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沪上文豪1980》 第一章 病退 1980年,上海,初夏。 空气里瀰漫著一股潮湿的、混杂著煤烟与梔子花香的复杂气味,这是沪上弄堂独有的味道。 陆泽在一张吱嘎作响的硬板床上睁开了眼睛。 视线先是模糊,隨即慢慢聚焦。映入眼帘的,是斑驳泛黄的墙壁,墙上贴著一张《大眾电影》的旧画报,封面是样板戏《杜鹃山》里的柯湘。 一条拉绳开关的白炽灯泡从天花板垂下,细长的电线上落著一层薄薄的油灰。 这不是他那间堆满中外文献、散发著书卷霉味的高校单身宿舍。 一股不属於自己的记忆碎片,如同决堤的洪水,猛然衝进他的脑海。 头痛欲裂。 他叫陆泽,十九岁,上海国棉十七厂的纺织工人。 因为长年三班倒和车间里飞扬的棉絮,患上了肺病,久咳不愈,刚刚办了“病退”手续。 父母早亡,只有一个已经出嫁、但时常回来照应他的姐姐。 这间位於二楼亭子间的小屋,就是他的全部天地。 陆泽猛地坐起身,环顾四周。 老旧的五斗橱,上面摆著一个带红双喜字样的搪瓷茶盘;窗台上一盆半死不活的文竹;门后掛著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一切都陌生而又真实。 他下意识地摸向床头,那里本该是他睡前放著《西方美学史》的地方,如今却只有一本翻得卷了角的《实用电工手册》。 “我……重生了?” 这个荒诞的念头一冒出来,便再也压不下去。 陆泽,二十一世纪某“双非”高校的青年讲师,一个在比较文学领域小有才华、却因不善钻营而终身困於讲师职称的失意文人。 他记得自己是在一个雨夜,为了抢救一份被风吹散的论文手稿,失足从图书馆的露天楼梯上摔了下去。 最后的记忆,是冰冷的雨水和纸张上迅速晕开的墨跡。 现在,他成了1980年一个病退的上海工人陆泽。 他低头看著自己的手,那是一双属於年轻人的手,指节分明,但掌心却布满了长期劳作留下的薄茧。 他试著咳嗽了一声,胸腔立刻传来一阵熟悉的、沉闷的刺痛感,伴隨著压抑不住的咳喘。 这具身体,確实很糟糕。 “篤、篤、篤。” 房门被轻轻敲响,一个温柔又带著忧虑的女声从门外传来:“阿泽,儂醒了伐?粥熬好了,趁热吃点。” 是姐姐陆芸的声音。 陆泽定了定神,清了清嗓子,用一种尚有些生涩的上海口音应道:“醒了,阿姐。” 门被推开,一个穿著碎花衬衫、梳著两条麻花辫的年轻女人端著一个粗瓷碗走了进来。 她眉眼清秀,只是眼角眉梢藏不住对未来的愁绪。看到陆泽脸色苍白地坐在床上,她的眉头拧得更紧了。 “脸噶白,是不是又不舒服了?跟你讲了多少遍了,不要老是看书,身体要紧。” 陆芸將碗放在床头柜上,熟练地用手背探了探陆泽的额头,“还好,没发烧。” 碗里是白米粥,上面臥著一个金黄的咸蛋黄,还撒了几粒碧绿的葱花。 在这物资匱乏的年代,这已是难得的食物。 “我没事,阿姐。”陆泽努力让自己的语气显得自然一些,“就是刚醒,还有点懵。” 陆芸嘆了口气,坐在床沿,眼神复杂地看著他:“阿泽,病退就病退了,阿拉不响(我们不说)。 厂里每个月还有十二块钱工资,阿姐再贴补你一点,总能把日子过起来的。 你不要多想,先把身体养好是顶要紧的。” 十二块钱。 陆泽在心里默念著这个数字。在这个猪肉七毛钱一斤,大米一毛四一斤的年代,十二块钱是一个单身汉紧巴巴的活命钱,但对於一个需要长期吃药看病的“病人”来说,无异於杯水车薪。 更何况,他一个二十一世纪的灵魂,怎么甘心靠著这点病退工资和姐姐的接济,在这间十平米不到的亭子间里,咳完自己剩下的、可能並不漫长的人生? 不,绝不。 他拥有什么? 陆泽开始盘点自己的“遗產”。重生前的自己,虽然在现实中鬱郁不得志,但脑子里却装著一座浩瀚的图书馆。 从中世纪的骑士文学到后现代的荒诞派戏剧,从《诗经》《楚辞》到鲁郭茅巴老曹,从结构主义、符號学到女性主义批评…… 那些超越这个时代四十年的文学作品、批评理论和学术思想,才是他最宝贵的財富。 在这个思想刚刚解冻,文学正在復甦,整个社会都对新知识、新思想充满著近乎饥渴的欲望的年代,他脑子里的东西,是真正的黄金! “阿姐,我没多想。”陆泽拿起勺子,舀了一口滚烫的白粥,暖意顺著食道滑入胃里,也驱散了心中最后的一丝迷茫。 他抬起头,目光前所未有地清澈而坚定,“我只是在想,以后该做点什么。” 陆芸一愣,隨即苦笑了一下:“做啥?你现在这个身体,还能做啥? 先安心养病,等过两年身体好转了,阿姐再托人给你在街道里找个看大门的轻省活。” 看大门? 陆泽摇了摇头,嘴角噙著一抹姐姐看不懂的微笑。 他放下了手里的碗,目光越过姐姐的肩膀,望向窗外那一片青灰色的瓦房屋顶和狭窄的天空。 在那个未来,他是个失意的书生,空有屠龙之技,却无处施展。 而在这个百废待兴的1980年,他手中的笔,就是那柄足以斩开混沌、开创一个全新人生的屠龙刀。 他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让这把刀,发出第一声震动这个时代的嗡鸣。 “阿姐,”陆泽轻声说道,语气平静却蕴含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我想写点东西,投稿。” 陆芸怔住了,看著自己这个一向有些內向甚至木訥的弟弟,仿佛今天才第一次认识他。 他的眼神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光。 那是一种混杂著沧桑、自信与勃勃野心的光芒,耀眼得让她有些心慌,又有些莫名的期待。 第二章 屠龙刀 “写东西?投稿?” 陆芸脸上的惊讶迅速被担忧取代,她伸手又想去摸陆泽的额头:“儂脑子没烧糊涂吧?写啥? 儂就读到高中毕业,厂里那些大学生写的黑板报,儂都没去凑过热闹。现在要投稿?投给哪个报纸?” 在姐姐朴素的认知里,写文章投稿,那是戴著眼镜的“大知识分子”才能做的事情。 自己的弟弟虽然也爱看书,但终究只是个工人,更何况还是个病人,怎么能去碰那么“高深”的东西。 陆泽没有反驳,他知道仅凭言语无法说服姐姐。 他只是平静地喝完了碗里的粥,將咸蛋黄仔细地分作几次咽下,感受著这具身体对营养和能量的渴望。 “阿姐,你放心,我晓得分寸。”他將空碗递给陆芸,“我就试试看,不行也没什么损失,反正在家也是閒著。” 陆芸接过碗,嘴里还在絮絮叨叨:“儂不要好高騖远,年轻人要脚踏实地。 人家报社杂誌社的编辑,眼光都高得很……” 陆泽只是微笑地听著,等姐姐端著碗筷下楼,他立刻掀开被子下了床。 亭子间里没有像样的书桌,只有那张老旧的五斗橱。 陆泽將橱面上杂乱的物件收拾到一边,清理出一片空间。 他从一个抽屉里翻出了半沓粗糙的草稿纸和一支英雄牌的钢笔。 拧开墨水瓶,吸饱蓝黑色的墨水,笔尖在纸上划过,留下一个清晰的印记。 万事俱备。 写什么? 这是重生后的第一步,也是最关键的一步。 他不能像那些初出茅庐的文学青年一样,写些无病呻吟的抒情散文或是粗糙的爱情故事。 他必须一鸣惊人,用最少的力气,撬动最大的关注。 这第一刀,必须精准、犀利,且要正中要害。 陆泽闭上眼睛,脑海中属於二十一世纪讲师的庞大资料库开始飞速运转。1980年的中国文坛,什么才是热点? 伤痕文学!从1977年底刘新武的《班主任》开始,到去年卢心华的《伤痕》,再到今年仍在持续发酵的关於“人性论”、“写真实”的各种討论…… 整个文坛正处於一场剧烈的思想交锋之中。 保守派与革新派激烈碰撞,官方与民间的声音交织缠绕。 这是一个充满了爭议与机遇的战场。直接下场写一篇“伤痕文学”小说?可以,但不够巧妙。 以他一个“病退工人”的身份,突然写出一篇技巧纯熟、思想深刻的小说,容易引来不必要的审视。 最好的切入点,是“文学评论”。 以评论者的身份介入,既能展现自己的才华与学识,又巧妙地与创作者本身保持了一段安全距离。 就像一名高明的棋手,不直接做棋子,而是要做那个指点江山、影响棋局走向的人。 陆泽很快就选定了目標。 前不久《小说月刊》上刊登了一篇引发热议的短篇小说,名叫《迷途》。 小说讲述了一个青年在嗡嗡嗡期间的迷茫与幻灭,情感真挚,但结构鬆散,人物塑造也略显脸谱化。 几乎没有人从文本本身出发,去分析它的艺术得失。 这,就是他陆泽的机会。 他要用一柄来自四十年后的手术刀,对这篇《迷途》进行一次精妙的解剖。 说干就干。 陆泽铺开稿纸,笔尖悬於纸上,略作思索,便写下了標题—— 《迷途》的敘事困境与情感迷思 一个极具现代学术气息的標题。 接著,他没有像当时的评论文章那样,上来就大谈时代背景与社会意义,而是直接从文本內部开始。 “小说的开篇,作者採用全知视角,试图为我们描摹一幅广阔的时代画卷。 然而,这种宏大敘事很快便与主角个人化的、琐碎的內心挣扎產生了疏离……” “……我们看到,主角的情感转变缺乏足够铺垫,其行为逻辑时常被外在的戏剧性需求所绑架。 这种创作上的无意识,恰恰构成了文本最值得深思的矛盾……” 陆泽的笔尖在纸上飞快地流动著。 他没有全盘否定《迷途》,而是在肯定其情感价值的基础上,以一种冷静、客观、极具学理性的態度,指出了它在艺术手法上的不成熟。 这种批评方式,在这个年代,是降维打击。 亭子间里只剩下沙沙的写字声。窗外的天色由亮转暗,弄堂里飘来邻居家炒菜的油烟味和孩子们追逐打闹的喧闹声。 陆泽浑然不觉。 他完全沉浸在思维的乐趣中。这不仅仅是在写一篇稿子,更像是在进行一场与过去的自己、与这个时代的对话。 前世的他,这些观点只能在课堂上对那些昏昏欲睡的学生讲,或是写在无人问津的学术期刊里。 而现在,他知道,这些文字將拥有一股石破天惊的力量。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钢笔里的最后一滴墨水耗尽,陆泽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放下了笔。 五千余字,一气呵成。 他揉了揉酸痛的手腕,看著眼前这十几页写得密密麻麻的稿纸,一种久违的、酣畅淋漓的满足感涌上心头。 这不是简单的“文抄”,这是知识与思想的重组和再创造。 他就是那个手持屠龙刀的人,而这篇评论,就是他斩出的第一刀。 他仔细地將稿纸整理好,找出一个大信封,工工整整地写上“《文学评论》编辑部收”,又在落款处署上了自己的名字和这间亭子间的地址。 做完这一切,他才感觉到腹中空空,口乾舌燥。 他推开门,楼下传来姐姐和姐夫的说话声。 “……他那个身体,工作是肯定做不了了。我是想,要么托人问问,给他报个夜校学学无线电什么的,好歹算门手艺……”是姐夫压低了的声音。 “让他先歇歇吧,这两天看他魂不守舍的,今天还说要写什么文章,我真怕他脑子闷出病来……”姐姐的声音里满是愁苦。 陆泽站在楼梯的阴影里,心中一暖,隨即又是一阵豪情涌起。 放心吧,阿姐。 你们所担心的,都不会发生。 从今天起,你们的弟弟陆泽,將走上一条你们想都想像不到的道路。 他攥紧了手中那封厚厚的信,仿佛攥住了一个崭新的未来。明天,他要去邮局,將这把磨礪了四十年的刀,投向这个风起云涌的大时代。 第三章 一石入水 京城,盛夏的午后,知了在院子里的老槐树上声嘶力竭地叫著,搅得人心烦意乱。 掛著“《文学评论》编辑部”牌子的老式办公室里,气氛和外面的天气一样沉闷。 吊在屋顶的老式风扇有气无力地转著,扬起的风甚至带著一丝热度。 资深编辑刘明远摘下戴了半辈子的老花镜,用指关节有些用力地按揉著发胀的太阳穴。 桌上那堆小山似的稿件,散发著纸张和油墨混合的气味,在他看来却像是无声的噪音。 作为国內最顶尖的文学理论期刊,他们是无数文学青年的圣地,但这份“神圣”的背后,是日復一日的、在沙砾中淘金的枯燥与疲惫。 今天显然不是个能淘到金子的日子,他看了一上午,满眼都是跟风“伤痕文学”的陈词滥调,文字背后是相似的控诉和浅薄的感伤,看得他味同嚼蜡。 “小李,你把下午这批稿子初筛一下吧。”刘明远靠在吱呀作响的藤椅上,声音里透著一丝倦意,“没什么新意的,就先放一边,等月底再统一处理。” “好的,刘编辑。”坐在他对面办公桌的年轻编辑李卫国应了一声。 李卫国是去年才从中文系分来的大学生,对这份工作还抱著几分神圣的理想。 虽然日常的工作就是拆信、瀏览、分类,但他总觉得,自己拆开的每一个信封里,都可能藏著下一个震动文坛的鲁迅或巴金。 他拿起裁纸刀,开始了他枯燥却又充满期待的日常工作。 牛皮纸信封、稿纸的厚度、字跡的工整与否……这些都是他快速判断一份稿件价值的“玄学”。 通常,那些字跡潦草、墨跡深浅不一的稿子,內容也大多杂乱无章。 而那些用钢笔字一笔一划认真誊抄的,至少说明作者的態度是端正的。 他熟练地拆开一个个信封,目光快速扫过標题和前几段。 “论《天云山传奇》的时代悲剧性”、“论《伤痕》的精神內核”……这些標题大同小异,让他提不起太多兴趣。 他像个经验丰富的海关官员,一眼就能分辨出哪些是需要开箱细查的“货物”,哪些只是平平无奇的“日用品”。 突然,他的动作停顿了一下。 他从一堆字跡各异的稿纸中,抽出了一份与眾不同的。 这份稿件没有用常见的方格稿纸,而是用了一种质地不错的白纸,用钢笔抄写。 字跡非常漂亮,不是那种刻意模仿书法家的浮夸,而是一种內蕴风骨的雋秀有力,字里行间透著一股沉静从容的气度。 整个卷面乾净整洁,没有一处涂改,光是这份赏心悦目的“卖相”,就让李卫国心生几分好感。 他的目光落在稿件的標题上,微微一怔—— “《迷途》的敘事困境与情感迷思” “敘事困境?”李卫国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这个提法太新鲜了。《迷途》是当下文坛较为热门的一篇中篇小说,引发了巨大的討论。 但所有的討论,无论是讚扬还是批评,都无一例外地集中在它“反思歷史”、“呼唤人性”的思想深度和社会意义上。人们爭论的是故事內容本身,是作者的价值观。 而这篇稿子,看標题似乎完全绕开了这些热门话题,另闢蹊径,要去谈一个听起来很“技术流”的东西。 这立刻勾起了他的好奇心。他扶了扶眼镜,认真地读了下去。 文章的开篇並没有高谈阔论,也没有引用任何名人名言,而是像一个冷静的工匠,从一个非常具体的技术细节切入: “……作为一篇试图描摹一代人精神歷程的『大敘事』作品,《迷途》的作者在开篇选择了经典的『上帝视角』,即全知敘事视角。 这无疑为展现广阔的时代画卷提供了便利。然而,隨著情节的深入,这种便利性逐渐转化为一种束缚。 当作者频繁地在宏大背景的描绘与主角个人化的內心挣扎之间切换时,一种微妙的疏离感便產生了。 读者刚刚沉浸於主角『赵建国』的迷惘与痛苦,敘事声音便会冷不丁地跳脱出来,以上帝的口吻进行一番时代性的总结或评判,这使得共情的建立时常被宏大敘事所打断……” 李卫国虽然年轻,但也算是科班出身的佼佼者,立刻就看出了这段话的份量。 他自己读《迷途》时,也隱约觉得有些地方“不对劲”,情感总像是刚要被调动起来,就被某种东西硬生生按了下去,读起来不够酣畅淋漓。 但他一直无法准確地描述出这种感觉,只能归结於作者的笔力问题。 而这篇文章的作者,仅仅几百字,就三言两语点明了癥结所在——问题不出在笔力,而出在敘事声音的“越位”和“摇摆”。 这个发现让他精神一振。他不敢怠慢,立刻拿著稿子,小心翼翼地走到刘明远桌前,像献宝一样。 “刘编辑,您看看这篇。作者的角度……很特別,我没见过这么写评论的。” 刘明远正闭目养神,听到李卫国的话,有些不情愿地睁开眼,接过了稿纸。 当看到那个略显“西化”的標题时,他那见惯风浪的脸上並没有太多表情,只是在心里闪过一个念头:又是一个想玩弄新名词、譁眾取宠的年轻人。 这些年,隨著国门渐开,一些西方理论的碎片漂了进来,总有些青年学子喜欢捡起一两个时髦词汇,装点自己的文章,实则言之无物。 他耐著性子,目光投向正文,准备看上两段就將其打发掉。 然而,当他把目光投向正文,才读了不到一页,那份漫不经心便悄然隱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审慎的专注。 稿纸上,诸如“telling与showing(告知与展示)的笔法选择”、“文本的潜对话”、“人物弧光的缺失”等词汇,被作者极其自然地融入行文之中。 这些概念,刘明远在一些仅供內部参考的翻译资料上见过,晦涩难懂,国內学界更是鲜有人能將它们与本土作品的批评实践结合起来。 但这篇稿子的作者,却仿佛与这些理论朝夕相处了几十年,运用得嫻熟、圆融,丝毫没有生搬硬套的痕跡。 更让刘明远感到心惊的是,作者並非在掉书袋。 他每提出一个理论概念,都紧跟著对《迷途》原文的精妙剖析,言之有物,论证扎实。比如在谈到“telling与showing”时,文章写道: “……小说中写赵建国痛苦,反覆使用的是『他感到一阵撕心裂肺的疼痛』、『他的內心充满了绝望』这类高度概括性的『告知』(telling)句式。 作者急於將结论拋给读者,却忽略了通过动作、环境、细节来『展示』(showing)痛苦的过程。 契訶夫曾言,『不要告诉我月亮在发光,要给我看破碎玻璃上的闪光』。 在《迷途》中,我们看到了太多发光的『月亮』,却太少看到那些能折射光芒的『碎玻璃』……” 这个比喻,精妙,妥帖,又极具启发性! 刘明远下意识地坐直了身体。他缓缓地、一字一句地读完了全文。 整篇文章逻辑严密,层层递进,如同一位技艺高超的顶尖外科医生,用闪著寒光的柳叶刀,冷静而精准地解剖著文本的每一寸肌理,將它的优点、缺陷、乃至深藏在皮肉之下的病灶,都清晰地呈现在你面前。 读完最后一句话,刘明远没有拍案而起,也没有激动地踱步。 他只是静静地靠在椅背上,摘下眼镜放在桌上,闭上眼睛,將整篇文章犀利的论证逻辑在脑海里重新过了一遍。 办公室里很安静,李卫国甚至能听到墙上掛钟秒针走动的“嗒嗒”声,以及刘编辑那变得有些粗重的呼吸声。 他有些紧张地看著刘编辑,不知道这位在编辑部里以严谨和挑剔著称的前辈,会如何评价这篇稿子。他很怕刘编辑说一句“华而不实”。 许久,刘明远才睁开眼,眼神里是一种极为复杂的光芒,有发现了璞玉的欣赏,有对其中前卫观点的审慎,但更多的,是一种作为编辑发现绝世好稿的、压抑不住的兴奋。 “这篇文章,质量很高。”他用一种异常平静但分量十足的语气下了定论。 在刘明远的字典里,“很高”这两个字,已经是最高级別的讚誉。 得到肯定的李卫国终於鬆了口气,忍不住追问道:“那刘编辑,这篇文章我们用吗?我感觉……可以直接上咱们的『一家之言』栏目。” “用,当然要用。”刘明远的手指在稿纸上轻轻敲了敲,陷入了沉吟,“不过,直接上『一家之言』,甚至头条,恐怕会引起不必要的爭议和反弹。 毕竟,作者是个生面孔,文章里的提法又太大胆前沿,几乎是在挑战当前整个评论界的话语体系。步子迈得太大,容易扯著自己。” 他停顿了一下,做出了一个更稳妥、也更具深意的决定:“这样,下一期刊发。放在『青年圆桌』栏目,栏目名可以灵活一点。 標题后面加一个副標题——『一种文学批评新方法的探討』。这样一来,文章的观点就从一个针对《迷途》的『判决』,变成了一个邀请大家共同探討的『议题』。 既能保证文章的独立性与锐气,又能引导学界对这个『新方法』本身展开討论。我们要推的,不仅是这篇文章,更是这篇文章所代表的方向。” 这个决定,既充分肯定了文章的开创性价值,又处理得四平八稳,充满了高超的编辑智慧。 李卫国听得连连点头,心中对老前辈的敬佩又深了一层。 “对了,”刘明远翻到稿纸末页,看向落款,“作者叫什么?哪里人?” “陆泽。地址是上海hk区的一个弄堂,叫长乐里。”李卫国答道。 “陆泽……”刘明远慢慢念著这个完全陌生的名字,眉头微蹙,在自己的记忆库里搜索著,一无所获,“不是京城几大高校里听过的名字,也不是文联那帮熟悉的青年作者。 上海……难道是復旦或者华师大的青年教师?也不像。” 他沉思片刻,对李卫国吩咐道:“你先按照流程,给他发一份正式的用稿通知。另外,你再用我的名义,手写一封信附上。 信里就说,我个人很欣赏他的文章,文章的观点对我们很有启发,希望他能將这种方法论深入下去,形成系列文章,我们期刊愿意为他提供平台。 也欢迎他来京城时,到编辑部坐坐,大家当面交流。” “好的,我马上去办!”李卫国领命而去,脚步都轻快了许多。 办公室里又恢復了平静。 刘明远將那份稿子小心地压在自己办公桌的玻璃台板下最显眼的位置,目光再次投向窗外。 他知道,这篇稿子就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 或许一开始,它激起的只是一圈小小的涟漪,但当这圈涟漪扩散开去,当越来越多的人注意到它所带来的波纹时,它终將慢慢改变整个湖面的生態。 而那个名叫陆泽的年轻人,用这样一种沉稳、专业而极具力量感的方式,將自己的名字,第一次摆在了中国顶尖文学期刊资深编辑的案头。 一场风暴,正在安静地酝酿。 第四章 回信 上海,长乐里。 老弄堂的清晨总是醒得很早。天光刚蒙蒙亮,隔壁人家的公鸡就开始扯著嗓子打鸣,紧接著便是洗漱的哗哗水声、生煤炉的噼啪声、邻里间带著惺忪睡意的招呼声…… 各种声响交织在一起,构成了这片旧式里弄独有的、充满烟火气的生活交响。 陆泽早已习惯了这种嘈杂。或者说,对他而言,这种鲜活的、略带粗糙的市井气息,本身就是一种奢侈的馈赠。 他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汗衫,正坐在吱呀作响的小书桌前,借著从老虎窗透进来的晨光,在一本笔记本上写写画画。 这间位於阁楼的斗室,是他在这个时代的“家”。空间狭小逼仄,夏天闷热如蒸笼,冬天阴冷似冰窖。 斜顶的天花板上,几处水渍晕染开来,像是陈旧的地图。 除了那张一翻身就会抗议的单人床,屋里最值钱的家当,就是眼前这张桌子和上面堆满的书籍。 距离寄出稿件已经近三周了。从上海到京城,一来一回,算上编辑部的审稿流程,最快也要大半个月才能有消息。 陆泽並不焦虑。他有绝对的自信。 那篇文章里所运用的“敘事学”和“读者反应理论”,在他前世已经是研究生入门的基础知识,但在这个时代,绝对是石破天惊的降维打击。 他相信,只要那封信能被一个有眼光的编辑看到,就一定能被发掘。 他现在要做的,就是安静地等待,並为下一步做好准备。 “小陆,下来吃早饭伐?”楼下传来房东王阿姨中气十足的喊声。 “哎,就来!”陆泽应了一声,合上笔记本,小心地將其塞进枕头底下。 王阿姨是典型的上海里弄妇女,刀子嘴豆腐心。 陆泽的父母早逝,他靠著父母单位的抚恤金,街道邻里的接济,和姐姐两人相依为命。 念完高中后,虽然成绩优异,却又阴差阳错地没能考上大学,再工厂工作几年,却病退成了待业青年。 王阿姨看他可怜,便將自家阁楼廉价租给他,平日里也时常接济他。 陆泽走下狭窄的木楼梯,王阿姨已经把一碗泡饭和一碟酱瓜放在了八仙桌上。 “天天闷在楼上写东西,能当饭吃啊?”王阿姨一边擦著桌子,一边数落道,“儂看看隔壁张家的小三子,初中毕业就去厂里当学徒,现在每个月都能拿三十几块工资了。 我说小陆啊,你脑子活络,不能总这么閒著,得找个正经生活做做呀。” 陆泽笑了笑,没有反驳,只是端起碗大口地喝著泡饭。 他知道王阿姨是为他好。在前世,他也听到过这样的数落声,浑浑噩噩地度过了好几年,直到后来抓住机会,才慢慢翻身。 但这一世,他不会再让关心自己的人失望了。 “王阿姨,我最近在给报社和杂誌社投稿,写点文章,应该……很快就会有收入了。”他含糊地解释道。 “投稿?”王阿姨撇了撇嘴,显然不怎么相信,“那东西靠得住伐?我可听说了,能发表的都是那些有名气的大学教授。儂……还是实际点好。” 陆泽不再多言,只是在心里默默算著日子。 接下来的几天,陆泽的生活规律得像一台精准的钟表。 “邮递员!送信!” 这天下午,陆泽刚从图书馆回来,就听到弄堂口传来一声熟悉的吆喝。 王阿姨正和几个邻居在门口乘凉,看到穿著绿色制服的邮递员,便扬声问道:“小王,今天有我们这儿的信伐?” “有!长乐里7號,陆泽的信!还是京城来的!”邮递员晃了晃手里一个厚实的牛皮纸信封。 京城来的? 陆泽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快步走上前,从邮递员手中接过信。信封上,“《文学评论》编辑部”的红色印章字样,清晰地映入眼帘。 来了! 周围的邻居们都好奇地凑了过来。 “哟,小陆可以啊,都有京城的来信了。” “《文学评论》?这是啥单位?听起来蛮高级的嘛。” 王阿姨也惊讶地看著陆泽手里的信封,脸上的表情半是怀疑半是惊喜:“小陆,你真给京城投稿了?” 陆泽此刻已经顾不上回答他们,他的指尖甚至能感觉到信封里那几张纸的厚度。 他强压住內心的激动,对眾人点了点头,转身快步走上阁楼。 回到自己那间闷热的小屋,关上门,隔绝了楼下所有的嘈杂。 陆泽深吸一口气,用小刀小心翼翼地划开信封。 里面有两样东西。 一张是邮局的匯款单,另一封则是手写的信件。 他先展开那张匯款单,上面的数字让他呼吸微微一滯——贰拾伍圆整。 二十五元。 对於一个已经病退的待业青年来说,这笔钱无疑是一场及时雨,足以让他接下来的生活宽裕不少。 他那篇文章近五千字,匯款单上的数额是二十元稿费,外加五元补贴。折算下来,稿酬標准是千字四元。 这个价格,完全在陆泽的意料之中。 他很清楚80年代初期的稿酬標准,对於一个没有任何名气的新人,顶级期刊给出的稿费通常在千字三到五元之间浮动。 能给到四元,已经是相当不错的待遇了。 真正让他感到意外的,是那笔名目不明的五元补贴。 这显然不是常规操作,背后必然有编辑的善意和特別的考量。 他压下心中的踏实感,展开了那封手写的信。 信纸是编辑部內部的稿纸,字跡苍劲有力,透著一股学者的严谨。 “陆泽同志: 你好。 我是《文学评论》编辑部的刘明远。你投来的稿件《〈迷途〉的敘事困境与情感迷思》,我与编辑部的同事们已拜读。 文章观点新颖,论证扎实,尤其是运用敘事学理论分析本土当代作品的尝试,极具开创性,令我辈深受启发。 此文质量极高,经编辑部討论,决定按新人標准从优,以千字四元支付稿酬。 另,考虑到此文对学界有重要的参考和研討价值,编辑部额外追加了五元的研究价值补贴,以示对你学术探索的支持。 稿酬及补贴共计贰拾伍圆,隨信匯出,望查收。 同时,我们將此文安排於下期刊发,並辅以编者按,希望能引发学界对文学批评新方法的探討。 你的文章中,展现了对西方文论深刻的理解与圆融的运用能力,这在国內青年学者中殊为罕见。 我个人非常欣赏,並冒昧地猜测,这或许不是你唯一的思考成果。 若你对此方法论有更深入、更系统的研究,並能形成系列文章,我刊愿为你提供最优先的平台。 时代浪潮滚滚向前,文学亦需新声。期待你的回音,也欢迎你来京城时,到编辑部小坐,当面一敘。 祝,笔耕不輟! 刘明远 1980年8月27日” 稿费的数额是次要的,“新人標准从优”、“研究价值补贴”,这些措辞背后体现的认可,比金钱本身珍贵百倍。 “下期刊发”、“系列文章”、“提供平台”、“当面一敘”…… 这些关键词所代表的,已经不仅仅是一笔稿费,而是一个来自中国顶级文学期刊的最高认可与郑重邀约。 他知道,自己这颗投入湖心的石子,不仅盪开了涟漪,更被湖心岛上的人看到了。 窗外,夕阳正將余暉洒满整个弄堂,给陈旧的屋檐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边。 陆泽將信纸和匯款单小心地折好,放回信封。他站起身,走到狭小的老虎窗前,望向远方。 目光所及之处,是鳞次櫛比的石库门屋顶和渐渐亮起的万家灯火。 他的未来,就像这片广阔的城市一样,充满了无限的可能。而一切,都从这个沉甸甸的信封开始。 但陆泽没有让这股喜悦冲昏头脑。他坐回桌前拿出笔记本,翻到了新的一页,在顶端郑重地写下了两个字:高考。 是的,高考。 这是他规划中至关重要的一步。 虽然他拥有超前半个世纪的学识和眼界,但在这个时代,“待业青年”的身份是一个巨大的短板。 它不仅意味著社会地位的缺失,更意味著他未来许多计划將寸步难行。而一张顶尖大学的文凭,是打破这层桎梏最有力、最正统的武器。 凭藉刘明远的赏识,他或许可以以“青年学者”的身份在文学圈混出名堂,但那样的道路狭窄且根基不稳。 他要的,是进入体制,是获得一个能让他接触更高层面信息、撬动更大资源的身份。 名牌大学毕业生的身份,就是最好的敲门砖。 对他这个前大学讲师而言,重新捡起高中课本,去应付一场几十年前的考试,虽不能说轻而易举,但绝对是十拿九稳。 第五章 风波与购书 京城,《文学评论》新的一期杂誌正式付印、发行。 这本在国內文坛拥有风向標地位的期刊,很快便被送到了各大高校、文联、作协以及无数文学爱好者的手中。 大多数读者拿到杂誌后,习惯性地先翻看头条文章,那是圈內大佬们激辩思想、指点江山的主战场。 然而,一些嗅觉敏锐的资深读者和专业人士,在快速瀏览目录时,目光却被“青年圆桌”栏目下一个略显陌生的標题抓住了。 《迷途》的敘事困境与情感迷思——一种文学批评新方法的探討 《迷途》的热度还未完全消散,各种从社会学、歷史学角度的解读文章已经让人有些审美疲劳。 而这个標题,却带来了一种陌生的、纯粹属於文学內部的审视感。副標题里“新方法”三个字,更是透著一股不加掩饰的锐气。 京城大学中文系,一间略显凌乱的教职工宿舍里。 青年教师赵思齐一口气读完了陆泽的文章,隨后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眼神复杂地靠在了椅背上。 作为国內最早接触西方文论的青年学者之一,赵思齐对“敘事学”等理论並不陌生,甚至还在自己的小圈子里组织过几次读书会。 但他和他的同仁们,始终觉得这些理论像是从海外移植来的奇花异草,虽然精美,却难以在本土的土壤里扎根。 他们尝试过用这些理论去分析作品,但写出来的文章总带著一种翻译腔的生硬和隔阂,像是穿著西装去唱京剧,处处透著彆扭。 然而,陆泽这篇文章,却將那些晦涩的理论运用得举重若轻,如臂使指。 它没有堆砌术语,而是將理论化为了锋利的解剖刀,精准地切入文本肌理。 尤其是那句“我们看到了太多发光的『月亮』,却太少看到那些能折射光芒的『碎玻璃』”,简直是神来之笔,让他拍案叫绝。 “陆泽……”赵思齐喃喃地念著这个陌生的名字,“上海长乐里……这是哪位隱居的大家?” 他完全无法將这篇文章的成熟老练与一个籍籍无名的青年联繫起来。 与此同时,武汉某知名大学的中文系教授,则对著这篇文章皱起了眉头。 作为《迷途》一书最坚定的推崇者之一,他从这篇文章里读出了一种冒犯。 这篇评论完全不谈作品的时代意义,只在“技术”层面吹毛求疵,在他看来,这是一种典型的、脱离实际的“学院派卖弄”。 “捨本逐末,奇技淫巧!”老教授愤愤地將杂誌拍在桌上,决定要写一篇反驳文章,好好批判一下这种“新方法”背后隱藏的虚无主义倾向。 一场围绕著“內容与形式”、“社会意义与文本价值”的论战,已然悄然拉开了序幕。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陆泽,对此还一无所知。 此刻的他,正在上海的福州路上,穿梭於一家家旧书店之间。 怀揣著邮局匯来的二十五元“巨款”和自己过去几年在纺织厂工作攒下的一点积蓄。 陆泽將钱小心地缝在內衣口袋里,直奔被称为“文化街”的福州路。 他此行的目的非常明確——购买备战高考所需的全部教材和复习资料。 作为一个曾经的大学讲师,他对知识本身並不陌生,但他需要重新熟悉这个时代的高中课程体系和考试重点。 尤其是数学,几十年没碰,许多公式和解题技巧早已生疏,必须从头捡起。 好在计划报考文科的陆泽在1980年代,只需要备考语文、数学、政治、歷史和地理五门科目,各科各100分,总计是500分。 他走进福州路上的一家书店,径直走向教材区。他仔细地挑选了从高一到高三的全套教材,又在教辅区搜寻了许久。 这个年代的教辅资料远不如后世那般五花八门,大多是各大名校自己编纂的习题集和知识点汇编。 陆泽凭藉前世的记忆,精准地找到了几本后来被誉为“高考神器”的黄皮练习册。 抱著一摞沉甸甸的书,陆泽心满意足地去付了款。 近二十本书花去了他二十块钱,差不多是他这次的稿费,这在旁人看来无疑是一笔巨款,但陆泽却觉得这是最值得的投资。 从书店出来,天色已近黄昏。陆泽没有直接回家,而是拐进了附近一条不起眼的小巷。 巷子深处,有一家没有招牌的旧书店。老板是个戴著深度近视眼镜的乾瘦老头,正就著昏暗的灯光读著一本线装书。 “老板,有歷年高考试卷吗?”陆泽轻声问道。 老板从眼镜上方抬起头,打量了他一番,慢悠悠地站起身,从一个布满灰尘的柜子底下拖出一个木箱。 箱子里,都是油印的、纸张已经泛黄的试卷。 “三毛一张,自己挑。” 这才是陆泽此行的终极目標。教材和习题集只是基础,真正能体现考试方向和难度的,只有歷年的真题。 他在箱子里仔细翻找,將能找到的恢復高考两年以来的试卷全部挑了出来,语文、数学、政治、史地,一张不落。 付完钱,陆泽將这些珍贵的“情报”小心地卷好,藏进怀里。至此,他备战高考的所有硬体条件,已经全部凑齐。 当陆泽抱著一大摞书回到长乐里时,再次引起了邻居们的围观。 “小陆,儂这是把书店搬回来了啊?” “这么多书,看得完嘛!当心成了书呆子哦。” 王阿姨也从屋里迎了出来,看著陆泽怀里那几乎要把他淹没的书堆,惊讶得合不拢嘴:“我的乖乖,你这是要做啥?考状元啊?” 陆泽笑了笑,神秘地说:“王阿姨,您还真说对了。我准备参加明年的高考。” 这话一出,周围顿时安静了下来,隨即爆发出更大的议论声。 “高考?没记错的话,小陆不是高中毕业快三年了嘛,还能考?” “就是啊,都成待业青年了,现在捡起书本哪还来得及哦。离明年高考不就半年多了?” 在大多数邻居看来,这简直是异想天开。 高考是千军万马过独木桥,陆泽一个脱离学校几年的青年,怎么可能竞爭得过那些天天在学校里埋头苦读的应届生? 面对眾人的质疑,陆泽没有过多解释。 他知道,任何言语都不如最后的结果有说服力。 他抱著书,回到了自己那间闷热的阁楼。 將崭新的教材和泛黄的试卷在小书桌上整齐地码放好,陆泽坐在椅子上,心中一片寧静。 窗外是喧囂的市井,屋內是无声的战场。从今天起,这里就是他的阵地。 第六章 双线作战 陆泽阁楼的灯光成了长乐里熄得最晚的那一盏。 自从买回全套复习资料,陆泽便为自己制定了一张精確到小时的作息表。 清晨五点半,当弄堂里还笼罩在黎明前的寂静中时,他就已经悄然起身,先晨练半个小时。 现在这幅身体身染肺疾,如果不加注意很容易英年早逝。 好在此前求医问药时医生也明確告知,只要远离工厂这种粉尘严重的环境,持续用药一年,加以適当的锻炼和营养,趁著还年轻,是能够恢復到正常身体水平的。 晨练后紧跟著开始晨读和背诵。上午主攻语文数学,下午则是政史地,晚上则用来做卷子和查漏补缺。 对於一个接受过未来完整基础教育直至硕博毕业留校任教知识储备的前大学讲师来说,重拾高中课本,更像是一场“重新编码”的工作。 他需要做的,不仅仅重新理解学习那些遗忘在记忆角落的定理和知识点。 更是要將自己的思维方式,强行“降级”到80年代初的考纲范围之內,熟悉这个时代的题型、术语和解题规范。 这个过程,比他想像中要更耗费心神。 阁楼空间狭小,白天被太阳一晒,更是闷热如蒸笼。 陆泽索性打著赤膊,汗水顺著脊背的沟壑往下淌,在陈旧的藤椅上印出一片深色的水印。 邻居们透过老虎窗,偶尔能瞥见他埋头苦读的身影,无不暗自摇头,只当这年轻人是受了刺激,钻了牛角尖。 “小陆这是真要考大学啊?” “我看是悬,都丟下好几年了,哪有那么容易捡起来的。” “就是,读不进去的呀,过几天新鲜劲儿没了,自然就放弃了。” 这些议论,陆泽偶尔也能听到,但他置若罔闻。 他深知,在这个世界上,最无力的就是言语,最强大的也是言语。 在没有做出成绩之前,任何辩解都显得苍白。 而当他拿到大学录取通知书时,今天所有的质疑都会变成“早就看出这孩子不一般”的讚美。 姐姐陆芸来看过他几次,每次都看到他全神贯注地在草稿纸上书写著什么。 看著弟弟消瘦但坚毅的侧脸,还有那摞起来比他人还高的书本,她心疼得直掉眼泪,却又不知道该如何劝说。 她只能默默地將熬好的绿豆汤放在桌角,叮嘱他注意身体,別熬坏了眼睛。 陆泽的努力,王阿姨也看在眼里。 这位刀子嘴豆腐心的房东太太,不再嘮叨他“不务正业”。 反而时常会端一碗自家做的绿豆汤上来,嘴上还硬邦邦地说:“看你屋里热得像锅炉,降降温,省得中暑了赖我房子风水不好!” 在这样紧张的复习节奏中,时间飞快地流逝。 在这期间陆泽也获知了自己的文章在最新一期的《文学评论》上刊登。 文章几乎一字未改,標题下方清晰地署著他的名字:陆泽(上海)。 而在文章前面,还有一段用黑体字印刷的“编者按”: “编者按:本文作者系一位青年文学爱好者。 文章以一种新颖的视角,运用当代西方文论对流行作品进行文本细读,其方法之严谨,观点之锐利,令人耳目一新。 文学批评不仅需要宏大的社会学视野,同样需要回归文本本身的精微分析。 我们特將此文刊出,希望能引发学界同仁对文学批评方法的更多思考与討论。 思想的碰撞,正是时代进步的足音。” 这篇编者按的分量,陆泽心中有数。 它不仅肯定了文章本身,更是直接点明了其“方法论”上的开创意义,这无疑是编辑刘明远在背后为他站台,主动为这场即將到来的爭论添了一把火。 陆泽的心情平静无波。 他知道,从今天起,他的名字將正式进入国內文学研究者的视野。隨之而来的,必然是讚誉和攻訐。 但他现在没有时间去理会这些。 他將杂誌小心地收好,回到阁楼。高考复习是他的主战场,但文学评论这条“第二战线”,他也不能丟。 这不仅是他目前主要的经济来源,更是他未来计划中,自己在高校学术界以及文化界的立身之本。 他从笔记本里翻出自己记下的另一个备选题目。 如果说第一篇文章的目標是“一鸣惊人”,那么第二篇,则需要展现出持续的、体系化的思考能力。 他选中的目標,是当时另一部极具影响力的“反思文学”作品。 与《迷途》的粗糙直白不同,这部作品以细腻的心理描写见长,被誉为“人性深度的挖掘者”。 然而,在陆泽看来,这种所谓的“深度”,不过是套用了弗洛伊德精神分析的皮毛,製造了一种看似深刻的偽深度。 他铺开稿纸,笔尖蘸满墨水,一个新的標题跃然纸上——“偽深度”的陷阱——评《默僧》中的心理描摹与人性建构。 这一次,他下笔更加从容。他不再仅仅满足於运用理论,而是开始有意识地探討这些西方理论在进入中国语境后,可能出现的“水土不服”和“误读滥用”。 “……將一切人物动机简单归因於童年创伤与潜意识衝动,这並非深刻,而是另一种形式的懒惰。 它消解了人物在特定歷史情境下的社会性与主动性,將一个复杂的『人』,降格为了一个扁平的『病例』……” 他引经据典,从弗洛伊德的原著,到当时国內对这位心理学大师的零星译介,再到《默僧》的文本细节,层层递进,鞭辟入里。 这篇文章的学理性和思想锋芒,比第一篇有过之而无不及。 他要让刘明远,让《文学评论》编辑部看到,他陆泽,绝不是曇花一现的灵光一闪,而是拥有一个尚未被完全开发的思想宝库。 夜色渐深,沙沙的落笔声与窗外的虫鸣交织在一起。 阁楼內,一边是堆积如山的高考习题册,记录著通往未来的现实路径。 另一边,是墨跡未乾的文学评论稿,编织著影响思想界的话语权网络。 两条看似毫不相干的战线,在陆泽的笔下,並行不悖,共同构筑著他重生的基石。 他知道,当几个月后高考结束时,他收穫的將不仅仅是一张大学录取通知书。 第七章 讚誉与攻訐 九月末,一场秋雨过后,盘踞沪上多日的暑气终於消散了些许。 风中带上了一丝凉意,吹在人身上,说不出的舒爽。 对於阁楼上的陆泽来说,清凉的天气让他能更专注地投入到高强度的复习之中。 距离1981年的高考只剩下不到十个月,他的备考已经从打基础的阶段,过渡到了系统性梳理和拔高的阶段。 这天下午,邮递员清脆的自行车铃声在弄堂口响起,还伴隨著一声熟悉的吆喝。 “陆泽!有你的信,京城来的!” 正在屋內默背歷史年份的陆泽闻声一顿,放下手中的小卡片,快步走了下去。 邻居们纷纷投来好奇的目光,这已经是这个待业青年收到的第二封京城来信了,看来不是闹著玩的。 信封依旧是《文学评论》编辑部的制式信封,但这次,里面的东西却比上次要厚实得多。 他回到阁楼,关上门,才不紧不慢地拆开。 里面有一张四十五元的匯款单,一封刘明远的手写信,以及几份摺叠整齐的剪报。 他的第二篇文章《“偽深度”的陷阱》,论证更严密,篇幅也更长,足有七千四百余字字。 如果按照上次“千字四元”的標准,稿费应该是三十元。 如今匯来四十五元,相当於直接將稿酬標准提升到了“千字六元”的水准。 这不仅仅是钱的问题。 从“千字四元加补贴”到“千字六元”,这意味著《文学评论》编辑部已经不再將他视作一个偶然投递稿件的“文学爱好者”。 而是把他当成了拥有稳定高质量產出的“重要作者”来对待。 这是一种身份上的巨大转变。 他接著展开刘明远的信,信中的內容证实了他的猜测。 “陆泽同志: 见字如面。 新作《“偽深度”的陷阱》已拜读,激赏之情,难以言表! 若说前作是牛刀小试,此篇则已尽显大家风范。 文章对精神分析理论在本土文学创作中可能出现的『异化』现象,做出了极为深刻的预警与剖析。立论之高,视野之远,令人拍案叫绝! 此文经编辑部同仁一致同意,作为下期『批评家论坛』栏目的头条文章刊发。 另外,你前一篇关於《迷途》的文章,发表后在学界引起了极大的反响。 隨信附上几份剪报,有讚誉,亦有攻訐。 有爭鸣,方有进步,这是好事。希望你不要为外界的杂音所扰,坚守本心,继续深耕。 我已向主编力荐,为你开闢一个不定期专栏,专门刊载你关於文学批评方法论的系列文章。 祝,前程似锦! 刘明远 1980年9月” 放下信,陆泽拿起了那几份剪报。这些剪报来自不同的报纸和期刊,字里行间充满了火药味。 第一份剪报的文章標题是《为〈迷途〉辩护——兼与陆泽同志商榷》,作者正是武汉那所知名大学的老教授。 文章言辞恳切,认为陆泽的批评是“只见树木,不见森林”,过於拘泥於西方的“技术分析”,而忽视了作品反映一代人精神创伤的“巨大社会价值”。 文章將陆泽的批评方法,定性为一种脱离中国现实的“形式主义歪风”。 如果说这篇还算保留著学术探討的体面,那另一篇则完全是檄文式的攻击了。 这篇题为《警惕“新批评”背后的虚无主义暗流》的文章,发表在另一本文学期刊上。 作者匿名,只署名为“一个忠诚的文学战士”。 文章措辞激烈,將陆泽运用西方理论的行为,上升到了意识形態的高度,称其为“用西方资產阶级的冰冷理性,来消解我们文学作品中宝贵的革命热情与人民性”。 看著这些充满时代烙印的批判文字,陆泽的脸上不但没有愤怒,也没有一丝一毫地不满,反而露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 他知道,自己成功了。在这个时代,一个观点如果没有引发激烈的反对,那恰恰说明它无足轻重。 这些充满火药味的攻訐,比那些温吞的讚美,更能证明他那篇文章的顛覆性和衝击力。 他的名字,已经作为一个“符號”,一个“靶子”,被立在了文坛之上。 这正是他想要的。 他將匯款单和信件小心收好,至於那些剪报,他只是隨意地扫了一眼,便將它们压在了桌上一摞厚厚的复习资料下面。 对这些攻击最好的回应,不是写一篇辩驳文章,陷入无休止的口水战。 而是站到更高的位置上,让这些声音只能从下方传来,最终淹没在时代的浪潮里。 而眼下,通往更高位置的第一级台阶,就是高考。 他翻开笔记本,用红笔划掉了之前隨手写下的几个京城院校的名字,在旁边郑重地写下两个字——復旦。 去京城固然是好选择,但並非唯一选择。 经过这段时间的冷静思考,他意识到,对於现阶段的他来说,扎根上海才是最优解。 姐姐陆芸在这里,弄堂里这些虽嘴碎却不乏善意的邻居也在这里。 这里是他熟悉的环境,能让他以最低的成本平稳度过高考前的衝刺阶段。 更重要的是,他前世虽然对上海並不算特別熟悉,但重生的这段日子,让他对这座城市的脉搏有了一种奇异的亲近感。 他知道,未来几十年,这片土地上將迸发出惊人的活力,无数机遇与变革將在这里诞生。 而復旦大学,作为上海乃至全国的顶尖学府,其文史哲的深厚底蕴丝毫不逊於任何一所京城名校。 选择復旦的中文系或哲学系,同样能为他提供最顶级的学术平台和人脉资源。 留在这里,他可以更从容地布局,更方便地应对各种突发状况。 然而,仅仅这样还不够。 陆泽的目光落回到那几篇批判他的剪报上。 他知道,文学批评固然能让他快速成名,建立学术地位,但终究有点“曲高和寡”。 真正的文坛宗师,不仅要有犀利的批评眼光,更要有属於自己的、能够经受住时代考验的创作实践。 “只说不练”,永远无法真正站上巔峰。 一个念头,如同一粒被压在石板下的种子,在这一刻终於破土而出。他要做一个“示范”。 既然你们批判我的理论脱离实际,那么我就用我的理论,来创作一篇属於这个时代、却又超越这个时代的小说。 我乾脆用小说本身,来回应所有的质疑。 这个想法一经出现,便再也无法遏制。 前世积累的无数经典故事框架、敘事技巧和人物塑造手法,像潮水般涌入他的脑海。 他需要一个足够精悍、衝击力足够强、又能完美承载他敘事理念的故事。 陆泽重新翻开一本空白的笔记本,在扉页上写下三个字:短篇小说。 备考依然是主线任务,他不能本末倒置。 但他完全可以利用复习间隙的碎片化时间,来构思和打磨这部作品。 对他而言,这种强度的智力活动,不仅不是负担,反而是一种高效的调剂和放鬆。 文学评论,是他的矛。未来的高考,是他的盾。 而这即將诞生的第一部小说,將是他刺向旧时代文学观念的——剑。 第八章 阁楼上的火种 时间进入十月,上海的天气越发秋高气爽。 长乐里的生活,也如同这节气一般,在平淡中透著一股安逸的劲儿。 清晨,陆泽照例被弄堂里的“交响乐”唤醒。 他已经完全適应了这种充满了人间烟火气的生活节奏。 下楼时,王阿姨正哼著沪剧小调,在水斗旁淘米。 看到他下来,便努了努嘴,示意桌上的早饭。 “小陆,儂那笔稿费花得倒快。喏,今早买了两根油条,给你添个菜。” 王阿姨的语气还是一如既往地带著点数落,但眼神里的关切却藏不住。 自从陆泽第二次收到稿费,且数额高达四十五元的后,他在弄堂里的地位便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他不再是那个只会闷在阁楼里看书的“书呆子”病退待业青年,而是成了能“靠笔桿子从京城挣钱”的文化人。 虽然邻居们大多搞不清《文学评论》是什么,但这並不妨碍他们用最朴素的方式表达敬意 ——比如,以前见面只是点点头,现在会热情地打上一声招呼。 孩子们在弄堂里疯跑,见到他也会收敛几分,怯生生地喊一声“陆老丝”。 陆泽的生活质量也肉眼可见地提高了。 他先是预付给了王阿姨的接下来一个月房租和伙食费,然后给自己添置了几件新衣服。 剩下的钱,则大多变成了阁楼书桌上的“精神食粮”——各种市面上能买到的文学书籍和杂誌期刊,以及一摞厚厚的、用来写作的稿纸。 “谢谢王阿姨。”陆泽拿起油条,就著泡饭吃了起来,口感扎实而温暖。 他没有解释钱的去向以及自己购买书籍杂誌的意义。 他知道,对於王阿姨这样的长辈,让她看到实实在在的变化,比任何解释都管用。 “客气啥。”王阿姨洗完米,擦了擦手,又忍不住念叨,“儂也勿要老闷在楼上,年轻人要多走动走动。 隔壁李家姆妈还托我问,讲伊娘家侄女在纺织厂上班,人长得赞,问儂有没有意思见个面……” 陆泽一手筷子一手粥碗,向两边摊开道“王阿姨,你看我现在连个正经工作都没有。 住的是小阁楼,吃的是水泡饭,还要常年吃药调养身体,哪里有能力谈朋友哦。 至少等我考上大学再说,说出去也体面点嘛”。 “考大学”成了陆泽最好的挡箭牌。王阿姨听了,倒也不再强求,只是嘀咕了一句“考上大学儂眼界就更高嘍”,便端著米盆进了厨房。 陆泽三两口吃完早饭,逃也似地回了阁楼。 对他而言,相比於应对邻里的热情,阁楼里的寂静更让他感到自在。 这里是他的思想殿堂,是他连接过去与未来的神秘枢纽。 上午的时间,雷打不动地属於高考复习。 他摊开数学复习全书,从函数和方程开始,一步步重建自己的知识体系。 重生后的他似乎拥有了超越以往的记忆力和理解力,让他攻克这些几十年前的知识点时势如破竹。 那些曾经让他头疼的解析几何,如今在他眼中,不过是一系列清晰的逻辑符號组合。 中午吃过王阿姨留给他的午饭后,陆泽会在弄堂里散步一会,或者坐在弄堂口的台阶边,看著稀疏往来的街头,感受下八十年代的沪上风情。 到了下午,当阳光的角度从老虎窗斜射进来,在书桌上投下一片温暖的光斑时,陆泽便会合上复习资料,进入属於他的“创作时间”。 他抽出那本写著“短篇小说”的笔记本,开始了艰难却又令人兴奋的构思。 他要写的不是那种迎合时代、歌颂或伤痕的“主题先行”作品。 他要做一个纯粹的、技巧性的“文本示范”。 这个故事必须具备几个特点:结构精巧、悬念迭起、结局出人意料,並且能在较短的篇幅內,展现出对人性最深刻的洞察。 前世无数经典的短篇小说在他脑海中闪过,从欧·亨利到博尔赫斯,从契訶夫到爱伦·坡。 但他不能照搬,照搬於他而言毫无意义。 他要做的是吸收其敘事的核心诡计与精神內核,然后用属於这个时代的背景、人物和语言,將其重新包裹、演绎,变成一个全新的、独一无二的故事。 这是一种“戴著镣銬的舞蹈”,难度极高,却也最能体现创作者的功力。 经过反覆的筛选和自我推翻,一个故事的雏形渐渐在他的脑海中清晰起来。 故事的背景,可以放在一个偏远地区的小型国营工厂里,比如一个濒临倒闭的钟表厂。 时间就设定在当下,一个变革即將来临,人心却还停留在旧时代惯性里的节点。 故事的主角,是一个谨小慎微、在厂里毫不起眼的中年修表师傅。 他一辈子循规蹈矩,最大的心愿就是在退休前评上“八级工”,拿到最高的退休金。 而故事的引子,是一块神秘的、据说是从海外传回来的、价值连城的古董怀表。 这块怀表因为一个离奇的原因损坏了,厂里无人能修,最终落到了主角手里。 围绕著这块怀表,厂里的各色人等——汲汲於功名的厂长、嫉妒主角技术的老师傅、对外界充满幻想的年轻学徒,以及主角那个期望他能“搏一把”的妻子將被一一捲入漩涡。 小说的核心衝突,是主角在修復这块怀表的过程中,內心“安分守己”的旧价值观与“一夜暴富”的巨大诱惑之间的激烈交战。 他有机会神不知鬼不觉地將怀表据为己有,从此改变命运。 也可以选择恪守本分,將其修復后上交,继续过他那一眼望得到头的平凡生活。 “人性的挣扎,对,这就是核心。”陆泽在笔记本上写下这几个字。 仅仅这样还不够,这只是一个合格的故事框架。 要想达到“技惊四座”的效果,必须有一个强大的“反转”。 陆泽的笔尖在纸上轻轻敲击著,陷入了更深层次的思考。 如果……如果这块怀表本身就是个骗局呢? 如果这一切都是一个精心设计的圈套,目的就是为了测试或者陷害主角呢? 不,还是太俗套了。 陆泽的眉头紧锁,他需要一个更高级、更贴合“文本”本身的反转。 突然,一个大胆的念头划过脑海,像一道闪电照亮了整个阁楼! 他拿起笔,在笔记本上飞快地写下了一行字:整个故事,都是主角写的一篇小说。 没错! 小说的主角,那个修表师傅,他不仅仅是个修表匠,他还是个业余的文学爱好者! 他一辈子想写出一篇惊世骇俗的小说。 所谓的“神秘怀表”,所谓的“人性挣扎”,全都是他笔下虚构的情节。 他將自己代入其中,体验著那份惊心动魄的抉择。 小说的前半部分,用最写实的笔法,让读者完全相信这个故事的真实性。 直到最后结尾,笔锋陡然一转——修表师傅写完最后一个字,吹乾墨跡,將稿纸投进邮筒,然后转身回到车间,继续日復一日地打磨著那些普通的、廉价的钟表零件。 他所谓的“搏一把”,不是去偷那块现实中根本不存在的怀表,而是將自己全部的生命体验和文学幻想,都赌在了这篇寄往远方的小说上! 这个结尾,瞬间將整个故事的立意拉到了一个全新的高度。 它不再仅仅是关於一个物质选择的道德困境,而是升华到了一个关於“现实与虚构”、“生存与梦想”的哲学层面。 一个在现实中被压抑、被无视的小人物,却在自己的精神世界里,构建起了一个惊心动魄的王国。 这本身就是对人性最深刻、最悲悯,也最浪漫的洞察。 而且,这个“戏中戏”的结构,本身就是对他所推崇的“敘事学理论”最完美的实践和炫技! “就它了。” 第九章 完稿 阁楼书桌旁的老黄历已经翻到了1980年的最后一页,空气中瀰漫著一股辞旧迎新的味道。 弄堂里的生活一如既往。 王阿姨已经开始醃製过年要吃的咸肉和风鸡,將它们掛在屋檐下,引得嘴馋的野猫不时在墙头徘徊。 邻居们见面的问候,也从“吃了吗”,变成了“年货备得怎么样了”。 对於陆泽而言,过去的这一个多月,是他重生以来过得最充实、也最分裂的一段时光。 白天,他是长乐里最勤奋的备考生。阁楼的书桌上,文史哲的复习资料堆成了小山,笔记本里的知识脉络越发清晰。 他的备考进度已经远远超出了计划,甚至开始抽空预习一些大学中文系的基础课程。 这种游刃有余的状態,让他在面对即將到来的高考时,心中充满了绝对的自信。 而当夜幕降临,阁楼的灯光亮起,他便化身为一个孤独的创作者,一个在稿纸方寸间构建世界的匠人。 那部被他寄予厚望的短篇小说,成了他精神世界里唯一的焦点。 他给这篇小说取了一个极简的名字——《匠心》。 这是一个一语双关的名字。它既指代了故事明线上主角那名修表师傅的精湛手艺,也暗喻了故事暗线里,这位业余作者在文学创作上倾注的全部心血。 动笔的过程远比构思时要艰难。 他需要用最精准、最克制的八十年代语言,去描摹一个国营钟錶厂里那种沉闷、刻板又暗流涌动的氛围。 