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明不认输》 第1章 哪个王八蛋踹老子? 大明广东承宣布政使司,肇庆府,丽譙楼后官衙,主屋中。 一声惊呼传来。 “我操,哪个王八蛋踹老子?” 朱由榔猛地从床上惊醒,脑子还有些懵呢。 可一扫眼前的场景,他却发觉出了不对劲。 他没有醒在医院,反倒是置身於一个略显陈旧的房屋內。 房间不大,约摸也就二三十平米。 打眼望去,屋中陈设略显陈旧,虽然带著几抹黄色,可总归是拮据的。 他第一反应觉著自己似乎是误入了什么剧组。 可一摸身上明黄色的龙袍,再扫了眼屋內的人。 一个荒诞不经的想法瞬间从他脑子里蹦了出来——他穿越了! 为何如此篤定? 无他,眼前的东西太糙了。 无论是身上这件龙袍,还是床榻,亦或屋內陈设,处处都有种陈旧手工打磨的粗糲感。 虽比之后世產物多了几分古拙之美,却少了那份工业的鲜亮。 这股违和感,朱由榔难以言喻,可却真实得不行。 他急忙抬起双手,那是一双白皙细腻,毫无老茧的手,绝非是他之前的手。 事已至此,他纵再不相信,也不得不接受眼前的现实。 他本是一脆皮大学生,趁著暑假出来旅游。 到了昆明,听闻篦子坡的传闻,便忍不住来一探究竟。 此地正是传说中吴三桂勒死永历帝的地方。 可到了篦子坡,只见亭子与石碑,没甚趣味,便想转去別处。 又听当地人说,不远的莲花池公园內有座永历帝铜像,他也便起了兴致。 假期里的公园人潮涌动,铜像周围更是围得满满当当。 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挤到前面,才看清那铜像的模样。 不得不说,铸造铜像的匠人倒真有些手艺。 即便只是铜铸的人像,他也隱约能感受到朱由榔当年的恐惧。 正当他为这南明之事感伤怀秋呢,没曾想还未转过身,后背便被人狠踹一脚。 整个人直挺挺地摔了出去,恰好撞在铜像上。 再一睁眼,竟已身处这宫室之中。 此时再想起这事,他第一反应,难不成自己真穿越成了永历帝朱由榔? 这事若是真的,那他可就真欲哭无泪了。 毕竟永历帝虽说是个皇帝,可这日子过得,恐怕也赶不上他呢。 正思索之间,屋內的两三个小太监及太医见他甦醒,先是急呼出声,跟著又见他怔在榻上,纷纷不敢上前打扰。 待到他神色稍微从容些,胆大点的那个小太监才上前躬身行礼,口称“陛下”,隨即便赶忙转身出去通报。 而太医则是三步並作两步上前,跪请为他诊脉。 朱由榔也不知该说些什么,只是愣愣地“嗯”了一声。 那声“陛下”,让他心中的猜想又印证了一分。 太医把了脉,才轻声说道:“陛下登基操劳,气血稍虚,此时已无大碍。” 见皇帝仍有些发愣,似乎无意与自己交谈。 他也只能稍往后退了两步,像个木桩似的站在那里,连呼吸都不敢重一分。 见无人打搅自己,朱由榔又再次扫起屋內的陈设来,越发確定自己的猜想了。 毕竟北京故宫他也游览过,帝王规制绝非如此简单。 再看身上这身黄袍,一看便知是赶工做出来的,便是那龙的模样,都有些滑稽。 正欲再细观,司礼监秉笔太监王坤已大步入了房內。 这位可是在崇禎时候就被信重的太监,如今肇庆行在没了那么多宫人。 他这经歷便是不能更宝贵了。 所以永历帝平日里也多仰仗他。 颇有些言听计从的意味。 他一进殿便要行三跪九叩的大礼,朱由榔一时侷促,下意识撑著床沿便想起身相扶。 但转念一想,自己如今的身份,终究是稍稍鬆了身子,以免露出破绽。 然而这细微的举动还是被王坤看在眼里,这位陛下果然还是体恤他这个奴才的。 当时见到皇帝突然倒在地上,他也是极为心急的。 毕竟他一生的荣华富贵,皆繫於如今这个皇帝身上。 见皇帝神色似是无恙,他才上前躬身奏道:“陛下龙体违和,奴婢本当在外静候,不敢惊扰圣安,奈何诸位阁老心系陛下,再三恳请奴婢入室探视。” 他话还未说完,便听屋外飘来声音:“臣丁魁楚,问陛下安。” 听到丁魁楚的名字,朱由榔算是彻底確定了自己的身份。 接下来,他更要確定的是,此时到底是什么时候? 他穿越之前,这具身体又发生了什么? 王坤见他又发愣,便赶忙小声提醒道:“陛下,可否要请诸位阁老进来?” 朱由榔只得清了清嗓子,努力维持著威仪:“王伴伴,请诸位阁老进来吧。” 倒不是朱由榔適应的快,眼前他恐怕连思考的时间都没有。 朱由榔知道,自己当然可以一惊一乍地大喊大叫。 立马从床上站起来,在屋子里转著圈,举著双手大喊:“我要回家!我要回家!” 可那样做,只会让事情变得更加糟糕罢了。 他虽算不上多么谨慎的性子,可做起事来也不会这么没溜。 即便真是他想错了,根本没有穿越。 只是一群閒得无聊的有钱人或者穿越演员过来演他,他也要先陪著他们把戏演完。 便是要骂两声贼老天,都要等著接见完臣子之后。 见这几人鱼贯而入,朱由榔心中不禁暗嘆。 如今他这个皇帝,看来著实是没什么威望。 若真是正经来问安,便要规规矩矩,一层层通报。 甚至按理来说,他这身子不適之时,殿门外便不许诸位阁老靠近,除非有詔。 不过他倒是记得,永历帝应该是有皇后的。 只是不知这皇后今日为何不在。 按说,应当是皇后或太后在屋內守在他身边才对。 就见丁魁楚携著瞿式耜、吕大器以及李永茂进了这屋內。 四人一进来,瞬间让这房间变得稍稍有些拥挤起来。 要说这大明別的不敢讲,可这挑官员的眼神是极为不错,四个人长得都是一表人才。 只是对如今的大明的脸面来讲,也没什么增益了。 毕竟脸早就在数年溃败之中丟了个精光。 丁魁楚上前一步,隨意行了一礼,礼节多有些漫不经心。 身后的瞿式耜微微皱眉,而吕大器则是怒色早已跃然脸上。 李永茂甚至忍不住轻轻地拽了拽吕大器的衣角。 这四位都是推举永历继位的关键人物,在他登基后也都入了阁。 此时永历朝廷诸事,都由这几位掌握。 便见丁魁楚开口说道:“陛下,臣非敢惊扰陛下,只是陛下龙体初愈,又值此国事艰难之时,诸位臣工亦在外候著,所以臣便斗胆来探一探陛下龙体是否康健。” 斗胆? 这位丁阁老虽然言语之间多有谦恭。 可他面上的自矜之色依然是盖不住了。 这般行径便已让朱由榔心中有些厌恶。 这种厌恶倒並不单是因为他有些无礼。 且言语动作之间將一个权臣的本色显现出来。 毕竟人家鄙视的是那个永历皇帝,又不是他朱由榔。 而是朱由榔清楚,丁魁楚就是个满脑子私慾、半点不关心国事,还能力差到极点的权奸。 要不是南明实在冷门,这傢伙的奸臣排名,说什么也得比那位“头皮太痒、水太凉”的钱先生高。 至少钱谦益后期还偷偷资助过郑成功他们抗清呢。 史书上写得明明白白,这傢伙从肇庆逃跑的时候,光拉白银和財宝就装了四十多船。 那时候永历朝廷就只剩两广这点地盘,他能攒下这么大家產,是什么货色用脚想都知道。 不过他也没跑成,半路上就被清军截杀了。 一船船的財宝全成了別人的囊中之物,倒真是落了个白茫茫大地一片乾净。 但朱由榔也倒不恼。 毕竟,眼前发生的一切对他来说仍有些虚幻,脸上更无他色。 只是稍稍將眾人面容往心中记了记。 才再度开口说道:“诸位阁老,朕身子尚未痊癒,便请诸位先出去安抚朝臣如何?” 见到皇帝这般將政事全推给眾人,丁魁楚脸上也不禁浮现出一丝得色。 正如他所想的,皇帝依旧如之前那般无主见。 瞿式耜与吕大器则是忍不住微微嘆气。 不过眾人也都习惯了,这位陛下毕竟没受过什么正经的帝王教育。 平时也多是个没主见、胆子小的,有这般表现,也实属正常。 便各自行了礼,再次出了门去。 第2章 內斗就会亡国 见诸位阁臣都已出殿,朱由榔才顺著王坤的搀扶站起身来。 他眼见身上有些灰尘,便抬手想去拍,可瞥见王坤正直愣愣盯著自己。 忙笑著打圆场:“朕方才是怎么了?不瞒王伴伴,朕此时脑子还有些糊涂。” 王坤赶忙上前替他拂去身上的灰尘,语气带著后怕:“陛下,您可嚇死奴婢了。今日登基之时,您不小心跌在了殿上。” 朱由榔听他说完,心中便有了计较。 他总算明白髮生什么事了,也暗自道了个侥倖,看来他这称呼倒没有叫错。 叫王太监之类的不是不行,可终究少了几分亲近。 王坤还是偷偷抬眼观察了下朱由榔的脸色,才再开口说道:“太后她老人家……” 由不得他不谨慎,这位太后与皇帝感情甚篤,可谓母慈子孝。 此时宫中有两位太后,他这时候提起的,也就是朱由榔的生母,马太后了。 朱由榔听见“太后”二字,本心中没什么波澜。 可转念想到王坤在旁,只能故作惊讶问道:“太后怎么了?” 他心中不禁暗骂,自己还真是容易鬆懈! 刚送走阁臣,转头就忘了身边还有这么个货色。 这王坤也是个利慾薰心的蠢货,攀上了另一位王太后,拿到了秉笔太监的位置,背地里还跟丁魁楚暗通款曲。 说起来,永历前期形势一步步恶化,除了那难以挽回的大势和原主皇帝自己的昏聵。 真要论起责任分锅,丁魁楚敢认第一,王坤就绝对要拿第二! 王坤这才接著说:“太后听说您跌了一跤,也跟著晕了过去。不过业已转醒,皇后和贵妃正在照料著。” 朱由榔一听,心中才算鬆了口气。 他隱约倒是记得这位永历帝的生母和妻子都是极为忠贞识大节的。 若真因为自己让二人受了什么惊嚇,倒真成了麻烦。 他那样子倒不像是假装,让王坤心里那点惊疑也就散去了。 毕竟如今的大明朝风雨飘摇。 崇禎十七年,思宗皇帝殉国煤山。 弘光、隆武两朝或亡於金陵,或崩於汀州。 建奴铁蹄南指,淮河以北尽陷,应天府、杭州府相继不守,仅余湖广、岭南残土。 短短数年之间,大半河山已然沦丧。 堂堂大明落到这般田地,本已令人心痛。 当此之时,新帝刚完成登基大典,未及临朝听政,竟猝然仆地。 局势本就艰难到极点,又出了此等变故。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朝堂更是忧上加忧,全然不知所措。 更何况皇帝的模样实在叫人心头髮寒。 即便孔夫子曾说敬鬼神而远之,可诸朝臣们仍旧忍不住胡思乱想。 皇帝倒下之时,双手死抠地砖,指节泛白,指甲几乎嵌进砖缝里。 双足在地上乱蹬,龙袍前襟蹭满泥污,喉咙里像堵著东西却发不出声来。 这哪像是普通头晕,倒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拽著似的。 所以连带著这位王秉笔也有些疑是鬼神作祟。 如今见他模样倒还算正常,也算鬆了一口气。 朱由榔赶紧借著这个机会,跟王坤套起了话。 若他真是两眼一摸黑,倒还套不出什么。 可他凭藉脑子里记住的史料旁敲侧击,倒让王坤不疑有他,说了不少关键信息。 即便王坤因个人喜好夹带私货的言论,朱由榔也大多能看穿背后的真相。 毕竟他还有脑中的史料佐证。 只是管中窥豹,也渐渐摸出了些头绪。 內斗就会亡国,亡国也要內斗,这句话倒真是不假! 朝里,眾朝臣各怀心思,明爭暗斗从未停歇。 地方上,各路军头早已拥兵自重,开始待价而沽。 说白了,朱由榔此刻面对的局面,复杂又棘手。 他身边几乎没有任何可用之力,无论是军事力量还是政治力量,都牢牢掌握在他人手中。 他不过是个被眾人推上来的“吉祥物”,一个盖章机器罢了。 这般境地,想要重整河山,何其难也! 更让他心头沉重的是,若记忆无误,恐怕只剩一个多月,清军便要再次兵临肇庆城下。 按歷史轨跡,永历帝本该再次弃城而逃,仓皇遁入广西。 可朱由榔心中清楚,一退再退容易,有些东西一旦失去,再想夺回便难上加难。 就说近日新立的绍武政权,便是因永历帝监国时被丁魁楚裹挟逃往梧州,失了广东人心。 丁魁楚为了不让苏观生分润拥立之功,竟不將此事告知,苏观生才联合广东乡绅另立绍武。 若是他再逃一次,这皇帝的威信便会彻底扫地,再也无力回天。 跑,自然是没有办法再跑了。 可要说怎么抗清,朱由榔还真是丝毫头绪都无。 两人聊著聊著,天色便渐渐晚了。 王坤终是忍不住提醒道:“陛下,太后那边,您是不是该……” 听到这话,朱由榔猛地一愣,下意识想抬手拍脑门,可转念又把手放下。 刚才跟王坤聊得兴起,他倒忘了还有这么个炸弹在。 朝臣们或许还畏惧他这皇帝的正统身份,不敢妄加揣度。 可亲生母亲和枕边人,万一看出他的异样怎么办? 到时候,老太太若是一眼识破他是借尸还魂的“妖物”。 找几个道士来,当场把他摁在殿上打板子驱邪,那可就闹笑话了。 顿时,他身子僵在原地。 王坤在身后看著,只当是皇帝想起此事,心绪有些乱了。 谁都知道,这位太后与永历帝母慈子孝,感情极其深厚。 皇后与永历帝平日里也举案齐眉,相敬如宾。 即便外面朝臣对皇帝有些腹誹,对这位皇后也不得不称一声好。 王坤忍不住轻声再唤:“陛下。” 朱由榔定了定神,知道没有別的办法,不见,自然是不可能的。 只能吩咐王坤,领自己去见太后。 走在这所谓的行在之中,他已然察觉出永历小朝廷的窘迫。 那举火把的侍卫,稀稀散散地站著。 无论人数、士气,还是展现出的风貌,都透著內无强兵的颓势。 侍卫身上的甲冑也多有破损,显然朝廷囊中羞涩。 从皇帝的『寢宫』到太后处,不过一两百步。 便是皇帝的院子,也就几十步走到头。 再踩踩脚下的地砖,触感与他记忆中的紫禁城截然不同。 莫说紫禁城,眼前这处与丽譙楼相连的官署,怕是连后世苏州的一些园林都比不上。 跟著王坤到了太后宫门前,朱由榔望著宫门,深吸了口气。 他倒想再推说身子不適,可他清楚,如今的自己没这样的资本,此时的大明更没有。 宫门外的宫女也只有寥寥数人,见朱由榔到来,纷纷行礼。 王坤见他未开口,便挥了挥手,宫女们识趣地让开道路。 他推开房门进去,屋中除了宫女,便只有两位贵人。 榻上躺著的,一眼便能看出年岁的,应当是马太后。 侍立在旁的那位青年女子,想必便是王皇后了。 两人见他进来,脸上皆是露出了惊喜之色。 王皇后依旧沉稳,眼神中虽透著欣喜,动作却不失恭敬,率先行了礼。 榻上的马太后见他进来,立刻挣扎著想要坐起身。 第3章 路在何方 马太后相较於朱由榔这具二十出头的身子,已然算得上老態龙钟,年逾六旬的模样写满了岁月的痕跡。 桂端王朱常瀛一生育有八子三女,可大都命运多舛。 除了几位早夭的子嗣,其余子女大多在崇禎十六年的西贼兵乱中殞命。 即便活的最久的桂恭王朱由楥,也在几个月前清兵入江西时,病逝於府中。 也就是说,如今朱常瀛一脉,仅余朱由榔及他两个儿子这三根独苗。 放眼整个大明,在宗室中尚能选出的皇帝候选人里,作为万历皇帝孙子的朱由榔,正统性已然无可替代,正得不能再正。 而对马太后而言,朱由榔更是她唯一在世的亲人。 得知他昏倒后有那般急切的反应,也就不足为奇了。 朱由榔刚在榻边坐下,马太后便一把將他抱住。 这位平日素来端庄守礼的太后,此刻却真的慌了神。 顾不上礼法,抱著他便忍不住抹起了眼泪。 朱由榔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安抚这位名义上的母亲,只能呆呆地任她施为。 眼睛还扫过塌边的汤药,那碗虽不说破破烂烂的,可要说是个太后用的。 未免又有些貽笑大方。 马太后贴著他,低声喃喃:“你若是出了事,可叫我怎么活?” 旋即,她伸出手,轻轻抚过他的后背,细致地检查著是否有受伤的痕跡。 待到確认他身上並无大碍,目光又落在他龙袍上因摔倒而勾出的丝线,声音愈发哽咽:“摔疼了吗?有没有磕到哪?” 言语里满是母亲对儿子的疼惜,听得朱由榔心中都不禁微微触动。 他能从话语及动作中,真切感受到马太后对永历帝的深爱。 可仅仅片刻之后,在朱由榔稍显好奇的目光下,她又强撑著坐直了些,脸色瞬间变得严肃起来:“皇帝,你今日虽身体有恙,但我还要说,今日是你继承大统、维繫宗社之日。 你当知己身系大明神器,万不可因一时违和乱了朝仪。此时外有百官瞩目,內有宗社寄望,稍有差池便会动摇人心。” 她顿了顿,似是说了这一长串话有些气喘,又缓了缓道:“母后无碍,不过是听闻你晕厥之讯时,既忧你安危,又忧社稷,一时气结罢了,你且安心。” 到了此时,朱由榔也不得不承认,这位马太后正如史书所写一般,真真算得上巾幗英雄,也真真担得起太后的名头。 他只能轻声说道:“朕知道了。” 听了这话,马太后略显欣慰:“你莫怪母后无情,前几日瞿阁老说清军快到了,你要是再出事,广西都守不住,到那时候咱们母子如何对得起列祖列宗?。” 说完这些,马太后精神似乎有些不济。 朱由榔连忙扶著她躺下,轻轻为她盖好被子。 这位母亲明明这般在意自己的儿子,却只说了两句担心的话,便要强撑著精气神,將满是国家重任的嘱託託付给刚刚登基的他。 抗清復土,抗清復土……当真要这般急迫吗? 他刚往外走两步,王皇后便凑上前来,轻声唤道:“陛下。” 朱由榔对上她的眼神,心里没由来一阵慌乱——那边刚应付完马太后,这边又要面对皇后。 他不敢与她直视,只轻轻“嗯”了一声。 她目光扫过朱由榔的手,陛下平日多是喜欢用手扶玉带的,今日却是有些不一样了。 她眉梢微蹙,却没多问,只柔声说“陛下今日累了,也该歇歇” 朱由榔点了点头,道了句:“那就多谢梓童了。” 本以为总算应付完了,可谁知道王皇后轻轻帮他理了理衣襟上的褶皱。 他忍不住便想后退,可终究是忍住了。 任由王皇后施为,才端著架子出了太后寢宫。 回去的路上,朱由榔却是心中感慨万千。 看这样子,自己这仅剩的一家几口倒极为和睦,並无一人拖后腿。 往日史书上的文字,此刻才真真切切在他眼前鲜活起来,让他对这几位亲人,有了真正的认识。 他的嫡母王太后,乃朱常瀛继妃,明事理,在大节上倒无多少亏失。 只可惜在永历帝西逃后没几年便病逝了。 两个嫡子朱慈爝与朱慈?,后来在永历帝西逃广西途中不幸失踪,不知去向,而此时他们不过一个两岁,一个一岁。 至於马太后与王皇后,更是真真的巾幗不让鬚眉。 据记载,朱由榔被吴三桂杀害后,二人相约相互扼喉自尽,王皇后最终身死,马太后则侥倖存活。 回望前朝眾臣,朱由榔不禁感嘆。 值此国破存亡之际,满朝文武竟有不少人,远不如这两位女子有气节。 经歷过这一切,朱由榔像丟了魂一般,回到那间狭小的寢宫。 他如同提线木偶,任由內侍为他换衣洗漱,直到躺在床上,才默默回想这一日的种种。 头绪是理清了,可越理,心底的绝望便越浓重。 绍武政权一立,便割去了大半个广东,朝廷仅能偏安广东西边一隅。 北边的湖广总督何腾蛟,本就不是个会听旨行事的人。 便是上书,恐怕也是借他的名头,来维持自己在湖广的统治。 即便是永历朝廷眼下掌控的两广之地,各路军头也多怀异心,各自为政。 四川那边,张献忠將死,局势混乱难测。 云贵之地,也绝非能立足的根基。 在脑海中把这些地盘一一划拉而过,朱由榔只觉满心无望。 今日宫里的场景,也让他看得透彻。 自己在这宫中,恐怕连真正的话语权都没有。 他能从那些內侍眼中看到,除了对皇帝的敬畏,对司礼监秉笔太监王坤的恭顺。 这位王坤,本就是丁魁楚的政治盟友,对自己也多是像哄小孩子一般敷衍,变著法想掌控他这位皇帝。 这般情景,內有奸宦作祟,外有权臣掣肘,更有刚刚横扫天下的八旗军虎视眈眈。 他一个普通大学生,凭什么去改变这已然倾斜的天下? 他知道扬州十日的白骨露於野,知道嘉定三屠的血流成河。 他也知道自清兵入关、一片石大败李自成之后,这片江山早已是满清的囊中之物。 他还知道无数百姓与仁人志士拋头颅洒热血,最终却多是落得家破人亡的下场。 他更知道未来数百年,天下將迎来怎样一场未有之变局。 可越是清楚这些,他越觉得肩上的担子重得喘不过气。 若是手中能有一两位能臣猛將,或是几个忠心耿耿之人,他也愿意拼上一把。 可如今这境况,又能如何? 他也知道,若想有所作为,必先除去丁魁楚。 可怎么杀? 杀了之后又会引发怎样的连锁反应? 两广的將士会服吗? 朝中文官是否会疑他有过河拆桥之意? 他一无所知。 延迟了一日的恐惧感终於向他袭来。 如泰山压顶一般的摧毁了朱由榔的心神。 不出意外,这一夜,朱由榔彻底失眠了。 他思索良久。 梦中,他仿佛能感受到吴三桂的弓弦正紧紧勒在自己脖子上,力道越来越大,让他窒息般难受。 半梦半醒之间甚至还能听见丁魁楚、王坤站在吴三桂身后冷笑。 直到惊坐起身,才发觉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第4章 亡国也要內斗 旁边的小太监似是打了瞌睡,听见朱由榔起身的动静,忙不迭跪在榻前。 朱由榔倒没斥责,只开口问:“什么时辰了?” “稟陛下,刚到卯时。” 他掰著指头算了算,自己顶多也就睡了三四个小时。 这卯时分明还没到六点,屋外也只透进些蒙蒙亮的光。 他撑著身子想坐起来,小太监立刻上前伺候,又小心翼翼地问:“陛下可要请王公公来?” 毕竟內廷里谁都知道,陛下向来信重王坤,大小事几乎都离不得这位司礼监秉笔。 朱由榔却摇了摇头:“不必了。” 那小太监见朱由榔拒绝,微微有些愣住,又试探著补问道:“陛下,往常这个时辰都要跟王公公说些晨间事的。” 听他这么一问,朱由榔心中不禁暗嘆,王坤做了没多久的司礼监太监,可这威势却一点不小。 竟然能让一个小太监在皇帝面前多问这一句。 他对著小太监笑了笑,又补了句:“昨日辛苦王伴伴了,且让他再多歇会吧。” 在小太监伺候下换好衣物,踏出那间狭小的宫殿。 他吸了口晨间的空气,才觉著神清气爽些。 这丽譙楼歷史也算久远,当年赵佶未登基时,曾受封端王,其封地端州便是此处。 后来端州升为兴庆府,又改名为肇庆府。 这位道君皇帝一生最喜排场,不是在此地举办庆典,便是在那处张罗仪式。 还曾亲笔题写“肇庆府”府额,命当地守臣专门供奉。 到了明代,旧制虽有刪减,但供奉这块御笔匾额的地方,始终是这丽譙楼。 丽譙楼后面,就是两广总督署。 这衙门也换过好几名头,最早是按察分司,弘治年间改成岭南道衙门。 正德朝又换成察院,嘉靖初年还兼著抚按行台的差事。 直到嘉靖四十三年,才定下来做两广总督署。 只是想到这里,朱由榔却不免有些晦气。 跟那位道君皇帝沾上边,总没有什么好处,他可不想去五国城公寓长住。 正想著,便有內侍来报,说是瞿式耜瞿阁老前来覲见。 朱由榔不禁感嘆,这位瞿阁老真是精神极好,这般早便来见自己,当即让內侍带自己往偏殿去。 只是进了这偏殿,朱由榔的鼻子忍不住微微皱了皱。 灰尘气重了些,腐朽的气味也探进他鼻子来,行在条件之简陋可见一斑。 不过他也不是娇贵的,便寻了张座位在主座坐下,等瞿式耜前来。 不过一会,便有內侍引瞿式耜前来。 瞿式耜进了殿来,恭恭敬敬的便朝皇帝行了礼。 朱由榔轻轻抬手让他免礼。 行礼之际,朱由榔才得以仔细打量眼前这位瞿阁老。 只见他面容清瘦,颧骨微高,目光却坚毅有神,恰如其刚毅果敢、风骨凛然的性子。 別看瞿式耜到永历朝才躋身阁臣之列,资歷却著实不浅。 他是万历四十四年的进士,及第后便授江西吉安永丰知县。 朱由榔已记不清他具体是三甲中的哪一甲,不过看这履歷,想来名次未必顶尖。 后来因政绩卓著,他升任户科给事中。 崇禎年间,又因弹劾魏忠贤余党被贬斥回乡。 直到弘光帝登基,才得以起復,歷任应天府丞,又迁右僉都御史,负责江防事务。 隆武帝殉国后,他在广西积极联络各方势力,最终与丁魁楚等人共同拥立朱由榔为监国。 桂林城破之时,瞿式耜殉国就义,永历帝追赠其为粤国公,諡號文忠。 即便到了乾隆朝,清廷也追諡他为“忠宣”,足见其风骨之峻烈。 面对这样一位忠臣,朱由榔满心都想將肺腑之言倾诉而出。 可他清楚,此刻时机未到,恐怕难以如愿。 待到他起身,朱由榔才接著问:“瞿阁老今日寻朕,所为何事?” 他约摸能猜测出是抗清的事。 瞿式耜听完皇帝的话,才开口回道:“回陛下,昨夜臣与诸位阁老在阁中多有爭论。 吕阁老说不可等何腾蛟援军,该先整广东兵; 李阁老以藩银紧、怕落宗室相残骂名,劝缓援广西; 陈將军称要守潯梧拒出兵,只愿出两百人协防肇庆,阁议到子时也没个准数,故请陛下裁决。” 望著恭请他裁决的瞿式耜,朱由榔倒是在心中一笑,裁决什么? 就好像他说了话,这些阁臣能听似的。 別说听了,这话里槽点都无数。 何腾蛟都已经自身难保了。 怎么可能给援兵? 陈邦傅更是敢直接抗命了。 这大明朝的传统异能,那是从建国之初就一路传到了此时。 即便此时永历朝廷只能称个前朝余孽了。 对,就是前朝余孽,连割据政权都已经快算不上了,这些人还是要爭的。 这个说要抗清,那个说要保宗社,另一个又想保自家的土。 嘴上全是主义,心里全是生意。 总而言之便是个乱字。 朱由榔自然知道瞿式耜是可信的,他甚至马上就要脱口而出。 朕想诛丁魁楚,瞿阁老有何办法? 但他自然知道,这不是说话的地方。 可还未等他想完,便有內侍再来报,说是丁魁楚也跟著求见。 想必他这个皇帝一接见瞿式耜,便有风声吹出去了。 他这內廷啊,透风了。 没多久,丁魁楚便一脸倨傲地穿著官服进了殿。 他自然有倨傲的资本,广西总兵陈邦傅与他走得近。 他自己也曾担任两广总督,在广东广西根基深厚。 更何况,朱由榔能登上皇位,正是他首倡扶持的结果,其权势可见一斑。 进了殿內,他不咸不淡地给朱由榔行了个礼,隨即似是才看到瞿式耜一般,故作惊讶地问道:“未曾想起田兄也在。” 但他也仅是扫了瞿式耜一眼,便转向朱由榔开口说道:“陛下,广州朱聿鐭僭越称帝,国號绍武,乱我大明正统,悖逆宗庙! 南中各镇本以朝廷號令为尊,若放任此等僭越之事,日后宗室必爭相效仿,各镇也必持观望之心。望陛下勿忘靖江王之乱的前车之鑑!” 丁魁楚当年在隆武帝麾下,正是靠著平定靖江王朱亨嘉自立监国之事,才攒下如今的威望。 这番话出口,哪里是单纯劝诫朱由榔,更像是在摆资歷、立威风,故意做给皇帝看。 瞿式耜如何肯依,当即上前一步反驳:“陛下,丁阁老所言正名分固然重要,但广西防务已危在旦夕! 清军孔有德部过永州,直逼全州,距桂林仅百里之遥。 若此时调兵征討绍武,广西必空,全州一旦失守,桂林难保,肇庆西门便会洞开,纵是夺得广东,也无险可守。 臣认为,当先安抚广州、整顿內政,调广东藩银补充广西防务,谨守桂林、全州,合力抗清,再论名分不迟!” 瞿式耜说这话时,双目圆睁,声音微哑。 他忧心防务,整夜未眠,只为等到晨间皇帝起身,前来请他定夺。 他也自然知道皇帝开口或许没用。 但忠君是本分,他无论如何也要做。 更何况,皇帝开口,是一定有用的! 至於丁魁楚,他只是微微扫过一眼,眼中掠过几分冷意。 两人未推立永历帝继位时,关係倒还过得去。 如今政见相左,彼此间的矛盾更是一发不可收拾。 第5章 兵行险招 朱由榔自然清楚,瞿式耜所言句句在理。 甚至知道瞿式耜已然极为克制了,丁魁楚掌权后,一直努力打压他和吕大器。 乃至於剋扣瞿式耜的广西防务粮餉,导致焦璉部士兵无棉衣可穿。 瞿式耜下属都算好的,其他各军恐怕还不如焦璉部。 即便如此瞿式耜依旧能为了大局这般说理,足见他抗清之心。 更何况別小看孔有德,这人虽名声狼藉,却是眼下天下少有的能征善战之將。 论说起来,能敢说稳压过他的,天下也不过两掌之数。 他亲自带兵压境,岂能不防? 朱由榔更清楚,清军另一部李成栋、佟养甲早已动身,正往广东逼近。 若是此时耗费兵力征討绍武,结局恐怕会和原本的歷史一样,顾此失彼。 不过看这样子,即便自己跟上瞿式耜,恐怕也过不了丁魁楚这一关。 倒不如先给他戴戴高帽。 便开口说道:“丁阁老所言极是。朕亦有此想,绍武若不除,则正统不明,朕便一日不能心安。” 丁魁楚听他这话,眼神中闪过一丝惊喜与坦然。 在他看来,皇帝本就该听他的,若不听他,还能听谁的? 虽说他有些诧异,今日皇帝竟敢这般旗帜鲜明地表明立场,但这份“尊敬”已足够让他飘飘然。 朱由榔接著说道:“朕得丁阁老力推,方能登基继承大位,丁阁老所言老成持重,关乎国本,朕又如何能不听呢?” 瞿式耜还想上前再劝,朱由榔却厉声打断:“瞿阁老!朕知清军將至,不过朕觉得时间尚还充裕,倒不至於急迫至此吧!” 他故意抬高声音,似是希望瞿式耜能知难而退。 心中则是盼望他別爭这股劲了,演的越多,他这假皇帝越兜不住啊! 瞿式耜仍想爭辩,朱由榔只得转头看向丁魁楚,露出一丝无奈的神情。 还是得让丁魁楚来。 丁魁楚立刻心领神会,拽著瞿式耜便要告辞。 瞿式耜被他一拉,无奈地嘆了口气,只得转身向外走。 陛下这般模样,他便是再劝说,又能劝出什么呢? 倒不如回去想想有无其他计策可行。 可就在丁魁楚拽著他前行、他身子半转的剎那。 却分明看见皇帝眼神中似有千言万语,还轻轻朝他摇了摇头。 瞿式耜心头猛地一震,竟任由丁魁楚將自己拉出殿外。 一路上,丁魁楚同他说著什么,他都只是隨口应付,心中满是疑惑。 这位陛下平日里怯懦无比,先前监国之时听闻清军將至,便匆忙弃了肇庆,连奔数百里逃往广西梧州。 可今日这般模样,哪里有半分怯懦,反倒像是心中自有城府,早已拿定了主意。 倒不是他多想,那个眼神里包含的东西太多了。 若非刚才那个眼神,以他的性子,总归要多说两句的。 他虽满心疑惑,却瞬间明白过来。 皇帝不想在丁魁楚面前谈论要害之事,反倒想借著这个眼神,向自己传达些什么。 他哪知道,皇帝光给他递这个眼神,递的冷汗都要出来了,生怕让丁魁楚看见。 可若是不做,便没办法先安抚住他。 更好的实施接下来的计划。 朱由榔刚走出殿外,王坤便急匆匆赶了过来。 他脸上带著几分懊恼,实在没料到丁、瞿二人会在此时来进见。 毕竟皇帝昨日才摔了跤,换作旁人,总得让皇帝好好歇一歇再议事,哪会像瞿式耜这样,一大早便来求见? 朱由榔见他慌慌张张的模样,心中暗自好笑。 王坤赶忙上前躬身行礼,还没等他开口,朱由榔便先问道:“王伴伴,走得这般急,是有何事?” 王坤脸上堆著訕笑,赶忙回话:“是奴婢起晚了,误了陛下与阁老议事的时辰,没能在侧记录,还请陛下责罚。” 这也是司礼监的职责之一,他身为司礼监秉笔太监,本就该隨时隨侍在侧。 看著他这般装模作样,朱由榔又如何能不配合? 他甚至伸出手,轻轻帮王坤扶了扶有些跑偏的头冠,才开口道:“王伴伴,朕也是想让你多歇息一会。若是你累倒了,朕这內廷还不知道该指望谁呢。” 这话让王坤喜上眉梢,面上却依旧恭谨,只是躬身谢了恩。 朱由榔悬著的心刚放下,立马又提了起来——他要再行一步险招。 “朕刚才允了元辅所奏征討绍武之事,想必用不了几日,大军便要开拔。朕也做不得什么实事,今日想著去替元辅巡视诸军,王伴伴看如何?” 王坤一听,顿时迟疑起来。 且不说皇帝践祚未久,按规矩出宫繁琐重重,岂能说走就走? 更何况,军权这东西,绝不能让这小皇帝生出兴趣。 见他神色犹豫,朱由榔接著说道:“昨夜诸位阁臣爭执不休,朕也帮不上什么忙。如今元辅既然定了主意,朕也只能做些小事支持他了。” 王坤转念一想,若是在这点上拂了皇帝的心思,反倒不妥。 他们做內侍的,向来心思透亮,知道不能把皇帝逼得太紧。 只是他仍有些顾虑,问道:“那丁阁老那边……” 眼看他要鬆口,朱由榔悄悄握紧了背后的拳头,脸上却云淡风轻:“朕既然要出宫,自然要得內阁首肯,要不然瞿阁老又要说朕不懂规矩了,是不是?” 他看向王坤,语气里带著几分调侃。 王坤听他这般说,心中稍稍鬆了口气。 他原以为是有人教皇帝这么说,可看这模样,倒不像。 实在不是他不提防皇帝,只是朱由榔长久以来的表现,让他们实在没法怀疑他起了別样的心思。 一只一直安安静静的小猫儿,如何能让人疑心他是猛虎呢? 王坤赶忙唤来一个小內侍,吩咐道:“速去通报丁阁老,就说陛下要出宫巡视诸军。” 转头再看时,朱由榔已在园子里缓步逛了起来,神色淡然,似乎並未因方才的僵持受影响。 王坤心中的惊疑,又淡了几分。 过了片刻,內侍折返稟报:“回王公公,丁阁老已知晓此事,只是嘱咐您务必好好保护陛下,便无他言。” 王坤想了想,又小声叮嘱小內侍:“跟丁阁老说,备几个得力亲卫,跟著陛下走一趟,免得有闪失。” 正在假山旁装模作样看树的朱由榔,將两人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 他紧咬著嘴唇,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满心的紧绷感几乎要溢出来。 他很想长舒一口气,將这积攒的压力稍稍释放,可终究还是硬生生憋了回去,脸上更是不敢有丝毫多余的表情,依旧维持著漫不经心的模样。 不过片刻,內侍便领著朱由榔往府衙外走去,一路上过了不少关口。 要说皇帝出行,即便微服,也绝非寻常可比。 断无皇帝率先出门的道理,必然是先派人探路,提前部署妥当,才轮得到朱由榔这位天子动身。 隨行的不仅有几名內侍,更少不了侍卫护驾。 第6章 白龙鱼服 刚到府衙门口,便见一名身著红袍、挎著绣春刀的男子快步走上前来,动作利落至极地跪倒在地行大礼。 那姿態比起先前的丁魁楚,多了几分大开大合的英气,更添了几分实心实意的恭敬。 只是这礼数行得未免有些夸张,让朱由榔不由得暗自失笑。 “臣马吉翔,拜见陛下!愿陛下龙体安康!” 这人是新任锦衣卫指挥使,在永历朝也算鼎鼎大名。 此人向来是见风使舵之辈,谁势强便向谁献媚,毫无节操可言,能力更是平庸。 永历后期更是作乱朝堂,也成了个大大的权奸。 朱由榔便轻声回道:“马卿,朕安。” 马吉翔仿佛得了天大恩宠,满脸感激涕零。 他一边引著皇帝往外走,一边躬身问道:“陛下,是否先去苏总兵营中?毕竟是元辅的人,陛下先见他,方显对元辅的敬重。” 朱由榔瞥了他一眼,心中暗忖,这倒真是个会攀高枝的,谁势头盛就往谁跟前凑。 对朱由榔而言,这未必是坏事,只是此刻他仍需好好提防著马吉翔。 “勿要这般劳烦苏总兵了,便等到巡视快完的时候,再召他来,朕正好跟他一起用个饭,也好显示朕对元辅重视之意不是?” 马吉翔听到这里,便马上开口道“臣这就差人给苏总兵递个信,让他提前备好,免得误了陛下的时辰。” 反正他现在已经在皇帝面前替丁魁楚分说了,想必已经足够让那位首辅大人知晓了。 此时朱由榔已换上了寻常衣物,只是这寻常衣衫,瞧著竟比昨日那件粗製黄袍还要华丽几分。 隨行的还有近侍禁卫,一路护驾左右。 即便如今朝廷简陋至此,国家已陷入存亡危机,可他这位皇帝出门,依旧要三方协同安排。 朱由榔心中不由得暗嘆,这狗皇帝,当得倒真爽。 一出衙门,上了车架,坐在车里的朱由榔掀开了帘子。 明末的时代风貌,才算真正铺展开在他眼前。 但仅仅这一眼望去的景象,已足够让朱由榔心头震颤。 即便是肇庆城中的百姓,也个个面有菜色,生活的艰辛不言而喻。 他打眼便看见街角一个小孩,正攥著张光饼啃得卖力。 若是寻常的饼也就罢了,可隔著几十步远,他竟能看清那光饼上泛著的霉点,青黑一片。 可那孩子还是努力的狠狠咬下一口,连残渣都要拢起来吃掉。 要知道这东西放久了,可不比石头软和。 再抬眼扫视,街上行走的行人,衣衫上几乎都打著补丁,两颊凹陷,多半带著营养不良的憔悴。 这景象让他不由得想起前几日在昆明街头閒逛的模样,刚刚还微扬的心情,瞬间沉了下去。 肇庆已是这般光景,那扬州、嘉定,还有已被战火摧残了多年的陕西,又该是何等惨状? 街边的百姓见这般仪仗路过,纷纷只扫了一眼便移开了目光。 肇庆官衙平日里常有大员进出,百姓们早已习惯。 更何况,便是多望两眼又能如何? 能多挣半块窝头吗? 想必是不能的。 不过待车架备好,將要动身之时,马吉翔还是再次掀开帘子,躬身问道:“陛下,此行是先去左都督平虏將军吴万雄营中,还是先去潯梧总兵李明忠处?” 朱由榔坐在车架上,瞥了马吉翔一眼,开口说道:“马卿,两处都去。朕好不容易出来一趟,可不想这么早便回去。” 言语之间,带著几分嬉笑。 如果可以,他真的不想笑。 马吉翔听他这般说,倒也没多想,当即吩咐人起驾。 此次出行,朱由榔打算见吴万雄、李明忠二人。 如今肇庆城中兵力薄弱,拢共不过三標军马。 吴万雄所部,多为卫所兵与义勇,火器、甲冑储备不算少,战斗力尚可,约有三四千人,守城足矣。 李明忠麾下则是三千多广西狼兵,甲冑稀缺,兵器多为狼筅、鉤爪之类,却善长山地作战,將士们打起仗来悍勇异常。 至於苏聘,朱由榔本记不住这號人物,若不是是李成栋的评语太过深刻:“丁魁楚所恃者,惟此千人耳,然皆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他估计都记不住丁魁楚手下还有那点兵马。 苏聘手下的千余军马,算是丁魁楚的私兵,其中虽有不少曾在北方与韃子实战过的老兵,战斗力却已十分堪忧。 除此之外,潯州还有陈邦傅的近万兵马。 但是这个人,是决无可能拉过来的,不止因为他跟丁魁楚的关係。 更因为他的野心极大,绝不可能听从朱由榔的命令。 桂林还有焦璉部在,这个倒是真真可用的,毕竟焦璉和朱由榔关係匪浅。 崇禎十六年,张献忠破永州,抓住了永历帝。 焦璉亲自带兵救出他,因为永历帝不会骑马,他亲自背著永历帝走了一里多路,逃出生天。 立下这般救驾大功,两人关係自然深厚。 而且焦璉英勇善战,堪称永历朝数得著的猛將,只要能与瞿式耜谈妥,拉拢焦璉便不成问题。 其实朱由榔很急。 非常急! 这也是为什么他即便冒险也要做这个事情。 若他记忆无误,昨日是十一月十八日,正是永历帝登基的第一天。 而再过八日,兵部侍郎林佳鼎便会率领一万多大军直扑绍武政权。 结果在三水遭遇惨败,林佳鼎战死,手中为数不多的精锐士卒一朝丧尽。 十二月四日,林佳鼎兵败的消息传来,永历帝便在王坤与丁魁楚的攛掇下,再次仓皇逃往广西。 从登基到仓皇出逃,不过短短十六日。 暂且不论出逃的对错——毕竟如今朱由榔便是永历帝。 单说登基仅八日,便贸然派出一万多大军討伐同宗,此事本就荒唐至极。 即便朱由榔再不諳兵事,也深知“兵马未动,粮草先行”的道理。 大军征伐,后勤保障至关重要,短短八日怎能做好万全准备? 准备不足、指挥混乱、朝局动盪,这般情况下,败亡早已註定。 朱由榔跟著马车一路向外驶去。 永历朝廷穷到这般地步,自然不可能有御輦之类的规制,饶是这辆稍显华丽的马车,也顛簸得他浑身不適。 但比车马劳顿更让他揪心的,是沿途的景象。 