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国:家父刘阿斗》 第一章 南征,从忽悠孟获开始 汉延熙二年,成都,安定王府。 一缕熏烟,缓缓从鎏金蟠龙博山炉中升起。 刘瑶正襟危坐,望著对面虬髯如雪的老者,眼神中略带几分玩味。 初见这位老者时,还是在去年的那场大朝会。 那天,汉帝刘禪立张飞的第二个女儿为皇后,改年號为延熙。 同时,立长子刘璿为太子,次子刘瑶为安定王。 朝会之上,季汉百官云集,一片恭贺之声。 刚刚穿越过来的刘瑶,直接被这场面给整懵了。 当他听到“御史中丞孟获”的名號时,才从大脑空白的状態清醒过来。 循声望去,见是个花白鬚髮,头戴两梁进贤冠,身穿青色朝服的老者,刘瑶心头大为震撼。 这特么是孟获? 与《三国演义》里头插羽毛、满脸横肉的豹纹叛逆男根本不在同一个次元! 后来,他才知道孟获从来就不是什么蛮王夷酋,而是早已汉化的南中大族首领。 归降诸葛丞相后,孟获更是带著族中才俊来到成都做官,至今已14年矣。 正在刘瑶神驰之际,跪坐在对面的老者孟获率先开口:“不知安定王今日请老夫来,所为何事?” 孟获虽年近七旬,性子依旧莽撞急躁。 季汉的宗室藩王並没多大的权力,就连王號封地都是虚领。 就拿刘瑶来说,他的这个藩王的封地安定,乃是在曹魏控制的雍州,並没有实际的属国。 平日里也就多领些俸禄罢了,真论控制下的百姓和地盘,还不如孟获这个豪族地主多。 更何况,如今孟获身居御史中丞的高位,掌管季汉监察部门,乃是位极人臣。 就算面对藩王也不低矮多少。 孟获翻了翻眼皮,暗忖:“这小子不过十五六年纪,平日里与我也没啥交情,为何突然召我来此?” 刘瑶没有答话,隨手拿起一个盛有浅黄液体的玉盏,递了过去: “孟中丞,请。” “这……”孟获没问出对方的意图,反要被强灌一杯来歷不明的汤水。 他大喇喇接过玉盏,一股沁脾的清香立刻钻入鼻孔。 孟获没有饮下,端著玉盏开始打量里面的奇怪汤水,神色依旧十分倨傲。 见对方迟迟不饮,刘瑶微微一笑:“孟中丞可是昨日宴饮过度,如今喝不下我这碗东西?” 听到这话,孟获心头咯噔一声。 昨天,他的確在家中设下一小宴,招待了两位故人。 可此事极为隱秘,对面这小子又是如何知晓? 孟获再次打量起面前这位少年藩王。 只见对方生得仪表堂堂,器宇不凡,眼神中充满了智慧与沉稳,仿佛能看透別人心中的一切。 恍惚间,竟给他当年初见诸葛亮时的错觉,十足的压迫感。 “殿下说笑了,臣喝了便是。” 孟获回答得神情自若,可垫在屁股底下的双腿却微微发抖。 玉盏里的汤水也跟著轻轻晃动,在日辉下映出一道光斑。 这汤水,该不会有毒吧? 根据他家乡的经验,味道越香、顏色越好看的东西,毒性就越大。 孟获有这种担心,是因为他心中有鬼! 就在昨天,他做了件极大的错事。 两名从南中穿渡瀘水的细作,潜入成都寻到孟府,还说了些起兵谋反、大逆不道的话。 孟获虽设宴款待,但一察觉对方的真实来意,便当场怒斥回绝,將这二人赶走。 他绝不会辜负季汉,违背当年与诸葛丞相的约定。 可按照朝廷严苛的律法,若明知有谋逆之事…… 不举,也算大罪。 孟获颤巍巍端著玉盏,心中七上八下,始终不敢放在嘴边。 刘瑶看出对方的窘迫,轻轻一笑,缓缓伸出两根手指: “魏常、魏伏。” 听到这两个名字,孟获大惊失色,手中玉盏一个不稳,掉落席上。 “啊!” 望著洒出来的汤水,孟获完全没了当年敢与诸葛丞相兵戎相见时的勇气,仿佛泄了气的尿泡,半个身子都瘫了。 魏常和魏伏正是昨天来攛掇自己造反的细作,他们出身於南中越巂郡一个名叫北徼捉马的夷人部落。 安定王怎会清楚这二人的名姓? 难不成,那两个蛮夷都已落入朝廷手中? “殿下!”孟获再不敢轻慢,起身拜倒在刘瑶脚下。 “老臣一时糊涂,罪该万死!可老臣绝没有与叛逆勾结,请殿下明鑑!” “本王知道。”刘瑶另拿起个玉盏,重又倒入浅黄汤水。 “那二人都是魏狼的侄子,”他將孟获扶起,把玉盏推到对方面前。 “魏狼身为北徼捉马的首领,仗著族人矫健,屡次为祸南中,实乃朝廷心腹之患。” 刘瑶谈到这些,明亮的眸子里闪烁起了寒光。 “这回他派两个侄子前来,就是想推举孟中丞为盟主,谋划整个南中七郡的叛乱。” 听到此处,孟获彻底相信眼前这位年轻的安定王,已全盘掌握昨天细作的详细来歷。 “罪臣並没有答应他们,也绝不去做什么盟主!”孟获连忙否认。 “本王当然相信孟中丞的忠诚。”刘瑶挥了挥长袖,“可你糊涂的是,为何不立即向朝廷检举这两名细作?” “臣……唉!” 孟获长嘆一声,满脸悔恨。 “那魏狼与我有些旧交,是臣一时昏了头。”他將双手併拢举在身前,摆出束手就擒的姿势,“臣有不举之过,甘愿领罪受罚。” 在孟获看来,刘瑶今日召他入府,定是要將他捉拿治罪。 刘瑶却伸手將孟获的双臂放下:“若想治罪,本王就应该直接去上报廷尉。今日既然请孟中丞过来,乃是劝你戴罪立功。” “戴罪立功?” 孟获花白虬髯微微一颤,想不到事情还有转机。 他连忙俯身再拜:“请殿下指点迷津。” 刘瑶取来一幅羊皮做的舆图,在二人之间摊开。 上面除了眾多地名外,还有不少弯弯曲曲,圆圆圈圈的奇怪图案。 孟获从未见过这种形式的舆图。 “南中共有七个郡,越巂郡离成都最近,却最不服管教。” 刘瑶指向舆图中最北的一处:“我听说父皇准备派兵清剿越巂郡的叛乱,要將几个蛮夷部落彻底降服。” 与刘瑶前世的认知不同,诸葛丞相在五月渡瀘、深入不毛后,南中一带並没有完全归於王化,时不时还有小股叛乱发生。 就拿越巂郡来说,叛贼甚至连朝廷任命的太守都敢杀。 导致后来的官员都不敢去郡里上任,只能住在离郡八百里的安上县办公。 孟获听罢脸色一红,南中如今的乱局,也有他当年的责任。 “臣虽年迈,尚有余勇,何况南中那一带我最熟悉不过,明天臣就去向皇帝陛下请缨。” 孟获急於表忠心,可刘瑶却挥手打断了他:“领兵打仗,朝中自有悍將。孟中丞,本王要你发挥更大的作用。” “更大作用?” 孟获年轻时仅以勇武著称,不知道除了打仗外,自己还能发挥什么作用。 刘瑶压低了声音:“本王想请孟中丞去做间谍。” “间谍?” “本王想让你假意答应魏狼的拉拢,趁机潜入蛮夷部落,待我汉军南征之时,再以为內应,將几个叛乱蛮族一举歼灭。” 孟获听罢干张著嘴,半晌没有答话。 他在南中颇有威望,这次又是魏狼主动勾结自己,若真去做间谍,对方八成不会怀疑。 若是各为其主的交兵打仗,孟获自不含糊。 可让他靠阴谋诡计出卖老朋友,却是一件难事。 “孟中丞若有难处,先不著急答应本王。” 刘瑶抬眼望向窗外斜阳,指了指玉盏:“申时多了,饮茶先。” 第二章 不配做朋友了 面对刘瑶的邀请,孟获不再多想,一口將浅黄汤水饮尽。 顿时,一股神奇的味道,如芬芳细雨般洗刷了整个五臟六腑。 太清香了! 孟获咂了咂嘴,后悔刚才喝水的姿势过於粗鲁。 “臣听闻,成都近来新开了几处茶肆,专门卖一种美味汤水,可是殿下刚才给臣喝的这种?” 孟获禁不住问了出来。 “没错。那些茶肆都是安定王府的私產,茶汤也是本王去年亲自研製出来的。” 刘瑶拿出个小瓷罐,用木匙从里面取出茶叶放在壶中,再灌入热水,立即就冲泡出一壶香茶。 “这茶汤,竟是殿下所制?”孟获一双环眼满是惊讶。 他万没想到,这个乳臭未乾的皇族子弟,不仅能探得魏狼派来勾结自己的细作,还能制出如此美味的茶汤。 果然是先帝刘备的孙子,小小年纪就如此聪颖神武。 孟获並非没喝过茶。 只不过,他喝的那种乃是直接从茶树上採得叶子,再加上葱姜、桔梗和白芷后,一起煮饮的。 这並非孟获有什么独特的癖好,而是在三国时代,大家还不懂得如何饮茶,拿来茶叶全当成中药喝了。 此等落后的喝茶方式,与刘瑶经过炒青、揉捻等工序做出的茶叶,味道简直天差地別。 正在孟获惊愕、回味之际,刘瑶转移了话题: “听说南中永昌郡沧水以东,盛產一种特殊的茶树?” “没错,南中一带的茶,都从那几棵古树上採得。”孟获点了点头。 这些茶叶曾做过贡品,被献给长安的大汉皇帝。 此时的孟获並不知道,他口中那些古茶树所在的地方,放在一千七百多年后,会归属於一个叫做普洱的城市。 “倘若本王大批採得那里的茶叶,定能研製出更加美味的茶汤来。”刘瑶將玉盏重新倒好,推了过去。 孟获点了点头,双手捧起玉盏,小口慢嘬:“把南中茶叶运到成都,再製成茶汤售卖,定能让殿下赚得盆满钵满。” 他听说那些贩卖茶汤的茶肆里,光这一盏茶,就抵得上三升粟米。 如此售价高昂的饮品,並没挡住豪族富户们趋之若鶩的脚步。 成都城中的茶肆常常爆满,就连孟获这种官员都不是想去就能去得上的。 “朝廷此次南征,若能彻底荡平蛮族叛乱,那本王从永昌郡採茶、运茶的商路就能確保畅通安全。” 刘瑶又把话题扯回到平乱上,让孟获头心再次紧了起来。 他支持朝廷稳定南中的政策,毕竟他的族人们也大多居住在那里。 可让他去当內应,当间谍,出卖兄弟。 那可是万万不能的。 孟获浑浊的大眼珠移向旁处,不愿与刘瑶对视。 “如果这条茶叶商路能建立起来,我想请建寧孟家全权负责运营。” 刘瑶见状,直接开出了条件。 “啥?” 孟获视线迴转,眼中立刻冒出精光,完全不像个七旬老者。 他直勾勾盯著尚有余馨的茶盏,联想到成都城中火爆的茶肆生意,猛地抬起头来: “去魏狼那里做间谍的事,老臣干了!” 孟获和几个兄弟在成都做官,族中子弟却大多留在南中建寧的老家。 他在南中颇有威望,但孟家只不过是当地雍,焦,孟,毛,爨等几个大姓之一而已。 顶多算个土財主。 若能傍得茶肆这桩大生意,再搭上安定王这条线,孟家必能成为南中最大的豪族。 到时候,財源滚滚不说,孟家子弟亦可常来成都这繁华世界享受。 这么一看,在南中作乱的魏狼,不配再当自己的老朋友! “魏狼谋反,臣必为朝廷除之!”孟获撂下狠话。 刘瑶微微頷首,又將如何去做间谍,如何与汉军里应外合的计划详细说出。 “殿下好计策!”孟获附耳聆听,脱口讚嘆。 他越来越能从这位安定王身上,看到诸葛丞相的影子,也更愿供对方驱策。 送走孟获后,刘瑶把目光重新放回在那张羊皮地图上。 去年,当明白自己穿越的是季汉后,他最想乾的,就是利用现代知识,全力支持诸葛丞相北伐。 什么方便麵、大鸡腿,奥尼尔,全都给他搞出来。 可再一打听年號时间,竟发现诸葛亮早在五年前就病故在渭滨的五丈原。 如今朝中执政的,乃是第一顺位接班人蒋琬。 刘瑶只好决定,未来北伐的大旗,就要靠自己来扛了。 而按照季汉国策,想北伐,必先定南中。 诸葛亮五月渡瀘、扫平不毛后,南中就成为北伐的战略大后方。 给朝廷源源不断提供了金银,耕牛,战马等战略物资。 刘瑶的想法更长远。 他不仅要后方稳定,更要大力开发南中。 除了金银牛马,还要兵源,粮食! 还要大量的战略物资! 为此,穿越后的第三天,刘瑶就开始挑选数名精明能干的王府亲兵,让他们扮作小商小贩,打探南中来的一切信息。 同时,也监视出身南中一带的官员。 大名鼎鼎的孟获,自然成了重点监控对象。 就在昨天,魏常、魏伏刚一进孟府,就被手下立刻通报给了刘瑶。 这两名细作被孟获赶出来后,也第一时间落网在刘瑶手中。 经过一番大记忆恢復术,他俩连小时候偷看过几次部落姨娘洗澡的事情都招了。 於是,刘瑶趁机以暗通叛贼,知情不举为由,逼迫孟获作他的间谍。 “阿斗前日任命张嶷將军为越巂郡新任太守,想必是让他做主帅平定越巂的叛乱,出兵的时间应该就在明年。” 刘瑶身为穿越者,却始终不愿认刘禪这个便宜父皇。 內心里,仍“阿斗”、“阿斗”地叫著。 “张嶷可是员智將,我若隨他一起出征,定能捞些军功。”刘瑶暗忖。 若想扛起北伐大旗,光靠安定王的身份可不行。 必须要在阿斗面前立下军功,同时也在军中积累声望。 要想请缨跟隨张嶷南征,刘瑶得摇人。 自己目前只是个十五岁的少年,还身为皇子藩王。 刘禪虽平庸,却也绝不会隨意令皇子身犯险境。 想说服刘禪,得摇人帮忙。 刘阿斗面前说话最好使的人,就是侍中董允。 可巧的是,董允与自己关係匪浅。 他的女儿董婉,正是自己未过门的媳妇。 刘禪当太子时,董允和费禕同为太子舍人,都是东宫最亲近的侍臣。 登基之后,刘禪便与费,董二人结为亲家。 太子刘璿娶了费禕的女儿。 董婉年纪太小,刘瑶只是先与她定了婚约。 “若是准岳父大人能帮忙说话,阿斗肯定允许我隨军南征。” 刘瑶打定主意,明天一大早就去请董允帮忙。 他吩咐下人收拾茶席,换上一身锦绣襦衣,带了府里最能打的四个卫士,悄悄走出王府。 一行人皆是便装,走在成都大街上,很快淹没在喧闹的人群中。 刘瑶此行,要去视察自己在成都最大的私產——鹤鸣楼。 第三章 单刀赴会 锦城自古繁华,天府之国。 丞相去世后,蒋琬暂缓北伐,却间接给了蜀地百姓休养生息的机会。 如今的成都城,商贾云集,张袂成阴。 在都城西北角,坐落著季汉规模最大的集市。 南来北往之人全都聚集此处,贩卖蜀锦、邛竹、川马、豉醢、香料等畅销商品。 市集最热闹地段,开了间名为“鹤鸣楼”的茶肆。 里面不仅有清雅的茶香传出,更隱约能听见曲调悠长的吟唱声。 刘瑶带人一头扎进鹤鸣楼中。 门口的伙计见是东家来了,连忙把眾人引到他们的专属雅席上。 此时,距离宵禁只有一个半时辰,可茶肆里却是满坑满谷,座无虚席。 刘瑶刚坐好,只听茶肆里一块三丈见方的高台上,正有个黑矮胖汉在高声吟唱: “那冬走涪陵夏行船,鲁子敬摆酒宴约请圣贤。 胆大黄文把书来下,下至在荆州关羽的帐前……” 这小黑胖子手持两块竹板,一边吟唱著人们从未听过的曲调,一边將竹板有节奏地敲打著。 高台一面靠墙,另外三面竖立著十几盏明灯,將小黑胖子映成鹤鸣楼里最靚的仔。 在座眾人,时而竖耳倾听,时而端起席前小案上的茶盏抿上一口。 喝得有滋有味,听得更是如醉如痴。 歌词的內容,正是建安二十年,汉寿亭侯关羽应东吴大都督鲁肃邀请,单刀赴会的故事。 一曲唱罢。 忽然,茶肆的角落里传出一道不和谐的声音。 “不对,唱得不对,完全是一派胡言!” 眾人循声望去,只见个又高又瘦,穿著素灰长衫的中年儒者站起来高声喝道: “当年,关亭侯乃是与鲁肃各领兵马,相隔百步对峙。 阵前,二人约定只携单刀相会,討论荆州归属的问题。 哪里来的什么酒宴? 你这不是胡唱乱唱么?” 眾茶客被这段驳斥扰了兴致,纷纷皱起眉头。 “这人谁啊?嘴是刚从粪坑里捞出来的吗?” “咱们就是听个热闹,谁还去论甚么真共假?” …… 来这儿听曲喝茶之人,大多是来往的客商或成都本地的土財主。 曲子里,赤胆忠肝、英雄盖世的关羽,能触碰到他们的爽点。 茶盏里,亮黄诱人的香茗,能令他们口腹生香。 这些也就够了。 值得他们拿出大把的直百钱进来消费。 谁又会细抠关羽单刀赴会时,到底有没有酒宴? 这儒者啥都懂,咋不去写篇论文? 就在眾人都怒目而视之际,有认出这瘦高儒者的,连忙起身高声揖拜: “原来是譙夫子!失敬,失敬!” 此话出口,人群中一片譁然。 “譙夫子是谁?” “这你都不知道?他可是有『蜀中孔子』之称的譙周啊!” “听说咱们季汉,就属他学问最高。” “难不成关亭侯当真没有吃上鲁肃的酒宴?” …… 眾人你一言我一语,舆论瞬间扭转。 人的名,树的影。 本来还因穿著简朴而看不起譙周之人,此刻也都对他肃然起敬。 譙周见有人认出了自己,毫不遮掩,拍了拍胸脯: “在下乃是太子殿下的家令,关亭侯的事跡,吾也略知一二。 他单刀赴会之处,绝对没有酒宴!” 譙周喜好读史,对人物事跡格外较真。 后来,他对照司马迁的《史记》,还写出了中国第一部歷史考据专著《古史考》。 “譙夫子说得对啊。”有人立刻附和,“这鹤鸣楼怎能篡改事实?” 几个吃过些墨水的,连忙唯譙周马首是瞻,统统把目光盯在台上小黑胖子身上。 黑胖男子的脸涨成猪肝色,连忙辩解:“我们唱的本就不是事实,是,是改编而来的故事……” “让你改编,不是让你胡编!”譙周勃然大怒,“你这小小伶人也敢在本夫子面前饶舌,当真可恶。” 他越说越来劲儿。 或许是给人当老师当习惯了,怕大家不清楚当年之事,索性便把关羽单刀赴会的经过讲了一遍。 最后,滔滔不绝一直讲到了败走麦城。 譙周连连感慨:“唉!关亭侯英雄不假,可咱们的荆州就是从他手里丟掉的。 若荆州还在,诸葛丞相的隆中大计便有希望实现。他也不至於只能从汉中北伐,最后累得病故五丈原……” 譙周是诸葛亮的小迷弟之一,想到这里,竟开始数落起关羽的种种不是。 “那关亭侯待人极其傲慢,本不配担当一州之重任。若非这等狂狷性子,岂能被吴狗袭了荆州?” 譙周话音刚落,突然从旁边响起一道炸雷般怒吼。 “你这腐儒,竟敢侮辱我家先人!” 蹦过来的,是个大个子红脸少年。 他抡起拳头,一双丹凤眼寒光四射,仿佛吃人的猛虎。 “啊!饶命!”譙周嚇得一屁股坐在地上,浑身抖个不停。 见譙夫子被殴,身旁的文士们连忙上前阻拦。 四五名青壮男子紧紧抱住少年双臂,口中劝说:“足下莫要动粗,有话好好说。” 红脸少年哪里听得他们聒噪,两个膀子一摇,顿时將这些人甩了出去。 几声哀嚎之中,茶盏、果盘倒了一地。 周围的茶客们赶忙远远躲开。 红脸少年摆脱束缚,一只大手扯住譙周衣领,另一只握拳再次抡起,作势往下猛砸。 譙周紧闭双目,动弹不得,整张脸拧得不成人样。 拳风未到,他的鼻子先酸了起来。 刘瑶原本在旁冷眼观瞧,见事情闹得越来越大,作为主人,只好挺身而出。 “承元兄,住手!” 红脸少年听这声音极为耳熟,连忙把拳头剎在半空之中。 他扭过身来,忽地又惊又喜:“文枢,你怎么在这儿?” 文枢是刘瑶的表字。 这少年乃是关兴之子关统,字承元,年纪长刘瑶一岁。 因关兴早亡,关统小时候就被刘禪养在宫中,与眾皇子皇女都熟。 他还是刘禪小女儿也就是刘瑶妹妹的未婚夫。 听说明年春天,他俩就能完婚。 关统性格本来十分敦厚,但听譙周刚才詆毁祖父关羽,这才忍不住上前动手。 “承元兄,譙夫子是我大哥的家令,这间茶肆乃是小弟私產,看在我的面子上,就请饶了他罢。” 刘瑶轻轻扶起譙周,让他躲在自己身后。 又招呼伙计收拾散落的茶具碗碟,將周围清理乾净。 “哼!这傢伙若再敢侮辱我先人,我定要去皇帝面前告他一状。” 关统话虽说得狠,身子却老老实实退在一旁。 安定王的面子,是不能不给的。 譙周见状,长舒了一口气。 他端庄站立,整理了下灰布衣衫,嘴角却撇得老高。 周围几个拉架的,显然也对关统极为不服。 “说不过,就要动粗,简直与蛮夷一般。” “咱们只是实话实说、评论往事,哪里侮辱关亭侯了?” 人们小声嘀咕,发泄著不满。 关统虎著张红脸,沙包大的拳头握得嘎吱作响。 刘瑶皱了皱眉。 双方看在自己面子上,只是暂罢爭斗而已,其实矛盾却越来越深。 第四章 一齣好戏 说书唱戏劝人方。 这段太平歌词《单刀会》,乃是刘瑶特意写出来,教给手下伶人登台演唱的。 除了给自家茶肆增加娱乐项目吸引顾客外,还起到宣传教化作用。 季汉自刘备称帝以来,高举恢復汉室、统一天下的大旗,距今已18年矣。 可诸葛丞相五次北伐失败,继承者蒋琬又连年不敢用兵,国內士气极为低沉。 蜀中军民对北伐中原越来越失去信心,这也导致了二十年后,投降派大行其道。 邓艾疲惫之师就能让刘禪缚手出城,这本是极不正常之事。 要知道,刘阿斗昏庸归昏庸,却是季汉最坚定的主战派。 能让他心甘情愿抬著棺材出城投降,可见当时朝中、民间的投降势力有多大。 刘瑶本想借著在民间弘扬关羽的英雄事跡,激发季汉军民血性,凝聚人心,提振士气。 不过,季汉政权里,始终存在著“仇关”的声音。 刘备手下许多能臣都出身荆州,他们对关羽大意失荆州这件事本就心怀怨恨。 比如武陵人廖立,就曾指责关羽“怙恃勇名,作军无法”、“前后数丧师眾”。 为了立標杆、扶季汉,刘瑶绝不允许詆毁关羽的声音再度出现。 他要在民间,尤其在蜀地百姓心中树立关羽伟光正的形象,来坚固大家对北伐的信心。 將投降的小火苗及时掐灭。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现在,他必须先把譙周这个“仇关”头子说服。 刘瑶朝这位“蜀中孔子”躬身一拜:“譙夫子,能否听本王一言?” 譙周连忙回拜:“在下不知这鹤鸣楼是安定王的產业,刚才造次乱言,且望恕罪。” “譙夫子说得並不完全错。”刘瑶一指台上的小黑胖子,“他唱的《单刀会》的確有虚构之处。” 譙周听罢好不得意,暗喜自己能让堂堂藩王当眾承认错误。 刘瑶话锋一转:“不过,我这鹤鸣楼接待的不都是譙夫子这样的大儒,不都是能考据歷史、纠结细微的庙堂先生。” 刘瑶將目光扫向大堂之中眾多张茫然的脸庞。 “贩夫走卒、市井百姓才是我们最大的听眾,才是我这伶人的衣食父母。” 刘瑶把小黑胖子唤到自己身旁,拍著对方肩膀,向四周问道:“大家说,他刚才唱得好不好啊?” “好!” 立刻就有几个行商模样的汉子高声回应。 “唱得棒极了!” 又有三五成都市民跟著附和。 刚才,小黑胖子一曲《单刀会》,曲调新颖,情节精彩。 尤其关羽那豪气冲天、忠肝义胆的举动,更是处处戳在他们爽点上。 这些商贾市民没有太多文化,有的甚至大字都识不得一箩筐。 听曲,只要爽就够了。 哪里去较真关羽单刀赴会时到底有没有酒宴? 见舆论开始偏向自己,刘瑶进一步朝譙周进攻:“譙夫子,本王在这鹤鸣楼里宣扬关亭侯的功绩,乃是为了恢復汉室江山,继承丞相遗志,號召我大汉子民秉承忠义,共伐偽魏!曲词里稍有偏差,应该无伤大雅吧?” 刘瑶及时抢占道德制高点,把仗著了解真相、吹毛求疵的譙周懟得哑口无言。 半晌,譙周才抬起头来。 他冲周围人群拱了拱手:“有个念头,五年来一直藏在吾心之中。 今日借著安定王的话,我也想当眾吐露,还请大家姑且听我妄言。” “譙夫子请讲。”刘瑶冲对方轻蔑一笑,仿佛猜到了譙周的心思。 只见譙周整整衣冠,高声道: “天下共十三州。如今我们季汉国小式微,只占一个益州。 诸葛丞相在时,尚未建得北伐功业,如今朝中更无半个比得上丞相之人。 倘若继续穷兵黷武下去,只会自取灭亡。” 眾人一听,无不面面相覷。 诸葛亮过世后这五年,由大將军蒋琬执政。 蒋琬治理內政还算不错,但若讲北伐中原,收復故土,却比诸葛亮差得大多。 大家对能否实现“兴復汉室”的目標,愈发持悲观態度。 见状,譙周眼珠一转,长嘆一声:“不如休养生息,退守山关险要,静观其变。” “静观其变?”刘瑶冷笑,“譙夫子可是说,有朝一日曹魏杀过来,咱们就直接投降,至少可以保住荣华富贵?” “不,不,我不是那个意思。”譙周脸一红,连连摆手否认。 他心中却想:“我乃巴蜀大族,又不是姓刘的。曹魏拿下巴蜀,也需要仰仗我们本地人治理,直接投降未必不是件好事。” 不光譙周,其实鹤鸣楼里大部分人对益州姓刘还是姓曹並不感兴趣。 在谁手下还不是同样的纳粮缴赋? 他们只关心自己的一亩三分地罢了。 望著麻木、鲁钝的芸芸眾生,刘瑶並没有继续驳斥下去。 “既然譙夫子如此注重史实,那本王还有一出大戏想请诸位观瞧。” 他坐回原位,让譙周和关统分別坐在身侧。 隨后,击掌三声。 台上,原本十多盏明灯被熄灭了一半,顿时光线变得昏暗不少。 隨即,走上来七八个伶人戏子。 他们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三四个还打扮成军卒模样。 譙周等人不知安定王请他们看得这是哪出戏,只好静静往台上观瞧。 只见一位老汉拉著名孩童,另一只手將身上唯一的包袱递到军卒眼前。 “军爷,我把身上所有財物都给你,你就饶我祖孙不死吧!” 那军卒夺过包袱,手中环首刀却依旧高高举起。 “老傢伙,你想得美!曹公的命令,围城后再投降的,也得死!” “没错。”另一名军卒也掏出刀来,抵住老汉脖颈,口中坏笑,“嘿嘿,若饶了你们,你这包袱里的財物我俩拿得也不安心。” “军爷拿走便是,这是我心甘情愿送给两位军爷的。”老汉语调中已带著哭腔。 那军卒冷哼一声,伸手將老汉推倒在地:“倘若你们日后报復我们咋办?” “不会不会。”老汉脑袋摇得好似拨浪鼓,“我爷孙俩老弱无力,哪能报復得了军爷?” “你虽不行,可你孙子呢?”军卒又將那孩童扯翻在地,推在老汉身旁,“你孙子长大后,如果找我们寻仇咋办?” “少跟他们囉嗦,一会儿还得去寻女人呢。”另一名举刀军卒早已不耐烦,他用力將环首刀往孩童脖颈砍去。 只听“噗”的一声。 鲜红色的液体在台上四溅,一个圆滚滚的东西掉了下来。 孩童的身子扑通栽倒。 颈项处,只能看到个黑乎乎的血洞! “呼!” 看戏的眾人大惊失色。 胆小的,直接闭紧眼睛,连手中的茶盏都跌落在案几上。 “杀人了?!” “不可能啊,这茶肆可是安定王开的,怎会在里面杀人。” “这真的是在演戏吗?” 观眾被这极为逼真的场景唬住了,心臟忽上忽下,一时分不清真假。 就在这时, 另一名军卒挥刀向老汉胸口砍去,同样激盪起一片鲜红。 “杀”了这对祖孙后,两个军卒又如饿狼般,朝角落里一名孤零零的少女扑去。 “不要,你们不要过来!” 少女发出悽厉而无助的哀鸣声…… 第五章 扭转譙周 角落里,少女悽惨叫声越来越低,观眾们的心却全都揪了起来。 舞台中央,灯烛再燃。 一名史官打扮的伶人走了上来, 缓缓展开手中竹简。 “初平四年,曹操屠徐州; 兴平二年,屠雍丘; 建安三年,屠彭城; 建安九年,屠鄴城; …… 建安二十四年,屠宛城;” 他每说一句,台上就传来一阵淒叫悲鸣,令人无不动容。 “我投降,我投降!” 台上,“史官”面前的灯烛暗灭,左边角落却忽地亮了起来。 一个头缠纱布的负伤少年正跪在满身杀气的魏卒面前。 “你年方几何?”魏卒的话就像塞外寒雪,冷冽如刀。 “十,十六。”少年的声音抖得厉害。 “司马太尉有令,年十五以上者,皆斩,筑京观!” “啊!饶了我吧,我是家中独子,还没成亲……” 话音未落,刀光已闪。 少年翻倒在地,“脑袋”从颈中滚落,又被一只大手抓起,轻轻放在一堆人头塔上。 灯光又灭。 “史官”严厉的旁白再起: “延熙元年,司马懿屠辽东!” 这就是去年才发生的事情。 在百日攻灭公孙渊后,司马懿屠杀襄平城十五岁以上男子七千余人,公卿以下官员两千余人一律斩首。 “曹魏简直是毫无人性吶!” “听说公孙渊屡次提出投降,却都被司马懿严词拒绝。” “他们曹魏连我大汉孝愍皇帝都敢杀,想灭了谁,哪还能留活口?” 蜀中传言,曹丕篡汉后杀了汉献帝刘协,刘备於是就给刘协上了孝愍皇帝的諡號。 “没错,没错,曹家一定会遭天谴报应的!” 鹤鸣楼里,眾茶客看了一场又一场惨绝人寰的屠杀,无不戚戚。 “我就是辽东人,若非前年贩卖人参前来蜀地,此时早已是那曹魏刀下的亡魂!” 一个行商模样的中年人当场落泪:“可怜吾族中伯叔兄弟一十三人,全都…… 唉!就连他们的妻子女儿,也有不少被曹军掳去。” 曹魏有强征寡妇嫁给单身军士的政策。 这辽东参客全家成年男子被杀,他们的妻子也自然成了寡妇。 中年参客越说越难过,想起自己两年未归,娇妻失去族人护佑,很可能也被强行划到了寡妇序列。 想到这里,他掩面哀嚎起来。 这时,一个白须老者扶案站起:“吾就是从徐州夏丘县逃过来的……那年我才十三岁…… 吾家阿翁阿母,全都惨死在曹贼手下。 后来,吾逃到南阳,又逢刘荆州亡故,幸得隨先帝渡过长坂,再辗转入蜀,这才寻得个安稳太平的日子。” 白须老者时而哭诉,时而咒骂,引得在场眾人无不对曹魏咬牙切齿,深恶痛疾。 “曹魏真不是东西,咱们一定要守住蜀地,千万不能让他们打过来!” “吾第四个儿子即將成年,吾准备让他前往汉中投军,有朝一日杀回徐州老家,告慰吾家先人!” “兴復汉室,还於旧都!”关统高举拳头,起身大喝。 “兴復汉室,还於旧都!” 不少百姓也跟著喊了起来。 见群情激昂,舆论又倒向了自己这边,刘瑶望向譙周:“譙夫子,刚才这齣戏可不是虚构杜撰的吧?” “不是。”譙周嘆了口气,“那些屠城之事,儘是曹军所为。” “那也请夫子表个態吧?”刘瑶目光坚定,给人十足的压迫感。 譙周虽个子高出刘瑶半头,气场却矮了一大截。 他本以为,投降曹魏也能靠巴蜀大族的身份保住荣华富贵。 再仗著自己的文才,混个太守甚至刺史都不在话下。 可刚才极为逼真的一出屠杀大戏,却看得他心惊胆战。 依曹魏的尿性,若真有一天攻入成都,那也是纵兵抢劫,到处烧杀劫掠的主。 这个降,它不好投啊! 譙周战战兢兢直起身子,望向周围一眾热血百姓,也缓缓攥紧拳头高举起来: “兴復汉室,还於旧都!” 刘瑶满意地点点头。 这位后来写出《仇国论》,季汉末期最大的投降派首领,终於转变了思想。 譙周这人並非道德大亏之辈,否则也不会教出“譙门四贤”这样的弟子来。 他目前也非强硬的投降派,诸葛亮活著时,譙周也曾是北伐的支持者。 但人的想法是会改变的。 如今北伐看不到希望,譙周自然会去琢磨另一种保境安民的办法。 但在刘瑶的戏剧展示下,他这才意识到自己之前的想法或许是个愚蠢的错误。 刘瑶倒不指望譙周又重新变回北伐支持者,但能改正思想,不再到处宣扬反对北伐,就是对季汉最大的益处了。 看来,戏剧这种文艺形式,的確能起到很大的教育作用。 怪不得刘瑶前世的“六公主”电影频道,要归在宣传口直属。 刘瑶挥手示意伶人们熄灭灯火,將舞台的光线降到最暗。 隨后,伶人们將台上的骷髏,人头道具撤下,又简单清扫了“血跡”,再依次退下。 这时,人们才发现,原本被砍头的两个伶人也“復活”过来,跟著队伍起身离去。 有眼尖的,瞧见他们头顶各戴著个紧罩脑袋的絳色皮帽。 刚才被“砍头”之时, 正是这皮帽道具,让眾人都误以为他俩是真的被砍掉了头颅,只剩下黑洞洞的脖腔。 再加上从伶人怀中拋出的头颅道具,以及不知如何製造出来的“鲜血”,让这齣砍头大戏格外生动逼真。 “这鹤鸣楼里的戏太精彩了!吾明日还来。” 不少茶客饮尽杯中香茗,做好了再来光顾的打算。 刘瑶趁机向眾人挥手示意:“刚才的戏略为血腥唐突,为表歉意,今日各位的茶汤都由本王免费赠送。” 一听茶钱全免了,眾人无不高声欢呼:“谢安定王赏!” “明日,”刘瑶挥袖指向台上,“我鹤鸣楼还有一出《斩顏良》,到时还请诸位前来捧场。” “斩顏良?那可是关亭侯一战成名的好戏啊!” “咱们必须来!” 眾人听罢,既兴奋又好奇。 一来,关羽在万军之中取敌將首级,这种热血戏实在令人动心。 二来,他们通过刚才那出杀戮戏,也领教了鹤鸣楼的手段,更想瞧瞧那三丈见方的舞台上,如何能表演出两军对垒的场景。 眾茶客们欢笑著散去。 关统临走时冲刘瑶施了一礼:“子枢,明天可得给愚兄留个好座位。” 作为关羽嫡孙,他最为关注这场《斩顏良》。 “承元兄,放心。” 刘瑶刚送走关统,袍袖却被譙周扯住。 “安定王,兴復汉室固然重要,可在下还是担心很难成功,毕竟诸葛丞相当年……” 譙周话还未说完,刘瑶却一把拉住他的手臂,轻轻一笑:“譙夫子,你又怎知我大汉出不来第二个诸葛丞相?” 譙周登时哑口无言,望向刘瑶的眼神满是疑惑。 刘瑶没有过多解释,转而压低了声音:“你那三弟子阿虔,明天让他来我安定王府,本王正缺个文学掾。” 身为藩王,就算没有实际封地,却名义上有开府的权力,能够自行徵辟王府属官。 “阿虔?”譙周连连摇头,“阿虔从小父母早亡,今年才不过十六岁,吾连字都还没给他取,怎能出来为官?” 第六章 譙门四贤 “我今年也十六,连安定王都当了,他怎地连个文学掾都做不得?”见譙周推辞,刘瑶故作不满,“没有字,就请譙夫子给现取一个。” “这……好吧!”譙周表面为难,其实內心欢喜得很。 他的大弟子文立,得尚书令费禕赏识,如今当上了尚书郎。 二弟子罗宪,也被他推荐给太子刘璿做了舍人。 如今,安定王又看上了三弟子阿虔。 譙门弟子全能出仕做官,他这个当老师的难免不欣喜。 “阿虔是家中长子,又奉安定王之令出来为官,那就给他取字为『令伯』吧。” 譙周片刻之间,便把弟子的字给取好。 作为师长,他绝对有资格给无父无母的弟子取字。 “听说他家中有个年迈的祖母需要赡养,告诉令伯,连他祖母一起接来王府。”刘瑶嘱咐道。 “哎呀!”譙周大喜过望,“想不到殿下竟如先帝般宅心仁厚,阿虔自幼与祖母相依为命,如今得安定王庇护,定会全力效忠。” “你譙夫子的弟子,本王还是放心的。”刘瑶和譙周一顿商业互吹,宵禁之前才分手道別。 这位写下《仇国论》的投降派头子,门下四大弟子却个个都是忠臣良將。 大弟子文立,在西晋为官做到卫尉,曾上表司马炎要护佑诸葛亮、蒋琬、费禕等季汉旧臣的子孙。 二弟子罗宪,在刘禪投降手书未到时,孤军两千防守东吴数次进攻,打得陆抗都毫无脾气。 四弟子陈寿倒是没当什么大官,不过编写了一部史书叫做《三国志》。 而这乳名唤作“阿虔”的三弟子,则是写下后世中学生必背篇目《陈情表》的李密。 都说季汉后期人才凋零,其实蜀地並不缺乏人才,少的只是一双发现人才的眼睛。 自带“眼力”特技的刘瑶,自然是想把譙周的弟子们尽收囊中。 老大老二目前已被人挖走,趁老三老四年纪尚小,刘瑶必须先下手为强。 第二天鸡鸣时分。 刘瑶换了身朝服,起身赶往董允的住住宅。 董允听说刘瑶来了,连忙出门相迎。 对方虽是他未过门的女婿,却贵为安定王,礼数上可不敢少。 刘瑶见董允眼圈发黑,一脸疲態,便知他昨晚又没睡好。 董允身兼侍中和虎賁中郎將两职。 前者既要劝诫皇帝,又要掌管宫中杂务,甚至连阿斗的尿壶都要管。 后者则统领宫中禁卫,保护阿斗的安全。 简直就是阿斗的大奶妈。 “岳丈,郭攸之那廝又偷懒,把活全丟给您一个人干了?” 刘瑶走进厅堂正席坐下,语气颇为不满。 郭攸之是阿斗身边的另一名侍中,本应与董允分担宫中事务。 虽然诸葛亮曾在《出师表》中夸过他,可在刘瑶眼里,郭攸之就是个摸鱼的混子。 “唉!” 董允擦擦额头上不知何时冒出的细汗,微微嘆了口气。 “郭侍中为人老实,哪干得了劝诫皇帝的工作?还是我一个人来吧。” 他说罢,脸色严肃起来:“安定王和小婉还未成婚,还请先勿以岳丈称呼。” “这不显得咱爷俩亲近嘛。”刘瑶嘿嘿一笑。 他今天有事求董允帮忙,自然猛套近乎。 “宫中琐事太重,不如再设个侍中分担分担。”刘瑶望向董允的黑眼圈,“否则啊,恐怕岳丈要步诸葛丞相的后尘。” 诸葛亮是累病而死,这点董允再清楚不过。 可董允却摆了摆手,压低声音:“除了我和费文伟,谁也管不住皇帝。” 文伟是费禕的表字。 大司马蒋琬统兵在外,费禕则负责掌管季汉朝堂政务。 “父皇又闹什么么蛾子了?”刘瑶对阿斗的生活特別感兴趣。 “还不是那充实后宫的事!”董允眉头紧皱,“自古多少帝王毁於女色?吾可不能让皇帝受此蛊惑。” 刘阿斗如今正值壮年,有点儿那方面的追求也属正常。 “依我看,”刘瑶故意挤了挤眼睛:“再给父皇增添三五嬪妃也不算什么,没准儿还能多给我生几个弟弟。” “胡闹!”董允脸色一沉,“后宫已有十二个嬪妃,这还不够生的吗?一晚上一个,半个月都不带重样的!” 话一出口,董允便觉失言。 他连忙把火力转向刘瑶:“我可告诉你,你虽贵为亲王,以后可不许欺负小婉,王府里的姬妾必须只有五人。” 刘瑶吐了吐舌头:“遵命,必须五个姬妾。” 穿越过来后,又知自己有未婚妻,他本不想乱开后宫。 