每一个人物的对话,每一个动作的描写,都必须经得起时代的推敲。 他不能让任何一个超越时代的词汇或观念,破坏掉故事前半部分那种极致的写实感。 为了找到最贴切的感觉,他甚至专门花了四五天时间,跑到离家不远的淮海路,在一家国营钟錶店门口站了很久,观察那些老师傅修理手錶时的神情和姿態。 他们的专注、他们指尖的稳定、他们与顾客交流时那种带著些许优越感的木訥,都成了陆泽笔下鲜活的素材。 最耗费心神的,还是对主角——那个名叫“陈庚”的修表师傅的心理刻画。 陆泽需要將自己彻底沉浸到这个人物的內心世界里,去感受他在面对那块虚构的“天价怀表”时,內心的贪婪、恐惧、挣扎与自我安慰。 每一个细微的念头转变,都必须有足够充分的心理依据。 很多个深夜,陆泽写完一段,会停下来,在阁楼里来回踱步,把自己想像成陈庚。 如果是我,我会怎么想?是冒险一搏,还是退守底线? 这种深度的角色扮演,让他几乎耗尽了心力,却也让“陈庚”这个人物的形象变得前所未有的立体和真实。 终於,在12月的最后一个星期,当他將反覆推敲修改后的第三版小说正文誊抄完成后,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一般,虚脱地靠在了椅背上。 ——“他將那封承载著他半生梦想的信投进绿色的邮筒,转身匯入下班的人潮。 厂里的高音喇叭,正播放著那首听了无数遍的《年轻的朋友来相会》。只是这一次,陈庚觉得,歌声似乎格外动听。” 完成了。 陆泽长长吐出一口气。这不仅仅是一篇小说,也是他向这个时代,递出的第一张真正属於自己的名片。 他將厚厚一沓、足有两万三千余字的稿纸仔细整理好,用夹子夹住。 接下来,是比创作更关键的一步——投稿。 投给谁? 他没有丝毫犹豫,脑海里立刻浮现出两个字——《收穫》。 如果说《文学评论》是批评界的圣殿,那么创办於上海的《收穫》文学杂誌,就是纯文学创作领域的最高殿堂。 自1957年创刊以来,它便以“名家、名作、高质量”著称,巴金、老舍、曹禺、艾青…… 几乎所有中国现当代文学史上的巨擘,都曾在这里留下过自己的印记。 即便是在刚刚过去的特殊年代里,它依然艰难地保持著一份属於文学的尊严与纯粹。 如今拨乱反正,风气渐开,《收穫》更是恢復了它作为文坛灯塔的地位,无数作家以能在此发表作品为荣。 將自己的处女作投给《收穫》,这本身就是一种极大的野心和自信。 陆泽清楚地知道,《匠心》这篇小说,从题材到结构,都与时下流行的“伤痕文学”或“反思文学”格格不入。 它不控诉,不吶喊,甚至不直接反映任何宏大的社会议题。 它像一个精密的、带有古典美的机械钟錶,专注於敘事本身的形式之美和对个体精神世界的深度挖掘。 这样的作品,投给一般的文学期刊,很可能会因为“主题不明”、“脱离现实”而被编辑退稿。 但《收穫》不一样。 陆泽相信,作为中国最顶级的文学杂誌,它的编辑们一定拥有超越时代潮流的、最顶尖的文学审美。 他们能够看懂《匠心》在结构上的巧思,能够欣赏它在文本层面的炫技,更能够理解它在看似平凡的故事背后,所蕴含的关於梦想与现实的深刻寓意。 这是一种赌博,赌的是《收穫》的眼光,也是赌自己对这个时代文学脉搏的判断。 他没有通过刘明远的关係去走所谓的“捷径”。 文学批评和文学创作是两个领域,他希望自己的小说,能以最纯粹的方式,接受最严苛的检验。 他找出《收穫》杂誌社的地址——沪上巨鹿路675號,一个他前世就如雷贯耳的地址。 然后,他用最工整的字跡,在信封上写下了收件人和地址,署名只写了“陆泽”,没有加任何头衔。 做完这一切,窗外已是华灯初上。 他拿著那封装载著“火种”的厚厚信封,走下阁楼。 王阿姨正在厨房忙碌,看到他下来,隨口问了句:“小陆,又要寄信啊?这次寄哪儿?” 陆泽笑了笑,掂了掂手里的信封,目光望向窗外深邃的夜空。 “这次是去寄一个梦想。”他轻声说道。 第十章 报名 1981年的新年,在长乐里平淡而又充满期盼的气氛中悄然而至。 对陆泽来说,新年的到来,意味著一件重要的事情——高考报名,正式开始了。 一月初,寒风凛冽。陆泽揣著户口本、街道开具的待业证明以及几张一寸的黑白照片,骑著那辆除了铃不响哪都响的旧自行车,前往区招生办设立的报名点。 报名点设在一所中学里,操场上人头攒动,黑压压的一片,像是一场盛大的集会。 空气中混杂著紧张、兴奋与迷茫的气息。 这些人里,有刚毕业的应届高中生,脸上还带著稚气。 但更多的是和陆泽一样的社会青年,年龄跨度极大,从十七八岁到三十出头,甚至能看到几张年近四十、饱经风霜的脸。 他们穿著这个时代最普遍的蓝、灰、军绿色衣裤,许多人手里都紧紧攥著皱巴巴的报名材料,眼神里闪烁著同样的光——对改变命运的渴望。 陆泽將自行车停好,隨著人流缓缓向前挪动。他听著身边传来的各种口音的交谈。 “儂报啥学堂啊?我想考师范,毕业了当老师,铁饭碗。” “我复习第三年了,今年再考不上,家里就不让考了,要去顶我爸的班。” “听说今年的数学题会特別难,我这心里一点底都没有……” 这些声音真实而鲜活,充满了时代的印记。陆泽安静地听著,心中感慨万千。 他知道,站在这里的每一个人背后,都有一段不为人知的故事,都有一个渴望通过知识改变人生的梦想。 而他,有幸成为他们中的一员,去亲歷这个波澜壮阔的大时代。 排了近一个小时的队,终於轮到了他。 负责登记的老师是一位戴著眼镜的中年妇女,头也不抬地问道:“姓名?年龄?报考类別?” “陆泽,十九岁,文科。”陆泽沉稳地回答。 老师听到他的声音,抬起头瞥了他一眼,似乎有些意外这个年轻人身上那份不属於这个年纪的镇定。 她接过材料,核对了一番,公事公办地递给他一张报名表。 “填好了到隔壁教室缴费、拍照。” 陆泽走到一旁,趴在临时搭建的木桌上,认真填写表格。 报名完成,走出校门,午后的阳光照在身上,驱散了些许寒意。 他回头望了一眼操场上依旧涌动的人潮,心中某个角落被深深触动了。 也就在同一时刻,距离这里十几公里外的巨鹿路675號,《收穫》文学杂誌社的编辑部里,一场小小的风波正在酝酿。 作为国內最顶级的文学期刊,《收穫》每天都会收到来自全国各地的雪片般的稿件。 这些稿件被堆在角落,由年轻的实习编辑进行第一轮筛选。 大部分稿件的命运,都是在初筛阶段就被贴上退稿標籤。 这天下午,实习编辑李萌像往常一样,拆阅著一封又一封的来稿。 她已经有些麻木了,绝大多数稿件都是千篇一律的伤痕控诉,或是模仿名家却不得其法的生涩习作。 当她拆开一封来自上海本地的厚厚信件时,並没有抱太大希望。 稿纸很乾净,字跡工整有力,透著一股沉静的气质。她扫了一眼標题——《匠心》。 “匠心?”李萌心里嘀咕,这年头还有人用这么古典的词当题目? 她耐著性子读了下去。 故事的开篇平淡无奇,一个叫陈庚的国营钟錶厂修表师傅,谨小慎微,技术精湛,一门心思想著评八级工。 李萌的眉头微微皱起,这不就是一篇“劳动模范”的表扬稿吗? 这种稿子,连区报都未必会用。 她几乎就要將稿子丟到“退稿”的那一堆里了。 但不知为何,那工整的字跡和克制的敘述,让她鬼使神差地多翻了一页。 就在这时,情节出现了转折——一块神秘的、价值连城的古董怀表登场了。 李萌的眼睛亮了一下。哦,原来不是表扬稿,是写人性考验的。 这个题材倒是不算太俗。 她调整了一下坐姿,继续往下读。隨著厂长、老师傅、妻子等角色一一出场,一个围绕著怀表的利益漩涡和人性博弈场被清晰地构建起来。 主角陈庚內心的挣扎、算计与痛苦,被描摹得丝丝入扣,真实得仿佛就发生在读者身边。 李萌彻底被吸引了进去。她跟著陈庚一起紧张,一起犹豫,仿佛自己也面临著那个足以改变一生的抉择。 她完全忘了自己是在审稿,而是沉浸在了一个扣人心弦的故事里。 当她读到结尾,看到陈庚最终放弃了占有怀表的念头,將修復好的表上交时,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心里想: 虽然结局有些“高大全”,但过程写得如此精彩,心理刻画如此深刻,也算是一篇难得的佳作了,可以推荐给老编辑看看。 然而,就在她准备做出標记时,她看到了最后一段。 小说的结尾,笔锋陡然一百八十度大转弯! 原来,之前那近两万字的惊心动魄,全都是主角陈庚自己写的一篇小说! 他真正的“搏一把”,不是偷表,而是把他对文学的全部梦想,都寄托在了这篇投往远方的稿件上! “嗡——” 李萌的脑袋里仿佛有什么东西炸开了。她呆呆地看著稿纸上的最后一行字,心臟怦怦狂跳。 这个反转……这个结构…… 它瞬间推翻了前面所有的铺垫,却又在另一个更高的维度上,让整个故事的意义变得无比丰满和深刻! 这已经不是一篇简单的人性故事了,它探討的是现实与虚构,是梦想与生存! “不行……这篇稿子……”李萌激动得有些语无伦次,她抱著那沓稿纸,像抱著一块稀世珍宝,猛地站起身,快步冲向了编辑李小琳的办公室。 “李老师!李老师!您快看这篇!您一定要看看这篇小说!” 她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在安静的编辑部里显得格外响亮。 整个办公室的人都投来了讶异的目光。 他们还从未见过一向文静的实习生李萌,会如此失態。 李小琳抬起头,看著眼前这个满脸通红的年轻人,有些疑惑地接过了那沓稿纸。 她的目光落在了那个標题上——《匠心》。 第十一章 巨鹿路的邀请 身为主编巴金先生的女儿,李小琳的办公室不大,沿墙是顶到天花板的书柜,里面塞满了各式各样的书籍和期刊,空气中飘著一股陈年纸张与墨水混合的独特气味。 作为《收穫》杂誌社的资深骨干编辑,李小琳的案头永远堆满了待审的稿件。 她见过太多才华横溢的文字,也见过太多故弄玄虚的平庸之作。 她的审美已经被打磨得如同手术刀般精准而冷静。 然而此刻,握著《匠心》的稿纸,那份久违的悸动却让她的指尖微微发颤。 从李萌闯进办公室开始,李小琳花了整整一个下午的时间,將这篇两万多字的小说从头到尾,仔仔细细地读了两遍。 第一遍,她被精巧的结构和那个惊艷的结尾所震撼。 第二遍,她开始沉下心来,品味作者在字里行间埋藏的细节。 那老练沉稳的笔触,对八十年代国营工厂氛围的精准描摹,对小人物內心世界的深刻洞悉,都让他感到不可思议。 这绝不像一个新人能写出来的东西,字里行间透出的那股从容与掌控力,仿佛出自一位文坛宿將之手。 “李编辑,怎么样?”李萌站在一旁,大气不敢出,紧张地看著他的表情。 李小琳缓缓摘下花镜,用指关节揉了揉有些酸胀的太阳穴。 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拿起稿纸,目光再次落到那个署名上——陆泽。 一个略显陌生的名字。没有单位,没有头衔,只有一个孤零零的名字和上海本地的地址。 “小李,你这次呀,是淘到金子了。” 得到肯定的李萌,脸上瞬间绽放出灿烂的笑容,比自己发了稿子还要开心。 “那……李编辑您的意思是,这篇稿子……” “用!”李小琳斩钉截铁地吐出一个字。她顿了顿,又补充道:“不仅要用,而且要作为这一期的重点作品来推!” 这个决定让李萌都吃了一惊。以《收穫》的地位,每一期刊发的都是名家大作,新人新作就算优秀,通常也只是放在不太起眼的位置。 作为重点推荐,这对於一个名不见经传的新人来说,是天大的荣耀。 “可是李编辑,”李萌提出了自己的担忧,“这篇小说的『主题』,似乎和我们现在主流的导向不太一样。 它不涉及伤痕,也不去宏大敘事,会不会……引起一些爭议?” 这正是李小琳刚才反覆思考的问题。她拿起桌上的搪瓷杯,喝了一口浓茶,目光变得深邃起来。 “爭议?文学如果没有爭议,那还叫什么文学?难道我们的读者,就只想看一种声音,一种题材吗?” 她將茶杯重重地放在桌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伤痕文学、反思文学有其重要的时代价值,它们是吶喊,是控诉,是为歷史留下的疤痕作证。但文学的疆域,应该比这更广阔!” 李小琳的声音不大,却在小小的办公室里掷地有声,“这篇《匠心》,它关注的是『人』本身,是一个在时代洪流中被忽略的普通人的精神世界,是关於梦想与现实的永恆主题。 这种向內探索的深度,正是我们当前文坛所稀缺的!” 她站起身,在书柜前踱了踱步,继续说道:“更重要的是它的文本价值。 这种精妙的结构,这种对敘事技巧的极致追求,本身就是一种宣言! 它告诉我们,小说不仅可以承载思想,小说本身的形式之美,同样拥有震撼人心的力量。 我们《收穫》,有责任、有义务把这样具有开创性和探索精神的作品,推到所有人的面前!” 李小琳的这番话,让李萌听得热血沸腾。她终於明白,为什么《收穫》能成为文学的灯塔,正是因为有李小琳这样敢於担当、並且拥有超前审美眼光的编辑们。 “我明白了,李编辑!” “不过,”李小琳话锋一转,重新坐回椅子上,神情变得严肃起来,“稿子虽然是好稿子,但並非完美无瑕。有些地方,还需要和作者本人当面聊一聊。” 她拿起铅笔,在稿纸的空白处轻轻圈出几个地方。 “你看,小说前半段对工厂环境的描写非常真实,但为了追求这种真实,有些地方的节奏稍显拖沓,可以更精炼一些。 另外,关於主角陈庚的心理转变,有几个关键节点,作者用的是大段的內心独白,虽然写得很深刻,但如果能用更具画面感的『行为』来表现,艺术效果会更好。” 李小琳的手指最后又落在了结尾处:“最关键的是主旨的提炼。 这个『戏中戏』的结构很棒,但在最后揭晓谜底时,可以处理得更『举重若轻』一些。 现在的情感有些过於饱满了,有一点点『喊』出来的感觉。 如果能更含蓄,让读者自己品味出那份梦想的重量,余味会更悠长。” 李萌听得连连点头,心中对李小琳的敬佩又深了一层,暗道“不愧是巴金先生的女儿欸”。 这些问题她刚才囫圇吞枣地读过去时並未察觉,经李小琳这么一点拨,才发现確实是关係到作品能否更上一层楼的关键。 “所以,我们需要见见这个『陆泽』。”李小琳做出了最终决定,“小李,你辛苦一下,明天按照这个地址,发一封信。 措辞要客气,邀请他儘快来我们编辑部一趟,就说我们基本决定录用他的稿件,但希望就一些细节问题当面沟通。” “好的,我马上去办!”李萌兴奋地领命,小心翼翼地收好那份已经显得无比珍贵的稿纸,转身走了出去。 办公室里恢復了安静。李小琳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渐浓的夜色,脑海里却在勾勒著这位神秘作者的形象。 会是一个什么样的人?有著怎样的经歷,才能写出这样一篇兼具老练与锐气的奇特作品? …… 五天后,一个寻常的上午。 陆泽正在阁楼里埋头攻克一道复杂的解析几何题。 自高考报名之后,他的生活更加规律,上午复习数学语文,下午专攻政史地,那篇寄出去的小说,则被他暂时压在了心底。 他深知文学创作这东西,投稿之后便只能听天由命,过度焦虑毫无用处。 “陆泽!小陆!有你的信!是《收穫》寄来的!” 楼下突然传来王阿姨那標誌性的大嗓门,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激动。 《收穫》?! 弄堂里已经围了几个闻声而来的邻居,他们或许不知道《收穫》具体是什么,但单听这个名字就觉得“高级”,纷纷投来好奇又羡慕的目光。 王阿姨正举著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的左上角,赫然印著“《收穫》文学杂誌社”的红色字样。 她把信递给陆泽,手都有些抖:“乖乖,小陆,你真给《收穫》投稿了啊?那可是巴金当主编的杂誌!” 陆泽接过信,入手能感觉到里面有一张质地不错的信纸。 他的心跳得厉害,但脸上依旧保持著镇定。他没有当眾拆开,只是对王阿姨和邻居们笑了笑:“嗯,就是隨便投了篇稿子试试。” 说完,他便转身回了阁楼,將身后一片嘖嘖称奇的议论声关在了门外。 回到书桌前,陆泽用小刀仔细地划开信封,抽出里面的信纸。 信是用钢笔写的,字跡娟秀,应该是出自一位女性之手。 “陆泽先生: 见字如晤。 您投至我刊的短篇小说《匠心》已收悉。 经编辑部审阅討论,我们一致认为这是一部在敘事结构与文学技巧上极具探索精神的优秀作品,我刊已初步决定予以录用。 为使作品能以更完美的面貌呈现给广大读者,希望能邀请您於方便之时,来我刊编辑部(巨鹿路675號)一敘,就稿件的一些细节问题当面沟通。 届时可与我或李小琳编辑联繫。 期待您的到来。 顺颂时祺! 《收穫》编辑部 编辑李萌 1981年1月15日” 信很短,內容却像一道惊雷,在陆泽的心湖里炸开。 成了! 儘管他对自己作品的质量有著绝对的自信,但当这封来自中国文学最高殿堂的录用信真真切切地摆在眼前时,那份巨大的喜悦与成就感,依旧让他浑身的血液都沸腾了起来。 他看著信中“极具探索精神的优秀作品”的评语,看著“李小琳编辑”这个名字,嘴角不由自主地微微上扬。 他预判对了!《收穫》的编辑们,果然看懂了《匠心》的价值,看懂了他埋藏在故事內核里的野心。 邀请他去编辑部討论修改,这更是对他专业能力的认可与尊重。 第十二章 编辑部 收到信的第二天,陆泽特意起了个大早。 他从箱底翻出自己最好的一身行头——一件半旧的蓝布卡其上衣,一条熨烫得笔挺的深灰色长裤,以及一双擦得鋥亮的黑皮鞋。 这身装扮在这个年代已经算得上相当体面。 对著镜子,他仔细梳理了一下头髮。镜中的少年不过十八九岁的模样,眉眼清秀,鼻樑高挺。因为患有肺疾而脸色略显苍白,但身形挺拔,目测在183左右。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双眼睛,深邃而沉静,仿佛蕴藏著远超年龄的阅歷与智慧,让他整个人都透著一种与眾不同的沉稳气质。 一切准备就绪,他將《匠心》的修改思路的提纲放进一个帆布挎包里,带好纸笔,推门走出了阁楼。 冬日的上海,空气清冽。陆泽骑著那辆除了铃鐺不响哪都响的永久牌自行车,穿梭在纵横交错的弄堂与街道之间。 自行车链条发出有节奏的“嘎吱”声,仿佛是他此刻心跳的伴奏。 从他住的hk区到位於xh区的巨鹿路,需要横跨小半个上海。 好在陆泽居住的长乐路正好处於两个区的交界处,实际距离在十五公里左右。 一个小时多后,一栋掩映在法国梧桐树影下的西班牙式花园洋房,出现在陆泽的眼前。 红色的筒瓦,米黄色的拉毛墙面,在冬日暖阳的照耀下,显得格外静謐而优雅。 洋房门口掛著一块不算起眼的牌子,上面是几个遒劲有力的美术字——sh市作家协会。 这里就是巨鹿路675號,无数文学青年心中的圣地。 陆泽停好自行车,整理了一下衣领,迈步走上台阶。推开厚重的木门,一股混杂著书香、墨香与老建筑特有气息的味道扑面而来。 他向门房里一位正在看报纸的大爷说明了来意。大爷抬起头,略带惊奇地打量了他一眼,指了指楼上:“《收穫》编辑部在二楼,你自己上去吧。” “谢谢爷叔。” 陆泽道了声谢,踏上了铺著暗红色地毯的木质楼梯。楼梯隨著他的脚步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仿佛在诉说著这座建筑所承载的岁月与故事。 二楼的走廊很安静,他很快就找到了掛著“《收穫》编辑部”牌子的房间。 门是虚掩著的,里面传来打字机清脆的敲击声和偶尔的低语交谈声。 陆泽站在门口,调整了一下呼吸,抬手轻轻敲了敲门。 “请进。”一个清脆的女声传来。 他推门而入。 大厅公共办公室里有四五个人,都在各自的办公桌前忙碌著。一股浓厚的文学工作氛围瞬间將他包围。看到有人进来,所有人的目光都匯聚到了他身上。 “请问……您是哪位?”离门口最近的一位戴著眼镜、看起来文质彬彬的中年男编辑停下手里的工作,疑惑地问道。 “您好,我叫陆泽。收到了贵刊的信,约我今天过来谈稿子的事情。”陆泽不卑不亢地回答,目光在办公室里扫了一圈。 “陆泽?” 这个名字一出,办公室里顿时起了小小的骚动。这几天陆泽的稿件已经在收穫编辑部內部流传过一遍,大家都或多或少看过这篇迥异於这个时代主流地小说。 所有人都停下了手中的活计,用一种混杂著好奇、审视和惊讶的目光,重新打量起眼前这个年轻人。 他们想像过“陆泽”的模样,或许是一位饱经沧桑的中年教师,或许是一位在工厂里默默笔耕多年的老工人,却唯独没有想到,写出《匠心》那般老练文字的,竟会是这样一个看起来连二十岁都不到的年轻人! 一个扎著马尾辫、面容姣好的年轻姑娘惊喜地站了起来,快步走到他面前:“你就是陆泽?我是李萌,给你写信的那个!天吶,你也太年轻了吧!” 她就是李萌,信上那个娟秀字跡的主人。陆泽微笑著点点头:“李编辑,你好。” “快请坐,快请坐!”李萌热情地搬来一把椅子,“小林同志出去开会了,马上就回来。你先喝口水。” 就在这时,那位戴眼镜、看起来文质彬彬的中年男编辑忽然“咦”了一声,他扶了扶眼镜,走到陆泽面前,仔细地端详著他,像是在確认什么。 “陆泽……陆泽……”他喃喃自语,隨即猛地一拍大腿,“我想起来了!去年年底《文学评论》增刊上那篇《“偽深度”的陷阱——评<默僧>中的心理描摹与人性建构》,还有再往前还有一期有一篇《<迷途>的敘事困境与情感迷思》,署名是不是也叫陆泽?” 此言一出,办公室里更是响起一片吸气声。《文学评论》是什么地方?那是国內文学理论界的顶级刊物! 能在上面发表文章的,无一不是高校教授或知名学者。一个十八九岁的少年,不仅写出了《匠心》这样的小说,还在文学评论界崭露头角了? 陆泽心里也是微微一动。他没想到,除了小说之外,自己为了投石问路而投出的那两篇占领理论高地的评论文章,居然也被这里的编辑注意到了。 他谦逊地笑了笑:“那两篇的確是我写的,只是些不成系统的个人浅见,让各位见笑了。” “何止是浅见啊!”中年男编辑略显激动地握住陆泽的手,“小同志,你那两篇文章写得是真好!观点犀利,论证严谨,把很多我们这些老编辑想说却没说明白的话都给点透了! 尤其是那篇评《默僧》的,我们私下里还討论过好几次,都说这个陆泽不知是哪位学界高人用的笔名,没想到……没想到竟然是你!” 这下,周围编辑们看陆泽的眼神彻底变了。如果说之前只是对一个天才小说作者的好奇,那么现在,这份好奇里已经带上了一定地敬佩和认可。 就在眾人七嘴八舌地感嘆时,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一位身穿灰色套裙、气质干练优雅的中年女性走了进来。她看到被围在中间的陆泽,先是微微一怔,隨即脸上露出瞭然的微笑。 办公室瞬间安静下来。 “看来,我们那位神秘的作者已经到了。”她的声音清亮而沉稳,自有一股令人信服的气场。 李萌赶忙介绍道:“李小林同志,这位就是《匠心》的作者陆泽。”接著又对陆泽说:“陆泽,这位就是我们的李小琳同志。” “李小琳同志,您好。”陆泽站起身,不卑不亢地问候。 李小琳微笑著点了点头,目光锐利而温和地打量著他,就像在审视一件珍贵的艺术品。 她心中的惊讶不比其他人少,但多年的涵养让她没有表现出来。 “陆泽同志,你好。欢迎来到《收穫》。”她伸出手,“你的小说很特別,我们都非常喜欢。请到我办公室来吧,我们详细谈谈。” 第十三章 定稿 李小琳的办公室不大,却很雅致。空气中飘著一股陈年纸张与墨水混合的独特气味,让陆泽感到一种莫名的亲切与安寧。 “坐吧,陆泽同志,不用拘束。”李小琳指了指办公桌对面的一张皮面靠背椅,亲自提起桌上的暖水瓶,为他倒了一杯热气腾腾的茶水。 白色的瓷杯里,茶叶缓缓舒展,氤氳的热气模糊了彼此的视线。 “谢谢李编辑。”陆泽坦然坐下,將自己的帆布挎包放在脚边,背脊挺得笔直,姿態沉稳。 李小琳回到自己的座位上,目光中带著欣赏和一丝探究,微笑道:“说实话,在见到你之前,我们编辑部內部对你的身份有过很多猜测。 有人说你可能是某个大学里深居简出的老教授,也有人猜你是扎根在基层体验生活多年的文化干部。 可没一个人猜到,你竟然这么年轻。英雄出少年,这句话在你身上真是体现得淋漓尽致。” “李编辑过誉了。”陆泽不卑不亢地回答,语气谦逊,但眼神里却透著与年龄不符的自信与从容。 “我只是运气好,恰好写了点东西,又恰好入了各位编辑的法眼。文学创作这条路,我还只是个刚入门的学生。” 这种恰到好处的分寸感让李小琳更加高看了他一眼。 她没有再过多寒暄,直接进入了正题,这正是陆泽所期望的。一个高效而专业的开端。 “你的小说《匠心》,我和编辑部的同志们都非常喜欢。”李小琳说著,拿起了桌上那份已经有了不少红色、蓝色铅笔標记的稿纸。 “这篇稿子在编辑部內部传阅的时候,引起了不小的討论。结构精巧,立意深远,文字老练得不像一个年轻人的手笔。 尤其是在当前『伤痕』与『反思』文学为主流的大环境下,能看到这样一篇沉下心来,不追隨潮流,而是向內探索人物精神世界、並极具文本自觉的作品,我们都感到很振奋。” 这番评价,与陆泽前世对《收穫》风格的判断几乎完全一致。他知道,这不是客套话,而是真正得到了认可。 接下来的对话,將是一场真正基於文本的、高手间的切磋。 “感谢李编辑和各位编辑的肯定。”陆泽微微頷首,“能得到《收穫》的青睞,是我莫大的荣幸。 其实在投出稿子后,我自己也反覆推敲过几遍,的確发现了一些不够成熟的地方,正想听听您的意见。” 说著,他並没有立刻掏出自己的提纲,而是做出了一个洗耳恭听的姿態。先听取权威的意见,再阐述自己的思考,这是一种尊重,也是一种自信。 这个细微的举动让李小琳眼中闪过一丝讚许。她最怕的就是那种恃才傲物的作者,听不进任何修改意见,將自己的作品视为不可侵犯的圣物。 “哦?你也觉得有问题?那很好。”李小琳饶有兴致地点点头,“那我就先拋砖引玉了。 我们觉得,小说的好是毋庸置疑的,但如果想让它成为一部能留得下来的精品,还有些细节可以打磨得更精粹些。 比如,开篇部分对於工厂环境和匠人圈生態的描写,非常扎实,但略显铺陈,敘事节奏因此被拖慢了。” 陆泽认真地听著,心中瞭然。这和他自己的判断完全一致。 “我明白了,”陆泽回应道,“您是说,部分背景描写的功能性大於艺术性,可以更凝练,更好地服务於情节的推进。” “对,就是这个意思!”李小琳眼睛一亮,与聪明人沟通就是省力。 “还有就是主角陈庚的转变,那段大篇幅的心理独白,虽然写得很深刻,但文学的魅力往往在於『藏』与『露』的艺术。 如果能通过一些外部的事件衝突,或是细微的动作神態来表现他的內心挣扎与觉醒,会不会更有张力?” “『於无声处听惊雷』。”陆泽自然地接了一句。 李小琳笑了,她拿起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口,看向陆泽的目光已不仅仅是欣赏,更像是找到了一个难得的知音。 “看来我们是想到一块儿去了。”她放下茶杯,做了个“请”的手势,“现在,该听听你的想法了。” 陆泽这才从挎包里拿出自己准备好的提纲,那上面用两种顏色的笔清晰地標註著修改的要点。 “李编辑,您刚才说的两点,也正是我反思最深的地方。”陆泽条理清晰地说道。 “我主要也考虑了三点。第一,就是您提到的敘事节奏问题,我会对前半部分进行压缩和精炼,刪去冗余的描写,让故事更快地进入核心衝突。” “第二,关於主角內心的转变。我构思了一个情节,用一场徒弟们因为技艺生疏而引发的生產事故,来刺激陈庚,让他意识到技艺传承的断层危机远比他想像得更严重。 这个外部事件,將成为他决定重拾刻刀的直接导火索,用『行动』来代替『独白』。” “说得好!”李小琳忍不住再次赞道,“这个设计非常巧妙,既推动了情节,又深化了人物。你小小年纪,能有这样的见识和技巧,实在难得。” 陆泽笑了笑,说出了最后一点:“第三点,也是最关键的一点,在於结尾。 结尾处『戏中戏』的谜底揭晓时,我处理得有些用力过猛,情绪过於外放,像是急著把主题思想『喊』给读者听。 我希望能把它改得更『举重若轻』一些,把那种梦想破碎后的沉重与无奈,化作一种更深沉、更悠长的余味。 比如让他看著自己那双曾能雕刻出万千气象、如今却只能打磨零件的手,在夕阳下沉默,把所有的不甘与悲凉都融进那个无言的背影里,让读者自己去品,去感受。” 当陆泽说完这三点,李小琳彻底被震动了。她看著眼前的少年,目光中充满了惊艷。 陆泽提出的这三个修改方向,与她和编辑部討论后擬定的修改意见,竟然分毫不差,甚至在具体的操作层面想得更为深刻、更为具象化! 这哪里是需要编辑指导的新人?这分明是一位对自己作品有著清醒认知和高度掌控力的成熟作家! 办公室里安静了片刻,李小琳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了发自內心的笑容:“陆泽同志,你让我今天的工作变得非常轻鬆。 你刚才说的这几点,也正是我准备和你沟通的全部內容。我完全相信,经过你的修改,这篇《匠心》会成为一部真正意义上的杰作。” “谢谢李编辑的信任,我回去后会儘快完成修改。”陆泽郑重地接过那份沉甸甸的稿纸,心中一块大石终於落地。 “好。”李小琳满意地点点头,隨即谈到了另一个实际问题,“最后,我们来谈谈稿费的事情。 按照我们刊物的稿酬標准,並考虑到你这篇小说的优秀质量,我们编辑部商议决定,按新人最高標准,千字六元的稿费支付。” 千字六元!这个年代一般作家稿费在千字四到九元,新人一般都是千字四。 《匠心》作为陆泽地出道作品,《收穫》编辑部能给到千字六元已经是非常明显地优待与重视了。 即使陆泽早有心理准备,听到这个数字还是心头一热。 在这个年代,普通工人的月工资普遍在三四十元左右,而顶级文学期刊的稿费標准,已经站在了全国稿酬体系的金字塔尖。 “稿子我粗略统计过,大概在两万三千字出头。”李小琳继续说道,“等修改定稿后,我们会按最终字数计算,稿费会在下个月隨样刊一同寄给你。” 两万三千字,千字六元,这就意味著一笔接近一百四十元的巨款!这笔钱,不仅能彻底改善他目前拮据的生活状况,更是对他文学价值的最直接的肯定。 “我没有问题,一切按杂誌社的规矩来。”陆泽压下心中的激动,平静地回答。 该谈的都谈完了,李小琳站起身,主动伸出手:“那么,陆泽同志,预祝我们合作愉快。我很期待《匠心》刊发后,在文坛引起的反应。” “我也很期待,合作愉快,李编辑。”陆泽站起身,与她有力地握了握手。 …… 告別了热情的李萌和编辑部的其他人,陆泽走出巨鹿路675號时,已是午后。冬日的阳光斜斜地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他骑上那辆破旧的自行车,心情却与来时截然不同。 车链的“嘎吱”声不再是心跳的伴奏,反而像是一首轻快的凯歌。 他穿行在上海的街头,看著两旁飞速后退的建筑与行人,心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踏实感。 回到租住的阁楼,已是黄昏。 陆泽简单地给自己下了碗麵条,吃完后便迫不及待地拉亮了书桌上的檯灯。 橘黄色的灯光下,他將《匠心》的原稿与编辑部圈点过的稿件並排摊开,又铺开一叠崭新的稿纸。 他没有急著动笔。 他先是闭上眼睛,在脑海里將整个故事的结构、人物的弧光、情绪的节奏,按照今天与李小琳交流后的新思路,完整地预演了一遍。 每一个需要精简的段落,每一个需要重塑的情节,每一个需要升华的结尾,都在他的脑海中变得清晰无比。 当他再次睁开眼时,那双深邃的眸子里已经没有了丝毫犹豫,只剩下创作的激情与火焰。 窗外,夜色渐浓,弄堂里传来邻居们的谈笑声和锅碗瓢盆的碰撞声,充满了俗世的烟火气。 而在这小小的阁楼里,陆泽仿佛进入了一个与世隔绝的精神王国。 他拧开钢笔帽,笔尖在稿纸上划过,发出细微而悦耳的“沙沙”声。 他决定先从最关键的“行动代替独白”部分入手。 他刪掉了大段的心理描写,转而构建那个生產事故的场景——飞溅的铁屑,惊慌的呼喊,损坏的零件,以及老师傅们痛心疾首的嘆息…… 所有的元素都指向一个核心,那就是陈庚內心的巨大震动。 文字在他的笔下流淌,不再是简单的敘述,而是一幅幅生动的画面。他不再是一个讲故事的人,而是化身成了故事中的每一个角色,感受著他们的喜怒哀乐。 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流逝,桌上的茶水早已冰凉,窗外的喧囂也渐渐归於沉寂。 只有檯灯下的那个少年,依旧在奋笔疾书,他的身影被灯光拉长,在墙上投下一个专注而坚毅的剪影。 一个崭新的《匠心》,正在他的笔下,破茧成蝶。 第十四章 新年与归家 冬日的时光在笔尖的沙沙声中悄然流逝。 陆泽花了近五天的时间,赶在1981年2月5日春节到来前將出道作品修改完成。 当他写下最后一个句號时,窗外正飘著这个冬天第一场细密的雪。 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感觉整个人的精神都仿佛被掏空,却又有一种前所未有的满足感与成就感。 修改后的稿子,比原稿更凝练,也更深沉。 故事的节奏张弛有度,人物的弧光清晰饱满,结尾处那无言的背影,更是蕴含了千言万语,余味悠长。 陆泽仔仔细细地將稿件誊抄了一遍,字跡工整,卷面洁净。 他没有再耽搁,次日一早便將这份沉甸甸的修改稿,连同一封简短的信,亲自送到了巨鹿路675號的门房,请大爷转交给《收穫》编辑部。 做完这一切,他感觉肩上一块大石终於落地。接下来,便是等待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上海的年味儿隨著飘落的雪花,渐渐浓郁起来。街头巷尾开始有孩子放起了零星的鞭炮,家家户户的窗户上都贴上了喜庆的窗花。 就在腊月二十八这天,姐姐陆芸亲自找来了阁楼。 “你看看你这地方,又小又冷,怎么过年?”陆芸一进门就皱起了眉,不由分说地开始帮他收拾东西。 “早就跟你说了,搬回去住,你非不听!爸妈不在了,这家里就我们姐弟俩,过年哪有分开的道理?今天必须跟我回家!” 看著姐姐那熟悉的、柔和的,掛满了关切的脸,陆泽的心头涌起一股暖流。 父母早逝后,是姐姐陆芸一手將他拉扯大。几年前,姐姐要和在上影厂担任剪辑师工作的姐夫李立国结婚,当时姐夫家里人口眾多,婚后居住实在不便。 陆泽就主动將父母留下的那套位於xh区的老公房让给姐姐姐夫生活。 没多久他进了纺织厂工作,为了方便,乾脆就在附近的弄堂里租下了这间阁楼。 “姐,我这不是怕打扰你们一家三口嘛。”陆泽笑著解释,手上却已经顺从地开始整理自己的衣物。 “打扰什么?那是我们共同的家!”陆芸白了他一眼,语气却软了下来。 “你姐夫早就念叨了,说你一个人在外面过年太冷清。兰兰也天天问舅舅什么时候来。赶紧收拾,今晚就回家里住。” 拗不过姐姐的“命令”,当天下午,陆泽就带著简单的行李,回到了那个既熟悉又有些陌生的“家”。 开门的是姐夫李立国,他脸上掛著温和的笑,热情地接过陆泽手中的包:“小泽回来了!快进来,外面冷吧?” 一股饭菜的香气混合著家的温暖气息扑面而来。 屋子还是记忆中的格局,只是多了许多温馨的生活痕跡——墙上掛著姐姐和姐夫的结婚照,沙发上扔著小侄女的布娃娃。 “舅舅!”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女孩从里屋跑了出来,奶声奶气地喊著,一把抱住了陆泽的小腿。她就是姐姐三岁的女儿,李兰。 “兰兰又长高了啊。”陆泽笑著弯腰,將她抱了起来。 “舅舅抱!”小兰兰伸出胖乎乎的小手,搂住陆泽的脖子,在他脸上亲了一口,留下一个湿漉漉的口水印。 陆泽的心瞬间被这温情融化了。前世他孑然一身,从未体会过这般天伦之乐。 此刻抱著怀里柔软的小人儿,他才真切地感受到,自己不仅仅是重生归来的“先知”,更是这个家庭的一分子。 “看你,一来就把我们家的小宝贝给勾走了。” 陆芸从厨房探出头,嗔怪道,“快去洗手,马上开饭了。今天知道你要回来,你姐夫特意托人买了块好五花肉。” 晚饭异常丰盛。红烧肉烧得糯而不腻,入口即化;一盘碧绿的炒青菜和一大碗热气腾腾的冬瓜排骨汤。 饭桌上,一家人其乐融融。 “小泽,最近身体怎么样?咳嗽好点没?”陆芸一边给女儿夹著菜,一边关切地问。这是她最掛心的事。 “好多了,姐,放心吧。”陆泽温和地回答,“现在不用待在厂里那个环境,养了一阵子,已经没什么大碍了。” “那就好。”陆芸稍稍放了心。 姐夫李立国似乎想起了什么,对陆泽说:“对了,小泽,我听你姐说,你对文学、电影这块很感兴趣? 正好我们厂里最近在內部放映一些国外的片子,搞一些业务探討。你要是有兴趣,过完年我带你去看看,就当开开眼界。” 陆泽眼睛一亮。他知道,八十年代初的上影厂,是国內电影艺术思想最活跃的地方之一。 能有机会提前接触到那些尚未公映的外国电影,观摩专业人士的討论,对他未来的布局无疑大有裨益。 “那太好了,姐夫,我正愁没机会学习呢。”陆泽真诚地道谢,“那就先谢谢姐夫了。” “自家人,客气什么。”李立国摆摆手,笑道。 姐姐陆芸隨即又问道:“那你高考复习得怎么样了?上次你说要准备参加今年的高考,现在算算也没几个月了,有没有把握?” 姐夫李立国也看向他,眼神里带著鼓励:“別有太大压力,你的基础好,脑子又聪明,只要认真复习,肯定没问题。” 自从陆泽因病退养在家,他便告诉了姐姐和姐夫自己打算重新捡起书本,参加高考的决定。 对此,他们是全然支持的。在他们看来,弟弟当年若不是为了家庭,本就该走读书这条路。如今因祸得福,能重新回到正轨上,是再好不过的事。 “复习得还行,基本的知识点都过了一遍。”陆泽回答道。 看著家人关切的目光,他觉得是时候让他们知道自己更长远的打算了。 他放下筷子,认真地说:“姐,姐夫,关於考大学的事,我最近有个新的想法。” “哦?什么想法?”陆芸和李立国都来了兴趣。 “我不想参加今年的高考了。”陆泽平静地说道。 “什么?”陆芸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怎么又不考了?是复习遇到困难了,还是觉得时间来不及?” “姐,你別急,听我说完。”陆泽安抚住她的情绪,从容地解释道,“我不是要放弃,而是想走另一条路。 我想用这一年的时间自己复习,今年三月份直接报考中文系的研究生。” “直接考研究生?”陆芸和李立国都惊得愣住了,这比不参加高考的衝击力还要大上百倍,“这……这能行吗?你连大学都没上过啊!” 看著他们震惊的表情,陆泽微微一笑,胸有成竹地解释道:“国家有政策,同等学力者,只要有副教授以上职称的专家推荐,並且有公开发表的学术成果,就可以报考。 我之前写的两篇文学评论,刚好发表在了专业期刊上,已经符合了基本条件。至於推荐信,我也有一些眉目了。” 他顿了顿,继续说:“参加高考,再读四年本科,对我来说时间太长了。 我想抓紧时间,做点真正想做的事。我相信我现在的知识储备,不比一般的本科生差。” 他没有说得太细,但话语里的自信和清晰的规划,让陆芸和李立国面面相覷,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反驳。 他们这才意识到,眼前这个总是默默为家庭付出的弟弟,在病退休养的这段时间里,早已为自己的人生规划出了一条超乎他们想像的道路。 “你……你这孩子……”陆芸怔了半天,眼眶微微有些泛红,“什么时候做了这么多事,也不跟家里说一声。 原来你每天闷在阁楼里,是在为这个做准备……”话语里,有责备,更多的却是震撼、欣慰与心疼。 “没做出成绩之前,不想让你们空担心。”陆泽给姐姐夹了一块红烧肉,“姐,姐夫,你们相信我,我走的每一步,都想得很清楚。” 李立国看著眼前这个沉稳自信的少年,沉默片刻后,端起酒杯,郑重地说道:“小泽,你长大了。既然你已经有了自己的路,那我们就不多说什么了。姐夫支持你!来,我们喝一个,预祝你马到成功!” “好!”陆泽也端起杯子,和姐夫碰了一下。 窗外,新年的鞭炮声此起彼伏,宣告著一个旧时代的结束,一个新时代的到来。 第十五章 意外的引荐 春节的热闹喜庆,如同投入湖面的石子,盪开一圈圈涟漪后,便渐渐归於平静。 这个年,陆泽过得格外安逸。姐姐陆芸和姐夫李立国的关心,还有小侄女兰兰的软糯依赖,让他深切体会到了前世从未有过的家庭温暖。 这份温暖,像一束和煦的阳光,照亮了他內心的孤寂,也让他的目標变得更加坚定——他要变得足够强大,不仅为了自己,也为了守护这份来之不易的亲情。 假期结束后,陆泽婉拒了姐姐让他继续住在家里,方便照顾的好意,重新回到了hk区的那个小阁楼。 他需要一个完全属於自己的、安静独立的空间,来为接下来的计划做准备。 正月十五一过,姐夫李立国兑现了他的承诺,带著陆泽走进了上影厂的內部放映室。 连续几天,陆泽都沉浸在光影的盛宴中。他看到了费里尼的《大路》,那如诗般忧伤的镜头语言让他沉醉; 也看到了黑泽明的《罗生门》,那非线性的敘事结构和对人性幽深之处的探索,更是让他大开眼界。 放映结束后,厂里的导演、编剧们会聚在一起展开热烈的討论。 陆泽只是静静地坐在角落里听著,却將那些闪烁著智慧火花的观点一一记在心里。 这些来自八十年代顶尖电影人的思想碰撞,与他脑海中未来四十年的影视理论相互印证、激盪,让他对自己未来的道路看得愈发清晰。 尤其是在旁听一次关於“文学改编”的研討会上,一位老导演的发言深深触动了陆泽。 “文学是根,电影是果。我们现在不缺好故事,但缺的是能真正理解文学內核,並懂得用视听语言將其重构的人才。这样的人,既要懂文学,更要懂电影……” 这句话像一道闪电,瞬间击中了陆泽。他想到了自己重生的优势,想到了那些未来將会大放异彩的文学作品,更想到了自己脑中那座庞大的影视宝库。 “为什么不把这条路走得更专业,更极致一些?”一个大胆的念头在他心中油然而生。 他原本的计划是参加高考,进入復旦大学中文系,按部就班地走下去。 但在一次偶然兴起並了解了一番当下研究生的报考要求后,他发现了另外一条道路。 本科四年,对於拥有后世大量专业知识的他来说,太过漫长,甚至是一种时间上的浪费。 他需要一个更高的平台,一个能让他直接接触到学术前沿和顶尖人才的圈子。 直接考研!这个在春节时为了安抚家人而提出的“备选方案”,在这一刻,变成了他唯一的目標。 1981年的研究生考试就在今年六月,而报名时间將在下个月的三月中旬开始。 算算时间,颇为紧迫,不容再有片刻迟疑。 回到阁楼,陆泽摊开纸笔,仔细梳理报考研究生所需要的条件。 同等学力、自学成才者报考研究生是有硬性门槛的。 第一条,需要在省级以上专业期刊公开发表学术论文。这一点,他已经达成了。 那两篇发表在《文学评论》上的文章,分量甚至超过了要求。 第二条,则更为关键——需要获得两位相关专业副教授以上职称的专家推荐。 这成了摆在他面前最现实的难题。他一个刚从纺织厂病退的青年,社会关係简单得如同一张白纸,去哪里找两位大学里的副教授,並让他们心甘情愿地为自己写推荐信? 思来想去,陆泽的脑海里浮现出了一个温和而睿智的身影——《收穫》杂誌的编辑,李小琳。 作为上海当代文坛的核心人物,又是巴金先生的女儿,李小琳能接触到许多学者、教授。 如果她愿意帮忙牵线搭桥,介绍两位大学老师认识,再由自己凭藉真才实学去打动他们为自己提供介绍信,这无疑是成功率最高的一条路。 虽然这有些冒昧,甚至带著几分功利,但陆泽没有更好的选择。他必须抓住这根唯一可能够到的“救命稻草”。 打定主意后,他立刻提笔,给李小琳写了一封信。 信中,他首先询问了《匠心》的编审进度,是否能够过稿付印,且表示如有需要自己可以隨时再去编辑部商议修改。 接著,他恳切而坦诚地说明了自己希望报考復旦大学中文系研究生的想法,以及目前在“专家推荐”这一环节上遇到的困境。 他並没有直接请求李小琳动用人脉为他搞定推荐信,而是放低姿態,希望李老师能够帮忙引荐两位大学老师,他想通过自己的学识和对文学的见解,去堂堂正正地贏得一个获得推荐的机会。 他深知,对於李小琳这样的人,直接求助远不如展现自己的能力和决心来得有效。 信寄出去后,陆泽便將全部精力投入到了考研复习中。他从旧书市场淘来了中文系的专业教材,一本本地啃读。 从古代文学史到现当代文学流派,从西方文论到美学原理,他就像一块乾燥的海绵,疯狂地吸收著知识的养分。 事实上,这些知识对他而言可比高考简单多了。 一周后,他没有等来李小琳的回信,却等来了一个让他意想不到的电话。电话是邮局代转的,请他立刻去一趟巨鹿路675號。 陆泽心中有些忐忑,难道是自己的请求太过唐突,引起了对方的反感? 他怀著不安的心情,再次骑著那辆破旧的自行车来到了《收穫》编辑部。 这一次,接待他的依旧是上次那位叫李萌的年轻编辑,但她的神情比上次更加热情,甚至带著一丝掩饰不住的敬佩。 “陆泽同志,你可算来了!李主编等你很久了。”李萌快步將他引向主编办公室。 推开门,李小琳正站在窗边,手里拿著的正是陆泽修改后的《匠心》稿子。 看到他进来,李小琳脸上露出了由衷的笑容。 “坐吧,小陆。”这一次,她直接省去了“同志”的称呼,显得亲近了许多,“你的修改稿,我一字不落地看完了。 写得非常好!可以说,它已经完全超出了我的预期,是一篇真正成熟的杰作。 我们决定,就把它作为本期杂誌的主打发表!” 得到如此高的评价,陆泽心中的石头落了地,他谦逊地道谢:“这都多亏了李老师您的指点。” “不,这是你自己才华的结果。”李小琳摆摆手,示意他坐下,然后话锋一转,拿起书桌上陆泽写的那封信。 “你的信我也看了。你想直接考研,这个想法很大胆,也很好!年轻人就该有这样的魄力。” 陆泽的心提了起来,他知道,正题来了。 “你信里说,希望我能帮你介绍两位大学老师,让你去展示自己,以获得推荐资格。” 李小琳看著他,目光深邃,“这个想法很务实,也很正直。不过……” 她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莫测的笑容:“不过我觉得,那样也太麻烦了。” 陆泽一愣,没明白她的意思。 只见李小琳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递到他面前,缓缓说道:“我收到你的信后,仔细想了想。 你的才华和学识,已经远远超出了同龄人的范畴,用常规的方式去获取一个考试资格,是对你才能的浪费。所以,我自作主张,走了个捷径。” 她指了指那个信封:“我直接拿著你的两篇论文和《匠心》的修改稿,去找了巴老。” “巴老?”陆泽的呼吸猛地一滯,一个在中国文坛如雷贯耳的名字瞬间衝进他的脑海——巴金! 李小琳的父亲,正是这位文坛巨匠! “是的。”李小琳平静地確认了他的猜想,“巴老看了你的文章,非常欣赏。 他说,已经很久没有看到过文字这么扎实、思想这么通透的年轻人了。他很乐意为这样的人才做个引荐。” 陆泽感觉自己的大脑一片空白,心臟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 他做梦也想不到,自己一封试探性的求助信,竟然会惊动巴金老先生! “你先別激动,听我说完。”李小琳微笑著安抚他,“我父亲不仅愿意推荐你,他还亲自给现任復旦大学中文系主任的郭绍虞先生写了一封信。 郭老是古典文学、汉语音韵学以及文学批评领域的泰斗,治学严谨,为人刚正。 我父亲认为,由他来考较你的学问,最为合適。如果能得到郭老的认可,那么另一封推荐信,自然也不在话下。” 她將那个信封推到陆泽面前:“这里面,一封是巴老写给郭绍虞先生的引荐信。 另一封是我以《收穫》编辑部的名义,为你出具的学术成果证明。你拿著它们,直接去復旦大学找郭老便可。” 陆泽伸出手,指尖颤抖地接过了那个看似轻飘飘、实则重如千钧的信封。 他感觉自己握住的不是两封信,而是一个时代的文学巨擘为他铺就的一条通往未来的黄金大道。 他站起身,对著李小琳,深深地鞠了一躬:“李老师,这份恩情……我,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好。这份提携,我一定铭记於心!” 李小琳坦然地接受了他这一躬,隨即扶起他,认真地说道:“小泽,我们之所以愿意帮你,不是因为你运气好,而是因为你的才华值得。 机会已经给你了,接下来,能不能真正抓住它,说服郭教授那样的大家,就要看你自己的本事了。” “我明白!”陆泽的眼中燃烧起前所未有的火焰,充满了昂扬的斗志,“我绝不会辜负巴老和您的期望!” 他知道,这封信既是敲门砖,也是一张考卷。 郭绍虞先生绝不会因为巴金的一封信,就轻易为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年轻人签名。 等待他的,將是一场真正严苛的学术考验。 但陆泽毫无畏惧,甚至充满了期待。 与凤凰同飞,必是俊鸟;与虎狼同行,必是猛兽。 能与这个时代最顶级的学者直接对话,这本身就是一种无上的荣幸与机遇。 走出巨鹿路675號,春日的阳光洒满街道,梧桐树的枝头已经冒出了星星点点的嫩绿,空气中瀰漫著万物復甦的清新气息。 陆泽紧紧攥著怀中的信封,抬头望向天空。 第十六章 邯郸路的考较 从巨鹿路回来后的三天里,陆泽没有立刻动身前往復旦。 他將自己关在阁楼里,並非为了临阵磨枪,而是进行了一场彻底的自我沉淀。 他將脑海中那些超越时代的文学理论和批评方法,与当下八十年代的学术语境进行剥离与融合,试图找到一个最恰当的切入点。 他要展现的,不应是石破天惊的“未来预言”,而是一个根植於当下,却又能高瞻远瞩、见解独到的青年学者的形象。 这是一场不能失败的拜访,他必须做到万无一失。 第四天清晨,春寒料峭。 陆泽换上了一身自己最体面的衣服——一件乾净的白衬衫,外面套著一件半旧的中山装,熨烫得平平整整。 他对著镜子,將头髮梳理得一丝不苟,整个人显得精神而沉稳。 他小心翼翼地將那两封信贴身放好,骑上自行车,朝著东北方向的復旦大学驶去。 八十年代初的上海,还没有后世那般密不透风的钢铁森林。 自行车穿过还算宽敞的街道,空气中混杂著煤炉的烟火气与早点摊的香气。 一个多小时后,看著眼前邯郸路220號的门派,陆泽终於到达那座在后世闻名遐邇的学府。 復旦大学的校门古朴而庄重。陆泽在门口推车而入,门卫並没有阻拦,或许是出於他浓厚的书卷气与恰如其分的外貌年纪。 校园里绿树成荫,偶尔能看到三三两两抱著书本、步履匆匆的学子,他们的脸上洋溢著对知识的渴望与时代的朝气。 陆泽心中不禁生出几分感慨。这里,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知识圣殿。而他,即將在这里,为自己的人生敲开一扇截然不同的大门。 他向一位学生问明了文科楼的方向,道谢后便推著车寻去。 文科楼是一栋颇具年代感的苏式建筑,墙体略显斑驳,却透著一股厚重的歷史底蕴。 陆泽將自行车在楼下停好,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了进去。楼道里很安静,空气中似乎都飘散著淡淡的墨香。 他按照门牌號,一层层地寻找郭绍虞先生的办公室。 在三楼的走廊尽头,他终於看到了那块掛著“中文系主任办公室”牌子的门。 门是虚掩著的,里面隱约传来低沉的交谈声。 陆泽站在门口,调整了一下呼吸,抬手轻轻叩响了房门。 “咚,咚咚。” “请进。”一个苍老但中气十足的声音从里面传出。 陆泽推门而入,办公室內的景象映入眼帘。 房间不大,陈设简单,四壁都是顶到天花板的书架,满满当当地塞著各种书籍,大多是线装的古籍,散发著岁月沉淀的芬芳。 一张老旧的办公桌后,坐著一位精神矍鑠的老者。 (请记住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精彩尽在????????????.??????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他身穿一件深色的对襟褂子,头髮花白,戴著一副老花镜,镜片后的双眼锐利而有神。 虽然年事已高,但坐姿挺拔,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学者气度。想来,这位便是古典文学泰斗,郭绍虞先生了。 而在办公桌的侧面,还坐著另一位年纪稍轻,约莫六十岁上下的先生。 他面容清癯,神情间带著几分歷经风霜的刚毅与豁达,此刻正饶有兴致地打量著推门而入的陆泽。 “两位先生好。”陆泽走上前,恭敬地微微躬身,“请问,哪位是郭绍虞先生?” 办公桌后的老者抬起头,目光如炬,审视著他:“我就是。你是?” “郭先生您好,晚辈陆泽。”陆泽说著,从怀中小心地取出那个信封,双手递了过去,“这是巴金老先生让我转交给您的信。” 听到“巴金”二字,两位老先生的神情都微微一动。 郭绍虞的目光从陆泽的脸上移到了信封上,他没有立刻去接,而是沉吟了片刻。 倒是旁边那位先生先开了口,他的口音带著些许北方的爽朗:“哦?巴老先生的信?年轻人,拿过来我看看。” 郭绍虞看了他一眼,没有反对,算是默许了。 陆泽心中微动,能与郭老平起平坐,又能如此隨意地“截胡”巴老的信,这位先生的身份定然不凡。他恭敬地將信递了过去。 那位先生接过信,拆开后仔细阅读起来。 他的表情很平静,只是在看到某些段落时,眉梢会不经意地挑动一下。 读完后,他將信递给了郭绍虞,然后再次將目光投向陆泽,眼神里多了几分探究。 “原来你就是陆泽。”他开口道,声音里带著一种特有的磁性,“你在《文学评论》上发的那两篇文章,我也读过。写得很不错,有思想,有锐气。” 陆泽心中一凛,更確定了对方的身份。 能在《文学评论》这种核心期刊上注意到自己文章的,必然是现当代文学领域內的专家。 他连忙谦虚道:“先生谬讚了,晚辈只是胡乱写些个人浅见,难登大雅之堂。” 此时,郭绍虞也已经看完了信。