还不如肇庆城里呢! 连像样的砖路都没有,马车驶过扬起的灰尘呛得他鼻痒难忍。 他频频掀开帘子张望,入目儘是满目疮痍。 虽说够不上白骨露於野,千里无鸡鸣。 可那片凋敝的景象仍让他心惊。 一股沉重的死气,让朱由榔心情越发沉重。 刚刚计划初步成功的喜悦早就无影无踪。 只是看著自己的侍从们,却是早习以为常了。 第7章 访吴营诉志 马车行了许久,终於抵达营门前。 吴万雄部驻扎在城东,一路过来也是耗费了不少时间。 马吉翔赶忙上前稟明身份,並无多余波折。 吴万雄当即率领手下將士,快步出营迎驾,营门外瞬间跪满了密密麻麻的人影。 王坤这才掀开车帘,搀扶著朱由榔走下马车。 眼前的吴万雄生得极为雄壮,却无半分粗鄙之气,反倒透著几分书卷气。 年纪约莫二十余岁,看起来和朱由榔完全是同龄人。 见朱由榔走来,他再次伏地叩拜,高声道:“臣,吴万雄,叩见陛下!” 话音刚落,身前忽然传来一声隱约的惊呼。 他正纳闷间,刚要抬头,便见朱由榔已伸过一只胳膊托住了他的手肘,强撑著力气想要將他扶起。 一时之间,吴万雄竟愣在原地,忘了起身。 朱由榔用尽全身力气,连另一只手都用上了,可涨得满脸通红,竟没把吴万雄给扯起来。 旁边的王坤脸上的表情已然变得极为精彩,连声喝道:“吴將军还不快快起身!” 皇帝这两下急步確实让他愣在原地,可马上便要赶忙去追。 待见皇帝只是要扶吴万雄的时候,才稍稍鬆了口气,可心里马上又被更多的疑惑给填满了。 皇帝给他的感觉確实是不一样了。 他的心中忍不住又开始警铃大作。 眼见实在扶不起来,也不顾自己双脸已经涨得通红,朱由榔赶忙开口说道:“吴卿好大的力气。” 吴万雄似乎也是瞥见了朱由榔涨红的脸颊,跟著便起了身,有些惭愧的说道:“臣当不得陛下如此厚遇。” 可朱由榔却没有接此话茬,扯著他的胳膊便要入营去查看。 马吉翔跟王坤只能连忙跟上。 只见朱由榔进了营,一边扯著吴万雄,一边开口问道:“吴卿,可否给朕讲讲?” 他就像一个好奇的儿童一般,打量著营中的各物,从甲冑火器到兵器营盘,挨个拉著吴万雄给他讲。 这位要说真是什么名帅大將倒也谈不上,可却是此时肇庆城中难得能找到的靠谱忠心的良將了。 吴万雄虽惊讶於今日的皇帝竟如此热情,可还是努力保持著礼节。 无奈皇帝扯他的力道实在不小,大跨步地拉著他往前走。 他又不敢用力挣脱,只能顺著皇帝的力气迈步。 这可苦了身后的马吉翔和王坤,两人一路小跑著紧隨其后。 皇帝却仿佛无头苍蝇一般,往这边转两下,立马又掉转方向往那边去。 可他们不知道的是,朱由榔也是苦在心头。 他哪跑得动,更不想走这么快,不过是想找机会多跟吴万雄说几句话罢了。 在他看来,吴万雄是绝对有机会收服,且可堪大用的人才。 此人诸生出身,屡试不第,后来为史可法献策,投笔从戎。 又素有战功,几年时间就坐上了如此高位。 便是清代文人屈大均也曾评价他,称其“忠烈之气足以振儒起顽,虽古之张睢阳、顏常山何以过之”,足见其勇烈非凡。 肇庆城破之时,他身先士卒,率部巷战,直至战至最后一兵一卒,义不屈降,最终壮烈殉国。 朱由榔见身后王坤、马吉翔被坠得稍远,脚步刻意慢了半拍,手指划著名吴万雄胳膊上甲冑的补丁。 那补丁针脚粗糙,显然是士兵自己缝补的,倒与行宫的窘迫模样对上了。 他才压低声音,语气带著几分隨意:“前几日见瞿阁老,听他说吴卿早年曾隨史相公在江淮奔走,不仅数败贼军,还招抚了不少义军……朕听著便觉得,这般有勇有谋的,才是我大明该有的良將。” 他特意顿了顿,眼角余光扫过身后,马吉翔正踮脚张望营中兵器架,王坤虽盯著这边,却隔了五六步远,听不清具体说辞。 才又轻轻攥了攥吴万雄的胳膊,手也忍不住有些发抖。 他也是第一次干这么刺激的事情。 语气添了几分真切:“只可惜朕先前昏聵,竟没早知道这些……如今正是用人的时候,吴卿的本事,可不能埋没了。” 吴万雄闻言,胳膊上似乎还能感受到皇帝的颤抖,猛地一顿。 他隨史可法抗贼、招抚义军的往事,多是江淮旧部知晓。 陛下今日竟主动说起,还带著几分“惋惜”,倒让他心头一热。 再看朱由榔涨红的脸颊尚未褪去,眼神里却没了往日的怯懦,反倒透著几分恳切,一时竟忘了回话,只下意识握紧了腰间的刀柄,喉结动了动:“陛下……臣不过是做了分內之事,当不得『有勇有谋』四字。” “怎么当不得?”朱由榔忍不住抢话,言语里满是热切。 “史相公是忠臣,能被他看重的人,岂会差?朕虽不知兵,却也知道,能让义军心甘情愿归附的,定是懂兵又懂人心的,吴卿,切不可妄自菲薄。” 朱由榔虽然看不上史可法的本事,但终归对这个以身殉国的臣子,还是有几分尊敬的。 说著,他故意鬆开手,转身指向不远处的火器:“你看那炮架怎如此之大,不知是放什么炮的。” 语气瞬间转成好奇儿童的模样,恰好迎上王坤快步赶来的身影。 王坤快步赶来时,正听见皇帝指著炮架问『这炮架怎如此之大』,又见朱由榔踮著脚、凑得极近,一脸好奇,不似作偽,心中警惕不禁少了几分。 暗骂自己真是多想,这位陛下哪有更多的心思? 他心中那点疑虑顿时散了大半,暗自嘀咕:『果然还是小孩心性,见了些火器就有些忘乎所以了。』 再看吴万雄站在一旁,神色恭谨小声解释,並无多余互动。 便彻底放下心来,只上前躬身道:“陛下,营中风大,若想细看火器,不如让吴將军搬个小的到帐中?” 朱由榔摆了摆手:“搬进去可就不好玩了,王伴伴,且让朕再看看。” 王坤便退后几步不再多言。 吴万雄心中越发惊骇,心头竟隱隱生出几分振奋。 他年纪轻轻,屡试不第,一腔报国之志无处抒发,当年便效仿古人向史可法上书献策,只为胸中那股滚烫热血。 纵使他对朱由榔曾有诸多期许,心中却也难免存有几分疑虑。 往日里每次覲见,皆是遥遥一瞥,陛下或隱於车架之內,或端坐於远处御座之上,何曾有今日这般亲和热切? 见王坤稍退开,他还是忙躬身逊谢:“臣不敢当此谬讚,些许微功,皆乃陛下洪福与將士用命之功。” 这话听得朱由榔险些失笑——他哪里有什么“洪福”可论? 当年吴万雄在江淮从军浴血之时,他尚不知身处何方呢。 见吴万雄这般谨慎拘谨,朱由榔正想再寻机会迂迴,眼角却瞥见马吉翔正往这边踱步。 他心头一紧,猛地拽住吴万雄的胳膊,往不远处的炮架后躲去。 那炮架是生铁铸就,半掩在浸过油的帆布下,还沾著木屑和锈跡,风一吹就哗哗作响,正好盖住两人的脚步声。 朱由榔探头往远处扫了眼,马吉翔正背对著这边。 王坤虽盯著炮架方向,却被两排堆叠的长枪挡住视线,至少隔了几步远。 再加上帆布的遮挡,除非刻意凑近,否则绝听不清说话声。 確认安全后,他才攥紧吴万雄的手,力道又添了几分,连呼吸都压得极轻:“吴卿,朕且问你,朕若决心振作,重整山河,驱逐韃虏,恢復中华,卿信否?” 未等吴万雄回应,他又急切补充,声音压得只剩两人能闻:“朕初登大宝,外无强援,內有权臣、奸宦窥伺,纵使想励精图治,亦是处处掣肘。朕再问一句,卿愿助朕否?”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果决,如惊雷般炸响在吴万雄耳畔,令他瞬间心神俱震。 攥紧的刀柄手微微鬆开,忍不住悄悄挺直了腰杆。 第8章 再探李营 皇帝的意图已然昭然若揭。 吴万雄平日里对丁魁楚本就积怨颇深。 非是私怨,而是公仇。 盖因丁魁楚总揽两广粮餉,永历朝廷全军粮秣皆由其掌控,这亦是他能掣肘诸军、权势滔天的根源所在。 然丁魁楚向来处事不公,剋扣粮餉乃是常事。 更重要的是,丁魁楚如今的做派,绝非能挽大明於既倒的社稷之臣,反倒一副权臣专擅的模样。 他不禁重新打量起眼前的青年天子,这位陛下似乎並不如外界传言那般软弱无能,反倒是心中自有丘壑。 拽著他前行的朱由榔脚步微微一顿,心已然沉了下去。 他自然知晓,此刻贸然说出这般话,无异於玩火。 可眼下局势,他已无退路,这已是他能想到的最优解。 吴万雄的忠贞刚烈,年纪尚青。 按理说,自己此刻这般姿態,已然足够震动他的心神了。 吴万雄喉结动了动,抬眼看向朱由榔。 青年天子的脸还带著涨红,眼神却亮得惊人,没有半分往日的怯懦。 他沉吟片刻,往炮架外扫了眼,伸手扶了扶刀柄,才压低声音,一字一句道:“臣敢不效死命。” 寥寥六字,未有多余言语,却如天籟般传入朱由榔耳中。 他紧锁的眉头骤然舒展,脸上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一抹笑意。 成了! 终於成了! 对他而言,这已然足够了。 他清楚知晓,仅凭几句激昂言辞,绝无可能彻底收服吴万雄。 但能让吴万雄心向自己,此行便已不虚。 耳边听的脚步声传来。 他心头一凛,立刻鬆开吴万雄的手,转而双手扶住他的肩膀。 故意抬高声音:“征討绍武之事,朕便託付於吴卿了!切记,凡事多听丁阁老调度。 丁阁老是辅国良臣,有他统筹,你领兵,朕放心。” 说这话时,朱由榔的拇指悄悄在吴万雄肩膀上按了按。 眼神飞快扫过吴万雄的脸——吴万雄心中一动,立刻躬身应道:“臣遵旨!定不负陛下与丁阁老所託!” 一旁赶过来的马吉翔正好听见这话,连忙笑著凑上前:“陛下英明!有吴將军驍勇,再加上丁阁老运筹,定能一举平定绍武!” 见事已办完,他便唤过马吉翔,又朝不远处的王坤招手,便准备移驾。 朱由榔知道呆的时间越短越好。 如果呆这一时半刻就能让王坤二人確定他有结交武將之心。 那他死也不算冤。 马吉翔跟在朱由榔身后,见皇帝没再跟吴万雄私语,才悄悄对王坤嘀咕:“陛下今日倒看重吴將军,不过也没忘了丁阁老,还算稳妥。” 王坤默默回想方才皇帝与吴万雄相处的诸多细节,確认並无不妥之处后,心中这才稍稍安定下来。 没有多说,默默看了朱由榔一眼,对著马吉翔点了点头。 重回马车之上,朱由榔才得以喘息。 这一会儿,已然让他有些疲惫了。 王坤见他这样,也是一边拭著额角汗珠,一边苦笑著劝道:“陛下,待会儿到了李总兵营中,您可得体恤老奴,莫要再这般疾行奔波了。” 朱由榔闻言,不由得露出几分赧然的笑意:“辛苦王伴伴与马卿了,朕也是见吴卿赤诚,一时心下欣喜,才失了分寸。” 王坤与马吉翔对视一眼,见皇帝这般体恤,便也不再多言。 马车再度启程,此番路程却远了许多。 毕竟吴万雄所部驻扎城东,而李明忠的部则屯於城西数里之地。 朱由榔在顛簸的车厢中打起瞌睡,直至马车停在营门前。 他才赶忙抬手拍了拍脸颊,强打精神眨了眨眼睛,確认自己完全清醒后,才在王坤的搀扶下走下马车。 一如方才在吴万雄营中那般,李明忠早已率领麾下將官在营门前跪迎。 朱由榔见状,便要上前搀扶,王坤却抢先一步微微侧身,暗中阻拦。 见王坤有此意,朱由榔也不便坚持,只得提高嗓音喊道:“李卿起身吧!朕此番前来多有叨扰,还望李卿勿要见怪。” 李明忠连忙躬身行礼,朗声答道:“此言差矣!陛下车驾亲临,臣等不胜欣喜,何来叨扰之说?” 朱由榔连忙摆手:“李卿快请起。” 他目光扫过周围跪地的士卒与將官,朗声道,“诸位镇守疆土有功,朕岂能让诸位久跪?” 眾人这才遵旨起身,由李明忠带头,纷纷站直了身子。 朱由榔目光一扫,恰巧瞥见李明忠嘴边沾著饭粒,便笑著说道:“未想竟惊扰了李卿用膳,倒是朕的不是了。不知李卿可否赏朕一碗饭,与卿同食?” 李明忠自然无有不从,当即引著朱由榔进了帐內。 朱由榔走到主帐之前,沿途瞧见不少狼兵。 有的赤著脚踩在碎石地上磨狼筅,有的单手攥著鉤爪比划近身搏杀的架势。 皮肤被岭南日晒得黝黑,袖口卷到肘弯,露出结实的腱子肉。 连站岗的兵卒都腰杆绷得笔直,眼神透著股不服输的狠劲。 果然如史书所载,是善打硬仗的模样。 朱由榔暗自点头,能把狼兵训得这般纪律严明,李明忠倒真有几分治军本事。 见朱由榔在观察帐外士卒,李明忠也在暗中打量著这位陛下。 他曾见过朱由榔几次,印象中多是惊慌失措的模样,此刻再见,却觉得有了几分不同。 眾人进帐坐定,朱由榔自然居於主位。 李明忠赶忙想安排人给朱由榔单独备膳,却被朱由榔一摆手制止:“朕与诸君同食,李卿吃什么,朕便吃什么。” 见朱由榔態度坚决,李明忠心中又是一惊,皇帝竟肯吃军营糙食? 隨即吩咐人將自己的饭食端一份过来。 朱由榔看向碗中膳食,倒觉得还算不错。 一碗糙米饭,一碟咸菜,还有一碗肉——肉量不算少,但对李明忠这样的武將而言,也称不上奢侈。 王坤连忙上前,想要替朱由榔试菜。 朱由榔並未阻拦,眼角扫过王坤紧绷的嘴角。 反倒笑著对眾人说道:“朕这位王伴伴,平日里总替朕操心这些琐事。若非有他,朕的衣食住行怕是都难以周全。” 话语间將王坤捧得极高,听得王坤眉开眼笑,脸上满是受用之色。 待王坤试完菜,朱由榔才拿起筷子吃了起来。 若是前世的他,吃这些糙米饭自然不费吹灰之力,可如今这具从小锦衣玉食的躯体,却觉得米饭有些拉嗓子。 但这点苦他尚能忍耐,面上依旧神色如常,这让李明忠心中越发惊奇。 见皇帝动了筷,帐中诸將才敢跟著进食,只是席间未免多了几分拘束,一时竟无人开口说话。 突然,帐外传来通报:“督標营副总兵苏聘,前来覲见陛下!” 朱由榔心中一凛,想来是马吉翔按自己之前的吩咐,提前给苏聘递了信,让他赶来此处见驾,正好演一齣戏。 他猛地拍桌起身,神色难掩激动,刚想迈步出去,便被王坤拦了下来。 第9章 少年心性 在听到消息的那一瞬间。 能想到的好事,他在心中过了一遍又一遍。 甚至都追忆起了自己前世的种种,才终於酝酿出这般喜上眉梢的状態。 他心下一转,连忙说道:“既然王伴伴不让朕去,朕便不去了。还请王伴伴与马卿一同迎苏总兵入帐,如何?” 王坤本想委婉提醒,以苏聘的身份,何须二人亲自出迎。 可朱由榔紧接著说道:“马卿与王伴伴皆是朕之肱骨,二位亲迎,方能显出朕对丁阁老的重视。请王伴伴就莫要推辞了。” 听了这话,王坤心中稍稍受用,便带著马吉翔出营迎接。 这待遇对苏聘而言已然极为越矩——他不过是个副总兵,甚至算不上朝廷正规將领,只是丁魁楚手下私兵的头目。 帐內不少將官见状,脸上都露出了不满之色。 脾气暴躁些的甚至都面有怒色了。 朱由榔仿佛未曾看见眾人的神色,反倒对著李明忠招了招手:“李卿,过来。” 李明忠心中略有猜想,便起身坐到朱由榔身边。 朱由榔一把扯住他的手,又將自己吃了半碗的饭推到他面前:“朕胃口小,吃这些便够了,剩下的请李卿吃了吧。” 待李明忠端起饭碗大口吞咽时,朱由榔才凑到他耳边轻声问道:“李卿,朕想问问你,绍武可伐否?魁楚可用否?” 他知道这是个聪明人,通权变的,话说到这里已然足够明白了。 李明忠端碗的动作微微一顿,隨即继续大口吃饭,直到將最后一口咽下,才把碗放在桌上。 他躬身退到主座之下,行礼后说道:“回陛下,臣认为绍武可伐!丁阁老老成持重,若陛下决意征討,臣愿为先锋!” 恰巧此时,王坤带著苏聘走进帐內。 朱由榔站起身,一拍桌子大声道:“好!李卿不愧是国之良將,深得朕心! 不日丁阁老便要起兵征討绍武,到时候还望李卿再立新功!” 这个李明忠,果然是个聪明人。 刚才这一出,朱由榔知道,双方已然达成默契。 忍不住感嘆,史可法也是有大功的嘛! 留下来的这两位,可真是救了他的命了! 刚进帐的王坤和苏聘闻言,脸上都露出了笑容。 帐中诸將的面色却愈发不平。 毕竟皇帝入帐之后,这般维护丁魁楚。 实在望之有些不似人君。 朱由榔目光扫过,见一个年纪比自己还小两岁的年轻將官,不满之色最为明显,便指著他问李明忠:“这是何人?” “回陛下,此乃臣侄李先哗,在营中暂任先锋。”李明忠答道。 朱由榔见状,准备为自己再上的一道保险。 他看著李先哗说道:“既是李卿之侄,不知李卿可否割爱,让他给朕做个近卫?” 李先哗脸上瞬间露出不情愿之色,李明忠却连忙跪地叩首:“谢陛下洪恩!” 隨即低声呵斥李先哗。 李先哗只得听从叔父之意,跪在帐前谢恩。 朱由榔又將目光投向苏聘,笑眯眯地朝他摆了摆手,和蔼地问道:“苏总兵用过饭了吗?” “回陛下,未曾。”苏聘连忙答道。 朱由榔召来王坤,目光先扫过李先哗紧绷的侧脸。 才拿起那碗肉递过去:“朕本想设宴款待,可未曾想天色竟这般晚了,朕胃口小,剩下这碗肉,便赐给苏卿了,丁阁老的人,朕自然要多照看。” 李先哗神色愈发不平,头却低埋在胸前,让人看不清表情。 朱由榔见状反倒更加满意,脾气越烈,越易热血上头,他的计划便越容易推行。 甚至,李先哗或许会成为这盘棋局输贏的关键。 苏聘赶忙从王坤手中接过碗,手指因激动微微发颤。 他竟能得皇帝赐饭,比见了丁魁楚还紧张,连忙单膝跪地,高声谢恩:“臣谢陛下隆恩!定不负陛下与丁阁老!” 朱由榔又与帐中诸人说了几句,便微微打了个哈欠。 王坤见状顺势开口:“陛下,天色已晚,还请陛下回宫吧。” 这话正合朱由榔心意,他借坡下驴,命人整顿仪仗,准备返程。 待眾人尽数出营,四下无人之际,李先哗才走到李明忠身边,忍不住问道:“叔父,您可见今日陛下对丁阁老的宠信之意? 他一个副总兵都能得陛下赏肉,您却只被赏了半碗糙米饭! 更何况你我都清楚,此时征討绍武绝非上策,抗清才是正事,为何陛下偏要一意孤行?” 李明忠並未急著呵斥他,反倒抚了抚鬍鬚,笑眯眯地转头看著李先哗,摇了摇头:“你错了。” 他见四下无人,才压低声音道:“陛下赏我饭时,曾在我耳边问——绍武可討否?魁楚可信否?” 李先哗性子虽直,却並非愚钝之人,一听这话便瞬间明白朱由榔的意图,脸上当即涌上满满的兴奋:“这么说,陛下有拨乱反正之意?” 李明忠依旧摇了摇头。 这个摇头让李先哗满心疑惑——明明话里的意思就是要拨乱反正、革故鼎新,为何叔父还要摇头? 李明忠转过身,神色严肃地对李先哗道:“这就要交与你去看了。明日你便入宫,去做陛下的近卫。 我时常教导你忠君爱国,怎样看,怎样选,便由你来抉择。 你且留心观察,若真看出陛下有人主气象,便不要迟疑,按陛下吩咐行事。 若是没有,你便只当去做了回近卫。 毕竟你们兄弟几人常任先锋,我李家就只剩你们这些男丁,若是都折损了,我日后也无顏去见祖宗。” 见李先哗还想再说。 李明忠转过身,不再言语,只是直愣愣地望著朱由榔离去的方向出神。 这是他见过的第四位君主了,不知这位年轻天子,能否真的撑住这烂摊子? 別看李明忠年四十来岁,从军却已过二十年。 当年他以山东昌邑主簿之身,投身毛文龙麾下的东江镇,驻守皮岛。 毛文龙对他颇为敬重,时常召他问策。 文龙死后,孔有德、耿仲明邀其降清,李明忠以“中原人当归中原”为由严词拒绝,单骑返京。 弘光元年,史可法选拔奇才勇略之士,李明忠应召入选,授广东西山参將,后升任巡抚副总兵。 隆武登基后,李明忠率领狼兵赶赴福州勤王,行至三水时,却听闻隆武帝已然遇害,只得滯留肇庆待命。 后来,他又在福建、浙江交界组织义勇,多次挫败清军先锋,收復楚州、汀州部分州县。 歷经诸多变故,他对大明朝廷的信心早已一降再降。 加之永历时期朝廷內斗愈烈,清军攻破梧州后,他无奈献城投降。 可仅仅一年之后,他便再次反清归明,率军收復高州、连州、雷州等地。 然而,终究大势难逆。 永历六年,他再次被清军诱捕,押送至耿继茂大营。 面对清廷封侯劝降,李明忠仰天大笑:“若早降,今已分藩开府,岂屑汝等!” 这便是朱由榔为什么一定要来找一趟李明忠的原因了。 他並不觉得李明忠单凭一次降清的污点,便可以被全盘否定——至少,他比李成栋要靠谱得多。 更何况,李明忠治军极严,从未以明將或清將的身份残害百姓。 对朱由榔而言,这已然足够。 今日接连见过吴万雄与李明忠之后,朱由榔印证了心中的猜想。 已然下定决心,诛杀丁魁楚,就在这几日之间。 第10章 路在脚下矣 朱由榔刚回到寢宫,王坤便躬身行礼,恭声问道:“陛下,今夜是否传召皇后或妃嬪前来侍寢?” 朱由榔摆了摆手,语气带著几分倦意:“不必了,朕今日身心俱疲,只想早些安歇。” 当了一天皇帝,他已经越发適应自己的身份了。 他现在哪有功夫想什么狗屁爱情故事,他脑子里只有一件事。 拯救大明已然走到悬崖边上、即將急转直下的命运。 那一夜做完噩梦后,第二天瞿式耜来访时,朱由榔便已然確定了心中的计划。 这也是他先顺著丁魁楚的意思,斥责瞿式耜之后,顺势提出要微服出去的原因。 他给瞿式耜递去的那个眼神,便是要对方稍安勿躁,待时机成熟再暗中联络,共商剷除丁魁楚的计策。 而去见吴万雄与李明忠,则是提前为拿下军权打基础,他要確保诛杀丁魁楚后,自己能初步掌握军权。 至於具体如何除掉丁魁楚,他心中已有盘算,待征討绍武政权的大军临行前,召丁魁楚及其属下诸將入宫。 彼时丁魁楚与手下眾人齐聚,正是动手的最佳时机。 他之所以不用身边的內侍及宫中禁卫,实在是不知谁可信、也不敢信。 其实计划也可更简单些。 他已召李先哗入宫担任禁卫,只要李先哗愿意听他號令,便可召丁魁楚等人入殿详谈。 届时让李先哗率人杀出,至少能制住丁魁楚,这便足够了。 李先哗会不会听,他倒不担心,应当问题不大。 他相信李明忠会嘱咐好的。 丁魁楚的政治联盟本就极为鬆散,只要他一死,联盟便会瞬间分崩离析。 现在的问题是,希望永历帝剩下的刻板印象,能迷惑这两人吧。 作为一个清澈愚蠢的大学生,朱由榔也只能做到这了。 王坤见他神色確实倦怠,便不敢多言,躬身退至一旁伺候。 皇帝已然睡下。 刚才还事无巨细、事必躬亲伺候著皇帝更衣洗漱的王坤,已然出现在了丁魁楚的府內。 两人对坐交谈,只是从神色上看,这位秉笔太监未免有些太过谦恭,甚至比面对皇帝时还要恭敬几分。 丁魁楚倒是装出一副和蔼可亲的模样,笑眯眯地请王坤用茶。 他虽不屑於交结这些內侍,可也清楚王坤此时是他再好不过的政治盟友和工具。 就如今日这般,皇帝刚睡下没多久,王坤便已赶到他面前,亲自匯报皇帝今日的行程。 倒並非丁魁楚一时不察,毕竟今日他刚得了胜,压住了瞿式耜、吕大器几人,又得了皇帝首肯,心中满是志得意满,哪里还会多想? 单单想到今日吕大器那被气到铁青的脸色,以及瞿式耜呆愣的神色,丁魁楚便忍不住想笑。 这二人平日里便与他素有诸多不合,尤其是吕大器,频频当面直斥他的过错。 他甚至无数次都想直接杀了那个老匹夫,可今日借著皇帝的口,他却是实实在在地压得內阁几人没了脾气,连平日里爱打圆场、和稀泥的李永茂,都被他说得一言不发。 况且当时皇帝言语急切,王坤拦也拦不住,又能如何呢? 待王坤稟报完毕,丁魁楚看出他似有忧虑,却满不在意。 他自顾自拿起毛笔润了润,一边起草詔书,一边说道:“王公公切莫多想,今日陛下的表现不是很好吗?你又不是不知陛下的性格,之前多有压抑,如今初登大宝,又碰上这般事,显现出些少年人的心性,再正常不过了。” “况且你也亲眼所见,他与那几人交谈,也多是讚扬我的话,更是出言为我撑腰。最起码,陛下並未有多少时间离开你的视线,也未与外臣接触过多,区区片刻功夫,如何能將吴万雄、李明忠二人收归己用?你把心放下便是。” 別人不知道那个小皇帝,他丁魁楚还不清楚吗? 模样倒是极为周正,不少老臣都说酷似神宗皇帝,可性子却连那位多年不上朝的万历帝都不如。 毫无主见也就罢了,关键还胆小如鼠,动輒便要哭闹,闻清军风声便即丧胆,怎么看都没有人主气象。 若不是自己力排眾议扶他上大位,他如何坐得了这龙椅? 这般性子,你让丁魁楚如何相信,他突然就要励精图治,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难不成他还真能在短短时日里,收纳英杰、降服百官,然后诛杀自己,还天下一个朗朗太平? 便是杀了自己又能如何? 大明朝早就要亡了。 连洪承畴,钱谦益这样的国之柱石,道德君子都已经降了。 他丁魁楚不过是弄权罢了。 至少未降清不是? “可陛下今日见李明忠时,单独留了近半柱香,还赏了剩饭……” 丁魁楚脸上微微露出几分不耐烦。 他礼敬王坤,不过是因为王坤有用罢了,可若王坤要质疑他的决策,那他心中便难免不快。 丁魁楚强忍著怒气,再次开口道:“两广粮餉尽在我手,朝中诸將无有敢不听令者。王公公且放宽心便是。” 他言语间意气风发,王坤见他这模样,也便不再多劝。 他心中虽有惊疑——毕竟皇帝今日的表现確实与往常大不相同,可料想丁魁楚所言也颇有道理。 毕竟少年人心性一日一变,这位皇帝亦是如此。 王坤不是没见过他前两日还志气昂扬,转瞬间便嚇得抖若筛糠,拉著自己要逃跑的模样。 外有军权在手,朝堂上有丁魁楚压服群臣,內廷里自己又一言九鼎,怎么想来,都看不出局面失控的可能。 王坤彻底放下心来,又与丁魁楚閒聊了几句,才起身回宫。 今夜的朱由榔未再失眠,他难得睡了个安稳觉,甚至还做了个好梦。 梦中,他端坐在顺天府紫禁城的御座之上,殿內庄严肃穆。 左右两侧,文武百官依次侍立,虽看不清具体面容,却能清晰瞧见每个人脸上仿佛刻著的名字。 武將那边,一打眼便是李定国、朱成功等悍將,个个身姿挺拔,英气逼人。 文臣之列,瞿式耜、堵胤锡等贤臣肃立,目光坚毅,满是忧国忧民之色。 总而言之,正是“天下英雄尽入吾彀中”的景象。 睡梦中,他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露出了一抹久违的傻笑。 第11章 虚与委蛇 朱由榔一早醒来,只觉得这觉才算睡好了,心里的恐惧消了大半。 自从昨日从噩梦中惊醒,一路上脑中便隱约勾勒出一个模糊的计划。 他本就不是搞权谋的高手,也算不上混跡社会的老江湖,能走到这一步,全靠平日里读的那些歷史书。 可即便如此,他也得承认,自己连个资深歷史爱好者都算不上。 他忘不了马太后泪眼婆娑的模样,肇庆府里偷安的百姓,遥远中原沦陷区的同胞。 更忘不了脖颈间那根似有似无、仍在隱隱勒紧的弓弦,朱由榔便只剩了一个念头——干他妈的! 无论胜败生死,他没有別的选择。 並非朱由榔不贪生怕死,死亡的恐怖他何尝没有想过,年纪轻轻的他也常琢磨人死之后究竟是何模样。 可他更清楚,自己绝不能这般窝囊地死去。 否则,这二十年所受的教育,这二十年安稳的日子,都成了一场彻头彻尾的笑话。 既然接了这副担子,他就要尽力去做那个真正的朱由榔没能做成的事。 遍地哀鸿满城血,无非一念救苍生。 他不觉得自己是上天派来的救世主,也不觉得凭这点歷史知识就能碾压同时代的精英。 如今计划看似顺利,不过是借著这些人精对原身的刻板印象,才勉强有了些初步进展。 他没因此骄傲懈怠,反倒愈发警醒。 正当他思忖时,小太监见他醒了,刚要上前伺候,门外忽然传进求见声:“王公公求见陛下。” 朱由榔本想演一出光脚出迎的戏码,转念一想过犹不及,倒不如换个模样。 他没起身,只吩咐道:“传王伴伴进来。” 王坤刚踏入內室,便见朱由榔疲惫地倚在榻上,轻声道:“王伴伴来了。” 看他这模样,倒不觉得反常。 昨日那般奔波,来回数十里路,陛下年少,路上也没少向他念叨辛苦,心下暗忖,果然,昨日那般光景不过是陛下一时兴起,少年人心性上来了想做点事,今日便要露原形了。 他依旧恭恭敬敬行了礼,躬身道:“陛下,奴婢方才接到內阁的消息,征討绍武诸事已定,特来请陛下批朱。” 朱由榔脸上露出几分讶异,问道:“哦?內阁的票擬已然过了?想必丁阁老定是力排眾议了。” 见皇帝神色不似作偽,王坤才接著说道:“可不是嘛!奴婢听內阁那边人说,一早吕阁老便极力反对,痛陈征討绍武的利害,想劝丁阁老撤销此事,两人甚至又爭执起来。倒是瞿阁老,像是昨日听进了陛下的劝,今日反倒一言不发。” 他这话明里暗里透著捧朱由榔的意思,朱由榔也顺坡下驴,笑了起来:“王伴伴,你倒是会哄朕开心。朕哪有这么大的本事?还是丁阁老目光独到,抓得住关键。那圣旨,你便替朕批了吧。” “对了,国家將有战事,丁阁老要总览大局,朕也不能没有表示。” 朱由榔顿了顿,问道,“朕记得丁阁老的爵位是平粤伯,对吧?” 王坤赶忙躬身应道:“正是,陛下。” 朱由榔微微撇了撇嘴——平粤伯还不够,晋个侯让你更得意忘形。 他没直接接话,反倒招呼小太监过来伺候更衣,一边任由太监整理衣袍,一边对王坤说道::“你再去內阁传旨,让他们擬一道詔,晋丁阁老为平粤侯,以彰其功绩。丁阁老为国事操劳至此,朕不能不体恤,有功者当赏嘛。” 至於旨意到了內阁,他们怎么吵,那就不关他的事了,最好再牵扯更多丁魁楚的精力才好。 见皇帝来了兴致,王坤立刻跟著赔笑,还带著几分委屈扭了扭身子:“陛下,您光顾著夸丁阁老劳苦功高,可就把奴婢给忘了!” 朱由榔一听就知道,他这话绝非调笑,而是真心想要些好处。 他背过身让太监披衣,强压下心头的不適,放缓语气道:“你这奴才,惯会跟朕討赏。等绍武平定了,朕就让你做掌印太监,要么就加个提督东厂的差事,这下可满意了?” 王坤连忙跪地谢恩,嘴里不停说著“奴才谢陛下隆恩”。 朱由榔又问道:“对了,昨日李明忠那个侄子,叫什么来著?”他故意装作记不清名字的样子。 说实话,跟这些人勾心斗角实在太累,但眼下绝不是鬆懈的时候。 王坤並未起疑,立刻回道:“回陛下,是李先哗。” “哦,是他。”朱由榔作恍然大悟状,“传他来,到朕身边隨侍。” 王坤正暗自揣摩皇帝的用意,就听朱由榔接著说道:“朕昨日在营中就瞧著这小子脾气不小,满脸愤愤不平的样子。朕倒要好好替李明忠管教管教他这个侄子。” 这话里,满是对李明忠的不满。 王坤心中立刻有了数。 这事他昨日亲眼所见,那李先哗確实在圣上面前失了仪態,脸上的愤懣之色毫不掩饰。 如今皇帝要教训他,王坤自然乐得其成,躬身领了旨便退出去办事了。 朱由榔瞥了一眼站在远处的小太监,轻轻舒了口气——总算又办妥一件事。 可接下来要办的事,却让他犯了难。 关於如何跟瞿式耜商量那件事,朱由榔想过直接传召他来见。 但直接召见,难免会有內侍陪同在侧,无论是王坤还是其他太监,他都信不过,也绝不能信。 若想找个万全之策,终究还是要藉助马太后或王皇后的力量。 至於王太后,他想都没想过。王太后或许是个好人,但朱由榔没有机会,也没有资本去试探她的底线。 她会不会因为权力问题对自己的请求视而不见,或是另有打算? 朱由榔不知道,也赌不起。 可在马太后和王皇后之间,朱由榔却犯了难。 马太后身子本就不大爽利,年纪又稍长,办起事来若是有了缺漏可怎么办? 这种军国大事便是多一分坏事的可能,都要慎之又慎。 王皇后倒显得有担当,年纪也轻,可话说回来,朱由榔寧肯去见马太后,也怵著见这位髮妻。 在马太后面前,他装装孝顺儿子,再拿礼法搪塞几句,总能混过去。 可面对原身的这位皇后,他又能拿什么藉口敷衍? 纠结了片刻,朱由榔终是一咬牙一跺脚。 后头的麻烦日后再想,先把眼前的事办妥当。不除了丁魁楚,他恐怕连日后都没有了。 第12章 「伉儷」「情深」 想到这里,朱由榔不再犹豫,直接吩咐內侍:“起驾,去皇后那边。” 內侍们见皇帝要去见王皇后,倒也没起疑心,连忙收拾妥当,簇拥著他往皇后住处走去。 其实说起驾都有些多余——两人的住处本就在同一宫院之內,相隔不过数十步路,没走片刻便到了。 若说马太后的居所还勉强称得上“寢宫”,王皇后这里的规制便寒酸了许多,地方甚至比朱由榔的住处还要狭小,只能算个勉强容身的居所。 宫女通报完毕,王皇后连忙出来接驾。 她刚要俯身行礼,朱由榔便快步上前扶住她的胳膊——此刻也顾不得许多,便是装,也要在外人面前装出夫妻恩爱的模样。 “梓潼何必多礼。”他脸上带著笑意,顺势朝里屋望了望,“爝儿和?儿还在休息吗?” 一提到两个儿子,王皇后便没再多想朱由榔方才的举动,轻声回道:“尚未起身呢。” 朱由榔立刻露出满脸兴奋的神色,对身后的內侍和宫女挥了挥手:“你们且在外面守著,朕要跟皇后进去看看孩子,让朕一家四口享享天伦之乐。” 太监宫女们闻言,纷纷退到宫外侍立。 王皇后心中却满是诧异,没明白皇帝今日为何这般反常。 可她素来顾全皇帝顏面,见状也不推脱,任由朱由榔拽著往屋里走去。 其实喊出“爝儿”“?儿”这两个名字时,朱由榔自己都有些想笑。 要说正经明代的皇帝、太子之类,起初起名字还算克制。 可像他前身这样的小藩王,给孩子起的名字,那可就真是五花八门了。 只能说老朱家的老祖宗朱元璋实在是太有想法,不知道逼著他这些子子孙孙造出了多少生僻字来。 朱由榔跟著王皇后进屋,先是凑到床边,静静看了看两个正在安睡的小孩。 老大朱慈爝,是王皇后所出,正儿八经的嫡子,若是后来没丟,妥妥是太子的不二人选。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好用,????????????.??????等你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老二朱慈?,则是一位妃嬪所生,生母早在战乱中薨逝,便由王皇后亲自抚养至今。 见他盯著两个孩子不放,王皇后脸上也不禁露出了柔和的笑容。 他们一家子这般顛沛流离,能像这样团聚著过几天安稳日子,实在是少得可怜。 她也不多说话,只是静静地站在一旁,一脸宠溺地看著朱由榔低头观察孩子的模样。 要是她知道朱由榔心里这会儿想的不是父子情深,反倒在琢磨些其他稀奇古怪的念头,说不准真能气得当眾殴帝三拳。 朱由榔前世从未有过孩子,看著眼前两个睡得香甜的小傢伙,粉雕玉琢的模样著实可爱,他忍不住弯起了嘴角。 但他很快收敛了笑意,没忘了此行的正事。 王皇后见他抬头,连忙问道:“陛下,可是要叫爝儿和?儿起来?” 朱由榔却摆了摆手,先是朝她递了个眼色,又朝门外扫了扫。 王皇后何等聪慧,立刻明白他有密话要说,心照不宣地点了点头,转身先走出了房门。 门外的宫女见皇后出来,连忙上前伺候。 “你带几个人,去把前日新到的炭搬过来。”王皇后吩咐道。 宫女有些迟疑:“娘娘,您和陛下在屋里……” “陛下看两位殿下睡得沉,捨不得吵醒他们,又说天气渐凉,得添些炭。”王皇后笑了笑,“你先去办事,留几个人在门外守著便是。” 宫女领了命,立刻下去安排。 王皇后这才回身关上房门。 她知道没法调走所有侍从,只能儘量遣开一些,让接下来的谈话能更安全些。 朱由榔见门外动静渐歇,才压低声音,用两人堪堪能听清的音量说道:“皇后,朕欲诛丁魁楚。” 王皇后方才还淡然的神色,瞬间凝住,眉头紧锁,身子微怔,头上的步摇都隨著动作轻轻晃动,发出细碎的声响。 她却没有惊呼出声的狗血反应,只是脸色愈发凝重。 既没问缘由,也没探细节,只沉声道:“陛下要臣妾怎么做?” 这话倒让朱由榔有些意外。这般惊天动地的事,便是吴万雄、李明忠那般身经百战的將军也要心惊,可这位皇后竟如此镇定。 他在心里对王皇后的评价,又高了几分。 王皇后並非不惊讶,只是惊讶的不是“诛丁魁楚”这件事。 她望著眼前的人,眼中闪过一丝探究——这个与自己做了几年夫妻的皇帝,正变得越来越不一样。 若不是那天亲眼看著他摔倒后被抬进后衙,若不是清楚他脸上每一道纹路的位置,若不是他身上还有诸多熟悉的细节,她几乎要怀疑,眼前的皇帝被人掉包了。 可无论她怎么细看,至少在外貌上,他与从前並无二致。 朱由榔知道皇后心中必有波澜,却无暇多顾,接著说道:“朕希望明日梓潼与母后分別接见丁阁老、瞿阁老的夫人,就说是请她们入宫敘话。总归是借体恤臣子的由头,朕有密信要送到瞿阁老手上。” 他话音刚落,王皇后便立刻补充:“那便让母后接待丁阁老的夫人,臣妾去见瞿阁老的夫人。至於其余两位阁老的家眷,等我们见过这两位之后再依次召见。如此一来,外人挑不出毛病,也能显出陛下对丁阁老的重视。” 对於“杀丁魁楚”这件事,王皇后没有半分异议。 丁魁楚专权跋扈,夫妻二人早已知晓,只是从前的朱由榔绝无胆量说出“杀他”二字。 至於诛杀丁魁楚可能引发的后果,甚至失败的风险,王皇后从未深思——无非便是陪著朱由榔一同赴死罢了。 自她嫁入王府的那天起,便早已將自己的生死,与他紧紧绑在了一起。 只要是对朝局有利的事,朱由榔要她做,她便绝不会有半分迟疑。 朱由榔听王皇后说完,眼中瞬间闪过一丝亮色。 他没有用任何亲昵举动表达谢意,反倒郑重起身,朝她深深行了一礼。 王皇后微微一怔,连忙起身回礼。 两人之间无需多言,却已胜过千言万语。 朱由榔当即取来纸笔,对王皇后道:“朕口述,你来写。” 他知道时间紧迫,两人私下相处过久难免引人怀疑。 便听他压低声音,一字一句道:“瞿阁老亲启:朕欲诛魁楚,定於誓师出发当日,將其及其党羽聚於殿上,一网成擒。朕已密联吴万雄、李明忠二將,亦命李先哗入宫为朕侍卫。望阁老速点广西之兵,即刻发密信令焦璉务必於当日赶至肇庆,稳定局势。朕意已决,望阁老切勿迟疑,国家兴亡、天下安危,全托於阁老之手!” 他也管不得行文是否出错了,只要把事情说好便是。 写完密信,王皇后郑重地將信纸叠好,伸手拉开衣襟。 朱由榔见状,脸上泛起一丝窘迫,连忙別过了头。 只见她將密信贴身藏入怀中,抬眸定定望著朱由榔,语气坚定:“臣妾必不负陛下所託。” 两人目光交匯间,一股死生相托的氛围正在酝酿。 可突然,榻上刚满周岁的朱慈?突然放声大哭,瞬间打破了屋內凝重的氛围。 朱由榔手忙脚乱地伸手去抱,刚將这个襁褓中的小傢伙搂进怀里,便觉身上一阵温热——原来是朱慈?尿在了他身上。 一旁两岁的朱慈爝被弟弟的哭声惊动,揉著眼睛坐起身,懵懂地看著眼前的混乱。 王皇后看得忍俊不禁,方才心中的疑虑与探究,也被这突如其来的插曲冲淡了大半。 她急切地出门说道:“快来人!给陛下更衣!” 第13章 御园密语 刚才在王皇后住处的小插曲,冲淡了朱由榔心中的一丝紧张。 皇后尚且如此果决,他还有什么好畏惧的? 在皇后处用过膳,朱由榔便起身准备回自己的宫苑,他要去见李先哗。 这步棋至关重要,李先哗更是他此刻最需倚仗的人。 在他的谋划里,最好的局面是焦璉及时带兵赶到肇庆,吴万雄、李明忠也愿同时发力。 届时內外联动,稳住军权,诛杀丁魁楚,大局便可定。 若是事出变故,最坏的打算便是他寻一处偏殿,设法將丁魁楚及两三个核心党羽诱入。 再与李先哗联手,跟著这几位文臣练练拳脚。 他这具身子虽没什么勇力,至少还占个年轻,怎么著也能拖住一个。 