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厂长新婚之夜,留我谈技术》 第一章:重生1995,厂长新婚 王风猛地睁开眼。 《婚礼进行曲》的旋律饱满地流淌在宴会厅的每个角落,夹杂著小孩的嬉闹、清脆的酒杯碰撞声,还有带著浓重省会城市口音的寒暄。 他发现自己正坐在一张铺著洁白桌布的大圆桌旁,桌上摆著橘子汽水、本地啤酒,以及一盒醒目的、蓝盖的“芙蓉王”香菸。 “来,王风,抽根好的!” 旁边一个熟悉又陌生的声音响起。 王风扭头一看,是同事彭大明。 可这张脸……比自己大一两岁,平时总带著点社会气的彭大明,此刻看起来怎么如此年轻,也就二十多一些? 王风心里顿时有点发懵。 彭大明热情地拿起那盒蓝盖芙蓉王,散给桌上的人,脸上带著炫耀的神色: “瞧瞧,蓝盖的!捲菸厂才出的顶级货,比普通的黄盖芙蓉王高级多了!也就张厂长有这面子,能弄到这么多来撑场面!” 王风下意识地接过烟,心里却是一阵糊涂。 蓝盖芙蓉王才出? 在他的记忆里,这烟好像已经上市好些年了,也算不上什么顶级货啊。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茫然地看著周围喧闹的环境,一张张年轻却陌生的脸,带著几分侷促和兴奋。 就在这时,婚礼司仪的声音通过音响炸响:“今天是1995年元旦,农历甲戌年……” “1995……元旦?!” 这几个字让他震惊。 然后,他看到了舞台上巨大的红双喜字,和掛在一旁的条幅:“恭贺张建军先生、苏琳琳女士新婚誌喜”。 张建军?苏琳琳?婚礼? 再结合彭大明异常的年轻和那句“才出的蓝盖芙蓉王”,一个荒谬却又无比清晰的念头,进入他的脑海。 这日子他忘不了,是1995年元旦! 张建军与苏琳琳在1995年元旦结的婚。 难道……自己回到了1995年元旦?! 他低头,看著自己身上那件崭新的、但以他2025年的眼光来看,版型僵硬、顏色老土得掉渣的西装。 这是他刚参加工作,为了在这种场合撑门面,咬牙花了半个月工资买的,当时还觉得挺精神。 “王风,发什么愣呢!快看,新娘子出来了!我的个乖乖,真漂亮啊!跟仙女儿似的!”彭大明用力拍著他的肩膀,激动地指著舞台。 王风抬起头,望向那布置得流光溢彩的舞台。 台上,穿著笔挺进口面料灰色西装、头髮梳得一丝不苟的副厂长张建军,正意气风发地站著。 而他身边,那位穿著从广州定製回来的洁白婚纱、头戴闪闪发亮皇冠的新娘,正是厂人事科的苏琳琳! 她脸上掛著羞涩而幸福的笑容,在灯光下美得令人窒息。 “嘖嘖,不愧是我们厂的厂花,张厂长真是好福气!”另一个同事感嘆。 “何止是福气,你们看到主桌那个穿毛料中山装、气度不凡的领导没?那是苏琳琳的父亲,区经委的苏副主任!真正的实权人物!” 有人压低声音,带著敬畏补充道:“再看苏主任旁边,我们厂的马厂长和周书记,正陪著笑脸敬酒呢!瞧那点头哈腰的劲……” 王风顺著目光看去,主桌上气氛热烈。 那位苏副主任面带矜持的微笑,接受著眾人的恭维。 而红星无线电厂的一二把手,马厂长和周书记,確实正恭敬地向他敬酒,姿態放得极低。 整个宴会厅里,许多来宾都衣著光鲜,谈吐不俗,显然是张厂长和苏主任两家的贵客,非富即贵。 王风和他这桌刚从大学、中专毕业分配来的年轻职工们,就像误入繁华世界的尘埃,缩在远离舞台的角落里,与那光鲜亮丽、掌握著权力和资源的中心圈隔著巨大的、无形的鸿沟。 “哎,你们看伴娘里那个,穿粉裙子那个!那长腿,那身材绝了!脸蛋也漂亮!”彭大明眼睛发亮,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充满了嚮往。 王风也注意到了那个女孩,青春靚丽,气质出眾,在伴娘群中格外显眼。 “不知道是哪家的千金,真水灵。不过跟我们没关係,那种姑娘,眼光高著呢,我们啊,看看就行了。”有人酸溜溜地总结,道出了大家共同的心声。 是啊,没关係。 王风心里默然。 台上的张建军、苏琳琳,主桌的苏副主任、厂长书记,还有那个漂亮的伴娘,以及这满堂的宾客……都是他们这些刚从学校毕业、没根没基、从各县镇来到省城的小青年需要仰视的存在。 前世的记忆,如同褪色的电影画面,一帧帧在他脑海中闪过。 他想起来了,三十年前,他就是这么坐在角落,怀著敬畏和卑微,参加了这场婚礼。 婚宴结束后,人群闹哄哄地涌向张厂长的新房。 闹腾了一阵,眾人渐渐散了,他却因张建军谈技术工作的名义,单独要他留下。 其实,不是谈技术! 新房的红烛尚未燃尽,张建军沉默地递过一杯酒,声音压得极低: “小王,现在我面前有个坎,你得帮我迈过去。” 他抬起眼,看了一眼臥室內心神不寧的美丽新娘后,目光锐利地钉住王风: “我受过伤,我要有后。只要你点个头,马上调你到技术处。副科长的位置,今年就是你的。” 那一刻,年轻的王风被这突如其来的话语惊懵了。 他无法思考,甚至没有勇气去看一眼那扇虚掩的臥室门。 他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像个木头人一样,不知所措。 最后,不知怎么地,他竟鬼使神差地、默默地转身离开了那间贴著大红喜字的新房。 之后三个月,他离开了红星无线电厂。 这三十年来,当时记忆早已模糊,此后过的是谈不上坏、却也绝对与“精彩”无缘的平庸人生。 “下面,有请新娘的父亲,苏副主任,为新人致词!大家欢迎!” 司仪洪亮的声音通过质量上乘的音响传遍全场。 全场响起格外热烈的掌声。 苏副主任从容不迫地走上台,接过话筒,声音沉稳有力: “感谢各位领导和亲朋好友今天在百忙之中,来参加小女琳琳和建军的新婚典礼。建军年轻有为,是我们红星厂的骨干;琳琳温良贤淑,希望他们今后互敬互爱,在各自的岗位上努力工作,为我们国家的现代化建设和改革开放事业,贡献自己的一份力量……” 听著这充满时代特色和干部腔调的发言,看著眼前这真实得刺眼的一切,王风终於再次確信:他重生了,回到了1995年元旦,这个足以影响他一生的婚礼现场。 他的目光投向台上那个春风得意、前途无量的张建军,又扫过美艷动人、家世优越的新娘苏琳琳,最后落回到自己这双还年轻、却已洞悉未来三十年平淡轨跡的手上,以及身上这套土的掉渣的西装。 一个巨大的疑问,如同冰水般浇遍他的全身,让他瞬间冷静下来: 为什么让我重生? 为什么偏偏是这一刻,是这场婚礼? 难道老天爷……是要我把三十年前那道没做对的选择题,重新做一遍? 第二章 主任给我介绍残疾女工 敬酒的人群开始流动,张建军和苏琳琳在亲友的簇拥下,一桌一桌地走来。 王风能清晰地感觉到,张建军的目光,在扫过他们这桌时,似乎在他脸上有片刻意味深长的停留。 终於,新人来到了他们这一桌。 预想中的寒暄並没有发生。 张建军脸上掛著程式化的笑容,酒杯象徵性地朝桌中央晃了晃,嘴里说著“大家吃好喝好”的客套话,脚步却丝毫未停。 苏琳琳更是连笑容都吝嗇,目光轻飘飘地扫过桌面,仿佛看的是一排空椅子,隨即就挽著张建军的手臂,转向了旁边更重要的席位。 没有厌恶,没有轻视,只有一种彻底的、不加掩饰的无视。 王风心里猛地一沉,一股说不清的滋味涌上心头。 他们……就这么没把自己当回事? 连多停留一秒都觉得浪费? 他下意识地看向同桌的年轻同事们,只见他们一个个伸长了脖子,眼神发直,显然都被苏琳琳惊人的美貌和气质,以及她身后那群花枝招展的伴娘团给震慑住了,根本没人在意这短暂的冷遇。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然而,那群伴娘说说笑笑,目光流转,却自始至终,没有一个人看向他们这个角落。 敬酒的人像一阵风似的过去了。 桌上瞬间炸开了锅。 “我的妈呀!张厂长夫人也太漂亮了吧!跟电影明星似的!” “那几个伴娘也水灵!尤其是那个最高的,那身材……” “嘖嘖,要是我们將来找的媳妇,能有她们一半……不,三分之一好看,这辈子就值了!” 同事们兴奋地议论著,脸上洋溢著对美好事物的嚮往和对自身命运的调侃。 王风没有再参与討论。 他默默地伸手拿起桌上那盒蓝盖芙蓉王,抽出一支点上。 动作还有些生疏,这是这具年轻身体的本能。 他深吸一口,让辛辣的烟气在肺里转了一圈,然后端起面前那杯泛著泡沫的本地啤酒,一饮而尽。 苦涩的液体滑过喉咙,却让他前所未有的清醒和冷静。 他知道,当这场奢华的盛宴散场,当那些衣冠楚楚的贵宾离去,真正决定他这一世命运的时刻,才刚刚到来。 同事们仍一个个伸长了脖子,目送著新娘和伴娘团离去的背影,眼神里满是嚮往。 这时,忙得额头冒汗的厂办刘主任正好经过,看到这群年轻人还傻站著痴望,没好气地“嘖”了一声,一屁股坐在旁边空出来的椅子上。 “行了行了!还看?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她挥著手,像赶小鸡似的,“新娘子再漂亮,那也是张厂长的了!跟你们有啥关係?那些伴娘,个个家里有底子,自己又优秀,眼光高著呢!那都得是配有家境、有好单位、人又高又帅的,你们啊,就別瞎惦记了!” 几个年轻人被说得有点不好意思,訕訕地坐下,嘴里嘟囔著:“主任,我们知道,就看看嘛……” “知道就好,现实一点!” 刘主任喘了口气,语气缓和了些,带著一种过来人的“关怀”: “你们这些小伙,心思要放在正道上。好好在车间里学技术,或者去街道上转转,看看那些踏实过日子的姑娘。要是真找不著对象,跟主任我说,我帮你们牵牵线,厂里那么多女工,街道上也有不少好姑娘,虽然模样普通点,但人实在,会持家。” 大家只能陪著笑点头:“谢谢主任操心,我们晓得,晓得。” 刚好这时有人来喊刘主任。 刘主任这才满意地站起身,风风火火离开。 王风没有参与这场对话,他默默地坐在角落里。 刘主任每一句“为你好”的“大实话”,都像一根根针,扎在他心上。 她精准地把一条无形的界线划得清清楚楚。 线的这边,是他们这些一无所有的年轻人;线的那边,是苏琳琳、是那些伴娘、是另一个他们无法触及的世界。 桌上的气氛刚刚鬆弛下来,眾人正拿刚才的伴娘说笑,没想到一抬眼间,刘主任又风风火火地再次折返。 这次,她目標明確,径直走到王风身边坐下,脸上堆著一种过分热络的笑容,拍了拍王风的肩膀,声音不大,却足以让全桌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哎,对了小王!差点把正事儿忘了。” 她凑近些,带著几分神秘兮兮:“跟你说个好事儿,有人托我打听你呢!” 全桌人的兴趣立刻被吊了起来,目光齐刷刷聚焦过来。 王风心里咯噔一下,有种不祥的预感,问:“刘主任,谁打听我什么?” “还能是谁?好事儿唄!” 刘主任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三车间的韩梅,你知道不?那姑娘,偷偷跟我打听你好几回了!人家可是相中你这个大学生了!” “韩梅?”旁边有知情的同事下意识地重复了一句,表情变得有些古怪。 王风在记忆里快速搜索,隱约记起好像是三车间有个叫这名字的女工,存在感很低,总是独来独往。 刘主任见王风没立刻拒绝,以为有戏,说得更起劲了: “小王啊,我跟你说,你跟晓梅,那可是天生一对,再般配不过了!” “人家韩梅家里条件那是没的说,她爸是八级工,就她一个闺女,家里底子厚著呢。就是……” 她故意顿了顿,扫了一眼眾人,才压低声音,却依旧清晰地说道: “就是年纪比你大两岁,而且小时候得过病,一条腿脚有点不太利索。不过这不碍事。” “人不残疾,就是走路稍微有点晃,不影响干活生孩子!人家家里说了,要是这事儿能成,结婚的房子、家具,女方全包了。” 剎那间,整个桌子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明白了,这就是人们心目中的“般配”。 刚才还对苏琳琳和伴娘们想入非非的同事们,此刻看向王风的眼神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有同情,有尷尬。 在刘主任和眾人眼中,他王风的价值,也就只配得上这样一个用钱来弥补身体缺陷的女人。 刘主任还在自顾自地说著:“怎么样,小王?考虑考虑?过了这村可就没这店了。人家晓梅可是实心实意的……” 王风瞅著刘主任,忽然懂了: 在你这儿,我王风就是个处理品,最好的归宿,就是跟另一个处理品打包出售,还得感恩戴德唄? 第三章 拥抱这个奔腾年代 王风能说什么?又能反驳什么? 在刘主任这些人看来,这或许真是对他的一种“恩赐”和“抬举”。 “韩梅……残疾人……”这几个字,扎在他心上。 他脑海中不由自主地闪过一个模糊的念头:再过几年,这片厂区都会在集体企业、国企改革的大潮里变得面目全非,多少健全工人的铁饭碗说碎就碎。 而未来那个真正属於他的机遇,似乎与这个工厂毫无关係…… 他回应道:“刘主任,谢谢您,费心了。我考虑考虑。” 刘主任似乎对这个回答並不意外,也没指望他立刻答应,又拍了拍他的肩膀,一副“我懂你”的表情: “行!大小伙子,脸皮薄,正常,主任等你信啊。” 说完,这才心满意足地起身,真正离开了。 几秒钟的沉默后,坐在对面的彭大明用胳膊肘捅了捅旁边的同事潘志刚,起鬨道: “嘿!志刚你听见没?我们王风这就要当八级工的上门女婿了,少奋斗二十年啊!” 潘志刚也立刻会意,故意提高了音量: “那是。小王同志,到时候韩梅家那大房子,可得请兄弟们去暖房啊。这软饭……嘖嘖,香得很吶。”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藏书全,????????????.??????隨时读 】 这话引得桌上另外几个年轻同事也跟著发出一阵意味复杂的鬨笑。 这笑声里有关心,有玩笑,但更多的,是一种身处底层、看不到希望的人,对於某种“捷径”既鄙夷又隱隱羡慕的情绪。 王风猛地转过头,目光扫过喧闹的宴会厅,定格在舞台前方。 那里,新娘苏琳琳正含笑与一位贵宾交谈,灯光洒在她身上,洁白的婚纱熠熠生辉,脖颈上的金项炼折射出耀眼的光芒,整个人如同天鹅般高贵优雅。 这惊心动魄的美,与身边同事口中那个“脚有点瘸”、“家里有钱”的韩晓梅,形成了天与地、云与泥般惨烈而残酷的对比。 这反而让他更清醒。 重活一世,他比谁都清楚,自己带来的並非无所不能的神力,而是对时代洪流的先知和刻骨铭心的经验教训。 他依旧是现在的他,一个刚出校门、囊中羞涩的年轻人。 即便拥有重生者超前的阅歷,面对当下的窘困,他依然会有些尷尬。 正因如此,在羽翼未丰时,重生者才更需要忍耐和积累。 忍耐就是磨礪锋芒的砂石,积累就是锻造力量的重锤。 眼前的窘迫,不过是淬炼这把武器的必经之火。 为时机和时代准备著。 他的大脑飞速运转,像一台精准的计算机,检索著1995年元旦之后,那些即將喷薄而出的財富浪潮。 “vcd……” 忽然,这一个清晰的词跳入他的脑海。 他记得很清楚,就是今年下半年,vcd的gg將开始铺天盖地,一台售价数千元的机器,会迅速成为新婚家庭的標配,掀起一场家庭影院的革命。 无论是介入gg,还是搞代理,甚至直接生產,都將是遍地黄金。 “就是它了!” 王风眼中闪过一丝光芒。 “这个奔腾的年代,闯定了!就从这vcd入手,杀出一条血路!” 婚宴的喧囂,如同退潮般迅速消散。 下午三点,婚宴散场。 王风看著张建军搀扶苏琳琳坐进桑塔纳,车窗升起,隔绝出两个世界。 厂领导、亲朋好友的车队,在低沉的引擎声中,带著所有的体面扬长而去。 饭店门口迅速冷清下来,最后只剩下王风、彭大明等几个无根无基的外地青年。 “麻的,真冷!”潘志刚踩著脚,朝远去的车尾灯啐了一口,“人家不是小车就是摩托,就我们几个傻逼,在这喝西北风!” 破旧的公交车摇摇晃晃而来。 几人挤进闷罐般的车厢,王风抓紧冰凉的横杆。 窗外飞驰而过的摩托车尾灯,亮著一个个红点。 但此刻,王风心里却烧著一团火。 “首先要是启动资金。” vcd的三年暴利期,足以完成原始积累。 然后是97年的股市,99年的网际网路,省城的房地產…… 每一个財富节点,他都瞭然於胸。 苏琳琳惊心动魄的美貌,同事们“软饭香”的调侃,与眼前这巨大的鸿沟交织在一起,反覆灼烧著他的神经。 眼前的窘迫都是暂时的,他要拥抱这个奔腾的年代。 他需要的,只是一个支点。 而这个支点,或许就在今晚那间贴著喜字的新房里。 …… 三个年轻人乾脆逛了一会儿街。 在露天摊档解决晚餐。 一人一碗热气腾腾的肉丝麵,面上零星铺著几片薄薄的肉片和几根青菜。 彭大明一边呼呼地吃著,一边往碗里猛倒醋,嘴里还含糊地说:“这面就得醋多才出味,最好吃!” 潘志刚也附和著点头。 三人回到了厂区边缘那间简陋的棚户宿舍。 他们三人都是才分来的大学生,虽然仍在车间锻炼,但属干部身份,所以分了宿舍。 不过,说是宿舍,其实就是用石棉瓦和砖头搭起来的临时房,冬天灌风,夏天闷热,屋里除了三张床和一张桌子,几乎別无他物。 彭大明和潘志刚还在兴奋地回味著白天婚礼的排场。 “张厂长真是好福气,苏琳琳也太漂亮了,跟画里走出来的一样!”彭大明咂著嘴说。 “那几个伴娘也一个比一个水灵!”潘志刚接过话头,语气里充满了嚮往,“尤其是那个个子最高的年轻姑娘,听说还是大学舞蹈系的,是张厂长的亲戚!那身段,那气质,绝了!” 王风坐在床沿上,心神不寧。 他闭上眼,拼命回想九五年的细节,记忆却像断片的磁带,只残留几个模糊而滚烫的画面:闹洞房后的寂静、张建军那张凑近的、带著酒气和疯狂的脸、留住他谈技术、那句石破天惊的话……以及自己当时傻傻的、不知所措的沉默,和最终逃离的身影。 至於究竟是怎么去的洞房,前世的那个“开端”,他一点印象都没有了。 “嘀……嘀……。” 厂里吉普车的喇叭声在门外响起,司机探头喊道: “彭大明,潘志刚,王风!刘主任叫你们去张厂长新房闹洞房,人多热闹点。” 彭大明和潘志刚瞬间从床上弹了起来,脸上放出光来。 “嘿!张厂长够意思啊。还没忘了我们。”彭大明兴奋地拍著王风的肩膀,“看见没?我们在厂长心里,还是有点分量的。” 潘志刚也一边急忙套上外套,一边咧嘴笑道:“就是!肯定是厂长觉得白天没招呼好,晚上特意让刘主任来请我们,这回可得好好热闹热闹。” 两人兴高采烈,觉得这是天大的面子,是被领导重视的证明。 只有王风,心里咯噔一下。 轨跡没变。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第四章 明明白白我的心 王风看著彭大明和潘志刚那两张单纯而兴奋的脸,压下翻腾的心绪,脸上挤出一个和彭大明他们一样“受宠若惊”的笑容。 “走吧,莫让厂长和主任等急了。” 就在职工宿舍棚户区西边一百多米处,一幢崭新的、足有十八层高的楼房拔地而起,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气派。 那是红星无线电厂与某房產公司合建的新楼,厂里出地皮,房產公司出钱,建好后两家对半分。 厂里的房子优先分给领导和老职工,当然,得自己掏一笔不小的集资款,不过比市场价优惠很多。 像王风他们这种刚进厂没根没基的年轻人,连排队摇號的资格都没有。 张厂长的新房,就在四单元的1008室。 三人坐著电梯上楼,刚出电梯门,就听到1008房里传来的震耳欲聋的喧闹声。 音乐声、起鬨声、笑骂声混成一片。 房门虚掩著,彭大明兴奋地推开门。 一股热浪混合著菸酒气扑面而来。 只见装修一新的客厅里,黑压压挤满了人。 张厂长的至亲好友、苏琳琳的闺蜜伴娘、厂里几个有头有脸的科长、主任……个个红光满面,嬉笑打闹,连下脚的地方都快没了。 他们三个年轻人被堵在门口,根本挤不进去,像个多余的摆设。 彭大明踮著脚,伸长脖子往里瞅,脸上还掛著兴奋。 潘志刚也努力想往里挤,嘴里喊著“让一让”,却根本没人理会。 王风站在最后,背靠著冰冷的墙壁,心里一片清明。 原来,刘主任叫他们来,根本不是为了让他们“凑热闹”。 这屋里早已热得发烫,吵得炸锅,哪里还需要他们来凑数? 叫他们来,不过是充个人头,显得张厂长的“人气”更旺,“面子”更足罢了。 他们三个,就像宴席上最后端上来点缀的那盘雕花萝卜,可有可无,只是个摆设。 就在这时,忙得满头大汗的刘主任瞥见了门口挤著的三人。 她拨开人群挤过来,脸上带著敷衍的笑,声音却被周围的嘈杂盖过一大半:“哎呀你们可算来了。好好,人来了就行。自己找地方玩啊,我这儿忙死了。” 说完,也不等他们回应,又立刻转身扎回了人堆里。 “瞧这架势,真够排场的!”旁边的彭大明踮著脚,兴奋地伸长脖子。 潘志刚也使劲点头,脸上放著光。 王风没接话,他的视线定在客厅中央那个高大活络的年轻人身上。 本书首发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超靠谱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那是张厂长的好哥们,正自告奋勇当主持人,手里攥著个用红绸扎著的话筒,嗓门洪亮: “静一静,静一静!各位长辈,各位兄弟姐妹!今天是我建军哥和琳琳嫂子的大喜日子!我们必须请出我们的男女主角,给大家深情对唱一首,《明明白白我的心》。大家说好不好?!” “好!”满屋子的人齐声叫好,掌声口哨声几乎要把房顶掀翻。 灯光下,张建军搂著苏琳琳的腰走到中央。 他脸上洋溢著发自內心的笑容,春风得意。 就在他笑著环视全场时,目光极其自然地扫过整个客厅,最后,竟不偏不倚地落在了大门边的角落,与王风的视线撞了个正著。 那一瞬间的对视,快得几乎让人无法察觉。 张建军的眼神里没有流露出任何明显的情绪,既没有警告,也没有审察,就像看到一个普通的、前来道贺的年轻下属一样,甚至还带著主人对宾客应有的、浅浅的笑意。 然而,正是这看似寻常的一眼,却让王风的心猛地一沉。 如不是重生归来,知晓今晚將要发生的惊天秘事,王风绝不会从这一瞥中读出任何深意。 但此刻,他却在心里飞快地揣测起来: 他是在確认我是否到场吗? 怕他选中的这个“工具”还没开始,便临阵脱逃? 还是说,这一眼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宣告? 而苏琳琳脸上带著新娘子特有的羞涩和幸福,依偎在张建军身边。 她的目光始终低垂或望向自己的丈夫,完全没有朝大门这边看过一眼。 但王风心里清楚,她肯定知道自己来了。 重生前那个晚上,张建军把话都说透了,说白了,就是他张建军自己不行,生不了孩子,又怕老丈人那边没法交代,影响他的前途,所以才要帮忙。 自己这个刚进厂、没背景的大学生,就是他千挑万选出来的人选。 这事,张建军肯定早就跟苏琳琳商量过了,说不定还是俩人一起拍板定下的。 正因为苏琳琳心里清清楚楚地知道自己来了,知道今晚要发生什么,所以她才会这么刻意地不朝大门这边看一眼,连眼皮都不带抬一下。 她这是难言的迴避和刻意的忽视。 音乐前奏一响,客厅里顿时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客厅中央。 张建军笑著从主持人手中接过话筒,苏琳琳也微微頷首,伸出纤纤玉手,轻轻握住了另一只。 两人隨著悠扬的旋律转向对方,目光交匯,开始了深情对唱。 张建军的嗓音洪亮,充满了发自內心的喜悦和自豪。 “明明白白我的心,渴望一份真感情......” 当张建军唱到这一句时,手臂充满爱意地搂紧了苏琳琳的腰肢,將她更近地拥向自己。 这一刻,客厅里所有的灯光都聚焦在了这对新人身上。 苏琳琳微微仰头回应著丈夫的目光,灯光洒在她精致无瑕的脸上,长长的睫毛像蝶翼般轻颤,白皙的皮肤在红裙映衬下仿佛泛著光。 她那一抹恰到好处的羞涩笑容,如同含苞待放的玫瑰,美得令人心醉神迷。 “太美了......简直就是画里走出来的仙女!” 人群中有人情不自禁地讚嘆。 宾客们个个睁大了眼睛,女人们羡慕地交头接耳,男人们则看得目不转睛。 就连见多识广的长辈们,也忍不住点头称讚:“建军真是好福气,娶到这么標致的媳妇。” 站在门侧的王风,此刻一眨不眨地凝视著灯光下的苏琳琳。 他脑海里翻腾:“张厂长,是你亲手把她推向了我……” 第五章 早生贵子 “我的个乖乖!” 站在王风旁边的彭大明使劲捅了一下潘志刚,眼睛都看直了,压低声音惊嘆道: “这也太漂亮了吧!张厂长真是……真是祖坟冒青烟了啊。” 潘志刚也看得目瞪口呆,喃喃道:“嘖,这要是能娶到这样的媳妇,少活十年都值啊……” 两人感慨完,却发现身边的王风异常安静,只是直勾勾地看著前面,脸上没什么表情。 彭大明用胳膊肘撞了王风一下,带著几分戏謔说:“喂,王风,看傻了啊?这么仙女儿似的厂长夫人!” 潘志刚也凑过来嘿嘿笑道:“就是,心里指不定怎么想呢,还跟我们这儿装平静!” 王风被他们一撞,猛地回过神,脸上挤出一个勉强的笑容,含糊地应道:“啊……是,是挺漂亮的。” 他嘴上敷衍著,心里却翻江倒海。 彭大明和潘志刚哪里知道,他平静的外表下,正在经歷著怎样的惊涛骇浪。 他们以为他是在装正经,殊不知,他的思绪早已飞到了几个小时后,飞到了那间贴著大红喜字的新房。 他们眼中遥不可及、只能远观惊嘆的仙女,今晚很可能…… 这种极致的反差,像冰与火在他心中交织。 他看著灯光下美得不可方物的苏琳琳,再看看身边两个单纯羡慕的同事。 一曲终了,掌声和喝彩声如潮水般涌起,几乎要掀翻屋顶。 “唱得好!” “建军哥深藏不露啊!” “新娘子人美歌也甜!” 客厅里洋溢著欢乐和祝福的气氛。 就在这时,一个显然喝高了的年轻小伙子,脸红脖子粗地挤到前面,举起酒杯,舌头打著结大声喊道:“建军!琳琳嫂子!我……我祝你们……,早生贵子!三年抱俩!” 这句在寻常婚礼上再普通不过的祝福,此刻却像一道晴天霹雳,猛地炸响在张建军头顶上。 剎那间,张建军脸上那春风得意的笑容瞬间冻结,变得煞白。 他整个人像是被抽乾了力气,又像是被点了穴,僵在原地。 他那双刚才还洋溢著喜悦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恐慌和屈辱,死死地盯著那个敬酒的年轻人,如同听到了世上最恶毒的诅咒。 站在他身旁的苏琳琳,反应也不平常。 她猛地低下头,长长的睫毛剧烈地颤抖著,迅速掩盖了眼中瞬间涌上的痛苦和难堪。 她下意识地想挣脱张建军的手臂,身体微微向后缩。 这模样,不像是在接受祝福,倒像是在躲避一场突然来的灾难。 这诡异的沉默和新人极不正常的反应,让原本热闹的客厅瞬间冷场。 热烈的掌声和笑声戛然而止,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那个敬酒的小伙子举著杯子,也察觉到了不对劲,脸上的醉意醒了一半,只剩下不知所措的尷尬。 挤在门口的王风,將这一幕尽收眼底。 他的心也跟著猛地一沉。 “早生贵子”…… “三年抱俩”…… 这几个字,狠狠地烫在了张建军最见不得人的伤疤上。 然而,张建军毕竟是张建军。 几乎就在下一秒,他脸上的肌肉便鬆弛下来,笑容重新绽开,甚至比刚才更显热情,主动上前一步,接过那小伙子的酒杯,朗声笑道: “好!承你吉言!这杯酒干了!” 说罢,仰头一饮而尽。 苏琳琳,在张建军上前接酒的那一刻,明显地鬆了一口气,但隨即又更深地低下头,肩膀微微颤抖了一下。 张建军这一连串流畅的动作和豪爽的表態,立刻打破了那瞬间的凝滯。 周围的宾客见状,跟著重新起鬨、叫好起来,气氛瞬间再度升温。 大家都认为刚才那短暂的冷场,完全是因为新郎官高兴得呆了的缘故。 这精准刺向痛处的一刀,被张建军用完美的演技遮掩了过去。 在场的宾客们或许毫无察觉,但张建军、苏琳琳和王风却真切地感受到了那一刀带给张建军、苏琳琳的剧痛。 热闹的闹洞房暂时告一段落,眾人正嬉笑著准备下一个节目。 这时,苏琳琳的一位中年女性亲戚,她的小姨,脸上带著些许焦急的神色,挤到张建军和苏琳琳身边。 “建军,琳琳,”小姨拉著苏琳琳的手,语速略快地说,“家里有点急事,我得先走一步,实在对不住啊。” “小姨,什么事这么急?再玩会儿嘛!” 张建军脸上立刻堆起热情的笑容,连忙挽留。 苏琳琳也挽住小姨的胳膊,轻声说:“是啊小姨,这么早就走……” “不了不了,事情挺急的,必须得赶紧回去。” 小姨摆摆手,又笑著拍拍苏琳琳的手:“你们俩好好的,新婚快乐!小姨祝你们白头偕老!” 说完,她便转身朝门口走去。 “我送送你!”苏琳琳说著,跟在小姨身后往外走。 门口玄关处,也堆满了人。 这些都是来闹洞房的,但多是厂里不太重要的年轻职工或远房亲戚,还不够资格挤进客厅核心圈,只能聚在门口感受气氛。 见新娘子陪著亲戚过来,人群立刻骚动起来,纷纷向两边让道,也想近距离看看今天最美的主角。 当苏琳琳走近时,彭大明、潘志刚,都看得痴了。 王风也觉得,在如此近的距离下,苏琳琳的美更是惊心动魄。 灯光下,她皮肤白皙细腻,五官精致得如同画出来的一般,那身大红的礼服更衬得她肤白如雪,气质出眾。 大家虽然尽力让道,但门口空间实在有限,人群还是显得有些拥挤。 苏琳琳陪著小姨小心翼翼地穿过人群。 就在她们经过王风身边时,由於通道狭窄,有人不小心从后面挤了一下,苏琳琳的身体轻微地晃动了一下,脚下似乎有些踉蹌。 她下意识地伸出手,恰好扶了一下王风的胳膊,以此稳住身形。 那一瞬间的接触,非常短暂。 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也许是本能,也许是刻意,苏琳琳的目光与近在咫尺的王风有了一剎那的交匯。 眼神里,已没有了之前的冰冷和迴避……。 第六章 好,我都听你的 王风看得清清楚楚。 这双美丽的眼睛里,有一种快速的审察,好像在最后一刻確认著什么。 审察之后,是无奈和疲惫。 这眼神复杂得让人心颤,像是有千言万语,却无法诉说。 仅仅半秒不到,苏琳琳便迅速移开了目光,站稳了身体,手也收了回去,如同什么都没发生过。 她继续低著头,陪著小姨走出了大门。 王风下意识地抬眼,向客厅中央望去。 果然,张建军虽然还在和身边的朋友说话,但目光却越过人群,精准地投向了门口的方向,恰好与王风望过去的视线撞个正著。 张建军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那眼神却锐利得像刀子一样,在王风脸上,尤其是刚才被苏琳琳扶过的胳膊上,停留了一瞬,才缓缓移开。 过了一会儿,苏琳琳送完小姨,独自返回来。 门口的人群再次自动让出一条通道。 她微低著头,快步走过,留下一阵清雅好闻的香风。 “我的娘誒……真香!” 彭大明使劲吸了吸鼻子,一脸陶醉,然后用羡慕嫉妒恨的眼神看著王风,压低声音说: “王风,你小子行啊!厂长夫人刚才可是扶了你一把!” 潘志刚也凑过来,酸溜溜地调侃道: “就是!这待遇,我们可是想都不敢想啊!你小子今晚走了啥运了?” 王风僵在原地,胳膊上刚才被触碰的地方仿佛还残留著一丝微凉的感觉,和一缕若有若无的香气。 而苏琳琳那无奈哀求的眼神,以及张建军那冰冷锐利的目光,却像两把刀子,交错著刻在了他的脑海里。 他勉强对彭大明和潘志刚扯出一个笑容。 “少胡说八道,赶紧站好。还有不少节目吧。” 苏琳琳送走小姨,低著头快步穿过人群,回到了客厅中央。 张建军见她回来,脸上的肌肉似乎鬆弛了一些。 他很自然地伸出手,揽住了苏琳琳的肩膀,將她稍稍带向自己身边。 这个动作亲昵,也有力量。 苏琳琳的身体僵硬了一下,但没有挣脱。 这时,主持人,那个活络的表弟,拍了拍手,高声宣布: “各位亲朋好友,下面我们来个温馨点的节目,『爱的测验』。考考我们新郎新娘对另一方的了解有多深。” “规则很简单,我问关於对方的问题,一人回答,另一人判断对错,答错了可要罚酒哦。” 眾人一听,纷纷叫好,气氛又重新热闹起来。 第一个问题,主持人笑眯眯地转向苏琳琳: “新娘,先来个简单的。你说说,新郎最喜欢吃你做的哪道菜?” 苏琳琳似乎没料到第一个问题就问自己,略显紧张地抿了抿嘴,轻声回答: “嗯……是红烧肉。” 主持人立刻转向张建军,大声问: “新郎官,新娘子说得对吗?你可要老实交代。”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张建军脸上。 只见他立刻转过头,用充满宠溺和包容的眼神看著苏琳琳,毫不犹豫地朗声笑道: “对,太对了!琳琳做的红烧肉,就是天底下最好吃的。我喜欢每天都吃。” 他这话说得斩钉截铁,情真意切。 在场的宾客都笑了起来,纷纷称讚新娘子手艺好、新郎倌有福气。 王风在一旁冷眼旁观,心里却明白,这未必是实话。 苏琳琳这样的厂花,家境优渥,不一定擅长下厨。 张建军这话,多半是在眾人面前维护妻子的面子和尊严。 这一刻,张建军展现的是一个体贴、有担当的丈夫形象,这份爱护是真诚的。 这时,主持人趁热打铁,问出了第二个问题: “好,新郎官看来非常满意。那换过来,新郎,请你告诉大家,新娘对你说的哪句话,最让你感动?” 这个问题一出,张建军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 刚才的轻鬆自如消失得无影无踪,眼神好像变得复杂而痛苦。 他陷入了沉默,嘴唇紧抿,客厅里欢快的气氛也隨之停滯,变得有些尷尬。 主持人还以为他是在不好意思,笑著催促道: “建军哥,这有什么不好意思说的?快说说,让大伙儿也感动感动。” 现场突然出现长达十几秒的停顿。 掛钟的滴答声感觉变得刺耳,宾客的笑容僵在脸上。 在令人窒息的沉默后,张建军终於抬起头。 他脸上挤出一个难看的笑容,目光扫过全场,最后死死地落在苏琳琳瞬间变得惨白的脸上,一字一句,声音不大却清晰无比地说: “最让我感动的话啊……就是,无论我提出什么要求,她都会看著我的眼睛,非常温柔地对我说,『好,建军,我都听你的』。” 在不知情的宾客听来,这是新娘温柔贤惠、夫妻恩爱的证明,是实实在在的“撒糖”,大家都羡慕地起鬨起来。 “张厂长好福气,这么美的嫂子什么都听你的。” 王风乍一听这话,也觉得“撒糖”。 接著咯噔一下,隱隱觉得这话里带著刺,像是在用软刀子戳苏琳琳。 结合重生前那晚的经歷,再看著张建军那扭曲的笑容和苏琳琳瞬间煞白的脸,一个猜测进入脑海。 是了,一定是这样! 张建军自己不行。 这个主意必然是他先向苏琳琳提出来的。 可当苏琳琳真的点头答应,说出“好,建军,我都听你的”这句话时,张建军心里那点自尊心,恐怕立刻就受不了了。 王风瞬间想通了一个困扰他多年的问题。 为什么要选在新婚夜? 原来,张建军心里过不去自己那道坎。 他既想让她答应,又受不了她真的答应。 他就是要在这个最重要的夜晚,用这种极端的方式,任意而为。 他这话听起来是夸妻子听话,实际上是在戳两个人的心窝子。 苏琳琳听完,脸色唰的一下就白了。 她好像被这句话抽走了所有的力气和血色,整个人摇摇欲坠。 她身体微晃了一下,下意识地伸手想抓住什么,却抓了个空,几乎站立不稳。 第七章 別光看不吃啊 苏琳琳的眼神从最初的错愕,迅速变为巨大的羞辱和绝望,她飞快地低下头,不敢再看任何人。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时刻,张建军就好像为了验证王风关於他新婚之夜的猜想,脸上的笑容越发真诚。 他提高了音量,让全场宾客都能清晰地听到他的话: “所以啊琳琳,”他朗声说道,深情款款,“我特意把最有意义的事,都留在了今晚。” 这话一出,全场顿时爆发出阵阵起鬨声和笑声。 “那当然啦!”彭大明第一个扯著嗓子喊,“新婚之夜嘛,人生最有意义的事!” 潘志刚也跟著起鬨:“张厂长说得对,春宵一刻值千金啊!” 其他宾客也纷纷笑著附和: “建军哥真浪漫!” “今晚就是你们最重大的事!” “祝你们百年好合!” 所有人都以为张建军说的是新婚之夜的甜蜜,都在为这份“浪漫”喝彩。 但站在人群中的王风,很清楚张建军是故意的。 他就是要当著所有人的面,用这种双关的话,再次凌迟苏琳琳。 而苏琳琳,在听到这句话的瞬间,身体猛地一颤,连嘴唇都失去了血色。 她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眼神中充满了惊恐和绝望。 在周围一片“祝福”的起鬨声中,她就像一个被推上刑场的囚犯,而刽子手正微笑著向围观者挥手致意。 张建军依旧保持著那抹温柔的笑容。 在眾人看来,这是恩爱夫妻的甜蜜互动。 但在王风眼中,这分明是一场公开的、残忍的心理折磨。 接著,张建军的声音轻柔得像情人间呢喃,向苏琳琳轻声说,却让苏琳琳浑身一颤: “希望你……永远都这么听话。” 围观的宾客们只当是新郎在说情话,纷纷起鬨笑起来。 几个年轻小伙子扯著嗓子喊: “说什么悄悄话呢,建军哥!大声点让大伙儿都听听。”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伴你閒,101??????.??????超方便 】 “放心吧建军哥,在你面前,嫂子肯定永远都听话。” “那必须的,我们厂长这么有本事,嫂子当然听话。” 这些带著双关意味的起鬨声,像针一样扎在苏琳琳心上。 在眾人看来,这是新婚夫妻的甜蜜互动;可对她而言,这每一句“听话”,都是在提醒她那个承诺。 王风站在人群外围,將这一幕尽收眼底。 他看到苏琳琳微微颤抖的肩膀,也注意到张建军眼中那一闪而过的、近乎残忍的快意。 这些起鬨的宾客们永远想不到,他们隨口说的“听话”二字,对新人来说意味著什么。 彭大明用胳膊肘撞了撞王风,挤眉弄眼地说: “瞧见没?厂长就是有本事,把这么漂亮的媳妇治得服服帖帖的。” 潘志刚也凑过来嘿嘿笑道:“那是自然,要不人家能当厂长呢。” 王风扯出一个笑容。 就在这时,主持人赶紧打圆场: “好啦好啦!情话留著晚上慢慢说,我们进行下一个节目。” 眾人鬨笑著,注意力又被新的游戏吸引过去。 主持人手里拿著一根红线,线的一端繫著一颗水果糖,高声宣布: “下一个节目,『同心协力吃糖果』!请新郎新娘不用手,一起把这块糖吃完。” 眾人立刻鬨笑起来,气氛再次被点燃。 张建军深吸一口气,努力挤出一丝笑容,配合地站到苏琳琳对面。 苏琳琳也勉强抬起头,脸上掛著笑。 红线吊著的糖果在两人之间轻轻晃动。 当张建军和苏琳琳的脸慢慢靠近,嘴唇即將触碰到糖果的瞬间,旁边一个喝得醉醺醺的年轻宾客,挤眉弄眼地起鬨喊道: “建军哥,別光看不吃啊。天仙似的嫂子搁眼前呢,春宵一刻值千金。赶紧的,大伙儿还等著听你明天分享『心得体会』呢!哈哈哈!” 这句话,触动了张建军最敏感、最疼痛的神经末梢。 “光看不吃”、“春宵一刻”、“心得体会”……这些词连在一起,都像在嘲讽他拥有最美丽的妻子,却无法真正拥有她,揭穿了他极力掩饰的残缺和內心的极度不安全感。 只见张建军脸上那强装的笑容瞬间冻结,继而扭曲。 他猛地直起身,近乎粗暴地一把將苏琳琳拽到自己身后,用身体死死挡住她,要將她与所有外界目光隔绝开来。 他铁青著脸,对著那个起鬨的宾客,眼神阴鷙得嚇人,声音因压抑著暴怒而异常低沉: “你眼睛往哪儿看呢?嘴里再不乾不净,就给我滚出去!” 这突然的带著极度戾气的反击,像一盆冷水,瞬间浇灭了满屋的热闹。 所有人都愣住了,笑声戛然而止,空气仿佛凝固了。 那个起鬨的宾客酒也醒了大半,满脸通红,尷尬又畏惧地僵在原地。 大家都被张建军这过分激烈、甚至有些变態的“护妻”反应惊呆了。 苏琳琳被拽得一个踉蹌,站稳后,脸上血色尽失,眼神里充满了惊恐。 丈夫这种近乎野兽护食般的反应,让她感觉自己不像一个人,更像一件被独占、不容他人覬覦的物品。 站在角落的王风,將这一切尽收眼底,心头巨震。 他清晰地看到,张建军的暴怒不仅仅是因为被戳中痛处,更是源於一种极端扭曲的占有欲。 別人对苏琳琳美貌的讚嘆,在他听来都成了挑衅和窥伺。 这过激的反应,彻底暴露了他內心的自卑、脆弱和即將崩溃的控制欲。 张建军这声带著戾气的呵斥,像一块巨石砸进水面,溅起一片死寂。 热闹的气氛瞬间冻结,所有人都僵在原地,脸上写满了错愕和尷尬。 就在这时,一直在旁边关注著气氛的主持人和厂办刘主任,立刻满脸堆笑地挤上前来打圆场。 “哎呦喂,建军哥这是心疼媳妇儿,跟我们开玩笑呢。” 主持人反应极快,一把搂住那个尷尬的宾客,打著哈哈: “你小子也是,喝点马尿就嘴上没把门的,该罚!一会儿自罚三杯啊!” 在一片试图缓和气氛的乾笑声中,王风却看到张建军面无表情地抬起眼,目光冰冷,穿透人群,死死钉了自己一眼。 第八章 年轻人,好好干! 这时,刘主任也立刻笑著扬声说道,声音洪亮,努力冲淡刚才的火药味: “哎呀,你看看你们。酒一喝多,这嗓门一个比一个大。建军厂长这是怕你们吵著新娘子呢。来来来,大喜的日子,都高高兴兴地。下一个节目准备啦!” 她边说,边自然地走到张建军和苏琳琳身边,用身体巧妙地隔开了一些视线,脸上带著职业性的热情笑容,就像刚才那令人窒息的一幕从未发生过。 经他们这么一搅和,凝固的空气总算重新开始流动。 其他宾客也纷纷反应过来,陪著笑脸附和: “对对对,声音太大了!” “张厂长真体贴!” “来来来,继续继续!” 张建军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 在刘主任和主持人营造的轻鬆氛围下,他铁青的脸色勉强缓和了一些,但眼神深处的阴霾並未散去。 他没再看那个起鬨的人,而是沉默地转过身,下意识地又將苏琳琳往自己身后护了护。 苏琳琳自始至终低著头,让人看不清表情。 经此一闹,接下来的几个节目,大家似乎都收敛了许多,气氛虽然依旧热闹,却总透著小心翼翼。 张建军勉强配合著,但笑容始终没有到达眼底。 夜色渐深,宾客们开始三三两两地告辞。 王风知道,当人群散尽,真正的“闹洞房”就要开始了。 等宾客散得差不多了,喧闹的新房终於渐渐安静下来,只剩下满地的狼藉。 刘主任拍了拍手,对还留在客厅的王风、彭大明、潘志刚等几个年轻人大声说: “你们几个小伙子,別愣著了,辛苦一下,帮忙把桌椅归置归置,客厅收拾乾净再走。” 几个年轻人自然没有二话,纷纷动手干起活来。 这时,苏琳琳似乎终於从一整晚的煎熬中解脱出来。 她低著头,轻声对张建军说了句什么,便转身走向布置一新的主臥室。 那窈窕的背影在红色礼服的映衬下,美得令人心旌摇曳。 几个年轻人一边干活,一边偷偷地,痴痴地目送著她走进臥室,直到房门轻轻合上。 张建军看著妻子进了臥室,脸上没什么表情,隨即转过身,脸上又掛起了那副平易近人的领导笑容。 他掏出一盒高级的“蓝盖芙蓉王”,热情地给每个正在干活的年轻人散烟。 “来来来,辛苦弟兄们了,抽根烟,歇会儿再干。” 彭大明和潘志刚等人受宠若惊地接过烟,连声道谢。 张建军一边给大家点菸,一边很自然地关心起他们的工作: “怎么样,你们在车间还习惯吗?工作上有什么困难没有?你们都是干部,到车间一年后就去各个科室。” 他尤其將目光转向王风,语气温和地问:“王风,你是大学生,来厂里也有小半年了吧?还適应吗?” 王风刚想开口回答,一旁的刘主任就抢先一步,用惯有的、替领导分忧的殷勤语气笑著说道: “张厂长放心!小王表现挺好的,年轻人嘛,踏实肯学,慢慢就都適应了。” 她一边说,一边还递给王风一个“好好表现”的眼神。 王风只能顺著刘主任的话,对张建军点了点头,含糊地应道: “谢谢厂长关心,都挺好的。” 张建军深深地看了王风一眼,那目光似乎別有深意,但很快又恢復了常態,拍了拍他的肩膀,鼓励道: “好,年轻人,好好干,前途无量。” 卫生打扫完毕,桌椅也归置整齐,喧闹过后的新房显得格外空旷和安静。 刘主任招呼著王风、彭大明、潘志刚等几个年轻人: “好了好了,收拾得差不多了,我们也走吧,別影响厂长和夫人休息。” 大家便跟著刘主任,提著收拾好的垃圾,向张建军告辞。 张建军站在门口,脸上带著客气的笑容,一一回应: “今天辛苦大家了,慢走。” 王风隨著人流走出了房门。 站在楼道里,他感到奇怪。 这是要走的节奏啊? 难道重活一世,依旧要错过撼动命运的转折点,回到那条平庸的老路上去? “……就这么结束了?轨跡真的变了?没有那回事了?” 脑海中不由得再次浮现苏琳琳那惊心动魄的美丽容顏,悵然若失。 就在他胡思乱想,隨著眾人要进入电梯时,身后那扇原本已经关上的房门,“咔噠”一声,忽然又被打开了。 张建军探出半个身子,灯光从他身后透出,在楼道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他目光精准地落在王风背上,提高声音叫道: “王风!你等一下!” 王风脚步一顿,立刻转过身。 只见张建军从口袋里掏出皮夹,抽出几张钞票,动作看似隨意,但钞票响动有力。 张建军递了过来,语气自然: “晚上的烟都散完了,兜里没存货了。辛苦你跑一趟,去楼下小卖部给我买两包『芙蓉王』上来。” 霎时间,王风全明白了。 这看似普通的跑腿,在此刻却绝非寻常。 这是一个必须由他单独返回的、无法拒绝的理由。 王风反应极快,立刻侧身从正进电梯的人群中挤出来。 他不接厂长的钱,口中应道: “厂长您太客气了,我这就去。钱我这儿有。” 他这话既是对张建军说的,也是对著好奇地看过来的刘主任和彭大明等人说的,显得无比自然,好像只是一个热心帮领导跑腿的年轻人。 刘主任见状,也笑著对张建军说:“哎呀厂长,您跟他客气什么,让他去就是了。” 王风跟著眾人一起下了楼。 到了楼下,晚风一吹,深秋的凉意。 刘主任回她家,其他人准备回厂区宿舍。 “王风,那你赶紧给厂长买烟去吧,”刘主任叮嘱了一句,便骑自行车车先走了。 彭大明和潘志刚两个人,对王风说:“王风,顺道也给我们带一包『软白沙』回来唄?” 王风隨口敷衍道: “你们回去的路上不也经过小卖部吗?自己买吧,我这儿还得赶紧给厂长送上去呢。” 王风心里说:是的,我还要回到楼上的新房! 第九章 少奋斗十年 彭大明一听,和潘志刚交换了一个猥琐的眼神,用胳膊肘捅了捅王风,压低声音坏笑道: “哟呵!这么急?该不会是看张厂长今天大婚,你小子等会儿想自个儿溜出去,找个地方搞点节目吧?哈哈!” 潘志刚也在一旁起鬨:“就是,老实交代,是不是约了哪个姑娘?今晚不回宿舍了?” 彭大明掏钱出来,说:“你的那点工资够了吗?要么我再借点钱给你。” 两人说得哈哈大笑。 王风骂道: “去你的,瞎说什么呢。赶紧滚蛋!” “行行行,不耽误你的『好事』。” 彭大明和潘志刚笑著,消失在夜色中。 看著同事们远去的背影,四周顿时安静下来,只剩下路灯昏黄的光晕。 王风转身,朝著不远处还亮著灯的小卖部走去。 脚步沉重,心情复杂。 他知道,买烟只是个幌子,真正的“考验”,就在他返回那间新房之后。 他的命运之轮,还是要沿著既定的方向,轰然转动了起来。 小卖部的老板娘正打著瞌睡,被王风的脚步声惊醒。 他买了两包蓝盖芙蓉王。 走出小卖部,他抬头望向那栋新房所在的楼层。 四单元1008室的窗户还亮著灯,在夜色中格外醒目。 王风转身走进单元门,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迴响。 每一步都像是在走向命运的十字路口。 重生前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那个夜晚,他也是这样走上楼,然后人生轨跡彻底改变。 但这一次,他带著三十年的阅歷归来,不再是那个懵懂惶恐的年轻人。 走到1008室门口,他深吸一口气,抬手敲响了房门。 门很快被打开,张建军站在门口,已经换上了一身家居服。 王风將两包“蓝盖芙蓉王”递给张建军,任务完成,他立刻微微躬身,態度恭敬地说: “厂长,烟买来了。时间不早,我就不打扰您和嫂子休息了,先回去了。”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解书荒,1?1???.???超实用 】 说完,他转身就要走,动作乾脆,毫不拖泥带水。 他知道,张建军会马上喊住他。 不知用什么名义留下自己? “哎,小王,等等!” 果然,张建军接过烟后,出声叫住了他。 张建军脸上混合著疲劳和“工作需要”的严肃表情。 “进来坐一下,正好……有个厂里的技术问题,要跟你谈谈。” 王风停下脚步,脸上適时地表现出惊讶: “厂长,这……今天是您大喜的日子,还这么晚……谈工作?您也太辛苦了,什么事这么急,不能明天到厂里说吗?” 他完全像一个关心领导、觉得此时谈工作不太合时宜的单纯下属。 “技术处有个急事,涉及到你在车间参与的那个项目,需要马上確认几个参数。” 张建军的语气带著权威,侧身让开通道: “进来吧,就几分钟,说完你再走。琳琳她……有点不舒服,已经先休息了。” 他特意提到苏琳琳已经休息,既解释了臥室门关著的原因,也无形中消除了王风可能有的“打扰新娘”的顾虑。 话说到这个份上,再拒绝就显得不合情理了。 王风脸上露出“无奈”又“重视工作”的表情,点了点头: “那……好吧,厂长您请说。” 他心中冷笑,知道好戏终於要来了,但表面上却是一副认真负责的模样,跟著张建军重新走进了客厅。 张建军隨手將烟放在茶几上,自己先在沙发坐下,却没有招呼王风坐。 他的目光在王风身上停留片刻,忽然嘆了口气,语气缓和下来: “小王啊,別站著,坐吧。其实……叫你留下来,不全是工作的事。” 他点燃一支烟,深吸一口,像是推心置腹地说: “你是厂里重点要来的大学生,我看你平时踏实肯干,努力向上。就是……家里条件困难些。一个人在省城打拼,不容易吧?” 王风配合地露出些许窘迫,低声说: “谢谢厂长关心,我还年轻,吃点苦没什么。” “有上进心是好事。” 张建军点点头,话锋却微妙一转: “不过在这个社会上,光靠吃苦可不行。有时候,一个关键的机遇,能让人少奋斗十年。” 他的目光若有深意地扫过王风年轻的脸庞,话说到这里便停住了。 张建军的手指轻轻敲击著沙发扶手,他清楚地知道自己握著两张王牌。 第一张是“少奋斗十年”的前程诱惑,这足以让任何一个出身寒微的年轻人动心。 而现在,他正在观察王风的反应,就像钓鱼人轻轻扯动鱼线,感受水下的动静。 至於第二张王牌,他暂时按捺著。 这是他的杀手鐧,必须在最恰当的时机打出。 他相信,当这个涉世未深的年轻人意识到,那个他可能只敢远观的人,竟触手可及时,没有任何人能抗拒。 客厅里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墙上的掛钟滴答作响。 张建军仔细观察著王风的表情变化,像猎人审视掉入陷阱的猎物。 王风听到这话,脸上既有困惑,也有年轻人特有的热切: “厂长,您说的是……?” 张建军见他上鉤,故意卖了个关子: “这事说来话长。你先说说,在厂里这半年,感觉怎么样?有没有想过以后的发展?” 王风脸上立刻浮现出年轻人特有的、对未来的憧憬,以及不安。 他装作认真思考,说:“厂里待遇还好……我就是个刚毕业的学生,就想好好干,爭取早日转正,不给领导添麻烦。” “转正?”张建军轻笑一声。 “小王啊,你的眼光要放长远些。以你的学歷和能力,只要有人提携,別说转正,就是在技术处的科室里,当个副科长什么的,也不是不可能。” 他故意停顿了一下,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像两把解剖刀,像要剥开王风脸上的每一丝细微表情一样。 张建军见王风眼中闪过渴望,这才继续说道: “不瞒你说,我手里正好有个机会,可以让你少奋斗十年。” “就看你……敢不敢接了。” 第十章 无法拒绝 王风心里很清楚,知道重头戏要来了。 他故意让声音带著些许紧张: “厂长,您说的是什么机会?只要我能做的,一定全力以赴!” 张建军满意地点点头,却不急著揭开谜底,反而话锋一转: “这事不急。你先说说,觉得……你嫂子这人怎么样?” 王风心里一紧,知道对方第二张王牌要打出来了。 他装作慌乱的样子,连忙摆手: “厂长您这话说的,嫂子当然是天仙般的人物,我、我哪敢评价……” “呵呵,別紧张。”张建军意味深长地笑了笑,目光扫过紧闭的臥室门,“你嫂子確实是个难得的美人。这样的……?” 他故意停顿了一下,让这句话在王风心里发酵,然后才缓缓说道: “我要给你的机会……。嗯,不过在这之前,你得先表个態,刚才说的少奋斗十年,你感不感兴趣?” 王风知道,这是要逼他先踏出第一步。 他装作下定决心般重重地点了点头: “厂长,我愿意跟著您干!” “好!”张建军一拍大腿,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既然你有这个心,那我们就来谈谈具体的……” 就在这时,臥室里突然传来一声轻微的响动。 张建军脸色微变,立即起身: “你先坐会儿,我去看看你嫂子是不是不舒服。” 王风看著他匆匆走去的背影,心里嘆道:这场戏,真正开始了。 张建军快步走到臥室门前,轻轻敲了两下: “琳琳,你没事吧?” 里面传来苏琳琳略带疲惫的声音: “没事,就是有点头晕,想休息了。” “好,那你好好休息。” 张建军在门外站了片刻,臥室里再无声响。 那扇紧闭的房门像一道沉默的屏障,隔绝了两个世界。 他这才转身回到客厅。 重新在沙发上坐下后,张建军沉吟片刻,似乎在斟酌措辞。 他点燃一支烟,深吸一口,这才缓缓开口: “小王啊,既然你有心,我也不瞒你了。刚才说的机会,確实和你嫂子有关。” 他顿了顿,观察著王风的反应: “我们两家老人……年纪都大了,有个共同的心愿,一直盼著。这成了我们俩眼下最大的一桩心事,也是一道难关。” “但我这边……我受过伤,我本来不想说。但我看你是个可靠的人,这才跟你交个底。” 他掐灭菸头,目光直视王风,语气变得异常严肃: “我思前想后,只有一个办法能解决。需要找个绝对可靠的人……。” 王风知道自己此刻必须装傻。 他先是愣了一下,脸上露出纯粹的困惑,好像没听懂这隱晦的说法。 过了好几秒,他的眼睛才慢慢睁大,像是终於反应过来,嘴唇微微张开,露出不敢相信的神情。 “厂、厂长……您……您是说……?” 他装著结结巴巴地,声音都变了调,小心翼翼地试探著確认: “是……是我想的那个意思吗?这……这怎么行……” “就是你想的那个意思!”张建军见他终於明白,语气斩钉截铁,“我既然找你,就是信得过你。” “这事成了,你就不用再呆在车间锻炼了,马上调到技术处。我保你最迟两年內当上技术处科室的副科长,说不定今年,这1995年你就能当上。另外,集资分房名额第一个给你。” “但是,要是走漏半点风声……”张建军眼神一冷,“后果你应该明白。” 王风装作被这巨大的信息和压力衝击得不知所措的样子,脸色发白,声音颤抖: “厂长,这……这太突然了……我……我得考虑考虑……这可不是小事啊……” 他表现出极大的惶恐,不敢贸然答应。 “考虑?”张建军冷笑一声,身体前倾,施加压力,“你以为我是在跟你商量?我告诉你,今晚你就得给我个准话。” “答应,从此就是我张建军的心腹;不答应……” 他顿了顿,窗外的夜色也隨之凝固。 “你永远就在车间呆著。” 主臥里始终静悄悄的,没有任何动静。 张建军见王风惶恐不安,语气又缓和了些,带著诱惑: “小王,我知道这事突然。”他笑了笑,“这样的机会,难道你就不动心?” 王风低下头,装作內心正在经歷激烈的天人交战。 他知道,这场戏已经到了最关键的时刻。 重生前的他,就是在这个时候,做出了那个改变一生的决定。 但这一次,他有了重来一次的机会。 王风低著头,肩膀微微好似內心正在进行著激烈的天人交战。 前世的平庸与不甘,今生重燃的野心与机遇,以及眼前这诱惑及其风险,像几股汹涌的暗流在他心中疯狂衝撞。 半晌,他才抬起头,脸上装作带著挣扎和惶恐,声音沙哑地开口: “厂长……我……我明白您的意思了。” 他避开张建军直视的目光,语气显得十分艰难: “您对我有知遇之恩,厂里也待我不薄……只要是您吩咐的事,我……我肯定尽力去办,不敢推辞。” “只是……这事非同小可,我年纪轻,没见过世面,就怕……就怕办不好,辜负了您的信任,也……也对不起……。” 他这番话,没有直接点明,但意思已经传递到了。 他愿意听从安排,但充满了不安和顾虑。 这是一种含蓄的、留有退路的应允。 张建军听他这么说,眼中闪过复杂的光芒。 含有计划得逞的放鬆,但更多的是隨之而来的痛苦。 他的脸颊肌肉不易察觉地抽搐了一下。 他迅速垂下眼皮,借著抬手抽菸的动作,掩饰住自己瞬间的失態。 “咳咳……”他清了清嗓子,再抬起头时,脸上已经恢復了镇定,只是有些僵硬,声音也比平时低沉沙哑了些,“你……你有这个心就好。放心,不会让你为难的。” 他顿了顿,积蓄力气才能说出接下来的话,每个字都透著压抑: “琳琳那边……你不用担心。她……她也是为了这个家。” 第十一章 征服时代 隨即,张建军想要儘快结束这令人难堪的对话。 “记住,今晚你只是留下来帮我处理紧急工作。先去书房等著,就在走廊尽头左边那间。” 王风將张建军那一闪而过的痛苦尽收眼底,说: “是,厂长。那我……我先过去了。” 他顺从地点点头,转身走向书房。 在转身的剎那,他脸上所有的不安都瞬间消失。 他问自己:“重生到一九九五年,我选择走另一条路?” 王风走进书房,轻轻关上门。 书桌上果然散放著几份技术文件,是关於彩色电视机相关论证的。 但他看都没看,只是静静地站在窗边,望著窗外沉沉的夜色。 楼下的路灯昏黄,將树影拉得老长。 远处厂区的灯光星星点点,车间里隱约还有机器运转的声音。 这个时间,大多数工人已经下班,只有少数加班的车间还亮著灯。 他听到外面客厅里,张建军沉重的脚步声走向主臥,然后是轻微的敲门声和开门声。 隔著门,隱约能听到张建军压低的、压抑的声音,似乎在说著什么。 说话声断断续续,时而急促,时而低沉,偶尔能听清一两个词,但连不成完整的句子。 王风能想像出张建军此刻面对苏琳琳时,那份痛苦和强硬的姿態。 没过多久,脚步声又响起,这次是走向书房。 王风立刻收敛心神,快步走到书桌旁,隨手拿起一份文件,装模作样地翻看起来,脸上恢復了那种拘谨又带著点不安的表情。 书房门被推开,张建军站在门口,脸色比刚才更加晦暗,眼神里残留著未散尽的烦躁。 他看了一眼王风手中的文件,语气生硬地说: “行了,別看了。时候不早,你……跟我来。” 说完,他转身就走,多停留一秒都难以忍受。 王风放下文件,默默地跟在他身后。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安静的客厅,再次来到主臥门前。 张建军在门前停下脚步,却没有立刻开门。 他的背脊僵硬,呼吸明显变得粗重起来。 他就这样静止了几秒钟。 终於,他像是下定了决心,猛地拧动门把手,推开了房门。 …… 主臥內,一片刺目的喜庆红色。 大红的锦被,大红的窗帘,连灯罩都透著朦朧的红光。 房间里的梳妆檯上摆放著没拆封的化妆品,衣柜门半开著,能看到里面掛著的几件新衣服。 苏琳琳依旧穿著那身华美的结婚礼服,妆容都完好无损,静静地侧身坐在床沿。 她留给门外两人一个完美无瑕的侧影。 脖颈修长,妆容精致,在红色光晕中美得惊心动魄,但也像一尊没有灵魂的瓷娃娃。 张建军脚步沉重地走了进去。 王风犹豫了一下,也跟著踏入房门。 张建军没有看苏琳琳,而是径直走到梳妆檯前。 他拿起一瓶香水,对著空中轻轻喷了一下。 清雅的香气在喜庆的空气中瀰漫开来。 他转过身,目光看向王风,脸上挤出一个极其难看的温柔笑容,声音低沉地说: “琳琳最喜欢这个味道……习惯一下。” 接著,张建军拿起桌上的两个酒杯,倒上了红酒。 他走到王风面前,將其中一杯递给他,自己的手指紧紧攥著另一杯。 他的目光越过王风,似乎想看向苏琳琳,却又中途硬生生止住,最终定格在虚空中的某一点。 他用一种压抑著巨大情绪的、近乎耳语的声音,对王风说道: “来……喝。” 这两个字,轻飘飘的,却像一把千斤重锤,砸在房间里每一个人的心上。 说完,张建军將自己杯中的酒一饮而尽,然后重重地將空杯顿在桌上。 他不再看屋內的任何一个人,猛地转身,大步流星地朝著门口走去。 “砰”的一声轻响,房门被他在外面带上了。 房间里,剎那间只剩下令人窒息的寂静。 红色的灯光摇曳,空气中瀰漫著香水味、酒气,以及无边无际的压抑。 王风手里端著那杯仿佛有千斤重的红酒,僵在原地。 他全部的感官,都被无限放大。 客厅里传来沙发弹簧“吱呀”一声沉重的嘆息,是张建军坐下了。 王风的心跟著往下一沉。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床沿那个红色的身影上。 苏琳琳侧身坐著,乌黑的髮髻在烛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泽,像一幅静止的古典画。 “咔嚓”,一声清脆的打火机响从门外刺入,紧接著,一丝淡淡的烟味飘了进来。 王风看到,苏琳琳纤细的肩膀颤抖了一下,但她依然没有回头。 她白皙修长的脖颈微微低垂,形成一个脆弱又优美的弧度。 时间在慢慢流淌。 不知过了十分钟,还是半个小时…… 王风试探地叫了一声: “……嫂子?” 他的声音很轻。 话音落下的瞬间,客厅里传来水注入杯子的“哗啦”声,张建军在倒水。 这突兀的声音,让王风屏住了呼吸。 床边的苏琳琳,肩膀又动了一下。 过了仿佛一个世纪那么漫长,就在王风以为不会有回应时,才从她的方向传来一个极轻极轻的、带著颤音的: “……嗯。” 这声回应细微得如同嘆息。 但紧接著,门外传来一声压抑的低咳,张建军似乎被烟呛到了。 苏琳琳柔美的背部线条似乎绷得紧紧的。 整个画面依旧美得惊心动魄。 又是一声轻而沉的“磕碰”声,是张建军將菸灰缸放回茶几。 一支烟抽完了。 门內外的两个世界,再次陷入一种令人心慌的死寂。 王风端著那杯酒,站在原地,欣赏著眼前这被灯光柔化的、无与伦比的静態美,同时也听著门外每一个细微的声响。 他清楚地知道下一步该如何做。 今晚,仅仅是启开幃幕。 你的目標是整个时代。 “vcd,gg,渠道……拿下第一笔资金,然后离开这个即將沉没的破船式的企业。”想到这里,王风的眼神重新变得锐利。 征服这个时代,才是目的。 后者,方能碾碎他前世今生所有的平庸! 第十二章 煎熬 时间仿佛凝固了。 也许过了半小时,也许只是一个漫长的瞬间。 客厅里传来清晰而沉重的脚步声,每一步都像踩在王风的心尖上。 脚步声在主臥门外停住。 王风看见背对著他的苏琳琳,背影僵硬得像一尊美丽的雕塑,好像轻轻一碰就会碎裂。 房间里的红色灯光显得更加刺眼。墙上的喜字在光影中微微晃动。 “咚咚咚。” 克制而带著明显不悦的敲门声响起,打破了死寂。 门外是张建军压抑著怒气的声音: “琳琳?王风?还没好吗?” 苏琳琳像是被从梦中惊醒,第一次猛地回过头。 灯光下,她那张精心修饰过的脸完全展现在王风眼前,褪去了所有在婚宴上的光彩照人,只剩下一种近乎平等的、无处可逃的慌乱。 王风以前在厂里远远见过她几次,知道她是厂里公认的一枝花。 但此刻,近距离平视,他看到的不是一个高高在上的厂长夫人,而是被困在荒谬困境里的可怜的美人。 两人眼神交匯,都没有回答张建军。 沉默,有时本身就是一种回答。 “咔噠”一声,门把手被毫不犹豫地拧动。 张建军逕自推门而入,冰冷的目光,瞬间扫过整个房间。 他的西装领带有些歪斜,额前的头髮也略显凌乱,显然在客厅里踱步了很久。 苏琳琳也已转回头,肩膀微微颤抖。 满屋儘是刺目的喜庆红色。 窗户上崭新的喜字剪裁精巧,床头那对绣著金色鸳鸯的枕头並排摆放。 “怎么回事?” 张建军的目光先如刀子般刮过王风,最后死死钉在苏琳琳僵直的背上,“你们需要磨蹭这么久?” 王风默不作声。 苏琳琳的肩膀难以抑制地抽动了一下。 她夹杂著浓重鼻音和疲惫的声音轻轻响起: “你就在客厅里……走来走去……” 她的话没有说完,但意思再明白不过。 在这种无形的注视和压力下,任何正常的交流都无法进行。 张建军的表情瞬间僵硬,眼神中闪过被戳破心事的狼狈。 他胸口起伏了两下,强行將情绪压了下去。 沉默了几秒,他再开口时,声音冷硬: “好。看来是我碍事了。” 他几乎是咬著牙说出这句话。 “好,我去书房处理点急事。王风,你和你嫂子再坐一会儿。” 他的目光最后一次扫过王风,似含著深沉的警告。 说完,他猛地转身,脚步沉重地离开了主臥。 “咔噠”一声,房门被轻轻带上。 这一次,他克制了力道,关门声轻得诡异,却比任何巨响都更令人窒息。 房间內再次只剩下两人。 低低的、极力压抑的啜泣声从苏琳琳那里传来。 泪水滴落在她红色的礼服上,留下深色的痕跡。 王风站在原地,內心翻江倒海。 他看懂了,张建军这个看似强势的男人,实则被自己的多疑和某种扭曲的掌控欲困住了。 他既想借王风之手达成目的,又无法忍受过程带来的屈辱,最终將三人也逼入了墙角。 必须打破这令人绝望的僵局。 王风目光扫过梳妆檯,缓步走过去。 他拿起那瓶红酒,又取了一个乾净酒杯。 琥珀色的液体注入杯中,发出细微的声响,在这片死寂中分外清晰。 酒杯在灯光下折射出晶莹的光芒,酒液在杯中轻轻晃动。 他走到床边,將一杯酒递向那道悲伤的背影。 “嫂子,”王风的声音低沉而温和,“喝点吧,缓一缓。” 苏琳琳抬起头,眼睛和鼻尖都红红的,看了他一眼,迟疑片刻,还是接过了酒杯。 两只酒杯轻轻相碰,发出清脆的一声“叮”,总算驱散了一些阴霾。 苏琳琳抿了一小口,忽然自嘲地笑了笑,声音还带著哭腔: “你现在……是不是觉得我很可笑?” 王风立刻摇头,话语诚恳: “没有。嫂子,我只觉得……你不容易。” 这句话似乎触动了苏琳琳,她的眼眶又湿了。 王风赶紧转移话题,试图让气氛轻鬆一些: “嫂子,听说你是省艺校毕业的?” “嗯,音乐专业。”苏琳琳轻声回答。 王风见她肯接话,顺势深入,这是他重生前就知道的信息: “我听说你们学校有位陈老师,非常厉害,带出过不少高徒。” 苏琳琳果然一愣,眼中闪过惊讶和一丝尚未完全褪去的警惕: “你怎么知道陈老师?” 王风早已备好说辞,神態自然: “我高中一个同学也是省艺校毕业的,总跟我们念叨,说他们音乐系的陈老师有双『金耳朵』,厉害得不得了。所以我印象特別深。” 提到恩师的軼事,苏琳琳眼神中的戒备终於消散,甚至泛起一点回忆的光彩: “是啊,陈老师那耳朵,我们都怕……可他真是个好老师。” 她的目光望向窗外,似乎想起了在校园里的时光。 借著这个话题,两人之间的尷尬稍稍缓解。 但就在气氛稍有缓和之际,苏琳琳忽然抬起头,泪水再次盈满眼眶,她望著王风,问出了一个更深沉问题: “王风……你告诉我,到底算怎么回事?这往后……可怎么熬啊?” 她的问题,不再是关於此刻的尷尬,而是指向了无尽灰暗的未来。 王风望著她,心中充满了复杂的情绪,却一时不知如何作答。 面对苏琳琳指向灰暗未来的问话,王风一个字也答不上来。 灯光下,她哭得眼睛和鼻尖都泛著红,显露出脆弱的真实。 这与白天那个高高在上的“厂长夫人”判若两人。 王风心中不忍,移开视线。 这种美丽在此刻的境地下,只让人感到无比沉重。 就在这时…… “咚!” 书房方向,突然传来一声闷响。 像是拳头狠狠砸在木质桌面上。 紧接著,是一阵被死死压抑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哽咽。 声音极其短促,立刻就被掐断。 发出声音的人用最大的毅力將它堵了回去。 夜太静了,这短暂的动静清晰地刺破了房门。 王风和苏琳琳瞬间僵住。 第十三章 反锁 王风立刻明白了:张建军就在一门之隔的书房內,痛苦得快要发疯,却还在拼命维持著他的体面。 苏琳琳像被烫到一样,飞快地扭过头,胸口剧烈起伏,脸上血色褪尽。 刚才房间里的平静,被这声压抑的哽咽砸得粉碎。 王风搜肠刮肚,想找句话打破这要命的沉默,最终勉强挤出一句: “那个……嫂子,你们学校……食堂伙食怎么样?” 苏琳琳也机械地回应,声音飘忽: “还……行吧。” 两人就这样前言不搭后语地聊著毫无意义的话题。 “沙……沙……” 客厅里,突然传来极其轻微的脚步声。 是张建军。 他从书房出来了。 脚步声在客厅徘徊了两步,竟调转方向,朝著房门口而来。 “咚咚。” 两声小心翼翼的敲门声后,门外传来张建军压低的、沙哑的声音: “琳琳……小王……你们……聊得还好吗?” 他顿了一下,说:“我……没別的意思……就是问一声……” 王风心中头一震。 张建军把自己的痛苦做成枷锁,套在了他们三个人的脖子上。 苏琳琳脸色惨白,猛地站起身,一把拉开了房门。 张建军站在门外,脸色灰败,眼窝深陷。 他的目光仔仔细细地扫过屋內的两人。 隨即,他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轻声说: “时间……不早了。” 说完,他再次欲要转身。 “建军。”苏琳琳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 张建军身形一顿。 苏琳琳转身,走回梳妆檯前,拿起了那把繫著红绸的、崭新的新房大门钥匙。 她回到门口,目光直直地、毫无波澜地看向自己的丈夫,那眼神里是一种心死后的疯狂。 “你不是想要……?”她將钥匙递过去,语气像结冰的湖面,“你出去。从外面把门锁上。” “……” 时间僵住了。 张建军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话。 “你……”,他的声音因羞辱而颤抖。 苏琳琳向前一步,钥匙几乎要碰到他的胸口:“这样,对你,对我,对所有人都好。还是说,你想留在这里,亲耳听著一切发生?” “亲耳听著”这四个字,彻底捅穿了张建军。 他猛地后退一步,眼神里充满了惊骇、暴怒,以及被彻底击败的恐慌。 他死死盯著钥匙,脸颊的肌肉剧烈抽搐。 突然,他一把夺过钥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好……好,如你所愿!” 他踉蹌著衝出大门。 “呯!” 沉重的关门声后,门外传来钥匙颤抖著插入锁孔的声音。 “咔噠。” 一声清脆、决绝的锁声,从门外传来。 紧接著,是张建军踉蹌的、逃也似的脚步声,最终彻底消失在楼道里。 苏琳琳背对著王风,身影在昏暗的光线下僵硬得像一块石头。 “把灯关了吧。” 她的声音嘶哑,不带任何情绪。 王风默然,走到墙边,“啪嗒”一声拉下了开关。 屋子瞬间被纯粹的黑暗吞没,只有窗外路灯透进一点模糊的光晕,勉强勾勒出物体的轮廓。 远处传来几声模糊的狗吠,反而衬得楼里死一般寂静。 在黑暗中,视觉的丧失让其他感官变得敏锐,每一丝呼吸都清晰可闻。 王风只觉得身边很香。 …… 当王风重新能够思考时,他正盯著漆黑的天花板,心里空落落的。 重活一世的第一夜,竟以如此艷丽又压迫的方式度过。 在这空寂之中,一点星火骤然又在他心底亮起,隨即迅速燎原。 我重活一世,不是来重复平庸的。 vcd,只是用来撬开时代缝隙、赚取第一桶金的敲门砖。 他清楚地知道,vcd之后虽是dvd,但它们的生命周期都太短暂了,不过是曇花一现的过渡品。 一旦藉助vcd完成原始积累,必须立刻抽身,连dvd的战场都不必进入。 真正的未来,在於支撑国家发展的根基行业,比如,工程机械。 那才是能铸造商业帝国、真正改变命运的广阔天地。 那么今晚呢? 今晚这荒唐而痛苦的一切,或许正是对他心智最残酷的一次淬炼。 告別过去的怯懦与犹疑,从此以后,心无旁騖,只向前看。 这一夜,將是自己波澜壮阔一生的真正起点。 王风嘆了口气,为苏琳琳盖被,声音中带著歉意,低声说道:“……让你受委屈了。” 苏琳琳顿了一下,然后翻了个身,没有回应。 “天快亮了。”王风的声音恢復了冷静,“你……好好休息。” 他起身,下意识地往窗外看了一眼。 楼下的路灯昏黄。 一个红色的菸头在黑暗中死死亮著,像鬼火一样,半天才猛地亮一下,然后又暗下去。 王风心里咯噔一下:楼下那菸头肯定是张建军的。 可光看见菸头亮,根本看不见人影。 这人现在到底在哪儿猫著呢?是蹲在楼洞口抽闷烟?还是烟抽光了,又跑去小卖部买烟了? 说不定……他正走在回来的路上,马上就到楼下了。 他收回目光,再瞧向室內。 桌上,那三杯没喝完的红酒,在窗外透进来的路灯下,泛著冷冰冰的光,一点喜气都没有了。 王风狠狠心,扭头就走。 走出臥室,经过客厅,拉开房门,走出,关上。 王风轻手轻脚地下楼。 刚走到一楼拐角,他看见张建军就在一棵树下站著,背对著楼栋。 他像一尊绝望的雕像,脚下已是一地菸头。 王风贴著墙进行观察。 只见张建军突然仰头望著他家那扇漆黑的窗户,眼神空洞,脸上全是泪痕。 他忽然狠狠一拳砸在自己大腿上,肩膀剧烈地抖动,像是在无声地咒骂自己。 过了一会儿,他像个游魂一样,漫无目的地移动脚步,似乎不想见到他的新房。 王风一直等到那失魂落魄的背影彻底消失,又屏息等了好几分钟,才走出来。 他再看那一地菸头。 张建军是在用这些烟烧他自己的心。 王风不知道,这个崩溃的男人將以什么面目,明天出现在厂里……? 第十四章 冷火雄心 天还未明,亮著路灯。 回宿舍路上,王风心里没有半点轻鬆,反而沉甸甸的,像压了块大石头。 他低头,加快脚步。 刚走到路口二十四小时的小卖部门口,正在卸门板的老板一眼看见他,立刻扯著嗓子喊: “哎!小王!巧了啊!” 王风心里正乱,被这一喊嚇了一跳,只好硬著头皮停下。 小卖部老板是个胖乎乎的中年人,一边把一箱货往里搬,一边八卦地问: “你们张厂长半夜三更也来我这买烟了,脸色那叫一个难看吶。连著买了两包『芙蓉王』,抽得那叫一个凶!” “我问他『厂长,今儿你大喜啊,怎么一个人在这抽闷烟?』他理都不理我,魂都像丟了一样……你们厂里……昨晚没啥事吧?” 王风心里一惊。 这老板嘴没把门的。 他脸上立刻堆起一个无比自然的、带著点无奈的笑容,反应极快地说道: “嗨!老板,能有什么事?厂长那是高兴的。” “一帮兄弟闹洞房闹太晚,烟抽没了,新嫂子爱乾净,嫌屋里烟味大,把他『赶』出来抽了唄。没事没事,你可別瞎猜啊。” 老板恍然大悟,哈哈一笑: “哦……,这么回事啊。新娘子管得严吶。理解理解,哈哈。” 王风又敷衍两句,赶紧脱身。 他溜回宿舍,轻手轻脚地推开门。 刚要摸到自己床铺,旁边床铺的彭大明就探出个鸡窝脑袋,挤眉弄眼地压低声音坏笑道: “王风,可以啊,一宿没归。快老实交代,跑哪儿嫖去了?滋味怎么样?漂亮么?” 对床的潘志刚也嘿嘿笑著起鬨: “就是!赶紧分享分享战绩!” 王风脑子里正乱糟糟地闪过苏琳琳流泪的脸、张建军那一地菸头、小卖部老板的八卦……再听到“嫖”这个字,只觉得无比的刺耳和荒谬。 他连骂都懒得骂,身心俱疲地敷衍道: “嫖你个锤子!滚蛋!老子高中同学来了,这小子失恋,陪他一晚。都累散架了。” 说完,他鞋都懒得脱,一头栽倒在床上,用被子蒙住了头。 彭大明和潘志刚对视一眼,撇撇嘴: “切,没劲!” 两人以为他乱说,嘻嘻哈哈地又睡了。 王风躺在被窝里,却毫无睡意。 昨晚的一切像走马灯一样在他脑子里闪过:苏琳琳绝望又美丽的脸,张建军崩溃捶打自己的样子,那声清脆的反锁声……最后,定格在小卖部老板那张八卦的胖脸上。 但他眼神重新变得全神贯注。 管他呢,路已经走到这一步了,开弓没有回头箭。 “眼下最实在的,就是让张建军兑现承诺,把我弄进技术处。哪怕进入技术处的工艺科也行。” 王风的目光扫过宿舍里斑驳的墙壁,仿佛能穿透它们,看到厂区那栋掛著“技术处”牌子的老楼。 “红星厂是老牌大厂,收音机、电视机的技术底子扎实。vcd机的解码板、机芯、光学头,跟这些玩意儿底层是相通的。电路、信號处理、伺服系统……万变不离其宗。” 他冷静地剖析著自己的优劣势: “我大学学的是焊接。这专业在无线电厂,说到底就是个高级工艺,跟收音机调频、电视成像那些核心设计隔著行。” “1995年,不像2025年,什么东西网上都能搜到,ai手把手教你。” “现在,虽说可以买几本《无线电原理》、《视频技术基础》回来看,但还得经过技术处的实战。” “vcd以后可以拼组装,但我要做的,是比別人都好、都稳。我不求精深到能自己设计晶片,但要把整机原理、关键部件摸透,能镇住场子,自己心里真正懂行。” 想到这儿,他忍不住轻嘆了口气,自嘲地心里说: “唉,早知道重生回来要搞vcd,2025年我就该钻透了再回来,那该多好!省多少事儿!” “说起来,vcd確实不是重生最好的路。黄金期短,96年爆火,98年就开始打价格战,退潮快得像一阵风。” “九十年代机会是多,哪个不比它长远?” “可我现在有什么?要钱没钱,要人脉没人脉,要技术没技术。一个三无人员,空有三十年的记忆,有什么用?那些大风口,哪个不是要烧钱、要背景的?” 他的思路越来越清晰,目光灼灼: “vcd就不同,它正好卡在这个点上:市场明年就要井喷,技术门槛又不算高,关键是……它来钱快。” “而且,只要有办法,启动资金不是问题。当年,某多vcd开始创业时,不是也没什么钱吗?” “对!不是等我有了第一桶金才去做vcd,而是要靠vcd,去赚到我的第一桶金!” 想到这,他胸中那团冷火彻底燃烧起来: “只要这第一桶金到手,后面就好办了。网际网路、手机、汽车、重工、房產……哪怕是开零食连锁店,机会大把。” “到时候,手握资本,再考虑长远布局也不迟。目前可看好工程机械。” 一个清晰到近乎苛刻的时间表,在他脑中成型,带来了强烈的紧迫感。 “1996年,就是vcd市场井喷的元年。我必须赶上这班车,而且要坐在车头。” “现在是1995年初,满打满算,我只有不到一年的准备时间。技术摸底、初始资金、团队雏形、配件渠道、尤其是核心的解码板、销售网络……所有这些,都必须在这一年內里搭出个架子来。” “最迟,最迟也要在1996年元旦,把第一批货铺出去!如果机会成熟,还能再提前。” 窗外,天色渐渐亮起。 厂区开始响起熟悉的广播。 宿舍里,彭大明和潘志刚揉著眼睛爬下床,踢踢踏踏地拿著脸盆毛巾去洗漱。 王风將那份沉重的计划和燃烧的野心都压入心底,也隨之下床。 彭大明一边挤著牙膏,一边瞥了眼王风,发现他虽然眼圈还有点暗,但整个人腰板笔直,眼神发亮,浑身透著一股说不出的劲头。 这气势把彭大明吃了一惊,嚇了一跳。 第十五章 心乱如麻 清晨的薄雾尚未散尽,宿舍里瀰漫著牙膏薄荷味和湿毛巾特有的潮气。 彭大明被王风身上那股无声的气势慑了一下,忍不住用胳膊肘捅了捅旁边的潘志刚,挤眉弄眼地压低声音: “王风,看你这架势,气吞山河啊?咋了,昨晚接到什么秘密指令了?是要你拯救全世界,还是拯救全人类?” 潘志刚也嘿嘿笑著附和:“就是。这精气神,像是要当厂长了。” 王风闻言,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缓缓转过身,目光在两位同事脸上扫过,脸上忽然露出一个高深莫测的笑容,故意拖长了音调: “指令嘛……倒是有一个。” 彭大明和潘志刚立刻竖起耳朵,眼睛放光: “什么指令?快说说!” 王风拿起毛巾和搪瓷杯,慢悠悠地走向洗脸池,丟下一句: “指令就是:赶紧洗漱,吃饭。食堂的肉包子,不等人。” “切!”两人同时发出鄙夷的嘘声。 彭大明跟在他后面,不死心地追问: “少来,肯定不是这个。看你这一脸思春的样子,昨晚肯定是见著姑娘了。快老实交代,你那个高中同学……一定是个女的?长得怎么样?漂亮?” 水龙头“哗”地一声被王风拧开,刺骨的冷水冲泻而下,溅起冰凉的水花,激得他皮肤一紧,也瞬间浇灭了些许杂念。 他一边弯腰洗脸,一边含糊地应道: “滚蛋,什么思春,我这是思考人生。” “思考人生?”潘志刚凑过来,一脸坏笑。 “思考哪个姑娘的人生啊?思考到一宿不归?跟我们还有啥不能说的?哥们儿也好给你参谋参谋,传授点经验不是?” 王风直起身,脸上掛满水珠,冰冷的水线顺著脖颈流进衣领,让他彻底清醒过来。 他笑骂了一句: “你们两个老光棍,能有什么经验?纸上谈兵!” “嘿……瞧不起人了是吧!” 彭大明来劲了,把牙刷叼在嘴里,手舞足蹈地说: “我跟你讲,追姑娘,首要就是一个胆大心细脸皮厚。你看我们张厂长,为啥能娶到苏琳琳那么仙女儿似的媳妇儿?那肯定是……” “苏琳琳”这三个字,像根针,骤然刺进王风心里。 他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了一下,虽然极快地掩饰过去,拿起毛巾擦脸,但动作明显顿了一秒。 镜子里,他的眼神深处掠过极难察觉的复杂情绪。 这一切,都被旁边的彭大明看在了眼里。 他像是发现了新大陆,牙刷都差点掉地上,猛地一拍大腿,声音陡然拔高,带著夸张的调侃: “噢……,我明白了。王风,你小子可以啊。怪不得一宿没回来,回来还这副德行,你该不会是……偷偷羡慕我们厂长,能娶到那么仙的媳妇儿,自己躲哪儿伤心去了吧?” 潘志刚也赶紧拽他:“我靠!你小声点,这能乱嚷嚷的吗?” 王风的心放下大半,反应极快,立刻作势拿湿毛巾抽他,笑骂道: “彭大明你这张嘴!信不信我抽你。厂长夫人也是能拿来胡扯的?你想死別拉上我。” 他骂得声色俱厉,完全是正常人被戳到敏感话题该有的反应。 彭大明也自知玩笑开大了,缩了缩脖子,訕訕地笑: “我这不是……开玩笑嘛……不过说真的。” 他又压低声音,羡慕地说: “厂长夫人那真是……嘖嘖,跟画里走出来似的。你说,张厂长天天守著这么个天仙,得是什么滋味啊?” 潘志刚也忍不住加入遐想: “那肯定是……美得上天唄!” 王风没有接话,思绪却不受控制地飘回昨晚。 就在这时,厂区的大喇叭里,传来了上班號尖锐而悠长的前奏。 这声音像一根鞭子,瞬间抽碎了洗漱间里玩笑的氛围,也狠狠抽在王风紧绷的神经上。 等会儿上班……马上就要面对张建军和苏琳琳了。 “我该怎么面对他们?” 这个念头让他心里猛地一沉。 是假装什么事都没发生,还是…… 他眼前闪过张建军那阴沉的脸,还有苏琳琳无助的模样。 “三十年前,我要是遇上这种事,肯定嚇得魂不附体。” “可现在,我重活一世,心里揣著搞事业的大目標,不能再被这种乱七八糟的事缠住手脚。” 但他心里还是忍不住盘算最现实的问题: “张厂长……会怎么对我?是给我穿小鞋,在各种细节上刁难?还是为了大局,为了他自己的体面和计划,还是假装一切正常?” “苏琳琳……她看见我,会是什么反应?是彻底的厌恶和无视,当我是空气?还是……“ 想到这儿,他心里有点乱了。 但还有一个问题必须想一想: “要是……要是昨晚没成,怎么办?” “张建军会不会觉得我没用?或者……他会不会又来找我?” “要是成功了呢?” “我得假装一辈子?这戏怎么演?” 王风甩甩头,强迫自己冷静。 可苏琳琳那张美丽又脆弱的脸,总是在他眼前晃。 “唉,她是真好看啊……比大学时我追的那个老乡同学林茜,还好看一些。” 想到林茜毫不留情拒绝他的样子,他至今在心里有点涩涩的。 林茜是他青春时代求而不得的“白月光”,美好却遥远;而苏琳琳,则是他猝不及防捲入的,沉重得现实。 一个是虚幻的理想,一个是残酷又诱人的现实。 他赶紧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 “打住!王风,你別胡思乱想!苏琳琳是张建军的老婆,是雷池!碰不得!多想一下都是找死!” “我现在最要紧的,是搞事业!等我有钱了,有地位了,拥有了改变命运的力量,什么样的好姑娘找不到?” “对!事业成了,爱情自然就来了。不急!” 他用力把毛巾拧乾,掛好,深吸了一口气,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都压回了心底。 厂区广播的声音越来越响亮,工人们嘈杂的脚步声和说笑声已听得清晰。 新的一天,真正的考验,马上就要开始了。 第十六章 人去楼空 王风一路琢磨著碰到张建军或苏琳琳时的应对策略,直到走进一车间才猛地回过神。 人家新婚燕尔,今天怎么可能来上班? 他自嘲地摇摇头,把心思投入到忙碌的工作中。 一上午,他刻意让自己忙得脚不沾地。 但耳朵总不自觉捕捉著门口的动静。 然而,一个上午风平浪静。 中午在食堂,王风刚坐下就听见邻桌的嘀咕和三车间李主任的確切消息: 张厂长带著新媳妇旅游结婚去了,得一个礼拜才回来。 “旅游结婚……一个礼拜……” 王风手中的筷子顿在半空。 心里那根紧绷的弦“啪”地断了,所有预设的紧张尷尬瞬间失去了目標。 一股巨大的鬆弛感后,一股悵然若失的空落感涌上心头。 就像卯足劲的拳头,打在了空处。 但下一秒,他冷静地、狠狠地掐灭了这情绪。 “王风,”他在心里冷笑,“重活一世,还为这点破事患得患失?你的格局呢?” “他们的生活是蜜月旅行,你的战场,在这里,抓紧学技术!” 这一周,不能等待著调至技术处。 抓紧时间。 他几下吃完,径直朝车间主任办公室走去,心里已有了计划。 他找到一车间主任,脸上堆起笑容: “主任,我有个事儿想求您帮个忙。” 主任正剔著牙,瞥他一眼:“啥事?说。” “主任,您看我是学焊接的,底子薄。现在厂里技术更新快,我怕跟不上,给我们车间丟人。” 王风说得特別诚恳: “我听说厂技术处那边有个阅览室,里面有不少技术书籍和杂誌……我想趁著午休和晚上下班后,去那儿看看书,充充电。您看……能不能帮我跟技术处那边打个招呼?” 主任一听是这种要求,有点意外,又有点高兴。 意外的是,现在年轻人里这么肯钻技术的不多了。 高兴的是,自己车间的人这么上进,他脸上也有光。 他拍拍王风的肩膀: “行啊!小子,有上进心是好事!技术处老刘跟我熟,我一会儿就给他打个电话说一声。那破阅览室平时鬼都不去,你去学习,他们肯定欢迎!” “哎!谢谢主任!太谢谢您了!” 王风连忙道谢,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 果然,下午一上班,主任就告诉他,事儿办妥了。 技术处那间阅览室,比想像中还破旧。 推开门,一股浓重的纸张霉味和灰尘味扑面而来。 靠墙的书架歪歪扭扭,堆满了泛黄的书籍期刊,桌椅落著厚灰。 “正好,清静。”王风挽起袖子,开始了“淘金”。 灰尘在光柱中飞舞,很快让他灰头土脸。 但他毫不在意,目光如炬地扫过书脊。 一小时后,他才从角落翻出几本蒙尘的《国外电子元器件》和《视频技术》过刊。 他如获至宝地拂去灰尘,坐下细看。 但很快,他就遇到了难关:大量专业术语和英文缩写,不太熟悉。 他大学学焊接技术,接触並学习过基本的电子,但技术半导体、解码晶片、光学读取的前沿技术,还是超出了他的知识范围。 “妈的,这么难……” 他额头渗出汗珠,却並未沮丧。 反而,一种熟悉的兴奋感窜上脊樑。 他触碰到了先进技术。 更让他惊喜的是,阅读中,一些前世模糊的记忆碎片开始闪回: “mpeg-1……这个编码標准,好像是vcd的核心?” “这原理图……对!前世修过的那台老vcd,就有这么个模块!” 这些碎片虽不完整,但为他指明了重点攻克的方向。 重生者的优势,在此刻悄然显现。 他立刻拿出笔记本,不再盲目抄录,而是有选择地重点攻克那些被“记忆”標记的关键知识点和电路图。 理解的过程依然充满挑战。 一个名为“时基校正”的概念就卡了他整整一个中午。 他对著解释反覆看:“用於校正视频信號在录放过程中產生的时基误差……” 每个字都认识,连在一起却如同天书。 他气得用笔桿直敲脑袋,逼著自己静下心来,在笔记本上画了一幅又一幅信號流程图,试图理解这“误差”从何而来,又该如何被“校正”。 当窗外传来下午上班的预备铃声,他终於从那复杂的逻辑链条里摸到了一点门道。 豁然开朗的喜悦,消除了所有的疲惫和烦躁。 遇到特別关键的电路图或者公式,他就跑到隔壁办公室,找到技术管理科那个管事的刘干事,递根烟,赔著笑脸: “刘老师,这段內容太好了,我想抄下来慢慢琢磨,怕记错了。我们这复印机……我能用一下不?” 刘干事看他这么刻苦,又是老熟人打招呼来的,也就挥挥手: “用吧用吧,好好学就行。” “谢谢刘老师。” 王风如获至宝,赶紧把那些关键资料复印下来。 看著一张张印满了“秘籍”的复印纸,心里那份踏实感。 从这天起,王风的生活变成了两点一线:车间至阅览室。 中午,別人午休侃大山,他啃著乾粮在灰尘里“淘金”。 