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级会计在三国》 第一章 黄巾军?东汉末年? 苏越的意识从一片混沌中挣扎出来,最先恢復的是嗅觉。 乾燥的木头气味混杂著尘土的腥气,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霉味,像是许久未曾开启的老旧柜子。 他尝试睁开眼睛,眼皮沉重得如同掛著铁片。几次努力后,终於看清眼前景象。他下意识地眯起眼,视野里是几根悬浮在月光中缓缓舞动的尘埃。 光来自头顶的缝隙,应该是屋顶瓦片的缺口。 身体的触感隨之传来。身下是坚硬冰冷的木板,硌得他背部骨头生疼。身上盖著的也不是柔软的被子,而是一件粗糙的麻布,边缘磨损,散发著和周围环境一致的陈旧气味。 这不是他的房间。 苏越猛地坐起,动作牵扯到四肢百骸,一阵酸软无力感涌上。他低头打量自己,身上穿著一件同样质地的粗麻短衫,裤腿宽大,赤著双脚,脚底板沾著些许木屑和灰尘。 陌生的衣物,陌生的身体。 他抬起双手,掌心有薄茧,指节也比他记忆中要粗大一些,显然属於一个经常劳作的人。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压低了的交谈声。 “……福伯,人还没醒。”一个年轻的声音,带著几分忐忑。 “不急,”一个苍老的声音回应,语调平稳,却透著不容置疑的威严,“昨夜淋了那么久的雨,又从山坡上滚下来,没当场断气已是万幸。让他多躺会儿,省得醒了闹腾。” “可是福伯,城外黄巾军的探子越来越多,这来路不明的人……” “府君那里,我自会去分说。你守好门口,不许任何人靠近,也別让他跑了。” “诺。” 对话中断,隨即是轻微的脚步声远去。 苏越的心臟开始加速跳动。 福伯?府君?黄巾军? 他屏住呼吸,侧耳倾听。 风声从门板的缝隙里钻进来,带著呜呜的声响。远处似乎有鸡鸣,还有人挑著水桶走过时木桶的晃荡声。 一切声音都显得那么真实,又那么遥远。 黄巾军?东汉末年? 一个荒谬但唯一的可能性在他心中浮现。 他不是在做梦,也不是在拍戏。 他挪动身体,悄无声息地凑到门边,试图透过门缝向外窥探。 门缝极窄,只能看到一角青石铺就的地面,上面有几片被风吹来的枯叶。 一个穿著同样粗布短打的家丁,正抱著一桿长矛,百无聊赖地靠在对面的廊柱上。 那长矛的矛头在阴影下泛著暗淡的金属光泽,不是道具,是真正的凶器。 苏越缓缓退回原位,后背紧贴著冰冷的门板,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 他穿越了。 而且开局极差。一个身份不明的黑户,被关在柴房里,外面是兵荒马乱的黄巾之乱。 从刚才的对话判断,这家的主人,那位“府君”,对他充满了疑虑。 在这个时代,一个“来路不明的人”意味著什么? 流民?逃犯?还是……敌人的奸细? 无论哪一种,下场都不会太好。 他必须儘快弄清楚自己身在何处,现在是什么具体年份,以及这位“府君”是谁。 信息,他现在最需要的就是信息。 可他被困在这里,像一只笼中的鸟。 时间在煎熬中一点一滴流逝。苏越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盘腿坐好,开始梳理脑中的思绪。 他原本是一个信息管理系的学生,主修现代管理学、会计学、数据分析等,同时对三国史料有过一些涉猎,但绝非专家。 那些宏大的歷史事件、著名人物的生平,他或许能记起一些,但具体到某个郡县在某一年的具体情况,他的知识储备几乎为零。 这种程度的了解,在这种环境下,价值微乎其微。 不过越是这种时候,就越需要冷静。 苏越深呼吸,终於,情绪平静了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再次响起脚步声。这次的脚步声沉稳有力,不疾不徐,停在了门口。 “吱呀——” 门轴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一道人影逆著光走了进来,挡住了大部分光线,让本就昏暗的柴房更显压抑。 苏越眯起眼睛,看清了来人。 这是一个五十岁上下的老者,身形清瘦,背脊挺直。 老者穿著一身比外面家丁精致不少的深色直裾,头髮用一根木簪束起,虽然有些花白,却梳理得一丝不苟。 他的脸上布满皱纹,尤其是眼角和额头,像是用刻刀精心雕琢过。一双眼睛不大,却异常明亮,此刻正一眨不眨地审视著苏越。 他手里提著一盏小小的铜製油灯,跳跃的火苗將他的影子在墙上拉得巨大而扭曲。 这应该就是那个“福伯”。 “醒了?”福伯开口,声音和他的人一样,干练,没有多余的起伏。 苏越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著对方,喉咙动了动,发出一个沙哑的音节:“水……” 他的確口渴,但更重要的是,他需要用这种方式来掩饰自己的紧张,並爭取一点思考的时间。 福伯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转身对门外吩咐了一句:“取一碗水来。” 很快,门外的家丁端著一个粗陶碗进来,递给福伯。 福伯接过碗,走到苏越面前,递了过去。 苏越双手接过,陶碗的边缘有些粗糙,甚至还有个小小的缺口。 他低头喝了一口,水很凉,带著一股淡淡的土腥味。 他没有表现出任何嫌弃,只是小口小口地喝著,用这个动作来平復狂跳的心。 一碗水下肚,喉咙的灼烧感缓解了不少。 他將碗递还回去,低声道:“多谢。” 福伯接过碗,隨手放在一旁的木墩上,目光依旧没有离开苏越的脸。 “你是何人?从何处来?为何会出现在南山的林子里?” 一连三个问题,直接切入核心。 苏越知道,这是对他的第一次审判。回答得好,或许能有一线生机;回答得不好,这间柴房可能就是他的终点。 他不能说实话。 “我……我不知道。”他抬起头,眼神刻意保持著一丝迷茫和痛苦,“我醒来时,就在这里了。我的头很痛,很多事情……想不起来。” 装失忆。 这是眼下最稳妥,也是唯一的选择。 福伯的眼睛微微眯起,眼角的皱纹挤得更深了。 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著苏越,仿佛要从他的表情变化中找出破绽。 柴房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油灯里的灯芯偶尔发出一声轻微的“噼啪”声。 苏越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知道对方在用沉默施加压力。 他必须扛住。 他强迫自己与福伯对视,眼神里除了“迷茫”,又多加了一分“坦然”。 许久,福伯才缓缓开口,语调不变:“想不起来?” “是。”苏越点头,“只记得一些零碎的片段,像是……在读书,在写字。其他的,一片空白。” 他这是在给自己塑造一个“读书人”的身份。 在这个时代,士人的地位远高於普通庶民,哪怕是落魄的读书人,也比一个来歷不明的流民要好得多。 他赌对方会因此多几分考量。 福伯的视线落在了苏越的手上。 “读书人的手,不会是这样。”他一针见血地指出。 苏越心中一凛,但脸上不动声色:“……家中贫寒,需要帮衬农活。” 这个解释不算完美,但勉强说得过去。 福伯收回目光,站起身,在狭小的柴房里踱了两步。 “府君治下,近来颇不太平。黄巾乱匪四处流窜,已有数个县乡被破。在这个当口,城外忽然出现一个自称失忆的年轻人……” 福伯停下脚步,转过身,盯著苏越。 “你说,我该如何向府君解释?” 危机感如同实质的冰水,从苏越的头顶浇下。 对方根本不相信他的说辞,或者说,信与不信並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需要一个能让那位“府君”满意的处置方案。 而对於一个潜在的威胁,最简单的处置方案就是……清除。 苏越的大脑飞速运转。 他不能再被动地回答问题,他必须主动出击,展现自己的价值。 一个没用的、可疑的人会被处理掉,但一个有用的人,或许能活下来。 他有什么价值? 他的价值在於他多出来的两千年认知。 但这些认知不能直接说出来,必须包装成这个时代的人能够理解和接受的东西。 “老丈,”苏越深吸一口气,让自己的声音儘量保持平稳,“我虽忘了过往,但一些读过的书,见过的道理,还烙在脑子里。眼下城外乱匪围城,人人自危。与其在此猜疑我的来歷,不如让我……做点什么。” “做点什么?”福伯的嘴角扯出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弧度,带著几分讥讽,“你会做什么?吟诗作赋,还是去城头与乱匪辩论经义?” “我会算数。”苏越说出一个词。 “算数?” “会算数,会记帐。”苏越迎著福伯审视的目光,一字一句地说道,“府君如今最缺的,想必不是一个能上阵杀敌的勇士,而是一个能帮他清点府库、核算钱粮、稳定城內秩序的佐吏。我的手或许粗糙,但我的脑子,还算清醒。” 这是一场豪赌。 他赌这位府君的班底已经捉襟见肘,赌城內的管理已经因为战乱而陷入混乱,赌他们急需一个能处理繁杂事务的“工具人”。 哪怕这些都不缺,至少一个会算帐的帐房先生,也有留条命的意义。 福伯沉默了。 他那双锐利的眼睛在苏越身上来回扫视,像是在重新评估一件货物的价值。 苏越能感觉到,自己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 良久,福伯转身向门口走去。 “你在这里等著。” 他没有说信,也没有说不信。 他只留下了这句话,然后拉开门,走了出去。 “吱呀——” 门再次被关上,门栓落下的声音清晰可辨。 柴房重归寂静。 苏越靠著墙壁,缓缓滑坐到地上。 他大口地喘著气,刚才那番对话耗尽了他全部的心力。 他不知道福伯会不会把他的话传达给府君,更不知道那位府君听了之后会作何反应。 他只知道,他为自己爭取到了一个极其短暂的缓衝时间。 但危机並未解除,反而像一张无形的大网,收得更紧了。 等待,是此刻唯一的选择,也是最磨人的酷刑。 每分每秒,都可能是他生命最后的倒计时。 这里是东汉末年,人命如草芥的时代。 就在苏越以为自己要在这无尽的黑暗中等到天明时,门外,再次传来了脚步声。 这次不止一人。 脚步声杂乱而沉重,还伴隨著甲叶碰撞的细碎声响。 苏越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来的不是福伯,是兵士。 门被粗暴地拉开,几个手持长矛的兵士出现在门口,为首一人举著火把,火光映照出他们脸上冷漠的表情。 “带走!”为首的兵士用下巴指了指苏越,语气不带任何感情。 两名兵士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架住苏越的胳膊,將他从地上拽了起来。 他们的力气极大,铁钳般的手掌捏得苏越骨头髮疼。 苏越没有反抗。他知道反抗毫无意义。 他被粗暴地拖出柴房,冰冷的风吹在脸上,让他打了个寒颤。 庭院里站著十几名全副武装的兵士,火把的光芒將院子照得通明,也照亮了站在台阶上的福伯。 福伯看著被架住的苏越,脸上依旧是那副古井无波的表情。 他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苏越耳中: “府君要见你。” ———————————— 新人新书,求收藏,求追读,求推荐票! 第二章 曹操 穿过两重庭院,苏越才意识到这座府邸的规模远超他的想像。 迴廊曲折,廊下的灯笼在夜风中轻轻摇曳,光影斑驳。 沿途遇到的僕役和侍女无不低头垂手,快步走过,不敢发出一点多余的声响。 押送他的兵士步伐整齐,皮靴踩在青石板上发出“嗒、嗒”的闷响。 他们身上的皮甲经过桐油处理,呈现出暗沉的黑色,腰间悬掛的配刀在火光下反射出冰冷的弧光。 这不是家丁护院,而是真正的官府兵马。 这让他对那位素未谋面的“府君”的身份,有了更清晰的判断。 这至少是一位郡守,或者级別更高的州官。 福伯走在最前面,他的背影在摇曳的灯火中显得有些佝僂,但每一步都迈得极为稳健。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和苏越说一句话。 苏越被带到一处书房前。 书房的门敞开著,里面灯火通明。两名身材更为魁梧的卫士按刀侍立在门口,他们的眼神如鹰隼般锐利,扫过苏越时,带著毫不掩饰的警惕和审视。 福伯在门口停下,躬身道:“府君,人带来了。” “让他进来。”一个低沉而威严的声音从书房內传出。 押著苏越的两名兵士鬆开了手,但依旧站在他身后,封死了所有退路。 苏越整理了一下身上褶皱的麻衣,深吸一口气,迈步走进了书房。 书房內很宽敞,迎面而来的是一股浓郁的墨香和淡淡的檀香味。两侧墙壁是顶到屋顶的书架,上面密密麻麻地排满了竹简和捲轴。 房间的正中央,摆著一张宽大的木案。 案上铺著一张巨大的地图,一名身著玄色深衣的青年男子,正俯身在地图上,一手按著图卷,一手拿著一支硃砂笔,似乎在標註著什么。 他头戴进贤冠,腰挎长剑,面容清癯,頜下留著打理得一丝不苟的短须。 虽然没有抬头,但苏越能感觉到,一股强大的气场从他身上散发出来,充满了久居上位的威严。 苏越站在那里,不敢动,甚至不敢大声呼吸。他能清晰地听到自己胸腔里心臟的搏动声,一下,又一下,沉重而有力。身后两名卫士的存在感如同山峦,压得他脊背发麻。 时间仿佛被拉长,每一息都变得格外漫长。 终於,那支硃砂笔在地图上重重画下了一个圈。 中年男子直起身,將笔搁在砚台上,这才抬起头,目光第一次落在了苏越身上。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 没有福伯的锐利,没有卫士的警惕,初看之下甚至有些温和。 但当苏越与之对视时,却感觉自己从里到外都被看得一清二楚。 那目光仿佛能穿透他的血肉,直抵他內心深处最隱秘的角落,让他那个来自两千年后的灵魂都感到一阵战慄。 “福伯说,你会算数。”中年男子的声音不高,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在安静的书房里迴荡。 “是。”苏越躬身,头垂得更低。 “你还说,你能为我清点府库,核算钱粮。” “是。” 中年男子没有再说话。 他绕出木案,缓步走到苏越面前。 他比苏越略矮一些,但那股无形的压力却让苏越感觉自己正在仰视一座高山。 “抬起头来。” 苏越依言抬头。 中年男子盯著他的眼睛,看了足足有三息的时间,忽然问道:“你可知我是谁?” 苏越心臟猛地一缩。 这是一个陷阱。 说知道,是撒谎。说不知道,又显得愚钝。 他脑中念头飞转,最终还是选择了最稳妥的回答:“小子愚钝,只知您是此地府君。” 中年男子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看不出是讚许还是讥讽。 他转过身,对福伯道:“去仓曹,把上月入库的粮帐取一捲来。” “诺。”福伯躬身退下,脚步声消失在门外。 书房里再次陷入了沉默。 中年男子没有回到案后,而是在房间內缓缓踱步,手握住了腰间那柄古朴长剑的剑柄。 他没有拔剑,只是用拇指轻轻摩挲著剑柄上的纹路。 苏越的余光瞥见了这个动作,心中愈发紧张。 这位府君的每一个动作都充满了力量感,看似隨意,却仿佛隨时都能爆发出雷霆之威。 很快,福伯回来了。他手里捧著一卷沉重的竹简,双手呈给中年男子。 “府君,这是上月庚仓的入帐简。” 中年男子接过竹简,隨手拋在地上。 “哗啦”一声,编联竹简的绳索似乎有些鬆散,几片竹简散落开来。 “你不是说会算数吗?”中年男子指著地上的竹简,语气平淡,“算算这卷帐,总数是多少。” 苏越看著地上的竹简,没有立刻去捡。他知道,这不仅仅是一道算术题。 他躬身道:“请府君赐笔、墨、算筹。” 中年男子看了他一眼,对门口的卫士示意。 一名卫士很快取来了一个小木盘,上面放著一支半禿的毛笔,一方乾涸的砚台,还有一小捆长短不一的竹製算筹。 东西很简陋,显然是隨手找来的。 苏越没有在意。 他在木案旁的地面上跪坐下来,將竹简一一拾起,按照上面的编號重新整理好顺序。 这个过程中,他的心绪反而渐渐平復。 他將砚台里滴了几滴清水,用那支禿笔慢慢研磨。 墨汁的香气让他感到一丝熟悉和安心。 他没有急著去动算筹。 他將竹简在面前一字排开,目光从右到左,逐片扫过。 竹简上的字是汉隶,笔画古朴,记录著一笔笔粮食入库的信息。 某日,某乡,某户,上缴粟米多少石,多少斗。 字跡潦草,数字大小不一,有些地方甚至有涂改的痕跡。 但是他能看懂。 这是一本乱帐。 苏越没有直接用算筹进行加总。 他拿起笔,在一片空白的木牘上,开始画表格。 他画了一个简单的三列表格,表头分別写上“入”、“出”、“存”三个字。 当然,这卷全是入帐,所以“出”这一列是空的。 他没有使用这个时代通用的竖行书写,而是採用了横向列表的方式。 他將每一笔入帐的来源、日期、数量,都用更小的字,清晰地誊抄到表格的“入”一栏下。 每一个数字,他都用標准的汉代官用数字“壹、贰、叄……”重新书写,杜绝了潦草字跡可能带来的误判。 这个举动,让一旁站立的府君和福伯都露出了些许讶异的神色。 他们从未见过有人用这种方式来记帐。 它看起来……异常的清晰。 苏越心无旁騖。 他將所有的帐目誊抄完毕,然后开始使用算筹。 他的动作不快,但每一步都极为稳健。 加、减、进位,一捆小小的算筹在他手中仿佛有了生命。 书房里只剩下算筹在木盘上碰撞的清脆声响。 大约过了一炷香的功夫,苏越停下了动作。 他看著木牘上的最终结果,又低头覆核了一遍竹简上的原始记录。 他抬起头,看向那位始终在观察他的府君。 “启稟府君,算完了。” “总数几何?” “此卷竹简,共记录入粟一百二十四笔。若按简上所书,总数应为三千七百八十二石。但……”苏越顿了一下。 “但什么?”中年男子的声音里透出一丝兴趣。 “简上有三处涂改。第一处,『柒』字下面有摩擦痕跡,似被改过,此笔帐目来自东乡李户,若为『壹拾』,则前后帐目逻辑更为通顺。第二处,『玖』字写法与通篇不同且位置有些不对,疑为后人添加。第三处……” 苏越没有继续说下去,只是將那几片有问题的竹简抽出来,单独放在一边。 “……若扣除这三处疑帐,实数为三千六百九十二石。帐面与实数,差了九十石。” 他说完,整个书房落针可闻。 福伯的眼中闪过一抹惊异。他也没想到,这个年轻人不仅算出了总数,还找出了帐目中的猫腻。这种眼力,寻常的仓吏根本不具备。 中年男子缓缓走到苏越面前,低头看著那片写满数字的木牘。 他看的不是最后的总数,而是苏越画的那个表格。 他沉默了许久,久到苏越的额头又开始冒汗。 “你这个记帐之法,叫什么名堂?” “……小子隨意思索,未有名称。只觉如此分列,一目了然,不易出错。”苏越谨慎地回答。他总不能说这叫复式记帐法的雏形。 “一目了然……”中年男子咀嚼著这四个字,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却仿佛让整个书房的压抑气氛都鬆动了几分。“好一个一目了然。” 他脸上的冷笑还未散去,右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剑柄上。 呛啷! 长剑出鞘,声音清越,像一道冰冷的电光划破书房的沉闷。 苏越甚至没看清对方的动作,一抹寒光已经贴上了他的脖颈。剑刃冰冷,激得他皮肤上起了一层细密的疙瘩。他能嗅到剑身上淡淡的血腥气,那是铁锈和死亡混合的味道。 福伯站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仿佛什么都没看见,只是原本微微佝僂的腰背,不自觉地挺直了几分。 “我再问你一遍。”中年男子的声音不高,却带著剑刃的锋利和重量,一个字一个字地压过来,“你是谁?” 第三章 一目了然法 苏越保持著跪坐的姿势,一动不动。他能感觉到,只要自己稍有异动,那锋利的剑刃就会毫不犹豫地割开他的喉咙。他甚至能想像出血液喷涌,染红身下木牘的景象。但他没有慌乱。越是危险,他的头脑反而越是清醒。 他没有去看那柄剑,而是微微抬起头,迎向对方的目光。那是一双鹰隼般的眼睛,锐利,多疑,充满了审视和探究。 “小子苏越,不知府君何意?”他开口,声音平稳,听不出丝毫波澜。 他知道,对方要的不是一个名字。 对方要的是一个解释。一个能解释他为何会用那种奇怪的表格,为何能一眼看出帐目中猫腻的解释。 中年男子盯著他的眼睛,似乎想从他的瞳孔深处挖出他隱藏的秘密。 “苏越?”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像是在口中咀嚼,品味其中的真假,“福伯说,你自称落水失忆,忘了前尘旧事。” “是。”苏越答道。 “忘得倒是乾净。”中年男子的剑又往前递了一分,剑刃在苏越的皮肤上压出一道浅浅的白痕。 “可惜,有些东西是忘不掉的。”他伸出另一只手,点了点地上的木牘,“你这记帐之法,条理分明,逻辑严谨,绝非寻常乡间小吏所能想出。你这查缺补漏的眼力,也不是一个只读过几天书的少年人该有的。” “你不是失忆,你是想隱瞒。” 剑刃的寒意,仿佛顺著皮肤渗进了骨髓。 苏越垂下眼帘,看著那张画著表格的木牘。这是他最大的依仗,此刻也成了他最大的嫌疑。 他沉默了片刻,似乎在组织语言。 “府君明鑑。”他再次开口,“小子確实伤了头部,往事皆忘。醒来之后,人事不知,亲疏不辨,唯独……”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寻找一个合適的词。 “唯独数字和帐目如何计算,记得清清楚楚。” “至於这表格之法,乃小子计算时脑中自然而然浮现出的念头。似乎……生来便该如此。” 他这番话半真半假。头痛是假,但那对数字计算的本能,却是真的。这是他作为现代信息管理专业学生的职业本能。 至於这种超越时代的技能,归结於“天授”。这是一个无法证实,也无法证偽的理由。 中年男子听完,没有立刻说话。他手中的剑依然稳稳地架在苏越脖子上。 书房里死一般的寂静。 苏越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沉重而有力。 不知过了多久,那股压在喉咙上的力量忽然消失了。 呛啷一声,长剑归鞘。 中年男子收剑而立,负手看著他,眼神中的杀意退去,但审视和疑虑却更深了。 “生来便该如此?”他缓缓说道,“倒是个有趣的说法。”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他踱步回到主位,重新坐下。福伯適时地上前,为他续上了一杯温水。 “此地,济南国。”中年男子端起陶杯,吹了吹热气,目光却没有离开苏越,“我,是本国国相,曹操。” 曹操! 儘管心中早有猜测,但当这两个字从对方口中亲口说出时,苏越的心臟还是不受控制地猛跳了一下。 原来他真的是曹操。那个挟天子以令诸侯,统一北方的魏武帝。那个寧我负人,毋人负我的梟雄。 难怪有如此气魄,如此疑心。 苏越迅速压下心中的震动,將头俯得更低:“小子苏越,拜见曹府君。” 他没有表现出任何多余的情绪。没有震惊,没有崇拜,仿佛只是听到了一个普通的名字。 这种过度的平静,反而让曹操的眉头微微蹙起。 “你似乎……並不意外?” “府君威仪,非寻常人物。小子愚钝,不敢妄加猜测。”苏越的回答滴水不漏。 曹操看著他,忽然笑了。 “好一个不敢妄加猜测。”他將陶杯放下,发出“嗒”的一声轻响,“你很聪明,比我想像的还要聪明。” “可越是聪明,就越是可疑。” 曹操的语气转冷:“你这身本事,放在哪里都是一把好手。为何偏偏流落到我济南,还刚好失忆?你到底是谁派来的?西园的袁本初?还是京里那位何大將军?” 他口中说出的名字,代表著这个时代最顶尖的权力格局。 袁绍,何进。 这是一个局。苏越瞬间明白,从他踏入这个书房开始,他就已经身处在一个精心布置的考场之中。算帐是第一关,考验的是业务能力。而现在,是第二关,考验的是他的身份和立场。 答错了,就是死。 “府君。”苏越抬起头,目光坦然,“若小子是他们派来的细作,此刻应该做的,是极力隱藏自己的能力,装作愚笨,以求长期潜伏,而不是用这种必然会引人注目的方式,来博取府君的注意。” “哦?这么说,你是故意显露自己的本事了?”曹操的兴趣更浓了。 “是。”苏越答得斩钉截铁。 “为何?” “因为小子想活下去。”苏越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晰无比,“而且,有价值的人,还能活得好一些。” 这是一个最真实,也最朴素的理由。 在乱世之中,一个没有身份背景、没有宗族庇护的年轻人,想要活下去,甚至活得好,就必须展现出自己无可替代的价值。 他將自己那点超越时代的会计学知识,当成了唯一的筹码,推上了赌桌。 赌此时的曹操是一个唯才是举的梟雄。 好在,他赌对了。 曹操定定地看著他,那双锐利的眼睛仿佛要將他从里到外看个通透。 良久,他忽然放声大笑。 “哈哈哈哈!好!好一个想活下去!还想活的更好!” 笑声在书房里迴荡,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福伯躬著身子,脸上露出了一丝如释重负的表情。 “有意思,实在有意思!”曹操止住笑,身体微微前倾,盯著苏越,“我姑且信你一次。” “但是,光会算一本烂帐,还不够。” 他的手指在桌案上轻轻敲击著,发出规律的篤篤声。 “想在我这里活下去,活得好,你得证明,你的用处,不止於此。” 曹操的话音刚落,书房的门就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一名身穿皮甲,腰悬环首刀的武將大步走了进来。他身材魁梧,面容黝黑,步履之间带著一股金石之气。 “府君。”他进来后,先是对曹操抱拳行礼,隨后目光扫过跪坐在地的苏越,以及那散落一地的竹简,眉头不自觉地皱了一下。 “陈让,你来了。”曹操点了点头,神色恢復了平日的威严,“事情办得如何?” “稟府君,城西的刘主簿已经下狱,从他家中搜出贪墨的粮引三十七份,另有金饼五枚,布百匹。”陈让的声音洪亮,带著一丝煞气,“他手下的几个仓吏也都招了,平日里以少报多,以陈换新,剋扣军粮,罪证確凿。” “杀了。”曹操的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是!”陈让没有丝毫犹豫。 苏越跪坐在一旁,听著他们的对话,心中悚然。果然不愧是曹操,当真说杀就杀。 曹操的目光再次落到苏越身上。 “你听见了。我这济南相府,別的都缺,就是不缺贪官污吏,也不缺烂帐。” 他站起身,走到苏越面前,用脚尖轻轻踢了踢那片写著表格的木牘。 “你这个法子,叫『一目了然』,是么?” “……小子隨口胡言。”苏越谦卑道。 “不,这个名字很好。”曹操的嘴角勾起一丝莫名的弧度,“我就喜欢一目了然。” 他转身对陈让说道:“陈军侯,我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苏越,一个算学奇才。他说他能让天下所有的帐目,都变得『一目了然』。” 陈让闻言,再次打量了苏越一番。他的眼神充满了军人特有的审视和不信任。一个文弱书生,也配称“奇才”?还敢口出狂言,让天下帐目一目了然? “府君,此人来歷……”陈让欲言又止。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曹操摆了摆手,打断了他,“我意已决。” 他低头看著苏越,语气不容置疑。 “从今日起,你便入我相府,为仓曹掾属,主掌仓谷簿册。” 第四章 政治漩涡 仓曹掾属!苏越心中一动。 这在汉代官制中,是郡守府下主管粮仓、穀物帐目的属官,官职虽小,却是实权部门。尤其是在这个以农业为本,兵马未动粮草先行的时代,其重要性不言而喻。 他没有立刻谢恩,而是冷静地分析著这个任命背后的深意。 曹操刚刚处死了一个主簿和几个仓吏,转头就任命自己这个来歷不明的人接管仓曹。这既是破格提拔,也是將他直接推到了风口浪尖。 前任死於贪墨,济南官场必然盘根错节。他一个毫无根基的新人,坐上这个位置,等於直接成了所有贪腐官员的眼中钉,肉中刺。 这不仅仅是一个职位,更是一把刀。曹操要用他这把刀,去割开济南国官场那块已经腐烂流脓的烂肉。 办好了,是功。办不好,他就会像那捲被丟弃的竹简一样,被毫不留情地碾碎。 “怎么,不敢?”曹操见他沉默,挑了挑眉。 “谢府君信重。”苏越俯身下拜,“苏越,敢不效死。” 没有犹豫,没有退缩。 他知道,自己没有选择的余地。这是他用性命博来的唯一机会。 尤其是以此时曹操的性格,確实唯才是举。 “好。”曹操很满意他的反应,“福伯。” “老奴在。” “带他去换身衣服,休息一晚。明日早上去交接一下,把刘主簿的印信、簿册,都交给他。” “诺。”福伯躬身应道。 “陈让。”曹操又转向那名武將。 “末將在。” “你拨两名士卒给他,护他周全。” 陈让当即抱拳:“得令。” “好了,”曹操看向苏越,一字一句地说道:“你有本事,我给你权。但你要记住,办好了,你有赏。办砸了,或者让我发现你心怀二意……这济南城外的乱葬岗,必有你一个位置。” “小子明白。”苏越当即抱拳行礼。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的性命就和曹操的改革大业,和这济南国的粮仓,彻底绑在了一起。 福伯走到苏越身边,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苏掾属,请吧。” 一声“苏掾属”,让苏越的身份瞬间发生了变化。他不再是那个任人拿捏的失忆少年,而是济南相府里,一颗冉冉升起,却也可能隨时陨落的新星。 他站起身,因为跪坐太久,双腿有些发麻。 但他强忍著不適,整理了一下身上那件已经洗得发白的旧袍子,对曹操和陈让分別行了一礼,然后跟著福伯,走出了这间决定了他命运的书房。 直到走出房门,被夜晚的凉风一吹,他才发觉自己的后背早已被冷汗湿透。 他活下来了。 而且,他的人生,在这个风起云涌的时代,似乎有了一个意想不到的开端。 …… 福伯领著苏越,没有走来时的路,而是穿过一条僻静的抄手游廊,来到后院一处不起眼的跨院。 院子不大,三间厢房,中间一株老槐树,树下有石桌石凳。 比起府君主院的森严,这里多了几分生活气息。 “以后你就住这里。”福伯指了指东边那间厢房,“里面被褥用具都是新的。稍后会有人送来热水和吃食。你好好收拾一下,明早卯时,我来带你去仓曹。” 苏越看著那扇乾净的房门,再想想自己之前待过的柴房,一时间竟有些恍惚。 从阶下囚到府君的掾属,不过一个时辰。命运的转折来得如此之快。 “多谢福伯。”他真心实意地道谢。他很清楚,从始至终,这位老者虽然看似严厉,却並未真正为难他,甚至在曹操面前,也是他引荐的。 福伯看了他一眼,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不用谢我,谢你自己。府君用人,唯才是举。你有用,自然就有你的位置。你若是没用……”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不言而喻。 “还有,”福伯补充道,“你的来歷,既然想不起来,就不要再想了。从今天起,你就是济南相府的一名吏员。过去种种,与你无关,也莫要与人提起。” 苏越心中一凛,立刻明白了福伯的意思。 这是在敲打他,也是在保护他。 “失忆”这个身份,曹操不信,福伯也不信。 但他们愿意接受这个说法。 这给了苏越一个重新开始的身份,一个“乾净”的背景。 前提是,他自己不要画蛇添足。 “小子明白。”苏越躬身应道。 福伯点点头,不再多言,转身离开了。 苏越推开房门,一股淡淡的皂角清香扑面而来。 房间不大,但收拾得乾乾净净。 一张木床,铺著崭新的蓝印花布被褥。 旁边有一张小小的书案,案上放著文房四宝,比起书房里那套半禿的笔,这里的要好上太多。 他走到床边,伸手摸了摸那柔软的被子,心中百感交集。 很快,一个年轻的僕役提著食盒和热水进来,见到苏越,恭敬地躬了躬身,放下东西后便悄然退下,一句话也没多问。 苏越这才感觉到腹中飢饿。 食盒里是一碗粟米饭,一碟醃菜,还有一小盘肉乾。 饭还是温的。 他顾不上仪態,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这是他来到这个时代后,吃的第一顿像样的饭。 饭后,他用热水擦洗了身体,换上了僕役送来的一套深衣。布料是普通的细麻,但比起身上那件粗布短打,已是天壤之別。 穿上新衣,赤著的脚也穿上了一双木屐,整个人都感觉清爽了不少。 他坐在书案前,看著窗外夜色,久久无法平静。 曹操。 他竟然成了曹操的下属。虽然只是一个不入流的掾属,但起点之高,远超他的想像。 他开始强迫自己回忆关於曹操在济南相任上的所有信息。 他记得,这是曹操政治生涯的早期,大约在汉灵帝光和末年到中平初年,也就是公元184年黄巾起义之后。 曹操在此地“奏免八长吏”,得罪了权贵,以至於后来不得不託病辞官,归隱乡里。 这意味著,他现在所处的环境,是一个巨大的政治漩涡。 曹操要改革,要集权,要对抗黄巾,必然会触动本地豪强和腐败官吏的利益。 而他,一个被曹操亲自提拔起来,专门负责“核帐”的“新人”,简直就是一把插向旧势力的刀子。 他的处境,远比他想像的要危险。 他现在需要做的,不是去想什么爭霸天下的大计,而是如何在这个漩涡中活下来。 首先,抱紧曹操的大腿。 这是唯一的生路。他必须不断地展现自己的价值,让曹操觉得他有用,离不开他。 其次,谨言慎行。 福伯的警告言犹在耳。 他的身份是最大的破绽,绝对不能暴露。 同时,在官场上,多看,多听,少说。尤其是在触及到具体的人和事时,必须像今晚一样,只谈数字,不谈是非。 最后,儘快学习。他需要学习这个时代的文字、律法、人情世故,让自己真正地融入进去。 歷史系的知识给了他宏观视野,但真正要活下去,靠的是这些微观的细节。 想著想著,一股倦意袭来。 这一天的经歷,从醒来到见曹操,精神高度紧张,此刻放鬆下来,只觉得身心俱疲。 他吹熄了油灯,躺在柔软的床上,很快便沉沉睡去。 这是他来到这个时代后的第一觉。 …… 次日,天还未亮,苏越就醒了。 他没有赖床,迅速穿好衣服,简单洗漱。 没过多久,福伯果然准时出现在了院门口。 “走吧。” 福伯依旧言简意賅。 苏越跟著福伯,穿过几重院落。 天色微明,府中的僕役和卫士已经开始了一天的忙碌,一切都井然有序,丝毫看不出城外正有大军围困的紧张。 他们来到一处標著“仓曹”的院子。 院子比苏越住的要大得多,几间正房和厢房都是办公的地方,不时有穿著同样吏员服饰的人进进出出,看到福伯,都远远地躬身行礼,神色恭谨。 福伯將苏越领进一间最大的正房。 房內摆著十几张书案,大部分案后都已经有人了。 他们或是在奋笔疾书,或是在整理竹简,听到脚步声,都抬起头来。 “这位是苏越,苏掾属。”福伯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房间,“府君之令,即日起,苏掾属入我仓曹,专司各仓帐目核对。尔等当尽力辅佐,不得有误。” 房间內瞬间安静下来。十几道目光齐刷刷地投向苏越,其中充满了惊愕、审视和不加掩饰的敌意。 第五章 办公室的政治斗爭 一个空降而来,闻所未闻的“苏掾属”,一来就负责“帐目核对”这个最要害的差事,所有人都嗅到了一股不同寻常的味道。 一个坐在最上首,年纪约四十许,留著两撇鼠须的男子站了起来,脸上挤出笑容,对福伯躬身道:“福伯大驾光临,有失远迎。府君的命令,我等自然遵从。只是……不知这位苏掾属,安排在何处?您也知道,曹中事务繁忙,人手、桌案都已满了。” 此人是仓曹的令史,姓王,叫王楷,是这里所有吏员的头儿。 福伯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王令史,挤一张桌案出来,很难吗?” 王楷脸上的笑容一僵,连忙道:“不难,不难。我这就安排。”他回头扫视一圈,指了指最角落一个堆满杂物的桌子,“那里尚有空余,收拾一下,便可供苏掾属使用了。” 那角落光线昏暗,桌案破旧,上面堆满了废弃的竹简和杂物,显然是平时没人愿意去的地方。 福伯眉头微皱,但没有多说什么。他知道,这种排挤是免不了的。他看向苏越,意思是你自己处理。 苏越仿佛没有看到王楷的小动作,也没有在意那张破桌子。他对著王楷和一眾同僚,不卑不亢地拱了拱手:“在下苏越,初来乍到,诸事不明,还望日后各位多多指教。” 他的姿態放得很低,但没人接话。气氛有些尷尬。 王楷皮笑肉不笑地道:“苏掾属客气了。大家都是为府君效力,谈不上指教。”说罢,便自顾自地坐了回去,低头看起了案上的文书,不再理会苏越。 其他人也有样学样,纷纷转过头,整个屋子又恢復了之前的忙碌,仿佛苏越和福伯是透明人。 福伯冷哼一声,对苏越道:“你先在此熟悉一下。若有事,可去前院寻我。” “是,福伯慢走。” 福伯走后,苏越独自一人站在屋子中央,成了视线的焦点,儘管所有人都假装在低头工作。 他没有在意那些目光,径直走到那个角落,开始默默地收拾那张堆满杂物的桌子。 废弃的竹简,乾涸的砚台,断掉的毛笔……他將这些东西一一清理出来,归置到一旁的筐子里,然后用自己的袖子,將桌案上的灰尘一点点擦拭乾净。 他做得不急不躁,每一个动作都显得很平静。 这番举动,反倒让那些暗中观察他的人有些意外。 他们本以为这个空降兵会仗著府君的势,大发雷霆,或者直接去找福伯告状。没想到,他竟然就这么忍了下来,自己动手收拾。 一时间,眾人心中对他的评价,又多了几分“城府深”的標籤。 苏越当然知道他们在想什么。 他初来乍到,根基全无,唯一的靠山是曹操。 但曹操日理万机,不可能在这种鸡毛蒜皮上为他出头。 这种吏员之间的小动作,如果他都处理不好,那他在曹操心中的价值也会大打折扣。 所以,他不能发怒,也不能示弱。 最好的方式,就是无视。用行动告诉他们,这些盘外招,对他没用。 他很快收拾出了一片能用的空间。王楷也不敢真的明著针对他,便唤了一个小吏,不情不愿地送来了一套笔墨纸砚。 当然,质量是最差的。 