他摘下老花镜,用指关节轻轻叩了叩桌面,动作不疾不徐。 办公室里一时间陷入了沉默,气氛显得有些凝重。 半晌,郭绍虞才缓缓开口,声音平淡无波:“巴老在信里对你推崇备至,说你才思敏捷,学问扎实,有意报考我们復旦中文系的硕士研究生?” “是,晚辈確有此意。”陆泽不卑不亢地回答。 郭绍虞的目光再次落在他身上,带著一种穿透人心的审视:“想法很大胆。 但你应该知道,研究生不是靠一两篇公开发表的文章就能读的,它需要的是系统、深厚的知识储备。 巴老的面子我们不能不给,但復旦的门,也不是靠一封推荐信就能进的。” 话语很直接,甚至有些严厉。陆泽心中却是一定,他知道,真正的考校要开始了。 “晚辈明白。”他坦然地迎著郭老的目光,“晚辈今日登门,並非是想仅凭巴老的一纸推荐就获得资格,而是希望能得到一个向先生们展示自己学识的机会。 若是晚辈才疏学浅,不入先生法眼,晚辈绝无二话,就此告辞。” 他的这番话,说得恳切而有骨气。 郭绍虞身旁的那位先生眼中闪过一丝讚许,他笑著对郭绍虞说:“绍虞兄,你看,这小伙子倒是有几分胆识。 我看不如这样,我们不妨就考考他。” 他转向陆泽,自我介绍道:“我叫贾植芳,也是中文系的老师,主要研究现当代文学。 既然你想考中文系的研究生,那我们就从最基本的问起。” 第十七章 推荐信 果然是贾植芳先生!陆泽心中肃然起敬。这位可是中国现当代文学研究领域的巨擘,一位经歷坎坷却始终坚守风骨的大学者。今天竟能同时见到两位大家,实在是意料之外的幸事。 “贾先生好。”陆泽再次躬身。 贾植芳摆了摆手,直接进入正题:“你觉得,我们大学中文系的本科教育,其核心应该是什么? 或者说,一个合格的中文系本科毕业生,应该具备怎样的知识结构和能力?” 这个问题看似宽泛,实则刁钻。它考的不是具体的知识点,而是对整个学科的宏观理解和认知高度。 陆泽略作思索,组织了一下语言,沉稳地答道:“晚辈以为,大学中文系的本科教育,其核心並非是单纯的知识灌输,而是『一体两翼』的培养模式。” “哦?『一体两翼』?说来听听。”贾植芳来了兴趣。 “『一体』,指的是文学史的基石。”陆泽侃侃而谈,“从《诗经》、《楚辞》到明清小说,再到五四新文化运动以来的现当代文学,这条清晰的脉络是一个中文系学生必须牢牢掌握的『本体』。 没有对这条歷史长河的整体认知,所有的文学见解都將是无源之水,无本之木。” 郭绍虞听到这里,一直紧绷的面容似乎鬆动了一丝,不著痕跡地点了点头。 这与他一贯强调的“史”的观念不谋而合。 “那『两翼』呢?”贾植芳追问。 “『两翼』,其一为『文学理论之翼』。”陆泽继续道。 “无论是中国古代的文心雕龙、诗品话,还是西方的模仿说、表现说,乃至当下方兴未艾的结构主义、接受美学等理论,都是我们解读文学作品的『工具』与『视角』。 一个合格的毕业生,不应只会复述理论,而应懂得运用这些理论,对文学文本进行多角度、深层次的剖析。这是学术研究的基础能力。” “其二,则是『语言文字之翼』。文学是语言的艺术。对文字的敏感度,对音韵、训詁、语法的掌握,是中文系学生的看家本领。 一个连字词的源流演变、句法的精妙之处都体察不到的人,又何谈去鑑赏文学作品的艺术魅力呢? 因此,扎实的语言文字功底,是支撑文学鑑赏与创作的另一只翅膀。” 陆泽说完,微微躬身:“一体为本,两翼齐飞。唯有如此,方能培养出既有扎实基础,又有开阔视野的文学人才。此乃晚辈浅见。” 办公室里又一次安静下来。 郭绍虞和贾植芳对视了一眼,都在对方的眼中看到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讶。 陆泽的这番话,条理清晰,逻辑严密,尤其是“一体两翼”的比喻,形象而精准地概括了中文学科的核心构成。 这绝不是一个普通的文学爱好者能有的见地,甚至比许多在读的大学生都要深刻。 事实上,在之后的歷史上,正是眼前的贾植芳教授联合同校的章培恆教授等人一起实践摸索出了一套適用於当代中文系本科生的培养方案。 它在90年代被广泛认可並概括为“一体两翼”。甚至北大等著名高校也直接照搬了这一套方案,可见其专业性。 贾植芳脸上的笑意更浓了,他接著问道:“说得很好。那你谈谈,就你所了解的,当前八十年代的文学创作,呈现出哪些主要的思潮和流派?你个人对这些思潮有何看法?” 这个问题,直接切入了当下最前沿的文学动態。 陆泽知道,这是贾先生在考校他对当代文坛的观察力与思辨力。 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贾先生,关於这个问题,晚辈可否先斗胆將当下的文学思潮分为『表』、『里』两个层面来谈?” “哦?有意思,你说。” “所谓『表』,指的是我们目前能清晰看到的,如伤痕文学、反思文学,以及正在兴起的改革文学。 它们直面歷史创伤,反思社会问题,具有强烈的时代使命感和现实主义衝击力。 这是拨乱反正之后,文坛復甦最直接、也最蓬勃的表现。” “那『里』呢?”郭绍虞也开口问道,显然被陆泽的思路吸引了。 “所谓『里』,指的是潜藏在现实主义大潮之下,一股正在涌动的、关於文学本体的现代主义暗流。” 陆泽的目光变得深邃起来,“从去年开始,我们看到了一些不同的声音。 比如王蒙先生的《春之声》,开始尝试意识流的写法;比如一些青年诗人的『朦朧诗』,追求意象的朦朧和主观情感的表达。 这些作品,不再仅仅满足於『写什么』,而是在探索『怎么写』。” “它们开始关注人的內心世界,关注语言自身的表现力,关注文学形式的革新。 晚辈以为,这股暗流,虽然现在还很微弱,但它代表了文学在挣脱政治的附庸地位后,向『文学本身』回归的內在衝动。 它预示著,在不久的將来,我们的文坛將迎来一个更加多元、更加注重艺术探索的『纯文学』时代。 伤痕与反思是必要的,但文学的最终归宿,必然是人学与美学。” 一番话说完,掷地有声。 办公室里,落针可闻。郭绍虞和贾植芳也有些动容了。 陆泽的这番论述,不仅精准地把握了当下文坛的脉搏,更表现出了一种惊人的前瞻性!“表”与“里”的划分,对“现代主义暗流”的洞察,以及“文学向本体回归”的论断,完全超出了一个普通青年的认知范畴,这分明是一位成熟批评家才有的视野和高度! 尤其是贾植芳,他自己就是现代派文学研究的先驱,对陆泽所说的这股“暗流”感受最深。 他没想到,眼前这个二十岁的年轻人,竟能有如此深刻的洞见。 他看著陆泽,像是发现了一块未经雕琢的璞玉,眼中是掩饰不住的欣赏与激动。 此后两个多小时间,二老又对陆泽展开了一系列的专业性提问,陆泽都儘自己所能回答。 这些问题对他而言都不算太难,让他为难的是儘量让自己的答案不显得太超脱於眼下的时代。 好在她此前专门花了三天时间梳理这方面的问题,算是有所预案。 近三个小时的考较结束了。 郭绍虞沉默了良久,他拿起桌上的笔,在一张空白的信笺纸上开始写字。他的动作沉稳有力,笔锋苍劲。 写完后,他將纸递给贾植芳。贾植芳看后,也毫不犹豫地拿过笔,在下面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最后,郭绍虞將这张写满了字的信笺纸,连同另一张空白的推荐信表格,一起推到了陆泽的面前。 “年轻人,”郭老的声音里,已经没有了最初的严厉,反而多了一丝温和与期许,“你的学识,已经足够说服我们了。这封推荐信,我们签了。” 陆泽接过那张纸,只见上面龙飞凤舞地写著两行字,一行是郭绍虞的签名,一行是贾植芳的签名。 这两个名字,在中国文学史上,每一个都重如泰山。 此刻,它们共同出现在了一张为他出具的推荐信上。 陆泽紧紧地握著这张纸,內心激盪,他知道,通往学术殿堂的大门,在这一刻,已经为他轰然敞开。 他站起身,对著眼前的两位老人,再次深深地鞠了一躬。 “多谢郭先生,多谢贾先生栽培!晚辈必不负所望!” 第十八章 小有声名 从復旦大学回来的那天,陆泽的心情久久不能平復。 郭绍虞与贾植芳两位先生的联名推荐,其分量远超他最初的预期。 这不仅仅是一张进入考场的门票,更是一种来自学界泰斗的认可。 他知道,从自己接过那张推荐信开始,他的人生轨跡就已经被彻底扭转,驶向了一条更宽广、也更具挑战的航道。 与家人分享了这个天大的好消息后,姐姐陆芸和姐夫李立国又是震惊又是狂喜。 他们对陆泽直接报考研究生的担忧,在两位文学大家的名字面前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无与伦比的骄傲与自豪。 陆芸更是破天荒地没有再嘮叨他的身体,只是红著眼圈,一遍遍地叮嘱他要好好复习,不要辜负了先生们的期望。 时间进入三月,春回大地,万物復甦。 陆泽带著所有必需的材料——那封重若千钧的推荐信、刊载著他两篇论文的《文学评论》杂誌,以及自己的身份证明,前往了研究生考试的报名点。 八十年代初的研究生报名流程,远不如后世那般便捷。在一个略显拥挤的办公室里,陆泽排了许久的队,才轮到他。 负责审核的老师起初看到他如此年轻,且没有大学文凭时,眉头微不可见地皱了一下。 但在看到他递交的材料,尤其是那封由郭、贾二人联名签署的推荐信时,老师的態度瞬间发生了180度的转变。 他反覆確认了几遍推荐信上的签名,又仔细核对了杂誌上的文章,看向陆泽的眼神从审视变为了惊讶,最后化为一丝讚许。 在那个知识分子地位迅速回升的年代,学术界的权威是毋庸置疑的。 “同等学力,报考復旦大学中文系……”老师一边登记,一边轻声念叨,最后抬头对陆泽说,“小同志,材料齐全,符合报考资格。回去好好准备吧,考试在六月份,祝你成功。” “谢谢老师。”陆泽接过盖好章的回执,心中一块大石终於落地。 从报名点出来,走在和煦的春风里,他感到前所未有的轻鬆与坚定。 从重生到现在,他所规划的最关键的一步,至此已然走通。 剩下的,便是凭藉自己的真才实学,去迎接那场决定命运的考试了。 正当陆泽全身心投入到紧张的备考之中时,另一个好消息悄然而至。 三月中旬的一天,他收到了来自巨鹿路《收穫》编辑部的信。 陆泽拆开信封,里面掉出两样东西:一封简讯,以及一张邮局匯款单。 他先展开了那封简讯,熟悉的笔跡来自於实习编辑李萌。 信的內容很简洁,首先祝贺他的小说《匠心》经过编辑部最终审定,决定在最新一期的《收穫》杂誌上,作为头条小说重磅刊发。 其次则是编辑的工作日常——鼓励他继续创作踊跃投稿。 匯款金额一栏,清清楚楚地写著一个数字:140元。 备註栏则写著:《匠心》稿酬,两万三千三百字,按千字六元计。 一百四十元! 在1981年,这绝对是一笔巨款! 要知道,此时普通工人的月工资普遍在三四十元左右,即便是纺织厂里最高等级的八级工,一个月也不过百元出头。 而他这篇小说所获得的稿费,相当於一个高级技术工人一个半月的工资,更是一个普通工人三四个月的收入总和。 陆泽紧紧捏著这张小小的匯款单,心中百感交集。这不仅是他重生以来获得的第一笔真正意义上的“巨款”,更是他依靠脑海中的知识与才华,在这个时代掘到的第一桶金。 它证明了,在这片百废待兴的土地上,知识確实能够改变命运,才华確实可以转化为实实在在的价值。 这笔钱,来得太及时了。它不仅能极大地改善他目前的生活窘境,让他可以安心备考,不必再为生计发愁。 怀著激动的心情,陆泽拿著匯款单和自己的身份证明,去了最近的邮局。 当他將一百四十元现金真真切切地拿到手中时,那种厚实的感觉让他心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踏实感。 几天后,新一期的《收穫》杂誌正式发行。 陆泽特意去报刊亭买了一本。翻开杂誌,赫然映入眼帘的便是占据了头版显要位置的標题——《匠心》,作者署名:陆泽。 看著自己的名字和那些呕心沥血写就的文字,被印成铅字,散发出淡淡的油墨香,陆泽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成就感。 《匠心》的发表,在当时的社会上,尤其是在文学爱好者和知识分子圈层里,很快便引起了不小的波澜。 与当时流行的“伤痕文学”和“反思文学”那类宏大敘事、强烈控诉的风格不同,《匠心》的笔触是內敛而冷静的。 它没有声嘶力竭的吶喊,也没有对歷史的直接批判,而是通过一个工人对手艺的坚守、对承诺的执著,以及在时代变迁中的迷茫与落寞,於细微处见真章,於平淡中显深情。 小说中那种对传统工匠精神的敬意,对“信”与“义”的推崇,以及结尾处出人意料的反转,深深地触动了许多读者的內心。 一时间,“陆泽”这个陌生的名字,开始在小范围內被人们提及。 在一些大学的中文系课堂上,有思想开明的老师会把这篇小说作为范文,引导学生们討论其独特的现实主义风格和人文主义內核。 在一些工厂的阅览室里,读到这篇小说的老工人们,会默默地放下杂誌,点上一支烟,陷入长久的沉思,仿佛在小说主人公的身上,看到了自己或身边老师傅的影子。 姐夫李立国更是激动地拿著一本《收穫》,在上影厂的同事圈里“炫耀”了好几天。 厂里不少导演和编剧读了之后,都对这个叫“陆泽”的年轻人留下了深刻的印象,称讚其文字老到,构思精巧,故事讲得有韵味,完全不像是一个新人的手笔。 当然,所有的反响都还局限在一定的圈子內,远未达到后世那种“一书成名天下知”的轰动效应。 但在1981年的春天,对於一个年仅二十岁、即將走上考场的青年来说,这已经是一份足以自傲的成绩。 第十九章 不期而至的催稿 《匠心》的发表与研究生报名的成功,像两针强心剂,让陆泽原本紧绷的生活节奏,在短暂的兴奋后,迅速沉淀为一种更为专注的寧静。 他將那笔140元的稿费小心收好,周末去姐姐陆芸家时,取出了二十元交给姐姐贴补家用。 陆芸看到这笔钱,既心疼弟弟的辛苦,又为他的出息感到骄傲,执意不要。 但在陆泽的坚持下,她最终还是红著眼眶收下了,叮嘱他要多买些营养品,別把身体熬坏了。 有了这笔钱,陆泽的生活宽裕了不少。没有了后顾之忧,陆泽便將全部身心投入到了六月份的研究生考试备战之中。 他所租住的这间小小的阁楼,成了与世隔绝的书斋。 昏黄的灯光下,书桌上堆满了从旧书市场淘来的各种专业书籍——《中国文学史》、《古代汉语》、《现代文学三十年》……这些在后世都有些冷门的读物,在此刻却是他必须啃下的硬骨头。 与旁人备考不同,陆泽的复习更像是一种“唤醒”与“对位”。 他需要將脑海里那些属於二十一世纪的系统性知识,与当下八十年代的学术框架进行精准的匹配。 哪些理论可以说,哪些观点需要包装,如何用当时的学术语言来表达超越性的见解,这些都是他每天在脑中反覆推演的功课。 时间就在这日復一日的苦读中悄然流逝,转眼便到了三月下旬。 上海的春天,潮湿而温润,窗外的梧桐树抽出了新芽,给灰扑扑的弄堂带来一抹生机。 这天下午,陆泽正沉浸在对先秦诸子散文的梳理中,楼下传来了房东王阿姨清脆的喊声。 “小陆!小陆!有你的信,bj来的!” bj?陆泽心中一动,放下手中的钢笔,快步走下狭窄的楼梯。 王阿姨正拿著一个牛皮纸信封,脸上的表情有些好奇。 她知道自己这个租客是个有文化的青年,最近半年多来更是接连在杂誌上发表文章和小说。 “王阿姨,麻烦儂了。”陆泽接过信封,笑著道了声谢。 回到阁楼,他拆开信封,抽出一张印著红色抬头的信纸。 字跡是熟悉的,正是责任编辑刘明远的笔跡,字里行间透著一股文人的儒雅与恳切。 信的开头是几句寻常的问候,隨后便进入了正题。 “陆泽同志,见信如晤。开年以来,编辑部同仁时常念及你。 你在去年发表的两篇评论,在学界引发了相当积极的討论,不少读者来信,都对你文章中新颖的视角和扎实的论证大加讚赏。 我们原以为,过了春节,很快又能拜读到你的新作,却不想迟迟未见动静,故而特来信一问,不知你近来可好?是否遇到了什么创作上的困难?” 信的措辞非常委婉,但核心意思却很明確——这是来自国內顶级学术期刊的催稿。 刘明远在信的后半部分继续写道:“……当下正值思想解放的大潮,文学理论界百家爭鸣,亟需像你这样有锐气、有新见的青年学者发出声音。 无论是对当下创作的评析,还是对西方理论的引介与辨析,我们都相信你能写出掷地有声的好文章。 若有任何需要我们编辑部协助的地方,也请不必客气,儘管开口。” 信的末尾,刘明远还私人化地加了一句:“我个人非常期待你的下一篇大作,希望能早日看到它出现在我的案头。祝,文思泉涌!” 陆泽拿著这封信,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在这个通讯不便的年代,这样一封充满关切与期许的来信,其分量是沉甸甸的。 它说明,自己並非只是发表了两篇文章便被遗忘,而是真正进入了《文学评论》这样权威机构的视野,被他们作为一个值得期待的作者在长期关注著。 正思忖间,弄堂口忽然传来一阵喧譁,紧接著,邻居家的小孩跑了进来,气喘吁吁地喊:“陆老斯!外面有个穿列寧装的阿姨寻儂!讲是《收穫》的!” 《收穫》?陆泽闻言一阵诧异。 片刻后,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了门口。 正是李小琳,她穿著一身合体的蓝色女式列寧装,剪著利落的短髮,显得既干练又充满文艺气息,脸上带著温和的笑意,手里还提著一个网兜,里面装著一些水果和一罐麦乳精。 “李编辑!您怎么亲自来了?快请进,快请进!”陆泽又惊又喜,赶忙迎了上去。 “小陆同志,冒昧打扰了。”李小琳笑著,目光在略显侷促的屋子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陆泽身上,“我正好来附近办事,记得你就住在这里,就顺道过来看看你。怎么样,没打扰你复习吧?” “没有没有,您快坐。”陆泽热情地搬过一张凳子,又作势要去倒水。 “小陆你別忙了,我不渴。”李小琳连忙拦住,顺手將网兜放在桌上,“一点小心意,给你补补脑子。” “这怎么好意思!您来就来,还带什么东西……”陆泽推辞著。 “应该的,应该的。”李小琳坚持放下,开门见山地说道,“陆泽,我这次来,主要有两件事。” 陆泽洗了手,给李小琳沏了一杯热茶,认真地听著。 “第一件,是想问问你研究生推荐信的事。巴老也一直惦记著,让我得空问问你顺不顺利。”李小琳的语气像个亲切的大姐姐。 “非常顺利。”陆泽感激地说道,“我去了復旦,见到了郭绍虞先生和贾植芳先生。 他们考校了我一番,最后很支持,给我签了联名推荐。我已经报上名了,六月份考试。” “郭老和贾老?”李小琳的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隨即化为由衷的喜悦,“太好了!有这两位先生的推荐,你这第一步算是走得稳稳噹噹。” 她由衷地为陆泽感到高兴,那种发自內心的欣赏与关怀,让陆泽倍感温暖。 “这第二件事嘛……”李小琳喝了口茶,话锋一转,脸上露出一丝笑意,“是来『催稿』的。” 她从隨身的布包里,拿出了一本崭新的《收穫》杂誌,正是刊载了《匠心》的那一期。 “《匠心》的反响,比我们预想的还要好。”李小琳的语气里带著兴奋,“虽然还没有具体的读者来信统计,但从我们內部,以及我认识的一些作家、评论家朋友那里,反馈都非常好。 大家都在说,很久没读到这么有嚼劲、有余味的小说了。他们都好奇,这个『陆泽』到底是谁,下一部作品什么时候能出来。” 她顿了顿,目光灼灼地看著陆泽:“所以,我就代表编辑部,也代表广大读者,来问问我们的大作家。你的下一篇小说,有想法了吗?” “李编辑,您可別捧杀我了,我哪算什么大作家。”陆泽被她说得有些不好意思,连忙摆手,“我现在所有的精力都在备考上,实在没工夫构思新东西。” “我理解。”李小琳善解人意地点点头,“考研究生是头等大事,不能分心。不过……” 她话锋一转,循循善诱道:“构思又不耽误你背书。有时候覆习累了,换换脑子,想一想新的故事,没准还是一种休息呢。 我们不催你动笔,但你可以先有个大概的想法嘛。 等你考完了,就可以立刻投入创作,我们《收穫》的版面,隨时为你留著。”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体谅了他的处境,又达到了催稿的目的。 陆泽闻言,不禁苦笑。一位是bj来的书信催稿,一位是上海的登门拜访,看来自己这“两文一稿”之后,算是彻底进了编辑们的“黑名单”了。 他沉吟了片刻,看著李小琳期待的眼神,知道今天若不透露点什么,恐怕是过不了关了。 “想法……倒也不是完全没有。”陆泽缓缓开口。 李小琳的眼睛瞬间亮了:“哦?说来听听?” “我最近在复习中国近现代史,看到一些关於旧上海工商业发展的资料,有些感触。” 陆泽组织著语言,將一个还很模糊的念头,尝试著勾勒出来,“我想写一个关於『选择』的故事。 同样是在时代的大潮下,一个有家传產业的年轻人,面对新旧观念的衝击,面对个人情感与家族责任的撕扯,他会做出怎样的选择? 是墨守成规,眼看家业凋零,还是迎合时代,甚至不惜放弃一些传统的东西去寻求新生?” 这个故事的雏形,其实是他脑海中另一部经典作品的影子,但此刻被他用一种符合当下语境的方式讲述出来,显得顺理成章。 李小琳听得极为专注,她敏锐地捕捉到了其中的戏剧衝突:“个人与家族,传统与变革……这个切入点很好! 比单纯的写歷史更有深度,能挖出人性里更复杂的东西。你打算把背景放在哪个时期?” “就放在三四十年代的上海吧。”陆泽答道,“那个时候的上海,风云际会,最能体现这种新旧交替的张力。” “好!这个想法太好了!”李小琳一拍大腿,脸上的兴奋之情溢於言表,“陆泽!这个故事的格局,比《匠心》还要大。 你放心备考,这个想法我们编辑部帮你记下了。等你考完,我们再详谈!” 目的达成,李小琳心满意足。她又与陆泽閒聊了几句家常,关心了一下陆泽的身体和生活状况,才起身告辞。 陆泽將她送到弄堂口,看著她骑上自行车,匯入街上的人流,心中感慨万千。 刚刚拿在手中的,是来自bj的催稿信;眼前刚刚送走的,是来自上海的催稿人。 一份是学术的期许,一份是文学的鼓励。 它们像两股温柔而有力的推力,在他身后轻轻推动著。 第二十章 故事的雏形 bj与上海两地的“催稿”,像两股不同方向的春风,吹皱了陆泽平静的备考心湖。 压力是必然的,但更多的是一种被时代认可的振奋。 他很清楚,在这个信息传播缓慢的年代,能被《文学评论》和《收穫》这样的顶级平台同时看重,是一种巨大的优势。 他必须小心翼翼地维繫並利用好这份关注。 经过几天的深思熟虑,陆泽决定先回应来自bj的学术期许。 相较於构思一部小说,撰写一篇理论文章不仅耗时更短,而且能与他当下的复习內容形成互补。 更重要的是,一篇足够分量的理论文章,能进一步巩固他在学术界的“青年才俊”形象,这对於他即將参加的研究生复试,无疑是一块极具分量的砝码。 做什么样的文章呢? 陆泽没有选择那些宏大敘事的议题,而是决定从一个精巧的切口入手。 他想起了前世九十年代学界关於“现实主义深化”的一场大討论。 那个討论的核心,在於如何看待八十年代初开始出现的,借鑑了西方现代主义手法的写作探索。 在当下,这股潮流已然萌芽,王朦的《春之声》、高刑健的戏剧探索,以及青年诗人们的“朦朧诗”,都引发了不小的爭议。 有人视之为洪水猛兽,认为其背离了文学为人民服务的现实主义传统;有人则將其奉为圭臬,认为这才是文学的未来。 陆泽要做的,不是简单地站队,而是要用一种更具建设性的理论框架,將两者统一起来。 他將文章的標题擬定为——《论现实主义的深化——兼谈创作中的现代主义手法借鑑》。 在阁楼昏黄的灯光下,陆泽铺开稿纸,拧开墨水瓶盖,思绪如泉涌。 他开篇便明確立场:现实主义依然是我们文学创作的根基与主流,但现实主义並非一成不变的教条。 隨著时代的发展,人们的內心世界变得日益复杂和丰富,传统的、纯客观的白描式现实主义,在表现现代人微妙、多变的內在情感时,已经显得有些力不从心。 紧接著,他话锋一转,开始剖析所谓的“现代主义手法”。 他將其剥离掉意识形態的外衣,还原为纯粹的文学技巧—— 比如意识流是为了更好地呈现人物的瞬时思绪,象徵与隱喻是为了表达更复杂含蓄的情感,荒诞变形是为了凸显现实的某种畸形侧面…… “……我们借鑑这些手法,並非是要顛覆现实主义,恰恰相反,是为了『深化』现实主义。” 陆泽在稿纸上奋笔疾书,“当一个作家能深入到人物的潜意识层面,將其內心奔腾的思绪与外部现实的变迁交织在一起时,他所描绘的『现实』,难道不是一个更完整、更深刻、更『真实』的现实吗?” 他旁徵博引,不仅引用了国內新近的作品作为例证,还巧妙地从鲁迅先生的《野草》、《阿q正传》中寻找依据,证明这种对人物內心世界的极致探索,在我们的新文学传统中本就存在,並非完全是舶来品。 文章的最后,他总结道:“故而,我们不必將两者对立起来。优秀的作家,应当像一个技艺高超的工匠,能够嫻熟地运用各种工具来完成自己的作品。 现实主义的沃土,完全可以生长出现代主义的繁花,而这些繁花,最终会使这片沃土变得更加绚丽多彩,充满生机。” 这篇文章前后不过五千五百余字,陆泽却耗费了足足七个晚上的时间才最终定稿。 他反覆推敲每一个用词,確保自己的观点清晰、论证严密,且姿態是建设性的,而非批判性的。 完成之后,他又附上了一封简讯。 “尊敬的刘明远编辑: 见信如晤。日前来函已收悉,感念编辑部对晚辈的关怀与厚爱。 近来正全力备考六月份的研究生考试,实难分心进行系统性的创作,深感愧疚。 这篇短文,乃是复习过程中偶得的一点不成熟思考,拉杂写就,权当是向编辑部交上的一份迟到的思想匯报。 其中必有诸多浅薄之处,恳请刘编辑及诸位前辈不吝斧正。 待考研事毕,定当静心构思,不负厚望。 晚辈陆泽敬上 一九八一年三月三十日” 他將稿件和信纸仔细折好,装入信封,第二天一早便送去了邮局。做完这一切,他长舒了一口气,仿佛完成了一件大事。 大约十天后,京城,《文学评论》编辑部。 责任编辑刘明远正在审阅堆积如山的稿件。当他看到“陆泽”这个名字时,眼前一亮,立刻拆开了那个熟悉的牛皮纸信封。 他先看了简讯,当看到陆泽正在备考研究生时,他讚许地点了点头。勤奋好学的年轻人,总是让人心生好感。 他对陆泽信中提到的“不成熟思考”不以为意,只当是年轻人的谦辞。 然而,当他的目光落到那篇题为《论现实主义的深化》的文章上时,他脸上的轻鬆表情慢慢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的专注。 他看得非常慢,时而皱眉沉思,时而又舒展眉头,露出恍然的神情。办公室里很安静,只剩下他翻动稿纸的沙沙声。 当他读到陆泽將现代主义手法比作“工具”,並提出其目的是为了“深化”而非“顛覆”现实主义时,他忍不住摘下眼镜,用手指轻轻敲击著桌面。 “高明!实在是高明!”刘明远在心中暗赞。 当下的爭论,往往陷入非此即彼的泥潭。这篇文章的价值,在於它没有选边站队,而是跳出了爭论的圈子,站在一个更高、更具包容性的维度上,为双方提供了一个可以对话的理论台阶。 它没有否定现实主义的根基,安抚了坚守传统的一方;同时,它又为那些新兴的探索正了名,指出了其存在的合理性与积极意义。 这不仅仅是一篇文学评论,更像是一份温和而有力的“理论宣言”,试图弥合当下文坛隱隱出现的裂痕。 刘明远一口气读完,將稿子轻轻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闭目沉思了许久。 他睁开眼,眼神中满是兴奋与果决。他拿起稿子,快步走向主编的办公室。 “老周,我这儿收到一篇稿子,我觉得可以上头条!” 这篇文章最终以“本刊特稿”的形式,作为《文学评论》新一期的头条文章发表。 果不其然,在学术界和创作界引发了极大的討论。 许多之前对现代主义手法持保留意见的评论家,开始重新审视自己的观点。 而那些正在进行探索的年轻作家,则仿佛找到了一面理论的旗帜,创作的底气更足了。 陆泽的名字,也因此在更高层次的圈子里,被赋予了更重的分量。 当然,这些都是后话了。 此刻的陆泽,在寄出稿件后,便將此事暂时拋在脑后。 李小琳编辑那张带著笑意的脸庞,和她那句“构思不耽误背书”的调侃,却时常在他脑海中浮现。 复习的间隙,他开始真正思考自己的下一部小说。 他想写一个关於沪上的故事,真正意义上的,作为“东方魔都”的沪上。 他计划把时间背景放在二十世纪三十到四十年代。 那是一个风云激盪、光怪陆离的时代,是冒险家的乐园,也是理想主义者的舞台。 传统与现代,东方与西方,战爭与和平,在这里发生了最激烈、最深刻的碰撞。 故事的框架,他想围绕著“三重矛盾”来展开。 第一重,是家业传承的矛盾。一个从传统行业起家的商业家族,如何在日新月异的经济浪潮和外来资本的衝击下求生存、求发展? 第二重,是新旧衝突的矛盾。家族內部,父辈与子辈之间,因思想观念、经营理念、生活方式的不同,必然会產生剧烈的衝突。 第三重,是个人情感抉择的矛盾。主角,作为家族的继承人,他在事业上的抉择,必然会与他的爱情、友情,甚至与他的理想和良知產生纠葛。 在脑海中构建这个故事时,陆泽不可避免地想到了两部经典。 一部是茅盾先生的《子夜》,那史诗般的气魄,对社会经济结构的全景式描绘,是他想要学习的格局。 另一部,则是后世王安忆女士的《长恨歌》,那种將一个女人的命运与一座城市的变迁丝丝入扣地编织在一起的细腻笔法,是他想要达到的敘事深度。 他想要试试,將《子夜》的宏大与《长恨歌》的婉约结合起来。 透过一个家族的兴衰,一个人的爱恨情仇,来折射出那整个大时代的光荣与梦想,沉沦与挣扎。 一个模糊的故事轮廓,开始在陆泽的心中慢慢清晰起来。 他拿起笔,在笔记本上郑重地写下了几个字: “上海,1936,荣祥绸缎庄。” …… 第二十一章 恢復 在笔记本上写下“上海,1936,荣祥绸缎庄”这几个字后,陆泽仿佛开启了一扇通往过去的大门。 那是一个风华绝代与血雨腥风並存的上海,一个十里洋场与里弄平民交织的魔都。 无数的灵感碎片,如同夜空中的繁星,在他脑海里闪烁、碰撞,渐渐匯聚成一条璀璨的银河。 他花了一周的时间,趁著备考的间隙,將这些零散的思绪梳理成一份初步的大纲。 故事的主角,他设定为荣祥绸缎庄的少东家,一个接受过新式教育,却不得不扛起家族传统產业重担的年轻人。 他將面临来自三方面的巨大压力:外部,是洋布洋行和新兴纺织工业,甚至是全面战爭的猛烈衝击; 內部,是父辈保守僵化的经营理念和家族成员的勾心斗角; 內心,则是他个人理想与家族责任、新潮爱情观与旧式媒妁之言的剧烈衝突。 陆泽希望通过这个人物的奋斗、挣扎与抉择,描绘出那个时代民族工商业者在夹缝中求生存、图自强的艰难图景,同时折射出整个社会的动盪与变迁。 然而,当他试图將大纲细化,开始构建具体的故事情节时,他很快就发现了问题所在——知识的匱乏。 他脑海中的上海,更多是后世影视剧和文学作品构建出的一个模糊的、充满戏剧性的概念化城市。 但要將它真实地落於笔下,他需要知道的远不止这些。 1936年的上海,物价是什么水平?一根金条能换多少大洋?法租界和公共租界的具体界限在哪里?不同阶层的人们,他们的衣食住行、言谈举止,有著怎样具体的差异? 更核心的是,作为故事主体的“绸缎庄”,这种传统民族企业的真实生存状態是怎样的? 它们的进货渠道、销售模式、內部管理、行业规矩,乃至与洋行、政府、帮会之间的复杂关係,这些都不是仅凭想像就能捏造的。 陆泽意识到,他对这个时代的了解,还停留在“知道”的层面,远远未达到“理解”和“復现”的深度。 他所构思的这个故事,其根基必须牢牢扎在坚实的史料之上。 任何一处细节的失真,都可能导致整个故事大厦的崩塌。 “看来,这部小说不是短期內能完成的。”陆泽合上笔记本,眼中没有丝毫气馁,反而多了一份沉静。 他很清楚,一部能够传世的作品,绝非一蹴而就的灵感迸发,而是需要长时间的知识积累和深入的调查。 《子夜》的诞生,离不开茅盾先生对当时社会经济活动的深刻洞察;《长恨歌》的韵味,也源於王安忆女士对sh市民生活肌理的精准把握。 急不得。他决定將创作的衝动暂时压下,转而进入一个更为漫长和扎实的“奠基”阶段——搜集资料,研究歷史。 这个决定也让他能够更心无旁騖地投入到眼下的头等大事——备战研究生考试。 阁楼里的生活,再次恢復了那种简单而专注的节奏。 白天,他系统地梳理文学史、文艺理论,为六月的考试做最后的衝刺;晚上,灯光下,他则翻阅从图书馆借来或是在旧书市场淘到的各种史料。 《上海研究资料》、《上海近代社会经济史》、《中国近代工业史资料》……这些枯燥的文献,在陆泽眼中,却是一个个等待被发掘的宝藏。 他像一个考古学家,小心翼翼地拂去歷史的尘埃,试图从泛黄的纸页中,还原出那个时代真实的脉络与呼吸。 他將有用的信息分门別类地抄录在不同的笔记本上:一本记录宏观的经济数据和歷史事件,一本描摹社会风貌和市民生活细节,还有一本专门用来收集关於纺织、印染、绸缎行业的专有名词和经营模式。 这个过程是枯燥的,但陆泽乐在其中。每多了解一分歷史的真实,他心中那个关於“荣祥绸缎庄”的故事就更坚实一分。 他知道,现在付出的每一滴汗水,都將成为未来那部鸿篇巨著的奠基之石。 时间在悄无声息的苦读中流逝,上海的春天也渐渐走向深处。 窗外的梧桐树愈发枝繁叶茂,偶尔有几声清脆的鸟鸣,给这安静的阁楼带来一丝活泼的生气。 这段时间,陆泽的生活虽然清苦,但规律的作息、合理的锻炼,充足的营养,以及对未来的明確希望,正从內到外地改变著他。 他不再是去年那个从纺织厂病退出来时,面色蜡黄、咳嗽不停,瘦骨嶙峋的青年了。 清晨,当他脱下汗衫,在阁楼狭小的空间里做著舒展运动时,镜子里映出了一具截然不同的身体。 原本单薄的肩膀变得宽阔起来,胸膛和手臂上覆盖著一层薄而结实的肌肉,线条流畅而充满力量感。 过去身体抱恙时的些许驼背已经完全消失,整个人的身姿挺拔如松。 大半年来的修养和锻炼,加上姐姐陆芸时不时的“投餵”和自己买的鸡蛋、麦乳精的补充,终於让这具年轻的身体摆脱了过去的亏空,焕发出它应有的勃勃生机。 脸色不再是病態的苍白,而是透著健康的红润光泽,双目之中,神光內蕴,沉静而锐利。 这是一种脱胎换骨般的变化。健康的体魄,不仅为他高强度的学习和未来的创作提供了坚实的保障,更赋予了他一种由內而外的自信与从容。 四月中旬的一天,陆泽正在梳理自己的小说和评论在学界引发的一些后续討论文章,楼下再次传来了房东王阿姨熟悉的喊声。 “小陆!你的信!又是京城来的!” 陆泽心中一动。算算时间,自己那篇关於“现实主义深化”的文章,应该已经在新一期的《文学评论》上刊发了。 他走下楼,从王阿姨手中接过信封。这一次,王阿姨看他的眼神里,多了几分实实在在的敬重。 这个租住在她家阁楼里的年轻人,似乎真的在做著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回到阁楼,陆泽拆开信。信是刘明远编辑寄来的,內容简洁明了。 首先是告知他,文章已作为头条特稿发表,並隨信寄来了两本样刊和这一期的稿费——四十五元。 自己的论文大概是五千五百余字,这是把稿费抬到千字八元吶。 这个数字可不一般,放在稿费最高被限制在千字九元的1981年,给到自己千字八元的稿费,是实实在在的重视。 刘明远还在信中兴奋地告诉他,文章发表后反响极好,在学界引起了广泛的正面討论,许多之前和他通过信的老学者、老朋友,都对文章的观点和陆泽这个年轻人讚不绝口。 信的最后,刘明远再次热情地向他约稿,希望他在考研结束后,能就相关问题做更深入的阐述,或者,开始构思一部能够践行自己理论的文学作品。 “小陆同志,时代在呼唤新的声音,也在期待能真正代表我们这个时代风貌的力作。我们,期待著你的下一部作品。” 读完信,陆泽將信纸与那两本崭新的《文学评论》样刊並排放在书桌上。 他翻开其中一本,扉页之后,自己的名字和那篇《论现实主义的深化》赫然占据了最醒目的位置。 一股强烈的成就感与使命感涌上心头。 他知道,自己在文坛的第一块基石,已经牢固地打下了。而现在,是时候为自己人生的下一块基石——那场即將到来的研究生考试,做最后的衝刺了。 第二十二章 座谈会 时间悄然滑入五月上旬,沪上的梧桐树已是绿荫如盖,空气中瀰漫著初夏温热的气息。 陆泽的备考进入了最后的白热化阶段。阁楼里的那张小书桌,成了他雷打不动的阵地。 他的生活被切割成涇渭分明的两半:白天,是属於研究生考试的,他將所有精力都投入到对知识点的最后梳理和记忆强化中; 夜晚,则属於那个遥远的、正在他笔下逐渐清晰起来的三十年代沪上,他沉浸在枯燥的史料中,为“荣祥绸缎庄”的故事添砖加瓦。 那笔四十五元的稿费,让他本就宽裕不少的生活更加从容。 这天下午,陆泽刚做完一套模擬试卷,正揉著发酸的眼睛,楼下又传来了王阿姨的喊声,只是这次的语气里充满了某种按捺不住的兴奋。 “小陆!快下来!有客人寻儂!开著小轿车来的!” 小轿车?陆泽心中诧异。在这个年代,小轿车可是稀罕物,通常与“单位”和“领导”掛鉤。 他迅速穿上外衣,快步走下楼梯。 刚到楼下,他就看到了两张熟悉的笑脸。正是《收穫》杂誌社的编辑李小琳和她的实习生李萌。 在她们身后,弄堂口果然停著一辆黑色的沪上牌轿车,引得不少邻里探头探脑地张望。 “李编辑,李萌同志,你们怎么来了?”陆泽惊喜地迎了上去 “你现在可是我们杂誌社的重点作者,我们上门来关心关心你。” 李小琳爽朗地笑著,同时目光不著痕跡地在陆泽身上打量了一圈。 她敏锐地发现,眼前的这个年轻人和几个月前初见时判若两人。 当初的他虽然眼神明亮,但身形单薄,带著一丝挥之不去的病气。 而现在,他身姿挺拔,面色红润,眼神沉静中透著一股饱满的精气神,整个人像是被雨水洗过的青松,充满了蓬勃的生命力。 “你这身体,可比之前好太多了!”李小琳由衷地赞道。 李萌也跟著点头,小声说:“陆泽同志,你现在看起来真精神。” “是恢復的挺好,得感谢您之前送的水果和麦乳精。” 陆泽笑著將她们引到王阿姨家堂屋的八仙桌旁坐下,又手脚麻利地倒了两杯热茶,“住得简陋,怠慢了。” 李小琳转入正题,“我们今天来,主要有两件事。” 她顿了顿,看著陆泽,眼神里带著期许:“第一,上次你提到正在构思一部新的小说,巴老听说后很感兴趣,特地让我来问问进度,看看有没有什么我们能帮上忙的?” 陆泽心中一暖,他没想到杂誌社甚至是巴金老爷子都如此上心。 他坦诚地回答:“多谢领导关心。初步的大纲已经有了,但背景放在三四十年代的沪上,涉及当时的民族工商业。 我发现自己对那段歷史的了解还很肤浅,正在查阅资料,做一些基础的准备工作。恐怕短期內还无法动笔。” “原来如此。”李小琳瞭然地点头,眼中闪过一丝讚许。 没有被催稿冲昏头脑,反而沉下心来做扎实的研究,这种严谨的创作態度更让她高看一眼。 “这不急,慢工出细活。我们《收穫》有耐心等你的好作品。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读小说上 101 看书网,????????????.??????超讚 】 如果你需要什么特定的史料,可以列个单子给我们,杂誌社资料室的藏书还是很丰富的,我们可以帮你找。” “那可真是太感谢了!”陆泽喜出望外,这无疑是雪中送炭。 “好,那说第二件事。”李小琳从隨身的挎包里拿出一份红头文件,“你的中篇《匠心》发表后,反响非常好,读者来信很多。 我们编辑部研究决定,为你专门召开一次作品座谈会,邀请一些沪上文化界的前辈、评论家和青年作家,一起来聊一聊这部作品。 这是对你作品的肯定,也是一个让你和沪上文学圈多交流的好机会。” 她將文件递给陆泽:“时间就定在下周三,五月十五號下午,在我们的会议室。你那天有时间吗?” 陆泽接过文件,看著上面的红字標题和自己的名字,一股暖流在胸中激盪。 他知道,这意味著沪上文学界真正向他敞开了大门。 “有时间,我一定准时到!”他郑重地回答。 …… 五月十五日下午,陆泽特意换上了一件姐姐新为他做的白衬衫和一条蓝色的確良长裤,整个人显得乾净而利落。他提前半小时来到了位於巨鹿路的《收穫》杂誌社。 李小琳和李萌早已在门口等他,热情地將他领进了会议室。 会议室里已经坐了不少人,三三两两地在低声交谈。 李小琳一边引著陆泽,一边为他低声介绍:“那位穿中山装的老先生是评论家程德培,他对你的小说评价很高。那边戴眼镜的,是復旦大学的几位青年教师……” 陆泽微笑著与眾人点头致意,目光谦和,姿態不卑不亢。 他看到了一些熟悉的面孔,比如对他在《文学评论》上的文章发表过正面评论的学者,此刻见到真人,更显得亲切。 座谈会由《收穫》的副主编萧岱主持。他简单开场后,便將时间交给了与会者。 会议的气氛坦诚而热烈。讚誉之声不绝於耳,有人称讚《匠心》的语言凝练质朴,带著江南水乡的韵味;有人欣赏其对传统手艺人精神世界的深刻挖掘。 更有人从“匠心”二字引申开去,討论在现代化进程中,我们应当如何对待传统文化。 当然,也有批评和建议。一位评论家指出,小说后半段的情节略显理想化,现实中的矛盾可能更为残酷。 还有一位青年作家则认为,主角的形象可以更复杂一些,增加一些人性的灰度。 陆泽全程认真聆听,不时在笔记本上记录。无论是讚美还是批评,对他而言都是宝贵的財富。 当主持人让他发言时,他首先对各位前辈的到来和指导致以诚挚的感谢,然后针对大家提出的问题,坦率地分享了自己创作时的思考与不足,谦逊诚恳的態度贏得了满堂的好感。 就在会议临近尾声,进入自由交流环节时,两位女士走到了他面前。 为首的是一位气质温婉、眼神慈和,五十来岁的中年女性,岁月在她脸上留下了痕跡,却更添一份知性的优雅。 她身边的年轻女子约莫二十六七岁,梳著齐耳短髮,目光清澈而敏锐,正好奇地打量著陆泽。 “陆泽同志,你好。”中年女性微笑著伸出手,“我是《沪上文学》的茹志娟。” 这位可是当代文坛举足轻重的女作家,她的《百合花》早已是载入文学史的经典。他立刻又猜到了她身边这位年轻女性的身份。 果然,茹志娟拉过身边的女儿,介绍道:“这是我女儿,王安忆,她也写作,刚发表了些东西,今天特地带她来向你学习。” 王安忆!看著眼前这位还略带青涩、但眉宇间已透出日后大家风范的青年作家,他有种时空交错的恍惚感。 他未来的创作构思,还曾將她的《长恨歌》作为重要的参考坐標,却没想到,会以这样的方式,在这样的时间点,与本人相遇。 “茹编辑您好!王安忆同志好!”陆泽迅速回过神,连忙伸出双手,恭敬地与茹志娟握了握手,又转向王安忆,诚恳地说道。 “不敢当,是我该向您学习才对。《本次列车终点》我拜读过,非常喜欢,那种细腻的笔触和对时代情绪的捕捉,让我受益匪浅。” 听到陆泽准確地说出了自己的作品名,王安忆的眼中掠过一丝惊讶与欣喜,原本的一点矜持也消融了,她露出一个微笑:“谢谢,你的《匠心》也写得很好,我妈妈很喜欢,特地推荐我看的。” 茹志娟在一旁看著两个年轻人交流,笑著说:“你们年轻人,就该多聊聊。陆泽同志,你的小说写得很老到,完全不像这个年纪的手笔。听说你在构思一部关於老沪上的新长篇?” “是,茹编辑。只是刚有个想法,还在摸索阶段。” “好好写。”茹志娟的目光中充满了鼓励,“沪上这座城市,有写不完的故事。我们期待你的大作。” 简单的几句对话,却让陆泽感到一种莫大的鼓舞。 这次座谈会,不仅让他收穫了名声与肯定,更重要的是,让他真正融入了沪上的文学圈,结识了茹志娟、王安忆这样既是前辈又是同行的重要人物。 第二十三章 龙门之前 座谈会的成功,为他在上海文学界贏得了实实在在的声誉。 走在路上,偶尔会有不认识的文学爱好者认出他,激动地喊一声“陆老师”,跟他聊几句《匠心》的读后感。 就连房东王阿姨,如今看他的眼神也彻底变了,从最初的不解,到后来的敬重,现在则带上了一丝与有荣焉的骄傲,逢人便说:“阿拉阁楼里住的,是个大作家!” 但陆泽並未被这些外界的讚誉冲昏头脑。他迅速收敛心神,將全部精力投入到六月初的最后衝刺中。 那场关乎他未来命运的考试,才是眼下他必须跃过的第一道“龙门”。 六月初的上海,蝉鸣渐起,夏意渐浓。 研究生考试的日子,终於到了。 考试前一天晚上,姐姐陆芸和姐夫李立国特地带著小兰兰来到了阁楼。侷促的空间里,一下子变得热闹而温馨。 “小泽,东西都准备好了吗?准考证、钢笔、手錶,都放好了?”陆芸像个操心的母亲,一边帮他整理书桌,一边絮絮叨叨地叮嘱。 “姐,都准备好了,检查三遍了。”陆泽笑著回答,心里暖洋洋的。 李立国则拍了拍他的肩膀,言语不多,但眼神里全是鼓励:“別紧张,正常发挥就行。你这大半年的功夫,我们都看在眼里,肯定没问题。” 四岁的小外甥女李兰,则从自己的小书包里,献宝似的掏出一颗大白兔奶糖,踮著脚尖递给陆泽:“舅舅,吃糖!吃了糖,考一百分!” 稚嫩的童音,让屋子里的三个大人都笑了起来。陆泽弯腰抱起小兰兰,郑重地接过那颗被她手心捂得有些发软的糖:“谢谢兰兰,舅舅一定努力!”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 陆泽走出弄堂口时,发现姐姐一家三口已经等在了那里。不仅如此,连房东王阿姨也早早起了床,手里端著一碗刚煮好的、热气腾腾的糖水鸡蛋和一根大头条。 “小陆,快,吃了再走!”王阿姨热情地將碗塞到他手里,“一根油条两个蛋,铁定考个一百分!” 看著眼前一张张充满期盼的脸庞,陆泽只觉得一股热流从心底涌起,传遍四肢百骸。 他不再是前世那个孤身奋斗、无人问津的青年,此刻的他,身后站满了为他加油鼓劲的亲人。 他没有推辞,就站在晨光熹微的弄堂口,將那碗承载著淳朴祝福的糖水鸡蛋吃得乾乾净净。 “我走了。”他放下碗,对眾人挥了挥手。 “加油!” “舅舅加油!” 在家人和邻里的目送下,陆泽骑上自行车,匯入了奔赴考场的时代洪流之中。他的背影在清晨的阳光下,被拉得很长,坚定而从容。 考试为期两天,一共四门。 第一天的上午是政治。当陆泽拿到试卷时,他不禁会心一笑。 重生的优势在这一刻体现得淋漓尽致,许多需要死记硬背的理论知识点,对他而言早已是烂熟於心。 他提笔从容作答,逻辑清晰,论述严谨,不到一半时间便已完成。 下午是外语,他选了英语。这更是他近期复习的重点科目。 如今面对八十年代初的研究生英语试卷,那些阅读理解和翻译题,在他看来几乎没有难度。 他甚至有余力在作文部分,用上了几个颇为精妙的词组和句式。 第二天上午是基础课,一张文科类的综合卷,涵盖了文学、歷史、政治、哲学和地理等多个领域。 这张卷子颇见功底,考验的是考生知识面的广度与深度。 陆泽这大半年海量的阅读和系统的梳理在此刻发挥了巨大作用,他信手拈来,答得酣畅淋漓。 最后一门专业课,才是真正的重头戏。试卷由復旦中文系自主命题,题目非常灵活,既有对文学史经典的深入辨析,也有一道极具开放性的论述题:“论当代文学创作中的『现实主义』与『现代主义』之辩”。 这简直就是为他量身定做的题目。他在《文学评论》上发表的那篇《论现实主义的深化》,本就是对这一核心议题的深入探討。 他深吸一口气,整理好思绪,以自己那篇文章的观点为骨架,结合这几个月来的新思考和在座谈会上听到的不同声音,洋洋洒洒地写下了一篇观点鲜明、论证有力的文章。 当考试结束的铃声响起,陆泽放下笔,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他知道,自己已经交出了一份无可挑剔的答卷。 接下来的两周,是漫长而又略带焦灼的等待。 陆泽没有放鬆下来,他一边继续进行著自己关於三十年代上海的资料整理工作,一边开始为可能到来的复试做准备。 他很清楚,笔试只是敲门砖,面试才是对一个人综合素养的真正考验。 两周后的一个下午,李小琳编辑再次兴冲冲地骑著自行车找到了他,人还没进门,声音就先传了进来。 “陆泽!好消息!天大的好消息!” 陆泽心中一动,迎了出去。 李小琳从车上跳下来,满脸红光,激动地挥舞著一张报纸:“成绩出来了!我托復旦的朋友帮你问了!你考了第一!笔试第一名!” 她將报纸递给陆泽,上面果然刊登了今年研究生考试进入复试阶段的名单和分数线。 陆泽迅速找到了自己的名字,后面跟著一串令人瞩目的数字:政治88,英语95,基础课92,专业课96,总分371。 这个分数,在所有报考復旦中文系的考生中,以超出第二名近三十分的绝对优势,高居榜首。 “我就知道你小子肯定行!”李小琳兴奋地拍著他的胳膊,“复试通知很快就会寄到,就是个面试,以你的能力肯定么问题!你呀,就准备好去做復旦的研究生吧!” 陆泽看著报纸上自己的名字和那个耀眼的成绩,心中激盪著难以言喻的喜悦与感慨。 这大半年来所有的辛苦与坚持,在这一刻,都化作了最丰硕的果实。 第二十四章 再访邯郸路 笔试第一的喜讯,如同一阵春风,迅速吹遍了陆泽小小的生活圈。 姐姐陆芸和姐夫李立国得知消息后,当晚就购买菜和肉,在家里摆了一桌庆功宴。 饭桌上,李立国特地喝了点酒,话也多了起来,反覆感嘆著“知识改变命运”; 陆芸则眼圈泛红,一个劲地给弟弟夹菜,喜悦与骄傲溢於言表。 来自《收穫》杂誌社的祝贺电话也打了过来,李小琳在电话那头兴奋地表示,主编巴老得知消息后非常高兴,直夸她“慧眼识珠”。 而茹志娟编辑也托王安忆带话,祝贺他旗开得胜,並期待他面试顺利。 周遭的善意与期许,如同温暖的潮水,將陆泽包裹。 他深知,这份耀眼的成绩,不仅是他个人努力的结果,更凝聚了太多人的支持与帮助。 一周后,復旦大学的复试通知书如期而至。 面试时间定在六月中旬的一个周六上午,地点就在復旦大学中文系的办公楼。 面试那天,陆泽依旧是一身乾净的白衬衫和蓝裤子,提前半小时抵达了这座他心驰神往已久的学府。 六月的邯郸路,法国梧桐浓荫蔽日,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地上洒下斑驳的光影。 校园里充满了寧静而厚重的学术气息,穿著朴素的学子们或抱著书本行色匆匆,或在树下低声討论,一切都显得那么生动而富有朝气。 陆泽在中文系办公楼前的长椅上静坐了片刻,调整著自己的呼吸与心態。 他不是去接受审判的,而是去进行一场学术上的交流与碰撞。 想通了这一点,他心中最后一丝紧张也烟消云散。 上午九点整,一位年轻的老师將他领进了一间宽敞的办公室。 办公室里陈设简单,几排顶天立地的书架占据了大部分空间,空气中瀰漫著旧书特有的墨香。 一张长条会议桌后,並排坐著三位老先生。 居中的那位,年岁最长,身形高大,戴著一副老式圆框眼镜,目光平和而深邃,正是中国语言文学界泰斗、时任復旦中文系系主任的郭绍虞先生。 坐在郭老左手边的,是一位面容刚毅、眼神锐利如鹰隼的老者。 陆泽一眼就认出了他——贾植芳教授。 这位经歷过无数风雨坎坷的学者,身上带著一种歷经磨难而不屈的独特气质,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部中国现当代知识分子的心灵史。 而郭老右手边的那位,约莫七十多岁,气质儒雅,镜片后的目光充满了审视与思辨的意味。 陆泽也认识,他是在鲁迅研究和现代文学批评领域建树颇丰的潘旭澜教授。 这三位,任何一人都是中国现当代文学研究领域举足轻重的大家。此刻,他们共同组成了陆泽的面试考官。 “陆泽同志,又见面了,请坐吧。”郭绍虞先生开口了,声音平缓,带著一丝江南口音的温润。 “郭老好,贾老好,潘老好。”陆泽恭敬地问候,然后依言在三位先生对面的椅子上坐下,腰背挺直,姿態从容。 “不要紧张。”郭老微笑著,拿起桌上陆泽的档案。 “你的卷子,我们都看过了。特別是专业课那篇论述题,写得很好,思想很敏锐,有年轻人的锐气,也有超出同龄人的沉稳。 总分371分,这个成绩,在我们復旦中文系歷年的招生中,也是不多见的。” 这句开场白,既是肯定,也是一个引子。 潘旭澜老先生扶了扶眼镜,率先发问,他的问题直接而尖锐:“陆泽同志,我看了你在《文学评论》上发表的文章,也看了你专业课的答卷。 你反覆强调『现实主义』的深化与拓展,並对当下一些作品中出现的『现代主义』倾向有所保留。 那么,在你看来,以卡夫卡、乔伊斯为代表的西方现代主义文学,对於我们当下的中国文学创作,是否只有消极意义?” 这个问题相当考验水平。如果一味否定,会显得保守僵化。 如果全盘肯定,又与自己之前的论述相悖。 陆泽略作思索,从容不迫地回答:“潘老师,我认为並非如此。 西方现代主义文学,特別是其对人类內心世界、潜意识的深入挖掘,以及在敘事结构、语言风格上的大胆革新,无疑极大地拓展了文学表现的可能性。 它们就像一把锋利的手术刀,为我们剖析现代社会中人的异化、焦虑与孤独,提供了全新的工具和视角。” 他顿了顿,接著说道:“我所保留的,並非是借鑑现代主义的技巧与精神,而是反对那种脱离中国社会现实、盲目模仿西方形式、为『现代』而『现代』的『偽现代主义』。 我认为,任何外来的文学思潮,都必须与我们脚下的这片土地和人民的真实情感相结合,才能开出属於我们自己的花朵。 技巧是为內容服务的,我们学习现代主义,最终目的是为了更好地书写我们身处的这个波澜壮阔的时代,更深刻地反映中国人的精神世界。 这与现实主义的根本追求,並不矛盾,反而可以是一种互补与融合。” 一番话有理有据,不偏不倚。潘旭澜教授的眼中闪过一丝讚许,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 这时,一直沉默不语的贾植芳教授开口了。他的声音沙哑而有力,带著一种歷史的沧桑感:“年轻人,你写了一篇名为《匠心》的小说,我读了。写得不错,有生活,有温度。 但我想问你,在你的创作观念里,文学,或者说作家,最重要的使命是什么?” 这个问题,比刚才潘教授的提问更加宏大,也更加考验一个作者的根本立场。 