总而言之,便是来场皇城 pk,胜者为王,后续再徐图收拢军队。 至於李先哗,朱由榔心中有数——这般性子,倒是不难说动。 刚回到自己的寢宫,朱由榔便见李先哗已侍立在殿外,身上换上了一身禁军甲冑。 这身甲冑倒挺崭新,毕竟他叔叔是李明忠,怎么也不能让他穿著破旧盔甲当差不是? 朱由榔见他来了,脸上露出一丝笑意。 瞥见李先哗脸上没了昨日的不平之色,他在心里满意地点了点头——李明忠定然已经跟他谈过了。 这倒省了自己不少口舌。 他对著李先哗摆了摆手:“来吧,朕刚用完膳,正好在园子里逛逛,你隨侍在侧便是。” 李先哗闻言,不多言语,默默跟在了朱由榔身后。 朱由榔也不主动开口,只是慢悠悠地在院子里四处踱步。 逛了半晌,眼看李先哗脸上已露出几分急躁,朱由榔似是察觉到他的不耐,这才开口问道:“你隨你叔父征战,也有些日子了吧?” 听到皇帝终於搭话,李先哗暗自鬆了口气。 虽得了叔父叮嘱,可皇帝一路沉默,他心里早已按捺不住,连忙兴奋地回道:“回陛下,臣已隨叔父征战两三年了。” “哦?”朱由榔有些惊讶,“那你今年年岁几何?” 李先哗抱拳行礼,身上的甲冑碰撞出细碎声响:“回陛下,臣十九岁。” 这话倒让朱由榔真有些意外——看这模样,竟是十六七岁便跟著叔父上阵衝杀了。 他瞥了眼李先哗,这小子不算格外高大,身形却异常壮实,丝毫看不出这般年轻。 反观自己,穿著轻便常服逛了这许久,都有些微微气喘,而李先哗披著重甲,却面不改色。 “可杀过真韃子?” 听到这话,李先哗眼中的兴奋再也藏不住,语气带著几分骄傲:“稟陛下,臣亲手砍过两个韃子的头!” 朱由榔定定地看著他的脸,神色莫测。 半晌,才仰头轻嘆:“是个好汉子。” 他心中不禁有些感慨。 李先哗算不上什么名將,在南明史上更是籍籍无名,可年纪轻轻便已斩过敌首。 若是朝廷能稳住局面,给他些时日历练,未必成不了一员上將。 可就因为永历朝廷一败再败,也不知便死在了歷史的哪个角落里。 朱由榔突然转头对身后两个隨侍的小太监吩咐道:“去,拿些赏物来。” 小太监们有些迟疑,躬身问道:“陛下,不知要取何种赏物?” 朱由榔本就不清楚自己宫里有什么存货,此举不过是为了支开他们,便摆了摆手:“你们不知,便去报与王伴伴,让他挑两件合適的送来。” 两个小太监这才领命退了出去。 原本与李先哗相对而立的朱由榔,见小太监走远,远处十多步外虽还有侍卫太监值守,却已不在近处。 便向前一步,单手按在躬身侍立的李先哗肩上,自己则面朝远处的侍卫,压低声音问道:“你入宫之前,你叔父想必与你交代过些什么吧?” 李先哗身子一怔,低声应道:“是。” 朱由榔神色依旧淡然,目光却在四周轻轻扫动。 他深知事以密成,这般大事本应越少人知晓越好,可如今他实在没有更多选择,便不再遮掩,直言道:“朕欲在誓师那日杀丁魁楚!此事若成,大局可定。若事有不济,朕便望李君隨侍左右,伺机诛此逆贼。” 他话锋一转,语气带著几分决绝:“朕的安危,尔无需掛怀。纵是朕有不测,朝廷再立新君便是。可若不除丁魁楚,天下永无寧日!” 稍作停顿,朱由榔又道:“望你叔父能助朕一臂之力,尽起麾下之兵入城,掌控局势。若他不愿相帮,便盼其念及君臣之义,切勿將此事告发。” 他幽幽嘆了口气:“此事成与不成,全在尔与尔叔父一念之间。” 听到这话,李先哗再也按捺不住,“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可还未等他开口,朱由榔突然厉声暴喝道:“狂妄!莫非朕不知兵吗?尔敢再言征討绍武之事为错,朕便是不顾李总兵的情面,也要重重罚你!来人!” 李先哗被这一声断喝惊得脑子发懵,到了嘴边的话竟硬生生咽了回去。 李先哗本想开口说些慷慨激昂的言辞,可到了嘴边,却成了带著几分委屈的喃喃:“臣……唯死以报皇命耳。” 这般语气,哪里有半分激昂之感。 话音刚落,远处的內侍与侍卫便赶忙冲了过来,一左一右將李先哗摁住。 朱由榔缓缓转过身,依旧对著他厉声暴喝:“哼!朕看李总兵並未教好你!来人,將他送回府中,让李总兵重责他几十鞭子,过两日再带他来见朕復命!朕倒要看看,他到底长不长记性!” 恰在此时,两个小太监捧著赏物,慌慌张张地跑了过来。 朱由榔瞥了一眼,怒声斥道:“还赏什么赏?拿回去!” 小太监们捧著赏物,僵在原地,一时竟不知如何是好。 朱由榔见状,猛地一拂袖子,转身便回了寢宫,再也没看一眼依旧脑子发懵的李先哗。 走到寢宫门前,朱由榔抬头望了望暗沉的天色,只愣了两秒,便头也不回地踏进了宫內。 能做的,他已然尽数做了。 成败在此一举,纵使事有不成,他也无悔了。 第14章 南明双忠 第二日,朱由榔並没有掺和进任何事情,仿佛昨日的事全然未发生过一样。 他一整日都安安静静地在寢宫里翻著书。 毕竟他现在还缺不少这个时代的知识,有空补一补也是极好的。 他已经折腾了两天,现在该安分下来了。 而且未来几天他会更加安分,这样才好麻痹丁魁楚。 他能打的牌已然打完,能做的事已然做完,接下来就要看他有没有这个运气了。 刚刚接待完邵氏的王皇后,也不禁鬆了口气。 她借著给邵氏赏东西的机会,將密信悄悄塞进了邵氏的怀中。 邵氏的反应很是默契,显然是懂了她的意思。 虽然邵氏素有贤名,与瞿式耜相敬如宾,性子定然刚直不阿。 可王皇后心里仍旧七上八下,没个底。 她甚至早就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若是事情败露,便一口咬定是自己私下写的密信,未经皇帝允许就交给了邵氏,让她转交瞿式耜。 到时候无论如何,也要拼死护住皇帝与两个孩子的性命。 可朱由榔对於邵氏会不会帮忙这件事,却是丝毫不慌。 他太清楚邵氏是个什么样的人了。 日后武冈兵变,刘承胤狮子大开口索要军餉时,正是这位邵夫人。 毫不犹豫地將自己的首饰悉数捐出,让瞿式耜拿去凑军餉。 这般深明大义之人,怎么可能会去告发? 这正是他敢通过邵夫人传信的底气。 更何况那是瞿式耜! 那是一个真正的大明忠臣! 南明之所以让人惋惜,绝不是因为它无休止的內斗,亦不单单是南明曾经有希望再復华夏,而是正因为有瞿式耜这样的人。 永历四年,孔有德部攻破桂林,守军溃散,瞿式耜坚守孤城,决意殉国。 彼时,奉命前往全州催粮的张同敞本无守城之责,得知桂林危机后,泅渡返回城中。 只因当时江河已被清军封锁,他只能泅水游回桂林。 入了城之后,张同敞闯入瞿式耜府邸,瞿式耜正端坐待敌,见到他十分动容,劝道:“子无城守责,盍去诸?” 张同敞当场拔剑怒答:“昔人耻独为君子,公顾不许同敞共死乎?今日得从公殉国,死而无憾!” 二人对饮赋诗,静待清军入城。 被俘后,孔有德以高官诱降,瞿式耜只是怒斥:“我大明阁部,岂肯为汝犬羊之官?城存与存,城亡与亡,头可断,身不可辱!” 孔有德再对张同敞劝降:“汝年幼可改节,事清不失富贵。” 张同敞也只是唾骂:“贼奴!我大明忠臣之后,岂肯屈膝叛国?汝辈屠我百姓,污我河山,天必诛汝!” 孔有德见此二人冥顽不灵,便直接对张同敞动刑,打折其双臂,挖去一目。 张同敞仍嘶吼骂贼,直至昏死。 二人后被押至独秀峰下行刑。 瞿式耜向南跪拜,从容就义,留下绝笔诗:“从容待死与城亡,千古忠臣自主张。三百年来恩泽久,头丝犹带满天香。” 张同敞拒不下跪,从容整理衣冠之后,直立受刑,大呼:“衣冠不改生前志,名姓空留死后诗!” 二人死后,百姓冒死收其遗骸合葬。 国家养士三百年,大明忠臣何其多。 这便是朱由榔无论如何也要救一救这南明,无论如何也不想认输的原因了。 若是他认了,又怎对得起这些人? 若是他认了,他自己也要唾面自乾了。 下了朝的瞿式耜一脸的疲惫。 他虽然得了朱由榔的眼神,也听说朱由榔竟然破天荒的出去巡视诸军,虽然心里忍不住升起了些希望,可这两日什么也没发生,倒是让他心中还是打起了鼓。 若非朱由榔那个眼神,这两日他定然是要跟吕大器一起,再跟丁魁楚好好爭一爭征討绍武之事的。 可如今丁魁楚已將征討之事敲定,圣旨已然明发诸军,便是他再想反对也几乎不可能了。 眼见著抗清大业横生波折。 征討绍武到底能得到什么样的结果,瞿式耜不清楚,他更没有信心。 他与朱由榔想的是一样的,短短几日,大军便要开拔,这般行动怎能打了是,打出胜仗来? 张同敞也刚刚下朝,他这两日也是看瞿式耜的状態不对,便想著来府上看一看恩师。 他是张居正的曾孙,自小不光习文也习武,为人性情刚烈勇毅,跟瞿式耜有师徒之谊。 瞿式耜见他来了,脸上的疲惫稍微收敛了些。 自家这个弟子,他是极为满意的,当即勾起笑容,对他说道:“別山,你来了。” 张同敞恭恭敬敬行了一个礼,才说道:“先生,我这两日看你神色多有疲惫,便想著来看望看望你,还望先生莫要怪我打扰。” 张同敞一直很心疼自己这位先生。 同为內阁阁臣,丁魁楚过的是什么日子? 而自己这位先生住的地方又是什么样子的? 吃穿用度一应从简,便是官服上恨不得都要打上补丁。 若单只有清廉便罢了,张同敞知道,自己这位先生不单是清廉,更是一个有能力力挽大明、扶大厦之將倾的人物。 如今见到他这番模样,张同敞怎能不痛心? 瞿式耜脸上的笑意確实多了些:“別山吶,我所忧之事,非为绍武,亦非丁阁老。而是……” 他想了想,便嘆了口气。 並非是他不信任张同敞,而是这事说了也无用。 仅凭一个眼神,他又能揣度出什么呢? 张同敞见瞿式耜这般模样,一时也竟有些无语。 正当此时,瞿夫人却回了家中。 她一身誥命服饰,与平日里的简朴模样不太一样。 张同敞也是一愣,他没想到自己这位师母今日竟入宫去了,赶忙恭敬地行了礼。 他对自家这位师母极为尊重——不仅因老师与师母伉儷情深,更因他深知瞿夫人亦是个品行高洁之人。 瞿夫人笑著跟他打了招呼,却用眼色示意瞿式耜。 瞿式耜心中当即明白,她今日入宫归来便有话对自己说,定然是宫中出了什么事。 他瞥了张同敞一眼,张同敞也不言语,依旧恭恭敬敬地站著,稍退几步便到了屋边。 见他这般守礼,瞿式耜没有多说,跟著瞿夫人便进了后堂。 第15章 密信传志 邵氏直接扯开衣襟,从怀中取出那封信,神色凝重万分,双手捧至瞿式耜面前。 瞿式耜素来沉稳,自认世间事难扰其心神,可望著那封密信,只觉千钧在握,竟一时未接,沉声道:“夫人,可曾过目?” 邵氏摇头,眸中满是郑重:“皇后召我入宫,亲授此信,必有腹心之託。我若私阅,多一人知晓便多一分泄露之险,岂敢轻慢?” 见他犹疑,她语声陡然一厉:“老爷还不接信,更待何时?” 瞿式耜闻言,自嘲一笑,隨即接过信笺,缓缓展开。 越看,他眉头皱得越紧,心中惊涛骇浪,喜忧参半,竟有些不敢置信。 前两日皇帝那道深意的眼神,曾让他反覆揣测,如今这真相摆在眼前,反倒令人心神激盪难平。 他將信仔细收好,对邵氏道:“夫人,速请別山入內。” 邵氏深深看他一眼,不多言语,转身而去。 片刻后,张同敞步履沉稳地步入书房,躬身行礼:“先生唤弟子前来,不知有何要事?” 瞿式耜抬手將信推至他面前,沉声道:“你自去看,此事需你我同心共济。” 张同敞见是密信,心知事关重大,双手捧起细读。 初时神色平静,越读面色越沉,双眼渐渐赤红,怒火与悲愤在眸中交织。 待读完信,他猛地將信拍在桌上,起身肃立,声音哽咽却鏗鏘有力:“先生!陛下遭权奸构陷,身陷困厄,我等身为大明臣子,若坐视陛下蒙尘,何顏立於天地之间?丁魁楚奸佞误国,不除此獠,社稷危矣,苍生难安!” 话语间,热血与忠烈喷薄而出,字字泣血,满腔赤诚令人动容。 瞿式耜望著他激动的模样,眼中满是欣慰,並未责备他失態。 他心中暗忖,別山此番情状,倒让他想起早年时的自己,何尝不是这般热血难抑、意气风发? 若诸臣都变得暮气沉沉、畏缩不前,这风雨飘摇的大明江山,才真真是气数已尽了! 瞿式耜沉声道:“別山,此正合我意!丁魁楚擅权误国,罪不容诛,我岂不知?然我二人同列內阁,若无陛下明詔,我怎可擅自动手?” 他话锋一转,眼眸骤然亮了起来,“如今陛下欲奋起除奸,我身为辅臣,岂能掣肘其后!” 说罢,他径直坐回案前。 无论如何,他只能相信皇帝,他也会相信皇帝! 张同敞见状,当即上前一步,提笔为他研墨,动作利落而恭敬。 瞿式耜並未抬头,手持毛笔饱蘸浓墨,边写边道:“陛下所谋甚善,欲召焦璉入肇庆协防,然陈邦傅此人野心勃勃,不可不防。焦璉那边,我自会遣人联络,只是陈邦傅麾下兵马……” 陈邦傅素来依附丁魁楚,其麾下兵马若在肇庆有变后异动,恐怕是要误了大事的。 潯州深处广西腹地,此处一乱,广西是要不保的。 话未说完,张同敞已沉声接口,语气掷地有声,双目间的决绝之色锐利如刀,竟让瞿式耜都觉心头一震:“先生!弟子愿往!纵使身陷绝境,亦当拼死拖延时日,务必等到朝廷詔令下达!” 瞿式耜手中的笔猛地一顿,墨汁在宣纸上晕开一小片痕跡,显然內心波澜难平。 他並未劝阻,只是声音沉了几分:“別山,此去九死一生,我无他物相赠,唯有一腔赤诚与你共勉,一切只能靠你自身了。” 张同敞闻言,脸上毫无半分犹疑与惧色,退身两步,重重躬身行礼,腰身弯至极致,朗声道:“弟子定不负陛下厚望,不负先生所託,粉身碎骨,亦无憾矣!” 李明忠营內,李先哗正跪在李明忠面前。 李明忠终究是有些犹疑了。 多年的军旅生涯与宦海沉浮,早已让他无法再以年轻人的视角看待世事。 此事若成,便是辅佐明君的大功。 可若不成,他这一族怕是要遭族诛之祸。 他自身倒不惧身死,可亲族之中,已有不少人殞命沙场,个个都曾隨他衝锋陷阵,他又怎忍心让余下之人再遭横祸? 李先哗赤著上身,背部鞭痕交错,密密麻麻的血印触目惊心——看来他並未做戏,反倒真让自家叔父抽了几十鞭子。 见李明忠神色犹疑,他瞬间便懂了叔父的心思,没有多余辩解,只是俯身伏地,额头狠狠磕向地面。 “咚、咚、咚!”沉闷的叩首声如同重锤,一下下敲击著李明忠的心弦。 不多时,李先哗的额头便已满是鲜血,脸上也是涕泗横流。 “叔父,我知你心中顾虑!”他声音沙哑却坚定,“可您让我隨您上阵杀敌,不正是为了报效国家、驱逐建奴吗?如今天子圣明,我等若不奋起支持,天子如何能安?朝廷又如何能重振河山!” “叔父,我十六岁从军,所图者,不单是为了保护您,更因自幼便知当忠君爱国!若是叔父今日退缩,我李先哗亦无顏活在这世上!” 看著李先哗这般热血沸腾的模样,李明忠默然佇立,神色复杂难明。 当今天子,当真圣明吗? 当年他单骑回京,亲眼见证了思宗皇帝的朝令夕改、刚愎自用。 南下之后,又目睹了江北四镇的割据內斗,亲歷了弘光朝廷的荒唐之举。 及至隆武一朝,皇帝虽有振作之心,却终因受制於权臣而深陷囹圄,难展抱负。 如今,他从辽东一路退守至肇庆,若再退一步,当真还有退路可言吗? 便是身死,这把老骨头又能归葬何处? 想到此处,李明忠眼中的犹疑尽数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决绝。 他俯身扶起李先哗,沉声道:“我会即刻派人联络吴万雄。你回宫之后,需时时刻刻护陛下周全——汝身可亡,陛下绝不可伤!天下安危,已繫於你手。” 李先哗闻言,双眼骤然爆发出炽热的光芒,挣扎著再次俯身,额头重重磕在地上,血痕混著尘土,声音却鏗鏘如铁:“先哗定不负叔父所託,不负陛下厚望!” 第16章 宫闕藏锋 丙戌年十月廿九,朱由榔登基第五日,宜入殮。 丁府大门前,丁魁楚身著簇新緋色官袍,腰间环著玉带与温润美玉。 他抬头理了理乌纱,嘴角噙著志得意满的笑。 身旁的肇庆知府朱治憪趋步上前,躬身含笑道:“元辅荣封平粤侯,实乃盛事!此既为圣主知人善任,亦是元辅您社稷之功所至——朝堂之上,能为陛下分忧、堪为社稷砥柱者,终究非元辅莫属。” 丁魁楚抬手虚扶,神色持重却难掩喜色:“子瑕谬讚了。老夫蒙陛下圣恩过隆,方得此爵。往后唯有尽心辅弼,恪尽职守,方能不负圣上重託与这份殊荣。” 言罢,眼底骄纵之色丝毫不减,与口中谦辞判若两人。 一旁的王化澄亦上前躬身说道:“元辅,今日陈总兵想来便要抵达了?” 他二人皆託了丁魁楚的福,劝进之后一同擢升都察院副都御史。 只是朱治憪仍要暂代肇庆知府之职,王化澄却得丁魁楚高看,已授广东巡抚。 丁魁楚心情正好,对他语气和煦:“陈总兵还在路上,不消片刻便至,倒不耽误今日封爵之事。 征討绍武的章程已然议定,封爵之后便要启程。王副宪,不多言了,我等先往肇庆丽譙楼去吧。” 几人正欲登车,朱治憪却忽然蹙眉,上前低声劝諫:“元辅,宫中之人多眼杂,是否要多调些家丁隨行?万一有个闪失……” “放肆!”丁魁楚眼睛一瞪,语气满是不容置疑的傲慢,“宫里头的侍卫统领哪个不是我提拔的?王公公尚在宫中接应,能出什么紕漏? 况且今日李明忠、吴万雄二位亦要入覲陛下,陈总兵带兵隨后便至,这般布置,何险之有?” 听闻二人所言,王化澄连忙上前打圆场,语气委婉:“元辅所言固然在理,只是防人之心不可无。今日封爵之事確实仓促,不如遣些人手在宫外候著,也好图个安稳?” 丁魁楚却似未闻,嗤笑一声,抬脚便要登车,语气带著十足的自负:“陛下新登大宝,根基未稳,两广局面离了我,如何镇得住?放心,断不会出事。” 朱治憪见他这般態度,便知再劝无益,无奈地看向王化澄,轻轻嘆了口气。 一股莫名的不安愈发浓烈,他总觉得今日之事,透著几分说不出的诡异。 肇庆城不大,不多时,一行人马车便至丽譙楼外。 刚到宫门前,马吉翔已快步趋至丁魁楚车架前,伸手接过马嚼头引著前行,笑著招呼。 丁魁楚略感意外,掀开帘子问道:“马指挥,怎的劳你亲自为老夫牵马?” 马吉翔笑得恭顺,回话道:“陛下特命小臣前来。他说元辅劳苦功高,理当由小臣牵马引路,方显朝廷敬重之意。” 丁魁楚心中愈发志得意满,暗忖朱治憪果然是杞人忧天,陛下对自己这般倚重,何来闪失? 忽又想起一事,问道:“对了,陈总兵可曾抵达?” “稟元辅,陈总兵已然到了,正在城外扎营,想来不消片刻便会入宫。”马吉翔连忙回道。 丁魁楚这才彻底放心——城外有数千兵马,城內有私兵,宫中禁卫亦多与他相熟,断无差池。 马车停稳,他单手提著玉带,將右手递向马吉翔,由其扶著下了车。 朱治憪心中不安更甚,快步上前低声劝諫:“元辅,不如传苏总兵带些人手隨行?” “聒噪!”丁魁楚终是不耐,好心情被搅得黯淡,若非朱治憪勤勉,替他打理產业多有功劳,他岂会容得这般絮叨? 更何况他的家財尽在苏聘之手,若是將他调走,出了事,谁来负责? 低声斥责道,“陈总兵已在城外扎营,数千兵马坐镇,有何可惧?” 朱治憪只得躬身告罪,退到一旁。 王化澄连忙上前,三人整肃衣冠,便要入宫。 恰在此时,李明忠率数十人打马而来。 丁魁楚见状,便驻足等候。 李明忠乃东征绍武的要紧將领,他自要做个体恤姿態,让这些武夫知晓他这位元辅的容人之量。 丁魁楚见状,含笑道:“藎臣来得正好。” 李明忠见他在此等候,面上掠过一丝讶异,却依旧从容不迫,转头对身后亲兵吩咐道:“你们且在宫外等候,不必隨行。” 他转身时背对著丁魁楚,悄悄给亲兵递了个眼色,动作快得无人察觉。 旋即,他转过身,对著丁魁楚躬身行了大礼。 丁魁楚连忙抬手虚扶:“藎臣何必多礼?不日你便要率军东征绍武,重任在肩。” 他目光扫过李明忠一身齐整甲冑,愈发满意,又道,“你只管放心出征,此番若能大胜,加官进爵是必然的,老夫定会在陛下面前为你请功。” “多谢元辅。”李明忠再行一礼。 丁魁楚嘴上说著“不必多礼”,见他这般恭谨,心中愈发受用,正欲携他入宫,吴万雄恰好赶到,身后亦跟著数十亲兵。 吴万雄见了丁魁楚,远无李明忠那般热络,翻身下马后,先命亲兵四散等候,才不紧不慢走上前,只施了个寻常礼节。 丁魁楚眼皮一跳,虽早惯了他这般冷硬脾气,可今日当著眾人的面如此不给顏面,终究有些不快,淡淡道:“吴总兵来得倒是迟了。” “稟丁阁老,大军东行诸事繁杂,筹备耽搁了些,还望海涵。”吴万雄语气生硬,毫无客套。 丁魁楚冷哼一声,暗道待平定绍武,再收拾这等不知天高地厚的武夫,眼下还需他领兵,便不与他多计较了。 不再与他多言,拽著李明忠,只淡淡瞥了吴万雄一眼,便带著眾人入宫。 殿內,王坤已率太监们布置妥当。 后堂之中,朱由榔正端坐等候,身旁唯有李先哗隨侍。 他此刻口乾舌燥,浑身紧绷得厉害。 此番之事,往大了说关乎社稷走向,往小了说繫著无数人命,由不得他不紧张。 李先哗瞧出朱由榔神色紧张,只是他嘴笨舌拙,不知如何宽慰。 未等他开口,朱由榔反倒先问道:“李卿,刀入肉身是何滋味?若是初次亲歷,又会如何?” 这问题让李先哗一时懵了,万万没想到皇帝会问起这个,只得訥訥回道:“陛下,初次见血动手,想来只觉血腥腻滑,难免噁心不適,断无好受之理。 但陛下宽心,有臣在,断无让君上亲自动手的道理!今日臣定拼死护驾,绝不让刀兵近陛下之身。” 朱由榔唇边掠过一抹淡然的笑意,心底却无半分轻鬆。 他隱隱有种预感,今日自己必定要亲手沾染鲜血。 此刻这般发问,不过是提前给自己做著心理建设罢了。 第17章 朝爭暗流 丽譙楼后衙改建的临时朝堂,並无正规金鑾殿的台阶。 正北仅摆著一张刷了红漆的木案,案后便是朱由榔的御座。 御座之下,朝臣分作左右两列肃立。 靠前的位置站著瞿式耜、吕大器、李永茂等人,唯独左列前排第一个位置空著——丁魁楚尚未抵达。 朱由榔深深吸了口气。 这与他第一次面见眾朝臣时,早已截然不同。 那一次,他只能像个榆木疙瘩般坐在这里,听凭摆布。 而这一次,他要亲手掌握自己的命运。 他忍不住轻轻瞥向瞿式耜,恰好对方也正朝他看来。 两人目光一碰,便已领会彼此心意。 瞿式耜朝著朱由榔微微頷首,朱由榔心中才算稍稍鬆了口气。 他相信瞿式耜靠谱,既已点头,便说明焦璉准时赶到不成问题。 朝臣之间也传来细碎的嘀咕声。 毕竟今日皇帝不光要遣兵征討绍武,更要晋封丁魁楚为平粤侯,两件事拎出来,都不算小事。 就在此时,丁魁楚终於赶到。 如今肇庆行在草创,本就没有金鑾殿那般响静鞭、整朝仪的规矩,只要人差不多聚齐,便直接开议。 往日里丁魁楚虽常压轴,却也不会太迟,今日这般耽搁,已是少见。 他大跨步上前,一手抚著玉带走在最前,身后紧跟著王化澄与朱治憪。 这临时朝堂本就逼仄,眾臣上朝多是躬身略礼便可。 可丁魁楚进殿后,先是目光扫过堂內诸人,才慢悠悠落到御座上的朱由榔身上。 只微微点了点头,躬身之礼敷衍至极,口中那句“陛下圣安”,更是说得漫不经心。 朱由榔却不见丝毫急色,反倒满脸笑意地起身虚扶,温声道:“元辅不必多礼,快请归位。” 他这般容让,顿时让堂內不少官员心中不忿。 如今这小朝廷本就残缺,六部尚书尚且不全,各科给事中、御史更是零零散散,从底层官员到內阁大臣,拢共不过数十人。 兵科给事中金堡本就职在諫諍,性情刚直,此刻再也按捺不住,猛地出列伏地,高声奏道:“陛下!丁魁楚身为元辅,受国重寄,却妄自尊大,废弛朝仪,对陛下轻慢无礼,此乃藐视天威、褻瀆朝堂!臣恳请陛下明正典刑,以儆效尤!” 朱由榔心中瞭然,金堡忠心可嘉,只是性子未免太急了些。 这金堡本是崇禎十三年进士,自甲申之变后便一路抗清、顛沛流离,最终辗转投奔到永历帝麾下。 他性情刚直、敢言敢諫,確是难得的可用之才。 不过朱由榔心里清楚,这位日后会成楚党“五虎”之一。 桂林城破后还遁入空门当了和尚,没想到当和尚都能做出些实绩,也算个奇人。 此刻见金堡伏地死諫,朱由榔心中虽暗赞他忠心可嘉,面上却缓缓板起了脸,沉声道:“金卿,你身为兵科给事中,掌兵事諫諍之责。若有兵防、征討相关建言,朕自当洗耳恭听,至於朝堂仪轨之事,便不劳你多费心神了。” 他这话一出口,礼科给事中袁彭年被点到了,哪能置身事外? 当即出列躬身奏道:“陛下,臣附议金给諫之言!丁阁老身为辅弼,今日入朝轻慢无礼,实乃无视朝廷仪轨。臣恳请丁阁老免冠谢罪、伏地再拜,以正朝堂纲纪!” 正当朱由榔琢磨著再往下演演这场戏时,吕大器先顶不住了。 他猛地出列,沉声道:“金给諫、袁给諫,稍安勿躁!如今朝廷播迁未定,正是同舟共济之时,仪轨细故不必深究。若非要论失仪,倒不如先参老夫之罪!” 朱由榔心里暗笑,吕大器这哪儿是护丁魁楚,分明是借题发挥——他本就不赞同打绍武,这会儿出声,无非是想搅局,再劝自己改主意罢了。 可丁魁楚压根没接茬,只淡淡瞥了吕大器一眼,便从袖中掏出奏摺,朗声道:“陛下!征討绍武的粮餉已悉数凑齐,臣请今日便下旨出兵!以林佳鼎为督师,李明忠、吴万雄为左右翼。臣相信,短短数日,定能踏破广州!” 丁魁楚选林佳鼎为督师,朱由榔心里清楚得很,这选得倒不算离谱。 林佳鼎是正经的兵部侍郎,虽和丁魁楚不同党,却是根正苗红的文官出身,大明朝“以文制武”的老规矩摆在这儿。 况且丁魁楚对他有保举之恩,勉强也能算“自己人”,这么看,丁魁楚这次倒没多少私心。 可吕大器哪儿肯罢休? 他好不容易逮著朝会机会能劝諫皇帝,哪能眼睁睁看著东征绍武的事就这么定了? 当即也跨出朝列,对著御座躬身行礼,沉声道:“陛下!臣以为,东討之事尚需从长计议!前两日內阁议事始终未得定论,如今朝会齐聚,正该再细细斟酌一番,万不可仓促定夺!” 说著,他偷偷瞥了眼一旁老神在在的瞿式耜,忍不住压低声音唤道:“起田兄……” 瞿式耜垂眸,手指无意识捻著朝服下摆,余光扫过殿外,缓缓摇头,没接吕大器的话。 吕大器实在摸不透瞿式耜这几日的心思,仿佛换了个人一般。 他本性情刚直、素有名望,崇禎朝时皇帝便多次想让他出任督师,论兵事他也颇有见地。 如今东征只筹备了短短几日,便要让上万大军开拔,其中隱患他一眼便能看穿,定难有好结果。 若是瞿式耜能与他同心,內阁里总能顶住丁魁楚几分,至少能让这东征之事缓一缓,不至於这般仓促。 吕大器也是实在没辙,如今內阁仅四人,除瞿式耜尚可与他商议、共撑声势。 李永茂正丁忧在身,在內阁中不过掛名顾问,並不打理实事。 至於礼部尚书朱天麟、工部尚书晏日曙,还有兵部右侍郎夏四敷、户部右侍郎晏清之流,或资歷尚浅,或底气不足,无一人能与丁魁楚相抗衡。 他心中清楚,若瞿式耜仍这般袖手旁观、置身事外,纵使自己有天大本事,也难以扭转眼前局势,这东征之事怕是终究拦不住了。 他却不知,朱由榔与瞿式耜的心思早已不在这朝堂爭执上。 方才站进列尾的吴万雄,已趁眾人议事之际,悄然溜出了殿外。 另一侧的李明忠,也悄悄绷紧了身子,目光暗含警惕。 殿內仅留几名大汉將军维持威仪,李先哗便是其中之一,正不动声色地留意著殿中动静。 见事態正朝著预想的方向推进,朱由榔收回思绪,目光转向丁魁楚,缓缓开口:“丁阁老,吕阁老恳请东討之事从长计议,你可有何见解?” 丁魁楚起初下意识觉得,皇帝无非是想让他出面驳倒吕大器,替这场爭执收尾。 可当他抬眼对上朱由榔的目光时,心头莫名一沉。 那眼神里竟少了往日的容让,反倒透著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冷意,全然不似往常那般温和。 第18章 除奸(一) 见朱由榔似有犹豫,丁魁楚索性上前一步,径直逼近御座。 殿內朝臣无不大惊——此举未免太过逾矩! 別说方才直言进諫的金堡、袁彭年,就连朱天麟、方以智这般学士,脸上也难掩怒容,暗斥丁魁楚这般模样,全无半分人臣之礼。 丁魁楚全然不顾身后非议,朗声道:“陛下若仍顾念朝堂爭议、迟疑不决,臣愿请尚方宝剑!东征绍武刻不容缓,凡敢出面阻挠者,臣可先斩后奏,以绝后患!” 他自信满满:陈邦傅的兵马已在城外待命,殿內护卫也多是自己人,这般局势,怎会出岔子? 可朱由榔今日却全然不似往日那般怯懦討好。 他不演了! 虽心头紧张,一股电流从脊背直衝脑门,头皮都有些发麻,但他却仍撑著身子站起身,双手死死按在御案上,身子微微前倾,定定盯著丁魁楚,一字一句问道:“丁阁老,欲反耶?” 朱由榔的声音不算洪亮,却字字清晰地传遍大殿,像一块巨石砸进平静的湖面。 诸臣瞬间懵在原地,侍立在侧的王坤更是心头乱跳,慌忙上前想打圆场:“陛下息怒!丁阁老一片忠心,绝非此意啊!” 丁魁楚被朱由榔那冷冽的目光一逼,下意识往殿两侧扫去,吴万雄的位置早空了,只剩李明忠站在殿门按著腰刀,目光像锁一样盯著自己。 说起来也有趣,这刀还是他跟马吉翔说,让李明忠带进来的。 他心头猛地一沉,莫名生出几分惧意,下意识往后退了两步。 可回过神来,又觉这般失態太过难堪,又羞又气地硬声反驳:“臣所作所为,无一不是为了国事,陛下何故如此猜忌?” 心底却翻江倒海——今日的皇帝,到底是怎么了? 朱由榔压根没理会王坤,眼球微微一转瞥过他,目光又落回丁魁楚身上,语气冰冷:“丁阁老若真心繫国事,那你府中囤积的万贯財宝、满箱金银,又是为了哪门子国事?” 这话如惊雷炸响,丁魁楚脸色骤变,心头惊骇不已。 还没等他反应,朱由榔已然绕过御案,再次欺身上前,嚇得他又退了两步,后背几乎贴到殿柱。 丁魁楚这才幡然醒悟——皇帝早有准备! 他再也顾不得体面,厉声高呼:“藎臣!莫非要负我!” 可站在殿门前的李明忠,却嗤笑一声,语气里满是讥讽:“丁阁老,莫要喊了。『藎臣』二字,我当不得,更与阁老谈不上什么相熟。” 一旁的朱治憪赶忙凑上前想扶他,他跟丁魁楚那是绑的死死的,自然不用多想。 王化澄也急得往前踏了半步,可眼角余光瞥见殿门处早已侍立、目光锐利的李明忠,心头猛地一咯噔,瞬间想通了前因后果,刚踏出的步子又硬生生收了回来。 丁魁楚喊了半晌,殿外却毫无动静。 他强撑著底气质问:“尔等侍卫!为何不遵號令?你们的餉银,皆是我所发!” 这话落音,殿两侧的大汉將军终於有了动静——有人左右张望、犹豫不决,有人试探著往前挪了两步。 可就在其中一人踏出半步的瞬间,李先哗突然上前一步,按刀大喝:“陛下未降旨,谁敢动?!” 那名大汉將军却还是走了出来。 李先哗瞬间衝出列,如猛虎扑食般將他扑倒,手腕一翻掏出短刀,顺著甲冑缝隙狠狠刺了进去! 鲜血瞬间喷涌而出,那人连哼都没哼一声,便直挺挺倒在地上没了气息。 殿中诸臣见状,不少人面露怒容想出声斥责,可朱由榔依旧死死盯著丁魁楚,眼神里的狠厉让谁也不敢贸然开口。 王坤见势不妙想往后缩,却被身后满身是血的李先哗按住肩膀,只听他高声厉喝:“敢有乱动者,皆如此人!” 冰冷的刀锋似在颈侧游走,王坤浑身一僵,再也不敢挪动分毫。 此时的丁魁楚早已被恐惧攥紧了心臟,他至死也想不通,朱由榔竟能布下这般死局。 可猛地,前几日与王坤私下交谈的场景窜入脑海——他瞬间恍然大悟,这小皇帝藏得好深! 不过是去了两趟军营,竟真的將李明忠、吴万雄收归麾下? 那这些日子自己的一举一动,岂不全落在了眼前这看似怯懦的皇帝眼里? 绝望中,他仍疯狂盘算著生路,望著朱由榔那双几乎要喷火的眼睛,慌忙辩解:“陛下!万万不可杀我!臣乃首辅阁臣,若陛下於大殿之上擅杀大臣,国朝体统何在?诸臣又如何心服?” 这话竟真的动摇了不少人,礼部尚书朱天麟虽不情愿,终究还是踏出一步,偷瞥了眼朱由榔的神色,小声劝諫:“陛下,当堂杀人实非明君所为。若丁阁老真有罪行,可发三司会审,依律处置方为妥当。” “三司?”朱由榔厉声打断他,语气里满是讥讽与悲凉,“如今哪还有什么三司?刑部尚书之位空悬至今,大理寺官署早已不知何处,都察院更是名存实亡——除了几个掛著御史虚衔的,还剩什么?咱们这个大明,自打思宗皇帝殉国煤山,那些规矩体面,早就没了!” 即便如此,瞿式耜还是上前一步,沉声道:“陛下息怒!丁魁楚已然伏法,其生死已无关紧要。当务之急,是速发人手掌控城外军队,稳固局势!” 朱由榔闻言,目光下意识朝殿门处的李明忠递去。 只见李明忠低首回稟:“陛下,吴都督已然去了。” 得知此事,朱由榔心中大石落地,对著李明忠挥了挥手:“卿可自行前往协助,给朕留下几名侍卫即可。” 李先哗见此情景,不再多言,大步上前一把扯过王坤,像拖死狗一般將他拽到丁魁楚脚边,单腿狠狠踩在他背上,另一只手攥著染血的短刀,稳稳站在丁魁楚身侧。 他目光如鹰隼般环视大殿,全然不顾周遭诸臣的神色,只死死盯著脚下的王坤与身前的丁魁楚。 至於方才想扶丁魁楚的朱治憪,此刻正僵在半道。 他是被李先哗染血的短刀嚇住,还是被丁魁楚的失態惊到,连自己都分不清,只觉双脚沉重,不知进退。 丁魁楚仍强撑著最后一点首辅体面,身子虽微微颤抖,却还勉强站直。 而王坤被李先哗踩在脚下,早已抖若筛糠,连哼都不敢哼一声。 大殿之內瞬间陷入死寂,落针可闻,无一人敢贸然开口。 朱由榔胸中积压多日的怒火,此刻已快要衝破胸膛,却硬生生被他压了回去。 他清楚,眼下诸事未定,城外兵马还需时间稳固,唯有等各军尽数掌控在手,才算真正尘埃落定。 到那时,他才有资格一吐胸中鬱气。 第19章 除奸(二) 此时吴万雄刚至宫门口,便见陈邦傅翻身下马。 他带著一身风尘与疲惫,眉宇间却仍存意气风发,见著吴万雄,脸上更添几分喜色,高声唤道:“孝俊!为何此刻出宫?” 吴万雄朝他身后眾人递了个眼色,心中暗喜——此事竟得来全不费工夫。 今日一早,他与李明忠已调齐各自营中兵马,此刻该已就位,正待入城勤王,顺带防守陈邦傅所部。 没曾想,本该交由焦璉来处置的陈邦傅,竟这般快便赶到了城中。 永历朝內的武官,论品级无人能及陈邦傅——从一品都督同知、太子太师兼思恩侯,已是武官之巔。 见吴万雄这般热情,陈邦傅连忙跨上两步,正要开口细说,却渐渐觉出不对。 他身后的隨从皆披甲挎刀、紧隨其后,而身旁的侍卫神色也透著几分异样。 陈邦傅刚闪过一丝警觉,吴万雄哪容他多想,急步衝上前,一把將刀架在了他的脖颈上。 陈邦傅这才彻底回过味来,双目圆睁,厉声喝道:“孝俊!何必如此待我?莫非丁公欲置我於死地耶?” 吴万雄面色沉凝,一语不发。 恰在此时,李明忠跨步出了宫门,目光扫过被刀架著脖颈的陈邦傅,眼中飞快掠过一丝喜色,却未多作停留。 他当即招呼隨身侍卫:“速入宫闈,护驾陛下左右!” 想了想又接著吩咐道:“入宫后先確认陛下安危,若见丁党余孽,先护陛下退至偏殿,再寻机会清剿,莫要只顾廝杀,忽略陛下安危。” 他们都有事要做,可皇帝身边断不能无人值守。 宫门外的侍卫还想拦阻,李明忠哪容他们耽搁,厉声吩咐:“动手!” 手下亲卫立刻上前,几下便將拦路侍卫打晕拖到一旁。 肇庆的官衙皇城本就不及京城规制,几十名同心协力的亲卫,要衝进去並非难事。 李明忠扫过宫门外慌乱的禁卫,暗自点头。 吴万雄已控住陈邦傅,此刻抓苏聘,万无一失。 安排妥护驾之事,李明忠才转向吴万雄,高声下令:“平虏將军,且带陈邦傅去与焦璉匯合!我自引兵马入城,捉拿苏聘!” 吴万雄頷首领命,当即喝令手下:“卸了他们的兵刃!” 陈邦傅的隨从见状,有几人怒而反抗,却被吴万雄的人瞬间砍倒在地。 其余人见状,又见主將被擒在人手,只能束手就擒,任由兵器被悉数缴去。 两人也都没想到事情竟如此顺利。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伴你读,101??????.?????超贴心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听到两人这般话,陈邦傅猛地回过神来,全然不顾自己被绑得跟个粽子似的,急声对著吴万雄质问道:“此事……莫非是陛下授意?” 吴万雄瞥了他一眼,缓缓点头,算是默认。 陈邦傅却如遭雷击,高声驳斥:“绝无可能!陛下素日优柔寡断,非有英主之姿,怎会行此雷霆之举?” 吴万雄抽马的鞭子稍稍一顿,反手便抽到了陈邦傅身上,面色沉肃,厉声斥道:“陛下圣意深沉,岂容尔妄加揣度!你若识时务,配合收拢部曲,尚可留得性命。若执迷不悟,休怪我刀下无情!” 听到这里,陈邦傅再也绷不住了,咬牙切齿骂道:“好个丁魁楚!信中满口吹嘘已总揽朝纲,如今这小天子竟在你眼皮底下行此大事,你竟浑然不觉!还好意思日日催我提兵来援,到头来反倒教人设伏生擒,何其可笑!” 他话锋一转,语气急转哀求,对著吴万雄高声喊道:“平虏將军!吴都督!凡事尚有转圜余地,万事好商量!” 此刻他哪里还顾得上负隅顽抗,只盼著能寻条生路,“陛下究竟许了你何等重利?丁阁老富可敌国,高官厚禄、金玉美人,任你择取,何苦要拼个鱼死网破?” 吴万雄依旧只淡淡瞥了他一眼,缄口不语。 陈邦傅也顾不上马背顛簸的难受,生死关头,这点苦楚早已拋到九霄云外,接著急切喊道:“若要爵位俸禄,或是金银財帛,你只管开口便是!只要能留我性命,你且划个道来,我陈邦傅绝无二话!” 此时,吴万雄才刚要开口,连马速都放缓了几分。 陈邦傅心中狂喜,只当是说动了他——毕竟吴万雄无爵无实,左都督不过是虚衔,唯有总兵一职是真,如今有机会平步青云,未必不会背弃那小皇帝。 可吴万雄接下来的话,却教他如遭雷击,满心不可置信。 忽觉身子一震,马速陡然加快,风中传来吴万雄震耳欲聋的吼声:“陛下许我驱逐达虏、恢復中华!而非区区封官晋爵!尔等奸邪小人,眼中只知功名利禄,怎懂天下间尚有大义二字?” 他是最看不惯这般人的,手中马鞭狠狠抽在马臀上——江北四镇,数十万兵马,一朝尽丧。 江阴、嘉定、扬州,军民同哭。 都是因为这些投机之辈,若不然,国朝怎会沦落到这个地步! 这话如针般扎在陈邦傅心上,教他心中翻江倒海——满是怒火,更有被愚弄的屈辱。 这般鬼话,骗骗三岁小儿罢了! 如今这永历朝廷底下,哪个军头不是各怀鬼胎、待价而沽? 便是他陈邦傅,已然坐到武官之巔,所求的也不过是等清军兵临城下,好好將自己这一身卖个好价钱! 这吴万雄竟扯什么“大义”? 一个无爵无实的总兵,放著眼前的荣华富贵不图,偏要信那虚无縹緲的空话,不是傻子是什么! 而此时的焦璉也带著兵到了城外。 这事倒真是朱由榔想左了。 桂林距肇庆足有数百里,他只给了焦璉两日时限赶来。 说实话,若非焦璉刚参加完永历帝登基大典,正带著数百骑兵边巡查边往桂林回撤,朱由榔便是派人急召,也断无可能將他及时唤回。 饶是如此,焦璉也是马不停蹄、紧赶慢赶,才总算如期抵达。 