苏越道了声谢,坦然收下。 他没有急著去要帐本。他知道,现在去要,对方要么说没有,要么就拿一堆陈年旧帐来敷衍他。 他坐下来,拿起笔,开始在一方木牘上默写。 他写的不是诗词文章,而是九九乘法表。从“一一得一”到“九九八十一”。然后,他又开始写一些常用的度量衡换算,一石等於多少斗,一斗等於多少升,一斤等於多少两。 他的字算不上好,但写得极为工整,一笔一画,清晰分明。 他这是在向所有人展示他的基本功。你们不是怀疑我的能力吗?那我就把最基础的东西摆在你们面前。 果然,他这番举动,又吸引了不少目光。几个离得近的吏员伸长了脖子,看清他写的东西后,脸上露出了不屑的表情。 “哼,原来是个蒙童。”一个声音不大不小地响起。 苏越充耳不闻,继续写著。 就在这时,王楷拿著一卷竹简走了过来,往他桌上重重一放,发出一声闷响。 “苏掾属,既然你閒著,就把这份武库的器械帐理一理吧。”王楷居高临下地看著他,嘴角带著一丝玩味,“这是前年的旧帐了,一直没人腾出手来。你既是府君亲点的核帐掾属,想必这点小事,难不倒你吧?” 苏越抬起头,看著那捲散发著霉味的竹简,和他脸上那副“我就是为难你”的表情。 他知道,办公室的政治斗爭,开始了。 …… 苏越看著桌上那捲竹简。 竹片已经有些发黄,编绳也磨损得厉害,显然是压在箱底很久的东西。 这根本不是什么“小事”。前年的旧帐,时过境迁,物是人非,其中的错漏、遗失根本无从查考。 王楷把这东西丟给他,摆明了是让他做白工,而且是永远也做不完、做不对的白工。 只要他理不清,王楷隨时可以给他扣上一顶“办事不力”的帽子。 周围的吏员们都停下了手中的活计,幸灾乐祸地看著这一幕。 苏越没有动怒,脸上甚至连一丝波澜都没有。他站起身,对著王楷拱了拱手,平静地说道:“多谢王令史关照。属下正愁无事可做,这便开始整理。” 他的反应,让王楷准备好的一肚子嘲讽的话都噎了回去。 他没想到苏越接得如此乾脆,仿佛这真是个美差。 “哼,但愿苏掾属能早日理出个头绪来。”王楷冷冷地丟下一句,转身回了自己的座位。 苏越坐下,缓缓展开了那捲竹简。 一股尘封的霉味扑面而来,让他忍不住皱了皱眉。竹简上的字跡果然如他所料,模糊不清,多有缺损。记录的都是武库中各种器械的出入库情况。 “光和六年三月,入长矛三百,验,一百二十桿有损。” “……五月,出甲二十领,往东郡。” “……七月,修补环首刀一百五十口,废七口。” “……九月,弓弦百条,雨淋霉变,报废。” 记录杂乱无章,毫无条理。入库、出库、损耗、维修,全都混杂在一起。別说核对总数,光是看明白每一条记录都得费半天劲。 苏越没有急著去算。他知道,对付这种乱麻,必须先找到线头。 他向刚才送笔墨的小吏要来了几片空白的木牘。那小吏看了王楷一眼,见王楷没反对,才不情不愿地拿了过来。 苏越將木牘在桌上排开。他拿起笔,在第一片木牘上写下了一个大大的“甲”字。接著是第二片的“兵”,第三片的“弓”,第四片的“矢”,第五片的“备”。 甲,指代盔甲、盾牌等防护用具。 兵,指代刀、枪、剑、戟等格斗兵器。 弓,指代弓弩本身。 矢,指代箭矢、弩矢。 备,指代马具、旗帜、维修材料等其余备品。 他首先做的,是分类。这是现代档案管理最基础的思路,但在这个时代,却是一种极具衝击力的创新。 做完分类,他才开始逐条阅读那捲乱帐。 每读到一条,他就根据內容,將关键信息提炼出来,用简练的语言记录到相应的木牘上。 比如那条“入长矛三百,验,一百二十桿有损”,他就在“兵”字木牘上写下:“光和六年三月,入长矛三百。完一百八十,损一百二十。” 他不仅分类,还在每一类下面,又分出了“入”、“出”、“存”、“损”四个小项。 这是一个枯燥而繁琐的工作。整个仓曹衙署里,只听得到磨墨的沙沙声,和偶尔翻动竹简的哗啦声。 苏越完全沉浸在自己的工作中,对周围的一切置若罔闻。 他的专注和条理,让那些原本等著看笑话的吏员们,渐渐收起了轻视之心。 他们虽然看不懂苏越画的那些表格有什么玄机,但那种庖丁解牛般的处理方式,却让他们感到一种莫名的震撼。 这个年轻人,好像……真的有两把刷子。 第六章 確实有几分本事! 时间一点点过去,转眼就到了中午。吏员们三三两两地起身,准备去吃饭。王楷也伸了个懒腰,瞥了一眼角落里的苏越。 见他还在那里埋头苦干,连动都没动一下,嘴角不由得浮现出一丝冷笑。 装模作样。 他心想。 看你能撑到几时。 苏越確实没感觉到饿。他已经被这卷乱帐完全吸引了。 隨著信息的不断录入和归类,一张无形的网络在他脑中渐渐成型。 他仿佛看到了一座虚擬的武库,无数的兵器甲冑在其中进进出出。 而在这个过程中,一些不对劲的地方,也开始浮现出来。 比如,有一批总计五千支的箭矢,在光和六年冬,被记录为“转运途中遇大雪,道路湿滑,车翻入河,尽数损毁”。 这本是一条很正常的损耗记录。兵荒马乱的年代,这种事情时有发生。 但是,苏越在另一条不起眼的记录里发现,“光和七年春,仓吏张某,因监守自盗,盗卖武库废弃铁料三百斤,事发,下狱。” 一个监守自盗的仓吏,一批“意外”损毁的箭矢。 这两件事之间,会不会有什么联繫? 苏越没有声张。他只是拿起笔,在“矢”字木牘的这条记录旁,轻轻画了一个小小的圆圈。 他又发现,武库中“待修”的皮甲数量,常年维持在一个很高的数字,足有三百多领。 但相应的,维修材料如皮料、麻线、桐油的消耗却极少。 这意味著,大量的皮甲被以“待修”的名义閒置在仓库里,既不算在可用装备里,也没有被报废处理。它们就那样静静地躺著,占著库存,成了一笔糊涂帐。 苏越的眉头越皱越紧。他隱约感觉到,这卷看似废弃的旧帐背后,隱藏著一个巨大的贪腐网络。 王楷把这东西丟给他,或许並非只是想为难他,更有可能是想借他这个“不懂行”的新人,把这笔烂帐彻底做成死帐。 就在他沉思之际,外面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喧譁声。 “快!快!都动起来!”一个粗豪的嗓门在院子里炸响,“府君有令,急调三千支羽箭,半个时辰內送到北城楼!快!” 仓曹衙署的门被猛地推开,身披铁甲、腰悬环首刀的陈军侯大步闯了进来,他身后还跟著几个亲兵,神情焦急。 刚吃完饭回来的王楷等人嚇了一跳,连忙起身相迎。 “陈军侯,何事如此匆忙?”王楷陪著笑脸上前。 陈军侯一把推开他,吼道:“少废话!黄巾贼在北门外集结,看样子是要攻城了!府君正在城楼督战,急需箭矢!武库里能用的箭还有多少?快给个数!” 王楷的冷汗一下子就下来了。 武库的帐目,向来都是一笔糊涂帐。平时没人查,大家相安无事。 现在火烧眉毛了,突然要一个准数,他哪里拿得出来? “这个……这个……”王楷结结巴巴地说道,“帐目繁杂,一时……一时难以算清。不过库里应该……应该还有不少。” “应该?!”陈军侯眼睛一瞪,一把揪住王楷的衣领,“我要的是准数!到底有多少?能调多少?半个时辰!你听不懂吗?!” 王楷嚇得面无人色,哆哆嗦嗦地说不出话来。 屋里的其他吏员也都低著头,不敢吱声。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时刻,一个平静的声音从角落里响起。 “陈军侯,或许我能给你一个大概的数目。” 所有人都是一愣,循声望去。 只见苏越不知何时已经站了起来,手里拿著几片写满了字的木牘。 陈军侯鬆开王楷,大步走到苏越面前,俯视著他,怀疑地问道:“苏越?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你上午才来,这半天时间就能统计出来?!” “確实只有个大致的数目。”苏越不卑不亢地迎著他的目光,“我已经整理完了武库的一部分旧帐。如果帐面记录不出错的话……”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木牘,清晰地说道: “截至光和六年年底,武库帐面存箭,总计一万一千三百支。其中,可直接取用的完好箭矢,约五千支,存放在甲字三號仓。另有三千支箭矢,记录为『羽毛脱落,需重新粘合』,存放於丙字一號仓,若有熟练工匠,半日之內或可修復大半。”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死寂的房间里,每个字都清晰无比。 陈军侯愣住了。 他身后的亲兵愣住了。 王楷和满屋子的吏员,全都愣住了。 他们目瞪口呆地看著苏越,像是看著一个怪物。 一个上午的时间,靠著一卷別人看都看不懂的烂帐,他竟然真的理出了头绪? 而且数据精確到了这种地步? 陈军侯最先反应过来,他眼中爆发出惊喜的光芒,一把抓住苏越的肩膀:“此话当真?你確定是五千支?” “帐面如此。”苏越言简意賅。 “好!好!”陈军侯大喜过望,转身对亲兵吼道,“去!传我將令,立刻去甲字三號仓,提五千支箭出来!快!” 亲兵领命,飞奔而去。 陈军侯鬆了口气,这才重新看向苏越,目光中充满了讚赏和好奇。他拍了拍苏越的肩膀,力气大得让苏越齜了齜牙。 “好小子!府君说你能对帐目一目了然,確实有几分本事!今日你可是立了大功!等击退了黄巾贼,我亲自去府君面前为你请功!” 说罢,他风风火火地转身,带著人走了。 屋子里,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匯聚在苏越身上,只是这一次,不再是审视和敌意,而是混杂著震惊、敬畏,和一丝恐惧。 王楷站在那里,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看著苏越的眼神,如同见了鬼一般。 苏越却没有看他。他只是默默地低下头,看著自己手中的木牘。 在那条“完好箭矢五千支”的记录下面,是他刚刚用极小的字做的標註: “另有五千支,於光和六年冬,记为『意外损毁』。经手人,仓吏张某。存疑。” …… 陈军侯带著人风风火火地离去,仓曹衙署內却陷入了某种凝固般的死寂。 所有的吏员都还保持著方才的姿势,或站或坐,目光的焦点只有一个,就是角落里的苏越。 方才还气焰囂张的王楷,此刻脸色比案上那方未研开的墨锭还要难看。 他嘴唇翕动了几下,似乎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那双鼠目死死盯著苏越,里面翻腾的情绪不再是轻蔑,而是混杂著惊骇与怨毒的复杂光芒。 苏越没有理会这些目光。 他仿佛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只是平静地將手中那几片木牘放回桌案,然后坐下,重新拿起笔。 他的镇定,本身就是一种无形的压力。 第七章 这个苏越,到底是什么来路? 屋內的寂静被一个年轻吏员压抑不住的抽气声打破。 他看向苏越的眼神,如同乡野村民看到了庙里的神像。 终於,有人动了。一个离苏越不远的吏员,迟疑地站起身,走到苏越的桌案旁,笨拙地躬了躬身。 “苏……苏掾属,您……您喝水吗?我去给您换一盏热的。” 他的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可的颤抖。 苏越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这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脸上还有些稚气,此刻正局促不安地绞著自己的衣角。 “有劳。”苏越点了下头,语气平淡。 这个小小的互动,像是一枚石子投进了死水。 其余的吏员们如梦初醒,眼神交流间,气氛开始发生微妙的变化。 几个原本与王楷走得近的,悄悄坐了回去,低著头,假装整理文书,不敢再看这边。 另一些地位较低的,则开始用一种全新的、带著敬畏的目光打量苏越。 王楷將这一切看在眼里,胸口剧烈起伏,握紧的拳头指节发白。 他知道,从今天起,他在这仓曹的威信,已经裂开了一道无法弥补的缝隙。 这个叫苏越的年轻人,只用了一个上午,就夺走了他经营数年才建立起来的权威。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不能在这里发作。陈军侯的话还迴响在耳边,“亲自去府君面前为你请功”。 现在动苏越,就是跟府君的意志过不去。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藏书多,?0???????.??????任你读 全手打无错站 王楷阴沉著脸,一言不发地走回自己的座位,拿起一卷竹简,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他满脑子都是那个年轻人平静的脸,和那句“帐面如此”。 怎么可能? 那捲武库烂帐,是他亲自从库房最底下的箱子里翻出来的。 別说一个上午,就是给他自己一个月,也休想理出个头绪。 这个苏越,到底是什么来路? 从哪里学的本事? 苏越没有去揣测王楷的心思。他重新將注意力放回了桌上的木牘。 箭矢的事情只是一个插曲,他的工作还没有完成。 他继续逐条梳理著那捲旧帐,將信息分门別类地誊抄到不同的木牘上。 有了刚才那个小吏的开头,很快又有第二个、第三个人凑了过来。 “苏掾属,您的墨快干了,我给您磨一点。” “苏掾属,这边的竹简堆著碍事,我帮您挪开。” 他们不再像之前那样避之唯恐不及,而是小心翼翼地,试图提供一些微不足道的帮助。 苏越对这些示好不置可否,只是在对方帮忙后,会简单地点头致意。 他不亲近,也不疏远。 这种態度,在旁人看来,更显得高深莫测。 他埋首於工作,將一笔笔关於刀枪、甲冑、马具的记录剥离出来,填进自己设计的表格里。 隨著数据的积累,更多的疑点浮现。 一批送往泰山郡的军粮,文书上记录的是三百石精米,但隨行的押运记录里,却提到了“车队过重,压坏两辆牛车”。 三百石精米,对於一支专业的运输队来说,绝不算过重的负担。 还有一笔开支,是“修缮南城武库屋顶”,用掉了上百斤的铜料。 可苏越记得,自己被关的柴房屋顶漏光,说明府內设施並非都维护得那么好。 一个仓库的屋顶,需要用上百斤的铜吗? 用来做什么? 包边还是做排水管道? 在这个时代,铜是铸钱的战略物资,极为珍贵。 一个个小小的问號,在他誊抄的木牘上被圈点出来。它们像是一颗颗散落的珍珠,等待著一根线將它们串起。 他做得极为专注,连福伯什么时候站在他身后都未曾察觉。 “做得不错。” 苍老而平稳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苏越笔尖一顿,这才回过神,连忙起身行礼。 “福伯。” 周围的吏员们一个个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出。 福伯摆了摆手,示意他们继续做事。 他的目光落在苏越的桌案上,看著那几片分门別类、条理清晰的木牘,眼中露出一抹讚许。 “府君知道了北城楼的事。”福伯看著苏越,缓缓说道,“陈军侯说你那五千支箭,解了燃眉之急。” 苏越垂首道:“属下不敢居功,只是做了分內之事。” “分內之事?”福伯的视线扫过不远处坐立不安的王楷,嘴角扯动了一下,“这仓曹里,能做好分內事的人,可不多。” 他压低了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继续道:“府君让我转告你,那捲武库的帐,让你继续理下去。不止是那一卷,仓曹所有积压的旧帐,你都可以看,都可以理。若有人阻拦,让他直接来见我。” 苏越心中一凛。 这是曹操给的尚方宝剑。 他明白,箭矢事件让曹操看到了他的能力,也看到了仓曹內部的混乱。 曹操不打算就此罢手,而是要借他这把刀,把整个仓曹的脓疮都给剖开。 “属下明白。”他沉声应道。 福伯点点头,又看了一眼他桌上圈圈点点的木牘,提醒道:“你很聪明,知道只看数字,不问是非。但你要记住,数字背后,都是人。有些人,动了,会很麻烦。” “多谢福伯提点。”苏越再次躬身。 他知道福伯在说什么。 王楷这样的人,能坐稳仓曹令史的位置,背后不可能没有靠山。 这些靠山,很可能就是曹操正在打压的济南本地豪强。 他现在的行为,无异於在这些豪强的钱袋子上划口子。 福伯没再多言,转身离开了。 他走后,整个仓曹的气氛变得更加诡异。 王楷的脸色已经由青转白,他听到了福伯最后那句话的后半段,“若有人阻拦,让他直接来见我”。 这无异於当眾剥夺了他这个令史的权力。 苏越重新坐下,拿起笔,蘸了蘸墨。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与王楷之间,再无转圜的余地。 这不再是办公室政治,这是你死我活的斗爭。 他將那捲武库旧帐放到一边,然后站起身,走到了房间中央存放帐册的木架前。 木架上堆满了竹简和木牘,有的还算整齐,有的则胡乱塞著,积满了灰尘。 王楷看著他的动作,眼神一紧:“苏掾属,你要做什么?” “福伯有令,让我整理所有旧帐。”苏越的语气依旧平淡,“我先看看,从哪里开始比较好。” 他伸出手,从一堆杂乱的竹简中,抽出了一卷。 他吹了吹上面的灰尘,看到了封面上的几个字:“光和五年,各县屯田粮税总册”。 这是比武库帐目更核心的东西。 王楷的瞳孔猛地一跳。 苏越拿著那捲粮税总册,回到了自己的角落。 他没有立刻展开,而是先將武库的帐目仔细收好,放在一旁。 然后,他才不紧不慢地解开粮税总册的繫绳。 第八章 超越时代的大局观 日落时分,仓曹的吏员们陆续离开。 苏越是最后一个走的。 他將自己整理的木牘小心地锁进一个小箱子里,这是福伯下午让人送来的,配有铜锁。 走出衙署,晚霞正染红西边的天空。 城墙方向隱约传来一阵阵欢呼声,想必是今日的守城战又取得了胜利。 苏越走在回自己住处的路上,脑子里还在復盘白天发生的一切。 他现在手握曹操的授权,看似风光,实则被推到了风口浪尖。 他就像一个排雷兵,赤手空拳地走进了雷区,每一步都可能引爆一颗看不见的炸弹。 福伯的话点得很明白,他要对付的,不只是王楷,而是王楷背后盘根错节的利益集团。 他需要帮手。 一个人的精力是有限的,他不可能把所有的帐目都亲自核算一遍。 而且,很多事情,需要有人去跑腿,去查证。 他想到了白天那个主动给他端水的年轻吏员。那人叫什么名字来著?他努力回忆了一下,似乎姓刘。 回到自己的小院,一个僕役已经准备好了热水和饭菜。 今天的饭菜比昨天丰盛了不少,除了粟米饭和肉乾,还多了一碗肉羹和一小碟咸菜。 这是他“价值”的体现。 苏越吃完饭,没有立刻休息。 他铺开纸,开始將白天在木牘上记录的內容,重新誊抄到纸上。 纸张比木牘更轻便,也更易於保存和查阅。 他一边抄,一边思考。 王楷等人贪腐的手段,无非是虚报损耗、以次充好、重复报帐、挪用物资。 这些手段,在帐面上总会留下痕跡。 他要做的,就是找到这些痕跡,並將它们串联起来,形成完整的证据链。 比如那批“意外损毁”的五千支箭矢。 他需要知道,当时负责押运的人是谁? 事后又是谁去勘验的现场? 出具损毁报告的仓吏张某,后来因“监守自盗”下狱,他盗卖的“废弃铁料”到底是什么? 三百斤铁,可以打造不少东西了。 这些都需要去查原始的档案。人事调动的记录、案件的卷宗、物资出库的凭证。而这些东西,恐怕大部分都掌握在王楷手里。 直接去要,对方肯定百般推脱。 苏越的笔停了下来。他看著纸上“张某”那个名字,陷入了沉思。 这个案子既然已经事发,就一定有卷宗存档。或许,可以从这里打开一个缺口。 第二天,苏越依旧是卯时起床,准时来到仓曹。 他一进门,就发现气氛和昨天截然不同。 屋里的吏员们看到他,纷纷起身行礼,口称“苏掾属”。 虽然大部分人脸上还带著敬畏和疏远,但至少表面上的尊重是做足了。 只有王楷,冷著脸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仿佛没看到他进来。 苏越也不在意,径直走到自己的角落坐下。 昨天那个给他端水的年轻吏员,刘小乙,已经提前帮他把桌案擦拭乾净,並且研好了墨。 “苏掾属,早。”刘小乙有些拘谨地打了个招呼。 “早。”苏越点点头,“多谢。” 他坐下后,没有立刻去碰那捲粮税总册,而是对刘小乙招了招手。 刘小乙受宠若惊,连忙凑了过来:“苏掾属有何吩咐?” “我想查一份旧档。”苏越压低声音,“光和七年,仓吏张某监守自盗一案的卷宗。你知道在哪里吗?” 刘小乙的脸色微微一变,下意识地看了一眼王楷的方向。 “这个……苏掾属,所有的案牘卷宗,都由王令史亲自保管在里间的库房里。没有他的手令,谁也不能进去。” “这样么……”苏越若有所思。 他知道,这又是王楷给他设下的一道坎。 他想了想,从自己的箱子里取出一片空白木牘,提笔在上面写了几个字,然后递给刘小乙。 “你拿著这个,去前院找福伯。就说是我让你去的。” 刘小乙接过木牘,看到上面写著“请福伯开具手令,调阅光和七年仓吏张某案卷宗”。 他犹豫了一下,但看到苏越平静而坚定的眼神,还是咬了咬牙,躬身道:“是,我这就去。” 看著刘小乙匆匆离去的背影,苏越的目光转向了王楷。 他看到王楷的嘴角,勾起了一抹难以察觉的冷笑。 苏越知道,对方在等。 等著他碰壁,等著他被这些繁琐的流程拖垮。 但他不急。 他有的是耐心。 他拿起了那捲粮税总册,开始了自己的工作。 他相信,福伯很快就会把手令送来。 曹操要的是结果,而他,就是那个能带来结果的人。 …… 刘小乙去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才气喘吁吁地跑回来。 他没有带回福伯的手令,只是凑到苏越耳边,神色慌张地低声说:“苏掾属,福伯……福伯不在府里。听前院的僕役说,他一早就陪府君出城,去北门城楼巡视防务了。” 这个消息让苏越的眉头微微皱起。 曹操和福伯同时离府,这意味著他今天不可能拿到手令。 王楷显然也知道这一点,所以才会有恃无恐。 苏越看了一眼王楷的方向。 果不其然,那位仓曹令史正用眼角的余光瞥著自己,脸上带著一丝得意的神情。 整个仓曹的吏员们也都察觉到了这微妙的对峙。 刚刚向苏越靠拢的气氛,似乎又开始摇摆。 在这个官僚体系里,没有上司的直接支持,一个“空降兵”的权威是极其脆弱的。 苏越没有表现出任何失望或焦躁。 他只是对刘小乙点了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然后便继续低头看起了手中的粮税总册。 他的反应再次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他不去找王楷理论,也不停下工作去等待,仿佛调阅卷宗只是一个无足轻重的插曲。 这份异乎寻常的沉稳,让王楷心中的得意,不知为何蒙上了一层阴影。 他感觉自己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不仅没有伤到对方,反而让自己的手腕有些发酸。 苏越確实没有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查张某的案子,只是他计划中的一个突破口。 既然此路暂时不通,那就换一条路。 他手中这卷“光和五年屯田粮税总册”,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宝库。 他將竹简一字排开,目光飞快地扫过上面的文字。 “歷城县,上缴屯田粟米,一千二百石。” “祝阿县,上缴屯田粟米,九百五十石。” “邹平县,上缴屯田粟米,一千一百石……” 济南国下辖十余个县,每个县的屯田规模、土地肥沃程度、人口数量都不同,上缴的粮税自然也千差万別。 这些数字孤立地看,没有任何问题。 但苏越的优势在於,他拥有一个超越时代的大局观。 他向刘小乙又要来了一张更大的纸,开始在上面绘製一张简易的地图。他凭藉著模糊的记忆,大致画出了济南国境內几个主要县城的位置,以及黄河、济水等主要河流的走向。 这个举动,再次吸引了周围人的目光。 第九章 机会来了 “苏掾属这是在做什么?画画吗?”“看著像舆图……他一个管帐的,画舆图做什么?” 刘小乙站在一旁,也是满脸困惑,但他不敢多问,只是尽职地帮苏越磨著墨。 苏越画完简易地图,便开始將粮税总册上的数据,標註到地图上对应的县名旁边。 当他把所有县的数字都填上去后,一个异常清晰的模式浮现了出来。 沿黄河、济水两岸,土地最肥沃、灌溉最方便的几个县,如歷城、东平陵,上缴的粮税数量,竟然比一些位置偏远、土地贫瘠的山区县还要少。 比如,紧邻黄河的菅县,屯田数千亩,记录上缴的粮税却只有七百石。而位於南部山区的奉高县,土地多为山地,反而上缴了八百五十石。 这完全不符合农业经济的规律。 苏越的笔,在菅县那个“七百石”的数字上,重重地画了一个圈。 他放下笔,抬头问身边的刘小乙:“小乙,你家是哪里的?” 刘小乙愣了一下,老实回答:“回掾属,小的家在歷城县。” “歷城县的田,一亩大概能產多少粟米?”苏越又问。 这个问题让刘小乙犯了难。 他一个在城里当差的,哪里知道乡下的农活。 他想了半天,才不確定地说道:“这个……小的不知。不过听乡下的亲戚说,年景好的时候,一亩地能收个一石多粮。若是遇到灾年,能有七八斗就不错了。” 一亩一石。 苏越心中默算。汉代一亩,约等於后世的0.7亩。一石粮食,大约一百二十斤。 这个亩產数字,符合他对汉代农业生產力的基本认知。 那么,菅县那数千亩的屯田,为何只上缴了区区七百石? 只有两种可能。 第一,光和五年,菅县遭遇了特大的天灾,导致粮食绝收。 第二,有人在其中做了手脚,大量的屯田粮税被侵吞了。 苏越倾向於后者。 因为在整卷总册里,並没有任何关於菅县遭遇灾害的备註。 他再次看向那张地图。他的目光从菅县,慢慢移动到旁边的几个县。 他发现,所有沿河的富庶县,粮税数字都出奇的低。 而那些山区县的数字,虽然也不高,但相对来说,却在一个比较“正常”的范围。 一个大胆的猜测在他心中形成。 侵吞屯田粮税的,不是某一个县的官吏,而是一个覆盖了整个济南国最富庶地区的利益集团。 101看书 读好书选 101 看书网,????????????.??????超讚 全手打无错站 他们相互勾结,形成了一张大网,共同侵吞属於府库的粮食。 而那些偏远山区的官吏,要么是因为地域原因无法加入这个网络,要么就是因为油水太少,不值得他们费心。 这张网的背后,会是谁? 苏越的目光,落在了地图上一个被他標註为“豪强田庄”的符號上。 这些符號,是他根据后世的一些歷史知识,大概標註的本地大姓的势力范围。 他惊愕地发现,那些粮税数字最低的县,恰恰是这些豪强势力最集中的地区。 线索,串起来了。 是这些地方豪强,与县里的官吏勾结,甚至可能就是官吏本身,利用职权,將本该上缴府库的屯田粮食,变成了他们自己私仓里的存粮。 苏越不寒而慄。 他原以为王楷等人的贪腐,只是在府库的物资上做手脚。 现在看来,那不过是冰山一角。 真正的大头,是对土地和粮食这些最根本生產资料的侵占。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贪腐了,这是在挖曹操这位济南相的根基。 曹操为什么来济南? 整顿吏治,加强集权,对抗黄巾。 而这一切,都需要钱和粮。 这些地方豪强,正是在断他的粮道。 苏越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知道,自己发现了一个天大的秘密。这个秘密,足以让整个济南国官场发生一场地震。 但同时,这个秘密也像一块烧红的烙铁,足以將他这个发现者烫得粉身碎骨。 他不能直接把这个猜测告诉曹操。 这只是基於帐面数据的推论,他没有任何直接证据。 贸然上报,只会被对方反咬一口,说他凭空构陷、扰乱人心。 他需要证据。 他需要知道,光和五年,菅县的屯田到底有多少亩? 实际產出了多少粮食? 又是谁,负责徵收和押运这些粮食? 这些信息,都在更下一级的档案里。比如,各县的田亩黄册、屯田吏的任命名单、粮食入库的原始凭证。 而这些档案,毫无疑问,都在王楷的掌控之中。 苏越抬起头,再次看向王楷。 这一次,他的眼神里,没有了之前的平静,而是多了一丝锋芒。 他知道,他必须从王楷这里,打开缺口。 就在这时,衙署外传来一阵喧譁。 紧接著,门被推开,几个身穿劲装、腰佩环首刀的汉子走了进来。 为首一人,身材高大,面容冷峻,正是昨日在曹操书房门口见到的那两名卫士之一。 他的目光在屋內扫了一圈,最后定格在苏越身上。 “府君有令,召仓曹掾属苏越,即刻前往府君书房议事。”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军人气息。 整个仓曹再次陷入寂静。 王楷猛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脸上满是难以置信。 府君回来了? 而且回来第一件事,就是召见苏越? 苏越也有些意外,但他很快反应过来,立刻起身,整理了一下衣冠。 “属下遵命。” 在那名卫士的带领下,苏越走出了仓曹衙署。 他能感觉到,背后数十道目光如芒在背,其中,王楷那道最为怨毒。 苏越没有回头。 他知道,机会来了。 …… 苏越跟著那名卫士,再次踏入曹操的书房。 书房內的陈设一如昨夜,只是案上那张巨大的地图已经捲起,取而代之的是几卷摊开的文书。曹操没有坐在案后,而是站在窗前,负手望著窗外庭院,似乎在看天光的变化。 福伯侍立在一旁,见到苏越进来,微微頷首。 “府君。”苏越走到书房中央,躬身行礼。 曹操转过身,目光落在苏越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他今日换了一身更为利落的短褐,腰间依旧悬著那柄古朴长剑,整个人少了几分文士的儒雅,多了几分武人的干练。 “北门之事,陈让都与我说了。”曹操开口,声音平稳,“五千支箭,送得很及时。若无此箭,今日守城,伤亡必会大增。” “属下不敢居功,只是做了分內之事。”苏越垂首道。 “功是功,过是过。”曹操走到木案旁,从案上拿起一只小小的布袋,隨手拋了过来。 苏越下意识伸手接住。布袋入手沉甸甸的,里面传来金属碰撞的清脆声响。 “一千钱。”曹操的语气不带波澜,“有功当赏,这是我帐下的规矩。你为济南府立下首功,这是赏你的。” 一千钱,对普通吏员而言,是不折不扣的一笔巨款。苏越没有推辞,他知道曹操的性格,推辞反而是虚偽。他將钱袋收入袖中,再次躬身。 “谢府君赏。” 曹操看著他的反应,眼中露出一丝满意。他要的是能办事、懂规矩的下属,而不是故作清高的腐儒。 “你昨日说,你只记得读书写字,记得算数。”曹操话锋一转,“兵法韜略,行军布阵,你可懂?” 第十章 在如今的世道之中,什么最贵? 人才! 这个问题来得突然,苏越心中一凛。他知道,这是新一轮的考校。他略作思索,谨慎地回答:“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小子在书中读过一些,略知皮毛。但纸上谈兵终是浅薄,论及排兵布阵,临机决断,小子不敢妄言擅长。” 他停顿了一下,补充道:“比起阵前谋略,小子更熟悉钱粮调度、器械损耗、伤亡抚恤之计算。战爭,打的是刀兵,耗的是钱粮。府君运筹帷幄,决胜千里,属下愿为府君看好粮仓,算好用度,不使前方將士有后顾之忧。” 这番话说得极为巧妙。既承认了自己不擅长军事指挥,避免了外行指导內行的尷尬,又將话题引回了自己的专业领域,再次强调了自己的核心价值——后勤管理。 曹操听完,久久没有说话。他那双鹰隼般的眼睛盯著苏越,似乎在剖析他每一个字背后的意图。 书房里安静得能听到窗外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许久,曹操忽然笑了起来。 “好,说得好。”他讚许地点点头,“我不缺能夸夸其谈的谋士,也不缺能衝锋陷阵的勇將。我缺的,恰恰是能为我把一个铜板掰成两个使的管家。你不贪功,不冒进,知己所长,知己所短,很好。” 得到曹操的肯定,苏越心中稍定,但丝毫不敢放鬆。 “城外黄巾,日渐骄纵。”曹操踱步回到案后,手指在案上的一份军报上轻轻敲击,“连日攻城不下,其锐气已泄,守备也必然鬆懈。我打算三日后的午夜,尽起城中精锐,夜袭其营。” 夜袭黄巾大营! 苏越心头一震。这是一个极其冒险的计划。 曹操看著他,问道:“对此策,你有何看法?” 苏越知道,这不是在徵求他的同意,而是在考验他的思维。他迅速让自己冷静下来,从一个后勤官的角度开始思考。 “府君英明。”他先是肯定了曹操的判断,“以逸待劳,攻其不备,確是破敌良机。只是夜袭之事,细节繁多,稍有不慎,便会反噬自身。属下有几点浅见,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曹操言简意賅。 “其一,粮草。夜袭部队必然轻装简行,无法携带过多粮草。我军需明確突袭距离、作战时长,並计算好每名士卒所需携带的最小份量乾粮与饮水。同时,需在城內预备热汤、肉食,待士卒归来时能立刻补充体力。” “其二,器械。夜间视野受限,长兵器易於纠缠,弓弩准头大减。是否应多配备环首刀、短戟等利於近身格斗的兵刃?火把、引火之物是否足够?这些都需要精確到个位数。” “其三,医护。夜战之中,伤者极易因无法及时救治而亡。我们有多少医师?多少金疮药、麻布?能否在部队出征前,將急救之物分发到每个伍长手中?城內何处可设临时伤兵营?这些都需要提前规划。” “其四,战果清点。若夜袭功成,缴获的粮草、兵器、俘虏如何快速甄別、押送、收拢?这需要一批精干的吏员隨军行动,而不是让战斗部队分心於此。” 苏越一口气说出了四个方面,全都是最琐碎、最不起眼,却又最致命的后勤细节。 他没有谈任何宏大的战略,只是將一场夜袭,分解成了一个个具体的数字和物资问题。 他说完,书房內一片寂静。 福伯站在一旁,看著苏越的眼神里,已经满是惊异。 这些问题,寻常的將领或许也能想到一二,但绝不会有人像苏越这样,在如此短的时间內,就將其梳理得如此清晰、如此有条理。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算数了,这是一种深入骨髓的管理思维。 曹操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真正动容的神色。他原本只是想看看苏越的思路,没想到对方给了他一个巨大的惊喜。 “好!好一个苏越!”曹操猛地一拍桌案,“我只想著如何破敌,你却想到了如何让我的士卒能活著回来,如何將胜利的果实稳稳拿到手里!” 他从案后走出,亲自走到苏越面前,扶住他的手臂。 “你所言四条,皆是金玉良言,切中要害。我原以为你只是个算学奇才,没想到你於后勤统筹一道,竟有如此天赋!” “府君谬讚。属下只是纸上谈兵。”苏越依旧保持著谦卑。 “不,这不是纸上谈兵。”曹操鬆开手,目光灼灼地看著他,“这就是我要的『一目了然』!不仅是帐目,更是整个战事的用度消耗,都要一目了然!” 他转身回到案后,拿起一支笔,在一片空白的木牘上写下几个字,然后盖上了自己的私印。 “拿著这个。”他將木牘递给苏越,“这是我的手令。从即刻起,府库、武库、仓曹所有帐册、卷宗,你皆可调阅。所有吏员,皆要配合於你。我给你三日时间,將夜袭所需之一切,给我算清楚,列成一张单子。我要知道,我派出多少人,带了多少东西,此战或胜或败,我要花掉多少钱粮!” 苏越双手接过那片沉甸甸的木牘。他知道,这不仅仅是一道手令,这是曹操毫无保留的信任,也是压在他肩上的一副重担。 “属下,遵命!”他没有丝毫犹豫,沉声应道。 “去吧。”曹操挥了挥手,“福伯,送苏掾属出去,这三日內,但凡他有所需,全力满足。” “诺。” 苏越躬身一拜,跟著福伯退出了书房。 当他的身影消失在门口,曹操脸上的激赏之色缓缓褪去,重新变得深沉。 他走到窗边,看著苏越远去的背影,久久不语。 很快,福伯回来,走到曹操身帮,低声道,“府君,此子……確是奇才。” “是奇才,也是一柄出鞘的利刃。”曹操的声音很轻,“太过锋利,也太过神秘。” 他转过身,看著福伯:“福伯,你找两个最可靠的人,从今天起,全天十二个时辰监视他。” 福伯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讶色。 “我要知道他见了什么人,与什么人交谈,收发了什么信件。”曹操沉声道,“我更想知道,他这身鬼神莫测的本事,究竟是从何而来。在彻底弄清楚他的来路之前,这柄刀,我用,但也要防。如果確实能只为我所用,那我必將重用。若是不能的话……寧可直接杀了,也不能让他落到別人手中!” “老奴明白了。”福伯躬身,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 书房里,只剩下曹操一人。他抬起头,目光却仿佛穿透了屋顶,望向了更深、更远的未来。 这个叫苏越的年轻人,会是他绝对的助力,还是某个对手埋下的棋子?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在如今的世道之中,什么最贵? 人才! 第十一章 「必须想个办法阻止他!」 济南城,东城,张府。 与济南相府的朴素森严不同,这座宅邸占地极广,亭台楼阁,雕樑画栋,处处透著富贵。宅子的主人,便是济南豪族张氏的家主,张昱。 此刻,张府一间隱秘的静室內,正聚集著数人。 仓曹令史王楷坐在最末席,正满头大汗地向主位上一个四十余岁、面容清瘦、留著三缕长须的中年文士匯报著什么。 “……事情就是这样。”王楷的声音带著一丝颤抖,“那苏越,只用了一个上午,就理清了武库那捲烂帐,还恰好赶上陈军侯急调箭矢。如今,府君对他信重有加,今天更是直接召他入书房议事,还將福伯都支使出来为他跑腿……” 静室內,除了王楷,还坐著三四人,皆是城中有头有脸的士绅豪强。他们或是粮商,或是大族旁支,平日里都以张昱马首是瞻。 听完王楷的匯报,一个身材肥胖的钱姓粮商不以为然地撇了撇嘴。 “王令史,你是不是太高看那小子了?一卷旧帐而已,说不定就是瞎猫碰上死耗子,运气好罢了。我们那些陈年帐目,盘根错节,一环扣一环,別说他一个毛头小子,就是把朝廷的度支尚书请来,也休想查出个所以然!” “不错,”另一人附和道,“曹府君这是想立个典型,杀鸡儆猴。那小子就是他手里的一把刀,看著嚇人,未必真有多锋利。等过些时日,他查不出东西,府君自然就对他失去兴趣了。” 