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第一藩》 第1章:开局劝父立长,转身谋海 剧烈的头痛將朱高煦从混沌中拽醒,感觉像是被塞进了一面战鼓,有重锤在颅內疯狂擂动。他猛地睁眼,映入眼帘的是古色古香的帐顶,空气中混杂著檀香、皮革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这不是他的房间。 紧接著,陌生的记忆洪流般涌入脑海:大明,建文四年,应天府!他是汉王,朱高煦!那个在刚刚结束的“靖难之役”中身先士卒、屡立战功的燕王次子!而此刻,他的父亲燕王朱棣,已经踏著侄子的尸骨,登基成为了永乐大帝! “完了……” 作为一个船舶与海洋工程专业毕业,且熟读明史和军事史的理工男,他瞬间就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这不仅仅是穿越,这是直接穿进了地狱难度的剧本!他太清楚“朱高煦”这个名字的结局了——恃功骄横,爭夺储位失败,最后被自己的亲侄子、未来的宣德皇帝朱瞻基,活活扣在铜缸里炙烤而死! 极致的恐惧让他瞬间彻底清醒。理科生的逻辑思维强行压下恐慌,大脑开始像计算机一样高速运转,分析当前死局。 核心矛盾,立储之爭。原主自恃功高,对太子之位野心勃勃,这是取死之源。 关键人物,父亲朱棣,雄猜多疑的永乐大帝;大哥朱高炽,看似仁弱却地位稳固的太子;侄子朱瞻基,未来那位心狠手辣的明宣宗。 唯一优势,他不仅知晓歷史走向,更拥有超越这个时代近六百年的知识体系!船舶设计、航海技术、火器改良、甚至欧陆军事工程学……这些就是他破局的底气。 最优解,绝不能重蹈覆辙去爭储。必须立刻、彻底地跳出京城这个权力绞肉机。远航海外,既是唯一的生路,也是能將他的专业知识转化为现实力量的广阔舞台。 “必须改变!立刻!马上!”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现在正是最关键的窗口期——父皇刚刚登基,立足未稳,立储之事悬而未决,无数双眼睛正盯著他这位功高震主的“悍將”。 一个清晰而大胆的计划在他脑中迅速成型:急流勇退,但要退得有价值。他要深夜面圣,主动劝说父皇立长,彻底表明不爭的態度,同时以此为筹码,为自己谋取一张通往未来的“护身符”——出海的特许状! 想到此处,他不再犹豫,霍然起身。 “来人!备马!本王要即刻入宫,面见父皇!” 夜色如墨,乾清宫的灯火却將朱棣的身影拉得悠长,投在冰冷的金砖地面上。他刚批完一堆关於清算建文旧臣的奏章,眉宇间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但更多的,是开国之君特有的锐利与审视。 当內侍压低声音稟报“陛下,二殿下有要事求见”时,朱棣执笔的手在空中微微一顿,一滴浓墨晕染了奏摺上的某个名字。深更半夜,这个刚在战场上杀伐果断、在自己面前也时常带著几分骄矜之气的次子,来做什么? 是来表功,还是……来要赏?要那个他觉得应该属於他的位置? “宣!”朱棣的眼底瞬间掠过一丝复杂的意味,但声音依旧平稳无波,他倒要看看,这个儿子能玩出什么花样。 朱高煦大步走进殿內,带著一身夜露的寒气。他並未像往常那般只是简单行礼,而是在御案前十步之外便推金山倒玉柱般跪倒,额头触地,行了一个极为郑重甚至带著几分沉痛的大礼。 “儿臣高煦,深夜惊扰父皇圣安,罪该万死!” 这一跪,这一拜,让朱棣准备敲打的话堵在了喉咙里。他太了解这个儿子了,勇猛、骄傲,甚至有些跋扈,何曾有过如此谦卑乃至……惶恐的姿態?这反常的举动,让朱棣心中的警惕不降反升。他不动声色,淡淡道:“起来说话。何事如此急切,等不到天明?” 朱高煦没有起身,反而將头埋得更低,声音带著一种仿佛经过剧烈挣扎后的清醒与决绝:“父皇,儿臣此来,是为国本之事!儿臣……儿臣心中惶恐,有些话,不得不深夜稟明父皇!”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他必须把握好节奏,不能直接说结论,要先铺垫情绪,表现出內心的挣扎和痛苦,让老皇帝相信这是真情实感,而非蓄谋已久的说辞。 而朱棣心中冷笑,果然是为了储位!且看他如何表演。是以退为进,还是…… 朱棣的身体微微后靠,手指轻轻敲击著御案,发出规律的篤篤声,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也给朱高煦带来了无形的压力。“哦?国本之事?朕倒想听听,你有何高见。” 朱高煦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决心,语气变得异常恳切:“父皇!国不可一日无储君,此乃江山社稷之根本!大哥高炽,仁孝温恭,秉性宽厚,昔日深得皇祖父赏识,立为世子名正言顺!北平监国期间,政务井井有条,深得军民之心!於情於理,於祖宗法度,大哥都是太子之位不二人选!” 他抬起头,目光坦然地迎向朱棣那深不见底的眼眸,继续道,语气甚至带上了几分急切:“父皇!靖难四年,天下疲敝,百姓思安,人心望治!此刻若因立储之事再起波澜,非国家之福,更非父皇初创盛世之愿啊!儿臣恳请父皇,为江山社稷计,为天下苍生计,早日明詔天下,立大哥为皇太子,以安百官万民之心!如此,则朝局定,天下安!” 一番话,情真意切,句句在理,完全超出了一个武夫的口才,更像是一位老成谋国的文臣所言。 朱棣心中震动,这番话……竟是出自高煦之口?他竟能看得如此透彻?不对,这背后是否有人指点?是姚广孝,还是……他真正的目的是什么?以退为进,博取名声?但看他神情,又不似作偽……朱棣心中的疑虑如同藤蔓般缠绕,他需要更仔细地观察。 朱棣沉默了,他深邃的目光如同鹰隼,紧紧锁住朱高煦脸上的每一丝细微变化。他在判断,这番话里有几分真心,几分假意。许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却带著千斤重压:“高煦,你能如此想,朕心……甚慰。你当知,靖难之功,你勇冠三军,仅次於朕。你就真的……甘心?” 关键问题来了!朱高煦心知,重点来了!不能直接说“甘心”,那太假。要表现出“不甘”之后的“理智”选择,突出“为了父皇,为了大局”! 他再次重重叩首,声音带著一种压抑著的、仿佛被误解的激动,甚至隱隱有一丝哽咽:“父皇!儿臣的一切都是父皇给的!为国征战,是儿臣的本分,岂敢居功自傲?!大哥是长兄,仁德宽厚,正是储君的不二人选!儿臣……儿臣或许曾有不甘,但儿臣更知,何为大局!儿臣不能为了一己之私,让父皇为难,让天下动盪!此心天地可鑑,若有半句虚言,叫儿臣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最后一句毒誓,他说得斩钉截铁,更是暗暗契合了原身的悲惨结局,更添几分悲壮和真实感。 不甘……但识大体。这个说法,倒是合乎情理。毒誓也发了……难道这小子,真的转了性子?被战场生死嚇破了胆?还是终於开了窍?朱棣紧绷的心弦,微微鬆动了一丝。若他真能如此,倒省了朕许多麻烦,也免了將来兄弟相残的悲剧。 朱棣脸上的线条似乎柔和了微不可查的一丝,他轻轻吁了口气,语气缓和了不少:“你能顾全大局,朕心甚慰。立储之事,朕自有决断。你能有这份心,很好。说吧,你深夜前来,除了表明心跡,可还有別的事?朕记得,你可不是个会吃亏的主。” 戏肉来了!但必须更加小心。 朱高煦抬起头,脸上露出一抹恰到好处的、带著点“被看穿”的窘迫和憨直:“父皇圣明,洞察儿臣。儿臣……儿臣確有一不情之请,或许有些荒唐,但確是儿臣深思熟虑后所想。” “讲。”朱棣的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他想看看这个儿子到底想要什么。 朱高煦斟酌著词语,语气变得谨慎而充满试探:“父皇,如今海內初定,然东南沿海时有倭寇骚扰,前元余孽亦可能泛海而来。儿臣一介武夫,留在京城,只怕空耗岁月,於国无益。儿臣听闻海外万里,亦有番邦异域……儿臣斗胆,恳请父皇允准,许儿臣日后能组建些许船队,巡弋近海,若能扬我大明国威于波涛之上,清剿些许宵小,亦可保东南安寧,或能与远番略有往来,探其虚实……” 他没有直接要“出海经商”的权力,而是將诉求包装成了“为国靖海”、“侦查敌情”,这更符合一个武將的身份,也更容易被朱棣接受。 想出海?离开京城?这是……真的想避开是非之地?还是以退为进的更高明手段?朱棣的心念电转。將他放出去,远离权力中心,似乎比留在眼皮子底下更让人放心……何况,海上若真能有所作为,於国亦有利。但,也不能让他太轻鬆。 朱棣沉默了,手指的敲击声再次响起,在寂静的宫殿里格外清晰。他看著跪在地上,看似粗豪却心思縝密的儿子,眼中光芒闪烁不定。 良久,就在朱高煦的心几乎要沉到谷底时,朱棣终於缓缓开口,声音平稳,却带著帝王最终的权衡: “你的想法……朕知道了。靖海扬威,探查远番,倒也不是不可行。” 朱高煦的心猛地一跳,强压住狂喜。 但朱棣的话紧接著传来:“不过,眼下朝廷百废待兴,朕身边也需得力人手。此事关係重大,需从长计议。你且先安心留在京城,將养些时日,朝中还有诸多事务还需你等兄弟帮衬。待朝局稳定后,再议不迟。” 没有立刻同意,但也没有完全拒绝!留下了一个活口! 朱高煦知道,这已是目前能爭取到的最好结果。他立刻叩首,声音充满了“感激”:“儿臣谢父皇!儿臣定当谨遵父皇教诲,安心留京,绝不敢再生妄念!” “嗯,去吧。”朱棣挥了挥手。 “儿臣告退。”朱高煦恭敬地行礼,退出了乾清宫。 直到走出宫门,被夜风一吹,他才发现自己的后背早已被冷汗湿透。回头望了一眼那巍峨的宫殿,朱高煦长长舒了一口气。 虽然前路依旧吉凶未卜,但至少,第一步,总算迈出去了。 而此刻,乾清宫內的朱棣,望著儿子消失的方向,目光深沉如夜。 “高煦……你今日所言,究竟有几分真,几分假?”他低声自语,嘴角勾起一抹难以捉摸的弧度,“朕,就再看看吧。” 第2章:朝堂惊雷 翌日清晨,奉天殿。大朝会的氛围在庄重肃穆之下,涌动著难以言喻的紧张。永乐新朝第一次面临重大抉择的暗流,已然开始盘旋。 朱棣高踞龙椅,目光如炬,扫视著麾下的文武群臣。文官班列中,许多人眼神交匯,暗藏机锋。一场围绕“国本”的默契行动,正在酝酿。 朱高煦(此时身份仍是皇子,而非汉王)站在皇子应处的位置,他能清晰地感受到投向自己与站在前方的大哥的那些含义各异的目光。他知道,文官集团要开始他们的表演了。 果然,在例行的政务奏报后,一位身著緋袍的官员手持玉笏,稳步出列,正是以精明干练、善於逢迎著称的礼部右侍郎吕震。 “臣,礼部右侍郎吕震,有本启奏!”吕震声音清朗,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讲。”朱棣的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 “陛下!”吕震躬身,语气恳切,“国不可一日无君,亦不可久虚储位。陛下承天景命,御极登基,天下归心。然东宫久旷,非社稷之福。为固国本,安天下臣民之心,臣斗胆,伏乞陛下早定储君,以正名分,以垂范万世!” 这是標准的起手式,先由一位有分量的官员拋出议题,试探圣意。按照不成文的剧本,接下来应有数位官员接连出列附议,並最终將“仁德宽厚”、“眾望所归”的皇长子朱高炽推至台央。 不少文官已微微吸气,准备迈出那一步。 然而,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间,一个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身影,以比任何官员都更快的速度,猛地从皇子队列中踏出! 是皇二子朱高煦! 他这一动,如同巨石投湖,瞬间打破了朝堂上微妙的平衡!准备出列的官员僵住了,所有目光,包括龙椅上朱棣那深邃的眼神,都瞬间聚焦在他身上。 只见朱高煦神情肃然,向著御座躬身抱拳,声音洪亮,掷地有声: “父皇!儿臣以为,吕侍郎所言,字字珠璣,乃老成谋国之言!” 一句话,先肯定了文官的议题,让吕震和其同伙一时错愕。 不等眾人反应,朱高煦继续慷慨陈词:“储君乃国本,早定则朝局安,天下定!儿臣斗胆直言,大哥高炽,身为父皇嫡长,仁厚温恭,昔日皇祖在时便深为嘉许,立为燕世子,名正言顺!过去数年,大哥於北平抚慰军民,调度粮餉,支撑前线,功在社稷!於公於私,於情於理,大哥都是继承大统、稳定江山的不二人选!儿臣高煦,恳请父皇,为江山社稷计,顺应祖宗法度与天下民心,早立皇长子高炽为储君!” 轰! 这番话,如同一道惊雷,在奉天殿內炸响! 文官们彻底懵了。他们准备好的台词、策划好的节奏,被朱高煦这完全不按套路出牌的一招彻底打乱!他非但没有流露出任何不满或竞爭之意,反而抢先一步,以比他们更激烈、更坦诚的姿態,力荐长兄?这简直是闻所未闻! 站在前面的皇长子朱高炽,肥胖的身体猛地一颤,难以置信地扭头看向自己这位一向勇武骄悍的二弟。那诚挚的表情,那鏗鏘的语气,让他如在梦中,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应对。这……这完全超出了他所有的预想。 朱棣將台下眾臣的惊愕、长子的茫然尽收眼底,心中瞭然,脸上却適时地沉了下来,目光锐利地盯向朱高煦,语气带著一丝刻意的不悦:“高煦!立储乃国家大事,关乎国本,朕自有圣断!何时轮到你来妄加议论?” 这是帝王必要的敲打,也是將这场戏推向高潮的关键。 朱高煦立刻顺势表现出“惶恐”,低下头:“儿臣不敢!儿臣只是心繫社稷,肺腑之言,绝无干政之意!请父皇恕罪!” 这时,朱高炽也终於从巨大的震惊中回过神来。他必须表態了!他急忙拖著不便的身体,有些踉蹌地出列,跪倒在地,声音带著固有的惶恐和无比的诚恳: “父皇!二弟……二弟之言,实在令儿臣惶恐无地!儿臣资质鲁钝,体弱多病,德行浅薄,於国未有尺寸之功,岂敢妄窥储位?二弟勇武绝伦,靖难之中屡建奇功,威震天下,方是……方是国家栋樑!储位关乎国本,唯请父皇圣心独断!儿臣万不敢有任何非分之想!” 朱高煦立刻接口,语气更加“诚恳”甚至带著几分“急切”:“大哥何出此言!大哥之仁德,朝野共知!北平之功,岂在斩將夺旗之下?储位非大哥莫属!小弟鲁莽,只愿为父皇、为大哥,扫平边疆,镇守国门,於愿足矣!” “二弟!” “大哥!” 兄弟二人竟在庄严肃穆的朝堂之上,当著皇帝和百官的面,互相推举、彼此谦让起来! 这一幕,看得满朝文武目瞪口呆,许多老臣捋著鬍鬚的手都停在了半空。这二位皇子,何时变得如此兄友弟恭、深明大义了?这与他们印象中,尤其是与朱高煦一贯的形象,简直判若云泥! “够了!” 朱棣適时地一声低喝,打断了这齣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戏码”。他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烦躁。 “朝堂之上,国之重地,岂是尔等互相辞让之所?!”朱棣的目光扫过两个儿子,最后落在噤若寒蝉的百官身上,“立储之事,朕心中有数,不必再议!退朝!” 说罢,朱棣不再给任何人说话的机会,拂袖而起,在內侍悠长的唱喏声中,逕自离开了奉天殿。 留下满殿的文武百官,面面相覷,心中五味杂陈。礼部右侍郎吕震张了张嘴,最终化作一声无奈的嘆息。他们精心准备的计划,被朱高煦这石破天惊的一招彻底搅乱,而陛下显然也藉此机会將此事暂时压了下去。 朱高煦低著头,隨著人流退出大殿,嘴角勾起一抹无人察觉的弧度。他的目的已经达到——既抢在文官集团前表明了“力挺长兄”的姿態,摘掉了自己最大的“爭储”標籤,又將最终的决定权巧妙地拋回给了朱棣,暂时化解了朝堂上可能出现的激烈对峙。 而皇长子朱高炽,在內侍的搀扶下站起身,望著二弟离去的身影,胖胖的脸上满是复杂与更深沉的疑虑。他这位二弟,经此一朝,变得让他完全看不懂了。 这场看似无果而终的朝会,如同一块巨石投入深潭,其引发的涟漪,必將深远地影响整个永乐初年的朝局。 第3章:午宴与真言 朝会在一片诡异的寂静中散去,时辰已近午时。朱高煦无视了那些探究、疑惑的目光,快步穿过殿前广场,径直追上了正被內侍搀扶著、步履蹣跚的皇长子朱高炽。 “大哥!请留步!”朱高煦声音洪亮,脸上堆起一个与他往日形象极不相符的、甚至有些过於热情的笑容。 朱高炽身体一僵,缓缓转过身,胖乎乎的脸上挤出一丝谨慎而不失礼节的笑容:“二弟……有何事?” 朱高煦几步赶上,毫不客气地拍了拍朱高炽那厚实的肩膀,嘿嘿笑道:“还能有何事?今日朝堂之上,与大哥一席话,让弟弟我茅塞顿开,只觉得与大哥许久未曾亲近了。这会正午时分,肚子空落落的,想起大哥府上的厨子,那手炙羊肉可是一绝,不知今日可否去叨扰一顿午饭?” 这近乎是无赖的蹭饭行为,让朱高炽和他身边的近侍都愣住了。朱高煦何时变得如此……如此不见外了? 朱高炽眼底的疑虑更深,但眾目睽睽之下,他素以仁厚著称,岂能拒绝弟弟(尤其是刚在朝堂上力挺过自己的弟弟)这等“小小”要求?他只得笑道:“二弟说哪里话,你能来,大哥求之不得。只是寻常午膳,只怕怠慢了。” “大哥过谦了!走走走!”朱高煦竟是反客为主,半推半揽地,簇拥著犹在梦中的朱高炽,朝著他的府邸而去。 时值正午,阳光正好。一进府门,朱高煦更是將“热情奔放”演绎到了极致。恰好一个虎头虎脑、约莫六七岁的男童正在院中玩耍,正是朱高炽的长子朱瞻基。 “哎呦!我的大侄子!快来让二叔抱抱!”朱高煦眼睛一亮,大步上前,不由分说就將小瞻基高高举起,在空中转了个圈,然后不顾孩子略显抗拒的小表情,结结实实地在那胖嘟嘟的脸蛋上“狠狠”亲了两口,胡茬扎得朱瞻基直缩脖子。 “二叔……”朱瞻基小脸憋得通红,有些无措地看向自己父亲。 朱高炽看得眼皮直跳,连忙上前:“瞻基,还不快给你二叔行礼!二弟,孩子还小,不懂礼数……” “无妨无妨!自家人讲什么虚礼!”朱高煦放下朱瞻基,又亲昵地揉了揉他的脑袋,“好小子,一看將来就大有出息!比二叔我强!” 这番作態,莫说朱高炽心中警铃大作,就连府中的下人也都看得目瞪口呆。 午宴之上,朱高煦更是放开了手脚,大块吃肉,频频劝酒,不断回忆著小时候兄弟间的趣事,对朱高炽在北平监国的功绩讚不绝口,口中满是“兄友弟恭”、“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气氛被他强行烘托得一片“祥和”。 饭毕,侍从撤去残席,奉上清茶解腻。 朱高煦摸著肚子,打了个满足的饱嗝,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罕见的认真。他看了一眼朱高炽,又扫视了一下周围侍立的宫女太监。 朱高炽会意,虽然心中警惕,但还是挥了挥手:“你们都退下吧,没有召唤,不必近前伺候。” “是。” 待左右尽皆退去,室內只剩下兄弟二人,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欞洒入,安静得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 朱高煦没有立刻说话,而是端起茶杯,轻轻吹著浮沫,仿佛在斟酌词句。朱高炽也不催促,只是静静地看著他,肥胖的脸上看不出太多情绪。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给力,????????????.??????书库广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良久,朱高煦放下茶杯,抬起头,目光坦然地直视著朱高炽,开门见山: “大哥,这里没外人,弟弟我就跟你说几句掏心窝子的话。” 朱高炽心中一紧,面上却依旧温和:“二弟但说无妨。” “今日朝堂之上,弟弟我的话,字字真心,绝非虚言。”朱高煦语气诚恳,“那个位置,我从头到尾,就没想过要跟你爭。” 朱高炽端著茶杯的手稳如泰山,但眼神微微闪烁了一下,他笑了笑,笑容却未达眼底:“二弟这是说的什么话,储位乃父皇圣心独断,非你我可议论。你我兄弟,自当齐心辅佐父皇……” “大哥!”朱高煦打断了他,语气带著几分无奈的粗豪,“你就別跟我打这官腔了。这里就咱俩,我朱高煦是个粗人,不喜欢弯弯绕。我今日来,就是不想让你心里有个疙瘩,让你和……和大侄子(他意指朱瞻基)將来防我跟防贼似的。” 他提到“大侄子”,朱高炽的眼皮几不可查地跳了一下。 朱高煦继续道:“我是什么料,我自己清楚。打仗衝锋我在行,可要像大哥你这样坐镇中枢,调和阴阳,治理这偌大的国家,我干不来,也没兴趣!那把椅子,看著风光,实则累死个人,哪有纵马驰骋、扬帆出海来得痛快?” “扬帆出海?”朱高炽终於捕捉到了一个关键的、他无法理解的词。 “对!”朱高煦的眼睛里適时地流露出一种近乎憧憬的光芒,“大哥,你想过没有,我们目光所及的大明,或许只是这天下的一隅之地。海外有万里波涛,有数不尽的奇异国度、珍禽异兽、奇珍异宝!弟弟我这辈子,最大的念想,不是坐在紫禁城里批奏摺,而是想造几艘天下最快最坚固的大船,带著我大明的儿郎,去探一探那些未知之地,將我大明国威,扬於四海之外!” 他描述得有些笨拙,却带著一股赤诚的热情:“所以大哥,你儘管放宽心。你的位子,稳如泰山。弟弟我啊,只求你將来在父皇面前,帮我美言几句,给我个机会,让我去海上闯荡。这中原的富贵,弟弟我不跟你抢,也抢不来。我只想要那片海!” 说完这番话,朱高煦长长舒了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然后眼巴巴地看著朱高炽。 朱高炽彻底愣住了。他仔细地、反覆地审视著眼前的二弟。这番话,太过惊世骇俗。是真是假?是更高明的以退为进,还是……他真的变了? 看著朱高煦那坦荡甚至带著点憨直的眼神,想起他今日朝堂和府上的种种反常举动,朱高炽心中的坚冰,似乎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 或许……这个一直让他寢食难安的二弟,真的志不在此? 朱高炽没有立刻表態,只是缓缓抿了一口茶,良久,才意味深长地说了一句:“二弟……你的想法,还真是……与眾不同啊。” 午后的阳光將兄弟二人的影子拉长,看似靠近,中间却依旧隔著一道无形的、名为猜疑的鸿沟,但此刻那道鸿沟似乎弥合了一点。 第4章:惊涛定鼎 永乐元年的初雪来得格外早,才过立冬,细密的雪籽便扑簌簌地敲打著南京城的大街小巷。紫禁城的琉璃瓦上积了薄薄一层白,飞檐下的冰棱在暮色中泛著冷冽的光。这座刚刚经歷“靖难之役“的帝都,在表面的庄重肃穆之下,暗流汹涌。 时近黄昏,汉王暂居的府邸內已经点起了灯。西厢书房里,炭火在精雕的铜盆中发出轻微的毕剥声。朱高煦独自坐在紫檀木案前,面前摊开一张巨大的海图。羊皮纸上的墨跡尚未全乾,他手持一支狼毫小楷,正细致地画著什么。 这张海图耗费了他数月心血,上面不仅標註著大明沿海的主要港口,更有远至天方国的航线。他的指尖轻抚过图上的西洋诸国,心中涌起一阵难以抑制的激盪。烛光摇曳,將他专注的侧影投在身后的书架上,那里整齐排列著《武经总要》《航海秘要》等典籍,其中几本还夹著他亲手绘製的草图。 “或许在旁人眼中,那把龙椅是至高无上的诱惑。”朱高煦在心中默想,嘴角泛起一丝微笑,“但对我这个来自后世的人来说,那片未知的海洋,才是真正的机遇。”他清楚地知道,在这个时代,海洋意味著財富、疆土,更意味著一条能够让他远离朝堂纷爭的生路。 窗外风雪呼啸,忽然房门被推开,带进一股刺骨的寒气。来人正是淇国公丘福,这位靖难之役中的悍將披著一身积雪,眉须上结满了冰霜,铁甲上还带著校场操练后的尘土气息。他挥手屏退了想要通传的僕人,大步走到案前,声音因激动而沙哑: “殿下!这三日来,军中將领们夜不能寐。您可知今日朝会,陛下竟將神机营的指挥使一职交给了张辅?” 朱高煦缓缓放下手中的狼毫笔,海图上未乾的墨跡在烛光下泛著幽光。他起身走到茶案前,亲自斟了一杯热茶递过去:“国公先暖暖身子。” 丘福接过茶盏却无心饮用,急切道:“张辅虽是靖难功臣,却从不参与皇子之爭,只效忠陛下一人。陛下此举,分明是在防著您啊!殿下,將士们的心都还热著!只要您点头......” “国公可知这海图上的航线通往何处?”朱高煦突然打断他,指尖轻点图纸上一条硃笔勾勒的航线,“通往一片比大明疆域还要辽阔的天地。你我血战四年,为的是终结战乱,而非重启干戈。” 他取过案头的《皇明祖训》,翻到“嫡长有序”那一页,指尖重重地点在字上:“告诉將士们,他们的心意,我朱高煦铭记在心。但正因如此,才更要谨守臣子本分,遵循祖宗法度!” 丘福张了张嘴,还欲再言,却在看到朱高煦眼中不容置疑的坚定时,终是颓然垂首。风雪从未关严的门缝中灌入书房,捲起海图一角,那未乾的墨跡如泪痕蜿蜒。 翌日黄昏,乾清宫內早已灯火通明。朱棣特意在册立大典前夜设宴款待靖难功臣,十二盏琉璃宫灯將大殿照得如同白昼,蟠龙金柱上缠绕的五爪金龙在灯光下栩栩如生。朱棣端坐九龙御榻之上,面前的金丝楠木案上摆著御膳房精心准备的八珍席。皇长子朱高炽坐在左下首,不时轻声咳嗽,苍白的脸上泛著不正常的红晕。 酒过三巡,乐坊司演奏的《平定天下》曲毕,朱棣突然將手中的和田玉杯重重掷在地上。玉杯碎裂的清脆声响让丝竹之声戛然而止,满殿顿时寂静得能听见烛火摇曳的声音。 “今日在座的,都是隨朕出生入死的兄弟。”朱棣醉眼朦朧地倚在软榻上,目光扫过丘福、朱能等靖难功臣,最后定格在朱高煦身上。他缓缓起身,步履略显蹣跚地走到朱高煦面前,目光中带著几分醉意,却又暗藏锋芒。 “高煦啊!”朱棣的声音忽然低沉下来,带著几分推心置腹的意味,“你大哥的身子,你也是知道的。这些年来,他每每病发,朕都忧心不已。”他微微俯身,靠近朱高煦的耳边,却又让声音恰好能让邻近的几个大臣听见:“世子多疾,汝当勉励之。这句话,朕今日再说一次。” 这句话如同惊雷,在寂静的大殿中炸开。朱高煦能感觉到四周投来的各种目光——有震惊,有期待,更有太子一系官员的警惕。他心中冷笑,这句话在原本的歷史上,正是朱棣用来暗示、最终导致朱高煦走向覆灭的诱饵。 朱高煦立即离席跪倒,声音清朗如玉磬相击:“父皇!太医今早才为大哥请过脉,不过是秋燥引起的咳嗽。有父皇洪福庇佑,大哥必定康健百年!”他抬起头,目光坚定地迎向朱棣审视的眼神:“儿臣但知恪守臣子本分,尽心竭力辅佐大哥,绝不敢有非分之想!“ 朱棣盯著他看了许久,那双看似醉眼朦朧的眸子深处锐利如鹰。他在审视,在权衡,在判断这个儿子此刻的表现有几分真、几分假。终於,他放声大笑,笑声在殿堂中迴荡,震得樑上的宫灯都微微晃动:“好!好!老二朕果然没白疼你!” 翌日清晨,奉天殿钟鼓齐鸣。当第一缕阳光穿过云层,洒在铺满白雪的殿前广场时,文武百官已经按品级肃立。朱高煦站在亲王队列的最前方,身著絳纱袍,头戴九旒冕,神色平静如水。 在庄严肃穆的气氛中,詔书颁下:册立皇长子朱高炽为皇太子,居东宫。同时封皇次子朱高煦为汉王,岁禄万石,赐金宝金册;皇三子朱高燧为赵王。 当司礼监高声宣读册封詔书时,朱高煦伏地谢恩的每一个动作都標准得无可挑剔。他能感受到身后无数道目光的注视,有疑惑,有惋惜,也有期待。但他始终目不斜视,保持著亲王应有的威仪。 退朝时,新立太子在丹陛前驻足,似乎想要说些什么。却见朱高煦已大步越过他,径直走向怔立在殿角的丘福。两位沙场老將的目光有一瞬间的交匯,朱高煦微微頷首,目光清明如水,隨即转身离去。这个细微的动作,既不失礼数,又明確地划清了界限。 雪后初晴的阳光透过高大的殿门照射进来,在金砖地上投下长长的影子。当日下午,汉王府的书房里重新亮起烛火。那张巨大的海图上,硃砂新绘的航线已经穿过马六甲,笔直地指向西方未知的海域。 朱高煦站在图前,指尖轻轻划过那条象徵未来的红线。书案上,一本刚刚完成的《航海策要》墨香未散,里面详细记载著星象导航、造船工艺等前所未有的知识。窗外,几只信鸽扑棱著翅膀飞向天际,带著汉王府的密令,飞往福建、广东等沿海各地。 “陆地上的棋局已经落定。”朱高煦轻声道,眼中闪烁著前所未有的光芒,“现在,该轮到海洋了。” 暮色渐深,书房內的烛火將他的身影拉得很长。在那张巨大的海图前,他仿佛已经看到了数年后,大明的宝船舰队劈波斩浪,驶向远方的壮观景象。 第5章 曲线救国 永乐元年的春天来得格外迟,已是二月末尾,南京城外的柳枝才怯生生地抽出几点新绿。紫禁城內的积雪虽已消融,但高大的宫墙下仍残留著些许湿冷的寒意。汉王府书房窗外,几株老梅倔强地开著最后一批花,暗香浮动,与屋內熏炉里升起的檀香交织在一起。 朱高煦站在那张巨大的海图前,眉头紧锁。图上新添的標註密密麻麻,从福建的泉州港到遥远的忽鲁謨斯(荷姆兹),每条航线都经过精心计算。可这些心血,如今看来却像是镜花水月。 “王爷,宫中来信。”老管家轻手轻脚地进来,呈上一封用火漆封好的密信。 朱高煦拆开一看,是宫眼线传来的消息:今日早朝,又有御史建言称“片板不许下海”方是固本之策。而朱棣的態度,依旧曖昧不明。 他將信纸在烛火上点燃,看著火苗一点点吞噬那些令人沮丧的字句。这已经是册封大典后的第二个月了,他三次上书请旨出海,却都石沉大海。 次日清晨,朱高煦特意选在朱棣批阅奏摺的时辰进宫。乾清宫东暖阁里,朱棣正对著几份关於北元残部的军报凝神思索。 “儿臣参见父皇。”朱高煦行礼之时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御案上那几本奏摺。 朱棣放下硃笔,含笑打量著他这一身利落的骑射装束:“这么早进宫,所为何事?” “儿臣是想请示父皇,关於组建船队出海的事......”朱高煦斟酌著用词,“福建那边传来消息,说最近海上倭寇活动频繁......” “倭寇?不过是疥鲜之疾罢了!比起倭寇北元才是我大明最大的敌人!”朱棣隨手拿起另一本奏摺,“这事朕知道了。兵部已有章程,你先去与方宾商议。” 朱高煦张了张嘴,却见朱棣已经低头继续批阅奏章,只得將话咽了回去。退出乾清宫时,他瞥见御案角落那本他上月呈上的《海事策》,上面已经落了一层薄薄的灰尘。 这样的情形,已经是第三次了。每次他提起出海,朱棣总是用各种理由搪塞过去。有时是让他先去处理军务,有时是说国库空虚,最近一次,甚至拿“太子身体不適,朕心忧甚”来做藉口。 从乾清宫出来,朱高煦在宫道上遇见了刚从文华殿议政出来的朱高炽。太子的脸色比前些日子红润了些,但走起路来仍有些气喘。 “二弟这是刚从父皇那里出来?”朱高炽温和地问道,示意內侍退后几步。 朱高煦心中一动,便將出海受阻的事简单说了,最后道:“大哥也知道,我性子急,在京城待著实在憋闷。若是能去海上闯荡,既能为朝廷开闢財源,也能......” 他话未说完,朱高炽已经连连摆手:“二弟慎言!”他紧张地四下张望,压低声音,“不是为兄不帮你。只是这齣海之事,若由我开口,难免会让人以为是我这个做兄长的容不下你......” 朱高煦心凉了半截,他这位大哥,果然还是这般谨小慎微怕是指望不上了,不过转念一想,若是易地而处,他恐怕也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大哥说的是。”他拱手道,“是臣弟考虑不周。” 看著朱高炽在內侍搀扶下匆匆离去的背影,朱高煦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这一个月来,他与太子的关係確实缓和不少。前日兵部议事,太子甚至还採纳了他关於整顿卫所军的建议。但这种“兄友弟恭”的局面,反倒让他的处境更加微妙。 回到府中,朱高煦在书房里来回踱步。海图上那些精心绘製的航线,此刻仿佛在嘲笑他的徒劳。突然,他停下脚步,目光落在案头一本《女诫》上——这是前日徐皇后赏赐给府中女眷的。 “或许......可以试著走母后这条路子?”他喃喃自语。 次日,朱高煦递牌子求见徐皇后。坤寧宫的花厅里,春日的阳光透过雕花窗欞,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徐皇后正在插花,见他来了,含笑让他坐下。 “儿臣记得小时候,母后常讲外公远征漠北的故事。”朱高煦恭敬地为徐皇后斟茶,“外公当年若只守著中原,恐怕也不会有后来的赫赫战功。” 徐皇后何等聪慧,手中剪子微微一顿,立即明白了他的来意。她轻嘆一声:“你父皇的顾虑,娘也知道。只是......” “儿臣明白。”朱高煦低头,“但请母后想想,若是大明水师能扬威海外,岂不是比困守中原更有作为?儿臣听说,西洋诸国物產丰饶,若能互通有无,於国於民都是好事。”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况且儿臣这个性子,在京城待著,难免惹是生非。若是能去海上,既全了儿臣的心愿,也免了父皇和大哥的烦忧。” 徐皇后凝视他良久,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你倒是想得周全。“ 就在朱高煦走皇后路子的同时,乾清宫內的朱棣也在深思。这一个月来,他冷眼旁观,发现朱高煦与太子的关係竟意外地融洽起来。前日兵部议事的场合,朱高煦更是公开支持太子提出整飭军备的提议。 “陛下。”贴身太监轻声稟报,“汉王殿下今日又去坤寧宫了。“ 朱棣的手指在御案上轻轻敲击。他原本留著朱高煦在京城,確实存著用他牵制太子的心思。但现在看来,是制衡不了一点,甚至可能让太子有机会染指军权。 更让他忧心的是,最近太子一系的官员,对军务表现出异乎寻常的热心。昨日吏部推举的几位將领,都与东宫过从甚密。若是朱高煦再与太子联手,这军权...... “传旨。”朱棣终於开口,“三日后廷议,商討组建船队事宜。” 当消息传到汉王府时,朱高煦正在海图上標註最后一个港口。他放下硃笔,长长舒了一口气。窗外,春日的阳光正好,几只燕子掠过屋檐,飞向远方。 而乾清宫內,朱棣看著奏章上太子一系官员对出海一事的反对意见,嘴角泛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或许,让这个儿子去海上闯荡,才是最好的安排。 暮色降临,朱高煦独自站在书房窗前。远处的紫禁城在夕阳下泛著金光,而他的目光,已经越过重重宫墙,投向了更遥远的南方海域。 第6章:坤寧宫奏对 暮春三月,正是江南草长鶯飞的时节。紫禁城內,柳絮如雪,纷纷扬扬地飘洒在朱红宫墙上。坤寧宫庭院里的几株垂丝海棠开得正盛,粉白的花瓣隨风轻舞,在青石铺就的曲径上铺了厚厚一层。紫藤花架下,徐皇后端坐在汉白玉石凳上,手中缓缓捻动著一串沉香木佛珠。午后的阳光透过繁密的花叶,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朱高煦坐在下首的石墩上,面前摆放著一套精美的青瓷茶具。他正在为徐皇后斟茶,动作优雅从容,与往日那个驰骋沙场的悍將形象判若两人。 “母后有所不知,”朱高煦將斟好的茶双手奉上,“儿臣近日翻阅前元典籍,发现一件趣事。在极西之地有一种作物,当地人称为玉黍,耐旱耐瘠,据说亩產可达千斤。若是能引进我大明,在北方旱地推广,不知能多养活多少百姓。” 茶汤在白玉杯中微微晃动,映出他看似平静实则焦虑的眼神。他不动声色地用余光扫向宫门方向,似乎在等待著什么。 徐皇后接过茶盏,轻轻吹开浮沫,含笑点头:“我儿近来倒是愈发关心民生了。不过这等作物,即便真有,又该如何取得?” “这正是儿臣所思。”朱高煦正欲继续,宫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朱棣带著两个內侍缓步走来,明黄色的龙袍下摆掠过青石路面,惊起几片落花。 “今日坤寧宫倒是热闹。”朱棣在徐皇后身旁的石凳上坐下,目光在朱高煦脸上停留片刻,“高煦近来常来给母后请安?记得你以前最不耐烦这些繁文縟节。” 朱高煦连忙起身,行了一个標准的大礼:“儿臣参见父皇。近日春和景明,想起多日未见母后,心中甚是掛念,特来请安。” 朱棣端起茶盏,轻轻吹开浮沫,似笑非笑:“朕记得你小时候,每次让你来给母后请安,总是找各种藉口推脱。怎么,如今转了性子?”他放下茶盏,声音忽然转冷,“还是说,正道走不通,就想走歪门邪道了?“ 花架下的空气骤然凝固。徐皇后捻动佛珠的手微微一顿,朱高煦的后背瞬间沁出冷汗。他深吸一口气,跪倒在地:“儿臣不敢欺瞒父皇。出海一事,確是儿臣心中所愿。” 朱棣凝视著他,目光如炬:“说说看,你为何执意要出海?这段时间,你已经提了三次了。” “儿臣......”朱高煦抬起头,眼中闪烁著复杂的光芒,“儿臣不敢隱瞒,心中对大海和远方,確实有著难以抑制的嚮往。但更重要的,是儿臣近日研读史书,发现我朝藩王制度,恐有隱患。” 徐皇后手中的佛珠突然停住。朱棣的眉头微微皱起:“继续说。” “父皇明鑑。”朱高煦的声音渐渐坚定,“太祖皇帝分封诸王,本为屏藩帝室。然如今诸位亲王岁禄万石,郡王二千石,镇国將军千石。看似不多,但百年之后,宗室人口繁衍,恐达数万之眾。“ 他取出一本装帧精美的手抄册子,双手呈上:“这是儿臣根据歷代宗室增长情况,请教了钦天监的算学博士后推算的数据。洪武年间,宗室人口不足百人。至如今,已逾千人。照此趋势,五十年后,宗室人口將过万;百年之后,恐达三万之眾;二百年后,更將超过十万。” 朱棣接过册子,手指微微发紧。这些数字,他何尝没有算过?只是...... “更令人忧心的是,”朱高煦继续道,声音愈发沉重,“根据《皇明祖训》,宗室不得从事四民之业,不得科举入仕。长此以往,十万宗室將成为国家沉重的负担。届时朝廷要么加赋於民,恐引发民变;要么削减宗禄,致使天潢贵胄衣食无著。无论哪种结果,都將动摇国本。” 暮春的风拂过庭院,捲起满地落花。朱棣沉默良久,目光掠过满庭海棠,最终落在朱高煦身上:“你可知海外险恶?前朝汪大渊的《岛夷志略》记载,海上不仅有狂风巨浪,还有嗜血海盗,更可怕的是那些闻所未闻的恶疾。” “儿臣知道。”朱高煦抬起头,眼中燃著火焰,“但比起坐视朱家子孙成为国家的负担,儿臣寧愿去搏这一把。若能在海外开闢疆土,不仅能为宗室子弟谋一条出路,更能为大明开拓財源。儿臣愿做这个先行者,为朱家子孙探一条新路。” 徐皇后轻轻放下佛珠,柔声道:“陛下,高煦这番话,倒是颇有远见。若是能在海外寻得適宜耕种之地,迁徙部分宗室前往,倒也不失为两全之策。记得先父在时,就常说要『开疆拓土,以养万民』。” 朱棣凝视著朱高煦呈上的册子,上面密密麻麻的数字仿佛有了生命。他想起昨日户部呈上的奏报,仅今年第一季度,宗室岁禄已占国库收入的十分之一。照这个趋势发展下去...... “你的船队,准备如何组建?需要多少银两?”朱棣突然问道,语气中带著审慎。 朱高煦精神一振,知道事情有了转机:“回父皇,儿臣计划分三步走。第一年,先在福建设立船厂,招募熟练工匠。建造两千料宝船十艘,预计需银八十万两,但儿臣有新的造船工艺,可节省三成费用。” 他从袖中又取出一捲图纸:“这是儿臣设计的海船图样,採用水密隔舱和硬帆设计,比现有的福船更適合远航。另外,儿臣还改进了牵星术,可以更精確地测定方位。” 朱棣仔细端详著图纸,眼中闪过惊讶之色:“这些......都是你想出来的?” “儿臣不敢贪功。”朱高煦谦逊地低头,“有些是借鑑前人的智慧,有些是与船工们商討所得。” 暮色渐浓,坤寧宫里的对话持续到掌灯时分。宫女们悄无声息地点亮宫灯,昏黄的灯光为这场重要的谈话增添了更多凝重气氛。当朱高煦终於退出宫门时,怀揣著一份特许他明日早朝正式奏请组建船队的承诺。 月光洒在青石路上,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夜风拂过,带来阵阵花香,但他心中所想的,却是遥远的海风气息。 而朱棣站在宫窗前,望著儿子远去的背影,对身边的徐皇后轻声道:“这孩子,倒是比朕想的要看得远。只是......这海上的风险......” 徐皇后微笑:“陛下可记得,他小时候最爱听的就是那些海上冒险的故事?常常缠著宫人讲前朝航海家的传奇。或许,这就是天意吧。” “海上冒险......”朱棣若有所思,“或许,这片海,真的需要年轻人去闯一闯。” 而此时,走出宫门的朱高煦,抬头望向满天星斗。北斗星的勺柄指向北方,而他的目光,却投向了更遥远的南方海域。在那里,不仅有他梦想中的新天地,更承载著朱家子孙的未来,以及大明王朝永续发展的希望。 回到汉王府时,已是深夜。书房內的烛火依然亮著,那张巨大的海图在灯光下显得格外神秘。朱高煦轻轻抚过图上的航线,嘴角泛起一丝笑意,今夜,只是一个开始。 第7章:朝堂风云 五月初一的清晨,南京城笼罩在一片薄雾之中。寅时刚过,紫禁城外的千步廊上,已经聚集了等候入朝的文武百官。今日的朝会非同寻常,所有人都知道,这將决定大明王朝未来数十年的海洋政策。 奉天殿前,汉白玉石阶在晨曦中泛著冷光。朱高煦站在亲王队列的最前端,身著絳纱袍,腰系玉带,神情平静。他能感受到身后投来的各种目光——有关切,有好奇,更有不少幸灾乐祸的打量。 辰时正,钟鼓齐鸣。朱棣身著十二章纹龙袍,在仪仗的簇拥下缓步登上金台。他目光如炬,扫视著丹陛下的群臣,最终在朱高煦身上停留片刻,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深意。 “有事启奏,无事退朝。”司礼太监高亢的声音在大殿中迴荡。 工部尚书宋礼率先出列,手持玉笏,声音鏗鏘:“陛下,臣有本奏。汉王殿下奏请组建远洋船队,其志可嘉。然当前国库空虚,草原上瓦剌和韃靼虎视眈眈,实难抽出钱粮支应如此巨额开销。” 他取出一本帐册,“臣粗略估算,若要建造十艘两千料宝船,需银八十万两,楠木五千根,桐油万石。这还不算日后维护、粮餉之费。” 兵部尚书方宾紧接著奏道:“陛下明鑑。海上凶险,倭寇未平。若將水师精锐用於远航,恐沿海防务空虚。且异域瘴癘横行,前朝汪大渊《岛夷志略》记载,船员多有染疫而亡者。臣请陛下三思。” 朱高煦静立在一旁,面色如常。他早已料到会遭遇这些反对之声。待几位大臣奏毕,他方缓步出列,躬身施礼。 “诸位大人所虑,俱是实情。”他声音清朗,不卑不亢,“然诸位可曾算过,若得通海之利,岁入可增几何?”他转身面向群臣,“据本王所知,一艘中等海船往来南洋,岁入可达五千两。若得船百艘,便是五十万两。更不必说,海外有我等闻所未闻之作物、矿產。” 都察院左都御史陈瑛立即反驳:“汉王殿下所言,未免过於乐观。海上风涛险恶,十船能归其五已属万幸。且异域蛮荒,何来如许利益?臣闻西洋诸国,地瘠民贫,恐难有厚利。” “陈御史有所不知。”朱高煦不慌不忙,从袖中取出一捲图册,“此乃臣数月心血所绘《四海图志》,详载各地物產。西洋有国曰忽鲁謨斯,盛產珍珠;有地曰古里,胡椒遍野。更有一处名满剌加,为东西海道咽喉,商贾云集。” 他展开图册,上面密密麻麻標註著各地的特產:“若得通商,其利不可胜计。且臣闻南洋有稻种,岁可三熟;有树木,其果可榨油,其材可造船。这些若得引进,於国於民,皆有大益。” 户部尚书夏原吉此时出列:“殿下雄心可嘉,然当前北元未平,实不宜另启事端。不若待边境安寧,国库充盈,再图海运。” 他取出一本帐册,“去岁靖难之役刚结束,国库本就不丰盈,今岁各地灾荒,减免赋税已达五十万两。国库实在捉襟见肘。” 朱高煦微微一笑:“夏尚书可知,为何前宋岁入倍於我朝?正因其重视海运。真宗年间,市舶司岁入便达二百万贯。且今日之大明,较前宋疆域更广,人口更多,若能海陆並重,岁入何止倍增?” 他取出一卷文书:“这是臣命人抄录的前元市舶司档案。至正年间,泉州一港岁入便达白银十万两。若我大明能重开海贸,岁入百万亦非难事。” 朝堂之上一时譁然。支持者与反对者各执一词,爭论不休。朱高煦冷眼旁观,注意到太子朱高炽始终沉默不语,但目光不时扫过爭论的群臣,似乎在权衡著什么。 就在这时,礼部尚书李至刚突然奏道:“陛下,《皇明祖训》有云:『片板不许下海』。若开海禁,恐违祖制。且圣人云:『王者不治夷狄』。远涉重洋,与蛮夷交往,恐失天朝体统。” 朱高煦早有准备:“李尚书所言差矣。太祖禁海,是为防倭寇。今我大明水师强盛,正当扬威海外,使四夷来朝,何须固步自封?且《尚书》有云:『抚我则后,虐我则仇』。若得通商往来,以德服人,正是彰显天朝气象。” 这时,一直沉默的太子朱高炽终於出列:“父皇,儿臣以为,二弟才智超群,正当为国效力。海上凶险,不如留在京师,协助处理军务。” 这番话看似为弟弟著想,实则暗藏机锋。朱高煦心中冷笑,他这位兄长,果然打得好算盘。 “皇兄美意,臣心领了。”朱高煦不卑不亢,“然《尚书》有云:『功崇惟志,业广惟勤』。臣志在四海,愿为大明开万里海疆。” 朱棣缓缓开口:“太子所言不无道理。高煦,你留在京师,亦可为国效力。” 朱高煦心中一沉,知道这又是父皇的试探。他抬头直视龙顏:“父皇明鑑。儿臣若留京师,不过锦上添花;若得远航,则为大明开疆拓土。两相比较,孰轻孰重?” 他转向朱高炽,意味深长地说:“况且,臣若留京,难免有人非议,说臣有妄想。若臣远赴海外,正可彰显天家和睦,兄弟同心。” 这番话点破了朱高炽的真实意图。朝堂之上一片寂静,所有人都听出了弦外之音。 朱高炽脸色微变,正要开口,朱棣却突然大笑:“好!好个『兄弟同心』!准汉王所请!著户部拨银二十万两,工部、兵部协力办理。然需约法三章:一不得劳民伤財;二不得擅启边衅;三需按时奏报。“ 退朝时,已是午时三刻。朱高煦在殿外被几位靖难旧部围住。淇国公丘福低声道:“殿下今日在朝堂之上,真是令人刮目相看。只是......二十万两,恐怕难成大事。” 朱高煦微微一笑:“国公放心,本王自有计较。” 他注意到不远处,太子正与夏原吉低声交谈,目光不时瞥向这边。朱高煦心中明了,这场朝会之爭,仅仅是个开始。 回到汉王府,朱高煦立即召来幕僚。“速往福建、广东,招募熟諳海事之人。”他取出一封信,“將此信交与市舶司提举,就说本王欲与其共商海运大计。” 夜幕降临,书房烛火通明。朱高煦站在巨幅海图前,目光深邃。今日朝堂之上,他看似大获全胜,实则危机四伏。太子一系的官员明显对海运之事心存芥蒂,而文官集团更是视海洋为畏途。 “王爷。”老管家轻声稟报,“宫中来信,陛下晚间召见了太子。” 朱高煦眉头微蹙,隨即展顏一笑:“知道了。”他转身望向窗外明月,心中已有计较。 而在紫禁城內,朱棣正对著烛火出神。今日朝会上朱高煦的表现,既令他惊讶,又让他警惕。这个儿子,似乎比他想像中更有城府。 “陛下。”贴身太监低声稟报,“太子殿下求见。” “宣。” 朱高炽缓步走进,行礼后道:“父皇,儿臣以为,二弟今日所言,虽颇有见地,然恐有些急功近利。不若儿臣从东宫拨银五万两,助二弟成事,也可示兄弟和睦之意。” 朱棣凝视著长子,心中瞭然。这是要既示好,又监控。“准奏。”他淡淡道,“你兄弟二人,当同心协力。” 而此时,汉王府书房內,朱高煦正在给徐皇后写密信。他需要这位母后的支持,来平衡朝中的反对声音。 “......儿臣深知海上凶险,然为朱家子孙计,为大明江山计,不得不行此险棋。望母后在父皇面前,多为周旋......” 写罢密信,他用火漆封好,唤来心腹:“连夜送进宫,务必亲手交到皇后手中。” 窗外,一轮明月高悬。朱高煦知道,这片海,他势在必行。不仅是为了朱家子孙的未来,更是为了大明王朝的千秋基业。 而这场关於海洋的博弈,才刚刚开始。 第8章:前期准备 永乐元年六月,南京城笼罩在闷热的湿气中。秦淮河上升起的薄雾与市井的炊烟交织,给这座帝都平添了几分朦朧。汉王府前,车马络绎不绝,一场空前规模的远航筹备正在紧锣密鼓地进行。 这日寅时,天还未亮,朱高煦便已起身。他站在书房的巨幅海图前,指尖轻轻划过那条即將开启的航线。海图上,从南京到福建,再到遥远的满剌加,每一个港口、每一处暗礁都被细致標註。烛光摇曳,將他坚定的身影投在墙壁上。 “王爷,工部来人稟报,库房已经开启。”老管家轻声通传。 朱高煦收起海图,整了整衣冠:“备马,去工部。” 当工部库房的厚重木门在刺耳的“吱呀“声中被缓缓推开时,就连见多识广的朱高煦也不禁为之震撼。只见库房內堆满了上等的楠木、樟木、杉木,每一根都粗壮笔直,散发著淡淡的木香。这些木材最细的也需两人合抱,最长的竟有十丈有余。 工部侍郎指著木料上的印记:“殿下请看,这些都是洪武八年的贡木。太祖爷当年特意下旨,从四川峨眉、湖广辰州等地採办这些百年良材,说是要『以备大用』。” 朱高煦抚摸著木材上清晰的年轮,忽然想起史书上的记载:洪武二年,倭寇在山东沿海肆虐,洪武七年,倭国斩杀大明使臣。或许,太祖皇帝早有扬帆出海、肃清海疆的雄心,只是当时北元未平,国內百废待兴,这个梦想最终未能实现。 “清点数目,全部装船。”朱高煦下令,“这些都是太祖为后人留下的宝贵財富,绝不能辜负。” 接下来的日子,朱高煦手持朱棣的特许手諭,开始了繁复而縝密的筹备工作。他深知,一支远洋船队需要三类核心人才:造船的工匠、制器的匠人、以及航海的官兵。 他首先造访的是工部。工部掌天下造作、城郭修建、工匠政令。朱高煦在此精心挑选了逾千名能工巧匠——不仅是经验丰富的船匠,还包括铁匠、漆匠、索匠等各类专才。名册上详细记载著每个人的特长,尤其看重那些参与过海船建造或维修的老师傅以及擅长製造火器的匠人。 “殿下,这位是老船匠张福,祖上三代都在泉州造船厂做事,最擅长製造远洋海船。”工部官员介绍道。 朱高煦仔细打量著这位满脸风霜的老船匠:“若造两千料宝船,需多少时日?” “回殿下,“老船匠躬身回答,“若木料齐备,工匠充足,三月可成。” 紧接著,他前往兵仗局。作为內廷的兵器製造机构,兵仗局匯聚了天下最顶尖的火器与器械製造专家。朱高煦在此调集了数百名擅长铸造火炮、製作火銃和弓弩的匠师,並为他的船队申请配备了当时最精良的火器。 “这是新式的火炮,射程可达200步。”兵仗局太监详细介绍著,“这是连环弩,可连发十矢。” 最关键的一步,是向兵部要人。他上疏朱棣,请求从沿海卫所,特別是福建、浙江都司的水师中,抽调精锐。他需要的不仅是能操舟驾船的水手,更是熟悉海况、能征善战的水师官兵,以及懂得利用星象、水文导航的“火长”(领航员)。 名册中,一个来自云南、却在水师任职的宦官名字引起了他的注意——马和(即后来的郑和)。 “殿下,此人是宫中的內官,但通晓兵法,曾多次隨船巡海,甚至懂一些番语。”兵部的官员介绍道。 朱高煦审视著履歷,若有所思。这样兼具內官身份、军事经验和航海背景的人才,正是他所需。 就在筹备工作如火如荼进行时,太子朱高炽派人送来五万两白银。十辆装满银箱的马车停在汉王府前,引得路人纷纷侧目。 太子的贺帖写得冠冕堂皇:“闻二弟將行远航,为兄特备薄银,聊表心意。愿二弟一帆风顺,早传捷报。” 朱高煦看著银箱,心中冷笑。他这位兄长,表面上是兄弟情深,实则是想將他这个潜在的竞爭对手远远打发走。不过,这笔钱確实解了他的燃眉之急。 更令他意外的是,赵王朱高燧也派人送来三万两白银,还附上一封亲笔信:“二哥雄心,弟钦佩不已。此去万里,望自珍重。朝中之事,有弟在。” 朱高煦明白,这位三弟不过是想藉机示好。 最令他感动的是徐皇后。这位一向谨言慎行的皇后,不仅派人送来自己的体己钱,还写了一封密信: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吾儿志在四海,为娘欣慰。此去万里,风波险恶,望自珍重。朝中之事,有为娘在。若遇难处,速派人报信。” 看著母后的亲笔信,朱高煦眼眶微热。这位深居后宫的皇后,为了儿子破例出手,可见用心良苦。 然而,筹备工作並非一帆风顺。这日,工部突然来人稟报:“殿下,不好了!仓库昨夜失火,虽然及时扑灭,但部分木材被水浸湿。” 朱高煦立即赶往现场。果然,几根上等的楠木表面已经出现水渍。他仔细检查后,冷笑一声:“这不是意外,是有人故意纵火。” 他立即下令加强戒备,同时派人暗中调查。很快,线索指向太子府上的一个管事。朱高煦心中明了,这是有人不想让他顺利出海。 更麻烦的是,兵部在调派水师官兵时也遇到了阻力。一些將领以“海防要紧”为由,不愿派出精锐。 “殿下,这是有人在暗中作梗。“马和低声稟报,“属下打听到,是太子府的人在与兵部周旋。” 朱高煦沉思片刻,决定亲自去见朱棣。 这夜,乾清宫內灯火通明。朱棣罕见地没有坐在龙椅上,而是站在窗前,望著满天星斗。 “这些木材,是太祖皇帝留下的。”朱棣意味深长地说,“朕一直不明白,太祖为何要储备如此多的造船木材。如今看来,或许是上天註定要由你来完成这个使命。” 朱高煦跪地叩首:“儿臣定不负父皇重託,不负太祖遗志。” “起来吧。”朱棣转身,目光深邃,“你可知道,朕为何最终同意你出海?” 朱高煦沉默片刻,谨慎地回答:“儿臣愚钝,请父皇明示。” “因为你看得远。”朱棣长嘆一声,“太子仁厚,可守成;而你,可开拓。大明江山,需要你们兄弟各展所长。” 这番话意味深长,朱高煦心中凛然。原来,父皇早已看透了一切。 “儿臣明白。”朱高煦郑重说道,“此去海外,必扬大明国威,开万里海疆。” 有了朱棣的明確支持,接下来的筹备工作顺利了许多。朱高煦亲自监督每一根木材的装运,每一件武器的配备。他还特意从民间招募了一批通晓南洋语言的通事(翻译)。 “殿下,这是从泉州招募的陈姓通事,祖上曾在南洋经商,通晓多种番语。”马和引荐道。 朱高煦仔细询问了南洋的风土人情、贸易规矩,越发觉得这次远航的必要性。 在准备物资的同时,朱高煦也在精心组建他的团队。他任命马和为船队副使,负责日常航行事务;老船匠张福为总工匠,负责船舶维修;还特意从翰林院请了几位擅长绘图的画师,准备记录沿途见闻。 永乐元年七月十五,出发的日子终於到来。这天清晨,南京城外长江码头上,车马喧囂,人声鼎沸。並非千帆待发,而是一支庞大的陆路与水路结合的运输队伍准备就绪。部分物资和人员將乘內河船只沿江南下,另一部分则经由官道陆路运输。 朱高煦站在一艘大型官船的船头,回望渐渐远去的南京城墙。徐皇后派人送来的一尊妈祖神像已被妥善安置在舱中,朱棣亲笔题写的“宣威海外”匾额也小心包裹,隨队而行。这並非出征,而是一次战略转移,將整个造船计划的核心从政治中心南京,迁移至拥有深厚造船基础与优良港口的福建。 “开船!”隨著朱高煦一声令下,船队升起风帆,桨手们齐声呼號,庞大的船队缓缓驶离港口,开始沿江而下。他们的首要任务是安全抵达福建的造船基地。 船队经秦淮入长江,接著一路向东。沿途州县官员早已接到諭令,提供补给与便利。朱高煦站在船头,內心並非远征的豪情,而是沉甸甸的责任。他深知,真正的挑战不在旅途,而在抵达福建之后——那里有无数技术难题、后勤协调、甚至地方势力的博弈在等待著他。 当船队即將出长江口,转而沿海岸线南下前往福州、泉州时,海风渐强,湿润的空气带来了与內陆截然不同的气息。朱高煦远眺水天相接之处,对身旁的马和(郑和)及几位核心幕僚说道: “诸位,看见那片海了吗?我们脚下之行,是为即將在那里劈波斩浪的舰队铺路。到了福建,方是真正艰难的开始。招募工匠、勘察港址、开设船厂、督造舰船……万事开头难,但我等必须成功!” 他的目光扫过眾人,坚定而沉著:“开船!目標——福建泉州!我们要在那里,为大明打造出一支前所未有的远洋船队!” 浩荡的船队沿著海岸线南下,承载著一个帝国的海洋梦想,驶向它的起点。真正的航海传奇,將在福建沿海的船厂中,从第一根龙骨的铺设开始,缓缓写就。 第9章:龙泉港的奇蹟 永乐三年的春天,福建沿海的丘陵上杜鹃花绽放出片片緋红。朱高煦站在新建的望楼上,望著初具规模的龙泉港,心中百感交集。从永乐元年秋南下至今,已近一年多光景,这片曾经荒芜的海湾已经焕发出勃勃生机。 两年前,他带著三千工匠、军士初到此地时,这里还是一片人跡罕至的荒滩。咸湿的海风终年不息,带著海藻和盐粒的味道。第一个雨季来临时,来自北方的工匠们出现了严重的水土不服。腹泻、热症在营地中蔓延,每日都有工匠倒下。 “殿下,药材所剩无几,是否先供应官员?“医官忐忑请示。朱高煦抹去额角的汗水,看著简陋医棚里躺满的病患,坚定地说:“工匠为先。本王与大家同饮同食。“他亲自將煎好的药汤端到病榻前,这个举动让原本士气低落的工匠们重拾信心。 最棘手的是木材处理。老船匠张福捧著开裂的楠木样本忧心忡忡:“殿下,新伐的木材含水过多,直接造船恐怕会变形开裂。” “建焙房!”朱高煦当机立断。他在泥地上画出设计图:“以青砖砌长房,地下设火龙道,用文火慢烘九十日。每七日翻动一次,確保受热均匀。”这种创新的木材预处理法,虽然耗费工时,却能確保木材质量,將自然阴乾的时间缩短了三分之二。 朱高煦决定先建造一艘二千料的实验船,验证各项新技术。这个决定让不少工匠感到不解。“殿下,为何不直接建造大船?”张福疑惑地问。 “新船型、新技术需要验证。这艘实验船就是我们检验成果的平台。”朱高煦解释道 最大的挑战来自船型设计的革新。当朱高煦提出採用尖底船型时,连最富经验的老师傅都表示怀疑。“殿下明鑑,”张福捻著花白的鬍鬚,“福船向来是平底,在浅滩也能行驶。这尖底船吃水深,恐怕不適合沿岸航行。”朱高煦命人在沙滩上画出详细的图示:“诸位请看,尖底船破浪性能好,受横风影响小,更適合远洋航行。我们在船底加设龙骨,稳定性反而更强。” 更让工匠们惊讶的是球形鼻首的设计。为验证这一设想,朱高煦带著工匠们在海边搭建了十个大型水槽,用不同形状的木模进行测试。 白天,他们记录数据;夜晚,他们在油灯下分析结果。经过三个月近百次试验,终於证实球形鼻首能有效减小兴波阻力。“妙啊!”张福看著测试结果,激动得双手发颤,“船速竟能提升两成!这可是千古未有的创举!” 朱高煦带来的革新远不止於此。他设计的干船坞设有可开合闸门,巧妙地利用潮汐差进行船只维修。涨潮时开启闸门引水入坞,落潮时闭闸排水,大大提升了修船效率。他改良的“量天尺”,在传统尺规基础上增加了精密刻度,使构件精度达到“毫釐不差“的水平。工匠们起初不习惯这种严苛的標准,但在朱高煦的坚持下,渐渐体会到了精密製造的好处。“诸位,”朱高煦常对工匠们说,“海上风急浪高,一分误差可能就是生死之別。”他推广的流水作业法,將造船工序分解为数十个专业环节,让造船效率成倍提升。 最令人称道的是,他始终与工匠同甘共苦。白天,他在船厂指导施工,亲自示范关键技术;夜晚,他在油灯下研究图纸,思考改进之道。工匠们常见他满手老茧、衣衫沾满木屑的模样,都私下称他“匠人王爷”。 实验船下水那天,工匠们都屏息凝神。当船体顺利入水,在波光粼粼的海面上破浪前行时,岸上爆发出欢呼声。