晚上,別人下班看电影,他就在昏暗的灯光下,一边对照字典和基础教材,一边艰难地啃那些天书般的专业论文。 眼睛看酸了,就揉一揉;脖子僵了,就活动一下。 笔记本很快写满了一本。 他甚至利用周末休息时间,跑到市图书馆,想方设法找到了一些更新的外文期刊摘要来看。 结合前世对电子知识的理解,虽然不能全部吃透,却极大地开阔了他的眼界,让他对技术发展的潮流有了更清晰的认识。 他这边埋头苦学,彭大明和潘志刚找了他好几次都没找到人,忍不住嘀咕: “王风这小子,最近神出鬼没的,除上睡觉,中午晚上都见不著人,干嘛呢?” “该不会是……真偷偷摸又谈对象了吧?” 王风听见了,也只是笑笑,懒得解释。 他的心思,早已飞向了更远的地方。 他知道,手中这些印满“秘籍”的复印纸,和笔记本里密密麻麻的笔记,才是未来撬动整个vcd市场的槓桿! 第十七章 生產线故障 红星无线电厂一车间里,生產线传送带的嗡鸣声戛然而止。 流水线,卡壳了。 整个车间瞬间安静下来,所有工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茫然地望过来。 一车间主任肖主任心里“咯噔”一下,脸唰地就白了。 他几乎是小跑著冲了过去,声音都变了调:“怎么回事?!怎么停了?!快查!” 这条黑白电视机生產线,是红星厂的命根子。 红星无线电厂,当年就是靠黑白电视机起的家,在八十年代火遍全国,买电视还得托关係搞票。 现在虽然到了1995年,不如以前风光了,但黑白电视在乡下还是有市场。 全厂发工资、保运转,全指望著它。 停產一分钟,都是哗哗流走的钱和可能被取消的订单。 维修工赶紧拎著工具箱跑过来,手忙脚乱到处在生產线上检查,万用表、电笔一阵捣鼓。 几分钟后,维修工抬起头,额头冒汗,声音发虚: “肖、肖主任……邪了门了!供电、信號输入都测了,一切正常!可它……它就是不干活。不知是哪里故障。” 这时,因停工,越来越多的工人围了过来。 此时的王风,目光死死锁定了流水线末端那台静默的图像检测仪。 他前世经歷过这场景。 一模一样,也是这条生產线停止了。 故障出在在线上检测仪。 101看书.??????全手打无错站 当时厂里从上到下急得跳脚,请来的外企工程师一口咬定是主板核心烧毁,无法修,只能换。 结果就是停產整整两周,花了天价外匯才换来新主板。 后来,王风搞清了真相:什么主板烧毁?其实就是主板上一颗为晶片供电的偏置电阻虚焊了。 外企工程师故意坑钱。 而且,他这么久以来,疯狂学习与vcd相关的电子產品资料,昨夜刚在技术处的资料室仔细读过《进口电子设备常见故障分析》,想著以后在vcd中如何应用。 该书刚好在“信號处理通道中断”一章明確指出:所有外围正常但整机功能丧失,极大可能源於为核心晶片提供工作点的偏置电路异常,而偏置电阻虚焊正是最常见诱因。 书中的理论,完美印证了前世的真相! 他猛地凑近检测仪,一小块区域的顏色明显深於周围,甚至还能感受到一丝残留的余温。 “散热不良,烘烤导致电阻虚焊!就是这里!”他心中瞬间断定。 “哎,別乱动!”维修工立刻制止。 肖主任正烦躁,扭头吼了一嗓子:“王风,回你岗位去。” 王风看到肖主任焦灼的眼神,到嘴边的话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但他心里已十分明白:故障点,百分之百就是散热片正下方,那颗米粒大小的贴片电阻。 前世厂里那笔天价的学费,不能重交! 其它人也都看向王风,都是叫他不要乱动的意思。 没人会相信一个年轻大学生基於“理论加焊接”的推测。 王风心想:得等个机会,硬来不行。 他转而主动对肖主任说: “主任,我去打电话叫技术处的人来吧?” 王风转身就往车间办公室跑。 肖主任不放心,也小跑著跟了过去,不少看热闹的也呼啦啦跟了一小串。 王风刚抓起电话拨通技术处,简要说明了情况,肖主任就一把抢过话筒,几乎是喊著说: “喂!技术处吗?我是一车间肖大强。生產线全停了,你们赶紧派最得力的人过来!马上!对,最快速度!” 掛了电话,肖主任一刻没停,紧接著又拨通了副厂长张建军的传呼机,语速飞快地留言: “张厂长,一车间生產线紧急停机,原因不明,已呼叫设备处,盼指示!” 站在一旁的王风,听到“张厂长”三个字,心里也是“咯噔”一下。 他眼前瞬间闪过张建军不怒自威的脸,和苏琳琳那双清冷的眼。 放下电话,肖主任长长吐了口气,可心里的石头却悬得更高了。 车间里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屏息看著。 车间办公室的电话“叮铃铃”地急促响了起来。 “肯定是张厂长!”肖主任一个箭步衝过去抓起话筒,“餵?张厂长!”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连围在门口看热闹的工人们都竖起了耳朵。 王风也下意识凑近。 电话那头传来张建军熟悉的声音,带著长途电话的杂音,但语气却异常严肃、急促: “肖大强,情况我知道了,生產线不能停。赶快叫技术处的来。” “如果他们搞不定,叫他们立即联繫设备供应商,叫供应商的工程师过来。” 张建军顿了顿,声音又沉了几分: “总之一句话,不惜一切代价,必须儘快恢復生產。” “你比我清楚,现在全厂效益越来越差,好不容易来了订单,要是不能按时供货,客户跑了,责任谁担得起?就这样,有情况立刻向我匯报!” “是是是,张厂长,我明白!我马上按您的指示办!”肖主任握著话筒,连连点头。 电话那头背景音有点嘈杂,好像是在个小卖部门口打的公共电话。 隱隱约约地,还能听到一阵吴儂软语的交谈声。 接著,一个清柔的女声飘了过来: “你打你的电话,我……到那边看看。” 正是苏琳琳的声音。 张建军似乎含糊地应了一声,又嘆口气,隨即对著话筒最后叮嘱了一句:“抓紧办!”便掛断了电话。 肖主任放下话筒,长长吁了口气。 他对围观的眾人:“都听到了吧?张厂长高度重视!下了死命令!必须儘快恢復生產! “听声音,张厂长和苏琳琳好像在浙江那边旅游呢。”有人道。 站在人群中的王风,却敏锐地捕捉到了不和谐的音符。 苏琳琳那句话,“你打你的电话,我到那边看看”,听起来平静,却透著保持距离的冷淡。 不像新婚燕尔、蜜月旅行的夫妻间该有的亲昵,反而像是……不想待在一起,找个藉口暂时分开。 “他们的关係,裂痕越来越大?” 王风很快甩甩头,把这些杂念压了下去。 现在不是琢磨这个的时候。 眼前的故障,才是火烧眉毛的大事。 第十八章 一鸣惊人 不一会儿,车间门口传来一阵骚动。 有人喊了一声:“技术处的人来了!” 所有人的目光“唰”地一下集中过去。 只见技术处工艺科的孙科长带著两个人快步走了进来。 孙科长四十多岁年纪,戴著眼镜,一脸严肃。 跟在他身后的,除了一个年轻的男技术员,还有一位让人眼前一亮的年轻女工程师。 她个子高挑,穿著一身乾净利落的蓝色工装,却掩不住出眾的气质。 乌黑的头髮在脑后束成一个简单的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一张极为標致的脸蛋。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那双眼睛,清澈明亮,眼神锐利,透著一股技术人的自信和干练。 彭大明和潘志刚也到了现场。 彭大明顿时两眼放光,兴奋地用手肘猛捅身边的潘志刚和王风,压低声音叫道: “快看,是顾敏之。技术处的才女,名牌大学毕业的,比我们早来一年,听说厉害得很,做出不少成绩了。” 王风听潘志刚这么一说,也忍不住多看了顾敏之两眼。 她的美丽与苏琳琳的明艷动人不同,是一种带著书卷气和专业自信的干练之美,別有一种独特的风采。 顾敏之似乎感受到了这道注视的目光,她抬眼扫了过来,正好对上王风的视线。 见这个年轻大学生一眼不眨地看著自己,她微微蹙了下眉,眼神里透出一丝不悦和严厉,好像在说: “新来的大学生,这么盯著人看,不礼貌。” 顾敏之隨即迅速移开目光,投入到工作中。 孙科长快步走到肖主任面前,握手后直接问道: “老肖,情况紧急,长话短说,到底怎么回事?” 他补充了一句:“杨总工还在外面开会,一时赶不回来,我先带人过来看看。” 肖主任像见到了救星,连忙把情况快速说了一遍。 孙科长听完肖主任的敘述,点了点头,带著顾敏之和另一名技术员开始工作。 他们打开专业的仪器,接上检测仪,开始了新一轮的、更为细致的检测。 王风在一旁仔细观察,发现技术处这三位工程师的思路,虽然系统,但並没有將焦点精准地锁定在那个线上检测仪上。 正因为这个检测仪反馈了信號,让整条生產线停摆。 技术处三位工程师更像是进行了一次更高级的“全面体检”,却依然没有找到“病灶”。 王风心里暗暗摇头。 孙科长和顾敏之的眉头也渐渐锁紧,脸色开始变得严峻。 之前的自信和从容,逐渐被困惑和凝重所取代。 肖主任和大家的心,也隨著他们越来越严肃的表情,一点点沉了下去,气氛再次变得压抑起来。 孙科长面色凝重地说: “问题比预想的复杂。我这就去办公室给杨总工打个寻呼,看他能否儘快赶回。” 见孙科长准备离开,王风知道必须开口了。 他心中明白:“技术处的人陷入了思维定式,必须点醒他们。” 他上前一步,声音清晰稳定:“孙科长,请等一下。我认为可以优先排查在线检测仪。” 他严谨地说:“所有外围正常而整机瘫痪,故障很可能出在信號判断环节本身。检测仪作为最终的『裁判』,如果自身误判,就会发出错误的停机指令。”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到王风身上。 顾敏之猛地抬起头,锐利的目光扫了过来。她对这个新人大胆的推断感到惊讶,但专业素养让她立刻捕捉到其中的逻辑。 孙科长猛地停下脚步,眼中精光一闪: “自身误判?有道理!小顾,別测全局了,重点查检测仪。” 顾敏之立刻会意,迅速调整仪器。 几分钟后,她指著示波器道:“孙科长,找到了,確实是这台线上检测仪有问题。” 孙科长眼中满是讚赏,他环顾四周,笑著指向王风,高声问道: “老肖,这小伙子是你们车间的?他叫什么名字?今天可真是立了大功了!” “王风!他叫王风!” “对!是一车间新来的大学生!” 周围高兴的工人们立刻七嘴八舌地抢著回答,充满了自豪。 孙科长和顾敏之闻言,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恍然。 孙科长用力一拍手,指著王风笑道: “噢!王风,原来就是你啊。我说怎么有点面熟又想不起来。最近是不是有个小伙子,天天泡在我们技术处资料室里啃书本、看资料?就是你吧?” 顾敏之也微微頷首,清冷的眼神中第一次对王风流露出了明显的欣赏和探究: “原来那个在资料室待到最晚的新人,就是你。” 肖主任转身用力捶了一下王风的肩膀,又是惊喜又是懊恼地笑道: “好小子,有你的,今天可多亏了你。” 周围的人群也纷纷投来讚许和佩服的目光,议论声中充满了对这位年轻大学生的刮目相看。 王风心里却异常冷静,没有丝毫得意。 他敏锐地意识到: “就算確定了是线上检测仪的问题,也得能把它修好才行。技术处的人理论强,但这种进口设备的维修,他们实战经验少,对生產线设备过於依赖原厂供应商,恐怕……” 果然,就在这喜悦的气氛达到顶点时,顾敏之脸上的轻鬆神色却一闪即逝。 她转向孙科长,冷静又严谨地泼了一盆冷水:“孙科长,刚才是好消息……但还有个坏消息……” “这个检测仪在哪里坏了,怎么修,我们不熟悉。我们……修不了。” 她顿了一下。 顾敏之提出了专业建议:“只能立刻联繫供应商。他们在本市有办事处。这是目前不耽误生產的最快方案。” 孙科长请设备处联繫供应商。 “是!孙科!”设备处李工在一旁,赶紧跑向车间办公室去打电话。 不一会儿,他回来说:“联繫上了,供应商最快……也要两小时后才能到我们厂。” 肖主任点点头,快步走向办公室,抓起电话拨通了张建军的传呼机。 王风和大家跟了过去。 电话很快回了过来。 肖主任赶紧抓起话筒:“张厂长!情况是这样的……” 第十九章 天价维修 肖主任详细匯报了找到故障点但无法修復、已呼叫供应商但需等待两小时的情况。 电话那头,张建军的声音异常凝重: “要两个小时……我知道了。不惜一切代价,配合好供应商工程师,务必儘快恢復生產。” 就在这时,电话背景音里,一个清晰而带著不耐烦的女声飘了过来,正是苏琳琳: “怎么又谈工作?不是说好去灵隱寺吗?人家的计程车还在门口等著呢!快点呀!” 这声抱怨,在寂静的车间办公室里显得格外刺耳。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隨即传来张建军压抑著怒火的低吼,声音大得甚至不需要免提就能隱约听到: “你知不知道厂里的生產线全停了?天都要塌了!还逛什么灵隱寺?等著。” 吼完,他似乎深吸了一口气,才对肖主任说:“老肖,抓紧处理!”便啪地掛了电话。 电话里传来忙音,肖主任拿著话筒,愣在原地。 他可以想像,电话那头的蜜月旅行,气氛恐怕已经降到了冰点。 王风暗忖,张厂长的低吼和苏琳琳瞬间的安静,表明新婚夜给这对夫妻带来的巨大裂痕。 两个小时后,车间门口终於传来一阵不同於厂內工人的、清脆而略显急促的皮鞋声时,所有人都像被电了一下,齐刷刷地望了过去。 只见来人穿著一身熨烫得一丝不苟的名牌衬衫和西裤,脚上的皮鞋擦得鋥亮,与车间里满是油污的环境格格不入。 他脖子上还繫著一条略显花哨的丝绸领带,腕间一块精致的手錶在昏暗的灯光下偶尔反光。 此人正是供应商global tech的工程师,王大卫,david wang。 他刚一进门,眉头就紧紧皱成了一个“川”字,竟从口袋里掏出一条乾净的手帕,用两根手指捏著,略显嫌弃地捂在了鼻子上,好像车间里瀰漫的淡淡机油味是什么致命的毒气。 一个年轻的助手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手里提著一个银光闪闪、一尘不染的工具箱,上面巨大的“global tech”標誌显得格外扎眼。 他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扫过全场,当掠过气质出眾的顾敏之时,明显停顿了一下,眼神亮了一瞬,嘴角甚至下意识地浮起自以为迷人的笑意。 “my time is very limited,我的时间非常有限。” 他开口就是流利的中文夹杂著英文,目光扫过现场,最终落在了气质像知识分子的孙科长身上,完全忽略了站在孙科长旁边、穿著工装、一脸急切的肖主任,好像他只是个普通的车间工人。 孙科长和肖主任的行政级別相同,都是中层干部。 但孙科长戴著眼镜,书卷气浓;而肖主任常年在车间打滚,嗓门大,举止带著工人的粗豪。 王大卫下意识地以貌取人,將肖主任归入了“不值得直接对话”的类別。 “希望你们的问题不是简单的user error,用户错误。”王大卫说。 孙科长压下心中的不快,上前一步,客气地想要详细介绍故障现象。 可他刚说了两句,王大卫就不耐烦地挥挥手,直接打断: “不用说那么多细节。根据我的经验,十有八九是你们的power grid电网质量太差,產生了electrical surge电涌,击穿了我们的主板。这种case我见多了。” 他说著,轻蔑地扫了一眼车间老旧的配电箱:“跟我们德国的工业环境没法比。” 王大卫语气傲慢,无视红星无线电厂的所有人。 他示意助手打开那个昂贵的工具箱,自己慢条斯理地戴上一副白手套,然后拿出一个造型奇特的手持诊断仪,在设备主板上隨意地戳探了两下。 诊断仪的屏幕立刻亮起一串令人眼花繚乱的错误代码。 他立刻直起身,脸上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斩钉截铁地宣布: “看吧!error code 07,主板核心模块掛了。没救了,必须换一块新的。” 他收起仪器,报出一个数字:“全新主板,费用三万八,美金。不含税。而且。” 他顿了顿,目光似乎又不经意地瞟了一眼顾敏之的方向,才继续说道: “付款后,我们需要从香港仓库调货,清关加物流,最快也要两周时间。” 王大卫轻笑一声,目光扫过略显陈旧的车间,补充道: “当然,如果你们厂的年度预算里没有这笔应急费用,我也完全可以理解。我知道你们很可能付不起这笔费用,但这是不能少的,一分钱也不能少。” “三……三万八千美金?!” 肖主任一听这数字,头皮一阵发麻,他对美金根本没概念,急忙扭头小声问旁边的孙科长: “老孙,这……这得值我们多少钱啊?” 孙科长也被这巨额报价震住了,他虽然是技术干部,但对金融匯率也不敏感,一时语塞: “这……美金的话,大概得……” 就在这时,两个声音几乎同时响起,清晰而快速地报出了一个数字: “三十一万人民幣左右。” 眾人一愣,循声望去,只见王风和顾敏之几乎同时说出了答案。 两人显然都心算出了当下大约1:8.3的匯率。 报出数字的瞬间,王风和顾敏之也意外地对视了一眼。 王风的目光平静。 顾敏之的眼中则闪过惊讶,她没想到这个车间的新大学生,对匯率 竟然也如此敏感。 三十一万人民幣这个具体数字,在人群中引起了更大的骚动。 “三十一万?!天吶!”肖主任眼前一黑,急得声音都变了调: “这……这钱也太多了!时间还这么长!我们生產线等不起啊!能不能想想办法,加快一下?或者……或者有没有可能维修一下?” 王大卫打断他,语气含著嘲讽:“这已经是看在你们是老客户的份上,我能申请到的最快速度了。” 肖主任的心彻底沉到了谷底。 两个最坏的消息,天价费用和漫长周期,像两座大山压在他肩上。 必须立刻向厂长张建军匯报这个灾难性的进展。 第二十章 层层重压 不过,领导一般都喜欢听喜不听忧,连续报告坏消息让肖主任心里直发怵。 肖主任下意识地想找个人一起,人多能壮胆似的。 他扫了一眼人群,目光先落在王风身上,这小子刚才聪明又有主见:“王风,你跟我来一下。” 接著,他又看到了人群里最扎眼的一个漂亮女工,叫段莉蓉的,心想这姑娘好歹是厂里的文艺骨干,见过点场面,便也喊道:“小段,你也来。” 他其实也不知道叫上他俩具体能帮什么忙,但感觉身边多两个人,尤其是年轻人,去面对厂长的怒火时,似乎能多一点底气。 王风和段莉蓉都有些意外,但还是跟著肖主任朝车间办公室走去。 另一边,孙科长也觉得事关重大,必须向杨总工匯报。 他对王大卫客气地说:“王工程师,情况重大,请稍等片刻,我也需要向我们的总工程师匯报一下。” 王大卫无所谓地耸耸肩,抬手看了看他那块名贵的手錶,脸上露出“浪费我时间”的不耐烦。 孙科长和顾敏之也快步走进了车间办公室。 小小的办公室顿时挤满了人,气氛凝重。 肖主任和孙科长先后拿起电话,拨打了各自领导的寻呼机。 电话铃声响得出奇地快。 肖主任看著震动的电话,心里一紧,有点不敢接,他看向孙科长,带著侥倖心理说: “孙科长,是你的电话吧?” 孙科长看了眼来电显示,摇摇头,语气肯定: “是外地號码。这肯定是张厂长的,他在杭州。” 肖主任头皮一阵发麻,只好硬著头皮拿起话筒,刚“餵”了一声,电话那头就传来张建军异常简短、甚至带著压抑不住烦躁的声音,只有两个字: “请说。” 肖主任心里咯噔一下,知道厂长心情极差。 他儘量简洁地匯报了供应商的诊断结果和天价方案。 他一边说,一边下意识地用目光扫过站在一旁的王风和段莉蓉,好像能从这两个年轻人身上汲取一点勇气,或者指望他们能分担一点这无形的压力。 然而,事情正如肖主任最担心的那样发生了。 他话音刚落,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隨即传来了张建军压抑已久的怒吼,声音大得几乎透过话筒传了出来: “老肖!你怎么跟对方谈的?!三十一万!还要两周!你这是要逼死厂子吗?你到底会不会谈判?会不会办事?不会谈、不会做你就不要谈、不要做了!哎……等我!” “啪!” 电话被猛地掛断,只剩下急促的忙音。 肖主任拿著话筒,僵在原地,脸色煞白。 办公室里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听到了话筒里隱约传出的咆哮,连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张厂长最后一声陡然拔高的“等我!”,语气急促而愤怒,显然不是对肖主任说的。 办公室里的人都心知肚明,张厂长这声怒吼是对谁发的。 小两口在这杭州的蜜月旅行,怕是已经吵得不可开交了。 一股尷尬在小小的办公室里瀰漫开来。 王风站在一旁,心情复杂难言。 张厂长的怒火通过电话线烧遍了整个车间办公室,留下一片死寂和绝望。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气氛中,车间办公室的电话又响了,是杨总工回电了。 孙科长赶紧接通,简短匯报了情况。 掛断电话后,他脸上终於露出如释重负的神情,对眾人说: “杨总工说大概十多分钟就能到。” 有个主心骨要来,总算让肖主任等人慌乱的心里,有了点底。 车间里,王大卫已经等得极其不耐烦,不停地看表,对助手用英语抱怨著浪费时间。 十多分钟后,车间门口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只见一位头髮花白、戴著深度眼镜、身穿朴素中山装的老者快步走了进来,正是厂里的技术权威,杨总工。 他没有寒暄,直接与孙科长、顾敏之简单交流后,便径直走到王大卫面前,目光锐利地看向那台检测仪,语气平和: “王工程师,麻烦打开设备外壳,我们需要亲眼確认一下故障点。” 王大卫一听,脸色立刻沉了下来,带著威胁的口吻说: “杨总工,打开可以。但我必须警告你,这是精密设备,擅自开箱检测,如果造成任何二次损坏,我们公司概不负责,而且维修费用要另算!” 杨总工推了推眼镜,平静地回应: “放心,责任我们厂里自己承担。我只是看看,不动手。” 杨总工技术出身,见多识广,对这种外企的嚇唬套路心知肚明,根本不为所动。 在王大卫不情不愿的示意下,他的助手小心翼翼地打开了图像检测仪的外壳,露出了里面结构精密、布满了晶片和元件的电路板。 王风挤到前面,与孙科长、顾敏之查看。 他表面平静,目光却像扫描仪一样,迅速而精准地掠过电源模块区域。 果然,在一个为处理晶片提供偏置电压的贴片电阻,他看到可疑之处。 这么细小的地方,如不是心里有了这预知,根本不可能发现。 当然,下一步也需用放大镜仔细查看。 王风心中大定,一切都在他的预料之中。 杨总工和顾敏之在仔细分辨著什么。 王风还想凑近些,再確认几个细节,设备处的李工却板著脸开始驱赶围观的人群: “行了行了,都往后靠靠,无关人员別挤在这儿,耽误杨总工工作。” 王风脚步稍慢,想最后看一眼那个关键点,李工立刻不耐烦地瞪了他一眼,声音也提高了八度: “说的就是你,挤什么挤,到一边待著去!你说是检测仪的问题,那是你瞎猫碰死耗子。这里面的东西,你看得懂吗?別在这儿添乱!” 王风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杨总工、孙科长、顾敏之等人的眉头越皱越紧,脸上的表情也越来越凝重。 虽然他们谁也没有明確开口下结论,但围观的眾人从他们紧锁的眉头和越来越沉默的气氛中,都清晰地感受到了一种悲观和无能为力的信號。 第二十一章 大海捞针 一直在旁边冷眼旁观、不停看表的王大卫终於彻底失去了耐心。 他抱著胳膊,用嘲讽的语气高声说道: “怎么样?检查够了吧?我说得没错吧?是不是主板核心掛了?你们到底换不换?不换的话我就走了,我的时间非常宝贵。” 杨总工面色沉重,孙科长和顾敏之也沉默不语。 车间里死一般的寂静,只剩下生產线停滯的嗡鸣声。 肖主任看著这情景,脸色惨白,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就在这令人绝望的寂静中,车间办公室的电话像催命符一样,再次尖锐地响了起来。 肖主任浑身一激灵,敏感地意识到这肯定是张厂长等不及回音,又打过来了。 他刚才已经被骂得魂飞魄散,此刻哪里还敢去接,只好用哀求的眼神看向现场级別最高的杨总工: “杨总工,这……肯定是张厂长的电话,还是您来接比较合適……” 杨总工作为技术总负责人,行政级別上与分管生產的张厂长相当,同属厂领导层,只是张厂长毕竟是分管领导,职权上略占优势。 杨总工沉吟了一下,没有推辞,这个时候,確实需要他这个级別的人来直接沟通。 王风、孙科长、肖主任、顾敏之等人都不由自主地跟著杨总工,再次涌向车间办公室,屏息凝神地围在电话旁。 杨总工拿起话筒:“喂,建军厂长。” 电话那头,张建军一听是杨总工的声音,语气果然客气、沉稳了许多: “老杨,情况怎么样?有结论了吗?” 这与他刚才对肖主任的態度判若两人。 杨总工没有任何隱瞒,如实相告: “情况不乐观。供应商工程师的诊断结论是主板核心模块损坏,无法维修,只能更换。费用大约三十一万人民幣,而且调货周期需要两周。” 电话那头陷入了一阵长长的、令人窒息的沉默,甚至能听到张建军粗重的呼吸声。 过了一会儿,他再次开口,声音沙哑: “老杨……技术上……有没有可能……乾脆把这个线上检测仪……从生產线里跳过去,屏蔽掉?就算良品率跌一点,也总比……全线停產、订单违约强啊!” 杨总工立刻否定了这个危险的方案: “建军厂长,这个不行。这个检测仪是质量把控的关键一环,把它屏蔽掉,生產出来的產品很可能会有批量性的质量隱患,风险更大。除非万不得已,绝不能走这一步。” “老杨,”张建军声音沙哑,“如果不用检测仪,良品率会跌多少?”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01 看书网藏书多,101??????.??????隨时读 】 “至少30%,”杨总工苦笑,“还会產生大量暗病產品。” “……我明白了。” 张建军掛了电话。 王风看著这一幕,知道决定工厂命运的时刻,即將到来。 而他手握的答案,也到了必须说出的关键时刻。 他深吸一口气,不再犹豫,上前一步,声音清晰但足够让所有人听到: “杨总工,孙科长,我有个想法。故障点可能没那么复杂,会不会是检测仪中,一个为晶片提供偏置电压的贴片电阻存在问题,虚焊了?”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愣住了。 杨总工猛地转过身,扶了扶眼镜,目光第一次真正聚焦到这个年轻人身上,惊讶地问: “你是……?” 肖主任心里一咯噔,生怕王风说错话惹恼了总工,连忙抢著回答: “杨总工,他叫王风,是我们车间新来的大学生。” 说完赶紧扭头对王风使眼色,压低声音呵斥:“王风!別乱说话!” “胡闹!” 没等杨总工开口,一直在旁边冷眼旁观的王大卫抱著胳膊,用英语嗤笑一声,声音不大但极具侮辱性: “nonsense!(无稽之谈!)我用了最先进的诊断仪都没测出问题,你一个车间实习生,上下嘴皮一碰就说是虚焊?简直是天大的笑话!” 杨总工眉头一紧,显然被王大卫的话影响了。 王风毫不退让,目光平静却含著锋芒: “王工程师,您的静態测量,抓不住动態故障。” 他隨即转向杨总工,斩钉截铁地说: “杨总工,技术处资料室的《进口电子设备常见故障分析》中,『信號处理通道中断』的案例与我们眼前的情况完全吻合。” “书中分析,导致这类现象的一个重要原因,就是为核心晶片提供基准工作点的偏置电路异常,而偏置电阻虚焊正是异常现象中的一种。” 王风其实心里清楚,那本书写得其实比较笼统,只是个入门指南。 他真正的、百分之百的把握,来源於前世记忆。 但这穿越重生的秘密,他永远无法说出口。 “《进口电子设备常见故障分析》?”杨总工沉吟著,目光转向孙科长和顾敏之,“老孙,小顾,你们有印象吗?资料室有没有这本书?” 孙科长皱著眉头努力回忆,一时有些拿不准:“好像……是有这么本书,但具体內容记不清了。” 顾敏之却眼前一亮,立刻接口道: “杨总工,有的。就在资料室第三排书架上。经王风这么一提,我確实有印象,书里提到了类似『整机瘫痪但外围正常』的故障模式。” 她转向王风,眼中闪过惊讶,这个新来的大学生,居然真的去啃了那些枯燥的技术书,而且还记住了关键案例。 “我这就去拿过来。” 说完,她转身快步走向技术处。 王风看著顾敏之离去的背影,心中更加篤定。 前世耗费天价学费才换来的真相,与今生苦学验证的理论,此刻在他脑中完美重合。 顾敏之的初步证实,极大地增强了王风话语的可信度。 外企的王大卫用中文向王风叫道:“就算理论上是可能的,在成千上万的元件里找到那个特定的电阻也是大海捞针!” 他话音落下,车间里刚刚因为顾敏之的证实而升起的些许希望,又被这“大海捞针”四个字砸得粉碎。 所有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聚焦到王风身上。 这个几乎无法完成的现实难题,他要如何破解? 第二十二章 针尖寻踪 王风转向王大卫,自信地清晰回应: “王工程师,根据『信號处理通道中断』这个核心现象,我们可以反向推断,问题必然出在影响核心晶片工作的关键通路上。通过分析电路框图,可以精准锁定负责为这个核心晶片提供偏置电压的电源模块区域。” “问题大概率就出在那个区域有限的几个贴片电阻上。这样一来,需要检查的范围就可以缩小到了一个『火柴盒』。” 王风的解释逻辑清晰,有理有据。 杨总工看著王风,眼中的犹豫渐渐被惊异和发现人才的锐光所取代。 这个年轻人,不仅有胆量,更有扎实的功底和清晰的思路。 就在这时,顾敏之气喘吁吁地跑了回来,手里果然拿著那本《进口电子设备常见故障分析》。 她快速翻到某一页,看了一眼,脸上露出確信的神情,对杨总工点了点头: “杨总工,王风说的案例,书里確实有记载,现象描述基本一致!” 这话一出,现场响起一片低声惊呼。 这个新来的大学生,竟然真的从书海里找到了连技术处和外企专家都束手无策的难题的答案! 彭大明和潘志刚目瞪口呆,下意识地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同一个意思:“这小子,神了!” 好几个年轻女工,忍不住掩住嘴,看向王风,眼神里充满了好奇。 最受触动的,是站在杨总工身边的顾敏之。 她自己是名牌大学毕业的技术尖子,一向心高气傲。 可眼前这个比她晚来厂里、平时不声不响的年轻人,竟然能从一本她可能也翻过、却没放在心上的书里,精准地找到解决连专家都束手无策的难题的钥匙。 这种敏锐和好学,让她在专业上第一次对一个同龄男生產生了真正的佩服和好奇。 杨总工命令再次检查检测仪。 孙科长和顾敏之没有犹豫,立刻上前,小心翼翼地再次鬆开了那台昂贵检测仪的外壳。 当那布满密密麻麻、细如髮丝的元器件和纵横交错的印刷电路的线路板,又一次暴露在眾人眼前时,现场响起了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这一次又见这线路,感觉完全不同了。 王大卫那句“大海捞针”的话,早已像种子一样种在了每个人心里。 此刻亲眼见到这无比复杂的“针海”,所有人才真切地感受到这句话的分量。 这哪里是修设备,这简直是在微观世界里找一粒有瑕疵的沙子。 在这片“元件海洋”里,真的能找到那个看不见的裂纹吗? 王大卫阴阳怪气的声音適时响起,带著浓浓的嘲讽: “well, good luck!(好吧,祝你们好运!)就算按你们说的,范围缩小到了一个『火柴盒』大小,”他用手比划了一下那个仍然布满数十个元件的区域。 “这里面的每一处,也需要经验丰富的工程师,用高倍放大镜,像考古一样,扎扎实实地排查上三天三夜。” 他特意加重了“三天三夜”几个字,然后瞥了一眼生產线,冷笑道:“你们不是口口声声说,不能耽误生產吗?” 这话像一盆冷水,浇在了每个人头上。 杨总工、孙科长和顾敏之的脸色都变得异常凝重。 他们知道,王大卫的话虽然难听,但却是事实。 在这种密度下进行显微级別的检查,工作量极其巨大,时间也耗不起。 “去拿放大镜,最好的那个。”杨总工沉声下令。 肖主任声对身边的人嘀咕: “这得找到猴年马月啊……万一找不到……” 顾敏之拿著放大镜,和孙科长一起,凑近那个“电源模块区域”,开始艰难地搜寻。 那细小的元件和焊点,在放大镜下依然显得令人眼花繚乱。 看了半晌,孙科长直起腰,揉了揉发酸的眼睛,无奈地摇了摇头。 顾敏之也眉头紧锁,进展缓慢。 杨总工深吸一口气,將最后的希望投向一旁始终沉默平静的王风: “王风,你提出的思路,范围也缩小了。现在……有什么更快的办法能找到它吗?”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再次聚焦到王风身上。 现场安静得能听到呼吸声。 王风脸上露出平静的微笑,伸手接过了顾敏之递过来的高倍放大镜。 他心中雪亮,自己已经凭藉重生者的敏锐和前世经验,精准地锁定了可疑区域。 但如果此刻不费吹灰之力就直接指出,未免显得太过惊世骇俗,反而引人猜疑。 必要的“表演”,是为了让这个结果看起来更合理,也更符合一个“刻苦钻研的技术新人”的身份。 於是,在所有人的注视下,王风俯下身,將放大镜对准那个“电源模块区域”,开始装模作样地、极其专注地逐个检视起来。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开头几分钟,车间里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屏气凝神,生怕打扰了他。 但十分钟过去了,王风还在那里仔细查看,没有说话。 外企工程师王大卫(david wang)率先失去了耐心,抱著胳膊,用英语对助手冷笑,声音不大但足以让周围人听见: “i told you, its a waste of time! acting like a real expert...(我早说过,这是浪费时间!装得跟真专家一样……)” 设备处的李工也忍不住阴阳怪气地小声嘀咕: “瞧见没?我说什么来著?大海捞针就是大海捞针!装得再像,针也不会自己跳出来!”渐渐的,人群中开始响起窃窃私语声。 “到底行不行啊……” “是不是找不到啊?” 就在这时,闻讯赶来的设备处李处长沉著脸挤进人群,火冒三丈: “胡闹!谁允许一个新人动这么精贵的设备?快停下!” 他说著就要上前制止王风。 杨总工立刻跨出一步,挡在李处长面前:“老李,是我决定的!一切责任,我杨某人承担!” 李处长又急又气,指著王风: “老杨!你……你这是违反规定!让一个毛头小子这么瞎捣鼓,设备搞坏了谁赔?你负得起这个责吗?” “我说了,我负责!”杨总工的声音斩钉截铁。 就在两位领导爭执的这一刻…… 第二十三章 一指定乾坤 王风觉得“表演”的火候已经到了。 他直起身,轻轻放下手中的放大镜,脸上依旧是那副平静的神情。 在所有人惊疑、焦急、不屑的目光注视下,他抬起手,精准无误地將手指点在了线路板上一个毫不起眼的贴片电阻上。 他的声音清晰而稳定,瞬间压过了所有的嘈杂与爭执: “杨总工,李处长,找到了。故障点,就在这里。” 王风手指所落之处,是一个毫不起眼、小如米粒的贴片电阻。 “什么?” “真的假的?” “这么快?就找到了?” 剎那间,惊呼声、质疑声、倒吸凉气的声音响成一片。 所有人都伸长了脖子,拼命想看清王风指的那个小点。 外企工程师王大卫脸上的嘲讽瞬间凝住,失声叫道:“impossible!(这不可能!)” “快!放大镜!”杨总工的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微微发颤。 技术处的孙科长第一个接过顾敏之递来的高倍放大镜,几乎是抢步上前,屏住呼吸,將镜片对准了王风所指的那个电阻。 只见孙科长仔细地调整著角度和焦距,几秒钟后,他脸上的肌肉猛地一抽,眼睛骤然睁大,脱口而出: “我的天!这……这好像……” 他猛地直起身,脸上写满了巨大的震惊和不可思议,声音都变了调: “杨总工,有……有情况,確实有异常。” 顾敏之立刻接过了放大镜。 她的动作更快,目光更锐利。 只看了不到三秒,她突然倒吸一口冷气,猛地抬起头,因为极度激动,平时清冷的声音竟然变得尖利: “裂纹!是一条环形裂纹!非常非常细,但確实存在!王风指的位置完全正確,就是它!应该就是它导致的虚焊!” “哗……” 顾敏之的確认,让整个车间瞬间爆发出热烈的掌声。 议论声也不断。 “找到了,真找到了?” “神了!太神了,王风这小伙子不错!” “这小伙子平时不怎么说话,一心钻技术。” “你们打牌的时候,人家可是都在资料室学习。” “真没想到啊,一个新来的大学生,这么厉害!” “连外企专家都搞不定的事,让他给解决了!” 好几个年轻女工也兴奋得满脸通红,看向王风的眼神里充满了崇拜和惊嘆。 “安静!都安静!” 杨总工大声欢腾的场面,但他的脸上也难掩激动。 他亲自从顾敏之手中接过放大镜,走到设备前,弯下腰,仔仔细细地查看了起来。 车间里瞬间又安静了下来,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等待著最终的、来自最高技术权威的確认。 杨总工年纪大了,眼睛有些花,他调整了很久的角度,看得非常非常仔细。 时间过得特別慢。 就在眾人等得快要窒息的时候,杨总工终於缓缓直起了腰。 他放下放大镜,目光缓缓扫过全场每一张紧张而期待的脸,最后,目光落在王风身上。 他的脸上,是欣慰和讚赏的笑容。 他声音洪亮地宣布: “確认无误!电阻焊点存在环形裂纹,可以判定为虚焊。问题根源,就是它!” “太好了!”眾人忍不住又要欢呼。 杨总工抬手制止,充满干劲,继续下令: “技术处立刻组织人手,进行精密补焊!” “是!”孙科长和肖主任激动地大声应道。 孙科长用力拍了拍王风的肩膀,夸奖道: “小王!王风同志!你今天可是立下了天大的功劳,救了生產线,救了急单啊。你这不光是眼力,而是具备了扎实的基础知识,同时也有丰富的实践经验,才能发现这个问题。奇怪,你哪来的这么好的实践?哈哈。” 顾敏之也走到王风面前,她看著王风,眼神复杂,充满了惊嘆、佩服,还有好奇。 她真诚地说:“王风,谢谢你。你的观察力和判断力,太惊人了。那本书……我回去也要好好再读一遍。” 杨总工走到王风面前,目光灼灼,他用力握住王风的手: “王风同志,好样的!有理论,有实践,眼力毒,脑子活!是块干技术的好材料!厂里一定会记住你今天的功劳!” 王风脸上並没有露出太多得意的神色,只是微微躬身,语气平静、谦逊: “杨总工您过奖了,这是我应该做的。能儘快恢復生產,比什么都重要。” 没有人留意到,那位不可一世的外企专家是何时灰溜溜地消失在人群之外的。 在一片欢腾和讚扬声中,外企工程师王大卫(david wang)脸色铁青,嘴唇紧闭。 他看著被眾人簇拥的王风,眼神阴沉得可怕。 他没有再说一句话,只是对助手使了个眼色,两人默默地退到了人群外围,冷冷地注视著这一切。 他的沉默,与他之前的傲慢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孙科长让顾敏之和另一个小伙子去技术处拿精密工具。 车间里顿时充满了劫后余生的喜悦和忙碌的气氛。 就在这片欢腾中,车间办公室的电话突然又尖锐地响了起来…… 肖主任的耳朵此时十分灵敏,又喊上王风等人,一起跑到车间办公室。 肖主任赶快拿起了话筒:“餵?哪位?” 电话那头,传来了副厂长张建军焦急的声音: “老肖!是我!生產线怎么样了?王工那边的方案確认了吗?那三十一万美金的更换费用,要赶紧走流程申请啊。时间不等人!再拖下去,交货期肯定赶不上,我们所有人的年终奖都得泡汤,而且工资是否能按时发也是问题。今年经济形势不好,厂里好不容易才拿到这一大单……” 肖主任激动地打断了他: “张厂长,好消息,天大的好消息。故障点找到了,不是主板核心坏了,就是一个小电阻虚焊了。马上就能修好,生產线很快就能恢復,不用花那三十一万了,不要浪费两周时间。” “什么?!找到了?!” 电话那头的张建军声音猛地拔高,充满了惊喜: “谁?是谁找到的?这么厉害!是老杨还是孙科长?” 第二十四章 百万设备,谁敢上手? 肖主任兴奋地邀功: “是杨总工带领我们大家,集思广益!不过,最主要立功的,是我们车间的王风。是这个大学生,最先判断出是虚焊,並且精准地找到了故障点。连外企那个王工都看走了眼!” “王风?” 电话那头,张建军的声音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掐住了,瞬间卡壳,陷入沉默。 大家正等著张厂长的表扬,突然出现死寂,让所有人都感到莫名的奇怪。 电话听筒里,非常隱约地,传来一个轻柔而清晰的女声。 她轻轻地重复了一遍那个名字: “……王风?” 大家都听出来了,这是张厂长新娘苏琳琳的声音。 “苏琳琳啊,正和张厂长旅游结婚呢!” 那一边,几秒钟令人窒息的寂静后,电话里重新出现张建军的声音。 他在对身边的苏琳琳说话,说得声音低,但车间办公室的人都听到了: “琳琳,你听见了吧?厂里生產线有转机了……这是天大的事。晚上……恐怕不能陪你去逛西湖边的夜市了,我得在这听著这边的进展。”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两秒,隨即传来苏琳琳一声极轻的、几乎听不清的的回答,带著明显的鼻音: “……嗯。” 没有爭吵,没有反驳,但这简单的一个“嗯”字,让在一旁听著的王风,感觉比任何吵闹都更能体会到那边两人间的裂痕。 张建军似乎被这反应噎了一下,立刻將注意力转回电话,语气变得急促: “老肖!电话不要掛,就这么保持著畅通。我就想自始至终听著你们那边的动静,我要亲耳听到生產线恢復的声音,我等著你们。” 肖主任连忙应道:“好的,张厂长,我一定隨时向您匯报。” 安排妥当后,肖主任叫来一个机灵的年轻工人,指著那部保持著通话状態的电话,郑重交代: “你守在这,一步也別离开。车间里有什么动静,你就立刻对著话筒喊,向张厂长匯报。我也会隨时过来补充情况。” “是,主任!”年轻工人赶紧坐下,像守著宝贝一样守住了电话。 眾人再一起又到生產线上的检测仪那里。 孙科长正与顾敏之,正在操作精密工具,准备补焊。 但孙科长看著那精细的电路,心里同样打鼓。 本书首发 追书就上 101 看书网,????????s.???超实用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王风在一旁看得真切,这是孙科长心里没底啊。 王风心里一紧: “孙科长是工艺负责人,动手能力早就生疏了。只怕他干不了。” 王风十分镇定。 他大学四年学的就是焊接专业,前世在车间更是攻克过无数比这更刁钻的焊接难题。 眼前这个小小的虚焊点,在他眼中清晰无比,修补方案早已在心中成型。 “看来,关键时刻,还得是我这个『科班出身』的上。” 他全身的肌肉微微绷紧,像一头蓄势待发的猎豹,已经做好了隨时挺身而出的准备。 就在这时,设备处的李处长忍不住又开口了,他看向杨总工,“恳切”地提醒道: “杨总工,补焊也许能行。但你看看,孙科长他们毕竟不是专门干这个的。这万一操作有个闪失,手一抖,可能就不只是那块主板报废的问题了。” “很可能会连带损坏这台核心的在线检测仪本身!到那时,耽误的可就不是两周了!” 王大卫立刻抱著胳膊,用英语冷笑一声,声音不大但足以让周围人听见:“if the amateurs damage the inspector itself, the delay will be at least one month!” 顾敏之將他的话翻译:“如果这些业余的人把检测仪本身弄坏了,延误至少一个月。” 这话如同冷水泼头,让刚刚热烈的气氛瞬间降温。 杨总工的眉头紧紧锁了起来,目光扫过紧张的孙科长,以及一脸“早知如此”的王大卫和李处长。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杨总工和那台精密而脆弱的设备上。 杨总工转向了抱著胳膊看戏的外企工程师王大卫。 “王工程师!”杨总工期待著说,“你是这方面的专家,这台设备你最熟悉。你看……能否请您亲自出手,进行这个精密操作?费用方面,我们可以另算!”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到王大卫身上。 只见王大卫嗤笑一声,夸张地耸了耸肩,用带著浓重口音的中文说道: “杨总工,我很佩服您的想像力。但我的工作是诊断和更换模块,不是维修工。这种精细的『手工活』,不在我的服务范围內。sorry。” 他嘴上说著抱歉,脸上却满是“你们不配让我动手”的轻蔑表情。 也不知道他是真不会,还是根本不屑於干。 最后一条外援的路,也被堵死了。 杨总工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杨总工看向孙科长,语气沉重: “老孙,没办法了。你上。不要有心理负担,严格按照规程操作。” 孙科长脸色发白,手心的汗更多了。 在所有人紧张的注视下,他颤抖著接过了同事递来的精密烙铁,感觉这工具重若千钧。 他硬著头皮,弯下腰,將烙铁头缓缓伸向那个细小的电阻…… 就在这时,一个沉稳的声音打破了凝固的气氛: “杨总工,孙科长,请等一下!” 眾人循声望去,只见王风上前一步,目光冷静。 他主动请缨: “这个焊点非常细小,状態特殊,我对它的位置和裂纹形態最熟悉。我是学焊接专业的,基础扎实。能不能让我在孙科长的亲自指导和监督下,尝试进行补焊?我一定严格按照孙科长的指令操作!” “哈哈哈哈哈!” 设备处的李处长第一个忍不住嗤笑出声:“开什么国际玩笑!孙科长都没把握,你一个毕业才半年的实习生来动手?嫌这设备坏得不够快吗?” 王大卫抱著胳膊,嘲讽道: “越来越荒谬了。让实习生在百万元的设备上练手?” 他故意拉长音调,目光瞧过杨总工和王风,轻蔑地说: “杨总工,我理解您的心情。但您要搞清楚,这整台在线检测仪,价值十多万美金,折算下来近一百多万人民幣!它不是主板的三万多美金,更不是你车间里那些铁疙瘩。” 他们的嘲笑声在车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杨总工的脸色在嘲笑声中变得无比凝重。 一边是价值百万的集体资產和全厂的生產压力,另一边是一个初出茅庐却屡创奇蹟的年轻人。 所有人的目光都压在杨总工身上,等待他的决断。 王风没有去看李处长和王大卫,只望著杨总工,等待著他的信任。 第二十五章 完美!精准无误 王大卫继续讽道: “让一个毫无经验的大学生,拿个烙铁在上面比划?呵……这不是勇敢,这是对精密仪器的褻瀆,是对资本的极大不负责任!我坚决反对这种毫无专业精神的行为!” 孙科长看著王风。 他看到了王风眼中的自信,这是沉稳的、有底气的光芒。 他想起了之前正是这个年轻人精准的判断才打破了僵局。 只是一瞬间的犹豫,孙科长猛地一咬牙,做出决定。 他转向杨总工,说: “杨总工,我相信小王。他理论基础很扎实,眼力也好。这个任务,可以让他操作,我就在他旁边,一步不离地给他把关。年轻人,就是要有这股敢担当的劲头。” 杨总工目光如炬,盯著王风看了几秒钟,要看清他心底到底有几分底气。 终於,他猛地一挥手,下了最终决断: “好!就按孙科长说的办。王风,你来做。孙科长,你给我盯紧了。只许成功,不许失败。” “是,杨总工。”王风和孙科长同时大声应道。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远在杭州的张建军副厂长,一直在电话旁紧张地听著现场的进展。 当他听到王风主动请缨时,忍不住猛地一拍桌子,对著话筒低声骂了一句: “胡闹!简直是胡闹!一个刚毕业的大学生,想在这种精密设备上动烙铁?他想出风头想疯了吗?” 坐在一旁的苏琳琳,原本一直沉默地低著头。 但当听到电话里传来王风的名字,以及设备处那些刺耳的嘲讽时,她忍不住轻声说了一句: “厂里是真的没人能修了吧……不然杨总工怎么会让一个大学生试试。” 她这话纯属自言自语。 正准备继续发火的张建军,被妻子的话噎了一下。 他烦躁地抓抓头髮,没好气地接了一句: “要不是走投无路,老杨能病急乱投医?” 苏琳琳抿了抿嘴,没再顶撞,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两人的注意力,都暂时从彼此的彆扭上,转移到了电话另一头共同的悬念上。 车间现场,王风深吸一口气,在所有人的注视下,从容地走上前。 他从孙科长手中,接过了那柄微凉的精密烙铁。 车间里瞬间鸦雀无声。 只能听到窗外远处模糊的马路上的汽车声,以及彼此呼吸声和心跳声。 气氛紧张得如同拉满的弓弦。 设备处的李处长等人嘴角掛著毫不掩饰的冷笑,交换著“等著瞧”的眼神。 李处长甚至用不大不小的声音对旁边人说: “哼,初生牛犊不怕虎罢了,等会儿看他怎么哭。” 王大卫和他的助手退后几步,双手抱胸,低声交谈,但声音足以让附近的人听到: “这是我见过最不专业的场面,他们在拿精密仪器赌博。” 助手附和著发出轻蔑的笑声。 车间內所有人,只见王风正微微俯身,眼神如鹰隼般专注地审视著那个故障点。 周围的工人们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窃窃私语声: “可千万要成啊……” “你看他那架势,稳当得像个老行家,说不定真行?” 肖主任见状,赶紧压低声音维持秩序: “安静,都別出声。退后点,別影响小王操作。” 就在这极度安静、几乎能听到心跳的紧张氛围中,王风动了。 只见他深吸一口气,化为绝对的专注。 他左手拿起尖头镊子,稳如泰山地轻轻扶住那个米粒般大小的电阻,右手烙铁精准落下,手腕稳定得没有一丝颤抖,动作行云流水,带著节奏感和自信。 手法老道、精准,仿佛经过千锤百炼,完全超乎了一个刚毕业大学生的范畴。 烙铁头轻巧地在焊点上停留了恰到好处的时间,轻点即起,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补焊,在电光火石间完成,精准无误。 王风轻轻放下烙铁,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气息平稳,脸上甚至没有露出特別的喜悦,好像只是完成了一件日常且必然成功的工作。 孙科长第一个抢步上前,拿起高倍放大镜,几乎是趴在电路板上仔细检查。 几秒钟后,他猛地直起身,脸上瞬间绽放出狂喜的光芒,大声讚嘆道: “好!太好了,完美!焊点圆润饱满,精准无误,氧化层处理得乾乾净净。这手艺……这手艺绝了。” 他激动地转向杨总工,声音洪亮地报喜: “总工,成功了!补焊得非常非常完美,线路绝对通了。” “哗……” 孙科长的確认像一颗投入静水的巨石,车间里瞬间爆发出欢呼声、掌声。 彭大明和潘志刚更是兴奋得嗷嗷直叫。 在这同时,杭州宾馆房间內。 电话听筒里清晰地传来震天的掌声。 一直紧张地聆听著的苏琳琳,此刻终於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忍不住轻声说,语气带著钦佩: “好了……他真的成功了……” 张建军副厂长却依旧面色冷峻,甚至眉头皱得更紧了些,说: “別高兴得太早,欢呼有什么用?补焊成功只是第一步,是最基本的。谁知道他操作过程中烙铁温度过高,或者静电有没有损伤旁边更精密的晶片?” “要整条生產线能顺利启动、稳定运行,才算真正的成功。万一开不起来,或者运行不稳定,说明他弄巧成拙,造成了更大的损失。” 苏琳琳看了丈夫一眼,嘴唇动了动,最终没再说什么,只是眼中的光芒黯淡了些许。 车间现场,杨总工脸上终於露出了今天第一个真正舒心的笑容。 但他很快抬手,用力压下欢呼,声音洪亮而沉稳地下令: “静一静,大家都静一静!现在还不是彻底庆祝的时候。” “孙科长,立刻带人復位检测仪外壳,检查所有连接线。老肖,立刻组织人手,准备启动整条生產线。我们要亲眼看到生產线正常运行,產品顺利下线,才能算最终的、圆满的成功。” “是!”眾人齐声应道,干劲十足。 刚刚放鬆的神经再次紧绷起来,但这一次,紧绷中充满了希望。 最终的、最关键的考验,即將到来。 第二十六章 成功恢復生產 杨总工亲自按下了总控开关。 嗡……! 低沉的电流声响起,整条生產线上的设备指示灯依次亮起。 几秒钟后,伴隨著一阵平稳有力的电机轰鸣声,传送带开始缓缓转动,越来越快,最终稳定在设定的速度上。 最关键的是,在线检测仪的指示灯,由刺眼的报警红色,瞬间跳转为稳定的绿色。 其屏幕上原本闪烁的“error”故障代码消失不见,所有检测参数全部变成了醒目的“ok”字样。 整个车间先是一片死寂,所有人都屏住呼吸,死死盯著那象徵正常的绿色指示灯和“ok”字样。 一秒,两秒…… 流水线平稳运行,在线检测仪的绿灯,自始至终稳定地亮著,屏幕上的参数全部正常! 一台,两台,三台……完整组装的电视机不断下线。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生產线运行得比故障前还要平稳。 “成功了,成功了……!” 不知是谁第一个爆发出欢呼,瞬间点燃了整个车间。 “哗……!” 全场掌声如雷! 杨总工做手势让大家静下来。 待安静之后,杨总工难耐喜悦,向大家大声说: “刚好马厂长几次打电话给我,厂里对这次故障高度重视。马厂长正在外地出差,也要亲自赶回来” “我们红星厂,在八十年代靠黑白电视机火遍全国,有过辉煌。但今天,进入九十年代了,市场变了。彩色电视机越来越普及,城市里对我们这种黑白电视机的需求量,一年比一年少。” “我们厂现在的日子,不好过。这一点,我相信在座的每一位老师傅、每一位职工,心里都清楚!” 这话像一把锤子,敲在了每个人的心上。 工人们都默默低下了头,厂里效益下滑,奖金减少,这是他们切身的感受。 “而眼下车间里正在生產的这批黑白电视机,”杨总工的手指向生產线。“它不一样!它是为满足广大边远山区、经济还不发达地区的老百姓,能在今年春节看上电视、听到中央声音而生產的,是一项重要的任务。” “同时,它也是我们厂今年下半年最大的一笔订单,是我们全厂职工能不能按时足额拿到工资、能不能有点钱欢欢喜喜过个年的指望。” 他的目光变得无比锐利,一字一句地说道: “我可以明確地告诉大家,如果这批货不能按时交付,客户就会按照合同罚款,甚至取消订单。” “到时候,別说年终奖肯定泡汤,我们很可能还要倒欠银行钱,连下个月的工资都发不出来。我们全厂上下,老老少少,这个年就別想过好。” “好在我们成功了!仅仅耽误了几个小时,我们生產线恢復了生產。我们的订单保住了,我们的年终奖和工资也保住了。” 欢呼声、掌声、口哨声如同海啸般爆发出来,几乎要掀翻厂房的屋顶。 工人们激动得跳起来。 几个年轻工人激动地把安全帽拋向了空中,女工们则又跳又笑。 压抑的焦虑、绝望,在这一刻彻底释放,化作了狂喜。 “王风!是王风!” 彭大明和潘志刚激动得满脸通红,衝过来一把抱住他,用力拍著他的后背,语无伦次地喊著: “王风!牛!太牛了!” 王风被他们晃得差点站不稳,脸上那副沉稳的表情终於绷不住了,露出了属於他这个年纪的、略带靦腆和开心的笑容,笑骂道: “行了行了,快鬆开,骨头要被你们拍散架了!” 潘志刚兴奋地大喊:“这是我兄弟!” 周围的人群爆发出善意的鬨笑和更热烈的掌声,许多人向王风投来敬佩和感激的目光。 杨总工、孙科长、顾敏之等人也围了上来,脸上全是激动和欣慰的笑容。 肖主任更是笑得合不拢嘴。 杭州宾馆房间內。 电话听筒里是持续不断、震耳欲聋的狂潮般的欢呼声和清晰可辨的“成功了”、“生產线动了”的吶喊声。 苏琳琳猛地从沙发上站起来。 张建军副厂长紧绷的脸上,也终於如冰河解冻般,露出极其复杂的笑容。 他掛下电话,不再与车间保持通话状態,然后长长地、深深地舒了一口气: “……这小子……还真让他给弄成了……好了,这下好了,厂子……有救了。” 窗外,杭州的夜色已深,但房间里却被电话那头的喜悦照亮了。 苏琳琳看向丈夫,嘴角含著久违的轻鬆笑意,主动递给他一杯水,轻声道: “这下,你也能放心了。” 车间里,狂喜的工人们笑著,有意无意地將目光投向了脸色极其难看的设备处李处长等人,以及站在角落、面沉似水的王大卫。 “李处长,这下没话说了吧?” “王大卫工程师,你看,这生產线转得多稳!” “事实证明,就是检测仪的问题,就是那个小虚焊点的问题。王风是对的!” 面对眾人的目光和话语,李处长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尷尬得无地自容。 王大卫的脸色彻底阴沉下来,再也说不出任何话。 李处长等人更是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杨总工看著这一切,看著流水线尽头不断下线的成品,又看向王风,讚赏地说: “王风同志,事实证明,你是对的。你用扎实的技术和过人的胆识,拯救了这次生產任务,也拯救了我们红星厂。厂里,一定会记住你的功劳。” 孙科长激动地推了推眼镜,上前一步,走到被眾人围著的王风面前。 他用力拍著王风的肩膀,说: “王风今天立下的,是定鼎之功!最难、最核心的不是焊接,而是在成千上万的元件里,精准地找到那个比头髮丝还小的故障点。” 这时,王大卫扶住墙,脸上如同挨了一记重重的耳光,火辣辣地疼。 他和助手偷偷向车间外走去。 忽然一个眼尖的工人突然指著他喊道:“快看!那个外企专家溜了。” 这一嗓子,把全车间的注意力都吸引过去。 眾人看到王大卫那副狼狈不堪、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的样子,想起他之前的傲慢和现在的结果,顿时爆发出了一阵痛快淋漓的鬨笑声和嘲讽。 第二十七章 敷衍的夸奖 “哈哈哈!怎么夹著尾巴跑了。” “啥专家啊,牛皮吹得响,还不如我们一个新来的大学生。” 王大卫在这片震耳的鬨笑声中,脚步更加慌乱,头也不敢回,几乎是逃窜著衝出了车间大门。 他脚步踉蹌地,差点被门槛绊倒。 到了车间之外的车旁,他猛地拉开车门,对助手低声咆哮:“drive! now!开车!现在就走!” 声音里充满羞愤。 而设备处李处长等人,也回了自己的办公室,一路上不敢抬头看任何人。 杨总工一行人离开后,震耳欲聋的欢呼声依旧在一车间厂房內迴荡。 一车间主任肖主任脸上的兴奋劲儿还没褪去,他拨开庆祝的人群,一个箭步衝进了车间角落那间用玻璃隔出的小办公室。 这间办公室的墙壁是斑驳的淡绿色油漆。 旁边是几排木质报架,夹著已经泛黄的生產报表和《工人日报》。 一张老旧的櫸木办公桌漆面磨损,露出原木色,桌上摆著一部笨重的黑色拨盘电话机。 曾与张厂长保持著通话的电话,听筒正搁在桌上,里面是急促的忙音。 显然,张建军通过这条“直播”线路,已经听到了生產线成功的欢呼,便直接结束了通话。 现在,肖主任几乎是扑到办公桌前,一把抓起那部老式的拨盘电话,重新进行拔打。 因为激动,手指微微发颤,用力地拨通了杭州的长途。 “喂!总机吗?快!帮我转308房间,红星厂张建军厂长,急事!” 他对著话筒喊著,声音急切、沙哑。 电话那头传来转接的嘟嘟声,每一秒都显得格外漫长。 肖主任握著话筒,另一只手无意识地敲著桌面,眼睛望著窗外依旧沸腾的车间,脸上是压抑不住的喜悦和骄傲。 终於,电话被接起,传来张建军的声音: “餵?哪位?” “厂长!是我!肖大强!” 肖主任的声音瞬间拔高,语速快得像开了闸的洪水:“天大的好消息,生產线修好了!全好了。刚恢復运行,转得那叫一个稳。” 他根本不给对方插话的机会,竹筒倒豆子般继续吼道: “是王风,我们一车间那个新来的大学生。您是真没看见那场面,邪了门了。” “连外企那个牛逼哄哄的王工、我们厂设备处、技术处杨总工他们都没辙的故障,硬是让这小子给拿下了。” “他……” 肖主任深吸一口气,倾注全部热情: “就拿个放大镜,在那成千上万的零件里,愣是精准地找到了一个比头髮丝还小的电阻虚焊点。” “然后亲自操刀,拿著烙铁就那么一点!一锤定音。绿灯唰一下就亮了,您说神不神?” 他眉飞色舞地说完,期待著电话那头传来同样兴奋的回应。 然而,电话那头却陷入了一种奇怪的沉默,只有细微的电流嘶嘶声。 几秒钟后,才传来张建军听不出太多情绪、甚至有些沉闷的声音: “……嗯。刚才我全听到了,我知道了。具体情况,回去再说。” 这盆冷水並没浇灭肖主任的热情,他立刻热切地建议道: “厂长,王风这会儿就在我旁边呢,这次真是头功。您看……您是不是亲自跟他说两句?鼓励鼓励年轻人?这小伙子,很不错。” 张建军明显顿了一下,才用公事公办的、听不出喜怒的语调说: “……行吧。你把电话给他。” “好嘞!您稍等。” 肖主任立刻用手捂住话筒,转身朝著办公室门外,用他能发出的最大嗓门激动地喊道: “王风!王风!快过来!张厂长要亲自跟你通话,表扬你。” 这一嗓子,比什么命令都管用。 原本喧闹的车间瞬间安静了一大半,所有工人都停下了手中的活计和交谈,目光“唰”地一下,全部聚焦到正被彭大明、潘志刚等人围在中间的王风身上。 彭大明反应最快,用力推了王风一把,脸上写满了兴奋: “王风,快!张厂长找你,准是要重奖你了。” 在全体职工羡慕、鼓励的目光注视下,王风整理了一下身上略显褶皱的工装,快步走进了小办公室。 他从肖主任手中接过那个沉甸甸的、还带著肖主任手汗的话筒。 他的声音平稳、清晰,恭敬地说: “张厂长,您好。我是王风。” 张建军的声音透过遥远的线路传来,语气平淡: “小王啊……肖主任都跟我说了。你表现不错。辛苦了。” 这乾巴巴的、毫无热情,甚至带著僵硬的表扬,让王风的心微微沉了一下。 这绝不是欣赏王风的反应。 一旁竖著耳朵听的肖主任脸上的笑容也僵了一下,觉得有点不对劲。 王风的眉头微微一动,但语气依旧谦逊得体: “厂长您过奖了。主要是厂领导决策果断,杨总工、孙科长他们技术指导到位,肖主任和车间老师傅们支持有力。我不过是做了点力所能及的事情。” 就在王风说话的时候,电话那头背景音里,隱约传来张建军侧过头去的声音,语气自然地抬高了些: “琳琳,帮我倒杯茶,有点渴了。” 接著,是一个轻柔温婉、但此刻听来却格外清晰的女声回应: “好,这就来。” 然后是一阵细微的脚步声,瓷器轻碰的叮噹声,以及张建军接过茶杯后,满足的、轻微的吞咽声。 最后,是他隨口一说的低语: “嗯,这茶不错。” 这短暂而日常的夫妻互动,透过话筒,清晰地传到了王风和肖主任耳中。 这温馨的氛围,与此刻车间里激动人心的、汗涔涔的庆功氛围,形成了一种奇怪的割裂感。 张建军似乎这才想起电话还没掛,重新对著话筒,用依旧平淡甚至匆忙的语气结束了对话: “好了,具体情况回去再说。就这样。” “是,厂长。” 王风应道,缓缓放下了话筒。 肖主任脸上的兴奋劲儿还没完全下去,就被这虎头蛇尾的通话搞得有点懵,他訕訕地笑了笑,挽回气氛: “张厂长……可能那边忙,信號也不太好……没事。回来肯定给你补上,这功劳,跑不了!” 王风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微微点了点头,平静地看向窗外依旧兴奋的职工们。 他隱约听到张建军在掛断前对苏琳琳说:“明天早晨的火车票已经买好了,我们按时返回。” 张建军、苏琳琳就要回了。 第二十八章 潜龙勿用 肖主任拍拍他肩膀:“明天周日休息,放鬆一下。你这今天太辛苦了。” 王风想正好,明天在鹏城工作的大学同学老徐要来本市出差,约了几个在本市的同学聚会。 杭州宾馆房间內。 张建军拿著话筒,僵在原地。 他喃喃自语:“……真让他……做成了……这小子……” 突然,他猛地转过头,看向坐在一旁、同样震惊的苏琳琳,语气古怪,近乎荒诞的自嘲: “琳琳,你听见了吗?我当初选他,就是看他是个大学生,人诚恳、老实、嘴巴严……没想到啊没想到,他还有这真本事。” “诚恳、老实、嘴巴严”和“真本事”这几个字,瞬间刺中了苏琳琳。 她猛地抬起头,脸颊“唰”地一下变得通红,一直红到了耳根。 这赤裸裸的双关语,让她猛地站起身,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踉蹌著衝进了洗手间,“砰”地一声关上了门。 张建军愣了一下,听著里面传来的水声,呕吐声,下意识地、含著烦躁和期盼,脱口问道: “你反应这么大……不会……不会是怀上了吧?这么快?” …… 红星厂生產线修復的狂热,隨著周六下班號子的响起,渐渐沉淀下来。 王风走出厂门时,夕阳將他的影子拉得老长。 厂区高音喇叭里正播著《咱们工人有力量》,几个下工的老师傅勾肩搭背地约著去喝散装啤酒。 (请记住????????s.???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这一切熟悉的日常,此刻在他眼中却有些陌生。 “明天周日休息,正好。” 他想起昨天接到大学同学周海军的电话,说在鹏城工作的徐伟明回江沙市出差,约了几个在长沙的同学明天聚聚。 周海军在电话里压低声音补充了一句: “听说……林茜也回来,她好像现在也在鹏城发展。” 王风下意识地紧了紧拳头。 林茜,他在大学追求过。 这个名字像一根细小的刺,在他心底最深处轻轻扎了一下。 大学时代那段无疾而终、近乎卑微的追求,是他青涩年华里挥之不去的暗淡记忆。 隨即,他深吸一口气。 重生一世,这些前尘往事,早已该淡了。 周日傍晚,江沙市“老地方”饭馆。 饭店窗外传来湘江轮船的汽笛声。 油腻的桌面,喧闹的人声,空气里混著菸酒和辣椒炒肉的气味。 王风到的时候,人差不多齐了。 除了在本地工作的周海军等几个老同学,最显眼的就是徐伟明和坐在他旁边的林茜,以及一个陌生男人。 徐伟明一身笔挺的西装,头髮梳得油亮,腕錶金光闪闪。他见到王风,热情地起身握手,力道很大: “王风!好久不见!听说你在红星厂?挺好,老牌电视机厂!” 话里的优越感藏不住。 林茜妆容精致,穿著一身明显是南方带来的时髦连衣裙,面料挺括,顏色鲜亮,与本地同学的穿著格格不入。 她看到王风,眼神快速地从他朴素的衣服上扫过,闪过怜悯,表现放鬆,隨即露出礼貌微笑: “王风,好久不见。” 她身旁的男人也隨之站起,身形高瘦,穿著价格不菲的皮夹克,居高临下地打量著。 王风的目光与林茜接触的一剎那,心底那根刺仿佛又被轻轻拨动,微弱却清晰地刺痛著。 但他面色如常,微微点头,將这些情绪彻底压下。 “这位是陈涛,是另一个班的同学,现在在鹏城一家外贸公司做经理,跟林茜也认识。” 徐伟明介绍道,特意强调了“经理”二字。 “涛哥,这就是我常跟你提的王风,我们班当年的高材生,现在在红星厂为国家、为集体做贡献呢。” 陈涛伸出手,握手时敷衍: “你好,王工。” 语气平淡。 酒过三巡,话题自然围绕混得最好的徐伟明和陈涛展开。 徐伟明大谈鹏城的股票、高楼和夜生活。 林茜適时地轻声插话: “鹏城免税商场里,化妆品和衣服的牌子確实比內地多好多,就是价格也贵,习惯了就好。” 陈涛则偶尔补充几句与外商打交道的趣事,言语间充满了对“內地慢节奏”的隱晦轻视。 林茜大多时间安静坐著,但每当陈涛或徐伟明提到高档消费时,她便会微微頷首。 周海军大声说: “你们可別小看王风,他昨天刚在厂里立了大功,修好了一条进口生產线,成厂里功臣了!” 徐伟明闻言,哈哈一笑,用力拍著王风的肩膀: “行啊王风!技术还是那么牛!不过说真的,奖金髮了不少吧?但你这身本事窝在厂里修机器太屈才了!来鹏城,兄弟我带你,隨便搞点贸易,不比你在厂里拿死工资强?” 林茜闻言,也轻轻笑了一下,语气温柔却隱含比较: “是啊王风,在鹏城机会真的多很多。像陈涛他们公司,年终奖都能顶內地一年工资了呢。” 陈涛轻轻晃著酒杯,说: “伟明说得对。王工,內地企业的环境容易局限人的眼界。在鹏城,我们谈的是国际视野,把握时代脉搏。” 他说著,自然地伸出手,覆上林茜放在桌上的手,林茜脸上立刻飞起一抹红晕。 王风一直安静地听著,淡淡地微笑,不置可否。 直到徐伟明和陈涛把话题引向鹏城那边刚刚冒头的一些新玩意,徐伟明略带炫耀地提到: “鹏城那边现在有点新东西冒出来了,叫什么vcd播放机,贵的要死,片源也没几个,不知道能不能搞起来。” 林茜附和道: “对啊,我在商场看到过,一台要四五千呢,可不是一般人能消费起的。” 陈涛也点点头:“是啊,新鲜是新鲜,但前景不明,风险太大,我们公司还在观望。” 这时,王风才平静地插话,声音不大,却让桌上的閒聊氛围为之一静: “伟明,陈经理,vcd確实是刚冒头的新鲜玩意,片源少、机器和光碟都贵得嚇人,风险確实大,没人能看清它的前景。” 他先客观承认了现状,隨即话锋一转,目光锐利起来: “但你们想过没有,录像带时代快到头了。光碟才是未来。现在它就像90年刚出来的股票认购证,很多人看不懂,不敢碰,觉得是骗局。” “但我判断,最多一两年,等片源跟上来,价格降下来,这东西会像洪水一样衝进千家万户。这是一个即將到来的大风口,只是现在没人相信。” 第二十九章 不是准备接受奖励 王风顿了顿,继续说: “所以,如果我去南方,我会更想搞清楚。这个新兴行业,怎么卡住產业链的脖子,是解码晶片,还是雷射头读取系统?掌握了核心,才能站在风口上飞起来,而不是被风吹走。” 这番话像一块冰投入滚油中。 徐伟明和陈涛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他们张嘴想反驳“这玩意根本没人看好”,却发现王风早已看透並跨越了“当前风险”的阶段,直接看到了他们从未想过的“產业链”和“核心命门”。 他们这些“信息灵通”的业內人,在王风这种穿透时间的战略眼光面前,被击得粉碎。 林茜的震撼是最大的,但她的震撼中掺杂了更多的困惑。 她无法理解王风谈论的“晶片”、“雷射头”、“產业链”,这些词汇远离她所关注的衣服、化妆品和高消费。 她隱约感觉到王风的话蕴含著巨大力量。 她看王风的眼神。 王风似乎彻底变了。 聚会间隙,林茜起身去洗手间,在过道里与独自站著透气的王风迎面遇上。 气氛瞬间有些尷尬。 林茜犹豫了一下,鬼使神差地低声说: “听周海军说……你过年也回老家?” 王风看了她一眼,平静地点点头: “嗯,回去看看父母。” “我也回。” 林茜飞快地说完这三个字,像是完成了一个任务,便低头匆匆走开了。 高跟鞋在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这句简短的对话,像一粒石子,在王风心中投下微澜。 他望著她匆匆离去的背影,目光深邃。 老家小城的青石板路、冬日暖阳下冒著热气的豆浆铺子、还有街角那家总是飘著香油味的米粉摊,在他记忆中一闪而过。 王风的目光追隨著林茜离去的方向,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走廊转角。 他轻轻呼出一口气,空气中还残留著她身上淡淡的梔子花香。 这香味让他想起大学时代,在那个宽敞的图书馆里,她总是坐在靠窗的位置。 阳光洒在她认真记笔记的侧脸上。 那时的她,眼睛里有光。 聚会散场时,夜色已深。 江沙市的霓虹灯在夜色中闪烁,晚风带著湘江的水汽,吹散了空气中的喧囂。 王风的背影融入夜色。 回到红星厂生活区,经过那栋熟悉的职工集资楼时,他下意识地抬头,望向三楼那扇熟悉的窗户。 窗台上摆著的几盆弔兰在夜色中依稀可见,那是苏琳琳搬进来时特意买的。 果然,那里亮著灯。 昏黄的灯光透过印著牡丹花的窗帘,在夜色中格外显眼。 张厂长和苏琳琳回来了。 想到苏琳琳,那苍白的脸,冰凉的指尖……。 一股情绪,像一道不该出现的微弱电流,瞬间掠过心头,让他感到莫名的躁动……。 他立刻皱起眉头,要驱散这不该有的念头。 夜晚的风带著凉意,吹散了他心头的涟漪。 第二天,也就是周一。 清晨,王风走向车间办公室的脚步,比往常轻快了几分。 他知道,今天註定不会平静。 张厂长已回。 那夜的画面,不受控制地在他脑海中闪过。 这些记忆像烙印,无法轻易抹去。 “我该如何面对他们?”这个念头反覆盘旋。 对张建军,心情尤为复杂。 “张厂长……会兑现承诺吧?” 他心中揣著期待。 他並不贪心,技术处科室副科长那种虚职,他並不特別看重。 他真正想要的,是一个平台,调进技术处。 那里有资料,有项目,能接触前沿技术,比在车间抡扳手更能发挥他的价值。 何况,这次他立下了实实在在的功劳,修好了连外企专家都束手无策的生產线。 於公於私,这个要求都不过分。 而对苏琳琳…… “想见她,是想確认她是否安好;怕见她,是怕那双眼睛再次搅乱心神,更怕给彼此带来新的麻烦。” 他深吸一口清晨微凉的空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我是重生者,我的目標是星辰大海,绝不能困於儿女情长。大丈夫立於世,有所为,有所不为。” 一个上午在忙碌中平静度过。 苏琳琳在厂部办公楼的人事科,王风在一车间,既没有机会,也没有必要特意去找她。 张厂长也没遇著。 刚好其他车间的管理人员到一车间交流学习,彭大明、潘志刚都来了,车间里顿时热闹起来。 “王风,”彭大明一进车间就嚷嚷开来,安全帽歪戴在头上,“听说张厂长回来了?这次立这么大功,厂里得重奖你吧?” 潘志刚凑过来,挤眉弄眼地比划著名: “起码得奖这个数吧?”他伸出五根手指,“五百块!少说够买十条红塔山!” 车间里顿时热闹起来,工人们纷纷围过来,七嘴八舌地议论开。 空气中瀰漫著菸丝、机油和汗水的混合气味。 “五百?大明你眼皮子太浅了!” 一个头髮花白的老师傅嘬著经济烟,吐著烟圈说:“最少一千!还得加工资,连涨三级!” 另一个中年技工一边用棉纱擦著油污的手,一边插话: “钱不钱的都是小头,最实在的是把王风调技术处去。待在车间抡扳手太屈才了,去了起码得当个副科长。” “对对对!调技术处,当科长。”年轻职工们兴奋地附和著,安全帽底下的眼睛闪著光,好像自己也要被提拔了似的。 肖主任红光满面地走过来,用力拍拍王风的肩膀: “大家放心,我一早就去张厂长办公室详细匯报了。厂长听完很高兴,说『年轻人有衝劲是好事,要给予充分肯定和鼓励』。” 眾人闻言更兴奋了,但王风却微微眯起眼睛。 他听出了弦外之音。 张建军特意强调“年轻人”,又说“要鼓励”,这话说得漂亮,却把功劳轻描淡写地归为“有衝劲”,而非真才实学。 “后来张厂长被叫去开厂长办公会了,”肖主任接著说,手指著厂部办公楼的方向,“奖励方案今天肯定能定下来。” 王风被职工们的热情包围著,脸上笑著,应付著大家的打趣和祝贺。 然而在他心底某个角落,却异常冷静。 他知道,大家期盼的盛大奖励,恐怕不会来得那么容易。 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笑著感谢每一个人。 整个车间,甚至整个厂,都沉浸在一种乐观的期盼里,仿佛已经看到了王风受奖、前途无量的美好场景。 只有王风自己,在热烈的气氛中,保持著清醒。 他知道,当那张红头文件贴出来的那一刻,才是真正的开始。 他已做好了准备,不是准备接受奖励,而是准备迎接vcd的挑战。 第三十章 食堂风波起,三女竞折腰 中午,下班的號子刚一响过,红星厂的食堂就像一口烧开了的大锅,瞬间沸腾起来。 人声鼎沸,厨房里飘出辛辣的辣椒炒肉和红烧排骨的香味,混合著蒸米饭的热气,在食堂里瀰漫。 打饭窗口前排起了长龙,工人们拿著铝饭盒和搪瓷盆,一边敲著碗边閒聊,一边伸长脖子往前挪。 不少人还在交头接耳: “厂长办公会开了一上午还没散,看来这次奖励的力度不小啊。” “那肯定,一车间王风这次立的功,够得上全厂表彰了。” 王风端著饭盆,里面是辣椒炒肉和半份红烧冬瓜,在长条饭桌旁找了个空位坐下。 还没等他拿起筷子,一个爽朗带著笑意的、极具穿透力的女声就在他耳边响了起来: “哟!我们一车间的大功臣,就给自已吃这个啊?营养可得跟上,脑子坏了我们厂可修不了!” 是一车间的漂亮女职工段莉蓉。 她端著一个堆得冒尖的饭盒,里面是油汪汪的红烧肉和米饭,不由分说地就坐到了王风对面。 她一边说著,一边动作麻利地拿起自已的勺子,把饭盒里肥瘦相间的红烧肉一连拨了好几块到王风的饭盆里。 王风脸上露出爽朗的笑容,故意打趣道: “莉蓉姐,你这是要把我餵成胖子啊?” 他一边说,一边自然地接过她拨来的红烧肉。 “多吃点肉,补补脑子!昨天你可给我们一车间大大地长脸了。” 她声音响亮,毫不避讳,引得周围几桌的职工们都扭头看过来,顿时响起一片起鬨声、口哨声和拍桌子的哐当声。 “哟!莉蓉,啥情况啊?这么关心王风?” 彭大明第一个跳出来起鬨,还用手肘捅了捅旁边的潘志刚。 “就是!我也出了力流了汗,怎么不见给我夹块肉呢?” 潘志刚立即配合地装出一副委屈相,引得眾人哄堂大笑。 段莉蓉脸颊飞起两朵明显的红云,但她性格爽利,非但不扭捏,反而扬起了下巴,声音又提高了八度,几乎是对著整个食堂宣布: “那当然要关心,王风现在就是我们一车间的骄傲。我给他夹点肉怎么了?你们有意见?有意见也憋著。” “没意见!没意见!”彭大明带头喊道,还朝王风挤眉弄眼,“王风,这可是莉蓉的心意,你得吃完啊。” 食堂里爆发出更响亮的鬨笑声和善意的调侃。 “一车间的骄傲,也是我们全厂的骄傲!该吃肉,该吃!” 这热闹的场面,让食堂里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正闹著,一个清冷平静、与周遭喧闹格格不入的声音插了进来,声音不大,却奇异地让这一小片区域的喧譁安静了几分: “请问,这儿还有人坐吗?” 眾人一愣,循声望去,只见技术处的顾敏之正端著饭盒站在桌旁。 她穿著一身洗得乾乾净净、熨烫得平平整整的蓝色工装,头髮一丝不苟地束在脑后,脸上戴著一副黑框眼镜,眼神平静无波,整个人透著一股书卷气和距离感。 她平时从不在食堂吃饭,更別说主动往工人堆里扎了。 “顾……顾工?” 段莉蓉最先反应过来,脸上闪过一丝惊讶,赶紧往长条板凳的另一边挪了挪,腾出位置:“没人没人!你坐!快请坐!” 王风也收敛了笑容,站起身恭敬地说:“顾工您请坐。” 顾敏之微微頷首,姿態优雅地在王风斜对面坐下,將饭盒轻轻放在桌上。 她没有寒暄,目光直接越过饭盆看向王风,开门见山,纯粹的技术探討: “小王同志,昨天那个虚焊点,我后来想了一下。你是怎么想到用特定角度的光线照射,通过观察焊锡表面反光差异来锁定目標的?这完全跳出了常规的电压检测流程。” 王风有点意外,放下筷子,坐直了身体,认真地回答道: “顾工您过奖了。我当时主要是想,虚焊点会產生极细微的环形裂纹,裂纹处的氧化层和完好焊锡表面的金属光泽,对光线的反光率肯定存在差异。” “只是这种差异肉眼极难分辨,需要找到恰好能凸显这种差异的入射光角度。这算是光学和材料表面特性的一点粗浅结合应用吧。” 顾敏之听得很专注,镜片后的眼睛闪著光,不时微微点头,听到关键处甚至下意识地推了推眼镜。 她追问道:“利用焊点微观形貌的拓扑差异而非传统电信號特徵,作为判断依据,这思路確实精彩。入射角的选择有理论依据还是经验判断?” “更多是理论推导加一点现场直觉。”王风谦虚地笑笑。 “希望以后技术处能多和你交流。”顾敏之说道,难得地认可。 “听听,人家这才叫谈话,”潘志刚碰了碰彭大明,“哪像我们,就会瞎起鬨。” “你懂什么,这叫技术交流。” 彭大明虽然嘴上这么说,但看向王风的眼神里也多了几分佩服。 这一幕,让整个食堂的人都悄悄往这边看,低声议论著。 技术处这位出了名难接近、眼高於顶的才女顾敏之,居然主动找王风討论问题,还同桌吃饭。 这消息比红烧肉还下饭。 而在食堂一个不那么起眼、靠近打饭窗口的角落,三车间的有点残疾的女工,韩梅独自一人坐在长桌的尽头。 她的铝饭盒里饭菜几乎没动,筷子无意识地反覆搅动著碗里的白菜,却一口也没送进嘴里。 她微微咬著下唇,目光痴痴地落在王风那个方向。 自从厂办刘主任那“介绍”后,她心里就埋下了一颗种子。 此刻,看到王风如此光芒万丈,成为全厂瞩目的英雄,被段莉蓉那样的漂亮女工围著,甚至得到了技术处才女的青睞,那颗种子瞬间破土而出,疯狂生长。 当她似乎终於鼓足勇气,想要端起饭盒站起身时,那边正和女伴说笑的段莉蓉,不经意地侧了下身子,和同伴打闹了一下,正好严严实实地挡住了她看向王风的视线。 韩梅的动作瞬间僵住了,眼神里的光采迅速黯淡下去,像被针扎破的气球,默默地缩回了角落,低下了头。 而食堂另一头,王风与顾敏之的技术討论正热烈,谁也没有注意到这个角落的黯然神伤的女工。 第三十一章 一纸文件 就在食堂里人声鼎沸、三女竞相与王风互动之际,厂部办公楼二层的小会议室里,气氛凝重。 椭圆形的红木会议桌被擦得鋥亮,映照著一张张神情各异的严肃面孔。 红星厂马厂长端坐主位,面前的白瓷茶杯里,茶叶在微凉的茶汤中缓缓沉底。 党官员周为民坐在左侧,指间的红铅笔有节奏地轻敲著笔记本。 分管生產与技术的副厂长张建军坐在右侧,面前的笔记本摊开著,钢笔在墨水瓶里蘸了又蘸。 围桌而坐的还有:分管销售的赵副厂长,指间的香菸已经积了长长一截菸灰; 分管採购、设备的孙副厂长,手中的文件翻得哗哗作响; 工会李主席,老花镜滑到鼻尖; 技术处杨总工程师眉头紧锁; 设备处李处长双手紧握放在桌上; 厂办主任刘主任埋头记录。 出席会议的,还有財务处处长、採购处处长、保卫处处长等各部门负责人。 会议室里烟雾繚绕,茶香、烟味和旧纸张的气息混合在一起。 马厂长环视一周,指节在桌面上轻轻叩击: “同志们,耽误大家午餐时间,专题研究下生產线修復的奖励方案。这次故障排除意义重大,不仅避免了全厂停產危机,更展现了我们红星厂的技术实力。” “特別是这条德国进口生產线,关係到全年出口订单的完成,事关全厂全体职工的生计。” 张建军立即接过话头,语气沉稳: “马厂长说得对。这次成功修復,体现了全厂上下团结协作的优良作风。技术处连续攻关,展现了过硬的技术水平;一车间组织有力,发挥了主力军作用;设备处保障到位,確保了抢修顺利进行。” “这充分证明我们红星厂的干部职工队伍是能打硬仗、敢打胜仗的!“ 他翻开笔记本: “具体来说,技术处杨总工带领团队连续奋战,攻克了多项技术难题;一车间肖主任组织作业,確保了抢修进度;设备处李处长紧急调配物资,保障了后勤供应。” “技术处孙科长组织工艺科顾敏之等技术人员开展了深入的技术分析,为故障定位提供了重要依据。” 这时,赵副厂长吐著烟圈接过话头:“建军同志这次也辛苦,在外度假还坚持远程协调。我建议对相关人员进行適当奖励。“ 杨总工猛地抬起头,眉头紧锁: “我同意奖励相关人员,但必须强调:这次故障排除的关键突破,是一车间王风同志完成的!” “德国专家都束手无策的难题,是他解决的!我建议给予王风同志重奖。具体可为八百元奖励,顾敏之同志三百元奖励。” 张建军立即反驳,语气冷峻: “老杨啊,爱护年轻人的心情可以理解。但我们要注意导向,领导决策和统筹协调同样重要。” “年轻同志进步空间还很大,现在奖励过重,容易让他们產生骄傲自满情绪。” 杨总工毫不退让: “按劳分配是我们的原则。王风解决的是核心技术难题,我坚持认为应该重奖实干者!” 工会李主席扶了扶老花镜:“从公平角度考虑,杨总工的意见有道理。王风同志的贡献有目共睹,应该给予相应奖励。” 会议室陷入短暂的沉默。 马厂长环视会场,缓缓开口: “综合大家意见。这次故障的成功排除,確实体现了各部门的卓越贡献。技术处的攻坚克难,一车间的组织实施,设备处的后勤保障,都发挥了重要作用。” 他稍作停顿: “集体奖励方面:技术处八百元,一车间五百元,设备处三百元。” “个人奖励方面:建军同志远程协调指挥,奖励六百元;杨总工技术总负责,奖励五百元;李处长物资保障,奖励四百元;孙科长三百元,肖主任三百元。” 周书记补充道: “顾敏之、王风等一线同志也作出了贡献,建议各奖励一百元,以资鼓励。” “同意。” 与会人员纷纷表態,杨总工张了张嘴,最终沉重地嘆了口气。 半小时后,一份墨跡未乾、加盖著红星厂鲜红大印的文件被贴在了食堂门口的公告栏上。 《关於表彰进口生產线故障修復先进集体和个人的决定》 红星厂发〔1995〕第15號 各车间、处室: 一九九五年一月七日,我厂德国进口生產线突发重大故障,严重威胁全年出口订单完成和全厂生產经营。在厂党委和领导班子的坚强领导下,全厂上下团结一心、协同作战,充分展现了红星职工攻坚克难的优良作风和技术实力。 技术处杨前进总工程师带领技术团队日夜攻关,连续奋战,攻克多项技术难题;一车间肖国良主任精心组织骨干力量,实施三班倒作业,確保抢修进度;设备处李卫国处长全力保障物资供应,为故障排除提供坚实后勤保障。技术处孙志强科长组织工艺科顾敏之等技术人员开展深入技术分析,为故障定位提供重要依据。一车间干部(见习期)王风同志,凭藉过硬的技术功底和创新的思路,成功解决技术难题,为故障排除作出突出贡献。 充分体现了全厂上下团结协作、勇於奉献的优良作风。 为表彰先进,树立榜样,经厂长办公会研究决定: 一、奖励先进集体: 技术处:八百元整 一车间:五百元整 设备处:三百元整 二、奖励先进个人: 张建军副厂长(远程指挥):六百元整 杨前进总工程师(技术总负责):五百元整 李卫国处长(物资保障):四百元整 孙志强科长(技术攻关):三百元整 肖国良主任(现场组织):三百元整 顾敏之同志(技术支持):一百元整 王风同志(发现故障点):一百元整 希望全厂干部职工以先进为榜样,继续发扬团结协作、勇於奉献的精神,为完成全年各项生產任务而努力奋斗! 特此通知。 红星无线电厂 一九九五年一月九日 这份红头文件,静静地贴在公告栏上,尚不知它將在这顿午饭时间,在红星厂的食堂里掀起怎样的风波。 第三十二章 打所有技术人员的脸 食堂门口的红头文件刚贴上,就被眼尖的工人发现了。 “快看,厂里发奖励文件了!” 这一嗓子在食堂瞬间炸了锅。 打饭的队伍也不排了,工人们呼啦一下全围了过去,铝饭盒和搪瓷盆磕碰得叮噹响。 “我看看,奖励多少?”一个老师傅挤在最前面,推了推老花镜,眯著眼凑近看。 当他的目光扫到文件末尾那行“王风同志(发现故障点):一百元整”时,声音猛地拔高,几乎破了音: “啥?!王风才一百?顾工也才一百?这……这太欺负人了吧!” 这声惊呼像点燃了炸药桶。 “什么?一百?!” “开什么玩笑!功劳全是领导的?” “设备处都有三百?差点被他们害惨了,还奖励!” 消息像长了翅膀,瞬间飞进喧闹的食堂。 刚才还围著王风说笑的彭大明、潘志刚几人,跑到外面去看文件,笑容猛地僵在脸上。 彭大明“哐当”一声把铝饭盒砸在桌上,红烧肉的油汁溅了一身,他脖子上的青筋都爆了出来: “这什么意思?王风拼死拼活修好了机器,全成了领导的?” 潘志刚也气得脸色铁青,一把摘下安全帽摔在凳子上: “可不是!他张厂长在杭州打个电话就值六百?李处长全程黑脸就有四百,王风亲手把机器修好就值一百?这他妈什么道理。” 职工们全都围了过来,看著文件上的白纸黑字,个个气得脸色通红,七嘴八舌地骂开了。 空气里瀰漫著饭菜的热气和愤怒的唾沫星子。 段莉蓉气得脸颊通红,一把拉住王风的胳膊: “王风!这不能忍!我们找领导去!太欺负人了!” 就在眾人义愤填膺,几乎要拉著王风去厂办理论时…… 本书首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王风却轻轻挣开了段莉蓉的手。 他脸上没有任何愤怒或委屈的表情,反而异常平静意。 他抬手,轻轻压了压。 