陆泽的目光迎向贾老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他没有丝毫犹豫,因为这个问题,他早已在心中思考了千百遍。 “贾老,我认为,文学最重要的使命,是『见证』与『求真』。” 他沉声说道:“见证一个时代。见证这个时代的光荣与梦想,也见证它的伤痕与求索。 作家应该像一个忠实的记录者,用笔去描绘他所处时代的真实面貌,为歷史留下一份有血有肉的底稿。 无论是宏大的家国敘事,还是普通人的悲欢离合,都应是我们关注的对象。” “而『求真』,则是求取人性的真实。文学要敢於直面复杂的人性,不粉饰,不迴避。 写好人,也要写出他內心的软弱与挣扎;写坏人,也要探究他之所以为恶的根源。 只有无限地逼近人性的真实,作品才能获得超越时间的生命力。 在我看来,一个作家,首先要是一个真诚的人,敢於对生活说真话,敢於对自己的內心说真话。” 办公室里一片寂静,只有陆泽清晰而坚定的声音在迴荡。 贾植房教授凝视著他,眼神中的锐利渐渐化为一种深沉的认同。 他缓缓地、郑重地点了点头。 这个年轻人,不仅有才华,更有风骨和担当,这在当下是极为可贵的品质。 最后,系主任郭绍虞先生做了总结性的提问。 他没有问高深的理论,反而像个慈祥的长者在拉家常: “陆泽同志,你若考取了研究生,对於未来的学业和创作,你有什么具体的规划吗?” 陆泽回答道:“郭老,如果能有幸进入復旦深造,我计划將硕士阶段的研究方向,聚焦於三十年代的左翼文学与海派文学研究。 我认为那个时代与我们当下有许多可供参照的地方。 同时,我正在准备一部新的长篇小说,背景就设定在三十年代的上海,讲述民族工商业在时代浪涛中的浮沉。 我希望能够將学术研究与文学创作结合起来,以严谨的治学反哺创作,以创作的感性体验深化研究,二者相辅相成,共同进步。” 將学术与创作结合,这正是復旦中文系一直以来倡导的优良学风。 陆泽的规划,无疑与系里的培养理念高度契合。 郭绍虞先生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他与身边的贾植房、潘旭澜交换了一个眼色,彼此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信息。 “好,我们的问题问完了。”郭老站起身,主动向陆泽伸出了手,“陆泽同志。我们期待著,在九月的校园里,看到你的身影。” 这句远超“回去等通知”的表態,无异於一份当场的录取承诺。 陆泽心中巨浪翻涌,他紧紧握住郭老温暖而有力的手,激动地说道:“谢谢郭老!谢谢贾老!谢谢潘老!我一定不辜负各位老师的期望!” 走出办公楼,站在灿烂的阳光下,陆泽回头望向那栋古朴的建筑,心中充满了敬意与嚮往。 第二十五章 盛夏 从復旦大学骑车回家的路,陆泽感觉自己仿佛在云端骑行。 六月的风拂过面颊,带著法国梧桐叶的清香和阳光的暖意。沿途的街景、行人的谈笑、清脆的车铃声,一切都显得那么鲜活而明亮。 他心中的喜悦,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湖面,一圈圈地荡漾开来,难以平息。 郭绍虞先生那句“期待在九月的校园里看到你的身影”,分量太重了。 这几乎是一份当场的录取承诺。但陆泽深知,在正式的通知书下来之前,一切都还存在理论上的变数。他强迫自己按捺住心头的狂喜,保持著一份应有的冷静。 前世那个在默默无闻的高校普通讲师,与此刻这个前途无限、被时代巨擘亲手领进门的青年,两个身影在陆泽的脑海中不断交叠。 他从未像现在这样,如此真切地感受到“重生”这两个字带来的巨大馈赠。 回到熟悉的弄堂口,还没等他下车,眼尖的王阿姨就从自家窗户里探出了头,脸上掛著按捺不住的关切。 “小陆!回来啦!怎么样,怎么样?” 陆泽停好车,抬头对上王阿姨那双写满期待的眼睛,他稳重地笑了笑,语气平和地说道:“王阿姨,还算顺利。几位老师人都很好,聊得不错。具体的结果,还得等学校的正式通知。” 他没有把话说满,只透露了过程的顺利,並未提及郭老的承诺。 “哎哟,聊得不错就好,聊得不错就好!”王阿姨虽然没听到確切的答案,但看陆泽从容的神態,心里已经信了七八分。 她像一阵风似的从屋里走了出来,嗓门依旧不小,“我就晓得阿拉小陆肯定没问题!跟大学里的老教授都能聊得来,这还能有错?我看这事体啊,八九不离十了!” 她的嚷嚷声立刻吸引了左邻右舍的注意。几个正在门口乘凉、摘菜的阿姨大姐都围了过来。 “王阿姨,啥事体噶开心啊?” “就是阿拉阁楼里的小陆,今天去復旦面试研究生啦!刚回来,说跟教授们聊得很好!”王阿姨挺著胸膛,仿佛在宣布一件自家的大喜事。 “哇!那可了不得!” “小陆看著就稳重,肯定行的。那我们要提前恭喜啦!” “等通知书到了,可要请我们吃喜糖哦!” 在一片善意的、充满希望的恭贺声中,陆泽连连道谢,回到了自己的阁楼。这种不过分张扬、带著期盼的祝福,让他感觉更加舒服和踏实。 他做的第一件事,还是去弄堂口的公用电话亭,给姐姐陆芸的单位打电话。 电话接通,他同样用沉稳的口吻说道:“姐,我面试完了。感觉还行,跟老师们聊得挺投机的。应该……希望比较大吧。但最后结果还没出来,你跟姐夫先別声张。” 电话那头,陆芸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声音里带著明显的轻鬆和喜悦:“好,好,聊得好就行!你尽力了就好!我和你姐夫都相信你。 晚上你回家,咱们一家人一起吃个饭,不管结果怎么样,你这大半年的辛苦,都该好好犒劳一下!” 掛了电话,陆泽又拨通了《收穫》杂誌社的號码,找到了李小琳。他同样只是简单描述了面试的过程和自己良好的感觉。 但李小琳的反应却直接得多:“什么叫『感觉还行』?陆泽,你別跟我来这套虚的!能跟郭老、贾老他们聊得投机,这事儿就稳了! 我告诉你,这几位老先生眼光高著呢,能入他们法眼的,还能跑得了吗?你就擎好吧!等著,我这就去跟巴老还有隔壁茹老师说这个好消息!” 分享喜悦的过程,本身就是一种幸福的放大。掛断电话,陆泽坐在书桌前,看著窗外灿烂的阳光,只觉得整个世界都对他露出了最和煦的笑脸。 当晚的饭局,名义上是“犒劳宴”,气氛却和庆功宴没什么两样。李立国依旧带来了“西凤酒”。 李立国给陆泽倒满酒,端起杯子:“小泽,姐夫嘴笨。你为了这个考试,大半年没日没夜地看书,我们都看在眼里。 今天面试顺利,就是最好的回报。不管最后结果如何,你在我们心里,都是最棒的!这杯酒,姐夫敬你!” 陆泽心中一热,端起酒杯与姐夫重重一碰,一饮而尽。 …… 两周后,一个寻常的盛夏午后。 邮递员清亮的喊声在弄堂里响起:“陆泽!復旦大学的掛號信!” 这声呼喊,仿佛带著一种独特的魔力,让整个弄堂瞬间安静了一瞬。 陆泽正在阁楼里整理资料,听到喊声,心臟猛地一跳。他放下手中的笔,三步並作两步地衝下楼。 邮递员师傅看到他,笑著递过来一个牛皮纸的大信封。信封的左上角,鲜红的“復旦大学”四个字,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恭喜啊,大学生。” “谢谢师傅。” 陆泽接过信,手指甚至有些微微的颤抖。他回到阁楼,关上门,靠在门板上,深呼吸了好几次,才小心翼翼地撕开信封。 一张印著红色抬头、散发著油墨清香的纸张滑了出来——录取通知书。 白纸黑字,清晰地写著: “陆泽同志: 经审核,你已符合我校1981级中国语言文学系硕士研究生录取条件。请凭本通知书,於1981年9月5日至6日,来我校报到。 特此通知。 復旦大学招生办公室” 下面盖著鲜红的、带著国徽的圆形公章。 就是它了。 这一纸文书,轻飘飘的,却重若千钧。它不仅是一张入学凭证,更是他通往一个全新世界的门票,是他用重生后的智慧与汗水,亲手为自己铺就的锦绣前程的开端。 陆泽將通知书举到眼前,反覆看著上面的每一个字,直到那鲜红的印章几乎要烙印进他的视网膜里。 窗外,蝉鸣聒噪,宣告著盛夏的来临。 对於陆泽而言,这个夏天,不再是焦灼的等待与衝刺,而是一段可以从容规划、尽情享受的黄金时光。 他有两个月的时间。 他可以静下心来,为他的新长篇小说《锦灰》做更充分的资料准备;他可以多陪陪姐姐一家,享受这来之不易的亲情温暖。 他將录取通知书珍而重之地收好,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热浪扑面而来,一个充满无限可能与希望的盛夏,刚刚拉开序幕。 第二十六章 《锦灰》 录取通知书带来的狂喜,如同盛夏的骤雨,来得猛烈,去得也快。 当最初的激动沉淀下来,留在陆泽心中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与紧迫感。 他將那张薄薄的纸片珍重地夹在一本精装版的《鲁迅全集》里,仿佛如此,便能让这滚烫的梦想沾染上文学的厚重与不朽。 九月开学,还有整整两个月。 对许多人而言,这是一个可以尽情放鬆的漫长假期。 但对陆泽来说,这六十天,是他不受外界任何干扰的黄金创作期。 他的新长篇小说《锦灰》,已经在他脑海中盘桓许久。 “锦”是曾经的锦绣繁华,“灰”是时代煎熬之后的余烬。 他想写的,正是三十年代上海滩,那群在时代风云与外资倾轧的夹缝中,艰难求生的民族工商业者的故事。 这不是一个简单的、脸谱化的爱国故事,而是一部关於理想、坚守、背叛与幻灭的复杂人性史诗。 要写好这样一个故事,单凭前世的记忆碎片和现有的文学知识是远远不够的。 他需要海量的、详实的、甚至带著尘土与铁锈味的真实资料。 计划,在录取通知书抵达的第二天,便已在他的笔记本上清晰成型。 第一步,求援於学术殿堂。 一个星期后,陆泽再次来到了邯郸路。 他以请教为名,顺利地在中文系的办公室里,再次见到了郭绍虞教授。 当郭老听完他的新小说构思和查阅资料的请求后,眼中流露出毫不掩饰的讚许。 “好!”郭老抚掌道,“將学术研究与文学创作相结合,这正是我们所倡导的。 我这就给图书馆的蔡尚思先生写一封信,你拿著信过去,他会为你提供一切便利。” “陆泽,你要记住!做研究,要扎实。写小说,要真诚。” 从郭老手中接过那封分量十足的推荐信,陆泽深深鞠了一躬:“谢谢郭老!我一定不辜负您的指点和帮助!” 解决了学术资料的来源,陆泽马不停蹄地奔向了第二个目的地,位於巨鹿路上的《收穫》杂誌社。 李小琳一见到他,热情得拍了拍陆泽的臂膀。 “我们的復旦研究生来啦!快请进,我们前几天还念叨你呢!” 在编辑部略显拥挤的办公室里,陆泽同样说明了自己的来意。 “……所以,除了查阅文献资料,我还想去实地走访一些旧厂区和老作坊,做一点田野调查,也就是『採风』。” 陆泽有些不好意思地补充道,“只是我一个人,贸然去那些地方打听,恐怕会引来不必要的麻烦和误会。 所以我想能不能请编辑部帮我开一张证明信,方便我进行採访?” 李小琳听完,眼睛一亮,一拍大腿:“这想法太棒了!现在的作家,大多坐在书斋里凭空想像,像你这样愿意下笨功夫去实地採风的,不多了!” 她说著,忽然压低了声音,带著一丝神秘和激动:“你今天也是来得巧,巴老难得在编辑部工作。走,我带你去见见他,说起来你俩还是第一次见面。” 陆泽的心猛地一跳。 巴老?巴金先生? 他的呼吸不由得急促了几分。那可是活在教科书和文学史里的名字,是这个时代真正的文学巨匠。 怀著一种近乎朝圣般的紧张与激动,陆泽跟在风风火火的李小琳身后,来到编辑处深处的主编办公室。 房间不大,陈设简单,四周全是顶到天花板的书柜。 一位清瘦的老人正静静地坐在靠窗的藤椅上,腿上盖著一条薄毯,手中捧著一本书。 窗外的阳光透过枝叶,在他身上洒下斑驳的光影,寧静而深邃。 他正是巴金。 “巴老,”李小琳敲了敲门,探进头去,语气里满是抑制不住的兴奋。 “陆泽来了!你一直说想见见这个年轻人,今天可算是有缘分了。” 巴金缓缓抬起头,放下书,目光落在陆泽身上。 那是一双饱经风霜却依旧清澈、温和的眼睛,仿佛能洞悉人心。 “陆泽同志你好。坐吧。”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但很慈祥。 陆泽在他对面的小凳子上拘谨地坐下,甚至不敢直视那双眼睛。 在李小琳鼓励的目光下,陆泽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稳下来,將关於《锦灰》的构思,以及为此进行资料搜集和实地採风的计划,言简意賅地复述了一遍。 巴金静静地听著,没有插话。直到陆泽说完,他才缓缓开口,问了一个直指核心的问题:“你为什么要写他们?写这群旧时代的生意人?” 这个问题,瞬间让陆泽找到了感觉。他抬起头,目光变得坚定而真诚:“巴老,因为我觉得他们被遗忘了,或者说,被简单化了。 在很多敘述里,他们不是『爱国儒商』就是『无良奸商』。 但我想,他们首先是人,是在一个剧烈动盪的时代里,既想实现自己的抱负,又要养家餬口。 既有振兴实业的理想,又不能避免逐利的本能。 他们会爱国,也会在现实面前妥协、挣扎甚至沉沦。我想写的,就是这份复杂的人性。” 他顿了顿,补充道:“小说的名字叫《锦灰》。 我希望写出他们事业的『似锦』繁华,也写出他们个人命运与时代浪潮碰撞后的『成灰』结局。 那段歷史留下的不该只有口號,更应该有无数个体的真实血肉和体温。” 办公室里一片安静。 巴金凝视著眼前的年轻人,浑浊的眼眸里,渐渐亮起一丝光彩。 他仿佛看到了一个年轻时的自己,看到了那份属於文学的、最本真的热忱与求索。 良久,他笑著点了点头,对李小琳说:“小琳,给他开证明。就用我们编辑部的名义,『特约撰稿人』。 他要去哪里採风,需要什么帮助,我们都支持。” 隨后,他又转向陆泽,语气郑重了几分:“陆泽同志,你说得很好。文学,就是要写人,要说真话,大胆地去写吧。” 一句“大胆地去写吧”,仿佛带著千钧之力,重重地敲在陆泽的心上。 这不仅仅是许可,更是一种来自文学巔峰的期许与加持。 “谢谢巴老!谢谢您!”陆泽站起身,深深地鞠了一躬。 从巴金的办公室出来,李小琳拿著盖著《收穫》杂誌社鲜红公章的身份证明,递给陆泽,脸上满是兴奋:“陆泽,你可真行!我就说巴老肯定会欣赏你这种劲头! 加油干,我们《收穫》编辑部等著你的《锦灰》!” 从那天起,陆泽的生活变得规律而充实。有时候他可能一天都泡在復旦图书馆。 也有时候,他揣著那份证明,连续几天都穿行在上海的街头巷尾。 他去了杨树浦路,那里曾是上海近代工业的发源地,如今依旧能看到许多老旧的厂房。 虽然有的已经废弃,有的仍在运转,但那斑驳的红砖墙、高耸的烟囱、锈跡斑斑的铁门,都在无声地诉说著往日的辉煌与沧桑。 他沿著苏州河畔行走,寻访那些隱藏在弄堂深处的旧式里弄工厂和家庭作坊。 在潮湿、昏暗的环境里,他见到了仍在运转的老式织布机,听到了上了年纪的老师傅讲述著几十年前当学徒的经歷。 他用一个笔记本,详细地记录著看到的一切:厂房的布局、机器的型號、工人的作息、当年的工钱与伙食…… 他甚至对著一台被遗弃在角落、布满蛛网的英制车床,静静地看了一个多小时,想像著它在五十年前是如何高速运转,一个熟练的老师傅又是如何用它打磨出精密的零件。 这些亲眼所见、亲耳所闻的细节,远比任何书本上的文字描述都来得更加真切、更加震撼。 它们如同无数的涓涓细流,匯入陆泽的脑海,渐渐在他心中勾勒出《锦灰》那宏大而又细致的世界。 盛夏的阳光將水泥地烤得滚烫,陆泽的白衬衫常常被汗水浸透。但他的眼神,却一天比一天明亮。 巴老那句“要写人,要说真话”,时刻在他耳边迴响。 这个夏天,他不属於阁楼,不属於閒適的假日。 他属於1981年的上海,更属於1931年的上海。 第二十七章 手稿 七月中旬,当所有的资料搜集和实地採风告一段落,陆泽便彻底进入了闭关创作的状態。 阁楼成了他的世界。每天除了下楼吃饭和短暂的休息,他所有的时间都交付给了书桌前那一方小小的天地。 盛夏的上海如同一个巨大的蒸笼,阁楼更是闷热难当。 陆泽索性赤著上身,只穿一条短裤,任由汗水顺著脊背滑落。 他仿佛感觉不到外界的酷热,所有的心神都沉浸在了1931年的上海。 笔下的文字如潮水般汹涌,主角陈景云如何继承绸缎庄,如何在日资和英资的夹缝中求生,如何在家族內斗与商场倾轧中挣扎,以及旧式婚姻与进步女学生的感情纠葛…… 一个波澜壮阔而又充满血肉细节的世界,在他的笔下逐渐成形。 八月初的一个下午,正当陆泽文思泉涌之际,楼下传来了王阿姨的喊声,紧接著是“咚咚”的上楼声。 门被敲响了,一个清亮的女声在门外响起:“陆泽同志,我是王安忆,冒昧来访,不知是否方便?” 王安忆?陆泽微微一怔,这个名字他当然不陌生。 他连忙套上汗衫,拉开了门。门口站著一位留著齐耳短髮、气质文雅的年轻女性,正是此前打过几次交道的青年作家。 “王安忆同志,您好您好!快请进!”陆泽有些受宠若惊。 “你別这么客气,叫我安忆就行。”王安忆笑著走进阁楼,目光首先被书桌上那摞得像小山一样高的稿纸吸引了。 “听说你考上了復旦,还在准备新长篇,我正好路过,就想来跟你交流一下创作心得。” 面对前辈,陆泽很是谦虚。 然而,当王安忆隨手拿起最上面的几页稿纸,原本只是隨意瀏览的眼神,很快就变得专注,继而凝重,最后化为一丝掩饰不住的震惊。 “这是……你正在写的长篇?”她抬起头,眼神里充满了不可思议。 “是,刚写了个开头,不成体系,让您见笑了。” “见笑?”王安忆摇了摇头,將那几页稿纸小心翼翼地放回原处,仿佛那是什么珍宝。 “陆泽,你这个开头有点结棍额。光是这几章,一个时代的气息就扑面而来了。” 那天下午,两人没有交流什么创作心得。 王安忆成了小说的第一个读者,静静地坐在小凳子上,一口气读完了陆泽已经写好的八万多字。 直到天色渐暗,她才意犹未尽地站起身,认真地对陆泽说:“我过几天再来。” 从那天起,王安忆成了长乐里阁楼的常客。 她几乎每隔三天就会来一次,每次也不空手,总会带点小零食和点心。 她不为別的,就是为了“追读”《锦灰》的最新章节。她成了这部小说真正意义上的第一位读者和见证者。 每次读完,她都会和陆泽进行简短而深入的探討,她的许多问题和感慨,也反过来激发了陆泽更多的创作灵感。 时间就在这规律的拜访和疯狂的笔耕中,悄然滑向九月。 九月四日,傍晚。 当陆泽写下“(全书完)”三个字时,他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一样,浑身都被汗水湿透了。 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窗外已是万家灯火。他看了一眼桌上的稿纸,每页能写三百字的稿纸堆了厚厚的一大摞,超过八百页。 这是他一个多月心血的结晶,一部长达二十五万三千余字的长篇史诗。 就在他精疲力竭、意识都有些恍惚时,王安忆又如约而至。 她没有多话,径直拿起最后一部分手稿,读了起来。 当她读完最后一个字,合上稿纸时,眼眶竟有些微微泛红。 “写完了……真好。”她轻声感慨,仿佛也完成了一件大事。 她看著几乎虚脱的陆泽,忽然想起什么,问道:“对了,你这个復旦的研究生明天是不是该开学报到了?” 陆泽猛地一愣,脑子里那根关於现实的弦才终於被拨动。 他茫然地眨了眨眼:“报到?哦……对,好像是九月五號。” 他完全沉浸在三十年代的上海,几乎把八十年代的自己给忘了。 王安忆看著他这副样子,忍不住笑了起来:“你啊,真是写痴了。赶紧收拾一下吧,明天你就是復旦的研究生了。 这部《锦灰》,也该去见见它的读者了。” 九月五日的清晨,天刚蒙蒙亮,陆泽就醒了。 他並非被闹钟吵醒,而是被一种奇特的生理节律唤醒。 过去一个多月,他几乎每天都在这个时间点自然醒来,按惯例锻炼半个小时后就投入到疯狂的写作中。 但今天,当他睁开眼,首先感受到的不是文思泉涌的衝动,而是一身仿佛被拆散重组般的酸痛与疲惫。 创作的激情退潮后,身体的透支感才后知后觉地涌了上来。 他缓缓坐起身,目光落在书桌上。那一大摞稿纸,用结实的棉线分成了四沓,整整齐齐地码放著,像四块厚重的方砖。 二十五万三千,。八百四十五页稿纸。这就是他整个夏天的全部。 王安忆昨晚的提醒,如同暮鼓晨钟,將他从1931年的风云变幻中猛地拽回了现实。今天,是復旦研究生报到的日子。 他的人生,即將翻开新的一页。但在那之前,他必须先为这个夏天画上一个完美的句號。 陆泽找出一个早已准备好的、足够结实的帆布挎包,將四沓沉甸甸的稿纸小心翼翼地放了进去。 挎包的背带勒在肩膀上,分量十足,那是一种令人安心的重量。 这是他写给这个时代,也是写给自己的一份答卷。 上午八点,陆泽的身影出现在了巨鹿路。他没有直接去邯郸路,而是选择先来这里。 编辑部里一如既往地忙碌著。李小琳眼尖,第一个发现了他,立刻笑著迎了上来:“陆泽!我还以为你今天一准扎在復旦出不来了呢!怎么有空过来?” “小琳姐,我正要去报到。”陆泽笑了笑,將肩上的帆布挎包郑重地放在李小琳的办公桌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我是来交稿的。” “交稿?”李小琳愣了一下,隨即目光落在那鼓鼓囊囊的帆布包上,呼吸猛地一滯,“你……你別告诉我……” 陆泽拉开挎包的拉链,露出了里面码放整齐的稿纸。 “《锦灰》,初稿,二十五万三千字,写完了。” 李小琳的眼睛瞬间瞪得溜圆,她下意识地伸手探进包里,抱出一沓稿纸,那厚度和重量让她倒吸一口凉气。 办公室里其他编辑的目光,也都被这边的动静吸引了过来。 “我的天……这……这就写完了?”李小琳的声音都有些变调了,“这才两个月不到啊!二十五万字?” 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作为一个资深编辑,她太清楚一部二十五万字的长篇意味著什么。 许多成名作家,一两年也未必能磨出这样一部作品。 而眼前的这个年轻人,在酷暑之下,仅仅用了一个多月的闭关创作,就完成了如此惊人的壮举。 周围的编辑们也围了过来,看著桌上那几大摞稿纸,纷纷发出惊嘆。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才华”二字可以形容的了,这是一种近乎恐怖的创作能量。 李小琳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从巨大的震惊中冷静下来。 她將稿纸重新码放整齐,脸上浮现出一种混杂著激动与郑重的神色。 “陆泽,你这份答卷,太沉了。”她拍了拍那厚厚的稿纸,语气肯定地说道。 “稿子我们收下了。你放心,我们会立刻组织审稿,绝不会辜负你这两个月的心血。” 她抬起头,看著陆泽略带疲惫但依旧清亮的眼睛,由衷地笑了:“好了,快去报到吧,那才是你今天最要紧的正事。 別担心稿子的事了,交给我们,你只管去开启你的大学新生活!我预感,等《锦灰》面世,整个文坛都要为你震动!” 一句“交给我们”,胜过千言万语。这不仅是对作品的接收,更是对他整个夏天付出的最高肯定。 “谢谢小琳姐!”陆泽心中一块大石轰然落地。他深深地鞠了一躬,转身离去。 从《收穫》杂誌社出来,陆泽感觉肩膀上的重量消失了,脚步都变得轻快起来。 心中的那份沉甸甸的稿件,已经交付到了最可靠的人手中,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轻鬆与满足。 他跳上公交车,一路向北,向著邯郸路的方向而去。 当他踏入復旦大学的校门时,已是临近中午十一点。 校园里人头攒动,到处都是前来报到的新生和陪同的家长。 一张张年轻的脸上,洋溢著对未来的憧憬与好奇,空气中都瀰漫著一种蓬勃的生命力。 这鲜活热闹的景象,与他过去两个月与世隔绝般的闭关生活,形成了鲜明的对比。陆泽深吸一口气,只觉得胸中的浊气一扫而空。 他熟门熟路地找到中文系的迎新点,递上了自己的录取通知书。 “陆泽?”负责接待的一位师兄看到名字,愣了一下,隨即热情地笑了起来。 “你就是陆泽啊!系里的老师们早就跟我们念叨过好几次了,说今年系里来了个了不得的才子!快,我带你去办手续。” 报到的流程简单而迅速。登记、领取材料、办理住宿、拿到一张崭新的学生证和38块钱的国家助学津贴。 是的,在这个时代,考上了大学就等同於国家干部,是可以领取一份补贴的。 按规定本科生每月有22元,陆泽这样的研究生则是38元。 復旦的食堂一荤一素加米饭平均是两毛五,这里的一荤已经是红烧肉之类一毛五的大荤了。 在这年月已经是难得的餐食標准,事实上很少有大学生真的会以这个標准花伙食费,毕竟每个月除了吃还有其他各种花销。 假设每天如果吃两顿大荤,伙食费就是五毛出头,一个月十六七块钱即可在大学里吃的很不错。 若是省著点吃喝,哪怕是本科生的22块一个月的津贴,好好规划的话也可以勉强做到自给自足了。 研究生38元的津贴固然让陆泽欣喜。 但当那张压著钢印、贴著他一寸照片的研究生证递到他手里时,陆泽还是更为珍惜。 学生证的红色封皮上,印著烫金的“復旦大学”四个大字。 翻开来,姓名:陆泽。院系:中国语言文学系。学號:8112001。入学时间:1981年9月。 第二十八章 国年路的阳春麵 办完所有报到手续,陆泽根据分配的宿舍信息,扛著简单的行李,穿过人潮涌动的校园,来到了位於復旦北区的研究生宿舍楼。 八十年代的宿舍楼,红砖外墙,水泥地面,带著一种朴素而坚实的年代感。陆泽的宿舍在三楼,307室。 他推开那扇虚掩著的木门,一股夹杂著皂角和旧木头味道的空气扑面而来。 宿舍不大,四张靠墙摆放的铁架木板床,中间是一张长长的、足够四人共用的书桌。 此刻,房间里空无一人,显然他是第一个到的。 陆泽选了靠窗的一个床位,放下行李。阳光透过老旧的玻璃窗照进来,能看到窗外葱鬱的树木。 他站在这里,心中涌起一股奇妙的安定感。 这里,將是他未来几年学习和生活的地方。 他刚把床铺简单整理好,门口就传来脚步声,一个提著大包小包、身材清瘦的青年探头进来,看到陆泽,立刻露出一个爽朗的笑容。 “你好!同学,你也是307的?” “你好,我是陆泽。”陆泽笑著迎了上去,帮他把一个沉重的网兜提了进来。 “我叫陈思和,来自广东。”青年热情地伸出手,“一路从广州过来,可把我累坏了。以后我们就是室友了,请多关照!” 陆泽的心头微微一动。陈思和。这个名字他如雷贯耳。 这位將是未来復旦中文系的掌门人,长期担任系主任,在现当代文学研究领域是绝对的权威泰斗。 陆泽没想到,自己竟然和这位未来的学界大佬成了室友。 “客气了,我叫陆泽,上海的。” 两人正聊著,又有两位同学结伴而来。 一位戴著眼镜,气质沉静,书卷气很浓;另一位则显得更加洒脱不羈,目光中透著思索。 经过一番介绍,陆泽知道了他们的名字。戴眼镜的叫孙乃修,另一位叫梁永安。 陆泽的內心再次掀起波澜。这两位,同样是日后復旦中文系的中流砥柱,在各自的领域里都將成为一方名家。 他看著眼前这三位未来的学术巨擘,再想到自己,心中不由得生出一股豪情。 乍一看,这间小小的307宿舍,在未来的几十年里,將走出四位在中国现当代文学研究领域举足轻重的人物。陆泽把自己算进去毫无负担。 但事实上,这在1981年这个年代的顶尖高校里是很寻常的事,经常会有一个寢室的三四人在日后都在相关领域成为学术大拿。 这就是这个时代大学生以及研究生的含金量。 “哎,陆泽,我想起来了,我可读过你的小说,《匠心》!写得真好!” 陈思和一拍大腿,像是发现了新大陆,“还有你在《文学评论》上的文章,我也拜读过。厉害啊!” “誒?你竟然是陆泽?”梁永安也来了兴趣,“我当时还想,这作者肯定是个有生活、有思考的。没想到这么年轻,还跟我们一届!” 三人中陈思和与梁永安都是1954年生人,孙乃修更大一点,48年,相比之下,1961年出生的陆泽確实很年轻。 四人很快就热络起来,从文学聊到各自的家乡,再聊到对研究生生活的期待。 当聊到专业方向时,一个惊喜的发现让所有人都兴奋起来——他们四个人,不约而同地都选择了中国现当代文学方向。 “那这下可太巧了!”陈思和兴奋地总结道,“咱们四个志同道合,以后可以一起上课,一起討论了! 照我看,不出意外的话,咱们八成都会分在贾植芳先生的门下!” 贾植芳先生的名头,在现当代文学研究领域,几乎是所有学子仰望的存在。能成为他的学生,是无上的荣耀。 果然,当天下午,系里公布导师分配名单,307宿舍的四个人,无一例外,都被划归到了贾植芳教授门下。 名单公布后不到一个小时,就有一位高年级的师兄找来,通知他们:“贾老让你们四个,现在就去他家一趟。地址我写给你们了。”说著递过来一张纸条。 四人心中既激动又紧张,连忙整理好仪容,跟隨著师兄,穿过校园,来到了与復旦一墙之隔的国年路第九宿舍。这里是復旦教授们的聚居地。 贾植芳先生的家,和他本人一样,没有丝毫奢华的装饰。狭小的空间里堆满了书,连走路都要小心翼翼,生怕碰倒了哪一摞。 空气中瀰漫著浓郁的墨香和纸张发酵后的独特气味。 贾老正坐在书桌后,看到他们进来,锐利的目光在四张年轻的脸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在陆泽身上,点了点头。 “都来了,坐吧。”他的声音依旧沙哑而有力。 四人拘谨地在书堆旁的椅子和小凳上坐下。 “从今天起,你们就是我的学生了。”贾老开门见山,“我这里规矩不多,但有一条,做学问之前,先学做人。要真诚,要敢讲真话。 肚子里没东西,可以学;人品上出了问题,那就没救了。” 他顿了顿,站起身来,走向旁边小小的厨房:“你们等著,我给你们下几碗面。 这是我的习惯,学生进门,都会在我这里吃一碗阳春麵,而且以后你们每次来我这,都只有麵条招待。” 四人面面相覷,都没想到这位学术大家竟会亲自下厨招待他们,一时间都有些手足无措。 很快,四碗热气腾腾的阳春麵就端了上来。 清澈的汤底,几根翠绿的葱花,一勺喷香的猪油,倒上一点酱油,麵条根根分明,简单,却又无比诱人。 “吃吧。”贾老示意道,“別看著,吃完了我们再谈。” 四人捧起碗,默默地吃了起来。这碗面,味道朴实,却暖胃、暖心。 吃完面,贾老看著他们,缓缓开口:“知道为什么是阳春麵吗?因为它最简单,也最见功底。做学问也一样,要把根基打牢。 你们不要好高騖远,既然考了研究生,就要沉下心来,一本书一本书地啃,一个问题一个问题地钻。 你们的路,要从这碗阳春麵开始,一步一步,扎扎实实地走。” 他转向陆泽:“陆泽,你的笔试答卷和之前的小说,我都看了。你有才华,也有思想,这是好事。 但进了我的门,就要把外面的名声先放一放,从一个最普通的学生做起。” “是,我明白,老师。”陆泽郑重地回答。 贾老欣慰地点了点头,目光扫过四人,语气变得更加语重心长:“记住,文学是人学,是时代的回声。我希望我的学生,不只是会写论文的『匠人』,更要成为能感受时代脉搏、敢於为时代发声的『知识分子』。 这碗面,就是你们的拜师的见面礼了。” 四位年轻人站起身,对著眼前这位瘦削但精神矍鑠的老人,深深地鞠了一躬。 “谢谢老师!” 走出贾老的家,夜色已经降临。国年路上华灯初上,晚风清凉。 陆泽与三位老大哥並肩走在返回宿舍的路上,心中激盪著前所未有的豪情与使命感。 一碗阳春麵,开启了他们的师门情谊。 第二十九章 象牙塔 国年路的那碗阳春麵,余味悠长。 它不仅暖了四个年轻学子的胃,更像一个无声的仪式,將一份沉甸甸的治学精神烙印在了他们心上,正式为陆泽的研究生生涯拉开了序幕。 开学后的生活,迅速在一种张弛有度的独特节奏中铺展开来。 象牙塔內的时光,与阁楼里那段与世隔绝、疯狂闭关的日子截然不同。 课程表从表面上看,堪称清閒。每周除了三个半天的公共必修课。 分別是略显枯燥但必须掌握的政治理论、决定学术视野宽度与广度的公共英语,以及为文学研究打下框架的文艺理论基础。 真正属於导师指导的专业学习,就只有每周三下午和周六上午,跟著贾老师上的那两节《中国新文学源流》。 乍看之下,这意味著大段可供自由支配的私人时间。 然而,只有身处其中的人才明白,真正的压力並非来自课堂,而是潜藏在每一门课程背后那高標准的学术要求之中。 政治理论课需要阅读大量经典著作,並结合当下社会现实撰写一篇又一篇的思考文章; 文艺理论基础则要求学生在极短时间內,系统性地梳理从柏拉图、亚里士多德到俄国形式主义、西方马克思主义的庞杂脉络。 而最令人望而生畏的,当属公共英语课。 这门课的期末结课作业,是要求每个学生独立翻译一篇不少於八千字的、与自己专业相关的外文文献。 在1981年这个资料匱乏、没有网络辅助的年代,对於大多数需要抱著厚重词典一个词一个词硬啃的学生而言,这无异於一项需要耗费整个学期的浩大工程。 它考验的不仅是语言功底,更是长达数月的毅力与耐性,绝非期末前临时抱佛脚能够侥倖完成。 至於贾植芳老师的治学之严,更是名不虚传。 他的课堂从不拘泥於固定教材,开学第一天,就给四位弟子发了一张油印的、密密麻麻开列著上百本著作的推荐书单,涵盖古今中外,从《申报》的影印合订本到法捷耶夫的《毁灭》,包罗万象。 而他的作业,则是要求每个学生每月提交一份不少於一万字的读书报告,並在专门的师门討论课上进行深度交流。 这报告绝非简单的內容复述,贾老明確要求,必须提出自己的独立见解与批判性思考,言之无物、拾人牙慧的报告,会被他毫不留情地驳回。 一时间,復旦大学那栋古老的图书馆,成了307宿舍四人真正意义上的第二个家。 白天没课的时候,四张书桌总是被他们占得满满当当。 走在宿舍的走廊里,常常能听到各个寢室传来翻动书页的沙沙声,以及因某个学术问题而起的低声討论,空气中瀰漫著一股浓厚而纯粹的求知氛围。 这天中午,四人刚从食堂吃完饭回来。 梁永安把饭盒往桌上一放,整个人瘫在椅子上,哀嚎起来:“不行了,不行了!这才开学几周,我就感觉头髮都掉了不少。 一本《英国文学史》还没啃完,贾老的书单上还有三本等著我,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年纪最长的孙乃修正戴著老花镜,一丝不苟地擦拭著桌面,闻言推了推眼镜,沉稳地说道:“治学如登山,岂能一蹴而就?梁老弟,你就是性子急了点。一步一个脚印,慢慢来。” “我倒是也想慢慢来,”未来的系主任陈思和靠在床架上,手里晃著一本加繆的《局外人》,眼神里带著几分思辨的笑意。 “可时代不等人啊。我觉得贾老让我们大量阅读,不只是为了打基础,更是想让我们在最短的时间內,找到自己真正想做的方向。 我们这一代人,被耽误了太久,现在有机会了,就得加倍地追回来。” 陆泽正在整理自己的笔记,听到这话,笑著抬起头:“陈师兄说得对。不过梁师兄的苦恼我也理解,咱们的作业確实是『甜蜜的负担』。” 对於已经习惯了后世信息轰炸和高效学习方法的陆泽而言,这种沉浸式的学术环境让他如鱼得水。 那八千字的英语翻译任务,对他来说並非难事,这让他能將更多精力投入到专业经典的研读之中,並有余力去思考更深层次的问题。 但对室友们而言,这確实是不小的挑战。 又是一个夜晚,宿舍里只亮著一盏檯灯。 孙乃修伏在桌前,眉头紧锁,面前摊著一本巨大的《英汉大词典》和一篇外文文献的复印件,他正为了一个关於“敘事视角”的专业术语“focalization”的精確翻译而苦恼。 词典上只有简单的“聚焦”之意,放在文学评论的语境里,显得生硬而词不达意。 他反覆琢磨了半个多小时,还是不得其解,忍不住低声嘆了口气。 睡在上铺的陆泽翻了个身,轻声问道:“孙师兄,遇到难题了?” “是啊,陆泽。”孙乃修揉了揉酸涩的眼睛,指著那个单词,“这个词,我总觉得翻译成『聚焦』不对味,但又找不到更合適的表达。” 陆泽从上铺探出头来,看了一眼那个词,略一思索便道:“孙师兄,这个词是法国敘事学家热奈特提出的概念。 我觉得,或许可以结合上下文,把它翻译成『视角化』或者『视点化』? 它强调的不仅仅是『看』这个动作,更是强调敘事信息被某个特定视角的『过滤』和『建构』。您觉得呢?” 孙乃修愣住了,他反覆咀嚼著“视角化”这个词,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对啊!视角化!这个翻译一下子就把那种主观建构的意味给点透了! 哎呀,陆泽,你可真是帮了我大忙了!这个词我查了半天都想不通,你这一说,我后面好几段的翻译都顺了!” 一旁的陈思和与梁永安也听到了,都凑了过来。 “陆泽,行啊你!英语这么厉害?之前就听说你入学考试英语九十多分呢。”梁永安一脸佩服,“我还正愁那八千字怎么办呢。看来以后得多向你请教了!” 陆泽谦虚地笑了笑:“也是碰巧读到过相关的理论文章。大家互相討论,互相进步嘛。” 这一件小事,让三位室友对陆泽的看法又加深了一层。 他们之前只知道他小说写得好,文章有锐气,却没想到他在专业外语和理论前沿的涉猎上也如此之深。 这个宿舍里年纪最小的“老么”,学识的扎实程度,丝毫不亚於他们这些经歷更多的“老大哥”。 宿舍里的夜谈,也成了他们紧张学习之余最好的消遣。 从鲁迅、曹禺聊到萨特、马尔克斯,从伤痕文学的反思聊到改革文学的未来,思想的火花在小小的寢室里不断碰撞。 陆泽虽然话不多,但总能在关键时刻,提出一些让眾人眼前一亮、发人深省的观点。 他正在將贾老“把外界名声先放一放”的教诲,踏踏实实地付诸实践,以一个纯粹学生的身份,融入这个充满活力的集体。 时间悄然滑入九月下旬。上海的天气褪去了盛夏的燥热,多了一丝秋高气爽的况味。 这天下午,陆泽和室友刚从图书馆还了书回来,就看到宿舍楼下,一个熟悉的身影正扶著一辆半旧的凤凰牌自行车,焦急地朝他这边张望著。 那人一身干练的蓝色工作服,正是《收穫》杂誌社的编辑李小琳。 “小琳姐!”陆泽有些意外,快步迎了上去,“您怎么特地跑来学校了?有事打个电话就行啊。” “打电话哪有当面说得清楚!”李小琳看到他,脸上立刻绽放出灿烂的笑容,她拍了拍自行车的后座,示意他坐上去,“走,找个地方说话,这可是关乎你那本《锦灰》的大事!” 和室友简单说明情况,並將双方介绍一番后,留下一脸惊奇和莫名神色的室友。 陆泽和李小琳两人来到校园里一处僻静的长椅上坐下。 李小琳从隨身的帆布包里,小心翼翼地拿出一大沓用夹子夹好的稿纸,正是《锦灰》的列印稿。 “你的小说,我们编辑部內部审稿已经全票通过了!”李小琳开门见山,语气里是抑制不住的兴奋与骄傲。 “我跟你说,编辑部里那几个平时眼光高得很、专挑骨头的老编辑,这回一个个都看得没话讲! 其中一位快退休的老先生说,他审稿三十年,很少见到有年轻作者的第一部长篇,就能把时代的分量和人性的深度结合得这么好。 他断言,这本小说是今年、不,是近五年来看过的最好的长篇!” 听到这样的评价,饶是陆泽心境沉稳,此刻也不由得心中一喜,脸上露出了真切的笑容:“那太好了,真是辛苦各位老师了。” “辛苦是值得的!”李小琳用力一挥手,接著说,“后来稿子送到巴老那里,他也看过了,评价非常高。 现在稿子已经通过了终审,就等著排期发表了。我今天来找你,就是为了敲定这临门一脚的最后细节。” 她將那沓厚厚的列印稿递给陆泽,指著上面一些用红笔密密麻麻標註出来的地方,耐心解释道:“你看,编辑部对文字做了一些技术性的修订,主要是统一標点符號的用法和修正了几个我们发现的笔误。 另外,有几个地方,比如你写到的三十年代德商机器的型號、英美菸草公司的內部规矩,还有老上海绸缎庄的一些行话,几位老师提出了疑问,觉得可以更精確一些。 虽然不影响阅读,但咱们精益求精嘛。 他们让我来跟你当面核对,確认无误后,这稿子就算是最终定稿,可以直接拿去排版付印了。” 陆泽接过稿纸,看著上面圈点批註的痕跡,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这就是一个时代对文学的敬畏与严谨,每一个字句都力求完美,不容丝毫瑕疵。 这种纯粹的匠心,让他无比动容。 “没问题,小琳姐。这些细节確实需要仔细核对。”陆泽认真地点头。 “那就好。”李小琳鬆了口气,爽朗地笑著说,“那你看这个周末有没有空? 你来一趟我们编辑部,咱们俩,再加上负责校对的编辑,三个人关起门来,花上一整天时间,把这些地方全部过一遍。 敲定了,这事儿就算彻底落定了!我估计,快的话赶上11月,在今年最后一期杂誌上,让全国的读者都看到你的《锦灰》!” “好的,就这个周六吧,我找贾老请半天假。”陆泽毫不犹豫地答应下来。 “一言为定!”李小琳站起身,脸上满是期待,“陆泽,你先安心上课。等周末,咱们再好好聊。 等你这本《锦灰》一出来,整个文坛怕是真的要好好认识一下你了!” 第三十章 师门內 李小琳的到访,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一颗石子,在307宿舍乃至整个中文系81级研究生和在校本科生的圈子里,都盪起了一圈不小的涟漪。 一位著名文学期刊的编辑,巴金先生的女儿,亲自骑著自行车来到学校,只为与一名在校学生商討一部即將发表的长篇小说。 这个消息本身,就充满了引人遐想的戏剧性。 陆泽对此保持著一贯的低调,只是简单地对室友们解释说,是暑假写的一点东西得到了编辑部的认可,需要周末去商定一些细节。 但陈思和他们都不是傻子,能让《收穫》的编辑如此郑重其事对待的“一点东西”,分量绝不会轻。 “陆泽,你老实交代,你那个长篇到底写了多少字?”夜里臥谈时,陈思和终於还是按捺不住好奇心。 “二十五万字多一点。”陆泽轻描淡写地回答。 宿舍里瞬间安静下来。黑暗中,只能听到几声倒吸凉气的声音。 二十五万字!在这个年代,这绝对是一部鸿篇巨製。 一个暑假,在他们还在为开学做准备、享受最后假期的时候,这个宿舍里最年轻的室友,已经悄无声息地完成了一件如此惊人的壮举。 “我的天……”梁永安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带著一丝梦囈般的感慨,“我们还在学习如何评论作品,你已经创造出一部等待被评论的作品了。陆泽,你这傢伙,真是个『怪物』。” 这个善意的称呼,精准地道出了三位室友此刻复杂而又纯粹的敬佩之情。 时间来到周三下午。 贾植芳先生的《中国新文学源流》討论课刚刚结束。 这节课主要围绕茅盾的《子夜》展开,四位弟子都提交了各自的万字报告,並进行了激烈的討论。 贾老全程静静聆听,只是在关键处提出几个问题,引导他们向更深处思考。 课后,贾老並没有立刻离开,而是习惯性地带著四个学生,在校园里一边散步,一边继续著刚才的话题。 秋日的午后,阳光温煦,林荫道上洒满金黄的落叶,师生几人缓步而行,构成了一幅復旦园里最经典的学术风景。 “……你们要记住,《子夜》的伟大,不仅在於它全景式地描绘了三十年代中国的社会面貌,更在於茅盾先生那种將人物命运与时代脉搏紧密结合的宏大敘事能力。 他笔下的吴蓀甫,不是一个简单的资本家符號,他是有抱负、有挣扎的复杂个体。 读懂了他,就读懂了那个时代一部分的真实。”贾老的声音沙哑而有力。 眾人纷纷点头,沉浸在老师的教诲中。 眼看就要走到宿舍区路口,陆泽知道不能再等了。 他稍稍加快脚步,走到贾老身边,带著一丝歉意,恭敬地开口:“老师,我想跟您请个假。” 贾植芳停下脚步,锐利的目光看向他:“哦?什么事?” “是这样,”陆泽言简意賅地解释道,“《收穫》杂誌社的编辑约我这个周六去他们编辑部,说我之前投的一篇稿子需要当面核对一些细节,做最后的定稿。” 他话音刚落,旁边的陈思和、梁永安和孙乃修脸上不约而同地露出了莫名的神色。 他们虽然知道陆泽有小说要发表,但从他嘴里亲口嚮导师请假,又是另一番感受。 这代表著事情已经板上钉钉,进入了出版的最后流程。 “《收穫》?”贾植芳的眉毛微微一挑,眼神中的审视意味更浓了,“是长篇?” “是的,老师。” “就是你在面试时提过的,那部写三四十年代上海的小说?” “是的。”陆泽的心微微提了起来,不知道老师会是什么態度。 毕竟,开学时那碗阳春麵的教诲还言犹在耳——要把外面的名声先放一放。 贾植芳没有立刻回答。他浑浊而深邃的眼眸,仿佛穿透了时间,回到了几个月前。 他想起来了。六月中旬的面试,眼前这个年轻人从容不迫地坐在自己面前,清晰地阐述著他的创作构想。 “锦”是繁华,“灰”是余烬,要写一群在时代夹缝中求生的民族工商业者的复杂人性。 那份超越年龄的沉稳与思想深度,给当时在场的所有人都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他还想起,开学后不久,系主任郭绍虞老先生有一次碰见自己,閒聊时还提起过。 “老贾啊,你那个叫陆泽的学生,可是不简单啊。 暑假里还没开学,就托我写推荐信,天天泡在图书馆查三十年代的旧报纸、旧档案,那股子钻研劲儿,不像写小说,倒像是在做博士论文!” 当时贾植芳只是欣慰地点点头,觉得这学生肯下笨功夫,是好事。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从六月的“构思”,到七月的“资料搜集”,再到九月底,这部长达二十五万字、並且已经被《收穫》这等顶级杂誌认可的长篇小说,竟然已经走到了“定稿”这一步! 这是何等恐怖的创作效率和执行能力!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才华”二字可以概括的了。 贾植芳几乎可以想见,在那个酷热的盛夏,当別人都在休息、在等待开学时,这个年轻人是如何在阁楼里挥汗如雨,將满腹的构思与翔实的资料,一个字一个字地倾注在稿纸之上。 这小子,是真把搞创作当成命来拼的! 想到这里,贾植芳那张素来严肃刚毅的脸上,线条不禁柔和了些许。 他看向陆泽的目光,也从最初的审视,转变为一种深沉的欣赏与肯定。 “我刚才说什么来著?文学要见证时代。”贾老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千钧。 “你用自己的笔去实践这句话,这是好事,不是坏事。一个作家,如果连自己的作品都不上心,那还谈什么做学问?”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不容置喙:“去吧。周六那天,你就不用来参加我这的读书討论了。 把稿子仔细核对好,不要留下任何遗憾。这是你作为作者的责任。” 得到老师的允可,陆泽心中一块大石落地,深深地鞠了一躬:“谢谢老师!” “但是,”贾老话锋一转,目光再次变得锐利,“这个月的读书报告,一个字都不能少。下个月的討论课上,我要听到你关於左联与新感觉派之爭的深入思考。 学业和创作,两手都要抓,两手都要硬。能做到吗?” “能!我保证完成!”陆泽斩钉截铁地回答。 第三十一章 师门外 贾植芳欣慰地点了点头,摆了摆手:“行了,都回去吧。图书馆快关门了,別耽误了看书。” 目送著导师瘦削但挺拔的背影远去,陈思和重重地拍了一下陆泽的肩膀,满脸都是不可思议:“陆泽,你简直了!贾老竟然准了你的假,还免了你的討论课! 这可是破天荒的头一遭啊!” “是啊,”孙乃修也感慨道,“看得出来,贾老是真心欣赏你的作品和你的这股劲头。 梁永安则笑著总结:“这下好了,咱们307宿舍,以后不仅是学术重镇,还要出大作家了! 周六你安心去定稿,回来可得跟我们好好讲讲《锦灰》的故事!” 师友的认可与祝福,让陆泽心中充满了温暖的力量。 周六的清晨,天色微亮。 当復旦园还沉浸在一片寧静之中时,陆泽已经悄然起身。 他没有惊动还在睡梦中的室友,洗漱完毕后,便骑著那辆凤凰牌自行车,迎著清晨的微风,驶出了邯郸路的校门。 从北区的校园到南市的巨鹿路,几乎要斜著贯穿大半个上海。 一个多小时的车程,陆泽却丝毫不觉得疲惫,心中反而充满了期待与一种即將完成使命的庄重感。 上午八点半,他准时抵达了《收穫》杂誌社。 李小琳已等在了门口,身边还站著一位戴著深度眼镜、气质严谨、约莫五十岁上下的中年人。 “陆泽,来啦!”李小琳热情地迎上来,为他介绍道,“这位是咱们编辑部的钱亚兴编辑,是社里校对经验最丰富的老师傅。 “”你的《锦灰》,就是钱编辑负责一校的。今天咱们仨,就要辛苦一天了。” “钱编辑好。”陆泽连忙恭敬地问好。 “你好,陆泽同志。”钱亚兴扶了扶眼镜,镜片后的眼睛仔细地打量著陆泽,露出一丝微笑,“你的稿子我看了三遍,写得確实好。后生可畏啊!” 没有过多的寒暄,三人直接进入了工作状態。 在一间专门的校对室里,那摞列印稿被平摊在长桌上。 工作比陆泽想像的还要细致。 “陆泽,你看这一段,”李小琳指著稿子的一处,“你写主角陈景云去见滙丰的买办,描写那买办『穿著一身妥帖的凡尔赛呢西装』。 钱编辑提出,三十年代上海滩,英国的『哈里斯毛呢』名气更大,也更符合一个英资银行买办的身份认同,换成『哈里斯』会不会更精准?” 陆泽低头思索片刻,他的资料里確实有相关记录,李小琳和钱编辑的建议无疑更胜一筹。 “您说得对,是我疏忽了。换成哈里斯毛呢,更贴合人物身份。” 他拿起笔,在稿纸旁做了清晰的標註。 “还有这里,”钱亚兴指著另一页,“你写到绸缎庄里,老师傅在检验一批『湖縐』的成色,说了一句行话『这批货火气有点重』。 这个『火气』,我们查了些资料,一般是用来形容瓷器的,用在丝绸上,是不是有別的说法?” 陆泽笑了,解释道:“钱编辑,您有所不知。这正是我採风时从一位苏州老织工那里听来的。 他说当年品质最好的丝,染色后有一种清冷柔润的光泽,像玉一样。 如果染色或后处理工艺不到家,光泽会显得有些燥,发飘,他们就借用瓷器行的说法,管这叫『火气重』。 这算是一种跨行业的俚语,我特意用在这里,就是想体现那种年代感和行业的专业感。” 听完解释,钱亚兴恍然大悟,讚许地点了点头:“原来如此!这个细节保留,非常好,很有味道!” 就这样,一个上午的时间飞速流逝。从德商机器的具体型號,到霞飞路上某家咖啡馆的法文名字。 从英美菸草公司內部的职级称谓,到三十年代上海警察局的巡警编制…… 每一个可能存在疑问的细节,都被反覆推敲、確认。 午饭是李小琳从外面买回来的几个肉包子,三人就著开水,在办公桌旁匆匆解决,没有一个人提出要去休息。 下午的工作更加深入。他们开始逐字逐句地梳理语言。 钱亚兴对文字的敏感度极高,有时为了一个词语的搭配、一个句子的节奏,三人会討论上十几分钟。 比如,在描写工厂女工下班后疲惫的神態时,陆泽初稿用的是“眼神黯淡”。 钱编辑觉得不够形象,建议改为“眼神像蒙了一层煤灰”。陆泽听罢,拍案叫绝,立刻修改。 这种全身心投入的、纯粹为打磨一部作品而共同努力的氛围,让陆泽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满足。 这不是他一个人的创作,而是凝结了一个时代最优秀的编辑、最严谨的校对的心血。 直到窗外的天色完全暗了下来,办公室的灯光显得格外明亮时,钱亚兴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放下了手中的红笔。 “好了。”他揉了揉布满血丝的眼睛,声音沙哑但带著一丝兴奋,“从头到尾,所有的修改意见都核对完毕了。 在我这里,它已经是一本可以付印的完美稿件了。” 李小琳也站起身,伸了个大大的懒腰,脸上却满是亢奋的神采。 她小心翼翼地將所有带著批註和修改痕跡的稿纸一页一页整理好,放进一个牛皮纸的大文件袋里,然后用最郑重的笔跡,在文件袋的封面上写下了两个字—— 《锦灰》。 写完,她又在下面加了一行小字:终稿。 她將文件袋递给陆泽,仿佛在交付一件稀世珍宝,眼中闪烁著光芒:“陆泽,辛苦了。 从今天起,《锦灰》就不再只属於你了。 它马上就要去和千千万万的读者见面了。你准备好迎接它將带来的轰动了吗?” 陆泽接过那个沉甸甸的文件袋,入手温热,仿佛还带著一天工作的余温。 他看著封面上那力透纸背的三个字,心中激盪著难以言喻的情感。 这个夏天所有的汗水,所有在故纸堆里的求索,所有在街头巷尾的寻访,在这一刻,都尘埃落定。 自巨鹿路归来,那份沉甸甸的,布满了各种修改痕跡的最终手稿被陆泽妥善地锁进了书桌抽屉的最深处。 接下来的日子,陆泽的生活彻底回归了一名普通研究生的轨道。 他像一滴水,悄然融入了復旦园这片知识的海洋。 每天清晨,他会迎著晨光去操场跑上几圈,然后与室友们一同涌向食堂,在热气腾腾的豆浆和馒头香气中,开始新的一天。 图书馆、教室、宿舍,三点一线。 他將全部精力都投入到了贾植芳老师布下的学术任务中。 为了完成那篇关於“左联与新感觉派之爭”的万字报告,他几乎把图书馆里所有相关的文献和史料都翻了个遍。 从鲁迅的杂文到穆时英的小说,从当年的论战报刊到后世的研究专著,他沉浸在三十年代那风起云涌的文坛论爭之中,仿佛与那些文学先驱进行著跨越时空的对话。 第三十二章 潮起与稿费 307宿舍的灯,常常是整栋楼熄得最晚的。 陈思和、梁永安、孙乃修三位师兄,也都在各自的学术领域里埋头苦干。 夜深人静时,宿舍里只有翻动书页的沙沙声和笔尖划过稿纸的簌簌声,空气中瀰漫著一种紧张而又充实的学术氛围。 很突然地,陈思和会忍不住问一句:“陆泽,《锦灰》那边有信儿了吗?” 他自己从1978年开始也动手创作,算是小有成果,但和身旁这个年轻的小师弟比起来,却是相形见絀了。 陆泽总是摇摇头,淡然一笑:“还在走流程,不急。” 他的这份从容,让几位室友愈发好奇。 一本二十五万字的长篇,一部即將登上《收穫》的鸿篇巨製,作者本人却像个没事人一样,这份定力,著实超乎常人。 时间在专注的研读中过得飞快,转眼间,日历翻到了十一月上旬。 上海的秋意已浓,梧桐叶落了满地,踩上去沙沙作响。 这一天,是周二。 中午时分,梁永安第一个冲回宿舍,手里扬著一本崭新的杂誌,脸上是掩饰不住的激动与震撼。 “来了!来了!陆泽,快看!” 那是一本封面设计简洁而厚重的《收穫》杂誌,1981年第六期。 在目录页最显眼的位置,一行醒目的標题衝击著所有人的眼球—— 长篇小说:《锦灰》 作者:陆泽 而在作者简介那一栏,则印著一行简短而有力的文字:陆泽,復旦大学中文系八一级硕士研究生。 宿舍里瞬间沸腾了。 “我的天!真的登出来了!头条!是头条长篇!” 陈思和一把抢过杂誌,手指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 “陆泽,厉害!”孙乃修扶了扶老花镜,镜片后的双眼闪烁著由衷的喜悦。 陆泽也走了过去,看著那本散发著墨香的杂誌。 看著自己构思、奋战了整个夏天的成果,终於以铅字的形式呈现在眼前,心中也不禁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激动。 这一刻,所有的辛苦,都化作了沉甸甸的收穫。 这股兴奋劲儿还没过去,第二天,一个更大的“炸弹”就在307宿舍引爆了。 陆泽在门卫处收到一封来自《收穫》杂誌社的信。 当著室友们的面拆开,里面是一张正式的稿酬通知单。 “……经核算,您的作品《锦灰》全书共计二十五万一千字,按照我社长篇小说优稿標准,稿费为千字八元,共计人民幣贰仟零捌元整……” 当陆泽轻声念出通知单上的数字时,宿舍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多……多少?”梁永安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他一把抢过那张薄薄的纸片,一个零一个零地数过去,然后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哀嚎。 “贰仟零捌元!我的老天爷!陆泽,你发財了!” 两千块!在这个普通工人月工资三四十元,大学教授月薪也不过百元的年代。 这笔钱无疑是一笔足以改变一个普通家庭命运的巨款! 孙乃修推了推厚实的眼镜,一向沉稳的他,此刻也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喃喃道:“不得了,不得了啊……这可真是『书中自有黄金屋』了。” 梁永安更是拍著陆泽的肩膀,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道:“陆泽,从今天起,你就是咱们宿舍的『大財主』了!” 看著室友们夸张又真诚的反应,陆泽笑著將通知单收好,豪气地一挥手:“光说不练假把式!今晚我请客,大家什么都別安排了。 咱们去搓一顿好的!庆祝《锦灰》问世!” “好!”陈思和第一个跳起来,“就去大柏树酒家! 我早就听说那是咱们復旦和交大的师兄们毕业散伙才敢去的地方,咱们今天就提前去感受一下!” “对!就去大柏树!”梁永安和孙乃修也齐声附和。 傍晚时分,307宿舍四人意气风发地走出了校门,直奔邯郸路五角场岔口那家闻名遐邇的大柏树酒家。 酒家灯火通明,人声鼎沸,充满了沪上八十年代特有的热闹与生气。 没有发生什么服务员爱答不理的情节,沪上的商业气息哪怕在80年代依旧走在时代的潮流前。 陆泽直接要了个包间,点菜道:“服务员,把你们的招牌菜都上几样!先来个松鼠鱖鱼!” 当那条造型別致、浇著滚烫糖醋汁、上桌时还“吱吱”作响的松鼠鱖鱼被端上来时,陈思和眼睛都直了:“乖乖,这一盘就得3.5元,顶我小半个月的伙食费了!” “今天敞开吃!”陆泽笑著给三位师兄倒满了酒,“这第一杯,感谢师兄们这两个多月来的照顾和支持。!” 四只酒杯重重地碰到一起,清脆的响声中,是真挚的友谊与纯粹的喜悦。 这顿饭,他们吃了很久。从《锦灰》的故事聊到各自的学术理想,从校园的趣闻谈到国家的未来。 酒酣耳热之际,每个人都觉得前路漫漫,却又充满了无限的光明与希望。 酒足饭饱,意气风发地回到校园,陆泽发现,自己引发的风暴,才刚刚开始显露威力。 风暴的第一个中心,自然是復旦大学的中文系。 当新一期的《收穫》摆上报刊亭和图书馆阅览室的架子,几乎所有人都被那个陌生的作者名和他身后那个熟悉的身份標籤给惊到了。 “陆泽?是我们系的那个陆泽吗?就是贾植芳老师今年新收的那个研究生?” “还能有谁!简介上写得清清楚楚!他才研一啊!竟然在《收穫》上发了长篇小说!” “二十五万字!这期杂誌后面三分之二的篇幅全是他的!这在《收穫》的歷史上都罕见吧?” 一时间,无论是本科生还是研究生,无论是在课堂上还是在食堂里,討论的焦点只有一个——《锦灰》。 图书馆里的《收穫》杂誌成了最抢手的“硬通货”,往往刚一上架,就被借阅一空。 没抢到的学生,三五成群地凑在一起,轮流传看一本,时而发出低声的惊嘆,时而陷入长久的沉默。 最初,人们的关注点大多集中在作者的“天才”光环上。 一个刚入学的研究生,就完成了许多成名作家都难以企及的壮举,这本身就是一个极具传奇色彩的话题。 但很快,隨著阅读的深入,討论的方向彻底转向了小说本身。 “……这根本不像一个年轻人的手笔!你们看他对三十年代上海金融市场的描写,交易所里的气氛,买办、银行家之间的勾心斗角,写得太老道了!比很多歷史教科书都生动!” 一名经济系的学生在读完后,对著同伴感慨道。 “何止是金融市场!”一位歷史系的博士生拿著杂誌,找到了自己的导师,激动地说。 “老师,您看这一段,关於日货倾销和民族工业自救的描写,里面提到的商会记录、关税壁垒的数据,都非常精准。 作者肯定是下过一番苦功研究史料的,这不是凭空想像能写出来的!” 而在中文系內部,引起的震动则更为深刻。 “他的语言太有味道了!既有古典文学的凝练,又有海派文学的鲜活,还有一种不动声色的冷峻。 你们看他描写陈景云从巔峰跌落时的心理,『满城的繁华,在他眼中,不过是一捧遇风即散的香灰』,这一句,简直是神来之笔!” “我更佩服他的结构。从一个家族的兴衰,辐射到整个民族工商业的困境,再折射出那个时代所有中国人的挣扎。这种宏大敘事的能力,太厉害了。!” 陆泽走在校园里,开始感受到一种异样的目光。总有人对著他指指点点,低声议论。 他去食堂打饭,后面排队的学弟会激动地凑上来说一句“陆泽师兄,你的《锦灰》我看了三遍,写得太好了!麻烦你帮我杂誌上籤个名。” 这天下午,陆泽抱著一摞书从图书馆出来,正准备回宿舍。 第三十三章 文坛惊雷 “请问是陆泽同学吗?”一个清脆又带著些许不確定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陆泽转过身,看到一个穿著朴素、戴著黑框眼镜的女生,怀里也抱著一本《收穫》,正一脸紧张又崇拜地看著他。 “我是。”陆泽礼貌地点了点头。 “太好了!我终於见到你了!”女生像是得到了巨大的鼓舞,眼睛都在发光。 “我叫林晚,是歷史系大三的。我是你的读者!” “你好。”陆泽笑了笑,他对类似的情况已经基本习惯了。 “我……我有一个问题想问你,可以吗?”林晚小心翼翼地问道,她紧张地捏了捏怀里的杂誌。 “就是书里关於陈景云创办的『华年纺织厂』,你提到了一个细节,说他们为了和英国的『五福』牌棉纱竞爭,改良了一种叫『双鱼』的商標。 我在我们系的资料室里查过,三十年代確实有过一场『国货商標运动』。 但关於『双鱼』这个牌子,我没有找到任何记录。 我想问,这个细节是您虚构的,还是有什么我没查到的史料依据?” 这个问题问得极其专业,显然是经过了深入思考和查证。 陆泽看著她认真求知的眼神,心中不由得升起一丝欣赏。 他解释道:“林同学,你很细心。『双鱼』这个品牌確实是虚构的。 但在我查阅资料时,发现当时上海確实有许多民族企业,通过创立寓意吉祥、更符合国人审美习惯的商標来对抗洋货,比如『金鸡』牌蚊香、『蝴蝶』牌缝纫机等等。 我將这些歷史的碎片整合起来,创造了『双鱼』这个意象。 它象徵著那些在夹缝中求生存、渴望『年年有余』的民族企业家的共同心愿。 文学创作,有时候需要在真实史料的骨架上,填充虚构的血肉,才能让歷史变得鲜活可感。” 林晚听得入了迷,愣了好一会儿,才重重地点了点头,脸上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我明白了!原来是这样!『史料的骨架,虚构的血肉』……陆泽同志,您说得太好了!谢谢您!” 她对著陆泽深深鞠了一躬,然后抱著那本《收穫》,像完成了一个神圣的仪式般,激动地跑开了。 陆泽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哑然失笑。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他身上,形成斑驳的光影。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怀里抱著的几本关於现代文学史的厚重专著,又抬头望了望周围洋溢著青春与求知气息的校园。 他能感觉到,自己平静的校园生活,似乎真的要一去不復返了。 如果说復旦园內的波澜还只是一场声势浩大的“校园事件”,那么当这股风潮越过大学的围墙,它便迅速匯聚成了一股席捲整个社会的文化热潮。 上海的各大报刊亭,新一期的《收穫》几乎都在两天內销售一空。 许多单位的图书室、阅览室,都接到了读者要求订阅或增订的电话。 杂誌社的电话更是快被打爆了,编辑部在经过紧急商议后,做出了一个罕见的决定——对第六期杂誌进行紧急加印! 在工厂的车间休息室里,在新式里弄的家庭书桌上,在政府机关的办公室里,无数人都在传阅著这本杂誌。 一位亲身经歷过三十年代风雨的老工人,在读到工厂倒闭、工人失业的段落时,浑浊的老泪纵横。 他抓著儿子的手,反覆念叨著:“写的真,太真了……那时候,就是这个样子的…… 那种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绝望,我一辈子都忘不掉……” 而在上海某个大学的教职工宿舍里,一场小型的读书沙龙正在进行。 一位中年教师激动地拍著桌子上的《收穫》:“你们都看了吗?《锦灰》! 这本书让我看到了中国文学新的可能性! 它没有沉溺在个人的伤痕里自怨自艾,而是把笔触伸向了我们这个民族真正的歷史创伤,去追问『我们从何处来』这个根本问题。 这种气魄,太难得了!” 社会舆论的发酵,很快反映到了最敏锐的媒体上。 《文匯报》的文艺评论专栏“笔会”,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刊登了一篇由著名评论家方文博署名的文章,標题言简意賅——《歷史的迴响与文学的远方》。 文章中写道:“在『伤痕』与『反思』成为文坛主流的当下,《锦灰》如同一声惊雷,將我们的视线拉回到了一个更深远、更复杂的歷史剖面。 它没有停留在控诉与悲情,而是以一种近乎冷静的笔触,挖掘出那个时代民族工商业者面对外侮与內困时的坚韧、投机、理想与幻灭。 作者陆泽,这位年轻的学者型作家,用他远超年龄的成熟与洞察力,为我们重塑了歷史的质感,让我们听到了来自半个世纪前迴响。” 紧接著,《解放日报》的“朝花”副刊也刊发了另一篇评论,標题更加直接——《我们为什么需要〈锦灰〉?》。 文章一针见血地指出:“《锦灰》的出现,標誌著新时期文学一个重要转向的可能。 它证明了,宏大敘事並未过时,现实主义依然拥有穿透人心的力量。 当许多作品还在个人经验的狭小天地里徘徊时,陆泽已经將目光投向了家国命运的宏大画卷。 我们有理由期待,作者陆泽,將成为未来中国文坛举足重轻的一支笔。” 讚誉如潮水般涌来。 而此刻,贾植芳先生的家中,气氛却格外寧静。 这位以严苛著称的老学者,关掉了收音机里那些喋喋不休的评论,独自坐在书房的藤椅上,手中捧著的,正是那本被翻阅了多遍的《收穫》。 他已经看完了。从第一个字到最后一个字。 他本是抱著审视和挑剔的心態去读的,想要看看自己这个“才华横溢”的学生,究竟写出了个什么名堂。 可越读,他脸上的神情就越凝重。 他看到了旧上海滩交易所里人性的疯狂,看到了民族纺织厂在日货倾销下的步履维艰,看到了主角陈景云在时代浪潮中的挣扎、奋起与最终的幻灭。 他甚至从那些翔实的细节中,辨认出了当年自己亲身经歷过的某些街景、某些事件的影子。 这文字背后,是何等扎实的考据与何等深沉的思考! 最终,他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將杂誌轻轻放在了桌上。 他想起面试时陆泽的侃侃而谈,想起郭绍虞老友的嘖嘖称奇,想起开学时自己那碗“阳春麵”的教诲。 “把外面的名声先放一放……” 贾植芳的嘴角,罕见地勾起一抹复杂而欣慰的苦笑。 这小子,何曾需要自己去提醒他这些? 这哪里是什么沽名钓誉的浮躁文章? 这字里行间,分明就是最扎实、最艰苦的学术考据,是通过文学形式呈现的一篇关於中国近代经济史与社会心態史的博士论文! 他没有去追逐那些时髦的、易得的名声,而是选择了一条最难走的路——向歷史深处开掘。 这篇《锦灰》,不是他学术道路上的“岔路”,而恰恰是他学术精神最彻底的实践! 贾植芳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窗外復旦深秋的景致,瘦削的背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 这小子的才华与心性,都远超自己的预料。 他不仅是在写小说,更是在用文学的方式,重构一段歷史,重塑一种精神。 “这孩子……”他低声自语,声音里带著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骄傲与震撼。 “是要开宗立派的架势啊。” 第三十四章 围堵 《锦灰》所引发的风暴,其猛烈程度远超所有人的想像。 从1981年年底到1982年初,在小说刊发的两个月內,这股由復旦內颳起的旋风,已经席捲了整个华东,並向全国蔓延。 最直观的体现,便是《收穫》杂誌那令人瞠目结舌的销量。 在经过一次紧急加印后,编辑部发现来自全国各地的订单依旧如雪片般飞来。 第二次加印、第三次加印……最终,1981年第六期的《收穫》杂誌,创下了一个当年度中国纯文学期刊的记录。 销量突破一百万册,远远超过了月均七十万册的数据。 在那个娱乐匱乏、精神食粮极度珍贵的年代,一本严肃文学杂誌的单期销量破百万,这本身就是一场石破天惊的文化事件。 而这一切的源头,都指向了同一个名字——陆泽。 一个年仅二十岁的研一学生,一部横空出世的百万册畅销长篇。 这些元素组合在一起,充满了令人炫目的传奇色彩。 整个上海的高校圈彻底被引爆了。 从交通大学到同济大学,从华东师范到上海外国语学院,无数学生在读完《锦灰》后,內心受到了巨大的衝击。 他们討论著陈景云的悲剧命运,分析著三十年代上海的社会生態,更对那个名叫陆泽的作者產生了无穷的好奇。 他是何方神圣?他为何能写出如此老辣深沉的文字? 於是,一场声势浩大的“寻访陆泽”行动,在各大高校间自发地展开了。 每到周末,总有成群结队的外校学生,骑著自行车,匯入前往邯郸路的车流。 他们来到復旦大学的门口,向里面的学生打听:“同学,请问你们知道中文系的陆泽住在哪个宿舍吗?” 一时间,307宿舍楼下,总有陌生的年轻面孔在探头探脑,让宿管阿姨都警惕了好几分。 对此,陆泽不堪其扰,却又无可奈何。 他儘可能地减少在校园里的公开活动,將自己藏进图书馆的故纸堆里,试图维持自己平静的学术生活。 然而,名气一旦形成,便如附骨之疽,再难摆脱。 这天,是一个晴朗的周日。 冬日的阳光带著一丝清冷的暖意,洒在復旦园的林荫道上。 陆泽像往常一样,抱著几本厚重的典籍,准备去图书馆消磨一整天。 然而,刚走到图书馆宏伟的石阶前,他就被七八个年轻人拦住了去路。 为首的是一个戴著眼镜、气质沉稳的男生,他看到陆泽,眼睛一亮,试探性地问道:“请问……您是陆泽同志吗?” 陆泽看著他们明显不属於復旦学生的理工生气质和略带风尘僕僕的样子,心里嘆了口气,知道自己又被“逮住”了。 他点了点头:“我是,几位有什么事吗?” “太好了!我们是交大物理系的,专门来找您的!”为首的男生激动地推了推眼镜。 “陆泽同志,我们都是《锦灰》的忠实读者,有几个问题憋在心里很久了,想跟您当面请教一下!” 陆泽本想婉拒,但看著他们眼中那闪烁著对知识的渴望与真诚的光芒,拒绝的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好吧,就在这里说几句吧,我还要去查资料。”他无奈地笑道。 “太好了!”几个交大的学生大喜过望,立刻將他围在了中间。 “陆泽师兄,我想问,您为什么给小说取名《锦灰》? 『锦』代表繁华,『灰』代表寂灭,这个名字是否就暗示了主角陈景云和那个时代的上海,最终都將繁华落尽,化为灰烬的必然结局?” 问题一上来,便直指核心。 陆泽讚许地看了他一眼,解释道:“你说对了一半。 『锦灰』二字,源於晚唐诗人李商隱的典故。 后世又有『锦灰堆』这种画种,是將残破的文物、字画、典籍堆叠在一起入画,看似杂乱,却內含乾坤。 我取此名,一则如你所言,是取其繁华与寂灭之意。 二则,是想表达那段歷史本身就是一堆破碎的『锦灰』。 我作为写作者,不过是尝试將这些歷史的碎片重新拼凑、描摹出来,让后人得以窥见那个时代的一角真容。” 这番解释,引经据典,意蕴深远,让周围的学生听得连连点头。 很快,另一个女生挤上前来,手里拿著一个笔记本,急切地问道:“师兄,书里陈景云最后拒绝了南下的机会,选择留在上海,迎接一个未知的未来。 这个结局我们討论了很久。您是想通过这个结局表达一种怎样的思想? 是单纯对他个人选择的描摹,还是对他身上那种『士人守土』精神的讚美?” 陆泽沉吟片刻,缓缓道:“文学不是给出答案,而是提出问题。 陈景云的结局,是开放式的。 你可以理解为他身上旧式商人的局限性。 也可以理解为他作为一个中国人,在面对家国飘摇之际,內心深处不愿离弃故土的复杂情结。 我不想用一个简单的『非黑即白』来定义他,因为真实的人性,本就是复杂的。” 陆泽的回答不急不缓,条理清晰,充满了思辨的魅力。 他的声音不大,却有一种让人凝神倾听的力量。 图书馆门前人来人往,这边的“小型研討会”很快吸引了越来越多的学生驻足。 最初只是三五人旁听,渐渐地,里三层外三层,围了足足上百人。 復旦本校的学生,外校慕名而来的学生,甚至一些年轻的教职工,都加入了这个临时的“露天讲堂”。 人群中,一个中文系大二的学生看到这几乎要堵塞交通的场景,又看到陆泽被围在中心难以脱身,急中生智,转身就朝系办公楼跑去。 彼时,系主任郭绍虞先生正在办公室里看稿。 “郭老师!郭老师!不好了!”那名学生气喘吁吁地冲了进来。 “什么事这么慌张?”郭绍虞扶了扶眼镜,皱眉道。 “是陆泽师兄!他在图书馆门口被上百个学生给堵住了! 里头好多都是交大、同济的学生,拉著他问《锦灰》的问题,人越围越多,图书馆都快进不去了!” 郭绍虞闻言,先是一愣,隨即站起身,快步走到窗前。 从他办公室的角度,正好能远远望见图书馆门前那攒动的人头。 他非但没有著急,反而眼中闪过一丝奇光。 “堵不如疏,堵不如疏啊……”他喃喃自语,嘴角浮现一抹笑意。 学生们对知识的渴求,对文学的热情,竟然能达到如此地步! 而这一切,都是由他一名学生引发的。 他立刻拿起桌上的电话,拨通了学校教务处的內线。 “喂,是教务处的王处长吗?我是中文系郭绍虞。”郭绍虞的语气沉稳而果决。 “我跟你沟通个事。现在图书馆门口,我系的研究生陆泽,被上百名学生围著开『露天讲座』呢。 对,就是写《锦灰》的那个陆泽。学生们热情太高,这样堵著也不是办法。 我有个建议,你看学校能不能出面,马上协调一下。 今天下午,就在大礼堂的匯报厅,给陆泽组织一场正式的创作匯报会?” 电话那头的王处长显然也被这个消息惊到了,但反应极快:“《锦灰》?我知道!社会上反响很大!这是好事啊!是给我们復旦爭光! 行,郭老,你这个提议好! 我马上协调场地和设备,你们系里负责通知和组织!就定在下午两点,怎么样?” “一言为定!” 第三十五章 报告会 掛掉电话,郭绍虞叫上几个系里的老师,亲自朝图书馆走去。 当郭绍虞带著几位老师出现在人群外围时,嘈杂的现场瞬间安静了不少。 “同学们!同学们!静一静!”郭绍虞清了清嗓子,声音洪亮地说道。 “大家对文学的热情,对陆泽同志作品的喜爱,我们都看到了!这是好事,是大学精神的体现!”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一张张年轻而兴奋的脸庞,继续道:“但是,在这里围堵图书馆,影响了正常秩序,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为了回应大家的热情,也为了让交流更深入、更有效,经学校研究决定。 今天下午两点,在学校大礼堂匯报厅,我们將为陆泽同学举办一场正式的『《锦灰》创作心得匯报会』! 届时,欢迎所有感兴趣的同学前去参加,与作者进行面对面的交流!” 话音刚落,人群先是寂静了一秒,隨即爆发出雷鸣般的欢呼声和掌声! “太好了!” “学校英明!” “下午两点!大礼堂不见不散!” 被围在中心的陆泽,此刻略有些懵。 他只是想来图书馆看一天书而已,怎么就莫名其妙地要在全校面前开一场几百人规模的报告会了? 郭绍虞排开眾人,走到陆泽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眼神里满是欣赏和鼓励: “陆泽,別紧张。这不是任务,是你应得的荣誉。 去准备一下吧,把你想说的,和你已经对同学们说过的,系统地整理一下。” 望著老师信任的目光,再看看周围一张张充满期待的年轻面孔,陆泽知道,这场报告会,他推不掉了。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他深吸一口气,心中的无奈渐渐被一种奇特的责任感所取代。他对著郭绍虞,也对著所有人,郑重地点了点头。 这一天下午,整个復旦,乃至整个上海高校圈的目光,都將投向那座歷史悠久的大礼堂匯报厅。 下午一点四十分,距离报告会正式开始还有二十分钟。 復旦大学的大礼堂匯报厅內,早已是座无虚席。 原本能容纳七百人的阶梯式会场,此刻连过道和门口都挤满了人。 黑压压的人头攒动,空气中瀰漫著一种混杂了墨水、汗水与青春荷尔蒙的、独属於八十年代大学校园的燥热与期待。 闻讯来得不仅仅是復旦本校的学生,还有大量从交大、同济、华师大等兄弟院校闻讯赶来的“书迷”。 他们或站或坐,手里大多攥著一本崭新的《收穫》第六期,封面那简洁的“锦灰”二字,成了这场盛会唯一的入场券。 前排就坐的,是中文系主任郭绍虞、导师贾植芳,系里的资深教授章培恆、潘旭澜、胡裕树等人,以及闻讯赶来的教务处王处长。 此外,其他人文社科类院系的教授甚至老先生们也来了不少,基本將前两排坐满了。 眾人一边寒暄討论,一边等待报告会开始。 作为系主任的郭绍虞,看著这几乎热闹的场面,脸上满是既头疼又骄傲的复杂神情。 “郭老,贾教授,你们中文系这个学生,可真是给我们復旦长脸了!” 王处长压低声音,对身旁的郭绍虞感嘆道,“一部小说,让几乎全上海的大学生都跑过来,这种號召力,多少年没见过了!” 郭绍虞捋了捋鬍鬚,眼中是藏不住的笑意:“是金子,总会发光的。” 贾植芳则是面无表情不说话,骨子里的刻板使得他內心里不太希望这个年仅二十岁就表现得才华横溢的学生暴得大名。 他內心深处对陆泽似乎总有种类似於情深不寿,慧极易伤的忧虑。 另一边,后台临时辟出的休息室里,陆泽正对著一面镜子,整理著自己的衣领。 他还是穿著那身最常见的白衬衫和蓝布长裤,乾净、朴素。 同门师兄陈思和,梁永安和孙乃修自告奋勇地成了他的“临时助理”,正手忙脚乱地帮他倒水。 “陆泽,別紧张,就跟早上在图书馆门口那样说就行!”陈思和给他打气。 “是啊,咱们307出去的人,没有怂的!”梁永安也拍著胸脯。 陆泽深吸一口气,冲他们笑了笑。 说不紧张是假的,前世他也做过学术报告。 但面对近千名读者,且是这年月含金量极高的高校师生,还是有压力的。 但当他想到稿纸上那些鲜活的人物,想到那个风雨飘摇的时代,一种莫名的镇定又从心底升起。 下午两点整。在系主任郭绍虞亲自主持下,陆泽从后台走上了讲台。 没有鲜花,没有横幅,只有一个年轻人,一张讲台,一方天地。 当他站定的那一刻,全场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那声浪几乎要掀翻礼堂的屋顶。 陆泽对著台下黑压压的人群,深深地鞠了一躬。 掌声渐渐平息,上千双眼睛,齐刷刷地聚焦在他身上。 “各位老师,各位同学,大家下午好。” 他的声音通过麦克风传遍整个会场,清晰而沉稳。 “首先,感谢大家对《锦灰》的厚爱。 说实话,我今天站在这里,纯属是『被赶鸭子上架』。” 他一句自嘲,引得台下一片善意的笑声,紧张的气氛顿时缓和了不少。 “在与大家交流之前,我想先占用一些时间,简单分享一下我写这部小说的一些浅薄心得。” 陆泽的目光扫过台下,那些年轻、渴望的眼神让他感到一种沉甸甸的责任感。 “动笔之前,我问过自己一个问题:我为什么要写这样一个故事? 写一群在很多人看来,已经被歷史淘汰的、复杂的旧时代商人? 我想,是因为我觉得他们被遗忘了,或者说,被简单化了。在 很多敘述里,他们不是『爱国儒商』就是『无良奸商』,形象颇有些单薄。 但我认为,他们首先是人,是在一个剧烈动盪的时代里,既想实现自己的抱负,又要养家餬口。 既有振兴实业的理想,又不能避免逐利的本能。 巴金先生曾跟我说过一句话,我至今难忘。 他说『文学,就是要写人,要说真话』。 我想写的,就是这份复杂的人性。” “为了儘可能地触碰到这份真实,离不开两样东西。 一样是『向下的笨功夫』,一样是『向上的同理心』。” “所谓『向下的笨功夫』,就是扎扎实实地做案头工作,去图书馆的故纸堆里,去翻阅那些发黄的旧报纸、尘封的档案。 我把自己沉浸在当年的报刊、gg、商会记录里,试图从那些零散的文字中,去闻到那个时代真实的气息。 同时,我也走访了一些旧厂区和老弄堂,去看一看那些生锈的机器,去听一听老师傅们讲述的往事。 这些,是构建一部歷史小说的『骨架』,没有它,一切都是空中楼阁。” “但光有骨架是不够的,它还需要血肉。这就需要『向上的同理心』。 我们要尝试著去理解,在那个风雨飘摇的年代,一个像陈景云那样的商人,他每天睁开眼,面对的是什么? 是工人的工资,是洋货的倾销,是同行的排挤,是家人的期盼。 我们要去想像他的每一次抉择背后的挣扎,每一次胜利背后的侥倖,每一次失败背后的不甘。 只有这样,他才不再是歷史书上的一个符號,而是一个活生生、有温度的人。” “所以,我个人认为,文学创作,尤其是我所尝试的这种歷史题材,就是在真实史料的骨架上,去填充虚构但合乎人性的血肉,最终让歷史变得鲜活可感。 我只是一个转述者,尝试著转述那个时代本身的声音……” 三十分钟后,他微微欠身:“我个人的心得体会很浅薄,就说这么多。 一部作品完成了,它就不再只属於作者,更属於每一位读者。 现在,我更想与大家交流一二。大家可以提问了。” 短暂的安静后,一只手“唰”地举了起来。是坐在前排的一位女生。 “陆泽同志你好!我是新闻系的。 我想问,在小说里,陈景云作为一个精明的商人,他看人很准,却为什么会一次次地相信那些后来背叛他的人? 比如他的堂弟陈景明,还有那个英国商人史密斯。 这会不会显得他有些天真,和他的人设不符?” 这个问题很尖锐,也代表了很多读者的困惑。 陆泽讚许地点了点头,这个问题让他找到了与读者对话的感觉。 第三十六章 体面 “这位同学问得很好。不过我个人认为,陈景云的『相信』,並非出於天真。” 他缓缓开口,“我们看歷史人物,不能脱离他的时代。 三十年代的上海,一个民族资本家,他的处境是什么? 是前有洋资的围追堵截,后有官僚资本的敲骨吸髓,身边还有同行间的尔虞我诈。 他就像一个在暴风雨的海上独自划船的人,孤立无援。” “在这种绝境下,任何一根可能拉他一把的稻草,他都必须抓住。 对堂弟的信任,是他渴望维繫家族这艘小船不沉的最后努力; 对史密斯的信任,是他试图『以夷制夷』、在夹缝中寻找一线生机的挣扎。 他不是看不出其中的风险,但他別无选择。 他的每一次『相信』,都是一场赌博,赌的是人性中那一点点残存的善意和契约精神。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便捷,????????????.??????隨时看 全手打无错站 他赌输了,这恰恰是他的悲剧所在,也是那个时代的悲剧所在。 它让一个最精明的人,也不得不靠最不靠谱的人性去赌命。” 一番话,掷地有声。 台下的学生们听得入了神,许多人都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录著,脸上露出或若有所思或者恍然大悟的神情。 紧接著,一位戴著眼镜、气质斯文的青年教师站了起来。 “陆泽同志你好,我是歷史系的葛剑雄。 我对你书中关於三十年代上海金融市场的描写印象极为深刻。 尤其是对『橡皮股票风潮』细节的还原,甚至提到了『信託大楼』里的交易规则和投资者的疯狂心態。 我想请问,你是如何做到如此逼真、精准的还原歷史?” 这个问题,显然更偏向学术层面。 提问者陆泽也很熟悉,这可是未来復旦文史社科领域最富盛名的领军人物。 算时间,其人恰是最近两年师从復旦歷史系谭其驤先生,刚刚硕士毕业,任教於歷史系。 陆泽的表情也变得严肃了几分:“谢谢葛老师的提问。就像我刚才分享的,文学的想像,不能脱离现实的土壤。 为了写好这部分內容,我属於是下了一番笨功夫。 我花了一个多月的时间,在復旦图书馆和上海图书馆的故纸堆里,翻阅了1930年到1939年所有的《申报》和《新闻报》,重点关注它们的经济版。 报纸上那些最鲜活的报导、股价的涨跌、交易所的公告,为我提供了最真实的骨架。” “除此之外,我还查阅了一些当时商会留下的档案资料,以及一些老先生撰写的回忆录。 將这些歷史的碎片拼接起来,再投入文学的想像,去填充人物的呼吸和心跳。 我想,所谓的『真实感』,可能就来源於这些沾著歷史尘埃的细节吧。” 这番朴实无华的回答,却让在场的所有人肃然起敬。 尤其是前排的郭绍虞等几位教授,更是频频点头。 这正是他们最推崇的治学精神——板凳要坐十年冷,文章不写一句空。 会场的气氛愈发热烈,提问的手臂如林般举起。 就在这时,一个谁也没想到的身影,在一位学生的搀扶下,从礼堂的侧面角落缓缓站了起来。 会场里瞬间安静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了过去。 那是一位鬚髮皆白、步履虽缓但精神矍鑠的老者。 他穿著一身洗得发白的中山装,目光深邃而平静。 “是朱东润先生!” 不知是谁低呼了一声,全场顿时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朱东润!与郭绍虞陈望道等並列为復旦中文系“十老”之一,中国现代传记文学的奠基人。 其治学之严谨、学术地位之崇高,在整个中国学界都是泰斗级的人物! 就连主席台上的郭绍虞都连忙站起身,快步迎了上去:“朱先生,您怎么也来了?身体吃得消吗?” 两人论起来属於同辈,郭绍虞甚至比朱先生更大上几岁,但后者这两年一直抱恙,因而有此一问。 朱东润摆了摆手,示意无妨。 他目光穿过人群,落在了讲台上的陆泽身上。 整个会场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等待著这位学术巨擘的开口。 朱东润没有拿麦克风,但他苍老而有力的声音,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个人的耳中。 “陆泽同学,他们的问题都是在问『锦』。老朽只问一个问题,是关於『灰』的。”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格外锐利。 “你的书名《锦灰》,写的是锦绣繁华如何化为灰烬。 但在陈景云这个人物身上,在那一片国破家亡的废墟之中,你作为作者,最想为他,或者说,为那个时代,留下的那一点,没有化成灰的东西,是什么?” 这个问题一出,整个匯报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它已经完全超越了情节、技术和史料的范畴,直抵文学的內核,直问作者的本心! 这不仅是在问小说,更是在考量陆泽作为一个写作者的胸襟与风骨! 陆泽站在讲台上,也沉默了。 他凝视著台下那位令人尊敬的老人,脑海中浮现出陈景云最后站在纺织厂废墟前的身影。 良久,他拿起麦克风,声音里带著前所未有的郑重。 “朱老,您问到了这本书的根上。” “如果说,在这片灰烬里,我一定要留下点什么。我想,那应该是两个字——体面。” 台下一片譁然,许多人面露不解。 体面?在那样一个饭都吃不饱、家国將亡的时代,谈体面,是不是太奢侈了? 陆泽没有理会台下的骚动,他的目光始终与朱东润先生对视著,继续说道: “我说的『体面』,不是西装革履、出入洋场的体面,不是生意兴隆、家財万贯的体面。 我说的,是一个人,一个民族,在面对命运的重压时,最后的风骨。” “陈景云,他失败了。他的工厂没了,家业散了,甚至连亲人都背叛了他。 从世俗的眼光看,他输得一败涂地,狼狈不堪。 但是,他没有跑,也没有跪。当日寇的炸弹落下时,他选择留在上海。 当汉奸的劝降信送到面前时,他选择付之一炬。 他在废墟上,对自己的儿子说,『只要人还在,厂子就还能再开起来』。” “这种在人格被反覆碾压、尊严被无情践踏之后,依然不肯弯下的脊樑。 这种在满盘皆输、一无所有之后,依然不肯放弃的希望,就是我理解的『体面』!” 他的声音越来越激昂,迴荡在巨大的礼堂中。 “锦绣可以成灰,基业可以崩塌,財富可以云散。 但只要人心里的那点『不甘』和『不服』还在,那份属於中国读书人、属於中国实业家、属於中国人的『体面』就还在! 这,就是我想留下的。 这,也是我认为那段苦难的歷史,留给我们这些后人,最宝贵的东西!” 话音落下,全场依旧是一片死寂。 落针可闻。 每个人都在咀嚼著“体面”这两个字的重量。 那不再是虚无縹緲的词语,而是有血有肉的风骨,是穿透百年歷史的吶喊。 不知过了多久,朱东润先生缓缓地、郑重地点了点头。 紧接著,导师贾植芳先生第一个站起身,用力而郑重地鼓起了掌。 下一秒,雷鸣般的掌声,从礼堂的每一个角落轰然炸响!经久不息! 第三十七章 盛名之下 报告会的结束,並未给这场由《锦灰》掀起的风暴画上句號,反而像是在沸腾的油锅里浇入了一勺滚水。 陆泽本人关於“体面”的论述,如同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激起了一圈又一圈经久不衰的涟漪。 第二天,“体面”这两个字,就以各种形式出现在了復旦园的各个角落。 黑板报上、宿舍的臥谈会中、甚至食堂排队的閒聊里,它都成了一个绕不开的热词。 学生们不再仅仅满足於討论情节,而是开始深入探討小说背后所蕴含的时代精神与人格风骨。 报告会结束的第二天下午,郭绍虞和贾植芳一起將陆泽叫到了中文系的办公室。 “坐吧。”郭绍虞满面红光,亲自给陆泽倒了杯热茶,那份发自內心的欣赏溢於言表。 一旁的贾植芳先生则依旧板著脸,但眼神里那丝难以掩饰的复杂情绪,泄露了他內心的波澜。 他將一份校刊递到陆泽面前,那是最新一期的《復旦学报》。 “陆泽,昨天那场报告会,影响很大,反响也很好。”郭绍虞先开了口。 “但是,口头上的东西,终究是风过无痕。 我和贾先生商量了一下,觉得有必要把你的思考和床组经验,更系统、更深入地沉淀下来。” 贾植芳用指节敲了敲桌面上的学报,言简意賅地补充道:“把你在报告会上分享的创作思路,尤其是关於『向下的笨功夫』和『向上的同理心』,以及『锦』与『灰』的辩证思考,整理成一篇文章,投给《復旦学报》。” 陆泽立刻明白了两位老师的苦心。 他们是想藉此机会,將这场近乎狂热的“文学追星”,引导向更具深度和价值的学术探討,让这场由《锦灰》引发的热潮,真正在復旦的学术土壤里扎下根来。 “我明白了,谢谢郭老,谢谢贾老师。我这两天就整理。”陆泽郑重地应了下来。 一周后,一篇题为《〈锦灰〉的骨与肉——史料考据与文学虚构之我见》的文章,署名陆泽,刊登在了《復旦学报》人文社会科学版的头条位置。 这篇文章如同一声號令,彻底点燃了在校师生们的投稿热情。 仿佛一夜之间,《復旦学报》的编辑部和復旦学生自办的刊物《大学生》的编辑室,都被雪片般的稿件淹没了。 稿件的主题出奇地一致,几乎全是关於《锦灰》的分析与评论。 有歷史系的学生从国货运动的角度,论证陈景云改良商標的现实意义。 有经济学院的老师撰文分析小说中“橡皮股票风潮”所反映的近代金融脆弱性。 更多的中文系学生,则围绕著“体面”二字,探討在现代性的衝击下,传统士人精神的嬗变与坚守。 陆泽走在校园里,看著宣传栏里张贴的那些文章標题,作为后世人的他心中充满了震撼。 他从未如此真切地感受到,在一个精神需求被压抑已久又亟待喷薄的年代,一部好的作品,能够激发出何等巨大的能量。 它不再仅仅属於作者,而是成了一个时代的公共话题,一个无数灵魂得以交匯、碰撞、共鸣的磁场。 然而,盛名之下,烦恼也接踵而至。 沪上各大高校的学生依旧源源不断地前来“朝圣”,让他几乎没有了喘息的空间。 好在学期已经接近尾声,再有一周多就要放寒假。 为了躲避这份过於炙热的追捧,陆泽决定,放假立刻回姐姐家去,享受一下久违的家庭温暖。 需要说明的是,此前王阿姨的那个阁楼,在他考上研究生搬入宿舍后,出於通勤距离和经济成本的综合考虑,已经没有再续租。 如今,姐姐陆芸的家,成了他在这个城市里最温暖的港湾。 周六中午,上完本学期最后一节课,完成所有课程的学期考核后。 陆泽回到宿舍,从床下的木箱里,拿出了那个装有稿费匯款单的信封。 看著那“贰仟零捌元”的字样,他生出了要去这年月的上海滩“消费一下”的念头。 与宿舍三位老大哥告別后,他带著自己的积蓄和一些准备假期准备阅读的资料离开宿舍,直奔上海最繁华的南京路。 第一站,sh市第一百货商店。 即使不是节假日,这里依旧是人山人海。 陆泽挤在充满著雪花膏、的確良布料和人群汗水混合气味的空气中,径直走向了二楼的家电柜檯。 “同志,我想看看收音机。” 售货员是一位三十岁左右的大姐,態度不冷不热,指了指玻璃柜檯:“都在这儿,自己看。要哪个跟我说,开了票去那边付款。” 陆泽的目光落在了一台红色的收音机上。 那是上海无线电二厂生產的“红灯牌”711型电晶体收音机,造型经典,在当下属於最时髦的家电之一。 “就这个吧,多少钱?” “六十二块五,另加三张工业券。”售货员报出价格。 对普通工薪阶层而言,这几乎是两个月的工资,但陆泽没有丝毫犹豫。 在前世,收音机是童年模糊的记忆,但在此刻,它代表著与这个世界信息接轨的渠道。他点点头:“好,就要这个。” 他其实很想给家里添置一台新款的电视,但问题是在1982年的当下,电视机票实在是太过紧俏,他也没有渠道获取。 听说各个单位里每年有补丁数量的电视机票,年底会让职工们抓鬮抽取,据说比例在100到150比1。 陆泽付完款,提著这个沉甸甸的“大件”,又转到了三楼的布料柜檯。 他想给姐姐陆芸扯几尺布做件新衣裳。 柜檯前围满了挑选布料的女同志。他不好意思往里挤,目光在花花绿绿的布匹中搜寻著。 最终,他看中了一卷天蓝底带白色小碎花的“的確良”。 这种料子挺括、耐磨、不用熨烫,是八十年代初最受欢迎的布料。 “同志,这个布怎么卖?” “两块八一尺,要多少?” 陆泽估摸了一下姐姐的身高体重,说道:“给我来九尺。” “好嘞!” 售货员麻利地量好布,用剪刀“咔嚓”一声剪断,开好了票。又是二十五块二毛钱花了出去。 接著,他又去了一楼的食品商店。 给姐夫李立国买了两条“大前门”香菸,又花十块钱买了两瓶在当时算得上高档货的“瀘州老窖特曲”。 最后,他没忘了外甥女兰兰。在糖果柜檯,他豪气地对售货员说:“同志,大白兔奶糖,给我来两斤斤!再称一斤山楂片!” 当陆泽拎著大包小包,从市百一店里挤出来时,怀里那两千多块的“巨款”,却只少了一百多块。 这让他不禁感慨这年月的人名幣是真耐花。 他將各种东西固定在自行车上,卖力向姐姐家行去。 报告会上的唇枪舌剑,学报上的引经据典,都渐渐远去。 此刻,他不是那个被万眾瞩目的文坛新星,只是一个即將归家的弟弟和舅舅。 第三十八章 家常 陆泽拎著大大小小的网兜和纸包,匯入下班的人潮,拐进了那条熟悉的、两旁栽满梧桐树的弄堂。 姐姐陆芸和姐夫李立国住的,是典型的五十年代建造的工人新村。 三层楼的红砖苏式建筑,楼道狭窄,墙皮斑驳,空气中混合著各家厨房飘出的饭菜香、蜂窝煤燃烧的淡淡硫磺味,以及邻里间高高低低的谈笑声。 这股熟悉的烟火气,让陆令紧绷了数周的神经瞬间鬆弛下来。 他家住在二楼。看了看手錶,才下午三点半,姐姐姐夫都还没下班,外甥女兰兰这个点应该还在对门的李阿姨家。 他將礼物放进家中又走到对门,抬手敲了敲那扇漆成绿色的木门。 “谁呀?”门里传来一道苍老温和的女声。 “李阿姨,是我,陆泽。” 门“吱呀”一声开了,露出一张布满皱纹但笑容可亲的脸。 正是老邻居李阿姨。她看到陆泽,先是一愣,隨即笑得灿烂。 “哎哟!是小泽啊!快进来快进来!今天怎么有空过来了?” “学校这周课上完了,过来看看姐姐一家。兰兰在您这儿吧?” “在呢在呢!”李阿姨把他让进屋,朝里屋喊道,“兰兰,你舅舅来看你啦!” 话音未落,一个小小的身影就像炮弹一样从里屋冲了出来,一把抱住陆泽的大腿,仰起头,声音又甜又脆:“舅舅!” “哎,兰兰乖。”陆泽笑著摸了摸她的小脑袋。 屋里,兰兰正和另外两个差不多大的孩子围著一张小方桌玩弹珠。 一个虎头虎脑的小胖子,是李阿姨和王大爷的孙子,叫铁牛。 另一个梳著羊角辫的小女孩,是楼下邻居的女儿。 “不玩了!我舅舅来了!”兰兰骄傲地宣布,拉著陆泽的手不放,仿佛在炫耀自己最珍贵的宝贝。 “你舅舅……”小胖子铁牛撇了撇嘴,从鼻子里哼出一口气,颇有几分不服气,拍著胸脯说,“我爸爸是开卡车的!能从上海一直开到bj去!” 兰兰一听,顿时不乐意了,小嘴一撅:“开卡车的有什么了不起!我舅舅是作家!写大书的!” “作家是什么?能吃吗?”铁牛一脸茫然。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作家就是……就是……”兰兰一时也解释不清,但她记得妈妈和爸爸在家里说起舅舅时那眉飞色舞的样子。 她急中生智,想起了家里那台新收音机里常说的话,学著大人的口气,挺起小胸膛,一字一顿地说,“我舅舅,上了《收穫》!上了报纸!是大人物!” 另一个小女孩也怯生生地问:“《收穫》是什么呀?” 兰兰歪著头想了半天,终於找到了一个她能理解的类比,大声说:“《收穫》就是发奖状的地方!我舅舅得了最大的那张奖状!” “噗嗤——”一旁端茶倒水的李阿姨和里屋走出来的王大爷都忍不住笑出了声。 王大爷也是退休教师,戴著一副老花镜,身上有股儒雅的书卷气。 他早就听老伴和陆芸夫妇说起过这个文曲星下凡般的小舅子,也时常感慨陆泽小时候虽然也聪明,但实在没想到会有今天这种成就。 “小泽啊,別站著,快坐。”王大爷热情地招呼著。 “我们家铁牛天天跟兰兰一起玩,早就听兰兰念叨你这个舅舅一百遍了。 你这几年里变化可真大。” 李阿姨把一杯热气腾腾的茶水塞到陆泽手里,上下打量著他,嘖嘖称奇:“真是了不起啊!復旦大学的研究生,还在《收穫》上发表那么大一部小说。 我们家老王前阵子还专门去买了那一期杂誌,他看了一宿,早上起来眼睛都是红的!” 王大爷扶了扶眼镜,有些不好意思,但更多的还是欣赏:“小泽啊,你那本《锦灰》,写得真好! 不瞒你说,我年轻时候也在洋行里做过几年学徒,你书里写的那种感觉,太真实了。 那些个假洋鬼子,那些个买办走狗,还有那些在交易所里红了眼的股民,活脱脱就是从我记忆里扒出来的一样! 你这个年纪,能有这份见识和笔力,不得了,不得了啊!” 面对两位长辈发自肺腑的夸讚,陆泽反倒有些不好意思了,连忙谦虚道:“爷叔您过奖了,我就是瞎写写,运气好罢了。” “这哪是运气!”李阿姨一摆手,“这叫真才实学!你姐姐和姐夫跟我们说起你,那脸上,真是跟开了花儿似的。这孩子,有出息!” 接下来的一个多小时,陆泽又体会到了比在学校里被同学围堵更难应付的热情。 两位退休老教师拉著他,从文学聊到歷史,从教育聊到社会,问题一个接一个,比报告会上的提问还要包罗万象。 陆泽疲於应对,却又不能失了礼数,只能耐心地一一作答。 直到楼道里传来熟悉的脚步声,陆芸下班回来了,陆泽才算鬆了口气,如蒙大赦。 “阿姐!” “小泽?你什么时候来的?”陆芸看到弟弟,脸上顿时露出惊喜的笑容。 “刚到一会儿。” 告別了热情的李阿姨和王大爷,陆泽牵著兰兰,跟著姐姐回了自己家。 一进门,陆泽便將手上的大包小包放在了八仙桌上。 “舅舅,这是什么?”兰兰好奇地踮著脚尖,指著那个最大的纸包。 “给你的。”陆泽笑著从里面拿出那一大包大白兔奶糖和山楂片。 兰兰顿时欢呼一声,扑过去抱住糖果,小脸上满是幸福。 “你这孩子,又乱花钱!”陆芸嘴上嗔怪著,眼睛却亮晶晶的。当陆泽拿出那捲天蓝底带白色小碎花的“的確良”时,她彻底愣住了。 “这……给我的?” “嗯,扯了九尺,够你做一身新衣裳了。”陆泽说。 陆芸伸手抚摸著那挺括顺滑的料子,眼圈微微有些泛红。 在这个年代,扯一身“的確良”做新衣服,是件相当奢侈的事情。她嗔怪地瞪了弟弟一眼:“你给自己留著钱娶媳妇儿,给我买这么好的布干嘛!” 话虽如此,她小心翼翼將布料收起来的样子,却暴露了內心的欢喜。 不一会儿,姐夫李立国也回来了。 他看到桌上的“大前门”和“瀘州老窖特曲”,眼睛都直了,一把抄起酒瓶,对著光看了半天,咧著嘴笑道:“好小子!发財了啊?敢买这么好的酒!” 晚上,好一顿忙活后,一家人围坐在饭桌前,陆芸的手艺很好,简简单单的几样家常菜,却做得色香味俱全。 饭吃到一半,陆芸终於忍不住问出了心中的疑惑:“小泽,你老实跟姐说,哪来这么多钱和票买这些东西的?” 李立国和兰兰也都好奇地看向他。 陆泽放下筷子,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稿酬通知单,递给了姐姐。 陆芸疑惑地接过去,一字一顿地念了出来:“……稿费为千字八元,共计人民幣……贰、仟、零、捌、元、整。” 念到最后几个字,她的声音都在发颤,眼睛瞬间瞪得溜圆。 “多……多少?”一旁的李立国也凑了过来,抢过通知单,反覆確认著上面的数字。 然后倒吸一口凉气,“两千多块!小泽,你……你写书挣了两千多块?” 在这个普通职工夫妻两人加起来年收入也不过千元的时代,两千块钱的衝击力,不亚於一颗炸弹在他们心里炸开。 夫妻俩彻底被这个数字震懵了,拿著那张薄薄的纸,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还是陆芸先反应过来,她猛地抓住陆泽的手,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声音里带著哭腔:“我的弟弟誒!出息了!给咱们家爭气了!” 李立国也是满脸通红,激动地拍著陆泽的肩膀,半天就憋出一句:“好样的!” 这笔巨款,彻底顛覆了他们对“写文章”这件事的认知。 原以为只是弟弟的一个爱好,一个读书人的体面,却没想到,这支笔,竟然真的能点石成金! 第三十九章 观剧与故人 这顿饭的后半段,气氛变得格外不同。 陆芸和李立国看陆泽的眼神里多了几分敬佩。 激动过后,陆芸作为姐姐的本能立刻上线了。 她给陆泽夹了一大筷子红烧肉,状似不经意地开口道:“小泽啊,你看,你现在学业有成,事业上又是个大作家。 过了年你也廿一岁了,讲出去更是虚岁廿二岁了,你这个人问题,是不是也该考虑考虑了?” 陆泽心里“咯噔”一下,暗道一声“来了”。 “我们厂新来的那个会计,就是纺织学校毕业的,小姑娘长得水灵,人也文静。还有……” 眼看姐姐就要开启“报菜名”模式,陆泽顿时一个头两个大,正愁怎么脱身。 一旁的姐夫李立国看出了他的窘迫,笑著打断了妻子的话。 “哎,我说老婆,小泽现在是干大事的人,这种事急不来,得看缘分。”他转向陆泽,巧妙地转移了话题。 “对了,正好跟你们说个事。我们单位工会发了几张戏票,是浙江越剧团来上海演出,演的是新剧目《五女拜寿》。 我知道老婆你就爱看个越剧,特地多要了两张,想著到时候带上兰兰和陆泽。 咱们一家人一起去看看,就在下周六晚上。” “越剧?”陆芸的注意力果然被立刻吸引了过去,脸上满是期待。 101看书101??????.??????全手打无错站 “是那个新成立的越剧团吗?听说里头的演员都年轻又漂亮,唱得也好听!” “那可不!”李立国得意地说。 陆泽心中感激地看了姐夫一眼,连忙点头:“姐夫,这票弄得好,我也正好想看看呢。” 话题就这样被顺利地岔开了。窗外夜色渐浓,屋內的灯光温暖而明亮。 饭桌上,姐姐和姐夫兴致勃勃地討论著越剧的流派和唱腔,兰兰在一旁专心致志地剥著大白兔奶糖,不时塞一颗到陆泽嘴里。 这一刻,没有文坛的惊雷,没有校园的盛名,只有寻常巷陌里的家常温馨。 陆泽靠在椅子上,享受著这份难得的安寧,心中无比踏实。 在姐姐家的生活,是陆泽重生以来最愜意安寧的一段时光。 喧囂的盛名被暂时关在了弄堂之外,他重新找回了一个普通研究生的生活节奏。 白天,当姐姐姐夫上班、外甥女兰兰去邻居家后,那间小小的朝南屋子就成了他专属的书房。 他將全部精力都投入到了几门研究生课程的后续功课中。 贾植芳先生布置的寒假作业尤为繁重,要求他们完成两篇万字以上的读书报告。 一篇是比较鲁迅与周作人两兄弟在“五四”之后思想的嬗变与分歧。 另一篇则是要求他们深入研究三十年代左翼文学內部关於“国防文学”与“大眾文学”的论爭始末。 这正对陆泽的胃口。他沉浸在浩瀚的史料与文献里,与那些熟悉又陌生的灵魂隔著时空对话,思维的火花在笔尖下凝结成一行行冷静而深刻的文字。 这种纯粹的学术探索,让他因《锦灰》而有些浮动的心,重新沉淀下来。 转眼间,一周时间过去,到了与姐夫约好去看越剧的那个周六。 晚饭后,一家人换上了最好的衣裳。 陆芸穿上了新做的“的確良”上衣,天蓝底的小碎花衬得她气色极好; 李立国也难得地穿上了他结婚时才捨得穿的蓝色中山装。 兰兰则穿著一身红色的棉袄,像个喜庆的年画娃娃。 陆泽依旧是简单的白衬衫外套一件深色夹克,但眉宇间的书卷气与从容,让他整个人显得格外挺拔。 一家四口迎著冬夜的寒风,兴致勃勃地赶到了延安东路上的共舞台。 剧院门口灯火辉煌,人声鼎沸,比市百一店还要热闹。 一股迥异於校园的、属於市井的鲜活气息扑面而来。 “乖乖,今天人怎么这么多!”李立国护著妻女,在拥挤的人潮中艰难前行。 陆泽的目光很快被剧院门口的一道奇特风景线所吸引。 只见不少人高高举著硬纸板,上面用毛笔写著大大的“求票”二字。 更有趣的是,字旁边还用小字標註著“有谢”或是“加倍”的暗语。 这就是此时沪上闻名遐邇的“退票大军”和求票者。 他们在官方售票渠道之外,构建了一个心照不宣的地下交易市场。 陆芸也注意到了,笑著对陆泽解释道:“现在看戏的人多,票紧张。 这个浙江越剧团是新团,但听说都是精挑细选的年轻演员,扮相漂亮,唱腔又新,所以票特別难买。 你看那些人,都是没买到票又实在想看的戏迷。” 她又指了指旁边几个正在交换著什么的年轻人,低声说:“还有更时髦的呢。现在的小年轻里头,流行一种『票根社交』。 说是谁能集齐『京、越、话、芭』,就是京剧、越剧、话剧和芭蕾舞这四种演出的票根,就能去城隍庙换一块梨膏糖。 这也不知道是哪个体户想出来的点子,还挺有意思。” 陆泽听著,不禁莞尔。 这鲜活的、充满生命力的民间智慧,正是这个正在甦醒的时代最迷人的地方。 检票入场,剧场內几乎座无虚席。隨著开场锣鼓响起,灯光暗下,大幕拉开,一出哀婉动人又充满人情冷暖的《五女拜寿》正式上演。 故事讲述了户部侍郎杨继康夫妇寿诞之日,五个女儿女婿前来拜寿,却因隨后杨家遭遇冤狱、家道中落而態度迥异。 富贵时趋炎附势的女儿女婿纷纷变脸,唯有贫穷的三女杨三春和寄养在府中、被眾人瞧不起的五女杨五凤不离不弃,最终沉冤得雪,恶人受报。 剧情跌宕起伏,演员唱腔清丽婉转,尤其是年轻演员们,一顰一笑,皆是风情。 陆芸看得如痴如醉,不时跟著哼唱两句。 陆泽虽对越剧涉猎不深,但也被这古典的优美所吸引。 看著台上那些熟悉的人物和故事,他的思绪却不由自主地飘远了。在前世,他对这部剧的印象,更多来自於八十年代末拍摄的那部同名电影。 他凝神向台上望去,目光扫过一个个角色。 当他看到剧中善良坚韧的丫鬟翠云时,心中微微一动,这个演员的眉眼轮廓,似乎有些眼熟。 紧接著,当饰演杨五凤的演员出场时,陆泽的目光彻底被吸引了。 那是一个年岁不大的小姑娘,身段窈窕,扮相清丽绝伦,一张標准的鹅蛋脸,眉目如画,眼波流转间既有少女的娇憨,又有超越年龄的沉静。 她的唱腔尤其动人,如泣如诉,將杨五凤寄人篱下、善良敏感的內心世界演绎得淋漓尽致。 第四十章 搭訕与笔友 陆泽恍惚了一下后才认出来! 不光是这个饰演杨五凤的小姑娘,还有刚才那个演翠云的,她们在未来都將转战影视圈,成为家喻户晓的演员。 “姐,剧目手册能给我看看吗?”陆泽压低声音,向身旁的陆芸问道。 “给。”陆芸正看得入神,隨手將一本薄薄的印刷品递了过来。 陆泽借著舞台反射的微光,迅速翻到了演员表那一页。 他的手指划过一个个名字,最终定格在“杨五凤”的饰演者上——陶慧敏,17岁。 真的是她! 陆泽脑海中“轰”的一声,仿佛有一道电流穿过。 他眼前浮现出的,是几十年后那部火遍全国的反腐大剧中,那位雍容华贵、內心复杂的“厅长夫人”。 儘管那时的她已年届五十,但眉目间的风情、保养得宜的身段,以及那种歷经岁月沉淀后的独特韵味,都给身为观眾的陆泽留下了极为深刻的印象。 此刻,再看著手册上那张只有一寸见方、略显模糊的黑白头像,和舞台上那个正值豆蔻年华、满脸胶原蛋白、眼眸清澈如水的少女。 两个相隔了近四十年光阴的形象,在陆泽的脑海中奇妙地重叠在了一起。 这种感觉太过魔幻,让他一时间竟有些恍惚。 他盯著手册上的演员头像,仔细端详著,仿佛想从那青春的面容上,找出未来岁月的痕跡。 “怎么了,小泽?”一旁的陆芸注意到弟弟的异样,凑过来低声问道,“盯著人家小姑娘的画册看什么呢?看上啦?” 陆泽回过神,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姐,你別瞎说。我就是觉得这位演员演得特別好,把杨五凤的精气神都演出来了。” “这姑娘却是演得好,长得更是没话说。”陆芸的八卦之魂被点燃了,她压低声音,用胳膊肘碰了碰弟弟。 “你要是真觉得人家好,待会儿演出结束,咱们去后台看看。 买一束花送给人家,认识一下嘛。” 姐姐的鼓励带著几分玩笑,却让陆泽心中不觉意动。 他並非是那种见色起意的轻浮之辈。 只是,这种由重生带来的、与“未来名人”在她们尚未成名时相遇的奇特际遇,对他有著一种难以言喻的吸引力。 这是一种对艺术的欣赏,一种对命运的好奇,更是一种想要触碰这个时代真实脉搏的衝动。 与其说他是对一个美丽的女孩动了心,不如说,他是对这份跨越时空的“缘分”动了心。 这感觉坦坦荡荡,光明磊落(重点)。 “好啊。”陆泽点点头,脸上露出了一个坦然的微笑。 演出结束,掌声雷动。 在姐姐姐夫和外甥女的笑闹声中,陆泽独自一人绕到了剧院的后台入口。 他没有买花,觉得有些唐突,只是想凭著自己“戏迷”的身份,进行一次交流。 后台人来人往,一片忙碌,卸妆的演员、搬运道具的师傅、指挥工作的场务…… 陆泽好不容易才找到一位正在收拾戏服的大姐,礼貌地问道:“大姐您好,请问,刚才饰演杨五凤的陶慧敏同志在吗? 我是她的观眾戏迷,想当面向她表示一下感谢。” “小陶啊,在那边呢。”大姐朝角落里的一个化妆檯指了指。 陆死顺著方向看去,只见陶慧敏正坐在镜子前,由一位年纪稍长的演员帮她拆卸头上繁复的头面。 卸下了舞台上的浓妆,露出的素顏更显清纯动人,只是脸上带著一丝演出的疲惫。 陆泽深吸一口气,走了过去。 “陶慧敏同志,你好。” 听到声音,陶慧敏回过头,看到面前这个陌生的年轻男人,清澈的眼眸中露出一丝疑惑:“您是?” “我叫陆泽,是復旦大学中文系的学生。”陆泽微笑著自我介绍,语气不卑不亢,“今晚看了您的演出,非常精彩。 您饰演的杨五凤,给我留下了很深的印象,所以冒昧前来,想当面表达一下我的敬意。” “哦……谢谢。”陶慧敏显然对这种后台的“粉丝”见面有些习惯,礼貌而疏离地点了点头,脸颊上飞起一抹红晕。 就在气氛有些尷尬的时候,旁边正在帮她拆头面的那位同事,突然“咦”了一声,盯著陆泽猛看了几眼。 隨即恍然大悟,惊讶地叫出声来:“陆泽?復旦大学的陆泽?哎呀!你不就是写那本《锦灰》的大作家吗!” 这一声惊呼,让小小的化妆间瞬间安静下来,周围好几个演员都投来了好奇的目光。 陶慧敏也愣住了,她再次看向陆泽,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讶。 《锦灰》这本书,如今在江浙一带的文艺圈乃至更大范围內,都可谓是无人不知。 她和团里的姐妹们也都在传看,对这位年少成名的天才作家更是充满了好奇与崇拜。 她怎么也想不到,这位传说中的人物,竟然会以这样一种方式出现在自己面前。 “您……您就是陆泽作家?”她的称呼瞬间变了,语气里多了几分拘谨和尊敬。 “不敢当,我自己还只是个学生。”陆泽的笑容依旧温和,“没想到我的书,你们也在看。” “当然在看!我们团里好多人都是您的读者呢!”那位同事快人快语地说道,气氛一下子热烈起来。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转变,陆泽知道,时机到了。 他看著面前这位未来的著名演员,此刻还略显青涩和侷促的模样,心中涌起一股奇妙的感觉。 他没有多做寒暄,而是从口袋里掏出一支钢笔和一张小纸条,写下了復旦大学中文系的地址。 “陶慧敏同志,今天多有冒昧,时间仓促,我也不便多扰。”他將纸条递了过去,目光真诚而坦荡。 “我对越剧艺术很感兴趣,但知之甚少。你的表演让我对这门艺术有了新的认识。 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能和你有书信往来,向你请教一些关于越剧的问题,也交流一下彼此对文学和艺术的看法。不知是否方便?” 他把姿態放得很平,將一场在这年月里稍显唐突,甚至可能被误解的“搭訕”,变成了一次真诚的“以笔会友”的邀约。 陶慧敏看著那张写著地址的纸条,脸颊更红了,但眼神里却闪烁著惊喜与害羞。 对於一个热爱艺术的十七岁少女来说,能与一位声名鹊起的大作家通信交流,这无疑是一份巨大的荣幸和机遇。 她犹豫了片刻,终於伸手接过了纸条,用几不可闻的声音说道:“……好。我会给您写信的。” “期待你的来信。”陆泽达到了目的,便不再逗留,微笑著点了点头,转身离开了喧闹的后台。 走回冬夜清冷的街头,陆泽將手插进口袋,指尖似乎还残留著纸条的余温。 他回头望了一眼共舞台那璀璨的灯火,嘴角勾起一抹满意的微笑。 今晚的这场戏,看得值了。 第四十一章 沪上肥年 与陶慧敏后台那一场短暂而奇妙的邂逅,如同投入陆泽生活中的一颗小石子,漾开一圈淡淡的涟漪后,便迅速被即將到来的春节大潮所淹没。 腊月二十三,小年一过,春节的脚步便真切地近了。 整个上海仿佛从冬日的沉寂中甦醒过来,弄堂里,年味儿像是被低温封存许久后,终於在噼啪作响的煤炉和家家户户飘出的油烟香气中,一点点地化开。 对於陆芸一家而言,1982年的这个春节,註定与以往任何一年都不同。 究其原因,便是陆泽那张“贰仟零捌元”的稿费单,像一针强心剂,注入了这个普通的家庭。 往年备年货,陆芸和李立国总是掰著手指头算计,每一分钱、每一张票都要用在刀刃上。 而今年,陆泽直接將一沓崭新的“大团结”,豪气地宣布:“姐,姐夫,今年过年,採买的事我包了!咱们过一个肥年!” “肥年”二字,对於经歷过困难时期的人们来说,有著最朴素也最实在的诱惑。 从这一天起,姐夫李立国成了家里最忙碌的人。 他揣著陆泽给的“巨款”和家里积攒了小半年的各类票证,像个即將奔赴战场的將军,每日早出晚归,辗转於各大副食品商店和菜场。 他的口袋里,第一次有了如此充裕的底气。 看到品相好的五花肉,他不再像往常一样只敢割上一斤半斤,而是直接掏出十几张肉票和现金,对著售货员大手一挥:“同志,这块带皮的,给我来三斤!” 买蹄髈更是显出今年的与眾不同。 李立国不知从哪个朋友那里换来了一张宝贵的“特供票”,在食品店排了半个上午的队,硬是抢回来一只近五斤重的后蹄髈。 当他拎著这只沉甸甸、肉墩墩的蹄髈回到家时,整个楼道都投来了羡慕的目光。 光是这只蹄髈,就花去了9.2元,相当於一个普通学徒工大半个月的工资。 而准备本帮熏鱼的青鱼,同样是硬通货。 李立国凭著鱼票,抢购到了八斤最適合做熏鱼的青鱼中段,花了7.5元。 当这些平日里难得一见的“大荤”被一一拎回家,堆在小小的厨房里时,外甥女兰兰围著这些肉和鱼,拍著小手,兴奋地又蹦又跳,嘴里反覆念叨著:“过年嘍!吃肉肉嘍!” 陆芸看著这些堆成小山的物料,嘴上嗔怪著弟弟乱花钱,眼里的笑意却怎么也藏不住。 真正的重头戏,是在腊月二十八这天拉开序幕的——炸“走油三杰”。 这是沪上人家过年最具仪式感的一件事。 走油肉、走油蹄髈、炸熏鱼,这三样东西不仅是年夜饭桌上的绝对主角,更是整个正月里招待亲友的硬菜。 因为经过油炸和浓郁汤汁的浸泡,它们极耐储存,在没有冰箱的年代,是主妇们应对春节期间“串门大军”的定海神针。 这一天,李家的厨房成了最繁忙的战场。 陆芸繫著围裙,是当之无愧的主帅。 姐夫李立国负责烧火、递东西,是她最得力的副手。 而陆泽和兰兰,则搬了小板凳坐在厨房门口,是翘首以盼的观眾。 第一项,是製作工序最复杂的走油肉。 那块精挑细选的三斤五花肉,被整块放入滚水中,煮到用一根筷子能毫不费力地插透肉皮时捞出。 陆芸趁热在肉皮上细细地抹上一层飴糖,然后用绳子吊在窗外通风处,让凛冽的北风將肉皮表面吹得乾爽紧绷。 一个小时后,重头戏上演。李立国將大铁锅里早就备好的菜籽油烧得滚热。 陆芸则用两把锅铲小心翼翼地托著那块五花肉,肉皮朝下,悬在油麵上方。 李立国用大勺舀起滚油,“哗”地浇在肉皮上。 只听“滋啦”一声爆响,那层金黄的肉皮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鼓起无数细密的气泡,如同起了伏的金色丘陵。 一股浓烈而霸道的肉香混杂著油香,瞬间充满了整个厨房。 反覆几次浇淋,待肉皮呈现出焦香的金红色,便立刻將其投入一旁准备好的一大盆冰水中。 “刺啦”一声,水汽蒸腾,热胀冷缩之下,肉皮表面立刻形成了漂亮的、如同虎皮一般的褶皱。 “成了!”陆芸的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在沪上,这走油肉的“虎皮”起得好不好,是衡量一户人家主妇手艺高低的重要標准。 紧接著,是更显豪奢的走油蹄膀。 製作蹄髈的灵魂,在於炒糖色。这是个技术活,也是个奢侈活。 为了这道菜,李立国特地从黑市花了2元钱,搞来了平日里买不到的二两白砂糖。 陆芸將铁锅洗净烧热,倒入少许油,然后將白糖悉数倒入。 只见白糖在锅中融化、冒泡,从透明变成浅黄,再到琥珀色…… “就是现在!”陆芸低喝一声,与李立国合力將巨大的蹄髈顺著锅边滑入。 “刺啦——”一声巨响,焦糖的甜香与肉香瞬间爆炸开来,瀰漫的烟火气几乎让人睁不开眼。 蹄髈在锅中被反覆翻面,很快就均匀地裹上了一层亮晶晶的酱红色。 隨后,加入酱油、黄酒,以及两块凭副食品证每月限量供应四块的红腐乳提味。 燉煮的香气,引得楼上楼下邻居都忍不住敲窗户问:“陆家嫂子,今年烧蹄髈啦?老远就闻到香味道唻!” 最后,是看似简单却最考验火候的本帮熏鱼。 青鱼中段被切成1.5厘米厚的鱼块,用酱油简单醃渍后,便投入油锅中炸。 第一遍炸熟,第二遍復炸,直炸到鱼骨都变得酥脆,鱼肉表面金黄干香。 刚出油锅、滚烫酥脆的鱼块,被迅速浸入早已备好的冰凉滷汁之中。 “哧——”的一声,鱼块贪婪地吸收著精华,每一寸肌理都灌满了咸鲜回甘的滋味。 那滷汁是陆芸的秘方,用桂皮、茴香等几味从中药铺买来的香料,配上酱油、黄酒、白糖熬製而成,是这道菜的点睛之笔。 一整天下来,厨房里油烟滚滚,一家人忙得腰酸背痛,但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著丰收般的喜悦。 晚上,陆泽看著灶头上用搪瓷盆装著的三大盆“硬菜”,油光鋥亮,香气四溢,心中一动,对正在收拾厨房的姐姐说道:“姐,今年咱们做得多,正好。” “嗯?什么正好?”陆芸擦著手问。 “走油肉和熏鱼方便存放,你再多备一些出来,用油纸包好。” 陆泽笑著说,“过完年开学,我想给郭老、贾老师他们几位师长送一些去,聊表学生的一点心意。 另外,也给宿舍的陈师兄他们带点,让他们也尝尝咱家的手艺,这几位老大哥都是外地人,也让他们尝尝咱们沪上的本帮家常菜。” 陆芸闻言,先是一愣,隨即欣慰地笑了。 她这个弟弟,如今出息了,却没有忘了师恩,也没有忘了朋友,这比他挣多少钱都让她高兴。 “应该的!应该的!”她连声说,“这事儿交给我,保证给你包得漂漂亮亮,让你送出手有面子!” 李立国也在一旁附和:“对!让你老师和同学都尝尝,咱们上海人家的年味是什么样的!” 陆泽看著姐姐和姐夫那发自內心的支持与骄傲,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他知道,这份年味,不仅仅是那几道费时费工的菜餚,更是这困顿年代里,一家人因他的努力而得以凝聚的希望与温情。 窗外,夜色已深,偶尔有性急的孩子提前点燃的鞭炮声响起,送来零星的硫磺气息。 屋內的灯光下,搪瓷盆里的走油肉,肉皮皱如虎纹,肥肉晶莹剔透,瘦肉酱红酥烂。 熏鱼块浸在浓郁的酱汁里,闪烁著诱人的光泽。 这个1982年的春节,註定是一个滚烫而丰腴的“肥年”。 第四十二章 拜年 大年初三,上海的年味儿从除夕夜的喧囂顶点渐渐回落,转为一种慵懒而閒適的走亲访友节奏。 一大早,陆芸、李立国便带著兰兰,拎著大包小包的回礼,兴冲冲地回了李立国的父母家。 陆泽在上海这边没什么直系亲戚可走动,这几年春节,都是和姐姐一家相依为命。 如今他们一走,屋子里瞬间冷清下来,反倒让他乐得清閒。 他按照早就盘算好的计划,將姐姐精心用油纸包好的几份年礼取了出来。 一份是方方正正、虎皮分明的走油肉,另一份是酱色浓郁、香气扑鼻的炸熏鱼。 这两样东西,是沪上人家春节期间最拿得出手的硬菜,也是最能代表家常心意的一份年礼。 他將礼物放入网兜,骑上那辆凤凰牌自行车,迎著冬日清晨凛冽但清新的空气,向国年路而去。 第一站,是系主任郭绍虞先生的家。 郭老开门见到是陆泽,先是一愣,隨即看到他手里拎著的、颇具分量的年礼,便呵呵笑了起来:“你这小子,还搞这些旧习俗!人来就好了嘛!” 话虽如此,郭老脸上的笑容却满是欣慰。 他將陆泽让进屋,接过那份沉甸甸的心意,口中赞道:“好香!你家人的手艺,看来是颇得厨中三味!” 客厅里,师生二人落座,热茶的雾气氤氳。寒暄过后,话题自然而然地转到了《锦灰》上。 “陆泽啊,你那本《锦灰》,如今可不只是文坛的一声惊雷了。” 郭老说起这个,依旧是满面红光,兴奋之情溢於言表,“你那篇《〈锦灰〉的骨与肉》之后,咱们《復旦学报》又发表了十几篇稿子,都是围绕你的小说展开的。 歷史系的、经济学院的,都在討论!这说明什么? 说明一部好的文学作品,是能够打通学科壁垒,激发真正的思想碰撞的。 你做的这件事,很有意义!” 这番话,与当初在报告会后台,郭老鼓励他的话一脉相承。 陆泽知道,郭老是真正为他感到高兴,也是为文学能拥有这样的社会影响力而感到振奋。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解无聊,?0???????.??????超方便 全手打无错站 “都是老师们教导有方。”陆泽谦逊道。 “你不用谦虚,这是你下『向下的笨功夫』应得的。” 郭老摆摆手,隨即又语重心长地说道,“不过,名声越大,越要沉得住气。 外面的声音,好的坏的,听一听就行了,心里要有自己的定盘星。 这一点,我相信贾先生他对你会有更严厉的敲打。” 从郭老家出来,陆泽的心里暖洋洋的。 他拎著剩下的另一份礼物,来到了不远处的国年路九宿舍,敲响了导师贾植芳先生的家门。 开门的正是贾老。他看到陆泽,还是那副不苟言笑的严肃表情,目光落在他手里的网兜上,眉头一皱:“乱花钱!” “老师,过年好。” 陆泽恭恭敬敬地將礼物递过去,“不是买的,是我姐姐亲手做的家常菜,带点过来给您和师母尝尝。” 听到是“家常菜”,贾老的脸色才稍稍和缓,接过礼物,转身往屋里走,头也不回地说了句:“进来吧。” 屋里还是那熟悉的、被书籍塞得满满当当的样子。 贾老將东西递给厨房里的师母,便在书桌后坐下,目光锐利地盯著陆泽:“寒假的作业,看得怎么样了?” 陆泽知道,导师这是在考校他。他立刻回答道:“老师布置的两篇读书报告,鲁迅与周作人比较研究的初稿已经写完。 关於三十年代『两个口號』的论爭,史料部分也查阅得差不多了。” “哦?”贾老来了兴趣,“那你谈谈,你对『国防文学』和『大眾文学』这两个口號的论爭,有什么新的看法?” 陆泽沉吟片刻,整理了一下思路,缓缓道:“学生认为,这场论爭表面上是创作路线之爭。 但其核心,是当时左翼知识分子面对民族危机时,两种不同的应对焦虑。 『国防文学』更强调团结与统一,是一种凝聚力量的向心力表达。 而『大眾文学』则更关注启蒙与批判,警惕统一战线中可能出现的妥协与迷失。 两者並非绝对的对立,而是同一困境下的两种路径选择,都有其歷史的合理性与局限性。” 这番回答,没有简单地站队批判,而是试图从歷史语境出发,给予一种“同情的理解”。 这正与陆泽在《锦灰》创作谈里提出的“向上的同理心”一脉相承。 贾植芳静静地听著,没有说话,但眼神中那份原本的审视,渐渐化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肯定。 这小子,確实没有因为一部作品的成功而浮躁,学问的根基,抓得很牢。 不知不觉,已近中午。贾师母在厨房里忙碌著,很快,一股熟悉的猪油混合著葱花的香味飘了出来。 片刻后,贾老亲自端著两碗面走出厨房。 依旧是清汤、绿葱、白面,標准的阳春麵。 但与开学时不同的是,今天的每一碗麵上,都整整齐齐地码著几片切得薄薄的、酱红油亮的走油肉。 那虎皮般的肉皮上,吸满了麵汤的汁水,显得格外诱人。 “吃吧。”贾老將其中一碗放在陆泽面前,自己则坐到对面,缓缓说道,“你送来了『锦』,我这『阳春』,也就添了点实在的油水。” 陆泽心中一震,他听懂了老师话里的深意。 这碗面,既是饭,也是教诲。 “老师……” “吃麵。”贾老打断了他,自顾自地挑起一筷子麵条,“你那本《锦灰》,我反覆看了,也看到了外面的评论。 写得不错,没有丟復旦人的脸。 但是,你要记住,这碗面,根子还是阳春麵。肉再香,也不能忘了面的本味。” 他夹起一片走油肉,细细咀嚼著,继续道:“名声、稿费,这些都是『肉』。 可以让你的日子过得好一点,但它不是根本。 你的根本,是你读的书,是你做的学问,是你心里那份对文学的敬畏。 什么时候,你觉得肉比面好吃了,人就悬了。明白吗?” 这番话,如同一记重锤,敲在陆泽心上。 他看著碗里那几片肥腴的走油肉,再看看底下那一清二白的阳春麵,深刻地理解了老师的苦心。 “是,老师,学生明白了。”陆泽郑重地点了点头,捧起碗,深深地喝了一口汤。 汤还是那个味道,但今天,他尝出了一份更深沉的滋味。 第四十三章 新作与信件 下午,告別了贾老,陆泽又骑著车,赶往武康路,拜访巴金先生。 巴老的家里,年味儿更淡一些,四处也是是堆积如山的信件和书稿。 李小琳看到陆泽,像是看到了救星,半开玩笑地抱怨道:“你可算来了!快来看看你惹出的『大麻烦』!” 她指著墙角几个刚刚装满的麻袋,里面全是来自全国各地的读者来信。 “这还只是一小部分,全是寄给《收穫》编辑部转给你的。 我正准备这两天给你送过去一部分。” 陆泽看著那几个鼓鼓囊囊的麻袋,心中震撼不已。 巴老坐在藤椅上,微笑著看著他:“小陆,不要有压力。读者愿意给你写信,说明你的作品走进了他们心里,这是好事。” 落座之后,巴老关心了一番他在復旦的学业,转而又关切地问道:“《锦灰》之后,有没有什么新的构思?” 陆泽点了点头,神情变得严肃起来。 他知道,在巴老这样的大家面前,任何一丝浮夸都是可笑的。 “巴老,我確实有一个不成熟的想法。”他诚恳地说道,“1981年初的时候,我写了《匠心》,斗胆將写作对象放在了转型时代的工人身上。 年底的《锦灰》,又尝试著写了旧时代的商人。 我在想,我的下一部作品,是不是可以把目光投向更广阔的土地,写一写农民的故事。” 听到“农民”二字,巴老和李小琳都露出了专注的神情。 “但是,”陆泽话锋一转,脸上露出一丝苦笑,“这个题材,我心里很没底。我生在上海,长在上海,对农村的了解,仅限於书本和报纸。 我没有真正在泥土里生活过,不知道庄稼是怎么长的,不知道一个农民一年的喜怒哀乐到底系在哪些事情上。 没有切身的体验,我怕写出来的东西,会是隔靴搔痒,是对那个群体的冒犯。” 这番坦诚的自我剖析,让巴老眼中流露出激赏的光芒。 少年成名,却不骄不躁,对自己有著如此清醒的认知,这比才华本身更可贵。 “你有这个顾虑,就说明你走在正確的路上。” 巴老缓缓开口,声音温和而坚定,“写农民,確实不能靠想像。你既然有这个心,就不要急。 等后面课业不忙的时候,你可以找个机会,真真正正地到乡下去住一段时间。 不是以一个大作家的身份去採风,而是以一个普通人的身份去生活。 跟他们一起下地,一起吃饭,听他们说家长里短。 只有你的脚沾上了泥土,你的笔下,才能有土地的芬芳。” 巴老的一席话,如拨云见日,为陆泽指明了方向。 一旁的李小琳听著,促狭地笑著插话道:“你这《匠心》是『工』,《锦灰》是『商』,下一部要写『农』。 依我看,你乾脆再写一部读书人的故事,凑一个『士农工商』四部曲好啦!” 这句玩笑话,却让陆泽心中猛地一动。 “士农工商”四部曲?用四部作品,去描绘构成这个国家最基本的四种身份,在时代变迁中的命运与浮沉? 这个念头如同一颗火种,瞬间在他心里点燃了一片燎原之势。 他看向李小琳,又看向含笑不语的巴老,眼神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亮。 他还是谦虚道:“小琳姐,你別取笑我了,下一部作品还浮在空中呢,哪敢想下下部。” 但他心里確实將这话记掛住了。离开巴老家时,已是黄昏。 一碗阳春麵,让他认清了脚下的路。 一句玩笑话,让他望见了远方的山。 正月初七一过,年就算过完了。 春节期间热闹非凡的上海仿佛被按下了慢放键,走亲访友的热潮渐渐退去,人们重新回到了各自的日常轨道。 对於学生们而言,这意味著寒假的余额已然不足。 陆泽在正月初八这天,便告別了依依不捨的姐姐一家,返回了復旦校园。 此时的校园,还未完全从假期的沉寂中甦醒。 宿舍楼里静悄悄的,307室空无一人。 陆泽放下行李,心中揣著一份连日来的念想,径直走向了学校的收发室。 春节前的在后台的那场相遇,以及那份“以笔会友”的邀约,一直牵掛在他的心头。 收发室的老大爷面无表情地指了指一个专门为陆泽预留的格子,里面堆著一小摞信件,大部分都是读者来信。 接过陆泽递过来的香菸后,才算是露出了个笑脸。 陆泽礼貌地道谢后,便抱著信,在一旁一封封地翻检。 就在他快要翻到底,心中有些失落时,一抹淡雅的浅蓝色信封,映入了他的眼帘。 信封上的字跡娟秀清丽,收信地址旁清晰地写著几个小字:杭城,越剧团。 陆泽小心翼翼地抽出这封信,没有当场拆开,而是走到校园僻静的长椅上坐下,才用手指轻轻划开封口。 信纸展开,清秀的字跡铺满了纸页。 陆泽同志: 见字如晤。 贸然提笔,提前给您拜个年了。 沪上一別,已近半月。迟至今日才得空回信,还请见谅。 您的大作《锦灰》,我已经看完。 作为演员,我们常说“面子”与“里子”。 我总觉得,陈景云就是一个把“面子”绷得极紧的人。…… 我这些粗浅的想法,在您面前或许显得很可笑,但確实是我最真实的感受。 杭城的春节很是湿冷,但也有暖意。 期待您的回信。 祝好! 读者,陶慧敏。腊月二十九日。 读完信,陆泽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了由衷的笑容。 这封信,远比他想像的要好! 她没有流於崇拜之语,而是完全从自己的专业视角出发,用“面子”和“里子”来解构陈景云,精准地抓住了角色內心深处那份关於“体面”与“孤独”的矛盾核心。 这是一种极具灵气的感悟力。 她不仅是一个美丽的女孩,更是一个对艺术有著敏锐洞察力的同道中人。 这份惊喜,让陆泽心中涌起一股觅得知音的畅快。 他几乎是迫不及待地回到了307宿舍,找出信纸,摊在书桌前,立刻开始回信。 陶慧敏同志: 见信好! 开学便能收到你的来信,是开年最愉悦的事。 也祝你新春快乐! 你的信让我十分惊喜。…… 你信中提到了杭城的湿冷,也让我想起自家厨房的热闹。 今年我家因为小说地稿费算是过了个“肥年”。 年二十八那天,厨房里终日瀰漫著炸走油肉和熬蹄髈的霸道肉香。 我想,这热气腾腾的烟火气,就是我们普通人最实在的“年味”了。 我也很好奇杭城的年景。 西湖的冬日是何模样?你们是否也有独特的年节食物? 不排练时,大家又如何消遣? 请原谅我的好奇,一个写故事的人,总是对別人的生活充满探究的欲望。 再次感谢你的来信,期待你的再次分享。 祝 艺安! 陆泽 正月初八夜 写完信,陆泽满意地读了一遍。 他刻意用最富烟火气的场景,打破了“大作家”的光环。 又自然地將话题引向双方的生活,將一场文学探討,巧妙转变为一次生活分享,算是有意的为对方下一次回信留足了空间。 他將信纸仔细叠好,装入信封。 明天一早,这封载满他真诚与期待的信,就將启程,飞往那座烟雨朦朧的江南名城。 第四十四章 开学 將回信投进邮筒之后,陆泽仿佛完成了一桩的重要的事情,整个人都带著点激动与忐忑,这种莫名感甚至超过了当初投稿后的感觉。 沉寂了整个寒假的復旦校园,也迎来了开学日。 清晨,阳光穿过国权路两旁光禿禿的梧桐枝椏,洒在涌入校门的人潮上。 从火车站方向驶来的公交车,每一辆都像挤满了沙丁鱼的罐头,车门一开,便吐出大批背著行囊、扛著铺盖卷的学生。 陆泽的宿舍307室,也终於恢復了往日的热闹。 “小陆,你小子可以啊!一个寒假不见,我走在校园里,怎么感觉你的名气更大了?” 率先返校的是陈思和,他一进门,就把一个沉重的帆布包往地上一扔,然后一把揽住陆泽的肩膀,夸张地说道。 “陈师兄,你就別拿我开玩笑了。”陆泽笑著挣开他的“熊抱”。 “这哪是开玩笑!” 陈思和一脸认真,隨即又压低声音,挤眉弄眼地说道,“我跟你说,我刚在楼下,碰到好几个女生,都在打听你陆泽呢。” 正说著,宿舍门又被推开,另外两位室友,梁永安和孙乃修也联袂而至。 他们显然消息更灵通,一见陆泽,便嚷嚷开了。 “陆泽,了不得!你现在可是咱们中文系的金字招牌了!”孙乃修大声说道。 “就是!”梁永安也凑趣,“我对象在信里都跟我提了你好几次,问我认不认识《锦灰》的作者,搞得我都有点吃醋了!” 宿舍里顿时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大家都是二十来岁的年轻人,又同窗共读,彼此间並没有太多因为名气带来的隔阂,更多的是与有荣焉的骄傲和善意的调侃。 陆泽被他们闹得哭笑不得,连连摆手求饶。 他知道,这种时候任何的解释和谦虚都是苍白的,最好的办法,就是拿出“实际行动”来。 他笑了笑,转身从自己的书桌下,小心翼翼地捧出一个用好几层油纸包裹得严严实实的方正包裹,又拿出一个铝製饭盒。 “几位师兄,一路舟车劳顿,肯定饿了吧?” 他將包裹放在桌子中央,一层层地揭开油纸,“喏,我带了点吃的,给大家尝尝鲜,也算是我这个做师弟的,给你们接风洗尘了。”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隨著油纸被揭开,一股浓郁而霸道的酱香混合著肉香,瞬间充满了整个宿舍。 桌上,是两样东西。一样是码放得整整齐齐的炸熏鱼,鱼块表面掛著晶亮的酱色,缝隙里还能看到酥脆的鱼骨。 另一样,则是切得厚薄均匀的走油肉,那漂亮的虎皮肉皮上吸饱了汤汁,肥肉部分晶莹剔透,瘦肉酥烂呈酱红色。 “我的乖乖!”一向无肉不欢的梁永安,此刻也被这纯粹的肉香震撼了,他瞪大了眼睛,“这是……走油肉和本帮熏鱼?陆泽,你家做的?” “我姐姐的手艺。”陆泽笑著打开饭盒,里面是雪白的米饭,他用筷子给每人面前的碗里都拨了一些。 “来,別客气,尝尝咱们上海的年味。” 陈思和他们几个都是外地人,过年回家,吃的都是各地的家乡风味。 对於这种实实在在的沪上本帮硬菜,平时在食堂里是绝对见不到的。 此刻,也顾不上什么客气了。 陈思和第一个伸出筷子,夹起一块走油肉。他迫不及待地送入口中,眼睛瞬间就亮了。 肉皮软糯q弹,肥肉入口即化,瘦肉又燉得酥烂入味,咸中带甜,丝毫不腻。 “好吃!太好吃了!”陈思和含糊不清地讚嘆著,又连忙扒了一大口米饭。 梁永安和孙乃修也纷纷下筷,一块熏鱼,一口走油肉,再配上白米饭,吃得是满嘴流油,讚不绝口。 陆泽看著师兄们毫无顾忌、大快朵颐的样子,心中也涌起一阵暖意。 他知道,一顿饭,比任何言语都能更快地拉近彼此的距离。 这充满烟火气的家常菜,轻易就化解了盛名带来的那层看不见的隔膜,將他重新拉回了这个亲密无间的集体。 他想起了贾老那碗加了肉的阳春麵。 名声、稿费是“肉”,学问、情谊是“面”。 肉要和朋友们一起分享,才更香。 而面,则需要自己独自品味,扎稳根基。 一顿热闹的“接风宴”过后,宿舍很快进入了开学前的常规流程——打扫卫生、整理床铺、清洗衣物。 傍晚时分,大家勾肩搭背地走向食堂,开始討论起新学期的课程。 “哎,这学期贾老有一门『鲁迅专题研究』公共课,我选了。”陈思和问道。 “我肯定选啊,就冲贾老去的。”梁永安说,“不过我听说,这门课要求极严,每两周就要交一篇读书报告,期末还要一篇两万字以上的论文。” “两万字!”孙乃修咋舌。 陆泽安静地听著,心中却早已打定主意。 贾老於他,不仅是导师,更是人生的引路人。 他的课,无论多难,都必须上,而且要拿出十二分的精神去上。 新学期的第一堂课,正是贾植芳先生的“鲁迅专题研究”。 上课地点在逸夫楼的一间小阶梯教室里,能容纳一百来人,却座无虚席,连过道上都坐满了从其他系跑来蹭课的研究生和本科学生。 陆泽和室友们提前占了前排的位置。 上课铃响,贾植芳先生夹著几本书,准时走了进来。他依旧是那副不苟言笑的严肃表情,目光在台下缓缓扫过。 当他的视线落在陆泽身上时,没有丝毫停留,仿佛他只是一个最普通不过的学生。 但他一开口,整个教室瞬间安静了下来。 “今天,我们不讲具体的作品。我们先討论一个问题。” 贾老的声音清晰而有力,“鲁迅先生为什么要去日本学医,又为什么最终弃医从文?” 这个问题,对於在场的中文系学生而言,几乎是启蒙读物里的常识。 立刻就有学生举手回答,无外乎是“为医治国民精神”那套標准答案。 贾老不置可否,等几位同学回答完后,他才缓缓开口:“你们说的,都对,但都只是结论。我想让你们思考的是过程。 一个青年,在异国他乡,做出一个將影响他一生的重大决定。 这个决定背后,他的挣扎、他的痛苦、他的思考轨跡,是怎样的?” “我们做研究,不能只背诵结论。要把一个活生生的人,放回到他所处的歷史湍流中去。 要看到他的犹疑,理解他的选择,甚至要去感受,当他在仙台的阶梯教室里,看到那张关於日俄战爭的幻灯片时,那股电流穿过身体般的刺痛。” “这学期的课,我不要你们告诉我鲁迅『是什么』。 我要你们通过阅读他的全部文本,以及同时代人的回忆、书信、日记,去尝试著探寻,鲁迅是如何『成为』鲁迅的。” 一番话,振聋发聵。 陆泽坐在台下,心中感佩万分。 贾老的这番开场白,与他在《锦灰》创作谈里提出的“向上的同理心”,与他在回答贾老关於“两个口號”论爭时的思路,不谋而合。 这不仅仅是在教治学方法,更是在教一种如何与歷史、与文本、与伟大的灵魂平等对话的態度。 一堂课下来,陆泽只觉得浑身通透,思路大开。 下课后,他没有像其他同学一样急著离开,而是留在座位上,仔细整理著课堂笔记。 就在这时,系里的负责收发的张老师匆匆走了进来,径直来到他面前:“陆泽同学,你在这里正好。有你的信,是从bj寄来的,指明了要你亲收。” “bj?”陆泽有些疑惑。 他跟著张老师来到系办公室,只见办公桌上放著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一角,赫然印著几个红色的大字—— 人民文学出版社。 第四十五章 远方的迴响与脚下的新途 人民文学出版社。 这七个鲜红的、仿佛带著印刷机油墨温度的大字,让陆泽的心跳漏了一拍。 在1982年的中国,这七个字所代表的,不仅仅是一个出版机构,更是国家最高文学殿堂的象徵。 无数作家以能在这里出版一部作品为毕生荣耀。 陆泽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復下內心的波澜。 他知道,这是《锦灰》在《收穫》上发表后,必然会有的连锁反应。 只是,他没想到迴响会来得如此之快,如此之重。 他仔细地撕开牛皮纸信封的封口,从里面抽出了两页信纸。 信纸是出版社的专用稿纸,抬头印著红色的“人民文学出版社”字样,字跡是钢笔书写的,工整而有力。 “陆泽同志: 见字如晤。 冒昧来信,不胜唐突。我是人民文学出版社当代文学编辑室的编辑王方。 贵作《锦灰》於《收穫》杂誌1981年第六期发表后,在全国读者与评论界中,皆引起了巨大的、积极的反响。 我社编辑部同仁在第一时间便组织了审读,一致认为,《锦灰》一书,思想深刻,笔力雄健,兼具歷史的厚重感与文学的生命力,是一部不可多得的优秀长篇小说。 经我社编委会討论决定,希望能正式获得《锦灰》一书的单行本出版权,將其作为我社明年的重点书目,面向全国发行。 关於稿酬,我社將遵照国家规定,在您已从《收穫》杂誌社获得基本稿酬的基础上,向您支付『印数稿酬』。 根据我社对市场潜力的评估,本书首印数暂定为十万册。 按照1980年国家出版局颁布的《关於稿酬的暂行规定》,小说类作品的印数稿酬,將以书籍定价乘以印数,再乘以相应比例进行计算。 另,我社对您未来的创作亦充满期待。 若有新作,欢迎隨时来稿。 期待您的回信。 祝 文安! 人民文学出版社编辑王方 1982年2月12日” 信不长,但每一句话都分量十足。 陆泽將信纸放下,旁边的陈思和、梁永安、孙乃修早已按捺不住,伸长了脖子围了过来。 “人民文学出版社!”陈思和倒吸一口凉气,“陆泽,你这……这是要一步登天啊!” “首印十五万册!”梁永安对这个数字更敏感,“我的天,这得是什么概念?咱们平时看的那些名家小说,首印有个五六万册都了不得了!” 孙乃修则扶著眼镜,细细琢磨著信里的“印数稿酬”,问道:“陆泽,这印数稿酬,能有多少?” 这个问题,也正是陆泽自己最关心的。 他前世对这些旧事有所耳闻,但具体数字还需要计算。 他拿起笔,在草稿纸上演算起来。 “按照规定,印数稿酬是按书籍定价计算的。 我这本书二十五万字,厚度不低,基础稿酬出版社说是能给到千字十二元,那么这部分是3000元出头。”陆泽一边写一边说。 “首印十五万册,前50000册是按基础稿酬的百分之八给印数稿酬,那就是贰佰四十元,后五万册则是百分之六,就是一百八十元。最后五万册是百分之四,一百二十元。” 陆泽心算了一下,得出了一个让整个宿舍都停止呼吸的数字。 “三千五百四十元。” “三千五?!”陈思和的声音都变了调。 如果说之前那两千块的稿费是“发財了”,那这三千五的印数稿酬,对於这群一个月生活费只有十几块的穷学生而言,简直就是一笔足以让人晕眩的天文数字。 梁永安和孙乃修面面相覷,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他们知道陆泽很厉害,但从没想过,一支笔,竟然真的能点石成金到这种地步。 陆泽自己心中也颇为震动。他知道这笔钱意味著什么。 它不仅能彻底改善自己姐姐一家的生活,更能为他未来的许多计划,提供最坚实的资本。 比如,为下一部作品“农”去进行更深入的实地採风, 不过,他很快便將激动的情绪压了下去。 钱是工具,不是目的。 他拿起稿纸,开始给人民文学出版社回信。 他的回覆一如既往的简洁而谦逊。 “王方编辑: 见信好! 来信收悉,十分感谢贵社对《锦灰》的认可。 能由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此书,是我的荣幸。我同意將《锦灰》的单行本出版权授予贵社,相关具体事宜,悉听贵社安排。 再次感谢。 祝好! 復旦大学陆泽 1982年2月15日” 写完信,他將其仔细折好,装入信封。 明天一早,这封信就將寄往bj,开启《锦灰》这本书新的生命旅程。 307宿舍的几个师兄看著陆泽,眼神里都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有羡慕,有敬佩,但更多的是由衷的自豪。 “陆泽,”一向沉稳的孙乃修感慨道,“我们几个还在为了两万字的学期论文愁眉苦脸,你已经开始跟国家级的出版社交流来往。人跟人的差距,有时候比人跟猴子的都大啊!” 陆泽被他这句冷幽默逗笑了,他真诚地看著几位师兄:“几位师兄,你们就別捧杀我了。 写小说只是我的个人兴趣,做学问才是咱们的本分。 贾老那碗阳春麵,我可是一天都不敢忘。” 这番话,让宿舍里略显浮躁的气氛重新沉淀下来。 是啊,无论外界如何喧囂,他们终究是书斋里的学人,根基,永远是脚下这片学术的土地。 接下来的日子,陆泽的生活又回到了那种紧张而纯粹的节奏里。 然而,每天同吃同住的室友们最早发现了一些异常。 陈思和最先注意到,陆泽去图书馆借阅的书,范围开始变得“古怪”甚至可以说是不务正业起来。 除了现代文学相关的专著,他的书桌上,出现了一些与他们中文系专业可以说是八竿子打不著的书籍。 比如,《江南通志》、《吴县誌》、《松江府志》这类厚重的地方志。 又比如,《中国农史》、《中国近代农村经济研究》这类专业的学术著作。 甚至有一次,梁永安看到陆泽在读一本1958年出版的、封面都已泛黄的《农业技术手册》,里面详细介绍了水稻的育种、插秧、施肥、除虫等全过程,陆泽竟然还看得津津有味。 “陆泽,你看这些干嘛?你这是打算做歷史学和社会学的研究?还是打算转行去农学院了?”梁永安终於忍不住了,好奇地问道。 陆泽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指了指自己笔记本上的一行字。 那是在拜见巴老时,李小琳半开玩笑半认真地提议,让他写“士农工商”四部曲的时候,他隨手记下的四个字。 此刻,只见上面的“工”和“商”两个字已经被他用红笔圈了起来,旁边分別標註著《匠心》和《锦灰》。 而那个“农”字,则被他画了一个大大的问號,旁边写满了各种零散的词汇:联產承包、乡镇企业、农民进城、土地…… 陈思和与孙乃修也凑了过来,看到这四个字,若有所悟的同时又有些不敢置信。 “我明白了!你小子写完了工人和商人,这是要把目光投向农民了啊! 《锦灰》的热度还没过,你这就开始准备下一部作品了?”陈思和一拍大腿道。 陆泽点了点头,神情严肃了几分:“现在还只是初步的构思。 巴老说得对,写农民,些农村,绝不是靠想像就写得出东西的。 我从小生在上海,对农村一窍不通。 庄稼是怎么长的,一个农民一年的喜怒哀乐都系在哪些事情上,我几乎完全不知道,甚至是知道了以后也不一定能理解。 不把这些东西彻底弄明白,我是一个字都不敢动笔的。” 听著他这番话,宿舍里的三位师兄陷入了沉默。 他们终於深刻地理解了,陆泽的成功,绝不仅仅是靠什么虚无縹緲的“天才”。 在这份才华的背后,是清醒的自我认知,是周密的计划,是愿意下“向下的笨功夫”的踏实心態。 这比才华本身,更令人敬畏。 第四十六章 印数稿酬 无论是在哪个年代,大学生群体之间的消息流传从来都是最迅速的。 不知道从哪天开始,一个消息开始在復旦大学中文系一些关心文学的师生圈子里流传开来: “听说了吗?《锦灰》的作者陆泽,就中文系那个,正字准备写一部农村题材的新小说!” “写农村?他听说他是城里人,他能知道真正的农村是什么样子吗? 我看是《锦灰》成功了,搞得他有点好高騖远了吧。” “我也觉得不好说。农村题材现在虽然是个大热门,但也是个大雷区。 写得不好,很容易变成喊口號的宣传稿,假大空。” “我倒挺期待的。你们没看他发在学报上的那篇《〈锦灰〉的骨与肉》吗? 看得出来,他有股子钻研的劲头,要是用在写农村上,说不定真能写出点不一样的东西来。” 各种议论声都有,有质疑,有期待,有观望,纷纷扰扰。 这些声音,或多或少地也传到了陆泽的耳朵里。 室友们对於引发了这波议论还专门向他表达了歉意。 但他並未在意,依旧每天过著宿舍、图书馆、教室、食堂四点一线的生活。 时光来到四月,陆泽的生活在学业的钻研与新小说的筹谋中,形成了一种稳定而充实的张力。 白天,他是贾植芳先生门下最勤勉的学生,沉浸在学术研究的浩瀚文本中。 夜晚的他则不知疲倦,在图书馆借来的地方志与农业史料中阅读摘录,试图为下一部作品,做好充足的准备。 而在这紧张而规律的生活中,那一封封来自杭城的信笺,则是成为了他最温柔的期待。 算下来最近一个多月里,他与陶慧敏的通信已经有了五六个来回。 信中的內容,也从最初关於陆泽小说內涵的探討,渐渐延伸开来。 她会兴致勃勃地向他描述越剧团里排练的趣事。也会在信中抱怨杭城恼人的雨水,一下就是半个月,戏服都晾不干。 而陆泽,则会与她分享课堂上的趣闻,描绘校园里玉兰花在一夜之间落满石径的景象,也会聊起第一食堂某个窗口的红烧肉特別好吃,打饭阿姨的浙南口音十分有趣,並打趣她讲温州话是不是也这样。 话题越发日常,称呼也从最开始的“同志”相称,悄然变成了“陆泽”与“慧敏”。 字里行间,那种属於同道中人的欣赏,正不知不觉地蕴含了一丝属於年轻人之间,心照不宣的朦朧情愫。 在最近的一封信里,陶慧敏隨信寄来了一片压乾的柳叶,信中写道:“排练间隙,在西湖边散步,见春柳依依,便想起你。赠你一叶杭城春色,勿笑我痴。” 而陆泽在回信时,也忍不住写下:“復旦的玉兰花开了,白得像雪,若是你能看到,定会喜欢。” 这样含蓄的“未尽之意”,像微风拂过湖面,漾起圈圈涟漪,让陆泽在面对故纸堆时,心中也多了一份柔软的牵掛。 这天下午,一堂“中国现代文学史”的课刚结束,师生们甚至还没来得及走出教室。 已经逐渐適应帮陆泽传达消息的系办张老师又在教室门口探进了头,精准地找到了陆泽。 “陆泽同学,你快出来一下,有人找你。” 话音一落,整个教室的同学都向陆泽投来了目光。 陆泽心中疑惑,快步跟著张老师来到会客室。 推开门,一个三十岁左右,戴著金丝眼镜,气质儒雅干练的男人立刻站起身,热情地伸出了手。 “陆泽同志,你好!我是王方,终於见到你本人了!”他的眼中满是欣赏,“你比我想像的还要年轻!” “王编辑您好,让您专程跑一趟,辛苦了。”陆泽与他握了手,不卑不亢地坐下。 没有过多寒暄,王方直接从公文包里拿出了一份擬好的合同,开门见山:“陆泽同志,我这次来,就是为了彻底敲定《锦灰》的出版合同。 你的回覆我们收到了,社里领导非常高兴,特地嘱咐我,一定要拿出最大的诚意。” 他將合同推到陆泽面前,逐条解释起来。 “关於首印数,我们经过再次评估,考虑到《收穫》发表后在全国范围內的巨大反响,以及各大报刊的持续评论,社里確定首印数量为十五万册!” 十五万册!这个数字让陆泽的眼皮也忍不住跳了一下。 王方显然对他的反应很满意,继续说道:“定价方面,根据最终排版何计算,印数稿酬为三千七百六十二元。” 陆泽迅速在脑海里计算了一下。 这个数字,和他之前预估的差不多,甚至还多了一百多块。 他知道,人民文学愿意为他出单行本,这其中固然有作品本身的原因。 但更多的,是人民文学出版社对他这个“文坛新星”的一种战略性投资。 “王编辑,贵社的诚意我感受到了。”陆泽放下笔,真诚地说道,“我没有任何异议,感谢贵社的厚爱。” “好!陆泽同志快人快语!”王方高兴地收起合同,“你签完字,我们这边流程走完,稿费单很快就会寄给你。我们衷心希望,这只是我们合作的开始。” 当晚,307宿舍。 当被室友问起的陆泽云淡风轻地说出“首印十五万,印数稿酬三千六”时,整个宿舍陷入了长达半分钟的死寂。 好一会儿,孙乃修扶著眼镜,想了半天,才憋出一句话,“陆泽你以后出门可得小心点,你现在不是个人了,你是个行走的国库啊!” 在一片震惊与调侃中,陆泽拿起了桌上的稿纸和笔,神情却依旧平静。 “这笔钱,还得交税。” “对对,交税,”陈思和稍稍冷静下来,“三千七,税率肯定不低吧?” “嗯。”陆泽点点头,开始在纸上演算,並向几位好奇的室友解释起来。 第四十七章 「截胡」与「喜讯」 “根据国家1980年颁布的《个人所得税法》和相关的稿酬规定,稿酬纳税是分段计算的。 一次性收入在4000元以下的,减除800元费用后,按20%的税率计算。” 之前《锦灰》的稿费也交了三百多的稿费,实际拿到手是1600多。 但《收穫》毕竟是沪上这座先锋城市的杂誌,这时候就已经想出了给作者额外一定数量的工业券的方式,来弥补作者交的真金白银的税费。 “而我这次的印数稿酬也在4000元一下,”陆泽笔锋一转,写下一行公式,“也是按20%的税率计算。” 他一边说,一边在纸上清晰地写下: 应纳税额=(稿酬收入-800)x 20% “所以,我这笔稿费实际要交的税是……” 他笔尖飞舞: (3762-800)x 0.2 = 2962元x 0.2 = 592.4元 “592.4。”陆泽抬头,公布了最终的税额。 这个数字,都快赶上他们一个人的全年开销了,但此刻,307宿舍的三位师兄已经麻木了。 陈思和喃喃自语:“这光是交的税,就超过一个普通工人不吃不喝一年的工资了” “所以,税后我能拿到手的实际收入是,”陆泽在纸上写下了最后一行字,“3762- 592.4 = 3169.6元。” 三千一百六十九元六毛。 当这个无比清晰的数字呈现在眼前时,宿舍里再次陷入了新一轮的寂静。 陆泽前后两笔稿费加起来,已经足以在上海的非中心地段,买下一栋带院子的小私房了。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 梁永安看著陆泽,眼神复杂地感慨道:“陆泽,你现在真正是『財务自由』了。” 陆泽闻言,却摇了摇头,他將那张写满计算的稿纸收起,目光望向窗外深沉的夜色。 这笔钱,对他而言,既重要又不那么重要。 重要是因为它意味著,自己可以实施一些著眼於未来的投资,比如sh市中心的老洋房。 也意味著他为下一部小说所需要做的田野调查,可以不再受经费的束缚,走得更远,扎得更深。 说不重要是因为自己的生活重心始终是在书斋和作品上。 而在远超时代四十年见识的优势下,他只要撬动第一桶金,后续哪怕只是简单做点投资就可以彻底实现所谓的財务自由。 自从陆泽那笔“三千稿酬”的传说在寢室楼道里不脛而走后,307宿舍就成了某种意义上的“圣地”。 每天总有其他系的同学路过时,忍不住朝里头张望,仿佛想沾点“文曲星”的財气。 文曲星有財气,一点没毛病。 这天下午,陆泽刚从图书馆抱回一摞厚厚的《江南通志》和几本关於水利灌溉的专著,正准备继续为他的“农”字號作品做案头工作,宿舍门口便探进一个熟悉的身影。 “请问,大作家陆泽同志是在这儿吗?” 清亮又带著几分调侃的声音,让陆泽立刻抬起了头。 只见《收穫》杂誌的编辑李小琳,正笑吟吟地看著他。 “小琳姐!您怎么来了?”陆泽又惊又喜,连忙起身迎接。 陈思和、梁永安他们更是像见了亲人,纷纷放下手里的书,热情地围了上来。 “李编辑!快请进!快请进!”陈思和手忙脚乱地倒水。 自从陆泽声名鹊起后,几人包括整个復旦的师生,都有在默默进行文学创作的尝试,理所当然的对《收穫》编辑的李小琳极为殷勤。 李小琳也不客气,接过水杯。 目光在陆泽书桌那一堆“不务正业”的书上扫了一圈,眉毛一挑,“哟,我们的大作家,这是不满足於在文学界混了,准备改行当地理学家和农业技术员了?” “小琳姐您又拿我开涮了。”陆泽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隨便看看,隨便看看。” “我可不信你这是隨便看看。” 李小琳抿了口水,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几分,语气也变得郑重起来,“小陆,姐今天来,是来办两件事的。第一件,算是兴师问罪。” “兴师问罪?”宿舍里几个人都愣住了。 李小琳的目光直视著陆泽,带著一丝促狭:“我可听说了,京城的人民文学出版社都已经找到我这大本营来了。 上来就给你的单行本首印了十五万册,还都直接把合同递到你学校来了。 我这赶紧就来找你了,还不是怕你嫌我们《收穫》编辑部没有直接合作的出版社,不能帮你出单行本,回头啊,你的新作別被首都来的大单位『截胡』了。” 她用“截胡”这个词,说得半真半假,既有玩笑的成分,也带著一丝编辑对好作者的“护食”心態。 作为编辑的她深知人民文学出版社这块金字招牌的份量。 论资歷底蕴,人家是国家级,“人字头”。 说起来確实比《收穫》还要硬气几分,她生怕陆泽下一部作品直接就被那边给叼走了。 陆泽一听就明白了她的来意,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他知道,这看似是“问罪”,实则是关心和重视。 他诚恳地说道:“小琳姐,您这可真是冤枉我了。 人民文学那边只是为《锦灰》出单行本的事,您和《收穫》是我的伯乐,这份恩情我哪能忘? 下一部作品,只要我写出来了,肯定还是第一个送到您手上审阅。” 听到这句保证,李小琳的脸上才重新绽放出笑容,满意地点了点头:“这还差不多。算你小子有良心,没被那点稿费和京城的名头冲昏头脑。 记住你的话,下一本,完稿必须立刻送我们编辑部来。当然了,稿费方面我们也会给你再提一提。” 她顿了顿,放下茶杯,脸上的表情变得神秘而又激动,仿佛憋著一个天大的好消息。 “行了,『问罪』的事办完了,现在说第二件事。”她清了清嗓子,一字一句地说道。 “小陆,你坐稳了听好。我这次来,是专程通知你一个消息——我们编辑部,已经代表你,將《锦灰》送去参评一个奖项了。” “评奖?”陆泽有些意外,但也没太在意。 一部作品发表后,被拿去评一些行业奖项,是常有的事。 然而,李小琳接下来说出的名字,却像一道惊雷,在307宿舍里轰然炸响。 “第一届,茅盾文学奖。” “茅……茅盾文学奖?!”最先失声尖叫出来的,是见多识广的陈思和。 梁永安和孙乃修虽然反应慢了半拍,但看到陈思和那震惊到变形的表情以及“茅盾”的名字,也瞬间明白,这绝不是一个普通奖项。 陆泽自己,也彻底愣住了。茅盾文学奖! 第四十八章 307的门板 作为文科生,陆泽怎么可能不知道“茅盾文学奖”这五个字,在中国当代文坛的地位。 该奖项是根据茅盾先生的遗愿,用他毕生积攒的二十五万稿费设立的,旨在表彰最优秀长篇小说。 他知道这个奖项会在1982年进行首届评选。 但他从未想过,自己这部长篇“处女作”,竟然能和这个文学界的“奥斯卡”產生联繫。 “小琳姐,您没开玩笑吧?”陆泽的声音都有些发乾,“我这本小说,去年年底才发表,够格吗?” “怎么不够格?”李小琳拔高音量,语气里满是自豪。 “首届茅盾文学奖的评选范围,是1977年到1981年五年间所有在国內公开发表出版的长篇小说。 你的《锦灰》是1981年11月的《收穫》第六期刊发的,正好踩著末班车赶上了!” 她看著眼前几个被震得目瞪口呆的年轻人,笑著解释起来,顺便给他们普及了一下这个奖项的“內幕”。 “你们別以为这奖好拿,这简直是千军万马过独木桥。 评选流程复杂著呢。第一关,是地方推荐。每个省的作协,绞尽脑汁也只能往上报三部作品。 咱们上海,强手如云,隨便数数就有《沉重的翅膀》和《冬天里的春天》几部重磅作品,为了那几个名额,差点没爭破头。” “那……那咱们《锦灰》是怎么报上去的?”孙乃修好奇地问。 “问得好!”李小琳得意地一扬下巴,“这就是我们《收穫》的面子了。我们杂誌社直接跟评委会沟通,以编辑部的名义特別推荐! 评委会主任是咱们收穫主编巴老,他向来对你这本书讚誉有加,这才破格让你入了围。 不然,光走地方作协的流程,黄花菜都凉了。” 陆泽心中再次一震,又是巴老。这位文坛巨擘,在背后为他这位年轻人,竟然做了这么多。 李小琳继续道:“入了围,才只是开始。第二关,叫初评读书会。 二十一个评委,全是大腕,拉到bj香山饭店,进行为期半年的封闭式阅读。 从全国送来的一百二十六部作品里,先筛出三十部,再从三十部里,筛出十五部。 这里面的门道和爭论,可就多了去了。” 她喝了口水,压低了声音,说得活灵活现:“我跟你们说,这里面每一本书的晋级,都可能是一场战爭。 古华那本《芙蓉镇》,就因为题材问题,第一轮差点被刷掉,还是评委陈荒煤老爷子拍著桌子力保,才给捞了回来。 还有些作品,比如路遥的《人生》,写得极好,结果陕西那边报送的时候自己认定是中篇,连参评的资格都错过了,你说可不可惜?” 听到这些幕后的故事,宿舍里几个人都听得入了神。 这已经不是单纯的文学评奖了,分明是一场夹杂著人情、地域、观念博弈的“文坛华山论剑”。 那《锦灰》呢?”陆泽颇有点紧张地问。 李小琳看著他,脸上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像一个宣布最终胜利的將军。 “我这也是內部消息,你们回头注意保密。 就在这个月,初评结束,你的《锦灰》,过关斩將,已经成功杀进了最后的十五部入围名单!” “进了!真的进了!”陈思和激动得一拍大腿,满脸通红。 “我的天,全国前十五啊!”梁永安已经不知道该用什么词来形容自己的心情了。 陆泽只觉得自己的心臟在砰砰狂跳。 他从未想过,自己重生后为了改善生活而写下的第一部长篇小说,竟然能走到这一步。 这已经远远超出了他的预期。 “所以,我今天来,就是给你通个气,让你心里有个数。” 李小琳的语气变得严肃而凝重,“真正的决战,在今年十月。 