接下来的三个月,朱高煦亲自带队进行海上试航。他们测试了船只在不同风况下的性能,验证了尖底船型的稳定性,確认了球形鼻首的减阻效果。“逆风航行时,船速仍可达到六节。”张福兴奋地记录著数据,“这比传统福船快了两成!”实验船的成功,为后续建造积累了宝贵经验。朱高煦根据试航结果,对设计进行了多处改进:调整了帆装系统,改进了舵叶形状,优化了舱室布局。 在实验船验证成功后,朱高煦开始著手建造五千料的巨舰。这是真正意义上的远洋宝船,採用了所有经过验证的创新技术。建造过程中,朱高煦特別注重工匠的培养。 他设立了“匠学堂”,亲自授课,將先进的造船技术毫无保留地传授给年轻工匠。他还推行“以老带新”的制度,確保技艺传承。 “技术之要,在於精益求精。”朱高煦常对学徒们说,“一艘好船,不仅要经得起风浪,更要经得起时间的考验。” 五千料巨舰的建造过程充满挑战。巨大的船体需要特殊的建造工艺,朱高煦创新性地採用了分段建造法,將船体分为数个部分同时施工。 “殿下,主龙骨对接处出现偏差。”工匠焦急地报告。朱高煦亲自下到船坞,指导工匠进行调整。他设计了一套精密的测量系统,確保每个部件的安装精度。 当巨舰即將完工时,朱高煦上书朱棣,请求为这艘开创性的巨舰赐名。他在奏章中写道:“此舰融匯最新技艺,堪当远航重任,乞陛下赐名,以彰天威。” 一个月后,钦差带著圣旨抵达龙泉港。在全体工匠的注视下,钦差高声宣读:“朕闻巨舰將成,心甚慰之。兹赐名『洪武』,以念太祖高皇帝开创之功。愿此舰载大明国威,远播四海。” “万岁!万岁!万岁!”岸上山呼海啸。朱高煦跪接圣旨,心潮澎湃。洪武號——这个名字既是对太祖皇帝的纪念,也是对这段创业歷程的肯定。 洪武號下水那天,泉州湾万人空巷。当这艘五千料的巨舰在潮水推动下缓缓入水,稳稳浮在海面上时,所有人都被它的雄伟所震撼。张福老泪纵横,跪在朱高煦面前:“老朽造船四十年,能参与建造洪武號,死而无憾!” 为將先进技术传承下去,朱高煦亲自编撰了《造船法式》。这本书不仅详细记录了从实验船到洪武號的完整建造过程,还配以精细的插图,成为后世造船的经典教材。 “技术需要传承,更需要创新。”朱高煦在书的前言中写道,“望后来者能在此基础上,不断推陈出新,使我大明的造船技艺永远领先於世。” 站在新建成的船台上,朱高煦远眺无垠的大海,心中充满豪情。这两年的艰辛付出,终於结出了丰硕的成果。从木材处理到船型设计,从施工工艺到管理方法,每一个环节都凝聚著他的心血。海风拂面,带来远方的气息。朱高煦知道,这只是个开始。在不久的將来,这些凝聚著创新技术的宝船,將载著大明的旗帜,驶向更加辽阔的海洋。 第10章 :暗潮汹涌 永乐三年的春天,南京城笼罩在一片诡异的平静中。奉天殿的早朝上,朱棣端坐龙椅,目光如炬地扫视著丹陛下的群臣。当司礼太监高唱“有本启奏,无本退朝”时,都察院左副都御史周正明手持玉笏,稳步出列。 “陛下,臣有本奏!”周正明声音洪亮,在殿堂中迴荡,“臣闻汉王殿下在福建,终日与工匠为伍,身著布衣,满手老茧。民间竟以『匠人王爷』相称,实在有损天家威严!“ 这番话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一块巨石,朝堂上顿时响起一片窃窃私语。几位老臣频频点头,显然对周正明所言深有同感。 工科给事中李文昌紧接著出列:“陛下,周御史所言极是。汉王贵为亲王,却亲自执斧操锯,与工匠同吃同住,尊卑不分,实非皇室应有的体统!” 龙椅上的朱棣面色阴沉,手指无意识地在龙椅扶手上轻轻敲击。这时,太子朱高炽缓步出列,躬身施礼:“父皇,儿臣以为,二弟在福建辛苦经营,其心可嘉。所谓『匠人王爷』,不过是民间戏言,不必过於计较。” 然而周正明丝毫不让:“太子殿下明鑑,正因为汉王身份尊贵,才更应注重仪轨。长此以往,恐损皇家威严!” 退朝后,朱高炽在东宫暖阁內来回踱步。他的心腹谋士、翰林院编修杨士奇低声道:“殿下可曾想过,周正明等人为何突然发难?” 朱高炽停下脚步:“你的意思是?” “据微臣所知,周正明的母族是泉州林家,而李文昌的叔父则是漳州海商会的会长。“杨士奇意味深长地说,“这些东南沿海的世家大族,靠著海外走私积累了巨额財富。汉王殿下在泉州大造船厂,建立官方船队,无疑断了他们的財路。” 朱高炽恍然大悟:“原来如此!表面上是维护皇家体统,实则是为了保护自家的走私生意!” 与此同时,在乾清宫內,朱棣也在思考著同样的问题。他对著贴身太监道:“传锦衣卫指挥使纪纲。” 片刻后,纪纲跪在殿前。朱棣沉声问:“周正明、李文昌等人,近来与哪些人来往密切?” “回陛下。”纪纲恭敬回稟,“周正明上月接待了来自泉州的表亲林氏,李文昌的府上近日也有漳州来的客人。这些东南世家,似乎对汉王在福建的船厂颇为关注。” 朱棣冷笑一声:“果然如此。传旨汉王,让他上个摺子,说明情由。” 半个月后,朱高煦的奏章送到了朱棣案前。这封长达万言的奏摺,详细阐述了他在福建的所作所为及其深意。 “儿臣谨奏”,奏章开头写道,“臣在福建,日夜不敢忘父皇重託。所谓『匠人王爷』,实乃工匠们的戏称,儿臣不敢以此自矜。” 接著,他以军旅之事作比:“昔年隨父皇北征时,儿臣深知为將之道,在於与士卒同甘共苦。將士们为何愿意拼死效命?正是因为看到主帅与他们同吃一锅饭,同睡一张榻。军中有云:『將与士同苦,士为將效死』。” “今日造船,其理亦然。”朱高煦继续写道,“工匠们日夜赶工,手上磨出血泡,身上沾满木屑。若儿臣只是远远站著指挥,他们又怎会尽心竭力?一艘宝船,关乎数百人性命,儿臣不敢有丝毫懈怠。” 他详细描述了船厂的具体情况:“每根木材的选料,每颗钉子的打造,都需严格把关。儿臣若不亲临现场,又怎能確保万无一失?海上风急浪高,一分疏忽就可能葬送整船人的性命。” 奏章最后,他动情地写道:“儿臣寧愿被人笑话『匠人王爷』,也要確保每一艘船都能平安返航。这不仅关乎大明威严,更关乎无数家庭的幸福。” 次日早朝,朱棣命太监將朱高煦的奏章当眾宣读。当读到“將与士同苦,士为將效死”时,不少武將纷纷点头,显然深有同感。 然而周正明仍不死心:“陛下,汉王殿下用心虽好,但终究有失体统。皇室威严,关乎国体,不可轻忽!” 这时,成国公朱能出列反驳:“周御史此言差矣!当年陛下领军时,也是与將士同甘共苦。正是这等身先士卒的精神,才贏得將士效死!” 英国公张辅也附和道:“臣以为汉王殿下做得对。造船如治军,主帅不身先士卒,何以服眾?” 朝堂上顿时分为两派,爭论不休。朱棣见状,拍案喝道:“够了!朕觉得汉王说得在理。造船事关国运,岂可拘泥於虚礼?” 他目光如电,扫过周正明等人:“倒是有些朝臣,不在其位却妄加议论,实在不该!” 退朝后,朱高炽在东宫召见杨士奇。“今日朝会,可见东南世家的势力不容小覷。” 杨士奇低声道:“殿下明鑑。据微臣所知,这些世家大族掌控著东南沿海的私贸网络,每年获利数百万两。汉王殿下的官船队一旦建成,必將打破他们的垄断。” 与此同时,在南京城的一处隱秘宅院內,周正明、李文昌等人正在密会。 “没想到皇上如此偏袒汉王!”李文昌愤愤不平。 周正明冷笑:“无妨。我们在朝中有人,他们在明处;我们在暗处,有的是办法。” “可是皇上已经表態支持汉王,我们还能如何?”一个漳州来的商人担忧地问。 周正明眼中闪过寒光:“福建那边,可以动动手脚。船厂需要的木材、铁料,都可以想办法卡一卡。至於工匠...重金挖人,总是可以的。” 就在朝中爭议不休时,福建的船厂却接连取得重大突破。这日,朱高煦正在试製新式的硬帆。 “殿下,按照您的设计,这面硬帆比传统的软帆受风效率提高了三成!”老船匠张福兴奋地报告。 更令人惊喜的是火炮的改进。朱高煦设计的新型炮架,使火炮射程增加了两成,精准度也大大提高。 “好!“朱高煦满意地点头,“有了这些利器,我们的船队就能在海上立於不败之地!“ 隨著技术的不断突破,船厂的规模也在不断扩大。从最初的三千工匠,发展到现在的近万人。五个大型船坞同时开工,每年可造十艘两千料以上的大船。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这日,朱高煦接到急报:一船从南洋採购的珍贵木料在海上失踪。 “怎么回事?“朱高煦面色凝重。 “船队在台湾海峡遭遇海盗。”负责运输的將领回稟,“但奇怪的是,这些海盗训练有素,不像普通海匪。“ 朱高煦立即意识到,这是有人故意捣鬼。他亲自带队出海调查,在事发海域发现了重要线索。 “你看这些箭矢,“朱高煦捡起一支箭,“製作精良,分明是军中之物。” 更令人震惊的是,他们在附近岛屿发现了临时的驻营地,里面有不少来自漳州、泉州的物品。 “果然是他们!“朱高煦冷笑。 朱高煦没有选择隱忍,而是直接上书朱棣,將调查结果和证物一併呈上。同时,他派遣自身护卫,对东南沿海进行了一次大规模清剿。 “殿下,这样会不会打草惊蛇?“部下担忧地问。 朱高煦目光坚定:“就是要打草惊蛇!让那些人知道,我们不是好惹的!“ 果然,这次清剿收穫颇丰。不仅缴获了大量走私货物,还抓获了几个与东南世家关係密切的海盗头目。 消息传到南京,朝堂震动。朱棣大怒,下旨严查。周正明等人虽然极力撇清关係,但已经引起了朱棣的怀疑。 这场风波过后,朱高煦的船厂迎来了新的发展机遇。朱棣下旨,正式设立“福建市舶司”,统管海外贸易。任命马和为提举市舶司太监。 “陛下圣明。”朱高煦在接旨时表现得很平静,“马公公通晓海事,正是合適人选。” 私下里,他对心腹坦言:“陛下这是要平衡各方势力。不过马和为人正直,且与我们志同道合,倒是好事。“ 果然,马和上任后第一件事就是来龙泉港拜访朱高煦。“殿下,”马和恭敬地说,“下官虽领市舶司,但海事经营还要多多仰仗殿下指点。” 朱高煦微笑还礼:“马公公客气。你我在海事上同心协力,必能为大明开创新局。“ 在朱高煦的支持下,马和很快建立起一套全新的海外贸易体系。他们在泉州、福州设立官办商站,培训通事(翻译),制定详细的贸易规章。更重要的是,开始组建一支强大的官方护航舰队。 站在新建成的洪武號宝船上,朱高煦对身旁的马和说:“有了这支舰队,我们就能打破私商的垄断,让大明的旗帜飘扬在四海之上。“ 海风猎猎,吹动他们的衣袂。二人相视一笑,心中都已明了,这海上事业將把他们紧密联繫在一起。 第11章 :暗流与交锋 东南世家联合对龙泉港实施材料封锁的消息,隨著永乐三年夏天的到来一同传到龙泉港。虽然才四月初福建却已经热了起来,连海风都带著灼人的湿气。朱高煦正在试验场测试新配方的火药,听闻消息后,他只是轻轻拍去衣袖上的尘土,目光投向远处波光粼粼的海面。 “殿下,情况不妙。”採购司主事急匆匆赶来,额头上布满汗珠,“泉州林氏刚刚派人传话,说今年木材供应紧张,无法按时交货。紧接著漳州陈氏也传来消息,说矿上出事,铁料要延迟三个月才能供应。” 朱高煦不慌不忙地走向试验场旁临时搭建的凉棚,示意主事坐下细说。凉棚下摆著简单的茶具,他亲手为主事斟了一杯凉茶。 “细细说来,他们是如何说的?”朱高煦语气平静。 主事一口气饮尽凉茶,缓了口气道:“林家的管家说,今年山里雨水多,伐木不便,至少要等两个月才能供货。陈家的来人更是直白,说矿上工人闹事,短时间內无法开工。” 朱高煦轻轻摇动手中的茶杯,目光深邃。他早已料到东南世家会有所动作,只是没想到他们会选择在这个时间点发难。眼下正是船厂建造的关键时期,五千料的宝船刚刚铺设龙骨,急需大量优质木材和铁料。 “传令兵仗局,”朱高煦对隨行的书记官吩咐道,“按既定配额,从龙巖官矿调拨铁料五千担,从將乐官矿增调煤炭一万担。著令沿途卫所派兵护送,三日內务必运抵。” 这一应对让在场的眾人都感到意外。通常遇到这种材料短缺的情况,首先想到的是与供应商协商,或是寻找替代渠道。而朱高煦直接动用官矿资源,显然是要与东南世家正面较量。 “殿下,动用官矿是否太过兴师动眾?”主事有些担忧,“况且官矿的產量有限,若是都调来船厂,恐怕会影响兵仗局的其他工程。” 朱高煦微微一笑:“正是要让他们知道,朝廷的资源取之不尽,用之不竭。这些地方世家以为控制了民间供应链就能扼住我们的咽喉,未免太过天真。” 果然,这一决策让东南世家措手不及。他们原本以为控制住民间供应链就能扼制船厂的发展,却忘了朱高煦还有官营矿场这条通路。更令他们始料未及的是,朱高煦藉机完善了官营供应体系,在福建建立起了一套完全独立於地方世家的物资供应网络。 就在材料危机初现转机之时,新的挑战接踵而至。这日傍晚,朱高煦正在船坞与工匠们一同校正新船的龙骨,侍卫匆匆来报。 “殿下,泉州王氏派人来挖张师傅,开出三倍价钱,还许诺在泉州给张师傅置办宅院。” 朱高煦手中的榔头顿了顿,隨即继续敲打船板上的榫头。直到日落时分,工人们开始收工,他才看似隨意地走到老船匠张福身边。 “张师傅,听说泉州有人要请您老去当总教头?”朱高煦笑著问道,一边帮老人收拾工具。 张福放下手中的墨斗,正色道:“殿下待我们如手足,不仅工钱给得丰厚,还让我们这些匠人能在船厂里获得晋升。老朽虽是个粗人,也懂得知恩图报的道理。” 当晚,朱高煦在工匠食堂与工人们一同用饭。饭桌上,他宣布了一项新制度:在船厂內部设立“匠师”、“大匠师”、“总匠师”三级晋升体系,每一级都享有不同的待遇和特权。最高级別的“总匠师”不仅可以参与船厂的重要决策,其子弟还可以优先进入船厂附属的学堂读书。 这项制度在工匠中引起了巨大反响。虽然按照大明制度,匠人不能入仕为官,但朱高煦在船厂內部建立的这套体系,让有才能的工匠看到了希望。 果然,东南世家重金挖角的计划全部落空。更让这些世家雪上加霜的是,他们內部开始出现裂痕。一些在走私生意中涉足不深的小家族,开始暗中向朱高煦示好。 七月初的一个傍晚,一艘小渔船悄然靠岸。船上下来一个披著斗篷的年轻人,在守卫的引领下,来到朱高煦的营房。来人是漳州陈氏的少当家陈明远,这个年仅二十岁的年轻人,是家族中第一个看清形势的。 “殿下,”陈明远一进门就跪倒在地,“明远有要事相告。” 朱高煦屏退左右,扶起年轻人:“陈公子请起,有何要事深夜到访?” “端阳节那晚,他们计划偽装倭寇袭击船厂。”陈明远直抒来意,“林家、陈家、王家都已经暗中招募了不少亡命之徒,就等中秋月圆之时动手。” 朱高煦目光如炬,他对此早有准备。从一开始,他就知道与东南世家的这场较量不可避免。这些靠著海上走私起家的地方豪强,绝不会坐视朝廷在沿海建立强大的船队。 “你为何要背叛家族?”朱高煦直视著陈明远的眼睛。 陈明远苦笑道:“非是背叛而是弃暗投明!明远的祖父也是工匠出身,陈家能有今日,全凭工匠们的血汗。如今他们要对手无寸铁的工匠下手,明远实在难以苟同。” 朱高煦沉吟片刻,忽然问道:“听说你自幼喜好造船?” 陈明远一愣,隨即点头:“是。明远十岁就能画出完整的福船图样,可惜家父认为这是下等人才做的活计……” “所以你就暗中资助过几个小船坊?”朱高煦打断他,“还偷偷收集过南洋船图?”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陈明远大惊失色:“殿下如何得知?” 朱高煦从案头取出一本图册:“这是从你书房暗格里找到的。若不是查清你的为人,本王又岂会相信你今夜之言?” 原来,朱高煦早已派人暗中调查过各世家的核心人物。陈明远虽出身世家,却与那些只顾私利的族人大不相同。他不仅暗中资助贫困工匠,还多次在族中为工匠爭取权益。 这场深夜暗谈之后,朱高煦对东南世家的计划了如指掌。但他並不打算以武力相抗,而是选择了一个更为巧妙的策略。 五月初,朱高煦开始了一系列精妙的运作。他首先通过陈明远等內应,在各大世家之间製造猜疑,让原本就各怀鬼胎的联盟出现裂痕。接著,他又暗中联繫那些与走私生意牵扯不深的小家族,许以参与官方海贸的承诺。 与此同时,朱高煦加大了对新技术的研发投入。在火药作坊里,工匠们正在试验新的配方。朱高煦提出的在火药中加入白糖的方法,经过反覆试验,证明可以显著提高爆燃效率。但南方潮湿的天气给火药的保存带来了很大挑战。 “殿下,按照您的指示,我们在火药外裹上一层蜂蜡,再以油纸包裹,即使在潮湿环境下存放一月,性能依旧如初。”火器匠人王师傅兴奋地报告试验结果。 在冶金区,另一场变革也在进行。朱高煦推广的焦煤炼钢法,使得钢材质量实现了质的飞跃。老铁匠李师傅捧著一块新炼的钢材,激动地向朱高煦展示:“殿下您看,这钢质地均匀,杂质少,打造火炮再合適不过。” 更令人惊喜的是,船厂的工匠们在实践中不断进行技术创新。他们改进了船舶的龙骨设计,加强了水密隔舱结构,使船只的適航性大大提升。朱高煦將这些创新一一记录在案,准备择日稟报朱棣。 端阳节前夕,朱高煦进行了一系列周密部署。但他並没有大张旗鼓地调兵遣將,而是採取了一种更为隱蔽的策略。他让工匠们继续照常工作,船厂表面上一片平静,暗地里却已经布下了天罗地网。 第12章:端阳喋血 永乐三年五月初五,福建沿海的夜空澄澈如洗,万里无云。一轮皎洁的明月高悬天际,清辉洒满波光粼粼的海面,將龙泉港笼罩在一片银白色的光辉中。时值端阳节,船厂內张灯结彩,处处洋溢著节日的喜庆气氛。工匠们围坐在临时搭建的宴席旁,桌上摆满了各式粽子和时令鲜果,桂花酒的香气在夜风中飘散,与海风带来的咸湿气息交织在一起。 然而在这片祥和的节日氛围之下,暗流正在悄然涌动。朱高煦站在船厂最高的望楼上,这是一座高达十丈的木结构建筑,可以俯瞰整个港口和远处的海面。他身著一袭深色常服,腰佩玉带,月光在他坚毅的面庞上投下明暗交错的阴影。他的目光如炬,仔细扫视著远方的海平面,不放过任何一丝异常。 “殿下,”亲兵统领陈远快步登上望楼,脚步声在寂静的夜空中格外清晰。他压低声音稟报,“东南方向发现大规模船队,约六十艘快船,呈三个梯队展开,正借著潮汐向港口逼近。” 朱高煦微微頷首,嘴角泛起一丝冷峻的笑意。他早已料到东南世家会趁中秋之夜发难,因此提前三日就將真正的工匠和家眷秘密转移至后山一处隱蔽的山坳。那里地势险要,四面环山,只有一条狭窄的通道可以进入,易守难攻。此刻在船厂內活动的,全是经过严格训练、偽装成工匠的两千水师精锐。 戌时三刻,海面上的黑影越来越清晰。观测兵通过特製的千里镜仔细辨认著敌情,他的声音带著一丝紧张:“第一梯队二十艘快船,直扑船坞;第二梯队二十艘,目標仓库区;第三梯队二十艘作为预备队,在后方策应。”朱高煦冷静地下达一系列指令,声音沉稳有力:“命令第一火銃营隱蔽在船坞西侧,第二营埋伏在仓库区东翼,炮兵阵地保持静默,没有我的號令不得暴露。”他特意强调,“放敌军进入七十步射程再开火。” 此时船厂內,偽装成工匠的士兵们仍在“欢庆”佳节。一些人围坐在篝火旁饮酒谈笑,另一些人在船台上“忙碌”地检修船只,但他们的眼角余光始终警惕地扫视著海面。每个人的洪武銃都藏在隨手可及之处,火药袋和弹丸也早已准备就绪。这些士兵都是经过严格训练的精英,他们能够在一分钟內完成装填、瞄准、射击的全过程。 子时將至,敌军的先头部队已经进入视野。这六十艘快船显然经过特殊改装,船身低矮,船帆被染成深色,在月光下几乎与海面融为一体。每艘船上约三十余人,个个身手矫健,行动迅捷。第一梯队的二十艘敌船呈楔形队形突进,船头的“倭寇”开始向船厂投掷火把。第二梯队的船只则分成两翼,试图对船厂形成包抄之势。第三梯队保持在二百步外的安全距离,隨时准备增援。 “一百步!九十步!八十步!”观测兵的声音越来越紧张。当报出“七十步“时,朱高煦的右手猛然挥下,这个简单的动作仿佛带著千钧之力。 剎那间,船厂四周亮起无数火把,將整个港口照得如同白昼。三百名火銃手从偽装工事中现身,分成三排採用轮射战术。第一排士兵单膝跪地,举銃瞄准;第二排站立准备,第三排正在快速装填。燧石击发的火光在月光下连成一片,震耳欲聋的枪声响彻夜空。第一轮齐射就取得了显著战果。五艘冲在最前面的敌船顿时陷入混乱,船上的敌军纷纷中弹落水。 但敌军第二梯队很快压上,二十艘船从侧翼包抄而来。“第二火銃营,开火!”朱高煦沉著下令。埋伏在侧翼的两百名火銃手及时开火,密集的弹雨將敌军压制在海面上。这时,最危险的第三梯队开始投入战斗。这二十艘船上的都是亡命之徒,他们不顾伤亡强行衝锋,有几艘船甚至已经接近到三十步的距离。 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朱高煦动用了杀手鐧。“洪武炮,放!“十二门洪武炮同时发出怒吼,开花弹在空中爆炸形成的弹幕,瞬间笼罩了整个战场。一艘敌船被直接命中,木屑横飞,船体迅速下沉。炮手们训练有素地装填、瞄准、发射,整个动作如行云流水。这些洪武炮是朱高煦亲自监督改进的,炮身採用新式钢材,可以承受更大的爆炸力,射程和精度都远超传统火炮。 眼见敌军阵型大乱,朱高煦当即下令水师出击。港內早已待命的二十艘战船扬帆起航,这些船上不仅装备了洪武銃,还配备了新式的喷筒和火鸦。水师官兵分成数个战斗小组,有的负责清剿残敌,有的负责打捞落水者,还有的专门追击试图逃窜的敌船。这些水师士兵都是经过严格训练的精英,他们配合默契,行动迅捷,很快就控制了战场局势。 战斗持续了整整两个时辰。当东方泛起鱼肚白时,海面上漂浮著无数船只残骸和尸体。六十艘敌船只有不到十艘侥倖逃脱,其余非沉即俘。明军以伤亡不足百人的代价,取得了歼敌近两千的辉煌战绩。这场胜利不仅重创了东南世家的势力,更向天下展示了大明新式海防力量的强大。 天明时分,朱高煦开始部署善后事宜。他首先派人前往后山报信,让工匠和家眷们安心。隨后亲自巡视战场,指挥士兵打捞落水者,清点战利品。被俘的敌军中,赫然有几位东南世家的核心成员。在確凿的证据面前,他们不得不承认是受各家主使,企图破坏船厂。朱高煦立即將战报和俘虏供词快马送往京师。 站在晨曦微露的望楼上,朱高煦望著东方海平面上冉冉升起的朝阳。这个中秋之夜,他以一场完美的胜利,为大明的海防事业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海风拂面,带来远方新的一天的新鲜气息。朱高煦知道,这场胜利只是一个开始,在前方的道路上,还有更多的挑战在等待著他。但他坚信,只要坚持正確的道路,就一定能够实现自己的理想,让大明的旗帜在更广阔的海域上飘扬。 第13章:暗流初现 永乐三年的,福建沿海的黎明来得格外迟。天际刚泛起鱼肚白,海面上笼罩著一层薄雾,將龙泉港的造船工地笼罩在朦朧之中。朱高煦披著一件玄色貂皮大氅,踩著露水浸湿的青石板路,在亲兵的护卫下开始每日的巡视。这位汉王殿下虽然贵为亲王,却以事必躬亲著称,每日清晨的巡视雷打不动。 海风带著咸湿的气息扑面而来,吹动他腰间佩玉的丝絛。朱高煦的目光如鹰隼般扫过船厂的每个角落,不放过任何细节。三艘五千料的宝船在船台上已初具规模,工匠们早已开始忙碌,锤击声、锯木声、號子声此起彼伏,构成一幅生机勃勃的景象。但朱高煦的眉头却微微蹙起,他注意到今日的气氛有些异常——几个新来的工匠眼神闪烁,行为鬼祟。 当他经过关押俘虏的营地时,突然停下脚步。几个蜷缩在角落的“倭寇”引起了他的注意——这些人的坐姿过於端正,腰背挺直,双手自然地放在膝上,这分明是长期接受军事训练养成的习惯,与普通海盗的散漫姿態截然不同。更可疑的是,他们的眼神中透著一股军人的锐利,即便在沦为阶下囚的情况下,依然保持著某种纪律性。 “把那几人的靴子脱下来。”朱高煦的声音平静,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他的目光紧紧锁定在那几个俘虏的脚上,敏锐地察觉到一丝不寻常。 亲兵领命上前。当靴子被脱下时,在场眾人都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这几人脚上穿的竟是大明卫所官兵特製的牛皮战靴,靴底还清晰烙著“泉州卫“的字样。更令人起疑的是,这几人虽然脸上抹著黑灰,但耳后和脖颈的肤色明显要白皙得多,显然是长期戴著军盔留下的痕跡。朱高煦还注意到,其中一人的靴帮內侧绣著一个不易察觉的標记——一朵精致的白色莲花 朱高煦的心猛地一沉,但他面上不动声色,只是淡淡吩咐:“將这几人单独关押,严加看管。”他的目光在几个俘虏脸上扫过,注意到其中一人下意识地握紧了拳头,这个细微的动作更加证实了他的猜测。 说完,他快步走向船厂深处的密室。这间位於船坞下方的密室四面石墙,仅有一道厚重的铁门出入,是朱高煦特意建造的议事之所。密室內点著数十支牛油大蜡,將整个空间照得通明。墙壁上掛著的海图在烛光下若隱若现,桌上散落著各种航海仪器。 朱高煦屏退左右,铁门缓缓关闭,发出沉重的声响。他在太师椅上坐下,对亲兵示意:“带那个领头的来。” 陈大勇被带进来时,脸上还带著故作镇定的表情。朱高煦不急著发问,而是命人取来热水,亲自为陈大勇擦脸。当温热的布巾擦去脸上的污垢,露出那张因长期戴军盔而显得格外白皙的面容时,陈大勇的心理防线开始崩溃。 “大人明鑑,”陈大勇跪在地上,声音发颤,“小人是泉州卫的百户,这次是奉指挥使张大人的命令,假扮倭寇前来袭击船厂。“ 朱高煦的手指轻轻敲打著扶手:“细细道来,若有半句虚言,你知道后果。” 陈大勇咽了口唾沫,开始讲述一个令人震惊的內幕。原来,泉州卫指挥使张文远与当地林、陈等世家大族勾结已久。这些世家靠著走私海外货物牟取暴利,而张文远等卫所军官则从中收取巨额贿赂。这次袭击船厂,是因为朱高煦建立的官方船队威胁到了他们的走私生意。 “不仅仅是泉州卫,”陈大勇的声音越来越低,“福州、漳州的卫所也都有参与。他们的势力网,比殿下想像的要大得多,甚至在朝中也有靠山。据说......据说连京里的一些大人物,也从中分润。” 101看书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1?1???.???超好用 全手打无错站 审讯持续了整整两个时辰。烛泪不断滴落,在烛台上凝结成块。朱高煦的脸色隨著陈大勇的讲述越来越凝重。他意识到,自己面对的不仅是一群胆大包天的卫所军官,更是一个盘根错节的利益集团。这个集团从地方到中央,已经形成了一张巨大的关係网。 当陈大勇被带下去时,窗外已是夕阳西下。落日的余暉透过密室的小窗,在地上投下一道狭长的光影。朱高煦独自在密室內踱步,心中的震惊难以平復。他既为卫所官兵的胆大妄为感到愤怒,又为这个庞大关係网可能带来的后果感到忧虑。 当夜,朱高煦独坐灯下,铺开宣纸。他仔细斟酌每一个字句,既要將事情的严重性说清楚,又不能显得过於危言耸听。在修改了数稿之后,终於完成了一封措辞谨慎而又切中要害的密奏。密封好后,命八百里加急即刻送往京师。 与此同时,在泉州城东的一处深宅大院內,几个身影正在密谈。烛光將他们的影子投在窗纸上,显得格外诡异。 “汉王已经发现了。”一个低沉的声音说道,说话的是个身著锦袍的中年人,正是泉州富商林永昌。他手中把玩著一对玉球,神色阴鬱。 “无妨,让他查。”另一个声音冷笑,这是个身著武官服饰的男子,正是泉州卫指挥使张文远,“这潭水,比他想像的要深得多。从福建到京师,这张网已经织了三十年,岂是他一个藩王能动得了的?” 烛光摇曳,映照出几张神色各异的面孔。这些人中,有地方官员,有卫所將领,还有世家大族的代表。他们围坐在一张红木圆桌旁,桌上摆著香茗,但无人有心品茗。 “不过,我们也要早作准备。”一个鬚髮花白的老者缓缓开口,他是当地林家的族长,“汉王不是等閒之辈,若是让他查下去,恐怕会惹出大麻烦。” “林老放心。“张文远冷笑一声,“朝中自有安排。再说了,这福建的天,还不是他说变就能变的。” 窗外,月光洒落庭院中,虫鸣声不绝於耳。在这一片祥和的景色中,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悄然酝酿。 第14章:惊雷震京华 永乐三年夏,五月十八,子时三刻。紫禁城笼罩在深沉的夜色中,乾清宫的烛火在秋风中摇曳。朱棣独坐御案前,手中硃笔在奏章上留下道道批红。案头堆积的文书已过半人高,最上方是一份关於北疆军务的急报。 “陛下,已是三更天了。”贴身太监轻声提醒,將一盏新沏的雨前龙井放在案几上。 朱棣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正要开口,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锦衣卫指挥使纪纲疾步入殿,飞鱼服下摆沾著夜露,手中捧著一个密封的铜匣。 “陛下,福建八百里加急!”纪纲单膝跪地,声音凝重,送上密信。 朱棣神色一凛,立即展开奏摺。当看到“泉州卫指挥使张文远纵容部下假扮倭寇袭击船厂”一行字时,他的手指微微收紧,奏摺边缘泛起细微的褶皱。 “传五军都督府、六部堂官即刻覲见。”朱棣的声音在深夜里格外清晰,“命御医全力救治驛使,务必问清遇袭详情。” 不过一炷香功夫,眾臣已匆匆入宫。中军都督府左都督朱能率先赶到,虽年过五旬,但步伐依然稳健。工部尚书宋礼、户部尚书夏原吉等人紧隨其后,眾人官袍整齐,显然都是和衣而臥,隨时待命。 “眾卿请看。”朱棣將奏摺传阅,“福建局势危急,需立即应对。” 朱能肃然奏道:“陛下,臣以为可借泉州卫例行换防之机,將神机营精锐混入其中。神机营左掖军下辖的一个千户所,满编一千一百二十员,弓马火器齐备,皆为百战锐卒。如此既不惊动地方,又可暗中保护汉王殿下周全。” “此千户所指挥使何人?”朱棣目光锐利,他对京营编制、员额、战力了如指掌。 “回陛下,是游击將军孙成,乃靖难老卒,沉稳可靠。” “传朕旨意:神机营该千户所即刻整装,全员开拔,不得缺额!所需粮秣军械,由兵部、户部即刻拨付,不得有误!”朱棣的指令清晰明確,不容任何变通和折扣。在永乐朝,尤其是在他眼皮底下,无人敢在天子京营员额上动手脚。 工部尚书宋礼紧接著出列,“近期工部学习洪武炮製造方法乃当务之急。可派遣工匠以学习製造为名前往福建,暗中查探实情。” 殿內一时陷入沉寂。纪纲垂首侍立,目光低垂,仿佛一尊石像。他敏锐地察觉到朱棣投来的一瞥,那目光中带著询问,却又保持著恰到好处的距离。 朱棣指尖在扶手上轻叩三下,这是锦衣卫內部约定的暗號。纪纲立即会意,出列躬身:“臣愿率锦衣卫精锐,以护送工匠之名暗中查案。只是...…若福建官场已被渗透,任何异动都可能打草惊蛇。” 朱棣微微頷首,“著你率锦衣卫精锐,以护送工匠为名,暗中查探福建官场。重点查清三事:一是卫所官兵参与袭击的真相,二是东南沿海走私网络,三是地方官员涉案情况。” “臣领旨。”纪纲躬身道,语气恭敬而疏离。 就在眾臣热议之时,殿外传来细微响动。徐皇后端著一盅参汤正要进殿,见眾臣议事,便悄然后退至廊下。她对当值太监轻声道:“待陛下议完政事,再送进去。” 议政持续到寅时三刻。待眾臣退下,徐皇后才轻步入殿,手中参汤尚温。“陛下日夜操劳,也要保重龙体。”她將青瓷汤盏轻轻放在案上,目光扫过朱棣疲惫的面容。 朱棣握住她的手:“让皇后掛心了。可是为高煦担心?” 徐皇后轻声道:“海上湿气重,臣妾想著让太医署备些药材。再让尚衣监准备些换洗衣物,让纪大人一併带去。” “皇后考虑周到。”朱棣頷首,“朕已派人保护高煦,你不必太过忧心。” 晨光微熹时,徐皇后离开乾清宫。她並未回坤寧宫,而是转道去了小佛堂,为远在福建的儿子焚香祈福。 接下来的三日,京城各衙门紧锣密鼓地准备著。工部衙门灯火通明,宋礼亲自遴选工匠,最终选出三十名技艺嫻熟、家世清白的老师傅。户部紧急调拨粮草军需,夏原吉亲自核算各项开支。 最忙碌的当属锦衣卫衙门。纪纲从数万名緹骑中精选出五百精锐,个个都是北方籍贯,家世清白,且擅长暗访查案。他还特意挑选了几名精通闽南语的探子,以便暗中查访。 三日后,德胜门外旌旗蔽日,甲冑鲜明。一个满编的神机营千户所列阵於此,军容鼎盛,杀气森严。官兵、战马、车辆、火炮、粮秣,一应俱全,完全符合战备標准。朱能亲自点验军伍后,向朱棣復命:“陛下,神机营千户所官兵一千一百二十员全员到齐,弓马火器粮草无缺,请陛下示下!” 朱棣检阅军容,頷首道:“甚好。孙成,汉王之安危,东南之稳定,朕就交给你了。” “末將遵旨!必不负陛下重託!”孙成声如洪钟。 徐皇后亲至校场,送来十车药材衣物。“都是些寻常物件。”她对纪纲嘱咐,“海上湿气重,药材可防瘴癘,衣物供將士换洗。” 她又取出一个锦囊:“这里面有本宫手抄的《金刚经》,劳烦纪大人转交汉王。” 朱棣亲自为纪纲饯行,赐御酒三杯:“爱卿此去,关係重大。遇事可临机专断,但需时时奏报。” 辰时正,大军开拔。表面上,这是一支前往泉州卫例行换防的队伍,神机营精锐混跡其中,丝毫不引人注目。纪纲率领的“工匠”队伍则悄然取道小路,明为护送工匠学习新式火器製造,实则为暗中查案。两支队伍一明一暗,相继启程。 送走大军后,徐皇后来到坤寧宫佛堂。她跪在观音像前,手中佛珠轻转,心中默诵经文。香炉青烟裊裊,映照著她虔诚的面容。此刻她不是母仪天下的皇后,只是一位为远行儿子祈福的普通母亲。 至此,一场精心策划的行动正式拉开序幕。 第15章:白莲暗涌 永乐三年夏,六月十五的黎明,泉州港笼罩在浓重的海雾中。朱高煦站在新建的船厂望楼上,望著远处若隱若现的船帆,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腰间的玉佩。自从中秋夜那场蹊蹺的袭击后,整个港口都瀰漫著一种诡异的气氛。海风带著咸腥气息扑面而来,吹动他玄色披风的下摆,发出猎猎声响。 “殿下,今早又有一艘商船在近海失踪。”亲兵统领赵达快步上前,压低声音稟报,“这是本月第三起了。船主是泉州林家,据说装了一船的生丝和瓷器。” 朱高煦目光一凝,转身望向波涛汹涌的海面:“可查到什么线索?” “船上货物清单显示运的是茶叶和瓷器,但据码头苦力说,装船时箱子的重量不对。”赵达递上一份文书,纸张上还带著清晨的露水,“而且,这艘船每次出航,都有泉州卫的战船『恰巧』在附近巡逻。更奇怪的是,昨夜子时,有人看见张文远指挥使的副將悄悄出城。” 朱高煦接过文书,目光扫过那些密密麻麻的记录。作为在战场上歷练多年的皇子,他敏锐地嗅到了其中的不寻常。正要细问,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楼梯处传来。 “殿下,京中密信!”一名侍卫捧著蜡封的竹筒快步上前,额头上还带著奔跑后的汗珠。 朱高煦挥退左右,独自走进望楼內的密室。烛光摇曳中,他拆开竹筒,纪纲那熟悉的笔跡跃然纸上。信中用锦衣卫特有的暗语详细说明了朝廷的安排,当看到“神机营精锐以换防名义混入泉州卫”时,他的瞳孔微微收缩。 “来人,传孙成將军。”朱高煦沉声吩咐,指尖在信纸上的某个名字上轻轻一点——泉州卫指挥使张文远。他沉思片刻,又补充道:“让所有人都退到楼下,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靠近。” 与此同时,泉州卫指挥使司內,一场密谈正在进行。烛光摇曳中,张文远与几个心腹军官围坐在一张海图前,每个人的脸色都异常凝重。墙上掛著的油灯將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墙壁上投下扭曲的图案。 “京中突然派兵换防,此事绝不简单。”一个满脸横肉的千户压低声音,手指无意识地敲打著桌面,“大人,是不是那件事......被发现了?” 张文远冷笑一声,把玩著手中的玉貔貅:“慌什么?不过是例行换防。倒是那位汉王殿下......”他意味深长地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眾人,“最近在船厂的动作可不小。听说,他正在研製一种新式火器。” “要不要给他点教训?”另一个军官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眼中闪过狠厉之色。 “糊涂!”张文远猛地拍案,震得茶盏叮噹作响,“现在动手,岂不是自投罗网?传令下去,所有『商船』暂停出海,让弟兄们都安分些。”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远处海面上隱约的船影,“告诉林家,最近风声紧,那批货暂时不要动。” 就在他们密谋之时,谁也没有注意到,房樑上一道黑影悄然滑过。那道黑影如同狸猫般灵巧,在横樑间几个起落,便消失在夜色中。 六月二十,泉州卫换防如期进行。孙成率领的神机营精锐混在换防队伍中,顺利进驻卫所大营。表面上看,这只是一次普通的驻防调整,但暗地里,一张大网已经悄然撒开。新来的士兵们看似隨意站岗,实则把守著各个要害位置。 是夜,孙成秘密求见朱高煦。会面地点选在船厂最深处的一间密室,这里四周环水,只有一条小路可以通行。 “殿下,根据锦衣卫那边兄弟提供的消息,泉州卫的军械帐目存在重大漏洞。” 他展开一卷帐册,上面密密麻麻记录著各项数据:“近半年报损的火銃高达三百支,是往年的三倍。但奇怪的是,这些『损毁』的火銃,在维修记录中又反覆出现。更可疑的是,上个月有一批火药在运输途中『意外』落海,但据水手说,那天的大海称得上是风平浪静。” 朱高煦目光骤冷,手指在帐册的一行数字上轻轻敲击:“有人在倒卖军械?” “不止如此。”孙成压低声音,从怀中取出一份海图,“末將还发现,泉州卫的战船经常夜间出海,船上装载的都不是军需物资。而且,这些船只的航线都很奇怪,最后都消失在海外的一处无名岛屿附近。” 就在这时,远在福州的纪纲也有重大发现。他扮作商人,暗中跟踪一艘可疑的“商船”,最终在泉州外海的一处偏僻海湾发现了秘密码头。这个码头隱藏在一处峭壁之下,只有一条狭窄的水路可以通行。 “大人,查清楚了。”一个扮作船夫的锦衣卫悄声回报,“这个码头属於泉州林家,每晚都有货物在此转运。而且,码头上的人都会武功,看起来不像普通苦力。” 纪纲隱藏在礁石后,用千里镜观察著码头的动静。月光下,只见一箱箱货物被搬上小船,运往海外。突然,他的目光定格在几个熟悉的箱子上——那是兵部特製的军械箱!更令人震惊的是,他看见几个穿著倭寇服饰的人正在与码头管事交谈,而其中一人的腰间,赫然佩著一把制式军刀。 六月二十五,朱高煦决定试探张文远。他突然来到指挥使司,以检阅防务为名查阅军械帐簿。指挥使司內气氛凝重,所有官员都屏息静气。 “张指挥使。”朱高煦看似隨意地翻著帐册,目光却如鹰隼般锐利,“近来倭寇猖獗,卫所的军械可还充足?” 张文远额头渗出细汗,勉强保持著镇定:“回殿下,军械......尚且够用。只是近来海上不太平,损耗確实大了些。” “哦?”朱高煦手指一顿,停在一页记录上,“可是这里显示,上月又报损了五十支火銃。张指挥使不觉得,这个损耗速度有些异常吗?”他的声音很轻,却让在场所有人都感到一阵寒意。 就在二人周旋之际,纪纲那边却出了意外。他们跟踪一艘满载军械的货船时,突然遭遇埋伏。夜色中,数十道黑影从礁石后窜出,刀光在月光下闪著冷冽的光芒。 “有埋伏!”纪纲大喝一声,绣春刀已然出鞘。刀锋划过夜空,带起一阵尖锐的破空声。 黑暗中,刀剑相交的声音不绝於耳。纪纲敏锐地发现,这些刺客使用的竟然是制式军刀!更令人心惊的是,他们的配合默契,显然是经过严格训练的正规军人。 “留活口!”纪纲一边格挡,一边对部下下令。但刺客们显然训练有素,见事不可为,纷纷咬毒自尽。只有一个年轻刺客动作稍慢,被纪纲一脚踢中手腕,军刀应声落地。 “带走!”纪纲抹去脸上的血跡,却见那刺客突然口吐黑血,已然气绝身亡。但在刺客的衣襟內侧,纪纲发现了一个隱秘的標记——一朵用银线绣成的白色莲花。 六月三十,月黑风高。朱高煦认为时机已到,决定收网。这一夜,泉州港格外安静,连往常的浪涛声都似乎小了许多。 子时整,孙成带领神机营精锐突然发难。他们以演练为名,迅速控制了泉州卫各要害部门。所有的行动都在悄无声息中进行,甚至连最近的民居都没有惊动。 与此同时,朱高煦亲率一队人马直扑指挥使司。马蹄都用布包裹,士兵们的鎧甲外罩著普通军服,如同鬼魅般穿过街道。 “张指挥使。”朱高煦冷眼看著被团团围住的张文远,“你是自己交代,还是等纪纲带来人证物证?” 张文远面如死灰,突然仰天大笑:“汉王殿下,你以为抓住我就结束了吗?福建的天,比你想像的要黑!”他的笑声戛然而止,目光变得狰狞,“你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和谁作对!” 就在这时,一匹快马疾驰而来,马上的骑士浑身是血:“殿下!纪大人在福州遇袭,身受重伤!对方......对方有火器!” 朱高煦心中一沉,意识到这场斗爭才刚刚开始。而远在京师的朱棣,此刻正站在乾清宫的窗前,望著东南方向,手中紧握著一封刚刚送达的密报。烛光下,他的脸色阴沉得可怕。 “传朕旨意,”朱棣的声音在深夜里格外冰冷,“命浙江、江西、广东三省都司严加戒备,封锁通往福建的各处要道。著马和率水师接应,护送汉王从海路北上,至松江府登陆返京。” 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海平面上悄然凝聚。而在泉州港的某个阴暗角落里,一个神秘人正將一张纸条塞进信鸽腿上的竹筒,纸条上画著一朵精致的白色莲花。这朵莲花在烛光下泛著诡异的光芒,仿佛在预示著即將到来的腥风血雨。 第16章砥柱中流 永乐三年七月初三,泉州港的夜幕被万千火把映照得亮如白昼。海风裹挟著咸腥气息扑面而来,吹动著船厂內林立的旌旗猎猎作响。在临时改建的医馆內,锦衣卫指挥使纪纲面色惨白地躺在病榻上,胸前缠绕的绷带仍在不断渗出鲜血。 太医小心翼翼地为他更换伤药,低声向朱高煦稟报:“纪大人身中三箭,其中一箭伤及肺腑,失血过多。若非纪大人体质强健,恐怕早已......。” 朱高煦挥挥手让太医出去,转身来到医馆窗前,望著远处漆黑如墨的海面,眉头紧锁。海风从窗缝中灌入,吹动他额前的几缕髮丝。他能感受到空气中瀰漫的不安气息,就像暴风雨来临前的寧静。 这时,一名斥候急匆匆闯入,鎧甲上还带著夜露的湿气。他单膝跪地,声音急促:“殿下,急报!张文远已集结两万大军,其中包含其亲兵三千,福州、漳州两卫官兵七千,另有万余身份不明的部队,个个身著白衣,手持奇门兵器,疑似是白莲教眾。” 夜色中,朱高煦快步登上船厂中央的望楼。海风呼啸,捲起他玄色披风的下摆。孙成和沈炼紧隨其后,三人站在望楼上极目远眺。远处海面上,星星点点的灯火如同鬼火般闪烁,隱约可以听到战鼓的闷响从远方传来。 “殿下。”锦衣卫指挥僉事沈炼面色凝重,“最新探报显示,福州、漳州两卫的官兵大多是被蒙蔽的。张文远以剿匪为名调兵,又以双倍军餉、优先升迁等利益相诱,许多人至今不知实情。更可疑的是,近日有大量白衣人混入军中,行事诡秘。” 孙成单膝跪地,鎧甲鏗鏘作响:“殿下,陛下有旨命您即刻撤回南京。末將愿率神机营断后,誓死掩护殿下撤离......” “不必多言。”朱高煦抬手制止,目光锐利地扫过铺在案上的精细海防图,“你们仔细看,张文远虽然拥兵两万,但其中真正可战的不过其亲兵三千。” “福州、漳州两卫的官兵装备落后,大多还使用著洪武朝遗留的火銃,这些老火銃射程不过八十步,三十步外皮甲难伤,需两人才能操作,装弹流程繁琐,精准度更是堪忧。” 说完朱高走到武器架前,取下一支泛著冷光的洪武銃,手指轻抚銃管上精细的纹路:“这洪武銃乃是我们泉州造船厂新研製的战爭利器,產量有限,你们神机营应该还没完成换装。” “你看这銃管,採用精钢打造,射程可达一百六十步,五十步內可破重甲。这八十步的差距,就是生死之別。” 孙成眼睛一亮,上前仔细端详火銃:“殿下的意思是,我们可以利用射程优势,在敌军还无法还击时就给予重创?” “不仅如此。”朱高煦指向墙角的洪武炮,炮身在烛光下泛著幽冷的金属光泽,“我们的火炮可发射五斤重的开花炮弹,射程超过两里。而叛军的火炮不仅射程仅有一百步,且准头极差,装填速度更是缓慢。这一里多的差距,足以让我们掌握战场的主动权。” 他手指重重按在地图上泉州港的位置:“张文远许以重利,又用白莲教眾蛊惑,这才勉强控制住两卫官兵。但这些人心存疑虑,装备落后,正是我们的突破口。我们完全有一战之力!” 七月初五黎明前,海天交界处刚刚泛起鱼肚白,瞭望塔上的哨兵就吹响了急促的警號。只见远远的一支约莫有著两万人的军队正向著船厂而来,大军压境之下颇有一种“黑云压城城欲摧”的感觉。 朱高煦立在望楼上手里拿著兵工厂近日才研发成功的望远镜,冷静观察著敌阵。 透过望远镜,朱高煦清楚的看到前排白莲教眾赤裸上身,脸上涂抹著意义不明的符號,在晨光中显得格外狰狞。 对面中军是张文远的亲兵,鎧甲鲜明,阵型整齐,后阵则是军容不整的福州、漳州卫官兵乌泱一片看不真切。 “呜——”悽厉的號角长鸣,白莲教眾如潮水般涌来。他们踏著诡异的步点,口中念念有词,竟无视箭雨直扑营墙。这些狂热的信徒眼中闪烁著疯狂的光芒,仿佛已经將生死置之度外。 “火炮准备!”孙成令旗挥下。震耳欲聋的炮声顿时撕裂长空,实心弹在敌阵中犁出数道血路。炮弹所过之处,血肉横飞,惨叫声不绝於耳。叛军的土炮虽然也开始还击,但炮弹软弱无力地落在营墙前不足百步处,激起一片尘土,对守军毫无威胁。 当敌军进入一百六十步射程时,孙成一声令下:“火銃齐射!”墙头顿时迸发出密集的火光,洪武銃的铅弹如雨点般倾泻而下。神机营士兵们训练有素,三人一组轮番射击,形成连绵不绝的火力网。前排的白莲教眾如割麦般倒下,但后续的人马依然前仆后继。 战斗进入白热化阶段,一幕惨烈的场景出现了。一群白莲教眾竟然架起人梯,疯狂攀爬营墙。他们不顾生死,用身体为后来者铺路。更有死士身绑火药,嘶吼著冲向城门。“焚我身躯,熊熊圣火!”他们的吶喊声在战场上迴荡,带著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狂热。 城墙上,神机营火銃齐射,铅弹如雨点般倾泻而下。但白莲教眾在狂热的信仰驱使下,竟前仆后继,踩著同伴的尸体继续前进。一时间,城墙下尸横遍野,血流成河,浓重的血腥味瀰漫在空气中。 “保护殿下!”沈炼率锦衣卫死守望楼。箭矢如雨点般落下,钉在木墙上发出夺命的声响。混战中,一支流箭擦著朱高煦的脸颊飞过,留下了一道血痕。但他面不改色,依然镇定自若地指挥战斗。 两军交战正酣,朱高煦再度举起望远镜。镜片中,他清晰地看到一个身著红袍的身影正在敌阵后方指挥若定。那人身形魁梧,周围簇拥著数十名白衣教徒,显然是个重要人物。 三发炮弹划破长空,带著尖锐的呼啸声精准命中法坛。白莲教法师当场被炸得粉身碎骨,法坛周围的信徒也死伤惨重。倖存的教徒顿时陷入混乱,失去了统一的指挥。 就在这时,战局出现转机。“汉王殿下!”福州卫指挥使突然在阵前高喊,“末將愿降!”说著率部调转枪头,直扑张文远的中军。漳州卫见状也纷纷倒戈,战场形势瞬间逆转。 夕阳西下,海面上一片狼藉,降兵跪满海滩。朱高煦望著满目疮痍的战场,对孙成沉声道:“清点伤亡,厚葬阵亡將士。降兵分开看管,待查明情况后再作处置。” 这一场惊心动魄的大战,不仅粉碎了叛军的阴谋,更让洪武火器的威名传遍四海。而八百里加急的捷报,此刻正向著京师飞驰而去。 第17章平定闽海 硝烟散尽的战场上,朱高煦卓立高处,目光如炬地扫视著战后景象。朝阳初升,將他的身影拉得很长,玄色披风在晨风中猎猎作响。脚下的土地还散发著硝烟和血腥的气息,远处传来伤兵的呻吟声和军医的安抚声。 此役共歼敌三千二百余人,其中白莲教信徒和张文远的亲卫占了八成以上。得益於精良的装备优势,明军仅战死二十三人,伤三十八人。战场上尸横遍野,阵亡將士的遗体已被妥善收殮,伤兵们也得到了及时救治。 朱高煦缓步走下高地,战靴踏过焦黑的土地。他注意到一处被火炮轰击过的阵地,地上散落著叛军丟弃的兵器。弯腰拾起一把残破的腰刀,只见刀身上还刻著“福州卫”的字样。他的眉头微蹙,心中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 “传令各营,”他对隨行的参军说道,“仔细清点战场,阵亡將士的遗物要妥善保管,待战后送回其家人手中。” “孙成,”朱高煦沉声下令,声音在晨风中格外清晰,“你立即率领神机营严守船厂,修復受损工事,同时加强沿海警戒,谨防敌军反扑。” 孙成单膝跪地,鎧甲鏗鏘作响:“末將已命人加固船厂围墙,並在各要害位置增派哨岗。” 朱高煦微微頷首,目光转向远处的海平面:“敌军虽败,但白莲教根基未除。你需特別注意夜间警戒,防止敌人趁夜偷袭。” 说罢,他转身对身旁的副將陈远吩咐:“点齐本王的亲军,即刻隨我赶往福建都司。我们必须趁热打铁,彻底肃清残敌。” 陈远立即整队,五百精锐骑兵很快集结完毕。战马嘶鸣,铁甲錚錚,在朝阳下闪耀著寒光。同时剩余的四百八十二名锦衣卫也在沈炼的带领下集结完毕。 夜幕降临,朱高煦亲率近千名精锐快马加鞭,连夜奔赴福建都司。马蹄声在寂静的官道上迴荡,惊起林中的飞鸟。沿途经过几个村庄,百姓们闻声闭户,只有几处窗户透出微弱的灯光。 “殿下,”陈远策马靠近,“前方十里就是福建都司的营地,是否先派斥候打探?” 朱高煦勒住韁绳,战马人立而起:“不必。我们就是要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抵达都司衙门时,已是子夜时分。衙门前守卫的士兵见到这支突如其来的骑兵队伍,顿时惊慌失措。朱高煦高举朱棣通过混在锦衣卫中的特使秘密交给朱高煦的虎符。都司衙门的官兵见符如见君,纷纷跪地听令。 “传本王令,”朱高煦站在都司大堂,声音鏗鏘有力,“福建诸卫立即出动,搜捕溃逃的漳州、福州两卫官兵。凡就地投降者,本王担保既往不咎!” 大堂內烛火通明,各级將领肃立听令。朱高煦走到巨大的海防图前,手指划过几个关键位置:“重点搜查这几个沿海村落,溃兵很可能藏匿於此。” 就在大军出动的同时,沈炼率领的锦衣卫在张文远府中有了重大发现。他们在书房暗格內搜出大量往来书信,这些密信不仅详细记录了张文远与白莲教、福建布政使、按察使等人的走私往来,更发现了白莲教蛊惑福建官员脱离朝廷的密函。 “殿下,“沈炼快步上前,呈上刚刚查获的罪证,“这些书信往来至少已有三年之久,涉案金额估计达数百万两白银,更包括军械、硝石等违禁物资。看来这些人图谋已久。” 朱高煦仔细翻阅著这些罪证,面色愈发凝重。隨著案卷的逐步整理,这场震动东南的大案终於水落石出。 而此刻,福建布政使周文渊和按察使李正淳在府中已如惊弓之鸟,惶惶不可终日。烛光摇曳的书房內,两人相对而坐,面色惨白。 “大人,张文远战败,锦衣卫已经开始拿人了!”一名家僕仓皇来报,声音中带著明显的颤抖。 周文渊手中的青瓷茶盏“啪“地落地,碎裂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快,从密道走!立即前往码头!” 与此同时,朱高煦正在都司衙门运筹帷幄。他早已料到这些涉案官员会狗急跳墙,早已布下天罗地网。 “传令,”朱高煦对身旁的副將陈远下令,“你立即率领舰队封锁出海口,绝不能让一条船溜走!” 陈远领命而去,很快便组织起一支由六十二艘战船组成的庞大舰队。黎明时分,舰队在闽江口展开阵型。 舰队核心是船厂新建的两艘五千料战船“洪武號”和“永乐號”。这两艘巨舰巍峨如山,船体採用最新的水密隔舱设计,各配备三十门新式洪武炮。主炮射程可达两里,炮手都是经过严格训练的神机营精锐。 二十艘二千料大船分列两翼,这些船只虽然规模稍小,但机动性更强。每船配备十门火炮,船身还装备了拍杆、弩炮等近战武器。船队按照“双纵队”排列,形成交叉火力网。 另从福建都司调集三十艘老式平底船,这些船只吃水浅,適合在近岸浅水区巡逻。每船配备床弩和火箭,虽然火力不如大船,但数量眾多,可以形成密集的巡逻网。 还有十个投诚家族进献的十艘商船,这些船只经过改装,拆除了部分货舱,加装了护板和基础火器。虽然战斗力有限,但熟悉当地水道,可以作为嚮导船。 就在舰队紧张布防的同时,朱高煦又连下两道命令: “命福建各卫所立即封锁所有陆路要道,特別是通往港口的官道。” “锦衣卫立即行动,缉拿所有涉案官员!” 夜色中,多路兵马同时出动。福州城四门紧闭,城墙上火把通明,守军严格盘查过往行人。各条要道上都设有关卡,骑兵巡逻队来回巡视。 周文渊等人的车队刚出城就被守军拦下。锦衣卫緹骑手持驾帖,將一眾官员当场擒获。而海面上,几艘企图趁夜出逃的走私船也被严阵以待的舰队截获。 黎明时分,陈远来报:“殿下,共截获企图外逃的船只四十三艘,擒获涉案人员近百人。缴获走私货物包括白银一百八十三万两、瓷器二百箱、丝绸一千匹。” 朱高煦站在“洪武號”的甲板上,望著晨曦中逐渐清晰的海岸线。朝霞映照著他坚毅的面容,这场精心布置的围捕,终於將福建官场的蛀虫一网打尽。 海风轻拂著战旗,也吹动著朱高煦的思绪。他转身对陈远说:“立即將缴获的物资登记造册,涉案人员分开关押。命人快马加鞭,將战报送往京师。” 接下来的日子里,朱高煦坐镇福州,开始整顿福建军政。他首先重新整编了卫所军队,將漳州、福州两卫的降兵打散重组,委派可靠的將领统率。同时严查军械库,更新老旧装备。 在政务方面,他暂代布政使职权,清查帐册,整顿吏治。那些参与走私的官员被革职查办,空缺的职位则交由没和涉案官员同流合污的官员暂代。 水师建设更是重中之重。朱高煦亲自视察船厂,督促新舰建造。他还从神机营抽调骨干,训练水师官兵操作新式火器。每日清晨,闽江口都会传来隆隆的炮声,那是水师在进行实弹演练。 这场战役的影响远远超出了福建一地。消息传开后,东南沿海各卫所纷纷自省整肃,走私活动大为收敛。朝廷也藉此机会加强了对沿海卫所的控制,重新確立了海防体系。 而朱高煦经此一役,不仅巩固了在福建的势力,更向朝廷证明了自己的能力。他站在船头,望著浩瀚的大海,心中已经开始规划更宏大的蓝图——一支能够驰骋大洋的强大水师,一个海疆安寧的盛世明朝。 海鸥在桅杆间盘旋,帆船破浪前行。朱高煦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更大的挑战还在前方。但他坚信,只要坚持改革,锐意进取,大明的海疆必將永固。 第18章斗爭初现 当押送福建案犯的车队驶入南京城时,整个京城笼罩在一种异样的氛围中。囚车缓缓驶过洪武门,铁链碰撞的声音在清晨的空气中格外刺耳。道路两旁的百姓窃窃私语,不时有人指著囚车中那些曾经权势熏天的官员。而在那些高门大宅深处,朝臣们则在书房中来回踱步,不时派人打探消息。 奉天殿內,朱棣端坐在龙椅上,面色阴沉地翻阅著锦衣卫呈上的案卷。当他的目光扫过涉案官员名单时,突然猛地將案卷摔在龙案上,震得笔墨纸砚齐齐跳动。殿內侍立的太监们嚇得跪伏在地,连大气都不敢出。 “好!好一个福建官场!”朱棣的声音在殿內迴荡,带著压抑的怒意,“走私白银百万两,勾结白莲教,还要另立朝廷!这就是朕的臣子!” 这时,锦衣卫指挥使纪纲快步上前,躬身稟报:“陛下,据查,朝中亦有数名官员与此案有牵连。这是他们的往来书信。”他呈上一叠密信,信纸上赫然盖著各部衙门的官印,其中几封甚至还沾著暗褐色的血跡。 朱棣接过密信,越看脸色越是铁青。当他看到一封信中提到“改朝换代”的字眼时,猛地站起身:“传朕旨意,所有涉案官员,不论品级,一律押入詔狱,由锦衣卫严加审讯!” “父皇,”太子朱高炽缓缓出列,声音温和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坚定,“此案牵连甚广,儿臣以为当慎重处置。按《大明律》,重案当由三法司会审,如此方能彰显朝廷法度。” 殿內顿时一片寂静。大臣们面面相覷,这是太子首次在朝堂上对重大案件的处理提出异议。站在武官行列中的將领们则保持著肃立姿態,目光低垂,仿佛眼前这场爭论与他们毫无关係。几位老將甚至微微闭目,似乎在全神贯注地养神。 朱棣眯起眼睛,打量著站在丹墀下的太子:“太子有何高见?” 朱高炽躬身行礼,姿態恭敬却毫不退缩:“儿臣以为,此案既涉朝堂,当依律而行。三法司会审,既可明正典刑,又可安百官之心。”他的措辞极为谨慎,但话中暗藏的深意,在场的老臣们都心知肚明。 这时,刑部尚书崔呈秀出列:“陛下,臣以为太子所言甚是。锦衣卫办案神速,但三法司会审更能体现朝廷对法度的重视。况且……”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此案牵涉甚广,若全由锦衣卫办理,恐生非议。” 纪纲立即反驳,声音带著几分尖锐:“崔尚书此言差矣!此案涉及谋逆,按祖制当由锦衣卫特办。况且,三法司中是否有人涉案,尚未可知!”他的目光扫过文官队列,意有所指。 朝堂上的气氛顿时紧张起来。文官们交换著眼神,却无人再敢出声。这时,户部尚书夏原秀轻咳一声,出列奏道:“陛下,臣有一议。不若由锦衣卫负责缉捕审讯,三法司负责覆核定讞。如此既可保证办案效率,又能维护法度尊严。” 朱棣沉吟片刻,目光扫过殿內文武百官。武將们依旧保持著事不关己的姿態,文官们则神情各异。最终,他缓缓开口:“准奏。但锦衣卫需在十日內完成初审。” 退朝后,朱棣独自站在乾清宫的窗前,望著宫墙外渐渐暗下的天色。夕阳的余暉將他的身影拉得很长,在光洁的金砖地上投下一道孤独的影子。他想起朝堂上太子的进言,目光渐深。这位马上皇帝比谁都清楚,今日这场看似寻常的爭论,实则暗藏玄机。 “皇爷,晚膳准备好了。”贴身太监轻声稟报。 朱棣挥了挥手,示意他退下。他需要一个人静一静。文官集团虽然在他强势统治下噤若寒蝉,但从未放弃过爭取权力的努力。今日太子的表现,更是让他看到了文官们的手腕。他们不敢直接对抗皇权,就借著维护法度的名义,通过太子之口表达诉求。 而此时在东宫,朱高炽正在书房內与几位心腹大臣议事。烛光摇曳,映照著他略显疲惫的面容。 “殿下今日在朝堂上的进言,可谓用心良苦。”礼部侍郎杨荣低声道,“只是...此举恐怕会引起陛下猜忌。” 朱高炽轻嘆一声,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茶盏边缘:“孤何尝不知。只是,若任由锦衣卫独揽大权,我大明法统將荡然无存。”他抬头看向在座诸臣,“诸位应当记得洪武年间的空印案。当时太祖严惩贪腐固然大快人心,但也导致朝堂为之一空。孤实在不愿见到歷史重演。” “殿下仁德。”杨荣躬身道,“只是如今陛下圣意已决,我等还需从长计议。” 与此同时,锦衣卫衙门內却是另一番景象。纪纲正在听取下属关於案件进展的稟报。烛光下,他的脸色阴晴不定。 “大人,已经查实,涉案的六名官员中,有三人与白莲教有直接往来。”一名千户恭敬地呈上卷宗,“这是在他们府中搜出的密信。” 纪纲快速瀏览著卷宗,突然目光一凝:“这个周文渊,倒是藏得深。