一锅粥。 生死关头,强盗头子还是按他的军事本能做出了最佳反击布置, 他先分派了身边的三个护卫擂鼓聚兵: “你,擂鼓聚兵!” “你,回屋打旗!” “你,去拉虎蹲炮!” 然后他点了身边剩余的四名精锐护卫,大声高喊: “眾人隨我一起,衝散土贼,夺回寨门!” “得令!” 强盗头子和护卫都没有著甲,此时没有那个功夫。 强盗头子心里十分清楚: “一旦土贼进寨列阵,而我一时来不及整军,两军交战瞬间溃败,那么就万事皆休!” “此时唯有夺取寨门,隔离土贼大队,才能缓缓整顿兵马再战!” “寨门就是生死线!” 眼看强盗衝来,路文海衝著王珍大喊: “射箭,射箭!” 两人各射出两箭,只放倒一名护卫,转眼间强盗头子和剩余的三名护卫就衝到眼前! 强盗头子抡刀照路文海当头就砍,你给我在这儿吧! 第二十七章 路文海扬名王家寨 初冬这一日的巳时五刻许,黄龙山王家寨强盗大院门口,护卫已然打出两桿三角形认旗。 一面认旗蓝底红字,一面红底黑边黑字。一面旗帜上单书“秦”字,一面旗帜上单书“韩”字。 隨著护卫挥舞手臂,两面认旗在初冬正午的微风中展开晃动。 广场西北角的鼓声一阵急过一阵,声音传到各强盗占据的院落之中。 在鼓声中得知军令的强盗总旗和小旗,对麾下的兵丁拳打脚踢,指挥他们带好装备再去集合。 “你,先把你的长矛放下!” “过来,帮老子著甲!” “你,別拿你的铁炮了,没火药,你去换弓箭!” “你,去把你的盾牌寻著,拿好你的刀,別他娘的乱窜了!” “崴脚的,你他娘的別出去了,看好家!” “老子的银子丟了唯你是问!” “都別慌,先別出去,等老子准备好,咱一起列队出去!” 寨门口的山民敌军不多,百户已经去迎敌,总旗小旗们刚才在街上全部看见了。 此时他们稳稳噹噹地,按照军令,开始了集结前的准备工作,如同往日一样。 一名护卫跑到了仓库大院门口,却不见本应在门口看守的两个守卫。 他跑进仓库大院里面一看,两个守卫却正在绑小羊羔,气得他一刀鞘抽过去,喝骂道: “狗东西,这功夫吃你娘的羊!” “你,你去大门口看好嘍!你,过来,跟我搬虎蹲炮!” 黄龙山间去王家村的山路上。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解书荒,????????????.??????超靠谱 】 冬日温暖的阳光下,刘常德扛著红色的大旗,迈开大长腿,迅速追上了掉队的李铁谷。 李铁谷怀里抱著一个火药罐,腰间挎著钢刀,背上背著长弓和箭囊,他跑得满头大汗。 “停下停下,火药罐给我,大旗你举著,举好嘍,旗不准放平!” “知道,知道”, 气喘吁吁的李铁谷將火药罐递给了刘常德,接过来大旗,他放缓了行进的速度,边走边休息。 李铁谷昨晚帮忙打梭鏢搞到了半夜,早晨起得又早,他一夜没有休息好。 为了作战防御安全,早晨他又特意穿了两件棉袄。 经过500米的衝刺运动,此时的他满头大汗,汗水仿佛小溪一样顺著额头往下滴,太热了。 李铁谷一手扶著大旗,一手解棉袄的盘扣,他得脱衣散热,他感觉自己要热爆炸了! 李铁谷看著越跑越快的刘常德,內心充满了羡慕,心说, “刘常德简直是钢铁一般的人物呀,一夜几乎没睡,还能这般勇猛!” 王家村寨门西侧门洞。 路文海和王珍射出两箭以后,迅速將弓丟在了地上,各抄刀枪在手。 王珍手持雁翎刀,为黄龙山知名铁匠李铁谷亲手打造,刀身平直,刀尖上翘,刃长二尺半,柄长一尺,刀重三十六两。 宝刀百锻炼,一横寒光闪! 他守近身左路。 路文海手持长枪,乃是耀州武士路文海亲自手工製作,枪长一丈四尺,白蜡杆做的枪身,鑌铁打造一尺半的枪头。 此枪出世便饮血,耀州强人祭枪头! 他守右侧远路。 路文海和王珍就站在西侧寨门大开后的门洞里,哪里也不去。 王珍的左侧是山石砌成的一米见方的门柱,王珍的右侧是路文海。 路文海的左侧是王珍,路文海的右侧是被横木抵住,尚未打开的东侧寨门。 两人就在门柱和东侧寨门之间,既不往前进到王家村里,以免四面受敌,又不往后退出王家村,以免失去对寨门的控制。 两人,充分利用了地形作为掩护,左右各有格挡,后方无有敌人,只有正面对敌。 强盗头子领著三名护卫衝到寨门跟前,眼见两人把守险要,既不受围攻,他俩的白蜡杆大枪又趁手,甚是难对付,他心里直犯著急。 强盗头子要么是西安秦王府里面出来的呢,他有见识,有一定的军事经验。 军队里长枪的杆一般是硬的,利於战场野战破甲强攻,但是枪桿硬就不是特別灵活。 硬杆长枪手一对一面对有经验的有甲刀盾手,硬杆长枪很容易被格挡,被刀盾手近身杀伤,因为长枪手近身攻击力大减。 民间长枪的枪桿使用白蜡杆,枪桿抖动起来十分灵活,枪头时左时右,时上时下,神鬼莫测,非常利於民间无甲状態对战,很容易造成大面积杀伤。 无甲的短刀手,面对白蜡杆长枪,很难占到便宜。 长枪太灵活,短刀无法有效格挡长枪,就不能快速近身。不能近身的话,短刀手只能被动挨揍等死。 面对如此难伺候的两名山民,强盗头子有心回家里去取甲和弓箭,理智告诉他,如此方为对敌上策。 但是,强盗头子透过门洞,眼看刘常德一行山民持刀弄枪在山路上朝王家寨狂奔而来,山民身后的鲜红大旗缓缓跟隨前进,强盗头子心里默默念叨: “不能再等了!必须杀退面前的贼人,必须马上关闭寨门!” 他做出了一个令他后悔终生的决定。 假如10秒钟后的他还有意识的话,他一定会选择立即回屋取甲和弓箭,有长枪和铁炮更好。 “一起上,给他们撵出去!” 说著话,强盗头子四人举刀,迎著路文海颤抖的枪头,就冲了上去。 四人打算砍断枪桿,近身杀人! 见四人硬冲,路文海一晃手中的长枪,大喝一声: “来得好!” 他还担心四人回去取长枪再战,那样他可不能这么占便宜了。 强盗头子双手持刀向前,冲枪头砍去,实则想要逼长枪躲避,他们四人好快速近身。 路文海站稳马步,腰身绷直,背肌颤动,双臂一晃, 白蜡杆大枪的枪头,如灵动的游蛇,绕过钢刀,直扑强盗头子面门! “噗”一声! 枪头轻轻的,在强盗头子咽喉,开了一个小口子,隨后弹开,直奔他人。 “啊!” 强盗头子只感觉有马蜂叮了一下,半句话没有从嗓子眼里冒出来,咽喉处的鲜血瞬间喷溅而出,他翻身栽倒在地! 两边上的护卫见眼前空中瀰漫的血雾,一愣神的功夫; “噗!” “噗!” 又两团血雾升起,路文海两枪又交代了两条人命! 剩余的那名护卫丟了钢刀,连滚带爬,转头就跑,好似躲避雄鹰追击的兔子一般。 路文海心道, “今日合该我扬名立万!” 他將长枪搠在寨门上,弯腰捡起弓和箭。 他前腿弓,后腿绷,弓似满月,箭似流星,一只狼牙箭射出, “啪!” “嗤!” “啊~” 逃命的护卫后心中箭,瞬时栽倒在地,死的不能再死了。 路文海,三枪结果三人,两箭结果两人,他今日果然名扬王家寨! 第二十八章 火药破敌 电光火石之间,路文海亲手结果了五名强盗,其中一人看起来明显还是一个小头目。 路文海弯弓搭箭做著戒备,心里那个美气: “什么秦王府,韩王府的狗强盗,不过一群土鸡瓦犬尔!” “老爷我抖抖手的功夫,不费吹灰之力,噗噗噗噗,干掉五个强盗,手拿把掐,比杀鸡都简单!” “不过话又说回来,今天守寨门这个活,整个黄龙山,除了刘常德和我,不会再有第三个人能干了!” “要么说老师刘常德是本事人呢,一百多號人里面,他就选中我来和王珍破门,没有选別人,他是知道我的本事的!” “我的本事,搁黄龙山,那是前三名里排上號的!” 旁边目瞪口呆的王珍好半天才缓过来神,刚刚面对四名强盗,他持钢刀防守近身,心里紧张得不能行。 他倒是不怕死,只害怕万一被强盗所害: 自己的性命丟失不要紧,自己王家村被夺的深仇大恨就不能亲手得报! 自己不能亲手报仇也还罢了,自家在黄龙山立下的王家村王珍的偌大名头就要毁於一旦! 自家的名头毁於一旦先不讲,恐怕还要耽误黄龙山眾位兄弟消灭强盗的大事! 耽误消灭强盗也就算了,在刘常德道长的心中,自己第一次诈降成功以后有勇有谋的光辉形象就要破灭了! 王珍这是第一次光明正大的以少对多与人生死对决,他紧张是再正常不过了! 就在这么一瞬间,四名强盗乾脆利落地被路文海全部结果,看在眼里,王珍惊得半天说不出话来,半天了来一句: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藏书全,101??????.??????超靠谱 】 “路文海真神人也!” 路文海瞅王珍那呆头鹅的模样就来气, “王珍,发什么楞呢,赶紧持弓搭箭警戒!” 巳时六刻许,王家村强盗大院门口。 二当家已配好火药走出房门,他在院门口接掌了强盗的指挥权。 二当家拳打脚踢的指点前来集合的四十多名强盗,布置成了前左右三队军阵。 强盗的军阵是花队,也有那么一点讲究的: 两名长刀手持盾在前方两翼,护住侧前方, 中间四名长枪手向前主攻, 隨后是著甲总旗持刀指挥,总旗左右各有一名长枪手护住两翼, 总旗身后的三名弓箭手原来是铁炮手,原本应当在前射击弹丸,如今在后弯弓放箭。 听到身边人报告强盗头子和护卫命丧当场,二当家子心里又惊又怒,胆寒之际,他也冷静了下来,迅速做出决断: 敌人武艺高强,占据寨门有利地形,此时乱糟糟地衝杀无济於事, 远程射箭也伤不了他们,用虎蹲炮也只怕损坏大门。 妥帖的迎敌之道,乃是军阵乘势推进,不给敌人闪转腾挪的空间,一阵將敌人撵出寨门,再从容布置防守。 如遇敌人大队攻寨,虎蹲炮发射霰弹破敌,方可反败为胜! 二当家思量片刻,发出指令: “五十人对二人,优势在我,全军突击!” 强盗军阵刚动身的时候,刘常德与任道重他们一行20人鱼贯钻进王家村! 此时不是讲话的时候,刘常德他们20人也迅速列了4队小阵, 刀盾手一人在前, 长矛手二人左前右前攻击, 首领持弓弯刀居中指挥, 另一名长枪手护住侧翼。 二当家见来了山民进村列阵对敌,他心中忍不住狂喜: “啊哈哈哈,天助我也,合该我反败为胜,立此大功!” “眾土贼不过如此之数,竟然不知天命不知死活,胆敢列队冲我军阵,正是我虎蹲炮一扫土贼,建功立业之时!” “大当家的早已阵亡多时,此时我得此大功,我內能统领这群莽汉,外则扫平黄龙山眾土贼!” “待得异日驱使眾贼寇下山压服澄城县大户,得了纳贡的马匹钱粮。” “我在黄龙山再造一处安乐窝,逍遥自在,上无一人约束,下无二人胆敢扎刺。” “这日子岂不是比平凉那小心翼翼,西安那寄人篱下的日子好过一万倍吗?” 二当家想到此处,哈哈大笑三声,吩咐道: “眾將士暂停前进,弓箭射住阵脚,待我火炮破敌,如此土贼,不过尔尔!” 强盗的三组军阵立即停止,强盗头子的护卫和另一名强盗拖了两门虎蹲炮过来,在中间军阵的后边將火炮固定妥当,隨即开始装填刚配置好的火药和铅子。 一看强盗大队停止,中间人影晃动,刘常德心知敌人要放炮了。 毕竟王珍第一次诈降时,强盗头子特意展示了虎蹲炮,一应情况刘常德记在心里。 此时眼见敌人准备放炮,最好的办法是盾车掩护推进,隨后松树炮抵脸射击,但是中军大队拉在后面山路上,盾车和松树炮过来尚且要十来分钟。 刘常德不及多想,吆喝左右, “咱们四个前进扔火药罐给他们尝尝!” “別管强盗头子的认旗,往人堆当中间扔!” “如果不行,咱就回头守住寨门口,等盾车!” “好!” 刘常德,任道重、黄万贵、张福乐四人,迅速从怀里摸出了火摺子,吹红了火媒,將火药罐子的引线点燃。 “三!” “二!” “一!” “扔!” 几人闪出队列,紧走几步上前,用尽全身力气,分別朝强盗三个军阵和强盗二当家认旗下投了四个火药罐子。 四人动作很快,强盗队列中的弓箭手只来得及射出一箭,四人的汗毛都没有被伤到半分! “嗖!” “轰!” “轰!” 两个火药罐子分別在强盗东侧和前方军阵的半空爆裂,火光闪动,钉子、石子、陶瓷碎片飞溅,顿时空中黑烟瀰漫,军阵中眾强盗纷纷倒地,一片狼藉! 眾强盗鬼哭狼嚎,再无刚才天兵下凡神叨叨的模样,原来黄龙山的山民竟然这般厉害! “妈呀,打不过,跑吧,只要跑过別人就能走脱,回屋收拾细软,然后去西安府搬救兵去!” 能跑得动的强盗,嗖嗖得往家里跑,跑不动的强盗,倒腾双手往家里爬! 投往西侧军阵和中军认旗下的两个火药罐,不知怎的,只发出一阵黑烟,却是没有爆裂开来! 认旗下的二当家满脸血,不知是自己头上开了口子,还是旁人身上溅过来的血。 他满脸狞笑, “哈哈,我反败为胜,力挽狂澜,建功立业的时候到了!” 他不顾身边韩王府出身兵丁的拉扯,抢了身旁的火把,就往虎蹲炮的火门上入! 一阵黑烟过去,虎蹲炮竟然没有打响! “哎呀,天要亡我!” 眼看虎蹲炮破敌之策失效,二当家身边的护卫也顾不上许多了,架著二当家就往强盗大院奔去,他们要回屋收拾了细软再做跑路的打算! 第二十九章 处理哑炮 刘常德等人看见强盗二当家狞笑著用火把去点虎蹲炮的火门,大叫: “不好,要开炮了,两翼闪开,臥倒,趴下!” 山民大部分没见过火炮的实物或者图片,但是基本上都见识过农村的铁炮,他们知道火药武器的威力,此时听得刘常德的提醒,他们迅速闪往广场两侧躲避。 眾人等了半天,却不见有火药爆炸的声音传来。 放眼一看,虎蹲炮原地纹丝不动,炮口也没有任何烟雾发出。 而强盗二当家一伙人早逃进强盗大院里面,小广场上能动的强盗全部消失不见了。 刘常德站起身来,轻抚胸口,心道: “好悬,黄龙山人民联军反击强盗之战,顺利到现在没有出现任何伤亡,如今正是痛打落水狗之时,要是人群被火炮正面轰击,那损失可就大了!” 刘常德却是不知道,澄城县赵家的赵二公子赵大用的小聪明,反而误打误撞,挽救了山民的性命。 刘常德不敢再往前进攻了,天知道点火时火门处冒过黑烟的那门虎蹲炮会不会突然发射,会不会因为装药多了突然爆炸,引发旁边的另一门虎蹲炮殉爆! 他发出指令, “咱们先到大门外,躲到寨墙后头,等盾车来了再说!” 眾人迅速从大门跑出王家村,路文海和王珍已经將寨门完全打开,看见这伙人又跑出来了,满脸不解, “怎么不去杀强盗,你们怎么都跑出来了?” 刘常德一拨浪脑子,给他俩解释, “別说了,那里有门装好药的虎蹲炮点火以后,哑火了,没有爆,谁知道它啥时候爆呢,咱可不敢往跟前去,等盾车吧!” 路文海和王珍可是亲眼见识过火药箱子的威力,强盗的寨门守卫全部都给放倒了! 俩人闻听此言,嗖一下,也躲到门外两侧寨墙后边,王珍还特意躲在石头门柱后面,那里最坚固。 王珍手打凉棚往过来王家村的山路上看,前军大队离著是不远了,但是后军运输队刚从山坳里转出来,盾车过来还要一段时间。 他有些心急,说: “要不我去催一催运输队吧,等会儿別给狗强盗们跑嘍?” 刘常德一摆手,他担心运输不稳当,火药罐再出问题,他说: “咱就堵住寨门,你后山不是悬崖吗,他们又不熟悉地形,跑不了几个,放心好了。” 刘常德他们刚衝刺了一千米,紧接著又精神高度紧张列阵对敌,这一通剧烈运动下来,积累了海量的身体疲劳和精神疲劳。 此时他们靠著墙头,顿觉疲劳感涌了上来,大伙儿都想躺地上歇一歇,再也不想动了。 毕竟大伙儿是活生生的人,不是特殊材料製造的t800! 刘常德强打著精神给在场的眾人解释,这些都是未来的骨干,需要增长经验: “不管这场仗打得有多烂,但是咱们把烂仗打成了胜仗,即將完全消灭强盗,取得全面胜利!” “反正咱们现在又没有人员伤亡,等盾车和火药罐过来,完全消灭强盗也不会再增加多少损失。” “这会儿功夫可急不得,哑火的虎蹲炮一旦殉爆,后果不堪设想,此时完全不能急,不差等这一会儿时间了!” 眾人点头称是,也都放鬆了下来。 正在这时,从门洞里跑出一个年轻人,一身青衣,光头没戴帽子,脸上乾乾净净的,一看就不是山里干活的人。 路文海一把抓住了他,提溜到刘常德面前,问道: “道长,这里怎么还有一个富贵人家的小廝。” 刘常德將手中钢刀一晃,黑著脸嚇唬道: “说,你是哪家人,为什么会在强盗窝里?” 小廝见多了强盗,面对刘常德的恐嚇也不是特別害怕,他仰脸回答: “回这位老爷的话,小人是被强盗掳上山的过路人,是西安的。” 刘常德一听这么明显的澄城本地方言,心中顿时灵光一闪,想起王珍说过,强盗使用吃酒喝肉赌钱女人等手段收买他家奸细时,付帐的小廝就是姓赵。 他感觉到自己的智商受到了侮辱,忍不住喝骂道: “好小子,你竟然敢撒谎,你是不是姓赵,你是澄城县赵家的僕人!” “你家勾结强盗,显然你也是强盗,老爷我现在就给你来个一刀两段!” 小廝见瞒哄不住,连忙跪地求饶,把他的来歷说的一清二楚。 这个小廝就是赵四,是澄城县赵家的赵二公子赵大用的贴身书童。 西安秦王府的强盗刚来澄城县的时候,赵大用和强盗的关係处於蜜月期,赵大用帮忙提供了黄龙山的情报,还帮助强盗收买了王珍家的奸细,强盗夜袭趁机占了王家村。 后来强盗问赵大用要硝石,赵大用实在没有,也可能是起了齟齬,就是不想给硝石。 赵大用就去县城买了二十斤硝石送来,还把赵四抵押到强盗窝子,等以后再送硝石来再领人回去。 书中代言,那二十斤硝石其实主要是芒硝,火硝可能只有上面的一层。 火硝的主要成分是硝酸钾,是强氧化剂,是火药的主要成分,是明代重要的军事物资,贵! 芒硝的主要成分是硫酸钠,是一味通便的中药,没有氧化作用,不能用於火药配置,便宜! 火硝和芒硝的样子长得差不多,常有奸商以假乱真,鱼目混珠给两者掺一起来卖。 正常来说,配火药之前需要实验,但是强盗二当家是个马大哈,自大惯了。临战前,他手忙脚乱的用芒硝配火药,虎蹲炮当然打不响了。 但是芒硝充当火硝这一回事儿,刘常德他们不知道,赵四这个僕人也不知道,赵大用瞒著他的僕人赵四呢。 旁边王珍听明白了他家奸细的来歷,拿刀就要砍人,骂道: “狗东西,原来是你在害人。道长,让我一刀结果了他算了。” 赵四连忙向刘常德磕头求饶,他也见多了场面,知道在场谁做主。 刘常德眼珠一转,计上心头,伸手拦住王珍, “哎,別急。他又不是主谋,暂且饶他一命。” 刘常德说著话,拉著赵四走到寨门口,指著小广场北部的虎蹲炮,说: “赵四,我答应不杀你。但是你得先帮我一个忙。” 赵四点头如小鸡啄米, “老爷,什么事您请讲,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刘常德闻言一乐,这小傢伙眼看是酒桌没少上啊,这等大话都会吹! 他摆了摆手, “我不要你赴汤蹈火,那不还是要你的性命吗?” “我只要你帮我做一件小事,你看,那里有两门炮”, 刘常德说著用手指点,还用手比划, “炮口斜著朝上对不对?” “嗯!” “你去打一盆水,从虎蹲炮炮口里倒进去,倒之前,先摸一摸虎蹲炮的屁股热不热。” 虎蹲炮装药以后再灌水基本就废了,但是刘常德也没打算要,大明朝末年的官方军工產品,质量不是太可靠。 “明白了吗?” 赵四显然没接触过虎蹲炮,他点点头: “老爷,我明白了,我先摸摸炮的屁股热不热,再从炮口倒水进去。” “好,去吧,等你回来,我就饶你性命。” 刘常德微笑著鼓励他,却没有承诺立刻放了他。 此时王家村街面上没有一个活动的强盗,赵四飞快的跑去打水灌水,也顺便摸了虎蹲炮的屁股,他眨眼间干完一切,到刘常德面前回报: “老爷,两门炮的屁股都不热的,和炮口一般凉。我给两门炮各灌了半盆水。” 刘常德一竖大拇指,夸讚道: “很好,做得不错,我决定不杀你。” 赵四喜出望外,躬身作揖, “老爷,那,我走了?” 刘常德摇头, “哎,我不杀你,我也肯定会放了你,但是不是现在。你放心到肚子里。” 眼看赵四的脸色瞬间变得刷白,刘常德黑著脸瞪了他一眼: “你竟然敢质疑我的信誉吗,你搁黄龙山打听打听,哪个山民不知道我诚实守信小郎君刘常德的名头!” “你放心好了,等我剿灭强盗,跟你家赵二公子联繫上,就安排人送你回去。” 说著刘常德一指王珍, “你现在跟著他走,不准逃跑,逃跑了一刀两段。” 第三十章 打扫战场 转眼间黄龙山联军的前军大队到了寨门跟前,刘常德强打精神起身,接过李铁谷手里的红色大旗,挥舞大旗指挥前军整队列阵。 各村战兵进去王家村小广场集合,按照村与村之间的区別,站成了四个军阵。 刘常德发出军令: “强盗大队已经溃散,分做小股,正在各家院子里作困兽之斗,也可能准备爬墙跑路。” “敌人尚且有弓箭、长矛和腰刀,各组务必集体作战,带好盾牌防护,不得分散行动,以免伤亡。” “各组进攻院子时,如院门、房门不能冲开,以火药罐攻击,不准翻墙,以免伤亡。” “如火药罐不奏效,停止进攻,守住院门,等待运输队补充火药罐或者改换松树炮进攻!” “最后,一切缴获要归公,战后统一分配战利品,任何人不得私藏缴获!” “明白了吗?” “明白!” “好,请各村首领分区域,各自组织攻击!” 任道重、李铁谷、黄万贵和张福乐他们,各领著本村的战斗组,划分区域,各自进攻了起来。 很快轰轰轰的火药罐爆裂声音传来,整个村子內瞬间硝烟瀰漫,喊杀声震天。 刘常德领著路文海、王珍和王家村人收拾战场。 他们村的人最可怜,只有隨身的衣物和一把武器,属於无甲轻步兵中的零防御轻步兵。 刘常德本来安排他们推盾车和操作松树炮,如今运输队未到,暂时用不著盾车和松树炮,就让他们打扫战场捡战利品吧,顺便给他们自己收拾点衣服。 “哎!停!” 看著王珍那猛虎下山一般的勇猛表演,恨不得给强盗剁碎了,刘常德连忙阻止,一把拉住王珍,顺便拦住了跃跃欲试的其他人, “王珍,王家村的大伙儿,你们听我说,你们报仇的心情我可以理解。” “但是,强盗杀过了就算了,別割头,也別乱剁。” “衣服也要花钱买的,除了內衣不要,强盗的其他衣服全收过来!” “强盗身上的零碎东西全部收起来,铜钱银子啊什么的,还有刀枪也全部收过来,这是咱们的战利品,等下分配时照顾照顾你们!” 这群莽汉子上头了,还真是不顾一切努力破坏,完全不考虑日后的生活呀! 就打扫个战场,至於吗! 明代棉花种植非常广泛,从南到北基本都有,家庭棉纺织机械也是各地都有,非常普及。 棉布基本取代麻布,成为劳动人民的首选衣物材料。 明初,朱元璋强制推广全国棉花种植,客观上提高了劳动人民的御寒技术水平,是朱元璋做出的歷史功绩。 “凡民田五亩至十亩者,栽桑、麻、木棉各半亩,十亩以上倍之。” 只是北方因为空气湿度原因,棉纺织手工业生產效率比较低。 明代天启年间,北方棉纺织手工业,在与江南棉纺织手工业竞爭中,暂时不占优势,山东等地甚至沦为棉花输出產地。 但是,黄龙山內不种棉花,也不產棉布。 原因有二:一是山区光照气温原因,適宜种植棉花的地段不多;二是山民太穷,种植粮食都怕不够吃,来不及开垦足够的土地发展棉花种植。 山民太穷了,山区垦荒,原始投入不足,积累剩余再投入扩大生產规模的循环就更慢更难。 即使是强盗的衣服,只要不是贴身的衣服,改改难道不能穿吗? 刘常德一边看著村民收拾零碎,谨防藏私,一边板著脸跟王珍沟通: “王珍,一匹布,最便宜的潮蓝布,县里的价格,要银子三钱二,你们要去集市上问贩子买,差不多要三钱五银子了吧?” 王珍知道自己犯错了,他点头称是, “是的,招贤里集市的东西贵,我们拿东西换,更贵。” “一匹布,做单衣,能做个十件,做棉衣带夹层的,最多做个六七件。” “一斤棉花还要银子一钱六,一件棉袄你再塞五斤棉花,要多少钱了?” 王珍说著低下了头, “一件棉袄不敢塞五斤棉花,没那么多钱买棉花。” 刘常德掰著指头跟王珍剖析, “打仗就是杀人,打仗就是破坏,不假。” “但是打仗是为了什么?” “打仗是为了消灭要杀害咱们的强盗,好让咱们能安安生生好好的过日子呀!” “为了保护大家宝贵的生命,我们打仗准备的物资充足一些,有一些物资上的破坏和浪费,是可以理解的。” “但是现在打仗就要结束了,破坏就不必了,反而要做好物资的收集和保护呀。” “你村里的人家里就剩几堵墙了,其他粮食储蓄估计全都给强盗霍霍光了。” “你们以后跟我走,我是不能让你们饿肚子,肯定让你们吃饱穿暖。但是,你们眼下这几天的穿衣吃饭,还要自己解决!” 王珍现在还不知道刘常德魔音入耳的嘮叨功力,也不知道前面那一大通话他有没有听进去,他就听到最后刘常德的许诺了。 他翻身就给刘常德作揖, “道长,您要收我入太平道了吗?什么时候让咱去给祖师爷鞠躬行礼呀?” 刘常德摆了摆手, “入道仪式简单,不用太讲究。以后的生產生活规划才是近期的重点工作,要提前考虑呀!” 这一日正午时分,澄城县城內最大的酒楼迎宾楼。 二楼雅间玲瓏阁里面,赵二公子赵大用正和一位西安来的胖大员外推杯换盏,他满脸堆欢,不住地说著客气话, “大管家,恕罪恕罪,家里刚秋收完毕,確实一直忙,耽误了点时间,万请您见谅!” “我这几天马上进山收硝去,把货给您备齐嘍,保管不会耽误您的行程。” 胖大员外抿了一口酒,吧唧吧唧嘴,显然酒水不是很合他的口味,他慢条斯理的说道: “赵老二呀,咱们在一起共事有几年了,今年的硝石生意格外要紧,你可別让我在府里吃了掛落。” 说著他挑了挑眉毛,小眼睛里放出智慧的光芒, “嗯?赵大用,你明白吗?出了事,咱都不好过!” 赵大用点头哈腰,僵硬的笑容將他青春的脸庞上挤出好几道褶子, “大管家,您放心,我下午就动身进山,保管不能耽误事!” 这时,门外的小廝敲了两下门,引得屋內两人一阵不快。 赵大用起身走到门口,以恰好能让胖大掌柜听见的声音,低声训斥道: “怎么一回事儿,规矩呢?回家领十鞭子!” 小廝弯腰赔罪,身后的胳膊偷偷伸手往楼下指了指,赵大用明白了。 赵大用转头关了房门,回头给胖大员外说明情况,他语气轻鬆: “大管家,您点的奶汤锅子鱼呀,伙计给锅子烫著了。我得去下去看一眼,人给咱做事呢,不能让人白受疼呢。” 胖大员外挥了挥手, “你去吧,让店家换个伙计先把鱼端上来。” 赵大用咚咚咚快步下楼,先是催了掌柜快上鱼,又给他家里的赵三管家拉到了僻静之处。 赵三管家弯著腰,声音低得仿佛蚊子叫一样,匯报情况: “二少爷,周家咬死了,想做这路生意。” 赵大用满不在乎,这些都在他家老爷子的预料之內, “可以给他,首尾他们解决吗?” 说著,赵大用朝二楼努了一下嘴。 赵三管家的腰缓缓抬了起来,脸上慢慢露出了笑容, “恭喜二少爷,周家答应了,百草堂那小王八蛋耍的那些小心眼子,全在老太爷的预料之中!” 第三十一章 强盗成员清单 黄龙山王家村原强盗头子大院,王珍家。 隨著火药罐轰的一声传来,堂屋大门终於被炸开,黄万贵领著人冲了进去。 地上躺著弯七扭八的强盗尸首,有一个著甲的强盗还在呻吟。 黄万贵冲了上去,使手中钢刀拍了拍强盗的脸, “哎,叫什么名字,你们一共多少人?” 强盗吐了一口血吐沫, “我是百户的护卫,朋友,我不行了,行行好,给个痛快。” “护卫?看来能知道点事”, 黄万贵不敢擅自处置,他安排人去请眾头领过来一起审讯。 他也不敢挪动这个活口强盗,怕挪动以后,强盗再立刻死掉,山里人见多了摔伤这种事。 刘常德很快被请来,身后王珍和路文海跟著。 李铁谷,张福乐也过来了。 任道重是被人抬过来的,刚才他手臂中箭,所幸没有碰到血管,李常清已经处理包扎过了。 剪断箭杆,盐水清洗,烧红过的刀子挖出箭头,清除腐肉,盐水清洗,外敷白蜡白药,白蜡剪水內服。 接下来,就靠任道重自己的免疫系统了,扛过感染期,他还是一条胡蹦乱跳的好汉? 任道重是本次战斗唯一的伤亡人员。 刘常德看到地上强盗护卫扭曲的肢体,知道他的时间不多了,就长话短说,直接询问关键信息, “你是谁,哪里人?” “百户的护卫,秦王府人,西安右护卫的。” “你们一共多少人,头目是谁?” “一共60人,秦王府百户在寨门口死了,韩王府百户领了两个人跑了。” “秦王府的一共多少人?” “记不清了,十多个吧,剩下的都是韩王府的。” “你们为什么来黄龙山?” “管事的说人太多,让自己找饭辙。” “县里哪家大户跟你们合作的?” “赵家,赵大用他家,吃我家生意有几年了。” “钱在哪里藏著?” “在,在。。。” 护卫背过气去了。 刘常德没有再继续询问,转身出去堂屋,几个头领跟了出来。 “剩下的都没活口了吗?” “没有了,大伙儿恨吶,下手狠了点。” “等黄万贵他们收拾完,就安排吃饭吧。” 黄万贵见刘常德他们都出去了,冲旁边上年纪的战场观察员一挥手, “老哥,请吧。” 战场观察员也不客气,他也没有那么多忌讳讲究。 他蹲在地上依次將地上的强盗摸了个遍,铜钱碎银子等零碎全部收进一个竹篮里面。 “收拾完了。” 黄万贵他们也没有多说什么,上去帮忙扒衣服,收拾武器,这些也算缴获的战利品。 院门口有人催: “打扫的快一点,等你们吃饭了!” “知道了!” 黄万贵等人收拾完,掩埋工作先搁置,出去小广场集合。 小广场早已经给王珍他们打扫乾净,掩埋工作早已完成。 广场边上搁了装满水的木桶和木盆,方便大家洗手洗脸。 有人给黄万贵打招呼: “老黄,就你们慢,大伙儿等著开饭呢!” 黄万贵隨意回应著: “快不了啊,还没埋呢。” “那你们確实慢,其他地方都埋完了。” 黄万贵走到刘常德面前,递过来一个黑色的小木头箱子,说: “搁强盗头子臥房里找到的,没有钥匙,还没打开看。” 刘常德接过来晃一晃,很轻,基本確定不会有什么火药。 他將箱子放在地上,锁头朝外衝著没人的方向,右脚踩住,右手抄起钢刀, “喀喇”一声,將锁头砍掉。 刘常德確认箱子背对自己,箱子开口方向衝著没人的地方,他小心翼翼的打开了箱子。 箱子里没有什么暗器,只有几张纸。 刘常德拿起来看了几眼,明白了: “强盗成员清单和山民村落清单,两份记录的字跡明显不一样。” 刘常德拿著纸冲黄万贵晃了晃,想递给他看, “黄老哥,这些虽然不是银票,但是却有大用处!” “有用就行”, 黄万贵没有接过来看, “等咱们一起开会时再说。” 见两人讲话完毕,战场观察员走到了刘常德面前,哗啦一声,將提篮里的铜钱碎银子等零碎倒在了地上,那里已经聚起来一小堆的铜钱和碎银子。 刘常德点点头, “老哥,辛苦了!” 老观察员露出缺牙的笑容, “没有的事,自己人。” 战场缴获的现金基本就这么多了,大概折合100两银子。 实际的总缴获肯定会有多的,免不了给谁手快藏起来几枚铜板或者一两块碎银子。 但是刘常德不打算追究了。 就是家里的亲爹,也防不住儿子攒私房钱啊。 现有条件下,他能做到的最大程度监督管理也就这样了,再严苛的监督就有副作用了。 刘常德只是个山民临时联军的作战指挥头子,他有自己的觉悟。 看眾人到齐了,刘常德安排眾人吃饭喝水,这次吃的小米饼,喝的盐白开水。 小米饼的做法简单,小米磨成粉,加少量小麦麵粉,加水,有条件的加鸡蛋,和成面,做成饼。 有条件的用油煎,山民的小米饼肯定是干烙。 小米饼这东西瓷实,天冷的情况下能保存几天。 它吃起来也不费劲,就是消化的慢一些。 白面馒头做军粮是不是更好? 不好意思,山民不种麦子,只种穀子,一点点玉米,和其他杂粮。 山民吃不起白面,就这点做饼的白面,还是几家有办法的人早前在招贤里集市上淘换的。 他们准备过年用的,毕竟现在粮价便宜。 黄龙山山区种麦的人家,如今只有张潜和邵进录,他俩真是吊大,不听劝,年轻人闯劲儿足。 刘常德蹲那里吃著小米饼,左手拿饼,右手在嘴巴下面接著渣。 粮食宝贵,浪费可耻是犯罪,大家都这样子吃。 刘常德一边吃,一边想著事情。 山里的强盗確实是60人,半路杀死2人,现场53人,跑出去3个,去太平观方向的还有2个? 人数对上了! 县城还有西安来收货的一个管家和一个小廝? 有意思! 强盗寄存在赵家还有10匹马? 看来山民村落明细就是赵家给的。 强盗头子心细,竟然还存了手写的证据。 就是不知道这张纸上的笔跡是谁的? 刘常德正慢条斯理的一边吃小米饼一边思索时,运输队的两个头目吃过了小米饼,走到了刘常德面前,打了招呼: “道长。” 刘常德连忙站起来弯腰回礼,不然太不礼貌了。 “哦,你们好呀,要现在结钱吗?一人50文,我吃完饭就给你们”, 刘常德晃了晃左手拿著的小米饼。 “哦”, 两个人脸上露出不好意思的笑容,两人互相推让一番。 其中一个鼓起勇气说: “道长,我们的推车帮忙推人去埋了,” “能不能,能不能加一点?” 这件事刘常德能做主,这时候的人讲究这个,参与白事要有个去晦气的白包。 如今北方有些地区的白事,主家会给参与的一条白毛巾,给开车的另外多一小掛鞭炮,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 “行,没问题,一辆车给5文,行吧,不少了。” “不少了,不少了,多谢道长”, 两人觉得没白张嘴,其实一般都是给一文两文的。 刘常德看著他们俩,心中灵光一闪,他说: “其实还有个大买卖!” 第三十二章 盘点战利品 刘常德说著,三两口將手里的半块小米饼吃完,又接过两位运输头领递过来的盐白开水顺了下去, “谢谢。” “其实还有件事想要麻烦你们。” “不麻烦,道长请讲。” 刘常德指了指王家村王珍家院子的后边,道: “王家村后边是悬崖,你们都知道的。” “嗯,” 两个头领点头。 刘常德比划著名,说: “这帮强盗的二当家带了俩强盗,从悬崖那里跑了。” “一共三个人,我估计他们身上啊,少说能有二三十两银子。” 两个运输头领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问: “谁抓到算谁的吗?” 刘常德讚许著点头,说: “对啊,这三个人,谁抓到算谁的,只要死的,不要活的。” “既然他们是爬悬崖跑的,不会有甲,也不会有长枪,顶多带弓箭和腰刀。” “你们要去抓吗?说不定就在山谷里。” 两个运输头领有些跃跃欲试,又有些犹豫,问道: “道长,我们去一两个不顶事,去太多人的话,我们的推车怎么办呢?” “推车没事,你们带武器去抓强盗,我帮你们把车推回去,给你们送村里。” “抓不到人不要紧,他们的武器,也可以拿来找我换钱。” 两位运输头领拱手作揖,说: “道长,多谢,我们带人去,推车拜託您了。” 他们迫不及待呢,眼看刘常德他们有惊无险乾死55名强盗,缴获100多两银子,衣服武器缴获又很多,他们也眼馋啊。 如今有痛打落水狗的机会,运输队员当然也想要捞外快! 他们20人商量了一会儿,每队出5人,一共10人,分两组。 大伙儿舞刀弄枪,还带了两把弓,两面盾,抄近路去搜山抓强盗二当家了。 眾人吃过饭,齐心协力打扫了王家村,还帮忙修復了几间房子的屋顶。 毕竟,王家村剩余的十几个人,还要在这里生活一段时间,至少生活到刘常德徵召他们出山之前。 强盗们给王家村地里的粮食和村里的粮食也霍霍个差不多了。 仓库里的粮食储备所剩无几,粮食压力,也是强盗必须要不断抢劫的原因。 强盗们特別能浪费粮食,在某种程度上是造粪机器。 有养生经验的朋友都知道,生活环境,机体健康等情况不变的前提下,人体维持生理机能所需的能量是基本不变的。 既然需求能量不变,那么人体从食物中摄取的糖类,维生素,脂肪等营养的总量,也是基本不变的。 人体从食物中摄取的营养不变,那么,人体进食適量,就少量排出食物残渣;人体进食过量,就大量排除食物残渣。 生活中某些胃口好的朋友,虽然吃得多,但是他们饮食规律,生活也规律,他们的体重维持在一个健康水平。 反而是不规律的暴饮暴食加上作息不规律,很容易导致人体发胖。 这些强盗们是西安来的,老实说,他们原来的生活水平不错,至少比山民强很多,他们的饭量不会低。 而王家村村民,是典型的山民群体,饭量適中,不浪费粮食。 强盗们到了黄龙山王家村以后,王家村三十多號村民够吃半年的食物,给他们六十人连吃带浪费,十多天吃干抹净,就剩一个底儿,也是正常的。 强盗们剩下的粮食,大概只够王珍他们十几个人吃十来天了。 把缴获的粮食留下给王家村,任道重他们都没什么意见,毕竟再斤斤计较,也不能眼睁睁把王珍他们饿死呀。 王珍还想省粮食,他凑到刘常德跟前,仰著脸,说: “道长,不如我领两个人跟你一起去太平观。强盗逃走仨人,还不知道去哪里逛了呢?” 路文海扒拉了他一把,翻了个白眼,道: “王珍,你別去了。你去了没地方住,我跟表哥也要去太平观呢?” 王珍又挤到刘常德面前,没有跟路文海一般见识: “道长,我们住仓房就行,我们不讲究,我要保卫太平观!” 刘常德倒是不介意,这年月没有讲究的条件,满口答应, “想来就来唄,只要不磨牙放屁打呼嚕,儘管住里间的土炕,冬天暖和。” “好了,你的事是小事,先分战利品要紧!” 刘常德说著,让王珍先闪开,就在小广场跟任道重他们算帐,分完战利品,大伙儿还要急著回家呢! 李铁谷还有些不好意思抹不开,他说: “要不然,咱回任家村再分?“ 任道重不同意,他给人扶著坐在板凳上,说: “就在这里分吧,100两银子的浮財呢,道长拿著也不方便,对吧?” “对”, 刘常德点头表示同意,任道重老哥深得我心。 眾目睽睽之下缴获的现钱必须现在分,毕竟大伙只是合作关係,还不是令行禁止的军队呢! “100两,运输队每人50文,额外加白包5文,去掉1100文。这个大家没意见吧?” “没意见!” “继续!” “火药一共配置了50斤,用硝石50斤,按往年价格折算,150文一斤,共计7500文。” “硫磺用7斤,200文一斤,共计1400文。” “木炭用7斤。。。” 任道重打断了刘常德,说: “木炭是我自家的,不算钱,胡萝卜什么的也不算钱。” “还有,打探消息的礼物,羊羔子是我家的,也不要钱。鸡,柿子,苹果是村里的,得算钱。” “行“, 刘常德也没有跟他客气, “两只鸡算200文,苹果柿子各两筐,算200文。” 这时,王珍给小羊羔牵了过来, “任老哥,小羊羔还在,等下我还给你背回家去。” 眾人笑了。 “李铁谷家的铁锅,10口,一口100文,算1000文。” 李铁谷也慷慨一回,说: “梭鏢杆不算钱。” “好”, 刘常德略过, “下一项,盾车,” 黄万贵摆了摆手, “木头不要钱,皮子拆了做皮袄自己穿,这个不算钱。” “钉子呢?” “也不算钱,下一项!” 旁边的张福乐张了张嘴,见黄万贵这么说了,他也没有再说什么。 “蜂蜜算500文。午饭的小米白面鸡蛋加一起,算500文?” “做火药的罐子,70个,一个20文,算1400文。” “松树炮。。。” 张福乐举了举手, “松树炮和盾牌也不算钱,我还拉回家当劈材用。” 刘常德点了点头,他明白了,黄万贵和张福乐肯定还有事情私下里要跟他说。 刘常德飞快的算了帐目,说: “还剩下86200文钱。” “战兵全部计杀敌,80人,共计40000文,” “探马和观察员算未杀敌参战的战兵,两天一共12人,共计2400文。” “全员参与筹备物资,200人,共计10000文。这部分回家以后由头领分发。” “还剩下33800文。” “参战奖励就这么发吧?” “行”, 眾位头领都点头同意。 各战兵队伍的组长排著队挨个找刘常德领钱,刘常德使强盗家里缴获的小戥(deng)子给大伙儿分银子。 强盗家里的生活可比山民家的生活排场,人家以前在王府花银子的,专门秤银子的工具戥子自然要有一套。 “谢谢道长发的银子!” 每个组长接过银子都来这么一句,好悬没给刘常德逗乐了。 刘常德心里说话, “我的头也不大啊,我的头也不禿,我还不姓袁!” 刘常德知道,大家的感谢,是发自內心的。 他们感谢刘常德带领大家打了这么一个胜仗,轻轻鬆鬆,没有什么人员伤亡。 既消灭了一股骑在大家头上作威作福的狗强盗,大伙儿又顺便发了一笔小財。 500文钱,运气好能换两担穀子,这个冬天能稍微宽鬆一些,不再那么难熬。 但是刘常德这会儿已经想明白了,这场仗是胜利了,从结果看来,大伙儿也是赚了,但是过程却是错进错出。 大伙儿没有伤亡的重要原因是强盗的火药不管用,似乎是火药中的火硝被换成了芒硝,这个问题还要继续调查。 要不然,人员伤亡一旦上去,这点钱可顾不住人力资源的损失! 第三十三章 得胜回程 太阳偏西显露红光的时候,山间白日阳光烘起的热气开始消散,山谷中的吹来一阵阵轻微的凉风。 黄龙山联军兴高采烈的走在得胜回程的山路上,紧张刺激的两日抗击强盗的战爭已经结束,他们迅速从王家村出发,著急赶路回家休息。 黄龙山联军,在一个时辰以前,已经宣布解散,这一次回程集体行军,是本次联合作战的最后一次集体行动。 等联军大队返回任家村三岔口,各村村民就要分开行进,各回各家,各找各妈。 刘常德打著鲜红的大旗走在队伍中间,时刻观察著前后左右打著小红旗的探马,一丝不苟的履行著他作为临时联军头子最后的责任。 路文海和王珍等人帮忙推著手推车走在刘常德旁边,推车上装著刘常德和王珍分的一部分战利品。 战利品有强盗的认旗两桿,布甲三件,废虎蹲炮两门,废火药十多斤,衣服二十来件,杂七杂八的武器还有二十多件。 车子也是缴获的,算是分给刘常德了。 刘常德稍微放弃了一点点现金奖励,他怀里只装了五两的铜钱和碎银子,王珍身上装了刚不到六两。 虎蹲炮和认旗,任道重他们不敢要,都分给了刘常德。 任道重甚至拒绝了李铁谷回到任家村再分战利品的提议。 刘常德知道,这是任道重的谨慎性格在作怪。 任道重乐意反抗强盗,但是他不乐意,將他的任家村变成仿佛一个新的强盗窝一样。 刘常德也知道,这次他进山传道,拉拢任道重和任家村的努力算是又失败了,任道重又缩回去了!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但是,对於刘常德而言,这次进山传道,他的收穫还是满满的。 半下午的时候,搜山追击的运输队成功带回来强盗二当家和两名护卫的人头,帮助大伙儿给这场反对强盗的战爭画上了圆满的句號。 运输队领队满脸笑容,显然收穫不错,他们拍著胸脯向刘常德做出了承诺: “道长,以后有事,您儘管说话,咱上阵打仗没有一个含糊的,皱一皱眉头算是小婢养的!” 新的山民村庄传道进度增加,重点突破对象又增加了! 而且,路文海,李常清,王珍,以及王家村十几口山民,已经確定要皈依太平道! 经过这一场惊心动魄的战爭,太平道成员从四人,一瞬间膨胀到如今的二十多人! 1620年发展十万教眾的目標触手可及,不再是镜花水月一样遥远了! 路文海一边推车走著路,一边用低低的声音说话: “道长,我看啊,黄万贵和张福乐心里有事,回头还要找咱们说话。” 刘常德点了点头,轻声回答: “打了这场仗,他们见识到了团结的力量。眼下,他们估计还有仗要打。” 路文海全程参与了联军的动员准备,行军作战和缴获回程等一切行动。 战后分配缴获时,黄万贵、张福乐两人沉闷低调、慷慨大方的表现,和小富即安、志得意满的李铁谷不一样,也和小心谨慎、急於收工的任道重也不一样。 路文海是个心细的聪明人,他当然能看出来两人还有事情要说。 刘常德嘆了一口气,说: “溪云初起日沉阁,山雨欲来风满楼!” “有时候,客观现实,是不会以个人的意志为转移的!” 这一日的黄昏,任家村里的晾衣绳上已经掛满了各式各样的衣服。 家里有女人的,自然是女人动手做针线活,家里没有女人的,老爷们也得亲自上手。 缴获的衣服经过拆洗,已经全部晾了出来,好趁这几日天晴的山风。 这时候来不及讲究夜间不晾衣服了! 衣服晾乾以后,抓紧时间改一改,修一修,冬衣就可以多加几件。 这一年冬天,村里的老年人估计不会再有冻死的了。 任家村寨门口的守卫也是喜气洋洋,满脸笑容。 昨晚他作为探马监视王家寨强盗,刚刚在任道重那里分了200文钱。 他没有参与筹备物资,但是任道重觉得作战物资筹备功属於全体村民,任道重自掏腰包又给寨门守卫补了筹备功的50文奖金。 缴获的衣服分给各村头领,属於各村的公產,任道重已经承诺衣服平分给全村人了,寨门守卫也有份。 平平安安的发了这么一笔小財,他当然心情愉悦了! 正在这时,守卫看见门外远处山路上亮了几只火把,影绰绰的来了一伙人。 他马上透过寨门观察窗高喊: “外边是哪家朋友,止步,再不停,敲锣射箭了!” 外边远远的传来熟人的声音, “哎,是我,赵家的,来收货了,快去喊你家任道重!” 虽然听出来了是老熟人赵三管家的声音,守卫还是尽忠职守,喊道: “止步,站那里別动了!” 说著话,守卫右手提铜锣,左手持棒槌,就要报警! 外边的一群人影闻言,迅速停住了。 赵管家给旁边的人解释,道: “老周,先停著別动!” “这群山民属白眼狼的,动不动就呲牙,等一会儿吧!” 外边的不速之客停止不动,守卫也没有放下手中的铜锣,他对旁边的人说: “你去报告任老哥,我在这里守著!” “好!” 守卫冲外边的人喊道: “任大哥马上就来,赵管家,请恕罪,您稍等片刻!” “知道了,快点,再帮忙做点饭,给粮食!” 不一会儿,任道重强忍著箭伤,领人来到了寨门口。 他与领头的几人见礼,引到他家里说话。 外边来的伙计护卫还是在村外等候,任道重只安排人给了水喝,又安排人做饭。 任道重走在村里时,突然瞅见有几家人將清洗过的衣服用撑杆晾到了墙外,心里咯噔一声,心道,坏事了。 赵管家也將此事看在眼里,但是他面色如常,就当没看见,心说,老周捡了个大便宜! 三人在堂屋分宾主落座,又看了大碗的茶水,客套了几句。 赵管家开门见山,问: “老任,我们来收货了,今年家里有事,耽误了几天。你家的货准备好了吗?” 任道重也十分客气,说: “托您的福,货全部备好了。您现在安排人过秤吗?” 赵管家摆了摆手,指著旁边人说: “老任,周掌柜你也认识了。今年起,我家不做硝石生意了。以后山里的货,都归周掌柜收。” 任道重强忍著痛冲周掌柜拱手,说: “咱以后要给周掌柜添麻烦了,有不到之处,您多包涵。” 周掌柜也快人快语,说: “任头领,生意吗,合则两利,没有什么麻烦不麻烦的。” “就是今年硝石的行情不太好,价格要打个折扣。” “去年多少文一斤来著”, 周掌柜说著看向赵管家。 “去年的价格150文”, 赵管家实话实话,他心知肚明,周家做买卖可不是一般人。 “嗯,打对摺吧,今年的收购价,凑个整,80文一斤。” 周掌柜自说自话,定了价格,他身子后仰,喝起了白开水,看任道重反应。 周掌柜心道: “你家是山里的白眼狼,咱家就是上山的猛虎,整个黄龙山都是咱的猎场!” 饶是任道重是久经风雨的老江湖,听到这个价格也是一惊,心里说话: “硝石价格打对摺,刘常德连这个也能猜到?他难道能未卜先知不成?” 刘常德当然不能未卜先知,他只知道,一旦商业流通渠道被垄断,原料產地的收购价必然腰斩到脚面。 天启初年是秦党隨著东林党扶摇直上,扬眉吐气,风风光光的时候,充分攫取商业利润是他们的必然选择。 但是硝石价格这么快打对摺,刘常德当初真没有预料到,他只是根据大趋势做了保守的预测。 第三十四章 郝瘸子和李文 周掌柜要降硝石的价格,给任道重整愣住了。 老实说,这些年硝石价格一路走低,今年价格再低一些,任道重有心里预期。 但是硝石价格突然打对摺,却是完全出乎任道重的预料。 有心卖吧,確实亏,投入的人力还不如多开几亩山地了。 不卖吧,任道重等山民黑户確实是没有出货渠道。 以前赵家垄断黄龙山硝石採购市场,现在换了周家,估计还是不会有別家来掺和这趟买卖。 书中代言,明代火药科技很先进,神机营火器部队举世闻名。 硝石这东西,是明庭为数不多的管制商品。 明庭禁止对外出口硝石,硫磺等。 “亦禁不得以硝黄,铜,铁,违禁之物夹带出海。” 对內,明庭也禁止大宗硝石的民间自由贩卖。 理论上,没有明庭的官引凭条,民间不得大量运输贩卖硝石。 合法的大宗硝石贸易有两项。 一,是明庭北直隶发出採购需求公文,各级行政机关配合工作,商人合法运输贸易硝石。 二,某地战事紧急,北直隶调拨火药不及,地方购买硝石的申请被北直隶批准,地方行政机关可以自行组织硝石採购。 这两项合法的硝石贸易,都离不开明庭官方的官引凭证。 三大征以后,万历皇帝在王恭厂囤积了大量硝石等火药原料。 近年明庭基本无官方硝石採购需求,硝石採购价格也是逐年走低。 明末,硝石这件商品,就是处於很奇怪的状態。 农民可以生產,也可以自己用,管你是吃了还是点著玩,还是拿去杀人放火了。 就一点,农民不能长途运输贩卖硝石。 如今硝石主要的流向是西北,东北,东南,西南方向的非法走私出口。 这碗饭不是谁都能吃的。 刘自盛的硝石贸易其实只是挣个跑腿费。 庆阳边军多领、少用硝石,边军节省下来的无成本硝石低价卖给刘自盛。 刘自盛长途运输以后,將硝石带到金锁关,那里的收购商再低价回收。 刘自盛甚至都搞不清,硝石回收,究竟是哪家的买卖? 大宗硝石贸易,他家是不敢碰的。 任道重虽然没有了解到这么多信息,但是他知道,县里敢碰硝石的人家不多。 招贤里权守志家,贩卖私盐多少年了,为爭私盐地盘,人都死了好几口。 干违法生意的他家,紧挨著黄龙山,根本不敢提硝石这茬儿,顶多买几斤自己放铁炮用。 任道重想了半天,思路迴转,脸上挤出了比哭都难看的笑容,道: “周掌柜,价格吗,您能不能再加点,今年大伙儿都指著拿钱换粮食好过年呢。” “您行行好,今年价格高一点。明年收购价您一口说了算,我们没二话。” 周掌柜把水碗放在桌子上,一字一句的说: “老任,周家在县城开药房好多年了,我家做买卖向来讲究合则两利,从来不勉强人。” “我今天把话放这儿了,赵管家说任道重是黄龙山里的实在人,我给你80文的价格,绝对没有少说。” “等我家去了东山,后山,西山,75文一斤,再也不会多了。” 生意人就是生意人,恶狠狠的话,说出来也是语气平和,不夹杂任何情绪在里面。 任道重是老江湖,知道小民拗不过大腿,人生在这大明盛世,哪能凡事自己说了算,想什么有什么呢? “周掌柜,您话说到这里了,我不卖岂不是驳了您的面子?” “我家的硝石卖了,我帮您问问村里人”, 说著话,任道重拱手起身出去。 周掌柜也客客气气起身回了礼,復又坐下与赵管家閒聊, “赵老哥,南山能有几家人呢,明天能跑完吗?” “人不多,黄龙山咱澄城县地界,就这三十来个村子,一千来人。” “后天我家里有事,可就不能陪您去东山那边了。” “多谢了,赵老哥您陪我进山,我这里承您的情,老弟记心里了。” “哪里,哪里,帮人帮到底,送佛送到西呀。” 任家村的村民吵闹议论了一番,毕竟硝石收购价格打对摺的话,大家都亏损一大笔钱。 任道重给眾人分说了厉害,村民想了想打仗的缴获,心里的一股怨气泄了一股,决定出货一半,留一半硝石在家里。 万一刘常德道长哪天还要打仗,这些硝石卖给刘常德道长,价格应该能高一些! 商队伙计连夜进村帮忙秤货,大家錙銖必较的时候,赵管家给任道重拉到一边,问: “老任,我家僕人赵四还活著吗?“ 任道重也不瞒他,毕竟刘常德说了要联繫赵家算后帐,虽然他任道重退缩了。 他朝山口方向仰了仰下把,说: “赵四活蹦乱跳的,在山口太平观。” “哦,老牛坡,刘自盛开的那20亩地那里?” 任道重点头说: “是的,刘常德道长住那里,他救了赵四,准备把人还你呢。” 赵管家没再言语,他知道任道重说话不会有太多实情,他回头找刘常德去。 刘常德这个不走寻常路,一心要做黄龙山里长的青年,赵管家也听说过。 黄龙山澄城县地界,老牛坡,太平观,黄龙山守护者刘常德的家里堂屋。 刘常德,王珍,路文海坐在椅子上,一脸震惊的看著面前地上狼吞虎咽的郝瘸子和李文。 太阳刚落山的时候,刘常德的姐夫已经领人带著硫磺费用1400文先回家去了。 当然,刘常德问权守志借硫磺这事还没完,明天上午,他挑担亲自上门拜访才算回了礼节。 至於还人情,要看权守志啥时候求助了。 刘常德治人向来不能短人的吃喝,毕竟飢饿影响身体健康,会严重损害人力资源。 张潜和邵进录没有这个觉悟,他俩深恨郝瘸子和李文二人昨夜欺骗试图谋害之事,饿了这俩强盗一天,中间只给他俩喝了一碗水。 郝瘸子刚鬆绑的时候,跑厕所撒了一泡深黄顏色火辣辣的尿,好悬没哭了,心说: 俩小道士真狠啊,杀人不过头点地。特別是张潜,真是个好牛倌儿,鞭子打人真疼!” 张潜领著邵进录和赵四去做饭了,原本四个人的晚饭稀粥,给这俩强盗俘虏风捲残云一气吃完。 郝瘸子蹲那里舔乾净碗筷,畅快地打了一个饱嗝,站起身鞠躬作揖,说: “道爷,多谢您的款待。” 刘常德这会儿还不是特別饿,他中午吃的小米饼瓷实,见郝瘸子有些意犹未尽的意思,问: “没吃饱吗?” 郝瘸子摸了摸肚子,不好意思的一笑,说: “回道爷的话,还能吃两碗。” “再能吃也不能给你吃了”, 刘常德摸摸自己胸口胃的位置,比划著名: “饿久了,吃太多的话,胃受不了,要出人命的!” “明白吗,嗯?你也是老江湖了,该知道的。” 郝瘸子不好意思的笑了, “让您见笑了!” 刘常德默默在心里给郝瘸子打上一个標籤,“马屁精”,还是高级的。 这时旁边弔膀子的李文也吃完了饭,他是右手无力的左撇子不假,但是他吃饭不是左撇子,右手拿筷子吃饭慢。 李文也作揖感谢, “多谢刘道长不杀之恩。” “请坐吧”, 刘常德不是很讲究礼节的人,也不能让人站著说话, “你俩果真要投降於我吗?” 闻言,俩人又站了起来, “小人走投无路,情愿归降,上刀山下油锅,万死不辞。” 刘常德摆了摆手,说: “坐下坐下,別这么客气,我就是奇怪你俩的身世。” “郝光显,你一个西安卫人,怎么跑平凉褒城王府里养马了呢?” 第三十五章 郝瘸子流浪记 既然刘常德道长大发慈悲的提问了,郝瘸子,也就是郝光显,他也就毫不犹豫的遮遮掩掩的讲起了他的身世来歷。 郝光显这人,二十多岁突然开窍,变得十分乐观,对待人生的態度,就是隨波逐流。 他这几年浮浮沉沉,杀生害命的大坏事没做过,狐假虎威的小坏事却免不了,反正主打一个混饭吃。 哪位老板养活他,他就给哪位老板扛活。安排活就干,不安排他就躺平。 郝瘸子的这个人生观,要从他的来歷说起。 郝瘸子是西安右卫人,他家是西安城西的世袭屯田军户。 郝瘸子是家里的三子,军户家长子当兵吃粮,他是余丁,理论上他连扛枪吃饭的机会都没有。 他家又穷,郝瘸子自然是娶老婆也不能够。 不过有一点,郝瘸子打小就机灵,他会找吃的。 他这里踅摸一点,那里踅摸一点,到最后,他的身高不吃亏,虽然一副瘦竹竿模样。 到了明末,凡事都有例外。 隔壁军户家庭只有一个儿子,家里捨不得让他去边军送命,就给卫里管事的指挥僉书家里送了女人,免了从军的责任。 这个卖命的机会就落到了郝瘸子头上,因为他生的高大。 明朝末年,那时候当兵吃粮也要竞爭送礼的,郝瘸子原本没有这个机会。 但是周围一圈军户又瘦又小的,都拉去混饭吃,面上过不去。 郝瘸子生得高大,他这才捞到当兵吃粮的机会,他没送礼。 每年秋天,陕西三边都要防秋,总督带著兵马从固原前移,防范河套地区草原部落的抢掠。 郝瘸子跟著领兵的游击將军,就到了平凉边塞。 郝瘸子那会儿虽然心眼儿多,但是很天真,年轻没见过世面,他领兵餉的时候得罪了人。 领兵的游击將军,是贷了款才捞到这个机会的。 明末这个时候,卫所里的世袭军官多,实职少,不占实职就只能吃不满额的干俸禄,穷得过不下去。 这个游击,先是贷款,去北直隶兵部送礼,才获准,承袭了他爸爸的世职,能吃干俸禄了。 游击然后又给总督,巡抚,兵备送礼,得到地方的推荐文书。 游击又去北直隶兵部送礼,干到了实职的指挥僉事,管卫里的屯田,有一定油水。 这二次送礼花的钱太多,游击只是管屯田,油水太少,根本捞不回来。 屯田,说到底是种粮食和养牲口,上边有业务指標,操作空间太小。 游击无奈,第三次送礼,给本地的总督,巡抚,兵备,北直隶的兵部,都上了孝敬,捞到了游击职位。 游击將军管一千多人,手下的兵餉从他手里过,有了稳定的油水,勉强够还贷款,外加捞一笔。 兵餉过来,上头先扣一部分,送给总督,巡抚和兵备,这是常例。 总督他们是凭本事做的官,千里为官只为財,不脏手就得发財,不然不符合明朝的普世价值观! 常例就是给总督他们攒存款的。 兵餉再扣一部分,给总督,巡抚和兵备的管家花销,这是孝敬。 毕竟人家里养了一堆小妾,师爷,僕人,戏班子,等等,这些人也要吃兵餉呀。 不能让上官自掏腰包维持生活,那样不科学! 兵餉再扣一部分,给游击自己,毕竟自己也要生活。 剩下的兵餉就该往下发了,从吏员手里往士兵手里发。 兵餉还要扣一部分,是办公经费,毕竟吏员也要买纸笔呀。 剩下的兵餉,要发给士兵了,还是要剋扣一部分,就是火耗。 整块银子要划开,用剪子分开,难免有损耗,这个损耗肯定不能让官家吃亏,只能少士兵的兵餉了。 郝瘸子那时候是天真的愣头青,指望兵餉攒钱娶老婆呢。 他觉得是自己凭本事当的兵,能吃兵餉,那是他郝瘸子自己努力奋斗的结果! 郝瘸子经常这么想: “老子攒几年钱娶个老婆,再砍几个头捞了军功,咱也挣个百户、总旗的世职来,咱家也算开枝散叶了!” 那天领了兵餉,他一看到手的银子就这么点,怎么与当初说的兵餉不一致呢? “你们这是虚假宣传,皇帝不差饿兵,我到兵备衙门告你们去!” 郝瘸子当时脾气上来了,就跟別人嚷嚷起来。 嚷嚷也没用! 人在矮檐下,怎能不低头! 旁边的同僚给郝瘸子拉回军营,这笔帐给游击记在心里了。 回了军营,兵餉还得从士兵手里溜走,不然百户总旗吃什么,怎么给上官送孝敬? 防秋的要紧时节,边军里面整女人捞钱也不太现实,容易营啸,掉脑袋。 百户选择的是强制士兵参与赌博,然后他作弊,搜刮士兵刚到手的兵餉。 郝瘸子一回来,百户瞧著他就来气,心说: “好小子,你去衙门闹一番,害我在游击將军跟前吃掛落,今天非找机会修理修理你不可!” 百户一使眼色,旁边的家丁就去拉郝瘸子,说: “郝光显,来发財了,大家都知道你是本事人,手气肯定旺,来来,整两把!” 郝瘸子心气正不顺呢,一看有赌场,一翻白眼,问: “赌钱,行啊,我向来號称西安赌场鬼见愁,一文钱去,五十两银子回!” “玩什么啊?” “没看到吗?这边是骰子,那边是牌九,就等你来发財了。上吧!” “来文的啊,文赌不来”, 郝瘸子吹牛皮归吹牛皮,他可捨不得浪费他宝贵的老婆本。 百户一听这话,乐了,接过去了话,说: “怎么,郝光显你想武赌吗?都说你武艺高强,大伙儿都想开开眼呢?” 郝瘸子也有心眼儿,眼看给架上去下不来台了,他说: “比摔跤怎么样,我不爱伤人!” 郝光显不想赌钱,不想伤人,也不想受伤。 百户一看郝瘸子想缩回去,哪里给他这个机会,说: “正好,我这个家丁练的一手五郎八卦棍,让他和你较量。谁贏了,我奖励10两银子,输的一文钱没有。” 眾人纷纷下注,押郝光显贏,毕竟他这一段时间能吃饱饭,人明显壮了。 郝光显於是参与了摔跤。 郝光显给人一铁鞋子踹脚上,变成了郝瘸子! 过了几天,草原部落果然来抢掠了,郝瘸子受伤也得上战场。 明末的陕西三边虽然有边墙,理论上能隔绝草原部落,但是防秋一般不死守边墙。 草原村落刚来抢掠的时候,饿得慌,士气足,主观能动性强,边军死守边墙的话,损失太大。 此时的明军,一般选择將草原部落放进边墙里打。 草原部落抢掠一阵,满载而归,战斗力直线下降。 边军此时追击,一是容易割头建功,二是追回的缴获能发財。 郝瘸子瘸著腿跑步上了战场,自觉战斗力差,他多穿了件棉袄。 郝瘸子背后中箭,是游击將军家丁乾的。 他倒在了死人堆里,此人从此在边军帐上报阵亡,销户。 郝瘸子流浪到平凉,他此时再也没有人生理想,只想著混饭活下去。 韩王家的茶马贸易生意做的红火,正是用人之际。 郝瘸子走得慢,掩饰了瘸腿的毛病,混进了褒城王府。 郝瘸子是有本事的,弓箭大枪摔跤都还行,也不能算矇混过关。 比如说,18岁的大学生去工地打暑假工,闭著眼睛说自己是9级泥水匠,修过胡弗大坝,要挣高工资,还必须是日结。 有眼瞎的包工头可能给来歷唬住了,但是他也要让大学生伸伸手。 砌墙30公分倒塌,第一次暑假工机会,卒! 郝光显给管事的发现是瘸子,本来要撵走的。 但是,管事的后来想: “就算一条內裤,一张卫生纸也有他的用处!” 管事的利用郝光显摔跤赌博。 郝光显是瘸子,大家都轻视他,他获胜的赔率高! 於是郝瘸子在平凉摔跤赌斗场上连战连胜,甚至捞了个“魔鬼筋肉人”的諢號。 郝瘸子平时养马,偶尔作为枪手参与摔跤赌斗,算是安稳生活了几年时间。 今年,也就是1620年,万历皇帝死了,泰昌皇帝上台,秦党收拾韩王府。 他们没有直接打击韩王商贸集团的董事长韩王,而是將矛头对准执行总经理褒城王! 平凉褒城王府裁员,养马的郝瘸子,被推荐到西安秦王府再就业! 秦王府也裁员,郝瘸子,於是被推荐到黄龙山澄城县地界再就业! 第三十六章 李文走遍半个中国 刘常德听完郝光显郝瘸子的身世,心里思考著: “郝瘸子显然没有把全部的实情说出来,有些干过的坏事他肯定没说。” “不过,这个人是明朝封建制度压迫下的牺牲品和躺平者,他的利益诉求,与我太平道现阶段的利益不衝突!” “可以合作,可以团结!” 刘常德点了点头,说: “郝光显,我正式接受你的投降,你作为我太平道的外围成员,帮忙干活就行,我保你吃喝不愁。” 郝瘸子长出一口气,他知道自己过关了,新的包吃包住的老板找到了。 他站起来弯腰作揖,道: “多谢刘道长收留,郝光显我从此鞍前马后,万死不辞。” 刘常德笑了,说: “不要这么夸张,好好干,攒下了钱,回头再娶个老婆,成个家。” “有劳道长费心了。” 刘常德又问另一个弔膀子右胳膊不得劲的俘虏, “李文,你的身世来歷也讲一讲吧?” 李文拱了拱手,说: “我的身世简单,我是庆阳府寧州军户家里的长子,父亲身体不好,我很早承袭当兵了。” “寧州”, 刘常德心里一动,问: “是寧州城西的吗?” “是呀,怎么了?道长您去过庆阳府寧州呀?” “耳闻耳闻,李文你继续。” 李文有些莫名其妙,还是继续讲述他的来歷。 李文是寧州城西军户家庭出身,是寧夏后卫在寧州的屯田军户。 別看卫所区域和屯田区域隔了老远,其实在明代,这很正常。 明庭南直隶很多卫所的屯田在河南,地理距离也很远。 明朝建立之前,汉人死太多,大片土地荒芜。 明朝的卫所偶尔在这里有一片屯田,在那里有一片屯田,正常的。 李文是家里的长子,还有个姐姐,姐姐早早嫁给了隔壁村的民户木匠家庭。 李文弓马嫻熟,给游击將军从军中挑了出来,做贴身的家丁使用。 三大征以后,万历皇帝腾出手来收拾辽东军阀李成梁家。 別处的边镇將门世家和辽东李家不一样。 別处的边镇,比如延绥镇,有侯,黑,刘等好几家將门。 这些家族在边镇的势力盘根错节,家里既有人在都司卫所管屯田练兵,也有人在边镇从军领兵打仗。 但是,將门各家族之间有齷蹉,至少延绥镇不是姓一家姓的。 但是辽东不一样,辽东李家一门五总兵。 李家及其亲属等辽东土著世袭军官家族,占据都司卫所和边镇的要职,整个辽东姓李了。 这是万历皇帝收拾李家的原因,不论李家主观是否忠心。 总之客观上,辽东镇&辽东都司这个复合体严重威胁皇权。 辽东镇唆使后金反抗明庭,试图养寇自重,这是他家一贯的手段,好维持自家的荣华富贵。 万历皇帝征各边镇兵马去辽东整治后金,因为辽东镇兵马不可靠。 寧夏镇也出兵去辽东了。 寧夏的將门甚至觉得这是一个升官发財,开枝散叶的机会,精选了兵马援辽。 游击带著他的家丁李文也去了辽东。 后勤跟不上,外地援辽的兵马散完了。 辽东兵在瀋阳,锦州,山海关这一线辽西走廊堵著,外地来的寧夏兵不敢往那里跑。 寧夏兵又不是辽东本地兵,自然也不会投降后金。 寧夏兵往东跑,去了金州,今旅顺地区,给登陆打游击的岛民抓去了。 农民活不下去了,进山当黑户。 辽东都司下面的屯田军户也一样。 他们活不下去了,逃到海岛上种地打鱼,偶尔登陆偷袭后金抢劫点生產工具。 这是第一波岛民的来歷。 辽东大败以后,与李家不对付,又不乐意投降后金的辽东人民大量出海上岛。 这是第二波岛民的来歷。 书中代言,这些人也是后来毛文龙东江镇的起家之本,当然情况很复杂,后续遇到再详细说。 李文保著他家游击上了岛,他俩的马匹和武器都给岛民没收了。 岛民还算讲理,说: “你们不是辽东本地人,犯不著搁岛上生活,我送你们去山东,你们想办法回家乡吧。” “在家千日好,出门万般难。” “回去吧!” 游击不走,他说: “我们打了败仗,坏了皇帝的筹划,我回去的话,一定要被治罪。” “治大罪的话,世职就革除了,我家就算完蛋了。” “我不回去,皇帝看在我捐命战场的份上,还能给我家世职留住,我儿子还能承袭。” 游击说: “李文,你走吧,回去换个名,还是一条好汉,別埋没你的本事。” “功名要到马上取。” 李文决定要离开海岛。 岛民架船去山东走私人参购买粮食的时候,把李文放到山东海边,还给了他几两银子的路费。 山东这时候也不太平,土地兼併严重,很多失地农民没有生计,做起了无本买卖。 他们抢劫了李文的钱,但是没要他的命,还给李文指了路,说: “往西走,討饭过去,是临清,那里有运河,拉縴的多,能吃饭。” 李文一路要饭到了临清,加入了縴夫的队伍。 李文刚去没几天,还没有弄明白情况的时候,给人抓去拉縴到运河南尽头,扬州。 北直隶出了个江南的退休大员,身家太多,要坐运河上的船回家。 大员手下四处找縴夫,但是工价太低,活又太苦,有经验的老縴夫不干。 大员的门生在临清做县令,半强迫半欺骗了一群新縴夫帮忙拉船。 李文骨架子大,瘦高个,也被强迫一路拉縴到扬州。 路上很多縴夫都死了。 李文毕竟是军人出身,身体强壮,生命力旺盛,他拉縴一路活到了扬州。 李文只是坏了一条胳膊,右胳膊不得劲,再也用不上力气了,整天吊著。 临了的时候,李文大著胆子要工钱,说: “老爷您行行好,赏点工钱,让咱回乡,家里给您立牌位供奉香火!” 家丁直接大棍子劈头盖脸一顿打,骂道: “哪里来的乞丐,到我家老爷船前撒野!” ”滚蛋,再不走,打死你!” 李文无奈,討饭进了扬州城。 说来也巧,李文碰见了秦王府到扬州考察皮货市场的管事。 与秦党一体两面的陕西商人,此时虽然在两淮盐场现出颓势,但是在扬州的终端商业机构还依然旺盛。 掌柜一词的来歷,据说就是陕西商人到江南贸易,夜里抱著银子,吃睡在柜檯上,被称为陕西掌柜。 陕西商人在南直隶,在扬州,销售皮货、药材等货物,生意还不错。 扬州竹枝词说: 商人河下最奢华, 窗子都糊细广纱。 急限餉银三十万, 西商犹自少离家。 盐客连穡拥巨財, 朱门河下所藏生。 乡音歙语並秦语, 不问人名但问旗。 起初只有山西商人与陕西商人在江南竞爭,近年来多了秦王府的一帮子人,他们要在扬州皮货市场插一脚。 这天,秦王府管事人看见了乞丐李文,一听这么熟悉的乡音,当即拉著攀谈,原来是寧夏镇的边军家丁。 管事的心想: “这是一个人才呀,虽然他的手臂不得劲,动武不太行了。” “但是这人走南闯北,见过世面,让他领人跑腿办事,可比街面招揽的青皮混混强上太多。” 管事的於是问: “李文,咱家是秦王府的,来扬州跑买卖,正是用人之际。” “你看,你要不嫌弃,来咱这里高就如何?” 李文已经是残废人了,哪里还能再回军前效命,他早没那个心思了。 做乞丐的李文就想找一个饭辙,遇见这么好的机会,自然不肯放过,他当即躬身行礼,说: “承蒙掌柜抬爱,李文不才,愿从驱使。” 就这么著,李文跟著掌柜在扬州考察扬州市场,又进了一批棉布丝绸茶叶等,泛舟长江西进至湖广, 汉口逆汉水北上樊城, 樊城逆唐河北上至河南赊旗镇, 河南赊旗镇弃舟登陆, 走內乡,淅川, 进陕西商南,商县,蓝田到西安。 李文的运气不好,他刚到西安,秦王府裁员,给他推荐到黄龙山就业了! 刘常德听完,心想: “李文这个走遍半个中国地图的经歷,编都编不了这么真的。” “假如是他本人亲身经歷的话,此人应当也可以用!” 第三十七章 舅甥相认 刘常德听完李文的身世来歷,心说: “这是一个不可多得的军事人才,能为我所用的话,將来能帮上大忙。” 刘常德站起身来,拱手道: “李文,你可愿意降我?” 李文这会儿也没地方去,他想: “给谁干活不是干呢?” “我一个残疾人,就是刘常德要造反,只要给饭吃,也要跟著走。” “只是必须隱姓埋名!” 李文躬身还礼,说: “道长,我愿归降太平观,但有差遣,无所不从。” 几人说话的时间可不短了,张潜他们做好饭,给锅端到堂屋,放在了饭桌上。 张潜一看郝瘸子和李文坐在饭桌边上,心知刘常德已经同意接受他俩的投降。 张潜想干掉这俩人,但是胳膊拧不过大腿,太平观里面,刘常德说了算。 张潜深恨郝瘸子和李文欺骗谋害之仇,不给那俩人好脸色,隨意拱了拱手,说: “二位,既然已经吃过饭了,请到旁边落座,咱得吃饭呢。” 郝瘸子那人多灵活呀,满脸笑容,说: “哎呀,有劳师兄做饭。以后我来做,您指点著就成。” 张潜撇撇嘴,没说话。 伸手不打笑脸人吗! 这也就是刘常德现代人的生活习惯所致,他养俩徒弟真仿佛养俩儿子,平时家庭生活氛围很轻鬆。 换到这时候的一般大户家庭,封建思想严重,家里规矩多,张潜这样的小辈万万不敢在长辈面前使脸色。 刘常德没把张潜跟郝瘸子的衝突放心里,他知道: “郝瘸子这么一个二皮脸的机灵鬼马屁精,他要是不能给张潜舔舒服了,他就活不到现在!” “早饿死了!” 刘常德点手招呼邵进录,將邵进录拉到近前,指著李文说: “进录,你舅家姓什么呢?” 邵进录给地主害得家破人亡,他外公外婆家也没好过,老两口都过世了,可能只有舅舅在世。 所以,这里要称呼舅家,而不是姥娘家。 邵进录听出话音来了,他是有点胖,但是他不傻啊,精明著呢。 当初郝瘸子和李文去地里问邵进录討水喝的时候,李文的庆阳府寧州口音,就让邵进录有些疑惑。 书中代言,明庭的军户不是全部说大明朝官方普通话的,有些军户说当地方言。 一般来说,出身南直隶的卫所军户,说南直隶官话,也就是明朝普通话。 如今广东,广西,云南的某些卫所军户后裔,讲话还带南直隶口音痕跡。 每年春节前后,抖音上就有“咚咚咚咚咚”的熟悉音乐响起,广东的南派舞狮又上线了。 玩盖仔狮,也就是军狮的广东老铁,就是明朝碣石卫的后裔。 明初,他们家从南直隶迁移过来碣石卫守卫海疆,中期还跟戚继光干过倭寇,如今当地口音还有当初南直隶的痕跡。 但是西北沿边地区,很多军户是从附近农村民户里剁集而来的。 简单理解,就是户口从民户调动成军户,人还是原来的人。 这些军户的口音,自然还是当地的口音。 李文讲话,也是寧州本地口音。 张潜和邵进录將李文俘虏以后,李文虽然话不多,但是那熟悉的家乡口音,以及与梦中母亲相像的容貌,还是加深了邵进录心里的疑问。 不过话说回来,偷袭太平观的贼人,哪怕是亲娘舅,邵进录也不敢相认。 此时听闻刘常德的询问,邵进录也没有隱瞒,说: “师父,我舅家,是姓李不错。” 刘常德又请李文过来,说: “李文,你看我徒弟邵进录,也是庆阳府寧州人,说不定你们是同乡呢。” 李文听到此处,哪里还不明白怎么一回事儿! 起初,李文也觉得邵进录的面容有些熟悉,像家里的亲姐姐。 但是李文知道姐姐家远在庆阳府寧州村里,不在西安府澄城县黄龙山。 这大千世界,无奇不有,天下间面容相似的人成千上万,所以李文没敢往那边想。 他俩不敢多想,但是刘常德敢想啊。 化工人的工作態度,就是:大胆假设,小心求证。 邵进录和李文,家乡一致,口音一致,容貌相似,姓氏还对上了。 天下间难道有这么巧合的事情吗? 刘常德肯定是不信,他安排两人相认。 李文和邵进录两人述说家里的情况,双方一印证,果然是亲舅甥俩。 两人抱头痛哭,这个哭不是难过的,是高兴的。 久旱逢甘霖,他乡遇故知,洞房花烛夜,金榜掛名时,都比不上如今两人的喜悦之情。 有幸生在这大明盛世,不幸做的是底层小民。 两人各自漂萍浮生,红尘沉浮,坎坷挣扎,死中得活。 如今舅甥两人,平平安安的,相逢在这黄龙山太平观,世间哪里还有比这更让人高兴的呢! 两人痛哭半天,方才止住哭声,擦乾眼泪,復又坐下敘话。 李文问道: “好外甥,家里只剩下你一人了吗?” 这一问,好悬给邵进录的眼泪又干下来了,他强忍住悲声,说: “家里为地主所害,如今只有我一人在世,別无他人了。” 李文点头,起身冲刘常德一躬到地,说: “先生,请您给我放个假,我要回家报仇去!” 不等刘常德说话,郝瘸子先劝了。 毕竟两人患难见真情,一起混饭吃,一起干坏事,一起被俘虏,眼看要掉脑袋,如今刚刚活命安稳下来,哪里容得他再去送命。 他说: “李文兄弟,不是哥哥我泄你的气,你要是个囫圇人,报仇雪恨自然好。” “如今咱们都是废人了,哪里还想这等事,那不是送命去吗?” “別去啦,兄弟,好死不如赖活著!” 李文不言语,只是摇头,看著刘常德。 刘常德点头回应,说: “李文,你要报仇,可以。这不是你一个人的仇,也是我徒弟的仇,我早晚要做。” “但是”, 刘常德说了但是,看起来就是要拒绝了。 “这”,李文一急,抢了半句话。 刘常德摆了摆手,说: “如今是实在不行,马上要落雪了,路途遥远,你不能走。” “確实想去,来年开春,冰雪融化以后,我给你放假,一起把仇报了!” 刘常德这话一出,李文点头答应。 路文海和王珍也在旁边不住的点头,两人对视一眼,心说: “这才是咱山里人的性情,干不过你是干不过你,干得过就一定往死里干。” “你种了那瓜就要得那瓜,你种了那豆就要得那豆。” “两手一拍,诸事翻篇?不存在的!” “大家都是活不下去的苦命人,没有谁要去忍受那过夜的仇恨!” 第三十八章 刘常德开课 第二天一大清早,刘常德留张潜和邵进录看家,他带著路文海、郝瘸子他们一起去招贤里拜访权守志。 怎么带这么多人呢? 示威还是要吃穷人家? 都不是。 路文海他们是生面孔,如今要常驻太平观,刘常德得带他们去权守志家认认门。 要不然的话,哪天来个“你瞅啥”的衝突,打起来出了人命,就不妥当了。 路文海也是胆子大,虽然他是逃犯,他也不怕去人多的地方閒逛。 大明朝的行政效率,只是一般高,不是特別高。 乡里的仇杀出了人命,凶手逃跑,苦主强要纠缠,地方官了不起在本地县城发个通告。 全府画影图形捉拿,对不起,想多了,路文海又不是北直隶钦定的要犯,他没这个待遇! 刘常德挑著两个空箩筐,里面只放了一包爆米花,没有礼品。 爆米花只是孩子吃的零嘴,不算一样礼。 今日正好是二十,招贤里逢十有农村集市,每月就那么两三次。 刘常德一行人带了钱,要去集市採购礼品。 刘常德边走,边给路文海他们讲解招贤里的来歷。 这些內容,张潜和邵进录已经听得耳朵起茧子了。 今天面对路文海这些新人,刘常德还得讲。 招贤里是黄龙山的邻居,是太平道重要的团结对象,必须讲清楚,分析明白。 没办法,太平道创业团队现阶段就只有这些人才,想提高,想发展,刘常德就得培训,就得嘮叨。 中年人就是在单位不得不讲太多的话,回家以后才沉默不语的,痛苦! 集市在招贤里外的一大片空地上,周边围了半人高的土墙。 集市主要方便游商小贩,本地村民和山民交换基本生活物资。 集市开设差不多只有个六七年时间,前脚有了正式的招贤里,后脚村外唱了大戏,有了集市。 刨去市场上维持秩序的招贤里村民工钱,权守志从这个集市里直接挣到的钱,不多,甚至是亏本。 说起来招贤里集市的来歷,其实和权世卿的爸爸,当时在世的权家老大关係很大,而且起因就是权世卿。 刘常德说到这里,给路文海,郝光显,李文他们解释了一下,说: “权家老大以前是招贤里里长,贩卖私盐抢地盘,给打死了。现在是权家老二,权守志当家,做里长。” 招贤里以前也叫招贤里,但是,这里以前是北直隶帐上的黑户,只在县衙户科的私帐上有名。 万历三十年的时候,本地农民起义,占据黄龙山老牛坡那块地方耕种屯田,抗拒赋税,杀害前来徵税的县衙官差。 县里的百姓活不下去了,纷纷进山投奔起义军,躲避赋税。 县里的知县一看,这不行,贫农跑光了,只剩下地主和大户了。 地主基本不交税,大户经常偷税漏税,县里交税的贫农没有了,县城的官吏吃什么? 县令打报告给西安府,说: “本地暴民占据黄龙山,人多,没有武器,钱多粮食多!” 陕西巡抚一看报告,发財的机会来了。 西安亲自出兵,还征了潼关卫兵马和马莲滩巡检司的弓兵做嚮导。 官兵到这里就给山民杀散了,抢了粮食钱財,跑不掉的男人割头记功,捉到的女人和小孩串起来,拉走发卖。 事后,被县里安排前来埋人的是河东村大户刘自盛,那时候他刚当家做主。 刘常德说到这里,给路文海他们介绍,说: “刘自盛就是我大哥,他很早当家做里长,因为我父亲练武伤了身体。” 刘常德说著,指了指小腿,说: “小腿疼,干不了活,走不了路。他已经不在了。” 这个病症的现代说法是静脉曲张,明朝没有这个说法,但是有这个病。 路文海他们一听,就都明白了。 他们都知道:武艺是杀人技,不是养生术,练武伤身。 刘常德继续讲解。 万历三十年起义这件事情,记载成延安和西安大疫,西安府和延安府向北直隶纳税的人口锐减。 官兵走了以后,权守志他们家才从山里跑出来,到招贤里定居耕种。 权家当里长,自然不敢抗税不交,虽然偶尔会拖欠一点点。 他们家当时是黑户,有一个好处,县衙收税只问权家要总数,其他一概不管。 权家多招揽流浪逃亡的平民,人多地多,摊平了赋税,家里还算过得去。 那年权世卿显露出了科举天赋,权家老大想让权世卿进学读书科举。 想要科举,权家老大就得让招贤里成为北直隶在册的招贤里,不再做黑户。 听到这里,路文海是大户出身,他能明白。 王珍,李文,郝光显他们就不懂了。 刘常德继续解释。 家里有人做了县学的生员,也是一件大好事,至少本家人可以站起来,不用跪著跟县衙讲话了。 但是当时的招贤里是黑户,权世卿自然也是黑户。 这些黑户只在县衙的私帐上有名,北直隶,布政司,府,州各级官府,黄册帐上都没有他们的名字。 黑户不能进县学读书的,不然生员参加科考,籍贯和保人怎么填? 填孔夫子吗? 开玩笑。 甚至不需要到科考这一关。 提学官常来巡察工作,到了县城,肯定要去学校。 上官到那里一问: “权世卿,你家哪里的?” 权世卿回答: “回学宪老爷的话,学生家住黄龙山边招贤里。” 上官就该有疑问了,县令报上去的人口黄册上没有招贤里。 这不就露馅了吗! 王珍他们这时候听明白了,原来如此! 权老大想將招贤里变成正式的招贤里,需要县衙,往上报的人口数据黄册的时候,把招贤里的人口数据加上去。 正好当时澄城县的县令一心搞政绩图谋升官,人口滋生,生民安乐就是第一政绩。 一般来说,县城胥吏和本地地主、大户都倾向於瞒报人口。 说到这里,刘常德踢了漫不经心的王珍一脚,笑骂道: “王珍,听好了,这里很重要!” “是,道长请讲,我听著呢”,王珍连忙点头。 整个澄城县的土地和人口,基本是有数的,农民上缴给官府赋税,让北直隶官府和县衙官府支配。 假如县衙瞒报人口土地的数据,本县上交北直隶支配的赋税少一些,县衙留存的赋税多一些,县衙胥吏就可以多捞一些。 县衙留存的赋税多一些,县衙官吏有得捞,本县的赋税徵收压力不会那么大,地主可以不交税,大户可以偷税漏税,或者拖延赋税。 “听明白了吗?” 王珍点头回应: “道长,我明白了。” “李文,你们呢?” “也明白了。” 刘常德继续讲解。 但是县令不是本地人,他过来两年多了,快三年了,三年就要调走。 县令钱也捞够了,就差政绩了。 权老大的想法,与县令的想法,一拍即合。 招贤里人口土地数据就隨著县衙的黄册,一级一级,上报到了北直隶。 招贤里成为大明朝的招贤里。 这么一来,好处是,权世卿可以进学读书科举,將来给家族发展提供助力。 坏处是,人口数据报上去以后,隱瞒人口和土地的难度增大,权家拖欠赋税变得基本不可能了。 权家於是整了集市补贴家用。 这,就是,招贤里集市的由来! 第三十九章 刘常德赶集 刘常德一行人走著说著,很快到了招贤里附近。 招贤里其实就是一个村子。 附近还有小村子,那些都是招贤里管辖的黑户村。 招贤里为黑户村提供庇护,黑户村分担赋税。 “里”是明朝农村地区的民间自治机构,最低拥有农业赋税纳税人110户。 一个里,包括10“甲”。 一个甲,包括一个“甲长”和10户家庭,一共11户家庭。 甲长是“甲”的工作负责人,由11户家庭中丁粮最多的家庭担任。 丁粮多,翻译过来,就是家庭里壮年男人多,耕地多收穫的粮食多,有钱有势。 10甲,產生10名甲长。 里长是“里”的工作负责人,理论上由10名甲长轮流担任,代表该里,负责对接县衙的官方工作。 招贤里本村就有100多户,除了正经的纳税人家庭以外,还有几户鰥寡孤独的畸零户。 招贤里本村能够承担的农业人口上限差不多就这样了。 刘常德说著,踢了王珍一脚,骂道: “王珍,你听明白了没?” 王珍有点迷茫,说: “道长,您说到什么人口上限,怎么就不说了?不懂?” 刘常德嘆了一口气,说: “你不懂,所以,当初你的王家村日子最差呀。” 刘常德又比划著名给王珍解释,別人都种过地,都明白,王珍石匠出身,他確实对农业不是很在行。 村民步行出门去种地,有时候要牵著牛,半个时辰最多走10里路。 天热的时候,村民上午和下午要分別去田里两趟,因为中午太热不能种地,村民得回家休息。 假如耕地距离村庄太远了,村民去耕地路途上消耗的时间太多,耕种土地就不划算。 而且,耕地距离村庄太远,村民无法有效保护农作物免受盗窃或其他损害。 还有,耕地距离村庄太远,一旦遇见敌袭,村民无法及时回村躲避,或者组织反击。 以上三个原因,决定了村庄附近有耕种价值土地的上限。 而这些耕种土地决定了村庄的人口上限。 说著,刘常德又踢了王珍一脚,说: “你那王家村的寨墙坚固是坚固,但是村子周围可以垦荒耕种的土地太少。” “所以,你家的房子虽然修得好,但是粮食总是不够吃,人也多不起来,村庄防守力量其实是低的。” “明白了吗?” 前石匠王珍若有所思的点点头,说: “道长,我明白了。还是你太平观的地方好,咱们不如在这里多多开垦土地。” 刘常德摇摇头,说: “我太平观这里土地好是好的,能多种地。但是,太平观位置不好。” “太平观就在山口,人员来往十分方便,你们这些人敢在这里长久呆下去吗?” “仇人找来怎么办?” 路文海有办法,他心里说: “把仇人全部消灭不就得了?” 但是他不敢说出来,大规模寻仇这可不是闹著玩的,一不小心就引来明军大队镇压了。 王珍这人也聪明,有智慧,有些事情办起来十分漂亮。 但是他有个缺点,没有长期思考总结的习惯,这导致他的智慧总是断断续续的。 来个高大上的词,王珍没有长期的眼光。 不过王珍有最大的优点,就是服人。 听了刘常德的反问,王珍也不多想,拱手作揖,说: “谢道长教诲,咱受教了。” 刘常德听了还挺满意,心说: “带新团队就是这样,一边干工作,一边搞培训,大家一起进步,团队更上一层楼!” 眼看到了集市边上了,几人就没有再说下去。 刘常德这伙人可给守卫招贤里集市的村民嚇到了。 他远远望见,几个人持刀弄棒的,要不是打头的是身材高大醒目的刘常德,村民就要敲锣报警了。 此时见刘常德到了跟前,集市守卫上前拱手,说: “刘道长,別来无恙。” “不知这几位是?” 刘常德还礼,说: “这几位是新皈依我太平观的好汉,今天我来拜访权大户,带他们认认门。” “我去通报一声?” “不用”, 刘常德说著,晃了晃身边的空箩筐, “我去集市买点礼品再说。” 集市守卫就放他们一伙人进去,眼光紧紧盯著路文海和李文几人,他得把这些生面孔记住了。 王珍他们几个人,守卫倒是认识。 招贤里集市与別处是不一样的。 这里突出一个安静。 只有几个游商小贩在吆喝。 “汉中府的青茶嘍,今夏刚炒制的!” “江南的三梭布了,上好的!” “哈密的皮货嘍,秋天刚取的!” 除了这几声吆喝,其他赶集贩卖货物的人都是静悄悄的。 他们有卖穀子的,有卖鸡蛋的,有卖苹果的,有卖红枣的,等等。 他们都不言语,只是掀开箩筐上盖著的布帘,旁边插了根稻草。 有人相中货物了,就蹲下身子,与摊主小声交谈,声音低低的,几乎不可耳闻。 山民就这样,静悄悄的仿佛做贼一样,他们就这个习惯。 刘常德很快买了几斤红枣,又去买苹果。 很巧,卖苹果的山民,刘常德认识,是黄万贵村里的。 两人见礼以后,又蹲在地上说话。 山民说: “刘道长,黄万贵说今天有事去太平观找你说话,不巧您来招贤里了。” “我来拜访权守志。” “黄万贵让我碰见了给您说一声,昨晚,村里的硝卖了?” 刘常德若有所思的点点头,说: “哦,还是赵家?” “不是,赵家领了个新掌柜,说是县里的周家。” “价格也低了,打对摺,75文。” 刘常德记在心里了。 卖柿子的是任家村的,他说: “道长,任道重让我告诉您,赵三管家知道赵四在太平观,后天可能去找您。” “嗯,知道了”, 刘常德又记在心里了。 要是不进山传道混个脸熟,哪里能这么轻鬆获得情报信息! 刘常德刚站起身准备去买鸡蛋,旁边的路文海碰了碰刘常德的胳膊,说: “道长,那边卖牛的吵起来了!” “嗯?” 刘常德顺著路文海指点的方向一看,果然有一个瘦小的村民与几个二流子在纠缠。 刘常德心里说话: “真稀奇啊,哪里的傻子,来招贤里集市卖牛,山民买得起吗???” 