就这么一个简单的动作,奇异地让周围喧闹的人群瞬间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都看著他。 “大家的心意,我领了。” 王风的声音很平稳,听不出半点火气: “为这事去闹,不好看。我们干活,凭的是良心和技术,不是为这点奖金。” 他这话说得体面又大气,一下子把周围职工们的情绪从愤怒拉回到了无奈和感慨。 “唉……王风这话在理……” “就是太憋屈了……” “多好的小伙子啊,太老实了……” 段莉蓉看著王风那平静的样子,又气又心疼,最终一跺脚,扭过头去不说话了。 这时,人群外传来一个清冷的声音: “肖主任,你也看到了吧?” 眾人循声望去,只见技术处的顾敏之不知何时也来到了公告栏前。 她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锐利如刀,直接看向刚挤进人群的一车间主任肖大强。 肖主任脸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著,显然也是刚看到文件,气得不轻。 他一把抓过文件,手指都在发抖: “岂有此理,简直岂有此理。我们一车间流血流汗修好的设备,功劳全成別人的了?王风立了头功,就值一百块?这他麻什么狗屁决定。” 顾敏之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著寒意: “肖主任,您为一车间爭取利益,天经地义。但我更想问的是,一个发现並解决了连德国专家都束手无策的核心技术难题的贡献,在厂里的价值衡量体系里,就只配和普通支持工作一个价位吗?” 她微微侧头,目光扫过文件上自己和王风並列的名字,嘲讽道: “我这一百块,我没意见,因为我確实只做了分內的技术支持。但王风这一百块,是在打所有技术人员的脸。” 她转向王风,目光复杂,既有技术上的认可,也有同为技术人员遭遇不公的共情: “王风,你能沉得住气,是好事。但这件事,不是你我个人的得失问题。它关乎一个厂子对技术、对创新的態度。如果实干不如虚言,攻坚不如协调,那红星厂未来的技术突破,要靠谁来做?靠什么来推动?” 顾敏之这番话,像一盆冰水,浇在了每个人心头,让原本单纯的愤怒,瞬间升华到了对工厂未来的担忧。 顾敏之话音刚落,旁边一个老师傅就忍不住插嘴: “顾工这话说得太在理了。风气坏了,啥都白搭。我们厂就是吃老本吃惯了,黑白电视机的老黄历,还能啃几年?” 这话一下子戳到了所有人的痛处,顿时引起一片七嘴八舌的附和。 一个中年技工用油污的手拍著大腿,激动地说: “就是!现在城里人家家户户都要换彩电了,谁还买黑白机?我们厂前年不是也嚷嚷要上彩电生產线吗?结果搞出来的那批『红星彩电』,顏色失真,画面不稳,卖都卖不出去,全堆在仓库里落灰。” “可不是嘛,”另一个女工也忍不住抱怨,“我亲戚想支持我们厂,咬牙买了一台,结果三天两头出毛病,害得我到现在都不好意思上门。我们的技术,跟人家牡丹、长虹比,差太远了。” 彭大明也压低声音对潘志刚嘀咕: “彩电做不好,黑白机又没前途。厂里不想著怎么搞研发,天天就在这抠搜奖金,算计自己人。这么搞下去,怎么得了。” 肖主任猛地一拍大腿,痛心疾首,声音盖过了所有人的议论: “都听见了吧?顾工和大家说到点子上了,这根本就不是一百块钱的事。” 他脸涨得通红: “是风气,是態度,奖罚不明,是非不分。埋头苦干的寒心,溜须拍马的上位,这么搞下去,谁还肯钻研新技术?谁还愿意啃硬骨头?黑白电视机的老本眼看吃到头了,彩电我们又做不好。再不思进取,我们全厂上下,老老少少,以后都得喝西北风去。” “我们红星厂,不能就这么烂掉啊。” 肖主任这声近乎嘶吼的质问,像重锤一样砸在每个人心上。 王风根据前世的记忆,这个厂,在一九九九年,最终沉没了。 “但它的即將沉没,……正是我新生的开始。” 第三十三章 小镇青年,没有试错的本钱 食堂里的混乱与愤怒,並未因王风的冷静和肖主任、顾敏之等人切中要害的抨击而迅速平息,反而像投入静湖的石子,激起的涟漪一圈圈扩散,演变成了一场关於工厂前途和命运的大辩论。 原本只是为王风个人遭遇感到不公的情绪,迅速被引导至一个更深刻、更令人焦虑的层面,红星厂的未来在哪里? “肖主任说得对。奖罚不公,人心就散了,谁还愿意卖命。” “彩电项目烂尾,黑白机市场萎缩,厂里不想著怎么突围,尽搞这些內部的事。” “我听说財务科的消息,下个月的工资发放都有点悬了,全指著这批黑白机的回款呢。” “再这么下去,別说奖金,饭碗能不能保住都难说。” 议论声、抱怨声、担忧声交织在一起,食堂里瀰漫著一种末日將至的恐慌感。 那纸文件,像一根导火索,彻底引燃了积压在所有职工心头的危机感。 先前修復生產线带来的短暂狂喜,此刻已被对未来的深切忧虑所取代。 彭大明和潘志刚也没了打趣的心思,两人凑在王风身边,眉头紧锁。 “王风,你看这事闹的……”彭大明压低声音,“本来是高高兴兴地,现在倒好,变成批斗会了。厂里这帮领导,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潘志刚也忧心忡忡:“关键是,这么一搞,人心真的散了。以后谁还肯出头?王风,你……你真不生气?” 王风看著眼前群情激愤的场面,轻轻摇了摇头,低声道:“生气解决不了问题。大明,志刚,你们的心意我明白。” 他这话说得平静,却让彭潘二人愣了一下。 他们感觉王风似乎抽离了眼前的纷爭,在看一些更远的东西。 王风对著顾敏之和肖主任微微躬身,態度诚恳: “顾工,肖主任,谢谢你们。奖励之事,我想,厂里可能也有难处。我们现在最要紧的,是把生產稳住,把订单按时交出去。” 肖主任看著王风,重重嘆了口气,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小子……你这胸怀,我老肖佩服。但这事还没完,我肯定要找厂里重新说一下。” 顾敏之看了王风一眼,没再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王风平静地走向饭盆清洗区,在水龙头下仔细地冲洗著。 冰凉的水流冲刷著铝饭盆,发出哗哗的声响,也冲刷著他心头的躁动。 在眾人或同情、或不解、或依旧愤懣的目光中,王风独自一人走出了喧闹的食堂,將身后的爭吵和绝望关在了门內。 午后的阳光带著一丝暖意,却驱不散空气中的凉气。 王风嘆口气。 不管这次奖励还是红星厂面临的危机,现实感都很强。 “单干……vcd……” 他再一次在心里重复这个重生以来支撑著他的最大梦想,像念经一样,给自己打气。 生產线修復之事已结束,他又要將全部身心投入到可赚第一桶金的事业。 可这念头刚冒出来,也被一种现实感给压了回去。 自己的力量太单薄了! 钱从哪里来?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裤兜,里面只有这个月刚发工资。 別说启动资金,连去南方鹏城市考察一趟的硬座火车票钱,都得好好惦量。 家里呢?他想起老家的父母省吃俭用供他上大学,妹妹还在念书……家里不指望他寄钱回去接济就已经是谢天谢地了,哪里还能拿得出钱来支持他“创业”?简直是天方夜谭! 技术怎么突破? 是,他脑子里有未来三十年的概念。 但具体到vcd机的解码板怎么设计、雷射头怎么调试、伺服系统怎么匹配……这些硬核技术细节,根本不是靠“知道它能成”就能变出来的。 需要学习,需要实验,需要设备,需要砸钱。 这些资源,他一样都没有。 生產线怎么搭建?市场怎么打开? 这就更是遥不可及了。 开模、採购元器件、组装、质检、销售渠道、gg宣传……每一步都是烧钱的无底洞,每一步都需要庞大的人脉和资源去推动。 他一个刚从学校出来、在省城无根无基的小镇青年,凭什么? 他虽然对厂里这一个月两百多块的工资看不上眼,但悲哀的是,眼下他还只能靠红星厂的这点工资,在这省城里勉强生活下去。 处处要钱……每一样都在提醒他:你根本不敢辞职。 不敢辞职! 这四个字像一把沉重的枷锁,死死地套在他的脖子上。 这是来自於一个小镇青年,好不容易通过高考跳出小镇,进入省会城市后,所面临的最现实、最深刻的悲哀。 他失去了豁出去一切的资本。 他没有家庭兜底,没有试错的本钱。 一步走错,就可能跌回原点,甚至比原点更糟,让整个家庭陷入困境。 “但是……不辞职的话,困在这个眼看要沉没的破船上,我又如何能做好未来事业的基础?如何能抓住那近在眼前的风口?” 这个死结,这个套,必须解开! 他感觉自己就像被困在了一个透明的玻璃瓶里,能看到外面广阔的天空和巨大的机会,却找不到出来的路,憋闷得快要窒息。 必须有一条路!一条既能保住眼前饭碗、又能为未来铺路的路! 王风的目光无意中扫到技术处那栋亮著灯的旧楼。 红星厂……对,红星厂技术处! 如果我能进入技术处,相信张厂长一定兑现这个承诺,我是不是乾脆在技术处申请立项,让红星厂研发这个项目? 这样我可名正言顺地接触解码板供应商、研究机芯结构,还可出差考察市场。 在这里,我可以零成本地完成知识积累、技术验证和人脉搭建。 红星厂的vcd项目成功了,职工饭碗有了保证,真正地可救活这个厂。 当然,我也拥有实践和资源,摸透了所有技术门道。 我隨时可以跳出红星厂的专利壁垒,搞出我自己的设计,正大光明地自己出来做。 失败了,我同样积累了最宝贵的经验,当然也拥有了资源,到时我能更好地单干。 无论成败,我都是贏家! 这个厂可以……变成我起飞的跳板。 如果无法逃离,那就征服它,利用它。 第三十四章 新婚夜之后第一次面对张厂长 第二天上午,一车间的机器轰鸣声照旧。 王风正在流水线上巡检,心里却还在反覆琢磨著昨天那个“利用红星厂进行vcd研究”的计划。 就在这时,车间办公室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肖主任探出半个身子,脸上是既兴奋又有点神秘的表情,朝著王风这边使劲招手,压低声音喊: “王风,快过来。厂部来电话了。” 这一嗓子,把周围几个职工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去。 王风心里“咯噔”一下,放下手里的工具,快步走了过去。 刚进办公室,还没等王风开口问,肖主任就一把拉住他的胳膊,激动地压著嗓子说: “是张厂长。张厂长亲自打电话到车间,让你现在就去他办公室一趟。” 办公室里两个职工,看著王风,脸上全是羡慕和好奇。 “肯定是好事儿,”一个年纪稍大的女职工笑著说,“昨天那奖励確实太不像话了。张厂长这肯定是回过味来了,要给你补上。说不定啊,奖金要翻几倍。” “就是就是,”另一个也附和道,“王风,你这下可要请客了啊。” 肖主任也用力拍著王风的肩膀,一脸“我看好你”的表情: “没错。厂长亲自召见,准是好事。快去吧,別让厂长等急了。好好说,该是你的功劳,跑不了。” 看著大家由衷为他高兴的样子,王风心里却跟明镜似的。 加大奖励?多发奖金? 根本不可能。 厂里刚下了红头文件,白纸黑字定下的事,怎么可能朝令夕改? 为了他一个新人打领导们的脸?张建军绝不会做这种蠢事。 那为什么突然召见? 王风脑海里瞬间闪过两个念头: 要么是兑现承诺?新婚夜张建军承诺的“调到技术处”,是该兑现了。 这既是封口,也是安抚,用前途来弥补金钱上的亏待,显得他张厂长办事“公道”。 要么是试探与敲打?昨天食堂风波闹得那么大,几乎是指著鼻子骂厂领导赏罚不明。 张建军肯定听到了风声。 这次召见,既是给个甜头,恐怕也要看看他王风是不是心存怨气,是不是个“不安分”的因素。 “谢谢主任,我这就去。” 王风对著肖主任和两位职工点了点头,转身走出了车间办公室。 他能感觉到身后羡慕和祝福的目光。 走到厂部办公楼,踏上那略显陈旧的木质楼梯,每一步都发出轻微的迴响。 王风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 这是他自新婚夜之后,第一次单独面对张建军。 那晚的每一个细节,灯光下苏琳琳苍白的脸,张建军扭曲的表情,反锁的房门……都像潮水一样涌上心头。 他张建军又会用什么態度对待他? 忐忑不安中,王风走到了副厂长办公室门口。 深色的木门紧闭著,上面掛著“副厂长办公室”的牌子。 他让自己冷静下来,抬手,轻轻敲了敲门。 “请进。”里面传来张建军那熟悉、此刻听起来异常平稳的声音。 王风推门而入。 办公室窗户朝南,阳光透过玻璃洒进来,显得很亮堂。 张建军正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手里拿著一份文件在看。 他今天穿了一件灰色的中山装,头髮梳得一丝不苟,脸上看不出太多表情。 完全没有了新婚夜的疯狂和颓废,恢復了往常那种沉稳、威严的领导气度。 听到王风进来的声音,他並没有立刻抬头,而是继续看著文件。 王风轻轻关上门,走到办公桌前约一米五远的地方,站定,用恭敬而清晰的声音说: “张厂长,您找我。” 张建军这才像刚注意到他一样,缓缓抬起头。 看了一眼王风,张建军不言语,又垂下了眼皮,盯著手中的文件,结结实实看了几十秒,这才重新抬眼。 他的两眼像两把无形的刷子,从王风的脸上扫到身上,好像要想从他细微的表情和动作里,读出点什么。 墙壁上掛钟秒针的『滴答』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被放得巨大。 每一声都像敲在王风的心跳上。 沉默,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终於,张建军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听不出喜怒: “嗯,来了。坐吧。” 他隨手指了一下办公桌对面的木头椅子。 王风依言在那张硬木椅子上坐下,腰背挺直,看著张建军面前那擦得鋥亮的红木办公桌。 一副標准的下属聆听领导指示的姿態。 张建军没有立刻说话,而是拿起桌上的紫砂茶杯,慢条斯理地呷了一口茶,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王风的脸。 茶杯放回桌面,发出轻微的“磕噠”一声。 “小王啊,”张建军终於开口,声音平稳。 “昨天生產线的事,你处理得不错。” 王风立刻微微欠身,態度谦逊: “厂长您过奖了。都是厂领导指挥有方,杨总工、孙科长他们技术指导到位,还有车间师傅们一起努力的结果。我只是做了点力所能及的小事。” 张建军看似平静地听著,手却用力地握著紫砂茶杯。 张建军话锋隨即一转: “嗯,不骄不躁。不过……” 他拖长了音调,身体下意识地想前倾施加压力,肩膀却僵硬了一下。 张建军最终没有前倾,反而更靠向椅背,拉远了距离。 “昨天食堂里,动静可不小啊。听说,大家对厂里的奖励方案,有些不同的看法?情绪……挺激动?” 来了,果然是为了这事。 张建军这是在试探他是否对奖励不满,是否在背后煽动情绪。 他脸上立刻露出诚恳: “厂长,昨天大家主要是看到生產线修好了,心里高兴,后来又听说故障原因找到了,更是觉得厂里的技术实力了不起。” “可能说话声音大了点,但绝对没有对厂里决定不满的意思。我也已经劝过大家了,要以生產大局为重。” 张建军盯著他看了几秒钟,像是要分辨他话里的真偽。 王风坦然迎接著他的目光,眼神清澈,表现出年轻人特有的真诚。 张建军手指轻轻敲著桌面。 “你能这么想,很好。说明你懂事,识大体。” 他语气缓和下来。 “厂里呢,也不会亏待真正有贡献的同志。关於对你的安排,我和马厂长、杨总工他们也简单碰过头。” 关键的时刻到了! 第三十五章 从车间调至技术处 “你大学学的是焊接,但现在看来,你在电子技术方面很有潜力,悟性也不错,总是待在车间流水线上,有些屈才了。” 张建军缓缓说道,目光意味深长: “厂里考虑,把你调到技术处工艺科去,先跟著孙科长、顾工他们学习锻炼。那里平台更大,更能发挥你的特长。你看怎么样?” 技术处! 果然如此! 王风心中一阵狂喜,这正是他梦寐以求的结果。 “他开始了。”王风在心里对自己说。 “他在兑现他在新婚之夜的承诺。调入技术处,是第一个承诺。” 这一切看似是领导对人才的赏识提拔,但王风心如明镜。 王风强行压下了所有的情绪波动,脸上露出受宠若惊又有些不安的神情: “技术处?厂长,这……这合適吗?我毕竟才刚来厂里半年,经验还浅,怕去了给孙科长、顾工他们添麻烦……” “哎,年轻人不要妄自菲薄。” 张建军摆摆手,动作表现却含著“我提携你”的意思。 “我看重的就是你的潜力和这次表现出来的担当。去了技术处,要虚心学习,儘快成长起来。” 他说到“儘快成长起来”这几个字时,微微加重语气,然后才抬起眼。 张建军目光平稳,却具有压迫感,看著王风继续说道: “今年之內,技术处下面科室的副科长位置会有变动。只要你表现够好,站稳脚跟,那个位置就是你的。將来才能为厂里承担更重要的任务,明白吗?” “是!谢谢厂长栽培!我一定努力学习,绝不辜负您的期望!” 王风立刻站起身,恭敬地表態,语气中充满了感激和决心。 “嗯,坐下吧。”张建军满意地点点头,隨即脸色又严肃起来,“调令这两天就会下发。不过,有句话我要说在前头。” 他的目光锐利如鹰,紧紧锁住王风: “技术处是厂里的核心部门……到了那里,要谨言慎行,把心思全部用在业务上。” 他刻意加重了“全部”两个字,然后停顿了一下,才缓缓补充道: “而且,你要听我的话,该说则说,不该说的一律都不能说。否则,我就能让你在红星厂永无立足之地!明白吗?” 王风心中凛然。 他清晰地看到,张建军这狰狞威胁背后,根本不是强大的自信,而是一种色厉內荏的、极度的恐惧和失控感。 “厂长,我明白!” 王风迎上张建军的目光,眼神坦荡而坚定: “请您放心,我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说。我一定把全部精力都放在学习技术上,为厂里的发展贡献自己的力量。” 他的回答,既是对工作纪律的承诺,也暗含了对张建军的保证。 张建军想从他眼神里找出任何一丝犹豫或虚偽。 但王风的目光清澈见底,只有对未来的期待和服从。 “好。去吧。回去准备一下,等调令。到了技术处,好好干。” “是!厂长,那我先回去了。” 王风再次起身,转身退出了办公室,轻轻带上了门。 王风一走,张建军脸上公事公办、威严沉稳的表情便鬆了下来。 他向后瘫靠在椅背上。 他闭上眼,抬手用力地、反覆地揉捏著紧锁的眉心。 他再睁开眼,眼光没有焦点地瞧著对面空荡荡的椅子上。 刚才王风就坐在那里。 “在杭州时,我听到琳琳呕吐,我以为有了,实际不是……一次,恐怕是不行的?” 他猛地打了个寒颤,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的噁心。 为什么还没动静? 他下意识地快速算了下日子。 如果没成……难道还要再经歷一次那样的夜晚? 还要再次面对耻辱和憎恨? 他猛地站起身,烦躁地在办公室里踱了两。 再等等……再等几天看看……说不定只是时候未到…… 他用拳头捶击墙壁,用疼痛来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但愿……一次就够。 否则…… …… 王风轻轻带上副厂长办公室那扇沉重的木门,將张建军那复杂而压抑的目光关在身后。 走廊里很安静。 面前是两条路:向左,再走一段,能下楼梯回车间;向右,沿著走廊继续走,也可在另一楼梯下,同样能回车间。 他知道,右边再过去两个门,就是厂人事科办公室。 而苏琳琳,就在那间办公室里。 鬼使神差地,他的脚步像是有了自己的意志,带著他转向了右边。 皮鞋踩在老旧的水磨石地面上,发出轻微却清晰的“嗒、嗒”声。 在这寂静的走廊里,格外地响。 越是靠近那扇虚掩著的门,他的脚步就越是不由自主地放慢,呼吸也屏住了。 人事科的门没有关严,里面传来隱约的谈话声。 一个热情的中年女声,是人事科罗科长,正笑著问: “琳琳,这次跟张厂长去杭州旅游结婚,玩得开心吧?西湖是不是特別美?瞧你这脸,水灵灵的,那边的山水就是更养人。” 紧接著,一个王风刻骨铭心的、清脆温软的声音响了起来: “挺好的,罗科长。西湖景色確实很美,就是……人有点多。” 苏琳琳的声音听起来平静,甚至带著一丝新娘子该有的羞涩。 王风又想起那一晚。 灯光下她苍白的脸,细微颤抖的指尖,还有那双漂亮眼睛里…… 就在他快要走过门口的剎那,人事科的门“吱呀”一声被从里面拉开了。 眼尖的罗科长正好要出来,一眼就看到了他。 “哎!小王!王风!正说呢,快进来快进来!” 罗科长是个热心肠的中年妇女,一把就叫住了他。 王风身体一僵,只得停下脚步,脸上挤出一个略显僵硬的笑容转过身: “罗科长。” “巧了不是!”罗科长笑眯眯地把他往屋里让,“你转正的手续还有点后续表格要签个字,我本来还想下午让人带话叫你来一趟,这下省事了。快进来签一下,几分钟就好。” 王风无法推辞,只能硬著头皮,跟著罗科长走进了人事科办公室。 人事科不大,摆著四张办公桌。 此刻,办公室里除了罗科长,就只有坐在窗边那张桌子后的苏琳琳。 第三十六章 对视半秒的陌生人 王风的目光下意识地快速扫过整个房间。 然后,定格在了窗边那个身影上。 阳光正好洒在苏琳琳身上,给她周身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 她今天穿了一件浅米色的高领毛衣,墨绿色的呢子长裙,侧身对著门口,似乎正在低头整理文件。 当王风跟著罗科长走进来的那一刻,她的背影极其细微地僵硬了一下。 虽然她没有立刻回头,但王风全身的感官都在告诉他:她知道是他来了。 王风眼角的余光捕捉著她的每一个细微动作。 罗科长没察觉任何异常,径直走到自己办公桌前翻找文件,同时对苏琳琳说: “琳琳,把那份新职工转正登记表找出来,就是需要本人最后签字確认的那张。” “好的,科长。”苏琳琳应了一声,声音听起来平静无波。 她转过身,低头在文件柜里翻找。 当她拿著表格站起身,走向王风时,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足一米。 这是自那个新婚夜后,两人第一次在光天化日之下,如此近距离地面对面。 王风屏住呼吸,几乎能闻到她身上那股淡淡的、熟悉的梔子花香。 他抬眼看了一下她。 苏琳琳垂著眼眸,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让人看不清她眼中的情绪。 她的脸色似乎比之前更白皙了几分,甚至透著一丝不易看清的苍白。 王风敏锐地注意到,她递过表格时,那纤细的手指指尖,微微颤抖。 就是这双手……,王风的脑海中不受控制地闪过某个模糊而滚烫的画面。 苏琳琳……这个女人,就像一株散发著致命诱惑的曼陀罗,明知危险,却依旧让人无法抗拒。 她的美丽,她的脆弱,她此刻强装镇定下流露出的那一丝无助,混合成一种独特的气息,轻而易举地穿透了王风这个重生者理智的壁垒。 王风垂下眼,盯住表格上需要签名的那条横线。 王风抬头,迎上她的目光。 苏琳琳也正好抬起眼。 两双眼睛在空中相遇。 这是不到半秒的、真正的对视。 在王风看来,她的眼神像蒙著一层薄冰的深潭,看似平静,但其下却翻涌著惊惶、难堪? 而苏琳琳,则在王风眼中看到了无比的复杂,有歉疚,还有深切的、试图安抚她的意味。 这让她更加慌乱。 苏琳琳强作镇定,用手指点了点需要签名的地方,用对待任何一位普通同事的、客气的语气说: “王风同志,请在这里签个名。” 她的声音平稳,动作自然,好像眼前这个年轻人,真的只是一个与她毫无瓜葛的、新来的大学生。 但王风却敏锐地捕捉到尾音的颤抖,如同琴弦將断未断时的微鸣。 “好的。”王风说。 他伸手去接表格,苏琳琳几乎是同时鬆手。 就在这交接的剎那,他的小指外侧极其轻微地擦过了她的指尖。 一股微凉细腻的触感传来。 表格轻飘飘地落在桌上。 这个细微的意外,让空气中无形的紧张感骤然升级。 苏琳琳的脸颊不受控制地泛起一丝红晕,她立刻后退半步,將手背到了身后。 就在王风拿起笔,准备签字的时候,热心的罗科长笑著开口了,打破了这微妙得令人窒息的沉默: “琳琳,你还不太认识吧?我给你介绍一下,这就是一车间新分来的大学生,王风。小伙子可是不得了哦。” 罗科长夸讚地说: “琳琳,你还不知道吧?你和张厂长前几天旅游结婚去的那几天,小王在厂里立了大功了。把那条进口生產线都给修好了,可是我们厂的大功臣!” “哦,是吗。那很好。” 苏琳琳依旧垂著眼,轻声应了一句,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评论今天的天气。 她甚至没有顺势抬头看王风一眼,只是默默地退后了一小步,將空间让了出来。 王风握著笔,在表格的指定位置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轻响,在这过於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签好了,罗科长。” 王风放下笔。 “好,没事了。你去忙吧小王。” 罗科长满意地收起表格。 “谢谢科长、苏琳琳同志,再见。” 王风转身快步离开了人事科办公室。 在他转身走向门口时,他鬼使神差地,用极快的速度,再次回头看了苏琳琳一眼。 而苏琳琳,也恰好在那一瞬间,仿佛心有灵犀般,抬起眼帘望向他离去的背影。 第二次的目光碰撞,比第一次更加短暂,却更加复杂。 没有了惊慌,只剩下茫然。 王风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不猛地扭回头,就要向人事科门口走去。 “吱呀……” 人事科的门,竟从外面被人猛地推开了。 一股强大而压抑的气场瞬间涌入,一个高大的身影毫无预兆地堵在了门口,几乎与正要逃出去的王风撞个满怀。 来人是张建军! 他怎么会来? 张建军脚步顿了一下。 他那双锐利如鹰隼的眼睛,先是下意识地、带著一丝不悦地扫过王风,隨即目光如探照灯般,极其迅速地越过王风的肩膀,扫向他身后的苏琳琳,最后才落到一脸惊讶的罗科长身上。 他的视线在苏琳琳脸上似乎多停留了零点几秒。 王风抢先一步,猛地站直身体,脸上努力挤出带著点惊讶的笑容,语气儘可能轻鬆自然地说: “厂长好!真巧,我刚在罗科长这儿办完转正签字的手续。” 他的声音带著点年轻人遇到领导时该有的靦腆,听起来天衣无缝。 张建军面无表情,从喉咙里发出一个短促而低沉的鼻音: “嗯。” 他的眼光依旧锐利,在王风和苏琳琳之间极其快速地扫了一个来回,像是在进行最后的確认。 苏琳琳在张建军进来的那一刻,就立刻像受惊的兔子一样低下头,目光死死盯住桌上的文件。 罗科长倒是没感觉出这诡异的气氛,笑著打圆场: “是啊厂长,正让小王签字呢,手续都快全了。” 她又热情地对张建军说:“厂长您有事?” “嗯,来看看上半年职工培训的计划表弄好没有。” 张建军的声音平稳,听不出喜怒,但他的目光却像无形的枷锁,依然笼罩著办公室內的另外两人。 第三十七章 公开处刑 “做好了做好了,在我这儿呢,正准备下午给您送过去。” 罗科长连忙转身去翻找。 罗科长找到了计划表,递给张建军:“厂长,给您。” 张建军接过表格,却没有立刻离开。 他站在原地,眼光先是冰冷地扫过王风,然后缓缓地、极具压迫感地转向苏琳琳。 整个办公室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只剩下墙上掛钟秒针走动的“滴答”声。 苏琳琳被这无声的压力压得几乎无法呼吸,下意识地深深低下头,不敢与他对视。 张建军什么也没说。 目光却像无形的刻刀,在她微微颤抖的手上停留了片刻,这才缓缓转身。 王风抓住罗科长等待张建军回话的间隙,赶紧对她说: “科长,那……那我先回车间了?” 他的目光转向张建军,等待最终指示。 张建军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复杂,混杂著警告。 最终,他还是点了一下头。 “谢谢科长!厂长,再见!” 王风微微欠身,然后侧身从张建军身旁快速挤过,一步也不敢停留,几乎是逃离了人事科办公室。 他刚衝出门口,惊魂未定,大口喘著气,差点与走廊里风风火火走来的一人撞个满怀。 “哎呦!小王,王风!是你啊!这么急急忙忙的干什么去?我正找你呢。” 一声洪亮、热情、穿透力极强的大嗓门猛地炸响在空旷的走廊里,震得王风耳朵嗡嗡作响,刚平復一点的心跳再次狂飆起来。 来人是厂办主任刘主任,一个热心肠到极点的中年妇女。 她个子不高,身材微胖,剪著一头利落的短髮,脸上总是带著爽朗又极具感染力的笑容,声音洪亮得能穿透好几堵墙。 但让王风浑身血液几乎瞬间冻结的是,刘主任並不是一个人来的。 她的身后,亦步亦趋地跟著一个年轻姑娘。 那姑娘约莫二十出头年纪,穿著一身洗得发白的、略显宽大的蓝色工装,梳著两条过时的麻花辫,低著头,双手紧张地捏著衣角。 走路时,右腿明显有些不便,脚步微微踉蹌蹣跚。 正是三车间的残疾女工,韩梅。 王风心里猛地一沉,暗叫一声:“苦也。” 他只得硬生生停下脚步: “刘主任,你找我?你这是……?” “可不是嘛,好事儿。天大的好事儿,巧了不是。” 刘主任一巴掌热情地拍在王风胳膊上,力道不小,表现出长辈式的熟络和实在劲儿,完全没在意王风那僵硬的脸色。 她的大嗓门在走廊里迴荡,毫无意外地穿透了那扇虚掩著的人事科办公室的门。 “我带韩梅来人事科找罗科长交个材料,正好就碰上你了。你说这不是缘分是啥?” 刘主任说著,侧过身,热情地把身后的韩梅往前轻轻推了推,声音又拔高了一个调门,好像在宣布希么重大喜讯: “来来,小王,正式给你介绍一下。这就是三车间的韩梅,韩姑娘。上次我跟你说过的,人家姑娘啊,可是对你满意得很吶。” 韩梅被刘主任这么一推一嚷,顿时羞得满脸通红,头垂得更低了。 罗科长听到动静,惊讶地笑著抬头看向门口。 苏琳琳依旧低著头,但肩膀猛地一颤,瞬间绷得紧紧的,像一张拉满的弓。 张建军正准备离开的脚步猛地停了下来。 他倏地转过身,目光冷冽如冰刀,死死地望向门口的方向,脸上原本就难看的神色瞬间变得更加阴沉铁青。 刘主任还在自顾自地、兴高采烈地继续著她的“媒人大业”,声音洪亮,每一个字都像锤子一样砸进办公室里: “人家韩姑娘前天可是亲眼看见你在车间修那条进口生產线了!哎呦喂,那个夸你啊!回去就跟我说了,说你这小伙子干活那叫一个认真、一个利索!有文化、有技术,还一点儿不娇气!对你那是相当的满意了!” 王风只能嘿嘿一笑。 刘主任还在热情地规划著名: “要我说啊,这就是老天爷安排好的缘分。王风,你看你什么时候有空?大姐我给你俩安排一下,你俩好好聊一聊?” 她朝王风竖起了大拇指,声音洪亮地补充道:“她爸可是我们厂里的八级老师傅,家里条件不错,就这么一个闺女,疼得很!你们要是成了,將来啥都不用愁。” “刘主任,哈哈,我这……”王风打著哈哈。 刘主任的大嗓门还在继续,她甚至觉得气氛不够热烈,竟然一把推开了人事科虚掩的门,拉著羞窘欲死的韩梅就往里走,嘴里还嚷嚷著: “哎老罗!琳琳,厂长你也在吶?正好省我跑了!来来来,你们都看看,都给我们韩梅把把关!我这媒人要是做成了,可是积德行善的大好事!” 门被彻底推开,办公室內外的世界骤然连通。 刘主任兴奋地对罗科长说: “老罗,正好,韩梅这残疾证年审换补贴的材料,我也给你带来了,你一块给办了吧!” “残疾证”、“补贴”这几个字,像针一样再次扎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刘!主!任!” 张建军终於忍无可忍,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声音低沉压抑,却带著骇人的怒火: “你!过!来!一!下!” 他几乎是用尽全身力气才克制住没有当场爆发。 刘主任被这突如其来的、充满戾气的低吼嚇了一跳,总算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脸上的笑容僵住了,茫然地看向脸色铁青的张建军: “厂……厂长?咋了?” 王风还能感到苏琳琳绝望的目光。 哎,刘主任这简直是在作死啊! 她根本不知道,她这热情洋溢的“拉郎配”,每一句话都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张厂长和苏琳琳最敏感、最不能碰的神经上。 他们夫妻俩感到,通过我王风,与一个他们看不起的残疾女工搅和在一起。 王风下意识地扫一眼办公室內。 张建军暴怒、苏琳琳苍白、韩梅无助、刘主任和罗科长茫然。 趁著这瞬间的混乱和注意力转移,王风再也不多停留一秒钟,猛地转身,沿著走廊飞快走了。 第三十八章 新起点 两天后,王风捏著一张轻飘飘却重若千钧的调令,走向那座他曾在窗外仰望过无数次、也曾在危机时刻与其中同仁並肩作战的三层红砖小楼,厂技术处。 楼里很安静,与一车间机器的轰鸣截然不同。 走廊两侧的墙壁刷著半人高的淡绿色油漆,上方贴著各种技术规程和复杂的电路图掛图。 空气里瀰漫著一股淡淡的油墨、旧书混合的特殊气味,这是知识与权威的味道。 他的皮鞋踩在刷了红漆的水泥地上,发出清晰而克制的“嗒、嗒”声。 找到“工艺科”的门牌,他停下脚步,再次整理了一下衣领,抬手,轻轻敲了敲门。 “请进。” 里面传来一个沉稳而熟悉的中年男声,是孙科长的声音。 王风推门而入。 办公室不大,但异常整洁。 靠墙立著几个高大的木质书架,塞满了技术书籍和牛皮纸档案袋。 六张办公桌两两相对。 几乎就在他进门的瞬间,靠窗的一张桌子后,一个身影“唰”地站了起来,脸上是不掩饰的惊喜笑容,声音清脆而热情: “王风,你来报到啦?太好了,我们刚才还在说你应该就这两天过来。” 正是顾敏之。 她今天穿了件浅蓝色的工装,依旧梳著利落的马尾,眼神明亮,充满了真诚的欢迎。 与初次在故障现场见面时的审察与怀疑判若两人。 那场並肩作战的经歷,显然已將她与王风之间的隔阂彻底打破。 坐在她对面的一个年轻技术员小陈,也立刻抬起头,推了推眼镜,脸上露出憨厚又敬佩的笑容,忙不迭地点头打招呼: “王风,你来啦。” 声音里满是熟稔和佩服。 上次检修,他可是亲眼见识了王风神乎其技的表现。 最里面的一张办公桌后,工艺科科长孙志强抬起头。 他看到王风,严肃的脸上瞬间绽开真切甚至略带感慨的笑容。 他立刻放下手中的绘图笔,站起身迎了过来,完全没有领导对待新报到下属的架子。 “小王,欢迎欢迎。我们工艺科可是盼星星盼月亮,总算把你给盼来了。” 孙科长声音洪亮,由衷地喜悦,他伸出手重重地拍了拍王风的胳膊。 “上次那场硬仗,打得太漂亮了。没有你,我们技术处脸可就丟大了。老杨点名要把你要过来,这下好了,我们科的战斗力可是大大增强了。” 他的话语中没有丝毫生分,完全將王风视为早已熟识、並且极其重要的战友,如今只是正式归队。 孙科长亲自指了指靠门口一张擦得乾乾净净的空办公桌: “喏,你的位置早就给你准备好了。办公用品都领好了放在抽屉里,看看还缺什么,直接跟我说。” “谢谢孙科长。给您和科里添麻烦了。” 王风连忙道谢,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这氛围比他预想的还要好。 “哎,这说的什么话!以后就是自己人,不说两家话。” 孙科长摆摆手,然后抬高了些声音,对办公室里的其他人介绍,虽然大家都早已认识: “大家都停一下啊。这位是王风,原来是一车间的骨干。上次生產线故障,立下头功的大功臣。现在正式调到咱们工艺科了,以后就是我们科的同志了。” 他特意强调了“同志”两个字,意味著完全的接纳和认可。 办公室內,刘工和张工都抬起头,脸上带著客气的笑容,他们虽不像年轻人那样情绪外露,但眼神里也充满了认可和欢迎,纷纷点头致意: “欢迎小王。” “来了就好。” 小陈则已经凑了过来,热情地帮王风拉椅子: “王风,坐这儿。这桌子我昨天还帮你擦了一遍呢。” 顾敏之笑著补充道:“科长,哪还用介绍啊。王风现在可是我们厂的名人,我们科谁不认识他?我们都等著他来一起搞技术攻关呢。” 她的话,充满了对未来的期待。 孙科长哈哈一笑,从身后的书架上熟练地抽出几本厚厚的技术手册和一叠图纸,放到王风的桌上: “小王啊,这些是我们厂主要產品当前的工艺文件和最新的技术规范,你先熟悉一下。目前科里的重点任务还是配合研发一科、二科,做好彩电和黑白电视机生產线的工艺保障和技术支持。你来了,我这心里可就踏实多了。有什么不明白的,隨时问顾工,或者直接问我。” “是,科长,我一定儘快学习,努力跟上大家的步伐,绝不拖科里的后腿。” 王风態度诚恳地保证道,语气中充满了干劲。 他坐到那张属於自己的办公桌前,抚摸著光滑的木质桌面,看了看身边热情友善的新同事,曾共渡难关的战友。 孙科长看著王风迅速进入状態,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 他看了看墙上的掛钟,沉吟片刻,对王风说: “小王啊,走,我带你去见个人。” 王风闻言立刻站起身:“科长,是去见……?” “去见杨总工。”孙科长语气郑重,带著一丝敬意,“杨总工是我们技术处的定海神针,也是上次故障时力排眾议、最终支持你方案的人。他特意交代过,你一来报到,就让我带你过去见见他。” 王风心头一凛,立刻肃然道:“是!科长。” 孙科长领著王风走出工艺科办公室,沿著安静的走廊向深处走去。 来到一扇掛著“总工程师办公室”牌子的深色木门前,孙科长轻轻敲了敲门。 “请进。”里面传来一个温和却不失威严的老者声音。 孙科长推门而入,王风紧隨其后,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板。 杨总工的办公室內,靠墙是一排顶天立地的书架,塞满了中外文技术典籍和期刊,空气中瀰漫著更浓的书卷气和淡淡的茶香。 一位头髮花白、戴著深度黑框眼镜、精神矍鑠的老者正伏案疾书,听到动静,他抬起头,目光透过镜片精准地落在王风身上。 王风立刻上前一步,微微躬身,语气恭敬而清晰:“杨总工,您好,前来向您报到。” 杨总工放下手中的笔,脸上露出和煦而睿智的笑容。 第三十九章 夕阳与朝阳 杨总工站起身,绕过办公桌走了过来,眼神中尽为欣赏。 “好,好,小王同志,欢迎你啊!”杨总工的声音洪亮而亲切,他主动伸出手。 王风赶紧双手握住,感受到对方手掌的温暖和力量。 “小伙子,不错!”杨总工用力握了握王风的手,语气中充满了肯定,“上次生產线那场硬仗,你打得很漂亮。胆大心细,眼光独到,更难能可贵的是沉得住气,是块搞技术的好材料。” “杨总工您过奖了,”王风连忙谦逊地说,“那次主要是您和孙科长领导有方,顾工他们技术支持到位,我只是碰巧想到了一个可能性。” “呵呵,不居功,不浮躁,这就更好!”杨总工眼中的讚赏之色更浓,“技术处就需要你这样有想法、有衝劲、又踏实的年轻人。不要怕犯错,技术就是在不断探索和试错中前进的。到了这里,就把这里当成家,放开手脚,大胆去学,去做。” 他拍了拍王风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 “我们厂啊,正处在从黑白电视向彩电转型的关键时期,技术攻坚的任务很重,未来是你们年轻人的。希望你儘快融入,把工艺科当成新的起点,和孙科长、顾工他们一起,为我们厂的技术进步多作贡献。” “是,杨总工。我一定牢记您的教诲,绝不辜负您的期望和组织的信任。” 王风挺直胸膛,声音坚定地保证道。 杨总工这番既有高度又充满关怀的话语,让他感到一股暖流和巨大的责任感涌上心头。 “好,志强啊,”杨总工转向孙科长,“王风我就交给你了。要给他压担子,也要多关心帮助,让他儘快成长起来。” “您放心,杨总工。我们一定安排好。”孙科长连忙应道。 又简单交谈了几句,孙科长便带著王风告辞出来。 走在回工艺科的走廊上,王风的心情久久不能平静。 新的征程,就在这个充满信任和期待的地方,正式开始了。 …… 接下来的几天,王风像一块被晒透了的海绵遇到水,疯狂地吸收著一切能接触到的技术知识。 他白天仔细研读孙科长给的技术手册和图纸,把黑白电视、彩色电视的工艺摸了个遍,晚上就泡在资料室里,翻看那些没人看的过期国外技术期刊。 越看,他心里越明白。 红星厂眼下搞的这些,不管是成熟的黑白电视,还是砸进去大量资源却死活攻不下来的彩色电视,技术上都已经是快被淘汰的玩意儿了。 厂子在这条路上走到黑,沉船是早晚的事。 他真正的目標,只有一个,vcd。 这个即將引爆整个家庭娱乐市场的革命性產品。 时间不等人啊。 王风心里急得像揣了一团火。 他根本不在乎厂里会不会正式立项、拨多少款。 他的目的非常明確:就是要把技术处当成免费的实验室和图书馆。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藏书多,?0???????.??????任你读 全手打无错站 “必须快,无论如何要快。”他在心里对自己说。 “尽一切可能,利用这里的资源,把vcd最核心的技术原理、解码板设计、光头读取这些硬骨头啃下来。最好能在半年內,偷偷把技术基础打通,把路子摸清。” 王风清楚地知道,vcd市场的大爆发就在这几年。 他必须抢在所有人前面,完成最关键的技术验证。 只要手里握著实打实的技术方案和原型,等风口一来,他隨时可以跳出去单干。 所以,他必须儘快找到一个机会,把vcd这个概念拋出来,不是求著厂里立项,而是以此为切入点,名正言顺地调动技术处的资源,开始他的“秘密”攻关。 机会很快来了。 一周后,技术处召开全体技术人员会议,研討近期技术难题和新產品开发方向。 王风作为工艺科的新成员,也参加了会议。 会议室里烟雾繚绕,气氛凝重。 產品开发一科的李工,一位头髮花白的老工程师,首先匯报黑白电视机的技术维护和小改进,言语间充满了对成熟技术的驾轻就熟,但也透著对夕阳產业的无奈。 轮到產品开发二科的赵工,一位戴著深度眼镜的中年工程师,匯报彩电技术攻关进展时,会场的气氛变得更加压抑。 “杨总工,各位同事,”赵工推了推眼镜,语气沉重,“彩色解码晶片的进口渠道依然卡得很死,价格又上涨了三成。我们自行调试的电路,稳定性还是不行,图像串色、拖尾的老问题反覆出现……最近一批样机,合格率……还不到百分之十五。” 他嘆了口气,脸上写满了挫折感。 杨总工眉头紧锁,手指轻轻敲著桌面。 其他科室的负责人也纷纷发言,但內容大同小异: 要么是围绕老旧產品的修修补补,要么是提出一些看似新奇、实则脱离实际市场需求的“新產品”设想。 技术管理科的科长甚至拿出了几个“创新產品”的模型。 一个带收音机功能的台式电风扇,一个按钮繁多、功能复杂到令人眼花繚乱的遥控器。 他滔滔不绝地讲著这些“创新点”,但台下不少工程师的眼神里都流露出不以为然。 这些產品,看似有想法,实则毫无市场竞爭力,完全是闭门造车的產物。 王风坐在角落里,默默地听著,看著。 他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果然如此! 红星厂的技术思路已经僵化,要么死守过去,要么盲目乱撞,完全找不到真正的突破口。 会场里瀰漫的这种有心无力、方向错误的焦灼感,比他想像的还要严重。 “这条路是死胡同。红星厂这艘大船,必须儘快调头,否则必沉无疑。” 王风內心无比清晰地確认了这个判断。 会议在沉闷的气氛中接近尾声。 杨总工做了总结,鼓励大家不要气馁,继续攻关,但连他自己的语气都带著几分难以无力。 眾人开始收拾东西,准备离开。 王风没有动,而是等大部分人都走得差不多了,尤其是看到產品开发科那些愁眉苦脸的工程师们离开后,他装作整理笔记,自然地留了下来。 他打算与科里的几个人研討一下vcd。 第四十章 借力红星厂 技术处的项目研討会刚散场,会议室里烟雾尚未散尽,空气中混杂著茶垢、菸丝和旧纸张特有的沉闷气味。 会议室里暂时只剩下了工艺科的几个人。 孙科长揉著发胀的太阳穴,嘆了口气: “彩电的技术难关还没过去,上面又要效益,催著新项目,我们的压力是越来越大了。” 旁边的刘工接口道,吐著烟圈: “是啊,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没经费,啥新项目都是空谈。光是彩电解码板的进口费用,外匯指標就卡得死死的。” 王风坐在靠窗的位置,低著头,装著在看自己笔记本上凌乱的草图。 “vcd……这个项目,现在说,还是不说?” 说? 虽说已决定向厂里提出vcd项目,但真正说出口,王风仍不免犹豫。 这个风口若被厂里介入,凭藉红星厂的体量,自己很可能丧失主导权,错失凭藉先知赚取第一桶金、奠定事业基础的最佳机会。 不说? 单枪匹马去干? 他瞬间摇头否决了这个念头。 他比谁都清楚自己眼下的斤两。 重生带来的,是知道未来风往哪吹的“信息差”和避免踩坑的“经验包”,但绝不是点石成金的神力。 他再次想起了自己“三无”的窘境。 无资金,连去南方鹏城考察元器件市场的硬座票钱都得反覆掂量; 无技术,脑中有方向和概念,但具体到解码板设计、雷射头调试、伺服系统匹配,这些將图纸变为实物的硬核工艺和设备,他一概欠缺; 无资源,供应链、销售渠道、品牌背书?更是想都別想。 就连心性,虽比前世从容,但看到苏琳琳那样漂亮的女子,心弦也会被拨动。 重生者亦是活生生的人,有血有肉有欲望,哪有什么龙傲天式的王霸之气。 结论很清楚,单干等於赤手空拳挑战风车,成功性较低。 重生的优势在於“选择做正確的事”,而不是“凭空就有能力做成任何事”。 眼下最务实的战略,就是借势。 他的目光再次扫过这间会议室,扫过眉头紧锁的孙科长,扫过资料柜里那些厚重的、塞满了国內外技术资料的档案袋,扫过窗外庞大却略显陈旧的厂区。 “红星厂……就是我眼下最好、也是唯一的跳板!” 这个声音在他心里越来越响。 在这里,有生存保障:稳定的工资、能报销的差旅费、食堂宿舍,能让他心无旁騖地搞研究,不用为下一顿饭发愁。 这里有实验平台:技术处资料室的国內外期刊、那些零件和设备,都能成为他免费的研发资源。 这里还有人才智库:杨总工的博品、孙科长的经验、顾敏之的专业能力,等等,都是可以借力的对象。 最关键的是,他太了解红星厂了。 体制僵化,决策缓慢,论资排辈,守成有余而开拓不足。 vcd这种超前的、革命性的创新项目,极大可能会陷入无休止的论证、扯皮和部门协调中,很难真正获得资源倾斜並大规模投產落地。 但这,正合他意。 他根本不需要厂里真的把vcd卖成爆款。 他只需要借著“研发立项”这个名头,名正言顺地调用这些资源。 在研发的过程中,摸透所有技术难点,打通关键供应链环节,积累起最宝贵的人脉和知识储备。 真正的目的,是“借窝下蛋”,是为自己將来的单飞,铺平道路。 当然,如果红星厂真有魄力將此项目做大做强,保住全体职工的饭碗,那他也会乐见其成。 届时自己羽翼已丰,一样可以在不侵犯对方专利的情况下,另起炉灶,无非市场上多一个竞爭对手而已。 反正未来vcd市场群雄逐鹿,也不差多他这一家。 市场广阔,容得下红星厂和他自己单干的品牌。 想通了这一切,王风心中的犹豫一扫而空。 他站起身。 动作幅度稍大,椅子腿与木地板地面摩擦发出“吱呀”一声刺响,瞬间吸引了办公室里所有人的目光。 “孙科长,”他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我最近研究国外技术动態,看到一个可能的新方向,叫『视频光碟播放机』,可能简称vcd。” “想向您和科里匯报一下想法,看看有没有可能……申请立项,做前期技术调研和支持?” 孙科长和两位老工程师闻言,都皱起了眉头,脸上写满了怀疑。 刘工放下烟,直接摇头反驳,用前辈对晚辈的教训口吻说: “光碟存电影?小王,你这想法太天马行空了,技术难度太大了。视频信號数据量多大?压缩、解码、雷射头精密读取,国內根本没这个技术基础。” 张工也扶了扶眼镜,补充道,语气更缓和但同样不看好: “就算理论上能实现,实验室里能做出来,成本肯定也高得嚇人。一台机器卖几千上万,谁买得起?市场前景根本不看好啊。” 孙科长沉吟著,说: “想法是新颖,也很大胆。但刘工张工说的困难是现实。厂里现在资金紧张,重心在保彩电项目,恐怕没多余预算投入这种前瞻性太强、风险太大的探索。” 这时,原本在一旁安静记录的顾敏之推了推眼镜,抬起头轻声说: “孙科,我在一些国外期刊摘要上看到过类似概念。国內似乎也有家叫万燕的公司,据说搞出了原型机,但成本极高,用户体验和片源都是大问题,市场接受度確实堪忧。” 面对这些连珠炮似的、从技术到市场再到资金的质疑,王风没有爭辩,也没有丝毫气馁。 他安静地听著,內心却无比清明。 这些在孙科长他们看来是难以逾越的鸿沟,但在他眼中,却是即將被时代洪流衝垮的沙堡。 他深知技术会快速叠代,解码晶片会便宜,雷射头技术会成熟,成本会急剧下降,光碟会取代磁带,家庭影院的概念將席捲全国。 重生的最大优势,不是知道具体怎么做,而是知道“它必然成功”。 这种对未来的確定性,是任何技术论证都无法比擬的认知碾压。 等大家都说得差不多了,王风才態度诚恳地再次开口,准备说服大家。 第四十一章 认知才是第一生產力 王风的目光扫过眾人,最后沉稳地落在孙科长脸上: “科长,各位老师,大家说的这些困难,都非常现实,也是我们必须正视的。” 他语气平和,先肯定了大家的担忧,这让刘工、张工的脸色稍缓。 “但我认为,”王风话锋一转,音调略微提高,“正因为它的技术门槛高,可能代表著未来的產业方向,才更值得我们提前布局、跟踪研究。” 他目光炯炯,继续推进他的逻辑: “哪怕我们暂时不进行大规模硬体投入,只是先成立一个课题小组,从理论研究、国际动態跟踪、技术路径分析开始呢?” “哪怕只是吃透原理,摸清专利壁垒,也比將来技术变革来临时,我们完全被动、措手不及要好。” 说到这里,他刻意停顿了一下,让每个字都清晰地传入眾人耳中,然后拋出了那句酝酿已久、石破天惊的核心观点: “有时候,认知上的领先,才是真正的、最核心的生產力。” 话音落下,会议室里陷入了一种奇异的寂静。 刘工和张工张了张嘴,喉结滚动,想把“不切实际”、“好高騖远”的话再说一遍,却发现自己一时找不到新的、更有力的反驳点。 王风没有否认困难,而是提出了一个无法用现有困难去驳斥的维度……未来。 这让他们有种拳头打在棉花上的无力感。 顾敏之镜片后的眼睛却亮了一下。 她敏锐地捕捉到了王风话里的关键:“认知领先”。 这超出了单纯的技术討论,上升到了战略层面。 她下意识地微微点头。 孙科长一直敲击桌面的手指停了下来。 他眉头依然紧锁,但眼神里不再是纯粹的否定,而是变成深深的思索。 王风的话,像一颗石子投入他因循守旧的思想湖泊,激起了一圈圈涟漪。 他不得不承认,这个年轻人提出的“研究跟踪”,风险可控,而且……似乎真的有点道理。 所有人的目光,包括不知何时已返回、静静站在会议室门口听了有一会儿的杨总工,都带著各异的神色,聚焦到了这个年轻技术员的身上。 杨总工扶著眼镜,目光穿透些许烟雾,直接落在王风脸上。 整个会议室的气氛,因为他的注视而瞬间变得更加凝重。 他缓缓开口,声音沉稳,权威地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vcd?视频光碟?有点意思。小王,你仔细说说,凭什么认为这玩意儿,能成?” 压力瞬间给到了王风。 这个问题,直指核心,避无可避。 王风心知不能空谈概念,必须给出有说服力的逻辑。 他站直身体,目光坦然地对上杨总工的视线: “杨总工,孙科长,我判断它能成,基於三点。” “第一,技术发展的必然趋势。”他伸出食指,“从模擬信號到数位讯號,从磁性记录(磁带)到光学记录(光碟),这是影像技术进化的清晰路径。” “光碟存储密度大、寿命长、易复製,天然就比磁带更有优势。就像彩色电视必然取代黑白电视一样,这是技术规律。” “第二,成本下降的必然规律。”他伸出第二根手指,“任何新技术刚出现时,成本都极高。但隨著技术成熟、规模化生產,成本会急剧下降。” “电晶体、集成电路都是这么走过来的。现在看起来天价的解码晶片和雷射头,未来可能便宜得像白菜。” “第三,市场需求的必然驱动。”他伸出第三根手指,声音更加有力,“老百姓对视听体验的追求是永无止境的。录像带画质差、易磨损、交换不便。” “如果能有一种介质,画质更清晰、保存更长久、像书本一样轻便易於传播,您说,会不会有市场?” 他环视一圈,最后看回杨总工: “我们现在看万燕的產品,觉得成本高、没片源。但这正是我们需要提前研究的原因。我们要看的不是它现在是什么样,而是它代表的方向是什么。” “等到市场需求爆发、技术完全成熟、片源铺天盖地的时候,我们再想跟进,就晚了。那时候,连汤都喝不上一口热乎的。” 王风的论述条理清晰,层层递进,完全超越了就事论事的爭论,站在了產业规律和时代趋势的高度。 杨总工深邃的目光在王风脸上停留了足足有十几秒,会议室里静得能听到针落地的声音。 终於,他缓缓地点了点头,脸上露出含义丰富的笑意。 “嗯……”他沉吟著,目光转向孙科长,“志强啊。” “杨总工?”孙科长立刻应声。 “小王这个想法,虽然大胆,但確有见地。”杨总工一锤定音,“总盯著眼前这一亩三分地,不行。技术处,眼光总要放长远一些。” 他直接拍板:“这样,就在你们工艺科下面,先成立一个『新型视频技术跟踪研究』课题小组。” “孙科长你总负责,小王作为主要成员牵头,顾敏之同志配合。先拨付少量经费,用於资料搜集和前期调研。具体方案,你们儘快拿出来报给我。” “是,杨总工。我们马上落实。” 孙科长立刻表態,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同时也对王风颳目相看。 刘工和张工面面相覷,最终也没再说什么。杨总工已经表態,他们只能服从。 “谢谢杨总工,谢谢孙科长。我一定全力以赴。” 王风保证道。 他知道,通往vcd霸业的具体第一步,终於迈出去了。 杨总工又勉励了几句,便转身离开了。 会议室里的气氛顿时轻鬆了不少。 孙科长拍了拍王风的肩膀,语气复杂: “小王啊,没想到你真把杨总工给说动了。以后这个担子,可就压在你身上了。” “科长您放心,我一定努力,绝不辜负您的信任。”王风说道。 顾敏之也走过来,难得地露出一丝浅笑:“王风,恭喜。看来以后我们要经常一起探討了。” 王风看著眼前的一切,心中豪情涌动。 他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 真正的挑战,还在后面。 第四十二章 南下,剑指鹏城! 课题小组成立后,王风和顾敏之立刻投入了紧张的工作。 接下来的两天,王风在孙科长的安排下,深入到车间流水线,熟悉厂里现有黑白电视机和正在攻关的彩电產品的每一个生產工艺环节。 同时,他一头扎进技术处的资料室,与顾敏之一起,查阅所有能找到的、关於视频压缩技术和光碟存储的国內外期刊资料。 两人分工协作,一个侧重实践工艺,一个钻研理论前沿,都意识到vcd这条路技术门槛极高,但前景也確实诱人。 1995年1月16日,一个普通的下午,杨总工突然將孙科长、王风、顾敏之三人喊到了他的办公室。 “刚开完厂办公会,”杨总工没有寒暄,直接切入主题,眉头紧锁,“黑白电视机的库存积压越来越严重,销路打不开,资金周转非常困难。” “上面要求我们技术处,必须儘快拿出有市场前景的新產品方案。” 他目光扫过三人,最后落在孙科长身上: “老孙,你们那个新技术跟踪小组,搞了也有两天了。关於vcd,到底有没有点实实在在的进展和想法?时间不等人啊。” 孙科长面露难色,斟酌著开口: “杨总工,我们初步研究认为,vcd的技术方向確实很有潜力,代表了未来影像技术的发展趋势,但是……” “但是困难很多,是吧?”杨总工接过话头,语气沉重,“这些我都知道。但现在厂里的情况你们也清楚,常规路子走不通了。” 王风敏锐地察觉到杨总工话里的变化。 之前杨总工支持成立课题组,更多是欣赏他的眼光,留个后手。 但现在,这语气分明是厂里压力巨大,其他开发中的新產品更加不靠谱,逼得他不得不真正开始重视vcd这个选项了。 “这既是好消息,也是个潜在的坏消息。” 王风脑中电光石火般闪过念头。 好消息是,他终於可获得了资源和平台,推进速度將大大加快。 坏消息是,杨总工重视,厂里必然迟早也会重视起来。 但他只想低调发育。 “我们必须另闢蹊径。王风,顾工,你们是具体研究的,说说看,这个vcd,如果我们红星厂真要搞,下一步最关键的是什么?怎么推进?”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到王风身上。 王风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走到墙上掛著的巨幅中国地图前,手指精准地指向南方那个充满活力的城市,鹏城。 “杨总工,孙科长,”他声音沉稳,“我认为,眼下最关键的不是闭门搞设计,而是必须立刻走出去,摸清供应链的底子。”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眾人: “解码晶片谁家最强?机芯和雷射头哪家稳定?光学透镜又从哪里採购?价格、交期、技术参数,这些纸上谈兵没用,必须亲眼去看,亲手去摸。” “鹏城,特別是华强北,是国內电子元器件的集散地,也是信息最前沿,我们必须去那里。” “出差?”孙科长一听,眉头皱得更紧了,“王风,你的想法是好的,但厂里现在经费多紧张你不是不知道。” “你们两个技术骨干都出去,差旅费是一笔不小的开销,而且科里的一摊子事……” “孙科长,”王风语气坚决地打断,“打电话发函调,根本摸不到真实情况。那些代理商的话有几分真几分假?不看到现货,不接触到他们的工程师,我们永远无法评估真实成本和技术的底。” “这关係到我们未来產品是生是死,供应链就是研发生命线,线没摸清,所有的设计都是空中楼阁。” 顾敏之也清晰地表態: “杨总工,孙科长,我同意王风的观点。电子元器件市场水很深,眼见为实。理论基础我们可以继续夯实,但市场调研必须走在前面。” 杨总工的目光在地图上鹏城的位置和王风的脸上来回移动。 办公室里一片沉默。 终於,他猛地停下动作,斩钉截铁地说: “好,王风说的对。光是坐在家里想,想破头也没用。”杨总工下了决心,“老孙,费用的问题我来协调。就让王风和顾敏之去。你们两个,带上厂里的介绍信,就去鹏城。” 他看著王风和顾敏之:“你们的任务,就是给我把vcd核心元器件的底细摸清楚。看看我们到底有没有可能搞,怎么搞。” “杨总工,”孙科长脸上立刻露出难色,急忙补充道,“现在可是春运啊!人山人海!虽然离过年还有十多天,但不少人已经开始往南边赶,去鹏城的车票,跟回来的票一样难买。” “而且眼瞅著就要过年了,鹏城那边打工的人是往回跑,供应商也开始陆续放假回家,我们现在派人过去,人生地不熟,效率能高吗?別折腾一趟,收穫不大啊。” 確实,年关將近,此时逆行而去,听起来既辛苦又可能事倍功半。 但王风毫不犹豫地开口: “孙科长,春运紧张,我们站票也行。供应商还没走光,这就是我们的窗口期。” “我们必须抢在所有人彻底放假、市场完全停摆前动手,早一天摸清,我们就早一天主动,能多跑一家是一家,能早接触一个是一个,一天也不能耽误。” “孙科长,我们还可抢在元月二十四之前完成任务。等小年一过,市场就彻底停摆了。那才是真的黄花菜都凉了。” 顾敏之也推了推眼镜,冷静地分析: “王风说得对。现在去,恰恰是因为竞爭少,留守的人心思可能更鬆懈,反而更容易接触到平时难以接触的关键信息。” 杨总工看著眼前这两个年轻人,一个果决无畏,一个冷静敏锐,心中一动:“厂里死气沉沉太久了,就需要这样有闯劲、有脑子的年轻人来搅动一下。” 杨总工眼中闪过极大的讚许: “好,要的就是这股劲和这个判断。老孙,就按他们说的办,票再难买,想办法解决。事不宜迟,越快越好。” 孙科长见总工心意已决,且两人分析得有理有据,也不再反对,立刻应承下来: “好,我这就去想办法协调车票和介绍信。” 王风心中的火苗越烧越旺。 他更重要的目標,是藉此东风,为自己未来的事业打下第一根桩。 这趟南下,他必须蹚出一条路来。 第四十三章 三个阶段的战略 杨总工一同意,王风心中一凛。 他的大脑飞转起来。 就在这间办公室里,就在杨总工和孙科长、顾敏之面前,一个清晰的三阶段战略路径图,和去鹏城的目的,在他脑海中彻底铺开……。 要打,就打好vcd全生命周期的战斗。 站在重生者的高度,他看到的是vcd全生命周期清晰的、分阶段的战略路径。 vcd產业的第一个阶段,是自行研发。 好在国內市场已有了模板,万燕公司已研发成功,並在市场上有了一定规模的销售。 万燕公司奇葩的是,並没有申请任何专利保护。 所以红星厂进行研发,可以买一台万燕的產品,进行拆解研究,能节省大量时间与研发过程。 当然即使这样,仍然核心技术门槛高、成本高,需要厂家具备强大的技术整合能力。 这个阶段,因成本较高,vcd机大约售价达四千元左右,较为昂贵,无法快速普及,市场不会立刻爆炸性增长。 该阶段的收益大约占vcd整个生命周期的5%。 时间大约持续至1995年年底。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书海量,????????????.??????任你挑 】 “红星厂有现成的技术底子、生產线和招牌,正好作为我完美的跳板。” 王风脑中思绪飞转,战略无比清晰: “在这第一阶段,眼前最现实的路径,就是藉助红星厂这个现成的平台。” “首先,必须竭尽全力利用这个平台把vcd样机做出来,这是拯救工厂的唯一机会,也是我对自己能力的检验与证明。” “在这个过程中,我所掌握的技术细节、供应链人脉,这些谁也拿不走的『无形资產』,这是我未来安身立命的根本』。” “等到样机成功,无论红星厂那帮老古董是敢冒险大规模生產,还是不敢上马,对我而言,都已经不重要了。” “他们敢於生產vcd,我还和之前一样设想的,祝福他们。让全厂职工生活得到保障。” “如果厂里机製得以理顺,能者上庸者下,以贡献论英雄;甚至,如果红星厂改制,我在vcd这块有点小股份,我留在厂里,长久为之奋斗,也未尝不可。” “但是,如果机制僵化,不思变革,那就算上了vcd,也將迟早被市场所淘汰,那我不如早出来单干。成功后,我再反哺职工。” “总之一句话,如果厂里值得追隨,我自然留下;如果这里终究容不下真才实干,那我也为自己留好了退路。” “不用一年的时间,可能仅仅为半年,我必然羽翼丰满。技术在我脑子里,改进方案在我心里,关键的供应商人脉在我手里。” “我隨时可以立刻另起炉灶,成立自己的公司,我能推出的这一阶段的第二代產品,绝对能比第一阶段的版本功能更强、成本更低、竞爭力碾压。” vcd產业的第二个阶段,是引入板卡概念,进入板卡阶段。 实际上就是一些零部件,进行集成优化,降低成本。这时,每台售价可除至约两千元左右,vcd机在全国市场得以快速打开。 最典型的就是某多vcd,应在1996年春节大做gg,全国市场轰然而响。 该阶段的收益大约占vcd整个生命周期的35%。 “我必须在某多vcd在央视做gg前,实行第二阶段產品的量產,借著这股东风,借势大销。” 更具顛覆性的是第三阶段,大约在1996年年底或1997年年初开始。 宝岛的联发展公司,推出高度集成的vcd“公板”解决方案,真正地开始行业洗牌,並带来財富海啸。 这就是vcd的“公板阶段”。 这实际上是技术的整体解决方案,全部集合在一起。 一旦公板问世,生產成本將断崖式下降,技术门槛极大降低,整个市场將轰然打开,迎来井喷。 第三阶段的vcd机,大约只卖一千余元。 第三阶段售价虽低,但量巨大,所以其收益可占vcd整个生命周期的60%。 “这次去鹏城,实际上为三个阶段全部提前布局。” “为第一阶段,调研清楚后,採购两套样机的元器件。从鹏城回来后即进行实质性的研发,时间要快,做出两台样机出来。” “为第二个阶段,摸清楚是否出现板卡?当然,第二阶段实质是第一阶段基础上除成本,板卡只是主要的手段之一而已。关键是第一阶段完成后,在其基础上,通过各种手段,在各个方面降低成本。” “只有销售价降下来了,市场才能应声,大面积开启。” “最重要的是,能为第三阶段布好局,估计我能成功的关键,也是真正地赚第一桶金的,是第三阶段。” “要想拥抱第三阶段,主要靠速度。在这时,联发展多半还没想到公板这个概念,他们可能还苦於如何打开他们解码器產品的销路。” “如我在这方面帮助他们,甚至与他们捆绑,是不是等於占据了整个vcd行业的核心的战略位置?如果做到这一点,可以確定我的vcd大业基本上就可完成。我重生后的这一世,成功就坐实了,大概率能赚到最少数千万元,这可是95年、96年的几千万元,利用这vcd风暴赚的第一桶金,足够了!” “所以我把vcd的概念提出来,让红星厂来做,是正確的。我以后的高度比这高得多。在战略上,我个人不在乎一城一池的得与失。” “本趟去鹏城,蹚出的最大路,就是想办法摸到联发展的边,结识关键人物,爭取与他们进行战略合作。” “如果去鹏城未能如愿,摸不到联发展呢?” 一个更大胆的念头,在他脑海中一闪而过: “如果……如果实在无法直接搭上联发展的线,那么,能否在『板卡阶段』的后期,利用积累和我前世的见识,集中力量,尝试自己开发出一套类似的、高度集成的公板解决方案?哪怕只是雏形,也將占据绝对的先机。” 虽然他知道这难度极大,但重活一世的见识,就是他最大的底气。 这让他敢於去思考这种“跨越式”的可能性。 第四十四章 通往VCD战略的第一张通行证 將这三个阶段的战略路径,以及此次鹏城之行的深层目的在脑中彻底想透彻后,王风更有信心。 目光重新聚焦回眼前的杨总工办公室。 他上前一步,向杨总工和孙科长请示道: “杨总工,孙科长,我们刚才议的是调研。但我还有一个具体建议:这次去鹏城,除了常规的市场摸底,如果我们在华强北能找到性能、价格都特別合適的核心元器件,能否向厂里申请,直接申请採购至少够开发两台样机的量?” 孙科长闻言,眉头微蹙,显然在权衡费用。 王风不待他发问,立刻清晰地道出缘由: “两台样机,一台用於初期的测试验证,打通所有技术环节;另一台,用於后续的改进优化。” 杨总工手指轻敲桌面,略一沉吟,眼中便闪过果决之色。 他看向孙科长,一锤定音: “小王你考虑得周到,行,等你们回来直接开发样机,技术处將增派精兵强將。老孙,就按他们说的办。另外,票再难买,你也帮他们想办法解决。事不宜迟,让他们儘快出发!” 孙科长见总工心意已决,而且王风的提议思路清晰、目標明確,確实有利於项目推进,便不再反对,当即点头应承: “好,我明白了。我这就去协调车票和介绍信,儘快安排你们南下。” 王风和顾敏之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决心。 南下的战略布局,已然拉开序幕。 孙科长带著王风和顾敏之从杨总工办公室回到工艺科,气氛明显轻鬆了不少。 “顾工,王风,”孙科长在自己的办公桌前坐下,指了指电话,“你们先准备一下,我这就联繫销售处问问车票的事。” “他们常年跑外勤,跟火车站有点协议,不过眼下春运,他们也不敢打包票,得先问问看。” “没问题,科长,麻烦您了。”王风立刻应道。 顾敏之也点了点头。 孙科长拿起电话拨通了销售处。 销售处的负责人一听是杨总工亲自安排的任务,语气也很重视: “老孙,春运期间票太紧张了,我们协议的那点配额早用完了。我这就帮你问问火车站的朋友,但真不敢保证一定能拿到两张去鹏城的票,一有消息我马上回覆你。”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超好用,101??????.??????隨时享 】 掛断电话,孙科长眉头微皱: “销售处那边也难,得等信儿。你们俩先做著准备,一有票就出发。” 这时,科室里其他同事,如年轻活泼的小陈和老工程师刘工、张工也都围了过来。 “哟,顾工、小王,这是要有大动作啊?”小陈第一个凑上来,眼睛滴溜溜地在王风和顾敏之之间转,脸上带著促狭的笑。 “鹏城啊,好地方,还是你们俩一起去?这可是……嘿嘿,並肩作战,深度交流的好机会啊。” 刘工也笑著打趣,语气带著长辈式的调侃: “小王啊,出门在外,可得把我们顾工照顾好了。顾工可是我们科的才女,不能有闪失。” 张工比较实在,但也跟著说: “是啊,两人互相有个照应,挺好,挺好。” 面对同事们的起鬨,王风经歷过大风大浪,早已不是前世那个容易脸红的毛头小子。 他坦然一笑,顺手从桌上拿起烟散给刘工和张工和小陈: “你们就別拿我开涮了。这趟是去打仗的,时间紧任务重,杨总工和孙科长盯著呢。我俩是去啃硬骨头的,到时候別说交流,能挤上火车就不错了。” 这时,顾敏之整理好手头的资料,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向起鬨最欢的小陈,语气一如既往地清冷: “小陈,我和小王出差期间,科室基础的技术支持工作你要多费心。另外,上次你负责的那个接口板测试报告,等我回来要看最终版本。” 她直接把话题从“男女出差”拉回到了具体的工作任务上。 小陈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挠了挠头: “啊?哦……好的顾工,没问题。我肯定搞定。” 他立刻蔫了,灰溜溜地回到自己座位看资料去了。 顾敏之这种“用工作碾压八卦”的方式,总是能最有效地让他闭嘴。 刘工和张工见状,也笑著摇摇头散了,继续忙自己的事。 就在这时,孙科长桌上的电话响了。 他接起来听了几句,脸上顿时露出恍然和轻鬆的神色: “哦?对对对,我怎么把这茬给忘了。张厂长路子广,上次国庆节你们销售处急差,也是他帮的忙。行行行,太好了,我这就去找张厂长。太感谢了。” 他放下电话,高兴地对王风和顾敏之说: “销售处来电话,说他们实在搞不到票了。但指了条路。说张厂长在火车站有关係,上次紧急任务就是他解决的。我去请他出面协调一下。” 王风一听要找张建军,心里顿时“咯噔”一下。 他本能地不想让张副厂长过多介入vcd的事。 孙科长风风火火地出去了。 没过多久,他就满脸喜色地回来了。 “搞定,张厂长一出马,火车站那边就鬆口了,没问题了。” 他笑著对王风和顾敏之说:“小王,明天上午你直接去张厂长办公室一趟,他把票准备好了,你去拿一下。” 王风立刻答应: “好的科长,我明天一早就去。” 第二天上午,王风独自一人来到副厂长办公室门口,敲响了门。 “请进。”里面传来张建军的声音。 王风推门进去,只见张建军正坐在办公桌后,看见是他,脸上竟露出算不上热情、但远比平时客气的笑容,甚至还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小王来了?坐吧。” 张建军从抽屉里拿出两张火车票,推给王风: “票在这儿,硬座。春运期间,能搞到就不错了。” 他顿了顿,提醒说:“不过,小王,这票只管去鹏城。从那边回来的返程票,春运期间是出了名的难买,这边火车站的手可就伸不了那么长了。到时候,恐怕就得靠你们自己想办法了。” “鹏城火车站春运时的场面,我可是见识过,別说买票,挤进售票厅都是个本事。你们要有心理准备。” 王风接过车票,心中暗忖:这薄薄的两张纸,就是通往vcd三阶段战略的第一张通行证。 第四十五章 她依旧没有抬头 “谢谢张厂长,返程我们再想办法。” 王风连忙接过票,由衷地感谢。 “嗯,”张建军靠在椅背上,打量了王风一眼,话比平时多了不少,“杨总工跟我提了,你牵头在搞个vcd的课题?年轻人,胆子不小,想法也挺野。” 他顿了一下,语气微妙: “说实话,我是不太看好的,厂里现在资金这么紧张,风险太大。” 话锋一转,他脸上又显出支持的神色: “不过嘛,年轻人多点闯劲也不是坏事。既然老杨和你们都这么坚持,那我就支持一下吧。好好干,別辜负了……厂里的期望。” 王风心里那股不对劲的感觉越来越强烈。 张建军这“支持”和“客气”,与他之前的態度判若两人。 事出反常必有妖! 王风的脑海窜进一个模糊的念头: 他这么好说话……难道……他还在想著那件事? 很可能进行“第二次”? 苏琳琳那窈窕背影,瞬间在他眼前一闪而过,让他心底泛起暖意。 但他脸上丝毫未露,只是点头: “是,请张厂长放心,我们一定全力以赴,谨慎论证,绝不冒进。” 王风正要告辞退出去,张建军却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抬手叫住了他: “哎,小王,你等一下。” 王风心里猛地一紧,以为对方终於要切入正题,身体不由得微微僵住。 他几乎確信,张建军此刻就要重提那件事,进行“第二次”的试探。 却见张建军像是忽然想起一件家常小事,身体向后靠进椅背,双手交叉放在桌上,目光平静,语气隨意: “哦,是这么件小事,差点忘了。我有个亲戚家的小孩,在鹏城大学读书。学校有点事,虽然放了寒假,人还没回江沙市。” 他说话时,在观察王风的每一个细微反应。 “他家里有点东西,那边急著用。正好你这次去鹏城,就麻烦你顺路跑一趟,送到鹏城大学学生宿舍区的门房就行,交给值班的就行了,不用等本人。地址写在包裹上。” 原来不是“那件事”的第二次…… 他热情地向张建军点头: “没问题。张厂长您放心,这点小事包在我身上,保证送到。” “嗯,”张建军脸上露出笑意。 “对了,”他像是忽然想起,补充道:“包裹不在我这儿。等一下,你嫂子……马上送过来。” 在说到“你嫂子”这三个字时,他的话音刻意放缓,咬字清晰。 说完,他抬起眼,目光锐利地看向王风,像是在等待他的反应。 王风立刻垂下眼帘,避开那极具穿透力的视线,装著声音甚至比刚才更恭敬几分: “好的,厂长。” 就在这时,张建军桌上的座机电话突然急促地响了起来。 他接起电话,只听了几句,便眉头一皱: “马厂长主持的临时会议?现在?……好,我知道了,马上到。” 他放下电话,似有点踌躇。 开会必须立刻去,但……如果让王风独自留在办公室,苏琳琳此刻过来…… 他绝不愿意让这两人有独处的机会。 王风立刻敏锐地察觉到了他的顾虑,马上主动开口,语气诚恳自然: “张厂长,您先去开会要紧。我到外面走廊上等一会儿就行。” 张建军深深看了王风一眼,对他这份“知情识趣”似乎颇为满意,但略一沉吟,还是展现了大度: “不用。你就在我办公室里等,没事。你嫂子……应该马上就到了。” 他再次强调了“嫂子”这个称呼,然后才拿起笔和笔记本,快步离开了办公室。 空荡荡的副厂长办公室里,墙上掛钟的“滴答”声格外清晰。 王风站在窗前,目光越过厂区的红砖房顶,好像已看到了鹏城那片热土。 此次鹏城之行,重点当然是做技术调研,好回来顺利启动vcd研发。 但王风心里清楚,这趟南下,他最需要寻找的,是一个在vcd研发成功,甚至正式推向市场之后,还能大幅改变命运的机会。 鹏城之行不仅要找元器件,更要找到联发展那条线,这才是真正的胜负手。 此时联发展应还没有公板思路,可以成为他棋盘上最重要的一步棋。 走廊外传来清脆的高跟鞋声,由远及近。 王风收敛心神,整了整衣领。 苏琳琳要来了。 果然,才一下子,门被推开。 苏琳琳穿著一件厚实的呢子大衣,围著浅色围巾,手里拿著一个用牛皮纸包得方正正的小包裹,站在门口。 当她看到办公室里只有王风一人时,脸上瞬间闪过慌乱之色,像是受惊的小鹿,脚步下意识地往后缩了半步,脸颊迅速泛起红晕。 四目相对。 苏琳琳复杂的情绪在她眼中飞速闪过。 她尷尬、紧张和难堪。 王风赶紧从椅子上站起来,指了指张厂长的空座位,语气儘量自然地说: “呃……嫂子,你来了。张厂长刚被叫去开紧急会议了,他让我在这儿等你送东西过来。” 苏琳琳听到这话,脸上的红晕更深了些,微微低下头,“嗯”了一声。 她微微侧过身,不看王风,径直走向一旁的茶几和暖水瓶,声音儘量保持平稳: “你……你先坐吧。喝、喝点水吗?” 她一边说著,一边拿起招待客人用的白瓷茶杯。 但拿得不稳,与其它茶杯轻轻磕碰了一下,发出细微却刺耳的清脆声响。 这个小小的失误让她脸颊瞬间更红,连忙低下头,放好杯,假装专注地倒水。 水流冲入杯中的声音在过分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响亮。 王风没坐下去,更加挺直了腰背,连忙摆手,声音清晰地说道: “真不用麻烦了,嫂子。我拿了东西就走。” 苏琳琳倒水的动作顿了一下,水流都晃出了一点。 她没有抬头,长长的睫毛垂著,只是低低地、几乎听不见地“嗯”了一声,算是回应。那声音轻得像羽毛扫过。 她放下暖水瓶,將倒好的那杯水放在茶几上,却没有推给王风,如同完成了一个必须的仪式。 然后她快步走到张建军的办公桌前,將手里那个牛皮纸包裹放在桌子正中央。 “就……就是这个。” 她依旧没有抬头。 第四十六章 很周到啊 苏琳琳说完后,立刻退开了两步,与王风保持著最远的对角线距离。 “不麻烦,嫂子,顺路的事。”王风说。 苏琳琳飞快地抬起眼看了门口一下,语速很快地说: “东西送到了,我……我先走了。” 说完,她几乎是逃也似的转身就要走,呢子大衣的衣角已在空中划过一个匆忙的弧线。 这时,有个轻微的步声停在副厂长办公室门口。 接著,虚掩的房门被推开。 办公室的门被“吱呀”一声推开。 一只戴著上海牌手錶的手,率先搭在了门板上。 光是看这只手,王风和苏琳琳就都知道是谁来了。 张建军的身影不紧不慢地出现在门口。 他的目光像鹰隼一样,瞬间就捕捉到了空气中那来不及消散的尷尬,和两人脸上不自然的神色。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 “都在啊?”他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踱步走进来,“回来拿个开会的资料。” 这藉口隨口就来。 他的视线扫过妻子微红的脸颊,最后落在茶几上那杯冒著热气、明显是刚泡好的茶。 他脚步顿了一下,脸上忽然露出看不出情绪的笑意,目光转向苏琳琳,语气听起来像是隨口夸讚: “哟,还给小王泡上茶了?很周到啊。” 这句话轻轻巧巧地扎破了房间里脆弱的平静。 苏琳琳的脸“唰”地一下白了,声音都有些发紧: “就……就顺手的事。你亲戚要捎的东西送过来了,放桌上了。我正准备走。” 王风立刻上前一步,接过话头,巧妙地把焦点从“茶”引回“公事”: “我正跟嫂子確认鹏城大学那边的具体地址和联繫人,怕送错了地方,耽误您交代的事。” 他再次强调了“嫂子”和“您交代的事”,既是表態,也是撇清。 张建军闻言,目光在两人脸上又扫了一个来回,笑意淡了下去,只“嗯”了一声。 他不再看那杯茶,走到桌边拿起一份文件,转身作势要走。 到门口时,他像是忽然想起,回头对苏琳琳说: “爸晚上叫我们回去吃饭,你早点回家准备一下。 “知道了。”苏琳琳低声应了一句。 张建军这才真正离开,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 办公室里一片死寂。 苏琳琳站在原地,脸色苍白。 她没看王风,也没看那杯茶,只是低声快速说了一句:“东西麻烦你了。” 话音未落,她就拉开门,几乎是逃也似的走了。 王风独自站在原地,看著茶几上那杯孤零零的、已经没人会喝的茶,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他走到办公桌前,拿起那个牛皮纸包裹。 入手轻软,隔著纸能摸到里面滑溜溜的质感,像是丝绸之类的衣物。 他把包裹塞进自己隨身带的、半旧的帆布包里,转身离开了副厂长办公室。 回去的路上,王风又掏出包裹仔细看了一眼。 牛皮纸上用钢笔写著一行娟秀的小字,怀疑是苏琳琳的笔跡: 鹏城大学北苑女生宿舍8栋306张(收) 只有一个简单的“张”字。 时间紧迫。 火车票是当天晚上8点的,他和顾敏之约好了晚上7点半在江沙市火车站候车室门口匯合。 晚上7点20分,王风背著行李,赶到了火车站。 离春运高峰还有几天,但火车站广场上已经能闻到“年味儿”了。 混杂著汗味、烟味、泡麵味和归家急切感的特殊气息。 广场上人声鼎沸,黑压压的全是拎著大包小包、拖家带口的人。 虽然还没到最挤得水泄不通的时候,但车站已经在进站口和候车室门口用长长的木头柵栏和铁丝网搭起了临时的回形通道,像迷宫一样。 几个穿著制服的车站工作人员拿著喇叭,声嘶力竭地喊著: “不要挤!排好队!凭票进站!提前把车票拿出来!” 人群像潮水一样,在狭窄的通道里缓慢地向前蠕动。 王风踮起脚,在攒动的人头中寻找著。 终於,在候车室入口的指示牌下,他看到了顾敏之的身影。 她穿著一件深色的衣服,背著个看起来比平时出差大一些的旅行包,正安静地站在人群边缘,不时低头看看手錶,神情是一贯的冷静。 王风赶紧挤了过去,带著歉意说: “顾工,不好意思,差点晚了。” 顾敏之看到他,点了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 “没事,我也刚到。进去吧,要开始检票了。” 两人对视一眼,没再多说,默契地一前一后匯入了排队的人流。 王风很自然地侧身走在前面,儘量帮顾敏之挡开一些拥挤的人。 顾敏之则紧跟其后,护著自己的包。 周围是嘈杂的方言、孩子的哭闹、和火车鸣笛的遥远迴响。 晚上8点整,伴隨著一声悠长的汽笛,绿皮火车缓缓驶离了江沙市火车站。 王风和顾敏之的座位挨著,顾敏之是靠窗的硬座。 虽然座位坐满了,但过道上还算宽鬆,远没有到人贴人、无处下脚的程度。 车轮有节奏地撞击著铁轨,车窗外的灯火渐次稀疏,最终沉入无边的田野夜色中。 顾敏之就著车厢顶灯昏黄的光线,专注地翻阅著几份外文技术资料复印件,铅笔不时在页边写下清秀的批註。 王风也从帆布包里拿出相关资料,但看了几页,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窗外飞逝的黑暗。 此时,顾敏之也轻轻合上手中的资料,揉了揉眉心,转向他,冷静务实地问: “王风,从技术角度看,你觉得我们厂要想自己做出vcd样机,最大的困难会是什么?” 王风將资料放在小桌板上,身体微微前倾,语气肯定: “是整个系统的设计。”他用手指轻轻点了点桌面,强调道,“系统级的整合与优化,才是真正的难点,也是价值的核心。” “对,等从鹏城回来,我们就要正式启动样机的研发了。关键就是系统级的整合与优化。” 车厢轻轻摇晃著,载著两个年轻人和他们谈论的未来,向著南方那个充满未知和机遇的城市,一路飞驰。 第四十七章 南下的夜车 “哐当……哐当……” 列车驶过道岔,轻微顛簸了一下。 小桌板上茶杯里的水微微晃动,映著顶灯的光。 顾敏之像是忽然想起一件小事,对望著窗外出神的王风说: “对了,回程的票是个大问题。我有个同乡,正好跑鹏城到江沙的直达长途班车,人挺靠谱。如果需要,可以联繫他。” 正为返程发愁的王风一听,大喜过望,立刻转过头,用力点点头: “太好了!顾工,你这可真是雪中送炭,帮大忙了。这下我们返程的后顾之忧就彻底解决了。” 他心里一块大石头落了地,感觉连车厢里浑浊的空气都清新了不少。 两人当下盘算好,一下火车就赶紧去联繫这事儿。 王风从隨身带的网兜里掏出桔子,递了一个给顾敏之:“顾工,尝尝?家里带的,很甜。” 顾敏之愣了一下,她平时很少接受这类小馈赠,但看著王风坦然的笑容,还是接了过来,轻声说了句:“谢谢。” 两人边吃著桔子,边对一些技术细节展开了深入討论,越聊越投机。 车厢里其他旅客的鼾声、聊天声仿佛都消失了,他们沉浸在对未来產品蓝图的构思中。 討论暂告一段落,顾敏之將资料收进包里,沉默了片刻,忽然问了一个更宏大、更长远的问题: “王风,拋开所有这些技术细节,你觉得,我们厂如果真的要做vcd,最大的机会,究竟在哪里?” 王风没有立刻回答。 他再次望向窗外飞速后退的、模糊不清的夜色,沉默了几秒钟,像在凝视著未来的滚滚洪流。 然后,他才缓缓开口: “机会不在於技术有多难,而在於速度有多快。” 他转过头,目光炯炯地看著顾敏之: “我们必须抢在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前,用最快的速度、最低的成本,把东西做出来,铺到市场上去。等那些大厂巨头们开始重视这个市场的时候,我们的牌子,就已经立住了。” 顾敏之认真地听著,眼中光芒闪动,隨后深深地点了点头,完全认可了这个判断。 这个观点,与她內心的想法不谋而合。 但点头之后,一阵现实的沉默笼罩了两人。 他们心照不宣地对视了一眼,都读懂了对方眼中的疑虑: 在红星厂现有的体制和流程下,繁文縟节、层层审批,真的能支持这种“快”到极致的要求吗? 王风將目光重新投向窗外无边的黑暗,心里想: “快,源於极致的专注和高效的决策。要想不受掣肘地抓住这转瞬即逝的机遇,我必须拥有自己的事业,完全掌控发展的节奏。” 夜更深了。 火车在一个小站临时停车,站台上传来小贩兜售方便麵和茶叶蛋的吆喝声。 对座的一个带著孩子的农村妇女,从包袱里掏出冷掉的馒头,就著热水小心地吃著。 孩子眼巴巴地看著站台上热腾腾的食物。 王风看在眼里,起身走到车门口,买了四碗方便麵和四个茶叶蛋回来,一碗递给顾敏之,自己留一碗,另两碗连同茶叶蛋一起递给了那位母亲和孩子。 “大姐,给小孩吃点热的吧。” 那位母亲连声道谢,孩子更是眼睛发亮。 顾敏之默默地看著这一切,没有说话。 车厢里嘈杂的人声渐渐低下去,大多旅客都东倒西歪地睡著了,只剩下车轮摩擦铁轨的单调声响。 顾敏之看完最后一份资料,將资料本仔细收好,这才略显疲惫地闭上眼,头微微后仰,靠在硬邦邦的座椅靠背上休息。 火车不知经过了一个什么道岔,车身轻轻一顛。 顾敏之的头隨著惯性,无意中向王风的方向偏了一下,眼看就要靠上他的肩膀。 就在几乎要碰到的前一秒,她猛地惊醒过来,瞬间坐直了身体,手下意识地扶了扶眼镜,迅速恢復了平时那种冷静自持的姿態。 她的目光与闻声看来的王风短暂接触了一下,隨即飞快地移开,眼神里闪过一丝极少见的窘迫和尷尬,脸上也有些发热。 王风立刻装作什么都没发生,非常自然地將目光重新投向窗外,给了对方一个台阶下。 两人之间陷入一种微妙的安静,只有“哐当……哐当……”的车轮声,不知疲倦地响了一整夜。 当清晨的第一缕阳光,透过车窗照进来,车厢里开始重新变得嘈杂时,列车广播响起: “旅客朋友们,列车即將到达坪石车站,我们已经进入gd省境內……” 王风醒来,用力揉了揉被硌得酸痛的脖子。 他对面的顾敏之早已收拾妥当,连头髮丝都一丝不苟,正就著晨光安静地看著一份资料,仿佛昨夜那短暂的尷尬从未发生过。 火车又经过了几个小时的顛簸和无数个小站的停靠,在中午一点多,终於拖著疲惫的身躯,缓缓驶入了人声鼎沸的鹏城站。 王风和顾敏之没有耽搁,不顾疲劳,在联繫了返程大巴车后,直奔华强北。 华强北是一片由旧工业区改造而来的、热火朝天却又略显杂乱的市场。 街道两旁店铺林立,各种口音的吆喝声、討价还价声、电烙铁的松香味混合在一起,扑面而来。 “先分头看,四小时后匯合。” 王风提高音量。 顾敏之点点头,两人便匯入人流。 王风的路线是主攻“解码板”与机箱结构。 他专找那些门口堆著电路板、里面有人拿著电烙铁的档口。 “老板,这解压板是优化过的?” 他拿起一块板子,手指拂过上面的晶片和电容。 档主是个精瘦的年轻人: “行家啊!