眾人议论纷纷,大多觉得王楷小题大做,危言耸听。 唯独主位上的张昱,从头到尾一言不发。他只是用手指轻轻叩击著桌面,闭著眼睛,仿佛在思索什么。 王楷见眾人都不信,急得满脸通红:“诸位!那小子真的不简单!他看帐的法子,我闻所未闻!画格子,列条目,什么入、出、存、损,分得清清楚楚。陈军侯问他箭矢数目,他连存放的仓库號,还有多少需要修补,都说得一清二楚!这绝不是运气!” 静室內的议论声渐渐小了。眾人你看我,我看你,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凝重。 本书首发 读好书选 101 看书网,????????????.??????超省心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张公,”钱粮商转向张昱,语气恭敬了不少,“您看这事……” 张昱这才缓缓睁开眼睛。他的眼神並不锐利,却像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让人看不透深浅。 “王楷,”他开口,声音平稳,“你再仔细说说,他是如何算出那五千支箭的?他看了多久?用了算筹吗?他身边可有旁人指点?” 王楷不敢怠慢,连忙將昨日苏越从清理桌案,到默写九九乘法表,再到分类整理,最后报出数字的全过程,仔仔细细地又复述了一遍。他不敢有丝毫添油加醋,因为他知道,张昱要的是事实。 张昱静静地听著,手指叩击桌面的频率时快时慢。 当王楷说完,静室內落针可闻。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等待著张昱的判断。 “此人,不可不防。” 良久,张昱吐出了六个字。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张公,何至於此?”钱粮商忍不住问道,“不过一个来歷不明的竖子,就算有些算学本事,也值得我等如此郑重其事?” “郑重?”张昱冷笑一声,环视眾人,“你们觉得这是郑重,我却觉得,我们可能已经有些晚了。” 他站起身,在静室內踱了两步。 “你们只看到了他算清了一笔帐,我看到的,是一种我们从未见过的,可怕的条理和方法。” “他画的表格,可以將一团乱麻瞬间理清。他分的类別,能让他一眼看穿最核心的帐目。” 张昱停下脚步,目光扫过王楷:“光和六年的武库帐,两年来,你手下十几名吏员都理不清。他,一个人,一个上午,就找出了最关键的箭矢数目。这说明什么?” 他不等眾人回答,便自问自答:“这说明,他绝不是一个草包,甚至可能是我们从未见过的人才!在他眼里,那些杂乱的数字,可能就像一幅画,哪里顏色不对,哪里线条歪了,他一眼就能看出来。” “你们想想,一个能把武器帐目看成画的人,如果让他去看我们各县屯田的粮税总册,他会看到什么?” 张昱的声音不高,却让所有人都胆战心惊。 他会看到什么? 沿河最肥沃的土地,產出的粮食却比贫瘠的山区还少。 本该进入府库的数万石粮食,凭空消失在了帐面上。 以及一张由济南各大士族豪强联手编织,覆盖了整个济南国最富庶地区的贪腐大网。 钱粮商额头上渗出了冷汗,他那身肥肉都开始微微颤抖。 其余几人也是脸色煞白,再也不敢有丝毫轻视之心。 王楷更是双腿发软,几乎要从坐席上滑下去。他忽然意识到,自己昨日將那捲武库烂帐丟给苏越,是何等愚蠢的行为。 他本想给对方一个下马威,却无意中將一头最凶猛的饿狼,引到了自家后院的羊圈前。 “张公……那……那我们该怎么办?”王可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今日府君给了他手令,仓曹所有帐册,他皆可调阅。他……他已经拿走了光和五年至今的屯田粮税总册!” “什么?!” 这个消息,如同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让静室內所有人都慌了神。 “完了,完了……” “他要是真查下去,我们谁也跑不掉!” “必须想个办法阻止他!” 一片混乱之中,只有张昱依旧保持著镇定。 “慌什么!”他低喝一声,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 他重新坐回主位,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似乎在平復自己的心绪。 “事已至此,慌乱无用。”他放下茶杯,缓缓说道,“曹孟德把刀递到了我们脖子上,我们总不能伸长了脖子等他来砍。” “请张公示下!”眾人齐齐起身,对著张昱躬身下拜,神情恳切。 张昱看著他们,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但语气依旧平稳。 “既然他精於算帐,那便让他……无帐可算。” 第十二章 「高!实在是高啊!」 “无帐可算?” 王楷精神一振,他抬起头,眼中闪烁著凶光,压低声音道:“张公的意思是……放火?仓曹的库房皆是木质结构,只需一把火,別说光和五年的旧帐,就是府君的案牘,也能烧个乾乾净净!” “蠢货!” 张昱毫不客气地骂了一句。 王楷被骂得一愣,脸涨成了猪肝色。 张昱冷冷地看著他:“你长的是猪脑子吗?前几日城西刘主簿刚因为贪墨下狱被斩。现在你一把火烧了仓曹,你觉得曹孟德会怎么想?他会觉得是天灾?还是会觉得有人在销毁罪证?” “到时候,他都不用查帐了,直接把我们这些人全都下狱,用上大刑,你猜会不会有人扛不住?” 张昱的话让在场眾人不寒而慄。 他们这才意识到,放火这种简单粗暴的手段,看似一了百了,实则后患无穷,等同於不打自招。 “那……那依张公之见?”王楷擦了擦额头的冷汗,小心翼翼地问道。 张昱没有直接回答。 他端起茶杯,用杯盖轻轻拨弄著浮沫,慢条斯理地说道:“做事情,要讲究方法。最高明的手段,是事后不留痕跡,甚至能让对方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他放下茶杯,看向王楷:“我问你,仓曹存放帐册的库房,平日里可有鼠患?” 王楷愣了一下,不明白张昱为何突然问这个。 他想了想,答道:“库房年久,虽有猫看守,但偶尔也会有老鼠出没,啃坏些许竹简。不过……並不严重。” “不严重,那就让它严重起来。”张昱的嘴角,勾起一个冰冷的弧度。 眾人面面相覷,一时没能领会他的意思。 张昱也不卖关子,直接说道:“王楷,你去找城里的泼皮无赖,让他们去办一件事。” “何事?” “抓老鼠。”张昱的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家常小事,“活的,越多越好。城里、乡下、沟渠、粮仓,能抓到的地方都去抓。我给你一天时间,至少要给我凑齐一千只。” 一千只老鼠! 静室內先是一片死寂,隨即眾人眼中都爆发出恍然大悟的光芒。 “高!实在是高啊!”钱粮商一拍大腿,脸上的肥肉兴奋地颤抖著,“张公此计,当真绝妙!” 其余人也纷纷附和,看向张昱的眼神充满了敬佩。 放火,是人祸,罪在放火之人。 可鼠患,却是天灾,最多追究一个管理不善的责任。 到时候,將上千只飢肠轆轆的老鼠,趁著夜深人静,悄悄放进仓曹的档案库房。 那些用麻绳编联的竹简,用墨汁书写的文字,在老鼠的利齿之下,会变成什么样? 它们会变成一堆无法辨认的碎屑和木渣。 就算那个苏越有通天的本事,面对一堆被啃得面目全非的垃圾,他又能查出什么? 他总不能去审问老鼠吧? 而王楷作为仓曹令史,最多也就是被曹操斥责几句,罚些俸禄。 这点损失,与被查出侵吞粮税的滔天大罪相比,简直不值一提。 “到时候,曹孟德就算明知有鬼,也找不到任何证据。”张昱慢悠悠地补充道,“他只能眼睁睁看著那堆烂帐,变成一堆真正的烂木头。而那个叫苏越的小子,没了用武之地,自然也就成了废人一个。” “妙!妙计!”王楷激动得浑身发抖,他仿佛已经看到了苏越面对一堆烂竹简时那副绝望的表情。 “张公放心!”他立刻躬身领命,“此事我一定办得妥妥噹噹!別说一千只,就是两千只,我也给您凑齐了!” “去吧。”张昱挥了挥手,“记住,手脚要乾净,不要留下任何把柄。找的人,要绝对可靠。” “明白!” 王楷领了命令,当即退出了静室,脚步匆匆,显然是迫不及待地要去安排了。 静室內,剩下的几名豪强围到张昱身边,纷纷吹捧。 “张公运筹帷幄,我等佩服之至。” “区区一个黄口小儿,在张公面前,不过是跳樑小丑。” 张昱摆了摆手,脸上却没有丝毫得意之色。 “不要小看了曹孟德,也不要小看了那个苏越。”他沉声道,“此计,只能解一时之急。只要曹孟德还在济南一日,我等就不能高枕无忧。” …… 与此同时,苏越正大步流星地走在回仓曹的路上。 两名身材魁梧的卫士紧隨其后,步履沉稳,目光警惕地扫视著四周。 沿途遇到的吏员僕役,看到这般阵仗,无不远远避让,躬身行礼。 苏越手持曹操的手令,心中却一片清明。 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退路。曹操给了他最高的信任和最大的权力,他必须在最短的时间內,拿出让曹操满意的成果。 夜袭的后勤统筹,就是他的第一份答卷。 一回到仓曹衙署,整个院子的气氛瞬间就变了。 所有吏员,包括之前对他阳奉阴违的几人,全都从自己的座位上站了起来,神情恭敬中带著一丝畏惧。 苏越没有理会他们,径直走到院子中央,將曹操的手令高高举起。 “府君有令!”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即刻起,仓曹上下,全力配合我,清点夜袭所需军资!但有延误、推諉者,军法从事!” “军法从事”四个字,让在场吏员噤若寒蝉。眾人看著那片盖著府君私印的木牘,再看看苏越身后那两名煞气腾腾的卫士,心中再无半分侥倖。 “我等遵命!” 不知是谁先开口,眾人纷纷躬身领命,声浪匯成一片。 苏越的目光扫过人群,没有在他们脸上过多停留。他很快发现了一处异常。 王楷不见了。 那个昨天还处处与他作对,方才还因曹操召见而脸色大变的仓曹令史,此刻却不在人群之中。 “小乙。”苏越侧头,低声问道。 “属下在。”刘小乙立刻从人群中挤出,快步来到苏越身边,神情恭敬中带著兴奋。 “王令史人呢?” “回掾属,您方才隨卫士大人离去后,王令史跟著就匆匆出去了。”刘小乙回答,语气里带著一丝不屑。 “至於去哪,他没说。” 第十三章 有这般嗅觉? “没说?”苏越皱眉,“一直没回来?” 刘小乙仔细想了想,之后肯定道:“是的,一直没回来。” 苏越顿时摸了摸下巴。 王楷怕不是隨便翘班走的,他是心急。 自己展露了能力,然后曹操马上召见,如果王楷没蠢到家,应该是能猜到曹操要重用自己。 而这样的结果,无疑打乱了对方的阵脚。 他必然是去见他背后的靠山,商议对策去了。 这些人会用什么对策? 苏越的脑中飞速盘算。 阳奉阴违,拖延时间? 这个意义不大。 那么如果他或者说他身后的那些势力想针对自己,便只能是从帐目上下功夫。 所以…… 大概率,是要製造混乱,毁掉证据。 只要帐目一毁,那么任自己本领通天也是束手无策! 必须做好万全的准备。 “小乙。”苏越將刘小乙拉到一旁,声音压得更低,“你立刻去办几件事。” 刘小乙神色一肃,凑耳过去。 “第一,你从吏员中,挑出十个字写得最快、最工整,且家在城中、身家清白的人来。告诉他们,府君有令,事关军机,今日之事,若有半个字泄露出去,满门抄斩。” 刘小乙心头一凛,重重点头。 “第二,去库房,將所有笔、墨、纸、木牘,全部搬到一间平时没人的房子里。尤其是纸,有多少要多少。” “第三,你去找人,將仓曹所有帐册,按年份、类別,全部搬过去。特別是光和五年至今的屯田粮税总册、武库器械出入册、各曹官吏俸禄支取册,这三样,优先搬运。切记,此事一定要保密,不要让其他人知道。” 他说著,给刘小乙使了个顏色,目光焦点,正是平时与王楷交好的那几名吏员。 刘小乙顿时心领神会,將每一个字都牢牢记在心里。 “最后,”苏越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做完这些,你带著那十个人,关上门,把全部帐册抄完。在此之前,任何人不得进出。门口,由这两位卫士大人把守。抄完之后,再把帐册全部放回原位。” “属下明白!”刘小乙全身的血液都开始沸腾。 他知道,苏越这是要干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而自己,將是这件事的核心参与者。 他没有丝毫迟疑,立刻转身去执行命令。 很快,十名被选中的吏员,被刘小乙带了过来。他们大多是些年轻人,没什么背景,平日里在仓曹也是受排挤的角色。此刻被委以重任,既害怕又激动。 刘小乙带人开始搬运,一切安排妥当,之后那间房子的大门被轰然关上。 两名卫士如门神般守在门外,隔绝了內外。 堂內,十几张桌案被拼在一起,形成一张巨大的工作檯。纸张、木牘堆积如山,墨香瀰漫。 小乙站在主位,看著在场的十人,安排道:“一人负责念,一人负责抄,分成五组。抄完確认,確保无误。所有帐目抄完之前,任何人不得离开这里半步!哪怕是去解手,也得在这屋子里!” 他下达完命令后,眾人不敢怠慢,立刻分工,投入到紧张的誊抄工作中。 沙沙的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成了房间內唯一的主旋律。 时间在专注中飞速流逝。 日落时分,屋子里依旧灯火通明。 …… 曹操的书房。 烛火摇曳,將他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显得格外高大。 一名卫士单膝跪地,正在匯报。 “……苏掾属今日未曾离开仓曹半步。他让刘小乙召集了十名吏员,誊抄帐目。其余吏员,则被他派去清点府库、武库的现存实物。一切井然有序,未见与外人有任何接触。” “誊抄帐目?”曹操的眉毛动了一下。 “是。据守门的兄弟说,里面笔墨纸砚消耗极大,似乎是要將所有竹简都抄录一遍。” 曹操挥了挥手,示意卫士退下。 他踱步到窗前,看著庭院中被风吹动的树影,陷入了沉思。 “福伯。” “老奴在。”福伯缓缓走了过来。 “你怎么看?” “老奴以为,”福伯斟酌著词句,“苏掾属此举,有三重用意。其一,竹简笨重,查阅不便,抄录於纸上,便於他匯总计算,这是为公。其二,他將核心人员封闭起来,隔绝內外,可防消息泄露,也防有人暗中捣鬼,这是谨慎。其三……” 福伯顿了一下,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奇异的光。 “其三,他似乎在防著什么。他或许已经猜到,有人会对他,或者对那些帐册不利。” 曹操的眼中爆出一团精光。 “一个刚来两天,自称失忆的年轻人,就有这般嗅觉?” “府君,天才,总是不能以常理度之。”福伯低声道,“或许,他真是上天赐给府君的绝世人才。” 曹操沉默了。 良久,他忽然笑了。 “天才也好,过江龙也罢。只要他能助我平定黄巾,整顿吏治,我便给他一个锦绣前程。” 他转过身,眼中闪烁著一种名为野心的火焰。 “但,在此之前,我还是要亲眼看看。看看三日之后,城外的黄巾贼,会不会提前知道我要去他们的营中做客。” 信任是信任,考验是考验。 在曹操这里,两者从来不衝突。 福伯离开前,曹操想了想,之后又说了一句话。 “对了,派人通知元让带兵过来,以防万一。” …… 第二日清晨,苏越来到仓曹时,看到刘小乙的眼中布满了血丝,但精神却异常亢奋。 “你们那边做的如何?”苏越小声问道。 “幸不辱命!”刘小乙压低声音,兴奋地说道,“光和五年至今的屯田、武库、俸禄三本总册,已经全部誊抄完毕!一共用了三百二十张纸,双份备份,锁在您的箱子里,原件则全部放回原位。” “很好,”苏越满意的点了点头,“切记此事绝对不可声张。” “是。”刘小乙用力点头。 如今数据已经备份,苏越有了底牌。接下来,就是静观其变。 他坐下后,很快吏员们也已经到齐了。看到苏越后,纷纷躬身行礼。 气氛与两天前,已是天壤之別。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从门外走了进来,脸上堆著热情的笑容。 “苏掾属早!昨夜公务繁忙,辛苦了!” 来人正是王楷。 他仿佛完全忘记了之前的不快,满面春风地走上前来,对著苏越拱了拱手。 第十四章 擦肩而过 “王令史客气了。”苏越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平静地回了一礼。 “哎,哪里的话。”王楷摆出一副自来熟的样子,拍了拍苏越的胳膊,“苏掾属真是年少有为,才华盖世啊!前日是我有眼不识泰山,多有得罪,还望苏掾属不要放在心上。以后在这仓曹,但凡有需要我王某的地方,你儘管开口!” 他的態度转变之快,让周围的吏员都瞠目结舌。 苏越心中冷笑,脸上却不动声色:“王令史言重了。大家都是为府君效力,自当同心同德。”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他知道,对方的戏演得越好,就说明他心里藏的鬼越大。 这只狐狸,怕是要露出尾巴了。 “说得好!同心同德!”王楷抚掌大笑,然后话锋一转,“苏掾属,今日可有什么需要我等效劳的?儘管吩咐!” 他这是在试探苏越的工作进度。 “不劳王令史费心。”苏越淡淡道,“各位只需各司其职,不要出了差错,便是对我最大的帮助。” “好,好,我们绝不打扰苏掾属。”王楷连连点头,仿佛真的只是隨口一问。 他寒暄了几句,便转身回了自己的座位,开始处理公务,看上去比谁都认真。 苏越回到角落,刘小乙已经將他的桌案收拾乾净。 开始工作。 一个个数字,在他眼中飞速流过。他的笔在另一张白纸上快速地书写、计算、画著各种符號和表格。 他將屯田册上的应缴粮税,与俸禄册上各县官吏的实领俸禄进行比对。 他將武库册上兵器的损耗记录,与各县上报的剿匪战报进行交叉验证。 现代数据分析的思维模式,让他能够从这些看似毫无关联的帐目中,找出千丝万缕的联繫。 一个个疑点被他標註出来。 一个个名字被他圈了起来。 他身后的刘小乙,看著苏越笔下那张越来越复杂,如同天罗地网般的图表,只觉得头皮发麻。 他隱约感觉到,这张图一旦完成,整个济南官场豪强,怕是要大地震了。 一天的时间,很快过去。 王楷始终表现得极为恭顺,甚至在午饭时,还特意让自己的僕役给苏越送来一份加了肉的饭食。 苏越坦然受之。 夜幕降临,吏员们陆续离开。 苏越依旧是最后一个走的。他將今日所有的工作成果,连同那张画满了符號的图纸,全部锁进了自己的铜锁小箱里。 他走出仓曹时,王楷正等在门口,笑呵呵地与他道別。 “苏掾属慢走。” “王令史留步。” 两人擦肩而过。 苏越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径直向自己的住处走去。 而王楷脸上的笑容,在他转身的瞬间,便彻底的消失了。 他看了一眼苏越远去的背影,又抬头看了看天色,嘴角勾起一个狰狞的弧度,转身向另一个方向走去。 …… 子时,夜深人静。 两道黑影,如同鬼魅般,出现在仓曹衙署的后墙外。 其中一人,正是王楷。他身边,则是一个身材瘦小、形容猥琐的汉子,正是城中有名的泼皮,人称“过街鼠”。 “东西都带来了?”王楷压低声音,语气急促。 “令史大人放心。”过街鼠嘿嘿一笑,指了指墙根下十几个鼓鼓囊囊的麻袋,“一共一千二百三十七只,全是饿了两天的,保管进去就开吃。” 麻袋里传来悉悉索索的抓挠声和尖锐的吱吱声,听得人头皮发麻。 “好。”王楷眼中闪过一丝兴奋和狠厉,“动手!” 两人轻手轻脚地翻进院子,来到存放帐册的库房前。 王楷熟门熟路地打开了库房的门。一股浓重的竹简和霉味扑面而来。 “倒进去!”王楷下令。 过街鼠解开一个麻袋,將袋口对准库房,猛地一抖。 “哗啦——” 一大群黑压压的老鼠,如同潮水般涌入库房,瞬间便四散开去,消失在层层叠叠的木架之间。 尖锐的吱吱声和疯狂的啃咬声,立刻在黑暗的库房中响成一片。 一个又一个麻袋被倒空。 上千只飢肠轆轆的老鼠,被投了进去。 王楷站在门口,听著里面那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脸上露出了病態的快意。 苏越!你不是能算吗?我让你连算的渣都找不到! 他仿佛已经看到,明日天亮,苏越面对这一片狼藉时,那张惊愕、愤怒、绝望的脸。 “走!” 他低喝一声,与过街鼠迅速离开了现场,如同两滴融入黑夜的墨水,消失得无影无踪。 库房內,啃噬声还在继续。 那些记录著济南国多年来钱粮流转的竹简,那些凝结著无数人心血和罪恶的文字,正在一群老鼠的利齿下,化为碎屑和尘埃。 第三日,卯时刚过。 天色依旧昏沉,仓曹衙署的大门刚刚打开。 刘小乙第一个赶到,他惦记著苏越交代的事情,想在苏越到来之前,把一切都准备妥当。 他像往常一样,穿过院子,准备去里间的库房取些备用的木牘。 刚走到库房门口,一股浓烈而古怪的骚臭味混杂著木屑的气味,便钻入他的鼻腔。 他皱了皱眉,推开了那扇虚掩的门。 “吱呀——” 门轴发出刺耳的呻吟。 门內的景象,让刘小乙瞬间呆立当场,如遭雷击。 遍地狼藉。 地上铺满了厚厚的一层竹简碎屑、木头渣子和黑色的鼠粪。原本整齐排列的木架,如今东倒西歪,架子上的竹简,无一完好。 有的被啃得只剩半截,有的则被彻底咬成了粉末,与鼠粪混在一起,变成一堆骯脏的糊状物。 几只吃得肚皮滚圆的老鼠,被开门声惊动,发出“吱”的一声尖叫,飞快地窜入阴暗的角落。 “啊——!” 一声悽厉的惊呼,划破了清晨的寧静。 刘小乙脸色惨白,浑身颤抖,他指著库房內,嘴唇哆嗦著,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的喊声惊动了陆续前来的吏员。 “怎么了?” “出什么事了?” 眾人纷纷围了过来,当他们看清库房內的景象时,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天吶!” “这……这是怎么回事?” “是遭了鼠灾吗?怎么会这么严重!” 第十五章 他怎么敢? 他怎么能? 他怎么会想到?! 整个仓曹衙署,瞬间炸开了锅。王楷混在人群中,姍姍来迟。 他看到库房的惨状,先是“惊愕”地瞪大了眼睛,隨即捶胸顿足,脸上露出“痛心疾首”的表情。 “岂有此理!岂有此理!这……这可如何是好!府库重地,竟遭此横祸!”他一边喊著,一边用眼角的余光,在人群中寻找苏越的身影。 苏越来了。 他没有像其他人那样围在门口,而是穿过骚动的人群,径直走到了库房门前。 两名卫士紧隨其后,看到库房內的景象,也是眉头紧锁。 苏越的脸上,没有眾人预想中的震惊、愤怒或是慌乱。 他很平静。 平静得有些可怕。 他只是静静地看著这满目疮痍,仿佛在欣赏一幅与自己无关的抽象画作。 他迈步走了进去,脚下的木屑和碎竹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他弯下腰,从地上捡起一片被啃得只剩几个字的竹简残片,凑到眼前,仔细地端详著。 他这番异乎寻常的镇定,让周围的喧囂渐渐平息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苏……苏掾属……”王楷挤上前来,脸上带著恰到好处的“焦急”和“同情”,“你看这……这可如何是好啊!一场天降的鼠灾,把所有帐册都给毁了!这……唉!你奉府君之命,清点军资,这下……这下可怎么办啊!” 他一边说著,一边连连嘆气,仿佛真的在为苏越的处境担忧。 苏越没有理他。 他放下手中的残片,又在库房里踱了两步,目光扫过那些被啃噬的痕跡。 “王令史。”他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哎,在,在。”王楷连忙应道。 “你说,这是鼠灾?”苏越转过身,看著他。 “是啊!”王楷一拍大腿,“除了鼠灾,还能是什么?你看这满地的狼藉,定是昨夜不知从哪钻进来一大群老鼠,才……” “哦?”苏越打断了他,“那依王令史看,大概需要多少只老鼠,才能在一夜之间,將这满屋的竹简,啃食到如此地步?” 王楷一愣,没想到苏越会问出这种问题。 他支吾道:“这个……这个谁说得准,少说也得……也得有几百上千只吧。” “上千只?”苏越点点头,似乎认可了这个说法。 他环视四周,目光从一张张惊疑不定的脸上扫过,最后,重新落回王楷身上。 “王令史,我再问你。这上千只老鼠,是一夜之间自己约好,从城中各处跑到我们仓曹库房来开宴的吗?” 他的声音依旧平淡,却让王楷的心猛地一跳。 “这……这我如何得知!”王楷强自镇定,“许是……许是最近天冷,它们到处找食……” “是吗?”苏越的嘴角,第一次向上牵动了一下,但那不是笑。 “真是可惜啊。”他看著满地的碎屑,语气里听不出是惋惜还是別的什么,“这么多年的帐册,济南国钱粮几何,官员几多贪墨,百姓几多血汗,全都藏在这些竹简里。如今,一把火烧不掉的东西,却被一群老鼠给解决了。” 王楷自然听出了苏越话里的深意,不过他没有半点在意。 “哎呀,苏掾属,”王楷抹了把脸,道,“毕竟天灾人祸,谁也预料不到。就是可惜,这些帐目……唉呀,这下可没法对帐了……” 他嘴上说的悽惨,但是那嘴角,简直都快压不住了。 就在这时,院门口传来一阵骚动。一名僕役连滚带爬地跑进来,神色慌张。 “福……福伯来了!”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路。福伯在一眾僕役的簇拥下,面沉如水地走了进来。 王楷顿时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个箭步衝上前,噗通一声跪倒在福伯面前,声泪俱下。 “福伯!属下有罪!属下管理不善,致使库房遭此横祸,所有帐册毁於一旦!属下万死莫辞!请福伯责罚!” 他一边说,一边以头抢地,发出咚咚的闷响,姿態做得十足。 他心里算盘打得极响。 主动请罪,把所有责任揽到“管理不善”上,这是天灾,不是人祸。 罚俸、降职,他都认了。只要能把这事定性,把帐目被毁的事实坐死,苏越这把刀就断了。 他损失的,张昱那边自然会加倍补偿回来。 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福伯身上,等著他雷霆震怒,处置王楷。 然而,福伯只是淡淡地瞥了一眼跪在地上的王楷,眼神里没有任何波澜,仿佛他只是一块路边的石头。 他径直从王楷身边走过,停在了苏越面前。 “苏掾属。”福伯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稳,“府君命你三日內核算清楚夜袭军资。如今帐册尽毁,你当如何?” 这个问题,让整个院子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是啊,帐目没了,你要怎么办? 王楷跪在地上,头虽然低著,耳朵却竖得老高,嘴角怎么压都压不住,就差点没笑出声来。 他等著,等著苏越惊慌失措,等著苏越束手无策,等著他向福伯哭诉,然后被府君认为是个无能之辈,彻底拋弃。 苏越对著福伯,躬身一礼,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福伯勿忧。”他顿了顿,语气简直不能更平静。“府君委以重任,属下不敢怠慢。为防万一,前两日已命人將光和五年至今,仓曹、武库、俸禄三曹之所有帐册,尽数誊抄於纸上,並做了双份备份。” “所有帐册……尽数誊抄?”福伯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里,露出了满意的笑意。 这个年轻人,绝对是个大材! 他,真料对了! “是。”苏越確认道,“所有副本,皆锁在属下的铜箱之內,万无一失。虽是鼠患,却误不了府君的大事。” 王楷跪在地上的身体猛地一僵。 他缓缓抬起头,那张原本得意洋洋的脸,此刻写满了惊骇与茫然。 誊抄?双份备份? 他怎么敢? 他怎么能? 他怎么会想到?! 第十六章 济南官场的天,要变了 无数个念头在王楷脑子里疯狂搅动。 “好!好!好!”福伯一连说了三个好字,声音里透著一股难以抑制的激赏。他上前一步,重重地拍了拍苏越的肩膀,“府君果然没有看错你!” 他转过身,目光如刀,落在了还跪在那里的王楷身上。 王楷对上福伯的视线,如同被毒蛇盯住的青蛙,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福……福伯……我……” “来人!”福伯没有给他任何解释的机会,声音陡然转厉,“仓曹令史王楷,监守自盗,勾结外人,蓄意毁坏府库帐册,意图谋反!给我拿下,打入大牢,严加审问!” 两名卫士应声上前,一左一右架住王楷的胳膊,铁钳般的手掌让他动弹不得。 “冤枉!福伯!我冤枉啊!”王楷终於从极致的震惊中反应过来,发出了杀猪般的嚎叫,“我只是管理不善,我没有毁坏帐册!这是鼠灾,是天灾啊!我冤枉!” 他的喊声悽厉,在仓曹的上空迴荡。 周围的吏员一个个面如土色,噤若寒蝉,连头都不敢抬。 “冤枉?”福伯冷笑,之后扭头看向苏越。“你如何看?” “稍等片刻,便知分晓。”苏越的语气篤定。 “好!”福伯当即点头。 很快,院外传来沉重的脚步声。 昨日跟隨苏越的那两名卫士,其中一人大步走了进来。 他手里,还提著一个人。 那人形容猥琐,身材瘦小,浑身瘫软如泥,被卫士像拖死狗一样拖在地上。 他身上散发著一股恶臭,裤襠湿了一大片,显然是嚇破了胆。 正是泼皮“过街鼠”。 卫士走到院子中央,將过街鼠往地上一扔,然后对著福伯和苏越抱拳行礼,声音洪亮。 “稟福伯,苏掾属。人已抓到。此人昨夜子时,曾在仓曹后墙附近鬼祟出没。抓捕时,他身上还带著十几个空麻袋,上面有鼠尿骚味。抓他回来的一路上,没用刑,他自己就全招了。” 全招了。 这三个字,狠狠砸在王楷的胸口。 他整个人都懵了,跪在那里,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脸色由白转青,又由青转为死灰。 怎么可能? 苏越怎么会知道?他怎么会派人去抓? 他想不明白。他只知道,自己完了。 福伯缓缓转过身,那双浑浊的眼睛,第一次正眼看向跪在地上的王楷。 那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片冰冷的杀意。 “王楷,你还有何话说?” “我……我……”王楷张著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眼中的所有算计、得意、怨毒,在这一刻尽数崩塌,只剩下无尽的恐惧和绝望。 “堵上嘴,带下去,关入大牢。严加看管,不许任何人探视。”福伯的语气没有一丝起伏,仿佛在吩咐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立刻有两名卫士上前,用一块破布塞住王楷的嘴,將他从地上一把架起。 王楷剧烈地挣扎著,发出呜呜的悲鸣,但无济於事。 他被拖出了仓曹衙署,消失在眾人的视线中。 院子里,所有的吏员都低著头,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喘。 福伯的目光从他们脸上一一扫过,冷声道:“今日之事,若有半个字传出去,王楷就是你们的下场。” “我等不敢!”眾人齐齐躬身,声音颤抖。 那些原本还对王楷抱有几分同情的吏员,此刻看向库房的眼神里,只剩下了后怕。 他们终於明白,这根本不是什么天灾,而是一场险恶至极的阴谋。 如果苏越没有提前备份,那么今天,他们所有人,都会因为“帐目尽毁,无法核算军资”而被牵连,轻则丟官,重则下狱。 一时间,所有人看向苏越的目光,都变了。 那不再是简单的敬畏,而是发自內心的感激和信服。 这个年轻人,不仅救了府君的大事,也救了他们所有人的饭碗和性命。 福伯对那卫士道:“將此二人一併关押,交由廷尉审理。告诉廷尉,务必深挖,查出他背后所有同党,一个都不能放过!” “诺!”卫士领命,提著“过街鼠”大步离去。 福伯这才转过头,看著苏越,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终於露出了一个发自內心的,近乎欣慰的笑容。 “苏掾属,你做得很好。非常好。”他再次拍了拍苏越的肩膀,这一次,力道更重,也更亲近,“府君若知此事,定会更加看重於你。” “分內之事。”苏越抱拳一揖。 “这里的事情,我来处理。”福伯环视了一圈那些战战兢兢的吏员,声音恢復了威严,“你只管去做你的事。三日之期,不能有误。需要什么人,什么物,直接开口。” “是。”苏越躬身应道。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在这济南相府,在这仓曹之中,再也无人敢阻拦他分毫。 王楷用自己的愚蠢和性命,为他铺平了最后一段路。 福伯锐利的目光缓缓扫过在场的每一个吏员,他们无不垂首躬身,大气不敢出。 每个人心里都清楚,济南官场的天,要变了。 “从今日起。”福伯的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苏掾属全权总管仓曹事务。凡苏掾属之令,即为府君之令。若有阳奉阴违、推諉塞责者,王楷,便是下场。” “我等遵命!”眾人齐声应诺,声音里带著无法掩饰的颤抖。 福伯又对苏越道:“小乙这个年轻人,我看不错。你身边需要一个得力的助手,就让他暂代王楷的令史之职,帮你处理杂务吧。” 刘小乙闻言,猛地抬起头,脸上满是不可思议。 他一个入职不过两年的年轻小吏,一步登天,成了仓曹的代理令史? 他激动得浑身发抖,立刻跪下:“谢福伯提拔!谢苏掾属信重!小乙……小乙定当为苏掾属效死!” 苏越看了他一眼,平静地点了点头:“起来吧。以后用心做事。” “是!”刘小乙站起身,笔直地立在苏越身后,腰杆挺得像一桿標枪。 福伯安排完这一切,便带著人离开了。 他要去向曹操匯报,更要去处理王楷倒台后引发的一系列连锁反应。 院子里,只剩下苏越和一群神情复杂的吏员。 苏越环视眾人,没有说任何安抚或训诫的话。他只是平静地开口:“刘令史。” 一声“刘令史”,让刘小乙的身子又是一震,隨即涌起一股巨大的干劲。“属下在!” “將所有吏员分为三组。”苏越开始下达命令,“第一组,由你带领,负责整理那间库房。所有残骸,分门別类,全部装箱封存,以备后续查验。记住,任何一片碎屑都不能丟。” “是!” “第二组,去武库,核对现存所有兵器甲冑的实数。刀、枪、剑、戟、弓、弩、箭矢、甲、胄、盾,每一项都要有准確数目,並查验其完好程度。我要在今日申时之前,看到结果。” “是!”一名看起来颇为干练的中年吏员立刻出列领命。 此人名叫张浦,因为老实,所以外號张老实,平时在这仓曹存在感不高,没想到此时却敢主动站出来。 苏越继续安排:“第三组,去府库,清点粮仓。粟、麦、黍、豆,每一种存粮有多少石,都要给我一个准数。另外,金疮药、麻布、乾粮、酒水,这些军需之物,也要一併清点。同样,申时之前,我要结果。” “是!”另一名吏员也出列应道。 此人名为赵和,之前一直跟王楷不对付。 如今王楷倒台,他也便乾脆挺身而出。 三道命令,清晰、明確,不带任何多余的情绪。 苏越用最直接的方式,將所有人的注意力从方才的惊恐中,拉回到了具体的工作上。 第十七章 补缺之法 眾人领命之后,不敢有丝毫怠慢,立刻行动起来。 整个仓曹衙署,以前所未有的效率运转起来。 苏越则带著刘小乙,回到了那间被当做临时办公室的房间。 两名卫士依旧如门神般守在门外。 “把誊抄好的武库、府库两册帐簿副本取来。”苏越坐下后说道。 刘小乙立刻从上锁的铜箱中取出两大叠厚厚的纸张,恭敬地放到苏越面前。 苏越铺开纸张,拿起笔,开始在另一张白纸上飞快地书写和计算。 刘小乙在一旁小心地磨著墨,看著苏越笔下流出的那些数字和表格,心中充满了敬畏。 他知道,苏越现在做的,才是真正核心的工作。 他要將帐面上的数字,与下午即將报上来的实物清点数字,进行最终的比对。 任何一丝一毫的差额,都將成为指向下一个贪腐者的利刃。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苏越完全沉浸在数据的世界里。 他將夜袭所需的一切,都分解成了具体的条目。 “夜袭部队,共三千人。每人配环首刀一口,短矛一桿,负水囊一个,三日份乾粮。” “突击队,五百人。加配皮甲一副,小型圆盾一面。” “弓弩手,三百人。配弓或弩,箭矢五十支。另需备用弓弦三十条。” “后备队,一千人。负责接应及搬运缴获物资。” “医护队,五十人。每人携带金疮药十份,麻布三卷。” “……总计需环首刀三千口,短矛三千杆,皮甲五百领……” 他將所需物资一条条列出,然后在后面標註出帐面库存。 他的眉头时而舒展,时而紧锁。 誊抄的帐目虽然完整,但里面的猫腻並不少。 本书首发 海量小说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比如,帐面上记录武库尚有长矛五千杆,但备註里却写著“其中两千杆为光和四年旧品,枪头锈蚀,需重铸”。 这种信息,若非如此细致的整理,根本不会有人注意。 在战时,这就是致命的疏忽。 申时,两组外出清点的人员准时回来了。他们將两份写在木牘上的清点结果,交到了苏越手中。所有人都紧张地看著苏越,等待著他的判断。 苏越接过木牘,將上面的实数,与自己计算出的帐面数,逐一进行比对。 他的笔在纸上快速地勾画,时而打鉤,时而画圈。 片刻之后,他放下了笔。 “武库帐实不符。”他抬头,说出了第一句结论。 “帐面记录,环首刀库存三千八百口。实数,三千七百五十口。差五十口。”苏越的声音很平静,“帐麵皮甲一千二百领,其中八百领为完好。实数,完好皮甲仅六百二十领。差一百八十领。另外三百领记为『待修』的,在库房角落找到了,早已腐朽不堪,与废革无异。” 他每说一个数字,几名吏员的脸色就凝重一分。 “府库,粮仓帐实基本相符,差额不过几石,应是平日损耗,问题不大。”苏越又看向另一名吏员,那人明显鬆了口气。“但是,”苏越话锋一转,“金疮药,帐面库存五百份,实数仅三百份。差两百份。” 