第四十章 权守志断偷牛案 刘常德几人,在集市上碰见了卖牛纠纷。 路文海他们几个想去看热闹。 刘常德也要去跟前做社会调查。 耕牛是农民家庭的重要资產。 做个不恰当的比喻,在有些农户心目中,耕牛比儿子都重要! 耕牛买卖纠纷,这事可小不了! 几人走到近前,只见一名身材瘦小的农民和三名衣衫不整的年轻人在爭吵。 年轻人牵了牛想走,农民左右阻拦不让他们走。 旁边有招贤里集市的守卫看著,年轻人也不好动手打农民。 只听农民不停的嘟囔,说: “好汉,这是我家的牛,借了利钱买的。” “好汉,您行行好,牛还我吧。我给您作揖了。” 三个年轻人一时走不脱,没好气的说: “哪里来的浑人,抢咱家的牛。” “你说这是你家的牛,你问问它,看它答应吗?” 一个年轻人实在不耐烦,闪了衣服下去,露出了花臂。 他在农民眼前晃了晃拳头,哼了一声,喝骂道: “老儿,你不去街面打听打听,俺们河东村三杰的名头!” “咱是刘自盛的拜把子兄弟,招招手,掀了你家的院子。” “赶紧滚蛋,別脏了爷爷的手!” “一边去!” 见农民还是不让开路,花臂年轻人急眼了,双眼一瞪,说: “不服气,走出去比划比划!” 说著,花臂就要拉农民的胳膊。 “慢著,” 旁边的集市守卫一晃手中的哨棒,指点著眼前这四个人,慢条斯理的说: “你们四个,在招贤里集市找事,一个都不准走。” “咱现在就拉你们去见官!” “哪里来的狂徒,竟然敢在这里撒野?” “河东村刘自盛亲自来了也不行!” 王珍闻言一乐,他在黄龙山呆的年头不少了,知道澄城县刘自盛。 他小声给刘常德说: “道长,你家大哥的名头不行呀,是个人都看不上。” 刘常德也乐了,说: “我家里就是农民,哪里有什么名头?” “不过,这三个年轻人不是我家的,我没有见过面。” 一帮人正在对峙著,突然有人高喊: “权守志来了!” “权大户竟然在家!” 刘常德回头一看,果然是权守志过来了。 如今卖盐用不著他亲自出马,他整天搁家里守著。 权守志也是大高个,是这年代少有的微胖人士,肩膀圆,腰粗,屁股大。 他圆圆的脸,小眼睛,小鬍子,一路走来与人拱手打招呼,嘴角右边一个酒窝显现,一副人畜无害的模样。 “各位,有礼了,集上有事,您多担待!” “权大户辛苦!” 权守志与刘常德一伙人拱了拱手,眨巴眨巴眼睛,没有多说话。 刘常德他们回礼,也没有多吱声。 权守志分开人群,到了卖牛纠纷人群的正当中。 他到中间站定,冲四人拱手,说: “几位,咱是权守志,本地的里长。” “您几位的纠纷,咱来评理,不知可否?” 瘦小的农民一躬到地,说: “全凭权大户做主。” 三个年轻人眼看走不脱了,只得拱手行礼,说: “既然是权里长当面,自然听你分说。” 权守志安排守卫牵了黄牛出去,拴在人群外边的柱子上,他又让人群中间的纠纷双方分开站定。 权守志说:“村里人跟我讲,你们都说这头牛是自己的,爭吵了起来。” “现在我来问几个问题,谁答对了,牛就是谁的。” 年轻人不服气,说: “瘦子跟你一伙儿的咋说?” 权守志眯缝著小眼睛,却不气恼,说: “对不对由在场的各位朋友做主。” “列位,咱请大伙儿做个见证。” “好!” “没问题!” 见群情激愤,花臂青年竖著眉毛,咬牙切齿的环视眾人,恶狠狠的说: “请列位擦亮眼睛看好了,话可別乱说!” 路文海早看见花臂青年右胳膊小臂上的刺字,此时闻言噗嗤一乐,说: “这兔崽子,八成是惯犯,偷牛贼,祸到临头了还敢说硬气话!” “道长,等下咱给他上上手段?” 刘常德没点头也没摇头,只是努努嘴,说: “先看看再说!” 权守志也不磨嘰,直接问出了第一个问题: “这头牛是公的还是母的?” “年轻人先说。” 几个年轻人互相看了一眼,由花臂青年回答: “公牛,没错,是公的!” “你说。” 农民回答: “牝牛,是我去年。。。” 权守志连忙摆手,阻止了他, “停,问什么说什么,你不准多说。” “请大伙儿帮忙看看!” 招贤里集市是个小集市,从来没有买卖牲口的,连牛马经纪人都没有。 要么刘常德说傻子才来招贤里卖牛呢。 在场的大多是农民,自然认得牛,很快回答。 “牝牛,牝牛没错!” “好“, 权守志眼睛眯著快成一条线了,问: “第二个问题:牛几岁了,它活几年了?” “你们先回答。” 权守志还是让年轻人先说。 几个年轻人面面相覷,花臂青年眨巴眨巴眼睛,小声的说: “牛三岁了,对,牛三岁了!” “你。” “牝牛八年了,太瘦干不了活,又总是下不成活犊子,人家才卖给我的。” 围观的农民群眾看了看牛的牙口,说: “牛差不多就是七至九年的样子!” 权守志朝眾人拱了拱手,问: “各位朋友,还要问下去吗?” “这牛是谁的?” “別问了!” “牛就是这瘦子的!” “牛不是年轻人的!” 权守志朝眾人压了压手,吵吵闹闹的声音安静了下去。 他又问花臂青年,说: “朋友,牛不是你们的,服气吗?” “哼,算我们栽了,我们走!” 三个年轻人分开人群就要走。 围观群眾顿时沸腾了,纷纷喝骂。 “兔崽子,想走,没那么容易!” “见官去!” “偷牛贼!” “县衙揍你八十棍子!” 牛是农户家庭的重要资產,平均价值70贯左右。 按大明律,盗窃,初犯,70贯,仗80,徒二年。 初犯刺字右臂,再犯刺字左臂,三犯,绞。 围观农民给三个年轻人气到了,拦著不让他们走。 场中的牛主人却不同意见官,他不住地朝眾人转圈作揖,说: “多谢各位帮忙,找回了牛。” “我家没钱,情愿不去衙门见官。” “各位,高高手,放他们走吧。” 权守志见情况如此,朝守卫使了眼色,守卫调解眾人放开道路,让年轻人走了。 路文海急眼了,说: “道长,这个花臂青年得教育教育!” 刘常德却拉住了他,小声的说: “別急,他们肯定认识。我看那个瘦子很眼熟,等会儿找他问问。” 刘常德冲旁边的王珍说: “王珍,你看牛主人是不是眼熟,像不像张福乐?” “嗯,是有点像?” “这里面还有事。等下你领人送他回家,问问情况。” “好!” 权守志没让刘常德的计划得逞,他安排了两个村里人,送牛主人回家。 他家地头出的事,他权守志必须给平了,还不能让人挑出毛病! 第四十一章 轩辕製盐的故事 卖牛纠纷过去以后,刘常德几人置办好四样礼品,熟门熟路的到权守志家做客拜访。 权守志大开中门,与刘常德等人在门口见礼以后,引眾人去家里堂屋敘话。 权守志家是三进的大院子,平面布置图好比一个“目”字。 从南门进去,影壁墙,堂屋,后院,再后院。 他家里人多,院子是要大一些。 刘常德前后折腾两年时间不到,如今竟然聚了几条大汉在身边。 这是个人物,当得起中门贵客的身份。 权守志坐在堂屋主座,一旁他家老五作陪。 权守志冲门外喊: “家里的,贵客上门,换新年的江南好茶叶!” 这里是亲戚家,刘常德也不跟权守志太过客气,回头说: “嫂子,別浪费了好茶叶。” “都是粗人,喝不惯。” “牛嚼牡丹,浪费。” “大碗白水就好。” 几人看了茶,刘常德又详细將路文海他们的来歷和权守志做了介绍。 权守志闻言大吃一惊,小眼睛眨巴著如同放电,用不敢相信的语气再次確认: “山里的那伙强盗,真给你们灭啦?” 剿灭强盗打的是一场烂帐,刘常德復盘以后,常常脸皮发烧,他不太喜欢说这个事。 看著权守志的夸张表情,刘常德有点想笑,心说: “权守志这个人精,漂亮话说起来不著痕跡呀!” 刘常德不能让人的话掉地上,回答说: “强盗太不经打,我们这么这么的,那么那么的,给强盗消灭了。” “不是啥大事。” “他们几个如今在太平观生活,我正发愁找饭辙呢。” “来年估计要多开几亩地了。” 权守志內心是真的震惊了。 他知道: 拉拢几条壮汉一起討生活,说难也难,说不难也不难,只要刘常德有稳定的进项就行。 但是,领著几个村子的村民剿灭准军事组织的强盗,並且收降俘虏,那需要刘常德的威望非凡! 组织团队的难度古今都一样的。 想让大家听你讲话,难度最低,只要说话好听,讲个笑话故事就行。 想让大家坐下听你讲枯燥的大道理,难度高一点,要么是本地管人管事的官员,要么是管发钱的老板,要么是哄人发財的江湖骗子。 想让大家按你的分派去工作,要么官府强制,要么老板给钱。 想让大家去战场杀人,一般来说,只能官府强制加给钱。 山民面对强盗的生命威胁是不假。 但是正常情况下,山民无法团结起来抵御强盗,只能被强盗各个击破。 权守志甚至已经做好了,以后长期与强盗打交道的准备。 事实呢? 刘常德竟然將村民组织起来,乾脆利落的干掉了强盗! 能干强盗第一次,就能干强盗第二次! 权守志不敢想下去了,太可怕了! 刘常德再也不是那个脑子灵活又死板的青年了,做精盐那事可以看出来。 权守志下定决心了:必须要和刘常德合作,而不是敌对。 权守志试探著说: “我家里有两坛山西来的汾酒,中午喝点?” 一听有酒喝,路文海,王珍,郝瘸子他们都喉结耸动,馋酒了! 眾人的目光都看向了刘常德。 刘常德却摆了摆手,拒绝了,说: “哥哥,別这么客气,好酒留著有大用场,咱们中午不能吃酒。” 刘常德转头看著郝瘸子他们,问: “中午不喝酒吧,你们说呢?” “俺们不爱喝酒!” “不喝,不喝。” 权守志眼珠一转,计上心来,说: “道长,许久不听您讲经,不如讲一段给咱大伙儿学习学习?” 权守志都称呼起来道长了! 刘常德这次没有推託拒绝,给大户讲经,隨时隨地科普唯物主义观,是他的既定方略。 “好,讲一段轩辕在蒲城製盐的故事!” 蒲城县在澄城县南,如今有东卤池,西卤池,產的盐苦涩不能食用。 但是,在数千年前,东西卤池合二为一,称卤阳湖。 黄帝居於轩辕丘,他得太平道,明自然之理,为人公正,人民安享太平。 起初,生民不懂得晒盐製盐,唯食山间沼泽的土盐。 土盐苦涩难咽,人民常常中毒,苦不堪言。 那一年,轩辕领兵抗击西戎,班师回朝时,中途在蒲城县驻扎休息。 轩辕每到一地,必要四处探访地理民情,这是神农氏教他的道理。 所谓: “不了解实际情况,就无法正確帮助人民。” 这一天,轩辕领人到了蒲城县卤阳湖边,他在湖边发现了大片的白色结晶,很像食盐。 轩辕大著胆子,用手取了一点白色结晶,亲自送到口中尝了一尝。 “你猜怎么的?” 权守志听的入迷呢,给刘常德这个反问嚇了一跳,说: “肯定是食盐呀,道长您继续讲,我们听著呢?” 轩辕发现,他手里指头上的白色结晶,確实是食盐,而且一点都不苦涩! 轩辕眼前一亮,心里说: “古话说的好,读万卷书,行万里路。” “人民吃不上乾净的食盐,令我一直在苦恼。” “今日在这卤阳湖发现纯正的食盐,皇天保佑!” 轩辕於是和大伙儿一起,將卤阳湖岸边的白色食盐全部採集了起来。 但是,这些食盐不够多,只是几个村子一年的食用量。 要供应天下人民,这点食盐远远不够! 轩辕於是向当地村民请教。 村里的老人一看,轩辕把食盐都採集走了,很生气,说: “轩辕啊,卤阳湖岸边每年只有这么多食盐馈赠。” “你把食盐都带走了,我们吃什么呢?” 轩辕於是诚心道歉,请教食盐的来歷。 老人做了介绍,每天春季,湖水高涨,湖水溢流至岸边。 溢出的湖水经过风吹日晒,湖边土地上就有一层食盐出现。 这是大自然给当地村民的馈赠! 轩辕有疑问: “既然是湖水变成盐,你们为什么不自己取湖水晒成盐呢?” 老人说: “湖水苦涩,晒成的食盐也苦涩难咽,不能食用。” 轩辕又去卤阳湖边实地查看,发现岸边食盐採集以后,地上竟然有一层坚硬的白色物质。 轩辕抓了一点尝一尝,苦涩难咽,不是食盐。 轩辕又取湖水尝了尝,湖水也是苦涩难咽。 轩辕又取了一碗湖水晒乾,碗底的盐確实苦涩难咽。 轩辕於是在湖边盘腿而坐,看著面前的卤阳湖,思考其中的道理。 轩辕想起来他带领人民治黄河的事情。 黄河水虽然清澈,但是取水静止以后,碗底会出现大量的泥沙沉淀。 泥沙沉淀中有粗沙子,有细沙子,还有泥土,是一种混合物。 知道黄河水中有大量泥沙,轩辕带领人民疏导黄河向低处流动,不仅解决了水患,还增加了耕地面积。 轩辕於是想到了: 卤阳湖湖水直接晒出的盐,应当也是一种混合物,包含了可以食用的盐和苦涩难咽的盐! 该怎么分离这两种盐呢? 轩辕还是从黄河水的泥沙沉淀考虑。 泥沙沉淀的速度与大小有关係。 卤阳湖湖水中的两种盐的沉淀结晶速度与什么有关係呢? 轩辕仔细思索,终於找到了湖水晒盐在春季和夏季的区別。 气温! 春季温度不高不低。 夏季酷热难耐。 轩辕於是发明了垦畦浇晒法,並在第二年春季试验。 大获成功! 人民终於获得足够的食盐! 权守志抓住了故事里的关键,问道: “道长,假如温度控制好了,蒲城县东西卤池,是不是如今还能出食盐?” 第四十二章 发財的主意 权守志是个聪明人,举一反三的能力非常强。 刘常德改进的精盐製取工艺,权守志家现在用的十分纯熟。 他家生產的精盐,凭藉低廉的成本优势,已经在澄城县城占据了不小的一块市场。 精盐销售增加的现金流,正好能对衝掉县衙越来越大的赋税加征压力。 招贤里权家摇摇欲坠的架势,將將稳住。 但是,赋税徵收压力日后只会越来越大。 这是不可避免的,所有人都能看明白。 而且,隨著陕西地区財富的集中,现金流,特別是白银,对於权守志这样的平民来说,获取的难度越来越大。 一旦缺少现金去应付赋税,权家这样的平民大户,转眼间就要倒了! 权守志常常做噩梦。 权守志做梦都想开闢新的財源! 轩辕製盐的故事,让权守志发现了新的机会,大量获得现金的机会。 面对权守志的提问,刘常德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说: “蒲城县盐池製取食盐,不难,工艺上具有可实现的可能性。” “但是,咱们去蒲城县製取食盐,难!” 权守志一听,也冷静了下来,他知道自己想多了。 他嘆了一口气,“哎!” 他明白: “自家只是澄城县黄龙山脚下的一户农民,想去蒲城县別人的地盘上製盐卖钱,不是痴人说梦吗?” 权守志暂时放弃了这个不切实际的想法,转而与眾人聊其他的。 不大一会儿功夫,到了正午。 一桌子饭菜整治好了,眾人坐下吃饭。 刘常德见权守志面前多了一个水碗,方才反应了过来,自取了两碗水,自己一碗,路文海一碗。 路文海不解,问: “咱这里有吃饭就水的道理吗?” 刘常德摇了摇头,说: “咸,乡里待客的饭菜咸。” 刘常德对此深有体会。 当初他刚进山拜访山民的时候,山民招待一碗饭,咸得要命,难以下咽。 起初,刘常德还以为山民不欢迎自己,要整治自己。 后来,经过了解,刘常德才知道: “山民穷得要命,有时候没有铜板,盐都吃不起,家里经常吃甜饭,不加盐的。” “有贵客上门来了,山民才捨得做咸饭,这是最好的待客之道。” 路文海听刘常德一说,他也就明白了,他是大户出身,口味也淡。 此时的习俗都是如此,主家待客做饭,饭菜寧可重口咸,不能轻口淡。 待客的饭菜千万不能做淡了。 因为有个习俗讲究。 一般来说,客人上门,主家肯定要管饭,不管是恶客还是挚友,面上得过的去,这是待客之道。 面对恶客呢,主家可以做饭淡一点,甚至是不加盐。 隱藏的意思是: “大家一起上桌吃过饭了算朋友,就不好再有齷蹉衝突。” “虽然我和恶客一起吃饭了,但是没有一起吃盐,还不算真正一起吃过饭,不是朋友。” “既然不是朋友,以后出了衝突,该干嘛还干嘛。” 刘常德他们当然不是恶客呀。 权守志就是私盐贩子,他家不缺盐吃,平时吃饭的口味反而淡。 但是,客人上门了,他家待客的饭菜必须往重口了做。 王珍,郝瘸子,李文他们,一看就是受苦人,他们的吃饭口味都重。 做饭口味淡了,人家当面不说,心里要挑礼的。 主隨客便,饭菜口味重,权守志就自备一碗水解渴。 刘常德看见了,自然也给自己和路文海整了一碗白开水。 午饭很快吃完,几人又在那里聊天,就是不起身告辞。 权守志心里直嘀咕,心说: “刘常德莫非还有事?半下午了还不走?” 刘常德看出来了,主动给权守志解释,说: “上午丟牛的那个老汉,看起来像一个朋友的亲戚。” “张福乐,一个猎人,你可能认识。” “哦”, 权守志点点头,表示明白。 他確实对张福乐有印象,瘦小精干的猎户,常卖山野兽皮毛。 很快,护送丟牛老汉回家的村民回报。 老汉是张家村的,三个年轻人应当是附近白里长家的朋友,跟刘自盛没有关係。 村民没有去寻三个年轻人的仇,权守志特意交代不让生事。 得了这个消息以后,刘常德几人起身告辞。 借硫磺的礼节算还完了,路文海认门任务也完成了,接下来该考虑生產发財问题了。 毕竟,太平观就那20担存粮,坐吃山空呀。 几人一路走,一路说话。 路文海还惦记著那三个偷牛贼,说: “道长,不如我跟王珍去会一会他们,给那三个贼一个教训。” 刘常德不同意,说: “那边村里什么情况,我还没有调查过。我只是知道个大概,详细情况不知道。” “刚才要是咱们去护送丟牛老汉的话,半路找机会揍那三个贼,倒是也简单。” “如今咱们上门寻仇,不好办。不调查,不能干。” 几人说著话,到了黄龙山老牛坡。 远远望去,太平观门口等著两个人,黄万贵和张福乐。 刘常德连忙跑过去见礼,说: “哎呀,黄老哥,张老哥,您怎么不到家里坐。我不巧去了招贤里一趟,害您耽误时间。” “不要紧的,今天家里没事,我们刚去集市看了看,刚过来。” 门里面的张潜插嘴说: “师父,黄大叔张大叔等了有一会儿了。” 眾人客气几句,刘常德让他们进屋说话,黄万贵就是不去。 刘常德明白,自己的屋子小了,黄老哥不愿意给自己添麻烦。 两个徒弟带了椅子凳子出门,眾人就在太平观门口说话。 见黄万贵和张福乐欲言又止的,刘常德先挑了话头: “衣服都清洗了吗?改了吗?” “清洗过了,还没来得及改。” “盾车盾牌呢?” “都还在。” “硝石卖75文,今年够生活吗?” “我们正为此而来呀”, 黄万贵和张福乐对视一眼,由黄万贵打开了话匣子。 “道长,起初呢,我俩想入太平道,请你帮忙,帮我俩把仇人除掉,好出一口恶气。” “如今这硝石的价格打对摺,村里的粮食不多了,卖硝石的钱也买不了那么多粮食,这个冬天不好过呀。” “之前怎么过的?” “之前硝石能换些粮食,冬天勉强熬过去,天一冷,村里总死人。” “请我出主意吗?” 黄万贵重重的点头,说: “道长,您见多识广,我们还真想请你给出个发財的主意!” “可惜,我也没有好办法。” 刘常德摇了摇头,说: “我也正为养活这么多人犯愁呢,我家存粮只有20担,养活这十来个人也不够呀。” “不如大家一起说说自己的主意,三个臭皮匠,顶个诸葛亮吗?” “大家一起想办法,肯定能过找到发財的路子,肯定能度过难关!” 第四十三章 偷牛贼的来歷 这一天的下午,太阳刚偏西的时候,黄龙山王家村,秦王府强盗曾经占据的地方。 赵三管家,领著两个僕人,站在村庄不远处,仔细观察著。 山风咋起,凉颼颼的,吹得赵管家眯缝著的双眼一直流眼泪。 但是赵管家没有转头就走躲避山风,而是仔细观察著王家村的寨门和寨墙,试图找出来前些日子的痕跡。 他试图找到强盗曾经在王家村存在过的痕跡。 可惜,没有! 强盗去哪里了? 六十號强盗竟然真的消失不见里? 赵管家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昨晚在任家村看到强盗日常穿的衣服,听任道重吹牛说他们给强盗消灭了,赵管家是將信將疑。 赵管家以为,按照任道重以前讲话九成水分的规律,大概率是这伙山民,设伏偷袭了几个强盗,让强盗狗抓刺蝟下不了爪,一时不愿意再与任家村纠缠。 他是万万不相信强盗能够被山民消灭的! 开玩笑! 赵管家亲自和赵二公子赵大用在县城接待过强盗。 赵管家亲自引强盗进的黄龙山,夜袭的王家村。 强盗的实力,赵管家最清楚不过了,六十名脱產的半职业军兵,是黄龙山一等一的势力! 赵管家看来看去,看去看来,不知觉走到了王家村寨门口。 如今的王家村有些冷清,其他人都去打猎储备粮食了,只有两个守卫在寨门里面把守。 此时王家村守卫可不敢坐寨门柱子上边了,害怕给人再次偷袭。 守卫大声高喊: “哎,什么人?別过来了,再近前,弓箭伺候!” 赵管家半真半假的回答,“我是县里赵家管事的,来收硝石。” “我家没有硝石,不卖。你赶紧走,別在这里晃悠。” 守卫毫不客气,將寨门上的观察窗打开,漏出一只箭头。 赵管家闻言,带著两个僕人,灰溜溜的走了。 到现在,赵管家还是不敢相信,黄龙山里的秦王府强盗,竟然一个不剩,全部消失了。 澄城县张家村,白里长家。 白里长打著酒嗝,一脸茫然的看著眼前的三个年轻人。 这三人就是上午在招贤里集市,试图卖牛销赃,却被主人家找回的那三个人,为首的是花臂青年。 半下午的时候,白里长刚刚將县衙前来布置徵税工作的吏员和衙役送走。 秋收刚过,澄城县本年度的秋税徵收工作开始了。 白里长按照以往的规矩,好吃好喝的招待了县衙来人,又送了不菲的礼品,才又一次,將本年度,本里的徵税工作承包下来。 从十月的今天开始,至新年之前,这段时间里,本里所有的纳税人向白里长负责。 白里长就是这里的天,就是这里的地,就是独一无二的王。 喜事临门,心情愉悦,白里长在酒桌上贪了几杯。 刚送了客人走,躺下休息没多大一会儿,白里长又给眼前的三个年轻人吵醒。 “怎么的”, 白里长有些不耐烦,说: “你们三个吊人有什么急事,跑我家里扰人清梦。” 花臂青年一听,有些急眼了,说: “白大户,不是你让我们兄弟偷老张头家的牛了吗?” “你让那谁特意跟我们说的!” 三个年轻人,是白里长新进网罗的江湖好汉,不是本村人。 白里长要用他们的本事帮忙徵税,武力镇压不服的村民,却也没有足够的钱餵饱他们。 白里长就默许他们在附近欺男霸女,偷鸡摸狗,只要不闹出来太难看的人命官司,白里长都不管的。 白里长挠挠头,闭上眼睛想了想,指著花臂青年骂道: “你胡说八道什么?” “常言道,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你说我指使你偷牛,我派的哪个人?有何人做见证?” “偷牛仗80,三犯绞死。你们活腻歪了吧!” 白里长確实想整治老张头,那头牛,当初就是白里长指使人卖给老张头的。 病怏怏的牛,一旦死掉,家里就要亏一大笔钱,老张头就得卖地。 老张头一卖地,他就得做佃户,他种棉花的手艺,就很容易到白里长手里了。 庄稼活是很有技术含量的。 “庄稼活不用学,人家咋做咱咋做”,这样的俗话可不能当真,是懒汉哄傻子的。 陕西此时棉花种植很广泛,老张头种植棉花是村里一绝。 旱地或缺水乾旱,或蚜虫等病虫害作祟,別家的棉花苗枯死,基本没有收成。 老张头家的棉花,虽然叶子乾枯病怏怏的,枝头却总有累累棉桃,他家总能维持差不多的棉花產量。 这门绝活,別人去请教了,老张头总是说: “没有什么诀窍呀,大家咋做我也咋做,我就是运气好。” 靠著相对稳定的棉花收入,和省吃俭用,老张头家,在张家村这么一个赋税混乱的杂姓村里,还能维持相对独立的自耕农家庭,简直是一个奇蹟。 白里长眼气老张头的手艺好几年了,想著给老张头弄过来做眼皮底下的佃户,把他的手艺偷过来。 安排人暗示面前三人去偷牛的事,白里长確实做了。 但是,他有绝对的自信,三人没有实实在在的把柄! “这个!那个!” 花臂青年涨红了脸,他说不出那个人的名字来,只知道在白里长家里见过一面,以为他是白里长的家人。 他们兄弟三人,原本是县城街面的混混,今天偷这家,明天讹那家,三天两头被主人家揍棍子,有时给捉到县衙打板子,平时飢一顿饱一顿的。 那天,白里长去县城招揽他们,说: “朋友,我家那边总有事,需要人来帮忙,做一次给一次钱,现钱。” 白里长的作风,县城混混群体里评价不高,说他太抠门,具体怎么扣,没有人详细说。 面对白里长的招揽,他们有心不去,但是秋收前敲诈勒索的对象十分稀少,他们实在是整天饿肚子。 花臂青年他们三人就来到张家村討生活。 三人在这里呆了几天,就发现,白里长果然是抠门的要死。 那天白里长安排兄弟三人去跑腿送信,给时间卡得死死的,半天的路程,白里长就只给半天的工钱,中午的饭钱都不给。 这几天,兄弟三人又给饿得受不了,就开始偷村民家的鸡吃。 正好“那个谁”来混吃,看起来有点眼熟,好像在白里长家里见过面,他说: “老张头家有头牛,牛能值70贯!” “招贤里集市很偏僻,在黄龙山脚下,去那里卖牛,老张头肯定找不过去。” 第四十四章 太平观的发財之路 三个年轻人確定,白里长不会承认唆使偷牛这件事,花臂青年心里发狠,心说: “姓白的,你別牛气,老子回头非治治你的毛病不可!” 他心里这么想,脸上却堆满笑容,躬身行礼,说: “白大户,是咱兄弟愚笨,办坏了事,求您原谅。” “白大哥,赏点吧,俺几天没吃饭了。” 白里长见三人如此说,知道还要用他们殴打拖欠赋税的村民,不好弄得太僵,他也就坡下驴,说: “我家也不宽裕,不过兄弟你这么说了,去门房找白二借钱吃饭吧。” 三个躬身行礼,千恩万谢,走了出去。 黄龙山老牛坡太平观门口。 开诸葛会,刘常德是有经验的。 他將笔记本拿到手里,给眾人定下会议的基调,说: “咱们盘点一下咱们的家底,再盘点一下咱们能做什么,好確定咱们的发財之路。” 这个主意好,各家很快將家底统计完毕。 太平观7人:刘常德,张潜,邵进录,路文海,李常清,郝光显,李文。 太平观物资:牛一头,牛耕农具一套,武器三十来件。 王家村15人:王珍等人,已全部皈依太平道。 王家村物资:每人一套农具,武器总计三十多件。 张家村(黄龙山):张福乐等40人,承诺皈依太平道。 张家村(黄龙山)物资:个人农具和个人武器,多余武器十多件,盾牌若干。 黄家村:黄万贵等45人,承诺皈依太平道。 黄家村物资:个人农具和个人武器,多余武器十多件,盾车五辆。 刘常德在笔记本上一顿加减乘除计算,总结说: “我们实际大概有107人,牛耕农具1套,个人农具100多套,武器200来件。” 路文海一听这个统计结果,他连续看了看刘常德,张福乐和黄万贵,心说: “除非刘常德真是神仙,能凭空变粮食出来,不然的话,恐怕还是得刀枪上说话!” 刘常德却不会这么快下结论,而是请大家再確认一下人员物资统计情况,说: “人员物资就这么多了吧?还有没有补充的。” 黄万贵挠了挠头,眼前一亮,说: “我村里还有硝石,大概100来斤。” 张福乐补充道: “我村大概有60斤。” 刘常德不解的问: “既然缺钱买粮食,硝石咋不卖呢?” “村里人的硝石大部分都卖了,各家留了一点,准备跟你打强盗呢。” “嗨”, 刘常德嘆了口气,说: “违法的事情咱们可不能做,咱们要做守法良民呀,先別想打强盗的事。” 大家都是守法良民,要在大明盛世合法开展工作,可不能动不动说去打强盗。 这大明盛世,哪里有那么多的强盗? 不存在的! 刘常德迅速展开下一个议题,不给他们思想开小车的机会,说: “现在统计各人的本事,和发財的路子。” “常清道友,你先讲。” 李常清以前是任家村的人,跟著路文海一起来了太平观,他这两天也是閒得发愁。 李常清想了想,说: “道长,我以前在家,就是火居道人,念经打醮会一些,手头武艺会弓箭,进山以后学会种地打猎。” “我觉得吧,发財不敢想,这时候挣粮食,得打猎,找药材都难。” 眾人很快报告了自己的情况。 张潜和邵进录:会种地,会养牛,武艺打猎木工活会一点,认为种地可以发財,眼前挣粮食需要打猎。 路文海:会制瓷器,武艺高强。他认为发財得做生意或者开作坊,眼前挣粮食需要打猎和打强盗。 郝光显和李文:会养马,武艺不赖。他们认为发財可以尝试养马,眼前挣粮食需要打猎和打强盗。 黄万贵:炼过铁,虽然不太成功,武艺还行,木匠活不错,种地一把好手。他认为发財可以尝试做生意和开矿,眼前整粮食需要打强盗和打猎。 张福乐:种地一把好手,高明的猎手,硝皮手艺不错。他认为发財需要种地,眼前整粮食需要打强盗和打猎。 王珍:石匠,其他本事都稀鬆,没有主意。 刘常德將大家的意见统计一番,心里十分满意,大家还是实事求是,没有乱夸海口的。 刘常德总结说: “先说短期目標,为解决粮食短缺问题,大家基本的思路是打猎和打强盗,这个可以確定下来,没有疑义。” “长期目標,我来分析一下。” “养马是不可行的,黄龙山就老牛坡这一片是大空地,其他地方没有大片草场。” 郝瘸子点头同意。 “在老牛坡大量开垦土地,是我早已经確定的,明年执行就是了。” “瓷器和炼铁,需要合法的地皮?” “山下不是山上,山下地皮是有数有主的,容不得咱们去占地为王啊。” 路文海说: “买块地不就成了,只要有钱,除了河边的水浇地,哪块地不能买到?” “只要找到陶土,再买点家什,瓷器作坊就能开起来。我的手艺你放心。实在不行,我回家再请一个老师傅来。” 刘常德把笔记本放腿上,双手一摊,说: “没有钱呀,我至多有6两银子。” 王珍摸摸口袋说: “我刚分了6两银子,村里人没钱。” 张福乐和黄万贵也是穷光蛋,两个村子的所有人加一起拿不出20两银子。 一看这个总数,路文海泄气了,说: “这点钱不够开作坊,还是得发横財呀。” 刘常德知道,太平道经济方面的长期目標和短期目標差不多就这样了,不会再有大的调整了。 要说发財的路数,古今中外都差不多。 第一等的是干吃红利,就是明代官僚和现代西方金融资本家,刘常德他们不可能染指。 第二等的是大宗行商贸易,也是明代官僚士绅的自留地,刘常德眼下还是做不了。 第三等手工业和第四等农业畜牧业,才是刘常德他们能够做的,大家都很清醒。 但是这些事业需要启动资金呀! 刘常德开垦老牛坡太平观附近的土地,是借分家的名头拉刘自盛的投资,以后再不会有这个机会了。 一切需要自力更生,努力奋斗! 眾人坐在那里沉默不语,面面相覷,一番会议,总结到最后,竟然还是要打强盗! 王珍首先打断了沉默,他说: “张福乐,今天我们在招贤里集市,看见一个卖牛的老汉,跟你的容貌有些相像。” 王珍將今天的事情大致形容了一番。 张福乐深吸一口气,想了想,说: “那应该是我本家的叔叔,我就是山下张家村出来的。” “道长,既然咱们確定要打强盗,不如顺便帮我报仇雪恨好了,一举两得!” 第四十五章 张福乐的仇人 刘常德眾人在太平观门口討论发財的路子,说了半晌实在没有得出一个长久的路数。 眼瞅天色將晚,橘黄色的日头就要给黑压压的山樑吞没,清冷的山风一阵赛过一阵,吹得人麵皮发紧,心窝里止不住有寒气冒上来。 王珍见如此不是一个路数,他心里急躁,话也就隨口吐出来了,说: “张福乐兄弟,你方才说想要报仇,不如给你的仇人说来,道长领著咱们帮你打了,也好发財!” 这话说的糙,道理却不糙,路文海,李文他们都是这么想的,心里都明白, “咱们只有两膀子力气和一条烂命,想要安稳发財好比登天之难,不如学梁山好汉,做些痛快的生意求活。” 明朝这时候市井文化流行,水滸三国的故事大家都有耳闻,王珍有这个主意太正常不过了。 刘常德一人拗不过眾人的意思,只好顺著王珍的话往下说: “张老哥,你先说说你家仇人的情况,咱如今兄弟多,给你出口气不难。” 张福乐见刘常德终於吐口承诺了,也不再扭捏推託,直接將往事讲了出来。 张福乐三十多岁,就是山下县里张家村人,就是招贤里找回牛的老张头的本家侄子。 张家村是杂姓村。 刚说到这里,刘常德打断了张福乐,特意给郝瘸子和李文两个军户出身的人解释。 卫所的屯田村庄里的军户,来源无论是剁集还是徵发调遣,军户大都没有同姓的亲属关係,村里姓什么的都有。 民户自然村不同,正常情况下都是一个姓氏的家族繁衍而成,此所谓一姓村。 张家村却是比较少见的杂姓民户村庄,村里姓氏好几个,姓张的,姓白的,等等。 因为张家村是杂姓村,村里人的意见不大好统一,张家村又是为数不多的无寨墙村。 自从汉末北方战乱以来,北方农村坞堡化,形成了一千多年的传统。 具体来说,就是富裕的宗族村庄修青砖包夯土的坚固寨墙,贫穷的宗族村庄修夯土寨墙,不包青砖。 村庄內部也一样,有钱人家的院墙一丈高,穷人家的院子一人高。 但是,不修寨墙的民户村庄,十分少见,只有那些不团结的村庄才有,山下的张家村就是一个。 这些军事作用明显的寨墙啊,院墙啊,偏处內地军户屯田村却不是普遍现象,所以刘常德特意做了解释。 刘常德解释完,张福乐继续讲解。 他们张家村虽然是杂姓村,不是很团结,各家族日常倒也没有什么大的矛盾。 万历年以前,里长是各家族的甲长轮流做,农田赋税交的是实物税。 里长是个受气包,帮忙收各家的粮食,交给县衙,有时候甚至要远路送粮食到边地仓库,常常要自掏腰包补亏空。 村民的负担虽然很重,但是各家之间的负担基本公平。 虽然村民常有交不起税弃耕逃荒的情形,但是大家都这样,谁也不说谁。 万历年间,陕西推行一条鞭法,农田赋税全部征银,由农户亲自去县衙交银子,赋税徵收工作顿时没里长什么事了。 起初,张居正好好整了几年,吏治有好转的跡象,农民负担平稳,日子还能过的去。 很快考成法推出,各级官僚拼命搜刮,县衙加征越来越多,村里的赋税总是交不齐。 县衙就想了个办法,把赋税徵收工作承包给里长,哪家里长能收齐赋税,就一直做下去,算是给农村里长世袭趋势做了非正式的背书。 张家村里,张姓老里长良心太多,手腕不够硬,做不到敲骨吸髓,赋税总是收不齐,他就下台。 换了白里长上来。 白里长有手段,唆使地痞流氓整治拖欠赋税的村民,哪家不给赋税补齐了,就给家里人捆树上示眾。 搞了几年,村里人骨头里的油水都给榨乾了,又开始普遍拖欠赋税。 白里长就杀猴给鸡看,將张老里长捆树上示眾,给张里长晒死了。 张福乐一帮子兄弟去找白里长讲理,又被白里长揍了一顿。 几个兄弟实在气不过,趁夜色想杀了白里长一家子,却是没打过,反而死伤好几人。 无奈,他们兄弟一帮子就进山做黑户了。 张福乐说完,眼圈红了,站起身给刘常德鞠躬,说: “道长,这两年,我常常做梦啊,前一眼是晒死的老里长,后一眼是死去的各位兄弟。” “我这几年,就没有一天不做梦的。” “道长,求您带人帮兄弟报仇,今后我家皈依太平观,您指哪打哪,我家绝对没有二话。” 话既然说到这里了,眾人也都眼巴巴的看著,刘常德只得布置新的战斗任务: “山下的张家村我没有仔细看过,张福乐,你最近去看过没有?” 张福乐摇头说: “这么多年过去了,我不敢回村里去,怕別的本家亲戚受连累。今天听说了张叔有牛,看来他家过的还不错。” 刘常德拍板做决定,说: “好,如今第一件事还是要去打探情报。” “村里有几户人,都住哪里?” “白家住哪里?哪些人跟白家亲近?哪些人跟白家关係远?” “这些是必须要探查清楚的,毕竟这次不是打强盗窝,咱们只打首恶,旁人不问。” 刘常德直接点將,说: “这次下山打探消息,不能是本地的熟脸山民,只能是常清道友,文海,郝光显,李文,你们几个去了,哪个愿意去?” 李常清当仁不让,说: “道长,我去好了,我做个游方的郎中,去给老张头医牛去。” 眾人一致点头,说:“这个主意好。” 刘常德问:“道友,需要做什么准备吗?” 李常清微微一笑,说: “道长,別的东西都不缺,唯独缺件道袍,您的道袍得借我一件,还得改一改。” 李常清六尺多的身高,刘常德八尺多身高,差太多,这个衣服確实得改。 郝光显原本也想下山转悠转悠,此时给李常清抢了先,他忍不住打趣开玩笑,说: “李道长,你也是道长,怎么连件道袍都混不上呢?” 李常清笑呵呵的说: “郝瘸子,我家以前的道袍,既不是金子做的,又不是银子做的,几年过去,就是放著不穿,棉花做的衣服也要糟烂了呀。” 路文海帮腔说了一句硬气话,道: “莫说是棉布做的衣服,就是皇帝老儿的金丝龙袍,时候到了,他该烂还是得烂!” 第四十六章 黄龙山强盗?搬家去西山了。 李常清道长是西安府耀州家传的火居道人,家住在县城,日常卜卦测字打醮祈福为生。 本来他家是不能与路文海家这样的大户攀亲的。 万历年间,皇帝派了北直隶世袭勛贵和皇宫的太监到天下间开採银矿,以充实內帑,补充国用。 皇帝的政策可能是好的,地方上执行起来就走了样了。 路文海家本来经营耀州的瓷器买卖,给这帮人联合地方官征了矿税,他家作坊马上关张,家里的声势瞬间倒地。 就这么的,路文海的姑姑许配给了李常清的爸爸,两家人这才结了亲。 李常清长到16岁,娶了妻子,买了度牒,继承家业,继续做这一行。 李常清常在外跑业务,不是总在家。 有天傍晚回来,他见几岁的儿子受伤躺在床上,一动不动。 他的妻子在旁边抽抽搭搭的哭泣,说: “娃子著急出门玩耍,一脚踩空,跌了一跤。” 李常清见儿子病重,顾不上许多,连忙延请名医救治。 他本人只是个游方郎中,治疗个头疼脑热行,这样的严重头部骨折治不了。 名医来了也治不了,见了娃子直摇头,没几天,李常清的儿子死了。 儿子死了就死了吧,那年月孩子可以多生,李常清也没有多想。 谁知道,接二连三的出灾祸,父母病死了,家里只留下李常清两口子了。 李常清心里说话: “难道我家的庙犯了煞头不成?” 他自个儿在家做了七七四十九天法事,还是不行。 李常清本人也总是上吐下泻,身体肉眼可见的虚弱下来,只得臥床静养。 妻子每天做了好饭菜端到床前,让李常清吃,也补不上来李常清的虚弱。 李常清有家传的养生之法,他知道: “这会儿吃了东西,不是吐就是泄,不能再吃东西了。” “我此时要辟穀三日,只喝清水,臥床静养,以待恢復。” 但是这个法子太冒险,一不小心就给人饿死了。 李常清一五一十给他妻子说清楚: “我眼看不行了,吃什么吐什么,如今只能什么都不吃,静养三日,看看情况如何?”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s.???超讚 】 “一旦我故去,你就寻个好人家,再走一道吧。” 李常清这么说的,也这么做的,真的是再不吃东西,臥床静养。 眼瞅到了第三天的傍晚,李常清自觉精神头恢復过来了,正准备喊妻子帮忙熬粥喝。 他忽然听见房门外有两人的说话声,声音轻微,显然压低了嗓音。 “死了吗?” “还没有呢,快了。” “怎么还不死,命真大,人家等著看房子呢。” “这么急吗?” “怎么能不急,咱们的新房买过了,我借了利钱,就等这个房子卖掉还债了。” “快了,马上就死了,三天没吃东西了。” 李常清仔细辨认,听清楚了说话的两人是谁。 一人就是他的妻子。 另一人乃是他的好邻居,隔壁的单身汉,在城里药店做切药的伙计。 李常清瞬间明白了: “我还当家里风水出了问题,闹了半天,原来是这两个狗男女捣的鬼。” 两人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远。 半个时辰以后,妻子端来一碗稀粥到床前,说: “常清,能起来吗,吃点东西吧。” “你再不好起来,我往后的日子该怎么过啊。” 李常清提鼻子一闻,满屋子的脂粉味,这女人肯定做了见不得人的勾当。 李常清有心试她一试,虚弱的说: “家里的,我要不行了,不如你就走隔壁邻居家里。” “远亲不如近邻,两家做一家,你有了去处,我也是就瞑目了。” 女人闻言心花怒放,欲拒还迎的悄声说: “这如何使得,不好吧。” 她又说: “常清,你吃些东西吧,能好起来的。” 李常清只是摇头,就是不吃东西。 女人只好端了饭碗出去,再也没有回来,显然是等李常清咽气。 李常清心里加了小心,半夜悄悄下床偷些乾粮吃,白天臥床装死。 就这么过了三天,他的体力恢復了一些,能动武了。 这三天,他也用心倾听家中的声音。 他摸清楚了,隔壁的药店伙计,每日傍晚下班以后,必定过来鬼混。 第四天的傍晚,两个狗男女又在李常清家里鬼混。 等两人好事做完,刚出房门,腿软的时候,李常清挽弓搭箭,结果了两人的性命。 李常清隨后连夜收拾包裹,进了黄龙山做了黑户,自此与家乡断了联繫。 黄龙山的第二天一大早,李常清著了新改的道袍,打了幌子,背著药箱,一切收拾停当。 他按著刘常德和张福乐指点的方向路途,就往澄城县张家村走去,要去打探消息。 张福乐和黄万贵回家收拾家什不提,刘常德也在太平观领著路文海等人准备武器。 半上午的时候,太平观门外,突然传来了叫门声。 “刘常德在家吗?” “刘道长,有人来拜访。” 郝瘸子机灵,他首先走到院门口,將房门向外推开一看。 原来是熟人! 澄城县赵家的三管家,领著两个僕人站在门口。 两拨人面面相覷,过了许久,赵管家先发问: “郝瘸子,你没死?你怎么在太平观?” 郝瘸子没有失了礼数,拱手回答说: “赵管家请了。托您的福,我活的好得很,如今皈依太平道討生活。” 正说话间,刘常德也领了路文海,李文他们走了出来。 一看,生脸,刘常德不认识。 “不知这位先生,当面可怎么称呼?” 郝瘸子连忙给刘常德做了介绍,刘常德闻言一乐,道: “赵管家乃是稀客,请屋里说话。” 刘常德心说: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嘿嘿,我还没腾出手来去找你家,你倒是好大的胆子,敢来我家说话。” 赵管家也不是嚇大的,他说: “县城回春堂周掌柜说刘道长少年英雄,今日一见,果然如此,真是闻名不如见面呀。” 赵管家心里说话: “我知道你刘常德的跟脚,我的行踪也有人知晓,老爷我不怕你太平观的龙潭虎穴!” “请!” “请!” 两拨人谦让著,进了太平观说话。 看了茶水以后,赵管家开门见山,问道: “敢问刘道长,不知黄龙山里,西安来的好汉,如今哪里去了?” 刘常德嘿嘿一笑,回答: “赵管家,不瞒你说,那帮好汉全部都皈依我太平道了。郝瘸子和李文便是见证。” “如今吗,他们受轩辕和老君的指引,到西山与人讲经去了。” 第四十七章 索要欠帐 赵管家方听刘常德说,强盗皈依太平道,全部搬家去西山了,他起初是一个字都不信。 话头都不接! 赵管家默默思索著: 郝光显和李文就在太平观,显然是打算在这里常驻了。 王家村里,显然也没有强盗的痕跡。 至於任道重说的,强盗被山民消灭了,赵管家更是一万个不信! “那么,强盗到底去哪里了?” “难道强盗真的皈依太平道了?” “刘常德难道是会妖法的贼道人不成,不然怎能如此蛊惑人心?” 此时正是半上午的功夫,东南天空的太阳光线洒进太平观堂屋里,给坐北朝南的刘常德全身蒙了一层光晕。 赵管家心思转动,看向刘常德的眼神有些不对,心里越来越的害怕,他脸上的血色褪去,越发显得苍白。 赵管家稳住颤抖的双腿,悄悄地努力挪动座下的椅子,试图儘可能远离刘常德这个妖人。 刘常德与赵管家坐了个面对面,將赵管家的小动作看在眼里一清二楚。 刘常德心里嗤笑,心说: “人说赵管家也是个老江湖,行商贸易常来常往,如今给我几句话就咋呼住了,此人就这个成色?” “澄城县赵家也不过如此,他家净网罗些什么人物在门外奔走?” 刘常德不动声色,瞅赵管家双手悄悄动作时,他突然弯腰伸手,一把抓住赵管家的胳膊,露出雪白的牙齿,道: “赵员外,你跑什么,我难道还会吃人不成?” “你家僕人赵四,在我太平观活得好好的!” “啊”, 赵管家给刘常德嚇得一哆嗦,好悬没从椅子上掉了下来。 他一激灵的功夫,看见刘常德的影子躺在身后地上,心里稍微宽了宽,醒悟过来 “刘常德是个大活人,他白天等閒不能隨意吃人!” 赵管家又模模糊糊的听见刘常德说“赵四”,他反应过来了,拱手行礼,说: “刘道长,恕罪恕罪,我在椅子上没坐好,稍微正一正。” “既然我家赵四在府上,不知可否能容我见上一面?” “能,你们自家人当然要见一见”, 刘常德说著话,冲里间喊了一声,说: (请记住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张潜,带你赵四兄弟出来,见一见赵管家。” 张潜和邵进录领了赵四从里间出来,三人到了堂屋客厅,给在场的诸位见了礼。 赵管家起身扶住年轻人赵四,仔细上下摸索,果然是还一个大活人。 赵四眼神明亮,看起来既没有被妖法迷惑,也没有饿肚子吃不饱饭。 赵管家问了一句,说: “赵四,你怎么在太平观居住?” 赵四回答: “三叔,刘道长带我来的,说得空送我回家。” 刘常德见两人还要往下说,出言打断他们,说: “赵四,你先回里屋休息,我有事还要与赵管家商量。” 张潜和邵进录看见刘常德的眼色,就拖著不情不愿的赵四往里屋走,边走边说: “各位,恕罪,俺们先行告退。” “走吧,回屋等著,事情完了,有你们叔侄说话的机会。” 等张潜和赵四回了里间屋,刘常德又与赵管家拱手,道: “赵管家,请坐吧,咱们有事还要说话。” 刘常德回手接了郝瘸子递过来的小箱子,从里面拿出两张纸来。 刘常德也不给赵管家看,自顾自的念了起来,说: “这是秦王府与你家赵二公子留的凭据,上面还有赵大用的画押。” “书上说:因山中生活不便,特將战马十匹寄存在赵府,待日后再取。” “赵管家,可有此事?” 眼看刘常德给赵大用都说出来了,赵管家当强盗果然皈依了太平道,只得点头承认,说: “道长,秦王府確实有马匹十头在我家寄养。” 刘常德点点头,说: “如此便好,这些马匹须得还我。” “另外,赵二公子尚欠硝石二百斤,穀子二十石,也须还我。” 赵管家只得点头应承,说: “確有此事,只是归还之事,需要我家二公子做主。” 刘常德见戏演的差不多了,端茶送客,说: “赵管家,既然如此,我也不便留你在此多做耽搁。” “你便快快回家,告诉赵大用,何时还了我家的东西,我何时送赵四回府。” 赵管家只得弯腰辞行,匆匆离去。 刘常德领人依礼到院外送赵管家离去。 回屋以后,路文海,郝瘸子,李文他们露出了惊讶的表情,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刘常德领了眾人又出了院门说话,得躲著赵家的僕人赵四。 眾人纷纷向刘常德提问。 “道长,这样也行?” “赵家会还咱们的马吗?” “有马就好了,养两匹也成啊,往来送信跑腿方便多了。” 刘常德翻了翻白眼,说: “赵三能给咱们唬住,赵家的当家人可不会给咱们唬住。” “县里能勾结秦王府强盗的人家,会是善茬吗?” “咱们也是有枣没枣打两桿,能要点东西最好,实在要不来东西,咱们如今也没有办法。” 见路文海有些不服气,刘常德给他解释。 赵家可不是一般的人家,是正经科举家族。 明朝初年,赵家多人中举。 中期时候,赵家读书不行,因此衰落,只买了国子监贡生。 这些年,他家连续中举,家势又抖起来了。 他家老太爷乡试做了举人,放过知县,如今退休在家。 他家二儿子万历四十三年刚中了举人,会试两次不中,如今还在专研科学。 这样的读书人家,才能胆子大,敢攀附秦王府做买卖,抢关中豪强碗里的饭吃。 这样的人家,才敢做硝石生意,做这样掉脑袋的买卖。 这样的人家,咱们与他家干仗,能全灭了自然好,一了百了。 一旦咱灭不了人家,人家引了官兵过来,咱们就全部玩完。 说到这里,刘常德不再说话,只是盯著路文海。 路文海明白刘常德的意思: “我河东村刘家是大户,说到底就是一户农民,你家呢?” 路文海也服气,他知道: “我耀州路家也叫大户,跟人赵家完全没得比。我家就是搞瓷器作坊的土財主,家里本指望我考武举人,谁料想中途出了变故,家破人亡!” 路文海想了又想,嘆了一口气,“哎!” 刘常德说完,又环视郝瘸子和李文,问: “咱们这一百號人,能顶住官兵大队的进攻吗?” 郝瘸子有些沮丧,说: “咱们才能碾几根钉呢,自然是不能。” 刘常德点了点头说: “別看咱们搁黄龙山里是个人物,去山下县里,咱们是个屁呀。” “人家进剿的兵马一来,咱们就得跑。一跑起来,人就散了。” “为什么我不赞同去县里打强盗呢?” “条件不允许呀,咱想发財,得有那个命才行!” 第四十八章 压力传导强劲有力 十月初冬的北直隶,北方草原的寒流早早袭来,滴水成冰,分外寒冷。 凌晨五点钟的时候,本年度第三位大明朝皇帝朱由校,端坐太和殿龙椅,与眾位大臣早朝议事。 文武百官依太监唱礼,向皇帝行了一跪三叩头之礼,分做左右两班站定。 殿头官喝道: “有事出班早奏,无事捲帘退朝!” 文官行列中,吏部尚书周嘉謨出班奏曰: “臣有本奏,祈颂奏本,与各家大臣同殿商议。” “准。” 朱由校又吩咐左右太监,说: “今日天气寒冷,取垫子与周先生坐。” 1620年9月底,明光宗朱常洛病逝,周嘉謨等东林君子拥立天启皇帝朱由校有功,东林君子此时很受天启皇帝待见。 “遵旨。” 一旁的小太监取了棉垫,下了丹墀,给了周嘉謨。 吏部尚书周嘉謨,於是跪在地上,將棉垫置於膝盖之下,他上身正直,高声朗诵他的雄文奏章。 “今天下民困极矣!” “始因矿税之剥削,皮骨仅存。” “继以征派之繁兴,髓脂立竭。” “幸先帝立撤税使,旁流解泽。。。” 年轻有为的大明皇帝朱由校却没有用心听周嘉謨的朗诵,奏章內容他早就看过了,今日早朝只是与眾大臣公开商议。 他的思绪万千,回想著一个月来的皇帝生涯,他很是做了几件大事。 第一件事,九月底的时候,朱由校接收到贵州巡抚李橒的奏报:飢仲啸聚水西。 李橒打报告的时候,天启皇帝朱由校的爸爸泰昌皇帝朱常洛还没死,尚且在位。 泰昌皇帝朱常洛是个好人,將他爸爸万历皇帝这个守財奴积攒的內帑,拿出大部分来賑济各地的灾情。 只要地方官打报告,北直隶就发钱。 贵州向来是吃大明朝財政转移的钱,贵州巡抚估计是找由头趁机要点钱。 但是贵州远离北直隶,信息不灵通,巡抚打给泰昌皇帝朱常洛的报告,转而由新上任的天启皇帝朱由校处理。 朱由校无奈,巡抚毕竟是向他爸爸求助的,他还是让南直隶户部给贵州转移支付了一部分。 周嘉謨继续激情朗诵:“。。。近来有司贤者固多,不肖者往往而是。。。” 第二件事,朱由校刚捂好自家的钱袋子,户部又给了当头棒喝。 户部奏:辽东新餉,自万历四十六年闰四月起至泰昌元年九月止,共发过一千五十一万五千七百二十三两有奇。 30个月,1051万辽东新餉,平均每年420万。 注意,这不是辽东的军费总支出,而是土地赋税加征出来的新餉的支出。辽东军费还有正常国库收入的支出和內帑的支出。 这么多钱就是不够辽东花,户部又盯著朱由校的私房钱,整天哭穷。 朱由校无奈,按照大明会典的规定,把他爸爸泰昌皇帝朱常洛的登基奖励给边军发了下去。 按照兵部和九边提供的军兵总数,皇帝给每名军兵发了现银二两,算是把户部哭穷这事堵了回去。 周嘉謨继续激情朗诵:“。。。官之贤不肖自难逃於小民之口,而乃悠悠泛泛,不以民瘼关心。。。” 第三件事,刘綎继妻罗氏上书为夫请恤,朱由校手腕灵活的处置了这个十分重要的政治事件。 刘綎是万历年间武状元,先討缅甸,后入朝抗日,隨后平定杨应龙之乱。万历四十六年,刘綎在萨尔滸殉国。 朱由校迅速批准刘綎继妻罗氏的申请,以安定其他军將世家的人心。 大明皇帝必须表明:大明清算辽东军阀,和处置九边其他战败將领的性质不一样。 朱由校再次重申了万历皇帝定下的规矩:禁止辽东世袭军官勛贵进山海关来北直隶,禁止他们到兵部办理手续承袭勛位世职,就是要拖垮他们。 周嘉謨继续激情朗诵:“。。。贪污不简者先须访確赃跡,方掛白简,即行提问,赃私狼籍严追为辽餉军需,以宽加派之民力。。。” 第四件事,天启皇帝亲自下令,將“先年抄没过,冯保,张诚,姚澜等,凡內外房屋,庄田,俱著厂卫五城查数明白,会同工部估计变价,以充辽餉。” 皇帝杀了失势大太监的肥猪,算是给大明財政回了一口血。 周嘉謨继续激情朗诵:“至於贤不肖官评,惟抚按官开报始足为据.亦应申飭,见行事例务,四季及时开报。。。“ 第五件事,巡视光禄御史王远宜报告光禄寺支出过多,出浮於入,已苦不支,王远宜祈求裁剪光禄寺人员,削减光禄寺费用。 这样的建议被朱由校果断决绝,防微杜渐,內帑存钱不多矣! 第六件事,天启皇帝在发他本人的登基奖励时,按照他信任的东林君子,礼部侍郎孙如游的建议,要求各边镇巡抚、巡按、兵备、军將,如实上报领赏人员的花名册,以便核实兵额。 可惜既没有北直隶生瓜蛋子御史去实地监督,也没有皇宫的太监现场巡视,这次非正式的核实兵额行动尚且不知道能有几分成效! 周嘉謨给他的奏章做了总结: “如或因循不报,或报不以实,听本部及科道官纠参,照考成事例,分別罚治,” “其清白异尝加意爱民者,无论道府有司不时表章一二,以便破格拔擢,务使赏罚並行,劝惩各当。亦兴起,吏治安,全民生,之一大机括也。” 周嘉謨奏章朗诵完毕,经朱由校准许,起身回文班行列站立。 朱由校朗声询问道: “各位先生,诸位爱卿,方才天官所奏吏治本章,诸位以为如何啊?” 天启皇帝朱由校是个聪明人,吏部尚书周嘉謨的奏章洋洋洒洒一大堆,內核逻辑其实很清晰。 周嘉謨给的诊断结果是: 大明天下疲敝,北直隶缺钱,军伍不兴,国威不振。 周嘉謨给开的药方是: 一,强力反腐,罪官的財產没入国库,补充国用; 二,责令地方巡抚和巡按每季度做一份关於下属官员的廉洁工作报告,报告报送北直隶吏部,报告內容在官员的年终考核中兑现结果; 三,北直隶吏部拥有最终解释权。 对於深受信任的东林君子吏部尚书周嘉謨开出的药方子,天启皇帝朱由校总是感觉有些彆扭,但是他又不知道原因,所以今天早朝,他想让眾大臣商议一番,再做计较。 北直隶眾大臣无有不同意见。 朱由校回书房以后,在周嘉謨奏章御笔题字批准: “这本深於飭吏,安民有禆。” “即严行抚按官,申飭各道府官,有司有贪墨异尝的,访確参奏,追赃,正罪,其开报举劾等事,都依议著实举行!” 北直隶整顿吏治的压力传导强劲有力。 澄城县张家村,这天一大早,白里长將花臂青年三人叫了过来,说: “你们去把老张头捆过来。” “昨天县衙的兄弟说了,县里给上官的常例和孝敬增加,咱村的赋税加派也得增加。” “我怕今年的赋税不好收,咱拿老张头先做个法!” 第四十九章 抓捕张老汉 澄城县张家村。 这一日的上午八点多钟,本村的霸主,白里长,吩咐家人將花臂青年三人找来。 几人在白家大院一见面,白里长就开门见山,说起了事: “三位,今日活该你们兄弟发財。” 花臂青年昨日偷牛不成,肚子里早没有了油水,闻言一抱拳,说: “白老爷,您有用得著咱们兄弟的地方,儘管开口说话,俺们办事没有个含糊的。” 白里长也没有瞒他们,说: “兄弟,昨日衙门讲,今年的赋税还要涨一些。我看啊,这活不太好干。” “村里人没有见识,觉悟又低,他们哪里会明白官府和皇帝的为难之处,他们把自己兜里的几块铜板看得比命都重要。” “所谓善財难捨,他们可不会体谅大明朝的难处,乖乖交了银子出来。” “今年村里的赋税,想如数收齐,想收上来,难!” “昨晚我想了个办法,也不知道行不行。” 花臂青年一拱手,道: “白老爷,你的办法肯定行。怎么干,您只管分派我们就是了。” 白里长一拍大腿,说: “好的,兄弟。你们就这么这么的干,先去把老张头捆过来,记得別打死了。” 三人拱手领命,带了绳索,在村里大街小巷一阵大摇大摆,不一会儿到了张老汉家门口。 张老汉起床以后,先去地里溜了一圈,想看看野地里有没有死兔子可以捡。 他这会儿刚回到家中,顾不上吃早饭,先去配房伺候他的瘦牛。 这时只听沉重的榆木大门给人锤得砰砰响, “有人在家吗?” “老张头,白里长有请。” 嘿,说话的声音,就是到了下辈子,张老汉也记得,这不是旁人,就是偷牛那三个小子。 张老汉有心不开门吧,又发怵白里长的权势。 他只好去屋里喊了他的小儿子出来,方才16岁的青年,吩咐他说: “白狗子派来二流子上门找事,我看啊,来者不善,善者不来。” “等会儿,你帮我看著点。我让你动手,你再动手。我不让你动手,你就在一旁老实呆著。” “是,知道了,听你的,父亲。” 张老汉的儿子是个瘦小的老实人,他从来不爱跟人说閒话,对父亲的命令那是言听计从。 张老汉父子二人,各抄了棍子在手,慢悠悠的往院门走去,一边回应著: “来啦,別撞门了。谁在门外啊,大清早还没吃饭呢。” “有急事,先当面说话,再吃饭也不晚!” 两伙人在这里明知故问。 就这也耽误不了几秒钟,“吱呀”一声,张老汉给他家的院门向里打开。 一看门外这三个青年,张老汉连忙摸他的院门,抱怨说: “哎,年轻人手上没个轻重的,我家的门都要给你撞坏了。” “你看看,你看看,这里一个坑,那里一个坑。” 花臂青年不耐烦,一晃手中的绳子,喝道: “老张头,你別搁那里讹人,门坏了,白大户包你的。” “赶紧的,白里长有请,你上年瞒报赋税的事犯了。” “怎么的,要咱兄弟伸伸手,还是你自个儿给自个儿捆上?” “我哪个都不选”, 张老汉一拨浪脑袋,说: “你们仨,別一大清早就上门嚇唬人,我饭还没吃呢,不奉陪了。” 张老汉给儿子使了个眼色,两人晃悠著手里的棍子,就要赶人。 花臂青年三人常打架,哪里会怕这个。 三人上去夺了棍子,七手八脚的,將张老汉摁到墙上,使绳子给小张青年捆著了。 花臂青年威胁张老汉,说: “老张头,你不跟我们走,就捆了你儿子过去。” “丑话说到前头,你別敬酒不吃吃罚酒!” 张老汉无奈,只得討饶,说: “好汉,放了我儿子,我跟你们走。” 三个青年就要捆张老汉,张老汉又提条件,说: “好汉,我確实没吃早饭。你们让我做个饱死鬼行不行,我吃口饭。” 花臂青年想起白里长的交代,就给父子俩放开了,说: “给你一刻钟吃饭,到时候不出来,放火烧了你的房子。” 张老汉服气了,说: “肯定出来,你可別放火。放火伤天和,死后要下十八层地狱的。” 张老汉父子进了屋內,老婆子端了碗稀饭过来,外边的衝突她听见了,问: “当家的,你真去啊,白狗子要干啥呢?” 张老汉人老成精,吸溜吸溜喝著粥,说: “还能干啥,他想多要钱唄。” “记住了,我回来以后,我自个儿去交钱。我不回来,你们就把钱藏好了,谁来要都不给。” 老婆子点头答应。 张老汉又交代儿子,说: “儿啊,你把咱家的牛看好了,牛就是爸爸的命呀。” 小张青年点头答应。 老张头吃过了饭,又扎紧了裤腰带,取了牛棚下的乾草揣衣服里。 他这辈子没少挨揍,有经验! 花臂青年三人,使绳子捆住了老老实实的张老汉,拉著他在村里游街,好比富贵人家牵了一条哈巴狗。 “哎,老张头拖欠赋税,白家大院门口示眾啦!” “屋里的老少爷们別閒著,都出门来看嘍!” “白大户有事说话,哪家没听见,吃了亏,可甭怨咱事先没言语!” 三个人,拉著踉踉蹌蹌的一个人,在村里游了一圈一圈又一圈,一共三圈。 哪条大街,哪个巷子,哪家门口,他们都走到了。 张家村各家各户的男人,都搁院门里边,扒著门缝往外看。 街道上,走著的,是县城来的三个混混,和可怜的张老汉。 没错,就是这几个人! 今天这场祸事,哪家都躲不过去了! 上午十点钟左右的时候,白家大院门口,里三层外三层围齐了全村的男人。 人群中间,有一根用来拴马拴牛拴牲口的柱子。 柱子上边,如今绑著一个人,正是矮小的张老汉。 村里人七嘴八舌的问: “老张头,你去年果真偷税漏税了吗?” “想不到你看起来挺老实的,竟然是这种人?” 张老汉不能承认呀,说: “老少爷们眼睛挺亮的,怎么说胡话呢?” “我家只有15亩旱田,搁大伙儿眼皮底下一清二楚,我不能少交一文钱赋税。” 眾人议论纷纷,花臂青年他们也不出声阻止,这就是白大户的计策。 眼瞅时候到了,白家大院的房门大开,养精蓄锐已久的白里长从门里走了出来。 花臂青年三人连忙维持秩序,阻止了眾人的议论。 “大家都別嚷嚷了,听白里长训话!” “大伙儿都站好嘍,精神点!” 第五十章 李常清狐假虎威 白里长迈著四方步,大摇大摆,前边有家里人分开人群,他晃晃悠悠的走进了人群中间。 白里长到中间柱子前头站定。 “呵,呸!” 他先吐了口吐沫,清了清嗓子,然后隨意的举了举双手,说: “张家村的各位老少爷们,请了。” 人群回应著稀稀拉拉的声音。 “好,白里长好。” “托您的福,快中午了,饭都没吃上,净喝你家门口的西北风了。” 这怪话一出,花臂青年迅速挤过人群,给声音处的一眾村民各揍了一耳光。 “再乱说话,舌头给你割了!” 花臂青年冲他的兄弟,还有认识的白家人一示意,眾人齐声高呼: “白大户辛苦!” “有劳白大户讲话,大家鼓掌欢迎!” “啪啪啪”, 一阵热烈却不热情的掌声响起来。 白里长却没有立即发表讲话,而且点手取了家人递过来的藤条鞭子。 他转头,衝著张老汉狞笑一声,劈头盖脸的揍了起来。 “哎呦,疼啊!” “哎呦,別打脸!” “哎呦,我错了!” “哎呦,您受累!” 不管张老汉如何討饶,白里长就是不罢手,结结实实揍了张老汉二十鞭子。 白里长忙活完,將鞭子扔给家里人,气定人閒的站在一旁,观看眾人的反应。 张家村眾人一看柱子上边的张老汉,哎呦,真是一个惨啊! 张老汉的髮髻给打散了,木头簪子不知道跑哪里去了。 乱糟糟的灰白色头髮遮盖著脸庞,隱约有血水从张老汉脸上顺著下巴往下滴。 往身上看,张老汉的薄棉袄也给揍破了。 烂棉花套一坨坨的,灰不拉机的棉衣里子都露出来了,隱隱约约还能看见里边的乾草。 张老汉咬著牙,不敢出声。 他浑身哆嗦,不是冻的,净是疼的,他的命果然是留下来了。 白里长,还真是慈悲为怀,没有將张老汉当场打死! 白里长志得意满的环视在场村民的神色,他满意极了! 有满脸悲戚,於心不忍,闭上眼睛不敢看的。 “怕就对了,怕就乖乖交钱出来!” 有满眼怒火,死咬钢牙,肩膀头子不住耸动的。 “生气了,好,有种你上来,看能不能咬掉老爷我的一根吊毛!” 有满脸喜悦的,眉毛忍不住要跳了起来,是花臂青年他们。 “行,这仨人活乾的不错,回头多赏五文钱!” 有同样气定神閒观察眾人的,是他白家的家里人。 “行,还是自家兄弟顶事,得多给点吃喝!” 白里长將在场眾人的表情收入眼里,记在心底,满意极了。 他又环视一圈在场的眾人,发现张老汉的儿子,小张青年却不在现场。 “呀,这个老实蛋没有到场接受教育,真是他的遗憾!” 白里长挥了挥手,咳嗽一声,高声说道: “诸位,老少爷们,收收心,听我讲话。” 花臂青年一通咋呼,“都精神点,说你呢,给我小心点。” 白里长指点身旁的张老汉,说: “老张头,去年偷税漏税,如今被发现了。今天这场顿鞭子,是县衙让我揍的。” “县里可怜老张头,不想跟他一般见识。” “不然的话,全家戴了枷,发配到边墙上去。” “你们,有哪个不服气的?” “嗯,说出来?” “嗯?” 在场的村民鸦雀无声。 白里长继续说他的歪理: “去年,先帝爷可怜民生,停了矿税。” “咱的棉布钱,按理是要翻倍交的。” “他,老张头,去年种了三亩的棉花,只交了一亩的棉花钱。” “棉花钱是给皇爷生活的,老张头都敢少交,还有什么他不敢的?” “对,打死他都不亏!” “二十鞭子,便宜他了。” “县衙真是为民做主,老张头你得去谢恩!” 花臂青年们高声附和。 村民却都是心头一沉,心道,果然坏事来了,又要多交钱了。 有实在穷困不得法的麻木村民甚至在想: “三丫五岁了,去丽春院洗衣服,人家要不要呀?” 眼看村民死气沉沉的一片,白里长更加满意了,满意百分百,不能再满意了。 “老子的计策成了!” 白里长转圈冲村民做了揖,说: “各位老少爷们,蒙县衙抬举,我白某人今年帮忙收税,各家的赋税都交给我。” “您也別去县衙,老爷们忙,日理万机,不收你们的钱。” “今年呢,泰昌皇爷登基又仙逝了,如今天启皇爷刚即位。” “朝廷遇到困难,缺钱了,需要大家帮帮忙,都出一份力,共渡难关,把这道坎儿给过了。” “各位,张家村的老少爷们,都听好了。” “今年,村里的赋税再加一点,共济国难!” “每亩地,加征,三分银子。” “腊月初八日之前,交齐!” “诸位,听明白了吗?” 花臂青年他们一阵起鬨,说: “听明白了!” “舍小家为大家,应该的!” “我这就回家给您拿钱去!” 在场的村民却一言不发。 白里长翻了翻白眼,又指著张老汉说: “老张头,去年偷税漏税,县衙不跟他计较了。” “我却要与他评评理,我要给他绑这里清醒清醒!” “什么时候,他家今年的赋税交齐了,一文钱不少,我什么时候放他回去。” “老少爷们,回家准备银子吧。过了时候,一天一分的利钱,您可准备好嘍!” 话音刚落,花臂青年们一起赶人,说: “回家拿钱吧,早缴税早光荣!” “快走吧,別搁这里喝西北风了!” 人群散去,只留下张老汉在原地晒太阳,吹西北风。 白里长亲手导演的一场大戏刚散场没过去一刻钟,李常清却来到了白家大院门口。 李常清著新改的道袍,背著药箱,手里拿著幌子,他到了白家门口,使脚猛踹大门。 “咣,咣,咣!” “开门,来人,招贤里的!” 李常清这么一副又横又冲的举动,还真將白里长给唬到了门外。 白里长领了人出来,在门口上下打量著李常清。 只见六尺多的一个道人,眼睛挺亮,看起来不憨不傻的。 看他身上,道袍新的不假,针脚歪歪扭扭,明显新改的。 他手里的药箱和幌子倒是个工整物件。 白里长演讲的喉咙干,刚坐家里喝茶水润润喉咙,给李常清惊了出来。 他一肚子火气,语气不善: “哪家的房门没关好,漏了你这么个玩意出来?” “你哪家的!” 李常清也不露怯,哼了一声,说: “道爷我打招贤里来,给张老汉医牛来的。” “你要是个人,就给老张头放回家。” 一听这话,白里长心里犯嘀咕: “招贤里权守志听说过,属看家狗的,轻易不咬人,咬人不鬆口。” 白里长没有给李常清唬住,问: “权大户的人来我张家村做什么,你家手伸太长了。” 李常清哼了一声,指著旁边的花臂青年说: “你家里的人,偷了张老汉的牛,到我家销赃。” “事出在招贤里,我得管到底,我家得给这事平嘍!” 第五十一章 敲诈我家,谁给他的胆子 澄城县张家村白家大院门口,黄龙山太平观道人李常清继续嘲讽,道: “白大户,你家做事可不地道!” “你家这三位好伙计,昨日牵了张老汉的牛,到招贤里集市发卖,却自称是河东村刘自盛家的兄弟。” “白大户,你家里人是怎么一回事儿?” “想要挑拨权家,去河东村闹事吗?” “哼哼,你家的谋划不小呀!” 李常清一通嘴炮,给白里长整的哑口无言。 花臂青年三人现在给白家大院扛活,他们干的好事,白里长得承担。 “这个,那个”, 白里长支吾几句,顾左右而言他,说: “道人,你来干嘛的,你不是要医牛吗,你拉了老张头家去吧。” 说著,白里长扭头就走,挥手赶了眾人回院里去。 白里长心说: “眼不见心不烦,我不跟你这个矬道人一般计较。” “至於事后,我白某人要不要请人,去找权大户和刘大户说和说和,我犯不著跟眼前的矬道人你说。” 眼瞅目的达到了,李常清也没有继续卖弄嘴皮子功夫,去撩拨旁人。 过犹不及,適可而止。 他溜到拴马桩跟前,伸手解开绳子,放了张老汉下来。 张老汉赖在原地还不敢走,刚才眾人的谈话他又没听见。 他靠著拴马桩瘫坐在地上,仰脸问: “道爷,白老爷说要绑我一天呀,您怎么给我放下来了。” 李常清眼看张老汉是这么一个委屈人,只好半真半假的解释,说: “老张头,白大户让我放你回家去。” “我打从黄龙山跟前招贤里来。” “昨天你在招贤里找牛出了事。我们当家的今天派我来张家村,给你的牛看看病,把你这一档子事平了。” “白大户给面子,答应放你了。走吧!” 李常清別看个不高,力气倒是不小。 本书首发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超实用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他一把拉起同样瘦小的张老汉,半搀半扶著,拖著张老汉往他家挪。 刚才,李常清刚进张家村时,村里巷口,有三三两两的爷们在吐槽赋税加征的事。 李常清稍微一打听,就知道张老汉家在哪里,人如今在哪里。 张老汉回到家中,坐在椅子上,可放开了叫唤,“哎呦哎呦”,声音一阵高过一阵。 李常清自来熟,他成了张家临时的主心骨,安排老婆子烧水,安排小张青年找布条和盐巴。 眾人齐心协力,算是给张老汉包扎医治一番,送到床上休息。 张老汉,这条命,此时才算是暂时捡了回来。 老婆子在里间床边伺候,小张青年给李常清倒水喝。 李常清是老江湖,心眼儿活泛,眼力毒辣,说话又好听。 小张青年是货真价实的老实年轻人,媳妇儿都没有,更没有太多心眼子。 李常清拉著小张青年嘮了一会儿磕,他基本上就给张家村的情况摸了个一清二楚。 张家村几十户人家,白家不是多数派。 白家大院里三户人,东西邻居各两户人,他家统共就七户人,男丁就二十来个。 其他的朋友,白家是再也没有了。 村里其他人家,都是被白家欺负的对象。 李常清打探完消息,又拉小张青年去看了看牛。 刚过午时的时候,他去向张老汉辞行,说: “老张头,你家牛啊,没啥大毛病。” “就是一点,牛棚太潮了,你不能紧著它一头牛给你攒十亩地的粪吶?” “医牛的草药呢,我身边没有。你要的话,回头我给你送来。” 张老汉千恩万谢,但是他不要草药,吃不起,怕花钱。 眼看要缴税了,他家不能乱花钱。 李常清隨后告辞,老两口没动身,小张青年送到了门口,两人拱手道別。 李常清走到街上,看巷口吐槽骂人的老爷们还没有散去,远远的就能听见声音: “白狗子,杀千刀的!” 李常清晃晃悠悠的,又走到人堆近前,一拱手,说: “爷们,请了。” “道爷,请了。” “刚给张老头看了牛,没啥大毛病。” “他家太仔细,圈里填那么多草,浇那么多水,指望多沤粪,不是开玩笑吗?” 村里有常养牛的,接话道: “是啊,一头牛至多三亩地的粪,不能这么乱来。” 就这么的,李常清三言两语,与这些汉子聊了起来,他將小张青年提供的情报,又核实一次。 哪里都没问题! 道爷收工回观去也! 午时刚过,下午一点钟的时候,赵家大院书房里,赵老太爷正坐那里品茶。 他家生活条件好,刚吃过午饭。 此时,赵老太爷喝喝水,消消食,再去午休半个时辰,幸福的一天就要过去了。 赵老太爷就见书房门口,他家的小丫鬟不停的探头往书房里偷看,一会儿的功夫,有五六七八次了。 赵老太爷咳嗽一声,提醒了小丫鬟,说: “春香,你总是探望我做什么,你有什么心事吗?” 地主平时对做工的僕人挺客气,面上过得去,既害怕吃口水菜,也害怕孩子半夜不小心给勒死了。 当然,地主pua女奴隶提供生理需求服务时,是另一副嘴脸。 春香是个小丫鬟,十五六岁,是赵三管家的小闺女,日常服侍內院。 此时见赵老太爷提问了,她进了门稟报,说: “大爷让我来的,看您喝完茶水,他有事要稟报。” 赵老太爷精通养生之法,他喝茶消食的时候,一般不与人谈论事情。 既然是大儿子有事,赵老太爷就安排春香去请。 不一会儿,赵家的大老爷,就是赵二公子赵大用的亲爹,进了赵老太爷书房,鞠躬行礼,道: “孩儿给父亲问安。” “好。坐吧。” 等赵大爷安坐侧椅,赵老太爷发问: “你不专心读书,何事慌张呀?” 赵大爷科举之路不顺,现如今还是个生员,他日常在家读书,预备明年省城的乡试。 倒是他兄弟早早中举,如今在江南游学,以图会试折桂。 赵大爷拱了拱手,说: “回父亲的话,赵三陪周家进了黄龙山,午时回来了。” “哦?什么事情?” 赵大爷继续说: “赵三说,西安来的,如今皈依了河东村刘家,他家討要马匹和粮食。” 赵老太爷抬了抬眼皮,说: “就这点小事,你就停了读书,从书房里跑了出来?” “敲诈我家,谁给他的胆子?” 第五十二章 第二次动员 老太爷骂人了,赵大爷只能干受著,说: “父亲教训的是,是孩儿孟浪了。” 赵老太爷嘟囔了两句,继续问: “刘自盛不好好跑他家的小买卖,跑黄龙山干什么?” 刘常德分家开荒传道,妄图做黄龙山里长这件事,在澄城县农村大户土农民那里有流传度,大家听个乐呵,看个稀罕。 赵老太爷这等士绅人物眼里,刘常德和路边的蚂蚁一样,看不见,听不见,不知道。 刘自盛这个里长买了县学的增广生,却从来不读书不进学,反而常跑省內的小买卖,赵老爷子有那么一点印象。 赵大爷在家里读书,县里的事情,他知道的也不多。 他就把他从別的途径了解到的,以及赵大用报告的,还有赵三管家稟报的,林林总总的信息,匯报了一番。 “哦”, 赵老爷子听了匯报,思虑了片刻,说: “西安来的,可能全死了。具体什么情况,赵四回来一问便知。” 他又掰指头算著帐目,说: “刘常德这个兔崽子,要10匹马,最低价值80两银子。” “100斤硝石,去年进价15两银子。” “20石穀子,如今少说要5两银子。” “他好大的胆子,敢敲诈我家100两银子!” “刘自盛来我跟前,他也不敢开这个口!” 赵大爷低下头,不敢看他爹,顺著话头往下说: “那,赵四还回来吗?” 赵大爷科举虽然不顺,心眼儿却不少,他想让他爹开口定赵四的死。 赵老太爷盯著赵大爷头顶上的方巾,心里不住的念叨: “戴帽子来见我的,他还算讲礼。” “这是亲生的儿子,要养老送终的。” 心里这么念叨了几句,赵老太爷平復了心情,语气十分平静说: “我儿糊涂呀,赵四得接回来。如今买个识字的机灵人,不要十两二十两银子吗?” “况且,赵四是大管家的儿子,他要是没了,大管家要伤心的。” 赵老太爷扶著座椅的扶手站了起来,慢慢的走到大儿子座椅跟前,拍了拍他的肩膀,说: “儿啊,那两匹有官印的马给刘家。” “钱一文都没有,粮食一粒也不给。” “你亲自,去安排,大用和三管家,把这件事给办了。” “让他告诉刘常德,把赵四和文书全部还回来。” “还告诉他,赵四不能活著回到赵家,刘家等著收县衙的传票吧。” “明白了吗?” “是,父亲。” 赵大爷只好站起身来领命,给他爸爸施礼告退。 赵大爷离了后院书房,穿门过洞,又到了前院客厅。 这里,他儿子赵大用,和家里的赵三管家在这里坐等。 见赵大爷来了,两人连忙起身行礼。 赵大用一脸喜色,迫不及待的先问: “爹,赵四不回来了吧?” 赵四是赵大管家的儿子不假,却是家生子,是赵二爷院里出来的女工所生。 虽然赵四生月不足,早早出世,却很少害病,从小长得健康活泼又聪明。 赵四长大以后,人白静又机灵,隨著家学生识了字。 后来他给赵大爷的二儿子赵大用做书童,倒是也十分合用。 赵三管家既是外人,又不是外人,赵大爷不能指著鼻子直接骂他儿子。 赵大爷肚子里的一团火发不出去,他坐在那里,憋得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 任谁干坏事的小心思,给自己的老爹当面戳穿,他心里都不会痛快得了! 赵大爷缓了好一会儿,到底是读书人,有文化有涵养,他说: “儿啊,三管家,赵四在咱家多年了,是咱家的老人,咱得给他救回来。” 赵大用和赵三管家闻言,面面相覷,救人这话从赵大爷嘴里说出来,太让人意外了! 两人都没有言语,继续等赵大爷的分派。 赵大爷继续咬牙切齿的说: “儿啊,这件事儿,你和三管家亲自去办。” “马房里,有官印的那两匹马,给刘常德。” “另外,我自掏腰包,给他二两银子。” “让他把赵四和你画押的文书,全部还回来。” 赵大爷说著,从怀里摸了半两银子出来,放到了桌子上。 他冲赵大用努努嘴,说: “儿子,爸爸攒点钱不容易,你一定,要把这二两银子,亲手交给刘常德。” “明白吗?” 赵大用盯著桌上那半两银子眨巴眨巴眼睛,只好点头回应: “是,父亲,我明白了。” “两匹马,二两银子。” 赵大爷终於露出了笑模样,他拍了拍赵大用的肩膀头子,说: “儿啊,三管家,你们快去快回。” “记住了,一定要让赵四,活著,回到赵家!” 两人点头答应,取了桌上的半两银子,回后院牵马赶路。 黄龙山午后,刚吃过午饭,1点多钟的时候,刘常德领著人,各持锹镐,在老牛坡背人的地方,挖夜间的露营地。 地上已经按照50人的数量,规划了土灶台,地窝坑,挡风墙,和土厕所。 按照昨天的约定,今天晚上一擦黑,黄万贵和张福乐领人来太平观集合休息。 眾人將根据李常清白天情报探查的情况,决定是全员进攻张家村,还是精兵偷袭。 农历十月下旬的黄龙山,气温仍然没有到达冰点,地面没有冻瓷实。 眾人干活的时候,时不时有山风扬起黄土扑面,却阻挡不了刘常德的培训热情。 赵四给张潜和邵进录领著,在太平观里照看老牛,准备夜间的乾粮。 刘常德此时无拘无束,他畅所欲言。 “文海,王珍,光显,李文,你们听好了。” 几人却闭嘴躲著黄土,沉闷回应: “嗯!” 刘常德却有消磨不掉的热情,他指手画脚,说: “咱们打大户,一定要记著,多多的团结人,少少的树敌。” “村里老实人,就是咱们一定不能侵犯的,沉默的大多数!” “如今这个时候,村里刚开始收秋税,大户手里,大概还收不上来几户的钱。” “咱们如今打了大户,拿了钱粮走,村民大概不会有意见。他们可能不帮咱的忙,大概也不会帮大户打咱们。” “过一段时间,秋税都在大户手里。” “咱再去打大户,钱粮全拿走,村民就要急眼了!” “因为他们,还要交第二遍税给县里,他们不会答应。” “明白了吗?” 此时眾人回应响亮,“明白!” 第五十三章 马 这一日下午三点多钟的时候,李常清步履蹣跚的回到了太平观。 刘常德等人早早的忙活完露营地土建工作,此时正在门口休息,討论王珍关於盖房子的提议。 王珍已经决定捨弃王家村,全员搬家到太平观。 见李常清来了,眾人连忙迎了上去,七手八脚的接了药箱和幌子过来。 郝瘸子扶李常清坐凳子上休息,刘常德端了一碗水过来。 “李道友,缓一缓,歇一歇,时候还早,跑这么快干嘛,看把你累的。” 李常清摸了摸额头的汗,不好意思的笑了,说: “道长,诸位,见笑了。我空著肚子走了三四十里路,確实累。” 打离开县里张家村以后,李常清回程的脚步就迈得飞快,著急回家报告情报。 半晌快跑三四十里地,李常清的身体確实疲累不堪。 不过他的精神头確实分外的好,还跟大伙儿开起了玩笑。 刘常德又进了屋,捡张潜和邵进录下午做的小米饼子,取了俩热乎不烫手的。 他出门將饼子递给李常清,让他先垫吧垫吧,如今半晌时候,家里没有现成的饭。 李常清坐在凳子上,將水碗放在一旁,从怀里討出来两个东西递了过去,说: “道长,我也有东西给你。” 刘常德一看,“嗨”,原来是两串念珠子,看起来李常清真是没有累到,还开著玩笑呢。 道人也有念珠子,一串有12颗的,24颗的,直到108颗,等等,有点讲究说法。 李常清递过来的这两串珠子,是刘常德他们特製的,50颗一串。 李常清上午去县里张家村医牛打探消息,他出门的早,6点多钟就出门,走路走的也慢,要计数。 他走路的时候,一手幌子,一手念珠子。 他走一步,一步是左右脚各跨出去一次,就打一颗珠子过去,做標记。 他走满50步,就在怀中的另一串念珠上拨动一颗珠子过去做统计。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s.???超省心 】 李常清个子不是太高,他一步大概合现代1.2米长。 他將这一路计算的步数报给了刘常德,方才接过小米饼开始吃饭。 刘常德大概算了一下,太平观出发,到县里张家村的路程,大概就是35里左右。 数据可能有一点误差,甚至还要多一些,但是有数据总比没有强。 路文海一听这个路程,给出了判断,说: “咱们夜里大概要赶一个半时辰的路。还行,这个路程不是太影响打仗,这次可没有蜂蜜吃了。” 郝瘸子看著李常清狼吞虎咽吃的香,有点馋了,他舔舔嘴唇说: “你们好歹吃到了蜂蜜,我跟李文上回在牛棚里,净喝西北风了!” 刘常德看了他一眼,说: “想吃东西,自己去屋里拿,不能饿著你。不过你得注意,別拉肚子,耽误事。” 不规律的饮食,再加上精神高度紧张,確实可能导致轻微的急性肠胃炎。 刘常德必须得提醒到位。 郝瘸子也没客气,刘常德答应管吃饱饭的,他自取了小米饼子回太平观门口吃。 其他人没动地方,蹲著围在一起划沙盘。 路文海取了树枝,按照刘常德和李常清提供的情报,画了县里张家村的平面布置图。 哪家在哪里?哪家要主攻?哪家必须控制?哪家严禁骚扰? 这些问题,他们现在必须有个初步的计划,晚上才能给张福乐和黄万贵他们做作战计划交底。 张家村没有寨墙,村庄分布也规则,计划確实简单,几人三言两语定了计策。 旁边的郝瘸子,突然吞了一大口饼子下肚,好悬没噎到。 他站起来,摸了摸自个儿的胸口顺了顺气,抬手指著来太平观的山路,说: “道长,有马匹来了!” “马?这会儿能骑马来太平观的熟人,只可能是招贤里与河东村的?” “难道家里有事发生?” 刘常德几人连忙站起身来,將地上的沙盘平面图挡在了身后。 刘常德眼神不错,老远看见山口方向来人,他悄声说: “王珍,给地上画的图抿掉,来人好像是赵家的三管家。” 赵二公子赵大用和赵三管家,领了三个壮仆,骑了五匹马,赶了半晌的路,终於要到太平观了。 赵大用心里有口恶气,他不痛快! 他的好爸爸赵大爷,指鹿为马,强要半两银子做二两银子使。 一两半银子的亏空,得他赵大用填,他平白亏了私房钱,不可能高兴。 赵大用心里有火气,就想给刘常德使个坏。 眼看太平观门口刘常德几人迎了上来,按礼说,赵大用他们就得下马,也步行过去。 他偏不! 赵大用双腿一夹马腹,使上了劲儿,一人一马冲人群奔去。 刘常德他们几个一看,不对劲儿! “难道是马惊了?” 他们几人就要往旁边闪。 郝瘸子发话了,悄声说:“別动。” 他將右手大拇指和食指送进了口中,打了个呼哨。 “呜呜呜!” 一阵熟悉的声音传过去,奔马迅速减速,抬起了双腿,嘶鸣回应。 “呼啾啾”一声,奔马几乎人立而起,差点將马背上的赵大用摔了下来。 赵大用的小白脸瞬间全无血色,他连忙高喊討饶: “郝瘸子,饶命,饶命!” 刘常德眼前的这匹马,原来是郝瘸子的老伙计,一人一马的感情那是相当不错。 几个月前,韩王家里褒城王给地方官针对,不得不將家里人裁员。 强盗二当家他们,领著几十號人,带了几匹马,去西安秦王家里竞聘上岗再就业。 郝瘸子养马手艺不错,这两匹甘州群牧所来的官马,隨著他先到西安,又到了澄城县黄龙山再就业。 郝光显一个残疾人,却经常被安排跑腿活,他对赵大用有意见,想趁机治治他。 伸手不打笑脸人吗,刘常德见赵大用送了五匹马过来,不想害他骨折受伤,就提醒了郝瘸子,说: “光显,来了五匹马呢,够咱用了,別害了他。” 郝瘸子迎了上去,拉住战马的韁绳,与战马一顿耳鬢廝磨,赵大用藉机平安落地。 后边的赵三管家和三个僕人连忙弃了马匹,上来搀扶赵大用。 郝瘸子一看,二话不说,打了呼哨,其余四匹马都到了近前,就要给他牵走了。 赵三管家一看,连忙给刘常德行礼,说: “道长,请了。” “五匹马不是都给您家的,有三匹是我家的,我们走的时候还要骑呢。” “嗯?” 刘常德拱手还礼,问: “你家怎么回事儿,欠帐十匹马不说,只带来五匹马,如今还想骑走三匹马?” “是何道理!” 第五十四章 奋斗吧赵大用 赵三管家给刘常德问的有些脸红,他也是常在世面上跑的老江湖,欠债还钱天经地义,这个道理他是知道的。 “这个,那个”, 赵三管家转身將赵大用介绍给刘常德,说: “道长,这是赵大爷家的二公子,今日之事由他做主。” 刘常德拱手行礼: “原来是赵二公子当面,久仰久仰,小道这厢有礼了。” 赵大用这会儿已经缓过来了,腿不软了,他却没有还礼。 赵三管家有些尷尬,又连忙將刘常德介绍给赵大用,说: “二公子,这位是黄龙山太平道人刘常德。” 赵大用心情不好,本来就亏钱,又给郝瘸子作弄嚇得要死,他的心情怎么能痛快得了呢。 赵大用很隨意的冲刘常德拱了拱手,说: “道长,赵四在哪里,咱们当面说话。” “给你们两匹马,赵四还我。” “哼”, 路文海佯装要急眼,抬手指指点点,嘴里嘟囔著: “人家看不上咱们!” 王珍和李文拉住了他,不住的使眼色。 面对这么一个无礼之徒,刘常德也不想跟赵大用再假模假样的装客气,直截了当的算帐: “西安的好汉已皈依我太平道,你家欠帐10匹马,100斤硝石,20担穀子。” “如今,你家只给两匹马,你就打发我了?” 赵大用心情不好,著急去找小桃红泄火,他也不想再磨嘰下去耽误工夫。 他冲赵管家挥了挥手,冲刘常德说: “我家还给你二两银子,就这么多了。” 赵管家连忙递过来二两碎银子。 刘常德接过来银子,使手掂了掂,不少也不会多,碎银子看来是用小戥子秤好了的。 刘常德瞭然,赵家的果然有聪明人! 他还是想再確认一番,敲诈来的东西不够多呀,问道: “两匹马,二两银子,没有了?” 赵大用没好气的说: “再没有了,欠帐文书赶紧还我。” “还有,这两匹官马才是给你的,那三匹你不能挑!” 两人谈话的时候,赵三管家去问郝瘸子要马。 刘常德挥了挥手,郝瘸子只牵了两匹战马过来。 等马匹到了跟前,刘常德上前查看官印。 两匹战马的臀部,尾巴左侧的区域,都有烙铁印出来的痕跡,印记上边毛髮都没有了。 官印篆字的字跡隱约可见:甘州所。 没错,这两匹战马就是甘州群牧所出来的官马。 甘州群牧所在平凉府固原州左近,与韩王所在的平凉府城相距不远,他家踅摸到官马私用,理所应当。 