但如今老丈人已经给了指標,刘瑶不得不努力完成。 董允满意地点了点头,转而轻抚长须: “安定王今日一大早就过来,绝不是专门来关心我吧?你我是未来翁婿,有什么话不妨直说。” 见被对方识破,刘瑶堆起笑脸:“听闻父皇欲派张嶷將军南征越巂,我也想跟著去。” “你要隨军南征?这可不行!” 董允眼睛瞪得老大:“千金之子,坐不垂堂。你身为皇子,在成都安享富贵即可,怎能亲犯刀兵险境?” “为何不行?那黄须儿曹彰都能带兵北破乌丸,孙权的次子孙虑,生前也当过镇军大將军……” “你若有个闪失,我怎能对得起先帝?我家小婉今后又该如何?” 董允越说越急,把平时劝諫刘禪的劲儿全使了出来。 刘瑶微微一笑:“张嶷將军智勇双全,这次南征越,定能全胜而归,我不会有闪失的。” “胜败乃兵家常事,你怎知此次南征定能成功?”董允接连摆手,“当年丞相南征也没说有十成把握。” 刘瑶是穿越者,当然晓得张嶷这次战斗的结果。 不过,他没法將这些吐露给董允,只得换个法子说服。 “岳丈若能帮我隨军南征,我也替您除去一桩心患。” “吾没什么心患,无须殿下帮忙。”董允撇了撇嘴。 刘瑶嘿嘿一笑,从怀中取出一块黄绢手帕,摆在董允面前。 “如今父皇面前,有个阉宦小人,乃是岳丈的心腹大患。” 董允见到面前黄绢,立刻会意,顿时面色阴沉,目露寒光。 “你是说黄皓那阉竖?” “没错,我要替岳丈除去的就是此贼。” 董允抓起黄绢咬牙切齿:“黄皓那贼,吾早想除之而后快,可惜皇帝百般袒护於他,简直忘了丞相当年『亲贤臣,远小人』的教诲。” “就是因为父皇袒护於他,所以我想除掉黄皓,必须离开成都,这样父皇才不会怀疑到我头上。”刘瑶趁机游说。 “宫中禁卫森严,你有何法子除掉黄皓?” “我自有妙计,不过还需身为虎賁中郎將的岳丈大人从旁协助。” 刘瑶让董允附耳过来,將自己除掉黄皓的计划详细述说。 第七章 杀人的童谣 听罢刘瑶诛杀黄皓的计划,董允倒吸了口凉气。 “果真有你所说的那种东西?” “岳丈放心,这玩意我一定能弄出来,必会结果那阉狗的性命。” 董允点了点头,忽又目露疑惑:“吾最近听闻成都里有首奇怪的童谣,不会就是你编出来的吧?” “什么童谣?跟我无关,岳丈可別乱扣帽子。”刘瑶否认三连。 “共中田,耕使难,日告天,身自燃。” 董允直直盯著刘瑶,一副看破谎话的得意神情。 “这『共中田』合起来便是个『黄』字,『日告天』便说得是个皓字” 汉隶字体,“皓”写作“晧”。 又被董允识破,刘瑶不答,只嘿嘿一笑。 “想不到你小小年纪,心思竟如此縝密。”董允见刘瑶默认,也跟著笑了起来。 当时,人们极其迷信童谣、讖语。 汉灵帝末年,便有“侯非侯,王非王,千乘万骑上北邙”这立献帝而废少帝的预言。 董卓之乱时,亦在长安流传童谣:“千里草,何青青,十日卜,不得生。” 如今,成都四处传闻黄皓定遭天谴的歌谣,之后这阉竖一旦暴毙,刘阿斗也怀疑不到旁人头上。 “倘若真能除掉黄皓,倒是免得我日夜担忧,防著宫中有小人弄权。” 董允说完似乎想到了什么,又微微摇头:“却只怕没了黄皓,又来了李皓、张皓……” 他心如明镜一般,小人谗臣的出现,罪魁祸首乃是皇帝。 没有连夜雨,长不出狗尿苔。 如果阿斗是个明君,自不用担心阉竖误国。 可阿斗若是昏君,就算除掉黄皓,身边也会冒出別的小人。 “如今没有其他法子。”刘瑶听罢也难免感嘆,“只好出现一个就杀一个,出现一双就杀一双。” 望见坚毅而果敢的目光从刘瑶眼中射出,董允第一次有了不认识对方的错觉。 这位年仅十六岁的少年亲王, 敢於隨军南征建功立业, 敢於诛杀奸佞匡扶汉室,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藏书全,????????????.??????隨时读 】 敢於答应自己只立五个姬妾…… 不简单啊! 董允愈发觉得刘瑶是个可塑之才,也愈发想好好保护这颗宗室之星茁壮成长。 “殿下若想在诛杀黄皓之时离开成都,摆脱干係,吾可想別的办法,未必非要隨军南征……” 刘瑶有些无奈,暗道这个岳丈实在太难缠了。 自己白费半天口舌,董允竟还不同意帮忙。 怪不得刘阿斗拿他一点儿办法都没有。 看来,只有来横的了! 刘瑶腾地站起,双手十根指头紧紧抓拢。 “杀黄皓和南征蛮夷,我全都要! 吾乃大汉亲王,怎能不为朝廷分忧? 岳丈若不应许,本王便率王府亲卫,单独杀出成都去剿灭叛蛮!” 董允见他如此坚定,最后咬了咬牙:“好,吾帮你跟皇帝说说,不过陛下也未必能答应。” “有岳丈出手,此事定能成矣!” 刘瑶见状换了副笑脸,从身后拿出礼盒,將里面的桂圆、莲子、百合、葵花籽等物摆了出来。 “岳丈为国日夜操劳,这些都是安神助眠的食材,平时多吃些,能帮你睡个好觉。” 董允接过后颇感欣慰:“殿下无须掛念,吾前日请医工长给开了几副硃砂安神散,服过后睡眠好了许多。” “你说什么散?” 刘瑶听罢,用力抓住董允的手腕。 “硃砂……安神散。” “岳丈,此药有毒,万万服不得!” “有毒?医工长说这硃砂產自涪陵丹兴,可是上好的药材。” “硃砂主要成分就是硫化汞,吃多了会死人的,它可治不了你的失眠。” “可医书上说,这硃砂专治失眠。论起药效,可比张辽更能令小儿止啼。” 董允略通医术,虽不知刘瑶口中的“硫化汞”为何物,却坚信硃砂的效用。 巴蜀之地盛產硃砂,民间也常用硃砂治疗失眠和小儿夜啼。 “小儿们服了硃砂,全都轻微汞中毒,当然不会再啼哭了。” 刘瑶摇了摇头,有种“你跺你也麻”的无奈。 受时代所限,董允不了解硃砂的毒性,不过还是从刘瑶的话里听出了几分道理。 他沉思片刻,表了態:“多亏殿下指点,看来这硃砂安神散,今后是不能服了。” 一听此言,刘瑶那颗悬著的心,总算放了下来。 董允与诸葛亮、蒋琬,费禕並称“蜀汉四英”,却是四人中寿命最短的。 只活到四十多岁便早早亡故。 刘瑶本以为他是劳累过度,可现在才知道,还有汞中毒的原因。 断了硃砂这味毒药,再搞掉黄皓这个害人精,至少可以让董允把寿命延到十年之后。 刘瑶若想有所作为,董允可是稳定后方的关键人物。 既可管住刘禪,又能治理朝政。 《出师表》上的羊毛就那几个,可得多薅几年。 在董允家用过早膳后,二人一同赶往皇宫。 巍峨华丽的季汉皇宫共有四座宫门,分別名为武义、虎威、宣化和崇礼。 高大的武义门前,矗立著两根三丈来长的白玉华表,象徵著帝王威仪。 这翁婿俩,一个是侍中,一个是皇子,出入皇宫就如自己家一样方便。 武义门的卫士见顶头上司来了,知道董允有事面见皇帝,连忙向內稟报。 不久,刘禪召董允和刘瑶到內殿覲见。 翁婿二人进入皇宫大內,忽见一群孩童在几名宦官宫女的看护下,正在一块青砖空地上嬉笑玩闹。 为首的是个大男孩,生得眉清目秀,器宇不凡。 浑圆的眼睛里透著一股机灵劲儿。 刘瑶见这男孩,十分欢喜,高声呼唤:“阿瞻,你今年几岁了?” 大男孩挑了挑眉,“瑶哥,什么时候带我学射箭?我都已经十三了!” “你还没长大,不宜太早学射。” 诸葛瞻身材高大,虽只有十三岁,却已在一群孩童少年之间鹤立鸡群。 紧跟在他屁股后面的,是个六七岁的小娃。 “二哥,二哥,抱抱。” 刘瑶一看,这小娃正是自己的妹妹,乳名唤作阿小。 “二哥不抱了,让你瞻哥哥抱吧。” 刘瑶知道,阿小长大后是要嫁给诸葛瞻的。 让这夫妻俩抱吧,自己还是別当电灯泡。 阿小嘟起小嘴,冲后面一个比她年长许多的女孩求援:“董姊姊,你夫君不抱我……” 那大女孩听罢,清秀可人的俏脸腾地红了。 她偷偷瞧了刘瑶一眼,慌忙提起裙摆,一扭头往远处跑去。 刘瑶望著那只有十一二岁的女孩逐渐逃远,无奈地嘆了口气。 古人结婚也太早了。 放在后世,这也就是个还未上初中的小学生。 可再过两年,董婉就得嫁与自己。 那时也不过初中一二年级,自己怎么下得去手? 她是阿斗亲自给自己选的王妃,属於与董家的政治联姻,还拒绝不得。 幸好,还有五个姬妾的指標。 “这孩子,去年才被太后养在宫中,没有从小和你一起长大,多少还是有些生分。” 董允见女儿害羞,连忙解释。 “婉儿又没做错,未婚夫妻本就不应经常见面。” 刘瑶尷尬一笑,顺手把群童之中一个最小的男孩抱了起来。 第八章 仙梦 刘瑶抱起的孩童,乃是他的三弟刘琮,今年才三岁。 没错,名字就叫刘琮。 与荆州刘表那个豚犬小儿子同名。 也不知刘禪这当爹的怎么想的,竟给三儿子起了这么个名。 或许是带著当年的恨意吧。 正是刘琮偷偷投降曹操,害得刘备慌忙逃离樊城。 间接导致阿斗在曹营七进七出,险些丧命。 如今在和三儿子他娘七进七出时,阿斗也能大声地喊出:“刘琮,你个田文静!” 刘瑶从怀中取出一个拨浪鼓,递给刘琮。 后者一张小胖脸立刻笑开了花,挥舞小手,发出极为稚嫩的声音:“谢,谢谢二哥哥。” “我的呢?我的礼物呢?”阿小看到弟弟有礼物,颇感焦急。 “阿小当然也有啦。” 刘瑶掏出个布娃娃,递了过去。 阿小紧紧抱在怀里,欢喜得不行。 “礼物,我也要!”诸葛瞻伸出右手。 “你要?你可要点儿脸吧。”刘瑶瞪起眼睛,“你都是要学射之人了,怎么还跟小孩一样?” “我要的是剑法,皇帝陛下说他把剑法放在瑶哥这里,让我管你要。” 诸葛瞻被懟后,立即找回了场面。 好你个机灵鬼,不愧是诸葛丞相的儿子。 这下换刘瑶尷尬了。 他的確欠著诸葛瞻一套剑法,並且早就答应给带过来。 此剑法乃是先主刘备所创,只传刘氏皇族和个別功勋重臣。 刘备,幽州边境游侠出身,以勇武闻名,真实的武力值颇高。 后世只称其为“魅魔”,岂不知刘先主也是员猛將。 毕竟要收服关、张两个万人敌,光靠仁义是不行的。 被冠以“遁走”特技之人,若没两下子,又怎能在乱军之中,屡屡脱身独活? 刘备仗著剑法高强,曾多次亲冒箭矢,衝锋向前。 据说,这套剑法后来还传给了姜维。 当季汉亡国时,姜伯约一计害三贤,最后时刻以六十多岁老同志的体格,仍持剑“手杀五六人”。 真正做到了以物理方式让魏卒们“好自为之”。 刘瑶想匡扶汉室,必然要投入到生死相搏的战场上。 练就一身好剑术,关键时候或能保全性命。 半年前,他好磨歹磨,终於让刘阿斗把剑法赐给自己学习。 前世作为一名普通社畜,刘瑶平时连下楼到小区里跑步都犯懒。 而穿越后,有了冷兵器时代真刀真枪的危机感,再加上实在没啥像样的娱乐活动,刘瑶就花大把时间用在练剑上。 如今已算是略有小成。 面对诸葛瞻的追问,刘瑶打起哈哈:“下次,下次我一定给你带过来。” 诸葛瞻眨著大眼睛,一副明显不相信的样子。 还有大事在身,刘瑶连忙摆脱掉这些孩童,继续往皇宫深处的章德殿走去。 刘阿斗喜欢在这里临时接见臣子。 见到刘禪后,行过君臣大礼,董允和刘瑶才坐了下来。 阿斗今天的心情似乎不错。 可君臣三人落座之后,刘瑶刚把自己的想法说出来,阿斗就连连摇头:“你要跟张嶷南征?不可,此事万万不可!” 董允在旁瞥了刘瑶一眼,仿佛在说:“看吧,我就说你父皇不能同意。” 刘瑶也跟董允对了下眼神:“他不同意,你倒是劝啊,不然我拉你过来干啥?” 董允这才轻咳一声:“陛下,安定王敢於请缨,也是为了江山社稷著想,不如,便依了他?” “休昭,你怎也同意阿瑶胡闹?”刘禪望向董允董休昭,满脸焦急。 “朕目前只有三子,年长者唯阿璿和阿瑶两人。一旦出了闪失,吾汉家皇胄可就危矣!” 刘禪的担心不无道理。 相父过继来的儿子诸葛乔,就是因为从军才早早亡故。 还是病死在危险性较低的后勤转运岗位上。 如今刘瑶竟打算亲上战场廝杀,这不纯纯往死里作嘛! 自己今年虽才三十出头,可隔壁曹丕也就活到四十。 去年,曹叡更是三十多岁便嘎了。 如今曹魏的国主不过是个八岁小儿。 阿斗对自己的寿命极不自信,担心刘瑶一旦出了事,光靠刘璿一枝,无法光大皇家血脉。 到时候,季汉很容易步东汉的后尘,產出一堆幼儿园皇帝。 “不行,朕绝不答应阿瑶出征!” 见刘禪说得有几分道理,董允跟著改口:“陛下所言极是。” 未来岳丈的临阵倒戈,让刘瑶颇为头大。 老董这浓眉大眼的,怎么说叛变就叛变? 早晨合力诛杀黄皓的密谋,送的那些桂圆、百合…… 全白忙活了。 面对极为不利的局面,刘瑶心思电转,又生一计。 他躬身道:“父皇不必为皇胄之事担忧,儿臣前晚做了个梦,梦到縹緲玄虚之地有座仙山,山间生长著一棵葫芦藤。” “仙山?葫芦?”一听这神异之梦,喜好迷信的刘禪立刻来了兴致。 “嗯,葫芦藤上结满七个葫芦,旁边还有位白须神人在日夜浇灌。” “然后呢?”刘禪追问。 “梦境就到这里。”刘瑶心想,再编下去就是蛇精蝎子精了,“儿臣醒后,便去寻赵直大师,请他解梦。” “赵直?!他怎么说?” 听到这个名字,刘禪兴致更盛,就连董允也在侧屏息静听。 赵直乃是蜀中占梦大师,曾为蒋琬、魏延等人解梦,无不应验。 “赵大师说,” 刘瑶故意正了正衣冠,先吊足两位听眾的胃口。 “赵大师说我梦到七个葫芦同一条藤,预示我今生会有弟兄七人,而那种葫芦的白须神人便是我们的父皇。” “七个?朕会有七个儿子?”刘禪听后放声大笑,“汉室復兴有望矣!” “等等,”他笑了一阵,忽又意识到一件更大的喜事。 “瑶儿梦中,朕乃是白须神人,岂不是说朕能长寿?”刘禪连忙问道。 “没错,赵直大师也是这么解的。”刘瑶见阿斗上了套,连忙起身祝贺,“恭喜父皇万寿无疆。” “哈哈,哈哈!”刘禪愈发欢喜,拍起大腿狂笑不止。 他扭头望见一脸严肃的董允,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態,连忙端正身子,收拢笑容。 “既然如此,阿瑶愿意跟著张將军长长见识,也没什么不好的。”刘禪听闻自己既多子还长寿,之前的担忧立刻烟消云散。 这些占梦、讖语之类的东西,放在现代就是个娱乐。 但在古时候,足可以令蒙昧的人们深信不疑。 “朕封你为征南大將军,明年初春时节,便与张嶷一同到越嶲郡平叛!” 被刘瑶哄得无比开心,刘禪索性金口一张,立刻给二儿子封了官。 董允在旁还想提点儿意见,却见刘瑶冲他直使眼色。 这位耿直的董侍中最后摇了摇头,只得同意未来女婿的胡闹。 刘瑶领旨谢恩,连忙拉著董允出了皇宫。 二人离去许久,大殿后面,一个相貌清秀的宦官才壮著胆子走了出来。 第九章 阿斗的野望 “听闻陛下长寿多子,真是可喜可贺呀。” 宦官笑意盈盈,趋步来到大殿中央。 刘禪见到宦官,也是一脸欢喜,招手让他坐在自己身侧:“黄皓,你也得陪朕多活几年才行。” “陛下万年之寿,臣哪有那般幸运能一直伺候陛下?” 黄皓似嘴上抹蜜,句句都说得刘禪欣喜。 他生得清秀周正,並非游戏中那般尖嘴猴腮,一脸奸相。 若真是那副噁心模样,阿斗再蠢,也不会宠信这般小人。 “陛下允许安定王南征,可否另有深意?”黄皓躬身问道。 刘禪冲他挑了挑眉:“不愧是你,每每都能猜到朕的打算。” 说到这里,刘禪脸色忽然严肃起来。 “相父临终前,朕曾派李福问病。相父遗命,在他亡故后便让蒋琬掌管军国大事,而蒋琬之后则是费禕。” 刘禪回忆起五年前的往事,一阵心酸涌了上来。 他的声音开始哽咽:“可再问他费禕之后谁可担当大任,相父便不说了。” 黄皓连忙跟著装作悲哀模样:“看来,即便诸葛丞相也无法断定数十年之后的事情啊。” “不,相父並非不知费禕之后的安排。”刘禪摇了摇头,“相父什么都不说,其实是想让朕亲自担起兴復汉室的责任吶。” “原来如此!”黄皓故作恍然大悟,“陛下英姿雄武,理应亲摄政事。” 自从先主刘备中道崩殂,季汉的权力就渐渐集中到了诸葛亮的丞相府。 就连刘禪也认为“政归葛氏,祭则寡人”。 说诸葛亮是季汉的摄政王,一点儿都不为过。 五丈原后,蒋琬虽不像诸葛亮那般拥有至高无上的权力,却也军政大权一把抓。 作为年近三十才亲政的皇帝,刘禪很想把权力收回到自己手中。 这倒不是他不信任蒋琬、费禕,只不过哪个皇帝甘心做一辈子吉祥物呢? “刚才阿瑶的梦预示著朕能长寿,那费文伟之后,大汉的一切就要靠朕自己来解决了。” 刘禪鼓起勇气,將胸膛挺了又挺。 他知道,到那时候,相父在《出师表》中留给自己能够信任的大臣就不多了。 朝中之人,他该信谁?又能信谁? 脱离自己掌控数十年的大臣们,能否心甘情愿遵从自己的旨意? 这一切都是未知数。 “朕若独掌朝政,能依靠的也只有你和宗室皇族而已。”刘禪拉住黄皓的手,態度极为亲昵。 黄皓受宠若惊,连忙起身下拜:“臣乃小小宦官,怎能担此重任?” “宦官怎么了?”刘禪眼神忽然凌厉起来,“当年孝桓皇帝诛杀权臣梁冀,靠的不就是宦官?” 黄皓脖子一缩,他万没想到,素来鲁钝懦弱的阿斗,竟有如此想法。 只听刘禪继续说道:“不过,光靠你也不行,朕也要培养太子和安定王,以拱卫皇权。” 他微微一笑:“阿瑶既然有心为朕分忧,朕也想看看他能担当多大的责任。” “陛下如此安排,极为圣明!”黄皓及时献上马屁,可心里却不这么想。 刘阿斗是他陪著长大的,有多大能耐,黄皓一清二楚。 收回权力,独掌朝纲的想法確实不错。 但黄皓认为以阿斗的资质,当个守成之君尚可。 若要与魏、吴两国爭锋天下,十个阿斗绑在一起也不行。 简直是人菜癮大。 不过,他身为缺少关键零部件的宦官,哪有心思去管什么天下? 能把皇帝伺候好,自己从中得到实际利益,才是最重要的。 宫中一帝一宦如何谋划,已回安定王府的刘瑶自是不知。 他得了“征南大將军”的名號,能隨军南征,就已经迈出了兴復汉室的第一步。 刘瑶唤来王府的家令马承,那是名年近三十的儒雅文士。 马承的马,乃是荆州南郡马氏的马。 马氏一族忠心大汉,如今族长乃是马良之子马秉,在朝中担任骑都尉,备受阿斗宠信。 相比族兄马秉,马承混得就相对差些。 因为他的父亲,名叫马謖。 马謖临死之前,曾希望诸葛亮能够像当年大舜杀了鯀而启用禹一样,善待自己的儿子。 但朝中大臣多数反对重用马承。 毕竟,那是季汉最接近成功的一次北伐,却因街亭之败草草收尾。 许多人心有不甘,因此记恨马謖。 马承也跟著受到牵连,如今只能在安定王府上做个俸禄只有五百石的家令。 刘瑶穿越过来一年多,在与大管家马承相处过程中,发现对方是个极其精明能干之人。 他颇为重视这名王府管家,引以为心腹。 “安定王有何吩咐?” 马承来到刘瑶近前,施了一礼,恭敬站立。 “继节兄,我去年造出来的曲辕犁,如今推广得如何?” 刘瑶丝毫没有主人的架子,挥手让马承坐在自己身侧,开始询问正事。 曲辕犁,这个穿越在唐朝之前必须发明的农具,能够大大提高耕田效率。 刘瑶早早將它设计出来,並在成都周边的农家进行推广。 马承马继节连忙回道:“此犁较之前的直辕耕犁,既轻巧灵活又便於调转,极大节省力气,臣最先將其用在自家田地,如今已大有效果。” “哦?收穫如何?”刘瑶笑著问道。 马承面带喜色:“上个月刚割稻米,足足比去年多收了三成。” 这並不是说曲辕犁能提高单位亩產量,而是能赶在春播之前多耕种一些土地出来。 东汉末年天下大乱,人口急剧减少。 再加上地方豪强隱匿户口,大多郡县都存在地多人少的现象。 尤其是闔家只有四五个人的自耕农,想在春播之前把自家土地全部耕完,乃是一件极其困难的事情。 曲辕犁的出现,节省人力畜力,大大提高了耕地效率。 “不少邻居见臣仗著此犁收穫颇丰,纷纷跟臣打听曲辕犁的卖处。” 一听问起曲辕犁的售卖情况,马秉脸上立刻阴沉起来:“臣正想和殿下稟报此事。” “出什么事了?”刘瑶从对方语气中察觉到一丝不对劲儿。 “半个时辰前,店里的曲辕犁全被砸了。” “被砸了?谁人干的?” “成都杜家。” “杜家?”刘瑶眯起眼睛,抿了抿嘴角。 第十章 成都杜家 成都本地有柳、杜、郭、杨四大家族。 这杜家良田广袤,僕从数千,乃是本地排名第二的大豪强。 当朝大鸿臚杜琼,以及他的儿子益州別驾从事杜禎,便是出自杜家。 大鸿臚贵为九卿,掌管外事、典礼。 別驾从事乃是刺史的左右手,懟过曹操的张松就曾做过此官。 读过《红楼梦》的都知道,季汉有三大帮派。 目前最强的,乃是以诸葛亮为代表的荆州派,都是些早早跟隨刘备的老人儿。 其次,是为避汉末乱世,从东部各州逃入巴蜀的东州派。 他们是当初迎接刘备入蜀的主力,本与荆州派分庭抗礼。 但隨著法正死、孟达叛、李严贬,如今已大不如前。 最差的一帮,则是益州本地的豪强势力。 本地豪强当初抵抗刘备较为激烈,因此成了清算打压的主要对象。 而杜家作为益州本土派,还能出杜琼、杜禎这样的高官,可见其宗族实力非凡。 “报官了没?”刘瑶问道。 “还没。”马秉摇了摇头。 “为何不报?”刘瑶有些讶异。 先主刘备为打击益州本地豪强,派人制定了严格的律法《蜀科》。 诸葛亮治国时,大力推行此项律法。 《蜀科》虽严峻,但因诸葛亮执法公平公正,老百姓並无怨言。 今天自己的店铺被砸,只要一报官,管他什么杜家柳家,全都逃不掉律法的制裁。 刘瑶微微皱眉,不知这个素来精明的大管家为何连这点儿小事都摆不平。 马秉赶忙解释:“杜家砸了咱们百十来具曲辕犁,却並未伤一人,还扬言要当场照价三倍给予赔偿。” “嚯,这杜家有点儿意思。”刘瑶略一思量,立刻明白了对方的意图。 杜家不敢冒犯律法,选择用砸店赔钱的方式搞事情。 其实,就是为了给自己一个警告。 “走,跟本王去瞧瞧。” 刘瑶哪能被人欺负到头上,立刻带著马秉和四个保鏢出门。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赶到成都集市,一眼就看到写著“马家农具店”的商铺门前,摆满了破碎不堪的木件、铁器。 一百多具被砸毁的曲辕犁,如小山般堆在一起。 仿佛战场上竖立的京观。 一名六尺来高,身穿锦袍的男人正指挥家奴,奋力抡锤砸向几具完好的曲辕犁。 “啪!啪!” 犁具碎裂之声传入马家农具店,里面的掌柜神色沮丧、茫然无措,仿佛那声音就是在打他的脸。 锦袍男人砸完最后几件曲辕犁,隨手將一盘直百五銖钱放在柜檯上。 “来,三倍赔偿你。” 伤害性不大,侮辱性极强。 锦袍男人丟下铜钱,带著奴僕將砸碎的木犁零件往马车上装。 “砸得好!” 围观的人群中传来一声喝彩。 锦袍男人杜胜回头望去,见是个相貌俊朗,气质尊贵的少年在为他叫好。 他正疑虑对方为何喊出这样话来,却听刘瑶继续说道:“足下若非如此用力气砸,大家还不知道吾这曲辕犁竟如此坚固耐用。” 杜胜斜著眼睛走到刘瑶面前,昂起下巴:“你是这马家农具店的主人?” “正是。”刘瑶见他不认识自己,也不主动暴露身份。 “《蜀科》中规定,损坏他人物品者,三倍赔偿。吾已把钱赔过了,你想报官就报便是。” 杜胜大言不惭,气焰十分囂张。 “报官?谁说我要报官?” 刘瑶冷笑一声:“足下既让我白白多赚了几倍的铜钱,又大庭广眾之下亲自证明曲辕犁的结实耐用。我应感谢你才是,哪能去报官?” 杜胜本以为自己砸了对方的店,这少年必定万般恼火,没想到竟碰到个软柿子。 “不必谢。”杜胜好不得意,开始话里带刺,“下次再有这令人烦厌的曲辕犁,儘管提前知会於我,我还来砸。” 围观百姓见状,纷纷议论。 “这姓杜的有毛病吧?閒来无事砸人家店,还三倍赔钱,这不是有钱烧的吗?” “你不懂,有钱人就图个痛快。” “他倒是痛快了,我可咋办?”一个腿上还沾著泥巴的老农攥著钱袋子满脸失望。 他听邻居说,这曲辕犁耕起地来极为省力,售价又便宜,於是兴冲冲拿钱来买。 谁知刚到这里,便遇到杜胜砸店,这下只能空手而归了。 “我还想,有了这曲辕犁,等明年开春,我家那三十亩田靠我一人一牛就能全部耕完,可如今一来,我又要僱人帮著耕种了。” 老农沮丧至极,仿佛一大块金元宝从他手里丟失。 “对啊,吾亦是来买这曲辕犁的。可惜,可惜!”又一个农汉抱怨道。 见民怨已起,刘瑶对著大家做了个向下按手的姿势:“诸位乡亲莫要慌张,曲辕犁我这里还有。” 说罢,刘瑶一挥手,身后立刻赶来一辆马车。 马车上装著三十具新製作的曲辕犁。 “太好了!我要买一具!” “吾也要!” 农夫们纷纷围了上来。 杜胜见状慌了神,忙冲手下奴僕下令:“快,快!给我把这些也都砸了。” 杜家家奴连忙挤开人群衝到车前,抡起大锤噼里啪啦一顿猛砸。 马承见杜胜竟如此放肆,顿时被气得脸色煞白。 他刚想上前问罪,却被刘瑶伸手挡住:“让他砸。” “就这么让他们砸?” 马承不知安定王有何用意,只得垂手站在一旁暗暗跺脚。 不一会儿,车上的曲辕犁也被砸得不成样子,就连马车都被差点儿被拆了。 但杜家奴僕们对此毫不在乎。 自己主家有钱,赔得起。 可那帮来买曲辕犁的农人们可不干了,他们不敢直接与杜家奴僕们硬碰硬,只得在旁高声咒骂。 都说杜家伤天害理、人神共弃。 刘瑶的脸上云淡风轻,始终保持著微笑,这让杜胜心里颇感发毛。 “好,够了。” 杜胜瞥了刘瑶一眼,平时好勇斗狠的他忽觉这位少年绝非什么好惹的主。 於是,连忙从钱袋里掏出一把直百钱丟在地上。 “给,这是赔偿。” 说完,扭头招呼奴僕们便走。 “慢!” 刘瑶终於开口拦住杜胜。 “钱我都已经赔了,足下还有什么事情?”杜胜依旧一副高傲模样,心里却不再有底。 “吾只一个问题问你。” 刘瑶来到眾人眼前,伸手指向杜胜:“吾与你杜家无冤无仇,你来店里闹事,究竟是为了什么?” “这你別管,反正我们无论砸什么,赔钱就是。”杜胜继续蛮不讲理,但態度明显缓和不少。 “若吾所料不错,你们杜家是想让成都附近的农户都用不上我这曲辕犁吧?”刘瑶眼神凌厉起来。 “这……”见对方道破自己目的,杜胜一时不知如何应对。 第十一章 豪强的诡计 “原来是这样!” “我们都不曾得罪你杜家,为何你们要如此害我?” 见杜胜支支吾吾,农人们纷纷叫嚷起来。 “休得胡言!”杜胜朝刘瑶大吼大叫,试图辩解,“吾砸的是你家东西,与农人们无关。” “你这歹人且莫狡辩,听我將你杜家的奸计道出,好让百姓们知晓真相。” 刘瑶面对眾人,声音朗朗。 “如今方始入冬,农人们刚收穫完一年的粮食,交罢朝廷的赋税,再留下种子和口粮,手中仅剩些许余钱。 只有这时候,大家才捨得更新农具,为明年谋划打算。 而你们杜家知我这曲辕犁构造精巧,非三五个月无法再造一批新的出来。 於是趁此时机,恶意砸店,导致农人们无法买到货。 就算吾再造一批,也无法短时间內拿出来售卖。 农人们便无法赶在明年春耕前,使用上曲辕犁。” “这……”杜胜支支吾吾,见刘瑶说的句句属实,辩驳的话一个字也说不出口,冷汗也跟著流了下来。 刘瑶继续对他横眉怒指:“农人们买不到犁,明年的收成只会和今年一样。 而明年朝廷又將南徵用兵,必定会临时徵税,他们交不够税,就只能变卖田產。 他们卖的田產谁来买?还不是你们这柳、杜、郭、杨几个豪强?!” 刘瑶越讲越愤怒:“你们看似给了我足够的赔偿,逃避掉律法制裁,可却断送了许多百姓的生路!。” “没错!我欠著杜家数百钱未还,去年他们就想藉此强买我那三十亩薄田。” 这时,一个衣著破烂的农人站出来指责。 “我当时没有同意,心想今年用了曲辕犁,定能多收几成粮食,便可还上欠款。” 破衣农人气得直发抖:“想不到你们杜家为了吞併田地,竟想出如此歹毒诡计,我,我跟你们拼了!” 身旁几个农人连忙將他拦住:“兄台莫要动粗,当街行凶可是要坐牢的!” 季汉律法严格,无论是豪强还是百姓,能吵吵就绝不动手。 破衣农人在群眾劝阻下,终於冷静下来。 他越想越憋屈,竟嚎啕大哭:“我该怎么办?我不想变卖祖產吶!” 作为农人,卖掉田產后就只得到大户豪强家做个佃户。 虽能藉此逃避国家的徭役,但从此便如奴僕一般,不再是个良人。 子孙后代更无法读书做官,生生世世给人为奴为婢。 见破衣农人涕泪横流,悽惨悲愴,周围人们全都感同身受。 他们来此买曲辕犁,也是为了明年多耕几亩地,多收一些粮食。 曲辕犁对地主大户来说,只不过是件能提高生產效率的工具罢了。 但在这些卑微小农眼中,却是改变生活、甚至改变命运的关键。 如今买不到曲辕犁,眾人心中的致富梦隨之破灭。 各家都有各家的难处,在土地兼併的大环境下,他们早晚也会和这破衣农人一样,落得个卖田卖地的下场。 眾人无不戚戚,咒骂杜家的语言也愈发恶毒。 刘瑶缓缓走到破衣农人面前,拍了拍对方肩膀:“兄台,你欠杜家多少钱?” 破衣农人抬眼瞧见对方华丽富贵的衣著,下意识往后退去,生怕將这精美蜀锦製作的袍子弄脏。 可刘瑶却牢牢抓住对方胳膊,將其拉到身旁,毫不在乎二人身份的天差地別。 “到底欠了他们杜家多少?” “三百二十钱。” 破衣农人老老实实如数回答。 刘瑶让店铺手下拿出铜钱,交给破衣农人:“这个你拿去还债。” “使不得,这可万万使不得。”破衣农人连忙摆手拒绝,“我不能要尊驾的钱。” 刘瑶將钱塞进农人掌心,再紧紧帮他握住:“吾开店做生意,却没让顾客们买到货品,理应赔钱。” “何况,”刘瑶冷笑著望向杜胜,“这些钱本是杜家赔我的,我再转交给你们,也不算亏。” “这……”破衣农人推辞不过,只好收下。 他恭恭敬敬朝刘瑶深施一礼:“尊驾大恩,小人没齿难忘。” 刘瑶淡淡一笑,又冲周围人群招呼:“还有没有欠杜家债的?都可以到吾这里领取赔偿。” 农人们一听,心头全都乐开了花。 他们受了刘瑶恩惠,口中不住千恩万谢。 杜胜大张著嘴巴,仿佛看到了世上最大的奇闻异事。 “马家农具店的主人疯了吗?有钱不赚,反要去救济那帮泥腿子?” 不到一刻钟的功夫,刘瑶已散去万钱。 杜胜见这些钱已超出自己刚才所给的赔偿,不免心中好笑。 “真是个不识数的蠢货,看你能救济到何时?” 刘瑶製造曲辕犁出来,本就是为了那些穷苦百姓,因此每具售价只有二十钱,算是半卖半送。 杜胜刚才一共砸坏130多具曲辕犁,三倍赔偿也不过七八千钱。 再算上生產这些曲辕犁的成本,刘瑶这次妥妥赔个乾净。 杜胜正在窃喜,笑这马家农具店主人愚蠢至极。 却见刘瑶带著几个壮汉朝自己走来。 “你想干什么?”杜胜见那些壮汉个个膀大腰圆,一个能打十个,顿时双股直颤。 “我砸你东西,按律法赔钱就行,你若当街打我,可是要坐牢的!” 杜胜把刚才农人们说的话,又从自己口中道出。 却见刘瑶並没动手的意思,只是走到杜胜面前,平出双掌:“你给的赔偿不够,加钱!” “不够?怎么不够?” 杜胜满脸讶异,指著店里的一块木板:“你这不是写得清清楚楚吗?每具曲辕犁售价二十钱。” 正因为曲辕犁卖得便宜,他杜家才敢用这种砸货赔三倍的诡计。 刘瑶却冷冷一笑,伸手指向身后被杜胜砸坏的马车:“店里的確卖得便宜,可我这车上的曲辕犁卖得却贵啊。” “啊?”杜胜感到有些不妙,心里没了底气,“你,你这车上的卖多少钱?” “每具曲辕犁售价八千钱,车上一共三十具,赔吧。” 刘瑶露出轻蔑的笑容。 “八千?凭什么?” 杜胜大惊失色:“你这店里的只卖二十,凭什么车上的卖八千?” “吾这车上载的,乃是吾发明的最新款,上面不光有八星八箭,还有吾在穀神面前祈福所得的灵气。” 刘瑶开启忽悠模式。 “用了我这新曲辕犁,一天能耕三十多亩地。” “胡说,尔真是狂言乱语!”杜胜瞪起眼睛,“一人一牛每日只能耕种一两亩地,怎么用上你的曲辕犁,就直接翻了几十倍?” 以当时汉末直辕犁的生產效率,杜胜说得並没有错。 “这你別管。”刘瑶耍起横来,“我发明的新曲辕犁就有这本事。” “我不信,你演示一个给大家看看。” “新曲辕犁都被你砸坏了,吾拿什么演示?” “你再造一具,我等你。” “吾都说了,这新曲辕犁上面有穀神赐福的灵气,世间只有这三十具,吾拿什么再造?” 论斗嘴,十个杜胜也不是刘瑶的对手。 “那,那你也不能说卖八千就卖八千啊?有何凭据?”杜胜指了指马家农具店的木牌,“你这上面只写了二十钱,我就认这个!” “你想要凭据,好,这就拿给你看。”刘瑶挥手让手下从马车底部抽出一块木板。 上面清清楚楚用毛笔写著十个大字: “新款曲辕犁,每具八千钱。” 第十二章 天价索赔 被算计了! 杜胜看到从马车底部抽出来的价格木牌,立刻像泄了气的尿泡一样,瘫坐在地。 “马掌柜,给他算算价钱。”刘瑶招来店里掌柜。 这掌柜也姓马,乃是马承的一个族人。 马掌柜拿过算盘,小跑著来到刘瑶面前。 他重新挺直胸膛,脸上之前的晦暗一扫而光,仿佛站在刘瑶身旁就是有了天大的依靠。 “八千一具,每具赔款三倍就是两万四,三十具总共便是七十二万钱。” 马掌柜故意用最大的音量吼了出来。 “七、七十二万?”本就瘫坐在地上的杜胜,彻底倒了下去。 这些钱,相当於一名两千石俸禄的高官三四年的收入。 杜家资財虽说上亿,但七十二万也够他们出个大血。 尤其这事还坏在杜胜身上,他没有问清楚就直接砸了马车上的“新款曲辕犁”。 此等意料之外的代价,杜家家主一定不会轻饶自己。 杜胜越想越害怕,索性两手一摊:“我拿不出来那么多钱,你们把我送官去吧!” “报官?报什么官?《蜀科》规定,损坏他人財物赔钱就是。”刘瑶继续拿杜胜之前放出的大话来懟他,“你若拿不出来,吾便去找杜家要。” 说罢,他扭头便走。 “你去要吧,我大伯杜琼乃是九卿之一,你能见到他的面,我就算你厉害。” 杜胜破罐子破摔,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 “九卿?好大的官啊!”刘瑶嘿嘿一笑,转过身来凑到杜胜身旁,“看来,你们杜家如此胡作非为,便是依仗杜大鸿臚嘍?” “哼,你怕了就好。”杜胜见有转机,翻身坐立,“今日算我认栽。不过,你也別想拿那些破犁讹我,我顶多再多赔你三万钱,咱们就算两清。” “我若就想讹你呢?”刘瑶扯著杜胜的衣领,直接將其拎了起来。 刘瑶虽年方十六,却遗传了祖父刘备的勇武,更练了一年多的剑,此时也有膀子力气。 杜胜被他这一抓,刚想冒火,却被八道凶悍的目光狠狠盯住。 那八道凶光,正来自刘瑶的四个王府保鏢。 但杜胜也不是白给的,他趁机叫囂:“你要作甚?我就算不赔钱,你还想打我不成?” 说罢,他故意將脸往刘瑶掌边凑,嘴上不住挑衅:“来,打我呀,你倒是打呀?” 杜胜的小算盘是,只要刘瑶被激得动了手,他便以此威胁,多少能免去七十二万钱的一部分。 毕竟以《蜀科》之严,没人能当街行凶而不被惩罚。 可耳轮中只听“啪”的一声。 杜胜只感觉眼冒金星,左脸立刻肿了一大块。 “嘿嘿,你敢行凶打人?我要到成都令那里去告你!” 杜胜见自己的计划得逞,肿胀的脸上全是笑意。 可当他回头看清楚打人者,整个人又霎时蔫了下去。 “大,大哥?你怎么来了?” 杜胜捂著火辣辣的左脸,满眼不可思议。 刚才打自己的,並非刘瑶,而是族中的堂哥,家主杜琼的嫡子,现任益州別驾从事——杜禎。 益州的治所就在成都城內,杜禎一听说杜家有人在市集闹事,立刻飞奔而来。 “谁让你来这里闹事的?”杜禎望著一地碎木件,將杜胜扯到身旁,怒目责问。 “大哥,我没犯法,我赔过钱的。”杜胜惊恐至极,口中胡乱搪塞。 他绝不能把这件事情的主谋,父亲杜前给供出来。 “他没赔够。”刘瑶冷眼旁观,递话如递刀。 杜胜见杜禎来了,虽摑了自己一巴掌,但怎么说也是自己人,多少算个依靠,於是骨头又硬了起来。 他一手抱住杜禎胳膊,一手指向刘瑶:“大哥,他讹诈於我!” 话音未落,只听又一声脆响传来。 杜胜的右脸,也肿了起来。 杜胜直勾勾盯著杜禎,眼神里全是不可思议。 “大哥,你咋又打我?” “你说安定王殿下讹诈於你?”