板卡打底,电源部分我改过,更稳定。要多少?” 王风不置可否,反问:“美国c-cube的晶片,是原装货还是拆机件?量大能保证供应吗?” 几个回合下来,王风心里有了底:市场鱼龙混杂,板卡质量参差不齐,价格水分极大。 顾敏之的路线则是深挖雷射头与核心技术。 她则更关注那些堆放著光碟机、雷射头的摊位。 她拿起一个索尼的kss-213b雷射头,仔细查看型號。 “老板,这雷射头是全新的还是拆机的?读盘能力怎么样?伺服板能匹配吗?” 第四十八章 踏破铁鞋无觅处 四小时后,在市场內。 摊主们用计算器敲价格,港商拿著大哥大谈生意,空气里瀰漫著焊锡和塑料的混合气味。 王风与顾敏之匯合。 “怎么样?”王风问,递过一瓶汽水。 顾敏之拿出笔记本:“主流是美国的cl450晶片,但价格混乱。雷射头以索尼和飞利浦的拆机件为主,全新件价格高出40%。技术层面,普遍缺乏严格的测试標准。” 王风接过话头:“解码板渠道也一样。关键是,机箱都是公模,粗糙且缺乏散热设计,这是未来產品稳定性的巨大隱患。” 他们达成了共识:华强北能提供零件。 这完全符合王风对vcd第一阶段的判断。 现在正处於第一个自我研发的阶段。 接下来,需与各个元器件供应商详细洽谈。 而且对於当地有厂的供应商,比如机箱厂等,最好能去现场考察一下。 王风的重点,还关注板卡与联发展这条线。 但第二阶段与第三阶段的核心,不是现在就摆著的。 王风只能在华强北各处交流,寻机发现线索。 他对顾敏之说:“顾工,接下来三天,我们不断拜访有实力的供应商,深入谈谈技术和供货细节。同时,多留心行业动態,特別是新的技术,以及宝岛那边有没有创新的技术风向。” “好。” 顾敏之简短回应。 她虽然不清楚王风全部的盘算,但能从他骤然变得深邃的目光中,感受到一种远超此次调研本身的、巨大的决心和野心。 第二天一早,王风和顾敏之在招待所楼下简陋的早餐摊匯合,一人要了一碗热气腾腾的肠粉。 “今天重点攻坚,採购两套样机的元器件。”王风吸溜著粉,语气带著临战前的锐气。 顾敏之点点头,用纸巾细致地擦了擦筷子:“嗯,技术参数和价格底线我已经初步核算过了。定了供应商后,我马上向厂部匯报,递交採购单。” 两人再次匯入华强北汹涌的人潮。 时近正午。 王风和顾敏之找了个相对安静的拐角,借著墙荫核对一上午的调研数据。 顾敏之的笔记本上密密麻麻记录著各家供应商的优劣对比。 一个穿著略显紧绷的西装、头髮梳得油亮的中年男人,脸上堆著职业化的笑容凑了过来。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解闷好,?0???????.??????隨时看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两位好,”他掏出两张名片,恭敬地递上,一口广普,“冒昧打扰一下。我是香港科健公司的业务主管,姓李。看两位谈吐不凡,是做大生意的行家。我们公司在香港专做高端元器件国际贸易,是美国c-cube解码晶片的认证二级代理。” 王风和顾敏之交换了一个眼神,接过了名片。 香港公司、认证代理,这些头衔在90年代初的內地,还是颇有分量的。 王风没有表现出过多的热情,只是平静地问:“李主管,你们代理的c-cube晶片,能提供原厂的授权证明和渠道来源证明吗?” “当然有。”李主管语气肯定。 王风、顾敏之隨李主管到他们店里坐。 李主管拿出几张复印件,说:“两位请看,这是原厂的授权书,这是香港海关的进关单复印件,都可以给您过目。我们的货,绝对是正品行货,质量绝对有保障。” 王风仔细看了看那些文件,看起来確实像那么回事。 他继续深入:“光是晶片原装还不够,解码板的整体设计更重要。我看你们名片上写提供『优化方案』?” 李主管眼睛一亮,仿佛终於等到了展示的机会,压低了声音,带著几分神秘: “这位老板果然是內行。不错,我们科健的硬体工程师团队和宝岛那边的顶尖技术公司有深度合作,在电源管理、时钟同步和信號处理算法上都做了优化,稳定性和图像效果,绝对不是市面上那些拼凑货能比的。” “宝岛?深度合作?” 王风的心臟猛地一跳,但脸上依旧不动声色。 “具体是哪家技术公司?优化后的方案,在信噪比、散热、以及长时间工作的稳定性方面,有详细的实测数据报告吗?” “呃,这个……”李主管被一连串专业问题问得有些措手不及,脸上笑容僵了一下。 “具体是哪家公司,涉及到商业机密,我……我不太方便透露。实测数据我们有一些基础的,但更详细的权威测试报告,得等我们陈总明天上午从香港过来。” 王风端起茶杯的手顿了一下。 王风敏锐地捕捉到了两个关键信息: 一是科健公司確实在尝试做“板卡”级別的优化方案,这已经摸到了第二阶段的门槛; 二是他们与“宝岛技术公司”的合作,极有可能就是他苦苦寻找的联发展公司的早期线索。 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 这个机会,比他预想的来得更早,也更关键。 他强压下心中的激动,平静地说: “李主管,麻烦你务必、一定要帮我们预约陈总明天上午的时间。我们对真正稳定可靠的优化方案非常感兴趣。只要技术过硬,价格合理。” 他刻意停顿了一下,给予对方充分的想像空间:“採购量绝不是问题。” 李主管闻言,脸上瞬间绽放出热情的笑容,仿佛已经看到了大笔佣金在向自己招手: “没问题,绝对没问题。包在我身上,我马上给我们陈总打电话。两位放心,明天一定安排上。” 离开科健公司,王风和顾敏之並肩走在人流中,一时无话。 王风知道,明天的会面,可能將直接决定他“三阶段战略”的推进速度,甚至在一定程度上,决定他重活一世的商业命运。 此时,王风想起张厂长交待的私事不能再耽搁。 於是分头行动: 顾敏之继续留守华强北,完成两套样机元器件的採购工作。 王风则立刻动身,前往鹏城大学,去送那个包裹。 “保持联繫,有什么事打我寻呼。”王风叮嘱。 “你放心就是。”顾敏之点点头。 两人在华强北喧闹的街口分开,各自匯入人海,大步迈进。 第四十九章 你怎么这时才送 王风独自坐上前往鹏城大学的公交车。 他望著窗外飞速发展的城市景象,心中规划著名送完包裹后,晚上要不要联紧鹏城的徐伟明、林茜等人。 就在这时,他腰间的寻呼机“嘀嘀嘀”地响了起来。 王风取下寻呼机,按亮屏幕,一行字映入眼帘: “张厂长要我问你一下,东西送了吗?等著要。” 信息很简短,意思明確,带著几分催促和急切。 这信息当然不是张厂长发的。 难道是张厂长太忙,吩咐手下代他发的? 但不管是什么手下,传话时总该带上“王工”这样的称呼,显得正式些。 而这条信息没头没脑的,虽说不太礼貌,却莫名其妙地透著把王风当自己人的熟悉。 难道是苏琳琳? 王风心头一跳。 正好公交车到站,他该转车了。 他也为自己的延误送包裹而在心里感到歉意。 昨天中午到达鹏城后,他本该在晚上就去鹏城大学的。 但下午与顾敏之考察华强北市场收穫颇丰,晚上两人又针对技术方案討论到很晚,竟然把送包裹这件事完全忘记了。 “確实送迟了。”王风暗自懊恼。 虽然张厂长没有明確限定送达时间,但既然是特意託付的事情,拖延一天確实不该。 他立即在公交车站下车,找到路边的公用电话亭。 投进硬幣,拨通寻呼台。 “请回復这个號码:正在前往鹏城大学,估计两小时內送达。” 王风正要上另一路公交车,突然又一想,何不看看对方是否回过来。 如回了且仍是没头没脑怨责的话,大概率就真是苏琳琳。 正在想,寻呼机又“嘀嘀”响起。 果然秒回: “你怎么这时才送,都去了两天了。” 虽然带著埋怨,却让王风觉得,隱含亲近。 王风笑了。 好像看到苏琳琳皱眉生气的样子。 他又折回电话亭,投幣回了一句: “昨天到今天就一天,哪有两天。华强北事多,耽误了。” 刚发完,寻呼机又响了。 对方回话: “好吧,记住,你只送到宿舍门卫室,不要送给本人。送了后再回寻呼。” 王风看著这条新信息,觉得有些莫名其妙。 苏琳琳为何特意强调“不要送给本人”? 他摇摇头,也懒得深究。 坐上前往鹏城大学的公交车,王风望著窗外热火朝天的建设场面,思绪却飘远了。 他忽然想到: 张厂长绝对不可能让苏琳琳与我联繫。 而苏琳琳若不是著急的事,也不可能主动联繫我。 他把整件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渐渐理出了头绪: 应该是张厂长的亲戚看到张厂长在联繫火车票,听说厂里有人要去鹏城,就托张厂长捎东西给在鹏城大学读书的孩子。 张厂长工作忙,让亲戚直接把东西交给苏琳琳,由她转交到张厂长办公室。 现在东西送迟了,张厂长的亲戚没收到,自然要问苏琳琳。 苏琳琳著急,只好来问我。 为了避嫌,她特意加了一句“张厂长要我问你一下”。 想到苏琳琳既要处理这件事,又要避嫌的难为情模样,王风不由自主地又笑了。 不管是前世还是重生之后,漂亮女子总是这么有趣啊。 公交车在鹏城大学站停稳。 王风收起纷乱的思绪,隨著人流下车。 大学校园里绿树成荫,与墙外喧囂的工地是两个世界。 沿著林荫道走了一阵,便看到了“北苑”的指示牌。 他把包裹交给门卫室,然后找个公共电话再次拨通寻呼台: “包裹已送到宿舍门卫室。” 这一次,寻呼机久久没有回音。 想必苏琳琳收到消息后,终於鬆了口气,也不必再与他这个“外人”多说什么了。 王风將寻呼机別回腰间,抬头环顾这充满青春气息的校园。 阳光透过繁茂的枝叶洒下斑驳的光点,远处隱约传来音乐声,一切都显得寧静而美好。 送包裹的任务完成,与苏琳琳那点微妙的联繫也已切断,王风的脑子立刻切换回他最关心的正事。 漫步在树影婆娑的校园小径,几个学生抱著书本从身边走过,王风的心绪却已飞向更远。 科健公司的出现,將板卡优化与公板设计这两个关键阶段串联起来,这比他预想的更加理想。 作为重生者,最大的优势就是能在產业转折点到来前精准卡位。 当別人还在为单个技术难题苦恼时,他已经看到了整个產业链的演进图谱。 那个李主管说的“优化方案”,不就是未来会流行的“板卡”概念吗? 这是vcd產业从“能用了”到“好用又便宜”的第一个大台阶,准备进入第二阶段。 更让他心跳加速的是“宝岛技术团队”这个词。 王风几乎可以肯定,这指的就是联发展公司。 现在他们可能还在帮人做技术方案,但用不了多久,他们就会推出那个改变一切的“公板”设计,vcd產业將进入第三阶段。 到那时,生產成本会大幅下降,vcd才会真正飞入寻常百姓家。 “我提前抓住这两个关键点,我就抓住了vcd產业的命脉。”王风越想越清晰,胸中一股豪情涌动。 我作为重生者,要抓就要抓这產业的关键,才能在竞爭中脱颖而出。 这是重生者的真正的伟大意义。 想到这儿,王风的精神为之一振。 他深吸一口带著玉兰花香的气息,又规划起市场营销。 “vcd的技术难题要攻克,但市场和销售更是重中之重。” 他一边沿著林荫道漫无目的地走著,一边沉浸在自己的思维里。 “得组建一支新的营销队伍。用什么方式激励?提成怎么算?第一批市场是主攻中心城市,还是先从周边的市县打开局面?” 一个个问题在他脑海里打转。 他正想得出神,偶尔一抬头,“图书馆”三个大字映入眼帘。 “对了!”他心念一动,“鹏城大学的图书馆,说不定有国外最新的技术期刊和行业分析资料,比市面上能看到的要前沿得多。” 想到这,他立刻转身,大步朝著图书馆走去。 机会难得,他必须抓紧时间搜集一切有价值的信息。 就在王风埋首於图书馆的报刊阅览室,仔细翻阅著《国际电子技术》上关於图像压缩技术的最新论文时,在校园的另一端,北苑8栋306宿舍的舞蹈生张小歌,正开心地拆开刚从门卫室取回的包裹。 第五十章 水绿之舞 包裹里是张小歌的妈妈特意给她寄来的新舞蹈服,一件水绿色的舞蹈裙,在后天表演要穿。 她迫不及待地换上,对著镜子照了照,裙摆旋转开一个漂亮的弧度。 “真合身!”她心里美滋滋的,感觉浑身充满了练舞的劲儿。 “这么好的新衣服,得赶紧去练功房穿上身找找感觉。” 这个念头一来就压不下去,她立刻穿上外衣,收拾好舞鞋和水杯,像一只轻盈的蝴蝶,飘出了宿舍楼,朝著练功房的方向走去。 路过宿舍区门口的公用电话亭时,张小歌脚步一顿,迫不及待地想要分享。 她钻进电话亭,插进ic卡,拨通了家里的號码。 “妈,”电话刚一接通,张小歌的声音就带著雀跃,“衣服收到啦,特別合身,特別美。您眼光真好。而且来得太是时候了,一点不耽误我后天的演出。” 电话那头的母亲听了,慈爱地笑道:“合身就好。你啊,要谢也別光谢我,得谢谢你建军哥和琳琳嫂子。要不是你哥找人把衣服及时捎到鹏城,琳琳又紧著催问,哪能这么赶巧儿?” “知道啦,我这就谢谢琳琳姐。” 张小歌乖巧应道。 掛了家里的电话,张小歌立刻又拨通了苏琳琳的寻呼台,留言表示感谢。 没过两分钟,身边的电话就“叮铃铃”地响了起来。 苏琳琳回电总是这么快。 “小歌?”苏琳琳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关切地问,“衣服收到了?没耽误你事吧?” “琳琳姐,”张小歌的声音充满感激,“收到了,正合身。我正准备穿著去练功房呢,一点都不耽误,后天演出刚好能用上。太谢谢你和建军哥了。” 听到张小歌活力满满的声音,苏琳琳似乎也轻鬆了些,语气里带上了笑意: “那就好。跟我还客气什么。你呀,记得在我婚礼上做伴娘时跳的那支舞吗?当时可是惊艷了全场。你跳得美,人更美。后天好好演,肯定一样能惊艷所有人。” 得到如此真诚的夸讚,张小歌心里像喝了蜜一样甜: “琳琳姐,你最好啦。借你吉言,我后天一定好好跳。” 放下电话,张小歌只觉脚步更加轻快,信心满满。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书海量,????????????.??????任你挑 全手打无错站 她迎著午后的阳光,朝著传来钢琴声的练功房快步走去。 到了练功房,她脱去外衣,露出那件崭新的水绿色舞蹈裙。 裙摆旋转开来像一朵绽放的花。 她对著镜子照了照,眼中闪著光。 在这同时,王风在图书馆查阅了大量技术资料,感到思绪有些滯涩,便决定出来透透气。 刚踏出图书馆,一阵悠扬的钢琴声便隨风飘来,不自觉地吸引著他的脚步。 他循声来到艺术楼的练功房外。 透过玻璃窗,他看到了令他驻足的一幕:一个穿著水绿色舞裙的女孩,正隨著音乐的节奏翩然起舞。 她的舞姿极具感染力。 此刻她正在练习一组高难度的衔接动作。 先是一个快速的平转,裙摆飞扬如盛开的青荷,紧接著一个利落的控腿,修长的腿笔直地指向天花板,身体保持著完美的平衡。 隨后音乐转入舒缓段落,她的动作也变得柔美起来,一个深沉的倒踢紫金冠,后弯腰几乎对摺,展现出惊人的柔韧性。 每一个旋转和跳跃都精准地踩在节拍上,仿佛与音乐融为一体。 阳光透过窗户洒在她身上,汗水浸湿了她额前的髮丝,更添几分动人的神采。 若是前世,王风大概只敢远远瞥上几眼,內心自惭形秽,然后默默离开。 但此刻,重活一世的他心境已然不同。 他没有躲闪,而是静静地站在窗外,目光坦诚而纯粹,带著纯粹的欣赏。 一曲终了,张小歌以一个优美的姿势定格,微微喘息著。 一抬头,她的目光恰好与窗外的王风相遇。他的眼神清澈,没有半分杂质,只有沉浸其中的欣赏。 见她望来,王风没有惊慌躲闪,反而唇角微扬,报以一个自然而真诚的微笑,甚至抬手轻轻鼓了鼓掌。 张小歌微微一怔。 平时不是没有男生在窗外偷看,但他们的目光大多躲闪,或是让她不適的打量。 而窗外这个人的目光如此坦荡乾净,笑容温暖,让她生不出丝毫反感。 她用手背擦了擦汗,也下意识地回了一个浅浅的笑容。 王风见她没有排斥,便大方地推门走了进去,语气真诚地开口: “同学,打扰了。你的舞跳得真好,我不知不觉就看入迷了。” 听到夸奖,张小歌眼睛弯了起来: “谢谢!你是……新来的伴奏老师吗?” 她一边说著,一边拿起水杯小口喝水。 王风笑著摇摇头:“不是,我是来学校办点事的,被琴声吸引过来了。” 他目光扫过她水红色的裙摆,由衷地讚美道: “这裙子很衬你,跳动起来像一团流动的清泉,很有生命力。” 张小歌低头看了看裙子,心情愉悦: “谢谢,家里刚寄来的。” 她发现这个年轻人说话得体,夸讚也让人很舒服。 “你是舞蹈系的吧?”王风顺势问道,目光落在她手边的舞鞋上。 “嗯,”张小歌点点头,用毛巾擦了擦汗,“后天有演出,正在抓紧排练。” “演出?那先预祝你成功。”王风语气诚恳,“看你跳得这么好,后天一定会很精彩。” 两人就这么隔著练功房的把杆聊了起来。 从舞蹈的种类聊到登台前的准备,从音乐的魅力聊到不同艺术的感受。 王风言辞恳切,见识不俗,偶尔的点评总能说到点子上。 张小歌则活泼开朗,言谈间充满了对舞蹈的热爱。 气氛轻鬆而愉快。 夕阳的余暉透过窗户,为整个练功房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色。 直到钢琴老师回来准备下一堂课,琴声再次响起,他们才意识到时间不早了。 “不打扰你继续练习了,”王风適时地告辞,“再次预祝你后天演出成功。” “谢谢你!”张小歌笑著挥手,“跟你聊天很愉快!” 王风点点头,转身欲走,却又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停下脚步,回头看向她,声音温和地问: “怎么联繫?以后学校有演出,我来欣赏一下。” 第五十一章 联发展 这话若是放在前世,王风恐怕要在心里反覆练习无数遍才敢说出口,说完必定会脸红心跳,眼神躲闪。 但此刻,重活一世的他心境早已不同。 这话问得无比自然,语气里只有真诚的欣赏,不带半分杂质。 张小歌闻言,脸上露出一个带著些许俏皮和考验味道的笑容: “这样吧,我觉得缘分天註定。后天我在鹏城大剧院演出。下午两点之前,如果你还能『偶然』到鹏城大剧院,如果我们还能在那里遇上,我给你一张票,也把我的联繫方式告诉你,怎么样?” 她把“偶然”两个字咬得轻轻的。 王风没有丝毫犹豫,只是看著她,清晰地应道: “好,那就说定了。后天下午两点,就在鹏城大剧院。” “嗯,说定了!”张小歌用力点点头,笑容更加灿烂。 王风不再多言,对她笑了笑,再次转身,这次是真的离开了练功房。 看著他离去的背影,张小歌轻轻呼出一口气,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新奇和愉悦。 而走在迴廊里的王风,嘴角含著笑意。 这个突然约定,在他重生后目標明確、略显紧绷的心湖中,漾开了別样的、期待的涟漪。 回招待所的路上,王风嘴角始终带著笑意。 这个意外的约定,为他的鹏城之行增添了一抹温暖的亮色。 …… 第二天上午,王风和顾敏之再次来到科健公司。 这次他们运气不错,不仅李主管在,连他们那位常在香港深圳两头跑的陈老板,也正好在办公室。 陈老板约莫四十岁岁,戴著金丝茶色眼镜,一身西装革履,说话带著港式普通话的腔调,但眼神锐利,一看就是精明的生意人。 李主管热情地引荐: “陈总,这位就是红星厂的王风同志,这位是技术处的顾敏之同志。昨天跟您提过,他们对我们优化的方案很感兴趣。” “王先生,顾小姐,很年轻,后生可畏啊。” 陈老板起身握手,態度客气,目光在顾敏之身上多停留了一瞬,似乎有些惊讶於技术处会有这么年轻的女工程师。 双方落座,寒暄几句后,直接切入正题。 王风拿出那份优化版的方案,指向电源管理部分: “陈老板,李主管,我们仔细研究了这份优化方案,对你们在电源效率和时钟同步上的改进非常感兴趣。尤其是这个动態功耗调节的设计,很巧妙。” 此时,顾敏之適时机地补充了一句:“这个动態功耗调节的电路设计,通过改变基准电压的反馈迴路来匹配不同负载,这个思路很巧妙,能有效降低待机功耗。” 陈老板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隨即笑道: “王先生、顾小姐,两位识货。这个方案是我们和宝岛的技术伙伴一起琢磨出来的,稳定性確实强不少。” “宝岛的技术伙伴?”王风顺势问道,语气平常,“不知道是哪家公司?能在底层电路上做这种级別优化的,实力不一般啊。” 李主管看了看陈老板,见老板微微頷首,便接口道: “是联发展公司,他们在解码晶片这一块,投入很大,技术也很领先。” 联发展! 估计得没错,果然是他们。 这家现在还不显山露水的公司,正是未来vcd解码方案领域的霸主,也是“公板”时代的开启者。 王风压下心中的波澜,脸上依旧平静,甚至带点好奇: “哦?联发展?我好像在一些行业通讯上看到过他们的名字,他们也在做解码器?” “是的。”陈老板接过话,语气带著几分推销的热情,“他们正在全力研发一款新的解码晶片,目標就是替代现在主流的美国公司產品,性价比会非常有优势。” “不瞒二位,我们科健正在积极爭取他们產品的大陆总代理权。” 王风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替代美国產品……如果真能做到高性能、低成本,那市场前景不可限量。陈老板,你们这个代理权,爭取到哪一步了?” 陈老板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些声音: “已经有实质性接触了,进展还算顺利。联发展那边对大陆市场非常看好,但也非常谨慎,对合作伙伴的技术支持和售后服务能力要求很高。”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自豪,语气也热络了几分: “不瞒王工,联发展方面对我们科健的评价还是很高的,认为我们在华南的渠道能力和技术响应速度,是理想的合作伙伴。” 这话明显是在展示肌肉,暗示科健实力不俗。 “你们红星厂嘛,”陈老板话锋一转,看向王风,语气变得意味深长,“我是久仰大名的,老牌大厂,底子厚。不过……现在黑白电视机的路子確实越走越窄了,你们能想到转型vcd,这个思路非常对,我是很看好的。” 他身体靠回椅背,摆出支持姿態: “王工你们放心,只要合作达成,我们科健一定用最好的技术,全力支持。甚至是联发展那边最新、最前沿的设计思路,只要允许,我们都可以优先提供给你们参考。” 王风脸上保持著得体的微笑,心里却暗自摇头。 联发展这条线,是他未来棋盘上的关键一步,他绝不想让臃肿迟缓的红星厂过早地、深度地牵扯进来。 可现在,他羽翼未丰,不打红星厂的招牌,科健这样的公司根本不会正眼看他。 借势,是他现阶段不得不做的妥协。 “感谢陈老板支持。” 王风顺著话头,看似隨意地追问:“联发展的人应该也常来大陆走动吧?真想有机会向他们多学习学习。” 一旁的李主管似乎想表现一下自己的人脉,抢先接口道: “他们经常来的!这次就有两位经理过来了,明天还要参加市里举办的『春天的故事』年度盛会……” 他话没说完,就感到陈老板瞥来的目光骤然变冷,赶紧訕訕地住了口。 王风將这一幕尽收眼底,心里很清楚。 陈老板这是防著一手呢,生怕自己和顾敏之这个“直接用户”绕过他,去和联发展搭上线。 哪怕明知红星厂不太可能抢他代理权,但商人的本能就是要把核心资源牢牢抓在自己手里。 这种感觉,和王风不想让红星厂直接联繫上联发展的心態,十分相似。 第五十二 章 春天的故事 儘管看穿了对方的心思,王风还是决定再试探一下。 他笑著开口,语气诚恳: “陈老板,合作肯定是以科健为主。只是不知道,有没有可能安排一下,哪怕很短暂,让我们也和联发展的工程师交流一二?毕竟我们是最终用户,有些具体需求直接沟通,可能效率更高。” 陈老板脸上笑容不变,打太极的功夫炉火纯青: “哎呀,王工,实在不巧!他们这次行程特別紧,全是政府安排的正式活动,连我们都难得说上几句话,时间確实排不过来啊。” 拒绝得滴水不漏。 王风知道此事不可强求,但他必须留下一个鉤子。 他收敛了笑容,目光平静,说出一句让在座三人都为之一愣的话: “陈老板,李主管,我对vcd未来的技术路径和市场打法,有一些不太一样的想法。或许……让我和联发展的人交流一下,非但不会影响代理权,反而可能因为我提出的某些前瞻性思路,让他们更看重科健作为大陆伙伴的价值。” 话音落下,办公室里瞬间安静了一下。 顾敏之合上笔记本,抬头,声音清晰而平静地加了一把火: “王工在图像压缩和数位讯號处理方面,確实有独到的见解。我们厂內部的技术论证方案,主要思路就是由他提出的。” 她的话点到为止,既佐证了王风並非信口开河,又不过分张扬。 陈老板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滯,重新打量眼前这对年轻搭档。 王风的自信大胆,顾敏之的沉稳专业,让他收起了最初的些许轻视。 这两个年轻人,確实不简单。 不过,陈老板虽相信王风有不凡见解,却不认为这见解能帮自己拿下代理权。 他潜意识里仍不想任何人与联发展直接接触。 他不愿让王风细说,怕听完后更不好拒绝,於是笑著打了个太极: “好啊!王工果然眼光不凡。这样,等下次有机会,我约上联发展的林总,我们一起坐下来,好好向你学习学习。” 这话说得客气,却把见面推到了遥遥无期的“下次”。 王风心知这是託词,也不点破,谦虚地笑了笑:“陈总过奖了,互相学习。” 他原本想点破的,正是vcd的“公板”思路。 也就是二十多年后各行各业流行的“整体解决方案”。 此时若提出,无疑极具前瞻性:联发展未来能崛起,正是靠將解码晶片、软体、参考设计打包成廉价的“公板”,大幅降低vcd整机生產门槛,才引爆市场。 当然,这都是后话,就是自己不说,联发展大约两年后走上这条路。 现在贸然提出,陈老板未必能领会其巨大价值,反而可能觉得他好高騖远。 王风心下明了,有些种子,得找对土壤和时机才能发芽。 他不再坚持,顺势將话题拉回合作细节:“陈总,那些晶片的事,等我们向公司匯报后,再向贵司进行深入合作。” “没问题!李主管,你亲自跟进。” 陈老板爽快答应,气氛重回热络。 又聊了些供货周期和付款方式后,王风和顾敏之起身告辞。 走出科健公司,顾敏之才轻声问:“你刚才想说的『独到见解』,是不是关於未来技术路线的判断?” 王风讚赏地看她一眼,点头道:“是。不过现在说还太早,等回去细聊。” 两人边说边走向公交站,准备去华强北的摊位上把昨天看好的两套关键零部件买下来,用於做样机。 货款手续昨天下午顾敏之已经通过打电话、传真等,都走完了流程,就等今天付钱后提货,发回江沙市。 刚走到车站,顾敏之挎包里的寻呼机就“嘀嘀嘀”地响了起来。 她取出看了一眼,眉头微蹙:“是厂里总机,孙科长急事。” “快去回话,看看什么事。” 王风指了指路边的公用电话亭。 顾敏之小跑过去,投幣拨通了长途。 电话那头传来孙科长焦急又无奈的声音: “小顾啊,你和王风在一起吗?唉,事情有点变化……你们买样品的那笔款项,付款申请被张厂长卡住了。” 顾敏之心里一沉: “孙科长,怎么又……” “是啊,程序走到张厂长那里,直接给压下来了!” 孙科长压低了声音:“张厂长的意思是,让你们先回来,把详细的考察报告交上来,经过厂务会研究討论之后,再决定採购事宜。说现在厂里困难,几个新產品都要开支,绝不能盲目花钱。” 顾敏之握著话筒,手指微微用力: “科长,我们看的都是元器件,是研发必需的啊……” “我懂,我懂!”孙科长语气透著为难,“可张厂长说……要等报告出来,集体决策。我也没办法啊,你们……先回来再说吧。” 掛断电话,顾敏之走回王风身边,脸色不太好看,將孙科长的话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王风听完,沉默了几秒,嘴角扯出一丝无奈的苦笑,摇了摇头。 “集体决策……等报告……” 他重复著这两个词。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情绪。 在僵化体制面前,个人想有所作为,十分艰难。 满腔的调研热情,清晰的技术路径,好不容易摸清的供应链,仿佛都被“回去研究研究”这轻飘飘的一句话,堵死在了第一步。 两人无奈,只得暂且放下採购样品的事,继续按计划在华强北深入调研。 傍晚,两人在招待所附近一家小餐馆吃晚饭。 等菜时,王风顺手拿起桌上的一份《鹏城日报》翻阅。 忽然,他的目光在一条新闻上定格了。 “春天的故事:鹏城年度各界人士座谈会暨文艺匯演明日在鹏城大剧院举行” 新闻旁边还配了鹏城大剧院的照片。 王风的心跳猛地快了一拍。 下午两点,鹏城大剧院。 那个舞蹈女孩清脆的声音仿佛又在耳边响起。 她说的演出,时间和地点,与报纸上这个高规格的活动完全吻合。 几乎在同一瞬间,他想起了李主管昨天的话,“他们这次就有两位经理过来了,明天还要参加市里举办的春天的故事年度盛会……” 所有线索瞬间收拢。 指向同一个地点! 同一个时间! 第五十三章 一路疾奔 那舞蹈女孩会在那里演出,联发展的人也会在那里出现。 “啪!”王风忍不住轻拍了一下饭桌,豁然开朗。 这不仅仅是巧合,这更像是一个绝佳的机会,主动找上门来了。 正低头看笔记的顾敏之被这声响惊动,抬起头,疑惑地问: “怎么了,王风?看到什么新闻了?” 王风將报纸推到她面前,手指点著那则新闻: “顾工,你看这个。『春天的故事』,明天下午在鹏城大剧院。如果我没猜错,科健的陈老板,还有他们想代理的联发展公司的人,明天都会参加这个活动。” 顾敏之迅速瀏览了一下新闻,敏锐地点了点头: “规格很高啊。你的意思是,你直接去那里找他们?” …… 第二天中午十二点半,忙了一个上午后,王风与顾敏之分开。 看著她纤瘦却干练的背影匯入人潮,王风转身走向了公交站。 他要去的目的地,是鹏城大剧院。 他提前一个半小时出发,时间充裕得足以应对任何小意外。 公交车摇摇晃晃,窗外的街景飞速倒退。 王风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那个穿著水绿色舞衣、在阳光下旋转的身影,不由自主地浮现在脑海里。 想起她,王风嘴角不自觉地泛起笑意。 笑意只是一闪而过。 前世无法言说的遗憾,紧接著涌上心头。 前世的他,被生活磨平了稜角,在平庸中耗尽热情,几乎忘了心动是何等滋味。 他曾以为,人生大抵如此,找个合適的人,过著差不多的日子,便是常態。 可重活一世,当这舞蹈专业的女大学生的身影闯入他视线,猛地將他惊醒。 原来,他遗憾的,不仅仅是事业的平庸,更是那份在世俗压力下,早已被遗忘的、追求美好情感的勇气。 这一世,他不仅要发展事业,更要牢牢抓住这份让他重新心跳加速的美好时光。 这不再是少年时遥不可及的奢望,而是他凭藉先知与努力,可以匹配,也可以守护的。 他也想起到大剧院如何巧遇陈总和联发展的人,从此將事来把握住了。 公交车起初行驶顺畅。 然而,在一点十分,车辆驶入深南大道中段时,却像一头陷入沥青的巨兽,猛地顿了一下,然后彻底停滯不前。 前方,是望不到头的钢铁长龙。 刺耳的喇叭声此起彼伏,焦躁的情绪在车厢里瀰漫。 “搞什么鬼?这个点怎么会堵成这样?” 司机探出车窗张望,骂骂咧咧。 王风的心微微一沉。 他看向手錶,指针在不紧不慢地走动。 耐心等了十分钟,车队纹丝不动。 “不能再等了。”王风冷静地对自己说。 他猛地站起身,对司机喊了一声: “师傅,开门,我下车!” 车门在他身后“嗤”地关上。 虽说为一月,但鹏城的阳光正烈。 他双脚落在滚烫的柏油路上,瞬间匯入人行道上越来越多焦急奔走的人流。 他必须靠自己的双腿,跑步前进。 可光靠跑肯定赶不上两点钟的相约,非得打到车不可。 跑到下一个路口,他机灵地右拐进侧道。 等他赶到时,发现等车的人已经排成了长龙。 那时还没有网约车,计程车司机个个牛气哄哄的,爱停不停的样子。 王风焦急地张望著,终於看见一辆空车缓缓驶来。 “师傅,这里。”几拨人同时涌上前去,把车门围得水泄不通。 王风眼尖,发现后面还有一辆空车正跟著驶来。 他灵机一动,趁所有人都挤在前一辆车旁时,一个箭步衝到后面那辆车前,稳稳地拦住了车。 “师傅,去大剧院。”他拉开车门,正要坐进去,一个抱著孩子的妇女突然挤过来。 “小伙子,能不能让让我们?孩子发烧了,急著去医院。”妇女怀里的小孩小脸通红,蔫蔫地靠在她肩上。 王风心一软,侧身让开:“没事,你们也上吧。这里人太多,我们挤一挤,一起走,先离开这个路口再说......” 他话还没说完,那妇女朝身后一招手,突然又冒出来三四个人,七手八脚地挤上车,把后座塞得满满当当。 “走吧师傅!”妇女“砰“地关上车门,计程车扬长而去。 王风愣在原地,只能訕訕地看著车尾灯消失在车流中。 他抬手看表,又过去了宝贵的十分钟。 时间已经指向一点三十分,离两点只剩半个小时了! 时间非常急迫。 好在,终於幸运地拦到一辆计程车。 “师傅,鹏城大剧院,赶时间,越快越好。” 司机是个老鹏城,一打方向盘,拐进了一条地图上难觅的小路。 “大路堵死了,抄近道,放心。” 起初,狭窄的街巷確实畅通。 但一点四十五分,在一个拐角,希望再次破灭。 一根老旧的水管爆裂,淹没了半幅路面,施工围挡和一台闪著黄灯的挖掘机,將道路变成了一个泥泞的瓶颈。 更致命的是,一辆满载的小货车深陷泥潭,彻底堵死了去路。 “过不去了,掉头都没法掉。” 司机重重拍了下方向盘。 王风看著前方不到百米的阻塞,和手錶上飞速流逝的时间,眼神一凛。 他仿佛看到那女大学生出现在大剧院门口,手里拿著票,四处张望。 “就这儿停吧。” 他迅速掏钱付帐,猛地推开车门,跃入午后炽热的阳光里。 他开始奔跑,用尽全身力气,在狭窄的巷道里穿梭,耳边只有呼啸的风声。 下午一点五十八分。 衝出一个巷口,鹏城大剧院那宏伟的罗马柱廊,赫然出现在街道对面。 他甚至能看到一个身材高挑、窈窕的年轻身影已在剧院大门口。 胜利在望! 人行绿灯正在闪烁,只剩下十几秒。 王风准备做最后的衝刺。 只要衝过去,可以在两点之前,跑到大门。 就在这时,他前方几步远,一位满头银髮的老太太提著的布袋子突然撕裂,橙黄的橘子噼里啪啦滚了一地,有几个直接滚到了机动车道上。 老太太惊呼一声,下意识就颤巍巍地弯腰去捡,对即將变红的灯號和开始躁动的车流浑然不觉。 王风的脚步钉在了原地。 帮还是不帮老太太? 都是个问题! 第五十四章 整体解决方案 他的大脑在一秒內,进行著飞快思考。 衝过去?时间也许刚好够,但老太太很可能被车撞到。 停下来帮老太太? 意味著错过这个绿灯,他肯定赶不上两点的约定! “缘份天註定……”舞蹈女孩的声音仿佛在耳边响起。 “但是,也许人命……恐怕比缘分更大!” 他没有丝毫犹豫,一个箭步衝上前,冲向那位老人。 他一把搀住老太太的胳膊,用最快的速度將她扶到安全的路边。 “婆婆,小心车!东西別捡了!” 就这短短的几秒钟,仿佛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当他再抬头时,对面的绿灯,已无情地变成了红色。 倒计时:90秒。 他不得不停步在路口,无法前进。 他眼睁睁地看著剧院门口那个模糊的、似乎在张望的倩影,转身走进剧院了。 下午两点零一分。 王风喘著粗气站在鹏城大剧院的玻璃旋转门前,汗水顺著鬢角滑落。 一位身穿深蓝制服的工作人员伸手拦住他。 “对不起先生,演出已经开始,按规定中途不得入场。” 王风透过玻璃门望向灯火通明的大堂,交响乐雄浑的旋律隱约传来,像是从另一个世界飘来的声音。 一门之隔,两个世界。 “请问演出中间有休息时间吗?”王风抹了把汗问道。 “三点半有中场休息,但到时候还要重新验票入场。” 工作人员指了指门口的告示牌。 王风点点头,走到一旁的休息区长椅坐下。 剧院门口掛著醒目的红色横幅: “春天的故事:鹏城年度各界人士座谈会暨文艺匯演”。 初春的风带著玉兰花的清香拂过。 他望向剧场深处,仿佛看见那个水绿色的身影在聚光灯下旋转。 前天在练功房內,她踮著脚尖旋转时,阳光正好勾勒出她修长的脖颈线条。 那样明媚大方的气质,正是他最喜欢的类型。 就像此刻拂过脸颊的春风,清新自然,不带一丝矫揉造作。 “缘分天註定……”想起她说这话时微红的脸颊,王风不由得笑了。 这次未能赶上两点的相约,她是不是真地再也不愿將联繫方系给我了? 如果这就是缘分开的玩笑,那命运未免太捉弄人。 中场休息,远处传来几声轻笑。 王风抬头,看见几个穿著演出服的女孩从侧门出来透气,其中却没有那个熟悉的身影。 王风关注著明媚大方的舞蹈女孩,也在关注陈总和联发展的人。 明媚大方的舞蹈女孩一直未出来,陈总和联发展的人倒是终於看到了。 陈总正和一个戴金丝眼镜的中年人一边谈,一边从剧院走出,旁边跟著个手持公文包的年轻人。 从陈总恭敬的態度来看,那位应该就是联发展的某位老总。 只见陈总说得眉飞色舞,那位老总却只是礼貌性地点头。 三人起身走向吸菸区,陈总忙不迭地递烟。 王风注意到那位老总眉头微蹙,显然对代理方案並不感兴趣。 是时候了。 王风从容起身,装作偶遇般自然地走近:“陈总,这么巧?” “王工,”陈总眼睛一亮,像是抓到救命稻草,“来来来,正说起你呢。林总,这位就是我和你提过的红星厂技术骨干王风。” 估计陈总为了表现他人脉广,珠三角不用说了,在內地一样有不错的客户,便向联发展的人顺便说了才找过他的王风。 他转身又对王风介绍:“这位是联发展林总,这是林总助理小蒋。” 王风不卑不亢地点头致意。 林总推了推眼镜,目光在他年轻的面容上停留片刻。 陈总热情地拍著他的肩:“林总,您別看这小伙子年轻,对解码晶片的技术和市场见解独到。红星厂的需求量也很大......” “陈总过奖了。”王风微笑,“我来剧院看个朋友,没想到能遇到您和林总。” 林总终於开口,声音温和:“王工对当前市场有什么看法?” 王风不疾不徐地说:“我认为,不能总跟著美国公司的技术路线走,否则永远难有突破。我们得走一条完全不同的路。” 此话一出,三人的神情顿时变了。 陈总猛地拍了下大腿:“说得好。我早就觉得要改变,可一直不知从何下手。王工这句话说到我心里去了。” 林总眼中闪过惊喜的光芒,身体不自觉地前倾: “不瞒你说,我也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可是......具体要怎样突破美国公司的做法呢?” 三双眼睛齐刷刷聚焦在王风身上,空气中瀰漫著期待的气息。 王风故意停顿片刻,看著三人急切的神情,这才缓缓说道: “联发展的主打產品是解码晶片,但若只是为了卖晶片而卖晶片,终究会走上美国公司的老路。我认为,应该......” 他有意收住话头,看著三人不约而同地屏住呼吸。 “应该提供全面的整体解决方案。” 王风一字一顿地说。 “整体解决方案?” 三人不约而同地倒吸一口凉气。 陈总手中的打火机“啪”地掉在茶几上,林总不自觉地扶正了眼镜,小蒋的笔尖在笔记本上划出一条长长的痕跡。 短暂的寂静后,林总率先回过神:“妙啊!这个思路太妙了!” 王风心中暗笑。 全面解决方案是在二十一世纪人人皆知的概念,但在1995年確实足够震撼。 他看著三人激动的神情,知道这番话已经达到了预期效果。 “整体解决方案?”陈总喃喃重复著,和小蒋对视一眼,两人脸上都写满震惊。 林总迫不及待地追问:“具体该怎么做?” 王风微微一笑,目光扫过人来人往的休息区:“这里说话不太方便。” 林总立即会意,说: “好,晚上七点,丽都酒店见。” 陈总连忙接话:“对,那里最適合详谈。我订个包间,我们好好聊聊这个『整体解决方案』。” 这时剧院铃声响起,中场休息结束。 观眾们开始陆续入场,工作人员正在引导人流。 林总对检票员点头示意,转身笑道:“王工一起进场吧?” 这个邀请正中王风下怀。 他终於可以进入那个原本无法踏入的“另一个世界”。 第五十五章 惊鸿一瞥 “实不相瞒,”王风对林总和小蒋坦然道,“我约的朋友还没联繫上,手上没有票。” “哎呀,小事,”一旁的陈总立刻接话,麻利地从西装內袋掏出自己的嘉宾券塞到王风手里,“用我的票,我正好要先去丽都酒店安排晚上的包厢。林总,王工,你们先聊著,我在那边恭候大驾。” 他说完,笑著抱拳告辞。 王风道了谢,与林总、小蒋一同隨著人流走进鹏城大剧院。 会场里灯火通明,暖场音乐悠扬,穿著各色正装的人们三五成群,寒暄交谈,气氛热烈。 主席台背景板上写著“春天的故事:鹏城年度各界人士座谈会暨文艺匯演”。 “阵仗不小啊。”林总环顾四周,低声对王风说,“看来鹏城为了发展,真是下了大力气,把各界精英都聚到一起了。” 王风点头:“是啊,还有演出助兴,算是软环境的展示。” 节目单上节目丰富,歌舞、曲艺都有。 王风心不在焉地看著前面的节目,直到报幕员用清亮的声音说道: “下一个节目,舞蹈《春之声》,表演单位:鹏城大学舞蹈系。领舞:张小歌。” “张小歌?”王风心里一动。 这名字清脆响亮,就是不知道是不是练功房里那个灵动的身影? 不管她是否为张小歌,至少自己运气不差,还赶上了她的节目。 既然为鹏城大学的舞蹈,她一定在舞蹈团队內。 灯光变暗,一束追光打在舞台中央。 音乐响起,是悠扬的笛声与弦乐。 一群身著水绿色长裙的舞者翩然登场,如春风拂过湖面。 而立在最前面的领舞,正是那个王风在练功房见过的女孩。 此刻的她,裙袂飘飘,舞姿舒展,每一个旋转都带著青春的韵律。 “果然是她。”王风望著台上,不自觉地坐直了身子。 灯光下的她比练功房里更多了几分从容与自信。 原来她的姓名叫张小歌,人如其名,歌声般清脆,舞姿如音符般灵动。 想起她说的“缘分天註定”,王风嘴角泛起一丝笑意,这缘分,倒是巧得很。 欣赏著这灵巧的舞姿,一个奇怪的念头忽然闪过王风脑海: 台上这个叫张小歌的女孩,除了在鹏城大学的练功房,自己是不是还在別的什么地方见过? 这种似曾相识的感觉非常模糊,却又很真切。 他努力在记忆中搜寻,但怎么也清晰不起来。 “可能记错了吧,漂亮的人总有相似之处。” 王风摇摇头,把这点疑惑拋到脑后,继续专注地欣赏起眼前的舞蹈。 坐在旁边的林总微微倾身,低声感嘆:“这鹏城大学建校才十年吧?能培养出这么专业的人才,连舞蹈都这么出类拔萃。” 王风收回目光,接话道:“鹏城大学確实臥虎藏龙。不光是文艺,在计算机这些前沿学科也很有实力,未来不可限量。” 他想起了从这里走出去的业界巨头,那位网际网路与游戏的巨头。 林总闻言,笑著看了王风一眼:“哦?王工对鹏城大学这么了解?” “来之前做了点功课,”王风一笑,“毕竟是特区窗口,多关注了些。” 演出在掌声中结束。 散场时,王风对林总二人说:“林总,蒋助理,你们先请去丽都酒店,我有点小事,隨后就到。” 送走林总二人,王风定了定神,转身逆著散场的人流,朝后台方向走去。 越往里走,气氛越是热闹。 走廊里挤满了刚下台的演出人员,有的忙著卸妆,有的互相合影,有的在指挥同学收拾道具乐器。 空气中瀰漫著脂粉、汗水和各种嘈杂的声响,与前台庄重的会场判若两地。 王风放缓脚步,目光在人群中搜寻那个水绿色的身影。 几个穿著民族舞服装的女孩嘰嘰喳喳地从他身边走过,好奇地打量了这个穿著整齐、气质沉稳的年轻男子一眼。 “请问,”王风拦住一个抱著大摞乐谱的人员,语气从容自然,“鹏城大学演出队的同学们在哪个区域休息?” 此人看他衣著得体,神態自若,以为是组委会的工作人员,立刻热情地指向走廊深处: “前面右拐,最里面那个大的公共化妆间就是。他们人多,道具服装也多,占了好大一块地方呢。” “谢谢。”王风点头致谢,顺著指引走去。 刚走到拐角,一阵欢快清脆的说笑声便传入耳中。 其中有一个声音,有点熟悉的感觉。 王风停下脚步,探头望去。 只见公共化妆间门口,鹏城大学的同学们正聚在一起,脸上都带著演出成功的兴奋红晕。 张小歌站在中间,已经换上了日常的白色衬衫和蓝色长裙,更显得清新脱俗。 她脸上带著明媚的笑容,正和同伴们说著什么。 同学们围著她,兴奋地七嘴八舌: “小歌,你刚才跳得太棒了,那个连续旋转,稳极了。” “绝对是今天最好看的节目,给我们鹏城大学爭得荣誉了。” “就是,这下我们系可露脸了,回去老师肯定表扬。” 张小歌脸上泛著光彩,笑著回应: “是大家一起努力的结果,音乐和配合也特別好。” 她语气真诚,没有丝毫骄傲,落落大方。 王风看著被眾人环绕、光芒四射的她,脚步微顿,正想找个合適的时机上前。 就在这时,有个身材高大的男舞伴很自然地走到张小歌身边,伸手接过了她手里略显沉重的化妆盒。 张小歌抬头对他笑了笑,似乎早已习惯,两人的动作默契得像排练过无数次。 张小歌的额发被汗水沾湿,贴在光洁的额头上。 男舞伴见状,很是顺手地从自己口袋里掏出一张乾净的纸巾,递了过去。 张小歌很自然地接过,轻轻擦了擦额头。 这一切发生得如此流畅自然,仿佛日常。 王风站在走道中间,静静地看著这一幕。 这个充满活力的、被朋友们环绕著的张小歌,与他记忆中练功房里独自起舞的沉静女孩,以及舞台上光芒四射的领舞形象,微妙地重叠在一起,构成一个更完整、更生动的她。 第五十六章 把手伸出来,给你留个號 王风清晰地意识到,这个明媚的姑娘有著自己完全不曾参与的、鲜活饱满的青春世界。 他没有上前,只是默默地看了几秒,嘴角不自觉地泛起欣赏的笑意。 然后,他转过身,脚步没有一点犹豫。 走廊的喧囂在身后渐渐远去,王风的嘴角却泛起洒脱的笑意。 有些风景,適合远远欣赏;有些缘分,强求反而失了味道。 今天的“惊鸿一瞥”,已经足够美好。 王风不知道的是,就在他刚刚转身离开的剎那,张小歌身边一个扎著马尾辫的女同学轻轻扯了下她的袖子,压低声音说: “小歌,你看那边走道。刚才有个年轻男的,穿得挺整齐,不像学生,就在那儿站了好一会儿,一直看著我们这边。我以为是组委会的人找你有事呢,结果他一声不响,转身就走了。” 张小歌心里“咯噔”一下,一种奇妙的预感涌上心头,连忙问:“在哪儿?” 女同学朝王风离开的方向努了努嘴: “呶,就那个穿浅色夹克的背影,刚拐过弯去。” 张小歌下意识就朝那个方向追了两步,踮起脚想看清那个即將消失在走廊尽头的背影。 可就在这时,指导老师在人群那头提高了嗓门喊道:“小歌!快过来集合。” 张小歌脚步一顿,无奈地收回目光,只好先转身朝老师那边走去。 王风走出剧院侧门时,傍晚的风带著湿意扑面而。 不知何时,天空已飘起了细密的雨丝。 元月份的雨,不大,却足够绵密,转眼间就將街面染成了深灰色。 鹏城这沿海城市的天气,真是说变就变。 刚才还只是晴天,这会儿雨幕已经將远处的楼宇笼罩得朦朦朧朧。 剧场门口顿时乱作一团,散场的人群挤在屋檐下,焦急地张望著。 偶尔有一辆亮著“空车”红灯的计程车驶近,瞬间就被好几拨人围得水泄不通,司机无奈地按著喇叭,寸步难行。 王风皱了皱眉,果断放弃了这个念头。 他快步走到几十米开外的公交站台,仰头仔细查看线路图。 站台下也挤满了躲雨和等车的人,空气潮湿。 他仔细搜寻了好几遍,没有一班公交车能直达丽都酒店附近。 雨下得更密了,斜风吹著雨丝,直接扫到站台边缘。 王风退到路边一处狭窄的屋檐下继续等计程车,但位置不佳,没什么遮挡。 冰冷的雨点继续打湿了、他的头髮。 他抬手抹去顺著鬢角流到脸颊的雨水。 就在他又一次踮脚张望远方是否有空车时,头顶没雨飘落了。 被有一小片天空被悄然遮住。 一把素雅的、带著淡淡玉兰花纹路的淡紫色雨伞,悄无声息地在他上方撑开了一小片寧静的晴空,將风雨隔绝在外。 王风一转身,猛地撞上一双近在咫尺、亮闪闪的眸子。 张小歌就站在他身后一步远的地方,微微踮著脚,一手高高举著那把淡紫色的雨伞,將两人都罩在伞下的一方小天地里。 雨滴打在伞面上,发出细密而轻柔的“沙沙”声。 淡紫色的伞面投下柔和的光影, 將两人笼罩在一个与世隔绝的小世界里。 张小歌微微歪著头,几缕被雨水沾湿的髮丝贴在光洁的额角,眼中没有半分意外,只有清澈见底的笑意。 “喂,”她声音清脆,像雨滴敲在青石板上,“怎么演出一结束,有人就像兔子一样溜走了?连声招呼都不打?” 王风猝不及防,对上她带著笑意的目光,一时语塞。 “我……”他张了张嘴,迅速镇定下来,脸上浮现出歉意和坦然,“看你和朋友们在庆祝,不忍打扰。” 他顿了顿,语气真诚地补充道: “今天的舞,特別棒。尤其是谢幕时的那个连续旋转,稳极了,也美极了。” 张小歌的眼睛亮了一下,显然对这句具体的讚美很受用,嘴角弯起: “谢谢!大家是挺卖力的,总算没白练。” 但她话语轻轻一转,带著一丝狡黠,仿佛看穿了他之前的些许顾虑,直接点破: “不过,你刚才在后台走廊那里,为什么只是看著,不进来?是看到我的同学给我递纸巾,觉得不方便吗?” 她问得如此直接,目光灼灼地看著他,不容闪躲。 王风微怔,没想到她观察得这么仔细,连自己那一刻微妙的停顿都注意到了。 他隨即坦然迎上她的目光,声音平和:“不全是。主要是看到你和朋友们在光里,那种发自內心的高兴,觉得那画面挺好,就不必进去打扰了。” 他没有否认,也没有过多解释,只是陈述了当时最真实的感受。 “哦……”张小歌拉长了声音,眼中的笑意里多了几分明显的欣赏,“所以,你是觉得那一刻很美好,静静地欣赏了一下,然后选择安静走开?” 她把他的行为概括得如此准確而体贴。 “可以这么理解。”王风点头,心里有些讶异於她的通透。 “对了,”张小歌像是忽然想起什么,眼睛一亮,落落大方地看著他,“我叫张小歌。你呢?叫什么名字?”她的直率让人心生好感。 “王风。春风的风。”王风如实相告,语气温和。 他念著她的名字,由衷地赞了一句:“小歌,这名字很好听,人如其名。” 张小歌闻言,嘴角弯起一个更明媚的弧度,显然对他的称讚很受用。 就在这时,一辆崭新的黑色桑塔纳轿车滑到路边停下。 后车窗“唰”地摇下,探出几张青春洋溢的脸,都是刚才一起跳舞的同学,她们朝著张小歌兴奋地挥手: “小歌!快上车啦,就等你了!” 驾驶座上一个穿著时髦的年轻男生也探出头,笑容爽朗地喊道: “小歌,大家一起去吃夜宵,我请客!” 张小歌闻声转头,脸上立刻绽开一个大方灿烂的笑容,朝著车子那边用力挥了挥手: “来啦!” 她迅速转回身,语速轻快地对王风说:“同学叫我去聚餐,得走啦。王风,再见。” 说时利落地掏出一张用过的票根: “你有笔吗?把手伸出来,给你留个號。” 第五十七章 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 “我有笔。”王风说著,从口袋里利落地取下支黑色的英雄钢笔,递了过去。 王风下意识摊开掌心。 张小歌將票根轻轻按在他温热的手掌上,俯下身,就著他的手心作垫板,飞快地写下了一串蓝色的数字。 笔尖划过纸背,带来细微的沙沙声和一点痒意。 “今天虽然迟到了,”王风看著认真书写的她,语气诚恳,“但能拿到你的联繫方式,这份惊喜值得等待。” 张小歌笔尖一顿,抬头看了他一眼,眼中笑意更深:“算你会说话。” “喏,我的寻呼机號,下次有机会再见。” 她直起身,將钢笔塞回王风手里,动作一气呵成。 隨即指了指王风手中的淡紫色雨伞,“这个你先用著。” 话音刚落,她便像一只轻盈的燕子,转身几步就跑向了那辆崭新的黑色桑塔纳。 她利落地拉开车门,笑著钻进了充满欢声笑语的车厢。 王风甚至能隱约听见车里传来七嘴八舌的打趣声: “小歌,那是谁啊?还不错嘛。” 以及张小歌爽朗大方的回应:“一个朋友,叫王风。” 轿车发出一声轻快的喇叭,仿佛带著笑意,平稳地匯入了傍晚的车流。 王风撑著伞,站在原地,这才低头看向自己的掌心。 几滴冰凉的雨水恰好被风吹斜,打在那未乾的蓝色墨跡上。 字跡瞬间晕开,最关键的最后两位数字,已经模糊成了一小片蓝色的云团,再也无法辨认。 王风的心猛地一沉,像是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 这意外的失去,比从未得到更让人惋惜。 他小心翼翼地用指尖捏起那张湿漉漉、软塌塌的票根,看著那模糊的墨跡,无奈地苦笑了一下。 他撑著那把淡紫色的雨伞,独自站在雨里。 雨点打在伞面上,发出细密而持续的沙沙声。 手心里的票根湿漉漉地贴著皮肤。 这个结局,绕了一圈,似乎又回到了“缘分天註定”的起点。 没能留下清晰的联繫方式,却意外地留下了一把伞,和一个“下次再见”的约定。 他收起票根,虽然號码模糊了,但“张小歌”这个名字和那张明媚的笑脸,却清晰地印在了脑海里。 他转身,撑著这把意外的伞,收起湿漉漉的票根,將遗憾压在心底,打车去丽都酒店。 …… 王风赶到丽都酒店约定的包间时,陈总、林总和小蒋早已等候多时。 他迅速调整好状態,脸上掛著从容的笑意推门而入:“实在抱歉,让各位久等了。” 一股夹杂著饭菜香的热气扑面而来。 圆桌已经摆开了阵势:正中一大盆奶白色的鱼头豆腐汤冒著热气,旁边是油光发亮的白切鸡、红润诱人的红烧肉,几碟清炒时蔬青翠欲滴。 “王工,就等你了。” 陈总满面红光地起身招呼,林总和小蒋也笑著站起来。 王风赶紧拱手:“实在对不住,让三位久等了。” “哪里的话,快请坐,菜刚上齐,正好。” 林总热情地拉他入座,顺手拿起桌上的白酒:“来,先满上,这第一杯可得干了!” 几杯酒下肚,气氛立刻热络起来。 小蒋忙著给大家分汤,陈总夹了块鸡腿放到王风碗里: “王工,尝尝这儿的白切鸡,一绝!” 酒过三巡,林总放下筷子,身体微微前倾: “王工,不瞒你说,你下午提到的『整体解决方案』,让我思考了很久。这个思路很新颖,但具体该如何落地,还想听听你的高见。”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王风身上。 王风不疾不徐地端起茶杯,轻轻啜了一口茶,这才缓缓开口: “林总,诸位,恕我直言。目前市场刚起步,各家都在拼晶片参数、比解码能力。但长远来看,单纯卖晶片,最终难免陷入价格战的泥潭。” 他目光扫过在座眾人,语气沉稳: “联发展要想脱颖而出,必须跳出现有的竞爭格局。我建议,正如我下午所说,不要只做晶片供应商,而要成为整体解决方案的提供者。” “整体解决方案?”小蒋忍不住重复了一遍。 “正是。”王风点头,“就是將解码晶片、底层驱动软体、硬体参考设计,甚至关键元器件清单,全部打包成一个经过优化验证的標准化模块。” 他略作停顿,让这个概念在眾人心中沉淀,然后继续解释道: “整机厂不需要懂晶片架构如何设计,只需要基於这个现成的『公板』,配上外壳、电源和光碟机,就能快速生產出合格的vcd整机。” 林总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眼中闪过思索的光芒:“你的意思是,我们提供的是『交钥匙』工程?” “比交钥匙更进一步。”王风微笑,“我们是制定行业標准。一旦大多数厂家都採用联发展的公板方案,后续的晶片叠代、软体升级,乃至整个產业的技术路线,都將由我们来引领。” “啪!”林总猛地一拍桌子,激动得站了起来,“妙啊,这个思路太妙了!” 他在包厢里来回踱步,脸上洋溢著兴奋的红光:“我们一直在想怎么卖晶片,却从来没想过提供整体解决。” 陈总也恍然大悟,兴奋地搓著手:“这么说来,如果我们科健能拿到这个解决方案的代理权,岂不是能在市场上占据主动?” “何止是主动。”王风接过话头,“届时就不是你们去求整机厂用晶片,而是整机厂要求著你们提供解决方案。因为只有通过你们,他们才能获得最稳定、最成熟的產品方案。” 一直在认真做笔记的小蒋抬起头,眼中满是钦佩:“王工,这个思路確实顛覆了传统的销售模式。” 王风微笑著看向林总:“所以,联发展要做的不是和別人拼晶片参数,而是制定规则。掌握了『公板』標准,就掌握了產业链的制高点。” 林总激动得站了起来,在包厢里踱了两步,猛地转身握住王风的手:“王工,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你这个『整体解决方案』的思路,价值千金。如果我们联发展真能走通这条路,王工就是我们最大的功臣!” 更让王风惊喜的是,酒过三巡后,一个出乎意料的提议,將今晚的合作推向了意想不到的高度...... 第五十八章 三方联盟 林总猛地一拍大腿,杯中酒都晃出了几滴,他脸上泛著红光,眼中满是兴奋: “妙啊,绝了。王工,你这『公板』的思路,真是价值连城。” 他身体前倾,热切地看著王风:“这么著,我们联发展想正式邀请你,就这个『公板』的可行性,为我们做一份详细的方案建议书。规矩我们懂,无论最终是否採纳,我们都愿意支付一笔绝对可观的方案諮询费。如果方案经过论证確实可行,我们更希望能聘请王工作为这个项目的特別技术顾问,全程参与指导。” 王风心中一阵惊喜,这远比他预期的仅仅“搭上线”要好得多,意味著他能更早、更深地切入產业核心环节。 他面上却保持镇定,举杯道:“林总您言重了,我只是拋砖引玉。承蒙您和联发展看得起,后续有机会,我一定尽力。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林总痛快地一饮而尽。 接下来,陈总迫不及待地接过话头,再次向林总提起科健公司爭取联发展產品大陆独家代理权的事宜。 林总放下酒杯,神色认真了许多: “陈总,不瞒你说,之前我一直没鬆口,是因为市场前景不明,单卖晶片这条路能不能走通,我心里没底。” “但今天听了王工一席话,思路彻底清晰了。方向明確了,事情就好办了。好,这个代理权,我可以原则上答应交给你们科健。” 陈总闻言,喜上眉梢,连忙起身给林总斟满酒: “太好了,林总,太感谢了,我敬您!敬王工!敬大家!” 林总摆摆手,示意他坐下,语气转为严肃: “陈总,你先別高兴得太早。我把话说明白,如果只是卖晶片,凭我们目前的解码晶片,性能、品牌都拼不过美国公司,你们科健恐怕也赚不到什么大钱,最多喝口汤。真正的大头,在於王工提出的『公板』,只有王工把方案拿出来,我们联手把公板搞成功,那才是金山银山,有你赚不完的钱。” 这话一出,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到王风身上,讚嘆声、敬酒声此起彼伏。 陈总更是连连称是,关切地问:“王工,您看这方案建议书,大概需要多久能完成?” 王风略一沉吟,环视眾人,清晰地说道:“三个月。我需要三个月时间。” 林总点点头,表示理解:“公板设计牵扯系统架构,三个月能拿出成熟方案,已经很快了。” 王风微笑点头,心里却很清楚。 其实在前世,公板本就是联发展在未来一两年內自主研发並推向市场的,这一世,自己不过是凭藉先知,將这个进程大大提前,並且能更精准地把握方向。 本质上,他打的就是一个宝贵的时间差和信息差。 之所以將时间定为三个月,是因为他回去之后,必须立即著手带领红星厂的技术团队攻关vcd样机。 只有在真刀真枪的开发实践中,不断遇到並解决各种技术难题,才能反哺和完善那份公板方案,使其不仅具有前瞻性,更具备极强的可操作性和落地性,这样才能真正说服联发展,也为自己贏得最大的主动权和利益。 酒过三巡,包间里热气氤氳,新开的一瓶好酒已下去大半。 林总满面红光,又给王风斟满一杯,自己端起酒杯时手都有些晃,酒液在杯壁上漾出细碎的金光。 他重重拍著王风的肩膀,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发颤:“王工啊,不瞒你说,我越想越觉得你这公板方案,能撬动整个行业的大槓桿。” 陈总也兴奋地插话,筷子头在碗沿敲得叮噹响:“何止是槓桿!这是將整个產业都抓在手心內。” 他边说边夹起一大块油亮的红烧肉放到王风碟里:“王工,尝尝这儿的招牌肉,烧得烂乎!” 林总身子往前倾,肘关节抵在铺著白色桌布的圆桌上,推心置腹地说: “说实在的,我是真想让你在联发展入股,共享这份大业。可你也知道,联发展盘子大,股东多如牛毛,我也就是个有点分量的小股东,上面还有层层审批,想塞个人进去,难如登天啊。” 他话锋一转,目光灼灼地看向对面的陈总:“老陈,你这科健盘子,要不……你想想办法,別亏待了王工?” 王风心中猛地一跳,假装盯著杯中透明的酒液。 难道是要直接分我科健的股份? 那我以后就能代理联发展的公板? 这可比一次性的顾问费要厚重千倍万倍! 陈总何等精明,立刻领会了林总的深意。 他“啪”一声点著一支烟,深吸一口,灰白色的烟雾裊裊升起,隔开了些许视线。 他沉吟片刻,用夹著烟的手指在沾了酒渍的桌布上虚画著: “林总的意思,我明白。王工的价值,我老陈心里有本帐,绝不会让功臣寒心。” 他顿了顿,组织著语言:“我看,我们把这合作,分作两步走,更稳妥。” 他蘸著洒落的酒水,在光洁的桌面上画了两道清晰的线: “这第一阶段,科健先代理联发展的晶片。” “关键是这第二阶段,”陈总声音提高,手指在第二道线后重重一点,“等王工的公板方案成熟,能推向市场了,我们就专门为这个『公板』业务,成立一家新公司,將联发展公板代理权放在这家公司。註册资金……” 他伸出两根手指交叉:“起码这个数,一千万打底。” 他目光转向王风,说:“在新公司里,给王工留10%的股分。其中5%,算作你的技术入股,是你技术的价值;另外5%,你象徵性地出五十万现金意思一下就行,算是绑在一条船上的诚意。” 林总闻言,猛地一拍大腿,震得碗碟哐当响: “好,老陈,你这方案仗义。既体现了王工技术的分量,又保证了我们三方利益绑在一起,同心同德。” 林总兴奋地举起酒杯,目光扫过王风和陈总:“来,为我们这『铁三角』,为即將改变行业格局的公板大业,干一个!” 三只酒杯在空中相碰,发出清脆的响声。 王风看著杯中晃动的酒液,一饮而尽。 这不仅是杯酒,更是一个全新事业的起点。 第五十九章 VCD战略落到实处 陈总招呼服务员上了一壶浓茶,几碟精巧的水果拼盘。 “王工,这10%的股份,不要嫌少,是我老陈最大的诚意!” 陈总亲自给王风斟上一杯热茶,茶叶的清香稍稍冲淡了空气中的酒气。 陈总的手因激动而有些微颤,茶壶嘴与杯沿碰出清脆的响声。 王风双手虚扶了一下茶杯,连声道谢。 他脸上掛著谦和的笑容,心里却飞速盘算开来。 他目光扫过桌上狼藉的杯盘,心里暗忖:“陈总这10%,份量不轻啊。” 林总对科健公司代理权的事如此上心,这里头的门道,王风看得明白。 那90%的股份,名义上归陈总,背后不知牵扯著多少人的利益。 林总恐怕也只是其中一位。 这些水下的东西,他不能问,也不该问,只要攥紧属於自己的那10%,就是胜利。 王风端起那杯热茶,没有立刻喝,而是用双手捧著,感受著杯壁传来的温度,目光诚恳地看向陈总: “陈总,你这份诚意,我心领了。10%的股份,这不是少,是太重了。你放心,我王风不是不知轻重的人。该我做的事,我一定做到最好。不该我问的事,我绝不多嘴。” 他的话清晰明白,既是感谢,也是表態。 陈总闻言,脸上的笑容更加舒展,显然听懂了王风的弦外之音。 他要的就是王风这个“懂事”的態度。 他哈哈一笑,用力拍了拍王风的肩膀: “好,王工是明白人。跟你这样的明白人合作,痛快。来,我以茶代酒,敬你这个明白。” 两人相视一笑,茶杯轻轻一碰。 许多未尽之言,都在这一笑一碰中,达成了心照不宣的默契。 另一方面,这10%的股份,陈总给得,对他陈总而言,一点也不亏。 王风心里清楚,这馅饼不是白掉的。 前提是他得帮联发展把公板这个“金母鸡”孵出来。 这10%,本质上是他用未来的技术和方案,为自己挣来的。 而且,其中一半,还得真金白银拿出五十万来买。 林总將一碟鲜红的西瓜推到王风面前,语气亲热了不少: “王工尝尝这瓜,本地农场刚送的,反季节的,甜得很。” 王风道谢著拈起一块,瓜肉入口即化,清甜的汁水在口中溢开,让他精神一振。 林总转头拍拍陈总的肩膀,笑道: “老陈,我说句公道话。你这10%股份给得痛快,可实打实是大赚特赚。等我们联发展公板推出来了,你这新公司才成立,摆明了就是等著装金子的聚宝盆。” 他朝王风的方向举了举茶杯:“真正打造这聚宝盆的,可是我们王工。” 陈总立刻会意,双手举杯朝向王风:“林总说的是。王工,今后这聚宝盆能装多少,全仰仗你了。” 王风回礼:“陈总太客气了。没有联发展攻坚克难的技术实力,公板只是空中楼阁;没有科健扎根市场的渠道基础,再好的方案也难以推广。” 他將剩下的瓜皮轻轻搁在骨碟里,语气诚恳:“好方案需要强平台来实现,好產品更需要宽渠道来铺路。这份事业,註定是我们三方合力才能做成的。” 林总闻言抚掌大笑:“好个『三方合力』!王工这话说到根子上了!” 王风还在忖思,对於目前的自己来说,这结果已远超预期。 他原本只想搭上联发展的线,为將来在公板时代分一杯羹铺路。 如今直接成了核心代理商的股东,这等於一只脚已经踏入了未来vcd產业的金山。 光是代理公板这一项,在整个產业生命周期內,我这10%的股份,赚个五千万到一个亿,绝非虚言。 若是再加上自己利用先知优势,在整机生產销售上布局,保守估计,vcd这盘大棋,为我带来上亿的进帐,是十拿九稳的事。 至於那五十万的入股资金?王风心里一点不慌。 他慢条斯理地剥著一颗葡萄,心里已有盘算: 第一,时间充裕。联发展推出公板至少是一年后的事,缴款远著呢。 第二,凭藉先知,这一年里,利用vcd,赚到这五十万,並非不可能。vcd市场第二阶段马上就要爆发,机会多得是。 第三,退一万步,即便到时手头紧,也能商量分期付款或用未来分红抵扣。 关键是先把这个位置占住! “王工,以后就是一家人了。来,再碰一个。” 陈总再次举杯,打断了王风的思绪。 林总和陈总都是明白人,深知夜长梦多的道理。 要想让王风安心儘快拿出公板方案,光靠酒桌上的承诺还不够踏实。 林总抿了口茶,开口道:“王工,既然方向定了,我们不如把事落到实处。明天上午我们把协议签了,你也好安心回去开展工作。” 王风闻言苦笑:“林总,不瞒您说,我买的是明天一早的汽车票。现在正值春运,票难求啊。”他看了眼手錶,“若是二位方便,不如趁热打铁,今晚就把协议签了?我也好安心赶路。” 陈总立即拍板:“好!就今晚签!小蒋,你马上起草协议。” 包间里残羹未撤,三人移步到茶几旁。 根据席间商议的要点,起草了三份协议。 第一份是《科健公司与联发展公司晶片產品总代理协议》。林总与陈总分別代表双方签字。这意味著科健正式拿到了联发展晶片在大陆的独家代理权。 第二份协议最为关键,是以陈总和王风为共同甲方,与联发展签订的《vcd公板技术合作与总代理协议》。协议明確:陈、王方需在三至四个月內提交完整的公板方案建议书;联发展研发成功后,將授予陈、王方指定新公司大陆独家代理资格。这份协议將公板方案正式纳入了合作程序。 第三份是《科健科技(新设)公司股东协议》,约定新公司註册资本1000万元,陈总占90%,王风占10%,其中5%为技术乾股,5%需现金出资50万元。这份协议由陈总与王风当场签署生效。 签完字已近午夜。林总將前两份协议小心收进公文包:“这两份我带回去盖章,一周內寄回。” 王风將三份协议收好,夜色中独自走回招待所。 春运前夕的鹏城街头依然热闹。 有了这些白纸黑字的协议,他的vcd蓝图终於落到了实处。 第六十章 跟他们『斗一斗』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王风和顾敏之便赶往长途汽车站。 在路上,顾敏之带著明显的担忧,低声对王风说: “王工,有件事得提前跟你透个底。昨晚上,孙科长跟我打个电话,说要正式研发样机,先要在厂內立项。” 她转过头,神色凝重:“但黑白电视要升级,彩电技术要攻关,还有遥控器等新產品项目,这些都在立项,都在爭夺厂里可怜的预算。孙科长说,我们回去要立vcd这个新项,等於要从这些虎口里夺食,难度非同小可。恐怕一回去,就要面对一场硬仗。” 王风静静地听著。 他完全理解顾敏之的担忧,厂里的资源爭夺,从来都不只是技术优劣的比拼,更是人脉、资歷和话语权的较量。 他能看到,一回厂,各种或明或暗的阻力就会接踵而至。 但这一切,早在他的预料之中。 他没有表现出丝毫畏难,对顾敏之说: “顾工,你说的对,这確实是一场硬仗。黑白电视已是强弩之末,彩电格局初定利润摊薄,遥控器市场太小。而我们手握的vcd,是能开创一个时代的东西。” 他目光锐利地看向顾敏之:“他们爭的是碗里的存量,我们要做的,是给厂里端上全新的盛宴。既然躲不过,那我们就好好跟他们『斗一斗』。用市场前景说话。” 顾敏之心中的焦虑渐渐被一股应战的斗志取代。 是啊,既然选择了前沿,就该有面对守旧力量的勇气与自信。 两人到了长途汽车站。 春运的气息扑面而来。 售票窗口前排起长龙,上方掛著“春运期间票价上浮20%”的牌子。 旅客们拖著大包小包,操著各地方言大声呼喊著同伴。 地上隨处可见瓜子壳和废车票。 王风和顾敏之挤上了一辆开往江沙的臥铺大巴。 车身布满泥点,红白相间的漆色已有些斑驳。 上了车,车里播放著港台流行歌曲的磁带。 车厢內令人窒息:狭窄的铺位分上下两层,密集地排列在两侧,铺著顏色暗淡、散发著复杂气味的薄垫。 乘客的蛇皮袋、编织袋塞满了所有空隙,连狭窄的过道都难以落脚。 空气中混杂著汗味、劣质菸草味和清除不掉的脚臭味。 顾敏之皱了皱眉,用手帕轻轻掩了下鼻子。 王风则神色如常,他让顾敏之睡在下铺,自己则爬上了那直不起腰的上铺。 引擎发出一阵沉闷的轰鸣,大巴车剧烈地抖动了一下,缓缓驶出了车站。 “听说广深高速已经试通车了。”顾敏之望著窗外说道。 果然,大巴很快驶上了崭新的广深高速。 这是全国首条合资兴建的高速公路,去年才部分通车。 平坦的柏油路面让车速快了不少,王风看著窗外飞速掠过的农田,心中感慨。 这条路的贯通,正是珠三角经济腾飞的象徵。 王风躺在坚硬的铺位上,车厢的顛簸和噪音持续不断,但他浑然不觉。 就在这嘈杂、拥挤、充满各种不適感的环境里,他的大脑却异常清晰,在精密地推演著未来的四步棋局。 “第一步,最紧要的,是利用红星厂的平台、资源和人员,名正言顺地把vcd样机做出来。” 他冷静地谋划,这是所有计划的基石。 他有把握驳倒厂里的那些守旧势力,將vcd立项。 “第二步,在带领团队攻关样机的过程中,私下同步完成那份给联发展的『公板』方案建议书。” 他嘴角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这才是真正的“一石二鸟”。 厂里得到样机,他则凭藉研发中获得的实战经验,打磨出一份极具说服力和可操作性的核心的公板方案,以此牢牢锁定科健那10%的股份。 “第三步,等到vcd市场爆发的前夜,我就掌握了主动权。” 王风心中篤定。届时,凭藉样机成功和公板方案的双重资本,他面前有两条路:如果厂里支持,就以红星厂为平台,藉助风口快速发展;如果厂里掣肘,他也有足够的筹码和退路另起炉灶,进退自如。 “第四步,也是最大的一步棋,就是引领並掌控『公板』时代。” 想到此处,王风心潮微涌。 他不仅是提前看到了趋势,更是通过联发展,直接成为了这个趋势的定义者和规则制定者之一。 他將不再是普通的参与者,而是通过垄断性的代理权,成为產业链上游的掌控者,实现超常规的跨越式发展。 一过广州,车子就拐下了高速,驶入熟悉的107国道。 双向单车道的路面顿时变得拥挤不堪。 大巴车在坑洼不平的路面上顛簸前行,时速一下子降到了四十公里左右。 “每次都要在这条路上堵好久。”前面的乘客抱怨道。 王风默然。 107国道是回省的唯一干线,沿途要穿越无数城镇村庄。 拖拉机、货车、自行车、行人混行,每次经过集镇都要忍受漫长的拥堵。 路边的商铺掛著各色招牌,五金店、修车铺、小餐馆鳞次櫛比。 大巴在一个路边店停下休息。 这是一间简陋的水泥平房,门口掛著“便民百货”的招牌。 招牌上写著“长途电话”字样。 店面不大,货架上堆满方便麵、火腿肠,玻璃柜檯里摆著各种香菸。 王风下车透气,注意到柜檯前的一个工人。他穿著沾满油污的工装,正在买烟。 “老板,拿包红梅。” “三块五。” 工人犹豫了一下,从口袋里摸出一把皱巴巴的零钱,仔细数了一遍才递过去。 王风看著这一幕,下意识摸了摸隨身的挎包。 那里面,安静地躺著与陈总签订的协议。 纸张很轻,但王风知道,它们在可预见的未来,绝对价值几千万元,甚至上亿。 他平静地重新走上班车。 车外为的喧囂,被他轻轻关在身后。 车內浑浊的空气似乎也可以忍受。 因为他的內心,是一片清明而广阔的天地。 vcd產业纵然能为他积累起数千万元甚至上亿的资本,但它的辉煌期有多长,王风比谁都清楚。 即便后续有dvd等技术叠代,终究是夕阳產业,格局已定,他不想再深陷其中。 车轮滚滚,载著满车的旅客驶向远方。 王风看著窗外渐暗的天色,一个念头在心中萌芽: 既然重活一世,vcd只是开始,那第五步战略,该指向何方? 第六十一章 挖机產业修行计划 “第五步战略……” 王风在心中默念,目光投向窗外更遥远的虚空。 网际网路、房地產固然是未来的风口,但他深知隔行如隔山,那不是他熟悉的战场,无法发挥他最大的优势,对技术演进和產业细节的先知。 他的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回了前世。 飘向了离开红星厂后,他蹉跎多年,最终进入的那家名为“星工机械”的重工企业。 在那里,他作为一个普通员工,亲身参与、也亲眼见证了国產挖掘机从蹣跚学步到艰难突围的整个过程。 前世的他,是个不折不扣的“牛马”打工人。 他依然清晰地记得,那个作风官僚、抢功諉过的直属经理是如何打压下属。 那些眼高於顶、只围著领导转的同事,包括几位厂里知名的“司花”,是如何对埋头工作的“老实人”不屑一顾。 还有那位崇尚国外技术、对本土研发缺乏信心的洋派总经理,是何等趾高气扬。 “这一世,何不换一种玩法?”一个极具画面感和顛覆性的构想,在他脑海中清晰起来。 第五步战略就是:怀揣从vcd领域赚取的亿万资金,还是和前世一样,以普通人的身份,应聘进入前世工作过的星工机械。 前世的他,仅仅是个埋头干活的“牛马”打工人,视野被局限在狭小的岗位上。 他对整机研发的流程、供应链的博弈、成本的控制、市场的开拓乃至企业內部的权力运作,都只有支离破碎、甚至是被扭曲的认识。 他拥有的,只是对底层细节的“可怜”的局部认知,缺乏驾驭整个產业的“高度”。 “这一世,若想真正掌控重工產业,就不能再满足於当一个局部员工。” 王风心中雪亮。 要做好重工,如同下好vcd这盘棋一样,必须站在產业的高度,洞悉从技术、生產到销售、资本的每一个环节。 前世那种被动接受的、碎片化的“洗礼”还远远不够,这一世,他需要一场主动的、全面的、深刻的產业洗礼! 因此,怀揣巨资后,他仍要“潜伏”进入“星工机械”,目的已然不同: 不再是简单的谋生,而是为了“补课”与“验证”。 他要以掌舵者的视角,重新审视这个行业。 將前世的碎片化认知,与今生的全局视野相结合,亲手摸清每一个环节的脉络、痛点与命门。 只有亲身沉浸其中,用资本家的头脑去思考,用工程师的双手去触碰,他才能真正懂得这个行业的魂魄所在。 这样,无论是投资、併购还是自主创业,他才能精准发力,避免纸上谈兵。 反过来,结合这一世的经验心得与对未来的了解,他在打工时,將对星工机械起到巨大的帮助。 在关键时刻,用超越时代的技术方案解决难题, 或用资本的力量左右项目走向。 待时机成熟,他甚至可以直接斥巨资成为这家企业的控股股东,彻底掌控它。 届时,他將不再是前世那个任人摆布的小角色,而是手握资本和先知的棋手。 他將引领这家企业,乃至整个行业,走上一条完全不同、更加辉煌的重工製造之路。 他会再次面对那个作威作福的经理。 经理依然会把他精心撰写的报告据为己有,依然会对他呼来喝去。 经理绝不会知道,这个他眼中的“老实人”,一个念头就能决定他在公司的职位。 他会再次遇到那些高傲的同事。 他们依然会討论著谁谁有背景,依然会对领导阿諛奉承,对像他这样的“没出息”的员工爱理不理。 他们更不会知道,他们绞尽脑汁想要的升职、加薪,最终决定权都属於他们看不起的王风。 当然,王风更会再次见到那位洋派总经理。 总经理依然会为引进国外技术而奔波,在洋人或洋人代理人面前赔著笑脸。 他绝对想像不到,他费尽心力想要討好的重要投资人,港澳台的科健公司的陈总,仅是他的普通员工王风的代理人。在私下场合,陈总会对他手下的“普通员工”发自內心的恭恭敬敬。 这將是一场独特的“產业修行”。 这一次,他不再是那个迷茫的底层员工,而是一个带著资本与先知、来进行深度“田野调查”的產业观察家和未来掌控者。 他將在公司管理层的“领导”下,看清管理弊端;在他们的“轻视”中,洞察市场机遇;在他们的“困惑”时,用超越时代的技术或资本手段,轻描淡写地解决难题,从而將整个產业的真实图景彻底吃透。 待到他完成这场“洗礼”,对產业了如指掌之日,便是他真正游刃有余地接受並重塑这个產业之时。 想到此处,王风的心潮难以平静。 vcd,只是他重活一世的跳板和第一桶金。 而他的终极目標,是打造一个属於自己的、真正强大的工业帝国。 想到此处,王风嘴角起了深邃的笑意。 班车在暮色中继续前行,王风靠在窗边,闭目养神。 窗外是模糊的风景,而他心中,一幅波澜壮阔、横跨多个產业的商业蓝图,正变得越来越清晰。 车身顛簸,王风的手碰到挎包里的硬物,那把淡紫色的伞。 瞬间勾起雨夜回忆:张小歌为他撑伞时明亮的眼神,那句“一个朋友,叫王风”的爽快……王风脸上的线条不自觉地柔和下来。 那个模糊的寻呼机號码成了遗憾,但我要让这份邂逅有延续的可能。 这比瞬间的圆满更令人回味。 “晕车了吗?要不要弄点风油精?”顾敏之自己擦了风油精,在过道上站起来,问在上铺的王风不要不。 王风瞬间回神,接过道谢:“没事,搞一点也行。” 他感激地看了顾敏之一眼。 王风心里清楚,顾敏之是事业上最可靠的同盟,目標一致,纯粹高效;而张小歌,则是紧绷奋斗轨跡上的一抹亮色,让他重温心动。 王风接过风油精。 风油精的清凉气息让他精神一振,就像张小歌雨中的笑容一样清新。 第六十二章 战前动员 经过连续三十多个小时的顛簸,王风与顾敏之在晚上到了江沙市。 两人脸上都带著疲惫。 “总算到了。”顾敏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嗯,回去好好休息,明天还有硬仗要打。”王风提起简单的行李。 翌日,周一。 办公室墙上掛著“质量是企业的生命”的標语。 窗外阳光明媚,但工艺科的办公室內,瀰漫著格格不入的低气压。 孙科长端著搪瓷茶杯,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科里刘工、张工和小陈聚在一起,小声议论著,脸上儘是担忧。 “顾工,小王,你们可算回来了,”孙科长一见他俩,立刻迎上来,语气沉重:“情况不太妙啊。” 他拉著两人坐下,压低声音:“厂里刚开了初步会议,明年的技术项目,要五选三。后天就要开正式的项目立项论证会了。只有论证通过的项目,才能得到財务的支持。” 他掰著手指头数开: “一科的李副科长,要搞黑白电视升级,说是要抢占农村市场,马厂长点头了。” “一科还有遥控器项目,管销售的赵副厂长鼎力支持,说是利润高。” “二科更厉害,集中全力要攻克29英寸大球面彩电,这可是我们厂技术上的突破,全厂的希望都押在这上面了。” “二科最近还新提了个项目,要上马电话机,说现在装电话的多,市场大得很。” “最后,才是我们科报上去的……vcd项目。” 孙科长嘆了口气,重重放下茶杯:“五个项目,砍掉两个。王工,顾工,不是我说丧气话,我们这vcd,要技术是新的,要市场没经过验证,元器件又缺,怎么看……都像是陪太子读书,最先被砍掉的那个啊。” 办公室里一片寂静。 老工程师刘工憋红了脸接口道: “唉,最憋屈的是这个。我们工艺科,本来只管好工艺流程就行。新產品开发跟咱八竿子打不著。这次是大家觉得vcd这东西確实好,破了例想为厂里做点贡献,才把项目报上去。结果呢?倒成了笑话。” “是啊,”张工也愤愤地摘下眼镜擦拭,“你们出差这几天,一科二科那帮人,话里话外挤兑我们。说我们『也不照照镜子』,『工艺科的懂什么市场』,『想爭功劳出风头想疯了』。说我们报vcd是『瞎胡闹』,『什么都不懂』。” 同事们七嘴八舌地倒起了苦水,压抑了好几天的委屈和愤懣倾泻而出。 顾敏之听得脸色发白。 她没想到背后的情况这么复杂。 就在这时,王风却轻轻地笑了。 笑声不大,却压过了所有的抱怨声。 大家愕然地看著他。 “照镜子?爭功劳?” 王风重复著这两个词,自信地说: “他们说得对,我们是该好好照照镜子。照照红星厂未来的镜子,至於爭功劳……” 他目光扫过每一位同事,声音变得鏗鏘有力: “我们不是去爭他们碗里那点残羹冷炙的功劳,我们是去为红星厂开闢一条新航道的。” “他们嘲笑我们不知元器件?” 王风手指轻敲桌面:“我们就用深圳华强北元器件柜檯的报价单告诉他们,一套成熟vcd解码板的硬体成本已经可以压到了什么程度。这就证明了大规模生產的市场基础已经成熟。这不是空想,是已经摆在眼前的供应链事实。” “他们讽刺我们不懂技术?” 他拿起桌上一个遥控器,说:“我们就问一句:是继续研究让电视机多几个按钮的遥控器有技术含量,还是攻克將动態图像和声音压缩编码再完美还原的数字解码技术有未来?vcd的核心,是通往未来数字时代的门票。以我们红星厂的力量,我们完全可以研发出来。” “他们贬低我们想当然?” 王风的声音更沉稳,说:“我们就用『录像机价格居高不下、录像带租赁麻烦且片源少』,这个全国老百姓都知道的痛点,告诉他们什么是实实在在的替代性需求。老百姓不是不想看更好的,是以前没有又便宜又好的选择。vcd就是那个选择。” “至於更核心的技术和方案,”王风话锋一转,说:“那是我们项目组的底牌,还不到亮出来的时候。但仅凭以上三点,就足够在论证会上讲出一个逻辑完整、前景清晰的故事。” “所以,后天的会,我们不是去『答辩』,”王风斩钉截铁地总结,“我们是去『上课』。用事实和数据,给全厂上下,上一堂名为『生存与未来』的课。” 王风没有透露最关键的底牌,但他条理清晰、层次分明的反击思路,像一阵强心剂,注入了每个人的心里。 办公室里原本沮丧的气氛,瞬间被点燃了。 “说得好。” 刚才还垂头丧气的刘工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脸色因激动而泛红: “小王这话在理。我们搞工艺的,最讲究个流程和道理。vcd这事,技术、成本、市场,哪一样我们没琢磨透?凭什么让人看扁了?这回就按小王说的,跟他们摆事实,讲道理。” 老成持重的张工也推了推眼镜,重重地点头,嘴角露出笑意: “是啊,老孙,我们之前是钻牛角尖了,光想著难处。听王风这么一捋,心里这盏灯,啪一下就亮了。vcd这条路,逻辑上是通的,前景是有的。” 孙科长深吸一口气,胸膛挺了起来,之前眉宇间的愁云一扫而空: “好!小王给我们指明了方向,大家就得有这股子精气神。小顾,你马上把王工刚才说的这几个要点,特別是华强北的元器件成本数据,整理一遍,做成图表,要一目了然。老张,你整理录像机与vcd的优劣势分析表。小陈,你把技术路线图再细化一下。” “后天的会,我们要让全厂看看,什么叫做工艺科的专业水准。” 王风点点头,顺势接过话:“孙科,后天这场『课』,我看可以这样安排:您经验丰富,对厂里情况最熟,由您来做主讲,负责定下基调,讲清楚我们上vcd项目的必要性和战略意义。” 他看向孙科长,隨后转向顾敏之和眾人。 “我和顾工作为重要补充人。顾工负责展示华强北的元器件调研数据和成本分析,用事实说话。我则集中在技术层面,负责讲解vcd的技术原理和未来延展性,应对可能的技术性质疑。” “我们三个分工协作,其他人做好支持。我们要让厂领导看到,我们工艺科上报vcd项目,不是一时衝动,而是一个经过深思熟虑、有充分准备、有完整方案的成熟决策。” 第六十三章 1995年度新產品立项论证会 周三上午,八点五十分。 红星厂第一会议室里,空气中混合著茶香和烟味。 离春节只剩七天,厂区里已能零星听到孩童提前燃放的鞭炮声。 此刻坐在会议室里的人,心里都清楚。 这个上午,將决定厂里明年乃至更长远的技术走向和资源分配,其重要性,丝毫不亚於年关的各项工作总结。 工艺科一行人在孙科长的带领下,准时踏入会议室。 椭圆形的长条会议桌旁已经坐了不少人,多是產品一科、二科的负责人,还有销售处、採购处、设备处等处室的大佬,彼此间低声交谈,气氛看似轻鬆。 按照惯例,只有孙科长有资格在长桌旁就座。 王风、顾敏之和其他几位科室同事,则安静地走到靠墙摆放的一排木椅处坐下。 他们刚坐下,谈笑声便飘了过来。 “哟,老孙,你们工艺科这次可是大手笔啊,直接搞起新產品开发了?” 產品一科的李科长,也就是黑白电视升级项目的负责人,嗓门洪亮,带著几分戏謔开口道。 他身边几人也跟著笑了起来。 孙科长面色不变,只是淡淡回了句:“为厂里发展尽份心。” 另一边,遥控器项目的提出部门,销售一科的钱科长,扶了扶金边眼镜,话里藏针: “孙科,不是我说,这vcd听起来是新鲜,可市场认不认还是难说。你们搞工艺的,还是得脚踏实地,把好质量关才是本分,你说是不是?” 他这话,明著是劝诫,暗里却是讽刺工艺科不务正业,好高騖远。 王风平静地坐在墙边,就像没听见这些议论似地。 顾敏之则微微蹙眉,下意识地挺直了背脊。 科室里年轻气盛的小陈,脸上已现出愤愤之色,却被旁边的刘工用眼神制止。 就在这时,会议室的门被再次推开。 杨总工率先走了进来,神情严肃,手里拿著厚厚的项目材料。 跟在他身后的,是马厂长、负责生產与技术的张建军副厂长、负责销售的赵副厂长等几位厂领导。 张建军面色平静,看不出喜怒。 原本有些喧闹的会议室,瞬间安静下来。 本书首发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超流畅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杨总工清了清嗓子,正准备宣布会议开始。 “等一下,老杨。”坐在主位的马厂长抬起手,打断了他。 马厂长环顾了一下会议室,微微皱了皱眉。 “今天这个会,关係到厂子明年乃至往后好几年的发展方向,很重要。” 他语气沉稳地说:“光是技术处做会议纪要,恐怕还不够。厂部也需要一份详细的记录,存档备查。” 他顿了顿,略显无奈地补充道:“不巧,厂办那几个人,今天一早都被市里叫去开年终总结会了。” 马厂长的目光转向坐在一旁的张建军: “建军,你看……能不能赶紧从人事科调个人过来?要细心、文笔好的,负责做好厂部的会议记录。” 这话一出,在场不少人心领神会。 人事科里,人漂亮,常被借调来做重要会议记录的,除了那位能干的苏琳琳,还能有谁? 人事科虽不直接归张副厂长分管,但苏琳琳为张建军的夫人。 故马厂长问张建军,让他安排,显得尊重张建军。 张建军立刻站起身,脸上堆起笑容: “厂长考虑得周到,我马上安排。” 他目光扫向工艺科这边,落在了顾敏之身上,语气自然地说道: “小顾,你跑一趟快,去人事科请苏琳琳同志过来,就说厂里有重要会议需要她记录。” 顾敏之愣了一下,隨即反应过来,应了声“好的,张副厂长”,便起身快步离开了会议室。 会议室內出现了短暂的安静,眾人都在等待。 杨总工趁机与马厂长低声交换著意见。 其他几个项目组的人,则互相递著眼色,显然,马厂长对这次会议的重视程度,有些超出他们的预期。 几分钟后,会议室的门被轻轻推开。 顾敏之率先回来,侧身让进一人。 只见苏琳琳穿了一身剪裁得体的浅灰色毛呢套装,衬得人格外精神干练。 脸上化著淡妆,手里拿著崭新的笔记本和钢笔,步履从容,高跟鞋在地面发出清脆而节制的声响。 她先是对著主位的马厂长和杨总工方向微微点头示意,然后安静地走到会议室预留的记录员位置坐下,动作利落,姿態优雅从容。 王风坐在墙边的椅子上,面色平静地看著这一幕,眼神微动。 他只是下意识地,將放在膝上的文件夹,轻轻合拢了一些。 “好,人到齐了。”杨总工点了点头,“现在,红星无线电厂1995年度新產品立项论证会,正式开始!” 按照议程,各项目组依次发言。 首先是產品开发一科的黑白电视升级项目。 李副科长慷慨陈词,强调该项目能“巩固广大农村市场”。 话音未落,主持人杨总工还未说话,马厂长便直接点头表示:“老產品线改造,投入小、见效快,稳妥。” 