马匹臀部上的官印虽然不大,但是特別显眼,有心人一看,就能明白马匹的来歷。 明朝这会儿,各家养的马匹,有烙私印的,印记一般就是一个姓氏,了不起加个“府”字。 印记的字太多是不行的:烙铁太大的话,马匹受不了;字太小的话,印记看不清。 但是,从来没有哪家马匹的私印,烙“甘州所”三个字的。 刘常德心里忍不住的吐槽: “赵家的当家人,良心真是大大的坏,简直坏透了!” 这两匹马,短时间內,刘常德不敢大白天,光明正大的,骑著去山下县里招摇过市。 举个不恰当的例子,这两匹带官印的马,就好比带警车涂装的二手车。 哪个傻大胆敢开二手警车招摇过市? 这两匹马转手倒卖也麻烦,道理也一样,哪个傻大胆敢特意买二手警车,日常开著上下班? 没有这样的道理! 赵大用见刘常德沉默不语,给他下了最后通牒,说: “道人,赶紧將赵四还我们。” “要是不还的话!” 路文海又插了一句话,气势汹汹的说: “不还又待如何?” 路文海这样的壮汉,赵大用根本不带怕的。 他害怕马匹,因为马匹是畜牲,不懂人言,不讲道理,马匹急眼了能伤害到他。 他不害怕路文海这个刘常德的伙计,因为刘常德和河东村刘自盛,看起来是正经生活的农民人家,他们不敢隨意得罪赵家。 赵大用根本不搭理路文海,冲刘常德说: “刘常德道长,你听好了。” “我家老爷子可是说了。” “你今天不还赵四和欠帐文书,河东村刘家等著县城的传票吧!” 赵大用直呼刘常德的名字,他的耐心显然是用尽了。 刘常德確定,他如今能从赵家讹来的东西,就这么多了。 刘常德挥手让王珍去领屋里的赵四出来,让路文海去拿文书箱子。 赵四出来以后,赵大用如同狼外婆一样,好一番心疼爱惜。 等两人稀罕过了,刘常德把赵大用当初写的欠帐收据递了过去。 赵大用接过来文书仔细查看,文书是他写的没错,不是贗品,赵大用给这张文书揣怀里了。 眼看工作即將完成,他的心气儿顺了一点,又伸手继续討要,语气没那么冲了,说: “刘道长,还有一张文书,你没有吗?” 刘常德装傻充愣,一仰头,满头问號,说: “赵公子,欠帐文书我给你了呀,你还要什么文书?” 赵大用不敢直说是黄龙山村落情报的文书,他只是打哑迷,说: “啊,啊,就那个,那个,你肯定有!” “我没有。” “你肯定有!” “真没有?” “真没有!” “你一定有?” “可能有,要不,我回头再找找?” 刘常德说著,拉了赵大用到旁边说悄悄话: “赵二公子,我这里有一个不情之请。您要是答应了,那份文书,我搜遍黄龙山也要找到,亲手还给你。” 赵大用挣脱了刘常德的魔爪,没好气的说: “我不当家,我没有钱,也没有马,你还想要什么?” 刘常德没有故弄玄虚,而是认真的说: “赵公子,我要番薯的种子,你听我说。” 刘常德说著,比划了起来: “番薯是福建传来的西洋根茎作物。” “番薯地上长得像西瓜,南瓜之类的藤蔓。” “番薯地下长得像蔓菁,像土豆,像苤(pie)蓝。” “你把番薯的根块给我来十斤,我就一定把文书找到了还给你。” “你明白吗?” 赵大用推开越来越近的刘常德,不耐烦的说: “刘道长,番薯价值几何,哪里有,贵的话,我可买不起。” 刘常德迅速回答,说: “赵二公子,番薯这东西,便宜的很,就是餵猪的。” “如今江南就有,你要是想弄来,易如反掌!” 黄龙山情报文书,是赵大用自作主张写的,没有给家里说过。 如今面对刘常德的讹诈,赵二公子只好屈服,他二叔在江南游学,整十斤番薯確实不难。 赵大用不得不委曲求全,点头答应,说: “刘道长,我给你番薯,你务必要给我文书。” “大丈夫一言既出駟马难追,你放心好了!” 赵大用也不再耽搁工夫,太平观的茶水他都不乐意去喝一口。 六个人三匹马,眨眼间消失在黄龙山山口的山路中。 刘常德眾人走到一起,相视沉默片刻,哈哈大笑起来! “光显,马伺候好了,夜里要用!” “没问题,我跟著你们一起去!” 第五十五章 再次全员出击 这一日的下午三点多钟,黄龙山任家村。 胳膊中箭在家修养的任道重,看著面前匆匆来访的黄万贵,一脸不可思议的问道: “你们果真是要去打张家村?县里的那个?白大户家?” 黄万贵点头,说: “是的,任老哥,我们今晚就去找白狗子的麻烦,给张福乐报仇,顺便找点粮食好过冬。” 他顿了顿,弯腰往前凑了凑身体,故作神秘的说: “任老哥,不瞒你说,我们都筹划好了。打仗这事,是三根指头捏田螺,稳拿。” “不过出兵这事儿,刘道长就没安排通知你。” “他说:任老哥受伤了,不用麻烦他,咱们自个儿就把事办啦。” “我觉得刘道长的看法有疏漏,我不敢当面说,但是我心里记著你呢,任老哥。” “你看,任老哥,我刚回来不久,家里稍微安顿一下,我就马上出门来找你。” “这么一个发財的好机会,咱一定得带上你呀!” 给黄万贵整这么一出,差点给任道重逗乐了。 他强忍著笑容,控制身体的晃动幅度,免得影响胳膊上的伤口。 任道重喝了一口水,顺了顺气,说: “万贵,你也別糊弄我,你来干什么的,你想要什么,你直说?” “上次咱们打王家寨强盗,扣了出兵奖励,咱们每家的公帐只分了6两银子。” “当时我看刘道长的模样,就是不太乐意。” “我估计,这次出兵不会给奖励了,缴获要全部分公帐。” “是不是?” 黄万贵见糊弄不住人,只好说: “任老哥,我这次来,是借你上次分的布甲和刀枪,军中出来的那几个。” “另外,您能支援两组人最好,帮我看家,或者跟著出兵也行。” “您家里的人,我个人给出兵奖励。” 任道重嘆了一口气,心里想: “事已至此,没有办法了。” “上次大伙儿一起出兵去干王家寨的强盗,就已经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了。“ ”今后但凡有哪家官老爷进山找事,都是要把咱六家当做一家整治。” “如今刘常德又出兵打仗,他嫌弃我是缩头乌龟,不通知我。” “但是,我任家村就是今天不出兵,人家日后进黄龙山秋后算帐,我任道重也跑不了!” 任道重年纪大了点,深谋远虑想得多,只是性格过於保守。 他又想了想,还是要確认一番,问: “万贵,你们胆子也太大了。山下的里长,都是帮县衙捞钱的狗腿子。” “你们打了里长,就不怕给县衙的黑狗子招来?” 黄万贵又神秘兮兮的压低声音,说: “我们这么这么办。” “而且,刘道长说了,现在的时机好,咱们只打白狗子。到年前腊月的时间还长久,不能耽误县衙捞钱。” “控制好分寸,咱们应当是不会招了县衙过来。” 说著说著,黄万贵的表情有些狰狞,咬牙切齿的说: “再说了,硝石如今这个价卖掉,村里缺钱少粮食,年都要过不下去了。” “咱们瞻前顾后还能咋的,大伙儿真要饿死在家里吗?” 其实这年头,別说山民,就是山下县里的农民,冬天成批的饿死冻死病死也很正常。 明朝末年,出生率仍然有,还不低,但是总人口不见增长,原因自然是死亡率过高的缘故。 假如人口能够持续增长,有足够的牛马去开垦土地耕种缴税,大明朝也不至於落个总崩溃的下场。 当然,这样的大道理任道重或许不懂,但是,巨大的生存压力迫使他必须做出决断。 他想明白了前后的缘故,知道这次打仗刘常德不叫他,是好意也是嫌弃。 但是黄万贵今天上门打招呼了,他必须得表態:他家与大家是共进退的。 任道重端了茶水送客,然后站起身来了,直接领黄万贵出去,说: “万贵,你说的事我答应了,你回家准备吧。“ “我村里人如今大都进山打猎採药,村里此时没人跟你走。” “黄昏的时候,我家出10个人,带傢伙,去太平观找你们。” 黄万贵躬身行礼,道: “任老哥,多谢帮助。” 任道重不留他,当家人黄万贵不在他自己村里,出兵的好多事,他村里人整不明白。 任道重挥了挥手,说: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赶紧回家准备去吧。” 晚上8点多钟的太平观,王珍,路文海和李文出门放哨,郝光显伺候马匹,李常清整理露营地的木材,刘常德领徒弟在做火药配置的最后工作。 微弱的火光照耀在刘常德的脸上,在火工助手大徒弟张潜眼里,他的师父此时真如同一个传说中的妖道人一般。 上次打强盗的缴获里,有10多斤掺了芒硝的假火药,全部分给了刘常德。 假火药加水溶解,撇去上边的木炭漂浮物,过滤掉溶解有芒硝的液体,留下的沉底粉末就是粗硫磺粉。 粗硫磺粉控制好温度,经过烘乾,再研磨,可以用於打仗。 差不多一斤硫磺呢,价值三钱银子,省一点钱是一点钱。 刘常德如今在用蒜臼子研磨融化结块的硫磺粉,鼻子上的湿毛巾虽然看起来有点儿古怪,可是他能有效保护呼吸系统啊。 借著灯光,看见大徒弟张潜古怪的眼神,刘常德不满意了,说: “笨蛋,让你学东西,你就是说法多,不是这里屁股疼了,就是那里样子怪了,你出去吧,活干完了。” 这时候,路文海搁大门喊了一声: “道长,黄万贵带人过来了,硝石我先拿来。” 路文海说著话,带了十多斤精製好的硝石走了进来。 “正好,你来配火药,我去迎他们。” 刘常德停了手头的工作,全部交给路文海,路文海上次在任家村全程参与,他也会做这个。 刘常德收拾停当以后出了门,发现山里来的战兵已经进驻了露营地。 李常清在左右做引导,各家头领安排人赶紧架锅,点篝火,整铺盖。 今天晚上,他们要在营地里面度过出兵前重要的前半夜。 刘常德到了营地,看见场中的几位头领,不禁一愣,躬身行礼,道: “任老哥,李老哥,你们怎么也来了!” 第五十六章 夜袭 刘常德此次出兵没有通知任道重和李铁谷,可不是要放弃团结他们。 刘常德的计划是: 他领著主动靠拢的张福乐和黄万贵报了私仇,同时解决一部分生活物资问题。 打出这么一个团结的样板工程,再吸引摇摆不定的任道重和李铁谷加入太平道。 既然如今任道重和李铁谷已经出兵到场,特別是任道重带伤走了这么远的路。 刘常德就不需要再做任何解释了,所有的解释都没有意义了。 在场的人一阵忙活。 篝火迅速被点燃,露营地周围如同白昼一样光亮,忙碌的人影不停的闪动。 有扩建灶台的,刘常德原计划出兵的人少,灶台做的也少,不够用。 张福乐甚至给他家煮山牲口的大锅带了过来,这个还得新建灶台。 各家自带有穀子土豆什么的,借了太平观的青菜和炊具,大伙儿自顾自的开始配合做饭。 地窝棚还凑合够用,大家七手八脚的填了柴草在里面做床垫子,上边展开铺盖,今夜的床铺就算完工。 刘常德带几个头领去了一个不碍事的地方,就著露营地篝火发出的光芒,一起沟通作战计划。 路文海正在太平观堂屋配火药,他们也不能去屋里添乱。 “就打著秦王府和韩王府的旗號,熟脸的全部蒙面,也別说话!” 刘常德做了最后的战斗计划总结。 凌晨三点多钟的时候,东边灰色天空中掛著十月的下弦月,弯弯的月亮发出清冷的月光,柔和的光亮笼罩著沉睡中的大地。 黑暗中的澄城县张家村一片寂静,没有守夜打更人的吆喝,狗子的呜咽声也不曾耳闻。 张家村不远处聚集了黑压压的一群人,悉悉索索的谈话声传来。 俄而,一阵骏马的嘶鸣声传来,“呼啾啾”的声音划破了夜空中的寧静。 隨后一阵“噠噠”的马蹄声如同进军的战鼓,两名骑士闪电般闯进了张家村的大街。 “秦王府剿灭白大户,与旁人无关!” “各家关门闭户,当心刀枪无眼!” 郝光显和李文,骑著战马,打著秦王府和韩王府的认旗,迅速將安民通告传达到了村子的每个角落。 与此同时,村外的人群中间飘过一阵火星,瞬间十几杆火把被点燃,照亮了在场的六十多號人。 人群分做六队,迅速衝进张家村,將白家大院和东西院落团团围住。 “放!” 一声命令过后,白光闪过,黑烟瀰漫,白家大院的院门倒塌。 一名大汉手持长枪,领人举著火把冲了进去! 火药的爆裂声就是发令枪,包围圈的人群齐声吶喊: “剿灭白大户,与旁人无关!” “关门闭户,刀枪无眼!” 声音如同雷鸣的潮水,瞬间將沉默的张家村全部唤醒。 白里长在臥房里惊醒,他推开身旁的女人,坐起来摸了枕边的长刀,下床衝出了房门,站在后院当中大喊: “贼人偷袭,快快隨我杀敌!” 张家村里人家的油灯如同漆黑夜空中的萤火虫一样,此起彼伏的亮起又熄灭。 院门背后,墙头上方,闪烁著一双双明亮的眼睛,在夜空中死死盯著火光冲天的白家大院。 郝光显和李文催动著不知疲倦的战马,反覆在街道上狂奔,一遍又一遍的重复著口號。 偷窥的一双双的眼睛逐渐消失,隨著一阵阵“咔嚓”声,院门似乎被从里面抵住了。 除了沉重的呼吸声,各家院落再没有了声音。 白家大院里喊杀声震天。 “杀!” “闪开,炸了门再进!” 白家大院里,衣衫不整的男人纷纷倒地,在屋门,在路边,歪七扭八的倒了一地。 张福乐,路文海和刘常德,瞬间领人从白家大院杀穿到后院。 张福乐一脚踹开后院臥室的房门,冲了进去。 略微搜索,他一把揪出了躲在床底下瑟瑟发抖的女人。 “说:白狗子去哪里了?” 就著火把跳跃的光亮,张福乐的脸上黑影闪动,看起来好比地府来的魔鬼一般。 女人不认识张福乐,她也不敢说话。 她只是浑身颤抖,闭著嘴巴,低著脑袋摇头,衬裤下面瞬间湿了一片。 “女人,说实话我不杀你,不说的话,你看这个!” 张福乐恼了,一刀砍断旁边桌子的一条腿,弯腰薅住女人的衣领,恶狠狠的问: “老子再问你最后一次,白狗子去哪里了?” 瘫坐在地上的女人,用哆哆嗦嗦的左手,扶起了颤抖右手,指了指屋里墙角硕大的衣柜。 张福乐点手指使旁边的兄弟,路文海却並不言语,他使长枪照著衣柜就戳。 等路文海戳了七八下以后,张福乐制住了他,右手持钢刀,左手一把拉开衣柜门。 衣柜里面並没有人! 张福乐將衣柜里的衣物拽了出来,全部扔到地上,他取了火把照耀。 嘿嘿! 原来衣柜底部有一个地洞口! 地洞上边的盖板,可能是因为逃人慌乱的缘故,没有盖好,漏了一条缝出来。 张福乐几人俯身在地洞口听了听,地洞里面却没有什么异常的声音传来。 张福乐將盖板挪开,扔了手中的钢刀在一旁,他就要往地洞里面跳。 身旁的路文海一把抓住了他,用低低的声音说: “险地莫入啊!” 这时候,旁边蒙著面的刘常德,指使人把女人拉了出去,说: “地洞下面,可能有地道通往村外,也可能只有地下室死路一条。” “王珍,你领人去安民,让郝瘸子和李文骑马出村寻找白狗子,格杀勿论。” 王珍点头领命出去。 刘常德又指了指衣柜里的洞口,低低的声音说: “炸一炸就知道了,现在咱们都出去!” 说著,刘常德也不耽误功夫,接过来旁人递来的火药罐,就火把点燃了捻子,就朝地道口扔了进去,隨手盖上了盖板。 几人瞬间跑出房门! 隨著“轰”的一声巨响传来,臥房顶上的土坷垃连同尘土掉下四处飘散,差点给刘常德的眼睛迷住。 屋內竟然传出来一股黑烟! 但是臥房整体却纹丝未动,这时候的木製建筑扛地震的,一个小小火药罐產生的震动才哪到哪? 刘常德,张福乐,路文海咔咔几刀破开窗户,徐徐清风吹入臥室。 几人挥散眼前的烟气,再次衝进臥室查看,只见墙角的花盆倒地,下方竟然有一股黑烟冒出! 第五十七章 抓捕白里长 任道重著了布甲,扮做强盗头领,领著在外包围警戒的山民,开始强攻左右的院子。 任道重看见面前院墙地上著甲的死人,心里暗道好悬,差点又著了道,中了箭。 面前的死人他认识,曾经是远近闻名的弓箭手,那年失手出了人命,到山里躲避了几年。 后来任道重不曾见他,以为他攀上了高枝,没想到在白大户的邻居家里见了面。 山民迅速扒了弓箭手的布甲换上身,又成群结队搜索其他的房间。 既然白大户的兄弟甘心情愿与大家为敌,大家也不吝赐教。 喊杀声一阵高过一阵,白家五个院落全部陷入了火光之中。 而村里其他的院落,依然鸦雀无声,隱藏在黑暗中,看起来不曾有任何变化。 张老汉家中,后院的墙角下,却悄悄的竖立了一把歪歪扭扭的小梯子,老婆子在地下扶著梯子,张老汉和小张青年正要翻墙出去。 老婆子低低的声音叮嘱著: “当家的,你多加点小心,要当心刀枪呀,要不別出去了吧?” 张老汉轻轻的骂了一句,说: “闭嘴吧,傻婆子。你在这里等著,千万別走开。” “俺俩去去就来,发財就是一会儿的事,快的很。白狗子的地道,还是我挖的呢。” 张老汉身材瘦小精干十分灵活,父子两人轻轻的翻过墙头,悄无声息的落在了屋外的村庄地面上。 他们两个躲避了安民巡察的王珍等人,借著村里熟悉的院落树木遮挡,躲躲闪闪的往村外走去。 两人刚出了村,便俯身隱藏在田间地头的田埂和排水渠中间,小小的身影在逐渐昏暗的月光中若隱若现。 张老汉与儿子一边隱蔽前进,一边小心叮嘱说: “儿子,这次一定要乾死白狗子,把钱抢过来。” “等咱有了钱,给你娶个媳妇儿好过年。” 张老汉的牙齿隱蔽在月色之下,他双眼发出的精光却照耀了小张青年的眼睛。 青年低低的声音问: “爸爸,白狗子一定要跑吗,他不会还在家里吧。” 张老汉却耐心解释,说: “儿子,我在村里活了几十年了,白狗子的脾性我能不知道吗?” “他就是属癩皮狗的,挨了打,他肯定夹著尾巴跑。” “地道那年就是我挖的,你放心好了,活该咱爷们发財,咱肯定要逮了白狗子,也好报仇雪恨。” 眼看两名骑士驱使马匹巡视到了附近,两人又悄悄的俯身在地上一动不动,生息皆无。 田地里只有微风拂过的声音,偶有骑士的谈话和马匹的喘息声。 “呼啾啾!” “这里没人影,去旁边看看。” “走,別处再看看。” 一阵密集沉闷的马蹄声响起,骑士又奔向他处。 刘常德几人衝进白大户臥房,发现墙角的茶几倾倒,花盆碎裂。 大伙儿眼前一亮,异口同声的说: “下面是地下室,白狗子很有可能在里面,估计是死了。” 刘常德几人七手八脚的將衣柜和花盆下方的地道口扒开,二尺见方黑洞洞的入口显现,一阵清风吹迅速灌了进去。 张福乐左右查看了黑咕隆咚的地道口,挠了挠头,说: “道长,如今下面可不敢进呀,这么多黑烟,我下去了,不给闷住了?” 古代人民也懂窒息的现象,不会傻愣愣的往黑烟里冲。 刘常德想了想,说: “找他家的大风箱过来,吹一会儿风就行,你再用湿毛巾捂了鼻子。” 有山民出去找风箱和毛巾,路文海却有些等不及了。 他左右查看,忽然拿了把钢刀,给屋里的桌子拆了,只拿了一个红漆桌面在手。 路文海晃了晃桌面,说: “道长,给我试试,我扇风进去看看。” “要是衣柜那边冒黑烟的话,就是可行。” 几人连忙闪开地方,路文海身大力不亏,冲地洞口晃悠著桌面,还真是扇出来了风。 刘常德看著衣柜地下的出口,果然冒出了一阵阵灰色的烟雾。 此法可行! 现场的眾人轮班给地下室吹风换气,不大一会儿,肉眼可见的灰烟再也没有了。 眾人闪开洞口,刘常德使麻绳吊了点燃的油灯下去探查。 油灯到了地下室的地面,微弱的火苗忽闪跳动,就是不灭。 “好了!” 刘常德一声令下,张福乐鼻子上裹了毛巾,就跳了下去。 刘常德和路文海隨后也下去查看。 地下室不高,面积一丈见方大小,常人得弯腰通行。 刘常德三人手持钢刀在黑暗中摸索,借著火摺子的光亮查看。 地下室里不曾有金山银山,也没有箱子柜子,只在角落里躺了三个人。 路文海爬到近前一看,骂了一句,说: “是偷牛那三个小子,死透了!” “白大户竟然不在这里?” 刘常德一点都不信,那个女人胆战心惊报告了这个秘密,就確定白大户肯定进了地下室。 “问题是,白大户去哪里了?” 地下室里的光线太差,刘常德摸黑敲打检查地下室的地面和墙壁。 “噠噠!” “噠噠!” 到处都是实心的地面和墙体。 刘常德却不气馁,一面摸索,一面检查。 等他挪开花臂青年三人以后,在他们背后的墙壁上。 “咚咚!” “不对,这里有空洞!” 刘常德吹亮火摺子,借著微弱的灯光仔细辨认,墙面声音异常处原来是一块木板挡在那里。 木板刷了灰色的漆面,在光线昏暗的地下室里,確实不容易被人发觉。 张福乐爬了过来,就要打开这块木板,却被刘常德阻止了。 刘常德挥了挥手,比划著名说: “別急,万一里面有机关,是个假出口呢,咱再找找看。” 几人摸索著又找了一遍,终於確定了,方才找到的木板后边,就是地下室唯一的可能出口。 这次刘常德不再犹豫,几人躲在侧面,“咔嚓”一声,刘常德撬开了木板,一尺半见方的洞口显现出来。 木板后面没有机关暗器发出,只有一股清新的冷空气出来。 几人已经了习惯地下室內温暖混浊的空气,此时冷空气扑面,眾人瞬间清醒了。 刘常德往洞口里面看了看,洞口尽头似乎有些亮光。 他弯腰比划了比划,想爬进洞口。 不行,他太胖了,头能进去,肩膀过不去。 旁边的张福乐二话不说,除了棉衣棉裤,拉开刘常德和路文海,说: “道长,文海,洞口太小,你们进不去。这个活啊,就得我来。” “我拿刀去追白狗子,你们赶紧去外面接应。” 第五十八章 庄稼地擒贼 月光下的漫野地里,郝光显忽然带住了马匹,“吁吁!” “李文,你停下,我有事说话。” 李文闻言也带住了马匹,压低声音说: “郝瘸子,你要作什么妖,不会是想跑吧?” “我可给你说,咱可不能走,刘道长待咱们可不薄。” “你真要走,你自己走,我是不走,你得把马留下来。” 郝光显在月光下摆了摆手,一双眼睛分外明亮,他用低低的声音说: “李文,你別急。我肯定不跑。全天下再没有地方,能过太平观这么舒心自在的日子了。” “我是说,我刚才看见两个人影。” “你確定吗?” 刚才李文也有感觉不对劲,但是以为是野草飘动,没往心里去。 毕竟王珍给他俩交代过,他们要抓捕的白里长可是一个大个子。 郝光显十分肯定,说: “刚才我看清楚了,是俩人在沟里趴著没错,没有兵器的光亮,不知道他们去干啥。” “我说,你听我的,咱们远远的縋著他们,说不定能找到白里长。” 李文闻言点点头,左手晃了晃长枪,说: “行,按你的办法走。咱们晃悠这半天了,一根儿毛也没瞅见。” “张家村穷得老鼠都要饿死,他村的富户再能耐,地道也不能挖十里地远呀。” “是这么个理没错。” 两人商议完毕,在村庄四周的田地里晃悠搜索,时刻注意那两个猫腰前进的人影动向。 地道里的白大户正在努力匍匐前进,呸呸呸的吐著嘴里的灰尘。 他心里忍不住的得意,自打他做了里长,总觉得有刁民想要谋害他,因此挖了地下室藏身。 那年他给张家兄弟偷袭以后,又觉得单独的地下室用来保命不保险,他便抓了老张头来挖地道。 地道修好了以后,他可以隨时逃出村外,他的警惕心就放到肚子里了。 今夜敌袭来得太快,家里的兄弟来不及抵抗,就给全部砍翻了,眼看是抵抗不了了。 白里长脚底抹油,逃之夭夭,迅速从臥室逃进了地下室。 不巧的是,花臂青年三人,竟然趁火打劫,也往地下室里追,想要干白里长。 “也不知道他们三个兔崽子追来了没有?” “给他们三个捅了屁股可就不好了,怀里的二十两银子是东山再起的本钱,不能用来买这个呀!” “坚决不能人財两失!” 白里长想到这里,求生的欲望更加强烈,肾上腺素分泌,浑身哆嗦一阵轻鬆,力量又涌上全身,他又奋力爬了起来。 白里长一阵极速爬行,眼前的亮光越来越大,他距离地道口越来越近。 白里长心里不住的得意,心说: “老子深谋远虑,早早做了保命的预备,今日命不该绝於此。” “今晚来的甭管是哪家强盗,你总有漏尾巴的地方!” “明天老子去县里报告,说老子丟了五百两银子,有的是人帮老子去打强盗报仇!” 白里长紧咬口中的钢牙,一阵努力衝锋,铁头功使劲,忽的一下,衝出了地道口。 盖有薄土的地道口盖板都被他一脑袋顶开了! “哼,老子逃出生天了!” 白里长正要活动手脚,撒丫子逃跑的时候,他的背后传来了熟悉的声音: “白大户,別动!” “哼!” “我当是谁,原来是老张头,你让我別动,我就不动,我还是不是张家村的白老爷了?” 白里长听出来是张老汉的声音,他一点都不带怕的,大大咧咧的转过身来。 “扑通”一声,白里长忽然双膝跪倒在地,口中不住的討饶,说: “张大爷,白某人有眼不识泰山,您大人有大量,放小人一马。” “小人但凡得了性命,以后在家给您立了牌位,早晚三柱香。” 张老汉和小张青年站在月光下,一人手中一把粪叉子,一人手中一把钉耙,由不得白里长不认怂。 张老汉一晃手中的钉耙,说: “白大户,我今日不愿意与你结仇。当初我挖地道的工钱你没给,10两银子,你现在给了,我就放了你。” 白里长连连磕头,说: “张大爷,小人走得匆忙,身上无有银钱。” 张老汉没有言语,使钉耙照著白里长后背来了一爪子。 白里长起床急了,只穿了单衣服,给这钉耙整得后背冒了六个的血点点。 白里长疼得好悬没趴地上,他又疼又气又恼,眼珠一转,计上心头。 他从怀里摸了大约5两的碎银子,双手捧到面前,满脸笑容,说: “张大爷,小人如今只有这么多钱,全部给您。” 张老汉冲儿子一努嘴,吩咐道: “你去拿钱!” 小张青年丟了手中的粪叉子,就弯下了腰,用双手去捡跪地的白里长手里的碎银子。 白里长暗暗咬牙运气,突然丟了银子,伸出双手,死死扣住小张青年的两个手腕,用劲往怀里那么一带。 “嗯!” 白里长的大脑袋,衝著小张青年的脖子就来了那么一头槌。 “碰”的一声闷响,小张青年瞬间栽倒在地,生息皆无。 “啊!” 张老汉反应不及,眼看儿子倒地,他连忙用钉耙往白里长身上招呼。 白里长一个懒驴打滚,翻身到了一边,就要去抓粪叉子。 张老汉白天挨了20鞭子,此时身上没有太多力气,他连忙挥舞著钉耙就去筑白里长的手。 白里长眼疾手快,抓住了钉耙的脊,就要往怀里夺。 两人拔起河来了! 两人身上都有伤,起初是一个势均力敌。 不过一会儿的功夫,张老汉毕竟是年纪大了,气血衰退,力气跟不上,他忍不住要撒手钉耙。 张老汉心中忍不住哀嘆: “人为財死,鸟为食亡。我父子二人今日就要丧命庄稼地了吗?” 正在这时,郝光显和李文骑马奔了过来,高声大喊: “前边的,你们三个,都別动,举起手来!” 白里长哪里会听他俩强盗的话,那不是要人命吗? 白里长猛然一松钉耙,给张老汉放了个屁股蹲。 白里长俯身抄起地上的粪叉子,扭头就往田里跑。 张家村是他的地盘,庄稼地里的情况,白里长一清二楚。 前面有道深沟,人能过去,马要失蹄! 李文看白里长不听他的话,扭头就跑,这还了得! 李文一夹坐下的战马,战马瞬间再次加速,直直的衝到了白里长近前。 李文左臂单手挥舞长枪,一声怒吼: “你给我在这儿吧!” “嗡”的一声,长枪扫在白里长背上。 “扑通”一声,白里长如同一个面口袋一样,脸面朝前,扑倒在地。 一眨眼的工夫,郝光显也骑马赶到近前,他挥舞著长刀,绕著张老汉说: “別动,举起手来!” “你是哪家的?” 郝光显和李文,今夜要建大功一件! 第五十九章 张福乐鞭打白狗子 郝光显和李文,拿张老汉父子俩做鱼饵,还真是钓上来了白里长这条大鱼。 张老汉丟了手中的钉耙,又是去救儿子,又是去地上摸取碎银子。 郝光显两人认得张老汉,招贤里卖牛纠纷那次见过。 这个委屈巴巴的瘦小老农民,给人留下的印象太过深刻。 两人翻身下马,把地上的钉耙和粪叉子收到一边,也就不再管张老汉那茬子事儿。 两人走到白里长身边,李文脚踩住白里长后背,郝光显蹲下去捆人。 白里长这会儿直吸溜气,他感觉下半个身子没啥感觉,后背又痒又疼又麻的。 郝光显捆他的动静,白里长也没啥大的感觉,他就感觉屁股好像凉颼颼的。 他嘴里不住的討饶: “哎呦,爷爷,您轻点,小人怕疼。” 郝光显有些得意,一边给白里长的双手死死捆在后背,一边穷白活,说: “捆癩皮狗怎么能不紧呢,可不能鬆了,要不然,一眨巴眼睛你就能跑嘍。” 这边刚忙活完,刘常德领人追踪地道过来,到了现场。 两人去抬白里长,却发现这人身体太软,头是头,腿是腿,身子的中间耷拉到地上,就是抬不起来。 郝光显有心用马驮白里长回村,可是这人裤襠里有东西,味道太冲。 两匹马见白里长给拖了过来,就扽著韁绳直往旁边躲,牲口都嫌弃他。 几人只好回村取了槓子,像妖怪抬猪八戒那样,给白里长手脚都捆结实,串起来抬回村里。 眾人万万不会使大枪抬白里长的,大枪可比他值钱。 张福乐身著单衣,跟在队伍的一旁,清冷的北风抵不住他火热的心,他向刘常德提要求,说: “当家的,让我揍白狗子一顿,我得出出这口恶气,给死去的老里长和兄弟们报仇雪恨!” 刘常德自然答应,说: “咱来个批判大会,让你揍白大户一顿。” “不过,你揍了他也就罢了,最后一刀砍了他也行,万万不能有別的举动。” 水滸里好多不符合传统三观的祭奠之法,有违公序良俗。 刘常德也不希望自己人有样学样,混个以杀人为乐,提前打了这个预防针。 刘常德眾人回到张家村里,任道重等人迎上来交流情况。 村里的战斗已经结束,山民正在有序打扫战场,掩埋工作也有条不紊的进行。 这会儿时间,大概到了早晨5点钟左右,弯弯的月亮已经绕到西边天幕,孤单的启明星跳出了东边地平线。 黎明前的大地一片寂静,空气分外寒冷,浓厚的黑暗却遮掩不住眾人眼中的喜悦,又一次大胜仗!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张福乐敲打著铜锣,两人打著火把照明,两人抬著白里长跟在他们身后,六个人在张家村的大街小巷里面游街。 “噹噹当!” “秦王府好汉只杀白大户,已经抓著啦!” “村口打白狗子了,大家都来看啊!” “打一鞭子给一文钱,人人都有份,童叟无欺啦!” “都来瞧都来看啊,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啊!” 一阵铜锣声,一阵吆喝声,给没睡的和打瞌睡的村里人都唤到了院子里面。 一双双眼睛,从门缝里,在墙头上,死死盯著路上的六个人。 打头的小个是张福乐,没错,就是他! 抬人的两个不认识,还蒙了面! 打火把的两人也不认识,也蒙了面! 槓子上的就是白狗子,不会错,他还在那里小声哼唧呢! 六人也是绕著张家村游了三圈。 突然,一家院子的后墙,跳出了一个蒙面男子。 他空著手,躲避左右邻居熟人的视线,绕了远路,扭扭捏捏的往白家大院门口凑热闹。 群眾的眼睛是雪亮的! 有一个人,很快就有第二个人。 眨眼间,村民大大方方的开了院门,成群结伙的来到白家大院门口围观。 白家大院门口,下风向地面上烧了两团篝火。 火光暂时驱赶了这一片地方的寒冷,將场地周围人群的脸庞烘得红扑扑的。 木材噼里啪啦的火星子隨风飘荡,好似天上的繁星点点落在了人间。 隔著两团篝火,村民和山民站成了涇渭分明的两个队伍。 山民寂静无声在东,村民窃窃私语在西。 人群中间的场地当中,白大户已经被绑上了拴马桩。 因为他身子软,山民好心在拴马桩上加了一根横撑,將他的两个胳膊吊起来,防止他整个人瘫软溜到地上。 此时白大户嘴巴里塞了一团破布,“呜呜”的声音分外轻微。 白大户身后,郝光显和李文骑在马上,两人著了布甲和头盔,挥舞著长枪和钢刀,耀武扬威,神气非凡。 刘常德和路文海,都蒙了面,各举认旗站在马后。 一面认旗上书“秦”字,一面认旗上书“韩”字。 战马口鼻不时喷著白雾,在火光中分外显眼,战马之前,是手持藤条鞭子的张福乐。 他不曾蒙面,村里人都认识这个小个子的倔强汉子。 张福乐光著上身,挥舞著鞭子,按照刘常德交代的高喊: “张家村的老少爷们,鄙人张福乐,大伙儿都认识。” 他使马鞭指了指身旁的白里长,继续说: “鄙人本事浅,与白狗子结仇,不得不亡命深山。” “幸亏老天爷开眼,有秦王府和韩王府的好汉进了山,为我做主。” 张福乐又装模作样的回身给郝光显和李文躬身作揖,两人也大模大样的拱了拱手,並不言语。 马后的刘常德和路文海,趁机也挥舞了三角形的认旗。 顿时在场的山民齐声高喊: “秦王府,韩王府!” “秦王府,韩王府!” “替天行道,除暴安良!” “替天行道,除暴安良!” 响亮的口號只有两遍,瞬间消音停止,山民队伍再无言语。 这阵声势给村民的悄声议论瞬间淹没,又仿佛突然划上了止音符,村民队伍瞬间鸦雀无声。 张福乐又指了指眼前地上的一堆铜钱,说: “当家的开恩,允许大伙儿有仇报仇,有恨雪恨。” “哪个上来揍白狗子一鞭子,就可以拿走一枚铜板!” “时间有限啊,再过半刻钟,咱们就走了,这么好的事,可再也没有了!” 说完,张福乐不再言语,转身揍起了白狗子,满满二十鞭子。 白狗子胳膊和头不住的左右扭动,想要討饶,却没有捞到这个机会。 张福乐鞭打白狗子,既出了气,又没完全出气。 但是想著刘常德的嘱託,他停止了鞭打。 张福乐啐了一口,丟了鞭子在前边地上,弯腰抓了一把铜板,就去旁边穿衣服。 在场的村民一时不敢做出头鸟,刚送儿子回家的张老汉可顾不上那么多。 他衝上前去,“啪啪”揍了白狗子10鞭子,弯腰抓一把铜板。 他再次揍了白狗子10鞭子,又去抓第二把铜板。 他这个操作让村民不满意了。 很快,与白狗子有仇有怨的村民推开张老汉,夺了鞭子,揍了起来。 第六十章 抓捕妖人刘常德 看见家乡人爭先恐后的揍白狗子,张福乐胸口起伏,默默嘆了一口气,心中积鬱许久的恶气终於出来了。 自此再无牵掛,一条命卖给刘道长去也! 篝火劈啪作响,场中人影绰绰,喝骂声此起彼伏,一边的山民默默整队准备离开。 刀盾在前,推车在中间,马匹认旗隨后,长枪压阵,眾人起步就要走。 这时,人群中却衝出来两名汉子,跪倒在马前,口中念叨: “请好汉爷爷开恩,我二人秋赋已交,如今家中却再没有银钱缴税了。” 这事儿刘常德事先交代过,张福乐直接发问: “你家交了多少,何时交的?” “昨日傍晚,二两。” “昨日午后,二两半。” 张福乐一晃刀子,咋呼他们说: “我认得你俩,胆敢欺骗我家大王,小心项上人头。” 两人只是叩头求饶,却不改口。 刘常德闻言,心里瞭然,他在火把的微光中摆了摆头,表示同意。 黄万贵从背后的包袱里摸了碎银子,递给张福乐。 张福乐拿手掂了掂,分做两份,递给了面前地上的两个人。 两人千恩万谢,让开了道路。 眾人这才打马扬鞭,就此启程。 在这无尽的黑暗中,一条星光点点的长龙,默默往黄龙山奔走。 这一日的七点钟左右,太阳犹自藏在地平线以下,橘黄色的云彩已铺满东方天空。 天还蒙蒙亮的时候,黄龙山脚下的招贤里,已经从寂静的夜色中醒来。 权家大院里,权守志端碗大口喝著热乎乎的稀粥,下夜班的守夜人也在一旁吃早饭,这是招贤里的习惯。 守夜人一边吹著稀粥的热气,一边匯报著夜里的情况: “大户,夜里黄龙山下来了一拨人马。” 权守志停止扒饭,喉结耸动,吞咽了几口,问: “几时走的,多少人马?” 守夜人做了详细匯报: “月亮刚上天的时候走的,我只是远远的看见一溜人影,看不太真切。” “刚刚天没亮的时候,一群人打著火把又进山了,看著大概有六七十號人!” “人太多,我没敢往跟前去!” 权守志想了想,眨巴眨巴他的小眼睛,面色如常的说: “这事我知道了,跟咱们没关係。” “你俩的嘴巴一定要闭牢了,跟谁都別说。” “嗯,记住嘍,你俩都別说。” 夜里守夜的是两个人,权守志冲两人都做了叮嘱。 两人点头答应,说: “听大户的,俺记心里了。” 权守志面上平静如常,心中却一阵惊涛骇浪,心说: “西安来的死光了,如今敢下山的还能有谁?” “兔子一样的山民,如今竟然有这个本事了?” “恐怕,这事儿和刘常德脱不了干係!” 权守志心里有些害怕了,虽然说,兔子不吃窝边草,但是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这些山民的本事,別人不知道,他权守志可一清二楚。 山民大都是大明朝治下罪该万死的犯罪分子,原本应当老实呆在家中等死。 这些山民却脑后生了反骨,跑了几十里,甚至几百里地,进了黄龙山做黑户。 本事不济的,大都死在半路上了。 活著进山的,都是罪该万死的犯罪分子当中,应当千刀万剐的极恶分子! “原本一盘散沙的山民竟然大队下山!” “不行!” 权守志心中打定主意: “上午就去老牛坡看看情况,我也去做做客,认认门!” 清晨的赵家大院里,眾人吃过早饭,开始了新一天的忙碌。 赵老太爷在自个儿的小院里散步消食,院门口里面靠墙站著大管家和他的亲儿子赵四。 等赵四將他的黄龙山歷险记说完,赵老太爷点了点头,说: “赵四,你辛苦了,为家事险些丟了性命。” “大管家,你放他三天假,帐上支点零用钱,让他好好歇一歇。” 主管內院事务的赵大管家连忙躬身行礼,说: “太爷,您慈悲。赵四为家里做事,应该的。” “赵四向来跳脱,经此一回,也是长了本事。” 赵四的衣袖被大管家拉动,得了他的提醒,连忙躬身行礼,道: “谢太爷的赏,小人先行告退。” “去吧。” 赵老太爷等赵四出去关了院门,点手唤大管家过来,说: “大管家,你来。待我写了帖子,你拿去县衙,请户科的老赵做引荐。” “你面见陈师爷,跟他说:河东村刘自盛家大业大,油水很多。” “请他將帖子转交邑宰。“ “务必请邑宰发了火票,將黄龙山老牛坡的道人刘常德,捉拿归案。” “三木之下,何无妖人。” 大管家躬身行礼,点头称是。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书房。 赵老太爷在书桌前稳稳坐定。 大管家熟门熟路的布置纸笔,又添水研墨。 赵老太爷是退休的举人县令,文采斐然,他提笔就写,刷刷点点,一封信瞬间写成。 只待墨跡风乾,信瓤进了信封,大管家就要动身出门送信。 这时候,只听“吱呀”一声,院门打开,小丫鬟春香走了进来。 她走到院子当中,衝著书房內行礼,说: “稟太爷,大爷有事求见。” “让他进来。” 书房中的赵老太爷摆了摆手,春香转身出去,书房一旁就座的大管家连忙起身侍立一旁。 不一会儿,赵大爷领著赵三管家进了书房,两人躬身行礼,口中问安。 “父亲今日可好。” “给太爷问安。” 赵老太爷欠了欠身子,说: “我好得很,有事说话。” 赵大爷闪身一旁,拉了赵三管家一把,说: “你来讲。” 赵三管家又做了个揖,说: “太爷,村里人跟我说:昨夜,西安来的,给张家村白大户杀了。” 赵老太爷闻言一愣,骂道: “赵三,你胡说什么,你睡迷糊了吧?” “赵四可是说了,西安来的全部都死了,只剩下两个废人投降了刘常德。” 赵三管家连忙解释,是这么这么一回事儿。 原来,本村的一家富户,在张家村有一户穷亲戚。 穷亲戚昨天下午借了2两银子的利钱,说是要缴秋税。 早起天不亮的时候,他又上富户的家门来还钱。 穷亲戚说:借钱出去不到一个对时,一天时间不到,不能给利钱。 富户说:银子出门过了夜,就得算一天,必须给利钱。 两人因为利钱在那里爭吵,给早起散步的赵三管家听到了,一问缘由。 原来是: 张家村原来的村民张福乐,引了秦王府和韩王府的强盗,夜袭张家村报仇雪恨。 一行六十多號人马,大张旗鼓,明火执仗,一夜之间,给白大户一大家子连根拔起。 强盗头子假仁假义,给穷亲戚交到白大户手里的秋赋银钱又还了回去。 说到这里,赵三管家又躬身作揖,说: “太爷,这事儿给我听到,觉得十分蹊蹺。我连忙骑马到张家村一看,情况果真如此。” “白大户家里一个人都没有了。他家的瓦片都给人掀完了,我来的时候,村里人正在拆房梁呢。” 第六十一章 投鼠忌器 赵老太爷听了赵三管家的匯报,忍不住吸了一口凉气,刘常德这个兔崽子还真成气候了! 脑中各种信息交织,他一时怔住了,半天没有言语。 赵老太爷到底是年纪大了,气血衰退,精力不足。 他就是再精通养生之法,大脑处理信息超量过载时,肉体就是要半天没有任何主动意识的表达。 在场几人一看,赵三管家说的坏消息,给赵老太爷惊住,人竟然懵在那里了! 赵三管家嚇坏了! 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脑袋磕在地砖上,再也不敢动,再也不敢言语了。 赵大爷也嚇坏了! 他做梦都想当家做主,但是需要他爸爸扶上马送一程啊,这会儿可不能立即继承家业呀。 他冲了上去,一边顺胸口,一边掐人中,口中不住的念叨: “父亲,父亲,您醒醒!” “爸爸,爸爸,我是老大啊!” 赵大爷掐了一会儿人中,感觉没效果,他就想大嘴巴往赵老太爷脸上招呼。 他的巴掌给旁边的赵大管家抓住了,大管家摆了摆手,说: “大爷,这可不兴打嘴巴子呀,太爷年纪大了,挨了巴掌要毁容的。” 两人这么一闹腾,给懵逼状態的赵老太爷惊醒了。 他见两人这么闹腾,板起了脸,哼了一声: “嗯?” “老大,大管家,你们两个要做什么事情呀?” 赵大爷不敢说他爸爸懵了,眼珠一转,只能撒谎说: “父亲,大管家说您的书信粘上茶水了,让我帮著晾一晾。” 这鬼话,狗都不信,赵老太爷自然也不信。 不过他的思考过程被打断,再也不能集中精神思考,这时候就要集思广益確定对策了。 赵老太爷伸手撵了他俩到一旁就座,又赏了地上的赵三管家起身就座。 赵老太爷將书桌上的书信举起,將內容给赵大爷和三管家讲解一番。 然后,他將信纸在手中团吧团吧,就算作废了。 赵老太爷有心点拨点拨赵大爷,毕竟赵家也不是每年每月都与土匪强盗有瓜葛的。 赵老太爷问: “我儿,如今咱不能直接攛掇县衙去抓刘常德,为什么吗?” 这个问题简单,赵大爷不假思索的回答,说: “父亲,因为刘常德如今是山贼头子,他是会咬人的狗。” “打蛇不死,后患无穷。” “县衙不会为了踅摸刘自盛那仨瓜俩枣的,把刘常德直接折腾死,只怕还会故意走漏消息,吃两头。” “山里的狗强盗得了消息,会来找咱家的彆扭。” “有道是,只有千日做贼,没有千日防贼的。” “咱家出面招惹刘常德,不划算。” 赵老太爷点点头,孺子可教也,心里说: “一向懦弱愚笨的老大,年过四十了,果真长了本事。” “四十而不惑,圣人说得对呀!” 赵老太爷继续考校,问: “刘常德这个山贼头子跟咱家有那么点仇怨,眼下是个麻烦,如今不处理,只怕以后麻烦更多。” “我儿,你说咱们应当怎么做呢?” 这问题难度很大,消耗了赵大爷好多个脑细胞,他寻思了半晌,说: “父亲,咱不如跟西安的说,刘常德害死了他们的人,引他们来。” 他还不傻,不会说点齐自家兵马,自费去剿灭强盗,为了大明朝而努力奋斗。 赵老太爷摇摇头,直接否认了,说: “咱家如今不能跟秦王府再有瓜葛,不能再得罪关中群贤了。” “生意是小事,科举是大事呀!” “嗯?” “明白吗?” “是。” 赵大爷点头答应,又想出了一个主意: “父亲,我觉得咱们还是要报官,给刘常德的老底揭穿,说黄龙山没有秦王府的好汉,就是刘常德这伙强盗在作妖。” 赵老太爷点点头,问: “然后呢,哪里出兵呢?” 赵大爷一愣神,心说: “爸爸这么糊涂了吗?明知故问呀,县里衙役不顶事。” “自然是西安调遣兵马,兵备领了人来就是。” 他是这么想的,也是这么说的。 赵老太爷又问: “嗯,西安兵马来到,县里过兵的话,你去劳军吗?” 这就触及赵大爷的知识盲区了,万历三十年那次,是他叔叔当的家,出面支应的差事,他做缩头乌龟,躲后院不露面。 今天他爸爸问,县里过兵了怎么办,他还真不知道。 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 赵大爷摇摇头,冲赵老太爷拱拱手,说: “父亲,儿实在不知也。” 这方面的经歷,在场的大管家其实是有的,但此时轮不到他说话。 赵老太爷刚才陷入两难的沉思中,如今要集思广益,自然要把情况,给他大儿子讲一讲,说一说。 万历三十年那会儿,有几家大户破了家,占了黄龙山老牛坡,拢了山民,成了气候。 受黄龙山影响,县令死活收不上税。 胥吏没钱吃饭是小事,最大的问题是,县令往上交的赋税都没有。 上交赋税不足,考绩完不成,县令就得末尾淘汰,回家閒居,异地任职都做不到。 县令请县里士绅和大户帮忙支援赋税,士绅一毛不拔,大户给的那点是杯水车薪。 县令一咬牙,心一横,拼著乌纱帽不要了,打报告引了西安的兵马来。 赵老太爷说著话,起身站了起来,將书房墙壁上装饰用的宝剑取了下来,一边比划,一边说: “我儿,这些破落军兵,在军营里时,他们就是样子货,咱们要他圆就圆,要他扁就扁。” “三个月不给他发一文钱军餉,他们大都是在营地里呆著,坐等饿死。” “一旦这些廝杀汉给领出军营,要他们上战场杀人,下面的官得哄著他们,上边的官更要趁机多捞钱。” “万历三十年那次,西安兵到了县城,县城没有粮草供应,粮仓里老鼠都饿死了。” “这正好是上官和大头兵捞钱的好机会!” “衙役拿著县令的传票,领著兵马,挨家挨户征粮。” “县里哪家哪户都没落得好。” “有两家嗓门大的,直接给人破门抢了一气。” 赵老太爷说完,走到赵大爷面前,拿剑鞘放在他肩膀上比划,说: “老大,西安兵马来了,他们肯定还要发財,你愿意去劳军吗?” “那会儿,大头兵就是这么伺候士绅的。” 赵大爷给嚇坏了,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说: “父亲,孩儿情愿在家读书,再不过问俗事。” 赵老太爷看大儿子这个熊样,就息了栽培他的心思,让他起身坐一旁听著。 赵老太爷回到主座前,问道: “大管家,你有什么主意?” 大管家躬身行礼,说: “太爷,大爷,老三,我说的不一定对。” “我是这么想的,咱们富贵人家,如今也不进山做生意,咱犯不著跟山里的破落户置气。” “穿新鞋不踩臭狗屎吗?” “咱就是不搭理刘常德,他敢出门瞎嚷嚷吗,借他一百个胆子也不敢。” “咱们稍微糊弄糊弄他,再给刘自盛说一嘴,量他刘常德再也不敢炸翅儿。” “年年有人进山,山民这么多年就那么点人,为啥,他们都饿死了。他们没吃的,也挣不到钱。” “我想啊,刘常德想做强盗头子,他就得抢钱抢粮食,养活他手下那帮人。” “他抢谁,就让谁跟他干仗好了。” 赵老太爷闻言点点头,说: “这不是坏主意,咱糊弄糊弄刘常德,让他跟周家狗咬狗吧。” 第六十二章 合理捕猎养猫咪 上午九点多钟,太阳衝破云层,高悬东边天空的时候,黄龙山太平观里一片寂静,大伙儿累了半夜加一个早晨,集体补觉。 权守志领了俩家人,挑担整了四样礼品,果然来太平观做客了。 这年头能领人的头目,执行力都是槓槓的。 只要没有不可延迟的紧急日程安排,他们都是发现问题,马上就著手解决问题,没有半点拖延症。 “刘常德!” “刘道长!” “咣咣咣!” “招贤里来做客了!” “刘道长在家吗?” 一阵叮叮咣咣的敲门声,一声高过一声的叫门声,给刘常德他们惊醒了。 这会儿工夫,刘常德他们几个其实刚躺下睡觉没多久。 几人刚刚进入深度睡眠,猛然醒来,一阵阵的头疼。 他们早晨6点钟多一点,天亮以前就回来了,刘常德又拉著头领开了个会,耽误了时间。 山民们早早离开了,头领们刚走没多久。 今天早晨,任道重和李铁谷也正式承诺加入太平道大家庭,也让刘常德达成了二百多人之太平道掌门的成就。 正好早晨六家人都在,大家心情愉悦,刘常德就组织头领们开了个会。 会议第一个议题是明確太平道的初步团队形式。 如今的太平道內部其实挺复杂的,整体是一个大团队,决策实行举手投票。 刘常德,王珍,黄万贵,张福乐,这四家,他们吃穿归公家供应,一切生活生產物资归公家所有,决策自然是举手投票。 任道重家和李铁谷家,他们两家小团体,拥有一部分相对独立於太平观的,小团队所有的生活生產物资。 任道重和李铁谷家是歷史遗留问题,会逐步解决。 这项议题没有什么波折,很快全票通过。 会议还进行了第二个议题。 与士绅们期待的正好相反,刘常德的太平道不想专注於打劫这项末路事业。 会议上,刘常德做了:关於短期內,有计划的,合理科学的,掠夺性开发黄龙山,以获取充足生產生活物资的报告。 其实这会儿,黄龙山太平道的大路子,不管刘常德咋领,这些人都会跟著走。 但是,掠夺性开发是为了服务生產生活,是为了黄龙山人民生活水平持续改善,是为了生產力逐步提高,不能做一锤子买卖。 刘常德做了好一顿解释。 刘常德首先科普了生物圈知识: “万物生长靠太阳,凡依赖於阳光,土壤,水,空气,不依赖於其他生物,而独自生长繁育的生物,称初级生產者。” “草,树木,穀子,土豆,玉米,都是初级生產者。” 这个简单,眾人点头表示明白。 刘常德继续解释消费者: “凡依赖於初级生產者生存,而不能独立依赖阳光等生存的生物,称初级消费者。” “牛,羊,兔子,老鼠,原麝,植食性鸟类等等食草动物,基本都是初级消费者。” 眾人还是点头表示明白。 刘常德继续解释高级消费者: “凡依赖於初级消费者生存的消费者,称高级消费者。” “猫头鹰等肉食性鸟类,狐狸,黄鼠狼,狼,豹,虎,蛇等等肉食动物,基本都是高级消费者。” 眾人又点头表示同意。 刘常德又简单讲解了生態平衡的概念,说: “万物相生相剋,黄龙山里各种生物的数量是有数的。” “一种生物多了少了,会导致另一种或几种生物多了或者少了。” “我们开发黄龙山,即便是草木植被减少,引发了泥石流,我也是不怕的。” “短期內发生的泥石流所造成的损失不会太大,大规模损失的泥石流要十几年二十几年才见到。” “我唯一担心的是,一旦捕猎过度,黄龙山的生態平衡被破坏,老鼠泛滥成灾,极易引发鼠疫,造成大量人口损失。” “人,是最宝贵的財富。一旦人没有了,一切人生目標都成了镜中花,水中月。” 鼠疫这个病不太好解释,刘常德绞尽脑汁,给了不详细的描述: “鼠疫就是大疫病,结核吐血疙瘩病!” “人一旦患了鼠疫,生疙瘩,吐血,必死无疑。” “鼠疫通过老鼠身上的脏东西传播,就像肺癆通过沫子传播一样!” 这下眾位头领瞬间精神了,纷纷坐直了身子。 这时候的人对肺结核有充分的认知,知道健康人接触肺癆患者,容易被传染患病。 他们也理解了鼠疫这个大疫病的可怕和传播途径。 刘常德继续解释说: “生物圈是平衡的。假如原麝和兔子减少,相应的植物果实就会被老鼠吃掉,老鼠就一定会大量繁殖,数量增多。” “假如与此同时,老鼠的天敌,猫头鹰,狐狸,黄鼠狼再大量减少,老鼠一定泛滥成灾。” 经过刘常德的反覆解释,这么可怕的预言,眾位头领相信了,他们的脸都瞬间白了。 他们各家平时打猎下套子,老鼠的天敌,狐狸和黄鼠狼没少抓。 各家又穷得叮噹响,村里很少养狗,猫是一只都没有。 老鼠一旦泛滥成灾,他们是一点办法都没有。 甚至说,村里人实在饿极了,隔三差五的老鼠也没少吃。 刘常德说的情况,太可怕了! 刘常德没有给他们迷茫的时候,继续说: “我们要合理科学的掠夺性开发黄龙山,短期目標是捕猎原麝和兔子,以及虎豹。” “同时严禁捕猎狐狸和黄鼠狼,禁止吃老鼠。今年冬天克服一下,来年多多养猫。” 猫大多是春秋天发情,两月生產,两月断奶,差不多就是冬天时候能买点小猫咪。 但是,刘常德知道,这会儿也没有专业的宠物市场,他就是有钱,也买不到足够的猫。 这会儿农村人生活困难,很多小猫咪落地都死了,原因都懂的。 村里人想养猫,一般要提前跟养猫的人家打招呼。 等小猫咪断奶了,村里人再用鸡蛋什么的去换小猫咪。 猫咪还是要靠山民自己繁育。 经过刘常德这么一通咋呼,眾位头领达成一致: “围猎兔子,原麝和虎豹,其他捕猎停止。” “禁止食用老鼠,村庄做好灭鼠工作。” 一伙儿开了这么一通有技术含量的会议,用时过多,自然要耽误宝贵的休息时间。 刘常德醒来揉了揉脑袋,听到权守志来了,心说: “他来找我干什么我知道,我正好也有事要找他!” 第六十三章 压力山大的权守志 听到客人来访,两个徒弟,张潜和邵进录进了里间询问: “师父,招贤里来做客,你今天在家吗?” 他俩昨夜看家,虽然睡不踏实,但是好歹夜里是休息了,他们白天正常生活。 刚睁开眼睛的刘常德一阵阵头疼,说: “我自然是在家,你俩请权大户稍等,就说我昨夜宿醉,此时刚起。” 两个徒弟按照刘常德交代的,到院中回话,请权守志稍等片刻,家中要打扫迎接。 两个徒弟抄起扫帚,装模作样的清扫院子,时不时灌几口清水,喷了水雾出去,压一压地面上的灰尘。 门外的权守志听了刘常德宿醉的託辞,心里止不住发笑: “你家大队人马天不亮刚回山,哪家大户能请得起你们这么多人吃酒?” 刘常德强忍著头痛,穿衣起床,又拍了拍一旁的几个,说: “权大户来做客了,大伙儿都別睡了,赶紧起来。” 说著话,刘常德晃晃悠悠,將里间屋南侧的窗户先支开,通风换气。 他家也不富裕,正房的东西里间屋没有房门,仅仅只有两条布帘子遮挡,屋子內部空气流通顺畅。 眾人在里间屋脱鞋上床睡下去以后,房子客厅里那个气味反正是不太雅观。 家里也没有薰香净化空气,只好做自然通风换气这种事。 路文海几人给冷风折腾的瞬间清醒,不起床也不行了。 几人收拾衣物起床,洗脸漱口一顿收拾。 不一会儿,太平观院门大开,眾人见了礼,进了堂屋说话。 张潜和邵进录端了陶罐和茶碗进来,给一人倒了一大碗茶水。 两人早晨烧的消食茶水有多,放陶罐里存著,此时茶水尚温,倒也省得再次起火烧水沏茶。 刘常德满面笑容的给来客介绍茶水,说: “黄龙山特產,松针茶,清热解毒,润肺通便,请尝一尝。” 权守志看见茶碗里的松树针叶子,就是一皱眉,他已经好多年没喝这个了。 他小时候,一大家子在黄龙山躲著,缺吃缺喝的,特別是缺青菜。 为了补充维生素,山民尝百草,学会了喝松针茶。 松针茶有百般好,就有一点坏,喝多了有可能拉肚子。 松针茶给幼小的权守志內心,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象。 时隔多年又见到松针茶,他心里忍不住吐槽: “刘常德也太抠门了,几十號人的头领,待客的好茶叶都没有预备。” 几人端碗尝了尝茶水,打开了话匣子。 权守志也不绕圈子,將旁边的族兄弟介绍给了刘常德,说: “道长,这位是权家在户科帮忙做书手的,今日特意前来拜访。” 刘常德和权书手一顿哥哥兄弟的客气见礼,復又坐下说话。 权书手这人瘦瘦弱弱斯斯文文的,刘常德以前就认识,面容有印象。 他识字识数,凭藉招贤里权守志的面子,被安插在县衙做短期临时工。 书手,算手,一般是县衙里不在帐的长期临时工,帮忙做些抄写计算的工作。 这些岗位中,有技术含量,有油水的,人员流动性差,基本世袭,血缘制或学徒制。 这些岗位中没有技术含量,没有油水的,人员流动性很强,醉心科举的穷困书生常常干几年做一下过度。 税收季和年终盘点季,公文数据工作太忙赶不过来,县衙偶尔也会招聘短期临时工,也称为书手。 权书手主要做招贤里赋税对接县衙的工作,税收季挣那么一点点铜板,补贴家用。 他其实是替权守志背大锅的,因为名义上,招贤里的赋税过权书手的手,不过权守志的手。 权书手得了权守志的提点,拱手说道: “道长,不知观里如今男丁几位呀?” 刘常德不紧不慢的掰指头算数: “我和俩徒弟,李常清,路文海,郝光显,李文,王珍。” 王珍家里的两个人回王家村,通知人来建房子准备搬家,此时不在数。 刘常德报出了数目: “今日的太平观,男丁有8人。” 权守志在一旁点点头,心里说: “你承认有男丁就行,你就得缴税。” 权书手看了权守志的神情,继续说: “道长,观里8个人,按理来说,要交丁役钱的。您的度牒只免3人的役钱,尚且有5人的丁役钱要交。” 这事早前权守志就提过,给刘常德堵回来了,那时候太平观师徒三人,一张度牒,正好不交人头税。 刘常德点头答应,说: “老兄说的对,观里如今人多了,按理说是得缴税。” “不过,要是县里准我当真建了庙宇,却是一文丁役钱都不用交。” 权守志也不客气,大大咧咧的说: “道长,建庙可不是说话能成的事,县里可做不了主。” “您家里的丁役钱,一时半会儿可免不了。” 权守志露出来意了,他明显是有备而来,他就是来踅摸钱的! 君子喻於义,小人喻於利。 大伙儿都是底层的劳动人民,见面谈钱太正常了,而且绝对不会伤感情,动气都不能有。 刘常德不接权守志的话头,还是不慌不忙向权书手发问: “老兄,吃大明朝的饭,尽大明朝的忠,我家的丁役钱確实该交。” “却不知,我这丁役钱要交到哪里呀?” 权书手的话脱口而出: “自然是交到招贤里,由招贤里统一交给县衙呀。” 刘常德微微一笑,提出了一个小问题,说: “老兄,我观內眾人来时匆忙,户贴不在身边。招贤里黄册上並无我等姓名,我等怎么能將丁役钱交给招贤里呢?” “这”,权书手说不下去了,因为黄龙山老牛坡太平观確实不归招贤里管。 澄城县的基层行政单位,也就三十个里左右,每个里的地理管辖范围,是定死的。 黄龙山这片地方分好几块,相邻的各个县都有份,但是没有明確的基层行政管理单位。 权书手给刘常德问得哑口无言,权守志却接过了话头,耍起了无赖,说: “道长,今年县里的秋税又加征了一分,招贤里实在是交不够数。” “你家里就在招贤里左近,理应缴纳赋税。” “开荒三年才交田赋,暂且不说。” “无论如何,丁役钱如今就得交给招贤里。” 勉强维持相对公平公正秩序的招贤里里长,权守志,如今压力山大,他实在是给逼急了。 北直隶传导而来的压力强劲有力,他小小的一个农民里长,面前只有两条路: 一条路是破產。 一条路是黑化。 第六十四章 合作 权守志一边耍无赖,他那胖脸上的小眼睛一边四处观察。 他的视力大概是5.0的,在光线充足的客厅里,能够准確捕捉眾人的表情变化。 张潜和邵进录这两个年轻人两眼发直,他俩的社会经验不是很足,听不懂话里面的弯弯绕。 路文海的表情有些惊愕,他大概没有见过,有身份的大户这么不讲究,眾人面前公然耍无赖。 李常清保持万年不变的微笑表情,他是老江湖,人事见多了,表情管理做得很到位。 王珍却是一脸得意,他的心理变化权守志是绝对猜不到。 王珍看著权守志刚才的表情变化,就想起来他当日牵羊诈降的光荣事跡,他很得意自己的智慧。 郝光显和李文都是一脸无所谓的样子,他俩不晓得权里长平日里有多牛气,又觉得权守志的耍赖有些小儿科。 刘常德的表情也是毫无变化,一切都在预料之中。 大明朝这条大船沉没的趋势,如今不受任何个人意志的影响。 时代的一粒沙,落到个人头顶就是一座山。 县里私自將秋税加征一分银子,这才哪儿到哪儿,幸福美好的日子还在后头。 好日子长久著呢! 权守志过来做客,不是家里有急事,那只能为一件事,钱,具体来说,就是白银。 刘常德转移话题,问: “二哥,家里的盐如今卖得如何?” 权守志是刘常德二姐夫的二哥,这个称呼没错。 刘常德这句话,也是在说钱! 权守志立即回应,说: “县城偶尔卖点精盐还成,乡里,山里的生意,也就那样。” “眼看人家里穷得叮噹响,人拿东西来换盐,咱也得卖呀。” “杂七杂八的货换过来,换些铜钱还凑合,银子不够用呀。” 招贤里的食盐销售生意,可以看做是刘常德黄龙山食盐销售生意的放大版。 这个生意,勤奋一点,精明一点,能挣些生活生產资料,补贴家用;终端小私盐贩子,想要合理经济的获取白银,足够缴纳赋税,难! 一条鞭法推行后的大明朝,如今的县衙徵收赋税,不收粮食等实物,偶尔收铜钱,主要收白银! 赋税徵收白银和铜钱的比例,这里面的弯弯绕,说简单也简单,说复杂也复杂。 对於这些,刘常德一清二楚。 简单来说,用以县衙本地消费的部分赋税,可以放宽限制,徵收铜钱。 用以上缴上级財政的赋税,赋税数据在北直隶户部帐上体现的,必须徵收白银。 明朝陕西布政司统筹管理的赋税,很少运往北直隶,赋税一般內部调拨本地藩王和三边。 调拨工作要讲究运输效率,白银最合適。 用以给上官送常例和孝敬,以及用以县衙官吏自己攒私房钱的,那部分赋税,也必须徵收白银。 不然的话,县令派人驮一马车铜钱去给分守道,分巡道,知府等等上官送礼,那多新鲜吶。 送礼的人到那里,人连大门都不会让你进,直接大鞭子抽回去算是好的,回头小鞋穿不够才是正常的。 另外,县令一任也就三年,假如每年年底,县令安排家人驮几马车铜钱回家乡,那就太张扬了。 这么做不够低调,不符合大明朝积极向上的社会氛围。 权守志可能说不清楚赋税征银这里面的弯弯绕,也可能不了解明朝陕西地区白银的循环流通方式。 但是他知道,连续做了两笔生意的刘常德,手里肯定有银子。 虽然第一笔生意的钱,山民已经大部分用以买粮食的生活物资,花在了招贤里集市。 但是这些银子没有直接过权守志的手,他没有捞到多少白银,他家的白银也完全不够用。 今天早晨,刘常德刚做完生意回家,权守志就马不停蹄的过来做客,他就是盯住了这笔银子! 既然刘常德提到了钱,权守志也就不再遮遮掩掩,说: “道长,我听说你手里有一笔银子。” “嗯?” 刘常德点头承认,招贤里就在黄龙山脚下,山民半夜下山动静太大,瞒不住招贤里坐地虎权守志。 权守志咬了咬牙,心一横,他的胖脸上堆了笑容,嘴角右边的酒窝都给挤了出来,说: “道长,我看啊,冬天已经来了,这些年天气冷,山里人会不会缺粮食吃,缺衣服穿。” “咱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你们要是出山买东西不方便,可以找我帮忙。” “哦”, 刘常德也笑了,往跟前凑了凑,说: “二哥,怎么个帮忙法,我想买什么,你就能给什么吗?” 权守志这会儿已经豁出去,滚刀肉不怕事了,说: “道长,只要县里有的东西,你出了银子,我一定帮你买过来。” “价钱?” “价钱隨行就市,我比市价低五分。” 权守志说的这个“五分”可不是特指五分银子,而是指:物品总价一两的话,价格优惠五分,就是5%。 这个购物优惠对於山民来说,乍一看是不少了。 但是,权守志仍然有的赚,並且很多。 因为权守志向刘常德收的货款是白银,他市场採购时可不一定支付白银,很可能支付铜钱,有时候以物易物。 另外,税收季,生產端物资销售价格普遍偏低。 平时一石粮食收购价白银0.25两,到了税收季节,收购价压到0.2两就是掌柜的宅心仁厚做慈善。 权守志就是把自家的物资直接卖给刘常德,也省了物流费用,並且获得了关键的白银现金流。 权守志这个价明显过低,做生意哪里能一口价呢,不能权守志说什么就是什么。 刘常德轻轻的摆了摆手,说: “二哥,如今山下征秋税呢,银子贵。我花银子买东西,价格你得给我少十分。” 权守志闻言瞬间坐直了身子,晃著粗脖子,拨浪著脑袋,说: “道长,十分太多了。我出人出车出牲口,就挣个跑腿费。你的价格减十分,我还要亏本。” “做不了,实在是做不了。” “果真做不了?” “果真做不了。” “九分?” “六分?” “八分?” “七分?” 眼看火候到了,刘常德就不再磨嘰了,银子花哪里不是花。 既然权守志愿意配合土匪销赃,他就上了太平道的贼船,以后再也跑不掉了。 刘常德站起身来,握住了权守志的说: “二哥,就按你说的,太平观请你帮忙买东西,价格隨行就市,少七分。” “文海,去给咱的採购清单拿来!” 第六十五章 平静的建设 刘常德的採购需求和权守志寻找白银的想法一拍即合,黄龙山太平道的物资採购渠道算是落实了。 刘常德,权守志和一群人站在桌子面前。 桌上是今天早晨討论確定,刘常德亲自书写草擬的物资採购清单。 刘常德家也没有茶几书桌什么的合適家具,权守志和大伙儿只能站在大桌跟前探討。 看见採购清单上崭新的墨跡,和那显眼的简体字,权守志顿时明白了: “刘常德这是在家等著我来呢,我这是自投罗网。” 权守志咂巴咂巴嘴,觉得自己有点儿吃亏,说: “道长,採购物资价格少七分是不是太多了,我还送货上门呢。” “我现在这么仔细一寻思,我还亏本呢。” 拉出矢当场还想往回坐,没门! 刘常德一把拉住了权守志的胳膊,说: “哎,二哥,大丈夫说话算话,丁是丁卯是卯,哪能一会儿一个样呢?” 路文海也在旁边架秧子敲边鼓,说: “权大户,这么好的挣钱机会,你可不能放弃。” “我们太平道二百多號人,可就认准你做人郎利乾脆,咱就是要跟你一起共事,咱就是要跟你好好处一处。” “你不能还没出门就往回缩呀!” 权守志一咧嘴,心里说: “我还真是上了贼船,太平道原来二百多號人都有了。” “他们要是想踅摸我家里的粮食,我的日子可就难过了呀。” 权守志拜访刘常德,主要是为了白银。 假如白银问题解决不了的话,他就儘量认怂哭穷,打消山民找他麻烦的念头。 既然事已至此,开弓没有回头箭,权守志只能一条道走到黑了。 权守志心想: “我家当年也是从山里出来,下山开荒种地,安稳日子也没过多少年。” “我这辈子不求有功但求无过,能保住田地和这一大家人就够可以了。” “我今年小四十了,这辈子也就剩二三十年的日子好过,这些年能过安稳日子就行。以后的事我管不了了。” “以后的事,还得依靠后人的智慧。” 权守志虽然念头通达了,还是要做最后的努力,他也顺势抓住刘常德的一个胳膊,愁眉苦脸的说: “价钱少七分,我太吃亏,我还送货上门呢。” 本书首发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刘常德倒也乾脆,说: “二哥,送货是小事。不行的话,我去你家里取。” “再不行的话,我出人,帮你推车,你管饭就行。” 权守志连忙拒绝后面一个提议,说: “道长,出人帮忙就不必了,有时间来家里取货就行。” 太平观和招贤里之间,明面上的物资採购合作协议,和背地里的和平共处协议,就这么敲定了。 权守志看刘常德几个人脸色不太好,明显缺乏睡眠休息,他也就没有留下吃午饭,他留了礼品,挑担领人告辞。 时间到了第二天中午,王家村留守的14个人,推著车,装载著家里仅有的瓶瓶罐罐,来到了太平观。 旁边还多了十几辆推车,是帮忙搬家送货的山民。 破家值万贯呢,家徒四壁的人家也有二两银子的家產呢! 王家村距离太平观太远,交通不便,人力资源要转移到黄龙山老牛坡集中使用。 山里的王家村,王珍家的老窝,作为一个五六十人的村子是不合格的,因为村子周边缺乏足够的耕地。 但是作为三十人的驻地,王家村的区位优势还行。 空下的村庄,自然有周边的二十多名山民想要接手。 这些山民可没有钱来买房子买地,他们和原王家村村民达成了稀里糊涂的口头协议,接盘侠逐年陆续给太平观一些物资,到时候就算了帐。 他们帮忙搬家以后,也要著急回去,他们自己搬家的一帮子事还得张罗。 刘常德也没有留他们,眼看时候也確实不早了,冬天白昼又短,耽误工夫的话,他们就要黑天赶路,太危险。 帮忙的人走了以后,刘常德等人又是卸车一通忙活,正屋客厅堆满杂物,被卷等行礼先放到里间屋凑合。 刘常德款待王家村村民吃饭,饼子加小米菜粥管够,吃完饭就得干活。 眾人忙活完吃饭的时候,刘常德收拾推车车斗里的锯子,凿子和斧子这些维修工具,突然想到一个问题。 山里的道路不好,马车牛车等两轮车很难行进,山民日常使用的就是独轮车,载重二三百斤没有问题。 相传诸葛孔明先生发明的的木牛流马,就是独轮车。 “载一岁之粮,日行二十里,而人不大劳”。 一岁之粮是多少呢? 据《居延汉简释文》卷二载:合今848市斤。这848斤,这就是独轮车载重量的相对数字。 木牛载多行少,运行很慢,“特行数十里,群行二十里”。 这两句话是速度概念,成年人步行时速15-20里,独轮车时速也差不多是每小时行走二十里。 只不过,行军作战要求严格,对物资运输的安全要求远高於效率要求,加之军用独轮车载重过高,所以独轮车日行军里程要短一些。 独轮车是山民重要的运输工具,也是重要的军事物资装备。 刘常德大概研究了一下独轮车的结构,他在心里盘算一番。 刘常德又请路文海过来,两人聚在一起,开始討论这个独轮车。 別看明代没有成系统的现代科学理论,但是独轮车整体来说,无论是人机工程方面,还是车辆本身的力学结构工艺,都是比较成熟的。 车辆是人类文明史重要的发明,其中技术含量最高的是轮子。 轮子可以说是封建社会生產力基础中的重要组成部分。 轮子从整体来说,是將滑动摩擦改进为滚动摩擦,极大的提高了物资运输效率。 独轮车现在的大的改进方向有两个,一个是车轮的材质,这是一个很大的系统工程,刘常德想都不敢想。 另一个是车轮的轴承,改进有没有经济效益呢? 刘常德把这个问题拋给了路文海,指点著车轮说: “文海,你看,这里是车轴,这里是轴承。” “虽然轮子和地面是滚动摩擦,比较省力。” “但是,车轴和轴承之间,表面还是滑动摩擦,滑动摩擦费力。” 刘常德说著还比划了一番,路文海表示明白。 路文海对这个还真是有见识,至少他对於车辆的见识,是太平观这二十多个人中最高的,毕竟他家做瓷器生意,运输工作比较多。 路文海想了想,他按著刘常德的术语,指著侧躺的车轮说: “道长,独轮车的轴承也不是什么木头都能做的,必须得够硬,还得耐磨。” “一般车轮轴承用便宜的榆木,有钱的用南方的蜆木。富贵人家用铜,不过那个太贵。” “你说的这个滑动摩擦费力啊,现在没有啥好办法,一般是多加油。轴承那里有油,那个摩擦力应该就是小了。” 刘常德点了点头,跟聪明人说话就是方便,他提出了自己的疑问: “我要是改进这个轴承呢,假如咱手工製作一个滚珠轴承,由此提高的工作效率,能补偿投入的金钱吗?” 第六十六章 知易行难 “滚珠轴承技术改进是否具有经济效益?” 路文海给刘常德问住了,说: “道长,您这个问题,我实在回答不了。要不,咱先做一个那什么轴承试一试?” 他的提议没有问题,刘常德有花太平道公帐中小钱的权力。 当初太平观刚开张,为了保证举手表决的绝对控制权,刘常德他一人三票,对两个徒弟一人各一票。 如今太平道人多了,二百多號人呢,举手表决制度设计上,他就不能再这么无耻,搞一人三百张票了。 但是,刘常德只向头领联席会议负责,他决定的事情,只要没有半数以上的在场人员反对,他仍然可以先斩后奏。 只要不出大问题,他事后向首领联席会议做个说明即可。 刘常德想先做一个滚珠轴承看看效果,但是他不能自己主动提出来乱花公帐里的钱,那样面子上说不过去。 正好路文海这个心腹奸臣提议了,刘常德就勉为其难的答应了,说: “文海,你的提议有一定的道理,咱们下午就去找李铁谷,顺便看看他们的围猎进度。” 路文海点头答应,说: “道长,这个没问题。下午观里就是拉个院子,打个马棚,这活儿简单。” 太平观这十几个人也是要儘快参与黄龙山掠夺式开发的,不可能浪费宝贵的粮食和时间,规规矩矩盖十几间房子。 太平观原本只有孤零零的一个小院子和三间房,两匹马都没有地方安置。 如今他们要做的,也就是扩大围墙,稍微增强一点军事防卫能力。 另外,再建一座儘量遮风挡雨的马棚,保护好两匹马,这可是太平观除了人以外最宝贵的资產。 说句不好听的,真有山高水长,马高蹬短的时候,刘常德逃命就依靠这两匹马了。 眾人吃过午饭以后,刘常德给下午的工作日程做了安排。 李常清他们满口答应,说: “道长,你只管进山去忙,观里的活好干,明天你们回来,围墙地基就打好了,墙说不定就筑一半了,你放心吧。” 围墙选择夯土工艺,虽然简单,但是湿泥巴要一层一层的筑上去,施工时需要给下层泥巴自然乾燥的时间,一天工夫肯定干不完。 刘常德和路文海,挑了十几斤铁和两人的口粮,隨即上路。 两人兴冲冲的赶路,半下午的工夫,两人就到了李铁谷家里。 他村里如今没有什么男人,壮年男人都给老猎手张福乐组织起来围猎去了。 围猎这方面的工作,刘常德是外行,人家不指望他领出来个什么花。 他就是参与进来,也就是听指挥的弓箭手。 刘常德和路文海到的时候,李铁谷正在忙活打斧头。 李铁谷是大师傅,精瘦的他一身单衣服,一手使铁架子固定著斧头坯子,一手敲著小锤子“噹噹噹噹”打节奏,时不时调整修正一下细节。 旁边打下手的是李铁谷的老婆,嫂夫人膀大腰圆,上下衣服严实,满头大汗,满脸通红,正在抡著大锤“咣咣咣咣”的锤造型。 李铁谷的小铁匠铺不大,两个炉子,炉火通红,刘常德站在跟前,感觉附近分外温暖。 李铁谷没有停手头的工作,噪音声中,他好半天才听明白刘常德嘶吼的来意。 他也大声高喊: “道长,你的想法是好的。” “但是我不能立即帮你做,我的活计还多啊。” “咣咣咣咣!” “叮叮噹噹!” 他夫妻二人忙起来喝水的工夫都没有,確实没有閒工夫实践刘常德的奇思妙想,搞什么发明创造。 放弃这个念头吗? 扭头就走去找县里的铁匠吗? 这两条路,刘常德都不会选择。 等斧头坯子温度降低,重新回炉加热,捶打声音暂时消失的时候,刘常德说: “我跟路文海帮你打下手,你加加班,先做一个轴承出来。” “铁我带了,碳先用你的,回头走公帐,实在不行,我自己想办法补给你。” 李铁谷也不是怕多干活的人,只要不耽误大家的公事,自己临时加班多干一点活,没关係的。 李铁谷点头答应,说: “道长,抡大锤也要学的。” “还有,你的轴承要多大,有多少部件呢?” 这个问题太复杂,刘常德一时半会儿说不清楚。 等李铁谷夫妻二人完成一批工作,休息喝水的时候,刘常德拿了根树枝,在地上画了草图。 两人就滚珠轴承的製作工艺,展开了討论。 “內圈外圈要高强度钢。” “没有那么多钢,生铁铸造行不行?” “也行。” “滚珠一定要用钢。” “珠子大小不好控制呀,不一样大行不行?” “滚珠儘量一样大,实在不行就滚珠多一些,小一些,应该可以解决偏心问题。” “花架子(保持架)用熟铁皮。” “这个可以有。” 李铁谷看到保持架,眼前一亮,这个发明有创意。 他点了点头,恍然大悟,说: “道长,这个花架子设计的真是巧妙,能控制住滚珠,让它们均匀的滚动。” “这样的话,这个滚珠轴承,应当能实现你说的滚动摩擦,推车用起来能省力气。” “这是谁发明的,天才一般的想法呀!” 刘常德面无表情,淡淡的说: “咱是太平道的,这东西还能是谁发明的,自然是轩辕啊。” “好东西都失传了,你不知道而已。” 李铁谷將信將疑,心里说: “为什么轩辕发明的打铁工艺,你这个道人知道,而我这个天才铁匠不知道呢。” 於是,路文海和刘常德在黄龙山李家村住下了。 第一天晚上,內外圈铸造成功,做了3套。 可惜的是,刘常德打磨的时候,不小心用力过度,生铁圈子碎了一个。 李铁谷將剩下的內外圈淬火加工,这个问题解决。 第二天,刘常德和路文海打磨內外圈完成。 刘常德和路文海没回去。 第三天,李铁谷按尺寸截断了钢条,做成了圆柱形的滚珠坯子。 刘常德和路文海手工打磨了一整天,土砂轮,沙土,效果都不行。 刘常德的眼都红了。 第四天,两人又手工打磨一天,就是不成型,还是失败! 张福乐,黄万贵,任道重打猎归来,特意看望忙於研究工作,数日不露面的刘常德。 他们劝告说: “道长,实在做不成,这轴承不做也罢。” 李铁谷也劝告,说: “道长,要不然用生铁铸几个珠子,先试一试效果。” 刘常德拒绝了,钢製滚珠做出来最低60分,生铁做出来天然就不及格。 晚上的时候,盖好房子,前来参与围猎的王珍带过来几十斤铁,抚慰了刘常德受伤的心灵。 第五,第六天,第七天,李铁谷帮忙,將新来的铁打成了钢製球模。 第八天,不成型的钢製滚珠坯子回火以后,经钢製球模衝压,终於做成了粗糙的钢製滚珠。 刘常德激动的简直要哭了出来。 第九天,第十天,滚珠打磨完成。 组装工作很快完成,大明朝第一个滚珠轴承,终於给这群黄龙山农民手工搓出来了! 第六十七章 试验成功 “轴承好了吗?” “赶紧试一试!” 一个溜溜滑的铁疙瘩劳什子轴承,花费了智慧的刘常德和雄壮的路文海,两人一共整整十天时间。 这个物事说什么都要试一试! 当日傍晚时分,任道重,张福乐,黄万贵和王珍等人,围猎回来以后,就迫不及待的又一次跑来围观刘常德。 黄万贵甚至直接推了车过来,都没有来得及卸车。 推车上装了三百多斤东西,左边一头猪,右边一头猪,前头一只鹿,后面一只猪。 四头猎物加一起二百多斤,绕著推车中间的车轮,前后左右装载,独轮车整体保持了很好的重心平衡。 “大家不要急,大家不要慌,咱先做好方案再试验。” 刘常德组装好轴承以后,叉著腰站在铁匠铺门口,他神气极了。 虽然他的眼球中的血丝隱约可见,虽然他黑乎乎的脸明显几天没洗乾净过,虽然他的衣服上布满了火星造成的破洞,但是他的气色明显与前几天不同了。 往日自信的神色回到了脸上,往日轻鬆智慧的眼神復归入双眸,睥睨天下指点眾生的气势又注入身躯。 这样一个人刚刚从尘土中站起来,前后却给人的感觉完全不同,他仿佛又活过来一样! 看到刘常德如此,任道重心中长出一口气,心说: “行,刘道长还没疯,人没事就好。” “试验轴承,咱们糊弄糊弄刘道长就完事了。找粮食要紧,这才是大事。” 任道重装模作样的摸著自己胳膊当初中箭的地方,仿佛旧伤復发一样,冲其他头领一阵挤眉弄眼,传达了他的想法。 刘常德还是不慌不忙的布置他的试验计划,说: “试验人员:黄万贵,路文海,王珍,李嫂子。” 黄万贵做人比较稳当,但是没有任道重那样心眼儿多又保守,他参与试验比较有说服力。 路文海是刘常德的心腹大將,车辆方面的经验足,从头到尾参与製作滚珠轴承,他理应有发言权。 王珍是太平道头號福將,一般来说,他不轻易撒谎,他参与试验的结果应当客观。 李嫂子就是李铁谷的老婆,轴承製作有她一份的参与功劳,她参与试验,绝对不会作弊。 眾人没有意见,试验人员就这么定下来了。 刘常德继续布置试验方案,说: “这辆推车看起来十分结实,如今载重只有二百多斤,试验人员依次推车行进10丈,给出车辆的阻力感受。” “这辆推车,等会儿卸货,再装五百斤穀子。试验人员再次推行。” “之后,车辆再换上新滚珠轴承,再试验两个载重量下的车辆阻力。” “大家怎么看,方案行不行?” 黄万贵咬咬牙,心说: “道长还真会挑车子,一眼就抓了我家车子的壮丁。” 不过他没言语。 任道重和张福乐没意见,李铁谷有些跃跃欲试想参与试验,也给任道重拉住了。 既然大家都没意见,眾人就这么开始试验。 围猎回来以后,村里人都解散回家,此时大伙儿洗手洗脸完毕,端了饭碗出门看稀罕。 他们可没有任道重糊弄刘常德的心思,劳累一天了,他们谁的玩笑都敢开。 “道长,听说你做了个轴承,会转啊?” “看你这话问的,轴承就是套车轴的,不会转,做它干嘛?” “铁轴承行不行啊,可別几天给车轴磨坏嘍,你还得再做车轴。” “道长,你的脸色不太好,要不买个大姑娘伺候你好了?” “道长,你该补一补啦,擼铁哪有念经好呀。你年纪轻轻的,怎么走上擼铁的邪路了呢?” “別胡说八道,女人怎么能买呢,我老家里隔壁的二姨家的小闺女不错,改天有空给道长介绍介绍。” 很明显,大伙儿对於滚珠轴承这个物事不了解,也不是很看好。 但是出於对刘常德的信任和尊重,他们也不能直说不看好。 刘常德对此无所谓,他早习以为常了。 大伙儿重体力劳动了一天,如今未来的希望还看不太清楚,现在指望他们集中精力夜校学习不现实。 现在,大伙儿说说笑笑解解乏,明天继续重体力劳动,就是对太平道和刘常德最大的支持。 围观群眾吵吵闹闹,参与试验的眾人却面色凝重。 木轴承独轮车,推二百多斤猎物时,阻力不大,行走自如。 木轴承独轮车,推五百斤穀子,阻力超强,几乎无法行进。 王珍推了十丈路,甚至额头冒了汗。 他一边擦汗一边解释说: “饿了,冒虚汗。不过车子確实不行,五百斤真是推不动。” 听了王珍的话,黄万贵咂巴咂巴嘴,欲言又止,还是给话咽到肚子里了。 他心说: “王珍就是瞎找藉口,还说我的车不行。咱几个村子里的所有车子,就属我家的车子结实。” “不是刘道长开口,四百斤都不给你拉,毁车子。” 其实,大明朝这会儿的民用品质量是比军用品质量好,但是都比明初的军用品质量差。 一般来说,民用品讲究经济效益,讲究投入產出比,用料用工没有军用品那么扎实。 山民的独轮车一般都是將就用,隨坏隨修,载重不会超过二百斤。 黄万贵的这辆车能载重五百斤,確实是少有的结实。 几人试验一轮以后,回到原地,七手八脚的把穀子卸了下来。 黄万贵亲自上手,安装滚珠轴承。 装之前,黄万贵特意看了看车轴,还行,车轴没有变形,没有裂纹。 黄万贵叮叮噹噹一阵操作,很快將滚珠轴承安装到了车轮上。 他隨后又原样復原独轮车,同时给刘常德提了建议,说: “道长,铁轴承能用的话,车轴要不要也包铁?” “虽然说这个滚珠轴承本身会转,车轴相对轴承来说基本不滑动,但是我总觉得它更容易坏了。” 刘常德点头表示明白,黄万贵说的是: 金属滚珠轴承相对於木质轴承,硬度增强,弹性形变减少,震动状態下,滚珠轴承瞬间作用於车轴的剪切应力可能比木质轴承大得多。 刘常德既佩服黄万贵的縝密心思,又感慨自己技术改进工作的渺小,心里说: “任何一件成熟工具的改进都是系统工程呀,一个人闭门造车,短时间是不可能干完的!” 黄万贵將独轮车组装完毕以后,先推著试验了几下,说: “確实不一样,车子明显轻便了许多。” 几人复试验了二百多斤和五百斤载荷行进,一致反映: “独轮车更换滚珠轴承以后,確实轻便了许多。” 刘常德看见王珍吭哧吭哧推著独轮车走个不停,笑著说: “行,滚珠轴承看来是做成了,王珍都能干重活了。” 任道重笑了,李铁谷笑了,张福乐也笑了。 路文海抹了抹大黑脸,也终於如释重负的笑了。 张福乐拍了拍瘦弱的胸脯,说: “有这个车子,我能推一千斤。” 黄万贵一翻白眼,说: “別,一千斤的话,滚珠轴承可能没事,车子先散架了。” “咱们要改轴承的话,车架和车轮,也都得改。” 第六十八章 该怎么干燥皮毛呢 眾人试验滚珠轴承完毕,不顾李铁谷的黑脸,都跑他家里蹭晚饭。 他们就著昏暗的灯光,围著桌子一边吃饭,一边討论事情。 刘常德先是解释了试製滚珠轴承的作用和目的,眾人举手表决,一致通过,决定花费宝贵的公帐现金,先做20套轴承使用。 滚珠轴承製作任务安排给了李铁谷,他点头表示同意,反正干啥活都是干活,只要別閒著就行。 独轮车加固改造任务安排给了黄万贵,他也点头表示同意,只是申请了两个助手。 张福乐接著提出一个问题,说: “道长,现如今天气冷,皮毛干得慢,咱们要拿生皮去换钱,少说得俩月时间。” “咱们围猎十多天,猎物打了不少,大伙儿是捞著肉吃了,最近身上是有精神和力气。” “但是,这皮毛换钱不赶趟啊,咱们缺钱,粮食还是不够吃呀。” 刘常德点头表示明白,他低头思索著。 要说眾人围猎,刘常德是外行,他只会单枪匹马弓猎。 但是说到皮毛处理,他还真是知道一点点原理。 动物的皮毛处理工作,一般分两步。 第一步是初加工,狩猎获得的鲜皮进行初加工,然后获得生皮进行交易,刘常德他们主要乾的就是这个。 第二步是深加工,將生皮鞣製获得熟皮,进而製作各种皮草製品,明朝西安老铁在西安城东做的就是这个。 而皮毛初加工过程中,要经过剥皮,刮油,洗皮,上楦,乾燥,下楦,整理,等等这些步骤。 举个最简单的例子,很多人都在偶像剧里或者现实生活中,见过整个黄鼠狼或者松鼠皮毛製作的钱包手提袋什么的。 (下边这一段是科普,胆小者千万別看!!!) (为获取皮毛而宰杀黄鼠狼时,先在黄鼠狼外皮,一般是腿部,开一个小口子,儘量保持皮毛的完整性,將胴体取出来;然后將皮毛翻过来,用刀子刮掉油脂;再然后用沙土或者锯末,麩皮,米糠等,儘量清洗掉油脂;再然后將皮毛翻过来,呈正常状態,塞草进皮毛里面撑住,防止皮毛乾燥过程中,过度收缩变形;皮毛乾燥以后,就得到生皮,可以直接发卖给皮草製作商人。) 顺便说一句,早些年有无良史书,黑明太祖朱元璋对待贪官污吏过於残暴,就常用“剥皮楦草”四个字,无良文人的幻想就是参考上述黄鼠狼皮毛的製取过程。 黄鼠狼或者松鼠的体型小,皮毛也小,可以用草什么的塞里面撑造型,防止乾燥过程中皮毛收缩变形。 但是,羊,牛,猪,鹿,狼,虎,豹,甚至兔子,这些皮毛比较大,一般不能用草做造型,而是要用木架子,將鲜皮毛绷开,防止皮毛风乾过程中收缩变形。 这些鲜皮一般要自然风乾,时间长的要两个月,还得时刻关注,不然皮毛有可能腐烂。 所以说,皮毛处理是个技术活。 一般人没有经验的话,处理鲜皮毛的损耗非常高,这也是刘常德动嘴不动手的原因。 刘常德想了想,先提了一个问题,说: “鲜皮好卖不好卖?” 张福乐摇头,否定了,解释说: “道长,鲜皮没人要的。第一个问题,咱咋运出去呢,一个人抱两张架子吗?或者用推车推几张架子?” 刘常德嘿嘿一笑,没有言语。 张福乐继续解释,说: “道长,就是咱能把鲜皮运到县里去,人掌柜一般也不会收这个。谁知道鲜皮处理几天了,是不是要坏了,咱才去卖的?” “再说了,咱们是老猎手了,有时候一个不注意,就要毁一两张皮子。人掌柜不懂这个,损耗更大,他不敢收。” “只能说,除非是稀奇的大老虎的皮毛,价格低了,人掌柜捨得要,去搏一搏。其他的鲜皮,人肯定不收。” 任道重他们都是老猎手了,水平虽然没有张福乐高,但是也都会处理皮毛,点头同意这个说法。 刘常德瞭然,胸有成竹的分析,说: “咱们著急用生皮换钱,必须儘快把鲜皮风乾成生皮,对不对?” 几个点头表示赞同,虽然刘常德说的是废话,但是他们知道,刘常德马上要说办法了。 明確问题,才能想解决问题的办法,这是刘常德的工作风格。 刘常德放下饭碗,站起身来四处踱步,开始用浅显的语言描述他的分析过程,说: “鲜皮毛风乾成生皮,变硬了,变轻了,皮毛当中损失的是什么?” 刘常德举起右手的食指,自问自答道: “损失的是水分,就是水。” “水是生命之源,鲜皮损失水分,风乾成了生皮。” “你们各家都做有风乾的腊肉,你们想一想,是不是这个道理。” “道长,你说的对,赶紧往下说吧。” 