杜禎的目光冰冷如雪。 “什么王?我没说啊,我说的是这小子,这小子他讹诈我……”杜胜捂著脸,继续朝刘瑶指去。 “不,大哥,你说什么安定王?”杜胜望向刘瑶,神情缓缓变得呆滯,两只瞳孔也逐渐缩小。 “安……安定王!” 杜胜终於明白,自己惹了不该惹的人。 可他怎么也想不到,一个名叫“马家农具”的店铺,主人竟是当今皇帝的次子。 杜胜“扑通”一声拜倒在地,將脸凑到刘瑶靴子旁边,口中打著哆嗦:“请安定王恕罪!请安定王恕罪!” “你没有罪,何来恕罪?” 刘瑶蹲下身子,拍了拍杜胜趴在地上的脑袋:“你砸坏我的东西,照价赔偿三倍即可,《蜀科》都不追究的事,本王还能怪罪於你不成?” “啊?七十、七十二万?” 杜胜心道抵赖不过,大脑一片空白,差点儿昏厥过去。 “什么七十二万?”杜禎把杜胜拎起来详细问个究竟,这才知道事情的原委。 他定了定神,最后缓缓朝刘瑶躬身一拜。 “殿下,臣对族人管教不严,这七十二万钱的赔偿,臣明日就派人给殿下送到府中。” 杜禎年少时便在益州颇有名望,性格与其父杜琼一般,都主打个清心寡欲。 这父子二人除了为官之外不爱管事,便將家中財產悉数交给杜琼二弟杜前打理。 而杜前一心只为求財,对儿子管教不严,这才导致杜胜今日敢在热闹市集上耍这般伎俩手段。 刘瑶见杜禎处理得还算得当,便也不继续找他杜家麻烦,转身面向一眾农人。 “杜家赔了我这些钱,本王不能让它白白浪费掉。”刘瑶拍拍胸脯,“本王將大僱工匠,全力赶製新的一批曲辕犁,到时候,还请诸位前来购买。” 农人们一听此言,欣喜万分。 “没想到,製造曲辕犁出来的人,竟是堂堂的安定王啊。” “他不光替咱们还了杜家的欠债,还要赶工造出新的曲辕犁,咱们明年就要发財啦。” “安定王聪颖绝伦,体恤百姓,真乃圣贤之姿。”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儘是对刘瑶的讚美之辞。 忽然,破衣农人举起颤抖的胳膊,高声喊道:“安定王万岁!” 后面一眾农人连忙跟著呼应,一齐道:“安定王万岁!” 万岁? 刘瑶脖子一缩。 幸好自己穿越的是三国,这时的万岁还没完全成为皇帝的独称,仍带有欢呼祝愿之意。 否则,这个词传到天子耳里,必然给自己定个谋反大罪。 见百姓们对刘瑶山呼万岁,家令马承目瞪口呆。 过去一年多里,这位安定王给他带来过不少震撼。 比如说,类似曲辕犁这种堪称天下奇巧的革新型农具,他发明的还有一十八种。 刘瑶还创造出能看清数里之外景象的竹筒。 还有,能让僕人们轻鬆识文断字的图画; 能按下就冲水的虎子…… 这些都让马承联想起季汉另一位善於创造新奇物件的大贤——诸葛丞相。 马承一直认为,这位安定王能拥有接近诸葛亮的聪明才智。 可如今,他又看到了刘瑶另一处犹似诸葛亮的地方——仁德与爱民。 看到一张张朴实黝黑的农人笑脸,马承的眼角忽有泪光泛起。 自己效力在安定王手下,能否重复当年父亲马謖效力在诸葛丞相帐下那般故事? 只不过,这次他马承一定戒骄戒躁,万不能犯父亲失街亭那样的错误。 第十三章 庖厨之王 刘瑶让杜禎回去筹钱,又遣散了围观农人和群眾,这才命马掌柜带著下人將店铺重新收拾乾净。 马掌柜竖起大拇指:“殿下小小年纪处事不慌,还能以彼之矛攻彼之盾,著实令属下万分佩服。” “少拍马屁。”刘瑶低声吩咐,“十日之后来我府上,去取新造的一百具曲辕犁。” “十日?十日便能造好?”马掌柜有点儿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那曲辕犁他是亲眼见过,亲手摸过的,上面至少有十多个零部件,其中还有铁器。 这种灵巧的农具製造出来,肯定要费不少功夫。 之前杜胜就曾判断,再造一百多具曲辕犁,至少要三个月。 无视掌柜略带怀疑的眼神,刘瑶继续指示:“到时候,你直接派人去刚才那些农户家送货上门,以免再被旁人从中作梗。” “谨诺。”掌柜的不敢多言,垂手听令。 解决了曲辕犁的事,刘瑶带著马承便往家中走。 走著走著。 在通往东宫方向的道路上,一匹雪白骏马踏尘而来。 鞍上之人,与刘瑶年纪相仿,长相颇为贵气,亦是一身华丽无比的锦袍。 “文枢!”来人纵马到近前,態度十分亲昵,“走,陪我去城外打猎去!” “皇兄!”刘瑶连忙打起招呼。 此人正是当朝太子刘璿,字文衡。 他与刘瑶同岁,只年长几个月。 作为阿斗的皇后,张飞之女一直没有儿子。 刘璿和刘瑶都非嫡子。 无嫡则立长。 这年长几个月的差距,便让二人的命运截然不同。 一个是能继承皇位大统的太子。 101看书101??????.??????全手打无错站 另一个只是名义上拥有一郡封地的安定王。 但二人自小一同长大,感情深厚。 刘璿身为太子,更是百般照顾刘瑶。 今天,他准备出城打猎,正好碰到二弟。 於是让手下牵来一匹骏马,打算让刘瑶骑乘同往。 “听说城南有紫色野雉出没,你陪我射它几只回来。” 刘璿兴致勃勃,伸手就要拉刘瑶上马。 “太子殿下!” 正在这时,不知从何处出来一个中年壮汉,扯过韁绳拦在马前。 “荀子曰:『欲虽不可尽,可以近尽也;欲虽不可去,求可节也。』殿下纵情於骑射,毫无节制规矩,这不是太子应该做的!” 中年壮汉言语诚恳,但態度极其坚定。 被扯住韁绳的白马打了个响鼻,仿佛赞同来人的建议。 “绍先,我不过是出去打打猎嘛,怎算毫无节制?”被扫了兴的刘璿脑袋立刻耷拉下来,“城外的野雉可漂亮了。” 中年壮汉还想继续劝諫,刘璿却拨马往回走去。 他与其父阿斗一样,就算心里百般不愿意,也会听劝。 刘瑶认得这中年壮汉,正是担任太子中庶子的霍弋霍绍先。 霍弋如今还没什么名气,可提起他的父亲,在季汉可是颇有声望。 那就是梓潼太守霍峻。 霍峻去世时,刘备还曾亲自带著百官为他守过夜。 作为根正苗红的荆州派二代目,霍弋自然受到诸葛亮的栽培重视,曾陪伴丞相养子诸葛乔一同在军中效力。 去年,刘璿被立为太子,霍弋便被阿斗安排在刘璿身边担当侍从。 霍弋之於刘璿,就像当年费禕之於刘禪那般。 作为穿越者,刘瑶深知对方的能力,后来霍弋镇守南中,乃是季汉后期一员文武双全的良將。 见刘璿负气而走,霍弋站立在原地,气氛略显尷尬。 刘瑶连忙打起圆场,追上刘璿:“皇兄,咱们虽然不能射鸡,但可以吃鸡呀。” “吃鸡?” “没错,小弟府上刚研发出一道美食,不知皇兄可否赏脸一尝?” “鸡的哪部分做的?”刘璿来了兴致:“我可提前说好,鸡屁股我可不吃。” “乃是鸡的大胸所做。” “鸡,大胸……”刘璿听得垂涎三尺,拍马疾行。 有人喜欢屁股,有人喜欢胸。 但一鸡百吃,刘瑶不怕无法让刘璿满意。 霍弋望著太子背影,无奈摇了摇头。 “绍先兄,筵席之间本王还有些军国大事想请教一二。” 刘瑶拉起霍弋的手,同往安定王府走去。 霍弋本对吃喝玩乐不感兴趣。 可听到有军国大事討论,他的眼睛也亮了起来。 一行人很快来到王府,刘瑶安排大家坐好,嘱咐家令马承派人端上茶汤。 自己则一头扎进厨房。 里面,十多个庖人听说主人回府,早已分列两排恭敬站好。 刘瑶脱下锦袍,立刻便有帮厨的下人接过,再迅速递上围裙和厨帽。 系好围裙,端端正正戴上白帽,刘瑶径直来到一口铁製炒锅面前。 为首的庖人双手擎起一柄铁勺,轻轻放在灶台旁一个雪白瓷盘里。 “殿下,请。” 刘瑶微微頷首:“食材可已备好?” “回殿下,全都备好了。”递勺的大庖声音非常洪亮。 “鸡胸肉选的是上好的鸡芽子,已用盐巴、葱、姜、酒、蛋清和绿豆磨出的粉汁醃好。 胡瓜,白笋全都切好了片。 黑木耳已泡发並过水焯好。” 鸡芽子乃是鸡胸脯肉中最嫩的一小柳,而黑木耳在汉代更属於上等山珍。 这里虽是烟火之地,却儼然有一股厨中殿堂之象。 而刘瑶,便是厨中的帝王。 见厨下已准备完毕,刘瑶再次点头,下令道:“起锅!” 大庖身后,一名身材矮小的庖人快步上前,用长铁钳將预先烧好的木炭投入灶下。 另一庖人在锅中倒入宽油。 不久,热烈的火焰直扑锅底,油温逐渐升高。 刘瑶见火候已到,拿起手勺,环顾左右: “看好了,我只给你们演示一遍。” 眾庖人赶紧把眼睛瞪得溜圆,生怕错过最关键的教学。 “滋啦!” 刘瑶將醃製好的鸡胸肉片一股脑倒入锅中,稍等片刻,手勺开始在热油中轻轻推动,慢慢將鸡片滑散。 鸡片定型后盛出,又重新起锅烧油,再將葱姜蒜大火爆锅。 趁葱姜蒜三人组还未反应过来,立刻放入黄瓜、笋片和木耳,炒至成熟后,倒入提前兑好调料的碗汁。 最后,再让鸡片来个返场。 隨著铁锅在刘瑶手中来回顛起, “呼呼呼!” 一尺来长的火焰竟在锅中生成,隨之散发出浓烈的锅气。 猛火爆炒,香气四溢。 汤汁油亮,形味俱全。 不一会儿,一道滑溜鸡片便呈现在眾人面前。 厨房中的庖人们无不惊得目瞪口呆。 有几个还使劲儿张大鼻孔,猛吸周围的香气。 这就是铁锅炒菜的魅力。 “这是什么烹飪之法?简直太神奇了。” “在下为厨三十年,头一次闻到如此香味。” 为首的大庖更如木头杆子般杵在原地,眼皮久久不得合拢。 他今年六十有三,年轻时曾在刘焉的益州牧府里当过厨工。 刘焉当年坚信益州有天子之气,便捨去朝廷宗正的官位,跑到成都割据一方。 晚年,刘焉愈发胆大妄为,曾僭越天子礼仪,建造上千辆皇家车舆。 他还特地聘请益州名厨,天天按照御膳的標准给自己製作上等美食。 做过宗正的刘焉,对皇家每天吃什么了如指掌,也曾召见过大庖的师父,向其描绘各种御膳的模样。 大庖那时虽只十五六岁,却耳濡目染学会了许多皇家菜品。 可纵使那么多山珍海味,都不如眼前这道滑溜鸡片给他带来的震撼之大。 色、香、味、形,无一不胜过那些御膳百倍。 大庖捋捋花白鬍鬚,暗暗感慨。 感慨自己的幸运。 在有生之年,他能学到如此烹飪神技,能有机会做出如此的美味佳肴。 “我刚才炒菜的技法,大家可学会了?”刘瑶的话如一声铜钟,叫醒了眾庖人。 第十四章 吃人嘴短 见主人发话,眾庖人连忙回道:“都学会了。” 刘瑶点了点头:“下个月,成都將新开十家『锦江楼』,你们各到一处担当大庖,到时候可得把这手艺学足,別砸了咱们的招牌。” “殿下放心!”大庖带头表態,“我等定不会辜负殿下厚望。” 刘瑶一摆手:“快把这菜盛出,给太子他们端上去。剩下的食材你们今天全用来练习。” “喏!”眾庖人各持手勺,如同拿起上阵杀敌的武器。 铁锅炒菜,在这个既没发明铁锅,也没发明炒菜的三国时代,简直是对其他烹飪手法的降维打击。 这个时期,人们对食物的常见烹飪方式就是蒸、煮、炮、炙,最多再加上煎、炸。 炊具也无非是“煮豆燃豆萁,豆在釜中泣”的釜,以及相当於蒸锅的甑。 根本没人用过铁锅。 而前世单身三十多年,又嫌弃外卖不健康的刘瑶,早就练出一手好厨艺。 虽比不上正经厨师,但穿越到三国时代还是可以唬住一眾庖人。 这口铁锅,乃是专门找铁匠用上等的百炼钢打成,在这个时代可算造价不菲。 因此,刘瑶召集来一帮庖人后,第一件事並不是传授炒菜的技艺,而是如何养好一口铁锅。 比如,铁锅用清水洗净后,必须擦麻油防止生锈。 炒菜时,则只能用木炭作为燃料,以免寻常柴火產生大量的锅底灰。 麻油、木炭虽贵,但铁锅更贵。 刘瑶有信心,靠著铁锅炒菜的独门绝技,他开的十家锦江楼必能成为成都最受欢迎的馆子。 接过僕人递来的巾帕,刘瑶將双手擦净,解下围裙白帽,重新换上藩王的锦袍。 快步返回会客的厅堂,刘瑶让人把滑溜鸡片分给刘璿和霍弋。 刘璿第一眼,就被这道菜明亮的色泽吸引到了。 他伸出竹筷,夹了片鸡肉放在眼前。 还带著几分锅气的鸡片,混杂著蔬菜,葱姜和胡椒的香味,强烈刺激著他的嗅觉。 刘璿被诱得口舌生津,迫不及待將鸡片塞到嘴里。 舌尖一碰到美味,剎那间,咸、鲜的味觉与滑、嫩的触感猛烈碰撞在一起。 刘璿仿佛整根舌头都抽了筋,前所未有的快感让他来不及细细咀嚼,直接將肉片吞入腹中。 “嗯!嗯!嗯!太美味了!” 刘璿不顾身份,连叫了三个好,伸出筷子连忙又夹了一片鸡肉。 霍弋见太子这般放浪,紧紧皱起了眉,决定待会儿要好好劝諫一番, 作为季汉储君,怎能如此不重仪表? 可隨著他也夹了口滑溜鸡片,劝諫的想法立刻烟消云散。 就连他霍弋也禁不住要为这道菜竖起大拇指。 “唉,食色,性也。” 霍弋摇了摇头,自我安慰道。 刘璿一口气吃了半盘滑溜鸡片,朝刘瑶这边探出身子:“文枢,你府上庖工的手艺真是绝了!” 他嘿嘿一笑,眨了眨眼:“能否將此人割爱给大哥呀?” “皇兄若是喜欢吃,不必从我这里挖人。” 刘瑶伸出双手:“下个月我打算在成都开十家『锦江楼』。每座食肆里,都能做出这般美味的菜。” “十家食肆?全都是这样的美味?”刘璿两眼直放光。 “到时候,皇兄可从头吃到尾,把这十家锦江楼尝个遍。” “太好了!到时候,我带著东宫一眾官属可都过去捧场,你可得提前给我留好席位。” “那是当然。” 刘瑶欣然应允。 干餐饮行业,最重要就是得有人气。 这买卖还未开张,大客户就已经订好了。 霍弋见两位皇子討论的竟是商贾之事,只得低头沉默,眉宇间似有不悦。 刘瑶见状,连忙把话题引到正事上。 “绍先兄,吾有一件军国大事想徵询你的意见。” “哦?”霍弋这才抬起眼皮,“安定王请讲。” “朝廷明年春天要南征越巂郡之事,绍先兄应该有所耳闻。” “是该平叛越巂了。”霍弋点了点头,“当年南中各郡叛乱,越巂蛮王高定就是叛军中的一支。” 诸葛亮当年五月渡瀘,平定南中,第一个消灭的就是蛮王高定。 霍弋继续讲道:“高定死后,但越巂郡的蛮夷並未彻底归降,他们先后杀害龚禄、焦璜两名太守,使得当地的官员都不敢去治所上任。” “平叛之事,绍先兄可有良策?”刘瑶欠了欠身。 霍弋略微思索,缓缓道:“若想稳定越巂,乃至整个南中,还须执行丞相生前制定的方略——攻心为上。” 听到此处,一旁作陪的马承心中狂跳不已。 攻心,正是他父亲马謖当年向诸葛亮所献的计策。 只听霍弋接著阐述:“南中路途险阻,用兵不易,想要平定当地蛮夷,不能只依靠武力,要令他们对朝廷归心。” “何以令其归心?” “施仁德之政。” 二人一问一答,马承在旁听得频频点头。 霍弋並非在此说大话、说空话。季汉在治理南中的过程中是吃过亏的。 为南抚夷越,先主刘备在南中设立庲降都督一职,是南中地区的最高军政长官。 庲降,即招来、降服之意。 六年前,第三任庲降都督张翼由於不懂收拢民心,让南中再度陷入动乱。 诸葛亮只好让施政更为圆滑的马忠接替张翼。 马忠到任后,恩威並施,安抚蛮夷,迅速让南中重回稳定。 南中的功绩,也让马忠在后世获得了季汉“平安三侯”的美称。 “绍先兄,在平定南中方面,我有不同的看法。”面对霍弋提出的“仁德之政”,刘瑶提出了异议。 “哦?愿闻殿下高见。”霍弋表面说著客气话,心里却有些轻视这位安定王。 攻心、施德政乃是丞相诸葛亮制定的,並且在张翼、马忠两位都督对比执政下,验证过成败的平南方略。 难不成这毫无施政经验的安定王,还能提出什么更加高明的意见? 霍弋久伴太子身旁,深知刘璿是个什么水平。 他认为与太子同年同父所生的刘瑶,也强不到哪儿去。 平南的策略,岂是这少年皇子所能妄议? 碍於身份,以及自己刚刚吃人嘴短,霍弋这才耐著性子,准备听一场狂妄之言。 “打一帮,拉一帮。必须分別对待,不能全用德政。” 刘瑶语气轻描淡写,眼神却犀利起来:“谁是刺头我就打谁。谁可以谈,我就拉谁。” “怎么打?又怎么谈?”霍弋微微一笑,觉得这不过是恩威並施的老套路,没什么新奇之处。 “打,就要彻底消灭,而谈,则能共享富贵。” “剿灭那些蛮夷容易,但如何共享富贵?” “南人爱財,吾便予其金钱。” 霍弋听罢皱了皱眉,暗嘆刘瑶简直荒了个大诞。 季汉平定南中,为的就是从南中获取金银牛马,以充当北伐的军费。 这怎么不从南中拿钱,反倒还要给钱出去? 第十五章 霍弋的图谋 见霍弋面色凝重,刘瑶缓缓伸出两个手指: “双贏,我要和南中双贏。” “双贏?”霍弋目露疑惑。 刘瑶解释道:“蛮夷虽不纳税,却须定期向朝廷供奉財物,这种方式野蛮粗暴,近似於强征掠夺。 那些拿不出来的蛮夷部落,自然会选择造反。 而我若治理南中,头等大事便是带领这些蛮夷从事生產,创造出更多的財富。 朝廷只取一半,另一半则归蛮夷所有。 我还要派人到各部落宣扬教化,让这些蛮夷入我华夏,真正成为大汉的一份子。” “蛮夷入华夏?” 霍弋刚想反驳,却想起孔子便曾有过“夷而进於中国则中国之”的主张。 这並非是荒谬的想法。 而且益州在这方面是有先例的。 巴地的賨人,又称板楯蛮,就有不少汉化的,甚至在朝廷做了官。 本朝御史中丞孟获、辅汉將军孟琰、还有大名鼎鼎的汉中都督安汉侯王平。 他们祖上都是板楯蛮,但如今个个都归化成了汉人。 虽说天下三分,但论实力,曹魏独霸三分之二。 个中原委,就是他们所占的州郡人口繁多。 论人口,季汉最少,单看户籍只有区区九十多万。 这个数字还不到东吴的一半,曹魏的五分之一。 若能把数十万南中蛮族齐民编户,纳入人口管理,就能令季汉国力大增。 霍弋忽然有些心动。 他对刘瑶的轻蔑转而变为了讚许。 率领蛮夷从事生產,为朝廷贡献更多军资。 汉化蛮人,让他们成为季汉的户民。 这两条建议,一条是充实財力,一条是扩大人口。 的的確確都是强国之策。 刘瑶能提出这种方略,可见他的眼界和头脑著实不凡。 “安定王所言极是。”霍弋反覆琢磨刘瑶的话,最后点了点头。 “仓廩实而知礼节,倘若蛮族富足起来,也就不会屡生叛乱。 而令他们皈依王化,则更能为我大汉充实兵民、增辉效力。” 他对刘瑶“双贏”的策略给予了肯定。 刘璿则在一旁听得云里雾里,他不愿研究什么军国大事,只顾闷头品尝食盘里的美味。 霍弋瞥了一眼太子,暗生悲嘆。 刘璿和刘瑶,都是十六岁,都是皇子,可做人的差距咋就这么大呢? 刘瑶成熟稳重,颇有谋略,倘若自己能辅佐他,定能在南中做出一番大事业。 霍弋一时间都想把中庶子的官职辞了,转到刘瑶的安定王府。 哪怕当个家令也行。 马承莫名其妙打了个冷颤,他抬头见菜餚已凉,连忙吩咐僕人端上新出锅的食物。 菜过五味,忽然,一个王府亲兵悄悄走了上来,附在马承耳畔低声说了什么。 马承听后面色微微变化,隨即起身来到刘瑶身旁。 “殿下,那二人同意合作了。” 刘瑶却对这条消息没觉半点儿意外,扭头朝刘璿和霍弋施了一礼:“皇兄,绍先兄,我府中还有些事情需要处理,就不多陪了。” 起身又吩咐马承:“把府里的极品雀舌给太子殿下和霍中庶拿几包。” 说罢,刘瑶告辞离席,快步往厅外走去。 “雀舌?这又是啥美味?”刘璿还以为是什么稀奇珍饈,口水不爭气地流了出来。 马承微微一笑,招呼僕人眨眼间拿来三个豆腐块大小的竹匣。 “还挺香!”刘璿接过嗅了嗅,直接伸手往竹匣里抓了一把,就要放在口中。 “不可!”霍弋及时拦住。 他见识广,之前曾去过刘瑶开的茶肆“鹤鸣楼”,知道这雀舌乃是一种茶叶的名称。 “殿下,雀舌不是直接拿来吃的。”马承笑眯眯让人取来一把瓷壶,旋即泡出一壶上好的茶汤。 霍弋品著香茗,表情既享受又惊讶。 这雀舌茶他曾在鹤鸣楼里品尝过,味道最对自己的胃口,於是百般央求购买一些回家慢慢饮用。 可里面的管事却说,鹤鸣楼的茶叶概不外卖。 如今,竟在安定王府收到这雀舌茶当礼物。 霍弋不禁朝马承发出感慨:“继节兄,你家安定王本事不小啊,居然连雀舌茶都能搞得到。” “嘿嘿,不妨与绍先兄直说。”马承脸上掛满了自豪,“这鹤鸣楼的主人正是我家殿下,而这茶叶的製作方法也是殿下所独创。” “什么?!” 霍弋听后直接站了起来:“你是说这馨香无比的茶叶,竟是安定王创造出来的?” 他素爱饮茶,不过之前那种混合著葱姜桔皮当做药材饮用的茶叶,怎能与经过三炒三晾的极品雀舌相提並论? “没错。”马承压低声音,“绍先兄若是喜欢,可以来找我买,小弟作为家令还是能搞到些茶叶的。” 霍弋瞪圆双眼,盯著马承看了许久。 最后缓缓说道:“继节兄如此大能,在安定王府做个家令太屈才了。有机会我一定向朝廷上表,推举继节兄……” “不必!”马承察觉到了一丝危机,连忙摆手制止,“吾乃罪臣之子,能做安定王的家令已是莫大荣幸。” …… 安定王府深处,一间偏室里。 魏常、魏伏换上由蜀锦製成的崭新衣服,带著血跡的髮辫已由王府婢女清洗乾净並重新梳好。 身有前日被“大记忆恢復术”造成的累累伤痕,暂时还不能沐浴。 不过,他们衣服表面掸上去的香粉,却令人嗅不到一丝腥臭。 魏常端起面前的酒盏一饮而尽,立刻有婢女將花纹精美的漆盏重新满上。 屋子中央,四名舞伎正摇摆身姿。 她们用繁杂的动作將玲瓏曲线尽数展示,直看得魏家兄弟二人春心荡漾。 魏伏偷偷往身旁婢女瞧去,刚才正是这女子给自己梳洗头髮。 他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躺著沐发。 女子细长洁白的手指,轻轻按摩著他的头皮,然后將一种能起泡沫的神奇香块涂在头髮上,將一缕缕血污清洗乾净。 而比这洗髮香块更令人神驰的,则是那妙龄女子身上散发出的迷人体香。 当她俯身靠近自己脸庞时,魏伏一时间仿佛回到了自己十二岁那年,置身在漫山遍野的花海之中。 放鬆、彻底的放鬆,让魏伏不知不觉闭上双眼。 他是北徼捉马夷帅魏狼的亲侄子,在部落中自有女奴伺候。 可那蛮夷部落里脏兮兮的女奴,怎能跟这香喷喷的汉家婢女相提並论? 魏伏想到这里,嘴上掛起享受般笑容。 “此次被汉人抓获,其实也挺不错的。” 当他再次睁眼时,只见面前有两座压顶的泰山直直垂下。 魏伏如婴孩般下意识伸脸去接,可这时,伺候自己洗髮的女子却站起了身。 他扑了个空,心中懊悔不已。 如今,舞女们的身姿令魏伏心神荡漾。 他再看向那婢女时,五臟六腑更如被灌入一群蚂蚁般奇痒难耐。 若非屋中还有数名卫士,他早就化作一只扑向绵羊的饿虎,將那身浸香襦裙撕得粉碎。 就在这时,房门大开。 先是冲入五六名金甲卫士分立两旁,紧接著,一身贵气的刘瑶迈步走將进来。 第十六章 狼牙信物 见刘瑶到来,魏常连忙拉著还未回过神来的魏伏,一同起身拜见。 “听说你们两个想明白了?”刘瑶挥手散去舞伎,大喇喇坐在屋子中央。 “明白,明白。”魏家兄弟满脸諂媚,“那魏狼造反乃是不赦之罪,身为大汉子民,我们愿为朝廷除此逆贼。” 这二人虽把魏狼勾结孟获的事情全盘招供,但当刘瑶让他们返回部落作汉军內应时,魏常和魏伏却面露难色,不愿应承。 魏狼毕竟是他们的亲叔叔。 刘瑶並未继续逼迫,反而对这两个阶下囚好吃好喝好招待,並丟下一句“事成之后,保二人来成都为官”的承诺。 在一顿糖衣炮弹,尤其是泰山压顶后,魏家兄弟果然心志动摇,同意去作內应。 毕竟,比起在大山里苦哈哈当个小头目,哪有来成都这锦绣繁华之地快活? “很好。”刘瑶分別瞟了二人一眼,“你们既愿归顺朝廷,返回魏狼身边以做內应,得拿出信物来表明心意。” 魏常、魏伏相顾无言,却同时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 打开布包,里面竟是颗野狼的牙齿。 “此物为我族中信物,乃是身份地位之象徵。” 魏家兄弟將狼牙递上,隨后伸出右掌放在胸前,单膝跪地:“今日我二人便在安定王驾前起誓,今后必將忠心汉室,將魏狼绳之以法。” 刘瑶频频点头,挥手让人取来两份竹简。 “这是本王写下的举荐表,”刘瑶命手下展开竹简,摆在魏家兄弟面前。 “待明年我汉军杀到越巂,大事一成,你们都来虎賁军里做个裨將军。” 刘瑶许下承诺,令魏家兄弟眼前一亮。 虎賁军乃是皇家禁卫,能在里面当差,地位绝对非凡。 二人连忙下拜,口中千恩万谢。 魏常尝到了甜头,眼珠滴溜溜转了又转。 他忽地开口:“殿下,前日我兄弟到孟获府中,他虽不同意与魏狼那贼勾结,却也未立刻將我二人抓捕,可见其对朝廷必存二心。” 刘瑶淡淡一笑,暗道这魏常刚刚投诚,转身就要把孟获卖了,果然是个狠人。 “嗯,此言有理。”刘瑶故作赞同,转而蹙起眉头,“孟获毕竟是朝廷重臣,曾受诸葛丞相信任,本王想动他还须从长计议。” “要不,我们哥俩再想设计赚他一赚?”魏伏也连忙献策,“不怕他孟获露不出马脚。”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体验棒,101??????.??????超讚 】 “这倒不必,你们儘快返回魏狼身边,等候朝廷发兵的消息。”刘瑶摆了摆手,“到时候,本王会派人提前联络你们,谋划如何擒杀魏狼。” “诺。”魏常下拜受令,“我们明日便离开成都。” 魏伏偷眼去瞧那婢女,有些恋恋不捨。 刘瑶看出魏伏的心思,命人取来一个方盘,上有大量铜钱以及两块木牌。 “倒也不必那般著急。尔等兄弟先在成都修养几日,待身上的伤好得差不多,再走无妨。” 刘瑶隨手指向方盘:“这些钱拿去做盘缠,而这两块木牌,乃是本王为你们特地製作的传信。” 传信是一种类似介绍信的身份证明。 有了此物,魏家兄弟就可以光明正大出入成都,並经由各路关卡返回越巂郡。 “多谢殿下!” 魏家兄弟接过,心头大喜。 面前这盘铜钱价值上万,饶是他们这种部落小头领,也没有如此家资。 在花花世界锦绣成都,有了钱,还能缺女人吗? 而带上传信,他们更不用再翻山越岭走那险狭小路了。 魏家兄弟对刘瑶的安排十分满意,更加坚定投诚大汉是个明智的选择。 刘瑶让人悄悄將魏常魏伏从王府后门送出,隨后重新返回到大厅当中。 刘璿和霍弋早已离去,唯有家令马承正命僕人收拾筵席。 “继节,今日咱们的店铺营收如何?” 刘瑶唤来马承,二人对坐席上。 “回殿下。”马承娓娓道来,“鹤鸣楼的生意是最好的,今日上演的几场《斩顏良》叫好又叫座,光是茶汤就卖出三百多盏。” 刘瑶点了点头,这三百盏茶水钱,至少能给自己带来数千钱的利润。 “杂物店的生意也不错,香皂出货一百多块,仅柳家就直接订了五十块。”马承继续匯报。 与寻常穿越者用草木灰、猪油和食盐製作肥皂不同,刘瑶一上来就走的高端路线, 他將零陵香、青木香、鬱金、捺多、麝香等汉代常用香料糅合调製,加入到肥皂之中,使其成为了香气袭人的香皂。 这样一来,香皂的製造成本直接飆升了好几倍,但刘瑶毫不在乎。 他这个安定王做生意,就一定要专门赚有钱人的钱。 在季汉,谁最有钱? 是当官的吗? 不是。 別看这些官员动不动就是几百上千石的俸禄,可他们大多都廉洁勤俭,风气相当之正。 这也多亏诸葛亮带的好头。 堂堂一国丞相,去世时家產不过桑树八百株。 如今的大司马蒋琬,家中不积钱財,儿子穿布衣吃素食。 江州都督邓芝,不治私產,老婆孩子甚至飢一顿饱一顿。 还有这次南征越巂的將军张嶷,几年前竟因为没钱看病差点儿就掛了。 他们这些官员绝不是刘瑶的客户。 季汉,乃至整个三国,最有钱的主当属世家大族、地方豪强。 汉末土地兼併严重,大量的財富都集中在大族和豪强手中。 他们不光收拢流民、隱匿户口,手中还掌握著数量颇大的私人部曲。 当年在徐州资助先主刘备的麋竺,就是个家资上亿、僕僮成万的大財主。 不过这等身家,在汉末“服不撕”富豪排行榜都挤不进前十。 天下大乱,益州受损最少,这里的有钱人比麋竺更甚。 何况蜀中盛產盐铁铜银,又有天府之地成都,巨商富贾数不胜数。 先汉的卓家,以成都冶铁业富甲天下。 在孝武皇帝时,卓家的女儿卓文君堪称民间第一名媛,足以引得一曲凤求凰。 蜀郡邓通,靠著开採铜矿铸钱,更是家財万贯。以一个“邓”字,在文学史上竟能与潘、驴、小、閒並称。 如今的成都,除四大家族柳、杜、郭、杨外,还有张家、赵家、陈家等等,都是不容小覷的土豪。 想赚钱,就得从这些土豪头上刮油。 可农业社会下,土豪们的大庄园经济体系自產自销,自给自足,很少到外面来消费。 也就是刘瑶这种穿越者,才能靠著各种新奇独特的发明从他们手中掏出钱来。 茶叶、戏剧、香皂这种东西,土豪们无法生產,不得不到刘瑶这里来消费。 而刘瑶在赚大户钱的同时,还低价普及曲辕犁和优良种子,保护脆弱的自耕农不被兼併。 他在下一盘大的经济棋。 要用经济影响季汉政治,改善国家的社会结构。 马承又將其他王府產业一一匯报,他不用看帐簿,数据全清清楚楚记在脑子里。 这点让刘瑶非常满意。 马承继承了其父马謖聪明的头脑,若加以修养心性,今后必能成为自己的左膀右臂。 就在二人谈论营收之时。 大厅之外,从门口处忽然闪电般飞来一支箭矢。 第十七章 今年大师不收礼 “嗖”的一声,箭矢直接钉在一根立柱上。 距离刘瑶不过三寸来远。 紧接著,一名八尺大汉抡起长刀从外杀入,如猛虎般直扑刘瑶而来。 马承抬眼瞥了那名大汉刺客一眼,並未高声呼救,也未上前保护刘瑶。 反倒主动向后退了半丈。 仿佛想要置身事外。 刘瑶听见长刀破风之声,连忙撤步回身,同时抽出腰间佩剑,朝著长刀挡去。 “噹啷!” 刀剑相撞,直震得刘瑶虎口发麻,连退数步。 行刺的大汉却丝毫未被撼动,明显膂力过於常人。 他一刀未中,手腕急转,电光石火间又劈出一刀。 刘瑶顾不得手酸,提剑再次招架。 可这回,刀剑相撞后,刘瑶的佩剑无法承受住长刀力道,倏地脱手而出,掉落在地。 “啊!”刘瑶低吼一声,疾步后撤,双掌立於胸前,护住要害。 祖父刘备的绝妙剑法他还未使出半分,兵刃却已掉落,这令他颇感无奈。 见刘瑶赤手空拳,大汉的长刀直劈过来。 可奇怪的是, 长刀只在半空划出一道虚影,並未伤到刘瑶分毫。 大汉转腕回刀,恭恭敬敬施了一礼:“殿下,得罪了。” 一旁作壁上观的马承这才拾起佩剑,將它呈到刘瑶面前。 刘瑶收剑,朝大汉苦笑一声:“冯將军,想不到今日在你手下竟连两招都过不到。” 大汉名叫冯延,字德长。 乃是刘备手下爱將,领军將军冯习之子。 目前,在安定王府担任卫尉,统率王府亲卫。 冯延刚才忽然杀入,其实是受了刘瑶的命令。 明年春天即將南征,刘瑶虽苦练剑法,却没有丝毫临阵杀敌的经验。 因此,他便让卫队长冯延常常偷袭自己,藉以提升警惕性和反应能力。 所以之前马承才事不关己般一直在旁观战。 这就是一场演习。 (请记住????????????.??????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看来我的剑法退步了。”刘瑶前几日还能在冯延面前对上十招,他对方才自己的表现不甚满意。 冯延却连连摆手:“並非殿下武艺不精,方才殿下兵刃脱手,立刻便摆出防御架势,这个反应比之前强多了。” “那我又如何速败於你?” “因为臣这次用了十成力气。” 冯延解释道:“听闻皇帝已同意殿下隨军南征,而蛮夷又素以勇力著称。所以我想在斗战时多用些力气,这样能让自己更接近蛮人的模样。” “冯將军有心了。” 刘瑶心底升起一股暖意,冯延这是想模擬蛮人对战时的真实场景,好达到更好的演练效果。 “吾在气力上还须多加练习。”刘瑶意识到自己的不足,立即做出改进。 战场上,刀兵无眼。 那杀人的武器不会因为你是王侯就躲著你。 反而,会来得更多。 刘瑶想上战场歷练,前提是得保住小命。 否则,就成了给別人歷练。 “不光要练气力,还要多加防护。”冯延给出更专业的建议,“最好穿上製作精良的重甲,才能確保万无一失。” 坚韧无比的重甲护身,再来一把削铁如泥的宝兵,刘瑶才能有保命的底气。 “明日我便去找成都最好的铁匠,去办这件事。”马承主动揽下任务。 “成都最好的铁匠?”冯延略微思索,“我倒想起一人,若能让他出手,定將为殿下打造出世间最好的兵甲!” “谁?”刘瑶问。 “蒲大师。”冯延以手抚须,重重说出三个字。 “蒲大师?”马承有些惊讶,“冯將军说的可是那位天下第一铁匠,蒲元蒲大师?” “没错。”提到蒲元,冯延神色黯然,开口述起往事。 “五年前,我作为孟琰將军手下,曾隨诸葛丞相出褒斜道北伐。 在斜谷前,蒲元大师曾为我们打造了三千把神刀。 大军行至渭南,诸葛丞相在武功水西岸与司马懿对峙。 而孟琰將军则率领我们六千虎步军在东岸遥相呼应。 当时,武功水大涨,切断了我们与丞相的联繫。 司马老贼趁机率领万余铁骑,猛攻我们东岸大营。” 说到这里,冯延双眼不觉间生出一股杀气。 那种只有经歷过金戈铁马才有的杀气。 “就是靠著三千把蒲元神刀,我们一眾步卒硬生生顶住司马懿的骑兵几番衝击,成功守住了丞相的侧翼。” 提起往事,一抹骄傲在冯延脸上油然而生。 不过,转眼间又化作飞灰消散。 “可惜,丞相病逝后,大军南归,蒲元大师竟也就此消沉下去。 他隱居在成都,不再过问军事。 咱们想请他重新出山,难上加难。” 冯延的话如同一盆凉水,让满怀期待的马承瞬间面色暗淡下去。 “三千把神刀,就能让几千步兵硬抗数万精骑,这个蒲大师了不得啊!”刘瑶不禁感嘆。 他转头望向马承和冯延:“蒲大师不就隱居在成都吗?又不是啥子深山老林。咱们明天无论如何也得把他请出来!” 马、冯二人面面相覷,暗道自家这位少年殿下虽善於奇技淫巧,但在人情世故上还是嫩了些。 蒲元这种名人,若是死活不出来,还真拿他一点儿办法都没有。 当世的管寧、胡昭,皆有大才在身,可几代曹魏皇帝都请不动他们。 就连诸葛丞相,也是先帝“三顾”之后才请出山的。 名士们若不愿帮你,你还不能来硬的,否则就会落个让天下人寒心的下场。 说什么“无论如何也得把他请出来”,只怕是安定王一厢情愿。 冯延和马承对请动蒲元出山毫无信心,却又不能给刘瑶浇冷水,只好应承道:“咱们明日携重礼探访,不妨试一试也好。” 三人商议完毕,刘瑶挥动佩剑再度与冯延演练武艺。 而马承则去准备明日给蒲元带的礼品。 家令作为王府大管家,上上下下要操不少的心。 天色已晚,赶在宵禁之前是买不到什么好东西的。 马承便从王府库房里取出二十匹精美蜀锦,外加十大包新製成的茶叶。 这一年来,在刘瑶超级的赚钱能力下,安定王府物库充盈,铜钱成山。 “不知这些能否打动蒲元大师。”马承心中依旧没底,扭头又去吩咐马夫將车驾好好收拾一番,务必给蒲大师留个好印象。 待第二日眾人起身离府。 上车之后,刘瑶的一句问话,却让马承直接傻了眼,感觉自己昨日之辛苦全都付诸东流。 “你拿这些东西作甚?” “殿下,咱们不是去请蒲元大师吗?这是为其准备的礼物。” “送什么礼?”刘瑶颇为不悦,“那么大的大师,怎能收礼?” “臣听闻,越是大师,收的礼数就越大。” “胡说八道,你这不是打大师的脸吗?快拿回去。” 刘瑶挥挥衣袖,望向那些礼物:“再说,这一堆值不少钱呢,等荒年拿出来賑济灾民不香么?咱们有钱得使在刀把上。” “这……” 马承彻底糊涂了,这世上,哪有请人帮忙不送礼的道理? 却见刘瑶不知从何处拿来一个小竹筐,里面似乎装著件木器。 “这是吾给蒲元大师带的礼物,比起钱財,我相信他更喜欢这个。” 刘瑶脸上满是自信。 马承心里却更加没底。 第十八章 要懟就专懟大师 蒲元隱居的地方,冯延倒是认得。 在他的指引下,王府马车很快来到了成都西北的武担山。 虽然名字中有山,却只不过是个小土包。 相传古蜀王为思念亡故的爱妃,命五丁力士从爱妃故乡武都担土入蜀,在这里堆积成一个…… 大坟塋。 好吧,在成都这么平的地方,姑且算个山吧。 此时,武担山旁的一座茅屋旁,正有缕缕烟气冒出。 眾人来到近前,只见那些烟气来自於一座高大的火炉。 