最后的终评投票,也將在bj举行。那才是真正的刺刀见红。” 她眼神复杂地看著陆泽:“小陆,你要有心理准备。 到了终评阶段,作品好坏固然是基础,但已经不是唯一的决定因素了。 评委的个人喜好、思想倾向,甚至南北地域的平衡,都可能影响最终的票数。” 她举了两个例子:“就说咱们上海报上去的《沉重的翅膀》,写的改革,非常深刻,但也因为思想太超前,爭议极大,听说在评委內部就有不同声音。 还有河南唯一的《黄河东流去》,虽然也是一部大作,但要是在第一轮投票就被刷下来,人家的代表怕是当场就要抗议。这里面的水,深著呢。” 说到这里,她又俏皮地眨了眨眼,半开玩笑地说道:“所以啊,你现在可不光是我们《收穫》的作者,也算是代表我们上海文坛出征的一员大將。” 陆泽苦笑。在这样的国家级大奖面前,在如此复杂的评选机制下。 他能做的,只是写好自己的作品。剩下的,只能听天由命。 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李小琳忽然凑近了些,用一种近乎耳语的声音,又拋出了一个重磅炸弹: “不过,你也別太悲观。巴老先生对《锦灰》非常看好,但他老人家身体不便,不一定能亲自去bj投票。 他把他手里的那一票,委託给了我,让我到时候相机行事。” 她拍了拍陆泽的肩膀,眼神里闪烁著意味深长的光芒:“不过你也別以为我会徇私,评审会有迴避同省籍作品的规定,巴老这一票按规定要迴避你的作品,但我一定在现场尽力为你拉票。” 陆泽彻底明白了。 李小琳的这一趟“兴师问罪”? 分明是来给他吃定心丸,是来给他通报军情,更是代表《收穫》甚至巴老,来表达一种不遗余力的支持! 他看著眼前这位言笑晏晏却能量惊人的编辑,心中百感交集。 他站起身,对著李小琳,郑重地、深深地鞠了一躬。 “小琳姐,谢谢您。无论结果如何,这份情,我陆泽记下了。” 李小琳坦然受了他这一礼,脸上的笑容无比明媚。 “行了,別整这些虚的。你呀,就安安心心做你的学问,准备你的新书。 外面的风雨,有我们这些编辑给你扛著呢!” 她站起身,瀟洒地一挥手,“记住,你的战场在稿纸上。 把下一本书写得比《锦灰》还好,就是对我们最好的报答!” 说完,她便告別几人转身,风风火火地离开了,只留下一室的震撼和沉默。 好半晌,陈思和脸上带著前所未有的激动与恍惚,喃喃道“这个事先一定別往外说。 从今天起,谁也別打扰陆泽! 咱们307宿舍,要出一个茅盾文学奖得主了! 这要是成了,咱们宿舍的门板,都得拆下来送进校史馆!!!” 第四十九章 置业 李小琳来得快,去得也快。 转眼到了周末。 陆泽骑著车回到了姐姐陆芸的家。一进门,就闻到一股浓郁而熟悉饭菜香味。 小外甥女兰兰一如既往地像个小炮弹一样衝过来抱住他的腿,奶声奶气地喊著“舅舅”。 厨房里,繫著围裙的陆芸探出头来,脸上是藏不住的笑意:“阿泽回来啦?正好,你姐夫今天厂里发了额外的肉票,我做了你最爱吃的红烧肉!” “姐夫呢?”陆泽抱起兰兰,在她脸上亲了一口。 “在里屋看报纸呢,你也快进去歇会儿。” 晚饭时分,一家人围坐在小小的八仙桌旁。 桌上摆著一碗油光鋥亮、香气扑鼻的红烧肉,一盘清炒鸡毛菜,还有一碗榨菜肉丝汤。 李立国给陆泽倒上一杯酒,脸上带著与有荣焉的喜色:“小泽,你现在可是我们全家的骄傲。 我厂里那些同事,现在见了我都客气三分,都知道我小舅子是大作家,文化人。” 陆芸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看把你得意的。出名的是小泽,又不是你。你平日里都给我低调点,別给小弟惹出麻烦。” 说著,她有转头给陆泽夹了一块最大的、肥瘦相间的红烧肉道“你多吃点,在学堂里吃得肯定不比家里好。” 陆泽一口吃下香甜的红烧肉,放下筷子,决定不再隱瞒。 郑重地说道:“姐,姐夫,我有件事体要跟你们讲。之前出版社要给《锦灰》初出单行本的事情敲定了,印数稿酬出版社已经寄过来了。” “拿到了?有多少?”陆芸问。 陆泽伸出手指,在桌上沾了点水,写下了那个数字。 “三千一百多”。 李立国的筷子“啪嗒”一声掉在了桌上。 陆芸更是捂住了嘴,震惊得无以復加。 “三千多?”李立国结结巴巴地问,声音都在发颤,“小泽,你没跟姐夫开玩笑吧?” “这就是税后实收的。”陆泽肯定地点了点头。 “我的老天爷……”李立国拿起酒杯,猛地灌了一大口,呛得连连咳嗽。 他今年三十二岁,去年由於老师傅退休,他又技术过硬,刚被提拔为上影厂剪辑车间的主任。 就这样他一个月的工资加奖金也就一百块出头,在这年月已经算是年轻有为的高收入群体了。 但这九千块,是他不吃不喝乾两年才能挣到的数字。 陆芸更是訥訥无言,她不是因为钱,而是为弟弟。 这么多年的苦,仿佛都在这一刻,有了最实在的回报。 好半天,夫妻俩才从巨大的震惊和喜悦中平復下来。 李立国看著陆泽,眼神变得无比郑重:“小泽,这笔钱,你打算怎么用?这可不是一笔小钱,得好好盘算。” 陆泽等的就是这句话。他沉吟片刻,说出了自己酝酿已久的想法:“姐夫,我想……在上海买套房子。” “买房子?!”李立国和陆芸异口同声地叫了出来,脸上的表情比刚才听到三块时还要震惊。 “小泽,你是不是写书写糊涂了?” 陆芸急道,“现在哪有自己买房子的?不都是等单位分房吗? 你现在是復旦的高材生,未来毕业肯定给你分配国家单位,会给你安排好住处的。” “是啊,小泽。”李立国也皱起了眉头,觉得这个想法有点不靠谱,“现在的房子都是公家的,根本不让卖。 就算有私房,那也是祖上传下来的,谁会拿出来卖? 再说了,三千块钱,听著多,可要在上海买房子,怕是还不够看吧?” 面对家人的质疑,陆泽並不意外。 他平静地解释道:“首先我接下来一年多內还在读研,未来或许会留在復旦任教。 但是即使如此,单位分房也要排队,多少老先生和中青年教师在那等著分呢,轮到我头上不知是猴年马月了。 至於钱的事,我现在手上大概有五千多。 另外,收穫编辑部跟我说过,《匠心》和《锦灰》都有被全国各地得杂誌转载。 虽然这年月版权意识不强,不是所有的杂誌都会付我转载费,但有收穫编辑部出面帮我联繫。 接下来一两个月少说会有十几家杂誌编辑部会按百分之三十的稿费,陆续付给我转载费,加起来应该也能有万把块吧。 这么算下来,手头上到时候能有个一万五六千的样子。” 姐姐夫妻脸一听陆泽手头有这么多钱已经快免疫了。 看著陆泽坚定的眼神,李立国陷入了沉思。 他不像妻子那样只懂柴米油盐,作为上影厂的车间主任,他接触的人三教九流,听到过的“路边消息”也更多。 他猛地一拍大腿,像是想起了什么:“等等……小泽,你这么一说,我还真想起个人来!” “谁?”陆泽心中一动,知道正题来了。 “我以前在厂里处得挺好的一个哥们儿,叫周国平。 伊本来是厂里搞配音工作的,后来他爸落实政策,他也跟著调动到区房管局下面的一个资產科去了,听说专门处理那些退回来的老房子。” 李立国回忆渐渐清晰,语速也快了起来,“上个月跟他喝酒,他就跟我吹过牛,说现在上海的房子,市面上看著风平浪静,但河面地下却是暗流涌动。” 他压低了声音对陆泽说:“老周说,现在的房子交易,全是『双轨制』。 明面上,有国家定的评估价,一套洋房估下来也就一两万,但那个价是给公家看的,你根本买不到。 私底下,还有个黑市价,听说高得嚇人!一套像样的花园洋房,没有个四五万块钱,那是想都別想。” “那我们小陆就两万块……”陆芸的心一下子凉了半截。 “你听我说完!”李立国摆摆手,继续道,“但也不是完全没有渠道,老周说,现在有两种房子能『捡漏』。 一种是『侨匯房』,是专门卖给华侨的,这个听说得用外匯券,价格也不便宜,咱们没戏。 还有一种,就是他现在经手的,叫『抵债房』或者叫『產权不明晰的落实房』!” “这又是什么说法?”陆泽追问道。 “『抵债房』就是以前那些资本家留下的,因为欠了债,被法院判了拿来抵的,所以价格能压得很低。 但最大的麻烦是,这些房子里面现在往往已经住著各家单位安排进去的住户。 你要买,就得自己想办法把人请走,这想想都是扯不清的烂帐!” “另一种就更复杂了,”李立国喝了口酒,润了润嗓子。 “就是那些以前归公现在又退回来的房子,这些房子原主要么在海外,要么后人都找不齐了,產权都是乱成一锅粥。 房管局为了省事,会默认代理人『协调处理』。 说白了,就是默许你私下用一笔钱,把所有关係都摆平,最后给你办一个合法手续。 这种房子,黑市价能打个对摺,甚至更低!” 他看著陆泽,眼神发亮:“老周当时还念叨,说华山路那边,就上戏旁边,有一栋法院判下来的小洋房。 还有一处,在永嘉路,是个產权扯皮的,原主后人太多,都想要钱不要房。具体都多少钱他没细说。” 第五十章 水深 “姐夫,你说的这位周卫平周哥,最近还能联繫上吗? 我想请他帮帮忙,最好是能带我去看看这两处房子。” 看著陆泽不似开玩笑的眼神,李立国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清楚,这事儿听著就是风险极大,交易很有可能不受法律保护。 万一卖方反悔,钱房两空都是轻的,严重点可能是要吃官司的。 可他看到了小舅子眼中那股不容置疑的决心和沉稳。又转头看了看一时拿不定主意的妻子。 最终,他重重地点了点头,一拳砸在桌上:“行!你是我李立国的亲小舅子,也是有大出息的人! 姐夫豁出这张老脸,也得帮你把这里面的坎蹚平了。 我明天就去找老周,让他给咱们讲讲这里面的门道,再约他带咱们去实地看看。” “谢谢姐夫!”陆泽由衷地说道。 那一晚,李立国家里的饭桌上,谈话的气氛与窗外的夜色一样,深沉而凝重。 一顿美味的红烧肉只有李兰兰吃得津津有味。 三个大人是吃得虎头蛇尾,最后几乎是草草收场。 陆芸的脸上写满了担忧,她看著自己那个越发出息也越加成熟的弟弟,又看看一脸决然的丈夫,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说什么。 饭后,她默默地收拾著碗筷,叮噹的瓷器碰撞声里,满是压抑不住的心事。 次日,周一一大早。 天还蒙蒙亮,李立国就再也睡不著了。 將妻子陆芸做的泡饭胡乱扒拉了两口,他就蹬著他那辆擦得鋥亮的自行车,风风火火地赶去了位於漕溪北路的上影厂。 他没有直接去自己那个终日与胶片和剪辑机打交道的车间,而是直接拐进了厂办公室。 八十年代,私人电话还是稀罕物,厂办公室里那台能拨通外线的黑色转盘电话,就是最重要的通讯工具。 办公室里,负责管行政的老刘正悠閒地用搪瓷缸子泡著茶水,茶香飘散在空气里。 他见李立国衝进来,笑著打趣道:“李主任,儂急吼吼地做啥?不是讲儂小舅子成了大作家,发了大財,儂都准备提前过退休生活了嘛?” “退个屁休!”李立国笑骂一句,没工夫跟他多贫。 径直走到电话机旁,拿起听筒,神情严肃地对老刘说,“我打个紧要电话。” 老刘看他这架势,也收起了玩笑的神色,点了点头,继续低头看报纸。 李立国转动著电话地拨盘,可心里却不像表面上那么镇定。 在他看来,这通电话,可能关係到小舅子陆泽一辈子的基业,也可能把他自己和家人拖进一个未知的浑水潭里。 电话接通后,嘟了很久才有人接起。 “喂,寻谁啊?”对面传来一个懒洋洋的声音。 “我寻周国平,我是伊老早的同事,上影厂李立国。”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隨即传来一阵脚步声,换了一个人,声音明显精神了许多:“餵?是立国啊!儂哪能会想到打电话畀我?” “周哥,是我。”李立国听出是老朋友的声音,心里一松,但立刻又把声音压低了,“今朝夜里厢有空伐?一道切杯老酒?” 电话那头的周国平是个人精,立刻听出了话外之音,他轻笑了一声:“儂迭个傢伙,没事体从来不寻我吃老酒地。讲,有啥事体?” 李立国没有拖沓,直接了当道:“是关於房子的事体。想跟儂当面討教討教。” “房子?”周国平那边的声音瞬间顿了一下,笑意全无,隨即变得严肃起来,“迭个事体……电话里讲不清爽。这么样,下半天五点钟,瑞金路『洁而精』,老地方,我等你。” “好额,今朝我请客,一言为定。” 掛了电话,李立国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感觉后背已经微微有些汗湿。 事情,总算是有了个开头。 下午五点,天色將暮。瑞金二路上的洁而精川菜馆里,已经亮起了温暖的灯光。 这家沪上闻名的老字號饭店,是许多上海人的“老地方”,菜价不贵,味道正宗,最適合老朋友聚会聊天。 李立国和陆泽提前到了,拣了个靠窗的角落位置。 陆泽显得很平静,只是目光沉稳地观察著周围的一切,观察著跑堂倌麻利地给客人上菜,观察著邻桌一家人其乐融融的閒谈。 而李立国则有些坐立不安,频频端起茶杯喝水,时不时地朝门口张望。 没多久,一个穿著灰色中山装,头髮梳得一丝不苟,身形微胖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 他的目光在店里一扫,便锁定了李立国,脸上露出笑容,大步走了过来。 “立国,儂倒是来得蛮早。” “老周!”李立国赶忙起身,热情地迎了上去,又指著陆泽介绍道。 “这是我小舅子,陆泽。小泽,快叫周哥。” “周哥好。”陆泽站起身,不卑不亢地问好,目光清澈坦荡。 周国平仔细打量了陆泽一番,眼神里带著几分审视和掩不住的好奇:“哦,我听说过,儂就是写了《锦灰》的那个大作家陆泽啊? 真是年轻有为,一表人才。立国,儂福气真好,有噶出色一个小舅子。” “伊就是瞎写写,运道好。”李立国谦虚地摆摆手,招呼周国平坐下,又亲手给他烫了杯筷,倒上茶水,“老周,来坐,坐。” 又找服务员过来点过菜,李立国点了干烧明虾、鱼香肉丝、宫保鸡丁几个洁而精的招牌菜。 几句寒暄过后,李立国便迫不及待地切入了正题:”老周,不瞒你说,今天请你来,就是为了买房子的事。 我这个小舅子,手里攒了点稿费,想置个產业。” 周国平呷了口滚烫的茶水,慢悠悠地放下茶杯,申请却变得严肃起来,扫过李立国,最终落在陆泽年轻的脸上:“立国,阿拉是老兄弟,我才跟儂讲句实在閒话。 现在上海的房子,不是儂想的噶简单。个里厢的水,深得一塌糊涂。” 李立国很有眼色地顺势给周卫平倒上一杯白酒,后者让了一让。 周卫平竖起一根粗壮的手指:“第一,政策。明面上,《宪法》讲保护私有房產,但交易要房管局层层审批,儂晓得阿拉一个区,一年能正儿八经批下来几套? 五个指头都数得过来!审批的时候,单位、政府还有优先购买权,用评估价就能强制收掉。 我亲手处理过一桩事,买卖双方价钱都谈好了,合同都写好了,临到过户,被上头一个单位看中了,一道文下来,按照评估价拿走,买家哭都没地方哭。 儂辛辛苦苦谈好的买卖,最后是给公家做了嫁衣裳,懂伐?” 第五十一章 门道 李立国听得是心惊肉跳,这些话比他自己道听途说的要更加让人惊心。 周国平又竖起第二根手指,点了点桌面:“第二,价格。儂以为市面上那些房子是啥价鈿? 我告诉儂,这些都是虚的。阿拉房管所的评估价,是按照1953年的標准算地,武康路一栋像样的洋房估下来也就两三万。 但是迭个价鈿,儂买得到伐?做梦!在黑市上,没个五六万,人家睬都勿睬儂! 儂手上要是有外匯券,还能去买侨匯房,但价钱一样辣手哦。钞票,是第一道门槛。” “阿拉手里这点钞票……”李立国有些气馁,他看了陆泽一眼,心里盘算著那近两万块钱,在周国平描绘的这个市场里,似乎也算不上什么。 周国平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话锋一转,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不过,机会也不是没有。 就像前面跟你讲的,我手上现在正好有几套房子,不上不下,卡在当中,倒是有点『捡漏』的可能。” 陆泽的眼睛亮了,他知道,这才是今晚的重头戏。 “儂听好啊,”周国平的语调变得更加神秘,“一种,叫『抵债房』。 就像我上次跟你吹牛提到的,华山路上戏旁边那栋,原先是个资本家的,后来判给了法院抵债。 法院也懒得管这些鸡零狗碎的事,就委託阿拉房管局处理。 评估抵债价確实只有八千块。” “八千!”李立国心头一热,这个价格实在太诱人了。 “儂先勿要激动。”周国平泼了盆冷水下来,“价钱是便宜,但麻烦大得来能要儂性命! 里向住了两户人家,是早年纺织厂安排进去的职工。 儂买了房子,產权证上是儂的名字,但是使用权在人家手里。 儂想让人家搬?哪能搬?搬到哪里去? 人家拖家带口,小的上学,老的看病,在里向住了十几年了,你拿扫帚赶啊? 人家往门口一坐,铺盖一卷,儂是进也进不去,动也动不得。 搞到最后,打官司都搞不清爽。迭个就是『请神容易送神难』。 花八千块买两个祖宗回来天天供著,这种冤大头,没人当。” 一番话,把一个活生生的烂摊子血淋淋地摆在了面前,说得李立国后背发凉。 “还有一种,”这时,服务员开始上菜,周国平停顿了一下,等菜放好后继续道,“就是永嘉路那处。 是一栋联排洋房,两层楼,带一个小阁楼。 原主去了南洋,一去勿返,在国內留下七八个子女后人。 现在政策落实了,房子退回来,但这七八个人为了哪能分钞票,吵得头都要打破了。 其中一个路道比较粗的,被大家推出来当代理人,想把房子儘快脱手换成钱,省得夜长梦多。 伊放出风声,一万五千块,伊负责把所有继承人的字都签齐了,拿出一个清清爽爽的產权转让协议。” “这个虽然贵,听起来……好像比上一个好点?”李立国试探著问,夹了一筷子鱼香肉丝,却没什么胃口。 “好点?”周国平冷笑一声,“风险更大!儂哪能晓得伊是不是把所有人都搞定了? 伊讲有七个兄弟姐妹,万一其实有八个呢? 万一过两年,从犄角旮旯里又冒出来一个继承人,讲伊当年在乡下插队,根本不晓得房子卖掉了,没同意,没拿到钞票,跑到法院去告儂,儂迭个买卖合同,就是一张废纸! 到辰光,儂是钱房两空,哭也没地方哭去!” 周国平说完,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看著陷入沉默的李立国和陆泽,用筷子点了点桌上的两盘菜:“所以儂看到了伐?天上不会掉馅饼。 华山路八千块的,是看得见的人的麻烦,是鱼香肉丝里的鱼刺,虽然扎嘴,但总能挑掉。 永嘉路一万五的,是看不见的法律风险,是宫保鸡丁里的沙子,指不定哪口就硌了你的牙,防不胜防。 儂自家掂量掂量,哪一个坑,儂跳得起?” 饭馆里的喧闹声仿佛被隔绝开来,李立国彻底没了主意,他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求助似的看向一直沉默不语的陆泽。 他只是个上影厂厂的车间主任,一辈子循规蹈矩,哪里经歷过这种惊心动魄的博弈。 出乎他和周国平意料的是,陆泽的脸上,非但没有恐惧,反而露出了深思的神情。 他一直安静地听著,此刻终於开口了。 “周阿哥,”陆泽的声音沉静而清晰,仿佛刚才那些惊涛骇浪的风险都与他无关。 “我想请教一下。永嘉路那处房子,既然那位代理人敢放出风声,是不是意味著,他在某种程度上已经得到了房管局的『默认』? 或者说,只要我们私下把钱给到位,最后的过户手续,房管局这边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给敲个章?” 这个问题,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瞬间切中了所有讳莫如深之处的核心。 周国平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惊讶,他重新审视起眼前这个年轻人。 虽然长得一脸书卷气,確实是个大学生的样子,但一开口完全不像个不諳世事的学生,反倒像个老江湖,沉稳和眼光,远超他的年龄。 他沉默了片刻,缓缓点了点头,算是回答了陆泽的问题:“儂迭个后生仔,倒是门槛精。讲穿了,就是这么回事。 只要別闹出大乱子,阿拉也不想管这些剪不断理还乱的陈年烂帐。手续上,我们会想办法『走通』。 但前提是,將来万一出事,阿拉是绝对不会承认有啥『默认』的。” “我明白了。”陆泽点了点头,心中的判断与现实印证,他不再有任何犹豫。 “周哥,能不能麻烦您,周末带我们先去看看永嘉路那处房子?” “你要看?”周国平是真的意外了,“儂想清楚了?这可不是一万五千块钱的事,是拿儂的全部家当在赌啊!” “想清楚了。”陆泽的语气不容置疑,目光坚定如铁,“华山路的麻烦,是请不走的『人』,不好搞。 永嘉路的麻烦,是没摆平的『事』。只要是事,总有解决的办法。 但地段和房子本身,错过了,就再也回不来了。” 看著陆泽眼中那与年龄不符的决断力,周国平沉吟了半晌,最终猛地一拍大腿,竟有几分豪气:“好!有魄力!冲儂迭句话,那就这个礼拜天,我联繫卖家,带儂去走一趟! 但是阿拉讲好,我只负责牵线搭桥,让儂看房。至於后面怎么谈,怎么交易,我一概不参与,阿拉有纪律。” “谢谢周哥!”陆泽由衷地说道,端起茶杯,以茶代酒。” 第五十二章 永嘉路的洋房 洁而精一別后,李立国和陆芸夫妇好几晚都没睡踏实。 他们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周国平说的那些风险,时而是华山路那两户“请不走的神”,时而是永嘉路那个隨时可能冒出来的“海外继承人”。 他们觉得陆泽这次的决定,实在太过冒险,简直是在钢丝上跳舞。 可周日一大早,当夫妻俩看到隔天才从学校的陆泽,平静如常地坐在桌边看书时,那份焦躁又莫名地平復了几分。 陆泽身上有种超乎年龄的镇定,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这种强大的气场,让李立国夫妻没来由地多了几分信心。 永嘉路的房子距离他们住处和邯郸路的学校还是有段距离的,在十二三公里左右,骑自行车大概需要一个小时,但那里地处徐家匯,是未来的市中心。 陆泽一家与周卫国匯合后,便一路向南,朝著永嘉路骑去。 五月的上海,气候宜人。阳光透过繁茂的梧桐树叶,在马路上洒下斑驳的光影。 自行车流匯成浩荡的河,清脆的铃声此起彼伏。 穿过车水马龙的淮海路,转入更为安静的永嘉路,周遭的喧囂仿佛瞬间被隔绝。 两旁的红砖洋房在梧桐树影中静静矗立,沉淀著岁月的故事。 最终,周国平在一条幽深的弄堂口停下了车。 “就是这里了。”周国平指了指弄堂里一栋两层高的红砖联排洋房,压低声音道,“代理人已经在等了。” 走进弄堂,光线顿时暗了几分,空气里瀰漫著一股老房子的味道。 一个瘦高个、戴著金丝边眼镜的中年男人迎了上来,他看到周国平,立刻堆起笑脸,又不动声色地將目光投向陆泽,显然,他已经知道谁才是今天真正的主角。 “周哥,儂来了。”代理人客气地对周国平点了点头,然后转向陆泽和李立国,“房子就是这栋,跟我进去吧。” 他没多废话,领著他们走向进洋房。 推开大门,一股混合著灰尘与旧木头味道的气息扑面而来。 房子里空荡荡的,所有家具都已搬空,只在墙壁和地板上留下一些家具摆放过的深色印记。 姐姐陆芸和李立国一进门就皱起了眉头。 这房子看起来比他想像的还要破败,墙皮有些受潮起泡,窗户的木框也有些变形。 一万五千块,就买这么个旧房子,还担著天大的风险,他们觉得太不值了。 然而,陆泽的眼中,却闪烁著越来越亮的光芒。 他没有在意那些表面的破败,他的目光,被房子的骨架和细节所吸引。 一楼是一个南北通透的大开间,原本应该是起居室和餐厅。 南面有一个宽敞的阳台,外面就是弄堂里邻居家的花园,一架紫藤萝正开得灿烂。 北面是厨房和卫生间的位置,虽然管道老旧,但格局很合理。 他顺著楼梯继续往上,二楼是两个独立的朝南大房间,天花板很高,显得空间格外开阔。 其中一间臥室,还有一个小小的阁楼,带著一扇老虎窗,阳光从那里倾泻而下,在地板上投下一个明亮的光斑。 陆泽走到窗边,推开落满灰尘的窗户。 楼下弄堂里的声响,邻居家小孩的笑闹,远处传来的几声鸽哨,清晰地传了进来,充满了生机勃勃的市井气息。 他抚摸著厚实的木质地板,虽然蒙尘,但踩上去坚实无比,能想像出打蜡之后温润的光泽。 墙角的壁炉,虽然已经废弃不用很久,但上面的雕花依然精致典雅。 这哪里是破败?这分明是一块被灰尘掩盖的璞玉! 代理人跟在后面,看他们半天不说话,有些不耐烦地催促:“房子就是这个样子,两层加起来,实用面积差不多二百一十平方。价鈿一万五千块,一分洋鈿都不能少。 你们要是诚心要,这两天就给个准信,后面还有人排队等著看呢。” 李立国和陆芸一听这话,心里更打鼓了,姐夫还拉了拉陆泽的袖子,想让他別衝动。 陆泽却仿佛没感觉到姐夫的暗示,他转过身,目光平静地迎著代理人探寻的目光,也迎著李立国和周国平复杂的眼神,清晰地开口了。 “这处房子,我要了。” 短短几个字,掷地有声。 代理人明显愣了一下,隨即眼中爆发出激动的喜色。李立国则是倒吸一口凉气,急得差点喊出声来。 只有周国平,靠在门框上,饶有兴致地看著陆泽,似乎想看他接下来要如何唱这齣戏。姐姐陆芸姐夫李立国则是还没反应过来。 “好!爽快!”代理人搓著手,立刻就要敲定,“那我们约个时间,你把钱准备好……” “先不急。”陆泽摆了摆手,打断了他。他走到屋子中央那片唯一被阳光照亮的区域,不紧不慢地说道:“房子我看中了,但买卖不是一句话的事。我有几个问题,要先问清楚。” 代理人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但还是耐著性子说:“你问。” “第一,”陆泽伸出一根手指,“你说的『一万五千块解决』,解决到什么程度? 是拿出一张所有继承人签字画押,並且经过公证处公证过的產权放弃与转让协议? 还是就只一张你自己写的收条?” 这个问题一出,代理人的脸色微变。 陆泽没等他回答,又伸出第二根手指:“第二,过户手续。你能保证房管局那边一定能盖章,让我们拿到合法的產权证?中间如果出了任何岔子,是谁的责任?” 最后,他伸出第三根手指,目光灼灼地盯著对方:“第三,也是最重要的,钱怎么交? 这一万五千块,是现在就一次性付清? 还是分两步走,我们先付一部分定金,等你把所有合法手续办妥,我们拿到房產证的那一天,再付清尾款?” 这一连串的问题,逻辑清晰,层层递进,直指交易的所有核心风险。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討价还价,而是在构建一个风险控制的框架。 姐姐陆芸和李立国在旁边听得目瞪口呆,他们这才明白,自己的弟弟和小舅子根本不是什么衝动鲁莽的愣头青,他的每一步,都经过了深思熟虑。 代理人脸上的轻慢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凝重。 他沉默了足足半分钟,才缓缓开口:“后生,儂不简单。这点问题,算是问到根子上了。” 他看了一眼旁边不动声色的周国平,知道今天想稀里糊涂地把钱弄到手是不可能了。 他咬了咬牙,说道:“公证协议,我可以去办,但办下来要时间。房管局那边,周哥在这里,你还信不过吗? 至於钱……一次性付清不可能,你也不放心。 但分两步走,定金不能太少,至少要五千。我拿著钱,才好去摆平我那些兄弟姐妹。” 第五十三章 问道 “定金可以,但不是五千。”陆泽摇了摇头,给出了自己的方案。 “我先付两千块定金,我们签一份协议,白纸黑字写清楚,你必须在两个月內,把所有继承人的公证协议办好,並且启动房管局的过户流程。 等房管局那边受理了我们的材料,我再付给你五千。 最后,等到办理过户拿到房產证的那天,我付清剩下八千的尾款。 整个过程,周哥可以做个见证人。” 这个方案,將付款与办事进度牢牢绑定,最大限度地控制了风险。 代理人额头上冒出了汗,他没想到自己会被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逼到这个地步。 他反覆权衡,最终一跺脚:“好!就按你说的办!两千就两千! 不过讲好,两个月內我要是没办下来,钱我退你,但这房子,你也別想了!” “一言为定。”陆泽的脸上,终於露出了一丝笑容。 他转头看向早已被震撼得说不出话的姐姐和姐夫,心中一块大石轰然落地。 六月,盛夏的暑气开始笼罩申城。 復旦园內的香樟树愈发浓绿深沉,投下大片荫凉,蝉鸣声在午后变得聒噪起来,宣告著一个学年的即將落幕。 研究生的第一个学年,陆泽过得无比充实。 “鲁迅专题研究”的课程已经结束,他提交的期末论文《论鲁迅杂文中的“反抗绝望”与现代性批判》,获得了贾植芳先生“优”的评定,並在系內小范围传阅,引来不少讚嘆。 校外的声名依旧如影隨形。《锦灰》单行本在全国范围內的热销,首印十五万册据说已经销售一空,让“陆泽”这个名字的份量越来越重。 后世人估计是很难理解这个年月里的人们对文化作品的渴求。 永嘉路那处洋房的交易,也在有条不紊地进行中。 代理人拿著陆泽支付的两千元定金,开始奔走於他那七八个兄弟姐妹之间,逐个说服、签字、办理公证。 这是一个繁琐而漫长的过程,但陆泽有足够的耐心去等待。 他知道,在1982年的上海,能用一万五千块钱撬动这样一处市中心的房產,绝对事值得的,三十年后將会是几千甚至几万倍的回报。 时间在学业的钻研与未来的筹谋中悄然流逝。 当期末考试的硝烟散尽,贾植芳先生將他门下的几个硕士研究生,包括陆泽和他的三位师兄,都叫到了系里的办公室,討论下一学年的研究方向。 “一个学年过去了。”贾老坐在他那张熟悉的藤椅上,表情一如既往地严肃,目光在陈思和、梁永安、孙乃修以及陆泽的脸上一一扫过。 “你们对各自的研究领域,应该都有了更深的体会。 下个学年,我要求你们每个人,都必须初步明確自己的研究方向,並提交一份详细的研究计划和文献综述。”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了几分:“这不是儿戏。选题决定了你们未来一年,甚至更长时间內要走的路。 我希望你们的选择,是经过深思熟虑的,是你们真正想为之付出心血的方向,而不是投机取巧,或是人云亦云。” 陈思和等人神情一凛,纷纷点头。他们知道,对於贾老而言,学术是无比神圣的事业,容不得半点虚浮。 课后,几位师兄热烈地討论著各自的选题构想,陆泽却没有参与。他安静地收拾好自己的书本,等到其他人都离开后,才独自走到了贾植芳先生的办公桌前。 “老师。”他恭敬地开口。 贾植芳正低头批改著什么,闻言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似乎早就料到他会留下。“有事?” “是的,老师。”陆泽深吸一口气,將自己酝酿已久的想法和盘托出,“关於下一学年的研究方向,我有一个初步的构想,想向您请教。” “说。”贾老言简意賅。 “我希望將我的学术研究,与我下一阶段的文学创作结合起来。”陆泽的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清晰而坚定。 “您知道,我之前写了关於工人和商人的故事。 年初给您拜年时候我也说过想把目光投向中国最广大的群体——农民,计划创作一部农村背景的长篇小说。” 贾植芳静静地听著,没有任何表情,只是用那双仿佛能洞穿人心的眼睛看著他。 陆泽顶著那无形的压力,继续说道:“这半年来我也搜集整理了不少相关史料和文献。 但是,我遇到了一个巨大的障碍。我生在上海,长在上海,对农村的了解仅限於书本和报纸。 我不知道庄稼如何生长,不明白节气对农人的意义,更无法体会联產承包责任制这种翻天覆地的变革,对於一个普通农民家庭的命运,到底意味著怎样的衝击。 纸上得来终觉浅,我若凭空想像去写,必然是悬浮的,是虚假的,更是对那个群体的极大不尊重。” 这番话,与他当初在创作谈里提出的“向下的笨功夫”,一脉相承。 “所以,我的想法是,利用这个暑假,真正深入到农村去,进行一次田野调查与生活体验。” 陆泽的目光变得灼热,“我想去看看真实的农村是什么样,和农民们一起生活,甚至一起劳动。我想了解他们的喜怒哀乐,他们的希望与困境。 在此基础上,我希望將我下学期的研究方向,定为『八十年代农村改革背景下的文学敘事研究』,让我的创作与学术,能够互为支撑,彼此印证。” 说完,他看著贾植芳,等待著导师的审判。 办公室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只有窗外的蝉鸣一阵高过一阵。 许久,贾植芳才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这个题目,现在很时髦。写农村改革,是响应国家號召,很容易获得关注。 你是因为《锦灰》成功了,想乘胜追击,再博一个更大的名声吗?” 这个问题,问得极其尖锐。 陆泽没有丝毫躲闪,他坦然地迎嚮导师的目光,摇了摇头:“老师,如果只是为了名声,我完全可以继续写我熟悉的上海题材,那对我来说更驾轻就熟。 之所以选择『农』,是因为在我构想里,它是中国社会最基础、也最不可或缺的一块基石。 不理解中国的农民,就不可能真正理解中国。这与名声无关,这是我作为一个写作者,必须去补上的一课。” 贾植芳的眼神里,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波动。 他又问:“田野调查,不是游山玩水。夏天的乡下,蚊虫叮咬,生活艰苦,你一个城里长大的年轻人,受得了吗?” “老师,做学问,搞创作,本就不是享福的事。如果连这点苦都吃不了,那也不必搞什么研究了。”陆泽的回答斩钉截铁。 贾植芳终於不再发问。他靠在藤椅上,沉默地看著眼前的这个学生,眼神变得复杂起来。 他想起了那碗加了肉的阳春麵,他本意是想提醒陆泽,不要被名利这块“肉”迷了眼,要守住学问这碗“面”的根本。 可如今看来,这个年轻人,非但没有迷失,反而主动要去寻找那碗“面”最朴素、最坚实的“面底子”。 他要去那片生养了中国亿万人的土地上,亲手种下自己的庄稼。 这种觉悟,这种心性,已经远远超出了一个普通研究生的范畴。 第五十四章 到农村去 “你想去哪里考察?”贾植芳终於鬆了口。 陆泽心中一喜,知道老师已经认可了他的想法。 他连忙回答:“我初步的想法是,先从上海周边的区县开始,比如松江、嘉定,这些地方虽然离城市近,但农业形態相对完整。 然后,如果有可能,我想去浙江或者安徽,找一些相对更传统、更贫困的村庄,进行对比观察。” “想法不错。”贾植芳点了点头,隨即又指出了问题。 “但是,你现在一个人跑到乡下去,身份不明,言行举止都跟当地人不一样,別人凭什么跟你说心里话? 弄不好,还会被当成来路不明的『可疑分子』。” 这正是陆泽面临的最大难题。 “所以,”陆泽顺势提出了自己的最终请求。 “我想恳请学校,特別是咱们系里,能为我开具一份正式的介绍信。 证明我的身份和此行的目的,是为了进行学术研究与文学採风。 这样,我与地方政府或村委会接洽时,能方便一些。” 在八十年代,一封来自復旦大学的介绍信,其份量不言而喻。 贾植芳沉吟片刻:“回去把你的研究计划,详细地写下来。 包括你的研究目的、计划考察的地点、时间安排、以及最终希望达成的学术目標。写清楚,写具体。” “是。”陆泽没有丝毫犹豫答应。 回到寢室后,他写得极为认真,將自己对“士农工商”的整体构思,对农村题材重要性的认识,以及具体的採风步骤和学术设想,都条理分明地一一列出。 两天后,一篇两千多字、逻辑严密、情感真挚的研究计划,跃然纸上。 贾植芳收到稿纸,逐字逐句地仔细看了起来。 他看得非常慢,眉头时而舒展,时而微蹙。 当他看到陆泽將“文学的人民性”与“研究者的同理心”相结合,提出要以“共情式观察”来记录时代变迁时,他那严肃的嘴角,似乎不经意地向上牵动了一下。 看完后,他將稿纸整齐地叠好,放进自己的抽屉。 “介绍信,我会亲自去跟系里说。”贾植芳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著陆泽,“学校这边,我也会帮你打招呼。 但你要记住,这封信只是敲门砖,能不能让別人对你敞开心扉,靠的不是学校的名头,而是你自己的真诚。” “学生明白。”陆泽的心中,涌起一股巨大的暖流。 “去吧。”贾植芳挥了挥手,“趁著年轻,多往下走,多往深处走。 你那碗『面』的根基,就在那些田埂上,在那些汗水里。 去找,去尝,別辜负了这个时代,也別辜负了你自己。” “谢谢老师!”陆泽对著导师瘦削而坚挺的背影,深深地鞠了一躬。 当他走出办公室,夏日午后的阳光迎面扑来,刺眼却温暖。 他感到前所未有的踏实与坚定。 导师的认可,学校的支持,为他即將开始的远行,铺平了最关键的道路。 他知道,一场艰苦却意义非凡的旅程,即將开始。 那片广袤的、充满生机与阵痛的土地,正在远方,等待著他的到来。 七月初,上海正式入伏。热浪炙烤著柏油马路,连梧桐树叶都打了卷。 陆泽要去乡下“採风”一个假期的消息,在姐姐家里掀起了不小的波澜。 “乡下头?儂脑子坏特啦?”姐姐陆芸第一个表示反对,她一边给陆泽收拾著行李,一边数落著,“大热天的,乡下蚊子多得能把人抬走! 吃也吃不好,住也住不好,万一再生了病,连个像样的医院都找不到。 儂一个读书人,去吃这个苦做啥?” “姐,我不是去游山玩水,是为下一部小说做准备。” 陆泽耐心地解释,“书里的人物就在那片土地上,我不去,就见不到他们。” 姐夫李立国倒是比妻子看得开些,他抽著烟,沉吟道:“小泽要做大事,我们拦不住。不过,安全第一。 钱和票都带足了,到了那边,別捨不得花钱,凡事多长个心眼。” 他將一个军绿色的水壶递给陆泽:“把这个带上,路上喝水方便。到了村里,生水千万不能喝。” 告別了忧心忡忡的家人,陆泽背著一个简单的行囊,踏上了西行的长途汽车。 他的行李不多,几件换洗衣物,一顶草帽,两双解放鞋,整两条的“大前门”香菸,以及最重要的——十几本厚厚的、准备用来记录的笔记本。 长途汽车在顛簸中驶离市区,窗外的景象渐渐从高楼变成了低矮的民房,再从民房变成了无边无际的绿色田野。 空气中,城市的喧囂被泥土的芬芳与温热的草木气息所取代。 经过近三个小时的顛簸,汽车终於停在了青浦县城。 陆泽没有停留,直接转乘了一辆开往更深处乡镇的“小火轮”,一种在蛛网般的水道上行驶的机动渡轮。 最终,他在一个名叫“练塘”的古镇下了船。 这里,就是他此行的第一站。 桑田环绕,河港纵横,是典型的江南水乡。 陆泽找到镇政府,面对工作人员警惕的询问,他从怀里掏出了那封证明他身份的“介绍信”。 那是一封用復旦大学的抬头信纸列印,並盖著中文系鲜红公章的介绍信。 “兹有我校中国语言文学系81级硕士研究生陆泽同志,为进行文学创作与学术研究,需前往贵地深入生活、收集素材。 请予接洽並提供相关便利为盼。此致,敬礼!” 当这封信被递到镇宣传干事的办公桌上时,对方原本审视的目光瞬间变得肃然起敬。 “復旦大学的研究生?还是大作家?”干事扶了扶眼镜,再看陆泽时,眼神已经完全不同。 1982年,大学生已是天之骄子,復旦的研究生更是凤毛麟角。 很快,镇里便安排了一位干部,骑著自行车,亲自將陆泽送到了下属的一个名叫“桑田村”的生產大队。 大队书记是个五十多岁、皮肤黝黑、名叫陈根生的精干老头。 他听完镇干部的介绍,又仔仔细细地把介绍信看了三遍,才用带著浓重本地口音的上海话说道:“阿拉迭个小地方,哪能还惊动了復旦大学的先生? 欢迎欢迎。儂放心,儂在我们村里,生活上保证没问题。” 他当即拍板,將陆泽安排住进了自己家里。 陈根生家是村里常见的二层小楼,楼下住人,楼上堆放杂物和粮食。 他让家里人把楼上一间朝南的储物间收拾了出来,虽然简陋,但胜在安静、通风。 第五十五章 见闻 陆泽的乡村生活,是伴隨著一张吱呀作响的木板床和一盏15瓦的昏黄灯泡开始的。 不过很快他就发现,自己备的那两条“大前门”香菸,比介绍信好用得多。 白天,他跟著陈根生下地。 七月的双抢已经进入尾声,但田里的活计依旧很是繁重。 社员们光著脚,捲起裤腿,在水田里补种晚稻秧苗。 陆泽也试著脱了鞋,学著他们的样子下到田里。 清凉的水田瞬间包裹住他的脚踝,让他这个城里人颇为不適应。 他学著老农的样子將秧苗插入泥中,结果往往不是深了就是浅了,歪歪扭扭,引来一片善意的鬨笑。 “小陆先生,儂迭个手是拿笔桿子的,不適合来拿秧苗。儂就在旁边看著,帮阿拉递递烟就好了!”一个四十多岁的瘦黑汉子咧嘴笑道。 陆泽倒也无所谓,笑著摸出一包“大前门”,散了一圈。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读好书选 101 看书网,????????????.??????超讚 】 烟雾繚绕中,他一边递烟,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与农民们聊著。 “张阿叔,我听说现在田都分到各家了,大家为什么还是像过去一样在一起干活?” “虽是叫『分田到户』,田也確实是分下去了,但阿拉迭个水稻,从育秧到灌溉,哪样能离得开集体?水泵是不是大队的,渠道时不时大傢伙一起修的?” 张阿叔用力嘬了口烟,吐出烟圈,“再讲了,大家农忙时互相帮衬,是老祖宗传下来的规矩,几千年来我们就是这样过来的。” 陆泽听后默默地在笔记本上记下:“土地虽分,集体记忆与协作模式仍有强大惯性。水利设施自古都是维繫集体存在的纽带。” 没两天,他又亲眼见到两户人家为了田埂多占了“一指宽”的土地而吵得面红耳赤,最后还是陈根生跑来,用脚丈量,才平息了纷爭。 这让他想起了此前初步摘抄的资料里有句话“村民用桑枝灰在麦田划线分界,老农跪地哭『田埂是祖宗血脉』”。 他意识到,对农民而言,田埂不仅仅是界限,更是秩序,是情感,是几千年农耕文明沉淀下来的图腾。 到了晚上,陆泽就搬个小板凳,坐在陈根生家的院子里,一边用蒲扇赶著蚊子,一边听著村里的男女老少们乘凉聊天。 话题总也离不开农活、收成,但也开始出现一些新的东西。 “听讲了伐?隔壁红旗大队的『水生』,就是那个瘸腿的,自己偷偷搞了个豆腐作坊,生意好得不得了。 不过前两天被镇上工商所的查了,讲伊是『投机倒把』,豆腐板都给没收了。” “伊胆子也太大了。现在政策是好了,但也不是啥都能做的。” “啥叫投机倒把?人家凭手艺吃饭,总比閒著好吧。 我听说温州那边,做皮鞋的、做纽扣的,都发大財了!” 陆泽心中一动,这不就是现成的故事线嘛。他颇感兴趣地追问:“那后来呢?” “后来?还能哪能?听说『水生』他哥在县里有门路,塞了两条『大重九』,交了罚款,事情就算过去了。不过小作坊肯定是开不成了。” 陆泽在笔记本上,在“水生”的名字旁开始记录线索。 他不仅仅是观察,更是亲身体验。 在村里待了半个月,他已经能熟练地分辨出不同农作物的气味,能从天空的云层判断出未来几个小时的天气。 他跟著村民去河里捕鱼,学著用最简单的工具修补农具,甚至在陈根生的指导下,像模像样地挑著担子走过狭窄的田埂。 他的皮肤被晒得黝黑,双手也磨出了薄茧,看起来越来越像个地道的本地青年。 村民们见他不再是那个白净斯文的“陆先生”,也更愿意跟他讲些心里话。 村里的赤脚医生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是早年从城里下乡的知青,后来嫁在了村里,丈夫前几年得病死了,自己拉扯著一个孩子。 她也是陆泽计划中的角色原型之一。 陆泽曾经藉口有点中暑,去卫生站找她开点药解暑。 卫生站很简陋,一股浓浓的草药味。 他看到墙上掛著“自负盈亏,责任到人”的新牌子。 “现在看病,都要收钱了?”陆泽问。 “收。上面文件下来了,诊所也要承包。”女人头也不抬地给他包药,声音里透著疲惫。 “药都是自己去镇上进的,挣个辛苦钱。但乡里乡亲的,手头紧,赊帐的多,挺难做的。” 后来陆泽去的多了,她偶尔会低声抱怨,说谁家的媳妇又怀上了三胎四胎,跑来求她给“想办法”。 她不敢,这是犯法的。 但看著那些女人无助的眼神,她又於心不忍。 陆泽在笔记本上沉重地记下来“村医沈绣云的困境”。 一个月的时间飞快地过去。 临走前的那天夜里,屋外下起了瓢泼大雨。 陆泽在昏暗的灯光下,摊开了全新的稿纸。 他不再只是记录,而是开始具体构思小说的大纲和人物。 八月初,当桑田村的村民们还在回味那个不爱说话、但散烟大方、干活不怕脏的復旦研究生时,陆泽已经告別了陈根生一家,背著那只更沉的行囊,踏上了北上的渡船。 在桑田村的一个月,他获得了新小说最坚实的“肉”。 但要搭建起一副完整的骨架,只有一块“肉”是远远不够的。 上海郊区的农村,终究算是富庶的,离城市太近,变革的阵痛与撕裂感,似乎被繁华有些冲淡了。 他需要更鲜明、更剧烈的对比。 接下来的二十多天,成了一场艰苦的、漫无目的的“流浪”。 他先是北上,进入苏南地区。在这里,他看到了与桑田村截然不同的景象。 田野里不再只有庄稼,一座座顶著黑瓦、吐著白烟的砖窑厂、预製板厂拔地而起。 一些村子的大队部,已经悄然掛上了“xx针织厂”的牌子,缝纫机的嗡嗡声隔著墙都能听见。 他还偶遇了一位从上海国营大厂退休、周末偷偷跑到乡下做“技术指导”的“星期天工程师”。 老人一边帮村办厂调试著老掉牙的机器,一边自嘲地对陆泽说:“阿拉这叫发挥余热。 在厂里是人走茶凉,在这里,一支烟、一碗黄酒,就是上宾。” 陆泽在笔记本上写下几个词:“苏南模式;集体经济的惯性;社队企业;城乡二元结构;『星期天工程师』。” 隨后,他又折返向南,深入浙北水乡。 这里,个体经济的活力如同雨后春笋,野蛮生长。 他看到有人在自家院子里摆弄几台简陋的织机,生產城里人看不上的廉价桌布。 也看到有人偷偷从温州贩来纽扣、拉链,在集市的角落里兜售。 这些被主流排斥的“投机倒把”,却蕴含著最原始、最强韧的生命力。 那个在桑田村听说的“水生”的故事,在这里,每天都在以不同的版本上演。 第五十六章 湖山之约 最后,陆泽咬了咬牙,跳上了开往皖南山区的长途车。 当大巴车在层峦叠嶂的山路上盘旋时,窗外的景象开始变了。 这里一眼望去,没有水网,只有梯田,没有富庶,只有贫瘠。 但也恰恰是在这里,让陆泽感受到了家庭联產承包责任制最直接的影响。 他借宿在一个山脚下的村庄,看到了分到土地的农民,几乎是用匍匐的姿態,在土地上用手一寸寸地捡拾石块开荒。 他永远忘不掉,一个皮肤黝黑皴裂的老汉,乍一看六七十岁,但其实才四十出头的年纪,咧著嘴指著那片贫瘠的坡地,对陆泽说:“这是俺自己的田。多种一斤粮食,就都是俺自己的。 这辈子,值了!” 那双浑浊却亮得惊人的眼睛,深深烙印在陆泽心里。 他这才明白,对於中国的农民来说,任何宏大的敘事,都比不上真真切切的土地以及一碗实实在在的稻米饭。 这二十多天的奔波,让他又黑又瘦,但他的精神世界,却前所未有地丰盈。 他的十几本笔记本,写满了密密麻麻的文字、图表和零散的感悟。 在一个又一个闷热的夜晚,在乡镇招待所那昏暗的灯光下,他將这些鲜活的素材进行分类、提炼、整合。 陈厚土不再只是桑田村的陈根生,他身上有了苏南那个守著社队企业不放的老书记的性格,也有了皖南那位死也不肯把水渠分包出去的生產队长的影子。 更直观地说,他代表著一个正在远去的、讲究集体与秩序的时代。 水生的形象也更加清晰。他不再仅仅做豆腐,他还可能去倒卖化肥,去天南的广州“看货”,他身上有浙北小商贩的精明,也有皖南青年走出大山的渴望。 他代表著一股衝破旧秩序的、混乱而蓬勃的心气。 沈绣云的村诊所,掛的也不仅是“自负盈亏”的牌子,更牵掛著无数农村妇女在“计划sy”与“传宗接代”夹缝中的眼泪与无奈。 她的故事,几乎在每个农村都有不同的迴响。 而梅香,那个逃离包办婚姻的广播员,陆泽在苏南的工厂里见到了太多这样的女孩。 她们逃离了农村的土地,却未必能成功地拥抱城市。 她们是城乡变革中最脆弱、也最容易被牺牲的群体。 当他將最后一份人物小传写完时,窗外已经晨光熹微。 他摊开一张新纸,在抬头写下《春分》二字,然后用清晰的笔跡,绘製出“冻土”、“惊蛰”、“芒种”、“归仓”四个篇章的详细敘事结构。 至此,他筹谋了一夏天的新小说,终於有了清晰的脉络与坚实的骨架。 八月底,暑气渐消。陆泽算算日子,离回校报到还有四五天。 他站在皖南的某个火车站,看著时刻表上“上海”和“杭州”两个方向,心中那个压抑了一个多月的念头,再也按捺不住。 他在车站旁的邮局,给杭城的zj省越剧团发了一封加急电报,內容除了自己所乘车的班次外就只有一句话:“近日途经杭城,可否一见?陆泽。” 一天后,当他背著行囊,风尘僕僕地走出杭州火车站时,一眼就看到了那个在人群中引人注目的身影。 陶慧敏穿著一件淡黄色的连衣裙,扎著两条麻花辫,脸上未施粉黛,在喧囂的站台上亭亭玉立,仿佛一朵悄然绽放的百合。 “陆泽!”她看到陆泽,快步迎了上来,清亮的眼眸里先是闪过一丝惊讶,隨即又变成了关切。 她显然被陆泽的模样嚇了一跳。 说起来,虽然中间通信往来频繁,但其实这才仅仅是二人的第二次见面。 在陶慧敏的印象里,眼前的男人比上次在剧院后台见面时黑了、也瘦了太多,头髮看得出很久没搭理了,下巴上也冒出了青色的胡茬,一身半旧的衣裤沾著尘土。 只有那双眼睛,比过去更加深邃明亮。 “你怎么成了这个样子?”她脱口而出。 “这两个月去乡下走了走,让你见笑了。”陆泽笑著,露出一口白牙,与黝黑的皮肤形成鲜明对比。 “哪里,我觉得倒是比以前更像个作家了。”陶慧敏抿嘴一笑,接过他手里的一个网兜,自然地说道,“走吧,我带你去西湖边转转。” 八月底的西湖,柳丝如烟,荷花虽已过了盛期,但残荷听雨,也別有一番韵味。 两人沿著白堤,缓缓地走著。 “这一个多月,你都去了哪里?”陶慧敏好奇地问。 陆泽便將自己这一个多月来的见闻,大概跟眼前的姑娘分享了一下。 他讲青浦的桑田村,讲苏南的社队企业,讲浙北的家庭作坊,讲皖南的贫瘠山村和农民分到土地时的那种喜悦。 他讲得不快,但陶慧敏却听得入了神。 她仿佛能看到那一幅幅鲜活的画面,能感受到那片土地上正在发生的、翻天覆地的变化。 “我以前总觉得,农村就是田,田里就是庄稼和种地的人。 从没想过,里面有这么多故事,这么多不一样的人。”她由衷地感慨道。 “確实是让我增长了极大的见识。”陆泽转而问道,“对了,你们团最近在忙什么?” “排新戏呢。”陶慧敏的脸上也泛起了光彩,“导演要求我们不能用太多传统的程式化表演,要去体验生活,揣摩人物的內心。 最近大家天天都在吵,吵这个人物走路应该什么姿势,说话应该什么语气什么调,听得我头都大了。” 陆泽笑了:“这不就跟我一样吗?我是不知道农民怎么想,你们是不知道戏剧里的角色怎么想。这么说来,创作都得靠『体验生活』嘛。” 陶慧敏认同地点头,她侧过脸,看著陆泽,“听完你的经歷,我也有些懂了。 我们总想著怎么去『演』一个角色,而你,是想去『成为』那个角色。 虽然只有一个月的时间,但你让自己真的变成了一个在田埂上奔走的人。” 陆泽心中一暖,看著她清澈的眼眸,两人相视一笑。 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暉洒在湖面上,波光粼粼。两人在湖边的长椅上坐下,沉默了许久。 “对了,”陶慧敏像是想起了什么,从隨身的小布包里,拿出一个用手帕仔细包著的东西,递给陆泽。 “我不知道你喜欢什么,这是我们团里一个老师傅推荐的,叫『定胜糕』,说是吃了能討个好彩头。 你这次写新书,希望它能顺顺利利。” 陆泽接过那还带著一丝温热的手帕,打开来,是两块粉红色的、印著花纹的米糕。 他拿起一块,咬了一口,软糯香甜,豆沙的馅儿细腻绵密。 这股甜意,从舌尖一直蔓延到心里。 “谢谢你,慧敏。”他看著她,第一次直呼了她的名字,“这是我这一个多月来,吃过最好吃的东西。” 陶慧敏的脸颊飞起一抹红霞,低下了头轻声说:“你喜欢就行。” 第二天,陆泽在陶慧敏的陪同下,逛了逛河坊街和杭城的风景,便於晚上登上了返回上海的火车。 火车启动的瞬间,他看著窗外那个挥著手的纤细身影,心中一片寧静与充实。 这场为期近两个月的田野调查,以一种温暖的方式画上了句號。 第五十七章 返沪与动笔 九月一日,上海火车站。 陆泽背著行囊,顺著拥挤的人流,踏上了他熟悉的这片土地。 將近两个月的农村考察,让他的身上沾满了风尘,但他的精神却异常饱满。 出了站台,在马路边深吸了一口上海特有的,混合著工业气息与潮湿水汽的空气,陆泽心中涌起一股踏实感。 没有直接回学校,他选择先乘坐公交车回了姐姐陆芸家。 当他敲开那扇熟悉的家门时,正在厨房忙碌的陆芸探出头来,整个人都愣住了,映入她眼中的是一个又黑又瘦、活像个乡下务工青年的身影。 “儂……儂是哪个?”她下意识地问道。 “姐,是我。”陆泽咧嘴一笑,露出两排在黝黑皮肤映衬下显得格外洁白的牙齿。 这一声“姐”,仿佛一个开关,瞬间点燃了陆芸积压了两个月的所有情绪。 她的眼圈一下子就红了,扔下手中的锅铲,一把抓住陆泽的手臂,上下打量著,声音里带著惊喜与担忧:“小泽?真的是你?我的老天爷! 你怎么搞成了这个样子!你这两个月到底吃了多少苦啊!” 她摸著陆泽瘦削的脸颊和粗糙的手背,心疼得无以復加:“看看你这面孔,黑得跟锅底一样!走的时候还白白净净的。”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藏书多,101??????.??????隨时享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舅舅!”小外甥女兰兰听到动静,从里屋跑了出来,看到陆泽,却怯生生地停住了脚步,歪著头好奇地打量著,“舅舅,你怎么变黑了呀?