城外,陈邦傅带来的三千人马已草草扎下营寨。 焦璉勒马驻足,心中一时激盪难平。 他实在不信陈邦傅会反。 二人素有交情,也曾在靖江王之乱里共同御敌。 在他看来,陈邦傅溜须拍马,抢功劳的本事自然是大大的。 可是要说反? 他没那个胆量。 但瞿式耜既有令,他便断无违抗之理。 这位瞿阁老,本就是他此生最敬重信赖之人,向来言出必从。 比起陈邦傅之事,更让他心头打鼓的,是瞿式耜信中所言的皇帝变化。 他早年便识得朱由榔,当年仓皇奔逃时,正是他亲自背著皇帝一路突围。 皇帝是什么模样,他再清楚不过,初见时便哭哭啼啼拽著他的衣袖不放,便是被他背在背上,也依旧惶恐不安、泪涕纵横。 如今瞿阁老竟说,那懦弱胆怯的皇帝,突然变得英明神武、有了英主之姿? 这教他如何能信? 第20章 除奸(三) 但既已抵达,又奉瞿阁老之令,焦璉心中便再无半分犹疑。 他当即下令,带著这三百余成建制的骑兵,绕著陈邦傅的大营开始巡弋警戒。 此时永历朝廷兵微將寡,骑兵本就稀缺至极,焦璉手下这支部队齐整、能战的成建制骑兵,更是朝廷的宝贝疙瘩。 恰在此时,吴万雄已押著陈邦傅赶到,当即令本部士卒列阵迎上。 见此阵仗,陈邦傅手下的三千士卒顿时大乱,营內喧闹声四起,將士们或惊或怒、或慌或疑,各怀心思却乱作一团。 可在焦璉三百精锐骑兵的巡弋威慑,以及吴万雄本部士卒的严阵看管下,纵有满心躁动,终究没人敢贸然发作,只能在营中焦躁徘徊。 吴万雄与焦璉这才照面,二人本就素不相识:吴万雄年轻,从未踏足过广西。 焦璉则常年在广西戍守征战,地域相隔,自然未曾谋面。 彼此见状,只是略一頷首致意,算是打过招呼。 又开口说道:“焦將军可率骑兵巡营外围,某带大军结阵。” 焦璉只是低声嗯了一声,没有多言,算是认可吴万雄之意。 被押在阵前的陈邦傅已是彻底慌了神,瞥见焦璉,当即挣扎著急声哀求:“瑞庭兄!我与你素有旧交,绝非反贼!此中必有误会,还望你念及往日情分,为我分说一二,留我一条性命!” 说起来,当年靖江王之乱,真正的首功本是焦璉。 是他率先打开城门、斩杀叛贼,擒获靖江王,连瞿式耜都亲口赞他“功居第一”。 可陈邦傅却暗中贿赂两广总督丁魁楚,硬生生將这份头功窃为己有。 此事焦璉一直心知肚明,只是为了朝廷大局,才硬生生压下怨气、隱忍至今。 一边是旧识被擒、指为反贼,一边是传闻中皇帝的骤然蜕变,焦璉只觉得心头越发激盪难平。 至於被押在阵前的陈邦傅,他连一眼都未去看。 那份被抢功的怨气,终究还是压在心底,未曾消散半分。 此刻,李明忠已带著麾下狼兵进了肇庆城。 城中百姓见状纷纷避之不及。 向来流传“匪过如梳,兵过如篦”,这般阵仗的兵卒入城,任谁也怕遭逢洗劫。 眼见这些狼兵个个形貌凶悍,百姓们如何能不心生畏惧,爭相闭门躲藏? 可出乎眾人意料的是,这支狼兵的军纪竟好得令人诧异。 虽称不上秋毫无犯,却绝无劫掠扰民之举,偶尔路过行人时,也不过是做些鬼脸逗弄嚇唬,並无半分恶意。 这倒教肇庆百姓暗自好奇,不知是谁麾下的兵马,竟能约束得如此严整? 这便是李明忠的过人之处,也是朱由榔执意要將他收入麾下的缘由。 论打仗的本事,李明忠算不上顶尖,可练兵、治军的能耐却是一等一的强。 他麾下士卒向来恪守军纪,从无犯民之事。 在朱由榔看来,这种难得的纪律性,甚至要胜过疆场廝杀的本领。 这正是朱由榔为何让李明忠来办此事,而非吴万雄的关键。 吴万雄忠勇刚正、身先士卒,性子也比李明忠更为热血,这毋庸置疑。 可论及麾下军纪,却远不及李明忠约束得严整。 丁魁楚府中那笔巨財,朱由榔也清楚未必能分文不少地收缴。 他不苛求这个时代的军队能如后世般秋毫无犯、不拿一针一线。 却仍要竭力保全,毕竟这是做事的大钱,是支撑他立足肇庆、抗击清军的根本。 唯有將这笔钱尽数收缴,他才有底气守住肇庆。 若真如史载那般,丁魁楚藏有四十余船財宝,这笔钱便是砸,也能砸垮李成栋麾下的清军! 殿內依旧是死一般的沉寂,朱由榔与朝臣们各怀心思,默然肃立。 忽闻殿外人声嘈杂,兵刃交击之声刺耳,堂內诸人瞬间绷紧了神经,冷汗悄无声息地浸湿了朝服,一颗颗心都悬到了嗓子眼。 数十名侍卫疾步冲殿而入,朱由榔瞥见李先哗暗中点头,紧绷的脊背才微微鬆弛。 几位胆大的大臣按捺不住,上前厉声呵斥:“尔等怎敢擅闯大殿,殿前喧譁,成何体统!” 说辞无非是循规蹈矩的礼法之言。朱由榔目光扫过那些出声的大臣,心中並无厌弃。 他清楚自己手下的朝臣早有三派,一派是死战不降之辈,或许有党爭之心、私念作祟,却绝无降清之意,占了朝臣的大半,朱由榔只想让他们满脑子只剩抗清二字。 一派是意图归隱山林、不为清廷效力之人,他要做的,便是打消他们的退念,逼他们踏上死战之路。 最后一派是彻头彻尾的投降派,对此,朱由榔只有一个念头——斩尽杀绝。 无论朝堂上有何种声音,他只有一条铁律,他与满朝文武,爬也要爬在抗清路上,死也要死在抗清途中。 不抗清者,便是国之罪人,死不足惜。 毕竟吃朝廷俸禄、居朝堂之位,当国难当头,退缩避战与叛逆何异? 似是得了李明忠的事先嘱託,入殿的侍卫並未与李先哗多言。 目光先扫过朱由榔,见圣体无恙,领头者当即单膝跪地,高声唱喏:“臣等参见陛下,恭问圣安!” 朱由榔摆了摆手,语气平静:“辛苦诸卿。劳烦四散开来,各守殿內外要地,谨防奸人趁机作乱。” 侍卫得令,动作利落无半分拖沓——数人迅速围拢,將丁魁楚死死看住,刀锋暗指其要害。 另有两人快步上前,侍立朱由榔身侧,目光警惕地扫视殿內。 余下几人则转身疾步出殿,直奔远处宫院而去,显然是奉命护住皇后一行。 朱由榔心中暗赞,李明忠果然心思縝密,这般危急关头,竟还不忘周全后宫,虑事当真是滴水不漏。 一旁的李先哗终究是微微鬆了口气,悄然攥紧的刀柄缓缓鬆了松。 他年纪尚轻,却要扛下这般关乎国祚存续的大事。 先前强撑的镇定之下,实则早已心潮翻涌,此刻虽稍缓,额角仍沁出细密的冷汗。 殿內再次陷入死寂,比先前更添了几分凝重。 朝臣们或垂首屏息,或偷眼打量被围的丁魁楚与端坐御座的朱由榔。 人人心头都压著一块巨石——此番举动究竟是成是败? 是能稳住危局、凝聚抗清之力,还是会引火烧身,让本就飘摇的小朝廷陷入更糟的境地? 每一秒的沉默,都似在煎熬,所有人都在等待那最终的结局。 马吉翔脚步踉蹌,慌慌张张衝进殿,全然没顾上门口侍卫面生,甲冑也和禁军制式不一样。 他“噗通”一声一头磕在地上:“陛下,出事了!” 抬眼瞥见殿內侍卫围定丁魁楚、剑拔弩张的模样,他脸色骤变,剩下的话瞬间憋在嗓子里,喉咙发紧,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好像来的不是时候? 第21章 定局(一) 朱由榔看著急急慌慌跑进殿里、连帽子都歪了半边的马吉翔,忍不住低笑一声:“马卿,你来的正是时候。” “陛、陛、陛下!”马吉翔舌头打了结,眼前的景象实在超出他的认知,却也一眼看出丁魁楚的境况不对。 朱由榔看向他,语气平静却带著不容置疑:“马卿,去,把你的刀架到元辅脖子上。” 马吉翔身为锦衣卫指挥使,腰间本就佩刀,此刻却手按刀柄,看看丁魁楚,又瞧瞧皇帝,一时进退不得。 朱由榔的声音陡然沉厉:“马卿,莫非你想被刀架在脖子上?” 若是换作文臣,这般威胁怕是早有朝臣出头劝諫。 可马吉翔是锦衣卫武官,文臣本就与锦衣卫不对付,加之他素来没什么人缘,殿內眾人只冷眼旁观。 甚至还有的暗自思忖,眼前这般果决狠厉,恐怕才是这位陛下的本性吧? 只是为何到这个时候,皇帝才发了这份狠心? 莫非是看到自家数百年基业即將毁於一旦,心中急了? 朱由榔心里自有盘算,马吉翔若能乖乖做条听话的狗,他便愿意留其性命。 毕竟他清楚,朝堂之上,必须悬一把剑在眾臣头顶。 这把剑或许不够锋利,或许有诸多瑕疵,但有剑与无剑、用与不用,终究是两码事。 马吉翔恰好能当这把剑,看起来也还算得用,这便足够了。 他並非要搞什么文字狱、白色恐怖,只是不愿赌人性之善。 而马吉翔这样人人痛恨、动輒被骂“佞臣误国”的角色,正是最合格的靶子。 出了差错,群臣只会迁怒於他,绝不会把过错算到自己这个帝王头上。 是心照不宣也好,是就如此单纯也好。 这样的人,总归是有些用的。 见马吉翔迟迟不肯动手,门口侍卫当即半转过身,长刀半抽出鞘,寒光乍现。 马吉翔听得身后刀与鞘的摩擦声,心头一紧,咬牙抽出佩刀,手腕抖得厉害,刀背蹭到丁魁楚脖颈时,自己先打了个哆嗦。 他怕丁魁楚,更怕眼前的皇帝真让他动手杀人,刀尖悬在半空,迟迟不敢往下压。” 丁魁楚本就难看的脸色,瞬间更铁青了。 朱由榔瞥著他,嘴角勾起一抹淡笑:“丁阁老,莫非还在等陈总兵来救你?” 丁魁楚嘴角扯出一抹僵硬至极的笑,冷哼一声:“陛下,此时胜负犹未可知。” 朱由榔撇了撇嘴,没再接话。 殿內朝臣个个噤若寒蝉,再傻也清楚这时候插嘴实在没眼色,只会惹祸上身,谁也不愿多言。 即使眾臣早已饿得腹中打鼓,却不敢有半分异动。 终於,吴万雄押著被捆得结实的陈邦傅,大步流星闯进殿来。 陈邦傅脑袋耷拉著,髮髻散乱,脖颈沾著尘土,狼狈不堪。 吴万雄单手拎起他,狠狠掷在金砖地上,隨即“噗通”跪倒参拜:“陛下!臣已擒获丁魁楚同党陈邦傅!其部眾已被焦总兵缴械,焦总兵隨后便到!陛下若有其他吩咐,儘管吩咐臣!” 他语气急促,带著几分气喘,话说得略显磕巴,却难掩意气。 丁魁楚见陈邦傅被擒,脸色又灰败了几分,身子微微晃了晃。 陈邦傅则在地上扭动著身子,脖颈青筋暴起,满眼怨毒地死死瞪著丁魁楚。 殿內不少朝臣悄悄交换眼神,脸上悄然鬆了口气,更添了几分喜色,大局已定。 苏聘手下那千把人,如今早已成了无根之木,再也无力影响局势。 果然,李明忠此刻也手提苏聘,顺手便將人狠狠掷进殿內。 沉声稟道:“陛下,苏聘麾下,见主將被擒,已尽数归降,无人敢反,臣已命人看押,听候陛下发落!” 见状,方才还硬撑著站立的丁魁楚双腿一软,“噗通”一声摔在地上。 这位几个时辰前还权倾朝野的阁老,此刻竟无一人上前搀扶,就这般狼狈地瘫在地砖上。 王坤见局势彻底崩塌,早已涕泗横流,口中胡言乱语起来。 他分明感受到朱由榔眼底的杀意,忙哭喊:“陛下!陛下!奴婢一时糊涂,从未背叛陛下啊!自入宫以来,陛下衣食住行皆由奴婢照料,奴婢绝无二心!” 朱由榔只淡淡瞥了李先哗一眼。 李先哗嘿嘿一笑,抄起刀柄,狠狠抽在王坤脸上——“啪”的一声脆响,王坤瞬间被抽懵。 刚要喊疼,又被李先哗將刀柄塞进嘴里,只能发出呜呜的闷响,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朱由榔走到李明忠面前,李明忠见状赶忙拳躬身,双手恭恭敬敬將一本帐册呈到他手中。 他並未翻看,反倒举起帐册,目光缓缓环视朝堂。 被他目光扫到的臣子,无不微微缩颈,终於从这位年轻帝王身上,真切感受到了慑人的帝王威严。 即便是瞿式耜,吕大器这般性子烈的都有些微微皱眉,一时心里竟不知该作何感想。 朱由榔踱著步子,目光落回丁魁楚身上,声音冷冽:“丁阁老方才还想与朕谈国事?那朕便与你谈谈!” 他每走一步,便沉声念出一条:“其一,你剋扣军餉,中饱私囊,致將焦璉部士卒寒冬衣不蔽体、忍飢挨饿,此为虐军,寒了天下將士之心!” “其二,无需翻阅帐册,朕也知晓你私藏贪墨之银不下百万两,国库空虚、军粮难凑,你却富可敌国,此为巨贪,蛀空大明根基!” “其三,你勾结王坤,朋比为奸,蒙蔽圣听、顛倒是非,逼朕弃守梧州,令广东人心涣散、山河震动,此为误国,罪不容诛!” “其四,你今日索要尚方宝剑,名为震慑奸臣,实则欲把持兵权、架空朕罢了,此为谋逆,狼子野心昭然若揭!”” 他步步逼近,最后停在丁魁楚面前,將帐册狠狠抽在其脸上,纸张纷飞间,厉声质问:“你说你为了国事——这些事,哪一件是为了大明?哪一件是为了百姓?哪一件是为了抗清?” 朱由榔直起身,目光扫过满朝文武,字字鏗鏘:“无非是为了你的一己私慾罢了!” 焦璉总算处置完外头诸事,刚踏入殿內,便见朱由榔正慷慨陈词,一时竟有些发懵。 眼前的陛下神采飞扬,望之竟有几分威仪,与他先前印象截然不同。 朱由榔瞥见他,微微抬手示意,算是招呼。 焦璉不敢多言,躬身行礼后便默默入列站定。 就听朱由榔转头看向朱天麟,语气带著不容置喙的急切:“朱卿,你且告诉朕,事到如今,还用得著烦请三司会审吗? 难道要拖上一月两月,等李成栋部兵临肇庆、孔有德部过了全州,咱再按律处置这位丁阁老?啊?” 朱天麟一时被堵的说不出话来。 朱由榔直起身,目光扫过满朝文武,殿內瞬间陷入死寂。 连陈邦傅的粗喘都清晰可闻,朝臣们或垂首,或抬眼盯著陛下,等著他接下来的话。 他目光扫过满朝文武,字字鏗鏘:“朕明明白白告诉你们,朕若可辅,你等愿辅便辅。朕若不可辅,你等自去无妨。朕便是只剩孤身一人,也是决计要跟建奴拼个你死我活的!” 第22章 定局(二) 朱由榔话音刚落,朝堂瞬间譁然,彻底乱了阵脚。 吕大器神色慌张,急忙出列躬身:“陛下,万不可有此念!臣等不过是循礼法而行,绝非有意违逆陛下!” 他先前还厉声指责给事中,此刻却忙著调和,实在被皇帝这番决绝姿態嚇住。 眼前的朱由榔,与往日判若两人,这份刚硬狠厉,实在令人心惊。 更何况这位吕阁老也並非是个纯粹的刚烈之人,某些时候也是会避祸的。 瞿式耜紧隨其后出列,语气恳切:“陛下,还请收回此言!臣等辅佐陛下,只为重整河山、驱除韃虏,陛下若用『自去』之语,恐寒了社稷栋樑之心!” 李永茂也快步上前,劝道:“陛下,两位所言虽显急切,却是老成持重之见。臣知晓陛下心头有气,但万不可动『自去』之念!” 翰林院编修吴贞毓见状,连忙躬身直言:“陛下,丁魁楚贪腐谋逆、罪不可赦,还请速速將其明正典刑,以儆效尤!” 这时候,还是不要纠结这个事才是最聪明的。 给事中刘湘客瞬间醒悟,当即站出附和:“陛下所言极是!诛杀奸佞、拨乱反正,此乃明君之举,臣请陛下速速下旨!” 金堡、袁彭年也不敢迟疑,赶忙出列应声,恳请陛下早作决断。 就连先前犹豫不决的礼部尚书朱天麟、工部尚书晏日曙、户部侍郎晏清等人,也纷纷上前劝諫,一致请陛下处置丁魁楚。 满朝文武大半躬身附和,唯有王化澄、朱治憪、林佳鼎几人。 他们与丁魁楚素有渊源,此刻僵在原地,面面相覷,神色慌乱,竟不知该如何表態。 见满朝文武纷纷出言附和,朱由榔心头那股紧绷的弦稍稍鬆了些,却未褪半分决绝。 他並非好杀嗜怒之人,若有时间,自然可依律按章、从容处置,可眼下山河破碎、强敌环伺。 绍武政权在李成栋兵锋下朝不保夕,即便不內耗也撑不过旬日。 全州方向的孔有德早已铁蹄踏破湘南,何腾蛟部已溃散。 此刻唯有以雷霆之势聚万眾之心,方能在抗清绝境中劈开一条生路。 他阔步走向李先哗面前,眾臣尚在错愕,就见皇帝猛地从李先哗尚属茫然无措的手中抽过佩刀。 李先哗下意识便要去拦,却被朱由榔一记冷瞪慑住,慌忙收了手。 焦璉等几位武將赶忙踏前一步,神色警惕,连瞿式耜也急忙跨出朝列,满脸焦灼。 满朝文武都惊异地盯著手握兵刃的皇帝,大气不敢出。 朱由榔何尝不知,亲手斩杀內阁首辅丁魁楚万万不可。 丁魁楚再奸佞,亦是辅臣,天子亲刃大臣,只会寒了百官之心。 可若不借著今日这股劲破釜沉舟,他总觉內心鬱气难平。 並非他生性残暴,而是要彻底与过去的怯懦决裂,再也不做仓皇奔逃、任人摆布的梦。 另一方面,非是如此,不能向天下,向群臣展示他抗清之心。 李先哗耳边陡然响起后堂之中,皇帝私下问他“第一次杀人是何滋味”时,自己含糊应答的场景,正怔忪间,就听朱由榔沉声道:“李卿,將他提起来。” 李先哗这才回过神,连忙上前死死拎起王坤。 不等眾人反应,朱由榔的刀已抵上王坤脖颈。 吕大器当即跪地大喊:“陛下不可!“王坤罪该万死,可令侍卫行刑,天子乃九五之尊,怎可亲掌兵刃、亲自动手?恐失威仪啊!” 这真是眾人从未想过的局面了,若是之前只是对皇帝的看法有些改变。 此刻的他们不免有些惊骇了。 连林佳鼎,也忘了自身处境,快步出列急声道:“陛下三思!此事应交有司处置,万不可动天子之怒、污天子之手!” 朱由榔的呼吸愈发急促,握刀的手微微颤抖,眼中却燃著决绝之火。 王坤早已魂飞魄散,满脸鼻涕眼泪,嘴被刀柄堵著,只能发出绝望的呜咽。 终於,朱由榔咬牙下定决心,刀刃斜刺而出,从王坤锁骨旁扎进体內。 王坤剧烈扭动挣扎,李先哗死死摁住他,让朱由榔毫无阻碍。 鲜血瞬间四溢,正如先前李先哗所言,温热粘腻的触感窜上朱由榔的手。 他面无波澜,任由王坤的尸体瘫倒在地。 大半个袖子已被血跡浸透,脸上还溅了几滴血珠。 王化澄、朱治憪以及依旧瘫在殿上的丁魁楚此时的脸色更白了。 朱由榔缓缓站直身子,抬手抹去脸上血珠,目光扫过惊骇的眾臣,声音带著沙哑:“朕今日便告诉诸卿,自朕以下,凡有不愿抗清、临阵退缩、通敌叛国者,皆如此獠!朕杀他,便是立誓表此抗清决心!” “朕更要明告诸位:朕,绝不会再跑了!李成栋若敢来,朕便在肇庆等著他!他有本事,便破城割朕头颅,去给顺天府的韃子小皇帝做酒杯。 若没本事,便把自己的脑袋留在这里!朕要將他的头颅悬於肇庆城门,昭示天下!” 他顿了顿,胸膛微微起伏,语气愈发沉凝坚定:“朕再明说与诸卿听:诸卿与朕皆可亡,大明社稷亦可亡,独万民不可亡!朕只有一句话,朕绝不认输,诸卿也绝不能认输,朕的大明,更不能认输!” 殿內眾臣心思不一,却都重新认清了眼前这位皇帝。 焦璉双目放出精光,不自觉攥紧了刀柄。 吴万雄、李先哗浑身热血翻涌,身子都有些抑制不住的颤抖。 便是素来沉稳的李明忠,双目也忍不住有些通红,垂在身侧的手悄悄攥紧。 这些武將心里最是明白,但凡有这一丝真真切切的英雄气,便是这皇帝是装的,將来战死沙场,也不枉此生。 文臣们心中也多有激盪。 皇帝的话不算文雅,甚至有些粗鄙直白,却足够扣人心弦、字字戳中要害。 那份溢於言表的抗清之志,任谁也无从怀疑。 朱由榔长长的呼了一口气,心中的鬱气好似被这一口气彻底扫空。 那根一直环在他颈上的弓弦,终於隨著方才刺入王坤体內的一刀,彻底断了——断得乾乾净净。 他只觉连呼吸都清晰了不少,浑身轻快了许多。 接下来,无非便是一个“打”字罢了。 了不起也就是一死,他朱由榔,不怕! 不等群臣从『天子亲斩竖阉』的震惊中缓过神。 有人还僵在原地盯著地上的血跡,有人刚张开嘴想劝,话还没出口,他已陡然抬高声音,高声喊道:“瞿卿!” 瞿式耜反应极快,当即闪步上前,躬身高声应道:“臣在!” 第23章 封赏(一) 朱由榔首先要做的一件事,便是定罪。 他指著瞿式耜说道:“瞿卿,还望你来牵头。朕希望三日內审定丁党罪案,首恶必诛,从犯贬斥,胁从既往不咎。” 他无意在这些人的生死上多做纠缠,毕竟瞿式耜定会给他一个满意的答覆。 对朱由榔而言,砍了丁魁楚、收缴钱財,核心目標已然达成。 接下来更重要的是封官——封官自古以来便是收拢人心的好事,被封者自然感念恩遇,而能顺利封出去,更代表著帝王尚有威望。 事急从权,唯有以快打慢,朱由榔此时也顾不得许多,只想先把官爵封下去再说。 瞿式耜刚刚领了旨意,便听朱由榔的声音再次传来,接下来的內容却令殿內眾臣全都心头一震。 朱由榔瞥了瞥身前的方以智,道:“方卿,且上前来。” 说著,他一指预案,“朕有旨意要明发天下,还望你替朕擬旨。” 方以智本是翰林院学士,朱由榔找他擬旨,本就合情合理。 朱由榔也自知能把事情说个大概便不错,要想写得冠冕堂皇、合乎规制,还得靠这些笔下生花的笔桿子。 方以智刚躬身立定,朱由榔便开口了,语气带著几分恳切,“朕没什么能力,如今朝廷落到这步田地,就靠著身边这些忠义之士撑著。有功的臣子不能不赏,朝廷诸事也不可无人打理。” 方以智闻言,提笔蘸墨,字字规整:“朕德薄能鲜,致天下板荡,国步维艰。幸赖左右诸臣,沥胆披肝,矢志忠义,方得支撑危局。 夫有功者不赏,则无以劝善。国政废弛而无人,则纲纪不存。今特颁明詔,论功行赏,简拔贤能,以固邦本,以安民心。” 朱由榔正色开口,语气果决而郑重:“瞿式耜能担大事,朕向来视其为诸葛武侯一般人物!特封中极殿大学士、內阁首辅、吏部尚书,掌內外诸军事。” 方以智接著提笔,可手却微微有些顿。 他偷瞥了一眼阶下的瞿式耜,见其神色惶恐,才敢继续书写。 只是心中不免有些惊讶,这个评价太高了。 “国步艰难,社稷待兴,必赖忠贤以撑危局。 瞿式耜忠忱炳著,才堪当国,朕比之武侯。特授中极殿大学士、內阁首辅、吏部尚书,掌內外诸军事,总领朝政。 吕大器諳练兵机,夙勤王事,功著劳苦。著留內阁,授兵部尚书,掌天下兵务。 李永茂位列阁老,素有贤声,今丁忧在籍。当此危难,特詔夺情起復,授户部尚书,总掌財赋。 朱天麟端方諳典,敷陈有体。推入內阁,仍任礼部尚书,掌礼乐贡举。 林佳鼎明习刑名,刚正不阿。擢刑部尚书,掌天下刑狱。” 朱由榔此番封赏倒也无甚不妥。 丁魁楚既倒,瞿式耜进位內阁首辅本是顺理成章,推朱天麟入阁,眾臣亦无异议。 只是这个诸葛的评价实在高了些。 瞿式耜闻言,连忙伏地叩谢,声音带著几分惶恐:“陛下谬讚!臣愧不敢比武侯,唯竭尽所能、死而后已,以报陛下知遇之恩!” 没有任何一个臣子能在皇帝將自己比作诸葛武侯的时候,还能泰然自若。 即便是其他几位大员都对瞿式耜投来了羡慕的目光。 李永茂却是有些为难,他仍在朝中便有些不合礼制了。 如今若再做尚书恐怕有些过了。 当即躬身出列:“陛下!臣母丧未满,若贸然起復,恐违孝治天下之旨!” 朱由榔温声道:“李卿,国库空匱,军餉仅够支撑月余,非卿掌財赋,朕难安啊!待清军退去,朕必准你补守孝期。” 李永茂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愧疚,终究叩首:“臣遵旨!” 工部尚书晏日曙向来谨守本分,本职事务处置得当,朱由榔对此不多置喙,也属正常。 见未动其职位,悄悄鬆了口气,躬身垂首,他素来谨守本分,此番能留任,已是安心。 林佳鼎的任命,著实让眾人犯了嘀咕。 吕大器再度出列,躬身进言:“陛下,林侍郎与丁魁楚尚有牵涉,此时擢升刑部尚书,是否稍显仓促?” 朱由榔抬手摆了摆,语气篤定:“林卿此前掌督刑案,素以明断著称,朕曾见其审案卷宗,条理清晰,他与丁魁楚的些许瓜葛,不过是迫於形势,不足为碍。” 他心中自有计较,林佳鼎论兵事不算出眾,可打理刑名却是难得的好手。 如今永历朝廷正值危难,能担此任者寥寥无几。 况且此人日后终將力战殉国,忠心可鑑,又有何苛责之处? 见朱由榔態度坚决,眾臣便不再强諫。 他们瞧得分明,李明忠等人正按刀立旁、双目炯炯盯著殿內,谁都清楚如今刀把分明握在朱由榔手中。 朱由榔见眾臣不再置喙,心头安定了不少。 看来经此一番整顿,自己总算立住了些许威望。 他当即续道:“方以智升翰林学士,张同敞升翰林院侍读学士,吴贞毓升翰林院侍讲学士。朕意已决,取缔六科给事中,刘湘客、金堡、袁彭年等人,皆调入都察院任御史。” 话音刚落,金堡便出列躬身:“陛下!六科给事中乃太祖所设,专司諫諍封驳,若贸然取缔,恐失君臣相制之意!” 朱由榔沉声道:“金卿可知,如今朝廷仅辖两广,冗官叠职只会耗餉误事!六科併入都察院,仍掌监察,並非废諫諍,待日后恢復中原,再復六科不迟!” 金堡虽仍有疑虑,却见李明忠按刀而立,终究躬身退下。 他退下后,袁彭年张了张嘴,似想附和金堡,终究只是轻咳一声,垂首退到列中。 如今永历辖地不过两省,实在用不著这么多冗官叠职。 索性搭起三个核心架子,內阁与六部掌朝廷中枢,议定之事便交阁老、尚书督办。 翰林院学士们充任顾问,以备諮询。 六科给事中原是专司諫諍,如今乱世,与其让他们掣肘六部,不如併入都察院,专司监察百官。 至於三司,刑部审庶民案件,都察院查百官贪腐,足够了。 地方官职也当简省,乱世以军事为重,布政使职暂由巡抚兼领,以简官制、省冗费。 朱由榔遂接著道:“著夏四敷任广东巡抚。” 夏四敷都督西江水军,手里攥著永历水师的全部家底,让他坐镇广东再合適不过。 虽说广东只剩半边,但先给夏四敷画个大饼,不然人家凭啥拼了命守? 穿越当皇帝,也就这点画饼本事了,总比原身只会跑强。 稍顿,他又道:“晏清任广西巡抚,广西地处要衝,非晏卿不足以担此大任。” 如今朝廷尚能实际顾及的疆土,也便是广东、广西两处了。 外边的,他想管也管不到了。 至於何腾蛟、堵胤锡等一眾,朱由榔打算稍后再另行封赏。 眼下朝堂能敲定的核心人事,暂且就到这里。 隨著朝內文臣的人事安排一一落定,殿中几位武將的心已然提到了嗓子眼。 吴万雄按在刀柄上的手不自觉收紧。 焦璉则微微前倾身子,目光紧盯著御座。 连素来沉稳的李明忠,也悄悄调整了站姿,静候圣諭。 第24章 封赏(二) 朱由榔目光扫过阶下诸將,沉声道:“李明忠劳苦功高,老成持重,此番拨乱反正,实为中流砥柱。特授武靖侯,提督广东军务。” “吴万雄忠勇果决,擒贼首陈邦傅、镇城外乱局,守城御敌堪当重任,封宣武侯,广东总兵。 焦璉驍勇坚毅,星夜驰援肇庆、以精骑慑乱兵,封新兴侯,广西总兵。” 他也管不了自己说的对不对,有什么缺漏了,反正只要意思对了,他的新任翰林学士自然会帮他补全的。 说罢,他特意顿了顿,目光精准落在一脸兴冲冲的李先哗身上,嘴角微扬:“李先哗,便来给朕做禁军统领。” 四人闻言,当即“噗通”跪倒在地,叩首如捣,齐声高呼:“谢陛下隆恩!臣等必万死以报陛下厚恩!” 声音洪亮如雷,震得殿內樑柱似有迴响,诸臣耳畔嗡嗡作响,竟有几分发聋。 尤其是李先哗,叩完头起身时,眼神桀驁地扫过阶下眾臣。 他甲冑上还溅著未乾的血跡,腥气混著凛然杀气,看得眾臣心头一凛——这哪里还是昔日那个受制於人、难有作为的皇帝? 如今的朱由榔,已然握住了刀兵,收服了悍將,全然换了一副气象。 朱由榔说的快,方以智写的更快。 即便他是浸淫文墨多年的儒生,此刻笔不停挥、墨不沾滯,也渐渐感到手腕酸麻。 刚把朝內、军中封赏擬毕,朱由榔便话锋一转,要封各地外臣了。 “堵胤锡,授东阁大学士、兵部尚书衔,都督忠贞营。 何腾蛟,授东阁大学士,仍任湖广总督。 忠贞营诸將,照旧按隆武朝旧制敘用。” “陈子壮入阁,授东阁大学士。陈邦彦等臣,各依功绩封赏。” 这些安排,眾臣倒不意外,这些人或在前线抗清,或在地方组织义军,或於湖广立足,终归是奉永历朝號、认大明正朔的。 朱由榔初登大位时未及封赏,此刻补授,正是笼络人心的良机,倒也顺理成章。 可接下来的话,却让眾臣惊得心头一震,实在难以接受。 朱由榔语气果决,毫无迟疑:“鲁王朱以海,朕承认其监国身份,令其都督浙江等四省防务。朱成功,封越国公,都督福建、浙江沿海防务。” 也就是郑芝龙降清之事还没传过来,要不然又有人要跳出来反对了。 稍顿,他又道:“另擬一旨,发往张献忠处——朕愿与他罢兵言和,即便他要称帝,朕亦可以承认,唯一点,共抗清军,共济时艰。” 张献忠时日无多,这番话不过是做足姿態,主要还是为了后边去诱拐他那四位义子。 那四个可真是让朱由榔都有些流口水。 话未说完,朱由榔復又开口,语气多了几分恳切:“弘光、隆武,皆是大明正统,朕一概奉其正朔。 两朝所封官员,只要仍坚守抗清之志,朕尽数承认其官职,粮餉輜重,亦照旧制供给,绝不剋扣。” 若非时势逼人,谁愿这般多方斡旋? 就当个啥都团结的团结人? 那是真没办法了! 毕竟他也不想以后当个需要团结大清的团结人。 如今大明危在旦夕,唯有团结一切能团结的力量,才有一线生机。 “朕亦知晓,夔东之地尚有李自成余部仍在抗清,著即明发旨意,告知他们朕愿捐弃前嫌,遣使详谈,共商联兵抗清之大计。” 说到此处,朱由榔忽然一拍额头,像是猛然想起什么,朗声道:“还有秦良玉將军!威震川蜀,朕深为敬佩,著封秦良玉为渝国公,以彰其数十年抗贼、拒清之功!” 秦良玉的封赏纯属朱由榔酬谢这位为大明奉献一辈子的伟大女性了。 演义中的杨家女將、穆桂英多是虚构,她却是大明三百年难得一见的真实女杰,正经上了明史列传的女性。 她后年就要去世了,朱由榔也不知道还能否一见。 朱由榔现在不过是广撒封爵令,画了饼便往各处扔,只恨扔得不够多、不够远。 若非怕封爵太滥终会贬值,他真想给眼前这几位將领各封一个国公,再给郑成功、李定国之流直接封王,才算彻底笼络住人心。 將能封之人尽数封完,朱由榔目光扫过殿內,沉声道:“朕先前所言诸事,一併明詔发往天下。 最后,朕再立一誓:凡愿起兵抗清者,不论出身贵贱、不分派系门户,朕皆赐官、给粮、封爵; 若敢通清降敌、背主求荣者,朕必诛其族!” 殿內诸臣已然无话可说——倒不是心服口服,实在是眼前的信息量太过庞杂,一时竟消化不及。 说到底,陛下的心思再明白不过,只要肯扛抗清大旗,要多少他给多少。 那架势,仿佛只要能光復河山,便是把皇位让出去也未必吝惜。 可朱由榔並未停歇,语气陡然一沉,带著破釜沉舟的决绝:“接下来,朝廷上下只办一件事,把肇庆打造成铁桶一般!朕要在这里,与逆贼一决雌雄!” 丁魁楚给他的第一道考验,总算勉强过关。 可第二道生死考验已近在眼前,李成栋的大军转眼便至。 那支军队里,可不只有绿营杂兵,更夹杂著不少真正的女真精锐。 便是“女真不满万,满万不可敌”的真正女真。 朱由榔不是不能像后世那般吼出“老子打的就是精锐”,可他改变不了一个残酷事实。 那就是建奴横扫八荒,明军早已被打怕了,闻女真之名便胆寒,望风而逃已成常態。 这一战,既是守肇庆,更是要打破明军“畏女真如虎”的魔咒。 殿內眾人早已被朱由榔的一番话震得心神激盪。 有人面露慷慨之色,有人低头沉思,心绪翻涌。 但是所有人都彻底刷新了对眼前这位皇帝的认知。 比起弘光的荒怠、隆武的受制於权臣难展抱负,这位陛下的担当、果决,是能成大事的模样。 不少臣子眼中隱隱泛起热泪,心中那点微弱的星火被点燃。 大明,或许真有復兴的希望。 朱由榔扫过眾人神色,朗声道:“瞿卿,劳烦你传旨宫中,备些膳食来,让诸位臣工用了饭再议。朕先去更衣。” 瞿式耜连忙躬身应『臣遵旨』,话音未落,朱由榔已转头朝李先哗招了招手。 李先哗赶忙上前扶住他,两人並肩向外走去。 殿內诸臣望著他的背影,连连点头,如今再看陛下的步履,竟隱隱透著龙行虎步的气度,异於常人。 再加上他眉眼间酷似神宗皇帝的轮廓,更让人觉出几分天授的天子之相。 走出大殿老远,见身后无人跟隨,朱由榔才悄悄往李先哗身上靠了靠,紧绷的身子瞬间卸了力,他其实紧张得厉害。 从杀完人到朝堂之上一番慷慨陈词,浑身的冷汗早把衣背浸透,此刻后劲上来,腿都有些发软。 李先哗瞧出了他的窘迫,忍不住低笑出声。 朱由榔瞥了他一眼,也没心思计较,反倒被这笑声勾得心头一松,索性仰头哈哈大笑起来,笑声越来越畅快,压过了殿外的风声。 旁边驻守的士卒被这笑声传染,也忍不住跟著笑了出来,刚笑两声又觉不妥,慌忙闭上嘴。 却见朱由榔笑眯眯地朝他们点了点头,並未多言,拉著李先哗便转身往偏殿更衣去了。 第25章 值房议守 丽譙楼后衙的值房內,几位阁老围坐案前,满面愁容,唉声嘆气不绝於耳。 眼下烦心事桩桩件件压心头,连皇帝朱由榔也不安分。 丁魁楚一案已成定数,斩立决的判諭已下,家產尽数抄没入官。 刚搁下笔的吕大器,指尖还沾著墨痕,便忍不住重重嘆了口气:“唉,陛下这才安稳了没几日,又要兴师动眾。清军旦夕將至,时日无多,既要整军备战,实在是为难我等。” 朱由榔確实已颁下諭旨,命吕大器总揽整军之事。 那些名目繁多的总兵、副將,看得朱由榔头皮发麻,朝廷本就捉襟见肘,与其被繁杂编制束缚,不如痛下决心。 如今辖地有限,地方卫所暂且保留,留兵戍守即可,不如將手头能调动的兵马尽数整合,组建京营。 他直接按照十二条团营的旧制去重建。 不过眼下肇庆可用的兵马,除了吴万雄、李明忠两部,再无其他。 朱由榔便直接下旨,命吴万雄部充任后营,李明忠部充任前营,倒也乾脆利落。 至於其他的十个,哪年攒出来算哪年吧。 “说到底,陛下不过是怎么舒心怎么来罢了。”李永茂也无奈搁下硃笔,眉宇间堆著几分悵然,附和著吕大器的慨嘆,“那些个爵位、总兵的名头,无非是做给天下人看,让外头看著体面就完了。自从诛了丁魁楚,陛下是越发跳脱,全然不按常理出牌了。” 他顿了顿,想起昨日听闻的事,更是摇头:“前儿刚到发餉的日子,陛下竟拉著李先哗,调了几辆马车装满餉银,径直去了军营——两营兵马的餉银,他竟要亲自发!从大清早忙到日头落山,听说到最后,嗓子都哑了。” 朱天麟笔下不停,依旧在案前圈点批校,连头也不抬,却已开口搭话:“这也就罢了。前两日送两位太后与两位皇子去梧州,还是我亲自去的。” 他实在没想明白,先前瞧著陛下分明有奋发图强的模样,可诛了丁魁楚之后,反倒把朝中政事一股脑甩给了他们,自己日日往军营里跑,美其名曰要把精力放在军事上。 朱天麟甚至亲耳听陛下说:“梧州那地方,我先前已逃去过一次,想来是个安全去处,不如先让太后与皇子们过去。若他日我有不测,也好让他们在那边承继大统。” 若非王皇后执意不从,陛下怕是连她也一併送过去了。 彼时听得他心惊肉跳,只觉著这位陛下,竟和他们先前设想的模样,又多了几分不一样。 三人你一言我一语说著,瞿式耜始终默然不语,眉头深锁,满脸忧色,时不时缓缓摇头。 李永茂瞧出他心绪鬱结,忙劝道:“元辅,別再唉嘆了,张学士定能化险为夷。你既已令焦璉星夜驰援潯州,帮他稳定局势,这才四五日光景,想来张学士还没到潯州呢。” 瞿式耜缓缓摇头,沉默片刻才开口,语气沉鬱:“別山有志赴险,是他自己选的路,我身为师长,也没什么好说的。”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眾阁老,神色愈见凝重:“眼下最要紧的,是合计著怎么守肇庆。若陛下所料不差,咱们要面对的局势,实在严峻得很。” 瞿式耜这话可不是空话。 如今诛了丁魁楚,肇庆左近能调动的兵马,算上李先哗的那点禁军和城內义勇,拢共凑不够一万人。 可李成栋那边,光本部兵马就將近万人,沿途收降裹胁,还不知能聚起多少人来。 广西境內虽还有不少兵马,陈邦傅、焦璉两部凑一凑也能过万。 胡一清、赵印选手下也有个几千,龙虎关也有几千守军。 可如何算也不过两万罢了。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实用,101??????.??????轻鬆看 全手打无错站 可孔有德那边的实力更显可怖,不光人数更多,也更为精锐。 手下除了百战的汉军之外,还有不少女真人。 听说他最近还停军在湖南,收编降兵,只怕后边人数更多。 广西自身都难保,哪还有余力抽兵来援? 便是陈邦傅先前带来的三千人马,也早被焦璉带去广西了,可见广西局势同样危急,如今是真的抽不出半分余兵了。 正当诸位阁老唉声嘆气之际,却见朱由榔笑眯眯踏入值房,朝廷眼下的危局,竟似半分没扰到他的兴致。 眾阁老赶忙起身拱手行礼,朱由榔笑著挥了挥手,语气轻快:“诸位阁老不必多礼,便当朕不存在便是,朕只是过来瞧瞧。” 说罢,他转头招呼身后的马吉翔。 马吉翔弓著身子一路小跑上前,也算他运气好,终究是把刀架上去了 朱由榔便仍让他当著锦衣卫指挥使。 就听朱由榔吩咐:“去,让膳房送些吃食来,朕要和诸位阁老在此共进午膳。” 吕大器脸上带著几分不悦,语气里藏著不满,开口问道:“陛下这是巡营归来了?” 朱由榔全然不顾他的牴触情绪,走上前便扯住吕大器的胳膊,径直把他按回座位:“吕阁老莫动气嘛,朕本就不通政务,也只能多跑跑军营,替诸位分些担子。” 他话锋一转,看向李永茂:“对了,李阁老,肇庆周边各地,坚壁清野的文书都明发下去了吧?” 李永茂赶忙躬身回道:“稟陛下,都已办妥,只是诸事繁杂,尚需些时日方能周全。” 朱由榔点头:“那倒也来得及。” 瞿式耜瞧著皇帝这般篤定清军短期內必至,终究按捺不住,替眾阁臣问出了疑虑:“陛下,您如何这般肯定,清军短日內便会兵临城下?” 朱由榔自然不能说自己知晓后世,只淡淡说道:“李成栋、佟养甲部已入福建,此事诸位皆知吧?你们觉得,绍武在广州能撑多久?” 瞿式耜略一迟疑,回道:“广州城防坚固,绍武麾下亦有上万军士,总归能撑两三个月吧?” 朱由榔缓缓摇头,心中清楚绍武政权的结局难改,开口说道:“朕琢磨著,恐怕连半个月也撑不住。” 听闻朱由榔这话,几位阁老皆是一惊,面面相覷,神色愈发凝重。 朱由榔收了笑意,语气沉了几分,接著说道:“不管绍武能撑两三个月,还是十几日,终归改不了大局,咱们要面对的境况都是一样的。眼下时日仓促,便是日夜整训士卒,也难见多少成效。绍武那边本就与咱们离心离德,断无同心协力之理,广西局势危急,短期之內抽不出手来,何腾蛟那边,想来也不会有什么变数。” 他目光扫过眾阁老,一字一句道:“总而言之,除了这肇庆城里的军民百姓,还有诸位,我等再无半分外援,诸位阁老心里应当清楚。” 一时间,值房內竟陷入沉寂。 皇帝所言句句在理,时间长短已然无关紧要,顶多是让准备更周全些罢了。 这份凝重没持续多久,便被马吉翔领著宫人送来的午膳打断。 朱由榔直接吩咐马吉翔寻来一张大桌,將饭菜尽数摆在一起。 这两日他已下旨令宫中大肆节俭,本就不多的宫女,能裁撤的尽数裁撤,他与王皇后身边伺候的人加起来不足十个。 虽说不算內廷各司杂役,说起来,便是乡间稍有家资的地主老財,排场怕也比这两位帝后更足些。 眾阁老自然不觉嫌弃,待朱由榔落座,才依次入席。 朱由榔拿起碗筷便自顾自吃了起来,夹菜利落,毫无帝王架子,倒像是寻常人家吃饭一般。 第26章 守不如攻 待眾阁臣用罢午膳,朱由榔这才兴冲冲地朝马吉翔招了招手。 他今日来此,自然不是为了气诸位阁老——真把这些肱骨之臣气出好歹,谁来替他料理政务、筹措防务? 瞿式耜等人虽满心好奇,见皇帝神色郑重,便也凝神观望。 只见马吉翔躬身应诺,不多时便领著人端来一幅偌大的舆图,朱由榔当即吩咐宫人赶忙掛起。 