这火炉足有两三丈高,炉壁用砖砌成椭圆形,一侧堆出个斜坡,供人直接走上炉顶投放木炭、铁矿。 火炉顶端有个圆柱炉口,烟气便由此出。 炉顶下方左右各搭著竹棚,使得整个火炉看起来就像座小房子。 往外走数十步,有座小型蓄水池。池旁矗立著的水车可以將不远处的河水引入池中。 这池子里的水,便是钢铁淬火所用。 高炉炼铁,在汉代便被聪慧的先人们所发明。 这样的高炉,一天至少能炼出一吨生铁。 望著高炉旁来回忙碌的五六年轻汉子,马承颇感疑惑。 “这里怎会有座炼铁炉?” 复杂的高炉系统往往成群设立,而且都是建在盛產铁矿的地方。 成都周边最大铁矿,当属西南方向的临邛。 钢铁大王卓家,便是从临邛发跡。 而在成都西北的武担山,附近並无铁矿。 在此单独建个高炉,先不说水池,水车等配套设备,光是铁矿石运输的成本就不划算。 “蒲元大师便在这里了。” 冯延却笑意盈盈,伸手指向茅屋。 刘瑶仔细观察著周边,发现正在炼铁的几个年轻人全都聚精会神投入工作,完全没有注意到他们几个不速之客。 仿佛这炉子里的铁水,比他们几个活人的价值更高。 左右竹棚里,各有两名健壮高大的汉子,正合力推拉著个大皮橐。 这皮橐在刘瑶眼中,就像小时候给气球打气的那种黄色塑料充气筒。 用脚一踩,或用双手使劲按捏,空气就能打进气球。 而汉子们奋力推动皮橐,也是为了將大量氧气送入高炉,以助里面的木炭燃烧出更高温度。 温度上去了,才能炼化铁矿石。 隨著大皮橐来回鼓动,刘瑶已经明显感觉到有热浪朝自己袭来。 “一、二、三,嘿!” “一、二、三,嘿!” …… “用力,用力啊!” 汉子们喊著口號,將大皮橐使劲儿往里推。 “出水了!出水了!” 一个汉子手持木棍,眼睛紧紧盯著高炉底部的小出口。 他轻轻用棍头朝小口捅去,不一会儿,便有红彤彤的铁水顺著事先挖好的沟道,缓缓流了出来。 一看出了水,鼓动大皮橐的汉子们腰间一挺,更加兴奋起来。 水越流越多,顺著沟道匯入一个方池。 旁边,一名高大汉子手持笸箩立刻朝池中扬出一把精矿粉。 几个握著细长柳木棍的汉子也跟著上前,用手中柳木棍使劲儿在铁水里搅拌。 刘瑶一眼便看出,这就是当时惯用的炼钢工艺——炒钢法。 何为铁,何为钢? 做过馒头的人都知道,这两个东西其实是一种物质,只不过含碳量不同罢了。 含碳量高於一定值的叫做生铁,刚刚流出来的铁水就算生铁。 这种铁用来铸造还行,拿来直接打造兵甲就不成了。盖其含碳量太高,会使得兵甲太脆,容易断裂。 而含碳量低於一定值的叫熟铁,这种太低的也不能直接用来打造兵甲,因为太软,容易变形。 只有含碳量介於一定数值之间的钢,才能用来打造器物。 钢结合了生铁与熟铁的优点,既保持了一定硬度,又有相当的柔性。 就像和面做馒头,水少了太干,全是渣渣。 水多了又太稀,聚不成团。 而刚才拿棍子搅动铁水,类似刘瑶昨天炒菜的手法,便是能让生铁中碳值降低的“炒钢法”。 碳隨著空气的搅动进来,逐渐氧化为一氧化碳或二氧化碳,再从铁水中消散而去。 而撒入精矿粉,也能平衡铁水中的碳值,使其更接近於钢。 铁水炒好,稍微冷却后,便被一个壮汉夹出一截放在锻打台上。 这壮汉胳膊堪比刘瑶腿粗,手中一柄铁锤正被他高举过头。 “叮叮噹噹”反覆摺叠锻打,铁胚里的其他杂质进一步被打出去,一份七十多炼的精钢便成功造出。 这种钢若造成盔甲,至少算个蓝装。 但若想获得紫装或是橙装,那就得经过一百炼才行。 刘瑶等人被这一整套炼钢流程吸引得目不转睛,茅屋內忽传来一声怒骂: “早说了让你远离女色,就是不听!锤子怎么抡不动了?昨晚都抡完了是吧?” 正在锻打铁胚的壮汉,瞬间脸色煞白。 “师父,徒儿知错了。” 他没能趁热打出一百炼的精钢,羞愧垂下头来。 谩骂之声並没有因此停止,茅屋里健步如飞走出一个短须老者。 老者身高也就六尺,脸庞却红扑扑宛若重枣,略微灰白的头髮隨意扎了根木簪,衣著极为朴素。 比他高整整一个多脑袋的壮汉被训得像个无知的孩童。 周围其他人见老者出来,连忙恭敬站好,大气都不敢出一声。 “蒲大师!” 冯延认出此人便是蒲元,双手在胸前一搭施了个拜礼:“斜谷一別五年,大师可认得吾否?” 蒲元这才发现来了几个客人,他往冯延脸上仔细打量一番,半晌才说出:“冯……德长?” 见对方想起自己,冯延大喜过望,转身想引见刘瑶。 刘瑶却悄悄向他摆了摆手,暗示冯延不要透露自己身份。 冯延会意,打了个哈哈,指向刘瑶和马承:“这是我两位朋友。” 蒲元却连正眼都没瞧刘瑶两人,只是微微冲冯延露出个假笑;“老夫在此教授弟子,不知冯將军所来何事?” “在下今日拜访大师,是想请大师为军中打造一副上等甲冑,一柄精炼钢刀。” 冯延话音刚落,蒲元却一口回绝:“德长,老夫早已封炉,不再过问军事,你还是去找別人吧。” “蒲元大师,我等打造兵甲为的是桩大事,锻成之后必有重谢。”马承见状,就想送上拜礼。 却发现自己两手空空,白白做了个提起的动作。 他脸上极为尷尬,暗自埋怨刘瑶不让带礼物过来。 “钱財在我眼中,已如同粪土。”蒲元轻蔑一笑,“老夫五年前封炉,期间所来求者无数,而我至今未破一例。难道別人送的礼物就比尔等的少么?” 说罢,他面向冯延:“冯將军,念你是斜谷故人,所以才多寒暄几句。换作旁人,老夫早就赶他走了。” 这话让冯延面红耳赤,呆立原地不知该如何应对。 蒲元正想返回谢客,忽然想到了什么,又转过身来。 冯延以为他回心转意,眼睛也跟著一亮。 没想到蒲元却指向那打铁壮汉: “念在故人份上,冯將军若想打造兵甲,等我这徒弟出了师,便由他为你效力如何?” “这……”冯延面露难堪。 一来,是不相信这抡锤抡到女人身上的徒弟能炼出好东西。 二来,明春就要南征,自家王爷也等不到他这徒弟出师。 正在双方僵持之际。 “算了,算了,咱们找错人了。”刘瑶指向炒钢池发出一阵冷笑,“这么差劲的法子,还想炼出好钢?” 此话一出,眾炼铁汉子全都朝刘瑶瞪来。 他们从学徒开始,就一直秉承炒钢的方法冶炼。 这法子虽炼出的都是熟铁,在硬度上还略显不足,但经过上百次锻打,亦能造出世上最好的兵器。 哪来的野小子,竟在他们无比敬重的老师面前大放厥词? 蒲元听罢微微一怔,扭头打量刘瑶,眼中似有杀气射出。 见其是个相貌俊朗,身材高大的少年,他才收拢杀气,摇了摇头: “小子,你不懂炼钢之法,老夫不怪你,以后记得说话须加小心,莫要自取其辱。” 蒲元不愿和刘瑶一般见识,转身继续往茅屋里走。 “我不懂炼钢?”刘瑶嘿笑两声,“我炼钢的法子可比你们简单多了。都说活到老学到老,我看你这老铁匠也不过如此。” 这几句话可直接戳到蒲元肺管子上了。 他自负炼铁造刀天下第一,没想到今日竟被个少年嘲讽。 在自己的专业领域上,蒲元决不允许旁人胡乱指责。 第十九章 生铁淋口 “黄口小儿,胡言乱语!” 蒲元大怒:“你才出生几年?还能比老夫更懂炼钢不成?” “区区炼钢之法,有何难懂?”刘瑶前世生活在一个落魄的钢铁城市,小学时曾被学校组织到炼钢厂付费参观。 美其名曰,学习钢铁是怎样炼成的。 在厂区內有个歷史展馆,曾介绍过中国古代的冶炼工艺。 这炒钢法无非就是把含碳量高的生铁先变成低碳的熟铁,再让熟铁经过百炼锻打的方式去除杂质。 碳不足时,还要往熟铁里面补碳。 归根到底,不过是种“面多加水,水多加面”的循环纠错。 “你既放下大话,就给大家当场炼一炉好钢如何?”蒲元明显打算让刘瑶现个大眼。 刘瑶却微微一笑,走上前去,將两臂长袖挽了起来。 眾人都以为他要亲自上前操炉,没想到,刘瑶只是从地上拾起一根树枝。 隨即在地上掘出两个土坑。 在一个土坑中放入泥土,在另一个土坑中放入清水。 “生铁性硬而脆,熟铁柔软却不坚。”刘瑶先指指土坑,再指指水坑。 大家也都看出来,他这是把生铁比作土,把熟铁比作水。 刘瑶把眾人目光全都吸引过来后,忽然將土坑里的干土掘入水坑。 “与其费力百炼变水为泥,不如直接和水为泥。” 眨眼间,水坑里的水便与干土结合,在树枝的搅动下,混合成了泥巴。 “看,这不就炼成钢了么。” 刘瑶將泥巴挑出,丟在蒲元脚下。 眾炼铁汉子呆愣愣望向泥巴,似乎並未领会其中深意。 蒲元却大吃一惊,悟出了刘瑶话中的大道理。 “和水为泥,和水为泥……” 他口中反覆念叨这句话,苍老的瞳孔里忽然露出少年般的喜悦神色。 上一次如此心境,还是二十多年前,他成功锻造出人生第一柄百炼钢刀时。 蒲元大喜过望,连忙挥手指导弟子:“来,快把这熟铁胚倒回炉中!” “什么?倒回去?”弟子们一头雾水,这好不容易炼成的熟铁,为啥要倒回炉中? 但师父的话,他们不敢不听。 几个汉子赶忙用长钳夹起一大块熟铁胚,重新放回高炉中。 “再去取一块生铁,用长柄火钳夹住,从炉口伸入。”刘瑶跟著指挥。 眾弟子望向蒲元,见师父点头同意,便按照刘瑶的话去做。 高炉重新烧起。 熟铁胚渐渐化为铁水。 而炉口放进的那块生铁,也开始熔化。 “生铁化水后,將其淋在熟铁之上,並不断搅动。” 夹著生铁的弟子依言便做。 只见生铁水如下小雨般淋在熟铁里。 在搅动下,二者均匀渗透,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如此一来,经过上面生铁的渗碳,炉里熟铁的碳含量升高到了钢的水平。 而且经过再次炼化,渣滓杂质也跟著大量分离出去,钢的品质得到进一步提升。 钢水流出、渐渐冷却。 蒲元快步上前,从壮汉徒弟手中夺过铁锤,將新生成的钢胚放在锻台上用力砸去。 刚砸几下,蒲元便停下了手。 经验丰富的他,很快感受到这次的锻打与以往不同。 “真的是钢,这真的是钢!” 蒲元握著铁锤的手激动得不停颤抖。 炒钢法固然能降低含碳量,但若想让含碳量稳定並去除杂质,就要通过千百次的锻打才行。 因而,炒钢法必须结合百炼技术,才能造出一口好钢。 而刘瑶的法子,低碳的熟铁被高碳的生铁水淋洒混合,高低一平均,就直接能炼出钢来,品质还不次於百炼钢。 这便是明朝才发明的“生铁淋口法”,因其首创在江苏芜湖一带,又被称作“苏钢法”。 这种炼钢法可以免去了千百次的锻打,炼钢效率大大提升。 用苏钢法,就连昨晚锻打过女人好几次的壮汉,都有足够力气製造出上好的铁器。 蒲元望向刘瑶,心中五味杂陈。 没想到,如此年纪轻轻的小子,竟能创造出新的炼钢技术,远胜过传承数百年的炒钢法。 更没想到,他刚才没忍住,重新拿起了铁锤,自毁“封炉不再炼铁”的誓言。 “世人都尊称我为蒲大师,我算个什么大师?这小子才是真正的大师啊!” 蒲元满脸羞愧,连忙指向茅屋,伸手做了个请的姿势: “既然足下身怀如此炼钢妙法,当请进屋一敘。” 刘瑶毫不客气,甩动袍袖迈步向前。 冯延朝马承会心一笑,也跟了上去。 马承抿了抿髮乾的嘴唇,心道还是自家殿下谋划长远。 蒲元淡泊名利,更轻金钱,唯有这么好的炼钢方法才能打动他。 果然,就不应该带什么狗屁礼物。 眾人进茅屋,分宾主席坐。 “听说蒲大师曾追隨诸葛丞相为国效力,不知为何如今却隱居於此?” 刘瑶先开口问道。 这也是他心中最大的疑问。 蒲元已经把这年轻公子视作同行知己,便不再隱瞒。 他抚著灰白短须,长嘆一声:“兴復汉室,到如今也是老夫毕生心愿。 只不过,连丞相那般龙凤之人都无力回天,身死渭滨,我便也心灰意懒,不愿过问世事。 如今在这武担山旁,教教几个弟子,过著閒云野鹤的日子,也挺好……” “也挺好”这三个字出口,声音带著些许颤动。 刘瑶听出对方其实心有不甘,却又对季汉北伐的能力毫无信心。 只好选择逃避,不愿面对季汉最终被曹魏灭亡的结局。 诸葛亮的去世,对季汉打击甚大。 魏延、杨仪同室操戈,更令人才短缺的朝廷北伐时捉襟见肘。 继承者蒋琬,內政虽是一把好手,却並非什么统帅之才。 心怀北伐志向的忠义之士,不少如同蒲元这般心灰意懒。 “侍卫之臣,不懈於內。忠志之士,忘身於外。”刘瑶正色道:“怎能说匡扶大汉无望?” 这前两句出自《出师表》,蒲元听罢身形一震。 “事情不去做,就一定不会成功。做了,就有成功的希望。” 刘瑶伸手指向屋外高炉:“好比炼铁,哪怕是一块废铁,经过千百次锻打,也能造出杀人的利器。” 这句话对號称“天下第一铁匠”的蒲元来说,再熟悉不过。 他心头一动,暗淡的目光重新燃起一丝希望。 不过,也只有一丝而已。 第二十章 捅和拔都有用 “足下既然有此大志,老夫便破戒一次,帮你打造一副盔甲和兵刃。” 面对“炼钢大师”刘瑶,蒲元给出了他最大的诚意。 冯延和马承对视一眼,都按捺不住內心的狂喜。 他们这次来的目的,成了! 可刘瑶却摆了摆手:“以蒲大师之才,仅做一名铁匠,只打一套兵甲,太屈才了。” 说罢,他伸出一根手指:“朝廷南征在即,我想请蒲大师打造一千把神刀,外加一百领盔甲,不知如何?” 蒲元听罢直皱眉头,暗道虽不知这小子官居何职,但他明显想拉自己下水,重新投军。 “老夫是看在足下的面子上,才答应出手帮这一次。”蒲元板起脸,拂袖而起,“若要老夫再入行伍,恕难从命。” 说到底,他蒲大师还是不相信季汉能北伐成功。 投入到必败之事业中,不符合大师的性格。 见蒲元死活不答应,马承和冯延连冲刘瑶挤眼。 人家蒲大师都答应给咱打造一套神兵重甲,就別再多奢求其他了。 要啥自行车? 刘瑶对属下的眼色毫不在意,自顾自拿起身边的小木匣,径直摆在蒲元面前。 打开匣盖,一具方形精巧木器便展现出来。 眾人目光全被吸引过来。 临行之前,马承虽知道这木匣就是刘瑶所带的“礼物”,却不知里面装的是什么。 蒲元直勾勾盯著木器,显然兴趣浓厚。 除了打铁之外,他对奇巧工具也十分在行。 当初,诸葛丞相设计木牛流马,就曾徵询过蒲元等人的意见。 望著精巧的木器,蒲元的眼皮不由得跳了几下。 这件木器外表看起来像个方箱,一边安有手柄,另一边套著个皮囊。 箱体表面前后各有几个小孔,好似通风所用。 刘瑶伸手拉动手柄,方箱另一侧的皮囊竟鼓了起来。 这下,围观的几个弟子神色讶异起来。 他们一眼看出,这小木箱功能与鼓风用的大皮橐极为类似。 在炼钢时,这几个弟子推拉大皮橐给高炉鼓风,按照常理,往外拉是吸气,往里推才是送气。 可刘瑶手中的小木箱,为何往外拉也能送气? 简直太不可思议了! 蒲元虽也感到意外,但他在木工上颇有见识,立刻想到这必定是用了一种极为巧妙的法子,使鼓风的方向与寻常相反。 灵巧倒是灵巧,但並没什么实际用处,只不过利用与常理相反的动作夺人眼球罢了。 蒲元微微摇头,对刘瑶的这件“宝物”嗤之以鼻。 可下一刻,刘瑶的动作却让眾人大吃一惊。 只见他拉出箱杆后,又用力推了回去。 出乎意料的是,皮囊居然再次鼓了起来。 “这,这怎么回事?不可能啊!” 蒲元內心震撼不已。 他双腿发抖坐回席中,双手颤巍巍拿起小木箱,两只眼睛不知道该看哪里是好。 推手柄,这与拉完全是截然相反的动作,怎能同样给皮囊鼓气? 见鬼了! 蒲元怀疑刘瑶是用了什么法术,於是亲自拉动箱上的拉杆,再用力推回。 一拉一推,皮囊被吹得越来越大。 “在世鲁班!足下绝对是在世鲁班!”蒲元心中忐忑,起身朝刘瑶恭敬下拜。 如此神奇器物,除了鲁班,或许只有诸葛丞相能製作出来。 而如今,眼前这个少年竟也有此等本领。 蜀中无人? 不! 这少年就是不世出的天才! 听闻蒲元夸讚自己,刘瑶喜怒不形於色,露出寻常微笑:“大师过奖,不过是些奇淫技巧罢了。” “这究竟是何物?” “双动式活塞风箱。” “双什么?”蒲元显然没听懂复杂的名词。 “呃,你就叫它风箱吧。”刘瑶无奈道。 这种唐朝才被勤劳勇敢的中国人发明出的器具,三国的人哪里见过? 双动式,顾名思义,往里捅有效果,往外拔也有效果。 无论往哪个方向使劲儿,都能鼓风。 这就保障了风箱供氧的连续性。 而目前炼钢使用的大皮橐,只能实现单向推动鼓风。 虽然东汉时已经发明了依靠水力鼓风的水排,那也不过是节省人力罢了。 乾柴烈火处,与持久相比,省力就是个弟弟。 有了这风箱,木炭燃烧得更加充分剧烈,高炉温度很快就能升到上千。 这同样是提高炼钢效率的大杀器。 蒲元也想到了这一点,握著风箱模型的手更加挪不开了。 俗话说,一爱零,深爱长,铁匠爱风箱。 “这个东西能否值得蒲大师为我出手?”刘瑶见对方著了迷,趁机问道。 “好!一千把钢刀,一百领重甲,就这么定了!”蒲元一拍大腿,欣然应允。 有了这双动式风箱,再加上刘瑶传授的“生铁淋口法”,这些铁器的製造时间至少能省一半。 更別提人力、物料。 这並非什么奇淫技巧,此乃富国图强的重器啊! 铁匠出身的蒲元深知这些超越时代的技术意味著什么。 当年诸葛丞相就格外重视武器鎧甲、运输器具的製造。 元戎连弩、木牛、流马、孔明灯、搭桥枪…… 这些东西帮助季汉以弱胜强,为北伐立下过汗马功劳。 想到这里,蒲元一颗冰冻的灰心开始鬆动。 他试探著问:“不知足下军中何职?老夫在朝里有些熟人,或许能在皇帝面前推荐一番。” 蒲元只知道刘瑶是冯延的朋友,便以为他也是军中哪位小將,於是想帮刘瑶高升一步。 这等人才,加以培养重用,或许未来能建立仅次於诸葛丞相的功绩。 冯延和马承听罢,全都掩面大笑。 “尔等何故发笑?” 蒲元被冯、马二人笑得莫名其妙。 刘瑶见事已至此,也不再隱瞒,朝家令马承使了个眼色。 马承收敛笑容,郑重介绍:“蒲大师,这乃是当朝安定王,二皇子殿下。” “什,什么王?” 蒲元愣在原地,灰白的鬍子抖动不停。 “安定王。” “安,安定王?”蒲元缓过神来,赶忙躬身下拜,“老朽有眼不识泰山,还望殿下恕罪。” “大师多礼了。”刘瑶伸手搀扶。 “之前都是老朽昏庸,妄自托大。若承殿下看得起,老朽愿携弟子们一同从军,效犬马之劳!” 蒲元这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著实让冯延和马承惊掉下巴。 第二十一章 钱即是命 蒲元一改常態,决定出山帮助刘瑶。 冯延和马承哪里知道,这位天下第一铁匠在得知刘瑶身份后,就立即转变了思想。 蒲元为什么对北伐心灰意懒,还不是再也遇不到一个诸葛亮那般的好领导? 刘瑶贵为亲王皇子,年纪轻轻却辛劳国事,又天资聪颖,礼贤下士。 蒲元在他身上,似乎看到了诸葛丞相的影子。 倘若假以数年,刘瑶成长起来,再接过北伐大旗,或许就能完成丞相的遗愿。 这位安定王重视工匠,善於用器,自己在他手下,定能发挥出最大的作用。 这是蒲元在诸葛丞相后,遇到的又一个知己。 士为知己者死的那种知己。 他的鬍鬚已经发白,握锤的双手也不如以前那般稳健,蒲元知道,刘瑶或许是他最后的机会。 一眾弟子们听罢,连忙跟在师父身后朝刘瑶下拜:“我等愿听安定王差遣!” 刘瑶不仅从蒲元那里达成下一个大订单,还尽收一眾蒲家铁匠归入麾下。 可谓是双喜临门。 …… 回到安定王府,正赶上杜家將七十二万铜钱的赔偿送来。 前来赔钱的杜家子弟,並非杜琼或者杜胜。 显然,成都豪强杜家不想招惹这位安定王,也不愿与其拉近关係。 家令马承安排手下,將一大车铜钱全部搬入府库。 望著如此巨资,他不禁感慨:“这些钱换作粮食,足够一千士卒吃上三四个月。” “但对杜家来说,不过是九牛一毛。”刘瑶苦苦一笑,“成都豪族富甲天下,是咱们无法想像的。” “不如,臣拿这些钱为殿下招募一些部曲?”马承担心此次南征会有危险,打算给刘瑶多增加些护卫。 “不必,”刘瑶並没有同意,“兵在精而不在多。士兵太多,反而会加重百姓们的徭役。” 除了赋税外,徭役就是寻常百姓最重的负担。 尤其是战爭时代,服军役的百姓不仅要运输军粮、盔甲、武器等物,还要帮著扎营、做饭和製造攻城器具。 而季汉无论北伐还是南征,都得翻山越岭、跨江渡河,后勤运输压力极大,服役的百姓也特別辛苦。 一般来说,出动多少个士兵,就相应有多少民夫参与军役。 明年南征,为避开南中暑疫瘴气,朝廷特意选择春天发兵。 如此一来,便会影响那些服役百姓们的春耕。 他们无法耕种,秋天时收穫不到粮食,就有可能破產甚至沦为流民。 “这些钱,我打算帮那些贫穷百姓免去徭役。”刘瑶轻轻抚摸著铜钱,那仿佛就是一条条活生生的生命。 在汉代,服徭役的人如果实在去不了,可以花钱僱人替自己去。 社会上也存在一批专门靠这个討生活的閒人。 刘瑶此举,就是要帮助那些拿不起钱僱人服徭役的百姓出这笔钱。 这样既不耽误朝廷南征,也不会影响春耕。 “殿下爱民如子,实乃朝廷之幸。”马承由衷敬佩道。 “这钱是来自杜家,咱们还要感谢杜家啊。”刘瑶嘴角露出一丝笑意,“今后朝廷出兵打仗,益州的豪强咱们都要挨个感谢一番。” …… 此刻,成都城南一片占地千顷的大庄园里,气势雄伟的豪宅人声喧闹。 杜家在成都经营上百年,到杜琼、杜前兄弟这一辈已是第七代。 杜前敞著胸口,歪著身子倚在竹榻上。 一名十三四岁的婢女正仔仔细细將颗荔枝剥好,轻轻放入他的口中。 另有一名年龄相仿的婢女,拿著名贵乌木製成的梳子,小心翼翼为主人打理花白鬍鬚。 “七十二万钱吶。” 杜前啖下荔枝,长嘆一声:“那是钱吗?那是一个个鲜活的生命啊!” 这都是他从一个个佃农身上压榨出来的,如今白白给了別人,怎能不令人心疼? 说罢,杜前从婢女手中夺下尚未剥壳的荔枝,狠狠朝坐在下方的杜胜头顶砸去。 杜胜连躲都不敢躲,紧紧闭上眼睛承受这一切。 半晌,才委委屈屈抱怨起来:“爹,我这是被那刘文枢那傢伙给坑了,你该替我报仇才是。” “胡说!他才十六岁,毛还没长齐的小子,能坑得到你?”杜前明显不信。 他眯起三角眼睛,轻抚长须:“必定是刘阿斗给他儿子撑腰。这样的话,咱们可就难对付了。” “还是请大伯出来想个对策,他毕竟是朝中九卿……” 杜胜的话还未说完,立刻又挨了一荔枝。 “你个豚犬般的蠢货!”杜前大骂,“你大伯只顾著研究学问,啥时候管过家里的事?咱们杜家不还是你爹在勉力维持?” 杜琼师从蜀中大儒任安,其精通讖纬术艺,同时也擅长天文占验。 为人虽学识渊博,却少言寡语、恬静淡雅,不愿与人为爭。 因此,他虽靠著辈分名义上算是杜家家主,但杜家大小事情却由弟弟杜前操持。 “如果真是皇帝要和杜家作对,那靠咱们一家可无法应付。” 杜前沉思片刻,將手中白须紧紧捏住:“为父要去找柳、郭、杨几家谈谈,一齐向朝廷发力。” “唉,曹魏何时能打过来啊。”杜胜咬牙切齿,面目狰狞,“把这姓刘的逐出益州!” “你这话可万不得在外人面前说。”杜前没有制止儿子意思,只是稍加提醒。 显然,他也怀著颗大逆不道的心。 被季汉朝廷打压的益州豪强,一大半有此二心,谁当皇帝都是一样,或许换成曹魏,他们能过得更好。 安定王府。 刘瑶缓缓展开一副丝绢地图,上面描绘著成都周围豪强们所占有的土地范围。 论起实力,这些豪强所控制的土地和人口,加起来不比朝廷的少。 三国之中季汉最弱,只有高度集中国力,才能完成匡扶汉室的伟大目標。 他必须从这些豪强世家手中抢钱、抢粮、抢女(划掉)人口! 但地方豪强也不是什么软柿子,他们若联合起来搞內乱,季汉定会元气大伤。 所以,刘瑶现在最费心思的,就是如何光明正大、合法合理地从豪强手中“抢”东西。 他承认,杜家这笔钱的確有坑的成分,这招下次或许就不好用了。 若想让豪强们在被“抢”之时,没那么多牴触情绪,刘瑶需要对他们来一场思想改造。 第二十二章 李密入门 豪强贵族,从古至今都是一群吸血的害虫。 他们不顾百姓死活,不顾国家利益,像贪婪的猪玀一样不停兼併土地,搜刮財富。 歷史不会任由他们这样发展。 当农民被逼成了流民,就会源源不断有张角、黄巢、李自成等人站出来。 就会有“天街踏尽公卿骨”的事情发生。 当豪强们作壁上观,以为换个皇帝不过是一样的纳粮交税。 就会有“五胡乱华”,“四等汉人”,“三屠嘉定”的乱世出现。 刘瑶不能干等著这样的歷史到来。 他需要做的是,展示这些歷史给豪强们看。 “最近我写了出新戏,明天让鹤鸣楼的伶人们排练排练。”刘瑶隨手拿过一卷竹简,上面密密麻麻写有数千字。 马承眼前一亮,忙接过来仔细阅读。 这位安定王文笔一般,但编出来的故事却极为新颖,引人入目。 读罢,马承后脊背直衝上一股凉气。 他从剧本里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惧。 竹简上所讲的故事大意是: 世上有两个国家,一个叫肇建,一个叫因余。 肇建国大,因余国小。 两个国家世代都是仇敌。 因余国里,有个大臣名叫高贤卿, 这一日他与朋友伏愚子討论如何才能使国家强大,消灭肇建国。 伏愚子篤定,只有休养生息才能最终取得胜利。 坚决反对高贤卿武力討伐敌国的想法。 还说如果因余国一味穷兵黷武,不能审时度势,则就算有智者出现,也不能救国图强。 结果因余国的朝廷听取了伏愚子的意见,停止战爭,龟缩起来保境安民。 没想到,体量更大的肇建国发展得更快。 强大起来后,肇建国慾壑难填,转手就派兵攻打因余。 高贤卿率军出城抗敌,因敌眾我寡身死殉国。 伏愚子见势不好,立即劝主投降。 可万没想到,肇建士兵攻入因余国都后,却变成了吃人的魔鬼。 他们大肆烧杀劫掠,府库里的財宝被搬个乾净。 作为战利品,因余国的官员家產全部没收,家中妻女皆被赏赐给军士。 附近地主的土地也大部分被强制徵收,作为肇建国在战爭中立功之人的封地。 就连因余国的几位皇子,都死於乱兵刀下。 伏愚子愧对国家,对自己曾经的狂言无比懊悔,只得吊死在门前一棵歪脖树下。 故事读完, 马承立刻从这篇类似寓言的文章中看出,“肇建”指的是曹魏,而“因余”便是季汉。 “我堂堂大汉,最后竟沦落到这般地步吗?” 马承想到自己效忠的国家有一天会被曹魏灭亡,自己身后的家族有一天会被无情地杀戮奸掠,心臟便如同被人紧紧揉捏一般。 “不可!殿下,这种东西万万不能拿出来给伶人们演。” 马承把竹简用力卷了起来:“看了这种戏,会动摇军心的!” 刘瑶却將竹简重新拿在手中,眼中颇有深意:“这种戏不是给你们看的。” “那是给谁看?” “这是本王亲笔写的请柬,”刘瑶从桌案上取过十来个竹牌,“过些日子,我要请全成都的大族们来看一齣好戏。” “殿下是要给那些世家大族们看?” “没错,就是要嚇嚇他们。” 马承这才明白刘瑶的意图。 这种恐怖片本就不是给寻常季汉百姓看的,他们看后只会担惊受怕。 而大族们就不一样了。 他们看后,除了惊恐之外,还会想办法如何避免惨剧发生。 而惟一的方法,就是团结。 与季汉朝廷团结,与东州派和荆州派团结。 一致对外,齐心协力对抗曹魏。 “好,我这就安排人去送。”马承伸手去拿请柬。 “不必。”刘瑶把竹牌收了回来,“现如今王府琐事甚多,继节兄今后多帮我照顾几桩生意即可,这种小事我找个能人为你分担。” “能人?”马承挠了挠头。 王府上下,除了冯延这个卫尉,再无什么能干的官员。 刘瑶虽是能开府的藩王,却並无实际封地,也没必要徵辟那么多官员。 他的两个叔叔安平王刘理和甘陵王刘永,都过著枯燥无味的富家翁生活。 他们的王府官吏无须什么能人,主打个能把日子过得“富贵稳中求”就行。 唯一与眾不同的是太子刘璿。 刘禪在继承人身上可是花了大力气。 家令譙周,舍人罗宪,还有前日里来府上做客的中庶子霍弋。 个个都是在《三国志》里留了名姓的。 安定王府上並无太多人才,想找能人,除非刘瑶自己去民间登庸。 但安定王能有这个眼力去辨別人才么? 马承认为,若想看准一个人有没有真才实学,实打实需要一定的人生经歷。 就算刘瑶天赋秉异,聪颖过人,也没办法在小小年纪就有足够辨材的眼力。 “他应该快到了。”刘瑶望望窗外天色,嘴角上掛满微笑。 马承顺著刘瑶的目光,將头扭向府门处。 只听得一辆驴车正缓缓朝王府驶来。 车上铃鐺一晃一响,分外动听。 “是他了!” 刘瑶快步冲向门口,连袍子都忘了披。 马承赶忙跟出,只见门外道路上,一个清秀少年正赶著毛驴,车上还坐著个慈祥老妇。 老妇人见王府里有人出来迎接,连忙从车上坐起。 清秀少年扶祖母下车,快步走到近前。 望望眾人,猜到中间衣服没穿好的俊美少年便是刘瑶,少年立即躬身一拜。 “承蒙殿下徵辟,密自当全力报效,唯有一事恳请殿下恩准。” 他与刘瑶同年,但比起的养尊处优的安定王,脸上多了几分清苦淒凉之色。 少年李密转身望向老妇人,眼眶似有泪水: “臣自幼性命险衅,生孩六月,慈父见背,行年四岁,舅夺母志。 幸得祖母刘氏抚养长大,臣无祖母,无以至今日……” “行了行了,『祖母无臣,无以终余年』是吧?”刘瑶想起上学时背的《陈情表》,连连摆手,“你的情况我是了解的。 你与刘氏今后都住在我府里,本王还派两个婢女专门伺候她老人家,有疾给药,无穿给衣,饮食用度皆由王府所出,你看如何?” 李密听罢大喜,再次躬身下拜:“臣当结草衔环,鞠躬尽瘁以报殿下大恩!” 刘瑶点了点头,走向驴车,打算亲自搀扶老妇人进府。 “殿下乃千金之子,怎能服侍一老嫗?” 老妇人向后一让,避开了刘瑶的手。 她衣著朴素,谈吐却极为得体。 “夫人乃前朱提太守李光之妻,为我大汉忠良遗孀,以后您住在这里,咱们就是一家人。” 刘瑶对此毫不在乎,他前世戴红领巾时最热衷於扶老奶奶过马路。 当然,长大后就不敢了。 如今穿越到民风淳朴的三国时期,他必须体验一次有钱人才有资格干的事情。 而且,这位刘氏未来活了將近百岁,刘瑶也想跟著沾沾长寿的福气。 第二十三章 第一大族的眼界 刘瑶强行將李密祖母刘氏送入府门。 门口两名婢女顺手接过,將刘氏搀在一旁。 “令伯,你未及弱冠,学问无成,却被安定王殿下赏识,实属天大的恩德。今后你一定要好好辅佐殿下,不得有片刻的偷懒懈怠。” 老妇刘氏被刘瑶刚才的举止深深感动。 堂堂一国皇子亲王,能做到如此礼贤下士,实属不易,可见其对自家孙子的重视。 李密最听祖母的话,连连称是。 刘瑶让马承收拾好一处王府厢房,安排李密祖孙住下。 翌日一早,便將自己写好的请帖交给李密,吩咐其送往成都各大族手中。 “令伯,把尊师也请来,三日后,我在鹤鸣楼有场大戏。” 刘瑶这齣戏必须让譙周也看看。 “谨诺。” 李密接过木牌,转身离去。 他年纪虽小,却处事谨慎,手脚麻利,很有能吏的潜质。 刘瑶望著他离去的背影,十分欣慰。 “殿下,要不要臣派人协助李令伯?”马承却见李密年幼,担心其办不好事情。 “不必,用人不疑。”刘瑶断然拒绝。 马承心中嘀咕,用人不疑说得那是人才,可这李密年纪轻轻,毛都没长全,哪能干好这般事情? 但见刘瑶不允,他也只好不再说什么。 “继节兄,有了李令伯,你现在可有时间帮我做更重要的事情了。” 刘瑶从桌上拾起一块画著图形的布帛,“找最好的匠人,买最好的水晶,按这幅图所画,十日之內给我做出来。” 马承接过布帛,只见上面画著若干个奇形怪状,像是管子瓶子般的图案。 “安定王这是又要搞事情了。”他暗道不妙。 前不久,刘瑶就让自己找木匠做了个能发射弩矢的竹筒,足足射死府內二十多只鸡。 不知道,这次他又要发明什么奇物…… 成都,一座高大门第里。 衣著华贵,五十多岁的灰发老者正拿著块写有文字的竹牌,细读了好几遍。 许久,他恭敬地將竹牌递还给坐在上席的一位更加苍老的皓首老翁。 “爹,您看安定王这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 “成儿,”老翁露出淡淡一抹微笑,“管他什么药,请咱们,咱们便去。我柳家还怕他不成?” 柳家,成都第一大族。 號称城中三分之一的店铺都是他们家的,周边良田更近万顷。 “可咱们家与皇室走得太近,合適么?” 柳成有些担忧。 自从家主父亲年迈很少问事后,长子柳成就接管了整个柳家,儼然下一任家主。 他深知刘备入蜀以来,对自家这种益州当地豪强打压甚重。 与皇室走得太近,岂不是自找没趣,自討其辱? 柳家家主狡黠一笑,脸上的斑纹一收一缩:“为父问你,你觉得刘汉和曹魏,哪个能贏?” 柳成沉吟片刻,缓缓开口:“若是诸葛孔明仍在,尚未可知。但以如今的形势,刘汉败亡就是早晚的事。” “非也。”柳家家主摇了摇头,“没有二三十年,曹魏攻不下益州。” “父亲何以见得?” “蒋琬虽平平无奇,但费禕、董允都是当世良才,他们攻伐不足,守成却有余。” “这几人的確算有些本事,不愧是孔明推荐给皇帝的。”柳成对此深表赞同。 “故而,”柳家家主向前略微探了探身子,“咱们柳家要趁这二三十年,抓紧机会布局。” “如何布局,还请父亲指点。” “吾族之人,要儘可能在朝廷当官。” 听闻父亲这话,柳成直皱眉头:“刘汉早晚要亡,咱们怎么还往这艘破船里装货?” “阿成,”柳家家主嘆了口气,“吾已年过古稀,命不久矣,这柳家家主的位置即將传授与你,可你,唉!你比你两个弟弟差得太远了!” 柳成听罢,冷汗直流,连忙扑地拜倒:“孩儿愚钝,还请父亲教诲。” 柳家家主咳嗽数声,拿过锦帕擦了擦嘴,昏黄的眼珠盯向这个不成器的长子。 “巴蜀一地,沃野千里,民眾数百万,盐铁金银无数,实乃天下十三州之首。” 柳家家主冷笑道:“想治理好如此富饶的益州,靠什么?还不得靠我们本地人?” 他缓缓伸出四根手指:“刘焉、刘璋、刘备还有刘禪,这些姓刘的外来户哪个不想压制本地大族,却又有哪个能真正压制住咱们?” 柳成听罢默默点头。 刘焉最开始杀了王咸、李权等大族子弟,又镇压过任岐、贾龙等益州本地官员的反抗。 但最后还是依靠本地士族才能稳定统治。 刘璋这个暗弱之君就不用说了,先是被甘寧这个巴郡人背叛,接著险些被赵韙为首的益州大族直接扬了。 若不是东州兵太能打,成都的主人早就换了他们本地豪强。 刘备算是通过发动经济战,以铸造直百钱的方式掠夺了一波財富,但对自给自足的土豪大庄园经济来说,不过是小菜一碟。 而到了刘禪这里,为了北伐大业,朝廷也不得不让步於益州本地大族,適当给与他们官职。 柳成的二弟柳隱、六弟柳伸都被诸葛亮徵召为官。 如今一个在姜维手下做牙门將,一个官居益州从事,做了杜家杜禎的副手。 “一旦季汉被曹魏所灭,如今在朝廷为官的柳家人,便可顺势投入魏国,继续做官,继续维护咱们大族的利益。” 老家主的话句句入耳,將一套千秋万代的计划说给柳成听。 柳成恍然大悟。 亡国之日,季汉反抗最强的东州派和荆州派自然不会得到曹魏信任。 而若想维护益州统治,就必须依靠他们本地大族。 到时候,他们大族做官的越多,就越占便宜。 “孩儿明白了。”柳成频频点头,“年底我便去疏通关係,让更多的柳家子弟出仕为官,不论职位大小,先把坑给占上。” “嘿嘿,孺子可教也。”老家主这才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不过,父亲,”柳成又有疑问,“咱们多跟朝中当权者结交也就罢了,为何去巴结那个十几岁的小皇子?” “这位安定王可不简单。”老家主目光忽然一亮,“阿成,你觉得今日来送请柬的小子如何?” “那个叫李密的,自称是安定王府的文学掾。”柳成冷哼一声,“年纪那么小,怕是仗著和安定王之间的什么关係,才混了个一官半职吧?” “不然,”老家主微微摇头,“我见他举止得体,言辞斐然,长大后定是个人才。刘瑶能用此人为官,足见其眼识非凡。” 柳老家主几十年来阅人无数,方能识出李密的前途无量。 