表面上是个清廉官员,背地里却……”他冷笑著將卷宗扔在案上,“继续查,一定要把他们的同党一网打尽!” “可是大人,”千户犹豫道,“三法司那边已经开始过问此案,我们是否……” “不必理会!”纪纲斩钉截铁地说,“陛下既然让我们主办此案,就要办得乾净利落。至於三法司……”他冷哼一声,“等我们查个水落石出,他们自然无话可说。” 这场朝堂之爭很快就在京城掀起了波澜。次日清晨,都察院左都御史顾佐的府邸前,就聚集了一批官员。他们大多是科举出身的文官,个个面带忧色。 “顾大人,锦衣卫如此专权,长此以往,国將不国啊!”一位年轻的给事中激动地说。 顾佐捋著鬍鬚,神色凝重:“诸位稍安勿躁。陛下圣明,自有决断。我等身为言官,当以劝諫为主,不可意气用事。” 然而在私下里,顾佐却另有一番打算。当晚,他秘密拜访了太子少师杨士奇。两人在书房中密谈至深夜。 “杨公,如今朝局危如累卵啊。”顾佐忧心忡忡地说,“锦衣卫权势日盛,长此以往,恐怕……” 杨士奇轻轻摇头:“顾兄过虑了。陛下虽然倚重锦衣卫,但也深知制衡之道。前几日朝堂之上,不是已经採取了折中之策吗?” “可是……”顾佐欲言又止。 “我明白你的担忧。”杨士奇意味深长地说,“但有些事情,急不得。太子殿下在朝堂上的表现,已经是一个信號。” 就在文官集团暗中串联的同时,锦衣卫的行动也越来越迅疾。三天之內,又有两名官员被投入詔狱。朝野上下,人人自危。 这天深夜,朱棣突然召太子入宫。乾清宫內,烛火通明,父子二人对坐而谈。 “炽儿,”朱棣缓缓开口,“近日朝中议论纷纷,你可有所闻?” 朱高炽心中一震,恭敬答道:“儿臣確有所闻。只是以为,锦衣卫办案虽然迅捷,但也当依律而行。” “律?”朱棣目光如炬,“你可知道,建文年间,就是这些满口仁义道德的文官,差点断送了大明江山!” “父皇明鑑。”朱高炽抬起头,目光坚定,“但治国之道,刚柔並济。过刚易折,过柔则废。儿臣只是希望能在雷霆手段之外,留存几分雨露恩泽。” 朱棣凝视著太子,良久不语。烛火噼啪作响,在殿內投下摇曳的影子。最终,他轻嘆一声:“朕知道了。你退下吧。” 太子离去后,朱棣独自站在窗前,望著满天星斗,陷入了沉思。他何尝不知道太子说得有理,但作为帝王,他更清楚权力的重要性。文官集团今日可以借太子之口諫言,明日就可能形成更大的势力。 次日早朝,气氛更加微妙。当纪纲奏报又抓获两名涉案官员时,都察院的一位御史突然出列:“陛下,臣有本奏!” “讲。“朱棣淡淡道。 “锦衣卫办案神速,固然可嘉。然则连日来,已有十余名官员下狱,朝野震动。臣恐长此以往,將伤国本啊!” 纪纲立即反驳:“李御史此言差矣!除恶务尽,方能安天下。莫非御史是要为那些贪官污吏开脱?” “下官不敢!”李御史梗著脖子,“只是以为,办案当以证据服人,不可滥施刑罚!” 朝堂之上,爭论再起。文官们纷纷出列,表面上是在討论办案方式,实则是在爭夺话语权。武將们依旧保持沉默,但一些老將的眉头已经微微蹙起。 这时,兵部尚书金忠出列奏道:“陛下,臣以为当务之急,是儘快结案,以安民心。至於办案细节,可容后再议。” 这番话看似中立,实则是在缓和局势。朱棣会意,当即下旨:“此案由锦衣卫继续查办,三法司协同审理。十日之內,必须结案!” 退朝后,朱棣特意留下了太子。“炽儿,”他注视著太子,“今日朝堂之上,你可看出了什么?” 朱高炽沉吟片刻:“儿臣看来,文官们並非要阻挠办案,而是担心锦衣卫权力过大。” “你说对了一半。”朱棣意味深长地说,“他们更担心的,是皇权失控。”他站起身,走到太子面前,“为君者,当知制衡之道。今日朕允许三法司参与办案,就是要让各方势力相互制约。” “儿臣受教。”朱高炽躬身道。 “不过,”朱棣话锋一转,“制衡不等於放纵。你要记住,最终裁决权,必须牢牢掌握在君主手中。” 这场朝堂风波,最终以双方各退一步告终。但在平静的表面下,暗流仍在涌动。文官集团虽然暂时达到了参与办案的目的,但也意识到了皇权的底线。而朱棣虽然做出了让步,却更加警惕文官集团的势力。 半个月后,案件终於审结。在最后的判决中,主犯被处极刑,从犯根据情节轻重分別处置。朱棣特意下旨,强调此案的审理“既体现了朝廷法度,又彰显了皇恩浩荡”。 然而,所有人都明白,这只是一个开始。皇权与臣权之间的博弈,將会在今后的岁月里以各种形式继续上演。而这场发生在永乐三年的朝堂之爭,將成为大明政治格局演变的一个重要节点。 夜幕降临,朱棣独自站在奉天殿前,望著满天星斗。作为帝王,他比谁都清楚,治国之道从来不是非黑即白。在强权与妥协之间,在独断与纳諫之间,他必须找到那个微妙的平衡点。这既是对他个人智慧的考验,也是对大明王朝统治艺术的锤炼。 第19章 海疆新策 深秋的南京城,寒意渐浓。奉天殿內,百余位文武官员肃立两旁,朱棣高坐龙椅之上,面前御案上摊开著关於福建案的最终结卷。经过月余的审理,这桩牵连甚广的大案终於到了结案之时。 “陛下,”刑部尚书崔呈秀手持玉笏,趋步出列,声音沉冷如铁,迴荡在落针可闻的大殿之中,“福建一案,上下勾结,贪墨之巨,骇人听闻,实乃动摇国本之重罪!经三法司连日会审,现已审定。主犯张文远、周文渊等十人,罪大恶极,不容姑息,依《大明律》判以诛连九族之刑,以正法典、儆效尤!” 他略作停顿,目光扫过满朝文武,殿內气氛愈发凝重。 “其余三十七名从犯,知情不报、同流合污,亦属罪无可赦,一律判以满门抄斩,家產悉数抄没。此案牵连甚广,另有府、县各级官员共计二十三人,或失察瀆职,或暗中包庇,分別予以革职,流放三千里,遇赦不赦!” 崔呈秀將手中奏疏高举过顶,声音陡然提高:“此案共计抄没罪臣家產,得现银一百二十万两,另有田亩、宅邸、商铺、古玩珍奇无算,尽数充盈国库!” 朱棣微微頷首,目光缓缓扫过殿內群臣:“此案能迅速了结,眾卿皆有功。”他的视线在太子朱高炽身上稍作停留,“太子在审理此案时,多次提出中肯建议,朕心甚慰。” 朱高炽手持玉笏躬身出列:“儿臣愚见,不敢当父皇夸讚。此案能顺利结案,全赖父皇圣明,三法司秉公执法。” 退朝后不久,一份八百里加急的奏摺送到了乾清宫。朱棣展开奏摺,只见朱高煦用工整的楷书写道:“儿臣高煦谨奏:父皇母后圣躬安否?儿在福建,日夜思念......”奏摺中,朱高煦先是关切地问候了双亲安康,隨后提出了四项恳请:一是擢升一批在福建案中保持清白的官员;二是请旨將封地改至泉州;三是奏请以泉州为试点,逐步解除海禁;四是恳请卸去暂代的福建政务。 烛光下,朱棣反覆翻阅著这份奏摺,神色复杂。想起这个儿子在靖难之役中的赫赫战功——白沟河之战身先士卒,济南城下浴血奋战,灵璧之战一马当先...以及后来主动放弃爭储的胸怀,他心中不禁泛起一丝复杂的情绪。 次日早朝,当朱棣將朱高煦的奏请公之於眾时,朝堂上顿时掀起波澜。 “陛下,”都察院左都御史顾佐手持玉笏率先出列,“汉王殿下镇守福建有功,然移藩之事关係重大,还望陛下三思。” 户部尚书夏原秀紧接著奏道:“开海禁更需慎重。太祖高皇帝实行海禁,是为防倭患、固海疆。若轻易开启,恐生后患。” 文官队列中顿时议论纷纷。不少官员面露忧色,他们担心一旦朱高煦在泉州坐大,再加上开海禁带来的巨额利益,其实力將难以制约。而以成国公朱能为首的武將们则保持沉默,这种涉及政令的事,他们向来不愿过多参与。 朱棣端坐龙椅,静观群臣爭论。他注意到,太子朱高炽始终沉默不语,但眼神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异样。 退朝后,朱棣在文华殿单独召见了太子。 “炽儿,对此事你有何看法?”朱棣缓缓问道,目光如炬。 朱高炽恭敬回道:“二弟为国建功,儿臣以为应当酌情恩准。只是开海禁一事,確需从长计议,宜循序渐进。” 朱棣凝视著太子,突然问道:“若朕准了高煦所请,你以为该如何制衡?” 太子微微一顿,谨慎答道:“福建地处要衝,需派遣得力官员镇守。儿臣以为,当选派清正廉明之臣,以安地方。” 这场朝会之后,接连数日,朝堂上都在激烈爭论此事。以翰林学士解縉为首的清流官员坚决反对开海,而以兵部尚书金忠为首的部分官员则支持有限度开放海禁。双方引经据典,爭论不休。 五日后,朱棣最终下旨,准了朱高煦所请。但在这道看似平常的旨意背后,却另有安排。很快,一批太子系官员被派往福建。原詹事府少詹事杨荣任福建布政使,太子门人金纯任按察使。这些任命看似寻常,实则暗藏玄机。 与此同时,福州城內,朱高煦正在布政使司衙门处理最后的公务,静候新任官员的到来。这日清晨,一队车马在细雨中缓缓驶入城门。杨荣身著崭新的緋色官服,在隨从的簇拥下走进衙门。 “下官杨荣,参见汉王殿下。”杨荣恭敬行礼,举止得体。 朱高煦亲自上前扶起杨荣,面带微笑:“杨大人不必多礼。福建政务繁杂,今后就劳烦杨大人了。” 交接仪式持续了三日。朱高煦不仅將官印、文书一一移交,还亲自带著杨荣巡视了衙门各司,详细介绍了福建的情况。在军械库前,他特意嘱咐:“福建海防紧要,这些军械需定期查验,不可疏忽。特別是新式洪武炮,更要精心养护。” 交接事宜全部完成后,朱高煦命人备马,准备返回泉州。临行前,他与杨荣並肩站在城楼上,远眺茫茫大海。细雨初歇,海天一色。 “泉州船厂的新舰不日即將下水,”朱高煦意味深长地说,“届时还需杨大人多多支持。” 杨荣躬身道:“下官定当竭尽全力。只是开海禁一事,还望殿下循序渐进,以安民心。” 清晨的薄雾中,朱高煦率领二百亲兵骑马出城。马蹄声在湿润的青石板上迴响,惊起数只早起的麻雀。他特意选择沿著官道一路巡视,以便考察沿途民情。 七日后,队伍抵达泉州。朱高煦並未直接前往城中的临时住所,而是先去了船厂。船厂內,千余名工匠正在忙碌,见到汉王驾到,纷纷跪地行礼。 “新舰建造进展如何?”朱高煦询问紧隨其后的船厂总管。 “回殿下,五千料大战船已完成七成,预计开春即可下水。只是近来阴雨连绵,工期稍有延误。” 朱高煦皱眉:“工期绝不能延误。加派人手,务必按期完成。” 隨后他询问起王府选址事宜。船厂总管连忙稟报:“启稟殿下,王府选址已初步勘定三处。城东地势最高,可俯瞰全港;城南靠近市集,生活便利;城西依山傍水,距船厂最近。” “带我去看看。”朱高煦说著,便让总管引路。 他们先来到城东一处高地。站在这里,整个泉州港尽收眼底,大小船只穿梭如织。海风扑面,带著咸腥的气息。 “此处视野开阔,但距离船厂稍远。”朱高煦沉吟道。 隨后又查看了城南和城西的两处选址。最终,他选定城西一处依山傍水之地:“此处距船厂仅三里,又靠近水源,最为適宜。” 选定址后,朱高煦便在船厂附近的临时官邸住下。这里虽然简陋,但距离船厂仅一箭之遥,便於他隨时监督造船进度。每日清晨,他都会亲自到船厂巡视,与工匠们討论造船工艺的改进。 这日,他正在临时官邸批阅文书,忽然有工匠来报:“殿下,新舰的龙骨已经安装完毕,是否要前去查看?” 朱高煦立即放下笔墨,快步走向船厂。阳光下,巨大的龙骨已经初具雏形,数百名工匠正在紧张地安装船板。他仔细检查了每一个接缝,又亲自测试了桅杆的稳固程度。 “很好,“他满意地点点头,“照这个进度,明年开春定能下水。” 傍晚时分,朱高煦在书房內写奏摺。烛光下,他详细稟报了交接事宜,笔锋稳健: “儿臣高煦谨奏:福建政务已悉数移交布政使杨荣。杨公清正干练,必能治理妥当。儿臣现已抵达泉州,王府选址已定於城西...海防建设进展顺利,新式战船开春即可下水...“ 写到这里,他笔锋稍顿,思索片刻后又继续写道:“开海之事,儿臣以为当循序渐进。需规范贸易;严查走私,以安民心……” 奏摺写毕,他用火漆仔细封好,命人快马送往京城。 第20章冬日棋局 永乐三年冬,福建泉州城笼罩在一片萧瑟之中。杨荣到任福建布政使已有月余,这座滨海城池的官场氛围悄然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这位朱高煦前世歷史上有著“三杨”之名的能臣,行事作风与前任截然不同。他从不与汉王朱高煦正面衝突,却在每一个细节处设下无形的桎梏,如同春雨润物,无声却有力。 每日清晨,当第一缕阳光洒在布政使司衙门的飞檐上时,杨荣便已端坐堂中。他批阅文书的速度极快,硃笔在宣纸上划过,发出沙沙的声响。衙役们屏息静气,不敢有丝毫怠慢。这位新任布政使虽面带微笑,眼神却锐利如鹰,任何细微的差错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大人,这是本月各州县的钱粮册。”主簿躬身呈上厚厚的帐册。 杨荣轻轻頷首,手指缓缓翻动书页。他突然停顿,指尖点在一处数字上:“泉州卫的军餉,为何比上月多支出了三百两?” 主簿额头渗出细汗:“回大人,是因添置了一批洪武銃。” “可有兵部批文?“杨荣的声音依然平和,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 “这...暂未收到。” 杨荣合上帐册,淡淡道:“按制办理。” 这般细致入微的查问,每日都在衙门的各个角落上演。不过月余时间,杨荣已將布政使司上下整顿得井井有条。更令人惊嘆的是,他行事滴水不漏,每项举措都合乎规制,让人挑不出错处。 这日清晨,海风带著咸湿的气息吹过泉州港。朱高煦照例前往船厂巡视,玄色披风在晨风中猎猎作响。当他行至船厂大门时,却见新任市舶司提举太监马和已在门口等候多时。 马和身著緋色官服,腰佩银鱼袋,见汉王驾到,立即躬身行礼:“殿下金安。按照新规,船厂出入需经市舶司登记在册,还请殿下示下。” 朱高煦面色不变,心中却是一动。他注意到马和身后跟著两名书吏,一人持簿册,一人捧砚台,显然早有准备。更令他深思的是,马和身为父皇亲信,向来不偏不倚,此番举动必是奉旨行事。 “马提举辛苦了。”朱高煦微微頷首,目光扫过那本厚厚的登记册,“既然是朝廷规制,自当遵守。” 马和恭敬回道:“殿下明鑑。下官奉命行事,若有不便之处,还望殿下海涵。”他的语气平和,举止得体,却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朱高煦在登记册上籤下名字时,注意到册子上已经记录了不少官员的出入信息。墨跡犹新,显然这项新规刚刚实施不久。他心中瞭然,这看似平常的规制,实则是杨荣借朝廷名义设下的限制。 当晚,汉王府书房內烛火通明。朱高煦屏退左右,独自坐在紫檀木书案前。案上摊开著一幅福建沿海舆图,上面標註著各卫所、港口的布防情况。 “杨荣此人,確实不简单。”朱高煦轻叩桌面,对侍立一旁的心腹將领嘆道,“他借马和之手行制约之实,既符合规制,又让人挑不出半点错处。” 心腹將领低声道:“殿下,近日布政使司调换了数名官员,我们在各衙门的眼线都被调离了要职。” 朱高煦目光微凝。他想起这一个月来,杨荣以考核政绩为由,將福建官场进行了一番大刀阔斧的调整。那些调整看似合情合理,却恰好將他这些时日经营的势力网络一一瓦解。 烛光摇曳中,朱高煦意识到,政治斗爭从来不会因个人的意愿而停止。即便他远在泉州,朝中的明枪暗箭依然会找上门来。既然避无可避,不如主动出击。 数日后,一份奏摺从泉州发出,由八百里加急快马送往京城。朱高煦在奏摺中除了照例问候父皇母后,还详细陈述了在福建任职期间的见闻。他特別提到两个棘手的问题,字字珠璣,直指时弊。 其一是衙门小吏的生存困境。朱高煦以生动的笔触描绘了这些不在品级的小吏的生存现状:“今日白吃摊贩一顿饭,明日强索商户几百文,长此以往,民怨沸腾,实乃动摇国本之举。”他详细列举了泉州府各县小吏的数量及每年索取的財物,数字触目惊心。 其二是皇权不下乡带来的隱患。朱高煦尖锐地指出,乡贤耆老与白莲教之流天然契合。“收税自古难题,然与宗教结合则易如反掌。”他以泉州某县为例,详细描述了当地乡绅如何借白莲教之名盘剥百姓,既完成税赋,又能中饱私囊。 奏摺最后,朱高煦谦逊地写道:“儿臣才疏学浅,虽知癥结所在,却无解决良策,恳请父皇圣裁。”这一笔看似谦卑,实则暗藏机锋。 乾清宫內,朱棣在灯下反覆阅读这份奏摺。烛光映照著他日渐苍老的面容,手指在奏摺上轻轻摩挲。他既欣慰於这个儿子见识的长进,又恼怒其只提问题不给解决方案的做法。 “这个老二,倒是学会给朕出难题了。”朱棣轻笑一声,將奏摺轻轻放在案上。他起身走到窗前,望著宫墙外的点点灯火,心中思绪万千。 次日早朝,奉天殿內气氛肃穆。当朱棣將朱高煦提出的问题拋给群臣时,朝堂上顿时炸开了锅。 户部尚书夏原吉率先出列:“陛下,小吏俸禄之事,可考虑从茶盐税中拨付。然天下胥吏数以万计,这笔开支不小。”他详细计算了全国胥吏的数量及所需俸禄总额,数字令人咋舌。 “夏尚书此言差矣。”都察院左都御史顾佐立即反驳,“加税必增民负,不如严惩贪吏以儆效尤。”他引经据典,列举歷代因加税引发的民变案例。 至於乡贤问题,群臣更是爭论不休。有主张增设里甲制度的,有建议派遣巡检御史的,但每个方案都有明显弊端。爭论持续数日,仍无定论。 朱棣冷眼旁观这场爭论,心中明镜似的。他深知朱高煦既然能提出如此深刻的问题,必定已有对策。时近岁末,他索性下旨召汉王回京过年。 腊月二十,圣旨抵达泉州。当时朱高煦正与杨荣在布政使司商议年关事宜。宣旨太监尖细的声音在堂中迴荡,两人对视一眼,各怀心思。 “殿下此番回京,正好可与陛下团聚。”杨荣笑容可掬,躬身道,“福建政务,下官自当尽心。” 朱高煦淡淡一笑:“有杨大人在,本王自然放心。”他目光扫过杨荣谦卑的姿態,心中冷笑。这一个月来,杨荣表面上对他恭敬有加,暗地里却將他在福建的势力削弱了大半。 启程那日,泉州港飘著细雨。朱高煦轻装简从,只带百名亲卫。杨荣率眾官员在码头相送,礼仪周全得挑不出半点错处。细雨濛濛中,官员们的緋色官服显得格外醒目。 “殿下保重。”杨荣躬身行礼,“愿殿下早日归来。” 朱高煦翻身上马,深深看了杨荣一眼:“杨大人也保重。”他轻夹马腹,骏马扬蹄而起,溅起一片水花。 马蹄声在湿滑的青石板上响起,队伍缓缓北上。朱高煦回望渐渐模糊的泉州城,心中明白,这次回京,註定不会平静。细雨打湿了他的披风,寒意透骨,却不及他心中的冷意。 与此同时,一封密信也从泉州发出,快马加鞭送往京城东宫。信使怀中的密信上,杨荣用蝇头小楷详细匯报了朱高煦近日的动向,特別是那份奏摺的详情。信中还附了一份福建官员调整名单,以及对各州县控制力的评估。 二十日后,朱高煦抵达南京。入城时已是黄昏,残阳如血,映照著巍峨的城墙。他没有立即进宫,而是先回了汉王府。府中管事早已备好热水热饭,但朱高煦只是简单梳洗,便命人备轿入宫。 华灯初上,乾清宫內烛火通明。朱棣正在批阅奏章,听说汉王求见,眼中闪过一丝笑意。他放下硃笔,整了整衣冠,吩咐太监宣召。 朱高煦迈步进殿,在御案前三步处停下,郑重行了大礼:“儿臣高煦,叩见父皇。” 朱棣仔细打量著风尘僕僕的儿子,语气温和:“起来吧。一路辛苦,路上可还顺利?” “谢父皇关心。”朱高煦起身垂手而立,“沿途官道畅通,驛站安排妥当,儿臣一路平安。” 朱棣微微頷首,目光落在儿子略显疲惫的面容上:“福建气候湿热,与京城大不相同。你在那边可还习惯?” “回父皇,泉州虽湿热,但海风习习,倒也不算难熬。”朱高煦恭敬答道,“只是时常思念父皇母后,今日得见圣顏,心中甚慰。” 朱棣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柔和:“你母后也时常念叨你。明日记得去坤寧宫请安,她定有许多话要与你说。” “儿臣遵旨。”朱高煦躬身道,“临行前母后赐的护身符,儿臣一直贴身佩戴,不敢有违慈训。” 殿內烛火摇曳,映照著一对天家父子难得温馨的画面。朱棣沉吟片刻,又道:“年关將至,你既回京,正好可与家人团聚。这些时日好生歇息,不必急著处理公务。” “谢父皇体恤。”朱高煦再次行礼,“能回京与父皇母后共度佳节,是儿臣之幸。” 朱棣轻轻摆手:“去吧,一路劳顿,早些回府歇著。” 朱高煦躬身退出大殿,朱棣望著儿子离去的背影,目光深邃。殿內烛火依旧明亮,却照不尽帝王心中的万千思绪。 次日清晨,朱高煦依礼入宫向徐皇后请安。坤寧宫內暖意融融,薰香裊裊。徐皇后细细端详儿子,见他虽清瘦了些,但目光更加沉稳,心中既欣慰又心疼。 “在福建可还习惯?听说你整日泡在船厂,也要注意身子。”徐皇后轻抚儿子的手,语气中满是关爱。 “劳母后掛心,儿臣一切都好。”朱高煦恭敬回道。他注意到殿內陈设依旧,只是母后眼角又添了几道细纹。 望著母亲日渐衰老的容顏,朱高煦忽然鼻尖一酸,竟忍不住以袖掩面,肩头微微颤动。 徐皇后见状,柔声问道:“煦儿为何突然如此悲伤?” 朱高煦拭去眼角泪痕,声音哽咽:“儿臣见母后眼角已有皱纹,鬢角渐生白髮,想起当初儿臣年幼,母后教导儿臣习字时,容顏尚如朝露般明丽。如今岁月流逝,儿臣心中实在悲痛难忍。” 徐皇后闻言,温婉一笑,伸手轻抚儿子的发顶:“生老病死,本是天地常理。便是你父皇,这些年来鬢髮也已斑白。你看这宫中的海棠,年年花开相似,岁岁人已不同。何必为此伤怀?” 她执起朱高煦的手,引他看向窗外一株傲雪绽放的红梅:“世间万物,各有其时。为娘能看到你们兄弟成才,见到大明海晏河清,已是莫大的福分。” 朱高煦望著母亲慈祥的眉眼,忽然想起前世年幼时生病,前世的母亲彻夜不眠守在床前的光景。 这一刻前世母亲的身形与徐妙云合二为一。他深吸一口气,郑重行礼:“母后教诲的是。儿臣定当珍惜光阴,不负母后期许。” 徐皇后含笑点头,命宫女端来新沏的雨前龙井。茶香裊裊中,母子二人絮絮说起家常,场面自是母慈子孝。只是朱高煦心中明白,这份天伦之乐,终究是见一次少一次了。 母子二人敘话片刻,朱高煦便告退出来。 与此同时,朝堂上关於吏治改革的爭论仍在继续。朱高煦提出的问题,像一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激起层层涟漪。各部官员都在暗中揣测皇帝的真实意图,而东宫一系的官员则对汉王突然回京格外关注。 年关愈近,京城年味愈浓。各衙门开始张灯结彩,市井街巷也热闹起来。但在这片喜庆气氛之下,暗流仍在涌动。 这日,朱高煦受邀参加兵部举办的年宴。宴席上,文武百官推杯换盏,表面上一团和气,实则各怀心思。朱高煦安静地坐在席间,观察著每个人的举止言谈。 “汉王殿下在福建劳苦功高,下官敬您一杯。”一位官员举杯道。 朱高煦举杯示意,浅尝輒止。他注意到太子朱高炽虽在主位,目光却不时扫过全场。而几位重臣则分坐各方,形成微妙的平衡。 宴席过半,突然有太监来报,说陛下传召汉王。朱高煦整了整衣冠,在眾人复杂的目光中离席而去。 乾清宫內,朱棣独自站在窗前,望著窗外的飘雪。见朱高煦进来,他转身淡淡道:“来了?” “儿臣参见父皇。” 朱棣凝视著这个儿子,良久才道:“你的奏摺,朕看过了。问题提得很好,但解决之道,你可有想过?“ 朱高煦垂首道:“儿臣愚钝,还请父皇示下。” 雪花轻轻敲打著窗欞,殿內一片寂静。父子二人相对无言,各怀心思,这个年註定不会太平静。 第21章深宫奏对 腊月二十五的深夜,紫禁城笼罩在一片静謐之中。乾清宫內,数十盏宫灯將大殿照得亮如白昼,朱棣端坐於御案之后,明黄色的龙袍在烛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晕。他刚刚批阅完最后一份奏章,略显疲惫地揉了揉眉心,抬手屏退了左右侍从。 窗外,细碎的雪花无声飘落,在琉璃瓦上积了薄薄一层。殿內却暖意融融,四角的铜兽香炉中,龙涎香的青烟裊裊升起,在樑柱间缠绕盘旋。朱高煦垂手立於御案前,玄色亲王常服上的金线云纹在灯光下若隱若现。 “说说你的想法。”朱棣放下手中的青玉茶盏,茶盏与紫檀木案几相触,发出清脆的声响。他目光深邃地看向站在御案前的儿子,眼神中带著几分审视,几分期待。 朱高煦整理了一下思绪,缓缓开口:“回父皇,儿臣这两年深入民间,与农工商贾各色人等都有过交谈,他们向儿臣反映了税赋、徭役等诸多问题……” “朕是问你要解决问题的办法,不是提出新的问题。”朱棣打断道,语气平静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 朱高煦不慌不忙,躬身回道:“父皇容稟,儿臣说的这些问题看似繁杂,实则都绕不开一个『钱』字。国库充盈,则万事可兴;国库空虚,则万事皆废。若能解决財税根本,其他问题自可迎刃而解。” “你继续说!”朱棣微微前倾身子,眼中闪过一丝兴趣,“朕倒要听听,你能说出什么治世良方。” 朱高煦沉吟片刻,组织语言道:“儿臣以为,当前徭役制度积弊已深。昔日在泉州时,儿臣曾亲眼见过一户农家,因连年被迫出丁服徭役,家中壮劳力常年在外,致使良田荒芜,最后不得不卖地求生。”他的声音低沉下来,“那老农跪在田埂上痛哭流涕的场景,儿臣至今记忆犹新。” 朱棣的手指轻轻敲击御案,发出有节奏的声响:“此事你如何得知?详细道来。” “儿臣巡查晋江县时,偶遇那李家老汉跪在道旁喊冤。”朱高煦语气沉重,“儿臣派人细查,发现当地王姓里长与购地的士绅原是姻亲。这等地头蛇勾结士绅欺压百姓之事,在地方上司空见惯。”他从袖中取出一本册子,“这是儿臣命人暗访所得,仅泉州一府,类似案件就有十余起。” 殿內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烛花爆裂的噼啪声。朱棣凝视著跳动的烛火,面色凝重。 “再说读书人和寺庙道观的免税特权。”朱高煦打破寂静,“泉州南安县有个张秀才,名下掛靠著乡里大半田產。那些农户表面上是佃户,实则是將田地『投献』给张秀才以逃避赋役。” 朱棣目光一凝:“此事可查实了?” “儿臣已命人暗访。”朱高煦又取出一本册子,“仅泉州一府,士绅名下掛靠的田產就达官田的三成有余。若全国皆是如此,朝廷岁入损失不可估量。” 他向前一步,声音渐沉:“更严重的是,税收减少,官府就不得不提高田赋。赋税越重,百姓越要投献土地,如此循环往復……” “够了。”朱棣突然抬手打断,站起身在殿內踱步。明黄色的龙袍下摆在金砖地上拖曳,发出沙沙的声响。他的影子在烛光映照下忽长忽短,如同他此刻复杂的心绪。 良久,朱棣停在朱高煦面前:“你说的这些,朕岂会不知?但税制改革牵一髮而动全身,你可想过会触动多少人的利益?” “儿臣明白。”朱高煦抬头直视父亲,“士绅集团、寺庙势力,甚至……朝中不少大臣都会反对。但正如父皇当年靖难,有些事明知艰难,也必须去做。” 他取出一份奏摺,双手呈上:“儿臣草擬了一些具体措施。首先是取消所有免税特权,然后施行『摊丁役入亩』。所谓『摊丁役入亩』就是將人头税和徭役折入田赋,按田產多寡实行阶梯税率。其次是商税改革,以商户的岁入实行阶梯税率。” 见父皇对“阶梯税率”似有不解,朱高煦取过纸笔,在御案上铺开宣纸,蘸墨画起图示:“儿臣此法,好比农户卖粮。若只有一石粮,商人给价必低;若有百石粮,便可议价增收。田赋商税也是同理。” 他在纸上画出清晰的表格,娓娓道来:“譬如田赋,可將民田按亩数分作五等。十亩以下为下户,按三十税一;十亩至百亩为中下户,按二十税一;百亩至五百亩为中户,按十五税一;五百亩至千亩为中上户,按十税一;千亩以上为上户,按五税一。这就像太祖时的户等制,不过改按田亩计税。” 朱棣捻须沉吟:“如此,田多者多纳粮,倒也公平。但豪强若將田產分掛亲友名下,如何防范?” “父皇圣明。”朱高煦又画出一张鱼鳞图,“儿臣以为,与其严防死守,不如顺势而为。推行新法时明示:土地登记在谁名下,便归谁所有。若张三將田產掛於女婿李四名下,官府便认李四为田主。日后二人若有爭执,一切以地契文书为准。”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此法施行后,但凡有个地方出现一两次舅甥爭產、翁婿反目的案例,自然就没人敢隨意將田產掛於他人名下了。” “更关键的是,”朱高煦目光炯炯,“新法当明確规定:凡未在官府登记造册之田產,一律视作无主之地,尽数收归朝廷。可给天下百姓半年期限补办地契,逾期不登记者,田產充公。” 朱棣闻言微微頷首,手指轻叩御案:“倒是釜底抽薪之策。如此既可防隱田之弊,又能增朝廷岁入。” 朱高煦接著道:“儿臣测算过,若严格推行此制,仅江浙一带便能清出隱田不下百万亩。且百姓为保田產,必爭先登记,反能助官府完善鱼鳞图册。” 说到商税,他以泉州港为例:“譬如海商,岁入万两以下者十税一,万两至五万两者五税一,五万两以上者三税一。儿臣观察月余,大商船主利润丰厚,多征些不影响经营,反能充实国库。” 朱棣目光微动:“若商人谎报营收当如何?” “儿臣有三策。”朱高煦成竹在胸,“其一,可创『货值单』制。商贾买卖皆需开具官印货单,详载货物价值。售卖时按货值课税,购货时凭单抵税,如此环环相扣,偷漏立现。” 他取过纸笔勾勒示意图:“譬如茶商购生茶百两,得进项单;加工后售二百两,开出货单。纳税时,二百两销项抵去百两进项,实缴百两之税。此法使税收隨货物流转,无隙可乘。” “其二,”朱高煦笔锋一转,“推行『四柱清册』新法。旧管、新收、开除、实在四项並列,收支对应,来去分明。每笔帐目需有来龙去脉,如网捕鱼,疏而不漏。” 朱棣凝视图样:“这与现行帐册有何不同?” “现行单柱记帐只记收支总数。”朱高煦在纸上画出对照图,“新法如双手持秤,每笔交易皆记两头。购货时,银库减则存货增;售货时,存货减则银库增。虚实相应,永续盘存。” 他最后补充:“其三,对丝瓷茶等大宗货物,仍参照宋元旧制设最低课税標准。三策並用,既保税源,又防奸宄。” 他郑重补充道:“至於胥吏薪餉与基层治理,儿臣有一揽子对策。”说著从袖中取出一本装帧精美的奏摺,“此乃儿臣歷时三月撰写的《治国十策》,其中详述了各项改革方略。” 他翻开奏摺指向其中一条:“关於胥吏俸禄,可建立『火耗归公』制度。从前州县私自加征的火耗银两,今后一律纳入国库,再从中拨出专款发放养廉银用作胥吏薪餉。此举既安胥吏之心,又杜勒索之弊。” “至於如何应对皇权不下乡的问题,”朱高煦翻到下一页,“儿臣建议选派退役军户充任乡官。这些老兵久经行伍,虽不通文墨,但只要教会他们基本的识字和算数,便能胜任地方职司。教授识字的费用,可从新增商税中专项支取。” 他详细说明:“这些军旅出身的將士,最可贵的是对陛下的赤胆忠心。但正因其忠诚,更不宜让他们回原籍任职。儿臣建议实行异地委任制,如浙兵派往闽地,闽兵调往粤省,如此既可防其与地方势力勾结,又能確保政令畅通。” “具体而言,”朱高煦继续道,“可命其执掌乡里治安、税粮徵收,每人配弓刀一副,年俸十二石。三年一任,期满考核优异者方可连任。” 朱棣久久注视著儿子,目光中既有欣慰,也有难以察觉的复杂。这个曾经只知道衝锋陷阵的次子,如今竟能提出如此周密的改革方案。他沉默良久,终於缓缓开口:“奏摺朕留下了。你先退下吧,让朕好好想想。” 朱高煦行礼退出乾清宫时,雪下得更大了。他走在宫道上,雪花落在肩头,寒意刺骨,心中却是一片清明。这场奏对,將开启大明王朝新一轮的变革。 而在乾清宫內,朱棣独自站在窗前,望著儿子远去的背影。雪光映照著他鬢边的白髮,这位开创盛世的帝王,此刻正面临著也许是此生最重要的抉择。改革,意味著与整个士绅阶层为敌;不改,则大明江山可能重蹈前朝覆辙。 良久,朱棣转身,对侍立在门口的太监吩咐道:“传解縉与六部尚书明日进宫议事。” “奴婢遵旨。”太监躬身领命而去。宫灯將朱棣的身影拉得很长,这位帝王的抉择,將决定大明王朝的未来走向。 第22章 除夕晚宴 永乐三年腊月三十,紫禁城內灯火辉煌,万千宫灯將飘落的雪花映照得如同碎玉纷飞。 酉时三刻,乾清宫宴厅內九张紫檀长案已呈品字形摆开,每张案几上都铺著明黄锦缎,八十一道御膳错落有致地陈列其上。正中御案最为隆重,金盘盛著炙烤鹿肉,玉碗装著清蒸鰣鱼,琉璃盏里是蜜渍佛手瓜,每一道菜餚都彰显著皇家气派。 殿內十二根蟠龙金柱上悬掛著宫灯,烛光透过琉璃灯罩,在地面的金砖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朱棣身著絳纱龙袍,头戴乌纱翼善冠,冠上缀著的东珠在烛光下泛著温润的光泽。徐皇后佩戴九龙四凤冠,凤嘴衔著的珍珠流苏隨著她的动作轻轻摇曳。 三位皇子携家眷分坐两侧,宫女们捧著鎏金酒壶侍立左右,整个大殿瀰漫著沉香与御膳的香气。殿角的青铜薰香炉中升起裊裊青烟,空气中混合著檀香与酒香。 朱高煦今日特意穿著亲王常服,玄色织金蟒袍在宫灯下泛著暗光,腰间的玉带上镶嵌著七颗东珠,每颗都有拇指大小。韦妃身著蹙金绣鸞凤纹大衫,头戴七翟冠,冠上珍珠隨著她的动作轻轻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六岁的世子朱瞻壑穿著杏黄色团龙袍,规规矩矩坐在父母中间,小手紧紧抓著衣角,好奇地打量著殿內的陈设。 对面太子朱高炽一家衣著更为隆重,太子妃张氏翟冠上的珠翠在烛光下熠熠生辉,每走动一步都流光溢彩。 赵王朱高燧坐在下首,手指不停摩挲著青玉酒盏,目光在两位兄长之间游移,神情若有所思。 “启稟陛下,宴席已备妥。”司礼监太监躬身稟报,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迴荡。朱棣微微頷首,二十四名內侍捧著鎏金食盒鱼贯而入。 当一道清蒸长江鰣鱼呈上时,蒸鱼特有的鲜香顿时瀰漫开来,银制的鱼形盘在烛光下闪闪发光。朱高炽缓缓起身,双手捧著青玉酒杯,杯中的御酒泛著琥珀光泽:“儿臣恭祝父皇母后新年万安,愿我大明江山永固,四海昇平。”他的声音温和而沉稳,在丝竹声中格外清晰。 101看书 读小说上 101 看书网,????????????.??????超讚 全手打无错站 朱高煦隨之举杯,目光扫过太子略显丰腴的面容:“皇兄说的是。臣弟在福建时常见海商往来,深感我朝海运之盛。就如这宴席,需得各方调和方能成事。”他的声音沉稳有力,蟒袍袖口上的金线刺绣隨著举杯的动作微微闪光。 韦妃布菜的手微微一顿,银箸碰在琉璃盏上发出清脆声响。太子朱高炽適时笑道:“二弟心繫国事是好的,不过治国如烹小鲜,火候把握最是关键。”他边说边示意內侍为太子的长子朱瞻基布菜,动作从容不迫。这时教坊司奏起《万岁乐》,十二名舞姬踏著鼓点翩躚起舞,水袖翻飞间,朱高煦注意到太子的目光不时扫过自己,眼神中带著几分审视。 “壑儿尝尝这个。”朱高煦不动声色地给世子夹了块金丝蜜枣,“听说光禄寺新来的闽地厨子手艺甚好。”蜜枣在宫灯下闪著琥珀光,世子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小口,满足地眯起眼睛。殿內的烛火微微摇曳,在墙壁上投下晃动的影子。 朱棣放下酒杯,玉扳指在烛光下泛著温润的光泽:“高煦在泉州可见过市舶司的抽分制?朕记得洪武年间定的是三十税一。”他的声音不高,却让整个大殿顿时安静下来,连乐声都似乎低了几分。 “回父皇,儿臣仔细查过簿册。”朱高煦端正身姿,蟒袍上的金线刺绣隨著他的动作微微闪光,“现今的抽分制不分货物贵贱,一匹苏缎与一担粗瓷同等课税。若按价值分等,岁入可增三成不止。”他说著从袖中取出一本牛皮封面的小册子,册子的边角已经有些磨损,“这是儿臣让市舶司整理的货值清单,还请父皇过目。”內侍接过册子,恭敬地呈到御前。 朱高炽轻轻摇头,冠冕上的东珠在烛光下微颤:“税制关乎国本,变动需慎之又慎。就如这宫里的更鼓,错了一刻便会扰了全局。”他的手指轻轻敲击桌面,节奏平稳,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宴席上的烛光映照著他略显苍白的面容,额间渗出细密的汗珠。 宴至三巡,內侍呈上一道炙烤鹿肉,鹿肉表面烤得金黄酥脆,散发著诱人的香气。朱高煦切肉时状似无意地说道:“臣弟在泉州见过一种新式海船,比现有的福船更能载货。若推广开来,商税还能再增两成。”银质餐刀划过鹿肉,发出细微的撕裂声,油脂滴落在银盘上,溅起小小的油花。 “二弟有所不知。”朱高炽擦拭著嘴角,用丝帕轻轻按压,“新船虽好,但造船所费不貲。户部去年核算过,一艘新式海船的造价抵得上三艘福船。”他端起茶杯,氤氳的热气模糊了他的面容,茶香在空气中瀰漫开来。殿外的雪似乎下得更大了,雪花扑打在窗纸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这时徐皇后柔声打断,腕上的翡翠鐲子碰出清脆声响:“今日守岁,让孙儿们说说新年的愿望吧。”六岁的朱瞻壑立即起身,腰间的和田玉扣碰出声响:“孙儿想学祖父百步穿杨的箭法!”太子的长子朱瞻基紧接著说:“孙儿要读遍文华殿的万卷藏书!”孩子们稚嫩的声音让凝重的气氛稍缓,朱棣脸上也露出一丝笑意。 当代王府乐师奏起《太平令》时,悠扬的乐声在殿內迴荡。朱高炽又意味深长地说:“这曲子讲究的是八音和谐,若是突然改换宫调,只怕会乱了章法。”他的目光扫过朱高煦,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酒杯边缘,“就像朝廷政令,贵在持之以恆。” “皇兄通晓音律,应当知道移宫换羽也是常事。”朱高煦抚著世子头顶的镶珠锦帽,锦帽上的珍珠在烛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泽,“就像教孩子识字,总不能永远只读《千字文》。”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酒杯上的纹路,酒杯上的缠枝莲纹在烛光下若隱若现。 子时將至,宫墙外传来震耳欲聋的爆竹声,连殿內的烛火都隨之晃动。朱棣命人取来赏赐,当朱高煦接过那柄镶红宝石的蒙古弯刀时,刀鞘上的宝石在烛光下熠熠生辉,刀柄上镶嵌的象牙泛著温润的光泽。朱高炽笑道:“二弟得此利刃,想必如虎添翼。记得靖难时,二弟便是凭著这般利器为父皇开路。”他的笑声中带著几分难以捉摸的意味。 “臣弟不敢。”朱高煦躬身谢恩,玉佩碰撞发出清脆声响,“利器需遇明主。就如这御厨的菜刀,在常人手中只能切菜,在御厨手中却能雕出龙凤呈祥。”他说话时目光平静,却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 宴席散去时,雪花正纷纷扬扬,在宫灯映照下如同碎玉飞舞。朱高煦为韦妃系上貂毛斗篷,听见身后太子对太子妃轻嘆:“革新固然可喜,但步子太大容易摔跤。”他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入朱高煦耳中。斗篷的貂毛在雪光下泛著银灰色的光泽,韦妃轻轻握住丈夫的手,指尖微凉。 宫灯將朱高煦的身影拉得很长,映在雪地上如同出鞘的利剑。当他走过金水桥时,回头望了一眼乾清宫的琉璃瓦,雪花在檐角的铜铃上积了薄薄一层,铃鐺在寒风中发出清脆的声响。这个除夕夜,看似歌舞昇平,实则暗流汹涌。他知道,真正的较量才刚刚开始。 第23章 战爭阴云 永乐四年正月初一,寅时三刻,紫禁城笼罩在黎明前的黑暗中。奉天殿前却已是灯火通明,文武百官身著朝服,手持玉笏,在凛冽寒风中肃立待朝。朱高煦站在武官队列前列,蟒袍外的貂裘上结了一层薄霜。他望著殿檐下摇曳的宫灯,心中思量著今日將要奏对的税制事宜。 卯时正,钟鼓齐鸣,浑厚的钟声在紫禁城上空迴荡。朱棣身著十二章纹袞服,头戴十二旒冕冠,端坐龙椅。百官依序入殿,山呼万岁之声在殿宇间迴荡。就在司礼监太监刚要宣布朝会议程时,殿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打破了庄严的气氛。 “八百里加急!八百里加急!”一名满身冰霜的信使跌跌撞撞衝进大殿,战袍上还带著塞外的寒气,跪地时鎧甲发出沉重的碰撞声。“陛下!甘肃镇急报!帖木儿亲率大军东征,先锋军已至哈密卫!” 朱高煦心中一震。帖木儿!这个名字他再熟悉不过。按照原本的歷史轨跡,这位突厥征服者应该在永乐二年年底开启东征,然后在永乐三年初病死在东征路上。可现在,歷史已经发生了令人不安的偏移。帖木儿不仅多活了一年,而且竟然真的挥师东进了。 朱高煦不禁暗忖:难道是自己穿越到这个时代產生的蝴蝶效应,改变了歷史的走向?或许是因为他在福建的改革增强了明朝的海上实力,间接影响到了西域的局势? 还是说,帖木儿得知明朝內部正在进行大刀阔斧的改革,担心明朝实力强大后难以对付,所以才推迟发动东征?这一推迟,反而让帖木儿避开了原本的死劫,或是让他的病情得以好转? 兵部尚书金忠疾步上前接过军报,展开时手指微颤。朱棣面色骤变,猛地起身,冕旒剧烈晃动:“念!” “臣甘肃总兵宋晟谨奏:腊月二十八,帖木儿大军破亦力把里,其先锋已抵哈密城外。探马回报,敌军號称百万,实不下三十万,军中更有奥斯曼火炮助阵……”金忠的声音在大殿中迴荡,每念一句,百官的脸色就苍白一分。 “好个帖木儿!”朱棣突然冷笑,声音如寒冰碎裂,“朕还没去找他,他倒自己送上门来了!”他一把扯下冕冠扔在御案上,“兵部立即点验京营,户部筹备粮草,半月之內,朕要集齐五十万大军征战半年所需的粮草!” 殿內顿时一片譁然。朱高煦握紧玉笏,注意到身旁的太子朱高炽呼吸急促,额间渗出细汗。户部尚书夏原吉手中的奏本“啪”地落地,方才还在为税制改革准备的万言书,此刻已无人问津。 就在眾人惶惶之际,户部尚书夏原吉突然出列,声音沉稳:“陛下且宽心。去岁福建一案,共追缴赃银三百万两。其中一百二十万两来自查抄贪官家產,另有一百八十万两是汉王殿下在海上截获的赃银,加上去岁国库的结余。如今国库充盈,足可支撑大军远征。” 朱棣神色稍缓,目光扫向朱高煦:“高煦,新式火器是你搞出来的,说说你对帖木儿军中火器的看法。” 朱高煦踏步出列,蟒袍下摆扬起。他心中快速盘算著应对之策,既然歷史已经改变,那么就必须依靠实实在在的军事实力来应对这场危机。 “回父皇,儿臣研製的洪武炮射程可达三里,精度远超奥斯曼火炮。每门炮配有望远镜和测距仪,炮手都经过严格训练。儿臣虽未曾驻守甘肃卫,但请率亲军先行驻守,待大军集结。” “准!”朱棣当即下旨,“汉王率部先行开拔入驻甘肃卫。兵部立即调拨新式洪武炮五十门,火药五千斤。让帖木儿见识见识大明火器的威力!” 早朝在压抑的氛围中草草结束。朱高煦快步走出奉天殿,寒风裹挟著雪花扑面而来。 他站在汉白玉台阶上,望著漫天飞雪,心中快速盘算著最佳的行军路线。最稳妥的方案,是让驻扎在泉州的一千五百名亲卫乘战船北上,到松江府与他会合后,共同乘船沿海路行进,在天津卫登陆后直驱甘肃。这样的路线既能保证行军速度,又能充分利用水路运输的优势。 “殿下。”兵部侍郎快步追上来,“陛下让您即刻去武英殿议事。” 武英殿內,炭火烧得正旺。朱棣已换下朝服,身著絳纱便袍,正站在一幅巨大的西域地图前。见朱高煦进来,他直接问道:“你打算如何调度?” “儿臣以为,当先走水路再走陆路。”朱高煦走到地图前,手指沿著海岸线划过,“福建都司现有二十艘新式战船,加上原先的三十艘老式战船共计五十艘,可载儿臣的一千五百名亲卫北上。儿臣率京城卫所將士赶赴松江府会合,共同乘船北上天津卫。然后再从天津卫出发走陆路前往甘肃卫。” 朱棣目光锐利:“朕再给你加派六百二十人,凑足两个千户的兵力,另外哈密和甘肃两卫也受你节制。需要兵部如何配合?” “儿臣叩谢天恩!”朱高煦精神一振,“需三道兵部文书。一道发往福建都司,命其准备好战船,载著儿臣的亲卫即刻出发;一道发往天津卫,命其备好五千匹驛马,並调拨火药五千斤、洪武炮弹一万发。最后一道发往哈密卫,命他们撤出哈密,退守甘肃卫。” 朱棣闻言色变:“哈密乃西域门户,岂可轻弃?” 朱高煦面露忧色:“父皇明鑑。帖木儿来势汹汹,哈密守军不足万人,实难固守。不如合兵一处,死守嘉峪关。儿臣只怕兵部文书未至,哈密已然失守。” 殿內一时寂静,唯闻炭火噼啪作响。朱棣凝视地图上哈密卫的位置,良久方道:“你所言在理。只是……这弃守之责,该当如何?” “臣愿一力承担!”朱高煦斩钉截铁道,“若守不住嘉峪关,臣提头来见!” 朱棣微微頷首,转而问道:“你那个千户所,操练得如何了?” 朱高煦心中一凛。这个由朱棣后来增派的千户所,表面上说是加强他的护卫,实则不乏监视之意。“回父皇,这一千將士日夜操练新式火器,如今已能熟练操作洪武炮。特別是新式的瞄准装置和快速装填技术,都已经完全掌握。” “很好。”朱棣转身对太监吩咐,“传兵部尚书即刻擬旨。再加派六百二十精锐,归汉王节制。著令工部立即调拨最新式的洪武炮五十门,务必要让帖木儿见识我大明火器的厉害。” 朱高煦略一沉吟,上前一步奏道:“父皇圣明。只是儿臣还有一虑:如今大军西征,北疆防务难免空虚。瓦剌与韃靼虽表面臣服,却不得不防其趁虚而入。恳请父皇下旨,命宣府、大同、辽东三镇加强戒备,同时派遣使者密切监视蒙古各部动向。” 朱棣闻言頷首,目光中流露出讚许:“你所虑极是。朕即刻传諭九边,命各镇总兵加强巡防,遇有异动立即驰报。再派锦衣卫密探深入草原,时刻监视瓦剌与韃靼的动向。”他转向太监补充道,“擬旨时加上这条:若蒙古各部有异动,准各镇总兵相机行事,先斩后奏。” 朱高煦心中稍安,又奏道:“儿臣建议可派使者携厚礼前往瓦剌、韃靼各部,明为犒赏,实为震慑。让其知我大明虽西征,然北疆防务丝毫不懈,不敢轻举妄动。” “准奏。”朱棣当即应允,“就按你说的办。让礼部准备赏赐,兵部选派精干將领为使,即日前往漠北各部。” 半个时辰后,两封盖著兵部大印的文书已准备妥当。朱高煦仔细查验了文书內容,特別是关於火药调配和火炮调拨的条款。这时,户部尚书夏原吉捧著帐册进来:“殿下,这是调拨军需的明细,还请过目。” 朱高煦接过帐册,目光扫过一项项数字。当看到“駑马三千匹”时,他眉头微皱:“夏尚书,运输火炮需用健马,駑马恐怕难以负重长途跋涉。特別是新式洪武炮每门重达千斤,非健马不能胜任。” 夏原吉苦笑道:“殿下有所不知,天津卫现有的健马都要优先供应京营。这些駑马虽然脚力稍逊,但餵养省料,更適合长途运输。下官已经命人特製了加固的马车,应当可以胜任。” 朱高煦沉思片刻:“那就再加五百匹駑马,採取轮换运输之法。另外,火药需用油布包裹,严防受潮。特別是新式火药对湿度极为敏感,一定要做好防潮措施。” 走出武英殿时,雪下得更大了。朱高煦望著漫天飞雪,心中计算著行程:泉州水师赶到松江约需十日,再从天津卫到甘肃至少半月。这场仗,註定是一场与时间赛跑的较量。他抬头望向灰濛濛的天空,暗下决心:无论如何,一定要在这场事关大明国运的战役中取得胜利。 第24章扬帆北上 朱高煦迈出兵部衙门时,午后的阳光正烈,將他的身影在青石板上拉得格外修长。他驻足片刻,抬手整了整朝服上的褶皱,玄色织金蟒袍在阳光下泛著暗光。转身向乾清宫走去时,他的步伐沉稳有力,腰间的玉带隨著步伐轻轻晃动。 乾清宫內,檀香的青烟在殿內裊裊升起,朱棣正伏案批阅奏章。殿內烛火通明,映照在朱棣略显疲惫的面容上。见儿子进来,他放下手中的硃笔,目光如炬:“都安排妥当了?” “回父皇,儿臣已准备就绪。”朱高煦跪下行礼,蟒袍的下摆在金砖地上铺展开来,“此去甘肃,定当死守国门,绝不辜负父皇重託。” 朱棣凝视著案头的一封边关急报,指尖在奏章上轻轻敲击:“记住,你代表的是大明的顏面。嘉峪关若是失守……” “儿臣愿以项上人头担保!”朱高煦重重叩首,额头触地发出清脆的声响,“帖木儿若想踏进嘉峪关,除非从儿臣的尸体上踏过去!” 殿內烛火摇曳,映照在朱棣深邃的眼眸中。他微微頷首,挥了挥手:“去吧,你母后还在等你。” 转到坤寧宫时,夕阳正好透过雕花窗欞洒进来,將殿內映照得一片暖黄。徐皇后早已备好茶点,见儿子进来,连忙起身相迎。她今日穿著一袭絳紫色宫装,髮髻上只簪著一支简单的玉簪,却更显雍容。 “你这一去不知何时才能回来。”徐皇后轻嘆一声,亲手为儿子斟了杯参茶,“边关苦寒,你可要当心身子。” 朱高煦双手接过茶盏,注意到母亲眼角新添的细纹:“儿臣谨记母后教诲。母后也要保重凤体,勿要太过操劳。” 徐皇后从腕上褪下一串紫檀佛珠,珠串在她指尖泛著温润的光泽:“这是母前日在鸡鸣寺求来的,你带著防身。”她的手指微微发颤,“战场上刀剑无眼,切记不可逞强。” “儿臣明白。”殿內的薰香裊裊升起,朱高煦郑重接过佛珠,感受到珠串上还带著母亲的体温。这一刻,他不再是那个在战场上叱吒风云的汉王,只是一个即將远行的儿子。 回到汉王府时,暮色已深。府门前悬掛的灯笼在晚风中轻轻摇曳,將朱高煦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韦妃领著眾人在前厅等候,六岁的世子朱瞻壑一见父亲就扑了上来。 “父王!”孩童清脆的嗓音在夜色中格外响亮。朱高煦弯腰將儿子抱起,小傢伙立即搂住他的脖子,一双大眼睛在烛光下闪闪发亮。 韦妃上前一步,轻声道:“王爷出征期间,府中事务妾身自会打理妥当。”她今日穿著一袭淡青色衣裙,髮髻上只簪著一支珍珠步摇,显得格外素雅。 朱高煦点点头,將儿子交给乳母,对韦妃嘱咐道:“本王不在期间,府中事务就劳你多费心了。若有要事,可派人往甘肃送信。” 是夜,一只信鸽扑棱著翅膀向南飞去,腿上绑著的竹管內,密令上的墨跡还未乾透。 次日黎明,天色未明,汉王府前已是人马齐整。朱高煦亲自检查了隨行的火炮和粮草,这些新式洪武炮每门都需要四匹健马拖曳,炮身黝黑髮亮,在晨曦中泛著冷冽的光泽。 “殿下,所有火炮都已检查完毕。”亲卫统领上前稟报,“共计洪武炮五十门,火药三千斤,炮弹五千发。” 朱高煦微微頷首,翻身上马。七百四十名精锐將士整齐列队,玄色鎧甲在晨光中闪著寒光。临行前,他最后回望了一眼汉王府的轮廓,转身策马而去。 船队沿运河南下,初春的寒风依旧刺骨。朱高煦站在船头,玄色披风在风中猎猎作响。他不时查看手中的海图,计算著行程。运河两岸,杨柳刚刚吐出新绿,田间已有农夫在劳作。每当船队经过市镇,总会有百姓驻足观看。 “殿下,按照这个速度,预计七日可抵达松江府。”船上的导航官回稟道。 朱高煦望著运河两岸的景色,心中思绪万千。这条运河承载著大明的命脉,如今也承载著他征战西北的希望。 第七日午后,船队抵达松江府。黄浦江口风平浪静,然而预想中的福建船队却不见踪影。朱高煦立即召见当地水师將领询问情况。 “回殿下,这个时节正值逆风。”水师將领躬身回稟,“福建的船队怕是还要耽搁几日。” 接下来的三日,对朱高煦而言仿佛三年般漫长。每日破晓,他便登上码头的望楼,任凭晨露打湿战袍。黄浦江口烟波浩渺,海天一色处却始终不见帆影。 第一日,他尚能静心观察潮汐。测潮仪显示水流渐急,这正是北上的良机,可海平面上依旧空无一物。 第二日午后,骤雨突至。朱高煦立在雨中,雨水顺著铁甲流淌。水师千户欲为他撑伞,却被他挥手屏退。 第三日黄昏,残阳如血。就在朱高煦几乎要放弃等待时,海天相接处突然出现了一片帆影。 五十艘战船呈雁阵破浪而来,为首的战船上,水师参將陈远迎风而立。战船靠岸后,孙成跃下码头,单膝跪地:“末將请罪!船队在海上连连遭遇逆风,耽搁了三日。” 朱高煦扶起老部下,注意到他战袍上结著的盐霜:“海上行事,岂能尽如人意?你们能保全这些火器,已是大功。” 他亲自登船查验,手指抚过被海水侵蚀的炮身。这些洪武炮虽然表面有些锈跡,但炮膛依旧完好。火药也都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没有受潮的跡象。 次日黎明,整合后的船队扬帆北上。月圆之夜,银辉洒在墨色的海面上,战船破浪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过长江口时,强劲的逆风让船速骤减。战船在浪涛间剧烈起伏,许多士兵开始晕船呕吐。朱高煦始终立於甲板,吩咐厨下熬製薑汤,並亲自查看士兵状况。 海上的日子漫长而枯燥。朱高煦每日都要巡视各船,检查武器装备,督促士兵操练。有时他会站在船头,远眺西北方向,心中盘算著战事部署。 第二十日黎明,瞭望塔上传来欢呼:“天津卫到了!”朝阳初升,码头上当地官员早已列队相迎。 朱高煦站在船首,咸涩的海风拂过他战袍上的盐霜,身后的战船正在缓缓入港。而更遥远的西方,一场大战正在等待著他的到来。 第25章 边关危局 逆风的阻挠让朱高煦的船队比预期晚了整整十日才抵达天津卫。海风带著咸腥味扑面而来,码头上旌旗招展。朱高煦踏著跳板走下船舷,玄色披风在风中猎猎作响。他立即召集眾將,面色凝重地宣布:“军情紧急,刻不容缓。本王亲率一千六百精锐,携十日口粮,每人配洪武銃一把、弹药四十发,一人双马,即刻奔赴嘉峪关。” 清晨的天津码头顿时人喧马嘶。士兵们迅速整装列队,每人配备的两匹战马,一匹用於骑行,一匹驮运物资。朱高煦亲自检查每个士兵的装备,手指抚过洪武銃冰冷的銃管,確认一千六百把火銃和配套弹药都已妥善携带。粮草官带著手下忙碌地分发乾粮,炒米、肉脯和盐块都用油布仔细包裹,以防潮湿。 “孙成听令!”朱高煦转向身旁这位跟隨自己多年的將领,“你率领剩余六百四十人,押送粮草、火药、洪武炮等重装备隨后跟进。切记,这些物资关乎战局胜负,务必稳妥送达。” 孙成单膝跪地,鎧甲鏗鏘作响:“末將领命!纵有千难万险,也定当如期將物资送达嘉峪关。” 临行前,当地官员急忙呈上通关文书,驛站也已备好换乘的骏马。朱高煦翻身上马,玄色披风在晨风中扬起。他最后望了一眼波光粼粼的海平面,转身挥动马鞭:“出发!” 急行军的队伍如离弦之箭,沿著官道向西疾驰。一人双马的配置让行军速度大大提升,白天全力赶路,夜晚也只作短暂休整。沿途州县早已接到朝廷六百里加急文书,纷纷开仓供应粮草,驛站更是备足良马以待换乘。每当队伍经过城镇,百姓们夹道相送,簞食壶浆以劳王师。 越往西行,塞外的风沙越是猛烈。士兵们的脸上都蒙上了一层黄沙,嘴唇乾裂出血,但军容依旧整肃。朱高煦与士兵同甘共苦,日行百余里,每到宿营时必定亲自巡视营地,检查岗哨。有时深夜还能看到他的营帐烛火通明,显然是在研究地图和军报。 第四十日黄昏,嘉峪关巍峨的轮廓终於出现在地平线上。残阳如血,映照著这座饱经风霜的雄关。关门大开,甘肃卫指挥使率领眾將出关相迎。朱高煦不及寒暄,直接出示朱棣亲赐的虎符:“奉陛下旨意,本帅节制甘肃军务。” 指挥使见状,立即率眾將跪拜:“末將等听候大帅调遣。” 入关后,朱高煦连夜点验兵马。烛光下,他仔细查阅军械册,发现甘肃卫虽然编制齐全,但火器陈旧,士兵对新型洪武銃的操作十分生疏。更令人忧心的是,军械库中硫磺、硝石等火器原料储备严重不足,而像白糖这样的战略物资,因为在这个时代属於奢侈品的缘故更是一点都没有。他立即召见军需官,要求详细稟报各项物资储备情况。 此时的嘉峪关,已经与哈密卫失去联繫整整十日。关內气氛凝重,守关將士们面带忧色,显然对前线的战况充满忧虑。朱高煦风尘僕僕地进入关內,不及休整便立即召集守將。他直截了当地询问:“最后一次收到哈密卫的消息是什么时候?具体情况如何?” 甘肃卫指挥使面色凝重地回稟:“大帅,十日前的深夜,我们收到了哈密卫最后的烽火信號,是三急一缓的求援信號。之后便音讯全无,派出的三批探马也都一去不返。” 朱高煦眉头紧锁,立即下达到任后的第一道军令:“立即加派斥候!每日派出五百骑,分十队向不同方向侦查,特別是哈密卫方向。每人配备三匹快马,我要在今日日落前知道百里內的军情!” 训练有素的斥候队伍迅速集结。这些精锐骑兵化装成商旅、牧民,携带著乾粮和武器,悄无声息地消失在茫茫戈壁中。朱高煦特意嘱咐斥候队长:“遇到小股敌军可见机行事,但以探查军情为要。每日黄昏必须返回稟报,若有重大军情,立即燃放信號烟火。” 次日清晨,朱高煦著手整训军队时遇到了难题。嘉峪关驻军达五千六百人,而新式洪武銃仅有一千六百把。他立即召集將领商议对策。指挥使面露难色:“大帅,火銃数量不足,恐怕难以让所有士兵同时操练。” 朱高煦沉思片刻,指著沙盘说:“將士兵分为四组,每组配备四百把洪武銃,轮流进行训练。每组训练两个时辰,日夜不停。同时要加强弓箭手和长枪兵的训练,做到远近配合。” 训练场上,士兵们排成长队,耐心等待轮到自己练习。由於火药紧缺,训练时只能空枪练习装填动作。朱高煦亲自示范,手把手教导士兵们正確的持枪姿势和装弹流程。他反覆强调:“手腕要稳,动作要快!在战场上,快一瞬就能多一分生机。” 有些老兵对新型火銃不太適应,朱高煦便安排从泉州带来的熟练士兵进行一对一指导。训练从清晨持续到深夜,火把將训练场照得通明。士兵们的汗水浸透了战袍,但没有人抱怨。 然而就在朱高煦全力备战时,一个更隱蔽的危机正在嘉峪关內悄然滋生。一小股白莲教余孽混入关內,暗中策划著名散播天花的阴谋。 这些人行动诡秘,往往选择在夜间活动,在水井和粮仓附近出没。一日深夜,巡哨士兵发现几个形跡可疑之人在水井边鬼鬼祟祟,当即將其擒获。经连夜审讯,这些人供认受白莲教指使,企图在关內散播天花病毒。 朱高煦闻报后勃然大怒,立即召集眾將商议对策。他目光扫过在场的隨军医师和將领,沉声道:“本帅有个法子,或许可解此危局。” 他命人取来纸笔,一边画图一边解释:“诸位可曾留意,那些常年与牛群打交道的牧民,很少得天花?这是因为牛也会生一种叫『牛痘』的病,人若染上牛痘,便不会再得天花了。” 见眾人仍有疑虑,朱高煦打了个比方:“这就好比新兵上阵前要先操练。让將士们先染上轻微的牛痘,就好比是战前演练。等真的天花来袭时,咱们的將士就已经操练过了。” 眾人恍然大悟:“殿下的意思是用牛痘来防天花?” “正是。”朱高煦点头,“取牛痘中的浆液,用银簪蘸取,在手臂上划破见血即可。三五日后会轻微发热,之后便终身不再怕天花了。” 次日清晨,朱高煦亲自带兵到附近村庄徵用耕牛。他命人在村口张贴告示:“朝廷徵用生痘的耕牛,每头补偿白银一两。” 起初村民们半信半疑,朱高煦便让几个自愿的士兵当场接种。七日后,当眾查验效果,村民们这才信服,纷纷牵来自家生痘的耕牛。 接种事宜在军营特设的隔离区进行。朱高煦下令:“按营分批接种,每批百人,不得有误。”太医们用烧酒给银簪消毒,小心取用牛痘浆液,在士卒左臂上划十字形伤口。有个年轻士兵面露惧色,朱高煦见状,当即挽起袖子:“来,先给本帅种!” 眾將士看王爷都接种牛痘了,纷纷打消疑虑,开始接种牛痘。 半个月后,全军接种完毕。朱高煦又下令在关內设立惠民局,为百姓接种。他特意嘱咐:“老人、孩童和妇人优先,每日限百人,以免忙中出乱。”隨军医师们在城隍庙前支起帐篷,百姓们排起长队。一位老农感激地说:“军爷们保家卫国,现在连咱们的性命都操心到了。” 期间有几个白莲教余孽散布谣言,说接种牛痘会中邪。朱高煦便让已经接种的士兵与百姓杂居,让大伙亲眼见证接种后的情形。谣言很快就不攻自破了。 朱高煦还命人將接种的方法详细记录成册,快马送往京城。后来这个法子传遍大明,成为明朝防疫的重要手段之一。 如此又过了两个月,嘉峪关的气温逐渐转暖。这日清晨,瞭望塔上的哨兵突然高声呼喊:“孙將军的粮草队到了!” 朱高煦闻讯立即登上城楼。只见远处地平线上,一支蜿蜒数里的车队正缓缓行来。