瞿式耜目光一扫,便认出这正是肇庆府及周边的舆图。 只是这图瞧著竟比府衙存档的精细不少,上头还標註了山川丘壑的大致高度,虽说是目测估算而来,却也条理分明、一目了然。 “朕这两日巡营之余也未閒著,把肇庆周边跑了个遍,画了这张图。”朱由榔指著舆图,语气带著几分自得。 他是真拼了老命了,製图这东西他也真没学过。 眾阁臣见状,也都按捺不住好奇,纷纷起身围了过去,目光在舆图上细细打量,神色渐渐由疑惑转为凝重。 便听朱由榔指著舆图,语气篤定地接著说道:“正如诸位所见,清军若至,必定水陆並进。可这羚羊峡,逆流而上且河道狭窄,大船根本无法通行。 朕想著,无非是拉上铁索横江,或是水下打些暗桩,先拦住他们的水师。再不成,便令西江水师备些火船,设法將敌军水师堵在羚羊峡外,不让其靠近肇庆。” 他指尖移向陆路一处,目光落在鼎湖山口的標註上,心中暗自思忖,后世此处早被开闢成通途,千米宽的山口车马不绝,可如今多是密不透风的林子。 面上却依旧沉稳,继续道:“至於陆路,敌军必从鼎湖山口来。朕已亲自去看过,那地方能容大军通行的,不过数十步宽,再想往宽了走,便要钻进密林里去。 不管是民间小道还是官府驛道,本就只有这数十步宽,他们大军行进,要带马匹、要驮火炮,这般狭窄地形,走起来可没那么容易。” 朱由榔这一番话,听得诸位阁臣频频点头。 皇帝虽无惊世之语,也未显露出超凡的军事才略,可字字句句都透著务实。 显然是真真切切去勘察过地形,实实在在动过脑子,绝非那种一拍脑门便要行大事的鲁莽君主。 本书首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便是先前颇有怨气的吕大器,心中也早已鬆了口气,看向皇帝的眼神,竟不知不觉温和了许多。 见眾阁老神色讚许,朱由榔暗自思忖:反正有想法便说给他们听听,万一能派上用场呢? 索性將能想到的法子一股脑倒了出来,也顾不上周全与否:“朕想著,陆路上或许能找机会打他们个措手不及,比如在鼎湖山口设伏,或是用些诈降的计策,让李明忠写信给李成栋试探一番。再说肇庆城外,既然已然开始坚壁清野,不如多挖些壕沟、陷阱,说不定能有奇效。” 听他说完,值房內陷入短暂的沉思。 瞿式耜捻著长须,沉吟半晌,才上前一步躬身行礼,缓缓开口:“陛下所言,倒也有几分可取之处。只是臣斗胆一问,陛下此番布置,究竟是只想守住肇庆,还是另有他图?” 这话一出,便是朱天麟这般不甚通军事的,也瞬间回过味来——若只是单纯守城,何必费这般心思谋划反击? 朱由榔仿佛心思被戳破,脸上掠过一丝赧然,抬手摸了摸下巴上淡淡的胡茬,坦诚道:“若有机会,朕自然想多做些事。便是能多杀三五千贼兵,也好提振军心,更让天下军民知道,朕並非无用之人。” 李永茂听得哭笑不得,连忙劝道:“陛下,贼军数倍於我,能守住肇庆已是不易。若想主动歼灭其一部,恐怕……” 他话未说完,朱由榔便赶忙摆手:“朕说的这些,诸位只当参详便是。朕自知无甚军事天赋,所言不过是拋砖引玉,给诸位提供个思路。到底如何用兵,还需诸位阁老与几位將军细细商议定夺。” 吕大器本来被皇帝那番话勾得火气又冒了几分,待见他还知晓自己几斤几两,並非一味蛮干,才强压下情绪,微微点了点头。 一旁的瞿式耜却依旧默然不语,直到眾阁老都不约而同看向他,才缓缓开口,语气坚定:“臣倒觉著,陛下所言不虚,此事並非没有机会可为。只是单靠肇庆现有的兵力,恐难成大事。若能再从广西调些精锐来,內外配合,或许真能搏出几分胜机。” 吕大器闻言,急得上前一把拽住瞿式耜的胳膊,声音里带著几分不解与焦灼:“起田兄,怎么连你也这般说?” 谁知瞿式耜只是对著他摇了摇头,目光沉静:“儼若兄,陛下所言不差。若是一味死守,看似稳妥,实则被动至极。既然眼下尚有几分余力,为何不放手一试? 若不能击退李成栋部,广东便无从收復。广东不復,肇庆不过是座孤城,早晚守不住。此事成,则广东有望。事不成,大不了再退守梧州,总好过坐以待毙。” 见瞿式耜竟当庭认可自己的想法,朱由榔眼中不由得闪过一丝惊喜,嘴角也微微扬起。 说实话,他从没想过自己一来就能扭转乾坤,更清楚打仗从不是儿戏,每一步都要付出血的代价。 可他心里跟清楚,再退,就真没地方可退了。 广西地势偏狭,终究难成基业。 便是两广合一,岭南一隅也不足以支撑北伐大业。 唯有守住肇庆、收復广东,再图湖广,才有翻盘的可能,不然单凭岭南一地,歷朝歷代也无成事之例。 瞿式耜接著说道:“臣以为,可即刻召李明忠等將共商对策。大体方略,仍是先守后攻,臣会下旨给焦璉,到时候令他率广西所有骑兵星夜驰援。 广西防务暂委胡一清、赵印选二將统摄,他二人正率部在永州附近,正好看住入桂门户。 况孔有德部仍在湖南整飭兵马,短期內难窥广西,正可趁此间隙奋力一搏。 事成,则一举击溃李成栋贼部,杀贼立威。 事不成,也能凭骑兵接应我等退守梧州,进退皆有路。” “起田兄!”吕大器急得又上前一步,攥著他的胳膊不放,“这可是拿陛下的安危赌命啊!肇庆本就兵少势孤,主动出击风险太大,陛下万金之躯,岂能置身险地?” 李永茂和朱天麟也赶忙附和劝阻。 朱天麟躬身道:“陛下,前日您亲察地形、务实谋划,已是难得。如今暂避梧州,並非退缩,实是保全自身以待时机,这里交给臣等料理便是。” 李永茂也劝:“陛下登基不过数日,便能稳住肇庆局面,已是大功一件。击退贼兵之事可徐徐图之,何必急於一时,冒此大险?” “诸位阁老的心意,朕明白。”朱由榔看了看四位神色各异的大员,语气不容置疑,“朕已然明发旨意,话已说出口,若是不真做出些事来,朕又如何服天下之眾?诸位阁老,朕一直信一句话,术业有专攻,其事当任专攻者。” 见皇帝这般篤定,眾人也没了法子,只能派人去请李明忠等人过来商议。 第27章 意外之喜 朱由榔一脸疲惫地回到了自己那间小小的寢宫。 他没想到,自己本是牵头提议应对之事的人,反倒很快被晾在了一边。 李明忠、吴万雄一到,便立刻拉著诸位阁老商议对敌之策。 几人越聊越激动,后来索性把工部尚书晏日曙、新任刑部尚书林佳鼎,连同一眾学士都召了过来,径直开起了大会。 这会一开便没了章法,日头都快西斜了,仍没定出个准主意,不过总算聊出了几分大致方向。 朱由榔全程插不上话,只能坐在一旁静听朝臣各抒己见。 他並非不想说,如今他开口自然有人肯听。 可他又怕自己再插话,会干扰这些久歷军阵、深諳兵事的大臣判断,索性便闭口不言。 反正他能想到的应对之法,早已尽数告知眾人。 本想等眾人议出结果再走,奈何內侍匆匆来传,说王皇后已在寢殿等候许久。 朱由榔没法子,只能向仍在爭论不休的臣工们匆匆告罪,转身往寢宫去。 只是一路上,他心里忍不住犯起了嘀咕,满是纠结。 前两日安排两位太后、皇子及后妃离开肇庆时,眾人大多不情愿。 尤其是马太后,执意要留下来,说什么也不肯走。 朱由榔好说歹说,既提两位皇子年幼,离不得太后照看,又拿社稷宗庙的重责相劝,才总算把两位太后哄著动身。 两位皇子年岁尚幼,自然无从拒绝,只能跟著太后一同离开肇庆。 临行前,朱由榔还特意留了道圣旨,若有变故,便请两位太后辅政,辅佐长子登基。 唯独王皇后是个意外——他用同样的说辞劝说,可王皇后全然不接招,反倒找了无数藉口推脱,到最后实在拗不过,朱由榔也只能让她留在肇庆。 朱由榔心里仍有些犯怵,总觉得王皇后那双眼睛,有时仿佛能看穿他所有心思。 临到寢宫门口,他竟有些迟迟不愿进去,若非小太监在旁轻声提醒,实在推脱不过,才硬著头皮推开了殿门。 殿內,王皇后早已端坐等候。 一见他进来,眼底顿时漾起几分笑意,手上却没停,正拿著朱由榔登基时穿的那件黄袍,细细缝补著。 这件黄袍,朱由榔自然不捨得花钱重做。 真要按规製做件上好的,耗费可不小,这笔钱省下来,说不定能多养活好些士卒。 王皇后自然知晓他的心思,可皇帝连件像样的龙袍都没有,终究不成体统,便主动討要过来,这两日一直忙著修復。 朱由榔见状,只得先开口打招呼:“梓潼来了。” 皇后抬头笑了笑,语气带著几分亲密的俏皮:“臣妾可是等了陛下许久了。方才在殿外,瞧著陛下迟迟不进来,倒像不愿见臣妾似的,叫臣妾好生伤心呢。” 这般打趣的话语,让朱由榔微微有些不適,脸上泛起几分尷尬,连忙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朕方才在和诸臣工商议军国要务,故而……” “所以才耽搁到现在,是么?”王皇后头也没抬,指尖依旧在黄袍上穿梭缝补。 朱由榔暗自惊讶——今日的王皇后,似乎比往日跳脱了些,性子也外向了不少。 他一时语塞,竟不知如何接话。 见他这副模样,王皇后笑著打岔道:“臣妾方才看內侍递来的信,庞公公说……这两日便带弗朗机人回肇庆。” “庞天寿?”朱由榔赶忙搜肠刮肚,片刻后才猛然想起,这也是永历朝的大太监,多少有些能力,也有几分忠心,是个能用之人。 他又忽然记起永历朝廷与西方教会的那些纠葛,双眼顿时一亮,连忙追问:“莫非……他找到那些弗朗机人了?” 王皇后点点头,指尖仍未停下缝补:“正是。他在信中说,这两日便会走水路赶回肇庆,还说……带了三百名弗朗机火枪手同来。” “三百弗朗机火枪手!”朱由榔瞬间兴奋起来,当即背著手,在殿內踱起了步子。 说实话,这时候无论明清双方,真要摆开阵势正经对敌,都绝不会畏惧这些欧罗巴人。 可不得不承认,如今大明的火炮和火枪技术,终归是有些落后了。 这三百名弗朗机——也就是葡萄牙火枪手,若是用得得当,绝对是有大用的! 至於葡萄牙人此行的图谋,朱由榔心中有数,若真能借他们之力將清军堵回去,日后早晚要跟他们好好说道说道。 见朱由榔这般喜形於色,王皇后的心情也轻快了许多,心中盘踞多日的疑虑稍稍淡去,却並未彻底消散。 作为枕边人,她最能感受到皇帝的不同,他像是突然开窍了一般。 这种变化让她既欣慰又隱隱疑惑,心绪总在拉扯,这也是她执意不肯离开肇庆,非要留在朱由榔身边的缘故。 若非朱由榔仍认得满朝官员,对朝堂旧事、军国要务也不曾有半分遗忘,她真要疑心这具身体里,早已换了个人。 可如今的局势,哪里容得她细究这些。 別看朱由榔这几日接连处置了好几桩要紧事,可大明的形势依旧危如累卵,半分好转也无。 王皇后心里透亮,断不会在这时候添乱,更不会拖皇帝的后腿。 见朱由榔仍沉浸在喜悦中,王皇后放下针线,轻声开口:“陛下,庞天寿既將归来,司礼监太监空悬,內廷若无人总领操持,终究不成体统。” 朱由榔这才从兴奋中回过神,目光落在她手上的黄袍上,温声道:“多劳梓潼费心了,朕记在心里。” 王皇后指尖轻轻剪断最后一缕丝线,將缝补整齐的黄袍叠放在一旁,才继续说道:“宫里冗余的宫女太监,能遣散的都已打发了;臣妾余下些首饰,也让內侍拿去变卖了。换得的银子,臣妾暂且收著,这便差人给陛下送来,补贴军需。”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近些日子,臣妾也让閒著的宫女们动起来,多纳些鞋底、织些旗帜。虽都是些小事,也盼著能为陛下、为朝廷略尽绵薄之力。” 这番话如同一股暖流撞进朱由榔心里,他刚坐下的身子猛地一挺,又站了起来。 望著眼前的王皇后,他满心都是心疼——这份心疼无关男女情爱,只嘆这位皇后太过懂事。 她本就比这具身体的原主小几岁,比自己前世又年长些,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却已扛起了这般多的担子。 王皇后见状,浅浅一笑,自顾自提起茶壶,给朱由榔添了杯热茶:“陛下,臣妾虽是女子,也略通些圣贤道理。身为大明皇后,国难当头,自当以身作则,为天下人表率。” 朱由榔正自沉默,心绪翻涌间,王皇后忽然开口:“对了,陛下,今夜……” 话未说完,朱由榔猛地回过神,像是被什么惊到一般,连忙打断:“梓潼且先回寢宫歇息,早些安睡!朕忽然想起,还有些要紧话没跟诸位阁老说透,这便回去续议。” 说罢,他竟不等王皇后再开口,转身便逃也似的踏出了宫门,急匆匆之下,连门口的门槛都差点將他绊倒。 王皇后望著他匆匆离去的背影,这位陛下的反常,真是越来越让她捉摸不透了。 第28章 单骑入营 张同敞顺著西江逆流而上,转入潯江,已行了六七日。 潯州城近在咫尺,他身边除了瞿式耜的手札、两名老僕,再无他人。 登岸后,他一眼便看出潯州城防懈怠,士卒模样狼狈,行走坐立间,竟不比寻常地痞土匪强多少。 他整了整身上青衫,径直往城外军营而去。 守城士卒见他一袭青衫孤身前来,正要上前询问,却见张同敞右手举起瞿式耜的手札,朗声道:“我乃翰林院修撰张同敞,奉瞿阁部令,前来潯州监军!” 士卒闻言,赶忙躬身行礼,语气恭敬:“大人稍候,容小人先去通稟。” 张同敞瞥了他一眼,一言不发,举著手札便往中军帐闯去。 士卒左右为难,不敢硬挡,只能亦步亦趋跟在身后劝阻:“大人,擅闯军营恐不妥当!” 张同敞瞥了那阻拦的士卒一眼,目光扫过营中。 几名士卒正蹲在墙角赌钱,甲冑扔在一旁,便冷笑:“你瞧瞧你们营中乱象,这般军纪,也配与我说“不妥”?若非陈总兵事前有交代,我岂愿与你多言!” 嘈杂声引来了不少士卒侧目,却无一人敢上前干涉,只各自低头忙活。 这些大人物的纷爭,实在轮不到他们操心。 士卒无奈,只得跟著张同敞一路进了中军帐。 帐帘被猛地掀开,陈曾禹正端坐帐中饮酒,见一文士贸然闯入,脸色顿时沉了下来,正要发作。 他是陈邦傅之子,也是这潯州副总兵。 张同敞却先一步將手札拍在案上,冷声道:“我乃翰林院修撰张同敞,前来潯州监军,瞿阁部令諭在此,你也敢怠慢?” 陈曾禹定睛看清手札落款,又闻“张同敞”三字,心头猛地一震,赶忙起身离座:“莫非是太岳公曾孙当面?” 张太岳的名声自不必说,震彻朝野、妇孺皆知。 便是陈曾禹这般性情暴虐、行事乖张到近乎不为人子的人,闻听这三个字,也不由得敛了几分戾气,心底暗生敬畏。 但他终究没被这名声冲昏头脑,压下心头波澜后,一边火速传令士卒去请营中诸將议事。 一边抬手示意张同敞落座,目光里带著几分急切与试探问道:“张修撰既从肇庆而来,可知我父为何迟迟未归?陛下召见,可有封赏?他身在中枢,为何不遣信使先回营报个信?” 张同敞心中暗忖,这陈曾禹虽暴虐,倒也不算愚钝,想是没那么好糊弄。 他端起桌上清茶抿了一口,神色淡然答道:“陈总兵稍安勿躁。我离肇庆不过五日,你父正与瞿阁部议事,一时抽不开身。 陛下新登大宝,对你父十分倚重,已决意封其为庆国公,只是册封礼仪尚在筹备,你父需留肇庆料理后续事宜。 他本欲遣信使回营报信,恰逢瞿阁部提及潯州军务,便索性派我前来督军,顺带传阁部手札。” 话音一顿,他抬眼看向陈曾禹,直言不讳:“瞿阁部特意叮嘱,潯州驻军已多月未领粮餉,军中存粮怕是早已不够用了。” 庆国公三个字刚落,陈曾禹握著酒杯的手猛地一紧,酒液溅出几滴在案上,他却浑然不觉,眼神里的疑虑渐渐被热切取代:『陛下真有此意?』” 陈曾禹心中的疑虑尚未完全消散,可“庆国公”三个字如惊雷般在耳畔迴响,让他不由得有些心潮澎湃。 即便大明到了这个地步,国公这等封爵依旧寥寥无几,足见陛下对其父陈邦傅的倚重之深,这份荣耀让他瞬间冲淡了大半猜忌,脑子也热了几分。 此时帐帘响动,陈邦傅的谋士胡执恭、妻弟雷时忠,以及部將曹志建已陆续赶到。 三人先是对著张同敞拱手见礼,落座后,心思縝密的胡执恭便按捺不住,率先开口发难:“张修撰,军国大事非同儿戏,你既无圣旨明詔,我等如何轻信你所言?” 张同敞闻言微微一笑,神色从容不迫——眼前这胡执恭果然名不虚传,不愧是陈邦傅的智囊,行事这般谨慎。 他不急不缓答道:“胡先生顾虑周全,只是陛下新登大宝,肇庆府印信尚未铸齐,便是圣旨也无现成范本。我此来正是因军务紧急,先行赴任监军,后续圣旨不过三五日便会送达。” 说罢,他再次掏出手札摊在案上,指尖点著字跡道:“瞿阁部已与丁阁老商议妥当,调梧州府粮草驰援潯州,不出几日也该运抵营中。诸位若是不信,尽可派人前往梧州查验。大军尽数握在诸位手中,我张同敞不过一介文弱书生,手无缚鸡之力,又能有何异动?” 帐內一时陷入沉寂,胡执恭盯著手札上瞿式耜的落款沉吟不语,雷时忠面露迟疑,曹志建则看向陈曾禹,等候主將决断。 陈曾禹脸上的严肃神色瞬间消融大半。 他暗自思忖,张同敞所言確实在理——若是谎话,不出几日便能拆穿,对方何苦这般坦然赴营? 真要是假的,张同敞早晚会成刀下亡魂,哪还能如此从容不迫? 这般一想,他言语间便恭敬了许多:“谢张监军体谅。国家正值危难之际,我等多些谨慎也是应当,还望监军大人莫怪。” 见主將鬆了口,胡执恭也顺势开口附和,他深知陈曾禹的心思,既然主將已有决断,自己再坚持便无意义。 其他几人见状,自然也无异议。 谁知眾人刚点头,张同敞却话锋一转:“不过陛下与丁阁老那边,对潯州近况倒是略有微词。” 他目光直直看向曹志建,沉声道:“曹將军,还望你即刻率部下西出,剿灭沿途匪寇,焦总兵那边粮道常被匪扰,你部清剿匪寇,一举两得。” 这话一出,帐內眾人皆觉合理。 焦璉是瞿式耜的得力爱將,如今他防区匪患猖獗,瞿阁部下令就近调兵清剿,本就是情理之中。 曹志建瞥了眼陈曾禹和胡执恭,见无人反对,便抬手行了一礼:“谨遵监军大人令。” 事情敲定,陈曾禹朝胡执恭递了个眼色,胡执恭赶忙起身道:“张监军一路劳顿,不如让我带您先去歇息?” 张同敞却摆了摆手,起身拉住一旁的雷时忠,笑著说道:“胡先生不必麻烦,便让雷將军带我去便是,正好路上说说话。” 说罢,不等雷时忠反应,便直接扯著他的胳膊往外走。 帐內只剩陈曾禹与胡执恭,陈曾禹按捺不住心中的急切与忐忑,连忙问道:“胡先生,你说这事到底是真是假?那可是庆国公啊!” 胡执恭沉吟片刻,脑中復盘著肇庆的局势与那位皇帝的处境,终究没找出破绽,缓缓说道:“想来该是没什么问题。明公这次,也算是略有斩获了。” 帐外,张同敞拉著雷时忠一路前行,口中不住说道:“雷將军守潯州三年,护境安民有功,瞿阁部早有耳闻。 如今令姊丈即將封公,陈总兵怕是要接掌潯州防务,往后你在军中的分量.......” 这番话正戳中雷时忠的心事——他与陈曾禹爭权並非秘密,一个是妻弟,一个是亲子,虽为亲戚,可权力之爭从未停歇。 雷时忠听得胳膊微微颤抖,眼神里渐渐燃起几分热切,看向张同敞的目光也多了几分亲近。 张同敞恐怕不会无的放矢的,怕是要借自己制衡陈曾禹? 第29章 各怀心腹 漳州城外大营中,中军大帐內外安安静静。 只有炭盆里的炭偶尔爆起一声轻响,將帐中二人影子投在牛皮地图上,忽明忽暗。 佟养甲坐在正座上,身著常服,姿態从容得近乎隨意。 脑后的金钱鼠尾隨著头轻轻摆动。 他虽是汉军正蓝旗出身,可谁不知道他佟佳氏? 这家世,远非寻常汉臣能比。 堂兄弟佟养性娶了努尔哈赤的孙女,被称为为“施吾理额駙”,更被两代君王委以重任,总理汉人军民事务。 便是日后史书所载,他的侄女更会成为康熙皇帝的生母。 佟家在清廷早已根深蒂固,是真正的国戚勛臣,和那些寻常归降汉臣完全不可同日而语。 更別提,佟养甲本人还是摄政王多尔袞的心腹亲信。 这份双重加持下,他即便面对一般满人大员也有底气,更別说眼前的李成栋了。 “博洛贝勒手諭已到,限我军正月前拿下广州。”佟养甲开口,语气沉稳平和,却带著不容置疑的指令意味,“廷禎,此事你已知晓?” 他顿了顿,补充道:“眼下时日紧迫,半点耽搁不得。” 两人从浙江领兵一路入福建、广东,所向披靡。 更是诛杀了隆武帝,立下不小功劳。 清廷自然是希望两人再立新功。 李成栋坐在下手,面上看不出太多情绪。 闻言,他立刻起身拱手作揖,语气恭谨得挑不出半分错处:“大人,末將已然得闻。” “绍武小朝廷那边,全由苏观生把持。”李成栋缓缓说道,目光落在地图上,“此人向来刚愎自用,听不进半分异议。” “再加上肇庆的永历,本就和绍武为正统之位爭得不可开交。”他话锋一转,语气里多了几分篤定,“两边必定水火不容,心思全放在內斗上,自然不会把咱们大清放在心里。” 这般情形,早年弘光朝廷里他可没少见过。 “此正是我军可乘之机。”李成栋抬手,虚指地图上的两处,“一旦突袭,必能事半功倍。” 话虽恭敬,可李成栋心底並非毫无波澜,一丝不服气悄悄压在心底,半句也不敢露在明面上。 他清楚自己的处境,早年岁闯王手下高杰降明,弘光元年又带著全营剃髮降清,一路跟著多鐸南征北战。 嘉定三屠之中,他更是出了大力气,手上早已沾满汉人的鲜血。 前些日子,他更是带人射死了隆武帝。 这般履歷,无论哪个汉人朝廷,都绝不会接纳他,他早已没有退路。 而佟养甲有佟佳氏家世撑腰,又是多尔袞亲信,清廷里根基稳固,地位远非他这个无根无凭的降將可比。 即便心里有再多芥蒂,他也只能压著。 眼下两人合作还算顺畅,想要挣得前程,还得靠著这场征广州的战事。 佟养甲將他的神色看在眼里,却並未点破,只是微微頷首。 他抬手示意李成栋落座,语气里带著几分居高临下的期许:“你素善突袭,当年嘉定一战,摄政王都曾赞过你的本事。” “如今正是你为大清效力、挣下世袭前程的良机。”佟养甲盯著他,缓缓道,“可莫要辜负了这份信任。” 提起嘉定,李成栋的眼神暗了暗。 可还是提起精神来,低声向佟养甲献策:“末將打算用惠潮道的官印偽造文件,谎称是败兵求援,趁其不备夺下城门。” “此计甚妙!”佟养甲讚许地点了点头,语气里满是认可。 “你可率精锐骑兵连夜出发,我率主力隨后跟进。” “里应外合,广州指日可下!” 帐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李元胤掀帘而入。 进门后,他单膝跪地,先向佟养甲拱手见礼:“见过佟大人。” 隨即转头看向李成栋,语气恭敬:“义父,您让挑的人已经挑出来了,只待您的军令。” 佟养甲的目光在李元胤的身上停留了片刻,却並未多言。 他虽是清廷明封的署两广总督,名义上能压李成栋一头,可这军中將士大多还是李成栋的旧部。 除了自己带来的几个牛录的八旗外,他指挥不动太多人。 这层顾忌,他藏在心里,不曾宣之於口。 念及此,他转而问道:“对了,廷禎啊,郑芝龙送走了吗?” 李成栋躬身回道:“稟大人,白天已经送入京了。” “那就好。”佟养甲笑了笑,语气缓和了些,“这广州之事,便全权交付於你了。”“此次拿下广州,我会亲向摄政王递摺子,为你请功。” 他话锋一转,拋出实打实的诱饵:“广东巡抚一职,也並非没有可能。” 李成栋心中一动。 广东巡抚,已是一方大吏,若再加个爵位就更好了。 那可真是几代的富贵。 就如同数百年前元代世侯一般。 他立刻拱手领命:“末將谨记大人教诲,定不辱命!” 帐內,佟养甲看著两人离去的背影,端起茶杯一饮而尽。 他清楚李成栋是有野心的,也明白这支前明降军並非全然可控。 但眼下,平定广东是第一要务。 只要能掌控两广,等朝廷收拾完西南、稳定中原之后,自然有的是时间慢慢料理他们。 不过他心中还是微微有些不舒服——不舒服的是,没能抓到郑森。 郑芝龙降清之后,竟连自己儿子都控制不住,让郑森带著残部逃去了福建沿海。 佟养甲忍不住暗骂,这郑芝龙真是,连自己的基业是怎么挣来的都忘了? 他一个强盗出身,本该直接把自己儿子擒了,绑上一起上京,岂不省事? 如今倒好,平白留了这么个祸根,郑氏在海上的根基,可是不浅啊! 日后还要劳师动眾去沿海清剿他的残部,纯粹是自寻麻烦。 佟养甲忍不住摇了摇头。 两广这局势,看来远比预想中棘手,想要妥帖治理,绝非易事。 不过他倒也不惧。 他手上那些精锐八旗,至今未曾动用分毫。 不得不说,他当真是深得朝廷恩宠。 放眼整个清廷,又有几个汉人能获赐八旗兵卒? 便是孔有德、耿仲明,也需靠平定山东的军功才换得旗籍,哪似他这般现成? 更能让这些驍勇的八旗將士,对他俯首帖耳、唯命是从? 想到这里,佟养甲暗自也生出几分豪气。 为佟佳氏一门,要报太祖皇帝的厚恩,为他自己,要报摄政王的知遇之恩。 这差事,他必得办得漂漂亮亮,方能风风光光回京復命,不辜负这份恩宠。 第30章 昔为儒子 南安文庙前,朱成功身著青衿儒服,静立於大成殿前。 眼前的文庙,早已破败不堪,断壁残垣间爬满枯藤,香火断绝。 他已三日三夜粒米未进,腹中飢肠轆轆,却远不及心口的绞痛。 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月前福州府內的那番爭执。 父亲郑芝龙望著清廷送来的印信与旨意,竟就这般轻易降了。 全然不顾闽地百姓安危、先帝託付,直接从仙霞关撤去防线,任由建奴的铁蹄踏破闽山闽水。 他当时跪在父亲面前,额头狠狠磕向地面“陛下待我等不薄!赐我国姓,命名成功,便是盼我收復河山、驱逐韃虏!父亲怎能如此辜负陛下期许?” 可笑他父亲戎马一生,叱吒海上,竟信了清廷的鬼话。 从来只闻父亲教儿子忠心,何曾见过父亲教儿子叛国? 他甚至在给父亲的信里字字泣血:“父既不能为忠臣,儿亦安能为孝子乎?” 可父亲眼中,只有对权势的痴迷,半分忠义也无。 先帝死了,父亲降了。 就连当年他倾心追隨的恩师钱谦益,亦已归附清廷。 “母亲……”郑成功低声呢喃,眼圈愈发通红,声音带著抑制不住的哽咽。 父亲降清后,清军攻入南安,母亲田川松不愿受辱,自縊身亡。 是母亲教他忠义,教他守节,如今为保全名节,更是以死明志。 自己的父亲,竟连这位异国母亲的风骨都不如。 一阵寒风呼啸而过,吹动他头顶的儒巾。 朱成功抬手摘下儒巾,又將身上青衿儒袍尽数脱下,重重置於文庙阶前。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昔为儒子,今为孤臣!” 他高声朗喝,字字掷地有声,言语间却难掩彻骨悲凉。 从腰间取出火摺子,“啪”地吹亮,径直掷向儒袍。 火光瞬间腾起,冲天而起,映红了破败的大成殿,也映红了他坚毅的面庞。 衣物在火中噼啪作响。 闻讯赶来的施琅、陈辉、陈永华等人,静静站在他身后,神色肃穆。 朱成功转过身,目光扫过麾下亲信,语气沉凝如铁:“先帝虽殉国,然大明未亡!如今大敌当前,当以家国为重,共赴国难!” 话音落,他反手抽出腰间宝剑,剑刃寒光凛冽。 “施琅!” “末將在!” “你率水师旧部前往金门,收拢父亲麾下不愿降清的船只与士兵,重整水师!” “遵国姓爷令!” “陈辉!” “末將在!” “你去沿海各州府招募义士、渔民、盐户、乡勇,凡有报国之心者,不问出身,皆可编入军中!” “遵国姓爷令!” “陈永华!” “末將在!” “你负责筹措粮草军餉,联络福建境內的抗清义士,互通声气,共商抗敌之策!” “遵国姓爷令!” 三人躬身领命,转身便要离去。“且慢!” 朱成功再次叫住他们,语气愈发郑重,目光扫过每一个人,“告诉所有弟兄——” 他长剑直指苍天,誓言震响文庙:“我朱成功在此立誓,一日不驱清虏,一日不卸甲冑。 一日不復中原,一日不享富贵!此生此世,与建奴势不两立。若违此誓,天诛地灭!” 三人闻言,眼中光芒暴涨,目光愈发坚定,齐声应道:“誓死追隨国姓爷!” 施琅刚要转身踏出文庙,又猛地回身,沉声道:“国姓爷,金门局势复杂!” “郑彩、郑联虽据守金门,却各怀心思——令尊降清后,他们既不愿隨令尊归顺建奴,又不肯轻易接纳我等。” 他瞥了眼朱成功的脸色,续道:“且建奴已派人封锁金门,那批不愿降清的老兄弟,正躲在料罗湾外困守。” 朱成功眉头紧锁。 料罗湾他知晓,港窄湾深,进去易、出来难,清军显然是算准了这一点,才只围不攻。 “你带二十艘渔船,换上渔民服饰,船上装满咸鱼、淡水。”他指尖在虚空中划出航线,“从石井广港出发,绕过大嶝岛,趁夜驶入。” 施琅眼中一亮,赶忙躬身:“末將明白!今夜三更出发,明日天亮前,定將弟兄们与船只带到泉州湾匯合!” 话音未落,陈永华却急匆匆折返,让施琅与朱成功皆是一愣。 更令朱成功惊讶的是,陈永华身后还跟著一人。 一脸的风霜,看样子便知已是劳累至极。 “国姓爷,非属下执意带此人前来,”陈永华躬身行礼,语速急切,“而是此人带来了肇庆那边的急信,事关重大!” 肇庆来信? 这倒是出乎朱成功的意料,他赶忙抬手:“快请信使上前!” 要说这信使能寻到隱匿的朱成功,倒也不算奇事。 这封信,是朱由榔亲自看著方以智草擬,送信前更是反覆叮嘱——要送到何处,若找不到,又该往哪处寻访。 他生怕这封信送不到心心念念的国姓爷手中。 朱由榔自然知晓朱成功性格上有几分执拗。 但此人是朱成功啊! 他怎可能不想与之同心奋战、共抗清虏? 朱成功抬手接过那方绢书。 与其说是圣旨,不如说是一绢书罢了。 他缓缓展开,呼吸不自觉放轻。 圣旨字数不多,却字字真切,反倒是像推心置腹般的嘱託。 “闻卿父降清,朕心甚痛。然朕素知卿忠勇贯日,不愧先帝赐姓之重。” “当此乾坤倾覆之际,闽粤沿海赖卿为柱石。” “朕特封卿为越国公,都督福建沿海军务,便宜行事,文武可自择属吏。” “今授此爵,非论既往之功,实寄將来之望。” “闽海千里,唯卿可守。” “先帝曾识卿於微末,朕今亦深知卿之忠。” “愿卿以国家为念,率舟师,据海疆,復失地。” “待驱逐韃虏,恢復中原,朕与卿共祭先帝,告慰忠魂,痛饮黄龙!” 朱成功看著眼前的圣旨,喉咙微动,眼眶微微有些发热。 他没想到那位肇庆的皇帝,之前做监国的时候,听其闻清军將至便避走。 却没想到言语之间竟颇有一番英雄气。 心中不免对他的印象有些改动。 更何况越国公这个爵位,还有都督福建沿海军务的职权,对他来说实在有些重了。 他未立寸功,便让两代帝王都如此赏赐他,他朱成功何德何能啊? 望著送信来的信使,他赶忙问道:“陛下可还有其他嘱託?” 信使摇了摇头,接著开口说道:“陛下已拿下丁魁楚党羽,收其兵权,如今正在肇庆坚壁清野,预备抵御佟养甲部。” 这话说得朱成功有些不可置信,忍不住再次召信使近前,让他细细讲来。 旁边的施琅等人也被眼前的信息震得说不出话,更顾不上去做他事。 便在一旁一起听著信使讲起了这些日子在肇庆发生的事情。 第31章 西洋来客 朱由榔听得一脸好奇,任由马吉翔在跟前眉飞色舞地讲著。 这马吉翔真是个讲故事的好手,手舞足蹈不算,语气还抑扬顿挫,端的是精彩极了! “陛下,您是不知啊!那张学士单枪匹马闯了敌营,朗声道:『吾乃张太岳曾孙,奉陛下圣命前来监军!』” 马吉翔声调扬了几分,眼神里满是夸张,“当时整座军营被他这一声喝,竟静得落针可闻!那陈曾禹带著部下,从帅帐里踉蹌著奔出,噗通一声便跪倒在张学士跟前,连大气都不敢喘呢!” 朱由榔莞尔一笑。 马吉翔这话十成里有五成掺了水分,可架不住说得这般活灵活现,著实逗人。 这说的哪是个学士啊! 这不是当阳长坂的张翼德吗? 近来李成栋兵锋日近,他心中焦虑一日重过一日,阁老们与皇后都私下念叨,说他这几日笑容越发少了。 眾人虽瞧不上马吉翔这般巧言令色,可若能让陛下宽宽心,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好了,马卿。”朱由榔轻轻敲了敲龙椅扶手,语气平和,“拣要紧的讲。” 马吉翔连忙收了夸张姿態,躬身敛了敛神色,清了清嗓子续道:“新兴侯尚未赶到时,那张学士在营中不过一两日,便挑得雷时忠与陈曾禹互生嫌隙,斗得难分难解! 两人都信了,朝廷要空出一个总兵的位置来——曹志建还在外面剿匪,胡执恭又一直跟在张学士身后,一心想谋个入京的差事。 等新兴侯带兵赶到,那三人兀自不敢置信,还愣在原地琢磨呢!” 听到这里,朱由榔终是忍不住哈哈大笑,连赞三声“好”:“张学士果然有手段!待他回肇庆,马卿,你即刻来报,朕可等不及要召他隨侍左右了!” 正当朱由榔心情舒朗了不少时,內侍急匆匆来报:“陛下,庞公公到了!” 朱由榔听闻这话,当即从御座上两步迈下,动作急得马吉翔伸手去扶都没来得及。 转眼之间,年轻的天子已抬脚跑出殿外,回头还喊著:“马卿速来!” 瞧著往日还算端庄、此刻却这般跳脱的皇帝,马吉翔也只能连忙跟上。他气喘吁吁追上时,本想提醒一句“陛下当顾天子威仪”,可朱由榔脚步不停,压根拦不住。 殿外廊下,庞天寿正领著个高鼻深目的葡萄牙人走来,正是此番带队的保罗?费雷拉。 望见身披黄袍的朱由榔,他当即扯了扯身旁之人,自己“噗通”跪倒,规规矩矩行了三跪九叩大礼。 费雷拉却只是微微躬身,单膝点地行了个西洋礼节。 朱由榔哪顾得上这些? 他如今屈居肇庆一隅,自顾不暇,哪有底气强求异邦人行全礼。 当即上前亲手扶起庞天寿,脸上满是按捺不住的兴奋:“庞公公,朕可算把你盼来了!” 朱由榔与庞天寿此前並未谋面,可这位太监的名声早已如雷贯耳。 他歷事崇禎、弘光、隆武三朝,在隆武朝时便已是司礼监大太监,如今更是带著数百葡萄牙兵马来投。 这无论对內廷稳定,还是对接下来的战爭,都是给永历朝小朝廷注入了一剂强心针。 更何况朱由榔深知,庞天寿的忠心与才干皆是上上之选,尤其外交手腕不俗,日后未必不能成为第二个三宝太监般的人物。 庞天寿被天子亲手搀扶,激动得声音都有些发颤:“陛下折煞奴婢了,奴婢万万受不起这般礼遇!” 一旁的保罗?费雷拉则好奇地打量著这位年轻的大明皇帝。 他早已知晓大明如今的窘境,可亲眼见到这偏安一隅的永历朝,依旧能聚起数万军民,心中不由惊嘆这个东方帝国的恐怖。 “如何受不起?”朱由榔拉住庞天寿的衣袖,语气热切,“庞公公,朕等你许久了!来,隨朕入殿细说!” 马吉翔刚追到殿门口,便见朱由榔拉著庞天寿,兴冲冲地又进了殿內,那葡萄牙人亦紧隨其后。 庞天寿躬身侍立在朱由榔身侧,逐一为他细说带来的人手与武器。 令他暗自诧异的是,这位年轻天子竟似都有所知晓。 无论是燧发枪、火绳枪的差別,还是弗朗机炮的优劣,朱由榔都能道出几分门道。 这著实出乎他的意料。 来肇庆之前,便已有人向他提及城中变故,可他起初半点不信。 这位前监国桂王的性子,他早有耳闻,如何会突然变得这般有帝王之像? 可如今亲眼见皇帝对火器如数家珍,又见马吉翔对其恭敬顺从,再回想肇庆內外热火朝天的景象,由不得他不信,心中不由愈发振奋。 朱由榔比他更显兴奋。 这三百葡萄牙人带来的,虽以火绳枪为主,燧发枪不过数十把,但有燧发枪便已足够,能打退李成栋,这些枪械未必不能仿製。 更难得的是,他们不光带来了弗朗机炮,竟还运来了红夷大炮。 虽说两者皆为西洋所造,多出自葡萄牙匠人之手,可寻常所说的红夷大炮,皆是重达数千斤的重器。 这葡萄牙人当真是给力,竟能將这般庞然大物运到肇庆来。 別看只有这两门,关键时刻,足能救命。 那葡萄牙人不通中文,朱由榔当即对庞天寿道:“你替朕谢过他们的若昂国王。” 他依稀记得那位復国的葡萄牙国王名號,却记不清具体是“几世”,只含糊提了名字。 那葡萄牙人听闻后,脸上顿时露出激动之色。 庞天寿连忙翻译:“陛下,他说您竟知晓他们的国王,深感荣幸。” 朱由榔笑了笑,並未多言,转而看向庞天寿,语气郑重:“庞公公,你既来了,朕便有一事託付。王坤已死,內廷之事,朕全权交由你打理。司礼监掌印太监一职,还望公公莫要推辞。” 事关內廷任命,本就是天子独断之权,朱由榔无需与阁老、皇后商议。 更何况庞天寿此番带来西洋兵將,立下大功,且他在隆武朝时便已是司礼监大太监,如今復任此职,本就是名正言顺。 庞天寿不敢推辞,躬身叩首:“奴婢遵旨,定当尽心竭力,辅佐陛下,打理好內廷诸事!” 亲眼目睹这位年轻天子的模样,他心中暗嘆,陛下虽瞧著尚有几分稚嫩,行事偶尔略显莽撞,可那份待人的热忱与处事的果决,已然透著人君气度。 说句大不敬的话,比起崇禎、弘光、隆武三朝先帝,已是强出太多。 朱由榔满心欢喜,正想拉著保罗?费雷拉,问问欧罗巴的风土人情。 却见殿外一人快步闯入,连通传都无,廊下侍卫想拦,却被他挥手推开,连传都未通——竟是平日最是守礼的瞿阁老。 他刚扬起笑意要打招呼,瞿式耜已然走到跟前,神色凝重得嚇人,躬身便稟:“陛下,广州,已为李成栋所破!” 第32章 同心同德 別说朱由榔心头一沉,便是见惯风浪的庞天寿,也满脸骇然。 他早听闻清军动向迅猛,却不料广州城破得如此之快,一时竟怔在原地。 朱由榔抬手摆了摆,神色已然收敛了许多。 庞天寿心领神会,连忙躬身告退,带著尚在懵懂的保罗?费雷拉下去安顿。 饶是朱由榔早有预判,此刻也忍不住蹙眉挠头。 明明他已將军队悉数撤至西江以西,绍武朝廷本无多少战事压力,怎会被清军这般摧枯拉朽般攻破? 他急声追问:“瞿卿,此事可有內情?” 瞿式耜气息未平,语速极快:“陛下,李成栋当晚亲率数十骑,头包红巾混入城中,四处纵火造势,与城外清军里应外合。 广州城旦夕告破,绍武君臣十余口尽数被斩,苏观生等大臣已然殉国,整座城池竟未费清军多少气力便遭攻陷!” 朱由榔闻言,缓缓抬起头,负手而立,一声长嘆。 他嘆的不是那狗屁歷史修正力——这劳什子玩意儿,他压根不信! 而是绍武就是一盘散沙! 人家隨便一踹都倒了! 他懒得探究那些內斗乱象,也无意琢磨究竟是何等疏忽让李成栋轻易得手。 此刻他心中只剩一个紧迫的念头,佟养甲与李成栋的兵锋,怕是转瞬就会指向肇庆! 广州与肇庆相距不远,危机已近在眼前。 朱由榔刚刚有些变好的心情,瞬间就沉到了谷底。 无需瞿式耜多言,朱由榔当即起身,跟著他快步往值房去。 一进门,便见屋內挤得满满当当——朝廷大大小小的官员几乎悉数到齐,有坐有站,神色皆是凝重。 数十道目光齐刷刷投向他,朱由榔心头不由得一紧,下意识吞了口口水。 待他走到主座坐下,眾人正要齐齐见礼,朱由榔连忙抬手按住:“诸卿切莫多礼!” 他这些日子也是让朝臣们省了许多不必要的礼节。 若非大朝会,至少大多大员都是有个座位的。 见皇帝落座,瞿式耜便再度主持起这场临时小朝会。 可朱由榔的心思却有些飘忽,全然没跟上议事的节奏。 该议的章程早已有了眉目,他深知自己插不上太多话,反倒怕添乱。 