可刘瑶也不过十几岁年纪,竟也有如此眼力,柳老家主不得不对其大加重视。 “三日后的鹤鸣楼,咱们柳家不仅要去,还要去给捧个大场。” “诺,父亲。” 第二十四章 因戏生情 鹤鸣楼,炉香环绕,茶氳飘逸。 偌大的大堂中,此时却没有一个客人。 中央舞台上,十余名伶人正在按照指挥各自站好位置。 他们妆容、服饰各不相同,显然在扮演多个类型的角色。 楼上四周各有一面鋥明瓦亮的铜镜,可以將镜前明烛里的光线,按需求从不同角度反射到舞台上。 “灯光组,待会儿女主角一倒下,你们就把同时烛火撤去。” “诺!”操作铜镜的汉子赶忙应声。 “道具组,血袋准备好了吗?” “回殿下,才赶製出来,都在这里了。”一名满头大汗的精瘦老者递来竹筒。 只须轻轻一挥,就会有形似鲜血的染料从竹筒喷出。 “说了多少遍,在这里不要叫我殿下,叫主人即可。”刘瑶佯装嗔怒,隨手却给道具老者一方手帕擦汗。 “音响呢?”他回头望向舞台两侧。 立刻从台下冒出两个脑袋:“主人,吾等也准备完毕。” 这二人生得一股机灵样儿,手中各拿著个黄铜喇叭。 他们身后则是铁片、竹板、锣鼓等各种响器。 “好,第五幕第一场,《因余灭国》,哀可伸!” 刘瑶话音刚落,台上一名女伶便梨花带雨號哭起来。 旁边,饰演肇建军官的男伶一把抓住她宛如白玉的胳膊,面向台前:“哈哈,因余女子甚美,吾將纳之!” “停!”刘瑶突然打断。 那男伶似乎也发觉自己演得不够好,羞愧地低下了头。 “还是不够好色啊。”刘瑶给他说戏,“你得把色迷迷的样子表现出来,才能侧面彰显她羊入虎口的悽惨。” “怎么表现好色?”男伶似乎在这方面经验不足。 “来,我给你示范一下。”刘瑶挽起袖子,亲自走上舞台。 作为大学时代话剧社的社长,刘瑶对导演舞台剧十分擅长。 他先不去拉女伶的手,反倒站在原地,瞪大双眼直勾勾盯向女伶脸部。 然后微微张口,一副垂涎三尺,合不拢嘴的样子。 片刻之后,忽然急火火去扯女伶的手臂,再说出那句“因余女子甚美,吾將纳之!”的台词。 女伶散乱著头髮,面容娇美可人,望著刘瑶饿虎扑食的神情,一时间竟愣在原地。 “萤华,我给他说戏,你得配合我接著演啊。”刘瑶提醒女伶道。 名叫“萤华”的女伶这才缓过神来,连忙掩面哭泣:“將军,求求你放过我吧。” 刘瑶缓缓靠近女伶萤华,眼神始终不离对方俏脸。 他猛地伸手抓住萤华细弱的玉腕,念出了下一句台词: “不知夫人今宵愿与我同席共枕否?” 此时,那种占领者的高傲、征服者的恣妄以及雄性对雌性的追求,完全在刘瑶临时表演的肇建军官上体现出来。 “妾能侍奉主人,乃三生有幸。”萤华美目迷离望向刘瑶,满脸期待。 啥情况? 不光刘瑶,在场所有演职员全懵了。 按照剧本,萤华饰演的因余女子为避免被糟蹋,此刻应该咬舌自尽。 这咋还欣然应允了呢? 台上,饰演另一名因余女子的女伶连忙捅了捅萤华。 萤华这才清醒过来,连忙回到戏中,故作嘶声怒吼:“不!因余女子也知家国气节,吾寧死不受辱!” 说罢,她以袖掩面做咬舌状,隨后悄悄取出道具竹筒,將红色染料从唇边倾倒直至胸前。 “好,就这样演。” 刘瑶只当刚才是演员一时疏忽,记错台词,於是望向那名饰演肇建军官的男伶:“这次你知道好色该怎么演了吧?” “多谢主人指点。”男伶频频頷首:“还是主人演得好,这次我学会了。” 整场大戏排练过后,刘瑶又叮嘱一番鹤鸣楼掌柜宴请当日的准备工作,这才匆匆离去。 见主人不在,女伶小嵐偷偷將萤华拉到一旁。 “你说,刚才是不是故意说错的?”小嵐挑了挑眉毛,一脸坏笑。 “我……”萤华俏脸羞红,不知该怎么回答。 小嵐嘟起嘴巴,挽起好友的手臂:“我劝你呀,不要有那种奢求。咱们这种贫贱优伶,岂能攀附上王侯?” 萤华低下了头,心中一丝苦楚油然而生。 许久,她轻嘆口气:“唉,倘若他不是皇子,哪怕也是个伶人该多好。” 萤华虽出身贫贱,却非贪图富贵之人。 她第一次见到主人刘瑶,知道二人地位天差地別,心中仅存尊敬和惧怕而已。 但隨著萤华得知他们演的那些精彩戏剧都是刘瑶亲笔所写,又见对方不顾身份亲自与伶人们讲戏。 萤华的心態就变了。 从小因父母双亡无奈做了伶人,萤华却在演戏上极具天赋。 十四五岁的年纪,便已是成都姿艺双绝、赫赫有名的女伶。 她渐渐在演戏上获得满足,也爱上了优伶这个行业。 面对与自己有同样爱好、在戏剧创作和表演指导方面更胜一筹的刘瑶时,她便彻底沦陷了。 刘瑶虽没什么王爷架子,但作为导演,临场指挥时仍能不经意间展现魅力非凡的王者之气。 身为女子,萤华哪能招架得住? “实话告诉你,其实我……”女伴小嵐悄悄在萤华耳边细语,“我也喜欢主人。” “你也?”萤华只是蹙了蹙眉,並没感到意外。 那样的男子,谁能不爱呢? 只听小嵐接下来解释道:“可我清楚自己是个什么身份,不去怀有痴心妄想的慾念,也就不会像你这般痛苦。” “身份?”萤华再次低下头去,反覆念叨这两个字。 忽然,她抬起雪白脖颈,不甘道:“子夫、飞燕,都是謳者出身,不也做了皇后?” 卫子夫是汉武帝刘彻的皇后,赵飞燕是汉成帝刘驁的皇后,二人出身都不好,却能以歌女的身份被皇帝宠幸。 “那你看她们二人有好下场吗?”小嵐虽不曾读书,却听老人们谈论过卫、赵的故事。 卫子夫因巫蛊之祸自杀,赵飞燕被王莽废为庶人,也身死在陵墓之侧。 “若能与他两情廝守,我寧愿落不到好下场。”萤华眼神中充满坚定。 “你呀,真是个傻女子。”小嵐丟下一句气话,转身回到舞台上。 第二十五章 逼问绿茶 鹤鸣楼的这座舞台,在三日后迎来了它从建立以来最大的一场演出。 成都所有的大族豪强,纷纷都来参加安定王刘瑶的宴请。 柳、杜、杨、郭四大家族的代表悉数到场,赵、张等一眾小豪强则直接由家主亲自前来。 一时间,鹤鸣楼里宾主满席,茶香四溢,僕僮迎走,热闹非凡。 柳成和杜前是老熟人,亦是成都豪强的领袖。 他们相临而坐,笑谈风生。 “听说这个刘瑶刘文枢前几日从杜家坑了七十二万钱,当真有此事?”柳成语气中带著几许嘲讽。 杜前冷哼一声,反唇相讥:“你们也別得意,没准儿下一个被坑的就是柳家。” “嘿嘿,我倒十分愿意拿这些小钱与刘文枢结个交情。”柳成按照父亲的布局,打算交好这位安定王。 “结交姓刘的?”杜前斜眼看著柳成,“只怕人家最后把你当肥猪给宰了。” “到时候,不一定谁是肥猪。”柳成毫不示弱,目光中满是自信。 杜前本打算纠集四大家族一同对付刘瑶,没想到柳家第一个先投了。 见说服柳成无望,他转身与郭、杨两家的代表攀谈起来。 郭、杨两家没有柳家那样的布局,被杜前一顿游说,面孔渐渐板了起来,升起同仇敌愾之意。 四大家族彼此通婚数代,利益早已连为一体。 柳成见其他三家如此短视,倒也不急,准备私下再將自家的谋划告知。 就在这时。 一位竹竿般的中年儒者缓缓从门口走了进来。 他只穿了件灰布长袍,胸前的长须蓬乱,似乎未经打理。 不过,此人往里进时,每一个脚步都极为稳健,仪態甚是讲究。 眾豪强见中年儒者,无不起身相迎。 “譙夫子!” “譙夫子!” 101看书 读小说就上 101 看书网,101??????.?????超顺畅 全手打无错站 …… 与上一次来鹤鸣楼看戏饮茶只能坐在角落里不同,譙周立刻成为全场最瞩目的焦点。 之前的宾客大多是商贾,没几个识得譙周。 可这回在场都是成都本地豪强,谁能不知譙夫子的大名? 甚至有不少家的子弟还在譙门读书。 譙周向眾人挥手示意,隨后在鹤鸣楼伙计的接引下,来到了距离舞台最近的席位上。 这里看戏的观感极好,乃是全场最佳的位置。 “这刘文枢怎么连譙夫子也请来了?”一个小豪强有些莫名其妙。 今天到场的都是成都大姓,可为了避嫌,这些大姓家中有在朝廷为官者,都没有来。 在场有官职在身的,唯譙周一人。 “你不知道,譙夫子乃是鹤鸣楼的常客,他就好这一口。”旁边一人做了个喝茶的手势,忙给解释。 这时, 鹤鸣楼里的伙计们依次端上茶盘,一盏盏香茗惹得眾豪强口舌生津。 就连被坑的杜前此时也不得不佩服刘瑶,能弄出这种绝世的美味茶汤,活该这鹤鸣楼赚钱。 杜家奇珍异宝无数。 幽州的鹿茸人参、交州的珍珠螺贝、西域的葡萄美酒……天下之物应有尽有。 甚至庄园里还养著几十只孔雀和鸚鵡。 可这茶汤却无论如何也搞不到,想喝只能来鹤鸣楼。 杜前心痒难耐,急忙拾起玉制的茶盏,不顾凉热,一饮而尽。 周围一眾豪强见他这样,刚开始还暗自笑其无礼,可没过多久,再没人能抵住茶香的诱惑,纷纷举盏而饮。 譙周却纹丝未动,显得格外与眾不同。 忽然,二楼处有数道亮光直照舞台。 在四名隨从的陪同下,一位高大英俊,丰神飘洒的少年走了上来。 眾人见是刘瑶亲至,连忙起身揖拜。 “安定王殿下!” 他们虽心里甚不服刘瑶,有的还与刘瑶结下樑子,但尊卑礼节在此,也无人胆敢放肆。 刘瑶回了一礼,隨后向眾人问道:“诸位乡贤,小王这茶汤可还美味?” “不错,不错,甚是可口。”豪强们纷纷回道。 “那好,接下来就请诸君一边饮茶一边看戏……” 刘瑶话音未落,只见台下忽有一人喝道:“且慢!既然提到了茶汤,在下正有一事想与殿下请教。” 说话的,正是杜家的话事人杜前。 “杜公请讲。”刘瑶露出招牌式的假笑。 杜前拾起茶盏望向眾人,咽了下口水:“不怕诸君笑话,安定王殿下这茶汤,吾甚爱之,不可一日不饮。” “吾也一样。” “吾也是!” 身旁豪强们纷纷附和。 “可整个成都,唯有鹤鸣楼有此茶汤贩卖,平时想来畅饮,还须提前预约。”杜前皱了皱眉头,转身面向刘瑶。 “不知殿下这茶汤如何所制?可否教与在下,让我在家中亦能常饮此美味?” 杜前这话,道出了在场每个爱茶之人的心声。 他们这种土豪,山珍海味想吃什么就有什么。 夏日饮冰,鲜食海鱼,对他们来说都绝非难以办到之事。 可唯独这茶汤,世上就鹤鸣楼才有。 如果刘瑶能把这茶汤的製法公之於眾,他们也不必天天往鹤鸣楼跑。 刘瑶听罢一笑,命伙计取来数十包茶叶,分与眾人。 “这茶叶算是我送给诸君的。茶汤其实没什么难做,取茶叶数枚,用热水冲泡即可饮用。” 眾豪强拿过茶叶包,取出观瞧,却连连皱眉。 刘瑶这话,说了相当於没说。 他们早就偷偷打听过,茶汤乃是用茶叶冲泡出来。 眾人最想知道的,是那茶树上的叶子最后如何变成这乾巴巴的茶叶。 这样,他们不仅可以自己製作茶叶,亦可开设鹤鸣楼这种茶楼赚钱。 不仅茶汤惹人喜爱,这里火爆的生意也让眾豪强无不眼馋。 “殿下不要卖关子了,咱们想求的,正是这茶叶的製作方法,还请殿下赐教。”有人壮著胆子问道。 刘瑶微微一笑:“这就属於我王府的秘密了,不可与外人知也!” 这种商业机密,刘瑶怎会轻易告诉旁人?他还靠著垄断茶叶市场,赚这些有钱人的钱呢。 若非想开拓二级市场,將茶汤推广到整个益州,他都不想把茶叶展现给旁人看。 “古人云:『王侯不与百姓爭利』。安定王此等做法,实在有违身份。”杜前见刘瑶要吃独食,就拿古义来辩驳。 “没错,还请殿下开恩,与眾民同乐。” “请殿下赐下茶叶製作之方!” 郭、杨两家的家主也跟著站出来逼宫。 他们嘴里说得恳切谦卑,实际就是利用所谓的民意来逼迫刘瑶。 在场所有人都想要的东西,你刘瑶不给,就是不遵从民意。 刘瑶望著这些豪强们贪婪的嘴脸,心头升起一丝怒意。 这些人连自己这个藩王都敢威胁,可见平日里对穷苦百姓是如何的巧取豪夺。 该杀! 但他很快冷静下来。 今日他宴请大族豪强,不是来与这些人开战,而是要拉拢他们一起匡扶汉室。 在曹魏这个世仇面前,谁是朋友,谁是敌人,必须搞清楚。 至於这些肥羊,暂且先让他们养一养膘。 刘瑶想到这里,决定以理服人。 “昔我孝武皇帝笼盐铁,一时国库颇丰,以此为军资北击匈奴,消弭边患。 自先帝入蜀,亦实行盐铁官营,得以北伐曹魏建立兴復汉室之功,这可算是与民爭利?” 此话一出,眾人全都哑口无言。 若说刘瑶垄断茶叶是与百姓爭利,那与食盐、铁器的售卖全被朝廷垄断相比,简直是小巫见大巫。 毕竟盐铁都是百姓日常的必需品,而茶叶只是他们这些有钱人的奢侈物。 “我专营茶叶,亦是为了充资北伐,完成吾祖与诸葛丞相遗愿。” 刘瑶稍稍缓和语气:“待完成消灭曹魏还於旧都的大业,定將以茶叶之方与诸君共享。” 第二十六章 仇国策 见刘瑶抬出刘彻、刘备的专营政策,又站在北伐大业的道德制高点上,杜前凝眉沉思,一时想不到对策。 一旁的柳成则用看笑话般的眼神望向杜前,依旧选择作壁上观。 杜前忽然抬起头,朝身旁一个中年男人努了努嘴。 这中年男人出身成都小豪强徐家,论关係,还是杜前的小舅子。 徐家世代与杜家联姻,算是杜家的一个盟友。 见姐夫杜前暗示自己,徐远仗著胆子站了起来。 他打开茶包,取出一枚茶叶高举过头:“安定王,此物无非是茶树之叶晒乾所制,没什么神奇的。” 徐远用手指將那枚茶叶轻轻碾碎,脸上浮现一丝奸笑:“殿下今日不说这制茶之法,我也早晚能把它研究出来。” 徐家在成都经营十余家药铺,对草木之物甚为通晓。 杜前早就想联合徐家,私下弄清刘瑶的制茶手段。 如今他杜家不方便与刘瑶撕破脸,就怂恿徐远来当这个先锋。 “那你就慢慢研究吧。” 面对徐远的威胁,刘瑶毫不在意。 先不说绿茶製作需要经过萎凋、杀青、揉捻等复杂工序,就连茶叶採摘的时间和位置,都是一门学问。 就算前世嗜好喝茶,也亲自到茶园参观过採茶、制茶工艺的刘瑶,也花了足足一年多的时间,才把这绿茶给搞出来。 要知道,中国人从先秦开始鼓捣茶叶,一直到明朝才发明出如今的这种饮茶方式。 指望三国时期这些拿茶树叶子兑花椒当中药喝的人能研究出绿茶,简直是肚脐眼放屁——怎么想的? 但徐远明显不服气,他梗起脖子,仿佛此刻鲁班、墨子、张衡、蔡伦这些大发明家的灵魂附体。 见状,刘瑶击掌三声,鹤鸣楼的伙计再次列队而出。 这次,他们手中各提茶壶,將眾宾客面前饮尽的茶盏重新填满。 “哎,我这还没喝完呢。” 一个豪强伸手护住茶盏,却被伙计强行夺走,將剩余的茶水倒掉,换上新茶。 “请,诸君请再饮一盏。”刘瑶挥手示意。 眾豪强不明所以,只好再次將茶盏举起。 饮罢,所有人心头都是一震。 明明都是茶汤,这盏和之前那盏茶的味道,怎么还不一样呢? 有味觉敏锐之人,低头细细品尝,竟发觉这盏茶汤比起前一盏,口感更加浓郁。 “此乃本王最新研製的茶汤,我给其取名为『乌龙』。”刘瑶嘴角露出一丝微笑。 “乌龙?” 眾豪强在感慨这茶汤有个好名字同时,亦为这独到的茶味所吸引。 “请殿下再赐一盏。” “吾也一样!” 很明显,这新研製出的乌龙茶也备受人们欢迎。 与人们纷纷抬手求茶的热闹相反,杜前和徐远的心里却凉了半截。 这安定王研製茶叶的速度也太快了吧…… 他们就算费尽心力,把之前的绿茶给弄出来,面对更新颖更受欢迎的乌龙茶,他们也毫无与鹤鸣楼爭锋的可能。 “待明年,鹤鸣楼还將从南中採购茶叶,亦將有更为独特的茶汤问世。” 还有新茶? 刘瑶这句话,让覬覦茶叶制方的豪强们彻底打消了念头。 人无我有,人有我新。 这些豪强熟知市场规律,明白售卖茶叶的这杯羹,他们根本就分不到。 以杜前为首的几人垂头丧气坐了下来,只得用乌龙茶独特的馨香来抚平心中的伤痛。 徐远更是双目无神,身上的鲁班、墨子和张衡瞬间消散,只剩蔡伦一个灵魂尚在。 今日与豪强们的第一次交锋,刘瑶完胜。 “看来,只有等消灭了曹魏,安定王才能把茶叶的生意让给咱们做。” “如此赚钱的买卖,他能吐出来吗?” 几个仍不死心的,一边饮茶一边小声嘀咕。 “肯定能。孝昭皇帝时,盐铁专营不也鬆了口子?等曹魏覆灭,天下一统,皇家哪还看得上那点儿小利?” 他说的这个,乃是汉昭帝时举行的一场盐铁会议。 因北方强敌匈奴被打败,为休养生息,缓和国內经济矛盾,辅政大臣霍光、桑弘羊组织全国60多名贤士共同討论当时的经济政策。 重点就盐铁专营方面进行辩论。 最后,朝廷放开了一些地方的盐铁专营。 现如今,这些豪强也指望刘瑶能兑现刚才的承诺,在兴復汉室之后,放开茶叶的专营。 天下產茶之地,首推巴蜀。 到时候如能获得茶叶的经营权,他们益州豪族便可控制整个天下的茶叶生意。 “消灭曹魏?嘿嘿,白日做梦。”另外一人泼了盆冷水。 他抬眼看看四周,才压低声音道:“我看不如等曹魏入蜀,咱们再趁乱夺走那刘文枢的制茶方法。” “此等大逆不道之话,慎言!”几名小豪强连忙悄声制止。 但他们心中,都有些赞同趁乱夺方的想法。 诸葛丞相去世后,益州地方豪强对北伐的信心大跌,大部分人认为曹魏入蜀就是早晚的事。 部分如柳、杜这些大族,甚至做好了当“带路党”的准备。 第二盏茶饮尽。 刘瑶望了眼台下各怀鬼胎、窃窃私语的豪强们,朗声宣布:“接下来,请大家观赏鹤鸣楼最新一场大戏——仇国策。” 话音刚落,譙周的脖子忽地硬了起来。 仇国策?这名字怎么如此熟悉,好像在哪里听过…… 此刻,大厅之上,缓缓降下一方帷幕,將舞台与观眾们隔离开来。 再拉起时,刘瑶已然消失不见。 眾豪强刚觉诧异,忽然,雷鸣声、金铁交加声、战马嘶鸣声不绝於耳。 一些没来鹤鸣楼看过戏的豪强嚇得直哆嗦,他们左顾右盼,仿佛一场廝杀就真实发生在自己身边。 这时,旁白声起。 “上古之时,天下共分两国。其一名为肇建,其一名为因余……” 隨著旁白说完,舞台上的烛火也全部熄灭。 正在观眾惊慌之时, 楼上,数道光亮笔直打向舞台,將全场的视觉焦点也集中到这里。 明亮处,两个伶人正坐而论道。 “这也太真实了吧,吾从未看过如此美妙的戏。”一个豪强不禁感嘆。 “噤声,兄台观戏,莫要影响旁人。” 另一个豪强赶忙出言提醒,他的眼睛死死盯著舞台,不愿挪走片刻。 第二十七章 沉浸式戏剧 此刻,舞台之上,两名伶人开始高谈阔论。 “伏愚子,那肇建国势大,屡有亡我之意。吾想修葺兵甲,勤练士卒,等到他们发生內乱,就趁机出兵征討,如何?” “贤卿,咱们因余民寡力薄,不应轻启战端,还是保境安民,对內修养生息的好。” 伏愚子这番话,听得台下眾豪强们纷纷点头称是。 聪明之人,很快便察觉出,这肇建国乃是比喻曹魏,而因余则是季汉。 季汉多年北伐,虽诸葛丞相特別注重维护民生,但长年累月的用兵,也让这些益州豪强们备受滋扰。 这时,正面对舞台观戏的譙周心头一动。 肇建、因余,伏愚子、高贤卿…… 这几个名字怎会如此熟悉? 好像自己曾经在哪里听过似的。 譙周却怎么想也想不起来,他是在何处听过这些名字。 他可不知道,刘瑶这齣《仇国策》乃是以他譙周多年后写的一篇《仇国论》为蓝本,改编而来的。 刘瑶此时正在暗处观察眾人的表情。 豪强们对伏愚子的赞同,在他意料之中。 而譙周一边看,一边抚须凝思的复杂神情,更令刘瑶心中好笑。 “这叫先把你的《仇国论》写了,让你以后无文可写。” 虽然譙周上次来鹤鸣楼,就被生动教育了一番,但对於这个益州本地投降头子,刘瑶还是不太放心。 对这种投降派精神领袖的思想改造,得常抓不懈。 此时,台上的伏愚子继续劝导高贤卿:“如今肇建兵强马壮,、因余早晚要被灭亡。 等到肇建大兵压境之时,咱们立刻率军投降,料那肇建国君定能加以褒奖,赐个一官半职给咱们。” “你这是什么话?!”高贤卿怒目反驳:“皮之不存,毛將安附焉?因余国一旦亡了,咱们也不会有好的结局。” 伏愚子不以为然:“你一味穷兵黷武,不懂审时度势,以小事大的道理。 咱们这种偏居一隅的蕞尔小国,將来就算出现智慧非凡之人领导我们,也不会打得过肇建。” 台上伏愚子这几句话,更说到台下豪强们的心窝里。 眾人纷纷点头称是,把他们数十年间被巴蜀统治者压迫的怨气,全都散发出来。 隨著两位伶人爭吵声渐息,第一幕缓缓落下。 下一幕还未拉起,刀枪撞裂、飞矢破空之声已响彻整个鹤鸣楼。 舞台两侧,“音效组”的两名高手正卖力摆弄著各类响器,將战场廝杀的氛围模仿得惟妙惟肖。 他们手脚並使,好不热闹,为了逼真甚至还用上了口技。 与上一幕的坐而论道不同,这一幕直接上了打戏。 情节的剧烈变化,令人震撼的金戈之声,让观眾们全都不由得挺直了背脊。 大幕拉开。 高贤卿满脸血跡,衣甲俱裂,手持环首长刀,正与五六名肇建士兵廝杀。 而他身后,手下军卒尽数战死。 代表因余的赤红旗帜,只剩下半截还插在地上。 高贤卿以寡击眾,却丝毫不落下风。 扮演高贤卿的伶人,本就精通武艺。 此刻闪展腾挪,劈砍挑刺,打得十分精彩。 这也是刘瑶选他来当男主角的原因。 眨眼间,三名肇建军卒已成刀下亡魂。 “好刀法!” 底下有个喜爱耍刀的观眾禁不住喝起彩来。 舞台上,高贤卿精神一振,愈发勇猛,仿佛受到了来自台下的鼓舞。 这下,观眾们更来劲儿了。 几个人带头助威:“高將军,杀了他们!” “噗,噗!” 果有两个敌人被应声砍倒。 “杀得好!” 观眾们一片沸腾,好像出手的是他们自己一般。 这里,刘瑶运用了一些沉浸式舞台剧的手法,让演员和观眾之间產生一定互动。 果然,观眾们的情绪很快被调动起来。 原本还赞成伏愚子投降政策的豪强,不由得被高贤卿这个孤胆英雄所吸引。 刘瑶的剧本里,因余和肇建两个国家,太像季汉和曹魏了。 再加上前一幕伏愚子说出他们心声的“高谈阔论”, 让这些观眾很容易把自己代入到因余国人这个身份中。 面对因余被肇建侵略的剧情,他们虽不赞成打仗,却也不愿见自家兵士遭到屠杀。 因此,大多数豪强都在为拼死杀敌的高贤卿加油。 就在高贤卿愈战愈勇之际,舞台上的灯光渐渐暗了下去。 伶人们的身影开始模糊不清。 “怎么回事?” “高將军怎样了?” 激烈战斗戛然而止,让观眾把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儿。 这时,旁白声起。 “因后方支援不力,高贤卿將军最终寡不敌眾,为国捐躯。” 隨著旁白读罢,从楼上铜镜反射到舞台上的灯光亮了起来。 只见,刚才还英勇无比的高贤卿,此刻背对眾人,长刀拄地半跪在尸山之中。 他一动不动的身子,低垂下去的铁盔,都暗示著生命的终结。 何故如此? 何以至此? 底下支持高贤卿的观眾们,一时接受不了剧情,纷纷哀嘆不已。 他们虽觉得高贤卿是个不识时务的傻子,一个穷兵黷武的疯子,却都认为他同样也是位令人敬佩的忠义之士。 刚才还奋勇杀敌的男主角,下一刻却战死沙场,无比悲壮。 就连杜前这种冷血之人,都不免心有惋惜。 角落里,忽然传来一道响亮的怒骂声: “都是那伏愚子干的好事!因余国小,臣子们又不同心对敌,这才害死了高將军!” 刚才旁白里说,高贤卿的死就是由於国內支援不足,寡不敌眾所致。 这人骂得倒有几分道理。 闻此骂声,观眾里,有人低头不语,有人愧疚难当。 害死高將军的,正是伏愚子。 而刚刚还认同伏愚子言论的他们,不也同样是害死忠臣良將的帮凶? 就在观眾沉思之时,大幕悄悄落下。 旁白再起: “高將军战死后,因余国失去最后一道护国屏障,各路关隘守將纷纷投降,肇建大军一路踏进因余国都。” 下一幕。 “陛下,敌军马上就到城外,咱们还是往南逃吧。” 因余大殿上,国主正与群臣商议对策。 “逃什么逃?咱们的家业田產都在这里,怎能轻易弃之!”伏愚子大声斥责。 “肇建贼人可是有屠城的传统,咱们不逃,全得死啊。”一位大臣苦苦相劝。 “那都是十几年前的事情了,如今我听说肇建国儒学兴盛,再不干那种野蛮之事。” 伏愚子挥袖反驳:“肇建国就算占领因余,也需要吾等治理本地百姓,你们怕什么?” “好,就算咱们能保住富贵,那陛下怎么办?” “肇建皇帝若不封陛下为王,吾便亲自到肇建国都,用古人的道义去感化他。” 伏愚子信誓旦旦丟下一句大话。 这下,再无他人反对。 因余皇帝生性懦弱,见群臣都同意投降,无奈只好派人交出玉璽,自己绑缚双手,亲自来到城外肇建大军面前。 大幕再度落下。 接下来,一位美貌少女缓缓登场。 她身材娇小,肤白胜雪,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此刻却充满了恐惧。 眾豪强的目光立刻就被这女伶所吸引。 “我认得她!” 底下有人悄悄嘀咕:“这女伶名叫萤华,我前年在平阳亭侯家中饮宴时,曾见过此女。她不光戏演得好,歌也唱得极好听。” 第二十八章 功效不错 听说台上的女伶歌艺双绝,不少豪强目露贪恋之色。 “此女甚妙,吾当想办法纳其为妾。” “你可別痴心妄想了。这萤华眼光甚高,如今又在安定王手下做事,不是你我可覬覦的。” 美人求之不得,眾人一片扼腕嘆息。 忽然,台上萤华疾声痛哭起来。 眾人定睛观瞧,原来是一群肇建军官將她和女伴挟持。 往下剧情,便是那天刘瑶亲自指导的一幕。 肇建军官强行掳走萤华,淫笑声传入每个观眾耳中,令人气愤不已。 “若非事先知道这都是演的,我早上前杀了那肇建贼人,把萤华给救下来。”有个豪强言辞格外激烈。 他伸出细如树枝般的胳膊,作势欲往台上救人。 “嘿嘿,就凭你?”身旁之人出言嘲笑,“我看十个你绑起来,也比不过那肇建的军贼。” “不必我亲自出手,吾家有壮士百名,还怕打不过那贼?”乾瘦豪强洋洋自得。 这些壮士都是他家中养的私人武装。 “若你肯把这百名壮士献给高將军,没准儿肇建的大军都打不进来。”身旁那人继续揶揄。 “这……” 这句话似乎说到了乾瘦豪强的痛处。 他垂下头来,细细思量。 倘若今后曹魏侵略过来,自己能否將家中壮士献给朝廷,帮助季汉抵御强敌? 就在乾瘦豪强犹豫之时。 台上哭嚎声愈发震耳。 肇建军卒在因余国都里烧杀劫掠,无恶不作。 “將军,我们都投降了,你怎么还要杀人?” 伏愚子拦在一名肇建將军面前。 此刻,这位大儒披头散髮,极为狼狈。 “不抢你们,我等肇建军士捨生忘死,浴血奋战所为何事?”那將军阴沉著脸,一把推开伏愚子。 “那,那你也不能杀人吶!” 伏愚子再度扑上前去理论。 “哼!斩草除根,不杀人,以后他们找我等报仇该怎么办?” “杀几个百姓也就罢了,为何要劫掠我们本地大姓?” “这场灭国之战,我们肇建得有多少人封侯?多少人升官?”那將军用看白痴一样的眼神望向伏愚子,“不从你们这些豪族大姓手里抢夺,我们这些几千石乃至上万石的大官,上哪儿领俸禄?” “你们这样做,是不得人心的!”伏愚子还想爭辩,屁股上却重重挨了一脚。 “老腐儒,给我滚一边去。”將军说罢,带兵杀入一个当地豪强家中。 “男的都杀掉!”肇建將军拔出宝剑,“他们死了,他们的女人可就都是寡妇啦,哈哈!” “咱们肇建国有徵令,寡妇可以赏赐给军士为妻,大家还等什么?跟著將军冲啊!”一个军官附和著,用力挥舞手臂。 满身泥泞的伏愚子趴在地上,眼睁睁看著敌国士兵从自己面前踏过,心中悲痛万分。 “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伏愚子嚎啕大哭:“高將军,吾对不住你!陛下,吾乃罪大恶极啊!” 说罢,他忽地起身,往一旁的石柱上撞去。 头破血流,身陨当场。 最后一幕演完,旁白声做了总结。 “因余国灭,都城兵乱,城中大姓三十余家尽数被屠,其田產作为赏赐,皆分与肇建有功之臣。” 听到城中大姓被屠杀抢劫,同样身为大姓豪强的观眾们无不心有戚戚,深怀感触。 更气人的是, 接下来,旁白声还没完,絮絮叨叨把因余灭国战爭中升官发財的肇建將领,以及他们的封赏全都念了一遍。 “太可恶了!”一名观眾咬牙切齿道,“他们的封地,可都是因余国大姓们的田產吶。” “伏愚子误国啊!”另一人也抱怨起来,“他不是说投降后肇建国会让他们重新出仕为官吗?怎地落得如此下场?” 在眾人七嘴八舌之中,始终不发一语的譙周,忽然长嘆一声,感慨万千: “唉!倘若因余国上下一心,君臣同欲。以高將军之英勇,未必打不过肇建。 如今朝廷的境遇亦是如此,北方曹魏强大,正如那戏中的肇建之国。 而咱们益州疲敝、国小势微,再不精诚团结、合力抗敌,恐怕因余国的下场,离咱们就不远了!” 听了譙夫子这番评论,不少豪强的想法也跟著转变。 看完这齣《仇国策》,他们不再对曹魏抱有幻想。 台上演的虽是戏,可道理却不假。 曹魏灭了季汉后,那些领军的將帅,势必要对战败国大肆收刮一番。 成都大姓们的田產,极有可能成为曹魏官吏的封赏物。 谁当皇帝或许对豪强们不重要,但谁动他们的田產,他们就要同谁玩命。 譙周从投降头子迅速转变为鹰派支持者,这速度让刘瑶有些意想不到。 他本以为对投降派的思想改造是件费时费力的麻烦事,没想到这齣《仇国策》效果出奇的好。 趁著群情激昂之际,刘瑶缓步走到台上,面对一眾豪强朗声道: “为了咱们的土地不被曹魏践踏, 为了咱们的妻女不遭敌人侮辱, 为了咱们的子孙后代能永远生活在平安强盛的大汉治下。” 他灼灼目光在每一个豪强脸上扫过,隨即振臂高呼: “兴復汉室,还於旧都!” 兴復汉室,生活在强汉庇护之下。 这句口號,让豪强们回忆起他们先祖时的荣耀。 卓王孙、邓通,这些天下首屈一指的富豪都出身於巴蜀。 等到汉室兴復,环宇一统,他们这些大姓里,未必不会出现下一个卓王孙、下一个邓通。 如今不过是被荆州派和东州派打压,他们这些本地豪强才对朝廷颇为不满。 可被打压,总比被曹魏屠杀要好。 何况,等到真正从益州打出去,那些东边来的外地人早晚会返回他们的老家。 到时候,益州就还是他们本地豪强们的天下。 “兴復汉室,还於旧都!” 一名身材高大的老者第一个站出来响应刘瑶。 眾人看去,此人正是成都四姓之首的柳家,柳成。 “兴復汉室,还於旧都!” “兴復汉室,还於旧都!” …… 有柳家带头,其他小豪强自然跟著表了態。 杜前见眾望所归,朝他小舅子徐远努了努嘴,二人虽不太情愿,最后还是举起胳膊响应。 刘瑶点了点头,朗声宣布:“明年吾欲隨大军南征,效诸葛丞相故事,还望诸位多多支持。” 当年,诸葛亮先南征,后北伐。 此刻,刘瑶想要效仿诸葛亮,也就吐露了他未来北伐的大计划。 北伐曹魏,就要徵兵征粮。 难免会触碰这些成都大姓的利益。 所以刘瑶提前说出来,想探探大姓们的真实態度。 毕竟,喊口號谁都会。 若要真刀真枪地上,那就说不好了。 第二十九章 千金市马骨 听闻刘瑶即將南征,人群中传出一道响亮声音。 “殿下南征,我们柳家愿出子弟十人,壮士三百名,给殿下做亲卫扈从。” 说话的,正是柳成。 眾豪强一听,全都无比惊愕。 出壮士三百也就罢了,毕竟那些人都是骡马,死了可以再招。 但十名柳家子弟也要跟隨刘瑶出征,就表明成都第一大姓柳家愿意把宝押在刘瑶身上,押在朝廷身上。 豪强大姓们的族人虽多,也不会隨便派出子弟亲上战场。 那可是真要死人的。 不过,他们哪里知道柳成的小算盘? 按照柳家家主的谋划,柳家子弟要儘可能多地入朝为官。 一出《仇国策》,虽让柳前觉得投降曹魏並非什么好事。 但子弟在季汉朝廷当官,对柳家也大有益处。 出仕做官,在执行察举制选官的季汉,格外困难。 尤其是本地豪族,每年能获得推荐当官的名额,格外的少。 若想儘快走向仕途,立下军功是条捷径。 所以,一听闻刘瑶准备南征,柳成就打定了让子弟们趁机立军功的主意。 越是捷径,风险也就越大。 打仗哪有不死人的。 所以,柳成还多了个心眼,让子弟和私兵们去做刘瑶的亲卫扈从。 刘瑶堂堂安定王,又是皇帝二儿子,他的身边肯定最安全不过。 但柳成心眼多,刘瑶也不少。 他很快看出了柳家的打算。 不过,如今正是需要在成都豪强中树典型、培先进的时刻。 刘瑶也要利用柳家,来演一场“千金市马骨”的好戏。 “好!柳氏一族忠心为国,其行可嘉。”他大手一挥:“这十名柳家子弟,皆闢为我王府掾属。” 季汉的官员选拔,继承了东汉的察举、徵辟制度。 一个人想进步,除了走各郡向朝廷推举人才的察举制,就剩下被高级官员直接闢为属官的徵辟制。 察举制,就是由各郡向朝廷推举人才的选官制度。 这种方式既定期又定额。 人口多的大郡每年才一个名额。 人口少的郡,可能两三年才给一个名额。 与其相比,靠徵辟入仕就要容易得多。 像前不久被刘瑶闢为文学掾的李密,以十六岁的年纪就英年早宦了。 现在,刘瑶一口气辟了十名柳家子弟,算是对柳家大力提携了一番。 柳家本就是大姓之首,这下,其他豪强与柳家的差距將会越来越大。 尤其是杜家。 按家族財力,杜家虽居大姓次席,但靠著杜琼、杜禎父子在朝中的官位,反倒能压柳家一头。 可如今,十名柳家子弟入仕,谁能说他们未来的仕途就一定不如杜家? 柳成听罢激动万分,甚至有些诚惶诚恐。 他万没想到刘瑶竟如此大方。 “多谢安定王!”饶是老练的柳诚,此刻声音也颤抖起来,“柳家愿再为朝廷南征贡献三千石军粮!” 柳成此举,就是想趁机靠著刘瑶这棵大树,实现他们柳家的谋划。 而柳家的算盘,也正好打在刘瑶枪口上。 柳隱,这位季汉后期的悍將,就是出身成都柳家。 他多次隨姜维北伐,有“临事设计,当敌陷阵,勇略冠军”之能。 刘瑶想將其纳入麾下,就不能与豪族柳家闹得太僵。 而柳家如今主动选择与他合作,简直就是一场双贏。 其他豪族一看,柳氏一族顷刻间就有十位子弟投入安定王府为官,难免不眼热。 “安定王殿下,我陈家也愿出人出粮!” “吾张家也一样!” …… 在场足足有七名豪强慷慨解囊。 但以杜前为首的杜、郭、杨、徐等十几家,却迟迟未动。 他们愿意支持朝廷北伐,却不愿投资刘瑶。 朝廷如今手握大权的,乃是诸葛丞相的第一继承人,大司马蒋琬。 自诸葛亮以来,虽说宫中府中俱为一体,但季汉军政大权仍在府中。 宫中刘禪所掌握的权力,依旧“政由葛氏,祭则寡人”。 诸葛亮亡故后,季汉大权並无变化,无非是由丞相府转移到了如今的大司马府。 刘瑶虽是皇子,在杜前眼中却仍是个没上过战场的小毛孩子。 而且子凭父贵,以刘阿斗那样的货色,儿子能强到哪里去? 何况刘瑶还不是太子。 杜前他们都是极为精明的大地主、大富商,投资刘瑶这种少年藩王,不如直接投资蒋琬。 面对这种情况,刘瑶不动声色,暗暗记下了哪些豪族是可以拉拢的,而哪些豪族今后必须敲打。 他令手下重新给豪强们上了一盏好茶,与刚才旗帜鲜明支持自己的柳成七人攀谈起来。 舞台后方, 女伶萤华倚著画柱,偷偷瞄向刘瑶。 对方长袖善舞、神采奕奕的模样,让她如小鹿撞怀,心动不已。 今天,萤华方才知道。 主人刘瑶编导的这场《仇国策》,原来不是一出普通的戏剧。 在座豪强,她也曾见过几人,知道这些都是成都城中家財万贯的大人物。 她刚刚亲眼所见,刘瑶是如何利用一齣戏,就让这些大人物由首鼠两端转变为坚决支持北伐。 作为伶人,她钦佩刘瑶在戏剧创作上的能力与天赋。 作为女人,她更倾慕刘瑶的非凡智慧与不畏牺牲的英雄气概。 更重要的是, 刘瑶此时在萤华眼中,不只是喜欢的对象,更是一种希望。 灭亡曹魏,为族人復仇的希望。 萤华的母亲,本是南阳宛城人。 建安二十三年,宛城百姓因受不了曹操派下来无休止的徭役,在守將侯音的带领下,举义兵反抗。 萤华外公就曾是义军的一个中层军官。 后来,义军失败,曹仁屠了宛城。 萤华母族男丁全部罹难,母亲侥倖得脱,逃入汉中。 她无依无靠,四处漂泊,最后嫁给一成都伶人,隨之生下萤华。 萤华从小就记得,母亲脸上常有泪痕。 那都是为外公,为那些身陨宛城的族人们所流。 作为能从宛城孤身一人逃到成都的奇女子,萤华母亲时刻不忘为父亲、为族人报仇雪恨。 因此,在萤华幼小的心灵里,也埋下了痛恨曹魏、图谋復仇的种子。 得知刘瑶一心为了兴復汉室,消灭曹魏,萤华觉得自己与刘瑶有共同爱好的同时,还有了共同的目標。 