跟对门铁牛的爸爸一样了。” “我这不是去体验生活了嘛。” 陆泽笑著安慰姐姐,一边抱起兰兰,“在太阳底下待久了,自然就黑了。没事的,养一养就白回来了。” “还笑咧。”陆芸嗔怪地拍了他一下,一边把他推进卫生间,“快!赶紧去洗个澡,换身乾净衣裳! 你看你身上这股味道!我去给你下碗面,臥两个鸡蛋,好好补补!” 姐夫李立国下班回来,看到脱胎换骨般的小舅子,也是倒吸一口凉气。 但他没有像妻子那样情绪外露,只是重重地拍了拍陆泽的肩膀,摇著头感慨:“你小子,看样子是真吃了不少苦头。不过这精气神,倒比以前更硬朗了。” 一顿充满著姐姐心疼的嘮叨和滚烫鸡蛋面的晚餐后,他在那张熟悉的、带著淡淡肥皂香气的床上沉沉睡去,一夜无梦。 第二天,陆泽告別了家人返回了復旦校园。 当他推开307宿舍的门时,正在看书的陈思和与梁永安同时抬起头,脸上的表情,也十分精彩。 “我靠!”梁永安手里的书“啪”地一声掉在地上,他指著陆泽,结结巴巴地说道,“陆……陆泽?你这是去非洲挖煤了还是去xz朝圣了?” 陈思和也扶了扶眼镜,满眼惊异地站起身,围著陆泽转了两圈,嘖嘖称奇:“你小子,一个暑假不见,怎么跟换了个人似的?这身板,这肤色,你说你是体育系的我都信。” 陆泽放下行李,笑著捶了两位师兄一人一拳:“哪有那么夸张。就是去乡下待了两个月。” “乡下?”梁永安一脸不信,“哪个乡下能把復旦的高材生折腾成这样?你老实交代,是不是偷偷去参加什么秘密项目了?” 正说笑著,孙乃修也从外面回来,看到陆泽的模样,同样是目瞪口呆。 很快,307宿舍里就充满了对陆泽这个暑假去向的各种离奇猜测。 陆泽没有刻意宣扬,但消息还是不脛而走。 不知是从导师贾植芳那里,还是从中文系办公室,又或是从他几位师兄的口中,很快,整个中文系,乃至更大范围的校园里,都开始流传一个说法。 那个写出《锦灰》的天才作家陆泽,为了创作一部关於农村的新小说,竟一个人跑到乡下,跟农民同吃同住了两个月。 这个消息对这些象牙塔里的高才生的震撼,甚至超过了他当初发表《锦灰》。 如果说,《锦灰》证明了他的才华。那么,这次的田野调查,则证明了他作为一个创作者,那份令人肃然起敬的严肃与真诚。 “怪不得人家能写出好东西,光是这份『向下的笨功夫』,咱们就比不了。”图书馆里,有学生压低声音议论。 “是啊,真正的作家,笔下的人物都是从生活里捞出来的。哪像现在有些人,坐在书斋里就敢写天下事。” 一时间,陆泽那身黝黑的皮肤,竟成了復旦校园里一道独特的风景,象徵著一种与象牙塔格格不入、却又让所有人心生敬佩的实践精神。 对此,陆泽本人浑然不觉。他迅速將自己调整回了“学习模式”,开始了兼顾学业与创作的二元生活。 白天,他像所有研究生一样,上课,去图书馆查阅资料,参加学术研討会。 新学期的课程更加深入,郭绍虞先生的“训詁学研究”、朱东润先生的“中国文学批评史”,每一门都要求投入巨大的精力。 陆泽沉浸其中,丝毫没有因为心有旁騖而懈怠。 他的课堂发言依旧精准犀利,提交的读书报告也篇篇扎实 而到了夜晚,他会打开檯灯,在桌上铺开稿纸和那十几本写得密密麻麻的笔记本。 白天的喧囂与学术的思辨褪去,笔记本上那些鲜活的面孔、泥土的气息、田埂上的爭吵、酒桌上的嘆息,便爭先恐后地涌入他的脑海。 他开始动笔了。 但並非直接写正文,而是在那份名为《春分》的大纲下,一笔一划地,用最朴素的文字,为小说里的每一个人物立传。 陈厚土的固执与挣扎,水生的精明与渴望,沈绣云的善良与无奈,梅香的脆弱与嚮往……他將採风得来的血肉,一点点填充进这些人物的骨架里。 这个过程,缓慢而艰辛,却也充满了创造的喜悦。 他的师友们,也表现出了一种惊人的默契。无论是导师贾植芳,还是同窗的几位师兄,还是復旦的校友,没有一个人主动开口问他新书的进度。 他们都明白,创作是一场孤独的跋涉,任何来自外界的关注,都可能成为一种压力和干扰。 在这种沉潜於创作的日子里,唯有两件事,是陆泽为数不多的调剂。 一件,是与远在杭城的陶慧敏的书信往来。 大约每隔半个月,收发室的大爷就会递给他一个熟悉的、字跡娟秀的浅蓝色信封。 他们的通信,早已超越了初识时对文学的探討。 另一件事,则是找了一个周末,与姐夫李立国一同去“关心”永嘉路那处房產的进度。 经过了两个月的发酵,那位代理人总算没有食言,艰难地搞定了所有继承人的签字画押。 当李立国和陆泽在周国平的办公室里,看到那份由公证处出具的、厚厚一沓的协议时,李立国的手都在发抖。 “成了?”他不敢相信地问周国平。 “八字刚画了一撇。”周国平依旧谨慎,“最关键的,是房管局的过户流程。 材料已经递上去了,现在就等上面批。 这个过程,快则一两个月,慢则遥遥无期,你们得有心理准备。” 陆泽当即按照约定,將准备好的五千块钱,当著周国平的面,交给了那位代理人。 “儂迭个后生,做事体是真敞亮。”代理人拿著钱,脸上笑开了花,拍著胸脯保证,“儂放心,房管局那边,我天天去盯,保证误不了儂的事!” 从房管局出来,李立国看著身边平静如常的小舅子,心中感慨万千。 秋意渐浓,梧桐叶开始在风中飘落。陆泽的生活,就在这白天读书、夜晚写作、信里交流艺术、周末处理俗务的节奏中,平稳而坚定地向前推进著。 第五十八章 导演 十月,bj 京郊一家宾馆的会议室內,第一届茅盾文学奖的终评工作正在紧张地进行。 空气中瀰漫著菸草味,老花镜后流露著严肃的目光,每一部入围作品的討论,都伴隨著不同观点的激烈交锋。 这是一个时代的文学桂冠,没有人敢轻易做出决定。 几乎每一部作品,都会在评委中激起了或大或小的波澜。 周克芹的《许茂和他的女儿们》被赞为农民史诗,但也有人认为其结构略显传统。 莫应丰的《將军吟》因其深刻的反思而备受推崇,但题材的敏感性也让部分评委心存顾虑。 陆泽的《锦灰》,同样是討论的焦点之一。 “我还是认为,《锦灰》的语言和敘事手法,有些过於『新潮』了。” 一位资深评委缓缓说道,他的意见代表了一部分人的看法,“它写的是我们中国的商人,根子上是现实主义的,但作者在行文中,明显借鑑了许多西方的技巧。 这固然是一种探索,但会不会让作品显得不够纯粹,不够朴实?” 另一位评委立刻反驳:“文学需要发展,不能总停留在老地方。 《锦灰》最大的价值,恰恰在於它用现代的文学语言,讲好了一个中国的时代故事。 它的现实主义內核,因为这些新颖的艺术手法,反而更具衝击力。 我们不能用老眼光去看待新一代的创作。” 一位来自南方的评委则更关注內容本身:“我倒觉得,这部作品最可贵的地方,是它对人物的塑造。 主角陈景云,写得入木三分,既有老一辈人的坚守,又有面对新浪潮的迷茫。 这种复杂性,这种在时代转折中人性的真实,是近年作品里少见的。 光凭这一点,它就足以站在这里。” 討论热烈而克制,每个人都在为自己心中的文学標尺而辩护。 李小琳虽然作为巴金代表列席,但出於同籍迴避原则,没有投票权,在后排听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她明白,到了这个阶段,任何一部作品的胜出,都是一场艰难的平衡与共识的达成。 最终,评委会副主席宣布討论结束,进入无记名投票环节。 一张张选票被郑重地填好、投入票箱。 bj上空的风云,暂时还吹不到上海。 陆泽的生活,依旧平静如水。 当他那本名为《春分》的稿纸累积到近十万字时,已经是十一月初,上海的梧桐树叶落满了街道。 这次的创作,远比他想像的要艰难。 他不再追求一气呵成的酣畅,而是像一个老农在精耕自己的田地,每一个字句,都要反覆咀嚼、掂量。 笔记本上那些潦草的记录,成了他夜晚的良伴。 他时常为了一个细节,比如田埂上吵架的农妇应该是什么口吻,分到田地后的老汉是先哭还是先笑,而停笔沉思良久。 他知道,这部小说的根,必须深深扎在泥土里,任何一点虚浮,都会让整座大厦倾倒。 这天下午,姐夫李立国提早下了班,显得有些心神不寧,又带著几分藏不住的兴奋。 “小泽,明天厂里有位导演想来家里坐坐,见见你。”李立国搓著手,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淡一些。 “导演?”陆泽从稿纸中抬起头。 “嗯,吴貽弓导演。”李立国补充道,“就是拍《巴山夜雨》的那个。” 陆泽有些惊讶。 吴貽弓导演以其诗意的人文风格著称,在后世更是凭藉一部《城南旧事》享誉国际,是真正的电影艺术家。 “他上半年刚拍完《城南旧事》,听说正在寻摸新剧本。” 李立国解释道,“你的《匠心》和《锦灰》他都看了,说是想跟你聊聊。” 第二天上午,吴貽弓准时登门。 他戴著一副黑框眼镜,年龄四十多的样子,身穿一件朴素的灰色夹克,气质儒雅,没有半点大导演的架子。 在姐姐家那小小的客厅里落座后,吴貽弓並没有过多的寒暄,而是开门见山地谈起了他的来意。 “陆泽同志,我冒昧来访,是为你的作品来的。”他温和地看著陆泽,目光里满是真诚的欣赏。 “你发表在《收穫》上的两部作品,我都仔细读过了。说实话,非常震撼。” 他先谈起了《锦灰》:“那是一部真正的鸿篇巨著。 时间跨度大,人物眾多,对时代变迁的描摹,既有宏大的视野,又不失细腻的笔触。 我个人非常喜欢,我认为它是一部有份量的、能留得下的作品。” 听到一位大导演如此高的评价,一旁的李立国与有荣焉,腰板都挺直了几分。 吴貽弓话锋一转,带著一丝惋惜地说道:“但是,也正因为它太厚重,太宏大了,想要把它搬上银幕,绝非易事。 光是剧本的打磨、场景的还原、演员的选择,都需要耗费巨大的心血和时间。 以上影厂目前的条件,要启动这样一部电影,我们需要非常漫长的筹备期。 说实话,我可能都没有把握能拍好它。” 陆泽静静地听著,点了点头。他明白,吴貽弓说的是实话。一部好的电影,需要天时地利人和。 “所以,我今天来,主要是为了你的另一篇小说。”吴貽弓的眼中重新泛起光彩,“《匠心》。” “这篇小说,虽然短,但它的力量一点也不弱。 它像一首诗,安静、克制,却在结尾处迸发出巨大的情感张力。 它写了一个手艺人的精神世界,写了一种正在被时代遗忘的尊严和风骨。”吴貽弓扶了扶眼镜,语气恳切。 “我非常想把它拍成电影。 它小而美,像一块璞玉,適合精雕细琢。 同时,我也希望通过这次合作,能和陆泽同志你建立一个联繫。 我们可以先从《匠心》开始,如果合作愉快,將来时机成熟,再一起挑战《锦灰》那座高峰,你看如何?” 这番话,说得坦诚而周到,既表达了对作品的尊重,也规划了合作的路径。 陆泽心中对这位导演的好感又增添了几分。 对方不是一个功利的商人,而是一个真正懂创作、爱惜羽毛的艺术家。 “吴导,能得到您的赏识,是我的荣幸。”陆泽诚恳地说道,“我完全同意您的想法。就从《匠心》开始先合作。” “太好了!”吴貽弓显然鬆了口气,脸上露出了笑容,“那我们来谈谈具体的事情。 我们厂希望能一次性买断《匠心》的电影改编权。 我知道陆泽同志你稿费不菲,但厂里预算有限。 我们討论后,决定出价1000元。 这个价格,已经是我们厂对短篇小说能给出的最高诚意了。 另外因为超过800要收税,我们也会给你一些工业券作为补偿。” 1000元的电影版权费,在1982年,对於一篇两万余字的短篇小说而言,无疑是一笔巨款,当初的稿费也就只有千字6元,共计140元。 陆泽没有丝毫犹豫:“价格没有问题,我接受。但我有两个额外的请求。” “请讲。” “第一,我希望在剧本改编时,能参与討论,確保故事的核心精神不被偏离。” “这是理所应当的。我们会聘请你担任影片的文学顾问。”吴貽弓立刻答应。 “第二,”陆泽的目光里带著一丝嚮往,“如果拍摄时方便,我想去剧组探班学习。我对电影是如何將文字变成光影的,非常好奇。” 这个请求让吴貽弓有些意外,他看著眼前的年轻人,隨即笑了起来:“好!我答应你,剧组的大门隨时为你敞开!” “那么,吴导,合作愉快。”陆泽站起身,郑重地伸出手。 “合作愉快!” 送走了吴貽弓,客厅里的气氛才活跃起来。 “小泽,真了不起。”姐夫李立国拍著他的肩膀,感慨万千,“吴导可是我们厂里眼光顶高的人,能让他这么看重,说明你的小说是真的写到他心里去了。” 姐姐陆芸也满脸骄傲,她虽然不懂什么电影艺术,但她看得出,那位大导演对自家弟弟是由衷的尊重。 第五十九章 完稿与获奖 到十一月的尾巴,上海已经有了冬日的凛冽。 宿舍的窗户紧闭著,抵御著窗外的寒风。一盏橘黄色的檯灯下,陆泽停下了笔。 他轻轻放下那支陪伴了他无数个夜晚的英雄钢笔,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 这口气仿佛带著胸腔里积攒了数月的疲惫与尘土,在微冷的空气中化作一团白雾,缓缓散去。 稿纸上,最后一个句號,安静而圆满地躺在那里。 至此,初稿完成。 他靠在冰凉的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一种巨大的、近乎虚脱的疲惫感席捲而来。 这三个月,他几乎將自己所有的心神都灌注到了这部名为《春分》的小说里。 陈厚土的固执与哀伤,水生的精明与闯劲,沈绣云的挣扎与善良…… 那些在田野调查中收集来的、鲜活的灵魂,在他的笔下走完了各自的命运。 他仿佛跟著他们,又在八十年代初的中国大地上,活了一遍。 桌角,厚厚一叠稿纸堆成了小山,足足有二十八万余字。每一页,都浸透了他的心血。 第二天,陆泽没有去上课。 他仔细地將稿纸整理好,用牛皮纸一层层包好,再用细麻绳扎得结结实实,宛如一个珍贵的包裹。 他抱著它,去了学校附近的邮局。 当工作人员盖下那枚沉甸甸的邮戳时,他心中一块大石终於落地。 收件地址,依旧是那个熟悉的巨鹿路675號,《收穫》文学杂誌社。 接下来的几天,陆泽的生活恢復了往日的平静。 他重新將全部精力投入到学业中,去图书馆查阅文献,准备郭绍虞先生“训詁学研究”课程的报告。 仿佛那部耗尽心神的小说,只是他做过的一场漫长而真实的梦。 他没有期待,也不焦虑。 他知道,一部作品的价值,在它完成的那一刻,便已基本定型。 编辑的审阅,只是一个发现它的过程。 五天后,一个电话打到了中文系的办公室,指名要找陆泽,依旧是李主任帮忙跑的腿。 电话是《收穫》编辑部的李萌打来的。 她的声音听起来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激动和客气:“陆泽同志,您好!我是李萌。 您的稿子我们收到了,编辑部的同志们正在传阅,反响非常热烈!” “谢谢。”陆泽平静地回答。 “是这样的,”李萌的语气转为郑重,“巴金同志看了您的稿子,他想见一见您,不知道您明天上午有没有时间,来我们编辑部一趟?” 巴金? 这个名字,对於任何一个中国作家而言,都代表著一座无法逾越的高山。 自从去年过年去拜访一次后,他已经许久没见过这位老人了。 “有时间。”他立刻回答。 第二天上午,陆泽换上了一件乾净的中山装,再次来到了巨鹿路那座优雅的花园洋房。 依旧是李萌在门口迎接他,她的脸上满是发自內心的敬佩与喜悦。 她没有领陆泽去编辑室,而是直接將他带到了二楼一间朝南的、阳光明媚的会客厅。 房间里,一位老人正安详地坐在沙发上,手里拿著一份稿纸,看得出神。 听到脚步声,老人缓缓抬起头,看到陆泽,那双饱经风霜的眼睛里,露出一丝温和的笑意。 “小陆来了,坐。”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但很清晰。 “巴老,您好。”陆泽恭敬地鞠了一躬,才在老人对面的沙发上坐下。 “你的小说,我看了个开头。”巴金把手中的稿纸轻轻放在茶几上,感慨道。 “写得好,写得沉。一股子泥土的腥味,扑面而来。很久没有读到这么扎实的作品了。 它让我们这些坐在屋子里的人,闻到了烂泥地的味道。” 得到如此高的评价,陆泽心中感动,却不知该如何回应,只能说:“谢谢巴老谬讚。我只是把我看到的、听到的,笨拙地记下来而已。” “这不是笨拙,这是真诚。”巴老笑了笑,“今天请你来,有两件事。第一,就是关於这部《春分》。 我们编辑部討论过了,准备把它作为明年,也就是1983年的开年重磅作品,放在第一期和第二期连载。 编辑和审校工作已经在加紧进行了,我们对它寄予了厚望。” 这个消息,无疑是对陆泽最大的肯定。 “第二件事,”巴老的表情变得严肃而郑重,“是小琳同志从bj托我转告你的。” 李小琳?陆泽心中一动。 “第一届茅盾文学奖的评选,已经尘埃落定了。”巴老看著陆泽,目光深邃,一字一句地说道。 “你的那部《锦灰》,经过评委会的反覆討论和投票,最终脱颖而出。 我代表评委会,也代表小琳同志,提前向你道一声祝贺。” “所以,请你做好准备。十二月中旬,去bj一趟,参加在京西宾馆举办的颁奖典礼。” 轰—— 巴老的话语,像一道惊雷,在陆泽的脑海里炸响。 他感觉自己仿佛被一层无形的薄膜包裹了起来,巴老后续的话语、窗外的鸟叫虫鸣、空气中书卷的墨香,都变得有些模糊遥远。 茅盾文学奖?第一届? 《锦灰》? 获奖了? 他不是没有想过。在听到评选消息的时候,他心中也曾有过一丝微末的期许。 但当这个中国当代文学的最高荣誉,真的以这样一种方式,从一位文学巨匠的口中,如此轻描淡写又如此郑重地砸向他时,他感到的不是狂喜,而是一种巨大的、不真实的恍惚。 他感觉自己像是在做一个光怪陆离的梦。 梦里,他回到了二十一世纪那个逼仄的教师宿舍,在键盘上敲下了一个叫“陆泽”的主角。 而现在,这个主角,竟然真的坐在这里,听著巴金先生亲口告诉他,他获得了茅盾文学奖。 哪个是现实?哪个又是梦境? “小陆?”巴老的声音將他从失神中拉了回来。 “啊……我……”陆泽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乾涩,竟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只能下意识地站起身,再次向著眼前的老人,深深地鞠了一躬。 这一躬,既是感谢,也是为了掩饰他此刻无法平息的心神激盪。 从巨鹿路出来,陆泽是怎样回到学校的,他自己都有些记不清了。 他没有坐公交车,而是一个人,沿著淮海路,慢慢地往回走。 十一月的冷风吹在脸上,带来一阵阵刺骨的寒意,却无法吹散他心中的那份灼热与恍惚。 他走过繁华的商业街,走过寻常的里弄,看著身边匆匆而过的行人,感觉自己与这个世界之间,隔著一层透明的玻璃。 直到他重新踏入復旦的校门,那种熟悉的书卷气,才让他混沌的思绪,慢慢落回了实处。 他回到宿舍,陈思和他们都不在。 他一个人在书桌前坐了很久,才从那种如在梦中的感觉里,慢慢挣脱出来。 就在这时,宿舍门被“砰”的一声推开。 系办的李老师气喘吁吁地冲了进来,他的脸因为跑得太急而涨得通红。 看到陆泽,他像是看到了救星,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激动得说话都有些结巴:“陆泽!陆泽同学!天大的喜讯!” “李老师,您慢点说。”陆泽扶住他。 “慢不了!慢不了!”李老师从怀里掏出一个印著“中国作家协会”字样的公函信封,递到陆泽面前,声音都在发颤。 “bj的正式通知!刚刚送到校教务处!校长亲自批示,让我第一时间通知你!” 李老师的声音,像一把锤子,终於敲碎了陆泽心中那最后一丝不真实的虚幻感。 他看著那个信封,深吸一口气,郑重地接了过来。 李老师看著他,感慨万千地说道:“陆泽同学,你……你获得了第一届茅盾文学奖! 我们復旦大学,我们上海文坛,都会为你骄傲啊!” 这句话,他没有刻意压低声音。 话音刚落,宿舍门口,已经探出了好几个好奇的脑袋。 隔壁宿舍的同学,走廊里路过的学生,都听到了这石破天惊的消息。 “什么?茅盾文学奖?” “陆泽获奖了?真的假的?” “天哪!那可是以茅盾为名的文学奖啊!” “他才几岁啊,真是天才啊?!” 短暂的寂静之后,整个307宿舍门口,爆发出了一阵压抑不住的惊呼与骚动。 这个消息像长了翅膀,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飞出了宿舍楼,飞出了中文系的系楼,在短短半天之內,传遍了整个復旦园。 紧接著,它又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激起了整个上海文化界的滔天巨浪。 第六十章 请假 宿舍楼下的喧囂,比陆泽想像中平息得要快。 当最初的震惊与骚动过后,同学们更多的是用一种混杂著敬畏、好奇的目光,远远地看著307宿舍的门口。 那个在上半年因为《锦灰》而炽手可热的作家,本来没多久就归於平静,与他们一起求学的。 但这次一夜之间,仿佛又登上了云端,成了需要仰望的存在。 等陈思和他们激动地追问完所有细节,又替他挡走了几波闻讯而来的访客后,宿舍里总算恢復了片刻的寧静。 陆泽坐在书桌前,將那封份量千钧的公函仔细收好。 他心中的恍惚感已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清晰而冷静的认知。 这个奖项,是荣誉,是肯定,但更是一份沉甸甸的责任。 它像一块巨石,將他的人生航船,猛地推向了一片更开阔、也更复杂的深海。 他需要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庆祝,而是去向自己的老师匯报。 他先去了贾植芳先生的办公室。 敲门进去时,贾老正戴著老花镜,在一堆学生的期中论文里翻阅著什么,仿佛对外面的喧天震动一无所知。 “老师。”陆泽恭敬地喊了一声。 贾植芳抬起头,摘下眼镜,目光平静地看著他,没有一丝意外。 “坐吧。动静不小,整个系楼都快被你们闹翻了。” “学生给您添麻烦了。”陆泽將那封公函轻轻放到老师桌上,“官方的正式通知刚到,我是来向您请假的。十二月中旬,需要去bj参加颁奖典礼。” 贾植芳没有看那封公函,他的目光依旧停留在陆泽的脸上,仿佛要穿透他的皮囊,看清他此刻的內心。 许久,他才缓缓开口,问了一个毫不相干的问题:“你那本写农村的小说,巴老怎么说?” 陆泽一怔,隨即明白老师的用意。他老老实实地回答:“巴老说写得沉,有泥土味。 《收穫》编辑部已经决定,作为明年开年的重磅作品,在第一、二期连载。” “嗯。”贾植芳点了点头,这才拿起桌上的公函扫了一眼,又放下了。他的神情依旧严肃,看不出喜悦。 “当初我跟你说,不要被名利这块『肉』迷了眼,要守住学问这碗『面』的根本。” 贾老的声音不疾不徐,“现在看来,你这块『肉』,比我想像的还要大,还要肥。大到足以让任何人晕头转向。” 他看著陆泽,眼神锐利如刀:“我只问你,得了这个奖,你心里的那碗『面』,是不是就要被这块『肉』给挤没了? 你还记不记得,你当初为了找这碗『面』的底子,跑到乡下吃了两个月的苦头?” 这番话,如同一盆冷水,浇熄了陆泽心中因获奖而升起的最后一丝浮躁。 他知道,这才是老师对他最深切的关心。 “老师,学生不敢忘。”陆泽站直身体,语气无比郑重,“《锦灰》的获奖,是对我过去努力的肯定。 但正如您所说,它只是一块『肉』。 我安身立命的根本,始终是那碗『面』。 是脚下踩著的土地,是笔下记述的时代,也是在您门下潜心做的学问。 这份荣誉,只会让学生更清楚自己肩上的担子,更不敢有丝毫的懈怠。” 听完这番话,贾植芳那紧绷的嘴角,终於有了一丝若有若无的鬆动。 他重新靠回藤椅上,摆了摆手:“假我准了。但正式的手续,你得去找郭老。他是系主任,这种事,该由他出面。” “是。” “到了bj,那是政治中心,龙蛇混杂的地方。少说话,多看,多听。”贾老最后叮嘱道。 “领了奖就回来踏踏实实地把你的硕士论文做完,把你的《春分》改好。那才是你眼下最要紧的正事。” “学生记下了。谢谢老师!”陆泽再次深深鞠躬,才转身退出了办公室。 从贾老的办公室出来,陆泽径直走向了系主任郭绍虞先生的办公室。 与贾植芳的內敛与严苛不同,郭老一见到陆泽,脸上便绽放出菊花般的灿烂笑容。 这位德高望重的语言学泰斗,此刻像个炫耀自家宝贝的家长,显得异常高兴。 “陆泽来了!快坐,快坐!” 郭老亲自起身,拉著陆泽的胳膊,让他坐在自己旁边的椅子上,上下打量著,不住地点头,“好啊,好啊!真是给我们復旦长脸,给我们中文系爭光!” 他拍著陆泽的手背,语气里满是抑制不住的骄傲:“今天一早,校长办公室的电话就打到我这里来了! 校长亲自过问,说我们系出了一个了不得的人才,一定要全力支持!” “郭老,您过奖了,都是老师们教导得好。”在这样直白的夸讚面前,陆泽反而有些不好意思。 “誒,我们是引路人,路终究是靠你自己一步一步走出来的。” 郭老摆了摆手,隨即又郑重地说道:“去bj的事,贾先生都跟我说了。你放心,介绍信和相关的证明文件,系里马上就给你办。 另外,你这次虽然是个人得奖,但出去得同时也是代表学校,代表上海去领这个国家级的荣誉,是公事! 来回的火车票,系里给你搞定,直接给你安排臥铺!” “这……太给学校添麻烦了。” “不麻烦!一点都不麻烦!”郭老的声音洪亮有力,“培养出你这样的学生,就是我们最大的成绩!学校为你花这点钱,理所应当!” 说完,他话锋一转,用一种更加亲切和期许的目光看著陆泽:“陆泽啊,你现在是研二,明年就要毕业了。 对毕业后的去向,有没有什么想法?” 郭老也不绕弯子,直接把话挑明了:“我知道,以你现在的名气,无论是去作协,还是去各大报社、出版社,都是前途无量。 但是,我作为系主任,有个私心。” 他身体微微前倾,语气恳切:“我想把你留下来。留在復旦,留在中文系。 你的才华,不止在创作上,你这两年前后也提交了近十篇学术论文,我和贾先生他们都看过,功底非常扎实,是做学问的好苗子。 我们討论过了,想给你一个提前安排。” “从明年开学,也就是你研二下学期开始,可以先让你尝试著带一些本科生的基础课,比如『写作实践』或者『现当代文学赏析』,一周也就一堂大公共课,先给你掛一个实习讲师的头衔。 等你明年正式毕业,手续一办,直接转为我们中文系的正式教师。你看怎么样?” 这个提议,几乎是为陆泽量身定做的一条金光大道。 在八十年代,毕业后能留校任教,还是復旦这样的顶尖高校,是无数学子梦寐以求的归宿。 陆泽没有丝毫犹豫,他站起身,对著郭老深深一躬:“谢谢郭老厚爱!其实,这也是我心里最期望的路。 比起去行政单位,我更喜欢学校里这种纯粹的氛围。 能够一边教书育人,一边做自己的研究和创作,是我最理想的生活。 我愿意留在復旦,为中文系儘自己的一份力。” “好!太好了!”郭老一拍大腿,脸上的笑容更盛了,“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我们復旦中文系的未来,就需要你们这些年轻人来扛大樑啊!” 第六十一章 行囊 当天傍晚,当陆泽推开姐姐家的门时,迎接他的是一桌远比平时丰盛的菜餚。 红烧肉、油爆虾、清蒸鱸鱼,几乎摆满了整张八仙桌。 “回来啦!”姐姐陆芸繫著围裙,满面红光地从厨房里端出最后一碗汤,“快去洗手,就等你了!” 姐夫李立国正坐在桌边,一边倒著小酒,一边哼著小曲,脸上的喜色怎么也藏不住。 “姐夫,今天是有什么大喜事?”陆泽笑著问。 “喜事?天大的喜事!”李立国一见他,立刻站了起来,拉著他坐下,给他满满倒上一杯酒,“你小子,真是深藏不露啊! 今天我们全厂都传遍了!说我小舅子,拿了全国最大的文学奖,要被请到bj去领奖!是不是真的?” 看来,上海文化界就这么大,消息都已经传到上影厂了。 陆泽点了点头:“是有这么回事。今天来跟你们说一声,后天就得动身去bj。” 陆芸一听,激动地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真的要去bj啊!那可是首都。小泽,你真是太给咱们家爭气了!” 她虽然搞不清“茅盾文学奖”到底有多厉害,但“全国最大”和“去bj领奖”这两个关键词,已经足以让她感到无上的荣耀和自豪。 “来来来,喝酒!”李立国高高举起酒杯,满脸与有荣焉的骄傲,“为了我们家的大作家,为了要去bj领奖,乾杯!” 快五岁的外甥女不明所以,但看著满桌的大菜,也跟著欢呼庆祝。 一家人其乐融融地吃著饭,姐姐一家没有问太多关於奖项的细节,他们对此也不很在乎,他们更关心的是陆泽去bj的衣食住行。 “bj现在肯定冷得不行,你得多带件毛衣,我给你打的那件新羊毛衫也穿在里面。” “火车上人多眼杂,你东西千万要看好,钱包一定要放在贴身口袋里。” “北京烤鸭,你领完奖一定要去尝尝!” 这些来自至亲的、充满烟火气的关怀,与白天在学校里感受到的那种巨大的、带著光环的荣耀截然不同。 十二月的上海,寒气已经能钻进了骨头缝里。 距离去bj的日子只剩一天,陆泽婉拒了宿舍老大哥们要为他办“欢送会”的好意,独自安静地收拾著行囊。 他的东西不多,除了几件换洗的厚衣物,就是姐姐陆芸硬塞给他的一个装满了饼乾、白煮蛋和保温瓶的网兜。 就在他將那件崭新的羊毛衫叠好放入包里时,系办的李老师又乐呵呵地跑了过来,手上还拿著一封信。 “陆泽,你的信!杭城来的!”这位都快变成陆泽的专属信件收发员。 一有空就给陆泽收信,似乎想藉此第一时间知道陆泽的动向,尤其是作品和获奖相关的动向。 陆泽心中一动,连忙接过。那熟悉的浅蓝色信封和娟秀字跡,让他因即將远行而有些纷乱的心绪,瞬间找到了一个温柔的锚点。 信是陶慧敏写的,信纸上带著淡淡的墨香。 信里没有什么重要信息,只是简单的在杭城剧团的工作生活以及分享在周边看到的风景。 但这封信,就像冬日里一盏温润的清茶。 没有惊天动地的大事,只是朋友间寻常的问候与交流,却让陆泽心中感到无比的熨帖与安寧。 他拿出稿纸,就著檯灯的光,迅速回了一封信。 “慧敏: 见信好! 你的信,让我想起了沪上冬日弄堂里的烟火气,虽同是寒冷,但各有风味。…… 另外,向你报告一个消息。《锦灰》拙作,有幸获得了第一届茅盾文学奖,我將於明天启程,前往bj参加颁奖典礼。 归期未定。 待从京城返回,或可取道杭城,再续昔日湖山之约,不知是否方便? 届时或可当面请教西湖冬景之妙。 祝安! 陆泽” 写完,他將信纸折好,仿佛將一个温暖的约定,小心翼翼地藏进了信封里。 明天一早,这封信会与他一同启程,一个飞往南方,一个奔赴北方。 第二天,清晨。 人潮如织的上海站广场上,寒风裹挟著煤烟的气味,四处是南来北往的旅客和送行的人群。 陆芸一遍遍地整理著陆泽的衣领,嘴里不停地念叨:“到了北京,人生地不熟的,千万別逞强。 冷了就加衣服,饿了就赶紧找地方吃饭,別捨不得花钱。 你现在是大作家了,要注意身体。” “姐,我知道了。”陆泽笑著,心里却是暖烘烘的。 姐夫李立国则拍了拍他的肩膀,將一个军用水壶塞到他手里:“开水都给你灌满了。火车上人多手杂,钱包放在內袋里,晚上睡觉警醒点。” “知道了,姐夫。” “舅舅再见!”小外甥女兰兰穿著厚厚的棉袄,像个小粽子,仰著脸冲他挥手。 “呜——” 悠长的汽笛声响起,催促著离別。陆泽最后拥抱了一下姐姐,转身隨著人流,登上了那趟开往首都的146次特快列车。 火车缓缓开动,窗外家人的身影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站台的尽头。 陆泽靠在窗边,看著飞速倒退的城市景象,心中百感交集。他知道,这一去,再回来时,自己的人生或许又將是另一番光景。 得益於学校的安排,他拿到的是一张软臥票。 在八十年代,这几乎是普通人出行能享受到的最高待遇,一般都是机关单位的人出行。 四人一间的软臥车厢,铺著雪白的枕巾和浆洗得笔挺的被褥,一个小小的茶几上,还放著一个印有“上海铁路局”字样的陶瓷茶杯和热水瓶。 与陆泽同车厢的,是三位旅客。靠门下铺的是一个戴著眼镜、气质儒雅的中年男人,看样子像是个机关干部。 而陆泽对面的上下铺,则是一对更年轻些的男女,约莫二十七八岁的年纪,看穿著打扮和言谈举止,像是大学里的老师或研究员。 火车驶出上海,进入广阔的江南平原。窗外是连绵的、冬日里略显萧瑟的田野。车厢里很安静,大家只是在初上车时礼貌性地点了点头,便各自做著自己的事。 那位干部模样的中年人拿出一份《人民日报》,仔细地阅读著。而对面的那一对年轻男女,则从隨身的帆布包里,拿出了一本杂誌。 这年月在长途火车上只有两种消遣,除了打牌就是看杂誌。 第六十二章 北上 陆泽目光不经意地扫过,那是他熟悉的《收穫》封面,1981年的第六期,书页已经因为反覆翻阅而有些卷边。 “哎,你看看这一段。”年轻女人指著杂誌,对身边的男伴轻声说道,“陈景云在雪夜里,一个人守著那批生丝,心里想的却是『对不住阮老板』。 这个人物,写的真好。明明是个商人,却处处透著一股子传统『士绅』的悲凉和坚守。” 年轻男人点了点头,接过话头:“却是。最难得的是,这本书的作者陆泽,据说才二十出头,还是个听说还是个学生。 真是难以想像,他这个年纪,怎么会对几十年前的沪上风貌人情有这么深刻的理解。” 女人感嘆道,声音里满是敬佩,“可不就是,前些天消息都出来了,他这篇《锦灰》,拿了第一届茅盾文学奖。 一个年轻人,竟然和周克芹、莫应丰那些成名已久的老作家站在一起,真了不起!” “不过隨之而来的爭议肯定也难免不了。 听復旦来交流的老师说,这个陆泽在学校里挺低调的,整天不是在图书馆就是在宿舍里看书写作,很少参加什么活动。 估计低调是一方面,担心木秀於林可能也是一方面吧。”男人扶了扶眼镜,补充道。 听著对面的討论,陆泽心中不禁泛起一丝尷尬莫名的感觉。 这个时候也不好上去主动承认自己就是他们討论的陆泽。 他没有出声,只是默默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温热的茶水。 过了一会儿,那位干部模样的中年人也放下了报纸,显然是被他们的谈话吸引了。 他饶有兴致地问道:“两位同志也是搞文学的?” “我们是南京大学中文系的老师,去京城参加一个学术会议。”年轻男人礼貌地回答。 “哦,南大的高材生,怪不得。” 中年干部也主动也加入了討论,“你们说的那本《锦灰》,我也看过。 確实写得好,有格局,有情怀。我一个搞行政工作的,都看得津津有味。” “是啊,这本书最厉害的地方,就是打通了不同年龄、不同职业的读者。”南大的女老师感慨道。 车厢里的气氛,因为一本《锦灰》,变得热络起来。 他们从小说聊到作者,又从作者聊到这次茅盾文学奖的几位得主,言谈间充满了对文学、对时代的关心与热情。 陆泽始终安静地坐在一旁,像一个最寻常的旅客,微笑著倾听。 聊得兴起,那位南大的女老师忽然注意到了角落里的陆泽,见他一直面带微笑,便友好地问道:“这位小同志,听你口音也是沪上人?在哪里高就啊?” 陆泽放下茶杯,温和地回答:“我还在读大学。” “读大学啊。”年轻男人眼睛一亮,立刻追问道,“那你肯定也知道陆泽吧?他可是你们沪上高校的大名人!” 陆泽点了点头,神情依旧平静:“嗯,听说过。” “只是听说过?”女老师有些意外,隨即又释然地笑了,“也对,你们沪上那么多所高校,不一定能见过他。不过他这次获奖,真是给你们整个沪上都爭了光。” 她说著,竟热情地將手里的《收穫》递了过来:“小同志,你要不要也看看?这篇小说写得真好,现在外面杂誌和单行本都已经卖完了,不好买呢。” 陆泽看著那本熟悉的杂誌,心中有些好笑,摆了摆手,礼貌道:“谢谢,不过不用了,我也看过了。” “哦,看过了好。”女老师收回杂誌,也没去多想。 夜渐渐深了。窗外,江南水乡的景致早已远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望无际的华北平原。 车厢里的交谈声渐渐平息,陆泽与几位旅客也都各自睡去。 车轮与铁轨撞击发出“哐当、哐当”的声响,单调却富有节奏。 一夜无事。 第二天清晨,当第一缕天光照进车窗时,车厢里的广播响了起来,播报著列车即將抵达终点站京城的消息。 旅人们也都陆续醒来,开始收拾行李,车厢里恢復了些许人气。 那位来自南大的男老师叠好被子,正准备將那本《收穫》放回包里,动作却忽然一顿。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正在窗边整理衣领的陆泽,眉头微微皱起,像是在努力思索著什么。 他直勾勾地看著陆泽,又低头看看杂誌封面上那个作者名字,嘴里无意识地呢喃著:“沪上学生……这个时间去bj……茅奖!?……” 几个关键词串联在一起,像一道闪电划过他的脑海。 他猛地抬起头,眼睛里闪过一丝恍然与惊奇,声音带著一丝不確定:“这位……这位同学,恕我冒昧……” 他的声音吸引了包厢里另外两人的注意。他的同事和那位中年干部都好奇地看了过来。 “我们昨天聊的……获得茅奖的陆泽,是復旦大学中文系的研究生,对吧?” 他咽了口唾沫,目光有些探寻地看著陆泽的脸,“那你也是个沪上的大学生,又恰好在这个时间,坐这趟车去bj……那你岂不就是?” 话说到这里,他的猜测已经呼之欲出。 女老师“啊”地一声捂住了嘴,一双杏眼瞪得溜圆。 那位中年干部也放下了手中的报纸,脸上写满了惊讶。 整个车厢,陷入了一种奇妙的寂静。 在三道混杂著震惊、好奇与探寻的目光注视下,他知道,自己貌似掉马甲了。 他有些无奈,又有些自嘲地说道:“三位同志好,我確实就是你们说的陆泽,昨天我也不是刻意隱瞒,只是听你们討论,实在没好意思主动说起。” “哎呀!” 確认的答案,让那位女老师再也抑制不住地低呼出声,脸上瞬间涌起一股红晕,既是兴奋,又是尷尬:“陆泽同志!真的是你啊! 我们昨天班门弄斧,討论你的作品,现在想想,真是太不好意思了!” 陆泽起身,诚恳地说道:“你们过奖了。昨天听几位的討论,我也受益匪浅。” 他坦诚的態度,瞬间化解了对方的侷促与尷尬。 那位男老师激动地拿著那本《收穫》和一支钢笔递过来:“陆泽同志,能给我们签个名吗?我们系的同事要是知道我们在火车上遇到了您,肯定要羡慕死我们。” “当然可以。”陆泽笑著接过,在杂誌的扉页上,认真地写下了自己的名字,又添了一句“祝,教安”。 又先后为另外两位臥铺车厢的旅客签名留字后,火车正好一声“呜——”长鸣,车身微微一震,速度明显放缓。 窗外,高大的建筑和密集的房屋开始出现,古老而又崭新的京城,终於展现在眼前。 陆泽將签好名的杂誌还给几人,起身提起了自己的行囊与几人告別。 火车缓缓驶入灯火通明的bj站。窗外是熙熙攘攘的人群和截然不同的北方口音。 第六十三章 抵京 “呜——” 隨著一声悠长而嘶哑的汽笛,146次特快列车巨大的钢铁身躯终於缓缓停靠在了站台上。 车厢门打开的瞬间,一股与江南湿冷截然不同的、乾燥而凛冽的寒风猛地灌了进来,带著煤烟和尘土的味道,刮在脸上像小刀子。 bj到了。 陆泽提著简单的行囊,隨著人潮走下火车。他抬头望去,bj站那高大而宏伟的苏式建筑,在十二月铅灰色的天幕下,显得格外庄重肃穆。 站台上的广播里,字正腔圆的普通话播报著车次信息,与上海站吴儂软语的嘈杂形成了鲜明对比。 他心里清楚,从踏上这片土地开始,那个在復旦校园里安静读书的学生身份,就要暂时被那顶“茅盾文学奖得主”的桂冠所取代了。 刚走出出站口,陆泽就看到了一个举著“中国作协接待处”牌子的年轻人。 那人穿著一身笔挺的蓝色卡其布中山装,冻得鼻头通红,正踮著脚在人群里张望。 陆泽走上前去:“同志,你好,我是来参加茅盾文学奖颁奖典礼的陆泽。” 年轻人一愣,显然没想到这位新晋的大作家如此年轻。 他连忙放下牌子,热情地伸出手:“哎呀,陆泽同志!总算等到您了!我是作协的干事,我叫王小东。欢迎您到bj来!路上辛苦了!” “不辛苦,谢谢你,王同志。”陆泽与他握了握手。 “车在外面等著呢,咱们先去招待所。”王小东接过陆泽手里的网兜,另一只手引著他穿过拥挤的广场,“这次获奖的老师们陆续都到了,就安排在海运仓总参招待所。条件一般,您多担待。”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顺畅,????????????.??????任你读 全手打无错站 一辆半旧的伏尔加轿车停在路边。上车后,汽车缓缓驶入bj宽阔却略显空旷的街道。 沿途是整齐划一的灰色建筑,墙上还留有褪色的標语。 与上海的精致和拥挤不同,这里的一切都透著一股宏大、端正,却也有些单调的气息。 街上的主角是浩浩荡荡的自行车大军,偶尔驶过一辆公共汽车,车窗上都哈著白色的雾气。 陆泽安静地看著窗外,將这座城市最初的印象刻在心里。 车行了约莫半个钟头,在一个掛著“总参谋部管理保障部招待所”牌子的大院门口停下。 这里看不到任何商业气息,只有站岗的哨兵和高大的白杨树,气氛肃穆。 王小东领著他走进一栋苏式风格的筒子楼,楼道里光线昏暗,瀰漫著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 前台一个穿著军大衣的女服务员,头也不抬地办了入住手续,递出一把繫著木牌的钥匙。 “陆泽同志,您的房间在三楼302,是双人间。 按照会务组的安排,您和《冬天里的春天》的作者李国文老师住一间。 厕所和盥洗室是楼层公用的。” 王小东一边引他上楼,一边小声解释著,“条件確实比不上京西宾馆,巴老和张光年部长他们都住那边,套房,有独立卫生间和电话。” 他言语间透著一丝歉意,也隱晦地点明了这其中的等级差异。 陆泽对此毫不在意,微笑道:“很好了,有地方住就行,麻烦你们了。” 他知道,对於一个初出茅庐的年轻人而言,能与前辈们同住於此,本身就是一种认可。 推开302的房门,一股暖气混合著菸草的味道扑面而来。 房间不大,靠墙摆著两张单人铁床,中间一张掉了漆的木桌,上面放著一个暖水瓶和两个搪瓷缸子。 靠窗的床上坐著一个五十岁上下的中年男人,他戴著眼镜,面容清癯,正在抽菸,见他们进来,便站了起来。 “李老师,您好!这位就是《锦灰》的作者,復旦大学的陆泽同志。”王小东连忙介绍。 “哦!陆泽同志,你好你好!”李国文掐灭了烟,热情地伸出手,他的目光在陆泽年轻的脸上停留了片刻,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与欣赏。 “真是年轻有为啊!你的《锦灰》,我在《收穫》上读过,写得老到、通透,完全不像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的手笔。佩服!” “李老您过奖了。《冬天里的春天》我也拜读过,您对人物意识流动的描写,让我受益匪浅。”陆泽谦逊地说道,这番话是发自內心的。 “哈哈,什么意识流,都是瞎琢磨。”李国文摆了摆手,招呼陆泽坐下,“快放下东西暖和暖和。小王,你先去忙吧,我跟小陆聊聊。” 王小东递给陆泽一份会议日程安排,叮嘱了几句“明天上午统一乘车去会场,千万別迟到”之类的话,便告辞了。 房间里只剩下两人,气氛反而更轻鬆了些。 李国文给陆泽的搪瓷缸子倒满热水,自己又点上一根烟,缓缓说道:“小陆,第一次来bj参加这种活动吧?” “是的,李老。” “有些事,小王他们不会说,我倚老卖老,跟你多说两句。”李国文吸了口烟,吐出的烟雾模糊了他镜片后的眼神,“这次的奖,分量重,但水也深。 你看这住宿就分了三六九等。咱们这些拿正式奖的,住总参招待所。 那些拿『荣誉奖』的,给安排到东四旅馆去了,四人间,洗澡都得排队。 听说《沉重的翅膀》的张洁同志,当场就拒绝入住,自己花钱住华侨饭店去了,还放话说『荣誉奖就配睡狗窝』。” 陆泽心中一凛,他没想到这平静的湖面下,竟有如此汹涌的暗流。 这些细节,是任何报纸和公函上都看不到的。 “所以啊,”李国文弹了弹菸灰,“明天到了会场,多看,多听,少说。 尤其是轮到领导讲话的时候,一个字都別琢磨,只管鼓掌就行。 咱们毕竟是写东西的,不是搞政治的。” 这番话,与贾植芳老师的叮嘱如出一辙,但从李国文这位亲歷者的口中说出,更添了几分现实的沉重。 “学生记下了,谢谢李老指点。”陆泽诚恳地道谢。 “哎,谈不上指点。”李国文笑了笑,话锋一转,“我跟《芙蓉镇》的作者古华,昨晚聊了一宿。你知道我们聊什么吗? 聊小说里『性描写』的尺度问题。你说可笑不可笑?都这个时候了,咱们这帮写书的,还在为这种脚镣到底该戴多紧而发愁。” 陆泽默然。他从李国文的自嘲中,听出了一代知识分子深刻的无奈与悲凉。 但作为过来人的他知道这种情况只是一时,未来风气只会越加开放。 下午,陆续有其他的获奖作家前来报到。 陆泽在楼道里,看到了那个传说中把手稿埋在灶台下躲过劫难的莫应丰,他面色黝黑,不苟言笑,眼神里透著一股湖南人的倔强与警惕。 他还看到了《许茂和他的女儿们》的作者周克芹,一个面相朴实得像庄稼汉的四川人,对谁都笑呵呵的,十分谦和。 这些过去只在报纸上出现过的名字,此刻都成了活生生的人,带著各自的沧桑与故事,匯聚到了这座普通的招待所里。 傍晚时分,会务组统一安排在招待所的食堂吃饭。 简单的四菜一汤,白菜豆腐,萝卜粉条。 作家们三三两两地坐在一起,低声交谈著。 气氛有些奇特,既有获奖的喜悦,又有一丝压抑和观望。 饭后,陆泽回到房间。李国文不知去了哪里,大概是找老朋友敘旧去了。 他一个人站在窗前,望著窗外陌生的、灯火稀疏的京城夜色。 远处的街上,传来几声清脆的自行车铃鐺声,很快又被寂静吞没。 身处这政治与文学交织的漩涡中心,感受著十二月底京城料峭的寒意,他忽然想起远在杭城冬日里的那抹倩影,那个关於西湖冬景的约定,是如此的遥远而纯粹。 第六十四章 光明 1982年12月15日,天还没亮透,海运仓总参招待所的楼道里就响起了轻轻的走动声和压抑的咳嗽声。 今天,是载入新中国文学史的日子。 陆泽醒得很早。 身边的李国文已经穿戴整齐,正坐在桌边,就著昏暗的灯光,一字一句地看著一份发言稿,眉头紧锁。 “李老,您也要发言?”陆泽轻声问道。 “准备了一份,但让不让说,得看上面的意思。” 李国文头也不抬,用笔划掉了稿子上的一个词,“昨晚刚得到的消息,《芙蓉镇》的授奖词,连夜被刪了四个字。这风向,还是摸不准吶。” 陆泽听了心也沉了一下。 这无声的刪改,比任何声色俱厉的警告都更令人心悸。 上午九点,一辆大巴车准时停在招待所门口。 获奖作家们陆续上车,大家似乎都很有默契,没有人高声谈笑,车厢里只有一些礼节性的问候。 陆泽看到了古华,他正和周克芹坐在一起,低声说著四川方言。 也看到了莫应丰,他独自坐在角落,目光沉静地看著窗外。 大巴车没有开往人们想像中的人民大会堂,而是驶向了京西宾馆。那里,才是今天真正的主会场。 会场庄严而辉煌,红色的地毯,巨大的水晶吊灯,主席台上悬掛著鲜红的幕布。 台下,坐满了来自全国各地的文学界代表和新闻记者。 陆泽他们这些获奖者,被安排在了最前排的位置。 他很快就在主席台上看到了那些如雷贯耳的名字。 名誉主任巴金,穿著一身合体的深色中山装,身形虽瘦削,但腰板挺得笔直,安静地坐在那里,就像一座沉默的山。 旁边是评委会主任张光年,神色看起来有些紧绷。 还有冰心、夏衍等文坛元老,他们构成了主席台上最耀眼的一道风景。 下午三点整,颁奖典礼正式开始。 然而,第一个环节就出了岔子。 军乐团奏响国歌,不知是哪个环节没协调好,乐曲竟提前了十多秒钟戛然而止。 全场陷入了一片意想不到的静默,那十秒钟的空白,仿佛一个意味深长的停顿,让空气中的紧张感陡然加剧。 隨后,是领导同志致辞。 陆泽认真地听著,他注意到,那篇洋洋洒洒的讲话稿中,几次提到了“坚持shehuizhuyi文学方向”,却对自己前世记忆中这个时期最常听到的“思想jiefang”一词,避而不谈。 他瞥了一眼身旁的李国文,对方的脸上毫无波澜,仿佛一切都在意料之中。 接下来,是评委会主任张光年宣读获奖名单。 这位著名的诗人和评论家,或许是因高血压的缘故,拿著名单的手一直在微微颤抖。 当他念到荣誉奖时,口误將“荣誉奖”说成了“鼓励性奖项”。 这个小小的口误,却在台下荣誉奖作者的区域,引起了一阵清晰可闻的骚动。 陆泽看到一位女作家当场就红了眼眶。 “《锦灰》,作者,陆泽。” 当自己的名字被念到时,陆泽深吸一口气,站起身,走向了主席台。 灯光照在他身上,他能感受到台下数百道目光聚焦於己,有讚赏,有不解,也有审视。 他从一位领导手中,接过了一个沉甸甸的红丝绒托盘。 托盘中央,静静地躺著一枚镀金的奖章。奖章入手,足有七八两重,冰凉的金属质感,带著一种沉甸甸的份量。 他没有被安排发言。获准上台致答谢词的,只有周克芹和古华,每人限时五分钟。 周克芹的发言质朴诚恳,充满了农民式的感恩。 古华的发言则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锋芒。 典礼的高潮,也是最令人窒息的一幕,发生在临近结束时。 主持人宣布典礼即將结束,全场起立鼓掌。 就在这时,那位致辞的领导同志,目光忽然转向了主席台一侧的巴金,用一种清晰洪亮、足以让全场听见的声音问道:“巴金同志,我听说你还在写《隨想录》,还要继续写下去吗?” 这个问题,像一道惊雷,瞬间劈开了会场热烈的气氛。 所有掌声戛然而止。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那位瘦小的老人身上。 这是一个充满压力的的问题。 陆泽屏住了呼吸,他看到巴金缓缓地抬起头,脸上没有畏惧,也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歷经风霜后的平静。 他微笑著,用同样清晰,但无比坚定的声音回答: “是的。只要我这只手还能动,拿得动笔,我就会一直写下去。” 话音落地,全场死寂。 那位领导笑著与巴老握了握手,没说什么。 几秒钟后,掌声才稀稀拉拉地重新响起,但所有人都知道,这场颁奖典礼真正的灵魂,定格在了这一位老人的微笑里。 回到招待所,气氛变得更加微妙。 作家们三三两两地聚在房间里,小声议论著会场上的那一幕。 傍晚,会务组的工作人员抱著一个大纸箱,开始挨个房间分发奖金。 轮到302房间,工作人员拿出两个用《人民日报》包好的厚厚纸包,分別递给李国文和陆泽。 “李老师,陆泽同志,这是你们的奖金,三千元整。按照规定,扣除所得税后,实发两千八百五十六元。您二位点点。” 陆泽接过那个沉甸甸的纸包,打开报纸,里面是两大沓崭新的十元“大团结”。 两千八百五十六元,这笔钱,几乎相当於一个普通城市工人四年的总收入,可以买一台金星牌彩电,外加两辆凤凰牌自行车。 但这笔巨款此时在他手中,却远不如巴金先生那句“我会一直写下去”来得更有份量。 当晚,招待所发生了一阵小小的混乱。 古华在庆功宴上多喝了几杯,回到房间后呕吐不止,第二天早上才发现,装奖章的红丝绒盒子不见了。 大家翻箱倒柜地找,最后竟是清洁工从他床边的痰盂里,捞出了那个被污物浸泡了一夜的盒子。 奖章虽然还在,但那股酸腐的气味,却像一个尷尬的隱喻,久久不散。 陆泽也目睹了莫应丰的一个小动作。 在走廊里与人交谈时,莫应丰下意识地伸手,隔著厚厚的棉衣,按了按自己內裤口袋的位置。 陆泽瞬间明白了,在那最贴身的地方,藏著他视若生命的、那枚来之不易的奖章。 一个藏进內裤,一个掉进痰盂。 这镀金的荣光背后,是那个时代知识分子们交织著荣耀、惶恐与尊严的真实写照。 深夜,李国文悄悄推门进来,他身上带著一股涮羊肉的香味和淡淡的酒气。 “小陆,还没睡?”他压低声音,“张洁同志在东来顺请客,我们几个去坐了坐。” 陆泽知道,那是一场註定不会被载入史册的“地下庆祝宴”。 他没有多问,只是点了点头。 李国文坐在床边,沉默了许久,才仿佛自言自语般地说道:“今天在会上,你都看到了。这枚奖章,一半是荣光,一半是枷锁。以后的路,不好说啊。” 陆泽看著桌上那枚在灯光下闪著金色光芒的奖章,旁边是那沓厚厚的奖金。 他想起了巴金先生平静而坚定的微笑,想起了李国文的告诫,想起了古华那枚从污物中捞起的奖章,也想起了莫应丰那下意识的守护动作。 他知道,这趟bj之行,他真正得到的,远比一枚奖章和一笔奖金要多得多。 他亲眼见证了文学在一个新时代的復甦与绽放,以及这绽放过程中的复杂与张力。 诚然,改革的春天尚有初暖乍寒时的些微料峭与泥泞,旧的观念与束缚不会在一夜之间消失。 但是,今天会场上那股衝破冰层的巨大暖流,那一张张对未来充满信心的面庞,都向他昭示著,一个属於文学的、更加光明与自由的崭新篇章,已经无可阻挡地开始了。 今天中午开通上架,更新放在十二点 感谢各位书友支持,没想到能这么快上架,周二那天斗胆问了下编辑虎牙,对方说我这数据周五可以上架。 我也不懂免费期流量跟上架以后有啥区別,就很俗套的想,上架以后或许能更有动力码字吧。 这本书的起因也是在起点看书久了,近期又一直中意年代文和文豪主题,把书库能找到的相关小说都大概看过了,一时书荒就萌发了自己写一本的念头。 也是基於我对那些年代文豪文的认识,在塑造主角的时候我刻意迴避了个人不太习惯的跳脱张扬甚至是乐子人等性格。 初心是想塑造一个三观正直,甚至是面对1980这样一个大时代有点“怂”和“疏离”的主角人设。 结果应该是没把握好,被一部分书友批评主角没有“人”气,甚至是不食人间烟火。 关於这一点我也是认同的,必须承认,目前人物刻画方面是有点弱的。 当然,后面我也会逐渐修正,儘量让主角更深入的参与这个时代,突出人物的个性。 但主角的基本人设不会也不能变的。 虽然明白跳脱张扬或者乐子人设更有市场,能吸引更多读者。 但开书做设定的时候我就明白这书的受眾大概只是那一部分同好的书友。 最后关於更新,由於本人是兼职写书,日常是上班摸鱼构思,下班回家码字,只能保证每天4000字,还请见谅。 再次感谢各位读者朋友们支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