瞿式耜侃侃而谈间,余光瞥见朱由榔的模样,不由得微微蹙眉。 这位陛下往日即便不发表见解,也会饶有兴致地倾听,今日却魂不守舍,全然没了往日的精气神。 吕大器瞧著皇帝这副模样,本想拍案而起,劝他提振心志、稳住朝堂。 可话到嘴边,望见朱由榔年轻的面庞,下巴上刚冒头的点点青须,到了嘴边的硬话终究咽了回去。 他顿了顿,身子侧向主座,右手探入衣襟,摸出个油纸小包,轻轻朝朱由榔递去,声音压得极低:“陛下,內子昨日烙饼,顺带做了些红糖芝麻糕,臣閒时爱嚼两口,陛下尝尝?” 只是这笑容多少有些勉强,看来还是笑的少了。 朱由榔愣了愣,有些诧异。 这位素来性情直率、议事时不留情面的吕阁老,今日竟这般懂得体恤人。 一旁的李永茂也默默將自己手边冒著热气的茶杯往主座推了推,声音沉稳:“陛下,润润喉。” 只是这位李阁老的眼睛连转都未转过来,也不知他是如何准確的將杯子推过来的。 朱天麟站起身,不声不响地將堂前的炭火盆往朱由榔跟前挪了挪。 工部尚书晏日曙性子最闷,不善言辞。 见几位阁老都动了动作,他不知该如何是好,只对著朱由榔露出几分侷促又温和的笑意,算是安慰。 这几位辅臣心里都清楚,这位陛下虽曾果断诛杀丁魁楚,行事透著股狠劲,看似无所畏惧。 可终究还是个涉世未深的青年人,面对这般兵临城下的危局,心里哪能真的毫无波澜。 金堡、袁彭年几位刚改迁的御史,素来以弹劾无避、恪守礼法著称。 见朝堂上这般“失仪”的景象,正要开口劝諫,却被身旁的方以智伸手拦了拦,又对著他们轻轻摇了摇头。 几人相视一眼,轻轻嘆了口气,终究垂下眼帘,盯著自己的靴尖,不再作声。 瞿式耜暂且停了议事,静静看著这一切,眼中的急躁渐渐褪去,多了几分沉稳。 待眾人的小动作落定,他才缓步走到窗边,轻轻推开一条缝隙,清冷的新风涌入,吹散了值房內的沉闷。 他转身看向朱由榔,语气恳切而坚定,甚至罕见的带了点温柔:“陛下,广州虽破,可我等已然团结一心,万事俱备。 新兴侯在广西严阵以待,庞公公带著西洋兵將驰援而至,吴、李两位总兵已整训好部队,粮草军械充足,鼎湖山口、羚羊峡的防务也尽数安排妥当。 臣等与眾將士,皆愿与陛下,共抗清军!” 朱由榔鼻头竟微微发酸,眼眶也有些发潮。 这些人脾气各异,或刚直、或內敛、或严苛,却个个都揣著一颗忠心为国的心。 他清楚,或许来日时局稍稳,党爭之事仍可能再起,可至少在这一刻,这南明小朝廷,是真真正正拧成了一股绳。 他轻轻摇了摇头,带著几分自嘲,语气却渐渐沉凝坚定:“既然诸事已定,朕便不再赘言。唯愿与眾卿立一誓。” 说著,他朝侍立一旁的李先哗招了招手。 李先哗快步上前,朱由榔当著诸位阁老与百官的面,径直从他腰间扯出佩剑,横在眼前。 冰冷的剑身泛著寒光,映出他半张紧绷的面庞。 “此番御敌,朕当亲守肇庆,绝不退避半步!”他朗声道,“肇庆若破,朕与社稷共存亡!诸卿若能同心戮力,有功者裂土封侯、荣荫子孙,朕必不食言!只愿诸君能扬我汉家威名,莫叫胡儿看轻了我等!” 话音落,他握著剑柄,狠狠朝身前桌案斩下。 他力气虽不及武將,宝剑却也深深嵌入案木之中,剑身兀自颤抖,发出嗡嗡的蜂鸣,似在呼应他的决心。 此刻,无论是端坐的文臣、肃立的武將,亦或是站在后排的大小官员,皆齐齐走到正堂中央,列队躬身,齐声高呼:“臣等谨遵陛下旨意!” 事到如今,无人再疑这位天子的勇气。 他已然向诸臣、向天下,尽显帝王应有的风骨与担当。 余下的,便唯有交由战场见分晓了。 第33章 眾志成城 肇庆还是太有底蕴了。 饶是肇庆城防已筹备多日,可真等朱由榔沉下心来细究,才发现要感谢的人竟不少。 若是真守下城来,开庆功会的时候朱由榔高低得提两杯酒。 头一个要谢的是北宋的儂智高,若不是他叛乱,新任端州知州也不会牵头修筑这座肇庆城。 二一个得谢宋徽宗,虽说朱由榔前些日子还在心里痛骂他,此刻却真心生出几分感激。 正是这位將端州升为兴庆府后,大拨银两重修城墙。 往后数代直至崇禎朝,仍有人持续修缮,算是给朱由榔留下了个不错的底子。 城墙近三千米长,设有一千多个雉堞、二十多个马面,四面皆有瓮城。 宽度窄处约十米,宽处亦有十余米,高度更是近十米。 比起那些重镇自然不及,可在如今的广东一带已是难得,至少足够朱由榔尽力施为了。 另一个要感谢的,便是前任元辅丁魁楚。 若不是抄没他家產得了这么多银钱,朱由榔还真不知该上哪筹措。 这些日子但凡与城防相关的开销,他一概全批不误。 粮餉、军粮、火药、箭支等器械,只要是花钱办事,他连看都不看,半分心疼也无。 肇庆附近州府能调动的物资,正疯狂转运过来,单单这短短几日,火药便囤了上万斤。 朱由榔没顾上想后续,肇庆人口本就不多,连城郊算上也不过十万人,青壮年仅两三万。 即便把所有人都动员起来不眠不休劳作,能做的事也有限,即便如此,也批出了二三十万两银子。 单是雉堞便新增了数百个,马面也多添了一二十个。 肇庆府库的火炮、附近州镇能寻来的佛朗机炮,连同红衣大炮,凑了足足几十门,尽数推上城墙。 吊桥、城门自不必说,全由城內工匠赶製新的。 护城河挖到了十几丈宽、七八丈深,河外还布设了不少拒马与陷阱。 总而言之,真等李成栋兵临肇庆那日,怕是要被这防御嚇一大跳。 诸事繁杂,朝內重臣与领军將军忙得脚不沾地,根本无暇他顾。 至於他们的皇帝朱由榔,自然做不了复杂事务,索性扛上锄头出城,跟著青壮们一同挖护城河。 都察院新任的几位年轻御史,没少在他耳边劝諫,可朱由榔谁的话也不听,还振振有词:“朕若枯坐宫闈,不过是不给诸臣添堵。可朕多挖一寸土,便是为城防多添一分力,何乐而不为?” 眾人没別的法子,也只能听之任之。 毕竟这位皇帝的性子,如今眾人也都看清了,就是个閒不住的。 朱由榔换了身常服,拎起锄头便吭哧吭哧挖了起来。 一旁的李先哗满脸无奈,看著皇帝这般忙碌,他本也想搭把手,奈何身负守护之责,实在分身乏术。 他这些日子也不轻鬆,宫中禁卫被他裁撤了不少,又招募了许多新人,凑起来不足六百人,其中真正的老兵却不过一二百,真要拉上战场,怕是还欠些火候。 更让李先哗心头不是滋味的是,皇帝亲自挖土也就罢了。 旁边棚子里,皇后竟也坐著,手里捏著几双鞋垫在纳,身边只跟著两名宫女也一同在纳。 见她身边竹篮里堆著半打鞋垫,皆是粗布厚线,多是给守城將士纳的。 连李先哗自己都已经被赏了一双鞋垫了,听说皇后这些日子可做了上百双了。 不少士卒都被赏到了。 望著这天下最尊贵的夫妇,竟过得如乡野村夫一般,一个劳作耕地,一个拈针做女红,李先哗一时不知该感嘆世事艰难,还是该讚嘆这份患难与共。 工匠们也知晓这位皇帝,起初还觉得新奇,毕竟都说皇帝是拿金锄头耕地的,可见他扛著的锄头只比自己的稍好些,说话又和气亲民,心里的畏惧便少了大半。 实在是朱由榔太过亲和,让他们生不出多少敬畏之心,若非身旁有身披重甲的禁卫守著,他们怕真要以为这是哪家公子少爷下来体验生活。 朱由榔的锄头上下翻飞,这活计他也干了些日子。 旁边有个扛著锄头的青壮,见他汗流浹背,忍不住劝:“陛下,您歇会儿!俺们年轻,多干些没事!” 朱由榔直起腰,用袖子抹了把额角的汗,笑著回道:“朕也不老啊!” 青壮被逗乐,锄头挥得更欢了。 他原本身子骨著实差劲,刚开头那几日,每晚都浑身酸痛,可適应之后,反倒觉得身子舒爽了不少。 至於皇后,他更是没法子,人家执意要来,他总不能强行阻拦。 朱由榔更不好意思多跟皇后搭话,他现在可是还怕著这位皇后呢。 王皇后却不肯放过他。 见朱由榔正擦著汗,她便对身旁宫女吩咐:“快端碗凉好的温水来!让李千户送与陛下,瞧他汗得,衣裳都透了。” 李先哗虽是禁卫统领,朱由榔却只给了个千户的职衔。 旁人却没人真把这位皇帝最心腹的青年將领,只当一个千户看待。 或许是朱由榔想磨磨他的性子,又或许觉得他年纪尚轻,骤然封三四品大官未免揠苗助长。 可实打实的恩宠摆在这里,如今皇帝但凡出门,必召李先哗隨侍左右,这份亲近,满朝无人能及。 皇帝身旁,还有位中年文士也扛著锄头轻挖著,做起活来反倒不如朱由榔利索。 锄头落下总偏些,土块也挖得碎,一锄下去只带起小半块泥,还得再补一锄。 张同敞前些日子归来后,朱由榔便常召他伴在身侧,用得久了,愈发觉得这人好用。 张同敞科举之路虽不顺,却有家学渊源打底,那些少有人知的秘闻、朝中诸人的底细,他无一不晓,恰好补上了朱由榔的短板。 李先哗听得皇后吩咐,赶忙小跑著端来水,递到朱由榔跟前,满脸笑意道:“陛下,您先歇口气!这水是娘娘让人凉的,您慢些喝。” 朱由榔头也不抬地接过,隨意抹了把汗,脸上沾了不少泥土也不在意。 喝了半碗后,便隨手將碗递给张同敞。 张同敞见皇帝將喝剩的水递过来,心里只剩无奈。 他没少劝諫,劝皇帝当注重威仪、恪守君王气度,朱由榔向来左耳进右耳出。 可他身为臣子,又不能失了礼数,皇帝亲自递水,他只能恭恭敬敬接过,一饮而尽,再把碗递迴给李先哗。 说实话,他是真有些不適应。 按常理,君王赐物与臣子,该是在静室或宫殿之中,君臣对奏、循规蹈矩走完礼数。 皇帝说些勉励之语,臣子感恩叩谢,这才是正理。 可如今这般,皇帝一身泥汗、递过半碗残水,他当眾一饮而尽,倒像是什么呢? 张同敞无奈地笑了笑。 先前他隨朱由榔在旁劳作,就有青壮大著胆子问起他的身份,朱由榔隨口答道:“这是张太岳的曾孙。” 於是好好一个张学士,便被大伙叫成了“小张学士”,他说不清该感念先祖在百姓中仍有这般威名,还是该感嘆自己声名不显,总而言之,倒也和这些青壮混了个脸熟。 旁边的青壮见了这光景,忍不住开口打趣:“小张学士,陛下赐的水好喝不?俺也想沾沾光,喝一口哩!” 朱由榔闻言,爽朗一笑:“这有何难?朕还能缺你碗水喝?” 转头对李先哗道:“李卿,去传朕的令,让朕的禁卫们多抬些水来,给朕的百姓们解解渴!” 李先哗自然不敢拂逆圣意,当即对手下发令,让他们速速打水送来。 於是没过片刻,东门口数百米的空地上,便此起彼伏响起“多谢陛下赐水”的呼喊声,喊得朱由榔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了。 百姓们这般热情,绝非只因朱由榔是皇帝,若他只凭身份威压,百姓们顶多是惧,或许添几分敬,断不会这般真心实意。 只因朱由榔给青壮们实打实付了工钱,还管一顿饱饭。 这般待遇,便是给最宽厚的地主家做长工也难寻,如今朱由榔却给全城青壮都提供了这样的活计,肇庆百姓怎能不感念他的恩德? 先前朱由榔在街边所见,还有孩子只能吃发霉的光饼,如今便是寻常人家,至少也能吃上一口不霉的乾粮了。 第34章 杀尽胡虏兮觅个封侯 忙活了一整天工事的朱由榔,望著已然焕然一新的肇庆城,心中颇感满意。 做到这份上,此番守肇庆该是无虞了,只是不知能否达成既定的战略目標。 他想起李明忠这两日便要率部出城,当即朝李先哗招了招手。 李先哗连忙躬身快步上前,行了一礼。 朱由榔摆了摆手:“李君,与你说了多少次?身边无人时,见了朕不必多礼。” 他对李先哗本就十分看重,更添几分亲近,不光是因李先哗忠心护主,更因他年纪与他穿越前相差无几,年轻人总是更容易投缘。 故而四下无人时,他便直呼其名“李君”以示亲近,只是有臣子在侧时,这般称呼便是僭越,定会遭人非议。 即便私下里朱由榔这般唤他,李先哗也总要口称“不敢”。 朱由榔白了他一眼:“这儿又无其他臣子,张学士也已回城,何必如此多礼?去,派人送皇后回宫,咱们去你叔父营中瞧瞧。” 李先哗领命,先安排人送皇后回宫,隨后便带著护卫,簇拥著浑身脏兮兮的朱由榔往军营赶去。 一路上,不少百姓在路边躬身行礼,朱由榔挨个挥手示意。 李先哗在身旁小声提醒:“陛下,您这身衣服……” 他心中颇感无奈,明明自己才是那个遇事衝动、不爱动脑子的人。 如今日日守在陛下身边,反倒要替这位前两日还能设计诛杀丁魁楚的皇帝操心这些琐事。 两人正行著,忽然见个稚童攥著个小布包,顛顛地朝朱由榔这边跑过来。 朱由榔却也没挡,毕竟他毕竟是个皇帝。 他这一身安危可关係不少人,如何能真能隨时都肆意行事? 小童也不怕生,把布包往李先哗手里一递。 李先哗打开一看,里面是几颗圆滚滚的芋头。 “陛下!俺家公叫俺送的,前几天挖的,甜著呢!”小童仰著小脸喊道。 朱由榔朝身后禁卫使了个眼色,禁卫立刻掏出一包饼来。 他接过饼,朝小童招招手,小童几步跑到跟前,朱由榔便把那一两斤重的饼拍到他手上:“朕回你个礼,好东西没有,这饼今夜管你够吃!” 小童笑嘻嘻地接了饼,蹦蹦跳跳跑了回去。 一路上这般场景竟有不少,百姓们或送些瓜果,或递上粗茶,倒耽误了些时辰。 等赶到李明忠营中时,天色已彻底黑透。 李明忠正带著將士们整备行装,见李先哗簇拥著朱由榔大步进来,连忙丟下手头事务,快步上前躬身迎接。 朱由榔隨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迈步向前走去,口中喊道:“起来吧,藎臣。” 他如今慢慢也记起了眾人的表字,能叫上的便都以表字相称。 李明忠也不在意,早已习惯了皇帝这般隨和模样,起身便紧隨其后。 几人径直走到中军大帐门口,朱由榔打量著周遭,开口道:“就这吧。” 李先哗见状,將手中布包放在帐门口的空地上,自顾自去拾乾柴了——这举动让李明忠看得有些摸不著头脑。 朱由榔没进大帐,反倒在帐前的台阶上坐了下来,又朝李明忠挥了挥手。 李明忠也不拘礼,直接盘坐在地上。 朱由榔忽然想起应当还在城墙上忙活的吴万雄,转头便朝李先哗喊道:“去把孝俊也叫来。” 李先哗一边让人去请孝俊,手里动作半点没停,没多久便拾拢起一堆乾柴,又摸出火石,几下便引燃了火苗。 朱由榔从布包里掏出几个芋头,递了一半给李明忠,朝火堆努了努嘴,两人就著火光,慢悠悠烤起了芋头。 还没熟呢,吴万雄便脚步匆匆地赶来了。 进门见朱由榔、李明忠正围著火堆坐得隨意,李先哗在旁添柴,一时有些愣了。 “孝俊来了,坐。”朱由榔抬手示意他落座,待吴万雄盘腿坐下,才开口道:“李成栋那边,动身了?” 李明忠点头应道:“回陛下,臣前些日子递的诈降信,他已回信。只是不知他信没信,不过他许给臣的好处,倒著实不少。” “哦?”朱由榔挑了挑眉,打趣道,“那你可得多上心,不然朕日后赏你的,反倒不如人家许的多了。” 李明忠闻言,嘴角忍不住漾起一抹浅笑,躬身道:“臣只为陛下效力,不敢图私利。” 朱由榔轻嘆了口气,从火堆里拨出个烤得焦黑的芋头,不顾烫手撕去外皮,递到李明忠手里。 李明忠接过来,指尖被烫得微微发麻,却不好推辞,只能左右手飞快倒换著,儘量稳住不让芋头掉下。 吴万雄瞧著他这副模样,忍俊不禁,忙抬起拳头凑到嘴边轻咳一声,掩去了那抹笑意。 “私利不私利的,朕倒不在意。”朱由榔顛著手里温热的芋头,语气平和,“眾將士、诸臣隨朕,无非是图个封妻荫子。些许私心,又有何妨?” 他话锋一转:“朕此来,並非要与你等说这些。天要下雨,娘要嫁人,拦不住的事,朕也不强求。朕想说的是——” 朱由榔顿了顿,目光扫过不少守在附近的士兵,耳朵都悄悄往这边凑,眼神也不住瞥来,便扬声道:“想听的,都过来吧。” 士卒们闻言,不敢喧譁,立刻排著整齐的队列,有序走上前来。 此刻身在肇庆城內,城墙上守军齐备,戒备森严,倒无需担心。 朱由榔站起身,目光缓缓扫围拢来的將士们,声音沉了几分:“刀剑无眼,慈不掌兵,这是本分。但朕今日要叮嘱你们的,只有一句,” 他顿了顿,指了指身旁的火堆,火苗映著他的眼眸,添了几分暖意:“这场仗打完,朕希望你们能回来的,都平平安安回来。朕可不想日后再烤芋头时,身边少了你们啊!” 话音刚落,帐前一时就有些静了,只有柴火噼啪作响。 不少士卒眼眶悄悄泛红,他们不是第一次见皇帝了,前些日子发餉那天,皇帝还拍过他们肩膀咧。 一个年纪稍大的士卒忍不住开口喊道:“陛下!” 喊完却偷偷瞟向李明忠,自家將军治军极严。 李明忠笑了笑,示意他接著说。 士卒挠了挠头,憨声道:“小的可不管下次,这次的芋头,有没有小的一个?” 朱由榔抬头看了他一眼,这人看著四十多岁,年纪倒不小。 他直接把自己手中的芋头拋了过去,士卒双手稳稳接住,连皮也不扒,直接往嘴里塞,烫得滋哇乱叫。 “叫什么名字?”朱由榔问道。 那人咽完最后一口,连忙回道:“回陛下,小的周辽生!” “哪里人士?” “辽东铁岭军户出身!”周辽生嘴跟连珠炮似的,不等朱由榔再问,接著说道,“万历四十七年,俺便跟著杜松將军去了萨尔滸。 萨尔滸败了,小的跟著溃兵逃回铁岭卫,可后来终究没守住。 俺爹让俺逃,自己殉了城。 俺一路往东去了东江镇,跟著毛將军打了不少仗。 后来东江镇乱了,又跟著几个弟兄往关內逃,去山东募兵勤王,在山东守了两年。 建奴又他娘的打过来,城破了……”他偷偷瞧了眼朱由榔的表情,接著说:“后来听说隆武陛下在福州登基,便往南赶。可刚到福建,那位陛下又没了。” 说到这儿,他脸上有些羞赧,“盘缠也没了,一路討著饭赶过来,遇上行在募兵,才有了如今的差事。” 朱由榔听著他的经歷,一时竟有些默然,沉声道:“我记住你了,下次烤芋头还有你一个。” 周辽生得了这话,喜滋滋地退到一旁。 见他討到了芋头,不少士卒也高声喊起自己的名字:“陛下,俺叫张五七!” “俺姓王,家中排行老七!” 朱由榔隨手拋给喊『张五七』的士卒,他手忙脚乱接住,芋头烫得他直甩手,却死死攥著不肯丟,咧嘴笑道:“谢陛下!” 又拋给喊『王七』的,那汉子接了芋头,直接往怀里揣,烫得他『嘶』了一声,却笑得更欢,“陛下赐俺个御芋头,哈哈!” 分到最后芋头没了,还有个十七八岁的小兵喊:“陛下!俺叫陈狗儿!下次烤芋头可別忘了俺!” 朱由榔笑著点头:“记著了!都记著!” 即便如此,可士卒们仍旧高声喊著自己的名字。 仿佛这样就能多个人记得他们。 吴万雄听得鼻子发酸,悄悄捂著脸抹眼泪,生怕被人瞧见。 李明忠神色肃穆,没多言语,反倒走到一旁,把李先哗扯到角落,见四下无人,才低声道:“若是事成便罢,先哗,你记住,若是事不成,你便带上陛下,沿西江直接撤去梧州,什么都不用管,焦璉部也会接应你。” 李先哗吃了一惊:“叔父,陛下未有此令啊!” 李明忠摇了摇头:“陛下无令,诸位阁老有,我等私下早已商议妥当。” 他指了指那边的吴万雄,“孝俊也知道。陛下这性子,必然要与肇庆共存亡,可我等不能拿君上的性命开玩笑。 你记住,无论如何,肇庆但凡城破,冒著欺君之罪,你便是绑,也要把陛下绑去梧州!” 李先哗本就有些气血上涌,听到这里狠狠揉了把鼻子,沉声道:“先哗明白!” 说著狠狠抱拳,重重给李明忠行了个礼。 李明忠抬手想拍他肩膀,手悬到半空却改了动作,轻轻摸了摸他的头,语气放缓:“你没给咱家丟脸,孩子。” 又转头看向那边跟士卒们高唱凯歌,一脸傻乐的朱由榔,眼神更加柔和了。 他相信这次他不会再看错了。 “万眾一心兮,群山可撼。” “惟忠与义兮,气冲斗牛。” “號令明兮,赏罚信。” “赴水火兮,敢迟留!” “上报天子兮,下救黔首。” “杀尽胡虏兮,觅个封侯!” 第35章 请君入瓮 李成栋带著大军,已然快要逼近肇庆了。 佟养甲自然不会跟著来,他要坐镇广州。 毕竟陈子壮等人尚在广东附近抗清,又刚刚收降了不少降兵,若是此时广州城內没有佟养甲这样的大员坐镇,恐怕李成栋西进也不得安稳。 不过佟养甲倒是丝毫没有拖李成栋的后腿,大部分兵马几乎尽数拨给了他。 单是这月以来收降的过万士卒,全数交给了李成栋。 李成栋手下本有七八千老兄弟,除开诸將手下,他自己的核心兵力,少说也有三四千。 再加上佟养甲摸清肇庆的基本情况后,又將自己手上四个汉军正蓝旗的牛录,以及博洛调拨的两个正蓝旗牛录,也一股脑塞给了李成栋。 这般算来,即便不算徐国栋的水师,李成栋手上的兵马已有两万多人。 这些日子,斥候探报不断,李成栋自然也知晓,如今肇庆城內已然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前军马宝率新降士卒,率先抵近鼎湖山口。 中军的李成栋率李元胤以及心腹士卒,徐徐跟进。 后军则是那几个八旗牛录。 佟养甲自然不可能任由李成栋全权指挥,总归是挑了个满人將领统领后军。 见大军停在山口,李成栋便朝李元胤招了招手。 李元胤打马上前,李成栋已然开口吩咐:“你带数十骑,先去山口探探。我与藎辰兄约好了时辰,想来她此刻该到了。” 李元胤躬身劝道:“义父,前两日探报已明,那皇帝已然设计诛杀丁魁楚,尽收军权。他在肇庆经营许久,怎会留这般大的破绽?这李明忠归降之事,莫非另有隱情?” 李成栋抬手斥道:“住口!你怎知內里情由?当年弘光朝的乱象,你又不是未曾目睹,这些人治国无方,內斗却是一等一的能耐。 再说,朱家如今哪还有圣明天子?一个毫无根基的皇帝,既能诛权臣掌军权,又能將城池筑得如铁桶一般,这话你信吗?” 李元胤仍难释怀,低声道:“李明忠是个老成持重之人,断不至於轻易归顺。” 见他仍有疑虑,李成栋怡然自得地提起马鞭,指了指他道:“你可知我为何这般篤定?” 李元胤摇了摇头。 李成栋马鞭直指山口,沉声道:“李明忠何等英雄!当年东江镇毛文龙尚且对他毕恭毕敬,到了史可法麾下,也不过屈居副总兵。 入了这永历朝廷,更是被陈邦傅这等废物压得抬不起头,他心中积怨,岂能不深?” 他当年便因为是闯军旧將,受了多少难为,才愤然降清的? 李元胤默然不语,只觉义父这般推断未免是以己度人,终究不妥。 “不必多言,听军令行事!”李成栋语气一沉。 李元胤无可推辞,点齐数十骑亲卫,当即打马往山口疾驰而去。 刚到山口,便见一名颇为英武的中年將军扯著韁绳,单骑立在道口。 李元胤见状,先令手中哨骑往谷內探了探,確认並无埋伏后,才打马上前。 他瞧著那人模样,忆起当年在弘光朝曾有一面之缘,当即抱拳喊道:“叔父。” 李明忠朗声一笑,目光扫过李元胤,頷首讚许:“元伯多年未见,风采依旧不减当年。” 他素来欣赏李元胤,况且皇帝临来前还跟他多番嘱咐,不免语气中带著几分真切。 李元胤只得寒暄两句,隨即切入正题:“叔父既已归降,何不隨我入军中,与我义父一敘?” 李明忠却摆了摆手,笑道:“我既来此投诚,去见廷禎兄倒也无妨。只是这般径直前往,未免显得我太过轻贱自己。” 他话锋一转,看向李元胤:“贤侄若是不信,可先带兵入谷仔细查探,若確实並无他故,再领军跟进不迟。我在此等候廷禎兄便是。” 见李明忠这般坚持,李元胤一时进退两难。 他正沉吟间,李成栋已然按捺不住,带著数十骑禁卫赶到了山口。 一眼望见李明忠,李成栋赶忙打马上前,言语间满是热切:“藎辰兄,多年未见!” 李明忠亦笑了两声,目光落在李成栋身上:“廷禎兄这两年倒是清减了些。” 寒暄两句,李成栋便上前攥住李明忠马韁,急问道:“藎辰兄,你信中言语未曾说透,如今倒要好好与我讲讲,肇庆城里究竟是何光景?” 李明忠深深嘆了口气,缓缓道:“前些日子,內阁几位阁老又起了爭执,尤以瞿、吕二位与丁魁楚闹得最凶。 后来局势愈发僵,某日丁魁楚竟拔剑相向,欲伤吕阁老。 事情闹到这份上,早已没法转圜,双方越斗越狠。最终瞿、吕二位阁老借著皇帝的名义,拿下了丁魁楚。” “原来如此,这就不奇怪了!”李成栋恍然大悟,忍不住瞥了一眼身旁仍在深思的李元胤,那眼神分明在说:你看,义父说得没错吧? 李元胤心中却依旧縈绕著一丝疑虑,总觉得事情未必这般简单。 就听李明忠接著说道:“此番肇庆城中兵马不算少,守城器械也还算齐备。只是瞿阁老疑心我与丁魁楚素有牵扯,便命我驻军城外,以为犄角之势,这也是我今日能来见廷禎兄的缘故。 只可惜瞿阁老防我甚严,没法帮你里应外合拿下肇庆,倒是要让廷禎兄多费些力气了。” 李明忠亲口述说的情形,在他听来合情合理,先前心底那点疑虑顿时烟消云散。 不过谨慎起见,他还是留了一手,特意嘱咐李元胤看好李明忠。 李元胤见义父全然不设防,忍不住打马到他身前低声说道:“义父!即便李叔父真心归降,也该让前军先入谷,咱们再跟进。” 李成栋却摆手斥道:“你懂什么?李明忠这样的人,外谦內傲,最忌被人轻慢!他既来降,咱再压他,反倒会惹他不快!再说,不过一个鼎湖山口,便是有埋伏,难道还挡得住我两万大军?” 总不能是诈降吧? 哪有人拿自己性命来诈的? 李成栋素来知晓,李明忠性子刚毅,本就有这般破釜沉舟的魄力,他若真要做什么,绝非没胆子。 可他实在不信,就永历朝廷这內斗不休的烂摊子,李明忠犯得著为它拼上性命? 便是朱家天子亲求,他怕也未必肯吧! 诈降的念头,他不是没闪过,甚至私下里琢磨过几分。 但肇庆城里那番阁老相爭、你死我活的乱象,他却从未有过半分怀疑,明廷的內耗,本就是刻在骨子里的毛病,他见得太多了。 他哪里知道,李明忠自踏出肇庆城门起,便没想著活著回去。 鼎湖山口的埋伏,本是早已定好的计策,而单骑前来面见李成栋,却是他自己的决定。 此事除了他带出的亲信士卒,再无旁人知晓。 鼎湖山口的驛道本就窄,仅容十骑並行,两侧密林中早被李明忠的人挖了浅坑。 坑里堆满浸了火油的乾柴,上面盖著枯枝败叶,远远瞧著与寻常林地无异。 只待李成栋大军半数进谷,便要引燃。 只可惜今日天气微微有些潮湿,火势或许会受些影响,但这一场大火,也足够让李成栋心惊胆战、焦头烂额了。 至於自己能否活过今日,李明忠倒並不在意。 第36章 火起乱生 两边密林中,李明忠带来的近千士卒,尽数披著枝叶偽装,匍匐在草丛里连大气都不敢喘,一个个纹丝不动。 周辽生也伏在其中,身旁有个士卒按捺不住,低声问道:“周大哥,將军孤身去见敌军,会不会出事?这般做法,是不是太不值了?” 周辽生狠狠瞪了他一眼,低声骂道:“你懂个屁!李將军这般孤身赴诈降,那是真汉子才敢干的大事!俺这辈子想求这样的机会都求不来,你倒在这里说三道四!再敢多言,俺先砍了你!” 他顿了顿,沉声道:“好了,莫说废话,准备点火!” 周辽生从军多年,经验老道,在营中本就颇有威望,又是旗官身份,士卒们不敢违抗,纷纷默默检查手中引火之物。 李明忠目光紧锁谷中,见李成栋的中军已然行至山谷中段,心中暗道时机已到。 恰逢李成栋打马上前巡查阵型,他当即暴喝一声:“动手!” 这声怒喝划破山谷的寧静——此前谷中唯有马蹄“踢踏”声与士卒脚步声,此刻瞬间被震天喊杀声取代! 紧接著,四处火光冲天,浓烟滚滚瀰漫,不过数息之间,火势便顺著密林中的火油疯狂蔓延。 李成栋与李明忠相距不过百步,闻声先是猛地转头回望,待见两侧火舌窜起,瞬间恍然大悟,怒声嘶吼:“李明忠!你竟敢诈我!” 此时火势已然失控,他打马往回奔了数十步,前军的降兵们便已彻底大乱。 火油烧得『噼啪』响,火星溅到棉布甲上瞬间引燃,不少士卒只能慌乱的丟盔弃甲。 马挤马、人挤人,乱作一团,任凭他如何催马,也难再前进一步。 山谷中风助火势,浓烟呛得人睁不开眼,李成栋忙用袖口捂住口鼻,心中焦灼万分。 他怒极之下接连砍倒几个乱窜的降兵,才勉强清出一条窄路。 恰逢马宝赶来,他急声吩咐:“城壁!速去收拢降军,组织他们往谷口去!敢乱冲的,斩!” 马宝躬身领命,提刀便往溃兵堆里闯,嘶吼著『不想死的跟我走』,勉强稳住几队散乱士卒。 李成栋见状,才打马奔回中军,对著慌乱的將领们高声喝令:“速速整军!再派人通报后军的旗兵!敢擅自逃退者,一律正法!” 安顿好军务,李成栋才开始搜寻李元胤与李明忠的踪跡。 他胸中怒火熊熊燃烧——本想將李明忠纳入麾下,与他共图富贵,却没想到竟遭这般算计,这“惊喜”著实让他恨得牙痒痒。 火刚燃起的瞬间,李元胤便察觉不对,当即打马便要追李明忠。 可刚奔出几步,浓烟便迎面扑来,呛得他睁不开眼。 让他万万没想到的是,李明忠竟未逃窜出多远。 只见他趁身旁一名士卒不备,抽出腰刀一刀劈下,结果了对方性命。 李元胤顶著浓烟顾不上许多,抽出马鞭趁其不备,狠狠一鞭抽在李明忠手上。 李明忠吃痛,腰刀“噹啷”落地。 李元胤当即飞身下马,將李明忠扑倒在地,照著他脸上狠狠砸了两拳,高声喝问:“叔父!我义父本欲与你共富贵,为何要诈降?” 李明忠却不恼,眼神无悲无喜地盯著李元胤,那目光看得李元胤心头阵阵发紧。 两人躺在地上,身旁有个溃兵捂著烧伤的胳膊跑过,竟没多看他们一眼。 此时山中的烟雾已然让人看不清了。 李明忠忽然笑了起来,声音却是怒声:“共富贵?嘉定何辜?百姓何辜?你父在嘉定屠杀百姓之时,可曾想著会有今日? 先帝待你父不薄,便是降了,自去攀高枝便是,何必要做这般做屠夫的勾当,还做得如此尽兴?” 这一番话,憋了李明忠一肚子的气,此刻尽数吼了出来。 他自己也说不清,这怒气是对著李成栋,是对著当初一触即溃的江北四镇,还是对著无能为力的自己。 李元胤被他吼得一时不知所措,手上的力道都鬆了几分。 他本就对李成栋降清之事颇有微词,如今被李明忠这般质问,心神已然失守。 李明忠却没动,接著逼问道:“若是此番再破肇庆,尔父是否还要再屠一城?” 李元胤訥訥说不出话,半晌才憋出一句:“叔父这般做,真的值得吗?” 李明忠又笑了一声,眼神里满是坚定:“如何不值得?天子圣明,诸臣用心,连我李明忠这条破烂命都敢拋出去,又有何不值得? 文不爱財,武不惜命,区区关外建奴,难道还真能贏得下这天下? 如今局面这般糜烂,不正是尔父这般无节之人造成的吗?你们麾下这两万多人,又有多少是真的韃子?” 他顿了顿,语气平静下来:“我言尽於此,请君速速动手。” 李元胤猛地鬆开拽著他衣襟的手,站起身来,看也不看李明忠,跌跌撞撞转身便走。 李明忠愣了愣,隨即也站起身,寻了一匹无主战马翻身上去,快步往林中驰去。 山口外,正蓝旗佐领哈图见谷中起火,又逢李成栋的亲卫前来报信,当即令手下旗兵全数停驻。 他一眼看穿溃兵乱象,不多废话,挥刀下令:“见乱窜者,格杀勿论!” 旗兵们拔刀出鞘,对著奔逃的溃兵劈砍而去,直杀得溃退势头渐渐收敛。 哈图隨即令士兵整肃阵型,缓缓向谷口推进。 李成栋的前、中军一万余人,竟被这几个牛录的旗兵连杀带赶,硬生生从火海中推了出来。 已然撤回山坡上的李明忠部,望著谷底那些凶悍的旗兵,不少人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那日討得芋头的张五七凑到周辽生身边,低声问道:“周大哥,这些个韃子,真有那般厉害?” 周辽生面色凝重,重重一点头,没多废话,只道:“厉害是真厉害。” 他瞥见身旁几个手下跃跃欲试,抬手狠狠拍了他们几下,沉声道:“別想了!那可是真韃子,真打起来,你们几个加起来也不是人家一个对手!” 就是他自己,见了正经旗兵也是要风紧扯呼的。 全军尽数撤出鼎湖山口后,李成栋当即清点人数——死的人倒不多,火也没真烧死多少,统共不过几百。 可连逃带溃散,再加上踩踏致死的,算上烧死的,竟有两千人之多。 虽折损的大多是降兵,李成栋倒不甚心疼,可心中恼怒难平,眼眶都红了。 见李元胤打马过来,他当即怒声喝问:“李贼跑哪儿去了?” 李元胤默默解下佩刀,递到李成栋面前,沉声道:“孩儿一时不察,竟让李贼逃了,还请义父处置。” 李成栋见他这般模样,恨铁不成钢地抽出马鞭,对著李元胤狠狠抽了两鞭,又咒骂一句,便打马去整肃军队了。 他实在怕再起波澜——此刻阵型未稳,若是再有敌军来冲阵,恐怕还会生出更多变数,当下整军才是头等大事。 第37章 铜墙铁壁 可真当李成栋將大军再次收拢,派探马往肇庆城下探看时,才真正察觉出不对劲。 探马回报,肇庆城此刻固若金汤,竟无半分可乘之机。 李成栋哪里肯信,亲自带著李元胤,率数十骑直奔城下。 当那座城真正映入眼帘时,这位疆场宿將也忍不住头皮发麻,些许障眼法根本瞒不过他的眼睛。 城外旷野里密密麻麻布著陷马坑,坑边隱约可见散落的铁蒺藜。 再往前,数排拒马横亘如墙,拒马之后留出一道宽道,宽道尽头是让李成栋看一眼就只想嘬牙花子的护城河,河身宽阔,水流湍急。 护城河对岸又挖了数道壕沟,沟沿陡峭,一看便知里面藏满了陷阱。 壕沟之后还垒起一人高的土坡。 这般层层叠叠的防御,別说踏过禁区抵达城下,光是突破陷马坑、壕沟这些障碍,就得填进去不少人命。 永历朝廷的兵马尽数缩在城上,城堞间人影攒动,弓箭、火器的锋芒隱约可见。 李成栋心中暗嘆,若不是佟养甲催逼甚紧,若不是这一战关乎自己未来的前途。 他真有些想撤兵了,李成栋这般经年宿將,一眼便知,如今的肇庆,是块难啃的硬骨头。 李元胤身上的鞭痕还未褪去,此刻也被眼前的景象惊到了,赶忙劝道:“义父,不如先扎营休整,再做计较?” 他不仅被城防震慑,李明忠的那些话还在耳边迴响。 他比谁都清楚,肇庆城外这些防御工事尚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这一城与弘光、隆武年间截然不同的人心。 李明忠敢以死殉国,足以见得如今的永历朝廷,已是上下一心、眾志成城。 李成栋眯著眼盯著城墙,神色阴晦不定。 李元胤知道他在盘算,不敢多言。 他望著那经过修缮的城墙,城堞间人影浮动,该守的要害处竟无半分缺漏,这才真正確定——即便攻下肇庆城,也得付出惨重伤亡。 可事到如今,他早已没有退路,转头对李元胤吩咐道:“你去传我將令:马宝带本部兵马绕至西门,杜永和率部扼守北门,我自领大军坐镇东门。先將城池团团围住,扎稳营寨,再做后续计较。” 他心里有数,肇庆城里的兵力定然不多。 既然对方兵少,他便有可乘之机。 况且他也不信肇庆城中粮草能囤积多少。 要知道他背后可是大半个广东和福建供粮,难不成还比不过一座孤城? 朱由榔此刻正站在肇庆城墙上,望著城下密密麻麻的清军,忍不住咽了口唾沫。 他这辈子见过最多人的时候,还是上学时站在主席台上,瞅著底下那几千號人,何曾见过数万大军扎堆在一小块地方? 那真是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头。 他忍不住转头问身旁的李先哗:“他们怎么还不攻城?是要先扎营吗?” 李先哗有时也觉得这位皇帝有意思,论起兵事,有时还算懂些,可偶尔问出的话,实在有些天真。 他强忍著勾嘴角的衝动,恭声道:“陛下英明,敌军自然要先寻地扎营。” 说著指向正在移动的清军,“陛下您看,他们正在找水源充足、地形平坦之地安营,这是老成持重的做法,更何况如今他们占据主动,不必急於一时。” 朱由榔顺著李先哗指的方向望去,李成栋的大军果然在一片地势开阔、无险可守却也无处偷袭的地方安营,看著便透著股稳妥。 他又转头问道:“那你说,咱们的红夷大炮能打得到他们营帐吗?” 李先哗躬身答道:“陛下,李成栋选的扎营距离极准!臣估摸著,咱们的红夷大炮刚好能打到他营门口——再近半步,他必不肯扎营;再远半步,咱们的炮就够不著了,也就没了牵制的用处,不多不少,刚好就卡在这个地界上!” 朱由榔听了,忍不住在心里嘆了口气,打仗可真够麻烦的! 兵粮补给、行军扎营、吃喝拉撒,方方面面都得考虑到,为將者真是半点马虎不得。 他暗自庆幸,幸亏自己没掺和这些事瞎指挥——似李先哗这般的勇將,即便专攻沙场拼杀,这些行军布阵的门道也比自己这个半吊子皇帝懂太多。 见朱由榔站在城墙上出神,李先哗观望左右无旁人,便轻声劝道:“陛下,城墙上风大,您龙体金贵,还是先回宫歇息吧。” 朱由榔笑了笑,心里清楚,哪里是单纯风大,不过是李先哗担心他安危罢了。 如今城上暂无变故,自己留在这里反倒让眾人分心,便点头道:“摆驾回宫。” 他也確实想回去看看,自己之前嘱咐的那些事,到底办得怎么样了。 跟著李先哗回了宫,一路上朱由榔明显感觉到,如今肇庆城中的氛围比前些日子沉重了不少。 路上的百姓神色匆匆,眼底都多了几分凝重,他心中略微有些不忍,亦是感同身受。 马车刚进宫门,庞天寿便带著人赶忙迎了上来。 朱由榔借著他的搀扶下了马车,就听庞天寿急声道:“陛下,您嘱咐的事,皇后娘娘已经办妥了!” 他顿时喜上眉梢,连忙说道:“庞公,快带朕去!” 庞天寿领著他往后院走去,刚进后院,便见院中央立著几个身材魁梧的士卒,正合力擎著一桿五米高的大旗——正是朱由榔心心念念的天子中军大纛。 按常理说,这天子六纛本该有六面,除了这杆中军大纛,其余五面各有司职,合起来才是完整的天子仪仗。 可如今永历朝廷境况艰难,哪里还有余力置办另外五面? 能有这一面標明朱由榔的行在所在,让军民知晓天子在哪,便已然足够了。 也不怕丟人的说,在此之前,朱由榔压根没有这东西。 要知道,他的黄袍都是这些日子赶绣出来的,更別提这种规制森严的仪仗了。 这面大纛,是皇后伙同宫中不少宫女连夜赶製的,针脚间多多少少还带著几分粗糲之感。 可架不住这东西体量够大,长宽各两米多的旗面迎风招展,即便少了几分精工细作,那份属於天子仪仗的压迫感却半点没少。 换做盛世之时,这般大纛本该由內染织局调集大批工匠,耗时许久合力织造而成。 可如今事急从权,朱由榔急需这面大旗稳定人心,也只能凑凑合合先用著。 单说这大纛所用的绸面,便是与他身上黄袍取自同一匹布。 他这个天子,混成这般模样,也是够悽惨的。 可是他也能看见,这旗迎著风飘起来的时候,从李先哗开始,院中每个人的眼神都亮了几分。 似乎只要有这杆大纛便有了方向。 第38章 肇庆之战(一) 第二日一早,朱由榔便被城外隆隆炮声轰醒。 他一把抓过衣物,全然不顾身旁小太监手忙脚乱要上前伺候,推开人便胡乱套上衣物,抬脚就往门外冲。 庞天寿也被声响惊动,匆匆赶至门口,便与朱由榔撞了个满怀。 朱由榔揉了揉被撞的脸颊,没等庞天寿躬身谢罪,便急切摆手:“庞公,快说说,城外究竟是何光景?” 庞天寿连忙拱手回话:“稟陛下,奴婢已派人打探,敌军已然开炮攻城。不过陛下宽心,此番想来只是试探,真要全力攻城,估摸著还得一两日。” 朱由榔隨手从一旁小太监手中接过靴子,一脚蹬上,脸上满是按捺不住的兴奋:“庞公,走,隨朕上城看看!” 可朱由榔还没迈出两步,庞天寿已然伸手拦在他身前。 