会场响起一片附和声。 紧接著是遥控器项目,项目负责人展示著別的厂家的样品,宣称“单件利润率高,能快速回笼资金”。 负责销售的赵副厂长立刻附议: “现在家家户户都离不开这个,市场绝对没问题!” 大多数人纷纷点头。 轮到產品开发二科的29英寸大球面彩电项目时,气氛达到了一个小高潮。 项目负责人用激昂的语调宣布这是“打破国外技术垄断的关键一战”,技术出身的几位老工程师听得目光炯炯,连连称是,儼然是全厂技术的希望。 最后是產品开发二科新提的电话机项目,项目负责人描绘了“全国电话普及率飆升”带来的巨大商机,也让很多人为之心动。 整个过程中,工艺科的人坐在墙边,心情愈发沉重。 每个项目发言后都获得了切实有力的支持,现场气氛一边倒地向这些“成熟可靠”的项目倾斜。 工艺科的人都很紧张。 唯有王风,依旧平静地翻看著自己手中的资料。 第六十四章 绝地反击(一) 会议室的掛钟指针,堪堪指向上午十点半。 產品一科、二科四个项目都准备充分,说辞极具诱惑力: 黑白电视升级紧扣“广阔农村市场”,遥控器项目强调“成本小快回报”,29寸大球面彩电被冠以“技术攻坚、全厂希望”的使命,新提出的电话机项目,也描绘出一幅“通信普及、需求爆发”的蓝图。 会场气氛热烈,几位厂领导频频点头交头接耳,显然颇为满意。 “好啊,”马厂长脸上露出了今天会议以来的第一个舒展笑容,他声音洪亮地总结道:“看来大家的思路都打开了。这四个项目,我看都很好,各有侧重,都很有前景嘛。建军,老赵,老孙,老杨,你们看呢?” 张建军微微頷首,没有反对。 赵副厂长立刻接话:“市场潜力都很大。” 负责採购的孙副厂长说:“都是较成熟的供应体系,没问题。” 杨总工沉吟著点头:“嗯,技术上都可行。” “既然都好,我看就不用五选三了嘛!”马厂长一挥手,显出难得的慷慨,“资源挤一挤,四个项目,我们一起上。集中力量,打一场翻身仗!” 此言一出,会议室里先是一静,隨即爆发出热烈的掌声。 尤其是那四个项目组的人,个个喜形於色,用力鼓掌。 原本紧张的竞爭氛围,瞬间皆大欢喜。 然而,这突如其来的“圆满”,对工艺科来说,不啻於一道晴天霹雳。 孙科长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 顾敏之猛地攥紧了手中的笔。 王风依旧平静,思索如何绝地反击。 他最担心的情况出现了。 资源是恆定的,四个项目“一起上”,意味著第五个项目vcd,连討论的必要都没有了,將被直接宣判“死刑”。 负责记录的苏琳琳,感受到了这股瀰漫在工艺科区域的绝望。 她抬起头,目光越过眾人,恰好与王风的视线短暂相接。 她没有做出任何明显的表情,只是极轻地蹙了一下眉尖,似在为王风的项目担忧。 她知道,vcd项目实际是王风在主导。 王风迎著她的目光,微微一笑。 苏琳琳连忙低下头。 王风將视线重新投向了会场中央。 “好了,既然大方向定了,今天的会就……”马厂长心情舒畅,准备宣布散会。 “厂长,杨总工,”孙科长再也忍不住,猛地站了起来,声音因急切而有些发颤,“还……还有我们工艺科的vcd项目,还没有匯报。” 会场瞬间安静下来,所有目光都聚焦到孙科长身上。 那四个项目组的人脸上露出不耐烦的神色。有人小声嘀咕:“还来?没看厂里都定了吗?” “別节外生枝了……” 马厂长皱了皱眉,显然觉得这打乱了他的“圆满”结局。 赵副厂长直接开口: “老孙,厂里资源就这么多,四个项目已经满负荷了。你们那个vcd,太新了,风险太大,下次再说吧。” “就是,別討论了……” 四个项目组的人个个附和,他们生怕快到手的项目资源飞了。 孙科长急得无措,求助般地看向杨总工。 顾敏之也紧张地望著杨总工,眼神里全是恳求。 杨总工推了推眼镜,看看一脸焦急的孙科长,又看看稳坐钓鱼台的王风,再瞥了一眼马厂长,终於开口打了个圆场: “厂长,工艺科的同志们准备了很久,来都来了,还是让他们说一说吧。兼听则明嘛,也算是对新思路的一个补充。” 马厂长沉吟了一下,碍於杨总工的面子,勉强点了点头: “好吧,那就简单说说,抓紧时间。” 孙科长赶紧走到前面,开始陈述。 他主要从vcd作为新產品的功能优势、对未来家庭影音生活的改变等方面进行阐述,讲得有些急切,甚至略带凌乱。 顾敏之適时站起来补充,展示了从鹏城带回来的部分元器件样本和初步的成本分析数据。 但他们的话,如同石子投入沸腾的锅。 四大项目组的人,及支持四大项目的人,因为担心“煮熟的鸭子飞了”,形成了默契的“同盟”,开始轮番质疑。 “孙科,想法是好的,但太理想化了!”遥控器项目的支持人,销售一科的钱科长扶了扶眼镜,“老百姓认不认这东西?市场教育成本得多高?不像我们遥控器,是现成的市场!” 他话音刚落,產品开发一科的李副科长就迫不及待地站了起来,他主管黑白电视升级,发言自带著基於“现实”的优越感: “孙科长,不是我泼冷水。我们搞技术革新,得脚踏实地,讲究个循序渐进。你们这个vcd,听起来是花团锦簇,可那是天上的云彩,看得见摸不著。” “我们升级黑白电视,瞄准的是广大的农村和城乡结合部,市场稳定,需求实在。这才是我们红星厂的根基。不能为了追新潮,把根本给丟了啊。” “核心技术呢?”彩电项目的刘工声音洪亮,“解码板、机芯,哪一样我们有基础?全靠进口,就是空中楼阁。我们的彩电技术,可是有多年积累的。” “成本,”电话机项目负责人敲著桌子,“现在元器件这么贵,你做出来谁买得起?有几个人会为了看个电影买这么贵的东西?我们的电话机,可是每家每户的必需品。” 质疑声此起彼伏,工艺科被完全压制,孙科长和顾敏之疲於应付,场面一边倒地向不利於vcd的方向滑去。 所有人的目光都带著质疑和否定,仿佛vcd项目已经成了一个不合时宜的笑话。 就在这时,主位上的几个厂领导已经开始收拾桌上的笔记本,身体微微后靠,显然觉得討论已无必要。 马厂长也轻轻咳嗽一声,手按著桌面,似乎准备起身。 会议室里瀰漫著一种四大项目组近乎“胜利”的轻鬆气氛,脸上带著毫不掩饰的笑意,相互交换著“果然如此”的眼神。 vcd项目,眼看就要在这片轻视中胎死腹中。 就在这片喧囂声中,靠墙的那排木椅处,一个身影,缓缓地站了起来。 动作不疾不徐,有一股沉稳力量,瞬间吸引了不少目光。 是王风。 第六十五章 绝地反击(二) 孙科长如见救星,赶紧提高音量,急切地说: “各位领导,我们科里的王风同志,对vcd有深入研究,请他再做一点补充说明。” 顾敏之也长长舒了一口气,仿佛找到了主心骨。 正要宣布散会的杨总工见状,抬手虚按了一下,对几位厂领导说: “马厂,建军厂长,赵厂、孙厂,稍坐一下。这位小王同志,就是上次解决生產线停辛的立了大功的那个年轻人,思维很活跃,对vcd確实下了功夫调研,不妨听听他还有什么补充。” 几位厂领导闻言,暂时停下了动作。 会场也渐渐安静下来。 大家都想起来了,这个年轻的大学生虽然上次表彰排名最后,但明眼人都知道,真正的头功是他。 此刻见他起身,倒生出几分好奇。 张建军目光深沉地看向他,看不出喜怒。 苏琳琳停下了笔,抬起头,瞥了一眼王风。 整个会议室,在这一刻,奇异地安静了下来。 所有的目光,或好奇,或审察,或不屑,都聚焦在了这个缓缓走向前的年轻人身上。 “马厂,张厂长,杨总工,各位领导。” 王风一个平静的声音从墙边响起,並不高昂,但很清晰。 王风无视了所有投向他的目光,稳步走向孙科长旁边,与面色灰败的孙科长交换了一个眼神,轻轻拍了拍顾敏之的肩膀。 他的目光扫过全场,最后定格在马厂长、张建军、杨总工脸上,缓缓开口: “刚才孙科长和顾工,是从技术和產品的角度,向大家匯报了vcd『是什么』。” “现在,我想向各位领导匯报的是,我们红星厂,为什么必须上vcd。” 他停顿了一下,整个会议室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感觉到,这个年轻人的气场,完全不同了。 “刚才,马厂长决定集中资源,確保四个项目成功。这个决策,是为了守住红星厂的今天。完全正確!” 王风先肯定了一句,隨即话锋一转。 “我想,我们是否思考过,”他的声音不高,却像重锤敲在每个人心上,“当我们投入全部资源,终於在这四条现有的赛道上追赶到领先位置时……”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缓缓扫过全场。 “我们会不会猛然发现,整个行业已经奔向了一条全新的、我们毫无准备的赛道?” 这句话像一道闪电,劈开了会议室里原本固化的思维。 不少人下意识地交换著眼神,连刚才反对最激烈的刘工也皱起了眉头。 “到那时,”王风的声音带著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我们今天辛苦守住的一切,会不会瞬间变得……无足轻重?” 这话太有高度,也太有道理了。 “啪”的一声,钱科长手中的钢笔掉在桌上,他却浑然不觉。 几个年轻的技术员已经开始交头接耳,脸上写满了震惊和思索。 最让人意外的是主位上的动静。 马厂长身体微微前倾,手指无意识地在桌上轻轻敲击著,转头对身旁的张建军低声道: “建军,这话……有几分道理啊。” 他像是想起了什么,感慨地说:“就像我们的黑白电视,现在做得是很好,可你说……还有多大意义?” 张建军看著王风,缓缓点头: “厂长,这话说得透彻。產业升级的残酷就在於此,在错误的道路上做得再好,也是徒劳。” 这番话通过安静的会场隱约传开,引发了更大的震动。 原本对工艺科项目持怀疑態度的人,开始重新审视这个年轻人。 苏琳琳握著笔的手微微一顿。她抬起头,目光落在王风身上,那双明亮的眼睛里闪烁著惊艷。 这个细微的动作被对面的顾敏之看在眼里,她下意识地看向王风,却发现王风的目光正平静地注视著会场中央,好像刚才那番话只是隨口一提。 但所有人都明白,这场爭论的走向,有可能改变了。 “vcd,不是第五个选项。”王风的声音斩钉截铁,“它是红星厂通往明天的一张船票。” “它要解决的,不是如何在现有的红海里爭抢,而是为红星厂,开闢一个全新的、巨大的蓝海。” 王风没有先打开厚厚的项目报告,继续说: “刚才四个项目,黑白电视升级、遥控器、大彩电、电话机,都好,都有其现实的市场和道理。但它们的共同点是什么?” “是红海竞爭。是我们用尽力气,在现有的格局下,去分一块固定的、甚至可能缩小的蛋糕。” 会场里异常安静,所有人都在消化这番话。 “红海”,“蓝海”,这说法太形象了,如同让人混沌的脑海闪进一片光。 有人下意识地点头,有人皱眉沉思。 马厂长身体微微前倾,低声对张建军说:“建军,红海、蓝海……这个比喻到位!一下子把问题说透了。” 张建军目光深邃地看著王风,缓缓点头:“是,提升了格局。” 杨总工忽然轻拍了一下手掌。 马厂长紧跟著重重拍手,张建军也抬手鼓掌。 剎那间,全场掌声一片! 王风看见苏琳琳放下钢笔,轻轻鼓掌。 孙科长激动地拍王风的肩膀,顾敏之悄悄朝他竖起大拇指。 掌声中,四大项目组的人神色复杂,却也不得不承认。 这年轻人,可能看得比他们高远。 王风继续说:“我们工艺科的vcd项目,要做的,不是分蛋糕,而是创造一个新蛋糕,创造一个全新的家庭影音消费市场。” “我们担心vcd技术新,风险大。” 王风拿出鹏城最新的元器件报价单和供货周期分析: “但事实是,核心元器件的供应链已经成熟,成本正在下降。大规模生產的硬体基础已经具备,这不是冒险,是恰逢其时。” “我们担心市场不认。” 他又拿出一份录像机租赁店的调查数据和普通家庭对录像带价格高昂、片源稀少的抱怨分析,说: “不是市场不认,是市场苦录像机久矣。” 眾人又在窃窃私语。 杨总工兴奋地对马厂长说:“好一个苦录像机久矣!” 第六十六章 绝地反击(三) 王风继续说道: “vcd带来的画质提升、耐用性和最重要的,廉价且海量的片源,將是碾压性的替代。这不是教育市场,是解放被压抑的庞大需求。” “我们还担心,我们厂没技术积累。” 王风的目光扫过之前质疑最激烈的刘工,语气转为无比郑重: “正因为没有,才更要抓住这个技术窗口期。vcd的核心是数字解码技术,这不仅是播放碟片的技术,更是未来机顶盒、多媒体、乃至未来通信的基石。” “机顶盒?” “多媒体?”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低声议论声,眾人交头接耳。 这个年轻人嘴里不断蹦出的新名词,像一块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 王风將眾人的反应尽收眼底,知道这些超前的概念已经成功引起了他们的好奇。 这正是他想要的效果。 用未来的图景,打破他们固化的思维牢笼。 王风继续说道: “今天放弃vcd,就等於放弃了通往整个数字时代的门票,今天我们在vcd上投入一分,未来在相关產业上可能收穫十分、百分。” “这不仅是做一个產品,更是为红星厂的未来,播种一颗能够长成参天大树的种子。” 整个会议室鸦雀无声。王风的论述,没有纠缠於具体技术细节的驳斥,而是站在產业趋势和企业发展战略的巔峰,进行了一场降维打击。 他不仅是在推一个项目,更是在描绘一个未来產业的宏伟蓝图,將vcd的价值与整个红星厂的命运捆绑在了一起。 马厂长之前微蹙的眉头早已舒展,身体不自觉的前倾。 杨总工眼中闪烁著光芒。 张建军则沉思说:“你讲的好是好。我就问一个问题,如果过几年vcd被淘汰了怎么办?投资不就打水漂了?” 这个最尖锐、最实际的问题,也是眾人最关注的。 大家聚焦至王风身上。 王风语气变得深邃而平和: “张厂长的问题,问得非常好。” “我和大家一样清楚,任何一个產品,就像一个人,都有它的青春年华,也终会迎来它的生老病死。vcd也一样,也许五年,它也会完成歷史使命,被更新的技术所取代。” 他继续清晰地说道: “但是,我们今天討论的,不是要做一个『长生不老』的產品,而是要抓住一个开启整个產业时代的『青春年华』!” “关键在於,通过做好vcd,我们能为红星厂锻炼出一支掌握数位技术的研发团队,打通一条现代化的电子消费品供应链,建立一个响彻全国的品牌渠道。” “今天,我们播种的是vcd这棵『树』,但真正要收穫的,是整片『森林』的培育能力。將来,即使vcd这棵树老了,我们也有了经验和实力,去播种下一棵更先进的『树』,比如新的超大尺寸的电视、更高清的播放设备……这才是红星厂真正的未来。” 王风最后总结道,声音沉静: “所以,今天的选择,已不是五个项目选三个的技术问题。而是红星厂要选择一条看似安全却註定缓慢萎缩的延续之路,还是一条虽有风险却通向广阔未来的开拓之路。” “是继续在旧船上修补,还是共同打造一艘能驶向新大陆的巨轮。” 会场陷入了长时间的寂静。每个人都在咀嚼这番话的重量。 突然…… “啪!啪!啪!” 马厂长重重地拍响了手掌,脸上带著一种混合著震撼和决断的神情。 紧接著,杨总工、张建军也立刻跟上,全场瞬间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这掌声,是送给王风无可辩驳的战略远见。 掌声渐息,但会议室的气氛已彻底改变。 风向,完全转向了vcd。 另外四大项目组的人坐不住了。 他们脸上原先的不屑和质疑,已被焦虑和急切取代。 他们清楚地感觉到,宝贵的项目名额正在飞速流失。 “马厂长,张厂长,杨总工!”黑白电视升级项目的李副科长第一个站起来,声音因为著急而有些发颤。 “王工的话有道理,可……可咱们几千万的农村市场是现成的。vcd再好,农民兄弟现在买得起吗?我们的项目投资小、见效快,是稳赚不赔的『压舱石』啊。” 他话音刚落,遥控器项目的钱科长立刻接口,语速快得像在抢: “说得对!vcd是未来,可遥控器是眼下就能下金蛋的鸡,利润率高,回款快,正好能为vcd这种长期项目输血。不能砍啊!” “我们的大球面彩电更不能动!”刘工几乎是用喊的,脸涨得通红,“这是厂里的技术旗帜!是脸面!没了这个高端產品,我们在行业里还有什么话语权?技术团队的心不能散啊!” 电话机项目负责人也急得拍桌子:“邮电部的政策窗口期就这几年。错过了,就再没机会挤进去了。这是实实在在的『政策饭』,不吃就没了!” 一时间,会议室里炸开了。 四大项目组的人爭先恐后地发言,每个人都拼命强调自己项目的不可替代性,试图在最后关头挽回局面。 之前的“同盟”瞬间瓦解,变成了激烈的“內卷”和“求生”竞爭。 马厂长双手虚按,制止了所有人的爭论,目光却越过身旁的几位副厂长,直接落在了回去靠墙坐著的王风身上。 “王风。”他声音不大,但整个会议室瞬间鸦雀无声。“你站起来。说说你的看法。” “啊?”几声压抑的惊呼响起。 张建军和杨总工都露出了诧异的神色。 让一个年轻技术员来评议公司的其它各个重点项目,这简直是破天荒。 工艺科这边,人人激动,又死死压抑著。 孙科长脸上瞬间涌上血色。 顾敏之更是下意识地用手捂住了嘴,才没让那声惊呼溢出来。 科室里其它三个工程师,兴奋得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 他们原本只求vcd项目能“死里逃生”,万万没想到,局面竟会惊天逆转到这一步。 王风不仅挽救了项目,此刻更是被赋予了“评判他人生死”的权利。 苏琳琳记录的笔尖在纸上停顿,墨跡慢慢晕开。 她抬起头,望著那个平静站立的身影,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这个年轻人,可能將要改变红星厂的命运。 第六十七章 三级火箭模式 王风站起后,先向马厂长和各位领导微微鞠躬,然后不卑不亢地开口,声音清晰地传遍会场: “厂长,各位领导。我资歷浅,本没有资格评议前辈们的心血。但既然厂长点名,我就从『战略协同』的角度,谈一点不成熟的个人看法,仅供领导们参考。” 眾人都不作声,静等王风的高见。 窗外,偶尔传来一声短促而单薄的鸟鸣,更显得会议室內的安静。 王风目光转向產品一科李副科长: “李科长的黑白电视升级项目,瞄准农村市场,是红星厂当下最稳定的现金流来源,这是我们的『压舱石』。” 他话锋一转:“但技术天花板明显,增长空间有限。建议优化成本,但不作为战略重点投入。它最大的价值,是为公司正常运转和新业务转型提供稳定的资金支持。” 李副科长张了张嘴,最终颓然坐下。 这话戳中了痛点,黑白电视確实只是个“守成”的生意。 王风看向销售一科钱科长: “钱科长提出的遥控器项目,利润率最高、见效最快,是优质的『现金奶牛』。” “但技术门槛低,易陷入价格战。建议作为配套业务发展,利用现有渠道快速变现。” 本书首发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钱科长神色复杂地点头。 王风把遥控器定性为“输血工具”,虽不甘心,却无法反驳。 王风与產品开发二科的刘工目光相接: “刘工的大球面彩电,是红星厂技术实力的象徵,必须保留。” 在刘工露出笑意时,他紧接著说: “但我们要清醒,这是在crt显像管这条技术路线上做到极致。建议控制投入规模,重点转向研发下一代显示技术储备。我们的目標不是做出最好的显像管,而是掌握显示技术的未来。” 刘工怔住了。 王风没有否定项目,却直接判了crt技术路线的“死缓”。 王风最后看向电话机项目组: “电话机市场是政策红利,但也是竞爭最惨烈的红海。我们作为后来者,缺乏成本优势和技术积累。” 他直接给出结论: “建议暂缓投入,避免陷入价格战泥潭。把资源投向更具技术壁垒的蓝海市场。” 电话机负责人脸色惨白,却无法反驳。 谁都明白,电话机组装確实没有核心竞爭力。 最后,王风转向马厂长,声音沉稳有力: “综上,我建议採用『三级火箭』模式: 第一级:用黑白电视和遥控器的利润『输血』;第二级:突破vcd核心技术;” “第三级:以大球面彩电的技术团队为班底,布局下一代显示技术。如此,短期有收入,中期有突破,长期有储备。” 会议室里落针可闻。 四大项目组的人面面相覷,他们突然发现,王风这个年轻人用“三级火箭”的理论,构建了一个让他们无法反驳的逻辑闭环。 每个项目都有价值,但必须服从更大的战略格局。 会议室一片寂静,所有人都在消化这个大胆而清晰的方案。 杨总工缓缓摘下眼镜,轻轻擦拭。 “马厂啊,”他看向马厂长。 “我搞了一辈子技术,最怕的就是方向错了。王风同志这个『三级火箭』说得好啊。它不仅是分配资源,更是给厂里规划了一条清晰的技术演进路线图。” “vcd的数字解码是基础,大彩电的显示技术是延伸,这才是真正有前瞻性的技术布局。我完全赞同。” 张建军若有所思地点头,说:“厂长,我补充一点。用现有成熟业务的利润,去辅育战略业务,用战略业务的突破,反哺未来业务。这在財务上是稳健的,在战略上是进取的。我认为还行。” 孙副厂长翻看著手里的报表,频频点头: “建军厂长说到点子上了。这么安排,生產线和工人也能平稳过渡。老生產线保產能,新项目练新兵,不至於一下子全都搞新玩意,乱了阵脚。我看可行。” 赵副厂长一拍大腿,声音洪亮地发言: “好!这么干,我们销售科也有奔头。遥控器、黑白电视这些,是稳住现有渠道的『压舱石』;vcd是打开新市场、提升品牌形象的『衝锋號』。手里有粮,心里不慌,前面有光,脚下有路。我全力支持!” 会场所有人的目光,此刻都聚焦在马厂长身上,等待他最后的决断。 马厂长神色沉稳地扫视全场: “好!感谢各个项目组精彩的发言,也感谢张厂长、赵厂长、孙厂长和杨总工的意见。” 他特意將目光投向王风,语气加重: “更要特別感谢王风同志的发言,思路清晰,很有战略眼光,启迪了我们的思维啊!” 他率先鼓起掌来:“来,大家为今天这个高质量的討论鼓掌!” 全场立刻跟著响起一片热烈的掌声。 这掌声,是对会议成果的肯定。 掌声稍歇,马厂长脸上带著激赏的笑容,特意提高了声调,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王风身上,补充了一句: “刚才王风同志这个『三级火箭』的理论,讲得非常透彻,很有战略水平。来,我们单独为他的这个精彩见解,再鼓一次掌。” 话音刚落,第二波更加热烈、更加持久的掌声轰然响起。 王风赶忙起身向眾人鞠躬致谢。 这一次,掌声中少了客套,多了发自內心的佩服。 不少之前质疑王风的人,一边鼓掌一边不由自主地点头,脸上露出恍然大悟和真心认可的神情。 这个“三级火箭”的比喻,確实把他们说服了。 而工艺科这边,更是情难自已。 坐在王风身旁的孙科长,激动得满脸红光,他转过身,双手朝著王风的方向用力鼓掌,眼神里充满了“干得漂亮”的激动与骄傲。 顾敏之也侧过身,一边鼓掌,一边向王风用力地点了点头,眼中闪烁著由衷的敬佩。 科室里另外三位工程师,把椅子都转了过来,兴奋地对著王风鼓掌,脸上写满了扬眉吐气的自豪。 这不仅仅是一次鼓掌,更是一次无声的集体致敬。 他们知道,是王风凭藉一己之力,为工艺科、为vcd项目,贏得了这场至关重要的尊重。 第六十八章 能快一天是一天 在渐渐平息的掌声中,记录员苏琳琳,双手仍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拍著。 她的掌声虽很轻,却较为清晰。 她微微侧著头,目光穿过人群,落在王风身上,眼神专注,仿佛还沉浸在那个宏大的战略蓝图里。 直到坐在主位的张建军似乎无意间朝地瞥了一眼,苏琳琳才突然回过神,微微一顿,优雅地放下了手,恢復了平时沉静的姿態。 掌声落定,马厂长显出当家人才有的沉稳: “至於具体的產品战略怎么定,五个项目到底怎么选,今天先不做最终结论。马上要过春节了,让大家过个安心年。春节后第一个厂办公会,我们专题研究定盘子!” 这话一出,王风和孙科长、顾敏之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心中掠过一丝淡淡的失落。 他们本以为今天就能见分晓。 但马厂长接下来的话,又让他们心头一热: “不过,”马厂长手指敲了敲桌面,看向工艺科: “孙科长,你们工艺科这种只爭朝夕的精神很好。vcd样机的研製工作,可以立即启动。需要什么元器件,你们先拉个清单,走个特批流程,抓紧採购,能快一天是一天。时间不等人啊。” 散会时,孙科长一个箭步挤到门口,追上正要离开的马厂长、张建军和杨总工。 他急切的脸上堆著笑,声音却格外清晰: “厂长,张厂,杨总工。有您这句话我们就踏实了。我们回去立刻整理採购清单,一定在年前把申请重新报过来。我们工艺科保证,抢时间把样机做出来。” 马厂长看了他一眼,难得地露出一丝笑意,点了点头: “好,就要有这个劲头。” 王风和顾敏之落在后面,看著孙科长急切的样子,相视一笑。 他们心里都清楚,虽然最终方案没定,但vcd这匹“黑马”,已经在这场激烈的竞爭中,牢牢地抢占了领先的位置。 散会后,工艺科五人赶紧回到办公室。 “快!顾工,你们上次在鹏城发来的採购单,因为是传真件,还是太简单了,每个元器件只有一家供应商。” 孙科长一进门就扯著嗓子喊,脸上兴奋得放光。 “赶快重新做单,每个元器件至少要三家,形成货比三家。这样领导批得快,採购也容易买。大家帮一下顾工。拉清单,算预算,今天重新把採购申请报告赶出来。快放假了,放假前把程序走完。” “科长,元器件的各个供应商清单是现成的。” 顾敏之立刻接过话,迅速从文件柜里搬出厚厚一摞资料: “这是我和王风在鹏城华强北挨个柜檯跑出来的,主流解码晶片、机芯、雷射头的型號、供应商报价和样品参数都在这里!” 她將资料摊在桌上,页面密密麻麻,却用不同顏色的笔標註清晰,可见当时下了苦功。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书库多,????????s.???任你选 】 “好!你们的这份资料太关键了。” 孙科长大喜过望:“王风,你来把关技术参数和选型。小顾,你配合王风,把最终清单和预算理出来。其他人跟我一起重新填申请单。” 有了扎实的一线调研资料,效率惊人。 王风迅速从眾多型號中筛选出性价比最高、供货最稳的各种多个组合。 顾敏之则在旁边飞快地核算著成本,两人配合默契。 “用cl480这个型號,虽然是进口的,但方案最成熟,软体支持好。” “对,这家供应商我接触过,信誉不错,报价也实在。” “最重要的是,还要买一台万燕的vcd机,可以拆解学习。” …… 第二天一早,孙科长带著王风和顾敏之,抱著厚厚的申请材料,开始了“闯关”之旅。 第一站,技术科。审核的工程师看著那份基於一线调研的详细清单,参数翔实,选型有理有据,挑不出毛病,痛快地盖了章。 第二站,採购科。负责审核价格的老科长,看著顾敏之提供的几家供应商比价单,频频点头:“嗯,你们这次调研做得细,这个价格靠谱。” 章,盖了。 第三站,財务科。 科长看著预算,还是有些犹豫。 孙科长立刻抬出“尚方宝剑”:“马厂长特批的,赶时间!” 王风则从技术角度解释选型的合理性,顾敏之適时补充市场调研情况。 財务科长最终也被说服,盖了章。 最关键的,是分管副厂长张建军的签字。 张建军仔细翻看报告,尤其关注供应商选择和成本构成。 他特意问了王风和顾敏之几个关於供应商资质和供货周期的问题,两人都对答如流,显然是亲自跑过的。 “调研工作做得扎实。” 张建军点了点头,最终在报告上籤下了名字。 当孙科长带著王风和顾敏之,把那份墨跡未乾、盖满红章的报告送到採购科时,负责执行的採购科长老蒋接过厚厚一叠材料,翻看了一下后面密密麻麻的签字,感嘆道: “好傢伙,你们工艺科,这效率……太嚇人了。” 孙科长脸上堆著笑,身体前倾,压低了点声音,语气却坚决: “蒋科,您多费心。你知道的,这是马厂长在会上特意交待过的任务,要的就是速度。能快一天是一天。” 他接著具体解释道: “我们清楚,现在年关將近,很多供应商都放假了。我们的要求是:能电话联繫的就电话联繫,能打传呼联繫的就打传呼,先把意向定下来。” “不指望节前到货,但希望对方一开工就能优先安排我们的订单,確保节后能第一时间发货。” 孙科长看了一眼王风,又特別强调了一点: “另外,有样东西特別紧急。万燕的vcd机,在我们江沙市的商场里就能买到。恳请科里务必在放假前想办法买一台回来。这样,我们工艺科的同事春节后提前上班,立刻就能上手拆解研究,一刻也不耽误。” 採购科长老蒋在会上也被王风的“三级火箭”理论打动过,深知厂里对这个项目的重视程度。 他爽快地一拍胸脯: “没问题!孙科,王工,顾工,你们放心。厂长亲自盯的项目,我们採购科一定开绿灯,全力配合。我马上安排人分头联繫,万燕的机子,保证明天就给你们扛回来!” 第六十八章 万事俱备 农历二十八,春节前最后一个工作日。 红星厂里已瀰漫著淡淡的年味儿,不少车间开始打扫卫生,行政楼里的人们也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但工艺科却气氛紧张。 上午十点,採购科的老蒋亲自带著两个小伙子,抬著一个大纸箱,气喘吁吁地出现在门口。 “孙科长,王工。东西给你们弄来了。” 老蒋抹了把汗,脸上带著几分得意: “万燕vcd,跑了好几家商店,好不容易在友谊商城的电器柜檯找到的这一台。” 箱子被小心翼翼地打开。一台银灰色、造型方正的vcd播放机呈现在眾人面前。机身上,“万燕”两个大字格外醒目。 王风看著眼前这台机器,心中感慨万千。 没有人比他更清楚“万燕”这个名字在影音史上的分量。 “好傢伙!”採购科长老蒋咂了咂嘴,心疼地指著发票:“就这么个玩意儿,四千六,真他娘的贵。” 工艺科刘工凑近看了看价格標籤,直摇头:“东西是好东西,可这价钱……普通家庭谁买得起?难怪市场打不开。” 顾敏之此刻却眼睛发亮,她转头看向王风,兴奋地说: “蒋科,刘工,正因为现在它贵得少有人买,市场近乎空白,这才恰恰是我们最大的机会啊。王风,你说对不对?”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都聚焦到了王风身上。 “顾工说得对。”王风迎著顾敏之的目光,肯定地点了点头,隨即转向眾人。 “这就是世界上第一个vcd品牌。” 王风指著机器,对围过来的同事说道: “它是开路先锋,第一个把数字影像带进了普通家庭,论功劳,它是这个。” 他竖了下大拇指。 “但问题也出在这儿……”王风话锋一转,拍了拍机器外壳: “一是成本太高!卖一台四千六,老百姓根本买不起。” “二是最要命的,不知道什么原因,它的核心技术没申请专利。” “结果就是,市场打不开,技术守不住。替全行业踩了路。他自己恐怕也没吃到肉。” “所以,”王风看著大家,目光炯炯: “它贵,它打不开市场,这对万燕是悲剧,但对我们红星厂,就是天大的机会。” “它的路蹚平了,它的跟头也帮我们摔过了。我们要做的,就是吃透它,然后把价格打下来。” “没申请专利,对万燕是悲剧,但对我们,却是最好的机会。”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藏书广,101??????.??????任你读 】 王风在心里默念。 这意味著技术壁垒几乎不存在,可以毫无负担地站在巨人的肩膀上,进行学习和二次开发。 这时,办公室门被推开,杨总工走进来。 他径直走到万燕vcd前,饶有兴致地打量了一番,点点头,又摇摇头: “东西是好东西,技术是先进,就是这价格,太烫手了。” 他环顾眾人,语气肯定地说:“所以,小王当初提出要搞vcd,我是支持的,市场前景,绝对有。” 总工的肯定,让现场气氛更加热烈。 孙科长兴奋地接话: “杨总说得对!我们要是能想办法把成本降下一千块,卖三千五,肯定有市场!” “对对对,”顾敏之也眼睛发亮:“就算三千五,也比录像机便宜多了,画质还好,肯定好卖。” 眾人纷纷点头,都觉得这个目標既大胆又现实,充满了希望。 王风听著大家的討论,脸上保持著微笑,心中却波澜涌动。 “卖三千五?市场撬动了一点……但,还不够。” 一个时间表在他脑中展开: “明年,等大家一窝蜂跟上,价格就会杀到两千多。而我的目標,是做出『公板』方案。一旦成功,整机价格就能打到一千多。那时,才是市场真正爆炸的时刻。” 现在同事们眼中的『天花板』,在王风看来,仅仅是他宏大蓝图中的第一个台阶。 正想著,办公室门口传来响动。 眾人抬头,看见两个二十八九岁的年轻人站在门口,有些拘谨地敲了敲门。 工艺科的人都认得,这是產品开发一科的毛工和周工,厂里有名的单片机程序高手。 “哎哟!什么风把你们两位大程式设计师吹来了?”孙科长笑著打趣道:“是不是听说我们这儿来了个新玩意儿,想来看大片啊?” 毛工性格活泼些,笑著回嘴:“孙科,看片是次要的,我们是奉命前来报到。” 周工也推了推眼镜,沉稳地补充道:“杨总工叫我们过来的,说是有重要任务。” “人都到齐了?好,正好借工艺科这块宝地,我们开个短会。” 杨总工挥了挥手,示意大家安静。 办公室瞬间安静下来。 “技术处决定,”杨总工目光扫过全场,声音沉稳有力:“正式成立vcd样机研製攻关小组。我担任总指挥,孙科长任组长,王风同志任副组长,负责技术攻关。” 他念出了组员名单:顾敏之、小陈、工艺科刘工、张工,以及刚刚赶到的毛工和周工。 “我掛个总指挥的名,把握大方向。老孙你任组长,主要负责协调保障,帮大家解决后勤和对外沟通的麻烦事,让技术人员能心无旁騖。” “工艺科的刘工、张工、小陈,你们经验丰富,主要负责硬体部分;毛工、周工,你们是软体专家,解码算法和系统控制是核心,要靠你们了。” 他特別看向王风和顾敏之: “具体的方案论证、技术调研和日常推进,这副担子,主要就落在王风和顾敏之你们两位年轻同志身上了。要大胆工作。” 王风闻言,立刻诚恳地表示:“杨总工,孙科长,各位老师,我刚毕业,底子薄,实践经验也少,这么重的担子,只怕……” 顾敏之也连忙谦让:“是啊,我也就是跑跑腿做点调研,这么大的项目,真怕经验不足耽误了事。” 杨总工大手一摆,语气坚定而充满信任: “哎。不要有顾虑,技术这东西,基础理论突破最难。我们搞的是应用开发,关键就是边干边学,上手快。” 他环视眾人,声音沉稳有力:“你们都是正规院校毕业的科班生,底子扎实,怕什么?再说了,放眼全厂,又有谁真正搞过vcd?大家都是在同一条起跑线上摸索。” “厂里相信你们,我更相信你们的潜力。就这么定了,放手去干。” 第七十章 负重前行 腊月二十八晚上十点。 江沙市火车站广场上已是人山人海,喧囂声如同煮沸的开水。 返乡民工背著硕大的编织袋,干部模样的提著公文包,学生们挤作一团,所有人都被卷进这春节前最后的迁徙潮中。 王风裹紧棉衣,背著一个塞得变形的帆布包,隨著人浪一点点挪向检票口。 包里除了换洗衣服和给父母妹妹捎的礼物外,主要是两本“硬货”——从厂里资料室“借”出的《数字音视频解码技术浅析》、《mpeg標准白皮书》等资料的影印件。 绿皮火车像一条钢铁长龙,喘著粗气进站。人群瞬间失控,叫喊声、孩子的哭闹声、行李的碰撞声响成一片。 王风仗著年轻,好不容易才在车厢连接处的过道抢到一个能靠边的位置。 他蜷缩著坐下,顾不上扑鼻而来的脚臭和厕所味,迅速摊开一本资料,借著连接处那盏昏暗摇摆的灯泡,沉浸到数字解码的世界里。 旅途是漫长而痛苦的。 车轮与铁轨有节奏的“哐当”声不绝於耳,不时有人从他腿上跨过,挤向远处的厕所。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卖盒饭、瓜子、矿泉水的小推车每隔半小时就艰难地碾过一次,伴隨著售货员不耐烦的吆喝。 但这些对王风几乎无干扰。 他铅笔的演算,时而停顿,时而在纸页空白处飞速写下只有他自己才懂的符號和思路。 但这些嘈杂和混乱,对王风几乎构不成干扰。 他的全部心神,都沉浸在那堆技术资料里。铅笔在纸页上沙沙作响,时而停顿沉思,时而又在空白处飞速写下一串串符號和简图。 他虽然不是电子科班出身,但就像杨总工说的,大学里打下的数理底子扎实,搞工程应用,最关键的就是边学边干,上手快! 更何况,杨总工不知道的是,王风脑子里还装著前世的记忆!那是在行业里摸爬滚打多年积累下的经验、教训和產业直觉。 所以,他学得特別快,思路也格外清晰。 一个复杂的伺服电路原理让他蹙眉良久,忽然,前世记忆中一个不起眼的、低成本补偿方案闪过脑海,他眼睛一亮,迅速批註: “此处在公板设计时可用简化电容补偿,成本大降,性能够用!” 十多个小时的顛簸后,火车终於嘶哑著汽笛,停靠在车站的月台。 王风双腿麻木,几乎是拖著行李挪下车。 他不敢耽搁,小跑著衝出出站口,一眼就看到了那辆熟悉的、破旧不堪的县际班车。 车身上糊满了泥点,玻璃窗污浊不清。 “最后一位!去县城的快上车!”售票员探出半个身子大喊。 王风挤了上去,车內混合著鸡粪、汽油和人体汗液的味道扑面而来。 他找了个靠窗的位子,窗外是连绵的丘陵和冬日光禿禿的田野。 班车在坑洼不平的盘山公路上剧烈顛簸,像个醉汉。 当班车喘著粗气驶入县城汽车站时,天色已完全黑透,只有零星灯火在寒风中闪烁。 王风背著行李往家走。 那个位於城郊、墙皮有些剥落的筒子楼,就是他的家。 推开那扇漆皮脱落的木门,一股熟悉的家的暖意夹杂著饭菜香扑面而来。 “小风回来了!”母亲围著洗得发白的围裙,从厨房里迎出来,双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接过他的行李,眼里是藏不住的心疼和喜悦。 “怎么又瘦了?路上累坏了吧?” 父亲坐在旧藤椅上看报纸,闻声抬起头,脸上露出难得的笑意:“回来了就好。” 妹妹则从里屋蹦出来,高兴地喊著:“哥!” 饭桌是温馨的,也是沉重的。 菜色比平时丰盛,有肉有鱼,但父母眉宇间总锁著一缕愁绪。 “爸,妈,”王风放下碗筷,目光扫过父母日渐苍老的脸,和妹妹稚嫩却带著期盼的眼神,语气平静地说。 “你们不要总是为钱发愁。儿子现在进了厂里的重点项目,搞的是最前沿的vcd技术。熬过这一两年,我保证,家里绝不会再为钱作难。” 他没有吹嘘。 他甚至可以说,与科健、联发展的捆绑,仅公板系统,就可在未来数年內挣上少数几千万的財富。 他的自信,让父母焦虑的心稍稍安定下来。 这个年,过得简单而匆忙。 大年初一,几个高中同学兴冲冲地找来,拉他去参加同学聚会。 “王风,走啊!听说张胖子现在混得可好了,在派出所当上警察了!” “李丽也回来了,你当年不是还……” 王风笑著摆摆手,语气坚决: “真对不住,厂里项目催得急,一大堆技术资料还没啃完,实在抽不开身,你们玩得开心点。” 他送走同学,关上门,也按下了心底想去打听林茜近况的衝动。 他走到窗边,望著窗外零星炸响的鞭炮和昏黄的路灯,对自己说:“现在穷,说什么都底气不足。等过两年真正做出了成绩,再风风光光地回来。” 大年初三,年味正浓时,王风收拾行装,准备返程。 母亲默默地將腊肉、血丸子、干辣椒仔细地用油纸包好,塞满他的行李袋。 “给厂里领导拜个年,谢谢人家的照顾。” 母亲细细叮嘱著。 一路辗转,回到江沙市时已是初四中午。 略作休息后,来到了寂静的厂区。 工艺科的办公室一片漆黑,寒冷而空旷。 他打开灯。 他甚至没顾上喝一口热水,便径直走到工作檯前。 那台银灰色的万燕vcd在日光灯下泛著的光泽。 王风脱掉外套,只穿著一件毛衣,挽起袖子,拿出准备好的全套螺丝刀和万用表。 他小心翼翼地开始拆卸。 他脑海中对“公板”方案的构思也飞速运转著。 哪里可以简化,哪里需要加强,何种元器件性价比最高,如何设计最利於量產……前世积累的產业高度和今生恶补的技术细节,此刻產生了奇妙的化学反应。 许多曾经模糊不清的技术节点,此刻豁然开朗。 这也是王风作为学霸的能力,强大的自学能力、系统性的归纳能力,以及將理论应用於实践的转化能力。 配合上前世带来的、超越时代的產业视野,让他对这个看似复杂的系统,迅速建立了清晰的认知。 经过这一夜废寢忘食的“解剖”与思考,他对攻克vcd技术难关,信心十足。 第七十一章 被看见的努力 正月初五,清晨八点。 年节的喜庆气氛还瀰漫在江沙市的街头巷尾,偶尔响起的零星鞭炮声,提醒著人们长假仍未结束。 顾敏之裹紧了围巾,顶著寒风,快步走进了红星厂的大门。 厂区里静悄悄的,大部分车间和办公室都还锁著。 她惦记著那台万燕vcd和一大堆资料,想著趁假期没人打扰,早点过来再多研究学习一下。 当她走到工艺科办公室门口时,却惊讶地发现门缝下方透出了一丝灯光。 “有人?”她心下疑惑,轻轻推开了门。 映入眼帘的景象,让她瞬间怔在了门口。 办公室里灯火通明,与窗外的晨曦交融在一起。 工作檯上铺满了画满標记的电路图、写满复杂公式的草稿纸,几个关键晶片被小心地插在防静电泡沫上,以及拆解开的万燕vcd零部件。 而王风,就趴在这片“废墟”中央,枕著自己的手臂睡著了。 他眉头微蹙,即使在睡梦中,脸上似在思考什么问题。 他那件深蓝色的毛衣袖口,不小心蹭到什么留下了一点污渍。 一缕初升的阳光恰好穿过窗户,照在他年轻却写满倦意的侧脸上,將他额前垂下的几缕黑髮染成了淡金色。 顾敏之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她下意识地放轻了脚步,像怕惊扰了什么似的,悄悄走过去。 她看著他手边那些密密麻麻的笔记和图纸,又看看他熟睡的样子,她心中缓缓漾开惊讶、心疼和由衷敬佩的情绪。 她看过刻苦的人,她自己也是个刻苦的人,但像王风这样,把整个人都投入进去,近乎痴狂的状態,她还是第一次亲眼见到。 她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轻手轻脚地取下自己围在脖子上的羊毛围巾。 那是她妈妈亲手织的,很暖和。 她小心翼翼地、儘量不碰到王风,盖在了王风的肩膀上。 做完这一切,她又静静地看了他几秒钟,这才转身,再次放轻脚步离开了办公室,並轻轻带上了门。 一会儿,顾敏之再次回来,手里提著一份刚从厂门口早点摊买来的热豆浆和包子。 这时,王风已经醒了,正坐在桌前揉著惺忪的睡眼,肩膀上还搭著那条不属於他的、带著淡淡清香的米白色围巾。 他看到顾敏之,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顾工,早啊。我昨晚弄得太晚,不小心睡著了……这围巾,是你的吧?谢谢。” 他的声音是刚睡醒的沙哑。 顾敏之把装在铝製饭盒里的热乎乎早餐放在他面前,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 “王风,你也太拼了。快趁热吃点东西吧。” 她指了指那份早餐,没有过多追问,也没有刻意表露自己刚才的所见,只用一种平静而带著敬意的眼神看著他。 王风看著那份早餐,又感受到肩上围巾残留的暖意,心中微微一暖。 他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什么客气话,拿起一个包子咬了一口。 热食下肚,暖流驱散了身体的寒意。 王风看了一眼正在安静翻阅资料的顾敏之,忍不住问道: “顾工,厂里规定初八上班,孙科长也只要求我们初六到。你一个外省的女同志,怎么这么早就赶回来了?” 顾敏之抬起头,捋了一下额前的髮丝,浅浅一笑: “在家里待著心里也不踏实,总觉得那么多技术资料没看完,不如早点回来。倒是王m风你,”她目光扫过凌乱的工作檯,“我本以为我来得够早了,没想到你比我想得还要……拼命。” 王风被她话说得有些不好意思,自嘲地笑了笑: “没办法,底子薄,只能多花点时间。” 两人相视一笑,便不再多言,很快沉浸到各自的工作中。 继续分析解码板的电路设计,尤其关注信號同步时序这个核心难点,核对元器件清单,规划接下来的实验步骤…… 时间飞快流逝,窗外日头渐渐西斜。 傍晚时分,顾敏之整理好今天的资料,站起身:“王风,差不多了,我先回去了。你也別熬太晚。” “好,路上小心。”王风抬头应道。 顾敏之点点头,拿起自己的包和那条米白色围巾,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在灯光下蹙眉沉思的王风,轻轻带上了门。 办公室里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日光灯镇流器轻微的嗡鸣。 王风放下笔,揉了揉有些发涩的眼睛,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长长舒了一口气。 高强度工作后的鬆弛感袭来,同时也带来一阵疲惫的孤寂。 他的目光无意间落在旁边的空椅子上,那是顾敏之白天坐的位置。 想起清晨她悄悄为自己披上围巾的举动,以及那杯恰到好处的热豆浆和早餐,一股暖流再次涌上心头。 然而,人的心思有时就像不受控的涟漪。这份由顾敏之带来的温暖,不知怎的,竟悄然荡漾开去,想起了另一道截然不同的身影。 张小歌。 那个在练功房里旋转的身影,那个在雨中为他撑起一片紫色晴空的明媚女子,那个在剧院后台光晕中留下惊鸿一瞥的惊艷存在。 她的舞姿曼妙,笑容爽朗。 鬼使神差地,王风伸手从抽屉里拿出了一个日用笔记本,打开。 里面静静夹著的,正是那张已经有些软塌、边缘捲曲的演出票根。 他小心翼翼地將其摊在掌心,借著日光灯,怀著渺茫的希望,再次仔细辨认上面那行蓝色的、曾经承载著的数字。 反覆调整著角度,希望能出现奇蹟。 但那五六个关键的数字,如同被水浸过,已经完全晕染开,彼此纠缠成一团蓝色的迷雾,再也无法分辨。 缘分似乎就在这里,被这团无奈的模糊,画上了一个仓促的句点。 王风盯著那片模糊的蓝色,看了许久,最终,轻轻嘆了口气。 他將票根重新放回笔记本。 他再將笔记本推回抽屉深处。 然后,他重新將目光投回到铺满桌面的电路图和演算纸上。 眼下,有更清晰、更紧迫的路要走。 夜色渐深。 第七十二章 破局时刻 正月初六,早上八点整。 红星厂工艺科的办公室,再次变得热闹起来。 除了顾敏之,小陈、刘工、张工都准时到了。 短暂的拜年寒暄后,眾人便围到了那台已经被王风初步“解剖”的万燕vcd旁边,听他讲解这几天的发现与研究。 王风其实还研究了初步的“公板”设计思路,这个就不和大家分享了。 “王风,你这速度可以啊。”刘工看著那详尽的分析笔记和初步草图,忍不住讚嘆,“这过年几天,你怕是都没歇著吧?” 工艺科的刘工比產品设计二科负责彩电的刘工的年纪还要大。 王风笑了笑,还没说话,旁边的小陈就插嘴道: “刘工你还不知道吧?王工初四就回来了,昨天我们顾工来,还看见他直接在办公室通宵了呢。” 一旁的顾敏之闻言,轻轻点了点头,证实了小陈的说法,看向王风的目光里有清晰的敬佩。 这话一出,刘工、张工这两位上了年纪的工程师看向王风的眼神,又多了几分不一样的意味。 光是聪明、有想法还不够,还能下这等苦功夫,这年轻人,了不得。 上午的工作主要在硬体层面展开,围绕著机芯的机械结构、雷射头的伺服控制电路等进行测绘和討论,进展还算顺利。 王风虽然年轻,但他展现出的对硬体原理的理解和前瞻性的规划,让刘工、张工这些老资格也逐渐收起了最初的些许轻视,开始真正把他当作技术核心来看待。 中午时分,孙科长提著几份厂食堂打的饭菜进来了,身后还跟著两个年轻人。 正是从產品开发一科借调来的单片机程序工程师,毛工和周工。 “来来来,先吃饭。吃饱了才有力气干活!” 孙科长招呼著:“毛工和周工这两位,在节前开过会,大家都见过面的。这两位可是我们厂软体方面的顶尖高手,杨总工特意从一科请来的援兵。解码软体和系统控制,可就全靠你们二位了。” 毛工性格外向,笑著拱手:“孙科过奖了,互相学习,互相学习。” 周工则推了推眼镜,话不多,只是沉稳地点了点头,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了工作檯上那些复杂的电路图和被拆解的部件。 简单的午饭过后,真正的挑战开始了。 当硬体组的初步测绘数据交到软体组的毛工和周工手上时,分歧很快就出现了。 爭论的焦点,集中在解码晶片与主控单片机之间的数据交互时序上。 “王工,根据你提供的这部分硬体逻辑分析,”毛工指著图纸,语气肯定,“解码晶片在输出数据时,其『数据准备好』信號的有效窗口太窄了。我们的软体必须採用超高优先级的循环查询方式,死死盯著这个状態位,才能確保数据不丟失。但这会极度消耗cpu资源,可能导致系统整体响应迟缓。” 周工在一旁补充,语气同样不容置疑:“从软体最优化的角度出发,我们强烈建议,硬体上必须改进,最好是能加一级缓衝锁存器,把这个信號脉宽展宽。否则,软体层面事倍功半,而且稳定性很难保证。” 硬体组的刘工一听就不乐意了。 “加锁存器?小伙子,你说得轻巧!” 他指著已经规划好的pcb(印刷电路板)草图:“板上空间有多紧张你们知道吗?多加一个晶片,不只是成本问题,布线、电源、散热都要跟著变!牵一髮而动全身。我看,这就是你们软体怕麻烦,想把包袱甩给我们硬体。” “刘工,话不能这么说。”毛工眉头也皱了起来,“硬体设计不合理,软体再怎么优化也是空中楼阁。我们是为了整个系统的稳定性和性能考虑。” “嘿,你意思是我们的硬体设计不合理咯?” “我只是在陈述一个客观的技术事实。” 一时间,办公室里火药味渐浓。 硬体派和软体派各执一词,都认为自己这边道理充分,谁也说服不了谁。 孙科长只能劝道:“哎呀,有话好好说,好好说嘛,都是为了项目……” 王风一直没有说话,他静静地听著双方的激烈爭论。 正是这场看似无解的爭论,像一把钥匙,触发了他基於前世经验的、对问题本质的思考。 他飞速地在脑海中检索、比对、推演,学霸那种善於抓住核心矛盾並进行创新联结的能力在此刻发挥了作用。 他的目光则紧紧盯著那张画满了信號时序的草稿纸。 就在爭论陷入僵局,双方都面红耳赤之时,王风终於开口了。 “毛工,周工,”他先看向两位软体高手,“你们提出的循环查询方案,以及担心cpu资源被过度占用的问题,非常专业,也確实是常规思路。” 毛工和周工的脸色稍缓,觉得王风是站在他们这边的。 但王风话锋隨即一转:“但是,我们可能都陷入了一个思维定式。” 他拿起笔,在时序图的某个点上重重画了一个圈:“我们为什么一定要被动地去『查询』它是否准备好呢?” 他目光扫过全场,最终落在毛工和周工身上: “我们能不能换一种思路,不是让cpu去等它,而是让它来『通知』cpu?” “通知?”毛工和周工同时一愣,这个概念在当前的单片机应用领域,还相对前沿。 “没错,”王风斩钉截铁地说,“利用解码晶片的这个,『数据已就绪中断输出』引脚。”他的笔尖精准地点在图纸上一个之前被大家忽略的的引脚上。 “我发现万燕的原始设计里,这个引脚是悬空或者被简单拉高的,没有使用。这应该是因为他们的软体方案选择了更保守的查询模式。”王风继续解释道,“但我们完全可以將这个引脚连接到我们主控单片机的外部中断引脚上。” 他看著两位软体工程师,眼中闪烁著自信的光芒: “这样,一旦解码晶片的数据准备好了,它就会自动產生一个中断信號,像一声『敲门声』,直接告诉cpu:『数据好了,快来拿!』” 毛工与周工听得一眼不眨,有了灵感被拔动的感觉。 第七十三章 心悦诚服 王风继续说: “ cpu只有在接到这个『通知』后,才去处理数据,其余时间可以处理其他任务。” “这岂不是比让cpu像个傻子一样不停地原地踏步、反覆询问『好了没有?好了没有?』要高效得多?” 剎那间,办公室里鸦雀无声。 毛工和周工猛地扑到图纸前,眼睛死死盯著王风笔尖点著的那个引脚。 这个细节,在他们之前固化的“查询”思维模式里,被完全忽略了。 “中断方式……异步通知……” 周工喃喃自语,镜片后的眼睛越来越亮,突然他猛地一拍大腿: “妙啊,王工。绝了,这样cpu不用再傻等,效率何止翻倍。响应实时性也解决了,我们……我们怎么就钻在查询的死胡同里出不来了。” 毛工脸上也瞬间化为由衷的嘆服。 他长长舒了一口气,看向王风,重重地点了点头: “王工,我毛上用服了,心服口服!你这眼光……是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啊。直接点到了本质。” 孙科长、刘工、张工虽然对软体细节不如毛周二人精通,但听到“cpu不用傻等”、“效率翻倍”,也瞬间明白了这个方案的巧妙和高明之处。 它四两拨千斤,完美地规避了硬体改动的大动干戈,又优雅地根治了软体的效能顽疾。 “高,实在是高!”刘工首先咧嘴笑了,用力拍著王风的肩膀,“不动硬体,解决问题,小王……不,王工,你这脑子怎么长的。” 他直接改了称呼,心意不言而喻。 张工也频频点头,脸上满是讚赏:“这主意出得太好了,两面光,都照顾到了。” 小陈兴奋地看向顾敏之,顾敏之嘴角噙著浅浅的笑意,对他微微頷首,看向王风的目光里,欣赏之外,更多了钦佩。 王风总能在这种僵局中,找到那条谁也没想到的、更优的路径。 王风脸上依旧平静。 他深知,这灵光一闪,源於团队爭吵的触发,更源於前世经验带来的、高维视角下对技术本质的洞察。 他想,等会在“公板设计方案”的笔记上,要郑重地补充了这一条利用硬体中断进行高效数据交互的核心设计。 一个完善、优秀的公板方案,正是在这样不断的研发、碰撞与解决问题的过程中,得以一步步丰富和完善起来的。 交给联发展的公板方案,必须是儘量完善且可行的,这样才能突现自己的价值。 也可更能保障將来10%代理权的实际到位。 “既然思路通了,”王风拍拍手,將沉浸在兴奋中的眾人注意力拉回,“我们抓紧时间。硬体小组,评估一下將这个中断引脚接入系统的小改动;软体小组,立刻开始编写基於外部中断的数据读取服务程序。我们儘快把这个模块打通。” “好!” 这一次,应答声整齐划一,鏗鏘有力。 毛工和周工立刻坐回位置,一边铺开稿纸开始构思程序流程图,一边还忍不住低声交流: “这位王副组长,是真有东西啊。” “看来这次借调过来,是来对了,能学到真本事。” 工艺科的刘工是个直性子,他哈哈一笑,拍了拍王风的肩膀,实话实说: “王风啊,说句心里话,最开始你提出要搞vcd,我和老张两个,哪个服气?” 他指了指身旁的张工:“光看你年纪轻,嘴上无毛,总觉得办事不牢,我们心里就不服气。” 张工也诚恳地点头接口道: “是啊。后来,看你在立项评估会上侃侃而谈,什么红海蓝海,什么三级火箭,我们才觉得,你小子很有头脑,有战略眼光,不是个简单的刚毕业的学生。今天嘛,” 他指了指图纸上那个被王风圈出来的中断引脚,说:“想不到你对技术也研究得这么深,一下子就抓住了要害。我们俩,服了。” 顾敏之適时开口:“刘工,张工,王风同志最厉害的就是学习和融会贯通的能力。他不是电子科班,但善於抓住本质,基础打得牢,学什么都快。” 孙科长看著眼前场面,感慨万分:“王风啊,杨总工让我当这个组长,我心里清楚,论技术前瞻性和带队伍攻坚,你比我更合適。你这种不断学习前沿知识的劲头和悟性,將来前途不可限量啊!” 他顿了顿,由衷地补充:“我看你就是那种顶尖的学霸,內功扎实,所以学什么新招式都快,还能自创武功!” 王风被大家夸得有些不好意思,连忙摆手,语气真诚而谦逊: “孙科,各位老师,你们再夸我就要找地缝了。我就是站在大家的肩膀上,碰巧想到了这个点。没有刘工张工的硬体基础,没有毛工周工的专业质疑,没有顾工的细致支持,没有孙科的统筹协调,我一个人能干什么?团队才是成功的基石。我要学的东西,真的还多著呢。” 他这番不居功、充分肯定团队价值的表態,让在场所有人,包括心高气傲的毛工和周工,心里都更加舒坦和敬佩。 气氛融洽,王风想起带来的土特產,便从办公桌下拿出母亲准备的腊肉和猪血丸子。 “各位老师,这是我老家的一点心意,东西不多,大家分一分,尝个鲜。” “哎呦,好东西。”孙科长眼睛一亮,“这腊肉一看就地道,晚上让我家那口子蒸上,香得很!” 刘工也笑道:“王工有心了,这猪血丸子炒辣椒,下饭一绝!” 温馨的烟火气瀰漫在办公室,技术攻坚的紧张暂时被欢声笑语取代。 然而,分发完特產,看著窗外渐暗的天色和陆续亮起的灯火,王风心里却清楚,技术上的难关初步攻克,但还有一场关乎“人”的考验。 他想起后天全厂就要正式上班,按照礼数,还有两位关键领导的年必须要拜。 总工杨前进那里相对简单,上班后去办公室坐坐即可。 但分管副厂长张建军那里,情况特殊。 今晚,他必须要去张厂长家里登门拜访。 这不是简单的礼节,牵涉到与张建军,甚至还有苏琳琳之间那种复杂而微妙的关係。 能不能不去? 第七十四章 巨鱷开始游弋 暮色四合,王风提著准备好的土特產,正走在去往张建军家的路上。 寒风凛冽,他心里盘算著稍后见面该如何措辞。 就在这时,“嘀嘀嘀……嘀嘀嘀……”。 他腰间的寻呼机突兀地响了起来。 他低头一看,屏幕上显示的,竟然是“科健陈总”的名字和电话號码。 王风心中一凛,不敢怠慢,赶紧四下张望,跑到路边一个杂货店,用公共电话回了过去。 “喂,陈总?新年好,我是王风。” “哈哈哈!王工,新年好新年好!” 电话那头传来陈总爽朗而热情的笑声,与年前谈判时的精明判若两人,“你初一发的拜年信息我收到了,有心了。我刚才跟联发展的老林通电话,他说那个『公板』的设想,不光我们觉得是个天才的想法,而且他们集团也……。” 王风还没来得及细想,手中的寻呼机又一次急促地响起。 他瞥了一眼,屏幕上赫然是“联发展林总”。 “陈总,您稍等,我这边有个紧急电话进来,可能是厂里有事……”王风找了个藉口。 “好好好,你先忙,我等下再跟你说。”陈总语气十分理解。 王风掛断,又投幣拨通了林总的电话。 “林总,新年好!” “王工,可算联繫上你了。” 林总的声音带著压抑不住的兴奋: “我过年这几天跟我们集团大老板详细匯报了你的思路。大老板非常感兴趣,指示我们要重点关注,全力跟进。我这一得空,马上就找你。你这个方案,什么时候能出来?我们需要提前做哪些准备?” 手握两个电话,听著两位在行业內两个重要老总急切的询问,王风站在寒冷的电话亭里,不觉得一丁点冷。 他先沉稳地回復林总:“林总,感谢您和大老板的信任。请您放心,公板方案的研发工作,我已经正式启动,目前进展非常顺利。请多给我一些时间,我王风在这里保证,最终拿出来的,一定是一套基本上完善的解决方案。” 他的语气自信,没有丝毫犹豫。 电话那头的林总闻言大喜,连声说好。 隨后,王风又回拨给等候的陈总,同样给出了掷地有声的承诺。 掛掉两个电话,王风看著眼前这部老旧的公共电话,好像它能联通未来广阔的天地。联发展这条行业未来的巨鱷,已经循著他拋出的饵料,开始游弋。 他整理了一下衣领,再次提起那份土特產,走向张建军的家门。 王风敲响了张建军家的门。 门开了,正好就是张建军开的门。 他见到王风,脸上並没有太多过年的热情,表现出略显严肃的表情,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厂长,新年好,给您拜个年。” 王风脸上掛著得体的微笑,將手中的土特產递上。 “嗯,来了,进来吧。” 张建军侧身让开,语气平淡。 屋內喧囂的声浪瞬间涌出。 麻將牌清脆的碰撞声、本地方言高亢的谈笑声、电视节目的嘈杂声混作一团。 王风进屋,快速扫了一眼。 客厅里烟雾繚绕,一桌麻將,一桌字牌,战况正酣。 还有五六个人围在旁边观战、閒聊,清一色讲的都是本地话。 王风这个“外人”的闯入,让几个正在观战的人下意识地瞥了他一眼,目光里带著一种本地人看小地方外地人的漫不经心的態度。 王风將土特產放在不显眼的墙角,正想简单说两句拜年话就藉口研发忙离开。 他的时间確实宝贵。 就在这时,书房里的电话铃急促地响了起来。 张建军对王风说: “你稍坐一下。我刚打了马厂长的传呼,这应该是他回话了,我接一下。” 他的话是必须照办的。 王风到嘴边的告辞话只好咽了回去,点头道:“厂长您先忙。” 张建军转身进了书房,关上了门,將大部分喧囂隔开,但客厅的嘈杂依旧。 王风只好在客厅角落找一个空著的单人沙发坐下。 立刻,他便感到几道目光似有若无地落在他身上。 他穿著朴素,气质沉稳,但在这群衣著、口音都带著明显本地標识的亲友中,显得格格不入。 一个观战麻將的中年男人,大概觉得冷落了客人,朝主臥方向喊了一嗓子: “琳妹子,別躲清静了,你厂里来客了,出来招呼一下啊。” 主臥的门,“咔噠”一声,开了。 苏琳琳和一个年纪相仿的女亲戚从主臥走了出来。 与年前项目论证会上相比,她此刻的气色红润了不少,眉宇间似乎也多了柔和。 她穿著一件贴身的米白色高领羊绒毛衣,饶是款式保守,將脖颈包裹得严实,但那优质面料却勾勒出她肩颈的优美线条,和胸腰处自然的起伏,身形婀娜,在一室喧闹中,是一道沉静而动人的风景。 她的目光,穿过客厅的烟雾和人影,准確地捕捉到了独自坐在角落的王风。 四目相对的剎那。 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 王风感到心臟猛地一跳,有一阵极轻微的恍惚。 这个带著居家温度的柔美身影,与记忆中那个在会议室里一丝不苟、以及在那个隱秘夜晚紧张无措的形象,瞬间重叠,又迅速剥离,形成一种强烈的、只有他自己能感知的衝击。 刚好一个月前。 也是这扇门。 也是这间主臥。 那个夜晚的紧张的呼吸、昏暗的灯光、以及完成任务后复杂的空虚感,如同潮水般不受控制地漫上心头。 那隱秘的、將两人命运短暂纠缠的连接点,在此刻被无声地、猛烈地唤醒。 这恍惚只持续了数秒。 王风迅速垂下眼瞼,借抬手整理衣角的动作掩饰了过去,再抬眼时,目光已恢復平静。 苏琳琳的眼神与他接触,瞳孔也是微微一缩,闪过慌乱与羞窘。 她立刻借转身倒水的动作避开了他的视线。 脸上努力维持著镇定,耳根却微微泛红的耳根。 “王工,你来了。喝杯热茶。” 她端著一杯热茶走过来,声音比平时略显低沉,也有一些紧绷。 第七十五章 对小地方来客的「关怀」 苏琳琳將茶杯放在王风面前的茶几上,动作小心,刻意避免任何触碰。 “谢谢嫂子。”王风欠身,语气礼貌,但目光掠过她纤细手腕和婀娜身影时,心底仍不免泛起涟漪。 苏琳琳强自镇定,抬起眼,努力让自己的笑容看起来自然。 她没话找话地轻声问道: “王工,过年这几天,厂里都放假了?你们……研发工作还这么忙吗?” 这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 这问题既普通又突兀,反而暴露了她的心不在焉。 王风目光平静地看著她,答道:“我们正好抓紧时间攻关。” “哦……那,那挺好。”苏琳琳下意识地避开他的目光,“你……你们也要注意休息。” 这句下意识的关心脱口而出,让她自己都愣了一下,脸上瞬间闪过一丝懊恼。 就在这尷尬的沉默即將蔓延开时,客厅拐角沙发旁茶几上的座机电话,突然“铃铃铃”地响了起来。 清脆的铃声打破了微妙的氛围,苏琳琳立刻站起身,快走两步,伸手接起了电话。 “喂,你好,哪位?”她的声音恢復了平日的温和。 听筒的音量不小,加上距离很近,王风能模糊地听到话筒里传来一个年轻女孩的声音,清脆悦耳,带著笑意: “嫂子,是我呀。你和建军哥在家吧?我们等会到你们家拜年。” 就这一瞬间! 王风端著茶杯的手微微一滯。 这个声音……太熟悉了。 清亮、纯净,带著一种说不出的韵味,像极了鹏城大学舞蹈系的张小歌。 难道是她?她怎么会来这里? 巨大的惊喜像潮水般涌上王风的心头,让他几乎要站起身来。 但下一秒,理智便將他拉回了现实。 不可能……这太荒谬了。 张小歌是鹏城大学的天之骄女,这里是千里之外的江沙市红星厂,怎么可能如此巧合? 一定是自己日有所思,產生了幻觉。 王风不甘心,下意识地侧过头,想再听得更真切一些。 这时,苏琳琳已经拿著听筒,微笑著转过身,走向窗边,语气更加亲切温柔: “是你这丫头啊!这几天跑哪儿玩去了?嫂子一直想你,也不知早点过来陪我说说话。” 她一边说,一边用手指轻轻卷著电话线,巧妙地拉开了与王风的距离。 这样一来,话筒里的声音变得更加模糊不清,再也无法分辨那独特的音色了。 刚才那一闪而过的熟悉感,也隨著距离的拉开,如同退潮般迅速消散,再也抓不住一点痕跡。 王风怔怔地收回目光,心底泛起一丝自嘲的苦笑。 张小歌啊张小歌,你真是成了我的一块心病了。 听到一点相似的声音,都能让我这重生人,方寸大乱。 苏琳琳掛断电话后,回到原来位置,匆匆地对王风说一句话: “你在等建军厂长吧?他应该在和马厂长商量厂里的几项大事。你坐一下,喝杯茶,我还要进去有点事。” 话音未落,她便已转身,几乎是有些仓促地走向主臥,將那扇门在身后轻轻关上。 客厅的喧囂並未因她的离开而停歇。 刚才喊话的那个中年男人,又打量了王风几眼,用带著浓重本地口音的普通话,带著几分隨意甚至些许居高临下的口气问: “哦?你就是琳琳厂里的同事啊?看著真年轻。是搞技术的?” 王风迎著他的目光,不卑不亢,简单答道:“是的,搞技术。” “小伙子不是我们本地人吧?听口音像是……楚西那边的?” 旁边一个高个子、穿著时髦夹克的年轻男人插话。 王风认出,这人正是上次在张建军和苏琳琳“洞房”时,那个上躥下跳、闹得最凶的主持人。 “是,楚西的。”王风平静地確认。 “楚西啊……”问话的人拉长了语调,旁边有两人交换了一个“哦,小地方来的”的眼神,虽然没人明说,但那种无形的、基於地域的微妙优越感,在空气中瀰漫开来。 这时,另一个脑袋显得挺大、说话调子特別高亢的年轻男人,猛地拍了一下大腿,用夸张的语调加入了话题: “楚西?好地方啊,我去过。我跟你们讲,那边的妹子,嘖嘖,真是热情又大方。上回我去出差,在舞厅里,我就说了一句我是从江沙市来的,好傢伙。两个极漂亮的妹子就主动贴过来了,非要跟我交朋友,拦都拦不住。哈哈哈!” 他一边说,一边得意地晃著脑袋,在炫耀多么了不起的战绩,引得旁边几个年轻男女发出一阵曖昧的鬨笑。 这番话,有著明显的轻浮和对楚西女性的不尊重。 客厅里几乎所有客人的目光都或明或暗地聚焦在王风身上,想看看这个“小地方”来的年轻人会作何反应。 是窘迫?是愤怒?还是尷尬地附和? 王风端起茶杯,轻轻吹开浮沫,呷了一口热茶,然后才抬起眼,看向那个大头年轻人。他平静得像一潭深水,缓缓开口: “哦?是吗。那挺好。” 他顿了顿,在眾人等待他更多反应时,却话锋一转,用閒聊般的语气隨口问道: “听几位刚才聊得热闹,是在做什么大生意?” 他的语气太过自然,就像刚才那个轻佻的话题从未发生过。 旁边那位中年男人接过话头,有著几分炫耀: “嗨,谈不上大生意,就搞点建材,今年运气不错,赚了这个数。” 他伸出两根手指比了了比,意思是二十万,脸上颇有得色。 “二十个?可以啊老表!”那个高个子主持人立刻捧场,翘起大拇指,“明年再加把劲,搞他个五十万!你那两个门面位置好,就是棵摇钱树!” “你不也不错嘛,”中年男人反过来恭维高个子,“你搞的那个服装批发,才是闷声发大財。听说今年流行那个『脚蹬裤』,你都卖疯了。” 几个人顿时又沉浸在互相吹捧的商业互吹中,话题围绕著谁谁又盘了个门面,哪条街的生意最好做。 说著说著,他们的目光便不约而同地,落回了沉默不语的王风身上。 那眼神里,带著对小地方来客的“关怀”。 第七十六章 认知碾压 “哎,小伙子,”中年男人用一副过来人的口吻说道,“楚西那边……我前两年去过,山多,地薄,钱不好挣,人也穷得很。你能从那里考出来,进红星厂这样的大单位,不容易啊。” “是哦,”高个子主持人也接口道,语气轻鬆,“你们从那里出来的人,是要珍惜。在单位上好好表现,把技术学扎实,赚这份安稳工资,就蛮好了。每个月还能给屋里寄点钱,父母就高兴得很嘞。” 那个大头年轻人也笑嘻嘻地插嘴,带著一种粗俗的“善意”: “对头,再在厂里或者街上,找个一样从你们那里出来的妹子,两个人一起打拼,安个家,这辈子就稳当咯。哈哈!” 几人发出一阵心照不宣的笑声。 在他们看来,这已经为这个“小地方”来的年轻人,规划好了一条最踏实、最看得见尽头的人生道路。 王风脸上依旧掛著淡淡的、礼貌的笑意,没有反驳,也没有接话。 他只是微微点了点头,仿佛认可了他们的“好意”。 那几人仍在谈,话题又一转。 “钱是其次,关键是要认得人。” 大头年轻人终於找到了新的话题,嗓门又高了起来: “我跟你讲,现在做生意,上面不认得几个领导,你门都摸不到。我上次那个项目,要不是王秘书打了个招呼,根本批不下来。” “领导算啥?”高个子年轻人嗤笑一声,优越感十足地摆摆手。 “现在最厉害的是要认得港商、台商。那才是真神。你们晓得吧?市里开发区那个李老板,就是靠上个台商,现在出门都是市领导的小车接送,那才叫面子!” 大头年轻人立刻双眼放光,凑近附和: “对对对。只要能跟港商台商搭上线,包你发大財。到时候別说二十万,一百万都是小意思。” 他越说越激动,仿佛財富唾手可得。 大头年轻人甚至有几分諂媚地对高个子年轻人说: “浩哥,你要是有这门路,认得哪个港商台商,我天天喊你作大哥,每天好烟好酒孝敬你都行啊!” 几个人越说越兴奋,完全沉浸在对“港商台商”这种神秘力量的崇拜和想像里,仿佛那就是通往金字塔顶的唯一捷径。 他们似乎已经完全忘记了坐在一边的王风,或者说,在他们看来,这个“小地方来的”技术员,根本不可能理解他们谈论的这种“高层次”的人脉游戏。 他们的这种狂热,並非凭空而来。 在1995年的中国,尤其是內陆省份,一个港商或台商的到来,其意义远超商业本身。 那是一场足以牵动地方神经的“大事件”。 王风在一旁安静地听著,心下雪亮。 他太清楚这种心態的由来了。 一九九五年,港台的人口占大陆2.3%,但其gdp却占大陆的60%。 港商与台商的真实地位就是“神”一样的存在。 在官员眼中,他们是“移动的政绩”。 一个千万级的项目,从考察到签约,往往伴隨著警车开道、领导全程陪同、各局办“特事特办”的超级礼遇。 他们的投资意向,是能写在政府工作报告最前头的硬核成绩。 在商人眼中,他们是“行走的外匯和渠道”。 他们指缝里漏出的一点订单,就够一个厂子吃饱一年;他们带来的哪怕是二手设备,也代表著国內遥不可及的技术水平。 在普通市民甚至年轻女孩眼中,他们则代表著另一种生活,摩天大楼、时尚穿著、腰间的bp机和大砖头般的手提电话,是一切新鲜、富裕、高级的象徵。 对於客厅里这些炫耀著二十万利润、以认识某领导为荣的本地青年来说,港商台商就是一条看得见的、能让他们瞬间跨越阶层的“通天梯”。 他们的狂热,是基於那个特定年代最现实的认知。 王风安静地坐著,听著这番高论,脸上依旧平静,心中却不由得泛起一丝淡淡的荒谬感和怜悯。 这些人在他面前炫耀著他们需要仰望的“领导”,炫耀著他们奉若神明、以为能带来无限財富的“港商台商”……他们永远不会知道,就在半小时前,两家未来行业內举足轻重的公司老总,刚刚在电话里,用近乎请求的语气,希望得到他王风的技术方案和支持。 这些本地青年还在幻想著能为“港商台商”鞍前马后,顶礼膜拜。 而王风要走的,却是一条让这些“神明”,为他的技术、他的方案而折腰、合作乃至竞爭的路。 他们所仰望和渴望巴结的,恰恰是求助於他王风的力量。 这种认知上巨大的、可悲的鸿沟,让王风连一点反驳的欲望都没有。 他只是觉得有些可笑,又有些可悲。 他再次端起那杯已经微凉的茶,轻轻呷了一口。 燕雀嘰喳爭食,怎知鸿鵠所见之天地。 就在这时,书房的门开了。 张建军打完电话走了出来,站在门口,朝王风招了招手,脸色比刚才缓和了一些: “王风,你进来一下。” 王风闻声站起身。 那个中年男人立刻笑著拍了拍王风的胳膊,语气热情,指点著说: “小伙子,快去。建军哥喊你,肯定有好事。你年轻,懂事点,好好跟著建军哥干,准没错。” 那个大头年轻人也咧嘴笑道: “就是,建军哥年轻有为,在市里都掛上號的。他稍微提携你一下,你就受用不尽了。” 高个子主持人也端著架子补充道: “以后啊,逢年过节,多来走动走动。把这里当成自己家一样,这才叫会做人,明白吗?” 王风脸上掛著恰到好处的、略带谦逊的笑容,连连点头称是: “是,是,谢谢几位大哥提醒,我明白。” 张建军显然很受用这番奉承,脸上露出一丝笑意,对那三人摆了摆手: “行了行了,你们聊你们的,我跟王风谈点正事。” 一进书房,张建军顺手將门虚掩上。 他脸上的笑意迅速收敛,恢復了领导特有的那种沉稳中带著威严的表情。 第七十七章 言听计从的真相 张建军走到书桌后坐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王风心里暗道:“对,这就对了。领导嘛,在外人面前可以隨和,关起门来谈正事,就得有领导的样子。” “王风,”张建军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叉放在桌上,语气严肃地开了口: “这里没外人,我跟你说句实在话。对於上马vcd这个项目,从市场风险和技术难度来看,我本人,其实並不看好。”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锐利地看著王风,似乎在观察他的反应。 “但是……”他话锋一转,语气加重了几分: “这个项目既然是你王风提出来的,而且你在会上讲得也確实有道理,展现了你的眼光和魄力。那么,我作为分管领导,就一定会想办法支持你。这一点,你可以放心。” 王风面色平静,心里却想: “漂亮话谁都会说。你这不是支持我,你这是在稳住我。vcd项目在会上已经由马厂长亲自拍板定了调子,你不过是顺著马厂长的势头表个態,送个顺水人情罢了。真正的支持,得看后续的资源投入,而不是现在的口头承诺。” 心里这么想,王风脸上却露出感激: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书库全,101??????.??????任你选 】 “谢谢厂长信任,我一定全力以赴,绝不辜负您的支持。” 就在这时,客厅里突然传来一阵明显的骚动。 人声骤然变大,夹杂著热烈的寒暄和脚步声。 一个响亮且带恭维的声音特別突出: “哎呦!苏主任,您二位怎么亲自过来了,新年好新年好!” 王风明显看到,张建军听到“苏主任”这几个字时,脸色微微一变,瞬间站了起来。 “是我岳父岳母来了。”他快速对王风说了一句,脸上的严肃瞬间变成热情和紧张的笑容。 “你先坐一下,我出去迎一下。” 说完,他便匆匆拉开书房门,快步走了出去,人还没到客厅,热情的声音已经传了出去: “爸,妈。你们怎么过来了?外面冷,快进来坐。” 书房里,只剩下王风一人。 书房的门虚掩著,客厅里的动静清晰地传了进来。 原本喧闹的麻將声、字牌声戛然而止。 紧接著,是一阵椅子挪动和眾人纷纷起身的嘈杂声,夹杂著无比热情甚至无比恭敬的寒暄: “苏主任,新年好新年好。” “阿姨,您二位怎么亲自过来了,快请坐快请坐。” “来来来,坐这儿,这儿位置好!” 王风坐在书房里,听得一清二楚。 是苏琳琳的父母到了。 苏琳琳的父亲,那位“苏主任”,在本地颇有威望。 他听见张建军在说: “爸,妈!你们来怎么不提前说一声,我好去接你们啊!” 接著,是张建军快步走向主臥的脚步声,和轻轻的敲门声: “琳琳,爸妈来了,快出来。” 片刻后,苏琳琳略显急促的脚步声也加入了客厅的寒暄中。 客厅里的话题,自然而然地围绕著苏主任一家展开。 最初的拜年话过后,话题便转到了张建军和苏琳琳身上。 几个年长的亲戚语气感慨: “时间过得真快啊,一晃眼,建军和琳琳结婚都一个月了。” “是啊,想起当年他俩刚谈对象那会儿,多不容易啊……” “可不是嘛,特別是后来出那档子事,真是嚇死个人。” 这时,那个大头年轻人说: “提起这个我就后怕。那年冬天,建军开车带琳琳出去玩,回来的路上,为了避让一个突然衝出来的行人,车子直接撞到了路边的树上。当时建军想都没想,猛打方向盘,把自己那边撞上去了,把琳琳那边给让开了。” 客厅里瞬间安静了一下,只剩下敘述者的声音。 书房里的王风,耳朵不由自主地竖了起来。 另一个女声立刻接口,语气充满了讚许和唏嘘: “是啊!琳琳倒是只受了点轻伤,嚇得不轻。可建军就惨了,在医院里躺了快三个月。听说……” “嗡”地一声。 虽然话说得隱晦,但王风只觉得脑子里像是有根弦被猛地拨动了。 之前所有让他感到疑惑的线索,在这一刻瞬间串联起来,形成了一个完整且合理的解释。 他之前总是奇怪: 苏琳琳家境优渥,自身条件如此出眾,为何愿嫁给无法留后的张建军? 婚后,为何她会对张建军言听计从,甚至包括……同意那个的计划? 原来如此! 一切的根源,都在这场车祸里。 张建军在生死关头选择了保护苏琳琳,自己身受重伤,甚至因此失去了生育能力。 当然,张建军与苏琳琳都不会將张建军失去能力的事实,告诉任何人,包括他们的父母。 这份以生命为代价的恩情,如同一副沉重的道德枷锁,牢牢地套在了苏琳琳的身上。 她对他的顺从、忍耐,乃至接受那屈辱的计划,都源於这种深深的亏欠感和责任感。 而张建军,则凭藉著这份恩情,以及对自身缺陷的深刻自卑与恐惧,死死地將苏琳琳绑在自己身边,既依赖她又控制她。 就在这时,客厅里传来的对话,像另一块拼图,彻底补全了王风心中的图景。 只听见苏父的声音,有著长辈的关切和领导的权威: “建军,琳琳,不是爸催你们。趁著我们身体还好,能帮你们带孩子,你们得抓紧,赶快给我们生个大胖小子。这比什么都重要!” 周围立刻响起一片附和声: “就是就是,苏主任说得对。” “先成家后立业,孩子生了,心就定了。” “建军哥,加油啊,哈哈。” 在一片笑声中,苏父的语气微微沉了一下,话锋转向了张建军,虽然带著笑,但话里的分量却陡然加重: “建军啊,你別嫌爸说话直。我知道你一心想进步,工作上也有能力。但是,我要跟你交个底,家里的任务没完成,你让我怎么放心去跟上面替你打招呼?先把后方稳定好,前方才能心无旁騖地衝锋嘛。” 此话一出,客厅里的气氛似乎凝滯了一瞬,隨即爆发出更热烈的“劝解”声。 “建军啊,这是为你好。” “听主任的没错。” 书房內,王风的彻底明白。 第七十八章 撕心裂肺的呕吐声 王风寻思著: “原来如此……怪不得张厂长如此心急,甚至不惜採用那种非常规的手段。” 所有的线索终於彻底串联了起来:那场车祸带来的隱疾,是张建军无法宣之於口的致命伤;而岳父苏主任“不生子,不提拔”的明確表態,更是悬在他仕途上的一把利剑。 子嗣问题,成了卡住他事业命脉的死结。 想通了这一层,王风感觉,张建军是一个可悲、可怜,又可嘆人物。 张建军对苏琳琳,或许有著扭曲却真实的爱,而这场车祸,扭曲了这一切。 面对苏主任这番近乎“最后通牒”的话,张建军脸上堆起恭敬又略显侷促的笑容,连连点头: “爸,您说的是,您放心,我和琳琳都记在心里了,一定抓紧,一定抓紧!” 他巧妙地岔开话题,语气带著关切: “爸,妈,你们晚上吃过饭了吗?没吃的话,让琳琳马上弄点。” 苏主任摆摆手,语气缓和了些: “吃过了。晚上没事,到个老战友那里坐了坐,顺路经过你们这儿,上来看看。” “那就好,那就好。”张建军似乎鬆了口气,转头对苏琳琳说,语气自然、亲昵:“琳琳,爸妈难得来,冰箱里还有燉好的鸡汤,你去热一碗给爸妈暖暖身子。” “哎,好的。”苏琳琳愉快地应了一声,脚步轻快地向厨房走去。 客厅里的气氛也因为话题的转移而重新变得热闹起来。 然而,就在她刚走进厨房不过几秒钟,正打开冰箱门时,一股燉鸡汤的油腻气味扑面而来。 “呃……呜……” 一声极力压抑却又无法控制的乾呕声,清晰地传了出来。 紧接著,是慌乱的脚步声。 只见苏琳琳捂著嘴,脸色煞白,从厨房冲了出来,几乎是小跑著冲向卫生间,连门都顾不上关严,就听到里面传来她对著马桶撕心裂肺的呕吐声。 “哇……呃—……哇……” 这声音格外刺耳。 刚才还人声鼎沸的客厅,瞬间变得异常安静。 大家的茶杯端在嘴边,笑容僵在脸上。 所有人目光齐刷刷地投向卫生间的方向,空气中只剩下那令人揪心的乾呕声。 紧接著,一道道视线又小心翼翼地偷偷瞟向张建军,再瞟向苏琳琳的父母。 张建军整个人像被施了定身法,手里那个原本要递给岳母的橘子,“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滚到了茶几底下。 他脸上的表情复杂到了极点,有震惊、错愕,狂喜,但更多的,甚至还有慌乱。 他的目光下意识地、飞快地扫了一眼书房那扇虚掩的门,瞳孔猛地一缩。 “琳琳!你怎么了?” 苏母最先从震惊中反应过来,脸上瞬间布满真切的焦急和担忧,她惊呼一声,猛地站起身,脚步有些踉蹌地冲向卫生间。 稳坐沙发的苏主任,此刻缓缓放下手中的茶杯,控制不住地浮起欣慰的笑容。 他没有立刻起身,只是看了一眼呆若木鸡的女婿张建军。 这眼神好像在说:“好小子,动作够快的。” 书房內。 王风端著茶杯的手,定格在了半空中。 即使隔著一道门,他也能清晰地“听”到外面的所有响动,以及隨后奔向卫生间的慌乱脚步声。 他当然明白那呕吐声意味著什么。 一个月前,主臥里的那个夜晚……难道,运气太好?真的一击命中? 饶是他心智沉稳,此刻也不禁感到一阵恍惚。 王风想起,曾听科室里心直口快的女同事閒聊时提起过,苏琳琳身体底子极好,周期准得像闹钟。 而且,这是张建军处心积虑的安排。 他肯定算准了最关键的日子,才布下了这个局。 其实不是运气,而是精心策划。 卫生间里,一番忙乱。 苏母拍著女儿的背,又是心疼又是疑惑,嘀咕道: “奇怪了……你们结婚满打满算也才一个月出头,怎么反应就这么大?按说这孕吐,起码得四十多天才有啊……” 这时,一个平日里就好事的张家女亲戚也挤了进来,闻言立刻笑著接话,“很明白”地说: “哎呦,我的好阿姨。现在的年轻人,哪还像我们那会儿规矩多?再说了,琳琳这身子骨,一看就是宜男宜女、好生养的身子。小两口情到浓时,哪还非得等到结婚那天晚上?说不定早就……嘿嘿。” 她意思是两人早就有过夫妻之实了。 她顿了顿,又自以为是地找补道: “不过琳琳这反应是有点大,可能体质敏感,心理上又特別在意,闻著点油腥味就受不了。吐出来反而舒服点。” 说著,她和苏母一左一右,搀扶著脸色苍白、虚脱无力的苏琳琳回到客厅沙发坐下。 苏父苏母此刻已是抑不住的满面喜色。 苏母看著女儿,认真地说:“琳琳,你跟妈说实话,是不是有了?去医院检查过了没有?我看你这反应,八成是没错。” 苏琳琳虚弱地靠在沙发上,面对父母灼热的目光和满客厅亲友无声的询问,她垂下眼睫,最终,轻轻“嗯”了一声。 这一声“嗯”,如同一声发令枪。 “真的?我要当爸爸了?太好了!” 张建军像是瞬间被注入了灵魂,从呆滯中“活”了过来,脸上爆发出极度夸张的、狂喜的笑容,甚至激动得原地跳了一下。 他衝到苏琳琳面前,抓住她的肩膀,嗔怪道: “琳琳!这么大的喜事,你怎么不早点告诉我?你什么时候自己去做的检查?怎么也不叫我陪你!” 苏琳琳抬起眼,静静地看了他一眼。 她轻轻挣开他的手,语气平淡: “为什么要告诉你?我自己的事,我自己清楚就行。” 这话在狂喜的眾人听来,像是小夫妻间的撒娇和赌气,顿时引来一片善意的鬨笑。 “建军,这就是你的不对了,怎么惹琳琳生气了?” “哈哈,新媳妇脸皮薄嘛。” 客厅里內恭喜声一片又一片。 “哎呀!恭喜啊建军,恭喜苏主任。” “这可是天大的喜事,双喜临门啊!” “我就说嘛,建军和琳琳都是有福气的人!” 道贺声、欢笑声轰然。 第七十九章 彬彬有礼的逐客令 刚才那片刻的寂静,被这突如其来的“喜讯”冲得无影无踪。 “谢谢!谢谢大家,”张建军拱著手,脸上堆满了夸张的笑容,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发颤:“我也没想到……这么快,真是……真是祖宗保佑。” 他一边接受著眾人的恭维,一边用眼角余光偷偷观察著每个人的反应,尤其是他岳父苏主任。 张建军看到苏主任那张一向严肃的脸上,此刻也露出了难得的欣慰笑容时,心里那块悬著的大石头,“咚”地一声落了地,隨即涌起的是一股扭曲的得意。 苏主任站起身,拍了拍张建军的肩膀,温和而器重地说: “建军啊,好,很好。这下我就彻底放心了。之前跟你说的那些话,你就当爸是替你著急。现在好了,心里的石头落地了。接下来就安心工作,家里的事,有我和你妈呢。” 这番话,无疑是一个明確的信號: 只要这个孩子平安生下,张建军的前途,將一片光明。 苏母更是喜极而泣,紧紧握著女儿的手,又心疼又欢喜地对张建军嘱咐: “建军,琳琳反应这么大,你可要好好照顾她。想吃什么,儘管说。以后家里的活,你多担待点。” 苏主任老两口將这满腔的关爱与期待,毫无保留地倾注在张建军身上,倾注在那个与张建军並无血缘关係的“外孙”身上。 书房的门虚掩著,王风静静坐在里面。 外面的喧囂、祝贺、承诺、关爱,如同一场盛大的戏剧,每一个音符都清晰地传进他的耳中。 他能想像到张建军的志得意满,能感受到苏主任老两口那发自內心的喜悦,也能“看”到苏琳琳脸上的强顏欢笑。 一股莫名的衝动,忽然涌上王风的心头。 他想推开门,走到那片灯火通明的客厅里去。 他想以一个同事、一个朋友,甚至一个普通的祝贺者的身份,融入那片喜庆之中。 他想亲眼看看苏琳琳此刻真实的表情,想亲口对她说一句“恭喜”,哪怕只是最普通的客套。 但,他像是被钉在了椅子上,这一步,无论如何也迈不出去。 他的身份太特殊了,特殊到与这场“喜事”格格不入。 他是张建军的直接下属,是苏琳琳的普通同事,更是在场所有人眼中那个“小地方来的”年轻技术员。他以什么立场去祝贺?他又能说些什么? 其实,他才是这场“喜事”真正的、唯一的男主角,却註定只能当一个永远不能登台的观眾。 他再次端起那杯凉透的茶,一饮而尽。 在一片喜庆中,苏琳琳却像一尊失魂的美丽木偶。 她苍白著脸,靠在沙发上,对於周围潮水般的祝贺,只是勉强地扯动嘴角。 当张建军激动地想再次搂住她时,她身体僵硬了一下,微微侧身避开。 只有她自己知道,这份“喜悦”有多么沉重。 每一次对张建军“关怀”的默许,每一次面对父母欣喜目光的闪躲,都像是在她心上扎了一下。 “琳琳,你这是太高兴了,还是不舒服?”细心的苏母察觉到了女儿的异样。 苏琳琳猛地回过神,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没……就是有点累,想吐。” “好好好,累了就休息!”苏母连忙说,“建军快扶琳琳回房躺下!” 张建军赶紧上前搀扶苏琳琳的胳膊。 苏琳琳却轻轻地挣脱了他的手,低声道:“我就在这儿坐一会儿,陪爸爸妈妈说说话再进去。” 张建军愣了一下,脸上闪过尷尬,但立刻被更浓的“喜悦”掩盖: “好,好,那你靠著沙发,舒服点。”他体贴地拿过一个靠垫。 客厅里的热闹话题,已经彻底围绕即將出生的“第三代”热烈展开,从取名到育儿经,充满了欢乐的憧憬。 苏琳琳偶尔勉强笑笑。 在一片喧闹中,张建军终於想起了什么。 他脸上堆起“公务繁忙”的歉意笑容,对岳父母和苏琳琳说:“爸,妈,琳琳,你们先聊著。书房还有一个厂里的人,我稍微与他聊点技术上的问题,耽误不得,我过去一下,很快就好。” 他步履从容地走向书房,推门进去,又反手轻轻带上门。 苏琳琳隨著他的背影,向书房方向瞥了一眼。 张建军进了书房后,笑容瞬间收敛,变成一种客套的、带著领导威严的表情。 “小王,”他语气平常,带著上级对下属的隨意关心,但眼神里没有温度。 “刚才被喜事一衝,都忘了时间了。” 他並没有等王风回答,继续说道: “今天家里乱糟糟的,你也看到了。实在不方便再留你多坐了。” 他一边说,一边很自然地朝门口做了个“请”的手势,动作流畅。 “你先回去,好好研发vcd项目。我会继续支持的。” 王风立刻领会了这彬彬有礼的逐客令。 他站起身,配合地点点头:“好的,厂长。那我就不打扰您和家人团聚了。” “好。”张建军满意地点点头,亲自为王风拉开了书房门,脸上重新掛回那种应酬式的笑容,声音略微提高,確保客厅里的人能听到: “行,那你慢走,后天厂里见!” 王风拉开书房门,沉稳地步入喧囂的客厅。 温暖的空气和嘈杂的人声瞬间將他包裹,与书房的清冷判若两个世界。 