几人只点头不说话,李铁谷受不了了,他开口催促了刘常德这个单身狗。 “一点都没有眼色!” 李铁谷急著赶他们走人,他还要洗澡上床睡觉呢。 刘常德不为所动,继续不紧不慢的分析说: “既然鲜皮脱水成为生皮,这个脱水过程,是自然风乾去除水分。” “为什么不用火烤呢?” “一个原因是,火会烧坏皮毛。” “另一个原因是,火焰温度太高,皮毛脱水过快,皮毛收缩过度变形,没有使用价值!” 温度这个词汇,刘常德给他们都科普过,他们理解温度的含义。 张福乐眼前一亮,好像触摸到解决问题的办法了,他开口催促,说: “道长,你说的对,鲜皮风乾,春秋天最好,蚊虫少,温度高。” “夏天不行,闷热潮湿,而且蚊虫太多。冬天也不行,温度太低。” “张老哥说的完全正確!” 刘常德也是眼前一亮,大家学会现代科学思维中的变量研究分析了! 他挥舞著双手,继续分析,说: “既然春秋天处理皮毛最方便,我们模擬春秋天的气温就好了。” 这下眾人的思路全部打开了,七嘴八舌的討论。 “建一个火房,类似富贵人家的菜棚。” “菜棚不行,里面太潮湿,皮子要坏。” “那就用通风解决空气湿度问题。” “现在通凉风的话,火房温度又低了。” 刘常德这时候插嘴了,说: “给新风加热就行。” 他们又沿著这个思路討论了起来。 “新风加热?大风箱吗?” “不用大风箱,建火道就行。” “怎么控制温度?” “加门或者布帘子行不行?” “这个主意好,试一试?” “试一试!” “去我家,明天干。” 黄龙山掠夺式开发工程,鲜皮乾燥火室建设项目一致通过,张福乐负责。 第六十九章 一个惊喜 刘常德几人计议完毕以后,他和路文海,推著新改装的推车连夜回太平观。 他需要推车帮忙解决炭和铁,毕竟要新增20套轴承,以及后续强化加固车轴,甚至开发钢铁弹簧减震,需要的材料可少不了。 木炭,太平观可以自己伐木烧制,而生铁,山民现如今只能购买。 大明朝的冶铁工业和钢铁金属製品行业规模庞大,技术水平也很先进。 注意,使用铁矿石冶炼製造钢铁和使用钢铁製造各种工业產品,是两码事!!! 钢铁冶炼方面,明初,洪武皇帝大量开设官营冶铁作坊,大量生產钢铁,以应付战爭需求。 洪武末年,隨著天下太平,战事寧静,明庭武器製造对钢铁的需求大幅度减弱,官营冶铁作坊陆续停止运行。 明庭转而鼓励民间开展冶铁製造,明庭徵收实物税铁课以获得钢铁,大概三十税二。 以后,隨著军事作战局势的影响,官营冶铁作坊时开时停。 至万历初年,北直隶的官营遵化钢铁厂停止运行后,明庭正式彻底放弃官营钢铁冶炼,所有钢铁需求转而从民间採购。 大明朝陕西布政司地区,受原材料等多种因素影响,钢铁冶炼技术水平不高,產业规模也不大。 刘常德採购的生铁,一般都是隔壁山西布政司地区民营作坊的產品。 而大明朝的钢铁金属製品行业,特別是武器装备製造,一直都是官营为主。 基本上,大明皇帝住在哪里,大明朝最大的官营武器装备製造厂就在哪里。 特別是火器製造作坊,一直是直隶皇城的核心官营作坊。 大明朝官营武器製造厂的水平是当时最高的,当然受富贵病影响,產品质量波动比较大。 李铁谷这个黄龙山数一数二的天才铁匠,对他的来歷讳莫如深。 刘常德猜想,他很可能是破產的匠户,也有可能是某个大作坊里的学徒工出身。 他家里打铁主要用的是木炭,少部分夹杂煤炭。 虽然刘常德很想给他全部改成焦炭,但是如今太平观实在没有这么人手搞重工业改进发明,只好作罢。 搞这么一次小小的滚珠轴承试製,刘常德已经明白了,大规模手工搓工业製品,不是小小的太平道如今能涉足的。 造枪造炮造大明朝的反,可真是难! 第二天一大早,太平观所有人都被发动起来,伐木建窑准备烧制木炭。 煤炭的话,需要刘常德自己再想办法,能不花钱,儘量少花钱。 郝光显这个残疾人,被分配到太平观附近帮忙建木炭窑。 他一边挖土和泥,一边神秘兮兮的和刘常德说: “道长,你这次回来,没有发现太平观里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吗?” “嗯?” 刘常德闻言一愣,自言自语说: “我没发现观里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呀?” “不就是院墙大了,多了一座马棚吗?” 刘常德心里藏著事情,给工业建设的难度压抑得喘不过气来,他这次连夜回来,连自己老窝都没有做最基本的巡视。 这方面工作,他是失职的。 雄狮子每天的一件重要工作就是巡视领地,这是最基本的。 刘常德昨晚回来的晚,倒头就睡,没空四处看。 他自恃对太平观附近了如指掌,早晨也没来得及仔细查看地方。 一大早吃了早饭,眾人就忙忙碌碌的出来干活了。 这时候,他给郝光显问住了,只好老实询问: “光显,却不知观里如今有哪些变化,有哪些事呀?” 郝光显心情不错,开起了玩笑,说: “道长,如今观里有两件事,一件坏事,一件好事?” “你想先知道哪件事?” 一听郝光显这个语气,刘常德的心就放到肚子里了,太平观肯定没有遇见大问题。 他顺著郝光显的意思往下说: “我要先听坏事,先苦后甜吗?” “先吃苦,吃不够,先吃甜,一辈子甜,咱就是个吃苦的命呀。” 郝光显也给刘常德逗乐了,嘿嘿笑了几声,接著说: “道长,如今观里的粮食,吃得更快了,咱们要操心粮食啦?” 刘常德点点头,说: “观里的粮食,是不多了。上次做生意挣来的粮食,大都运山里面了。咱们啊,確实得瞅空,再买点粮食。” 不过他忽然发现郝光显话里的“更”字,有些不解,问: “前些天,王珍他们参与围猎,不在家吃饭,观里的粮食不应该节省吗,怎么会吃得更快啦?” 郝光显停下手中的铁锹,远远的往马棚方向一指,说: “道长,这就是另一件好事呀。” “你听。” 说著,郝光显打了一个响亮的呼哨,马棚里顿时传来一阵阵骏马回应的嘶鸣声。 马匹好像多了! 刘常德眼前一亮,问: “马匹怎么多了?” 他脑中灵光一闪,接著说: “县里的赵家是不是给嚇著了,又给咱送了马匹过来?” 郝光显佩服的五体投地,真心实意的说: “道长,果然一切事情都瞒不过你的火眼金睛。” “前两天,赵家的那个赵四,领人送了三匹马来。” “我还让王珍他们帮忙瞒著你,想要给你一个惊喜呢。” “如今观里多了三匹马,我夜里少不得要多餵粮食,不然的话,马匹就给饿瘦了。” 刘常德瞭然,点头表示明白。 马匹这个东西,可以类比现代的家庭小汽车。 一般的家庭小汽车,买过来10万左右,放那里基本不开动,一年的税费保险保养油钱,加一起就要1万左右,相当於每年消耗购买价格的1/10。 马匹这个东西的消耗更多。 因为马匹没有瘤胃,不能反芻,从草料中获取营养的效率低。 所以马匹要一年到头吃个不停,马匹要是参与工作,就必须使用宝贵的粮食额外补充营养。 大明朝的边军步兵月薪一两,有马的加半两马料钱。 按照这个比例估算,马匹的维护消耗费用,两年就够买新马了。 马匹是好东西,就是维护费用让刘常德有些头疼。 毕竟是郝光显好心好意给出的一个惊喜,刘常德得做出积极回应,他露出八颗牙齿的微笑,问: “光显,马匹是好东西呀,你可得养好了,咱们大伙儿都是外行,你可是行家,大伙儿全指望你了。” 起初刘常德的沉默,让郝光显有些丈二和尚,摸不著头脑。 如今沉甸甸的期望来了,这既是责任,又是荣耀。 郝光显拍拍胸脯,说: “道长,不是我吹牛,咱伺候马匹的手艺,也是一绝。太平观的五匹马你交给我,儘管放一百二十个心。” 郝光显又完完本本的,把那天赵四来的情形说了一遍。 那天,王珍领人去参与围猎,李常清,郝光显和张潜看家,顺带伺候牲口。 中午时分,新帽新衣新鞋的赵四,领了几个僕人来拜访刘常德。 可惜刘常德不在家,李常清领头做的接待。 郝光显眼中的赵四,变得神气十足,他落落大方,完全没有原来的小孩子气,跟李常清说: “李道长,我家太爷说了,以前大当家他们跟赵家立的帐单,不是咱们两家私对私的帐目,而且赵家和秦王府生意上的帐目。” “帐单上的东西,二公子新去了西安一趟,已经还给秦王府了。” “秦王家的管事心疼大当家他们,让我家帮忙送了三匹马过来。” 嘿! 就这么三言两语,赵家就给帐单糊弄过去了。 毕竟刘常德不可能跑西安去,亲自到秦王府问一问,赵家到底还帐了没有? 不过李常清是老江湖,当然没有恶语相向,还拉住了愤怒的张潜。 赵四又继续背他的台词,说: “河东村刘大户,就是刘自盛,他是我家大爷的县学同窗。” “常言说,人生三大铁,同窗好友理应互相提携。” “刘道长既然是刘大户的兄弟,自然也是我家的好朋友。他请我家帮忙买番薯种子,我家答应了。” “最迟年后,番薯一定给你们。” 赵四隨后起身告辞,除了马匹,他也没有带礼品,他自然也不会在太平观蹭饭。 年轻人赵四最后竟然拉著李常清的手,深情愜意的说: “李道长,麻烦您务必转告刘道长,咱们两家向来没有什么仇,也没有什么怨。” “之前咱们可能有些误解,如今说清楚了,一片云彩散去,雨过天晴了。” “冤家宜解不宜结,各自回头看后头。” “您受累,您务必帮帮忙,一定要把话传到嘍。” 嘿,小年轻竟然说起了场面话。 第七十章 张老汉的儿子不见了 赵家会有这样的选择,刘常德一点都不意外。 这个可以用“我真的有一头牛”的原理来分析。 大明朝不是一个法治社会,成规模的人力资源,有时候也是基层博弈过程中重要的筹码。 自从组织起来消灭西安好汉以后,太平道就拥有干掉赵家的牛的实力,刘常德一直知道。 赵家却不知道,毕竟山里和县里是两个世界。 西安好汉帮助张福乐,打掉县里的白大户以后,赵家才知道自己家的牛受到了威胁。 赵家是真的有一头牛。 虽然他也能砍死刘常德的牛,但是为了保护自己的牛,赵家不会选择直接砍死刘常德的牛。 “哎,矛盾和斗爭,妥协和阴谋,看谁先忍不住掀桌子吧。” 刘常德想了想,说: “行,我就看著大哥刘自盛的面子,不跟赵家一般计较了。” “郝光显你先忍耐忍耐,等过个几年,咱再跟他算总帐。” 郝光显点头答应,这件事也就暂时翻篇了。 郝光显觉得自己的人生仿佛做梦一样,从西安到固原,从固原到边墙,从边墙到平凉府城,从平凉府城再到西安城,从西安城到澄城县黄龙山。 他如今在黄龙山太平观生活,身世浮沉雨打萍,只求一夕安寧,別无所求。 人多力量大,柴多火焰高。 太平观眾人忙忙碌碌一个早晨,新伐的木材堆积如山,木炭窑的基坑已经挖好,泥巴活好,就等装窑点火了。 木炭窑可以想像成一个扣在地上的大碗,碗里面填满木材,点火以后,根据火候,適时封闭窑底部的进口,让窑內的木材燜烧乾馏,能够產生有毒有害气体的轻组分分解挥发燃烧,留下相对纯净的无烟木炭。 因为是临时大量烧制木炭,刘常德现做土坯砖来不及乾燥,只能选择泥巴封顶,先来个一次性的木炭窑。 眾人干了半天重体力活,中午端碗蹲在太平观门口吸溜吸溜的吃饭。 刘常德这才有了空閒,端著碗一边吃饭,一边溜达到马棚看新来的马匹。 原来的两匹战马是母马,可能当初存了繁育的心思。 新来的三匹马却都是阉马,没有官印也没有私印,可能是从草原买来的。 阉马性格温顺,没有杂七杂八的想法,食料转化比相对高一些,是不错的交通运输工具。 “还行,有马总比没有马强,白来的东西,不要白不要。” 刘常德自言自语的说道。 经过一上午的重体力劳动,他的重工业烦恼暂时消散,又实事求是的乐观起来。 他正在马棚这里左看右看的时候,忽然听见门口传来一阵高喊。 “刘常德!” “刘常德在不在?” “刘常德赶紧出来!” “是权守志的声音?” 刘常德心里纳闷, “老兄指名道姓,来者不善呀,他也有什么烦心事吗?” 邵进录端著大饭碗跑来了,人家干仗髮型不乱,他是跑路饭碗不撒,他一边嚼裹,一边报告说: “师父,招贤里权大户来了,他还带了个乾瘦的老头。” “知道了。” 刘常德隨著越来越胖的邵进录走到太平观大门口一看,果然是权守志气冲冲的来了。 他身边垂头丧气的乾瘦老头不是旁人,正是县里张家村的张老汉。 刘常德连忙端碗迎了上去,人家指名道姓,他也不讲究礼节,谁也別说谁。 “二哥,大中午的,您怎么不在家吃饭,亲自过来了。” “吃了没,赶紧的进屋,盛碗饭。” 刘常德这是在瞎让,他家客厅里堆满了杂物,如今大伙儿吃饭只能在屋外。 不过他不讲究礼节归不讲究礼节,待客之道他还是很到位的。 张潜很有眼色,连忙端了两碗饭过来,给了权守志和张老汉一人一碗,筷子也给了。 权守志不客气,端碗使筷子就蹲下去开吃。 他確实没来得及吃午饭,肚子饿,这会儿看见刘常德他们吃饭,他更饿了。 权守志心说: “刘常德你別能耐,等我吃饱了,再跟你算帐。” 孤零零的张老汉低著头,委屈巴巴的看了看刘常德他们,又看了看权守志,不好意思吃饭。 地上的权守志用眼角瞟了他一眼,一边大口吃饭,一边口齿不清的说: “老张头,你別跟他客气。太平观家大业大,几百號人呢,不差你这一碗饭。” 张老汉这才小心翼翼的蹲在一旁,安安静静的开始快速扒饭。 他真是到了生地方,面对一帮子如狼似虎的大汉,不得不装客气,他在家吃饭也是吸溜吸溜的狼吞虎咽风捲残云。 等俩人很快一碗饭下肚,张潜又帮忙各自续了一碗,吃饭慢起来的时候,眾人这才开始说话。 刘常德假装不认识张老汉,问权守志,说: “二哥,不知这位老哥哥,应当怎么称呼呀?” “您二位大中午来,可是有什么要紧事吗?” 刘常德这话一出来,权守志顿时气呼呼的,心说: “你派李常清去人家里医牛踩点,半夜去人村里干了好事,你还能说不认识人家,你也太无耻了。” 但是他不能这么说,哪能当著强盗的面说抢劫的事呢? 权守志深吸一口气,把话又憋进了肚子,冲旁边的张老汉说: “老张头,你不是要找秦王府的好汉帮忙吗?” “你跟刘常德道长说,他兴许能帮上你的忙。” 张老汉虽然不认识刘常德,但是他瞅著刘常德这么显眼的大个子,总是觉得眼熟,仿佛在哪里见过这么一个人。 此时经权守志提醒,他大著胆子仔细偷瞄了刘常德一眼,心里一惊,怎么越看越眼熟呢? 刘常德做坏事就不怕人发觉,他敢作敢当,大大咧咧的说: “张老汉,你有什么事要找西安来的好汉,可以跟我说,看看情况,说不定我能帮你。” 张老汉还是不敢大著胆子仔细观看打量一帮子人,他只是端碗站了起来,小声的说: “刘道长,我想要西安来的好汉帮忙,原因是,我的儿子不见了。” “嗯?” 刘常德闻言一愣,心说: “那晚上在庄稼地,你父子俩抓白大户失手,是我的人救了你。你不是摸了几两银子,又给你儿子背回家了吗?” 刘常德於是问道: “张老汉,你的儿子不见了,为什么要找西安来的好汉帮忙,这是什么道理?” “唉!” 张老汉悲伤归悲伤,饭没有停了吃,他吞咽了几下,小声的说: “道长,你有所不知呀,我的儿子,不是在家里丟的?” “嗯?” “一个大活人,不是在家丟的,还能在天上丟了不成?” 第七十一章 天启皇帝左支右絀 1620年11月,冬日寒冷的晚上,勤政爱民的大明皇帝朱由校在御书房的宝座上闭上了双眼,认真倾听奏章。 面前地上站著的是,深受他信任的司礼监秉笔太监,魏忠贤。 魏忠贤正在给他敬爱的皇帝陛下读奏章。 魏忠贤是中年失意衣食无著,才自我阉割进宫的,他早年读过书,自然是识字的。 明朝大臣们的奏章都是写的正楷官体字,魏忠贤念起来一点磕巴都没有。 “江西道试御史,王业浩,言,” “延绥巡抚,董国光,掊克有声(搜刮贪污很厉害)镇抚无术,司礼监,卢受,通夷辱国,屡经纠参,愿皇上显用大权,速行斥逐,报闻。” 这一年9月底的时候,泰昌皇帝驾崩,天启皇帝朱由校被东林君子们架著即了皇帝位。 因为某些不可明说的原因,后宫实力派,泰昌皇帝的宠妃李选侍,被东林君子们从年轻的皇帝身边撵走,导致皇帝朱由校身边可以信任的体己人从原本十分稀少变成实在是少的可怜。 泰昌皇帝38岁即位,按照常理来说,他执政个十几二十年才是正常的。 天启皇帝朱由校虽然是泰昌皇帝的长子,但是之前烧他冷灶的宫里人可不多。 毕竟宫里人提前几年烧冷灶可以理解,但是一个人的壮年时间只有二十年,哪个宫里人提前几十年烧朱由校的冷灶,別人肯定要冷嘲热讽: “这人怕是脑子坏了吧?” 如此可怜的光杆司令大明皇帝朱由校,即位以后,他在外朝不得不依仗东林君子,他在內朝的皇宫內也努力提拔自己人。 朱由校很是照顾他的乳母客氏,屡屡封赏,封客氏为奉圣夫人,荫封她的儿子侯国兴、弟弟客光先为锦衣卫千户。 因为客氏的关係,魏忠贤前不久刚从惜薪司升任司礼监秉笔太监,兼提督宝和三店,魏忠贤的哥哥魏釗也荫为锦衣卫千户。 魏忠贤属於非朱由校潜邸派系的光速提拔的心腹內官,他某方面的工作能力肯定是特別突出的。 王业浩的奏章不长,却分量十足。 魏忠贤读完以后,侍立在原地,既不说话,也不动弹。 天启皇帝朱由校是个聪明人,他开口考校魏忠贤,问: “大伴,御史王业浩是万历四十一年的三甲同进士,你知道他家在哪里吗?” 如今外朝的斗爭和动向,魏忠贤也是了如指掌,东林君子们在为国为民,宵衣旰食,通宵达旦的费心操劳。 他们弹劾万历皇帝时期提拔的各地大员,努力將名声清介耿直两袖清风的东林君子们推上高位。 东林君子为了防止皇帝的家奴太监们为非作歹,也在努力攻击弹劾各边镇的镇守太监,爭取暂停內官镇守制度,务必將太监的权力锁进皇宫这个大笼子里面,以实现“皇帝垂拱而治,眾正盈朝相忍为国”的宏图美景。 魏忠贤不加思索的回答,说: “回皇爷的话,王业浩,生於浙江省绍兴府余姚县,三甲同进士出身,乃是新建侯王阳明之弟王守文的玄孙。” 天启皇帝朱由校点了点头,魏忠贤回答的不错,可以打80分,看来他做了许多功课,有做內朝快刀的潜质。 “再读下一本!” 朱由校发出指令以后,一动不动,不再言语。 “御史卢谦,言,时事多艰,津海疲累,乞撤,银鱼厂太监徐贵。” 魏忠贤刚读完,朱由校又开口了,说: “银鱼这件事,上月天津不是报过了吗?” 魏忠贤低头回答,说: “回皇爷的话,十月时,天津兵备贾之凤弹劾太监徐贵,祈停银鱼进贡。” “皇爷亲手做了硃批,银鱼系太庙进鲜品物,著照旧采进不得瀆奏。” 朱由校靠著椅背,长出了一口气,睁开了紧闭的双眼,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吩咐道: “忠贤,你回头髮个条子,让徐贵甭在天津呆著了,回宫里养老享福吧。” 徐贵是万历皇帝在任时,下派去天津捞钱的,如今朱由校清理起来也是毫不心疼。 魏忠贤点头领命,他是扶摇直上的新贵中官,和徐贵也没有太深的交情,犯不上给他说好话。 朱由校安排好这件事以后,算是对外朝大臣屡屡正確的建议有了一个回应,他又闭著眼睛思考事情。 朱由校其实和他的祖父万历皇帝朱翊钧挺像的,对待钱財上很抠门,本能的不信任大臣们,不像泰昌皇帝那样善良。 最近外朝的东林君子,一直在找陕西三边巡抚和將门的麻烦,似乎是將辽东战败的锅扣在了陕西三边的头上,同时想换一些东林君子们上台执政。 自从前年,辽东將门坑了一次陕西三边將门入卫辽东的精锐以后,近几次陕西的入卫兵马质量直线下降,常常不及出关就兵马四散乾净。 陕西三边確实有些不讲究,为了顾忌自家的小九九,胆敢不將皇帝和北直隶大员们放在眼里。 但是,辽东的战事出了问题,北直隶却花费大力气,去整顿陕西三边的军事系统,这总是有些隔靴搔痒的意思,不太爽利。 天启皇帝朱由校有些左右为难,难以下定决心。 朱由校接手的大明朝的战略形势,已经差不多和嘉靖末年一样恶劣,北直隶的安全得不到保证,城內人心惶惶,城外士民不安。 理论上,大明皇帝居於北直隶皇城,背靠燕山,面朝中原,以百万京营腹心,驱使蓟镇二十万兵马为先导,宣大山西三十万兵马为右臂,辽左二十万兵马为左臂,皇皇北直隶,固若金汤。 自土木堡之变以后,除了嘉靖年间,大明朝对於山西三镇和辽东镇,从来是软硬兼施,胡萝卜皮鞭加大棒,没有沦落到要收买怀柔的地步。 上个月,也就是十月的时候,外朝东林君子大臣们,先后盘点了辽东镇,京营,宣府镇的军餉缺额,逼迫皇帝將內帑中的大笔银钱支出,以收买人心。 皇帝的重点收买对象除了心腹京营和前驱蓟镇,又增加了辽东镇和宣大山西三镇,花钱如流水。 “內帑金钱有尽日,而边军餉额年年有!” 朱由校越想越是头疼,北直隶怀柔收买辽左和宣大山西耗费过多金钱,赋税和新餉是弥补不了这个亏空的。 “再加征新餉吗?” “不行,再加征新餉,天下间的老农民就要造反啦。” 天启皇帝朱由校虽然没有在民间生活过,但是他受过完整的皇室教育,官逼民反的道理,他还是知道的。 “印宝钞也不行,大明宝钞如今和废纸差不多,大明皇帝也不能凭空变化出来银钱。” 朱由校一时想不明白,隨口问了魏忠贤一句: “伴伴,咱每年给陕西那么多银钱,陕西的歷任延绥巡抚总是贪腐捞钱,这个问题该如何解决,你有什么好主意没有?” 朱由校只是隨口一问,不指望粗俗的魏忠贤有什么惊人见解。 但是魏忠贤毕竟是几千名皇宫阉人脱颖而出的佼佼者,他对待工作很有一套自己的想法,他小心翼翼的回答,说: “回皇爷的话,奴婢斗胆说一句,巡抚总是捞钱,捞的是皇爷的钱。奴婢想,皇爷不给钱,他就一文钱就捞不到了。” “嗯?” “有创意!” 天启皇帝朱由校拊掌大笑,夸讚道: “魏伴伴,你说的话糙,但是道理不糙。” “正好北直隶缺钱,咱不如索性直接停了陕西的军餉,我看你巡抚怎么捞?” “东林君子不爱钱,想必他们上任陕西三边以后,一定能够苦一苦自己,再苦一苦军兵,大家相忍为国,共济国难吧?” 第七十二章 张老汉的请求 澄城县里张家村,自从刘常德率领秦王府好汉连夜找白大户做了一趟生意以后,久久没有传来反馈信息。 刘常德正琢磨再派李常清,去做实地调研回访时,张家村的张老汉来了。 张老汉的儿子不见了,所以他走投无路的情况下,竟然异想天开,找秦王府好汉帮忙。 他知道李常清白天从招贤里来他家医牛,夜里西安好汉就打死了白大户。 张老汉就猜想,权守志可能认识西安好汉,所以他跑了几十里找到权守志。 权守志一听张老汉说的来歷,火气可大了,刘常德竟然指使李常清,打著他的名头招摇撞骗。 两人这才急急忙忙到了太平观。 老实人给逼急了,他的行为逻辑,確实不能以常理看待。 张老汉將他的来歷娓娓道来。 张家村自从白大户消失不见以后,村民確实过了两天舒心日子。 悬在头顶的秋税压力暂时不见了,白大户家里的锅碗瓢盆,砖瓦家具又给村民捡了垃圾,村民確实很畅快。 但是,村民的好日子只过了两天。 第三天,县里派一个班头,带了两个差役到村里,继续徵收赋税。 据说是,一个不愿意透露姓名的姓赵的正义人士到县城报了官,將张家村无秩序的情况告知了官老爷。 日理万机的三名黑衣官人到了张家村,很快展开工作。 他们不去探访查案,询问白大户到底去哪里了。 他们也不去村外走访,挖一挖新翻的泥土地,看看有没有掩埋什么可疑人员。 班头挥舞著钢刀,差役敲著水火棍,將离白大户家最近的一户农户家庭的大门砸开。 农户家庭的男人和女人,一看官老爷破门而入,根本不敢反抗,只是不停的说好话,说: “老爷,我家是四世良民,劳烦您进屋,喝口茶水再走。” 人家官老爷刚上门,有要事要办,老农民话里话外就是要赶人家走。 班头的鼻孔衝著农户家的男人,冷冷的哼一声,大模大样的隨口指点,说: “你,你,你们几个过来,跟我们走,老爷有事找你们。” 两个差役甩动手中的铁链子,滑稜稜一声响,將铁链子套在这家里的老人,女人和孩子的脖子上。 班头和差役拉著这群犯人就往门外走,仿佛渔夫隨意撒网捕获了几条鱼一般。 农户家里的男人依然不敢反抗,只是跟在差役后头,不停的求情,说好话: “老爷,我家四世良民,从来不敢害公犯法,请老爷饶命,请老爷饶命。” 他开门时没给茶水钱,这会儿给鞋底钱也来不及了。 三个官人根本不搭理男人,拉著犯人就到了村口拴马桩那里,將老弱妇孺的犯人转著圈,绑在了拴马桩上。 班头领著两个差役,站在犯人一旁,趾高气扬。 农户男人还是不停的求情,听得班头心里烦。 班头歪嘴冷笑一声,仓啷啷一声,抽出来了吹毛断髮的钢刀,晃一晃,寒光一闪,他就要砍犯人的脑袋。 农户男人嚇坏了,连忙跪倒在地,双手奉上了碎银子,口中不住的討饶: “求老爷开恩,求老爷开恩。” 他再也不敢吹嘘自己家是四世良民了。 班头冲衙役一歪嘴,身边的一个差役接过了银子。 他使手掂量了掂量,大概有二两银子,农户还算懂事。 差役开口了,说: “你这土包子,不是挺懂规矩的吗?” “干嘛还要劳烦爷们动手,你这是敬酒不吃吃罚酒,非要让老爷给你松松骨头吗?” 跪地的农民只能叩头求饶,说: “老爷开恩,老爷慈悲,老爷大人有大量。” 中间的班头又哼了一声,有节奏的点著头,踱著步,说: “哎,你这汉子,给老爷干一件事,就没你的事了。” 农民不停的叩头求饶。 班头大手一挥,睥睨眾生,说: “汉子,老爷我给你半柱香的时间,你把全村人都给我叫过来,老爷我要训话。” “晚了时间,或者少了人,你家里人就甭活了。” 农民家的女人孩子本来如同打颤的鵪鶉一样哆哆嗦嗦,此时听了班头的威胁,她们顿时抽抽嗒嗒的哭泣起来,大声哭泣却依然不敢。 黑脸差役吼了一声: “別哭了,扰了爷们的清净。再哭的话,你们都別活了。” 跪地的男人连忙爬起来,口中不住的说: “求老爷开恩,我现在就去通知人。” 班头白眼一翻,抬起木底高腰靴子,猛踹了男人大腿根一脚,骂道: “土包子,还不快滚,等著吃板刀麵吗?” 农户家汉子顾不得胯下生疼,连哭带爬,大哭小叫的通知村里人到村口开会,说: “县衙的官老爷在村口等著开会,100个数以內人不齐,全村老少,鸡犬不留!” 其实,有几户村里人早就看见了三个黑皮官差。 他们也早就看见了男人家被抓。 但是,他们不敢言语,只敢关门躲家里呆著,哪里都不敢去。 如今官老爷派人通知开会,村里人就不得不去了。 官老爷说话算话,吐口吐沫是一个钉子,村里人真不去,一定会挨收拾得生不如死! 不一会儿,皂帽黑衣皂靴红腰带的县衙官差面前,站满了村里人。 班头也不废话,大声说: “张家村的老少爷们,听好了。” “托皇帝老爷的福,今年又是一个风调雨顺,五穀丰登的幸福年。” “县太爷说了,今年別的地方遭了灾,需要咱们帮帮忙。” “今年,张家村,秋税加征5分。” “今天天黑前,各家赋税交给老爷我,全部交齐嘍。” “哪家哪户交不齐税,別在家里住了,跟老爷我去县里,住雅间去!” 各家各户的男人瞬间回家收拾钱。 听到这里,刘常德打断了张老汉,问: “你是不是心疼银子,天黑前没有交钱?” 张老汉垂头丧气的说: “白狗子才加征三分,黑狗子加征五分,我想拖一拖。” 张老汉果然是心疼钱,天黑前没有把加征五分的秋税交齐。 班头不跟他客气,把他受伤臥床不起的宝贝儿子,拉到村口绑了一夜。 张老汉连忙交钱,跪地討饶求放过。 不行! 班头要立威,必须要连夜冻坏一个大活人才算拉倒! 天黑前,村里人竟然有一大半没有按时交银子,狗胆包天,反了天了你们! 张老汉的儿子果然冻死了,浑身凉水吹一夜凉风,健康人都受不了,何况他一个病人。 第二天中午,班头领著两个差役,背著银子心满意足的离开了张家村。 张老汉的儿子,从拴马桩上解下来,完全没有了气息,凉透了。 既然儿子已经死了,那就省得寻医问药了,张老汉就在自家坟地里安葬了年轻人。 白髮人送黑髮人,张老汉也没有什么悲痛欲绝,哭天抹泪,要死要活的。 大明朝末期盛世这时候,农民就像路边的野草一样,春天来了过几天好日子,没有人在意;冬天到了冻饿而死,也没人放在心上。 一个人生到世上,总是要死的,不是死在这里,就是死在那里。 “儿子死在官老爷手里,下辈子说不定能托生到官老爷家里,能过荣华富贵的日子。” “这波不亏!” 张老汉如此想著,他如同狗尾巴草一样倔强的活著。 三天以后,老婆子想儿子了,要去坟头坐一坐。 老婆子到了坟头以后,却大吃一惊,魂飞魄散! 儿子的坟头给人挖开了,连人带破草蓆,都不见了,不翼而飞! 刘常德听到这里,重重的出了一口气,心说: “这还能有啥缘故,小年轻给墓狗子挖去,卖了配冥婚了唄!” 张老汉说得实在悽惨,他自己不觉得苦,刘常德这么一帮子快意恩仇的人,听了却受不了。 路文海分开人群,到了张老汉跟前,说: “老汉,你甭说你的糟心事了,你就说,你想让咱们帮你干什么吧?” “咱帮你杀了县衙班头,还是帮你杀了墓狗子?” 张老汉连忙作揖施礼,说: “小老儿不敢奢求,眾好汉杀了县衙班头和配冥婚的牙人。” “好汉跟好汉,好汉跟官老爷,您不是一家人吗?” “一家人不能打一家人,小老儿我不敢有这个齷蹉想法。” “小老儿只求,好汉能帮忙问问哪家好汉,我儿许配给了谁家。” “我跟家里的老婆子,哪时候想起不成器的儿了,清明中元寒食之日,我家也好有个地方去。” 第七十三章 强盗的小小任性 张老汉请求黄龙山好汉,帮忙打听一下,他刚过世不久的儿子,给人偷走埋哪里去了,好方便老两口隨时去祭奠。 哎呦,这要求可真新鲜,差点给路文海的鼻子气歪了。 他到底是年轻人,就是再见世面,经风雨,年轻人的心性到底还在那里。 “你这”, “哎!” 路文海憋了一口气,矗在原地,闭上嘴巴,不再言语,他心里想: “难不成,我等还要拜见墓狗子,给他四样礼品,向他客套三番五次,请他指教个一言两语吗?” “欺人太甚!” “没有这么欺负人的,人活著受你欺负还不够,人死了还受你欺负。” “按大明律,老子一刀结果墓狗子,都是便宜了他!” 他越想越生气,越想越不痛快,胸口堵得慌! 路文海分开人群,拔腿就走,说: “道长,各位兄弟,恕罪,我有事去后边一趟。” 人家只当他跑肚子上茅房,他却跑去没人的地方锤树。 “砰砰砰”一阵声响,树皮屑子横飞,手指头上鲜血流出。 疼痛感上来了,人也痛快了。 他心中的一口恶气出来,那股子无名火才算压了下去。 路文海先给中衣扯掉一缕子衣襟做纱布,又用口舌给指头上的伤口清洁消毒,然后用衣襟缠绕包扎伤口。 隨后,他大摇大摆,跟没事人一样,又回到了太平观门口。 刘常德注意著他呢,以为他要回观里拿兵刃牵马匹,预备下山杀人,谁想到他手指头上缠著布条回来,布条上还有血跡呢。 刘常德心疼了,暴脾气的路文海,气头上也没有擅自行动,只是自残出气,他连忙安排李常清说: “李道友,文海的手指头可能破了,麻烦你烧盐水清洗包扎一下。” 李常清拖著倔强的路文海进观医治,张潜和邵进录也过去帮忙打下手。 眾人这么一阵人影晃动,张老汉低著头,抬著眼皮,悄咪咪的给太平观门口这一群人,仔仔细细看了个遍。 “哎?“ 他的脸上竟然露出了笑模样,心说: “怪不得权大户不高兴,原来医牛的李道长不在招贤里,而是在黄龙山。” 张老汉又瞅见郝光显和李文,他更高兴了,心说: “这不是那晚上,骑马的好汉头领吗,他们二人在此,又不曾开口拒绝,我的事有希望啦。” 他心中的执念就是找到儿子,別无他求。 “好汉们不开口拒绝,那就是答应了。” 张老汉心满意足,低下了头,甚至开始偷偷扒饭,他还没有吃饱呢。 刘常德看见张老汉的表情变化,又看了看身后眾人的一脸愤怒,知道这事必须帮忙了。 强盗们心情不痛快,就必须要小小任性一番,不然人心不齐,影响太平道的团结。 下九流这方面的勾当,刘常德还真是不太了解。 別看他又是做沙弥,又自封为太平道人鼓动山民,他到底是正经人家,没有捞过偏门。 刘常德思虑著说辞,开口向权守志请教,说: “二哥,不知县里说和这事儿的牙人,您知道有几家吗?” 权守志心里也不痛快,心说这就是个什么事儿啊? 原本,他还气恼李常清装神弄鬼去踩点,害他家跟著落了招惹强盗的名声,引了苦主上门告状。 现在看来,人家张老汉根本不埋怨强盗,果真是请强盗帮忙的。 “哎!” 权守志嘆了口气,有些埋怨张老汉,说话只说半截话,害他误解了情况。 “早知道你就这点要求,我招贤里权守志不至於这点儿事都打听不出来,何至於闹到黄龙山呢!” 此时听见刘常德发问,权守志盯著刘常德眯缝著的双眼一看,权守志心里一惊,心说: “这事儿不会善了了,黄龙山强盗又要见血了!” 但是两家毕竟是亲戚,如今又是和平相处的合作伙伴,说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也差不了多少。 权守志咂巴咂巴嘴,不情不愿的说: “道长,要说墓狗子,咱县里也就那么一家子,干这个生意损德行,没几个人爱干。” “我不跟你说,你去河东村家里,问问也就知道了。” “那家人諢號秦二哥,在秦庄,离张家村不远。” 刘常德点头,心中瞭然。 眾人匆匆吃过了饭,请权守志带张老汉回招贤里等待,太平观另有安排。 一群人商议一番,五人即刻打马扬鞭,下山去澄城县干活,余下人等继续垒窑烧炭。 秦庄在张家村附近,坐在一条窄塬西端,矮矮的夯土寨墙,只在西侧留了一个大门。 守门的老汉,远远望见进村土路上一股烟尘,烟尘中五匹骏马奔驰。 他心中咯噔一声,心道: “坏了,县里的官老爷来了,今天我少不得要挨顿打。” 老汉连忙紧了紧身上的破棉袄,將夹层里的棉花套往背上拢了拢,儘量增加防御能力。 眨眼间骑士到了寨门近前,领头的两名官爷一身红袍,身后的长隨一身黑衣,来人果然是官人。 县衙前行走的胥吏差役穿黑袍皂衣,了不得加条红腰带,来者是著红袍的,一定是正经的官老爷。 前面说过,明代服饰等级制很完善,挖地的老农民穿衣服的顏色不是灰就是蓝。 一般的农民,还得是经济条件好的家庭,他一辈子才能穿一次其他顏色的衣服,就是结婚那次的青色九品官服。 当然,大明朝后期,礼崩乐坏,有钱人结婚,穿状元服也不是没有。 其他顏色服饰的人物,都是农民惹不起的人物,特別是红袍,十分难得,常日农村十分少见。 农民知道的红袍官人,除了七品县太爷,就是传说中的状元。 状元服是殿试时,大明皇帝钦点状元榜眼探花三甲以后,皇家临时借给状元,用以御街夸官。 可见大明朝红袍的稀缺性。 看门的老汉连忙將寨门打开,他没有先去稟报本村的大户。 因为秋收后县衙差役刚来过,揍了另一个看门的老汉二十鞭子,理由是开门不及时。 那人问大户要养伤的粮食吃,大户说他自作自受,一粒米都不给。 老汉一躬到地,口中说道: “给老爷请安,老爷一路辛苦。” 领头的骑士晃动手中的马鞭,挽了个鞭花,“啪”的一声,皮鞭带著风声,一道黑影轻轻的打在老汉的后背。 老汉听见风声,浑身一激灵,头缩在胸前,绷紧了后背, “哎?” “不是很疼呀?” 骑士哼了一声,吩咐道来: “老汉,秦二家的事犯了,前头领路。” 老汉不敢吱声,得了便宜可別卖乖。 他在前头跑著,五匹马在后边跟著,一路到了秦庄里,秦二哥家门口。 第七十四章 打得就是你 秦二哥家里生活条件不错。 一进的院子,正屋三间青砖大瓦房,两旁的土坯配房也是棚了大瓦片。 一人多高的夯土包砖院墙严严实实,院墙西侧留了黑漆泡钉大门。 院里堂屋客厅开著酒席,三个人正在那里吆五喝六。 “五魁首啊!” “八匹马啊!” “六六顺啊!” “三星照啊!” “喝!” “喝!” “喝!” 秦二哥刚发了一笔横財,心情格外的好,正在款待他过命的两个好兄弟。 三人喝了有那么一会儿了,越喝越高兴,越聊越尽兴。 秦二哥黑里透红的脸庞愈发明亮,那坑坑洼洼的黑红酒糟鼻子,仿佛勾魂马面手中黝黑恐怖的锁链一样醒目。 秦二哥將目光瞟向堂屋供桌上的菩萨像,像前香炉里的竹籤香已经燃尽,断断续续的裊裊黑烟还在给他祈福。 “又一趟买卖大功告成!” “不义之財不可贪,不义来横財,必將不义去。” “如今我兄弟三人在佛前大吃大喝一番,也算將不义財花去了!” “佛前三叩首,早晚一柱香。” “平生但行不义事,回头是岸得善果!” “我今天放下屠刀,又给菩萨连续上了三柱香,不仅消除了此次的业障恶果,就连下辈子的福报也攒了不少。” “完美,又攒下二两银子!” 秦二哥是捞偏门的老江湖,他为人做事一向谨慎,方方面面十分讲究,才攒下这么一大院子的基业。 除了总是死老婆,没有孩子以外,他这辈子堪称大明朝底层光棍人士的励志奋斗楷模。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实用,101??????.??????轻鬆看 】 秦庄守门老汉停到秦家大院门口不走了,他衝著骑士作揖施礼,指著泡钉大门,匯报说: “官老爷,这家大院,就是秦二哥,秦员外家。” “要不要,我帮忙叫门?” “吁!” 五名骑士带住了马匹,纷纷抄傢伙下马。 领头的红衣官人又使鞭子轻轻的抽了老汉一下子,吩咐道: “什么样的狗东西,也敢称员外!” “老汉,官老爷办案,哪里容得著你在此聒噪。“ “老儿,举起双手,在此面朝墙壁站好嘍。“ “別动,动一动要你的脑袋!” 老汉麻溜的举手投降,嘴巴紧贴墙壁,一声再也不敢言语,一根指头再也不敢动弹。 五名骑士耳语了几句,领头大汉助跑几步,飞起一脚,“咣当”,就將秦二家的大门踹开。 领头的骑士高声大喊: “秦二,你的案子犯了,出门领罪!” 屋里顿时一阵大呼小叫,喝骂声传来: “哪里来的狂徒,你不撒尿照照你的样子,胆敢来秦二爷门口撒野!” “噼里啪啦”,堂屋內一阵凳翻桌倒的声音传来,三名醉汉,各抄长刀哨棒衝出了房门,来到院內对敌。 满脸通红怒气满满的秦二,一见红衣骑士站在院门外,他嚇得连忙丟了手中钢刀,跪倒在地討饶: “不知是哪家官老爷上门,请到屋里喝茶敘话。” 秦二身后的两个伙计也连忙丟了手中的哨棒,跪倒在地,口称恕罪。 红衣骑士哼了一声,喝骂道: “秦二,你的案子犯了,还不束手就擒,到县里受审领罪?” “左右,与我拿下。” 黑衣骑士拿著麻绳就要捆人。 秦二不干了,他从地上跃起,抄了钢刀在手左右挥舞,大声叫喊: “你是哪家的官人,老爷我是秦班头的义子,你敢动老子一下试试?” 秦二身后的两个伙计也从地上爬了起来,拿著哨棒狐假虎威。 红衣骑士乐了,说: “好小子,好狗胆,我看你是不看棺材不掉泪!” “老爷打的就是你!” 他晃了晃手中白蜡杆长枪,一道寒光闪过,给秦二右胳膊窝开了一道口子。 “哎呀,不好!” 秦二手中钢刀噹啷一声落地,他抱著右侧肩头不住的哎呦喊疼。 长枪却不停留,噗噗两下,瞬间结果两名伙计的小命。 红衣骑士这才喝骂一声: “盗坟掘墓的狗杂种,千刀万剐死不足惜,一枪结果便宜你了!” 黑衣骑士一拥而上,给秦二捆住双手,拖到院门外。 五名骑士翻身上马要走,本村的里长才姍姍来迟。 他打老远就拱手施礼,要近前说话。 另一名红衣骑士並不答话,挽弓搭箭,“嗤”一声,一箭將里长的员外冠射落。 里长顿时嚇得魂飞魄散,体如筛糠,跪倒在地,不住的討饶。 骑士们不再言语,打马扬鞭,拖著秦二,驰出秦庄。 踉蹌奔走的秦二不住的大呼小叫。 “秦爷,秦爷,救命啊,救命啊!” “求您跟我乾爹说一声!” 秦里长只是跪倒在地,半个字都不敢言语。 等一行人走后,秦里长从地上爬起来,掸了掸身上的尘土,派人將面壁投降的老汉抓了过来。 秦里长也没有揍他,也没有骂他,吩咐说: “老汉,红衣官老爷抓了秦二去治罪,咱得报告县里秦班头。秦班头是秦二的乾爹,这事得让他知道。” “我如今写了文书与你,你拿去县里报信。一日內送信不到,秦班头砍了你的脑袋,烧了你的房子,切莫赖我。” 老汉反覆求饶,秦里长就是不许,老汉只得回家收拾东西。 五名骑士拖著秦二一路奔走,望见路边有一处僻静的沟坎,一行人打马拐了进去。 路文海翻身下马,到了秦二面前,並不言语,抡起鞭子揍了二十下,方才住手。 “揍得好!” “爷您受累!” “要死了!” “饶命哇!” 秦二爷秦员外,给揍得浑身衣衫没有一处完整,浑身疼得直哆嗦。 路文海將秦二踢倒在地,脚踩住他的胸口,厉声喝问: “面前,可是澄城县专门配冥婚的秦二爷吗?” 秦二吐了一口血吐沫,嘟囔道: “劳烦爷您受累,小人就是秦二,捞偏门,积些往生的功德。” 路文海点了点头,收回了脚,说: “行,你肯说老实话就不受罪。” “说,张家村张老汉的儿子,你送哪里去了?” 秦二长出一口气,心说还当什么事呢,他仔细回答: “爷,您早问呀,何苦累了您的力气。” “张家村的,前天送到了西边隔壁县,白水王家了。” 王家是谁,路文海不明白,但是刘常德明白。 刘常德冲路文海使了个眼色,路文海瞭然。 路文海抄钢刀过来,又踩了秦二的胸口,口气却缓和了起来,发问: “秦二,你的家当,藏哪个姘头家了?” 秦二眼珠一转,心道: “活命的机会来了!” 他黑红的脸庞努力挤出笑容,说: “爷,小人並无多少积蓄银钱,仅有的,全放我秦乾爹那里,放印子钱了。” 路文海点了点头,说: “哦?” “原来如此。” 他面色凝重,若有所思,提起脚步仿佛转身要走,忽然回头一刀斩下,顿时血光迸裂。 “断子绝孙的玩意,你还想活命!” 第七十五章 权世卿的消息 刘常德一行人挖坑收拾秦二的首尾以后,打马扬鞭,一路飞奔到了招贤里。 张老汉正在招贤里等待,得知消息以后,千恩万谢。 他告辞想走时,却给刘常德一把拉住了,道: “老汉,我有件事与你说。” 张老汉这会儿已经知道刘常德乃是黄龙山的头领,他连忙鞠躬行礼,说: “请道长吩咐,老汉我无有不从的。” 刘常德一板一眼的说: “秦庄里的,秦二,已经丟了性命。他是县衙秦班头的乾儿子,有点来头。” “老汉,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早晚你要吃掛落。” 张老汉低头不语,他心里清楚后果,既然大著胆子找好汉帮忙,他就绝对做不了良民了。 刘常德继续分派,说: “老汉,你在家落不了好,进山来给我家种地吧,我早晚短不了你的吃穿。” “你看,行吗?” 张老汉连忙作揖,道: “小老儿愿意上山入伙,我家那头瘦牛就算给各位老爷的礼物。” “只是。。。” 张老汉是老实人,他当初买牛借了村里穷哥们的钱,如今还没还清。 路文海知道他家的情况,插话了,说: “老汉,救人救到底,送佛送到西。你家搬过来,你买牛欠的钱,我家出了。你今晚就动身。” 太平观强征张老汉进山做强盗这件事,就这么定下来了。 刘常德心里默默嘆了一口气,心说: “没办法,为了引导团队武装反抗大明朝,太平道对於不平之事,还必须拔刀相助。” “还好,太平道如今是刚起步的不显眼坐寇,任何人力资源都能够有效利用。” “太平道万一哪天流动起来,再遇见像张老汉这样的人家,可就带不走了,只能给粮食和路费,让他自生自灭!” 刘常德开口问权守志借了一掛马车,又安排路文海王珍他们,瞅准时间,半夜给张老汉搬家。 拔刀相助的插曲,暂时就算有了这么一个不完美的收尾。 马车这东西,太平观自然是没有,平常的农户家庭也少见,只有行商的大户家里才有。 家人领了路文海他们去收拾马车,院里就剩下权守志和刘常德。 权守志也不客气,瞪著小眼珠说: “道长,你家李常清坏我名声,你得补偿我。” “我看那匹红色的阉马不错,拉完套搬完家,你留给我?” “这事儿,就算两清了。” 刘常德一翻白眼,没好气的说: “二哥,你可真是炒黄豆吃多了,什么好事还真是敢想?” “马匹是西安秦王府借给我使的,我哪里能转送给你?” “不可能!” “河东村我大哥来了,他想要马匹,他也得掏钱。” 权守志也不是白给的,叉著腰,仰著头,说: “什么钱不钱的,你家坏我名声,你得补偿我,给我一匹马算两清。” “切”,刘常德不跟他说话,转头就走。 权守志连忙拦住了刘常德,说: “十两?” 草原贸易的马匹价格中位数大概是七两左右,但那是在草原边上,澄城县这边马匹价格也差不多就是十两。 刘常德知道权守志没钱,也不知道他心里冒什么餿主意,问道: “你给现银吗?” 权守志一本正经的摆了摆手,说: “道长,我家什么情况你难道不知道吗?” “我没有现银,我给你立字据,三年还清。” 刘常德装模作样的点头,仿佛在寻思。 忽然他跳开半步,夺门而去。 眼看刘常德去了大嫂家门口,权守志也就不好意思再去追。 第四位尊贵的太平道成员,权世卿正坐在小院里石茶几前,专心致志的,端著柳条簸箕捡米磣。 那么大的日头,那么好的阳光,权世卿的眼睛,却恨不得贴到簸箕上。 他也是一个大近视眼! 刘常德整了整飞鱼帽,理了理袍子,咳嗽一声,说: “世卿,別来无恙。” “忙著呢?” 声音给权世卿嚇了一跳,抬头一看来了个红衣服,他连忙站起身来,差点给簸箕里的小米撒了。 他又听声音,辨认出来人正是太平观刘常德道长。 权世卿这才躬身行礼,说: “道长,您今天怎么有空,上我家来了?” 刘常德拱手还礼,迈步过去,到了近前,他指著身上的袍子,先解释说: “山里的西安好汉身体有烊,让我帮忙找你二叔办点事。” 权世卿有见识,不会见了红袍就当县太爷或者状元,军中和王府总旗百户的官服也是一身红。 “这里面有事,但是我不该问。” 权世卿心里明镜一样,他请刘常德坐在一旁的石凳子上休息。 权世卿家院子里能整石几子配四个墩子,可见当初权老大贩私盐没少挣钱。 刘常德又问: “世卿,你怎么捡这么多米,要出远门吗?” 上年纪吃过农家米的都知道,联合式收割机和高品质硬化路面出现之前,农家自行收割脱粒得到的穀子中,常常有各种各样的土石块杂质。 穀子不脱皮可以长期保存,穀子脱皮以后,保质期特別短。 农户一次少量碾米存半缸的,大概够吃一月就成。 这些去壳精米里的土石块杂质,就是“磣”,伤害牙齿,做饭前要捡出来丟掉。 家里有清閒尚且有劳动能力的老人,老人就会花个三两天工夫,给米里的磣全部捡完。 有些老人为了表功,表示自己不是那么没用,还用小碗装了磣,给年轻的媳妇看。 家里没有人帮忙的,谁做饭,谁临时捡磣。 权世卿的老娘,半身不遂,生活能自理,不能做饭。 权世卿这个书生,读书务农那么忙,他一次性捡这么多净米出来,大概是有事。 一听刘常德这句问话,权世卿满面笑容,说: “道长,您果真料事如神,我確实要出远门。” “您不妨猜一猜,我要出远门做何事?” 刘常德噗嗤一乐,说: “世卿,你出远门还能有何事,此去同州赶考了吧?” 10月份,陕西布政司督学道熊明遇就职,为的就是下一年,天启元年的陕西乡试。 参与乡试的科举生员,要参加县级,州府级,布政司三级的选拔考试,通过者才能取得乡试资格。 三级考试的主持人,分別是县级,州府级,和布政司级的教諭、教授或者督学道。 这三级考试,不糊名不誊卷,原卷批改,考试中很有一些门道。 权世卿笑意更盛,说: “道长果然见多识广,一猜就中。我们同学约好了,后日启程,年前回家。” “我多捡些米,做些饼子,也省了住店吃饭的银钱。” 刘常德心里暗自嘆了一口气,他不看好年轻人权世卿这次赶考。 权世卿这样的学业佼佼者,是县学教諭手中的政绩种子选手,在县学选拔考试中,肯定是刷脸通过。 他要去同州府参加州级的科举选拔考试,就需要考试能力和经济能力双强,才能通过选拔,进入下一轮考试。 招贤里权大户家里如今经济状况这么差,哪里能够提供额外的经济支持呢? 刘常德也不好提这茬儿,转换了话题,问道: “世卿,你们如何去,坐车还是步行?” 权世卿兴高采烈,说: “道长,我们一起骑马去。同学们带书童,我一个人。” “二叔说了,帮我找一匹马。” 第七十六章 张老汉进山 招贤里权家的当家人权守志,一向反对权世卿读书科举,因为他家没有钱上下打点关係。 如今他承诺借一匹马给权世卿赶考代步用,也是很大的支持了。 大明朝是一个封建社会,治安不是特別好,明末穷人又特別多,拦路打劫做无本买卖的也比较多。 穷书生背著书本和乾粮,揣著为数不多的路费,步行赶考,很容易人財两失。 一群书生带著书童和僕役,跨马奔驰,大呼小叫,结伴行路,人身財產安全性要高很多。 刘常德大概能猜出权守志为什么临时起意,要讹他的马了。 权守志大概原计划提供他家拉车运货的瘦马,看见红马漂亮,他就要讹走。 毕竟权世卿骑著大红马出门赶考,人精神马也漂亮呀,大伙儿说起来好听呀,给招贤里权大户长脸呀! “想借花献佛,没门!” “我家的道友,我来提供帮助!” 想到此处,刘常德一拍桌子,说: “世卿,你家拉车的马都是瘦马,不堪骑乘。” “如今我观里有匹大红阉马,脾气好,体格壮,正好借你用一用。” 权世卿满口答应,说: “多谢道长,您帮大忙了。我总担心给家里的马骑走,影响买卖。” “最近村里人来人往,车去车回,我看生意还不错。” 权世卿这番话落到刘常德心坎里了: “这果然是个聪明人,他只是单纯,不是傻。这是我要的消息。” 权世卿一边干活,一边说: “道长,昨天最新的邸报上说,平凉韩王家,褒城王府家里的镇国中尉,因为窝藏强盗,给抓凤阳关起来啦。” 韩王家嫡长子承袭王爵,嫡次子封郡王,褒城王就是一枝。 褒城王家的嫡次子的嫡次子,封到镇国中尉,大概就是这么一回事儿。 北直隶和陕西,上下合力,因为钱的缘故收拾韩王。 这种案子,明面上挨刀的只能是小嘍囉,这是几千年传下来的规矩。 “这个消息也很有用,黄龙山强盗以后不能打韩王家的认旗了!” 刘常德鼓励性的点点头,说: “世卿,多谢,你的消息可真是灵通,帮我的大忙了。” 权世卿靦腆一笑,说: “道长,能帮助太平道就好,您千万別说“谢”字。” 刘常德跟权世卿聊了一会儿,从怀里摸了二两碎银子出来,放在了桌子上,说: “世卿,太平观再借你二两银子,住店餵马用的,你可得给马养好嘍。” 权世卿起身行礼,千恩万谢,他確实缺银子。 刘常德摆了摆手,起身告辞。 他没有去屋里拜见权世卿的母亲,他既没有备礼品,也没有姐姐或者权守志等长辈引路,还穿了一身不合適的红袍,怎么说都於礼不合。 刘常德告別权世卿,跟没事人一样,又问权守志打听白水王家,说: “二哥,您家里与西边临县王家有来往吗?” “张老汉的儿子,给秦二许配给那家了。” 权守志面色凝重,想了又想,摇了摇头,说: “道长,我家与他们家的亲戚,都隔了多少辈儿了。” “要是別的事情,我就带你上门做客了。” “这么个事儿,咱关係太远,我不敢贸然领你上门去。” 要是大活人给拐走了,大伙儿自然二话不说上门讲数,必须还人赔礼道歉。 一句话说不到一起,两家就得干仗见血。 但是配冥婚这事儿,苦主张老汉不追究,只要留个念想,刘常德和权守志自然不能打上门。 但是这事儿也十分彆扭,两家人一两句话说不好,也很可能演变成拐卖活人一样的流血衝突。 权守志没把握,他不敢承诺做这个中间人。 刘常德也没有合適的说和人,据他所知,河东村刘家近年来也没有与白水王家结亲。 张老汉的事因为招贤里而起,招贤里也想给他善始善终了,权守志小眼睛眨巴眨巴,仔细思考著。 他们这些大户没有別的娱乐项目,整天琢磨的都是跟他们同层次的人际关係。 权守志忽然一拍大腿,说: “道长,我想起来了,刘自盛大哥的伙计,郑彦夫,他家跟王家是亲戚。” “郑彦夫跟王家是亲亲的姑表兄弟。” 郑彦夫家里常常跟刘自盛家跑短途商贸,关係不错,去年刘常德和他们一起走了一趟平凉府。 但是很不巧,两人如今去延安行商了,秋收完刚出门,这会儿估计他们还没到延安呢。 既然事情有了著落,刘常德心满意足了。 他笑容满面,好听话张口就来,说: “二哥,你的脑袋瓜还真是灵光,县里这么多事儿都记得。” “行了,为了感谢你的帮助,我替你借马给世卿赶考了。” “世卿还担心用你家里的马,耽误你做生意。” “哎!” 权守志没办法,他原本也是打算有枣没枣打两桿,能讹匹马最好,讹不到就借来用几天。 既然刘常德出面借马,就隨他去吧。 反正权世卿书生骑著大红马出门,背后不会张贴太平道的招牌,旁人只知道权世卿是招贤里的风流人物。 刘常德等人忙活了半夜,將张家村张老汉两口子连夜掳到黄龙山,却在山口碰见了个熟人。 原来是昨日秦庄看守寨门的老汉。 秦里长让老汉给秦班头送信,摆明了是让他亡命天涯。 老汉知道个屁的抓秦二的官老爷的消息,落到秦班头手里,他不会有一个好。 老汉回家就收拾东西,准备连夜逃跑。 正巧,秦庄夜里看寨门的伙计,醉酒酣睡,给老汉溜了出来。 老汉是个老光棍,也没有什么家当,他推著装满锅碗瓢盆的独轮车,走了大半夜,才到黄龙山。 老汉走在漆黑的山路上,初时他听见马匹声音,老汉有些担惊受怕,推车躲在路边树后。 借著微弱的星光,他瞅见影影绰绰的红袍骑士经过,后头还牵著一头黄牛。 老汉一激灵,心中纳闷: “这些人怎么这么像昨日的官老爷,却为何深更半夜如同强盗呢?” 眼看骑士要走远,老汉想起昨日官老爷的鞭子不疼,他连忙高声大喊: “官老爷,救命!” “官老爷,救命!” 马上的路文海一听,心说这声音怎么有点耳熟。 他持长枪赶到沟边,大声高喊: “什么人,你有哪些冤屈,报官做甚?” 老汉听见路文海的声音,又借著星光看见路文海的样貌,终於確认,这人就是昨日抓走秦二的官老爷。 老汉终於明白过来,官老爷只怕是假的,强盗反而是真的。 老汉这会儿也不害怕了,他就是来投奔强盗的。 他连忙从沟里爬出来,跪倒在路文海马前,高声大喊: “好汉饶命,小老儿进山投奔好汉来了,请好汉收留。” 第七十七章 煤炭的稳定来源 刘常德一群人骑马推车,到太平观的时候,天已经差不多亮了,东方地平线上的云彩已经给阳光映得通红。 “太平道行侠仗义一次,竟然引得三位老人投奔太平道,真是一言难尽呀!” 刘常德想是这样想,却没有吐槽说出来。 他先安排两个徒弟腾出里间屋,安置三位老人,张老汉老两口,还有秦老汉,三位老年人实在是不方便跟一群年轻人挤大通铺。 眾人七手八脚卸车搬东西的时候,忽然听见秦老汉的推车里有喵喵叫的声音。 刘常德眼前一亮,问: “秦老哥,您还带了猫来呀?” 秦老汉咧嘴一笑,他的门牙掉了半颗,说话直漏风: “刘头领,我是老光棍,平常家里没个动静,就养了一窝猫凑热闹。” 大徒弟张潜飞快的搬开米缸上的盖子,就想去宝贝宝贝小猫咪,却不料里面嗖一下挥出一只猫爪,差点给张潜手上开了5道口子。 “哎,小心!” 张潜还好反应快,又加著小心,没有给猫伤到。 秦老汉上手將一只大花猫拎了出来,冲眾人点头哈腰,却说了一句颇有深意的话: “各位,猫这傢伙认生,手黑,养熟了才能多亲近。” 刘常德闻言点了点头,心想: “人家说,三步之內必有芳草,这话不假呀!” “谁能想到其貌不扬的秦老汉,竟然有这么精闢的认知。古人诚不欺我也!” 忙活完毕,眾人吃饭的时候,刘常德索性安排人手在院墙內再建几间房子。 刘常德將李常清拉到一旁说: “李道长,我是这么想的,一向保守故土难捨的老人都能进山,这个冬天进山的人可能更多,房子得多一些,有备无患。” 李常清满口答应,说: “道长,如今准备建房子,时间刚刚好。” “昨日的木炭窑已经封口,木材闷烧大概要个三两日,正好这些劳动力清閒了下来,人手足够。” 刘常德抬眼看了看万里无云的晴朗天空,说: “计划赶不上变化呀,如今只希望冬天的雪晚点下,咱的房子能建好!” 刘常德这样的感慨给李常清听到,收穫到了安慰: “道长,你儘管放宽心,这些年来,冬天冷得越来越早,大雪却来得越来越少,咱们的房子没问题。” 第二天一大早,天蒙蒙亮的时候,权世卿静悄悄的骑马出门赶考,没有惊动太多的村里人。 就好像高考,学校或许要敲锣打鼓欢送学子,而学生们却巴不得考试前越低调越好,录取通知书下来再装b也不晚。 权守志另外骑了匹瘦马,护送权世卿到县城,待权世卿与同学匯合出发以后,他再独自返回招贤里。 刘常德领著路文海和王珍,相隨半路送了一程,中途分別,他要去忠信里河东村家里。 山区交通工具独轮车的滚珠轴承改进项目,所需的生铁已经交权守志採购,太平观已经在烧制木炭了,煤炭需要刘常德去求助河东村。 现代澄城县煤炭產地遍布,但是在明末却不一样,產煤区只有很少的几个相对地势较低的地方。 大家都知道,人类脚下的大地是一层一层的,就像千层饼一样,煤炭就分布在相对靠下的地层。 刘常德想大量挖煤,就得找低洼处,施工难度低的地方。 山区高原进行煤炭勘探採掘,刘常德得再艰苦奋斗积累足够的粮食和人口,才能有机会开展这项工作。 河东村刘常德的父母均已不在世,刘常德拜见的是在家留守主持的二叔。 封建社会大家庭就是这样,大嫂只能管小家庭的私帐,家里的大事还是要男人做主。 几人客套一番,刘常德说明来意,想要采些煤炭。 二叔笑了笑说: “常德,你用一车煤算个甚,你直接推一车走就是了,用不著自己采。” 二叔这话一说,刘常德就知道了,二叔这是要公事公办了。 明末这会儿,煤炭一百斤大概一钱三分银子,价格为0.13两/100斤,可不是扔大街上没人要的便宜货。 澄城县的煤炭,整个西安府有名。贩煤生意,也是刘家的一大进项,等閒不许旁人插足。 刘常德在黄龙山鼓动了几百號人,河东村也知道,也知道刘常德想给山民找营生。 但是,刘常德想插足煤炭生意,免谈,二叔直接给刘常德堵死了, “送你一点煤可以,想挖,没门。” 刘常德却不气馁,耐心给二叔解释,说: “二叔,我山里的人,哪能到咱家窑里挖了煤,再往县里府里卖呢,我家绝对不往外卖煤。” “如今我要煤炭,一个原因是要烧炉子打铁炼东西,二一个原因是,老牛坡附近的树木少,我家里人多,多存些煤,冬天取暖用。” “二叔,你给我指个地方,我自个儿挖窑,不占家里的便宜。” 这两个原因差点给二叔说动,但是他稳住了心神,还是本能的抗拒刘常德涉足採煤业,说: “常德,你打铁能要几车煤,你只管去家里的窑里挖。” 刘常德摆了摆手,说: “二叔,不止打铁用煤呢,冬天烧炉子也要煤用。你想啊,人家大老远来投奔我,我得养活他呀。冬天屋里烧煤,屋子里热乎,人不受冻,还省粮食呢。” 煤炭这东西,分类很多,大部分煤因为碳化不完全杂质多,燃烧时大量產生有毒有害气体,不適合在封闭的房间內燃烧使用。 但是,陕西人民也发明有火炕火墙等取暖装置,寒冷季节能够有效利用煤炭进行取暖,只是煤炭消耗量比木炭烤火大一些。 二叔有些左右为难,心想: “是,老二刘常德是分家了,但是老大刘自盛还活蹦乱跳呢,再怎么说,刘常德还是刘家的人呀,拒绝刘常德的合理要求总是不好。” “有心答应他吧,刘常德万一是个蔫坏的,偷偷采了煤拉到县里府里发卖,那不是给家里的生意抢了吗?” “我是他亲二叔,这一大家子是不差这点钱。但是河东村好多人吃这碗饭的,忠信里吃这碗饭的更多,人家上门闹起来,我也没理呀。“ 刘常德看明白他二叔左右为难的缘故了,说: “二叔,我山里人是绝对不会往外面卖煤炭的,我知道您怕村里提意见,其实大可把心放到肚子里。” “第一,我山里人不敢去县里见世面卖东西,他们躲山里还不够呢,哪里敢乱跑。” “第二,您要担心村里人挑理,这么的,我把两匹马压到家里,但凡他们上门挑理了,您给马匹发卖,堵了他们的嘴。” 二叔闻言点了点头,说: “常德,你这话说的在理,你也別压两匹马了,一匹马就行,家里槽上的马料也不多。” 第七十八章 刘常德购买煤窑用地 二叔是河东村留守的当家人,他许诺了刘常德在忠信里地区的採煤许可。 几人说干就干,骑马到了忠信里一片坳里的旱地,还找了本地的地主过来。 二叔还是留了个心眼儿,他特意选了个远地方让刘常德建煤窑,不让他在河东村附近大量採掘煤炭,省得以后两家人纠缠不清。 二叔指著面前冻得哆哆嗦嗦的青布单衣长袍老汉,给刘常德介绍,说: “常德,这位是郭宗振,原来是村里的先生,你唤郭先生便是。” 二叔又指著刘常德介绍,说: “郭先生,这位是刘自盛的兄弟,刘常德,如今在黄龙山太平观,称名即可。” 两人分別见礼后,就站在田间地头,顶著冬日的寒风,刘常德说明了来意,开门见山问道: “郭先生,前些年我大哥他们在这块地打过眼子,探知下面有煤,我想把这块地买过来。” “您看,这块地应当作价几何?” 都是本乡本土的乡亲,又是挖煤这么大的阵仗,买地皮是应有之义,河东村刘家一般不欺负人,强占別人家的土地。 郭先生是老学究做派,说: “刘道长,您要挖煤才占几步地方,这一亩地您隨便用,一年种一季的地方,不打紧的。” 老学究讲话就是这样,他让你隨便用地,但是他不说不要钱。 二叔是忠信里的地理通,知道这块旱田荒地根本没有地契,他就想直接买断了事,说: “郭先生,常德他要挖煤,可不是一两天的工夫。这块旱地不上水也不存水,十年有七八年也不打粮食,你不如卖掉得了,多少钱你开个价。” 郭先生只是满脸笑容,说: “您隨便用得了。这块田,我年后还能种穀子呢,雨水勤了,说不定收五六斗粮食呢。” 刘常德不好与他言语纠缠,只能看著二叔举著手开价表演。 “一两?” 郭先生顿时没有了笑模样,不言语了。 “一两二钱?” 郭先生还是不说话。 “一两五钱?” 郭先生舔了一下嘴唇,还是没言语。 二叔把手放下来了,脸色阴沉,说: “郭先生,我最高只能给一两六了,你这烂糟的旱田,咋的还能比水田贵?” “嗯,郭先生?” 郭宗振先生见好就收,收了刘常德给的碎银子。这块没有地契的旱田就这么易主了,从郭家卖到了河东村刘家。 至於私下的土地买卖合约,回头郭先生自己会送到忠信里。合约肯定是不经公的,合约经公要给县衙交契税,县衙太黑。 等郭宗振走后,二叔又取了洛阳铲,给刘常德定了地下煤层的走向。 帮人帮到底,送佛送到西。 “这块地的煤,埋得不深,就是烟煤多,太臭,城里人不爱用。” 二叔一边给刘常德指点,一边做了讲解,说: “煤层也就十来丈的深度,好挖的很。咱自家用煤不讲究臭不臭的,这些煤,你家冬天烧炕是够用了。” “你打铁用的好煤,就去家里的煤窑挖吧,那个不是用得少吗?” 刘常德一听这话,心说: “果然,二叔也不是浪得虚名之辈,他能看家,是有他的真本事的。” 这块地產的烟煤,质量差,在市场上根本没有销量,他就从根源上基本断绝了刘常德插手煤炭市场的可能性。 刘常德知道臭煤是怎么一回事儿,煤炭发臭是因为含硫量过多,確实不好处理。 原煤含硫量过高,可以通过洗煤工艺去除大量的硫含量,达到环保安全的目的。 但是,本地没有水源,洗煤也做不到! 即使本地有水源,刘常德想要建设一个洗煤厂,那个投入花费就大了去了,他如今只能做梦想一想而已! “二叔的布置还真是精细呀!” “至於打铁用的好煤,我出人隨便去河东村刘家自己的煤窑里挖,大概也用不了多少。” “我在二叔眼皮子底下挖煤,我就是想偷偷多挖点好煤,拿去卖钱,也做不到!” “无论何时何地,都不能把別人当傻子糊弄呀!” “幸亏我短时间內,真的没有出售煤炭的计划!” 刘常德思路迴转,感慨良多。 二叔说的,刘常德都记下来了,他又不是煤矿专业出身,很多知识只知道个皮毛,需要向专业人士学习。 几人復又回河东村,刘常德和路文海轮流推了一车好煤回黄龙山,王珍牵著两匹马跟在后头,一匹马压到刘家了。 刘常德怀里揣了二叔给开的材料清单,用来建设煤窑巷道。 採掘煤炭,可不是简简单单在地上挖个洞,人进去挖了煤出来。 明朝人也是活生生的人,有智慧的。 大户人家建的煤窑,作业人员全部是用自己人,对煤窑工作环境的安全性有很高的要求。 煤窑里的各种巷道都要有支护措施,防坍塌,竖井要砌砖,採掘通道要木方和马王钉来支护。 一般的煤窑会有专门的交通道,专门的通风道,採掘面过深的,还有专门的採掘面通风道。 当然,受技术条件限制,明代煤窑的通风措施,以自然通风为主。通风技术水平也在一定程度上限制了煤窑的深度。 傍晚时分,刚收工下晌的郝光显,见到刘常德三人两马一车,一咧嘴,吐槽道: “道长,我这弼马温当的可不行呀!” “大前天我领导了五匹马,昨天只剩下四匹马,今天又只剩下三匹马了。” “后天,我是不是要成光杆司令了?” 刘常德连忙安慰他,说: “光显,咱还有五匹马呀,一匹马借给了权世卿,一匹马压在了河东村,年前我就给马全要回来。” “还有,这两匹军马以后不出黄龙山,专门留给你繁育。” 一伙人嘻嘻哈哈开了玩笑,一天的疲累消失。 第二天,刘常德早早出发,推了车去给李铁谷送煤,顺便找头领们开会,討论下一阶段任务。 正巧,任道重,黄万贵,张福乐,李铁谷都在这里议事。 张福乐一见刘常德,连忙迎了上来,说: “道长,我有一件喜事,一件坏事跟你说!” “嗯?” 刘常德一愣,心说: “大伙儿最近生活有奔头,確实心情畅快了不少呀!” 张福乐没有多卖关子,扳著手指头,说: “道长,一件好事。咱的火房烘皮毛確实快,兔子皮已经发硬,可以拿去卖了。” “另一件坏事。附近的山牲口长腿了,咱们围猎了几次,它们都跑啦!” 第七十九章 冬天来了 连续两天,张福乐、任道重他们的集体围猎收穫锐减。 很明显,附近地区,跑得慢的山牲口给打没了,跑得快的山牲口已经跑出了山民的控制区。 这年月,山民既没有山地摩托车,也没有民用直升机。 山民从村里出发去围猎,每日的有效通勤时间和距离都很有限。 狩猎场再远一些,山民就需要长期在野外露营过夜,狩猎投入的运营成本陡增。 张福乐最后给刘常德做了总结报告,说: “道长,再这么下去,咱们二百来號人跑老远去围猎,我担心挣得还没有吃得多。” “我建议,以后留两三个小队专门跑远路打猎,其他人不用去了,在家呆著更省粮食。” 刘常德点了点头,说: “张老哥,你说的有道理,我正为此事而来!” 刘常德要开始抄作业了,抄天父东王杨秀清的作业。 抄作业之前,刘常德要先给他们上上课,鼓舞鼓舞士气,他说: “大家不要气馁,不要灰心,咱们围猎二十来天,存储了大量的肉食,获得了大量的皮毛,已经取得了很了不起的成绩。” “如今大规模围猎整不下去了,原因不是咱们不努力,而是自然条件所限,只能如此。” 刘常德接下来,从生物的能量转换效率和传递效率方面,给他们讲解了一番。 万物生长靠太阳,一切生物活动需要的能量,根源都来自太阳光。 生物圈中的生產者--植物,通过光合作用,固定太阳提供的能量。 人,羊,鹿,虎,豹等不同层级的消费者,从食物链中获得能量。 植物的能量传递给鹿,鹿的能量传递给虎,这就是能量传递过程。 能量传递过程有一个重要的特点,就是能量传递过程中存在能量耗散,各级消费者固定的总能量,必然少於生產者提供的总能量。 能量耗散其实跟熵增原理有关,但是这个太复杂,刘常德没有讲。 刘常德比划著名,做了总结,说: “第一个原因,先民炎帝神农氏尝百草,繁育了黍稷稻麦菽等五穀,这些农作物固定能量的效率最高。” “山区的野草树木,固定能量的效率要低一些。” “第二个原因,山区局部气候作用,气温低光照不足,自然固定的总能量也少。” “第三个原因,生物链越复杂,能量转过过程中浪费的能量就越多。山区固定的总能量本来就不多,山牲口数量自然也多不起来。” “总之吧,山区里面,不可能哪里哪里都是吃的,打猎不可能让大伙儿都吃饱饭。” “山区,不可能是世外桃源人间福地!” “山区真能安居乐业,大伙儿还不挨欺负,县里的大户不早进山了,还轮得到咱们称王称霸吗?” “嗯,那什么,山中无老虎,猴子称大王?” 大伙儿闻言全乐了,压在心头的忧愁也减轻了许多。 这么多人的集体围猎活动,要说没有一个人偷奸耍滑,谁都不敢打包票。 但是饥寒交迫的皮鞭子在屁股后边纠著,大伙儿总是不敢自个儿糊弄自个儿。 围猎是真做不下去了,不是大伙儿不努力! 刘常德接著讲解他的计划,说: “咱们想活下去,不能有依靠別人的想法,也不能总有打劫別人,吃俏食的想法。” ”靠山山倒,靠河河干。” “咱们明年好好种地,今年冬天就烧炭换粮食。” “我有一个想法,你们看看如何,咱们这么这么办。” 几人嘀嘀咕咕一阵,全票通过了太平道这二百多號人下一阶段的工作计划。 眨眼间又过了十来天的工夫,北方草原的寒流吹了过来,黄龙山里一天冷似一天,一天短似一天。 松针叶子上已经有了冰晶,地面枯草上已经有了白霜。 太平观新建的土坯房墙上黑漆漆的印记一片又一片,那是柴火烘乾的痕跡。 屋里的人早晚讲话时,嘴边总是有哈气白雾。 一旁的马棚也给郝光显围得越来越严实,抵御四处乱钻的寒风。 路文海搓著手上的水渍,开门挑布帘子进屋,一股冷风引来炕上郝光显的一顿鄙视,说: “路大户,你也太讲究了吧,撒个尿还要洗一遍手,净浪费观里的獾油。” 路文海从桌上罐里小心扣了一指甲缝的油出来,双手来回搓了起来,回嘴道: “郝瘸子你隨便邋遢,你再邋遢下去,可真找不到女人跟你过日子了。” “饭前便后要洗手,道长说多少回了,要讲卫生,防止病从口入。大冬天的,你不怕拉肚子,我还怕拉肚子呢。” “肚子不舒服半夜上茅房,別给你的牛牛冻坏嘍!” 几人吵吵闹闹的时候,张潜又在门口伸进来一个脑袋,说: “各位,吃早饭啦。” “来了。” 炕上的一群人,小心翼翼的下炕穿鞋,著急忙慌的出门吃饭。 他们不敢在土炕上有大动作,天冷得快,上冻得早,土炕做得急了,不是很结实。 太平观堂屋客厅的杂物已经腾走,这里如今是大伙儿的餐厅。 大家端著碗,拿著小米饼子,一阵吸溜。 秦老汉端著菜盆,拿著勺子,给眾人加菜,说: “咸菜好赖多吃点,不吃菜不行呀。” “菜吃少了要便秘,难受!” 张老汉两口子也在那里劝告,说: “舔舔自己的牙膛,牙齦肿了要当心呀,说明你吃菜少了。” “再不注意,再不吃菜,嘴里的牙齦就要出血了。” 菜盆里的菜,说是咸菜,不如说是生菜更妥帖一些。 生白菜,生白萝卜,生红萝卜,细细的切丝,加少量的盐,凉拌,生醃了一夜。 凉拌菜早晨再多加盐,加一点点热油,就成了简单的早餐下饭菜。 冬至以前日头短,大家忙著干活,早餐儘量做得简单一些,节省宝贵的时间。 刘常德接了一大勺子生菜进碗,他的体格特別棒,肠胃功能强大,冷天也不忌讳凉东西。 他一边吃一边说: “大伙儿量力而行啊,不能吃生菜的,就等著中午和晚上的热菜。” 一阵战斗饭风捲残云结束,眾人纷纷抄傢伙出门,有去县里替班挖煤的,有去山里倒腾皮毛木炭煤炭的。 刘常德,路文海,王珍和李文,四个人推了两辆车出门,要去县城卖货。 郝光显在门口眼巴巴的看著,临了说了一句: “道长,你答应我,千万不能带他们去吃酒啊,不然我就睡不著觉了!” 第八十章 县城见闻 一路无话,刘常德四人替换著班,推了两辆车到县城。 澄城县城是一个典型的消费型城市,城市不大,城垣周长不过三里多一点。 县城城墙二丈多高,城壕一丈多深,城墙上按方位开有四门。 西城门外有一低洼处,夏日多水,俗称西湖,西湖水泄入西河,最终匯入西县界洛河。 四人从北门进城,西北风呜呜的吹,县城门口的弓兵在门洞里冻得直哆嗦。 他看见乌漆麻黑的木炭也懒得翻腾,收了一把铜钱就放了四人进去。 刘常德来过县城,王珍多少年前路过一次,李文和路文海没来过。 这会儿时候不早了,大概12点多钟,1点钟不到。 闻到路边酒店饭庄传来的香味,王珍有些饿了, “嗯,还有酒香,大冬天来杯温酒,那个美气!” 他又馋了,忍不住问: “道长,现在咱们去干嘛呀? “先办正事,卖药材去!” 刘常德在前引路,拖著不情不愿的王珍,兢兢业业的路文海和李文,到了县城最大的药房--百草堂的门口。 刘常德一边支车一边跟路文海交代,说: “车往边上多来点,別堵了人家的门。” 路文海点头答应,他也是买卖人家出身,懂这个,只是不熟悉地方。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s.???超省心 】 百草堂里面打瞌睡的伙计见门口人影晃动,连忙出门查看。 一看门口有两车黑炭和四个乡下人,他吆喝起来: “哎哎哎!” “老哥们,赶紧走,这不是你们该歇的地方。” “前面有打尖的马车店,你们到那边去。” 明末澄城县卖煤炭的人太多,已经在外闯荡出了个名號,唤做“澄城老哥”。 刘常德不慌不忙,先从腰上解了黑毛巾,將浑身上下的尘土掸了掸,整理了衣物。 他又拱手行礼,说: “烦请小哥通稟,我家从招贤里来,有些药材要卖。” 屋里面的周掌柜原本趴在柜檯上打盹,此时已经给凉风惊醒了,他看见了门外的几个人,就开口说话: “谁卖药材呀,让他进来吧。” 伙计只好答应,招呼刘常德进门。 路文海也要跟著进去,给伙计喝止了,说: “老哥,您三位在外边等著吧,店里都是药材,不能沾染了风尘。” 路文海退了回去,还拱手做了个揖。 以前他是买卖人家的大少爷,整日舞抢弄棒的不少运动,脾气暴躁。 这段时间,体力劳动没少干,他的脾气磨练得好多了。 伙计引了刘常德进门,周掌柜已经回柜檯里面站著等候,买卖人讲究大面,不会大咧咧的坐那里等人拜见。 刘常德冲柜檯里拱手行礼,说: “掌柜,您生意兴隆,大吉大利。” 周掌柜也回礼了,说: “老哥一路辛苦,鄙人姓周,不知您打哪儿过来呀?” 刘常德没有隱瞒来歷,不卑不亢的说: “贫道刘常德,我打招贤里来,黄龙山太平观的。” “哦?” 周掌柜知道面前是谁了,来人是黄龙山的强盗头子,他的事跡,赵三管家可没少念叨。 “伙计,看茶!” 周掌柜引了刘常德落座,他对强盗头子来卖药材很感兴趣。 刘常德从怀里摸了包裹出来,放在茶几上,说: “周掌柜,山里人才抓了林麝,采了些麝香,托我来卖了换些粮食,您看看?” 刘常德揭开一层又一层包袱皮,露出一个黄纸包出来。 “请!” “那我就不客气了。” 周掌柜上手给纸包挪过来,就这一摸,他就大概约出来了重量, “这帮人抓的麝鹿还真不少,这里有二斤瓤一点。” 他提鼻子一闻,一股辛辣腥的气味,暖洋洋的, “是麝香没错!” 他又揭开纸包一看,大大小小的棕黄色颗粒加粉末,旁边有半个鸡蛋大小的毛壳,有十好几个。 “处理的还算乾净,是老猎户的手艺。” 刘常德等周掌柜检查完,问道: “掌柜的,货还行吧,您多少能收呀?” 对面是强盗,不能绕圈子,也不能在袖子里捏手指头,不安全。 周掌柜右手捏了四根指头比划出来,说: “这个数。” 刘常德面色放鬆下来,心想: “周掌柜这会儿倒是没有死命压价,看来不同的生意,他家有不同的策略。” 刘常德將右手的巴掌张开,比划了一下,说: “掌柜的,加一点,都给您了。我还有点甘草,枸杞子和红枣在外边车上。” 周掌柜点头答应,说: “刘道长,按你说的来,咱们就当交个朋友。” “不过,红枣子现在市面上多,品相差了可不成。” 刘常德站起身来,要去门口拿东西,说: “周掌柜,您放心,我家全是拣了大粒枣子来,小的都搁家呢。” 交易很快完成,刘常德揣了二十两碎银子出门,推车告辞。 周掌柜在门口挥手送別,心想: “二爷说的果然没错,山里人属看家狗的,甭招惹他们,他也不会乱咬人。” “赵家当初引了西安人进山,他家才是跟山里人有仇,让他两家狗咬狗才对。” 刘常德几人说说笑笑,显然心情不错。 瘦弱的王珍抢著推车,说: “道长,你衣服乾净,先別推车了,等下要跟牙人说话。” 路文海提醒道: “道长,麝香的数目没问题吧?” 刘常德想了想,说: “应该没问题吧,咱在家也用小戥子打了称的,跟周家的数目一致。” “我想,称银子的戥子,使坏的话,是要把东西往高了打。” “收东西的戥子,他要使坏,应当是把东西往低了打。” “既然两下数目对上了,多多少少,也就那样吧。” 路文海醒悟过来,说: “是这个道理,没错。” 四人推车到了县城东门內,这里有一个小小的市场,各式各样的推车小贩在这里摆摊。 刘常德找了煤炭车旁边的空地方,把车支好,跟左右邻居打了招呼。 “不才是忠信里的刘常德,您哪里的呀?” “呦,咱两家离得不远,我是郭屯的。” “怪不得看你面熟呢,你是刘自盛的?” “兄弟。” “久仰久仰!” “客气,客气!” “您啥时候来的呀?” “半上午来的,来晚啦,城里人都买过柴了,如今卖得慢。” “您怎么刚来呀?” “嗨,家里木炭做多了,没地方用,来城里瞧瞧买卖。” 几人聊天说著话呢,一个破毡帽领了一个眼下疤到了刘常德的面前。 这俩人一过来,卖煤炭的老哥马上闭嘴不再言语,还给刘常德使了好几个眼色。 不过刘常德不是怕事的人,大大咧咧的看著面前来人。 只见破毡帽伸手捏了捏黑漆漆的麻袋,“咔嚓咔嚓”,里面显然是好木炭。 他拍了拍手上的黑灰,不耐烦的问: “乡下人,卖木炭吗?” 刘常德拱手行礼,说: “先生说笑了,我的东西拉这里了,肯定要卖呀。” 破毡帽一指旁边的眼下疤,说: “这位是秦三爷,市场上的木炭,你有多少,他收多少。” “三钱,卖不卖?” “乡下人,给爷说个卖!” 破毡帽这囂张跋扈的样子,让李文都有些看不过去了,想要伸伸手。 不过几个人都给刘常德拦住了。 三钱的价格,就是0.3两银子/100斤木炭。 正常价格大概0.35两/100斤,不过那个是零售价格。 如今有大主顾要包圆,刘常德自然点头答应,拱手说: “既然秦三爷赏脸,我家木炭自然是要卖掉的好。” 破毡帽很快找了大桿秤和抬槓过来,眾人帮忙,依次给麻袋装的木炭全部过秤称重。 破毡帽装模作样掰指头算了帐,最后说: “乡下人,你的木炭一共1000斤差20,爷给你算个整数,赏你3000文。” 刘常德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板起了脸,嘴脸一栽歪,不紧不慢的说: “这位先生,您说什么?” “两车木炭,一千斤?” “你家的秤,该不是有问题吧?” 第八十一章 地痞打强盗 两车木炭至少1400斤,破毡帽竟然只给称了个1000斤不到,还想给烂铜钱算帐。 刘常德当时就不干了,脸色呱嗒一下沉下去,双眼一瞪,白眼珠子对人,不客气的说: “爷们,你家秤不对,我的木炭有1400斤,你给我报1000斤。” “不卖!” “您从哪里来,回哪里去吧。” “走吧,闪开,別耽误我做生意。” 刘常德挥著手就要赶人,但是也没有强硬上手。 破毡帽站在原地一动也不动,嘴里也没有好话,骂道: “哪里来的乡巴佬,你的东西不卖行。” “你说老子的秤有问题,不行。” “哪里来的狗杂种,也敢当著老爷的面撒野。” “你不搁县里打听打听,秦三爷的名头。” “去你娘的!” 眼看刘常德没有上手推人,一副窝囊样子,破毡帽的胆子大了起来,他发动了突然袭击,抬左腿就踹。 破毡帽也是个练家子,知道腿不过腰,他的木底靴子黑脚掌,照著刘常德的双腿中间襠部就蹬了过来。 “嗡!” 他的腿劲儿还真不小,一阵风过来,一记黑心脚,就要给刘常德永久的长长记性。 地痞流氓就这样,看见好欺负的人,他二话不说就干仗。 给人打服了以后,他就为所欲为了。 地痞流氓看见不好欺负的,他嘴上吵吵半天,反而不敢真上手。 刘常德四个人两车木炭,虽然有三个大高个儿,但是一眼看起来就是乡下人。 他们四个乡下人看起来,就是好欺负! 刘常德眼见人的脚踹过来了,心道来的好,他脚步一拧,身子闪往右侧,躲开了这下断子绝孙的攻击。 来而不往非礼也! 刘常德抬起右腿,大腿提小腿曲,“啪”一下猛然发力,大腿绷直,一脚踹出,衝著破毡帽腰下左大腿根部就蹬了过去。 “啪!” “哎呀!” “扑通!” “哎呦,哎呦!” 破毡帽刚才力大势沉的一脚踹过来,给刘常德灵活的步伐躲开。 他一脚踹空,身体丧失平衡,左脚虚点地,身体往前栽歪。 就这么个工夫,破毡帽左跨下大腿外侧,结结实实挨了刘常德一记直踹。 “啪”一声,布靴的木底子踹到破毡帽身上,声音那叫一个清脆。 挨了一脚踹,破毡帽瞬间感觉自己大腿根的骨头仿佛断了,腰以下部位没有感觉了,好像不是自己的身体了。 他“哎呦”了一声,痛叫了出来,忍不住了。 这么强大的绷腿衝击,蕴含的衝量极其强大,破毡帽本身吸收不了多少动能,他整个身体给踹飞了两步远,整个人重重的摔到在地。 地上尘土飞扬,“扑通”一声,破毡帽摔得也非常漂亮。 破毡帽摔到在地上,帽子歪斜,他的后脑勺磕碰到地面的土坷垃,又是一股疼痛传来。 破毡帽反而清醒了,他第一次感受到了生存危机,他感觉自己要死了。 他感觉仿佛有一头猛虎扑了过来,他感觉有一把钢刀在脖子上驾著,他感觉万丈深渊就在脑后脚下。 求生的本能迫使破毡帽选择了源自本性的表演: “哎呦,哎呦!” 他胡乱揉著屁股,大腿,胯骨,腰部,上身晃动,在地上直抽抽,胡言乱语起来: “哎呦,打死人了,救命吧。” “哎呦,好汉爷爷饶命,把我当个屁放掉吧。” “哎呦,秦三爷您快抬我走啊,我的腰断啦。” 破毡帽此时仿佛一条丧胆的断脊野狗,浑身哆嗦,夹著尾巴,狗叫个不停。 狗叫起来不是为了壮胆,狗叫起来不是为了求饶,狗叫起来也不是为了示警。 面对生命危险,狗叫起来,只是生物的本能,死之前最后一次激活声音功能而已。 刘常德哼了一声,撇了撇嘴,说: “就这,你就这个德行,还敢找老爷我的便宜,真是瞎了你的狗眼。” 两人的打斗在电光火石之间发生,两人先后各踹了一脚出去,一人倒地哀鸣,一人不屑一顾。 眼下疤的秦三爷给震住了,他忽然从袖口里摸出一把小攮子衝著刘常德晃悠,往后跳了几步,嘴里骂著: “兔崽子,想找死,老爷我成全你。” 他又高声喊叫: “伙计们,砸场子的来了!” “兄弟们,杀人啦!” 眼下疤这一嗓子,瞬间招来了四名舞刀弄棒的閒汉,將刘常德四人围在了当场。 有两名拖著打狗棒的乞儿,悄悄的给破毡帽拖到一旁,连帽子都顺手拣了起来。 人群一聚堆,两旁边卖煤炭的村里人,瞬间將车辆推走,远远的躲开。 澄城县东城门洞里的两个弓兵也发现了这边的动静,但是他们都没有动地方,只是抻著脖子死死的盯著市场上的人群。 四个生力军瞅著眼下疤,询问大哥的意思。 刀棒在手,面前乡下人赤手空拳,雄心壮志,瞬间涌上了眼下疤秦三爷的心头。 他挥舞著手中的小攮子,喝骂道: “一群混蛋,还愣著干嘛,这四个乡下人,全部打死了帐。” “万事有我!” “上!” 两把刀,两根哨棒,衝著刘常德就冲了过来。 眼下疤挥舞著小攮子在后边压阵。 好汉不吃眼前亏,刘常德紧退几步,闪到木炭推车后面。 他们四个人从车底抽了哨棒,奋力迎了上去。 一阵“桌球哎呦”声音不停,四个增援的好汉被刘常德他们打倒在地。 县城的混混想跟山里的强盗伸伸手,就是光著脚踹到了铁板上。 王珍饿了半天,心情本来就不痛快,又遇见这茬儿事,他的火气更大了。 他抡著哨棒,照著地上打滚的四个人一顿乱抽,嘴里不住的喝骂: “狗娘养的死东西,敢找爷爷的便宜!” “爷爷给你长长记性!” “砰砰砰!” 眼下疤秦三爷一看情况不妙,他掉头撒腿就跑,半句狠话都不敢说。 路文海瞅见了,紧跑几步,飞起一脚正踹后背,给眼下疤踹了个狗吃屎。 眼下疤手中的小攮子掉在地上,他还不死心,要去摸。 路文海抬起脚,蹍住了眼下疤的黑手,弯腰抄起来小攮子,喝骂道: “吃人饭不干人事的狗东西,你要这手脚有何用?” 他一脚踩住眼下疤的右腿,左手拉起眼下疤的左腿,右手挑开眼下疤的裤腿,就要给眼下疤来个外科手术。 “哎!” “干什么呢!” “住手!” 澄城县东城门洞里的黑皮弓兵,挥舞著手中的钢刀,瞬间跑了过来。 他俩一过来,就一顿吆五喝六,说: “干什么呢,朗朗乾坤,清平世界,你们敢杀人?” “还有没有王法了,还有没有法律了?” “全部住手!” 王珍和路文海看了看刘常德的眼色,收了傢伙,回到木炭推车前。 路文海將小攮子递给刘常德,说: “先生,钢的,是个好玩意儿。” 刘常德杂耍一样掂著小攮子,点了点头,说: “小攮子挺沉,不错,是个好东西。” 两个弓兵使钢刀逼著刘常德四人,任由两个乞儿扶了眼下疤他们几个人站起来。 好一会儿的工夫,眼下疤八个人扶著哨棒,晃晃悠悠的站在弓兵身后,“哎呦,哎呦”叫个不停。 他们恶人先告状,反咬一口,控诉著刘常德: “求老爷为小民做主,他们四个狂徒无故殴打小人。” “小人冤枉啊。。。” 两个黑皮弓兵眼瞅眼下疤几人恢復了行动自由,他们转身冲刘常德四人晃了晃钢刀,喝道: “你们四个狂徒,无故殴打良民,罪不容赦。” “赶紧束手就擒,跟老爷我们去县衙领罪!” “哼!” 刘常德乐出了声,他隨手將掌中飞舞的小攮子往地下一丟。 小攮子一尺长的刀刃瞬间没入坚实的地面,只留了红色的短把在地面晃动。 刘常德丁字步站直了身体,低头吐了口吐沫在黑土地上,又掏了掏耳朵,一脸戏謔,问: “两位说什么?” “去县衙?” 第八十二章 马车店吃饭 “面前人隨手一丟,匕首竟然全部没入地面!” 两个虚张声势的黑皮弓兵,不由自主的咽了口吐沫。 他俩悄悄的用脚后跟蹍著结实的地面,想確认一下: “寒冬腊月上冻的地面,今天怎么这么软了?” 刀疤脸秦三爷看了看犹自在地面炭末上晃动的红色刀柄,他瞬间停止了嚎叫。 “对面的是阎王,对面的是猛虎。” “阎王要人命,猛虎要吃人。” “好汉不吃眼前亏,识时务者为俊杰。” “小人报仇,从早到晚,今天不算,从明天开始算!” 他慢慢的眯缝了双眼,收回了自己的目光,避免被对面的强敌注意到。 他轻抬脚,缓落足,不发出半点声响,如同提线木偶一样机械的180度转过去身体。 他又踮著脚尖,紧晃双臂,如同正午巡视领地的大公鸡,又如同清晨阳光下求偶失败的蚯蚓,缓慢又飞速的从刘常德视线中消失。 刀疤脸秦三爷逃跑了。 “噹啷”一声,地面上多了两把钢刀,两根哨棒。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两个乞丐搀扶著破毡帽,和四个伙计,转过了身躯。 七个人低著头,一瘸一拐的,也走了。 “哥哥,天冷啊,去那边晒太阳吧。” “是啊,这边是风口,灰尘迷眼睛。” “哎,哥哥,迷眼睛可不是小事,我给你吹吹。” “去那边,去那边,那边避风。” 两个黑皮弓兵收刀归鞘,一个弓兵仰头眨巴著眼睛,一个弓兵搀扶著,往门洞里踅摸。 等到了城门洞跟前,两人又瞬间恢復了活力,一脚踹翻来人的挑担,喝骂道: “哎,兔崽子,进城给钱,天经地义。” “哪家的裤腰带没有系好,露出来你这么个玩意儿来?” 现场的敌人散去,一场剑拔弩张的衝突也消失不见。 路文海几人將两把钢刀和六根哨棒重新塞到了推车底下,刘常德弯腰拔了小攮子在手中。 一个在旁边观察许久的绿帽小廝,哆哆嗦嗦的走了过来,用发颤的嗓音,大著胆子问了一句: “哎,大个子,你的木炭还卖不卖了?” 刘常德瞬间把小攮子收到了袖子里,满脸笑容,点头哈腰的回答: “卖,我家的木炭自然要卖。” “小哥您真有眼光,一眼相中我家的上好木炭。” 地痞流氓只会敲诈好东西,烂东西他们只会拿一点自用,没有强买过来再倒手的道理。 见刘常德瞬间变了好脸色,小廝不再害怕,说: “1400斤,3钱的价格吗?” “铜钱收不收?” “呦,又来了个包圆的大主顾?” 刘常德拍了拍推车上的黑麻袋,自卖自夸,说: “小哥你放一百二十个心,我两车木炭1400斤只多不少。” “保管送货上门,不劳烦您伸手。” “好铜钱收,碎银子更好。” 小廝拿手指点著方向,在前边引路,说: “走,南城丽春院,赶紧的,姐姐们等著烧水洗澡呢。” 刘常德四人两车,隨著绿帽小廝,到了丽春院后门,將木炭顺利卖了出去。 刘常德收了两吊铜钱,和二两多碎银子,这笔生意挺顺利! 虽然起了场小小的衝突,时间也没有过去多久。 一场大风来的快,走的也快。 这会儿不过才1点多钟。 短时间战斗和搬运这样的剧烈运动,人体进行无氧代谢,消耗的是肌肉中的atp。 运动结束以后,人体进行有氧代谢,补充肌肉中的能量,將adp恢復成atp。 有氧呼吸消耗的是肝糖原,血液中的血糖浓度处於低水平。 王珍更饿了,他的肚子咕咕叫。 他忍不住吐槽: “道长,皇帝不差饿兵,您可不能饿坏了我呀。” 他的脸皮厚,怪话多,跟郝光显有的一拼。 刘常德这次答应了,推车领著四人去马车店打尖吃饭。 马车店在城西靠墙处,他家违法违规的靠著城墙,圈了个停车拴马的大院子。 安置好了推车,刘常德四人才挑帘进了饭堂。 门帘响动,店里面一阵光亮闪动,三名大汉和王珍依次进去,人影给阳光挡了个严严实实。 掌柜的站在柜檯里面招呼,说: “几位客官,里边请,中间有炭炉子,暖和。” 掌柜的正准备唱一唱镇店招牌菜,看清楚刘常德四人的装扮以后,他就息了推销的心思。 这会儿已经过了正午时,店里吃饭的人不多,就只有那个三四桌,十来个人。 刘常德四人去中间寻了张乾净桌子,四周坐下,刘常德面朝门口,路文海坐在对面。 跑堂的伙计殷勤的拿了四只大碗,一壶热水,给眾人倒水以后,他就又回到一旁靠著炉火打瞌睡。 “嗯?” 王珍不干了,心里一阵嘀咕: “这家是什么马车店,怎么只让人喝水,他家不卖饭的吗?” “吭吭吭!” 王珍不住的咳嗽提醒刘常德,自己人面前他隨便说话,外人面前他一般不敢做主。 刘常德点手唤了伙计过来,说: “伙计,我们四人没有带包袱,要买你家的饭吃。” “先来十个大烧饼,再来四碗面,青菜豆腐杂烩菜来一盆。” 伙计哈腰答应,说: “好嘞,客官您恕罪,小人眼拙。” “客官稍等,烧饼和热菜有现成的,马上就来。面要慢一些。” 刘常德挥手让他过去,说: “伙计,你快点上菜上饭吧,我傢伙计,饿得大喘气了。” 伙计吆喝著,回了后厨: “十个芝麻大烧饼,杂烩菜一盆,热汤麵四碗嘍。” 柜檯里的掌柜,悄悄的拿笔记了帐单,心想: “兴许是回乡的老哥,乾粮吃完了,尝尝咱家的饭?” 不一会儿,伙计端了一箩筐芝麻大烧饼,一大盆杂烩菜过来。 他又摆了四只粗瓷大碗,给刘常德回报: “客官,烧饼和热菜来了,汤麵在做了,您慢用。” 刘常德挥了挥手,说: “多谢伙计,你去忙吧。” 刘常德动手盛了四碗菜分发给三人,他又举了筷子,说: “开饭。” 王珍瞬间开动,一手烧饼,一手筷子,唏哩呼嚕得干了起来。 王珍瞬间一个烧饼下肚,半碗菜填了下去,他缓了过来,喝口热水压一压。 刘常德这才给三人解释,说: “咱们几个一身黑尘,人掌柜和伙计当咱们是澄城老哥,所以没有招呼咱们。” “澄城县卖煤炭的老哥,一向是揣一包袱乾粮,住店从来不买饭,只喝热水。” “人伙计不招呼咱们,就是这个缘故,没有失礼。” 四人这边吃著饭,本是打尖安稳休息。 却不曾想,粗布棉门帘挑动,又一名恶汉闯了进来。 第八十三章 科考 同州,即今大荔县,坐落在西安城去潼关的必经之路上,东西南北商贸往来、物资集散。 同州一向是繁华的所在,城周七里六,是个大城市。 同州城在中国地图上的位置,大概是位於黄河“几”字右下直角弯的左(西)边,距离黄河一百多里远的地方。 同州城的东边是紧挨黄河的朝邑县,同州城的北面,从西到东,依次是白水县、澄城县、合阳县、韩城县,这五个县是同州的下辖县。 在龟形的同州城北门西侧是州署,州署的的背后南边是关帝庙和马王庙,马王庙的东边是试院。 这一天8点多钟,寒风呜呜的吹,试院门口大街上,一群年龄大小各异的青袍书生,提著竹篮文具,排队参加同州科考。 赵凤翥(zhu)已经年近四十,他垂头在胸前,时不时假装检查一下腰间的“准考”腰牌,他很是担心遇见熟人。 赵凤翥就是赵二公子赵大用的亲爹,他从18岁开始科考,如今连个举人都没捞上。 这次科考是他最后一次机会了,因为他的爸爸赵老太爷,赵师古说了: “老大,你乡试再落榜的话,就去北直隶做个监生算了。” 科考无望捐钱去做监生,也就是混个贡生的名头,基本就永远不能再应会试,永远不可能中进士,点翰林。 对於志存高远的赵凤翥来说,入国子监读书是迫不得已的选择,简直无法让他在家里再抬起头。 因为他的兄弟,赵二爷赵廷宾早已中举,如今在江南游学。 赵凤翥身后排队的,是眼光灵动英气逼人的赵拱极,他乃是赵凤翥的大儿子,也是赵大用的亲哥。 赵拱极两年前乡试落榜,但是他並不气馁,大家都说他文章做得好,落榜另有原因。 事后赵家闭门分析,赵老太爷赵师古指出,他家乡试不顺的原因,很有可能是考官过於偏爱关中人,歧视他们这些西安府边缘地区的士绅。 赵拱极上次的县、州、布政司三级科考十分顺利,取得乡试资格如同探囊取物,他一点也不紧张。 二十多岁正是大好男儿悬樑锥股,奋战科场的大好时节,他一点也没有不敢见人的意思。 排在队伍末尾的,是给寒风冻得哆哆嗦嗦的权世卿。 权世卿身上著了崭新的袍子,只是里面的棉袄去了,身上单薄的衣物抵不住寒风,消瘦的他止不住的跺脚搓手取暖。 权世卿家里不富裕,袍子是他母亲亲手新做的,专门为了科考大事。 新衣服既要考虑到四季穿著的需求,又要合身美观,袍子就只能就窄不就宽。 他穿了春夏秋天合身的新衣服,冬季的棉袄自然就穿不上去了,只能挨冷受冻。 好在借来守门军兵检查的飞快,权世卿很快进了遮挡寒风的试院。 来参加科考的生员当中,很有些本乡本土的士绅人家。 军兵不想得罪人,糊里糊涂的检查的飞快,只要不是女人替考男人,老人替考小孩儿,统统没问题。 试院当中,训导端著名册唱名,生员们很快在各自的考桌前落座。 考桌是一个低矮的小几子,座位可以选择小凳子,也可以选择棉垫,不过大多数学子选择跪坐在棉垫子上。 来自澄城县的赵凤翥和赵廷宾的座位在第一排,权世卿的座位在边角靠墙处。 权世卿放下竹篮文具,摸了一下地上的垫子,心中忍不住吐槽: “嘿!” “垫子薄薄的就两层布,一点烂棉花套都没有。” 权世卿不是完全不通世事的书呆子,他对科举考试中的弯弯绕一清二楚,毕竟同学们常常吐槽和显摆,他心里说: “一帮子道貌岸然的衣冠禽兽,老爷我不就是没给你送银子吗?” “你也不能给皇帝的钱贪了去,弄这么个破垫子糊弄人呀?” 他吐槽归吐槽,也不敢当真吵闹,权世卿只是將垫子叠成双层,垫在膝盖下面凑合。 现在检查毛笔,添水磨墨才是要紧事呀! 州学的学正端坐堂上主座做主考官,身边站著的是州学的训导,一旁堂下是州学的吏员头目司吏在等候吩咐。 中国古代建筑里的“堂”屋,南面理论上都是只有承重柱,而没有门窗的。 堂屋里面的主座,也是建设在一个靠北墙的小平台(堂)上,主座上的视线非常好,能够將院內情况一览无余。 堂上官,就是指坐在堂上主座发號施令的官僚。 前些年,常常有流官的巡抚、知府、知州、知县出面来做主考官,抢夺儒学学官的权力,党同伐异搞得乌烟瘴气。 这些乱象闹到了大明皇帝面前,北直隶討论了好多年,万历皇帝最终做出了定论,科考权力归儒学学官。 皇帝三令五申,这些地方官大面上还要讲究些麵皮,他们纷纷转移到幕后,至少不会公然到科考现场施加影响力了。 训导將生员核验安排好以后,做了匯报,说: “稟山长,一州五县生员已到齐,人员籍贯无误,请山长检验。” 各县的生员拿著介绍信,到试院换取“准考”腰牌,同时在名册上登记信息,如: “某某,年四十五,面黑,短须,小眼睛。” 为防止替考的情况出现,科考之前,州学的训导还要重复核验一下生员与登记信息是否一致。 按规矩,学正要抽查检验一番。 不过学正从大堂门口看了看外边的日晷,又估摸著的天色,他捋了捋鬍鬚,吩咐道: “不必了,今天分外的冷,如今天色不早了,开卷考试吧。” 训导捧了箱子过来给学正检验,隨后揭开了装卷子上箱子的封条,安排司吏髮捲子。 一阵纸笔的哗啦声音传来,生员们正式开始答题考试,训导们在一旁巡视监考,考场又瞬间安静了下来。 正式科举考试,乡试和会试,要考三场(天),分別是: 第一场考“经、书”义; 第二场考公文写作; 第三场考策论。 州级科考是应试乡试的资格选拔考试,没有那么正式,只考第一场经书义,也就是俗称的八股文。 时间眨眼而过,试院又不管饭,很快有一名胖乎乎的生员提前写完交卷,到大堂前面作揖行礼: “学生马某,请山长指点文章。” 司吏將卷子收过来,递给了训导,训导將卷子呈给学正。 学正將摺叠的捲纸打开,看了一眼抬头姓名籍贯,又大致扫了一眼內容,面无表情的说: “马生,你去吧,待明日张榜可得消息。” 学正將卷子丟到了右手边的竹筐里,初审不通过的卷子扔那里,代表没有详细批阅的价值。 训导刚才瞄见了马生的姓名籍贯,弯腰用低低的声音提醒,说: “山长,大牧將那里。。。” 学正哼了一声,又將卷子拾过来,扔到左边的竹筐里,磨著牙说: “请大老爷自己看看卷子,量他也说不出话。” 有人带了头,陆陆续续的有考生过来交卷子。 赵凤翥和赵廷宾父子俩同时到了大堂前面,躬身行礼,说: “澄城生员赵某,请山长指点文章。” 这俩人学正认识,毕竟刚收了人家的柿饼子。 学正接过来卷子,大概瀏览一番,露出了笑容,说: “赵生,你等且回去,待明日张榜可得好消息。” 如释重负的赵凤翥拉著轻鬆自在的赵廷宾,又行了礼,告退了。 眼看在场的生员走了一小半儿了,又冷又饿的权世卿,抓紧吹乾了墨跡,到了大堂前面交卷,说: “澄城学生权某,请山长指点文章。” 学正打开卷子一看,微微頷首,心道: “澄城县教諭信中说的不错,权世卿的文章果然好。” 学正冲权世卿摆了摆手,说: “权生,你且回去,待明日张榜可得消息。” 权世卿著了新袍子,又给冻得哆哆嗦嗦,看在学正眼里,他已经將权世卿的家势猜得差不多了: “权世卿,穷得送不起礼,过了我这关,他也难过督学道那关。” 学正有心將权世卿的卷子扔到右侧的废卷框里,又有些犹豫,他的手左右晃动一番,最后將卷子丟在了左侧的竹筐里。 “穷书生,成或不成,你得看有钱书生的文章做得如何?” “他们要都是草包,老爷我少不得送你去搏一搏。” “他们的文章要是尚可,你就別浪费路费去西安城啦。” 第八十四章 区分敌我 过午1点多钟的时候,刘常德几人大大咧咧的占了马车店饭堂的正中座位,就著炭火取暖吃喝。 一边吃,刘常德一边给三人讲课,隨时隨地的嘮叨,已经成了他的职业本能。 刘常德低低的声音说: “咱们,是老实本分的劳动者,对不对,种地打猎挖煤烧炭,咱们吃自个儿。” “对不对?” 几人点头同意。 刘常德接著问: “王珍,你说,市场上的破毡帽和眼下疤,这样的人,跟咱们是一路人吗?” 这是个严肃的问题,王珍停止吃喝,仔细想了想,说: “他们跟咱们不是一路人,他们是县衙的狗腿子。” “就他们欺行霸市的德行,没有县衙背地里撑腰,他们早给卖货的村里人打死了。” 路文海也插了一句话,说: “对,县衙也是欺负咱们,狗腿子也是欺负咱们,他们才是一帮人。” “咱们跟他们犯不著。” 孺子可教也! 沉默寡言的李文提出一个问题,说: “先生,你说过:人,才是最宝贵的资源。” “他们要是能为我们所用,难道不收留吗?” 刘常德点了点头,说: “李文说到问题的本质上了。” “人是最宝贵的资源不假。” “但是,狗腿子这些人好吃懒做,从来不做生產经营的活计,他们的生活消费水平太高,劳动產出却基本没有。” “咱们现在一文钱恨不得分两半花,日子过得紧巴巴的。” “这些人,他们平时的生活水平太高,咱们养不起。” 本书首发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精彩尽在????????????.??????,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让他们过来,种地打猎挖煤烧炭,搞生產的营生,他们会做吗?” “他们肯做吗?” 李文点点头,说: “道长,不能说他们当中,一个愿意下力干活的都没有。” “但是他们的大部分是好吃懒做习惯了,本性难改呀。” 李文和郝光显对此深有体会。 他俩因为是残疾人,总是挨欺负,在韩王府和秦王府的爪牙大军里,算是基本没有脱离生產劳动太久。 就这样,他俩投降刘常德以后,每天不是杀人放火,就是体力活干个不停。 他俩每天精神上自由自在,心情愉快轻鬆,可是中间也有几天沉闷期。 人如同机器一样,每天睁开眼就是劳动,没有休息的时候,累! 李文点了点头,说: “道长,你说的对呀。” “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 “他们吃惯了俏食,不是迫不得已的时候,他们是不会劳动的。” 刘常德顺著李文的话往下说: “李文说的对,就是这个意思。” “对於主动投奔咱们的,没有恶行的,自己下定决心愿意劳动的,咱们欢迎。” “对於不参与劳动的,咱们不拉拢他们。遇见事了,他们能行个方便的,咱就给他们钱。” “以人为本是没错。” “但是,咱们想要改造他们,让他们成为自食其力的劳动者,咱花在他们身上的钱,肯定没有他们挣出来的多。” “赔本的买卖,如今咱们不能做呀!” “是不是?路文海你家搞过作坊,你说是不是?” 路文海噗嗤一声乐了,说: “先生,我家土財主以前不是啥好人家,但是从来没有干过捆人来干活的事啊。” “对於不情愿干活的人,咱还要教导他们劳动,还要保证他们吃喝不愁性命无忧,这肯定是亏本买卖。” 李文眼前一亮,他顿悟了,他想起来了他走遍大运河的经歷了。 他摸著自己无力的右胳膊,使左手拍了拍右侧肩膀头子,说: “先生,除非这样,主人家肯定发財。” “咱能干那事儿吗?” 刘常德笑了,他的道理说通了,路文海和李文有了长进,王珍能够明確区分敌我。 他很满意,说: “咱的自己人还安排不过来呢,生怕他们閒著,用不著使唤旁人。” 几人点头答应,声音渐渐低沉,几乎不可耳闻。 旁边桌子的澄城老哥,喝了点酒,聊天声音越来越高,谈兴越来越浓。 一醉解千愁,不外如是。 “耀州躲开净街虎了吗?” “倒霉啊,龟孙派人盯著城门,进城就给抢了去。” “1钱1有吗?” “哪里有,龟孙子只给9分5,还他娘的是烂铜钱。” “杀千刀的玩意儿!” “下次老子带刀去,谁再截老子的车,老子剁了他!” “哥哥,小心隔墙有耳呀,您如今说了大话,回头一抓您一个准。” 他们说话的声音特別大,马车店掌柜睡不著觉,饶有兴趣的听著,插了一句话,说: “哎,各位老哥,我什么都没听见,回头有事,肯定不是我家告的密,我不要那昧良心钱。” 几个汉子嘿嘿一乐,上头话就此打住,又开始说家里的事。 “秋赋交了吗?你家里加了多少?” “3分5,借钱交了,家里就老婆子和半大小子,不交不敢出门。” “我家里加了4分,我还没交,门里管事的意思是,儘量拖一拖。” “眼看要进腊月了,怕是拖不下去了。” “狗日的世道,老爷们种了一年粮食,交了赋税,老子自家不够吃了,还得卖煤炭,再出门买粮,找谁说理去?” “哪家不是这样,眼瞅都没过冬粮了,村里的老鼠都吃光了。” “哎,白狗子给砍了,听说了吗?” “听说了,县衙到他村里加了5分。” “那也行,吃了白狗子,各家屋里好歹能多剩几口粮食。” 马车店掌柜这下机灵了,马上压著嗓子提醒道: “嘘,各位老哥,慎言吶,这个真不兴说。” 这些人正说著醉话,忽然听见饭堂门帘响动,走进来几个人。 最前边是一个点头哈腰的瘦猴,挑著门帘,说: “秦少爷,您矮矮身子,门帘子低,小心碰头。” 为首的是一个五大三粗的壮汉,他走了进来,身上潞绸黑皮袄反著光,仿佛一只人立的黑熊一般。 隨后两个灰衣短打扮的武师,伺立身后。 只进来这么四个人,打尖休息的澄城老哥们瞬间鸦雀无声,低头抓紧吃饭。 黑熊秦少爷一进来,就冲掌柜高喊: “掌柜的,你家的上好鹿肉来十斤,黄酒温两坛。” 掌柜的一看来人,也是一惊,心说: “澄城县城南净街虎,今天怎么跑我家了?” 他连忙拱手招呼,说: “喜鹊枝头叫,贵客要来到。” “秦少爷,您真是稀客,哪阵风给您吹来啦?” 秦少爷一步三摇晃,漫不经心的回答: “昨夜发財,丽春院起晚了。听大伙儿都说你家鹿肉好,我特意来你这里来补一补。” 瘦猴扶著秦少爷到了饭堂中间炉火跟前,他就是一皱眉,说: “哪家的贵客呀,吃完了吗?” 刘常德连忙起身,拱手行礼,满脸堆欢,说: “贵人稍待,我这就给您腾座位来。” 刘常德拉著路文海他们,七手八脚的,把壶盆筐碗筷,收拾到靠近门口的一张桌子上。 跑堂的伙计用毛巾一顿上下擦拭,算是给桌子收拾出来了。 “秦少爷,您请坐。” 这会儿,掌柜的已经过来了,来头大的客人,需要他亲自招待。 秦少爷一挥手,瘦猴拍了一锭银子在掌柜的手中,说: “酒肉赶紧的,招牌菜有的全部做出来,给这张桌子摆满嘍!” 掌柜的弯腰点头答应,吩咐伙计通知后厨准备。 刘常德他们刚收拾好,静悄悄的吃饭的时候。 伙计刚端了酒肉上桌,黑熊他们四个尚未动筷子的时候。 马车店饭堂门外,传来一声高喊: “姓秦的,缩头藏脑的玩意儿,你给老子出来!” 第八十五章 劫道的 隨著一声高喊,门帘挑动,两个人闯了进来。 来人破衣烂衫,竟然是两个乞丐。 他俩眯缝了双眼,適应屋內的光线,看见饭堂內的情形以后,他俩指著坐著的秦少爷,喝骂道: “姓秦的,给爷滚出来说话,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掌柜的看清楚了来人,连忙出言解围: “两位,大伙儿抬头不见低头见,別伤了和气。” “来来来,请上座,喝杯茶消消气。” 为首的乞丐不言语,只是伸出了右手,紧握手掌,衝著秦少爷勾了勾小拇指头。 秦少爷咧嘴一笑,哼了一声,却没有动地方。 他只是一挥手,旁边落座的两个武师站了起来。 两个武师架起胳膊,將两个乞丐推出了饭堂。 隨后只听门外扑通一声,隨后再无声息。 两个武师又大大咧咧的进了饭堂,静悄悄的在炉火边落座。 “幸不辱命,踢了一脚。” “好。” 这么囂张跋扈的混混,真是少见! 靠门的路文海拿筷子叨了一下刘常德的碗,似乎在询问。 刘常德晃了晃筷子,县城混混之间的纠纷,他也不知道。 他张著嘴比划了几个词: “狗咬狗!” 狗咬狗一嘴毛,县城混混的恩怨情仇,跟黄龙山的良民確实没有太多关係。 靠墙几桌的澄城老哥,很快结帐走人,马车店內气氛不对,不適合劳动者在这里久留。 刘常德几人也风捲残云吃完了饭,刘常德走到柜檯前结帐。 “掌柜的,会帐。” “客官您吃好嘍,承惠120文。” 刘常德揭开包袱,数了铜钱过去。 这家店不黑,但是他有些心疼,出门在外吃饭真是贵。 一看是上好的铜钱,掌柜的又数了5枚回来。 刘常德收了铜钱,要了一张牛皮纸,將剩下的一个烧饼打包带走。 他特意留给郝光显那个碎嘴子。 刘常德几人起身出门的时候,三个大汉的身影落在了秦少爷的眼中,他隨口问了一句: “掌柜的,这四个人可是生脸,您认识吗?” 柜檯里的掌柜笑脸相迎,说: “秦少爷,您真是抬举我,我哪里认识人家。我看啊,他们应当是卖木炭的。” “哦。” 空气又安静了下来。 刘常德几人出了门,冷风一衝,瞬间精神了许多。 刘常德又嘮叨了一句,说: “木炭確实不適合在封闭空间长期使用啊。” “有钱人捨得通风换气,还好一些。” 几人推了空推车,从城西出发,准备穿城往北门去,从北门出城回家,毕竟城里的路好走。 他们一出马车店的门,就给人盯上了。 两个乞丐远远的縋在后头,根本没有掩饰敌意。 刘常德他们也没有做任何掩饰,李文的脑袋仿佛探照灯,一秒转动一圈,观察著前后左右的情况。 他不时低声匯报了情况: “道长,身后有两个乞丐,远远的縋著,手里只有哨棒。” “道长,身前有一个乞丐,手里只有竹竿。” 刘常德和他们打著商量,说: “那前边堵咱们的人估计不少,你们猜有几个人?” 路文海挑了挑眉毛,说: “敢截咱们,恐怕不下20个人。” 刘常德领著三人走到北城门附近的时候,忽然转头往南走,低低声音说: “溜溜他们,咱往南城走。” 四人晃晃悠悠的又往南城门走。 四人又往北城走。 四人又往东城走。 四人又往西城走。 四人中间还跑背影地方撒了泡尿,解决一下负担。 “差不多了,溜他们几圈了,绕城跑一个圈,有3里多地呢。” 面前不远处就是西城门,刘常德低低的声音做著安排,说: “刚才咱们走得快不快,你们累不累,要不要歇一会儿?” 这里其实是一个有氧呼吸和无氧呼吸的区別,缓慢运动主要是有氧呼吸,肌肉的能量能够有效保存,对瞬间爆发力影响小。 刘常德是按照自己的运动习惯控制的速度,虽然他儘量放慢速度照顾瘦小的王珍了,还是得確认一番。 王珍已经抄了哨棒在手,满不在乎的说: “道长,我如今强得可怕,浑身充满了力量,我要打十个!” “没问题。” “干吧。” 路文海和李文也飞速做了回应。 刘常德最后確认一下他们的脸色和身姿: “不错,大伙儿都很放鬆,没有疲累!” 刘常德加紧了脚步,抽了一把钢刀扔在车上,又將小攮子杵在车斗缝里,说: “抄傢伙,从西城门衝出去。” 路文海抽了一把哨棒,一把钢刀在车上,推著车,跟隨著刘常德脚步。 看见他们的脚步加快要出城,后面被遛狗的乞丐再也忍不住了,高声大喊: “拦住他们,別让他们跑嘍!” 西城门洞里已经有四个乞丐在等待,闻言瞬间挥舞著打狗棒冲了上来。 王珍和李文走在前头,並不答话,挥舞著哨棒將乞丐打翻在地。 乞丐们屁滚尿流的高喊: “官爷救命啊!” 李文双眼一瞪,大喝一声: “別动!” “不想死的,消停点!” 眼看刘常德四人来势汹汹,城门洞里的两个弓兵瞬间收刀入鞘,背身面壁,一动也不动。 王珍上去踹了他们的屁股,一人一脚,威胁道: “別回头,回头掉脑袋!” 转瞬之间,刘常德四人从澄城县西城门,出了城,过了城壕,来到了城外平地。 城外不远处有七八个气喘吁吁的恶汉,持刀弄棒,还有一匹马驮著一名长枪骑士。 远远的望去,东南方向还有人群在跑动,似乎也是来堵他们的。 路文海停了推车,左手哨棒,右手钢刀,忍不住吐槽: “真新鲜呀,县城还能藏了长枪来!” 四个人各抄了刀棒在手,就要衝上去要先解决面前的敌人。 对面的骑士也不含糊,催动骏马,手持长枪,发动衝锋,身后的恶汉舞刀弄棒,嗷嗷叫一窝蜂冲了上来。 “来的好!” 敌人动,我就不动。 刘常德抄了钢刀在手,他们四人一字排开,站在推车前坐等挨打。 骑士也是有些经验,他没有直衝人群中央,因为人群背后是两辆碍事的推车,他持枪冲四人最右边高大醒目的刘常德扎来。 “再近点!” “再近点!” 刘常德口中念念有词,盯著越来越快的骏马和骑士。 眨眼间骏马衝到面前十步远,长枪就要戳在刘常德胸口。 刘常德一挥右手,一道寒光闪过,长枪落地,骑士栽下马来,气绝身亡。 骏马贴著刘常德的身子飞驰而去,一气儿衝到澄城县西湖边方才停下。 小攮子还挺好用,一飞刀结果了骑士! 第八十六章 权世卿科考不顺 夜幕下的试院一片漆黑,只有州学学正的书房中备有通明的油灯,明亮的灯花燃出浓重的油烟,给屋內洒满了灯油的刺鼻味道。 学正在州学训导的协助下,已经將白天州县生员应试科考的卷子批改分拣完毕。 明朝这时候,官方县学州学的生员数量是固定的。 县学生员中的廩生、增广生、附学生等三类学生的数量为各20名,一县拢共60名,五县生员总计300名。 州学生员中的三类学生的数量各30名,一州学生员总计90名。 另外,还有少量的非学校生员学生,即自学苦练成才的个人考生和私人书院的学生,他们通过县学选拔考试以后,也可以前来参加同州科考。 但是明末的私人书院,大部分只是在江南蓬勃发展,生员中举数量很高。 嘉靖万历以来,江南私人书院乡试中举的比例,甚至超过四成。 陕西地区的私人书院规模不大,表面教学质量高,乡试中举率亮眼,成气候的私人书院,只分布在西安城周边。 同州地区这一州五县的私人书院学生少,自学成才的个人考生更是凤毛麟角,非学校生员的总量非常少。 同州科考理论上应试人员,大概就是300名左右。 有些完全不合格的生员,已经在县学选拔考试中被筛下去了。 此时批改工作已经做完,学正在书桌后边喝茶休息,顺便吃口点心,训导在一旁客座休息,司吏在门外候著。 “梆梆梆!” “天乾物燥,小心火烛!” 一阵打更声音从漆黑的夜色中传明亮的书房之內,同州城值夜的更夫已经上线,开始了新一天的工作。 一名训导小心翼翼的放下了茶盏,试探著说: “山长,天色不早了,大牧將那里?” 学正咳嗽一声,四平八稳的回答,说: “吭,我等稍微休息片刻,再去拜见老大人,也不为迟晚。” 学正有学正的骄傲,九品官的他今天在堂上主座主持考试,简直是意气风发,神采飞扬,他要好好回味享受一番堂上官的滋味。 试院大堂上的主座,督学道或者知府、知州这些“真堂上官”,到试院下乡慰问访查的时候,才能坐。 学正平时可捞不到这么一个发號施令的机会,他三年只能过癮这一次。 学正靠著椅背闭目养神,心里盘算著: “大人您推荐的学生马某,甭说文章如何了,那笔狗爬的字就不行。” “他就不是读书的料,年轻人做什么不好,何苦来考场这么耗散青春呢?” “我得拖一拖时间,吊一吊胃口,马某当真想去西安城见见世面,得给我钱,才行。” “上嘴唇一碰下嘴唇,到我跟前,口空白话使面子,不行!” 这时,看守后门的杂役领了一个人过来,书房外候著的司吏连忙进门稟报: “稟山长,师爷来了。” 学正瞬间站了起来,说: “快快有请,我亲自迎接。” 学正说是这么说,他不过是从书桌后面走到了书桌前面,他再没有动地方了。 “今天旁人有求於我,三年了,我等了三年了,终於等到这个机会,我得扬眉吐气一番!” 训导却不敢拿乔,他们迅速起身,到门口迎了师爷进屋。 几人一阵拱手作揖,见礼以后,又分宾主落座,看茶说话。 师爷也没那么多工夫来墨跡,大冷的天鬼鬼祟祟跑老远,来给鼻屎大的小官——学正说好话,他不爱干。 他开门见山,说: “山长,大老爷有封信给您,请你仔细查看。” 师爷说著话,走到了书桌前,从怀里摸了一包银子和一份卷子放在了书桌上。 学正假装没看见手帕包裹的贵金属白银,而是装模作样的拿起那份试卷。 “屁的信,连个信封都没有,就是一份光溜溜的试卷,与白天科考用的试卷一模一样。” 学正抬起眼皮,衝著油灯的光亮,拿起试卷端详。 一看试卷的抬头,上边清清楚楚的写著生员马某的籍贯等信息,他还真是手眼通天吶! 师爷一拱手,说: “百里之內必有遗贤,还请山长高抬贵手,手下容情。” 说完,不等学正回话,师爷又一拱手,一挑眉毛,说: “天色不早了,山长也请早点休息,学生告辞了。” 师爷他来得快,去得也快,他出了书院后门,坐上轿子,溜了。 办这么一件没有技术含量的事,他感觉十分丟人! 师爷走后,书房里的两个训导很快围到了学正的桌前,要发財了,他们得盯著学正。 眾目睽睽之下,学正却不著急,將手中的卷子递了过去,说: “看看,不曾想,马某竟然如此有才学?” 试卷新写没多久,笔跡工整,文理通畅,確实是一份合格的八股文。 两个训导没有再言语,反而收拾了废试卷的竹筐,將马某的老卷子拣了出来,递给学正。 学正挽了挽袖子,將手中的试卷,靠近了油灯。 火苗腾一下跳动起来,试卷上的火光越来越大,被学正丟在了脚边取暖的炭火盆里。 学正又小心翼翼的打开手帕,十小锭银子堆的整整齐齐。 学正取了两块银子,轻轻一撞,清脆的回音在耳边响起,在这个寂静的夜色中分外清晰。 学正一脸肉疼的將手中的两块银子递给了面前的训导,又取了两块银子给另外一个训导。 “拿去拿去,別让我看见。” 两个训导飞快的將银子揣进袖子里,点头哈腰,满脸笑容,说: “谢山长,谢山长。” 50两银子,学正自己留了30两,两个训导一人分了10两。 三年了,就捞著这么一次发財的好机会,如今天降横財,三人哪里能够不欢喜! 学正双眼迷醉的看著眼前白花花的银子,他还是有些肉疼,明日少不得要给司吏他们些花销,这些钱还得少,做官真难呀! “梆梆梆!” “亥时已到,关门落锁嘍!” 更夫的声音又传来了,时间不早了。 学正深吸了一口气,看著门外的漆黑夜色,再没有发现灯火人影,看来连夜追求进步的人不会再有了。 他挥了挥手,说: “动手誊名单吧,明日张榜,咱们也得早点安歇。” 两个训导开始將科考试卷整理起来,將一州五县的过关试卷分別放置。 同州要卡著比例確定通过科考的生员数量,必须恰到好处。 同州假如筛选掉过多生员,上交合格生员过少,会导致同州试院发財的数量减少,也会导致没有足够的生员给督学道送礼。 同州假如通过率过高的话,也不符合大明朝求真务实的工作作风要求,让那么多不合格人员去西安府丟脸,最终也是丟同州父老的脸呀。 还有最重要的一点,学正任期9年,以任期內学校出3名举人为及格线,学正的政绩压力也很大。 当然,县学教諭9年培养2名举人的及格线,与州学学正有一点点关係,但是不是那么大。 一名训导將澄城县生员权世卿的卷子抽了出来,问道: “山长,上榜人员多一个,您看,权生的卷子要不要?“ 学正对权世卿的卷子有印象,毕竟他的文章確实做得好。 学正將澄城县那一摞卷子翻了翻,发现了多金又有才的赵家父子的试卷,他摆了摆手,说: “权生的卷子,黜落了吧。他一文钱不花,就是去了西安城,他也进不了乡试的考场,白白浪费路费。” “希望他吃这一回教训,能够多多积攒些银钱,三年后再来同州,他能够机灵一点。” 第八十七章 上天有好生之德 澄城县城西门口,1点多钟,2点钟不到的时候,黄龙山强盗被县城混混打劫了。 刘常德四人各抄刀棒,傻愣愣的站在推车前,等著对面的八名混混来砍。 “真男人,请快来砍我,我在这里不动,等著你!” 对面的骑士抄了长枪衝锋,果然带动七名步战的恶汉冲了过来。 “哼!” “雕虫小技,不知死活的狂徒,竟然敢来道爷面前班门弄斧!” 刘常德屏住呼吸,抄了钢製匕首在手,静等敌人来战。 只见骑士勉力催动座下骏马,骏马鼻孔喷著白雾,咬牙切齿展开了缓慢的衝锋。 刚才刘常德四人在澄城县城中散步消食,城外围追堵截的好汉们可是连续跑了四圈2000米衝刺。 非连续性的七八千米的长跑下来,好汉们浑身发热,胸口疼痛,大腿发酸,说到底,一个字,累! 但是看到了刘常德三高一矮的醒目乡下人组合,他们双眼仿佛看见了白花花的银子,想起了秦三爷许诺的丽春院一日游。 混混们想到滑溜溜的银子和香喷喷的女人,这点困难不算什么! 真男人,就是要克服困难,衝上去,乾死胆敢反抗的乡下人! 为了澄城县城的和平与稳定,混混好汉们恶狠狠的衝锋起来! 骏马却没有人类的思想,它只知道,它连续跑了几个加减速衝锋,它累了,需要休息,给点豆子和盐巴吃最好。 但是骑士是混混好汉,他才不会考虑骏马的感受。 骏马只需要考虑吃饱不累,而我们人类骑士需要考虑的就多了。 骑士需要考虑如何杀死刘常德,骑士需要考虑让谁去摸战利品,骑士需要考虑如何儘可能多的藏匿战利品,太难了! 骑士双腿夹了一下马腹,骏马懒得动,甚至想掀起来身上这个不讲究人道主义的混混。 “果然是赖马,不懂得克服困难,共济时艰!” 骑士双脚狠狠晃动马鐙,马鐙里侧的钝角马刺撞击马腹,骑士身下的骏马瞬间一阵“呼啾啾”嘶鸣。 骏马要不是太累了,它非要人立而起,给身上的骑士扔下来不可,太疼了! 骏马无奈,迈开小碎步,缓慢的开始衝锋。 骑士又紧踹马腹几下,骏马越跑越快,很快超过衝锋的混混,在队伍最前方,衝著呆呆站立的刘常德冲了过来。 “来得好!” “再近点!” “再近点!” “下来吧你!” “兔崽子!” 刘常德猿臂舒展,使了八成力气,將右手中的钢製匕首甩了出去。 “杀死这匹助紂为虐的恶马!” 只见寒光一闪,匕首“嗖”的一下飞了出去,直奔骏马的脖子和脑袋。 毕竟一个骑士趴在骏马上,直愣愣的衝锋而来,正面的迎敌面就是马头和脖子。 骏马也不傻啊,看见不远处的大个子人类挥舞手臂,一道寒光闪过,很明显发出了投掷型的暗器。 骏马又不是经过战场训练,能够死亡衝锋的骏马。 它本能的往旁边闪了一下身子,左转30°前进,躲避恶意攻击。 马身上的骑士却受不了了! 骑士衝锋时,手中的长枪不能拿结实了,必须是胳膊夹著长枪,让长枪有个前后的活动余量。 这样的话,携带巨大衝量的长枪扎到固定的敌人,动能可以从这个弹性形变缓衝中向后释放。 不然的话,一旦动能不能从敌人那里释放,也不能缓衝释放,动能直接作用於骑士的胳膊,很容易给骑士的胳膊整受伤,轻则脱臼,重则骨折。 骑士夹著长枪,长枪的重心却稍微在前偏一点点,这样长枪的枪头斜向下,方便杀伤地面的无甲步兵。 高速奔跑的马匹仅仅是稍微调整了一下衝锋的方向,胳膊夹著长枪,专心杀敌的骑士,却给惯性带向原来的方向。 长枪重心在前,骑士又胳膊夹著长枪,自然不容易隨时控制长枪的左右摆动。 骑士给长枪的惯性带了一下,仿佛在马上调转了身体,他的上半身直衝刘常德的暗器! “噗!” “啊!” 小攮子正中骑士的胸口,一尺长的刀刃从前心扎出后背。 骑士瞬间长枪脱手,栽倒在地,死的不能再死了! 骑士给他坐下的骏马,害死了! 毕竟骏马只需要考虑活命,骑士要考虑的问题就太多了。 骏马躲开暗器攻击以后,丟了身上的骑士也不管不顾,在刘常德视线当中,它直溜溜的跑到澄城县城西湖边,去啃乾草补充营养了。 “啊!” “风紧,扯呼!” 地面上奔跑而来,舞刀弄棒,要给刘常德四个乡下人,来一点顏色看看的,七名混混好汉瞬间止步。 布靴的木头底子给坚硬的黄土地都干冒烟了! “不停不行呀,骑马的头子落马一动不动,没有大哥带头了,还怎么打架?” “七对四,优势在对面,打不过了!” “跑呀!” 七个人將手中的武器隨手一丟,扭头撒腿就跑。 “想跑,没门!” 看见眼前不到十丈远的敌人想要逃跑,刘常德他们不干了,瞬间启动,衝锋追击。 胜利就是由无数成功的细节构成的,要么说,“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呢。 这帮子混混本来长跑结束,浑身没力气,只是给奖励、战利品和虚偽的人数优势,冲昏了头脑,勉强衝锋。 如今他们看见情况不对,再想快速奔跑逃命,就来不及了。 刘常德四个人冲了上去,如同猛虎入了羊群,脚踹棒打,很快將七个人制服在地。 “好汉,饶命!” “好汉,愿降!” “好汉,愿意花钱买命吶!” 七个混混跪倒在地,手里举著几枚铜钱,妄图矇混过关。 刘常德扑哧一笑,喝骂道: “兔崽子,还想糊弄爷爷,今天给你们长长记性!” “赶紧的,棉袄,棉裤,靴子,都给我脱嘍!” 没有一个混混愿意脱衣服,毕竟天寒地冻的,脱了衣服冷啊。 路文海吐了口乾吐沫,抡起来哨棒就抽,只抽得这伙儿混混哭爹喊娘。 “爷爷,別打了,我脱。” “爷爷,別打了,我给银子。” 很快,七个混混只穿了单衣和袜子,给寒风吹得哆哆嗦嗦,蜷缩一团取暖。 远处奔跑前来参战的眼下疤秦三爷一看,瞬间止步,吩咐道: “可恶的乡下人,去城东了,咱们回去包抄他们。” 他身边的混混七嘴八舌的答应,转头疾走。 “三爷说得对,是我们眼拙了。” “三爷高瞻远瞩,火眼金睛!” “快点跑啊,东门有乡下人,谁逮著谁发財啊!” 眼下疤秦三爷统领的混混大军,一溜烟消失不见。 刘常德眼见混混远远的掉头就跑,暗道可惜,他们也没有继续去追。 他们是良民,也不能整天打混混玩呀,时间宝贵,他们要种地打猎挖煤烧炭,正经搞生產活动呀。 刘常德四个人,收拾了混混赠送的棉袄棉裤和铜钱、散碎银两,又拳打脚踢,让混混们把倒地的骑士扔进了西湖。 骑士下水游泳以后,乡下人又把好汉们往西湖里面赶,让他们去洗澡。 混混们罪孽深重,需要洗洗澡,消除一下业障,同时认真反思学习,提升一下个人修养。 前有水坑,后有钢刀,混混们哭爹喊娘的下水游泳,却只在岸边扑腾,根本不往湖里边去。 下去了六个人,只有一个光头的混混在外面,不住的磕头求饶,说: “好汉,饶命啊,我晕水啊,下去就抽筋,下去就得死啊。” “好汉饶命啊!” 他原地打滚,就是不下水。 最后这个光头混混抓住了刘常德的鞋子,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往上抹。 他忽然抬头一看,心中一惊,不由自主的说: “啊!” “救命稻草真来了!“ “师。。。兄!” 没等光头混混將“师兄”两个字完整的喊出来,刘常德一脚蹍住了他的手,喝道: “別动!” 刘常德抄了哨棒过来,抽了光头混混十下,说: “让光头在岸上给他们念经静心好了!” 路文海他们点头同意,战场上没打死,现在他们也不想再下死手。 上天有好生之德,混混们洗澡乏累,確实需要岸上有人拉他们一把。 一切安置停当,王珍牵著马,刘常德三人推著车,四人冲黄龙山走去。 路文海有些感慨,说: “道长,安稳生意真是难做呀!” “如今县衙是不拿矿税来捞钱了,可这张牙舞爪强买强卖的小鬼,也真难缠呀!” 第八十八章 朱由校整顿陕西驛递 北直隶紫禁城御书房的一个晚上,大明皇帝朱由校,又一次召见了司礼监秉笔太监魏忠贤。 朱由校慵懒的靠在御座上,紧闭著双眼,不知道是睡著了,还是在专心倾听。 兢兢业业的魏忠贤,依然在不紧不慢的的念著奏章。 要说魏忠贤的声音,確实是一绝,与皇宫中眾多的小太监截然不同。 大部分宦官阉人,要么是五六岁,要么是十几岁,大概都是18岁以前完成了手术。 这些阉人完美的错过了青春发育期,没有消耗过多的资源在男性的第二性徵发育上,完完全全是一种,既不同於男人,也不同於女人的生理状態。 但是魏忠贤不一样。 大家都知道,魏忠贤是中年自我阉割进宫,冒了天大的生命危险,只为实现心中的理想——有钱有权,不受人欺负,能欺负人。 魏忠贤因为是中年进宫的,所以他完完整整的经歷了青春发育期,特別是他的声带,发育得非常正常。 所以魏忠贤拥有不同於一般宦官阉人的嗓音,低沉,沉稳,正派。 只听声音的话,大多数人会以为魏忠贤是一个农村地区的老学究,当然魏忠贤確实读过几年书。 虽然魏忠贤拥有如此突出的条件,大明皇帝朱由校还是不能在白天的工作时间过多的任用魏忠贤。 因为白天的工作时间,朱由校不是在朝会,就是在读书,要么是与大臣在偏殿里面扯淡。 总之,大明皇帝白天的时间不属於他自己,他的时间属於全体大明百姓,属於群臣百僚。 朱由校白天的时间,特別的属於东林君子,因为他们现在正在外朝上叱吒风云,笑傲群雄。 大明皇帝朱由校,能够抽出宝贵的,私人的,夜晚的时间,听取魏忠贤的人声朗诵,可见他在这一时期,至少还是將注意力放在巩固权位上。 不像他爹泰昌皇帝! 泰昌皇帝朱常洛,上任一个月,每天就是歌舞酒肉女人,造了一个月就嗝屁了,是一个人人称颂的好皇帝。 朱由校不是一个好皇帝。 “內承运库太监王虎,以改造岁进叚疋供应缺乏,开坐各省直拖欠数目,乞严敕速催织解。” 魏忠贤念完第一本內臣王虎的奏章,这是一个十分重要的问题,然后他不再言语。 虽然王虎给他塞银子了,但这不是魏忠贤第一个匯报的主要原因。 大明朝江南各省竟然拖欠供皇帝做衣服的棉布和丝绸,而且拖了好多年。 皇宫的棉布丝绸储备不足,皇帝马上就要没有丝绸擦屁股了,甚至他魏忠贤都要穿打补丁的內裤了。 农民怎么可能敢不交赋税,棉布和丝绸肯定不在农民手中,那这些棉布丝绸跑哪里去了? 棉布丝绸肯定在大明朝的某个地方。 总之,这些属於皇帝和北直隶皇宫全体人员的棉布和丝绸,没有被送到北直隶皇宫內承运库! “是可忍孰不可忍!” 魏忠贤还另外有一个小心思在里面,他偷眼看了看大明皇帝朱由校的表情。 朱由校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他对物资短缺没有什么感觉。 供应再是短缺,也短缺不到皇帝的身上,他自个儿確实没有感觉到吃喝玩乐哪里短缺了? 朱由闭著眼睛思考,心里道: “江南人当初和爷爷扯淡,养成拖欠赋税的习惯了。” “拖欠赋税习惯了,本属於皇帝的赋税就属於江南人,不属於我了。” “善財难捨!” “我现在要是催他们照章纳税,非得翻脸不可!” 朱由校的手指头有节奏的敲了敲桌子,闭著眼睛说: “司礼监催一催南直隶守备,发个文。” 司礼监发文,肯定不是给武勛南直隶守备,而是南直隶守备太监。 南直隶是大明朝的留都,南直隶守备太监號称“三千里外亲臣”,但是他只能影响南直隶城內。 “看来皇爷是不打算和江南的先生们谈钱,要苦一苦咱们这些下等人了。” 魏忠贤心如明镜,他的小心思破產了。 自从万历皇帝后期裁撤矿税,各地捞钱的皇宫太监和北直隶勛贵被堵回了北直隶,太监们做梦都想恢復万历中期的权势。 可惜,这个小试探被朱由校否决了。 “出师不利呀!” 魏忠贤心中嘆息一声,拱手领命,说: “遵旨!” 魏忠贤接著朗诵兵部的奏章。 “兵部言,种马课驹,將本年应俵未解马一分三厘,除永平府属马价不敷照议免派外,其(北)直隶河南山东等处,通限年终解俵同前运三分,务足原额以备调发不时之需。” 辽东战事不顺,北直隶震动,兵部核验北直隶马匹,缺额甚多,急需补充。 “嗯!” 听到这个公文,朱由校重重的出了一口气。 元末明初中国汉人人口不足,大面积的耕地荒芜退化成草场。 明太祖朱元璋就在南直隶、河南、山东、北平府(北直隶)等地设置马场,安排人耕种土地和饲养马匹,收的税就是马。 因为草场原本是耕地,开垦难度非常低,很快草场被全部復垦成耕地。 耕种人员缴纳马匹折价成的粮食、布匹,后期是白银等,作为赋税。 而北直隶就拿这些物资或者现金,向陕西、辽东等地的官营马场,或者直接向草原,徵购马匹。 兵部的公文的意思就是,以前各地歷年拖欠马钱,现在要求各地,今年按时缴纳马钱。 “我已经决定暂缓追究江南人拖欠我的丝绸和布匹了,现在我再为难直隶、河南、山东老铁们,强行让他们立刻马上交马钱,合適吗?” 朱由校有些犹豫,心想: “以江北为突破口,整顿各省拖欠赋税的问题,合適吗?” “先易后难,先难后易?” 魏忠贤站在地下,一言不发,他不敢言语。 朱由校睁开双眼,盯著漆黑夜色中明亮的窗户纸,忽然一阵旋风吹来,给窗户纸吹得鼓起来了。 朱由校想起一件事: “10月初收到蓟辽总督文球的报告,说草原虎墩兔乘机挟赏,想多卖些马匹。” “文总督想让北直隶给些买马钱,给兵部尚书黄嘉善堵回去了。” 朱由校下定决心了, “辽东关乎北直隶安危,如今对於草原还是要以安抚为主。” “北直隶需要买马钱,正好兵部建议追缴马钱,適逢其会。” “让江北百姓苦一苦吧,共济时艰,不分谁先谁后,先进的光荣!” 朱由校又闭上了双眼,只说了一个字, “准!” 魏忠贤领命称是,又接著读了第三本奏章。 “陕西道御史张慎言奏以驛递疲累。。。” “嗯?” 朱由校瞬间睁开了眼睛,这是他感兴趣的內容。 “驛递疲累”,就是大明朝的官方人员非法滥用驛站邮政系统,从事私人商业活动。 以前北直隶的皇宫太监和世袭勛贵,也没少干这事儿。 现在北直隶的太监和勛贵不出门,滥用陕西驛递的,只能是陕西本地人。 朱由校还知道张慎言的底细。 张慎言是山西泽州阳城人(今山西晋城),万历三十八年的进士,今年刚做的陕西道御史。 “好机会!” 朱由校很快给魏忠贤做了指示,说: “命抚按官,严核冒滥,以苏民困。” 东林君子与关中君子一向友善,希望他们自己人不要坑自己人,能够好好整顿一下驛递,宽待家乡父老吧? 第八十九章 混混的动向 澄城县城的一间僻静阴暗的屋子里,昏暗的油灯上跳动著豆大的火苗,仿佛隨时要熄灭了一样。 东城西城混混的头领,仁义无双的江湖豪杰秦三,正在探望他最忠实的伙计,破毡帽。 中午时分,破毡帽不慎摔了一跤,起初大腿外侧只是轻微疼痛,行动自如不受影响。 如今患处却是肿胀起来,异常疼痛,他根本无法入睡。 据小有名气的跌打大夫说,破毡帽只是骨头裂了,骨头却没有断,安心养几天就好了。 秦三愁眉苦脸的端著碗餵破毡帽喝汤,这可是从马车店寻来的新鲜牛骨,小火熬製而成,十分新鲜。 破毡帽坐起来喝了几口牛骨头汤,却不小心触碰到大腿患处,疼得他又倒在床上,哎呦喊疼。 “三爷,您可不能丟下我啊。大夫说了,这伤能养好,不能落下残疾,我还能为您衝锋陷阵。” 伤筋动骨一百天,破毡帽没有任何积蓄,也没有家人,如今他的性命全在秦三的一念之间。 破毡帽也不敢提报仇雪恨的事,因为秦三已经把最新情况给他说了。 下午劫道失败,四个乡下人搜颳了战利品,扬长而去。 等了好久,不见乡下人再转圜,秦三才领著人,將在县城西湖水里游泳的六个人救了上来。 六个冬泳的混混给冻得不能行,嘴唇发青,给人搀扶走洗热水澡了。 沉底潜泳的那一个武师也给捞出来,不过他已经呼吸暂停了。 秦三看见光头和尚在岸边念经,却没有下水游泳,感觉很奇怪,问: “小禿驴,怎么你没有下水,那几个乡下人认识你妈?” 和尚一点也不气恼,他是被请来的外援,有拿钱办事的觉悟。 他双腿盘坐在地上,右手念佛,左手伸出,说: “秦三,佛爷不下水游泳,自然是有我的一番机缘造化。” “我不怕告诉你,这里面的事可大了去了。” “你把剩下的100文钱先给了,佛爷就告诉你为什么。” 秦三许诺他们的出场费是200文,事先给100文,事后给100文,事成之后再加200文的奖励。 “哎呦,禿驴还敢在三爷面前装蒜啦?” 秦三身后的混混就要擼袖子伸巴掌,给和尚点顏色看看。 “咱们打不过乡下人,还打不过你这个禿驴吗?” “禿驴,来单挑,8对1,1对8,任你选?” 秦三伸手给张牙舞爪的混混拦住了。 “慢!” 他摸不透刘常德的来歷底细,又给和尚的言语勾起了心思,他不得不数了一把铜钱给他,故作大方的说: “禿驴,不就是钱嘛,爷有的是,给你,给你。” 秦三给钱的时候,恨不得闭上眼睛。 “花钱如流水,却办不成事,仇没报了,还窝了一肚子气。” “这叫什么世道!” 和尚小心数了铜钱,仔细装到了內衣的衣兜里。 他没有动地方,又伸出了左手,说: “秦三,佛爷为帮你的忙,棉袄棉裤和靴子都给抢走了,你得包我的。” “欺人太甚!” 秦三身后的混混伸脚就踹和尚,却给秦三拦住了。 “死禿驴想要棉袄棉裤和靴子,秦三肯定不会给钱,还是要扒咱们的!” 一群混混义愤填膺,必须要给禿驴一个教训,叫嚷著: “三爷,您別拦著我们,给和尚下水潜泳算了。” “一了百了!” 和尚的脸色变得刷白,但是他强做镇定,一动也不动,因为他知道: “我將棉袄棉裤丟了,光衣服灰溜溜的回到西来堂,我也得给师傅吊起来打。” “左右都是挨打丟性命,不如在此地挨打,省得动地方了。” “在外边受伤,师傅说不定好心,还能给我医一医。” 秦三果乾迅猛的制止了混乱,他伸手指著一个与和尚身高体型差不多的混混说: “你,把棉袄棉裤先脱了,三爷借你的,回头还你。” 那个混混一看不对劲,转身想跑,他也就这一身过冬的衣服,善財难捨呀。 秦三深諳混混们的心理,一挥手,说: “你们,快扒了他的衣服,我就不借你们的!” 其他混混迅速將那个倒霉混混按到在地,七手八脚的扒起了衣服。 很快,破棉袄,破棉裤,臭烘烘的靴子扔到了和尚的跟前。 挨冷受冻的和尚却一点也不嫌弃,他光速起身,摔了摔衣服上的尘土和虱子,三两下穿好了衣服。 和尚又原地跳跃活动一番,他的脸色渐渐有了血色,他自觉恢復了行动能力。 和尚双手合十,道: “秦三爷,出家人不打誑语,我这就將內情详细的告诉你。” “法不传六耳,你来这边。” 和尚拉著秦三就往一边去,他得准备好隨时逃跑。 其他混混这时不敢拦和尚了,害怕他再有什么餿点子。 秦三哼了一声,说: “和尚,你最好能说出来个一二三,不然的话。” 秦三一指地上的潜泳骑士,说: “和尚,你要是敢骗我,三爷送你下水潜泳去。” “你跑的了和尚,跑不了庙!” 和尚却不著急,唱了一声佛號,说: “贫僧一向以诚待人,从不欺瞒,你放心好了。” 和尚先拉著秦三,到了他们被乡下人打倒生擒的地方。 秦三有些丈二和尚,摸不著头脑,说: “和尚,你来此做甚?” 和尚却不言语,不慌不忙的把他的帽子捡起来,方方正正的戴好。 帽子是搁头上戴的,接触头髮,和贴身衣物一个档次,乡下人没有抢走。 “无量佛!” 和尚念了声佛號,又把秦三拉到了城门口,完完本本的,把他知道的情况说了。 四个乡下人当中领头的,不是旁人,就是他敬爱的,却总是欺负他的师兄,刘常德。 刘常德是河东村大户刘自盛的兄弟。 因为刘常德的命太硬,出生没多久死了父亲,十来岁的时候没了娘,他就到县城西来堂做了几年沙弥,去年还俗回家了。 “就这么多了,秦施主,贫僧告辞了。” 说完,和尚不等陷入震惊沉思的秦三反应过来,撒腿就跑进了县城。 秦三满脸阴云,一脸不可思议。 刘常德是谁,秦三不认识。 刘自盛的名头,秦三可是如雷贯耳。 明朝並不是一个法治社会,人力资源在基层博弈中作用很大。 秦三的前任,胆大包天,前脚找刘自盛商队的麻烦,没几天就消失不见了,据说在西湖里种荷花了。 “呀!” 秦三的脑瓜疼,不禁有些后怕,心想: “还好我是被欺负了,不是我欺负人了。” 但是,秦三还不死心,心中恶气出不来,枉为英雄好汉! “刘常德个兔崽子,欺人太甚!” “私下里打不过你,三爷请官面人物治一治你的臭毛病。” 天刚擦黑的时候,秦三就提了四样礼,去拜见秦班头,请求帮助。 秦班头正在陪老婆吃饭,被打扰了很不高兴,狠狠地瞪了他一眼,说: “老三,你去把人捆过来,一切都好说。” “难不成,你让我帮你去捆人?” “你不如回家问问你妈,看她有没有好办法?” “记得,官马立刻给老子找回来,背不住县爷明天就要骑!” 第九十章 秦三巧设连环计 在心腹兄弟破毡帽跟前,秦三难得吐露了心事,说: “兄弟,咱花钱给官马买回来,你看行不行?” “我搁城里打听过了,人说刘常德领了几个人,在黄龙山建了间道观,整日种田修道。” “刘常德一个出家世外之人,咱们上门赔礼道歉,他应当好说话吧?” 关於这场衝突的前因后果,以及一切情报,秦三都分享给破毡帽了。 现在秦班头让立刻还马,秦三有心花钱赎回,又有些心不甘情不愿。 他犹豫不定,想听一听兄弟的见解。 “三爷,我说的,怕您不相信呀?” 破毡帽捂著自己的大腿根,他示意自己被刘常德收拾过,给出的建议可能会偏颇。 秦三確实走投无路了,秦班头问他要的月例钱又增加了。 秦班头说了: “县里太穷,上边也困难,县爷要多活动一番,大伙儿都帮帮忙。” 秦三当时就心中腹誹,十分不满,想要骂回去: “贪得无厌的狗东西!” “三爷我不过在东城西城收些穷汉的保护费,我手下还有兄弟要养,哪里有那么钱给你交差?” 秦三想到困难之处,嘆了一口气,说: “兄弟,你只管说你的见解,哥哥听著就是了。” “成或不成,一切由我,哥哥不埋怨你。” 破毡帽勉强坐了起来,靠著枕头,呲牙咧嘴的说: “三爷,要我说呀,咱不能向刘常德低头,也不能当真拿钱赎马。” 秦三不动声色,问: “为什么,说说原因?” 破毡帽咬牙切齿的说: “三爷,今天刘常德杀了咱们的一个人,秦虎子可是杀了咱们两个人呀。” “您忘记这件事了吗?” 这茬儿事秦三当然没忘记,有人匯报,马车店讲数的两个乞儿,给人踹胸口踢死了。 这件事,是秦虎子手下的武师乾的。 秦三点了点头,说: “兄弟,你说的没错。秦虎子捞著南城的赌坊和青楼还不够,狗胆包天,把手伸到西城了。” “咱的日子越来越难过了呀!” 眼看秦三给说动了,破毡帽一拍床帮子,大声疾呼: “三爷,咱不能向乡下人低头,不然人心散了,兄弟们怎么看?” “咱们还拿什么,跟秦虎子斗?” “咱们的东城和西城还要不要啦?” ”三爷,说句不好听的,其他兄弟了不起磕个头,就过去秦虎子那边了,咱们兄弟二人呢?” 上有秦班头索取无度,中有秦虎子拆台抢地盘,如今还有乡下人上门打脸欺负人,伙计们人心惶惶,秦三奋斗团队眼看就要散伙了! 此诚危急存亡之秋也! 破毡帽给出了智慧的床榻之上的建议! 秦三的帮派千万不能倒,至少是这一百天內不能倒。 不然破毡帽臥床休养,他吃什么? 所以,破毡帽一定要痛陈厉害,让秦三稳住人心,维持团队,一定要供养到他康復为止。 秦三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说: “兄弟你说的对啊,咱们確实不能认输服软。” “不过要干仗的话,可惜人手不足呀!” “花臂三兄弟他们,跟白大户一起失踪了。” “咱们身边人是多,能打硬仗的少呀?” 破毡帽到底是走南闯北见过世面,他眼珠一转,计上心头,低声说: “三爷,我有一个连环计,必定可以击败刘常德,夺回马匹和银钱。” “咱们再从容收拾人心,匯聚眾兄弟,击败秦虎子,也不为迟晚。” 秦三闻言一震,眼下的伤疤都变得温和了,说: “兄弟,不知有何良策,请快快讲来。” 气氛烘托到这儿了,破毡帽就按照说书先生教的,拉过来秦三的手,在他手心写了一个字,说: “三爷,此计可胜百万雄兵。“ “当年周瑜都督凭藉此计,赤壁鏖战,杀得曹丞相八十三万大军,片甲不留!” “却不知,您意下如何?” 破毡帽的鬍子短,是脸面胡,要不然他非捋捋鬍子装装象。 秦三的手心给破毡帽挠得很痒,他强忍住了,毕竟写一个字,就几秒钟而已。 听到周瑜的名字,秦三也想到了这么一个好办法。 秦三乐了,哈哈大笑起来,握住了破毡帽的手,说: “好主意!” “兄弟,不曾想,你也是粗中有细,智勇双全的人物,好比那喝断当阳桥的张翼德。” “好,就按兄弟你说的办,咱们这么这么办!” 第二天一大早,秦三派人把西来堂的年轻和尚捉了过来。 和尚被捆到秦三屋里,给摘去头顶的麻袋以后,他一看周围如狼似虎的混混,嚇得浑身哆嗦,屁滚尿流。 和尚张口討饶,说: “三爷,您大人有大量,何必与小僧为难呢?” “三爷,求您放小僧一条生路,小僧一定每日在佛前诵经,为您祈福。” “三爷,您就当放了个屁,放了我吧。” “呜呜呜。” 和尚说完话,就乾哭了起来。 虽然乾打雷不下雨,但是他的哭腔抑扬顿挫,有一种別样的音乐美感。 哭出花样,是刘常德的前师弟的看家本领。 以前嘛,他总挨揍,不得不放声大哭,装可怜求放过。 现在嘛,痛哭可是他的吃饭傢伙,带上抑扬顿挫的唱词是要加钱的。 今天秦三没有出钱,所以享受不到带唱词的全套视听享受。 “別哭了!” “再哭,一刀剁了你!” 哭声让人心烦,秦三一咋呼,和尚瞬间安静。 秦三板著脸问: “和尚,你確实是刘常德的师弟吗,我有事找你帮忙。” 和尚忙不迭的点头答应: “回三爷的话,千真万確,我確实是刘常德的师弟。” 秦三悬起来的心放在了肚子里,心说: “行,连环计的第一步,有门了!” 他挥了挥手,招呼过来一个禿眉毛的小个子,说: “和尚,我要你帮我一个忙,你这么这么办。” “怎么样,你去还是不去?” 和尚无奈,眼看周围一群混混仿佛要吃人,他只能点头答应。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人在矮檐下,怎能不低头! 和尚和禿眉毛收拾一番,挑了四样礼,两人撒开脚丫,望黄龙山走去。 秦三的连环计,就要发动了。 第九十一章 权世卿落榜 这一日的同州城內,北风悄然停歇,可爱的日头早早爬到半空,清晨的空气中甚至有了那么一丝阳光的味道。 同州来福客栈院中,换回旧棉袄的权世卿,不停的来回踱步,他甚至觉得有些燥热。 他和赵凤翥等同学们,马上就要去试院门口,观看科考录取榜了! 权世卿家里穷是穷了点,但是他好歹是招贤里里长大户家里出身,澄城县学的同学们,对他倒没有明显的歧视。 澄城县的大部分生员,都是住在同一家客栈,方便彼此之间有一个照应。 权世卿一向对科考充满了信心,如今马上就要面对结果了,他却又有些惴惴不安,因为他想起来一件事: 太平道人刘常德,每次谈到科举,无论当面说多么鼓舞人心的话,却从来没有看好过他的科举之路。 虽然刘常德掩饰的很好,但是那种惋惜之情,权世卿还是感觉的出来。 越是单纯的人,对別人的情绪越是敏感,越是准確。 昨晚同学聚餐时,他们互相交流文章以后,赵凤翥对权世卿大加讚扬,说: “世卿贤侄的文章,字字珠璣,浑然天成,我等皆有所不及也。” 一向心高气傲的赵拱极,也难得开口讚扬,说: “世卿兄弟的文章,確实有独到之处,我亦有所得也。” 另一位上年纪的周二爷也不住的点头,说: “月露才华锦绣章,麟经家学独夸长。” 周二爷难得高兴,竟然充起了大辈儿。 不过权世卿难得高兴,当时没有与他计较。 大家似乎很看好权世卿科考通过,无论真心还是假意的漂亮话,滚滚而来。 权世卿的信心似乎多了那么一点点,所以今天早晨,他睡不著懒觉,很早起床等待看榜。 科考的录取率很高,赵凤翥他们是真的胸有成竹,所以没有著急出门。 而权世卿的怀里,却仿佛揣了一只小兔子,烦躁急切又不安。 大伙儿陆陆续续起床洗脸吃饭以后,方才结伴去试院观看放榜。 权世卿他们到的时候,试院门口已经没有什么人了,看过榜单的生员已早早散去。 毕竟同州地区科考生员总计三百多人,录取个两百来人,没有太高的热度。 不像明末西安府的乡试,应试人员近万,录取人员一百来人,那个放榜热度才高。 科考录取榜,一州五县的生员名单,是分开登记的。 权世卿很快找到澄城县生员录取榜,榜单抬头写著“澄城县”三个大字。 他先从名单下方往上看, “好,倒数十名里面没有权世卿。” 他又从名单上方往下来, “哎,不对,前十名里面也没有权世卿。” 权世卿的心,咯噔一下,沉了下去。 旁边有县学同学在互相恭喜。 “赵世伯为榜首,当做东庆贺一番。” “哎呀,不才半生奔波,苦无功名,折煞我也。” “周世伯亦名列前茅,明年必定高中!” “借您吉言!” “赵兄亦遥遥领先,可喜可贺呀!” “同喜同喜,只盼望西安之行顺利才是!” 一群人嘰嘰喳喳,吵吵闹闹,让权世卿愈加心烦。 权世卿闭著眼睛,深吸了一口气,默默念叨: “天行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顺之则昌,逆之则亡。” 权世卿將太平经总纲默念了几遍,他的心情平静了下来。 “不以物喜,不以己悲。得之我幸,失之我命也。” 权世卿已经接受落榜的现实了,他明白: “以我的文章和家势,既不在榜首,又不在榜尾,那就只能是落榜了。” 他又將澄城县科考录取名单看了一遍,榜上果然没有“权世卿”三个字。 “东隅已逝,桑榆非晚。” “三年以后,再战也不为迟晚!” 权世卿很快调整了心情,他有些著急回家了。 他想念家中的妈妈,想念自己的姐姐,想念招贤里的村民,还想念太平观的老师刘常德。 赵凤翥几十岁的人了,早发现权世卿落榜了,但是他没有出言安慰。 毕竟这时候的安慰不是安慰,而是炫耀和讽刺。 弄巧成拙,画虎不成反类犬,智者所不为也! 他只是拉了权世卿,要与同学们一起回客栈。 眾人正要走时,权世卿却发现州学的司吏,捧了一个木盒子在吆喝: “回乡的老爷,取了试卷再走也不晚。” 权世卿恍然大悟,他明白了,司吏这是在发落榜生的试卷。 明朝关於考试的这个办法还挺合理,允许落榜生把自己的卷子带回家,方便考生总结经验教训,能够提高生员的科举水平。 上榜生的试卷呢,当然要封存起来。 明年,这些上榜生当中,或许有部分生员乡试通过,榜上有名,中了举人。 这些举人老爷本次科考乡试的所有试卷,都要找出来,挑选优秀的文章,编撰布政司《乡试录》时要收录。 权世卿请同学稍等,他挤到了司吏面前,报了名號: “劳驾,澄城县生员,权世卿。” 司吏一看年轻的落榜学子过来要试卷,他满脸笑容,说: “先生请少待。” 落榜的年轻青衣书生也不能轻易得罪,莫欺少年穷嘛。 司吏很快找了试卷出来,一看那俊秀的字体,心中一阵感慨: “字跡如此工整的落榜卷子,我在试院干了半辈子,发四五回卷子了,从来没有见过。” 司吏將卷子递了过来,说: “先生,您的卷子,小人没有拿错吧?” “没错,多谢尊驾。” 权世卿拿了卷子,客客气气的谢过司吏,与同学一起回客栈。 生员要求赵凤翥请客吃饭,也只是一个玩笑而已,大家都归乡心切,默默收拾了行礼,要抓紧出门赶路。 赵凤翥的房间內,了无生机的赵大用却在抱怨: “父亲,同州城这么大,呆几天再走吧,著急回去做什么?” 赵凤翥没说话,一旁的赵拱极却剜了赵大用一眼,不客气的说: “老二,你要游玩隨你的意,父亲与我回家温书要紧。” “明年省城的科考和乡试,你別去了。” 赵大用无力吐槽,老爹和哥哥回去,自然也要把银子全部带走,他一个人没钱怎么玩? “爷爷真是老糊涂了,把我从家里支到同州,躲避刘常德,躲个什么劲呀!” “刘常德杀白大户,他敢找秦班头的麻烦吗?” “迂腐!” 第九十二章 禿眉毛诈降 临近中午时分,从澄城县城来的和尚和禿眉毛到了黄龙山老牛坡太平观门外。 山口就这一块平地,平地里就只有这一户人家,这里应该就是太平观没错了! 禿眉毛混混没有挑担,毕竟他个子小,干不了重活。 他先绕著太平观转了一圈,將附近地理记在了心里,地方確实不大! 禿眉毛回到太平观正门,指著和尚说: “你放下挑担,去叫门。” 和尚將挑担卸下肩膀,整了整衣服,在禿眉毛混混的监视下,到太平观门口敲门。 “哼!” “狐假虎威的兔崽子,佛爷一定要治一治你的臭毛病!” 今天北风呜呜的吹,和尚挑担走了一路,又冷又累又饿,他心中憋了一股火气。 “咚咚咚!” “有人吗?” “刘常德道长在家吗?” “西来堂师弟来访!” 和尚大声叫著门。 和尚和禿眉毛一到太平观门口,门里的张潜就发现了两人。 今天风特別大,太平观难得的关了大门吃饭。 张潜早早吃完饭,守著大门,做战斗防御瞭望。 毕竟如今刘常德好歹是统领二百多號山民的太平道头子,背不住有人来偷袭。 禿眉毛小个子绕太平观院墙转了一圈,也给张潜看在了眼里。 张潜心中哼了一声,心道: “哪里来的狗强盗,也敢打太平观的主意,瞎了你的狗眼!” 此时看见禿头和尚来叫门,张潜回了一声: “来了,马上开门。” 说完,张潜连忙往屋里跑,向端碗吃饭的刘常德他们报告情况。 “师傅,外边来了个禿头和尚和禿眉毛小个子,和尚说是你师弟。” “还有,禿眉毛小个子不是好人,绕咱们的院墙查看了一圈。”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刘常德已经听见“西来堂师弟”这句话,又听张潜说禿眉毛小个子,他就明白怎么回事了。 刘常德连忙安排大家,说: “来者不善呀,来的是县城混混,竟然找家里来了。” “我估摸著,大白天的,是踩点来了。” “大家藏一藏,躲一躲。” “秦老哥,我,路文海,李文,王珍,张潜留在这里。” “其他人,端锅拿碗,躲起来,也准备好傢伙,以防万一。” 眾人七手八脚收拾了东西,躲到了新修的臥房里吃饭。 刘常德领人到了院门口,从门缝里一看,叫门的果然是禿头和尚,就是澄城县城西来堂他亲爱的师弟。 刘常德高声喊了道號。 “轩辕圣人在上!” “师弟,我来也。” “你且让开,门要开了。” 和尚一听声音,就知道是刘常德。 但是让他让开,他不明所以,不过还是躲开了几步。 只听“吱呀”一声,太平观大门打开,原来门是往外开的! 和尚连忙双手合十行礼。 “无量佛!” “师兄,別来无恙!” 刘常德与他还礼。 和尚这时候介绍了禿眉毛小个子,说: “此乃县城秦三爷座下大將,人称矮脚虎滚地龙是也。” 禿眉毛小个子也挤出了笑模样,装模作样的行礼,说: “小人参见道长,今日奉我家哥哥之命,特来赔罪。” 王珍看见他这个作怪的样子,差点噗嗤一声乐出来,幸亏路文海掐了一下他的胳膊,制止了他的无理举动。 刘常德也满脸笑容,说: “好汉一向可好,赔罪可不敢当,请进屋说话。” 一行人进了堂屋客厅,其实是个餐厅,桌上还摆放著刘常德几人的饭碗。 刘常德连忙吩咐张潜,说: “徒儿,快去给两位贵客盛饭来。” 和尚和禿眉毛早饿得肚子咕咕叫了,毕竟他们不能半路偷吃礼品呀。 要不然到地方了,刘常德一看,四样礼品都是半份,他们诈降大业的不就坏事了吗? 和尚装模作样的说: “施主,贫僧只要素斋即可。” 刘常德咧嘴一笑,说: “师弟,我家全是吃素,你要肉也没有。” “说真的,我刚把开荒的欠帐还上,如今一身轻鬆,做梦都想去山里打猎吃肉呢。” 几人隨意坐了下来,嘮叨了几句。 张潜到了厨房,很快装了两碗饭。 他把菜汤子全部撇掉,又加了凉水进去,一点油花都捨不得给恶客吃。 他本想再吐唾沫加点料,后来一想: “不对,禿头向来吃素,他能尝出来。” “算了,別多事了。” 张潜又在碗柜里翻腾了几下,找了两个豁口碗出来,將饭倒了进去,心说: “恶客上门,我还得管饭,呸!” “你就不配用俺家的好碗!” 张潜很快端了饭过去,一人给了一碗。 “贵客请见谅,家里只有粗茶淡饭。” 刘常德眼睛尖,一看是两个破碗盛的饭,假装生气: “张潜,你怎么能用豁口碗待客,家里没有碗了吗?” 按照农村的理解,死囚的断头饭用豁口碗。 用豁口碗待客,於理不合,所以刘常德要点一点张潜。 张潜果然是个聪明的,低头解释说: “师傅,咱家再没有碗了,只剩下这两个啦。” “哼!” 刘常德佯装发怒,说: “你把我的饭倒掉,拿去洗乾净用吧。” 和尚和禿眉毛,一看碗里的小米玉米白菜饭没有半点油水,又听这话,哪能让刘常德这么干。 禿眉毛小个子连忙说: “道长,不必了,这碗饭挺好。” 说著,他稀里哗啦的开始吃饭。 “哼!” 刘常德假装余怒未消,挥手让张潜走了。 刘常德他们一起开始吃饭,吃得飞快。 吃完饭以后,刘常德一边舔碗,一边说: “客人请见谅,我家粮食不多,一顿只能吃一碗饭,再也没有多余的了。” “我家里穷,单数日子吃一顿饭,双数日子吃两顿饭,难呀。” 他的舌头十分灵活,很快把碗舔了个乾净。 刘常德看见禿眉毛小个子的碗里面还剩几口汤,连忙说: “客人,您吃完了吗?” “让我来,我来帮您舔碗,也省得刷碗了。” “啊!” 一旁的王珍差点笑出了声,他只好用力掐自己的大腿,疼得叫出了声。 “不好意思,吃饭太快,胃疼,我去歇著了。” 王珍得撤退,不然他真能哈哈大笑出来,他捂著心口窜到了里间屋。 “去吧,去吧!” 刘常德不耐烦的挥了挥手。 禿眉毛小个子嚇坏了,心说: “太平观有这么穷吗?” “一天吃一顿饭,饿得胃疼。” “吃完饭不洗碗,用舌头舔乾净?” “这是人过的日子吗?” “怪不得昨天他们要抢棉袄棉裤,连臭靴子也要抢!” 见刘常德要碗过去舔,禿眉毛小个子连忙说: “不必了,道长,我还没吃完。” 禿眉毛小个子连忙滑动筷子,將完全没有滋味难以下咽的菜全部吃了下去。 他没有把碗给刘常德,自己的碗给別人舔,他看见了犯噁心! 几人吃完饭,坐那里说话。 刘常德问: “好汉,不知您二位来,所为何事呀?” 秦三本来安排禿眉毛小个子诈降,爭取在太平观住几天,让他摸摸刘常德的底细,然后瞅机会逃跑再做后续安排。 禿眉毛小个子给刘常德舔碗噁心的不能行,心说: “住这里,一天吃一顿饭,隔天吃两顿饭,饿肚子我还能坚持。” “可恶的刘常德,吃完饭不洗碗,完全舔乾净。下一顿我要用了他的碗。。。” “刚才吃饭的碗,该不会也是他舔乾净的吧?” “呕!” 禿眉毛小个子想到这里,差点吐出来! “老子绝对不诈降了,立刻,马上,现在就走!” 禿眉毛小个子强忍著反胃的难受劲,堆出了笑容,说: “道爷,我家三爷说了,咱两家之间有那么一点小小的误会。” “但是常言道,不打不相识嘛,又说冤家宜解不宜结。” “您昨天拿走的棉袄棉裤就算了,那匹马您能不能还我们,给10两银子。” 路文海一听让还马,一拍桌子,说: “什么,马,不还,俺今晚要杀了吃肉。” 禿眉毛小个子嚇坏了,那是官马,要物归原主,还给县衙的。 他连忙大声说: “各位好汉,我家给钱,给10两银子,把马买回来。” “哼!” “这还差不多,10两银子能买100斤肉了。” 路文海瞬间变脸,嘟囔几句后,不再言语。 禿眉毛小个子张口结舌,他再也不想说话了。 刘常德又问: “师弟,你今日过来,所为何事呀?” 和尚双手合十,说: “师兄,我为秦三爷邀请,亦是为此事而来。” 和尚昨天给秦三收买,打乡下人不成反而被抢劫,他今天不可能再上同样的当了。 他想这样说,暗示刘常德。 刘常德也不知道听明白没有,说: “既然二位为马匹而来,我这就將马匹还你们。” “天色不早了,你们快点回去吧。” “我等今日一顿饭,还要早点休息,养精蓄锐了。” 两帮人各怀鬼胎,话不投机,很快交易完成。 太平观大门关闭,乡下人都去睡觉了。 和尚紧了紧衣袖,迈步赶路。 禿眉毛小个子却打马扬鞭,扬长而去。 他要先找个地方吐一次,然后回县城好好吃一顿,补回来这半天的亏空。 第九十三章 驛站不给住了 农历11月底的一天,寒风刺骨,天空中又开始飘起了星星点点的雪花,昏黄的日头已经贴近地平线,漫长的黑夜马上就要降临了。 刘自盛和郑彦夫的贸易商队,勉力走在坑坑洼洼的土路上。 他们从延安府城出发,要回澄城县家里去。 从西安过同官县金锁关,往北去延安,就这么一条道路。 路中间平地是驛马走卒专用,路两边坑坑洼洼的道路是商旅专用。 刘自盛为人谨慎,不敢占用驛道,毕竟只要天不黑,驛道就有走马的可能性,一旦影响驛马奔驰,少不得要起一场纠纷。 他这个从不科考的县学附学生,不想再折腾了。 眼看天色越来越晚,人困马疲的,队伍行进速度越来越慢,刘自盛大声吆喝: “伙计们,加把劲啊,前面就是甘泉驛嘍。” 从延安府城出发,路途正中间只有甘泉驛这么一个大客栈。 甘泉驛一向接待官私两面商旅,规模庞大,甚至给附近小客栈的生意都抢了过来。 冬日时间过得飞快,眾人没有走多久,西方的橘红色夕阳就沉下地平线,大地瞬间笼罩在黑暗之中。 少了那一分温暖的光亮,北风带来的寒意似乎瞬间增多了那么五成。 远远望见甘泉驛的高灯招子,刘自盛止住了队伍。 大队不能直愣愣的冲往驛站,仿佛强盗打劫一样,那样可能引起不必要的误会。 “吁!” “吁!” 伙计们连忙抬起车辕,支下槓子,让疲惫的牲口原地站立喘息一会儿。 刘自盛取了衣服包裹,更换衣物。 他取了挡风的斗笠,戴了儒巾,脑后垂了两个飘带。 他又加了一件青色长袍,恢復他的生员模样,所谓青虫是也。 刘自盛领了郑彦夫,两人不急不慢的到了甘泉驛门口。 从关中出发,北上延安府,榆林卫,袄儿都司,有且只有一条適合通行的道路,这是由地形地理决定的,甘泉驛就在这条必经之路上。 甘泉驛可以看做一个带有大型停车场,提供食宿的,大明朝国营的大宾馆。 甘泉驛兼有马驛、递运所和急递铺三个功能。 马驛就是通俗说的驛站,供携带公文堪合的各级官方人员往来行走休息,提供马匹。 马驛,一般接待往来官员,传递信息的驛卒,外来朝贡团等,也接待科考生员。 明末时候,官方人员的私人商贸团队也常常违规使用驛站,导致驛站运营成本剧增,入不敷出亏空严重。 所以驛站也常常接待民间往来商旅挣外快,补贴费用。 递运所是官方运输粮食等物资的中转站,明末这项业务严重衰退。 除了北直隶调拨各边镇的一般军事物资由递运所承接外,其他物资运输多由民间承接,官方主要就地採购物资。 急递铺是“真”人力电报系统,紧急公文等信息传递业务,均由人力步行昼夜不停的传输,明末这项业务基本没有衰退。 刘自盛到了甘泉驛大门口,拱了拱手,开口搭话: “尊驾,学生这厢有礼了。” 门口的门卒连忙回话: “相公可是科考回乡吗,里面请,老爷在里面等候。” 刘自盛恍然,延安府所辖县域的生员,原来已经科考结束回乡了。 乡试之前的科考,分县级,州府级,布政司级。 明朝有些县属於州辖县,管理层级是:县-州-府-布政司。 这些县的生员参加县、州、布政司三级科考,不参与府科考。 明朝有些县属於府直辖县,管理层级是:县-府-布政司。 这些县的生员,参加县、府、布政司三级科考。 甘泉县是延安府的直隶县,这几天陆续有甘泉县生员从延安府城回乡,是以门卒有此误解。 刘自盛是西安府同州澄城县的生员,往来行商,不是延安府科考生员。 不过他没有与门口的门卒解释。 刘自盛进了驛站大堂,果然有青袍驛丞在油灯前值守。 驛丞是不入流的九品官,破旧的青袍前绣了一对鵪鶉,肩膀和手肘处甚至打了几块补丁。 也不知道驛丞是在装可怜,还是真的穷,反正明朝官员的服装要自费做。 双方拱手行礼以后,刘自盛开门见山,说: “官爷,我是澄城县的生员,打延安府回乡,隨身带了些家人,不知。。。” “嘘,相公噤声!” 驛丞一听刘自盛的口音,就知道他不是延安府本地人。 明朝河套,陕北和晋北地区的汉人口音类似,关中地区口音自成一派,汉中地区口音自成一派。 虽然这些人讲话互相能听懂,但是区別很明显。 驛丞一听刘自盛说话,一看他的打扮,就知道他是行商的生员。 驛丞低低的声音说: “相公,噤声呀。” “前日府里来了大都宪的公文,说皇爷有旨,严令各处驛递,严核冒滥,以苏民困。” “公文上说啦,以后驛站,只让接待有公文堪合的官人,不让私人商旅借住啦。” 延安府转发了,陕西布政司发布的,《关於转发《北直隶兵部关於执行皇爷命令,整顿驛递的几点要求》的要求》。 刘自盛闻言点了点头,却並不慌乱,心说: “大明皇帝住皇宫里拍脑袋想当然,你说让驛站不给官人的私商住,人家就不住啦?” “你有几颗脑袋,几条胳膊,你能给全天下的驛站都看住嘍?” “只要官人的私商能住驛站,我就能住驛站,因为我给钱的!” 刘自盛低声问: “官爷,您说我该怎么办吧?” 驛丞见刘自盛不慌不忙,知道诈不住他,也就熄了提价的心思,说: “你让你的人,悄悄的过来,进院子时务必小心,別给人听见嘍。” “明早晨,天不亮你就得走。” “以免你给学生们看见了,让人说閒话。” 刘自盛点头答应,说: “您放心吧,我家里人都是老把式,决计不会有紕漏。” 双方商议已定,刘自盛和郑彦夫出去引了商队进驛站,停车餵马休息。 几人在房间里吃饭的时候,郑彦夫的兴致有些低落,说: “大哥,这一趟买卖白跑了,以后別来延安了。” “没想到延安这么穷,北直隶不过拖了他们两年军餉,大头兵们如今连棉布都买不起。” “失算了。” 刘自盛还是比较乐观的,说: “换过来的这十几匹马,要是卖了高价,咱多多少少能有个赚头。” “至不济,咱出门跑一个月,也省了家里的粮食呀。” “別急,出门做买卖就是有赔有赚,哪有稳赚不赔的生意呢?” 第九十四章 巡检司做好事 澄城县的西边邻居是白水县。 白水县的北面也是黄龙山。 黄龙山的暗门山马莲滩,建设有一座小小的关城,就是马莲滩巡检司。 嘉靖年间,白水县知县周贤上奏修建了马莲滩巡检司,用以防盗防匪。 马莲滩巡检司设有30名弓兵,初时由县衙兵科勾了本地乡民充任。 年长日久以后,特別是人役普遍征银以后,弓兵尽由巡检自己招揽。 这一日的巡检司大瓦房正堂內,黄巡检端坐中间宝座,身后是他的狗头军师,两个弓兵头领分列两旁。 黄巡检品了一口茶水,发出满足的声音,问道: “武都头,澄城县的周掌柜走了没有?” “他还在不在黄龙山了?” “嗯?” 高大魁梧的武都头抱拳行礼,说: “回老爷的话,周掌柜昨日刚走。他说要去金锁关一趟。” “好!” “进士老爷的家人走了,黄龙山就是咱们的天下了!” 黄巡检一拍桌子,站了起来,吩咐道: “武都头,西门都头,你们听好了。” “周掌柜仁慈,花真金白银收了山里破落户的硝石。” “破落户手里却攒不住钱,肯定要买些粮食布匹铁器之类的无用傢伙。” “大老爷让咱们在这里安营驻扎,就是要咱们护佑一方安寧。” “山里的破落户有了这些无用的家什,少不得要吃喝嫖赌,败坏一空。” (请记住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s.???超讚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咱们要帮帮他们。” “嗯,明白吗?” 西门都头是黄巡检手下的老伙计了,深諳黄巡检的工作作风,他听明白了。 武都头是新来的弓马嫻熟之辈,他听不懂黄巡检话里的弯弯绕。 武都头不懂就问,抱拳行礼,说: “小人愚笨,不知该如何帮助这些山民,请老爷明示。” 黄巡检一翻白眼,嫌弃武都头这个一根筋的狗东西,要不是武都头確实能打,黄巡检早给他撵走了。 黄巡检阴沉著脸,做了解释,说: “常言道,钱財如流水,没有积蓄不长久。” “又有言,男人双手搂財好,也靠女人看得牢。” “这些山民破落户大都是光棍汉,有了钱,吃吃喝喝,攒不住一文钱。” “来年春天没吃的,他们少不得要为祸人间呀。” “老爷我心善,见不得穷人受苦受难。” “咱们要帮助山民攒钱,明白吗?” “咱们花钱,把山民的粮食布匹铁器买过来,让山民手里攒著钱。” “他们就能依靠积蓄,细水长流,不至於缺吃少喝,为非作歹了。” “武都头,你明白吗?” 武都头还是不明白,他越听越糊涂,心想: “据我所知,巡检司也穷得叮噹响,咱怎么能够花钱买东西,帮山民攒钱呢?” 黄巡检不耐烦了,一挥手,吩咐道: “武都头,你跟西门都头一起,今天先帮三个村子攒了钱,你就明白了。” 武都头虽然还是不明白,也只好拱手告辞,跟隨西门都头下去准备。 武都头问道: “西门老弟,我要准备什么?” 西门都头邪魅一笑,说: “武都头,你什么都不要准备,只抄了腰刀,背了弓箭就是。” “凡事有我,你见机行事就是了。” 一脸懵逼的武都头,腰挎两把钢刀,背了一壶箭,手持牛角弓,出发了。 在他身前是耀武扬威的西门都头,和舞刀弄棒的十名弓兵。 看见这伙人一副七个不服八个不忿的混混模样,武都头就是一皱眉,心说: “我投奔官面上的黄巡检,在此干活吃饭,到底是不是一条正確的人生道路呢?” 他原是榆林镇的营兵,领不到兵餉,吃不饱饭,忍飢挨饿好几年。 今年实在活不下去了,他和兄弟们偷了马,一路奔波,想去西安城找营生。 不巧他半路生病了,卖马治病还不够,欠下了天价的医药费。 他再也走不动路了,只得在本地最大的官营单位马莲滩巡检司打工挣钱还债。 西门都头他们一伙人的脚程很快,半上午出发,中午就到了最近的一个山民村落。 村子不大,只有二三十户人家,他们基本都是白水县过来的逃民。 “鏘鏘里当鏘鏘采!” “我手执钢鞭將你打,打你这不知死活的山狗子!” “嗨!” “不知死活的狗东西,看见你家巡检老爷来了,还不赶紧开门迎接啦!” 西门都头兴高采烈,一看到山民的村子,他双眼放光,神採风扬。 他不忘回头跟武都头交代,说: “武都头,等下看我眼色行事,我要你射箭,你一定要射箭,明白了吗?” “行!” “只是不能胡乱杀人。” 武都头不明所以,也得先答应下来。 “没问题,保管不会伤人,你看我的吧。” 西门都头拍胸脯做了保证。 山村的大门很快打开,一个哆哆嗦嗦的山民走了出来,鞠躬行礼,说: “不知都头老爷前来,有失远迎,请到寒舍吃了茶水再走。” 西门官人一脚將他踹开,喝骂道: “好狗不挡道,闪开。” “老爷来都来了,走不走,何时走,哪是你说了算的?” “老爷我来花钱买东西,买够了东西就走!” 看门人面如死灰,不敢言语,只能站在一旁闪开道路。 西门都头领著爪牙,还有武都头,一步三摇晃,趾高气扬,大大咧咧的走到了山村里面。 两个混混留在大门口看门。 村里的头领今日在家,是一个少见的白脸汉子。 待白脸汉子鞠躬行礼时,武都头才看明白,男人脸白原来不是天生的,而是得了一种病。 白脸头领站定以后,问道: “西门都头,不知您今日大驾光临,所为何事呀?” 西门都头却不与他说话,而且与武都头一挥手,说: “武兄弟,下了他的帽子!” 武都头条件反射一般,挽弓搭箭。 “啪!” “嗤!” “啊!” 一箭射出,五六丈的距离眨眼就到,一箭將白脸汉子的棉帽子射落。 白脸汉子瞬间满脸通红,恼怒之极,双拳紧握,似乎要发作了。 西门都头往后跳了两步,身边的弓兵一阵叫嚷: “怎么的,你想造反吗?” 白脸汉子重重的长出一口气,抱拳行礼,说: “老爷误会了,小人眼气这位爷的好箭法,哪里敢造反呢?” “这就行!” 西门都头走到前边,说: “老爷我今天不为难你,乃是有好事找你。” “巡检老爷说了,你们有点钱就买了东西吃喝一气,浪费得一乾二净。” “我们要花钱买你们的东西,帮你们攒钱。” “赶紧的,你们去搬粮食吧!” 白脸汉子一阵作揖討饶,说: “老爷,家里实在没有余粮,换不起您的钱呀。” “家里攒的钱,几年都没有花出去。” 西门都头双眼一瞪,喝骂道: “老子说今年,你扯以前做什么?” “赶紧的搬粮食,一刻钟为限,老爷只花10两银子。” “迟一迟,翻倍20两银子。” “再迟一迟,小心你们的脑袋。” 张牙舞爪凶神恶煞的弓兵一阵吆喝: “打破各家,鸡犬不留!” “砸锅烧房子,牵羊背女人!” “哦哦哦哦哦!” 武都头一看这伙人的表演,怎么越来越不对劲呀,心想: “我是给大明朝巡检司打工,还是进了哪家强盗窝啦?” 白脸汉子无奈,只能协调村民搬了粮食布匹铁器过来,堆放在村口。 西门都头一见,喜笑顏开,说: “好,你小子有眼色,给爷们来个开门红,以后有事找我,我罩著你。” 西门都头开始盘点货物,嘴里唱著最新的价格: “下等穀子,老爷心善,给你算3钱1担嘍。” “稀鬆棉布,算5钱1匹。” “破烂铁锅,算4钱1口。” “朽糟推车,算9钱1辆。” 很快,马莲滩巡检司的弓兵,將10两银子的货物打包装好。 弓兵收了刀棒,推著推车就走。 西门都头从怀里摸出一尺见方的一叠纸来,每份大明宝钞面额一贯,共计十张。 西门都头將宝钞一股脑塞到白脸汉子的手中,说: “当家的,你要好好存钱呀。” “细水长流,平安喜乐。” “告辞,不送!” 西门都头和弓兵们,喜气洋洋的推著战利品走了,后面跟著怏怏不乐的武都头。 他们在第一个村子搞了开门红,发大財,他们今天就干这一炮活了,剩下的两个村子明天再说。 “兄弟们,今晚县城丽秋院,开心开心!” “谢西门都头赏!” 一群马莲滩巡检司的弓兵兴高采烈的回去復命,却给黄巡检一番话整抑鬱了。 “兄弟们,虽然咱们开了个好头,但是这远远不够呀。” “太爷说了,今年上头困难,得多打点打点,咱巡检司也得多收点过路费。” “兄弟们,不要停,加把劲,再接再励,再创辉煌呀。” “凑够了100两银子,我给大伙儿庆功!” 第九十五章 將计就计 太平观眾人送走和尚和禿眉毛小个子以后,返回堂屋客厅继续收拾饭碗。 张潜一脸嫌弃,说: “师父,您中午用的这个碗,您能不能自己刷?” 刘常德脸色一沉,不悦的说: “为何,今天不是张潜你值日吗?” 张潜一脸苦逼,说: “师父,我在门外偷偷的看见了,您把这只碗舔乾净了,我可不好意思帮您刷碗呀。” 路文海也难得吐槽,说: “老师,这只碗,要不然,以后您自个儿用算了。” 一向沉默寡言的李文也说: “道长,要不然,以后咱们各用各的碗好了。” 