屋內的空气再次凝重起来。 所有人都知道,这些差额背后意味著什么。 王楷倒了,但他绝不是一个人。 “將这两份实数清点册,誊抄一份给我。”苏越对刘小乙道,“原件封存。” “是。” 苏越站起身,將自己写满了数据的那几张纸仔细叠好,放入怀中。“刘令史,这里交给你。誊抄工作继续,不得懈怠。我去见府君。” “恭送苏掾属。”刘小乙躬身道。 苏越带著两名卫士,走出了仓曹。他要去交上自己的第一份答卷。这份答卷,不仅关乎夜袭的成败,更关乎他能否將王楷事件的战果,转化为对整个济南贪腐网络的进一步打击。 他来到曹操书房外时,福伯正在门口候著,似乎早已知道他会来。 “府君在等你。”福伯对他点了点头,眼神中带著询问。 苏越微微頷首,示意一切顺利。 他走进书房,曹操正站在那张巨大的地图前,手中拿著一支硃砂笔,似乎在推演著什么。 “府君。”苏越行礼。 “算完了?”曹操没有回头,声音从地图前传来。 “幸不辱命。”苏越从怀中取出那几张写满了字的纸,双手呈上,“此乃夜袭所需军资清单,以及府库、武库帐实核对简报。请府君御览。” 福伯上前,接过纸张,转呈给曹操。 曹操放下硃砂笔,接过那几张纸。他的目光落在纸上,瞬间就被那清晰的排版和一目了然的格式所吸引。 清单上,人员、兵刃、甲冑、粮草、医药,分门別类,条理清晰。每一项都列出了“需求数”、“帐面数”、“清点实数”和“差额”四列。 当曹操看到“环首刀差额五十口”、“完好皮甲差额一百八十领”、“金疮药差额两百份”这些数字时,他的眼神陡然变得凝重起来。 “王楷一个人,胃口倒是不小。”他冷哼一声,语气中带著森然的杀意。 “府君,”苏越开口道,“王楷贪墨,只是其一。更要紧的是,若按帐面库存来调配物资,此番夜袭,我军將有近两百名突击队士卒,无甲可穿。战时伤员,也会有二百人无药可医。一旦战事胶著,后果不堪设想。” 曹操的脸色沉了下去。 他知道苏越说的没错。 战场之上,一件皮甲,一份伤药,就是一条人命。 这些被贪墨的物资,差一点就成了葬送他麾下精锐的催命符。 “你做的很好。”曹操將清单放到案上,目光重新回到苏越身上,“你不仅算清了帐,还算清了人心,算清了战场的风险。现在,你告诉我,依你之见,这些差额,该如何补上?” 这,是第二道考题。 发现问题,只是第一步。 如何解决问题,才是关键。 苏越似乎早有准备,不假思索地回答:“稟府君,补缺之法有三。其一,武库之中,尚有部分损坏但可修復的兵甲,属下已命人统计。若集结城中所有铁匠、皮匠,日夜赶工,三日之內,或可修復部分兵甲,以解燃眉之急。” “其二,城中各大户武备、私兵所用兵甲,虽不如官府制式,但也可堪一用。府君可以『协助守城』为名,向他们『借用』一批。想必在这大军围城之际,他们不敢不借。” “其三,”苏越顿了一下,声音压低了几分,“王楷已下狱,其家產理当抄没。他多年贪墨,家中定然藏有大量金银財货。以此財货,向城中药商高价收购药材,金疮药之缺,或可补足。” 第十八章 鬼神莫测之能 三个方法,一个內部挖潜,一个外部借力,一个抄家补缺。条条都切中要害,具备极强的可操作性。曹操听完,脸上露出了激赏的笑容。 他绕出书案,走到苏越面前,亲手为他整理了一下略显褶皱的衣领。“苏越,以你之才,济南国相府的仓曹,是委屈你了。” 这句评价,已是身为上官所能给出的最高讚誉。 苏越心中一动,面上却依旧恭谨:“府君谬讚,属下愧不敢当。” “当得。”曹操收回手,转身对福伯道,“福伯,就按苏掾属说的去办。第一条,你亲自去办,將城中所有匠人,全部徵用,所需材料,仓曹尽数拨给。第二条,让陈让去办,让他带著人,挨家挨户去『借』,若有推三阻四者,记下名字,回头我亲自去拜访。第三条,让廷尉去办,立刻抄没王楷家產,所有缴获,一律交由苏掾属支配!” “诺!”福伯躬身领命,眼中也满是兴奋的光芒。 “苏越。”曹操又看向他,“这三件事,你居中统筹。我给你全权,三日之后,我要清单上的所有物资,不多不少,全部备齐。可能做到?” “属下,敢不效死!”苏越俯身下拜,声音鏗鏘有力。 曹操的手令如同三道催命符,在济南城內迅速掀起了波澜。 福伯亲自出马,半日之內,城中所有在册的铁匠、皮匠、木匠,共计七十余人,全部被“请”到了军营中的一处大院。 苏越早已命人將武库中所有“待修”的兵器甲冑运送至此。 他拿著自己绘製的图纸,將修復工作分解成流水线作业。 “张铁匠,你带十人,专门负责磨礪锈蚀的枪头和刀刃。” “李皮匠,你手下的负责缝补皮甲,更换朽坏的绳结。” “王木匠,你们负责检查所有长兵器的木桿,有裂纹的立刻更换。” 这种后世工厂管理的分工模式,让这些习惯了单打独斗的匠人们大开眼界。 起初还有些不適应,但在苏越清晰的指令和充足的材料供应下,整个工场很快便高效运转起来。 叮叮噹噹的敲击声和匠人们的號子声,彻夜不息。 另一边,陈让带著一队杀气腾腾的士卒,开始在城中“借”东西。 他第一个去的就是张府。 张昱得到消息时,陈让已经带人堵在了他的府门口。 他脸色阴沉地来到前院,只见陈让大马金刀地坐在主位上,正用一块麻布擦拭著他那口环首刀。 “陈军侯大驾光临,有失远迎。”张昱拱了拱手,语气不咸不淡。 “张公客气了。”陈让放下刀,皮笑肉不笑地说道,“末將奉府君之命,前来拜访。府君说,城外黄巾势大,守城器械多有损耗。听闻张公家学渊源,家中护院家丁皆是精锐,武备精良。府君想向张公借用皮甲五十领,长矛一百杆,以充军实。待击退黄巾,定当加倍奉还。” 张昱的眼角抽动了一下。 五十领皮甲,一百杆长矛,这几乎是他府中护院一半的装备了。 曹操这哪里是借,分明就是明抢。 “府君有令,张某自当遵从。”张昱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只是府中武备,皆是护院之用。若尽数借出,万一城中宵小作乱……” “张公有虑,府君早有准备。”陈让站起身,拍了拍手。门外,立刻又走进来二十名手持长矛的士卒。“府君说了,张公为国分忧,相府自当护卫张公家宅周全。从今日起,我这二十名弟兄,就驻扎在张府內外,日夜巡逻。保证连一只苍蝇都飞不进来。” 张昱的脸色彻底黑了下去。 这是派兵来保护吗?这分明是派兵来监视! 他若是敢说一个不字,恐怕陈让的刀立刻就会架到他脖子上。 “……多谢府君美意。”张昱几乎是咬著牙说完了这句话。他挥了挥手,对身后的管家道:“去,按陈军侯说的,把东西取来。” 有了张家这个“榜样”,陈让接下来的“借用”工作进行得异常顺利。 城中各大户,无论情愿与否,都乖乖地交出了自家的武备。 不到半日,清单上兵甲的缺口便被补齐了大半。 而廷尉那边,动作更快。王楷的宅邸被翻了个底朝天。 金饼、五銖钱、布匹、珠宝,装了整整十几车,浩浩荡荡地运往仓曹。 苏越得到消息后,只对刘小乙说了一句话:“留下钱財,其余的,全部拿去坊市,换成药材,有多少换多少。” 三管齐下,原本看似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在苏越的统筹和曹操的强力支持下,竟然奇蹟般地开始走向完成。 苏越坐镇仓曹,成了整个后勤体系的中枢。 他面前的桌案上,铺著一张巨大的白纸。 上面用硃砂和墨笔,画著一张复杂的进度表。 “皮甲修復进度:三十/一百。” “长矛打磨进度:一百二十/三百。” “药材收购进度:金疮药一百二十份,麻黄、甘草等三百斤。” “各大户『借用』兵甲:皮甲一百三十领,长矛二百五十桿……” 每一项物资的来源、数量、进度,都被他用清晰的符號和数字標註出来。 刘小乙带著几名年轻吏员,充当他的传令兵,不断地在仓曹、军营工场、城中坊市之间奔走,將最新的数据带回来,由苏越更新到图表上。 整个仓曹,乃至整个济南相府的后勤系统,都围绕著这张图表,以前所未有的清晰度和效率运转著。 福伯来看过一次。 他站在那张巨大的图表前,久久不语。 他看著上面那些流动的数字,仿佛看到的不是冰冷的物资,而是一支大军的血脉在奔流。 他终於明白,曹操为何会说“得苏越如高祖得萧何”。 这种將纷繁复杂的军国大事,化繁为简,掌控於一纸一笔之间的能力,確实有鬼神莫测之能。 “苏掾属,”福伯由衷地说道,“老朽在朝中多年,也曾见过號称精於算学的度支官员,但与你相比,皆是萤火与皓月。” “福伯过誉了。”苏越没有抬头,他的笔依旧在图表上移动,“我只是將各位正在做的事情,记下来而已。” 他不是谦虚。 在他看来,这只是最基础的项目管理和数据可视化。 但在福主和这个时代的所有人看来,这无异於神跡。 第三日黄昏,夜袭前的最后时刻。 苏越將最终的清单,送到了曹操面前。 “启稟府君。”他躬身道,“夜袭所需一切军资,已尽数备齐。三千名士卒的兵刃、甲冑、乾粮、饮水,已全部分发到位。医护队所需药品,亦已备妥。另有备用兵甲三百套,粮草五百石,存放於东门瓮城之內,以备不时之需。” 曹操接过清单,看著上面每一项物资后面的“已完成”標记,眼中爆发出摄人的光芒。 “好!”他猛地一拍桌案,拔出腰间那柄古朴长剑。“传我將令!”他转身,声音传遍了整个书房,“三军集结,子时出发,夜袭黄巾大营!” 子时,济南东门。 三千名精锐士卒,衔枚疾走,在夜色的掩护下,悄无声息地开出城门,如同一条黑色的巨蟒,滑向城外黄巾军的营地。 苏越没有去城楼观战。 他站在东门瓮城的城墙上,身边是刘小乙和几名仓曹的吏员。 他们面前,摆著平几和大量的空白木牘。 接下来,苏越打算,记录全部的战场数据。 第十九章 纸面上的战爭 子时。 夜风自城垛的豁口灌入,带著旷野的寒意和草木的生冷气息。 苏越站在东门瓮城的墙堞后,目光投向远方无边的黑暗。 那里,三千道身影已经融进夜色,再也看不见一丝痕跡。 只有远处黄巾大营零星的火光,像鬼火一般在黑暗中跳动,標示著即將成为修罗场的方位。 “苏……苏掾属,”刘小乙的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他搓了搓冻得有些发僵的手,“他们……已经走了快半个时辰了。” 他身后,那十名被抽调来的吏员缩在避风的角落,面前的小几上摆著一叠叠空白木牘和已经研好的墨。 几盏用布罩住一半光亮的油灯,在他们紧张的脸上投下摇曳的光影。 “嗯。”苏越应了一声,没有回头。 他的平静像一块礁石,让周围紧张的气氛有了一个可以依附的中心。 “都记清楚自己的职责。”苏越的声音不高,但足够清晰,“传令兵每隔一刻钟会从前线送回消息。你们要做的,就是记录。谁,在何时,何地,做了何事。用最简单的字。” 他拿起一片木牘,用笔在上面写下几个字作为示范:“曹,子时,出东门,三千。” “陈,子时一刻,抵近敌营,三百步。” “伤,矛,三,归。” 他指著木牘上的字:“我不要你们写文章。我要的是数据。听明白了?” “明白了!”十名吏员齐声应道,声音里带著一种被强行注入的镇定。 苏越放下木牘,重新望向黑暗。 他在赌。 赌曹操能贏。 以他贫乏的歷史知识,只记得曹操早期在镇压黄巾时颇有战功,但具体到济南这一场夜袭,史书上似乎並无详细记载。 这便是他最大的不安来源。 宏观的正確,在微观的战场上,可能一文不值。 任何一个意外,都可能让歷史的车轮偏离他已知的轨道。 所以他必须在这里。 他要亲手记录这场战爭的每一个细节,將混沌的战场信息,转化为可以分析的数据。 胜,他要分析为何能胜,胜在何处,为曹操的下一次胜利提供数据支撑。 败,他更要分析为何会败,败在哪里,为曹操保存有生力量,为下一次捲土重来计算成本。 这是一个穿越者,对这个时代最大的敬畏,也是他作为信息管理专业毕业生,最核心的价值。 “来了!”一名眼尖的卫士低喝一声。 黑暗中,一个黑点由远及近,飞快地跑上城头,正是第一个返回的传令兵。 “报!”传令兵单膝跪地,声音急促,“府君主力已潜行至敌营外围,陈军侯率五百精锐,已绕至敌营西侧木柵。一切顺利,未被发现!” “记!”苏越头也不回。 刘小乙立刻在一片木牘上写下:“陈,西柵,五百,未觉。” 传令兵不敢停留,转身又衝下城楼,消失在黑暗中。 瓮城上再次陷入寂静,只有吏员们紧张的呼吸声和笔尖划过木牘的沙沙声。 时间在等待中被拉得无比漫长。 忽然,远方的黑暗中,一团火光猛地升腾而起,像一朵在夜幕中绽放的死亡之花。 紧接著,震天的喊杀声如同决堤的洪水,隔著数里之遥,依旧清晰地传来。 “动手了!”刘小乙失声喊道。 几乎在同一时间,黄巾大营的方向,一处接一处,火光冲天而起,迅速连成一片火海。 惨叫声、兵器碰撞声、战鼓轰鸣声混杂在一起,將这片寧静的夜彻底撕碎。 苏越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知道,曹操的部队已经杀进去了。 “传令兵!” 又一道身影衝上城头,带著一身的煞气和血腥味。 “报!陈军侯已破开西柵,正与敌军激战!府君亲率中军,从正面突入,敌营大乱!” “记!” “报!我军已点燃敌军粮草!火势正旺!” “记!” “报!敌军试图在东侧集结,夏侯校尉已率部將其衝散!” “夏侯校尉?”苏越的笔尖一顿,这个姓氏让他心中一动。夏侯惇?还是夏侯渊? 他没有时间多想,新的信息已经涌来。 “记下,夏侯,东,衝散。”他迅速命令道。 一条条简短而关键的信息,通过传令兵的口,不断地从前线传来,被苏越的团队迅速记录、归档。 原本混乱不堪的战场,在这些木牘上,渐渐被拆解成一个个清晰的模块和动態。 “城门!开城门!” 城楼下传来急促的呼喊。 苏越走到墙边,向下望去。只见一小队士兵,正抬著、扶著十几名伤兵,向城门退来。 “第一批伤员回来了。”苏越的语气没有丝毫变化,“刘小乙,你带两人下去。清点人数,辨明所属部队,记录伤势。快!” “是!”刘小乙领命,带著两名吏员匆匆跑下城楼。 很快,刘小乙跑了回来,脸色有些发白。 “掾属,一共十三人。五人来自陈军侯麾下,八人来自府君中军。大多是矛伤和刀伤,有两人伤势很重,腹部中创。” “记。”苏越的笔在纸上快速写著,“伤,陈部,五。伤,曹部,八。重伤,二。” 他看著这个数字,眉头微皱。 战斗才刚开始,正面突击的中军伤亡,竟然比负责攻坚的陈让部还要多。这不合常理。 他没有立刻下结论,只是在“曹部,八”这个记录旁,画了一个小小的问號。 隨著时间的推移,越来越多的伤兵被送回城內。 刘小乙带著人,在城门口建立了一个临时的登记点,將每一个伤兵的信息都记录下来。 而城外的喊杀声,也从最初的全面爆发,渐渐开始向黄巾大营的中心区域收缩。 火光將半边夜空都映成了红色。 “报!”一名传令兵飞奔而至,声音里带著无法抑制的兴奋,“府君已攻破敌军中军大帐!斩杀敌酋赵弘!敌军帅旗已倒!” “好啊!” 这个消息,让城墙上所有人都发出了压抑的欢呼。 帅旗一倒,意味著敌军的指挥系统彻底崩溃。 这场夜袭,胜负已分。 苏越紧绷的神经也终於鬆弛了一分。 他贏了。 曹操贏了。 他看向刘小乙和那几名已经写得手腕酸麻的吏员,他们脸上满是劫后余生的喜悦和与有荣焉的激动。 “还没结束。”苏越的声音將他们拉回现实,“清点战果,收拢俘虏,救治伤员,这些才是最繁琐的。都打起精神来。” “是!”眾人齐声应道。 天边开始泛起鱼肚白。 城外的喊杀声已经基本平息,只剩下零星的抵抗和哭喊。 曹操的大军,开始分批返回。 他们身上带著硝烟、血污和疲惫,但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著胜利的喜悦。 队伍中,还押送著大批垂头丧气的黄巾俘虏,以及一车车缴获的兵器、粮草。 曹操骑在马上,走在队伍的最前方。 他身上的玄色战袍沾满了尘土,脸上也带著几道被烟火熏出的黑痕,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他一进瓮城,就看到了墙头上那个通宵未眠的身影,以及他身后那个仍在忙碌的团队。 苏越也看到了他。 两人目光在空中交匯。 苏越对著城下的曹操,躬身一揖。 曹操没有说话,只是对著他,意味深长地点了点头,隨即拨马入城。 苏越直起身,转身对刘小乙道:“让所有人都准备好。最忙的时候,现在才开始。” 第二十章 夏侯惇,字元让 天光大亮。 济南城从一夜的紧张中甦醒,隨即被巨大的胜利喜悦所淹没。 夜袭黄巾大营,阵斩敌酋,大破乱匪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城中每一个角落。 民眾自发地涌上街头,对著归来的军队欢呼。 而仓曹衙署,却成了全城最繁忙也最安静的地方。 苏越將所有的吏员都集中了起来,包括那些从各个库房抽调来的人手。 巨大的院子里,一边是堆积如山的木牘,上面记录著昨夜最原始的战场信息。 另一边,则是从战场上源源不断送来的,需要清点的战利品和需要安置的俘虏。 苏越站在院子中央,大脑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著。 “刘小乙!” “在!” “你带一组人,专门负责伤亡统计。將昨夜的记录和今日各部队归营后的上报核对。我要確切的阵亡数字,以及每一个伤员的名字、部队、伤情。申时之前,给我结果。” “是!” “张浦!” “属下在!”那个老实的吏员张浦站了出来。 “你带一组人,去清点战利品。兵器、甲冑、粮草、牲畜,分门別类,全部登记造册。我不管你们用什么方法,天黑之前,我要看到总数。” “是!” “赵和!” “属下在!” “你负责甄別俘虏。將头目、骨干和普通士卒分开。识字的、有手艺的,比如铁匠、木匠,单独列出名单。此事最为繁杂,给你两天时间。” “是!” 一条条命令从苏越口中发出,清晰、冷静,不容置疑。 整个仓曹就像一个被瞬间激活的精密机械,每一个齿轮都开始高速运转。 苏越自己,则坐回了那间临时办公室。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他面前,铺著一张巨大的纸。 他正在將昨夜那些零散的木牘信息,匯总到这张纸上。 他画了一张简易的战场態势图,用不同顏色的笔,標註出曹操各部兵力的突进路线和交战区域。 然后,他將伤亡数据,標註在对应的交战区域上。 很快,一个清晰的模型呈现在他眼前。 正如他最初的疑惑,曹操亲率的中军,在正面战场的伤亡,確实高於从侧翼攻坚的陈让部。 中军阵亡二十七人,重伤四十二人。 陈让部阵亡十五人,重伤二十三人。 伤亡比几乎是二比一。 这不正常。 中军是精锐,人数也占优,又是从敌人最混乱的正面突入。 按理说,陈让部从侧面攻击坚固的营柵,面对的抵抗应该更强,伤亡也该更大才对。 苏越的笔,在地图上,陈让部攻击的那个点上,轻轻画了一个圈。 他闭上眼睛,脑中回放著昨夜传来的每一条信息。 “陈军侯已破开西柵……” “陈军侯正与敌军激战……” 破开营柵的速度,似乎比预想中要快。 与敌军激战的时间,似乎也比预想中要短。 问题出在哪里? 他拿起另一份誊抄的帐目副本——那是他之前整理的,关於济南各县豪强、地理的资料。 他的目光在地图上移动,最终落在了黄巾大营西侧的一个地名上——“管氏坡”。 这是一处不起眼的小土坡,因为附近有管姓大户的田產而得名。 他记得,在某份不起眼的县誌记录里提过,这个管氏,与前仓曹令史王楷,有姻亲关係。 一个大胆的念头,如同电光石火,在他脑中闪过。 他立刻叫来刘小乙。 “去查一下,昨夜陈军侯所部是否有嚮导,如果有的话,是谁?” 刘小乙虽然不解,但还是立刻领命而去。 半个时辰后,刘小乙回来了,神色有些古怪。 “掾属,查到了。陈军侯所部確实有一个嚮导,是城中的一个游侠,名叫管亥。此人……是管氏的远亲。” 管亥! 苏越的瞳孔微微放大。 这个名字,他有印象。在三国歷史里,这是一个北海地区的黄巾渠帅,武艺高强。 他怎么会在这里?还成了曹军的嚮导? 巧合? 苏越不相信巧合。 他將“管亥”、“管氏坡”、“王楷”这三个名字和地点,用一条线连在了一起。 一个阴谋的轮廓,渐渐浮现。 这些豪强们,在曹操的刀口下,被迫交出了兵甲,顏面尽失。他们会甘心吗? 他们不敢明著反抗曹操,但暗中使绊子,却是极有可能的。 比如,在夜袭这么关键的行动中。 如果,管亥是他们安插的棋子呢? 如果,他给陈让指引的,是一个错误的,或者说,是一个被黄巾军提前设防的突破口呢? 那陈让部,必將陷入苦战,伤亡惨重。 曹操的夜袭计划,也会因此受挫,甚至满盘皆输。 可结果为什么是陈让部伤亡更小? 苏越的目光再次回到地图上。 他看著那个叫“管氏坡”的地方,脑中飞速推演。 除非…… 除非曹操从一开始,就没有完全信任那个嚮导。 除非,曹操给了陈让两套方案。 苏越猛地站起身。 他需要验证自己的猜测。 他径直走出仓曹,前往府君书房。 苏越抵达书房外时,里面正传来一阵阵爽朗的笑声。 这笑声中气十足,充满了胜利者的快意,与前几日书房內那股压抑肃杀的气氛截然不同。 “进来!” 听到苏越的脚步声,曹操的声音从门內传出。 苏越整了整衣冠,迈步而入。 书房內不止曹操一人。 陈让赫然在列,他身上还穿著未及更换的皮甲,上面沾著血点和泥土,脸上却满是兴奋。 在他旁边,还站著一个更为魁梧的武將。 那人身长八尺,猿臂蜂腰,一张国字脸,眉浓眼大,鼻直口方。 他只是隨意地站在那里,就自有一股悍勇之气扑面而来,仿佛一头隨时可以择人而噬的猛虎。 他看向苏越的目光,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审视与好奇。 “来,元让,我给你引见。”曹操大笑著走上前来,一把拉住苏越的胳膊,將他引到那名武將面前,“这位,便是我跟你提过的苏越,我相府的算学奇才,我的萧何!” 他又对苏越道:“苏越,这位是我的族弟,沛国譙县夏侯惇,字元让。昨夜衝散敌军东侧阵脚的,便是他。” 夏侯惇! 苏越心中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立刻躬身行礼:“见过夏侯校尉。” “苏先生客气了。”夏侯惇抱拳回礼,声音洪亮如钟,“孟德这两日,信里嘴里,念叨的都是你。今日一见,果然是少年英才。” 他的態度颇为豪爽,但那双虎目中的审视之意並未减退。 显然,他对一个能被曹操比作萧何的文弱书生,充满了好奇。 第二十一章 典农都尉! “好了,都坐。”曹操显得兴致极高,亲自拉著苏越在下首的坐席坐下,“你此来,可是战果统计有眉目了?”“战果统计尚需时日。”苏越坐直身体,没有绕圈子,直接切入主题,“属下此来,是为了一桩疑案。” “哦?”曹操和夏侯惇、陈让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他身上。 “属下匯总了昨夜的战损简报。”苏越从怀中取出一片木牘,上面用细密的字跡记录著数据,“我军阵亡四十二人,重伤六十五人。其中,元让校尉与陈军侯所部,合计阵亡二十七人,重伤四十五人。而府君亲率的中军,阵亡十五人,重伤二十人。” 他將木牘递给福伯,由福伯转呈曹操。 “你的意思是……”曹操看著木牘上的数字,眉头微微蹙起。 “中军伤亡过低。”苏越一针见血,“中军乃正面主攻,面对的是敌军主力。元让校尉与陈军侯所部,负责从两侧攻坚,破除营柵,本应是伤亡最重之处。可如今,两翼的伤亡,反而高於中军。这不合常理。” 陈让闻言,脸上露出思索的神色:“苏掾属这么一说,倒確是如此。我昨夜破柵,感觉……比预想中要顺利。那些黄巾贼的抵抗,看著凶猛,实则外强中乾,一衝即溃。” “我这边也差不多。”夏侯惇瓮声瓮气地说道,“我从东侧进攻,黄巾贼像是没头苍蝇一样乱撞,根本没组织起像样的防御。” 两个战场亲歷者的感受,印证了苏越的数据分析。 曹操没有说话,只是看著苏越,眼神变得凝重起来:“你的结论是什么?” “结论有二。”苏越迎著曹操的目光,不卑不亢,“其一,敌军並未將主力布防於两翼。他们的防御重心,依旧在营寨正面,也就是府君主攻的方向。这说明,他们预判我军会从正面强攻。” “其二,”苏越的声音沉了下来,“陈军侯所部,负责从西侧的管氏坡方向突入。此地由嚮导管亥引路。而据属下所查,管亥乃管氏族人,管氏与前仓曹令史王楷有姻亲。”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但其中的逻辑链条,已经清晰地展现在三人面前。 书房內一片寂静。 夏侯惇和陈让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震惊。 他们目瞪口呆地看著苏越,又看看手中的木牘,仿佛不敢相信,这些战场上的凶险和背后的阴谋,竟然能从一堆冰冷的伤亡数字中被反推出来。 “你的意思是,那些人,通过管亥,给了我们一个假的情报,试图將陈让的部队引入陷阱?”夏侯惇的声音里带著一股怒意。 “从数据上看,有这个可能。”苏越谨慎地回答,“他们或许是想让陈军侯所部,在攻坚时陷入重围,伤亡惨重,从而拖累府君的整个夜袭计划。” “可恶!这些吃里扒外的混帐!”陈让猛地一拍大腿,霍然起身,“府君!末將请命,这就去把那管亥抓来,还有那管氏,一併下狱问罪!” “坐下。”曹操的声音不高,却让陈让的动作僵在了原地。 他缓缓坐了回去,但胸口依旧剧烈起伏。 曹操的脸上,没有愤怒,反而露出了一丝玩味的笑容。 他看向苏越,那笑容里满是讚许。 “苏越,你只说对了一半。” 苏越心中一动:“请府君示下。” “那些人的算盘,我岂会不知?”曹操冷笑一声,“我既敢用那管亥做嚮导,自然就没信过他。我交给陈让的,是两份军令。一份是明面上的,让他强攻西柵。另一份是密令,让他一旦发现敌军防御有异,或是有埋伏跡象,立刻放弃原计划,转而攻击敌军的粮草大营。” 他指了指地图:“黄巾贼以为我们会在西柵硬碰硬,便將一部分兵力预先埋伏在了那里。结果,陈让虚晃一枪,直接绕去了他们防御最薄弱的粮仓放火。火光一起,整个黄巾大营的军心就乱了。我再从中军正面突击,他们自然一触即溃。” “至於元让那边,”曹操看向夏侯惇,“我根本没给他安排嚮导。我让他多绕了五里路,从黄巾贼意想不到的后方林地穿插进去。等他杀到时,黄巾贼已经被我跟陈让搅得晕头转向了。” 一番话说完,书房內再次陷入沉寂。 夏侯惇和陈让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恍然大悟和后怕。他们这才明白,自己昨夜看似顺利的进攻,每一步都在曹操的算计之內。若非曹操棋高一著,他们任何一人,都有可能陷入万劫不復的境地。 苏越也是心头剧震。他站起身,对著曹操,深深一揖。 “府君算无遗策,属下拜服。” 他本以为自己通过数据分析洞悉了阴谋,已经足够厉害。没想到,曹操不仅洞悉了,还反过来利用了这个阴谋,將其变成了致胜的关键。 这份心计,这份魄力,不愧是曹孟德! “哈哈哈,快快请起。”曹操心情大好,亲自扶起苏越,“我能算计人心,你却能算清天意。你我联手,何愁黄巾不平啊!” 他转头看向夏侯惇和陈让:“现在,你们知道我为何说子明是我的萧何了吧?你们在前线衝锋陷阵,浴血搏杀。而他在后方,只需看看数字,便能洞察战场的每一个细节,甚至能揪出藏在我们身边的奸细。此等大才,万金难求!” 夏侯惇和陈让这次是心服口服。他们看向苏越的眼神,彻底变了。那不再是审视和好奇,而是发自內心的敬佩。 “苏先生之能,我夏侯惇服了!”夏侯惇对著苏越,郑重地抱了抱拳。 “好了。”曹操摆了摆手,脸上的笑容收敛,重新变得严肃,“苏越,你做得很好。王楷已死,但他身后的那几条大鱼还在。如今有了管亥这条线,廷尉那边,就可以名正言顺地请他们去喝喝茶了。” 他说到这里,忽然问道:“对了,苏越,你可有字?” 在这个年代,人物都有姓、名、字,很多时候称呼对方的字,会显得亲近。 苏越急忙抱拳:“回府君,在下字……红心。” 身为二十一世纪优秀大学生,一颗红心,一身正气那是必须的。 所以苏越便起了这么一个字。 苏越,苏红心,倒挺好听。 “哈哈,好,”曹操看著苏越,当真越看越是喜欢:“红心,从今日起,我正式任命你为典农都尉,总管钱粮、武备、屯田、匠作等后勤军政。仓曹、武库、农曹、工曹,皆受你节制。福伯为你副手,陈让、元让亦需听你调度。” 典农都尉! 这个任命,让在场所有人都吃了一惊。 典农都尉是汉末时期,在郡级以下(主要是县级)专门负责屯田钱粮事务的官员,其地位和权力大致相当於一个县长。 曹操让苏越直接当典农都尉,绝对是破格提拔! “府君,此等重任,属下年少,恐难当此任……”苏越连忙推辞。 “我用人,只看才干,不看年纪。”曹操打断了他,“此事就这么定了。” 他看著苏越,一字一句地说道:“现在,我交给你第一个任务。用你的法子,將昨夜之战,给我做一份最详尽的復盘。我要知道,我们胜在哪里,险在何处。我们花了多少钱粮,杀了多少敌人,才换来这场胜利。下一次,我们如何能用更小的代价,换来更大的胜利。” 第二十二章 你死我活 第二天,天还未亮,整个仓曹衙署便灯火通明。 苏越站在院子中央,他身后,刘小乙拿著一叠厚厚的纸张,神情肃穆。 院子里,仓曹、农曹、工曹等各曹的吏员近百人,黑压压地站满了。 他们看著苏越的眼神,充满了敬畏。 典农都尉的任命,昨天下午就已经传遍了整个相府。 “昨日之战,我军大胜。但这不是结束,只是开始。”苏越的声音在清晨的空气中显得格外清晰,“府君有令,命我等对昨日之战进行全面復盘。此事,关乎我济南府日后所有战事的成败。任何人,不得懈怠。” 他环视眾人,目光平静。 “现在,我宣布分工。” 他从刘小乙手中抽出一张纸。 “刘小乙。” “属下在!”刘小乙踏前一步。 “你领二十人,即刻前往各营及伤兵营,核实我军伤亡。我要的不是一个总数。”苏越看著他,“我要知道,每一个阵亡的士卒,叫什么,隶属何部。每一个受伤的士卒,伤在何处,伤势轻重,由谁救治,用了何种药物。我给你一天时间。” “是!”刘小乙接过苏越递来的几张画著表格的纸,他知道,这又是掾属独创的“利器”。 “张浦。” “属下在!”老吏张浦出列。 “你领三十人,清点所有缴获。兵器要分刀、枪、弓、弩、甲、胄,註明完好与破损。粮草要分粟、麦、豆,称重入库。牛马牲畜,要辨明公母壮弱。我给你两天时间。” “是!” “赵和。” “属下在!” “你领四十人,”苏越的语气加重了几分,“我要你们將俘虏,全部重新登记,统计数目,以及姓名、籍贯、年龄、原操何业。识字的,单独列出。有手艺的,如铁匠、木匠、皮匠、瓦匠,单独列出。凡为黄巾军头目、伍长者,单独关押审问。此事没有时限,但必须做得最细。” “是!” 一连串的命令下达,近百名吏员被迅速分成了几个职能明確的小组。 他们领到了苏越亲手绘製的標准化登记表格,在各司主官的带领下,奔赴不同的岗位。 整个济南相府的后勤官僚体系,在苏越的整合下,开始了高效的协同运转。 苏越则坐镇仓曹,处理著从各处匯总来的信息。 “都尉,”刘小乙很快就带著第一份报告回来了,他脸色有些凝重,“伤亡统计的初步结果出来了。我军原本阵亡四十二人,重伤六十五人。但……医官那边回报,伤兵营的死亡人数,可能还会增加。” “为何?” “营中金疮药已经告罄。后续送来的伤兵,只能用草木灰和麻布简单包扎。而且伤员过於集中,营中气味混浊,已经有几人开始发高烧,说胡话。”刘小乙的声音里透著忧虑。 苏越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瘟疫。 这是冷兵器时代,军队最大的噩梦。 一场大战下来,死於战后感染和瘟疫的人数,往往比直接战死的人还要多。 他立刻拿起笔,在一片木牘上写下几行字。 “一,伤兵营立刻扩建,所有伤员间距不得少於五尺,保持通风。二,所有伤员的秽物,必须挖坑深埋,每日以石灰覆盖。三,所有饮水,必须煮沸后方可饮用。四,立刻徵调城中所有药铺的存货,特別是麻黄、艾草、雄黄等物,在伤兵营內外,每日熏蒸。” 他將木牘递给刘小乙:“立刻送去给医官。让他照此办理,若有违抗,军法处置。” “是!”刘小乙不敢怠慢,拿著木牘飞奔而去。 处理完伤兵营的紧急事务,苏越將注意力转回了堆积如山的报告上。 申时,张浦送来了第一份简报。 缴获的兵器甲冑,数量庞大,但大多粗製滥造,完好率不足三成。缴获的粮草,约三千石,但其中混杂了大量的糠皮和沙土。 “匹夫之怒,血溅五步。万民之怒,则流血漂櫓。”苏越看著这份报告,心中感慨。这些黄巾军,就是被逼到绝路的平民。他们没有精良的武器,没有充足的给养,凭著一腔血勇和虚无的信仰,就敢与国家机器对抗。 是什么,让他们走到了这一步? 这个问题,很快就有了答案。 第三天,负责甄別俘虏的赵和,送来了一份让他触目惊心的报告。 “都尉,俘虏的初步甄別已经完成。”赵和的声音有些沙哑,眼中布满了血丝,“八千三百余名俘虏中,青壮男子不足三千。其余皆为老弱妇孺。他们……大部分都不是自愿追隨黄巾的。” 他递上一卷竹简:“这是我们审问一些识字俘虏的口供。他们大多是济南国东部几县的自耕农。据他们所说,从光和四年开始,本地的官吏和豪强,便以各种名目,强占他们的土地。交不出税的,土地收走,人贬为佃户。稍有反抗,便扣上『流民』、『盗匪』的帽子,打入大牢。” “去年大旱,收成锐减。他们连租子都交不起,更別说活下去。恰逢黄巾军过境,打著『苍天已死,黄天当立』的旗號,开仓放粮。他们为了活命,只能拖家带口,跟从了黄巾。” 苏越沉默地翻看著那捲竹简。 一个个名字,一个个泣血的控诉,跃然於眼前。 “歷城县王乡,管家庄,强占我家田地十三亩……” “东平陵县,张氏,勾结县尉,將我全家十六口打为奴籍……” “祝阿县,钱氏粮行,借贷一石,需还一石半,利滚利,不出半年,我家五代人积攒的五十亩薄田,尽归其手……” 一个个熟悉的姓氏,张氏,钱氏,管氏……都是济南府內豪强。 王楷等人的贪腐,只是表象。 他们侵吞府库的钱粮,不过是小打小闹。 真正的罪恶,是他们这个利益集团,像一张巨大的网,覆盖了整个济南国最富庶的地区,疯狂地兼併土地,將无数自耕农逼上绝路。 他们才是製造黄巾军的根源。 曹操在城外与黄巾军廝杀,浴血奋战。 而这些豪强,却在城內,一边挖著曹操的墙角,一边製造著更多的黄巾军。 这是一个可怕的死循环。 苏越放下竹简,微微眯起眼睛。 他要面对的,是整个地方的士族豪强阶级。 这已经不是单纯的后勤管理和数据分析了。 这是你死我活的政治斗爭。 “都尉,”赵和看著苏越凝重的脸色,小心翼翼地问道,“此事……是否要上报府君?” 苏越没有立刻回答。 他知道,这份口供,连同他之前整理出的屯田粮税帐目,就是一把最锋利的刀,足以將那些豪强的画皮彻底剥下。 但递出这把刀,也意味著,他將自己彻底推到了所有济南豪强的对立面。 他將成为那些人眼中,不死不休的仇敌。 沉默了许久,苏越缓缓抬起头。 “报。不仅要报,还要大张旗鼓地报。” 他站起身,目光扫过桌案上堆积如山的报告。 伤亡统计、战获清单、俘虏口供、府库帐目…… 这些冰冷的数据和文字,在他眼中,渐渐串联成一个完整的逻辑闭环。 “赵和,你立刻带人,將所有俘虏的口供,整理成册,双份备份。” “刘小乙,將伤亡统计、战获清单,与之前的军资筹备清单合併,做一份详细的战爭总结报告。” “张浦,將府库、仓曹的帐目,与屯田粮税的亏空,做一份对比总表。” 苏越的语速极快,大脑飞速运转。 “我要在明日之內,看到三份报告。” 第二十三章 计民授田 曹操的书房內,气氛有些凝重。 夏侯惇和陈让分立两侧,神情肃穆。 曹操坐在主位,面前的木案上,整整齐齐地摆放著三份用纸张装订成册的报告。 每一份报告的封面上,都用清晰的隶书写著標题。 《夜袭之战》。 《土地与流民》。 《俘虏、缴获》。 曹操的手指,正从第一份报告的最后一页缓缓抬起。 他看得很慢,很仔细,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地读完的。 书房內安静得落针可闻。 许久,曹操才抬起头,目光落在站在下首的苏越身上。 “红心,”他缓缓开口,“这份详报,是你一人所书?” “回府君,此乃仓曹、农曹、工曹上下百余名吏员,三日之功。属下只是做了些许匯总整理。”苏越躬身道。 “匯总整理?”曹操拿起那份报告,手指点在其中一页,“你將此战,分为战前决断、战中执行、战后评估三段。又將战中执行,细分为情报、奇袭、强攻、追缴四个环节。每一个环节,都列明了兵力、时间、路线、伤亡、战果。最后,还用红笔標出了风险与可改进之处。” 他抬起头,看著夏侯惇和陈让:“比如,你指出,元让的部队在林中穿行时,因缺乏熟悉地形的斥候,行进速度比预计慢了半个时辰。若敌军反应稍快,后果不堪设想。元让,可有此事?” 夏侯惇的脸微微一红,抱拳道:“確有此事。末將当时只想著急行军,险些在林中迷路。” 曹操又看向另一页:“你还指出,陈让所部,在焚烧粮草后,部分士卒因抢夺物资,延误了追击,导致至少三百名敌军溃兵逃脱。陈让?” 陈让的额头渗出冷汗,也躬身道:“末將治军不严,请府君责罚。” 曹操没有理会他们,目光重新回到苏越身上:“这些细节,连他们身在局中的人都未必能尽数记清。你是如何知道的?” “回府君,”苏越平静地回答,“我只是將所有传令兵的口讯,和事后各部队伍长的匯报,按时间顺序重新排列,然后与地图进行比对。不同的信息相互印证,便能大致还原出战场的原貌。” “好一个还原战场的原貌!”曹操將报告重重地拍在桌上,眼中爆发出骇人的精光,“我从未见过有人,能將一场战爭剖析得如此清晰分明!” 他拿起第二份报告,脸上的激赏,迅速被冰冷的杀意所取代。 “土地兼併,流民四起……好,很好!”曹操的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我在此与黄巾死战,他们却在后面掘我的根基!” 这份报告,將苏越之前所有的调查结果,包括屯田帐目的亏空,以及数千名俘虏的口供,全部匯总在一起。 形成了针对济南豪强集团,一份铁证如山的罪状。 “府君,”苏越开口道,“黄巾之乱,看似是妖道惑眾,实则是民不聊生。若不解决土地问题,不让百姓有田可耕,有饭可吃。那黄巾,是杀不尽的。” “说得好。”曹操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中的杀意,“那以你之见,此事,当如何?” 曹操的声音在书房內迴响,不重,却带著一股山雨欲来的压迫。 夏侯惇与陈让的目光也同时投向苏越,带著询问。他们是武將,懂得战场廝杀,但土地、政务这些盘根错节之事,已超出他们的认知范畴。 苏越没有立刻回答。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轻鬆读 】 他躬身,从曹操案上取回那份《土地与流民》,走到书房中央那张巨大的地图前。 “府君请看。” 他將报告摊开在地图上,纸张的边缘恰好覆盖了济南国东部最富庶的几个县。 “此地,歷城、东平陵、祝阿、菅县,皆是济南膏腴之地。黄河、济水穿流而过,灌溉便利,本该是府库粮仓的压舱石。然,此地亦是张、王、钱、管等豪强宗族盘踞之地。”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缓缓划过,將那几个县圈了起来。 “据俘虏口供与屯田帐目比对,仅光和四年至今,此四县被兼併之民田,多达七万余亩。流亡之民,近三万户。这些人,要么沦为豪强不见於官府黄册的佃户、奴僕,要么,便成了府君在城外所见的黄巾。” “这些人,是黄巾之源。不解决他们,黄巾便如野草,春风一吹,便会復生。” 曹操负手立於他身侧,看著地图,眼神幽深。 “你的意思是,对这些豪强动手?”夏侯惇瓮声瓮气地开口,拳头捏得咯咯作响,“府君,给我三千兵马,不出十日,我便將这张氏、钱氏的坞堡,一一踏平!” “元让,不可。”苏越摇了摇头,“我军刚经歷大战,士卒疲惫。且这些豪强在本地经营百年,根深蒂固。其坞堡高筑,护院家丁亦非乌合之眾。强攻,我军必损失惨重。更重要的是……” 他顿了顿,看向曹操。 “更重要的是,他们是『士』。府君若无確凿罪证,便悍然发兵攻打士族,传扬出去,天下士人会如何看待府君?朝廷又会如何处置?届时,我等便从平叛之功臣,变成了与黄巾无异的乱匪。” 夏侯惇脸色一滯,不再说话。他虽然勇猛,却也明白这个道理。 “那依你之见,该当如何?总不能眼睁睁看著他们继续坐大?”陈让急道。 “自然不能。”苏越的目光重新回到地图上,“府君要整顿吏治,要对抗黄巾,要成就大业,最需要的是什么?” 他不等旁人回答,便自问自答。 “是人,是钱粮。” “如今,我们有八千俘虏,这是一张巨大的嘴巴,每日消耗钱粮无数。但他们,也是八千双可以劳作的手。” “府君,属下有一策,或可解此困局。” “讲。”曹操言简意賅。 “计民授田,以工代賑。”苏越吐出八个字。 “计民授田?”曹操咀嚼著这四个字。 “是。”苏越的手指,点在了地图上一片邻近水源的荒地,“將这八千俘虏,按户清点,按人头分发土地、种子、农具。让他们自己动手,开垦荒田,种植粮食。” “开垦的土地,归谁?”曹操立刻问到了核心。 “归官府,归府君。”苏越回答得斩钉截铁,“此为屯田。但与以往不同。所有屯田之民,只需向官府缴纳五成租税,余下五成,尽归其个人所有。三年之后,若无过错,可转为民户,所耕之田,可按市价赎买,变为永业田。” 第二十四章 「好一个诛心之策!」 书房內一片寂静。 夏侯惇和陈让张著嘴,他们或许不全懂其中的深意,但“余下五成归个人所有”这几个字,他们听懂了。 这对那些一无所有的流民来说,是何等巨大的诱惑。 曹操的眼中,却爆发出一种前所未有的光芒。 他看到了更深的东西。 这不仅是在解决俘虏问题,这是在缔造一个全新的阶级。一个不依附於任何豪强,只效忠於他曹孟德的,庞大的自耕农群体。 这些人,战时可为兵,閒时可为农。他们產出的粮食,將直接充入他的府库。他们的子弟,將成为他最可靠的兵源。 这是在挖那些士族豪强的根,同时,又在筑自己的墙。 “好一个计民授田。”曹操的声音有些沙哑,“可是,地从何来?开垦荒地,耗时耗力,缓不济急。种子、农具,又从何来?” “地,远在天边,近在眼前。”苏越的手指,从那片荒地,移到了地图上那几个被圈出的富庶县份。 “府君忘了?那七万亩被豪强兼併的土地。这些土地,在官府的黄册上,许多早已是『无主拋荒』之地。既然无主,官府为何不能收回,重新分发?” “至於种子、农具,”苏越微微一笑,“武库中缴获的黄巾兵器,大多粗製滥造,不堪再用。但它们是铁。將这些废铜烂铁,尽数交给工曹的匠人,重铸为锄头、犁鏵,绰绰有余。” “俘虏之中,有一千二百余人,原为铁匠、木匠、瓦匠。这些人,便是我们最初的工匠。我们无需向任何人购买,我们可以自己造。” 曹操站起身,绕出木案,走到苏越面前。 他没有说话,只是看著这个比自己年轻了近十岁的青年。 他原以为苏越是萧何,能为他镇守后方,转输粮餉。 现在他发现,自己错了。 苏越不是萧何。 他是商鞅。 他递上来的,不是帐本,而是一套完整的变法之策。 一套足以撬动整个大汉根基的阳谋。 用黄巾去垦豪强的地,用黄巾造的农具去种自己的粮,最后再用这些人和粮,去剿灭更多的黄巾。 这是一个完美的闭环。 “府君,”苏越的声音再次响起,打断了曹操的思绪,“此事若成,有三利。其一,八千俘虏,可从消耗钱粮的负累,变为產出钱粮的財富。其二,新设屯田,產出之粮尽归府库,府君可彻底摆脱受制於人的窘境。其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 “府君以雷霆手段,收缴豪强侵占之田,再转手分发给流民。此事传出,天下百姓会如何看待府君?那些还在黄巾军中挣扎的百姓,又会作何感想?” “府君此举,是在告诉天下人,跟著黄巾是死路一条,跟著您,才有田种,有饭吃。这是诛心之策。比战场上斩杀十万敌军,更为有效。” “好!”曹操猛地一拍苏越的肩膀,力道之大,让苏越的身子都晃了一下。 “好一个诛心之策!”曹操放声大笑,笑声中充满了快意与雄心,“此事,就交由你全权处置。” “属下领命!”苏越抱拳,声音鏗鏘。 …… 仓曹衙署,如今已经换成了典农都尉府的牌子。 院子里的气氛,和几日前截然不同。 苏越站在院子中央,他身后,刘小乙、张浦、赵和三人垂手侍立,神情肃穆。 他们是苏越如今最倚重的班底。 “府君给了我处置之权,也给了我们一个死命令。”苏越的目光从三人脸上一一扫过,“计民授田,以工代賑。八个字,做起来,难如登天。” 他没有说任何鼓舞士气的话,只是陈述事实。 “都尉,那八千多张嘴,每日人吃马嚼,就是个无底洞。府库的存粮,撑不过一个月。”张浦是老吏,想得最实际。 “所以,我们的第一步,不是分田,是分心。”苏越走到一张临时搬出来的木案前,上面铺著一张济南城防图。 他拿起一支笔,在城西的一片空白区域画了个圈。 “这里,是俘虏营。八千多人,现在最想的是什么?” “活命。”赵和负责甄別俘虏,对此最有发言权。 “没错,活命。但他们也最怕,怕我们卸磨杀驴,怕我们把他们当牲口。”苏越放下笔,“所以,我要亲自去一趟。刘小乙,你带人去工曹,把新铸好的五十把锄头,五十把铁锹,都带上。张浦,你去府库,调一车粟米饭,要刚出锅的。赵和,你把你审出来的,那些原本身家清白,被豪强所迫的自耕农名单,给我一份。” 三人闻言,各自领命,快步离去。 半个时辰后,济南城西的俘虏营。 这里原是城內的一片閒置官地,如今用简陋的木柵栏围了起来,里面密密麻麻挤满了人。 当苏越带著一队士兵,推著一车热气腾腾的粟米饭和一车崭新的农具出现时,整个俘虏营都骚动起来。 数千双眼睛,齐刷刷地望了过来。 那眼神里,有渴望,但更多的是麻木和警惕。 “开饭了!” 隨著士兵一声吆喝,米饭的香气飘散开来,人群顿时像炸开的油锅。 所有人不顾一切地向前挤,哭喊声、咒骂声响成一片,为了能离饭车更近一点,人们相互推搡,甚至撕打。 几名维持秩序的士兵被冲得连连后退,险些发生踩踏。 “都尉!”刘小乙脸色一变,下意识地护在苏越身前。 苏越没有动。 他只是静静地看著眼前这如同地狱绘卷的一幕。 他没有下令弹压,也没有出声呵斥。 直到第一桶饭被哄抢一空,第二桶饭也被打翻在地,无数只手在泥地里疯狂地抓捞混著泥土的米粒时,他才缓缓开口。 “大家,都吃饱了吗?”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一道清泉,穿透了所有的嘈杂。 正在哄抢的人群动作一滯,纷纷抬起头,看向这个穿著乾净官服的年轻人。 一个满脸泥污的汉子,嘴里塞满了饭,口齿不清地喊道:“没……没饱!再来一车也不够!” 人群中发出一阵鬨笑,但笑声里带著苦涩。 “我知道你们没饱。”苏越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我也知道,你们怕这是断头饭。” 这句话,让现场的笑声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安静下来,眼神里的警惕更浓了。 “府君有令。”苏越提高了声音,“此战已了,首恶已诛。尔等皆为大汉子民,胁从不问。自今日起,愿归乡者,可自行离去。愿留於济南者,官府將计口授田,每户按人丁,可分得土地十到三十亩不等。” 第二十五章 鸿门宴,终究还是来了 人群死一般的寂静。计口授田? 分地? 他们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这种好事,怎么可能落在他们这些“反贼”头上? “骗人的!”一个尖利的声音从人群后方响起,“他们要把我们骗出去,像宰猪一样,全部坑杀!” “对!官府的话不能信!” “这是陷阱!” 人群再次骚动起来,刚刚升起的一点点希望,瞬间被更大的恐惧和怀疑所淹没。 苏越的目光穿过人群,锁定在那个最先喊话的人身上。 那是一个身材干瘦,眼神阴鷙的汉子,看站位和周围人的反应,显然在俘虏中有些威望。 “你叫什么名字?”苏越问道。 那汉子梗著脖子:“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我乃黄天座下,人公將军麾下小帅,刘辟!” “刘辟?”苏越点点头,从赵和手中拿过那份名单,“你原是东阿县的佃户,因偷窃地主家耕牛,被打断了腿,这才投了黄巾。对吗?” 刘辟的脸色瞬间涨成了猪肝色。“你……你胡说!” “我有没有胡说,你自己清楚。”苏越將名单扔还给赵和,“你说我是骗你们去坑杀。好,我现在就给你们一个选择。” 他指著营地的大门:“从现在起,营门大开。想走的,现在就可以走,我绝不阻拦。想留下的,就站到我身后来。” 他转身,走到了那车崭新的农具旁。 俘虏们面面相覷,一时间不知所措。 让他们走?就这么简单? 刘辟的眼中也闪过一丝错愕和犹豫。 他本想继续煽动,但苏越这一下,直接釜底抽薪。 “怎么?不敢走?”苏越看著刘辟,嘴角带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怕我派人在城外截杀你们?也罢。” 他转向身后的卫士:“传我將令,打开城门。所有离营之人,发放三日乾粮,任其出城,沿途官兵,不得有任何为难。” 卫士领命而去。 这下,所有人都懵了。 不仅让他们走,还给乾粮? 刘辟的脸色变得极为难看。 他知道,自己再说任何话,都只会显得可笑。 如果官府真要杀他们,何必多此一举? 人群开始窃窃私语。 一些人开始向营门口移动,但更多的人,还在观望。 就在这时,苏越从赵和手中拿过另一份名册,高声喊道:“祝阿县,李大山可在?” 人群中,一个身材佝僂,面带菜色的中年男人迟疑地走了出来,神情惶恐不安。 他身边还跟著一个瘦弱的妇人和两个孩子。 “小……小人在。” “你家原有薄田十五亩,光和五年,因交不起钱氏粮行的利钱,田地被收,全家沦为流民。”苏越看著名册,一字一句地念道。 李大山浑身一颤,双膝一软,跪倒在地,泣不成声:“青天大老爷……小人……小人说的句句是实情啊!” “起来。”苏越的声音不带波澜,“我不是来给你伸冤的。” 他从旁边的车上,拿起一把崭新的锄头,走到李大山面前。 “我问你,这东西,你可认得?” 李大山看著那把在阳光下泛著铁光的锄头,眼神有些发直,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苏越將锄头塞进他的手里。 “这东西,是用你们之前丟下的那些生锈的刀枪,熔了重铸的。”苏越看著他的眼睛,“府君让我告诉你们,刀枪不能让你们填饱肚子,但这个,可以。” 他又从刘小乙手中拿过一张空白的木牘和一支笔。 “今日,我以典农都尉之名,將城东官田二十亩,划拨你家。即刻生效。” 他当著所有人的面,在木牘上写下“李大山”的名字,以及田地的位置、亩数,最后,盖上了自己那枚刚刚刻好的“典农都尉”官印。 他將这张简陋的“地契”,交到李大山的手里。 李大山捧著那片还带著墨香的木牘,又看了看手中沉甸甸的铁锄,整个人都傻了。 他嘴唇哆嗦著,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是抱著那锄头和木牘,嚎啕大哭。 这一幕,比任何慷慨激昂的演说,都更具衝击力。 周围的俘虏们,眼神彻底变了。 麻木和警惕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压抑了太久,此刻终於破土而出的,名为“希望”的光芒。 “我……我不走了!我留下!” “都尉!给我也分田吧!我给官府当牛做马!” “俺也会种地!俺要留下!” 人群的情绪,瞬间逆转。 之前还在犹豫的人,纷纷向苏越这边涌来。 而那个煽动闹事的刘辟,早已被眾人挤到了一边,脸色灰败,无人理睬。 苏越没有理会沸腾的人群,只是对赵和点了点头。 赵和立刻会意,带著十几名吏员,拿著早已准备好的名册和空白木牘,开始现场办公。 “下一个,歷城县,赵五!” 看著眼前这热火朝天的一幕,苏越心中稍定。 他知道,这第一把火,算是点起来了。 就在这时,一名卫士快步走到他身边,低声道:“都尉,张府派人前来,送上拜帖。张家家主张昱,邀您今晚赴宴,说是要为您接风洗尘,城中几大士绅豪族,都会作陪。” 苏越接过那封製作精美的拜帖,帖子是用上好的竹片做的,上面用金粉写著字。 他看著拜帖,目光平静。 鸿门宴,终究还是来了。 …… 曹操的书房里,灯火通明。 苏越將那封金粉拜帖放到曹操的案上。 “哦?张昱请你赴宴?”曹操拿起拜帖看了一眼,隨手又扔回案上,脸上露出一丝笑意,“看来,我们这位张公,坐不住了。” “分田之事,今日已在俘虏营传开。想必用不了多久,就会传遍全城。”苏越平静地说道,“他在试探,也在警告。” “那你打算如何应对?”曹操饶有兴致地看著他。 “去。自然要去。”苏越道,“我若不去,反倒显得心虚。也正好藉此机会,看看这些济南豪族的底色。” “好。”曹操抚掌道,“有胆色。不过,你一人前去,我不放心。” 他转向门口:“元让!” 夏侯惇应声而入,他已经换下战甲,穿著一身劲装,更显悍勇。 “你今晚,便做红心的护卫,陪他走一趟。”曹操吩咐道,“记住,酒可以喝,但刀不能离手。任何人,敢动他一根毫毛,满门抄斩。” “末將遵命!” 第二十六章 「竖子!欺人太甚!」 入夜,张府。与济南相府的朴素不同,这座宅邸真正称得上是雕樑画栋,一步一景。 廊下的灯笼,用的是昂贵的丝绸,照得庭院亮如白昼。 穿行的侍女,皆是綾罗绸缎,体態婀娜。 苏越和夏侯惇一踏入张府,立刻便有管家满脸堆笑地迎了上来。 “哎呦,苏都尉大驾光临,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宴席设在张府的后花园,一座临水的水榭之中。 水榭內早已是宾客满座,济南城內有头有脸的士绅豪强,几乎都到齐了。 钱粮商钱胖子,管氏的族长,还有几个苏越在帐册上见过无数次的姓氏。 苏越一出现,立刻成了全场的焦点。 “这位便是苏都尉吧?果然是少年英才,气度不凡啊!” “哈哈,苏都尉文能安邦,武能定国,我等佩服之至!” 眾人纷纷起身,热情地围了上来,脸上掛著真诚的笑容,仿佛见到了多年未见的好友。 主位上的张昱也站起身,缓步走来,对著苏越拱了拱手:“苏都尉肯赏光前来,令我这陋室蓬蓽生辉啊。” 苏越回了一礼,不卑不亢:“张公客气了。” 夏侯惇跟在他身后,手始终按在腰间的刀柄上,一双虎目冷冷地扫视著周围的每一个人,像一尊沉默的门神。 眾人被他的气势所慑,客套了几句后,便纷纷落座。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席间的气氛始终热烈。 这些豪强士绅,轮番向苏越敬酒,言语之间,极尽吹捧。 更有甚者,已经开始许诺。 “苏都尉,我城南有处別院,景致尚可,愿赠与都尉,聊作歇脚之用。”钱胖子端著酒杯,满脸红光。 “我府上有几名侍女,善歌舞,懂乐理,若都尉不嫌弃……” 这是糖衣炮弹。 他们想用金钱、美色、地位,来腐蚀这个年轻人。 苏越始终面带微笑,来者不拒,但言语之间,却滴水不漏。 “钱公好意,心领了。只是府君治下,百废待兴,苏某身为都尉,日夜操劳,恐无暇欣赏景致。” “王公美意,愧不敢受。军务繁忙,苏某早已戒了声色犬马。” 他既不撕破脸,也不接受任何好处,將所有示好都挡了回去。 夏侯惇在一旁冷眼旁观,心中暗暗点头。 这年轻人,年纪不大,定力却著实惊人。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便捷 】 换做旁人,面对这等诱惑,怕是早已乱了方寸。 眼看软的不行,主座上的张昱,终於放下了酒杯。 水榭內的喧闹声,渐渐平息下来。 所有人都知道,正戏要开始了。 “苏都尉,”张昱看著苏越,脸上依旧带著温和的笑意,“听闻都尉今日在俘虏营,宣布要计民授田?” “確有此事。”苏越点头。 “都尉此举,仁义之心,我等佩服。”张昱话锋一转,“只是,济南之地,多有主之田。我等祖辈,在此经营百年,开垦荒地,修建水利,方有今日之景象。这些田產,皆有地契文书,受朝廷律法保护。都尉要分田,总不能夺我等祖產吧?” “张公说的是。”另一人立刻附和道,“我等也是大汉子民,也愿为府君分忧。只是这祖宗传下来的產业,若是丟了,死后无顏去见列祖列宗啊。” 威胁。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 他们搬出了“祖產”和“律法”,想用大义来压苏越。 “诸位误会了。”苏越放下筷子,用餐巾擦了擦嘴,动作不急不缓,“府君仁德,都尉府行事,自然一切以大汉律法为准绳。有主之田,官府绝不会动分毫。我等所分的,皆是官府黄册上记录在案的无主荒田。” “无主荒田?”张昱笑了,那笑容里带著几分讥讽,“济南膏腴之地,寸土寸金,哪里来的许多无主荒田?” “这便是在下的不解之处了。”苏越也笑了。 他从怀中,缓缓掏出了一捲纸。 正是那份《土地与流民》的简报。 他展开简报,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然后,他的视线定格在张昱身上。 “张公,我这里有一份俘虏的口供。祝阿县有个叫李四的,原是自耕农。他说,他家三十亩水浇地,在光和五年,被贵府的管事以『抗税不缴』为名收了。人也被打断了腿,成了流民。不知此事,张公可有印象?” 张昱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苏越没有停。他的目光转向钱胖子。 “钱公,歷城县有个叫王五的,说曾向贵府的钱庄借贷一石粟米,不出半年,利滚利,要还五石。他还不起,家中二十亩薄田被强占。此事,钱公可还记得?” 钱胖子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苏越一个一个点名,一个一个质问。 他说的,全都是有据可查的姓名、时间、地点。 他没有指责,没有怒骂,只是平静地陈述著一个个事实。 “……奇怪的是,”苏越將所有人都点了一遍,最后將目光重新落回张昱身上,“这些人的田地,在县衙的黄册上,如今都记录为『无主拋荒』。既然是无主荒田,我想,府君將其收回,分给那些无家可归的百姓,应该……不算违背大汉律法吧?” 整个水榭,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的脸上,都血色尽褪。 他们看向苏越的眼神,不再是欣赏和试探,而是赤裸裸的恐惧和怨毒。 他们终於明白,坐在他们面前的,不是一个可以收买的年轻官吏。 这是一头披著人皮的恶鬼。 他手里拿著的,是一本催命的帐簿。 张昱死死地盯著苏越,那双原本深邃的眼睛里,此刻翻腾著压抑不住的杀意。 他放在桌下的手,已经紧紧攥成了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苏都尉……真是好手段。”良久,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不敢。”苏越將简报收回怀中,站起身,对著眾人拱了拱手,“夜色已深,军务繁忙,在下便不久留了。多谢诸位的款待。” 说罢,他转身便走。 夏侯惇立刻跟上,手依旧紧紧按著刀柄。 “苏都尉!”张昱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冰冷刺骨,“济南风大,夜路难行。都尉年轻有为,可要多加小心。” 苏越脚步未停,只是头也不回地摆了摆手,和夏侯惇的身影一起,消失在水榭的出口。 看著他离去的背影,张昱猛地抓起桌上的酒杯,狠狠地摔在地上。 “啪!” 名贵的瓷器,四分五裂。 “竖子!欺人太甚!” 第二十七章 杀人,从来不用刀 回相府的路上,夜色深沉。夏侯惇骑在马上,紧跟在苏越的马车旁。 他看了一眼车厢里神色平静的苏越,忍不住开口道:“苏先生,你今夜,可是把他们往死里得罪了。我怕他们会狗急跳墙。” “他们会的。”苏越的声音从车厢里传出,依旧平稳,“所以,接下来,就看元让校尉的了。” 话音刚落,街道两侧的屋顶上,突然响起一阵密集的破空之声! 十几支闪著寒光的弩箭,如同毒蛇的獠牙,从黑暗中射出,直扑苏越的马车! “小心!” 夏侯惇暴喝一声,手中长刀瞬间出鞘,舞出一片密不透风的刀光。 “叮叮叮叮!” 一连串密集的金属碰撞声响起,十几支弩箭竟被他尽数磕飞。 但还没等他喘口气,七八道黑影,如同鬼魅一般,从屋顶上飘落,手中提著样式奇特的短刃,悄无声息地扑了上来。 这些人,身手矫健,配合默契,招招都是致命的杀招。 是死士! 夏侯惇眼神一凝,怡然不惧,挥刀迎上。 他刀法大开大合,勇猛无匹,与那些死士瞬间战作一团。 然而,对方人数占优,且悍不畏死。 一人被夏便惇一刀劈中肩膀,竟不退反进,用身体卡住他的长刀,另一人则趁机从一个诡异的角度,一刀刺向他的肋下! 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一声沉闷的机括声,从马车內响起。 “咻!” 一支短矢,快如闪电,精准地射中了那名偷袭者的手腕。 那死士惨叫一声,短刃脱手。 夏侯惇抓住机会,猛地一挣,长刀带出一蓬血雨,將面前的敌人劈翻在地,隨即反手一刀,又將另一人梟首。 车厢的帘子被掀开,苏越手持一具小巧的手弩,面色冷峻地看著外面的战局。 这具手弩,是他这几日让工曹的匠人,按照他的图纸,专门打造的防身之物。 有了苏越在旁策应,夏侯惇压力大减,虎吼连连,刀光所至,残肢断臂横飞。 不过片刻功夫,剩下的几名死士便被尽数斩杀。 夏侯惇拄著刀,胸口微微起伏,他肋下的衣服被划开一道口子,渗出了血跡,但並无大碍。 他走到一名死士的尸体旁,蹲下身,从对方的衣领里,扯出了一块小小的木牌。 木牌上,用硃砂画著一个奇特的符號,像一只展翅的乌鸦。 “是钱家的死士標记。”夏侯惇將木牌扔给苏越,眼中杀气腾腾,“张昱老奸巨猾,自己不出手,让钱家当了这把刀!” …… 相府书房,烛火摇曳。 曹操看著夏侯惇肋下那道浸血的伤口,又看了看苏越手中的那块乌鸦木牌,脸上看不出喜怒,但书房內的空气,却仿佛凝固了一般。 “他们这是在找死!” 良久,曹操吐出几个字。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 他猛地站起身,走到墙边,一把摘下那柄古朴长剑。 “呛啷”一声,长剑出鞘,剑身在烛光下反射出森然的寒光。 “传我將令!尽起城中兵马,包围钱府!我倒要看看,他钱家有多少死士,够不够我三千將士砍的!”曹操的声音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杀意。 “府君,不可!”苏越上前一步,拦住了正欲转身传令的陈让。 “为何不可?”曹操转过头,目光如刀,直刺苏越,“他们已经动了杀心,难道我还要跟他们讲道理吗?” “府君,此刻出兵,正中他们下怀。”苏越的语气依旧冷静,“他们就是想逼我们动手,逼我们绕开律法,用军队去对付士族。此事一旦传开,府君便会从『平叛功臣』,变成『屠戮士绅』的酷吏。天下士子之心,都会离您而去。张昱等人,便可藉此大做文章,上奏朝廷,弹劾於您。” 曹操的动作一顿。 他不是莽夫,苏越所说的道理,他瞬间便想通了。 但他心中的那股怒火,却无论如何也压不下去。 “难道就这么算了?”夏侯惇在一旁瓮声瓮气地说道,脸上满是不甘,“我等险些丧命,就换来一句『算了』?” “当然不能算了。”苏越的眼中,闪过一丝冷意,“对付流氓,我们不能比他更流氓,但我们可以用对付流氓的规矩,玩死他。” 他转向曹操:“府君,我们不必对付所有人。我们只需打断他一根手指,就能让整个拳头都感到疼。” 曹操收剑归鞘,重新坐回案后,示意苏越继续。 “我们手中有物证。”苏越举起那块乌鸦木牌,“府君身为济南相,缉拿凶犯,理所应当。我们不动则已,一动,就要人证、物证、法理,三者俱全,让他们无话可说。” 他的语速开始加快,一个清晰的计划在他口中成型。 “第一,廷尉府当即出动。以『搜捕刺杀朝廷命官之凶犯』为名,由陈让军侯带兵,包围钱府。是包围,不是攻打。我们是官,不是匪。” “第二,在我军包围钱府的同时,我將亲自带人,在钱府门外,设立『计民授田处』。现场登记所有钱家名下的佃户,並当场宣布,凡是钱家侵占之田,一经查实,官府將尽数收回,分发给原主或无地贫民。” “第三,也是最关键的一步。”苏越的目光扫过曹操和夏侯惇,“府君当立刻启用『常平仓』之策。將之前抄没王楷所得之钱粮,以及此次夜袭缴获之粮草,在城內设点,以低於市价三成的价格,向所有平民出售。每户限购。” 三条计策一出,书房內的气氛瞬间变了。 夏侯惇和陈让面面相覷,眼神里满是震惊。 他们终於明白,苏越的“杀人”,从来不用刀。 第一条,是军事威慑和法理压制。我有人证物证,我是依法办案,你钱家敢反抗,就是公然谋逆。 第二条,是釜底抽薪。直接在钱府门前策反他的根基。那些佃户本就不是钱家家奴,看到田地有望归自己,谁还会为钱家卖命?钱家的坞堡,不攻自破。 第三条,最为歹毒。这是经济绝杀。 张昱等人最大的底牌,就是他们控制了济南的粮食。 他们可以通过囤积居奇,操控粮价,让曹操的统治不稳。 可苏越这一手,直接將他们的底牌掀了。用他们自己人王楷的钱,来打他们的脸。 不仅稳定了民心,还让那些豪强囤积的粮食,全都砸在了自己手里。 三管齐下,钱家必死无疑。 “好!好一个『以血还血,以牙还牙』!”曹操猛地一拍桌案,脸上的怒意已经变成了极致的欣赏,“不费一兵一卒,便可置人於死地。红心,你这脑子,是怎么长的?” 他当即下令:“陈让,就按苏都尉说的办!你带五百人,封锁钱府,一只苍蝇都不许飞出来!告诉廷尉,给我把钱家的祖宗十八代都审个底朝天!” “元让,”他又看向夏侯惇,“你伤势未愈,便负责城中治安。常平仓之事,你亲自监督。若有豪强敢衝击粮点,或私下串联闹事,格杀勿论!” “末將遵命!” 第二十八章 袁绍,袁本初 第二日清晨。济南城的百姓们一出门,便发现了三件奇事。 第一件,城西的钱府,一夜之间,被五百名杀气腾腾的官兵围了个水泄不通。只许进,不许出。据说是钱家参与了刺杀典农都尉苏大人一案,廷尉府正在办案。 第二件,就在钱府的大门外,典农都尉府居然摆开了桌案,竖起了一面“计民授田,还地於民”的大旗。 无数钱家的佃户和城中失去土地的流民,正排著长队,登记自己的信息。 典农都尉苏大人亲自坐镇,据说只要情况属实,就能分到田地。 第三件,城中东西南北四个坊市,都开了一个叫“常平仓”的粮店。 里面的粟米、麦子,价格比市面上便宜了足足三成。 每家每户凭户籍木牌,都能买到足够吃十天的平价粮。 无数百姓欢天喜地,將粮店围得水泄不通。 这三件事,像三块巨石,投入济南城这潭深水,激起了滔天巨浪。 张府,静室內。 “啪!” 又一个名贵的瓷杯,被张昱狠狠地摔在地上。 “蠢货!钱开那个蠢货!”张昱的脸色铁青,在静室內来回踱步,“谁让他动手的?我只是让他去试探,谁让他真的派死士去的!派死士就派死士,居然还叫人拿到了证据!” 静室內,管氏、王氏等几家的家主,一个个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喘。 “张公,现在不是追究这个的时候。”管家族长忧心忡忡地说道,“那苏越的手段,太过阴损。他这是要把钱家连根拔起,杀鸡儆猴啊!” “何止是杀鸡儆猴!”一个身材瘦削的王姓士绅颤声道,“常平仓一开,我们囤的那些粮食,全都要烂在仓库里了!他这是要断我们的財路啊!” “最毒的是在钱府门口分田!”管家族长咬牙切齿,“我府上的那些佃户,今天已经有人在悄悄打听了。人心散了!再这样下去,不用曹操动手,我们自己就先垮了!” “慌什么!”张昱猛地停下脚步,低喝一声。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钱家,是保不住了。”他冷冷地说道,“但我们不能让他死得那么轻鬆。他必须把所有罪名都扛下来。” 他看向管家族长:“你立刻派人,去给钱开传个话。让他告诉廷尉,刺杀苏越,是他一人所为,因记恨苏越断他財路,一时衝动。与我等,绝无半分关係。” “这……钱开会认吗?” “他会的。”张昱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你告诉他,他若认了,他老婆孩子,我张家替他养著。他若不认,敢攀扯我等,那他一家老小,明日就会『意外』淹死在井里。” 眾人闻言,皆是不寒而慄。 “另外,”张昱的目光扫过眾人,“从今日起,各家立刻开仓放粮!价格,比曹操的常平仓,再低半成!” “什么?!”眾人大惊失色,“张公,这……这不是亏血本吗?” “亏本,也比被人抄家灭门强!”张昱厉声道,“我们必须把粮价打下去!只要粮价一稳,他曹操的常平仓就没了意义,民心自然也不会一边倒地向著他。我们这是在断腕自救!” “还有,”他最后说道,“立刻派人,去洛阳!去袁家!去何大將军府!把曹操在济南倒行逆施,欺压士绅,擅开常平仓,与民爭利的事情,全都给我捅上去!我就不信,他曹操,能一手遮天!” …… 钱家被抄,家主授首。 此事如同一块巨石砸入济南的池塘,掀起的波澜却在几日內迅速平復。 城內粮价应声而落。 张昱等豪强仿佛一夜之间转了性子,不但没有囤积居奇,反而纷纷开仓,以比常平仓更低的价格拋售存粮。 一时间,济南府市面上的粮食竟前所未有的充裕。 典农都尉府的政令也再无阻碍。 计民授田的告示贴满了城中各处,每日都有上百户流民或佃户前来登记。 工曹的炉火昼夜不息,一柄柄崭新的农具被打造出来。 城西的屯田区,大片的荒地被清理出来,规划得整整齐齐,只待春暖便可播种。 一切都显得井然有序,欣欣向荣。 “都尉,这是各曹昨日的简报。” 典农都尉府內,刘小乙將一叠纸张整齐地放在苏越的案上。他如今已换上令史的官服,言行举止间多了几分沉稳干练。 苏越拿起第一张纸,目光飞快扫过。 “伤兵营,新增死亡三人,皆因创口脓溃。高热者已按都尉之法隔离,並以艾草熏蒸,情况暂时稳定。” “工曹,昨日新铸锄头一百二十把,铁锹八十把。修復皮甲三十领,长矛五十桿。” “屯田区,已登记民户七百三十一户,共计三千一百二十二人。已丈量划分田亩一万两千亩。” “张公等大户,昨日又降粮价,如今市面斗米仅三十钱,比我等常平仓还低了五钱。”刘小乙在一旁低声补充,语气里带著一丝忧虑,“我等常平仓外,已无人排队。” “无妨。”苏越放下简报,脸上没什么表情,“他们愿意亏本卖,就让他们卖。府库的粮食,正好可以省下来。” 刘小乙看著苏越平静的侧脸,心中那点焦躁也平復下来。他如今对这位年轻的上官,已经有了一种近乎盲目的信任。 “还有一事。”刘小乙道,“张家、管家几户,主动派了家中丁壮,去协助修缮城墙,还捐了一笔钱,说是犒劳守城將士。” 苏越听到这里,终於抬起头。 他看著窗外晴朗的天空,知道这平静的水面下,正有暗流在无声涌动。 张昱这只老狐狸,在发现硬来不行后,立刻换了路数。他用亏本拋售粮食来消解常平仓的影响,用主动示好来麻痹对手,將自己塑造成一个识大体、顾大局的本地士绅。 他在等。等一个可以一击致命的机会。 “都尉,府君有请。”一名卫士在门口通报。 苏越起身,整理了一下衣冠,隨著卫士向主院走去。 再次踏入曹操的书房,苏越发现今日的气氛与往日不同。少了几分肃杀,多了几分客套的暖意。 曹操没有坐在主位,而是坐在客位上,正与一名身形高大、容貌俊朗的青年男子对坐閒谈。 那青年约莫三十二三年纪,身著一袭剪裁合体的锦袍,头戴进贤冠,面如冠玉,目若朗星。 他坐姿端正,举手投足间自有一股雍容华贵的气度。 这种气度,並非寻常人家所能养成,而是源於顶级门阀世家长年累月的薰陶。 “府君。”苏越上前行礼。 “红心来了,快,不必多礼。”曹操笑著招了招手,显得心情不错。 他指著那名青年,对苏越道:“红心,我为你引见。这位是我的好友,袁绍,袁本初。” 第二十九章 刘备? 袁绍。 苏越心中念头一转,面上不动声色,对著袁绍躬身一揖:“见过袁公。” “这位便是孟德信中讚不绝口,称有萧何之才的苏都尉?”袁绍的目光落在苏越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他的眼神带著一种上位者审视下属的意味,客气中透著疏离。 “本初兄谬讚了。红心之才,远不止萧何。”曹操大笑道,“他於算学一道,有鬼神莫测之能。此次济南大破黄巾,红心居功至伟。” “哦?”袁绍的眼中终於露出几分真正的兴趣,“如此大才,不知苏都尉出自何门何派?是潁川书院的高足,还是水镜先生的门下?” 在他看来,能被曹操如此看重,必然师出名门。 苏越抱拳道:“回袁公,在下並未师从名家,所学皆是些不入流的杂学。至於出身……在下此前落难,头部受创,忘了许多旧事,已记不清家乡父母。” 他將“失忆”这个万金油的藉口再次搬了出来。 此言一出,袁绍眼中刚刚燃起的那点兴趣,瞬间便熄灭了。 他脸上的笑容未变,但眼神已经从苏越身上移开,重新转向曹操:“孟德身边,果然是藏龙臥虎。” 他不再看苏越,也不再提任何关於他的问题,仿佛苏越只是个端茶送水的僕役。 一个连出身都说不清的寒门,哪怕有些奇技淫巧,也不值得他这位四世三公的袁家嫡子多费心神。 曹操將袁绍的反应看在眼里,嘴角扯动了一下,却没有多说什么。 他给苏越使了个眼色,示意他坐到一旁。 苏越会意,默默地走到侧席坐下,拿起酒壶,为二人斟满酒。 “本初兄此次前来济南,可是有何要事?”曹操举杯问道。 “確有两件事。”袁绍端起酒杯,与曹操轻轻一碰,抿了一口,“其一,是为孟德解忧而来。” 他放下酒杯,嘆了口气:“孟德在济南整顿吏治,手段雷霆,绍在洛阳亦有耳闻。只是……水至清则无鱼。济南张氏等几家,世代在此,也算地方栋樑。如今钱家已灭,足以儆效尤。若再逼迫过甚,恐激起民变,於孟德兄名声有损。前几日,张家家主张昱托人找到了我,言辞恳切,愿倾尽家財,以助军资。只求孟德兄能高抬贵手,给他们一条生路。” 苏越在一旁垂目听著。 原来如此。张昱的后手,是直接找到了曹操背后的政治盟友袁绍来当说客。这一招,確实高明。 曹操听完,脸上看不出喜怒,只是淡淡道:“此事,我自有分寸。” 袁绍见他没有一口回绝,便不再多言,转而说起第二件事。 “另一件事,是为孟德兄贺喜。”袁绍脸上露出笑容,“孟德夜袭黄巾,阵斩敌酋,大获全胜。此事已传至洛阳,天子龙顏大悦,朝中公卿亦是交口称讚。大將军有言,待济南局势稍稳,便会奏请天子,召孟德兄回洛阳,另有重用。” 回洛阳? 苏越执壶的手微微一顿。 这个消息,比袁绍替人求情,要重要得多。 曹操若离开济南,自己这个被他一手提拔起来的典农都尉,又该何去何从?那些被他得罪死的豪强,会放过他吗? “此事不急。”曹操摆了摆手,似乎並不在意,“城外黄巾虽破,但流民问题不解,济南一日不得安寧。我既为济南相,当为此地百姓负责。” 他举起酒杯:“不说这些烦心事。你我兄弟,难得一见。今日不醉不归。” “好!不醉不归!” 苏越起身,再次为二人斟满。他看著相谈甚欢的两人,心中却在飞速盘算。 曹操要走,这是大势。 他必须在曹操离开之前,將自己的后路安排妥当。 …… 酒过三巡,气氛热络起来。 曹操与袁绍不再谈论政务,转而聊起了年少时的荒唐事。 “本初,你可还记得,熹平五年,张让那老阉贼新得了一处宅子,我俩翻墙进去,把他最爱的那对玉狮子给偷了出来?”曹操喝得面泛红光,大笑著说道。 “如何不记得?”袁绍也放下了一贯的矜持,抚掌笑道,“若不是你出来时动静太大,被护院发现,我等怎会那般狼狈?” “哈哈,说起狼狈,还有一次。”曹操的兴致显然很高,“城南李员外家嫁女,那排场,十里红妆。你我二人假扮宾客,混进去喝酒。酒酣耳热,你非要去闹新房,结果被人家堵在后院。” 袁绍闻言,脸上露出一丝尷尬,辩解道:“我那是想看看新妇的容貌,谁知他家护院那般不讲道理。” “你被那丛荆棘掛住,动弹不得,急得满头大汗。我若不是急中生智,大喊一声『偷儿在此!』,引开了追兵,你怕是就要被人家当场拿下了。”曹操指著袁绍,笑得前仰后合。 袁绍被他说得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端起酒杯一饮而尽,佯怒道:“你还有脸说!若非你那一嗓子,我何至於那般狼狈?此事休要再提,来,喝酒!” 苏越在一旁安静地听著,为二人添酒。 他知道这个典故,后世的《世说新语》里有记载。 只是此刻亲耳听当事人讲出来,感觉分外奇特。 歷史的厚重与鲜活,在这一刻交织。 原来,那些史书上冰冷的名字,也曾是这般鲜衣怒马的少年。 “说起来,你我二人,也算是同门。”袁绍放下酒杯,感慨道,“都曾在卢中郎门下听过学。” “是啊。”曹操也收敛了笑容,神情中多了几分敬重,“卢公经学大儒,为人方正,只可惜,我等都不是读书的料。” “你我是不喜那些章句之学。”袁绍颇为自得地说道,“但卢公门下,也並非没有异类。” “哦?此话怎讲?” “我记得,当时有个涿郡来的学子,叫刘备。此人最是不喜读书,整日介斗鸡走马,结交游侠。卢公为此,没少责罚於他。”袁绍的语气里,带著一丝对那等“不务正业”之人的不屑。 