他脸上没有任何异样,依旧是那副平和、略带谦逊的表情,脚步不停,径直朝向大门的方向,但路线巧妙地经过主沙发区域。 在离沙发几步远的地方,他停下脚步,身体微侧,朝向客厅的核心:苏主任夫妇,以及被围在中间、脸色依旧苍白的苏琳琳。 他微微躬身,语气诚恳而速度略快,表现出不想不打扰的歉意: “苏主任,阿姨,厂里突然有点技术上的急事,张厂长吩咐我赶紧回去处理一下。我就不多打扰您全家团聚了,先告辞。祝您二位新年愉快。” 苏主任心情极好,难得地对这个年轻的陌生人露出了和蔼的笑容,点了点头。 第八十章 一门之隔 苏母也笑著说了声:“好,工作要紧,慢走啊”。 就在这时,那个之前高谈阔论的中年男人,果然又抓住了“指点”的机会,带著一副过来人的热心肠,声音洪亮地插话: “哎,小王啊?再跟你说一句,年轻人,有上进心是好事。回去好好干。多跟你们张厂长学著点,建军年轻有为,路子正,经验多,你跟著他,错不了。” 旁边那个大头青年也立刻笑了,还是居高临下的优越感: “就是,建军哥可是我们这拨人里的这个!”他翘了下大拇指,“你把他身上的本事学到一两点,就够你受用一辈子了。机会难得,要懂得珍惜啊!” 王风脸上没有任何波澜,配合地露出受教的神情,非常顺从地点点头,语气谦和: “是,是,谢谢您提醒。厂长能力强,对我们要求也高,我一定跟著厂长好好学。” 他的应答无比自然,毫无破绽。 说完,他的目光非常自然地、顺势扫过一直微垂著头的苏琳琳。 两人的目光在嘈杂的空气中,有了不可避免的、短暂到几乎不存在的交匯。 苏琳琳迅速避开了他的视线。 王风对她也是微一頷首,用了一句在旁人听来最正常不过的客套话,语气平静无波,却字字千钧: “嫂子,您好好休息,多保重身体。” 苏琳琳的睫毛剧烈地颤动了一下,声音很轻:“……好,谢谢王工。” 王风不再停留,对其他人也统一点头示意,便转身,步伐稳健地走向门口,拉开房门。 初春夜晚略带寒意的清新空气涌入,他一步跨出。 客厅的门“咔噠”一声轻轻合上 就在关门那一剎那,他听到中年男人还感慨一句:“建军带的这个年轻人,看著还挺踏实。” 王风心里默默摇头,门一关,就是两个世界。 自己还是赶快离开吧。 呃,苏琳琳肚內的孩子…… 电梯显示正从一楼缓缓上升。 王风突然不想等,觉得心头有些憋闷,需要吹吹冷风清醒一下,便从十楼步行下去。 十层楼,对他而言算不得什么。 楼梯间里灯光昏暗,安静得只能听到他自己的脚步声。 与门內的喧闹相比,这里仿佛另一个时空。 刚走到八楼与九楼之间的转角平台,突然,头顶上方的十楼传来“叮”的一声清脆声响,是电梯到达的声音。 应该是张建军家又一批客人到了。 他们这些本地人,亲戚朋友多,逢年过节老串门。 王风这么想著,脚步未停。 这时,楼上隱约传来电梯门滑开的动静,几个年轻人的说笑声传来,其中一个清脆悦耳、带著笑意的女声格外突出,像一道清泉流过: “快走快走!给我建军哥和琳琳姐一个惊喜!猜猜谁来了!” 王风觉得声音好像有些熟悉,但並未在意,继续向下走去。 等他再往下走时,十楼的声音便已细微得难以分辨,彻底被隔绝了。 王风到了一楼,他摇了摇头,想甩掉脑中一些不切实际的联想,不再停留,大步走进了夜色中。 …… 王风的身影消失在八楼安全门后的同时,十楼的电梯门缓缓滑开。 三个青春洋溢的年轻人有说有笑地走了出来。 居中的女孩格外引人注目,正是鹏城大学舞蹈系的张小歌。 她上身一件宽鬆的乳白色短款羽绒服,搭配修身蓝色牛仔裤,脚上一双乾净的白运动鞋,长发束成利落的马尾,素麵朝天,却洋溢著逼人的青春气息和舞蹈生的挺拔气质。 她身旁的两个女伴打扮也都时髦靚丽。 张小歌脸上带著雀跃的笑意,快步走到张建军家门前,伸手“咚咚咚”地敲了敲门,声音清脆地朝门內喊:“建军哥,琳琳姐!” 门很快从里面打开。 开门的正是苏琳琳,她脸上十分惊喜: “哎呀,怎么是你们这几个丫头。这么快就来了?快进来快进来!” 紧接著,张建军也闻声赶到门口,语气带著埋怨,眼神里却是掩不住的关切: “琳琳,不是让你躺著吗,起来开什么门!我来开就行。” 他说著,目光转向门口的张小歌三人,脸上立刻堆起了热情的笑容:“嘿,是小歌你们啊。新年好新年好,快进来!” 张小歌笑嘻嘻地对著张建军和苏琳琳抱拳拜年: “建军哥,琳琳姐,新年好!” 她目光落在苏琳琳脸上时,敏锐地察觉到了一丝异样,关切地问: “咦……琳琳姐,你脸色怎么不太好啊?没事吧?” 这时,客厅里那位好事的中年男人也凑了过来,笑著问张小歌: “小歌,就你们几个丫头来了?你爸呢,张教授没一起上来?” 张小歌礼貌地侧身回应:“李叔叔新年好。我爸他们学院团拜,被拉去喝酒啦。我就自己跑过来玩啦。” 一阵热闹的寒暄后,张建军和苏琳琳將张小歌几人迎进屋內。 房门“砰”的一声轻轻关上,將因新客到来而更加热烈的喧囂,紧紧锁住了。 …… 时间如白驹过隙,转眼两个月过去了。 春寒渐消,厂区路边的梧桐树已抽出嫩绿的新芽。 红星厂工艺科那间临时闢为vcd项目组的办公室,儼然成了一个与世隔绝的技术堡垒。 墙上掛满了复杂的电路图、信號时序图和写满演算公式的白板。 工作檯上,元器件、示波器、逻辑分析仪堆得满满当当,那台被“大卸八块”的万燕vcd样机旁,是项目组自行焊接的第一版、第二版试验板。 空气中永远瀰漫著松香、焊锡和咖啡混合的独特气味。 这么久以来,项目组几乎进入了疯魔状態。 王风作为技术核心和实际上的灵魂人物,將前世的產业认知与今生的刻苦钻研完美结合,展现出了惊人的技术洞察力和学习能力。 他不仅快速吃透了数字解码的基本原理,更能一针见血地指出硬体设计中的关键瓶颈,並与毛工、周工一起,將基於中断响应的数据交互架构优化得日趋稳定。 所有前期的理论准备和分模块调试均已就绪。 vcd样机,就要做出来了。 第八十一章 怎么这么多马赛克? 孙科长负责协调资源、挡掉一切不必要的干扰,协调催促各类元器件及时到位,成了项目的“守护神”。 顾敏之则凭藉其严谨细致,將海量的技术资料、测试数据整理得井井有条,成为王风最得力的助手和信息库。 刘工、张工两位老工程师,放下了最初的些许架子,与年轻人们一起熬夜调电路、测参数。 毛工和周工更是被王风那种跳出常规的思维方式和解决问题的犀利手段所折服,心甘情愿地投入全部精力。 这是一个目標纯粹、充满干劲的团队。 虽然疲惫,但每个人眼中都有著创造的火光。 突破,在一个春光明媚的下午,悄然而至。 “好了,最后一块驱动晶片烧录完成。” 王风小心翼翼地將一块指甲盖大小的晶片插入最新版试验板的插座上,长舒了一口气。 所有人都围了过来,屏住呼吸。 试验板已经与一台旧电视机的av输入端连接,旁边放著那台作为“標准答案”的万燕vcd和几张测试光碟。 “上电。”王风的声音平静。 顾敏之深吸一口气,按下了电源开关。 试验板上的指示灯依次亮起,发出轻微的蜂鸣声。 “放入测试碟。”王风下令。 小陈手有些抖,將一张测试碟片小心地放入从万燕机器上拆下来的机芯中。 舱门合上,机芯发出熟悉的读取声。 几秒钟的等待,如同一个世纪般漫长。 电视屏幕上是一片雪花和噪音。 突然,雪花猛地消失,屏幕先是黑了一下,紧接著…… 一道鲜艷的、標准的彩条测试图案,稳定、清晰、毫无闪烁地出现在了电视屏幕的正中央。 办公室里陷入了安静。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死死地盯著屏幕,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 孙科长张大了嘴,手里的茶杯倾斜了都浑然不觉。 刘工下意识地扶了扶快滑到鼻尖的眼镜。 顾敏之捂住了嘴,眼中瞬间盈满了水光。 紧接著,屏幕上,雪花闪过之后,湛蓝的海水,跃起的海豚,清晰地展现出来。 虽然画面偶尔有极其轻微的抖动,色彩饱和度似乎也比万燕样机稍逊一筹,但这確是实实在在的、由他们亲手解码出来的动態视频。 “成……成功了?”毛工喃喃自语,声音乾涩。 “有图像,有声音。”周工猛地爆发出一声大吼,打破了寂静。 “哗……!” 欢呼声瞬间引爆了整个办公室。 “我们真的做出来了!” 孙科长激动得满脸通红,用力拍著王风的肩膀,语无伦次: “小王,王工。好样的,你们都是好样的。” 刘工和张工两位老工程师更是忘情地拥抱了一下,隨即又不好意思地分开。 毛工和周工兴奋地跳了起来,互相捶打著对方。 顾敏之的泪水终於滑落,但她却在笑,那是极度喜悦和释放的笑容。 她看向被眾人围在中间的王风,那个年轻的身影在此时显得如此高大可靠。 王风也笑了,感到极大成就感和欣慰感。 两个月的废寢忘食,无数次的失败与调试,在这一刻都得到了加倍的回报。 这是从零到一的突破。 “快,快去报告杨总工,报告马厂长!”孙科长激动地就要往外冲。 “等等,孙科。”王风相对冷静一些,他指著屏幕,“再稳定运行一段时间,测试一下不同碟片的兼容性。” “对,对。严谨,要严谨。”孙科长连连点头,但脸上的喜色掩藏不住。 接下来的半个小时,项目组沉浸在巨大的喜悦中,反覆测试著不同的碟片。 简单的彩条、静態图片碟片表现完美,一些早期的卡拉ok碟片也能正常播放。 办公室里的气氛热烈得像在过年。 然而,就在一片大好中,王风微微蹙起了眉头。 他內心的狂喜渐渐平息,重生者的经验和直觉让他保持著警惕。 他知道,真正的考验往往在初步成功之后。 果然,当小陈放入一张市面上刚出现、画面快速切换、数据流量较大的电影预告片合集光碟时,问题出现了。 开始十几秒还一切正常,但当画面切换到一段极速的赛车镜头时,电视屏幕上原本流畅的画面突然出现了严重的卡顿,紧接著,大块大块、令人烦躁的马赛克开始出现,覆盖了大部分画面,持续了两三秒才恢復正常。 隨后在另一些动作场面,类似的问题又反覆出现。 办公室里的欢笑声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愣住了,脸上的笑容僵住。 “这……这是怎么回事?”小陈喃喃道。 “马赛克?怎么这么多马赛克?”毛工凑近屏幕,脸色变得凝重。 “换回万燕的机器试试。”王风沉声道。 立刻有人將同一张光碟放入万燕vcd中播放。 画面流畅,色彩饱满,即使在最快的赛车镜头下,也只有极其轻微、几乎难以察觉的马赛克一闪而过,完全在可接受范围內。 两相对比,高下立判。 刚刚还沸腾的办公室,霎时变得安静异常。 从云端跌落的失重感和沉重的压力,笼罩了每个人心头。 王风凝视著屏幕上那刺眼的马赛克,转身再看向陷入沉默和沮丧的团队成员,沉稳有力地说: “我们大家都很辛苦,不要垂头丧气。” 所有人都抬起头望向他。 “初步成功,证明我们的架构和基础路径是正確的。这本身就是一场巨大的胜利。” 王风盯著大家,继续说: “现在出现的马赛克,不是失败,而是告诉我们下一个需要攻克的明確目標。这恰恰说明,我们摸到真正技术门槛的边了。” 孙科长看著迅速从沮丧中恢復斗志、並立刻投入到问题分析中的团队,用力一拍手: “好,王工说得对。我们已经成功了九十九步,还差这最后一哆嗦,找出它,解决它。今晚食堂小灶,给大家加餐,吃完接著干。” “干!”所有人的回应声匯聚一处。 窗外暮色渐沉,但实验室里,大家摩拳擦掌,准备攻克下一个技术堡垒。 第八十二章 夜深人静时 实验室的掛钟指针,悄然滑过了凌晨两点。 忙碌早已散尽,只剩下满室狼藉。 白板上密密麻麻的公式和电路图,在节能灯惨白的光线下,显得有些刺眼。 工作檯上,散乱的元器件、几张定格著丑陋马赛克的视频截图,以及凉透的茶杯,诉说著之前的挫败。 毛工和周工趴在桌上睡著了,眉头紧锁。 刘工和张工靠在椅背上,发出轻微的鼾声。 小陈直接蜷在角落的旧沙发上。 顾敏之强撑著整理完最后一份测试数据,也终於抵不住疲惫,伏在案头,长发遮住了半张脸。 连续几十个小时的高强度攻关,尝试了所有能想到的软体算法优化和硬体参数调整,那些该死的马赛克,却依然像跗骨之蛆,顽固地出现在高动態画面上。 孙科长红著眼睛,拍了拍王风的肩膀,沙哑地说: “小王,不行了,顶不住了。让大家歇了吧,硬熬下去也没用。脑子都木了,明天……等天亮了再说。” 说完,他也找了个角落的椅子,瘫坐下去,没多久便发出了沉重的呼吸声。 王风独自坐在电脑前,屏幕上的波形图已经模糊。 太阳穴像有两根针在扎,眼眶又干又涩。 他强迫自己闭上眼,靠在椅背上,想让脑浆冷却下来。 但思维的惯性太强了。 那些闪烁的马赛克、混乱的时序信號,依旧在脑海里疯狂盘旋,像一团找不到线头的乱麻。 挫败感、疲惫感,以及作为领头人的压力,如同潮水般涌来,几乎要將他淹没。 他必须做点什么,把注意力从技术死胡同里拔出来! 他站起身,轻手轻脚地走到窗边。 远处,厂区的路灯在夜色中连成一条孤寂的光带。 思绪终於从马赛克的泥潭中挣脱,开始不受控制地飘向別处。 第一个闯入脑海的,是苏琳琳那张苍白而复杂的脸,和她那微微隆起的小腹。 “小孩……”王风心里默念。 这个由他而起、却与他命运割裂的小生命,压在他心底。 王风心里明白,他和这对母子,此生缘分大抵如此了,相忘於江湖,对彼此都是最好的结局。 可一想到那个尚未谋面的孩子,沉甸甸的责任感便压上心头。 那是他的骨血,是他在这世上无法抹去的印记。 他暗自下定决心:张建军的家门,他不会再踏入一步。 维持表面的平静,对所有人都是一种仁慈。 但孩子,是他不能触碰却又无法割捨的底线。 现在一切风平浪静,无需他出现,可倘若將来,孩子需要帮助之时,那么,他这个生物学上的父亲,必定会在无人知晓的暗处,伸出有力的手,为他扭转乾坤。 紧接著,张小歌明媚的笑脸浮现出来。 那清脆如铃的声音,那舞蹈生特有的挺拔身影,代表著纯粹、明亮的美好。 想到她,王风紧绷的神经似乎鬆弛了一丝。 票根上的模糊的数字永远也看不清,她的联繫方式还是无法得到。 想到这,一丝淡淡的遗憾涌上心头: “春节也没给她个祝福,她那样洒脱的姑娘,大概不会计较,但或许,也会有些小失落吧?” “等vcd研发告一段落,反正要再去鹏城。” 他暗下决心,心说:“到时候,无论如何都要去鹏城大学找她。舞蹈系,参加过《春天的故事》匯演。有这些线索,足够了。” 最终,他的思绪回到了现实,落在了即將完成的“公板”设计方案上。 这已经变成他安身立命的著力点了。 vcd样机的马赛克是技术挑战,而这公板方案,他可凭此撬动未来。 …… 马赛克的问题,像一片挥之不去的阴云,笼罩在项目组头顶。 连续几天,团队在王风的带领下,尝试了所有能想到的软体算法优化和硬体参数调整。 大家熬得双眼通红,脾气也变得急躁,会议室里时常爆发激烈的爭论。 “肯定是解码晶片的驱动指令有瑕疵。”毛工拍著桌子。 “不对,我看是內存存取时序没配合好。”周工寸步不让。 “会不会是电源滤波不够乾净?”刘工提出另一种可能。 王风眉头紧锁,他虽然凭藉前世记忆知道问题大概出在数据流处理层面,但具体到硬体实现,细节千头万绪,一时也难以精准定位。 就在团队陷入僵局、士气低迷的时候,杨总工来到了实验室。 他没有问具体细节,只是静静地听完了所有人的爭论。 然后,他走到窗边,拿出那个老旧的黑皮电话本,翻找了片刻,转身对王风说: “小王,光靠我们几个人闭门造车不行。我有个老同学,在华东大学信息工程系当教授,姓赵,是搞数位讯號处理的专家。我给他打个电话,请教一下。” 杨总工这个举动,让所有年轻人都安静了下来。 电话接通了,杨总工简单寒暄后,就把电话递给了王风: “小王,你把我们遇到的问题,原原本本跟赵教授讲一遍,越详细越好。” 王风拿起电话,用最清晰的语言,將他们遇到的马赛克现象、做过的所有尝试、以及硬体架构,条分缕析地匯报了一遍。 电话那头沉默了半晌,传来赵教授温和而沉稳的声音: “王工,你讲得很清楚。从你的描述来看,你们的解码算法思路本身没有大问题。但我觉得,你们可能陷入了一个思维定式。” “你们有没有考虑过,这不完全是解码算法的问题,而可能是数据缓衝的时序,与你们自製的伺服电路之间的匹配度不够?” “伺服电路负责从光碟读取原始数据流,它的稳定性和时钟精度,直接决定了送到解码器的数据是否『均匀』。如果源头的水流忽大忽小,下游再好的闸门也控制不住啊。我建议你们,不要只盯著解码板,重点查一下伺服电路的时钟同步和缓衝区的管理策略。” “嗡……!” 赵教授这番话,瞬间让王风拔开了脑中的迷雾。 第八十三章 这下总该给我们记一大功 数据流,时序,伺服电路! 王风之前一直把精力集中在“如何处理数据”上,却忽略了“数据怎么来”这个更源头的问题。 “我明白了,谢谢赵教授,太感谢您了!”王风的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发颤。 掛断电话,王风猛地转身,脸上多日来的阴霾一扫而空,眼神很亮。 “毛工,周工,別爭了,赵教授指出了关键。问题可能出在伺服电路的时钟和我们的fifo(先进先出)缓衝策略不匹配上。数据流不均匀,导致解码器在复杂画面时『吃不饱』或『吃撑了』,才会產生大量错误块。” “对啊!”毛工猛地一拍大腿,“我怎么没想到这一层,光盯著解码晶片了。” “有道理,”周工也恍然大悟,“伺服电路是用的標准方案,我们没细调过它的输出时序。” 找到了方向,团队立刻像上紧了发条,重新投入战斗。 目標明確:优化伺服电路时钟,重构数据缓衝区的管理逻辑。 一周后。 实验室里再次瀰漫著紧张的气氛。 最新的程序也已烧录。 “上电!” “放测试碟!” 还是那段曾经布满马赛克的赛车镜头。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画面流畅地播放著……急速的弯道……连续的超车……直到片段结束。 屏幕上再也没有出现那令人烦躁的色块。 画面稳定、清晰,虽然色彩饱和度与万燕样机尚有细微差距,但动態效果已经几乎看不出差別。 “成功了……!” 这一次的欢呼声,比上一次更加响亮,是浴火重生的狂喜。 王风看著屏幕上流畅的画面,鬆了一口气。 他转过身,看到的是毛工、周工、小陈因激动而涨红的脸,看到的是顾敏之悄悄擦拭眼角的动作,看到的是刘工、张工用力拍打著彼此的肩膀。 孙科长,也忍不住狠狠地挥舞了一下拳头。 每个人胸中激盪著成就感。 这不仅仅是技术上的突破,更是他们这个团队,用无数个不眠之夜和汗水,共同贏下的一场硬仗。 每个人都相信,这台近乎完美的样机,就是他们通往荣耀和奖励的最硬通行证。 这不是他一个人的胜利。 这是杨总工关键时刻动用的人脉、是赵教授那画龙点睛的点拨、是孙科长上下协调爭取来的资源,更是眼前这些熬红了眼睛的战友们,用不放弃的信念共同铸就的突破。 王风心里默默想著。 真正的强大,或许不仅在於自身拥有多少知识,更在於能否看清前路,並將周围一切可用的力量,匯聚到一点,爆发出远超个人所能及的能量。 大家已经开始兴奋地討论: “这下总该给我们记一大功了吧?” “说不定能评上今年的厂级技术创新特等奖!” “奖金肯定少不了,老婆本这下有著落了哈哈!” “最重要的是,我们vcd项目组,这回在厂里,可算是彻底立住了!” 喜悦和憧憬,明明白白地写在每一张脸上。 他们似乎已经看到了厂里的表彰大会,听到了领导的讚扬,感受到了应得的的荣誉。 样机虽然离真正的量產上市还有一段不短的路要走,还要面对成本、工艺、稳定性的重重考验,但此刻,没有人愿意去想那些。 这一刻,他们只想享受这来之不易的成功。 並期待著鲜花与掌声! 第二天上午,厂部会议室。 长条会议桌旁坐满了人。 马厂长坐在主位,旁边是几位副厂长,张建军也在其中,脸上没什么表情。 其他相关科室的负责人也列席旁听。 会议桌一头,临时架起电视机和vcd样机。 杨总工站在旁边,孙科长、王风、顾敏之等核心成员站在稍后的位置。 毛工有些紧张地握著遥控器。 “开始吧。”马厂长发了话。 毛工深吸一口气,按下播放键。 熟悉的片头音乐响起,紧接著,是那段大家看过无数遍的赛车画面。 但在今天,在厂部会议室明亮的灯光下,在这么多领导的目光注视下,这画面似乎有了不一样的意义。 流畅的镜头切换,引擎的轰鸣,轮胎摩擦地面的啸叫……虽然电视机的喇叭效果一般,但画面无比稳定,再没有出现之前的卡顿和色块。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只有影片的声音在迴荡。 几位副厂长交头接耳,频频点头。 马厂长身体微微前倾,看得很认真。 张建军也盯著屏幕,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影片结束,画面定格。 “好!”马厂长第一个鼓起掌来,脸上露出笑容,“不错,真不错!画面很稳,声音也清楚。杨总工,孙志强,你们技术处的工艺科这次立了大功了!” 会议室里响起一片掌声,气氛顿时热烈起来。 “確实可以啊,老杨,搞出这么大个傢伙!”孙副厂长笑著称讚。 杨总工脸上带著矜持的笑意,摆了摆手:“都是大家共同努力的结果,特別是小王他们这帮年轻人,没日没夜地熬。” 他说著,侧身把王风让到前面一点: “小王,你来给各位领导详细匯报一下技术难点和突破情况。” 王风定了定神,走上前,开始条理清晰地从解码原理、伺服电路优化,讲到数据缓衝策略的改进,语气平稳,数据详实。 他匯报的时候,能感觉到几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有讚赏,有好奇,也有……一道没什么温度,却存在感极强的视线。 不用看,他也知道来自张建军。 匯报完毕,马厂长点点头,看向眾人: “大家都看到了,也听到了。vcd样机,我们搞出来了,而且效果很好。这说明我们红星厂的技术人员,是有能力、有闯劲的。” 听到这话,项目组的成员们挺直了腰板。 王风心里也微微一松,至少,这近三个月的辛苦没有白费,团队的付出得到了认可。 马厂长目光扫过眾人,最后落在张建军身上:“建军,你是分管技术和生產的,下一步量產和成本控制,你怎么看?” 第八十四章 绝杀令:一个月,三千元 张建军似乎早就等著这句话,他坐直身体,清了清嗓子,脸上换上了深思熟虑、忧心忡忡的表情。 “厂长,各位领导,”他开口,声音凝重,“首先,我完全同意厂长的意见。工艺科的同志们,特別是杨总工和孙科长带领的团队,確实付出了巨大的努力,取得了阶段性的、非常可喜的技术成果。这一点,必须充分肯定。” 他强调了“阶段性”、“技术成果”这两个词,將“成功”的范畴悄然缩小。 然后顿了顿,目光扫过王风等人,才继续道,语气逐渐加重: “但是,我们搞研发,最终目的不是为了做出一个摆在实验室里、只供演示的漂亮样品,而是为了把它变成能赚钱的商品,推向市场,为厂里创造实实在在的效益。” “所以,我们不能只看技术指標,沉醉在技术突破的喜悦里,更要算一笔残酷的经济帐,要对厂里的投资和全体职工负责。” 会议室安静下来。 张建军拿起面前一份粗略的成本估算。 “根据工艺科自己提交的报告,”他提高声调,每个字都清晰可闻,“目前我们这台样机的物料成本,初步估算就在四千元,这还不算研发分摊、人工和生產线折旧。” 他放下文件,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看向马厂长,又扫过其他领导: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解闷好,?0???????.??????隨时看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而目前市面上,万燕的vcd零售价在四千五百元左右,而且我得到消息,南方已经有不少厂家在准备跟进,价格战一触即发。同志们,想想看,我们拿著四千的成本,去和別人可能已经降价的產品竞爭?我们有哪怕一丝一毫的胜算吗?” 他略微提高了音调,痛心疾首: “厂里投入了这么多人力、物力、时间,不是让我们做个技术摆设,或者小批量生產一些註定赔钱的『荣誉產品』的。我们必须面对现实。” 他重新坐直,斩钉截铁: “厂长,我的意见很明確。现在的样机,仅仅证明了技术路线的可行性,这离成功还差得远。我们绝不能现在就沾沾自喜,急於表功。” 他顿了一下,目光掠过脸色发青的杨总工和紧抿嘴唇的王风,声音不大: “因此,我正式提议:vcd项目,立即转入第二阶段,也是决定生死存亡的阶段。极限降成本攻坚,必须让项目组在一个月內,將整机的物料成本,必须、绝对、无条件地压缩到三千元以內。” “一个月,三千元!”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如同铁律般的数字,“这是硬指標,是死命令。如果做不到……” 他故意停顿,让那股压力瀰漫整个会议室,然后才缓缓吐出后面的话: “那就说明这个项目,在现阶段根本不具备商业化的条件,继续投入將是巨大的浪费。届时,我將建议厂领导班子,慎重考虑,甚至停止vcd项目的后续投入。把宝贵的资源,投入到更有效益的地方去。” “一个月,三千元,做不到就下马。” 这番话,狠狠砸在项目组每个人的头上。 表彰?奖励? 在这样一个充满威胁和否决意味的“军令状”面前,已经成了一个天大的笑话。 会议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马厂长眉头紧锁。 其他领导也面面相覷,一个月,三千元,这个要求太过严苛,几乎不留余地。 但张建军的话又占据了“效益”和“责任”的制高点,让人难以反驳。 “建军同志的意见……很尖锐,但也点出了关键。” 马厂长沉吟良久,终於开口。 “成本確实是生命线。这样吧,就按建军同志的意见,vcd项目进入第二阶段,主攻成本。时间……就按一个月来规划,目標三千元。厂里会给予必要支持。至於项目下马的话,为时尚早,一切看一个月后的评估结果。散会!” 会议结束了。 领导们陆续离开。 张建军走到门口,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还站在原地的王风等人,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会议室里,只剩下项目组的人。 刚才演示成功时的欢呼、激动,此刻荡然无存。 “这他妈算什么事儿!” 毛工第一个憋不住,狠狠一拳捶在会议桌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震得茶杯都跳了一下。 他脸色铁青,眼睛瞪得溜圆: “我们拼死拼活干出来了,样机成功了。他张厂长上下嘴皮一碰,什么表扬奖励没有,上来就是成本太高。还要一个月降到三千?做不到就下马?我艹他……” 后面的话他没骂出来,气到了极点。 大家都想不通,明明立了大功,怎么反而像是犯了错,被当眾审判,还判了个“死缓”? 这落差太大了,大得让人心寒,更让人愤怒。 孙科长脸色也很难看,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缓和一下气氛,却发现说什么都苍白无力。 他最后只是重重嘆了口气,拍了拍王风的肩膀,摇了摇头。 这时,杨总工也脸色阴沉地收拾好东西,一言不发地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他脚步顿了顿,似乎想回头说点什么,但最终只是背对著眾人,摆了摆手,隨即拉开门离开了。 看到杨总工这落寞的背影,会议室里静了一静。 “这他麻根本不是衝著项目来的!”毛工压低了声音,却压不住愤懣,“这是衝著杨总工来的。谁不知道vcd是杨总工一力推动、亲自抓的项目?现在搞成了,出风头了,他张建军能舒服?他才是分管技术的副厂长。功劳要是都算在杨总工头上,他脸上有光?” 周工冷笑一声,接话道: “没错。技术这块,名义上是他张建军分管,可实际牵头、出大力的一直是杨总工。这次vcd成功,等於是往杨总工脸上贴金,往他张建军脸上扇巴掌。他能让这事顺顺利利论功行赏?做梦!” 眾人你一言我一语,虽然愤怒,却也把这里面的弯弯绕绕说了个七七八八。 张建军这冠冕堂皇的话,下面藏著的,无非是派系爭斗和打压异己的私心。 第八十五章 逼出极限潜力 张建军用“成本”这把刀,既砍了杨总工的势头,也顺便把刚刚冒头的vcd项目和王风这个“杨总工爱將”一起按下去。 王风默默听著大家的议论。 他比谁都清楚,张建军的打压,恐怕还有他王风自己的一份“功劳”。 因为苏琳琳,张建军怎么可能容忍这个王风这个“隱患”借著vcd的东风,在厂里混得风生水起,越来越“打眼”? 在张建军看来,他王风最好的状態,就应该是个普普通通、默默无闻、隨时可以拿捏的小技术员,最好永远別冒头,別引人注意。 可现在呢?vcd项目核心,杨总工眼前的红人,甚至在厂领导面前都能露脸匯报…… “我靠vcd出头,恐怕正是他最不想看到,也最不能容忍的吧。” 张建军今天这一手,既是打击杨总工,更是精准地打压他王风。 用一项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务,把他和整个项目组死死拴住,耗尽精力,最后要么灰头土脸地失败滚蛋,要么即使勉强完成,也功劳大减,锐气尽失。 好手段,真是好手段。 公私兼顾,冠冕堂皇。 “一个月,三千块?他张建军怎么不去抢?” 毛工喘著粗气,眼睛瞪得溜圆,掰著手指头算: “解码晶片、机芯、pcb、外壳、遥控器……七七八八加起来,就算量產时,供应商能降一些价,怎么可能降到三千以下。一个月?就是把我们拆了卖零件,也降不下一千块来。” 刘工嘆了口气,摘下眼镜:“是啊,这已经不是技术攻关。张厂长这是摆明了不想让我们干下去。” 王风沉默地听著大家的抱怨和计算。 其实vcd技术的进步,就是不断降低成本。 还別说,张建军提出的,倒是正確的方向。 而且,降成本的目標,看起来很高,其实也不高。 要知道在一年之后,成本即急速降至一千出头。 而且,在自己正在写的公板方案推出,大规模集成化、標准化生產后,甚至降到几百块了。 但话又说回来,那需要时间,需要產业链的成熟。 眼下这一个月的时间,的確太难了。 “麻的,这还干个屁!”毛工猛地一拍桌子,把眾人嚇了一跳,“王工,孙科长,周工,顾工,刘工、张工、还有小陈,我们这儿坐著的,就是懂vcd的一拨人了吧?他红星厂不要我们,不想让我们好过,我们凭什么非得在这棵树上吊死?” 他目光灼灼地看向王风: “这vcd,我们越做越有信心,市场什么样,我们心里也有数。他张建军不要,有的是人抢著要!王工,要不…要不你带著我们,出去干算了。我们自己有技术,有经验,找地方,找钱,自己搞!肯定比在这儿受这窝囊气强!” 周工先是一愣,隨即眼神也闪烁起来,显然被这个大胆的想法触动了。 刘工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所有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投向了王风。 有期待,有不安。 顾敏之也抬起头,清澈的目光落在王风脸上。 她没有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眼神里没有惊讶,只有支持。 她似乎早就想过这种可能,甚至,在等著有人把它说出来。 压力,瞬间来到了王风肩上。 出去单干?带领团队另起炉灶? 此刻被毛工这样直接叫出来,也是团队的期盼。 会议室里安静得可怕。 大家都在等,等王风的一句话。 王风迎上一双双眼睛,里面有信任,有依赖。 他没有立刻回答“干”或者“不干”。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著外麵厂区熟悉的景象,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转过身,说: “毛工的话,放在心里。但现在,还不是时候。”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眾人,继续说道: “张建军给我们划了道,我们就先按他的道走。一个月,三千块……是难,但难不死人。正好,用这一个月,把该摸透的供应链,该想的降本法子,该做的极限测试,全都搞明白,搞透彻。” “他要看我们笑话,我们就偏要做出个样子给他看。不是为他,是为我们自己。我们要用这一个月,把『能不能做』变成『怎么做更好、更便宜』。手里有硬货,心里才有底。” “至於以后……” 王风没有说下去,但他的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现在,都回去。把物料清单打出来,一项一项核。明天早上,我和孙科长要看到每个人手里的降本思路,哪怕是异想天开,也要列出来!” 接下来的一个月,vcd项目组进入了近乎疯狂的“极限降本”攻坚。 所有人像上了发条,分头行动,实验室的灯常常亮到凌晨。 然而,现实是冰冷的。 核心元器件成本摆在那里,最新的核算结果像一盆冰水:三千三百八十元。 距离“生死线”还差三百八。 压抑的沉默笼罩著实验室。 “啪!”毛工猛地將手中的成本清单拍在桌上,憋屈和怒火终於爆发出来,他环顾眾人,问出了一个压在心底很久的疑问: “我就是想不通。一个月降到三千?这明摆著是刁难,张建军提出来也就算了,可马厂长、杨总工他们……他们难道看不出来?为什么在会上,他们连一句反对的话都不说?就由著张建军这么胡来?” 这个问题,问到了关键处。 大家的目光从成本清单上移开,看向了王风和几位老工程师。 王风沉默了几秒,语气平静地分析道: “毛工,你把事情想简单了。马厂长和杨总工,未必想不通。他们可能比我们更清楚这任务的难度。” 他顿了顿,继续说: “但是,最大限度降低成本,这个方向本身没错,是厂里必须做的。张建军把这个『难』且『对』的题目拋出来,马厂长和杨总工如果公开反对,就等於站在了『不想降成本』的一方,在政治上是失分的。所以,他们不会明著反对。” “而且,”王风继续说,“最大限度地压一压我们项目组的锐气,逼出我们的极限潜力,无论成不成,对厂里来说,都没有坏处。成了,是领导有方;不成,也能杀杀我们的『骄气』,方便后续管理。这笔帐,他们算得清。” 眾人沉默。 第八十六章 等著看笑话 这时,刘工扶了扶眼镜,用他那种老红星厂人才有的语气,神秘地补充道: “小王分析到点子上了。还有一层,你们年轻人可能不知道。张建军这人,背景不简单。马厂长虽然是正职,但对这位背景硬的副手,很多事情上,只要不触及根本利益,像这种『严格要求』下属部门的事,马厂长乐得做个顺水人情,不会为了我们一个项目组,去硬碰张建军。” “麻的!这……”毛工狠狠骂了半句,后面的话却噎在了喉咙里。 眾人再次沉默。 就在这时,实验室的门被推开了。 张建军背著手,迈著方步走了进来,身后跟著一脸“忧心厂子效益”的负责销售的赵副厂长,以及总是掛著精明笑容的销售一科钱科长。 “哟,都忙著呢?” 张建军扫了一眼实验室里或坐或站、满脸疲惫的眾人,脸上露出“关心”的笑容。 “孙科长,小王,这眼看著一个月期限快到了,成本攻关,进行得怎么样了?厂里上下可都等著你们的好消息呢。” 他走到掛著成本分析白板前,眯著眼看了看那个“3480”,眉头立刻皱了起来,又是失望,又是责备: “这……怎么还是三千四?离三千的目標,差得可不是一星半点啊。这都最后几天了,就这个进度?” 赵副厂长也嘆了口气,语重心长: “年轻人有衝劲是好的,但也要面对现实嘛。当初建军同志提出三千的目標,也是经过深思熟虑的,是为產品將来能有市场竞爭力。现在看来……是不是当初步子迈得有点大,基础不牢啊?” 钱科长则更直接,他依旧笑嘻嘻地: “孙科长、小王,各位工程师,你们是不知道啊,我们销售科最近往外跑,腿都跑细了,嘴皮子都磨破了。可人家一听我们vcd可能卖四千多,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 他掰著手指数落:“都说,『四千多?我买个进口大彩电才多少钱?』『有这钱,我去南方进一台录像机加一堆带子,看得更过癮。』” 他往前凑了凑,说: “现在南方那边,小厂、杂牌机都出来了,我听说,已经有喊价三千八九的了!我们要是成本都压不到三千,到时候定价怎么也得四千往上吧?这还怎么跟人爭?” 他两手一摊,做出痛心疾首状: “这要是生產出来,卖不出去,那可就得堆仓库里生锈嘍。占用的资金、占用的库房,那可都是厂里的血汗钱,是全体工人的工资奖金啊!这个责任,谁负得起?” 赵副厂长在一旁,脸色也沉痛地点头,適时地补充: “钱科长说的都是实情。不瞒你们说,我亲自出面,去拜访了市里最大的电器经销商,远方电器。我跟他们的刘总,好说歹说,把我们vcd的画质、技术优势都讲遍了。” 他嘆了口气,摇摇头: “可人家一听我报的意向价可能要四千多,当场脸色就淡了,话都没让我说完,就说『赵厂长,这个价格,我们市场接受不了,以后再说吧』。连样品都没兴趣看。” 他看向王风和孙科长,语重心长: “你看,连最大的经销商都是这个態度。这说明什么?说明市场不认啊!小王,你们搞技术的,不能光在实验室里闭门造车,也得听听市场的声音,面对现实。” 项目组的人个个脸色难看。 但事实就摆在那里,没达到就是没达到。 王风站起身,平静地看向张建军: “张厂长,赵厂长,钱科长。成本分析数据和目前的困难,我们已经整理成报告。距离最后期限还有几天,项目组会继续努力,寻找一切可能的解决方案。” “努力?光是努力可不够。” 张建军摇摇头: “厂里要的是结果。当初立下军令状,可是大家都听见的。王风啊,作为项目主要责任人,你得有担当。如果实在做不到……也要提前有个心理准备,给厂里,给团队,都有一个交代。” 他这话,几乎是在明示“项目下马”的结局了。 赵厂长和钱科长也看著王风,眼神都有等著看笑话的含意。 …… 压抑並未散去,但工作还得继续。 晚上,王风继续写公板方案。 公板方案的终於即將完成。 虽然距离完美还有距离,许多参数需要后续实测调整,但整体架构、技术实现路径、以及最关键的成本控制模型都已清晰呈现。 厚厚的手稿捧在手里,沉甸甸的,让王风心里踏实了不少。 第二天上班时,腰间的bp机“滴滴”响起。 屏幕亮起,是一条简短的信息: 【王工,方便回电。林。】 王风心头一动,立刻找到电话回拨。 “王工,没打扰吧?”林总的声音传来,一如既往的温和有力。 “没有,林总。您说。” “方案进展如何?” “基本完成了,林总。主体框架和核心设计思路都齐了,虽然还有些细节需要完善,但我认为方向完全可行。”王风篤定地说。 “好!”林总的声音透出讚许,“效率很高。时机也巧,江沙市这几天有个招商会,我们联发展的母公司是华隆电子。华隆电子想在內地进行布局。另外,华隆电子的计算机业务在江沙市总代理商的遴选也到了最后阶段。本来这类事务,我不一定跑一趟……” 他话锋一转,带著笑意:“但既然你的方案基本成型,我觉得是时候见面深谈了。我和科健公司的陈总一起过来,他也很关心你的进展。我除了是联发展的负责人外,还有一个身份是华隆电子集团的副总裁,我这次代表华隆电子集团来贵市。” “林总,欢迎!我隨时方便。” “我明天到。对了,”林总语气隨意了些,“晚上本地几个想爭取计算机代理权的电器商,组了个局,就在江沙宾馆。我和陈总推脱不掉。陈总说,把地址也发你一下,你要是有空,不妨就一起来坐坐?” “好的,林总,我一定到。”王风立刻应下。 这正是他需要的,跳出红星厂的小圈子,去看看真正的市场生態。 第八十七章 今晚的饭局將很有意义 次日下午,王风的bp机准时响起。 屏幕上显示的不是林总,而是科健陈总的留言,除了地址,还有一句:【王工,务必到场,与林总及兄深谈。陈。】 王风看著这行字,能感受到陈总字里行间的热情与期待。 他回了个电话过去,陈总在电话那头笑声爽朗,又和他聊了快十分钟,从vcd市场潜力一直问到公板方案里的几个关键数据,最后再次强调: “王工,我和林总都极为看好你的构思,这是未来。今晚一定来,我们好好聊!” 掛掉电话,王风理了一下思路。 今晚的饭局可能很有意义。 他將利用这次面对面的机会,將“公板”方案的精髓、巨大潜力和可操作性,淋漓尽致地展现给林总和陈总。 科健的代理资格,联发展的技术授权,都繫於此。 此外,长久以来,他困在实验室和图纸中,与真正的市场隔著一层纱。 今晚在场的本地电器经销商,就是vcd未来销售最前端的毛细血管。 他们的態度、疑虑、商业模式,是书本上学不到的活情报。 必须近距离观察,甚至巧妙试探,为日后自建渠道或选择合作伙伴积累最直观的认知。 另外,样机的物料成本,他和项目团队已绞尽脑汁,暂无法下降。 林总、陈总身处產业前沿,见识过全球供应链的腾挪转移,或许只需只言片语的提点,一个元器件替代方案,一种新的採购思路,就能给予自己的启发。 王风换上了一件乾净的衬衫,外面套上那件半新但挺括的夹克,將那份沉甸甸的公板方案手稿装入牛皮纸袋。 江沙宾馆,是市里为数不多能称得上“高档”的涉外饭店。 灯火辉煌的大堂,光可鑑人的大理石地面,空气里飘著淡淡的香水味和食物香气,与红星厂宿舍楼陈旧的石灰味截然不同。 王风按照地址,找到“芙蓉厅”所在的楼层。 刚出电梯,就看到一个有点眼熟的身影正在走廊里打电话,声音很大,有本地人那种咋咋呼呼的劲头。 “……放心,建军哥,你厂里的事就是我的事。不就是黑白电视吗?包在我身上,回头我跟採购部打个招呼,先拉一批试试水……哎,好好,回头一起喝酒!” 那人掛了大哥大,一转身,正好和王风打了个照面。 两人都愣了一下。 这人正是红星厂副厂长张建军的那个远房亲戚。 上次在张家拜年时,拼命吹嘘自己想结交港商的那个“大头青年”。 王风笑著向他点下头。 走廊铺著厚厚的地毯,踩上去寂静无声。 在服务员引导下,王风来到“芙蓉厅”门前,轻轻推开。 偌大的包厢里,装修奢华,水晶吊灯映得满室生辉,巨大的圆桌上已经摆好了精致的餐具和凉菜,却空无一人。 王风愣了一下,隨即恍然。 他们应该还未到。 林总和陈总是从外地飞过来,航班延误在这个年代是家常便饭。 而做东的远方电器以及那些急於巴结的本地电器商们,此刻想必是全员出动,赶往机场迎接了。 对他们来说,能成为华隆电脑的代理商,就等於抱住了未来几年最大的金矿,这种跪舔式的热情,完全可以理解。 他倒不觉得尷尬,反而鬆了口气。 正好可以趁这工夫,再看看公板方案,整理一下思路。 他找了个靠近主位、但又不太显眼的位置坐下,將牛皮纸袋放在桌上,正准备拿出稿纸。 就在这时,包厢的门又被推开了。 来人是大头青年。 这人叫张西方。 张西方嗓门不小,打破了包厢的安静: “哎哟,你怎么跑这儿来了?还坐这儿?你不是到建军哥家里拜年的那个小地方来的吗?” “你是不是听说我们远方电器今晚在这儿请台湾大老板,所以特地找过来,想跟刘董谈谈你们厂黑白电视机进我们商场的事儿?肯定是建军哥让你来的吧?” 他完全没给王风开口的机会,一副过来人指点迷津的模样: “哎呀,小王,你来得不是时候,更来错地方啦!” 他指了指这空荡荡的豪华包厢,在透露什么了不得的內幕: “看见没?这儿,芙蓉厅,是我们刘董亲自招待宝岛华隆电子林总的地方。那是真正的財神爷!別说你了,就是你们赵厂长来了,这会儿也没资格坐这儿等。” 他伸手就来拉王风的胳膊: “走走走,別在这儿站著了,万一等会儿刘董他们接了贵客回来,看见你在这儿,多不合適。” 王风被他拽得站了起来,脚下那个装著公板方案的牛皮纸袋也被碰倒了。 王风赶忙弯腰拿起。 “我是……”王风试图说明自己是受邀而来。 张西方打断他,力气不小,半推半搡地把王风往门口带: “不就是想见刘董,推销电视吗?我帮你安排。换个包厢,一样能见著管事儿的人。保管把你厂里的事办好。” 他的话语里充满了施捨般的热情,根本不容王风分辨。 在他根深蒂固的认知里,王风这个红星厂的小技术员,人生最大的舞台和能接触到的最高层面,就是通过他张西方的关係,见到远方电器的採购负责人,把厂里那些老掉牙的黑白电视塞进商场柜檯。 至於这个预备接待台湾电子巨头的顶级包厢? 那不是王风该来的地方,连想都不该想。 王风被张西方不由分说地推出了“芙蓉厅”的门。 张西方调子很高地说: “这一层,我们远方电器包了三个包厢。主包厢,芙蓉厅,是我们刘董亲自招待贵客的,请的是台湾华隆电子的大老板!嘖嘖。” 他指了指旁边一个叫“牡丹厅”的包厢: “这个,是招待华隆那边另一位老总,还有我们市里一些有头有脸的电器老板的公子作陪。我们少东家亲自在里面招呼。” 他又指了指更尽头一个叫“兰花厅”的小包厢: “那个,我呆会儿过去,一些朋友和关係户。怎么样,王工,够意思了吧?直接带你去『牡丹厅』,见我们少东家。只要把他哄高兴了,你们厂那点电视,很简单。” 王风听明白了。 他看了一眼“牡丹厅”紧闭的雕花木门,里面隱约传来喧譁笑闹声。 又看了一眼走廊尽头更显安静低调的“芙蓉厅”。 “那就麻烦您引荐了。”王风脸上露出略带客气的笑容。 “嗨,跟我还客气啥!走!”张西方很满意王风的“上道”,用力拍了拍他的背,推开“牡丹厅”厚重的包厢门。 一股混合著菸酒、香水的声浪,猛地扑面而来。 巨大的圆桌旁已经坐了大半人。 主位上,一个穿著时髦皮夹克、头髮抹得油亮的年轻男人,正蹺著二郎腿,叼著烟,左右各依偎著一个穿著鲜艷、妆容精致的年轻女孩。 第八十八章 好一个狂少 包厢极大,装修奢华。 女孩们娇笑著给这年轻男人点菸、倒酒,他则歪著头,从鼻腔里喷出两股烟,一副爱答不理、理所当然享受的模样。 好一个“狂少”! 他应该就是远方电器的少东家了。 桌上其他人,大多年纪轻轻,穿著皮夹克、花花公子衬衫,手腕上晃著明晃晃的金表,神態间对少东家都带著討好,显然是本地其他电器经销商的“二代”们。 还有几个年纪稍大、穿著过时西装、面色拘谨甚至有些卑微的中年男人,缩在角落,面前茶杯空了也不敢叫人添,一看就是那些求著远方电器上货的小电器厂家代表,卖些电风扇、电饭煲之类不太畅销的东西。 “刘少,各位老板!”张西方一进去,嗓门就高了几度,满脸堆笑,“给大家介绍一位朋友。红星电子厂的,王风,王工程师。他们厂啊,想跟我们远方电器合作,想要我们进一批优质黑白电视机。” 他特意突出“黑白电视机”这几个字,像在介绍什么“土特產”或者“稀罕物”。 唰的一下,桌上大半目光都投了过来。 那些年轻“二代”们眼神里是好奇和打量。 而那几位中年供应商,则只是麻木地抬了下眼皮,隨即又低下头去。 但更多的目光,淡淡的不屑。 黑白电视的销路,比那些不太畅销的商品,更差。 刘少撩起眼皮,用夹著烟的手隨意地指了指王风,从鼻子里不咸不淡地“嗯”了一声,算是打过招呼。 他的注意力立刻又回到身边女孩身上,那只不老实的手在其中一个穿著红色紧身裙的女孩腰间用力捏了一把,引得女孩夸张地“哎哟”一声,娇笑著往他怀里躲了躲。 “刘少……”女孩的声音甜得发腻。 “怎么,捏不得?”刘少斜睨著她,语气狎昵。 “討厌……”女孩半推半就。 王风面色平静,对眾人的目光报以微微的頷首,仿佛没看到那些轻视。 他在张西方的示意下,在一个靠近门口的座位上坐了下来,位置最低,离主位最远。 他將那个装著公板方案的牛皮纸袋,轻轻放在了脚边。 很快,刘少的注意力从女孩身上移开,似乎觉得有些无聊,开始拿桌上那几个中年供应商“逗闷子”。 他用筷子敲了敲一个禿顶男人的茶杯,施捨般地倨傲: “老陈,你们那个破风扇,声音比拖拉机还响,还好意思年年求著我们上货?也就是我爸心善,看你们厂子百十来號人等著吃饭。” 那被叫做老陈的中年人连忙站起来,双手举杯,腰弯得很低,脸上挤出比哭还难看的笑: “是是是,刘少批评得对,我们一定改进,一定改进……感谢刘董,感谢远方电器赏口饭吃……”。 刘少刘子豪看都没看他,又转向另一个: “还有你,老李,电热毯的插头能不能做结实点?別用几次就松,坏了我们商场的名声。” 另一个中年人也慌忙站起,赔罪。 刘子豪像训孙子一样,挨个“点评”了几句,然后大手一挥,仿佛开了天大的恩典: “行了,都坐下吧。既然来了,就一起吃过饭再走。等会儿我这桌还会来贵客,是真正的港台大老板,让你们也开开眼,见见世面。都给我机灵点,不该问的別问,不该说的別说,老老实实坐著,別给我丟人现眼!” “是是是,谢谢刘少,谢谢刘少!” 几个中年人如蒙大赦,连连点头,战战兢兢地坐下,腰板挺得笔直,再不敢乱动。 收拾完供应商,刘子豪似乎心情好了点,又把手搭回身边女孩肩上: “她们俩,看见没?”他指著左右两个女孩,“明面上,是在琴台大歌厅跳舞的,光鲜亮丽。暗地里嘛……” 他拖长了语调,手指不轻不重地摩挲著女孩裸露的肩膀: “那就是我的小妹,懂吗?我想让她们做什么,她们就得做什么。” 女孩们身体微微一僵,脸上的笑容有些发僵,但依旧保持著“甜蜜”,没敢反驳,也没敢躲开。 跳舞…… 王风听到这个词,眼前瞬间闪过那个在鹏城大剧院舞台上,用尽全身力气起舞、眼神清澈坚定、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音乐和身影的张小歌。 同样是跳舞,在有些人身上,是燃烧生命追寻的光;在这里,却成了被人轻贱、隨意拿捏的“玩意儿”。 王风看了看那两个强顏欢笑的女孩。 就在这时,包厢门又被推开了。 王风居然见到两个熟悉的身影。 这两人满脸热切,脸上是諂媚的笑容,点头哈腰地走了进来。 正是红星厂负责销售的赵副厂长,和销售一科的钱科长。 他们一进来,目光就像探照灯一样,迅速锁定了主位上的刘子豪。 赵厂长脸上立刻堆起比张西方还要热情三分的笑容,快步上前: “刘少,哎呀,可算见到您了。一直想来拜访您和刘董,今天总算有机会了。” 钱科长也赶紧跟上,手里还提著两瓶看起来不错的酒: “刘少,一点心意,不成敬意。我们红星厂,可是真心实意想跟远方电器这样的大公司合作啊!” 刘子豪正享受著身边女孩的伺候,被人打断,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他撩起眼皮,扫了赵厂长和钱科长一眼。 这眼神,跟刚才看王风,甚至看那几个供应商,没什么区別。 漠然,不耐烦,带著被打扰的不悦。 他连“嗯”一声都欠奉,直接移开了目光,好像进来的只是两个无关紧要的服务员。 赵厂长和钱科长的笑容,瞬间僵在了脸上。 就在赵厂长和钱科长笑容僵住,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的时候,他们的目光下意识地在包厢里扫了一圈,试图寻找可能的“救命稻草”或者“共同话题”。 然后,他们看到了坐在门口角落、像个隱形人一样的王风。 两人都是一愣,脸上同时露出了混杂著错愕、疑惑和不悦的表情。 第八十九章 风雨骤来 在这种赵厂长和钱科长都需要拼命巴结的场合,见到本厂一个“戴罪”的技术员,实在不是什么愉快的事。 “王风?”赵厂长眉头一皱,压低声音,质问,“你怎么在这儿?” 不等王风回答,站在一旁的张西方凑过来解释: “赵厂长,钱科长,王风是建军哥让他过来的。也是为了厂里那批黑白电视机能进我们商场的事儿,过来跟刘少混个脸熟。” 赵厂长和钱科长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隱隱的不快。 张建军让他们来攻关,怎么还另外派了王风? 还是个搞技术的? 这不是添乱吗? 而且,看王风这坐的位置和刘少那冷淡的態度,显然是没起任何好作用,说不定还搞砸了。 自己巴结不上,那一定是这人拖了后腿,坏了事。 这个念头几乎是瞬间在赵、钱二人心里形成。 尤其是在刚刚被刘少当眾无视、正下不来台、满心羞愤和焦虑的时候,眼前这个“不懂规矩”的王风,就成了绝佳的宣泄口和“替罪羊”。 “王风,”钱科长脸一沉,拿出了领导派头,责备地说,“你怎么回事?坐在这里像个闷葫芦。见了刘少和各位老板,也不知道主动打个招呼?一点社交礼仪都不懂,怎么出来谈业务?” 赵厂长也板著脸,语重心长,全桌人都能听见: “小王啊,建军厂长派你出来,是希望你能为厂里分忧,不是让你来当木头人的。你看看现在这……像什么样子。一点积极性都没有,难怪……” 他没说完,但眼神都在暗示与指责: 难怪刘少不理我们,肯定是你之前表现太差,惹了刘少不高兴,连累了我们。 全桌的目光,再次聚焦到王风身上。 那些电器二代们露出了戏謔笑容。 几个供应商把头埋得更低。 张西方有点尷尬,但也没替王风说话。 刘子豪似乎被这边的动静吸引了,他叼著烟,斜睨著赵厂长和钱科长对王风的“批斗”,嘴角的笑意加深了,像在看一出拙劣的、但能解闷的滑稽戏。 王风承受著来自本厂领导的当眾训斥,和全桌人形形色色的目光。 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慢慢放下手中的茶杯,抬眼,平静地看向满脸怒其不爭的赵厂长和急於表现的钱科长。 王风的眼神里没有恐惧,没有愤怒,反看得赵、钱二人心里莫名一虚。 就在这时,主位上传来一声惊呼和杯碟轻碰的脆响。 所有人的注意力被吸引过去。 只见刘子豪似乎觉得身边女孩的扭捏扫了他的兴,那只原本搭在女孩肩上的手,竟然在眾目睽睽之下,极其不雅地朝女孩紧身裤的后腰下方探去。 这女孩浑身一颤,脸上强撑的笑容瞬间碎裂,几乎是本能地向旁边猛地一躲。 “刘少……別……”她声音发颤。 这一躲,让刘子豪的手落空了。 刘子豪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 眾目睽睽之下,他的“权威”被挑战了。 他盯著这个嚇得脸色发白的女孩,眼神阴鷙。 “躲?”他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下一秒,在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的时候,他猛地抓起自己面前的那杯浓茶,手腕一扬。 “哗啦!” 整整一杯褐色的茶水,劈头盖脸,全部泼在了女孩的脸上、胸前。 茶叶黏在她精心打理过的头髮和妆容精致的脸上,茶水迅速浸透她单薄的红色上衣,狼狈不堪。 “啊……!”女孩短促地惊叫一声,被突如其来的羞辱弄得呆立当场,隨即双手捂脸,肩膀剧烈地抖动起来,压抑的呜咽从指缝里漏出。 全场死寂。 那几个供应商嚇得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 二代们也都收起了笑容,噤若寒蝉。 赵厂长和钱科长张大了嘴。 张西方也愣住了。 被泼茶的女孩大约二十岁,身段极好,此刻虽狼狈,但依稀能看出容貌极为秀丽,她的眼神,竟然让王风恍惚间,看到了几分张小歌在舞台上那种清澈又倔强的风范。 只是张小歌的眼神是燃烧的,而她的,正在被践踏、熄灭。 “哭?还有脸哭?” 刘子豪把空茶杯往桌上重重一顿,声音冰冷。 “滚去洗手间把自己弄乾净,別在这儿碍眼!” 女孩如蒙大赦,也顾不得满脸的茶叶和茶渍,低著头,用手胡乱抹著脸,踉踉蹌蹌地离座,朝著包厢门口,也就是王风坐的方向,小跑过来,只想儘快离开。 她经过王风身边时,也许是因为地滑,也许只是腿软,脚下一个趔趄,低呼一声,整个人向前扑倒。 王风几乎是下意识地,出於最本能的反应,迅速起身,伸出双手,稳稳地扶住了女孩的双臂,助她重新站稳。 “谢谢……”女孩带著浓重的鼻音,飞快地低声说了一句,甚至没敢抬头看王风,就挣脱开来,拉开门冲了出去。 这个动作,在王风看来,不过是举手之劳,是任何有基本良知的人都会做的。 但在刘子豪眼里,却成了对他权威赤裸裸的二次挑衅和侮辱。 “你他妈谁啊!” 一声暴喝,刘子豪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杯盘乱响。 他霍地站起,指著王风的鼻子,因为极度的愤怒和觉得面子被严重践踏,声音都变了调: “老子让她滚去收拾,轮得到你个卖黑白电视的废物来扶?手往哪儿摸呢?” 他根本不关心女孩是否摔倒,他只看到王风“碰”了他“惩罚”过的人。 “癩蛤蟆他妈也想吃天鹅肉,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是个什么东西。” 刘子豪污言秽语如同开闸的洪水,倾泻而出: “张西方,这他妈你带来的什么玩意儿?给老子轰出去,立刻,马上!” 狂少暴怒,其他那些电器二代为了表忠心,也纷纷拍桌而起,对著王风怒目而视,嘴里不乾不净地附和: “什么东西!敢在刘少这儿充好人!” “滚出去!” 就连那几个一直被刘子豪训斥的供应商,此刻也找到了討好和表忠心的机会,涨红著脸,对王风投来厌恶和指责的目光。 赵厂长和钱科长更是变了色。 第九十章 我一点不后悔 “还愣著干什么!” 钱科长第一个反应过来,肥胖的身体爆发出惊人的敏捷。 他一把揪住王风的胳膊,声音尖利得走了调: “一起把他弄走,別在这儿碍刘少眼。” 张西方也反应过来,脸上是又急又气的狰狞,配合钱科长,从另一侧架住王风,就往门口推搡: “走走走,不要给脸不要脸。” 赵厂长脸色铁青,虽然没动手,却也堵在后面,用身体隔绝著王风与酒桌,同时对刘子豪挤出一个討好笑容: “刘少息怒,息怒,我们马上让他滚,绝不扫您的兴。” 王风被两人夹在中间,几乎脚不沾地地被推向门口。 他没有挣扎,甚至没有去看赵、钱二人那副丑態,只是任由他们推搡,目光平静地掠过刘子豪因愤怒而扭曲的脸。 “砰!” 王风被推出去后,包厢门在他身后被重重关上,將一室的乌烟瘴气和那些或鄙夷或冷漠的目光,彻底隔绝。 王风站在铺著厚地毯的走廊里,没有立刻离开。 他平復著胸中翻腾的怒意。 走?为什么要走? 他今晚是来见林总和陈总的,是为了公板方案,是为了未来的出路。 一个刘子豪,一个张西方,再加上赵厂长、钱科长,这些人加起来,也不配让他改变自己的计划,更不配让他落荒而逃。 他对自己说。 我今晚来到这里,不是为了巴结刘少,更不是来受这份窝囊气的。 我是应联发展林总和科健陈总之邀,前来商討决定未来產业格局的“公板”方案。 我主要在隔壁的“芙蓉厅”,在那里我將与真正的风云人物进行对话,而不是在这个充斥著紈絝子弟和諂媚之徒的“牡丹厅”里虚与委蛇。 一个刘子豪,一个张西方,再加上赵厂长、钱科长,这些人鼠目寸光,仗著一点眼前的权势作威作福,他们加起来,也不配让我王风改变既定的战略,更不配让我像丧家之犬一样落荒而逃。 只是……,王风嘴角泛起自嘲的冷笑。 原本想趁机与这些本地电器经销商交流一下,摸摸市场脉搏的愿望,就这样被自己一个下意识的扶人的动作,彻底化为泡影了。 但是,我一点不后悔。 在那个女孩被肆意羞辱、踉蹌欲倒的时刻,伸手扶一把,是生而为人最基本的良知。 如果重来一次,我依然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为了所谓的“大局”和“机会”,就对眼前的欺凌视而不见,那即便將来贏得了事业,丟失的却是立身的根本。 这样的成功,不要也罢。 况且,与这些品行低劣的人为伍,即便勉强搭上线,未来的合作也必是隱患重重。 想到此处,王风心中一片清明,那点残存的怒意也烟消云散。 他整理了一下被赵钱二人拉扯皱的衣领。 他站在“牡丹厅”门外不远,靠著冰冷的墙壁,静静等待。 就在这时,別在他腰间的bp机“滴滴滴”地响了起来。 在寂静的走廊里,声音格外清晰。 王风拿起一看。屏幕上显示著来自陈总的新信息: 【王工,正从机场赶来。约十分钟后到。你已先到了吧?久等,飞机晚点,抱歉。陈。】 这时,“牡丹厅”的门猛地被拉开了。 张西方、赵厂长、钱科长三人鱼贯而出,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尤其是赵厂长和钱科长,刚才在刘子豪面前的諂媚和后来对王风的凶狠都消失了,只有惹了麻烦的焦虑。 “这个王风,简直是灾星!” 钱科长咬牙切齿,怒气冲冲: “好好一单生意,说不定能谈成,全让他给搅黄了。” 赵厂长脸色铁青: “张建军怎么派这么个不懂事的人来?成事不足,败事有余!这下好了,把刘少得罪死了,我们厂黑白电视想进远方电器,门都没有了。” 张西方也哼著:“赵厂长,钱科长,消消气,草,谁能想到王风这小子……这么衝动。” 三人骂骂咧咧,一抬头,却看见了站在不远处走廊墙边的王风。 三人先是一愣,隨即,脸上的表情从愤怒迅速变成错愕。 “王风?你怎么还在这儿?” 赵厂长快步走过来,语气严厉,眼神却在王风身上飞快打量。 他在想,这小子没有立刻离开,是不是也怕了? 后悔了? 想找机会补救? 钱科长脑子转得快,立刻“想通了”,说: “你还算有点自知之明。知道自己闯了弥天大祸,不敢走是吧?是不是也想明白了,想找机会给刘少赔罪?” 张西方也凑过来,说: “王风,年轻人衝动,可以理解。但衝撞了刘少,这事可大可小。你要补救,是好事,但得用对方法。” 三人迅速交换了一下眼神,瞬间达成了共识: 王风不能走,也不能让他现在进去再刺激刘少。 最好的办法,是把他控制起来,好好“教育”一番,等刘少那边气消了点,再押著他进去磕头认错。 这样,或许还有一丝挽回生意的可能。 看,我们把罪魁祸首控制住了,正在严加管教。 “走,別在这儿站著,丟人现眼。” 赵厂长不由分说,一把抓住王风的胳膊,就往走廊尽头的“兰花厅”拖。 “先跟我们过来!” 王风没有挣扎,任由他们把自己拉进了那个更小、更僻静的“兰花厅”。 这个包厢里只有几个远方电器的普通职员和无关紧要的陪客,看到赵厂长等人拉著脸色平静的王风进来,都诧异地看过来。 “几位,借个地方,处理点厂里的內部事务。” 张西方对里面的人赔了个笑脸,然后“砰”地关上了门,还从里面反锁了。 包厢里瞬间安静下来,与隔壁的喧囂形成鲜明对比。 赵厂长、钱科长、张西方三人呈半圆形,將王风围在中间。 赵厂长拉过一把椅子,大马金刀地坐下,钱科长和张西方则站在他两侧,形成审判的架势。 “王风,你知不知道自己今天犯了多大的错误?” 赵厂长率先开口,声音沉痛,仿佛王风犯了叛厂大罪。 第九十一章 下跪道歉 赵厂长说:“你不仅毁了我们厂和远方电器合作的可能,更严重破坏了红星厂在外面的形象。你让我们在刘董、刘少面前,把脸都丟尽了。” 钱科长立刻跟上,手指几乎要点到王风鼻子上: “领导派你出来,是让你学习的,是让你为厂里创造价值的,不是让你来耍个人英雄主义,搞什么『扶危济困』的。” “那是你该管的事吗?啊?你的任务是卖电视。现在好了,电视卖不成,还得罪了最大的客户。” 张西方也语重心长:“小王,不是我说你。人在社会上混,最重要的是看清自己的位置。” “你是什么身份?刘少是什么身份?你那一扶,是显得你高尚了,可你把刘少的面子往哪里放?你把赵厂长、钱科长,还有建军哥的一片苦心,全踩脚底下了。” 三人你一言我一语,將所有的责任、过失、以及他们巴结失败的羞怒,全部倾泻到王风头上。 他们不再提刘子豪泼茶辱人的恶行,只强调王风“不懂规矩”、“衝撞贵人”、“破坏大局”。 王风只是静静地听著,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平静得让这三人渐渐有些心里发毛。 “鑑於你这次错误的严重性,”赵厂长最后总结,拿出领导做派,“回去之后,你必须就今晚的事情,写一份深刻检查,递交给厂办,同时向张副厂长和我当面检討。” “检討?”钱科长冷哼一声,觉得这处罚太轻,他盯著王风,一字一句,说出了他们三人真正的、也是最终的目的: “光写检查,向厂里检討,有什么用?能挽回损失吗?能平息刘少的怒火吗?” 他向前一步,肥胖的身体几乎要贴上王风: “最关键的是,待会儿,等刘少那边气消了一点,你必须跟我进去。” 他顿了顿,確保王风听清楚了接下来的每一个字: “进去之后,跪下,给刘少磕头认错。就说你年轻不懂事,有眼无珠,衝撞了刘少,求刘少大人不记小人过,原谅你,也原谅我们红星厂。” “对,跪下!”赵厂长也重重点头,就像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 “这是取得刘少原谅的唯一办法。你一个小地方来的人,一个厂里的技术员,你有什么资格、有什么资本跟刘少那样的人物硬顶?你拿什么赔罪?只有你的膝盖,你的脸面。” 张西方在一旁帮腔,语气“推心置腹”: “王工,听赵厂长、钱科长的,没错。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跪一下,说几句软话,不丟人。把生意挽回来,把刘少哄高兴了,这才是本事,才是为厂里做贡献。你那份莫名其妙的骨气,不值钱,还害人害己!” 下跪。 这两个字,狠狠刺向王风。 他们不仅要他认错,还要他碾碎自己的人格和尊严,去为一个欺凌女性的恶少下跪,去为他们失败的巴结和可笑的“生意”买单。 王风缓缓抬起眼,目光依次扫过赵厂长那张道貌岸然的脸,钱科长那双闪烁著精明与残忍的小眼睛,以及张西方那副“我为你好”的虚偽表情。 包厢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三人粗重的呼吸,和门外隱约传来的、不知哪个包厢的模糊歌声。 这时,包厢外的走廊,原本的寂静被一阵由远及近的说笑声打破。 一个声音温和儒雅,有明显的港台腔,正用带著笑意的语调说著: “哪里哪里,刘董太客气了,飞机晚点,让你们久等。” 王风听得清楚,是林总的声音。 林总、陈总来了! 紧接著,另一个更爽朗、带点粤语口音的声音响起: “刘董,我们的朋友应该先到了,我们直接去包厢吧?” 这是陈总。 “哎呀,林总,陈总,这边请,这边请!『芙蓉厅』在这边!” 一个本地口音、显得格外热情的中年男声响起,应该就是远方电器的刘董了。 脚步声和寒暄声在“芙蓉厅”门口停住。 刘董另有安排,只听他热情洋溢地说道: “林总,陈总,两位远道而来的贵客,能请到一位已是天大的荣幸,今晚两位齐聚,是我们江沙商界的盛事啊!您看这样好不好,『芙蓉厅』这边,请林总您上坐,我陪您,还有几位我们本地商会的老朋友,正好聆听您关於国际电子產业的高见,给我们上上课。” 他又转向陈总,语气同样恭敬: “陈总,您这边,『牡丹厅』里都是我们本地电子行业的后起之秀,还有犬子,正好也请您过去,指点一下他们这些年轻人未来的路,也给他们上一课,两不耽误。您二位也好分头给我们传经送宝,怎么样?” 这刘董果然是老江湖,一席话既捧了两位贵客,又把“分桌”安排得冠冕堂皇,目的是让更多人能接触到这两位“財神爷”。 林总似乎笑了笑,不置可否。 陈总则更关心王风是否到了,立刻问: “刘董安排周到。不过,我们约的朋友应该先到了,可能在『芙蓉厅』等?服务员,『芙蓉厅』刚才有客人来吗?” 隱约听到“芙蓉厅”门口的服务员小声又清晰地回答: “刘董,刚才……是有一位年轻的客人来过,一个人,坐了一会儿。但后来……后来好像是去『牡丹厅』那边了。” “去『牡丹厅』了?”刘董一愣,隨即对林总、陈总笑道,“那可能是在那边,和年轻人先聊上了。正好,陈总您过去『牡丹厅』,说不定能碰上。” 听到这个回答,陈总似乎稍感安心,但没见到人还是不放心。 “林总,”陈总对林总说,“您和刘董先去『芙蓉厅』坐。我直接去『牡丹厅』看看他是否在那里,正好也见见刘公子和各位年轻朋友。我们朋友是我们力邀的,可別让他觉得我们怠慢了。” 刘董忙道:“陈总,我陪您一起……” “不用不用,刘董您陪林总,我自己过去就行,正好也隨意些。” 陈总语气温和但坚持。 第九十二章 你们真的没见到我那位朋友? “那好那好,子豪,快过来!”刘董提高声音。 很快,“牡丹厅”的门开了,一阵脚步声涌出。 只听刘董介绍: “林总,陈总,这是犬子刘子豪,不成器,让他也跟著学学。子豪,快叫林总,陈总!” 隨即,一个让王风耳熟的声音响起,此刻已收敛了狂傲,显得异常恭敬甚至有些拘谨: “林总好!陈总好!欢迎欢迎!” 是狂少刘子豪。 1995年,电器经销的竞爭已趋白热化,利润摊薄。 而电脑生意,正展现出惊人的爆发力和巨额利润空间。 像华隆电子这样的宝岛品牌电脑,谁能拿下其省级甚至大区级代理权,就意味著抱住了未来几年、甚至十几年最大的金矿,足以让一家地方性电器经销商脱胎换骨,走上飞速扩张的“光明大道”。 刘子豪再狂,也深知今晚这两位客人对他们刘家、对远方电器的未来,有著何等决定性的意义。 他父亲刘董千叮万嘱,务必招待周全,留下好印象。 所以,他此刻拿出了全部的“教养”和“礼貌”,甚至小心翼翼地討好。 “刘董客气了,令郎一表人才。” 林总温和回应。 “子豪是吧,你好。”陈总也打了个招呼,但心思显然不在此,立刻又问,“子豪,你们『牡丹厅』有没有来过一位年轻工程师?大概二十二、三岁?” 刘子豪显然没印象,茫然道: “没有啊陈总,我们这边没来这样的人……” 他语气肯定,完全没把港台商人的朋友与那个冒犯他的“卖黑白电视的人”划上等號。 陈总的眉头微微蹙起。 服务员说人去了『牡丹厅』,在『牡丹厅』的刘家的人却说没见到。 这不对劲。 “林总,刘董,你们先请。” 陈总不再耽搁,对林总和刘董点点头,便对刘子豪和几个跟著出来的电器商二代说: “走,我们一起去『牡丹厅』看看,也顺便找找。” 他朝“牡丹厅”走去。 陈总亲自在找,而且从“芙蓉厅”门口就开始找了。 接著,王风听到脚步声分开,一部分走进“芙蓉厅”,是刘董等人陪著林总。 另一部分人,听声音是陈总,还有刘子豪以及几个跟隨的脚步声,则朝著“牡丹厅”走去。 王风立刻站了起来,就要去拉门。 “哎!你干什么?” 张西方反应最快,脸色一变,挡住王风。 张西方猛地挡在门前,压低声音厉喝: “王风,外面是林总和陈总,是刘董、刘少最敬重的港台大老板。是你有资格现在出去见的吗?给我老实待著。” 钱科长也一个箭步堵上来,肥胖的身体像一堵墙,脸上儘是凶狠: “你想去哪儿?找死吗?现在出去衝撞了贵人,你有几个脑袋够赔?连累我们,连累厂里,你负得起责吗?坐下!” 赵厂长也站起身,脸色铁青,语带威胁: “王风,注意你的身份。外面那种场合,是你能掺和的吗?连我都得看准时机才能过去敬杯酒。” “你现在出去,是想让我们红星厂,在港商和刘董面前,把最后一点脸都丟尽吗?给我坐下,不许鲁莽,不许失礼!” 三人如临大敌,死死將王风堵在包厢角落,仿佛他要做的是去刺杀贵宾。 王风被三人死死拦住,听著门外陈总似乎已经进了“牡丹厅”,寒暄声隱约传来,又很快停止,接著是陈总带著疑惑的询问声。 王风与能为他正名的人,只隔著一扇门,几步的距离,却被自己厂里这些领导以可笑、自私的理由阻拦。 他强压著立刻推开这三人的衝动,因为他们不配让他失態,更不配让他把衝突带到陈总面前。 他面无表情地重新坐了下来。 张西方三人鬆了口气,但依旧警惕地守在门边,侧耳听著外面的动静。 很快,外面隱约传来“牡丹厅”开门的声音,陈总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更清晰,带著明显的急切: “子豪,各位,你们真的都没见到我那位朋友?一个年轻人,大概二十二、三岁,中等个子,来个牡丹厅……” “没有啊陈总,您说的朋友一直没过来。” “牡丹厅”里传来刘子豪和其他人茫然的声音。 “这就奇怪了……”陈总的声音出了包厢,在走廊里响起。 “兰花厅”里的张西方、赵厂长、钱科长三人面面相覷,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惊疑不定。 陈总的朋友?二十二、三岁,中等个子,来过牡丹厅。 这……这描述…… 赵厂长猛地看向坐在那里、面无表情的王风,脑海闪过一个荒谬绝伦的念头,但立刻被他狠狠掐灭。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王风是什么人? 一个刚得罪了刘少、等著下跪的厂里小技术员,他怎么可能认识陈总这样的人物? 还让陈总如此焦急地亲自寻找? 钱科长和张西方显然也是同样的想法,脸色变幻,但都强自镇定。 赵厂长觉得这是个表现的机会,立刻换上一副笑脸,对王风丟下一句“你给我老实待著,別出声!张总帮我看著他。” 便和钱科长一起,小心翼翼地拉开“兰花厅”的门,闪身出去,又迅速把门带上,就像里面关著什么瘟疫。 门外走廊灯火通明,已不见一人。 两人稍走几步,拐个弯,见刘子豪和几个电器商二代在电梯间四处张望。 “刘少!” 赵厂长和钱科长点头哈腰,三步並做两步,跑到刘子豪身边,脸上堆满討好的笑容。 “听说陈总的朋友找不到了?需要我们帮忙吗?” 刘子豪扫了他们一眼,冷冷地点下头。 赵厂长压下心悸,又对刘子豪低声道: “刘少,刚才那事……您看?” 如果时间倒退七、八年,甚至只是五年前,赵厂长作为本省略有名气的红星电子厂的副厂长,面对远方电器这样一个地方经销商,何须如此低声下气? 那时红星厂的“红星牌”电视机是紧俏货,是这些经销商要托关係、请吃饭才能拿到货的“俏货”。 可如今,时移世易。 第九十三章 用最高礼节陪罪 现在彩电快速普及,黑白电视机严重滯销,堆积如山。 红星厂风光不再,效益连年下滑。 而像远方电器这样掌握了终端销售渠道的大经销商,话语权越来越重。 他们厂的货,要求著別人卖。 这就是残酷的现实。 赵厂长心里憋屈,但脸上不敢有丝毫表露。 为了厂里那堆积如山的黑白电视能有个去处,为了那点可怜的销售回款,他只能放下身段。 刘子豪正想表现给陈总看,被赵厂长打断,有些不耐烦,冷哼一声,语气恶劣: “赵厂长,你那个手下什么东西?敢在我这儿甩脸子?这事没完,绝不可能原谅。” 赵厂长额角见汗。 他知道,如果今天不能平息刘子豪的怒火,以后红星厂的產品都別想进远方电器的门。 他心一横,把腰弯得更低,脸上挤出更卑微的笑容: “是是是,刘少您消消气。王风他年轻不懂事,衝撞了您,千错万错都是他的错,也是我们厂管教不严。您看这样行不行……我让他……让他用最高的礼节,给您赔罪!” 刘子豪斜眼看著他,语气嘲讽: “最高的礼节?怎么个高法?” 赵厂长说道: “让他……当著大家的面……给您……跪下,磕头认错。用这种至高的方式,来表达我们厂最诚挚的歉意,也让他彻底长长记性。” “跪下?磕头?” 刘子豪闻言,眉毛一挑,脸上的怒意瞬间被一种极度满足的、病態的快感所取代。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那个敢顶撞他的小子,在眾目睽睽之下,像条狗一样趴在自己面前。 这极大地满足了他的虚荣心和掌控欲。 他摸了摸下巴,阴冷的脸上露出一丝残忍的笑意,慢悠悠地说: “赵厂长,你倒是会来事。行啊,既然你这么有『诚意』……光跪下可不够。” 他顿了顿,加重语气,一字一句地命令道: “等会儿,就在这『牡丹厅』里,当著今天所有朋友的面,让他给我跪下,恭恭敬敬地磕三个响头!少一个都不行!要是能做到……哼,我或许可以考虑,放你们一马。” 赵厂长和一旁竖著耳朵听的钱科长,心里虽然觉得这要求太过折辱人,但听到刘子豪口气鬆动,抓住了救命稻草,连忙点头如捣蒜: “是是是,谢谢刘少大人大量。谢谢刘少。” 钱科长抢著保证,声音都激动得有些发颤: “刘少您放心,人我们已经控制住了。等陈总找到朋友,宴会稍缓,我们立刻押他过来,就在这『牡丹厅』,当著所有人的面,让他给您磕三个响头认错。一定让您消气。” 刘子豪从鼻子里“嗯”了一声,算是答应了。 他现在更想帮陈总找到人,挥挥手,示意赵、钱二人赶紧去“帮忙找人”。 赵厂长和钱科长觉得自己办成了一件“大事”,腰杆都挺直了些。 他们完全没把陈总焦急寻找的“王风”,和他们要押著下跪的“王风”当成同一个人,只觉得是老天爷帮忙,给了他们一个在刘少面前表现的机会。 两人在附近装模作样地“找”了一会儿,自然是一无所获。 两人便交换了个眼色,心照不宣地溜回了“兰花厅”。 推门进去,里面摆上了酒菜。 张西方还尽职地守在王风旁边,桌上其他几个远方电器的普通职员和不重要的客人已经开始动筷子喝酒,气氛比刚才轻鬆了不少。 王风面前也摆著碗筷,但没动。 “哟,赵厂长,钱科长,回来啦?情况怎么样?”张西方看到两人回来,连忙问。 “来来,先坐下,边吃边说。” 赵厂长脸上带著一种“问题解决了大半”的轻鬆,招呼著坐下。 他自己也拿起筷子,夹了块肉塞进嘴里。 刚才的焦虑都隨著刘子豪的“恩准”而烟消云散了。 “小王,你也吃几口。”张西方用筷子点了点王风面前的菜,“吃饱了,等会儿才有力气,心思也才更……嗯,更坦荡。好好去给刘少道歉。” 这一桌其他人也都看向王风,眼神里有好奇,有幸灾乐祸,也有几分“听人劝吃饱饭”的意味。 一个远方电器的中年职员喝了口酒,咂咂嘴,用本地话说道: “小兄弟,不是我说你。刘少是你能得罪的?人家在江沙,黑白两道都熟得很,黑白通吃。你一个外来的,跟他顶,不是鸡蛋碰石头嘛!张总说得对,道个歉,低个头,不丟人。” 另一个也附和:“就是。看你这口音,不是我们江沙本地人吧?哪个县城来的?那就更得小心了。强龙不压地头蛇,何况你还不是龙。等会儿啊,真的,就照赵厂长、张总说的,姿態放低点,好好认个错。下跪听起来是难听,可有时候,这反而是最管用的法子,能把事平了。” 赵厂长和钱科长听著这些“帮腔”,心里更踏实了,觉得是“群眾的眼睛是雪亮的”。 赵厂长咽下嘴里的菜,清了清嗓子,用“喜讯”宣布的口吻,对王风和全桌人说: “告诉大家一个好消息。经过我和钱科长,在刘少面前,那是说尽了好话,磨破了嘴皮子,刘少终於鬆口了。” 他故意顿了顿,享受了一下眾人集中过来的目光,才继续道: “刘少说了,下跪道歉,可以!但是……”他转向王风,语气加重,“必须当眾,就在『牡丹厅』里,当著今天所有老板朋友的面,恭恭敬敬地,磕三个响头,一个都不能少。只要做到,今天这事,就算过去了。” 他说完,紧紧盯著王风,想从他脸上看到恐惧、挣扎与屈从。 王风只是微微抬了抬眼皮,嘴角似乎细微地动了一下。 这表情不像害怕,倒像是听到什么极其荒谬可笑的事情。 这反应让赵厂长有些不快,他脸色一沉: “王风,你什么態度?刘少同意你下跪磕头赔罪,这是给了我们天大的面子,也是给了我们红星厂一个台阶下!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嗯?难道三个头你还不愿意磕?” 第九十四章 劝他放弃尊严 钱科长更是把筷子一放,指著王风,声音尖利起来,当著全桌人的面坐实王风的“不识好歹”: “喂!大家都听到了,也都看到了啊。不是我们欺负你这个小地方来的人。是你在外面惹了祸,我们领导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好不容易才给你爭取到这个『和平解决』的机会。” “就是让你跪下磕三个头,把矛盾化解了。这你如果还推三阻四,像个倔驴一样不肯低头,那到时候可別怪我们回去向厂里如实匯报,开除你都是轻的。” “兰花厅”里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著王风。 那几个职员也纷纷开口: “是啊,小兄弟,听领导的话没错。” “三个头,眼一闭就过去了。工作要紧啊。” “年轻人,別那么犟。” 张西方嘆了口气,字字敲在王风耳边: “小王,我知道,像你这样能从下面考上大学,分配来我们江沙市,不容易。你是你们全家,甚至可能你们全村的希望吧?在省里站稳脚跟,捧上铁饭碗,多难啊。可別因为今天这一时之气,把什么都毁了。听我一句劝,等会儿进去,什么也別想,跪下,磕头,认错。这事就算翻篇了。以后在厂里,在江沙,路还长。” 所有人都在“劝”他。 劝他放弃尊严,劝他接受屈辱,劝他用膝盖和额头,去换取一个继续“安稳”的机会。 王风静静地听著,脸上古怪笑意始终没有散去。 他抬起手,拿起面前的茶杯,凑到嘴边,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小口。 放下茶杯,他依然没有说话。 就在这时,一阵清晰的“滴滴滴”声,从王风腰间响起。 是他的bp机。 在这满桌“劝降”的嘈杂声中,这声音显得有些突兀。 王风伸手取下腰间的bp机,低头看了起来。 屏幕上显示著一条新信息,发信人赫然是“陈”: 【我们都到了,怎么不见你?特別想见,是不是出去有点急事了?如是,请等会就回来。我们等你。陈】 是陈总发来的。 满是关切与期待的语气。 王风心中一暖。 然而,他这个查看寻呼机的平静动作,在赵厂长、钱科长和张西方眼里,却成了一种“心不在焉”和“不识抬举”。 “王风,”钱科长脾气最急,又自恃是领导,见状火气“噌”就上来了,他猛地一伸手,竟极其无礼地一把从王风手里夺过了bp机。 钱科长喝道:“这都什么时候了?火烧眉毛了。你还在这儿慢悠悠地看什么寻呼机?我问你话呢,做好准备没有?” 赵厂长脸色也沉了下来,觉得王风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让他在张西方和这桌人面前很没面子,也怕夜长梦多,刘少那边等不及。 他一拍桌子,厉声道: “不管你做没做好准备。现在,立刻,马上跟我们过去。去『牡丹厅』,给刘少跪下,磕头,认错,把事情了了。別在这儿磨蹭!” 张西方虽然也觉得钱科长抢东西有点过了,但此刻也顾不上了,只想快点把“赔罪”流程走完,他也好向刘子豪交差,便也帮腔道: “王风,听话,早晚都得去,早去早了。把態度拿出来,刘少不会太为难你的。” 钱科长夺过bp机,本来只是下意识动作,此刻拿在手里,眼睛也扫到了屏幕上的字。 他认得那个“陈”字,也看到了“我们都到了”、“特別想见你”、“等你”这些字眼。 他那精明市侩的脑子里形成荒谬的联想。 他像是发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举著bp机,对著赵厂长、张西方和全桌人,脸上露出夸张的、充满讥讽的笑容: “哎哟,大家快看看。我说他怎么这么镇定,原来还惦记著这个呢。” 他把屏幕朝眾人晃了晃,虽然没人能看清小字,但他自顾自地大声解读,语气极尽嘲弄: “看到了没?『陈』,肯定是姓陈的女朋友发来的。『我们都到了,怎么不见你』、『特別想见』、『等你』……嘖嘖嘖,你们这些小地方来的大学生啊,刚毕业分配了工作,就觉得自己是个人物了是吧?就急吼吼地谈上女朋友了?还催著你赶紧回去约会呢,哈哈哈。” 他这一说,桌上其他人也跟著鬨笑起来,看向王风的眼神更多了几分鄙夷和不屑。 张西方也摇了摇头,接著话头“教育”道: “小王啊,不是我说你。年轻人,不要把心思都放在谈情说爱上。你现在最要紧的,是奋斗。是好好跟著建军哥,傍著赵厂长、钱科长这样的领导,在厂里扎下根,做出成绩,將来有了出息,什么好姑娘没有?” 他顿了顿,想到了一个绝佳的“榜样”,声音都提高了几分: “你得把找女朋友的標准提上去。至少……至少也得达到琳琳嫂子一半的水平吧?那你这辈子,才算没白活,才算值了。” “琳琳嫂子?”桌上一个远方电器的年轻职员好奇地问,“张总,您说的琳琳嫂子,是不是特別漂亮?” “那还用说,”赵厂长似乎也来了谈兴,暂时把逼王风下跪的事放了一下,炫耀地说,“那是我们张副厂长的爱人,苏琳琳。就我们江沙市,长得像她那么漂亮,气质还那么好的女人,我敢说,不超过十个,不,五个。张总,你说是不是?” 张西方也连连点头:“那是,建军哥好福气啊。” 王风听著“苏琳琳”这个名字被提起时,心头一顿。 自从上次过年拜年,匆匆一瞥,已经过去两个多月了。 虽然从侧面得知她还在正常上班,但他再没见过她。 不知道她身体如何,心情怎样,在那个家里,是否又承受了什么…… 赵厂长、钱科长、张西方……这些人永远不会知道,他们口中那个“標准”,那个被他们拿来炫耀和调侃的“琳琳嫂子”,与他王风,与此刻坐在这里沉默的他,有著怎样惊心动魄的隱秘联繫。 ps: 读者朋友: 自王风赴宴开始,不少朋友反应水文、刘少这样的人不可能有、赵厂长钱科长不可能逼迫下属、主角降智,在这一起与大家探討。 1.其实这个环节的进展很重要,发现了降低vcd成本的好办法,收服或发展了一大批电器经销商售卖vcd(九十年代vcd大多通过电器店销售)。只是故事进展有点曲折,也不是水文。 2.八十年代及以前单纯,2000年以后(应是2010年以后稍好些),而九十年代较迷惑,刘少这样的人,其实在九十年代很典型,故事並非完全杜撰。本文重点写了一下,实际是反映九十年代特有的场景。 3.九十年代,集体企业、国营企业完全不能与2025年的强势国企相比。本文也重点写了一下,也是向大家描绘一下九十年代特有的情况。 4.刘少这样的人飞扬跋扈,赵厂长钱科长又是领导,所以主角先忍一下,观察情况再出手,以收服或发展这些人成为帮手。如较早出击,反而坏事。 第九十五章 猫捉老鼠 王风抬起眼,看向还在那里高谈阔论、自以为掌握了“人生真理”的赵厂长、钱科长和张西方。 “谢谢张总的关心。”他声音不高,却清晰地打断了他们的谈笑。 然后,他平静地伸出手: “钱科长,我的寻呼机,请还给我。” 钱科长嘲笑一声,將寻呼机还给王风。 “不行!不能等了!”赵厂长一看王风这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再看看时间,生怕“牡丹厅”那边的刘少没了耐心。 他一咬牙,对钱科长和张西方使了个眼色: “夜长梦多,现在就让他过去,把事解决。” 钱科长和张西方会意,立刻一左一右夹住王风,赵厂长在前头“开路”,三人不由分说,几乎是半架著把王风推出了“兰花厅”。 兰花厅里那几个想看热闹的职员想跟著出来,被张西方回头一眼瞪了回去: “看什么看,回去吃你们的。人多了,把尊贵的港台客人嚇著了怎么办?谁担待得起?” 三人押著王风,穿过短短的走廊,来到“牡丹厅”门口。 里面依旧喧闹,劝酒声、笑骂声不绝於耳。 赵厂长深吸一口气,脸上重新堆起討好的笑容,轻轻推开了门。 一股更浓烈的酒气,扑面而来。 圆桌旁坐满了人,正是刘子豪和那群电器二代,还有那几个鵪鶉一样缩著的小电器厂家代表。 令人略感意外的是,主位竟然空著,陈总並不在座上。 王风目光一扫,心中瞭然。 陈总不在,要么是还在外面找自己,但看这满桌人都在,不太像,更大的可能是去隔壁“芙蓉厅”给林总敬酒,或者匯报“朋友还没到,但已联繫上”的情况去了。 这空档,倒是给了刘子豪“处理私事”的机会。 “刘少,各位老板,打扰了。” 赵厂长点头哈腰,把身后的王风往前一推: “人我们带来了。王风,还不快过去!” 唰!全桌的目光瞬间聚焦到王风身上。 刘子豪看到王风,脸上露出猫捉老鼠般的残忍快意。 那些电器二代们脸上露出兴奋、看好戏的神情。 小厂家代表们则低下头,假装没看见。 而那两个琴台大歌厅的女孩,一个穿著素雅些的,坐在主位旁边,应被安排陪著陈总。 另一个,正是刚才被泼了茶、又被王风扶了一把的女孩子,此刻又坐回了刘子豪身边,脸上补了妆,带著笑意,就像刚才的羞辱从未发生。 刘少慢悠悠地把自己的椅子往后挪了挪,让面前空出一小块地方,然后大剌剌地翘起二郎腿,下巴微扬,用鼻孔对著王风,那意思再明白不过。 地方给你腾出来了,跪吧。 所有人都屏息看著。 赵厂长、钱科长、张西方更是紧张地盯著王风的膝盖。 然而,王风只是站在那里,目光平静地扫过这一张张或狰狞、或兴奋、或麻木的脸,最后落在刘子豪那副等著享受羞辱的得意表情上。 他非但没有屈膝,嘴角反而充满讽刺地冷笑。 这声冷笑,像一滴水溅进了滚油锅。 “你笑什么!” “王风,你干什么!” “找死啊你!” 赵厂长、钱科长、张西方又惊又怒,厉声呵斥。 他们没想到到了这个地步,王风还敢这样。 那些电器二代更是炸了。 远方电器是他们这些本地经销商的主心骨,是未来可能的电脑“总代”,他们做些二级经销也够了。 