最前面是孙成率领的骑兵护卫队,后面跟著上百辆满载物资的牛车,车轮在地面碾出深深的辙印。 “开城门!”朱高煦下令,亲自带人出关相迎。 孙成风尘僕僕地翻身下马,单膝跪地:“末將幸不辱命,押送洪武炮五十门、开花弹一万发、洪武銃三千支、铅弹三百万发、火药五千斤,另有粮草三万石、白糖五百斤,如期送达!” 朱高煦扶起老部下,目光扫过满载的物资车。他隨手掀开一辆车的篷布,露出整齐码放的洪武銃,銃管在冬日阳光下泛著冷光。另一辆车上,用油布包裹的火药堆得如同小山。 “好!”朱高煦难掩喜色,“立即清点入库,今日就开始配发新銃!” 校场上顿时热闹起来。军需官带著士兵们清点物资,將一箱箱洪武銃抬到点验台前。朱高煦亲自开箱验货,隨手拿起一支洪武銃,手指抚过銃管上的铭文:“工部监造,永乐三年。好銃!” 他转身对等候的將士们说:“今日起,全军换装新銃!各营按建制领取,不得有误!” 士兵们排成长队,依次领取新銃。老兵接过洪武銃时眼睛发亮,新兵则小心翼翼地摩挲著銃身。很快,校场上就响起了此起彼伏的验銃声。 次日黎明,朱高煦下令开始实弹训练。他在校场北面划出三里长的靶场,设了草人靶、木牌靶,甚至还有模擬城垛的土垒。 “今日起,每日实弹十发!”朱高煦站在点將台上宣布,“各营轮流训练,不得懈怠!” 第一支训练的是前锋营。士兵们列队进入靶场,在教官的口令下装填火药。一时间,硝烟味瀰漫开来。隨著令旗挥下,第一轮齐射震天动地,远处的草人靶应声而倒。 朱高煦亲自下场指导。他看到一个年轻士兵装药时手抖,便上前示范:“手腕要稳,药量要准。多了容易炸膛,少了打不远。”说著他亲自装填,举銃瞄准,一銃击中百步外的木靶红心。 训练从清晨持续到黄昏。各营轮流上场,靶场上銃声不绝。炮兵营也在西侧空地展开训练,新到的洪武炮被推到预设阵地。装填手喊著號子,將炮弹推入炮膛。炮长手持火把,等待发射命令。 “放!”令旗挥下,火炮齐鸣。炮弹呼啸著飞出,在远处的山坡上炸起团团烟尘。 夜幕降临时,训练仍在继续。朱高煦命人点燃火把,在火光下继续指导夜射。他说:“帖木儿人擅长夜战,咱们更要练好夜射本领。” 如此训练半月有余,將士们技艺大进。原先生疏的新兵如今能在一炷香內完成三次装填射击,老兵更是能百步穿杨。炮兵们也熟练掌握了快速装填和瞄准技巧。 这日训练间隙,朱高煦召集眾將校阅。他命人在三百步外设立铁甲靶,亲自挑选十名射手比试。结果令人振奋,十銃中有七銃命中靶心。 “好!”朱高煦满意地点头,“有这样的精锐,何愁帖木儿不退!” 但他隨即又正色道:“不过实战不同於训练。传令下去,明日开始加练行进间射击、轮番齐射,还要演练火銃与长枪兵的配合作战。” 初夏的嘉峪关外,终日銃炮声不绝。將士们在严寒中刻苦训练,每个人都明白,这些震耳欲聋的銃声,即將迎来真正的考验。 第26章 战爭伊始 残阳如血,將嘉峪关外的戈壁滩染成一片赤红。风卷黄沙,呼啸而过,带著塞外特有的肃杀之气。一队浑身浴血的斥候蹣跚而行,每一步都在沙地上留下深红的血印。为首的队长左臂无力地垂著,鲜血顺著指尖不断滴落,在夕阳下泛著暗红的光泽。 “开城门!”城楼上的哨兵高声呼喊。沉重的城门缓缓开启,朱高煦早已带著军医在城门口等候。他看到斥候队长踉蹌的身影,立即快步上前。 “稟……稟大帅……”队长跪倒在地,声音嘶哑得几乎难以辨认,“哈密卫……沦陷了!苏尔哈克將军……率残部巷战三日……最终力战而亡!” 朱高煦蹲下身,仔细查看队长的伤势。箭伤深可见骨,周围的皮肉已经发黑,显然箭头上淬了剧毒。他立即朝身后喝道:“军医!速来救治!” 两名隨军郎中急忙上前,小心翼翼地剪开队长染血的战袍。当伤口完全暴露时,眾人不禁倒吸一口凉气。箭伤周围的皮肉已经腐烂,散发出难闻的气味。 “用烧酒清洗,撒上最好的金疮药。”朱高煦沉声吩咐,目光始终没有离开伤员的伤口。刺鼻的酒味在空气中瀰漫,军医的手法嫻熟而迅速。 队长强忍疼痛,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却仍坚持稟报军情:“帖木儿大军……正在哈密卫休整……但其先锋已抵二百里外。末將小队遭遇敌军斥候……十人出战,仅三人归来……” 朱高煦示意军医將伤员小心抬去疗养,转身时面色凝重如铁。他立即召来传令兵,语气急促而有力:“速派快马,召回所有在外斥候!务必在天黑前全部返回!” 夜幕降临,嘉峪关的灯火次第亮起。朱高煦亲自站在营门前,借著火把的光亮清点归来的斥候。当他看到那些浑身浴血、战袍破碎的將士时,不禁深吸一口气。原先派出的精锐斥候,如今只剩三百四十二人归来,且大多带伤。有的人需要互相搀扶才能站立,有的人身上还插著断箭。 “军医!全力救治!”朱高煦的声音在夜色中格外清晰。他转身对副將道:“从军中抽调三百名精锐,再从原先斥候营中挑选一百人,本王有重用。” 被选中的將士迅速换上斥候装束,与老斥候们混编在一起。朱高煦站在点將台上,火把將他的身影拉得很长。他的目光扫过这些歷经生死考验的將士,声音洪亮而坚定:“尔等皆是我大明精锐。今夜重整旗鼓,明日再战沙场!” 深夜的军械库內,火把通明。军需官抬出二十个檀木箱,朱高煦亲手打开箱盖,露出里面用丝绸包裹的黄铜望远镜。他取出一具,向眾將展示:“此乃泉州兵工厂特製,可望远十里。镜身刻有编號,每具配发都需登记在册。” 他特意召集二十名新任斥候队长,亲自示范使用方法。烛光下,黄铜望远镜泛著冷冽的光芒。“持镜时需稳,观测时记地形、数人马、察动向。”说著將望远镜递给一位年轻队长,“试试看。” 年轻队长举镜远望,突然惊呼:“城头哨兵的火把清晰可见!连旗帜上的纹样都看得一清二楚!” 朱高煦正色道:“此乃军国利器,若遇险情,寧可毁镜,不可资敌。各队还需配备火药包,危急时与镜同焚。” 次日黎明,四百斥候整装待发。晨光微熹中,战马喷著白气,蹄铁踏在冻土上发出清脆的声响。朱高煦逐一检查装备,亲自为每位队长佩戴望远镜。当他走到一位满脸沧桑的老斥候面前时,特意多停留了片刻,声音低沉而郑重:“活著回来,比什么都要紧。” 二十支斥候队如离弦之箭射出关外。每队配双马,携三日乾粮,很快消失在晨曦之中。朱高煦一直站在城头,寒风吹动他的披风,直到最后一面旌旗消失在视野尽头。 当日中午,斥候队长王刚率领的小队已经深入戈壁十里。烈日当空,沙丘起伏。王刚举起望远镜仔细观察,镜片中清晰地映出五里外一支帖木儿斥候队的动向。“西北方向,五里外有敌军斥候十骑。”他压低声音,“绕到侧翼,准备突袭。” 明军斥候借著沙丘地形掩护,悄然逼近。当距离缩短至一里时,王刚突然举起雁翎刀:“杀!”九骑明军如猛虎出柙,泉州特製的雁翎刀在烈日下闪著寒光。一个照面就斩落三敌,剩下的帖木儿斥候仓皇逃窜。 三日后,战况愈演愈烈。年轻斥候小李的队伍在绿洲旁遭遇埋伏。眼看要被合围,小李急令:“分头突围!记得大帅嘱託!”混战中,小李身中数箭。他死死护住望远镜,直到战友远去。当敌军围上来时,他点燃隨身火药,轰然巨响中与敌同归於尽。 老斥候赵诚的队伍更是悲壮。他们被二十骑敌军追至绝壁,赵诚下令:“毁镜!死战!”士兵们砸碎望远镜后,返身冲入敌阵。雁翎刀翻飞,血染黄沙,最终全员战死。 最惨烈的当属周武小队。他们深入敌后百里,带回重要军情却被百骑追击。周武中箭落马前,將染血的军情塞给副手:“带情报回去!我断后!”他独自挡在隘口,连斩七敌后力竭而亡。 如此鏖战三日,明军斥候虽凭藉望远镜优势屡建奇功,但终究难敌源源不断的敌军。战后统计,派出四百精锐,归来不足百人。最后一支归来的斥候队入关时,人人带伤,战马倒毙。队长跪地稟报:“大帅,望远镜已全数销毁,未落敌手。” 在审讯被俘的敌军斥候时,朱高煦得到了一个至关重要的情报。原来帖木儿大军劳师远征,战线绵延数千里,粮草补给已出现严重困难。被俘的斥候透露,帖木儿必须在三个月內攻破嘉峪关,通过河西走廊进入河套平原,才能“就敌而食”,解决大军的粮草问题。 “难怪敌军如此急迫。”朱高煦在地图前沉思,“河西走廊乃是战略要地,河套平原水草丰美,是我大明的养马地,若被敌军突破,后果不堪设想。” 他立即召集眾將,指著地图分析:“帖木儿必须速战速决,我军则可反其道而行之。传令三军,加固城防,深挖壕沟,我们要让敌军在关前耗尽粮草!” 残阳如血,映照著嘉峪关巍峨的城墙。关外,帖木儿的先锋旗帜已隱约可见,战鼓声由远及近。朱高煦站在城楼上,远眺著逐渐逼近的敌军。他知道,这场守城之战不仅关乎嘉峪关的存亡,更关係著整个西北的安危。 “传令各营,”朱高煦的声音在暮色中格外坚定,“严阵以待,我们要让帖木儿大军,在这雄关前寸步难行!” 第27章 孤城毒策 嘉峪关的地牢深处,火把的光影在石壁上摇曳不定。朱高煦带著副將陈远沿著湿滑的石阶向下走去,越往深处,空气中瀰漫的腐臭味越发浓重。陈远不禁皱起眉头,下意识地握紧了腰间的刀柄。 “大帅,这是要带末將去何处?”陈远忍不住问道。 朱高煦没有回头,声音在幽深的甬道中迴荡:“带你去看看我们最后的杀手鐧。” 地牢最深处,几间特製的牢房里关押著几个形销骨立的人。他们裸露的皮肤上布满了脓疮,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可怖。陈远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地后退半步。 “这些是……”陈远的声音有些发颤。 “白莲教的妖人。”朱高煦的声音冰冷,“当初解决了天花之疫后,我秘密逮捕了这些人。他们没有死,而是在这里养著天花病毒。” 陈远震惊地看向朱高煦:“大帅,您这是要……” 朱高煦转身面对陈远,火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阴影:“记得北平保卫战吗?那时我们面对的是李景隆的五十万大军。但今日不同往日,帖木儿不是李景隆,他手下的百战精兵也绝非当年的南军可比。” 他走到牢房前,指著里面的人说:“这是我们最后的希望。我要你带一千精骑,用浸过这些人脓液的箭矢和长刀,去会会帖木儿的先锋军。” 陈远脸色发白:“大帅,这可是要遭天谴的啊!” “天谴?”朱高煦冷笑一声,“本王就是他帖木儿的天谴!” 他走近陈远,压低声音:“我们不需要杀敌,只要伤敌。让天花在敌军中传播开来,这就是我们最好的守城利器。” 当夜子时,嘉峪关的兵器库內烛火通明。朱高煦屏退閒杂人等,只留下十二名心腹亲兵。地牢深处传来锁链拖地的声响,几个浑身脓疮的白莲教妖人被押解进来,刺鼻的腐臭味顿时瀰漫了整个兵器库。 “开始吧。”朱高煦背过身去,声音冷硬如铁。 两名亲兵將第一个妖人按在石台上。只见寒光一闪,锋利的匕首划过脖颈,暗红色的血液汩汩流入早已备好的铜製大盆。那妖人剧烈抽搐著,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 “取脓!”朱高煦厉声喝道。 亲兵队长咬著牙,用特製的银勺剜下妖人胸前的脓疮。黄绿色的脓液混著血水落入盆中,发出令人作呕的腥臭。另外几个妖人见状疯狂挣扎,却被亲兵死死按住。 “大帅……”一个年轻亲兵脸色发白,握刀的手微微颤抖。 朱高煦猛地转身,一把夺过匕首:“看著!这是战爭!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身后百万百姓的残忍!” 他亲手剜下一个妖人额头的脓疮,脓液溅在他玄色战袍上,迅速洇开一片污渍。亲兵们见状,再不敢犹豫,纷纷动手取脓。不消半个时辰,三个锡盆都已盛满浓稠的血脓混合物。 “过滤!”朱高煦擦拭著匕首,“只要最浓的浆液。” 亲兵用细纱布过滤了三遍,最终得到半盆脓血混合的粘稠浆液。另一批士兵抬来新铸的箭矢,箭头在烛光下泛著幽蓝的寒光。 “浸透箭鏃,注意防护。”朱高煦亲自示范,用铁钳夹起箭矢,將箭头浸入浆液中缓缓转动,“每支箭都要浸透三息时间,確保毒液渗入箭槽。” 他突然停顿,扫视眾亲兵:“尔等切记,此物触肤即染。操作时务必戴好手套,若有溅洒,立即用烧酒清洗。” 兵器库內只剩下浆液滴落的嗒嗒声。士兵们屏息操作,每一支毒箭製作完成后,都要在特製的木架上晾置。两个时辰后,三千支毒箭整齐排列,箭头上凝结的脓浆如同恶魔的泪珠。 朱高煦走到箭架前,指尖轻触一支毒箭的箭簇。亲兵队长惊呼:“大帅不可!” “总得有人先试。”朱高煦撕下袖口布条,仔细包裹箭簇,“若连如何持箭都不知,如何教將士们使用?” 他转向眾亲兵,声音低沉:“此战之后,所有参与制箭之人,需在关內隔离观察半月。这是军令。” 黎明前的黑暗中,这批特殊的箭矢被装入特製的桐木箱,用火漆密封。朱高煦亲自在箱盖上画下一道硃砂符——这是军中標记剧毒物资的暗號。 当第一缕曙光透过窗欞时,朱高煦推开兵器库的大门。晨风中,他玄色战袍上已经乾涸的血渍格外刺眼。 陈远站在一旁,面色凝重地看著这一切。他忍不住问道:“大帅,我们真的要这么做吗?” 朱高煦长嘆一声:“陈远,你可知道当年靖难之役,我们死了多少弟兄?如今帖木儿大军压境,若不用非常手段,这嘉峪关能守几日?” 他指著西北方向:“帖木儿的先锋距关已不足百里,我们必须在他大军到来之前,先给他送上一份『大礼』。” 次日拂晓,一千精骑在关內集结。每个士兵都配发了特製的面罩和手套,他们的箭囊里装满了浸过脓液的毒箭,腰间的佩刀也涂抹了病毒。朱高煦亲自为陈远整理鎧甲。 “记住,”朱高煦低声道,“不求杀敌,但求伤敌。一旦得手,立即撤退。” 陈远重重点头:“末將明白。” 黎明前的黑暗中,关门悄然开启。一千铁骑如鬼魅般射出关外,很快消失在戈壁的夜色中。朱高煦站在城头,目送著这支特殊的队伍远去,心中五味杂陈。 三日后黄昏,残阳將戈壁染成血色。嘉峪关城头,朱高煦紧握剑柄,眺望西方。远处尘烟起处,一队骑兵疾驰而来,正是陈远所部。去时千骑整装,归来却只有七百余骑,且人人带伤。 “开城门!”朱高煦快步下城。 陈远滚鞍下马,战袍已被鲜血浸透。他单膝跪地,声音嘶哑:“稟大帅,末將幸不辱命!我军与帖木儿三千先锋激战整日,伤敌约千骑,自损二百。特製箭矢已尽数射出。” 朱高煦扶起爱將,目光扫过伤亡將士:“细细道来。” “昨日午时,我军在三十里外黑水河畔与敌遭遇。”陈远指著身上的箭伤,“帖木儿先锋皆是轻骑,来去如风。末將依计且战且退,诱敌至预定战场。” 他继续稟报:“待敌军进入伏击圈,我军突然散开,以毒箭仰射。敌骑中箭后阵型大乱……” 朱高煦神色凝重:“接著说。” “帖木儿先锋將领见伤亡惨重,试图围歼我军。末將率部血战突围,损失三百余骑。”陈远指著西方,“敌军见占不到便宜,已后退十里扎营。” 正在此时,一骑快马疾驰入关。斥候滚落马鞍,急报:“帖木儿主力距关已不足五十里!先锋军正在搭建营寨,似要等待主力会合!” 朱高煦立即登城远眺。暮色中,可见远处帖木儿大营灯火通明,绵延数里。更远处,尘烟蔽日,显是主力大军正在逼近。 “传令各营,”朱高煦沉声道,“连夜加固城防,在关前多挖陷马坑。火炮全部就位,箭楼增加双倍哨兵。” 是夜,嘉峪关內外灯火通明。士兵们趁著夜色在关前埋设铁蒺藜,挖掘壕沟。朱高煦亲自巡视各处防务,不时驻足修正布防细节。 “大帅请看,”陈远指著西南方向一片丘陵,“末將建议在此处设伏兵。若敌军主力来攻,可出奇兵袭其侧翼。” 朱高煦凝神观察良久,摇头道:“不妥。帖木儿用兵老辣,必会先扫清外围。不如在关內多备火油滚木,待敌军攻城时再用。” 四更时分,新的军情传来:帖木儿主力已至三十里外,先锋大营正在连夜赶製攻城器械。关外不时传来砍伐树木的声响,预示著一场恶战即將来临。 黎明前的黑暗中,朱高煦登上最高的箭楼。望著关外连绵的敌营灯火,他缓缓拔出佩剑。剑锋在晨曦中泛著冷光,一如他此刻的眼神。 “传令三军:人在关在,人亡关也要在!” 第28章狼帐夜宴 三日后的傍晚,残阳如血,將戈壁滩染成一片赤色。帖木儿主力大军如黑云压境,浩浩荡荡抵达嘉峪关外三十里处。夕阳的余暉映照下,连绵的营帐如同突然从戈壁滩上生长出来的钢铁森林,一眼望不到尽头。中军大帐前,象徵征服的金色狼头旗在晚风中猎猎作响,旗面上绣著的狰狞狼头在暮色中若隱若现,仿佛在宣示著征服者的野心。 帐內烛火通明,波斯地毯上摆放著精致的鎏金银器,散发著奢华的光芒。帖木儿端坐主位,身著绣金战袍,虽已年过六旬,但那双锐利如鹰的眼睛依然闪烁著征服者的光芒。瓦剌使者巴特尔和韃靼使者乌恩其分坐左右,帐中瀰漫著烤全羊的香气,与紧张的气氛形成鲜明对比。 “尊贵的大汗,”巴特尔举起银杯,用生硬的波斯语说道,声音中带著几分谨慎,“瓦剌愿献上牛羊三万头,助大汗东征。” 帖木儿微微頷首,指尖轻叩金杯,发出清脆的声响:“本汗记得,你们的太师马哈木,去年还在骚扰哈密卫。”他的语气平淡,却让巴特尔不禁打了个寒颤,手中的银杯微微晃动。 乌恩其见状连忙接话,脸上堆著討好的笑容,眼角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此一时彼一时。若大汗愿將河套划归韃靼,我部十万铁骑愿为前锋。” 这时,四名侍从抬上一张镶满宝石的大明疆域图。帖木儿的財政大臣纳瓦兹手持银尺,在图上划出三道清晰的界线,银尺在烛光下闪著寒光:“此次我等若是能灭了明庭,则长城以北归瓦剌,大同到北平一带加上整个中原之地都归韃靼……”他故意停顿,银尺悬在江南上空,“至於这鱼米之乡……” 巴特尔忍不住开口,声音中带著急切:“大汗,如此划分,瓦剌与江南相隔千里……” 帖木儿突然大笑,笑声在帐篷中迴荡,震得烛火摇曳:“使者多虑了。”他起身指向地图,手指重重地点在河西走廊的位置,“本汗要的是丝绸之路,河西走廊和河套平原才是关键。江南嘛……”他意味深长地扫视二人,目光如刀,“待攻下应天府,再议不迟。” 宴会持续到深夜,帐中的烛火摇曳不定。当使者醉醺醺地回到各自营帐后,帖木儿立即召集心腹。烛光下,他的脸色骤然转冷,方才的笑容消失得无影无踪:“这些草原狼,今日能与我们共谋明庭,来日就能反咬我们。” “陛下明鑑。”元帅沙哈鲁低声道,声音中带著担忧,“不如等攻破嘉峪关后,顺势北上收了他们的部落。” 帖木儿沉思片刻,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金杯上的纹路:“此事不急,明庭幅员广阔,人口眾多。我等劳师远征不宜树敌过多,否则一旦被围攻则必然不能首尾相顾。不如先灭了明庭再另行计较。” 沙哈鲁躬身行礼:“陛下英明!” 晚宴的喧囂散去,月光如水银般倾泻在连绵的营帐上。瓦剌使者巴特尔佯装醉意,摇摇晃晃地走向自己的营帐,眼角余光却警惕地扫视四周。行至一处阴影时,一只有力的手突然將他拉入暗处。韃靻使者乌恩其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两人默契地闪进一处堆放粮草的帐篷。 “你也看出帖木儿的把戏了?”巴特尔一改醉態,眼神锐利如鹰,语气中带著压抑的愤怒。 乌恩其冷笑一声,脸上宴席时的諂媚笑容早已消失无踪:“这老狐狸,分明是要让我们自相残杀。他给的所谓封地,根本就是个陷阱。” 帐篷內只点著一盏昏暗的油灯,跳动的火苗將两人的影子投射在帐壁上,犹如鬼魅般摇曳。巴特尔从怀中取出一张精心绘製的羊皮地图铺在草料袋上,手指重重地点在长城以北的区域:“他给我们瓦剌的都是苦寒之地,还要我们与富庶的江南相隔千里,这分明是要將我们永远困在大漠。” 乌恩其的手指顺著大同划到北平,语气愈发阴沉:“给我们韃靼的领地更是用心险恶。大同到北平一带与我们本部被你们瓦剌隔开,这分明是要让我们互相牵制,永无寧日。” “好一招驱狼吞虎之计。”巴特尔咬牙切齿,拳头重重砸在草料袋上,“等我们与明军两败俱伤,他帖木儿正好坐收渔利,將我们一网打尽。” 帐篷外突然传来巡逻兵的脚步声,两人立即噤声。巴特尔下意识按住腰间的匕首,乌恩其则悄悄掀起帐帘一角观察。待脚步声远去,乌恩其压低声音:“既然如此,我们何不將计就计?” 巴特尔眼中精光一闪:“你的意思是?” “先借帖木儿之力入关。”乌恩其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待明军退守江南,帖木儿与明军主力在长江沿线对峙之时……”他做了个乾净利落的割喉手势,“我们就在他背后插上一刀。” 巴特尔会意点头:“届时我们东西夹击,让这位世界征服者永远留在东方,再也回不了撒马尔罕。” 两人相视而笑,举起银杯轻轻相碰。杯中的马奶酒在月光下泛著冷冽的光泽,映照出两人眼中闪烁的野心。乌恩其从怀中取出一把小刀,在掌心划了一道口子,將血滴入酒中:“以血为誓。” 巴特尔同样划破手掌,两股鲜血在银杯中交融:“长生天为证,共谋大事。” 这场密谈持续到月上中天。临分別时,巴特尔低声道:“我立即修书一封,让人快马加鞭送回部落,让太师早作准备。” 乌恩其点头:“我也派人回去稟报大汗。记住,在帖木儿面前,我们还是要继续演好这齣戏。” 次日黎明,当帖木儿在中军大帐中听取军情时,巴特尔和乌恩其依旧錶现得谦卑恭顺。然而在无人注意的角落,两族的信使已经悄悄出发,带著密信奔向各自的部落。信使们化装成商队,分三路出发,以確保消息万无一失。 这场围绕嘉峪关的博弈,因为这场秘密结盟而变得更加错综复杂。而在不远处嘉峪关的城头上,朱高煦正远眺著帖木儿大营的灯火,浑然不知敌军內部正在酝酿的这场风暴。 第29章深宫定策 二十日前,子时三刻,紫禁城笼罩在沉沉的夜色中。乾清宫內烛火通明,七十二盏宫灯將大殿照得亮如白昼,鎏金蟠龙柱在烛光映照下泛著幽光。 朱棣身著玄色常服,独自站在一幅巨大的大明疆域图前,这幅用金丝楠木装裱的地图详尽標註著九边重镇的布防情况。地图边缘已经有些磨损,显示出经常被翻阅的痕跡。 “陛下,八百里加急。”司礼监太监王彦轻手轻脚地呈上两封密信,他的声音在寂静的宫殿中显得格外清晰。信笺上沾著草原的夜露,火漆上锦衣卫特有的飞鱼纹在烛光下若隱若现,显然是通过八百里加急驛站连夜送达。 朱棣先拆开第一封,是来自西北的军报:“据查,瓦剌太师马哈木、韃靼大汗本雅失里於三日前密会於斡难河畔,双方各派使者西行,疑往帖木儿大营。”他面色不变,手指却无意识地收紧,指节微微发白。又拆开第二封,这封来自辽东的密报让他瞳孔微缩:“朵顏三卫近来频频异动,泰寧卫指挥使阿札失里三日內两次暗中接见韃靼使者,其部眾正在向大寧方向秘密调动,沿途已设十二处临时营地。” “传五军都督府都督!兵部、户部尚书即刻进宫!”朱棣的声音在深宫中迴荡,惊醒了沉睡的宫苑。太监们匆忙点起更多的宫灯,殿外传来侍卫们急促的脚步声,惊起了棲息在宫檐下的宿鸟。 不到半个时辰,五位都督与两位尚书疾步入宫。眾人显然已经得到了消息。 中军都督府左都督张辅率先稟报:“陛下,大同、宣府两镇已发现瓦剌骑兵异常调动,近日来往频繁,兵力集结已超三万。” 右军都督柳升紧接著道:“韃靼各部也在向漠南集结,朵顏三卫近来也是动作频频。” 兵部尚书金忠指著地图:“朵顏三卫控制著自大寧至全寧四百余里的防线,若与瓦剌、韃靼联手,我朝在辽东的防御体系將首尾难顾。” 户部尚书夏原吉手持算盘,面露忧色:“太仓现可调用粮米一百八十万石,足够二十万大军半年之用。但若三线作战,粮草转运將十分艰难。况且如今正值春耕,若战事持久,恐误农时。” 朱棣凝视地图良久,突然转身,目光如炬:“朕已有决断,此战当兵分三路。”他手指重重按在地图上,声音沉稳有力。 “第一路,命成国公朱能率五万精兵北上宣府。其中骑兵一万,步卒四万,配神机营火銃手三千。你的任务是扼守居庸关,严防韃靼南下。若遇敌来犯,可依託长城天险,御敌於关外。” 他转向兵部尚书:“给朱能配发虎符,节制宣府兵马。另拨新式洪武炮二十门,火药两千斤。” “第二路。”朱棣的手指最终落在辽东,“命淇国公丘福率辽东本地卫所兵三万入驻广寧。你的任务有二:其一,整训辽东兵马;其二,监视朵顏三卫:若朵顏三卫异动,可先斩后奏。但切记,非到万不得已,不可轻启战端。” “第三路。”朱棣的手指移向大同方向,“朕亲率三大营及京营八万精锐西出大同。中军为五军营步卒四万,左掖、右掖各配骑兵一万,神机营火銃手两万。此路主攻瓦剌,务求速战速决。” 他详细部署道:“出征序列以骑兵为先锋,步卒居中,神机营押后。每日行军不得超过六十里,沿途设粮台十二处。户部需保证粮草供应,每三日一补给。” 朱棣环视眾臣,语气愈发凝重:“此三路大军,须得相互呼应。朱能在宣府要如铁锁横江,丘福在辽东要似利剑悬顶。待朕击溃瓦剌,立即东进与朱能合击韃靼。朕平定漠南后,丘福需即刻西进三路会师嘉峪关,共迎帖木儿。” 他最后补充道:“传令汉王,命其死守嘉峪关,为大军集结爭取时间。若关破,提头来见!” 朱棣话音刚落,兵部尚书金忠已跪倒在地:“陛下万金之躯,岂可轻涉险地!臣请陛下坐镇京师,遣大將征討即可。” 户部尚书夏原吉紧接著叩首:“陛下,三军可夺帅,江山不可无主。若陛下亲征,京师空虚,万一......” “臣附议!”中军都督府左都督张辅急切道:“瓦剌骑兵来去如风,沙漠作战变数极大。陛下若有不测,臣等万死难赎!” 右军都督柳升更是以头触地:“洪武年间陛下北征时,曾屡陷险境。如今敌军三路来犯,比当年凶险数倍。臣愿代陛下出征,虽肝脑涂地也在所不辞!” 朱棣目光扫过跪满一地的重臣,缓缓起身。他走到鎏金蟠龙柱旁,手指轻抚柱身。 “诸位爱卿请起。”朱棣声音沉稳,“朕记得建文四年,朕率军渡江时,也曾有臣工劝阻。但有些仗,必须天子亲徵才能振奋军心。” 他转身指向地图:“瓦剌、韃靼表面联合,实则各怀鬼胎。唯有朕亲临战阵,方可隨机应变,分化瓦解。若遣大將,难免受制於朝廷詔令,错失战机。” 夏原吉还欲再諫,朱棣抬手制止:“朕知诸位担忧。但尔等可曾想过,若朕坐守京师,前线將士见不到龙旗,军心可会动摇?边疆百姓见不到天子,可会相信朝廷死战到底的决心?” 他走到眾臣面前,语气转厉:“当年父皇提著脑袋打天下时,何曾想过万金之躯?如今江山有难,朕若贪生避战,他日有何顏面见太祖於九泉?” 殿內一片寂静,只闻烛火噼啪作响。眾臣相视无言,皆知天子决心已定。 “不过,”朱棣语气稍缓,“诸位提醒得是。朕会命太子监国,六部辅政。亲征期间,每隔三日六百里加急奏报军情。若战事不利,朕自会退守大同,不会逞匹夫之勇。” 眾臣知再劝无益,只得齐声应诺。但在低垂的眼帘下,每个人眼中都藏著深深的忧虑——这位刚毅的帝王,终究还是要亲身赴险了。 眾人步出乾清宫,夜风裹挟著寒意扑面而来。金忠在汉白玉台阶前驻足,望著东方泛起的鱼肚白,眉宇间难掩忧色:“四路来敌,大军压境,陛下又要亲征...这仗该如何打?” 张辅上前一步语气恭敬:“金公且宽心,容晚辈细说。这四路来敌看似声势浩大,实则各怀鬼胎。” 他先向北方一指:“韃靼以黄金家族自居,意在恢復元朝旧疆,此乃心腹大患,需以重兵严防。” 转指而向西:“而帖木儿虽与黄金家族联姻,终究是个駙马爷,他更需要攻下中原来证明自己的正统性。” 说到瓦剌时,张辅语气转为谨慎:“瓦剌与韃靼歷来不合,双方在漠北爭抢草场已有数十年。这次联手,不过是见利起意。” “最后望向东北方向:“至於朵顏三卫,不过是见风使舵之辈,只需重兵震慑即可。” 户部尚书夏原吉適时接话:“確实,这些墙头草最是难测。” 张辅恭敬地转向二位老臣:“故而陛下命淇国公坐镇辽东,正是要震慑宵小。成国公驻守宣府,则可牵制韃靼主力。”他的目光坚定:“陛下打算先击最弱之敌,再破次强,待朵顏三卫归心,最后合兵迎战帖木儿。此乃万全之策。” 眾人行至金水桥边,金忠凭栏远眺,忧色未减:“只是苦了汉王殿下。七千对三十万(甘肃卫5600+朱高煦带去的两个千户),还要死守待援......” 张玉望向西方天际,声音沉稳:“所以陛下才要兵行险招。只要我们能在嘉峪关失守前平定北虏,这场仗就还有胜算。” 晨光渐明,紫禁城的轮廓在晨曦中渐渐清晰。几位重臣相视无言,心中都清楚这场四线作战的危局,关键就在於能否抢在时间前面。 第30章烽火连天三千里 永乐四年四月初七,辽东广寧城外,淇国公丘福的五万精兵如铁壁般扎下大营。中军帐前,“丘”字帅旗迎风猎猎。朵顏三卫的首领们聚在十里外的山坡上,远远望著明军森严的营垒。 “丘字旗……果然是那个在靖难之役中七战七捷的丘福。”泰寧卫指挥使阿札失里握紧马鞭,脸色凝重。 福余卫首领巴特尔冷笑道:“明军这是要动真格的了。丘福的威名,你们应该都听说过。” 朵顏卫指挥使乌恩其沉吟片刻:“且观望几日。帖木儿三十万大军正在西边,等嘉峪关告急,再作打算不迟。” 三卫首领达成共识:暂缓行动,静观其变。 与此同时,宣府关外,成国公朱能单骑先行,日夜兼程赶到镇守府。不及歇息便登上城楼,远眺北方韃靼大营。 “传令:“朱能声音如铁,“各堡寨加强戒备,骑兵分三路巡边。遇小股敌军,尽数歼灭;遇大军来犯,烽火为號。” 韃靼大帐內,本雅失里与各部首领正在商议。 “朱能的旗號到了宣府。”一个千户长急切道,“此人勇猛,靖难时曾单骑破阵……” 本雅失里摆手制止:“不必硬拼。明军主力未失,莫要给他人做了嫁衣,我等且派游骑骚扰,待帖木儿攻破嘉峪关,再大举南下不迟。” 於是边境线上,韃靼游骑如鬼魅般出没,劫掠边民,骚扰粮道。但每每遇到明军巡边骑兵,便迅速遁去,不愿正面交锋。 西线大同,张辅以朱棣副將身份先至整军。城头上,“张”字將旗与“明”字龙旗並列飘扬。瓦剌探马回报:“明军援兵已到,统兵的是靖难名將张辅。” 瓦剌大帐中,太师马哈木抚须沉吟:“张辅用兵稳健,与其父张玉皆是良將。此时强攻,徒耗兵力。”各部首领纷纷附和:“不如等帖木儿先破嘉峪关,动摇明军士气再进军。” 於是西北战线也陷入诡异的平静。瓦剌骑兵时常出现在地平线上,却从不真正进攻,只是不断试探明军防线。 四月初十,嘉峪关外战云密布。正当朱高煦在城头部署防务时,一骑快马飞驰入关。特使登城后並未当眾宣旨,而是低声道:“殿下,借一步说话。” 朱高煦会意,將特使引入城楼內的指挥所。特使確认四下无人后,这才展开明黄圣旨,压低声音宣读。字字句句透出深宫的焦灼:瓦剌、韃靼联军压境,朵顏三卫蠢蠢欲动,朝廷已分兵三路迎敌。圣旨最后硃批如刀:“嘉峪关乃国之咽喉,务必死守待援。若关破,提头来见!” 送走特使后,朱高煦独自返回城头。他扶著冰冷的城墙,远望关外连绵的敌营。 此时他不禁想起三日前那场秘密行动——他派出的精锐骑兵带著淬有天花病人脓液和血水的箭矢,成功袭扰了帖木儿的先锋部队。虽然折损了数百位好手,但那些带著“毒吻”的箭矢已经射入了敌阵。 若非出此毒计,面对三十万大军轮番进攻,想要坚持到父皇来援恐怕难如登天。如今只要等到帖木儿军中天花爆发,不必他亲自动手,三十万大军自会不战而乱。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重新变得坚毅。既然父皇將如此重任託付於他,他定要不负所托,守住这大明的西陲门户。 不等他收回思绪,帖木儿的大军已向嘉峪关攻来,朱高煦凝望著如潮水般涌来的敌军,沉声下令:“火銃手预备,弓箭手压阵。炮队暂缓开火。” 当敌军先锋冲至百步內时,关墙上突然爆发出密集的火銃声。硝烟瀰漫中,冲在最前的敌军如割麦般倒下。但后续部队仍然冒著箭雨推进到城下,开始架设云梯。 “金汁准备!”朱高煦的声音在城头迴荡。滚烫的金汁顺著城墙倾泻而下,惨叫声此起彼伏。就在敌军即將攀上城垛的瞬间,朱高煦终於下令:“开炮!” 洪武炮的怒吼在关前划出一道死亡地带,將后续敌军与先锋部队彻底隔断。守军趁机全力清剿已登城的敌军。待最后一名敌兵被长枪刺落城下,朱高煦立即挥手:“停炮!” 副將陈远不解:“殿下,为何不乘胜追击?” 朱高煦指著关外正在重新集结的敌军,对身旁的將领们沉声道:“诸位须知,我军首要任务並非与敌军硬碰硬。帖木儿主力三十万之眾,若倾巢来攻,纵有雄关之险也难久守。” 他目光扫过城头严阵以待的將士,继续解释:“我军要做的,是像钝刀割肉般慢慢消耗敌军。今日示弱三分,明日保留五分,让帖木儿以为破关在望,方能诱其不断投入兵力,却始终差最后一口气。” 他指著远处帖木儿的狼头大纛:“所以今日火銃不可尽发,火炮不可齐鸣。要让帖木儿觉得再加把劲就能破关,却又始终差之毫厘。这般钝刀割肉,最是消磨敌军锐气。” 眾將闻言纷纷頷首。朱高煦远眺著关外绵延的敌营,语气坚定:“记住,我们要的不是一时之胜,而是为父皇爭取时间。这场仗,看的是谁先沉不住气。” 四月十五,三线战报同时送达京师: “辽东:朵顏三卫暂缓行动,丘福將军稳守广寧。” “宣府:韃靼游骑骚扰不断,朱能將军严阵以待。” “大同:瓦剌骑兵频频试探,张辅將军固守待援。” 乾清宫內,朱棣看著战报,嘴角泛起冷笑:“都在等帖木儿先动手?好!朕就让你们看看,大明雄关不是那么好破的!” 他转身下令:“传讯嘉峪关:各路敌军已被牵制,汉王只需死守待援。朕不日亲征,必破瓦剌!” 而此时嘉峪关外,帖木儿正在中军帐中听取先锋战报。“明军火器稀疏,守城手段陈旧。”先锋官如此稟报。帖木儿抚须沉吟:“再试探三日,若真如此,全军压上!” 关城上,朱高煦远眺敌营,对陈远低语:“让將士们轮番休息,真正的恶战,还在后头。” 烽火连天三千里,一场关乎国运的大战,正在寂静中酝酿。各方都在等待——等待嘉峪关的消息,等待那个打破僵局的时刻。 第31章天刑焚营 四月十八,嘉峪关外帖木儿大营。 接连三日的试探性进攻后,帖木儿站在沙盘前,嘴角带著几分轻蔑的笑意。明军的防守手段在他看来已是黔驴技穷,除了那几门火炮尚有些威胁外,火銃声日渐稀疏,守城方式也越发单调。 “明日拂晓,全军压上!”帖木儿的手重重按在沙盘上的嘉峪关模型,“本汗倒要看看,明军还能玩出什么花样。” 军帐內,眾將正在商议总攻细节,忽然一名亲兵慌慌张张地闯入:“大汗,不好了!这两日各营陆续有士卒病倒,症状相似,身上都起了豆疹……” 帖木儿脸色微变,抬手制止了正要呵斥的將领。他不动声色地对亲兵说:“你先去旁边营帐歇息,待本汗商议完军务再召你。” 待亲兵退下后,他立即唤来心腹侍卫:“带两个可靠的人去看著他,没有我的命令,不得让他与任何人接触。” 隨后,帖木儿派出一名资深御医前往各营查探。一个时辰后,一名侍卫匆匆入帐,跪地稟报:“大汗,御医確认是天花。为防万一,属下已按规矩处置了御医。” 帖木儿的手微微颤抖,强作镇定地问:“那名报信的士兵呢?” 侍卫低声道:“属下这就去办。” 片刻后,侍卫返回復命:“大汗,已经处理妥当。” 帖木儿深吸一口气,很快恢復冷静,声音冷峻如铁:“传令!即刻起,封锁各营消息。以『褻瀆真主、招致天罚』为由,设立宗教裁判所。所有出现症状的士卒,无论病情轻重,一律交由毛拉会审,確认为背叛信仰者立即处决。他们的兵器鎧甲全部熔毁,衣物被褥尽数焚毁,连一枚铜钱都不许留下!” 当夜,大营一角燃起冲天火光。毛拉们手持经卷,高声宣判这些患病士兵“因背弃真主而遭天谴”。在宗教审判的名义下,生病的士兵被拖出营帐,哭喊声、求饶声与诵经声交织在一起。审判结束后,刀剑入肉的声音很快让一切归於沉寂。他们的遗物被投入熊熊烈火,就连隨身携带的乾粮也被当作“不洁之物”扔进火堆。一批批尸体被运往十里外的荒谷,在毛拉的祈祷声中,石灰与尸体层层相叠。 帖木儿站在大帐前,望著远处的火光,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特意下令所有参与处置的士兵事后必须隔离观察,更严令知情者不得外传,违令者格杀勿论。 然而就在次日清晨,当帖木儿准备按照原计划发动总攻时,更坏的消息接踵而至。先是负责隔离营的千户长惊慌来报,称昨夜处置患病士兵的护卫队中,已有三人出现发热症状。紧接著,更令人震惊的消息传来——主持昨日宗教审判的一位德高望重的毛拉,今早也被发现身上起了豆疹。 “这怎么可能……”帖木儿握紧拳头,指节发白。他立即下令將发病的毛拉隔离,但消息已经不脛而走。当衝锋的號角响起时,士卒们面面相覷,眼神中充满恐惧。更可怕的是,到了午后,各营陆续上报新增病例,甚至连中军大帐的侍卫中也有人开始发热。 帖木儿不得不推迟总攻计划,紧急召集军医商討对策。然而疫情如野火般蔓延,第三天,患病人数已超过千人。更令人绝望的是,军医们发现,这种天花病毒异常凶猛,发病至死亡不过三五日时间。 而此时嘉峪关城头,朱高煦远眺敌营连日来的异常动静,嘴角泛起一丝冷峻的笑意。他转身对陈远低语:“这几日敌军的攻击节奏明显减弱,看来我们的『礼物』开始见效了。天花一旦爆发,就不是简单的杀几个人烧几件衣服能够控制的,特別是在军营这样的环境中。” 帖木儿大军陷入前所未有的恐慌。曾经庄严的诵经声被痛苦的呻吟取代,一车车的尸体被运出大营。就连帖木儿本人,也不得不將大帐迁至远离营地的高坡上。三十万大军,尚未与明军正面交锋,就先被这场突如其来的瘟疫夺去了锐气。 如此一连过了数日,疫情非但没有得到控制,反而愈演愈烈。这日深夜,帖木儿紧急召集眾臣商议军机。当大臣们陆续走进大帐时,帖木儿敏锐地注意到帐內空出了近四分之一的席位。 “那些人何在?”帖木儿沉声问道,手指重重敲击著那些空置的坐席。 一位老臣颤声回稟:“大汗,巴鲁剌思大人昨夜突发高热,伊儿汗今晨身上起了红疹,还有几位大人都因出现症状,不敢前来议事,唯恐传染给大汗。” 帖木儿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他环视帐內,发现就连到场的几位大臣也面色惶恐,刻意保持著距离。 “明日拂晓,全军总攻!”帖木儿突然斩钉截铁地说道,“既然瘟疫止不住,那便让明人也尝尝天花的滋味!只要攻破嘉峪关,最不济也能將疫病传入大明境內。” 帐內顿时一片譁然。一位鬚髮皆白的老將军急忙劝阻:“大汗三思!如今军中士气低迷,患病者日增,此时强攻关城恐非良策啊!” “那你告诉本汗该如何?”帖木儿猛地站起身,声音凌厉,“粮草已不足半月之用,继续待下去等粮草耗尽,三十万大军不战自溃!若是退回国內,难道要將这可怕的天花一併带回去祸害我们的子民吗?” 他环视眾臣,目光如刀:“攻打嘉峪关,至少还有一线生机。破关之后,夺取明军粮草,占据城池休整。即便最终兵败,也要让明人付出代价!” 眾臣相顾无言,心知帖木儿所言確是实情,但想到要在瘟疫肆虐、士气低落的情况下强攻天下第一雄关,无不感到脊背发凉。 帖木儿见无人再反对,当即下令:“传令各营,明日拂晓炊烟起时,全军出击!告诉將士们,破关之后,城中粮草財物任取,本汗还要重赏先登城者!” 然而当军令传遍大营时,回应他的不是往日的欢呼,而是一片死寂。士卒们面面相覷,许多人暗自抚摸著自己发热的额头,眼中满是绝望。 而此时嘉峪关城头,朱高煦远眺敌营中异常的火光和人影攒动,对身旁的陈远低语:“看来,帖木儿是要狗急跳墙了。传令下去,今夜全军戒备,最迟明日必有一场恶战。” 第32章狼烟孤城定远疆 第二日寅时三刻,天光未露,帖木儿亲临阵前督战。三十万大军在督战队的弯刀逼迫下,如潮水般涌向嘉峪关。冲在最前的士卒脸上写满绝望,他们既畏惧城头明军的火器,更怕身后督战队的利刃。 “前进者或有一线生机,后退者立斩不饶!”督战官声嘶力竭的呼喊在军阵中迴荡。 关城上,朱高煦冷静观察著敌军阵型。待先锋进入百步射程,他挥动令旗:“首列火銃手,放!” 硝烟乍起,冲在最前的敌军如割麦般倒下。但后续部队在督战队威慑下仍继续前进。明军严格执行三段击战术,轮番射击如行云流水,弹幕连绵不绝。 “第二列,放!” “第三列,放!” 帖木儿在中军阵中焦躁地踱步。日头渐高,战事已持续两个时辰,明军火力竟毫无减弱跡象。更令他心惊的是,城头硝烟始终不曾间断,火銃射击声节奏分明,仿佛永无止境。 “这不可能!”帖木儿一把揪住身旁的军械官,“明军的火銃为何不会炸膛?他们的火药难道用之不竭?” 军械官战战兢兢回道:“大汗,明军似乎採用了某种新式装填法,射手轮换有序。而且……他们的火銃管壁特別厚实……” 这时前线传来急报:先锋部队已折损近万,却连城墙都未能接近。尸体堆积如山,严重阻碍了后续部队的推进。 帖木儿怒极反笑:“好个朱高煦!传令投石机上前,给本汗轰开一条血路!” 然而明军的火炮总能精准摧毁试图前进的投石机。直到日上三竿,帖木儿大军始终被压制在离城墙二百步外的死亡地带。 嘉峪关上,朱高煦望向帖木儿中军的方向冷笑道:“帖木儿以为靠人海战术就能耗尽我军弹药,殊不知本王早已备足三月之用。” 残阳如血,映照著嘉峪关前尸横遍野的战场。帖木儿望著久攻不下的雄关,焦躁地马鞭轻击马鞍,终於下令中军全线压上。他刻意保持著与亲卫队的距离——连日来的天花疫情已让军心涣散,谁也不知道那些绝望的士兵会做出什么。 “大汗,前军已折损三成!”传令兵仓皇来报,战甲上还带著飞溅的血跡。 帖木儿咬牙道:“本汗亲自督战,看谁敢后退!” 关城上,朱高煦明显感受到压力骤增。这些中军士兵果然不同凡响,衝锋时悍不畏死,明军防线开始动摇。更糟糕的是,连续作战导致火銃炸膛频发。 “殿下,东段城墙出现缺口!”陈远急报,额上沁出细密汗珠。 朱高煦望向城外如潮的敌军,突然望远镜中闪过一抹金色——帖木儿的狼头大纛竟已进入洪武炮射程! “所有炮口转向西北,偏西五度,距离八百步!”朱高煦迅速测算方位,声音沉著有力,“目標敌军帅旗,三轮急速射!” 震耳欲聋的炮声中,第一轮炮弹在帅旗前方炸开烟柱。炮长立即调整角度,“第二轮,放!”这次炮火准確覆盖了帅旗周边。当第三轮炮火轰鸣时,远方敌军阵线大乱,那面狼头大纛在硝烟中剧烈摇晃。 在令人窒息的等待后,敌军开始溃退。朱高煦並未贸然追击,而是冷静下令:“派三队斥候出关,每队配双马,重点查探帅旗所在区域。” 两个时辰后,斥候带回重要发现:在西北二十里处,不仅找到残破的帅旗,还有数具身著华服的尸体。朱高煦仔细查验,发现这些尸体手掌光洁,服饰精美,分明是隨军文官。 “连处理机要的文官都被遗弃在战场……”朱高煦沉吟道,“除非主帅重伤或阵亡,否则断不会如此。传令,追击!” 朱高煦决定亲率两千精锐出关,每人配备三马,只带十日粮草。与此同时,陈远率领后续部队跟上。他们一边清理战场一边准备隨时接应朱高煦。 追击路上景象惨烈:溃军丟弃的装备堆积如山,倒毙路旁的尸体无人掩埋,焚尸的青烟从嘉峪关外一路向西延伸,成为这场追击战最触目惊心的標记。 更令人震惊的是,沿途未见任何收容溃兵的跡象。在追击二十日后,朱高煦率领先锋军在哈密附近发现更多证据,证实帖木儿大军已彻底崩溃。 此时朱高煦弹药已经用尽,想仅凭两千骑兵攻克哈密卫无异於痴人说梦。好在一路上搜集,或者说捡了许多帖木儿军队丟弃的物资,朱高煦现在起码不缺粮草,於是他乾脆下令在哈密卫三十里外就地扎营,等待陈远带领的后续部队。 朱高煦在哈密城外等了二十日,陈远率领的后续部队终於赶上了朱高煦。 他不仅带来了五千火銃手和二十门洪武炮以及火药粮草做支援,还带来了朱棣给他从河南山东紧急调来两万援军的消息,因为这些援军没有接种牛痘故而被留在了嘉峪关。 这些时日哈密卫城中不断有士兵从城中出逃,只是不是往大明方向跑的朱高煦就不做理会。 根据朱高煦抓到的逃兵所言,哈密城中约有帖木儿三万溃军,如今他们士气低落、粮草不足正是进攻的好时机只是奈何手中兵力不足难以攻克此城,如今陈远率军来援正是攻克此城的最佳时机。 朱高煦又率军原地休整了一日,第二日黎明,天色未明,哈密卫城头笼罩在死寂之中。朱高煦亲率大军列阵城下,两万援军肃立如林,旌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隨著一声號炮,总攻开始。 攻城锤重重撞击城门,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云梯架上城墙,明军如潮水般向上涌去。突然,城头滚下热油,伴隨著悽厉的惨叫,数名明军士兵化作火人从云梯坠落。 “火炮压制城头!”朱高煦厉声下令。洪武炮齐声怒吼,城墙垛口碎石飞溅。但守军竟用尸体垒成掩体,继续负隅顽抗。一支冷箭擦著朱高煦的脸颊飞过,在他脸上划出一道血痕。 最惨烈的战斗发生在东城门。明军敢死队冒著箭雨推动攻城车,每前进一步都有人倒下。城门终於被撞开一道缝隙时,守军竟从门內刺出长矛,將最前面的士兵钉死在门上。 “让开!”陈远亲自扛起火药桶,在盾牌掩护下冲至门前。隨著震天的巨响,城门化作碎片,但陈远也被飞溅的木屑所伤,鲜血染红了战袍。 冲入城內后,更为残酷的巷战开始了。守军依託每一条街道、每一座房屋顽抗。箭矢从窗口射出,滚石从屋顶落下。明军不得不逐屋清剿,每一步都踏著鲜血前进。 最令人触目惊心的是,许多守军脸上已经浮现天花的痘疹,却仍在拼死抵抗。一个年青的士兵一边咳嗽一边拉弓,最终吐血倒下,天花显然已在守军中蔓延。 正午时分,战斗逐渐平息。朱高煦踏著满街的尸骸走向卫所衙门,每走一步,战靴都会陷入凝固的血泊。还在坚守的士兵仅剩数百人,个个带伤,被明军团团围住。 “放下兵器,可饶不死。”朱高煦沉声道。残兵们相视片刻,终於拋下了手中的刀剑。 此役明军伤亡两千余人,守军死伤过半。朱高煦立即下令清理战场,焚化尸体,防治瘟疫。站在卫所最高处,他望著这座重归大明的边陲重镇,心中百感交集。 这场血流成河的胜利,为大明收復了通往西域的门户,但也付出了惨痛代价。而更遥远的西方,帖木儿帝国的命运又將如何?这一切,都与他无关了。 第33章西域弈局定远略 朱高煦入驻哈密卫后,便开始了雷霆般的整顿。他站在卫所高台上,远眺这座刚经歷血战的边陲重镇,心中已有全盘谋划。 “传令四门守將,”朱高煦对陈远吩咐道,“今日起开启西门,放任残敌西逃。但其余三门严加封锁,凡有试图绕道者,格杀勿论。” 陈远略显迟疑:“殿下,若是纵虎归山……” “非是纵虎,而是驱狼。”朱高煦嘴角泛起冷峻的笑意,“我军虽胜,但已疲惫。若將残兵困於城中,恐生困兽之斗。不如留出一条生路,让他们西逃。” 他望向城西苍茫的戈壁,继续道:“这些残兵已成惊弓之鸟,若逼得太紧,反而会拼死反扑。如今给他们一条生路,既能避免无谓伤亡,又能让帖木儿溃败的消息隨他们传遍西域。” 很快,明军开始挨家挨户搜查。在城西一处地窖中,发现百余名负隅顽抗的敌兵。经过激烈交战,明军以伤亡三十余人的代价全歼顽敌。 同时西城门缓缓开启,给了剩余的帖木儿残兵生的希望。 然而当部分残兵试图绕向北方草原时,埋伏的明军游骑立即出击。箭雨倾泻而下,数十名改道者顷刻毙命。 “看清楚了吗?”朱高煦对身旁的降將说道,“唯有西行可活。本帅不愿多造杀孽,但若有人妄图另寻他路,休怪刀剑无情。” 三日內,近千名残兵从西门溃逃。明军游骑始终保持警戒,既不过分逼迫,也不放任其转向。这种有节制的驱赶策略,既避免了残兵狗急跳墙,又確保了溃军只能向西逃窜。 “报——”探马疾驰来报,“又有一支两百人的队伍试图南逃,已被全歼於二十里外。” 朱高煦满意地点头:“做得好。记住,我们的目的不是追杀,而是疏导。要让这些残兵成为西域诸国的活见证——大明兵锋所至,顺者生,逆者亡。” 一些试图藏匿的敌兵,发现明军搜查日益严密,最终也只能选择西逃。他们在戈壁中仓皇奔逃,身后始终有明军游骑若即若离地跟隨。 “殿下此计高明。”陈远望著西去的烟尘感嘆,“既避免了困兽之斗,又让溃兵成了我大明军威的传信使。” 朱高煦远眺西方,目光深邃:“经此一役,西域诸国当知:大明既能以雷霆之势收復失地,也能以王者之气驾驭四方。” 傍晚时分朱高煦正在哈密卫衙署內查看城防图,亲兵入內稟报:“殿下,俘虏中有一人自称是洪武年间出使西域的礼部给事中傅安,说有要事求见。” 朱高煦略作沉吟:“带他到偏厅等候,多派侍卫看守。”他特意更换了正式的亲王常服,这才缓步前往。 偏厅中,一位鬚髮斑白的老者垂手而立。虽然衣衫破旧,但身姿挺拔,保持著朝廷命官的仪態。见朱高煦进来,老者躬身长揖:“罪臣傅安,参见汉王殿下。” 朱高煦虚扶一礼:“傅给事中请起。听闻使团失联已十二载,今日得见,实乃幸事。”他示意侍卫看座,自己则在主位端坐,保持著適当的距离。 傅安的声音微微发颤:“臣……臣等奉旨出使,不料被扣西域十二载。今日得见王师,恍如隔世。”他从怀中取出一枚锈蚀的铜印,“此乃礼部给事中官印,请殿下验看。” 朱高煦命人接过官印仔细查验,確认无误后,语气缓和许多:“给事中坚守臣节十二载,堪为士林楷模。不知此番是如何脱险的?” “帖木儿东征时,一直將臣带在军中,攻下哈密后他便將臣软禁在此,直至殿下破城三日,看守臣的守卫仓皇撤离,臣才找到机会逃出生天。” 傅安拭了拭眼角,“后来臣主动找上外面搜寻残敌的士卒才能见著殿下。” “给事中此行西域受苦了,真乃我大明朝的苏武。” “惭愧!”傅安拱了拱手道,“臣在来见殿下的路上,遇见士兵押送俘虏从中认出几位贵人,还请殿下务必见上一面。” “哦?是何人?” “一位是奥斯曼苏丹巴耶塞特一世,另有帖木儿四子沙哈鲁及其侄兀鲁伯。” 朱高煦目光微动,心中已明白几分。他沉吟片刻:“有劳给事中带侍卫前去,將这几位客人请来一敘。” 待傅安离去,朱高煦独自站在厅中,目光深邃。作为穿越者,他清楚地记得歷史上沙哈鲁与兀鲁伯的结局——这分明就是一场中亚版的“靖难之役”。沙哈鲁最终夺位成功,而才华横溢的兀鲁伯却落得悲惨下场。 他不禁想起史书记载:沙哈鲁虽为第四子,却深得军心,最终夺取汗位;而兀鲁伯虽受祖父宠爱,精通天文历法,却终究难逃政治漩涡。如今这对叔侄双双被俘,帖木儿帝国的继承格局恐怕要彻底改写。 朱高煦缓步走到西域地图前,手指轻轻划过撒马尔罕的位置。一个大胆的念头在他心中升起:或许可以藉此机会,让这场中亚的“靖难之役”爆发得更猛烈些。 片刻后,傅安带著三人返回。朱高煦注意到沙哈鲁神態镇定,兀鲁伯则略显不安,而巴耶塞特一世虽著囚衣,仍保持著帝王威仪。 “诸位请坐。”朱高煦语气平和,“既入大明疆界,自当以礼相待。不过诸位去留,还需奏请圣裁。” 他特意对沙哈鲁和兀鲁伯说道:“听闻帖木儿汗国继承之事尚未定论?本藩倒是好奇,若按我朝礼法,当立嫡长孙才是。” 兀鲁伯闻言神色稍动,沙哈鲁却淡然道:“草原自有草原的规矩。” 朱高煦心中瞭然,命人安排单独院落安置三人,暗中却吩咐加强看守。他知道,这几人將成为大明经营西域的重要筹码。 待沙哈鲁等人被带离后,傅安並未立即告退,而是向朱高煦深施一礼:“殿下,臣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朱高煦抬手示意:“给事中但说无妨。” 傅安略作沉吟,缓缓道来:“方才那位巴耶塞特苏丹,原是雄踞一方的梟雄。自他被俘后,奥斯曼帝国四分五裂,其四子爭位不休。若放他回去,必將在西方掀起新的纷爭。” 他顿了顿,继续道:“至於沙哈鲁与兀鲁伯,更是微妙。兀鲁伯虽得祖父宠爱,但沙哈鲁在军中威望更甚。如今帖木儿生死未卜,若將此二人放归,汗国必將陷入內乱。” 朱高煦目光微动:“给事中的意思是?” 傅安压低声音:“殿下可曾听说过『二虎竞食』之计?若让这三人都回去,西域必將大乱。届时我大明可坐收渔利。” 朱高煦沉吟片刻,眼中闪过一丝讚许:“给事中深谋远虑。不过……”他话锋一转,“如此大事,还需奏请圣裁。” 他起身踱至窗前,远望西方天际:“况且,放虎归山易,驾驭风云难。此事关係重大,需从长计议。” 傅安躬身道:“殿下明鑑。只是臣以为,西域乱则边疆安。若能令诸国相爭,我大明便可稳坐钓鱼台。” 朱高煦微微頷首,却未立即表態。他命人先將傅安安顿歇息,自己则独坐厅中沉思。烛光摇曳,映照著他深邃的目光。这一局西域大棋,每一步都需谨慎落子。 傅安离去后不久,亲兵匆匆来报:“殿下,兀鲁伯说有要事相告,事关大汗生死。” 朱高煦眉峰微挑:“带他过来。” 兀鲁伯被带入厅中时,脸色苍白却目光坚定:“殿下,我愿献上重要情报换取活命。祖父……大汗已薨,尸身葬在哈密卫西三十里的沙谷中。隨葬的还有他传位与我的詔书。” 朱高煦立即派亲信带队搜寻。次日黄昏,士兵带回一具已经变成木乃伊的尸体,以及金线绣的詔书。验明正身后,朱高煦对兀鲁伯道:“此次算你立下大功。”隨即下令改善其待遇。 当夜,朱高煦在灯下奋笔疾书。奏摺详细记述了战事经过,从用牛痘应对天花,到以毒箭奇袭敌军;从炮击帅旗到收復哈密卫;以及傅安归来、俘获巴耶塞特一世等重要情报,特別提到了帖木儿已死的证实消息。 在陈述处置三人的策略时,朱高煦笔锋一转,特意以三国典故为喻: “儿臣窃观当前局势,犹似汉末三分。巴耶塞特可先释归,令奥斯曼內乱更甚;沙哈鲁、兀鲁伯二人,可先释兀鲁伯,令其如汉献帝般成为各方爭夺之帜;再放沙哈鲁,使其效刘玄德兴復汉室之志。届时帖木儿诸子必各立山头,西域可保长治久安。” 写至此处,朱高煦搁笔沉思。他深知父皇对“靖难”二字极为敏感,故特意以三国故事为喻,既阐明策略,又避免触痛往事。这番安排,既要让大明获利,又要显得毫无政治野心。 最后朱高煦表示此战收穫颇丰,应当在太庙献俘,以此来彰显朱棣的赫赫武功。 奏摺用密文誊写后,朱高煦亲自用火漆封缄,盖上汉王金印。唤来亲信嘱咐:“八百里加急,直送大同行在。若遇拦截,立即焚毁。” 望著信使消失在夜色中,朱高煦轻抚案头西域地图。这一著棋落下,西域的格局,將要彻底改变了。 第34章捷报飞来定乾坤 六月初的漠南草原,水草丰美得如同铺开的绿毯。湛蓝的天空中,禿鷲盘旋不去,它们的阴影掠过遍地狼藉的战场。空气中瀰漫著血腥与青草混杂的怪异气味,倒伏的旌旗与散落的兵器间,明军士兵正在默默清理战场。 朱棣站在帅帐前,玄色战袍上还带著征尘。他望著远方仍在追击残敌的骑兵,对张辅道:“这些瓦剌人就像草原上的兔子,躲躲藏藏十余日,总算被我们逮住了。” 这时,一骑快马衝破草原的寧静。信使滚鞍下马,高举密封铜筒:“陛下,嘉峪关八百里加急!” 朱棣的指尖微颤,示意张辅接过铜筒。待帐中只剩他一人,才缓缓打开密封。烛光下,他的影子在帐壁上晃动。 “……儿臣以天花毒箭袭扰敌营……”读至此,朱棣眉头深锁,手指无意识地摩挲信纸,半晌才轻嘆一声:“此计虽妙,终是有伤天和……”但隨即眼神渐缓,自语道:“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事。这孩子……肩上担子太重了。” 当他读到千里追击时,不禁摇头:“太过鲁莽!若这是帖木儿的诱敌之计,孤军深入,岂不是自投罗网?到底是年轻,还需磨练。”可继续往下读,他的表情渐渐变化。读到西域的长远谋划时,他忽然起身,在帐中来回踱步。 “好一个『二虎竞食』!”朱棣忍不住击节讚嘆,眼中闪著惊喜的光,“先是驱狼,后是纵虎,这一连串的谋划,环环相扣……”他停下脚步,望著西方面带微笑:“此子类我啊!” 帐外的將领们正忧心忡忡,忽然听到帐內传来朱棣爽朗的笑声。当眾人入帐时,看到的是朱棣满面红光的模样。 “诸位,”朱棣將密信不动声色地收好,朗声说道,“刚得捷报,汉王已在嘉峪关外大破帖木儿三十万大军!” 眾將先是震惊,隨即爆发出震天欢呼。朱棣抬手压下喧譁:“大军既出,岂能空手而回?张辅,你来说说,接下来该如何部署?” 张辅略作沉吟,上前一步:“陛下,臣以为当立即派快马传令朱能將军,命其率部北上,务必缠住韃靼主力。”他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一道弧线,“我军则向东北迂迴,绕到韃靼后方,截断其退路。” 朱棣微微頷首:“继续说。” “此战关键在於封锁消息。”张辅的指尖重重按在韃靼主力所在的区域,“绝不能让韃靼得知帖木儿已败,否则他们必会四散遁入草原深处。臣建议多树旌旗,广布疑兵,让韃靼以为我军仍在西线。” 朱棣眼中露出讚许之色:“就依你所言。传令各营,即刻准备东进。” 待眾將退去准备军事部署,朱棣独坐帐中,目光再次落在那封密信上。当读到朱高煦提及太庙献俘一事时,他的眼中闪过一道精光——这確实搔到了他的痒处。 他当即铺纸研墨,给远在应天的太子朱高炽写下密信: “太子,尔弟高煦在嘉峪关外大破帖木儿三十万大军,扬我大明国威。此事可告知汝母,免其牵掛。著尔即刻筹备太庙献俘事宜,一应典仪,务求隆重。” 写至此,朱棣笔锋微顿,终未提及战役细节。有些事,知道的人越少,对朱高煦越是保护。 六月的应天府,暑气比漠南浓重许多。当这封密信经过五日奔波,终於送达文华殿时,秦淮河畔的柳条已被烈日晒得蔫垂。 朱高炽伏在案前,额上沁出细密的汗珠。案头堆积如山的奏摺旁,还摊开著北疆粮草调度的帐册。大军出征以来,朝中大小事务全都压在他一人肩上,每日睡眠不足三个时辰。 “殿下,北疆急报。”內侍轻手轻脚地呈上密封文书。 朱高炽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拆开文书。当看到“嘉峪关大捷”四字时,他疲惫的眼中闪过一丝光亮。但隨后的內容让他的眉头越皱越紧,父皇要求筹备太庙献俘大典。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他苦笑著放下文书。虽然高煦在嘉峪关的胜利能为朝廷节省大笔军费,但他太了解父皇了,这笔省下的银子,转眼就会投入对韃靼的战事中。 “传六部堂官即刻议事。”他沉声吩咐。 不到半个时辰,六部重臣齐聚文华殿。户部尚书首先稟报:“殿下,国库现存银不足八十万两,若要大办献俘典礼,恐怕……” “不是恐怕,是必然不够。”朱高炽打断道,“但太庙献俘关係国体,再难也要办。” 工部尚书迟疑道:“可否从漕运款项中暂借一些?” “不可。”朱高炽摇头,“北疆战事正紧,粮草输送一刻不能停。” 兵部尚书金忠出列奏道:“臣有一议:或可將献俘典礼分步进行。先献缴获军旗兵器,待生擒敌酋后再行大典。如此既可昭示武功,又能缓解国库压力。” 朱高炽指节轻叩案几,沉吟良久方道:“金尚书此议,看似稳妥,实则不妥。”他环视群臣,声音渐沉:“献俘大典关乎国体,分步举行未免显得朝廷气短。况且……” 他目光扫过壁上悬掛的九边舆图,语气转厉:“此番西征,汉王若真能俘获敌酋乃至宗室,朝廷却因银钱之事减损威仪,岂不令三军寒心?今日节省的些许银两,他日需用十倍军费弥补军心!” 金忠闻言肃然:“殿下深谋远虑,是臣狭隘了。” “典礼规制不可减,但可从別处节省。”朱高炽取过户部帐册,“光禄寺筵宴规模可减三成,东宫的用度再省两成。再凑一些银两,足够办一场体面的献俘礼。” 他起身走向殿外,望著湛蓝天空:“將士们在塞外浴血奋战,朝廷绝不能在这些事情上,寒了忠勇之心。” 朱高炽环视眾臣,“今日先议到此,诸位回去再思良策,明日再议。” 待眾臣退下,朱高炽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起身往坤寧宫走去。夜色已深,宫灯在夜风中轻轻摇曳。 此时坤寧宫內,徐皇后突然从噩梦中惊醒,胸口剧烈起伏。 “娘……我好疼……”梦中朱高煦身中数箭,浑身是血地向她伸出手。