刘备。 苏越的耳朵动了一下。 这个名字,他太熟悉了。 他没想到,会在这里,以这种方式,听到关於那位未来蜀汉之君的评价。 “刘备……”曹操咀嚼著这个名字,眼中露出一丝追忆,“玄德么?我对他有印象。” “哦?孟德也识得此人?”袁绍有些意外。 “有过几面之缘。”曹操点了点头,“本初,你看人只看家世、看文章,却看走了眼。那刘玄德,虽不喜读书,却是个有大志向的人。” “大志向?”袁绍嗤笑一声,“一个家道中落的破落户,能有何志向?” 曹操没有与他爭辩,只是反问了一句。 “他的剑法,你见过吗?” 第三十章 王道,与霸道 袁绍一愣,摇了摇头。 “我见过。”曹操的眼神满是回忆,“卢公门下,多是文弱书生。唯独他,身上带著一股江湖游侠的悍气。我曾见他与人比剑,一手雌雄双股剑,使得是密不透风。寻常三五个壮汉,近不得他身。” “更难得的是,”曹操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他那个人,话不多,但极能隱忍。平日里对谁都谦和有礼,可他那双眼睛,我见过。那不是一双甘於人下之人的眼睛。” “一个人的出身或许卑微,但志向,是藏不住的。”曹操端起酒杯,看向窗外,“这天下,要乱了。贩夫走卒,未必不能成王侯將相。” 袁绍听曹操说完,不屑的笑了笑。 “我袁氏四世三公,门生故吏遍布天下。一个破落户的小人物,再有志向,再有武艺,又能翻起什么浪花?这天下,终究是我们这些世家门阀的天下。他若有些本事,到时赏他个一官半职,也就是了。” 曹操犹豫了一下,终究是没再爭论,只是微笑著摇了摇头。 书房內的气氛,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苏越站在一旁,心中却是波澜起伏。 他从曹操的话里,听出了英雄惜英雄的意味。也从袁绍的反应里,看到了世家门阀根深蒂固的傲慢。 而刘备这个名字的出现,更像是一声惊雷,提醒著他。 这个时代,不止有曹操。 还有刘备,还有孙权,还有无数的风流人物,此时正潜伏在歷史的尘埃之下,等待著属於他们的时机。 他现在虽然跟对了人,但未来的路,还很长,也很险。 “不说这些了。”曹操察觉到气氛的变化,主动岔开了话题,“来,本初,我让你看看红心为我设计的军报格式。此物之精妙,你见了定会大吃一惊。” 他来了兴致,起身从案上拿起那份《夜袭之战》,在袁绍面前展开。 袁绍起初还带著几分漫不经心,但当他的目光落在纸上那些清晰的表格、地图和数据上时,脸上的表情,渐渐凝固了。 他的目光,死死地钉在那份报告上。 他出身名门,自幼熟读兵书,也曾与军中將校探討过战法。但他从未见过,有人能將一场混战,拆解得如此条理分明。 兵力、时间、路线、伤亡、战果…… 每一个环节的数据,都像一颗颗铆钉,將整场战爭的骨架牢牢地钉在纸上。 “这……这是何物?”袁绍的手指抚过纸上那张简易的战场態势图,声音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震动。 “此乃战后復盘之用。”曹操的语气里带著几分得意,“红心所创。有此物,一场战爭的得失,便可一目了然。何处指挥得当,何处调度失误,皆有跡可循。” 他指著报告上的一处红笔標註:“你看此处。元让所部,因不熟地形,险些貽误战机。若非黄巾军混乱,后果不堪设想。下次再战,此处便是我军必须弥补的短板。” 袁绍沉默了。 他终於明白,曹操为何会对这个出身不明的苏越如此看重。 这种能力,已经超出了“算学”的范围。 这是一种將整个战场都纳入掌中,进行精微操控的可怕才能。 “孟德,你……”袁绍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化为一声长嘆,“你得此人,如虎添翼。” 他没有再提让曹操把苏越让给他的话。 世家豪族出身的他,对於苏越这种白身,哪怕是再喜欢,也绝不会容许他自降身价。 宴席在一种略显复杂的气氛中结束。 袁绍走后,书房內再次安静下来。 曹操坐回主位,揉了揉眉心,似乎有些酒意上头。 “红心,你怎么看?”他忽然开口问道。 “袁公乃世家表率,四世三公,门生故吏遍天下。”苏越的回答很谨慎,“他出面为张昱等人求情,府君不能不给这个顏面。” “哼,顏面。”曹操冷笑一声,“我若给了他顏面,谁来给济南那些被逼为寇的百姓顏面?” 他顿了顿,语气里透著一丝疲惫:“只是,本初说得也没错。我在济南,时日无多了。洛阳那边,已经催过几次。若在此时大动干戈,將本地士族一网打尽,確实会留下酷吏之名,於我日后不利。” 这是曹操第一次在苏越面前,流露出两难的情绪。 苏越知道,机会来了。 “府君,”他上前一步,“既然时间紧迫,那我们,便换一种方式。” “哦?” 苏越的声音在书房內迴荡,清晰而平稳。 “府君,袁公既出面说情,已说明张昱等人技穷。他们不敢再与府君正面对抗,只能借势压人。这既是示威,也是服软。” 曹操端起桌上的凉茶喝了一口,没有说话,只是用眼神示意他继续。 “他们怕了。怕府君用对付钱家的法子,將他们一一炮製。所以他们想用袁公的关係,换一个体面的收场。他们想要的是『和』,是保住祖辈基业。”苏越条理分明地剖析。 “那你的意思是,就此放过他们?”曹操的眉毛扬了一下。 “放过,但不是轻易放过。”苏越走到书房中央,“属下以为,可择一日,由府君出面,大宴济南士绅。此宴,既是给袁公面子,也是我等的最后通牒。” “鸿门宴?”曹操疑惑。 “是,也不是。”苏越摇了摇头,“此宴之上,只谈两件事。其一,府君欲整顿济南防务,新设一支『济南锐士』,兵员三千,用以拱卫郡治,清剿残匪。此军所需钱粮、兵甲,需他们鼎力相助。” 曹操的眼睛亮了起来。 “其二,典农都尉府之政令,包括计民授田,清丈田亩,他们需要无条件支持。凡侵占之田,需尽数退还。凡隱匿之户,需即刻上报。若他们答应,便是在府君面前,递上了降书。从此以后,这济南国,便是府君一人说了算。我等兵不血刃,便可彻底掌控济南,此乃王道。” “若他们不答应呢?”曹操忍不住问道。 苏越的脸上,露出一个与他年纪不符的,略显冷酷的笑容。 “若他们还想討价还价,推三阻四。那便说明,他们只是想拖延时间,另寻他法。如此,便怪不得我等心狠。”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几分。 “宴席之上,便可罗列其罪。勾结黄巾,刺杀命官,侵占官田,桩桩件件,人证物证俱在。府君可当场下令,將之一网打尽。既然他们人都死了,自然也就没法再去洛阳哭诉了。这便是霸道。” 第三十一章 鱼儿,上鉤了。 书房內一片寂静。 曹操看著眼前这个侃侃而谈的青年,只觉得后背有些发凉。 先礼后兵,王霸並用。 一套阳谋,將所有选择都摆在檯面上。是生是死,全看张昱等人自己的选择。而无论他们怎么选,最终的贏家,都只会是自己。 “哈哈……哈哈哈哈!” 曹操忽然放声大笑,笑声中充满了难以抑制的激赏。 他站起身,大步走到苏越面前,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好一个苏红心!我原以为你只善算计钱粮,没想到你於人心权谋,亦有如此见地!” 他看著苏越的眼神,充满了满意。 “我用你,果然没有用错。此策甚好!既给了本初一个台阶下,也给了张昱他们一条看似能走的路。走不走得通,就看他们识不识时务了。” 曹操转身回到案后,神情已经恢復了平日的果决。 “此事,就交由你去办。宴席的帖子,你来写。宴席上的章程,你来定。我要让他们清清楚楚地知道,这杯酒,是敬酒,还是罚酒!” “属下遵命。”苏越躬身领命。 “福伯!”曹操扬声道。 “老奴在。”福伯从屏风后缓步走出。 “你配合红心。宴席当日,让陈让领一千兵马,將相府內外,给我围得水泄不通。再让元让,领五百精锐,埋伏於后堂。只要我杯子一摔,便让他们进来,把那些不识抬举的东西,都给我剁了!” “诺。”福伯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厉色,躬身退下。 “去吧。”曹操对苏越挥了挥手,“放手去做。这济南的天,也该晴了。” 苏越退出书房,心中一片清明。 他知道,这一场宴会,將是他在济南的收官之战。 此战过后,无论结果如何,曹操在济南的统治將再无掣肘。 而他自己,也將彻底站稳脚跟,成为曹操阵营中,一个不可或缺的人物。 …… 典农都尉府。 苏越回到自己的公房,刘小乙立刻迎了上来。 “都尉,您回来了。” “小乙,去取最好的竹简和笔墨来。”苏越吩咐道。 很快,刘小乙便將东西备齐。 苏越亲自研墨,提起笔,在一片光滑的竹简上,写下了第一封请柬。 他的字跡工整,笔力沉稳,一笔一划都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济南相曹,敬邀张公昱,三日后,於相府后园,共商济南善后事宜。” 没有多余的客套,也没有过分的谦卑。只是平铺直敘,公事公办。 他一连写了七八封请柬,囊括了济南城內所有排得上號的士绅豪强。 “將这些,立刻送出去。”苏越將写好的请柬交给刘小乙,“要亲手交到各家家主手上。” “是。”刘小乙接过请柬,转身快步离去。 苏越看著他的背影,又从案上拿起另一张白纸。 他没有去思考宴席上的细节,那些都已在他心中。他现在要做的,是另一件更重要的事。 他提笔,在纸上写下四个大字: 《屯田章程》。 曹操要走,他必须在曹操离开之前,將屯田这件事,用制度的形式彻底固定下来。 这不仅是他的政绩,更是他日后安身立命的根本。 他开始飞快地书写。 “其一,民屯之制。凡入屯之民,皆为屯田客。官府授田、授种、授农具、授耕牛。所获之利,官四民六。三年为期,期满考核,优者可转为自耕民,所授之田可以市价赎买,变为永业。” “其二,军屯之制。凡军中士卒,无战事时,亦需屯田。百人设一屯长,千人设一司马。所获之利,尽归官府,用以充当军餉。士卒可按军功,分得部分屯田產出,以为赏赐。” “其三,屯田管理。设典农中郎將一职,总管一州屯田事。下设典农都尉,分管一郡。都尉下设屯田校尉,分管各县。权责分明,层层上报。” “其四,户籍管理。所有屯田客,需另立户籍,称『屯户』。屯户不归地方县令管辖,直接由各级屯田官管理。其赋税、徭役、兵役,皆由屯田官府统一调度。” …… 一条条,一款款。 苏越將后世记忆中,曹魏屯田制度的精髓,与眼下济南的实际情况相结合,制定出了一套详尽无比的方案。 这套方案的核心,就是將屯田客与普通民户彻底分离开来,建立一个独立於地方行政体系之外的,直接对最高统治者负责的军事化农业集团。 这不仅能解决粮食问题,更能为曹操提供一个稳定、可靠的兵源和財政来源。 这是一个足以改变天下格局的制度。 苏越写得极为投入,连窗外的天色由明转暗都未曾察觉。 当他写完最后一个字,放下笔时,才发现公房內不知何时已经点上了油灯。 刘小乙不知何时已经回来,正安静地站在一旁,为他磨墨,连大气都不敢出。 他看著苏越面前那几张写满了字的纸,眼神里充满了敬畏和震撼。 他虽然不能完全看懂其中的深意,但他隱约能感觉到,这几张薄薄的纸,比千军万马还要重。 “都尉,”刘小乙的声音有些沙哑,“张府……回帖了。” 他从怀中取出一封同样製作精美的拜帖。 苏越接过来,打开。 帖子上只有八个字: “恭敬不如从命,届时拜会。” 字跡苍劲有力,是张昱的亲笔。 苏越看著这八个字,嘴角微微上扬。 鱼儿,上鉤了。 …… 张府,静室。 室內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曹操的请柬,就摆在主位的案几上。 管家族长、王氏家主等几人,分坐两侧,一个个脸色凝重,眉头紧锁。 “张公,这……当真要去?”管家族长看著那封请柬,语气里满是忧虑,“这明摆著就是一场鸿门宴啊!” “不去,又能如何?”张昱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动作依旧从容,但微颤的手指却出卖了他內心的不平静。 “不去,就是公然抗命。等於告诉曹孟德,我们与他势不两立。你信不信,我们前脚拒了帖子,他后脚的大军,就能踏平我们的府门?” 第三十二章 「开宴!」 静室內一阵沉默。 钱家的下场,还歷歷在目。 他们毫不怀疑曹操的决心和手段。 “可若是去了……”一个身材瘦削的王姓士绅颤声道,“万一他当场发难,我等岂不都成了瓮中之鱉?” “所以,此行,既要去,又不能束手待毙。”张昱放下茶杯,目光扫过眾人。 “我等皆是大汉士族,他曹孟德就算再跋扈,也不敢无故屠戮士绅。他设宴,名为『共商善后』,必然会有一个章程。这个章程,便是他的要价。” “他要什么?” “无非是钱、粮、兵。”张昱冷笑一声,“他新打了胜仗,正是缺钱粮补给的时候。他那个典农都尉,搞什么计民授田,也需要启动的本钱。至於兵,他想在济南站稳脚跟,就必须有自己的嫡系兵马。” “那我们的对策是?”眾人齐齐看向张昱。 “一个字,拖。”张昱伸出一根手指,“宴席之上,无论他提什么要求,我们都满口答应。姿態要做足,要让他觉得我们已经彻底服软。” “答应了?”管家族长一愣,“那我们岂不是任他宰割?” “是假答应。”张昱的眼中闪过一丝狡黠,“钱粮,我们可以先给一部分,就说是第一批。剩下的,就说需要时间筹措。兵甲,也可以捐一些,但要哭穷,说家中存货不多。至於他要我们支持屯田,清退土地,更要满口应承。但事后,具体执行起来,有的是办法拖延。” “官府行文,我们可以说文书有误,打回去重擬。官府丈量,我们可以说佃户闹事,无法进行。总之,阳奉阴违,明著配合,暗中掣肘。他曹孟德在济南,时日无多。只要拖到他奉调离任,新来的济南相,未必有他这般强硬。到时候,一切便可恢復旧观。” 眾人听完,眼睛都亮了起来。 “高!张公此计,实在是高!” “没错,只要拖字诀一出,他曹孟德就算有天大的本事,也施展不开!” “他总不能因为我们『办事不力』,就把我们都杀了吧?” 静室內的气氛,顿时轻鬆了不少。 “不过,防人之心不可无。”张昱又补充道,“宴席当日,各家都需安排三百护院家丁,在相府附近待命。若府內有变,一听到摔杯为號,便立刻衝杀进去,接应我等。” “明白!” 眾人齐声应道。 …… 典农都尉府。 苏越正在一张巨大的白纸上,绘製著什么。 刘小乙侍立在一旁,看著纸上那些复杂的线条和方格,只觉得头晕眼花。 “都尉,您这是在画什么?”他忍不住好奇地问道。 “宴会的座位图。”苏越头也不回地答道。 “座位图?”刘小乙更糊涂了。 “一场宴会,谁坐哪里,谁对著谁,谁能看到谁,谁离门口最近,谁离主位最近,这里面,都有学问。”苏越的笔在纸上移动,画出一个个小方框,並在里面標註上名字。 “张昱,老奸巨猾,是这群人的主心骨。必须让他坐在离我最近的位置,我要让他时刻都能感受到压力。” “管家族长,性情急躁,容易被煽动。让他坐在夏侯校尉的对面。元让校尉的煞气,足以让他不敢轻举妄动。” “那个王姓士绅,胆小如鼠,最易被攻破心防。让他坐在离门口最远的位置,断了他逃跑的念想。” 苏越一边说,一边布置。他不是在安排座位,他是在布置一个心理战场。 刘小乙听得心惊肉跳。他这才明白,这位上官的心思,到底有多么縝密。 “好了。”苏越放下笔,看著那张堪比阵法图的座位图,满意地点了点头。 “小乙,去把赵和、张浦叫来。” “是。” 很快,赵和与张浦二人便来到公房。 “都尉有何吩咐?” 苏越从案上拿起一叠厚厚的卷宗,递给他们。 “这是我根据俘虏口供、府库帐目,整理出的各家罪证。你们二人,立刻组织人手,將这些內容,按家族分类,誊抄成册。宴会当日,我要用。” 二人接过卷宗,只翻看了一页,便脸色大变。 上面密密麻麻,记录著某家某年某月,侵占了谁的土地,逼死了谁的家人,偷逃了多少税款。每一条,都写明了人证、物证的来源。 “都尉,这……这要是拿出去,他们……他们会拼命的。”张浦的声音有些发颤。 “我就是要他们拼命。”苏越的语气很平静,“困兽犹斗,方能显出本性。我倒要看看,他们的底牌,究竟是什么。” 他又转向赵和:“俘虏的甄別工作,进行得如何了?” “回都尉,”赵和躬身道,“已基本完成。其中原为各家佃户、家丁者,约有两千余人。他们对各家坞堡的內部结构、兵力部署,都了如指掌。” “很好。”苏越点了点头,“將这些人单独编列,好吃好喝招待。宴会那日,他们或许能派上大用场。” “是。” 一切,都在苏越的计划中有条不紊地进行著。 三日的时间,转瞬即逝。 宴会当日,天色晴朗。 济南相府张灯结彩,一扫往日的肃杀之气。 后花园的水榭中,早已摆好了宴席。 精美的漆器,醇香的美酒,丰盛的菜餚,无一不显示出主人的诚意。 申时刚过,一辆辆华丽的马车,便陆续抵达了相府门前。 张昱、管家族长等人,身著盛装,在各自僕役的簇拥下,走下马车。 他们相互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强作的镇定。 管家將他们引入后花园。 一路上,他们看到相府內的卫士,比往日多了数倍。个个披坚执锐,目光警惕地扫视著他们。 气氛,似乎並不像想像中那么和睦。 当他们走进水榭时,心头又是一沉。 水榭的入口处,左右各站著一排身材魁梧的甲士,为首的,正是那个煞神般的夏侯惇。 他抱著双臂,靠在柱子上,一双虎目,冷冷地盯著每一个进来的人。 水榭內,曹操早已高坐主位。 他今日换上了一身玄色的深衣,头戴远游冠,少了几分武人的杀伐之气,多了几分文士的儒雅。 他脸上带著和煦的笑容,仿佛真的是在等待一场老友的聚会。 在他的左手边,设了一个次席。 苏越就坐在那里。 他穿著典农都尉的官服,神情平静,面前只放了一杯清茶。 看到眾人进来,曹操笑著起身相迎。 “诸位肯赏光,孟德荣幸之至。快,请入座。” 眾人不敢怠慢,纷纷上前行礼。 “见过府君。” 侍者引导他们入座。他们很快便发现,自己的座位,似乎是经过精心安排的。 张昱被安排在了苏越的对面,两人只隔了一张案几的距离。 管家族长则正对著夏侯惇的方向,一抬头,就能看到那张煞气腾腾的脸。 其他人也各就其位,整个布局,让他们感到一种说不出的彆扭和压抑。 就在此时,曹操缓缓开口。 “既然诸位到齐,那么……” “开宴!” 第三十三章 「你……你这是构陷!是污衊!」 隨著曹操一声令下,丝竹之声响起,舞女入场,宴会正式开始。 曹操频频举杯,言语亲切,绝口不提任何公事,只是与眾人閒话家常,追忆往昔。 张昱等人强打精神,陪著笑脸,一杯杯地饮酒。 酒是好酒,菜是好菜,但吃在嘴里,却味同嚼蜡。 他们感觉自己就像是砧板上的鱼,在等著那把看不见的刀,不知何时会落下。 酒过三巡。 曹操挥了挥手,示意歌舞暂停。 水榭內,瞬间安静下来。 来了。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诸位,”曹操放下酒杯,目光扫过全场,“今日请诸位来,是有一事,想与诸位商议。” 他清了清嗓子,缓缓说道:“黄巾虽破,但乱世未平。我济南一地,兵力单薄,不足以自保。故,操欲效仿古时良將,组建一支精锐,名为『济南锐士』,用以拱卫乡里,以防不测。” “此事,利国利民。只是,府库空虚,操一人之力,恐难以为继。不知诸位,可愿助操一臂之力?” 说完,他端起酒杯,目光灼灼地看著张昱。 曹操的话音落下,水榭內落针可闻。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张昱身上。 张昱缓缓站起身,端起酒杯,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府君为国分忧,我等地方士绅,自当鼎力相助。只是……”他话锋一转,长长嘆了口气,“前番为稳粮价,我等亏本拋售,已是元气大伤。如今府中实在拿不出太多钱粮。昱不才,愿捐钱十万,粮五百石,以助府君大业。聊表寸心,还望府君莫要嫌弃。” 他说完,將杯中酒一饮而尽。 “是啊是啊,”钱家的一个远亲,如今的钱氏家主立刻附和道,“我钱家更是惨澹,愿捐钱五万,粮三百石。” “我管家也愿倾力相助……” 眾人纷纷起身,哭穷的哭穷,表功的表功。他们报出的数字,加在一起,虽然也算一笔不小的数目,但对於组建一支三千人的精锐部队而言,不过是杯水车薪。 他们按照事先商量好的剧本,开始演戏。 曹操脸上的笑容,渐渐淡了下去。 他没有说话,只是將目光转向了身旁的苏越。 苏越放下手中的茶杯,站了起来。 他没有看张昱等人,而是对著曹操,躬身一揖。 “府君,诸位乡贤高义,属下佩服。只是,有一事,属下不明,还请府君解惑。” “讲。” “属下执掌典农都尉府以来,夜观天象,偶有所得。”苏越的声音不急不缓,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夜观天象? 眾人一愣,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我发现,济南府的天,与別处不同。”苏越的目光,终於落在了张昱身上,“別处的天,是圆的。我济南的天,却是方的。而且,这天时大时小,变幻莫测。” “苏都尉这是何意?”张昱皱眉道。 “张公莫急。”苏越微微一笑,从怀中取出一捲纸册,缓缓展开。 “比如张公府上。在官府的黄册上,贵府名下,只有田產八百亩。可据我夜观天象所得,贵府的天,足有四千亩之广。多出来的三千二百亩,不知是天上掉下来的,还是地下长出来的?” 张昱的脸色,瞬间变了。 “苏都尉,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我张家田產,皆有地契为凭,你这是血口喷人!”他厉声喝道。 “地契?”苏越仿佛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张公说的,可是祝阿县李四家的那份地契?还是东平陵王五家的那份?哦,对了,还有你府上管家张三,去年在歷城县,『捡』到的那一百亩无主荒田的地契?” 他每说一句,张昱的脸色就白一分。 苏越没有停。他拿著那本册子,如同一个唱名的司仪,开始挨个点名。 “管公,贵府在册田產五百亩。可我这天象图上显示,足有两千五百亩。其中,有三十亩,原是跟著黄巾造反的赵大所有。不知赵大死后,他家的地,是如何飞到管公名下的?” “王公,你家……” “还有你……” 苏越的声音,像一把把锋利的刀子,將这些士绅豪强身上那层“仁义”的画皮,一层层地剥了下来。 他念出的,不是模糊的指控,而是精確到人名、地点、亩数的,铁一般的事实。 整个水榭,死一般的寂静。 只剩下苏越平静的声音,和眾人越来越粗重的呼吸声。 那些之前还满脸悲切,哭穷喊冤的豪强,此刻一个个面如死灰,浑身筛糠般地颤抖。 他们终於明白,苏越根本不是在跟他们商议。 他是在审判。 “诸位,”苏越合上册子,环视眾人,“你们说府库空虚,我看未必。光是诸位府上这多出来的数万亩『天』,每年偷逃的税赋,就足以再养活一支三千人的锐士了。” “竖子!你……”张昱终於从极致的震惊中反应过来,指著苏越,气得浑身发抖,“你……你这是构陷!是污衊!府君,此子妖言惑眾,意图离间我等与府君的关係,其心可诛啊!” “对!其心可诛!” “请府君为我等做主!” 眾人纷纷附和,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哦?是吗?” 一直沉默不语的曹操,终於开口了。 他缓缓站起身,將手中的酒杯,高高举起。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张昱的眼中,闪过一丝决绝。他悄悄將手伸到桌下,准备发出信號。 然而,曹操的酒杯,並没有摔下。 他只是將杯中酒,一饮而尽。 然后,他看著眾人,笑了。 “诸位稍安勿躁。红心所言,是否属实,一查便知。” 他拍了拍手。 水榭外,响起一阵整齐的脚步声。 赵和带著十几名吏员,押著几十个衣衫襤褸的人,走了进来。 那些人,正是被苏越从俘虏中甄別出来的,原各家佃户。 “张公,”赵和走到张昱面前,指著一个中年汉子,“此人,名叫张七,曾在贵府为佃户十年。他说,他亲眼见过,贵府管家是如何偽造地契,强占民田的。不知张公,可敢与他对质?” 张昱看著那个曾经在他面前点头哈腰的佃户,此刻却用一种混杂著恐惧和仇恨的眼神看著他。 他的心,彻底沉了下去。 人证,物证,罪名。 曹操和苏越,早已为他们准备好了一切。 这是一个天衣无缝的陷阱。 “府君……”张昱的嘴唇哆嗦著,还想做最后的挣扎。 “不必多言了。”曹操打断了他,脸上的笑容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冰冷的威严。 “操,给过你们机会了。” 第三十四章 「杀人,还要诛心?!」 曹操缓缓鬆开手。 “啪!” 名贵的瓷杯,落在地上,应声而碎。 清脆的碎裂声,如同死神的丧钟,在每个人的耳边敲响。 “轰——” 水榭外,夏侯惇与陈让的身影,如两尊铁塔般出现。 他们身后,是数百名手持刀枪,杀气腾腾的甲士,瞬间將整个水榭包围得水泄不通。 明晃晃的刀尖,对准了在场的每一个人。 “啊!” 胆小的王姓士绅尖叫一声,瘫倒在地。 其余人也是脸色煞白,双腿发软。 “曹孟德!你……你好狠!”张昱指著曹操,目眥欲裂。 他猛地一咬牙,似乎想发出什么信號。 “不必白费力气了。”一个冷冷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 张昱回头一看,只见福伯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他身后。 福伯的手里,提著一颗血淋淋的人头。 那人头,正是他安排在府外接应的护院统领。 “你安排在相府外的人,已经尽数伏法。”福伯將人头扔到张昱脚下,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小事。 张昱看著那颗死不瞑目的人头,最后的一丝希望,也彻底破灭了。 他颓然地跌坐回席位上,仿佛瞬间苍老了二十岁。 完了。 一切都完了。 曹操走到水榭中央,居高临下地看著这群失魂落魄的豪强。 “我再问一遍。”他的声音,如同九幽寒冰,“组建『济南锐士』,诸位,可愿相助?” 没有人说话。 回答他的,只有一片死寂和绝望。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看来,诸位是不愿了。”曹操的眼中,杀机一闪。 就在这时,苏越再次站了出来。 他走到曹操身边,低声道:“府君,杀人,是下策。诛心,才是上策。” 曹操作势大惊:“杀人,还要诛心?!” 苏越从怀中,又拿出了一叠早已准备好的文书,走到张昱面前。 “张公,这是两份文书。”苏越將文书放到他面前的案几上。 “第一份,是认罪状。你签了,便承认所有罪名。明日午时,与钱开一般,在市曹斩首,以儆效尤。” “第二份,”苏越的语气不带任何感情,“是土地和財產的转让文书。你將名下所有不法之田,以及家產之七成,尽数『捐献』给典农都尉府,用以组建锐士,安置流民。签了这份,你还是张公,你张家,还能在济南存续下去。只不过,从此以后,要做个安分守己的富家翁了。” 他將一支笔,放到了文书旁边。 “张公,请选吧。” 张昱死死地盯著苏越,那眼神,恨不得將他生吞活剥。 他看看周围明晃晃的刀枪,又看看面前那两份决定生死的文书。 许久,许久。 他伸出颤抖的手,拿起了那支笔。 在满堂甲士和同伴们绝望的注视下,他在第二份文书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隨著第一个人的屈服,剩下的人,心理防线也彻底崩溃。 他们一个个,如同行尸走肉般,上前签下了自己的“捐献”文书。 一场宴会,一场兵不血刃的洗劫。 济南数百年来盘根错节的士族豪强势力,在这一夜,被连根拔起。 当最后一个人签完字,苏越將那叠沉甸甸的文书,恭敬地呈送到曹操面前。 “府君,济南平矣。” …… 夜风吹过水榭,捲起一地狼藉。 张昱等人失魂落魄地走出相府,坐上各自的马车。来时前呼后拥,气势昂然,去时却如丧家之犬,连多看一眼身后那座府邸的勇气都没有。 张府,静室。 灯火依旧,气氛却已如冰窖。 管家族长、王氏家主等七八人,齐聚於此。没有人说话,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在狭小的空间內迴荡。案几上,茶水早已凉透。 他们输了。 输得一败涂地,体无完肤。 “啪!” 一只茶杯被狠狠摔在地上,四分五裂。 “竖子!竖子!”张昱猛地一拍桌案,那张素来从容的脸扭曲得有些狰狞,“我张昱纵横济南数十年,何曾受过此等奇耻大辱!竟被一个黄口小儿玩弄於股掌之间!” 他指著相府的方向,破口大骂。 “他算的是帐吗?他算的是我等的人头!他画的是图吗?他画的是我等的棺材!” “一张嘴,一桿笔,杀人不见血!诛心不用刀!” 骂声在静室內迴荡,其余人皆是低头不语,脸上神情或悲或愤,但更多的是一种深入骨髓的无力。 许久,张昱的骂声渐渐停了。他喘著粗气,颓然坐下,仿佛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气。 静室之內,再次陷入死寂。 “张公,接下来……该怎么办?”管家族长声音沙哑地开口,打破了沉默。 “怎么办?”一个王姓士绅猛地抬起头,眼中闪烁著疯狂的光,“跟他拼了!他曹孟德不是要钱粮吗?我们一把火,把所有仓库都烧了!他不是要田地吗?我们把所有佃户都杀了,让他去种一片白地!” “蠢货!”张昱有气无力地骂了一句,“你烧了仓库,杀了佃户,正好给了他口实。到时候,他都不用找罪名,直接就能派兵把我们满门抄斩!你以为,夏侯惇的刀,不敢沾血吗?” 那王姓士绅脸色一白,缩了回去。 “那……那就这么算了?” “算了?”张昱缓缓抬起头,环视眾人。他的眼神已经恢復了平静,一种死水般的平静。 “你们现在,对那曹孟德和苏越,怎么看?”他忽然问了一个毫不相干的问题。 眾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明白他的意思。 张昱也不卖关子,自顾自地说了起来。 “那苏越,初来乍到,自称失忆。第一日,便理清了武库烂帐,找出了那救命的五千支箭。这是算学之能,更是洞察之能。” “第二日,曹孟德问策夜袭,他未谈兵法,只论后勤。粮草、器械、医护、战果,四条俱下,將一场战爭,化为一盘算珠。此乃统筹之能。” “我们用鼠患毁帐,他却早已料敌於先,將所有帐册誊抄备份。此乃谋略之能。” “钱家派死士刺杀,他反手便是一个连环计。封府、分田、开常平仓。三板斧下来,钱家灰飞烟灭,我等囤粮之策,亦成笑话。此乃经济之能,更是阳谋之能。” “至於今日……”张昱的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弧度,“王霸並用,先礼后兵。他將刀架在我等脖子上,却又递过来一支笔,让我等自己选是死是活。此乃权术之能。” 第三十五章 「这……这是在赌族运啊!」 张昱每说一句,在座眾人的脸色就白一分。 他们之前只觉得苏越阴险、歹毒。 此刻被张昱这么一剖析,才惊恐地发现,那根本不是阴谋诡计,而是一种他们闻所未闻,却又强大到令人窒息的系统性能力。 “此子,不是萧何,也不是商鞅。”张昱的声音很轻,却让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他是一个怪物。一个能將世间万物,都化为数字和条目,然后用算筹將其一一解构的怪物。在他面前,我等百年经营的根基,不过是一卷可以隨意涂抹的帐册。” “至於曹孟德……”张昱看向眾人,“你们看到了什么?” “残暴?狠毒?” 他摇了摇头。 “我看到的,是知人善任,是杀伐果决,是毫不动摇的雄心。他敢用一个来歷不明的苏越,便说明他用人唯才,不拘一格。他敢为了苏越,与我等整个济南士族为敌,便说明他护短,且有担当。他做的这一切,都不是为了钱財,而是为了將整个济南,打造成他自己的铁桶江山。” “此二人,一为梟主,一为妖才。一个敢想,一个敢干。如今龙虎匯风云……” 张昱说到这里,停了下来。他看著眾人,那双死水般的眼睛里,竟慢慢地,重新燃起了一点光。 “诸位,我们输了。输在器量,输在眼界,更输在……时代。” 眾人大惊,不明白他为何突然说出这番话。这岂不是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张公,您这是何意?” “我问你们,”张昱缓缓站起身,“如今的曹孟德和苏越,算是什么状態?” 一个脑子转得快的管氏旁支,迟疑地说道:“刚……刚起家?” “对!正是刚起家!”张昱的眼中,那点光芒越来越亮,“我们与他们斗,已经输了。既然斗不过,那为何不换个法子?” “换个法子?” “卖好!”张昱的声音陡然提高,“既然已经输了,索性就输个彻底!我们拼尽全力,与他们示好,结交!他曹孟德不是想彻底掌控济南吗?我们帮他!他苏越不是要搞屯田,要清丈土地吗?我们也帮他!把姿態做低,把事情做实,做到让他们都挑不出错处来!” “然后呢?”眾人更糊涂了。 “然后?”张昱的脸上,露出一个近乎狂热的表情,“然后就等著!等著他曹孟德一飞冲天!一个有如此雄心和手段的主公,一个有如此妖才辅佐的势力,將来会走到哪一步?是封王拜侯,还是……问鼎天下?” “到那时,我等作为他起家时便倾力相助的『从龙之臣』,能得到的,会比今日失去的区区几万亩田,几家店铺,少吗?”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静室之內,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被张昱这个大胆到疯狂的想法给镇住了。 良久,管家族长才颤声说道:“这……这是在赌族运啊!” “我们已经没得选了。”张昱一字一句地说道,“要么,被他们温水煮青蛙,慢慢耗死。要么,就在他们身上,押上我们全部的身家性命,赌一个不可限量的未来!” 他环视眾人,目光灼灼:“我张家,赌了!” 说罢,他对著门外拍了拍手。 一名身材挺拔,面容俊秀的年轻人,从门外走了进来。他看上去不过十七八岁,眉宇间与张昱有几分相似,但眼神更为清亮,自有一股书卷之气。 “父亲。”年轻人对著张昱躬身一礼。 正是张昱最得意的儿子,张程。自幼聪慧,遍读经史,被张昱寄予厚望。 “程儿,”张昱看著自己的儿子,沉声道,“明日,你备上拜师之礼,去典农都尉府。” “去见谁?”张程问道。 “苏越,苏红心。” 张程的眼中闪过一丝讶色,但没有多问,只是点了点头:“孩儿明白了。” “不,你不明白。”张昱看著他,一字一句地说道,“你此去,不是简单的拜师学艺。你是將我张家上百年的基业,数百口的身家性命,都扛在肩上,送到他的面前。他若收了你,我张家便生。他若不收,我张家,便亡。” …… 翌日,典农都尉府。 清晨的阳光洒在院中,將新换上的牌匾照得熠熠生辉。 苏越正在自己的公房內,审阅著刘小乙等人连夜赶出来的《屯田章程》详案。他將原本的框架,填充了无数细节。从屯田客的选取標准,到耕牛的租赁办法,再到產出的核算流程,每一条都力求清晰、可行,不留任何模糊地带。 他知道,曹操隨时可能离开济南。他必须在此之前,將这套制度的骨架彻底搭建起来,让它能够自行运转。 “都尉。”刘小乙从门外快步走入,神色有些古怪,“府外……张府的公子张程求见。” “张程?”苏越放下笔,抬起头。 “是。”刘小乙压低声音,“他还带了礼物,说是……说是要拜您为师。” 苏越的眉毛动了一下,却没有多少意外。张昱那只老狐狸,在宴会上被逼到绝路,还能强压下杀意,签下那份“捐献”文书,就说明他不是一个不知进退的莽夫。 如今派儿子前来拜师,这一手,倒是有些出乎意料,却又在情理之中。 这是彻底的投诚,是姿態,也是一种投资。 在这个时代,拜师可不只是学艺那么简单。 “让他进来。”苏越吩咐道。 “都尉,此人怕是来者不善。”刘小乙有些担忧,“张家刚吃了这么大的亏,怎会真心拜师?” “是不是真心,让他进来看看就知道了。”苏越重新拿起笔,仿佛並不在意此事。 很快,张程便被带了进来。 他换上了一身朴素的儒生长袍,手中捧著一个製作精巧的木匣,身后跟著的僕役,则抬著一个大箱子。 “学生张程,拜见苏都尉。”张程对著苏越,行了一个標准的弟子礼,深深一揖。 苏越没有起身,只是用笔桿点了点对面的坐席:“坐。” 张程依言坐下,將手中的木匣放到案上,轻轻推了过去。 “此乃学生备下的一点束脩,还望先生不要嫌弃。” 苏越的目光扫过那木匣,没有打开,也没有去接。 “我不是什么先生,只是府君帐下一名吏员。拜师之说,从何谈起?”他的语气很平淡。 张程闻言,脸上没有丝毫尷尬。 他再次起身,对著苏越长揖及地。 “都尉之才,惊天动地。程自幼苦读经史,自认於算学一道小有所成。然昨日听闻家父说起都尉之能,方知自己不过是井底之蛙,夜郎自大。都尉以算学经纬天下,重整乾坤,此等大学问,程心嚮往之。恳请先生收录门下,程愿执弟子礼,侍奉左右,只求能学得先生一二真传。” 第三十六章 那是一种力量 张程这番话说得极为诚恳,姿態放得极低。 若换了旁人,面对一个出身豪族的俊秀青年如此恳求,怕是早已心生好感。 苏越却只是静静地看著他,直到张程躬身行礼的姿势都有些僵硬了,才缓缓开口。 “想学我的本事?” “是。” “我的本事,不在书本里,也不在口舌间。”苏越站起身,走到门口,指了指院外,“我的本事,在田间地头,在府库仓廩,在工曹的炉火里,在伤兵营的呻吟中。” 他转过身,看著张程。 “你想学,可以。但我不收徒弟,我只收做事的人。” 苏越回到案后,从一堆文书中,抽出几张画满了格子的空白纸张,又取了一支笔,一併放到张程面前。 “这是典农都尉府新接收的,来自各家『捐献』的田亩清册。一共七百八十三卷竹简,记录著两万三千亩土地。我要你在三日之內,將这些竹简上的信息,全部誊抄到这些表格上。” 他指著表格上的条目。 “田亩位置、原主、现佃户、面积、土地类別、过往三年產出……每一项,都给我填清楚。三日之后,我要看到一份完整的,一目了然的土地总帐。” 张程看著面前那几张陌生的表格,又看了看苏越,眼中闪过一丝茫然。 他自幼饱读诗书,可从未见过如此记帐之法。 “怎么?做不来?”苏越问道。 “……学生,敢不从命。”