刘常德摇头拒绝了,说: “这只碗,我自个儿用,自个儿洗,可以。” “你们一人一只碗,自个儿用,自个儿洗,不可以。” 李文一脸不解,合理建议怎么被拒绝了,他忍不住问: “道长,却不知是何道理?” 刘常德举著自己的碗,大言不惭的说: “我爱乾净,我这只碗,只要不坏,不管三年五年的,里外里肯定是乾乾净净的。” “大伙儿一人一只碗,肯定有很多人洗碗不乾净,要不了几天,最多碗里边乾净,碗外边一定是脏兮兮的。” 路文海听了刘常德的歪理,觉得有点儿道理,又觉得没有那么多道理,就继续问: “老师,然后呢,碗里面乾净不就行了吗,不乾不净吃了没病啊?” 刘常德举起了左手的食指和中指,说: “这里面有两个问题。” “第一,碗外边的脏东西是会跑的,只是肉眼看不见而已。” 眾人点头表示同意,被刘常德的唯物主义观念薰陶这么久了,这个道理他们能接受。 “第二,病从口入,碗上的脏东西虽然一时不会造成病患,但是时间久了,肯定会造成大的病患。” 看著眾人不解的眼神,刘常德继续举例说明。 “比如,春天青黄不接的时候,咱们普遍缺菜吃。” “吃菜少了,人可能便秘,对不对?” 眾人点头。 “但是会有聪明人,他发现喝凉水,能够缓解便秘。” “於是,他每天喝凉水。” “你们说,这个人他能健康吗?” “凉水喝多了,他要是得了痢疾,可就坏事了!” 这下眾人理解了,一个人的碗不乾净,短时间没问题,长时间確实可能引发恶性痢疾。 痢疾这个病,这年月没有抗生素,会死人的。 李文点头答应,说: “要这么说,还是各家用各家的碗好,碗不多也不少,烧热水洗碗,不浪费炭火,洗起来也方便,也乾净。” 刘常德讚赏道: “对,就是这个道理。如今咱们也没有閒工夫,特意盯著大家的个人卫生,所以还是不要分餐具的好。” “以后咱们有条件了,各人分一间房,咱再讲究也不晚。” 几个人扯淡卫生的时候,大门外又传来了叫门声。 “师兄,是我啊,快开门。” 张潜领了人过来,和尚他竟然掉头回来了。 “你水土不服了吗?路边不能解决吗?” 和尚一晃脑袋,说: “师兄,不是那回事儿,我好得很。禿眉毛一个人骑马跑了,把我落下了,正好我有要事稟报。” 和尚就將他今天早晨被秦三捉拿,强迫来黄龙山赎马的经过说了一遍。 最后,和尚总结说: “师兄,我总是感觉秦三要对你不利,你要小心啊。” “特別是这个禿眉毛小个子,他太坏了,从头到脚冒坏水,坏透了。” 对於这个油嘴滑舌记吃不记打的前师弟的话,刘常德將信將疑,他只相信了一半。 他思考了一小会儿,说: “师弟,你不能在我家久留。” “不然你回去晚了,秦三要疑心你。你赶紧走,我让人送你一程。” 刘常德安排郝光显骑马送和尚走一半路就返回,把和尚丟在禿眉毛小个子的后边。 和尚肯定不能跑禿眉毛前边呀,那不是穿帮了嘛! 刘常德几个人下午还要从山里面往外倒腾木炭,活多的很,就简单商量了个对策。 刘常德安排道: “都怪我心慈手软,放了秦三一马,留下这么个祸根。” “咱们不动手见见血,混混们不知道马王爷有三只眼。” “以后这种事,恐怕要没完没了了。” “俗话说,有千日做贼,没有千日防贼的道理。” “咱们得给他来个狠的,煞一煞混混的胆气。” “这么著吧,李道友是生脸,明天一大早进城探看一下消息,瞅瞅混混要冒什么坏水。” 李常清当仁不让,说: “道长,这事包在我身上。” “只有一件事,我怕得了消息,稟报不急。” 刘常德没言语,看了李文一眼。 李文站了出来,说: “明早我骑马带你到咱家煤窑,我在那里等著。” “煤窑离县城近,你来回方便,我骑马回家稟报也来得及!” “好!” 太平观眾人计议已定,就去忙活了,他们就没把秦三这伙混混放眼皮里面。 却说禿眉毛小个子著急回县城补一补亏空,打马扬鞭一阵狂奔。 快到县城的时候,他突然醒悟了,心说: “坏了,我把和尚落屁股后了,万一他去告密,可就坏事了。” 禿眉毛拨转马头,又原路返回寻找和尚。 將不到半路的时候,他看见了灰头土脸的和尚,和尚的光头都灰了,帽子给风吹丟了。 和尚一看见禿眉毛,破口大骂: “矮脚虎滚地龙,亏佛爷还在人面前扬你的威名,你就这样恩將仇报吗?” “佛爷跑了半天的路,脚底板都要出水泡了。” “丧良心的玩意儿,我要到秦三爷面前告你!” 和尚这一通恶人先告状,给禿眉毛唬住了。 禿眉毛小个子理亏啊,真要闹到秦三爷面前,他这一天就白干了,別说功劳,苦劳都没有了。 禿眉毛眼珠一转,计上心来,说: “和尚,別以为我不知道,你又回太平观告密去了!” 和尚自然是不肯承认,小傢伙三言两语想诈唬佛爷,你还嫩了点。 他只是说要告状,翻来覆去就是这一句话。 禿眉毛没办法,从怀里摸出了仅剩的一颗银豆子,丟给了和尚,说: “和尚,你闭嘴,再胡乱说话,爷我给你个三刀六洞。” 和尚接了钱,就立即闭嘴不说告状的事儿。 他也翻身上马。 “哎,你往前去一去,硌著佛爷啦!” 和尚和禿眉毛,一后一前,骑了这一匹官马,回县城找秦三爷復命。 第九十六章 秦三:连环计,发动 秦三看著面前的和尚和禿眉毛,满脸疑问: “老子让你去诈降几天,你就赎回了一匹马,当天去,当天回来吗?” 不过和尚是外人,他不好直接问。 等两人將串通好的,完全正確的经过讲述一遍以后,秦三点点头,说: “乡下人就是噁心,吃完饭舔碗,三爷活了这么久,也是第一次听说。” “这样的人家,怪不得越过越差劲,进山吃羊屎蛋了。” 秦三冲和尚挥了挥手,说: “和尚,你奔波一日辛苦,回家休息去吧。” 和尚却没动地方,一翻白眼,问: “三爷,您还没给钱吶?” “佛爷可是帮您干了一天活,我还出卖了敬爱的亲爱的师兄的藏身之地。” “您不出钱,就想给贫僧打发啦?” “世间哪有这样的道理,咱们佛前评理,也是你不对!” “哼!” 秦三的眼睛瞪得比和尚还大,站起身来就要解皮带,喝骂道: “禿驴,你昨天占了便宜还不够,今天又来找三爷的便宜。” “禿驴,有种你別走,三爷跟你大战三百回合!” 和尚站起身来一溜烟的跑了,看门的混混也没有阻拦。 和尚一边跑一边说: “秦三,你不出钱白使唤人,佛爷以后再也不伺候了!” 秦三指著和尚的背影,问道: “我说,和尚没有告密吧?” “他会不会吃两家,两头告密?” 禿眉毛连忙摇头,说: “三爷,您还信不过我吗?” “別的时候我不敢说,单说今天,禿驴就没有出我的眼皮。” “我俩撒尿都是一起去的,他屁股上有块疤!” 疤痕这件事,秦三听说过那么一耳朵,他就不再怀疑,放下了戒备。 禿眉毛小个子又完完本本的將情况敘述了一遍,说: “三爷,刘常德家就三间房棚的瓦,其他的屋子都是茅草屋。” “他六口人二十亩地,还这么大院子,他不穷谁穷?” 秦三用手指头在桌面上写写画画,他的心情有些激动。 “秦三团队智取乡下人的连环计,进行得如此顺利!” “刘常德授首之日不远了!” 秦三的双眼有些迷离,喃喃自语: “难道,这就是智慧的力量吗?” “太美妙啦!” “太强大啦!” 信心满满的眼下疤秦三爷却没有骄傲,他挥手让禿眉毛下去。 “你去县衙,把官马还了。” 秦三想起来秦班头就头疼,不愿意去见他。 禿眉毛有些诧异,说: “三爷,我空手去吗?” 他们这些混混去拜见秦班头,就不能空手去,光有礼品没有银子就算失礼的。 秦三肉疼的摸出了一两银子扔了过去,说: “你买四样礼品,先还了马。” “你好好跟秦班头说好话,等咱们收拾了乡下人,多多的给他交银子。” 禿眉毛领命而去,秦三找见了他的榻上策连环计军师,破毡帽。 在这个病人的房间里,秦三放下了戒备,卸去了偽装,嘆息一声,说: “兄弟,不曾想,那几个乡下人欠了一屁股债,他抢咱们的钱,都还了帐。” “咱们就是抢了他,也没多少钱吶。” 大哥要泄气,这怎么行? 破毡帽连忙劝告,说: “三爷,您这就想岔路了。” “您啊,如今就好比,蜗居新野的刘备刘玄德。” 明朝时候还是流行传统的封建道德观,社会上下都喜欢百折不挠的汉昭烈皇帝刘备。 秦三闻言一震,握住了破毡帽的手,激动的语无伦次: “哎呀,兄弟,秦三我何德何能,敢比刘皇叔呢?” 破毡帽却不同意秦三的妄自菲薄,说: “三爷,此言差矣。” “想当年,刘玄德在新野,兵不满三千,將不过关张赵三员。” “一败曹操於新野,二败曹操於长坂坡,三败曹操於襄阳城。” “刘皇叔却最终跨有荆益二州,虎视中原。” “为何呀?” 秦三不解,喃喃自语,也像是在询问: “却不知为何呀?” 破毡帽一拍床榻,大声疾呼: “三爷,欲成大事者,必以人为本。” “咱们只要抢了乡下人,咱的人心就聚拢起来了。” “是不是?” 秦三眼前一亮,点头回应说: “是啊,咱们如今总是吃败仗,光死人了,兄弟们確实人心不齐。” 破毡帽挥舞著双手,仿佛在指挥千军万马,说: “三爷,破乡下人之期,就在这二三日。” “到时候,咱们携大胜之威,何愁人心不齐,何愁小小秦虎子呢?” “击败秦虎子,占了丽春院和赌坊,银子哪里还会缺呢?” 一听这话,秦三仿佛打了鸡血一样。 他一拍大腿,站了起来,挥舞著双拳,钢牙紧咬: “先破乡下人,再败秦虎子。” “拳打东西南北城,唯我独尊澄城县!” “砸锅卖铁,连环计,发动!” 第二天一大早,李常清提了个食盒,到县城西来堂还愿。 大和尚不认识李常清,他们这些心理諮询的从业人员,记性特別好。 李常清主动说出来了来歷,说: “昨日刘常德道长的师弟到我家拜访,今日我特意来还礼。” 大和尚点了点头,心中瞭然。 西来堂是在明庭备案的合法寺庙,大和尚也是有度牒的合法僧人。 寺庙所拥有的耕地免税,和尚们免人身劳役,西来堂明面上不给县衙交一分钱,挣得都是自己的。 农忙季节,小和尚没有什么人身自由,要帮忙种地。 冬天时候,西来堂对小和尚管理的不严格。 有去俗家念经业务时,能找著小和尚的人就行。 其他时候,小和尚隨便出门。 毕竟小和尚出门打零工,主顾管饭的话,还省庙里的粮食。 大和尚找来小和尚,给李常清又领出门了。 李常清拉著和尚到了僻静之所,说: “和尚,你师兄刘常德可是说了,让我花钱僱佣你帮个忙。” “你要是不答应,回头他让人绞了你的牛牛。” 和尚脸色嚇得刷白,他知道他师兄说得出来,就能办得到。 牛牛是好东西,他虽然不用,但是不能没有呀。 和尚忙不迭的点头答应,说: “道爷,你有什么事情,尽情吩咐。” “钱不钱的无所谓,都是小事情。” 李常清数了50枚大钱给他,说: “和尚,你教我认认人,看看秦三他们这几天,都在干什么?” “嗨!” “我还当什么事呢?” “就这点事,简单。隨我来。” 和尚对县城很熟悉,很快领著李常清到处乱窜。 “熟面孔怎么这么少?” 走著走著,和尚感觉不对劲了,他拉著李常清远离了东城门,说: “道爷,秦三家的人,白天不是在城西,就是在城东。” “不是在敲乡下人的竹槓,就是问外地人打秋风。” “今天,这两个地方,都没有他们什么人!” 李常清心中明镜一般,心说: “这伙人养精蓄锐,就是要干仗。” 他又给了和尚10枚大钱,说: “和尚,你领我去他们家看看,会不会有什么动静?” 和尚揣好铜钱,领著李常清到秦三家门口查看。 前门一个人,后门一个人。 “嘿!” 还真给他们发现了问题! 第九十七章 武都头的烦恼 奋斗了一天的武都头深夜回到家中,却发现屋中早已经坐了一个人,不是旁人,正是悦来客栈的掌柜徐兆岭。 “呀!” 黑漆漆的屋內,床前板凳上坐著一个孤零零的黑影。 饶是武都头胆大包天,他也给嚇了一跳。 武都头忍不住埋怨道: “徐掌柜,你深夜来访,所为何事呀?” 徐兆岭不紧不慢的说: “武都头,您贵人多忘事呀!” “您在客栈里臥床不起半个月,鞍前马后可是小老儿我在伺候。” “天山雪莲,南海灵芝,高丽山参,辽东鹿茸,您可没少吃,当饭吃了都。” “您如今欠客栈的100两汤药费,准备何时还呀?” “呜呜呜呜呜!” 徐掌柜说著,乾嚎了起来,一边哭一边说: “武都头,这一百两银子,我本小利薄的客店哪里有哦。” “小老儿不忍心英雄你命丧黄泉,我借了印子钱,才抓的救命良药。” “如今財东可是说了,再不还钱,就要抓我女儿喜儿抵债。” “呜呜呜呜呜!” “我可怜的闺女哦!” “呜呜呜呜呜!” 徐兆岭掌柜放声大哭起来,眼泪这会儿真的下来了,一把鼻涕一把泪的。 武都头点燃了油灯,小心將灯火挑小,以免浪费灯油。 他又浸湿涮洗了毛巾卷,递了过去,说: “徐掌柜,有事情,咱们说事情,您一直哭,可是不解决问题呀。” 武都头劝了一会儿,徐掌柜方才止住悲声。 他擦了擦掛满泪珠朦朧的双眼,说: “武都头,救命呀,无论如何,请您今日还钱吧。” 武都头眉头紧锁,嘆息一声,说: “掌柜的,我如今身无分文,你就是再催,我也变不出钱来!” 掌柜就是不依,要武都头即刻还钱。 白天做了突破道德底线的恶事,看样子明天还要继续做恶事,武都头本来心情就不爽利。 如今给徐兆岭掌柜这么一闹,他更心烦了。 不过心烦归心烦,他的大脑却无比的清醒,仔细盘算了这一个月来的经歷。 他开口发问道: “徐掌柜,您买药花了那么多钱,可是在哪家药店拿的药材,药店的方子何在呀?” 徐兆岭闻言一激灵,说: “武都头,您什么意思,合著老儿救您的命,还做错不成?” 武都头单刀直入,说: “掌柜的,別说那不相干的,您的药材从哪里买的,100两的东西,总得有个方子吧?” 徐兆岭又开始哭诉: “老天爷啊,睁睁眼啊,劈死这个忘恩负义的王八蛋啊。” “救命之恩不说报答,还胡言乱语,污衊恩人。” “啊,我的心疼死了!” 武都头急眼了,“砰”得一声猛拍桌子,喝道: “徐掌柜,別嚎了,你有没有药方,你从哪里买的药材?” 徐掌柜也瞪了眼睛,说: “怎么的,姓武的你要赖帐不是?” “药方子在我家藏著,药材买过路商人的。” “姓武的別狗血喷人!” “不行的话,咱们县衙堂上说道说道!” 武都头也不怕他的诈唬,逃兵怎么了,逃兵也不怕事! 他挥手赶徐掌柜走,说: “正好,徐掌柜你走吧,咱们明日堂上说话!” 徐掌柜就是不走,还大声嚎叫: “杀人啦,忘恩负义的武贼子杀人啦!” “这还怎么休息?” “难道当真砍死他不成?” 武都头有些犹豫,他回到门口,將桌子上的一把钢刀拿了过来。 “仓啷啷!” 武都头一按绷簧,將一口寒光闪闪鋥明刷亮的钢刀抽了出来。 他一晃手中钢刀,大喝一声: “徐掌柜,你来看!” 徐兆岭掌柜嚇得双腿哆嗦,他兀自假装镇定,一梗脖子,喝骂道: “为人不做亏心事,半夜敲门心不惊。” “武氏贼子,有种你往老爷脖子上砍,皱一皱眉头,算你养的。” 徐掌柜闭上了眼睛,装大瓣蒜,耍横。 不愧是坑蒙拐骗无所不用其极的江湖豪杰! 武都头嘆了一口气,说: “徐掌柜,你想哪里去了。” “我这口吹毛断雪的宝刀,至少价值纹银二十两,你且拿去抵债吧。” “咔!” 武都头还刀入鞘,將宝刀递了过去。 “拿去!” 徐掌柜战战兢兢的接过来钢刀,说: “给我了?” “拿去吧!” “算你小子有眼色,烂刀我先拿去了,抵多少钱,卖了再说!” 徐掌柜哆哆嗦嗦的接过来宝刀,岔著腿挪出了房门,消失在黑夜之中。 武都头收拾桌面上的毛巾时,发现桌边地上有水跡。 他提鼻子这么一闻, “怎么这么骚气呢?” “定是徐老儿尿裤子了!” “一群虫豸,不可为伍!” 武都头暗暗下定了决心: “此地不可留,快些攒著银钱,应当即刻远走高飞才是!” 第二天一大早,武都头挎了仅剩的一把钢刀,背了箭囊,拿了牛角弓,揣了一摞大明宝钞,领了十来个人,进山了。 走之前,黄巡检夸下了海口,说: “武都头,西门都头,你们分开带队去买东西。” “一人去北山,一人去南山。” “每人每日与我10两纹银即可,多的银钱,你们弟兄分了吧。” 人在矮檐下,怎能不低头! 武都头无奈领命答应。 武都头他心善,每个村庄只买2贯大明宝钞的货。 所以他的队伍活干得快,很快交了第一天的10两银子。 第二天深更半夜,他终於又交了10两银子。 第三天,武都头一文钱都没有交上。 黄巡检军令如山,打了武都头20棍子,限期三日內补满30两银子。 明朝天启初年,陕西地区还没有大乱,各地大户没有进山避祸。 各县进山的山民是有数的,大概就是1000人左右,20多个村子。 山民每年有人来,每年有人死,数量始终增加不上去。 白水县地界的黄龙山村庄,已经给武都头和西门都头他们买完了,再也没有了。 无奈,这一日,武都头领人在山里长途跋涉,到了澄城县黄龙山地界,他们要在这里做好事,帮山民增加储蓄。 谁知道这里的山民根本不搭理武都头,骂道: “哪里来的狗强盗,敢来澄城县撒野?” “这里是秦王府好汉的地盘!” “你们,赶紧滚蛋,再不走,射箭了!” 武都头不敢杀人,就回去復命了。 黄巡检一听,骂道: “武都头,老爷我高看你的武艺一眼,不曾想你是个贪生怕死之辈。” “来呀,拉下去,重打40!” 武都头挨了40军棍,又臥床不起了。 西门都头却不信这个邪,拉了20名弓兵,跑了一天的路。 第二天,他还真买了10贯宝钞的货回来。 西门都头一回来,黄巡检开怀大笑,喜气洋洋的夸讚道: “还是西门都头有本事,不愧是我的肱骨心腹。” “来呀,放假三日,开怀畅饮嘍!” 第九十八章 秦三:火之奥义,发动! 李常清在秦三家后门仔细探查,还真给他发现了点东西。 半下午的时候,一辆驴车,拉了一大桶东西,从后门进了秦三大院。 木桶不大,李常清一人高,刘常德合抱粗细。 木桶上下黑乎乎的,似乎刷了黑漆。 毛驴车打李常清卦摊前边路过的时候,一股刺激的气味传来。 “嗯!” “不对!” 李常清很快发现了异常。 毛驴抻著脖子往前勉力,驴车也只是走得慢吞吞的。 “黑桶不是空的,里面装满了东西!” “黑桶里面装得什么东西?” “会不会对我太平观不利?” “我也没听说,哪家哪户,有大白天收夜香的呀!” “人凭大运树凭根,花等来年草等春,先讲年来后讲月,日辰时上好细分。。。” 李常清一边有气无力的吆喝著,一边悄悄晃动著幌子掩盖自己的身形,一边拿眼角盯著秦三家的院子。 不一会儿,院子里竟然冒了一股黑烟出来! 虽然烟雾的不大,但是黑烟笔直的朝向天空,久久没有分散! “哎呀!” “看样子,这是个火把!” “黑烟这么大,火把小不了!” “有点东西,秦三家里有能人呀!” 突然,一个鬼鬼祟祟的小个子出了后门,往左右两边张望。 李常清连忙低头,用幌子挡住自己的脸。 是禿眉毛小个子! 李常清昨天偷窥认识他的,禿眉毛应当不认识李常清。 但是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目光盯著別人,也可能被別人发现,李常清很好的掩饰了自己! 禿眉毛髮现没有人盯梢以后,猫著腰,“嗖”的一声,窜了出去。 过了不大一会儿,禿眉毛推了一辆车过来。 车上装著上好的圆木,还有几个灰布口袋盖在上面。 李常清偷偷的瞄了一眼,心中一惊: “果然,这伙人要做火把,夜里真的要出事啊!” “现在回去吗?” “不行,得再看看!” 李常清决定以不变应万变,继续查探消息。 这时候,和尚晃悠了过来,假装请李常清给批八字。 和尚用低低的声音说: “道爷,前边大门紧闭,没有一个人出入。” 和尚找道人批八字,像话吗? 李常清低低的声音说: “你去前门盯著,有事就记住嘍,关城门之前找我,我再给你100文。” “好!” 李常清马上撵他走,喝骂道: “你这禿驴,寻道爷的开心,赶紧滚蛋!” 和尚灰溜溜的离开了,继续去前门盯守。 很快,禿眉毛小个子又出门了。 这一次,他推了两轮车回来,上边装著笔直的木棍,一头用破布盖著,好像是铁锹把。 李常清看到了,心中暗骂一声: “兔崽子,长枪还真不少,有十几根!” 涂眉毛这次从后门回了秦三的院子,后门再也没有人出入了。 等到4点多钟的时候,秦三大院里竟然飘来了饭菜香。 “呦呵!” “这会儿做饭吃饭,夜里真有大动静啊!” 李常清又记在了心头。 又过了一会儿,大概5点多钟的时候,橘黄色日头已经落到了山头,晚风越来越冷。 和尚拿著两张大饼走了过来,分给李常清一张,说: “道爷,前门半天没有任何进出。” “道爷,你快走吧,要关城门了。” 澄城县城是小城,城门关得早。 李常清给了和尚100文钱,接过去大饼,交代了几句,马上起身出城。 李常清不紧不慢的走路,等回头发现县城越来越远,再也不会有人注意到他的时候,他撒腿就跑。 大饼他都没有吃,他要跑步传递消息,不敢吃东西,怕胃疼。 李常清到煤窑找到李文的时候,李文正在从井下往上捞煤筐。 他一只胳膊两条腿,摇著轆轤,干得热火朝天。 一见李常清满头大汗的跑过来了,李文一点也不著急。 他脚踩著麻绳,左臂一把將煤筐拽出井口,轻轻的放在一边。 他又敲了一声铜锣,提醒井下暂停掛煤筐。 李文这才问道: “你这么著急,秦三他们要来打仗吗?” 李常清也给这不慌不忙的气势感染了,说: “混混们下午做了火把,天不黑做饭,我估计就是今晚。” “嗯!” “来的好!” “早干仗,早清净!” “癩蛤蟆爬脚面,不咬人,膈应人!” 李文牵了马匹过来,说: “李道长,情况紧急,你回家报告吧。” “记得让人再送来匹马,咱好盯著秦三他们。” “好的。” 李常清答应著,翻身上马,飞奔而去。 李常清见著刘常德的时候,天刚刚擦黑,刘常德他们刚刚下晌,回到家中。 一群人平静的洗手吃饭,听了李常清说的情报。 刘常德闻言大喜,说: “来得好,今晚咱们跟秦三来个了断。” “李道友,这次打了胜仗,一定要记你的头功。” 李常清咧嘴一笑,拒绝了,说: “道长,快別这么说。” “我个子小,力气也不大,除了射两只箭以外,別的啥也做不了。” “上阵杀敌,还要看弟兄们的本事。” 路文海他们摩拳擦掌,说: “不怕秦三来,就怕秦三不来。” “今天晚上,一刻钟杀翻他们。” 王珍也跃跃欲试,说: “一刻钟打扫战场,我带錛子刨地去。” 郝瘸子稀里哗啦吃完饭,碗一撂,站起身来,说: “道长,我带双马,去煤窑替换李文。” 刘常德点头,叮嘱了一番,说: “夜里是满月亏一点,你远远看见了大队人马,就早点骑马回来,別慌里慌张的,伤了自个儿。” “放心吧,没说的。” 歷来谨慎的郝光显骑马出门。 农历十五过几天的月亮,晚上9点多钟从东南方向升起,很快晃到了西南天空。 满月右边,十五之后是残月被天狗啃了一块,却依然无损柔和的清辉,月光將隱藏在黑暗的大地盖了一层薄薄的银色。 黄龙山脚下,一列缓慢移动的火焰长龙,突然刺破了黑夜的寧静。 长龙稍作休息以后,转变为明亮的矩形火焰军团。 一阵阵兴奋的叫囂声音传来。 “打破太平观,活捉刘常德!” “消灭乡下人,扬名澄城县!” “杀!” “杀!” “杀!” 矩形火焰军团开始加速向黄龙山老牛坡进发,人群中间的火油罐就是秦三火攻的倚仗。 “出击吧,来自延安府高奴县的猛火油!” “在这开放恶之花的黄龙山,绽放正义的烈焰呀!” “来啦!” “来啦!” 山路两旁传来疲惫的声音,太平观人睡得正香,给郝光显叫起来埋伏秦三,大伙儿多少带了那么点起床气。 “噗!” 一只又一只火摺子被吹亮。 “嗤!” 一个又一个火药罐被点燃。 “扔!” 十几个火药罐投掷到矩形火焰军团的头顶。 “轰!” 火药罐爆裂出绚丽多彩的闪光。 “砰!” 火油罐被火药的花火点燃,绽放出正义的烈焰! “杀!” “救火啊!” 第九十九章 打扫战场 人类战爭史上最伟大的发明,传承千年的道家智慧结晶,火药,只发动了一次密集的攻击,就挫败了秦三团伙阴惻惻的火攻诡计。 这才是智慧真正的力量! 如同春日正午阳光融化倒春寒的积雪,如同大河奔流衝破冰封的水面,如同雷霆划过无际黑暗的苍穹! 大音希声,大象无形! 哪个才是真正的智慧? 哪个才是虚假的阴谋? 一目了然! 正义的火焰瞬间击溃秦三的阴谋团伙,混混们哭爹喊娘的四散奔逃。 仿佛枯枝败叶瞬间被狂风撕碎,仿佛一群无头苍蝇在玻璃瓶里乱撞,仿佛一只只瞎眼的野猪在野地里奔走! “烫!” “烫!” “烫!” “救命啊!” “我要水!” “饶命啊!” “求放过!” “別过来!” “我超勇的!” “啊啊啊啊啊!” 混混们有在地上打滚灭火的。 (请记住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0???????.??????超靠谱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混混们有丟了刀枪跪地求饶的。 混混们有闭著眼睛嘎嘎乱砍的。 一刻钟击败敌人? 不存在的! 五分钟消灭一切敌对人员! 战场平静以后,刘常德扯著嗓子大喊: “赶紧的,救火要紧!” “那几坨火扑灭!” “挖土围著火油!” “草地挖沟阻燃!” 太平观眾人再也没有困劲儿了,毫不犹豫的,迎著噼里啪啦的火焰冲了上去。 头髮眉毛起了火星也顾不上了,扑打一下继续干活。 刘常德和路文海,抡著镐头,疯一样的刨著坚硬的路面,王珍使铁锹采土阻挡火油的蔓延。 火油一旦流进路边乾涸的山沟內,將沟壑內的枯草点燃,后果不堪设想! 枯草上的火焰一旦蔓延,能够瞬间从山脚烧到半山腰,整个老牛坡都悬。 黄龙山一旦起了山火,刘常德他们的家就没有了,人也得全部死光。 放火烧山,牢底坐穿! 还好火油拢共只有这一桶,除去做火把使用掉的,剩下的火油大概只有400升。 好在,地面上交通来往的车辙和足印,形成了天然的收集池。 道路中间高一些,两旁是浅浅的凹槽,凹槽外边有薄薄的天然护壁,护壁外边是布满枯草的山沟。 粘稠的火油在地面上缓慢的流动,冒著浓烟的火焰张牙舞爪! 火焰將王珍的眉毛烧了个一乾二净,火焰將他的脸庞映得通红。 隨著最后一铲泥土倒下,燃烧的火油终於停止流动,火焰被束缚在昏黄的山路上。 混混身上的火焰已经被扑灭,山沟里的阻火带已经挑了七八条。 万恶的秦三酿成的火灾,终於被暂时控制住了。 刘常德招呼大家到上风头休息,大家嘻嘻哈哈的开著玩笑。 “王珍,你的眉毛怎么没有了,怎么这么像驴球?” “王珍,你的脸怎么这么红,是不是烤熟了?” 王珍想抬腿踢別人,却觉得浑身酸软无力,只好喝骂一声: “滚蛋!” 他感觉脸上火辣辣的疼,又仿佛有些蚂蚁在脸上叮咬,痒到骨髓里的难受。 他想要用手去抓。 “停!” “住手,別抓!” 刘常德一把拉住了王珍,说: “你先回去吧,用獾子油抹一抹,烧伤好得快!” 王珍不愿意走,忸忸怩怩的说: “坑我还没刨呢,我说一刻钟干完的。” 刘常德摆了摆手,让李文拉他回去,说: “战场不用你打扫了,我们几个够用了。” “李文,回去给王珍捆床上,手给他捆结实。” 李文拉著王珍走了。 刘常德带著剩下的人开始打扫战场。 他们一边打扫战场,一边不住的呕吐,胃里的酸水都要吐没了。 以往战场杀人,从来没有过这样的。 路文海强忍著噁心,吐了一口吐沫,说: “秦三这狗东西,真他娘的跟癩蛤蟆一样,噁心坏了!” 其他人没有回应,默默干活,不敢开口。 开口还是吐,噁心! 眾人很快收拾了战场,缴获了火焰下倖存的枪头,钢刀,一些散碎银子和铜钱。 看来,秦三是临出发才发了赏金,立即整队行军的,混混们没有来得及藏钱。 这些钱財却便宜了刘常德他们。 火油一时半会儿烧不完,刘常德安排其他人回去,说: “你们回去吧,这里没啥事了。” “火油烧完,我也是就回去了。” 其他人又帮忙挖了一个回填坑,就结伴回去休息了,毕竟明天还要干活。 刘常德和路文海在火边坐等,屁股下面是铁锹把,面前是火光,他俩倒也不觉得寒冷。 路文海从兜里摸了一把松子,递给刘常德,说: “道长,磕这个吃,压一压胃里的酸水。” 时明时暗的光亮在刘常德脸上跳动,嘎吱嘎吱的声音从手指上传来。 又送走一些封建社会的牺牲品,刘常德有些感慨,说: “文海,你在耀州家里过得日子,比山里强多了吧?” 路文海舔了一下牙缝里的松子皮,低头吐了一口吐沫,挤出了一个难看的笑容,说: “先生,我在家的时候,日子確实舒心。” “饭来张口,衣来伸手。” “起初整天练武,后来帮著弄窑场跑生意,我还准备去应西安城的武举呢?” “確实是好日子。” “好日子却不长久啊,官老爷不让咱过好日子,能咋办?” 刘常德摸了手边的枯枝,扔进火焰里,给火光增加了一点温度,说: “搁山里生活,几年,十几年,几十年,咱也难能有好日子过。” “不杀他个天翻地覆,不杀他个地覆天翻,哪能再有天平岁月哦。” 路文海摇著脑袋,嘎巴嘎巴握著双手,说: “先生,您別泄我的气。” “咱进了山,就把脑袋拴到裤腰上了,就没想再过安稳日子。” “人啊,一眨眼生,一眨眼死。” “我不怕死。” 路文海看了一眼刘常德阴暗不定的脸庞,道: “先生,您放著家里的真正安稳日子不过,到山里招揽俺们这些破落户,您的胆子更大。” “哼哼!” 刘常德苦笑一声,该死的宿命! 天空发白的时候,火油终於燃烧殆尽。 刘常德和路文海抄了铁锹,將这些油土铲进回填坑里。 防火! 防污染! 防追踪! 战爭,是吞噬一切財富的怪兽,也是孕育新生命的前奏曲! 第一百章 权世卿回家 天刚蒙蒙亮的时候,权守志在院中听取了守夜人的匯报。 “大户,夜里有一队人,打著火把,进黄龙山了。” “嗯?” “哪家大户这么勇猛,敢招惹黄龙山强盗刘常德?” 权守志惊诧莫名,疑惑不解。 “据我所知,有本事的大户都是铁公鸡,一毛不拔呀?” “各人自扫门前雪,哪管他人瓦上霜。” “自带乾粮,半夜跑几十里来黄龙山打强盗,是鬼上身了吗?” “刘常德抢谁家的老婆,给谁家的孩子扔井里了吗?” “什么仇?什么怨?日子不过了?” 权守志满脸问號。 他示意守夜人继续说。 “这一队人进了山,就没回来。” “嗯?” “这伙人刚进山,黄龙山脚立马就起火了,火烧了半夜,天黑前才灭。” “嗯!” 守夜人说的“天黑”这个时间,权守志知道。 早晨天亮以前,太阳光將星光衝散,太阳光又被大气阻挡,这一段时间会特別黑暗,人的视野中一片漆黑。 这就是黎明前的黑暗。 黎明前的黑暗之前,因为有月光和星光,夜间其实是灰色的,人的视线当中,远处的景物其实是有朦朧轮廓的。 “一进山就起火。看来,这伙人应该是给刘常德打败了。” “估计是,有可能,我也没敢往跟前去。” “行了,你去忙吧。” 外来人被刘常德打败了,权守志一点也不担心。 外来人万一击败刘常德,抓了权守志勾结强盗的小辫子,他反而不开心。 权守志想了想,决定中午去太平观看一看,他得知道是哪家头铁进山打强盗,会不会给他带来麻烦。 他这会儿也摸清楚太平观人员的行动规律了,每天有人去挖煤,每天有人推煤车进山。 留在太平观的人整天伐木烧炭,也没见他们卖过几次。 这伙人现在好像富裕了,竟然一天三顿饭。 权守志决定去蹭一顿午饭。 半上午的时候,噠噠的马蹄声响起来,科考归来的权世卿回家了。 眼看权世卿面庞上没有喜色,看守招贤里寨门的守卫把恭喜的好听话憋住了,闪身放这个红衣骑士进村。 权世卿到了家门口,翻身下马,尝试去推院门。 “吱呀!” “咣当!” 院门开了。 门里面有一根方木槓子虚抵著,看来母亲在家。 权世卿大声叫著: “母亲,孩儿回家了,我,世卿啊。” 倔强的老太太在屋里应了一声: “我儿,快进屋洗脸,今日天气冷。” 权世卿先拴了马匹,又使毛巾扑打了灰尘,用凉水洗手洗脸,她才去正屋拜见老娘。 权世卿一躬到地: “孩儿拜见母亲。” “母亲一向可好。” 封建社会,子女日常拜见父母,一般是鞠躬行礼,有规矩大的人家,子女会跪地磕头。 跪拜是封建等级制度里的糟粕,强制训练人民的服从性,唯物主义者一般不提倡。 权世卿就只是问安,没有再说別的。 “嗯?” 老娘就知道权世卿在同州的科考没有通过。 县学科考通过以后,权世卿是这样说的: “孩儿拜见母亲,有件喜事要稟告母亲。” 既然孩子没有喜事稟告,老娘也没有张口询问,说: “我儿,母亲好得很,吃得好,睡得好。你姐姐这些日子一直在家陪著我。” “她刚出门找你嫂子做针线活了。” 不一会儿,姐姐得了消息,回到家中。 母子三人,一阵寒暄亲热。 过了一会儿,权世卿的老娘发话了,说: “世卿,既然你回来的早,时间不迟,你且去太平观还马吧,別让刘常德先生等著急了。” 权世卿有心在家陪著母亲呆几天,哪都不出去,母亲就是不许。 在老人的思想里,自家人在一起的日子长长久久,小別重逢欢喜庆贺也不差这一天半日的。 但是对於刘常德这个帮了大忙的外人,要儘快上门感谢。 毕竟10两银子的上好马匹说借就借,刘常德还借了川资路费,自家怠慢了人家,不合適。 权世卿只好答应,他拜別母亲和姐姐,牵马出门时,正好遇见他的二叔权守志。 权守志在门口左右踱步呢,一见人出来了,说: “世卿,你出来的正好,我帮你把马还了吧,你在家陪著母亲。” 他就要上手接韁绳。 权世卿却躲开了,说: “二叔,母亲强要我今日当面拜谢刘道长,我也要去太平观的。” 权守志这才发现,马鞍上掛著一个布口袋,里面显然是礼品。 权守志也不尷尬,说: “世卿,那咱俩正好顺路,我也有事要去太平观。” 他连礼物也省了,能够白混一顿饭! 叔侄就牵著大红马,步行进山。 权世卿一大早骑马从县城回来,这会儿马累了,驮不了两个人。 两人心中都有事情,脚程迅速,很快到了昨晚的战场。 “慢!” 权守志叫住了权世卿,装模作样的说: “世卿,你看,刘道长人还怪好嘞!” “他给山路特意修了这么一段!” 火油燃烧污染的油土,全部被刘常德和路文海铲走,掩埋掉了。 如今有几丈路面上,覆盖的是崭新的黄土。 权世卿不明所以,满脸问號。 权守志却不再言语,他沿著路面左右查看,发现了路边排水沟里的挖掘痕跡。 防火阻燃沟虽然被刘常德平整了,但是痕跡却很明显。 权守志又左右查看山坡地面,很快发现了微微鼓起的坟包。 “呀!” 权守志深吸一口凉气,他是真的害怕了。 “半夜给人偷袭,爬起床来打仗,一战消灭仇家,连夜收拾战场,军兵也干不了这个活吧?” “千刀万剐的山狗子,如今做事这么狠吗?” 权守志一激灵,心说: “张家村白大户那次,是不是也这样?” “不行,下次卖盐,我得亲自去看看!” 权守志脸上阴晴不定,权世卿看的莫名其妙。 不等他开口,权守志从旁边山坡跳回了路面,说: “世卿,走吧,咱们去晚了,刘道长没给咱们做饭,饭不够吃的。” 这会儿农民都节俭,做饭都是刚刚好,甚至稍微少一些,一般不会有剩饭。 两人到了太平观的时候,果然来晚了,人家已经开饭了。 张潜给他俩一人一碗饭,又各加了一只饼子。 权守志来干嘛的,刘常德用鼻孔也能猜到,就没有跟他多说话。 刘常德听到权世卿的来意以后,眼前一亮,说: “世卿,俗话说,读百卷书,不如行百里路。” “你这次科考失利的缘故,咱们都知道。” “咱给他补回来,下次科考不就成了吗?” “你听我的,咱们这么这么办!” 第一百零一章 厨师殷大雷登场 马莲滩巡检司內,黄巡检和西门都头那叫一个欢声笑语,开怀畅饮。 “哥俩好啊!” “六六顺啊!” “八匹马啊!” “快升官啊!” “喝!” “喝!” “这杯我干了,祝愿黄老爷升大官,发大財!” “西门老弟就是敞亮,不愧是咱们马莲滩一等一的好汉。” “那武三郎是个神马东西,比我西门兄弟,如同萤火之光,与那皓月爭辉!” “老弟,哥哥能不能发財,可要仰仗兄弟你嘍!” “没说的,包在我身上,哥哥你儘管擎好了!” 一群官人喝得酩酊大醉,满面通红。 一个摇摇晃晃的弓兵扶著桌子站了起来,歪歪扭扭的拱了拱手,说: “黄老爷,您是没在跟前看见,不知道西门哥哥的威风?” “智勇双全,没说的。” 黄巡检也喝大了舌头,催促道: “说啊,你怎么吞吞吐吐,不说话啦?” 弓兵抬了抬手,做了个托举的姿势,说: “澄城县那些王八蛋不开门,西门都头有的是法子。” “咱们抬了人过去,誆他们说是腿摔著了,就给门骗开了。” “门开了,山狗子还能说个不字吗?” “七求咔嚓,西门都头砍倒两个,他们都老实了。” 弓兵摇了摇手,衝著其他弓兵招呼: “兄弟们,你们说,老子说的对不对?” 大伙儿兴高采烈,热情呼应。 “你说的没错!” “你说的对极了!” “西门都头智勇双全!” “西门都头带大伙儿发財!” “黄老爷快升官,西门都头做老爷!” 西门都头也醉了,冲弓兵们摆摆手,说: “胡说,胡说!” “黄老爷才是咱们的主心骨。” “大傢伙,敬黄老爷一杯!” “升大官,发大財啊!” 一声招呼,弓兵不管半醉还是全醉的,摇摇晃晃,勾肩搭背,站了起来,同时举起了酒杯: “敬黄老爷一杯,升大官,发大財啊!” “嗯?” 黄巡检瞬间酒醒了一半,他晃了晃昏昏沉沉的脑袋,只见面前26个人,端了26只酒杯,一起向黄老爷他敬酒! “呀!” 黄巡检深吸一口凉气。 “不对!” 黄巡检也站了起来,一手扶著脑袋,一手端著酒杯,说: “呀,是我眼花了吗,咱们都有一百多號兄弟了呀?” “大家同喜呀,发大財!” “喝!” 黄巡检好容易给这杯酒糊弄了过去,他马上趴到桌子上,假装醉酒不醒。 他这会儿酒醉的厉害,身体是麻木的,大脑是极度清醒的。 “我一个不入流的巡检,芝麻绿豆官,我往哪里升官?” “升大官?” “我斗大的字认识一箩筐,六科我哪个也干不了。” “县衙的三班都头,轮得到我吗?” “驛站那就是赔钱货,还不如我这里逍遥自在!” “我能去哪里?” “我哪里也不去!” “呕!” “呕!” 黄巡检想吐也吐不出来,回头一拉他的狗头军师,说: “赶紧的,醒酒汤!” “要吐!” 狗头军师没喝多少,他清醒著呢,行动自如。 他撩了灰袍,悄悄的起身,说: “老爷您少待,我去厨房里盯著。” “快去快回!” 军师晃晃悠悠,到了后厨门口,只听里面有人说话。 “格老子的,仙人板板!” “一群猪在那里吃,害老子一个人做饭受累,腰酸背痛的。” “喝死你们这群王八蛋!” “呵!” “呸!” 厨师累了,在里面骂街呢! “呦呵,兔崽子骂谁呢!” 军师一挑门帘,就往厨房里面闯。 “砰!” 他一脑袋撞到了门上,好悬没起个大包。 厨师骂街之前,怕挨打,做好了万全的准备工作,他给实木大门从里面閂上了。 军师头痛的厉害,鼻子差点给气歪了,他怒锤大门: “大雷,干什么呢,赶紧的,开门!” 厨房里面瞬间安静了,过了一小会儿,又有了“duang duang duang”的切菜声。 又过了一小会儿,厨房里传来声音: “哪里来的野狗,厨房没剩菜了,滚蛋!” 军师气急败坏,踹著木门,大声叫嚷: “大雷,赶紧开门,是我,军师!” “黄老爷有请!” 厨房中的切菜声停止了。 一个年轻人带著厨师帽,开了门,迎在了门口,说: “呦,军师,您的额头怎么青了?” “赶紧的,里边请,我煮鸡蛋给您滚一滚。” “滚一边去!” 军师不耐烦的推开了厨师殷大雷,迈步往里边检查,他怀疑厨师偷吃东西。 找了一圈,军师什么异常也没有找见,他暗暗下定决心: “好小子,你等著。以后买菜,师爷我都给你列了底细,我看你以后怎么偷吃!” 师爷走到厨师面前,说: “大雷,赶紧的,做一碗醒酒汤,黄老爷著急喝!” 厨师眼见军师抓不住任何把柄,心里乐开了花,他的眉毛都要跳起来了。 军师的命令过来了,他隨后回道: “军师,这醒酒汤,有甜味的,有咸味的。不知道,您要哪一种?” 军师噗嗤一乐,骂道: “你小子花样还挺多!” “醒酒汤自然要甜的。” 厨师走到案板跟前,搁下面掏出来几个空竹筐,朝军师晃了晃,一耸肩。 他又搁房梁的掛鉤上,取下了两个空竹篮,又朝军师晃了晃,一耸肩。 “军师,咱家如今没有苹果,梨子,桂圆,乌梅和山楂,甜味的醒酒汤,做不了。” “嗯!” 军师给气得长出一口气,指著厨师的鼻子,一字一句的说: “殷大雷,现在,立刻,马上,做咸味醒酒汤!” “一刻钟做不出来,老子让人拿鞭子抽你!” 眼看军师的山羊鬍子都气的撅起来了,殷大雷知道適可而止的道理。 他举手投降,说: “师爷,您少待,我现在就做醒酒汤,您可看好嘍!” 厨师踢开灶台的进风堵头,加了干煤饼在灶里,將小钢锅子加水坐了上去。 他麻利的勾芡,打蛋花,细细的切了韭黄,葱花,芫荽沫子。 最后轻轻的加了一把白色的食盐,浇了香醋,淋了香油,一锅蛋花汤就做好了。 殷大雷摊手,问: “师爷,您端一碗走,还是我给送过去?” 师爷跟殷大雷敌对半天了,担心他半路搁汤里面加佐料,拒绝了他的建议,说: “既不用你送,我也不要端一碗。” “把锅拿给我,我要把整锅汤搬过去!” 第一百零二章 黄巡检左右互搏 巡检司大厅是一片欢乐的海洋,黄巡检孤独的趴在桌子上,与这里的热闹格格不入。 “黄老爷,醒酒汤来了!” 狗头军师的声音在耳边响起,黄巡检瞬间活了过来,还是老军师知道心疼人。 他接了一碗醒酒汤过来,“嗯”,刺鼻的醋香让人精神一振,他喝了一口汤,又香又滑酸咸可口,他忍不住讚嘆: “军师,殷大雷这小子,手艺还行啊。” “军师,也是你心细,没让那小子加辣椒麵。” “那是,还是黄老爷您慧眼识珠,不然他早饿死在路边了。” 见黄巡检面色明显好多了,师爷低头小声拍著马屁。 静悄悄的两个人,在喧闹嘈杂大厅里,说著悄悄话。 “我刚寻思了,武三郎这个人,咱还得用,不能让他就这么窝囊死。” “你看,我说的对不对?” “老爷英明,人尽其用,物尽其才。” “军师深知我心呀!” “这么的,让殷大雷跟武三郎住一块,伺候伺候他。” “殷大雷白天做饭,不是挺清閒的吗,让他夜里帮帮忙,累不著他。” “这?” 军师管巡检司的採购和后勤,他清楚殷大雷的工作量,犹豫了几下,还是给出了建议,说: “黄老爷,一天给30个人做三顿饭,中午和晚上,殷大雷可清閒不了。” “强要他多干活的话,他別整砸了。” 黄巡检没有因为牴触而生气,他不动声色,一边喝汤一边说: “以后他早饭做30个人的,午饭和晚饭只做4个人的,其他人自己想办法。” “让他好好干,一定要把武三郎这个直肠子一根筋,给我笼络好嘍!” “是。” 黄巡检一拍桌子,冲师爷发怒,高声喝道: “糊涂冒昧的老傢伙,醒酒汤怎么能够只给我一人呢?” “去,给西门兄弟盛一碗,剩下的给兄弟们分一分!” 一旁的醉汉们连忙道谢。 “谢黄老爷赏!” “黄老爷升官发財!” 西门都头哪里能让军师给大伙儿盛汤呢,他指点了一个没有那么醉,相对清醒机灵的弓兵来干活。 军师没有来得及喝醒酒汤,他来找殷大雷。 武都头先后挨了60棍子,他已经在屋里趴了一天一夜,再没有任何照看的话,他马上就得嗝屁玩完。 殷大雷用自己的专用铁锅,重新做了锅鸡蛋面,面里面加了绿绿的菠菜,红红的辣子,焦黄的煎鸡蛋,让人看起来分外有食慾。 殷大雷吸溜吸溜吃著麵条,看见军师来了,他也没起身,只是让了一句: “师爷,您不喝醒酒汤,来碗麵条怎么样?” 师爷挥了挥手,发出狼外婆的笑容,说: “別了,大雷,你的辣子,我吃不惯。” “大雷,黄老爷有个新差事安排给你。” 师爷將安排一五一十的说了出来,最后总结: “大雷,你一定要照顾好武都头。” “等武都头痊癒,黄老爷给你发赏钱。” 师爷的许诺,殷大雷压根不信,说: “师爷,您能先给我这两年的工钱结了,比什么赏钱都强。” 师爷巧舌如簧,说: “哎,傻孩子,巡检司不缺你吃,不缺你穿的,你要钱做什么?” “现在给你钱,你乱花一气,一文钱攒不住。” “黄老爷帮你攒著钱,等你干够了五年,钱都给你。” “你买辆马车,载著新媳妇,风风光光回四川,这样才好,你说对不对?” 吃人的饭,归人家管! 反正一时半会儿走不脱,殷大雷也没有跟军师虾扯蛋,逞口舌之快。 他点头答应了新差事,说: “军师,我照顾武都头可以,午饭晚饭只能做四个人的,可不能再加活了。” 殷大雷吃完了饭,又做了锅不加油盐的鸡蛋汤,给武都头端了过去。 武三郎当真搁床上趴了一天一夜,除了喝水和撒尿,他再也没有动地方,这会儿伤口边缘估计已经结痂了。 殷大雷是年轻人,心肠好,一进屋子,闻见一股子尿骚气。 “武都头,黄老爷指派我来照看你,有不到之处,您多见谅。” 武都头有气无力的回应著: “多谢殷小哥,大恩大德,没齿难忘。” 他这会儿都要死了,什么大话都不敢许诺。 殷大雷將汤在桌子上面放好,先开窗通风换气,又捏著鼻子给马桶清洗乾净。 照顾病人,一定要保持室內空气新鲜,这是必须要做的! 殷大雷洗手以后,又回到房间,问: “武都头,喝点鸡蛋汤吧,清淡的,没加油盐。” “您怎么喝呀?” 武三郎饿坏了,有吃的,他是来者不拒。 他到底身体壮实有底子,不用人帮忙,他把被子卷垫到肚子下边,左手撑著,下半身不动,上半身悬空右转侧了过来。 “呦!” “您还真有功夫呀!” 殷大雷不住的讚嘆,说: “武都头,等您痊癒了,得空教我几招。” “快点吧,时候久了,我也撑不住。” 武三郎到底是人,不是t800那样的机器人。 他稀里哗啦喝完了汤,就累得不行了,被卷上移,他趴上去休息了。 吃完饭以后,人体儘量不要平躺,不利於消化,容易造成胃炎。 “武都头,您是哪里人呀?” “我啊,延安府人,榆林镇的逃兵。” “你呢?” “我啊,四川的。绥德有相公请师父做饭,师父半道病死了,我也走不动了。”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的閒聊,和谐的医患关係就这么建立了。 第二天一大早,黄巡检跑了茅房两次,差点拉裤子里。 暴怒的他拉著军师问: “军师,你昨天买的羊肉,是不是死羊肉?” 军师一脸无辜,说: “老爷,羊肉自然都是死的呀,哪有活羊肉?” “整个巡检司,就您一个人拉肚子,怎么能是肉的问题呢?” 军师百分之一百確定,是殷大雷捣的鬼,但是他没有证据。 於是,军师把午饭和晚饭的工作也给殷大雷暂时免了,让他专心伺候武都头。 傍晚的时候,殷大雷端著营养餐,匆匆忙忙走进武都头房间时,却发现了不对劲儿。 “武都头,您屋里怎么这么闷呀?” 武三郎有气无力的说: “是吗?” “好像有一点,我头疼呀,好像又要大病一场了。” 武都头不说,殷大雷还不觉得。 武都头一说,殷大雷也觉得头疼。 “头疼难道还会传染吗?” “武都头,刚才有谁来过您的屋子?” 武三郎的身上实在没有力气,说话断断续续的: “刚才,悦来客栈,徐掌柜,来,来,来放了个,炭火盆。” “徐兆岭不是好人!” 殷大雷在巡检司呆两年了,多少听说过本地区的掌故。 那些无恶不作的弓兵,提起来徐兆岭徐掌柜,无不是举起大拇指,夸他是精明能干的江湖豪杰。 坏人夸讚別人是江湖豪杰,那个人大概率也不是好人。 “武都头,徐掌柜的名声,可不太好。他家的炭火盆啊,咱还是別用了。” 殷大雷就是下药的高手,他將心比心,判断徐掌柜的炭火盆有重大嫌疑。 殷大雷找火钳子,给炭火盆踹出了房间。 他又开窗通风换气,清凉新鲜的冷风吹来,脑袋胀痛的感觉消失不见了。 “武都头,我的头不疼了,您好点了没有?” 武三郎缓了一会儿,觉得自己身上似乎恢復了力气,连忙道谢: “多谢大雷兄弟的救命之恩,武某人受教了!” 第一百零三章 后秦三团伙的战略 破毡帽吃早饭的时候,总觉得心里不乾净,他问: “三爷回来了吗?” 帮忙做饭的乞儿一脸茫然,回答: “三爷出去了吗?” “没听人说过呀?” 破毡帽吃午饭的时候,他心里慌乱极了,问道: “三爷还没有回来吗?” 帮忙做饭的乞儿摇了摇头,说: “三爷是不是发大財,半路车坏了,所以走得慢?” 破毡帽想吃晚饭的时候,已经没有人给他送饭了。 他在屋里大声嚎叫: “三爷,三爷,您丟下最忠诚,最勇猛,最智慧的,心腹大將,不管了吗?” 破毡帽嚎叫了半天,他就是不敢自个儿出门,因为他听见了满院子搬东西的声音。 “砰!” “咣!” “咔嚓!” “我的,滚蛋!” “姥姥,我先看见的!” “去你妈的,谁拿著是谁的?” 乱糟糟的声音仿佛是高原平地的龙捲风,他的烈度高,但是来得快,去得也快。 最后,半夜的最后,乞丐头子找见了破毡帽,火把的黑烟映在墙上的影子上,仿佛一个新的英雄戴上了王冠。 乞丐头子说: “破毡帽,秦三买通城门兵,领人前半夜出的城。”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伴你读,101??????.?????超顺畅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现在一天一夜过去,一个人没回来,他这个人恐怕是没有了。” “你怎么办,跟我走吗?” 破毡帽並没有因为失去主公而大声痛哭,反而拱了拱手,说: “固所愿尔,不敢请耳。” 乞丐头子哼了一声: “说人话!” 破毡帽简洁回答: “我愿追隨当家的,鞍前马后,万死不辞。” 一伙人逃离秦三大院以后,在西城的一个破院子里又碰头聚会了。 秦三团伙当中,有战斗力的混混大都战歿黄龙山。 后秦三团伙的人,都在此地,以乞丐和无力的混混居多。 一群人在院子当中,围著篝火,吃著什锦饭,討论著团队的新出路。 破毡帽强忍著大腿的剧痛,坐在火边,给乞丐头子分析了如今的局面。 “当家的,您如今,就好白帝城受命的诸葛亮。” 诸葛亮,是封建社会人民想像中的,第一等有智慧的人物,乞丐头子爱听。 “我比做诸葛亮吗,也差不多。” “会说话你就多说点,我爱听,有意义。” 鱼儿上鉤了,破毡帽心中大定,他继续分析道: “东城乃是市场之所在,好比荆州,油水虽然多,却是兵家必爭之地。” “三家相爭呀,当家的您算一家,秦虎子算一家,乡下人卖东西的算一家。” “当年,刘曹孙,也是三家爭夺荆州。” “当家的,我说的对不对?” 乞丐头子点头,说: “破毡帽,你小子有点东西,继续说。” 破毡帽继续讲解,说: “西城乃是马车店,往来行商之所在。” “西城虽然油水也多,但是不通打秋风窍门的,他捞不著钱。” “西城乃是两家爭夺,当家的您算一家,秦虎子算一家。” “虽然秦虎子前不久誆了一个商人进赌坊,捞了一大笔。” “但是他的名声坏透了,西城,秦虎子一时半会儿进不来。” “西城,就好比沃野千里的益州,易守难攻。” “对不对?” 乞丐头子点头。 “当家的,诸葛孔明在白帝城受命以后,乃出让荆州与东吴,坐观曹孙相爭。” “他外修戎政,內理民生,以益州为根本,方有了六出祁山的伟业。” “当家的,咱们莫若暂时撤离东城,收拢人手,安心整治西城。” “东城之地,让乡下人和秦虎子狗咬狗。” “一旦天下有变,咱们大军出动,乘虚而入,一战擒二虎,胜负存亡,尚未可知也!” 破毡帽说著,双手伸出,握紧拳头,很是为自己的计谋洋洋得意。 他这番话说到乞丐头子的心坎里了。 东城附近有市场,本地的买卖人居多,是混混们欺行霸市的所在。 西城附近有客栈,外来的过路人居多,是乞丐们坑蒙拐骗的大本营。 乞丐头子一拍大腿,说: “破毡帽,真不愧吾之子房也。” “咱们就这么办,死守西城,坐山观虎斗!” 后秦三团伙计议已定,大家兴高采烈,庆贺新头领履新成功。 度尽劫波兄弟在,相逢一笑泯恩仇。 这时候,大伙儿不再谈白天搬家时的小齷蹉了。 眾人兴高采烈之际,不料想,有一个小乞丐打著上厕所的藉口,偷偷摸摸的离开了大院。 小乞丐猫著腰,嗖嗖嗖的,很快跑到了南城丽春院门口。 门口左右灯笼明亮非常,丽春院三个鎏金大字清晰可见。 扑鼻的脂粉香气惑乱人心,咯咯咯的笑声摄人心魄。 此时正是丽春院的客流高峰期,门口人来人往。 有偷偷摸摸的青衣年轻人。 有趾高气扬的丝绸商人掌柜。 有佯装常客的短衣苦力人。 澄城县辉煌的夜生活,小乞丐感慨万千,与有荣焉,他不由自主的挺起了瘦弱的胸膛,就要迈步进入令人迷醉的丽春院。 “哎!” “哎!” “滚蛋!” 丽春院门口的绿帽小廝,却打断了小乞丐不切实际的幻想。 “小乞丐,赶紧滚蛋,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看见了吗,丽春院,澄城县第一等的风流所在。” “你想进来,你配吗?” “快滚回去,撒泡尿,照一照自己的模样。” “哈哈啊哈哈!” 绿帽小廝开心的笑了起来,引得旁边的小廝们也是喜气洋洋。 “丽春院门口工作人员的快乐,量你一个小小乞丐,这辈子都不懂!” 要是搁以前,小乞丐早就转身逃跑了,他甚至不敢靠近丽春院的大门口。 但是今天,不一样了! 今晚,就是这个美丽的冬日春夜,小乞丐有重要的使命要完成! 他壮著胆子瞪了一眼嘲笑他的绿帽小廝,骂道: “不识抬举的龟奴,老爷我有要事稟报秦少爷。” “你赶紧的去通稟,耽误了大事,你吃罪不起,小命不保!” 绿帽小廝压根儿就不吃这套,反唇相讥: “嘿嘿!” “稀罕啊!” “毛都没长齐的叫花子,也敢来丽春院门口说大话!” “兔崽子,你別跑,爷给你松松骨头!” 这时候,旁边的年长绿帽小廝拉住了年轻人。 “慢!” 他看向小乞丐,问: “小兄弟,你可知欺骗秦少爷的后果!” 小乞丐见说动人了,胆子越来越大,他一梗脖子,说: “小爷我不走,儘快砍死我好了。” “好,你等著,我这就去通稟。” “你看著他,別让他跑了。” 另一个绿帽小廝,强忍著噁心,抓住了小乞丐。 很快,秦少爷的武师,把小乞丐带到了一个小房间,房间里坐著秦虎子。 秦虎子问: “小朋友,你有要事告诉我。” 小乞丐知道发財的机会来了,点头哈腰,满脸笑容,说: “秦少爷,秦三失踪两天了,我知道为什么。” “您只要给我。。。” 小乞丐说著,手指头放嘴边比划了一下,仿佛在吹银子。 秦虎子一挥手,说: “给他10两!” 一锭银子给小乞丐藏到了怀里,他就把今晚得知的消息,完完本本的说了出来。 “说完了吗,还有吗?” “没了。” “带他去吃碗板面。” 秦虎子面无表情的走了。 第一百零四章 秦三死了? 回春堂药店是典型的前店后宅,半夜三更时分,周掌柜给他傢伙计摇醒了。 “掌柜的,不好啦,秦三死了。” “什么?” 周掌柜年纪大了,大脑有些迟钝,反应有些慢。 伙计扯动著周掌柜的胳膊,搞得周掌柜的身体隨著晃动,肩膀上晃来晃去的脑袋,好像荷叶上滚来滚去的水珠。 伙计一边动作,一边解释: “掌柜的,前天你特意说的,有秦三的消息,让我立即通知你。” “秦三死了,就是在东城敲诈刘常德的那个秦三啊!” 周掌柜想起来了,他反应过来了,连忙挣脱手臂,喝道: “別晃了,你再晃下去,我的脑袋都要被摇散黄嘍!” 前天中午,秦三敲诈四个乡下人的木炭不成,反被揍了一顿。 前天下午,秦三纠结一群英雄好汉,围追堵截乡下人。 秦三团伙又被揍了一顿,还被乡下人抢走一匹马。 就在澄城县城西门,眾目睽睽之下,战斗结果一边倒! 这可是新鲜事! 周掌柜很快就得知了详细的消息。 聪敏智慧的他,根据旁人描述的时间,和三高一矮的乡下人模样,很快確定了: “抢劫县城混混头子秦三的乡下人,就是黄龙山强盗头子刘常德四个人!” 周掌柜被这个消息震惊了! 不过他把震惊藏在了心底,只是安排伙计注意秦三团伙的动向。 他想知道,到底是县城混混头子秦三厉害,还是黄龙山强盗头子刘常德厉害。 看看他俩什么时候来个硬碰硬,两伙人狗咬狗乾乾仗,一共能死多少人! 此时听到秦三死了,周掌柜的脑袋嗡得响了一下。 “秦三死了?” “刘常德干得吗?” “这么快?” 周掌柜稳住了心神,深吸一口气,不紧不慢的说: “伙计,你慢慢讲来,你何时,在哪里,听谁说的,秦三何时,在哪里死了?” 伙计的情绪倒是並不激动,他是周家药店回春堂的伙计,很少受欺负。 他既不知道混混头子秦三到底有多么嚇人,他又不知道强盗头子刘常德有多么可怕。 只因为周掌柜许诺了他500文的信息费,他才放弃了丽春院包夜的宝贵机会,连夜回来稟报消息。 伙计有些忐忑,试探著说: “掌柜的,今晚我在丽春院?” 周掌柜鼻子里重重的哼了一声,说: “下不为例,说吧!” 周家的规矩严格,禁绝伙计们去赌坊,去丽春院。 因为这两样勾当,花起钱来没有一个尽头,玩家想花多少钱,他就能花多少钱。 而玩家花越来越多的钱,就能享受越来越多的精神享受。 但是,玩家的欲望是无穷无尽的,想要满足无穷无尽的欲望,所需要的金钱也是无穷无尽的。 伙计们的工资有限,而捞偏门的江湖豪杰对金钱的追求无穷无尽。 江湖豪杰为了挣伙计们的钱,他要千方百计的,穷尽各种手段,让他的肥羊客户伙计们,使用各种合法非法手段,搞来金钱。 周家不可能禁绝捞偏门的江湖豪杰,为了自家財產的安全,他只能禁绝伙计们去赌坊和丽春院。 见周掌柜放了自己一马,伙计轻鬆了下来,说了下去: “掌柜的,今晚,丽春院的跑堂的说。” “秦虎子在包间里说,秦三死了,他们明天要去干西城的乞丐头子。” “嗯?” 周掌柜很不满意,说: “你就知道这些?” “秦三何时死的?” “秦三死哪里了?” 伙计语气轻快,说: “掌柜的,您答应了500文的。” 周掌柜哼了一声,说: “明天给你,少不了你的。” “快说。” 伙计飞快的解释: “据说,秦三昨晚去找乡下人的麻烦,一天一夜没有回来。” “今天下午开始,乞丐头子领著人,已经把秦三家里搬空了。” “掌柜的,我知道的就这么多了。” 周掌柜点了点头,说: “行,你去休息吧,明天给你500文钱。” 伙计走了以后,周掌柜又起身拨亮了油灯,把这些信息记录在了纸上。 好记性不如烂笔头! 今天上午,周二爷已经回到县城,如今在乡下周家大院居住。 明天一大早,周掌柜就要亲自去报告这个惊天消息! 赵家大院,赵老太爷赵师古也没有休息,他坐在书房的椅子上,旁边陪坐的是赵大管家。 赵家得知消息的速度,要比周家快,他们下午就得到消息了。 赵家毕竟是传承几百年的书香门第商业世家,他家在澄城县的消息网络,不是周家这个科举新贵可比的。 而且赵家得到的消息更准確。 “刘常德应当是毫髮无损的消灭了秦三,至少也是基本没有损失。” “因为大家都看见了,刘常德他们今天在忠信里的煤窑,十分正常的运营著。” “平时煤窑挖多少煤,今天他们还挖多少煤。” “平时他们推几趟煤进山,他们今天还是推几趟煤进山。” 有胆大的閒人,甚至跑黄龙山口查看了,崭新的坟包,说明了大战的结果! 就是这么的乾脆! 就是这么的利落! 就是这么的可怕! “哎!” 赵师古突然感觉头皮有些紧,他假装挠了挠痒痒,问道: “大管家,你说,刘常德来抢咱们,咱能打过他吗?” 赵大管家站起来了,说: “太爷,您容我斗胆说几句。” “太爷,您可说岔路了。” “刘常德不过是黄龙山的一个强盗头子,他能有什么本事?” “咱们赵家是什么样的人家,澄城县第一等的书香门第,耕读世家!” “我说句不好听的,借刘常德十个胆子,他也不敢上咱家的门。” “我借刘常德百倍的本事,他也进不了咱家的大院!” “太爷,我把话放这里了,不管您爱不爱听,反正我实话实说。” “您要是气不过,儘快责罚我好了。” 嘿! 赵大管家这一番话,瞬间將赵老太爷心中的那点忧鬱,给暂时镇压下去了。 当初黄龙山强盗报仇雪恨,灭了张家村白大户。 事后去县城告密的,不是旁人,就是赵二公子,赵大用! 赵大用是被赵三管家攛掇的,是在赵老太爷的默许下,才去县城报的官。 赵家和刘常德才结下了,这第三次的仇。 两家第一次结仇,是赵家想要与秦王府脱鉤,祸水东引,让秦王府好汉去祸害黄龙山山民。 两家第二次结仇,是刘常德的战利品,被赵家无情私吞。 有了这三次仇恨,容不得赵老太爷不担忧! 他到底是年纪大了,思虑过多,他有些睏倦,想要去睡觉。 赵师古摇摇晃晃的站起身来,语气有那么一点不確切: “刘常德,应当是不敢上咱家的门来!” 第一百零五章 狮子狗风波 夕阳即將落山的时候,宣化里周家洼寨门的守卫大声吆喝著: “天黑关门嘍,外客抓紧行路嘍!” 送盐回程的权守正吆喝著马车,紧赶慢赶的著急出门,他家在周家洼可没有亲戚,借宿之事想都別想。 “驾驾驾!” “喔喔喔!” “咦咦咦!” 人越是著急,马越是不听话,权守正小心翼翼的催著马匹快走,时不时的调整著马车行进的方向。 “汪汪汪!” “吁吁吁!“ “汪呜!” “吱儿!” 一只雪白的狮子狗,突然从旁边大院高墙下的狗洞里窜了出来,站在大路中央,狗胆包天的衝著马车狂吠。 上年纪的瘦马拉了满满一车盐巴,在县里劳累奔波一天,身上使不上力气。 如今尚有半车粮食等杂物,惯性太大,剎车不及,车轮正好压到狮子狗的脖子,“吱儿”一声,狮子狗再没了声音。 狮子狗不知道是死了,还是被压住了喉咙,反正是叫不出来了。 “呀!” “倒霉!” “这么漂亮的狗,可不会便宜呀,得值老多银子了!” 权守正再一看旁边大院门上的牌匾,他心里就是一惊。 “周府!” “进士老爷周一良家的狮子狗,我的天,他家的狗,可比人宝贵!“ “稍稍稍!” 权守正赶紧指挥马匹后退,马车往后寸了那么半步远,將车轮下的狮子狗露了出来。 狮子狗左右的地面上没有血跡! “还好,狗应当还有救!” 权守正大喜过望,他连忙抓了狮子狗过来,一阵顛来倒去的摇晃,嘴里念念有词说: “哎!” “天灵灵哎地灵灵哎,过路的神仙显显灵哎!” “神仙还了狗的命,我给神仙烧高香哎!” 他闭著眼睛左晃右晃,一阵做法,满心欢喜,期待有个好结果。 他睁开眼睛一看,手中的狗就是没动静,狗可能是死了! 权守正这次著急了,又换了套说辞: “本乡的土地听好了,不听號令拆你的庙呀!” “还了狗命算罢了,不还狗命你玩完!” 他睁大眼睛瞪著灰扑扑的地面,又折腾了一遍。 再看狮子狗,狗还是没动静,狗应当是死了! “呀!” “诸事不顺呀,一天的活白干了!” 权守正一声嘆息! “跑吗?” “做不到呀!” 他是招贤里里长权守志的四弟,常来周家洼买卖食盐和粮食,村里人都认识他。 他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权守正只好將狮子狗放在路边,他不敢放马车上,据说狗马相衝,他怕马再惊嘍。 权守正到周府侧门处叫门。 “噠噠噠!” “劳驾,哪位小哥值班,开开门!” 周家门房僕役早就看见权守正装神弄鬼的古怪模样,疯汉子敢到周进士家门口跳大神,新鲜! “那么漂亮的狮子狗,给权老四撞死了,可惜了,他得赔钱!” 门房看完了稀罕,正准备开口驱赶权守正的时候,他见权守正主动上门了。 门房反应过来了,心道: “不好!” “我说那么漂亮的雪白狮子狗眼熟,原来那是周家的狗!” “二奶奶最宝贵的狮子狗!” “挨千刀的权守正!” 门房將大门打开,右手食指指著权守正,声音颤抖,厉声喝问: “权老四,你马车压死的狗,是从哪里来的?” 权守正倒是正派人,老老实实的说了: “这位老哥请了,您家高墙下的狗洞钻出来一只狮子狗。” “它在路当中与我家的马匹作对,不肯让路离去,因此惊了我的马匹,给我家马车压到了。” 权守正一指路边的那只完全断气的雪白狮子狗,说: “喏,尊驾一观便知!” 门房却不去看狗,而是抓了权守正的胳膊,大声高喊: “有贼啦,伙计们快来人啊!” 权守正一把推开了这个小老头,不悦的说: “老人家,您说的叫什么话?” “我招贤里权守正大大小小也是条汉子,行得正走得端,你何故血口喷人!“ “不把话说清楚了,我依不了你!” 门房却是又伸手抓住了权守正的衣服,就是不撒手,大声叫喊僕役们前来帮忙。 不一会儿,七八个年轻僕役抄著哨棒过来了,到了跟前並不说话,让过门房,举棒就打。 权守正就是再勇猛,他手里没有傢伙,双拳难敌四手,好汉架不住狼多,他打不过这七八个僕役。 不一会儿,权守正给打得鼻青脸肿,皮开肉绽,他给人按到地上,捆了起来。 权守正给捆到了周家大院高墙底下的拴马桩上。 他的马车,连马带车,带货物,给赶走了。 门房趁此机会,撒腿就跑,到前院报告了周二管家。 周二管家一听,心说: “这还了得,哪里来的贼人,到周家偷了狮子狗,还当街打死。” “你这不是打周家的狗,你是在打周家的脸!” “招贤里的权老四,你算个神马东西!” 周二管家拍案而起,领人来找权守正的麻烦,他还不忘派人去通知周大管家,和周二爷周士安。 周二管家是管门外事的,门外出了事,归他管。 雪白狮子狗是周士安妻子的心爱之物,是內院的畜生,又归周大管家管。 二奶奶爱狮子狗爱得深沉,为防止背黑锅,周二管家还要报告周士安。 周二管家到了门前,见权守正给捆在拴马桩上,兀自破口大骂。 “周家,还进士老爷的家!” “我呸,顛倒黑白的强盗人家!” “有种给权四爷放了,明天咱们两家乾乾仗,讲讲理!” “怕了你们,四爷是小婢养的!” 这通骂,可真难听,气坏了周二管家,因为大街上都是看热闹的人。 周家洼的村民也爱看热闹。 “哎,听说了吗?” “怎么了?” “权老四偷人家的狮子狗,给摁地上打。” “权老四偷狗,我不信,你看见啦?” “我没看见,老周头说的?” “看见那个石狮子没?” “怎么了?” “石狮子跟老周头一样。“ “怎么一样啦?” “死畜生跟老周头一样,嘴里没有半句真话!” “也是啊,周老爷家怎么养了这么一个人?” “谁知道呢,是不是老周头有別的本事呢?” 阴阳怪气的话太多了,周二管家气坏了,指著得意洋洋的门房骂道: “老周,回家去,你搁这儿干嘛呢?” 周二管家又冲街坊四邻拱了拱手,说: “各位,各位,各位亲朋好友,天色不早了,您回家吃饭吧。” “街上风大,別给您几位吹病嘍!” 周家的僕役也开始赶人。 “哎,走吧,走吧!” 等围观人群走后,权守正给堵上嘴,也被带到了周家大院的一个小套院里。 周二管家本想抽权守正一顿,后来他想了想,抓获权守正是他立的大功,死了雪白狮子狗是周大管家的麻烦。 “权老四也是澄城县有名有姓的人物,打他,犯不著脏我的手。” “谁爱揍,谁来揍!” 周大管家可不客气,闯过来以后,他“啪啪啪”抽了权守正二十鞭子。 因为雪白狮子狗確实是周家二奶奶的心爱之物,比个亲闺女差不多。 雪白狮子狗跑街上死了,周大管家脱不了干係,肯定得吃掛落。 他越想越气,下了死手,想要权老四的性命。 “慢!” 周士安在月亮门外喊了一声。 周士安就是周家的二爷,是进士老爷周一良的兄弟,科举不顺,也在备考明年的乡试。 他中午刚回家,晚上家里就打死人给他接风洗尘,没有这个说法,不吉利! 他信这个,让人停了手。 他吩咐周二管家,说: “关住这个人,今晚別让他死了,明天让他给狗披麻戴孝。” “派人去告诉权老二,出一百两银子,权老四才能囫圇回去。” 第一百零六章 机智的赵大用 太阳吹起了新一个工作日的衝锋號,人们无惧北风和寒冷,开始了奔波忙碌的生活。 赵家的一个小跨院的侧房里,赵大管家摇晃著睡眼惺忪的眼前人: “哎,哎!” “醒醒!” “我儿,赵四!” “啪啪!” 青春靚丽的赵四睁开了眼睛,一看面前是他名义上的父亲,连忙坐了起来,披了衣服,连连请罪: “恕罪,恕罪!” “孩儿睡过头了,父亲,您怎么了?” 赵四有些奇怪,赵大管家一向是赵老太爷身边的影子,一般不管赵二公子这一院的事儿。 “今天怎么来床边找我了?” 赵四抓紧了穿衣服。 赵大管家语气焦急,说: “赵四,你跟二公子昨晚去干啥了?” “你们是不是去县城丽春院了?” 赵四闻言,瞬间清醒了一半,他还是青春少年呢,怎么会去那种地方? 他扶著床沿坐在了床边,一边穿靴子,一边晃著脑袋解释: “父亲,您说什么话呢?” “我怎么会去那种地方,没有的事,您不要乱说。” 赵大管家不跟赵四溜圈子了,问: “赵二公子和你去县城做的什么?” 赵四脑子有些短路,隨口回答: “我们去多宝堂了。” “嗯?” “你竟然去赌钱?” 赵大管家瞪大了眼睛,喝道: “四儿啊,下人不能赌钱呀,要给乱棍打走的。” 赵四反应过来了,连忙摆手: “不,我没有赌钱,我去观战了。” 赵大管家没有继续纠结这个问题,赵四毕竟不是他的亲儿子,耍钱轮不到他心疼,他只要打小报告就行了。 赵大管家问: “赵四,你何时回来的?” 赵四跑脸盆架子面前洗了把冷水脸,彻底清醒了过来,斟酌了一番,说: “关城门前我回来的。” 赵大管家继续追问: “二公子呢?” 死道友不死贫道,赵四决定实话实说: “二公子,他说拐弯去见个朋友,怕耽误工夫,让我自个儿先走了。” “二公子拐弯去哪里了?” “我不知啊,我回家了?” “你为什么不跟著去?” “二公子让我回家了啊?” 赵大管家拍了拍额头, “我怎么有这么一个儿子?” “难!” “难!” “难!” 他想要给赵四来一场触及灵魂的沟通,让他明白作为书童的一些为人处事道理。 赵大管家正在酝酿说辞的时候,门外传来了吆喝。 “赵四,赶紧的,打水洗脸更衣嘍!” 是赵二公子赵大用的声音。 “来了!” 机灵的赵四连忙逃离房门,身后跟著愁绪满腹的赵大管家。 赵二公子正在当院中间,晃晃悠悠的往他的正屋里面走。 赵大用衣衫不整,鬢角插了一朵小红花,他苍白的脸庞上左一片红右一片红,双眼无神,神情却又无比的幸福满足。 他晃悠的著虚浮的脚步,哼著时兴的小曲儿: “再好的乾粮也不顶饭。” “好死的情人也不如我的汉。” “你疼你的婆姨,我守我的汉。” “咱们两个就此把关係断。” “哥哥你莫来我的床前乱。” “当里噹啷噹啷当。”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赵大管家找了半天的赵二公子,他自个儿回来了。 “二公子!” 赵大管家开口將赵大用叫住了。 赵大用闻言一激灵,赵大管家是他爷爷跟前的红人。 “丽春院的事情,赵大管家知道了,爷爷就知道了。” “爷爷知道我去了丽春院,我的零花钱就没有了!” 他定在原地愣了一下,却不知道怎么说辞。 突然,赵大用三步並作两步,连滚带爬的衝进了他的屋子,一句话跟在他的身后。 “大管家,咱们更衣以后再来说话。” 他的百米衝刺带起了一阵风,浓厚粘稠的脂粉香气,钻进了追赶不及的赵大管家的鼻子里。 “砰!” “咣当!” 赵大用衝进了房门,又重重的將房门关死。 “没有抓到现行,就是没有犯错的事实!” “我没有去丽春院,我是去访友了,刚回来!” “不!” “我是早起去晨练了,我刚回来!” “一身臭汗真难受呀?” 赵大用靠在门后,身体虚弱无力,心臟砰砰的剧烈跳动,仿佛要从嗓子眼里飞出来一样。 院子里的赵四目瞪口呆,他从没有见过一个人能跑这么快,简直是飞一般的速度。 “按照说书先生讲的故事,二公子要是上了战场,应当也是赫赫有名的飞將军!” 赵大管家叫了一声发愣的赵四: “四儿,还愣著干嘛,打水去呀?” “太爷等著见二公子,可別让他老人家等著急了。” “唉唉,知道了。” 赵四回屋取了自己的脸盆,飞快的去厨房打了一盆温水回来。 他到了赵大用房门外头,把沉重的木盆放在地上,用手敲了敲门: “噠噠!” “二公子,是我,赵四,打水过来了。” 里面的赵大用回应: “你爸爸,大管家,走了没有?” “没有,大管家还在院里呢。” “那我不能开门,你让他走。” “他走不了,等著呢?” “???” 赵大用急眼了,说: “他不走,你也別进来,看谁耗的过谁?” 赵四开口解释: “二公子,太爷找你,大管家等著呢,您赶紧洗漱更衣吧。” 赵大用这才反应过来,他转过去身体,偷偷把门打开一条缝,小声的说: “赵四,你赶紧进来,別让大管家乘虚而入!” 赵四端著洗脸盆“滋溜”一下闪身进了房门,调侃道: “二公子,您在自己院子里,还跟做贼一样。” 赵大用关好房门,閂死以后,嘿嘿一笑,说: “赵四,这你就不懂了。” “少爷我不是一般的贼,我是偷心的风流贼。” “傻小子,说了你也不懂。” 赵大用也不嫌弃赵四的洗脸盆,他投了雪白柔软的毛巾,舒服的擦了一把脸,满足的叫了出来: “小翠,你真好,你真白,你真软,我还要!” “嘿嘿嘿!” 他欢乐的洗漱更衣,又重新梳理收拢了髮髻,一个浊世翩翩俊公子又出现了。 “瞒天过海,脱胎换骨不过如此!” 赵大用左右转了一圈,很是满意自己的机智,问道: “赵四,我身上还有女人味没有了?” “???” 赵四不明所以,胡乱回应著: “公子,您刚才特別香,就像秋天的桂花。” “您现在有点香,就像,就像春天的桃花。” “说的好,有赏!” “先记帐!” 第一百零七章 两黑一白 赵大管家,领著赵二公子赵大用,到內院书房拜见赵老太爷。 一路上,赵大用不停的提醒: “大管家,我今天早晨,出门跑步去了,刚刚洗漱完毕。” “你可记好了,话不能乱说。” 赵大管家不卑不亢的回应: “二公子放心,您说的话,我得空一定完完整整的报告太爷。” 赵大管家如今吃赵老太爷的饭,肉眼可见的將来,他归赵大爷赵凤翥或者赵二爷赵廷宾管。 赵大用当家做主的时候,大管家估计已经闭眼进了黄土。 所以他面上客客气气,没有半点被诈唬到的意思。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书房,鞠躬给赵老太爷请安。 “给太爷问安,您今日可好。” 赵师古却故意晾了他俩一会儿,过了好半天,才回应: “我好得很,坐吧。” 大管家反应很快,正直了身子。 赵大用却癔症住了,他有些迟钝,仿佛魂游天外了。 大管家拉了赵大用一把,两人才分別在客座坐下。 赵老太爷赵师古,一看赵大用的样子,就知道他昨晚去干嘛了,都不用下人打小报告。 赵大用收拾得再乾净,身上的味道再清淡,他的表情却骗不了人。 这样的状態,他可是太熟悉了。 当年他的二弟在家里守著父母,也是整天赌钱玩女人,偶尔见到,二弟就是这副模样。 那种欲望满足以后的疲劳感,就好比青年在网吧通宵大杀四方以后,早晨的模样。 疲劳,兴奋,满足,空虚。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01??????.??????】 眼神游离,反应迟钝,对一切事情提不起兴趣! 二弟玩女人玩坏了身子,只养了一个女儿早早嫁出去了。 二弟没有儿子,两口子整天操气,院子里桌椅板凳叮噹响。 二弟后来找了小老婆,也是不行。 两口子作古多年了,坟头孤零零的,只有他家帮忙烧些纸钱。 赵师古咳嗽了一声,提醒心不在焉的赵大用: “大用,从今日起,你不准再去赌坊和青楼。” “本县的不准去,別处的也不准去。” “你何时娶妻养了儿子,你何时恢復自由身。” “再给我发现你去赌坊和青楼,我打断你的腿,关家里面。” “大用,你听明白了吗?” 赵老太爷说话轻声细语的,却仿佛一声霹雳炸响再赵大用的耳边。 “呀!” “我命休矣!” “苦闷的人生,还有什么乐趣可言!” 赵大用重重的垂下了头,好半天哼出了一句话: “爷爷,孙儿知道了。” 这一副死了爹的样子,给谁看呢! “嗯?” 赵师古一拍桌子,喝道: “大用,你听明白了吗?” 赵大用浑身一激灵,瞬间坐直了身子,回道: “是,孙儿遵命,请爷爷放心。” “成婚之前,孙儿再不去赌坊和青楼了。” 赵师古又看了大管家一眼,吩咐道: “大管家,你提醒一下赵四,让他看好了大用,別再胡乱给人糊弄支开了。” 赵大管家拱手答应: “是,太爷,我一定好好提点赵四。” 这个话题就此打住,赵师古在赵家的权威不容冒犯,他有信心控制住家里內內外外的一切。 赵师古又咳嗽一声,提醒赵大用专心听讲: “吭!” “大用,你收拾一番,这几日启程去西安城走一趟。” 赵大用长记性了,问道: “爷爷,不知冬日做何买卖?” 赵家做的生意一向利润高,冬天时候,赵大用很少出门。 “去西安城走几趟商路,顺便拜访几家人。” 赵师古要好好给赵大用讲解培训一番。 他家现如今,就一个爷,两个儿,两个孙,五个人顶事的,私生的赵四还差得远。 三个管家虽然也很有本事,毕竟是下人,遇事还要自己人上。 赵廷宾已经中举,正在备考会试。 赵凤翥和赵拱极备考明年的乡试,有生之年的黄金时光也是科举官场。 家里的大小事情,只能依靠赵大用了。 赵大用虽然爱玩,但那是年轻人的天性使然。 总得来说,赵大用性格开朗活泼,为人灵活豁达,是一个值得培养的可塑之才。 赵老太爷赵师古,耐心给赵大用解释,说: “大用,你父亲和你大哥,要备考明年八月的乡试。” “布政司的科考不成问题,你明白吗?” 赵大用点头回应: “是的,爷爷,科考应当不难,同州学正,是我拜访的呢。” 在同州城的时候,赵大用给学正送了一封信,一提篮柿饼,柿饼里包了几块银子。 同州科考的试卷不糊名,赵家又是乡宦人家,办这点事简单得很! 赵师古讚许的点了点头,说: “大用,你此去西安,第一个要拜访的,是布政司提督学政右参议,熊明遇。” 看见赵大用一脸茫然,赵师古继续说: “西安府的科考自然是在西安城,其他府的科考在府城,取方便生员之意。” “明年春天起,熊学政要奔波忙碌。” “咱家不能临时抱佛脚,你提前去认认门,烧烧香。” “明白吗?” 赵大用听明白了,原来大官不是在家里坐著,你想上门送礼就能隨时去的。 赵师古继续讲解,说: “大用,科考简单,卷子又不糊名。” “乡试考试要糊名,誊卷,咱们办事就难了。” 赵师古必须將这点事,给赵大用说明白了。 赵大用今天能帮他父亲和兄长跑门路,日后少不得要帮他侄子、儿子跑门路。 多学多用长本事,艺多不压身! 赵师古將个中缘由娓娓道来: “咱们第二个,要去乡试同考官的家中认认门。” “以前乡试走门子难呀。” “帘內的主考官,就是点举人的那些官老爷,是明年北直隶才定下来的,他们啥时候来,咱到跟前再亲近就是了。” “帘內的同考官,就是批卷子的那些先生,以前啊,都是巡抚、巡按和学政,从外省请来的教官,还不能是本省人。” “咱们隔壁是山西,河南,湖广,四川。” “你说,送点东西,咱要跑个十万八千里,难不难?” 赵师古说著,有些感慨。 以前的教官不好收买,教官阅卷过程相对公平。 但是巡抚和巡按的手长,他们做帘外的监临官,胆大的敢直接闯到帘內阅卷现场翻卷子。 他们对乡试有很大的发言权,他们的胃口大,更难收买! 还是不公平! 科举之途,如同逆水行舟,不进则退! 难! 看著赵大用迷惘的小眼神,赵师古觉得不用给他讲过去了,只说现在。 “现在的帘內同考官,用本省的推官,知县,没做过考官的那些新举人,新进士。” 明朝科举考试三年一次,点了举人和进士,这些人有正式的任职资格,算是后备官员。 明朝的官员任期又正好是三年。 举人和进士的总量,又比官员的职位多很多,没有强力关係的举人和为人太差不受待见的进士,需要在吏部排队等官职出缺。 因为按照明朝法律规定,官员有丁忧制度,官员遇到父母病逝,必须立即辞职回乡守孝三年,至少27个月。 这个制度就要求有大量的后备官员。 但是,明朝的官员任职也讲究歷练和政绩。 一般来说,30岁的举人和进士算年轻了。 他做几年官,丁忧三年,再回去吏部排队等缺,就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排上了。 而每年又有源源不断的新举人和新进士加入排队序列。 能被北直隶大员在奏章上举荐,最终被皇帝破格提拔的在野官员,都是背景深厚的强力人物。 这种情况,就导致一个局面。 每个科举考试周期,陕西布政司地区,都有n多没有做过主考官的推官和知县。 这些人太多,远多於乡试帘內阅卷的同考官。 赵师古给赵大用做著解释: “大用,可做同考官的人太多,每家每人都塞银子,咱们可做不到呀。” “但是,这里有个窍门。” “你父亲和兄长,都是修咱陕西的《周易》经,你只给修周易的新官送礼就行。” 对於科举的简单知识,赵大用也是知道的,毕竟他也是捐资入学的县学附学生。 明代科举考试,主考四书五经。 四书是必考,都是大路货,生员出彩比较难。 五经是“诗经、尚书、礼记、周易、春秋”,生员选择任选一门选考,这里的门道有些多。 科举考试,通五经中哪一门的考官,批改哪一门的试卷,不能跨行。 一是防作弊,二是术业有专攻,隔行如隔山。 赵师古说半天了,累了,口渴,他喝茶水休息休息缓一缓。 赵大用问: “爷爷,咱们只送西安府的修周易的新官吗?” 赵师古点头赞同: “对,西安府周边的新官,在巡抚和巡按的眼皮子底下,容易受他们拿捏。” “他们容易被选上帘內同考官。” “咱们既然是提前走门子,就先走西安府周边的。” “其他府过来的同考官,很少,咱们到时候再拜见也不迟。” 確定了攻略的对象,这个任务就简单了。 赵大用的思路越来越清晰,他有很多办法找路子,能够成功上人家门。 赵大用长出了一口气,心想: “出门见见世面也是好事!” “那些管家和师爷,个个都是人才,说话又好听,我超喜欢和他们在一起。” “这样的活,也非我莫属,旁人干不了!” “老爹太死板,让他拍人马屁,比杀了他都难。” “老哥太傲气,眼睛长在了头顶,没才学的人,他都不拿正眼看人家。” “捨我其谁呀,这个家,离了我,转不开!” 赵大用心情愉悦,工作积极性上来了,问道: “爷爷,咱给他们带点啥土特產呀,只送白米,那么多家呢,咱家可送不起呀!” “孺子可教也!” 赵师古点了好头,说: “大用,好样的!” “谁家的银子也不是大风吹来的,全部给白米,咱家砸锅卖铁也不够。” “咱们现在是广撒网,先认认门,不能下大本钱。” “如今天越来越冷了,咱们少给白米,多给土特產。” “明年同考官定下了,再多给白米也不迟。” 赵大用依然用饥渴的眼神询问: “爷爷,咱到底送什么土特產呀?” 赵师古举了右手中间的三根手指头示意: “咱们送两黑一白。” “上好的木炭,上好的煤炭,上好的精盐!” “东西不便宜,也好用,不掉价!” 第一百零八章 可恶的道人讲道 赵老太爷赵师古,给赵二公子赵大用布置好新任务以后,就挥手让他出去准备了。 赵大用领著书童赵四,走到门房的时候,忽然,看见里面有个熟悉的身影。 “嗯?” “大冬天的,门房怎么开著大门?” “老赵头他不冷吗?” “赵四,你去看看怎么一回事儿?” 赵四领命,静悄悄的过去了。 赵家是大户人家,大户人家的院子,与一般人家的院子是截然不同的。 赵家的黑漆实木泡钉大门,一丈宽一扇,东西左右两扇门,日常闭合得严严实实。 只有重大节日、重要活动和重要客人到访时,大门才会打开,方便通过。 大门东西两侧,分別有两扇小门,小门七八尺宽,日常使用。 一般来说,东小门走人,西小门走货。 大门往里面走,正对的是影壁墙。 影壁墙以后,是月亮门。 月亮门后是一个穿堂小院。 穿堂小院通往不同的院子。 大门往里面的东西两侧,是窄窄的配房,也就是门房。 看门的门房僕役,日常就在门房里面,起居生活。 赵家大院的院落很多,主人们的房间也很多。 比如赵老太爷,书房一个院落,老两口一个院落,他自己还有一个院落。 到了晚上,除了內院的僕人,就连前院的赵家僕人,都摸不清赵老太爷具体住哪个屋。 这也是赵大管家自信的来源。 这么大的院子,这么多间屋子,黄龙山强盗刘常德,他就是夜里进来做贼,他也找不到藏钱和藏人的地方。 赵四走到门房跟前,他听见里面说话的声音挺熟悉,他就没直愣愣的往门里闯,而是躲在窗户边上,偷听! 门房里的龙门阵刚刚开摆。 一个声音说: “轩辕圣人在上,我是一个道人,得道之人,老兄你信吗?” 门房老赵头说: “我瞅瞅?” “老实说,您说您是种庄稼的大户,我信。” “您说您是道人,我不信,道人哪有您这样的。” “黑不溜秋,五大三粗,老里老气的?” “不像,真不像!” “还有,过路的道人,念“无量天尊”,您怎么念“轩辕圣人”呀?” 一个声音说: “这你就不懂了吧,我家得的道,乃是太平道,奉得就是“轩辕圣人”和“老君智者”。” “话是这么说的,轩辕乃是世间第一圣人,老君乃是世间第一智者。” “轩辕得道,老君述之。” 门房老赵头说: “不信,你没有说服我。” “耳听为虚,眼见为实。您的道理都说不通,如何为真呢?” 一个声音说: “我有道理可讲啊,你听我说,我给你讲一段轩辕大破东夷的故事。” 门房老赵头说: “好,你说著,我听著。有道理的话,我信你是道人。没有道理的话,您还是庄稼人。” 那人开始吹牛: “你听好了。” “话说轩辕圣人在中原,就是河南那一块地方,治理好黄河以后,人民安居乐业,安享太平。” “但是,地方太好了,人民富裕,也不行,有困难,有问题,有麻烦。” “你的地方太好了,你家里太富裕了,別人就眼红,別人就来抢你。” “哎,东夷就是这么一波人,总是来抢中原的粮食。” “两方列开堂堂之阵,东夷不是轩辕的对手。” “但是,东夷他不正面跟你打,他三天两头的来偷袭你。” “是不是,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 “东夷总是骚扰,人民苦不堪言,太平日子没有了。” “轩辕一看,这不行,你不让我好好过日子,那你的日子就別想过了。” “轩辕派人查清了东夷的巢穴,然后尽起大军,就要犁庭扫穴,毕其功於一役。” “东夷的老巢啊,在河南往东,几千年前,那时候是一片沼泽地。” 门房老赵头出言打断了,说: “先生,等会儿,等会儿。” “你搁这糊弄人了吧,欺负我没见过世面?” “我去过山东,那里也是大平地,哪里有沼泽地?” 