见陛下投来诧异目光,他连忙躬身谢罪:“陛下息怒,城墙上炮石无眼,实在危险至极。陛下留居宫中静候便是,阁老与诸位將军自会处置妥当,断不会让敌军越雷池一步。” 朱由榔顿时面露不虞,语气带著几分执拗:“庞公此言差矣!朕枯坐宫中,眼睁睁看著敌军兵临城下,又有何用?好歹让朕上去瞧瞧战况,朕亲至城头,也能给將士们鼓鼓劲,提振提振军心啊!” 恰在此时,內阁几位阁老已然结队赶来请驾议事。 见皇帝正与庞天寿僵持,为首的吕大器忍不住上前两步,躬身劝諫:“陛下,古语有云『君子不立於危墙之下』。圣天子垂拱而治,坐镇中枢方能安定天下。 陛下身系万民社稷,乃是大明根基所在,岂能轻涉险地?如今军情虽急,自有將士们浴血守城、阁臣们筹谋调度,陛下万不可因一时意气,置自身与江山於险地啊!” 身旁的李永茂连忙扯了扯吕大器的衣袖,隨即躬身附和:“陛下,吕阁老所言极是。眼下尚未到危急存亡之刻,您若此刻登城,反倒会让將士们分心护驾,於战事无益。真到了万不得已之时,不用陛下开口,臣等自会恭请陛下亲临城头,鼓舞三军。” 说著,他悄悄拿眼神瞥了瞥身旁的朱天麟。 朱天麟会意,连忙上前补充:“正是正是!陛下万金之躯,岂能轻易暴露於敌军视野?若是让李成栋窥见圣驾,难免再生歹计。您安心坐镇宫中,便是对守城最大的支持啊!” 几人好说歹说劝住皇帝,庞天寿连忙上前补了句:“陛下放心,奴婢已吩咐城头探马,每半个时辰就来报一次战况,绝不会让您错过半点消息。” 朱由榔这才算彻底偃旗息鼓。 城外的李成栋却是满心焦躁,抓耳挠腮不已。 这明廷做得当真决绝,竟將附近一带坚壁清野得乾乾净净——別说村民,便是想找口水井都难如登天。 幸亏西江仍在掌控之中,水源倒无匱乏之虞,可他原本打算抓捕些青壮,来清理城外的陷马坑与铁蒺藜。 派出去的兵丁转了好几圈,却连个人影都没撞见,想额外筹措些粮草更是无从下手。 虽说自身輜重充足,广东离肇庆不远,粮道亦无大碍,可这局面,若拖上十天半月,佟养甲那边怕是要追责。 他忍不住又添了几分焦躁。 更敏锐察觉到了明廷死战到底的决心。 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他当即下令,让麾下降兵充当先锋,降兵们面有惧色,却被亲卫拿刀架著后背,不得不硬著头皮上前。 又遣亲卫督战,命他们小心翼翼清理城外第一层防御工事。 同时拉出两门红夷大炮,对准肇庆城墙,发起了猛烈轰击。 红夷大炮这等数千斤的大傢伙,山路崎嶇难行,李成栋本就带得不多——拢共也就三门罢了。 他倒觉著全然足够。 肇庆这地方,估摸著是没有像样火炮的,就算有,也不过是些弗朗机炮,根本没法跟红夷大炮抗衡。 果不其然,己方红夷大炮轰然开火,炮弹接二连三砸向城墙,对面却半点反击都没有,只任由炮火轰击。 可让李成栋吃惊的是,肇庆的城防修补得竟这般扎实。 红夷大炮卯足了劲猛轰,愣是没砸出多少缺口来。 他心中对肇庆的防卫,忍不住又高看了几分。 自从到了肇庆,诸事就没顺过,李成栋心不免有些乱了。 他转头看向刚赶到身旁的李元胤,急声问道:“元伯,徐国栋的水师到底到哪了?” 李元胤连忙躬身回话:“义父,正想跟您说这事!方才刚接到人传信,水师被堵在羚羊峡了——那边水下打了不少暗桩,江面上还横了好几道铁链,一时半会儿冲不过来,还得再等些时辰。” 李成栋听完,重重嘆了口气。 他此刻彻底收起了先前的轻视之心。 肇庆朝廷这般布置,显然是早有准备,下足了功夫。 看这情形,之前收到的那些关於肇庆的情报,多半是真的。 另一边,李明忠带著出城的五百士卒,正蛰伏在城外的山林里,静静观察著肇庆城下的战况。 周辽生见这般大的阵仗,心里忍不住便有些急躁,悄悄往李明忠身边挪了挪,刚开口想问:“將军……” 话还没说完,就被身旁的百户厉声打断:“休得妄言!这里没你说话的份!” 李明忠却不恼,抬手摆了摆,示意两人安静:“好了,不必苛责他。如今咱们既已出城,又被敌军困在城外,心急也无用。” 他转头看向周辽生,语气平和地问道:“我听说,你们先前在城外捡了不少贼人的甲冑?” 周辽生一愣,连忙点头:“回將军,正是!不光我们小队捡了,其他兄弟也捡了不少,听说统共加起来得有几十领呢!” 李明忠眼中闪过一丝亮光,当即对身旁几位百户吩咐道:“你们都下去问问,把捡到的甲冑数量、成色都统计清楚,匯总上来。这东西若是用得好,说不准能有奇效。” 打定主意后,他便传令下去,让士卒们在山上隱蔽扎营,先蹲守一阵,静待时机。 他心里清楚,焦璉的援军这几天也该到了。 按之前商议好的计策,焦璉不会走西江顺流而下,而是从梧州出发后往北绕行,再从鼎湖山口迂迴过来。 虽说路上要多花些时间,却能打敌军一个出其不意。 只是……肇庆城眼下被李成栋的大军猛攻,能不能撑到援军赶来,还是个未知数。 第39章 肇庆之战(二) 李成栋身为沙场宿將,自然不会將兵力一股脑压上。 眼见降兵已被驱至陷马坑边缘,他转头对李元胤沉声道:“元伯,速去传令给北门的杜永和与西门的马宝——令二人各率数百精锐先行佯攻,再令这些降兵分出数支百户队,每三队为一组,轮流上前破障。” 稍作停顿,他又追问:“对了,先前赶製的盾车与土车,都备妥了?” 李元胤躬身回稟:“回稟义父,盾车备下数十辆,土车足有上百辆!” 这物件造起来本就不难。 附近林木繁盛,隨处可伐原木,简单拼凑便能成型。 尤其是土车,无非是运土填坑的用处,做工更是简易,故而短时间內便备齐了足量器械。 李成栋这才点了点头,沉声道:“这般数量,够一日之耗了。营中还在赶製,”他话锋一转,又问道,“盾车上,可都绑了棉被?” 李元胤赶忙躬身回道:“绑了!都是足足绑了三层,还特意过了水浸过!” 李成栋这才满意地頷首,目光沉沉投向肇庆城下。 这盾车绑棉被的招式,本是辽东的老法子,更是清军的传统本事。 当年在辽东作战,这攻城的办法就没少用,比起蒙牛皮、镶铁板,既省事又省钱,清军里几乎人人知晓。 隨著李成栋一声催促,降兵中分出数支百户队,推著盾车与土车,缓缓向前推进。 肇庆城的陷马坑设计得极是巧妙。 这年头,城墙上的弓箭射程不过百来步,火銃也相差无几,弗朗机炮虽稍远些,却也有限。 换句话说,只要清军踏入陷马坑的范围,城墙上的火力便能覆盖。 降兵们纵使满心不情愿,也只能硬著头皮,推著盾车在前开路,土车紧隨其后,一步一步往前挪。 终於,肇庆城里的弗朗机炮开始发威了。 东门本是主攻方向,吴万雄將手中十几门弗朗机炮,大半都集中在了这里。 炮声一响,瞬间便让降兵们压力陡增,一轮炮击过后,好几辆盾车被砸得稀烂,木屑飞溅,降兵们顿时乱作一团。 有人腿软跪倒在盾车后,有人攥著盾车把手发抖,还有人不管不顾转身想跑。 可李成栋的督战队就压在身后,他们哪儿有地方可逃? 面前是护城河、陷马坑与铁蒺藜,无路可进。 往后退,便是督战队明晃晃的刀。 一个降兵刚跑出两步,就被督战队的小校一刀砍倒,首级滚到陷马坑边,剩下的降兵嚇得不敢再动,只能咬著牙往坑边挪。 进不得,退不得,降兵们只能咬著牙,继续慢慢清障。 城墙上的火銃与弓箭也开始稀稀拉拉地还击,冷不丁便有降兵中枪中箭,倒在血泊里。 不过一个时辰,最先上的几支百户队便被打得半残。 李成栋却半点不心疼,挥手便换了一组人顶上。 一个时辰一两百人的伤亡,他还吃得起——况且,这些本就不是他手中的精锐。 这些降兵本就是他特意带来干这个的。 肇庆城上能有多少炮弹?多少箭矢? 李成栋不用细看心里都差不多算明白了。 东门城头撑死了十几门弗朗机炮,弓箭手、火銃手加起来不过几百號人。 这般火力,压根挡不住他们的攻势。 李成栋眯眼盯著城头的炮火间隙,见明军弗朗机炮每轮射击后要停几息装弹,当即对身旁亲兵下令:“让填坑的降兵再加快些,每队填完几个坑就退,下一队立刻接上,別给明军喘气的机会!” 又转头对李元胤喊:“元伯,你带精锐贴著盾车走,借著炮烟往前挪!只要能摸到拒马,就算大功!” 李元胤闻言不多话,抱拳领了令。 当即站在盾车后,一手扶著盾车边缘,一手按紧腰间佩刀,盯著城头炮火的间隙,带著精锐贴著盾车往前挪。 隨著李成栋这边的红夷大炮、弗朗机炮齐齐发威,肇庆城头瞬间压力陡增。 炮弹呼啸著砸在城墙上,砖石飞溅,不断有豁口被硬生生砸出来。 城上不少没上过阵的士卒嚇得抖若筛糠,缩在城墙后五体投地,连站起来的胆子都没有。 吴万雄缩在一个马面后,静静看著对方炮火猛轰,脸上半点表情没有。 旁边的千户急得直搓手,连忙问道:“將军,咱们要不要用红夷大炮打回去?” 吴万雄缓缓摇头:“不急。他们连护城河都没挨到呢,这等好东西得留到关键时候用——说不准能一炮轰死李成栋。” 他目光扫过城下密密麻麻的降兵,语气平淡:“上来的不过是些填坑的罢了,这会儿动用红夷大炮,纯属白费火药炮弹。 先用弗朗机炮耗著就行,等他们的精锐真压上来,或是有机会摸到对方的炮阵、打掉他们的將领,再动用红夷大炮不迟。” 吴万雄虽敢打敢拼,却也绝非鲁莽之辈。 他知道,此时再等等,说不准会有奇效。 “陛下,您就別转了!” 王皇后捏著针,坐在寢殿內一针一线纳著鞋垫,仿佛城外的兵荒马乱与她毫无干係。 看著来回踱步的朱由榔,她忍不住轻轻摇了摇头——只有这个时候,她才觉得,这位陛下和从前没什么两样。 朱由榔背著手,脚步踩得地砖“咚咚”响,见皇后这般淡然,忍不住开口道:“皇后,朕怎能不急?诸位阁老既不让朕上城墙,朕便只能枯坐在此,什么也做不了!” 他伸手指了指皇后手中的鞋垫,语气带著几分委屈又无奈:“要不是朕笨手笨脚不会纳,朕都想跟著你纳上两双,好歹也算做点活计,总好过这般閒著!” 皇后闻言,不免有些好气又好笑,这个陛下,有时候真跟个孩子似的。 將手中的鞋垫轻轻放进竹筐,温声说道:“陛下先前已与诸位阁老商议过,一时半会儿还到不了那般危急关头。瞿阁老也说了,若是城墙上真有要紧事,定会请陛下上城鼓舞士气,您莫要急坏了身子。” 朱由榔看她这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又好气又好笑,指著她半天说不出话,狠狠甩了甩手:“就你心宽!偏朕心窄,坐立难安!” 他顿了顿,又道:“依朕看,真到了上城的时候,朕该带著你一同去!也好让你这个皇后展示展示这泰山崩於前而面不改色的胸怀!” 皇后顺手拿起另一块鞋垫继续纳著,指尖轻轻挑了挑线头,全然不顾皇帝的焦灼,隨口应了句:“那便一言为定——君无戏言。” 这话惹得朱由榔又是一阵哭笑不得的恼怒,却也被她堵得没了脾气。 第40章 肇庆之战(三) 近万降兵从早清到晚,轮换了二十几个百户。 连自家真正的精锐都折损了三百余人,清军才终於摸到了城下的拒马。 李成栋还是有些心疼的,这三百人里,有不少是当年跟著他从江北降清的老底子,每折一个,都得从降兵里再挑人补,战力要差一大截。 李元胤见已到拒马附近,从盾车后探出头,对身后精锐低喝:“把油桶解下来!裹麻布的那面朝外,別被明军流弹打漏!” 士卒立刻解下背上的木製油桶,借著盾车掩护,猫腰衝到拒马旁。 两人一组,一人拎桶泼油,一人掏出火摺子点燃棉布,往拒马一扔。 松木拒马沾了油,瞬间燃起大火,浓烟顺著南风往城头飘,明军视线更差。 火势越烧越旺,前排拒马很快被烧得噼啪作响。 虽说火攻起了效,可所谓清出的通道,也不过是两条几米宽的窄路——大量陷马坑依旧横亘在前,根本没法让李成栋部铺开兵力猛攻。 但望著今日的战果,李成栋还是心头一松,安心了不少。 一日功夫,死伤不过千余人,便摸到了城下,对他来说已是意外之喜。 先前一场大火误了些时日,到了城下又屡屡受阻,可他耗得起。 虽说没给明军造成多少杀伤,他估摸著对方今日死伤也就一二百人,但他心里有数。 只要摸到城墙根下,明军的伤亡只会越来越多。 別的不说,他手里还有大几千降兵,再加上自家精锐,便是硬生生耗,也能把城墙上的明军耗垮。 可城墙上的吴万雄也不是吃乾饭的,绝不会枯等著清军在眼皮底下拆拒马。 他当即下令:“让那三百狼兵走暗门出去,给贼兵点厉害尝尝!” 古来守城,本就不会把人全缩在城里。 时不时派兵出城袭扰敌军,是常有的法子——既不用耗太多兵力,又能打乱对方的节奏。 这种袭扰,自然不会走目標显眼的正门,城墙两侧本就会留著侧门,动静小、来去隱秘。 三百狼兵默默系上藤甲,提起短柄狼筅,嘴里咬著短刀,动作整齐划一,连半句多余的话都没有。 吴万雄在城上看著,心里忍不住讚嘆,李明忠的练兵本事確实不低,这三百狼兵个个凶神恶煞,纪律性更是没得说。 令下之后,三百狼兵顺著暗门悄无声息出了城,不过一刻钟便在城外集结完毕,径直摸向李元胤部附近。 到了护城河浅滩,他们咬著短刀、背著狼筅,直接泅水而过。 李元胤一开始只觉得城墙上的炮石、箭矢、火銃比之前更凶了些,並没太在意。 直到一阵异样的动静传来,他抬眼一看,才发现不少狼兵已经泅渡上岸,正朝著阵中衝来。 “有敌袭!”他高声喊道。 话音刚落,数百狼兵便在几个百户的带领下,发起了猛攻。 城墙上的明军更是火力全开,死死压制著清军,让李元胤等人缩在盾车后连头都抬不起来。 狼兵们一边纵火焚烧盾车,一边挥著狼筅、短刀砍杀清军士卒。 清军虽大多身著甲冑,占了防护优势,可一旦从盾车后露头,便会被城墙上的火力招呼,行动束手束脚。 而狼兵只穿藤甲,轻便灵活,衝杀起来毫无顾忌。 一时之间,清军被砍杀得哭爹喊娘,李元胤的队形都有些乱了。 他趁机抽出佩刀,砍倒了两个衝上来的狼兵,可心里却暗惊,这些狼兵竟一个比一个凶狠,便是被砍倒在地,还能挣扎著反击。 虽说连杀两人,李元胤的心头却愈发沉重。 若肇庆城里都是这样的兵,即便摸到了城墙边上,这场攻城战恐怕也不会轻易得手。 李成栋站在远处看著,也是暗暗心惊。 吴万雄这名號,他先前没怎么听过,只知此人早年曾在史可法麾下效力。 史可法,没什么真本事,倒也算占了个忠心耿耿的名声。 只是忠心这东西吗? 实在多余! 可没想到,他手下竟还有这般人物,能成事的將领当真不少。 想到这里,他忍不住嗤笑几声——这般人物,连自己在內,都被弘光朝廷用成这副模样,这般朝廷不亡,才真是没有天理。 不过他很快收敛心绪,传令道:“去,让他们撤下来,今日就到这儿了。” 一天下来,路已经趟开,敌军底细也摸清了,再拼下去没必要。 明日才真该动真格的。 更何况,还有护城河没跨过,水师那边还需些时日。 这护城河本就连著西江,等水师到了,到时候陆路强攻、水路夹击,肇庆城防便会顾此失彼。 单凭陆路强攻,这仗怕是难打。 李元胤得令后,赶忙带著士卒慢慢后撤。 即便撤得稳妥,还是被狼兵趁势追杀——狼兵仅付出几十人的伤亡,便斩杀清军二三百人,也算是明军一场小胜。 城墙上的明军见此情景,士气顿时高涨,对著那群抓著辫子提首级的狼兵高声叫好。 这些狼兵本就多是山中夷人出身,不拘中原礼法,坦然抬著头,一脸骄傲地接受著城上的欢呼。 一个狼兵拍著同伴的肩膀,用带著口音的汉话喊:“这回赏银够买两亩地了!” 同伴笑著回:“阿皇爷是个大好人,赏银他缺不了咱的!” 眼见敌军渐渐退去,城下留下密密麻麻的尸体,城墙上的欢呼声越来越高,渐渐匯成一股洪流,整座城头都响彻著“大明万胜!大明万胜!”的吶喊。 忙活了一天的吴万雄,脸上也忍不住露出了一丝笑容。 另一边,正在王皇后指导下,一针一针学著纳鞋垫的朱由榔,忽然听到庞天寿进来的脚步声。 他赶忙攥著鞋垫转过身,见庞天寿目光落在自己手里的针线,忍不住面色一红,连忙把鞋垫递给皇后,轻咳一声问道:“可是有什么军情?” 庞天寿低下头,嘴角忍不住微微一扬,稟报导:“陛下,今日敌军攻城已停。按吴总兵所言,对方约莫伤亡一千多人,虽摸到了拒马,却被吴將军派狼兵出城击退了。” 朱由榔这才满意地点点头,又追问:“咱们这边伤亡如何?” “约摸二三百人。”庞天寿回道。 即便双方伤亡差距悬殊,朱由榔还是忍不住嘆了口气。 肇庆城里的情况他清楚,正经能打仗的,连葡萄牙人算上,总共也就六七千。 其余多是青壮,帮忙辅助守城尚可,真要上战场拼杀,还得靠这些人。 如今一下伤亡二三百,说起来也算是伤筋动骨了。 也不知这一战后,他认识那些士卒,还有几人能在? 不过他很快调整好情绪,笑著问道:“庞公,外面这喊的是什么?” 庞天寿见陛下脸色沉了下来,又瞥见皇后也正关切地看著朱由榔,生怕帝后二人忧心,连忙笑著回道:“稟陛下,是今日打了胜仗,將士们都在喊『大明万胜』呢!” 朱由榔想著外面的战况,脸上这才渐渐多了几分笑意,对庞天寿说道:“庞公,朕想著將士们辛苦,你去拨些银两,再酌情多调些粮食,好好犒赏犒赏他们。” 朱由榔不傻,这年头光靠讲道德仁义、家国情怀,让士卒们拼死效命,根本不现实。 万幸的是,得感谢长眠地下的丁魁楚,他留下的家底还算厚实,这些犒赏的银子粮食,他还拿得出。 庞天寿连忙躬身应道:“奴才这就去办!” 朱由榔走到院子里,静静听著远处的欢呼——先前的“大明万胜”,渐渐变成了此起彼伏的“陛下万岁”。 他忍不住嘴角上扬,轻轻对著空气回了句:“將士们万岁。” 第41章 肇庆之战(四) 李成栋这两日倒未大举攻城,想来是见识过狼兵的凶悍,又怕折损太多自家老兄弟,便每日只派降兵,一门心思拓宽攻城道路,专等徐国栋水师来援。 羚羊峡虽以铁索横江、水下暗桩阻滯水路,终究只能挡得一时。 两日过去,徐国栋的水师还是顺江而至——数十艘唬船连同上百艘哨船,掛著战旗,船舷架著红夷大炮与弗朗机炮,帆影遮天蔽日地泊在了肇庆城外的西江水面。 这红夷大炮倒不是城墙上或攻城用的那种,只是轻型形制,重量不超千斤。 像虎船上一般配一两门,还要搭几门弗朗机炮,可这些战船凑出的火力,也足够让肇庆城墙喝一壶了。 城墙上的吴万雄望著江面水师,忍不住嘬了嘬牙花子——他再清楚不过,清军水师一到,明军便彻底转入被动。 自家西江水师无论是人数船数,能有清军水师一半都不错了,用的船多半还是较为老旧的,火炮也有些陈旧,总归是比不上清军的。 果不其然,清军水师与李成栋互通消息后,当即给了明军一个下马威,上百门火炮齐齐对准肇庆城墙轰击。 幸亏西江阻隔,大多炮弹只能轰到靠江的南城墙,东西两侧仅少数地段被波及,可即便如此,明军死伤仍不在少数——这半天的伤亡,竟比前几日李成栋派降兵清障佯攻时还多。 城墙上的吴万雄看得心头一沉,远在山上的李明忠更是揪心不已,宫中的朱由榔更甚,一整天里,炮弹轰击声仿佛直接砸在他心口,整个上午坐立不安。 內阁值房內,瞿式耜双目沉凝、眉头紧锁,水师带来的压力显然非同小可。 几位阁老来回踱步,神色间满是忧愁,各执一词。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伴你閒,101??????.??????超方便 全手打无错站 平日里脾气温和的李永茂忍不住开口:“几位,让西江水师动一动吧!这般情形再僵持下去,恐怕……” 话未说完,意思已再明白不过。 吕大器却重重拍了拍桌子:“此时尚未山穷水尽!若是水师出战遭遇大败,城內人心必散,这城还怎么守?若是水师不动,城內人总归心里还有个寄託,多一份希望,打仗也多几分力气!” 吕大器这番话倒真是老成持重之言——西江水师真要是在城下打出一场大败,恐怕守城成功的概率便立时要下滑一大截。 朱天麟几人不多言语,他们本就不通兵事,多说也是徒增烦恼。 至於工部尚书晏日曙,面上满是愧疚之色。 他自觉这些日子只加固了肇庆城防,没能多造出些军械、多筹措些火炮,如今陷入这般局面,自然心有戚戚。 瞿式耜也是头疼不已,若是按兵不动,看这架势,清军今日必然要逼到城墙根下。 若是下令出动水师,万一情况变得更糟,又该如何是好? 吕大器看出了他的纠结,先开口问道:“起田兄,焦璉到了何处?” 瞿式耜站起身,瞅了瞅舆图,回道:“约莫还有一两日便至。” 眾人虽知晓焦璉要来援,心中却终归没抱太大期望。 缘由无他,广西一地即便倾尽全力搜刮马匹,能凑出的骑兵也不过一两千之数,再多便无马可征。 是以眾人都清楚,即便焦璉赶到,能否彻底踏平李成栋的营帐,仍是个未知数。 朱天麟作为最后一位未发表意见的阁老,终究还是开口了,他试探著问道:“要不交由陛下圣裁?” 这话一出,屋內眾人一时竟都沉默了。 稍过半晌,瞿式耜猛地站起身:“不必交由陛下,动水师!” 他心里明白,真若出了差错,自有他一力承担,没必要耗费皇帝的威望。 眾人也都懂他的心思。 吕大器隨即起身:“起田兄,还是我来上书吧,兵部尚书毕竟是我。” 一直沉默的新任刑部尚书林佳鼎却开口了:“两位阁老莫要爭执,由我来吧。” 他与新任广东巡抚、水师提督夏四敷是多年至交。 如今西江水师出战,无异於以卵击石,夏四敷此去便是赴国难,这个事情舍他其谁? 这份情谊与担当,旁人替代不得。 几人都读懂了他眼中的坚定,深深看了他一眼,默默点了点头。 几人沉默之际,朱由榔却是到了。 眾人见他亲临,赶忙打破沉默,从座位上站起身行礼。 朱由榔满不在乎地摆了摆手,径直走进值房坐下,开门见山问道:“诸位阁老,如今形势如何?还请明言。” 他这几日总隱约觉得,內阁几位似有要事瞒著他——倒不是疑心他们爭权夺利、暗中作祟,只是这份莫名的隱瞒让他不安。 瞿式耜几人也未隱瞒,当即把眼下的局势一五一十稟明。 朱由榔听后陷入沉默,心中明镜似的,考验存亡的时刻,终究到了。 尚未等林佳鼎、吕大器开口再劝,朱由榔猛地站起身:“既然诸位已决意出兵,朕便无二话!命夏四敷率领西江水师,迎战清廷水师——这道命令,朕来下!” 几人还想上前阻拦,朱由榔却抬手虚按,语气坚定:“诸位阁老莫要再劝!” 说著,他转头朝侍立一旁的庞天寿喊道:“庞公!去取身鎧甲来,朕要上城墙!” 话音刚落,眾人赶忙围上来劝諫,连庞天寿也僵在原地不肯挪动:“陛下使不得啊!如今城墙上炮火连天,凶险万分,您若有个三长两短,大明社稷怎么办?” 几位阁老也纷纷上前拦阻,朱由榔却不管不顾,朗声道:“前两日朕与诸位说得明明白白,若形势危急,朕便要亲赴城头鼓舞士气!如今怎就言而无信了?” 说到这里,朱由榔显然动了气,言语中不免带了几分讥讽,目光扫过眾臣:“想必是朕说的话,在诸位眼中已无分量了?也罢,朕自去便是,不必劳烦诸位阻拦!” 说著,他朝门外高声喊道:“李先哗!” 李先哗小步快趋进了值房,便听朱由榔厉声道:“去,给朕取副甲冑来,咱们上城墙!” 可喊完之后,李先哗却垂首佇立,一动不动。 朱由榔见状,心头火气更盛,冷笑一声:“李君,莫非朕的话,如今不管用了?” 李先哗依旧低著头,耳尖都憋得有些红,囁囁嚅嚅道:“陛下,刀剑无眼……” “无甚眼!”朱由榔猛地打断他,声音陡然拔高,“百姓与將士皆在城头浴血奋战,何以偏偏刀剑就只盯著朕?难不成朕就不是爹生娘养的?难不成朕真是什么天授的君王不成?將士百姓能做的,朕也能做!” 见李先哗仍旧不动,反倒俯身跪在了地上,朱由榔气急反笑:“好好好!你们既然如此,那朕便自己去!” 说著便要往外走。 吕大器按捺不住,一把扯住朱由榔的胳膊,高声喊道:“陛下,您去不得!” 其他阁老尚书也顾不上规矩,纷纷上前拉扯。 朱由榔一时间被七八只手拽住,胳膊生疼,却仍梗著脖子挣扎,眼眶悄悄发红,只能奋力挣扎,高声喊道:“你们做什么?要造反吗?” 声音洪亮,传遍了整个院落。 第42章 肇庆之战(五) 也不知是肇庆府衙本就窄小,还是朱由榔的喊声真感动了上天。 话音刚落,便见几名宫女在身后紧紧追赶,前面的皇后跑得步摇歪斜、髮丝散乱,一手拽著裙摆,径直衝进了院落。 她望见眾臣拉扯著朱由榔,当即高声喝问:“尔等要做什么?!” 几位阁老被皇后这突如其来的呵斥惊得一怔,手上的力道不由得鬆了松,脸上纷纷涌上几分愧疚——毕竟君臣有別,这般拉扯君王终究有失体统。 朱由榔见状赶忙趁机挣脱,转身快步走到皇后身边,胸口仍因怒气起伏,脸色依旧铁青。 见这般情形,朱由榔倒渐渐回过味来,觉察出不对劲了,这两日宫內宫外,从內侍到臣子,处处都在搪塞他。 总而言之,便是不许他接触半分危险,可这般行径又实在太过刻意。 便是平日里性子最冲的李先哗,如今都这般唯唯诺诺,由不得他不怀疑。 朱由榔猛地沉下脸,质问道:“诸位到底想做什么?” 眼神挨个扫过眾臣的面孔。 朱天麟本就脸皮薄,被他这般直视,当即撇过脸去,不敢与之对视。 便是素来刚直的吕大器,此刻也有些訕訕地低下头,说不出话来。 瞿式耜见状,缓步上前,面色平静无波:“陛下,您是天子,是君父,更是大明存续之根本。前些日子您诛除魁楚,整肃朝纲,满朝上下奋威肃然,已显圣君气象。臣等身为社稷之臣,死不足惧,然陛下龙体断不可有分毫闪失。” 朱由榔听后,心头豁然开朗,正想开口,王皇后已敛衽而立,凛然道:“瞿阁老此言差矣!汝既赞陛下圣明,何以反迫陛下避祸偷安?昔日陛下西奔梧州,尔等群起諫諍,言当以社稷为重。 今陛下决意与肇庆共存亡,尔等反倒百般阻拦!陛下乃九五之尊,是守是退,当由陛下乾纲独断。即便不论君臣名分,尔等亦不该以护驾之名,行裹挟之实!” 看著两人这般爭执,朱由榔心中的火气竟瞬间消弭无踪。 他忍不住笑著摇了摇头,温声道:“好啦好啦,皇后、瞿卿,莫要再爭了。都说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思宗皇帝殉国之时,面对倾覆之局尚不肯苟安偷生,朕身为朱家子孙、太祖苗裔,此时若退,岂不是墮了祖宗威名?” 说罢,他目光转向李先哗。 李先哗面露赧色,上前一步躬身听令。 朱由榔当即抬脚蹬了他一下,朗声道:“去!传朕旨意,取朕的大纛来,再备一身甲冑!” 李先哗这回再不敢阻拦,连忙领命而去,脸上褪去先前的侷促,多了几分坦然与畅快。 打发走李先哗,朱由榔目光重又扫过眾臣,语气陡然沉凝:“诸葛武侯曰汉贼不两立,王业不偏安,若肇庆再失,莫非还要退往南寧、桂林? 南寧桂林不保,便要遁入云贵深山?云贵若再难守,难道要一路南逃,客居他国?届时,朕与诸位便要如当年河北袁氏兄弟一般,一封书信就要被人斩去首级,献於清廷邀功吗?” 这番话掷地有声,眾臣皆沉默不语。 瞿式耜望著朱由榔坚定的神色,深深嘆了口气,上前一步郑重行了个稽首大礼,便再无多言。 他已知晓,这位君王此次是心意已决,再无转圜余地。 自己这些人替他做决定未免是有些过分了。 朱由榔接著下令:“诸卿各司其职,其余之事不必再管。朕自会做好分內之事,余下不过是尽人事、听天命罢了。” 说罢,他笑了两声,转身便要出门。 刚转过身,皇后却轻轻扯了扯他的衣袖:“陛下,您可不能忘了答应臣妾的事。” 朱由榔方才的豪气瞬间熄灭,搜肠刮肚也想不起曾与皇后有约。 皇后见他这模样,略带嗔怪道:“陛下,君无戏言吶。” 经她一提醒,朱由榔才猛然记起,訕訕道:“皇后,梓潼,刀剑无眼……” 话一出口,他便想抽自己两个耳刮子。 他没想到迴旋鏢来的如此之快,刚才他还在那里慷慨激昂,如今这事就应到他自己身上。 王皇后莞尔一笑:“陛下,还要臣妾再重复您的话吗?” 朱由榔只能訕笑,转头对侍立一旁的庞天寿道:“庞公公,劳烦再备一身甲冑,要適合皇后的。” 眾臣见这夫妇二人这般模样,彻底放弃了劝阻,纷纷嘆了口气,各自退去履职。 没过多久,肇庆城中的百姓便望见,一桿一丈五尺高的明黄色大纛旁,又立起一面稍小的凤旗,两面旗帜迎风招展,伴著车架一前一后,朝著东门而去。 百姓们自然满心好奇。 张同敞正在街边带著青壮分发粮食,身旁一位老丈忍不住戳了戳他,问道:“小张学士,那杆明黄色大旗,约莫一丈五尺高,是谁的呀?” 张同敞端粥的手猛地哆嗦了一下,赶忙將粥递到老丈手里,一扯长袍便躥了出去,高声喊道:“那是陛下的大纛!” 他人还未跑远,老丈又追问:“旁边那面小些的,绣著彩凤的,又是谁的?” 张同敞身子一怔,瞬间以更快的速度冲了出去。 望著两面旗帜朝东门行去,他已然明白皇帝与皇后要亲赴城头督战,眼眶不由得泛红。 身旁的百姓见状,纷纷互相询问。 待知晓是帝后要上城督战,消息瞬间一传十、十传百,街边响起此起彼伏的欢呼:“陛下万岁!皇后千岁!” 朱由榔不顾庞天寿的劝阻,掀开轿帘对著街边百姓挥手。 王皇后看得新奇,朱由榔便对她道:“梓潼,你也与百姓打个招呼。” 王皇后略带羞涩地掀开轿帘,百姓们见状更是激动。 街边一人戳了戳身旁的人,小声问道:“这女贵人是谁呀?” 那人瞥了他一眼:“跟皇爷同乘一车,那还用问吗?自然是皇后娘娘!” 问话的百姓咂吧咂吧嘴道:“要不我说呢,怎么长得跟天上的王母娘娘似的漂亮?” 城墙上,吴万雄正指挥士卒顶著炮火防守,忽然听见身后士卒们爆发出震天欢呼。 他转头望去,只见城內两面旗帜缓缓靠近城楼,双眼怒睁,恨不得將眼球瞪出来,狠狠咬了咬牙。 身旁的士卒赶忙问道:“將军,这是?” 吴万雄从牙缝里蹦出几个字:“是陛下和娘娘来了。” 第43章 肇庆之战(六) 不必多讲,吴万雄已然快步下了楼梯,便要去迎驾。 走到半路,便迎头撞上了皇帝和皇后携手而来。 他赶忙想行礼,朱由榔却先一步拦住他:“孝俊,莫要多礼。” 吴万雄这才能抬眼好好打量眼前的帝后,两人身上都披著甲冑。 虽说都不怎么合身,甚至看起来有一些滑稽,可吴万雄却丝毫笑不出声来,只觉得满心的羞愧。 都是自己没有將事情办好,才让皇帝跟皇后这般尊贵的人物都要来城墙上。 顿时双目通红,声音发颤道:“陛下,臣……臣万死啊!” 说到这里,声音已然哽咽得说不出话来,便再次想著跪倒在地,朱由榔却上前直接一把將他扶住,一如几日之前两人在营门口一般。 朱由榔眸色沉定,沉声道:“死不死的,日后再说,现在我们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说罢便顺势將吴万雄托起,这次倒是顺利许多,很轻鬆便把吴万雄扶起身来,不见当日营前的尷尬。 一路上的士卒,似乎都忘了城外清军还在疯狂炮击城墙,纷纷朝著皇帝投来目光。 有不少胆子大些的,直接高声跟皇帝问好。 朱由榔则一一跟他们回礼,他也不是都认得,就认得几个面孔,前些日子发餉的时候,这几个人他都有印象。 一面皇帝的大纛和另一面皇后的凤旗,顺著楼梯慢慢移到了城墙上。 城外的李成栋正志得意满,看著自家火炮压得对方抬不起头时,便看到了城墙上那两面旗帜。 他似乎有些不信,还揉了揉眼睛,对身旁的李元胤念叨:“元伯,我並未看错吧?那是天子的大纛?” 李元胤也是咽了口口水,有些不信地说道:“义父,您……您没有看错,那確实是天子的旗帜。” 李成栋都有些无语,不知是出於什么心態,忍不住笑出声来,摇了摇头:“奇哉怪也!若真是真的,他们老朱家可总算是又出一个好男儿了。” 若说隆武帝还算有些担当,那弘光可真真是一点胆气都没有了。 甚至在李成栋看来,他连“男儿”二字都配不上。 不过皇帝的出现,倒让他愈发兴奋。 这兴奋不单单是觉著自己要立功,更在於若能再擒下大明一位皇帝,他李成栋也算是青史留名了。 试问天下武將,有谁能连擒二帝? 看来这殊荣,终究要落到他李成栋头上。 他对著仍旧有些不敢相信的李元胤道:“元伯,准备带人攻城!我要把这小皇帝擒下来,好好换个前程。” 李元胤神色恍惚地领了令。 此时西江之上,夏四敷高坐船头,身著大氅,神色不悲不喜地望著远处疯狂炮击肇庆城头的清廷水师。 只是他狠狠攥著腰间剑柄的手,终究暴露了內心並非表面这般平静。 正当他迎风挺立时,手下慌忙来报:“大人,肇庆城內有圣旨到!” 夏四敷赶忙鬆开剑柄,理了理衣袍,转身便要接旨。 来的是名禁军,他刚想磕头行礼,却被对方拦住,禁军恭恭敬敬地双手递上圣旨:“大人,来之前朱阁老吩咐,事急从权,您不必多礼。” 夏四敷轻声应下,接过圣旨快速扫过,反倒长舒了一口气,胸口那股憋了半日的浊气散了大半。 这模样让禁军都有些恍惚——他本以为这是道送死的圣旨,为何眼前这位大人接旨后,反倒鬆了口气? 夏四敷没有在意眼前禁军的眼神,只沉声道:“还请贵使回城稟报,就说本督已接下圣旨。” 看他这般模样,那禁军忽觉热血上涌,鬼使神差道:“大人,回宫稟报与否无甚大碍,倒不如让我留下来助大人一臂之力!” 夏四敷瞥了他一眼,不多言,只淡淡道:“贵使自便。” 说罢转身步上船头,目光扫过江面战船,声如洪钟发號施令: “传我將令!各船即刻备足火油,分置船舷两侧,以油布裹紧,听令点火!” “全船升满主帆、副帆,校准航向,避开敌舰炮火,直扑清廷水师中阵!” “我等炮力不及敌军,便以火破敌——待船身贴近敌舰三丈之內,齐掷火油,顺风纵火,焚尽其船!” “今日之事,不成功便成仁!隨我破敌护驾,凡退缩者,以军法从事!” 军令清晰利落,字句鏗鏘,江面各船士卒闻令,皆齐声应和,原本略显沉闷的气氛瞬间被一股决绝之气取代。 眼下局势再清楚不过,若要实打实拼水战,明军断无胜算。 论炮力、船舰精良度,或是船只数量,皆远逊於清军水师。 若想为肇庆城解围,唯有一法,一把大火而已! 想到此处,夏四敷转头对船上舵手沉声道:“一会接战,尔等率船冲在最前,直捣敌阵中枢!” 那舵手闻言大惊,结结巴巴道:“大人!这……这如何使得?您岂能身先涉险?!” “如何使不得?”夏四敷语气斩钉截铁,“我身为督师,若无死战之志,將士们何以效死?此番出征本就是九死一生,早死晚死,又有何异?莫再多言!” 见他神色决绝,眸中毫无退缩之意,船上眾人便不再劝阻,只默默攥紧了手中兵刃。 不止夏四敷,驻兵山上的李明忠望著肇庆城头的炮火硝烟,亦是双拳紧握,指节泛白,却始终一言不发。 麾下士卒纷纷进言请战,劝他趁清军主力攻城、侧翼空虚之际出兵突袭,李明忠却只是摇头。 他心中却清楚的狠,此刻尚未到出兵之时,他这点人也决定不了胜负,而且肇庆城,还守得住。 自帝后移驾城头,那两面旗帜一立,李成栋麾下的炮击愈发猛烈,连红夷大炮都似是盯著旗帜所在处狂轰不止,砖石飞溅,城垣震颤。 朱由榔坐於城楼之內,心中倒无多少惧意,只是那炮声震耳欲聋,多少有些一惊一乍。 他前世便不喜炮仗之声,只因永远猜不透下一声何时响起,总会被骤然炸响的声响惊得心头一跳。 第44章 肇庆之战(七) 此时的张同敞也是快步跑到城楼上,喘著粗气,赶忙侍立在皇帝身边。 他没有问皇帝为何会来,也未曾再劝半句,只是安安静静站在一旁,只等皇帝需要时,说该说的话。 吴万雄看这情形,也快步上前:“陛下……” 他明知此刻不该再劝,却还是忍不住想开口。 朱由榔却指了指远处的红夷大炮,打断他问道:“咱们的炮,够得著吗?” 吴万雄瞥了一眼,应声:“够得著!” 他本就想用红夷大炮对付清军后方的炮阵。 朱由榔笑了笑,说道:“那朕便坐在此处,看卿等破敌。” 吴万雄不再多言,转头便令士卒搬出那几门藏了好几天的红夷大炮。 朱由榔好奇地看著这庞然大物,瞧著士卒们又是塞炮弹、又是往炮膛里捅火药,心里忍不住紧张起来,手心都攥出了汗。 待士卒填充完毕、准备点火时,朱由榔下意识便要去捂耳朵,余光瞥见身旁同样紧张得脸色发白的皇后,终究是停住了手,反倒將掌心覆在她的耳朵上。 皇后显然没料到皇帝会这般举动,一时间脸颊微红,竟有些不知所措,手都不知往哪放。 愣了愣,见皇帝自己的耳朵还露在外面,她才轻轻抬手,將朱由榔的耳朵捂住。 两人就这般对坐著,互相为对方捂著耳朵,指尖微微发颤,目光却一同望向了远处敌方的炮阵。 当然,朱由榔吹牛逼归他吹牛逼。 这般体量的红夷大炮,想精准击中目標,没个一二十发校准绝无可能。 而这炮装填起来费时费力,光填一发就得好几分钟。 也就是说,他就算坐在这里等,运气差点,一两个时辰里估摸著也未必能打准。 李成栋见城內竟也有大型红夷大炮,著实吃了一惊,却並未慌乱下令撤炮,反倒令自家火炮对准对面的炮位猛轰。 这情形,就是双方赌一个机率罢了。 城內外炮声隆隆,西江之上的夏四敷早已整兵待发。 舰队顺流而下,风向又顺,船速快到了极点。 相较於身处下游、逆江而上的清廷水师,此番突袭正好能打个出其不意。 可清廷水师似是早已知晓西江水师的存在,纷纷调转炮口,对著夏四敷的舰队狂轰不止。 夏四敷的旗舰冲在最前,迎著炮火奋勇向前,无数炮弹擦著船身落入江中,激起丈高浪花,不少水渍飞溅到他脸上,他却神色未变,目光死死锁定前方的清军水师。 城楼上的朱由榔,注意力也被江面的激战吸引,目不转睛地望著那边。 当初提拔夏四敷,朱由榔本只凭著“三水殉国”的零星记载,並无太多了解。 这位夏四敷,除了名字与殉国之事,在南明史料中近乎查无此人。 直到来到这方世界他才知晓,夏四敷原是崇禎年间的进士,一路南逃至此。 此刻见他这般轻身,看来,自己终究是没选错人。 旗舰船首已接近清军水师侧舷,双方转瞬便要接战。 夏四敷猛地抽出腰间长剑,剑尖直指敌舰,声震江面:“掷火油!” 瞬间,船两侧的水手齐齐发力,將手中的火油包狠狠掷向对方船上。 火光乍起,不少清军战船即刻燃起熊熊大火,浓烟顺著风势翻滚而上,將江面映得通红。 可清军反击来得又快又猛,甲板上的火器、弓箭齐齐发难。 箭矢如密雨般射来,大量明军水手躲闪不及,惨叫著坠入江中。 佛朗机炮更是轰鸣不断,炮弹呼啸著撞向明军船只,不少小船直接被轰成碎片,木屑与血水一同溅起,江面瞬间泛起腥红。 明军水手咬牙反击,火油包、火箭接连不断地投向敌舰,可终究炮数远逊於敌军,炮火压制始终落於下风,舰队阵型渐渐被冲得散乱。 可夏四敷仿佛看不见周遭的炮火箭矢,手中擎著宝剑直指前方,只对舵手厉喝:“加速!直闯中军!” 旗舰在炮火中跌跌撞撞,却如离弦之箭般朝著清军水师核心衝去。 夏四敷挺立船头,衣袍被风猎猎吹动,全然不避迎面而来的流矢与飞溅的木屑。 见督师这般悍不畏死,船上水手个个热血上涌,仿佛忘了生死,拼尽全力將手中火油包狠狠掷出。 身后的明军战船也备受鼓舞,紧隨旗舰之后,硬生生朝著清军阵中闯去。 