虽与刘瑶地位悬殊,萤华却暗暗下定决心,要把自己的一切交於主人。 今后,无论主人刘瑶让她做什么,她都会竭尽全力,至死不渝。 刘瑶哪知道这个少女伶人竟有如此决心,他与眾豪强谈论一番后,拍拍屁股就回府去了。 第三十章 赚钱的大道理 取得部分豪强支持后,刘瑶就可以放心大胆准备南征。 柳、张等七家贡献的军粮,也由马承负责拉回王府仓库。 “不愧是蜀中豪族大姓,手里的粮真多。”马承向刘瑶匯报时,不禁发出感慨。 “继节兄,作为安定王大管家,你要记住两个道理。” 刘瑶放下手中毫笔,伸出一根指头:“要赚,就赚有钱人的钱。” “殿下教诲得是。”马承频频点头。 在安定王府工作將近两年,別的不说,他对刘瑶搞钱、搞粮、搞物资的能力,绝对佩服得五体投地。 “第二个道理呢?”马承见刘瑶重新拿起笔来,连忙追问。 刘瑶刷刷点点在一张布帛上写了几笔,然后將布帛交给马承:“有钱赚,就一定要和大伙一起赚。” 马承听罢似懂未懂,但当他接过布帛一看,立刻就全明白了。 布帛上写有汉中、巴西、梓潼、巴东、广汉、涪陵、江阳、犍为八个郡名。 这是季汉掌握的20多个郡里,除了蜀郡和南中外,最富饶的地方。 八个郡名下,分別写了七个姓氏。 其中“柳”这个姓氏独占两郡。 “殿下这是要和七个大姓一起赚钱?”马承將布帛重新放在桌上。 “没错,”刘瑶点了点头,“咱们的茶叶不能只在成都一个地方卖,我打算分销到全国,甚至是曹魏和东吴那边。” 马承是个聪明人,他清楚若想铺开贩卖茶叶的渠道,以安定王府目前的人力財力,是很难做到的。 必须要与人合作。 “殿下为什么选择这七个大姓?”这是马承惟一不解之处。 “我今天和他们几个私下谈过,他们都是爱国的。”刘瑶重点指了指“柳”字,“尤其是柳家,態度十分积极,我便把两个郡的茶叶生意都交给他们做。” 虽不能直接给这帮豪强茶叶的製作方法,但让他们当个赚差价的中间商,帮自己到季汉其他郡的土豪手里赚钱,这还是可以商量的。 “我想让这七家打前战,先把茶叶在八个郡铺开,然后从那八个郡里寻找合作伙伴,再让他们往其他郡县推广。”刘瑶对自己的安排颇为自信。 “妙!” 马承不由得喊了声好:“如此一来,不光茶叶生意能够迅速扩大,殿下还能结交一眾可以合作的大姓豪强。” 这种分区经销的方式,能够藉助豪强资本的力量,迅速打开二级市场。 而茶叶製作的方法,还被刘瑶严密掌控著,不怕中间商们造反。 反而,此举能与柳家等豪强从经济上深度绑定,也方便刘瑶今后更好地控制他们。 如今,南征所需的兵餉、军粮以及甲冑全都有著落。 刘瑶便把注意力放在了另一件大事上。 诛杀黄皓! 黄皓这种阉贼,不提早剷除,任其成长起来,一定会坏了北伐大事。 就是这种小人,在季汉亡国之前,还通过巫术占卜之术向刘禪蛊惑谗言,说是绝不会有魏军打过来。 季汉灭亡如此之快,至少有此贼一半的责任。 但黄皓深受刘禪信任,如今靠著老丈人董允在那儿硬扛,这个阉竖才没能兴风作浪。 想除掉他,还不被旁人抓住马脚,可不是件容易之事。 刘瑶年初就对此事进行秘密谋划,並让人散布“共中田,耕使难,日告天,身自燃。”的童谣。 如今,南征之事已定,自己有了不在场证据,再加上人们童谣讖语极为相信,更能免脱自己剷除黄皓的嫌疑。 万事俱备,只差一味猛药。 这天,与柳、张等家协商好具体的茶叶销售事宜后,刘瑶又把马承喊了过来。 “之前让继节兄准备的东西,可已弄好?” “回殿下,已全部准备完毕。”马承很快让僕人端来一个五尺来长的大木条盒。 打开一看,里面装著个形状极为奇特的管子。 管子通体是由陶泥做成,唯有上面一长条是透明的。 就像给陶管上安装了一片观察窗。 刘瑶很佩服那些穿越小说里,直接能造出清澈透明玻璃的天才。 反正他来了一年多,烧了上百次沙子,根本造不出来。 刘瑶不知道,现代玻璃都是钠钙玻璃。 就是烧沙子时,必须要加上碳酸钠做助熔剂。 二氧化硅沙子熔点高达1700多度。 不加助熔剂,以古代人的能力根本烧不出这个温度。 那种能称之为琉璃的东西,其实是铅钡玻璃,透明度和耐热度都不行。 可放眼整个古代,碳酸钠(諢名纯碱)都不是好搞得到的。 尤其三国时期,想用纯碱弄出钠钙玻璃简直天方夜谭。 没有纯碱,可刘瑶有智商。 不是烧不出透明玻璃么?那就找东西代替。 刘瑶记得他参观博物馆时,见过那种不次於透明玻璃般的水晶杯。 於是,財大气粗的他,直接用高纯度水晶来代替玻璃。 刘瑶拿过自製的加热管,从僕人手中取过一大碗黑粉。 这黑粉都是骨灰粉,乃是由马承亲自从厨房收集的鸡骨、猪骨煅烧研磨而成。 刘瑶又取过一碗细砂磨成的白色粉末,以及一碗炭粉。 这三样粉末足够他接下来的製作所用。 “殿下,这是要做何物出来?” 马承很是不解。 在他看来,刘瑶做过茶,做过菜,还摆弄出一堆稀奇古怪的防身用具。 可这还是马承头一次对自家安定王產生近似於“玄妙”的感觉。 这是种只有在炼丹术士身上才有的感觉。 “安定王这么神通广大么?居然连炼丹都会?” 马承心头很是疑惑。 “为了安全,化学实验不能在王府里做。”刘瑶见东西已准备齐全,喊上马承和四个贴身护卫,“走,咱们出城!” “啥是化学?什么叫实验?为何要出城?” 马承脑子里写满了问號,身子却被刘瑶一把扯到马车之上。 此刻,正值晌午。 安定王府的马车將所有材料都拉到成都城外一座旷野荒郊。 確认通风良好后,刘瑶让眾人戴上自製口罩。 再將这三样粉末充分混合,装入加热陶管。 隨后,將陶管的一头用泥巴堵死。 另一头则用细竹管密封连接,再通到一个大水罐中。 寻一块平整土地,升起炭火。 把陶管架在火焰上,里面三种粉末隨著温度上升开始剧烈反应。 不一会儿,隔著水晶观察窗,刘瑶便看到有淡黄色烟气生成。 “撤!这烟气有毒!” 见状,刘瑶连忙招呼马承和护卫们退到一旁,远远观瞧。 烟气隨著细竹管通入水罐,再变成粉末沉淀。 不久,见白烟不再出现,刘瑶这才带人返回。 他脱下口罩,往水罐里仔细观瞧,半晌笑道:“成了!” 马承也探头看去,只见浑浊的水中,似有淡黄色粉末缓缓沉淀在罐底。 “殿下,您说这是毒药?” 马承心有余悸,捂著口罩迟迟不敢摘下。 刘瑶点了点头:“这东西有毒,千万不能把它从水中拿出来。” 等到厚厚一层淡黄色粉末沉淀出来,刘瑶这才吩咐手下装车返城。 可就在这时。 山林中,一道尖锐的嚎叫声打破平静。 寻声望去,一团黑乎乎的东西正从山上狂奔而来。 第三十一章 为科学献身 “不好,是野猪!” 望著黑漆漆的巨大身影从山上奔来,一个眼尖的护卫脱口喝道:“保护殿下!” 刘瑶昂首定睛一看。 那野猪速度极快,已然衝到平地之间,正呲著两根獠牙,衝著自己这伙人怒目而视。 紧接著,它踏动前蹄,发起猛突。 四名护卫连忙把刘瑶和马承挡在身后,各持长戟抵向野猪。 怎么又是野猪? 刘瑶不免冒出这么个想法。 在小说里,野猪常常担当男主面对的第一个动物boss。 豺狼虎豹都哪儿去了? 怎么不敢现身? 其实,虎豹这种猫科动物更喜欢偷袭单个猎物,不太愿意直面一群人。 而豺狼体型较小,人类本不是它们必须攻击的对象。 所以,就算有豺狼虎豹在附近,看见刘瑶这么多人,也不会贸然进攻。 唯独野猪这货,又刚又硬,领地意识还强。 不管来多少人,它都想出来较量较量。 这四名王府护卫孔武有力、训练有素,站成一排挡在刘瑶面前,长戟合力刺向野猪,硬生生將其拦了下来。 但野猪皮糙肉厚,一身鬣毛乌黑坚硬,还经年累月涂满了松油脂。 护卫们的长戟扎在上面,竟纷纷打滑扎刺不中。 好不容易才靠著戟的横枝,勉强架住野猪。 野猪被控制,狂怒不已。 这畜生身如小山,皮似重甲,左突右冲,好不凶蛮。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藏书广,101??????.??????任你读 全手打无错站 巨大的鼻息从猪拱两个黑洞里喷出,四只碗口大的蹄子猛烈刨地,仿佛要把周围的一切掀翻。 见手下渐渐抵挡不住野猪之势,刘瑶悄悄拎起水罐。 他先把浮头清水倒掉,再一股脑把罐底的淡黄色粉末全都扬在那大畜生身上。 野猪被劈头盖脸泼了罐粉末,更加恼怒不已。 它发出一阵嘶吼,拼命挣脱四个长戟的控制。 护卫们叫苦不迭。 他们本就应付得极为吃力,只盼著野猪消了气,见占不到眾人便宜,没准儿会自行离开。 可刘瑶这罐粉末,彻底激怒野猪,让这大畜生的力气又平白多增添几分。 野猪不仅凶狠,还极为顽固。 它如今发了狂,更加不会后退半步。 四名护卫顾不得埋怨刘瑶,拼死抵住野猪,但明显力气渐渐不支。 马承见状,连忙抽出腰间佩剑,就要上前助战。 刘瑶却一把扯住他的衣袖。 “殿下?”马承心急如焚,不知安定王为何阻拦自己。 可就在这时, 呼!呼! 野猪忽然像被施了法术般,瞬间燃成一团火球。 上千度的高温灼烧令这大畜生疼得哇哇乱叫,它再也不敢与护卫们对抗,扭头便逃。 可身上的火焰越烧越烈,野猪没逃出几步痛苦难耐,只好先就地打滚,试图压灭火焰。 奇怪的是,无论它如何翻滚,那火焰却丝毫不减,反而发出极为耀眼的白光,同时还冒出了大量白烟。 野猪绝望的惨叫声,一声比一声虚弱。 眨眼工夫,这头四五个壮汉都控制不住的畜生,竟被活活烧死。 护卫们在旁看得目瞪口呆,胆战心惊。 向来以勇士自居的他们,此刻都被这惨烈的景象生生震撼住了。 太惨了…… 这野猪死得太惨了。 他们从那绝望的猪叫声中,忘却了之前与畜生对敌时的愤恨,只剩下莫名的怜悯与恐惧。 半晌,眾护卫才稳定心神,一齐回头望向刘瑶。 四人心中同时怀疑,这野猪莫名其妙自己燃烧起来,就是安定王殿下使的法术。 “殿下好仙法!” 四个护卫讚嘆不已,他们都是雄壮威武的勇士,联手都没能制住野猪,没想到刘瑶一招就將那大畜生活活烧死。 其中一人,家里信奉五斗米道,此刻直接跪拜下来,口称刘瑶是“仙师下凡”。 唯有马承还算清醒,惊魂未定的他,低声在刘瑶耳畔问道:“殿,殿下,那淡黄粉末究竟是何物?” 这位王府家令是个聪明人,一眼便看出,野猪能瞬间自己燃烧起来,绝非遭了什么法术。 必然是刘瑶之前扬撒出来的淡黄色粉末起了作用。 “白磷。”刘瑶神色自若,“这东西叫做白磷。” 白磷在空气中极易自燃。 此刻正值晌午最热时分,护卫们的长戟又在猪皮上反覆扎刺摩擦,让白磷粉末很快燃烧起来。 野猪鬣毛上本就沾满了陈年松树油,被白磷一燃,立刻就化身为一大团火球。 “白磷……”马承望著野猪烧得惨不忍睹的尸体,口中喃喃念著这个名字。 他发誓自己今后就算被万箭穿心,也绝不要像野猪这样被白磷活活烧死。 这时,猪身上美拉德反应產生的焦香气味飘了过来。 护卫们才从震惊中逐渐清醒。 一名圆脸护卫慢慢走向野猪,用长戟挑下一大块肉来,准备当作战利品享用。 “野猪肉虽有些腥臭,但有补五臟、润肌肤之功效,殿下不妨尝尝。” 那护卫祖上行过医,略懂药性,此刻笑盈盈將肉块递到刘瑶面前。 “我不吃猪肉。” 刘瑶急忙摆了摆手:“因为它没騸。” 作为穿越者,他知道没被騸过的公猪肉特別难吃。 更何况,野猪身上还有白磷燃烧后的残留毒物,更不能隨便入腹。 刘瑶让护卫们赶紧把野猪尸体找个地方埋了。 四人无奈抬起野猪走向树林,口水不爭气地流了出来。 “想不到白磷竟如此厉害!”马承不禁感嘆,“殿下,这一旦用到战场上……” “慎言!” 刘瑶示意马承禁声:“此物万不可与旁人知晓。” 他暗道马承不愧是马謖的儿子,脑袋如此灵光。 不仅一眼就看出来野猪是用白磷粉末烧死的,还立刻想到把它应用在战场上。 整个白磷的製作过程,只有四名护卫和马承见过。 护卫们没什么文化,不足为虑。 他们到现在仍处於懵逼状態,还以为野猪是被刘瑶用法术烧死的。 能猜出些许端倪的马承,那也是父一辈子一辈的大汉忠臣,不必担心。 不过,为了谨慎,刘瑶还是叮嘱大家对今天所做的一切事情严格保密。 毕竟这白磷极易自燃,如果操作不当,烧的首先就是製造它的人。 今天这罐白磷是刘瑶头回做出来,本就是试验品。 正愁没处烧,天上掉下头猪宝宝。 在它身上,眾人第一次看到了白磷自燃的效果。 突然很想给这头为科学献身的野猪老师唱一首《谢谢你》。 回到王府,刘瑶又吩咐马承再多收集一些骨头和其他材料。 他要再秘密配製一些白磷,专门留给黄皓使用。 接下来,茶叶分销的生意,在柳成等豪族的帮助下,极为顺利地从梓潼、广汉等八个郡铺开。 而朝廷南征的计划,也正紧锣密鼓地进行著。 第三十二章 费禕的震惊 从南中那边传来消息。 新任越巂太守张嶷,在庲降都督马忠的安排下,往朱提郡北部集结了一支两千人的军队。 准备明年一开春就朝安上县进发。 再以安上县城为基地,消灭叛乱越巂的一眾南蛮部落。 刘瑶被正式任命为征南大將军,带领五百士卒与张嶷匯合。 这次作战计划,得到在成都的尚书令费禕以及汉中的大司马蒋琬同时批准。 两千五百人,在三国动輒几万、十几万人的战爭中,显得有些单薄。 但如今季汉总兵力也就十万人,大多部署在汉中防御曹魏,一部分留守永安警惕孙权。 剩给南中七郡的兵马不过万余,能拿出两千剿匪也属不易。 这日早朝,为决定最后的南征事宜,阿斗召集几位重臣在章德殿商议。 刘瑶作为主帅,与尚书令费禕,侍中董允,司马姜维等人坐在一起。 季汉自诸葛亮之后,就不再设丞相一职。 刘阿斗把对外征战的权力交给大司马蒋琬,而处理內政则由尚书令费禕负责。 费禕与董允年纪相仿,都是四十出头,一副儒雅文士的模样。 但与面容憔悴的董允不同,他的脸上时常带有一丝红晕。 这並非是费禕气色康健,而是他有喝点儿小酒的爱好。 並且酒量还不咋地。 虽然如此,但费禕对朝廷政务一点儿也没耽误。 反而还做得相当不错。 与007劳模董允相比,费禕既没影响工作,也没耽误玩。 简直把季汉群臣羡慕死了。 用刘瑶老丈人董允的话来讲,人和人之间的差距咋就那么大呢? 天才费禕也是诸葛亮最为看重的接班人。 没错,诸葛亮最想传授自己衣钵的就是费禕费文伟。 而並非如今的执政者蒋琬。 蒋琬虽是诸葛亮的继任者,但论年纪,他甚至还要大上诸葛亮几岁。 有谁会选一个年纪比自己还大的人当接班人? 所以季汉的满朝文武都知道,蒋琬不过是个过度而已。 在费禕羽翼未丰时,做他的“守护人”。 等积累到一定声望,费禕就会真正成为季汉群臣之首,接过诸葛丞相的北伐大旗。 此时,尚书令费禕详细介绍起此次南征的部署。 “原本定於明春正月,由太守张嶷率领一千士卒从上安出发,直捣北徼捉马部落魏豹的老巢,但现在……” 费禕说罢看了刘瑶一眼。 “现在改为由安定王统率这支兵马,需要从成都徵集五百步卒前往安上,与张太守匯合。 如此一来,我们可以把出征时间往后延一个月,等到二月再攻伐叛乱不迟。” 费禕对这种临时改变似乎不太愿意。 也对刘瑶代替张嶷作为统帅忧心忡忡。 不过,既然皇帝刘禪和大司马蒋琬都同意由皇子亲征,他这个尚书令也不好说啥。 想到这里,费禕暗暗瞪了身旁董允一眼。 在刘瑶南征这件事上,宫中府中能做到俱为一体,想必董允这位好友从中出了不少力。 安定王还是个孩子,这不是胡闹嘛! 费禕有些埋怨。 这时,坐在上面的刘禪开了口。 “阿瑶,你名义上是统帅,只因你是皇子,身份又尊,但到了战场,你可必须事事要听张嶷太守的。” 这句话,算是打消了费禕的顾虑。 “儿臣遵命!”刘瑶连忙应下,隨后又朝费禕摆了摆手,“费伯伯,不必推迟进兵日期,吾明春正月必能赶到上安县。” “正月?恐怕来不及吧。” 费禕摊开双手:“五百士卒,再加上隨行的五百民夫。军粮輜重,甲冑兵器,光是筹集这些东西也得用一阵子。” 他怕刘瑶心急立功,忙又相劝:“越巂蛮族为祸多年,这次清剿他们,不差这一月俩月的。” “五百士卒,五百民夫,甲冑军粮,吾都已一应备齐,不劳朝廷费心。”刘瑶露出极为自信的笑容。 “什么?” 费禕颇感惊讶,暗道:“他一个少年藩王,还是没实权封地的那种,这些兵马粮秣从何而来?” 难不成,又是董休昭这傢伙? 老丈人做到他这个程度,简直比亲爹还亲。 费禕再次瞪向董允,红扑扑的脸庞气得煞白。 可没想到,董允和他露出同样吃惊的表情。 刘阿斗也十分好奇:“阿瑶,你刚才说的可是真的?” 刘瑶躬身一拜,將自己从成都大姓那里化来士兵钱粮的事情向大家简略说明。 “嘿,想不到你小子还有这般本事。”刘阿斗听罢大喜,直拍自己的大胖腿。 如此一来,朝廷不必出一兵一卒,还能从地方豪强身上挖一块肉下来。 简直是双喜临门! 这孩子,太给自己省心了。 阿斗笑得合不拢嘴。 费禕和董允却听得目瞪口呆,都没想到刘瑶能有这么大的能耐。 一旁沉默不语的姜维,此时也把目光投向刘瑶,眼神中颇有几分佩服之意。 “那好,既然阿瑶什么都准备齐了,咱还是定正月出征,一举扫清蛮叛!”刘禪命人取来印信兵符,亲自交到二儿子刘瑶手里。 接下来一个多月,刘瑶让將军冯延对成都大姓们送来的五百壮士勤加训练。 蒲元大师也带著十二名弟子,整整一千把钢刀和一百领甲冑前来投效。 蒲大师还特地为刘瑶量身打造了一套重甲。 趁机,刘瑶將自己穿越而来这两年发明的小武器,全都拿给蒲大师过目。 蒲元再次感慨,安定王在器械製造上,有不亚於诸葛丞相的天赋。 他还帮刘瑶將一些防身武器装在重甲之上,確保在战场的安全防范万无一失。 腊月下旬,刘瑶正式率领五百士卒兵出成都,沿著犍为郡一路南下,赶赴上安县。 阿斗亲自到郊外送行,看著刘瑶军中一个个盔明甲亮、气势十足的兵士,甚是欣喜,便向身旁一位中年將军提问: “巨违,你看朕这二儿子治军如何?” 那中年將军一抚长须,频频点头:“安定王小小年纪,竟有如此能为,假以时日,必將成为国之柱石。” 听到对方的肯定,刘禪笑得更憨了。 “朕听闻汉嘉郡近来也有蛮夷叛乱,打算让卿前去平定。”说到这里,刘禪的神色变得严肃起来。 他手指骑在青驄战马上的刘瑶:“若吾儿此次南征表现尚可,巨违,到时候你也带上他如何?” 中年將军眼角微微抽搐了一下,旋即又恢復一片淡然神情。 “臣遵旨。” 第三十三章 吃货太守 从成都往南,便是汉嘉和犍为两郡。 若从汉嘉郡穿行,就有一条平坦大道可以直达越巂郡。 但当地蛮族“旄牛夷”作乱,早已断绝了这条近路。 刘瑶他们只好沿著岷江,先到犍为郡的治所武阳县。 再顺江南下至僰道县,最后西行走水路,方可到达与张嶷匯合的安上县。 路过武阳县时,犍为太守何祗亲自出城迎接,犒劳南征军卒。 犍为与越巂接壤,太守何祗担心蛮族叛乱会波及自己辖区,此次听闻朝廷派兵南征,心中本来十分欣喜。 他久在外郡,不识成都事宜。 见朝廷居然派了个少年藩王来平叛,还给了个征南大將军的名头,满怀期待之中又难免心生疑竇。 朝廷这次南征,是认真的吗?. 等刘瑶五百“大军”一路过,他立即带领官吏前往郊外营地。 以劳军的名义,亦是打探刘瑶的虚实。 何祗是个大胖子,身形犹如一座小型肉山。 他率领一眾官属刚到刘瑶大营外,就见一缕炊烟缓缓从营中飘出。 提鼻子一闻,原来是菜餚的香气。 顿时,何祗食指大动。 向营前牙门驻守的卫兵通报后,一眾犍为郡高级官员便被一名柳姓屯长引入营中。 “安定王何在?” 何祗虽向那柳姓屯长问去,脚步却不自觉地直奔炊烟而行。 “香,真香啊!” 一只热火朝天的营灶处。 七八个士兵正围著具铜釜,伸长脖子往里张望。 他们不时吞咽著口水,不时將脚踵抖个不停。 仿佛半刻都等不及去品尝釜中美味。 铜釜面前。 一位身高七尺五寸,相貌俊美的少年正擼起长袖,伸手將数十根柳枝粗细,但表面晶莹透明的食材丟入釜中。 口中还不住嚷嚷:“別急,別急,燉透了才好吃。” 何祗本是个老饕,对美食毫无半点儿抵抗力。 多年前曾因好吃好喝,贪图娱乐,险些被朝廷处分。 见此情形,他三步並作两步,拋开身后的同僚,直奔到铜釜旁。 仗著身材巨大,何祗不用挤进人群就能轻易看到釜內之物。 只见咕嘟咕嘟冒泡的热汤里,切成块状、类似小白菜的菘菜已被豉酱染成诱人的绿褐色。 五花三层的猪肉,亮出焦红嫩皮,出没在菘菜之间,不断溢出阵阵肉香。 更令何祗称奇的是。 刚才少年丟进去的晶莹条状物,此刻受热后竟变得绵软柔糯,弯弯曲曲躺在肉汤之上。 它们使劲儿吸收周围咸香的汤汁,渐渐变粗,变大。 “此乃何物?貌似十分美味呀。” 何祗看得出神,竟足足站了一刻多钟。 身后的官吏们不敢上前催促,只得佇立在原地干闻味儿。 这可把几个早饭没吃好的官吏给馋坏了,肚子纷纷打起鼓来敲起锣。 “嗯,好了!” 少年拿起手勺,盛了一小口粉条放入嘴中。 软糯却又不失劲道。 听这少年发话,周围士兵连忙捧出大碗,个个眼中直冒金光。 “我可告诉你们,一会儿都別抢,人人有份。” 少年虽亲自为眾人烹飪、盛菜,说起话来却颇有一番威严,令人不敢不从。 士兵们立即乖乖排成一列,按次序各盛上一大碗猪肉燉粉条。 “唔,唔,太好吃了!” 一个心急吃得上热猪肉的士兵,不顾碗中还冒著热气,库赤库赤直接大口开造,眨眼功夫便吞下去半碗。 哪怕被烫得直咧嘴,那猪肉的咸香,粉条的柔弹,菘菜的鲜软,还是令他连连叫好。 “简直是人间美味啊!” “若是天天能吃上这个,让俺少活十年都行。” 见士兵们吃得津津有味,何祗双眼直勾勾盯著铜釜,一时间竟忘了自己所来何事。 “来来来,见著有份,给你也盛一碗。” 少年取过一只陶碗,抬眼瞧了下何祗的体型,转而调侃道:“不行,你这么胖,得吃两碗才够。” “放肆。” 见长官被讽,何祗身后一名从事上前怒喝:“尔可知,此乃何太守乎?” 这从事见少年身著寻常布衣,料是个做菜的庖兵,便未把他放在眼里。 可此话刚一出口, 铜釜旁一眾军士全都哗啦啦放下菜碗,如狼似虎般將那从事围了起来。 “你们,你们要做甚?”从事见这形势,不由得嚇得后退数步,“吾乃犍为郡从事,你们这是要以下犯上么?” 郡从事,官俸六百石,地位可比这群军士高多了。 “我看你才是以下犯上。”为首的军士冷哼一声,怒目圆睁。 “尔可知,此乃安定王乎?” 他学著从事刚才的语气,將手迎向铜釜旁的那名少年。 “什么?这是安定王殿下?” 从事险些一屁股坐在自己脸上。 这不可能! 堂堂一国皇子藩王,怎会亲自下厨给士兵做饭? 就在从事无比震惊之际,脑筋活络的何祗却立刻反应过来。 他赶忙朝刘瑶躬身一拜:“想不到殿下竟与臣有同等爱好,刚才臣等有眼不识泰山,还望殿下恕罪。” 何祗这几句话说得极为巧妙。 他先用喜欢吃喝的相同嗜好,主动拉近与刘瑶的关係。 紧接著,又站出来替那名从事拦下失礼的罪过。 向上不得罪,向下有担当。 刘瑶也是老油条,对何祗的举动看得一清二楚。 他淡淡一笑,盛出大碗的猪肉燉粉条递了过去。 “早就听说何太守精明能干,今日一见,果不其然。” 当年,诸葛亮听闻何祗不勤政事,准备突击督查他管辖的案件。 没想到,何祗连夜审问囚犯,处理讼状,一晚上就把所有案件办理得乾乾净净。 待到第二天早晨,面对诸葛亮的亲自审查,他竟能对答如流, 诸葛亮感其是个人才,特让他做了候补的成都县令。 见刘瑶主动示好,何祗晃著胖大身子,恭恭敬敬接过菜碗。 “治大国如烹小鲜,殿下能把菜烧得如此鲜美,想必今后治国亦是能手。” 何祗是个聪明人,拍起马屁恰到好处。 “何太守过奖,快趁热尝尝本王的手艺。”刘瑶指著菜碗,“俗话说,一烫顶三鲜,这菜放凉可就不好吃了。” 何祗见安定王如此心胸宽广,平易近人,也不再矜持,捧起大碗开始乾饭。 香弹滑嫩的粉条充分吸收了鲜美的肉汤,吸溜吸溜进入何祗口中。 一瞬间,仿佛十几个光滑细腻的美人抱住了他的舌尖,紧紧纠缠。 味蕾受到前所未有的刺激,意欲喷发。 “此乃何物?此乃何物啊!” 何祗捧碗和拿筷子的手颤抖起来,双眼瞪得灯笼那么大,毫不顾及礼节,身子紧紧向铜釜靠近。 他太迫不及待想知道答案了。 第三十四章 张嶷的恩人 “粉条。” 望著一脸吃相的何太守,刘瑶笑答。 “粉条?”何祗细细品味这两个字的含义,忽然灵光一闪,“粉条,粉条,它的形状如条,那它的本质莫非就是一种齏粉?” “何太守当真聪明,这是本王用薯蕷磨的粉製作而成。”刘瑶点了点头。 在这个没有土豆,也没有红薯的时代,刘瑶想从食物中提取淀粉来做粉条,最先想到的就是薯蕷,也就是山药。 “薯蕷也能做成此等美味?”何祗竖起大拇指,“殿下此举,不亚於当年淮南王发明豆腐。” 他口中的淮南王,乃是指汉景帝时的刘安。 豆腐这种美食便是他在炼丹之余发明出来的。 在何祗这种老饕看来,能把山药这种不怎么好吃的食物变成美味粉条,刘瑶的水平不次於他的先辈刘安。 “何太守如果喜欢,本王在成都有个作坊专门製作粉条。”刘瑶隨意挥了挥手,“到时候可以让人定期去取。” “太好了!多谢殿下。”何祗唯恐今后再也吃不到这等美食,连忙答应。 他眼珠忽又一转:“不过,臣估计整个犍为郡,爱吃粉条的不止臣一家。 用来製造粉条的薯蕷,犍为郡也產不少,若殿下能赐下配方……” 何祗喜好吃喝玩乐,花费甚大。 前些年为了救一个朋友,更是差点儿倾家荡產。 所以,心思活络的他,立刻把主意打到了粉条上面。 这美味如果自己也能做出来,不仅可以隨时满足口欲,还能作为私產多赚些钱財。 刘瑶一眼就看透了何祗的想法,他大手一挥:“好!我这就教何太守如何製作粉条。” 与茶叶不同,刘瑶没打算將粉条的配方保密。 反而,他想让全国都能掌握这项技术。 粉条淀粉含量高、晒乾后容易保存,是极好的军粮。 而且山药长在山里,不占农田,百姓们可以趁著冬季农閒时进山採集,算是又多了一份收入。 何祗派人收购山药,製成粉条赚点儿加工费,不管是售到地主豪强的餐桌上,还是直接供给当军粮,都是一项三方多贏的买卖。 於是,刘瑶当场就將山药粉条从磨汁、沉淀、煮製到晾晒的整个工艺倾囊相授。 还特意留下两名匠人专门负责技术指导。 太守何祗再三拜谢:“原本臣等是前来劳军的,没想到却白白受了殿下製作粉条的妙法,实在是羞愧难当。” 说罢,他让手下僕从挑来十坛美酒。 忙活了半天,在安定王这里又吃又拿的,何祗才想起来自己此行的本意,眼中儘是惭愧。 “不妨。”刘瑶笑著摆摆手,“何太守將犍为郡治理得井井有条,又是张嶷將军的大恩人,本王佩服何太守的人品能力,诚愿与兄交好。” “张伯岐?”听见老朋友的名字,何祗胖大的身子震了一震,露出有些憨憨的笑容。 “听闻张嶷將军前些年身患重病,却无钱医治。多亏何太守倾尽家財,才把他从泰山府君那里捞了回来。”刘瑶话中满是钦佩之情。 何祗与张嶷原本没什么交情,只不过何祗在担任广汉太守时,张嶷曾在他手下做过都尉,帮助他討平了当地山贼。 张嶷重病时,因为家境贫寒,买不起好药,差点儿命悬一线。 他知道老上司何祗宅心仁厚,便拖著病体亲自来何祗府上寻求帮忙。 何祗也的確义薄云天,为给张嶷治病,遍寻名医良药,甚至连祖產都变卖了,足足用了数年时间才把张嶷的病治好。 就冲这份仁义,哪怕何祗有些好吃好喝、偷懒耍滑的小毛病,刘瑶还是愿意与其倾心结交,引为知己。 何祗听刘瑶说起往事,亦知这位少年藩王的心意。 他连忙起身再拜:“臣得殿下厚爱,诚惶诚恐,今后愿为殿下、为汉室鞠躬尽瘁,肝脑涂地。” 东汉末年,歷经羌乱、黄巾起义,群雄攻伐不断,经济大受破坏。 无论汉、魏还是吴,官员的俸禄很少能足额发放。 再加上物价飞涨,时遭天灾,官员们的实际收入远不如明面上那么好看。 所以三家统治者並不干涉官员经营私產。 尤其是像季汉这样政风清廉的国家,如果不治私產,就连二千石俸禄的高官也只能勉强维持生活。 何祗政务能力很强,但经营產业的本事,那可真是一点儿本事都没有。 如今,刘瑶白给了他桩粉条生意,又安排职业经理人帮忙打理,何祗只须用歷年积攒的人脉在全郡打通销售渠道,就可以坐享其成、躺著赚钱。 何祗当然对其感恩戴德。 而刘瑶结交何祗,也有特殊的目的。 何祗这个人,刘瑶看重的不只是他的聪明能干,更欣赏其重情重义的品格。 而且,犍为郡是连接南中与成都的枢纽,水网更是畅通发达。 刘瑶今后想经营南中,必须把犍为郡打造为一个物流中心和產业基地。 若有心腹掌管犍为郡,刘瑶各项富国强兵的计划就能有效施展开来。 二人相谈甚欢,沿著岷江,何祗一直把刘瑶送出三十里后才依依惜別。 “殿下,见到张嶷將军时,还请替在下给他带个好。” 何祗临別时,不忘掛念自己的旧友,亲自手书一封,请刘瑶帮忙送去。 “一定。”刘瑶收好书信,紧紧握住何祗的大胖手,“等我和张嶷將军凯旋之时,定要到何太守这里痛饮三天三夜!” “好,我等著你们的好消息!”何祗抚须大笑,眼中充满了期待。 沿著岷江南下,刘瑶率军队很快抵达僰道县。 这里是岷江、瀘水和长江交匯之处,往东可由长江直抵永安,往西则可渡过瀘水进军。 僰道县西南是一片大山。 当地农人告诉刘瑶,此处山间有两件宝,竹子和茶树。 僰道的茶树刘瑶早有耳闻,它们每年出芽时间比其他地方的茶树都要早一些。 后世鼎鼎有名的“宜宾早茶”便是產自这里。 走过路过,不能放过。 这种產茶的好地方,刘瑶自然安排人手迅速建立收购站。 这里的茶叶可以第一时间被採摘、沿著岷江运送到成都的茶叶工坊,再经过炒青、揉捻等工艺做成绿茶售往全国各地。 刘瑶刚吩咐完,却见一人站在帐外,探头探脑,迟迟不敢进来。 “柳屯长,找我有事?” 来人正是之前给何祗引路的柳姓屯长。 刘瑶手下五百军卒都是成都五个支持他的大姓所出。 尤其柳家出人最多。 所以,刘瑶不仅徵辟十名柳家子弟入府,还选拔其中能干之人隨军做屯长。 东汉军制,五人一伍,十人一什。 前后左右中,五个什为一队。 左右各两队共一百人,为一屯。 这位柳屯长就管理著柳家献出的其中一百士兵。 柳屯长迈步进帐,直接给刘瑶施了一礼:“属下有一事不明,还请殿下教诲。” 第三十五章 孟获出马 柳屯长口中说著“请殿下教诲”,但刘瑶明显能感觉出,他是来给自己提意见的。 “什么事?” 刘瑶问道。 “吾观这僰道县山间茶树茂盛,品质极好,殿下既然有心经营茶叶,何不將整片茶山收入囊中?”柳屯长果然对刘瑶的收购站有所非议。 “哦?那你说说,我把整片茶山买下来又有何用?” “殿下所置採购之所,乃是让当地百姓自行採茶,咱们再从他们手中收购。属下认为,不如直接买山,再僱佣当地百姓上山採茶划算。” 在柳屯长看来,这样没有中间商赚差价,自家的茶叶利润会多不少。 他虽初入行伍,但经营產业方面从小在柳家耳濡目染,自以为颇有见识。 刘瑶淡淡一笑:“吾何尝算不明白这笔帐?不过设採购站的意义,卿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柳屯长凝眉低视,心中有些不服气,嘴上却恭敬如初:“请殿下赐教。” “你考虑的只是赚钱,而我考虑的不仅要赚钱,更要安民。” 刘瑶走出军帐,向远处群山一指:“偌大茶山,如果都是我一人所占,该派多少人手管理呢?又要操多少心去防止盗採?” “盗採?”柳屯长听到这两个字,忽地明白了刘瑶的用意。 茶叶在刘瑶製作出的新式喝法之前,只能算是小眾饮品。 这片茶山乃是野生之物,原本附近村民往往隨意上山採摘,权当是自家的后花园。 倘若刘瑶將整片茶山圈下来,不让旁人接近,势必会影响到附近百姓,徒增民怨。 更有可能发生盗採的事情。 而茶山需要派人管理,这成本算下来也不小。 不如直接让利於民,放任自然。 何况,僱人採摘的茶叶,哪有当地百姓充分发挥生產积极性采出来的品质好? 那柳姓屯长一点就透,立刻明白了刘瑶的意图。 他再度一拜:“殿下宅心仁厚,不与民爭利,实在是我蜀中的福气。” “少拍马屁。”刘瑶瞪了瞪眼,“咱们可不是专门来做生意的,快去通知各屯各队,即刻拔营出发,加快行军速度,日落之前务必赶到安上县。” “谨诺!”柳屯长得令,连忙向其他营帐通传。 101看书 閒时看书选 101 看书网,101??????.??????超愜意 全手打无错站 就在刘瑶等人从僰道县出发之时。 成都南门,一行商旅打扮的白衣人也赶著马队,以贩卖布帛、粮食为掩护,悄悄走上前往南中的道路。 这行商队共有二十来人,骑行在最前面的,是个孔武有力的中年汉子。 他走了十余里,发现前面並不是沿著岷江南下的道路,心中难免生疑。 於是拨转马头,朝队伍中央的一名白须老者而去。 “孟中丞,咱们走的这条路对吗?”中年汉子向老者问道。 “都说了一出成都就別喊老夫孟中丞。”孟获摘下头巾,颇为不悦,“我说冯將军,你这年纪轻轻,咋记性这般差?” 冯延撇了撇嘴,低声反驳:“您还不是也叫我冯將军?” 孟获佯装嗔怒:“我问你,你该叫老夫什么?” “父亲!” “哎!” 孟获这才心满意足,边催马前进边解释:“按照安定王殿下的吩咐,咱父子俩这次乃是偷偷叛逃出来。所以绝不能走岷江的大道,必须沿著西面的汉嘉郡沿旄牛道前往越巂。” “旄牛道?”冯延有些咋舌,“那边有旄牛夷作乱,咱们这样过去安全吗?” “嘿嘿。”孟获一缕花白虬髯,“吾儿放心,你父亲我在南蛮之中颇有声望。只要是蛮夷,多多少少会给我几份薄面,不会为难咱们。” 冯延听罢不置可否,他不清楚这当了十多年文官的老孟头到底有多大本事。 更不明白刘瑶为何不用他隨军去当卫队长,反倒让他假扮孟获之子保护这老头的安全。 孟获却不管冯延如何想。 他慢悠悠催赶著马匹前行,心里装得全是如何赶到北徼捉马部落,配合刘瑶把那里的首领魏狼生擒活捉。 …… 安上县,新任越巂太守张嶷正整顿人马,修缮县城城墙,部署著未来进攻邛都的计划。 原越巂郡的治所邛都,目前被两股势力分而抢占。 最大势力是北徼捉马的魏狼。 另一个则是苏祁的邑君冬逢。 “据卑职探知,魏狼和冬逢都想独占邛都城,他们还私下斗过几场,谁都不服谁。”帐下一名杨姓都尉从旁建议,“张將军,咱们不如利用这点,各个击破。” 张嶷点了点头,展开羊皮舆图。 越巂郡没有汉人大姓,民眾都是小门散户。 整个郡,蛮夷占了绝大多数,如果强攻的话,自己未必能占得便宜。 目前最好的方案的確是先分化瓦解这两股势力,利用南蛮好斗贪財的弱点,让他们自相攻杀,汉军再从中渔翁得利。 他正对著越巂郡的舆图沉思研究,忽听手下军士稟报:“太守,安定王大军已到县郊五里。” “走,命屯长以上官职者,隨本太守一齐出营迎接!” 杨都尉赶忙捲起舆图,整理衣装,口中却忿忿不平:“一个含著金汤匙出生的小藩王,竟从天而降到咱们头上。唉,真是倒霉。” 张嶷刚迈步走出营帐,忽听下属抱怨,立刻顿住脚步,回头喝止:“安定王乃皇子也,卿万不可胡言乱语!” “我是替將军鸣不平啊。”杨都尉继续絮叨,“朝廷定的本应由咱们平定越巂,谁知他小子横插一槓,这不是明摆著强抢咱们南军的功劳嘛!” 南中的汉军,自称南军,都归季汉四大军区之一的庲降都督统领。 “那个什么安定王,不过是生得好罢了。凭什么他就敢来当征南大將军?他打过仗吗?为咱大汉流过血吗?” 杨都尉越说越激烈,直接挽起袖子,露出满是伤疤的手臂。 张嶷默然,他也明白手下的委屈。 “朝廷让安定王殿下统率咱们,是经过蒋大司马和费尚书共同允许的。”张嶷出言安抚,“此事定然不会有错。” “將军何故维护那小子?”杨都尉颇为不解。 “当今皇帝只有三个儿子,还能捨得派出一个来亲临战场。”张嶷目光微凝,“我猜那安定王定然有些本事。” “不过是个未及弱冠的少年罢了,能有什么本事?” “有没有本事,卿隨我一同看看不就是了?” 