吹牛的人理直气壮: “你那叫,只见树木,不见森林。又叫做,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沧海桑田,你懂不懂?” “別的不说,就拿你眼前的事来说。” “你赵家这一片土塬,这几十年,总面积少了没有?” “就是你那些边边角角的地块,这些年变小了没有?” 老赵头嗯了一声,说: “算你说的对,塬边的地块確实小了,黄土给夏雨冲走了。” 吹牛的人继续解释: “对,这叫做水土的搬运作用。” “河南往东,以前是沼泽地。夏雨把咱陕西的黄土衝到大河里,大河又將黄土衝到山东沼泽地?几千年来,陕西的黄土给沼泽地填平了。” “对不对?” 吹牛的人太烦人,不过老赵头也难得有人解闷,他回应著: “对对对,你说的对。” “轩辕打东夷怎么了?” 这时门外的赵四一惊,连忙捂住了自己的嘴巴,不让三魂七魄逃跑。 “有什么东西扒自己的肩膀头子!” 他回头一看,原来是赵大用。 赵大用盯著赵四静悄悄的过去门房,静悄悄的听墙根,一动也不动。 赵大用就亲自过来,跟赵四来了个小玩笑。 赵四就比划了个噤声的手势,又指了指门房里面,示意继续听。 赵大用也开始参与偷听大业。 只听门房里吹牛的人继续扯淡: “话说轩辕尽起百万大军,要剿灭东夷人的老巢,在沼泽地行军的时候,遇到了第一个困难。” “痢疾!” “拉肚子!” “中原人习惯了四季分明的天气,他们到了又闷又热又潮又湿的沼泽地,水土不服,拉肚子!” “轩辕想了个办法,让人骑马回中原,采了家乡的黄土来。” “用黄土熬了水喝。” 门房老赵头问: “好了吗?” “没有!” 吹牛的人继续说: “黄土煮水喝了以后,痢疾减轻了,但是没有痊癒。” “轩辕於是头疼啊,这是什么问题呀,左思右想,出门查看。” “然后他发现了问题。” “原来是大家喝的水脏啊。” “轩辕圣人是大军统领,大伙儿心疼他,乾净水给他装满水壶,他喝的乾净水。” “沼泽地哪有那么多乾净水呢,大伙儿都喝的脏水。” “脏水里面黑乎乎的,黄不拉几的,不知道有什么脏东西。” “这样的脏水进肚子,人能不拉肚子吗?” 老赵头的兴趣来了,催促道: “怎么解决的,快说快说。” 吹牛的人不紧不慢: “轩辕於是在水边观察自然万物,还真给他观察出来解决问题的办法。” “他发现,脏水漫过草滩以后,水变清澈了许多。” “轩辕於是找来茅草,石子,粗沙子,木炭,將脏水过滤,得到了清水。” 老赵头抢答: “清水喝了就不拉肚子了?” “没有?” 吹牛的人继续说: “清水喝了以后,痢疾缓解了,但是没有痊癒。” “轩辕又让人烧开水喝,痢疾才算基本消失了。” “於是,轩辕一边安排人架船运输木炭,一边继续进军。” “但是他又遇到了一个问题,大军迷路了!” “沼泽地跟咱们陕西的塬台沟不一样啊。” “那沼泽地望眼一看,到处都是草,到处都是水,四边都一样。” “老哥,你遇到这个问题,会怎么办?” 老赵头转动他聪明智慧的脑袋瓜,说: “我会问人?不对,敌人不可信。” “我会看树影子,对,看树影子。” “对不对?” 吹牛的人说: “你说的对了一部分。” “轩辕面临的迷路问题,有两方面。” “第一个方面,是运输后勤的人员迷路,找不到大军。” “这个简单,轩辕在进军途中,每十里设置一个驛站,白天点狼烟,晚上点篝火,解决了运输队的迷路问题。” “第二个方面,轩辕找不见东面,看太阳和影子定位不准確。” “大军往南走走,往北走走,行军速度慢,浪费粮食。” “於是,轩辕圣人发明了指南针。” “磁石你见过的,磁石磨成针以后,针的一头指南,一头指北。” “有了指南针,大军的行进方向就確定了。” “轩辕的百万大军杀到东夷的巢穴,七求咔嚓,砍瓜切菜,將东夷打败,把东夷人打跑了,於是中原的东边恢復了安定和平。” “老兄,你有没有磁石,我高价收购,有多少要多少。” 门房老赵乐了,说: “道人,你看人真准,我確实有一块磁石,你给多少钱吧?” 吹牛的人大言不惭: “哎,磁石再稀奇,也不过是一块铁,咱们按大小重量算钱。你去拿吧。” 门房老赵头兴冲冲的要往外走,说: “道人,你帮我看一下门,我去去就来。” 正在这时,赵大用忍不住了,他大喝一声,从窗台下跳到了门房的门口: “呔!” “可恶的刘常德,你的案子发了!” “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自来投!” “到了赵家大院,你还敢做买卖,胆子不小啊你!” 第一百零九章 推销员刘常德 赵大用的出现,给门房老赵头嚇了一跳。 “哎呀,二少爷,您也来听故事啦?” 老赵头拱了拱手,说: “二少爷,请进,您到屋里喝茶休息。” “正好,您帮我看下门,我拿磁石去。” 宰相门房七品官嘛,门房是大户人家的体己人,等閒人不能做门房。 门房老赵头整天在门房里,看著赵家的人来人往,车进车出。 哪人偷了什么东西出去,哪人偷了什么人回来,一切乾净齷蹉事情,逃不过他的眼睛。 老赵头要是一个大嘴巴子,整天背后说閒话,赵家的名声就毁了。 门房老赵头有这个底气,他不能轻易受委屈。 话说回来,赵大用是老赵头看著长大的,小时候的赵大用,尿人手上不知道多少回了。 赵大用在老赵头面前,轻易不愿意撕破麵皮,他挥了挥手,说: “赶紧的,快去快回!” “放心吧,耽误不了事!” 老赵头癲癲的跑了。 赵大用迈步进了门房,他发现房里有两个人,一个人是刘常德,另一个是高大蛮横的汉子,好像叫路文海。 “两个强盗,还是杀人如麻的那种!” “呀!” 赵大用一激灵,他赶紧退出了房门,他害怕这两人杀鸡一样,给他宰嘍。 刘常德闹不明白他的心思,莫名其妙,说: “二公子,屋里没有老虎,我俩也不吃人,你跑什么?” “嗯?” 赵大用闹了个大红脸,他回过来味了: “不对,这里是我家。” “我怕什么强盗,应该是强盗怕我才是!” 赵大用镇定了精神,冲赵四招招手,说: “赵四,过来,给少爷我沏茶。” 赵四哆哆嗦嗦的,跟著战战兢兢的赵大用,进了门房。 赵四如今也怕刘常德,但是没有那么怕。 刘常德他们当初剿灭盘踞王家村的西安好汉,下手真是狠,一个活口不留。 但是刘常德对於赵四还不错,既没有动不动抡刀要砍头,也没有断了赵四的吃喝,赵四那时候不是很害怕刘常德。 不过,赵四回到赵家以后,赵大管家给他试验了一次加粗加大爆竹,赵四知道害怕了。 他觉得刘常德是吃人不吐骨头的笑面虎,因为刘常德当初哄他去查看哑炮。 不过这种害怕毕竟不是直面鲜血的害怕,畏惧多於恐惧。 门房里两张凳子,刘常德一张,赵大用一张,路文海站著,赵四站著。 赵大用喝口茶水,呸得吐了一口茶叶,胆子大了起来,质问刘常德: “我说,刘道长,咱两家如今已经没有仇怨了,年后给了你番薯种子,咱们就算两清。” “你上我家做什么?” 刘常德一脸理所当然,说: “二公子,你这话说的,咱俩家都是澄城县的乡里乡亲,我到你家做客拜访,不是情理之中吗?” 见刘常德没有张牙舞爪,赵大用的胆气越来越大,说: “別,道长,咱两家不是一路人。” “你过你的独木桥,俺走俺的阳关道。” “你到俺家,准没好事,恶客上门,不能欢迎呀。” 他这话刚说完,门房老赵头回来了,插话道: “二公子,您这话就见外了,刘道长不是外人。” “刘道长,是大公子同学的家人,在门房等著权世卿书生呢。” “权世卿?” “招贤里的生员啊?” 赵大用也认识权世卿,县学同学嘛,怎么会不认识。 白水县,澄城县,合阳县,韩城县,这四个黄龙山下,关中地区边缘的县,科学事业不发达。 县学里面,廩生,增生,附生,60个人,很少变动。 权世卿是县学里面的学业佼佼者,赵大用这个末学后进,必须认识。 不过两家一向没什么交情,最后一次见面,是大伙结伴从同州返乡。 赵大用喃喃自语,又像是在询问: “权世卿来干什么的?” 门房老赵头回答了,说: “二公子,权书生为感谢大爷和大公子一路的照顾,特意登门拜访,以作感谢。” 赵大用差点乐了,心说: “你感谢他俩,你可谢错人了。” “一路上鞍前马后,安排行程,照顾起居的,可是赵二公子我。” “没有我,你们这些不出门的大头书生,非得饿肚子不可。” “虽然我没有参加科考,但你不能忘记我这个真正的恩人呀?” “你拜错了真神!” 赵大用洋洋得意,一脸自得的表情。 旁人可没有顾得上他,老赵头忙著和刘常德交易。 他把磁石递了过去,说: “喏,这块铁是我刨地捡的,藏了有些年了。” 刘常德接过来,將磁铁表面的碎渣滓扒拉掉,但是清不乾净。 刘常德於是从靴子筒里抽出来了匕首。 “咔嚓”一声,他將小攮子抽出了刀鞘。 “啊!” 赵大用嚇得一栽歪,差点从椅子上摔下来,惊慌失措,喝道: “刘常德,你要干什么?” 刘常德白了他一眼,说: “二公子,在你家呢,你怕什么?” “我用刀子,给渣滓刮下去,看把你嚇的。” 刘常德用小攮子的根部刮磁石,前边的刀刃他捨不得用。 赵大用看安全了,站起身来,兀自嘴硬,说: “我怕什么怕,我哪里有怕?” “我尊老爱幼,老赵,你来坐。” 赵大用让了椅子,儘量与刘常德保持距离。 刘常德很快清理完磁铁,收拾好匕首。 他又掂量掂量磁石,说: “半两,100文?” 老赵头不吃唬,上手要夺磁石: “你给我吗?” “不卖!” “给你加50。” “成交。” 刘常德打开包袱,数了150文破铜钱,给了门房老赵。 老赵还不停的吐槽: “道长,你给的铜钱也太破了,都赶上赵大用的岁数了。” 刘常德收好包袱,解释说: “哎,老哥你有所不知。” “新铜钱,假钱多,搀了铅的。” “假铜钱不经放,这些旧铜钱,肯定是真铜钱。” 门房老赵点头,说: “算你说的有道理,这次买卖成交。” 他们两个的小生意说完了,刘常德有站起来给赵大用让座,说: “二公子,我有一笔买卖找你要做,不知道你感兴趣吗?” 赵大用这会儿情绪已经很稳定了。 毕竟人跟老虎呆久了,只要老虎不吃人,人也会觉得老虎眉清目秀,发现它的內在外在美。 赵大用坐稳当以后,弯腰將他的茶碗挪到跟前,大大咧咧的靠著椅背呷了一口茶水,又翘了二郎腿,说: “刘道长,您有什么发財的买卖,能找著我呢?” “你说吧,我听著。” 路文海將墙角那个黑乎乎的麻袋拿了过来,赵大用刚才都没发现。 刘常德接了一块木炭过来,说: “二公子,您看,黄龙山特级优质木炭,原木烧制,您看这造型,您看这纹理。” 刘常德又弹了一下木炭,发出了清脆的响声,说: “优质木炭,没黑烟,没臭味。” “二公子,赵家有钱,家大业大的,您冬天不烧我的好木炭,都对不起您家的身份。” “煤炭,坏东西,味道又臭,浓烟又黑,穷人家才用,够不上您家里的档次。”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嘿!” “我要找好木炭,刘常德给我送上门来了。” 赵大用仔细盯著木炭看了看,刘常德手中的木炭確实是大块原木烧制而成,不是树枝子的粗製滥造货。 他要欲擒故纵,面无表情的说: “刘道长,您说的天花乱坠,可不一定尽如事实啊。” 不怕你挑毛病,就怕你不开口! 这笔生意,有门! 推销员刘常德伸脚將门房里的炭火盆扒拉出来,指著说: “二公子,这里面烧的就是我家的木炭。” 炭火盆一过来,顿时身边热气腾腾的,炭火盆里面也没有黑烟,没有异味。 赵大用只摇头,说: “耳听为虚,眼见为实。” 门房老赵头刚得了150文,也开口作证,说: “二公子,这些木炭的確是刘道长带来的。” 赵大用摇了摇头,还是不信,意思很明显: “老赵你刚刚卖了高价东西,你的话要打折扣,不可信。” 刘常德无奈,只好当面做实验,把木炭口袋提了过来。 “二公子,你隨意取一块木炭,咱们当面试一试。” 赵大用不上手,木炭黑漆漆的,太脏。 赵四上手了,从口袋里面选了一块不起眼的木炭出来。 刘常德使用火钳子夹著这块木炭,很快点燃木炭。 他自己用手靠近木炭以后,发现热气腾腾。 但是肉眼观看,木炭上没有火焰,没有黑烟,也没有什么刺鼻的气味。 刘常德夹著火钳子把木炭送到赵大用跟前,说: “二公子,您看看,木炭已经著了,没有黑烟,没有臭味。” “大白天的,木炭的火光不明显,您看看热不热。” 赵大用肉眼看不出来啊,他放下二郎腿,弯腰就要伸手去夹木炭。 “哎!” 刘常德连忙把火钳子收回来了,说: “木炭是表面燃烧啊,懂不懂啊!” “木炭现在整个都著了,不能用手摸!” 赵大用是赵家的二公子,他没有摆弄过炭火盆,他不懂这个。 他不懂,但是刘常德懂啊! 世间的物质啊,低温燃烧(3000c以下)的类型分三类。 气体燃烧分为扩散燃烧和爆炸燃烧。 扩散燃烧,就是打火机点火那样,可燃气体扩散到空气中再燃烧,可控,温和。 爆炸燃烧,就是打火机放气到手中,然后点燃,“pou”一下火光一闪而灭,燃烧剧烈而危险。(请勿作死尝试!) 液体燃烧也分两种,主要方式是蒸发燃烧,就是液体分子蒸发成气体,分子或直接或分解后参与燃烧,燃烧温和,可控。 液体燃烧的另一种另一种形式,与气体的爆炸燃烧类似,乃是雾状的液体参与剧烈燃烧反应,燃烧剧烈而危险。 固体燃烧可以分为三种。 固体燃烧第一种,是爆炸燃烧,与气体的爆炸燃烧类似,固体粉尘参与剧烈燃烧反应,麵粉爆炸就是例子,燃烧剧烈而危险。 固体燃烧第二种,是分解蒸发燃烧,固体在高温作用下,先变成气体,气体然后参与燃烧,可控,温和。 固体燃烧第三种,是表面燃烧,木炭表面的碳原子直接与氧气反应,生成气体,燃烧温和,但是危险。 因为纯净的木炭,四周表面燃烧时,表面没有火焰,很容易烫伤小孩子和新手烧烤爱好者! 刘常德讲解完,给赵大用唬得一愣一愣的。 赵大用也感觉到了后怕,差点烫伤,他心里想: “刘常德这个太平道人,原来不是假道士,他是有点真本事的啊!” 刘常德又將火钳子送了过去,说: “二公子,你的手慢慢靠近,感受一下热度,就知道我所说为真,我家木炭质量优越!” 赵大用小心翼翼的,將手掌靠近,黑乎乎稍微有点发白的木炭。 一阵火辣辣的热量传递到手掌心! 赵大用相信了,这次他不摆谱了,好木炭正是他想要的。 人家给上官送炭敬是给银子,赵家送炭敬是少量银子加大量木炭,这木炭的质量绝对不能差! 第一百一十章 討价还价 刘常德一看赵大用的表情,就知道这笔生意要成,他问了一句: “二公子,这木炭,您还要再试验吗?” 赵大用摆了摆手,说: “刘道长,不必试验了。” “你家的木炭要是都这样的,咱可以说说价。” 这年月的人,潜意识里面,认为流氓混混坑蒙拐骗,不可相信。 他们却又认为土匪强盗无恶不作,但是诚实守信。 其实这是一个被话本传说影响,思维惯性导致的思想误区。 真强盗比混混更可恶,他都敢抢劫伤害老农民了,还何惧於坑蒙拐骗呢? 好在刘常德不是真强盗,他確实是诚实守信小郎君,黄龙山第一號的正人君子,他不会辜负赵大用这次的期望。 当然,赵大用刚才被刘常德的智慧唬住了,也是一个促成轻易决定的原因。 另一原因是,赵家在澄城县做霸道生意做惯了,赵大用不怕別人坑他家。 刘常德將手中的木炭扔进了炭火盆,归置了炭火盆和火钳子,返回与赵大用討价还价。 在商言商,刘常德先问: “二公子,您一个月能要多少木炭,冷天还得两个半月呢?” 赵大用也不是白给的,他的採购数量说多了,反而会被供应商拿捏。 他隨口胡说了个数字: “每月少说两千斤,多多少少就这样,你说啥价格?” 这个数量,说多也不多,说少也不少。 刘常德估摸著,报了一个实惠价,说: “二公子,咱们山里人实诚,不整那么多弯弯绕的。” “我说个一口价,你看合適不合適?” “原木木炭,100斤,市场价要3钱5。” “我不多要,给你算3钱,怎么样,包送货上门。” 这个价格,要说是很合理。 但是这种长期稳定的生意,供应商一般要给大主顾回扣。 赵大用比划著名手指头,按下了两根,说: “2钱8,上好优质木炭,今天这样的,差不多能成。” 大生意要他爷爷赵师古拍板,买刘常德的木炭生意虽然不大,但是涉及强盗和送礼,也得赵师古做最终决定。 刘常德心疼得嘬牙花,说: “二公子,再加点吧,顾不住粮食本啊。” “加一点吧,银子可以换你家的粮食。” 赵大用站起来了,做了最终决定: “哎,刘道长此言差矣!” “我家买木炭怎么会全给银子?” “银子,铜钱和粮食,有什么算什么,2钱8,就这个价格了!” 刘常德心疼得向路文海寻求安慰,最后牙一咬,心一横,握住了赵大用的手,说: “行,按二公子说的价格算,就当交个朋友!” “俺山里有山货,回头给二公子您多带点。” 赵大用洋洋得意,他能看出来刘常德在装模作样,但是他不在乎。 “山货就不用啦,你们山里人不容易,山货换粮食吃饭吧!” 生意嘛,两家只要能在一张桌子面前对话,生意就是各取所取,合则两利,差不多就得了。 另外,赵大用其实有他的想法,送礼才算多大点事儿,他要趁机出门多做几趟生意。 赵老爷子赵师古不让他在家里玩,他就想办法出去玩。 明朝西安城周边人口稠密,树木滥砍滥伐的现象很严重,基本没有成片的林木。 农村地区的人,可以烧农作物的秸秆生火做饭,城里人却不能这样。 城里人烧火做饭,富贵人家要么用煤炭,要么用木炭,一般人家用木材。 冬天了,人民取暖的燃料需求增加,有钱的人家烧木炭和煤炭,没钱的人家靠爱取暖。 民用燃料行业,是一个非常广阔,利润率低,但是现金流周转很快的市场。 这个市场,冬春季是旺季,夏天秋天也有生意。 赵大用决定涉足这个市场,不求一口吃成个胖子,妄图垄断西安城燃料市场,他尝试从合格中转供应商做起。 明朝的官宦人家经商,天生就比小本经营优势大,过路费和保护费都要省不少。 赵大用的要求不高,在外做生意的时间和利润,能维持住他的赌坊和青楼消费即可。 山不向我来,我就向山去! 广阔天地,大有作为! 当然,他这样的想法,不足为外人道也! 刘常德也很高兴,心中暗道: “咱抄天父东王杨秀清的作业,终於有真正成功的苗头了!” “改变澄城县富户的取暖燃料使用观念,全面开发澄城县的中高端木炭市场,取得了突破性的第一步!” “取暖来说,木炭乾净又卫生,確实比煤炭好用。” “木炭的唯一缺点是价格贵,但是我的人力成本无限趋近於0。” “霸占澄城县中高端取暖燃料市场,从今日始!” 两人生意定好,又在嘻嘻哈哈的扯淡。 赵大用发现,刘常德除了做强盗和长得像农民以外,有很多优点,他说话很好听。 “会说好听话,你就多说点,我爱听!” 刘常德也发现,赵大用不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麩皮枕头,他除了贪生怕死以外,对明朝社会的认知有独到之处。 “始终要牢记,別人不是傻子,即便是犯蠢,他也是从个人利益出发,做出了最优解!” 两伙人聊得热火朝天的时候,赵大公子赵拱极,领著赵三管家,陪著权世卿过来了。 刘常德不认识赵拱极,不过他认识赵三管家。 一看赵三管家和权世卿来了,他心花怒放,心说: “我这个临时推销员是碰巧遇见赵大用,无心插柳柳成荫!” “真推销员权世卿也建功了,他竟然真的说动了赵大公子!” 科举考试毕竟不是百分之百拼关係和银子的,关係和银子只是乡试考场的入场券,胡乱推测大概有七分作用。 乡试考场之中,背景和实力五五开吧,缺一不可。 会试和殿试考场之中,背景估计要更重要一点点。 权世卿是科举的佼佼者,文理很能为赵拱极借鑑,他受赵拱极高看一眼。 权世卿提出卖一点点木炭以救助招贤里贫困人民,看在科举的份上,赵拱极答应了。 赵大公子又不通俗务,就带了赵三管家,来和权世卿的家人,贫困的农民,刘常德接洽。 两伙人一见面,起初有些尷尬,不知道从何说起。 特別是赵三管家,一看贫困农民是刘常德,他差点叫了一嗓子出来。 幸亏看到赵大用心情不错,和刘常德谈笑风生,赵三管家的心才放了半个在肚子里,不住的朝赵大用使眼色。 赵大用心情不错,冲赵三管家回了个眼神:稍安勿躁。 他主动解了围,说: “大哥,你来的正好,这位刘常德道长,家里的木炭不错。我跟他谈好了,替家里买一些。” “等下稟告爷爷,行的话,这笔生意就成了。” “哦!” “哦!” 赵拱极和权世卿都恍然大悟。 “多谢赵兄!” “多谢二公子!” “权生客气!” 几人又客气一番,权世卿、刘常德和路文海拱手告辞。 他们三人出了赵家,牵了马匹,挥手告別。 赵大用站在大门口,看见那匹漂亮的大红马,一阵阵心疼,暗自下定决心: “以后再问刘常德买木炭,一定要狠狠地杀他的价,解我心头之恨!” 第一百一十一章 苦闷的权守志 早起的权守志有了明显的黑眼圈,他夜里翻来覆去的,没有睡好。 他的四弟,权守正,昨天去县里卖食盐,他临走之前说是去宣化里周家洼。 结果昨晚天黑以后,他没有回来。 权家人做生意习惯了,起早贪黑的,很正常。 权守正没按时回来,起初家里人都没有在意。 但是眼看快到了戌时,权守正还没有回来,在大厅里坐等的权守志坐不住了。 宣化里那片地方,权家没有亲戚,权守正不可能在哪家里借住。 “他为什么没有按时回来?” “肯定有事情耽误了!” 要说明朝社会的治安,是不太好,但是权守正给劫道的匪徒害了,权守志倒不是那么担心。 私盐贩子的招贤里权家,私下里干仗没少打死人,也没少被人打死,等閒的混混不敢招惹他家。 真要有像刘常德那样的猛人要劫道小小的权守正,权守志也只能装作没看见,作对干仗整不过,只能忍! 一群兄弟给权守志从床上招呼起来,在那里商量,七嘴八舌的说著猜测,总是往好地方想。 “万一是车坏了呢?” “万一是马惊了呢?” 权守志想要亲自领人出去寻找,家里人不同意,让他在招贤里看家。 其他几个兄弟,领人到各个岔路口,往前迎晚归的权守正。 他们甚至一路摸到了周家洼寨门口,就是找不到权守正。 连夜叫人家周家洼的大门,权家人不敢,进士老爷的福地,不敢得罪呀! 兄弟们回报情况,权守志嘆息一声,让大家去休息了,明天还有活要干。 “这里边有事啊,明天甚至可能活都干不成,有仗要打!” 毕竟是亲亲的四弟没回来,权守志再是心大,他也休息不好,夜里翻过来调过去,成烙饼了。 好容易熬到早晨心不在焉的吃饭,守夜人报告: “老四权守正还是没回来!” 权守志的心都悬到半空中了,他饭都吃不下了。 他回屋收拾银子,招呼了几个兄弟准备傢伙,两手准备,软硬兼施。 他正忙的时候,寨门守卫领了一个骑士过来,骑士撂下了话: “权大户,你家兄弟权守正,打死我家的宝贵雪白狮子狗。周二爷说了,让你赔100两银子。” 周二管家不是浑人,天不亮他就派了骑士出门,就是不想私下跟招贤里结仇。 “谢天谢地!” 权守志挺高兴,心说: “四弟给人扣住了,只要人没事就好。” “100两银子,多是多了点,凑一凑还不够。死了一条狗而已,了不起讲讲价吗?” 骑士还有话说,他有些吞吞吐吐,但是还是壮著胆子说了出来,这是周二管家特意交代要说清楚的: “权大户,周二爷说了,让你家四弟给雪白狮子狗送葬。” “哦,哦,知道了!” 权守志正在盘算如何能骗刘常德的钱,一时没反应过来。 他又咂摸了耳边传来的这句话,他猛然给小眼睛瞪得溜圆,喝道: “你说啥,人给狗送葬?” “你家好大的威风!” 骑士害怕了,乡里的僕人再牛气,也不敢单人独马当面得罪乡里农民头子啊。 他连忙解释: “权大户,您消消气,话是周二爷说的,不是我说的。” 这句软和话,是周二管家特意交代他的,毕竟僕役是周二管家的人,不能让他白白送命。 权守志知道找他撒气没有用,挥了挥手,说: “小兄弟,你別往心里去,你走吧。回报你家主人,午前,权守志一定到周家洼登门拜访!” 一个冷静的兄弟保护这名骑士出了招贤里寨门,避免暴怒的其他兄弟揍他出气。 权守志闭上他的迷你熊猫眼,思索著对策。 “周家,进士周一良家,少举人,老进士。” “24岁中举,五次会试方中,他去年中的进士!” “他家的气势和威风,平地起高楼呀!” “惹不起呀,惹不起!” 权守志想了又想,还是决定来软的。 他开始收拾银子,安排人去请刘常德商量对策,顺便借点银子。 家人骑马很快回来报告: “刘常德道长去县里了,说是去赵师古家里了,没在家。路文海也不在,观里没有当家人。” 太平观没有当家人的意思是,在刘常德没有遇到危险的情况下,太平观不会主动出击,也不会出借大笔的银子。 权守志已经乱了方寸,实在是没办法,他带著老五两口子,骑著马,去河东村找刘自盛。 希望刘自盛已经回家了,他这个县学生员兼澄城县有名的硬汉子,能够帮忙做个说和人。 刘二叔接待的权守志,他说: “权老二,刘自盛还没回来。” “权老二,你真是晕了头!” “刘自盛是县里出名的硬骨头,你让他去做说和人,不妥。” “周老二会以为,你拿刘自盛嚇唬他,他更不会隨你的意。” “周老二还只是个生员,你为什么不找个生员去帮忙说和呢?” 权守志恍然大悟,他拜別了河东村刘二叔,飞奔回招贤里。 他厚著脸皮请教大嫂,权世卿的去向。 大嫂说: “世卿啊,他今早跟刘常德道长出门了,去县里赵师古家里拜访了!” 权守志辞別大嫂出门,懊恼至极,他猛地一拍自己的脑袋,骂了自己一句: “蠢猪!” “昨天刘常德特意留下权世卿说事情,我为什么没有问一问呢?” 权守志没办法,换了一匹马,快马加鞭,赶往赵家大院,想要迎到刘常德和权世卿。 权守志没有迎到刘常德。 赵家的门房,听说权守志找刘常德道长,他很难得的说了详细话: “刘常德道长和权世卿相公到我家推销木炭,生意做成了。他们三个刚走没多久,有一刻钟左右,据说要去周进士家,你去追吧。” 权守志千恩万谢,骑上了他的瘦马,他抱著马脖子一阵呢喃: “马儿,马儿,你快些跑!” “你助我找到刘道长和权世卿,救出权守正,以后我一定让你安享天年,再不让你走马拉套。” 老马“咴啾啾”一声爆叫,可能知道主人心情著急,它撒开了四蹄,玩命了奔跑。 权守志一人一马,跑得飞快,风在耳边吹过去,“嗖嗖”的。 在半路的时候,权守志还真是追到了刘常德,他看见刘常德高大醒目的背影,他的眼泪瞬间淌了下来。 “呀呀呀!” “天无绝人之路也!” 刘常德和权世卿却不著急赶路,三个人悠悠然的骑著马,说著话。 刘常德给他们说: “周二爷家是澄城县真正的大户人家,进士老爷的家门嘛,他家肯定有钱。” “眼看中午了,咱们走慢点,混一顿他家的饭,看他家的生活水平到底有多高。” 权世卿还扭扭捏捏,说: “先生,这样不好吧,咱们也不是差一顿饭的人家。” 刘常德大手一挥,说: “世卿,这你就不懂了。” “这不是简简单单的一顿饭啊,这是进士老爷家的一顿饭。” “你们两个,谁吃过进士家的饭?” 权世卿和路文海面面相覷,他们都没有。 进士是明代封建社会的权力顶峰人物,等閒平民不可能接触到的。 “吁!” “吁!” 泪流满面的权守志,截住了刘常德三人的马匹。 他翻身下马,躬身行礼: “世卿,刘道长,帮帮忙,救一救权守正呀!” 第一百一十二章 做客的讲究 送走刘常德以后,赵拱极领人回屋继续读书,赵三管家却著急忙慌的,將赵大用和赵四拉到了僻静的小院。 赵三管家此时露出了本色,一脸惊讶和不可置信,眼睛睁得老大,问道: “二公子,咱家何时,跟黄龙山强盗连上关係啦,还做起来生意?” “你不要命啦?” 赵大用却越想越自鸣得意,心想: “进军西安城燃料市场的规划太完美了!” “在获得人生自由的大业面前,其他不过是细枝末节而已。” 假如把赵大用放在某一段时间,他一定是一个反抗封建礼教束缚的翩翩公子,为文人墨客不吝笔墨广为讚扬。 赵大用只是不知道他有这么高尚而已。 赵大用费尽心机的给赵三管家解释,毕竟这是他的得力助手,左膀右臂。 赵大用说: “三管家,看事情不能只看到坏的一方面,也要看到好的一方面。” “刘常德是个恶人强盗不假,但是他的木炭反而不恶,乃是质优价廉的上等货。” “因为厌恶刘常德而耽误做生意,耽误发財,智者所不为也!” 赵三管家听了,有些懵逼,这是什么样的歪理呀! 赵大用继续说服三管家,也是在说服自己,道: “三管家,做人一定要向前看,总是翻前帐是耽误生活滴。” “咱家如今不搭理秦王府,那就是跟黄龙山没有仇怨。” “两家之间没有仇怨,为什么不能做生意呀?” “四海之內皆兄弟,不看后头看前头!” “听我的吧,准没错!” 眼界打开,思路也就打开了,脑海中的生意经如同泉涌,赵大用迫不及待的要出门玩耍顺便经商。 他拉著赵三管家去书房,向赵老太爷,匯报可选的市场货源买卖人家。 赵大用第一个匯报了黄龙山特级优质木炭,供货商是太平观刘常德道长,价格是100斤木炭/0.28两白银。 “刘常德?” 赵师古和大管家本来还纳闷: “赵大用刚出书房不过半天时间,现在就回来匯报准备情况。” “去县城,找人商量,他就是飞,也飞不了那么快啊。” “除非供货商就在赵家大院门口等著!” 大管家恍然大悟,他顾不得上下尊卑了,大声喝问: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二公子啊,您给刘常德抓起来了吗?” 赵大用嘿嘿一笑,说: “大管家,你可真是料事如神。” “我本来想抓他的,但是刘常德向我跪地求饶,並且承诺低价卖给我优质木炭,我就慈悲为怀,放过了他。” 赵大管家哑口无言,张口结舌。 “这!” “这!” 赵师古问了一句,说: “大用,刘常德將县城东城混混头子秦三,一网打尽,你知道吗?” 赵大用莫名其妙,说: “爷爷,这事我知道啊,怎么了?” 赵师古挠了挠头,问: “大用,刘常德这个强盗杀人如麻,你不怵他吗?” 赵大用明白了过来,说: “爷爷,您想多了。” “刘常德打死秦三的缘由,我知道的最清楚不过了。” “刘常德几个人进城卖上好的木炭,秦三看见货好,就在斤两上动手段,想要强买过来。” “刘常德也是精明人,他的木炭在家称过了,自然不能卖。” 赵师古一拍桌子,喝道: “秦三就是再不对,刘常德也不能打死人。他有了冤屈,可以报官,由官府为他撑腰。” “私力救济,是大明律明令禁止的,论罪当斩!” 刘常德是赵师古心中最担心的一头不讲规矩的饿狼,避之而不及,那成想到自己人还主动招惹到了他。 赵大用看著赵师古心虚的样子,有点想笑,但是他不敢笑,只是继续解释: “爷爷,你听我说,是这么一回事儿。” “刘常德不卖东西,秦三就打人,没有打过,秦三反被刘常德打。” “秦三城门口劫道群殴刘常德,又没打过,他还被刘常德抢走一匹马。” “秦三应该是半夜想去黄龙山,放火烧死刘常德,还是没打过,他被刘常德消灭了。” “爷爷,您听明白了吗?” 赵师古气得快喘不过来气了,说: “我明白你奶奶个腿,刘常德就是无法无天,恶贯满盈,十恶不赦,千刀万剐的狗强盗,你不准跟他接触!” 赵大用还是不死心,做了最后的努力,说: “爷爷,您没有发现,刘常德真的是一个本分的农民吗?” “他种地卖东西,你不欺负他,他不会跟你作对呀。” 旁边的赵三管家张张嘴,还是把话咽下去了,心说: “咱家欺负人还少吗,你欺负刘常德,不就得被打吗?” 赵大用的说法反而让赵师古回过来味了,心说: “刘常德这不是强盗做派,他是坐寇的做派,坐寇將来危害更大。” “但是坐寇讲规矩,讲道理,轻易不呲牙,確实可以谈生意。看在银子的份上,暂时不与他计较了。” 不过他不会把刚才说的话当场咽回去,而是转移了话题,问: “刘常德一个山里人,胆大包天吗?” “他找的什么由头,上的咱家,我没听说有拜贴呀?” 赵师古又转头看了看大管家,问: “有吗?” 赵大管家摇头,说: “回太爷的话,这几天不仅没有黄龙山的拜贴,別的地方的拜贴也没有。” 赵大用解释了,说: “刘常德耍了个小聪明,他请了一个县学书生,拜访我大哥,刘常德才进的院门。” “我俩在门房碰见了。” 赵师古这才明白,原来是这么一回事儿。 明朝封建社会等级森严,迎来送往的规矩也很大。 农村一般农户家庭,走亲戚上门做客,可以任选黄道吉日,上午隨时过去,一般不用计较主人的日程安排。 当然农户做客,一般不选农忙季节和青黄不接的季节。 前者是不能耽误人家的农活,后者是不能吃人家为数不多的存粮。姑表亲等关係亲近的亲戚,一般没有这个忌讳。 还有就是来客要留饭的话,客人得早点去,不然午饭不够吃。 大户人家之间做客拜访,就很正规,跟官僚私下交往差不多。 客人拜访大户,要先写拜贴送到主人家,拜贴写明“何人,何时,何事”请求正式会面。 主人家收了拜贴,同意“何时,何地”会面,就安排人再送了回帖,这次会面才算成行。 这是的讲究一般是,客人提供好几个时间供主人选择,主人確定时间以后,再选择何时,在合適的场所进行会面。 假如主人不想见面,就没有回帖,客人的拜贴就是一个失败的预约。 客人的这次拜访只是在主人眼前刷一刷存在感而已,表示“我很仰慕你,请你记住我的名字,有好事务必想起我”。 门庭若市,客流如织的大户人家,一般客人的拜贴,甚至在管家那里就被筛掉了,主人压根不知道客人的示好。 赵家大院的规矩也挺大,赵师古当家,一般正式来客的拜贴信息匯总到他那里。 然后他决定是否会面,赵大管家安排接下来的具体事务。 刘常德想要拜见赵师古,一点门都没有! 但是,但是凡事都有例外。 赵凤翥和赵拱极二人专心读书科举,一般不见外客。 但是生员会留个活口,某某、某某等不学无术的同学不见,其他的同学见。 毕竟科举读书不能闭门造车,有水平的生员之间的交流是很必要的。 赵凤翥和赵拱极见同学这种会面,不需要预约,权世卿上门,会面就成行了。 刘常德和权世卿,选择年轻人赵拱极,而不选择中年人赵凤翥。 因为年轻人不吃捧,心一般没有那么黑,君子可欺之以方嘛! 赵师古听到生员拜见赵拱极,他就明白了,心说: “刘常德为了卖他的破木炭,还真是花样百出,无所不用其极。” “大用也可以隨时见外客,刘常德为什么不拜见?因为大用一听他的名字,就不会见他。” 赵师古人老成精,有著非常灵活的底线,他越过了这个话题,问: “大用,煤和盐你买哪家的?” 赵大用胸有成竹,说: “盐呀,招贤里权老二家的精盐便宜,好吃又乾净漂亮,买他家的。” “河东村那一块儿的煤一向口碑好,我直接找刘自盛去。” 市场开拓阶段,赵大用要放香饵钓大鱼,他对货源品质的要求,暂时高过了,对利润的极致追求,他自然选择大户人家的品质够硬的货源。 赵大用一撅屁股,赵师古就知道他要拉什么屎,问道: “大用,你要去西安多做几趟生意?” 赵大用乐了,说: “爷爷果然目光如炬,孙儿的心思瞒不过您的火眼金睛。” “我就是这么打算的,银子嘛,越多越好,没有挣够的那一天。” “好!” 赵师古突然压低了声音,说: “大用,你熟悉西安的地方,但是不熟悉西安的木炭煤炭生意。” “这么的,你找这几家人,让他们伸伸手,捞点小钱,也让他们看看咱家的诚意。” “你这么这么的办!” “待来年,你父兄二人乡试中举归来,爷爷给你庆功,再安排一门合適的亲事给你!” 第一百一十三章 殷大雷的逃跑计划 这一次,武三郎一氧化碳中毒的程度不深,殷大雷开窗通风换气以后,他很快缓了过来。 虽然脑壳还时不时有针扎的刺痛感,但是武三郎已经恢復了他最强大的理智,他在內心思索著: “巡检司这地方,我是不能再呆了,整天欺负破落户老农民算什么本事!” “恶事做多了,要遭报应!” “这辈子不得好死,下辈子也得托生进畜牲道!” “我得走!” “前段时间我的病,只怕也是悦来客栈掌柜徐兆岭捣的鬼!” “他本想毒死我,可是我的命硬,他就千方百计的敲诈我!” “马匹给他拿走还不算,他还惦记我的兵刃!” 武三郎一阵阵头疼,思考疲劳感太严重了。 武三郎第一次一氧化碳中毒,在客栈生病臥床休养以后,其实並没有痊癒,他的智商已经给徐掌柜至少永久削减了20点。 因为重度一氧化碳中毒,会导致大脑细胞严重缺氧损死,对大脑造成不可逆的永久伤害! 武三郎没有变成痴呆,整天流著哈喇子抢狗食,都是他的造化,冥冥中天註定,吉人自有天相! 殷大雷一向是个老实的厨子,至少没有捉弄过武三郎武都头。 如今殷大雷照顾武三郎的起居,端屎端尿好几天了。 思维简单的武三郎,已经充分信任了殷大雷。 武三郎睁开双眼,唤窗边呼吸新鲜空气的殷大雷过来,说: “大雷,你过来帮忙看看,看我床顶幔帐上边,藏的钢刀和弓箭,还在不在?” 兵刃是武三郎的吃饭傢伙,他奋力丟了上去,就再没有看过。 殷大雷来到床头,他踮著脚往幔帐上边招了招,说: “武都头,是有一把刀,一张弓和一壶箭在那里。” 武三郎挣扎著侧转了上半身,说: “殷兄弟,你將它们取下来吧。” “哦。” 殷大雷答应著,搬了把椅子放在了床尾,他小心翼翼的將钢刀和弓箭取了下来。 他肯定不能在床头干活啊,武三郎的头躺在那边呢,那样不讲究,殷大雷是个讲究人。 殷大雷將钢刀和弓箭放在了桌上,又將椅子復归原位,还使桌布擦了擦凳面的灰尘。 他回头问道: “武都头,钢刀和弓箭您要放哪里,给你放床头吗?” 他以为武三郎要武器,强化自卫能力。 武三郎又趴在了床上,只是侧著脑袋说: “殷兄弟,钢刀给我就行。” “牛角弓和那壶箭给你。” “那可是军中的傢伙,劲太大,你把弦松一松,再练习。” 弓长期不用要把弦下来,弓身平放,弓身日常还得抹油保养,麻烦的很。 弓箭比钢刀长枪贵重,价值低於鎧甲。 但是弓的製作周期长达几年,弓在某种意义上,甚至比鎧甲更难获取。 那天武三郎无功而返,著急去向黄巡检復命,想著武器第二天还要用,就隨手把武器丟桌子上了。 等他挨棍子被人抬回来以后,他已经没有力气下弓弦了,就强撑著身体,把武器藏在床顶幔帐上头。 殷大雷没有玩过弓箭,他是被黄巡检他们糊弄奴役的外乡人,自然被巡检司上下提防,他日常摸不到武器。 军弓就在眼前,殷大雷好奇呀。 他小心翼翼的举起了弓,一手推弓身,一手拉弓弦。 他感觉双手十分吃力,就十分谨慎加了小心,没有使上全身的力气,只轻轻的拉动一点点弓弦。 “砰!” 弓弦收缩,发出一声闷响,弓身震动,这把弓差点从殷大雷手中掉下来。 “哎!” 武三郎想要开口阻止,却为时已晚,弓已经虚发一次。 武三郎连忙询问: “殷兄弟,你的胳膊没事吧!” 殷大雷小心翼翼的把弓放下,晃了晃右臂,说: “武都头,我没用上力气,没事!” 他十来岁进厨房做学徒,如今单独做饭也两年时间了,早练就了一副麒麟臂,等閒震动不会受伤。 武三郎想起来了,殷大雷是新手,没有摸过武器。 他说: “殷兄弟,你让我吃口饭吧,等我有了力气,我帮你松松弓弦。” 殷大雷也反应过来了,说: “对,吃饭要紧。” “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的慌。” “武都头,你吃饱了饭,身上的伤也能好的快。” 殷大雷净了净手,给病人小灶营养餐端了过来。 武三郎还是老样子,被子卷垫了肚子,上半身悬空侧翻,迅速吃掉了鸡蛋菠菜热汤麵。 武三郎趴著消食的时候,殷大雷端著碗吃饭。 武三郎推心置腹的说: “殷兄弟,巡检司不是久留之地,我打算养好伤以后,马上就走。” 殷大雷闻言,眼前一亮。 他挺喜欢武三郎,他觉得这个人没什么心眼儿,对人还挺客气,值得深交。 不像巡检司其他人,整天对殷大雷呼来喝去的。 殷大雷一边吃饭,一边帮著武三郎参谋,也好像是在说自己的打算,他说: “武都头,巡检司不是人了呆的地方。要我说,早离开,早好,心里乾净。” “但是,出门在外,银子说话呀。” “有钱走遍天下,无钱寸步难行。” “武都头,你有钱吗?” 武三郎趴在床榻上眨巴眨巴眼睛,说: “殷兄弟,不瞒你说,我如今只有几件衣物和杀人的兵刃,浑身上下,屋里屋外,再没有半文钱属於我。” 殷大雷明亮的眼神暗淡下来,说: “武都头,天下虽大,咱没有钱,可是哪里都去不了呀。” 武三郎不愧是响噹噹硬邦邦的钢铁汉子,反驳道: “哎!” “殷兄弟,此言不妥,此言差矣!” “我是没有钱,但是悦来客栈的徐掌柜,他肯定有钱呀。” 殷大雷已经知道,徐兆岭掌柜讹武三郎100两银子,抢走一把钢刀抵债的事情。 他不解的问道: “武都头,徐掌柜可不是义薄云天的好人,他能够还借给你钱吗?” “我不信!” 武三郎轻轻的摇了摇头,说: “殷兄弟,这你就不懂了。” “活著的徐掌柜,自然不肯借给咱银子。” “死去的徐掌柜,一定得把银子都给咱们。” 对於谋害自己不成,还百般勒索的徐兆岭,武三郎已经起了杀心。 他本来就不是遵纪守法,循规蹈矩的老实人。 武三郎要是老实人,不可能因为边军拖欠几年军餉,他就偷兵刃马匹逃之夭夭。 殷大雷也不是嚇大的,他闻言精神一振,心中嚮往自由的火焰再次燃烧起来。 “嘘!” 殷大雷阻止武三郎说下去。 “小心隔墙有耳!” 他放下了碗筷,把椅子挪到床头,面色凝重,小声的问: “武都头,你一个人办不了这件事吧?” “就是我帮助你,咱们两个人,办这件事也难呀。” “据我所知,徐掌柜是黄巡检的亲戚,他跟西门都头的关係也不错。” “30来號弓兵,加徐掌柜几个人,咱们干不过呀!” 殷大雷这番话,让武三郎心中大定。 他做梦都想有人帮助他,殷大雷这个实在的小兄弟,是他的救命稻草。 如今救命稻草变成了可横跨江河湖海的独木舟,世间再没有比这更让人高兴的事了! 武三郎高兴,武三郎开心,他恨不得仰天长啸,以发泄这段时间的愤懣! 但是,他不能。 武三郎满面笑容,没有继续说下去,而是指了指桌子,说: “殷兄弟,你將弓取来给我。” 殷大雷有些不解,將军弓递给了武三郎。 武三郎一手接弓,一手检查了弓弦。 “殷兄弟,你闪开一旁!” 殷大雷不明所以,他回到桌边,离开了几步。 “哎!” 武三郎忽然將整个上半身立了起来,腰以下紧紧的扒住床板。 武三郎一把扯开床上的被褥,露出了实木床板。 “嗯!” 他单手使力,將弓的一头抵在床腿上方结实处。 一手下压,一手鬆弓弦。 一个病人,在床上,进行危险的弓弦鬆弛操作。 这是要命的活! 为了逃出巡检司这个魔窟,武三郎將生命置之度外! 豆大的汗珠从他额头落下,重伤之人身体虚呀! “武都头,我来帮你啊?” 殷大雷看不懂操作,只是觉得武三郎很吃力,想要上前帮忙。 武三郎根本说不出话,只是摇了摇头。 他手上抓紧操作,终於在虚脱之前,將弓弦放鬆,又重新固定好。 “砰!” 武三郎抓住弓的手搭在床边,他有气无力的身子扑倒在床上。 武三郎声音微弱: “殷兄弟,你来试一试弓的力道如何?” 殷大雷哪里还不明白? “武都头这是为了两人的自由大业,强撑著身体,鬆了弓弦,好方便自己多加练习。” “哎!” 殷大雷心潮澎湃,心中纵然有千言万语想说,也没有吐出半句。 “武都头,我殷大雷不是孬种,你擎好吧!” 殷大雷试了试弓,力道还真不错,他能够轻鬆驾驭。 武三郎问道: “你开半圆,用几成力气?” 殷大雷又试了试,说: “五成力气足矣!” 武三郎眨巴眨巴眼睛,提醒道: “殷兄弟,你可以抽空多练练弓箭。” “只记住两点,一是不要拉满弓,伤你的胳膊。” “二是不要空拉弓弦不射箭,伤弓身。” 殷大雷点头记下了。 武三郎又招呼殷大雷弯腰靠近,他抓住了殷大雷的手,轻轻的说: “殷兄弟,有你助我,天下还有哪件事难得了你我兄弟二人的?” “不能有了!” “兄弟齐心,其利断金!” “殷兄弟,咱们两个人发大財,然后远走高飞,纵横天下的日子不远了!” “兄弟,我想,咱们这么这么办,你看行吗?” “啪!” 殷大雷一拍大腿,抬手握紧了武三郎的手,说: “武都头,你我二人合力,定能叫巡检司一帮狗贼俯首称臣。” “武都头,我都听你的,咱就这么办!” 第一百一十四章 小乌龟歷险记 凌晨三点多钟的澄城县城,彻底陷入了沉睡之中。 只有在城南多宝坊院外,尚且能够听闻到轻微的人声,似乎有那么一丝光亮掺杂在灰暗的月色之中。 顺著光亮和人声来时的方向,从掛著厚厚棉布帘的窗户缝隙中穿梭,可以到达一处彻夜忙碌的所在。 屋內灯火通明,喧闹之声此起彼伏。 刺鼻的旱菸气息,劣质的脂粉香,浓重的汗腥气,混合著劣质煤炭的烟火气,造就了一个光怪陆离的朦朧世界。 城里城外的各处豪杰,在这里挥金如土。 人群聚拢的一张张三尺木桌上,铜钱和白银杀得血流成河。 偶尔有各式各样的金银首饰,被杀红眼的好汉当做翻盘的本钱,填到桌上的无底洞之內。 人堆中的绿帽小廝满头大汗,他的眼睛死死盯著庄家手中的盅碗,耳朵直愣愣的竖著。 他试图倾听那清脆的声音,分辨骰子的运行轨跡。 他试图看清庄家的手势,判断骰子点数的朝向。 “灌铅的骰子,我也会摇!” 绿帽小廝信心满满,洋洋得意,赌嫖不分家嘛。 他的手艺炉火纯青,每次姐儿想让他摇几个点,他就能摇几个点。 他每次都能哄得醉酒的恩客乖乖掏钱。 先让你小输几个,然后让你小贏一个翻本。 然后让你连贏几个,发个小財。 然后让你输一个,贏一个,输两个,贏一个。 到了最后,娇滴滴的姐儿管保能將恩客荷包里的最后一枚铜板掏光。 “这把绝对是小!” 隨著庄家手中的盅碗越来越快,绿帽小廝大声叫嚷起来。 “大!” “大!” “大!” 身旁面红耳赤的几个閒人也喊了起来。 “大!” “大!” “小!” “小!” 看著一群肥羊如此投入,时间也差不多了,观战看场子的閒汉冲庄家使了个眼色。 庄家心中瞭然,他紧紧晃动几下盅碗。 “啪!” 雪白的瓷碗被庄家摔在了桌上,漆黑的手瞬间抽离盅碗。 金黄的“发”字在碗壁上闪闪发光,蛊惑了一群下注者的目光。 耍家们屏住了呼吸,骰子撞击盅碗发出“叮叮噹噹”的清脆声音,一时分外清晰。 庄家做最后的吆喝。 “要开嘍,要开嘍!” “买大一赔二!” “买小一赔二!” “三点十八点通赔!” “豹子通吃!” “有加注的没有!” “砰砰砰!” 庄家拍著桌子,提醒越靠越近的耍家。 “各位老爷,各位客官,手离开桌子,身子也別挨著桌子!” “多少年的老相识了,別让我再提醒啦!” 不一会儿,瓷碗中的声音逐渐消失,骰子似乎已经坐定,结果已经出来了! “买大,全压上!” “我也大!” “稀里哗啦”,一群铜钱和碎银子又扔到了桌子上,那边有个一尺见方的“大”字。 绿帽小廝不动声色,他没有钱再压注了,他仅有的200文钱,全部买了小。 看到买大的人越来越多,绿帽小廝心中狂喜,小声的嘀咕: “再多点,再多点,爷给你们全部贏走!” 他的声音有些大,给身边短衣打扮的油腻汉子听见了。 “啪!” 一巴掌糊到了绿帽小廝的脸上,一声喝骂: “狗东西,敢咒老爷赔钱!” “打死你个狗东西!” 绿帽小廝的脸上瞬间起了五指山,他低头藏身试图躲避之后的攻击。 看场子的閒汉有气无力的拉住油腻汉子,说著场面话: “哎,老爷您息怒,消消气,收收火!” “桌上无父子,屋里可不兴打架!” “真不行,您二位出去过过招,也让咱爷们开开眼吶!” 油腻汉子没有再打绿帽小廝,嘴里不乾不净的骂道: “有人生没人养的活王八,你也配跟爷在一块儿耍钱!” “滚蛋!” “去一边去!” 绿帽小廝稍微让了下地方,他压了宝的,怎么能走? 他用舌头舔著钢牙,暗暗运气,心里將油腻汉子的祖宗十八代骂了个遍。 “死猪头!” “死王八!” “这把肯定是小,赔死你个王八蛋!” “小爷就是要发財,今晚我不走了!” 桌边一阵喧闹之时,庄家悄悄的推了一下桌子,一群人都没有发现。 “还有加的没有了?” “还有加的没有了?” “没有加的,可就开了!” “开吧!” “开吧!” “老爷的口袋都撑开了!” 见再没有人掏钱,庄家也就不再墨跡,他伸出一根指头,將盅碗的盖子拨掉。 “啪嗒!” 碗盖掉在一边,盅碗里面的三个骰子显露在眾人面前。 “大杀四方的机会来啦!” 绿帽小廝日思夜想,朝思梦想的机会就要来了! 他的目光尚且在与冷冰冰的现实做二次確认,黑脸的庄家哈哈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哈!” “三三三!” “豹子,通吃!” “各位,各位,承让,承让。” “恭喜发財!” “恭喜发財!” 庄家没有动盅碗,他只是开始捞桌面的铜钱和碎银子,往他跟前的抽屉里装。 “哗啦!” “哗啦!” “哗啦!” 刺耳的声音如同冰冷的河水,將绿帽小廝受伤的心一点点冻结。 隨著最后的200文铜钱被搂走,桌上通红醒目的硕大“小”字显露了出来。 红色的“小”字仿佛一柄巨锤,將绿帽小廝的冰封心灵,砸了个粉碎。 “为什么会这样?” “我的200文钱!” “老子偷了一个月才攒下的!” “明明是2,3,3小的!” 绿帽小廝捂著脸的手鬆开了,他的胳膊无力的垂了下去,他仿佛变成了一具没有生命的行尸走肉。 “买定离手嘍!” “买定离手嘍!” “刚才本就是小,只不过各位运气差了点!” “这次一定让老爷们发財!” “还有下的没!” “各位听好,看好嘍!” 绿帽小廝转动木然的眼珠,死死盯住桌上的盅碗。 一把毛茸茸的黑手將碗盖合上,又一只黑手托住了碗底。 盅碗离开了桌面,飞到了半空之中,盅碗被一双大手死死捂住,摇晃的飞快。 盅碗的雪白在指头缝里露了出来,雪白飞速的在空中旋转,舞成一团惨白的光影。 “啊!” 绿帽小廝的眼睛越转越快,他忽然醒悟过来。 刚才庄家推了一下桌子,盅碗里的骰子变化了。 “一定是这样!” “可恶的庄家!” “可恶的死猪头,活王八!” “不是你打老子,庄家怎么能有机会捣鬼!” “不是你打老子,老子怎么会输钱!” “煮熟的鸭子,到了嘴边,又飞走了!” “可恶!” “死猪头,活王八,生儿子没屁眼儿的庄家!” 绿帽小廝咬牙切齿,愤恨无比。 不过他再也不敢说出声来,只能在一旁默默观看。 巨大的精神波动,带来了海量的疲累感,绿帽小廝摇摇晃晃,想要躺下睡觉。 “哎!” 看场子的閒汉扒拉了绿帽小廝,將他打成一个陀螺。 “小乌龟,这里不是你睡觉的地方,回丽春院找你妈去。” “哎,你领他出去。” 靠著火炉打盹的老混混给惊醒了,他无精打采的走了过来。 老混混一只手薅住绿帽小廝的衣服领子,用头顶开油腻的棉布帘和黑乎乎的房门。 院中寒风扑面而来,绿帽小廝瞬间清醒了,他的屁股上挨了一脚。 “哎,小乌龟,回家睡觉去!” 绿帽小廝还有些迟钝,盯著閂死的大门,不解的问: “老汉,你不开门,让我怎么出去啊?” “嘬嘬嘬!” 老混混把直立起来跃跃欲试的大黄狗叫了过来,双腿死死夹住狗头,用仅剩的一只手指了一下,说: “喏!” “出去!” 墙角有一个黑乎乎的洞口,洞口地面有光亮,似乎通往院外。 “狗洞嘛,早说呀!” 绿帽小廝呲溜一下窜到狗洞跟前,低头弯腰,“噌噌噌”几下,他爬出了多宝坊的大院。 他背身离开了这个让他又爱又恨的地方,这里让他燃起发財梦想,又残忍无情的將他一夜暴富的梦想击碎。 凌晨三点多钟的澄城县城大街上,绿帽小廝低垂著头颅,一个人孤独的走著。 幽暗的月光將他的身形拉得很长,长长的身形从一个房门跨过另一个房门。 但是街边每个房门都不是他的家门。 他的家不在这里,他的家在丽春院后院,在一间小小土坯房里。 绿帽小廝漫无目的的走在澄城县大街上,“嚓嚓嚓”的脚步声在寂静的夜色中传了很远。 远处有“呜呜呜”的犬吠声回应,阻止他这个不速之客继续靠近。 绿帽小廝踱到了南城丽春院门口,却发现红漆大门早已閂死。 大门上的气死风灯笼早已摘下,仅剩的两小只红灯笼散发著摇摇欲坠的烛光。 一股轻飘飘的黑烟冒出,两只小灯笼同时熄灭,这是绿帽小廝的杰作。 没有他日復一日的攒蜡烛头子,短短一个月时间,他哪里能攒够200文巨款呢? 绿帽小廝又晃悠到了后门,阴暗的巷子里吹出阴冷的腥风。 黑乎乎的院门在里面死死抵住,“呜呜呜”的声音越来越大,该死的黑狗试图偷袭他。 绿帽小廝摇了摇头,喃喃自语: “看来丽春院也不是总那么和蔼可亲,竟然敢拒绝远征奋战连夜归来的小爷!” “可恶又冒昧的死狗,都是你这个畜牲在从中作梗!” 绿帽小廝背身离开让他倍感荣耀的丽春院,晃晃悠悠的又一次逛了起来。 这一次他无惧“呜呜呜”的狗吠声,走到了西城。 “小乌龟,別动!” 一个在墙角撒尿的小乞丐,俘虏了绿帽小廝。 绿帽小廝的屁股上先挨了一脚,他的脑袋上又挨了一巴掌,他头顶的绿帽子差点被人打了下来。 “打人別打脸!” “懂不懂规矩!” 绿帽小廝牢牢抓住他的帽子,帽子是他身份的象徵,帽子是他挺起胸膛的底气所在。 小乞丐唾了一口吐沫,哈哈大笑起来,骂道: “小乌龟,你一个南城的小乌龟,深更半夜,胆敢来西城我家的地盘。” “我看你是自寻死路。” “帽子,脸面,我看你的皮都不要了。” “砰砰砰!” 绿帽小廝的屁股上又挨了几脚,他確实是走错地方了。 他只是死死的抓住帽子,生生的受著打,祈求好汉能放他一条生路。 小乞丐却不能隨他的意,提溜著他的领子,將他抓到大院之中。 西城大院,是澄城县东城西城新统领——乞丐头子的大本营。 “別动!” “小乌龟,老子让你別动!” 小乞丐定住绿帽小廝,然后扔了几块木材,重新点燃了篝火。 “有钱没有,赶紧掏出来,免得受皮肉之苦!” 绿帽小廝只摇头,他確实身无分文。 “哼!” “我看啊,你是不见棺材不落泪!” 小乞丐將小乌龟从头到脚,摸了个遍,一文钱都没有找见。 小乞丐不死心,命令道: “靴子脱掉!” 绿帽小廝哆哆嗦嗦的將靴子脱掉,地面刺骨的寒意,迫使他踮著脚往木材上走。 小乞丐把靴子捡起来,检查了个底朝天,还是一文钱都没有发现。 他气急了,把靴子拎到篝火旁边,狞笑著,喝骂: “小乌龟,老子给你数三个数,你再不掏钱,靴子给你烧了。” “老子让你没靴子穿,你光著脚回去,丽春院的大乌龟拿鞭子抽死你。” “快说,你的钱到底藏哪里了?” 绿帽小廝实在没办法了,只好开口: “哥哥,你就是打死我,我也没有钱啊。” 小乞丐还不死心,骂道: “王八蛋,你没有钱,你不会去偷吗?” “小乌龟,你去偷了秦虎子的钱,拿给我?” 绿帽小廝的脸色都变了,偷到秦虎子头上,哪里能落得好? 他这回光棍了,说: “哥哥,你一刀捅死我吧,胜过秦少爷让人折磨我。” 小乞丐气急了,也无奈了。 他要是一刀捅死绿帽小廝还好,能抢一套衣服。 但是他家是捞“坑蒙拐骗”这一行的,“抢劫杀人”不是很符合他们团队的文化建设。 小乞丐做了最后的努力,他摸了一把刀出来,说: “小乌龟,老子给你最后一次机会!” “看好了,你不让老子满意,老子给你来个一刀两断!” “老子问你,秦虎子身边的俩武师,是什么来头,姓甚名谁,家住哪里?” 乞丐头子不是白给的,他出让东城这个荆州,是要坐山观虎斗不假。 他也不是要坐在家中当缩头乌龟,他要做一场大事,打击南城团伙咄咄逼人的囂张气焰。 这个大事就是给马车店死难的两个兄弟报仇,斩断秦虎子的黑爪。 哪个兄弟能查到杀人凶手——两个武师的底细,重重有赏。 小乞丐將钢刀架在绿帽小廝的脖子上,喝道: “小乌龟,你的最后机会!” “你说,还是不说!” 第一百一十五章 贺世贤的烦恼 这一年11月底的辽东已经冰封万里,傍晚时分,卸任待勘的瀋阳副总兵贺世贤,端坐在书房里面烤火。 火盆上架著白面饃饃,金黄的馒头片发出诱人的香气,引得面前的一位黑脸汉子一阵阵吞咽口水。 贺世贤哈哈大笑,说: “兄弟,饿了就吃嘛,你到我这里,就仿佛到了榆林家里一样,自由在在,你儘管吃喝。” 贺世贤说著,取了馒头片,撒了孜然胡椒麵和雪白的精盐,递了过去,不由分说的往对方手里塞,说: “兄弟,甭客气,儘管吃。你跟我客气,就是看不起我。” 黑脸汉子还是扭捏,不好意思接了珍贵的雪白馒头片,推脱著说: “大將军,白面可是稀罕物,您先吃。” 来自陕西榆林镇的朴素汉子就是这么实诚,面前有再稀罕的东西,主人家不张口先吃,他绝对是不肯吃。 贺世贤再三推让了馒头片,黑脸汉子就是不接。 贺世贤无奈,自取了一个馒头片啃了一口。 他又递了一个馒头片过去,黑脸汉子终於接了过去。 “给你,吃啊!” 贺世贤啃一口手中的馒头片,黑脸汉子吃一口自己的馒头片。 贺世贤不吃,黑脸汉子也不吃。 贺世贤给气乐了,骂道: “瓜怂,老子让你吃,你就吃!” “老子千里迢迢请你过来,我他娘的能饿著你吗?” “你给老子吃,你不吃,老子给你绑院子里冻一夜!” 这一下,贺世贤终於从老財主的模样蜕变成指挥上千兵马的勇士头领,他的气势露了出来。 “这样的爷们,才是咱们陕西的好汉嘛!” 黑脸汉子心中大定,也不再扭捏含羞,放开了腮帮子,风捲残云的吃了起来。 他吃了一块又一块,直接將五六个馒头干完了,顺便还喝了两碗肉汤。 贺世贤化身厨师,拿著小攮子,不停的切馒头,不停的烤馒头,不停的加胡椒孜然粉,不停的加盐巴。 他这样飞快的速度,才將將供应上黑脸汉子的吃饭速度。 眼看黑脸汉子下巴鬍子上都沾染了胡椒麵,贺世贤伸手帮他掸了掸,哈哈一笑,说: “兄弟,到哥哥这里,饭管够,你別急呀!” 黑脸汉子给贺世贤的动作定住了,不敢再动,嘿嘿直笑,不敢言语。 贺世贤坐直了身子,大喊了一声: “再来十个馒头,赶紧的!” 他又冲面前人一乐,问: “兄弟,再加10个馒头,够吃吗?” 黑脸汉子一摸肚子,靦腆一笑,说: “回大將军的话,再来10个,差不多8成饱!” 贺世贤笑得前仰后合,说: “兄弟,老子不怕你能吃,就怕你不能吃!” “明天中午让你吃个够,今天晚了,要睡了,你就吃8分饱吧。” 黑脸汉子,是贺世贤派人千里迢迢从陕西榆林镇请来的好汉,预备充任他的家丁。 贺世贤一个陕西到辽东的外来户,他的面子在辽东不好使。 黑脸汉子从山海关一路奔波到此,飢一顿饱一顿的,饿坏了。 贺世贤的眼角有一丝忧鬱,面容好像只有一颗星辰的午夜,他的人生道路遇到了难过的关,难迈的坎。 贺世贤不是陕西世袭的將门出身,他是陕西榆林镇市民营兵出身,机缘巧合做了军官,受命领兵援辽。 去年春天,辽东將门坑死外来的西北將门援兵以后,后金团伙气焰大涨。 贺世贤为人机敏,牢牢抓住了自己的1000家丁,在春天战役中,他没有受多大的损失。 他在战后反而青云直上,受辽东经略,陕西乡党袁应泰的抬举,从参將做到了瀋阳副总兵。 瀋阳副总兵不是一个好工作。 辽东总兵的职责很多,但是最主要的职责是,驻扎瀋阳背后的辽阳城,坚守辽阳城,策应全局。 瀋阳副总兵的职责很简单,就是统领游兵,守瀋阳城。如今瀋阳东边已经全部陷落,瀋阳就是对敌的第一线。 一句话说到底,瀋阳副总兵就是临战的炮灰。 去年夏天的时候,后金挑衅瀋阳,勒索粮草,袁应泰受辽东將门胁迫,不得不派贺世贤出城迎战。 结果贺世贤大败而归,损兵折將。贺世贤受各方弹劾,此时已经被暂时解除兵权,在家待职听勘。 就是说,贺世贤的罪名还没有確定,处於侦查处理阶段,鬼头刀可能落下来,也可能不落下来。 陕西乡党袁应泰倒是许下了诺言,保管贺世贤平安无事。 毕竟一个虽然滑头,但是关键时候肯卖命的军官,太难得了! 贺世贤派家人,千里迢迢到榆林镇招募家丁,三个月过去了,就来了一个眼前的黑脸汉子。 大明皇帝,辽东將门,辽东地区,三者在陕西榆林地区,甚至是陕西三边五镇地区的所有人眼里,已经完全信用破產了。 陕西的汉子是实诚,但是不傻,他们知道: “甭管你吹得天花乱坠,承诺给多少多少钱,老子几万的乡党杀到辽东去,就活了几千人下来。” “活下来的人被治罪,死去人的抚恤没几文钱。” “你还来哄老子给你送命,你去哄傻子吧!” 瀋阳城灯火通明的时候,家人前来稟报,说: “將主爷,时候不早了,该去拜见少司諫了。” 贺世贤虎立起身,拱手抱拳,说: “兄弟,你稍待,哥哥去去就来。” 黑脸汉子连忙起身拱手,他给噎住了,说不出话来,急忙找肉汤顺气。 家人过来帮忙捶背,说: “好汉,您別急,咱家吃喝不愁。” 一身便装的贺世贤坐了轿子,大摇大摆又低调的从府衙后门进去,被早已等候的师爷引到了偏厅书房。 偏厅书房主座上,坐著气定神閒的兵科给事中朱童蒙,他是特意来调查贺世贤战败案的。 要说贺世贤吃了败仗,总得来说非战之罪,所以辽东经略袁应泰要保他。 正好北直隶外朝,东林君子得势,东林君子和关中君子相厚,倾向於同意袁应泰的建议。 但是,朝中还有反对势力与辽东將门利益纠葛很深,辽东將门倾向於赶走所有的非辽东外来户。 必须要点明的是,明末浙党在辽东的利益很大,他们这会儿就脚踏两只船,一脚后金,一脚辽东军阀。 甚至满清初期,北直隶出现了祖籍浙江某地的辽东土著世家。 这些神仙打架,导致贺世贤案无人敢背锅,最终官司闹到了朱由校跟前。 朱由校让兵部背锅,兵部推荐了无所畏惧勇猛无敌的,兵科给事中,朱童蒙到辽东现场调查。 师爷点手引荐,说: “贺总兵,面前是兵科少司諫朱老爷。” 贺世贤一拱手,然后撩开袍巾,跪倒在地,磕了一个头,口称: “小的贺某,拜见朱老爷。” 贺世贤给他磕头不吃亏,因为上下都打点好了,他过来就是给人磕头叫个乾爹而已。 朱童蒙坐在椅子上没有动地方,只是略微拱了拱手,说: “贺总兵,请一旁落座。” “卿当据实无隱,与吾协力,核实因果,以待在廷诸臣公论也!” 第一百一十六章 周掌柜的小算盘 周掌柜一大早就回到了周家洼,他心里藏著事情,无论如何是不能再拖了。 早晨天尚且黑漆漆的时候,周掌柜揣了热饼子在怀里,第一个打马出了澄城县城。 他与乡里收夜香的农人擦肩而过。 “周掌柜这是怎么了,天不亮出城?” “周家出啥大事了?” “没听说啊?” “进士老爷家的事,少打听为妙!” 他的异常行为引得打著哈欠的城门兵一阵诧异。 周掌柜拴好马匹,走到侧门的时候,门房老周头正在屋里吃著热气腾腾的早饭。 老周头迎了上来,打了招呼,说: “掌柜的,您怎么一大早过来了?” “看您眉毛上的冰碴子,冻坏了吧,快来屋里暖和暖和。” “吃了没,没吃的话,在我屋里將就吃点?” 门房情况特殊,离不了人,他可以盛了饭在自己屋里吃饭,不用跟別人挤。 周掌柜进了门房,打眼一瞥,屋內桌子上有一碗稀饭,一碟子咸菜,桌前炭火盆上架著火钳子,火钳子上烤著粗粮饼子。 “还是老样子,家里节省惯了,这饭我吃不了!” 周掌柜想是这样,不会说出来,推辞道: “瞎客气啥,你吃你的,就一份饭,我吃了,你吃啥?” “哎,哎,看著点,饼子糊了!” 老周头连忙去拣他的饼子,饼子有一溜受热过度,糊巴了。 老周头却不嫌弃,他轻轻的扑打扑打饼子,“嘎吱嘎吱”的吃了起来。 周掌柜正在扑打自己身上的冰霜,大清早在户外跑这么远路,这是免不了的。 他看见老周头的抠搜相,隨口问道: “老周,糊巴的地方不苦吗,你给它掰掉扔了又能咋样?” 老周头却不在意的摆了摆手,说: “再苦,它不也是粮食嘛,它吃肚里顶饿就行,管他苦不苦的。” 一只梨花大肥猫从床头跳了下来,它好像听懂了两人的对话,“喵喵”叫了两声,它就去扒老周头的裤腿。 老周头仔细检查了饼子,將完好不糊巴的饼子掰了一块,扔到地上的猫食盆里面。 “畜生比人吃的都好,你怎么不餵它吃咸菜呢?” 周掌柜活动著手脚,看见老周餵猫,忍不住打趣道: “这大肥猫有十来斤吧,我看它吃的都比你好。” 大肥猫啃著饼子,任由老周头捋它背后的顺毛,时不时发出满足的呼嚕声。 老周头蹲在地上没有动地方,回了一句,说: “掌柜的,大肥猫揣崽了,是得吃好点。” “还有,猫不能吃咸菜,太咸啦!” 大肥猫很快吃完了粗粮饼子,它静悄悄的转悠过来,又开始扒周掌柜的裤腿。 “喵喵喵!” 猫的鼻子灵得很,它应该是闻到味了。 “嘿嘿,老话说猫这畜生是奸臣,它还真是奸呀!” 周掌柜呵呵一乐,此时他身上的冰霜已经全部去除,他就伸手取了怀里的白面油饼子。 周掌柜打开油纸包,分了一张给老周头,说: “老周,尝一尝,县城的油饼子,看看味道咋样?” “掌柜您给的吃食,不要白不要,我就却之不恭了,谢谢您了。” 老周头两只手接过来油饼,小小的咬了一口,眉毛跳了起来,说: “嗯,县城的饼子就是香,油真大,掌柜您的生活真是好。” 老周头隨手撕了半张饼子,又扔到了猫食盆里面。 大肥猫的眼珠转动,盯著油饼在两人手中传递,它又看见半张饼子飞到了猫食盆里。 它就不再討食,转身一跃,到了猫食盆跟前,继续低头进食。 剩下的半张饼子,被老周头包起来,锁桌子下的抽屉里了,显然是要给大肥猫留存粮。 “你真是爱猫胜过爱自己,猫就是你的命根子呀!” 周掌柜砸吧砸吧嘴,他就两张油饼,剩下的这张饼他在吃呢,他没有再让饼子。 两个人说著猫,飞快的吃完东西。 周掌柜身上的寒气也散得差不多了,不怕伤人了,他出门要走,说: “老周头,我去拜见二爷,他还在书房过夜吗?” 老周头到门口抬手一招,喊道: “哎,丫头,你过来,领掌柜拜见二爷去。” 他又给周掌柜解释了,说: “听说二爷一直住书房,不过家里的规矩多了,外客进院,得有內院的人跟著。” 周掌柜点头,挥了挥手,说: “我知道了,你继续吃饭吧。” “还有,以后门外的响动得多注意呀,我的马拴好了,你都没出来。给二管家知道了,他还得数落你。” 老周头点头哈腰,说: “谢掌柜的提醒,您先忙。” 一个花衣服的內院小丫头,领了周掌柜穿门过院,到了周二爷周士安的书房小院门口。 小丫头通稟以后,很快一个小书童领了周掌柜进院。 周掌柜躬身行礼以后,在一旁落座。 小书童奉了茶盏以后,也悄悄的出去侧房等候。 周士安正在屋里吃早点,一边吃一边跟周掌柜说话。 “二爷在家里,如今吃什么呢?” 周掌柜打眼观看,周士安面前,几根棒棒饃,一碗鸡蛋甜汤,半碗素菜,没了。 周掌柜忍不住打趣道: “二爷,咱是进士老爷家,家大业大的,您平常就吃这些,给不知道的外客看见,人要背后笑话咱家。” 周士安吃著东西,口齿不清的回了一句: “咱过咱的日子,管那些嚼舌头的驴球话做甚。” “你大清早过来,是不是县里生意上的有啥毛病啦?” 周掌柜喝了口茶水,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的说: “二爷,县里的生意好得很,一点毛病没有,您放一百二十个心。” “我听说您科考刚过来,我特意来看看您,想著要不要在县里整几桌,给您接风洗尘。” 周士安白了周掌柜一眼,说: “摆酒就免了,科考算个甚,你去考,你也能过,明年乡试出结果了再说。” “生意上没事,你也肯定有別的事。” “你在城里吃香的喝辣的,没事的话,你特意来吃家里的粗粮饃饃吗?” 周掌柜嘿嘿一乐,说: “我真没有別的事,就是特意来看看您,多少天不见,想得很。” “县里最近有件稀奇事儿,我给您说说?” 周士安知道稀奇事是周掌柜的正事,他放下了筷子,说: “你说吧,我听著。” 周掌柜连忙使手虚让,说: “稀奇事,小事儿,二爷您吃著,我说著。” 周士安低头继续吃东西,周掌柜说起来了稀奇事。 他添油加醋,把秦三怎么一而再,再而三,处心积虑打劫刘常德的稀奇事,说了出来。 “黄龙山?刘常德?” 周士安这次喝完了鸡蛋汤,彻底把筷子放下来了,他冲门外喊了一嗓子,说: “后生,我吃完了。” 他接著问周掌柜: “是不是上次赵家说的那个刘常德,他兄弟跟白大户有仇,他就深更半夜抢了人家,是那个人吗?” 小书童端盘子进屋,他先给周士安奉了一碗茶水。 周士安呷了一口茶水,漱了口,吐在空汤碗里。 小书童然后將周士安面前的碗筷收拾到了盘子上,端走出门了。 周掌柜轻声回应,说: “对,就是那个刘常德。” “现在黄龙山的山民给他拢起来了几百人,他都敢到县城里打人啦。” 周士安想了想,说: “咱之前不是说过他嘛,一群山里的穷汉子,跟咱们无冤无仇的,两不相干,理他作甚。” “秦三是给县衙捞钱的吧,刘常德整治了他,他就得罪了秦都头,以后他进城都得加点小心。” 周家的“真”兴旺发达没多久,周士安对县城的情况还是了解的。 他家的医馆和药店虽然不搭理县衙的三班都头,但是抬头不见低头见,他是得留意市面上的情况。 周掌柜眼见周士安波澜不惊,提醒了一句,说: “刘常德还上我那儿卖了二斤麝香,以后啊,黄龙山里的药材估计进价要高一点了。” 周掌柜对刘常德有敌意,因为刘常德眼看就要断了他的低价原料市场,影响的是白花花的银子。 周掌柜又加了一句,说: “咱家刚开始做硝石买卖,还帮赵家得罪了秦王府,以后硝石的价格估计也。。。” 周士安才不会去主动揍刘常德,他摆了摆手,说: “你心眼儿大点,那点硝石,那点药材,有的没的,才几个钱。” “天下间挣不完的钱,东西过他一道手,不是还得给你嘛,他能捞多少油水?” 周掌柜的小算盘打错了,他低下了头,心说: “二爷现在真是发达了,看不上这点儿小钱了。” “这钱您看不上,可是我的养老本就靠这点外快啊!” “刘常德当真提了价,硝石和药材的进价折扣没了,我还怎么生活,我连油饼都吃不起了要!” 周士安见他这幅模样,就来气,说: “你看你那样,慌里慌张的,就这点儿小事,大清早的跑来,天塌了吗?” “不就是秦三死了吗?” “秦三抖起来才几年,他死了多正常,他前边的几个,哪有善终的。” 周士安说著,说著,眼前一亮,他说閒话也说出来了快乐,道: “那个谁,秦三前边的,是不是给刘自盛砍死了?” 周掌柜有气无力的回应,说: “都说是刘自盛乾的,据说抢劫了河东村的煤车,起了仇怨。” 周士安又把话题绕了回来,冷冷的说: “对啊,你看刘自盛,他再蛮横,他还是个规矩人啊。” “一个生员,一年有半年不著家,做著小买卖,养著一大家子人。” “这样的老实人家,你担心人家欺负你干嘛?” 周掌柜暗自咬了咬牙,心说: “刘常德个狗强盗,他不乖乖的任我欺负,就是他的不对!” 周士安给周掌柜下了定论,说: “大爷在北直隶刚做了御史,整天找人家的麻烦,咱们在家里也別给他惹麻烦。咱不能欺负別人,咱也不能给人看低了眼。” “穿新鞋不踩臭狗屎,你明白吗?” “路边的癩蛤蟆,你看见了,不搭理他不就成了。” “你非逮著一只蛤蟆攥尿水,没事找事,我是不依你的。” 第一百一十七章 周掌柜再进谗言 周士安一通大道理说完,周掌柜忙不迭了点头答应,还拍胸脯做了保证,说; “二爷,您放心,我绝不招惹刘常德。” “他要是能將药材都给我运到城里,还省了我进山的麻烦呢。” 周掌柜心里暗暗下了决心: “我绝对不直接招惹刘常德,但是我可以帮助刘常德的对头,哼!” 周掌柜迅速將这个话题叉过去,不然周二爷嘮叨太多,就给他將来作弊的后门堵死了。 藉助家里的威势,偷偷给自己谋好处,还是儘量少干呀! 世界上没有不透风的墙! 周掌柜说: “二爷,家里有啥事要我帮忙嘛,县里事多,家里我少来,我来家一趟,我得伺候伺候您,给家里多干点活。” 周士安靠著椅子背,左右手有节奏的打了节拍,说: “掌柜,你在世面上呆久了,家里有一件小事,还真需要你帮忙料理首尾。” 大户人家的僕人管家,讲究的,要整三个,甚至更多,其实划分的很清楚。 內院的管家,就是专门伺候人的,只干主人家身边的伺候活,甚至每个主人身边都可以有一个管事的。 外院的管家,就是专门支应家事的,管外院家里的这一摊子事,种地也归他管。 市面上的管事,就是一般不著家,专门帮忙挣钱的,杂七杂八的黑白灰的勾当,他帮忙支应。 外院和市面的管事也可以合成一个人。 周家的大管家和二管家整天在周家洼这一亩三分地,都是眼皮向上看的主,对县里世面上的弯弯绕,了解的不够细致。 周士安就把权守正撞死雪白狮子狗这件事,以及周家的要求,给周掌柜说了。 周士安问道: “掌柜,下人说,权守正是招贤里里长权守志的兄弟,他家到底什么来头?” 周士安对澄城县这些大户的来歷,不是很清楚,原因不是他脑子不够用,而是有客观原因存在的。 一个人一生的脑海当中,能够准確记忆详细信息的人物,差不多就是100多个。 一个人特別熟悉的人,就这么多。 一个人一生当中,能够记忆的面孔,大概知道姓甚名谁,这样的人物印象也不过几千人。 周家的老大周一良24岁中举人,周家就开始走在兴旺发达的快车道上。 那是十几年前的事情了。 周家老二周士安四十来岁,跟刘自盛年纪差不多。 可以说,周士安进入社会经歷风吹雨打之初,他家就是举人老爷家。 举人老爷家和普通的大户人家不是一个赛道。 周士安的眼睛平视和他们家势相等,以及仰视家势更煊赫的豪族,对如招贤里权家,他能偶尔降低目光,知道名字就不错了。 举个最简单的例子,关中那些官宦人家,权守志压根儿没有记忆的必要性,他也不认识人家。 而周士安必须牢牢记住关中豪族,因为周家和他们轻易不当面打交道,一旦当面打交道,就是有很重要的大事。 贵人多忘事就是这个道理! 贵人不是记忆力不好,贵人只是记不住小人物。 而小人物,见一次贵人,要记忆好久好久。 周管家一听白色狮子狗这件事,他的心情如同坐了过山车,情绪又升腾起来。 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周管家斟酌著语言,说: “二爷,这事您让我往跟前凑,还真是找对人了。” “我整天城里乡下的跑,县里的大小事情,我一清二楚。” “招贤里权家啊,没啥大不了的。” “我听说,当初黄龙山土寇被剿灭,权家跑得慢,只占了山脚那片赖地。” “他家粮食不够吃,又仗著兄弟多,他就整些歪门邪道,好勇斗狠,贩卖私盐。” “他家没有啥靠山。” 周管家察言观色,瞅著周士安的表情,给了恶毒的建议,说: “二爷,他家的人敢招惹咱家,卸他条胳膊都是便宜了他。” “什么样的破落户也敢到周家洼,也敢到进士老爷家门口呲牙?” “反了他的天了!” “咱得治一治他的臭毛病,不能惯著他!” 周士安的脑子靠著椅背,越靠越舒服,他盯著书房的顶棚,轻轻的说: “周管家,我也是这么想的。” “咱家不欺负人,也不能挨欺负。” “咱不收拾收拾权家,其他人有样学样,整天上门耍光棍,打秋风,烦不烦?” “澄城县的天不是要翻啦?” “要不得!” 周管家拍著马屁,说: “还是二爷看得远,您目光深远,老周我眼皮子浅,差了您十万八千里呢。” “嘿嘿嘿!” “不过?” 就是这个时候,趁周二爷指点江山的时候,周掌柜要上眼药了。 他说: “不过呀,二爷,权守志他家,在澄城县有一门亲戚,有点麻烦。” “哦?” 这个勾子下得虽然直,却成功將志得意满的周士安吸引了,他的注意力被牵著走了。 要么说奸臣最可恶呢,枕边风比奸臣更可恶! 周士安仰了仰脖子,让自己躺得更舒服一些,问: “掌柜,你说话爽利些,別吞吞吐吐的。” “权守志有个毛的亲戚,还让你来个大喘气。” “快说!” “那我说了?” “快说!” 周掌柜这个澄城县地理通开始白活了,说: “河东村里长刘自盛的二妹,嫁给了招贤里里长权守志的五弟。” “算起来,权守志,权守正,跟刘自盛都是姻兄弟。” 周士安闻言抬头看了周管家一眼,说: “有这事吗?” “他们两家关係好吗?” 门当户对的两户人家结亲,有的时候,两家关係並不亲密,结亲只是为了两家衝突时,有个传话人。 “这你得信我的啊,县里的事情我清楚。” 周掌柜这会儿实话实说: “他们两家人关係,要说太亲近也不对,毕竟两家隔了几十里远。” “但是两家人的小本生意几十年也没有过衝突,应当会互相帮助的。” 周士安躺椅子上皱了皱眉,说实在的,他真是有点怵刘自盛这个里长兼生员。 刘自盛这个人脾气刚烈,人又聪明,家里兄弟多,最关键他是生员。 明朝的生员,可以隨时去做县衙的低级行政人员,而白丁一般不能。 生员身份很重要,澄城县几万人口,就60个生员。 生员见县官一般不用磕头,生员可以找藉口到处乱跑,做生意有优势。 就比如富二代徐霞客,因为不是生员,他到处旅游,就需要各地的世交好友给他开介绍信。 刘自盛花钱买了生员,他將生员的优势利用到了极致,他会举报。 谁欺负刘自盛,刘自盛就打谁。 谁欺负刘自盛,他打不过,刘自盛就去举报谁。 封建社会官官相护也是看情况的,总有反对派会找由头做文章啊。 明朝江南的地方大佬,有时候对北直隶来的流官不满意了,就会花钱僱佣生员闹事。 一群生员闹事,围攻府衙,打死流官的都有。 因为江南生员的战斗力特別强,生员又常穿青袍,所以被明朝的反对派污衊为“青虫”。 周二爷怵刘自盛举报这一点,心说: “了不起不让权守正披麻戴孝了,但是100两银子不能少我的。” “你还得向我赔礼道歉,你家不占理!” 周二爷想是这样想,他嘴上不会在周掌柜面前漏了怯,他说: “哼!” “刘自盛一个末学后进的县学生员,他算个甚?” “权守正该咱100两银子,他必须给,不给钱別想走!” 周管家一看有门,继续他的上眼药大计,说: “二爷,刘自盛確实不算啥,他不过是一个蛮横的大户,还算讲理。” “不过,刘自盛有个不讲理的兄弟啊。” “黄龙山强盗头子刘常德,就是刘自盛的兄弟。” 周士安闻言,猛然坐直了身子,问: “掌柜,你说什么,刘常德是刘自盛的兄弟?” “刘自盛他要造反吗?” 周掌柜继续拱著火,说: “二爷,您说的没错啊,我也怀疑刘自盛阴谋造反,要干十恶不赦的勾当。” “而且,权守志也参与了!” 这话让周士安不相信了,他端碗喝了一口茶水,掩盖了激烈反应的尷尬,淡淡的说: “权守志也参与造反,你搁哪里听来的消息?” 周掌柜一五一十的解释,说: “刘自盛造反不造反的,我不敢说死了。” “权守志家里,帮助刘常德买各种铁器兵刃,却是千真万確的。” “前段时间,权家突然买了好多铁,市面上的人都知道。” “权守志肯定跟刘常德有勾结!” “他俩是穿一条裤子的狗贼!” 周掌柜说完,没有继续说下去了,他不能继续建议周士安將刘常德和权守志绑一起打击。 过犹不及呀,毕竟他刚才暗戳戳的提议刚刚被否决。 周士安不由自主吸了一口凉气,心说: “呀!” “这事儿麻烦了!” “强盗不讲理呀!” “权守志跟刘常德呆久了,他也要做强盗,怎么办?” “我不办了权守志和权守正,我周家洼进士老爷的脸往哪里搁?” “送拜贴请救兵吗?” 第一百一十八章 殷大雷俘虏张讳辙 却说武三郎和殷大雷密谋商定逃跑计划以后,时间已经不早了,一顿傍晚开始的晚餐,折腾到了掌灯时分。 殷大雷收拾了碗筷,將杂物归置好以后,他就在武三郎床边支了个小床。 他要与武三郎彻夜谈心,听一听榆林镇军中的见闻,长一长他的本事。 大概到了10点钟左右,东南天空中月亮刚冒出头时,屋外突然传来一阵铜锣声,夹杂著悽厉的喊声。 “噹噹噹噹!” “走水啦!” “救火呀!” “嗯?” 武三郎正说著话,闻言支棱起来身子,望著窗外。 窗外只见有影影绰绰的亮光四处晃动,怎么看,都不像是火灾! 武三郎拉住了殷大雷,小声交代,说: “大雷兄弟,我估计外边不是火灾!” “没有走水!” “你千万別出去,你到窗边看一看。” “好。” 殷大雷答应著,悄咪咪的走到窗边,却看不真切。 殷大雷將窗户打开,仔细观瞧,这回他看明白了。 巡检司大院內外,有一小朵一小朵的火光不停的晃动,是火焰不假。 但是,那些火光不是火灾,而是夜行人举动的火把! 巡检司外边来了不速之客! 殷大雷到了床边,把情况给武三郎说了。 武三郎又拉住了他,说: “兄弟,你躺下,千万別出去。” “外边不是走水了,是有敌袭!” “你要是出去了,黑暗中如同没头苍蝇一样,小心给人杀了。” 武三郎比划著名,黑暗当中的手刀挥舞到殷大雷面前。 这下冷不防给殷大雷嚇得一栽歪,他说: “武都头,您別嚇我呀!” “鬼嚇人,不打紧;人嚇人,嚇死人呀!” “哼哼!” 武三郎难得开个小玩笑,等殷大雷躺好了,他继续讲解,说: “在军里面,有时候敌袭也不喊敌袭,一般是喊走水。” “你想啊,夜里有敌袭,直接喊敌袭,深更半夜的,肯定有人趁机作乱逃跑,拢不齐人应战。” “但是喊走水不一样,人都怕火啊,一听火灾来了,睡觉的人都来救火,应战的人就够了。” 殷大雷在黑暗中点点头,说: “竟然还有这种弯弯绕,真麻烦。” 这时候,窗外传来了喊杀声。 “杀!” “杀!” “杀!” “兔崽子,张讳辙,你別跑!” “老子认识你!” 是西门都头的声音,看来弓兵们又是一场大胜! 殷大雷悄声问道: “武都头,外边来的是谁呀?” 武三郎嘆息一声,说: “还能是谁,山里人唄。” “巡检司给山里人过冬的粮食全部拿走啦,人家能不拼命吗?” “大雷兄弟,你想啊,树上有个鸟巢,鸟巢里有鸟蛋,你爬树去偷鸟蛋,老鸟能依了你吗?” 殷大雷噗嗤一声乐了,他想起来老家四川的一些童年趣事,他说: “武都头,你说的没错,我掏了鸟蛋走,老鸟气极了,要来叨我的眼珠子。” “不过我不惯著它们,我扇了几巴掌,老鸟就给嚇跑了,这个窝它们也不敢回来了。” “鸟蛋其实就是吃个稀罕,没有鸡蛋好吃。” 武三郎继续说了他的判断,说: “兄弟,这伙山民胆气小,也不团结,他们打不下巡检司。” “过了今晚,他们肯定连家都不要了,他们要往深山里面走,躲避巡检司。” 武三郎又抓住了殷大雷,这是他的救命独木舟,黑暗中的眼光分外明亮,强调说: “兄弟齐心,其利断金。” “咱们只要团结,没有什么事能难倒咱们的。” “团结,就是力量呀!” 殷大雷喃喃自语,重复著最后一句话: “团结,就是力量!” 巡检司院內的喊杀声越来越大,声音逐渐越来越远,巡检司內外很快又归於平静。 不一会儿,咚咚咚的脚步声传来,一个弓兵打著火把进了武三郎的屋子。 “武都头,山狗子来偷袭,已经给杀散了。” “您没事吧?” 弓兵不等人回答,举著火把,自顾自的在屋里绕了一圈。 屋內,肯定没有异常呀! 武三郎和殷大雷,一人一张床,睡得稳稳噹噹。 武三郎抬起头回应,说: “兄弟,我俩好的很!” “深更半夜的,我动不了,殷大雷去了也是添乱,我没让他出去。” 这回答基本属实,没毛病。 弓兵又绕了一圈,確认没有异常,他出去了。 “武都头,没多大的事,您休息吧。” 小小的风波过去,第二天很快来临。 早饭刚结束的时候,大概9点多钟,殷大雷背著箭囊,拿著军弓,就要出门练习箭法。 狗头军师正好出门要去厕所,在院中拦住了他,喝问: “殷大雷,你偷谁的弓,要去干什么?” 殷大雷晃了晃手中的弓,得意的说: “武都头借我的,让我去猎几只鸡,我俩好好的补一补身子。” 狗头军师上下打量殷大雷一番,揶揄道: “呦,殷大厨,你长本事啦,打猎都会啦?” “恐怕你毛都打不掉一根,再给狼叼了去。” “滚回去,你不能出门进山。” 殷大雷一手叉腰,拿弓指著军师,说: “军师,你不让我出去,行。” “你得给我一只鸡,每天一只,我得照应武都头。” 狗头军师一翻白眼,骂道: “我看你是没睡醒,大白天的,净想好事情了。” “午饭晚饭你不做,你要什么鸡?” “滚回去。” 殷大雷伸手拉住了狗头军师的一条胳膊,说: “军师,你让我照顾武都头,你就得给东西。” “你不给东西,也行,我一直跟著你,饿死武三郎拉倒。” 狗头军师肚子疼,著急上厕所,一把推开殷大雷,骂道: “你打不到一点东西,你就別回来了,死外边吧。” 他急匆匆的去上厕所,殷大雷趁机出了巡检司,往黄龙山上走。 黄龙山脚道路两旁,確实没有什么猎物,胆子大的猎物早给弓兵们吃完了。 殷大雷没有弓猎过,但是他摸鱼掏鸟有经验。 他转悠了半天,没有任何收穫。 他就远远的选定一颗孤零零的大树,打草惊蛇,往跟前去。 他要上树张望一番。 初冬季节草木凋零,山间的遮挡物消失不见,不仅大型猎物的藏身之地变少了,而且原本草木丛生难以通行的兽径也隱约可见。 兽径,就是山间动物日常行走的路线。 穴居的动物出门觅食,起初走的一段道路是固定的。 其他动物往返觅食领地时,走的道路也是基本固定的。 殷大雷要找的就是这个,大树上能看见野鸡群最好,能看见山鹿也行,至不济发现兽径找到兔子窝也行。 殷大雷到了大树跟前,背好了弓,手中吐了口吐沫,“噌噌噌”,好似猿猴一般,他几下上了树顶。 殷大雷在树顶枝丫间四处观看,还真给他发现了一点猎物的踪跡。 “那个方向隱隱约约的,好像有针叶,还有兽径!” 殷大雷下了大树,却没有立刻出发,他要练习一下弓箭。 打猎是次要的,练习弓箭是主要的! 实在没猎物,了不起点火熏兔子窝也行,难不倒殷大雷。 他先找了石子,在树干上划了不规则的圆圈箭靶子。 殷大雷离开十步远,挽弓搭箭。 “梆梆!” 三箭中二,一尺见方的靶子確实好中! “难道我是天才,射箭也太简单了吧!” 殷大雷感觉自己行了,他就没有继续射箭,而是走到大树面前检查成果。 “呀!” 老松树皮非常厚实,他取箭的时候,一个不小心,將一支箭头整歪了。 “可恶!” “大明朝的劣质军工產品,一定是这样的!” 殷大雷吐槽归吐槽,他捨不得用大树做箭靶子了。 他迈步往之前发现的兽径走,一路上时不时射两支箭,瞄准了土地上的枝丫。 走著走著,殷大雷发现一片枯死的扫帚苗,学名地肤苗的那种。 扫帚苗长高长大以后,嫩叶少,梗子韧,山野兽竟然没给他吃完。 “上边是扫帚苗,下边是黄土地,这是一个练箭的好地方!” 殷大雷不走了,“砰砰砰”四处射著箭,如同宝鸡山大战五龙二虎的王彦章一般。 殷大雷射一圈十几支箭,上前收回,返回原地。 他再射一圈,又再次回收。 