场景忽转,又见朱棣深陷重围,四周儘是蒙古骑兵和波斯武士的刀光剑影。 “陛下!”她惊呼一声坐起,发现寢衣已被冷汗浸透。 “娘娘可是梦魘了?”守夜的宫人急忙上前,为她拭去额上的汗珠,又端来安神茶。 正在这时,殿外传来脚步声。朱高炽快步走进寢宫,见母亲面色苍白,急忙上前行礼:“母后安好?儿臣特来问安。” 徐皇后稳了稳心神,强笑道:“无妨,只是做了个噩梦。炽儿深夜前来,所为何事?” 朱高炽脸上露出难得的喜色:“儿臣特来稟报喜讯:二弟在嘉峪关大破帖木儿三十万大军!” 徐皇后手中的茶盏微微一颤:“此话当真?” “千真万確。”朱高炽將密信呈上,“父皇已命儿臣筹备太庙献俘大典。” 徐皇后仔细阅信,眼中泪光闪烁:“好!好!高煦这孩子……”她拭了拭眼角,心中的巨石终於落地,“只是这献俘大典,国库可还支应得过来?” 朱高炽苦笑道:“正是为此事发愁。如今北疆战事正酣,各处用度都吃紧。” “你且放宽心。”徐皇后温声道,“宫中用度明日开始削减三成,我再从內帑拨银二十万两。国之大事,在祀与戎。献俘大典关乎国体再难也要办好。” 朱高炽急忙摆手:“母后,宫中用度万万不可减!您凤体要紧……” “傻孩子。”徐皇后温声道,“內帑银两原就是备不时之需。如今国事艰难,正该用在刀刃上。” 朱高炽深深一揖:“母后深明大义,解了儿臣燃眉之急。” 从坤寧宫出来,朱高炽望著满天星斗,深深吸了一口气。母亲方才的噩梦让他更加意识到肩头重任。明日再议时,他定要拿出个两全之策,既要办好献俘大典,又要確保前线粮草充足。 第35章班师回朝 漠北的战事已近尾声。在朱能与朱棣大军的南北夹击之下,韃靼主力遭受重创,残部溃散北逃。当明军清扫战场之时,一个更加震撼的消息如同野火般在草原上传开——汉王朱高煦大破帖木儿三十万大军的捷报,终於传到了瓦剌和韃靼残余势力的耳中。 消息所到之处,各族部落闻风丧胆。瓦剌残部远遁漠北深处,再不敢南下牧马;韃靼溃军如惊弓之鸟,一路向北逃窜;而曾经摇摆不定的朵顏三卫,更是惶惶不可终日,日夜担心大明秋后算帐。 眼见漠北局势已定,朱棣在大营中召集眾將。“传朕旨意,三日后班师回朝。” 此时的应天府,汉王府內灯火通明,朱高煦正在宴请自己的两个兄弟。与从前那个锋芒毕露的汉王不同,如今的他举止间多了几分沉稳从容。 “二弟此番凯旋,实在令人欣喜。”太子朱高炽举杯道,“只是没想到比大军早了这许多时日回京。” 朱高燧也笑著问道:“二哥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听说漠北战事还未完全结束呢。” 朱高煦微微欠身,语气平和:“父皇体恤,说我西线战事结束得早,特许我先一步回京。”他目光温润,不见往日锐气。 “二弟此番提前回京,著实令人欣喜。”太子朱高炽举杯道,“只是不知那些重要俘虏,如今安置在何处?献俘那日他们可是主角。” 朱高煦微微欠身:“回太子,巴耶塞特一世、沙哈鲁和兀鲁伯等人,暂时安置在城北別院,有重兵把守。” 他语气平和,“依我之见,这些人的待遇规制需区分等级。巴耶塞特毕竟是一国君主,当以礼相待;沙哈鲁和兀鲁伯则需分开安置,以免生出事端。” 朱高炽点头称是:“二弟考虑周详。只是那帖木儿的尸身,如今保存得如何?太庙献俘大典距今尚有月余,若保存不当,恐生变故。” “此事我已命人妥善处理。”朱高煦从容应答,“西北气候乾燥,等我发现他的尸首时已经变成了乾尸。如今將其存放在通风乾燥之处,命人以香料草药熏制,可保数月不腐。如此既省了冰窖之费,又免了腐坏之忧。” 宴席间,三兄弟一边饮酒,一边商討这些要务。朱高煦谈吐得体,既不过分张扬战功,也不刻意避讳难题。朱高炽暗自诧异二弟的变化,只觉得他比从前沉稳了许多;朱高燧则左右逢源,既讚赏二哥的战功,又不失对太子的敬意。 次日清晨,汉王府的车驾早早便候在宫门外。朱高煦携王妃韦氏、世子朱瞻壑一同入宫请安。这一路上,朱高煦特意嘱咐妻儿,在母后面前莫要提及战事。 坤寧宫內,徐皇后早已端坐等候。见儿孙前来,她眼中闪过一丝欣慰,却很快掩饰过去。 “儿臣携家小给母后请安。”朱高煦率先行礼,韦氏与瞻壑紧隨其后。 徐皇后微微頷首,目光在儿子身上停留片刻,见他安然无恙,这才放下心来。作为母亲,她何尝不愿儿女承欢膝下,但身为皇后,她更明白皇子为国效力是他的职责。 “快起来吧。”徐皇后温声道,示意宫人看座。 韦氏乖巧地坐在下首,她虽不懂军国大事,却知此时不该多言。年少的瞻壑更是安静地侍立在一旁,还不明白朝堂与战场的凶险。 朱高煦命人抬上一个精致的木匣:“儿臣在西域偶得些珍玩,特献与母后赏玩。” 匣中盛满各色宝石,在晨光下熠熠生辉。这些皆是帖木儿东征时隨身携带,准备在战事不利时犒赏三军之用。如今大明大获全胜,这些珍宝尽数归入国库,朱高煦按军规取了三成,一半自留,一半分赏將士。 徐皇后指尖轻抚过一颗鸽血红宝石,忽然问道:“听说......帖木儿已经死了?” 朱高煦恭敬应答:“是。尸身已妥善保存,只待父皇回京后太庙献俘。” “太庙献俘,你打算如何操办?”徐皇后看似隨意地问道,目光却意味深长。 朱高煦闻言微微一笑,神態恭谨:“母后明鑑,献俘大典自有太子殿下主持,儿臣只需依礼制配合便是。太庙之事关乎国体,儿臣不敢僭越。” 徐皇后眼中闪过一丝讚许,却仍温声提点:“你此番立下大功,在典礼上自有殊荣。不过......凡事都要讲究个分寸。” “儿臣明白。”朱高煦垂首道,“战场立功是为臣本分,朝堂礼仪却不可逾矩。届时儿臣自当谨守藩王本分,依礼参典即可。” 徐皇后这才真正舒展了眉头,端起茶盏轻啜一口。她这个儿子,確实比从前沉稳多了。若是往日的朱高煦,立下这般战功,怕是早就跃跃欲试要在典礼上大出风头。如今却懂得收敛锋芒,確实难得。 几人相谈正欢时,忽见太子朱高炽步履匆匆地走进殿来。他先向徐皇后恭敬行礼:“儿臣给母后请安。”隨即转向朱高煦,眼中闪著难掩的喜色:“二弟,有要事相商,还请借一步说话。” 徐皇后见长子神色急切却仍不失礼数,温声道:“既是正事,你们兄弟自去商议便是。” 朱高炽这才稍稍放鬆,语气中带著几分兴奋:“二弟送来的那批西域珍宝已清点入库,其价值之巨,远超预期!如今莫说按最高规格操办献俘大典,便是再办三场也绰绰有余。” 他感慨地摇头:“想不到西域如此富庶,这些宝石珍玩,竟比朝廷一年的岁入还要丰厚。” 朱高煦却神色凝重:“西域虽富,然丝路日渐艰难。沙漠扩张,绿洲萎缩,商队通行愈发不易。”他远眺西方,目光深邃,“依臣弟之见,重开海上丝路迫在眉睫。若能打通海路,不仅商税可观,更能为朝廷开闢新的財源。” 朱高炽闻言一怔,隨即抚掌讚嘆:“二弟高见!只是......”他忽然想起什么,急忙道,“礼部官员正在文华殿等候,要与你商议献俘大典的仪程。按照礼制,你这位大功臣在典礼上该如何站位、如何行礼,都需提前演练。” 徐皇后在旁听著,眼中闪过一丝欣慰。见兄弟二人既要操持国事,便温言道:“你们且去忙正事,莫要让礼部官员久等。” 朱高煦向母亲行礼告退,隨著兄长走出坤寧宫。兄弟二人並肩而行,一个想著即將到来的盛典,一个却已望向更遥远的海洋。 这一刻,大明王朝的视野,正在这对兄弟的对话中悄然拓展。 第36章安南惊变 在等待太庙献俘大典的这段日子里,朱高煦的日子过得异常充实。每日天还未亮,他便要穿戴整齐,乘车赶往礼部衙门点卯。在那里,几位鬚髮皆白的老学士早已等候多时,他们要向这位凯旋的亲王详细讲解太庙献俘的每一个礼仪细节。 “殿下请看,献俘时需先行三跪九叩大礼,待太庙钟鸣三响,方可献上战俘名册……”礼部老侍郎颤巍巍地演示著动作,每一个步骤都讲究至极。朱高煦学得格外认真,他知道在这场关乎国体的大典上,任何一个细微的差错都可能被朝中言官拿来大做文章。 閒暇之余,朱高煦会独自坐在书房里,摊开那张已经磨出毛边的西域地图,默默復盘与帖木儿的那场恶战。每当想到军中突然爆发的疫情,他的眉头就不由自主地紧锁起来。 “若是换作我遇到这般疫情,又当如何应对?”他轻叩著紫檀木案几,陷入了深深的思索。隔离,这似乎是最有效的办法。让全军隔离三十日,任他什么瘟神也该退散了。可是…… 他苦笑著摇头。以这个时代军队的纪律水平,要让数万士卒在营房中呆上三十日不出门,简直难如登天。更何况,粮草补给、水源供应,哪一样不是难题?纵使这些后勤问题都能解决,可要將数万躁动不安的军汉长时间禁錮在一处,压抑之下,稍有不慎便会引发营啸炸营。到那时,同袍相残,局面將比瘟疫更加难以收拾。 “最好的防疫手段,反而成了最大的风险。”他对著摇曳的烛火喃喃自语,“除非有一支令行禁止、纪律深植骨髓的铁军,否则这等防疫手段,不过是抱薪救火罢了。” 想到这里,他忽然意识到,或许该从基层军官的培养做起。就像当年戚继光训练戚家军那样,从最基础的纪律抓起,打造一支真正能打硬仗的精兵。 夜深人静时,他常常站在庭院中仰望星空。作为穿越者,他拥有超越这个时代的见识,却也要面对这个时代的局限。先进的防疫知识,若没有相应的组织能力和纪律水平作为支撑,终究是空中楼阁。 一个清晰的计划在他脑中逐渐成形——他需將此次战役的復盘、对疫病防控的深思,以及关於编练新军的初步构想,原原本本地写进一道奏摺中,等到朱棣凯旋归来找个时机递上去。 礼部衙署內,香菸自青铜兽炉中裊裊升起。朱高炽、朱高煦、朱高燧三兄弟正隨著礼部官员排练太庙献俘大典的仪程,阳光透过雕花长窗,在青石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年过花甲的礼部尚书郑沂拄著象牙笏板,颤巍巍地指点著每一个动作细节,几个白髮苍苍的老郎中捧著典章紧隨其后,不时低声交换著意见。 朱高燧不耐烦地打断郑沂:“这些虚礼繁琐至极!本王在战场上真刀真枪廝杀时,可不曾见过这些穷酸规矩!” 朱高炽见状,温声劝解:“三弟稍安,礼不可废。郑尚书乃是三朝元老,我等自当敬重。”说著向郑沂欠身致意,“有劳老尚书细细讲解。” 朱高煦静立一旁,目光沉静。他仔细观摩每一个动作细节,偶尔出声询问:“郑大人,若献俘时遇到雨天,仪程可需调整?” 正当郑沂欲要回答时,衙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一名风尘僕僕的锦衣卫疾步闯入,单膝跪地双手呈上急报: “启稟殿下,安南八百里加急!护送陈天平的明军遭胡季犛伏击,陈天平被杀,黄中將军战败!” 朱高炽接过急报,脸色骤变。朱高燧勃然大怒:“好个胡季犛,安敢如此!”他转身就要往外走,“本王这就点兵,踏平安南!” 朱高燧说话时,眼角余光瞥见静立一旁的朱高煦,心中顿时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他想起二哥在嘉峪关大破帖木儿的赫赫战功,那份荣耀让他既羡慕又不甘。如今安南生变,这不正是天赐良机?若是能率军平定南疆,必能立下不世之功,届时朝野上下,谁还敢说他朱高燧不如两位兄长? “三弟且慢!”朱高炽急忙拦住,“此事需从长计议。”他看向一直沉默的朱高煦,“二弟以为如何?” 朱高煦凝视著手中的急报,目光深邃。安南局势的突变,似乎预示著又一场大战即將来临。而这意外传来的战报,也让太庙献俘大典蒙上了一层新的阴影。 “大哥,”朱高煦沉声道,“此事非同小可。依我之见,当立即召集六部堂官及在京將领议事。”他目光扫过面色各异的眾人,“父皇刚在漠北大胜,如今南疆生变,以父皇的性子,必不会善罢甘休。我等需在父皇回京前,先拿出个应对章程。” 朱高炽闻言頷首:“二弟所言极是。郑尚书,烦请即刻传令六部堂官及五军都督府將领,一个时辰后文华殿议事。” 待眾人领命而去,朱高煦又补充道:“大哥,此事还需谨慎。安南虽是小国,但地处偏远,地形复杂。若贸然出兵,恐重蹈覆辙。不如先令兵部调阅安南舆图,命户部核算粮草,待掌握详情后再做决断。” 朱高燧在一旁急道:“二哥何必如此谨慎?区区安南,我大明王师旦夕可破!” 朱高煦摇头:“三弟,知己知彼,百战不殆。胡季犛既敢伏击我大明使团,必有所恃。若贸然出兵,恐正中其下怀。” 文华殿內,薰香裊裊,却压不住殿中暗涌的思绪。 朱高燧按剑而立,声若洪钟:“区区安南,竟敢辱我大明!臣请率精兵三万,必取胡季犛首级献於闕下!”他环视四周,目光灼灼,却始终说不出个具体的进军方略。 武將席上一片沉寂。五军都督府的几位都督皆隨驾北征,留下的参將、僉事们品级低微,虽有心请战,却不敢在太子面前妄言。 文官队列中,户部尚书夏原吉起身奏道:“殿下,国库虽因汉王殿下所获战利品充盈,然今岁北疆用兵已耗粮草甚巨。若再征安南,恐难筹措足额粮草。” 吏部尚书蹇义轻抚长须,目光扫过舆图上安南的位置,心中暗忖:陈氏已绝,若取安南必设郡县。然彼处瘴癘横行,选派官员实为难题。纵是贬謫之官,亦不愿往瘴癘之地啊。他虽忧心忡忡,却终究没有將这番顾虑说出口。 第37章定策安南上 文华殿內,龙涎香的青烟自鎏金香炉中裊裊升起,在雕樑画栋间缠绕盘旋。朱红柱子上,蟠龙浮雕在烛光映照下栩栩如生,仿佛隨时要破柱而出。十数位身著各色官袍的重臣分列两侧,紫袍玉带,肃然而立。殿內静得能听见烛花爆裂的细微声响。 朱高炽端坐於蟠龙宝座之上,目光缓缓扫过眾臣。这位监国太子今日身著杏黄色龙纹常服,头戴翼善冠,虽年仅二十八岁,却已显露出储君的威仪。他的目光最终落在殿北悬掛的《大明混一图》上,那幅巨图详绘著从辽东到南海的万里江山。 兵部尚书金忠接著出列,这位年过五旬的老臣步履沉稳,紫袍上的孔雀补子隨著他的动作微微晃动。他躬身施礼,声音低沉而有力:“殿下明鑑。今年北征连番用兵,將士疲弊,实不宜即刻再启战端。若仓促南征,恐难竟全功。” 他顿了顿,继续陈述:“此次北征,调动京营、边军共计二十五万,战马八万匹。若再征安南,至少需调兵十万,粮草百万石。如今北方各卫所正在休整,仓促徵调,恐生怨言。” “金尚书过虑了!”朱高燧霍然起身,这位年轻的王爷今日穿著一袭緋色蟒袍,按剑而立的姿態显得英气勃勃。“安南小丑,何足掛齿!本王只需精兵五万,必献胡贼首级於闕下!”他大步走到舆图前,手指重重地点在安南的位置上,目光灼灼,满脸跃跃欲试。 朱高炽目光扫过眾臣,语气凝重:“诸位大臣所言极是,然孤以为,此事关乎的不仅是安南一隅。”他缓缓起身,走向悬掛的舆图前,“如今朝廷正在筹备太庙献俘大典,若此时对安南之变置之不理,岂非让天下人以为我大明可欺?” 他停顿片刻,让眾人消化这番话的深意:“若让藩属小国生出不臣之心,三日一小扰,五日一大犯,边民將永无寧日。” 说完,朱高炽转向朱高煦:“二弟以为如何?” 朱高煦自角落缓步而出,玄色亲王常服上金线绣著的四团龙纹在烛光下若隱若现。他先向朱高炽行了揖礼,动作从容不迫,而后走向舆图。这位刚刚在西北立下赫赫战功的亲王,眉宇间多了几分沉稳。 “这一战,必打。”朱高煦声音清朗,在寂静的大殿中格外清晰,“然怎么打,何时打,却要仔细斟酌。” 他转向夏原吉、金忠两位尚书,微微頷首,“两位尚书所虑极是。今年北疆用兵已耗粮草甚巨。国库里的珍宝虽值钱,却不能充飢解渴。若仓促出兵,连粮餉怕是都要成问题,况且將士疲敝,確实需要休整。但若將战事推迟至入冬,那无论是筹措粮草还是休整士卒,便都有了充足的时间。” 朱高炽苦笑道:“父皇刚经歷漠北大捷,如今南疆受辱,必欲速战。怕是不会同意此议。” “父皇必会同意此议。”朱高煦从容道,他的目光扫过眾臣,最后定格在朱高炽身上,“臣在嘉峪关亲见帖木儿大军因天花肆虐而溃败。而安南之地虽无天花,但其瘴癘之害更甚西北,尤以六月至九月最盛。若夏季进兵,未战先损,实为不智。” “至於如何打安南……”朱高煦详细解释道:“可命张辅率广西兵出镇南关,沐晟率云南兵出蒙自,两路並进。富良江北岸无险可守,胡贼必退守南岸。届时胡季犛必將其全国人力物力尽数调集於富良江南岸,后方必然空虚。” 朱高煦伸出手指沿著安南狭长的地形划过:“安南地形狭长,此为其致命弱点。”说罢他的手指停在清化位置,“可从全国调集水师战船一百艘,载精兵两万,自泉州扬帆,直取清化。此处乃安南要衝,距其都城升龙不过数日路程。”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藏书多,101??????.??????隨时享】 他目光扫过眾臣,继续说道:“我军占据清化后,可依城固守。若安南出兵少,我便一举歼灭;若其大举来攻,我军可依託海船之利,隨时登船撤离。进可攻退可守,主动权始终在我。” “水陆並进,使贼首尾难顾。”朱高煦语气坚定,“陆路大军在富良江牵制敌军主力,水师奇兵直捣腹地。如此双管齐下,必使胡季犛首尾不能相顾。” 他目光炯炯地扫视眾臣:“安南歷来只防陆路,从未遇海上之敌。我水师出其不意,攻其不备,正可收奇效。水陆並进,使贼防不胜防。” 吏部尚书蹇义忽然开口道:“汉王殿下深谋远虑,臣佩服。然若战事迁延,官员调配、后勤补给皆需提前筹划。”这位老臣鬚髮皆白,但目光依然锐利,“安南若下,需设三司、派流官。然彼处瘴癘横行,选官任职实为难题。” 朱高煦神色不变:“蹇尚书所虑极是。故当速战速决,以雷霆之势击之。官员选派、粮道设置,都需早作安排。”他转向朱高炽,“臣建议,可先遣使斥责,明正其罪。同时密令各卫所整军备武。待秋粮入库,立即发兵。” 工部尚书宋礼出列问道:“殿下,水师远征,战船修缮、兵器配备,皆需时日。一百艘战船,恐难短期备齐。” “宋尚书放心。”朱高煦从容应答,“福建都司现有战船五十余艘,再调浙江、广东各五十艘,足可成军。兵器甲冑,可由南京兵仗局加紧打造。” 户部尚书夏原吉也提出疑问:“粮餉筹措虽可分期进行,然百万石粮草转运,沿途损耗不小。若经陆路,十石粮至多能达前线五石;若走海路,颶风难测,风险更大。” “夏尚书所虑,吾已有对策。”朱高煦走到舆图前,“陆路粮草可分批运送,沿途设粮台十五处。海路粮船可隨战船同行,同时在琼州设中转粮仓。如此可保万全。” 殿內眾臣闻言,纷纷点头称是。几位老將更是目露讚许之色,显然对这个周密的计划颇为认可。朱高炽注意到,就连一开始持反对意见的夏原吉、金忠,此刻也在微微頷首。 “二弟此策甚善。”朱高炽最终说道,“然具体方略,还待父皇圣裁。在此期间,各都要依此方略早作准备。”他目光扫过眾臣,“兵部即日擬定调兵方案,户部著手粮草筹措,工部整备战船兵器。” 眾臣齐声应诺。朱高煦退到一旁,目光不经意间与朱高燧相遇。只见这位三弟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神色,但很快又恢復了平静。朱高煦心知,这位三弟虽然表面服从,但內心对於未能获得主帅之位仍心存不甘。 待眾臣退去后,朱高炽单独留下朱高煦。空旷的文华殿內,只剩下兄弟二人和几名侍立的太监。 “二弟今日所言,思虑周详。”朱高炽走下宝座,来到朱高煦身边,“只是……”他略作停顿,“水师远征,风险不小。茫茫大海,风云难测。” 朱高煦恭敬回道:“宋时《己酉航海记》有记载,自泉州至占城,顺风不过旬日。且海上无瘴癘之患,实为奇兵。” 朱高炽若有所思:“既然二弟已有成算,那便写道摺子交由父皇定夺吧!” 第38章定策安南下 三日后,京师郊外旌旗招展,朱棣率北征大军凯旋。朱高炽领著文武百官出城十里相迎,仪仗森严,鼓乐喧天。朱高煦立於太子身侧,远远望见御驾前的龙旗,却敏锐地察觉到气氛不对——打了胜仗的朱棣端坐马上,面色阴沉如铁,全然不似大胜归来的模样。 “父皇已经知道了。”朱高煦低声道。朱高炽微微頷首,兄弟二人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果然,朱棣入城后並未举行盛大的凯旋仪式,而是径直回宫。奉天殿內,他草草接受百官朝贺后,便命眾人各归其职,独独留下了朱高炽与朱高煦。 “安南的事,你们想必已经商议过了。”朱棣屏退左右,开门见山。他卸下戎装,只著一袭玄色常服,但眉宇间的杀气丝毫未减。 朱高炽与朱高煦不敢怠慢,当即跪呈奏摺。朱高炽先开口:“儿臣与二弟连日来与各部商议,已擬定了应对之策。” 朱棣接过奏摺,却不急於翻阅,目光如炬地盯著两个儿子:“说吧,你们打算如何处置?” 朱高煦沉稳应答:“儿臣以为,此战必打,但不可操之过急。”他详细阐述了水陆並进的策略,特別强调了利用冬季避开瘴气、以水师奇袭的谋划。 朱棣听著,手指无意识地敲击著龙椅扶手。待朱高煦说完,他忽然问道:“若是朕要即刻发兵,当如何?” 朱高炽心头一紧,却见朱高煦不慌不忙:“若父皇决意速战,可先命镇守云南的西平侯沐晟率本部兵马出蒙自,牵制安南西线;同时令广西总兵官率军出镇南关。但主力水师需待季风转向,方能扬帆南下。” 朱棣冷哼一声,终於展开奏摺细看。殿內静得可怕,只有翻阅奏摺的沙沙声。忽然,他抬头看向朱高煦:“这水师直取清化之策,是你的主意?” “是儿臣所思。”朱高煦坦然道,“安南地形狭长,水师可断其南北。且胡氏篡位不得人心,陈氏旧臣多在清化一带,正可里应外合。” 朱棣目光闪烁,终於露出一丝笑意:“倒是比你从前长进了不少。”他转向朱高炽,“太子觉得此策如何?” 朱高炽谨慎应答:“二弟此策思虑周详。儿臣以为,可先遣使斥责,明正其罪,同时密令各卫所准备。待秋粮入库,正是出兵良机。” 朱棣站起身,在殿中踱步良久,忽然停步:“就依此议。”他目光锐利地扫过两个儿子,“此次南征,朕命汉王为征夷大將军,总领水陆大军。” 他略作沉吟,手指轻叩龙椅扶手:“水陆两军相距甚远,我儿怕是分身乏术。陆路大军就交给张辅统领。虽说只是牵制之师,却也需一员能將坐镇。” 朱棣心中暗忖,张辅这些年隨自己征战四方,是时候独当一面了。这支陆路人马虽以牵制为主,但若能歷练出个將才,倒也是一举两得。 朱高煦立即跪拜:“儿臣领旨。” 朱棣微微頷首,语气凝重:“你在西北大破帖木儿,朕心甚慰。此次南征,更要扬我大明国威。”他转身看向舆图上安南的位置,“陆路以张辅为將,率军出镇南关;水师由你亲自统领,自泉州南下。两路並进,务必要让胡季犛首尾难顾。” 朱高煦敏锐地察觉到父皇这番安排的深意——既给予他统兵之权,又通过分兵制衡。但他仍是沉稳应答:“儿臣明白。定当与张將军同心协力,早日平定安南。” 夕阳的余暉透过窗欞,在御阶上投下长长的影子。朱棣沉吟片刻,忽然转向朱高炽:“太庙献俘之事,准备得如何了?” 朱高炽躬身回稟:“启稟父皇,礼部已擬定仪注,一应典仪俱已安排妥当。缴获的帖木儿军旗、兵器等战利品俱已入库,只待择吉日行献俘大典。” “好。”朱棣微微頷首,目光深远,“此次献俘不仅要彰显国威,更要震慑四方。然国事方殷,不宜屡兴大典。待南征凯旋,可在午门行献俘礼,既彰武功,又恤民力。” 朱高煦会意,从容应道:“父皇圣明。午门献俘,既显天威,又免劳民。儿臣必当速战速决,早日献俘闕下。” 朱棣捋须沉吟:“午门献俘,规制可从简,然威严不可失。太子需著礼部重定仪注,务求庄重得体。” 朱高炽躬身领命:“儿臣遵旨。定当命礼部精心筹备,既显天朝威仪,又合节俭之道。” 暮鼓声中,朱棣意味深长地望向两个儿子:“治国之道,贵在知进退。今日午门献俘之议,高炽当谨记於心。”说罢,他轻轻挥了挥手,“且退下吧,各自准备去。” 兄弟二人齐声应诺,躬身退出大殿。朱高煦玄色亲王常服上的金线龙纹在夕阳余暉中一闪,隨著殿门缓缓合上渐渐隱去。朱棣独自立在舆图前,目光久久凝视著安南的方向,殿內只余暮色与檀香繚绕。 时近黄昏,朱高煦正在府上用晚膳时,忽然宫中来人宣汉王入宫。待他赶到时,只见朱高燧正跪在殿中,神情激动。 “父皇,儿臣愿为大军先锋!”朱高燧见朱高煦进来,声音又提高了几分,“陆路大军虽以牵制为主,但也需一员猛將坐镇!” 朱棣不置可否,目光转向朱高煦:“你怎么看?” 朱高煦心中暗忖“三弟性子急躁,若放在陆路万一他不听军令,只怕张辅难以节制。但若直接拒绝,又恐伤了他的心。” 沉吟片刻,朱高煦缓缓开口:“三弟勇武过人,確是良將之选。只是……”他看向朱高燧,“水师奇袭清化关係全局,更需要一员猛將。若三弟不弃,可任水师副將,隨我一同出征。” 朱高燧先是一怔,隨即喜形於色:“二哥愿意带我同去?” “正是。”朱高煦向朱棣拱手,“水师突袭需要出其不意,有三弟这般勇將相助,胜算更大。至於陆路大军,有张辅统领足矣。” 朱棣目光在两个儿子之间流转,最终頷首:“就依此议。高燧,你既隨水师出征,当谨记服从军令,不可莽撞。” “儿臣遵旨!”朱高燧连忙叩首,脸上掩不住喜色。 宫灯初上,兄弟二人退出大殿时,朱高燧忍不住问道:“二哥为何改变主意,愿带我同去?” 朱高煦望著宫墙外的夜空,淡然一笑:“让你在我跟前,总比放你在外头惹祸强。” 这句话说得云淡风轻,却让朱高燧一时语塞。兄弟二人並肩走在宫道上,身影在灯笼的映照下忽明忽暗。 第39章圣子天启 太庙献俘大典当日,应天府中旌旗蔽日。自承天门至太庙的御道上,五城兵马司的军士们肃立两侧,玄甲映著秋日的朝阳。太庙前广场上,卤簿仪仗陈列有序,金瓜斧鉞在阳光下闪耀著冷冽的光芒。 寅时三刻,钟鼓齐鸣。朱棣身著十二章袞服,乘玉輅驾临太庙。文武百官著朝服分立丹墀两侧,整个广场鸦雀无声。 首先被押解入场的是沙哈鲁与兀鲁伯。二人身著素服,颈系白綾,由锦衣卫押送至庙前石阶下跪候。隨后入场的巴耶塞特一世却是一脸困惑。 这位奥斯曼君主换上了象徵王室的紫金长袍,这是尚衣监与针工局这些时日按照亲王的规制和奥斯曼的传统赶製出来的。仅有两名礼官在侧引导。他望著庄严肃穆的仪仗,竟误以为这是为他举行的欢迎仪式,还微微頷首向两侧的仪仗示意。 当司礼监高声宣念献俘詔书时,通事官並未详细翻译內容。巴耶塞特只听懂了些许“远人来朝”“四海宾服”等词,更加確信这是欢迎仪式。他甚至整了整衣冠,准备接受大明皇帝的接见。 最令人震撼的是十六名力士抬著的帖木儿棺槨。楠木棺槨上覆盖著明黄绸缎,但特意留出一角,露出帖木儿已经乾枯的遗容。当棺槨经过时,百官无不倒吸凉气。 朱棣在赞礼官的唱导下,依次向太庙列祖列宗行告捷礼。每进行一项仪式,百官便齐声山呼“万岁”。巴耶塞特也隨著声浪躬身行礼,儼然以贵宾自居。 整个典礼持续了两个时辰。当最后一声钟响消散在秋空中,朱棣缓缓起身,接受百官朝贺。 这场盛大的献俘典礼,不仅彰显了大明的国威,更向西域诸国传递了一个明確的信號:大明王朝,不容侵犯。 这场因语言不通和文化差异造成的误会,反而更凸显了大明“怀柔远人”的气度。而巴耶塞特自始至终的从容举止,也成了这场献俘大典中最耐人寻味的一幕。 直至典礼结束,礼官示意俘虏们退场时,沙哈鲁与兀鲁伯被锦衣卫押解著往会同馆方向而去。巴耶塞特正欲跟隨,却被一位紫衣太监含笑拦住:“陛下有旨,请贵客赴谨身殿午宴。” 谨身殿內,朱棣已端坐主位,汉王朱高煦与太子朱高炽分坐两侧。令巴耶塞特意外的是,通晓波斯语的傅安也在席间作陪。宴席布置极尽精致,鎏金银盘盛著炙鹿肉,青玉碗盏装著樱桃酪,皆是按亲王规格准备。 “尊使请坐。”朱棣举杯示意,傅安流畅地转译道,“今日小宴,不必拘礼。” 巴耶塞特饮罢御酒,犹豫片刻后放下酒杯:“陛下,奥斯曼愿永世称臣,只求天朝发兵助我復位。”他紧盯著朱棣,“若能成事,愿以岁幣三十万枚金幣为贡。” 傅安翻译时声音微颤。朱棣把玩著青玉酒盏,缓缓道:“东西相隔万里,中间隔著帖木儿旧部。大军远征,恐难以为继。” 巴耶塞特眼中闪过释然,隨即又道:“那请陛下许我归国,只需五百精骑护送……” “五百人如何能敌一国之兵?”朱高煦突然开口,目光如电。 巴耶塞特从容应对:“我在国內尚有旧部,只需天朝旌旗为凭。”他话锋一转,“况且殿下以八千破三十万之威,足以震慑诸国。” 朱棣与朱高煦对视一眼,终是頷首:“朕便派使团五百人护送你归国。至於復位之事,且看你自己的造化。” 宴罢,巴耶塞特走出宫门时长舒一口气。他望著远处监牢的方向,不禁庆幸自己选择了正確的道路。那个叫朱高煦的皇子,仅用八千人就全歼了帖木儿三十万大军。若这样的军队出现在博斯普鲁斯海峡…… 他整了整尚衣监特製的紫金长袍,在夕阳中走向会同馆。这一刻,他已然明白,与东方巨龙打交道,需要的是智慧而非武力。 巴耶塞特离去后,谨身殿內烛火摇曳。朱棣轻抚著腰间玉带,目光深邃地望向两个儿子:“你们如何看待这位奥斯曼国王?”他在“国王”二字上略作停顿,心中暗忖:区区西域小邦之主,也配称帝? 朱高炽沉吟道:“儿臣观此人言语不实。张口便是三十万金幣岁贡,即便按一枚一两算,也是三十万两黄金。西域再富庶,年年如此进贡也难以为继。”他微微摇头,“恐怕是试探之词。” 朱高煦接话道:“更可疑的是他请兵之举。两国相距万里,且不说劳师远征並不现实,就算明军真就克服万难踏上了奥斯曼的土地,他难道就不怕请神容易送神难么?这不似一国之主该有的考量。” 兄弟二人相视一眼,齐声道:“儿臣以为,巴耶塞特是在试探父皇的心意。” 朱棣闻言,嘴角泛起一丝笑意:“你们能想到这一层,朕心甚慰。”他起身走到殿中那幅巨大的《大明混一图》前,手指轻轻划过西域的广阔疆域,“巴耶塞特回国与否,本就在朕一念之间。他带著大明军队回国,或带著大明使团回国,於朕而言並无分別。” 烛光將朱棣的身影投在舆图上,恰好笼罩住整个西域。“重要的是,”他转身凝视两个儿子,“要让西域诸国明白,大明既能送他回去,也能……”话未说完,但殿中三人都心领神会。 殿外传来三更鼓声,朱棣挥了挥手:“今日就到这里。明日朕便下旨,选派使团护送这位国王回国。”他在最后两个字上加重语气,带著几分意味深长。 一个月后,护送巴耶塞特回国的使团从应天府出发。当使节团的旌旗在晨光中缓缓西行时,南京城的百姓们夹道相送,都想一睹这位异国君主的风采。 使团行进的速度不快,每日约六十里。巴耶塞特坐在特製的四轮马车里,透过纱窗观察著这个东方帝国。途经扬州时,运河上千帆竞发的盛况让他惊嘆;过徐州时,绵延数十里的商队更令他咋舌。这让他想起年轻时读过的《马可·波罗游记》,当时以为只是传奇故事,如今亲眼所见,方知东方繁华远超想像。 行至嘉峪关那日,正值暮春。巴耶塞特站在关城上,望著绵延至天际的长城,不禁感慨:“如此雄关,难怪帖木儿三十万大军也难越雷池半步。”隨行的通译將这话转达给使团正使、礼部右侍郎陈诚,后者只是微微一笑。 出关后,景象骤变。黄沙漫天,使团不得不改用骆驼代步。巴耶塞特注意到,明军士卒在沙漠中依然保持著严整的队形,每晚扎营时必先掘井立柵,警戒丝毫不懈。穿越塔克拉玛干沙漠用了整整二十天,期间多次遭遇沙暴,但有惊无险。 进入帖木儿帝国疆域后,气氛顿时紧张起来。沿途所见,儘是割据势力的兵马。但每当明使亮出旌节,高呼“大明使节过境”,各方势力无不退避三舍。在撒马尔罕城外,一支企图劫掠的马匪见到明军旗帜,竟嚇得落荒而逃。巴耶塞特暗忖:帖木儿生前何等威风,死后帝国竟衰败至此。 最戏剧性的场面发生在赫拉特。当地总督亲自出迎,宴请使团时忍不住打听:“听闻汉王殿下以八千破三十万,不知是否確有其事?”陈诚捋须微笑:“天兵所向,自然所向披靡。”这话通过通译转达后,满座皆惊。 使团抵达奥斯曼边境时已是深秋。巴耶塞特归国的消息像野火般传遍西域,沿途不断有旧部前来投奔。等队伍到达布尔萨时,已聚起上万兵马。 与此同时,关於明军的神奇战绩开始在欧洲引发宗教界的震动。在罗马的圣彼得大教堂內,枢机主教贝萨里翁正在烛光下翻阅《启示录》。当他读到“我就观看,见有一匹灰马;骑在马上的,名字叫作死”这段经文时,突然拍案而起:“瘟疫骑士!那位明朝的汉王能够操控瘟疫,这不正是天启四骑士中的瘟疫骑士吗?” 这个惊人的发现在欧洲神学界引发了激烈辩论。巴黎大学的学者们指出:“如果朱高煦是瘟疫骑士,那么明朝皇帝自称天子,是否意味著他就是圣经中预言的圣子?”这个大胆的假设让整个欧洲的神学家们陷入了深思。 在威尼斯的圣马可大教堂,总主教在一次布道中公开表示:“东方皇帝既是天子,或许就是上帝之子在东方显现。正如三位一体奥秘难测,圣子在东方以天子之名显现也並非不可能。”这番言论立即引发了轩然大波。 更令人震惊的是,一些神秘主义者开始將明朝与伊甸园联繫起来。方济各会修士乔万尼在游歷东方后写道:“明朝的繁荣富庶,正是圣经中描述的乐园景象。也许东方就是失落的伊甸园,而明朝皇帝就是上帝派来管理乐园的圣子。” 这些宗教解读甚至影响到了欧洲王室。英格兰国王亨利四世特意召见牛津大学的神学家,要求他们研究“东方圣子说”的合理性。而在阿维尼翁教廷,教皇额我略十二世则暗中派出使团,希望与东方建立联繫。 与此同时,在君士坦丁堡,拜占庭皇帝曼努埃尔二世面对著东西方教会的分裂局面,也开始思考:如果东方皇帝真是圣子化身,或许可以通过与明朝结盟来挽救危在旦夕的帝国。 这些宗教解读隨著商船传回东方时,明朝的士大夫们却是一笑置之。礼部官员在奏摺中写道:“西夷不解圣人之道,妄以鬼神附会,实乃夏虫语冰。”然而,这些来自远西的宗教解读,却在无形中为后来东西方的交流埋下了伏笔。 歷史的轨跡,就这样因为一支使团的西行和隨之而来的宗教解读,悄然转向。而关於“瘟疫骑士”与“东方圣子”的传说,將在未来的几个世纪里,持续影响著东西方文明的交流与认知,甚至引发了一场波及整个欧洲的宗教思想变革…… 第1章突袭清化港 虽然时值寒冬,南洋的海面却依然暖风拂面,带著咸湿的海水气息。一支由两百艘战船组成的庞大舰队,正浩浩荡荡地行驶在蔚蓝的海域中。 这些战船延绵数里,帆影遮天蔽日,在阳光下投下巨大的阴影。除了原定的一百艘战舰,朱棣还特地从直隶水师调拨了五十艘精锐战船,更从民间征买了五十艘经过精心改装的商船,確保远征军的粮草物资充足无虞。 朱高燧无力地趴在船舷边,对著波涛汹涌的海面不住地乾呕。这位自幼生长在北方的皇子,实在难以適应海上的顛簸。他的脸色苍白如纸,连站立都显得困难。 “二哥……”他有气无力地转向身旁的朱高煦,“这海上的日子真不是人过的。早知如此,我真该跟著张辅走陆路,这时候说不定早就和安南交上手了。” 朱高煦稳稳立在甲板上,海风吹动他玄色战袍的下摆。他伸手扶住摇摇晃晃的弟弟,脸上带著从容的微笑:“老三莫要小看我们这一路大军,张辅那边虽先动手,但他们只是佯攻之师,任务在於牵制住安南的主力。” 他抬手指向远方的海平线,目光坚定:“而我们这支水师,才是真正负责进攻的奇兵。待我们拿下清化,兵锋直指升龙府,这破敌首功,非我们莫属。” 朱高燧勉强直起身子,眼中闪过一丝期待:“二哥此话当真?” “自是不会骗你。”朱高煦肯定地点头,“张辅那一路大军,想要击溃富良江沿岸的守军谈何容易?而我们这一路本就攻其不备,若是动作快说不定能生擒胡季犛,那才是真正的大功一件。” 就在这时,旗舰上的瞭望兵突然高声稟报:“前方10里发现安南海船!” 朱高煦立即下令:“传令各舰,准备迎敌!”他转头对朱高燧笑道:“看,立功的机会来了。” 那艘安南船只显然也发现了庞大的明军舰队,立即调转船头试图逃离。朱高煦见状立即下令:“派出快船追击,务必生擒敌船!” 四艘明军快船如离弦之箭般衝出舰队,船桨翻飞,在海面上划出四道白色的浪痕。安南船只虽然拼命逃窜,但速度远不及明军专门打造的追击快船。不过一刻钟功夫,明军快船已经逼近到距敌船约两里的距离。 “开炮!”追击船队的指挥官一声令下,洪武炮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第一发炮弹落在敌船左舷外,激起巨大的水柱;第二发越过桅杆,在右后方炸开。炮手们迅速调整仰角,第三发炮弹终於命中敌舰甲板。 朱高燧强打精神走上指挥台,双手紧握栏杆,通过望远镜观察战况。海风吹得他衣袂翻飞,这位陆战经验丰富的皇子面对海战,最终选择静观其变。 “著火了!”瞭望兵兴奋地大喊。只见敌舰上的水手们慌慌张张地提水救火,那场面活像一群热锅上的蚂蚁。紧接著第四发、第五发炮弹接连命中,火势越来越大,水手们泼水的速度远远赶不上火势蔓延的速度。 最讽刺的是,当整艘船终於被大火完全吞噬时,火势却突然开始减弱——因为船体正在缓缓下沉。那些拼命救火的水手们最后不得不放弃努力,纷纷跳海逃生。 朱高燧举著望远镜,目睹了这齣荒诞剧的结局,几个倒霉蛋被沉船產生的漩涡捲入海底,而倖存者则在波涛中挣扎求生。 他放下望远镜,喃喃自语:“这海战……倒是比陆战省事,至少不用打扫战场,大海自己会收拾残局。” “可也捞不著战利品啊。”朱高煦不知何时已站在他身后,嘴角带著几分戏謔,“这一炮轰下去,连人带船都餵了鱼,缴获的战利品还不够炮弹钱。” 朱高燧张了张嘴,竟一时语塞。他望著海面上漂浮的几块焦黑木板,这才意识到自己確实没考虑到这层。 “哈哈哈——”朱高煦见状放声大笑,用力拍了拍弟弟的肩膀,“老三啊,海上打仗就是这样。不过没关係,等到了清化港,有的是战利品等著咱们去取!” 夕阳西沉,將南洋的海面染成一片绚烂的金红。士兵们从海里救起几个瑟瑟发抖的安南水手,经过通译审问得知,这是艘从占城返回的安南商船,而清化港就在半日航程內。朱高煦下令將俘虏暂时关押,待登陆后再做处置。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 朱高煦立在旗舰船头,远眺天际线处若隱若现的山峦轮廓。“降半帆,各船保持间距。”他沉声下令,“天黑之前,不得驶入清化港二十里內。” 传令兵立即打出旗语,训练有素的明军水手迅速行动,巨大的船帆缓缓降落。整支舰队如同潜入深海的鱼群,渐渐隱没在暮色笼罩的海平面之下。 朱高燧望著渐渐隱入暮色的船队,恍然大悟:“二哥是要趁著晨雾未散时突袭?” “正是。”朱高煦頷首,指著海图详细解释,“清化港外有暗沙,唯有涨潮时大船方能驶入。待寅时三刻潮水上涨,我们便如神兵天降。胡季犛定然想不到,我们会在这个时辰突袭。” 当最后一缕霞光没入海平面,整支舰队已完全隱没在夜色中。各舰仅留一盏昏暗的桅灯,如同海上漂浮的萤火。 值更的水手们趴在船舷边,凭藉微弱的星光监视著远处港口的灯火。海风轻拂,带来远方隱约的潮声,整支舰队在夜色中静静等待最佳时机的到来。 寅时初,东方泛起鱼肚白。朱高煦沉著下令:“升起辅助帆,保持低桅状態。”舰队如同甦醒的巨鯨,在晨雾中悄然逼近目標。当港口的轮廓在晨曦中渐渐清晰时,他终於下达最后命令:“满帆!全速前进!” 朝阳跃出海面的那一刻,明军战船突然出现在清化港外。港口的守军惊慌失措的呼喊声被海风送来,而此刻,朱高煦已经能清晰看到码头上慌乱奔跑的安南士兵。 战鼓擂响,洪武炮的轰鸣声划破了清晨的寧静,一场精心策划的突袭正式拉开序幕。明军水师如离弦之箭,直扑尚未完全甦醒的清化港。 第2章清化港大捷 晨雾如轻纱般笼罩著清化港,海浪轻轻拍打著码头,港口在黎明前的寧静中沉睡。突然,海平面上浮现出无数黑影,如同海市蜃楼般从雾中缓缓显现。明军的战船悄无声息地逼近,帆影幢幢,宛如幽灵舰队。 朱高煦站在旗舰船头,目光如炬。他抬手示意,顿时炮火轰鸣。第一发炮弹落在码头的货堆旁,炸起的木屑如雨点般落下。港口瞬间炸开了锅。 “敌袭!明军来了!” 码头上,光著膀子的苦力们扔下货物四处奔逃,撞翻了装满咸鱼的木桶。一个卖粥的小贩嚇得打翻了灶台,滚烫的米粥洒了一地。几个正在卸货的船员惊慌失措地跳海逃生,在水面上扑腾著。 在港口旁的官衙里,安南守將阮文雄猛地从床上跳起。他胡乱披上战甲,对著门外大喊:“快!集结士兵!”但回应他的只有远处越来越密集的炮火声。 与此同时,在城北的贵族区,一座豪华府邸內。安南贵族黎氏璜正在庭院中练剑,被突然传来的炮声惊得长剑脱手。他快步登上阁楼,望见港口的浓烟,脸色顿时惨白。 “快!关闭府门!调集所有家丁!”他对管家嘶吼著,声音因为恐惧而尖利。 朱高煦通过望远镜观察著港口的混乱,嘴角露出一丝冷笑。他转身对副將下令:“登陆部队分三路进攻,中路直取码头,左右两翼包抄。” 训练有素的明军士兵如潮水般涌上岸边。他们並不急於深入,而是迅速占领了码头的制高点。朱高煦亲自指挥士兵在仓库区架设防线,动作乾净利落。 “把轻炮卸下来。”朱高煦命令道,“用马匹拖运,目標城北贵族区。” 十门洪武炮被迅速组装,由战马拖著在街道上隆隆前行。炮弹精准地落在贵族区的花园和空地上,虽然刻意避开了住宅,但爆炸声足以让养尊处优的贵族们魂飞魄散。 黎氏璜在府中来回踱步,终於按捺不住恐惧:“快!去军营调兵来保护府邸!”类似的命令在各大贵族府中此起彼伏。 刚刚组织起来的安南守军就这样被分散调往各个贵族府邸。阮文雄在码头区气得直跺脚:“这群蠢货!现在是要保护港口!” 朱高煦等待的就是这个时机。他亲率精锐部队出击,在街巷间灵活穿梭。失去统一指挥的安南士兵如无头苍蝇,很快就被分割包围。 “投降不杀!”明军士兵用刚学会的安南语高喊。眼见大势已去,越来越多的安南士兵放下了武器。 最后,明军將贵族区团团围住。朱高煦骑在战马上,望著那些高墙深院,沉声下令:“开炮警告。” 炮弹精准地落在黎府大门前,炸出一个深坑。黎氏璜在府內声嘶力竭地叫喊:“顶住!都给本官顶住!援军很快就到!” 府门外,残存的安南士兵在明军洪武銃的密集射击下成片倒下。一个年轻士兵拖著受伤的同伴躲到石狮后,眼睁睁看著又一批士兵倒在血泊中。他赤红著双眼,愤然扯下身上代表其部队归属的號坎,狠狠摔在地上,朝著府內怒吼:“援军?哪来的援军!你们这些贵族只顾自己性命!我们替你们卖命,连件像样的盔甲都没有!” 朱高煦在阵后观察著战局,这个敢於直斥贵族、且能在败局中保持冷静组织残兵的年轻人,立刻引起了他的注意。只见那士兵虽然满身血污,眼神却异常锐利,临危不乱地利用地形指挥倖存者躲避火銃射击,进行著有限却有序的抵抗。 “停火!”朱高煦突然下令。他策马向前,对著黎府高喊:“本王给你们最后一次机会!开门投降,可保性命爵禄;负隅顽抗,格杀勿论!” 就在这时,府门突然打开一条缝,黎氏璜颤抖著走出来。当他看到满地阵亡士兵的惨状和那位丟弃號衣、怒目而视的年轻士兵时,心理防线彻底崩溃,双膝一软跪倒在地:“投降……我们投降……请將军饶命!” 其他倖存的安南士兵中爆发出愤怒的吼声和鄙夷的唾弃声:“懦夫!你们不配做安南的贵族!”那位丟弃號衣的年轻士兵更是挺直了胸膛,对贵族的跪降投去极度轻蔑的目光。 朱高煦將这一切尽收眼底,暗自点头。这个敢作敢当、有勇有谋且在士兵中颇有威望的年轻人,正是他急需的可造之材和未来治理安南的潜在人选,他心中已开始盘算如何將其收归麾下。 朝阳终於完全升起,晨雾散尽,明军的旗帜在清化港上空迎风飘扬。 朱高煦策马来到那位年轻士兵面前,沉声问道:“你叫什么名字?在军中任何职?” 年轻士兵昂首挺胸,目光如炬:“在下阮文英,原为清化港水师哨官。”他的声音虽然沙哑,却带著不容忽视的傲气。 “阮文英……”朱高煦重复著这个名字,眼中闪过一丝讚赏,“你可愿归顺大明,为本王效力?” 阮文英目光扫过满地安南士兵的尸体,又望向那些跪地求饶的贵族,嘴角泛起一丝冷笑:“王爷说笑了。我阮家世代为安南將领,岂能背弃家国?” 朱高煦不怒反笑:“好!有骨气!不过……”他话锋一转,指向那些瑟瑟发抖的贵族,“你效忠的就是这些人?他们可曾把將士的性命放在眼里?” 阮文英神色微动,但仍坚定地说:“忠臣不事二主。王爷若要取我性命,儘管动手便是。” “本王不杀忠义之士。”朱高煦摆摆手,“但你且看看,你誓死效忠的这些人,值不值得你赔上性命。” 这时,一个被俘的安南贵族突然哭喊著:“文英贤侄,快救救我们啊!” 阮文英看著这一幕,脸上露出痛苦之色。他沉默良久,终於单膝跪地:“在下可以归顺,但有一个条件——请王爷善待我安南百姓。” 朱高煦满意地点头:“这才是明智之举。起来吧,本王答应你。” 朝阳终於完全升起,晨雾散尽,明军的旗帜在清化港上空迎风飘扬。阮文英站起身,望著这片生他养他的土地,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在朱高煦命令下,明军士兵开始有条不紊地收拢俘虏,清点战利品。阵亡的安南士兵被集中安葬,而贵族们则被单独看管起来。 “二哥,此战大捷啊!”朱高燧兴奋地策马而来,脸上满是激动之色。虽然初战海战时他还晕船呕吐,但经过这场陆战,显然已经適应了战场的氛围。 朱高煦微微頷首:“清化港虽下,但安南战事才刚刚开始。传令下去,全军休整一天,明日天明向升龙进发。” 在清理战场的过程中,明军士兵在港口仓库中发现了大量粮食和军械。显然,这里是安南重要的物资中转站。朱高煦立即命人清点物资,並安排重兵把守。 午后,明军在清化港广场举行了一场简短的庆功仪式。朱高煦特意將阮文英带在身边,向眾將士介绍这位新归顺的將领。这一举动既彰显了他求贤若渴的胸怀,也安抚了投降的安南士兵的情绪。 “诸位將士!”朱高煦站在临时搭建的高台上,声音洪亮,“今日之战,彰显了我大明军威。但切记,我等南征是为弔民伐罪,非为烧杀抢掠。阮將军深明大义,率眾来归,实为明智之举。凡归顺者,皆是我大明子民!” 他的话语通过通译传达给在场的安南降兵,不少人闻言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阮文英站在朱高煦身侧,看著这一幕,眼中闪过复杂的神色。 夕阳西下时,明军已经在清化港建立了完善的防御体系。朱高煦站在港口最高的瞭望塔上,远眺著通往升龙的道路。他知道,更艰苦的战斗还在后面。但此刻,望著港內飘扬的大明旗帜,他的心中充满了必胜的信念。 夜幕降临,清化港渐渐恢復了秩序。明军士兵在港口各处设岗巡逻,投降的安南士兵被分批安置。朱高煦特意召见了阮文英,详细询问安南各地的布防情况。 “阮將军,升龙城的防御工事如何?”朱高煦指著地图问道。 阮文英躬身回答:“回王爷,升龙城有內外两道城墙,护城河宽达三丈。不过……”他稍作迟疑,“若是从东南方向进攻,可以避开最坚固的城防。” 这场谈话一直持续到深夜,为下一步的军事行动提供了重要参考。阮文英不仅详细说明了升龙城的布防情况,还提供了周边州县驻军的重要情报。 第二天黎明,號角声响起,明军主力开始向升龙进发。 朱高煦命陈远领兵五千留守清化港,守好自己的退路,自己则亲率主力继续南下,临行前,他特意嘱咐阮文英隨军参谋。 “阮將军熟悉地形,有你隨行参谋,我军必能势如破竹。”朱高煦对阮文英表示充分信任。 清化港的胜利,確实只是这场征南之役的开端。而阮文英的归顺,无疑为明军接下来的行动增添了重要筹码。 第3章一日破三关 朱高煦站在清化港的临时帅帐內,海风从敞开的帐门灌入,吹动他玄色战袍的下摆。他目光如炬地扫过铺在木桌上的羊皮地图,手指在地图上缓缓移动。阮文英侍立在一旁,神色恭敬中带著几分复杂。 “阮將军,”朱高煦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一道弧线,“从此处到升龙府,沿途有哪些关隘、路口、险要之地和码头需要控制?” 阮文英深吸一口气,躬身细说:“回王爷,沿途有三大关隘。首当其衝的是距离清化港三十里的隘口关,此关扼守要道,两侧皆是悬崖,可谓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关墙高约三丈,以青石砌成,易守难攻。”他顿了顿,继续道:“其次是位於半途的石门关,建在两山之间,城高池深,守军可在城头以滚木擂石御敌。最后是距离升龙府仅二十里的龙隘关,此关最为险要,依山傍水,易守难攻,乃是进入升龙府的最后一道屏障。” 他稍作停顿,又补充道:“此外还有红河、瀘江、底江三处重要渡口,以及五处战略高地。其中以望乡台最为关键,站在台上可俯瞰方圆十里动静,若有敌军来犯,可提前预警。” 朱高煦凝神细听,不时点头。待阮文英说完,他略作沉思,隨即抬头传令:“孙成,命你率五千精兵为先锋,三日內务必夺取沿途所有关隘要地。每夺下一处,立即构筑防御工事,设置烽火台。本王亲率主力隨后推进,步步为营。” 他特別嘱咐传令兵:“再传一道军令:每处关隘留兵五百驻守,渡口留兵二百,高地设哨所各驻兵五十。各据点需储备十日粮草,確保退路万无一失。” 次日黎明,孙成率领的先锋部队轻装出发。他们首先抵达隘口关下,但见关墙高耸,守军严阵以待。孙成並不急於强攻,而是先派斥候探查周边地形。 “將军,关后有一条小路可通山顶。”斥候回报。 孙將军当即下令:“一队在关前佯攻,吸引守军注意。二队隨我绕道后山,趁夜突袭。” 夜幕降临,明军分头行动。关前部队擂鼓吶喊,製造大军压境的假象。守將果然中计,將主力调往正面布防。就在此时,孙成已率精锐攀上后山,从天而降般杀入关內。 “报!关后失守!”守军大乱。经过两个时辰激战,隘口关宣告易主。孙成立即按计划留下五百守军,命他们加固工事,设置烽火台。 与此同时,朱高煦率领的主力部队也在稳步推进。每到一处要地,他都会亲自勘察地形,调整防御部署。在通过石门关时,他发现关前有一处高地极为重要,当即下令:“在此增设哨所,驻兵一百,配备强弓硬弩。” 半日后,传令兵飞马来报:“王爷,石门关已拿下,守军正在布防。” 朱高煦满意地点头,转身对阮文英说:“有了这条安全的补给线,我军便可安心向前了。” 此时在升龙府皇宫內,胡季犛正焦躁地踱步。战报一个接一个传来,全都是失利的消息。当他听说隘口关、石门关接连失守时,脸色越来越难看。 “报——大王!”一个脸色苍白、浑身颤抖的传令兵连滚爬进大殿,“清化港失守!明军一日之內连破两关,离升龙府只剩一道龙隘关!” 胡季犛强作镇定:“可知领兵的是何人?” 传令兵面露惧色,声音发颤:“回、回大王……明军之中高悬『汉』字帅旗,想来是……是汉王朱高煦亲自领兵。” 胡季犛闻言,一个踉蹌险些跌倒,幸得身旁內侍及时扶住。他脸色惨白,喃喃道:“竟然是他......” 这位安南权臣原本以为明军会大意轻敌直扑升龙,不想朱高煦用兵如此谨慎,步步为营。他原本计划断其归路的策略完全落空了。 “传令富良江防线,分兵三万回援升龙!”胡季犛强自镇定地下令,但声音中已透著一丝慌乱。 与此同时,朱高煦已率军抵达最后的屏障——龙隘关。这座雄关依山而建,城墙高耸,確是易守难攻之地。朱高煦仔细观察关防布局后,向阮文英询问:“此关守將何人?守军多少?” 阮文英躬身答道:“回王爷,龙隘关守將乃胡季犛心腹阮挺,麾下约有三千守军。此人生性谨慎,惯用火攻。关內储备了大量火油、火箭,不可强攻。” 朱高煦微微頷首,隨即部署战术:“命火炮营先行轰击关门,步兵分三路佯攻,吸引守军注意。另派一队精锐绕道后山,趁乱突袭。”他特別嘱咐:“注意避开火攻,各队备好湿棉被,以防万一。” 战鼓擂响,明军火炮齐发。守將阮挺果然中计,將主力调往正面防御。就在战事正酣时,后山突然杀声震天——明军奇袭队已攀上险峰,从守军背后杀出。 “报!后山失守!”守军惊慌失措。阮挺虽欲组织抵抗,但腹背受敌,军心已乱。经过两个时辰的激战,明军终於攻破龙隘关,守將阮挺被生擒。 朱高煦站在龙隘关城墙上,望著远处升龙府的轮廓,沉声下令:“全军修整半日,饱餐战饭,检查兵器。待天黑之后,夜袭升龙府!” 他转身对传令兵补充道:“传令各关隘守军,严加防范,確保粮道畅通。再派快马回清化港,命陈远加强戒备,谨防敌军断我归路。” 夕阳西下时,明军將士已在关內休整完毕。朱高煦亲自巡视各营,检查战备。他看到士兵们正在擦拭兵器,整顿盔甲,伙头军也在忙著准备战饭,一切都井然有序。 “火炮营將轻炮拆卸,由士兵背负隨行。”朱高煦特別嘱咐,“待接近升龙府时,迅速组装,打敌人一个措手不及。” 夜幕降临,明军如同暗夜中的猎豹,悄无声息地向升龙府进发。朱高煦骑在战马上,望著远处升龙府隱约的灯火,心中已开始谋划这场决定安南命运的夜袭之战。 与此同时,升龙府皇宫內,胡季犛正在听取军情匯报。当他得知龙隘关失守的消息时,脸色更加阴沉。 “大王,明军距城已不足二十里,是否出城迎战?”一员將领问道。 胡季犛沉吟片刻,摇头道:“不可。朱高煦此人用兵诡诈,夜间更易中伏。传令四门紧闭,加强戒备,待天明再作打算。” 然而他万万没有想到,就在他下令坚守的同时,朱高煦已经开始了行动。明月高悬,星光黯淡,明军主力借著夜色掩护,正悄悄向升龙府逼近。一场决定安南命运的大战,即將在夜幕下展开。 第4章生擒胡季犛 朱高煦站在升龙府外的高地上,远眺著这座安南都城。虽已兵临城下,他却丝毫不敢大意。夜幕低垂,星光黯淡,正是用兵之时。 “传令,”他沉声对身旁的副將说道,“立即派出三队斥候,携带新制地雷,在通往富良江的三条要道上设伏。每处埋设地雷后,在制高点设置观察哨。” “得令!”副將立即下去安排。很快,三支精锐小队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夜色中。 朱高煦又转向另一名副將:“再派一队斥候,携带信鸽,潜伏至富良江畔。严密监视守军动向,一旦有出兵跡象,立即飞鸽传书。” “末將明白!” 第一支斥候小队在队长王猛的带领下,快速行进到二十里外的“一线天”险道。这里两侧峭壁如削,是富良江援军的必经之路。 “快,在这里埋设地雷。”王猛指著道路中央,“注意偽装,不要留下痕跡。” 士兵们熟练地挖开路面,埋入新制的“自犯钢轮发火”地雷。这种地雷採用精钢机括,稍有触动便会引爆內藏的火药。埋设完毕后,他们在路面上细心撒上尘土落叶,恢復原状。 “张三,你带两人在北面山头设哨。”王猛吩咐道,“一旦发现敌军,以狼烟为號。” “是!” 与此同时,另外两支斥候小队也在另外两条要道上完成了地雷布设。整个埋伏圈如同一个张开的布袋,只等敌军来投。 此时在升龙府城下,明军的攻势已经展开。朱高煦採取声东击西之策,命人在东、西、北三面大张旗鼓,佯装主攻。 “放箭!”东门外的明军齐声吶喊,箭雨倾泻而下。城头上的安南守將阮文雄急忙调兵增援。 就在守军注意力被吸引之时,朱高煦亲率主力悄悄运动到南城墙下。这里的守军相对薄弱,正是突破的最佳地点。 “开炮!”隨著朱高煦一声令下,十门洪武轻型野战炮同时轰鸣。这种火炮虽然威力不及重型野战炮,但胜在机动灵活,两人即可抬著快速移动。 炮弹呼啸著落在城头,开花弹爆裂开来,碎片四射。即便躲在垛口后的守军也难以倖免,不断有人被弹片击中,惨叫著倒下。 “装填!”炮长高声下令。炮兵们动作嫻熟地清理炮膛,装入新的药包和炮弹。每门炮旁都备著浸水的棉被,射击间隙用来降温。 朱高煦观察著战况,对身旁的朱高燧解释道:“若是时间充裕,本该调重型野战炮来。但兵贵神速,轻型炮正合急攻之需。” 就在这时,一骑快马飞驰而至:“报!富良江守军已出动,约三万人,正朝升龙府急行军!” 朱高煦神色不变,立即询问:“信號系统是否畅通?” “回王爷,沿途十个烽火台均已就位,狼烟信號可在一刻钟內传递百里。” “传令各伏击点,按计划行事。” 此时在“一线天”险道,王猛看到远处升起的狼烟,立即下令:“准备!” 富良江援军先锋部队很快进入伏击圈。由於急於赶路,他们並未仔细探查道路情况。 “轰!”一声巨响,首排骑兵连人带马被炸飞。地雷的威力惊人,碎石和弹片四处飞溅,顿时造成大量伤亡。 “有埋伏!”援军阵型大乱。但更可怕的是,由於道路狭窄,后续部队不明情况,仍在向前拥挤,导致更多人踩中地雷。 “放箭!”王猛一声令下,两侧山崖上箭如雨下。援军陷入混乱,进退维谷。 与此同时,在升龙府城南,朱高煦虽然听不到百里外的爆炸声,但通过烽火台接连传来的狼烟信號,对战局了如指掌。他看到代表“伏击成功”的黑色狼烟升起,立即下令加强攻势。 “传令炮兵,集中火力轰击南城门!” 明军的攻势愈发猛烈。在火炮的持续轰击下,南城门终於出现裂痕。 “衝锋!”朱高煦长剑直指城门。 孙成率领的死士抱著火药桶,冒著箭雨冲向城门。不断有人中箭倒下,但后续士兵立即补上。终於,一声巨响,南城门被炸开。 “杀!”明军如潮水般涌入城內。 最先冲入城门的是一队手持新式“手炮“的明军士兵。这种武器可发射小型开花弹,射程达百步之遥。 “第一队,放!”手炮兵队长號令之下,首排士兵开火,隨即后撤装填。第二队紧接著上前射击,形成连绵不绝的火力网。翁城中埋伏的安南士兵被这突如其来的猛烈火力打得抬不起头。 安南守军虽然奋力抵抗,但在明军犀利的火器面前节节败退。街道上躺满了安南士兵的尸体,鲜血染红了青石板路。 这时,又一道狼烟信號从远方升起。朱高煦远眺烽火台,满意地点头:“看来王猛他们成功阻滯了援军。” 战斗持续到黎明时分,升龙府终於完全落入明军掌控。朱高煦站在城楼上,望著远方陆续传来的捷报信號,深知这场胜利不仅靠將士用命,更得益於他精心布置的通讯网络。百里战况,尽在掌握,这才是制胜的关键。 就在此时,皇城方向突然传来一阵骚动。只见朱高燧一马当先,率领一队精锐亲兵衝破最后一道宫门。这位曾经晕船呕吐的三皇子,此刻却如出鞘利剑,玄甲上溅满血污,目光如电。 “胡贼休走!”朱高燧大喝一声,纵马直扑皇宫正殿。 殿內,胡季犛正手持宝剑,面对祖宗牌位而立。听到身后动静,他惨笑一声:“不想我纵横安南二十余载,今日竟要死於此地!”说罢举剑便要自刎。 “嘭”一发铅弹精准的击落他手中宝剑。朱高燧如猎豹般窜入殿內,一脚踢开落地的凶器。 “想死?没那么容易!”朱高燧冷笑,“本王还要抓你回应天府献俘呢!” 胡季犛面色灰败,颓然跪地。几个侍卫还想反抗,立即被明军制服。 朱高煦闻讯赶来时,正看见三弟押著胡季犛走出大殿。兄弟二人相视一笑,这一刻,朱高燧眼中的稚气已褪,取而代之的是歷经战火洗礼的坚毅。 “二哥,幸不辱命。”朱高燧抱拳道。 朝阳终於完全升起,金色光芒洒满皇城。明军旗帜在晨风中猎猎作响,预示著这场远征的最终胜利。 第5章烽火定南疆 朱高煦站在升龙府新筑的瞭望台上,远眺北方绵延的群山。初升的朝阳为山峦镀上一层金边,但他心知这片寧静之下暗流涌动。这位年轻的主帅身披玄色战袍,海风拂过他坚毅的面庞,带来远方战场的气息。 “报——”传令兵疾步登台,单膝跪地,“富良江回援部队距城已不足二十里,先锋约三千人,由胡元澄率领。” 朱高煦目光微凝。胡元澄,此人是胡季犛族侄,素以勇猛著称。他转身对侍立一旁的朱高燧道:“传令各营,依计行事。记住,我们要让他们以为城中守备空虚。” 晨雾未散,胡元澄的先锋部队已兵临城下。三千精锐在晨曦中列阵,刀枪在微光中闪烁。望著城头稀疏的守军,副將不禁疑惑:“將军,明军似乎防备鬆懈,莫非有诈?” 胡元澄冷笑,手中马鞭直指城墙:“朱高煦用兵向来谨慎,此必是诱敌之计。传令,前锋试探性进攻,主力按兵不动。” 战鼓擂响,安南军发起第一波攻势。五百先锋扛著云梯衝向城墙,脚步声震天动地。然而就在先锋部队接近护城河时,城头突然箭如雨下。更令人心惊的是,两侧山林中杀出伏兵,將其退路截断。 “果然有埋伏!”胡元澄在阵后看得分明,咬牙下令,“鸣金收兵!” 但为时已晚。城门洞开,朱高煦亲率玄甲骑兵如利剑出鞘。这支千人之师训练有素,战马披甲,骑士持槊,在敌阵中左衝右突,如入无人之境。 朱高燧在城头观战,不禁讚嘆:“二哥用兵,虚实相间,令人防不胜防。” 战至午时,安南军已显败象。