张程深吸一口气,拿起那叠表格和笔,再次对苏越行了一礼,转身便向门外走去。 “等等。”苏越叫住了他。 张程停下脚步。 苏越指了指他带来的那个木匣和箱子。 “东西,拿回去。我这里,不兴这个。” 张程的身体微微一震,没有回头,只是低声应道:“是。” 说罢,他带著僕役,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都尉,您就这么……收下他了?”刘小乙看著张程离去的背影,还是有些不解。 “不是收下,是使用。”苏越坐回案前,重新拿起笔,“他父亲既然捨得下这个本钱,我为何不成全他?” “张昱想用他儿子,在我这里掺沙子,探虚实,结善缘。” “而我,正好缺一个足够聪明,又足够了解那些豪强內部情况的人,来帮我处理这些最繁琐,也最得罪人的脏活。” 苏越的嘴角,勾起一个不易察觉的弧度。 “他想学,我就教。至於能学到多少,就看他自己的本事了。顺便,也让张昱看看,我的人,不是那么好当的。” …… 典农都尉府,后院。 一间原本用来堆放杂物的库房,此刻被清理得乾乾净净。 七百八十三卷竹简,堆积如山,几乎占满了半个房间。 张程站在竹简堆前,那张俊秀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茫然和无措。 他自幼聪慧,过目不忘,四书五经倒背如流。可他从未想过,自己有朝一日,要面对如此浩繁、枯燥的文书工作。 他拿起一卷竹简,解开绳子,摊开。 上面用粗劣的笔跡,记录著某块田地的位置、佃户的姓名、租借的年限。字跡潦草,言语不清,很多地方还因为受潮而变得模糊。 他再看看手中那张画著格子的纸。 “田亩编號”、“地理位置”、“四至边界”、“原所属”、“现佃户”、“户籍信息”、“土地类別”、“丈量面积”、“预估產出”…… 一个个陌生的名词,让他头晕眼花。 他甚至不知道该从何处下笔。 “张公子,茶来了。”一名小吏端著一杯热茶,小心翼翼地走了进来。 “有劳。”张程放下竹简,揉了揉眉心。 那小吏放下茶,却没有立刻离去,只是站在一旁,欲言又止。 “有事?”张程问道。 “公子,”那小吏鼓起勇气,低声道,“您……您是张公的公子,何必来做这等苦差事?这……这不是读书人该乾的活。” 张程闻言,自嘲地笑了笑。 是啊,他可是张家的麒麟儿,济南府有名的才子。如今,却要在这里,同一个小吏般,整理这些发霉的竹简。 他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目光却再次落在那张空白的表格上。 他想起了父亲昨夜对他说的话。 “你是將我张家上百年的基业,数百口的身家性命,都扛在肩上。” 他想起了苏越那平静的眼神。 “我不收徒弟,我只收做事的人。” 茶水的雾气中,他又想起了父亲所说,在那间水榭里,苏越手持罪证,谈笑间,便让整个济南豪强阶层俯首称臣的场景。 那不是阴谋诡计。 那是一种力量。一种他从未见过,却又无比渴望的力量。 一种將纷繁复杂的世界,抽丝剥茧,理清脉络,然后牢牢掌控在手中的力量。 而眼前这些竹简,这些表格,或许就是通往那种力量的,第一级台阶。 “这活,总要有人干。”张程放下茶杯,声音不大,却透著一股前所未有的坚定,“你去吧,我想一个人静一静。” 那小吏愣了一下,点了点头,躬身退了出去。 库房內,再次只剩下张程一人。 他站起身,走到那堆竹简前,深吸一口气,然后,弯下腰,抱起了一卷。 …… “都尉,您真的放心让他一个人去做?” 公房內,刘小乙看著库房的方向,还是有些不放心。 “放心。”苏越头也不回,他的笔正在一张巨大的济南地图上移动,用不同顏色的笔,標註著什么。 “都尉,”刘小乙忍不住说道,“张昱老奸巨猾,他让儿子来,必然没安好心。我们何必与他虚与委蛇?如今钱家已灭,各家元气大伤,府君只需一道命令,便可將其连根拔起。” “小乙,”苏越停下笔,转过头看著他,“拔掉一颗杂草,很容易。但要將一片荒地,变成良田,光靠拔草是不够的。” “张家在济南经营百年,他们的根,早已和这片土地长在了一起。他们的族人,遍布各县各乡。他们的管事,比县令更熟悉每一寸土地。他们的影响力,不是一道命令就能消除的。” “强行拔除,只会让这片土地血流不止,甚至寸草不生。” 苏越站起身,走到刘小乙面前。 “所以,我要的,不是拔掉他,而是改造他。” “张昱是个聪明人,他知道大势不可逆,所以他选择投资押注。他把儿子送来,就是想把张家,从旧秩序的维护者,变成新秩序的参与者。” “而我,就给他这个机会。” 苏越的目光,再次投向那间库房。 “我让他去整理土地清册,就是要让他亲手斩断自己家族的过去。当他把那一笔笔侵占的田亩,清清楚楚地写在纸上时,他就再也回不去了。” “我让他用我的方法,我的表格,去建立新的帐目。就是要让他明白,新的秩序,是什么样的。让他从骨子里,接受我的规则。” “一个张程,背后站著的是整个张家。用好了一个张程,就等於我们在这片土地上,多了一百个熟悉情况、能够办事的帮手。” 刘小乙听得似懂非懂,但他明白了苏越的核心思想。 那不是简单的敌我,而是一种更为复杂的,关於改造和利用的思路。 “都尉,”他由衷地说道,“您的想法,我……我跟不上。但我知道,您这么做,一定有您的道理。” “你以后会懂的。”苏越拍了拍他的肩膀,“去做事吧。” “是!”刘小乙领命而去。 第三十七章 非常之人,必有非常之处 张府,静室。烛火在青铜灯盏里静静燃烧,映照出张昱那张看不出情绪的脸。 他端著一杯早已凉透的茶,许久没有动作。 一名管家从门外悄无声息地走入,躬身侍立,不敢言语。 “那边如何了?”张昱开口,声音听不出波澜。 “回家主,”管家低声道,“苏都尉並未拒绝,也未曾应允。只是……只是將公子带去了后院的杂物库房。” “库房?” “是。那里堆著此次各家『捐献』的田亩清册,足有七百余卷。苏都尉命公子在三日之內,將所有竹简上的信息,誊抄到他给的一种……一种画著格子的纸上。” 管家说到这里,语气里带著几分不解和愤懣。 张昱的手指在冰冷的杯壁上轻轻摩挲,没有说话。 “家主,那苏越分明是在故意折辱公子!公子何曾做过这等粗鄙吏员的活计?”管家忍不住说道。 “折辱?”张昱放下茶杯,发出一声轻响,“他若真想折辱,便该直接將程儿赶出门去。他肯给活干,肯设下题目,这便是在考验。”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著窗外沉沉的夜色。 “他没把程儿赶出来,便是好事。我张家,便还有入局的可能。”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管家族长、王氏家主几人,未等通报便闯了进来。 “张公!”管家族长一脸焦急,“我等都听说了!那苏越如此对待张程贤侄,这分明是欺人太甚!他这是要將我等的脸面,踩在脚下啊!” “是啊张公,我等已按他说的,签了文书,献了家產。他竟还如此不依不饶,莫不是真要將我等逼上绝路?”王姓士绅的声音带著哭腔。 张昱缓缓转过身,看著眼前这些乱了方寸的“盟友”,眼中闪过一丝失望。 “慌什么?”他冷冷开口,“脸面?我等的脸面,在相府水榭签下名字的那一刻,便已经没了。” 本书首发101??????.??????,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眾人脸色一滯。 “他苏越,不是寻常人物。非常之人,必有非常之处。”张昱的语气恢復了平静,“他设下三日之期,我等,便等他三日。且看三日之后,程儿能否让他满意。也看三日之后,他这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 他挥了挥手,示意眾人退下。 “都回去吧。这三日,管好自家的嘴,也管好自家的人。莫要再出什么岔子。” 眾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终还是不敢违逆张昱的意思,一个个垂头丧气地退了出去。 静室內,再次只剩下张昱一人。 他没有再坐下,只是负手立於窗前,目光仿佛穿透了夜幕,望向典农都尉府的方向。 程儿,为父已將张家所有的希望,都压在了你的身上。 你可千万,不要让我失望。 …… 典农都尉府,后院库房。 油灯的光芒昏黄,勉强照亮了这方寸之地。 张程跪坐在冰冷的地面上,面前摊著一卷散发著霉味的竹简,和他手中那张雪白的表格纸,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他已经在这里待了整整一天一夜。 双眼布满血丝,手指因为长时间握笔而变得僵硬。 这七百多卷竹简,就像一座永远也翻不完的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 上面的字跡潦草,记录混乱。同一块地,在这卷里叫“王家坡”,在那捲里又成了“李家庄”。同一个佃户,在这卷里叫“赵二”,在那捲里又写作“赵乙”。 他必须像一个最耐心的猎人,从这片信息的丛林里,一点点地找出蛛丝马跡,將它们相互印证,然后填入苏越给他的那张表格。 “田亩编號……” 他低声念著,用小刀在另一片废弃的木牘上,为每一块核实过的土地,赋予一个独一无二的编號。 “地理位置:歷城县,东十五里,济水南岸。” “四至边界:东至官道,西至管氏柳林,南至乱石岗,北至……” 他写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反覆確认。 这不仅仅是誊抄,这是在重构。 他渐渐发现,当他將那些杂乱无章的竹简信息,填入这张看似简单的表格后,一幅清晰无比的画卷,便在他面前徐徐展开。 他能清楚地看到,哪一块地最肥沃,哪一块地需要修缮水利。他能清楚地看到,哪一户佃户人丁兴旺,哪一户又老弱病残。 他甚至能从“过往三年產出”这一栏的数据波动中,大致推断出此地过去几年的雨水和收成情况。 这是一种全新的视角。 一种俯瞰眾生,洞察一切的视角。 他忘记了疲惫,忘记了飢饿,也忘记了自己张家公子的身份。 他完全沉浸了进去。 他手中的笔,仿佛不再是一支笔,而是一把解剖世界的刀。 第一日,他整理了五十卷竹简,熟悉了苏越的规则。 第二日,他整理了两百卷,速度越来越快,思路也越来越清晰。他开始尝试对不同的土地进行分类,对佃户进行分组。 第三日,天还未亮,他便点亮了油灯。他面前的竹简堆,已经矮了一大半。 他的精神高度集中,大脑飞速运转。 申时。 当最后一卷竹简的信息,被他填入表格时,张程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 他抬起头,才发现夕阳的余暉,正从库房狭小的窗口透进来,在地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光影。 三日之期,已到。 他站起身,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险些栽倒在地。 他扶著墙壁,缓缓走到水盆边,看著盆中自己那张憔??悴不堪,却又眼神明亮的脸,露出了一个笑容。 他將那叠厚厚的,写满了字跡的表格纸,仔细地整理好,用一块乾净的麻布包起,抱在怀中。 然后,他推开库房的门,走了出去。 …… 典农都尉府,公房。 苏越正在审阅刘小乙送来的常平仓帐目。 张家等豪强降价拋售粮食,对常平仓的衝击很大。但苏越並不在意,反而让刘小乙趁机从市面上低价吸纳了一批。 府库的存粮,不减反增。 “都尉。”刘小乙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苏越抬起头,看见张程抱著一个布包,站在门口。 他比三日前,清瘦了一圈,眼眶深陷,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第三十八章 「请受学生一拜!」 “进来吧。”苏越放下帐目。 张程走进公房,將怀中的布包放到苏越的案上,解开。 一叠厚厚的表格纸,整整齐齐。 上面的字跡,不再是最初的生涩,而是变得工整、清晰,每一栏都填得一丝不苟。 苏越拿起最上面的一张。 他的目光飞快扫过。 田亩编號,从“甲”字开篇,一直到“庚”字收尾。 地理位置,精確到了乡、里。 土地类別,被分为了“水浇地”、“旱田”、“坡地”、“林地”四种。 佃户信息,不仅有姓名,还在后面用小字標註了“壮”、“老”、“妇”、“孺”的人口构成。 苏越翻到最后一页。 那是一张总表。 “总计核实田亩,两万两千八百七十三亩。其中,水浇地七千一百亩,旱田一万零三百亩……” “总计核实佃户,三千一百八十二户。其中,纯壮劳力户七百户,老弱混居户两千四百余户……”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另,发现帐实不符之地,三百二十一处。多为各家侵占之公田、山林,未录入『捐献』清册。详见附录。” 苏越放下手中的纸,抬起头,重新打量著眼前这个年轻人。 “做的很好。”他开口,语气平静。 这四个字,对张程而言,却不亚於惊雷。 他紧绷了三天的神经,在这一刻,终於鬆弛下来。 他对著苏越,再次行了一个大礼。 “学生愚钝,耗时三日,方才完成。其中错漏之处,还请先生斧正。” “坐。”苏越指了指对面的坐席。 他从案几下,取出另一张白纸,又拿过一支笔。 “你做的,不叫誊抄,叫『数据清洗』与『结构化』。”苏越一边说,一边在纸上画著,“你將一堆无序的、混乱的文字,变成了可以分析、可以比较的信息。这是第一步。” 他看著张程:“现在,我教你第二步。” 他在纸上画了一个t字形。 在t字形的左边,写下一个“借”字。 在t字形的右边,写下一个“贷”字。 “此法,名为『复式记帐法』。”苏越的声音不高,却仿佛带著一种魔力,“天下万物,皆可入帐。而入帐之法,无外乎『有借必有贷,借贷必相等』。” 张程的目光,死死地盯著那张纸,生怕错过任何一个字。 “何为借?资產之增加,负债之减少,皆为借。” “何为贷?资產之减少,负债之增加,皆为贷。” 苏越拿起另一张纸,写下几个字。 “资產+费用=负债+权益+收入” “你看,”苏越指著这个后世会计学最基础的恆等式,“我给你一千钱,让你去买一百斤米。於你而言,『库存现金』减少一千,此为贷。『库存粮食』增加一百斤,此为借。一借一贷,两相平衡。” “若你將米卖出,得钱一千二百。於你而言,『库存粮食』减少,是为贷。『库存现金』增加,是为借。多出的两百钱,便是『利润』,记在『权益』项下。” 苏越用最简单的例子,阐述著这个划时代的记帐方法。 张程起初还听得云里雾里,但他是聪明人,又精通算学,很快便抓住了其中的关键。 他的呼吸,渐渐变得急促。 他看到了。 他看到了这简单几个字背后,所蕴含的,那如同天地法则般严谨、周密的逻辑。 传统的记帐法,只记流水。钱来了,记一笔。钱走了,记一笔。帐目是混乱的,极易偽造,也无法反映真实的经营状况。 而苏越这个方法,每一笔帐,都有两个去处。 一笔钱的减少,必然对应著另一项资產的增加,或是一项负债的减少。 它像一张天罗地网,將每一文钱的来龙去脉,都牢牢锁死。 任何一笔假帐,都会破坏这种平衡,从而在最终的帐目上,留下无法掩盖的痕跡。 “此法……此法……”张程看著苏越,嘴唇哆嗦著,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他想到了自家的帐房。 想到了那些管事们每年呈上来的,漏洞百出的帐本。 想到了父亲为了查清一笔烂帐,耗费数月心血,最终却不了了之的无奈。 若有此法,天下,將再无烂帐! “先生……”张程猛地站起身,退后两步,对著苏越,双膝跪地,行了一个拜师大礼。 “咚!咚!咚!” 他以头抢地,发出了沉重的闷响。 “先生传此大道,恩同再造!请受学生一拜!” 苏越没有去扶他。 他平静地受了这一礼。 “起来吧。”苏越开口,“这只是术,不是道。真正的道,是如何用这些『术』,去经世济民。” “学生,受教。”张程站起身,看向苏越的眼神,已经只剩下狂热的崇拜。 …… 张府,静室。 张昱正与管家族长等人议事。 这三日,他们度日如年。 “张公,三日之期已到。张程贤侄那边,也不知如何了。”管家族长忧心忡忡。 “是啊,那苏越,不会真把贤侄……” 话未说完,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张程推门而入。 “父亲!” “程儿!”张昱霍然起身,快步迎上,抓住儿子的胳膊,上下打量,“你……你没事吧?” 他看到儿子清瘦的脸庞和深陷的眼眶,心中一痛。 “父亲,我没事。”张程的脸上,却带著一种异样的亢奋,“父亲,诸位叔伯,我今日,得见神跡!” 他不由分说,拉著张昱回到案前,拿起一支笔,在纸上飞快地画著。 “有借必有贷,借贷必相等……” 他將从苏越那里学来的“复式记帐法”,用自己的理解,原原本本地复述了一遍。 静室內,一片死寂。 张昱、管家族长,这些和钱粮田亩打了一辈子交道的老狐狸,一个个都呆立当场。 他们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到震惊,再到骇然。 张昱死死地盯著纸上那个t字形,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比任何人都明白,这个方法,意味著什么。 它意味著,一种绝对的,不容置疑的掌控力。 “妖术……此乃妖术啊……”王姓士绅喃喃自语,一屁股坐倒在地。 “不,这不是妖术。”张昱缓缓开口,声音沙哑,“这是……神术。是经天纬地之术!” 他猛地抬起头,看著自己的儿子。 “程儿,他……他当真將此法传给了你?” “是。先生已允我入其门下。”张程答道。 “好!好!好!”张昱一连说了三个好字。 他脸上的颓然和忧虑,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疯狂的决断。 “来人!”他对著门外大喝。 “备宴!明日晚间,我要在府中最盛大的百花厅,为程儿,举行拜师大宴!” “另外,各位!”他的目光扫过在座的所有人,一字一句地说道,“將府中所有帐册、地契、库房钥匙,全部备好。明日,隨我一同,献给苏先生!” “这,便是我等的投名状!” 第三十九章 「请先生,给我等一个机会!」 张府的拜师宴,帖子送得快,消息传得更快。 不过一日,整个济南上层便都知道,张家那位自幼被当做麒麟儿培养的公子张程,要拜那个让所有豪强都恨得牙痒痒的苏越为师。 有人嗤笑,说张家是昏了头,把脸面送去给人踩。 有人惊疑,说张昱那只老狐狸,不知又在打什么算盘。 但更多的人,是在沉默中观望。 张家是济南士族的领头羊,他的动向,便是风向。 典农都尉府。 苏越看著刘小乙呈上来的那封用上好蜀锦包裹的拜帖,神色平静。 宴席设在张府,时间是今晚。 “都尉,这宴无好宴。”刘小乙低声道,“您真的要去?” “去,为何不去?”苏越將拜帖放到一旁,“张昱肯搭台,我便去唱戏。正好,有些事,也该有个了断。” 他站起身:“备车,再让陈军侯点十名亲卫隨行。” “是。” 入夜时分,张府门前车水马龙,灯火通明。 苏越的马车抵达时,张昱竟亲率一眾家主,在府门外恭候。 这等礼遇,前所未有。 “苏都尉大驾光临,张府蓬蓽生辉。”张昱脸上掛著热情的笑容,对著苏越长揖及地。 他身后,管家族长、王氏家主等人,也都跟著躬身行礼,姿態谦卑到了极点。 “张公客气了。”苏越下了马车,虚扶一把。 陈让跟在他身后,身著便服,手按刀柄,一双虎目冷电般扫过眾人,让那一张张堆笑的脸都有些僵硬。 “都尉,时辰已到,请。” 张昱没有將苏越引入宴客厅,而是引著他,穿过重重庭院,来到了一座庄严肃穆的建筑前。 张氏祠堂。 祠堂內,烛火煌煌,香菸裊裊。张家列祖列宗的牌位,整整齐齐地供奉在高台之上。 祠堂中央,早已设好了香案。 张程身著最正式的儒生大礼服,头戴冠帽,跪在香案前的蒲团上,神情肃穆。 苏越一踏入祠堂,他便俯身,对著苏越行三拜九叩之礼。 “学生张程,今於列祖列宗灵前,叩拜恩师。愿执弟子之礼,终身不渝。请恩师训示。”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他的声音清朗,在空旷的祠堂內迴荡。 张昱与一眾家主,分列两侧,神情复杂地见证著这一幕。 他们知道,张程这一拜,拜下去的,是张家百年的傲骨。拜下去的,是整个济南士族最后的尊严。 从此以后,张家便与苏越,与曹操,彻底绑在了一起。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苏越走到张程面前,没有立刻扶他。 他只是平静地看著这个跪在自己面前的年轻人。 “为师者,传道、授业、解惑。”苏越开口,声音不大,却让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我所传之道,是经世济民之道。非空谈,非玄学,而是要俯身入局,亲手去做。” “我所授之业,是算学格物之业。非雕虫小技,非奇技淫巧,而是要度量衡,理钱粮,为生民立命,为万世开太平。” “我所解之惑,是你心中之惑,是天下之惑。为何丰年饿殍,为何易子而食。为何朱门酒肉,为何白骨露於野。” 他伸出手,轻轻扶起张程。 “你,可愿学?” 张程抬起头,眼中是前所未有的光亮与坚定。 “学生,愿学。” “好。”苏越点了点头,“敬茶吧。” 张程从一旁侍女手中接过茶盘,再次跪下,將一杯热茶,高高举过头顶。 “请恩师用茶。” 苏越接过茶杯,浅浅抿了一口,然后將茶杯放回。 礼成。 “好!好啊!”张昱抚掌大笑,仿佛心中一块大石终於落地。他上前拉著苏越的手,热情无比。 “都尉,不,先生。程儿能拜入您的门下,是我张家三生之幸。宴席早已备好,请上座!” 宴席设在张府最奢华的百花厅。 厅內陈设考究,地毯、明珠,无一不彰显著主家的豪富。 苏越被理所当然地请上了主位。 陈让坐在他的下首,自顾自地大口喝酒吃肉,对周围的阿諛奉承充耳不闻。 席间,气氛热烈到了极点。 “苏先生之才,我等昨日听张程贤侄一说,方知天外有天。那复式记帐法,真乃神术,神术啊!”管氏族长端著酒杯,满脸通红,也不知是激动还是羞愧。 “是啊,我等过去真是鼠目寸光,竟与先生为难,实在该死,该死!”王姓士绅连连自罚三杯。 “我等愿奉先生为师,只求先生能將此等经天纬地之术,传於我等!” 眾人纷纷起身,言辞恳切,神情狂热。 他们都是和钱粮田亩打了一辈子交道的人,最是明白苏越那套法子的厉害。 苏越没有说话,只是微笑著,看著他们。 张昱站了起来。 他端著酒杯,走到厅堂中央,对著苏越,深深一揖。 “先生。”他开口,声音诚恳,“过去种种,皆是我等有眼无珠,利慾薰心。我等认罪,也认罚。” 他拍了拍手。 门外,一列列僕役鱼贯而入。 他们抬著的,不是金银珠宝,而是一口口沉重的木箱。 木箱被打开,里面装的,是码放得整整齐齐的竹简和木牘。 “这是我张家,以及在座各家,自光和元年以来,所有的田契、帐册、以及各处庄园、店铺的钥匙。”张昱的声音在厅內迴响。 “我等愚钝,不知如何打理。今日,便將这些,尽数献与先生。由先生,由典农都尉府,全权处置。” “我等,只求先生能给我等一个机会。让我等,能为府君,为先生,出一番力气。” 他再次躬身,身后,所有家主齐齐起身,对著苏越,躬身下拜。 “请先生,给我等一个机会!” 这是彻底的投降。 是釜底抽薪之后的,心悦诚服。 百花厅內,一时间只剩下烛火燃烧的噼啪声。 陈让放下了手中的酒杯,看著眼前这一幕,眼中也露出了几分惊异。 他知道苏越厉害,却没想到,他竟能不费一兵一卒,便让这些根深蒂固的地头蛇,低头至此。 苏越站起身,缓步走到张昱面前。 他没有去看那些箱子里的帐册地契。 “张公,诸位。”他开口,声音依旧平静,“府君治下,讲的是法度,不是抢掠。典农都尉府要的,不是诸位的家產,而是济南府的长治久安。” 眾人闻言,都抬起头,不解地看著他。 “这些帐册,你们都带回去吧。” 第四十章 一个天衣无缝的,乾净的过去 什么? 所有人都愣住了。 张昱也抬起头,眼中满是错愕。 “先生,这……” “不过,”苏越话锋一转,“从明日起,典农都尉府会派驻『审计官』,进入各家。用我教的法子,协助诸位,重新清查、整理所有帐目。” “凡侵占之民田,一律清退。或归还原主,或纳入官屯。” “凡偷逃之税款,一律补缴。按光和元年至今,分十年补齐,不计利息。” “凡隱匿之人口,一律上报。纳入官府黄册,依法纳税服役。” 他每说一条,眾人心中就盘算一番。 这些条件,看似严苛,却又给足了他们喘息的余地。 清退田亩,是割肉,但保住了根基。 补缴税款,分十年,压力大减。 “至於各家经营的庄园、商铺。”苏越继续说道,“都尉府可以『入股』的形式,参与经营。” “都尉府以技术、政策入股,占三成份子。不参与日常管理,只派会计核查帐目,年底分红。” “诸位,依旧是各家的主人。只不过,从此以后,是替官府,替府君,经营產业。赚的钱,有官府一份,也有你们自己一份。” 此言一出,满座譁然。 张昱等人,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们本以为,自己要被剥皮拆骨,倾家荡產。 没想到,苏越竟给了他们这样一条路。 从豪强地主,摇身一变,成了与官府合作的“官商”。 失去了对土地的绝对掌控,却换来了官府的庇护和更广阔的前景。 这……这简直是天大的好事! “先生之恩,我等……我等粉身碎骨,无以为报!”张昱第一个反应过来,激动得浑身发抖,再次对苏越行了大礼。 “我等愿遵先生之命!”其余人也纷纷醒悟,爭先恐后地表態。 苏越看著他们,微微点头。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这些济南最难啃的骨头,才算是被他真正收服了。 他要的,不是一群被剥夺了一切,心怀怨恨的破落户。 他要的,是一群被纳入新秩序,能为他,为曹操,创造价值的“合作伙伴”。 宴席的气氛,在这一刻,才真正变得宾主尽欢。 每个人脸上都洋溢著发自內心的笑容。 张昱等人,庆幸自己劫后余生,找到了新的出路。 苏越,则为自己彻底扫平了济南的內部障碍,感到满意。 只有陈让,看著推杯换盏的眾人,又看了看神色淡然的苏越,总觉得这书生笑起来,比他砍人时还可怕。 宴席散时,已是深夜。 张昱等人亲自將苏越送到府门,一个个执礼甚恭,神情里满是发自內心的敬畏。 回到相府,苏越没有回自己的住处,而是径直去了曹操的书房。 书房內灯火通明,曹操显然一直在等他。 “回来了?”曹操放下手中的竹简,抬起头。 “幸不辱命。”苏越走上前,当即將晚宴上发生的一切和盘托出。 尤其重点讲的,正是关於审计、入股的详细章程。 曹操听完后,露出了欣慰的笑意。 “好,好一个『官督商办』。”曹操抚掌赞道,“我只想著如何从他们身上割肉,你却想著如何让他们为我產奶。高,实在是高。” 他站起身,走到苏越面前:“你將他们从对立面,彻底拉到了我们这条船上。从此以后,他们的利益,与我们的利益,便捆绑在了一起。他们只会盼著我们越来越好,因为我们好了,他们才能分到更多。” “府君谬讚。”苏越躬身道,“只是些经世济用的小术,难登大雅之堂。” “这不是小术。”曹操摆了摆手,神情变得严肃,“这是王佐之才。红心,我得了你,当真是如鱼得水,许多过去想做而不敢做,想做而不能做之事,如今都迎刃而解。” 他说到这里,话锋忽然一转,看似隨意地问道:“对了,红心,你那头痛之症,近来可有好转?往事……可曾记起分毫?” 书房內的空气,似乎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苏越心中一凛。 来了。 他知道,这个问题,迟早会来。 曹操是何等人物?他可以因为爱才,暂时容忍一个来歷不明的人。但他绝不可能,永远容忍一个身边核心幕僚的过去,是一片空白。 “回府君,”苏越的脸上,恰到好处地露出一丝黯然与无奈,“还是如旧。偶尔有些零星碎片,却都连不成片。越是去想,头便越痛。” 这是他早就准备好的说辞。 曹操静静地看著他,那双深邃的眼睛,仿佛要將他看穿。 书房內,只剩下烛火跳动的声音。 每一息,都显得无比漫长。 许久,曹操才嘆了口气,脸上露出一丝怜悯。 “也罢,想不起来,便不想了。”他转身,从书案的一个暗格里,取出一个小小的木匣。 “你失忆之后,我便派了人,去暗中查访。”曹操缓缓说道,语气平淡,却让苏越的后心渗出冷汗。 “根据你被发现时所穿的衣物料子,以及你口音中那一点点的南阳腔调,我让人去了潁川、南阳一带查探。” “去年黄巾大乱,南阳一带多有士人家族,为躲避战乱,举家北迁。其中,有一户姓苏的,乃是当地小有名气的儒生。他们一家在迁徙途中,於泰山郡附近,遭遇了一伙流窜的黄巾余孽。” 曹操的声音不带任何感情,像是在讲述一个与自己毫不相干的故事。 “全家上下,一十三口,尽数遇难。唯有其独子,据说在僕役的拼死护卫下,衝出了重围,却也身负重伤,坠马落入山涧,从此不知所踪。” 他说到这里,停了下来,打开了手中的木匣。 木匣里,放著一块小小的,雕刻著“苏”字的玉佩。 “这是我的人,在那处山涧附近找到的。” 曹操將木匣推到苏越面前。 苏越看著那块玉佩,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知道,曹操说的每一个字,都可能是假的。 这块玉佩,也可能是曹操派人偽造的。 但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曹操为他,编织了一个天衣无缝的,乾净的过去。 一个家破人亡,与自己再无瓜葛的过去。 一个让他可以彻底斩断前尘,死心塌地为他所用的过去。 这既是试探,也是恩赐。 更是一种不容置疑的掌控。 曹操的声音里,带著一丝恰到好处的伤感。 “你……便是那苏家唯一的血脉了。” 第四十一章 曹孟德的自己人 苏越看著那块玉佩,又抬起头,看著曹操。 他知道,自己该如何选择了。 他的眼中,瞬间蓄满了泪水。 那不是装的。 一半是身为演员的自我修养,一半,则是对眼前这个男人那深不可测的城府,所感到的真实震撼。 “府君……府君大恩,苏越……苏越没齿难忘!”他泣不成声,仿佛一个终於找到了灭门惨案线索的孤儿。 曹操连忙上前,安慰的拍了拍他的后背。 “往事已矣,节哀顺变。”他拍著苏越的后背,温言安慰,“你如今,已非孤身一人。我,便是你的家人。” 他扶著苏越,重新坐下。 书房內的气氛,在经歷了一场无声的交锋后,变得前所未有的亲近。 “既然往事已不可追,身世也已查明。”曹操的语气恢復了平日的沉稳,“那你如今,便算是无根之萍。这於你日后立身,大为不利。” “一个没有籍贯,没有宗族的士人,是走不远的。”曹操看著苏越,一字一句地说道。 “所以,我想了想,为你安排了一个新的出身。” 他从书案上,拿起了另一份早已备好的文书。 曹操將那份文书,在苏越面前缓缓展开。 那是一份崭新的户籍文书,上面的硃砂印记,鲜红夺目。 苏越的目光,落在文书的开篇。 “苏越,字红心。沛国譙县人……” 沛国譙县。 曹操的故乡。 苏越的心臟,猛地一跳。 他瞬间明白了这份文书的重量。 这不仅仅是一份户籍。 这是一个身份,一个標籤,一个巨大的政治信號。 在这个时代,乡党、宗族,是维繫人与人之间关係最牢固的纽带。 曹操將他的户籍,落在自己的家乡,这等於是在向所有人宣布,苏越,是他曹孟德的自己人自己人。 是与夏侯惇、夏侯渊、曹仁、曹洪等人一样,可以被无条件信任的,最核心的圈內人。 这既是天大的荣宠,也是一道无形的枷锁。 从此以后,他苏越的身上,就永远地烙上了“曹氏乡党”的印记。 他將与曹操的命运,彻底捆绑在一起。 “你我本是同乡,如今,也算是名正言顺了。”曹操看著苏越,脸上带著淡淡的笑意。 苏越站起身,没有说话。 他对著曹操,整理衣冠,然后,行了一个大礼。 一个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为郑重、更为深刻的大礼。 他俯身长揖。 “苏越之身,生於父母,活於府君。” “苏越之名,源於先祖,定於府君。” “自今日起,譙县,便是苏越之故乡。府君,便是苏越之主君。” 他没有说任何感激涕零的话,但每一个字,都重如千钧。 这是一个承诺,一个效忠的誓言。 “好,好,快起来。”曹操亲自上前,將他扶起。 二人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红心,”曹操拉著他回到座位,“如今,济南士绅归心,钱粮无忧,各方面都已步入正轨。接下来,就该说说回洛阳的事情了。” 他的神情,变得凝重起来。 “本初此次前来,一是为张昱等人求情,二是为我贺。这两件事,其实是一件事。” 苏越静立一旁,没有接话。他知道,现在是倾听的时候。 “朝中有人,觉得我这个济南相,做得太过了。”曹操的指节在桌案上轻轻敲击,发出规律的闷响,“他们想让我挪个位置。原本的意思,是让我去做东郡太守。” 东郡,地处兗州,是中原腹地,比济南更为富庶,也更为紧要。 这看似是一个升迁。 “我拒了。”曹操的语气很平淡。 苏越心中瞭然。 此时的东郡,是桥瑁的地盘,桥瑁与袁绍交好,是標准的士族领袖。 曹操若去了,便是龙游浅水,处处受制。 更重要的是,他若想在乱世有所作为,就必须掌握兵权。 一个地方太守,听上去位高权重,但在即將到来的乱世里,不过是无根的浮萍。 “我拒了东郡太守,大將军那边,总要给我个交代。”曹操口中的大將军,自然是何进,“本初便又提了另一个去处。”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苏越:“陛下为巩固京师,新设了一支禁军,名为『西园八校尉』。由宦官蹇硕统领,直接对陛下负责。本初的意思,是保荐我入西园,任一校尉之职。” 西园八校尉。 苏越的心神微微一动。 他知道这支军队。 这是汉灵帝刘宏在生命最后阶段,为了从外戚何进与世家大族手中夺回兵权,建立的最后一道屏障。 成员复杂,权力极大,是汉末乱局开始前,京城洛阳最重要的一支军事力量。 “西园八校尉,直接听命於天子,连大將军都无权节制。”曹操的语气里,带著一丝玩味,“袁绍、袁术兄弟,也名列其中。这既是天子对我们的恩宠,也是一种分化和制衡。把我等这些有家世背景的年轻將领,与何进剥离开来。” 苏越自然明白其中的关节。 这步棋,既是皇帝刘宏的手笔,也是袁绍等人的顺水推舟。 他们想藉此机会,摆脱何进的控制,建立自己的军事资本。 “若无意外,我当先被任命为骑都尉。”曹操继续说道,“之后会晋升为典军校尉。” 骑都尉,二千石的中高级武官,统领羽林骑。 这是皇帝的亲卫骑兵,是真正的精锐。 “洛阳是天下中枢,也是风暴之眼。我此去,不能孤身一人。”曹操的目光,终於落定在苏越身上,“红心,你隨我同去。” 苏越心中一动,立刻躬身:“属下遵命。” “只是,济南这边,摊子已经铺开。屯田、义金、新军,若无一个得力之人镇守,我恐前方未稳,后院起火。”曹操看著他,再次拋出了一个问题,“你我走后,这偌大的典农都尉府,这济南的后勤民生,你觉得,何人可当此任?” 这既是询问,也是考验。 考验苏越的眼光,也考验他是否真的为济南打造了一套可以自行运转的体系。 苏越没有立刻回答。 他脑中飞速盘算。 张浦老成,但魄力不足,守成有余,开拓不足。 赵和精明,但与各方关係不睦,容易激化矛盾。 他的脑海里,浮现出刘小乙那张年轻而沉稳的脸。 第四十二章 骑都尉丞 “府君,”苏越抬起头,语气篤定,“属下举荐一人,或可担此重任。”“讲。” “现任典农都尉府令史,刘小乙。” “哦?”曹操的眉毛扬了一下,“那个年轻人?我记得他。做事倒是勤勉,只是,他资歷尚浅,年纪太轻,能压得住场面吗?” “府君用人,向来唯才是举,不看年纪。”苏越先捧了一句,隨即话锋一转,“刘小乙此人,有三点长处。其一,他自始至终,参与了典农都尉府的所有事务。从清点军资,到核算战损,再到计民授田。他对属下制定的所有规章流程,都瞭然於胸。换言之,他最懂我的法。” “其二,他为人稳重,行事果决,不拖泥带水。属下交办之事,无论多繁琐,他总能办得井井有条,滴水不漏。这说明他有执行之能。” “其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苏越看著曹操,“他出身寒微,在济南没有任何根基。他所有的地位和权力,都来自於府君的信重。这样的人,只会忠於府君,忠於府君定下的规矩。他断然不会,也不敢与张昱等人同流合污。” 三条理由,条条都切中要害。 既说明了能力,又点明了忠诚,更阐述了其无可替代的政治优势。 曹操听完,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好。说得好。”他点了点头,“你不仅会做事,还会看人。一个只知埋头做事的人,是匠人。一个既会做事,又会用人的人,方为帅才。” 他当即拍板:“就依你所言。自我离任之日起,便由刘小乙暂代典农都尉之职,总管济南民生、屯田、钱粮。你回去之后,將所有事务,与他交接清楚。” “是。” “民生有刘小乙,我便放心了。但屯田新附之民,多是黄巾降卒,野性未驯。光有怀柔,没有威慑,亦是不可。”曹操的目光转向门外,“军事上,便由陈让留守。济南的这三千兵马,便屯驻於歷城。凡有作乱者,不听號令者,许他先斩后奏。” 他又补充道:“张昱那边,你也要去打个招呼。告诉他,刘小乙是我和你的代表。他若敢阳奉阴违,暗中掣肘,待我从洛阳归来之日,便是他张家灭门之时。” 一文一武,一柔一刚。 一个萝卜,一根大棒。 曹操在片刻之间,便为他离开后的济南,构建了一个稳定而相互制衡的权力结构。 安排完济南的后事,曹操的心情显然好了许多。 他重新坐下,端起茶杯,示意苏越也坐。 “现在,该说说我们的事了。”他喝了口茶,润了润嗓子,“若我真被任命为骑都尉,此职秩比二千石,可自设官署,辟除掾属。你,便做我的骑都尉丞。” 骑都尉丞。 苏越心中一凛。 在汉制中,骑都尉是统兵之將,而“丞”,则是其官署內的首席文职副手。 地位仅次於主官,总管文书、钱粮、人事,是连接主官与下面各曹的枢纽。 权力极大,也极为要害。 这个任命,意味著苏越將从一个地方的后勤主管,一跃成为中央禁军的核心佐官。 其地位,已非寻常地方官吏可比。 “府君厚爱,属下……” “不必多言。”曹操摆了摆手,打断了他的客套话,“我用你,是因为你有这个本事。到了洛阳,龙蛇混杂,不比济南。那里的人,只认权,不认理。我需要一个信得过,又有手段的人,帮我把家看好。这个位置,非你莫属。” 他站起身,走到苏越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好跟我干。我曹孟德,亏待不了自家人。” 苏越站起身,对著曹操,深深一揖。 “属下,敢不效死。” 曹操满意的点了点头,“起来吧,十日之后,我们便启程。这期间,你把济南这边的事情,都安排妥当。” …… 第二日。 清晨。 典农都尉府。 苏越將刘小乙和张程二人,叫到了自己的公房。 “都尉。” “先生。” 两人躬身行礼。 “坐吧。”苏越指了指面前的坐席。 他先看向刘小乙,神色严肃。 “小乙,府君十日后將离任返京,我与府君一起。自我走后,这典农都尉府,府君已决定,由你暂代。” 此言一出,刘小乙猛地抬起头,脸上满是不可思议。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都尉,我……我何德何能……”他激动得有些语无伦次。 “你的能力,我看在眼里,府君也看在眼里。”苏越打断了他,“我今日叫你来,不是听你谦虚的。是给你交待任务。” 刘小乙立刻挺直了腰杆,神情肃穆:“请都尉吩咐。” 苏越从案上,拿起那份《屯田章程》,递了过去。 “这是我为你铺好的路。”苏越的声音沉稳有力,“屯田如何划分,租税如何收取,户籍如何管理,牛具如何租赁,上面都写得清清楚楚。你只需按此章程,一步步推行下去,便不会出大错。” 他又拿起另一份名册:“这是工曹、农曹、仓曹中,所有吏员的名单。我已按其能力、品性,做了评註。何人可信,何人可用,何人需防,一目了然。你接手之后,可按此名单,先行整顿內部。” 最后,他將那份由张昱等人签字画押的“捐献”文书,也一併推了过去。 “这是悬在你头顶的剑,也是你的护身符。钱粮如何使用,必须公开透明,每一笔帐,都要有据可查。你若秉公办理,他们便不敢对你如何。你若有半分私心,这东西,便会成为他们攻击你的利器。” 三样东西,一份是行政大纲,一份是人事指南,一份是政治手腕。 苏越將自己治理济南后勤民生的所有心血,毫无保留地交给了这个他一手提拔起来的年轻人。 刘小乙双手接过那几份沉甸甸的文书,眼眶有些发红。 “都尉……”他站起身,对著苏越,深深一揖,“都尉知遇之恩,提拔之德,小乙永世不忘。小乙在此立誓,只要我还在任一日,这济南的屯田,便绝不会走样!” “坐下。”苏越的语气依旧平静,“光有决心,还不够。” 他看著刘小乙:“你记住三句话。第一,遇事不决,多问陈让。军事上,他是你的倚仗。第二,对张昱等人,可用,但不可信。给他们脸面,但不能给他们权力。第三,凡事以民生为本。百姓的日子好过了,你的位置,才能坐得稳。” “是,小乙谨记。” 第四十三章 田间地头 交代完刘小乙,苏越的目光,转向了一旁的张程。 张程一直安静地坐著,没有插话。 但他心中,却是波澜起伏。 他看著苏越將如此重要的事务,如此详尽地託付给刘小乙,心中除了震撼,更多的是一种嚮往。 “张程。” “学生在。” “你隨我一同,前往洛阳。”苏越道。 “是。”张程的眼中,闪过一丝兴奋的光芒。 “洛阳不比济南。”苏越的语气变得严肃了几分,“在那里,你的出身,既是你的助力,也可能是你的束缚。你父亲在济南,是豪强。但在洛阳那些真正的世家门阀眼里,不过是个地方上的土財主。” 张程脸上的兴奋褪去,神情变得凝重。 “你此去,要做我的佐吏。你父亲让你拜我为师,是想学我的『术』。但我要你学的,是看清这个『世』。”苏越从案上,拿起另一叠空白的纸张。 “这是我新擬的『人物卡』。”苏越將纸张推到张程面前,“我要你在抵达洛阳之后,为我建立一个档案库。” “档案库?” “对。”苏越指著纸张上画好的格子,“我要你搜集洛阳城內,你知道的所有人物的信息。你父亲的朋友、你所听说的的传奇、你所知道的一切人与事。” “姓名、表字、官职、籍贯、出身、师承、门生故吏、亲族关係、性格喜好、过往事跡、与何人亲近、与何人有隙……” 苏越每说一项,张程的眼睛就亮一分。 “我要的,不是道听途说的传闻。我要的是可以相互印证的情报。你父亲的人脉,你的同窗,都將是你的情报来源。我要你在最短的时间內,为我织出一张洛阳城內你能接触到的人际关係网。” 这,是苏越即將踏入一个全新环境前,为自己准备的最重要的武器。 他要用自己最擅长的方式,將那个看似深不可测的洛阳,解构成可以分析及利用的数据。 张程捧著那叠“人物卡”,只觉得比任何经史典籍都要厚重。 “先生,”他站起身,郑重地说道,“学生,必不辱命。” “去吧。”苏越挥了挥手,“这几天,你们,都还有许多事要准备。” 二人躬身告退。 公房內,再次只剩下苏越一人。他走到窗前,看著院中那棵不知名的老树。 济南的棋局,准备收官。 洛阳的棋局,即將开盘。 他知道,那里的对手,將不再是张昱这样的地方豪强。而是袁绍、何进、十常侍……是这个帝国最顶尖的一批玩家。 而他,將作为曹操身边最重要的谋士,正式登上这个舞台。 …… 第二天。 天刚蒙蒙亮,一辆朴素的马车便驶出了典农都尉府。 苏越没有穿官服,只著一身便於行走的布衣。 刘小乙坐在他对面,手中紧紧攥著那份《屯田章程》,神情专注而肃穆。 马车没有往城中任何一处官署或府邸去,而是径直出了东门,沿著新修的土路,向著城外那片广阔的屯田区驶去。 “你把章程背下来了?”苏越看著他,忽然开口问道。 刘小乙愣了一下,隨即点头:“回都尉,已能背诵十之七八。” “背下来没用。”苏越摇了摇头,“你要把它刻进骨子里。” 马车在一处高坡上停下。苏越当先下车,刘小乙紧隨其后。 放眼望去,脚下是成百上千亩被新翻过的土地,泥土在晨光中散发著生机。 无数衣衫襤褸的屯田客,正三五成群地在田间劳作。 他们有的在用新发的锄头清理石块,有的在用简陋的木犁开垦荒地。 远处,几条新挖的沟渠如同棋盘上的线条,將大片的土地分割得整整齐齐。 “你看那条沟。”苏越指著其中一条主干渠,“为何要修得这么直,这么深?” 刘小乙顺著他指的方向看去,思索片刻后答道:“沟渠修直,水流更畅,能以最短的距离灌溉最多的田地。修深,则是为了蓄水,以备乾旱。” “只说对了一半。”苏越道,“它不仅是水渠,也是界碑,是尺子。以主渠为基准,每隔五十步设一支渠,每隔十步设一斗渠。如此一来,每一块田地的位置和面积,便都有了最精准的参照。日后若有纠纷,无需爭辩,用步子量一量便知。” 他又指向远处一座正在搭建的茅草屋:“那是屯田区的粮仓。为何选址在那里?” 刘小乙看著地图,又看看实际地形,很快找到了答案:“那里地势最高,不易受潮。且位於整个屯田区的中心,无论从哪块田地运粮过来,距离都最短。可以最大程度减少转运的损耗和人力。” “不错。”苏越点了点头,“这叫成本核算。每一粒粮食,从种下到入库,都要计算它的人力成本、时间成本、运输成本。我们的目的,不是让百姓吃饱,而是用最小的代价,打贏这场仗。” 刘小乙將这些话,一字一句地记在心里。 他发现,都尉教他的,早已超出了文书和算术的范畴,而是一种看待和管理世界的方式。 二人下了高坡,走进田间。 屯田客们看到苏越,纷纷停下手中的活计,拘谨地躬身行礼。 他们的眼神里,不再是最初的麻木和警惕,而是多了一丝敬畏和希望。 苏越没有理会他们,而是径直走到一名正在奋力拉犁的老汉身边。 那犁很重,老汉和他的儿子两个人拉,都显得极为吃力。 “为何不用牛?”苏越问道。 老汉嚇了一跳,看清是苏越,连忙答道:“回……回大人,官府的耕牛金贵,租一日要……要三十钱。小老儿捨不得。” “章程上写明,一户之內,若低於两名壮劳力,可以优惠价格租赁耕牛。你家有几人?” “就……就小老儿和犬子二人。” 苏越回头看向刘小乙。 刘小乙立刻会意,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册子,翻到其中一页:“户號,丙字七十二。户主,田阿牛。家有二子,长子於夜袭战中阵亡,次子隨其屯田。符合军烈属抚恤条例,可免息借贷一千钱,或免费使用耕牛十日。” 苏越看向田阿牛:“听清了?” 田阿牛愣在原地,浑浊的眼睛里瞬间涌出泪水,嘴唇哆嗦著,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大人……大人……” “起来。”苏越侧身避开,“我不是来施恩的。这是规矩。你儿子为府君战死,这是府君该给你的。刘小乙,记下,明日调一头耕牛过来。” “是。” 第四十四章 我等这宝,当真是押对了! 苏越带著刘小乙,没有再停留,继续向前走。 “你看到了?”苏越的语气很平静,“规矩,不能只写在纸上。要让每一个屯户,都亲眼看到,亲身体会到。规矩能让他们吃饱饭,能让他们有牛用。如此,他们才会敬畏规矩,拥护规矩。” “小乙明白了。”刘小乙郑重地点了点头。 离开屯田区,二人又马不停蹄地赶往工曹的铁官作坊。 还未走近,便听到里面传来一阵阵密集的锤打声。 作坊內热浪扑面,几十名赤著上身的工匠,在炉火前挥汗如雨。 苏越没有惊动任何人,只是带著刘小乙,站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 “你看那条线。”苏越指著作坊的流水线。 一堆堆缴获的残破兵器,在流水线的一头被送入熔炉。 融化的铁水,被浇筑成標准的铁锭。 铁锭再被送到下一处,由专门的锻工锤打成锄头、铁锹的雏形。 然后是淬火、开刃、安装木柄。 “过去,一个工匠,从熔铁到製成一把锄头,需要两天。如今,我们把工序拆开,每个人只负责一道。生手练上三天,便可熟极而流。”苏越看著那条高效的流水线,“现在,我们一天,能出一百五十把锄头,三十副犁鏵。” “这叫標准化,也叫流程管理。”苏越看向刘小乙,“我走之后,你要做的,就是维持这条线,並且不断优化它。比如,能否让运送铁料和成品的路线,不交叉?能否让淬火的水,循环使用?每一个环节,都有改进的空间。每改进一分,我们的本钱,就厚一分。” 从工曹出来,他们又去了仓曹的府库。 巨大的粮仓內,一袋袋码放整齐的粮食,散发著令人安心的气味。 “这里的规矩,你最熟。”苏越指著墙上悬掛的木牌,上面用简明的图文,写著出入库的流程。“张浦是老人,懂规矩,也守规矩。但你要记住,对钱粮之事,不能只信人心,要信制度。” 他走到帐房,那里有两名吏员,正在各自的帐册上登记。 “为何要设两名帐房,记两本帐?” “为了……为了相互核对,防止错漏。”刘小乙答道。 “错。是为了相互制衡。”苏越一针见血,“他们二人,一人对库房,一人对外面。每日结帐,两本帐的数字必须完全一致。若有差错,立刻封帐彻查。如此,便无人能在此处动手脚。” 一日之內,苏越带著刘小乙,几乎走遍了济南城外所有与典农都尉府相关的產业。 他將自己建立的这一整套系统,掰开揉碎,一点点地剖析给刘小乙看。 傍晚,回到都尉府时,刘小乙只觉得自己的脑子像是被塞进了一座大山,沉重,却又无比充实。 “都尉,”在公房门口,刘小乙停下脚步,对著苏越,深深一揖,“今日听您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小乙,不知何以为报。” 苏越拍了拍他的肩膀,“你把差事办好,就是对我最好的回报。” …… 张府,静室。 气氛与前几日的死寂截然不同,反而透著一股压抑不住的兴奋。 “骑都尉!秩比二千石,统领羽林骑!那可是天子亲军!”管氏族长激动地一拍大腿,脸上的肉都在颤动,“我等当初还以为曹府君只是个地方强龙,没想到,转眼就成了京城的禁军统帅!” “何止是禁军统帅!”一个王姓士绅补充道,声音都有些发飘,“袁绍、袁术,皆在其列!这说明什么?说明曹府君,已经真正进入了天下顶尖的圈子!我等这宝,当真是押对了!” 静室內一片嗡嗡的议论声,每个人脸上都泛著红光。 前几日在相府水榭的屈辱和恐惧,此刻早已被这天大的喜讯冲得无影无踪。 张昱坐在主位,端著茶杯,脸上也带著抑制不住的笑意。 他比其他人看得更远。 曹操高升,意味著他们这些最早投效的“济南乡党”,地位也將水涨船高。 “父亲。”张程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静室內的喧闹声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看向门口那个身著儒衫的年轻人。 如今,在他们眼中,张程不仅是张家的麒麟儿,更是通往苏越,通往曹操的那座唯一的桥。 “先生有何吩咐?”张昱连忙问道。 “先生命我,十日之內,搜集洛阳城內所有人物之信息,以为档案。”张程將苏越的要求,原原本本地复述了一遍。 “人物档案?”眾人一愣。 张昱却是眼睛一亮,立刻明白了苏越的意图。“好!好一个未雨绸繆!” 他猛地站起身,“这是先生在给我们机会,一个递上第二份投名状的机会!” 他环视眾人,语气果决:“诸位,我等在济南盘踞百年,谁家在洛阳没有几个亲族故旧?如今,正是动用这些关係的时候了。把你们知道的,所有能搭上话的人,无论官职大小,无论营生贵贱,全部说出来!” 他看向张程:“程儿,你来记。要按先生的法子,分门別类,务求详尽!” “是!” 一场特殊的会议,在张府的静室內展开。 “我族弟管平,在北军任一屯长。此人嗜酒好赌,但对北军五营的兵力部署、將校派系,了如指掌。”管氏族长第一个开口。 “我內侄王林,在光禄勛衙门做一名謁者。官不大,但能出入宫禁,知道不少宫里的秘闻。尤其是对那些小黄门、小宦官的喜好,摸得一清二楚。” “我有个远房表亲,在洛阳西市开了家马行,叫『通达车马』。跟南来北往的商队都有交情,消息最是灵通。” 一个又一个名字,一条又一条人脉,从这些豪强口中吐出。他们將自己隱藏多年的关係网,毫无保留地摊开在张程面前。 张程手下的笔飞快地记录著。 他没有简单地记下姓名和关係,而是不断地追问。 “管平屯长,除了嗜酒好赌,可还有其他癖好?他与顶头上司关係如何?平日里与谁走的最近?” “王林謁者,他传递消息,可有固定的接头人和暗號?他最缺的是什么?钱,还是前程?” “通达车马行,主要做的,是哪几条商路的生意?东主与城门校尉、守关司马,可有交情?” 他的问题,精准而尖锐,直指核心。 在座的豪强们,渐渐收起了轻视之心。 他们发现,眼前这个年轻人,在跟著苏越学了几天后,思维方式已经与他们截然不同。 他不是在拉关係,他是在构建一个庞大、精密的情报网络。 第四十五章 福满楼,夜宴 整整两日,张程不眠不休,將所有信息匯总、整理、归档。 第三日,当他將一叠厚厚的,用標准“人物卡”格式写成的档案呈送到苏越面前时,苏越第一次露出了明显的讚许之色。 苏越拿起第一张卡片。 【姓名】:管平 【职务】:北军屯长 【籍贯】:济南 【关係】:管氏族长之族弟 【派系】:北军中候(顶头上司)鲍鸿一系 【能力】:熟悉兵力部署,通晓军中人事。 【性格/弱点】:嗜酒,好赌,贪財,但颇有义气。月俸常入不敷出。 【可用之处】:可作为军中眼线,探听兵力调动及將校动向。 【切入点】:以乡情、金钱结交。每月予其五千钱,可得其效死力。 苏越一张张翻阅下去。 宫中謁者王林,能接触到宦官集团的底层。 车马行东主赵四,能掌握物流和人员流动的脉络。 太学里的某个落魄博士,能提供士林清流的舆论动向。 甚至还有一个在何进府上做厨子的远亲,能知道大將军府每日的宾客和宴请情况。 一张张卡片,构成了一个立体的、多层次的洛阳社会生態图。 上至公卿,下至走卒,无所不包。 “做得很好。”苏越放下卡片,看著张程,“你不仅完成了任务,还超出了我的预期。你已经学会了如何思考。” “学生不敢当,皆是先生教导有方。”张程躬身道。 “你做的这份档案,价值千金。”苏越站起身,“为了感谢诸位的鼎力相助,也为了我离开之前,与大家好好做个安排。今晚,我做东,在城中福满楼,宴请诸位家主。” “学生这就去回稟家父。” “去吧。”苏越挥了挥手。 看著张程离去的背影,苏越的目光再次落在那叠人物卡上。 他知道,有了这张网,他去洛阳,便不再是两眼一抹黑。 他將不再是一个被动的棋子,而是作为一个真正的棋手,踏上那座风暴之城。 …… 福满楼,济南城內最负盛名的酒家。 入夜,顶层的雅间內,灯火通明。 与上次在张府的压抑和百花厅的狂热都不同,今晚的气氛,显得格外融洽而轻鬆。 张昱、管氏族长等人,都已提前到场。 他们围坐在一张巨大的圆桌旁,看著桌上琳琅满目的菜餚,神情都有些感慨。 短短一月之间,他们与桌案主位上那个即將到来的年轻人之间的关係,已经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从敌人,到降臣,再到如今…… 似乎成了一种更为紧密的“伙伴”。 “苏都尉到!”隨著伙计一声响亮的吆喝,苏越在刘小乙和张程的陪同下,缓步走入雅间。 “哎呀,先生大驾,我等有失远迎!”张昱第一个站起身,满脸堆笑地迎了上去。 “见过先生!”眾人也齐齐起身,躬身行礼,姿態恭敬,发自肺腑。 “诸位不必多礼,都坐。”苏越微笑著摆了摆手,径直走到主位坐下。 他今日依旧是一身便服,看上去就像一个邻家的年轻书生。 但此刻,在座的没有任何人敢把他当做一个普通的书生看待。 “今日请诸位来,一来,是为感谢诸位为我筹备洛阳之事,费心费力。”苏越端起酒杯,目光扫过全场,“二来,也是为我自己,践行。” “先生言重了!能为先生分忧,是我等的福分!”张昱连忙道,“先生此去洛阳,高就中枢,前程似锦,我等在此,先敬先生一杯,预祝先生步步高升!” “预祝先生步步高升!”眾人齐齐举杯,將杯中酒一饮而尽。 酒过三巡,苏越放下筷子,雅间內的声音渐渐平息下来。 眾人知道,正题要来了。 “我走之后,济南的一应事务,府君已全权託付。民生、屯田,关係重大,不可一日无主。”苏越的目光,落在了身旁的刘小乙身上。 刘小乙立刻站起身,神情有些紧张。 “这位,是典农都尉府令史,刘小乙。”苏越向眾人介绍道,“自我离任之日起,將由他,暂代典农都尉一职,总管济南屯田、钱粮等事。” 此言一出,眾人目光齐刷刷地投向刘小乙。 他们看著这个年纪轻轻,甚至比张程还要小上几岁的青年,眼神里充满了审视和探究。 张昱的反应最快。 他立刻站起身,端著酒杯,走到刘小乙面前,脸上堆满了热情的笑容:“原来是刘都尉,失敬失敬!刘都尉少年英才,能得苏先生如此信重,日后必非池中之物。来,张某敬你一杯!” “张公客气了,在下不敢当。”刘小乙有些侷促,连忙举杯。 “刘都尉放心!”管氏族长也起身表態,“苏先生定下的规矩,就是我等的规矩。日后刘都尉但有差遣,我等无不从命!” “对,我等必全力辅佐刘都尉!”眾人纷纷附和。 他们心中都清楚,刘小乙是苏越的人。 对他恭敬,就是对苏越恭敬。 苏越看著这一幕,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要的,就是这个公开的承诺。 “小乙年轻,经验不足,日后还需仰仗诸位多多扶持。”苏越开口道,“我与府君虽远在洛阳,但这济南,终究是我们的根基。诸位与我们,是同坐一条船。” 他话锋一转:“当然,也不能只让诸位出力。” 他看向张昱:“张公,我听张程说,贵府的染坊,新出了一批絳紫色的染料,色泽极佳,只是成本高昂,销路不畅?” 张昱一愣,不知他为何突然提起这个,点头道:“確有此事。” “我已向府君建言。新组建的『济南锐士』,军服便用此色。另外,我到洛阳后,也会將此染料,推荐给宫中尚衣监。羽林、虎賁二营的军旗、服饰,每年消耗亦是巨大。” 张昱的呼吸,瞬间急促起来。 军服採购,宫中推荐。 这何止是销路,这简直是一座金山! 苏越又看向管氏族长:“管公,你家的船队,常年往返於济水、黄河。如今官府屯田,粮食转运,皆需舟船。我已与小乙说过,日后官府所有水路运输,皆优先交由贵府船队承运,价格从优。” 管家族长的眼睛,也亮了。 “王公,你家的冶炼作坊,技术精良。工曹日后所有高端铁器的订单,比如新式犁鏵的犁头,都会交给你们。” “钱公……” 苏越一个一个点名,將每一家的產业,都与官府未来的规划,紧密地联繫在了一起。 他给出的,不是空头支票,而是实实在在,可以预见的巨大利益。 第四十六章 东郡的水 雅间內的气氛,彻底沸腾了。 张昱等人看著苏越,眼神里已经只剩下狂热。 这位苏先生,不仅能用雷霆手段將他们打入地狱,更能反手之间,便將他们送上云端。 跟著这样的人,何愁大事不成? “先生大恩!”张昱端著酒杯,激动得声音都有些颤抖,“我等多说无益。日后,这济南府,便是刘都尉的济南府。谁敢在此处与刘都尉为难,便是与我张昱为难,与我济南所有士绅为难!” “对!谁敢为难刘都尉,我等决不答应!”眾人齐声附和,声震屋瓦。 刘小乙站在一旁,看著眼前这群前几日还高高在上的豪强家主,此刻却对自己恭敬备至,心中百感交集。 他知道,这一切,都不是因为他自己,而是因为他背后,站著苏越,站著曹操。 他对著苏越,投去一个感激而坚定的眼神。 苏越微笑著,举起了酒杯。 这一夜,宾主尽欢。 济南的棋局,至此,算是彻底落下了最后一子。 根基已稳,后院无忧。 …… 十日之期,转瞬即过。 济南相府门前,一支精干的车队已经整装待发。 为首的是一辆宽大的黑色马车,由四匹神骏的北地良马拉动,车厢用料考究,却无过多繁复的装饰,只在角落处刻著一个不显眼的“曹”字。 夏侯惇一身劲装,骑在马上,手按刀柄,目光如炬。 他身后,是五十名从“济南锐士”中精挑细选出来的骑士,个个身披新甲,手持长矛,气势沉凝。 这便是曹操此次赴京的全部仪仗。 相府內,曹操换上了一身远行的常服,正与陈让说话。 “我走之后,济南的军务,便全权託付於你。记住,屯田区是根本,若有宵小作乱,不必请示,先斩后奏。” “末將明白。”陈让躬身应道,神情肃穆。 曹操点了点头,目光转向另一侧。 苏越、刘小乙、张程三人正站在一处。 苏越正在对刘小乙做著最后的交待。 “这是我擬定的『日报』与『周报』的格式。”苏越將两张画著表格的纸递给刘小乙,“每日黄昏,各曹、各屯田区、各作坊,都需將当日的人员、物资、產出、消耗,填入此表,匯总至你处。你只需看一眼,便可知整个济南民生的运转情况。” “每周匯总一次,形成周报。对比七日的数据,若有异常波动,比如某处粮食消耗突然增大,某处农具损坏率异常增高,便要立刻派人去查,看是出了弊案,还是遇到了难题。” 刘小乙接过那两张纸,只觉得重若千钧。 这已不是简单的政务,而是一套精密的,可以洞察全局的系统。 他能感觉到,只要这套系统正常运转,哪怕苏越远在千里之外,也能对济南的状况了如指掌。 “还有这个。”苏越又递过去一个小小的竹管,“这是我与你约定的密码。每半月,你需將周报的摘要,用此法加密,通过张家的商队送往洛阳。若遇紧急军情,亦用此法。” 刘小乙郑重地將竹管贴身收好。 “都尉……”他看著苏越,眼眶有些发热,“您还有何吩咐?” “没了。”苏越看著他,这个自己一手提拔起来的年轻人,如今已能独当一面。 他脸上露出一丝少有的温和笑意:“记住我说的三句话。去做吧。” “是!”刘小乙退后两步,对著苏越,行了一个大礼,然后转身,大步离去。 他的背影,坚定而沉稳。 张程站在一旁,看著这一幕,心中满是震撼。 他这才明白,先生教给他的,远不止是算术。 那是一种构建秩序,掌控全局的能力。 就在此时,张昱领著一眾家主,快步赶来。 “府君,先生,时辰不早了。”张昱脸上堆著笑,將一个製作精巧的紫檀木匣,递到苏越面前。 “先生此去京城,初来乍到,多有不便。这是我等的一点心意,还望先生务必收下。” 苏越看了他一眼,没有拒绝,伸手接过。 打开木匣,里面並非金银,而是十几枚薄薄的竹片。 每一枚竹片上,都用蝇头小楷,刻著一个地址、一个名字、一个接头暗號。 “这是我等在洛阳的几处落脚点,有的是商铺,有的是宅院,皆是可靠的自己人。先生若有需要,可凭信物隨时启用。” 张昱又递过来一枚样式古朴的铁製指环。 “另外,城西通达车马行的赵四,我已打过招呼。他每三日,会派一名信得过的车夫,等在城东的上林苑门口。若先生有信件要送出,或是有什么不便亲自出面的事,交予他便可。” 苏越將木匣与指环一併收下。 “有心了。”他只说了三个字。 张昱却像是得到了天大的讚许,笑得合不拢嘴:“不敢,不敢。能为先生效劳,是我等的荣幸。” 曹操將这一切看在眼里,没有说话,只是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他走到苏越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 “红心,上车吧。” “是。” 苏越与张程一同登上了另一辆稍小的马车。 车队缓缓启动,驶出相府。 陈让、刘小乙、张昱等人,率领著济南府的大小官吏、士绅,在府门外躬身相送,直到车队的影子消失在街道尽头。 马车內,张程正襟危坐,神情有些激动,又有些忐忑。 “先生,我们这便去洛阳了吗?” “不,先去东郡。”苏越的声音很平静。 他从怀中,取出那叠由张程整理的“人物卡”,以及刚刚到手的洛阳地图和人脉清单,开始在上面做著標註和关联。 他仿佛不是要去一个龙潭虎穴,而是要去处理一份新的,更为复杂的报表。 张程看著他专注的侧脸,心中的浮躁也渐渐平復下来。 他从自己的行囊中,也拿出了一叠空白的卡片和笔。 先生在做事,他这个做学生的,不能閒著。 他开始凭著记忆,將刚才送行的人,一个个地写在卡片上。 他们的官职、他们的表情、他们与父亲的亲疏远近…… 车队一路向西。 出了济南地界,官道渐渐变得破败。 沿途的村庄,也肉眼可见地萧条下来。 田地多有荒芜,偶有几个在田间劳作的农夫,也是面黄肌瘦,神情麻木。 这与屯田区那热火朝天的景象,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先生,”张程放下笔,看著窗外的景象,眉头紧锁,“为何同是大汉天下,相隔不过百里,竟有如此天壤之別?” “因为这里的秩序,已经坏了。”苏越头也不回地说道,“官吏不作为,豪强只知兼併,百姓流离失所。没有一个强有力的中枢,去重新规划、分配资源。所有的人和物,都在进行著最低效的內耗。” 他將一张卡片递给张程。 “你看这个。” 张程接过,只见上面写著一个地名。 “酸枣?” “对,酸枣县。东郡下辖的一个大县。”苏越道,“按地图,我们明日午后便会抵达。我让你查的,关於东郡太守桥瑁的资料,可有结果?” 张程连忙从自己的文稿中,抽出一张卡片,念道:“桥瑁,字元伟,出自梁国睢阳桥氏,乃太尉桥玄族子。性情刚毅,有主见。与袁绍等人交好,是典型的关东名士。其为政,颇有清名,但手段过於刚猛,与本地豪族多有不睦。” “与豪族不睦……”苏越咀嚼著这几个字,手指在地图上酸枣县的位置轻轻敲击著。 曹操拒绝了东郡太守的任命,桥瑁得以留任。 此人与袁绍交好,又与本地豪族不和。 这东郡的水,怕是比济南还要深。 第四十七章 查验车驾? 车队行至傍晚,在一处驛站停下歇脚。 驛站早已破败不堪,驛丞是个乾瘦的老头,见到车队前来,嚇得险些跪倒在地。 夏侯惇扔过去一袋钱,让他去准备草料和热水。 老头千恩万谢,手脚麻利地去了。 入夜,曹操將苏越叫到了自己的房间。 “红心,明日便入东郡了。你怎么看?”曹操开门见山。 “桥瑁此人,名士做派,刚而少谋。”苏越答道,“他与本地豪族不睦,这既是他的困境,也是我们的机会。” “哦?” “府君此去洛阳,是升任中枢。但根基,仍在关东。济南,是我等的粮仓。而东郡,地处兗州腹心,扼守官渡要衝,是四战之地,亦是英雄用武之地。此地,日后必为府君所有。”苏越的语气很平静,却像是在陈述一个既定的事实。 曹操的眼中,精光一闪。 “你的意思是?” “我等路过,不宜张扬,但也无需刻意低调。”苏越道,“府君可以济南相的名义,正式拜会东郡太守桥瑁。此为礼数。” “桥瑁心高气傲,又与袁绍交好,对我等必有防备。他不会深交,只会以礼相待,儘快送我等出境。” “但他麾下的郡丞、都尉,以及东郡各县的豪族,未必与他一条心。府君可在拜会桥瑁之后,再以私人的名义,宴请这些人。” “此举,意在分化。让桥瑁看到,府君在东郡,亦有呼风唤雨之能。也让东郡的其他人看到,除了桥瑁,他们还有另一条路可走。” “我们只来一次,却要在此地,埋下一颗钉子。日后若有风云变幻,此钉,或可为內应,里应外和,一举拿下东郡。” 曹操听完,久久不语。 他看著眼前的青年,心中感慨万千。 他原本只以为苏越善於算学,精於內政。 如今看来,他於这纵横捭闔的权谋之道,亦是信手拈来。 一个年仅二十的青年,竟有如此深沉的谋划。 这已经不是人才,是妖孽。 良久,曹操吐出一个字。 “好。” 翌日,车队进入东郡地界。 酸枣县城遥遥在望。 与沿途所见的萧条不同,酸枣城高池深,城墙上旗幡招展,颇有几分大县的气象。 只是城门口的气氛,有些不同寻常。 数十名披甲士卒,手持长戟,盘查著每一个进出城门的路人。 一名身著都尉官服的將领,按剑立於城门之下,神情冷峻。 曹操的车队一出现,立刻引起了他们的注意。 那名都尉一挥手,一队士卒立刻上前,將道路拦住。 “来者何人,前往何处?”一名队率上前喝问。 夏侯惇催马而出,亮出一面令牌,沉声道:“济南相曹公车驾在此,奉詔入京,路经此地。尔等速速让开!” 那队率看清令牌,脸色微微一变,却並未让路,而是回头看向那名都尉。 都尉缓步上前,对著马车拱了拱手,声音洪亮:“末將东郡都尉鲍信,见过曹府君。不知府君大驾光临,有失远迎,还望恕罪。” 他的姿態很客气,但拦住道路的士卒,却没有丝毫退让的意思。 马车內,苏越对张程低声道:“记下,鲍信,泰山郡人。孔子后学,以儒术起家,在东郡颇有声望,与桥瑁关係微妙。” 张程飞快地在卡片上记录。 曹操的声音从主车內传出,温和而威严:“原来是鲍都尉。曹某奉詔入京,军情紧急,还请都尉行个方便。” 鲍信再次拱手:“府君误会了。非是末將有意阻拦,实乃郡內近日有黄巾余孽流窜,太守有令,全郡戒严,盘查奸细。府君车队人多,末將职责所在,需按例查验,还请府君见谅。” 查验车驾? 夏侯惇的脸色沉了下来。 这分明是刁难。 一个二千石的郡相车驾,岂是说查就查的? “放肆!”夏侯惇暴喝一声,手中刀柄已然半出,“尔敢?” 鲍信身后的士卒,也齐齐举起了长戟,气氛瞬间剑拔弩张。 就在此时,苏越从马车上走了下来。 他对著鲍信,不卑不亢地行了一礼。 “鲍都尉,久仰大名。”苏越微笑道,“都尉以儒治军,威震东郡,在下於济南亦有耳闻。” 鲍信见走出来一个年轻书生,愣了一下,隨即还礼:“阁下是?” “在下苏越,添为曹府君帐下主簿。”苏越道,“都尉忠於职守,我等佩服。只是,府君乃朝廷二千石重臣,奉詔入京,若在此地耽搁,恐误了天子大事。这个责任,不知都尉是否担待得起?” 鲍信的眉头皱了起来。 苏越的话,软中带硬,直接把皇帝抬了出来。 “况且,”苏越话锋一转,从怀中取出一份文书,“这是我等离京前,大將军府签发的通关文牒。上面有府君车驾的人数、车马、以及隨行人员的名录。都尉若信不过,可按此文牒,清点人数便是。” 他將文书递了过去。 鲍信身旁的一名佐吏接过,仔细验看后,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 鲍信的脸色变幻不定。 他知道,再拦下去,就是公然与曹操为难,於理不合。 可太守桥瑁那边,又有交代。 正自两难,苏越又开口了。 “鲍都尉,我听闻,东郡黄巾,多在濮阳、白马一带,酸枣境內,一向太平。不知是何方贼寇,竟敢在此处作乱,惊动都尉亲自戒严?” 他这一问,看似隨意,却正中鲍信的软肋。 鲍信脸色一僵。 酸枣確实没有黄巾,所谓的戒严,不过是桥瑁给曹操的一个下马威。 此事,大家心知肚明,却不能说破。 “这……贼人行踪诡诈,不可不防。”鲍信含糊其辞。 “原来如此。”苏越仿佛信了,他看了一眼天色,“府君车马劳顿,本想入城歇息。既然城中戒严,多有不便,我等在城外扎营便是。只是,我等从济南带来的粮草,多为军粮,颇为粗糲。不知都尉可否行个方便,允许我等派人入城,採买些酒肉米麵,以犒劳將士?” 鲍信闻言,心中一动。 曹操不入城,在城外扎营? 这倒是个两全其美的法子。 既没有直接衝突,也算完成了桥瑁“拒之门外”的暗示。 至於採买物资,更是小事一桩。 “苏主簿说笑了。曹府君乃国之栋樑,路经我处,岂能餐风露宿?”鲍信立刻换上一副热情的面孔,“城外十里,有官办的兰亭驛,虽不比城中,倒也清净。末將这就派人前去打扫。至於酒肉米麵,末將立刻著人备办,为府君和將士们接风洗尘!” “如此,便多谢鲍都尉了。”苏越再次拱手。 一场小小的风波,就此化解。 第四十八章 「昱,静候佳音。」 车队在鲍信的“护送”下,来到城外的兰亭驛。 驛站不大,但被打扫得乾乾净净。 很快,鲍信便派人送来了大量的酒肉、粮草,甚至还有歌姬舞女。 曹操在驛站正厅,设宴款待了鲍信。 席间,曹操绝口不提城门之事,只是与鲍信畅谈经学、时政,气氛颇为融洽。 鲍信也乐得如此,推杯换盏,尽显儒將风采。 宴席散后,鲍信告辞离去。 曹操回到房间,夏侯惇跟了进来,脸上兀自带著怒气。 “主公,那桥瑁、鲍信,分明是故意刁难!为何要对他们如此客气?” 曹操示意他坐下,脸上带著一丝笑意:“元让,若是两军对垒,自然是狭路相逢勇者胜。但如今,我们是客,他们是主。强龙不压地头蛇。逞一时之气,毫无意义。” 他看向一旁的苏越:“红心,你怎么看这个鲍信?” “鲍信此人,心在汉室,志在勤王。他与桥瑁,並非一路人。”苏越道,“桥瑁亲近袁绍,是世家门阀的代表。而鲍信,更像一个纯粹的儒家士大夫。他今日之举,名为奉命,实为试探。试探府君的器量与底色。” “他送来酒肉歌姬,是想看府君是否沉湎於声色。府君与他谈论经学,正合其意。他最后满意而归,说明府君已通过了他的试探,不出意外,要有人上门了。” 曹操抚掌而笑:“知我者,红心也。” 他话音刚落,门外便有卫士来报。 “启稟主公,驛站外,有数名本地士绅求见。为首的,自称是酸枣县大族,程氏家主,程昱。” 程昱? 曹操与苏越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讶异。 这个名字,他们都太过熟悉。 曹操惊讶,是因为这程家是酸枣大族,在这两年抵抗黄巾中赫赫有名。 而苏越惊讶,是因为这程昱…… 手段之狠辣在整个歷史上那都是排前几的。 “快请!”曹操立刻道。 片刻后,一名身材高大,留著美髯的中年文士,领著几名乡绅,大步走了进来。 他面容清癯,眼神明亮,步履之间,自有一股沉稳的气度。 “草民程昱,携酸枣诸乡贤,拜见曹府君。”程昱对著曹操,行了一个大礼。 “程公快快请起!”曹操亲自上前,將他扶起,“昱名,操早有耳闻。闻公有胆有谋,曾於东阿率乡人智退黄巾,保一县之平安。今日得见,实乃操之幸事。” 程昱见曹操竟对自己的事跡了如指掌,眼中闪过一丝讶色,隨即笑道:“不过是些乡野传闻,何足掛齿。倒是府君,於济南行雷霆手段,整顿吏治,计民授田,令黄巾降服,万民归心。此等经天纬地之功,昱在东郡,亦是如雷贯耳。” 一番商业互吹之后,眾人分主宾落座。 曹操问道:“不知程公深夜来访,所为何事?” 程昱看了一眼左右,神情变得严肃起来。 “不瞒府君,昱此来,是为求援,也是为献策。” 他站起身,对著曹操一揖。 “东郡太守桥公,虽有清名,却不恤民情,不结豪强。为政一年,郡中上下,离心离德。他对我等本地士族,多加打压。又对府君这等朝廷栋樑,心怀忌惮,多加阻挠。长此以往,东郡危矣!” 他身后的几名乡绅,也纷纷附和,大吐苦水。 “我等闻府君乃当世英雄,心怀天下。故而斗胆前来,恳请府君,为我东郡,指一条明路!” 程昱的目光,灼灼地看著曹操。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拜访,而是近乎於投效的表態了。 曹操心中念头急转,脸上却不动声色,只是嘆了口气:“程公言重了。操不过一郡之相,人微言轻。桥公乃朝廷亲命的太守,他的政务,操岂敢妄议?” 他这是在试探,也是在拿捏姿態。 程昱何等聪明,立刻明白了曹操的意思。 他微微一笑,不再提求援之事,转而说道:“府君此去洛阳,前程似锦。然洛阳乃是非之地,大將军与十常侍之爭,已如水火。府君身处其中,如履薄冰。昱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程公但说无妨。” “府君欲成大事,必有根基。济南,是府君的钱袋子。但兗州,才是府君的龙兴之地!”程昱的声音压低了几分,“如今黄巾虽平,但皇帝暗弱,外戚宦官爭斗不休,天下大乱,已成定局。到那时,群雄並起,逐鹿中原。谁能先得兗州,谁就能占据先机。” “兗州刺史刘岱,暗弱无能。东郡太守桥瑁,刚愎自用。陈留太守张邈,交游广阔,却无雄主之才。此三人,皆非府君之敌。” “府君今日路过东郡,看似寻常,实则乃天赐良机。府君只需在此地,稍稍展露雄主之姿,收拢人心。待天下有变,府君振臂一呼,昱敢担保,整个东郡,乃至半个兗州,都会望风而降!” 这一番话,如同一道惊雷,在曹操心中炸响。 他死死地盯著程昱。 他发现,眼前这个人的眼光,竟与苏越不谋而合,甚至看得更远,说得更透。 苏越说,要在此地埋下一颗钉子。 而程昱,则是直接將整片土地,都捧到了他的面前。 曹操心中波涛汹涌,脸上却依旧平静。 他看了一眼身旁的苏越。 苏越对他微微点了点头。 曹操心中瞭然。 他站起身,亲自为程昱斟满一杯酒,双手奉上。 “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曹操的语气,充满了真诚的激赏,“操,受教了。” 程昱接过酒杯,一饮而尽。 “府君过誉了。昱不过一介草民,纸上谈兵罢了。” “程公若为草民,天下再无英雄。”曹操拉著他的手,言辞恳切,“操此去洛阳,前途未卜。这东郡,这兗州,日后还需程公多多费心。待操安顿下来,必有重谢。” 这是承诺。 程昱听懂了。 他再次对曹操行了一个大礼。 “昱,静候佳音。” …… 与程昱的一番密谈,直至深夜方散。 送走程昱等人,曹操房间內的灯火,依旧亮著。 夏侯惇早已退下,房內只剩下曹操与苏越二人。 “红心,这个程昱,你怎么看?”曹操的指节在桌案上轻轻敲击,显然心情极不平静。 “人中之杰。”苏越只用了四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