刘子豪就是他们必须巴结的“太子爷”。 此刻正是表忠心、挣表现的大好机会。 “刘哥,这小子看来是不见棺材不落泪,”一个体格壮实的二代猛地站起来,满脸横肉,擼起袖子就要过来,“我来教教他什么叫规矩。” 其他二代也纷纷拍桌叫骂: “给脸不要脸!” “按著他跪下!” “磕头!” 就连那几个一直挨训的小厂家代表,此刻也仿佛找到了发泄的渠道,为了向刘子豪表忠心,竟然也跟著小声附和,用厌恶的眼神瞪著王风。 就像王风不肯下跪,坏了他们“见世面”的气氛。 最让人心寒的是那两个女孩。 坐在主位旁的安安,看了一眼王风,儘是厌烦。 而那个被王风扶过一把的静静,竟然也用討好和急於撇清关係的语气,对刘子豪说:“刘少……这人就是不懂事……” 说完,还飞快地瞥了王风一眼,那眼神里没有感激,只有埋怨和“都怪你多事”。 世道啊。 面对全屋的敌意和即將落下的拳头,王风非但没有惧色,反而向前微微走了一小步,避开那壮实二代抓来的手,目光直视刘子豪,声音清晰地问道: “刘少,赵厂长,各位老板。我有个问题。” 他顿了顿,在眾人愤怒的注视下,缓缓说道: “你们在这里,逼人下跪,喊打喊杀。等会儿陈总,或者林总进来,看到这一幕……你们就不怕吗?就不担心坏了你们和港台商人谈合作的大事?” 这话像一盆冰水,让赵厂长、钱科长和张西方激灵一下。 他们只顾著平息刘子豪的怒火,差点忘了这茬。 港商最重形象和体面,要是看到这种场面…… 赵厂长脸色发白,钱科长也慌了,连忙看向刘子豪: “刘少,您看……要不……我们先带他回『兰花厅』,等陈总他们……酒过三巡,再……” “哈哈哈!”刘子豪却突然放声大笑,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 他一把搂过身边的静静,用力在她脸上亲了一口,然后斜睨著王风,又看看赵厂长等人,语气猖狂无比: “怕?兔崽子,你懂个屁。港台商人?他们玩得比我们花多了。什么场面没见过?安安,你说是不是?” 他挑衅般地看向主位旁那个叫安安的女孩。 安安身体微微一颤,响亮地回答说:“就是”。 刘子豪见她这样,更是得意,对著王风和满屋子人,肆无忌惮地说: “別说让你下跪,就是让你在这儿爬两圈,只要我高兴,他们也没意见,懂吗?” ps: 读者朋友: 自王风赴宴开始,不少朋友反应水文、刘少这样的人不可能有、赵厂长钱科长不可能逼迫下属、主角降智,在这一起与大家探討。 1.其实这个环节的进展很重要,发现了降低vcd成本的好办法,收服或发展了一大批电器经销商售卖vcd(九十年代vcd大多通过电器店销售)。只是故事进展有点曲折,也不是水文。 2.八十年代及以前单纯,2000年以后(应是2010年以后稍好些),而九十年代较迷惑,江湖。刘少这样的人,其实在九十年代很典型,故事並非完全杜撰。本文重点写了一下,实际是反映九十年代特有的场景。 3.九十年代,集体企业、国营企业,完全不能与2025年的强势国企相比。赵厂长、钱科长逼迫下属的事,並不奇怪。本文也重点写了一下,也是向大家描绘一下九十年代特有的情况。 4.刘少这样的人飞扬跋扈,赵厂长钱科长又是领导,所以主角先忍一下,观察情况再出手,以收服或发展这些人成为帮手。如较早出击,反而坏事。 第九十六章 他就是一个小技术员啊 那些刚刚还擼袖子叫骂、满脸横肉的电器二代们,全都像被无形的手掐住了脖子,鼓譟声戛然而止,脸上的兴奋和囂张凝固成茫然,互相看著,用眼神询问:王总?哪个王总? 几个小厂家代表差点从椅子上出溜下去,赶紧低下头。 安安和静静也彻底呆住了。 安安脸上的职业甜笑僵住。 而静静,看著陈总紧抓王风胳膊的那只手,听著那声情真意切的“兄弟”,再想到自己刚才那句“他不懂事……”,一张脸变得苍白。 刘子豪脸上的猖狂笑容也彻底僵住,搂著静静的手臂不自觉地鬆开。 他比赵厂长等人更敏锐,从陈总那毫不作偽的急切態度和那个石破天惊的“王总”称呼中,嗅到了气息。 这绝不仅仅是“认错人”那么简单。 整个“牡丹厅”,从极度的喧譁哄闹,瞬间跌落到死一般的寂静。 王风感受著胳膊上陈总传来的、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的力度,看著眼前这张写满了真心关切的脸,心中那口憋了许久的鬱气,终於缓缓地、长长地吐了出来。 王风迎著陈总焦急而锐利的目光,脸上露出无奈和嘲讽的笑容。 “陈总,”他声音平稳,却清晰地传遍这空间,“我来了,有一会儿了。” 他顿了顿,目光缓缓地扫过呆若木鸡的刘子豪、面如死灰的赵厂长、钱科长、张西方三人,以及满屋噤若寒蝉、之前还面目狰狞的“看客”们。 然后,他说出了那句足以让一些人害怕的话: “……至於这是怎么了?陈总,您得问问刘少,还有,我们红星厂的赵厂长,和钱科长。” 赵厂长三人浑身一颤,从呆滯中惊醒。 极大的恐惧和荒谬感,让他们下意识地想要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这一定是陈总认错人了! 必须立刻纠正这个“可怕”的错误。 赵厂长脸上肌肉僵硬地抽搐著,声音乾涩发飘: “陈……陈总,您……您肯定是日理万机,一时看花了眼。这哪是什么『王总』啊!” 他伸手指著王风,表现出“权威感”: “这就是我们红星厂技术科刚来的一个小技术员,叫王风。归他们孙科长管。钱科长虽不是他这个部门,也是他的领导。而我,是分管销售的副厂长,是他的大领导。” “他今天就是厂里派来,想跟远方电器洽谈一下黑白电视机业务的最普通的一个技术人员。小王,你快跟陈总说清楚,別让陈总误会了。” 钱科长一听,也立刻挺了挺他腰板。 他脸上堆满諂媚,又有“管教无方”的懊恼。 对陈总点头哈腰,又扭头对王风板起脸,拿出平时在科室里训斥下属的腔调: “是啊,陈总!千真万確,赵厂长说得一点没错。王风就是我厂工艺科的人,虽不是我直接管,但出门在外,我这个领导也可以管他。” “年轻人不懂规矩,没见过大场面,要是他刚才有什么言行不当,衝撞了您或者刘少,那都是我管教不严,是我这个领导的责任。回头我一定在厂里严肃处理他。王风,你还愣著干什么?还不赶紧给陈总解释清楚,別在这儿丟人现眼。” 钱科长一边说,一边用严厉的眼神死死盯著王风。 两人的话语,一唱一和,在这死寂的包厢里显得异常刺耳和滑稽。 陈总闻言,终於將目光从王风脸上移开,缓缓转向赵厂长和钱科长。 “哦?领导?大领导?”陈总的语气斩钉截铁,“我不管他在你们红星厂是什么职务。在我这里,他就是我陈某人最重要的朋友,是『王总』!” 他根本不屑於再听赵、钱二人那套基於“厂內官职”的辩解,目光重新回到王风脸上,瞬间又充满了温度,但语气带著强烈的不满,话锋直指赵、钱: “王总就是我这次来江沙,最重要、最想见的朋友。” 他顿了一下,目光再次冷冷地扫过面如死灰的赵厂长和钱科长: “倒是你们……一口一个『领导』,一口一个『处理』。我倒想问问,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们刚才,到底对我的朋友王总做了什么?” 赵厂长和钱科长不敢作声。 包厢內的空气凝固。 就在这片死寂中,张西方最先从震惊和恐惧中反应过来。 他到底是常年在商场廝混的人,脑子转得飞快。 他立刻意识到,不管这王风到底是什么来头,陈总的態度是千真万確的。 当务之急,是赶紧缓和这要命的气氛。 他脸上瞬间堆起最热情笑容,手脚麻利地搬起一把椅子,放在了圆桌的下首位置,离主位和刘子豪都远远的。 “误会,肯定是天大的误会!” 张西方声音洪亮,试图驱散尷尬,他对著王风,夸张並歉意地说: “王……王工,哦不,王先生!你看这……你快请坐,快请坐。站了半天了,累了吧?先坐下歇歇,有什么话,我们坐下慢慢说。” 他这个举动,潜台词非常明显: 你虽然是陈总的朋友,值得一个座位,但在这个包厢里,你依然是“客”,而且是“次客”,应该坐在末位。 这是他对当前局势最快的“止损”和“定位”。 陈总瞥了一眼那张孤零零放在下首的椅子,眉头皱了一下,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显然极为不满。 他根本不理张西方,而是直接拉起王风的胳膊:“王总,来,这边坐!” 说著,他拉著王风,径直朝著主位,也就是他自己刚才要坐的位置走去。 这一下,全场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刘子豪的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 陈总这意思,是要让王风挨著主位坐? 那把他刘少置於何地? 但此刻,他再狂,也不敢直接驳陈总的面子。 他强行压下心头的怒火和极大的不情愿,从牙缝里挤出声音,对旁边伺候的服务员喝道: “还愣著干什么?加把椅子!” 他特意强调了“加把椅子”,而不是“让座”。 服务员赶紧搬来一把椅子。 刘子豪阴沉著脸,用眼神示意,將这把椅子加在了主位的另一侧,也就是安安的旁边,离主位还隔著一个安安的空位。 这个安排,潜台词是:给你天大的面子,让你靠近权力中心,但主位依然是陈总的,我刘少坐在陈总另一侧副主宾位,你王风,再重要,也只是个需要“加座”的“重要客人”,地位还在我之下! 陈总看著这个安排,脸色依旧没有缓和。 他拉著王风,站在主位旁,没有立刻让王风坐下,而是目光扫过那张新加的椅子,又看向刘子豪,眼神锐利。 第九十七章 全场最尊贵的主位 刘少猛地抬起头,脸上再也维持不住那虚偽的恭敬,阴阳怪气地说: “陈总,这位『王总』,刚才可是確確实实得罪了我的女朋友静静。我刘子豪在江沙,也算有头有脸。让一个得罪了我的人,坐在离主座这么近的位置……怕是……不太合適吧?” 他特意加重了“不太合適”四个字。 全场寂静!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看著陈总。 然而,陈总的反应,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他没有暴怒,反而异常平静。 但他平静的目光直视著刘子豪,那目光中蕴含的威压,却比任何怒吼都更让人窒息。 “刘少,”陈总说,“我相信王总的人品和为人。他是什么样的人,我比你清楚。”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最终落在王风身上,最终定调: “今天这事,我看其中必有误会。但无论如何,以王总的身份和我们要谈的事情,他坐在这里,最合適。” 话音未落,陈总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惊掉下巴的动作。 他不是让王风坐在新加的那张椅子上,而是直接侧过身,用双手扶著王风的肩膀,將他轻轻地、却坚定地,按著坐了下去。 直接坐在了那张属於主人的、全场最尊贵的主位上。 然后,陈总自己则顺势坐在了服务员刚刚搬来的、原本想给王风坐的那张“加座”上。 “王总,”陈总侧过身,面对著一脸平静、坦然受之的王风,语气敬重地说,“你就別推辞了。还有很多地方要向你请教,你坐这里,方便说话。” 这一幕,所有人看呆。 主位易主! 陈总,这位来自港台、被刘董奉为上宾、被所有人拼命巴结的大佬,竟然亲自让出了主位,並且心甘情愿地坐在了下首的加座上。 还口称“请教”。 这不是简单的客气,这是公开的、仪式性的、最高规格的“加冕”。 刘子豪脸上的肌肉疯狂抽搐,脸色由红转青,由青转白,他捏著酒杯的手剧烈颤抖,杯中的酒液都快洒了出来。 赵厂长和钱科长终於明白,他们招惹的,是一个连陈总都要躬身请教、奉为上宾的存在。 他们之前所有的刁难、羞辱、逼迫下跪的言行,此刻都化作了利刃,悬在了他们自己的头顶。 张西方目瞪口呆,大脑一片空白。 满桌的电器二代和小厂代表们,全都傻了眼,如同泥塑木雕。 安安和静静,更是用手捂住了嘴,眼中充满惊奇。 本书首发 读小说上 101 看书网,????????????.??????超讚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整个“牡丹厅”,陷入了令人窒息的寂静。 王风端坐在主位之上,目光平静地扫过全场一张张惊恐、错愕、悔恨交加的脸。 他心中雪亮。 陈总这一手,真是漂亮至极。 在鹏城时,陈总一直客气地称自己为“王工”,那是基於双方初步接触的尊重。 而今日,在目睹自己陷入被围攻的窘境后,陈总毫不犹豫地改口为“王总”,並上演了这齣“主位相让”的戏码。 这绝非一时兴起,而是这位老江湖精准的判断和果断的投资。 他不仅要为自己解围,更是要用这种极具衝击力的方式,表达他对王风的尊重与关心。 这份人情和眼力,確实老辣。 王风没有多言,他只是微微侧过身,迎著陈总充满支持的目光,极其郑重而诚恳地点了一下头。 感谢陈总在关键时刻给足的体面和撑腰。 我明白你此举的深意,这份情我领了。 我坐这个位置,当得起,也有相应的实力回馈你的这份看重。 这一点头,是强者之间的默契,无需多言。 隨即,王风便坦然受之,將目光重新投向满桌的宾客,仿佛刚才那石破天惊的易主从未发生,他本就该坐在这个位置。 这份超然的平静,比任何言语都更具压迫感。 不知是谁,或许是某个极度想要缓和气氛的电器二代,或许是某个急於“立功赎罪”的小厂代表,颤抖著手,端起了酒杯。 他虽还没说话,但这个动作,推倒了第一块多米诺骨牌。 赵厂长脸色涨红如猪肝,眼神躲闪,不敢看王风,更不敢看陈总。 他双手捧著酒杯,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 “王……王总……我……我有眼不识泰山……” 话没说完,他像猛地一仰脖,將杯中辛辣的白酒一饮而尽。 喝得太过猛烈,呛得他剧烈咳嗽起来,狼狈不堪。 旁边的钱科长更是面如金纸,肥胖的身体微微发颤。 他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声音尖细变形: “王总……刚才……刚才都是误会……是我瞎了眼,胡说八道……你千万別往心里去……我自罚三杯,向你赔罪。” 他不敢看王风的眼睛,低著头,连续倒了三杯酒,一杯接一杯地灌下去,每喝一杯,脸色就更白一分,胃里翻江倒海,却只能强忍著。 张西方毕竟是商场老手,强自镇定,但笑容也僵硬无比。 他弓著腰,双手举杯过眉,语气极其谦卑: “王总,陈总,您二位可千万別因为刚才那点误会,影响了心情。都怪我,安排不周,照顾不周!我自罚一杯,向王总赔罪,也向陈总请罪!” 他说得漂亮,酒喝得飞快。 那些电器二代们,此刻全都收起了之前的囂张跋扈。 他们互相交换著尷尬的眼神,然后一个个端起酒杯,脸上掛著统一而僵硬的假笑,嘴里说著千篇一律、乾巴巴的敬酒词: “王总,初次见面,敬您一杯……” “王总,刚才多有冒犯,您海涵……” “王总,我干了,您隨意……” 没有一个人敢再提“刘少”,没有一个人敢看刘子豪铁青的脸色。 他们匆匆说完,匆匆喝完,然后立刻转身,假装和旁边的人说话,或者低头吃菜,用尽一切办法掩饰自己的难堪,急於与刚才划清界限的姿態。 那几个小厂家代表,此刻仿佛找到了唯一的“救命稻草”。 他们將酒杯举到最低: “王总,王总!我们有眼无珠!刚才我们屁都没放一个,但心里……心里也是糊涂啊。千万別跟我们一般见识!” 第九十八章 集体敬酒 “王总,我干了!您千万要保重身体,大人不记小人过!” 小厂家代表的话最卑微,敬酒的姿態最低,好像王风一句话就能决定他们厂子的生死。 酒喝得一滴不剩,眼神里充满了討好。 安安的神色最为复杂。 她看著端坐主位、神色平静的王风,又看看一旁脸色阴沉的刘子豪,再想想自己刚才对陈总的娇嗔和此刻的处境。 她端起酒杯,走到王风身侧稍远的位置,脸上挤出討好的笑意,轻声说: “王总,我敬您。刚才……怠慢了。” 而静静,那个被王风扶过一把、却又倒打一耙的女孩,此刻缩在刘子豪身后的阴影里。 她看著眾人向王风敬酒,看著王风那平静无波的目光偶尔扫过这边,她感觉那目光像刀子一样。 她几次想端起酒杯,但最终没敢上前,只是將头埋得更低。 最后,所有人的目光,有意无意地,都悄悄投向了刘子豪。 刘子豪坐在那里,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面前的酒杯满著,他却碰都不碰。 他能感受到那些原本巴结他的二代们躲闪的目光,能感受到整个包厢那种无形的压力都匯聚在他身上。 眾目睽睽之下,他如果也像那些人一样去敬酒,他刘少在江沙就算彻底顏面扫地了。 可如果完全不表示…… 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刘子豪终於动了。 他缓缓地、极其勉强地端起了自己面前的茶杯,而不是酒杯。 他甚至没有站起来,只是坐在那里,將茶杯朝王风的方向,敷衍地遥遥一举。 然后,他从牙缝里,生硬地挤出一句话: “王总是吧……行,我以茶代酒。” 说完,他根本不等王风有任何反应,立刻將茶杯放到嘴边,抿了一小口,然后“啪”地一声將茶杯重重顿在桌上。 紧接著,他立刻转过头,对旁边一个同样尷尬的二代,用假装轻鬆的语气说道: “李胖子,你上次说的那批货怎么样了?” 整个敬酒过程,王风始终端坐主位,面色平静。 对於赵钱等人的赔罪,他只是微微頷首,並不饮尽。 对於二代们的敬酒,他浅尝輒止。 对於小厂代表的卑微,他无动於衷。 对於安安,他略一点头。 对於刘子豪那杯“茶”,他甚至没有举杯回应,仿佛根本没看到。 但正是这种平静的、居高临下的坦然受之,配合著陈总在一旁略带冷意的注视,才让这场“集体敬酒”,变成了对在场每一个人拷问。 看著这些不久前还面目狰狞、喊打喊杀、逼他下跪的人,此刻不得不扭曲著脸,说著言不由衷的话,向他低头致敬…… 王风心中並无多少快意,只有一片冰冷的清明。 世道如此。 尷尬的“敬酒”流程草草结束。 酒入了愁肠,却没带来任何暖意,反而让包厢里的气氛更加凝滯。 每个人都在小心翼翼地窥探著主位上王风的脸色,以及旁边陈总的神情。 陈总转向王风,语气认真: “王总,刚才他们闹哄哄的,我也没听太明白。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好好的,怎么会弄出这么大误会?” 他问的是王风,目光却缓缓扫过赵厂长、钱科长,最后定格在脸色依旧阴沉的刘子豪身上。 所有人的心再次提了起来。 赵厂长和钱科长恨不得把头埋进桌子底下。 刘子豪捏著茶杯。 王风迎著陈总询问的目光,轻轻晃了晃杯中剩余的茶,说: “陈总,没什么大事。一点小误会而已。” 他顿了顿,目光极淡地扫过刘子豪,继续说: “可能是我初来乍到,不懂江沙市,更不懂『牡丹厅』的规矩,言行举止,让刘少和他的朋友,还有我们厂的领导,產生了一些……看法。” 他这番话,说得轻描淡写,甚至把责任往自己身上揽了一点。 王风越是说得平淡、客气,这种平淡客气之下所反衬出的刘子豪等人之前的蛮横、无理、霸道,就越是鲜明、越是丑陋! 以退为进,杀人诛心。 陈总何等精明的人物,立刻从这平淡的几句话和王风那意味深长的目光中,捕捉到了事情绝对不像“小误会”那么简单。 再联想到之前刘子豪说什么“得罪女伴”、赵钱二人那惊恐万状的表现、以及眾人隱隱围堵王风的架势…… 他心中已然明了七八分。 “刘少,”陈总的声音在寂静的包厢里迴荡,“我不管之前,你和王总之间,到底有什么具体的『误会』。” 他特意强调了“误会”两个字,语气充满讽刺。 “但有几句话,我今天必须说清楚。”陈总身体微微前倾。 “王总,是我陈某人,也是我们林总,亲自邀请、非常看重朋友。是请都请不来的贵客。” “今天这件事,无论起因如何,在我看来,让王总受委屈,就是你的不对!” 儘管早有预料,但当陈总亲口说出“就是你的不对”这六个字时,所有人还是感到一阵头皮发麻。 刘子豪的脸色瞬间由青转紫,呼吸都粗重了起来,他何曾受过如此当面的指责? 尤其是在他自家的地盘上,当著他所有“小弟”和“供应商”的面,这简直是把他的脸皮撕下来扔在地上踩。 陈总不等他发作,继续用斩钉截铁的语气说道,既是说给刘子豪听,也是说给全场所有人听: “生意归生意,朋友归朋友。我陈某人做事,向来先论是非,再谈利益。” “今天这件事,我希望到此为止。” 他给了刘子豪一个极其勉强的“台阶”。 “但是,”他话锋一转,目光如电,扫过赵厂长、钱科长,最后回到刘子豪脸上,一字一句,敲下最重的砝码: “做人做事的道理,不能乱。对我陈某人的朋友不敬,就是对我陈某人不敬。这个道理,我希望在座各位,都能明白。” 陈总这番话,恩威並施,棉里藏针,立场鲜明。 “到此为止”是给刘家父子和今晚宴会最后一点体面。 第九十九章 林总来临 刘子豪胸口剧烈起伏,牙齿咬得咯咯响,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反驳?那意味著彻底得罪陈总,乃至背后的林总和华隆电子,代理权想都別想。 忍下?这口气憋得他几乎要爆炸,顏面尽失! “篤、篤、篤。” “牡丹厅”的门,再次被轻轻叩响。 这一次,敲门声更加沉稳、有力。 紧接著,一个温和儒雅的声音,在门外清晰响起: “陈总,王总到了吗?林某不请自来,想敬王总一杯酒,不知是否方便?” 剎那间,包厢內所有人的目光,像被磁石吸引一样,猛地射向门口。 服务员下意识地拉开了门。 门口站著的,正是联发展林总。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他依旧是那副金丝眼镜、温文尔雅的样子,但脸上此刻带著的,是迫不及待的热切。 他手里端著一杯红酒,目光温和,向包厢內探寻。 在他身后,还跟著好几个人。 为首的正是远方电器的董事长,刘董,刘子豪的父亲,此刻脸上堆满了小心甚至略带惶恐的笑容。 刘董旁边,还跟著几位一看就是本地有头有脸的电器经销商老板,个个脸上都堆著谦恭、甚至有些忐忑的笑容。 他们正是“牡丹厅”里这群电器二代的父辈。 林总的目光迅速扫过全场,瞬间就定格在主位上安坐如山的王风身上。 “王总!”林总的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一些,脸上的热切笑容瞬间绽开。 这是见到久违的、极其看重的朋友时才有的真挚笑容。 他虽貌相斯文,也是江湖老手,深知此时该如何抬举王风,直接以“王总”相称。 “刚才在『芙蓉厅』等了一会儿,想著王总也该到了,就冒昧过来看看。” 林总的声音温和清晰,却像一阵春风,瞬间吹散了包厢內的尷尬,也拂过了每个人惊疑不定的心头。 他边说边自然地走向王风: “飞机晚点,让你久等了吧?真是过意不去。” “林总言重了,我也刚到不久。” 王风从容起身,端起酒杯,脸上露出得体而谦逊的微笑: “倒是让林总和陈总久等,该我赔罪才是。” “哈哈,王总太客气了。”林总笑著摆摆手,显得极为热情。 他这才像刚注意到旁边的刘董,为其介绍道: “刘董,这位就是我跟你提过的王总。是我们很重要的朋友,年轻有为啊!” 刘董连忙上前一步,腰都不自觉地弯了弯,脸上堆起比刚才迎接林总时还要热烈三分的笑容,双手伸出想要与王风握手: “王总,久仰久仰,哎呀,真是年轻有为!林总、陈总可是没少夸您!刚才我们一到就四处找您,听说您先到了『芙蓉厅』,怎么又转到这边来了?真是让我们一顿好找啊!” 王风放下酒杯,与刘董轻轻一握便鬆开,態度不卑不亢: “刘董客气了。刚才过来与几位朋友打个招呼,交流一下。” 一旁的张西方见状,赶紧挤上前,满脸尷尬和討好地补充解释: “是是是,刘董,林总,都怪我工作没做好,安排不周,让王总跑错了地方,多有怠慢,多多包涵!” 这时,赵厂长和钱科长终於从震惊和惶恐中回过神来,见到刘董,要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两人脸上挤出最討好的笑容,双手举杯,凑上前向刘董问候: “刘董,刘董您好。我是红星厂的赵副厂长,老赵啊。好久不见,您还记得我吗?” “刘董您好,我是红星无线电厂销售科的钱科长,去年订货会上我们还一起喝过酒,我敬您……” 他们拼命想引起刘董的注意,哪怕只是得到一句回应,似乎就能证明自己与这圈子还有一丝联繫,就能缓解此刻被彻底边缘化的恐慌。 然而,刘董此刻的全部心思都在林总和王风身上,哪里还有半点閒情管他们? 他的目光不耐地从赵、钱二人脸上迅速扫过,像拂开两粒尘埃,语气冷淡而迅速,甚至还有被打扰的不悦: “哦,是老赵和小钱啊。看到了,看到了。你们吃好,喝好。今晚我有重要的贵客要陪,就不招呼你们了啊,自便,自便。” 他没等赵厂长把话说完,就立刻转回头,脸上瞬间又堆满对林总、王风的热情笑容,语气充满了歉意: “哎呀,林总,王总,您看这事闹的。让王总跑错了地方,是我们招待不周,实在太对不住了。王总,您千万海涵,千万別往心里去。等下我自罚三杯,向您赔罪。” 赵厂长和钱科长举著杯子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笑容彻底碎裂,凝固,然后一点点灰败下去。 他们终於切身体会到,在真正的大人物和真正重要的“贵客”面前,他们连被正式“无视”的资格都勉强,更像是碍事的背景板,被主人家隨手拂开,生怕挡了贵客的路。 而林总,则自始至终,目光和心思全在王风身上,似乎完全没注意到刚才那微不足道的插曲。 他端著酒杯,走向王风,脸上的笑容温和而真挚: “王总,这边要是没什么要紧事了,不如现在就移步过去『芙蓉厅』?这里人多嘴杂,过去我们好好聊聊,清静些。” 陈总也立刻笑著附和:“对对对,林总可是念叨你一路了。这边让他们自己玩,我们过去谈正事。” 王风从善如流,微笑点头:“恭敬不如从命,听林总、陈总安排。” 林总满意地一笑,亲自侧身引路。 陈总自然紧隨其后。 王风从容迈步。 刘董赶紧对自家儿子和满屋子还没缓过神来的宾客匆匆丟下一句“子豪,你照顾好大家”,便也立刻换上一副笑脸,抢步跟上林总、陈总和王风,其他几位大经销商老板也纷纷簇拥而去。 转眼间,“牡丹厅”的核心人物走得一乾二净。 厚重的包厢门缓缓关上。 满屋子的人,包括刘子豪在內,全都僵在原地,如同被施了定身法。 刚才还喧闹无比的包厢,此刻落针可闻。 第一百章 当眾问计 只有空气中残留的酒气,以及每个人脸上的震惊、茫然,诉说著刚才那短短几分钟內发生的、顛覆他们认知的一切。 不知过了多久,才有人喃喃低语: “我的妈呀……那小子……那个王风……到底什么来头?” “林总……刘董……他们竟然……” “咕咚。”有人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刘子豪猛地回过神来,脸色由白转青,由青转红,他感觉脸上火辣辣的,仿佛被当眾抽了无数个耳光。 他猛地一脚踹在身边的椅子上,发出“哐当”一声巨响,把所有人都嚇了一跳。 “看什么看!”他对著满屋子噤若寒蝉的眾人怒吼一声,胸口剧烈起伏,眼神阴鷙得可怕。 他死死地盯著那扇紧闭的门,好像要將其看穿,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妈的……不就是走了狗屎运,不知道用什么法子巴结上了港台佬吗?狂什么狂!呸!” 这话像是在骂王风,又更像是在维护自己的自尊心。 …… “芙蓉厅”里空荡荡地,刚才刘董带著所有有头有脸的经销商都跑去“牡丹厅”迎接林总、陈总了,此刻还没回来。 只有几个服务员在轻声收拾著桌上的杯盘。 门被推开,一阵喧闹声涌了进来。 刘董满脸堆笑,侧著身子,恭敬地引著林总、陈总和王风走了进来。 他身后,跟著那一大群本地的电器经销商老板,个个脸上都带著谦恭甚至有些忐忑的笑容。 “林总,陈总,王总,您三位快请坐,快请坐!” 刘董热情地招呼著,目光扫过空荡荡的大圆桌,立刻对服务员吩咐: “快,重新摆一下位子!” 服务员们赶紧行动起来。 林总笑著点点头,很自然地走向了主位。 那个今晚理所当然应该由他坐的位置。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藏书广,101??????.??????任你读 】 然而,接下来的一幕,让所有跟著进来的人差点惊掉下巴。 “王总,来,坐这里。”林总亲自拉开了主位的椅子,脸上的笑容真诚得让人无法拒绝。 话音落下,整个“芙蓉厅”瞬间安静了。 刘董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喉咙里像是被什么堵住,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身后的几位大经销商更是目瞪口呆。 主位让给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 这在他们混跡商场几十年的认知里,简直是闻所未闻。 王风立刻侧身避开,脸上露出谦逊: “林总,这可使不得。您是长辈,我坐旁边就好。” “哎,王总太客气了。”林总却坚持道,“今天这场饭局,有一半是因为你才组的。你不坐这里,谁坐?” “林总,您这是折煞我了。”王风態度诚恳,“我年纪轻,资歷浅,能坐在这里聆听各位前辈教诲,已经是天大的荣幸。这主位,万万不敢当。” 两人一让一辞,气氛微妙。 陈总適时上前打圆场:“林总,王总是个实诚人。这样,我们也別推来推去了。服务员,在王总和林总中间加个位置。” 他转头看向林总,笑著解释:“既然王总不好意思,就让他挨著你坐。这样说话也方便。” 林总看了看王风坚持的眼神,又看了看陈总,终於笑著摇头: “也罢,既然王总这么客气,我就不勉强了。来来来,大家都坐。” 座位很快重新调整。 林总依然坐在主位,但他的右侧紧挨著加了把椅子,那是王风的位置。 再往右,才是陈总。 而林总的左侧,是刘董,接著是其它电器经销商。 这个座次安排,让所有人都心头一震。 王风的位置,竟然在陈总之上。 这意味著在今晚这个场合,在林总的心目中,这个年轻人的份量,比跟他而来的副总还要重。 刘董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但他很快掩饰过去,挤出了更加热情的笑容。 他身后的那些经销商,则是一个个神色复杂,看向王风的眼神充满了深深的敬畏。 酒菜重新上齐,眾人落座。 刘董率先端起酒杯,满脸堆笑地看向王风: “王总,刚才多有怠慢,实在抱歉。这杯酒,我代表远方电器,也代表我们江沙电器行业的朋友,敬你一杯!” 他一仰脖,將杯中白酒一饮而尽。 王风端起酒杯,姿態从容:“刘董客气了。多谢款待。” 其他经销商们也纷纷起身敬酒,態度一个比一个恭敬。 他们虽然不知道这个年轻人到底什么来头,但能让林总如此看重,让陈总如此维护,让刘董如此低姿態,绝对是个了不得的人物。 几轮酒过后,气氛渐渐热络。 林总放下酒杯,看向王风,语气温和又郑重:“王总,其实今天请你过来,除了敘旧,还有件事想听听你的意见。” 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 刘董的心跳更是骤然加速,来了! “我们华隆电子集团,一直想在內地寻找可靠的合作伙伴,建立电脑產品的省级代理网络。”林总缓缓说道,“江沙这边,刘董的远方电器实力雄厚,渠道完善,是个不错的人选。” 刘董脸上露出了压抑不住的喜色。 但林总接下来的话,却让他愣住了。 “不过,”林总话锋一转,目光依然落在王风身上,“这个事,我和陈总都想听听王总的意见。王总年轻,看问题角度新颖,对市场也有独到的见解。关於电脑省级总代,你有什么好的建议?” 轰! 刘董只觉得脑子里一声巨响。 这么重大的事……林总竟然要问这个年轻人的意见? 他身后的经销商们也都惊呆了,面面相覷,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这意味著什么? 这意味著眼前这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一句话可能就决定远方电器能不能拿到那个价值千万甚至上亿的省级代理权! 王风放下酒杯,表情平静。 “林总过奖了。”王风的声音不高,但整个包厢听得清楚,“我对电脑代理这个行业了解不多,不过既然林总和陈总问起,我就说说我的浅见。”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刘董那张紧张得有些发白的脸。 第一百零一章 从长计议 王风缓缓开口: “一个合格的省级代理商,需要的不仅是资金实力和渠道网络,更重要的是……”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与时俱进的眼界,和对新事物的接纳能力。” 王风的声音平稳有力,说: “现在已经是1995年,电脑將很快从科研院所、大型企业,走向普通家庭。未来的电脑销售,拼的不是谁的关係硬,而是谁能真正理解消费者的需求,谁能提供最好的服务和体验。” 他看向刘董,语气依然客气,但话里的意思却让刘董心头一凉: “刘董的远方电器在家电领域是当之无愧的龙头,这点毋庸置疑。不过,家电和电脑虽然是相近的行业,但运营思路、客户群体、服务模式都有很大不同。远方电器能否快速转型,適应这个变化,可能需要时间观察。” 这话说得很客气,但意思再明白不过…… 我不看好。 刘董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他身后的几个经销商更是倒吸一口凉气。 这几个经销商是与远方电器捆绑在一起的,也想在电脑市场分一杯羹。他们已商定好,远方电器为总代,他们做二级代理。 这个年轻人……竟然真的敢说! 而且说得这么直接! 林总听完,脸上露出了深思的表情,隨即笑著点头: “王总说得很有道理。看来这个事,確实还需要从长计议。” “是是是,从长计议,从长计议。” 刘董连忙赔笑,后背却已经湿透了。 接下来的酒宴,表面依然热闹,但气氛已经变了。 刘董和那些经销商看向王风的眼神,从敬畏变成了深深的忌惮。 他们终於明白,这个年轻人不仅来头大,而且手段也厉害,轻飘飘几句话,就可能断送远方电器一个天大的机会。 酒过三巡,陈总看了看表,忽然开口: “林总,时间也不早了。我们和王总还有些技术上的事要聊,你看……” 林总立刻会意,笑著点头: “对,正事要紧。那这样,刘董,各位,我和陈总、王总先回宾馆,有些工作上的细节要碰一下。你们继续,玩得开心。” 刘董一听急了,连忙站起来: “林总,陈总,这才九点多,夜生活刚开始呢!我已经安排了节目,都是江沙最有特色的,保证让您二位满意!” 他拼命使眼色,几个经销商也纷纷附和: “是啊林总,难得来一次江沙,一定要玩尽兴!” “还有丰富的节目啊,那里最好玩。” 林总和陈总对视一眼,都露出了为难的表情。 陈总沉吟片刻,开口道:“这样吧,刘董。既然你盛情难却,我们又確实有事要谈……要不,我们借用一下芙蓉厅旁边的小会议室?我们三个聊一会儿,大概一个小时。你们在外面稍等,如何?” 刘董一愣,隨即大喜过望。 只要不立刻走,就还有机会。 “好好好!没问题!”他连连点头,“我马上让人安排!旁边正好有个小茶室,很安静,適合谈事。” 他立刻叫来服务员吩咐下去,然后又满脸堆笑地对林总、陈总和王风说:“三位老总慢慢聊,我们在外面等著。有什么需要,隨时叫我。” 五分钟后,小茶室的门轻轻关上。 茶香裊裊,將外面的喧囂彻底隔绝。 茶室里只剩下林总、陈总和王风三人。 门一关,林总脸上那商务式的温和笑容立刻收敛了不少,他亲自给王风斟了一杯热茶,语气变得隨意而深入: “王总,这里没外人了,我们隨便聊。不瞒你说,我二十年前就在宝岛的华隆电子集团工作,是董事长身边信得过的人,一步步做到现在这个副总裁的位置,现在还兼著这个职务。” 他轻轻吹了吹茶沫,继续道: “董事长有些重要的事,特別是开拓新市场这类关键任务,总放心让我来做。比如这次来內地选定电脑的省级代理,就是董事长亲自点的將。他担心下面的人有私心,把好事办坏了,所以嘱咐我,一定要把几个省的代理权交到真正靠谱的人手里。” 说到这里,林总自嘲地笑了笑,话锋一转: “不过啊,说实话,我现在的精力,一大半早就不在电脑代理这块了。我的心血,更多是扑在『联发展』上。” 王风適时地表现出倾听和好奇。 陈总在一旁接话解释道:“联发展的大股东还是华隆电子,但林总个人也投了不少,是真正在操盘的人。” 林总点点头,目光灼灼地看向王风: “所以王总,不瞒你说,这次我来江沙,电脑代理只是顺带手的事。我真正想见的,是你。要不是想和你,还有陈总,当面好好聊聊你那个『公板』方案的进展,我可能都不会亲自跑这一趟。” 王风脸上露出感激和郑重: “非常感谢林总、陈总如此看重。这份知遇之恩,我王风铭记在心。” “哎,言重了。”林总摆摆手,“我们是看好你这个人,更看好你脑袋里的东西。怎么样,方案带来了吗?我和陈总可是盼星星盼月亮啊。” “带来了。”王风从隨身携带的旧公文包里,郑重地取出一个厚厚的牛皮纸袋,双手递了过去,“这是我根据目前的调研和思考,写的一份初步方案草稿,还有很多不成熟的地方,请两位老总过目,多多指点。” 林总几乎是迫不及待地接了过去,和陈总一起,就著柔和的灯光,仔细翻阅起来。 茶室里顿时安静下来,只剩下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起初,两人还看得比较平静,但越往后翻,他们的速度越慢,神情也越发专注。 林总时不时地用手指点著纸上的某处图表或数据,低声与陈总交换一两句意见。 陈总则频频点头,脸上抑制不住地露出兴奋的神色。 “妙啊!”林总忽然拍了一下大腿,声音因为激动而略微提高: “王总,你这个整体架构的思路,简直是神来之笔!” 第一百零二章 茶室密谈 “把解码、控制、伺服这几个模块这样整合,不仅简化了结构,成本优势一下就出来了。” 陈总也兴奋地指著方案中关於供应链优化的一部分: “林总,你看这里,用这种分级方案,硬体成本起码能再压下两成。这要是真能做出来,绝对是顛覆性的。” 两位在行业內浸淫多年的老总,显然被王风方案中超越时代的前瞻性和扎实可行的细节深深打动了。 他们不再把王风当作一个需要提携的年轻人,而是真正视为可以平等討论技术、共谋大业的合作伙伴。 林总和陈总越看越兴奋,指著方案中的几个关键点討论得热火朝天。 王风安静地坐在一旁品茶,看著他们激动的样子,心中却是一片清明。 他丝毫不担心这两位老总会过河拆桥,甩开自己。 原因很简单: 在鹏城时,双方已经白纸黑字签下了合作协议。违反协议有违约条款。这在法理上已经绑定了。 更关键的一点。 在前世,这个划时代的“公板”方案,本来就是联发展公司在明后年会自行研发出来的。 自己只不过是利用重生的先知,把这个时间点提前了,並且用更成熟、更优化的思路呈现出来。 换句话说,即使自己今天不拿出这份方案,最多再过一两年,联发展自己的研发团队也会沿著类似的技术路径,捣鼓出差不多的东西。 更何况,上次在鹏城的长谈,自己已经將“公板”的核心架构和优势,向林总和陈总剖析得相当透彻。 以联发展的研发实力,顺著这个思路往下走,完成具体设计只是时间问题。 自己今天交出的,是一份“完整答案”,本质上的价值在於节省了他们至少半年以上的试错时间和研发成本。 看得出来,林总和陈总是真心愿意遵守协议的。 除了法律约束,更因为这份合作对他们来说,简直是“无本万利”的买卖。 看看联发展这边。 几乎没付出什么,就得到了这份“核武器”方案。 他们需要付出的,仅仅是在內地总代理中,叫总代理让出一点股份。 这买卖太划算了。 对陈总代表的科健来说更是血赚。 不仅拿到了公板未来在內地的总代理权,这本身就是一座金山,付出的代价也极小。 协议里那10%的股份,还有一半是带有对赌性质的,並非白给。 怎么算都是稳赚不赔的生意。 他们有什么理由甩开我? 根本没有动机。 想到这里,王风放下茶杯,等两位老总稍微平復了一下激动的心情,才诚恳地开口: “林总,陈总,方案还粗糙,很多细节需要完善,量產工艺更是难关。后续还有很多硬仗要打。” 林总闻言,也冷静下来,將方案轻轻放在桌上,看向王风的眼神充满了讚赏和决心: “王工,不,王总!有这份蓝图在手,剩下的就是执行的问题!资金、设备、人才,这些都不用担心。” 他顿了顿,语气格外郑重: “王总,这份方案,我看已经非常成熟,思路清晰,架构先进。我代表联发展,正式收下这份方案了。我们严格按照鹏城签的协议来。” 说著,他转向陈总:“老陈,麻烦让服务员拿纸笔过来。” 陈总会意,立刻起身到茶室门口吩咐了一句。 很快,服务员送来了信笺和笔。 林总接过笔,略一思索,便在纸上清晰地写道: 今收到王风先生提交之vcd公板技术方案全本一份,共计53页。联发展公司將严格依据双方於鹏城所签协议,履行相关权利义务。 立据人:林国栋(联发展公司) 见证人:陈启明(科健公司) 日期:一九九五年4月10日 写完后,他先签上自己的名字,然后將笔递给陈总。 陈总也毫不犹豫,在“见证人”后签下了名字。 林总將这张墨跡未乾的收据,双手递给王风,诚恳地说: “王总,这个你收好。我和老陈用这张条子向你保证,协议怎么签的,我们就怎么办。绝无二话。” 王风双手接过,看著上面两个沉稳有力的签名,心中最后疑虑也烟消云散。 这不只是一张收据,更是两位老江湖用最实在的方式,向他表明诚意和遵守游戏规则的决心。 “林总,陈总,太郑重了。”王风小心地將收据折好,放入內袋。 “应该的。”林总摆摆手,眼中重新燃起兴奋的光芒,“回去之后,我会立刻组织最精干的技术团队,以这份方案为基础,全力攻关!我有信心,最多一年,不,可能更快,一定要让这块『公板』实现量產。” 他越说越激动,仿佛已经看到了光辉的未来: “有了这块板子,我们的联发展,就真的有了腾飞的翅膀。未必就永远只是华隆电子下面的一个子公司了!” “来!林总,王总,”陈总笑著举起茶杯,“为我们共同的未来,以茶代酒,碰一个!” “好,王总!” “叮”三只茶杯轻轻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 王风將杯中清茶一饮而尽,放下杯子,神色诚恳地看向两位前辈: “林总,陈总,两位的心意,我王风感激不尽。刚才在外面,多谢两位给我这个年轻人天大的面子。不过私下里,我们自己人,我还是那个搞技术的『王工』,您二位千万別再这么客气,叫我小王或者王工就行。这『王总』的称呼,我听著实在惭愧,也当不起。” 林总和陈总闻言,相视一笑,笑容里带著长辈对出色晚辈的欣赏。 “王工,你这话可就见外了。” 林总身体微微前倾:“我们是合作伙伴,更是朋友。这声『王总』,你绝对当得起。不瞒你说,刚才一进酒店,我和陈总就觉出不对劲。明明是我们请你来的贵客,怎么在芙蓉厅找不到人?” 陈总接过话头,语气里含著淡淡的鄙夷: “那些人的做派,我们一眼就看明白了。捧高踩低,看人下菜碟,商场里这种人我们见得多了。让你受委屈了。” 第一百零三章 降成本的思路 林总点点头,神情认真: “其实,刚才在外面,不是我们刻意抬举,而是你本来就该有的待遇。是他们有眼无珠,不识真佛。我们不过是把被他们故意忽略的东西,给你摆回正位而已。” “你记住,从你拿出公板构想的那一刻起,在技术的江湖里,你就已经是一位能开宗立派的『总』字號人物了。我们今天,只是帮你把这个名分,在这江沙地界上,立起来!” 这番话,说得鏗鏘有力,情真意切。 王风心中那根最柔软的弦被触动了。 重生以来,他凭藉先知在技术上还算顺利,但在人情世故上,尤其是面对这种来自“自己人”的、超越利益算计的维护和力挺,他还是第一次感受到如此直接的暖意。 今晚在“牡丹厅”和“芙蓉厅”,林总和陈总显然是看出了自己处境尷尬,甚至可能受了委屈。 他们一个“主位相让”,一个“当眾问计”,用这种极致给面子的方式,为自己撑腰立威,在江沙这帮地头蛇面前,硬生生把自己抬到了一个无人敢轻视的位置。 这份维护,固然有投资未来的考量,但那份“江湖救急”的义气和眼力,王风是领情的。 “林总,陈总……”王风喉头微动,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千言万语化作最朴实的两个字,“……多谢!” “都说了,自己人,不言谢。” 林总大手一挥,重新给三人的杯子续上热茶。 “来,说说你现在的具体情况,在红星厂那边,还有什么难处?趁我们俩还有点见识,一起帮你琢磨琢磨。” 王风点点头,也不再客套,直言道: “不瞒二位老总,红星厂那边的vcd样机是做出来了,播放效果和稳定性,基本追平了万燕的早期型號,性能相差不大。” 林总和陈总闻言,都露出讚许的笑容:“这是大好事啊,王总!恭喜!” “性能是达標了,”王风眉头微锁,“但成本卡住了,这是眼下最头疼的问题。物料成本压到3450元,就再也下不去了。可我们的目標是要做到3000元以下,才有市场竞爭力。厂里现有的工艺和採购渠道,似乎都到了瓶颈。” 他轻轻嘆了口气: “当然,等林总您这边把公板方案落地、实现大规模量產,成本自然会降下一个大台阶。但那至少是一年以后的事了。眼下红星厂这个项目要活下去,要见效益,这个成本坎必须得在短期內迈过去。” 听到“红星厂”具体的困境,林总和陈总交换了一个眼神。 他们对红星厂这个体制僵化的企业本身並无太多兴趣,其生死存亡,在他们宏大的棋盘上无足轻重。 但眼前这个年轻人是例外。 他的困难,就是“自己人”的困难,必须帮。 陈总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若有所思地缓缓开口: “王总,你刚才反覆提到成本,尤其是机芯这块卡住了。我忽然想到个事儿……你们红星厂那台样机,机芯里面的结构件,比如齿轮、支架这些,是不是还完全照著万燕最初的路子,用的全是铝件和钢件?” 王风肯定地点头:“是的,陈总。为了保证精度和结构强度,避免不必要的风险,在材料上確实不敢轻易替换,用的都是传统的金属件。” “这就对了!”林总闻言,笑著用手指敲了敲桌面,“万燕是开路先锋,它追求的是绝对稳定,树立技术標杆,不怕成本高。但我们要真刀真枪打市场、拼价格,就不能完全踩著它的脚印走,得敢用新东西、新思路。” “王总,你知道现在国际上,像索尼、松下他们的光碟机、cd机芯里,大量的非核心结构件用什么材料吗?” 王风顺著话头猜测:“听说过一些风声,好像……已经开始大规模採用高性能工程塑料了?” “对咯!”陈总接过话,语气肯定,“不是普通的塑料,是pom,行话叫『赛钢』。这东西强度高、刚性足、耐磨性非常好,还自带润滑效果。” “最关键的是,它能用模具一次性注塑成型,生產效率极高,成本比金属机加工便宜太多太多了。” 林总用力一点头,补充道,语气极具说服力: “没错!王总,你完全可以把思路打开。核心的雷射头、精密的主轴电机,这些关乎读取精度的关键部件,用好一点的,不能省。” “但周边那些传动齿轮、支架、托盘之类的结构件,完全可以大胆地用pom件替代。我跟你打保票,光是机芯这一块的物料成本和加工费,就能再给你砍下去30%到40%。性能几乎不会有肉眼可见的差別。” 王风眼中顿时放出光来,下意识地拍了一下大腿: “原来问题出在这里,我们把所有精力都扑在电路设计、解码算法这些电子部分了,在机械结构的选材和工艺上,思路確实被万燕框住了,没敢往这个方向想。林总、陈总,您二位点的这个路子,太关键了。这绝对是个能立刻著手、立竿见影的绝好办法。” 看到王风一点就透,並且立刻认识到其中的巨大价值,林总和陈总都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这种在关键时刻能为有价值的合作伙伴解决燃眉之急的感觉,让他们也很有成就感。 …… 刘董等人在送林总、王风和陈总到茶室后,木门“咔噠”一声轻轻关上,將三位贵客与外面的世界彻底隔绝。 刘董站在茶室门口,脸上那副对著林总、王总、陈总时强挤出来的热情笑容,瞬间换成了阴沉。 他猛地转身,对身后那群同样惴惴不安的经销商老板们使了个眼色,然后一言不发,大步流星地朝著“牡丹厅”走去。 一群人浩浩荡荡,气氛凝重。 他们好不容易稳住三位贵客,爭取到这宝贵的时间。 此刻,刘董胸中的怒火和焦虑已经积攒到了顶点。 “砰!” 刘董一把推开“牡丹厅”虚掩的门,巨大的声响让里面正在窃窃私语或闷头喝酒的人全都嚇了一跳,齐刷刷地望了过来。 第一百零四章 土崩瓦解 只见刘董脸色铁青,胸膛微微起伏,眼神像喷出的火焰,扫过全场,最后死死地钉在了主位上正叼著烟、跟旁边女孩调笑的儿子刘子豪身上。 他身后,那群在本地电器圈有头有脸的经销商朋友们也鱼贯而入,个个面色不善,自动散开,隱隱形成了合围之势。 刚才在“芙蓉厅”受的憋屈和惊嚇,正急需一个宣泄口。 喧闹的“牡丹厅”瞬间鸦雀无声,只剩下背景音乐在尷尬地迴荡。 刘子豪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嘴里的烟差点掉下来。 他下意识地坐直了身体。 “爸……?你们……怎么都过来了?” 刘子豪看著父亲和他身后那群叔伯们难看的脸色,心里猛地一沉,一股不祥的预感笼罩下来。 刘董没理他,先是“哐当”一声,反手重重地將包厢门关上,彻底隔绝了外部可能的窥探。 然后,他几步走到刘子豪面前,居高临下地看著他,冷冷地问: “我怎么过来了?我再不过来,远方电器就要毁在你这个混帐手里了。” 他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杯盘乱响: “说!在我和你这些叔叔伯伯来之前,你们到底对那位王总做了什么?” 这一声怒吼,如同惊雷,炸得刘子豪头皮发麻。 他身边的狐朋狗友和那几个女孩,更是嚇得缩起了脖子。 “没……没做什么啊!”刘子豪脸色煞白,强撑著辩解,声音颤抖,“就是……就是一点小摩擦,他……他先碰了我女朋友,我……我就说了他几句……真没多大点事。” “小摩擦?说了几句?”刘董气得浑身发抖,手指著刘子豪的鼻子,“小摩擦能让王总对我们远方电器的代理资格產生怀疑,说要『从长计议』?刘子豪!你当你老子和你这些叔叔伯伯都是白痴吗?” 他身后的经销商们也纷纷开口,语气又急又怒: “子豪,到底怎么回事?你快说实话!” “我们都快把林总他们稳住了,你可別害死大家!” “是不是你们动手了?还是说了什么过分的话?” 刘子豪被这声巨响和连珠炮似的质问嚇得浑身一颤,囂张气焰彻底熄火,脸上血色褪尽,只剩下惊慌。 他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能求助似的看向旁边的赵厂长和钱科长。 那两人立刻像被烫到一样,死死低下头,恨不得把脑袋塞进桌子底下,根本不敢接他的目光。 刘董將这一切尽收眼底,心中的怒火“噌”地一下窜得更高。 他不再看自己那不成器的儿子,冷冷的目光扫过全场每一个噤若寒蝉的人。 “好,都不说是吧?”刘董的声音很冷,“赵厂长,钱科长。你们俩是红星厂的领导,也跟著一起糊弄我?行!今天这事儿要是不说清楚,谁也別想走出这个门。电脑代理权的事,就此作罢!你们红星厂那堆黑白电视机,也永远別想进我远方电器的大门。” “黑白电视机关闭渠道”这颗重磅炸弹扔下来,瞬间击溃了钱科长的心理防线。 巨大的利益损失面前,什么同盟、什么义气,都变得不堪一击。 “刘董,刘董!息怒!我说!我全说!”钱科长崩溃了,肥胖的身体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脸上堆满了諂媚和恐慌,他迫不及待地伸手指著对面的刘子豪,声音尖利得走了调: “不关我们的事啊,全是……全是刘少。是他先发火的,我们……我们劝都劝不住啊。” “钱胖子,你他妈血口喷人。”刘子豪气得目眥欲裂。 “子豪,闭嘴!”刘董一声暴喝,镇住儿子,目光钉在钱科长身上,“说清楚!怎么回事?” “是是是!”钱科长像得了特赦令,腰弯得更低了,语速快得像在抢功。 “王风实际是我厂的一个小技术员……,这王,王总他就是好心扶了一下那个被泼茶的女娃娃,刘少就觉得面子掛不住,非说王总碰了他的……他的女人,然后就大发雷霆,拍著桌子让王总滚出去……赵厂长,是不是这么回事?你当时也在场,你说句话啊!” 他慌乱中不忘把身边的赵厂长也拖下水。 赵厂长被点名,脸唰一下白了,心里把钱科长骂了个狗血淋头,但此刻也顾不上了,只能硬著头皮站起来,语气“痛心疾首”: “刘董,唉……钱科长说的……基本是事实。我们当时確实劝了,说王工是厂里的技术骨干,让刘少消消气。可刘少当时在气头上,根本听不进去啊。还骂我们多管閒事……” 他把“劝阻不力”的责任推了个一乾二净。 “放屁,你们当时屁都没放一个。”刘子豪气得浑身发抖。 这时,为了彻底撇清自己,钱科长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手指猛地指向缩在角落、恨不得隱身的张西方和那几个电器二代: “还有他们!张西方,李胖子!你们当时不是叫得最凶吗?不是你们一起拍桌子起鬨,说什么『滚出去』、『什么东西』的吗?” 张西方被当眾点炮,嚇得差点跳起来,脸涨成了猪肝色,结结巴巴地辩解: “我……我们就是跟著瞎起鬨……是……是刘少先发火的啊。再说了,要不是安安小姐和静静小姐当时……当时也在旁边,可能……可能也没那么大火气……”他情急之下,开始胡乱攀咬,想把水搅浑。 被点到名的安安脸色一白,下意识地想往后退。 而静静则猛地抬起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委屈地看向刘子豪,又赶紧低下头。 另一个电器二代跳出来“主持公道”: “张西方你胡扯什么!跟安安、静静有什么关係?明明是你自己为了在刘少面前表现,蹦得最高。还说人家王总是『小地方来的,不懂规矩』!” “你胡说。李胖子,你当时不也嚷嚷著要动手吗?” “放屁,我是劝架!是赵厂长和钱科长先摆领导架子教训人的。” 一时间,“牡丹厅”內彻底乱成了一锅粥。 之前还一起吃喝玩乐、共同欺压王风的“同盟”,此刻在刘董的威压和自身利益的驱使下,彻底土崩瓦解。 第一百零五章 这下全部明白了 “牡丹厅”里吵作一团,赵厂长、钱科长、张西方等人为了自保,拼命將“態度不好”、“发生口角”的责任往对方身上推,但都小心翼翼地避开了最核心、最羞辱人的细节。 刘董听得心头火起,却又抓不住要害,只觉得这帮人都在避重就轻。 他猛地一拍桌子,怒喝道: “都给我闭嘴,七嘴八舌的像什么样子。一个个说,刘子豪,你来说,到底怎么回事?!” 刘子豪支支吾吾地说: “就……就是言语衝突……他……他碰了静静,我说了他几句,他还不服气……” “言语衝突?不服气?” 刘董眉头紧锁,这轻描淡写的说法根本无法解释王风“从长计议”的决绝態度。 他锐利的目光扫向钱科长: “钱胖子,你来说!到底怎么个『不服气』法?你们又是怎么『平息』这件事的?” 钱科长嚇得一哆嗦。 他急於表现自己“努力斡旋”的功劳,又想把主要责任钉死在刘子豪身上,脑子一热,脱口而出: “刘董息怒!我们……我们当时真是尽力劝和了啊。我们跟王风说,年轻人火气不要那么大,刘少说你两句怎么了?让他態度好点,给刘少赔个礼道个歉,这事就算过去了……我们甚至……甚至都提议了,让他態度诚恳点,给刘少……给刘少……” 说到这里,钱科长突然意识到失言,猛地剎住车,脸色瞬间惨白,冷汗“唰”地就下来了。 但已经晚了。 刘董是何等精明的人物,立刻抓住了他话里的犹豫和恐惧,厉声逼问: “甚至什么?给他怎么样?说!” 101看书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101??????.??????超流畅 全手打无错站 钱科长腿一软,差点瘫倒在地,在刘董吃人般的目光下,他心理防线彻底崩溃,带著哭腔喊道: “是……是刘少!是刘少不依不饶!他说光道歉不行……必……必须跪下……跪下磕头认错才行!我们劝都劝不住啊!” “跪下磕头?!” 这四个字像惊雷一样在包厢里炸响。 刘董只觉得脑袋“嗡”的一声,眼前一黑,身体晃了晃,勉强扶住桌子才没倒下。 他之前所有的疑惑都有了答案。 为什么王风看上去一个秀气的年轻人,竟不同意远方电器做省级代理? 没理由啊? 这下全部明白了! 这已经不是普通的衝突,这是把人往死里得罪的奇耻大辱。 “你放屁!钱胖子你敢诬陷我!” 刘子豪彻底慌了,跳起来指著钱科长的鼻子骂,然后像疯狗一样乱咬: “是赵厂长,是赵厂长先说的要有个『最高的礼节』。是他说要跪下才能体现诚意。” 赵厂长一听,尖声叫道:“我是说了『最高的礼节』,可我那是为了平息你的怒火。是你,是你非要磕头,非要磕三个。少一个都不行,你说要当著所有人的面磕。李猛、张西方他们都听到了。” 张西方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在刘董杀人的目光下,他只能硬著头皮结结巴巴地证实: “是……是有这么回事……刘少是……是说了要磕三个头……” “磕头”两个字,在“下跪”的伤口上又狠狠捅了一刀! 刘董只觉得一股热血猛地衝上头顶,眼前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 下跪……磕头…… “还有他,”钱科长也彻底豁出去了,指著刚才那个最先站起来要动手的壮实二代,“李猛,是你。是你站起来要打人。说要替刘少教训王风,是你把人家围在中间的。” 那个叫李猛的壮实二代脸涨成了猪肝色,结结巴巴: “我……我没有!是……是刘少让我动手的!他说按著他跪下!” “我没有!”刘子豪嘶吼。 每一个细节,都烫在刘董的心上。 他之前所有的疑惑、愤怒、不解,此刻全部串联起来,化为了无边暴怒。 他想到了林总对王风的看重和回护,想到了陈总意味深长的“从长计议”,想到了王风坐在主位旁那平静却深不可测的眼神…… “下跪……磕头……” 刘董喃喃地重复著这两个词,脸色由白转青,由青转紫,胸口剧烈起伏,仿佛下一秒就要炸开。 他猛地抬起手,用尽全身力气,狠狠一巴掌扇在自己儿子刘子豪的脸上。 “啪……。” 清脆响亮的耳光声,在死寂的包厢里迴荡。 刘子豪被这用尽全力的一巴掌扇得踉蹌几步,撞在桌子上,杯盘哗啦碎了一地。 他捂著脸,看著自己暴怒的父亲,彻底懵了。 “畜生!你这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畜生!” 刘董指著刘子豪,手指和声音都在剧烈颤抖,眼中儘是失望和暴怒,“你让人家下跪?磕头?你算个什么东西?啊?” 他猛地转过身,血红的眼睛扫过面如死灰的赵厂长、钱科长,扫过噤若寒蝉的张西方、李猛等人,扫过哭成一团的安安和静静。 “你们……很好……你们真是给我,给远方电器,长了大脸了!” 刘董的咆哮声嘶力竭。 他手指颤抖地指著儿子,目光扫过全场每一个面如死灰的人。 “你们知不知道……你们到底知不知道自己把谁往死里得罪了?啊?” “还以为是厂里派来的一个小技术员?还以为是来求著你们卖黑白电视的?我告诉你们,大错特错。” 刘董的声音带著战慄: “林总是什么身份?陈总又是什么地位?他们那样的人物,会隨隨便便对一个年轻人如此客气?如此看重?用你们的猪脑子想想!这正常吗?” 他猛地逼近儿子,几乎是在嘶吼: “就在刚才!在芙蓉厅!林总亲口对我说,关於华隆电脑省级代理权这么天大的事,他要专门听听这位王总的意见!听听,是『听取意见』!” “这意味著什么?这意味著这位王总的话,在林总那里有分量,很重的分量。他的一句话,可能就能决定我们远方电器是上天还是入地。” 刘董越说越激动,胸口剧烈起伏: “可你们呢?你们这群蠢货!鼠目寸光的东西!你们把林总和陈总都要敬著的人,往死里得罪!逼人下跪?磕头?你们是怎么想的?你们的脑子被狗吃了吗?!” 第一百零六章 卑微逢迎 刘董猛地一拍桌子,震得碗碟乱跳,声音变调: “现在好了,全完了。你们让王总在我们这里受了奇耻大辱,王总已经说了,说我们『还需要时间观察』。” “林总也说了,要『从长计议』。这叫什么?这叫彻底没戏了。人家这是给我们判了死缓,是客客气气地把我们踢出局了。懂不懂?” 刘董的声音含有绝望的腔调: “別说代理权了。今天这事只要传出去一星半点,我们远方电器在圈子里就会名声扫地。以后还有哪个有分量的大厂商敢跟我们深度合作?谁不怕我们哪天发起疯来,把他们的贵客也逼著下跪磕头?我们几十年的信誉,全完了!全毁在你们这群蠢货手上了!” 刘董的咆哮声在包厢里迴荡,每一个字都像重锤。 “噗通”一声,是钱科长瘫坐椅子上。 赵厂长脸色惨白。 安安和静静这两个女孩,更是嚇得花容失色。 刘子豪捂著脸,之前的囂张跋扈荡然无存。他直到此刻才真正意识到,自己闯了多么大的祸。 张西方和那些电器二代们更是噤若寒蝉,缩著脖子,恨不得把自己藏进椅子底下。 整个“牡丹厅”死一般寂静,只剩下粗重压抑的呼吸声, 刘董胸口剧烈起伏著,他环视这群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眼中怒火燃烧。 他猛地吸了口气,强行压下再次爆发的衝动,下达了指令 “都给我听著,现在还不是彻底认输的时候。” 所有人猛地抬起头,惊疑不定地看向他。 “刚才在芙蓉厅,我拼了这张老脸,好歹是把林总、王总、陈总三位暂时留住了,请进了茶室谈事。这是我们最后的机会,也可能是唯一的机会!” 刘董严肃地说: “在他们谈完出来之前,谁都不准离开。都给我在这里好好反省,想清楚等会儿该怎么说话。” 他的目光如刀子般刮过儿子刘子豪、赵厂长、钱科长这几个主要责任人: “你们几个,是罪魁祸首。等王总出来,必须给我拿出最诚恳、最低的姿態,集体过去道歉。不是做样子,是真心实意地乞求原谅。王总要是还不解气,你们就是自己扇自己耳光,也得把这件事揭过去!听到没有?” 刘子豪脸色惨白,嘴唇动了动,最终在父亲那吃人般的目光下,艰难地点了点头。 赵厂长和钱科长更是如同鸡啄米般点头。 “至於你们,”刘董又扫向张西方、李猛等起鬨的二代,“也都在这里等著,端正態度。等会儿道歉,一个都跑不了。”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缩在角落、瑟瑟发抖的安安和静静身上,语气特意加重: “你们两个,尤其是你,静静!” 静静嚇得浑身一颤。 “等会儿王总出来,你们必须过去,主动、诚恳地敬酒。特別是你静静,王总是因为帮你才惹上这无妄之灾,还被你反咬一口。” “你的態度最关键!要哭就现在哭完,等会儿把眼泪给我擦乾,拿出你们最好的状態,把王总给我陪好了!让他满意!这是你们今晚唯一的任务,也是將功补过的最后机会!听明白了吗?!” “明……明白了……”安安声音发颤。 “呜……明白了,刘董……”静静哭得话都说不清,只能拼命点头。 命令下达,刘董像耗尽了所有力气,颓然跌坐在主位上,双手用力搓了搓脸,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 包厢里再次陷入更深的的死寂。 桌上那些山珍海味早已凉透,再无人有心思看一眼。 空气中只剩下等待的焦灼。 刘子豪坐在椅子上,眼神空洞。 赵厂长和钱科长如坐针毡。 安安和静静紧紧靠在一起,互相都能感受到对方身体的颤抖。 张西方等人更是度秒如年,感觉每一分每一秒都是凌迟。 就在这片窒息的死寂中,一阵轻鬆、愉悦的谈笑声,由远及近,清晰地穿透了包厢门。 剎那间,整个“牡丹厅”如同被按下了静音键,所有人的动作都凝固了,耳朵齐刷刷地竖了起来。 紧接著,是那是林总温和儒雅、略带港台腔的笑语,夹杂著陈总爽朗的回应,还有一个平静而清晰的年轻声音,是王风。 刘董是第一个弹起来的。 他像被火烧了屁股一样,“嚯”地站起身,脸上瞬间堆起急切的笑容,三步並作两步衝到包厢门口。 他甚至等不及那谈笑声完全靠近,就猛地一把拉开了“牡丹厅”厚重的实木门。 “吱呀……” 门开的瞬间,走廊里的灯光和谈笑声毫无阻碍地涌了进来。 只见不远处,王风、林总、陈总三人正谈笑风生地並肩走来。 王风脸上还带著尚未褪去的、与两位大佬探討后的轻鬆笑意,眼神清澈,神態从容不迫。 林总和陈总也面带笑容,显然相谈甚欢。 这轻鬆愉悦的一幕,与“牡丹厅”內压抑的气氛形成了天壤之別的对比。 刘董的心臟狠狠抽搐了一下,但他脸上的笑容却绽放得更加“灿烂”: “林总!陈总!王总!您三位谈完了?辛苦辛苦。” 他一边说著,一边几乎是侧著身子小步快跑地迎了上去,姿態卑微得像个酒店领班,“快,快请回芙蓉厅歇息。这边……这边重新准备好了,就等您三位了,我们再喝点小酒。” 他身后,赵厂长、钱科长、张西方等人也如梦初醒,慌忙爭先恐后地挤出包厢门,脸上挤出一个比一个“热情”、一个比一个“谦卑”的笑容,嘴里七嘴八舌地附和著: “是啊是啊,林总、陈总、王总辛苦了!” “这边请,这边请。” 这群在江沙地界上也算有头有脸的人物,此刻如同眾星捧月般,自动在走廊里分列两边,躬身、侧身,为三人让出道路,脸上写满了討好。 而王风,脚步只是微微一顿,目光平静地扫过这群姿態“恭敬”的迎接者,脸上轻鬆的笑意並未完全消失,只是变得淡了一些。 他甚至没有对刘董等人的迎接做出任何特別的回应,只是对身旁的林总和陈总微微点头示意,便继续与二人並肩,谈笑自若地向前走去。 第一百零七章 加冕 “芙蓉厅”那扇厚重的实木门再次被推开。 厅內已重新布置妥当,杯盏鋥亮,菜餚焕然一新。 刘董一马当先,侧身引路,脸上儘是热情笑容,与之前在“牡丹厅”训子时的暴怒判若两人。 他声音洪亮,每一个字都透著恭敬。 林总面带惯有的温和笑意,步履从容。 陈总则爽朗地笑著,与相熟的人点头示意。 而被他们二人自然而然簇拥在中间的王风,神色平静,目光沉稳。 这三人並肩走去芙蓉厅的瞬间,所有目光,或明或暗,齐刷刷地聚焦过来,最终都落在那张年轻得过分的王风的面孔上。 敬畏、好奇、难以相信……种种复杂的表情在眾人的眼中交织。 大部分人在一小时前,都见到过这个年轻人还被轻视、甚至被逼至角落;而此刻,他却由林、陈二位总亲自陪同,被东道主刘董以最高礼节迎回,坦然行走在中心。 刘董亲自將三人引至主桌。 主位,理所当然依旧是林总的。 但接下来的一幕,再次让眾人心头一跳。 “王总,陈总,请坐,请坐!”刘董亲自为林总拉开主位椅子后,竟毫不犹豫地、极其自然地將主位右侧那把椅子,通常是宴席中仅次於主位的尊位,为王风拉开,其热切与郑重,甚至超过了对陈总的安排。 “刘董太客气了。”王风语气平和,並未推辞,从容落座。 陈总则哈哈一笑,自己拉开王风下首的椅子坐下,显得毫不在意。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01??????.??????】 这个座次,无声地宣告了一切。 在刘董心中,甚至在林、陈二人默许的规则下,王风的地位,已凌驾於在场除林总之上的所有人之上。 酒宴重启,气氛却已翻天覆地。 刘董率先举杯,这一次,他目標明確,满面红光地对著王风: “王总,这第二杯酒,我单独敬您!刚才在隔壁,犬子和那几个不成器的东西多有得罪,是我刘某人治下不严,教子无方!这杯酒,既是为他们赔罪,也是感谢王总您大人大量,不予计较!我干了,您隨意!” 说罢,一仰头,杯中酒一滴不剩。 姿態放得极低。 刘董一仰脖,烈酒入喉,火辣辣地烧过喉咙,他却觉得这滋味无比妥帖。 至少,王总没当场拂袖而去,这就是希望! 他放下空杯,脸上赔笑更深,隨即转过身,脸色瞬间一沉,对著身后不远处那一片噤若寒蝉的身影低喝道: “还愣著干什么?!都给我滚过来!” 这一声低喝,如同鞭子抽在空气里。 刘子豪身体明显僵硬了一下。 他脸上早已没了之前的囂张,但大少的架子还在强撑,只是那强撑里透著一股被彻底打压后的颓丧。 他抿著嘴,端著酒杯,脚步有些沉缓地走过来,目光低垂,不敢与王风对视。 赵厂长和钱科长紧隨其后。 两人的表情复杂得多。 两人更多的是极度的尷尬、难堪和一种被架在火上烤的焦虑。 他们毕竟还是王风名义上的领导。 张西方那张原本总是带著几分諂媚和精明笑意的脸,此刻煞白。 那个之前叫囂著要动手的壮实二代李猛,此刻像只被拔了牙的老虎,耷拉著脑袋,庞大的身躯缩著,恨不得把自己藏起来,磨磨蹭蹭地跟在最后。 安安和静静更是嚇得花容失色,端著酒杯的手抖得厉害,怯生生地站在人群边缘。 刘董看著眼前这排“罪人”,痛心疾首地对著王风,再次深深一躬: “王总,您看看。就是这帮混帐东西,有眼无珠,衝撞了您。我刘某人治下无方,羞愧难当!今晚,我必须让他们一个个,当著所有在场朋友的面,给您认错……给您郑重赔罪!彻底清算!” 他转向那排人,声音冰冷如铁: “都给我听好了!挨个给王总敬酒赔罪!谁要是態度不诚恳,以后就別在我远方电器的地盘上混了!从刘子豪开始!” 他话音落下,自己再次举杯示意。 刘子豪深吸一口气,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才勉强將腰弯下三十度,声音乾涩: “王……王总,今晚是我喝多了,冒犯了。对不起。” 说罢,也不看王风,闭眼將杯中酒一口闷了,隨即死死盯著空杯。 轮到赵厂长和钱科长,场面更微妙。 赵厂长脸上挤出一个扭曲的笑容,声音乾巴巴地: “小王……哦不,王工……王总,”他显然在称呼上极度纠结,最后还是选择了最稳妥的“王总”,“今晚这个……误会,是我们工作方式方法有问题,让你受委屈了。我……我敬你一杯,这事儿,翻篇了,啊?” 他说著“翻篇”,眼神却带著祈求,希望王风能给他这个台阶。 钱科长则更直接,他乾脆把姿態放到最低,但话里话外还是想把“领导”的身份往回找补一点: “王总!王总!千错万错都是我们的错!你看这事儿闹的……主要是我们当时也著急,怕影响厂里的业务……方式方法绝对错误!您批评得对!我老钱向您郑重道歉!这杯酒,我干了,您隨意!以后在厂里,有什么需要,您儘管吩咐!” 他这话,听著是道歉,但隱隱也有点“我们还是一个厂的,以后还要共事”的意思。 说完,他肥胖的脸颊抖动著,將酒一口灌下,呛得直咳嗽。 张西方抢步上前,声音尖利: “王总,我张西方不是人!我狗眼看人低!您千万別跟我一般见识!我自罚三杯!不,罚一瓶!” 他拿起酒瓶就往嘴里灌,狼狈不堪。 李猛低著头,闷声闷气: “王总……我错了……再不敢了……”声音小得像蚊子叫,与之前的囂张判若两人。 那些之前起鬨的电器二代们,也纷纷挤上前,七嘴八舌地道歉: “王总,我们错了!” “我们再也不敢了!” 轮到安安和静静时,气氛微微变了。 安安胆子稍大,端著酒杯,脸上努力挤出最甜美、最楚楚可怜的笑容,声音软糯: “王总……对不起嘛,刚才我们不懂事,您別生我们的气……” 第一百零八章 设立考察期 安安说时,还怯生生地瞟了王风一眼,眼波流转。 静静则完全是一副受惊小兔的模样,眼眶还红著,声音细若蚊蚋: “王总……对不起……谢谢您……之前帮我……” 这话说得矛盾又可怜。 她俩这副模样,尤其是一向高傲的静静此刻的柔弱,瞬间点燃了席间一些急於討好、又想缓和气氛的人。 “哎哟,我们安安小姐和静静小姐敬酒,王总可得给面子啊!” 一个经销商笑著起鬨。 “就是就是,美女敬酒,诚意十足嘛!王总,您看把人家静静嚇得,都快哭了。” “王总,要不让安安和静静单独再敬您三杯,赔个不是?” 调笑的声音此起彼伏,带著男人都懂的曖昧意味。 所有人的目光都饶有兴致地在王风和这两个漂亮女孩之间打转。 在他们看来,这既是赔罪,也是一种“进贡” 將最鲜亮、最柔软的战利品,献给此刻的胜利者。 刘董也在一旁陪著笑,眼神示意安安和静静:“还不快给王总把酒满上?王总今晚辛苦了,要好好感谢王总的宽宏大量!” 就连林总也笑著打趣,有著长辈式的关怀: “王总年轻有为,酒量看来也是海量啊。不过今晚確实喝了不少,安安、静静,你们是得好好照顾一下王总。” 陈总爽朗一笑,直接对刘董说: “刘董,你们这儿的姑娘就是会照顾人。王总可是我们的贵宾,今晚务必安排周到啊!” 这话几乎挑明了暗示。 这时,王风终於有了一个比较明显的动作。 他身体微微向后,靠在了椅背上。 他抬起眼,目光平静地扫过安安,又落在静静脸上。 本书首发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隨时享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他缓缓抬起手中的酒杯,不是对著她们中的任何一个,而是对著她们俩之间虚虚一举。 然后,他开口道: “酒,我喝了。” 说罢,他举杯,將杯中剩下的小半杯酒一饮而尽。 这个举动,让全场瞬间一静。 喝完后,他將空杯轻轻放在桌上,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没有再看她们,也没有理会周围瞬间变得有些尷尬的调笑,他转向身旁的服务员,声音恢復了平常的清晰平稳: “麻烦,给我换杯热茶。” 酒再次斟满,气氛微妙地沉淀下来。 刘董看准这个机会,脸上堆满诚恳的笑容,再次旧事重提,小心翼翼地试探: “王总,林总,陈总……您看,今晚这误会也解开了,这帮不成器的傢伙也认识到错误了。关於我们之前聊的那个……华隆电脑代理权的事……不知,我们远方电器,还有没有机会……?” 全场的目光再次聚焦,儘是紧张和期待。 王风轻轻放下酒杯,目光平静地看向刘董,並没有立刻回答“行”或“不行”。 他沉吟了片刻。 整个包厢安静异常。 然后,他缓缓开口,声音清晰平稳: “刘董的诚意,我和林总、陈总都看到了。” 刘董脸上瞬间绽放出希望的光芒。 但王风话锋一转,语气依旧平和: “不过,华隆电脑的代理权,是件大事。它关係到林总、陈总,乃至整个华隆电子未来的战略布局。” 先拔高事態,表明这不是儿戏。 “远方电器在家电领域的实力和渠道,我们有目共睹,这点毋庸置疑。”他给予肯定。 “但是,”他加重了语气,目光扫过刘董,也扫过一旁脸色发白的刘子豪等人,“一个优秀的代理商,尤其是代理华隆这样的高端科技產品,需要的不仅是现有的实力和渠道网络。” 他微微前倾身体,如同一位导师在指点迷津: “更重要的,是前瞻性的眼光,和与时俱进的服务理念。” “我们看重的,是长期、稳定、能够共同成长的战略合作,而非一锤子买卖。” 这番话,如同春风化雨,却又像重锤敲打在刘董的心上。 没有一句指责,却句句都在点明刘子豪等人今晚表现出来的短视、跋扈和落后思维,与“优秀代理商”的要求相去甚远。 这是一种温和却极具分量的批评。 刘董的笑容僵在脸上,冷汗差点又下来,他连忙点头: “是是是,王总教训的是!我们一定加强学习,转变观念!” 王风微微頷首,终於给出了他的“判决”,也是新的规则: “所以,代理权的事,我们可以保持接触。”他给了希望。 “但我建议,不必急於求成。不妨先从一些小的市场活动开始合作,比如联合推广、技术讲座等。”他画出了路线图。 “看看合作的效果和彼此的默契度。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如果双方的理念確实契合,合作顺畅,未来的机会,自然会水到渠成。” 设立考察期! 这不是拒绝,而是提高门槛,制定规则。 將主动权牢牢掌握在自己手中。 “好!王总说得好!”林总立刻抚掌表示赞同,语气充满讚赏:“王总考虑得周全、长远!合作就是要看长远,看理念契合!我完全赞同王总的意见!“ 陈总也马上接口:“没错!刘董,王总这是金玉良言啊。这是真正为长远合作负责的態度!你就按王总说的办,先把基础打牢。” 两位大佬第一时间、毫不迟疑地支持,彻底奠定了王风这番话的权威性。 刘董心中一块大石落地,虽然没拿到代理权,但至少门没关死,而且王总还给出了明確的路径。 他此刻对不成器的儿子和手下更是恼火,只怪他们差点毁了这一切。他连忙举起杯,感激涕零地说: “明白,明白!谢谢王总指点!谢谢林总、陈总给我们机会!我们远方电器一定深刻反省,严格按照王总指示,从小事做起,踏踏实实,绝不让三位老总失望!” 刘董顺势提议:“林总,陈总,王总,时间还早,我知道附近有家『水晶宫』,环境不错。几位今天辛苦了,不如我们去那里喝杯茶,听听歌,放鬆一下?” 他说话时,目光主要看向林总和陈总。 这两位港台商人对这种商务应酬的后续环节显然並不陌生,也乐於此道。 第一百零九章 水晶宫 林总笑了笑,温和地看向王风:“王总,今天你也累了,你看呢?” 陈总也点头:“是啊,王总要是想休息,我们就直接回去。” 两人自然而然地又將决定权交到了王风手上。 王风看得出林、陈二人颇有兴致,便点点头:“既然林总、陈总有兴趣,那就一起去坐坐吧。” “好,好!我马上安排!”刘董闻言大喜,立刻起身去张罗。 一行人便离开酒店,前往刘董口中的“水晶宫”。 九十年代中期的江沙市,夜生活之丰富早已在全国闻名。 这里的夜文化涇渭分明地分为两种: 一种是琴台、红太阳那样的大歌厅,灯火辉煌,舞台气派。 观眾买票入场,看的是专业歌星和舞蹈演员的表演,喝的是茶水饮料,是普通市民家庭和正经生意人常去的“高雅娱乐”。 另一种,则是散布在繁华街区霓虹灯下的夜总会、ktv包厢。 昏暗的灯光,密闭的空间,震耳的音乐,以及那些穿著时髦、妆容精致、陪著喝酒唱歌的“陪唱小姐”。 这里才是真正的“销金窟”,是男人谈生意、搞关係的灰色地带。 此刻,王风一行人踏入的“水晶宫”,正是后者中的翘楚。 巨大的包厢里,镭射灯球旋转,將光斑洒在真皮沙发和玻璃茶几上。 刘董显然是熟客,经理亲自领著十几个女孩进来,在宽大的屏幕前一字排开。 这些女孩都很年轻,穿著吊带裙或紧身短裙,脸上掛著训练有素的甜美微笑,眼神大胆地扫视著沙发上今晚的“主客”们。 空气里瞬间瀰漫开香水、香菸和心照不宣的暖昧气息。 站在人群边缘的安安和静静,几乎是同时向后退了小半步,脸上职业化的笑容淡了下去,眉头蹙了一下。 她们是琴台大歌厅正儿八经的舞蹈演员。 平时在聚光灯下,穿著华丽的演出服,隨著音乐翩然起舞,接受的是台下成百上千观眾欣赏的、甚至带著仰慕的掌声。 在她们,以及许多像她们一样的同行心里,自己是“搞艺术的”,是“文艺工作者”。 和眼前这些打扮得花枝招展、像货物一样站著任人挑选、靠陪酒赔笑赚钱的“包厢公主”,在她们心里,天然就不是一个档次,非常瞧不起。 刘董是何等眼力,瞬间就捕捉到了安安和静静那一闪而过的细微表情和下意识挺直的后背。 那是属於“台柱子”的专业骄傲。 他心念电转,立刻有了主意。 “安安,静静,”刘董点名吩咐,手指向沙发中心,“你们两个,別站那儿了。今晚辛苦一下,过去好好陪陪林总和王总。林总、王总是我们最尊贵的客人,一定要招待周到,明白吗?” 这话一出,刘子豪的脸色瞬间就变了。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藏书多,101??????.??????隨时享全手打无错站 安安和静静虽然跟他没確定关係,但一直是他圈子里的“专属”女伴,带出来有面子,也是他显示魅力的象徵。 现在父亲居然当著这么多人的面,要把她们“分配”给王风和林总? “爸……”刘子豪忍不住低喊了一声,脸上写满了不情愿和憋屈。 刘董猛地转过头,眼神如刀子般刮过自己儿子,从鼻孔里哼出一声冰冷的:“嗯?” 仅仅一个眼神,一个音节。 刘子豪所有的不甘和愤怒,就像被戳破的气球,瞬间瘪了下去。 他太清楚父亲此刻目光里的警告意味。 再敢多说一个字,后果绝对不是他能承受的。 他低下头,再不敢吭声。 看到儿子服软,刘董这才重新换上笑脸,对林总和王风说: “林总,王总,您二位看……” 林总端著酒杯,靠在柔软的沙发里,脸上依旧是那副温和儒雅的笑容,他先是对安安和静静和善地点点头,然后目光转向王风,笑著说道: “刘董,你的心意我们领了。不过,我看安安和静静两位姑娘,跟王总年纪相仿,更有共同语言。我和陈总这边,隨便安排两位姑娘陪著唱唱歌、喝喝酒就行。今晚,就让她们好好陪陪王总吧。王总才是我们今晚的主角,可不能怠慢了。” 陈总也立刻哈哈笑著附和: “没错!老林说得对!王总,你就別推辞了,年轻人一起玩玩嘛!我们这些老傢伙自己乐呵就行!” 两位大佬一唱一和,轻描淡写就將全场最亮眼、也最“高档”的两位美女,彻底锁定在了王风身边。 安安脸上绽放出比之前更加甜美、更加乖巧的笑容,主动拿起酒瓶,款款走到王风身边,柔声说: “王总,我给您把酒满上。” 声音甜得能滴出蜜来。 静静也挨著王风的另一侧坐下,拿起果盘里最水灵的葡萄,小心地剥了皮,轻轻递到王风面前的碟子里,眼波流转: “王总,吃点水果解解酒。说起来,今天可真感谢你。” 王风对两女的殷勤,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既没有显得急色,也没有推拒。 仿佛这一切都再自然不过。 他偶尔和隔著美女的林总、陈总低声交谈两句,神情自若。 而这一切,都落在了远远坐在沙发另一头、身边只陪著一个普通小姐的刘子豪眼里。 音乐震耳欲聋,灯光闪烁迷离,但他只觉得浑身冰冷,如坐针毡。 他看著安安笑语盈盈地给王风倒酒,看著静静小心翼翼地给王风递水果,看著那两个曾经只会围著自己转、对自己甜笑的女人,此刻將所有的心思和笑容都献给了那个他最深恶痛绝的人。 一股邪火在他胸腔里疯狂燃烧,烧得他眼睛发红,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但他什么也做不了。 父亲的警告,王风此刻如日中天的地位,像两座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 就在这时,正在给王风剥橘子的安安似乎感觉到了那道灼人的视线,抬起头,恰好对上刘子豪那怨毒的目光。 她脸上甜美的笑容丝毫未变,甚至更加灿烂,还抬起手,远远地、带著一种近乎天真的热情,朝刘子豪挥了挥,打了个招呼。 静静也顺著目光看去,对刘子豪露出一个浅浅的、却同样刺眼的微笑。 第一百一十章 权力的滋味 安安、静静的这两个笑容,让刘子豪更为窝心。 她们不是在对旧主示好,而是在向新主展示。 杀人,诛心。 刘子豪猛地低下头,抓起面前的酒杯,將里面辛辣的液体一饮而尽,想要浇灭胸中的怒火。 酒过三巡,气氛热闹。 刘董和林总、陈总相谈甚欢,几个经销商老板也在互相敬酒。 就在这时,赵厂长和钱科长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人端著酒杯,从角落的阴影里站了起来。 在闪烁的霓虹灯光下,他们脸上的笑容勉强,甚至有几分卑微的討好。 赵厂长先一步凑到王风面前,腰弯得低,声音在震耳的音乐声中几乎听不清: “王……王总,我敬您一杯。”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今天这事儿……唉,都是我们工作没做好。” 钱科长也急忙凑过来,肥硕的身体几乎要贴到茶几上,脸上堆满諂媚的笑: “王总,这杯酒,我和老赵再一起敬您!” 王风看了他们一眼,考虑到两人是红星厂的领导,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赵厂长深吸一口气,说: “王总……其实,我们还有个不情之请……”他看了看旁边正和林总说话的刘董,又转回头看向王风,眼神里满是乞求,“你看……能不能在刘董面前,帮我们厂……帮我们那批黑白电视机,美言几句?我们销售部门的压力太大了。” 钱科长也急忙补充,声音急切: “对对对!王总,您一句话,顶我们跑断腿!我们厂里现在库存压力大,就指著这批电视机能进远方电器的渠道了!你……帮帮忙,在刘董面前说几句好话,行吗?再不销些黑白电视机出去,我们销售科的人年终奖都没了。” 两人的姿態卑微到了极点。 两个在厂里颐指气使的领导,此刻却像两个求人办事的小职员,在娱乐场所的喧囂中,对著厂里的非直接下属低声下气地哀求。 这就是赤裸裸的现实。 当权力的天平彻底倾斜,职级、资歷、面子,统统都成了可以隨手丟弃的废纸。 两人的声音虽然不大,但在场的都不是聋子。 尤其是刘董,虽然正和林总说话,眼角余光却一直关注著王风这边的动静。 听到赵厂长和钱科长的话,刘董眉头一皱,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他转过头,目光冰冷地扫过两人,有明显的怒意,说: “赵厂长,钱科长,你们怎么回事?” 他的语气毫不客气: “王总今天是来放鬆的,是来谈大事的。你们那些鸡毛蒜皮的小事,等回了厂里再说。別在这儿纠缠王总。” 这话说得极重,几乎等於当眾打脸。 在闪烁的灯光下,赵厂长和钱科长的脸色“唰”地一下白了。 可他们不能退。 这批黑白电视机如果压死在仓库里,他们俩在厂里的地位就真的完了。 情急之下,钱科长脑子一热,脱口而出: “刘董,您別生气。我们……我们不是那个意思。主要是……主要是王总是我们红星厂的骄傲!是我们厂的宝贝!他说话有分量,我们才……” 赵厂长也急忙接话: “对对对,王总是我们厂的骄傲!是我们厂的荣幸!刘董,您就看在王总的面子上……” 刘董听了这话,脸色更加难看。 他想发火,但看了一眼旁边神色平静的王风,又强压了下去。 他冷冷地说:“王总的面子,我自然会给。但你们……” 就在这时,王风放下酒杯,淡淡开口了。 “赵厂长,钱科长,”王风看著两人,目光平静无波,“厂里的事,等回厂再说。” 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 只是简单一句话,就把两人的哀求挡了回去,也將话题重新拉回了“厂內事务”的范畴。 既没有驳刘董的面子,也没有让赵、钱二人彻底绝望。 但这恰恰是最狠的,他把两人的命运,继续悬在了半空。 赵厂长和钱科长脸上的血色彻底褪尽。 他们听懂了王风话里的意思。 你们的命运,等我回厂再定。 是生是死,是秋后算帐还是放你们一马,全在我一念之间。 两人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但在王风那平静得近乎冷酷的目光注视下,最终什么也没敢说。 只能灰溜溜地退回到角落,像两只斗败的公鸡。 而包厢里的其他人,將这一幕尽收眼底。 刘董看向王风的眼神,敬畏更深。 这个年轻人,不仅技术厉害,手腕也了得。 轻描淡写一句话,就让两个老油条彻底没了脾气。 林总和陈总相视一笑,眼中欣赏更浓。 杀伐果断,却又懂得留有余地,这才是成大事者的气度。 至於安安和静静,看向王风的眼神更加复杂。 她们终於明白,身边这个年轻人拥有的,不仅仅是林总、陈总的看重,更是一种实实在在的、能决定他人命运的权力。 音乐重新响起,包厢里又恢復了喧囂。 几轮酒喝下来,包厢里的气氛更浓。 刘董满面红光,谈兴正浓。 他环顾这间装修奢华、音响顶级的包厢,一种作为东道主的炫耀之情油然而生。 他指著墙壁上那套硕大、闪著幽蓝色指示灯的ld影碟机,以及与之配套的顶级功放和音箱,对坐在稍远位置的赵厂长说道: “赵厂长,你看看。不是我跟您吹,就这套ld系统,整个江沙,不,全省你都找不出几套比这更好的。” 他特意將音响的音量调大了一些,让那浑厚的低音和清澈的人声充满整个空间。 “瞧瞧这画质,听听这音效!这才叫享受生活嘛!” 他这话是说给林总、王风和陈总听的,显示用高规格招待。 