胡元澄虽勇,但面对明军精妙的战术配合,只能且战且退。令人意外的是,朱高煦在取得明显优势后,竟下令收兵。 “为何不乘胜追击?”回城后,朱高燧不解地问。 朱高煦遥指远去的敌军:“胡元澄败而不乱,若逼得太紧,恐其狗急跳墙。况且……”他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我们需要有人把这里的战况带回富良江。” 三日后,升龙府防务已安排妥当。朱高煦站在沙盘前,对眾將部署下一步行动。沙盘上山川河流栩栩如生,各处关隘要塞標註得清清楚楚。 “孙成率四千人驻守升龙府,重点布防北门。我与高燧率一万精锐北上,沿途要隘必须全部掌控。”朱高煦的手指在沙盘上划过,“凉山关、红河渡口、望乡台,这三处战略要地务必在三日之內拿下。” 行军路上,朱高煦特別注重情报网的构建。每攻下一处关隘,他都会留下精干士卒,配备信鸽和烽火,形成一条直通升龙府的通讯链。这支八千人的部队分成前中后三军,前后呼应,首尾相顾。 在攻打最重要的凉山关时,守將据险而守,战事陷入胶著。关墙高达五丈,两侧都是悬崖峭壁,易守难攻。朱高煦亲临前线观察后,下令:“火炮营集中轰击东侧崖壁,製造山崩假象吸引守军注意。同时派敢死队从西面绝壁攀援而上。” 是夜,月黑风高,敢死队百人借著夜色掩护,用鉤索攀上绝壁。与此同时,火炮营二十门大炮齐鸣,巨石从崖壁滚落,声势骇人。守军果然中计,主力调往东侧防守。敢死队趁机从西面突入关內,打开城门。 当守军发现城头飘扬的明旗时,军心顿时崩溃。朱高煦入关后第一件事便是检查烽火台:“此处乃咽喉要地,必须万无一失。”他亲自选定哨位,布置瞭望哨,配备强弓硬弩。 七日后,明军如神兵天降,突然出现在富良江防线南侧。更令守军震惊的是,防线南侧几乎不设防——这正是胡季犛猜忌將领种下的苦果。 消息传到防线统帅阮景真耳中时,他正在巡视防务。这位年过五旬的老將,是安南军中少有的清醒之人,早已看透胡季犛的昏庸无能。 “南面为何不设防?”阮景真怒问副將。 副將苦笑:“大將军忘了?去年您提议在南岸修筑辅垒,却被胡季犛以『劳民伤財』为由驳回,还说……”他欲言又止。 “说什么?” “说防北即可,防南莫非是要防备自己人?” 阮景真默然。他想起这些年来,胡季犛猜忌功臣,致使军中將领离心离德。如今大敌当前,防线竟因內部猜忌而形同虚设。 就在防线守军人心惶惶之际,更坏的消息传来:升龙府失守,胡季犛被俘。朱高煦更將胡季犛押至阵前劝降。 阮景真在城头望见被俘的胡季犛,心中百感交集。他並不为这个昏君惋惜,但看著城內躁动不安的安南士兵,一股悲愤之情油然而生。 “大將军,末將愿率死士出城营救!”部將请战。 阮景真摇头:“不必了。胡季犛咎由自取,不值得將士们为他送死。”他望向远方,目光坚定,“但我们不能眼睁睁看著国土沦丧。” 是夜,张辅在北线发起总攻。与此同时,朱高煦的精锐从南面突袭。由於南侧缺乏防御工事,明军几乎如入无人之境。 “报——南门失守!” “报——粮仓起火!” 坏消息接踵而至。阮景真望著节节败退的守军,心中已有决断。 晨曦微露,明军已完全控制防线。朱高煦与张辅在战场上会师,两位名將执手相视,一切尽在不言中。 就在这时,一阵战鼓突然响起。阮景真身披重甲,手持长枪,率领最后三百亲兵从残破的营垒中衝出。这些亲兵个个视死如归,眼中燃烧著不屈的火焰。 “安南儿郎们!”阮景真高呼,声震四野,“今日我等不为昏君,只为家园!隨我杀——” 这突如其来的反击让明军措手不及。阮景真一马当先,长枪舞动如龙,所向披靡。明军士兵纷纷倒地,阵线出现混乱。他的亲兵们也奋不顾身,以血肉之躯冲向明军阵线。 朱高煦远远望见这一幕,不禁动容:“真义士也!”他下令,“生擒阮景真,不可伤他性命。” 但阮景真死志已决。他率领亲兵左衝右突,直扑朱高煦所在的中军。箭矢如雨而下,他的坐骑中箭倒地,亲兵一个个倒下,但他依然徒步向前,长枪染血,战甲破损。 “朱高煦!”阮景真浑身是血,声音却依然洪亮,“安南之地,永不为奴!” 最后时刻,他面向南方,单膝跪地,將长枪插进泥土:“此身可死,此志不灭!” 说罢,他拔出佩剑,自刎殉国。残存的亲兵见状,纷纷效仿,无一人投降。 战场突然寂静下来。朱高煦走上前,看著阮景真的遗体,良久无言。最后,他脱下披风,轻轻盖在这位敌將身上。 “厚葬阮將军,以將军之礼。”朱高煦沉声道,“传令全军,不得骚扰安南百姓。若有违令者,斩!” 夕阳西下,朱高煦独自站在刚刚经歷血战的城墙上。远山如黛,近水含烟,这片土地的美景与战场的惨烈形成鲜明对比。他想起阮景真最后的衝锋,那种视死如归的气概,令人肃然起敬。 “二哥,降卒如何处置?”朱高燧前来请示。 朱高煦沉吟片刻:“愿归乡者,发放路费;愿从军者,编入辅兵营。不得滥杀,不得虐待。” “小弟明白。” 夜幕降临,明军营地点起篝火。朱高煦在帐中召见降將,以礼相待。他深知,要真正平定安南,光靠武力是远远不够的。 此役之后,明军虽占领安南,但阮景真的事跡却在民间广为流传。他成为了安南人民抵抗外侮的象徵,而朱高煦的仁德之举,也为日后安抚安南民心奠定了基础。 真正的征服,从来不只是武力的胜利。 第6章平定安南 暮春时节的南海,风平浪静。朱高煦站在旗舰“洪武號”的甲板上,远眺渐渐远去的安南海岸线。一万八千名水师官兵分乘两百余艘战船,浩浩荡荡向北航行。船队中央的几艘货船上,装载著从安南缴获的战利品,而最引人注目的,是押解胡季犛及其族人的囚船。 “王爷,预计二十五日可抵达长江口。”水师都督陈瑄躬身稟报。这位经验丰富的老將仔细查看著海图,“眼下正是顺风时节,航行颇为顺利。” 朱高煦微微頷首,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海面。这一战虽然大获全胜,但他心中却无半分轻鬆。安南虽平,治理却非易事。这两个多月来,他亲眼目睹了战后重建的艰难,也深深体会到“打江山易,坐江山难”的道理。 船队航行至第七日,海上风云突变。原本平静的海面掀起巨浪,战船在波涛中剧烈摇晃。朱高燧本就晕船,此刻更是面色惨白,趴在船舷边呕吐不止。 “三弟,若是实在难受,不如改走陆路?”朱高煦故意问道,眼中带著几分戏謔。 朱高燧强撑著直起身子,抹去嘴角的污渍:“二哥说笑了,这点风浪算得了什么!”他虽然难受,却不愿在將士面前示弱。 其实朱高煦心中另有考量。走海路虽然辛苦,但比陆路快捷安全。他深知押解胡季犛关係重大,绝不能节外生枝。 隨著船队继续北上,海况逐渐平稳。朱高煦每日都会巡视各船,检查战利品的保管情况,同时密切关注胡季犛等人的状况。这位曾经的安南霸主,如今成了阶下囚,整日垂头丧气,全无往日的威风。 “王爷,前方发现商船队。”瞭望兵突然报告。 朱高煦立即警觉起来:“传令各船,加强戒备!”他亲自登上指挥台,远眺前方。只见一支由十余艘商船组成的船队正在不远处航行。 “是大明的商船。”陈瑄通过望远镜確认后回稟,“应该是从南洋返回的商队。” 朱高煦这才放下心来。两支船队擦肩而过时,商船上的人们看到庞大的水师舰队,纷纷跪拜行礼。这一幕让朱高煦深感自豪,也更加坚定了守护海疆的决心。 航行的日子漫长而枯燥。朱高煦利用这段时间,仔细整理了征安南的经过,准备回京后向父皇稟报。他特別详细记录了阮景真殉国的经过,这位敌將的忠勇让他印象深刻。 “王爷,再过三日便可抵达长江口。”陈瑄指著海图说道。 朱高煦点点头:“传令各船,做好入江准备。” 就在这时,朱高燧兴冲冲地走来:“二哥,听说快到长江口了?这下总算可以脚踏实地了!”连日航行让他吃尽苦头,此刻难掩兴奋之情。 朱高煦笑道:“三弟这一路辛苦了。不过入江之后还要逆流而上,恐怕还要五六日才能到应天。” 朱高燧顿时垮下脸来:“还要这么久?” 果然,船队进入长江后,由於逆流而行,速度明显减慢。这六天的航程显得格外漫长。江面上漕运船只往来如织,两岸田园风光如画,但与大海的壮阔相比,另有一番韵味。 一日傍晚,船队在镇江停泊补给。朱高燧望著岸上灯火通明的街市,忍不住再次提议:“二哥,从此处到应天不过二百余里,不如我们改走陆路?” 朱高煦站在船头,眺望著江面上往来的漕运船只,轻轻摇头:“三弟莫非又晕船了?要不要在镇江歇息几日?”他语气温和,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坚定。 朱高燧闻言,立即挺直腰板:“二哥说笑了,我不过是担心押解要犯的安全。既然二哥认为走水路稳妥,那便继续航行吧。” 其实朱高煦何尝不想早日回京?但他深知责任重大。这些战利品关係著朝廷的財政,而胡季犛更是重要的战俘,绝不能有任何闪失。 船队继续溯江而上,越接近应天,河道越是繁忙。各地官员闻讯,纷纷前来迎候,但朱高煦一概婉拒,专心赶路。 终於,在航行的第三十一天清晨,应天城的轮廓出现在眼前。朝阳初升,为这座雄伟的帝都披上了金色的外衣。码头上旌旗招展,仪仗森严,太子朱高炽亲自率领文武百官在此迎候。 “二弟、三弟一路辛苦!”朱高炽迎上前来,笑容温厚,“父皇在武英殿设宴,为二位弟弟接风洗尘。” 朱高煦连忙下拜:“臣等何德何能,敢劳太子亲迎。” 这时,朱高燧也整理衣冠,昂首挺胸地走下舷梯。他特意换上了崭新的亲王常服,腰佩御赐宝剑,显得英姿勃发。这也难怪,此次南征他生擒胡季犛,立下头功,正是意气风发之时。 “大哥!”朱高燧声音洪亮,“臣弟幸不辱命,擒得胡贼归来!” 朱高炽含笑点头:“三弟英勇,父皇甚是欣慰。” 在隆重的迎接仪式后,战利品被妥善安置,胡季犛及其族人被押往天牢。朱高煦兄弟则隨著太子前往皇宫。 走在熟悉的宫道上,朱高煦心中百感交集。虽然离家不过半年,却仿佛过了很久。他不由得想起出征前父皇的嘱託,想起这些日子在安南的点点滴滴。 “二弟似乎清瘦了许多。”朱高炽关切地说,“安南之行,想必十分艰辛。” 朱高煦恭敬回道:“为国效力,不敢言苦。” 武英殿內,永乐皇帝端坐龙椅之上。虽然年近半百,但这位雄才大略的帝王依然神采奕奕。当他看到两个儿子安然归来时,眼中闪过一丝欣慰。 “儿臣叩见父皇!”朱高煦兄弟跪地行礼。 “平身。”永乐帝声音沉稳,“安南之事,朕已听闻大概。今日你二人细细道来。” 朱高煦取出早已备好的奏摺,详细稟报了征安南的经过。从奇袭清化港到攻克升龙府,从突破富良江防线到平定各地叛乱,每一个细节都讲述得清清楚楚。 当说到阮景真殉国时,永乐帝不禁感嘆:“忠臣良將,不分南北。此人虽为敌將,其志可嘉。” 朱高燧在一旁听得心痒难耐,迫不及待地补充自己生擒胡季犛的经过。他讲得绘声绘色,不时配以手势,引得在场百官连连称讚。 永乐帝龙顏大悦:“燧儿英勇果敢,生擒敌酋,当居首功!” 得到父皇的肯定,朱高燧喜形於色,连忙跪地谢恩:“儿臣不敢居功,全仗父皇天威,將士用命!” 这时,朱高煦却注意到父皇眼中一闪而过的深意。虽然表面上在称讚朱高燧,但永乐帝更多的目光却落在自己身上。这种无声的肯定,让朱高煦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宴会持续到深夜。离宫时,朱高燧依然沉浸在兴奋之中,不停地向兄长描述受赏的经过。 “二哥,父皇赐我的这柄宝剑,可是西域进贡的宝物!”朱高燧爱不释手地抚摸著剑鞘。 朱高煦微笑点头:“三弟確实该得此赏。”但他心中明白,父皇真正的期许,远非这些表面赏赐所能代表。 回到汉王府已是子夜时分。朱高煦独自站在庭院中,仰望满天星斗。这一路的艰辛,这一刻的荣光,都化作深深的思索。安南之徵只是开始,大明王朝的征途,还很长很长。 次日早朝,奉天殿內庄严肃穆。朱高煦將征安南的详细经过写成奏摺,呈交永乐帝。有功將士的名单也一一陈列,请旨封赏。 当念到朱高燧生擒胡季犛的功绩时,永乐帝再次褒奖:“赵王临危不惧,生擒敌酋,扬我军威,特赐黄金千两,锦缎百匹!” 朱高燧出列谢恩,意气风发。在接下来的几天里,他出入宫廷,备受嘉奖,可谓是春风得意。每每遇到朝中大臣,都会受到热情祝贺,这让他更加志得意满。 然而细心的朝臣发现,虽然朱高燧风头最盛,但真正负责安南善后事宜的,却是沉稳持重的朱高煦。每日下朝后,朱高煦都会前往兵部,与官员们商討安南的治理方案。 “安南新定,当以安抚为主。”朱高煦在兵部会议上指出,“可选用当地士人担任官职,同时推广中原文化,以收民心。” 这些建议深得永乐帝讚许。很快,一套完整的安南治理方案便呈递上来。 这日午后,朱高煦正在府中审阅文书,忽闻內侍传旨:“陛下宣汉王武英殿见驾。” 朱高煦整装入宫,发现殿內只有永乐帝一人。 “煦儿,”永乐帝语气亲切,“安南之事,你做得很好。”说著,他取出一份密折,“这是张辅从安南送来的奏报,你也看看。” 朱高煦恭敬接过,仔细阅读。奏报中详细记载了安南近况,以及当地百姓的反应。令他欣慰的是,大多数安南民眾对明军的治理表示接受。 “儿臣以为,当务之急是恢復生產,安定民心。”朱高煦建言道。 永乐帝点头称许:“朕已命户部拨银五十万两,用於安南重建。此事就交由你全权负责。” 这一刻,朱高煦明白,父皇对自己的信任,远比对朱高燧的褒奖更加珍贵。这种信任,源於对自己能力的认可,也承载著更大的责任。 离开武英殿时,夕阳西斜。朱高煦漫步在宫道上,思绪万千。他想起阮景真殉国时的决绝,想起安南百姓期盼的眼神,更想起父皇殷切的期望。 “王爷,”隨从轻声提醒,“赵王府送来请帖,邀请王爷今晚过府宴饮。” 朱高煦微微一笑:“回帖,说本王一定准时赴约。”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安南平定后,还有更多的责任在等待著他。而此刻,他首先要做的,是当好一个兄长,分享弟弟的喜悦。 夜幕降临,赵王府张灯结彩,宾客盈门。朱高燧身著御赐蟒袍,神采飞扬地迎接各方来客。当他看到朱高煦时,立即迎上前来: “二哥!就等你了!” 朱高煦含笑入席,举杯祝贺:“为三弟的赫赫战功,乾杯!” 这一刻,兄弟二人相视而笑。征战的日子已经过去,但新的征程,才刚刚开始。 第7章 秦淮风月 秦淮河的晚风带著水汽吹拂画舫珠帘,朱高燧第三次在“烟波阁”前踱步。这位刚在安南战场立下赫赫战功的赵王,此刻却对著一艘画舫踌躇不前。 “王爷若是想见如烟姑娘,何不直接登船?”隨从小声问道。 朱高燧瞪了他一眼:“你懂什么?如烟姑娘立的规矩,须得在诗会上拔得头筹......”话未说完,忽见画舫珠帘掀动,一个清丽的身影若隱若现。他当即整了整衣冠,故作从容地登上画舫。 一个月后,汉王府书房內,朱高煦听完弟弟的诉说,不禁失笑:“所以三弟这一个月来茶饭不思,就为个清倌人?不过一个风尘女子,使些银钱害怕见不著吗?” “二哥有所不知。”朱高燧难得露出窘態,“如烟姑娘与其他女子不同,不仅精通琴棋书画,更难得的是性情高洁......” “所以你就连著去了三次诗会,次次败北?”朱高煦挑眉,见弟弟耳根发红,便不再打趣,“罢了,下次诗会为兄陪你去瞧瞧。” 朱高燧闻言大喜,但隨即又面露难色:“不瞒二哥,若是从前,我早就带著侍卫去要人了。可如今……”他指了指身上御赐的蟒袍,“安南一战,咱们兄弟出生入死,好不容易挣下这份荣耀。若是还像从前那般胡作非为,岂不让人笑话?” 朱高煦心中暗笑,自己这个弟弟居然也有了“偶像包袱”。他拍拍朱高燧的肩膀:“三弟能这么想,为兄很是欣慰。不过既然对方设的是诗会,咱们便以文会友,堂堂正正地去比试一番。” 半月后,秦淮河上灯火通明。最大的画舫“烟波阁”上,正在举行柳如烟的诗会。朱高煦兄弟二人微服前来,但见画舫装饰典雅,宾客如云,多是文人墨客,也有不少达官贵人。 “二位公子请留步。”一位青衣小婢在舷梯前福了一福,“今日诗会,须得先过小妹这一关。” 朱高煦抬眼望去,但见这小婢举止不俗,谈吐文雅,心中对这位柳如烟更加好奇。 小婢取出一幅捲轴,徐徐展开:“这是一幅《春江花月夜》图,请二位公子即兴赋诗一首。” 朱高燧顿时傻眼。他自幼习武,於诗词一道实在不甚精通。正著急时,却见朱高煦从容上前,略一沉吟,便朗声吟道: “烟波浩渺接天流,万里江山一望收。 明月不知人世改,依旧清辉照古丘。” 朱高煦略一沉吟,信口吟出四句。这首诗虽为即兴之作,却暗合眼前江景,更隱含著对世事变迁的感慨。诗中“万里江山一望收”之句,既描绘了壮阔景致,又暗合他征討安南、开疆拓土的抱负。 那小婢闻言,眼中闪过惊异之色。她原以为这二位锦衣公子不过是寻常紈絝,不想竟有如此才情。她连忙躬身道:“公子大才,请上座。”语气中已带了几分敬重。 进入画舫,朱高煦环视四周,但见厅內陈设雅致,墙上掛著名家字画,其中竟有前朝遗墨。最引人注目的,是坐在屏风前的一位白衣女子。她轻纱遮面,只露出一双明眸,顾盼间自有风华。 “这便是柳如烟了。”朱高燧低声道,声音中带著几分紧张。 诗会正式开始。柳如烟轻抚琴弦,一曲《春江花月夜》如泣如诉。琴声方歇,她轻启朱唇,声音如珠落玉盘:“今日以女儿情为题,请诸位公子各展才情。” 朱高煦心中暗忖,自己虽读过些诗词,但要在这等场合拔得头筹实非易事。他瞥见身旁的朱高燧正焦急地搓著手,忽然灵机一动,低声对弟弟说道:“三弟莫急,为兄这里有一首好诗,你且记下。” 他略作沉吟,將记忆中纳兰性德的《木兰花令》稍作改动,轻声吟道: “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 等閒变却故人心,却道故心人易变。 驪山语罢清宵半,泪雨零铃终不怨。 何如薄倖锦衣郎,比翼连枝当日愿。” 朱高燧虽不解其意,但见诗句婉转动人,连忙默记於心。待眾文人吟诵完毕,他鼓起勇气起身,將这首诗朗声吟出。 这首诗一出,满座皆惊。柳如烟明眸闪动,轻声道:“公子此诗,情深意切,字字珠璣。不知公子高姓大名?” 朱高燧按捺住心中激动,躬身答道:“在下姓朱,排行第三。” 柳如烟若有所思,隨即宣布:“今日诗会,朱三公子拔得头筹。” 会后,朱高燧被请到內室。柳如烟已取下轻纱,果然容貌绝世。她亲自沏茶,动作优雅。 “朱三公子方才那首诗,看似写儿女情长,实则暗含人生哲理。”柳如烟明眸流转,“人生若只如初见一句,道尽世间情愫变幻,令人感慨。” 朱高燧心中暗喜,表面却故作深沉:“姑娘过奖了。” 这一夜,朱高燧终於得偿所愿,与柳如菸品茗论诗,相谈甚欢。 与此同时,诗会散去,眾人陆续离开。朱高煦站在画舫甲板上,望著秦淮河的粼粼波光,忽然在人群中瞥见一个熟悉的背影。那人身著青衫,头戴方巾,身形清瘦,正是內阁大学士解縉。 朱高煦心中一惊:解縉怎会出现在这等风月场所?他正欲上前相认,却见解縉已混入人群,消失在了夜色中。 回府的路上,朱高燧难掩兴奋之情,不停地向兄长描述与柳如烟相谈的经过。朱高煦却心事重重,解縉的出现让他隱隱感到不安。 “三弟,今日之事,切莫声张。”朱高煦叮嘱道,“尤其是解大学士出现在诗会一事,更不可对外人提起。” 朱高燧不解:“为何?解大学士也是文人,来参加诗会有何不可?” 朱高煦摇头:“解縉身为內阁重臣,出现在秦淮风月场所,若被言官得知,必生事端。我等既然瞧见,就当从未见过。” 朱高燧恍然大悟,对兄长的深谋远虑更加佩服。 次日清晨,奉天殿內气氛凝重。都察院左都御史陈瑛手持玉笏,出列奏道:“臣闻赵王朱高燧昨日现身秦淮河画舫,与清倌人柳如烟相会,此事在应天城传得沸沸扬扬。赵王身为皇子,如此行径有损皇室威严,恳请陛下明察。” 朱棣闻言,面色顿时阴沉下来。他目光如炬地扫向站在武官队列中的朱高燧:“赵王,可有此事?” 朱高燧慌忙出列,跪倒在地:“儿臣確实去了秦淮河。”他额上渗出细密的汗珠,支支吾吾道:“不过儿臣只是去参加诗会......” “诗会?”朱棣冷哼一声,“朕听闻你是为了见那柳如烟才去的。你可知身为皇子,出入风月场所是何等不妥?” 殿內一片寂静,文武百官皆屏息凝神。朱高燧跪在地上,脑子飞快转动,却想不出合適的理由。最终,他只得叩首道:“儿臣知错,请父皇责罚。” 朱棣目光凌厉地盯著他:“就你一人去的?” 朱高燧抬头看了眼站在不远处的朱高煦,咬了咬牙:“是,就儿臣一人。” “荒唐!”朱棣勃然大怒,“你刚立下战功,就如此不知收敛!给朕回府闭门思过一个月!” 退朝后,朱高煦快步追上垂头丧气的朱高燧。他低声说道:“三弟,此事蹊蹺。为兄听闻解縉也中意柳姑娘。此人最是小肚鸡肠,定是你在诗会上拔得头筹,让他不能一亲柳姑娘芳泽,这才借御史之手报復於你。” 朱高燧恍然大悟,隨即露出苦涩的笑容:“原来如此。难怪陈瑛对诗会细节了如指掌,连儿臣与柳姑娘独处的事都一清二楚。”他摇了摇头,语气中带著几分自嘲。 朱高煦凝视著弟弟,轻声问道:“方才在朝堂上,父皇问你是否独自前往时,你为何不將实情相告?若有为兄分担,父皇的责罚或许会轻些。” 朱高燧停下脚步,转身面对兄长,目光诚挚:“二哥待我恩重如山。这些年来,你不仅教我兵法谋略,更在战场上多次捨身相护。安南之战时,若不是二哥及时相救,我早已命丧乱军之中。”他的声音有些哽咽,“如今我惹出这等风流官司,若是拖累二哥,岂不是恩將仇报?” 朱高煦闻言,心头涌起一阵暖流。他想起安南战场上,这个莽撞的弟弟总是衝杀在前;想起每次遇险时,弟弟总会第一时间护在自己身前。此刻,望著朱高燧坚定而真诚的眼神,他伸手重重拍了拍弟弟的肩膀。 “三弟能有这番心意,为兄甚是欣慰。”朱高煦语气温和却坚定,“不过这一个月你且放宽心,就当是休沐。为兄已有定计,待你禁足期满,我们定要给解縉一个难忘的教训。” 朱高燧眼睛一亮,正要细问,却见朱高煦以眼神示意隔墙有耳。二人心照不宣地相视一笑,並肩朝著宫门外走去。夕阳將他们的身影拉得很长,宫墙上的琉璃瓦在余暉中泛著金色的光泽。 第8章他还得谢谢咱们 暮春的晨光透过雕花木窗,在汉王府的书房地砖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朱高煦搁下手中的狼毫笔,望著窗外抽新芽的梧桐树微微出神。总管太监轻手轻脚地进来,递上一封烫金请柬。 “王爷,赵王府送来的。三爷的禁足令今日解了,特请王爷过府一敘。” 朱高煦展开请柬,嘴角泛起一丝笑意。他这个三弟,被关了一个月怕是早就闷坏了。 赵王府的后院里,果然热闹非凡。朱高煦刚穿过垂花门,就听见朱高燧洪亮的嗓音在指挥著:“放那只『金翅大將军』!对,就咬它的后腿!” 但见海棠树下围著一群小太监,朱高燧蹲在石凳上,目不转睛地盯著面前的蛐蛐罐。一只通体金黄的蛐蛐在罐中左衝右突,引得眾人连连喝彩。 “三弟好雅兴。”朱高煦含笑走近。 朱高燧闻声抬头,顿时喜形於色:“二哥!你可算来了!”他连忙挥手屏退左右,“都退下吧,本王要与汉王说会话。” 待眾人退去,兄弟二人在石凳上坐下。朱高煦仔细端详著弟弟,发现他虽被禁足一月,面色却红润了许多,不禁笑道:“看来这一个月,三弟倒是养得不错。” “托二哥的福。”朱高燧给兄长斟了杯茶,欲言又止,“只是不知......柳姑娘她......” 朱高煦会意一笑:“三弟放心,为兄早已打点妥当。这一个月来,每日都派人去画舫照应,柳姑娘一切安好。画舫上的人都知道她是赵王看上的人,无人敢怠慢。” 正说著,管家匆匆来报:“王爷,坤寧宫来人传话,皇后娘娘请二位王爷入宫用膳。” 兄弟二人相视一笑,心知这顿宴席不简单。 坤寧宫內,徐皇后端坐在凤椅上,面色凝重。见两个儿子进来,她轻嘆一声:“燧儿,你可知错?” 朱高燧连忙跪下行礼:“儿臣知错,让母后忧心了。” “起来吧。”徐皇后示意宫女布菜,“你父皇虽然生气,但终究念在你立下战功。只是这纳妾之事,还需从长计议。” 宴席间,徐皇后细细询问柳如烟的来歷。当她得知柳如烟本是书香门第出身,因家道中落才沦落风尘,不禁动了几分惻隱之心。 “既然如此,不如让张辅认她作义女,全了皇家体面。”徐皇后最终鬆口,“只是燧儿需记住,此事不可张扬。” 三日后,张辅代其父张玉收柳如烟为义女,改名张秀寧。而秦淮河画舫上的柳如烟,则“病逝”於数日前。 纳妾礼办得颇为低调。赵王府虽张灯结彩,却未大肆宴请。朱高炽和朱高煦前来道贺时,只见府中布置得十分精致,却不见多少宾客。 “大哥、二哥!”朱高燧身著絳红色吉服,满面春风地迎上前来。 朱高炽微微頷首:“三弟,今日是你大喜之日,但切记不可太过招摇。” 正当兄弟三人敘话时,管家来报:“王爷,定国公府、成国公府、英国公府的几位公子前来道贺。” 朱高燧眼睛一亮:“快请!” 只见一群锦衣青年谈笑而来,为首的正是定国公徐景昌。这些年轻人大多是勛贵子弟中的次子、庶子,与朱高燧素来交好。 “三哥,恭喜恭喜!”徐景昌拱手笑道,“听说新嫂子才貌双全,什么时候让兄弟们见见?” 宴席上,这些年轻人推杯换盏,好不热闹。朱高煦冷眼旁观,发现其中不乏有心之人,暗暗记下几个过分殷勤的面孔。 礼成三日后,朱高燧兴冲冲地来到汉王府。一进书房就迫不及待地说:“二哥,现在是时候找解縉算帐了!我想到个主意,找几个侍卫趁他下朝时......” “套上麻袋打一顿?”朱高煦头也不抬地批阅文书,“三弟,你这法子太过儿戏。” 朱高燧挠挠头:“那让锦衣卫查查他的底细?总能找到些把柄。” “不可。”朱高煦放下笔,正色道,“锦衣卫是天子耳目,岂可私用?” 朱高燧泄气地坐下:“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难道就这么算了?” 朱高煦意味深长地笑了笑:“三弟,解縉助你成就金玉良缘,我们不该谢他吗?” “谢他?”朱高燧瞪大眼睛,“他给我下绊子,我还要谢他?” “正是。”朱高煦从容道,“解縉最爱权势,如今他主持《永乐大典》的编撰。若我们奏请父皇扩大收录范围,將边疆土司、藩属国的典籍都收录进去,你说他会如何?” 朱高燧恍然大悟:“工作量翻倍!他怕是要忙得焦头烂额!” “不仅如此。”朱高煦眼中闪过睿智的光芒,“父皇必定会让他暂停其他事务,专心编书。一个爱权之人被调离权力中心,这滋味......” 朱高燧抚掌大笑:“妙啊!二哥此计高明!真是软刀子杀人不见血!” “就这,他还得谢谢咱们!” 次日朝会,朱高燧出列奏道:“儿臣以为,《永乐大典》当广收博採,不仅中原典籍,边疆土司、藩属国的文献也该收录。如此方能彰显我大明海纳百川之气度。” 朱棣闻言大悦:“燧儿此议甚好!解爱卿,朕命你专心编撰,务必要將天下典籍尽收其中!” 解縉脸色一阵青白,却不得不领旨谢恩。退朝时,他在宫道上拦住朱高煦,低声道:“汉王殿下好手段。” 朱高煦含笑回礼:“解大人言重了。编纂《永乐大典》乃千秋功业,大人必定青史留名。” 望著解縉悻悻而去的背影,朱高煦嘴角微扬。这一招,既全了朝廷体面,又让解縉自食苦果。在这波譎云诡的朝堂之上,有时候,明升暗降才是最高明的报復。 当日晚些时候,朱高煦特意去了一趟文渊阁。只见解縉正在堆积如山的典籍前愁眉不展,见到朱高煦,勉强起身行礼。 “解大人不必多礼。”朱高煦故作关切,“编纂大典可还顺利?” 解縉苦笑道:“殿下也看到了,这工程浩大,非一朝一夕可成。” “解学士乃当世大儒,必能胜任。”朱高煦意味深长地说,“只是本王听说,云南黔国公送来一批彝文典籍,解大人可要仔细校勘。” 解縉脸色更加难看。这些少数民族文字他本就不熟,如今还要一一校勘,简直是要他的老命。 从文渊阁出来,朱高煦遇见了前来查阅典籍的姚广孝。这位高僧含笑行礼:“汉王殿下此计,可谓一箭双鵰。” 朱高煦淡然道:“大师说笑了,本王不过是为朝廷著想。” 姚广孝意味深长地说:“解縉此人,才高气傲,迟早惹祸。殿下此举,或许反倒救了他一命。” 朱高煦心中一动,想起歷史上解縉的结局,不禁默然。 回到王府,朱高燧早已等候多时。他兴奋地说:“二哥,这下可算出气了!” 朱高煦却正色道:“三弟,此事到此为止。解縉既然已经受到教训,我们便不要再穷追猛打。” 朱高燧不解:“为何?他当初可是想要我们的难看!” “朝堂之上,没有永远的敌人。”朱高煦教导弟弟,“今日我们占理,若得理不饶人,反倒落了下乘。” 朱高燧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数月后,《永乐大典》的编纂工作果然进展缓慢。解縉终日埋首典籍,再无暇他顾。而朱高燧则安心在家陪伴娇妻,偶尔与兄长研討兵法,日子过得甚是愜意。 这日,朱棣召见两个儿子,询问安南之事的后续安排。谈完正事,朱棣忽然问道:“听说解縉近来专心编书,倒是安分了许多。” 朱高煦恭敬回道:“解大人尽心王事,乃朝廷之福。” 朱棣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你们兄弟能这般识大体,朕心甚慰。” 退出武英殿时,朱高燧低声道:“二哥,父皇似乎什么都知道了。” 朱高煦微笑不语。在这深宫之中,又有什么能瞒过那位雄才大略的父皇呢?所幸他们行事光明磊落,这才得了父皇的默许。 夕阳西下,兄弟二人的身影在宫墙上拉得很长。经过这些风波,他们更加明白,在这大明王朝,唯有持身以正、谋事以智,方能立於不败之地。 第9章变法图强 自安南凯旋已有数月,朱高煦终日闭门著书。汉王府书房內,烛火通明直至深夜,案几上奏摺堆积如山,墨跡未乾的宣纸散落四处,详述著变法的利弊得失。 “王爷,三更锣已响过两遍了。”王府的总管太监轻手轻脚地添了新茶,望著朱高煦泛红的眼眶忧心道,“您这连日操劳,老奴看著实在心疼。” 朱高煦揉著酸胀的太阳穴,目光落在最新呈递的奏摺上。这已是第十三次上书,永乐帝始终未作明確答覆。他深知父皇的顾虑——变法如履薄冰,稍有不慎便会触动整个统治阶层的利益。窗外月色如水,他想起在泉州看到的那些面黄肌瘦的百姓,心中愈发坚定。 这日寅时,宫门初开,一骑快马疾驰至汉王府。內侍手持金令,朗声宣旨:“陛下召汉王即刻入宫议事!” 武英殿內,朱棣负手立於巨幅舆图前。晨曦透过雕花木窗,在他玄色龙袍上投下斑驳光影。殿內檀香裊裊,朱高煦跪拜行礼时,能清晰地感受到父皇审视的目光。 “老二,你连日上书言变法之事。”朱棣缓缓转身,目光如炬,“朕问你,若行政革,当如何应对反对者的反扑?” 朱高煦心知这是父皇在考量他的政治智慧。他略作思忖,从容应答:“儿臣以为,朝中阻力主要来自四类:宗室、勛贵、士绅、宗教。这四方势力盘根错节,牵一髮而动全身,当分而治之,各个击破。” “详述之。”朱棣在龙椅上坐下,手指轻叩扶手。 “宗室与勛贵重实利。”朱高煦侃侃而谈,“儿臣建议可由朝廷组织船队下西洋,许他们按出资比例分红。以海贸之利,换取他们对土地政策的让步。譬如一艘宝船载货价值十万两,往返利润可达数倍。若组成十艘船的船队,利润何止百万?” 朱棣眼底掠过一丝讚许:“继续。” “士绅重清誉。可將寺观侵占的田產收回,用於兴建书院、增补学田。儿臣核算过,仅江浙一带,寺观占田就不下百万亩。若將这些田地收益用於教育,必能贏得士林拥戴。”朱高煦顿了顿,意味深长地说,“至於宗教势力……正可借整顿寺观田產之名,由士绅出面制衡。” 父子这番密谈持续两个时辰。当朱高煦退出武英殿时,朝阳已洒满金水桥,他望著太和殿的琉璃金顶,心潮起伏。退出武英殿时,朱高煦心中百感交集。 最初提出变法,不过是对杨荣在福建给自己找麻烦的回击。但隨著在大明生活日久,他亲眼目睹了底层百姓的艰辛。作为穿越者,他深知封建社会的积弊,想为百姓做点什么。 然而这个时代的歷史局限性,註定民主共和只是空谈。他所能做的,唯有从经济入手,把蛋糕做大,以及推行更合理的財富分配方式,给广大底层百姓爭取更大的生存空间。 翌日朝会,奉天殿內气氛肃杀。文武百官分列两侧,朱高煦站在武官队列前列,能感受到文官队列投来的审视目光。 “臣有本奏。”朱高煦出列躬身,“臣观天下积弊日深,请陛下准臣在大明推行新法,以除时弊。” 话音刚落,文官队列顿时譁然。礼部尚书吕震手持玉笏疾步出列:“汉王殿下此言差矣!祖宗之法不可轻变!《礼记》有云:『利不百,不变法;功不十,不易器』。” 朱高煦镇定自若:“吕尚书岂不闻《周易》云:『穷则变,变则通』?昔年商鞅变法使秦强,王安石新法虽败,其青苗、募役之法岂无可取?我朝太祖高皇帝开创基业,又何尝不是勇於革新?” 户部尚书夏原吉紧接著反驳:“王安石变法致使党爭祸国,前车之鑑犹在!且大明疆域辽阔,贸然变法,恐生变乱!” “夏尚书可知新法败在急於求成?”朱高煦从容应对,“本王主张循序渐进,先在部分地区试行,待见成效,再行推广。” 工部尚书宋礼也出列反对:“殿下年轻,不知变法之艰。臣观史册,歷代变法者多无善终。还望殿下三思!” “宋尚书此言差矣。”朱高煦朗声道,“正因为歷代变法多有挫折,才更需吸取教训。本王在泉州所见,百姓赋税沉重,官吏盘剥无度。若因循守旧,恐失天下民心。且变法非为个人名利,实为社稷长治久安。” 这场朝会辩论持续三个时辰。朱高煦引经据典,舌战群儒。他注意到武將队列中,不少勛贵面露犹豫之色。这些沙场老將最重实利,若无切实好处,断不会支持变法。 这日晚间,朱高煦求见永乐帝。武英殿內烛火通明,朱棣正在批阅奏章。 “儿臣请旨拜访公侯府邸。”朱高煦直言来意。 朱棣放下硃笔,凝视著儿子:“你要爭取武勛支持?” “正是。海贸之利,足以动其心。”朱高煦取出一卷帐册,“儿臣细算过,若组织十艘宝船下西洋,载运丝绸、瓷器、茶叶等物,往贩南洋诸国,再购回香料、珍宝,一往一返,利润可达百万两之巨。若许勛贵们参股分红,何愁他们不支持新政?” 接下来的十余日,朱高煦马不停蹄地周旋於勛贵府邸。在英国公府花厅,他展开南洋海图:“胡椒在苏门答腊每斤不过三分银,运至京师可售三钱。若组成船队,获利何止十倍?小侄愿以汉王府產业作保,首航若亏,由小侄一力承担。” 成国公府书房內,他指著精算帐册:“一艘宝船造价八千两,满载而归可获利五万。诸位叔伯若愿出资,按股分红。且海运之利,长远可观,不似田租岁有定额。” 这些沙场老將个个都是人精。朱高煦不得不详述航海细节,甚至承诺首航由皇室承担主要风险。他在每处府邸都待上整日,细细解说海贸利润,分析海路风险,终於渐渐打动这些勛贵。 在获得多数武勛默许后,朝堂上的力量对比发生了微妙变化。这日朝会,杨荣出列奏道:“臣等商议,汉王变法之心可嘉,然大明疆域辽阔,贸然推行恐生变故。不若先在交趾布政使司试行新法,若见成效,再推广全国。” 表面上看,文臣同意了朱高煦变法在交趾试行,但这些文臣肚子里都琢磨著坏水。一来因为交趾刚刚被大明拿下,內部反抗不断。这个时候最稳妥的方式是维持现状,贸然变革很可能会引发大规模叛乱,到时候丟了交趾,正好以此为理由断了朱高煦变法的念想。 二来打下交趾就要派人去治理,然而那里十分偏远又充斥著毒瘴,去那做官等同流放,若是朱高煦在交趾率先变法,那么首先就要想办法在那建立一套官僚体系,正好解决了文臣尤其是吏部的烦恼。 三是接连两场大胜给朱高煦带来了空前的声望,甚至民间有人觉得朱棣应该封朱高煦天策上將,这种论调严重影响到了文官选定的代言人太子朱高炽的政治地位。 但是朱高煦不同旁人,他是皇帝的儿子,又深受皇帝喜爱,平时又谨小慎微,几乎不犯错,想找他麻烦都找不到理由。所以文官们迫不及待的想要藉机让朱高煦远离政治中心。 朱高煦心中冷笑,对这些算计心知肚明。但他也清楚,这已是目前能爭取到的最好结果。若坚持在全国推行,势必引发更大反弹。 “臣以为此议甚妥。”朱高煦躬身道,“交趾新定,正可试行新政。只是当地百废待兴,当以发展经济为先。待民生安定,再行新政不迟。” 朱棣沉吟片刻,最终拍板:“准奏。汉王,朕命你总督交趾军政,以三年为期,先发展经济,再推行新政。赐你尚方宝剑,准你临机专断之权。” 退朝时,杨荣皮笑肉不笑地凑近:“听闻交趾瘴癘横行,汉王殿下保重。” “有劳杨尚书掛心。”朱高煦淡然回礼,“本王定当竭尽全力,不负圣恩。” 回到王府,朱高燧早已急得团团转:“二哥!这分明是调虎离山之计!我隨你同去!” 朱高煦按著弟弟肩膀坐下:“三弟,京师更需要你。海贸初兴,需你在此坐镇。况且……”他压低声音,“我在外推行新政,朝中岂能无人策应?你要替我留意朝中动向,特別是文官集团的举动。” 朱高燧恍然大悟:“二哥是要我在此为你稳住阵脚?” “正是。”朱高煦取出一本密册,“这是与各家的海贸契约,你需按月核对帐目。朝中动向,更要时时留意。若有变故,立即六百里加急报我。” 临行前夜,兄弟二人在书房对饮至三更。朱高燧酩酊大醉时,抱著酒罈哽咽:“二哥…此去凶险…若有不测……” “痴儿。”朱高煦轻抚弟弟后背,取出《交趾新政纲要》,“交趾之策,当以发展经济为先。民生安定,则万变可施。我已在安南考察数月,知其地沃野千里,若得开发,必成粮仓。且其地临海,正可发展海贸。待经济繁荣,民心归附,再行新政,则事半功倍。” 次日启程,永乐帝亲至码头相送。江风猎猎,朱高煦玄甲白袍,跪接圣旨:“儿臣此去,愿以交趾为天下先,试行新法,三年之內,定教此地物阜民丰。” 当船队驶过长江口时,朱高煦独立船头。他展开交趾地图,心中已有成算:先开通海运,发展工商业;再兴修水利,改善农耕;待经济繁荣,民心安定,再行新政。这一战略,正合“经济发展能掩盖內部矛盾”的现代治理智慧。 海天相接处,乌云翻涌。朱高煦知道,这场变革不仅关乎个人荣辱,更繫著万民福祉。船队渐行渐远,他的身影在朝阳下拉得很长。这一去,是龙潭虎穴,也是建功立业的良机。而他选择的经济先行之策,正是最稳妥的破局之道。 第10章交趾新政 洪武號的船帆在南海的季风中猎猎作响,朱高煦独立船头,远眺著渐行渐近的交趾海岸线。他手中把玩著一截甘蔗,这是临行前特意让人从福建带来的良种。海风带著咸湿的气息扑面而来,让他不禁想起临行前与父皇的那番对话。 “王爷,再有半日便可抵达清化府。”水师都督陈远躬身稟报,打断了朱高煦的思绪。 朱高煦微微頷首,目光依旧凝视著远方逐渐清晰的海岸线。“传令各船,做好靠岸准备。让隨行的工匠们整理好器具,明日到达清化港后转陆路去升龙府。” 陈瑄领命而去,朱高煦则继续佇立船头。他心中早已规划好交趾发展的蓝图,而这一切,都要从这根看似普通的甘蔗开始。作为穿越者,他深知交趾这片土地蕴藏著怎样的潜力,更明白如何將这些潜力转化为实实在在的財富。 船队缓缓驶入清化港,码头上早已等候多时的交趾官员们整齐列队。朱高煦踏上这片土地的第一件事,便是召集当地官吏了解情况。在临时设的行辕內,他仔细听取了各府县的稟报,对交趾的物產、人口、赋税等情况有了更深入的了解。 次日清晨,队伍启程前往升龙府。沿途所见,让朱高煦更加坚定了改革的决心。虽然交趾土地肥沃,但百姓生活困苦,田间劳作的农人大多面黄肌瘦。更令人忧心的是,由於连年战乱,许多良田荒芜,水利设施年久失修。 抵达升龙府的第三日,朱高煦便亲自带队考察红河三角洲的土壤。时值雨季,红河水势汹涌,沿岸的冲积平原却显得格外肥沃。隨行的老农抓了一把泥土在手中揉搓,又放在鼻尖细闻,惊喜道:“王爷,这沙壤土最適合种甘蔗!质地疏鬆,排水良好,正是甘蔗最爱的土壤。” 朱高煦蹲下身,亲手捧起一抔泥土细细端详。这土壤呈深褐色,颗粒细腻,確实十分適合耕作。“传令,划出红河沿岸万亩良田,全部改种甘蔗。著户曹立即登记土地,统计可耕面积,不得有误。” “王爷,”隨行的户部主事面露难色,“这些土地大多已有主人,若是强行徵用……” “本王爷何时说过要强征?”朱高煦瞥了他一眼,“传本王令:愿种甘蔗者,每亩补贴一钱银子;收穫的甘蔗,官府按市价收购。若土地主人不愿自种,可將土地租与官府,官府按年给付租金。” 此令一出,当地土司和百姓纷纷响应。不过旬日,红河沿岸便已规划出大片的甘蔗田。朱高煦又下令从福建调来优质蔗种,由隨行的农官指导当地农民种植。他还特意从安南本地招募熟悉农事的老人,组成农事指导队,分赴各地传授种植技术。 与此同时,朱高煦在升龙城外选址兴建製糖工坊。这个工坊的设计別具匠心,分为三个区域:製糖区、酿酒区和造纸区。工坊沿河而建,方便运输,又临近甘蔗田,节省运费。朱高煦亲自参与规划设计,要求工坊布局既要符合生產工艺流程,又要兼顾工人劳作便利。 “首先要改进位糖工艺。”朱高煦召集隨行的製糖工匠,在临时搭建的工棚內讲解新法。“本王有个新法子,叫做『石灰—黄泥』二次精炼法。” 他取来纸笔,细细绘製工艺流程:“先將甘蔗汁加入適量石灰,去除甘蔗汁中的杂质,同时促进蔗糖结晶。得到的初级糖再经过黄泥水淋滤,彻底去除杂质。此法可得洁白如雪的上等白糖。” 工匠们听得目瞪口呆,一位老工匠颤声道:“王爷,这……这法子闻所未闻。若是失败,恐怕……” “本王自有分寸。”朱高煦自信满满,“所需的高岭土,本王已命人勘探过了。凉江府、太原府等地都有优质高岭土矿,储量丰富,足够使用。” 工坊建设进展神速。朱高煦每日亲临工地督工,与工匠们同吃同住。他不仅指导建造,还亲自设计了一套水力驱动系统,利用红河的水流带动石碾,大大提高了榨蔗效率。在建造过程中,他还注意到当地工匠的一些独特工艺,便虚心请教,將其中优秀的部分融入工坊设计。 工坊建成当月,第一批雪白的蔗糖便试製成功。当工匠们捧著晶莹剔透的白糖呈上来时,隨行的官员们都惊嘆不已。 “这般成色的糖,在京师至少卖到三两银子一斤!”户部主事捧著白糖,双手微微发抖。 朱高煦却显得十分平静。“这才只是开始。”他转向工坊管事,“立即扩大生產,若是甘蔗不足可向暹罗採购。” 朱高煦的规划远不止於此。製糖过程中產生的大量糖蜜,他便下令兴建酒坊,利用糖蜜酿酒。“这甘蔗酒色泽金黄,口感醇厚,在西洋必定大受欢迎。” 朱高煦亲自为酒坊题名“金波坊”,取“金波玉液”之意。在酿酒工艺上,他结合了中原传统酿酒技法与西洋蒸馏技术,创造出独特风味的金波酒也就是前世的朗姆酒。 而榨蔗后的甘蔗渣则被送到新建的造纸坊。经过蒸煮、打浆、抄造等工序,变成柔软的厕纸。工匠们起初十分困惑:“王爷,这纸太过柔软,不適合书写啊。” 朱高煦笑道:“这本就不是用来写字的。”他拿起一张厕纸,仔细端详其质地,“此物可比厕筹舒適多了,定能成为达官显贵的必备之物。你们想想,京师那些王公贵族,会用什么样的价钱来买这份舒適?” 在造纸工艺上,朱高煦还做了改进。他让工匠在纸浆中加入特殊香料,使厕纸散发出淡淡清香。同时,他还命人研製不同厚度的厕纸,满足不同需求。最上等的厕纸甚至用丝绸包裹,装裱精美,成为名副其实的奢侈品。 与此同时,朱高煦派人勘探交趾各地的矿藏。在凉江府发现了优质石英矿后,他立即招募琉璃工匠,兴建玻璃工坊。首批生產的玻璃器皿晶莹剔透,引得当地土司爭相购买。朱高煦並不满足於此,他指导工匠尝试製作彩色玻璃,並在玻璃器皿上雕刻精美花纹,大大提升了產品的艺术价值。 “王爷真是点石成金啊!”升龙府知府讚嘆道,“这些原本无人问津的石头、沙子,在王爷手中都变成了宝贝。” 隨著各类產品陆续投產,朱高煦开始布局销售网络。他特意写了一封长信给永乐帝,详细陈述发展计划: “儿臣在交趾试製出新糖,洁白如雪,甘甜无比。此物不仅是调味佳品,火药之中参入少许更能使之威力倍增。糖水能快速恢復士卒体力,儿臣建议国库储备若干,以备军需。另,此糖產量颇丰,若仅在京师发卖,其利必受损。不如分售各地藩王、勛贵,借其销售网络行销全国,则利国利民……” 隨信附上的,还有十斤精製白糖、一箱荔枝罐头和一套玻璃酒具。朱高煦特意命人用新制的玻璃罐封装荔枝,以展示交趾的工业成果。在罐头的製作上,他採用了先进的密封工艺,確保荔枝罐头能够保存四个月不变质。 永乐帝见到这些新品,龙顏大悦。他特意在早朝时展示这些產品,群臣无不称奇。杨士奇等人虽然心中不快,但见皇帝欣喜,也不敢多言。 永乐帝採纳了朱高煦的建议,將白糖专卖权分授各地藩王。秦王朱尚炳在西安开设糖铺,周王朱橚在开封经营罐头生意,各地勛贵也纷纷加入。一时间,“交趾白糖”风靡大明,藩王勛贵赚得盆满钵满。 朱高煦並未满足於国內市场。他组织船队,將金波酒、水果罐头和精美厕纸运往西洋。这些新奇商品在阿拉伯和欧洲市场大受欢迎,换回大量金银。在海外贸易中,朱高煦还很有远见地要求商人们收集西洋各国的情报,特別是他们的工艺技术和市场需求。 “王爷,这厕纸在阿拉伯卖到了半两银子一刀!”负责海外贸易的官员兴奋地稟报,“那些阿拉伯商人说,从来没见过这么柔软的纸。” 朱高煦微笑不语。他深知,这些奢侈品在西洋市场的利润,將是他推行改革的坚实后盾。隨著贸易规模扩大,他在清化府设立了市舶司,专门管理海外贸易。他还制定了详细的贸易条例,规范商人行为,维护大明商誉。 商贸繁荣带来了丰厚的税收。朱高煦开始推行改革,他首先从商税入手,制定了清晰的税则,本地商户十税一,海外商船十税三。由於生意红火,商人们並无太多怨言。在税收管理上,他引入了先进的记帐方法,確保税收帐目清晰可查。 接著,他利用税收收入兴修水利、开办学堂。红河沿岸新修的水渠使稻田產量倍增,城內学堂书声琅琅。交趾百姓的生活明显改善,对朱高煦的爱戴与日俱增。在教育方面,他特別注重培养本地人才,开设了工艺学堂,传授各种手工业技术。 然而,当改革进入深水区——土地改革时,阻力开始出现。这日,升龙府几位最大的地主联名上书,反对清丈田亩。他们在奏摺中写道:“王爷新政,惠及工商,然田亩之事关乎祖制,还望三思。” 朱高煦將奏摺掷於案上,冷笑一声:“终於来了。”他知道,真正的较量才刚刚开始。工商改革可以共贏,土地改革却要触动根本利益。 但他早已布下后手。次日,他召集这些地主,开门见山道:“诸位反对清丈田亩,无非是怕利益受损。但本王可以告诉你们,海贸的利润,远比田租丰厚。若你们愿意配合改革,本王可许你们参与海贸,利润分成。” 地主们面面相覷,最终多数人表示愿意配合。朱高煦趁热打铁,推行“官督商办”模式,由官府统筹规划,商人具体经营,利益共享,风险共担。他还特意设立了一个由官府、地主、商人共同组成的议事会,定期商討重大事务,確保各方利益得到平衡。 夜幕降临,朱高煦站在布政使司的望楼上,俯瞰著渐趋繁华的升龙城。万家灯火中,他仿佛看到了一个崭新的交趾正在崛起。而这条改革之路,虽然布满荆棘,但他必將坚定不移地走下去。 第11章平定叛乱 永乐六年的金陵城笼罩在一片祥和的氛围中。徐妙云端坐在坤寧宫內,手中捧著朱高煦从交趾寄来的家书,唇角带著欣慰的笑意。自从自己这个二儿子远赴交趾,曾经剑拔弩张的皇室,竟意外地呈现出前所未有的和睦景象。 “母后请看,”朱高燧指著信中的一段,“二哥在交趾又研製出新糖,洁白如雪,甘甜无比。父皇的內帑因这白糖生意充裕了不少,连宫中的用度都比往年阔气了许多。” 徐妙云轻轻頷首,目光柔和。她这个二儿子,虽然性子倔强,但確实有经世之才。更难得的是,他懂得远离朝堂纷爭,专心经营边陲。这些年来,两个儿子一个在京师辅政,一个在边疆开拓,竟形成了一种微妙的平衡。 “你二哥在信中说,年底回京时要带个新玩意给你?”徐妙云含笑问道。 朱高燧兴奋地点头:“二哥说是个能逆水行舟的宝贝,具体是什么却卖关子不说。” 此时的交趾升龙府,朱高煦正在处理一场突如其来的危机。书房內烛火通明,他仔细翻阅著各地送来的密报,眉头微蹙。这些年来,他在交趾推行新政,触动了太多人的利益。南部那些世代盘踞的土司,早就对他心怀不满。 “王爷,南部土司暗中勾结海盗陈祖义,准备拥立陈頠復辟陈朝。”暗卫统领跪在地上稟报,声音低沉而急促。 朱高煦放下手中的密报,神色平静。这样的消息他早有预料,只是没想到会来得这么快。他起身走到窗前,望著远处连绵的群山,心中已有计较。 “传令各府县加强戒备,但不要打草惊蛇。”朱高煦转身吩咐道,“本王要看看,这些人到底能玩出什么花样。” 令他没想到的是,叛乱尚未发动,告密者就接踵而至。最先来告密的是清化府的一个佃农阿山。这个黝黑瘦小的汉子跪在布政使司衙门前,浑身颤抖,却还是鼓足勇气说出了真相。 “小人……小人有要事稟告王爷。”阿山的声音带著明显的恐惧,“寨主他……他暗中联络其他土司,要造反……” 原来,土改之后,当地土司为少交赋税,將百亩良田掛在阿山名下。按照新规,这些田地实际上已归阿山所有。这个曾经一无所有的佃农,如今突然拥有了梦寐以求的土地。若是陈朝復辟,这到手的田地岂不是要飞走? 朱高煦亲自扶起阿山,温声道:“你做得很好。这些田地,本王许你永远耕种。”他转头对隨从吩咐:“赏银十两,派人护送他回去。” 令人意外的是,像阿山这样的告密者竟有数十人之多。朱高煦很快掌握了叛军的全部计划,甚至连他们联繫了南洋海盗头子陈祖义,以及陈祖义海盗船队的航线都一清二楚。 这些原本默默无闻的平民,因为新政获得了实实在在的利益,自然不愿看到旧秩序復辟。 叛乱当日,南部土司联军在红河平原集结。陈頠身著仿製的陈朝龙袍,正在祭天告祖时,阵中突然大乱。 “投降不杀!汉王有令,只诛首恶!”阿山带著数百佃农,在阵中高声呼喊。他们手持农具,眼中闪烁著坚定的光芒。 土司联军顿时军心大乱。这些士兵多是佃农出身,早就受够了土司的盘剥。如今见有人带头,纷纷倒戈相向。有人甚至当场反戈,將刀剑指向了昔日的领主。 “你们……你们这些叛徒!”陈頠气得浑身发抖,龙袍在风中凌乱地飘动。 就在这时,朱高煦亲率大军赶到。战鼓擂响,明军阵型严整,与倒戈的佃农里应外合,很快就將负隅顽抗的土司亲兵击溃。这场叛乱,还没正式开始就已宣告失败。 与此同时,南海之上,一场海战也在上演。陈祖义率领百余艘海盗船,按照计划前来接应。然而他万万没想到,朱高煦的舰队早已设下埋伏。 “大王,前方发现明军战船!”瞭望手惊慌稟报。 陈祖义举目远眺,只见二十余艘明军战船呈扇形展开,堵住了去路。这些战船与他记忆中的明军战船大不相同,船体更庞大,船身侧舷还装著奇怪的铁管。 “不过二十艘船,怕什么!”陈祖义不屑一顾,“传令各船,准备接舷战!” 海盗船队蜂拥而上,想要凭藉数量优势贴近明军战船。然而就在距离还有一里时,明军战船上的铁管突然喷出火光。 “轰!轰!轰!” 震耳欲聋的炮声响彻海面。开花弹呼啸著砸向海盗船队,木屑飞溅,火光冲天,惨叫声不绝於耳。一些较小的海盗船直接被炮弹炸的船身开裂,开始缓缓下沉。 更让陈祖义惊恐的是,明军战船后方突然又杀出一支舰队,將他团团包围。明军战船利用火炮射程优势,始终与海盗船保持距离,让擅长接舷战的海盗毫无用武之地。 “突围!快突围!”陈祖义声嘶力竭地喊道,但为时已晚。明军战船如同猫捉老鼠般,將海盗船队分割包围。经过两个时辰的战斗,陈祖义的海盗船队全军覆没,他本人也被生擒。 战后清点战利品时,朱高煦的部下们都惊呆了。不仅缴获了大量金银財宝,还从陈祖义口中得知了他藏在南洋两处岛屿的宝藏。这场叛乱,反倒让朱高煦发了一笔横財。 叛乱平定后,朱高煦並未对参与叛乱的土司赶尽杀绝。他在升龙府设宴,邀请所有土司前来赴宴。宴席上,他宣布了对叛乱者的处置:首恶陈頠押送京师,其余土司只要愿意归顺,既往不咎。 参与叛乱的土司们面面相覷,最终多数人在其他土司的劝说下表示愿意归顺。至於那些“顽固派”死了也是活该,没人可怜他们。 朱高煦趁热打铁,在交趾布政使司推行“土流並治”的政策,既保留土司的部分特权,又逐步推行郡县制。他还设立土司子弟学堂,让土司子弟学习汉文化,为日后彻底改土归流打下基础。 消息传回金陵,永乐帝龙顏大悦。他在早朝上对群臣说道:“汉王在交趾,不仅平定叛乱,更推行新政,使交趾百姓安居乐业。此乃大明之福也。” 这一次,连一向反对朱高煦的文官们也无话可说了。他们明白,这位汉王殿下,已经用实实在在的功绩,证明了新政的价值。 第12章布局海外 陈祖义的尸首被悬掛在旧港码头的示眾柱上,隨著海风轻轻摇晃。朱高煦站在新建的望海楼上,远眺著繁忙的满剌加海也就是马六甲海峡。这片在后世被誉为“东方十字路口”的水域,每日有数百艘商船穿行,带来东西方的奇珍异货。 “王爷,按照您的吩咐,旧港已经清理完毕。”水师都督陈瑄躬身稟报,“共缴获海盗船三十五艘,金银珠宝价值约五十万两。” 朱高煦微微頷首,目光依旧凝视著海峡中穿梭的商船。“传令,在旧港设立市舶司,对所有过往商船徵收十税一的关税。同时建立货栈、客栈、酒馆,为商船提供补给。” “王爷英明。”陈瑄赞道,“只是……这旧港远离中原,若要长期经营怕是困难重重。” 这正是朱高煦深思已久的问题。他转身走向楼內的沙盘,上面精细地標註著南洋各岛的地形。“旧港不仅是东西方贸易要衝,更关係到大明海疆安危。此处需一位既有威望,又通晓兵事的宗室镇守。” 他手指轻点沙盘上的苏门答腊岛:“此地土壤肥沃,可种甘蔗、水稻。地下更蕴藏著黑色黄金,虽眼下无用,將来必是国之命脉。”作为穿越者,他深知石油在未来世界的重要性。 隨行的工部官员疑惑道:“王爷说的黑色黄金,可是指石脑油?此物腥臭难闻,除了用以点火,实在別无用处。” 朱高煦笑而不语。他想起后世石油的种种用途,但现在说出来恐怕无人能懂。“传令勘探队,仔细勘察岛上矿藏。特別是这种黑色油脂,要多加留意。” 旧港的建设进展神速。不过大半年光景,码头上便建起了成排的货栈,街道两旁客栈、酒馆鳞次櫛比。最引人注目的,当属一座名为“海市蜃楼”的宏伟建筑拔地而起。这座集餐饮、住宿、女支(院)、赌场於一体的销金窟,门前终日车水马龙,来自东西方的豪商巨贾在此一掷千金。 “王爷,这『海市蜃楼』日进斗金,但朝中言官恐怕……”隨行的文官忧心忡忡地劝諫,眉头紧锁。 朱高煦负手立於窗前,望著远处灯火通明的建筑,淡淡道:“海上討生活的人,过的都是刀头舔血的日子。上岸之后不给他们一个宣泄的去处,他们必然会打架闹事。”他转身看向御史,目光深邃:“况且,这些豪客挥霍的银钱,最后不都进了本王和户部的口袋?” 这座“海市蜃楼”设计精巧,共分四层。底层是赌场,摆放著各式赌具,从西洋的轮盘到中原的牌九,应有尽有。二层是酒楼,供应各地佳肴,既有南洋的珍饈,也有中原的美饌。三层是客栈,布置奢华,为富商提供歇脚之处。顶层则是妓院,来自各地的歌姬舞女在此献艺。 事实证明朱高煦的远见。自“海市蜃楼”开业后,海盗活动明显减少。许多海盗头目甚至成了常客,將劫掠所得尽数挥霍於此。而官府从中徵收的重税,为旧港建设提供了充足的资金。 更妙的是,朱高煦命人在各处安插眼线,藉此收集各方情报。往来商贾在酒酣耳热之际,往往不经意间透露出珍贵的商业机密和海上动向。这些信息经过整理,成为治理南洋的重要参考。 然而树大招风,“海市蜃楼”的奢靡作风也引来了非议。这日,一位老儒生跪在衙门前痛哭流涕,痛陈此等场所伤风败俗。 朱高煦亲自迎出,温言道:“老先生所言极是。然治大国若烹小鲜,需知堵不如疏的道理。”他命人取来帐册,指著上面的税收数字道:“这些银两,正用於兴办学堂、修缮医馆。若关闭此间,这些善举只怕难以为继。” 老儒生闻言默然,最终长嘆而去。朱高煦望著他的背影,对左右道:“传令『海市蜃楼』,日后每逢朔望之日闭门谢客,以示对礼法的尊重。” 谁知这一举措竟產生了意想不到的效果。每逢朔望闭门之日,“海市蜃楼”门前反而车马更盛。那些惯於挥金如土的商贾们,早早便来预订次日的雅间。有阿拉伯商人笑称:“这倒像是斋月前的盛宴,让人更加期待。” 更妙的是,闭门之日反倒成了最好的宣传。来自西洋的商队若是恰逢此日抵达,眼见如此豪奢之地竟要闭门谢客,无不好奇打听。待到次日开门,往往一掷千金,非要见识见识这“连大明王爷都要敬重礼法”的销金窟究竟有何等魅力。 “王爷,这个月的帐目出来了。”总管事捧著帐册,脸上带著难以置信的神色,“自实行朔望闭门以来,营收竟比往常多了两成有余。” 朱高煦接过帐册细看,发现不仅总收入增加,单次消费的金额也明显提升。原来那些豪商为弥补闭门之日的遗憾,往往在开门后更加挥霍。有威尼斯商人甚至包下整层酒楼,只为宴请同行炫耀。 更令人称奇的是,这一做法竟在无形中抬高了“海市蜃楼”的品位。以往这里虽奢华,总免不了“声色场所”的恶名。如今有了朔望闭门的规矩,反倒显得颇有章法,连一些原本不屑光顾的文人雅士,也渐渐成了常客。 “有趣。”朱高煦合上帐册,嘴角泛起一丝笑意,“传令下去,每逢朔望前日,可適当提高酒水价格。既是要『斋戒』,总得让人先『饱餐』一顿。” 这道命令又引发新的风潮。商贾们以能在“斋戒”前夜订到雅间为荣,酒水价格水涨船高,反而更显身份。有马来酋长一次便挥洒千金,只为在闭门前畅饮一番。 久而久之,“海市蜃楼”的朔望之制竟成旧港一景。有诗人作诗云:“月圆月缺皆有序,海市蜃楼亦有度。莫道销金窟奢靡,犹知礼法人间驻。” 隨著时间推移,“海市蜃楼”成了旧港的一道独特风景。甚至有文人墨客专程前来,將其见闻记载成书,流传后世。而这座销金窟所带来的財富,也確实如朱高煦所期,为旧港的繁荣奠定了坚实基础。 然而,旧港的繁荣引来了周边势力的覬覦。这日,暗卫送来急报:满者伯夷王国调集战船百艘,意图夺回旧港。 “满者伯夷……”朱高煦沉吟片刻,“传令各舰备战,同时派人联络苏门答腊各部落,许以贸易优惠,共抗满者伯夷。” 他深知满者伯夷外强中乾的本质。这个由无数岛屿组成的王国,內部纷爭不断,根本无力长期远征。果然,明军舰队刚刚摆出迎战姿態,满者伯夷內部就发生了叛乱,远征计划不了了之。 危机解除后,朱高煦加紧了人选物色的步伐。这日,他坐在行辕內,面前摊开三份卷宗。 第一份是寧王朱权的档案。“十七叔……”朱高煦轻嘆一声。这位在靖难之役中被父皇忽悠的叔父,如今在南昌鬱鬱寡欢。中分天下的承诺不可能兑现,但让他统治旧港,既兑现了部分承诺,又能发挥其军事才能。 第二份是赵王朱高燧的档案。朱高煦嘴角泛起一丝笑意。这个三弟虽然莽撞,但经过这些年的歷练,已非吴下阿蒙。更重要的是,兄弟同心,將旧港交给朱高燧最是放心。 第三份是原吴王朱允熥的档案。看到这个名字,朱高煦神色复杂。这位堂兄的命运可谓坎坷,生母早逝,父兄接连离世,最后因二哥牵连被贬为庶人。若是他不介入此事,歷史上朱允熥会在永乐十五年被谷王牵连而死。 朱高煦沉思良久,最终下定决心:“传令,准备船队。本王要亲自回京面圣,当面稟明旧港之事。” 他特意命人將今年旧港和交趾的税银、税粮装船,准备一同押解进京。“这些赋税,就是最好的证明。”朱高煦对隨行官员说,“让朝中诸公看看,海外经营不仅不会耗费国库,反而能为朝廷增加收入。” 临行前,朱高煦特意去了一趟旧港的学堂。这里收养了数十名孤儿,都是这些年在战乱中失去父母的孩子。孩子们琅琅的读书声,让他想起了金陵的皇子皇孙。 “王爷,这些孩子学得很快。”塾师恭敬地稟报,“特別是几个年纪大些的,已经能读写千字文了。” 朱高煦满意地点头。他深知,要真正统治这片土地,光靠武力是不够的。文化教化,才是长久之计。 船队启程那日,旧港码头上人头攒动。朱高煦站在船头,望著这座初具规模的海港城市。半年前这里还只是海盗盘踞的巢穴,如今已是商船云集的繁华港口。 “开船!”隨著號令响起,船队缓缓驶出港口。朱高煦回望渐行渐远的旧港,心中已有完整的规划。他要在面圣时,不仅奏请分封旧港,更要提出一整套海外封藩的方略。 船行海上,朱高煦开始整理这些年在南洋搜集的情报。他特意让人绘製了精细的海图,標註了各条航线和重要港口。这些都是说服父皇的重要物证。 