张嶷拉住杨都尉的手臂,將其三步两步带出帐外。 “屯长以上官职者,隨本太守一齐恭迎安定王大驾!” 他呼喊著眾军官一同出营迎接刘瑶。 这些军官或多或少都带著与杨都尉相似的怨气,唯独张嶷眼中却有明亮的光芒闪耀。 第三十六章 会师张嶷 刘瑶的军队到达安上县时,太阳刚刚开始落山。 夕阳映照在瀘水之上,点点波光仿佛在为这次汉军的会师喝彩。 “伯岐兄!” 刘瑶大步走向张嶷,两只手紧紧握住对方的胳膊,就像许久未见的老朋友。 这种热情,倒是给张嶷弄得一愣。 他今年四十多岁,比阿斗刘禪还要年长许多,被刘瑶以“兄”称之,难免有些尷尬。 但张嶷转念一想,自己不过区区一太守,还是新提拔起来的,能与皇子藩王称兄道弟,那是脸上贴金的美事。 更见刘瑶虽年纪轻轻,但身材高大,仪表堂堂,风度举止亦是超然脱俗,心里难免亲近许多。 “愚兄期盼殿下许久,真是想煞我也。” 张嶷也顺势握住刘瑶的双手。 身后的杨都尉见状,撇了撇嘴,心底忽生悲凉。 想不到率领他们屡屡打胜仗的张嶷將军,此刻也墮落了。 墮落到当著眾军士的面,曲意逢迎刘瑶这个小藩王。 要知道在汉代,人们最尊敬的乃是名士。 尤其是那种桀驁不驯、隱世不出的名士。 譬如仗义直言的边让、击鼓骂曹的禰衡、刚直不阿的孔融,包括当今被数任偽魏皇帝徵辟而不仕的管寧。 谁要是为五斗米折腰,那可是会被天下儒生耻笑的。 杨都尉本是犍为郡大族子弟出身,尤为爱惜羽毛,此刻难免对这位上级產生了一丝轻蔑。 身后不少將士见张嶷如此不矜,也都有些心里不得劲。 他们可是曾跟隨诸葛亮南征的旧部。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想当年,跟隨诸葛丞相,就算见到鲁王刘永,梁王刘理这两位刘阿斗的亲弟弟,也没有这般自轻自贱。 “伯岐兄,这是君肃兄托我带的书信。”刘瑶从怀中取出何祗的信,交给张嶷。 张嶷一听是恩公所寄,连忙双手接过。 展信一看,里面除了寒暄之语外,儘是对刘瑶的讚美之词。 什么雅量仁厚,什么聪颖过人,什么爱民如子…… 仿佛这位安定王,就是另一位诸葛丞相。 张嶷本还悬著的心,这次彻底放下了。 他看人没有看错,刘瑶这少年果然不简单。 张嶷除了是一名悍將外,还拥有“看人真准”的特技。 他曾见费禕有博爱的特质,便嘱咐对方远离新投降的敌人。 费禕不听,后来果然被魏国降人郭脩刺死。 他还曾借诸葛瞻之口,规劝其堂兄诸葛恪別太放肆,没什么用。 最后,这位诸葛神童嘚瑟大了,惨遭灭门之祸。 就连他对老上司何祗,也是看得十分精准。 否则谁敢拖著病体,来求一个没什么交情的人帮忙救治? 张嶷第一眼看刘瑶,就看出其人不凡。 再加上何祗的信,愈加证明了自己的眼光。 张嶷隨手將信交给眾將士观看。 杨都尉见刘瑶竟能得到何祗的背书,不由惊讶,心中暗疑:“莫非这小藩王果真有些本领?” 其余军官看罢,也多少对刘瑶有些改观。 这时,刘瑶脸色一正,迈进张嶷的营帐:“伯岐兄,咱们閒言少敘,谈谈平叛之事如何?” 见刘瑶刚到安上县,连休息都没休息,直接就进入主题,张嶷心头一喜,连忙让杨都尉再度取来舆图。 他们这些人费时费力集结到这里,为的就是平叛。 没想到这少年藩王並未养尊处优,反倒如此辛勤能干。 杨都尉把羊皮做的舆图拿出,刚准备展开,却被一只手给生生按住。 他抬头一看,竟是刘瑶。 “殿、殿下,这是何故?” 杨都尉大惑不解。 既然参研平叛之事,为何不让自己打开舆图? 正在他犯嘀咕之际,刘瑶喊来侍从,拿出了一块面积更大的羊皮。 “本王也有一副舆图,请诸位上眼。” 刘瑶迅速展开羊皮,铺放在桌案之上。 只见图中密密麻麻,画著无数个圈圈。 大圈还套著小圈,直看得人眼花繚乱。 眾將官全都懵了,完全不知道刘瑶这图中画著何物。 “抱歉,拿错了,这幅乃是本王专用的。”刘瑶察觉到异常,连忙让侍从换了一张羊皮。 后面拿出的这幅舆图看起来就简明多了。 越巂郡的山川形胜、城池森林、地名部落,无一不详细显示其中。 眾人看得津津有味,仿佛整个越巂尽数展现在眼前一般。 唯有张嶷暗生疑竇:安定王久在成都,何来如此详尽的舆图? 他哪里知道,自从刘瑶打起南中的主意,就秘密派遣十二名府中精细之人,利用成都往返南中的大小商队,暗中观察记录越巂郡的地形地貌。 更通过熟悉南中的老者,详细了解具体情况。 用了整整一年半的时间,才绘製出全部的详细郡图。 而且刘瑶这舆图运用了先进的比例尺、地面坡度、相对高程等概念。 相比魏国裴秀二十多年后才总结出来以上概念的製图六体,刘瑶这幅舆图显然是当时吊打一切的存在。 张嶷轻抚羊皮舆图,沿著安上县往西、经过潜街县、卑水县,一直摸到郡中央的邛都。 他隨庲降都督马忠在南中经营多年,对此处地形甚是了解,但刘瑶这幅舆图仿佛比他所掌握的还要详尽数倍。 何处有山,何处是河,哪里佇立著高城,哪里又有蛮夷的部落,上面记载得一清二楚。 “有了这幅图,越巂郡可定矣!”张嶷禁不住感慨。 论战力装备,汉军一人就能对付五六个蛮兵。 张嶷並不担心正面交锋自己会落败。 他唯一发愁的是,一旦这些蛮族部落躲在深山茂林之中,再利用地势不讲武德搞偷袭,那他就疲於应付了。 如今有了这份详尽的舆图,他就像长了一双能望千里的眼睛,胸中也更多了几分胜券。 想到此处,张嶷忽然將目光投向刘瑶。 他本以为朝廷委派这位掛著征南大將军头衔的藩王是来监督自己,或者说是为了体现朝廷对此次南征的重视。 也就是说,皇子掛帅的政治意义要远大於军事意义。 哪怕何祗在信中百般夸奖刘瑶,张嶷也从未认为刘瑶在平叛之战中能起什么太大的作用。 可万没想到,对方一见面就给自己带来如此大的惊喜。 能绘製出如此精细、对战爭极有用处的舆图,这位安定王果然是个天才。 等等! 张嶷忽然想起什么。 之前刘瑶拿出来那张图似乎更为复杂,难不成,他绘图的手段远不仅如此,还藏著更好的东西? 看人真准的张嶷断定刘瑶海水不可斗量,对这位小藩王也愈发感兴趣起来。 “伯岐兄,吾听说整个越巂郡,当属北徼捉马部落的魏狼最强大,咱们该如何对付此贼?” 刘瑶的问话,让张嶷回过神来,他心思一转,反问道:“关於平叛之事,殿下有何指示?” 第三十七章 劲敌魏狼 见张嶷反问自己,刘瑶会心一笑。 歷史上,光靠张嶷一人便平定了越巂郡的叛乱。 若说此时这位新任太守脑袋里没有平叛方略,刘瑶是不信的。 张嶷之所以反倒来徵询自己的意见,明摆著一来是想问问朝廷有没有让自己带来什么方针指示,二来也想探探自己的谋略水平。 刘瑶毫不掩饰自己的想法,把之前与霍弋对策时的方案拿了出来:“平南蛮之乱,要弄清谁是我们的敌人,谁又是可以拉拢的对象,然后再拉一帮,打一帮,方可迅速平乱。” “请殿下明示。”听到这种新鲜的说法,张嶷兴趣大增。 “对付顽固的刺头,一定要狠狠地打,打得他们不敢再叛为止。”刘瑶细细解释,“而对於那些有归顺我大汉之意的蛮部,要尽力帮助他们走出大山,真正成为我大汉子民。” 前面“狠狠打”的那句话,张嶷还能认同。 但后面“走出大山,成为真正的大汉子民”这句,饶是聪明绝顶的张嶷也参悟不透。 后面杨司马为首的將官们更是暗暗嗤之以鼻。 “蛮族就是蛮族,他们祖祖辈辈都生活在大山里,还能走出来不成?”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这小藩王竟想拉拢蛮族,怕是最后要埋下祸乱的隱患。” “蛮人轻慢无礼,不尊礼法,怎能成为我大汉子民?” 不少人悄悄腹誹,也就碍著刘瑶的身份才没敢当面指摘。 张嶷通过同僚们的表情,看出了眾人的不悦,他没再往下深问,而是选择给刘瑶一个台阶下。 “殿下所说的顽固刺头,正是那魏狼。”张嶷及时转移话题,“他所率领的北徼捉马部落蛮族,此刻占据著一半的邛都城,外加潜街、马湖、卑水三个县,乃是我们首要打击的敌人。” 潜街、马湖、卑水三县都在越巂郡东部,是汉军攻打邛都城的必经之路。 也就是说,若想平叛,魏狼是绕不过去的坎。 对於此贼,刘瑶相当了解。 之前被他抓获的两名细作魏常和魏伏,早已將整个北徼捉马部落的老底交代个一清二楚。 “好,既然如此,咱们整备完毕便立刻进军潜街县,先给魏狼一个迎头痛击!”刘瑶大手一挥,胸中似有成竹。 “遵令!”张嶷本也打算速速进军,打蛮兵一个措手不及。 他转身安排手下將领,很快將两千兵马部署完毕。 谁当前锋,谁为策应,谁负责押运粮草,谁又做斥候侦查,可谓是各司其职,井井有条。 “还请殿下坐镇安上,统领全局,等我们凯旋的好消息。”张嶷吩咐完眾將官,也不忘给刘瑶安排任务。 嘴上说是坐镇,其实就是让刘瑶躲在后方,以免出现意外。 毕竟,当朝皇子若在战场上出了事,他张嶷一个小小太守可是担当不起的。 岂料刘瑶一摆手:“伯岐兄,你当我是个银装银样鑞枪头不成?明日本王要与眾军一起上阵杀敌。” “这……”张嶷眉头紧蹙,“千金之子坐不垂堂,殿下何故以身犯险?殿下能为我军绘製如此精准的舆图,已经是大功一件了。” “吾从成都带来五百壮士,这些军卒可不是吃白食的。”刘瑶眉宇间忽然迸发出一股英气,“吾身为征南大將军,明日潜街县之战,吾必须参加!” 见刘瑶抬出征南大將军的名头,张嶷也只好作罢。 “那就请殿下统帅这五百军卒在中军以作呼应。” 张嶷退了一步,打算把刘瑶放在最为安全的中军。 “就按伯岐兄的安排来。”刘瑶见好就收,也不多提要求。 他费劲吧啦来到安上县,为的乃是刷战场经验。 留在后方看热闹是绝对不行的。 但若要他衝锋带头,刘瑶也没那么莽,他知道自己有几斤几两。 一个从未上过战场的菜鸟,还是老老实实先在新手村混经验。 打仗的事情,就交给张嶷这种专业人士去干。 反正依照歷史发展,这次南中平叛是稳贏的结局。 …… 距离刘瑶800多里外的邛都城中。 魏狼一身犀皮软甲,脖子上掛著只大铁环,有些弯曲的黑髮在头顶高高扎了个冲天直髻,好似脑袋上长了个木椎。 他目光锐利而贪婪,人如其名,就像一头四处觅食的野狼。 高高的颧骨更添几分硬朗凶相。 “稟渠帅,咱们的探子传来消息,汉军已集结在安上县,隨时有杀来邛都的可能。” 一名部落小首领进来匯报。 南蛮部落首领称之为渠帅,北徼捉马的渠帅便是魏狼。 魏狼当年却跟越巂蛮王高定混过,也与雍闓、孟获等汉人大姓交往密切,颇晓军事。 因此,他治军严谨,在越巂郡各蛮族部落里所向披靡。 “张嶷此人,不可轻视。”魏狼环视左右,“汉军兵锋正盛,本帅欲避其锋芒,伺机以伏兵胜之。” “兄长何故怕那张嶷?”魏狼的弟弟魏矢站出来反驳。 他个子不高,却无比精壮,显然有一身蛮力。 “给俺八百勇士,定然那姓张的有去无回!”魏矢跃跃欲试。 一旁的魏常、魏伏二人见状,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儿。 他们被刘瑶策反回来后,始终惴惴不安。 天天盼望汉军早日打过来,將叔父魏狼除掉,再兑现当初让他俩到成都升官发財的承诺。 听到族中另一个叔父魏矢主动请缨並夸下海口,他们生怕汉军远来疲惫,真被魏矢击败。 “不可鲁莽!” 就在这时,一个身穿补丁彩衣,头戴竹冠的白须老者站出来制止。 “张嶷智勇双全,不可硬抗。咱们不能忘了七年前獠种夷人们的惨烈教训吶!” 老者口中的教训,乃是季汉建兴十一年,张嶷前往牂牁、兴古两郡平定獠种叛乱之事。 他不仅迅速击败了声势浩大的獠种部落,顺带还俘虏两千蛮夷士兵,送去汉中给诸葛亮的北伐大军补充兵员。 一时之间,南中各郡蛮部无不震惊,多年不敢再挑事端。 听到这老者出言,魏矢心中不服气,却只能退在一旁直哼哼。 “耆老所言极是。”魏狼点了点头,“不知耆老有何退敌之策?” 越巂蛮夷乃是古蜀人与百濮民族融合而来,虽组织鬆散、文化落后,却並非是一群茹毛饮血的原始人。 他们之中也有饱学之士,亦有自己的典籍《夷经》。 部落里聪颖善辩、满腹学问的老人,便被尊称为“耆老”。 魏狼帐下的这位耆老,乃是他族中的一位远房叔父。 见渠帅向自己徵询退敌之策,那老者沉思片刻,缓缓抬起目光:“《夷经》有云,破其眾者,必先夺其帅。若想打败汉军,一定要想办法先除掉他们的首领。” 第三十八章 斩首计划 这位北徼捉马的耆老,深知擒贼擒王的道理,直接向魏狼建议给汉军来个斩首行动。 “只要汉军统帅一除,他们便会阵脚大乱,此时我等再退往山林坚守不出,汉军必然撤兵离去。” 耆老的计策让魏狼眼前一亮。 他是经歷过当年蛮王高定与诸葛亮之间的战爭的。 那时,越巂蛮族全都统一归到高定手下,可谓声势浩大。 但诸葛亮大军一来,便摧枯拉朽般將他们迅速剿灭。高定也落得个身首异处的下场。 像族弟魏矢那般与汉军硬碰硬,魏狼是坚决反对的。 他必须利用己方熟悉地形、擅长偷袭的优势,方能打败张嶷的汉军。 耆老给出偷袭汉军主帅的计策,正合他意。 不过,魏狼还是提出了一个困难:“那张嶷本身雄武过人,咱们部落的勇士未必能轻易將其杀死。” 在这群蛮夷眼中,张嶷不光智略非常,还是名勇將。 当初另一个部落的渠帅刘胄叛乱,就是张嶷一马当先,亲手將其斩杀。 阵前斩將,这武力值可不容小覷。 想用斩首行动除掉张嶷,绝非易事。 派去偷袭的人少了,不一定能打得过张嶷这个狠人。 派去的人多了,又容易暴露。 那耆老淡淡一笑:“渠帅勿忧,据老夫所知,此次汉军的最高统帅並非张嶷,而是另有其人。” “哦?那是何人?”这个消息倒出乎魏狼所料。 “是刘阿斗的一个儿子,不过十五六岁的小娃娃,能力不足为虑,但地位却是极其尊贵。”耆老露出狡黠的目光,“只要能杀掉这个皇子,汉军便会不攻自破,就连张嶷也会被汉帝锁去问罪。” “好!”魏狼听罢大喜,“想不到那阿斗竟然昏庸到派自己的儿子亲临南中,真乃天助我也!” 就像耆老建议的那样,如果能把刘瑶这个皇子统帅偷袭斩首,那张嶷哪还有心思打仗? 甚至他魏狼都有可能趁机借刘禪问罪的刀,把张嶷这个心腹大患除掉。 “咱们可先让潜街县的族人们佯装败退,放汉军进入到马湖,然后从山林间突袭他们的中军,一举斩杀那个皇子。”魏狼当场制定了引君入瓮的部署 “妙计,妙计!哈哈!”魏矢在旁大笑著附和。 “魏矢,杀汉军统帅的事情就交给你去做,绝不许失败。”魏狼叮嘱道。 “得令!”魏矢单手放在左胸,一身腱子肉兴奋得不停抖动。 这话可把魏常、魏伏二人嚇得够呛。 魏狼他们商议要斩首之人,正是他们新效忠的主人刘瑶。 倘若刘瑶真死在战场,他们上哪儿要封赏去? 又有谁能带他们重回成都快活? 两个二五仔彼此对视一眼,站出来异口同声道:“渠帅,我二人愿隨魏矢叔父前去击杀汉军统帅。” 如果能混入刺杀队伍,或许能提前给刘瑶通风报信。 魏狼却摆了摆手:“你们俩还有別的重要任务。那苏祁邑君冬逢总是与我作对,这几天咱们应付汉军无暇管他,你俩可得把这傢伙盯紧了,有什么风吹草动立即向我匯报。” 看来,魏常、魏伏在渠帅魏狼眼中,並非是斗战杀敌的部族勇士,而是机灵能干的细作。 兄弟俩无奈,只好口称“遵命”,退到一旁。 他们被限制在邛都城里,没机会给刘瑶传递情报,只得听天由命了。 汉延熙三年,正月初二日,晴。 地处川西南的越巂郡,气温仍然算得上宜人。 刚草草过完新年,刘瑶、张嶷便率领大军来到潜街县。 汉军甲冑鲜明,威风凛凛,绣著白虎图纹的旗帜更为他们增添了一丝肃杀之气。 这白虎战旗顶端装饰著象牙,故而又被称为牙旗,乃是全军主帅的象徵。 上面绣著的那头下山猛虎,神態凶悍,栩栩如生。 旗帜上並没有写著“征南大將军”或者“刘”、“张”等表明刘瑶、张嶷身份的字样。 並非绣字绣不起,而是绣图案更有性价比。 当时的士兵们普遍不识字。 真打起仗来,鬼知道哪面旗帜下是哪家主帅? 还是虎形图案更加清晰明了,让不识字的士兵一眼就能看出自己该去站在谁的麾下,该去听谁的指挥。 汉军白虎牙旗下。 刘瑶身披天下第一铁匠蒲元亲手打造的重甲,胯下是一匹矫健的青驄战马。 张嶷亦是一身铁鎧,腰挎环首刀,手持长矛,颇有大將风范。 大军之中,除了汉家壮士,还混有不少蛮夷兵卒,就连张嶷手下的一些將官,也都出身南中部落。 四百多年的大汉余威仍在,诸葛丞相的神武和信义仍在。 所以这些投靠季汉的蛮兵蛮將,才心甘情愿为汉军效力,甚至不惜亲手剿灭与他们血缘更近的其他蛮族乱党。 占领潜街县城的蛮族士兵,一见这犹如天兵降临的汉军,纷纷大叫著弃城逃跑,甚至连兵器和旗帜都没有来得及带走。 张嶷久经沙场,一眼便看出了破绽。 他冷哼一声,暗道:这群蛮夷连打都没打,直接就放弃了潜街县城,明显就是诈败。 好好的一群蛮族,不看《夷经》,倒读起兵法了。 既然如此,自己不如將计就计,看看他们到底设下了什么埋伏? “杀!” 张嶷一声令下,大军冲入县城。 手下士兵迅速抢占城头,收缴蛮人丟弃的兵器旗帜,忙得不亦乐乎。 张嶷偷眼往刘瑶脸上望去,却见这位初次上战场的皇子藩王,神色却毫无一丝喜悦。 只有古井无波的冷静与淡定,仿佛如此顺利就占领了潜街县早就被他料到一般。 张嶷心中难免生出一丝讶异。 “殿下,蛮人败逃,咱们不如暂时在潜街县稍作休整,明日再向马湖县进发如何?” 他试探著问道。 “好,这帮诈败的蛮人慾盖弥彰,想必是在前面设伏等著咱们。”刘瑶脸上这才露出一丝冷笑,“伯岐兄,你派人把整个县城搜查一遍,看看有没有什么机关陷阱之类的,然后再放出斥候,探明马湖县一带的动静。” 说完这些,刘瑶才意识到有些失言。 明明定好打仗的事情就交给专业人士干,可他最后还是难免给出了自己的意见。 张嶷听罢,倒吸了一口凉气。 若说自己这种宿將老革能一眼看穿蛮人的伎俩,那这位毫无战场经验的安定王,又是如何也將其轻易识破的呢? 莫非,这就是所谓的天资聪颖? 更令张嶷惊讶的是,刘瑶不仅看出了对方的诡计,还能细心做出搜查城池、派遣斥候这样的安排。 简直就像一名几十岁的沙场宿將。 他怎知道,他张嶷靠得的確是经年积累的战场经验,而刘瑶靠得乃是信息。 第三十九章 多喝热水 信息,从来都是决定战爭的关键因素。 孙子兵法中“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就直接点明掌握敌人信息的重要性。 而到了刘瑶穿越之前的现代战爭中,几个电台,几个情报人员,甚至就能左右一场战役的胜负。 刘瑶深知掌握信息的作用,他刚穿越时,就注重对关键情报的搜集。 像对如孟获这样的南中官员的监视,对越巂郡舆图的勘划,都是非常到位的信息工作。 尤其是策反了魏常和魏伏二人,更令刘瑶能深度了解魏狼的北徼捉马部落在越巂郡的详细情况。 包括他们占据的县城,以及兵力大致部署。 在刘瑶所掌握的信息中,潜街县因为紧临汉军控制的安上县,已被魏狼重点派兵把守。 如今这群蛮族“重兵”不战而逃,显然是有猫腻。 肯定是在前面设好了包围圈,就等著自己入套。 而从上学时读的各种战爭小故事里,刘瑶也知道有一种先弃城而逃,然后再利用地道等设施,趁夜暗中潜回城中搞偷袭的诡计。 所以,他建议派人清查县城的每一处角落,防止这种偷袭发生。 但张嶷哪知道刘瑶的故事,他只以为这位安定王是天降奇才,生来就会用兵。 “殿下英明,卑职这就安排人手去做。” 张嶷喜滋滋领命离去,他为季汉能有如此英明聪颖的上层人物而感到欣慰。 刘瑶也没閒著,他亲自带人去搜查潜道县的大街小巷。 正当搜完整个北部县城之后,刘瑶忽见一人急匆匆迎面而来。 他认得此人,正是张嶷麾下的那名杨姓都尉。 “参、参见殿下……”杨都尉双手捂著肚子,细声细气打了招呼,快步往茅厕跑去。 刘瑶一皱眉头,心里却没多想,与对方点头示意后,继续往別处巡逻。 可没出几步,迎面又跑来三五士兵,同样都是紧紧捂著肚子。 刘瑶暗道不好,这些人该不会是中毒了吧? 虽然朝廷特意选择春季出兵,避开了暑热之季,但南中各地毒瘴繁多,很难確保士兵们的健康安全。 “走!跟我看看去!” 刘瑶连忙带著手下亲隨,跟在那些捂著肚子的士兵身后。 这时,从茅厕里已经有几名士兵晃晃悠悠走了出来。 他们彼此搀扶,面色蜡黄,脚下更是像喝醉了一般踉踉蹌蹌。 “尔等这是怎么了?”刘瑶关心询问。 见是安定王,眾军士本想施礼,却实在使不出力气来。 一个尚有些精神的士兵连忙回答:“殿,殿下,我们怕是得了下利之症。” “下利”便是痢疾。 “你们刚才吃了何物?”刘瑶首先怀疑他们食物中毒。 “没,没吃东西,我们只是到河边饮水,回来,回来就腹泻不已。”士兵的语气十分艰难。 “饮的是河水?”刘瑶的心瞬间放下一大半。 既然是流动的河水,那就可以排除被魏狼故意下毒的可能。 既然如此,八成是河水细菌太多,导致士兵们得了痢疾。 “快,让陈屯长带人过来。”刘瑶吩咐手下回去摇人,同时安排这些士兵寻了个温暖之处躺下休息。 不久,名叫陈因的屯长带著近五十名军卒赶了过来。 他们都是成都大姓陈家贡献给刘瑶的部曲。 陈家世代经营药材生意,他们的族人僕从也多多少少明白些医理。 刘瑶索性直接將陈家的五十人组成季汉第一支专业军事救护队。 这些人的水平与真正的医工无法相比,好在刘瑶教会了大家如何迅速止血、如何清理包扎伤口、如何避免细菌感染等简单的战场救护知识。 刘瑶穿越前是学习机械工程的,本不懂这些医学知识。 但他曾经是个人见人嫌,狗见狗烦,大鹅看了都胆寒的顽皮小男孩。 所谓久病自成医,在治疗小儿跌打损伤方面,刘瑶可算是经验丰富。 而这些经验,正是冷兵器战爭年代最能用得上的。 不多久,屯长陈因带著五十名救护队员赶到刘瑶身边。 此时,包括杨都尉在內,刘瑶已將数十军卒妥善安置在一间广阔民房內的干软草蓆上。 而一旁的几只行军铜釜內,正咕嘟咕嘟烧著热水。 古人因为缺乏燃料,很少能喝上煮沸之后的水。 未经高温杀灭的病毒、细菌也就隨生水一起进入体內。 真正做到了病从口入。 所以刘瑶给军士治病之前,首先要让他们能够喝得上热水。 多喝热水,这句在后世饱受女友嫌弃的直男言论,在三国时代却是能大概率避免生病的真理。 刘瑶还特意放了一些盐巴进去,补充那些拉肚子士卒们失去的电解质。 士兵们虽还有些腹痛,但喝了热盐水之后,气色明显好多了。 “快取些治下利的药。”刘瑶出兵前,早让陈因做好准备,隨军物资里就有大量的白头翁。 白头翁是一味治疗痢疾的良药,东汉张仲景的《伤寒论》中便有记载:“热利下重者,白头翁汤主之。” 陈因连忙招呼手下救护队就在庭院里熬製白头翁汤,刘瑶则亲自带人给患病的士卒们餵药。 木製的汤匙递到杨都尉面前,这位心高气傲的士族子弟,终於忍不住哽咽起来。 “多,多谢殿下救治……” 他从军多年,从未遇到过如此感人的救治场景。 统帅亲自餵药不说。 就连照顾患者的医护人员,竟比患者数量还多。 杨都尉本以为刘瑶就是个前来刷蛮族经验,到战场镀金的皇二代,没想到他竟能如此体恤士卒,与大家同甘共苦。 在重视德行的汉代,这才是真的名士风流! 是我看错他了。 是我看错他了啊! 杨都尉为自己之前对刘瑶的轻视懊悔不已,若非已经拉得没力气了,恨不得当场抽自己两个耳光。 刘瑶看著这位备受感动的都尉,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次士兵痢疾的救治,不仅锻炼了救护队伍,还让他在军中刷了一波好感。 又是双贏。 眾士卒服用后,又在救护队精心照料下,不到傍晚,便有几个身强体壮的就恢復如初。 军士们的异常,也惊动了张嶷。 他刚处理完军务,听说有將士得了痢疾,急匆匆赶了过来。 见在刘瑶的主持下,病患被治疗和照顾得非常好,张嶷长出了一口气。 同时也暗自庆幸,没把刘瑶留在安上县,真是个明智的选择。 这位藩王或者打仗不行,但搞后勤还真是一把好手。 看到张嶷赶来,刘瑶放下药碗:“斥候那边有消息吗?” “有!”张嶷连忙点头,“斥候在马湖县郊外一片密林里,发现了魏狼的伏兵!” 第四十章 以身为饵 得知发现了魏狼的伏兵,刘瑶和张嶷互相会心一笑。 他们之前的预料完全正確。 下一步就是如何应对这群蛮族自以为是的计策,给他们一次沉重打击。 “殿下,”张嶷率先开口,“我打算將计就计,亲自带领中军进入他们的埋伏圈,然后由麾下几位校尉分別带兵从外围两翼包抄,等蛮军一开始偷袭,我们里应外合便可一举將其歼灭。” “伯岐兄这招以身为饵之计果然妙哉。”刘瑶频频頷首,“那,需要我负责哪方面?” “殿下就躲,哦不,就坐镇后军,等我等破敌之时,围堵那些漏网之鱼。” 这是个好差事,既能杀敌又能保证安全。 刘瑶欣然应允。 …… 马湖县依马湖而建,传说湖中有曾有龙出现,壁咚了湖边一匹牝马,由此產下一匹龙马,故而谓之马湖。 马湖之水通过地下暗道流入瀘水,湖周围群山环绕,密林层叠,是一处设伏的好地方。 魏矢带著三百名部落勇士隱藏在半山腰密林之中,山下唯一的一条小径乃是从潜街县通往马湖县的必经之路。 他们每人腰间別蛮刀,手中持短弓,有的靠在树后,有的藏在岩石旁,静静等待汉军的到来。 “三哥,你说这汉人有那么可怕吗?我看渠帅竟不敢与他们正面交锋,只让咱们躲在暗处做这鬼祟之事。”一个蛮人小头目凑到魏矢身旁,发起牢骚。 “我哪懂那些?”魏矢一甩胳膊,“渠帅让我做啥,我就做啥。” “今天若真杀得那汉人的皇子,咱们能得多少赏赐?”那蛮人小头目话中满是期待。 “活还没干,你咋先惦记起赏赐了?”魏矢狠狠拍了下小头目的后脑,直打得对方差点儿眼冒金星。 “我这不是家里婆娘死了嘛。”那蛮人小头目诉起苦来,“我寻思这里得了赏赐,好再娶个年轻漂亮的。” “好好干。”魏矢按住小弟的肩膀,“等事成之后,哥一定帮你娶个婆娘,生个娃娃。” “谢谢三哥。”小头目顿时喜笑顏开。 这时,山间忽然传来四声杜鹃啼叫:“光棍好苦……” 魏矢望著自己又粗又壮的右臂,双目放光:“来了!” 这声杜鹃並非真的鸟叫,而是前方设下的暗哨偽装啼鸣在传递消息。 意思是:汉军已至,做好准备。 魏矢连忙招呼手下这三百人躲藏好,他自己则弯弓搭箭,瞄准了林间那条小路。 不一会儿,赤红色的军旗隨著山嵐舞动,发出哗啦啦的响声,汉军的先头部队到了。 魏矢连大气也不敢出,暗暗等待著机会。 他要等刘瑶的中军到达。 可当白虎牙旗也从魏矢眼前经过时,他却彻底懵了。 渠帅和耆老临走时特意交待自己,此次斩首行动的目標乃是一名十五六岁的少年藩王。 可代表中军统帅位置的白虎旗下,却只有一名四十来岁、相貌极为普通的將军。 咋回事啊? 魏矢放下弓箭,有些摸不著头脑。 他虽是个莽汉,却也是个认死理的呆子。 既然前面不是魏狼交待的那个少年,他决不能轻易出击,以免打草惊蛇,放走了目標。 可等到中军队伍全部过去后,魏矢始终没看到少年统帅的影子。 与此同时, 白虎牙旗下, 张嶷也是满头雾水。 这群蛮人的伏兵他早看得一清二楚。 但不知为何,对方就是不朝他发起进攻。 再继续走下去,整个中军就要顺利通过埋伏圈了。 啥情况? 敌人的伏兵竟不出来突袭,真是给他们机会他们不中用啊。 莫非这群蛮人还有其他图谋? 就在张嶷率领中军缓缓通过林间小路时,四百步外,树林里敌我双方的一举一动,全都通过一只竹筒尽收刘瑶眼底。 这只竹筒长一尺五寸,两端孔眼处各安装了一片通体透明的水晶薄镜。 通过这根竹筒远望镜,刘瑶就能清楚看到数百步之外的景象。 他本来等著山林中一杀起来,就立刻带著手下五百士卒衝进去围剿敌人。 可意外的是,山林里,设伏的和以身为饵的,谁都没有动作。 那么明晃晃的白虎牙旗,蛮人们不可能看不到。 但他们就这样轻易放任张嶷通过,行为实在可疑。 这群蛮人费尽辛苦在此设伏,目標必然是汉军主帅。 没道理见张嶷进入埋伏圈还不动手啊。 若说他们看破了张嶷以身为饵之计,那就应该速速撤离,以免被汉军反包围。 没错,他们一定还在等待,等待真正要偷袭的人到来。 而那个人,只能是自己。 南征汉军虽实际由张嶷指挥,但名义上最高统帅却是刘瑶这个征南大將军。 他很快想明白了这一切。 “柳屯长,你率一百重甲步卒跟我进去,其他人在此等候,待会儿喊杀声一响,大家还按原定计划进攻。” 刘瑶將远望镜交给身旁一位张姓屯长,同时也意味著让对方暂替自己指挥留下的眾人。 “殿下,张將军没让咱们进山啊,里面儘是埋伏的蛮兵,如此贸然进入,太危险了!” 柳屯长听罢刘瑶的吩咐,立刻上前劝諫。 “张將军以身为饵之计没起到作用,如今战机不可错失,那就由本王接替他成为诱饵吧。” 刘瑶语气极为轻鬆,却把包得只剩眼睛的精钢头盔用力戴在脑袋上。 隨后,一踢青驄战马的腹部,滴滴答答向山林中走去。 柳屯长见拧不过刘瑶,只好率领一百全副武装的重步兵紧紧跟上。 “三哥,是他吗?”单身蛮族小头目指著高头大马上的刘瑶,悄悄问向魏矢。 “我哪儿知道啊。”魏矢一拨浪脑袋,不知该如何是好。 “我看像是汉军的大官。”那蛮人小头目拍了拍自己的身子,“三哥你看,他穿著的甲冑比之前那位將军还严实。” “有道理。”魏矢重重点了点头。 他知道甲冑这种东西极其值钱,刘瑶身上的那套重甲,非寻常將军用得起。 “还有他那匹战马,我瞧著也比其他人的条顺毛亮,必是头好牲口。”蛮人小头目继续推理。 “没错,此人身份地位不凡,肯定就是汉人的小皇子,大家跟我衝下去杀了他。”魏矢虎目一瞪,將手中蛮刀抡得飞起,撒开脚丫子就朝刘瑶奔去。 与此同时,三百蛮族勇士一齐放箭,朝刘瑶等人射去。 隨后,这群伏兵便追隨首领魏矢的脚步,从半山腰直扑下来。 第四十一章 伤得很惨 伏兵四起。 虽然刘瑶等人早有防备,但突如其来的一轮箭矢还是让这群初上战场的將士嚇了一跳。 好在他们各个身穿重甲,而且还是蒲元亲率弟子打造的精钢战甲,对付小小蛮族箭矢绰绰有余。 蛮族部落虽產铁矿,但却不怎么懂得炼铁。 他们的箭簇全都是青铜所制,平时射射豺狼虎豹还行,却根本穿不透铁甲。 於是便出现刘瑶身中十余箭,却毫髮无伤的场面。 刘瑶稳了稳心神,长出一口气,迅速抽出长剑对敌。 这柄长剑狭长挺直,剑身八面,鐫刻有蟠螭龙纹,亦是蒲元为刘瑶量身打造。 刘瑶拔剑四顾,只见一赤身光脚大汉手持大號蛮刀,如下山猛虎般朝自己扑来。 气势汹汹,不亚於成都郊外那头野猪。 好在刘瑶之前曾让冯延特训过自己一年多时间,此刻才没有在危险来临时乱了阵脚。 他一手拨转马头,另一手持剑应敌,將祖传剑法悉数施展出来。 魏矢直面刘瑶,不禁发出一声冷笑。 “就你这又细又长的破剑,能挡得住我的厚背大刀?” 魏矢臂力过人,刀身厚重,以勇武称名於部落。 他眨眼间衝到刘瑶马前,顺势跃起五尺来高,手中大刀力劈而下,仿佛带起一阵狂风。 见状,刘瑶急忙横过八面汉剑,准备抵挡。 魏矢心头大喜。 这小子养在深宫,不识得战场廝斗,竟妄想用长剑硬抗我这大刀? 好吧,我这就送你去见你家先人! 魏矢已经幻想出待会儿刘瑶连剑带人被自己劈为两截的惨相。 他双臂肌肉鼓起,將千钧力气运向刀身。 “噗!” 鲜血飞溅。 巨大的蛮刀砸在刘瑶肩上,却並未斩破钢甲,只是把肩头处的甲片磕出一道长条凹痕。 “啊!”的一声惨叫,隨之传了出来。 张嶷统率中军刚从埋伏圈经过,忽听身后喊杀声骤起。 “不好!”他瞬间弄明白了一切,急忙命令士兵调转方向回援。 在张嶷原本的“以身为饵”计划中,中军一过,后面本再无自家士卒。 可这清晰的喊杀声却告诉他,计划发生了变故。 定是有汉军进入埋伏圈,与蛮兵发生战斗。 而胆敢不听自己命令,还能从中军后方杀进来的,只能是刘瑶这位安定王。 张嶷想到这里,惊出一身冷汗。 刘瑶若是出了事情,他张嶷有十个脑袋也不够赔的。 更別说这次南征越巂的计划也要就此泡汤。 张嶷一马当先,连杀数名蛮兵,飞速冲回埋伏圈中。 只见刘瑶的青驄战马旁,已然正在激战。 张嶷的心顿时凉了半截。 刘瑶仁厚的性格,机智的头脑,处理后勤军务的能力,他都是非常认可的。 可如今是在哪里? 如今可是在真正你死我活的战场!並非眾星捧月般安全的汉军大营。 刘瑶小小年纪,怎敌得过那蛮族勇士? 张嶷暗暗埋怨对方不按计划轻率进军,更恨自己之前太信任这位安定王了。 但再怎么发牢骚也是无用,他当前能做的,就是儘快衝到刘瑶面前,亲自將其从险地救出。 张嶷疯狂挥动环首刀,挡在他面前的蛮兵纷纷如被砍瓜切菜般倒下一片。 这一刻,张嶷想起他还是个少年时,那次同样惊心动魄的战斗。 当年,他在家乡巴西南充担任县功曹。 一次,山贼强行攻破县衙,县长提前跑路,只留下孤苦无助的县长夫人。 山贼头目见夫人貌美,意欲强为。 关键时刻,张嶷挺身而出,一人力战眾山贼。 冒著枪林剑雨,好不容易才杀出一条血路,护送县长夫人逃入深林。 二人又寻了个隱蔽山洞连续躲上七天七夜,这才等到军队赶来救援。 张嶷从此勇名远播,不久便被提拔为州从事。 此时的张嶷虽早已没了年轻时那股凶悍劲儿,却依旧勇不可当。 他连杀数名蛮族勇士,一口气衝到刘瑶近前。 “殿下!吾来迟也!” 张嶷正准备挥刀砍向魏矢,却见对方忽然“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手腕、臂肘、肩头和膝盖处,全都是血窟窿。 这个魁梧蛮汉,已然彻底失去了战斗力。 张嶷的確来迟了,否则一定能看到刚才那出精彩的打斗。 就在刚才魏矢信心满满,举起蛮刀劈向刘瑶之时。 刘瑶横挥长剑,却並非要直接与那厚背利刃的蛮刀硬碰硬。 而是瞄准魏矢拿刀的手腕,极为灵巧精准地划了下去。 剑走轻盈,后发而先至。 魏矢手腕传来剧痛,刀上的力气紧跟著瞬间消失。 蛮刀在半空脱手,仅凭藉惯性,才勉强砸在刘瑶肩上。 也就能给重甲砸出个小凹陷,並未伤及皮肉。 但魏矢却彻底失去武器,双手更是动弹不得。 好个凶蛮猛士,他一击不成,曲臂亮肘,用力向刘瑶小腹要害处撞去,想把这个少年藩王掀下马来。 “啊!” 又一声惨叫响起。 魏矢捂著鲜血淋漓的手肘,疼得连妈都叫了出来。 谁又能想到,一身重甲的刘瑶,竟在腹甲处特意装了个大凸起。 还是带著尖刺的那种。 魏矢慌乱之中並未看清,手肘直接被凸起物的尖刺捅了个血窟窿。 这个蛮將牙关紧咬,急忙身形调转,换另一只手肘去撞刘瑶的后腰。 然而,刘瑶的长剑亦非白给。 “刷”的一声破空剑鸣,魏矢的另一只手肘关节被长剑硬生生刺破。 “我要杀了你!” 魏矢靠著一身蛮力,强行甩动膀子,还要朝刘瑶发起攻击。 却见两道寒光在眼前闪烁。 “噗呲”、“噗呲”,他的肩膀也被扎出两个血洞。 魏矢终於清醒过来,他连忙后撤两步,赤裸的右脚用力撵在泥土里。 他这双铁脚,曾经活活踢死过一头豹子,上面足有十几年的功力。 可就在这时。 刘瑶一拉战马的韁绳,青驄马前蹄扬起,亮出了环形蹄铁。 紧接著,耳轮中只听得令人发瘮的膝关节破碎声音。 然后就是刚才张嶷赶到时所见的一幕。 魏矢四肢无力跪在地上,就像一只断了线的木偶。 他的脸上写满了惊恐与无奈,整个人看起来分外悲凉。 刘瑶稳坐在高桥马鞍上,俯视著这位悽惨无比的蛮族勇士,长舒了一口气。 张嶷很难相信,在与一位身经百战的精壮蛮將交锋中,刘瑶居然零伤完胜。 还把对方打得如此之惨。 他催马上前,抡起环首刀就要结果魏矢性命。 “伯岐兄,我要活的!” 