谈兴一来,他咂咂嘴,用行业前辈的口气指点道: “我听说,你们红星厂最近也在搞什么……vcd?哎呀,不是我说啊,赵厂长,那种新出来的玩意儿,跟这正宗的ld大碟机一比,恐怕……还是差点意思吧?” 他这话一出,知道內情的赵厂长和钱科长脸色瞬间一白,看向王风。 第一百一十一章 前景诱人 刘少则嘴角撇了撇,觉得父亲总算说了句“实话”。 刘董这番无心之言,恰好撞在了最硬的铁板上。 他完全不知道,自己轻视的vcd项目,真正的灵魂人物,就坐在包厢的中央。 就在这时,王风轻轻放下了手中的酒杯。 玻璃杯底与茶几接触,发出清脆的“叮”一声。 他脸上没有丝毫不悦,反而浮现出一种技术专家谈到自己最熟悉、最热爱的领域时,那种特有的从容、自信,甚至还有“传道授业”的意思。 “刘董,”王风开口,清晰地穿透了音乐声。 几乎就在王风开口的瞬间,刚才还带著几分醉意炫耀的刘董,像被按下了某个开关,神色一凛,瞬间清醒了大半。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猛地抬手,对著还在唱歌的人和整个包厢做了一个“全部安静”的、极具权威的手势。 “安静!都安静!音乐关了!”他声音急促。 剎那间,歌声戛然而止,有人手忙脚乱地暂停了音乐,连背景伴奏都切掉了。 整个豪华包厢,从刚才的喧囂震耳,变得针落可闻。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投向了刚刚开口的王风。 刘董本人则微微向前倾身,脸上堆起郑重而恭敬的笑容,对王风说: “王总,您说!您有何高见?” 王风对周遭瞬间安静下来的环境似乎毫不在意,他目光平静地看向刘董,开始了他的“科普”。 他首先肯定了对方的观点,展现了极佳的技术素养和气度: “刘董说得对。”王风语气平和,带著实事求是的诚恳,“如果单论眼前这台顶级ld系统呈现的效果,尤其是声音的饱满度和细节,目前的vcd样机,在音质上,確实还存在差距。” 他顿了顿,用最浅显的语言点出技术根源: “这是物理规格决定的。ld是模擬信號,记录的信息量大,就像一条很宽的马路,能同时跑很多车,自然细节丰富。而vcd是数字压缩信號,马路窄一些,需要更高效的调度,目前在某些方面有差距,是技术发展阶段的客观事实。” 他坦然承认差距,並且清晰道出技术缘由。 这让在场不少懂行的人,包括刘董,都下意识地点了点头,觉得王总確实专业,果然为林总、陈总所敬重的人。 包厢里的气氛,悄然转向了纯粹的技术探討。 王风的声音在寂静的包厢里迴荡。 他肯定了ld的优势,却也在所有人心中埋下了一个疑问:既然如此,vcd还有什么搞头? 就在眾人心思各异时,王风话锋一转: “但是,”他环视眾人,目光最终落在刘董脸上,“刘董,ld这套系统,有一个致命的缺点。” 刘董下意识地坐直了身体:“哦?王总请指教。” “太贵了。”王风轻轻吐出三个字,却像重锤敲在在场所有生意人的心上。 他抬手,虚指了一下那套泛著冷光的昂贵设备: “就这么一套系统,从播放机到功放、音箱,没几万块钱下不来吧?而这,还只是硬体。”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茶几上那几张印著精美封面的ld大碟: “更关键的是软体,碟片。一张正版ld歌碟,几百块。內容固定,想听新歌?就得再花几百块买新碟。而且,您也看到了,”他指了指巨大的碟片,“携带、存储都不方便。” “这对於想在家里隨时享受音乐、电影,甚至想自己录製点家庭影像的普通老百姓来说,可能吗?” 这番话,瞬间引起了在场所有经销商的共鸣。 刘董几乎是下意识地点了点头,脸上露出深有同感的表情: “是啊,王总说到点子上了。这ld好是好,就是……金贵!不是一般家庭玩得起的。一张碟,顶普通工人好几个月工资了。” 他带来的那几个经销商朋友也纷纷低声附和,显然对高昂的成本和有限的片源深有体会。 看到眾人被引入了自己的逻辑框架,王风微微提高了音量,开始描绘vcd的蓝图: “而vcd不同,它的一切,从信號记录到读取,都是数位化的。” “首先,机器便宜。”他伸出一根手指,“大规模量產后,一台vcd播放机的成本,可以压缩到三千元。” 他停顿了一下,让这个数字在眾人脑中发酵,然后伸出第二根手指,语气中带著更强烈的衝击力: “最关键的是碟片,”他做了一个捏起小东西的手势,“一张小小的vcd光碟,成本可以做到只有ld的十分之一,甚至几十分之一。而且,它的容量足够存放一部完整的电影,或者几十上百首歌。” 王风的声音,將所有人的思绪带向一个更广阔的未来: “这意味著什么?”他看向刘董,目光炯炯,“这意味著,ld或许只能停留在像『水晶宫』这样顶级的豪华夜总会,成为少数人享受的奢侈品。” 他的手臂在空中轻轻一挥,如同扫过千家万户的窗口: “而vcd,可以走进千千万万个普通家庭。今天,在您这里唱一首歌点歌的费用,將来,可能就够一个普通家庭买好几部电影的碟片,或者一整套流行歌曲专辑。” “ld是现在的王者,”王风总结道,“但vcd,是未来的趋势。它不是要取代ld在专业领域的地位,而是要开创一个全新的、属於亿万普通家庭的家庭娱乐市场。” 这番话,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巨石。 刘董的眼睛亮了,他带来的那些经销商朋友们呼吸也急促起来。 他们做电器生意多年,太清楚“价格”和“普及”这两个词背后蕴含著多么恐怖的市场潜力。 甚至连一直低头喝闷酒的刘少,此刻也忍不住抬起头,眼神复杂地看著王风。 这傢伙,描绘的前景……太惊人了。 张西方仿佛看到了一条全新的、金光闪闪的財路。 而他旁边的李猛等人,眼神里也充满了震撼和嚮往。 王风將眾人的反应尽收眼底,知道火候已到。 第一百一十二章 皆大欢喜 他不再只是描述蓝图,而是直接拋出了实打实的商业合作方案。 他首先转向一直紧张关注著的赵厂长和钱科长: “赵厂长,钱科长,请你们放心。我们红星厂的vcd项目,在取得阶段性成果的基础上,特別是在林总和陈总的关怀与支持下,”他朝林总和陈总点头致意,两人回以鼓励的微笑,“我们完全有能力,也有信心,进一步优化工艺,大规模降低成本。” 赵厂长和钱科长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他们最关心的就是这个。 王风看著他们,清晰地给出了承诺: “今晚林总和陈总的意见给了我启发。具体的成本控制目標,完全可以达到,甚至优於张厂长之前提出的要求。” 紧接著,王风的目光转向了刘董和他那群经销商朋友,拋出了最诱人的饵: “所以,刘董,”他语气诚恳而充满诱惑,“我希望,远方电器能和我们红星厂一起,率先进入这个即將爆发的、全新的家庭娱乐市场。” 他给出了具体数字:“基於我们的成本控制,完全可以以非常有竞爭力的价格。比如,三千元出头的出厂价,供给远方电器进行市场开拓。” “三千出头?”刘董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他迅速在心里盘算: 这个价格,比ld机便宜太多了! 哪怕加上他们的利润,最终零售价控制在四千元以內,也绝对有巨大的市场吸引力! 这比万燕的vcd也便宜多了。 这已经不是“有点意思”,这简直就是一座等待挖掘的金矿。 “有干头!王总,这个价格太有干头了!”不等刘董完全反应过来,他旁边一个性急的经销商已经激动地喊了出来,“这价格,这前景,绝对能卖!” 其他经销商也纷纷激动地点头附和,看向王风的目光充满了热切。 刘董更是用力一拍大腿,脸上因激动而泛红:“王总!您这话……简直给我们指了条明路啊!这vcd,绝对有搞头!” 包厢里的气氛瞬间被点燃了。 刘董消化著王风描绘的vcd广阔前景,目光灼灼地盯住王风: “王总,不知道……具体是出头多少?三千一?还是三千二?” 他迫不及待地想抓住这个实实在在的数字。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王风脸上,等待他给出那个决定性的数字。 王风是端起茶杯,轻轻呷了一口。 他放下茶杯,目光扫过刘董,说: “刘董,具体出头多少,现在我还不能给你一个確切的数字。” 他微微一顿,感受到全场屏息的注视,才继续清晰地说道: “定价不是拍脑袋的事。需要回到厂里,根据林总、陈总给出的宝贵建议,结合我们工艺科的实际情况,重新核算元器件成本、优化生產工艺,看到底能將最终成本精確地控制到哪个点位。这不是儿戏,必须严谨。” 他没有给出具体数字,反而更显其专业与掌控力。 价格,將由他研究后“公布”,而非在此刻“商定”。 这严谨,就是最大的权威。 刘董闻言,非但没有失望,反而更加信服,连连点头: “对对对,王总考虑得周到!是得严谨,必须严谨!” 就在这时,一旁的赵厂长和钱科长猛地反应过来。 这可是表忠心、將功补过的天赐良机。 钱科长肥胖的身体爆发出惊人的敏捷,他抢先半步,脸上堆满近乎諂媚的笑容,对著刘董急声道: “刘董,您放心。王总既然已经开了金口,那就绝对没问题!” 他拍著胸脯,声音尖利却充满热切。 “王总说能降到三千出头,那就一定能。我们回去一定全力配合王总,加班加点也要把成本算清楚、降下来,一定给您一个满意的出厂价。” 赵厂长也赶紧跟上,接口道: “是啊,刘董!王总的技术水平,我们厂里是有目共睹的。他定的方向,绝对错不了。我们销售科就等著接货了,保证全力配合远方电器的推广。” 他这话,既是说给刘董听,更是说给王风听,姿態放得极低。 刘董心中最后疑虑也烟消云散。 他大手一挥,极为豪爽地说道: “好!有王总这句话,有赵厂长、钱科长的话,我刘某人一百个放心!这样,为了表示我们远方电器合作的诚意,不仅是vcd,你们红星厂的那批优质黑白电视机,也一併拿出来,放到我们各个门店的显眼位置,给你们重点推广销售。” 这话如同天籟之音,砸得赵厂长和钱科长晕头转向,两人脸上瞬间涌上狂喜,激动得差点要手舞足蹈,连声道: “哎呀!谢谢刘董,太感谢了。这可解决了我们厂的大难题了!” 王风长沙发中间,脸上笑了。 他一句话未说,不仅推动了vcd项目,还顺手解决了厂里积压產品的老大难问题。 他的个人价值,在这一刻无需言说,已无限放大。 整个包厢的气氛彻底点燃,充满了“皆大欢喜”的热烈。 不知是谁率先举杯,高喊了一声:“敬王总!感谢王总给我们大家指明財路!” “敬王总!” “恭喜王总!” 一时间,所有酒杯都朝向王风。 这一次的敬酒,与之前两次在“牡丹厅”被惊嚇、被逼迫的滋味截然不同。 每一张脸上都洋溢著发自內心的感激和敬佩,是真正的心悦诚服。 王风用他超越时代的技术眼光和沉稳气度,实现了人心的真正征服。 敬酒的人群中,赵厂长、钱科长和张西方三人挤到最前面。 赵厂长和钱科长脸上再没有半分领导的架子,只剩下卑微的討好,一个劲地赔礼道歉: “王总,之前我们真是有眼无珠……” “您大人大量,別跟我们一般见识……” 钱科长更是情绪激动,想起自己之前竟敢逼王风下跪,悔恨交加,竟抬手“啪”地轻轻扇了自己一个耳光,声音带著哭腔: “王总,我不是人!我还敢……还敢让您……唉!我这张臭嘴,您千万別往心里去。以后在厂里,有任何事,无论大小,您只管吩咐我老钱,我绝无二话。” 第一百一十三章 这就是销售渠道 就在赵厂长等人敬完酒,场面稍缓之际,刘董脸上的笑容忽然一收,目光锐利地扫向包厢角落。 那里,刘少和李猛正耷拉著脑袋。 “你们两个兔崽子,还躲在那里装死?给我滚过来!” 刘董一声低喝。 他站起身,大步走过去,在眾目睽睽之下,毫不客气地伸手,一把揪住了自己儿子刘少的耳朵,將他从沙发上扯了起来。 另一边的李猛也没能倖免,他那个经销商老爸也黑著脸,有样学样,揪著李猛的耳朵把他拎了起来。 “哎哟!爸!轻点!轻点!”刘少疼得齜牙咧嘴,却不敢挣扎。 “老爸,我错了,我真错了……”李猛也连声求饶。 两个刚才还囂张跋扈的公子哥,此刻狼狈不堪地被揪到了王风面前。 “给王总认真道歉!”刘董沉声喝道。 “王总,我刘少有眼不识泰山,今天冒犯了您,我就是个混帐!您大人有大量,別跟我一般见识!以后在江沙,不不,以后无论在哪,只要您用得著我刘少的地方,一句话,我绝无二话!”刘少语气真诚,不像作假。 李猛也赶紧赌咒发誓:“王总,我李猛就是个蠢货!喝了点酒就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您千万別往心里去,以后我李猛就是您的小弟,您指东我绝不往西。” 看著两人狼狈不堪、真心实意道歉的样子,再对比之前在“牡丹厅”里的张狂,反差之大,让王风身后站著的张西方都忍不住別过脸去,心里又是解气,又有点后怕。 幸亏自己没像这俩傻货一样往死里得罪王总。 刘董见两人道了歉,脸色稍霽,但还是狠狠瞪了他们一眼,然后转向一直安静坐在王风旁边的安安和静静,语气严肃地叮嘱道: “安安,静静,王总是我们最尊贵的客人。今晚,你们俩的任务就是照顾好王总,明白吗?一定要让王总玩得尽兴!” 安安和静静闻言,立刻挺直了腰背,表现出近乎恭敬的认真。 她们齐声应道:“刘董放心,我们明白。” 然后,两人几乎是不约而同地,向王风身边靠了靠,一个轻轻拿起酒瓶为他斟酒,另一个用牙籤插起一块水果,柔声道:“王总,您吃块水果解解酒。” 姿態温柔乖顺,真正把王风当成了需要她们全力以赴去逢迎的“真正的大佬”。 这是骨子里透出的態度转变。 看著这一幕,刘董心里最后一点忐忑也放下了,他搓著手,脸上重新堆起生意人的笑容,对身边的几个经销商伙伴感慨道: “说实话,兄弟们,虽然电脑的代理权没影儿,但王总给指的这条vcd的路子,我看更靠谱,更对我们的胃口。这玩意儿,我们卖起来多顺手,这才是真正的意外之喜啊。” “没错,刘哥说得对。” “电脑那玩意儿太新,老百姓认不认还两说,这vcd,能看电影能唱歌,价格还实在,肯定好卖!” “对对,今天真是来对了!多亏了王总!” 几个经销商老板纷纷点头附和,脸上都洋溢著兴奋的红光。 他们原本是衝著电脑这个“未来”来的,没想到却捡到了vcd这个更贴合当下市场、更容易操作的“金娃娃”,怎能不喜出望外? 王风在一旁听著刘董和那几位经销商老板的热烈议论,心里何尝不也是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九十年代初期,什么线上销售、大型连锁电器商超,都还远在天边。 像vcd这种面向千家万户的消费品,想要卖出去、卖得好,靠的就是眼前这些盘踞在各地、手握著百货大楼柜檯、开著电器专卖店的经销商们。 他们的门店,就是最直接、最有效的“產品渠道”。 有了他们的认可和铺货,產品才算真正踏进了市场的大门。 今晚之前,他所有的精力都放在技术攻关和厂內协调上,销售渠道一直是他心里最大的隱忧。 万燕的成功有其特殊性,红星厂要后来居上,渠道是必须攻克的堡垒。 没想到,阴差阳错,一场衝突,反而让他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直接折服了江沙本地实力最强的一批渠道商。 刘董的远方电器,加上他带来的这几位铁桿伙伴,几乎就能覆盖江沙市大半的优质电器销售点位。 这就是渠道! 王风脑海里清晰地浮现出这个词。 有了他们的支持,红星vcd的起步就稳了。 更进一步想,如果將来时机成熟,自己从红星厂出来单干,这些人,就是现成的、已经建立了信任和合作关係的“生力军”,是他们未来公司的第一批核心客户和渠道伙伴。 想到这里,王风只觉得胸中豪气顿生。 他拿起酒杯,站起身,这次不是被动接受,而是主动出击。 他脸上带著诚挚的笑容,对著刘董和那几位正兴奋討论的经销商老板说道: “刘董,还有这几位老板,今晚能结识各位,是我的荣幸。vcd这条路能不能走通,走多宽,以后还得仰仗各位老板多多支持。这杯酒,我敬大家,预祝我们合作顺利,一起发財!” 刘董等人正说得兴起,完全没想到王风会主动向他们这群“生意人”敬酒。 在他们看来,王风是高高在上的,是林总、陈总都要看重的人物,能分给他们生意做已经是天大的面子了。 此刻见王风姿態放得这么低,话说得这么诚恳,几个人先是愣了一下,隨即爆发出更大的热情和感动。 “哎呀!王总!您太客气了!” “不敢当不敢当!应该是我们敬您!” “王总您这话说的,太仗义了!以后您的事就是我们的事!” 刘董更是激动地连声道:“王总大气,王总大度。我老刘今天算是服了,彻底服了!” 他感慨完,扭头衝著还站在一旁的刘少喝道:“看看!你看看,王总年纪比你小,可这心胸,这气度,你学到一半了吗?啊?就知道喝酒惹事!” 刘少脸涨得通红,端著酒杯,期期艾艾地又凑过来: “王总,我再敬您一杯,我以后一定跟您好好学。” 第一百一十四章 琳琳嫂子 王风看著刘少又想巴结又抹不开面子的样子,心里的芥蒂也散得差不多了。 说到底,刘少也就是个被惯坏了的紈絝,本质未必多坏,今晚吃的教训也够他记一辈子了。 多个朋友多条路,尤其在江沙这地方。 於是,他笑了笑,很给面子地举起杯,和刘少、李猛都轻轻碰了一下,语气平和地说: “过去的事,就不提了。以后都在江沙,说不定还有打交道的时候。”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却让刘少和李猛连连点头:“谢谢王总!谢谢王总!” 等到这场围绕著王风的敬酒和寒暄告一段落,包厢里的音乐重新响起,眾人三三两两又散开唱歌閒聊时,王风轻轻吸了口气,端起了自己面前的白酒。 他没有再理会旁人,而是转过身,面向今晚一直气定神閒坐在沙发上,如同定海神针般的林总和陈总。 他双手捧杯,真诚又郑重: “林总,陈总,这杯酒,我敬二位。感谢二位的信任和支持。” 他没有多说什么漂亮话,但一切尽在不言中。 他主动敬酒,是感谢,是尊重。 林总和陈总相视一笑,眼中皆是欣赏和欣慰。 他们同样举杯,与王风轻轻一碰。 “王总,做得好。”林总言简意賅。 “老弟,放手干,我们看著呢。”陈总笑容满面。 清脆的玻璃碰撞声响起,三人將杯中酒一饮而尽。 酒一杯接一杯,敬酒的人一拨接一拨。 饶是王风酒量不错,也架不住这种全场轮番的、真心实意的热情。 红酒、白酒、洋酒混杂下肚,酒精的热力开始蒸腾,连日来的紧张、今晚的惊险刺激与大获全胜的极度兴奋交织在一起,让他的神经在达到顶峰后,终於缓缓鬆弛下来。 他靠在柔软的真皮沙发上,耳边是喧闹的音乐和笑谈声,眼前的光影有些晃动,脸上带著淡淡的、卸下所有防备后的笑容。 王风一时喝多了。 …… 第二天王风醒来时,天色已经大亮。 阳光透过厚厚的窗帘缝隙,刺得他眼睛生疼。 他感觉头痛欲裂,嗓子干得冒烟,浑身的骨头像散了架一样酸痛。 他挣扎著坐起身,揉了揉太阳穴,环顾四周,发现自己在一个陌生的酒店房间里,装修挺高档。 再往身边一看,他心里咯噔一下。 只见安安和静静一左一右睡在旁边,头髮散在枕头上,睡得正沉。 王风愣了一下,隨即苦笑一下,昨晚在“水晶宫”后来確实喝得有点多,怎么来的酒店,后来又发生了些什么,记忆已经模糊不清了。 他轻轻掀开被子,儘量不发出声音,躡手躡脚地下了床,找到散落在椅子上的衣服,一件件穿好。 心里想著,得赶紧去厂里,林总那个降低成本的思路得马上布置下去,vcd项目耽误不得。 他正繫著扣子,床上的安安动了一下,睁开了眼睛。 她看到王风已经穿戴整齐,愣了一下,隨即用带著睡意的声音软软地说: “王总……你这么早就要走啊?” 她的动静也吵醒了一旁的静静。 两个女孩都醒了,看著要走的王风,脸上流露出明显的不舍。 “嗯,厂里还有事。”王风系好最后一颗扣子。 安安却从床上爬起来,光著脚跑到他面前,仰著脸,带著点撒娇的意味: “不行,就这么走了可不行,得亲一下才能走。” 静静也裹著被子坐起来,脸红红的,但眼神也带著同样的期待。 王风看著她们,无奈地笑了笑,只好微微低头,让安安在脸颊上飞快地亲了一下。 静静也凑过来,同样轻轻亲了一下他的另一边脸颊。 完成了这个“仪式”,两个女孩才心满意足地笑了,眼神里那种情意,不像完全是装出来的。 就在这时,房间里的电话响了。 安安顺手接起“餵”了一声,然后捂住话筒,对王风说: “王总,找你的,是张总。” 王风接过电话,那边传来张西方热情又带著恭敬的声音: “王总,您醒啦?这个点儿,是要去厂里吧?我车就在酒店楼下等著呢,我送您过去!” 王风心里一乐,这张西方,虽然是个见风使舵的角色,但论起伺候人、揣摩心思,真是周到得没话说。 是个有用之才。 他正愁这一大早怎么去厂里方便,车就备好了。 “好,我马上下来。”王风掛了电话,又跟安安、静静道了別,这才转身出门。 下了楼,果然看见张西方站在一辆半新的桑塔纳旁边等著。 张西方先请王风在酒店餐厅简单吃了早餐,然后才开车送他去红星厂。 车子开动后,王风才得空拿出寻呼机看了一眼。 好傢伙,屏幕上一长串未读信息。 他逐条翻看,大多是林总、陈总发来的,內容差不多,都是说他们睡个早觉就回去,祝他工作顺利,保持联繫。 刘董也留了言,再次感谢他指点迷津,期待后续合作。 车子在早高峰的车流里缓缓前行。 王风靠在副驾驶上,盘算著到厂后要立刻找孙科长和顾敏之开会。 这时,张西方別在腰带上的寻呼机“滴滴滴”地响了起来。 前面路口正好是红灯,张西方停下车,顺手拿起寻呼机看了一眼,嘴里“哎哟,是嫂子”一声。 王风心情不错,隨口开了句玩笑: “张总业务繁忙啊,这一大早的,又是哪位嫂子找你?” 张西方嘿嘿一笑,把寻呼机屏幕往王风这边侧了侧,解释道: “王总您可別拿我开涮,这个嫂子可是正牌嫂子,我建军哥的爱人,苏琳琳。” 听到“苏琳琳”三个字,王风脸上轻鬆的笑意瞬间敛去,身体不自觉地坐直了,看向张西方:“琳琳嫂子?她找你什么事?” 张西方没察觉到王风细微的变化,低头看著屏幕念道: “哦,没啥大事。琳琳嫂子说她现在在她娘家那边,有点不舒服,想去医院看看,这会儿路上打不到计程车,问我在哪儿,方不方便过去接她一趟。” 第一百一十五章 茶室密谈 门一关,林总脸上那商务式的温和笑容立刻收敛了不少,他亲自给王风斟了一杯热茶,语气变得隨意而深入: “王总,这里没外人了,我们隨便聊。不瞒你说,我二十年前就在宝岛的华隆电子集团工作,是董事长身边信得过的人,一步步做到现在这个副总裁的位置,现在还兼著这个职务。” 他轻轻吹了吹茶沫,继续道: “董事长有些重要的事,特別是开拓新市场这类关键任务,总放心让我来做。比如这次来內地选定电脑的省级代理,就是董事长亲自点的將。他担心下面的人有私心,把好事办坏了,所以嘱咐我,一定要把几个省的代理权交到真正靠谱的人手里。” 说到这里,林总自嘲地笑了笑,话锋一转: “不过啊,说实话,我现在的精力,一大半早就不在电脑代理这块了。我的心血,更多是扑在『联发展』上。” 王风適时地表现出倾听和好奇。 陈总在一旁接话解释道:“联发展的大股东还是华隆电子,但林总个人也投了不少,是真正在操盘的人。” 林总点点头,目光灼灼地看向王风: “所以王总,不瞒你说,这次我来江沙,电脑代理只是顺带手的事。我真正想见的,是你。要不是想和你,还有陈总,当面好好聊聊你那个『公板』方案的进展,我可能都不会亲自跑这一趟。” 王风脸上露出感激和郑重: “非常感谢林总、陈总如此看重。这份知遇之恩,我王风铭记在心。” “哎,言重了。”林总摆摆手,“我们是看好你这个人,更看好你脑袋里的东西。怎么样,方案带来了吗?我和陈总可是盼星星盼月亮啊。” “带来了。”王风从隨身携带的旧公文包里,郑重地取出一个厚厚的牛皮纸袋,双手递了过去,“这是我根据目前的调研和思考,写的一份初步方案草稿,还有很多不成熟的地方,请两位老总过目,多多指点。” 林总几乎是迫不及待地接了过去,和陈总一起,就著柔和的灯光,仔细翻阅起来。 茶室里顿时安静下来,只剩下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起初,两人还看得比较平静,但越往后翻,他们的速度越慢,神情也越发专注。 林总时不时地用手指点著纸上的某处图表或数据,低声与陈总交换一两句意见。 陈总则频频点头,脸上抑制不住地露出兴奋的神色。 “妙啊!”林总忽然拍了一下大腿,声音因为激动而略微提高: “王总,你这个整体架构的思路,简直是神来之笔! “把解码、控制、伺服这几个模块这样整合,不仅简化了结构,成本优势一下就出来了。” 陈总也兴奋地指著方案中关於供应链优化的一部分: “林总,你看这里,用这种分级方案,硬体成本起码能再压下两成。这要是真能做出来,绝对是顛覆性的。” 两位在行业內浸淫多年的老总,显然被王风方案中超越时代的前瞻性和扎实可行的细节深深打动了。 他们不再把王风当作一个需要提携的年轻人,而是真正视为可以平等討论技术、共谋大业的合作伙伴。 林总和陈总越看越兴奋,指著方案中的几个关键点討论得热火朝天。 王风安静地坐在一旁品茶,看著他们激动的样子,心中却是一片清明。 他丝毫不担心这两位老总会过河拆桥,甩开自己。 原因很简单: 在鹏城时,双方已经白纸黑字签下了合作协议。违反协议有违约条款。这在法理上已经绑定了。 更关键的一点。 在前世,这个划时代的“公板”方案,本来就是联发展公司在明后年会自行研发出来的。 自己只不过是利用重生的先知,把这个时间点提前了,並且用更成熟、更优化的思路呈现出来。 换句话说,即使自己今天不拿出这份方案,最多再过一两年,联发展自己的研发团队也会沿著类似的技术路径,捣鼓出差不多的东西。 更何况,上次在鹏城的长谈,自己已经將“公板”的核心架构和优势,向林总和陈总剖析得相当透彻。 以联发展的研发实力,顺著这个思路往下走,完成具体设计只是时间问题。 自己今天交出的,是一份“完整答案”,本质上的价值在於节省了他们至少半年以上的试错时间和研发成本。 看得出来,林总和陈总是真心愿意遵守协议的。 除了法律约束,更因为这份合作对他们来说,简直是“无本万利”的买卖。 看看联发展这边。 几乎没付出什么,就得到了这份“核武器”方案。 他们需要付出的,仅仅是在內地总代理中,叫总代理让出一点股份。 这买卖太划算了。 对陈总代表的科健来说更是血赚。 不仅拿到了公板未来在內地的总代理权,这本身就是一座金山,付出的代价也极小。 协议里那10%的股份,还有一半是带有对赌性质的,並非白给。 怎么算都是稳赚不赔的生意。 他们有什么理由甩开我? 根本没有动机。 想到这里,王风放下茶杯,等两位老总稍微平復了一下激动的心情,才诚恳地开口: “林总,陈总,方案还粗糙,很多细节需要完善,量產工艺更是难关。后续还有很多硬仗要打。” 林总闻言,也冷静下来,將方案轻轻放在桌上,看向王风的眼神充满了讚赏和决心: “王工,不,王总!有这份蓝图在手,剩下的就是执行的问题!资金、设备、人才,这些都不用担心。” 他顿了顿,语气格外郑重: “王总,这份方案,我看已经非常成熟,思路清晰,架构先进。我代表联发展,正式收下这份方案了。我们严格按照鹏城签的协议来。” 说著,他转向陈总:“老陈,麻烦让服务员拿纸笔过来。” 陈总会意,立刻起身到茶室门口吩咐了一句。 很快,服务员送来了信笺和笔。 第一百一十六章 收到VCD公板技术方案 林总接过笔,略一思索,便在纸上清晰地写道: 今收到王风先生提交之vcd公板技术方案全本一份,共计53页。联发展公司將严格依据双方於鹏城所签协议,履行相关权利义务。 立据人:林国栋(联发展公司) 见证人:陈启明(科健公司) 日期:一九九五年4月10日 写完后,他先签上自己的名字,然后將笔递给陈总。 陈总也毫不犹豫,在“见证人”后签下了名字。 林总將这张墨跡未乾的收据,双手递给王风,诚恳地说: “王总,这个你收好。我和老陈用这张条子向你保证,协议怎么签的,我们就怎么办。绝无二话。” 王风双手接过,看著上面两个沉稳有力的签名,心中最后疑虑也烟消云散。 这不只是一张收据,更是两位老江湖用最实在的方式,向他表明诚意和遵守游戏规则的决心。 “林总,陈总,太郑重了。”王风小心地將收据折好,放入內袋。 “应该的。”林总摆摆手,眼中重新燃起兴奋的光芒,“回去之后,我会立刻组织最精干的技术团队,以这份方案为基础,全力攻关!我有信心,最多一年,不,可能更快,一定要让这块『公板』实现量產。” 他越说越激动,仿佛已经看到了光辉的未来: “有了这块板子,我们的联发展,就真的有了腾飞的翅膀。未必就永远只是华隆电子下面的一个子公司了!” “来!林总,王总,”陈总笑著举起茶杯,“为我们共同的未来,以茶代酒,碰一个!” “好,王总!” “叮”三只茶杯轻轻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 王风將杯中清茶一饮而尽,放下杯子,神色诚恳地看向两位前辈: “林总,陈总,两位的心意,我王风感激不尽。刚才在外面,多谢两位给我这个年轻人天大的面子。不过私下里,我们自己人,我还是那个搞技术的『王工』,您二位千万別再这么客气,叫我小王或者王工就行。这『王总』的称呼,我听著实在惭愧,也当不起。” 林总和陈总闻言,相视一笑,笑容里带著长辈对出色晚辈的欣赏。 “王工,你这话可就见外了。” 林总身体微微前倾:“我们是合作伙伴,更是朋友。这声『王总』,你绝对当得起。不瞒你说,刚才一进酒店,我和陈总就觉出不对劲。明明是我们请你来的贵客,怎么在芙蓉厅找不到人?” 陈总接过话头,语气里含著淡淡的鄙夷: “那些人的做派,我们一眼就看明白了。捧高踩低,看人下菜碟,商场里这种人我们见得多了。让你受委屈了。” 林总点点头,神情认真: “其实,刚才在外面,不是我们刻意抬举,而是你本来就该有的待遇。是他们有眼无珠,不识真佛。我们不过是把被他们故意忽略的东西,给你摆回正位而已。” “你记住,从你拿出公板构想的那一刻起,在技术的江湖里,你就已经是一位能开宗立派的『总』字號人物了。我们今天,只是帮你把这个名分,在这江沙地界上,立起来!” 这番话,说得鏗鏘有力,情真意切。 王风心中那根最柔软的弦被触动了。 重生以来,他凭藉先知在技术上还算顺利,但在人情世故上,尤其是面对这种来自“自己人”的、超越利益算计的维护和力挺,他还是第一次感受到如此直接的暖意。 今晚在“牡丹厅”和“芙蓉厅”,林总和陈总显然是看出了自己处境尷尬,甚至可能受了委屈。 他们一个“主位相让”,一个“当眾问计”,用这种极致给面子的方式,为自己撑腰立威,在江沙这帮地头蛇面前,硬生生把自己抬到了一个无人敢轻视的位置。 这份维护,固然有投资未来的考量,但那份“江湖救急”的义气和眼力,王风是领情的。 “林总,陈总……”王风喉头微动,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千言万语化作最朴实的两个字,“……多谢!” “都说了,自己人,不言谢。” 林总大手一挥,重新给三人的杯子续上热茶。 “来,说说你现在的具体情况,在红星厂那边,还有什么难处?趁我们俩还有点见识,一起帮你琢磨琢磨。” 王风点点头,也不再客套,直言道: “不瞒二位老总,红星厂那边的vcd样机是做出来了,播放效果和稳定性,基本追平了万燕的早期型號,性能相差不大。” 林总和陈总闻言,都露出讚许的笑容:“这是大好事啊,王总!恭喜!” “性能是达標了,”王风眉头微锁,“但成本卡住了,这是眼下最头疼的问题。物料成本压到3450元,就再也下不去了。可我们的目標是要做到3000元以下,才有市场竞爭力。厂里现有的工艺和採购渠道,似乎都到了瓶颈。” 他轻轻嘆了口气: “当然,等林总您这边把公板方案落地、实现大规模量產,成本自然会降下一个大台阶。但那至少是一年以后的事了。眼下红星厂这个项目要活下去,要见效益,这个成本坎必须得在短期內迈过去。” 听到“红星厂”具体的困境,林总和陈总交换了一个眼神。 他们对红星厂这个体制僵化的企业本身並无太多兴趣,其生死存亡,在他们宏大的棋盘上无足轻重。 但眼前这个年轻人是例外。 他的困难,就是“自己人”的困难,必须帮。 陈总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若有所思地缓缓开口: “王总,你刚才反覆提到成本,尤其是机芯这块卡住了。我忽然想到个事儿……你们红星厂那台样机,机芯里面的结构件,比如齿轮、支架这些,是不是还完全照著万燕最初的路子,用的全是铝件和钢件?” 王风肯定地点头:“是的,陈总。为了保证精度和结构强度,避免不必要的风险,在材料上確实不敢轻易替换,用的都是传统的金属件。” 第一百一十七章 陪诊 张西方放下寻呼机,绿灯亮了,他一边掛挡起步一边很自然地说: “王总,没事儿,我先把您稳稳当送到厂门口,再调头去接她也来得及,不耽误。” “不行!”王风脱口而出。 医院?不舒服?他脑子里立刻闪过苏琳琳怀孕的事,心一下就揪紧了。 这可不是小事! “那得等多久?万一有什么急事呢?”王风语气坚决,“你別管我了,现在就调头,赶紧去接她,送她去医院要紧!” 张西方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王风反应这么大,他试图解释:“王总,我还是先送您,我开快点……” “听我的,”王风打断他,语气焦急,“先去接苏琳琳!立刻,马上!我上班晚一点没关係,送人去医院不能等。” 张西方从后视镜里瞥见王风紧绷的脸色,赶紧连声应道: “哎,好,好,王总,您別急,我这就调头,这就去。” 说著,他赶紧打方向盘,在下一个允许调头的路口,有些匆忙地改变了行车方向,朝著苏琳琳娘家的位置开去。 车轮碾过路面,发出沙沙的声响。 车子拐进一片安静的家属院。 张西方探头喊了两声,不多时,单元门里走出一个人来。 正是苏琳琳。 她今天穿了一件米白色的薄毛衣,外面套了件浅卡其色的风衣,头髮鬆鬆地挽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细长的脖颈。 脸上没怎么化妆,显得有些苍白,但那种清秀温婉的气质,在清晨柔和的光线下,反而更加突出。 她一手轻轻扶著单元门框,一手似乎下意识地、很轻地搭在小腹的位置。那 里,风衣的布料微微有一点难以察觉的弧度,不仔细看,只觉得是她身姿的柔和曲线。 王风坐在车里,远远看著,看著她此刻带著些柔弱、又因怀孕而隱隱有了一层母性光辉的样子,竟一时有些看呆了。 苏琳琳下了两级台阶,目光往车这边扫来,当看到副驾驶座上的王风时,她明显愣了一下,脚步顿了顿,脸上闪过一丝惊讶,隨即又恢復了平静,只是在平静里,含著一点不自在。 王风推开车门下去,脸上挤出轻鬆的笑容,很自然地喊了一声:“嫂子。” 他绕到后面,和张西方几乎同时拉开了后座两边的车门。 苏琳琳看了看他们,没说什么,低头坐进了车里。 王风轻轻关上车门,自己又回到副驾驶。 车子重新开动,朝著省医院的方向驶去。 车厢里一时安静下来,只有发动机的轻响。 开了一会儿,张西方像是突然想起来似的,一拍脑门,从后视镜里看著苏琳琳: “瞧我这记性!嫂子,你这是……怀孕了是吧?这次是去医院检查?建军哥呢?他怎么没陪著?” 后座传来苏琳琳平静,但细听能辨出低落的声音: “他忙,厂里最近事情多,一天到晚瞎忙。” “哎呀,建军哥这个人,就是想进步,想步步高升,这都能理解。”张西方开著车,嘴巴不停,“可再忙,嫂子你现在是特殊时期,一个人跑医院,他这不陪著,怎么也说不过去啊。对吧,王总?” 他还想拉个同盟。 王风没接这个话茬,他从后视镜里,能看到苏琳琳微微侧向窗外的脸。 他清了清嗓子,找了个话头,转头对后座说: “嫂子,最近胃口怎么样?早上起来反应还大吗?” 他很想问孩子好不好,检查是例行还是有什么不舒服,但话到嘴边,又觉得太唐突,硬生生拐了个弯。 苏琳琳转过头,看了他一眼,轻声说: “还好,比前阵子好点了。” 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几句,大多是王风在问,苏琳琳简短地回答。 省医院那栋灰白色的门诊大楼出现在视野里,门口早已是车水马龙。 桑塔纳像蜗牛一样往前蹭,好不容易挪到离门诊楼入口还有十几米的地方,实在走不动了,前面堵著一长串等著进停车场的车。 王风看了一眼外面拥挤的人行道和嘈杂的门诊楼入口,对张西方说: “张总,你慢慢找地方停车,我和嫂子先下去,里面人多,早点进去早点排队。” 说完,他先推门下车,然后又快步走到后座,拉开了苏琳琳那一侧的车门。 苏琳琳下了车,站在人来人往、充斥著消毒水气味和各式声音的医院门口,看著面前高耸却显得冰冷压抑的门诊大楼,又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身边站著的王风。 她脸上飞快地掠过一丝极其不自然的神色,耳根似乎泛起了淡淡的红晕,在苍白脸色的映衬下格外明显。 周围是行色匆匆、面容焦灼的病人和家属,间或有一两个大腹便便的孕妇在家人的搀扶下走过。 他们两人这样站著。 一个年轻挺拔却不是丈夫的男人,陪著一个身形婀娜、小腹微凸的孕妇,这组合在医院门口显得突兀而扎眼。 “走吧,嫂子,外面车多,不安全。” 王风侧了侧身,下意识地想替她挡开一点旁边挤过来的人流,低声说。 苏琳琳没说话,只是默默地点了下头,跟在他身旁半步远的地方,两人一前一后朝著门诊楼那巨大的玻璃门走去。 谁也没再开口,沉默重新笼罩了他们。 穿过摩肩接踵的掛號大厅,王风儘量用身体隔开拥挤的人潮,苏琳琳则低著头,紧紧跟在他身后。 走到相对宽敞一些的通往楼梯的走廊边,王风停下脚步,转身看著苏琳琳。 苏琳琳也停下,抬起头看他,脸颊上那抹淡淡的红晕还未完全消退,眼神有些闪烁,似乎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王风看著她,终於还是没忍住,声音放得比刚才更轻缓了些,问道: “最近还好吧?这次来,是医生约的定期检查,还是……” 苏琳琳迎著他的目光,轻轻点了点头,声音也低低的: “嗯,定期检查。医生说……这个月该来看看了。”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自己搭在小腹的手上,声音更轻了。 “就是想看看……他长得怎么样。” “他”。这个字眼从她口中轻轻吐出,有一种天然的、母性的亲昵和期盼。 第一百一十八章 口红印 王风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不轻不重地撞了一下,有点闷,有点酸,又有点震动。 他能想像,一个女人,在孕育新生命的过程中,那份期待、忐忑,和无人分享、只能独自承担的复杂心情。 “想看看长得怎么样”,这句话背后,藏著多少不足为外人道的孤单和温柔。 “那就好。”王风的声音不自觉地也放得更柔,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你在这边坐著等我一下,那边人多,我去掛號。” 他指了指走廊边空著的几张蓝色塑料椅。 “不用了,”苏琳琳却摇了摇头,没去看那些椅子,“我……我跟你一起过去吧。” 王风心里微微一动,看了她一眼,说:“好,那你跟紧我,別被挤著。” 他重新转身走向依旧拥挤的掛號窗口,苏琳琳这次没有跟在他身后,而是走在了他旁边,只是距离依然保持著半步。 王风一边费力地在人群里往前挪,一边时不时侧头看一眼苏琳琳,確保她没有被人撞到。 苏琳琳则始终微微低著头,偶尔抬起眼,目光会飞快地扫过王风的侧脸,又迅速垂下。 好不容易挤到妇產科的窗口,前面还有两三个人。 王风让苏琳琳站到稍微靠墙、人少一点的地方,自己则上前排队。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等待的间隙,他又回头看了一眼,苏琳琳就安静地站在那里,手依旧搭在小腹上,目光有些放空地看著地面,那副温顺等待的模样,莫名地让王风心头一软。 轮到王风了,他报上姓名,交了钱。 窗口里面那个戴著眼镜、面容严肃的中年女护士利落地操作著,撕下一张掛號单,从小窗口递出来,同时抬起眼皮,目光在王风脸上扫了一下,看向他身后。 王风没在意,接过那张小小的纸条。 他转身,对站在几步外的苏琳琳扬了扬手里的单子,脸上露出一个笑容: “掛好了,嫂子,在三楼。我们……” 他的话戛然而止。 苏琳琳就站在他身后不远,微微仰著头看著他。 清晨斜射的光线从大厅侧面高窗的玻璃透进来,正好有几缕落在她脸上,映得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像是含著水光。 她脸上的苍白似乎褪去了一些,浮起一层淡淡的、健康的红晕。 她的眼神很柔和、甚至可以说得上是温柔,静静地流淌出来,笼罩在王风身上。 王风微微对她一笑。 可就在下一秒,苏琳琳的目光,似乎是隨著王风扬手的动作,很自然地、无意地扫过了王风的脸颊,尤其是左侧下頜附近。 温柔得像春水的眼神,瞬间冻结了。 苏琳琳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唰”地一下褪得乾乾净净,连嘴唇都失去了顏色,变得惨白。 刚才柔和的笑意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的瞳孔微微收缩,眼眸里涌上被深深刺痛、被羞辱了的愤怒。 她的胸口剧烈地起伏了一下。 “给我!”苏琳琳猛地向前一步,几乎是用抢的动作,一把从王风还没完全收回的手里夺过了那张掛號单。 她的动作又快又急。 王风完全懵了,手里一空,他下意识地追问: “嫂子?你怎么了?我陪你去……” “不用你陪!”苏琳琳的声音不高,“你走吧。现在就走。” “可是你一个人,楼上人多,还得检查……” 王风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剧变弄得手足无措,心一下子揪紧了,上前一步还想说什么。 “我让你走,听见没有!”苏琳琳猛地抬起头,眼眶竟然已经有些发红了。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在略显嘈杂的掛號大厅边缘也引来了一些人的侧目。 “我的事,不用你管。你走啊,立刻!马上!” 周围已经有人停下脚步,好奇地看了过来,目光在王风和苏琳琳之间来回打量。 王风被她激烈的反应嚇住了。 他脑子里一片空白,唯一的念头是:她不能激动,绝对不能激动,尤其现在这个时候。 他不敢再坚持,甚至下意识地后退了两小步,举起双手做了一个安抚和下压的动作: “好,好,嫂子,你別激动,千万別激动!我走,我这就走……你,你慢点,自己注意安全,上下楼小心……” 就在这时,张西方停好了车,正分开人群找了过来,看到这场景,愣了一下,赶紧凑上前: “怎么了这是?王总,嫂子,號掛好了吗?出啥事了?走走,我陪嫂子上去检查,这地方我熟……” “不用!”苏琳琳的声音依然坚决,她看都没看张西方一眼。 “谁都不用陪。我自己去。”她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说完,她猛地转过身,甚至因为动作太快而踉蹌了一下,但她立刻稳住了,然后几乎是逃也似的,紧紧攥著掛號单和隨身的小包,朝著楼梯口的方向快步走去。 背影纤细,既有孕妇小心翼翼的挺直,又绷著一股倔强。 王风和张西方愣在原地。 张西方张著嘴,一脸茫然和错愕,看看楼梯口消失的背影,又看看脸色难看的王风,小声嘀咕: “这……这是怎么回事?刚才不还好好的吗?还……还笑了下好像,怎么转眼就?” “我……我去趟洗手间。”王风对还在兀自纳闷的张西方丟下这么一句,也转身,朝著大厅另一头指示牌上標註的洗手间方向走去。 医院的洗手间光线永远不足,空气中瀰漫著一股浓重而沉闷的消毒水气味,混合著別的不好形容的味道。 王风拧开洗手池那个有点锈跡的水龙头,冷水“哗”地衝出来。 他双手捧起冰凉刺骨的水,狠狠扑在自己脸上。 他抬起头,用手抹了把脸上的水珠,看向墙上那块布满深深浅浅黄色水渍和污痕的方形镜子。 镜子里映出一张湿漉漉的脸。 自己左边脸颊上,靠近下頜线的位置。 那里,有一小块模糊的印记。 是口红印。 安安的?还是静静的?他分不清,也没必要分清。 他想起苏琳琳最后看他的那一眼。 那震惊,那羞辱,那愤怒……原来如此。 第一百一十九章 机芯材料革新 王风从洗手间出来,脸上还掛著水珠。 张西方迎上来:“王总,我送您吧。” 王风摆摆手,打断他:“不用。我先走了。你在这里等,务必亲自送她回去。” “那您怎么回厂里?”张西方问。 “不用管我。”王风说完,朝医院大门方向走去。 张西方在后面喊:“王总,我等嫂子出来,把她送到家!” 王风没回头,抬手挥了挥,算是知道了。 他走出门诊大楼,却没离开医院。 他拐了个弯,绕到住院部,从一扇很少人走的小门又进了楼。 他沿著安静的走廊,绕回到门诊楼妇產科区域附近,找了个能看到妇產科出口,又不引人注意的角落站定。 时间一点点过去。 终於,妇產科的门开了,苏琳琳走了出来。 阳光透过玻璃窗洒在她侧脸。 她脸色不太好,没什么精神,走得不快,风衣下摆隨著步伐轻轻摆动。 她一只手轻轻搭在腹部。 王风隔著一段距离,看著她慢慢走向掛號大厅的方向。 过了一会儿,他看见张西方小跑著迎上去。 “嫂子,检查完了?没事吧?车就在那边。”张西方说。 苏琳琳点点头,没多说话:“嗯。” 两人便一起朝医院门口走了。 王风看著他们的背影,直到看不见了,才从角落走出来,准备离开。 就在这时,已经走到医院大门口的苏琳琳却突然停住脚步,转回了身,目光朝门诊楼这边扫过来。 王风脚步没停,很自然地向右横移了一步,把自己完全藏匿在一根粗大的承重柱后面。 他在柱子后站了大约一两分钟,周围只有来往病人的脚步声。 他这才从柱子后走出来。 医院大门口空荡荡的,张西方的车和苏琳琳都已经不见了。 王风从医院直接回厂,已是上午十点半,比正常上班时间迟了两个半钟头。 经过厂门口时,他放慢脚步,朝门卫室歉意地点点头。 门卫老陈从窗户里探出头,没等他开口,先笑著说: “是王工啊,没事没事!刚才赵厂长和钱科长都特意过来打招呼了,说销售科那边有点急事找你帮忙,你早上晚点儿来不算迟到,按因公外出处理!” 王风愣了一下,隨即点点头:“哦,知道了。谢谢你。” “不谢不谢!”老陈摆摆手,又补了一句,“快进去吧,估计都等著你呢。” 王风没再说话,朝厂区里走去。 王风推开工艺科的门时,孙科长正对著一份图纸唉声嘆气,顾敏之则在旁边的计算器上飞快地敲打著,眉头紧锁。 桌上散落著各种零件和成本核算表。 “孙科,顾工,怎么样?”王风顺手带上门,拉了把椅子坐到他们旁边。 孙科长摘下眼镜,嘆道:“几个方案算来算去,降幅都有限,材料成本是关键。” 王风拿起桌上一块沉甸甸的机芯结构件,在手里掂了掂。 “是啊,金属件是成本大头。”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隨口一提: “我在想,这几块核心的支撑件和传动齿轮,能不能试试用高性能的工程塑料来替代?” 房间里瞬间安静了一下。 只有顾敏之手下计算器最后一声“归零”的清脆响声。 孙科长猛地抬起头,眼神先是困惑,隨即一亮。 他一把抓过王风手里的零件,又迅速从桌上杂乱的样品堆里翻出一小块黑色的工程塑料试片,左右手来回掂量,感受著那悬殊的重量差异。 “工…工程塑料?”他声音激动,“重量先不说,这强度、耐磨性、尺寸稳定性……王工,你的意思是……用类似pom或者增强尼龙的材料?” “对,”王风点点头,语气依旧平稳,“现在顶级的工程塑料,性能完全能满足我们机芯的工况要求。重量能轻百分之七十,加工效率更高,最主要是成本能降下一大截。” “啪!”孙科长这次不是拍桌子,而是双手猛地一合,发出清脆的响声,把旁边的顾敏之嚇了一跳。 “妙啊!王工!你这个思路……太妙了!”他激动地站起来,在狭窄的办公室里踱步。 “我们一直钻在金属材料的牛角尖里,想著怎么优化结构省点料,怎么就没想到直接换材料体系呢!这简直是……是换根本性思路啊!” 顾敏之也早已放下计算器。 因为兴奋,脸上泛起红晕。 “王工,如果可行,这不只是降成本,整机重量、噪音控制都会有巨大提升!这是產品级的革新!” 她看向王风的眼神里充满了敬佩。 “我们需要马上查最新材料的数据,做失效模式分析……” “还分析什么,”孙科长此刻已是满面红光,一把抓起桌上的图纸和那块塑料试片,“走!现在就去向杨总匯报,这个思路必须马上让总工知道。” 三人径直来到杨总工办公室。 杨总工正伏案画图,听孙科长激动地说明来意后,他接过那块塑料试片,又戴上眼镜,仔细看了看王风隨手画的结构示意图。 老人起初表情严肃,听著听著,手掌开始无意识地敲击桌面。 当王风言简意賅地说完关键点后,杨总工猛地站起身,因为动作太快,椅子向后发出“刺啦”一声。 “好!好!好!”他一连说了三个好字。 “王工,你这个想法,不是小打小闹,这是大胆破局!眼光毒辣!”他用力拍了拍王风的肩膀。 然后转向孙科长:“还愣著干什么?马上组织人!孙科长,你负责立刻联繫材料供应商,拿样品,做全面检测!小顾,你牵头重新做受力分析和寿命模擬!” 他对孙科长说: “小刘,马上通知项目组全体成员,五分钟后,小会议室开会!” 五分钟后,小会议室里坐满了vcd项目组的全部成员。 杨总工没有客套,直接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下了“机芯材料革新:工程塑料应用攻关”,然后环视全场,声音沉稳有力: “王风同志提出了一个革命性的方案,用高性能工程塑料替代现有金属机芯框架。经过我们初步研判,技术路线完全可行,经济效益將是顛覆性的!” 第一百二十章 积热问题 杨总工停顿一下,目光扫过眾人惊讶的脸,最后落在王风身上: “我们的目標只有一个:一个月內,完成方案验证、样品试製和小批试產,確保整机材料成本下降百分之三十以上,必须突破三千元大关!大家必须全力配合,要人给人,要资源给资源!” 王风、孙科长、顾敏之互相看了一眼。 又要开始一场硬仗了。 孙科长当天下午就带著人跑遍了本市的材料市场,晚上抱著几块不同的工程塑料样品回来。 顾敏之连夜查阅国外材料手册,核对各项参数。 毛工和周工对著图纸重新测算受力结构,办公室里堆满了草稿纸。 三天后,第一批加工好的塑料件送到了。 王风带著几个人动手组装,新零件轻巧光滑,装配合顺。 试机那天,整个项目组的人都围在样机旁。按下播放键,画面流畅,声音清晰,机器运转轻快,噪音比金属机芯还小。 “成功了!”不知谁先喊了一声,车间里顿时爆发出欢呼。 孙科长重重拍著王风的肩膀。 杨总工也露出笑容。 王风坚持要做连续可靠性测试。 “才刚开始,”他对兴奋的眾人说,“要经得起熬。” 测试仍安排在工艺科。机器昼夜不停地运转,前面二十四小时一切正常。 到了第二天深夜,值班的毛工发现机器偶尔会卡顿一下,发出轻微的“咔噠”声。 他以为是碟片问题,换了张碟片继续测试。 101看书101??????.??????全手打无错站 第三天中午,问题开始明显。 机器运行三小时左右,就会出现规律的卡顿,伴隨细微的摩擦声。 王风把手放在机壳上,能感到温度明显偏高。 “停机。”他沉声说。 拆开机箱,所有人都愣住了。 核心传动部位的塑料齿轮有轻微变形,与相邻部件產生了摩擦。 工艺科里一片死寂,只能听见窗外知了的聒噪。 顾敏之拿起变形的齿轮,在手里反覆查看: “热变形……我们只考虑了常温性能,没料到长时间运行后的积热问题。” 孙科长拍了拍桌子上: “这么好的方案,难道要栽在这里?” 王风拿起另一个齿轮对著光仔细看:“材料耐热等级不够。普通工程塑料的耐热上限就在120度,连续工作时机芯內部温度能到80度,接近玻璃化转变点了。” 他放下齿轮,看向窗外。 阳光白花花地照在水泥地上,晃得人睁不开眼。 “得换材料。”王风转身对孙科长说,“要耐高温型號,价格贵点也得上。” 工艺科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那台出了故障的样机静静地躺在工作檯上。 每个人脸上凝重。 顾敏之当天下午就骑车去了市图书馆,晚上抱回来一摞外文材料手册。 天亮时,她在笔记本上抄下了三个耐高温工程塑料的型號。 项目组成员在工艺科工作檯守了三天。 把出问题的齿轮放在恆温箱里,从50度到100度,每隔5度做一次形变测试。 最后用红笔在图纸上圈出了三个热应力最集中的部位。 大家得出结论:“热量都聚在这儿了,不把这三个点的散热解决,换什么材料都没用。” 毛工拿著顾敏之標註的图纸,在车间的废料堆里蹲了一下午。 他找了块铝板,用钢锯和銼刀做了个带加强筋的塑料齿轮模型。 模型很粗糙,但结构清楚。 在齿根和轮辐处增加了三道加强筋。 “这样抗变形,”他把模型放在桌上,“就是重量和成本要上去些。” 项目组开会上。 顾敏之把抄著型號的笔记本推给王风: “这三种,耐热都能到150度以上,但价格是普通料的两到三倍。” 孙科长指著图纸上的红圈: “如果只换材料不解决局部积热,高温还是会从这些薄弱点开始失效。” 毛工把铝製模型放在图纸旁边:“加强筋能解决问题,但单件重量增加百分之十五,加工也复杂。” 问题又绕回来了。 要耐高温就得用高价料,用了高价料成本控制不住,加了加强筋又带来新问题。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只有头顶电扇转动嗡嗡声。 孙科长点了支烟,向大家发烟。 王风站起来,走到墙边的样机旁。 他打开机箱,手指在发热最明显的部位慢慢移动。 塑料件还带著测试的余温,机芯里的碟片已经停了,但那股热气还在金属和塑料之间盘旋不散。 “我们一直在想怎么扛住这个热。” 王风转身,说:“但也许该想的不是硬扛,是怎么让这股热別聚在这儿。” 他走回桌边,拿起毛工做的铝模型:“加强筋是条路,但不是加厚了硬扛。” 他用手指在模型侧面划了几道,继续:“在这儿,开槽,做微型风道。如果不把热量当成敌人,让它有路可走呢。” 他又看向孙科长圈出的红圈部位: “这三个点,正好是结构死角,热气出不去。” “如果我们在齿根这里,开斜槽,利用齿轮转动自己带风,把死角的积热带走。再配合耐高温材料,不进行硬扛,是疏导加耐受。” 顾敏之眼睛亮了:“主动散热?” “对。”王风放下图纸,“我们要的不是更厚的塑料,是更聪明的塑料。材料要换,但结构也要改。加强筋要加,但不能盲目加,要加在引导热气流动的地方。” 他看向孙科长:“耐高温材料还是要用,但我们可以用中档的,不用顶配。因为散热结构能分担一半的压力。” 孙科长掐灭了烟,在本子上记著。 毛工拿起铝模型,用卡尺量著侧面的厚度,嘴里喃喃自语: “斜槽……风道……” 顾敏之已经抽出一张新图纸,铅笔在纸上飞快地划出弧线: “齿根开槽,要计算好角度,不能影响强度……” 王风坐回座位,看著重新忙碌起来的同事们。 窗外的阳光斜射进来,照亮了桌上那几本翻旧的材料手册,那几张画满红圈的图纸,还有那个粗糙的铝製模型。 项目组的周工、老刘都说:“路好像找到了。这么走,感觉可以解决问题。” 第一百二十一章 测试工程塑料做的新机芯 孙科长联繫材料,连著打了两天电话。 “王工,顾工,有点麻烦。”他对王风、顾敏之说。 “问遍了供应商,这种高耐热、高强度的聚甲醛、增强尼龙,国內货源太紧俏了。有现货的纯度不够,符合要求的要么要等一两个月排產,要么就得五吨十吨起订。我们这百十公斤的样品量,人家连產线都不愿意调。” 他把电话薄本子往桌上一放,嘆了口气:“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 王风沉吟片刻,拿起电话,拨了个號码。 “林总,我王风。……对,挺好。有个事想麻烦您……我们急需一批高性能工程塑料做样品,要求耐热性好,强度高……对,最好是聚甲醛,或者增强尼龙的牌號……量不大,百十公斤……对对,您看方便帮忙问问渠道吗?……太好了!谢谢。” 掛了电话,王风对孙科长、顾敏之,说: “没问题,有个朋友与国外化工企业有往来,能拿到小批量的进口样品。最快明天发航空件过来。” 材料的问题刚有眉目,加工又卡住了。 新设计的齿轮带微型斜槽,结构复杂,精度要求高。 王风、孙科长和顾敏之拿著图纸来到模具车间。 模具车间的老师傅姓陈,戴著老花镜看了半天图纸,摘下眼镜,为难地说: “孙科,你们看这斜槽的深度和角度,”他用手指著图纸上几条细密的线条,“对刀和走刀都麻烦,光加工就得小半个月。而且精度要求这么高,一次未必能成,得留出修模的时间。” 孙科长急切地?:“陈师傅,能不能想想办法?我们这项目等不起半个月啊。” 顾敏之翻开笔记薄,指著上面的时间表: “陈师傅,我们整个验证周期就一个月,模具要是拖半个月,后面测试、修改、小批试產就全赶不上了。” 陈师傅摇摇头,正要说话,一个声音从车间门口传来: “王总,有什么难题么?” 眾人回头,看见张西方正从门口走进来。 他今天穿了件深蓝色的夹克。 刘董对红星厂的vcd项目特別上心,这段时间派张西方来过好几次,既了解进度,也看看有什么能帮上忙的。 他刚才听说王风他们在这边,就跟了过来。 张西方走到工作檯前,看了看图纸,又拿起那个粗糙的铝製模型看了看。 他转向王风:“王工,刘董上午还打电话问项目进展,特別交代我,有什么困难儘管说……” 王风点点头:“工期是最大的问题。我们需要儘快拿到合格的样件。” 张西方想了想,从夹克內袋掏出那个黑色的大哥大,走到车间门口安静些的地方,拨了个號码。 “喂,李厂长吗?我,西方……对,是有个事麻烦您。红星厂这边有个急事,模具比较精细……对对……太好了!那太感谢了!我让他们带著图纸和模型过去……行,我陪他们一起!” 掛了电话,张西方走回来,对陈师傅说: “陈师傅,这样,图纸您先出一份正式的。刘董有个模具厂朋友,李厂长,那边正好有两台新进的数控铣床閒著,他们可以帮忙,晚上就能开工。你看……” 陈师傅一愣,隨即表情放鬆下来: “有数控铣那就好办了。行,图纸我今天下班前就能出好。有他们加工,工期……最快五天,我保证!” 孙科长舒了口气,顾敏之也轻鬆合上笔记薄。 王风看向张西方,点点头:“辛苦了。” “应该的,”张西方收起大哥大,“刘董交代了,您这边的事,就是最重要的事。” 五天后,工程塑料做的新机芯送来了。 齿轮在阳光下泛著浅灰色的光泽,斜槽的纹路清晰利落。 顾敏之拿著游標卡尺量了三遍,冲王风点点头: “尺寸完全达標。” 孙科长亲自把新零件装进样机,拧上最后一颗螺丝。 工艺科里挤满了人,杨总工也来了,站在人群后面,手里端著茶杯。 王风按下电源键。 机器轻轻嗡鸣一声,指示灯亮起绿光。 碟片转动的声音比之前更轻、更稳。 第一个小时,所有人都在没话找话。 毛工反覆检查温度探头,周工盯著示波器上的波形。 顾敏之每隔十分钟记录一次数据,笔记本上密密麻麻写满了数字。 第六个小时,机器外壳微微发烫,但运行依旧平稳。 孙科长从食堂抱来一箱汽水,没人顾得上喝。 第十六个小时,天黑了又亮。 夜班的人来了又走,工艺科的灯一直亮著。机器规律的读碟声成了背景音,有人开始打瞌睡,但每次有人起身活动,目光总会先扫过那台运转的机器。 第三十二个小时,杨总工又来了。 他摸了摸机壳温度,弯腰听了听声音,什么也没说,放下两包烟又走了。 第四十七小时五十分,所有人都站了起来,围成一圈。显示屏上的红色倒计时数字一跳一跳:10、9、8…… 没有人说话。只能听见机器平稳的运转声,和窗外隱约传来的车铃声。 当数字归零的瞬间,蜂鸣器“嘀”的一声长音响起。 “成功了!” 不知道谁先喊了一声,整个工艺科办公室欢腾起来。 孙科长一把抱住旁边的毛工,两个人都红了眼眶。顾敏之低头飞快地在本子上记录最后的数据。 年轻的周工、小陈抓起桌上的汽水,摇晃几下猛地打开,泡沫喷了旁边人一身,引来一阵笑骂。 王风伸手按下停止键。 机器轻轻嗡鸣一声,安静下来。 他转过身,看见杨总工不知什么时候又站在门口,手里的茶杯冒著热气。 老人没进来,只是冲王风点了点头,嘴角有那么一点笑模样,转身走了。 孙科长挤过来,问:“王工,接下来……” “拆机。”王风拿起螺丝刀,“检查磨损情况。” 欢呼声渐渐平息。 大家互相看了看,毛工和周工开始准备工具,顾敏之铺开新的记录纸。 刘工、张工、小陈也摩拳擦掌。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拆开的机壳上,那些带著斜槽的齿轮闪著光。 第一百二十二章 成本降至2800元 这时,顾敏之写满数字的表格轻轻放在工作檯上,用手掌把捲起的边角压平。 “核算了几遍,材料、工时、损耗全部摊进去,”她抬头看向围过来的眾人,“单台成本,可以压在两千八百五十块。” 车间里先是静了一下,只能听到窗外鸟鸣的叫声。 “多少?”孙科长追问了一句。 “两千八百五。”顾敏之重复道,手指点在表格最下面那行数字上。 “成了!真成了!”毛工第一个喊了出来,巴掌拍在旁边的铁柜子上,发出哐当一声响。 大家又一番欢呼。 王风拿起表格仔细看了一遍,点了点头。 这时他才又开口,说:“销售那边,基本说好了。本市最大的远方电器,刘董愿意,第一批先要两百台试销。” 大家先是一愣,隨即爆发出更大的笑声。 张西方常来,远方电器的实力谁都清楚。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这意味著,他们捣鼓出来的这东西,不光是个样品,真要变成柜檯里摆著卖的商品了。 “奖金!孙科,王工,这回厂里总得给我们发一大笔奖金了吧?”刘工笑著喊,脸上泛著光。 “光是奖金哪够!”毛工接过话。 “我们这vcd,以后从研发到售后,最好还由我们项目组自己一条龙干下来。我们用新规定,谁能干谁上,多乾的多拿。还照厂里老一套,干好干坏一个样,再好的东西也干不下去!” “对!说得对!”这话立刻得到了响应。 眾人七嘴八舌议论开来。 王风和孙科长交换了一个眼神。 孙科长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起来。 王风抬手,等大家声音小了些,开口说道: “想法都好。可按厂里的规矩,產品一旦要量產,採购归供应科,生產归生產科,销售归销售科。这是多少年的老制度了。到时候,我们这个项目组还在不在,都难说。” 热闹的气氛像被戳破的气球,一下子泄了。 孙科长嘆了口气,点点头: “王工说的在理。別说管了,搞不好我们这帮人,都得各回各家。毛工、周工是从產品开发一科借调来的,恐怕还得回產品一科。” 刚才还兴高采烈的人们,此刻都安静下来,看著王风和孙科长。 顾敏之语气坚定: “王工,孙科,这个情况,得向杨总工反映。不能我们辛苦一场,最后却因为老办法把事办砸了。” 王风点点头:“好,我和孙科去说。” 杨总工办公室。 听完两千八百五十元的成本数字,杨总工把核算表又看了一遍,脸上笑意难抑: “好!这个数字硬邦邦!能省钱的技术,才是真技术,是硬技术!” 等王风他们再把大家的担忧说出来,杨总工脸上的笑容慢慢淡去。 他摘下眼镜,慢慢擦拭著,半晌没说话。 “你们担心的,不是没道理。” 他重新戴上眼镜,目光扫过两人,说: “新项目,是该有点新气象。老办法管新东西,容易出问题。” 他沉吟了一下,继续说:“你们的意思我明白了。我去找马厂长匯报的时候,会把你们这个想法带过去。成不成,要看厂里的决定,但我们得先把话说到。” 第二天刚上班,马厂长就带著一大群人朝工艺科来了。 打头的是马厂长和杨总工,后面跟著张建军等几个副厂长,还有生產、財务、採购、销售、质检、人事等科的科长,以及各车间的主任,呼呼啦啦二十余號人,把工艺科不大的办公室挤得满满当当。 平时冷清的角落,此刻站满了穿著中山装或夹克衫的领导。 “孙科长,王工,各位辛苦!”马厂长声音洪亮,脸上带著笑,“听说我们的vcd,成本这块拿下了?今天我可是带著我们厂的骨干都来了,就是要亲眼看看,亲耳听听!” 孙科长连忙招呼人倒水,顾敏之把早就准备好的样机搬到屋子中间的条凳上。 那台机器连著台十四寸的电视机,外壳还有些粗糙,但接缝处都打磨得平整。 “厂长,总工,各位领导,”王风站到机器旁,微笑介绍,“这就是我们做的vcd样机。用的是新设计的工程塑料机芯,成本比原先的金属方案,有大幅下降。” 他按下电源,机器发出轻微的嗡鸣,指示灯亮起绿光。 接著,他放进一张光碟,那是张西方前几天带来的《东方红》舞蹈片。 电视屏幕闪了几下,出现了清晰的彩色画面,身著民族服装的演员们翩翩起舞,音响里传出清晰而富有层次的音乐。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领导们有的凑近了看,有的侧耳听,有的盯著那台运转平稳的机器。 画面流畅,声音乾净,没有卡顿,没有杂音。 这效果,比他们想像中还好。 “好,画面清楚,声音也正。”一位车间主任忍不住说。 销售科钱科长推了推眼镜,盯著屏幕: “这效果,放商场里,绝对吸引人。” 马厂长没说话,背著手,看得很仔细。看了足足两三分钟,他才转过身,问財务科科长: “成本核算的最终数字出来了?” 財务科的科长早就等著这句话,立刻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盖著红章的报告,双手递过去: “厂长,正式核算报告在这里。综合材料、工时、能耗、损耗分摊,单台成本,”她顿了顿,清晰报出数字,“两千八百元整。” “多少?”旁边有人下意识问了一句。 “两千八百元。” 財务科科长又重复了一遍。 这个数字比昨天顾敏之內部估算的二千八百五十,还低了足足五十块。 办公室里响起一片低低的交头接耳的议论。 两千八! 比最初的目標三千块,又压下去两百! 这意味著利润空间更大了。 在市场上更有竞爭力! 马厂长接过报告,看著上面那个用钢笔工整书写的“2800.00”,看了好几秒。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屋里项目组每一张兴奋的面孔,王风、孙科长、顾敏之、毛工、周工、刘工、张工、小陈…… 第一百二十三章 反对VCD项目单独运行 “好!好啊!”马厂长忽然用力拍了下大腿,他挥舞著手里的报告纸,“这是什么?这不单单是一台机器,这是我们红星厂的出路!有了它,我们厂就有救了!” “红星厂有救了!” 领导们纷纷点头,看向王风他们的眼神彻底变了。 如果说之前还有怀疑和观望,那么现在,在这实实在在的机器和这白纸黑字、盖著红章的两千八百元面前,所有的疑虑都被击得粉碎。 这不是实验室里的玩具,这是能救活一个厂子的真傢伙。 而造出这真傢伙的人,就站在他们面前。 办公室里突然显得奇异的安静,只有vcd机还在轻声读著碟。 刚才还交头接耳的领导们,此刻都看著那台运转平稳的机器和財务报告上“2800”那个数字,没人再说话。 “了不起啊!”不知是谁先嘆了一句。 这一声像是打开了话匣子,工艺科办公室里顿时热闹起来。 人人都在夸,个个都在赞。 “真把成本压到两千八了,这可是大功一件!” “画面比进口的也不差,我们厂真搞出好东西了!” “这下可好了,厂里有希望了!” 红星厂苦了不是一天两天了。 黑白电视机的利润薄得像张纸,仓库里堆著卖不动的存货,工资都快发不出来了。 厂里死气沉沉,大家又看不到出路。 马厂长那句“有救了”,每个人都认同。 “两千八……”生產科的赵厂长眼睛盯著机器,“这价钱,放到市面上,跟万燕那种四五千的抢饭吃,绝对有戏。” 他转向王风,用力握手:“王总……王工,你们这次,可是立了大功了!” 销售科的钱科长赶紧接上,脸上堆满了笑:“何止有戏!王……王工,你这成本控制,真让我佩服。等这东西上了柜檯,我们销售科腰杆子也就变硬了!” 这时,一车间的肖主任挤了过来,他没看机器,直接伸出大手,重重拍在王风肩膀上,拍得王风身子晃了一下。 “好小子!”肖主任嗓门大,得意地说,“王风是从我们一车间出去的人,很能干吧!” 他这话是说给全场人听的,脸上泛著光,好像这功劳有他一大半。 项目组的人都站在王风身后,一个个乐得合不拢嘴。 孙科长摸著下巴,眼角笑出了褶子。 顾敏之抿著嘴,脸上飞起两朵红云。 其它人也互相使著眼色,就差没击掌庆贺了。 王风对赵厂长、钱科长、肖主任笑了笑,表示感谢。 他转向各位领导,微微欠了欠身: “谢谢各位领导肯定。vcd才刚起步,离真正稳定量產还有不少路要走,机器读碟的稳定性、长时间工作的可靠性,都还需要大量测试和完善。” 孙科长也在一旁点头补充: “是啊,厂长,各位领导,样机是成功了,但流水线上怎么保证每一台都这个质量,工人培训、工艺固化,事情还多著呢。” 顾敏之、毛工他们站在王风身后,没说话,只是跟著点头。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样机光滑的外壳上,泛著崭新的光泽。 一屋子的领导围著它,就像围著厂里未来的希望。 这时,张建军副厂长清了清嗓子。 “我说两句啊。”他脸上带著笑,一开口,屋里就安静了不少。 “首先,得肯定王工和他们项目组取得的阶段性成果。” 他看向王风,语气诚恳: “能把成本控制在三千块以下,非常不容易。这说明当初厂里下定决心,要求必须把成本压到三千以下,这个决策是正確的,也逼出了潜力。” 这时,赵副厂长笑著接话:“还是建军厂长看得透。当初就是建军厂长坚持要把成本压到三千以下。说实话,当时我和老钱都觉得这要求太高,几乎不可能完成。” 钱科长连忙点头:“是啊,要不是建军厂长这个硬指標逼著,项目组也不会这么拼命。现在看来,这个决策確实英明。” 孙科长见状,也跟著说:“確实,没有张厂长当初的严格要求,我们也不会有这么大的动力。” 王风接了一句:“张厂长的指导很关键。” 张建军微微頷首,接著把话一转: “但是,我们也要清醒地看到,样机成功,只是万里长征第一步。接下来,更重要的是长期运行的稳定性、可靠性。这就需要研发和生產部门投入更大精力,进行更系统、更严格的测试和改进。” 他的语气变得正式起来: “所以,各相关部门要立刻行动起来,做好准备,全力保障vcd量產。我本人分管的生產、研发条线,会儘快召开专门会议,提前布置任务,確保衔接顺畅。” 张建军脸上的笑容隨即淡了些,语重心长地说:“马厂长跟我说过,有同志私下提过,说是不是乾脆把vcd单独划出去,產供销一条龙,彻底搞个新机制?” 他这话一出,工艺科办公室顿时安静下来。 王风明白,马厂长为什么向张建军提起此事?是马厂长试探张建军的反应。 几个科长不自觉地坐直了身子,销售科钱科长和採购科科长对视一眼,脸色都有些不自在。 “这怎么行!”生產科的科长第一个站起来反对,“我们厂的生產线都是现成的,工人也都是熟手,单独划出去不是浪费资源吗?“ 一车间的肖主任紧接著说:“就是!我们车间刚把生產线调整好,现在说要独立出去,这不是瞎折腾吗?” “销售渠道都是现成的,”钱科长皱著眉头接话,“单独搞一套销售体系,有必要吗?” 採购科科长摇头:“原材料採购都是统一调配的,单独採购价格肯定下不来。” 其他科室负责人也纷纷附和: “质量检测也得统一標准啊,单独搞一套怎么保证质量?” “售后维修怎么办?难道还要另建一套服务体系?” 顿时响起一片反对声。 各个科室的负责人你一言我一语。 项目组这边,大家脸上的笑容早就僵住了。 第一百二十四章 以退为进 王风目光扫过那些激烈反对的科长们,又看向始终面带微笑的张建军,心里十分明白。 张建军先在公开场合放出风声,让眾人反对,形成不同意的势能。 张建军静静听著眾人的议论,等声音稍歇才开口:“这个想法啊,我理解,是想让新项目不受束缚。但我要说,现在条件还不成熟!我们厂现有的管理体系,是经过几十年实践检验的,是成熟、科学的!” 他特意加重了“成熟”、“科学”两个词,手指在桌上敲了敲:“为什么要另起炉灶?难道我们现有的生產科、销售科、採购科,就管不好一个vcd吗?我看完全有能力,有条件把vcd做得更好!” 底下响起一片窃窃私语。几个科室负责人的脸色都缓和了些,都在使劲点头。 王风在心里佩服张建军的说话水平。 张建军这番话,实际上是在各个科室负责人心里埋刺。 谁敢支持vcd独立,就是在质疑整个厂的各个大小领导都熟悉的管理体系。 屋里吵吵嚷嚷。 紧接著,各个科室的头头们都要抢著说话,生怕vcd这块“肥肉”从自己碗里飞走。 马厂长声音宏亮地说: “好了,大家的意见我都听到了。请你们安静。vcd是我们厂的重点项目,眼下最要紧的,是儘快上市。” 他转向张建军,说: “建军厂长,你安排得力的人,儘快去bj一趟,把產品的安全认证拿下来。这是上市的前提,不能耽误。” 张建军立即点头,脸上堆著笑: “厂长放心,我亲自安排,明天就派人去。” “另外,”马厂长目光扫过全场,“要儘快召开產品评审会,请行业內的专家来把关。杨总工,你是技术权威,专家邀请这块你负责。” 杨总工推了推眼镜,沉稳地点头: “好的,我联繫几个老同学,都是这方面的权威。” “还要请电视台、报社的记者来报导。”马厂长看向赵副厂长,“老赵,媒体这块你熟,你来安排。要把声势造起来。” 赵副厂长笑著应下:“没问题,我这就去联繫省台的记者。” 马厂长最后说:“等专家评审通过后,厂里会根据评审意见,研究对项目组的奖励。” 他顿了顿,环视眾人,说: “然后,我们要专门开会,討论深化『破三铁』和建立现代企业制度的问题,顺便研究vcd项目的推进机制。” 这番安排合情合理,谁都挑不出毛病。 张建军答应得很痛快,其他领导也纷纷点头称是。 等马厂长带著一大帮干部离开后,工艺科办公室里顿时安静下来。 孙科长一屁股坐在椅子上。 “你们都看见了吧?”他嘆了口气,“张厂长答应得那么爽快,这事啊......悬了。” 顾敏之忧心忡忡地合上笔记本: “平时他们对vcd项目爱答不理,现在看到有成果了,个个都想『摘桃子』。” 毛工把扳手往工作檯上一扔,发出哐当一声:“安全认证让张厂长的人去跑,媒体宣传让赵厂长负责,这不明摆著要分功劳吗?” “最可气的是,”周工接话,“马厂长说要『研究推进机制』……” 眾人越说越沮丧,刚才的喜悦早已烟消云散。 王风走到黑板前,用粉笔写下“破三铁”和“现代企业制度”几个字。 “大家別太担心。”他转身看著大家,“你们仔细想想马厂长最后那句话。” 孙科长若有所思:“你的意思是......” “马厂长特意把vcd项目和这两件事放在一起说,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王风指著黑板上的字,继续说: “破三铁就是要打破大锅饭,建立现代企业制度就是要推行新管理模式。这不正是我们想要的方向吗?” 顾敏之眼睛一亮:“你是说,马厂长这是在......” “以退为进。”王风分析道,“先让张厂长他们去忙认证和宣传,把vcd的声势造起来。等舆论造足了,再借著『破三铁』的东风,推进新机制就是水到渠成的事。” 他顿了顿,又说: “要是现在硬顶著来,反而容易把事情搞僵。马厂长这是高手下棋,走一步看三步。” 听了这番话,大家的表情渐渐舒展开来。 孙科长重重点头:“有道理!这么说,马厂长其实是在帮我们?” “至少是在帮vcd项目。”王风望向窗外,“接下来这段时间,我们要沉住气,把產品做得更扎实。等到评审会那天,用实力说话。” 孙科长一屁股坐回椅子,摸出烟点上,重重吸了一口,烟雾繚绕中嘆了口气: “唉,大伙儿心里都清楚,我们爭这个vcd单独运行,不是想揽权,是怕啊!” 毛工说: “孙科说得对!看看厂里以前那些新项目,洗衣机、录音机,哪个不是一上来红火一阵子,然后各个科室你爭我抢,最后都不了了之?我们要是把vcd交出去,保不齐也是这个下场!” “就是!”顾敏之合上笔记本,眉头紧锁,“要是还按老一套,生產科管生產,销售科管销售,採购科管採购,看起来各司其职,可一旦出了问题,找谁都说不是自己的责任。最后机器卖不动,吃亏的还是我们厂,还是我们自己白辛苦!” 周工接过话头,指著窗外: “看看我们厂现在,除了黑白电视机还能勉强撑著,还有啥?不是因为它多好,是別人都不屑於做了!这碗饭还能吃几天?” 办公室里一时沉默下来。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能看见空气里浮动的灰尘。 每个人都想起了厂里这些年的不景气,仓库里堆的积压產品,还有时不时就要担心的工资。 “所以,”王风说,所有人都抬起头看他,“我们爭vcd独立运行,说到底,不是为了我们这个小团体,是为了给厂里闯条路出来。只有用新办法,才能真正把vcd做好、卖好,厂子才能活下去,几百號工人才能按时拿到工资,养家餬口。” 他目光扫过眾人:“可这条路,动了別人的奶酪了。” 第一百二十五章 军心一定要稳住 “奶酪?”小陈年轻,没听懂。 “就是好处,利益。”孙科长吐了口烟,解释道,“vcd要是独立出去,產供销自己说了算,那现在管生產的、管销售的、管採购的、管质量的,权力不就小了?油水不就没了?他们能乐意?” “对啊!”刘工一拍大腿,“就说生產科李科长,vcd要独立了,他还能指挥动生產线?销售科钱科长,还能掌控销售渠道?採购科蒋科长,还能决定买谁的零件?这等於把他们手里的实权都架空了!” “何止是科室,”张工补充道,“那些车间主任也一样,独立了,人就归新项目管了,他们说话就不灵了。” 你一言我一语,大家忽然把眼前的迷雾拨开了。 原来反对的声音背后,根本不是vcd好不好,行不行的问题,而是实实在在的权力和利益。 谁动了我的奶酪,我就要跟谁急。 “为啥是张副厂长最先跳出来反对?”小陈皱著眉头,提出了更深的疑问,“按理说,他是分管领导,项目成了,他脸上不也有光?” 周工哼了一声: “这不明摆著吗?一来,张厂长那性子,就喜欢说了算。我们这vcd项目要是真独立了,成了杨总工的自留地,他还怎么插手?二来嘛……”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眾人,声音更低了: “杨总工是技术总工,级別上和分管技术的张副厂长一样高。可说到底,张副厂长是『分管领导』。我们这些搞vcd的人,哪个不是杨总工一手带出来的?vcd独立,就等於给了杨总工一块实实在在的『自主田』,张厂长能眼睁睁看著自己手下冒出个不听招呼的『小王国』?” 这话点到了要害。 顾敏之轻轻点头,小声道: “张副厂长的性格就是,他自己可以放开手脚干,但绝不允许手下的人脱离他的掌控,尤其是……尤其是像王工这样,有想法、能干的人。” 话说到这个份上,大家都心照不宣地看向王风。 既有对王风能力的认可,也有对这种无形束缚的愤懣。 王风心里比谁都清楚,张建军的反对,除了权力地盘之爭,更深层的原因,是忌惮。 尤其是因为苏琳琳那层说不清道不明的关係,如今她又怀了孕,张建军对王风,更是要牢牢抓在手里。 张建军可以允许他王风在划定的圈子里“小步快跑”,做出成绩来为他这个分管领导增光添彩,但绝不能容忍王风“脱离轨道”,获得不受他控制的资源和平台,一飞冲天,最终甚至摆脱他的影响。 换句话说,张建军要自始至终地把控王风,要让王风的每一次进步,都打上他张建军的烙印,让王风对他“感恩戴德”,这才符合他內心设定的秩序。 vcd独立运行,意味著王风將获得一片他难以直接干预的天地,这彻底触动了张建军的神经。 “这么说,我们这简直是四面楚歌啊……”小陈嘆了口气,焦虑地说,“这么多科长、处长都反对,我们还能成吗?” “也……也不全是吧。”顾敏之试图找补,“马厂长是支持我们的。刚才王风不也分析了,马厂长那话,是向著我们的。” “杨总工肯定也支持我们。”孙科长接话。 工艺科的老工程师刘工,这时抬起头,说: “马厂长和杨总工是支持,可两位领导年纪都大了,办事讲规矩,讲平衡。张副厂长呢?年轻,有衝劲,背景又硬,他要是认准的事,那股不达目的不罢休的劲儿,马厂长和杨总工……未必顶得住啊。” 这话捅破了大家不愿深想的窗户纸。 支持者的力量是温和的、讲道理的,而反对者的力量是强悍的、带著强烈企图心的。 此消彼长,形势不容乐观。 刘工似乎犹豫了一下,声音放低,像是怕被门外人听见:“而且,我……我也是听小道消息,说……说上头有可能要把马厂长调走,让……让张副厂长接位。” “什么?” 这话如同平地一声雷。 好几个人倒吸一口冷气。 张建军年轻,有手腕,上面又有人,要是真让他当了一把手,那vcd项目別说独立运行,恐怕连现有的自主性都得被收得乾乾净净,彻底沦为他的政绩工程,他们这些“杨总工的人”,还能有好果子吃? 寒意从每个人脚底升起。 刚才觉得只是前路艰难,现在感觉简直是站在了悬崖边上。 刘工见自己一句话把大家脸都说白了,军心涣散,赶紧补充: “哎呦,我就是那么一听,小道消息满天飞,当不得真,当不得真!大伙儿別自己嚇自己。” 可话已出口,就像泼出去的水。 眾人互相看著,眼神有几分惶恐和不確定。 所有的目光,不约而同地,再次投向了王风。 王风虽年轻,但无形中,他已是主心骨。 “王工,”孙科长说,“你给大家拿个主意,这……这可怎么弄?” 王风抬起头,看著一张张焦虑的脸,忽然沉稳地笑了笑。 他知道,军心一定要稳住。 他清晰地说:“我们刚才光盯著上面了,只觉得马厂长、杨总工是我们的靠山。靠山要是支持力度不大,天就塌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指著远处传来机器轰鸣声的车间:“我们真正的靠山,在那儿呢。” 眾人顺著他的手指望去,有些不解。 “一线工人,老师傅,学徒工,车间里流汗的每一位。” 王风转过身,继续说: “他们才不管谁当厂长,他们最关心的是什么?是厂子能不能活下去,是下个月、下下个月的工资能不能按时发到手。” 毛工猛地拍了下大腿:“对啊!职工们才不糊涂!谁能让厂子好起来,能让大伙儿过上好日子,他们就支持谁!” 王风点点头,继续道: “没错。经过这么多年,厂里厂外的事儿,他们比谁都清楚。再不换换新脑筋,搞新机制,红星厂就真没指望了。我们搞vcd,爭独立运行,为的是啥?不就是想闯条新路,让厂子活过来,让大伙儿都能受益吗?我们代表了他们的根本利益,他们能不支持我们?” 第一百二十六章 三类支持者 这话说到了大家心坎里,纷纷点头,脸上的阴霾散了不少。 “这是第一类支持我们的人。” 王风伸出第二根手指: “还有第二类,是厂里那些真正希望厂子好、有远见的人。各科室、各处室里头,就真的全是反对我们的?就没有看不惯现状、想干点实事的明白人?肯定有!只是现在势单力薄,不敢出声。等我们的势头起来了,他们自然会站过来。” 周工若有所悟: “对,销售科那个新提拔的副科长小李,上次还私下问我vcd进度呢,说要是能量產,他们跑市场底气就足多了。” “此外,更有第三类,”王风伸出第三根手指,语气自信,“是厂外头的经销商。像远方电器的刘董他们。他们才不管厂里谁当权,他们只认好东西、低价钱、稳定供货。只要我们的vcd物美价廉能源源不断生產出来,他们就会用真金白银的订单给我们投票。这股力量,比什么支持都实在。” 他环视眾人,声音沉稳有力: “马厂长、杨总工的支持,是上面的东风。可我们真正的根基,是车间里盼著过好日子的工人兄弟,是厂里想干实事的有识之士,是市场上等著好產品的经销商朋友!我们搞vcd,代表的是先进技术,是工人的饭碗,是市场的需求!我们站在道理这边,站在大势这边,有什么好怕的?” 刚才还觉得四面楚歌、孤立无援的眾人,只觉得一股热气从心底涌上来。 是啊,他们不是在为一个虚名、一点权力爭斗,他们是在为几百號工人的饭碗奋斗,是在为整个厂子的存亡拼搏。 孙科长重重吐出一口浊气,脸上重新有了光彩:“王工说得对!是我们刚才想窄了,只盯著上面那点动静了。” “对!我们有產品,有技术,有市场,更有全厂职工的期盼,怕他个鸟!”毛工挥著拳头,嗓门又亮了起来。 顾敏之合上笔记本,眼神清亮:“王工,我们明白了。接下来该怎么做,你安排吧。” 看著大家重新燃起了斗志,王风知道,军心稳住了。 …… 正午的阳光透过食堂油乎乎的玻璃窗,在绿漆墙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食堂內飘著炒白菜的菜籽油味和蒸米饭的米香。 王风和彭大明、潘志刚几个原来常在一起的年轻职工,挤在一张掉漆的长条桌旁。 彭大明用铝勺子敲了敲饭盆边,发出“鐺鐺”轻响,说:“王风啊,听见吗?那边几桌,都在说你的vcd呢!你现在可是厂里的名人了。” 潘志刚说:“王风啊,你也要把我们带出去啊。” 王风正要搭话,一阵香皂清香的微风和嘰嘰喳喳的笑语声就飘了过来。 几个穿著洗得发白、但领口袖口收拾得乾乾净净的工装的女工,端著印有“红星厂”字样的铝饭盒,来到了他们桌边。 打头的正是和王风在一车间工作过的段莉娜,她辫子梳得乌黑油亮,脸颊泛著红晕。 “王工!”段莉娜声音清脆,像百灵鸟,“我们刚才打饭的时候还在说呢。你可真给我们一车间长脸。才去工艺科几个月呀,就把vcd鼓捣出来了,还省了那么多钱。” 她说话时,眼睛亮晶晶地望著王风,充满著敬佩。 旁边一个剪著齐耳短髮、鼻翼有几颗雀斑的女工赶紧凑近一点,抢著说: “莉娜姐说得对!王工,这vcd绝对好销。生產出来后,我家也在买。感觉我们厂真有盼头了!” 她说话时手不自觉地比划著名,差点碰倒旁边的酱油瓶。 另一个略显文静的女工没说话,只是抿嘴笑著,悄悄把手里一个洗得乾乾净净的西红柿放在王风手边的桌上,又飞快地缩回手。 这几个姑娘,王风都认识,都是一车间的挡车工或者质检员,年纪和他相仿。 那时他们还一起在三班倒的深夜,分享过从家里带来的咸菜,一起抱怨过车间主任的不近人情。 那时王风只是个满手油污的大学生,和彭大明、潘志刚他们並无二致。 可眼下,她们满眼里儘是佩服。 彭大明和潘志刚互相递了个眼色,嘿嘿地低笑起来。 “干啥呢干啥呢?食堂开茶话会啊?”一声洪亮的呵斥从身后传来。 只见一车间肖主任端著个堆得冒尖、主要是肥肉片的饭盆,挺著微凸的肚子走了过来。 他故意板著脸,目光扫过段莉娜几人: “看看你们几个丫头片子,眼里就光有王工了?活干完了吗?机器擦亮了吗?” “告诉你们,王风可是从我们一车间炼出来的!是我老肖手把手带出来的!能差了吗?” 段莉娜胆子大,笑著顶嘴: “肖主任,您就別往自己脸上贴金啦。王工那是自己有本事,我们这是向先进榜样学习。” “去去去,没大没小,”肖主任笑骂著,顺势一屁股坐在王风旁边的长凳上,长凳发出“吱呀”一声。 他凑近王风,收敛笑容说: “你最近名声很响啊,但树大招风,想摘你们vcd果实的人有不少啊。稳著点。” 他肥厚的手掌拍了拍王风的肩膀。 这时,顾敏之也端著饭盒安静地走了过来。 女工们立刻热情地招呼:“顾工,这边坐。你们搞vcd的真是太了不起了!” 顾敏之对大家微微一笑,在王风对面轻轻坐下,对王风轻声说: “看来,我们做vcd的,现在都是焦点人物了。” 王风咽下嘴里的饭,点点头:“是压力,也是动力。” 吃完饭,王风和顾敏之端著空饭盆走到食堂角落的水池边。 哗哗的水流衝过盆壁,溅起细小的水珠。 顾敏之挤了点洗洁精,仔细地搓洗著饭盆边缘的油渍,轻声说: “你说得很对,大家这么盼著厂子好,肯定能支持我们的。” 王风“嗯”了一声,说:“是啊,这么多年来,一直都是黑白电视机,没有一个新產品。不是没开发出来,而是一量產就样样不行了。证明原来的机制存在问题。这一点,大家都应该明白。” 王风拧开水龙头,仔细冲洗饭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