城楼上,朱由榔攥紧双拳,望著江面烈焰冲天、战船交错廝杀的景象,只觉热血翻涌。 皇后见他神色激盪,忍不住轻轻拽了拽他的衣袖,目光中满是担忧。 朱由榔侧头看向她,唇角勾起一抹安抚的笑意,无声示意她不必担心。 侧头对皇后笑罢,目光却即刻转回,死死咬著牙盯著城下江面的水师。 江面之上,双方已然搅成一团,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炮火与火光交织成片。 夏四敷凭著一股悍勇,竟真的率船衝到了徐国栋的旗舰附近。 可转瞬之间,数艘清军小船蜂拥而来,齐齐撞向夏四敷的旗舰,硬生生將船逼停。 明军水手早已杀红了眼,无需夏四敷多言,便有人抱著引燃的火油包、或是捆好炸药的木桶,嘶吼著纵身跳上清军小船。 尤其是刚才来送信的禁卫,更是头先一个冲了下去。 火光一闪,便是连人带船一同炸开,烈焰裹挟著惨叫,在江面之上此起彼伏。 旗舰压力骤减,夏四敷当即下令:“再进!” 船身艰难往前挪了数丈,他索性亲自走到船舷边,一把推开操炮的士卒,亲手填装火药、校准炮口,对著徐国栋的旗舰便是一炮。 炮弹虽偏得老远,砸在江面上溅起丈高浪花,却依旧让明军士气大振。 徐国栋在旗舰上惊出一身冷汗,慌忙下令调转船头逃窜。 “岂容你走!”夏四敷高声怒喝,“再转帆,衝过去!” 舵手此刻早已听不清周遭的炮声喊杀,唯能辨明夏四敷的號令,当即猛打船舵。 旗舰硬生生在几艘清军战船的缝隙中钻过,狠狠撞向徐国栋的旗舰,“咔嚓”一声巨响,两船船身死死卡在一起。 此时夏四敷的旗舰上,水手已折损大半。 他目光决绝,未多言语,只挥手示意剩余士卒点燃船上所有火药与火油。 一瞬间,两艘旗舰同时燃起熊熊大火,烈焰冲天而起,將江面映得如同白昼。 江面上仍在拼杀的两军水师,见状皆忍不住一静——双方的旗舰,竟在这一刻一同化为火海。 第45章 肇庆之战(八) 朱由榔望著眼前的景象,一时竟无语住了。 城墙之上除了隆隆的炮声,便是他与王皇后无声的沉默,张同敞侍立在两人身旁,也是无言。 江面上全都是火光,已然化作一片火海。 整个西江水师除了零零散散几条船外,再无人逃出来。 而清廷的水师大半也葬身火海,只有少数船只四散而出,可估摸著也是强弩之末,对城墙自然造不成什么影响了。 朱由榔这才有些乾涩地,这才开口问道,声音无比乾涩:“夏卿他……” 话刚出口,他才恍惚,自己好像连夏四敷字什么都不知道。 “他可还有家人呢?” 张同敞搜肠刮肚一番之后,声音也是带些嘶哑:“陛下,恐怕是没有了。” 一时间,朱由榔整个人的情绪都彻底被搅乱了,也不知是失落,还是別的什么滋味。 甚至连自家红夷大炮在不远处被击中的巨响,他都置若罔闻。 双方对轰了这许久,各自轰毁对方一门炮后,便都將炮撤了回去,再也不敢轻易推出。 想来再要动用,须得等到紧要关头了。 可容不得他细细思索,李成栋已经开始了攻城。 炮火交锋之下,城下的通路已经被扩得极大。 李成栋的部下带著些降兵便开始推进。 先前清廷水师早已送了不少小船进了护城河,有些地方已被塞出了通路,虽不太平整,可只要垫些简单的桥板或是木板便能通行。 另外几处城门的清军,也都开始了攻城。 吴万雄此时也顾不上城墙上的皇帝与皇后,一登上城墙便开始指挥。 朱由榔就这样浑浑噩噩地看著眼前的一切,又一场血腥廝杀已然展开。 他甚至看到百步之外,清军有人先登上了城墙,转瞬又被推了下去。 或许是真得益於他这个皇帝亲自在城墙上观战,士卒们个个表现得英勇无比。 双方在城墙上下丟下了不少尸体之后,这才结束了一天的攻守。 入了夜,双方收兵之后,城墙上的血跡还没擦净,朱由榔被李先哗扶著下城,脚步虚浮。 朱由榔浑浑噩噩,臥在寢宫榻上,不免有些辗转难眠。 忽闻殿外小太监躬身稟道:“启稟陛下,皇后来见。”朱由榔本想回绝,转念一想,皇后深夜前来必无他事,便吩咐道:“宣她进来。” 皇后带著宫女端著一小碗汤,缓步走到榻前,先让宫女把汤搁在床边,屏退左右后,才在榻边坐下,轻声道:“陛下,臣妾煮了些莲子汤,特来给您清清火,趁热喝些吧。” 朱由榔坐起身接过汤碗,浅酌两口。 他本不甚喜喝汤,可这半夜的暖意,让他心头微热,开口道:“皇后费心了。” 皇后不等他多言,接著说:“陛下,自早年西贼作乱,咱们便没了寧日,生死离乱本是常事。您身为天子,早该適应,也必须適应。天子也好,君父也罢,便是臣妾这个皇后,说到底,不过是为一人当家、为万民当家的区別罢了。” 朱由榔放下汤碗,神色悵然:“皇后所言,朕岂能不知?只是夏卿殉国,朕竟不知他表字为何,家中似也无亲眷留存,身为君主,实在有愧。” 看著朱由榔饮尽碗中汤,皇后接过碗放下,摇头轻嘆:“陛下仁心,夏大人泉下有知,必当感念。林尚书与夏大人本是至交,今日听闻噩耗,宫人说他不过暗自神伤,朝西江方向三拜,便接著理事去了。陛下,咱们走的这条路,往后还会有许多人牺牲啊。” 朱由榔见皇后这般劝慰,也只能微微摇了摇头,失笑道:“罢了罢了,倒是朕多想了,还劳皇后这般劝朕。” 守不住城,恐怕夏四敷的结局依旧是史书上的一行字罢了,若是想为他著书立传,还是要贏下这一场。 皇后见皇帝这般模样,便不再多劝,轻轻行了一礼,携著汤碗告退了。 第二日一早,朱由榔起身,便径直带著皇后赶往城墙。 昨夜的战事伤亡著实不少,对方约莫扔下千余具尸体,己方伤亡也不轻,一日便折损了四五百人,这还未算上全军覆没的西江水师。 显而易见,肇庆城的压力已是越来越大,他这个皇帝,所能做的也无非是为將士们提振士气罢了。 城墙上的將士们似已习惯皇帝亲临,该行礼的行礼,该问安的问安,隨即各司其职。 果然,朱由榔登城未久,攻城便已开始。 只是明显能察觉,此次降兵又少了许多,李成栋派上的精兵倒是多了不少——看来是要动真格的了。 今日双方战事的烈度,明显又升了一个档次。 光是甲士便多了许多,火炮自不必说,炮弹箭矢更是如不要钱般疯狂泼洒,双方你来我往,毫无停歇。 便是站在城墙上的朱由榔,也得时不时闪避。 形势已是越发危急。 要说肇庆城內的士卒,终究是不及清军。 是以朱由榔早已发足响银,这些日子李明忠和吴万雄练兵也极为认真。 可比起那连战连捷、一路势如破竹从江北打到岭南的李成栋所部清军,明军士气上便差了不止一星半点。 单看士卒的精神面貌便知,清军遇些阻碍,往往能以更凶悍的姿態应对。 可明军这边,一旦遭遇艰难险阻,便不免束手束脚,心生惧意。 便是城墙上观战的朱由榔这般外行都能瞧出,更遑论李成栋、吴万雄这等沙场宿將? 吴万雄在城墙上不断补漏,而李成栋则频频调度,命人率部衝击城墙。 城墙上的爭夺越发激烈,城墙下的死伤也越来越多。 山上的李明忠此时已然按捺不住。 无论如何思量,眼下肇庆城的形势都算不上好。 攻城之事,不单拼硬实力,许多时候还要看些运气。 若是行差踏错、稍有意外,城墙上被打出几个豁口,或是哪个地方防守疏漏,清军瞬间涌上来,城池便极有可能告破。 他已决意出手,帮肇庆分担些压力。 如今的肇庆城,城墙上已被轰出不少豁口,已有不少清军士卒攀城而上。 虽说守城方尚能將人赶下去,可谁也不知这般意外何时会骤然降临。 李明忠將先前缴获的清军鎧甲尽数取出,命麾下將士尽数换上,自己亦取一领披於身上。 他环顾早已聚拢过来的士卒,高声喊道:“如今陛下尚在城墙上观战,肇庆城危若累卵!焦璉部不知何时能至,只剩我等尚有余力!” 他话未说完,底下士卒已然高声附和:“將军下命令吧!” 李明忠深吸一口气,唰地拔出佩刀,朗声道:“一会我先带换了清军甲冑的人摸进去,你们再伺机出击,咱们里应外合,去砍了李成栋的狗头!” 第46章 绝地反击(一) 李明忠说干就干,当即带了几十个换了清军甲冑的士卒,悄然下山,又下令命数百明军紧隨其后,一同摸至山下。 一来得益於他们对肇庆周边山地的熟悉,二来选了处隱蔽之地,李成栋部竟未察觉他们的踪跡。 再加上头盔將头髮尽数遮掩,眾人还特意把辫子塞进头盔里,倒也看不出金钱鼠尾与华夏衣冠的差別。 凭著李明忠的机警与这两日对敌军的观察,还真让这几十人渐渐摸至离清军中军不远之地。 李明忠下山之时,早已將明军一分为二,另命一部分明军绕至营帐侧后,伺机点火。 正当李成栋满心都在城墙上的攻防之事时,忽闻营中起火。 他倒並未太过惊讶。 一来营中尚有守军,二来即便真有偷袭,料想也不过数百人,掀不起什么风浪。 只是看这情形,他还是招来李元胤,吩咐道:“你去营中看看究竟是怎么回事。” 若是真如他所料,是李明忠那老匹夫未曾回城,反倒在城外潜伏偷袭,那他定要好好寻到李明忠,与他算这笔总帐。 只是当李元胤转身打马往营中走时,便见几十人身著些破旧甲冑,鬼鬼祟祟往李成栋方向赶。 要说甲冑破旧,如今城下廝杀多日,没几人的甲冑是乾净完好的,大多是沾了尘土污垢。 可眼前这些人的甲冑,不少还带著烧伤的痕跡,这便由不得李元胤不生疑。 101看书101??????.??????全手打无错站 他又往前挪了几步,忽觉不对劲,转身喝道:“尔等是谁的部下?可有军令?” 李明忠见行踪败露,也不再遮掩。 不用他吩咐,眾人已然抄出兵刃,径直朝李成栋方向杀去。 这中军数千人之中,骤然爆出廝杀声,整支阵型瞬间有些动摇。 阵外的明军见此情形,知道已然暴露,当即从山林中冲了出来,对著远多於自己数十倍的清军阵形,悍然发起衝锋。 李成栋起初还有些不明所以,可远远望见与李元胤廝杀的正是李明忠,先是咬牙切齿骂了句『老匹夫还敢送上门』。 隨即眼中闪过狠劲,他当即招来亲卫,取来兵刃,高声喝道:“老贼哪里走!” 说罢,便打马径直朝李明忠衝去。 李成栋部这一乱,倒让城墙上的朱由榔有些摸不著头脑。 可等那些明军尽数衝出来时,他才恍然大悟,眼神不由自主投向远处的吴万雄。 吴万雄似是察觉到皇帝的目光,快步凑近,面露难色道:“陛下,此刻並非出兵之时。” 朱由榔艰难点头,他自然知晓此时不能出城。 可眼下这些明军这般如飞蛾扑火般衝锋,他又实在不甘心——这些人明知是以卵击石,仍敢衝出来搅乱清军视线、为城中爭取时间,必然都是顶好的汉子。 如今要他在城头坐视他们覆灭,朱由榔如何受得了? 李明忠那边更是不好受。 他本已离李成栋不远,不过百步之遥,若不是李元胤恰好撞见,或许还能再往前摸一摸,说不准真有机会斩杀李成栋、立下不世之功。 他並未畏缩,而是跟著身边士卒抽刀拼死抵抗,可面对上万清军,他这几百人不过是大海中的一叶孤舟,隨时都可能倾覆。 朱由榔在城头看得越发心急,手指忍不住抠著城墙砖。 忽然,他竟从砖上感受到一丝微弱震颤,猛地眼神迸发出希望,转头对吴万雄道:“孝俊,你听!” 吴万雄起初並未在意,可渐渐也觉出不对劲,顺著声音细细感受,便见远处天际扬起大片烟尘,滚滚而来。 朱由榔感觉到了,李成栋自然也察觉到了。 他脸上的兴奋劲渐渐褪去,忍不住眯眼望向远处。 烟雾缓缓散去,一桿焦字大旗自远处山口转过,缓缓显现。 上千匹战马的隆隆蹄声顺著山谷盪开,地面震得城砖都微微发麻,撞进每一个清军耳中。 城墙上的士卒先是愣了愣,隨即爆发出欢呼:“是援军!援军到了!” 连吴万雄都忍不住握紧了刀柄,机会好像到了! 不等李成栋吩咐,正蓝旗佐领哈图便率人结阵——他心里清楚得很,若是让这伙骑兵衝过来衝破营盘,今日可就要出大乱子了。 吴万雄眼中精光爆射,躬身问道:“陛下,臣以为,此刻倒不是不能一试。” 朱由榔自然明白他的意思,强压著兴奋,再次坐回座位上,沉声道:“凭卿处置。” 吴万雄不再多言,抱拳行礼后,当即带人下城。 这是击败清军的唯一机会,抓住了,或许便能反败为胜。 他在城下整肃队伍,明军將士纷纷披甲执械,那些葡萄牙火枪兵也忙著检查枪械——所有人都在准备著最后的衝锋。 而城外的李明忠仍在与李成栋的亲卫纠缠。 他们凭著一股不怕死的悍勇,还真拖住了一时三刻。 李成栋又惊又怒,猛然发觉战场形势已然变化,胜利的天平开始变得混沌。 他一边喝令亲卫解决李明忠,一边著手分兵——既不清楚来援敌军的虚实,也不確定哈图领著那几个牛录能否守住,侧翼与营中尚有明军袭扰,城內明军更绝不会坐以待毙。 隨著吴万雄一声令下,沉重的城门缓缓开启。 他翻身上马,高喊一声“隨我杀贼”,明军便如潮水般涌出城门。 城墙上的炮火疯狂开火,为他们扫清前路。 不一会,吴万雄便在城下结起了阵。 他亲率城內几乎所有未上城墙的两千將士,连同葡萄牙火枪兵一同列好阵势,缓缓推进。 李成栋已然感受到步步紧逼的压力,连忙下令前军再次结阵抵挡,又急令西门、北门部下赶来驰援。 而焦璉所部刚衝出山口,便看清了眼前局势,心中暗自庆幸——幸亏来得及时,否则肇庆城当真要出大事。 他麾下骑士皆是精锐中的精锐,稍逊一筹者绝无可能入选。 这不足两千骑兵,已是永历朝廷眼下能凑齐的全部骑兵。 焦璉一马当先,很快便望见那些身披正蓝旗甲冑的清军,心中忍不住微微一沉——他自然知晓,这些皆是真正的满洲精锐,极难对付。 可如今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他焦璉本就不是贪生怕死之辈,更绝不会轻易认输。 还未交手,焦璉便已察觉对方的难缠。 那些清军仿佛感受不到千骑奔腾的压迫感,拉弓动作嫻熟,前排士卒眼中毫无惧色,反倒透著几分嗜血的兴奋。 隨著第一波箭雨破空袭来,焦璉身旁不少骑士应声坠马。 而清军已然结出严密枪阵,长矛如林,直对骑兵阵前。 第47章 绝地反击(二) 看到汉军旗士卒端著火枪,把阵型填得愈发紧实,焦璉心里清楚,硬冲肯定討不到好。 他早听说满洲韃子的阵型是真难衝散,就算撕开个缺口,人家也能立马补位。 当下,他领著整支骑兵擦著清军阵形边缘绕了过去,借著肇庆城下平坦宽阔的地形兜起圈子,故意把满汉八旗的阵型往旁边扯,这空隙一露,明眼人都知道是冲李成栋去的。 哈图见状当即慌了神,赶紧下令回援。 焦璉这是要抄李成栋的后路! 可清军的战马都留在营里,这会儿回去取已经来不及。 要是不管焦璉,任由他带著骑兵衝去打李成栋,李成栋部准得出大问题。 可要是放开自己的阵型去追,自家防线又会露破绽。 哈图左右为难,没了主意,只能被焦璉部死死牵制在原地,眼睁睁看著那道空隙越扯越大。 另一边,吴万雄部已经出城渡过护城河。 说起来还得谢李成栋,要不是他先前为了攻城,把城门口清理得乾乾净净,明军出城展开阵型怕是还得费不少劲,毕竟这些东西本就不分敌我。 城下战局突变,李成栋也察觉到了危险,已经顾不上跟李明忠缠斗,赶紧抽调兵力转向防御吴万雄。 双方交战没什么花哨招式,无非是先拿弓箭、火器远程消耗,之后再近身肉搏。 让人没想到的是,那三百名葡萄牙火枪手是真顶用。 他们列成三排,边走边打,前排打完退到后排装填,嫻熟地往枪膛里塞火药。 后排刚想补位开火,清军就想趁间隙衝上来,却被明军的弓箭射退。 几轮排枪下来,硝烟直冒,铅弹打穿阵型的闷响此起彼伏。 这一下就毙伤了李成栋部一百人,他刚仓促调整好的阵型,瞬间就松垮了不少。 城墙上的朱由榔看得真切,指尖不自觉拍了拍城垛,心里暗赞:果然没看错,这些葡萄牙火枪手真有点东西。 这种打法,儼然已有了排队枪毙的雏形。 朱由榔望著城下硝烟,隱约记得这时代的欧洲,火器战术已渐成体系,怕是再过几十年,这套排队枪毙的战法就要彻底成熟了。 李成栋部著实被这打法打蒙了,他们这辈子愣是没见过这般阵势。 火枪排著队轮流开火,铅弹跟下雨似的没停,阵型刚要收拢就被打散,士兵们手足无措,完全乱了章法。 吴万雄瞅准时机,见李成栋部立足未稳,当即挥刀吶喊,带著麾下士卒径直插进了对方阵型里,硬生生撕开一道突破口。 另一边的李明忠,身边已然只剩十几人,浑身浴血却仍死撑著。 可渐渐的,他发觉身上的压力一下轻了大半,没多少人再盯著他打了。 尤其是那些先前被李成栋逼著攻城的降兵,此刻个个眼神闪烁,举刀虚劈几下便脚步拖沓,纯属出工不出力,压根没想著真拼命。 李明忠的压力愈发骤减,甚至能隱约听见外围明军杀进来的吶喊声,越来越近了。 李成栋心里越发急躁。派去北门、西门求援的传令兵刚赶回来,他一把拉住便问,得知两个门的援兵都被城里衝出来的士卒死死牵扯住,就算能过来,也得等上好一阵子。 可他这边已经快顶不住了,连著攻了几天城,部下早就累得够呛,死伤也不算少,营里士气本就有些低落,如今又被这从没见过的火枪战法打了个措手不及,士兵们慌作一团,防线眼看就要撑不住。 城墙上的朱由榔看得心情激盪,又忍不住攥紧了拳头,越发紧张。 他转头看向侍立在一旁的张同敞,急切问道:“別山,你说我若领军出去,能不能帮上忙?” 张同敞没先想著皇帝是否又一时兴起,反倒实打实琢磨起这事的可行性。 眼下的形势他看得明白:城內能调动的士卒多半已经出城,胜负全看东门下的战局,要是东门输了,城破也就是早晚的事。 想罢,他语气沉稳却坚定:“陛下,此时正是用命之时!” 旁边的李先哗早憋得跃跃欲试,不等朱由榔多言,见他一点头,当即拽著禁军、扛起天子大纛,转身就下令打开城门。 数百名禁军瞬间涌出城去,动作麻利地在城门口结阵。 城头上那杆標誌性的大纛骤然消失时,吴万雄等人还愣了愣神。 可待城门再次大开,天子大纛赫然出现在城门口,身著別样服饰的禁军整齐列阵、气势如虹,明军这边的士气瞬间炸了——跟打了鸡血似的,吶喊声震天,阵型都比之前齐整了不少。 李成栋见状,只觉得头都大了,压力陡增到了顶点,越发苦不堪言。 別说吴万雄这些正拼杀的,就连远处牵制清军的焦璉,瞥见那杆大旗也瞬间明白过来,他身后的骑兵们更是精神一振,衝杀的劲头更足了。 吴万雄这一瞬间仿佛天神附体,左劈右砍、左衝右突,即便刀斧加身也浑然不惧,血染征袍依旧嘶吼著往前冲。 被他这么一带,明军个个都拼了老命——这位皇帝对他们来说,可不是只远远见过的,更不是遥坐朝堂的神像,而是真真切切亲手给他们发过餉、拍过他们肩膀、温言鼓励过的人! 一时间,感激、振奋、护主的情绪交织在心头,明军悍不畏死的劲头彻底被点燃了。 李成栋这辈子都没见过这样的明军,往日里那是一衝就散的,如今却跟换了拨人似的,个个红著眼往前冲,士气高得嚇人,他简直像重新认识了这群对手。 双方接战不过一个时辰,他麾下就丟下了数百具尸体,这样的损耗著实恐怖。 更让他心慌的是,那些降兵已经扛不住了,开始偷偷往阵外跑,溃逃的苗头越来越明显。 李成栋再也冷静不住,手心冒汗,对著李元胤咬牙嘶吼:“去去去!带人衝上去,把那个吴万雄给老子砍了!” 李元胤闻言不多言,领著李成栋最后的家底,那几百家丁就上了,这里边不少是当年跟著他隨闯王征战的老兄弟。 可是李成栋的宝贝疙瘩,平日里捨不得轻易动用,如今到了生死关头,也只能孤注一掷了。 第48章 绝地反击(三) 明眼人一看就知,这些家丁跟李成栋部的普通士兵完全是两码事,士气旺得嚇人,身上的甲冑更是个顶个的好。 他们跟著李元胤嗷嗷叫著衝上去,迎头撞上同样士气高涨的明军,还真把明军的势头压下去不少,战局瞬间又僵持住了。 吴万雄也暗叫难缠,养家丁在明军將领里本就不稀奇,可他前段时间才从北边过来,压根没来得及养家丁。 而李成栋的这些家丁,那才是真的身经百战,打过清军、明军,有些还跟农民军交过手。 可这般悍不畏死、士气爆棚的明军,他们也是头一回见。 也是第一次从普通明军那里感受到压力。 阵前的朱由榔,瞥了眼身旁披著件明显不合身甲冑、仓促上阵的张同敞,转头对李先哗吩咐:“去吧。” 李先哗得令,当即带著一伙禁军大跨步朝著敌军阵形衝去。 剩下的禁军则在后面压阵,护著朱由榔缓缓向前推进。 城墙上的鼓声擂得愈发震天,明军士卒望著那面步步前移的天子大纛,又见禁军已经快衝到跟前支援,士气瞬间再涨一截,吶喊声直衝云霄。 李成栋的心情糟透了,满心都是疑惑,眼前的一切太不合常理了——士气高涨到疯魔的明军,居然还有御驾亲征的皇帝?! 他忍不住想,要是当初江北四镇都有这般气象,他当年何苦降清? 可如今,他手里是真的没牌可打了。 另一边,李明忠凭著身边仅剩的十几人,居然真的杀开一条血路突围了。 匯合了部分溃散的士卒后,他一看原本五百人的队伍只剩一半,却没多言。 望著身边浑身是血、依旧跃跃欲试的弟兄,扭头便带著人又杀了回去。 此刻李成栋的整个阵型被两头牵扯,首尾不能相顾,正是一鼓作气將其拦腰斩断的绝佳时机! 李明忠一把扯掉头盔,露出原本扎好、此刻已有些散乱的髮髻。 他身边那些先前跟著他穿清军甲冑的弟兄,也纷纷扯掉头盔,露出本来的模样。 双方甲冑除了顏色外本来差別就不大,如今露出头髮,很轻鬆就能分辨敌我。 就见李明忠大吼一声,嘶吼著带著人再次杀了进去。 不出所料,本就有些混乱的李成栋部,被他这一衝,瞬间便拦腰斩断,阵型彻底散了架。 另一边的焦璉,也已著手分割八旗军的阵型。 可真交上手,他才真切感受到——这些韃子是真的凶悍! 即便面对骑兵衝击,他们依旧能组织起有效反击。 他甚至亲眼看到,有韃子被战马衝倒在地,吐口血抹把脸,竟能立马翻起身来接著拼杀。 但焦璉心里清楚,此刻正是拼命的时候,他压根顾不上是否陷入苦战,只疯了似的分割著八旗军的阵型,心里就一个念头,必须把这群人死死缠住,绝不能让他们去支援李成栋! 李成栋那边,战事已然进入白热化。 连他本人都抄起兵刃衝上前线拼杀,双方伤亡数字还在不断攀升,就连那些葡萄牙火枪手,不少也拿起腰刀,加入了近身肉搏。 李先哗带著禁军一头扎进战团,迎面便撞上了李元胤。 两人算是棋逢对手,可明眼人都能看出,朱由榔的禁军终究比不过李成栋的家丁。 李先哗挑选的虽说都是久经沙场的老兵,装备也相差不远,但配合上远不如对方默契,交手没几个回合,禁军便渐渐显露颓势。 不远处的朱由榔看得真切,当即对身旁士卒高声喊道:“向前五十步!” 留守的百户满脸迟疑地望著皇帝——朱由榔本就已经到了护城河外,再往前五十步,便要真正贴近战场核心了。 可朱由榔压根不顾他的犹豫,语气斩钉截铁:“朕说了,向前五十步!” 那百户对上皇帝冰冷又决绝的眼神,一咬牙,转头高声传令:“陛下有令,向前五十步!” 望著朱由榔的大纛再次前移,明军士气竟还能再涨一截——尤其是李先哗,彻底杀红了眼、疯魔了一般。 他下城墙时便多披了一层甲,如今身上扛著七八十斤的重量,依旧咬著牙往战团深处钻。 皇帝都已经亲自下场了,他如何能不拼命? 右手擎著长枪,左手提著钢刀,不管不顾地往前冲。 便是有钝器袭来,他硬生生接下后,只吐一口浊气、忍著痛,反手就把来人捅死。 他脑子里只剩一个念想:杀穿敌阵! 吴万雄自然不肯落於人后,见李先哗这般悍勇,当即喊上几十个亲卫,直奔李成栋杀去。 双方本就杀得你中有我、我中有你,距离不过数丈,这一衝更是瞬间搅得敌阵天翻地覆。 李成栋终是撑不住了。 他咬碎了牙,转头朝著远处的李元胤高声嘶吼:“元伯!莫要恋战,带著家丁跟我去北门!” 他已然打定主意,要把八旗兵卖了,去找自己那两个被牵制的部下。 只要能重新集结阵型,肇庆城內兵力薄弱,他突围绝非难事。 可吴万雄和李先哗哪里肯让他跑? 个个红著眼紧追不捨。 远处的朱由榔看得热血沸腾,他知道胜利就在眼前,再次高声下令:“再向前五十步!” 那百户此刻早已没了半分迟疑,满脸紧绷地攥著兵器盯著前方,皇帝话音刚落,他便扯著嗓子传令:“陛下有令,再向前五十步!” 朱由榔最后一个命令发出之后,隨著他身旁的禁军再次踏步向前。 一瞬间,整齐的脚步声震得地面发颤,如雷贯耳! 明军將士像是被点燃了最后一簇火苗,嘶吼著发起总攻。 清军彻底崩了。 先前降兵便已开始溃散,如今主帅要逃,李成栋麾下的士兵更是丟盔卸甲、四散奔逃,像多米诺骨牌倒塌一般。 一个、两个、十个、百个……整个阵型瞬间瓦解,只剩李成栋被残余家丁护著,拼命往外逃窜。 明军眾將哪里肯放过这等良机? 便是身后的李明忠,此刻也已腾出手来,带著人往这边急赶,三路明军呈合围之势,死死咬住了他。 第49章 受降? 李成栋溃败带来的反应是连锁性的。 从留守营中的士兵,到李成栋本部全线溃败,士卒们丟盔卸甲,四处奔逃。 一时间东门只剩下八旗士兵还在死死地抵抗,虽与焦璉打得不可开交、你来我往,即便以步对骑,也还算游刃有余。 可很明显,他们的情况將会越来越糟糕。 朱由榔望著眼前的战局,忍不住狠狠握紧了拳头。 他知道要贏了。 西门、北门还有不少李成栋的军队,可只要李成栋本部崩了,那些军队恐怕也翻不起什么风浪。 李先哗和吴万雄已经杀红了眼,不管不顾地开始追击,李明忠却还没失去理智。 他找了匹马,迅速找到两人,挨个发號施令:“先哗,莫要恋战,先去帮焦璉!孝俊,你马上带兵去北门,我亲自去追李成栋!”三人不多言语,各自带兵散去。 李先哗带著剩下的禁军和葡萄牙火枪手,直接撞上了正蓝旗的士兵。 而朱由榔的大纛也一直稳步向前推进,持续的对清军的士气进行压迫。。 焦璉此时才算彻底看清了旗下的朱由榔,原以为上次朱由榔的表现已足够惊喜,没想到这次更甚。 他都记不清多少年了,大明朝再没出过能御驾亲征的皇帝。 眼见自己当年救出的那个懦弱的皇帝如今都有这份勇气,他也是热血上头,胸中豪气冲天。 他顿时对著身边的亲卫吼道:“隨我冲!” 皇帝亲至,焦璉自当死战。 而且敌人已然没了援军,此时彻底衝散对方队形,胜利会来得更快。 隨著焦璉彻底死战,明军的士气再次被推上高峰。 要说焦璉实在勇猛,连李先哗看得都目瞪口呆。 焦璉骑著马,直接一头扎进了旗兵的军阵里,连杀数人,堪堪將对方的军阵扎穿之后,回身打马又再次穿回去,几进几出,顿时便把对方的阵型搅得极乱。 几次穿梭之间便已连杀十数人。 李先哗自认没有这个本事,这位焦总兵果然厉害! 朱由榔在远处看得也是眼热。 此时的焦璉仿佛画本里走出来的战神一般。 真真好似天神下凡。 他確实是有真本事,无论是带兵还是勇猛,恐怕都是自己此时手下的第一名將。 真要论起来,李明忠、吴万雄或是李先哗,都算不得真正能独当一面、主帅一方的將领。 自己手底下能担此任的,估计也就焦璉一个。 李明忠那边,配合著吴万雄围追堵截,很快便把李成栋逼到了绝境。 短短时间,双方的形势竟出现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刚才还是李成栋將李明忠逼到绝境,如今形势彻底逆转。 李成栋此时身边不过剩下数十个家丁以及李元胤,而李明忠身边则有数百人跟隨。 望著自己被重重包围,李成栋忍不住咽了口口水,心里盘算著,还能不能打? 如果不打,能不能降? 李成栋从来没否决过投降的选项,之所以一直没把这层窗户纸捅破,不过是永历朝廷实在太过不堪,实在让他提不起投降的兴趣。 可如今佟养甲逼得急,此次大败之后,他再回广东,恐怕绝无立锥之地。 若是永历能开出个好价码,他未必不能降。 他忽然一改脸色,对著阵外盯著他的李明忠喊道:“藎臣兄!我麾下尚有数千本部兵马,若陛下肯纳降,我即刻传令让他们停火,还能帮你们杀退这群建奴——何必拼到两败俱伤?” 他是想让李明忠给个台阶下,可李明忠冷著脸回道:“李成栋,莫要再东拉西扯!打贏了便要屠城,打输了就想投降,天底下哪有这般好事?你要不要降、能不能降,那是陛下乾坤独断的事情,轮不到我插嘴,我也插不上嘴。” 他伸手提起马鞭,遥遥指了指李成栋,“要么死战,要么降了便是!” 李成栋的脸被气得青一阵紫一阵,双手紧握,死死攥住刀柄,似是想拼命,可转念一想又有些纠结。 李元胤在一旁看著自家义父这般模样,心中既恼又羞。 恼的是,若要早降,何必打到今天? 羞的是,若要真做忠臣、真为大明臣子,又何必等到今日? 更羞的是,自家义父连拼死的勇气都没有。 李成栋面色愈发红胀,忍不住恨恨地瞪著李明忠。 自古以来,哪有投降不被礼遇的道理? 偏这李明忠言语这般强硬。 他虽已是困兽犹斗,可肇庆城下尚有数千本部兵马,八旗士卒也还有上千之眾,李明忠就不怕形势再生反覆? 这永历朝廷到底在盘算什么? 李明忠对著身旁士卒耳语几句,那士卒立刻打马朝著皇帝的大纛奔去。 朱由榔此时被禁军围在核心,簇拥在战场正中,一桿大纛高高竖起,晃眼夺目,抬眼便能望见。 那士卒刚策马衝出,就遇上两个溃散的清军,挥刀砍倒后才往皇帝阵前奔。 离禁军还有三十步时,外围哨卡的禁军先拉弓瞄准,喝问“停!” 那士兵也不恼怒,反倒翻身下马,低身跪伏,高声道:“李成栋似有降意,还请陛下决断!” 听到这话,前排的禁军也忍不住心头一震——李成栋要降,这便意味著这场仗要结束了! 赶忙转身通传。 朱由榔起初听到这消息,还有些难以置信,真真切切听清时,反倒愣了片刻。 一来,这场仗竟要这般贏了? 忙活了许久,总算有了个好结果,他终於跨过了抗清的第一步。 二来,受不受降? 虽说眼下形势尚未彻底明朗,敌方或许还有翻盘之机,毕竟李成栋麾下尚有数千兵马,正蓝旗的士兵也未被彻底解决。 只要受了此降,可以少死很多人。 可以多纳很多降兵。 还可以得到一员大將。 就算他不喜欢李成栋。 他大可以先纳了李成栋的降,日后再寻机除了他,省时省力。 可朱由榔不愿意! 即便能省再多事,他也绝不鬆口! 哪他妈有这种好事?! 放下屠刀就想著立地成佛? 受降容易,可今日他若受了李成栋的降,嘉定城下枉死的百姓在九泉之下会如何看他? 明日若是范文程、孙之獬、吴三桂之流也要投降,他难道也要一一接纳,再给吴三桂封个平西王,让他永镇云南,褒奖他的大功? 这种事,一旦开了先河便再也收不住了。 莫说今日只纳李成栋之降,日后再不接纳——天底下没有这般自欺欺人的道理。 只要走了一次这样的捷径,往后便再也没了那股坚决抗清、一往无前的决心。 朱由榔要团结所有能抗清的力量,可这团结之中,绝无这种双手沾满同胞鲜血的刽子手、大汉奸的位置! 第50章 不受降! 朱由榔却没有直接下令,反倒对著禁军传旨:“让他带路,朕要亲自去见李成栋。” 旨意传出去,那士卒便恭恭敬敬地领著禁军,簇拥著朱由榔朝李成栋的方向移动。 李成栋远远望见朱由榔的大纛缓缓逼近,心中忍不住暗喜,可又不免有些打鼓。 他自觉这皇帝是亲自来纳降的——毕竟只要受了他的降,朱由榔手下便能瞬间多出近万兵马,还能添上他与李元胤这般东征西討的大將,何乐而不为? 虽说他当年行差踏错,可那不过是一时糊涂,形势比人强罢了。 想他在闯王麾下时,明军不也照样对他们赶尽杀绝? 乱世之中,何必执著於守节之事? 李成栋这般自我开解著,就见朱由榔的大纛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李元胤心中更是滋味难明。 他是想降的,甚至早就有过降意,又或者说,他根本就没想过叛明。 自幼饱读诗书的他,自然知晓忠君爱国的道理,可当忠君与尽孝缠在一起时,李元胤早就乱了方寸。 不多时,大纛便停在了阵前。 李明忠赶忙上前迎驾,朱由榔也走出了阵中。 见李明忠正要下拜,他赶忙上前拖住,一脸笑意地说道:“藎臣辛苦了。” 李明忠在外征战多日,此番肇庆之战又立下大功,朱由榔自然不会吝嗇这份礼遇与笑意。 李明忠被朱由榔扯著手,到了阵前不远处面对李成栋。 心底里,他或许希望朱由榔纳降,又或者並不希望,连他自己也说不清。 张同敞也站在阵中,一时不知该如何言语。 他们都清楚,只要纳了李成栋,此刻战场上拼杀的將士便能停手,安心享受胜利。 而只要接纳李成栋,永历朝廷便能瞬间重新拿下广东,声势必將大振。 李成栋见皇帝亲至,立刻高声喊道:“陛下,臣愿降!臣愿以麾下全部兵马进献陛下!” 言语间满是急切,“臣当日是受清廷胁迫,才不得不降清。每日午夜梦回,悔意难平啊!陛下,还望给臣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 他越说越急,声音却渐渐低了下去——倒不是心虚,也不是真的愧疚,而是远远望见朱由榔那无悲无喜的眼神,心底莫名生出一阵烦躁。 见朱由榔迟迟不说话,他又咬牙高声喊道:“陛下!困兽犹斗!若不肯纳臣之降,安知今日您便能稳胜此局?” 终於,朱由榔开口了,声音虽不及李成栋洪亮,却字字鏗鏘:“朕不受此獠之降!” 这话只有身边数十步內的人勉强听清,远处的李成栋听得模糊。 朱由榔当即转头,对李明忠沉声道:“还不给朕传话!” 李明忠被朱由榔拽著手臂,本还想再劝,转头却见朱由榔决绝地看著他:“朕若受此獠之降,如何能安天下人之心?如何对得起你这般不避风霜、浴血拼杀的將士?” 他语气陡然坚定,抓著李明忠的手也猛地用劲,“你与孝俊等人,做的是救国救民的大善之事。而此獠,是双手沾满国人鲜血的大恶。大善与大恶同朝,这朝廷还能有清明之日吗?这天下还能有安寧之时吗?” 张同敞在一旁微微鬆了口气,深深吐了口浊气。 他承认,朱由榔的话带著几分孩子气,可这份孩子气,他偏偏不討厌——反倒觉得痛快。 禁军將士听得热血沸腾,当即齐声高喊:“陛下有旨!不受此獠之降!” 声音震彻战场,清清楚楚传到了李成栋耳中。 李成栋的表情瞬间变得狰狞。他实在不明白,从李明忠到眼前这位皇帝,为何都执意要落他的面子? 他们难道不清楚,只要受了他的降,许多事情都会简单得多? 这些臣子就不会劝劝皇帝吗? 他叛明降清本就非出自本心,当年弘光皇帝若有眼前皇帝英明果断,他又何至於降清? 他忍不住接著高声喊道:“陛下!您三思啊!切莫逞一时血勇!您看看手下的將士,难道还想让他们流更多的血吗?” 朱由榔自顾自摇了摇头,低声笑了几声,隨即命几名禁军持盾护在他身前,缓缓走上前。 只见他深吸一口气,双手拢在嘴边做喇叭状,用尽全身力气嘶吼道:“朕去你妈的!” 这话掷地有声,李成栋听得一清二楚,身旁的士卒先是一脸难以置信,隨即爆发出一阵鬨笑,紧接著便整齐划一地高声传扬:“陛下说了——去你妈的!” 喊完后胸口剧烈起伏,双手还在微微发抖,这些天压在心里的焦虑,全顺著这句粗话泄了出来。 爽啊! 李成栋的脸色早已涨得通红髮紫,难看到了极点。 李元胤看得明白,他这不是羞愧,纯粹是觉得被当眾折辱,恼羞成怒罢了。 朱由榔再也不看李成栋一眼,转身回到阵中,对李明忠沉声道:“动手。” 李明忠眼中最后一丝犹豫褪去,不多言语,当即带人衝杀上去,皇帝或许不是对的,但是他相信皇帝。 片刻间便將李成栋身边的家丁悉数解决,只把李成栋死死压制在原地。 他瞪著李明忠,嘴角却不受控地抽搐,也不知是怕还是恨。 李元胤就站在一旁,仿佛事不关己,手中的刀早已插进土里,显然是不想再反抗了。 李明忠並未下令擒他,只是擒住李成栋后,转身请示朱由榔:“陛下,如何处置?” 朱由榔瞥了眼被五花大绑、连嘴都堵上的李成栋,淡淡开口:“带他去北门、西门招降。” 李明忠走后,朱由榔直接拨开身旁禁军,走到李元胤面前几步远。 眼前这个李元胤,他是真想招降——正如西门的马宝一般,都是难得的好汉子,不过是一时踏错路,跟了李成栋罢了。 李元胤见皇帝上前,抬手拔出了插在土里的刀。 身旁禁军见状赶忙便要上前阻拦,朱由榔却摆了摆手让他们退下,就这般背著手望著李元胤,沉声问道:“愿降否?” 李元胤笑了笑,將手中刀直接横在颈上,朗声道:“陛下,臣自幼饱读诗书,颇知忠义之道。臣既不能当面指斥义父之过,亦不能护他平安,此违背孝道。又曾叛明降清,屈身事贼,此不合忠义。似臣这般不忠不孝之人,实在无面目活於天下!” 说罢便要拔刀自刎。 说时迟那时快,一箭如流星般射中了李元胤的肩膀。 箭矢並未穿透甲冑,却震得他手臂一麻,手中刀险些脱手。 身旁禁军赶忙上前將他按住。 朱由榔转身看去,便见张同敞赶紧扶了扶有些歪的头盔,朝著他憨笑了笑。 朱由榔也跟著笑了——张同敞果然文武双全,箭术竟也这般不错。 张同敞小声喃喃道:“本想射刀的,怎么还射偏了?看来这射术许久不练是真不行。” 又见皇帝转头,赶紧把短弓背到身后,补充道:“风大,一定是这战场风大!” 朱由榔蹲下身,对著李元胤说道:“你先別急著死。既然你自觉有愧於天下,倒不如临死前再帮朕办件事。” 他朝著远处溃兵的方向努了努嘴,“你看这些士卒,若是四散奔逃,不知多少农田要遭践踏,多少百姓要受遭殃。你去將他们收拢起来,临死前也算是积些功德。总不能你一死了之,留下这满地烂摊子,让朕来帮你收拾吧?” 李元胤擦了擦滴落的鼻涕,闷声“嗯”了一声,未再多言。 朱由榔见状,便起身带人转身去前线帮忙了。 抱歉 入宫了 抱歉了各位读者,我入宫了。 个人还是感觉越写越写差了,没太有信心完成好和赚钱。 包括我的性格或许也不太適合写歷史,以后不死磕了。 三十多章前感觉情绪还行,但是斗爭就挺一般的。 最近还要考试。 感谢时间反向,梦想开出绚烂的,书友20230227133915949,来给爷笑一下,疾风音速,问君何能尔,大汉统天下,书友20220614170629296,草原跑马,长春新碱,以及各位读者的支持。 作者能力上確实没办法把作品完成好,实在抱歉。 写的很挣扎。 我越写越觉得我可能不能把我想的写出来,当然成绩肯定也是主要原因。 或许我写下去,一百首订,写到最后三几百均订应该有,可是我觉得写歷史,多少还是对歷史有点尊重吧。 我怕写的最后,我把一些人写的不好了,如何了。 本来是想著写主角亲身去湖南见何,堵两个学士,单骑入忠贞营收服李过,再联合广西击败孔有德,收復湖广。 再西进去见秦良玉,跟西军谈判,接著防守清军。 然后两路北伐,平定东南。 最后整军过长江,进行大决战。 然后一直追到关外,赶尽杀绝。 最后封个二三十个功臣,李定国,郑成功,焦璉,马宝,李过,李来亨,刘文秀,瞿式耜,陈子壮,张煌言,何腾蛟等等。 这么说著我应该找个功夫去西湖边上磕几个。 然后多鐸,多尔袞,豪格,吴三桂之类的肯定是活著的时候全给砍了。 捎带些打荷兰葡萄牙,下南洋的剧情。 最后实封一些功臣和宗室去东亚,中亚,南洋就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