与此同时,他也在暗中整理另一份资料——关於洪武朝太子妃常氏的死因调查。作为穿越者,他听说过各种阴谋论的版本,但实地查证后,发现真相可能简单得多。 “根据太医局的记录,常氏在洪武七年到十一年间,共生下四名子女。”朱高煦翻阅著带来的档案,“这样的生育频率,即便在现代医学条件下也属高危。” 他合上常氏的资料,“想来是著床位置不佳,引发的產后血崩……”朱高煦轻嘆一声。宫闈秘事往往没有那么多阴谋,更多的是医学局限下的悲剧。 这个发现,让他对朱允熥的处境更加同情。或许有一天,当海外封藩成为常態,这位命运多舛的堂兄也能得到一块安身立命之地。 第13章蒸汽船 永乐七年冬,朱高煦押送著税粮和税银,踏上了回京述职的旅程。与往年不同,这次他的船队出现了一个奇观:船只竟然在逆风的情况下,依然破浪前行,而且船帆始终没有升起。 “王爷,这……这船为何无帆自动?”隨行的官员惊讶地问道,眼睛瞪得老大。 朱高煦微微一笑,带著眾人来到船舱底部。但见一座巨大的铁製机器正在轰鸣运转,锅炉中喷出白色蒸汽,通过复杂的连杆机构驱动著船尾的明轮。工匠们忙碌地添煤、调控阀门,整个舱室充满了金属的撞击声和蒸汽的嘶鸣。 “此物名为蒸汽机。”朱高煦解释道,声音中带著自豪,“是本王与工匠们歷经数年研製而成。” 这项研究最早要追溯到泉州造船厂时期。当时朱高煦就指示工匠在战船设计时预留了安装蒸汽机的空间。这些年来,隨著冶铁技术的进步和工艺的完善,蒸汽机终於从图纸变成了现实。期间经歷了无数次失败,锅炉爆炸、连杆断裂、密封泄漏……但朱高煦始终没有放弃。 由於没有橡胶密封,蒸汽机的效率並不高。因此这些新式船採用了蒸汽机和风帆两套动力系统。顺风时扬起风帆,逆风时收起风帆单依靠蒸汽机驱动,航速也能达到普通帆船顺风时的七成。 “从此以后,海运不再受季风限制。”朱高煦望著窗外飞速后退的海岸线,语气中充满自信。 船队抵达金陵时,已是腊月时节。朱高煦带著蒸汽船模型和交趾特產,入宫面圣。武英殿內,朱棣看著跪在殿下的二儿子,眼中满是欣慰。 “平身。”朱棣难得地和顏悦色,“你在交趾的作为,朕很满意。” 朱高煦躬身道:“儿臣不敢居功,全仗父皇天威。”他呈上精心准备的奏摺,详细匯报了交趾这一年来的发展情况。 退朝后,朱高煦整理衣冠,缓步走向坤寧宫。宫门前,早有內侍通报,徐皇后已在正殿等候。朱高煦踏入殿门,只见母亲端坐在凤椅上,面带慈祥的笑容。 “儿臣叩见母后。”朱高煦恭敬行礼。 徐妙云连忙起身,亲手扶起儿子,仔细端详著他的面容:“煦儿在交趾可好?听说那边瘴气重,你可要保重身体。” 朱高煦心中一暖,微笑道:“劳母后掛念,儿臣一切安好。交趾虽有些湿热,但物產丰饶,百姓淳朴。” 徐妙云拉著儿子的手在身旁坐下,关切地问道:“此次回京,可还顺利?听说你带了不少税银回来?” “正是。”朱高煦从袖中取出一本帐册,“儿臣此次带回税粮两百万石,税银一百二十万两。交趾布政使司虽是新设,但今年赋税已超过浙江、江西、湖广,仅次於直隶。” 徐妙云接过帐册,仔细翻阅,眼中露出惊喜之色:“这……这真是出乎意料。煦儿在交趾的政绩,实在令人欣慰。” 这时,朱高燧也来到坤寧宫请安。见到兄长,他兴奋地上前:“二哥!你可算回来了!母后这些日子可没少念叨你。” 徐妙云笑著对朱高燧说:“你二哥这次可是立了大功。交趾的税银,竟超过了浙江、江西、湖广呢!” 朱高燧惊讶地睁大眼睛:“二哥真是太厉害了!难怪父皇今日在朝会上对你讚不绝口。” 朱高煦谦逊地摇摇头:“这都是托父皇洪福,將士用命,百姓勤劳。儿臣不过尽本分而已。” 徐妙云欣慰地看著两个儿子,忽然想起什么,问道:“煦儿,听说你带了个新玩意要给燧儿看?” 朱高煦含笑点头:“正是。儿臣在交趾研製出一种新式船只,不靠风帆也能逆风而行。待会儿离宫,就带三弟去码头见识见识。” 朱高燧顿时兴奋不已:“真的吗?二哥快带我去看!” 徐妙云看著兄弟俩和睦相处的模样,眼中满是慈爱。这些年来,最让她欣慰的,就是两个儿子能够和睦相处,共同为大明江山出力。 “你们兄弟俩好好说话,母后去吩咐御膳房准备些你们爱吃的点心。”徐妙云说著,起身离去,留下兄弟二人畅谈。 朱高燧迫不及待地追问:“二哥,快跟我说说,那新式船只是怎么回事?” 朱高煦详细解释道:“这是一种以蒸汽为动力的船只。我们在船舱底部安装蒸汽机,通过燃烧煤炭產生蒸汽,驱动船底的螺旋桨转动,从而推动船只前进。即便逆风,也能保持航速。” “这……这真是太神奇了!”朱高燧惊嘆道,“二哥,你总是能弄出这些新奇玩意。” 朱高煦笑道:“这要多亏交趾丰富的煤炭资源。我们在太原府发现了大型煤矿,这才有条件研製蒸汽船。” 说到这里,朱高煦神色认真起来:“三弟,这次带回的税银,大部分来自交趾的工商税收。白糖、琉璃、金波这些商品,在海外极为畅销。特別是白糖,不仅利润丰厚,还能作为军需物资。” 朱高燧若有所思:“难怪父皇如此高兴。二哥,你可知今日户部夏尚书看到税银数目时,那表情有多精彩?” 朱高煦微微一笑:“夏尚书一向谨慎,对数字格外敏感。不过这次,他倒是没话说了。” 兄弟二人相视而笑。这时,徐妙云返回殿內,身后跟著端著点心的宫女。 “你们兄弟俩在聊什么这么开心?”徐妙云笑著问道。 朱高燧抢著回答:“母后,二哥在交趾做出了能逆风而行的船呢!” 朱高煦谦逊地说:“儿臣只是提供一个思路,都是工匠们的功劳。这蒸汽船目前还在试验阶段,不宜大规模推广。” 徐妙云点点头,语重心长地说:“煦儿做事稳妥,母后很放心。你在交趾的作为,朝野有目共睹。不过也要注意身体,別太劳累了。” “儿臣谨记母后教诲。”朱高煦恭敬应答。 这时,一名內侍前来稟报:“汉王殿下,陛下传您到武英殿议事。” 朱高煦起身向母亲行礼告退。徐妙云慈爱地嘱咐:“去吧,国事要紧。晚膳时分再过来,母后让御膳房准备你爱吃的菜。” 离开坤寧宫,朱高煦心中充满温暖。母亲的关爱,兄弟的情谊,都是他在交趾奋斗的动力。而他带来的税银数字,不仅证明了自己的能力,更为大明王朝的繁荣做出了实实在在的贡献。 来到武英殿,朱棣正在与户部尚书夏原吉商议国事。见朱高煦进来,朱棣难得地露出笑容:“汉王来得正好,夏爱卿正在核算各地赋税,你对交趾的情况最了解。” 夏原吉向朱高煦行礼后,感慨道:“汉王殿下在交趾的政绩,实在令人佩服。一百二十万两税银,这可是大明开国以来,新设布政使司的最高纪录了。” 朱高煦谦逊道:“夏尚书过奖了。这都是仰仗父皇天威,將士用命,百姓勤劳。” 朱棣满意地点头:“汉王不必过谦。你的能力,朕很清楚。说说看,交趾的赋税为何能有如此大的增长?” 朱高煦详细稟报:“回父皇,赋税增长主要来自三方面:一是工商税收,白糖、琉璃、金波酒等商品利润丰厚;二是海贸繁荣,儿臣在清化府设立市舶司,规范海外贸易;三是土地税收,清丈田亩后,田赋大幅增加。” 夏原吉忍不住讚嘆:“汉王殿下真是理財能手。交趾的赋税结构,已经以工商税收为主,这在大明各布政使司中实属罕见。” 朱棣沉思片刻,问道:“以汉王之见,这套做法可否在其他布政使司推广?” 朱高煦谨慎回答:“儿臣以为,各地情况不同,不可一概而论。但发展工商、鼓励海贸的理念,確实值得借鑑。特別是江浙、福建等地,海运便利,適合发展海外贸易。” 朱棣頷首表示赞同,隨即转换话题:“朕听说你研製了一种新式船只?” “正是。”朱高煦稟报,“儿臣在交趾试製了蒸汽船,不靠风帆也能航行。虽然目前造价较高,但前景可观。” 朱棣眼中闪过感兴趣的神色:“详细说说。” 朱高煦將蒸汽船的研製过程、工作原理、目前状况一一稟报。朱棣听得十分专注,不时提出问题。 “好!好!”朱棣听完,连声称讚,“煦儿总是能给朕带来惊喜。这蒸汽船若能量產,我大明水师必將更加强大。” 夏原吉也讚嘆道:“汉王殿下深谋远虑,实在令人佩服。” 朱高煦谦逊地低下头:“儿臣不敢当。这一切都是托父皇洪福。” 离开武英殿时,夕阳已经西斜。朱高煦望著天边的晚霞,心中充满感慨。这些年在交趾的辛勤付出,终於得到了认可。而更让他欣慰的是,自己的努力確实为大明带来了实实在在的利益。 晚膳时分,朱高煦如约来到坤寧宫。桌上摆满了他爱吃的菜餚,徐妙云和朱高燧早已等候多时。 “二哥快来!”朱高燧热情地招呼,“母后特意让御膳房做了你最爱吃的红烧鲤鱼。” 朱高煦心中温暖,在母亲身旁坐下。一家三口其乐融融,享受著难得的团聚时光。 徐妙云不时给儿子夹菜,关切地问著交趾的生活细节。朱高煦耐心地回答,偶尔说些交趾的趣闻,引得母亲和弟弟笑声不断。 膳后,朱高煦取出带给母亲的礼物——一套交趾特產的琉璃茶具,晶莹剔透,在烛光下流光溢彩。 “好精美的茶具。”徐妙云爱不释手,“煦儿有心了。” 朱高燧也收到兄长送的礼物——一架精致的蒸汽船模型。他兴奋地摆弄著,连连称奇。 看著兄弟俩和睦相处的模样,徐妙云眼中满是欣慰。作为一个母亲,最大的心愿莫过於子女平安幸福,兄弟和睦。 夜深了,朱高煦告退离去。走在宫道上,他抬头望见满天星斗,心中充满希望。交趾的发展才刚刚起步,未来还有更多的事情要做。而他相信,在自己的努力下,交趾一定会变得更加繁荣富强。 回到汉王府,朱高煦立即开始筹划下一步的工作。他铺开交趾地图,仔细標註著未来发展的重点区域:红河三角洲的甘蔗种植区、凉江府的琉璃工坊、清化港的海贸中心…… 第14章东宫秘策 次日清晨,朱高煦带著精心准备的礼物前往东宫。侍从们抬著几个沉甸甸的红木箱子,里面装满了从交趾带来的特產。 “大哥近日可安好?”朱高煦笑著向迎出来的朱高炽行礼,又转向一旁的太子妃:“大嫂的气色越发红润了。” 朱高炽胖乎乎的脸上堆满笑容,拉著弟弟的手往殿內走:“二弟来得正好,昨日父皇还念叨你在交趾的政绩呢。” 进入东宫正殿,朱高煦命人打开礼箱。首先取出的是几个精致的琉璃罐,里面装著色泽金黄的罐头。“这是交趾新出的凤梨罐头和柑橘罐头,特意给大哥带的。”他知道太子嗜甜,又补充道:“还有新制的椰子糖,比京里的飴糖更清甜不腻。” 接著取出的是一套晶莹剔透的玻璃器皿——摆件、水杯、水壶、碗勺一应俱全。“这些玻璃器物是给大嫂的。”朱高煦对太子妃笑道:“虽说不如玉器贵重,但胜在晶莹剔透,夏日用来盛酸梅汤最是相宜。” 最后搬出来的是几个小箱子,里面装著西洋的八音盒、会跳舞的小人偶等新奇玩意。“这些是给侄儿侄女们解闷的。” 太子妃看著这些礼物,眼中闪过惊喜,却仍保持著端庄:“二弟太破费了。这般纯净的玻璃,怕是价值不菲吧?” “大嫂说笑了。”朱高煦摆手道:“交趾如今能自產玻璃,虽產量不高,但自家人用还是够的。” 寒暄过后,朱高煦渐渐切入正题:“大哥,小弟此次回京,是想奏请推行海外封藩之制。如今宗室人口日增,长此以往国库恐难支撑。若能让部分宗室海外就藩,既可缓解压力,又能开拓疆土。” 朱高炽捧著茶盏的手微微一顿,眉头微蹙:“二弟此议虽好,但杨士奇等人必定反对。他们最重祖制,定然以『祖宗之法不可变』为由阻挠。” 朱高煦脱口而出:“杨士奇不是大哥你的人吗?他怎会……” “慎言!”朱高炽急忙捂住弟弟的嘴,紧张地环顾四周,压低声音:“大家同朝为臣,不过因公务有所往来,杨士奇怎会是我的人?” 朱高煦这才意识到朝中局势已变。朱高炽苦笑著解释:“这半年来,父皇因我与文官走得近,已经多次斥责。上月修缮文华殿超支百两,父皇就当眾说我『与文臣沆瀣一气』。” 他嘆了口气,继续道:“杨士奇等人虽常与我议事,但那都是公务。如今父皇最忌惮皇子与朝臣结交,二弟切记谨言慎行。” 朱高煦恍然大悟,沉吟片刻后说道:“既然如此,不如由我单独上奏。大哥只需在父皇问及时,表示支持即可。” “二弟有所不知,此事需从长计议。”朱高炽轻轻摇头,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不过未必没有转圜余地。杨士奇等人反对海外封藩,无非是担心藩王坐大。但若是能让他们看到此举对巩固中央集权的好处……” 他缓缓起身,在殿內踱步:“首先,要让他们明白,將藩王分封海外,反而能减轻他们对中原政务的干预。到时候这些藩王远在海外,即便有心干预朝政,也是鞭长莫及。” 朱高炽停下脚步,看向朱高煦:“最重要的是,要让文臣们看到,他们可以在海外藩国推行儒教,传播圣人之学。杨士奇最重教化,若能让他门生担任海外藩国的学政,主持教化之事,他岂会不动心?” 朱高煦忍不住插话:“可是大哥,在士大夫眼中,去海外无异於流放。他们怎么可能让自己的门生去做什么学政?最多也就是掛个虚名,人还留在大明。” 朱高炽微微一笑:“正因为是虚职,才更好操作。让杨士奇的门生掛个学政之名,既不用真的远赴海外,又能彰显教化之功,何乐而不为?况且……”他压低声音:“这些虚职的俸禄,可由藩王支付,对朝廷而言有百利而无一害。” “不过……”朱高炽忽然正色道,“此事还需二弟配合。你要在奏摺中明確写出,海外藩国必须沿用大明律法,藩王不得私自拥兵超过三个千户,重要官员需经朝廷任命。” 朱高煦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但隨即又提出新的顾虑:“大哥考虑周全。不过……”他话锋一转,“方才大哥说藩王不得私自拥兵超过三个千户,这点小弟以为不妥。海外环境复杂,三个千户的兵力恐怕连海盗都难以应付,更別说开拓疆土了。这样的条件,哪个藩王愿意去?” 朱高炽闻言大笑:“二弟啊二弟,你这是在海外待久了,忘了朝堂上的规矩。”他凑近低声道:“这三个千户是明面上的数字。藩王到了海外,完全可以『以商养兵』,商队的护卫、港口的守备,这些都不在兵额之內。只要不明著建军营、设番號,父皇自然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见朱高煦仍有疑虑,朱高炽继续解释道:“这三个千户的限制,主要是为了安抚文臣。若是明说可以拥兵数万,杨士奇他们岂能答应?等藩王在海外站稳脚跟,自有变通之法。” 朱高煦这才恍然大悟:“原来如此。大哥的意思是,明面上严格限制,暗地里给予便利?” “正是。”朱高炽点头,“不过此事需循序渐进。首批海外藩王,確实需要足够的兵力自保。二弟可在奏摺中写明,首批藩王可拥兵一卫,其中水师两个千户,专司护航剿匪。待局面稳定后,再逐步削减至三个千户。” 朱高煦会意一笑:“小弟明白了。明日早朝,就看大哥运筹帷幄了。” “不过……”朱高炽忽然正色道,“此事还需二弟配合。你要在奏摺中明確写出,海外藩国必须沿用大明律法,重要官员需经朝廷任命。特別是要强调,海外藩国虽可自治,但仍需岁岁来朝,年年进贡。如此方能打消文臣们的顾虑。” 朱高煦郑重点头:“大哥考虑周全。小弟这就去修改奏摺,既要让文臣挑不出错,又要给藩王留足施展空间。” 第15章海外封藩策 朱高煦回到府邸后,立马伏案疾书。他將与太子商议的海外封藩之策细细写入奏摺。笔尖在宣纸上沙沙作响,墨跡未乾处折射出他眼中的坚定光芒。 “臣谨奏:今宗室日繁,岁禄日增,国库渐虚。臣观海外之地,沃野千里,若使藩王就藩海外,既可缓解朝廷压力,又能开拓疆土……”他停笔沉思片刻,继续写道:“出海藩王当自负盈亏,不再领取岁禄。然其藩国內可享自治之权,包括制定税赋、任免官员、招募兵马乃至对外征伐之权。每年只需上缴两成税收於朝廷……” 写到此处,朱高煦的笔锋微微一顿。他想起在交趾时见过的混血商贾,又添上一笔:“为保宗室血统纯正,海外藩王正室须选自中原,世子不得有异族血统。” 窗外天色渐晚,朱高煦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笔锋在宣纸上顿了顿,墨跡渐渐晕开。他凝神思索片刻,重新蘸墨写道: “臣尝思之,诸藩王皆太祖高皇帝血脉,骨子里流淌著开拓进取的热血。如今却困守封地,岁领禄米,虽享富贵閒人之福,实非英雄用武之地。长此以往,非但壮志消磨,更成朝廷重负。现今宗室已近千人之眾,岁禄之巨,几近山西一省税赋之和。” 他停下笔,眼前浮现出寧王朱权在沙场上挥斥方遒的英姿,赵王朱高燧在演武场上跃马横枪的身影。笔尖再度落下时,带著几分感慨: “若使诸位王叔王兄得展抱负於海外,既解朝廷之困,又遂英雄之志,实为两全之策。然臣以为,此事须得情愿,强逼终非良策。愿出海外者,许其开疆拓土;愿守本土者,仍享太平富贵,各得其所,方显圣上仁德。” 写至此处,他取过南洋海图,细细勾勒苏门答剌岛的位置,在奏摺最后补充道:“苏门答剌岛扼守满剌加海峡咽喉,物產丰饶,水土宜人。若择贤王镇守,既可扬大明国威,又能控驭东西海路,实为海外封藩首选之地。” 烛火摇曳中,奏摺上的墨跡渐渐干透。朱高煦轻轻吹了吹未乾的字跡,眼中闪过一丝期待。 当晚,这份奏摺呈至武英殿。朱棣展卷细读,嘴角渐渐泛起笑意。他轻抚鬍鬚,喃喃自语:“老二此策,实乃一举三得。”既解决了宗室俸禄的压力,又开拓了疆土,更妙的是將藩王势力转移至海外,可谓深谋远虑。 想到此处,朱棣不禁感慨:这个二儿子不仅能征善战,更难得的是懂得治国之道。相比之下,太子整日与文臣廝混,实在令人失望。他当即传旨:“宣汉王入宫覲见。” 朱高煦疾步入宫时,朱棣正在御花园中赏梅。见儿子到来,他指著枝头红梅笑道:“老二,你可知这梅花为何独在寒冬绽放?” “儿臣愚钝。”朱高煦躬身道。 “因它懂得审时度势。”朱棣意味深长地说,“你的奏摺朕看过了。说说看,这首个海外藩王,该选何人?” 朱高煦犹豫片刻,在朱棣鼓励的目光下终於开口:“儿臣以为,寧王叔、三弟高燧、还有……允熥堂兄,皆可考虑。” 听到朱允熥的名字,朱棣神色微动:“允熥那孩子……確实可怜。”他沉吟良久,最终拍板:“此事朕准了。但还需经过廷议。” 次日清晨,奉天殿內庄严肃穆。朱高煦身著朝服,手持玉笏立於武官队列中,能清晰地感受到文官队列投来的审视目光。晨钟响过,百官肃立,一场关乎大明国策走向的激烈辩论即將展开。 “臣有本奏!”御史李文率先出列,声音响彻大殿,“汉王在交趾以纸代筹,奢靡无度!更在海外开设妓院赌场,有损天家顏面!” 朱高煦不慌不忙出列,从袖中取出一叠洁白的卫生纸,从容应道:“李御史可知,此纸造价低廉,一刀不过十文,比之反覆削制的厕筹更胜一筹。且其质地鬆软,吸水极佳,墨跡沾之即晕,诸位同僚可一试,看能否在此上书写?” 纸张在百官手中传递,果然无人能成字。工部尚书宋礼查验后奏道:“陛下,此纸確如汉王所言,不宜书写,用作厕纸倒也適宜,於民生有益。” 待弹劾风波平息,朱高煦深吸一口气,朗声道:“臣有本奏:请推行海外封藩之制!如今宗室人口日增,长此以往,国库恐难支撑。若使藩王就藩海外,自负盈亏,不再领取岁禄,则可极大缓解朝廷压力。” 他详细阐述方案:海外藩王享有一定自治权,可自定税赋、任免官员、招募兵马,但需沿用大明律法,重要官员须经朝廷任命,並每年上缴两成税收於朝廷。 朱高煦话音刚落,文官队列中便响起一片反对之声。杨士奇手持玉笏,肃然出列:“汉王殿下!祖宗之法不可轻变!藩王就藩海外,远离中枢,若生异心,朝廷如何制之?此议动摇国本,万不可行!” 此时,户部尚书夏原吉缓缓出列,提出了一个关键质疑:“汉王所言宗室岁禄压力,恕臣不敢苟同。据户部清册,永乐七年,亲王、郡王、镇国將军等宗室共计不过百余人,岁禄支出约二十万石。相较於朝廷岁入四千万石,此数尚在可承受范围。汉王言『国库恐难支撑』,是否危言耸听?” 朱高煦早有准备,从容应对:“夏尚书所言確是实情。然《皇明祖训》载,宗室俸禄『世世皆食岁禄,不授职任事』。今宗室人口每十年便增三成,若按此势,百年后宗室人数將逾十万,岁禄需千万石之巨。届时国库如何承担?海外封藩正是未雨绸繆之策。” 他环视群臣,继续道:“更何况,太祖封建诸王,本意为『藩屏国家』。如今多数宗室『分封而不锡土,列爵而不临民,食禄而不治事』,长居京城或封地,仅消耗俸禄而未履屏藩之实。海外封藩,正是將『消耗』转为『开拓』,使宗室重拾屏藩之责。” 这时,朱高炽缓步出列,沉稳发声:“杨学士所虑,不无道理。然《周易》有云:『穷则变,变则通』。为防微杜渐,可明定规制:藩王兵力不得超过五千,其中水师不超过两千;世子及重要官员子弟须回京入学;藩国须行科举,选用朝廷派遣学政。如此,则权责分明,朝廷掌控犹在。” 兵部尚书金忠补充道:“臣以为,可规定藩王护卫须登记造册,每岁查验。战船数量、火炮配置也需严格限定。” 辩论持续两个时辰,双方就祖制、安全、財政等方方面面进行了激烈交锋。最终,在朱高炽的周旋下,文臣们基本接受此议。朱棣见时机成熟,拍板定案:“准奏!著周王、辽王、寧王、谷王,及......吴庶人朱允熥,即刻返京议封!” “吴庶人”三字出口,满殿寂静。谁也没想到,这位被废黜多年的懿文太子遗孤,竟也有重获封爵的一天。 退朝后,朱高炽特意留下几位重臣。在东宫偏殿,他推心置腹道:“诸位可知,海外封藩实为教化蛮夷的良机?若派学子出任藩国教官,传播圣人之学,功在千秋啊!” 杨士奇沉吟道:“殿下所言极是。只是这藩王自治......” “自治不等於独立。”朱高炽微笑,“藩国行大明律,用大明官,考大明科举,与行省何异?不过换个名目,缓解朝廷压力罢了。” 这番话说动了眾臣。次日再议时,反对之声大减。朱棣当即下旨,以八百里加急传召五位宗室返京。 消息传出,朝野震动。而在凤阳皇室祖陵外的一处草庐中,朱允熥接到圣旨时,双手颤抖,热泪盈眶。这个被遗忘多年的庶人,终於等来了重见天日的机会。 第16章除夕定藩 腊月二十八的北京城银装素裹,各地藩王的车驾陆续驶入京城。寧王朱权的车队自南昌而来,三十余辆马车在积雪的官道上碾出深深的车辙。辽王朱植从荆州赶来,谷王朱橞自长沙而至,各路亲王的仪仗在正阳门外排成长龙。 在这浩浩荡荡的车队中,一辆不起眼的青帷马车悄悄从侧门驶入城內。吴庶人朱允熥端坐车中,透过车帘缝隙望著窗外熟悉的街景。这些年在凤阳守陵,他早已习惯了冷清的生活,此刻重回京城,反而觉得有些不自在。 “吴庶人,汉王府到了。”隨行的太监轻声提醒。 朱允熥整了整身上半旧的青布直身,这是庶人该穿的服饰。几年前他的身份还是亲王,如今却连个落脚之处都没有。朱棣特意吩咐让他暂住汉王府,这个安排让他心中五味杂陈。 汉王府的门房见到朱允熥,连忙躬身相迎:“吴庶人安好,王爷吩咐过了,请您暂住东跨院。” 朱允熥刚在厢房安顿下来,就听见门外传来沉稳的脚步声。朱高煦一身常服出现在门口,脸上带著淡淡的笑意:“允熥一路辛苦了。” “劳烦汉王掛心。”朱允熥连忙起身行礼,姿態恭谨。 朱高煦打量著这个堂兄,见他比几年前清瘦了许多,但眉宇间仍保持著天家气度。“在凤阳这些日子,可还习惯?”朱高煦在太师椅上坐下,语气平和。 “守陵的日子清静,正好可以读书习字。”朱允熥垂眸答道,声音平静无波。 朱高煦点点头,忽然话锋一转:“这次回京,想必你也猜到所为何事。”他起身走到窗前,望著院中积雪,“海外封藩之事,你怎么看?” 朱允熥微微一怔,隨即谨慎地回答:“此乃朝廷大事,庶人不敢妄议。” “这里没有外人,但说无妨。”朱高煦转过身,目光锐利,“若是让你选择,是愿意继续在凤阳守陵,还是去海外开疆拓土?” 朱允熥的手指微微颤抖,他强自镇定地说:“庶人但凭陛下安排。” 朱高煦轻轻摇头,语气意味深长:“机会是要自己爭取的。明日晚宴,你好自为之。”说完便转身离去。 朱允熥独自站在房中,心中波澜起伏。他明白朱高煦这是在提醒他,明日的宫宴將决定他的命运。 与此同时,寧王朱权正在旧邸中与谷王朱橞敘话。朱权望著庭院中积年的古槐,不禁感慨:“自从移藩南昌,已有数年未回京师了。” 朱橞笑道:“十七哥何必感慨,此番陛下召我们回京,想必是有要事相商。” 除夕酉时,紫禁城內灯火通明。因著海外贸易带来的丰厚利润,朱棣特意吩咐將今年的宫宴办得格外隆重。大殿內,来自交趾的琉璃盏盛著琥珀色的果酒,南海的珍珠贝点缀著鎏金烛台,西域的地毯铺满了整个殿堂。 朱允熥隨著引路太监来到宴席现场,被安排在末席。他穿著庶人的青布直身,在满堂锦衣华服的亲王中显得格外醒目。几位年长的亲王看到他,都忍不住別过脸去,似乎不愿与这个被废为庶人的侄儿有太多交集。 宴席开始后,朱高煦特意来到朱允熥席前,亲自为他布菜:“这是交趾特產的柑橘罐头,允熥尝尝。”这个举动引得眾亲王侧目。 朱允熥连忙起身:“多谢汉王。” 朱高煦微微一笑,压低声音道:“稍后议到海外封藩之事,你且听著便是。”说完便转身去招待其他亲王。 这时寧王朱权与谷王朱橞正在热议苏门答剌之事。朱权拈著柑橘片道:“听闻苏门答剌盛產香料,不知比之交趾如何?” 谷王朱橞接过话头:“这苏门答剌地处要衝,確实是个好去处。只是不知陛下属意哪位亲王就藩於此?” 诸王你一言我一语,始终商议不出个结果。这时周王朱橚注意到坐在末席的朱允熥。这位曾经的吴王穿著庶人的青布直身,独自低头饮酒。这些年来,朱允熥一直被软禁在凤阳老家守护祖陵,此刻置身於这场热闹的宫廷宴会,显得格外落寞。 “陛下,”朱橚忍不住开口,“臣观允熥侄儿这些年来在凤阳闭门读书,学问大进。不如將苏门答剌赐予他,也好让他有个安身立命之所。” 朱棣放下酒杯,目光扫过朱允熥略显单薄的身影:“允熥另有安排。”他转向朱高煦,“老二,依你之见南洋还有何处適宜立藩?” 朱高煦略作思索:“儿臣以为满者伯夷与吕宋皆可。满者伯夷號称帝国,实则外强中乾;吕宋岛上汉民眾多,却无统一政权。” “满者伯夷?”朱棣冷哼一声,“化外之地,也敢称帝国!允熥,朕命你征討满者伯夷,能打下多少疆土,就都是你的封地!” 朱允熥猛然抬头,眼中闪过不可置信的神色。这时朱棣已將话题转回苏门答剌:“诸位贤弟继续商议吧。” 然而诸王爭论不休,始终难有定论。朱棣见时机成熟,终於拍板:“寧王久经沙场,苏门答剌就交给你了。朕拨给你二十艘新式战船,许你招募五千水师。” 正月初一清晨,奉天殿內钟鼓齐鸣。徐辉祖、李景隆等建文旧臣也应召入朝,站在朝班末尾。当朱棣宣布“恢復朱允熥吴王封號”时,满朝譁然。 “朕思忖良久,皇考晚年既已册封允熥为吴王,朕身为人子,不可更改先皇成命。”朱棣语气沉痛,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 这道旨意犹如惊雷,震动了整个朝堂。更令人震惊的是,朱棣隨即宣布了首批海外封藩的名单:寧王朱权就藩苏门答剌,吴王朱允熥征討满者伯夷,而汉王朱高煦,也將正式就藩交趾。 朱高煦闻言一怔,他万万没想到,自己苦心经营的海外封藩之策,最后竟把自己也“封”了出去。但见朱棣目光如炬,他只得躬身领旨。 退朝后,朱高煦独自站在宫墙上。这一批海外藩王,权力之大远超洪武时期,不仅拥有徵税、任官、募兵之权,更可对外征伐。这样的安排,必將改变大明的歷史走向。 而此时,重获封號的朱允熥正望著远方的天际线,眼中闪烁著复杂的光芒。从凤阳守陵人到海外藩王,这个除夕,註定要改变很多人的命运。 第17章重回南洋 永乐八年的正月刚过,北京城的积雪尚未消融,三位藩王已经开始紧锣密鼓地准备远航。寧王朱权站在南昌王府的书房里,望著满墙的舆图陷入沉思。这位曾经镇守大寧的塞王,此刻心中涌起久违的豪情。 “王爷,景德镇的瓷窑已经找到合適的买主。”管家捧著帐册稟报,“只是这茶山……” 朱权轻抚著桌上的航海图,目光深邃:“茶山就留给世子打理吧。传令各船队,三月初必须抵达福州港集结。”他顿了顿,补充道,“將库中所有瓷器、茶叶都装上船,南洋那边,这些都是硬通货。” 与此同时,在北京城西的一处宅院里,朱允熥正在与徐辉祖等淮西勛贵商议。这些建文旧臣如今在朝堂上备受排挤,听说吴王要远赴南洋,纷纷变卖家產准备同行。 “殿下,这是臣等变卖田產所得。”徐辉祖呈上帐册,声音有些哽咽,“共计白银二十万两,已按汉王建议,大半换成了丝绸和瓷器。” 朱允熥看著这些昔日重臣,心中百感交集。这时户部官员送来朱棣的特旨:不仅归还了当年抄没的吴王府產业,还补发了这些年的亲王俸禄。 “陛下还特意吩咐,”官员低声道,“让殿下多备些医药物资,南洋瘴癘横行。” 就在朱允熥忙碌之际,汉王府迎来一位意外的访客。周王朱橚带著一车医书前来拜访,这位以编撰《救荒本草》闻名的亲王,对朱高煦在嘉峪关推广的牛痘之法极为推崇。 “听闻高煦侄儿精通医理,特来请教。”朱橚开门见山,眼中闪烁著求知的光芒。 朱高煦將五叔引至书房,先是详细讲解了牛痘之法的原理。“五叔可知,这牛痘之法之所以有效,是因为让人先得轻微的病,从而获得对天花的抵抗力。” 见朱橚听得入神,朱高煦这才取出一台精致的显微镜:“五叔请看,这便是能窥见微末之物的神器。” 朱橚透过镜片看到水中的微生物时,震惊得说不出话来。朱高煦趁机讲解了疫苗的原理,还提及了青霉素的神奇功效。 “这青霉素虽能治病救人,”朱高煦郑重告诫,“但若提炼不纯,或遇过敏之人,反成剧毒。五叔研究时务必谨慎。” 朱橚捧著显微镜,如获至宝:“高煦侄儿,此物真是医家至宝!若能窥见病源,何愁医术不精!” 三月春光正好,福州港千帆竞发。朱高煦的旗舰“镇海號”率先起锚,朱允熥的船队紧隨其后。望著渐行渐远的海岸线,朱高煦对身旁的朱允熥说道: “此去满者伯夷,单打独斗难免势单力薄。不如我们与十七叔联手,三路並进,战后按功分配战利品如何?” 朱允熥望著海天相接处,轻轻点头:“全凭汉王安排。” 当船队抵达交趾时,港口的盛况令朱允熥震撼。六十艘新式战船桅杆如林,码头上堆满了待运的货物。更令人吃惊的是,朱高煦的三卫精兵数量满编,装备精良远超朝廷规制。 四月,朱高煦与朱允熥的船队抵达苏门答剌。在旧港的市舶司,两人將从大明带来的瓷器、茶叶和丝绸尽数售出,获利颇丰。隨后,他们在新建的寧王府见到了刚刚安顿下来的朱权。 “十七叔,”朱高煦呈上印信,“这是代表苏门答剌岛权柄的印信,今日侄儿物归原主。” 朱权接过印信,感慨道:“想不到老夫有生之年,还能在海外开闢一番天地。” 就在此时,一匹快马疾驰而至。信使翻身下马,急报:“启稟王爷,满者伯夷水师突袭我苏门答剌沿海,焚毁商船三艘,掳掠百姓数十人!” 朱权勃然大怒:“好个满者伯夷,竟敢犯我疆界!”他转向朱高煦,“高煦侄儿,此事绝不能善罢甘休!” 朱高煦目光凌厉:“十七叔所言极是。满者伯夷无故犯境,正是我大明出兵討伐的良机。”他立即吩咐,“速擬战书,以大明皇帝陛下之名,討伐不臣!” 当晚,三位藩王在寧王府紧急密议。朱高煦铺开南洋海图,沉声道:“满者伯夷由数千岛屿组成,其命脉在於海运。我意兵分两路:十七叔与允熥堂兄从旧港出发,率东路军自东向西推进;我从清化港出发,率西路军自西向东夹击。首要目標是消灭他们的舰队,將其锁在各个岛上。” 朱权沉吟道:“此计甚妙。没有船队联络,各岛必將各自为政。只是……具体要如何部署?” 朱高煦指向海图:“十七叔各率十五艘战船、三千水师,组成东路军。我亲率五十艘战舰、一万水师为西路军。三路大军呈钳形攻势,先破其水师,再逼其割让爪哇岛。” 朱允熥突然开口:“若得爪哇岛,我愿助十七叔夺取苏门答剌全境,再助高煦征討占城。” 朱权眼中精光一闪:“好!若得苏门答剌全境,老夫愿与二位永结盟好,共保南洋航路畅通。” 三人详细商议进军路线。东路军由朱权统一指挥,先破满者伯夷东部舰队,控制巽他海峡;西路军由朱高煦率领,直取满者伯夷西部重镇。两路大军约定在爪哇海会师,合围敌军主力。 “此战关键在於速战速决。”朱高煦郑重道,“必须在暹罗、真腊等国反应过来前,一举拿下爪哇岛。” 计议已定,三人举杯共饮。朱高煦提议:“既然我等志同道合,不如结为盟约,共同开拓南洋?” 朱权豪爽大笑:“正合我意!就依古礼,歃血为盟!” 侍从奉上铜盆,三人刺指滴血入酒。朱高煦率先举杯:“皇天在上,后土在下,我三人今日结盟,共拓南洋,生死与共,福祸同当!” 朱权接道:“若有违誓,天人共戮!” 朱允熥最后宣誓:“愿以此身,开万里海疆!” 三人饮尽血酒,將酒杯摔碎於地。 三日后的清晨,两支舰队分別从苏门答剌旧港和交趾清化港扬帆起航。朱权站在东路军旗舰“镇海號”船头,望著浩荡的水师舰队,心中豪情万丈。朱高煦在清化港亲自为西路军將士饯行,战鼓震天,旌旗蔽空。朱允熥则率领淮西子弟誓师出征,誓言要一雪前耻。 海浪拍打著礁石,战船破浪前行。一场以捍卫大明疆土为名、实则开拓南洋的征伐,即將拉开序幕。三位藩王各率精锐,朝著满者伯夷进军,这场战役將彻底改变南洋的格局,也將书写大明海外扩张的新篇章。 第18章三王征南洋 永乐八年三月初一的南洋海面波光粼粼,苏门答剌旧港的寧王府內却瀰漫著紧张气氛。朱权展开一幅精绘的南洋海图,朱高煦与朱允熥分坐两侧。这位年近五旬的寧王首先开口:“探马来报,满者伯夷在东海岸集结了四十余艘战船,其水师统帅拉登·帕卡正在加紧操练水手。” 朱高煦仔细端详著海图上的爪哇岛海岸线,沉稳应答:“十七叔,五十艘战舰已在清化港准备就绪。依侄儿之见,当採取钳形攻势:东路军自旧港出击,西路军从清化港出发,两路夹击必能全歼敌军。” 朱允熥轻轻整理著衣袖,略显迟疑:“十七叔、高煦,允熥麾下仅有十五艘战船,恐怕难以担当重任……” “允熥过谦了。”朱高煦取出一卷手绘阵型图展开,“徐辉祖將军久经沙场,由他辅佐你统领东路军右翼最为合適。海战关键在於抢占上风位,切记保持一里半距离,充分发挥我军火炮优势。” 三月二十日黎明时分,东北海域风平浪静。朱权站在“镇海號”的船楼上,通过千里镜观察到满者伯夷舰队正以扇形阵列逼近。他立即下达命令:“各舰呈楔形阵列,抢占上风位!炮手装填开花弹,目標敌舰甲板!” 三十海里外,朱允熥在“吴”字號甲板上远眺海平线。徐辉祖快步走来稟报:“殿下,东南风起,正是出击良机。寧王舰队已与敌军接战,我军当速往策应。” 海面上顿时炮火轰鸣。明军战舰侧舷齐射,新型开花弹在空中划出弧线,在敌舰甲板上轰然炸开。木屑飞溅中,一艘满者伯夷战船的桅杆应声而断。另一艘敌舰试图逼近接舷,甲板上的士兵刚要拋出鉤索,就被明军火銃手一轮齐射击退。鲜血很快染红了甲板,哀嚎声隨著海风飘散。 西线战事同样激烈。朱高煦立在“汉王號”船头观察海面,突然瞭望塔传来急报:“前方发现满者伯夷主力舰队,约一百艘战船呈包围之势袭来!” 朱高煦沉著下令:“全军备战,启用新式武器『火神』。”这种由他亲自设计的二级火箭採用特製毛竹箭体,內衬铁皮,填充硝糖推进剂。士兵们迅速组装箭体、弹体和引信,將十二具火箭安置在特製的发射架上。 “目標敌舰旗舰,距离四里,放!”朱高煦一声令下,十二支“火神”火箭呼啸而出。一级火箭喷著烈焰升空,在预定高度自动分离,二级火箭继续加速前进。箭体上的定风翼確保飞行稳定,弹头內的燧石触发引信蓄势待发。 其中六枚装载钢珠弹的火箭率先命中目標,无数钢珠在敌舰甲板上爆散开来,打得满者伯夷水手血肉横飞。紧接著三枚普通爆破弹击中敌舰船舷,木屑四溅。最后三枚燃烧弹准確命中敌舰帆缆,浸透猛火油的木块瞬间燃起熊熊大火。 一时间,海面上火光冲天,爆炸声此起彼伏。一艘满者伯夷战船的舵手被钢珠击中,痛苦地倒在舵轮前。另一艘船的帆缆被点燃,火势迅速蔓延,士兵们惊慌失措地试图灭火。旗舰“海神號”连中三弹,甲板上死伤惨重,拉登·帕卡被迫转移指挥。 明军士兵们见状士气大振,火炮射击更加猛烈。满者伯夷舰队陷入混乱,有些战船试图转向突围,却被明军的精准炮火拦截。短短半个时辰,已有八艘敌舰被击沉,十二艘丧失战斗力。 朱高煦站在船头,冷静观察战局变化。“火神”火箭的首次实战表现超出预期,超过五公里的超远射程足矣覆盖大半个战场,敌军被打的毫无还手之力。 朱高煦通过千里镜观察战果,满意地点点头:“第二波准备,自由射击!”更多的“火神”火箭接连升空,整个海面仿佛被火雨笼罩。一些满者伯夷战船试图转向逃离,但火箭的射程完全覆盖了整个战场。 短短半个时辰,曾经威风凛凛的满者伯夷主力舰队就化为了漂浮在海面上的残骸和挣扎求生的落水士兵。 “汉王號”率领舰队从仍在燃烧的战船残骸中缓缓穿过,朱高煦望著海面上漂浮的敌军士兵,对副將说道:“传令各舰,不得攻击落水者。让他们游回去,把今日所见所闻告诉每一个满者伯夷人。”说完转身走向船舱,海风拂动他的披风,背影说不出的瀟洒从容。 这场海战持续了整整三日。在西线战场,朱高煦率领的舰队凭藉“火神”火箭的绝对优势,打得满者伯夷水师毫无还手之力。每当敌舰试图靠近,密集的火箭便如暴雨般倾泻而下,五里的超远射程让敌军始终处於被动挨打的境地。满者伯夷战船往往还未看清明军阵型,就已在火海中化为残骸。 与此同时,东线的战事同样精彩。朱权与朱允熥配合默契,將先进的海战理念发挥得淋漓尽致。朱权坐镇中军,指挥舰队交替进攻,各舰之间保持精准距离,火炮齐射节奏井然有序。朱允熥则率领右翼舰队实施机动包抄,充分发挥战舰的灵活性。 满者伯夷水师疲於应对,士气日渐低落。他们的战船装备落后,战术呆板,在明军灵活多变的打法面前节节败退。许多敌舰指挥官甚至还未反应过来,就发现自己已陷入明军的重重包围之中。 到了第三日黄昏,东西两线战事均以明军大获全胜告终。海面上漂浮著无数敌舰残骸,落水的满者伯夷士兵挣扎求生。明军战舰井然有序地巡视战场,放任落水的满者伯夷士兵,將大明海军的恐怖带回他们的国都。 三月二十五日清晨,登陆战正式打响。朱权选择锦石港作为登陆点。百户张武率领先锋部队冒死冲滩,连破三道防线。明军士兵在箭雨中艰难建立滩头阵地,火銃手与弩箭手配合默契,逐步巩固阵地。 同日,朱高煦部在西线登陆,採取分进合击战术:左路沿海岸推进,右路穿越丛林迂迴,中路直指满者伯夷国都。为適应丛林作战,明军特意配备了轻便的“手把火銃”和毒箭。丛林中,明军小分队遭遇顽强抵抗。都尉李忠率领的侦察小队发现一条隱秘小道,成功绕到敌军后方,放火烧毁了敌军粮草仓库。 四月二十日,三路明军在满者伯夷城下胜利会师。围城期间,明军展示了高超的工程技艺。工兵营连夜挖掘地道,直通城墙下方;炮兵营则建造了可移动的“云梯车”和“衝车”。徐辉祖向朱允熥献计:“可集中火炮轰击西门,步兵趁势登城。”明军昼夜不停地轰击城墙,砖石渐现裂痕。 此时满者伯夷王室內部陷入混乱。据被俘贵族供称:“国王终日醉酒,大臣们爭相逃命。城破前夜,王室携带財宝从东门逃走,弃守军於不顾。”更有多名將领暗中与明军联络,愿意献城投降。 五月十五日城破时,一位满者伯夷老兵跪地哭诉:“吾等愿誓死奋战,然贵族早已逃之夭夭……”明军入城后纪律严明,对投降者一律宽大处理,很快稳定了城內秩序。战后统计,明军以八百余人伤亡的代价,歼敌四万余人,击沉敌舰近二百艘。 在接下来的三个月里,三位藩王著手建立统治体系。朱高煦主持修建港口和炮台,朱权负责整编归降的军队,朱允熥则著力恢復农业生產。他们从交趾引进甘蔗苗,从闽浙请来製糖工匠,很快建立起完整的蔗糖產业。 朱允熥巡视新获得的领土时,广西老秀才周文博前来献计:“殿下,爪哇岛土壤肥沃,適宜实行蔗稻轮作。五年一个轮作周期,既可保证粮食供给,又能增加经济收入。”朱允熥欣然採纳,当即任命其为农事顾问。 夕阳西下,朱高煦与朱权並肩立於海滩远眺。“十七叔,”朱高煦望著无垠的海平线说道,“南洋这片海域,必將成为大明的命脉所在。”朱权微微頷首,眼中闪烁著同样的雄心。三面王旗在海风中猎猎作响,见证著这场改变南洋格局的重要征战。 在接下来的军事会议上,三位藩王详细商討了善后事宜。朱权指出:“当务之急是建立有效的行政管理体系。”朱高煦补充道:“还需加强海防,防备满者伯夷残部反扑。”朱允熥则提出:“应当儘快恢復农业生產,安定民心。” 隨著夜幕降临,明军营地升起裊裊炊烟。士兵们围坐在篝火旁,分享著这场艰苦战役的点点滴滴。炊事班特意准备了红烧肉和米酒,犒劳征战数月的將士。而在中军大帐內,三位藩王仍在烛光下研究著南洋的长远发展规划。桌案上铺著新绘製的南洋物產分布图,旁边摆放著各色热带水果样品。 这场持续四个月的征战,不仅奠定了大明在南洋的统治基础,更开创了海外藩王协同作战的新模式。隨著第一批商船满载香料和蔗糖驶向大明,一个崭新的南洋时代正在徐徐开启。 第19章爪哇条约 满者伯夷帝国的皇宫內烛火摇曳,映照著老皇帝维卡拉玛瓦哈纳惨白的脸。他瘫坐在镶满宝石却冰冷刺骨的孔雀御座上,手中纯金酒杯里的棕櫚酒因他无法抑制的颤抖而不断晃动,洒湿了他华贵的丝袍。“不可能……我帝国的水师……雄霸南洋数十载,怎么会……”他喃喃自语,浑浊的双眼里充满了血丝与难以置信的震惊,仿佛一夜之间苍老了二十岁。 殿门被无声地推开,苏希达公主的身影在幽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修长冷冽。她身后跟著两名心腹侍卫,鎧甲摩擦发出轻微的鏗鏘声。“父王,”她的声音如同寒冰,穿透了宫殿內沉闷的空气,“枢密院的重臣和部落首领们已在偏殿等候多时,急需您的最终决断。” 老皇帝猛地抬起头,像是被刺痛了一般:“决断?我们还能有什么决断?明军的那些……那些会喷火的怪物!那东西是叫『火神』是吗……那不是人间该有的兵器!那是天罚!是天神对朕的惩罚!”他的声音因恐惧和绝望而变得尖利。 “正因为如此,帝国才更需要一位清醒、果决的统治者来带领我们渡过这场浩劫。”苏希达步步逼近,绣鞋踩在光滑的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晰的迴响,“您已经老了,被往日的荣光蒙蔽了双眼。为了帝国的存续,您该退位了。” 维卡拉玛瓦哈纳突然爆发出一阵悽厉的大笑,笑声在空旷的宫殿里迴荡,带著无尽的悲凉:“我亲爱的女儿,你以为献上你父王的头颅,明人就会满足了吗?他们远渡重洋,要的是我们世代居住的土地,是我们积累百年的財富,是我们子子孙孙为奴为婢!投降?那不过是延缓死亡的毒药!” 话音未落,一道寒光如毒蛇般闪过!老皇帝身体猛地一僵,难以置信地低头看向插在自己胸口直至末柄的镶宝石匕首,然后又缓缓抬起眼,看向女儿那张近在咫尺、却冰冷得如同雕塑般的面容。 “你……你这愚蠢的举动……会把帝国……带向万劫不復的深渊……”这是他最后的遗言,带著无尽的悔恨与诅咒,身躯缓缓滑倒在御座之下。 三日后,仓促登基的新女皇苏希达,派出了以重臣拉登·帕卡为首的和谈使团,乘坐著卸下武器的船只,前往明军控制的锦石港。 谈判地点设在新落成的“怀远堂”內,此堂完全按照大明规制建造,气势恢宏。堂內正北高悬永乐皇帝朱棣御笔亲书的“怀柔远人”九龙金匾,下方设蟠龙屏风。两侧依序排列著代表大明两京十三省的绣金龙旗,以及代表汉王、寧王、吴王的诸侯旌节。明军卫士身著精致的亮银山文甲,手持丈二长戟,如铜浇铁铸般分立两侧,肃杀之气几乎凝成实质,压迫得人喘不过气。 谈判用的紫檀木长案光可鑑人,清晰地映出双方代表各异的神情。三位藩王的代表已然就座:寧王府的首席谋士公孙明,身著天青色杭绸儒衫,手持白鹤羽扇,神色从容淡定,仿佛即將进行的不是一场决定一国命运的谈判,而是一场寻常的清谈;吴王朱允熥麾下的曹国公李景隆,虽已年过五旬,鬢角染霜,但经此战过后一扫多年来的颓唐暮气,挺直了腰背,眉宇间重新焕发出將门虎裔的英武之气,眼神锐利,显得斗志昂扬;而最引人注目的,是汉王朱高煦力荐的於仁,仅著一袭半旧的靛蓝棉布直身,浑身上下无任何佩饰,却坐姿如钟,气度沉静雍容,自有一股令人不敢小覷的非凡气度。 满者伯夷使团在首席使臣、帝国宰相拉登·帕卡的带领下,步履沉重地踏入大厅。这些往日趾高气扬、遍身綾罗珠宝的贵族重臣,此刻个个面色苍白,眼神闪烁,脚步虚浮,华丽的锦袍也掩不住他们的惊惶失措。 拉登·帕卡强自镇定,目光扫过明方代表,最终落在主位空缺的龙纹椅上,声音乾涩地开口:“尊贵的大明使者,我苏希达女皇陛下怀揣著最大的和平诚意,派遣我等前来,祈望能化干戈为玉帛。” “诚意?”李景隆声如洪钟,率先发难,打破了虚偽的客套,“僭越称帝,便是尔等最大的不诚!按《大明律》与《皇明祖训》,天无二日,土无二王!尔等蛮邦,安敢妄自称帝?此乃十恶不赦之僭越大罪!首要一条,便是去尔帝號,削號称藩!” 拉登·帕卡脸颊肌肉抽搐,艰难地咽了口唾沫,试图挽回一丝尊严:“尊使明鑑……我邦立国已逾百年,称帝之制世代相承,四方番夷皆已认可,此事关乎国体,可否……” “败军之將,亡国之人,尚有何面目谈及『国体』?”公孙明轻摇羽扇,语气平淡无波,却字字如刀,“尔等水师灰飞烟灭,都城旦夕可破,宗庙倾覆在即。此时此刻,还有討价还价之余地?”他羽扇轻轻一点於仁面前那捲明黄绸缎,“於先生,便將这《善后条款》宣与彼等知晓,也好让他们明白,今日能坐於此地,已是天朝浩荡之恩。” 於仁微微頷首,沉稳地展开捲轴,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得能让每个字都砸在满者伯夷使臣的心上:“《大明与满者伯夷善后条款》共计一十二条,尔等听真。其一,去僭越之帝號,改称『满者伯夷王国』,永为大明藩属。其二,割让爪哇全岛及其所有附属岛屿,其土其民,尽归大明管辖。其三,赔偿大明军费及商贾损失,计库平银二百万两,分五年偿清……” 於仁每平静地念出一条,满者伯夷使臣们的脸色就惨白一分,有人开始止不住地颤抖,额角渗出冷汗。当念到“割让爪哇全岛”时,使团中一位年轻贵族再也忍不住,失声惊呼:“爪哇岛乃我国根本,祖灵所居!这……这绝不可能!” 拉登·帕卡双手紧握成拳,指甲掐入掌心,声音嘶哑:“尊使!爪哇岛为我国之本,失去爪哇,我满者伯夷名存实亡!此条万难接受,恳请上使体恤!” “砰”的一声闷响!汉王府水师提督陈远霍然起身,將一尊製作精巧、却透著森然杀气的“火神”火箭模型重重顿在光洁的紫檀木案上,震得茶杯乱响。“体恤?”他声如雷霆,目光如电扫过对方,“尔等若觉得条款苛刻,简单!明日辰时,我便率领舰队,护送这千百枚『火神』真身,亲临贵国新都城外,与女皇和满城文武,好好『体恤』商议!看看是这白纸黑字舒服,还是那火龙焚城的滋味痛快!” 谈判瞬间陷入僵局,空气凝重得仿佛要滴出水来。一直沉默的於仁此刻缓缓抬手,示意陈远稍安勿躁。他目光平静地看向浑身紧绷的拉登·帕卡,对身旁侍从温言道:“给诸位使者换盏热茶。” 待侍从为冷汗涔涔的满者伯夷使臣奉上氤氳著热气的景德镇瓷杯后,他才从容开口,声音缓和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力量:“《春秋》有云:『国之大事,在祀与戎』。贵国先败於戎事,兵力已殫。如今困守孤城,若再执迷不悟,触怒天威,待到城破之日,玉石俱焚。届时,非但宗庙不保,恐连祭祀先祖之香菸,亦將断绝。为一虚名而赌上宗族存续,智者不为也。保全宗庙,延续血食,方为眼下至要。” 这番话,如同重锤,狠狠敲打在拉登·帕卡心上,直指其最深的恐惧——宗庙倾覆,血脉断绝。他与副使们交换著绝望的眼神,低声激烈爭辩,最终,所有的挣扎都化为了无力。拉登·帕卡仿佛被抽走了脊梁骨,瘫坐在椅子上,颓然垂首,声音微若蚊蚋:“我等……谨遵天朝諭令……愿接受……所有条款。” 签约仪式隨即举行。朱高煦特意安排了一场震慑人心的演武。百名精选的明军炮手在“怀远堂”外广场列队,隨著令旗挥下,礼炮齐鸣,轰鸣声震耳欲聋,连地面都为之颤动。浓烈的火药气息隨风飘入大堂,熏得满者伯夷使臣们心惊胆战。拉登·帕卡在签署那份决定帝国命运的条约时,手颤抖得如此厉害,几乎握不住那支沉重的御笔,墨水在明黄的绢帛上染开了几处狼狈的污渍。 第20章 朝堂定策 永乐八年的初夏,应天城笼罩在闷热的湿气中。奉天殿內,文武百官肃立两侧,空气中瀰漫著不同寻常的紧张气氛。一封来自南洋的八百里加急战报,刚刚在朝堂上掀起了惊涛骇浪。 “陛下!”科道言官王璡手持玉笏,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皇明祖训》碑文明载,琉球、安南、暹罗等十五国为『不征之国』,以示天朝仁德。今汉、寧、吴三王虽为宗室,然其兵锋所向之满者伯夷,歷来朝贡,亦在『不伤不伐』之列。三王此举,恐违太祖高皇帝圣训,有损我大明信义於四海!” 这番话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一块巨石。殿內顿时譁然,几位白髮苍苍的老臣交头接耳,面露忧色。都察院左副都御史陈瑛更是连连摇头,显然对三藩擅自用兵极为不满。 就在议论声渐起之时,一个沉稳的声音打破了喧囂:“王御史忠心可嘉,然其所言,只知其一,未知其二。”眾人循声望去,只见周王朱橚缓步出列。这位在诸王入京后便留在应天的亲王,今日身著絳紫色亲王常服,气度从容。 朱橚向御座上的朱棣行了一礼,而后环视群臣,声音清朗:“太祖高皇帝所列『不征之国』,乃是约束大明这个天下共主不可轻动刀兵,体现的是天子对藩邦的宽仁。然此训令,並非加之於藩邦自身之间。” 他顿了顿,见眾臣都在凝神倾听,便继续道:“今日汉、寧、吴三国与海外之满者伯夷,皆乃大明藩属。彼等之间或因贸易,或因地界,生出齟齬而至兵戎相见,此乃藩国间之矛盾纠纷。就如同民间邻里有爭,自有法度调解,非必君王亲临。只要不损大明威严,不危及疆土安全,朝廷自可持超然之態。藩国相爭,胜者拓土,弱者知勉,实乃天子羈縻四方、以藩制藩之良策。” 这番话如石投静水,激起千层浪。礼部尚书吕震当即出列质疑:“周王此言差矣!藩国终归是大明藩属,若纵其相互征伐,岂非损天朝威仪?” 都察院左都御史陈瑛紧隨其后:“臣亦以为不妥。纵是藩国相爭,若大明坐视,恐失藩国之心。” 面对质疑,朱橚不慌不忙,从容应对:“吕尚书、陈都宪忧国之心,本王感同身受。然诸位可曾细想,若藩国间每有爭端皆需朝廷亲问,北至漠南,南抵重洋,朝廷岂非要疲於奔命?太祖封建诸王,本意就是屏藩皇室。今日藩国能自保疆土,正是太祖所愿见。” 这时,一直沉默的户部尚书夏原吉若有所思地开口:“周王所言,不无道理。去岁北疆用兵,国库耗费白银三百余万两。若南洋诸事皆需朝廷出兵,实难支撑。让藩国自行处置周边事务,倒也不失为权宜之策。” 兵部尚书金忠也站了出来:“臣以为周王之见甚为妥当。藩国拥有一定自主之权,既可减朝廷负担,又能练其军力,实为一举两得。” 几位翰林学士低声商议后,大学士杨荣代表发言:“经臣等细思,周王殿下確实深谋远虑。让藩国处理周边事务,既全太祖『不征』之训,又能保疆土安寧,可谓两全。” 眼见群臣意见渐趋一致,端坐龙椅的朱棣微微頷首:“周王此言,深得朕心。传旨:今后藩国间之爭端,可由其自行处置,但须及时稟报朝廷。” 退朝后,夏原吉与朱橚並肩而行,穿过奉天殿前的汉白玉广场。夏原吉感嘆道:“周王今日一席话,可谓开创我朝外交新局。往后边境纷爭,朝廷便可多一分从容。” 朱橚含笑回应:“此乃形势使然。如今大明疆域辽阔,若事事亲力亲为,反易顾此失彼。让藩国各司其职,方是长久之计。” 夜幕降临,朱高煦独立於爪哇岛中央山脉的最高峰,远眺著远方满者伯夷新都的微弱灯火。山风猎猎,吹动他猩红的披风。於仁不知何时已悄然来到他身后不远处,山风拂动他朴素的衣袍。 “王爷,今日之胜,倚仗火器之利,以力服人,其势虽速,其根基却未必稳固。恐已埋下他日祸患之种。” 朱高煦並未回头,嘴角勾起一丝复杂的笑意:“孤岂能不知?故而,才要『三顾茅庐』,请於先生这般大才出山,以圣人之儒学正道,春风化雨,教化这片新土之上的百姓,收服其心。” 他顿了顿,语气中带著几分感慨:“令郎于谦,天资颖悟,气度不凡,他日必为国之栋樑。孤每每见之,皆心生喜爱。只可惜孤膝下虽犬子数人,却唯独未有贤女,不然,定要与你结为儿女亲家。” 海天之际,最后一抹晚霞沉入黑暗,山下新建的大明租界已是灯火如星。朱高煦凝视著这片新得的土地,心中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豪情。这份《爪哇条约》,让他真切地过了一把“列强”的癮。他清楚地意识到,只要善用这些条约条款,再辅以儒学的文化渗透,不出十年,满者伯夷必將彻底沦为大明原材料的供应地和工业製品的倾销市场。到那时,这个曾经叱吒南洋的帝国,將永远成为大明的附庸,再无翻身之日。 这份被称为《爪哇条约》的文书,以其苛刻的条款,標誌著大明海外殖民扩张的全面开端。条约规定:满者伯夷去帝號,改称“满者伯夷王国”;割让爪哇岛及所有附属岛屿;赔款白银二百万两;开放全境所有通商口岸,给予大明商船最惠待遇;允许大明在满者伯夷新都设立永久性大使馆,使馆区周边五里划为大明租界,实行自治;大明公民在满者伯夷境內享有领事裁判权;满者伯夷必须遣使赴应天,正式向大明皇帝称臣纳贡;同时,每年须派遣贵族子弟入南京国子监学习儒典。 这份以绝对武力缔结的城下之盟,正在悄然重塑著南洋的天地。而朝堂上定下的“以藩制藩”新策,更为大明开启了一条独特的海外扩张之路。在这个闷热的夏夜,无论是应天城內的朱棣,还是远在爪哇的朱高煦,都清楚地意识到,一个全新的时代,正在徐徐开启。 第21章货幣新策 交趾的雨季来得猝不及防,豆大的雨点敲打著汉王府的琉璃瓦,在廊下匯成细流。朱高煦负手立在窗前,望著庭院中忙碌的景象。从满者伯夷运回的战利品堆积如山,象牙、香料、金银器皿在雨幕中若隱若现,十余名帐房先生披著蓑衣,仍在紧张地清点著。 “王爷,市舶司又送来急报。”於仁抱著一摞帐本匆匆走来,衣摆已被雨水打湿,“上月暹罗商队的三船香料,因钱幣折算问题险些告吹。各地商贾都在抱怨货幣混乱,严重影响了交易。” 朱高煦接过帐本,目光扫过上面密密麻麻的兑换记录。他隨手翻开一页,指著斑驳的墨跡道:“暹罗的铜钱成色不足却要按足值计算,倭国的银幣含银量不到七成。这样混乱的货幣体系,如何能支撑南洋贸易?是时候给他们定下规矩了!” 三日后,雨过天晴。汉王府议事厅內沉香裊裊,寧王府的公孙明轻摇羽扇,沉吟道:“铸幣之事关係国本,陛下那边……” “正是此理。”吴王府的李景隆连忙接话,“三藩在海外刚站稳脚跟,何必招惹是非?” 朱高煦不疾不徐地取出一个紫檀木盒。盒盖开启的瞬间,三枚精心打造的钱幣在烛光下流光溢彩。最上面的金幣刻著太祖朱元璋不怒自威的侧像,连眼角的细纹都清晰可见;银幣上马皇后的面容慈祥庄重,髮髻上的珠花栩栩如生;铜幣上朱棣的眉宇间尽显雄主气度,龙纹环绕,气势非凡。 “这是蒸汽衝压的样品。”朱高煦將一枚银幣弹向空中,钱幣划出一道闪亮的弧线,“比传统浇铸清晰十倍,防偽更胜百倍。更重要的是,”他意味深长地看向二人,“这是经陛下特许的。”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通报声:“户部侍郎张大人到——” 张昶风尘僕僕地迈进厅堂,官袍下摆还沾著泥点。他目光扫过桌上样品时明显一怔,隨即整了整衣冠,展开明黄圣旨:“陛下有旨——” 厅內眾人齐齐跪拜。张昶朗声宣读:“满者伯夷赔款,朝廷取七成,三藩各得一分。另准交趾试行新幣,著汉王总理,寧、吴二王协理。” 旨意念毕,厅內一片寂静。朱高煦率先开口:“臣领旨。”他起身时,瞥见公孙明与李景隆交换了一个复杂的眼神。 待张昶落座后,朱高煦示意於仁奉茶。“张大人一路辛苦。”朱高煦神色如常,“不知陛下对赔款分配可还有其它指示?” 张昶抿了口茶,缓缓道:“陛下说,三藩此次立下大功,本应厚赏。但北方治理黄河、疏通运河,再加上陛下有意迁都北平、新建皇宫,户部实在捉襟见肘。” “这是自然。”朱高煦頷首,“不过张大人也看到了,交趾如今百业待兴,铸幣、修路、建港,样样都需要钱,不过本王也知晓朝廷的难处!” 说完他咬咬牙,似是做出什么决定,“朝廷有事,我等身为藩王自当鼎力相助,不如就由本王先行垫付朝廷应得的七成赔款,但朝廷需免除交趾今年赋税。满者伯夷今后的赔款直接由本王收取八成,寧、吴二王各得一成如何?” 张昶沉吟片刻:“王爷体恤朝廷难处,下官感佩。只是不知王爷如何筹措这笔巨款?” 朱高煦微微一笑:“这些年在南洋经营,略有些积蓄。况且,”他指了指窗外码头上络绎不绝的商船,“交趾的商税,足以支撑。” 协议既成,新幣的推行立即展开。朱高煦亲自督造铸幣工坊,引进最新式的蒸汽衝压机。老工匠林老三带著徒弟们日夜赶工,第一批新幣很快铸造完成。 然而新幣推行的过程並不顺利。这日,於仁忧心忡忡地来报:“王爷,新幣成色太好,商贾们都囤积起来,市面上反而流通不畅。” 朱高煦闻言沉思片刻,隨即展顏:“此事好办,即日起交趾全境赋税一律改用新幣缴纳。命『市舶司』转司外幣兑换,按成色、重量折算,拒收纸幣。再设『太平仓』,农民可售粮换幣纳税,官府以公允价格收购。” 新政推行月余,效果显著。码头上设立的钱庄前,各国商人排起长队兑换新幣。市舶司的帐簿上,每日兑换金额节节攀升。 这日,朱高煦正在审阅市舶司的奏报,於仁疾步而来:“王爷,京师八百里加急!陛下对新幣样品大加讚赏,特准在三藩之地推行!” 朱高煦接过密函,嘴角泛起笑意。他走到窗前,望著码头上忙碌的景象。忽然,他想起什么,转身对於仁道:“再过三月便是万寿节了吧?备二十万枚新铸银幣,一万枚新铸金幣,装箱运往京师,就说是儿臣给父皇的寿礼。” 於仁一怔:“王爷,朝廷刚免了我们今年赋税,这……” “不一样。”朱高煦轻笑,“赋税入国库,寿礼进內帑。父皇这些年为国事操劳,內帑怕是早就空了。”二十万枚银幣精心装箱,由专人押运送往京师。 京师紫禁城內,朱棣正为迁都之事发愁。户部尚书天天哭穷,太子推行的新政又阻力重重。这日,他正与內阁商议北平新建皇宫的经费问题,忽闻太监来报:“陛下,汉王派人送来万寿节贺礼。” 当二十箱银幣和一箱金幣抬进大殿时,满朝文武都惊呆了。箱盖开启的瞬间,新铸的金银幣在阳光下熠熠生辉,朱元璋和马皇后的肖像栩栩如生。 朱棣拿起一枚银幣,指尖微微发颤。他想起这些年户部天天哭穷,太子变法迟迟没有进展,唯有这个远在海外的儿子,明明免了他今年的赋税,却换个方式又送回来了。 “好孩子……”朱棣喃喃自语,將银幣紧紧攥在手中。 这时,户部尚书突然出列:“陛下,北平新建皇宫正缺经费,不如从內帑中……” “住口!”朱棣猛地打断,將银幣重重拍在案上,“这是朕的儿子给朕的寿礼!” 满朝文武鸦雀无声,唯有银幣在案上旋转的嗡鸣声久久迴荡。 夜幕降临,交趾港的灯火次第亮起。朱高煦独立楼头,望著海面上往来如织的商船。新幣的推行比预期顺利,但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王爷,京师来信。”於仁悄步上前,“太子殿下已开始推行新政,但阻力不小。杨士奇大人来信说,希望我们能派几个懂新政的人去帮忙。” 朱高煦轻轻“嗯”了一声。他想起昨日在码头见到的那个暹罗商人,对方捧著新幣时眼中闪过的惊艷。或许不久的將来,这些刻著大明皇室肖像的钱幣,会隨著商船驶向更远的海洋。 海风送来咸湿的气息,也送来了新时代的潮声。在这潮声中,他仿佛听到了一个崭新时代的脚步声。这个时代里,会有蒸汽驱动的巨轮,有联通四海的贸易,还有一个用新幣构筑的金融帝国。而这一切,都將从这枚小小的银幣开始。 第22章宝钞困局 朱高煦进献二十万枚银幣,一万枚金幣为朱棣贺寿的消息,如同乘著海风的商船,不出半月便传遍了应天城的大街小巷。 