如此这般,他整了五六七八趟。 突然,一颗扫帚苗后的土坑里,窜出来一个白脸年轻人,喝骂道: “该死的巡检司狗腿子,你要杀便杀,何故几次三番侮辱於我!” “来呀,我张讳辙不是嚇大的。” “我要与你决一死战!” “哇呀呀!” 白脸汉子挥舞著手中的钢刀,原地一阵爆叫,他就是不动地方。 这下变故,將殷大雷嚇了一跳,他拔腿就跑。 跑了一段路程,殷大雷停下来。 因为身后只有他的脚步声,没有追兵的脚步声,“哇呀呀”的爆叫声也越来越远,敌人似乎原地没动。 “???” “敌不动,就是敌人打不过我!” 殷大雷站定以后,转身观看。 这次他看清楚了,对面的白脸汉子,原来瘸了一条腿。 他应该是受伤了,他跑不了了! “哼哼!” 殷大雷一声冷笑,挽弓搭箭,喝骂道: “格老子的!” “你叫张讳辙是吧,你才是兔崽子!” “赶紧的,跪地討饶求放过!” “不然老子赏你三支连珠箭尝一尝!” 殷大雷越走越近,晃了晃手中的弓箭,逼住了白脸汉子张讳辙。 张讳辙却不会投降,他挥舞著钢刀,大声叫嚷: “来呀,决一死战,看爷爷赏你个三刀六洞!” 殷大雷手不软,“啪嗤”一声,一箭射中张讳辙跟前的地面。 “投降不投降!” “再不投降,你的小命就没有了!” 张讳辙深吸一口气,心中一片悲凉,骂道: “贼老天,不公呀!” “我一身本事,却不得施展,今日要命丧於此吗?” “好汉子不能死於奴隶之手!” “哎!” “也罢,今日权且祭奠此地山神!” “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老子再来报仇不为迟晚!” 张讳辙一咬牙,心一横,將手中钢刀架在了脖子上。 他就要给脖子来个拉大锯,做个外科手术,结束自己这条鲜活的生命! “哎!” 俘虏要自杀,殷大雷不干了。 “好小子,你寧肯自杀,也不做老子的俘虏。” “老子偏偏不能如你的意,老子要亲手结果了你!” “狗贼,看箭!” 殷大雷急眼了,一时忘了武三郎的嘱託,他用力拉动弓弦,將弓拉成了一个將將的满圆,农历十八月亮的那种。 殷大雷瞄准了张讳辙的胸口,就要射出致命的一支箭! “嘎吱吱!” “嗖!” “啪!” 一支狼牙箭射出,箭如流星,瞬间到了张讳辙跟前。 “噹啷!” 火星迸发,殷大雷势大力沉的一箭,將张讳辙手中的钢刀射落,钢刀跌落在了黄土地之上。 “啊!” 张讳辙只觉得右手中一空,他愣了一下,弯腰就要捡钢刀再战。 殷大雷哪里会给他这个机会,高抬腿飞踹。 “你给我在这儿吧!” “砰!” “扑通!” 殷大雷一脚正中张讳辙的右腿。 瘸子张讳辙的左腿本就不吃力,他的身体瞬间失去平衡,栽倒在地! 踹瘸子的好腿,痛打落水狗,就是这样! 殷大雷飞身上前,捡起了地上的钢刀,逼住了地上的张讳辙,哈哈哈大笑三声。 “哈哈哈!” “兔崽子,任你百般手段,还是逃不过老子的手掌心!” “俘虏,瘸子,张讳辙,赶紧跪地討饶求放过!” “你叫三声爷爷,老子可以考虑放过你!” 第一百一十九章 权守志上门 周家洼周进士家的书房里,周二爷周士安正在冥思苦想,他认真考虑要不要写拜帖请官兵来剿灭刘常德。 按照这时候正常的战斗力推测,平地打仗,估计是100家丁带领200营兵能干死刘常德那一帮人,但是进山抓兔子的话,1000人估计够。 “劳军的钱?” “周家的脸面?” 周士安有些左右为难,1000人还只能西安府城出,劳军的钱肯定少不了。 潼关卫的兵马好拿捏,但是那些兵的不顶事,只是种地的农奴兵而已。 早好些年,周士安去过合阳县,潼关卫在那里有屯田。屯田军户的生活还不如农户,就比街头流浪的乞丐强一点。 周士安一只手托著下巴,一只手无意识的敲著扶手,陷入了沉思。 一旁的周掌柜看到周士安这样,心中大喜,他知道: “周家做事就是这样,做之前仔细筹划。一旦决定了,周家的行动就是乾脆利索,暴风骤雨一般,释放震怒雷霆,剿灭刘常德这个狗强盗!” “就像杀死那些拿著地契闹事的农民一样,狗一样的东西,也配到周家门口吵闹吗?” 这时,书童在院內高声稟报: “二爷,招贤里生员权世卿,和里长权守志来访!” 书童还挺讲究,不知道周士安搁哪里收拢的。 一般来说,书房里的说话声音很大,代表谈话之人没有不可告人的悄悄话,报信的书童可以到门口,甚至进屋报告。 书房的说话声音没有,静悄悄的,代表谈话之人有秘密要交流,书童就不敢靠近书房,而是远远的喊了一嗓子。 书童的报告惊醒了沉思中的周士安,他眨巴眨巴眼睛,决定隨机应变,走著说著,他也不是前知五百年后知八百载的姜子牙。 “带他俩进来!” “是!” 书童出去了,不一会儿,周大管家带著四名抄了棍棒的壮仆进了院。 他们朝周士安行礼以后,四名壮仆就站在书房门口两侧,一动也不动,把门,防卫。 周士安吩咐了一句: “大管家,来人是乡里的破落户,有掌柜在这里就行了。” “你去劝一劝夫人,狗死了就死了,丫头子打两鞭子就是了。” “打死了多难看!” 顶著熊猫眼黑眼圈的周大管家躬身行礼,说: “回二爷的话,丫头子吊起来打半夜了,眼看不行了。” 周士安挥了挥手,说: “拉出去埋了,人別死在家里,晦气。” “你跟夫人说,我说的,她打死了丫头子,她掏自己的私房钱去买,我不管。” 周大管家又鞠了个躬,后退出书房,转身走了。 周家大门內影壁墙处,刘常德正要跟著权世卿和权守志一起进月亮门,被书童拦住了。 书童指了指门房,说: “下人在门房里呆著就行了,你別进去。” 权世卿说话了,道: “小哥,这是俺家的朋友,刘常德,不是下人。” 书童就是不同意,说: “他不能去,人高马大的,太嚇人,不能进书房。” 刘常德有现实的刺杀周士安的危险,肯定不能允许隨便进周家內院的! 权世卿还要解释,给刘常德拉住了,说: “世卿,二哥,你们先去拜见周士安,我在门房里等著。” “你跟他说,黄龙山刘常德来拜见他,有事跟他谈。” 文质彬彬的书生权世卿,和圆脸憨厚胖人权守志,给书童领走了。 刘常德进了门房,和门房老周头扯起了閒篇。 “咪咪咪咪!” 一见梨花大肥猫,刘常德就自来熟的逗了起来。 他从怀里摸了一块小米饼子,掰了一小块放在手心,餵给了地上的大肥猫。 “周老哥,这猫午前吃过饭了呀?” 大肥猫吃得很慢,但是它还是吃个不停。 那么大的肚子,刘常德看明白了,看起来大肥猫是揣了崽子。 老周头满意的点点头,恶汉子肯餵猫,他大概不是恶客,他答话了,说: “早晨吃了半个馒头,半张油饼,猫这会儿不饿,也不能吃太多东西。” 刘常德闻言给剩下的饼子收起来了,他不能餵太多。 人主人家定时餵猫,已经给猫养成了生物钟,他隨便餵太多,就影响到人家了。 大肥猫吃了一点东西,就窝在刘常德的脚背上休息。 刘常德擼著猫,问道: “老哥,大肥猫这肚子可不小啊,小猫可少不了呀!” 他想买些小猫咪,这是他的既定计划,看见了就得掏钱问价。 门房老周头知道刘常德话里的意思,说: “小猫多了不好养活啊,你想养的话,年后来捉吧。” 这时候差不多是农历11月底了,再有一个月过年,年后差不多小猫咪就满月,可以搬家了。 刘常德摸出来一把铜钱,塞给了老周头,说: “老哥,您给猫买几个鸡蛋补补,我来的急,身上也没带东西。” 老周头也不客气,他给铜钱收了起来。这会儿农村地区抓小猫咪就这样,多多少少给个钱就差不多,给东西也行。 当然,城市地区的漂亮猫不是这么来的,那个要论真金白银的。 权守志给领进书房小院时,一眼看见那四个壮仆,权守志心说: “周家的规矩真大呀,老子还能当场杀了周老二吗?” 既然人家这么小心,在小院里,权守志特意蹦了两下,展示他身上没有金属零碎东西。 屈辱呀! 人在矮檐下,不得不低头! 几人在书房门外见礼以后,进屋说话,气氛一时有些尷尬。 因为有权世卿这个县学同学在这里,周士安不好当面嘲讽权守志,周士安只好咳嗽一声,提醒了周掌柜。 周掌柜不含糊,他就是要挑拨周士安乾死权守志和刘常德,恢復他纵横药材原料市场的大好乾坤。 周掌柜一拱手,说: “权大户,你家做下天大的好事!” “权守正,是你四弟吧?” “他竟然公然闯进周府,抢夺雪白狮子狗,当街打死。“ “嗯?” “是可忍,孰不可忍?” “权大户,你得给周家一个说法!” 周掌柜说完,冲周士安一眨眼,周士安满意的点了点头。 来之前刘常德交代好了,任打任罚,让周家隨便说。 权守志又起身躬身行礼,低著头说: “周二爷,周掌柜,是我家对不住周家。” “我四弟做下了糊涂事,我任打任罚。” “请周二爷开金口,您划下道来,让我怎么走,我就怎么走!” “不过”, 权守志站直了身子,指点著院外南边方向,说: “周二爷,我家朋友,黄龙山太平道人刘常德,今日一同前来拜访周二爷。” “烦请二爷行个方便,让他进来说话!” 第一百二十章 讲礼 周士安也不是嚇大的,黄龙山强盗头子刘常德,这个名字在他耳边响过两次,恶人敢上周家的大门,周士安见是肯定要见的。 不等他说话,周掌柜站了起来,说: “二爷,权相公,权大户,您几位少待,我去迎一迎刘道长。” 说著话,周掌柜出了门。 不一会儿,权守志眼看著,书房门口进来了四名壮仆。 人高马大的四个人行了礼,没有再出去,背著手,站在了周士安的身后。 “嘿!” “有意思!” 周掌柜很快迎了刘常德和路文海过来。 刘常德也要做万全之策,他將在大门外看马的路文海也叫了进来。 孤身一人,入龙潭虎穴,进刀山火海,是为不智。 但是两个人,刘常德和路文海一起的话,他就是入虎穴得虎子,阎王桌前偷果品,蛟龙頜下拔逆鳞,刘常德无惧无畏,信心满满! 刘常德穿门过院,不一会儿,来到了周士安的书房小院门口。 门口站著八名壮仆,左刀右棒,右枪左叉,威风凛凛,杀气腾腾。 周掌柜一展手,说: “刘道长,请吧!” 刘常德对此十分不屑,视守门人如无物,迈步就往前走。 “哼!” “雕虫小技,竟敢班门弄斧!” “强盗头子面前耍刀枪,你们还嫩了点!” 刘常德大摇大摆就往里走,却给一根哨棒拦住了,僕人大喝一声: “客人,烦请您给身上的兵刃下了!” “兔崽子,宰相家里也没有这等规矩!” 路文海就要伸手跟他练练,看看谁的拳头硬。 “老子空手对你持刀,皱一皱眉头,是小婢养的!” 刘常德给路文海拉住了,说: “文海,客隨主便,给他看看!” 路文海抬抬胳膊,踢踢腿,“梆梆梆梆”,对著墙壁打了一套太祖军中练体长拳。 “看见没有,老子身上没傢伙!” 糯米青砖墙壁塌了一个坑,为路文海的展示做了最有力的证明。 刘常德一翻白眼,晃了晃胳膊,踢了踢腿,他就不练了,问: “周掌柜,咱能进去了吧!” 周掌柜给路文海的暴力行为,震惊得目瞪口呆。 “此人真乃下山的猛虎也!” 周掌柜懵逼了,点了点头,隨口说: “道长,您自然要进去拜见二爷。” 刘常德一把推开拦路的僕人,大大咧咧的领了路文海进门,迈步就往院子里走。 周掌柜拉了一个机灵的僕人过来,无声的对著口型: “再叫10个,不,20个人的过来!” “缚虎不怕人多,更何况是两头老虎呢?” 机灵鬼撒腿就跑,去叫人。 周掌柜也撒腿去追刘常德,他迎接的客人,得他引领进书房才对。 刘常德到了院中,却站定不再往前走了。 “你周家这么不讲礼,我刘常德今天非要跟你论论礼不可!” 刘常德气沉丹田,浑身上下运气,大喝一声: “轩辕圣人在上!” “太平道人,刘常德来访!” “主人家,还不出门见客,更待何时!” 刘常德的声音,说大其实也不大,但是穿透性极强。 声音如同春日原野上的闷雷,“轰隆”一声低沉的响动,耀眼的闪电划破漆黑的苍穹。 “咔嚓”一声,仿佛有一道九天神雷,在周士安的耳边炸响。 “啊!” 周士安浑身颤抖,差点从椅子上滑落,雷霆之威,凡人哪有个不怕的! 他连忙扶住椅子背,缓了缓精神,好半天没有缓过来。 这时,门外又传来喊声。 “主人家,安坐屋中,无人迎客,是何道理!” “无礼之徒!” 仿佛“当”的一声,一响铜锣响在周士安耳边,彻底將他惊醒了。 “快!” “快!” “贵客上门,一起出迎!” “哗啦啦”一阵手忙脚乱,无知幸福且无畏的僕人上前,搀扶著周士安,走出了书房的大门。 周士安只见两条壮汉矗立在小院当中,七个不服八个不愤,不可一世。 畏畏缩缩的周掌柜,远远的躲在一边。 “轩辕圣人在上!” “贫道刘常德,这厢有礼了!” “太平道路文海,见礼了!” “嘿!” 这叫一个乾脆,响噹噹硬邦邦的两条壮汉,黄龙山强盗头子,就这么大大咧咧的站在那里。 “有蛋就来砍道爷,后退半步不是人生的!” “沙包大的拳头尝过没有,味道好极了!” 周二爷一阵阵精神恍惚,东海的夜叉怎么横行上岸了,地府的鬼王怎么白日行走了? “呀!” “两个活生生的人,五官端正,怎么越看越觉得面目狰狞,动一动就要吃人呢!” 周士安想要拔腿就跑,可惜双腿不听他的使唤,双腿如同灌了铅一般,仿佛有千斤般的重量坠在地面,他跑不了了! “猛虎就在当面,跑又跑不了,这该如何是好呀!” 周士安一时魘住了,他只觉得双膝一软,就要不由自主的跪倒在地。 身后无知无畏的僕人,拉住了哆哆嗦嗦的周士安。 壮仆手上使劲,掐住了周士安的胳膊,一阵剧痛奔向头顶。 “呀!” 周士安反应过来了,也恢復了三分清醒。 周士安拱了拱手,颤抖的声音说: “不知刘道长大驾光临,周某未曾远迎,还望见谅。” “周某这厢有礼了!” 周士安勉强弯腰作揖行礼,又给僕人架了起来。 他稍微侧身挥手,做了礼让: “请!” 看来为首的就是周士安,周士安出来了,礼节够了。 刘常德和路文海又一抱拳,口中客气: “请!” “请!” 周士安被僕人们驾著进了书房,在主座坐下。 刘常德和路文海一前一后,进屋在客座坐下。 刘常德和路文海两人在东,权世卿和权守志在西。 屋內除了主座西侧的空位,再没有座位了。 周掌柜又领人了人进屋守卫。 周掌柜站在周士安左手靠后。 八名僕人全部站在刘常德和路文海身后。 “防的就是你,刘常德!” 刘常德对面的权守志一脸震惊,久久的说不出话来。 他真是想不到,也不曾看到,原来刘常德和路文海板了脸以后,竟然这么可怕! 周掌柜看著周二爷周士安这副模样,他的心中充满苦涩。 “哎,不想我蝇营狗苟许多谗言,不及刘常德当面几声大喊!” 周掌柜诡计多端全无用,刘常德一探虎穴周家洼! 第一百二十一章 俘虏 却说武三郎的亲密战友,英勇智慧的巡检司厨师,殷大雷,在黄龙山练箭狩猎之时,无意之中,俘虏了白水县黄龙山自由山民抵抗军骨干,张讳辙。 张讳辙深更半夜偷袭巡检司失败,撤退途中不慎左脚歪了,不得不隱藏起来休息,以待夜间再继续撤退。 张讳辙被击倒在地,他再也反抗不了了,被殷大雷三下五除二,捆了个结结实实。 张讳辙的裤腰带被抽掉了,他的一双手被捆在前方,手必须得时刻抓著裤子。 他的脚本来就有伤,还得时刻提著几条裤子,他彻底跑不了了。 殷大雷用刀审问他: “好小子,你姓甚名谁,家住哪里,来此地做甚,快点说!” 张讳辙倒驴不倒架,梗著脖子就是不说: “小爷张讳辙,没了,其他的我是一个字都不会说,你死心吧!” “死鸭子嘴硬!” 这个问题难不倒殷大雷,他一把將张讳辙的外裤拽了下来,然后用钢刀晃了晃,说: “小子,老子再给你一次从实招来的机会!” “再不说,老子送你去北直隶皇宫当太监!” 冰冷且锋利的钢刀,距离张讳辙只有0.01公分,那一刻他想了很多。 但是最后,张讳辙决定做一个完整的男人。 他开口了,反正坚决不出卖同伙: “老子张讳辙,家住黄龙山,来杀你们巡检司这帮狗贼的!” “狗贼,有本事给小爷来个痛快,小爷夜里肯定不去找你报仇!” 张讳辙说完这些话,理直气壮,蹲下来用肚子去撞钢刀,一心求死。 殷大雷连忙把钢刀收了回来,他好不容易抓的俘虏,就这么死了多么不划算。 “问题问完了,接下来该怎么办?” 殷大雷在內心当中问自己,他和武三郎计划逃离巡检司,自然没必要杀害山民了。 “好不容易抓了这么一个俘虏,就这么放了,不甘心呀!” 殷大雷又將钢刀逼了过去,说: “孙子,叫爷爷,你叫三声爷爷,老子就放了你!” 张讳辙怒气攻心,涨红了脸,他左右晃动,就想著撞钢刀而亡。 “士可杀不可辱,狗贼,你打错算盘了!” “这个俘虏不好玩,没意思!” 殷大雷想了想,他决定回去问问武三郎,看看到底拿俘虏怎么办。 殷大雷找了棵结实的树,他几下上了树,使用裤腰带,把张讳辙吊上去,扔到了树叉子中间。 殷大雷特意交代了,说: “小子,你要是想死,儘管一头栽下去好了。” “你要是想活,就老实呆在树上別动,小心做了狼粪!” “大白天的,应当没有山豹子上树吧?” 殷大雷不是很確定黄龙山的野生动物种类,反正他已经尽最大努力保护了自己的俘虏。 殷大雷决定回程,他的脚程飞快,而且瞎猫碰见死耗子,真抓了一只山鸡回去。 狗头军师一见,目瞪狗呆,巡检司庆贺了几天以后,今天吃素。 “哎呦,大雷兄弟真行哎,不愧是巡检司首席金牌厨师,硬是要得。” “这只是鸡不小呀,你吃不完呀?” 狗头军师就要去抢鸡,仿佛他是厨师一样。 “去一边吧!” 他的无理要求,被殷大雷毫不留情的拒绝。 殷大雷飞快得燉好了鸡,赏了军师一颗鸡美丽,其他鸡肉,端进了武三郎的房间內。 武三郎如今已经能短时间侧身坐一会儿了,他一看鸡肉,眼前一亮,问道: “大雷兄弟,鸡是你买的吗?” 殷大雷一拍胸脯,说: “武都头,这次你猜错了!” “鸡是我猎到的,快趁热吃吧。” 武三郎喜出万外,一竖大拇指,发自內心的夸讚说: “殷兄弟,你真是为打仗而生的天才,半天时间就掌握了弓箭的奥义!” “兄弟,你太棒了!” 殷大雷一边吃东西,一边说: “武都头,我不仅抓了一只鸡,我还抓了一个俘虏?” 后半句的声音很小,殷大雷去贴著武三郎的耳边说的。 “哦?” 武三郎不明所以。 殷大雷就將来龙去脉,一五一十的说了出来。 武三郎想了想,说: “兄弟,张讳辙脚歪了,他得好几天不得劲,也帮不上咱们的忙。” “你还是给他放了吧,咱也不想杀他,难道白白养活他吗?” “咱俩没粮食呀!” 殷大雷听了这话,也是一阵头大,但是他不想就这么放了张讳辙。 毕竟是人生中的第一个俘虏,就这么放了,心里有些不得劲。 殷大雷这是打仗打得少,打多了就不这样了,要么杀,要么放,要么卖,一般没有別的途径。 傍晚时分,殷大雷带一只兔子回来,他半下午还偷偷给他的俘虏,张讳辙,带了一块饼子。 武三郎只当殷大雷放了张讳辙,晚饭也没有提这事儿。 吃过了晚饭,武三郎又安排了计划,说: “兄弟,还有一件事儿,你得去办?” 殷大雷问道: “什么事情要半夜去办呀?” 武三郎说: “兄弟,下午弓兵出发出去抢山民了,如今还没回来,我估计他们今晚不回来了。” “这是个机会,你得去看看悦来客栈,看看徐兆岭掌柜的底细。” 武三郎这么说,殷大雷就明白了。 徐兆岭掌柜的悦来客栈是黑店,夜间难保有什么阴暗举动,露出蛛丝马跡。 两人急冲冲吃了饭,又在殷大雷小床上安放了假人,做好偽装。 真正的殷大雷,一身黑衣服,黑毛巾蒙面,悄悄的溜出了巡检司,开始夜间侦查。 悦来客栈离马莲滩巡检司不远。 马莲滩巡检司坐落在白水县黄龙山进山的山口处,与刘常德太平观的位置有些类似。 悦来客栈在白水县黄龙山脚大路的正中,它给大路堵住了。 来往的车辆行人要么绕路,要么去悦来客栈打尖休息或者投宿。 殷大雷从大路靠近悦来客栈不远,然后他就上山查看。 只见悦来客栈院中,停了好几辆马车,看来今晚有大主顾经过。 人一多,院中的人影不停的晃动,殷大雷就不敢往跟前去了。 他得潜伏一阵,等客栈平静以后,他才能继续下去侦查。 殷大雷正百无聊赖数星星的时候,忽然背后传来了人声。 “哎,伙计,举起双手,下去!” “別想跑,下边有人截著!” “动一动,三刀六洞!” 殷大雷闻言后背发麻,心说: “我早晨抓了个俘虏,怎么晚上我又做了俘虏?” 第一百二十二章 反间计 面对生命危险,绿帽小廝將他所知道的一切情报都供了出来。 他只是以在丽春院做小廝为荣,但是並不会为了保守丽春院的秘密而付出生命。 “两个武师是榆林镇的逃兵,平时住丽春院,其他的不知道了。” “秦虎子要偷袭西城,具体不清楚。” 绿帽小廝只有被姐儿使唤的时候,才有机会听墙根儿,他知道的东西並不多。 小乞丐听了以后,仰天长啸: “哈哈哈!” “活该老子发財,撒个尿都能把钱挣了。” “福星高照,皇天保佑!” 鸡叫第二遍的时候,小乞丐就迫不及待的把乞丐头子推醒,报告了他的战功。 “好!” “不愧是智勇双全的你呀!” 乞丐头子一拍巴掌,忍不住的讚嘆: “兄弟立此大功,当赏!” 乞丐头子从枕头下摸出了褡褳,这是他隨身携带的小金库,大金库自然在另一个地方。 乞丐头子数了200文钱出来,递给小乞丐,说: “兄弟,这点钱不多,你先拿著花,等咱们击退强敌,再论功行赏。” “少不了你的大功一件!” 小乞丐千恩万谢,装了铜钱,引了乞丐头子去见俘虏。 乞丐头子引了勉强挣扎走路的破毡帽,一起审问绿帽小廝。 绿帽小廝知道的东西不多,翻来覆去就那几句话,没有什么新鲜东西。 乞丐头子眼珠一转,计上心头,换了副和蔼可亲的面孔,说: “兄弟,咱们往日无冤,近日无讎。” “我跟秦虎子的怨仇,乃是因为秦三而起,与你无关。” “这么的吧,兄弟,只要你发誓效忠於我,我就放了你,每月还给你200文零花钱。” 乞丐头子说著,晃了晃手中明光闪闪的钢刀。 钢刀上的寒光摄人心魄,嚇得绿帽小廝直哆嗦。 他忙不迭的胡乱发誓答应: “小人向管仲老爷发誓,一定效忠东城西城的新统领,如有二心,天打雷劈而死。” “皇天后土,实所共鉴!” 丽春院里面,常常有恩客与姐儿逢场作戏,一个非你不娶,一个非你不嫁,山盟海誓,海誓山盟,承诺要永远相守在一起,一生一世永不分离。 绿帽小廝这样的话听多了,誓言这套说辞,他也就学会了。 他平时偷东西被发现,被丽春院打手吊起来打,他也是依靠这套说辞矇混过关的。 乞丐头子也不管绿帽小廝说辞到底是不是真心实意的,他將绿帽小廝的绑绳解开,还给了50文钱。 乞丐头子情真意切的说: “兄弟,既然你发誓效忠我了,你就是我的兄弟,你就是咱们的自己人。” “这么的,感谢你报告秦虎子偷袭我的消息,这里50文钱是感谢你的。” “我不怕告诉你,这个大院,被我经营得如同铜墙铁壁一般。” “我不怕秦虎子来,就怕秦虎子不来。” “秦虎子来一个人死一个,秦虎子来两个人死一双。” “兄弟,你且回去等哥哥的好消息。” 乞丐头子三言两语,就將绿帽小廝放了,毕竟天马上就亮了,绿帽小廝再不回去,就露馅了。 绿帽小廝喜出望外,他做梦也想到,自己不仅能活命,还能捞了50文钱来。 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失之东隅,收之桑榆。 “痛快!” “刚输的200文钱是老天爷的考验,我的財运又回来了!” 绿帽小廝千恩万谢,在眾目睽睽之下,他倒退出乞丐大院,一溜烟的跑回了丽春院。 绿帽小廝一回丽春院,就给绿帽大汉逮住了。 这会儿天色將明將不明,丽春院的前门,恩客三三两两的告別温柔窟,回家去了。 收夜香的推车停在后门,给道路堵得死死的。 上年纪的姐儿,整天挨打的小丫头,大大小小的绿帽子,都在处理夜香。 人家都是从院里往门口走,就绿帽小廝是院外往门口走,他太醒目了。 绿帽小廝混在人堆里,低头乱挤,想要矇混过关,引得一阵埋怨。 “小乌龟,往哪里钻呢,长大了呀,等会儿来姐儿房里,姐儿教教你。” “老娘没有奶,找你妈去!” “小乌龟,又想偷钱不是,你的皮又痒了!” 绿帽小廝就是这么醒目,就是这么与眾不同,他在丽春院里都是人厌狗烦的角色。 绿帽大汉一把將低头乱钻的绿帽小廝抓住了,提溜到一边,啪啪两个大嘴巴子,喝道: “小乌龟,你是不是偷老子的钱了?” 绿帽小廝嘴硬,说: “才没有,孙子偷你的钱了,老子没偷!” 绿帽大汉提鼻子一闻,骂道: “王八蛋,你一身旱菸味儿,你昨晚肯定去多宝坊了。” “你不偷老子的钱,你拿什么去给人家送钱!” “啪,啪,啪!” 又是三巴掌。 今早晨恩客走得晚,绿帽大汉没蹭上车,他一肚子火气,无处发泄,他就拿绿帽小廝做出气筒。 “去你玛德!” 绿帽小廝急眼了,一口咬住了绿帽大汉的手,跟他玩了命。 亲爹打儿子,也是小仗受,大仗走,更何况一个无关的外人。 “你一个绿帽子的大乌龟,凭什么打我这个小乌龟?” “说破了天,世间没有这个道理!” 绿帽小廝发了狠,一口差点將绿帽大汉的指头干掉两根。 绿帽大汉也不是什么意志坚定的男人,他要是意志坚定就不会干这个工作。 他捂著鲜血淋淋的手指头,瞬间丧失了战斗力,大声叫嚷起来。 “杀人啦!” “小乌龟杀人啦!” “小乌龟造反啦!” 很快,丽春院的打手,將两个人捆到了柴房。 “啪啪啪啪啪!” 打手二话不说,赏了绿帽大小廝各20鞭子。 “秦爷定下的规矩!” “无故斗殴,两个都得揍!” “咬好了牙,別伤了舌头!” “哪个不会说话了,乱葬岗餵狗吧!” 绿帽小廝咬牙受了打。 他知道,挨了打以后,他就能继续在丽春院討生活了。 很快,打手从绿帽小廝身上搜了50文钱出来,质问: “小乌龟,大乌龟说你偷钱,这50文钱怎么回事儿?” 绿帽小廝不想再挨打,只好如实交代。 打手闻言大喜,他发財的机会来了,他很快將事情报告给秦虎子。 秦虎子正在啃肉饼,他压根儿没把乞丐头子当一回事儿,冷冷的说: “让小乌龟活几天,乞丐头子是活不过今天了。” 第一百二十三章 谈判 “一束光照进了骯脏的角落,这束光便有了罪。” “我生来是有罪的,我要让这世间起刀兵!” 太平道人刘常德,和太平道头號战將路文海,稳稳噹噹的坐在了,周家洼,进士老爷家的书房里。 刘常德反客为主,问: “周老爷,不知我家四哥,权守正,何时偷了你家的雪白狮子狗?” “你说我家人做了贼,你得拿出证据来。” “证据是什么,证人在哪里?” “我四哥怎么说的?” “你周家金口一张,就要定我家的罪名吗?” “还有王法吗?” “还有法律吗?” 刘常德冷冷的扫了在场的眾人,嘴角上翘。 “一群渣滓,不足为伍!” “本来不想跟你爭长短,服软糊弄过去就完事了。” “你家人非要这边作死,那边找事,老子今天就给你计较计较!” 周士安一阵张口结舌,说不出来什么好词来: “这个?那个?” 他本来就是想欺负人而已,他家哪里需要讲理。 “跟我周家讲道理,你配吗?” “跪下,说个服!” 这才是周家的行事风格,周家浪荡几十年,从来不需要向旁人做任何解释。 周掌柜也哑口无言,他说不出话来,他害怕了,默默的祷告: “快点,快点,二管家快点带人来呀,伏虎呀!” 见没人说话,刘常德不想跟他们浪费时间,双手抓了茶盏的盖子,指尖轻轻用力。 “咔吧!“ 清脆的声音传来,白瓷盖一分为二,被刘常德隨手丟到了茶几之上。 “周掌柜,你们不说话,请我四哥,权守正过来说话吧?” 周士安和周掌柜哑口无言,周家壮仆也目瞪口呆,见过猛人,他们没见过这么蛮横无礼的人。 “太可怕了!” 周士安不由自主的摸了摸自己的脖子,心想: “我这瘦弱的脖子,应当能够一下被掰断,我不能活受罪吧!” 刘常德正准备给他们上强度的时候,院里闯进了十好几號人。 周二管家领了十多个壮仆,带著权守正过来了。 机灵鬼报信以后,周二管家就知道事情要坏。 “孤零零的强盗敢上你的家门,摆明了服软求放过。如今局面整这么僵硬,实在是不好收场。” “因为一只狗,两家人打十天半个月仗吗?” “这不符合我的利益!” 二管家带了权守正进屋,其他人都在院內守著。 他先给周士安行礼,又给一身道袍的刘常德行礼,说: “这位是黄龙山刘常德道长吧,久仰久仰!” 周二管家一过来,屋內的气氛瞬间活泛了起来。 刘常德也起身拱手还礼。 权守正穿了一身新衣服,脸上有几条红印子,他確实挨了打。 不过权守正能够行走自如,他的性命没问题,手脚看起来也没毛病。 “还行!” 只要人没有事,刘常德就心中大定。 他与眾人客气一番,语气软化了,说: “周二爷,您看,咱们如今坐这里怎么来的,讲两家之间的理来的。” “您看,是让谁来说这个前因后果,经过缘由?” 看见自己的人多了,周士安的情绪又稳定了一番,他想起来自己的目的了: “打退饿狼,千万不能丟周家的面子!” “老子將来乡试会试去一年,备不住蟾宫折桂常驻北直隶,县里是个谁都来摸两把,周家怎么受得了!” 周士安竟然冷笑了一声,说: “你家人到我家闹事,自然让我家人先说!” “二管家,你说!” 周二管家砸吧砸吧嘴,他看了看周士安,周士安的表情还是很麻木,看不出来倾向。 周二管家又看向周士安背后的周掌柜,周掌柜挤眉弄眼,不住的往刘常德身后使眼色。 周二管家明白他的意思: “別废话,赶紧的抓了刘常德,三木之下无冤情!” 周二管家又看向刘常德,给他嚇了一跳! 刘常德不知道从哪里摸了一把小攮子,正在那里削椅子的扶手! 扶手上的木屑如同蝉翼,一片一片落在刘常德手中,木屑又被刘常德堆在茶几上,已经有二指高了! “要死,要死,要死!” “刘常德一攮子能捅死我吧!” “死道友不死贫道,眼前不死最重要!” 周二管家一五一十的把事情经过说了一遍,他是一个谨慎的人,分別调查了权守正,门房老周头,和旁观的路人。 他说的情况与事实基本相符,本来人家权守正就没有做贼。 周士安一听周二管家的交代,他心中怒气腾得一下起来了,心中喝骂: “二管家,你说的是什么话,合著闹了半天,是咱们周家扣了人的不对吗?” 周士安確实不知道事实情况,他霸道惯了,为什么要关注事实? 但是周士安看见刘常德面前茶几上,木屑已经三指高了,他瞬间冷静了下来。 他竟然难得主动说话: “嗯,二管家说的对不对,也请权兄弟亲口说一说!” 周掌柜闻言,一拍额头,心说: “完蛋,二爷怂了,至少他不想今天,不想现在抓刘常德了!” 权守正是个老实人,他不想跟进士老爷计较太多,他不顾刘常德的眼色,如实说了他的要求: “周二爷,权某的马车不慎压死你家的狗,我愿赔。” “但是,你家不该抢夺我的马车,鞭打於我,你也得赔。” 周士安开始强词夺理,说: “好,权兄弟你承认就好!” “我家的雪白狮子狗,乃是勃泥国贵种,千里迢迢而来,价值千金。” “如今你既然认赔,我也不讹你,你给100两银子。” “至於你家的马车嘛,二管家,等下还给权守正,一根东西不少他的,再给他2两银子的汤药费。” 周士安说完,谁也不看,他就盯著专心伐木的刘常德,心说: “狗强盗,狗贼子,你跟我讲道理,你也讲不过!” 刘常德也不认他的讹啊,100两银子能买400石粮食,有这个钱,大家吃了喝了,不比浪费在一条死狗身上强吗? 刘常德不动声色,一直沉默寡言的权世卿终於出声了,说: “周师兄,既然狮子狗乃是贵种,赔100两银子怎么能够?” “我家愿意復存铜镜,成人之美也!” 权世卿表態了,我家不给你钱,我给你狗! 刘常德也隨之点头,说: “二爷,如今天气寒冷,雪白狮子狗乃是名贵品种,可否容我等一观?” 周二管家连忙接话了,他不接话不行,死的那条狮子狗就是大明朝的大路货,普通品种,哪有什么名贵不名贵的。 这种狮子狗在澄城县这样的县区乡下確实不多见,算是难得,但是西安城里寻这种狮子狗,是不难的。 周二管家说: “刘道长,不巧的很,我家夫人伤心过度,已经將狮子狗掩埋了。” “如今再观,甚为不妥!” “噗!” 刘常德將小攮子插在了桌子上,站了起来,环视四周,喝问: “主人家原物奉还都不肯要,世间哪里有这样的道理?” “周家目中无人,欺人太甚!” “告辞!” 眾人听刘常德说要告辞,还以为他真要走。 哪知道刘常德把桌上的木屑抓在手中,往身后一扬。 “看暗器!” “暴雨梨花针!” 大伙儿看著刘常德削的木屑,情知木屑里面哪里有什么暗器。 但是乱蓬蓬的一团木屑飞来,壮仆们还是本能的挥舞手臂躲闪。 刘常德趁机拔了小攮子,和路文海一起挟持了周士安。 两人一左一右夹著周士安,身后跟著的是周二管家和周掌柜,再后面是权守志、权世卿、和权守正,再后面是周家的僕人。 “不才刘常德,烦请周二爷送上一送!” 第一百二十四章 殷大雷的小算盘 澄城县老实人,刘自盛和郑彦夫的这次北上延安的短途贸易,盈利基本为零。 他们只收穫了少许皮毛和瘦马,急等变现。 眼看天气越来越冷,零零星星的雪花飘洒。 虽然越往南走雪越小,但是眾人被大雪堵在半路的风险还是很大的。 去年冬天寧州大雪封路的教训已经够惨痛啦,他们就商量著抄近路回家,早点回澄城县修整一番。 这一日的傍晚,眾人沿著黄龙山脚的山路走到了一处地方。 打眼望去,前不著村后不著店,看起来,又一个难熬的冬日野外宿营,是免不了啦。 这年月没有高速公路,也没有服务区,搞商贸挣点跑腿费,也是拿命博的。 天下间每一份东西都標註好了价格,只看奔波的世人愿意拿什么来交换。 刘自盛还是不死心,不做最后的努力,他是不甘心的。 他让车马原地打尖休息,伙计抄傢伙开始准备宿营。 他和郑彦夫要再四处查看一番。 两人顺著山脚的大道往南走,还真给他们发现了黄昏中的灯火。 只见远处大路中间,坐了一座客栈,黄昏中的客栈黑漆漆的分外安寧,黑暗的客栈门口挑了一盏灯笼,灯笼照亮一边的幌子。 幌子上模模糊糊有几个大字:“悦来客栈”。 刘自盛大喜过望,说: “兄弟,灯笼亮著灯火,看来这家客栈有些人烟。” 郑彦夫的內心有些忐忑,他越看越觉得这个客栈有些邪乎,他说: “哥哥,这个客栈透著一股邪门气息呀,哪有客栈把路堵得严严实实的呢?” “他即便不是一家黑店,他也得是霸道成性的恶店。” “哥哥,我总是眼皮跳,要不?” 郑彦夫只能说这么多了,毕竟他只是二掌柜,不是大掌柜。 “这?” 郑彦夫这么一说,刘自盛也有些犹豫。 他们出门在外的小商人,总得来说和气求財,打落牙齿和血吞,遇见小打小闹的敲诈勒索,一般都是息事寧人,破財免灾。 刘自盛对自己的本事有正確的认知,自己能砍倒几个人不假,但是自己出门是求財的。 要是想砍人出气,他还不如占山为王呢。 为什么要委曲求全,他不还是想做大明朝的良民吗? “黑店?破財?” “宿营?伤人?伤牲口?破財?” 刘自盛想了一圈,最后牙一咬,心一横,说: “兄弟,咱今天就豁出去这一回,硬气他一次,不破財,也得把店住嘍。” “你看行吗?” 郑彦夫一听这话,满口答应: “哥哥,听你的,没说的。” 两人回头引了大队过来,就往悦来客栈里投宿。 “哈哈!” 一看这么多过路的旅人,马车虽然是空的,但是马多啊,这些都是钱呀! “半年不开张,开张吃半年!” “老子福星高照,財源滚滚!” 徐兆岭掌柜脸上都乐开了花,那么多褶子挤在一起,给他平添了好几岁。 “几位客官,里边请。” “您几位打尖啊,还是住店呀?” 刘自盛一看,这掌柜的话里有话,想要坐地起价呀。 他也不含糊,装傻充愣说: “哎呀,掌柜,我等深夜到此,自然是住店呀。” 刘自盛今天也没有换他的生员服,跟乡里人打交道,用不著那个。 徐兆岭掌柜也猜不出来这几个人到底是干嘛的,刘自盛他们看起来就是商旅,看不出什么来路。 这年头,除了有掌柜压车的大商队,其他商队的样子都差不多,伙计们风尘僕僕,恨不得几天不洗脸。 一伙人安顿好马匹车辆以后,到了客栈大堂吃饭。 徐兆岭掌柜旁敲侧击,问道: “小老儿姓徐,忝为本家掌柜,不知您几位怎么称呼?” 刘自盛合糊其词的说: “徐掌柜,俺家姓刘,心急才走了这条道,幸亏有贵店在此,我等不至於露宿荒野。” “多谢多谢!” 刘自盛不乐意撒太多谎,他家的车上插了旗,“刘”字三角旗很醒目,他也做不到藏头露尾的。 这年月就流行这个,开中法废除以前,关中大商人煊赫一时,他们的商队搁江南经过,那些旗帜给江南文人笔记中留下很多印记。 “姓刘?” “白水县没有刘姓大户,他们是过路商人无疑。” 徐掌柜很快吩咐伙计端来一罈子混酒,让几人先喝著: “刘员外,尝一尝俺悦来客栈20年陈酿好酒,不好喝不要钱。” 刘自盛不动声色,心说: “王八蛋,你上来就要蒙老爷,真他娘的黑!” 徐掌柜自顾自的倒了两碗酒,夸讚道: “喝梨花老酒,会四海朋友。” “俺家的酒,在山里有名气的很!” “你还真是心急!” “会四海朋友?” “怕不是,打天下朋友吧?” 刘自盛给郑彦夫使了个眼色,两人瞬间与徐掌柜坐一条凳子,將徐掌柜夹住了。 刘自盛端起了酒碗,说: “既然是好酒,刘某自然要敬徐掌柜一碗。” “你先喝!” 徐兆岭掌柜嚇得魂飞魄散,从来有他用酒害人,他可没有自己以身试毒的啊。 以身试毒的小伙计,坟头草都枯黄多少个春秋了。 他连忙舞动双手推辞,说: “刘员外,老儿一向滴酒不沾,不能吃酒。” 刘自盛一瞪眼,喝道: “徐掌柜,你说不喝就不喝,是不是不给刘某面子?” 郑彦夫抓住徐掌柜的双手,刘自盛捏住徐掌柜的鼻子,“吨吨吨”,他俩给徐掌柜灌了两碗酒。 酒水进入胃部,很快被身体吸收,酒精带著麻药很快进入血液当中,然后引发大脑麻痹作用。 徐掌柜被鬆开以后,很快倒在桌子上,睡著了。 黑店的掌柜,即便不杀他,也要解除他的害人手段! 刘自盛一声令下,伙计们一起发动,將客栈上下几人全部抓起来捆住了。 他们自顾自的找菜做饭吃,自己动手,心安理得,无惧中毒的风险。 吃过了饭,郑彦夫比划了个挥刀的手势,问: “要不要?” 刘自盛摆了摆手,说: “不必了。” “咱要是想整治徐老儿,得揍得他吐了口供,然后挖地半夜找证据。” “咱不是大明朝的县太爷,不至於。” “我听说巡检司离这里不远,保不齐是他家的產业,还是別伤人的好。” 刘自盛甚至打算明早上给徐兆岭留点铜钱。 他毕竟是隔壁县的农民,得罪巡检司不是好事。 刘自盛和郑彦夫晚饭以后,按习惯查探四周地形的时候,不巧抓住了偷窥悦来客栈的殷大雷。 殷大雷半真半假的说: “好汉,莫杀我,我是巡检司的厨子。” “黄老爷搁山里採买的东西,让我卖给悦来客栈。” “徐掌柜拖欠欠款不还,黄老爷赖我,我想把东西偷回来补了亏空。” 这个藉口狗都不信,何况是刘自盛? 但是,殷大雷说巡检司內部的事情,特別是巡检司强买强卖和內部人事信息,逻辑严密,无懈可击。 刘自盛判断: “殷大雷肯定是巡检司的人,他跟悦来客栈的齷蹉,不干我的事。” “赶他走就是了,別耽误我今晚住店休息就成。” 刘自盛示意郑彦夫放了殷大雷,说: “兄弟,悦来客栈掌柜,招待俺们几个,他喝醉了。” “我们在住店,你不能偷了任何东西走,你回去吧,改天再来。” 原来是虚惊一场,殷大雷砰砰跳的心逐渐恢復了往日的沉稳。 他说: “既然如此,两位不送,我这就告辞。” 殷大雷迈步就走,身后確实没有追兵。 他心中思索著: “这俩人真是怪啊,他不让我今天偷东西,让我改天再来?” “他俩也不是好人!” “有了!” “好汉,留步!” 殷大雷的小算盘打得啪啪响,他转头紧跑了几步,叫住了莫名其妙的刘自盛和郑彦夫,说: “好汉,我看你俩是响噹噹的英雄。” “这么的,我这里有一个小白脸俘虏,你俩要不要?” “不贵,500文就成!” 第一百二十五章 铁拳成就苦肉计 殷大雷异想天开,想把他的俘虏张讳辙卖给刘自盛。 这话一出,给刘自盛逗乐了,说: “兄弟,我家是合法的行路商人,不是捞偏门的拐子,我家不买人。” “这?” “500文一个大活人,他就是脚暂时崴了,其实壮实的很,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抓到的,你们当真不要?” 殷大雷解释著,试图促成这笔买卖。 因为他的家乡四川成都平原,破落户卖身为奴为仆的很常见,经济人口的牙人也是招摇过市。 但是,殷大雷忽略了一个很重要的问题,就是大明朝实在是太大了,各地的地理经济情况不一样。 成都平原是四川盆地的精华所在,土地兼併很严重,自耕农的绝对数量很少,少地无地的贫农特別多。 关中平原北部靠山地区是不一样的,这里的很多土地没有兼併的价值,眾多自耕农顽强的挣扎生存。 大概只有西安城周边的地理经济情况,可以类比成都平原。 假如殷大雷能够把张讳辙带到西安城,或许能卖一个好价格。 刘自盛摆手拒绝,说: “兄弟,我家不缺人口,我家也不买卖人口。” “人是万物之灵,人生而平等,人怎么能买卖呢!” “买卖人口缺德,要遭报应的,死后也要下地狱受苦的。” “我们是绝对不干!” 殷大雷愣住了,他好不容易抓了一个俘虏,高兴了没有几个时辰,如今又要为养活他而发愁。 殷大雷站在原地沉思: “我要怎么养活张讳辙这个拖累呢?” 他越想越头疼,他自己的生活还没有確定未来的道路,如何能养活另外一个人呢。 思来想去,殷大雷下定了决心: “让他自谋生路吧,我跟他暂时没有父子的缘分呀!” 殷大雷又叫住了刘自盛,把张讳辙山民的情况说了一遍,最后说: “英雄,这个人是山里人,我是马莲滩巡检司的良心,我不乐意杀他。” “你们把他领走吧,我养活不了他。” 本书首发 看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刘自盛和郑彦夫面面相覷,世间竟然有这样的趣事? 刘自盛到底是一个好心肠的老实人,他是一个老农民,既然是遇见可怜人了,带走就带走吧。 两人跟著殷大雷,连夜抬了张讳辙回来,餵了水餵了饭,將差点被冻死渴死的张讳辙救活了。 张讳辙给架在树叉子上,他的手又给捆住了,实在是动不了。 他给乾冷的北风吹著,如同房檐下的风乾鸡一样,差点缺水而亡。 第二天,天不亮的时候,刘自盛商队早早出发,他果然在桌面上给徐掌柜留了200文饭钱。 徐掌柜被单独关在一个房间里,双手被牢牢绑住。 他的面前地上栽了一根蜡烛,蜡烛已经被点燃了。 徐掌柜只要忍著剧痛去烤火,时间到了以后,绑绳就会被烧断。 不过徐掌柜显然不是意志坚定的自残人士,他反覆烤火好多次,最终才烧断绑绳,重新获得了自由。 徐掌柜这一番折腾,已经过去了一个时辰,差不多俩小时,刘自盛他们早已经走远了,追之不及。 徐掌柜站在客栈后门破口大骂: “呀呀呀!” “该死的刘姓贼子,老夫与你势不两立,不共戴天!” “仇恨多如三江水,仇恨深如东洋海!” “气煞我也!” 终日打雁,却叫大雁啄了眼睛! 这口气不出,徐兆岭掌柜要少活二十年! 徐掌柜一阵咬牙切齿,原地无能狂怒,他简直气晕了头。 突然,他脑中灵光一闪,福至心灵,喃喃自语道: “狗贼子,老夫治不了你,有人能治得了你!” 徐兆岭掌柜回到客栈当中,要洗脸换衣服,准备呼叫援助。 他捧著洗脸水时,看著水中自己憔悴的脸庞,心中忍不住心疼。 “老子向来吃香的喝辣的,养尊处优,不料想给贼子捆了一夜,半夜没有睡著,如此憔悴!” “呀!” 徐兆岭掌柜,看著自己的黑眼圈,突然顿悟了一条妙计。 他把客栈里的小伙计叫来,吩咐道: “儿啊,你来打爸爸一拳,一拳头,爸爸给你50文的零花钱。” 悦来客栈是家族式经营,伙计都是徐兆岭的儿子和女儿。 小儿子虽然也常常杀人,但是他更害怕杀人不眨眼的徐掌柜。 他盯著徐掌柜慈祥的脸庞,半天动不了手,唯唯诺诺半天,挤出来一句话: “爹,您的样子太嚇人,我不敢打您。” 徐兆岭掌柜踢开小伙计,骂道: “没有用的狗奴才,叫你大哥来。” 大伙计过来了,被徐掌柜的要求震惊了。 不过大伙计也是杀人如麻的主,他不怕打人,就怕控制不住力量,他说: “爹,您让我打您的眼睛,一点问题没有。” “我的拳头硬邦邦,號称悦来客栈第一铁拳。” “但是有一点啊,爹,我害怕一拳给您打死了,您的后事不好收拾。” “这样吧,爹,您现在立下字据,万一您伤重不治身亡,您得把悦来客栈留给我。” “客栈只能给我,大姐,二妹,小弟,他们都没有份!” 大伙计说著,晃了晃他的拳头,展示了他的强硬武力,表示他能够继承家业,再创辉煌的决心。 “呸!” 面对大伙计要求立遗嘱的这个无理要求,徐掌柜一口吐沫喷到了对方的脸上。 徐兆岭掌柜的鬍子都给气得立了起来,骂道: “兔崽子,养不熟的白眼狼!” “老子还没死呢,你就惦记老子的家產。” “兔崽子,你这么像老子,你就不能比老子多一点点良心,好好孝敬你爹我吗?” “早知道当初老子一哆嗦,不要你了!” “滚蛋,再不走,家產一分没有你的!” 大伙计明明一片好心,却换来徐掌柜一阵破口大骂,大伙计嘴里嘟嘟囔囔,转头走了。 “可恶的老糊涂,不是有我帮你杀人,你早就阴沟里翻船,死不知道多少回了!” “哼!” “可恶!” 徐掌柜给气的半死,但是他没有放弃他的计谋,他又把客栈的小丫头叫来了。 徐掌柜把他的计策讲了一遍,说: “闺女,你来打爹,记得別打死了,打个乌眼青就好。” “爹要带著伤,去找你大姐夫帮忙抓贼人。” “闺女,你千万不要把爹打死了。” “爹死了,悦来客栈这个家產也没有你的份,都是你大哥的。” “爹活著,还能偷偷给你零花钱。” “闺女,你明白了吗?” 小丫头手上也出过人命,她向来不惮於打人。 但是,徐掌柜的嘮叨惹恼了她,她心里想: “可恶的不可名状的老头,凭什么说家產没有我的?” “谁说女子不如男!” “歧视女儿的可恶老头!” “老头,让你看看女人铁拳的厉害!” 小丫头口中答应著,手中铁拳抡圆了打出。 “梆梆梆!” 三铁拳打出去,徐掌柜左眼乌眼青,右眼乌眼青,鼻子淌黑血。 徐掌柜的苦肉计成了! 第一百二十六章 和解文书 刘常德和路文海,持刀挟持了澄城县周家洼第一豪绅周士安,要掩护眾人撤退周家大院这个龙潭虎穴。 这个突然的变故,可给周掌柜嚇傻眼了。 “啊!” “別走!” 他大叫一声,扑了过来,跪倒在刘常德面前,不停的磕头求饶: “道爷,道爷!” “您高高手,我来代替二爷。” “二爷不能跟您出去呀,哇!” 周掌柜哭了起来,一把鼻涕,一把泪,就往刘常德靴子上抹。 “去去去!” “噁心不噁心你!” 刘常德十分嫌弃,挪动靴子,就要踢开周掌柜。 他不想杀人,当场杀人就给事情闹大了,权世卿软弱书生可难走了,他脚上无力,就没有下死手。 “你原来有洁癖这个毛病?” 周掌柜一把抱著刘常德的靴子,再也不撒手,他用脸擦起了靴子。 周掌柜自以为得计,他似乎是找到救自己命的办法了。 是的! 不让周士安在大庭广眾之下丟脸,就是救周掌柜的性命。 周掌柜十分清楚,一旦让刘常德挟持周士安出了书房这个门,让周士安丟了面子,周掌柜就死定了。 “因为前前后后,都是我在拱火呀,我在攛掇二爷对付刘常德。” “事后二爷就是没想明白,他也一定迁怒在场的眾人。” “他一时半会儿对付不了刘常德,他难道杀不了我吗?” “我的皮都得给扒嘍!” “要死了,要死了!” 任凭刘常德怎么甩腿,周掌柜就是不放手。 他忠心耿耿的哭诉: “刘道长,您要是想出气,一脚踢死我吧,千万不要为难二爷呀!” “哇!” 他的哭戏做足了,有西来堂小和尚的三成工夫。 刘常德一皱眉,心说: “这不行,夜长梦多,少不得要大开杀戒了!” 他这会儿却不瞪眼,脸上一点怒气都没有,眼观六路耳听八方,防备著四周的壮仆,和气的说: “周掌柜,咱们是老相识,你站起来说话。” 他的一条腿绷直,一条腿蓄力,就要发动了。 这时候,机灵的周二管家去求权世卿,不住的鞠躬行礼,说: “权相公,您说说话呀?” “咱两家有必要这样吗?” “我给您立合约文书,您看行吗?” 周二管家不等权世卿回答,又冲刘常德三个人鞠躬行礼,说: “二爷,刘道长,您说句话呀,咱立了文书,这事儿不就过去啦?” “大风吹过,一片云彩就散啦,冤家宜解不宜结呀!” 周二管家他不抱腿,但是他也拦著刘常德不让走,他不住的朝周士安使眼色。 周士安这会儿腿软又尿急,他憋了半天吐出几个字: “快,文书!” 这三个字如同天籟之音,瞬间解决了周二管家的困境。 周二管家拉著权世卿就去书桌前写文书,也不管周士安是死是活了,全看刘常德的心情了。 刘常德也走不了,他腿上有周掌柜这个掛件呢。 “行吧!” “立了文书,咱们再走!” 不管文书有用没用,周士安愿意表面上讲讲理,刘常德也愿意和他讲讲理。 权世卿给周二管家拉过去了,权守志也跟著过去看。 权守志不是非要跟周家善了,眼看是不可能善了了,文书也没啥用。 但是,权守志得让周家现在自扇嘴巴子,留下证据,这是干仗动员的一件证据。 周二管家时不时插几句话,权世卿刷刷点点,不一会儿,两份一模一样的和解文书写了出来。 文书用蝇头小楷写就,周家的墨质量上乘,墨跡一吹就干,文书就等按手印了。 “某年某月某日,权守正与周士安相爭和解文书。” “兹有招贤里权守正,不慎伤害周士安家狮子狗一只,愿偿还原物狮子狗一头,限兹年腊月二十三前交还。” “周士安家人扣押鞭打权守正,愿归还马车,赔偿汤药费纹银10两,即日付清。” “口说无凭,立字为证。” “当事人:权守正(画押),周士安(画押)。” “中人:刘常德,权守志,周掌柜,周二管家。” “秉笔:权世卿。” 权守正不用人招呼,他到了跟前先湿了印泥,按了大拇指印。 权守志,权世卿和周二管家,也麻溜的留了印跡。 刘常德用腿拱了拱周掌柜,说: “赶紧的,你去!” 周掌柜忙不迭的爬了起来,他先掏了手帕擦擦脸,整了整仪容,他才按了手印。 周掌柜心里高兴,他明白: “峰迴路转!” “至少今天,至少现在,大家没有在书房之外撕破脸皮,周二爷没有丟面子,我的小命保住了!” 周掌柜按完手印,他“嗖”得一下,又窜到了书房门口,时刻准备著二次扑倒。 既然大家愿意讲理了,刘常德也隨大流。 他和路文海架著周士安,两人先后按了手印。 周士安按完了手印,他內心一阵轻鬆,他知道自己暂时没有生命危险了,他浑身也就放鬆了起来。 周家洼周进士老爷家,和招贤里权守志大户家,关於狮子狗的纠纷,也终於有了一个表面上的纸质和解文书。 文书立好以后,一份文书留在了书桌上,一份文书给权世卿揣怀里了。 周二管家又鞠躬行礼,说: “刘道长,周二爷身子弱,见不得风寒,请允许我和周管家,代替二爷送客。” 两拨人恨不得日后砍死对方,眼前还是要客客气气。 刘常德还在犹豫,他要考虑权世卿的安危。 路文海使手拍了拍他的胳膊,然后又摸了摸自己的鼻子。 刘常德意会,他提鼻子一闻,不对劲儿! 刘常德就和路文海將周士安放在了椅子上,拥著周二管家和周掌柜走。 周二管家这人真冷静啊,他不忘回头叮嘱壮仆们,说: “你们几个別出门送客了,都在书房里呆著,照看二爷!” 既然周士安不说话,壮仆们就听周二管家的话,没有动地方,齐声答应: “是!” 周二管家走到院子门口时,他又吆喝一声: “二爷在屋里练字,没有吩咐,谁都不准进去!” “我跟周管家送送客!” 这群前来缚虎的僕人更懵逼了,不得不点头答应: “是!” 刘常德到了周家大院门口,果然马匹和马车都在。 几人出了周家洼,周二管家又送了一程,临了说了一句: “刘道长,文书既然立好了,狮子狗您务必要送来呀!” 第一百二十七章 秦虎子长驱直入 乞丐头子送走绿帽小廝以后,黎明前最后的黑暗之时,他马上把几个心腹召集了起来,说: “秦虎子等会儿就会来揍咱们,我不怕实话告诉你们,咱们如今打不过秦虎子。” “以前秦三在的时候,咱两家人还能势均力敌,如今秦三送了几十號人,咱们拿什么跟秦虎子打?” “为今之计,你们只有一条路可走!” 说到这里,乞丐头子不说了,看著心腹,还有破毡帽的表情。 这几个心腹都是乞丐头子的过命交情,一起挨过打,一起耍光棍,一起拍花子,一起仙人跳,谁都知道谁,跟脚都瞒不住。 这几个人一看乞丐头子说了半截话,吊了大家的胃口,纷纷拍胸脯,道: “当家的,您说话呀,不管什么路,咱弟兄们跟你往前冲,没有半个不字的。” “就是,当家的,咱不怕秦虎子,干就完了。” 破毡帽也在捧哏,说: “当家的,军心可用呀,以少胜多,大破秦虎子,就在此时呀。” 乞丐头子却嘆息一声,摇了摇头,把双手背放在身后,说: “弟兄们,咱们如今,与秦虎子作对,乃是以卵击石,自取灭亡呀。” “咱们相识许多年,我不忍心大伙儿落个没下场。” “为今之计,只有一个办法。” “秦虎子所恨之人,只有我一人。” “秦虎子所欲之事,乃是霸占东城和西城。” “弟兄们,你们不如绑了我,去向秦虎子请降吧。” “你们就是苟延残喘,吃著秦虎子赏的剩饭,也比横尸乱葬岗强呀!” 说著,“扑通”一声,乞丐头子跪倒在地。 他抬著头看著在场的几个人,说: “弟兄们,你们绑了我吧!” 说完,他闭上双眼,静等人上手捆人。 “呀!” 破毡帽忍不住吸了一口凉气,心说: “三十六计之以退为进,欲擒故纵!” “乞丐头子学习速度飞快,如今他的学识已经不亚於我。” “我要努力学习,不能追不上我的饭主呀!” 破毡帽到底是智勇双全的智慧人士,其他人还在懵逼,丈二和尚,摸不著头脑,他“扑通”一声,也跪倒在地。 破毡帽哭诉道: “某不才,半生奔波未得明主,蒙主公不弃,得以追隨左右。” “今逢大难,我岂可弃主公而去,一人独活於世呀?” “某愿与头领同甘共苦,同心协力,杀翻秦虎子,肝脑涂地,在所不辞。” “头领不答应,某长跪不起,至死方休!” 破毡帽说完,“梆梆梆”,磕了三个响头,伏地不起,再也没有抬头。 “哼!” “又让这个马屁精抢了先!” “可恶!” 几个心腹乞丐也有样学样,跪倒磕头,各种各样的誓言张口就来。 “俺也一样!” “誓死追隨头领左右,不灭秦虎子,绝对不成家!” “俺也一样!” “我对头领的忠心日月可鑑,天地可明,此心可昭日月,如河!” “俺也一样!” “头领,您下命令吧,澄城县一日不除秦虎子,百姓永无寧日,请头领为苍生念,兴义兵,剿灭秦虎子,还澄城县一个朗朗乾坤,清平岁月!” “梆梆梆梆!” 这群心腹不甘示弱,给乞丐头子磕了四个头,比破毡帽还多一个。 乞丐头子的眼睛虽然闭著,但是他耳朵却好使的很。 在场的人谁说了什么话,他记得一清二楚。 “好,既然眾位弟兄决议死战,咱们就歃血为盟,不灭秦虎子,誓不罢休!” 心腹们一起回应: “不灭秦虎子,誓不罢休!” 破毡帽瘸著腿,飞快的取了一罈子酒和一把匕首,眾人依次切了伤口混合了血酒。 乞丐头子打头,破毡帽收尾,心腹们轮流,將一罈子血酒喝了个乾净。 破毡帽最后將罈子一把摔碎,一声大吼: “请头领下令,不灭秦虎子,誓不罢休!” 乞丐头子豪气满怀,哈哈大笑: “军心可用也!” “咱们如此这般,这般如此!” “去吧!” 不出乞丐头子所料,天光大亮之时,城南净街虎秦虎子团伙,几十號人,各持刀棒,將乞丐头子大院团团围住。 “笑话,不趁机猛打落水狗,去抢什么东城,智者所不为也!” 秦虎子披著黑羊皮大氅,洋洋得意的端坐在大院门口,他脚边甚至安置两个炭火盆用以取暖。 周边的小买卖人家早已经被撵走,附近的住家户全部死死关闭房门。 秦虎子的小弟们,拿著哨棒挨个砸门,將住家户全部警告了一番。 “南城净街虎办事,关门落锁嘍!” 过了好大一会儿工夫,两个武师领著人过来回报: “稟少爷,住家户查看一遍,没有秦三团伙的漏网之鱼。” 秦虎子一摆手,淡淡的说: “破门,干他!” 小弟们抬著大顶槓,吆喝著口號,开始冲乞丐头子大院的院门。 “一,二,撞!” “咣当!” “一,二,撞!” “咣当!” 小弟们的口號声音大,撞门的动静大,但是半天工夫就是破不了门。 因为小弟们不是衝著院门中间的门栓处用力,而是左上门框来一下,右下门槛来一下。 打草惊蛇,敲山震虎! 一阵阵的口號,一阵阵的声响,仿佛催命鬼的咒语,很快乞丐大院里陷入混乱。 不一会儿,大院西北墙角跳出来三个人,撒腿就跑。 三人却给武师领人追上,一阵棒打刀砍,三人很快生息皆无。 又过了一会儿,大院们传来了叫喊声。 “兔崽子,你敢投降!” “大难临头各自飞啦,头领您別怨我呀!” “叮叮咣咣!” 不一会儿,大院正门边墙上头出现一面白旗。 秦虎子一挥手,吩咐道: “停!” 撞门的小弟们抬著顶槓,闪在一边,各抄傢伙戒备。 “嘎吱,咣当!” 乞丐大院大门打开,十来个乞丐空手走了出来,跪倒在地,不住的討饶: “小的拜见澄城县城唯一的主人,世所无双的真英雄,秦少爷。” “求秦少爷高抬贵手,饶小的一手,小的愿意鞍前马后,誓死追隨。” 秦虎子微微一笑,挥了挥手,说: “滚一边去,別碍事!” 正在这时,乞丐头子大院后门打开,几个人杀了一条血路出去,逃之夭夭。 一个小弟跑过来报告: “稟少爷,乞丐头子跑了,大武师领人去追了!” 第一百二十八章 你也听说过我的故事? 白云虎舔了舔乾裂的嘴唇,试图艰难的咽下这一口吐沫,好欺骗一下自己的胃,自己喝到水了。 但是身体的缺水状况不是这一口水能解决的,他苍白的脸颊如今已经起了死皮,如同乾涸的河床一般。 他们一伙人已经不停歇的走了一夜加半天了,身后有马莲滩巡检司的弓兵在远远的縋著。 白云虎知道,狗贼们在等著自己进哪个山村,他们好一拥而上,抢劫一气。 “可恶的狗贼!” 昨天下午,白水县山民聚集了最后的抵抗力量,想要夜袭击破巡检司,夺回自己的劳动果实。 可惜因为种种原因,天不遂人愿,白水县山民抵抗军,可耻的失败了,还损失了重要的大將张讳辙。 张讳辙在撤退途中掉队,从此没有了踪跡,再也没有了消息。 失去这么一名大將,山民抵抗军彻底乱了阵势。 大部分人跑回山村以后,连夜收拾行李,拋弃家业,连夜往深山里面逃命,躲避巡检司的报復。 白云虎好不容易拢了几个村子的汉子,决定让村民先往东走,抵抗军作为诱饵,掩护押后。 巡检司的狗腿子早晨出发,腿脚飞速,很快追上了压阵的抵抗军。 双方大战三场,小战无数次,抵抗军不断的减员,如今只剩下了十几个人,紧密的团结在白云虎身边。 如今抵抗军眼看进了澄城县地界,巡检司的狗腿子还縋在后面,紧追不捨。 身边的山民战友面色凝重,提出了建议,说: “白大哥,到澄城县了,不如你先走,搬救兵去。” “咱们再前后截杀,灭了巡检司的狗腿子!” “胡说八道,我一走,你们就散了,全部都得死!” 白云虎暗暗咬牙,心道: “难道我等要丧命於此了吗?” 不过他不甘心就这么放弃,他绝对不会传递失败的情绪! 白云虎挤出了比哭还难看的笑容,鼓励大家。 他本来就是一个白化病人,脸色异常的白,如今强作笑容,他简直比白无常还难看。 白云虎说: “兄弟们,咱们不能散呀,咱们一旦散了,就全玩完了。” “我听说,澄城县山里是秦王府好汉的地盘,咱们走下去,上门去求了他的帮助,一定能报仇雪恨,重返家园!” 白云虎也不知道,他们这伙人能用什么打动强盗头子,能让强盗头子去攻击大明朝的马莲滩巡检司。 但是,他必须这么说,维持这群残兵败將的最后信念! 一群又困又饿的最后抵抗军,木然的喊著口號: “报仇雪恨,重返家园!” 惨白的太阳无情的释放著光芒,刺骨的山风带走仅存的热量,这群残兵败將马上就要不行了! 西门都头对身边的弓兵做了战斗动员: “弟兄们,这群山狗子不行了,吆喝声都有气无力的。” “咱们不跟他们玩了!” “现在咱们追上去,杀翻他们!” “杀鸡儆猴,替天行道!” “咱们再狠狠的帮助附近的山民存钱!” 弓兵们迅速发出热烈的口號: “杀鸡儆猴,替天行道!” 他们走了半上午,一边追击,一边补充食物和饮水,现在有的是力气。 “是时候,杀翻胆敢反抗巡检司的山狗子了!” 西门都头领著弓兵加快行进步伐,不断缩短与残兵败將的距离,只有三四十丈了。 “就是这个时候!” “杀!” 西门都头一声令下,弓兵们全速前进。 弓兵帮助山民存钱,也是要长跑能力的! 弱肉强食,自然之理,就要再一次发生了! 就在这时候,道路南侧的山坡上,一阵铜锣响声。 “噹噹噹噹!” “杀啊!” “莫跑了巡检司的狗腿子!” 隨著喊杀声传来,只见山坡上红旗晃动,大小石块纷纷滚落。 “咕嚕咕嚕!” “咣!” 斗大的山石加速撞击地面,山石碎裂四散开来,一个锐利的石块“嗖”的一声,正巧打在了一个弓兵的腿上。 “哎呦!” “扑通!” 一个弓兵躲闪不及,小腿受伤,跪倒在地。 “呀!” “不好!” “有埋伏,快撤!” 西门都头的腿比声音快,他衝锋时在后,撤退时在前,他一溜烟的逃跑了。 他瞬间跑出十丈远,然后回头高喊: “弟兄们,今日不是黄道吉日,赶紧撤呀!” 西门都头一跑,其他弓兵也跟著跑了起来。 衝锋的弓兵也转头就跑。 有两人想去拖那个受伤的弓兵,忽然耳边传来风声。 “不好,敌人射箭了!” 两人连忙闪开,只见一只鵰翎箭飞来,將挣扎打滚的弓兵钉死在地上。 钢箭头的一只竹箭,从弓兵前胸射入,只留半截颤抖的尾羽在外边。 “呀!” “射鵰手!” “跑呀!” 两个弓兵再也不装大瓣蒜了,他俩拔腿就跑,逃之夭夭,只恨爹娘少给自己生了两条腿。 他俩一边跑,一边喊: “有神箭手呀!” “敌人有大部队呀!” “快跑呀!” 西门都头这一帮子人开始了马拉松赛跑,根本不敢停下来。 山鹿的鸣叫声,他们以为是追兵的军號。 山风的呼啸声,他们以为是追兵的吶喊声。 他们一气跑了半下午,跑了20多里远,实在是跑不动了,他们才停下来休息。 “敌人实在太可怕了!” “还好我跑得快!” “你的刀怎么没了?” “啊,我砍了一个敌人,来不及拔出来。” “你的刀怎么也没了?” “啊,啊,啊,我砍了敌人两匹马,刀给马带走了。” 西门都头本来还发愁回去怎么交代,一听弓兵的交流,他顿时有了办法。 西门都头一脸严肃的交代,说: “山民抵抗军作战英勇,咱们尽力追缴,才以死掉一名兄弟和损失十把钢刀为代价,彻底驱赶了山狗子。” “回去了,都这么说,明白吗?” 弓兵们也怵阴晴不定的黄巡检,纷纷开口答应: “西门都头说的对,英勇作战,损失在所难免!” 第二天傍晚,黄龙山老牛坡太平观的门口,刘常德看著长跪不起的高大汉子白云虎,问道: “你在白水县山里,也听说过我的故事吗?” 第129章 刘常德大点兵 第129章 刘常德大点兵 我们是黄龙山的英雄,没得感情,砍人只要一个理由。 来,老表,快加入太平道! 不来你就回去家里睡大觉。 报仇,你就跟我走! 不报仇,就去奇球! 报仇,你就跟我走! 不报仇,就去奇球! “白云虎,你愿意加入太平道吗?” 刘常德饶有兴趣的,看著面前地上抽抽嗒嗒的汉子。 黄龙山西山,白水县地界的山民,竟然异想天开,妄图寻求,黄龙山南山,澄城县地界秦王府好汉的帮助。 白云虎歷经千辛万苦,才到达太平观门口跪地求援,这一路的心酸苦楚和生死困顿,只有他一个人知道。 昨天下午,张福乐虚张声势,嚇退了巡检司弓兵,救了白云虎为首的,白水县自由山民抵抗军的残兵败將。 张福乐五人狩猎小分队,轻鬆杀退30来號巡检司弓兵,这一幕惊呆了绝境逢生的白云虎。 “莫不是秦王府好汉在当面?” “皇天保佑!” “不是秦王府好汉,黄龙山哪里还有这么勇猛的壮士呢?” “车到山前必有路,老天饿不死瞎家雀!” 白云虎心中燃起了无限的希望,他这一刻对秦王府好汉无限忠诚! 白云虎见了张福乐,“扑通”一声,马上跪倒在地,满怀希望的请求帮助:“英雄,您就是秦王府好汉吗?” “白水县山民急需您的帮助,我愿意献出我的无限忠诚!” 张福乐一听白云虎的诉求,当时差点乐出了声,但是他没有实话实说。 张福乐说:“秦王府好汉?” “白兄弟,你认错人了,我如今已经不能是秦王府好汉了。” 白云虎满脸希冀的神采瞬间消失了,他好像变成一具行尸走肉,了无生机。 但是,接下来,他又马上燃起了希望,內心充满了期待。 张福乐说:“白兄弟,虽然我不是秦王府好汉,但是我知道有一个人认识秦王府好汉。” 白云虎从地上一跃而起,仰天长啸:“哈哈哈!” “我就知道我来对了地方,重返家园,报仇雪恨,我们有希望了!” 张福乐中断狩猎,分享食物和饮水,帮助白云虎他们恢復了体力。 张福乐领著白云虎他们到了任家村,他將难题拋给了人老成精的任道重,小小的开个玩笑,考验考验他的智慧。 任道重根本没有被小问题难住,他將皮球踢到了刘常德这里,任道重当时说:“秦王府好汉呀,听说他们去北山除暴安良了,一时半会儿走不脱。” “白兄弟,我如今还不能是秦王府好汉,我也不知道怎么联络秦王府好汉呀!” 眼看白云虎那副死了妈的表情,任道重连忙解释:“虽然我不能联络秦王府好汉。” “但是,我知道一个人,他可以找到秦王府好汉。” 任道重给白云虎指明了方向,说:“太平观在黄龙山山口,太平观里有刘常德道长。” “你去太平观找刘常德道长就行,秦王府好汉皈依了太平道,刘道长可以找到他们。 “” 那时天色也不早了,残兵败將们在任道重他们那里借住休息。 白云虎虽然恨不得肋生双翅,立即飞到太平观求援,但是他又累又乏,身体支撑不住继续行动。 第二天一大早,白云虎麻溜的跑来太平观求援了。 太平观里面有一位道长,但是刘常德道长不在家。 李常清道长说:“白兄弟,你进屋歇会儿,刘道长大概下午回来。” “刘道长回来以后,他肯定能找到秦王府好汉!” 白云虎长出一口气,心说:“还好,秦王府好汉终於有了確切的消息!” “重返家园,报仇雪恨,有希望了!” 他的牛脾气上来了,心想:“刘常德道长是不是在考验我呢,是不是不愿意见我?” “毕竟跑大老远去和巡检司作对,任谁也难乐意呀。 97 白云虎身无分文,他上门的四样乾果礼品还是借的。 “我拿什么来打动刘常德道长?” “唯有一片诚心而已!” “申包胥哭秦庭,七日搬秦师!” “愿效丈夫之志也!” 白云虎连太平观的大门都没进,他在大门口西侧,这里是客人的位置,他跪倒在地,冲墙嚎陶大哭起来。 白云虎幸亏是休养了一天一夜,他身体的水分补充够了,不然他的眼泪都流不出来。 白水县山民给巡检司欺负的太惨了,眼泪都流干了。 刘常德是下午才回来的,他到了是没有在进士老爷家里混上一顿饭,招贤里权守志管了他一顿饭。 刘常德见了白云虎,心中大喜:“这是我太平观兴旺发达的好机会呀!” “人在家中坐,喜从天上来!” “我不需要做任何事情,敌人就会自动把盟友推到我这边!” 刘常德又重复了一遍他的要求:“白云虎,你愿意加入太平道吗?” 白云虎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求援之事这么简单吗?” “刘常德道长答应帮助我了吗?” “呜呜呜!” 白云虎喜极而泣,心情动摇,他哭得更大声了,好半天才说出话:“刘道长,我愿意加入太平道,我愿意献上我的无限忠诚!” “只求您帮忙联络秦王府好汉,帮助俺们报仇雪恨,重返家园啊!” “呜呜呜呜呜!” 很快,白云虎代表了,白水县自由山民抵抗军,进行了加入太平道的宣誓:“以轩辕和老君的名义起誓,我志愿加入太平道!” “遵守,行使,履行,保守!” 刘常德握住了白云虎的手,说:“白兄弟,恭喜你成为了尊贵的太平道道人。” “道友有困难,太平道帮助你解决!” “今日餵马休息,明日出兵!” 第二天一大早,眾人早早准备完毕。 刘常德,路文海,李文和王珍四人牵著马走,身后四个推车装载著军火和马料。 白云虎惊愕的眼神中,“秦”字认旗在山风中猎猎飘扬,秦王府好汉在太平观门口出现了! 刘常德每到一个山村门口,只需要说一句:“巡检司,发財,5人!” “同去!” “同去!” 寨门马上就会打开,5名兴高采烈的战兵装备齐整,推著独轮车,跟隨队伍前进。 队伍走到黄龙山白水县地界时,前来发財的秦王府好汉,人数已经超过了100人。 是时候,让无恶不作的马莲滩巡检司,尝一尝秦王府好汉正义铁拳的滋味了! 第130章 神秘的黑箱子 第130章 神秘的黑箱子 乞丐大院后门有人逃跑的消息传来,方才请降的十几个乞丐,瞬间四散奔逃。 他们好像被捅了窝的马蜂一样,四处乱窜,逃之夭夭。 毕竟他们是西城团伙的铁桿混混,即使投靠了秦虎子,他们也要早晚被清理裁员,很可能连小命都保不住。 这年头,破產农民多,而有活力团伙提供的工作岗位少。 这批乞丐混混很有斗爭性,决定不投降,与其投降后被慢慢整死,不如先躲起来看看风头。 秦虎子身边的二武师一抱拳,问:“少爷,全杀了吗?” 秦虎子冷笑一声,淡淡的说:“哼!” “不必追这些小杂鱼了!” “乞丐头子在装神弄鬼!” “如我所料不差,乞丐头子没有跑,他还在大院之中!” 秦虎子站起身来,环视他的小弟,布置了战斗任务:“杀进大院,鸡犬不留!” “前进的有赏,后退的挨刀,按人头算钱!” “冲!” 一声令下,秦虎子南城净街虎团伙的混混们,瞬间杀进乞丐头子大院,开始了打砸抢。 没有烧,这年月建筑都是木製的,一家起火,很容易蔓延整个街区,甚至是整个县城。 火灾这个结果,秦班头的乾儿子,秦虎子承担不起。 后门看守的一个小弟前来报告:“稟少爷,大武师领人去追后门逃跑之人了,追之不及。” 秦虎子完全不当一回事,说:“没事,大武师不在,咱们平了乞丐头子,也不费啥工夫。” “可惜了,大武师本事如此高强,捞不到这次的赏钱啦!” “哈哈哈哈!” 身边守卫的混混们顿时也笑了起来,把秦虎子征討乞丐头子的热烈气氛,烘到了成功前的最高潮! “杀!” “杀!” 101看书 读小说上 101 看书网,????????????.??????超讚 全手打无错站 “杀!” 乞丐头子大院里面喊杀声震天,如今却没有一个乞丐死亡。 二武师领著混混,捣烂了所有的窗户,所有的房门,所有的水缸,所有的床铺,所有的箱柜。 就是没有发现一个乞丐,二武师的发財梦也破碎了,受阻了。 “报,厕所没人!” “报,厨房没人!” “报,前院没人!” “报,后院没人!” “报,厢房没人!” 二武师长出一口气,骂道:“没有的傢伙,老子亲自查看!” 二武师抄著军中长枪,从前院杀到后院,从后院杀到前院。 以他的精明强干,也是始终没有发现一个活著的乞丐! “可恶!” “老鼠一样的乞丐,难道能上天入地不成!” 二武师不死心,他安排小弟们挪动家具,找寻地道入口。 他亲自举著长枪,给所有的顶棚扎了个遍。 “报,没有地道口!” 顶棚上也没有人! 二武师自己亲自检查的! 眼看日头越来越高,二武师不敢再耽误时间了。 混混们晚上和大清早打群架,官府还能装作没看见。 混混们大白天的干群架扰乱治安,知县老爷知道了,秦班头要吃掛落的。 二武师不得不跑到大院门外,向秦虎子报告战斗结果:“稟少爷,大院內没有一个乞丐。 秦虎子摸了摸自己下巴,想了想,问:“仔细找了吗?” “地道?顶棚?” 二武师拉了几个骨干作证,说:“稟少爷,地道和顶棚都找了,確实没有人。” 秦虎子一拍大腿,说:“天色不早了,其他人散了。” “你们几个,去牵黑狗!” 二武师抱拳领命:“是!” 很快,让绿帽小廝无比畏惧的,丽春院后门的镇宅之宝,肥硕凶狠勇猛的大黑狗,给二武师牵来了。 一到陌生又人多的地方,大黑狗並不吠叫,而且呲著獠牙,淌著口水,做好了撕咬的准备。 秦虎子摸了摸大黑狗的头,吩咐道:“找见乞丐,赏你一条腿。” 早有人將死掉的乞丐拖过来,让大黑狗闻闻味道。 二武师强拉著狗链,才避免了大黑狗噬人。 “虎子,去!” 秦虎子一挥手,指著乞丐大院,向大黑狗发出了进攻的命令。 大黑狗跳跃起来,拖著踉踉蹌蹌的二武师,衝进了乞丐大院。 二武师看见这么疯狂的大黑狗,心里忍不住冒出寒意:“人要是这么没了,比五马分尸还惨呀!” “汪汪汪!” 很快,大黑狗获得了第一个战利品,是埋在土里的羊骨头。 第一个,第二个,第三个,大黑狗一连抓了七八个,都是院里土地埋的骨头。 秦虎子终於急了,在大院门口高喊:“別在院里晃悠了,去屋里!” 大黑狗在十多间房里窜来窜去,始终没有收穫。 有些房间,大黑狗一进去,它就直接扭头出去,似乎是完全没有搜索的价值。 终於,在后院的一个臥房里,大黑狗有了收穫。 它衝著一面墙壁“汪汪汪”大叫,甚至还想用爪子去扒拉墙壁。 “太好了!” “有希望了!” 二武师死命拖住大黑狗,让小弟混混去查看。 小弟到墙壁面前,用刀把敲了敲。 “咚咚!” “咚咚!” “砰砰!” “確实有情况!” “这四块砖后边是空的!” 四块砖的位置稍微有点高,刚才小弟们敲击墙壁时,略过了这一小片区域。 小弟的报告让二武师惊喜过望,他吩咐道:“快去请秦少爷,咱们当面开启!” 秦虎子很快过来,现场观摩,大黑狗的侦查结果。 万眾期待的注目礼下,一个哆哆嗦嗦的小弟,侧著身子,十分谨慎的,將四块青砖掏了出来。 青砖后面,果然有一个洞! 但是,洞很浅,只有一个巴掌深,洞里面只放了一个黑色的小箱子! 一看到这个,二武师大失所望,这里竟然不是藏人的洞口! “有比没有强,这个小箱子也是缴获,算是给秦少爷一个交代。” “小箱子放在这么一个隱蔽的藏宝洞內,箱子里面说不定有什么宝物!” “这里要是装了一箱子银子,秦少爷会不会给咱们分一点赏钱呢?” 忙忙碌碌这么久,只收穫这么一个小箱子,二武师对箱子里面的宝物充满了期待。 箱子被小弟直接递给了秦虎子,因为二武师牵著大黑狗,腾不开手。 秦虎子定睛一看,小黑箱子竟然没有锁头,箱子上面只是帖了一张封条。 封条上写著歪歪扭扭的几个字:“別开箱子,开了后悔,没有宝物!” 秦虎子哼了一声,喝骂道:“装神弄鬼,乞丐头子已经黔驴技穷了!” 秦虎子轻轻的晃了晃这个轻飘飘的箱子,里面肯定没有机关暗器。 “咔啪”一声,他掀开了箱子,里面的东西果然让他后悔。 箱子里面没有金银財宝,只有一坨臭烘烘的新鲜大便! “可恶!” “欺人太甚!” 秦虎子將箱子摔到地上,喝骂道:“为什么,为什么!” “破破烂烂的乡下人,轻轻鬆鬆,乾死了死硬的秦三!” “英明神武的我,如此劳师动眾,为什么却抓不住乞丐头子呢?” > 第131章 虎口拔牙 第131章 虎口拔牙 乞丐头子大院,一间侧房的房樑上,破毡帽推了推乞丐头子,又指了指门外,对著口型:“秦虎子的人走了,下去吧?” 乞丐头子轻轻的推了推瓦片,从缝隙中观察院中情况,秦虎子的人確实消失不见了。 不过他生性谨慎,还是摆了摆手,对著口型:“人回来再说,先不动。” 大院中虽然没有人了,保不齐有秦虎子的人还在埋伏,他是决计不肯下去自投罗网的。 破毡帽此时对乞丐头子佩服的五体投地,对方能够在县城討生活十几年,是有过人本领的。 他又开口询问:“当家的,您到底怎么做的法,让大黑狗不敢进屋查看呢?” 乞丐头子微微一笑,却决口不言,喝退狗的办法乃是他安身立命的不二法门,他轻易是不会外传的。 因为这个法门说起来很简单,一说出来就给旁人学会了。 乞丐头子年轻时就做了乞丐,浪荡江湖乞討为生,即使手中有打狗棒,他也难免被凶狠的猛犬扑咬。 有一年冬天,乞丐头子发动了为数不多的良心,救了一名来县城卖药的山里人。 山里人带著药材,冒著生命危险,去百草堂药店出售。 回春堂周掌柜一看对方是隱居深山的山里人,就强行要低价收购药材。 山里人自然不肯,他冒著生命危险来县城卖药材,是著急拿钱买粮食活命的。 一个要低价强买,一个不肯低价卖,周掌柜就將山里人揍得半死,將药材抢走了。 可怜的山里人给冻在城门外的雪堆里,奄奄一息。 那是临近春节的一天,乞丐头子心情好,因为有家善人给了他半碗油炸肉丸子。 肉都是稀罕货,何况是过了油的肉丸子。 乞丐头子出城要找背风地方,做一锅超级珍珠翡翠白玉汤,犒劳一下自己,算是过一个早年。 他不知哪根筋搭错了,消失已久的良知迴光返照,他將重伤的老山民背回去,一同分享了热丸子汤。 老山民又冷又饿,又挨打,他的生命之火已经油尽灯枯,实在是不行了。 老山民喝了一碗热汤以后,迴光返照,有了精神,说:“年轻人,老汉多谢你,让我临了吃一碗饱饭。” “你做了好事,积了大德,下辈子一定能托生到富贵人家。” “年轻人,大恩大德无以为报,老汉送你件东西做念想。” 老山民哆哆嗦嗦的取了个黄纸包出来,给了年轻的乞丐头子。 “年轻人,你东家来,西家去,难免为狗所害。” “这东西好用,你带在身上,狗见了你就走,它不敢来你跟前。” 老山民说完这话,他就蹬腿咽气身亡,好歹做个饱死鬼,他这辈子也算没有白活。 救人救到底,送佛送到西。 年轻的乞丐头子,趁良知发作的劲头还没过去,他將老山民浑身上下摸了一个遍,然后他挖坑將老山民埋了。 一个可怜的山里人,没有死在家里,而是死在了外头,最后没有落得曝尸荒野的下场。 他也真是积了大德,多亏乞丐头子的帮助了。 乞丐头子回头检查黄纸包,发现里面装了一堆乾燥的动物粪便。 “装神弄鬼,神经兮兮的!” 乞丐头子有心扔掉,他又捨不得。 “哎!” 乞丐头子再次进城討饭的时候,以往的恶狗离他老远夹尾巴狂吠,就是不敢上来咬他0 “老山狗子没说谎,粪便確实有用!” 年轻的乞丐头子凭藉诸犬辟易这个奇异能力,混到了乞丐头子的地位。 他和秦三平分东城和西城,又联合起来,对抗秦虎子的南城团伙。 乞丐头子后来弄清楚那包东西究竟是什么了,那原来是老虎的粪便。 老虎乃是山林之间的百兽之王,老虎的尿液粪便,甚至能嚇退野狼,更別说家犬了。 乞丐头子將这个秘密深深的藏在心底,决定临死之前,再交给继任者。 乞丐头子在房樑上一动也不动,就是等他心腹的好消息,西城团伙的生死存亡,就在此一举了。 被乞丐头子寄予厚望的心腹乞丐们,没有让乞丐头子失望,他们马上就要大获成功,虎口拔牙了。 心腹乞丐们趁乱从乞丐大院后门冲了出去,引走了秦虎子麾下的大武师。 大武师也是陕北来的逃兵,弓马嫻熟,武艺高强,受秦虎子重金聘请,做了丽春院打手的首席教头。 心腹乞丐们,在西城住家户这片街区里,跑跑停停,时不时回头叫嚷。 “丽春院的乌龟头子,有胆跟爷爷过来,大战三百回合!” 大武师可不是嚇大的,他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 他手中虽然没有强弓和长枪,但是手中钢刀耍起来五虎断门刀,也是生平绝技。 他一边跑,一边喝:“哎!” “西城的老鼠听好了!” “別跑了,停下来跟爷爷单挑!” “爷爷一个人,战你们五个人!” 心腹乞丐们却不会听他的,因为大武师身后,还有几个南城混混。 乞丐们七绕八绕,还真是把小混混们甩掉了,只留了一个大武师,眼看就要到了埋伏之地。 心腹乞丐们钻进了一个巷子,大武师隨后跟了进去。 只见心腹乞丐各抄刀棒,嗷嗷叫衝过来,要揍大武师。 “来的好!” 大武师抢刀守住门户,静等敌人来送死。 “嗖嗖嗖!” “武艺再好,一砖撂倒!” 心腹乞丐们跑到半路,投掷了一群砖头块暗器,却被大武师灵活的身形躲开。 “呀,不好!” “快跑!” 砖头暗器没有奏效,大武师抢刀冲了过来。 乞丐们扭头就跑,在巷子尽头拐弯消失不见。 “哈哈哈!” “雕虫小技,不过尔尔,拿命来!” 大武师一头追了过去,却在巷子拐角遭到了第二次偷袭。 “看暗器!” “嗖嗖嗖”几声,又几包暗器扑面而来。 大武师躲闪不及,只好用钢刀格挡。 “砰!” “砰!” “砰!” 几个石灰粉包散开,白色的粉末瞬间迷住了大武师的双眼。 “呀!” “我的眼睛!” 大武师没头苍蝇一样回头跑,却再也来不及了。 五个乞丐蒙住口鼻,冲了上来,刀棒挥舞。 “砰!” “砰!” “砰!” “噗!” 乞丐们虎口拔牙,取得了丽春院首席教头,大武师的项上人头! > 第132章 积德行善发大財 第132章 积德行善发大財 周家洼周家大院书房,周士安病了,他身上一阵热一阵冷。 热的时候,周士安的额头烫得通红。 冷的时候,周士安的嘴唇乌紫发青。 八个壮仆还在客厅里待命,周二管家和周掌柜在臥室里面伺候。 周二管家十分焦急,坐立不安,反覆询问周士安:“二爷,我去请回春堂的大夫来吧?” 周士安只是摆手,就是不许请大夫。 “赵凤翥家养的大夫有名头,请他来吧?” 周士安的白脸瞬间涨得通红,手摆得如同夏日水面上悬停的蜻蜓翅膀。 “吭!” “吭!” “快!” “快捶背!” 周士安一口痰憋住了气管,差点室息死亡。 周二管家和周掌柜,一个拉起来周士安,一个拍背抹胸口,好半天忙活,终於让周士安顺过来了气。 “啊!” 周士安咳嗽一声,一口水吐进了痰盂,终於舒服了。 他再次躺倒在床,蒙头躲进了被窝里,再也没有言语。 “这该如何是好呀!” 周二管家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团团转。 周二爷周士安要是病死了,周大爷得知了消息,周家上下的僕人都落不了好。 周掌柜这时候却十分冷静,他是社会人,比周二管家这个身边人还了解周士安。 他知道:“周二爷得了陡病不假,但是病却不要紧,不会有生命危险。” “周二爷臥床不起,乃是因为心病,心病可无药可医。” “二管家,这边来。” 周掌柜拉了一下周二管家的袖子,两人在旁边的茶几旁落座。 周掌柜指了指蒙头装睡的周士安,又指了指自己的心口,比划著名口型。 “心病!” 周二管家有些懵,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周掌柜拉住二管家的手,在他手心里写了一个“心”字。 他又控制自己的声音,让周士安能听见,不让客厅里的壮仆听见,他轻轻的说:“二爷得了心病,还是需要心药来医。” 说著,周掌柜还朝客厅那边,努了努嘴。 哎? 说也奇怪,周掌柜说完这话,周士安身上的被子动了一下,好像是周士安特意踢腿撩了一下。 主僕二人这样,周二管家哪里还不明白! 但是,僕人们是二管家的熟人,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他可下不了这个决心。 二管家还是想请周士安下决心,他到床头问了一句! “二爷,您说句话?” 周士安身上的被子一动也不动,房间里竟然瞬间鸦雀无声。 周掌柜也走到床头,拉了拉二管家,示意他別说话。 周掌柜压低声音说:“二爷,天冷了,我去县里抓几副补阳气的热药?” 周士安还是躲在被窝里不说话,但是他床尾的被子猛然上涌。 “砰!” 周士安似乎对周掌柜的建议,十分满意,並且十分期待。 周掌柜一拍二管家的手,交代说:“二管家,我去去就来,你守好书房的院门。” 周二管家仿佛喝了一大口老陈醋在嘴里,他的整个面庞都变形了。 周二管家咂巴咂巴嘴,只好回应:“好,我在此守候,你去去就来。” 周掌柜回到客厅,吩咐一声:“二爷突感风寒,臥床休息了。” “你们几个少不得要休养一番,且在此等候汤药,不得出去沾染他人。 明朝这会儿,人们有简单的疾病传播知识。 几个壮仆给周掌柜的话定住了,纷纷开口答应:“谢掌柜的恩典,我们不出去。” 为了防止疾病外传,周掌柜出去的时候,不仅关闭了书房客厅的房门,连院门也关闭了。 他刷脸到了马厩,牵了一匹快马,出了周家大院,他飞身上马,直奔县城。 周掌柜去得快,回得也快。 他提了大包小包的几副药材和特大號的砂锅,亲自到了小厨房。 大厨房给僕人们做大锅饭的,小厨房是给主人做小灶的。 周掌柜將小厨房的厨役撑走,他要亲自熬药。 两个小时过去,周掌柜特製的防风寒提阳气汤药製作完成。 周掌柜也不假手於人,他亲手端了砂锅到周士安的书房客厅。 他又亲手端了八只乾净的白瓷碗过来。 他还问厨房特意要了两食盒蜜馅儿马蹄酥。 周掌柜来来回回三趟,可给看守院门的僕人们羡慕坏了,议论纷纷。 “嘿,那几个狗日的命好,还有果子吃!” “娘的,他们跑得快,进了院,咱们跑得慢,院门口吹西北风。” “嘘,別嚷嚷太大声,两食盒的果子,他们吃不完,咱们能捞著。” “切,你傻啊。让我吃,我自个儿能吃一食盒果子,他们可能有剩的吗?” “你说的也是,咱们点背!” “以后还是得机灵点,有眼色点,你说我怎么就跑得慢呢?” “没事別偷懒,多运动运动,你就跑得快了!” 周二管家站在书房臥室的门口,看著客厅桌上的中药砂锅,白瓷碗,他一阵阵心疼,都不忍心再看。 “家养的鸡,杀之前还要念叨几句往生咒呢!” “我怎么下的了手!” 周二管家下不了手,周掌柜也捨不得让他来抢功劳。 周掌柜关闭客厅房门以后,吩咐一声:“药苦,你们拿果子先垫吧垫吧,吃饱了再说。” 八名壮仆纷纷鞠躬行礼,说:“谢二爷的赏,谢周掌柜美言,掌柜的,您和二管家先用。” 周掌柜微微一笑,说:“不必了,我俩等会儿再说,你们吃吧。” 周掌柜亲手將两个食盒打开,將一屉又一屉的马蹄酥取出来,一共八屉。 “喏,一人一屉果子,不用爭不用抢,个个都能吃饱,吃痛快!” 周掌柜亲手將马蹄酥分给壮仆们,收穫了一群感谢:“掌柜的辛苦!” “掌柜的宅心仁厚!” “掌柜的积德行善发大財!” “咔嚓!” “咔嚓!” 壮仆们一手盒子,一手马蹄酥,大吃特吃起来。 周掌柜志得意满的摇晃到了里间臥房,到床头向周士安报告:“二爷,药苦,伙计们吃饱了再喝!” 闻言,周士安揭开了蒙在头上的被子,微红的脸庞有了轻鬆的意思,乌紫的嘴唇吐出一个字:“好!” 这一个字价值千金,彻底鼓舞了周管家的志气。 “我为二爷赴汤蹈火,二爷一定许我荣华富贵!” “而你,虚偽且无用的傢伙!” 周掌柜不管闭著眼睛念叨的二管家,迤迤然飘到客厅。 “伙计们,吃饱了吗?” “该吃汤药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