这日清晨,紫禁城尚衣监的宦官们刚打开宫门,便见又一队驛马疾驰而至,马上使者风尘僕僕,却难掩兴奋之色——吴王朱允熥和寧王朱权的寿礼,同时抵达了京师。 寧王的礼单浩浩荡荡:犀角十对、象牙二十根、南洋珍珠百斛、龙涎香五十斤,皆是南洋珍奇。朝臣们对此习以为常——寧王封地富庶,且素来低调,这般厚礼虽显诚意,却不出格。然而当吴王朱允熥的礼单展开时,满殿譁然,五万枚新铸银幣整整齐齐码在红木箱中,银光刺得户部尚书夏原吉眯起了眼睛。 “这……这怎么可能?”夏原吉指尖微颤,“吴王就藩不过半年,哪来这般財力?” 更令人心惊的是,银幣上马皇后的肖像纤毫毕现,边缘防偽齿纹如刀刻斧凿,竟比內帑旧藏的精银还要成色十足。龙椅上的朱棣摩挲著一枚银幣,目光扫过殿下神色各异的臣子,最终定格在垂首不语的朱允熥使者身上:“吴王在爪哇,过得可还习惯?” 使者伏地稟报:“陛下洪福,吴王殿下日日焚香祝祷,言说若非陛下开恩准其就藩,如今仍是凤阳一庶人……此次寿礼,俱是殿下变卖昔日府中古玩,又向汉王赊借方才凑足。” 不过三日,各地藩王的奏疏如雪片般飞入通政司。周王朱橚的摺子写得最是恳切:“臣每思坐食俸禄,未尝不汗透重衣……愿效汉王故事,泛舟南洋,为陛下开疆拓土!”楚王朱楨更是直接:“闽广水师旧船犹在,乞准臣率之巡弋西洋!” 连远在西安的秦王朱尚炳都来凑趣,洋洋洒洒万言书,他並未过多言及其他,而是痛心疾首地写道,感觉自己空耗俸禄是在丟已故父亲——秦愍王朱樉的脸面。 当朱棣读至此处,几乎失笑出声。他对著侍立一旁的太子朱高炽扬了扬手中的奏疏,语气中带著几分嘲讽:“他这个做儿子的,莫非真不知他父亲朱樉是个什么东西?难不成『愍』字还能是个美諡不成?” 说著將奏摺掷於案上,“如今见海外有利可图,一个个的倒想起『愧对太祖』了!” “愍”这个諡號,意味著在国逢难,使民折伤,祸乱方作。在朱棣看来,哪怕朱尚炳在封地胡作非为,也不过是“子承父业”罢了。 奉天殿內,工部给事中悄悄扯了扯郑沂的衣袖:“部堂,下官核算过,汉王新幣含银量高达九成五,而工部铸钱旧例,每千文需耗银六钱、工料二钱……若將京畿铸幣差事交予汉王……” 郑沂瞳孔骤缩。他想起三日前暗访银作局时,老工匠捧著新幣连连惊嘆:“这般手艺,民间绝无可能仿造!”此刻听著同僚的嘀咕,一个念头如电光石火般闪过:若让汉王承揽铸幣,成则朝廷省下大笔开支,败则正好藉机削其財权…… 正当他沉吟时,都察院左都御史陈瑛突然出列:“陛下!汉王所铸新幣做工精美引得百姓竞相兑换,长此以往恐民间只认藩王幣,不认宝钞啊!” 十日后的朔望大朝,爭议彻底爆发。陈瑛率先发难,“陛下,汉王所铸新幣,每枚仅重八钱,却要当一两使用。此等行径,实与民间私铸劣幣无异,长久以往,恐扰乱市场,损害朝廷威信!” 陈瑛话音未落,工部尚书郑沂立即出列反驳:“陈大人此言差矣。臣已查验过汉王新幣,虽重量稍轻,但成色达九成五以上,远胜市面上流通的各类银锭。且其铸造精良,防偽措施完备,商民皆愿溢价兑换。据市舶司奏报,在浙闽一带,一枚汉王银幣可换一两一钱普通白银!” 郑尚书接著解释道:“工部近年铸造制钱,每千文需耗银六钱、工料二钱,亏损严重。若能將铸幣之事交予汉王,工部每年可节省数十万两开支。”他言词恳切,显然已被铸幣的巨额损耗压得喘不过气。 这时,户部尚书夏原吉缓步出列,神色凝重:“陛下,臣以为此事需慎重。汉王如今掌握南洋铸幣权,已能影响当地经济。若將中央铸幣权也交予他,恐形成『幣权下移』之势。届时朝廷无钱,做什么事都將受制於人。” 朝堂之上顿时议论纷纷。支持者认为汉王新幣成色足、工艺精,可解决当前货幣混乱的问题;反对者则担忧藩王势力过度膨胀,可能威胁中央財政安全。 龙椅上的朱棣静静听著臣子们的辩论,手指轻轻敲打著御座扶手。他目光扫过案上那枚刻著马皇后肖像的银幣,忽然开口:“朕记得,洪武八年初行宝钞时,一贯钞可换米一石。如今呢?” 夏原吉额头沁汗:“现今……需五十贯。” “所以诸卿,”朱棣声如寒铁,“宝钞如今已形同废纸。而汉王新幣却能在海外受追捧,诸卿可曾深思其中缘由?” 夏原吉躬身回应:“陛下明鑑。汉王新幣之所以受欢迎,一在成色足,二在工艺精,最重要的是汉王在交趾立下了一条铁律——所有赋税,只收新幣。” 朝堂上一片寂静,夏原吉继续道:“百姓要纳粮完税,商人要交市舶税,都必须要用新幣兑换。这就意味著,每个要向官府缴税的人,都不得不去换取新幣。这才是新幣能够流通的根本!” 他环视群臣,语气愈发沉重:“汉王这一招,看似简单,实则高明。他让新幣成为了交趾百姓与官府打交道的必需品,只要人还要交税,就绕不开新幣。 朱棣將新幣在掌心掂了掂,目光扫过满朝文武:“既然新幣利於流通,朕意已决,即日起逐步以新幣置换旧幣。夏爱卿,你意如何?” 夏原吉手持玉笏,缓步出列时,殿內顿时鸦雀无声。他整了整衣袖,沉声道:“陛下,此事关乎国本,臣不得不直言。”他略作停顿,似在回忆具体数字,“自洪武八年发行宝钞至今,朝廷印造的宝钞数量……就连户部都难以確数。仅永乐元年至六年,为填补北伐军费、修建北京皇宫,就增发宝钞近三千万贯。” 殿內顿时响起一片抽气声。夏原吉继续道:“若要以新幣兑换,按一贯宝钞折银一两计算,需白银三千万两……这还只是近六年的数目。若算上洪武年间发行的宝钞,恐怕把国库所有的存银都拿出来,也兑不了十之一二。” 工部尚书郑沂忍不住插话:“可若是不兑换,岂不是让百姓手中的宝钞变成废纸?朝廷威信何存?” “这正是两难之处。”夏原吉长嘆一声,“但臣要奏明的是,汉王在交趾推行新幣时,採取的是『另起炉灶』之策——新幣与宝钞根本不相兑换。”他环视群臣,一字一句道:“在交趾,大明宝钞从始至终,一文不值。” “哗——”殿內顿时炸开了锅。几位老臣激动得鬍鬚直颤:“这成何体统!宝钞乃太祖所创,岂能任其沦为废纸?” 夏原吉待喧譁稍息,继续奏道:“交趾新附,宝钞本未流通。汉王直接以新幣发放官俸、收购粮草,百姓纳税交易皆用新幣。不过半年,新幣便成主流,而宝钞……从未进入流通。” “此法断不可行!”都察院左都御史陈瑛厉声道,“大明境內宝钞流通数十年,若突然宣布作废,必致民怨沸腾!” 几位地方官也纷纷出列:“江浙一带商贾多存宝钞,若骤然作废,恐生民变!” “北方边军粮餉仍用宝钞发放,此举將动摇军心!” 朱棣目光扫过激愤的群臣,最后定格在一直沉默的太子身上:“太子以为如何?” 朱高炽缓缓出列:“儿臣以为,可折中处置。新幣与宝钞並行流通,但新幣专用於大宗贸易、官员俸禄,宝钞仍用於市井小额交易。同时逐步减少宝钞发放,以十年为期慢慢收回。” 一场朝会,在暮色四合时不欢而散。而大明宝钞的命运,已然悬於一线。 第23章银矿策 紫禁城的烛火在秋夜中摇曳,將朱棣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武英殿內,户部呈上的宝钞流通记录在案头堆叠如山,墨跡间透出的財政危机让这位永乐观大帝眉头深锁。 他面前摊开的户部帐册上,硃砂笔跡勾勒出触目惊心的数字,宝钞滥发已逾四千万贯,若按一贯折银一两兑付,需掏空国库十二年岁入。 朱棣指尖轻敲著朱高煦进献的新幣样本,银幣上马皇后的面容在烛光下若隱若现,仿佛在无声诉说著什么。 “传赵王。”朱棣突然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迴荡。 侍立一旁的太监连忙躬身退下,不过半炷香功夫,朱高燧便匆匆入殿。皇帝將一本帐册推到他面前,目光如炬:“让你二哥看看这个。记住,是以你的名义请教。” “儿臣明白。”小心收起帐册时,朱高燧瞥见父皇眼底深藏的忧虑,这位素来果决的帝王,竟在货幣一事上显出了罕见的迟疑。 二十日后,交趾汉王府的海风带著咸湿气息。朱高煦展信细读,嘴角渐露笑意。他对於仁道:“父皇这是要问策,又放不下身段。” 信中所附的宝钞流通数据触目惊心。四千万贯,若按一贯折银一两兑付,需白银四千万两,即便铸成新幣也需三千二百万两,这还不算人工花费。 他当即展纸研墨,笔锋凌厉:“三弟钧鉴:东宫所议新幣兑宝钞之法,看似惠民,实藏大患。若强令兑换,百姓必囤新幣而弃宝钞,市面旧钞愈贱,贫者手持废纸,富者敛金银自保,恐生民变!” “为兄细思之,唯有一策可解。去岁暹罗商队携一倭国浪人来访,言及其故里石见国有银山,矿脉绵延百里,年出白银可达数百万两。” 墨跡未乾,他继续写道:“为今之计,当取倭国石见银山,以实银为基,方是正途。然此事需分四步:其一,借藩王外封之名取倭国,石见归朝廷直领;其二,采银铸幣却秘而不宣,待积银足数;其三,许商人以宝钞纳商税,市舶司、盐课司皆收旧钞;其四,待宝钞价復至七八百文,再以新幣渐兑。” 写到这他似是想起什么写道:“万不可令农户以宝钞纳粮!否则粮商压价盘剥,常平仓无粮可收,饥饉立至。” 写到这朱高煦特意再添上一笔:“倭人所谓『神风』,实乃两广之地夏秋颶风。若择冬日出兵,乘风破浪,可保无虞。此事关乎国运,万望慎密。” 信末硃砂勾勒四翼:“此策一石四鸟:藩王得封地、商税得革新、宝钞得回笼、朝廷得白银。十年之后,国库充盈,百业俱兴!” 信使快马加鞭返回京师。朱棣在武英殿暗室中展信,手指在“石见银山”四字上反覆摩挲。“郑和。”他忽然唤道。 黑衣太监悄无声息地现身。“你带一队锦衣卫,扮作商旅赴倭国石见。”朱棣目光深邃,“要亲眼见到银矿。” 三个月后,密探带回一块泛著青光的矿石,隨行的还有一份详勘报告“银矿脉绵延数十里,確有开採价值。”朱棣摩挲著矿石表面的银纹,终於传唤夏原吉。 户部尚书深夜入宫时,见皇帝案上摊著一张倭国海图,图上石见国的位置被硃砂圈了数重。“爱卿可知此处?”朱棣以指叩击地图。 夏原吉凝神细看:“似是倭国石见。陛下为何……” “朕欲在此设银课司。”朱棣將矿石推至对方面前,“倭国浪人言此山年出白银数百万两。” 夏原吉瞳孔骤缩:“若得此银,宝钞困局可解!然则倭国乃太祖所定不征之国……”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所以要让藩王去打头阵。”朱棣指尖划过海图,“准秦藩、晋藩、周藩、楚藩海外就藩,倭国诸岛任取,唯石见归朝廷直领。” 紫禁城的晨钟敲破黎明,文武百官鱼贯入殿。当宣旨太监朗声读出“准秦藩、晋藩、周藩、楚藩海外就藩,倭国诸岛任取,唯石见归朝廷”时,丹墀下顿时一片譁然。 都察院左都御史陈瑛率先出列,玉笏在晨光中剧烈颤抖:“陛下!太祖《皇明祖训》明载十五不征之国,倭国位列其中。今弃祖训而兴兵,恐伤列祖之法度!” 几位翰林学士纷纷附和:“倭国虽偶有寇边,然永乐元年其王源道义曾献俘朝贡,岂可擅毁邦交?” 殿內爭议鼎沸之际,周王朱橚缓步出列。他手中捧著一卷泛黄文书,声音沉静如古井:“陈御史可记得洪武四年,倭寇袭山东,屠胶州百姓千余人?”他展开文书,“洪武二十二年,倭船三十艘犯浙东,都指挥使杨文战歿。最可恨者……”他目光扫过群臣,“洪武二年,使臣杨载等七人持詔諭倭,竟被扣留凌虐,尸骨无存!” 朱橚將文书呈递御前:“太祖列不征之国,本为怀柔远人。然倭国屡犯天威,杀我使节,掠我子民,早违君臣大义。今日正是遵太祖『剿抚並用』之训!” 夏原吉闻言抬头,恰见龙椅上的朱棣微微頷首。这位户部尚书立即出列:“臣查永乐元年,倭王虽献寇酋二十余人,然近年对马岛倭寇屡犯辽东。可见其王权衰微,已无力约束诸岛。”他转向陈瑛,“陈大人可知,去岁倭寇劫掠市舶司,仅寧波一府即损失税银五万两?” 正当爭议胶著时,兵部尚书金忠突然呈上八百里加急:“浙海关报,昨日倭船十艘突袭舟山,守军伤亡百余!” 朱棣霍然起身,將急报掷於案前:“倭寇刀锋及颈,卿等犹议祖训?”他目光如电扫过群臣,“即日起,改『不征』为『羈縻』。敢有再言祖训阻兵事者,夺职查办!” 退朝后,朱橚与夏原吉並肩走出奉天殿。望著忧心忡忡的户部尚书,周王轻声道:“夏尚书可知,今晨这齣戏,陛下等了多少年?”他指向宫墙外的东海方向,“藩王要外封,海患更要除。陛下这是要一石三鸟啊……” 而在千里之外的交趾,朱高煦接到朱高燧给他的密信时放声大笑。他对於仁道:“周王叔这番『太祖旧事』援引得妙!传令水师,即日操练登陆战法,待朝廷旨意一到,直取石见!” 海浪拍打著交趾港的战船,一场跨越海洋的征伐,已隨著朝堂上的唇枪舌剑悄然启航。 第24章 四藩出海 永乐八年的第一场北风掠过西安城头时,秦王府正门洞开。宣旨太监手持明黄绢帛,声音在寒风中格外清晰:“准秦王率秦藩海外就藩,郡王年满十五者可自募兵......” 朱尚炳跪接圣旨时,指尖在绢帛上微微发颤当听到“准秦王率秦藩海外就藩”时,他指节微微发白,险些碰翻了香案上的御酒。 “王爷请起。”宣旨太监含笑扶起朱尚炳,压低嗓音,“皇上特意嘱咐,秦藩地处关中,缺乏战船。若王爷需要,泉州造船厂现存两千料的战船,祈上配有蒸汽机一台,有逆水行舟之能。另配洪武炮十门、火銃二十桿,连同火药铅弹,可以五千两一艘的价格卖给王爷。” 他意味深长地补充,“海外之事,汉王最是清楚。王爷若有疑问,不妨派人去交趾问问。” 朱尚炳心中震动。他早听闻泉州船厂是朱高煦一手创办,產的船行驶起来又快又稳,没想到竟给皇帝收去了!更令他心惊的是,皇帝特意点明要他向汉王请教,这分明是要海外诸藩以汉王马首是瞻。 三日后,同样的戏码在太原晋王府重演。只是当晋王朱济熺听到船价时,险些打翻茶盏:“你说多少?莫要誆骗本王!五千两,这价钱怕是还不够造船和炮的花费!” 宣旨太监皮笑肉不笑:“晋王明鑑,皇上说了,都是一家人自然是不能赚您的钱。” 消息传到武昌时,楚王朱楨直接笑出声来:“好个朱高煦!生金蛋的母鸡留给皇帝,自己带著金蛋出海,这笔买卖做得漂亮!”他当即命人开库取银,“买!能买多少买多少!” 这个时候在应天的周王朱橚,早就准备好了银子准备买船了。 当四位藩王准备好了银子要去买船,才想起自己对海外一无所知,对海战也不甚了解,於是四路使者不约而同踏上了前往交趾的路。 此时的汉王府內,朱高煦正与4藩的使者议事。“五叔、六叔与两位王兄的的难处,本王感同身受。” 他指著海图上的对马岛,“本王可出四十艘新式战船,寧王和吴王也可出十艘战船,连兵带船助三位开拓倭国。” 不待三藩的使者回话,朱高煦话锋一转,“不过需军费八十万两,若现银不足,可以三位未来在藩国的税收作抵。” 这个数字让四位使者倒吸凉气。朱高煦轻笑补充:“泉州厂如今是皇產,否则本王也拿不出这么多战船。”他刻意略过了最重要的一环——那些最新式的武器“火神”,只有他的交趾军工坊能造。 听到这话,使者才知朱高煦凭什么能有这么多的战船。也是下金蛋的母鸡都给皇帝了,他这个当儿子的拿几枚金蛋不过分吧! 永乐八年立冬之日,长江口朔风凛冽。秦王朱尚炳站立楼船船头,望著江面上一字排开的战船,心中百感交集。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超流畅 】 西安三护卫的旌旗在寒风中猎猎作响,可仔细看去,不少战船的船板还带著新铺设的痕跡。这位年轻的亲王握紧袖中的兵符,想起离京时朱棣那句意味深长的嘱咐:“此去海外,当为大明开万世基业。” 与此同时,太原晋王府的舰队正缓缓驶出港口。晋王朱济熺望著甲板上列队的將士,不禁轻嘆一声。他麾下能统兵的宗室子弟不过六人,最小的幼弟今年刚满十七。 周王朱橚对带兵打仗没兴趣,周藩出海一事交由世子朱有燉带领,至於队伍里少了谁,懂的都懂这里就不多做赘述了。 倒是楚王朱楨的舰队最为齐整,五十二艘新造战船在冬日下泛著桐油的光泽,可唯有楚王自己清楚,为了凑足这批战船,连王妃的嫁妆都折变了银两。 “启稟王爷、世子,汉王他们的舰队已在海上等候。”探船的来报让四位藩王精神一振。 当庞大的舰队驶离舟山列岛后不久,远远便望见朱高煦的“汉王號”如巨鯨般泊在海湾中。寧王和吴王的二十艘南洋战船如黑云压境,船体採用的南洋铁木比寻常战船高出丈许。 望著桅杆如林的海面和汉王舰队船上那黑森森的炮口,朱尚炳忽然明白那六十万两要价从何而来——这些新式战船的火力,远非泉州厂那些標准配置可比。 “诸位叔伯兄弟辛苦。”朱高煦迎风立在船头,猩红斗篷如战旗翻飞。他目光扫过诸藩带来的舰队,心中已有了计较。当夜,七位藩王、世子齐聚“汉王號”议事厅,海图在烛光下缓缓展开。 “此去倭国,时值立冬。”朱高煦的指尖点在海图上的对马岛,“据南洋商队密报,此时节倭国水师多回港避寒,正是用兵良机。” 他刻意略过了另一条密报,关於石见地区银矿开採的最新情报。这是连在座亲王、世子都不能知晓的秘密,唯有他与父皇、夏原吉等寥寥数人知悉。 楚王朱楨沉吟道:“汉王,对马岛易守难攻,若久攻不下,恐损我军锐气。” “楚王叔所虑极是。”朱高煦取出一捲图纸,我船上的舰炮射程超过三里,倭人的小船在我面前不过是土鸡瓦狗。”图纸上新型火器的构造让诸王眼前一亮,却无人注意到图纸角落那个小小的“石见”標记。 舰队在立冬后第三日扬帆东进。朔风鼓盪著船帆,海浪拍打著船身。朱高煦独立船头,望著渐行渐远的海岸线,思绪万千。此去不仅要为藩王开拓疆土,更要暗中完成父皇交託的秘密使命,夺取石见银山,为大明未来幣制改革奠定基础。 航行至第二日,海天之际出现倭国关船的帆影。朱高煦立即下令变阵,寧王的南洋战船突然张开牛皮隔板,露出黑洞洞的炮口。隨著令旗挥落,开花弹划破海面,三艘倭船顿时陷入火海。这番雷霆一击,让倭国船队阵型大乱。 小雪前夜,舰队抵达对马岛海域。海面上薄雾瀰漫,岛上山峦如墨。朱高煦召集诸將,下达作战部署,“秦王府兵分两路,迂迴包抄;晋王府正面佯攻;楚王府隨我从中路突破。”他特意嘱咐,“若有缴获地图文书,立即密封送至中军。” 战斗在次日凌晨打响。楚王府的武昌护卫在浅滩遭遇埋伏,倭军凭藉楯墙万箭齐发。正当战事胶著时,朱高煦亲率的火器营从侧翼登陆,轻型洪武火炮齐射之下,木楯应声破碎。战至正午,对马岛守军伤亡殆尽终於升起白旗。 肃清残敌后,朱高煦独自登上海岸礁石。海风卷著硝烟气息扑面而来,他望著西方喃喃自语:“泉州船厂换这些战船,倒是一笔好买卖......” 当年离京时,他用整个造船厂换来了带走半数精锐战船的许可。如今看来,这笔交易著实不亏——母鸡留给了朝廷,鸡蛋却孵出了更凶猛的战鹰。 第25章东征烽火 小雪初霽,海面上薄雾氤氳。朱高煦立在“镇海號”船头,猩红斗篷在晨风中猎猎作响。他举起千里镜,凝视著渐显轮廓的壹岐岛,对身旁的楚王朱楨道:“此岛与对马成掎角之势,今日当一举而下。”巳时初刻,战鼓声震天动地,明军舰队在海上排成新月阵型,开始分批登陆。 海浪轻拍著战船,士卒们有条不紊地放下小艇。每艘艇上都装载著洪武銃和弹药箱,铁甲在晨光下泛著冷冽的寒光。朱高煦特意嘱咐先锋部队:“登陆后先占据滩头高地,莫要贸然深入。” 岛上的庄三郎城依山而建,石垣高耸入云。倭国守军早已严阵以待,这些士兵大多身材矮小瘦削,但眼神中透著决绝的光芒。城主大內义久身披重甲,立在城头注视著明军的动向。他注意到明军登陆后並不急於推进,而是在滩头迅速构筑起简易工事,动作嫻熟得令人心惊。 “报!明军已在三里外列阵。”探子的声音带著颤抖。大內义久凝目远望,只见明军阵型严谨异常:最前排三列火銃手半跪於地,中间三排弓弩手张弓待发,后阵十余门洪武炮已经架设完毕。更令人不安的是,两翼各有骑兵巡视,防备突袭。 “明军这是要……”大內话音未落,突然炮声震天。洪武炮喷射著火舌,实心弹呼啸著砸向城墙,碎石飞溅。紧接著,火銃齐鸣,铅弹如雨点般倾泻在城墙上。倭军被迫低头躲避,箭垛后的弓箭手根本无法露头还击。 “卑鄙!”年轻的武士小林胜猛怒喝,他的手紧紧按在刀柄上,“明人不敢近战!”大內义久按住激动的部下,面色凝重。他明白这是明军惯用的战术,但更让他心惊的是明军火器的精准度——每一轮齐射都打在城墙的薄弱处。 战至午时,城墙已出现数处缺口。倭军被完全压制,伤亡渐增。这时,几名武士突然拔出太刀,怒吼著衝出城门:“为了武士的荣耀!”这一举动点燃了其他武士的热血。很快,数百名倭军如同潮水般涌出城门,发起了决死衝锋。 明军阵中令旗挥动,火銃手分成三列轮番射击。铅弹呼啸著穿透倭军的鎧甲,冲在最前的武士纷纷倒地。弓弩手隨即万箭齐发,箭雨覆盖了整个衝锋路线。最致命的是洪武炮的霰弹齐射,无数铁珠如狂风暴雨般扫过战场。倭军的决死衝锋在明军严密的火网下土崩瓦解。 申时末,庄三郎城的抵抗终於停止。朱高煦在亲兵护卫下巡视战场,特別检查了火器杀伤效果。他看到洪武銃在百步內可击穿倭军鎧甲,而洪武炮的霰弹对密集衝锋的敌军尤其有效。战后清点,倭军三千守军死伤逾两千,被俘五百余人。 当晚军议时,朱高煦特意召来火器营统领:“今日之战可见,火器配置尚需优化。明日开始,每门炮配发霰弹三十发,火銃手需加强轮射训练。”他转向诸王,“诸位王爷也看到了,倭军虽弱,但作战勇猛。接下来的九州之战,切不可轻敌。” 残阳如血,映照著战场上的断壁残垣。朱高煦站在城楼上,远眺著散落在海面上的零星岛屿,眉头深锁。楚王朱楨快步走来,呈上一份缴获的海图:“降卒供认,九州沿海尚有十余座设防岛屿,每岛都有守军百人左右。” 朱高煦轻嘆一声,指向海图上星罗棋布的小岛:“这些岛屿看似不起眼,实为天然的营寨。若是我们置之不理,倭军可由此出兵断我粮道;可若是分兵攻打,一则浪费时间,须知兵贵神速,二则將本就不多的兵力分散开来,难免会有被人各个击破的风险。”他特別注意到几个扼守航道的岛屿,“这些地方必须牢牢控制。” 翌日清晨,中军帐內诸將齐聚。寧王朱权指著海图道:“据探报,倭国已在种子岛、屋久岛设伏。”吴王朱允熥建议分兵扫荡。 朱高煦摇头否决:“我军虽眾,亦不能如此分散。”他取硃笔圈出关键节点,“只需控制对马、壹岐两岛,各留八百人驻守。再派十艘快船巡逻主航道。” 次日,十艘配备洪武銃的快船开始巡弋在九州外海。每艘船配五十名精锐水师,日夜不停地在各岛屿间穿梭。 残月东升时,朱高煦独自站在船头,望著远处隱约可见的九州海岸。联军在壹岐岛修整一日后,继续向著倭国九州岛推进。而在九州岛上,一场紧急军议正在肥前名护屋城举行。 “明军不过五万之眾,何足掛齿!”萨摩藩岛津家当主岛津义久不屑地拍案而起,“当年不可一世的蒙古帝国派出十五万大军,不也葬身海底?” 大友宗麟轻摇军扇,冷笑道:“岛津公莫非忘了探报?明军战船皆包铁甲,火炮射程远超我国。昨日对马陷落,守军连明军的面都没见到,就被炮火全歼。” 这时,一名武士匆匆入內,呈上最新战报:“明军已攻占壹岐岛,守军全军覆没。据逃回士兵描述,明军火炮之利,可於千步外破城。” 席间顿时譁然。一直沉默的龙造寺隆信突然眼中精光一闪:“若得此等利器,何需惧他足利义持?”这话如石投静水,在座各大名心中泛起涟漪。岛津义久抚刀沉吟,大友宗麟指尖轻叩案几,就连最年轻的伊东义佑都若有所思。 “诸位,”肥前藩主有马晴信缓缓起身,“据我所知,明军火炮虽利,却需大量火药。若能断其补给……”他的话被岛津义久粗暴打断:“何必如此麻烦!待明军登陆,我萨摩儿郎自会让他们见识什么是真正的武士道!” 大友宗麟摇头道:“岛津公勇武可嘉,但別忘了壹岐岛的教训。明军火炮之下,再勇猛的武士也难以近身。”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相良义阳突然开口:“或许……我们可以智取。”他环视在场眾人,“明军虽强,却是劳师远征。我们只需固守城池,待其粮草不继……” “荒谬!”岛津义久猛地拍案,“难道要坐视明军在九州横行?我提议主动出击,在肥前沿岸迎战明军!” 会议不欢而散。但当夜,岛津义久却秘密召见了麾下忍者首领宇智波鼬:“不惜代价,夺取明军火器图纸!”与此同时,大友家的战船已悄然出海,企图偷袭明军补给线。 而在肥前沿岸,明军舰队已驶入预定阵地。朱高煦远眺海岸线上连绵的烽火,对身旁诸王道:“倭人必已严阵以待。然观其烽火零落,可见诸藩各自为战,正是可乘之机。” 他转身下令:“传令各舰,今夜休整,明日黎明登陆。切记,登陆后先巩固滩头阵地,不可冒进。”月光下,洪武炮的炮口闪烁著冷冽的寒光,预示著次日又將是一场恶战。 此刻的九州海岸线上,各大名的军队正在紧急布防。岛津家的赤备骑兵在沙滩上奔驰,少贰家的铁炮队在山崖上设伏,相良家的水军则在隱蔽处潜伏。每个人都明白,翌日的战斗將决定九州的命运。 第26章血战松浦 腊月的松浦半岛笼罩在一片肃杀之气中,铅灰色的天幕低垂,仿佛要將整个海面压垮。刺骨的海风捲起浑浊的浪涛,重重拍打著明军战船的船舷,发出沉闷的撞击声。朱高煦佇立在“汉王號”的甲板上,猩红色的斗篷在凛冽寒风中猎猎作响,千里镜的铜管已被他握得温热。 “王爷,前方水域暗礁增多,是否减速缓行?”水师提督陈远躬身请示,眉宇间透著凝重。这位跟隨朱高煦多年的老將,此刻正仔细查看著海图上的每一处標记。 朱高煦缓缓移动千里镜,镜片后的双眼微微眯起。当镜头扫过松浦半岛西侧那片枯树林时,他的指尖猛然收紧,在褪尽树叶的枝杈间,竟隱约反射出金属的冷光。多年的征战经验让他立即意识到,这是倭军鎧甲在阳光下的反光。 “传令各舰,立即转向,侧舷迎敌!”朱高煦的命令斩钉截铁。旗手迅速挥动信號旗,各舰船帆立即调整角度,训练有素的水手们各就各位。甲板上顿时响起急促的脚步声和武器的碰撞声。 就在明军舰队开始变换队形时,海岸线后突然涌出黑压压的倭军。冲在最前的是岛津家的赤备骑兵,这些精锐武士骑著战马,铁蹄踏碎薄冰,猩红的阵羽织在寒风中如血浪翻涌。紧隨其后的是各大家族的联军,旗帜林立,刀枪如林。 “装开花弹!”炮长声嘶力竭的吶喊穿透海风。装填手们赤膊上阵,在冰冷的甲板上挥汗如雨。年轻的水兵李二狗手忙脚乱地搬运炮弹,湿滑的甲板让他一个趔趄。老兵赵铁柱一把扶住他:“稳住!不要慌,按平时训练的来。” 洪武重炮的齐射如惊雷炸响。开花弹在空中划出致命的弧线,精准落入倭军阵中。岛津义久眼睁睁看著自己的亲卫队被炮火吞噬,战马惊惶人立,武士被甩落鞍韉,更有人被同伴的铁蹄踏成肉泥。硝烟瀰漫中,惨叫声与炮火的轰鸣交织成地狱般的乐章。 在舰炮的猛烈掩护下,明军登陆部队开始抢滩。水师提督陈远亲率首批百艘小艇冲向海岸,每艘艇载二十名精锐。海浪將小艇高高拋起,士卒们紧握兵刃,任由咸涩的海水拍打脸庞。 “弓弩手掩护!”陈远令旗挥动,箭雨如飞蝗般射向滩头。倭军的弓弩手躲在岩后还击,毒箭呼啸著掠过士卒耳际。年轻的水兵王五险些被命中,被身旁的老兵张魁按倒在船舷后:“小子,倭寇的弓弩专射冒失鬼!” 首批登陆的明军刚踏上滩头,就遭遇了岛津家最精锐的“鬼武士队”。这些剑豪级高手如楔子般插入明军阵型,太刀挥舞间带起道道血光。陈远立即变阵,汉王府精锐迅速展开鸳鸯阵迎敌。 “变阵!”陈远令旗再挥。十一人小队如莲花绽放,迅速分解成五个战斗组。最前是藤牌手蹲伏如龟,其后狼筅手挥舞丈八长竹,四名长枪手如毒蛇吐信,两名鏜鈀手警戒侧翼。 “进!”队长一声令下,狼筅率先发难。丈八长竹扫倒冲在最前的武士,长枪趁机突刺。一名鬼武士挥刀欲斩,却被藤牌挡住去路,侧翼鏜鈀直取下盘。转眼间,十余鬼武士已倒在血泊中。 岛津义久见状大怒,亲率第二波衝锋。这些武士踩著同伴尸体突进,太刀专攻狼筅竹节。陈远立即变阵为“两才阵”,左右翼突然分开,露出后方蓄势待发的火銃手。 “放!”秦王朱尚炳亲率的火銃队齐射,洪武銃喷出的铅丸將二十余名武士打成筛子。残存的鬼武士还想拼死一搏,却被侧翼杀出的弓弩手万箭穿心。滩头上尸横遍野,鲜血染红了沙砾,受伤者的哀嚎声不绝於耳。 就在滩头血战正酣时,海上战场同样惨烈。“右舷发现敌船!”瞭望塔传来惊呼。只见相良家的关船从隱蔽湾口杀出,船头轻弩已张开獠牙。寧王朱权立即令旗语传令,右翼舰队迅速展开迎击。吴王朱允熥亲率的“镇远號”一马当先,侧舷炮喷出火舌,霰弹如暴雨倾泻。相良家的关船木屑纷飞,水手哭喊著跳海逃生。 最精彩的一战发生在大友家突围时。大友宗麟亲率十艘关船企图绕道后方,却被朱高煦早先布下的伏兵截住。在洪武炮的轰鸣声中,三艘倭国关船瞬间燃起大火。明军战船呈钳形夹击,炮火覆盖下,大友家最后只能降旗投降。 与此同时,悬崖上的少贰家铁炮队陷入了绝望。士卒山田一郎拼命瞄准,却发现明军战舰始终在射程之外。“八嘎!”他愤怒地捶打岩壁。而此时明军甲板上,水手们正用缆绳和木桶垫高野战炮射角。“有了!”赵铁柱调整炮口,炮弹呼啸著划出高拋弧线,精准砸中悬崖阵地。山田一郎眼睁睁看著同伴被弹片撕裂,惊恐地丟下铁炮逃窜。 朱高煦在“汉王號”上运筹帷幄,令旗每次挥动都带来战局变化。他看出倭军各部配合生疏,故意让出左翼缺口。果不其然,岛津家贪功冒进,陷入明军三面夹击。“鸳鸯阵变!”陈远捕捉到战机,立即將阵型变为“三才阵”。狼筅手居中突击,盾牌手两翼护卫,长枪手如毒蛇出洞。倭军骑兵在狭窄正面完全无法发挥机动优势,沦为明军枪下亡魂。 残阳如血时,战事渐息。朱高煦踏著浮尸登岸,对收缴战利品的士卒嘆道:“倭人勇则勇矣,惜乎不知天兵之利。”他发现一个受伤的倭军少年仍在挣扎,便示意军医救治。少年惊恐地望著明军统帅,却听到一句冷冽的倭语:“活下去,告诉你的族人,想要活下去,就不要反抗,否则等待你们的就只有毁灭与死亡。” 是夜,明军大营篝火通明。李二狗靠著炮架入睡,手中还紧握著半块乾粮。而在百里外的九州內陆,倖存的倭军正在星夜兼程,將这场惨败的消息传遍列岛。 第27章赞岐之辱 腊月的博多湾寒风凛冽,朱高煦站在“汉王號”的指挥台上,目光如炬。沿岸倭军修筑的石垒在晨雾中若隱若现,箭楼上的守军身影隱约可见。 “传令水师分三路迂迴,陆师沿山路包抄。”朱高煦的命令刚出口,旗手立即挥动令旗。寧王朱权的南路舰队率先启航,战舰划破波浪,直扑志贺岛方向。吴王朱允熥的北路舰队同时出发,战船呈楔形阵直插能古岛。 陆路上,楚王朱楨亲率两万步骑混编部队沿著山路疾行。山路崎嶇,將士们深一脚浅一脚地前进。突然,前方密林中射出一阵箭雨。 “有埋伏!结阵!”楚王大喝。训练有素的明军迅速组成防御阵型,盾牌手在前,长枪手在后。密林中衝出一支倭军伏兵,约三千余人,为首的武士挥舞太刀,嗷嗷叫著衝杀过来。 “火銃手准备!”楚王令旗挥动。三排火銃手轮流射击,铅弹如雨点般倾泻在倭军身上。倭军伏兵顿时人仰马翻,残部仓皇退入密林。 与此同时,海上的战斗更加激烈。寧王朱权的舰队在黎明时分突然出现在博多湾南侧,舰炮齐鸣,瞬间摧毁了倭军沿岸工事。倭將大內义兴急忙调兵遣將,却发现背后又杀出吴王朱允熥的北路舰队。 “全军突击!”朱高煦见时机成熟,下令中军全线压上。三面受敌的倭军阵脚大乱,石垒防线在十日之內土崩瓦解。 占领博多湾后,联军乘胜追击,直扑太宰府。这座九州的政治经济中心此刻守备空虚,联军一鼓作气,在三日內攻占太宰府。 然而,占领太宰府只是开始。在接下来的两个月里,联军四面出击,逐步清剿九州各地的抵抗力量。 在肥前国,岛津家的残部依託山地负隅顽抗。朱高煦採取“步步为营”的策略,命令部队修筑营垒,逐步推进。每占领一处要地,立即建立哨所,派兵驻守。 在大隅国,相良家利用复杂地形开展游击作战。明军则以小股精锐部队应对,派出侦察兵深入山林,清剿残敌。在一次夜袭中,明军发现了相良家的秘密粮仓,一把火切断了他们的补给。 日向国的战斗最为激烈。大友家联合当地豪族,集结万余兵力固守坚城。联军围城半月,最终用火炮轰开城门。城破之时,大友宗麟切腹自尽。 在萨摩国,岛津义久率领最后的抵抗力量退守深山。明军採取火攻战术,放火烧山,逼迫残敌出降。岛津义久最终在走投无路下投降。 这两个月中,联军採取分化瓦解的策略,对投降的倭军予以宽大处理,对负隅顽抗者坚决打击。同时建立巡逻制度,在各要道设卡盘查,防止倭军残部流窜。 但在战事稍歇的军事会议上,一场激烈的爭论正在上演。 寧王朱权猛地推开海图,手指重重地点在大阪湾的位置:“依本王之见,当直取大阪湾,兵锋直指京都!此乃斩首之策,可一举定乾坤!”他环视帐內诸王,目光如炬,“若是成功,便可挟天子以令诸侯,从迅速终结战事。” 帐內一时譁然。吴王朱允熥沉吟道:“寧王此策虽险,然確可出奇制胜。倭国主力必布防在本州西部,大阪湾防御反而可能鬆懈。” 楚王朱楨却摇头:“此策太过行险,万一失利,全军危矣!” 朱高煦默默注视著海图,脑海中浮现出元朝征日的旧事。他记得当年元军也是採取类似直捣黄龙之策,结果连博多湾都未能攻克。 良久,他缓缓开口:“寧王叔此策,確有可取之处。然我军以步炮为主,与当年元朝征倭时以骑兵为主的情况大不相同,实无必要行此险著。” 他拿起硃笔,在海图上划出一条新的进军路线:“当先取四国岛,控制瀨户內海南岸,获得前进基地。再克中国地方,夺取本州西部,获得陆上通道。最后合围畿內,以泰山压顶之势总攻大阪、京都。” 这一稳妥的策略最终说服了诸王,攻克九州全境后,联军马不停蹄,立即准备渡海北进。丰后水道波诡云譎,倭国水师在此布下重兵。朱高煦却成竹在胸,他早已通过商人掌握了此处的潮汐规律。 腊月廿三的丰后水道,寒风如刀。朱高煦望著远处倭国水师密密麻麻的帆影,海浪猛烈拍打著船身。 “王爷,潮水开始涨了……”水师提督陈远低声稟报。朱高煦微微頷首,举起手中的望远镜。镜片中,倭军的关船正在水道最窄处列阵,显然是企图利用地形优势。 “传令,寧王率南路舰队佯攻,吴王领北路包抄……”朱高煦的声音在风浪中依然清晰,“待潮水涨至最高,中路舰队全力突击……” 此时,倭军主帅大內义兴正站在旗舰“菊丸號”上。他望著明军舰队分成三路,不禁冷笑:“明人果然中计!传令,放他们进入水道,然后两头夹击……” 然而他万万没有想到,朱高煦早已通过商人摸清了此处的潮汐规律。午时正刻,潮水涨至最高点,明军中路舰队突然加速。更令大內震惊的是,明军战船竟能逆风而行,船速远超他的关船。 “放火箭!”寧王朱权一声令下,南路舰队万箭齐发。浸满鱼油的火箭如流星般划破天空,瞬间点燃了三艘倭船。倭军水手哭喊著跳海逃生,却在冰冷的海水中很快没了声息。 与此同时,吴王朱允熥的北路舰队已完成包抄。洪武炮的齐射如惊雷炸响,开花弹精准地落在倭军阵中。大內义兴眼睁睁看著自己的旗舰被三发炮弹同时击中,桅杆轰然倒塌。 “撤退!退往瀨户內海!”大內声嘶力竭地吶喊。但为时已晚,朱高煦亲率的中路舰队已切断退路。明军战船如铁桶般將倭军围在中央,炮火连绵不绝。六个时辰后,丰后水道上漂浮著无数残骸,海水被染成暗红。 残阳如血,朱高煦下令清点战果。此役击沉倭船一百余艘,俘获三十艘,倭国水师主力尽歿。更关键的是,明军完全控制了丰后水道,打开了通往四国岛的大门。 七日后,联军攻占赞岐国。除夕之夜,六王在赞岐国皇宫举行盛宴。大殿內烛火通明,歌舞昇平,与城外的断壁残垣形成鲜明对比。 酒过三巡,已成为阶下囚的赞岐国大名战战兢兢地走上前来。他跪倒在地,用生硬的汉语说道:“诸位王爷,小臣有一女,年方二八,愿献与王爷们为婢……” 说罢,他击掌三声。殿门开启,一位身著十二单衣的少女低首走进。当她抬起头时,六王不约而同地皱起眉头。只见赞岐国公主面色黝黑,牙齿参差不齐,更令人不適的是她额头上有一块明显的胎记。 楚王朱楨当场拍案而起:“这等容貌也敢献上?带下去!”寧王朱权冷笑摇头:“倭国无人耶……”吴王朱允熥更是不耐烦地挥手,如同驱赶苍蝇。 赞岐国公主僵在原地,泪水在眼眶中打转。她原本以为这是挽救家国的机会,却不料遭受如此羞辱。最终,她在侍卫的“护送”下掩面奔出大殿,连髮髻上的金釵都掉落在地。这一幕,成为了日后史书上记载的“赞岐之辱”。 宴席间,朱高煦举杯对诸王道:“今日之胜,非我一人之功。然倭国未平,诸君尚需努力。”殿外,飘扬的明军旗帜在除夕的烟火映照下格外醒目。而远在京都的倭国朝廷,此刻正陷入一片恐慌之中。 外传花街毒蝶 永乐八年的暮冬,赞岐国的梅花开得格外淒艷,粉白的花瓣在硝烟中纷飞,如同祭奠的纸钱。十六岁的清姬公主跪在血泊中,望著明军的铁蹄踏碎香川家经营了百余年的基业。她颤抖的手紧紧攥著父王临终前塞给她的半幅锦缎,上面绣著香川家的三叶柏纹家徽——那是自鎌仓时代传承至今的荣耀象徵。 “清姬,香川家的血脉就託付与你了……”父亲咽下最后一口气时,温热的鲜血染红了家徽的一角。明军小將粗暴地扯过她的衣襟,清姬趁机將家徽碎片塞进和服內衬。在被押往花柳街的路上,她望著渐行渐远的故国山河,在心中立下毒誓:“香川家的血脉不会就此断绝,今日之耻,他日必当百倍奉还。” 押解她的明军士兵不会知道,这个看似柔弱的亡国公主,衣袖中暗藏著一柄淬毒的短刀。每当夜深人静,清姬都会对著月光擦拭刀身,刀面上映出的是一双充满仇恨的眼睛。 二十年光阴如白驹过隙。曾经的花柳街雏妓“蝶”,如今已成为掌控赞岐地下世界的“蝶妈妈”。她在暗巷深处经营著一家名为“蝶屋”的茶室,表面上是文人雅士品茗论道的风雅之地,实则是復仇的巢穴。茶室的地下密室中,悬掛著一幅详细標註著明军在四国岛各处屯兵据点的地图。 这日黄昏,蝶妈妈抚摸著檀木匣中已然褪色的家徽,对跪坐在面前的少女说:“琉璃,你可知这三叶柏纹承载著多少亡魂的怨念?”烛光摇曳,映照出她眼角细密的皱纹,那是二十年忍辱负重的印记。 十六岁的琉璃抬起姣好的面容,这张倾国倾城的脸,那是蝶二十年如一日,用名为仇恨的毒液浇灌出来的曼陀罗花,妖艷、美丽又充斥著剧毒。 “女儿不敢忘,香川家三百一十七口性命,都等著血债血还。”她的声音清脆悦耳,却带著与年龄不符的冷冽。 窗外传来三长两短的叩门声,这是暗巷特有的联络暗號。化名“松井三郎”的暗巷管家躬身而入,低声道:“婆婆,刚得的消息,赞岐郡王朱志坤三日后要在府中举办赏樱宴,遍请当地名流。” 蝶婆婆的指尖轻轻敲击著紫檀木案几,眼中闪过一丝寒光:“机会来了。琉璃,该你登场了。”她从暗格中取出一枚镶嵌著孔雀胆的簪子,仔细插进琉璃乌黑的髮髻,“记住,你要让朱家父子都染上『相思病』。” 所谓的“相思病”,实则是用倭国深山採集的“妖狐葛”提炼的奇毒。此毒需连续服用九日才会发作,症状酷似花柳病,却无药可医。蝶婆婆花了整整十年时间,才从一位隱居深山的老药师那里求得此毒的配方。 暮春中的赞岐郡王府张灯结彩,朱尚炌端著夜光杯,欣赏著盘中那道需要五十只鸭舌製成的佳肴。官窑烧制的瓷盘在烛光下泛著冷光,每一道菜都足够城外一户百姓一年的口粮。 “再加一成赋税。”朱尚炌对躬身侍立的长史吩咐,“本王的赏樱宴,不能失了体面。” 长史面露难色:“王爷,今年收成不好,百姓已开始卖儿鬻女……今日还有老农在府前自尽……” 朱尚炌不耐烦地挥手,“区区贱民,就像地里的野草,饿死几个又有何妨?去,让人把府前的尸体清理乾净,別污了本王的眼。” 赏樱宴那夜,郡王府笙歌不绝。琉璃一舞倾城,袖间特殊的冷香让朱尚炌恍了神。 “此女乃敝国故臣之后,愿献与殿下为妾。”松井三郎伏地行礼。 朱尚炌醉眼朦朧地打量著琉璃:“抬起头来,让本王瞧个真切。” 琉璃抬头瞬间,眼波流转,朱尚炌顿时魂不守舍:“好!今夜就送入本王房中!” 宴席角落,十岁的庶子朱志垚安静地坐著,仿佛对眼前的奢靡毫无兴趣。但若有人细看,会发现他眼底深处藏著一丝与年龄不符的冷光。 “母亲,”他轻声对身旁的妇人说,“大哥昨日又强占民女了。” 妇人急忙捂住他的嘴:“垚儿慎言!” 朱志垚垂眸,掩去眼中的讥誚。他早就知道,在这个嫡长子继承的世道,他这个庶出幼子註定与王位无缘。但……世事难料…… 接下来的日子,郡王府怪事频发。朱尚炌突发恶疾,浑身起满红疹。御医诊断为“南蛮疮”,实则是琉璃暗中下毒。 “王爷,该喝药了。”琉璃端著药碗,柔声细语。 世子有气无力地摆手:“滚开!都是你这个扫把星!自打你进门,府里就没安寧过!” 琉璃垂首退出,却在转身时勾起一抹冷笑。 更令人心惊的是,琉璃不仅与世子有染,还先后引诱了郡王的其他几位公子。她在每个枕边香囊里都藏著“妖狐葛”提炼的奇毒。 暗巷的药材铺里,清姬正在灯下炮製新药。她新收的哑巴学徒阿吉熟练地研磨著药粉,这少年是她在乱葬岗救下的香川家武士后代。 “妈妈”,琉璃轻声问,“我们真的要毒死所有人吗?女儿听说……四公子前日救济了城外的灾民……” 清姬猛地抬头,眼中闪过厉色:“糊涂!香川家三百一十七口性命,都要血债血还!朱家没有一个好东西!” 然而她不知道,自己能在赞岐立足,全因秦王朱尚炳暗中扶持。就连她最得力的助手鬆井三郎,都是是秦王的眼线。朱尚炳早知朱尚炌有不臣之心,赞岐公主不过是他用来敲打这个弟弟的工具。 当郡王府陷入混乱时,朱志垚每日跪在父兄病榻前,哭得双眼红肿。 “父亲……大哥……”他哭的泣不成声,“你们一定要好起来……” 无人知晓,这个看似柔弱的少年,才是真正的操盘手。他冷眼旁观琉璃下毒,暗中扫清障碍,甚至眼睁睁看著生母病重也不曾施救。 “垚儿……”生母临死前握著他的手,“母亲……放心不下你……你年纪尚小,在这虎狼之窝……” 朱志垚垂泪:“母亲安心养病,一定会好起来的。” 但他心里清楚,生母必须死。那么多患上怪病的人都死了,唯独母亲没死会令人起疑心的。只有父兄都死了,他这个庶出幼子才有机会登上王位,更何况……若是活著,必定会阻止他的计划。 郡王薨逝那日,秦王朱尚炳亲自来到赞岐。在灵堂上,他慈爱地抚摸著朱志垚的头: “志垚是吾弟唯一存世的血脉,当继郡王位。“ 朱志垚抬起泪眼,颤抖著抓住秦王的衣袖:“伯父……志垚害怕……这王府好大,志垚只要一个人了……” 这一刻,朱尚炳盘算著如何通过这个“柔弱”的侄子掌控赞岐。而朱志垚在低头啜泣时,嘴角勾起一抹无人察觉的冷笑。 新郡王继位那夜,朱志垚独自站在宫墙上。他望著秦王府的方向,心中盘算著下一步棋。 “伯父,”他轻声自语,“你以为掌控了我?待我羽翼丰满之日,便是你后悔之时。” 那几个对秦王不满的堂兄,或可成为制衡的棋子。而琉璃留下的毒药配方,或许也能派上用场。 同一片星空下,朱尚炳也在秦王府中谋划,他思索著如何通过自己侄子这个“傀儡”,彻底掌控赞岐的矿山和港口。 “志垚那孩子年纪小、性子软,好控制。”朱尚炳对心腹说,“多派几个人『辅佐』他。记住,要挑那些会来事的。” 而此时的“蝶屋”已成废墟,清姬至死都不知道,她付出生命的復仇,不过是別人早就写好的荒诞剧本。 在这场权谋的漩涡中,唯有琉璃这株有毒的“曼陀罗花”,还保留著最后一丝良知。她在临死前,將记录著真相的血书藏在了妆匣暗格中: “妾虽为復仇而来,然稚子何辜?” 一场新的博弈,才刚刚开始。 第28章四国烽火 永乐九年正月初一,凛冽的寒风中,赞岐国都笼罩在肃杀之气里。朱高煦站在临时帅帐內,目光如炬地审视著悬掛的海图。帐外士卒操练的呼喝声与城內零星的爆竹声交织,构成一幅奇特的战爭图景。 “王爷,各部已准备就绪。”水师提督陈远躬身稟报,“只是將士们对不在赞岐过年颇有微词……” 朱高煦轻笑一声,手指划过海图上的瀨户內海:“告诉將士们,待拿下四国全境,本王在土佐国给他们补过元宵节。倭人定然以为我们会直取本州,我偏要先把四国这颗钉子拔了。” 与此同时,在京都的二条城內,新任征夷大將军足利义持正焦躁地踱步。案几上堆积的战报如同催命符般刺眼。“明军……明军竟然真的在四国登陆了……”他喃喃自语,手中的战报飘落在地。 一个月前,他还抱著坐山观虎斗的心思,认为联军最多在九州劫掠一番就会退兵,毕竟当年不可一世的元朝,不也没能打下博多湾么?。 “將军,是否要派援军支援四国?”老臣细川满元谨慎地问道。 足利义持猛地转身,眼中布满血丝:“支援?拿什么支援?九州十万大军灰飞烟灭,水师全军覆没!明军的下一个目標就是本州!”他走到地图前,手指颤抖地划过本州西部:“立即加强天王山、奈良盆地的防务。还有山阴、山阳两道,每处关隘都要增兵!” 待眾臣退下后,足利义持独自坐在黑暗中。他想起父亲足利义满生前常说的话:“日本有神风护佑,外敌不足为虑……”可现在,明军的战舰却如入无人之境。“神风……为何不来?”他望著窗外的夜空,第一次感到了深深的无力。 正月初三黎明,联军舰队抵达阿波国沿海。阿波国守將小笠原长政早已严阵以待,在海岸线上构筑了密密麻麻的防御工事。然而,他万万没有料到明军会来得如此之快。 “放!”隨著朱高煦一声令下,洪武炮喷出火舌,炮弹如雨点般砸向岸防工事。阿波国防线在猛烈的炮火下迅速崩溃。更令小笠原震惊的是,明军登陆部队採用了新型的“梯队登陆”战术:先头部队迅速建立滩头阵地,后续部队有条不紊地展开。 “登陆!”水师提督陈远亲率先锋部队冲滩。联军士卒如潮水般涌上海岸,与倭军展开激烈廝杀。两军交战正酣时,联军陆路部队从侧翼杀出,倭军顿时大乱。战至午后,阿波国都城陷落,守將小笠原长政在城楼切腹自尽。 拿下阿波国后,朱高煦下令休整三日。这一决策让足利义持更加困惑,他在京都焦急地等待著明军的下一步动向。而朱高煦则利用这段时间,在占领区推行了一系列安抚政策:开仓賑济贫民,减免赋税,甚至允许当地百姓保留部分自治权。 正月十一,联军突然挥师西进,直扑伊予国。这一次,朱高煦採取了“声东击西”的战术。他命令舰队沿海岸线缓慢行进,故意暴露行军路线,引诱伊予守军出城迎战。 伊予国守將大野义隆果然中计,亲率主力在海岸线布防。然而他万万没有料到,联军早已派出奇兵绕道后方。当两军在前线激战正酣时,一支联军精锐突然出现在伊予国都城外。 “报!都城告急!”传令兵仓皇来报,大野义隆顿时方寸大乱。前线军队闻讯军心涣散,很快溃不成军。正月十五,就在大明百姓欢度元宵佳节之时,伊予国都城陷落。 是夜,联军在伊予国城內举行了庆功宴。朱高煦举杯对诸將说道:“今日我们虽在异国他乡,但心向大明。待平定倭国,必让诸位衣锦还乡!”將士们欢声雷动。宴席间,朱高煦特意邀请了当地归顺的倭国贵族,展现怀柔之策。 就在联军庆祝胜利之时,土佐国守將山內一丰已经做好了充分准备。他吸取前两国的教训,採取坚壁清野的策略,將周边百姓和粮草全部撤入城中,准备长期固守。 正月二十,联军兵临土佐国城下。朱高煦视察城防后,发现此城果然易守难攻。“围而不攻,断其粮道。”他下达了围困命令。明军在城外构筑工事,同时派出小股部队清扫周边区域。 围城期间,朱高煦展现了高超的攻城技巧。他命令工兵挖掘地道,同时在城外筑起高台,布置弓弩手日夜监视。围城进入第十日,城內开始出现粮荒。山內一丰多次组织突围,均被联军击退。 二月朔日,城內发生叛乱。主和派打开城门迎联军入城。土佐国就此陷落。山內一丰在城破之时,於天守阁內切腹殉国。 在整个四国战役期间,足利义持在京都如坐针毡。他先后派出三批使者前往四国,携带重金企图与联军和谈,但均被朱高煦拒绝。“明军这是要彻底征服日本啊!”足利义持在御前会议上痛心疾首。 更让足利义持焦虑的是,联军每占领一处,都会推行收买民心的政策。他们不仅开仓放粮,还设立医馆,修缮道路。这些措施使得联军在占领区的统治日益稳固。 二月廿五,当联军完全控制四国全境时,足利义持终於做出了艰难的决定——派遣正式使团向大明皇帝祈和。使团由关白一条经嗣率领,携带国书和大量贡品,乘船前往大明。 三月初一,四国岛上的樱花如期绽放。朱高煦站在土佐国的天守阁上,远眺著波光粼粼的瀨户內海。四国战役的胜利,不仅为联军进攻本州奠定了坚实基础,更在战略上完全孤立了京都。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王爷,舰队已经整备完毕,隨时可以出征本州。”陈远前来稟报。 朱高煦微微点头,目光坚定:“传令三军,休整三日。下一步,我们要让足利义持见识一下,什么叫做真正的天兵之威……” 而在京都,足利义持正在焦急地等待使团的消息,同时加紧备战。他深知,接下来的战斗將决定日本的命运。更让他担忧的是,联军占领四国后,已经开始训练当地士兵,组建“协从军”。这支军队的出现,意味著战爭的性质正在发生根本性的变化…… 第29章攻入本州 永乐九年三月初七的清晨,九州岛丰前地区的海面上千帆竞发。朱高煦站在“汉王號”的指挥台上,远眺著波光粼粼的关门海峡。海风猎猎,吹动他猩红的斗篷,也吹动了身后数以千计的战船。 “王爷,各部已准备就绪。”水师提督陈远躬身稟报,“只是徵召的倭国船只数量不足,恐难承载全部协从军。” 朱高煦微微頷首,目光依旧凝视著对岸的本州岛:“无妨,分批次渡海即可。传令三军,按原定计划进发。”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船舷传来。只见寧王朱权大步走来,脸上带著几分忧色:“高煦,方才探马来报,本州西部的毛利家已严阵以待。此战恐怕不易。” “王叔多虑了。”朱高煦转身,嘴角带著自信的笑意,“我军新胜之师,士气正盛。况且……”他压低了声音,“我们散布的流言,已经在倭国本土產生了效果。” 確实,就在明军积极备战的这一个月里,关於“天皇失德,神风不佑”的流言已经在本州各地蔓延开来。在京都的宫廷內,后小松天皇连日来忧心忡忡,甚至罕见地缺席了春季的祭祀大典。 而在广岛附近的吉田郡山城內,毛利家当主毛利元吉正召集家臣紧急议事。 “明军即將来犯,诸位有何对策?”年过五旬的毛利元吉神色凝重地看著座下家臣。 年轻的家臣吉川经安率先发言:“主公,明军虽强,但远道而来,补给必然困难。我军可凭藉地利,据险而守。” 老臣小早川重信却摇头道:“近日流言四起,军心已受影响。若一味固守,恐生变故。” 就在毛利家爭论不休时,明军已经开始了渡海行动。 楚王朱楨率领的主力舰队最先出发。站在旗舰“楚”字號的船头,朱楨对身旁的秦王朱尚炳笑道:“此番东征,必让倭人见识我大明军威。” 朱尚炳却神色严肃:“王兄不可轻敌。听闻毛利家在山阳道经营多年,各处关隘险要异常。” 正如朱尚炳所料,当明军在赤间关登陆时,立即遭遇了顽强抵抗。守卫赤间关的乃是大內家的精锐部队,他们凭藉险要地势,用滚木垒石给登陆的明军造成了不小伤亡。 “前锋营,突击!”朱楨亲自督战。明军士卒在箭雨和炮火掩护下,奋勇登城。血战持续了整整两个时辰,最终以明军攻占关隘告终。是役,明军伤亡千余人,倭军守將大內弘茂战死。 就在主力部队激战赤间关的同时,朱高煦率领的偏师在石见国海岸顺利登陆。这一路的抵抗出乎意料地微弱,让隨行的汉王府將领颇感意外。 “王爷,此事恐怕有诈。”副將陈懋警惕地观察著四周地形。 朱高煦轻笑:“毛利元吉这是要集中兵力对付主力部队。传令下去,加速推进,务必在三日內抵达出云国。” 果然,就在朱高煦部快速推进的同时,山阳道的主战场上,真正的恶战才刚刚开始。 攻克赤间关后,明军主力迅速东进,在周防国遭遇了大內氏的主力部队。这场战役在綾罗木平原展开,双方投入兵力超过五万人。 “列阵!”楚王朱楨令旗挥动,明军迅速展开战斗队形。火炮营在前,火銃手次之,长枪兵和刀盾手压阵。而对面的倭军则採取了传统的“钓野伏”战术,企图引诱明军深入。 “王爷,倭军两翼似有伏兵。”探马飞报。 朱楨冷笑:“雕虫小技。命令炮营,对准敌军两翼可疑区域,火力覆盖!” 洪武炮的怒吼声响彻平原,炮弹准確地落在倭军埋伏区域。隱藏在树林中的伏兵被迫提前出击,打乱了倭军的全盘计划。 激战从清晨持续到午后,明军凭藉火力优势逐渐占据上风。关键时刻,寧王朱权亲率骑兵从侧翼突击,一举击溃了倭军阵型。大內军大败,当主大內义弘仅率少数亲兵突围而走。 就在主力部队高歌猛进的同时,朱高煦的偏师却在出云国遇到了麻烦。 出云国地形多山,道路崎嶇,极不利於大部队行动。更棘手的是,当地豪族尼子氏採取了游击战术,不断骚扰明军补给线。 “王爷,这样下去不是办法。”陈懋看著地图上標註的敌军活动区域,眉头紧锁,“尼子氏熟悉地形,我军行动处处受制。” 朱高煦沉思片刻,突然计上心来:“传令,明日全军佯装撤退。同时挑选五百精锐,连夜翻越断崖岭,直捣尼子氏本阵。” 这一招果然奏效。尼子氏当主尼子持久误判明军撤退,放鬆了警惕。五百明军精锐趁夜奇袭成功,尼子持久被俘,出云国抵抗力量土崩瓦解。 三月廿七,明军两路大军在备中国会师。然而,他们面临的是毛利家经营多年的坚固防线——以吉田郡山城为核心的山城群。 “此城果然名不虚传。”站在吉田郡山城下,连久经沙场的朱高煦都不禁感嘆。城池依山而建,层层设防,確实是一块难啃的骨头。 攻城战持续了整整三天。明军动用了火炮、衝车、云梯等各种攻城器械,却始终无法突破最后一道防线。守將毛利元吉亲自在城头督战,倭军抵抗异常顽强。 转机出现在第五天深夜。一名被俘的倭军士卒在审讯中透露,城西有一条秘密水道可以通往城內。朱高煦当即组织敢死队,趁夜潜入城中。 次日黎明,当城中起火的消息传来时,明军发动总攻。在內应配合下,固守月余的吉田郡山城终於陷落。毛利元吉在城破时切腹自尽,临终前留下遗言:“非战之罪,实乃天意。” 攻克吉田郡山城后,山阳道诸国望风归降。明军继续东进,於四月十日抵达播磨国边境。在这里,他们遇到了征日以来的最大挑战——赤松氏经营的“播磨防线”。 这条防线依託瀨户內海与群山天险,由大小数十座城池组成,彼此呼应,易守难攻。更棘手的是,倭军改变了战术,不再与明军正面交锋,而是利用地形进行持久防御。 “诸位有何良策?”在军议上,朱高煦环视帐中诸將。 吴王朱允熥率先发言:“我军可发挥水师优势,在敌后登陆,切断其补给线。” 寧王朱权却道:“此计虽妙,但风险太大。不如稳扎稳打,逐个击破。” 就在明军犹豫不决时,一个意外的转机出现了。 四月十五夜,播磨国豪族赤松氏的重臣们发动政变,囚禁了当主赤松义则,开城向明军投降。事后才知,这是朱高煦早已布下的暗棋——他通过商人重金收买了赤松家重臣,承诺保全其家族领地。 隨著播磨防线的瓦解,京都的西大门已经敞开,大阪与京都已然遥遥在望。 第30章攻克大阪城 深秋的淀川河畔,霜风凛冽,十万明军大营连绵二十余里,各色旌旗在寒风中猎猎作响。朱高煦站在中军大帐前,远眺著河对岸隱约可见的大阪城轮廓,眉头紧锁。虽然联军自登陆以来连战连捷,但眼前的局势却暗藏危机。 “王爷,最新军报。”水师提督陈远快步走来,面色凝重地呈上一份文书,“我军前线五万兵力中,协从军已占四万之眾。从大明带来的老兵,除去留守九州、四国的,仅余不足一万。” 帐內诸王闻言无不色变。楚王朱楨猛地站起,案几上的茶盏被震得叮噹作响:“协从军终究是倭人,若临阵倒戈,我军危矣!” 就在这时,帐外传来急促的马蹄声。探马疾驰入帐,单膝跪地:“报!足利义持已从关东、关西徵召二十万大军,正在大阪周边构筑三道防线!” 帐內顿时一片寂静。二十万对五万,且联军中协从军占八成,这仗该如何打?诸將面面相覷,连一向沉稳的寧王朱权也不禁握紧了扶手。 朱高煦却轻笑一声,从容展开一封火漆密信:“诸位不必忧心。本王早已奏明陛下,朝廷的援军正在赶来。” 他环视帐中诸王,目光如炬:“当年忽必烈征日失利,正是因为没有稳固后方。今日我们既已拿下九州、四国,乃至本州岛西部,水师可隨时驰援,陛下岂会坐视不管?” 吴王朱允熥恍然大悟,击掌道:“难怪高煦坚持要先取四国!原来早有谋划!” “报——”帐外突然传来喧闹声。只见年轻將领朱勇风尘僕僕闯进大帐,甲冑上还带著海风的咸腥气息。他单膝跪地,声音洪亮:“末將朱勇,奉成国公之命特来稟报:八万水师、四百艘战船已抵达外海,隨时可以参战!” 帐中顿时欢声雷动。朱高煦大笑起身,亲自扶起朱勇:“来得正好!本王正有一件要事需你带回给成国公。” 他取出一封密函,郑重交予朱勇:“你速回水师大营,告知成国公:五月十五,我军將从淀川河发起佯攻。请成国公於五月二十日率水师从大阪湾登陆,两路夹击。此战关係重大,务必准时发兵。” 朱勇肃然领命,將密函贴身收好:“末將定不辱命!” 待朱勇离去后,朱高煦对诸王解释道:“陛下之所以愿意派出援军,不仅是因为一脉同根,更是看中了倭国的战略地位。控制倭国,大明在东海的防线將向前推进千里,倭寇之患可从此绝矣……” 五月十五黎明,战役正式打响。朱高煦亲率大军在淀川河西岸布阵,各营依令展开。倭军则在东岸严阵以待,三重防线依次排开。河水湍急,所有桥樑已被焚毁,倭军大將一色义贯站在城楼上,望著对岸的明军阵营,嘴角露出一丝冷笑。 “传令,炮兵集中轰击对岸防线。”朱高煦下令。顿时炮声震天,洪武炮喷出火舌,炮弹如雨点般落在对岸防线上。但倭军早有准备,躲在坚固工事后伤亡不大。 与此同时,一支精锐部队悄悄向上游移动。偏师统帅陈远亲率五千死士,趁著夜色掩护,在上游十里处找到一处浅滩。 “快!渡河!”陈远低声下令。士卒们冒著刺骨河水泅渡过河,冻得嘴唇发紫却无人退缩。这支奇兵如同鬼魅般出现在倭军侧翼,潜伏在黎明前的黑暗中。 “杀!”黎明时分,陈远部突然发起进攻。倭军猝不及防,侧翼防线顿时大乱。朱高煦见状立即下令主力强渡,大军如潮水般涌过淀川河。 五月二十日,朱高煦率领联军从西、北、南三个方向完成对大阪的合围。朱高煦站在城外高地上,远眺著这座千年古城。城墙上的倭军旗帜在风中瑟瑟发抖,仿佛预示著即將到来的命运。 “王爷,是否立即攻城?”诸將请示。 朱高煦当机立断:“即刻攻城,同时传令朱能,待我军吸引大阪守军注意后,命他率军通过大阪湾,直抵大阪城东侧的港口和城下町迅速攻占港口区,並向城市內部突进!不能再给足利义持调兵遣將的时间!” 明军立即展开全面攻势。朱高煦亲率陆军从三面围攻,洪武炮发射的炮弹不断轰击城墙;朱能则指挥水师乘机通过了大阪湾,向著大阪东侧的码头驶去。 细川满元站在天守阁上,望著如潮水般涌来的明军,面色惨白。他原本指望凭藉坚固城防固守待援,却没想到明军来得如此之快。 “放箭!放箭!”细川声嘶力竭地吶喊。城墙上箭如雨下,但明军攻势丝毫不减。洪武炮不断轰击城墙,巨石垒砌的城垣开始出现裂痕。 “报!东门告急!”传令兵仓皇来报。细川满元咬牙道:“调预备队支援东门!” 然而为时已晚。朱能亲自率军攻上城墙,明军旗帜在东门楼升起。见到这一幕,守军士气顿时崩溃。 “降者不杀!”明军齐声吶喊。许多守军开始丟弃武器,跪地投降。细川满元见大势已去,长嘆一声,在天守阁切腹自尽。 傍晚时分,大阪城全面陷落。明军肃清残敌,完全控制了这座倭国最重要的商业都市。此役歼灭倭军二万,俘虏三万,缴获粮草军械不计其数。 朱高煦与朱能在天守阁会师。两位统帅相视一笑,击掌相庆。 “成国公来得正是时候。”朱高煦笑道,“水陆並进,方能速战速决。” 朱能拱手道:“汉王用兵如神,末將佩服。若非陆路佯攻吸引敌军主力,水师也难以如此顺利登陆。” 当晚,明军在大阪城举行盛大庆功宴。朱高煦特意將协从军將领安排在显要位置,亲自斟酒慰劳。“今日之功,非我明军独享。诸位弃暗投明,方有今日大胜。” 协从军將领无不感激涕零。阿波国降將小笠原信繁举杯道:“汉王殿下以诚相待,我等敢不效死!”眾將纷纷附和,宴会气氛热烈。 宴毕,朱高煦独自登上天守阁最高处,向著东北方远眺,那里还有京都最后一道防线天王山。 第31章 写不下去了 写不下去了,写了十几万字,別说上架连签约都没有,这本书割了算了。 筹备新书《天启遗詔》,打算使用古今双线的方式来写,有兴趣的支持一下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