刘瑶连忙出声制止。 张嶷刀一转手,撤刃亮柄,用刀把砸在魏矢后脑,將其击晕过去。 “三哥!我来救你!” 突然一声怪叫,刘瑶身后猛地跃出个乾瘦蛮人,手持长刀向前刺去。 第四十二章 肘后备急 刘瑶和张嶷的心思都放在魏矢身上,谁都没有发现这个乾瘦蛮人是从何处冒的出来。 等听到怪叫声,为时已晚。 张嶷隔著老远,自然相救不暇,就连刘瑶也来不及回手用剑格挡。 “糟了!”张嶷嚇得一闭眼。 没想到,刚才那凶恶蛮將都不算什么,刘瑶却被这么个小虾米给暗算了。 当真是大风大浪都能挺过去,阴沟里却翻了船。 现在他只能希望那身重甲能抵消掉大半长刀的穿刺,让刘瑶受伤轻一些。 可就在这时。 只听得“嗖”的一声,一只无羽短箭从刘瑶肘下向后疾射而出,直接钉在偷袭者的胸膛上。 本就瘦小的蛮人,身子愣是被短箭从半空中掀翻下来。 倒地之后,鲜血瞬间殷红了整片前襟。大量血液从伤口涌入肺中,再从乾瘦蛮人的嘴角呛了出来,令其当场身亡。 “这……”张嶷护在刘瑶身旁,用好奇的目光打量起这身精铁甲冑,“殿下,刚才那是何物?” 他没看清短箭的具体运行轨跡,但很清楚是从刘瑶甲衣里发射出来的。 “这叫『肘后备急筒』。”刘瑶从手肘处的玄色重甲下取出一根染黑的竹筒。 筒的底部侧方有一根小拉索,刚才紧急关头,刘瑶便是扯开拉索释放的短箭。 刘瑶这身重甲不光防御力超高,还暗藏不少如“肘后备急筒”这样的机关,当真是將周身防护做到了极致。 听到喊杀声,汉军包抄的两翼迅速围拢过来。 刘瑶剩下的几百部曲也赶忙衝进密林,保护自家主人。 蛮族士兵死伤大半,又见魏矢被俘,本就组织性不高的他们及时选择了投降。 就这样,在人生第一次上阵杀敌的大考中,刘瑶以重伤一將,杀死一小头目,自己零受伤的战绩,交出了份完美的答卷。 护卫刘瑶的一百名柳家部曲也都身穿重甲,面对蛮族简陋的武器,基本上没產生战损。 十几名受了轻伤的士兵也被屯长陈因带领的救护队衝上去及时带走治疗。 再次上演了救护人员比伤者还多的一幕。 季汉南征大军以中心开花的方式剿灭北徼捉马的伏兵,又顺利占领马湖县城。 整顿完毕后,刘瑶和张嶷立刻就把目光放在卑水县上。 汉军南征属於劳师袭远,耗费不小,必须儘可能速战速决。 从马湖逃走了几条漏网之鱼,翻山越岭披星戴月好不容易败归到邛都城。 魏狼见几名残兵如此狼狈,大惊失色:“埋伏失败了?魏矢呢?” “回稟渠帅,他被汉军捉去不知生死。” 其中一个残兵面带悲悽,將他们如何埋伏,又如何被汉军反包围的经过敘述了一遍。 “想不到,那个小皇子竟如此厉害,是我低估了他。”魏狼不愧是一方首领,並没有把责任推到手下身上,反而自责起来。 “岂止是厉害啊,渠帅,他简直就不是凡人。”那残兵忽地露出惊恐神色。 “不是凡人?”一旁的耆老皱纹紧堆,走上前来想问个究竟。 “没错,他可是个背后长著眼睛,有四只手的神仙。”残兵恰巧见到了那乾瘦头目偷袭刘瑶却被反杀的一幕。 他当时看得清清楚楚,刘瑶並没有回头,甚至身前拿剑的双手都毫无动作。 可自家头目却稀里糊涂地被杀死了。 便以为刘瑶定是脑后生了眼,背上长了手,才能做到如此精准而快速的反杀。 故而將其描绘成了四眼四手的神人。 篤信鬼神的魏狼和耆老听罢就不淡定了。 若刘瑶真是神人,那他们可不敢与汉军作对。 魏狼望见逃回来的士兵们那副悽惨模样,对这种说法半信半疑,一时没了主意。 汉军如此驍勇,之前寄予厚望的斩首行动也彻底失败。 接下来南征大军压境,北徼捉马部落是战还是降? 见渠帅犹豫不决,耆老拄著邛竹做的拐杖主动献计:“既然咱们真刀真枪打不过汉军,不妨靠老夫这三寸不烂之舌退敌。” “此话怎讲?”魏狼本已熄灭的希望重新燃了起来。 耆老晃动身上的彩色补丁长袍,抚须而笑:“越巂郡汉人少而夷人多,自古便是我夷人的地盘。季汉想彻底掌控此郡,难比登天。” 魏狼点了点头,越巂郡的情况的確如此,郡中汉人都是散居各处,连一个世家大姓都没有。 “而汉军远征我们,本就劳师动眾得不偿失,何况出师无名更加不得人心,老夫愿以《夷经》中的大道理去与那小皇子爭辩,定让他们放弃侵略,不战而走。” 耆老说到这里,从怀中取出一卷竹简,正是夷人们奉为圭臬的《夷经》。 这位与譙周颇有几分相似的耆老信誓旦旦,说得魏狼也对他寄予了厚望。 “好,那就劳烦耆老去卑水县与那汉军皇子一会,若能不费一兵一卒就將汉军劝离,那你就是我北徼捉马的大功臣!” …… 卑水县城依卑水而设。卑水自北向南流经县城,再向东匯入瀘水,后世有个特別好听的名字叫做美姑河。 刘瑶与张嶷来到这里时,周围的蛮族得知魏矢他们马湖大败后早已逃遁。 俘虏的蛮兵被严密看押送往安上县,而魏矢则单独被刘瑶留下养伤。 “本王看你颇有几分勇力,何必留在这蛮荒之地?不如隨我到成都建功立业,或许今后能当个將军。” 刘瑶来到伤塌前,对包裹著如同粽子般的魏矢劝降。 魏矢如今多处关节骨折,穿透性创伤更是不少,饶是体健如牛,不养个一两月也起不来身。 “哼!少说废话。”魏矢不屑一顾,“我北徼捉马的勇士寧死不降。” “你这水平的,也算勇士?”刘瑶哈哈大笑起来。 “这次不过是击技不如你,若咱俩比气力,你未必是我的对手!”魏矢见被嘲笑,气得不打一处来。 “好,那若我力气胜於你,你肯降否?” “肯降!” 魏矢自信若比力气,面前这英俊少年绝不是自己这种肌肉男的对手。 “好,那咱们现在就比比力气。”刘瑶笑道。 “什么?你这不是趁人之危吗?我都伤成这样了,如何与你比力气?”魏矢勃然大怒,以为对方是在戏耍自己。 刘瑶却摆了摆手:“这个比试自然公平,否则怎能让你心服口服?” “那,怎个比法?”魏矢瞪圆了眼睛。 第四十三章 天生神力 见对方要与自己比力气,魏矢用较为生疏的汉话疑道:“我如今浑身上下,手不能动,脚不能抬,空有一身力气,靠什么使出来?” 刘瑶嘿嘿一笑:“你不是还有嘴嘛,你看你这张嘴叭叭的一直就没閒著,咱们不如就比比嘴上的力气。” “这怎么比?”魏矢莫名其妙,他虽身受重创,嘴巴却是完好无损。 可从未见过有人靠嘴来比气力的。 “你且等我准备准备。”刘瑶转身出了营帐。 不多久,四名军卒合力抬进来一方石台。 光洁的檯面上,倒扣著一只铜製的平口圆盆。 铜盆两侧各有耳状手柄,似乎是专门用来盛汤羹所用。 “咱们就比比,谁能將这铜盆用嘴叼起来。”刘瑶回到病榻之前,目光中充满了挑衅。 “就这么个铜盆?” “对,就这个铜盆。” “比就比,我会怕你?”魏矢当然一百个不服。 一个倒扣过来的铜盆,分量不过数斤,用嘴叼起来有什么难的? 魏矢示意士卒们將石台挪到自己病榻之侧,隨即张开血盆大口,一下子咬住铜盆的一只手柄。 “嘿吼!” 魏矢牙间一叫力,拼命往上抬那铜盆。 他虽负了些伤,但如牛似虎的身子里仍然有把子力气。 至少叼起数十斤的东西不在话下。 可奇怪的是,任他把吃奶的力气都使出来,那铜盆依旧纹丝不动。 用力到极致时,魏矢甚至都感觉连数百斤的石台都被自己晃动起来。 “见鬼了!” 魏矢大惑不解:“这铜盆莫非是钉在了石台上?” “你既然叼不起来,可来看看我的厉害?”刘瑶目光狡黠,“等我叼起铜盆,你便知这铜盆里是否有钉。” “好,你来!”魏矢把眼睛瞪得宛如灯笼,屏气凝神,一眨也不眨紧盯刘瑶。 就连抬石台过来的四名军卒,也都用好奇的目光望向铜盆。 他们也全都不信,连魏矢这样的壮汉都应付不了的铜盆,自家安定王能叼得起来。 只见刘瑶將头伸向铜盆,牙齿轻轻將另一根手柄咬住,同时双臂如雄鹰般展开,仿佛是在体內运气。 “哈!” 刘瑶低吼一声,用力咬住手柄往上提。 可铜盆同样纹丝不动。 “嘿嘿,你不也同样叼不起来?”魏矢见状,笑话不已。 “急什么,看这次。”刘瑶毫不在意,继续使劲儿。 “哈!” 第二次试举也以失败告终。 魏矢笑得更厉害了。 “简直是不自量力,我都叼不动的铜盘,你能行?別白费劲儿了,这场比试你休想贏我……” 可话音未落,只听第三声低吼响起。 “哈!” 刘瑶腰间一挺,身子直了起来。 魏矢再向他嘴里看去,那好似千斤重的铜盆竟真的被刘瑶稳稳叼在口中。 他又望向石台,上面光滑一片,並无半点儿“铜盆被钉在上面”的可能。 刘瑶放下铜盘,笑道:“怎么样?你我二人比试,谁的气力大?” 魏矢彻底呆住了。 他那不太灵光的脑袋瓜想破了天也不明白,为何自己刚才用尽九牛二虎之力都无法移动分毫的铜盆,刘瑶却能从石台上用嘴叼起来。 只能说明一件事。 刘瑶的力气远比自己大得多! 魏矢再次上下打量起刘瑶,心中暗自嘀咕:这个十几岁的少年,看样子远没自己强壮,为何会有那么大的力气? 莫非这就是传说中的天生神力? 在崇拜武力的蛮族部落,谁的力气大,谁就越有地位。 魏矢垂下眸子默默无语,半晌抬起头来:“好,我承认你贏了。” “尔肯降否?”刘瑶眼光里满是得意。 “降,我说话算数,甘愿投降!”魏矢无话可说,只得履行之前的承诺。 不过,他忽又瞪圆双目,提出了条件:“我降归降,可你若让我做对不起部落族人的事情,我魏矢也寧死不为!” “放心,”刘瑶笑道,“等你这身伤痊癒,北徼捉马也早已归降於我,犯不著让你做伤害族人的事情。” “哼!我家渠帅魏狼英明神武,耆老更是足智多谋不亚孔明。有他们在,你休想打败我们!” 魏矢虽答应投降,却不愿听外人说自家部落的不好。 放下一堆狠话后,便扭过头去不再搭理刘瑶。 “不亚孔明?”刘瑶撇了撇嘴。 这个说法,似乎跟“我的护球很像亨利”有异曲同工之妙。 不过,刘瑶战术上从不藐视敌人,他很快把耆老这个人记了下来。 四名军卒將石台重新搬了出来。 望著留在上面的双耳铜盆,其中一人颇为好奇,伸手尝试去推盆边。 一触之下,铜盆立即被推动数寸。 这名军卒大为诧异,直接將铜盆拎了起来。 另外三人更像是见了什么稀奇宝贝一样,纷纷上前摸那铜盆。 各自又亲自拿到掌心反覆掂量。 “不对呀。”一名军卒挑起眉头,“这铜盆不过三五斤重,为何那蛮人就是叼不起来?” 正在几人挠头苦思之时,其中一人仿佛想起了什么,猛地一拍大腿:“我明白了,是安定王殿下提前在铜盆上施了仙术!” “仙术?”另外三人全都兴致大增,“快给大伙儿讲讲。” “我曾见到殿下拿这个铜盆,去找蒲元大师钻了个小洞。”那士卒拿过铜盆,左右翻找,终於在一只耳状把手附近找到了证据。 眾人贴近一看,那小洞只有指头粗细,隱藏在耳柄下方,寻常人很难注意到。 “然后啊,我又瞧见殿下拿了只带拉杆的竹筒,拼命懟著这个小洞,推进去拔出来,推进去再拔出来……” 那士卒生怕讲不明白,又特意手舞足蹈表演起了动作。 把刘瑶利用自製的竹筒抽气机,通过铜盆小孔洞,將里面抽真空的过程,描述得相当不可描述。 “就插拔了几十下,便能让这倒扣在石台上的铜盆重如千斤?” 士卒们不懂真空下大气压力作用在铜盆上的原理,还以为是铜盆真的变重了。 “所以我说是仙术嘛。”那表演完的士卒得意洋洋,仿佛他已看穿了一切。 “那后来殿下又是如何將铜盆叼起来的?”有士卒不解。 “都告诉你是仙术了,殿下当然能解开自己施的法。” “原来是这样,想不到刘瑶殿下竟是仙人下凡!” “诸葛丞相虽逝,但又出了个安定王,这真是天不亡汉吶!” “没错,咱们大汉兴復有望了!” 士卒们心头大快,互相抱著肩膀欢呼雀跃。 他们其实並不知道。 刘瑶在给倒扣铜盆抽了真空后,又取来一个木塞將小洞重新堵住,確保密封良好。 在大气压强作用下,铜盆被空气压得抬不起来,更非魏矢一张嘴能叼得动。 而轮到刘瑶叼时。 他暗中用牙齿咬开木塞,让空气流入铜盆之內,抵消掉外部大气的压力,这才轻鬆贏下比赛。 前两次“试举”佯装失败,其实就是在悄悄给木塞做手脚。 第四十四章 三胜三败 利用简单的大气压原理,刘瑶就把个蛮族勇士忽悠得甘心投降。 魏矢口中的那个“不亚孔明”的耆老让他很感兴趣。 南征大军在卑水县便开始连日休整,为之后翻越崇山峻岭做好准备。 下一个目標就是魏狼的大本营邛都,从卑水到邛都之间儘是陡峭山路,少有之前平坦的河谷洼地可以走。 十五年前,诸葛亮南征时,也曾在卑水这个地方停留许久。 当初,作为主力的西路军对付的就是越巂郡蛮王高定。 丞相原本为避免汉军攀爬山路,耗时费力,就打算將蛮族乱军全部吸引到卑水县附近,再伺机展开大对决。 张嶷此刻遇到的,虽不是蛮王高定那样的悍敌,也无须吸引对方到开阔地带决战,但为了让大部队平安穿越大山,他仍然制定了详细的行军计划。 刘瑶带来的舆图,清晰描绘出附近几座山岭的名称和位置,从卑水到邛都,只有一条崎嶇山路可走。 若魏狼再像马湖那样设下伏兵,汉军肯定难以应付。 於是,张嶷一口气派出数十名斥候,反覆侦查行军山路周边的情况。 而趁汉军停留的功夫,从邛都方向,一位身穿灰布长袍,上面绣满彩色补丁的老者,正带著两名隨从往卑水县赶来。 斥候轻易发现了这名老者,並按老者的声明,將其以使者的身份绑回卑水县汉军大营。 刘瑶和张嶷听说有使者来到,立刻在中军大营予以接待。 “足下可是安定王?”老者见到刘瑶,孤傲的脸上露出一丝喜悦。 他的汉话讲得相当標准,比魏矢那半吊子口音强得多。 (请记住 海量小说在 101 看书网,101??????.??????任你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你是何人?”刘瑶虽对老者身份猜个八九不离十,但仍出口问道。 “老夫乃是北徼捉马部落中的耆老,受渠帅魏狼所託,来与汉军统帅商谈战事。” 不亚孔明的人来了! 刘瑶窃喜,伸手解开老者身缚的绳子,请其坐下:“耆老有何指教?” 耆老见受到如此礼遇,心中十分满意。 他昂起皓首,直接开门见山:“我夷人与大汉井水不犯河水,不知殿下劳师征远討伐我们,所为何故?” 没等刘瑶接话,耆老慷慨激昂道:“汉军虽强,未必能降服我们夷人。” “汉有三败,吾有三胜。”他伸出三根手指,“其一,汉军远征乃疲惫之师,吾夷人久居越巂,胜在熟悉地势,足以以逸待劳。” “其二,越巂之地,汉人少而夷人多。汉军就算能败我数次,我亦可反叛更多。” “其三,汉有强敌在外,若精锐之师久陷於蛮荒,必遭曹魏趁虚而入,到时候可就得不偿失了!” 耆老这三胜三败之论,乃是一路上精心准备许久,遍查《夷经》典籍,反覆斟酌才总结出来的说辞。 一番语罢,耆老冷冷望向刘瑶、张嶷以及其他汉军將士,神色愈发骄傲起来。 默默看完对方装逼,刘瑶故作茫然道:“討伐?谁说本王是来討伐你们的?” 此话一出,让耆老之前那通老拳,全都打在了棉花上。 “不是討伐?”耆老的眼神直接愣住了,“那汉军兴师动眾来越巂郡何干?” “我是来了解你们的实际困难的。”刘瑶上前紧紧握住耆老的双手,“作为大汉子民,你们频繁作乱,必然是有自己的诉求,当今天子乃圣明之主,特派我来帮助你们。” “帮,帮助我们?”耆老一头雾水,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说了。 按照他的计划,这“三胜三败论”一出,要不就直接让刘瑶认清事实,哑口无言,悻悻退兵。 要不就等他出口反驳,自己再见招拆招,引出下一段惊天地泣鬼神的辩论。 可没想到对方竟不接自己的话茬,反倒从胜、败这两个选择之间宛如泥鰍般钻了出来,另闢一条蹊径。 既然都是大汉子民,既然不是来討伐而是来帮助夷人的,那还打什么打? 还分什么谁胜谁败? 张嶷在旁拼命憋笑,似乎察觉到了刘瑶的用意。 “不,不,不!” 耆老否认三连:“我们夷人可不是大汉子民,殿下休要混淆是非。” “怎么不是?”刘瑶拍了拍耆老的肩头,“你们夷人乃是古蜀人与百濮的后裔,既然根在古蜀人,那咱们同样都是黄帝苗裔。” “黄帝苗裔?这怎么可能?”耆老觉得汉夷语言不通,习俗各异,怎会是同一祖先的后代? 刘瑶没有直接回答,竟自顾自负手高歌起来: “噫吁嚱,危乎高哉! 蜀道之难,难於上青天。 蚕丛及鱼鳧,开国何茫然。 尔来四万八千岁,不与秦塞通人烟。 西当太白有鸟道,可以横绝峨眉巔。 地崩山摧壮士死,然后天梯石栈相鉤连。” 耆老乃是部落里最有文化的长者,平日素爱诗文。 他见刘瑶词藻华美、文采斐然,不仅出口成章,还能將古蜀歷史娓娓道来。 不觉间,他对这个敌对势力的皇子產生了一丝好感。 张嶷略懂诗文,见刘瑶这数句诗气势宏伟,悲愴中夹杂著几分壮烈,不由暗忖: 安定王这诗,虽明显只有前半首,却不亚於曹阿瞒的《观沧海》。 果然,天才在什么事上都能干得优秀。 他曾参与指挥过栈道的修理,能切身体会到“天梯石栈相鉤连”的艰难,对这几句诗体会更深。 六句歌罢,刘瑶缓缓解释:“这蚕丛便是古蜀国的开国之君,亦是轩辕黄帝与嫘祖之子。耆老是北徼捉马最有智慧之人,难道连这个都忘了吗?” “这……”耆老刚想说不认识什么蚕丛,但刘瑶一顶“最有智慧之人”的大帽子扣下来,他也不好辩驳。 “既然大家都是轩辕黄帝的子孙,又何来汉夷之別?”刘瑶摊开双手,“你我本是一家,不过苦於道路险阻,这才彼此多年不通,想不到如今竟骨肉相残。” “不对!”耆老连忙否认,“就算汉夷是同一个先祖,那也未必就能和睦相处。你们与魏吴还都是同族呢,如今不也各立社稷?” “不然,”刘瑶挥了挥手,“那两家都是叛贼,天下早晚要重归大汉一统。” 刘瑶没给耆老继续发问的机会,用柔和的语气夺过话题: “尔等越巂百姓曾与诸葛丞相共盟誓言,永不叛汉,如今自毁约定,究竟是遇到什么困难?” “困难?我们当然有困难,不然谁会造反?”耆老想到此处,开始倒起苦水。 “每年朝廷都要我们进贡金银、铁石、耕牛还有盐巴,这都是我们几个部落费尽辛苦才得到的宝物,凭什么白白送给朝廷? 还有,你们经常到各部落徵兵,谁又愿意把自家子弟送到北方的战场上去?” 刘瑶点了点头,他曾经分析过蛮族造反的原因,果然问题还是出在人和物上。 因为缺乏管理,朝廷无法在蛮夷手里直接徵税,只能每年让他们进贡一定物资,算作另一种形式的“税”。 蛮夷不受朝廷管理,又无须朝廷保护。 在只履行义务而不享受权利的情况下,自然不愿进贡。 在蛮夷眼中,这种纳贡行为简直就是明抢。 “好,本王答应你们,从今往后,越巂百姓便无须纳贡。” 刘瑶这番话,彻底將耆老震惊住了。 不用纳贡?还有这等好事? 第四十五章 安定王来了不纳贡 耆老听刘瑶竟答应越巂的蛮夷部落从此不用纳贡,十分震惊。 他本以为,就算刘瑶真是来解决夷人困难的,顶多给减轻一些贡品也就罢了。 没想到,这皇二代直接就把贡品给免了。 果然,崽卖爷田心不疼啊。 一旁的张嶷连忙用力咳嗽几声,示意刘瑶是不是话说得有点儿大了。 蛮族进贡是朝廷定下来的政策,就连诸葛丞相当年都是这么干的。 刘瑶说免就给免? 別说大司马蒋琬、尚书令费禕,就算刘瑶未来岳父董允都不会同意。 南中进贡的战马、耕牛、金银、铁石,可都是实打实的战略物资。 “此话当真?”与张嶷的担心不同,耆老却是大喜过望,“太好了!如此一来,族人们便不用再费力搜集那些东西了。” “那倒未必。”刘瑶却摆了摆手,“东西还是要继续搜集的,而且一样也不能少。” “你,你莫非是戏耍老夫不成?”耆老怒不可遏,捲曲的鬍鬚颤颤发抖,“刚才不是说无须我们纳贡吗?” “没错。”刘瑶微微一笑,“从今往后,那些耕牛、铁石之类的不再是贡品,而是商品。” “商品?”耆老显然没听过这个词。 “就是说,今后你们依旧需要交给朝廷那些物资,不过……”刘瑶拉了个长音,话锋陡转,“这些物资不让你们白交,全由本王出钱购买。” “什么?殿下出钱来买?”耆老脑筋一转,明白了刘瑶的意图。 如此一来,朝廷依旧能获得越巂蛮族上交的物资,而各部落的族民们也不会白白被剥削。 这看上去像是一笔双贏、但只有刘瑶受到损失的买卖。 “你拿什么来买?我们可不需要朝廷的铜钱。”耆老虽没被直百钱剥削过,却知道在他们这种以物易物的部落里,钱並没有太大价值。 “你看这个如何?”刘瑶从怀中取出一个布袋,打开来看,竟是十来颗珍珠与数串珊瑚项炼。 耆老的眼睛立刻就直了。 大海里才有的珍宝,他这辈子也没见过几件。 “还有更多的好东西。”刘瑶击掌三声,手下士卒连忙捧上多件货品。 蜀锦、香料、茶叶还有一些农具。 刘瑶指了指耆老满是彩色补丁的灰袍,伸手將一匹蜀锦递了过去:“你我皆是读书人,读书人至少要穿得体面一些,这匹锦布算本王送给耆老的。” 耆老低头看著自己简陋的袍子,又瞧了瞧刘瑶身上的华美锦衣,脸色一红,目光更是无法离开那蜀锦半寸。 “还有这个,给耆老尝尝。”刘瑶拿过茶叶,让士卒冲泡出来。 茶盏还没递到耆老面前,他便被那沁人心脾的茶香征服了。 蛮荒之地,哪喝过如此芳茗? “还是汉人会享受啊。”耆老饮著茶水,不禁感慨。 刘瑶见对方吃下自己的糖衣炮弹,便提出自己的交易方式:“怎样?我用这些东西,可换得你们的牛马金铁?” “换得,换得!”耆老急忙点头,生怕刘瑶反悔。 “不过,我有个条件。”刘瑶伸出两根手指,“我从你们越巂郡购买的物资,须是你们之前进贡数量的两倍。” “別说两倍,三倍都行。”耆老欣然应允。 之前是无条件掠夺式的进贡,这些蛮族自是不满。 而如今,刘瑶要以物易物,用茶叶、锦布等稀奇商品与自家部落公平交换。 作为部落上层人士,能率先享用这些极大提高生活品质的东西,耆老自然满心同意。 而刘瑶需要付出的交换商品,则自有他的办法和来路。 必经,他也不是个会吃亏的人。 张嶷饶是个聪明人,也看不出刘瑶的办法是什么,只好等著瞧对方之后的动作。 “既然纳贡之举被安定王殿下给免除了,那徵兵一事……”耆老从诱惑中清醒一些,连忙提起另一个困难。 季汉之前数次北伐,从蛮族里可是强征了不少士兵。 大名鼎鼎的无当飞军就是从南中徵调万户人家组建而成。 就连张嶷,也曾在平定獠种蛮人叛乱后,將当地两千余士兵送往汉中。 “兵,绝不可以不征。”与纳贡的谈判不同,这次刘瑶语气格外坚定。 季汉人口少,兵源极度不足。 徵兵是他在与南中各族谈判中,不能让步的地方。 不过,他自信有能忽悠(划掉)说服耆老的办法。 果然,耆老一听仍要徵兵,脸色顿时沉了下去。 徵兵调走的都是族中青壮,这可都是最好的劳动力。 再说,谁家父母愿意让孩子去千里之外的战场廝杀? 见耆老变色,刘瑶却不慌不忙:“耆老刚才有三胜三败之论,我这里也有一些必须要徵兵的道理。” 听闻刘瑶要辩理,耆老的胜负欲又被吊了起来:“哦?请殿下明示。” 他心中暗想,就算你说破大天来,我蛮部也绝不会再白白贡献兵源给大汉。 “朝廷徵兵,其实对你们有三点好处。”刘瑶盯著耆老,神色泰然。 “对我们还有好处?殿下莫不是在说笑?”耆老差点儿没被气乐。 从蛮族部落强抢壮丁,还说成是为了他们好? 这安定王简直就是滑天下之大稽。 耆老强压怒火,想听听刘瑶继续解释。 只见刘瑶伸出第一根手指: “朝廷徵兵乃是为保家卫国。如今天下十三州,曹魏独占其九,若其有朝一日侵灭我季汉,那越巂郡乃至整个南中百姓可就遭殃了。” “曹魏,君之仇讎也,与我夷人何干?”耆老对此嗤之以鼻。 “对付边地民眾,那曹魏可没我们这般好说话。”刘瑶淡淡一笑,“比如那匈奴五部被曹阿瞒迁到并州,名是內附,其实就是监视。” “乌桓不过收留了袁氏余孤,单于蹋顿就在白狼山被张辽阵斩。”说到此处,刘瑶单掌作刀,向下做了个劈砍姿势,嚇得耆老一缩脖子。 “还有那西羌,直接被夏侯渊屠了几座城池,险些族灭。” 这一顿恐嚇,著实令耆老心惊胆寒。 上面那些事情,他虽在南中,却也从过路客商之间有所耳闻。 曹魏在欺凌外族方面,的確做得格外出色。 这也成为后来“八王之乱”、“五胡侵华”的导火索之一。 “而我诸葛丞相当年南征,不仅教尔等耕种识字,还让南中人氏入朝为官。”刘瑶话语里带著几分自豪,“这么好的朝廷,你们不去出兵保卫,反倒屡次为乱,是何道理?” 耆老哑口无言。 刘瑶说得没错,一旦季汉灭亡,他们蛮族或许就得直面更为恐怖的曹魏了。 蛮族,还真应当为保卫季汉贡献一番力量啊! 见耆老有些动摇,刘瑶继续说出第二点好处:“朝廷不在越巂徵税,如今贡品也给免了,你们生活富足,所谓饱暖思淫慾,百姓肯定会多生多育。” 耆老暗表赞同,在不愁吃穿的前提下,他的族人们同样追求多子多福。 刘瑶目光露出一丝狡黠:“而一旦人丁兴旺,越巂郡又山多田少,到时候哪里养得活那么多閒散儿郎?最后难免要酿出一场內乱。” 第四十六章 孟获入局 人口,是个令人头疼的发展难题。 人口若少了,就会容易被外来者欺辱。 轻则被鳩占鹊巢掠夺產业,重则腾笼换鸟有灭族的风险。 而人口若太多了,也不行。 资源是有限的,当养活不了太多人时,势必会爆发內乱。 同乡同村之人,尚且为爭夺一条灌溉河流、一亩良田福地,都能打得头破血流。 更不用说这些分居各部落、经常彼此攻伐的蛮夷们。 耆老听罢心头一惊。 他从未考虑过族人一旦数量过多,会不会引发內乱。 但听罢刘瑶的分析后,立刻联想到族中那些令人生厌的半大小子们。 这些傢伙不服长辈管教,整天惹是生非。 想到这里,耆老更觉刘瑶说得十分有理。 “与其让这些年轻人窝里斗,不如把他们送到战场,在广阔天地中建功立业。”刘瑶嘆了口气,摆出副心有不甘的模样,“越巂郡的儿郎们,难道一辈子都待在这个大山沟里?难道就不想去外面的世界看看,去未知的前方闯闯?” 耆老默然。 他年轻时自负为北徼捉马最智慧最饱学之人,何尝没想过要去大山外面、去成都见识见识。 可他们这个贫穷落后的地方,想要闯出去谈何容易? 耆老不知道,一千多年后,他的家乡仍然是全国最后脱贫的几个地区之一。 茫茫的大凉山,断绝了多少年轻人的梦想? 如今,族人们有这个逃离大山的机会,哪怕是去从军玩命、九死一生的机会,难道自己这些部落领袖,真就要替他们白白放弃掉吗? “接下来我说的,也是我能给你们的第三个好处。”刘瑶正襟危坐道:“从越巂徵调的勇士,不光要上战场,我还会派人教会他们读书识字,一旦立下战功,我便亲自举荐他们入朝为官。” “当、当官?当汉家朝廷的官?”耆老的心鬆动了。 他万没想到,刘瑶竟然要提拔蛮族做官。 “没错,御史中丞孟获、虎步监孟琰不都是当年诸葛丞相提拔的官员?”刘瑶言语恳切,“丞相当年为南中所办的事情,朝廷如今依然照做。” 建寧孟家,是个独特的存在。 他们祖上曾是蛮族,后来逐渐汉化,如今与汉人无异。 因此,汉人把孟家当成南中大姓,而蛮族也把孟家看做自己人。 耆老一听孟家,便再无半点儿怀疑。 孟获不仅是南中的名人,还是首领魏狼的挚爱亲朋。 曾经造过反的孟获都能当官,还是个大官,北徼捉马部落的子弟想必也能在季汉谋个一官半职。 “好,那就请朝廷继续在越巂徵兵!”耆老大手一挥,“这次我们不仅要多出青壮,还要派其中的勇士上战场!” 既然纳贡和徵兵的事情都谈妥了,耆老也没有再反叛季汉的理由。 甚至在刘瑶所给的优厚条件诱惑下,他都想立刻亲自投效朝廷,发挥余热。 “耆老请慢,”刘瑶却轻轻一笑,“不知耆老在部族中是什么身份?可能做得了主?” 刘瑶担心得没错,这耆老充其量算个军师,又不是话事人,哪能替魏狼决定整个北徼捉马的未来? “殿下不必担心。”耆老拍拍胸脯,掏出那捲《夷经》。 “老夫这就回去劝魏狼投降,如果他不降,老夫就用《夷经》上的大道理,亲自说得他心服口服!” 见耆老直接立旗,刘瑶隱隱感到一丝不安。 但他还是派人礼送耆老离开汉军大营,並带给对方不少珍贵礼物。 “但愿这老头子能说服魏狼,我也不必另费辛苦。”望著耆老离去的背影,刘瑶想起了他安排的另一枚棋子。 邛都城中。 魏狼正苦等耆老劝退汉军的好消息,忽听手下通报,有一行数十人的商队来到邛都,首领点名要见魏狼,说是姓孟。 “孟?难道是孟获兄?”魏狼大喜。 虽从魏常、魏伏那里,没有得到孟获同意与自己联手叛乱的確切消息。 但那二人也说,孟获並未报官,说明其没有完全倒向季汉朝廷。 魏狼光著脚丫子奔了出来,一直来到邛都城门口。 “孟老兄!果真是你!” 他一眼就从化妆成商队的人群中认出了孟获。 “阿狼,你近来可好?”孟获抚了把雪白虬髯,大步向前,紧紧抱住魏狼的胳膊。 想当年,他们曾在蛮王高定和益州雍闓手下,並肩作战过。 如今再见面,各自都苍老了许多。 寒暄几句后,魏狼把孟获及其手下安顿好,设下酒宴大为款待。 “这位壮士身姿雄壮,不知是孟兄何人?”宴席间,魏狼上下打量著冯延,用蛮话朝孟获问道。 “他是我的小儿子。”孟获也用蛮话回答,“今年刚刚二十二岁。” 其实冯延年近三十,但为了不露馅,只好委屈委屈装年轻人。 孟获离开南中十五六年,当时確实有个七岁的幼子。 “贤侄,婚配了没有?”这句话是魏狼单独问向冯延的,用的也是蛮语。 冯延自然听不懂对方说什么,一脸茫然坐在原地。 孟获连忙打圆场,拍了拍冯延的肩膀,目光却直视魏狼:“十多年没说蛮族的话,这小子早就忘得一乾二净。” “难怪,难怪。”魏狼微微一笑,转而又用汉话重新问了一遍。 “稟渠帅,我还没有成婚。”冯延答完,心头顿时一紧。 刚才魏狼问话时的眼神,似乎有些不对劲儿。 他表面上看起来与孟获等人十分亲昵,其实已经开始对这一行人產生了怀疑。 孟获在魏狼派人去策反时,並没有立刻逃出成都投奔越巂。 而是趁季汉大军南征这个节骨眼,才匆匆赶来助阵。 这太反常了。 冯延不明白为何刘瑶非让孟获选这个时间来当间谍,这太容易被人怀疑了。 “孟兄,你能放著朝高官不做,撇家舍业来越巂支持我,弟著实感激。”魏狼环顾眾人,忽又问道,“孟兄的妻女何在?不能光咱们饮酒作乐,我也让女奴好好伺候伺候她们。” “路途险峻,她们都没跟我来。”孟获的回答轻描淡写。 “哦?”魏狼的眼中彻底露出疑色,“莫非她们仍在成都?刘阿斗若知你背叛於他,孟兄的妻女可就遭殃了。” “无妨,我早已將她们妥善安置,阿狼你不必替我担心。” 虽然带上妻女族人更有反叛的样子,但孟获此行是来做间谍的,如此险地,他不可能带上家眷。 这种敷衍的说辞,让魏狼越来越不放心。 之前明確拒绝自己的邀请,然后在这个时间点又主动来投。 背叛季汉出逃,还不带齐家眷子嗣。 魏狼严重怀疑孟获来越巂的目的。 如果孟获真是心怀鬼胎,那就算之前二人交情莫逆,魏狼也必须要將其除掉。 如今正是与汉军对峙的关键时刻,为了整个部落的生死存亡,他决不允许身边有间谍存在。 魏狼端详起孟获,这个年近七旬的老者,神采之中似乎还有十五年前那股子勇武。 让他不敢大意。 魏狼悄悄吩咐手下几句,不多久,便有数十个面涂彩纹的精壮蛮兵走到酒席中央。 个个持刀拿棒,杀气腾腾。 “席间无乐,就让我这些手下助助兴罢。”魏狼一挥手,那几十蛮兵迅速排好队伍,膀臂横摇,刀棒並举,一齐跳起战舞来。 第四十七章 弃卒保帅 蛮人能歌善舞,在酒席之间跳上几段助兴也属正常。 可孟获和冯延却同时察觉到了危机。 魏狼在刚刚一番言语试探后,已经判断出他们一行人並非真心前来助阵,而是另有图谋。 这位蛮族渠帅怕是要动手了! 冯延紧紧握住手中刀柄,目光扫视周围一群蛮人。 刘瑶安排他保护孟获,如今正是用武之地。 待会儿动起手来,他必须计算好对方的战力人数,方能掩护孟获逃离险境。 可却见孟获谈笑自如,大吃大喝,丝毫没有半丝紧张。 冯延大惑不解,不知道对方此时心中作何打算。 孟获饮下一盏浊酒,朝魏狼朗声道:“阿狼,此次愚兄仓促来此,实在是有一件大事不得不告知於你。” “何事?”魏狼放下正高高举起的酒杯。 这只酒杯若是摔到地上,那群跳著战舞的蛮兵就会一拥而上,將孟获等人全部拿下。 孟获用手指向在酒席末座陪酒的两个蛮人:“据我探得的可靠消息,你这两个侄子已被安定王刘瑶收买,做了汉军內应。” “什么?”魏狼听罢大惊失色。 但他定了定神,怕是孟获使得什么离间之计,连忙招呼魏常、魏伏二人上前解释。 可这两个二五仔听完孟获的指认,早就嚇得魂飞魄散。 被叫上来时,双股颤颤,只顾得跪地求饶。 “渠帅饶命,饶命啊!” “我等当时也是没有办法,这才答应给汉人做內应。” 魏常扒开衣衫,露出胸膛处被大记忆恢復术留下的各种伤痕。 “我们是假装的,是假装答应他们的……我们可是渠帅的亲侄子,哪能背叛渠帅?” 魏伏拼命叩首,乞求看在亲戚关係上,饶自己不死。 魏狼勃然大怒。 他本以为是孟获背叛了自己,万没想到叛徒竟就一直在自己身边。 “把这二人带下去,梟首示眾!”魏狼腾地火起,直接下了处死魏常、魏伏的命令。 这个紧要关头,別说亲侄子,就是亲儿子也得杀。 “饶命吶,我还没有享受够世间的快乐,我还不想死啊!”魏伏整个身子瘫倒在地。 他回想起成都城中温暖饱满的那片雪白,心中万分不甘。 “我们还没做过对不起渠帅、对不起部落的事情,看在我俩父亲的份上,就请渠帅饶了我们吧!”魏常还想辩驳几句,却被两名凶悍族人硬生生拖了下去。 两声惨叫过后,蛮兵拎著血淋淋的人头来回復魏狼。 “唉!”孟获故作惋惜,“我本不愿捨弃高官厚禄来趟贤弟这浑水,可在成都之时偶然得知魏常、魏伏被刘瑶策反的消息,这才不顾一切前来告知。” 见刘瑶好不容易策反的內应被孟获暴出,冯延一时不知所措。 他甚至怀疑孟获是真的叛汉投敌,拿这两个內应做投名状。 若非刘瑶临行时嘱咐他无论发生什么,都要听孟中丞的安排,冯延早就按捺不住想与这群蛮人杀个天翻地覆。 魏狼杀了两个叛徒侄子后,彻底明白了一切。 原来,孟获之所以选择在这个节骨眼上前来,还急匆匆连家眷都没安顿好,乃是为了第一时间告知自己这桩大事! 是自己错怪了孟贤兄! “我真该死!”魏狼暗地里狠狠自责,若非孟获冒死前来通风报信,自己不知啥时候就被那两个二五仔给卖了。 到时候,身首异处的就是他魏狼。 魏狼越想越后怕,越想越觉得自己愧对孟获。 他站起身来,恭恭敬敬来到孟获跟前,手按左胸,单膝跪地,以蛮族最高的礼仪向其致谢: “孟兄,是小弟迂腐鲁莽,若非贤兄告知,我北徼捉马部落定要亡在那两个畜生手中。” 孟获连忙躬身相搀:“贤弟不必多礼,你我弟兄出生入死多年,我就算全家都不要了,也得保护贤弟的安全。” 听对方说得如此诚恳,魏狼大为感动,彻底放下对孟获的怀疑。 此刻,孟获心中窃喜,没想到自己这么轻鬆就能过关,更没想到刘瑶的“弃卒保帅”之计如此有效。 在场只有他一人知道,出卖魏常、魏伏两个內应,乃是刘瑶提前布置的计策,为的便是让孟获儘快取得魏狼的信任,也能將自身所带的疑点尽数消除。 这两个內应地位太低,对刘瑶用处不大,算不得车,只能当个小卒子。 用他俩的性命换取孟获的安全,刘瑶当然认为这笔买卖超值。 魏狼挥手撤去跳战舞的蛮兵,重新摆上更丰盛的美酒佳肴,与孟获之间彻底敞开心扉。 “贤弟,汉军將至,你有何对策?”孟获故作关心,实则打探北徼捉马的军情。 “我已派耆老前去做论客,说服刘瑶、张嶷主动退兵。”魏狼信心满满,“以耆老的口才与智慧,定能成功!” 孟获一口酒差点儿没喷出来,这耆老哪来的自信,竟敢与安定王比智慧、口才? 他强压笑意,劝道:“汉人狡诈,阿狼还是不要把希望都寄托在耆老身上。咱们须得小心在城中布防,以应对来袭的汉军。” “这个自然。”魏狼拍拍胸脯,“我也早做了两手打算,若耆老的交涉不成,我们也有让汉军有来无回的办法。” “哦?什么办法?”孟获心头大喜,这才是他此行来的真实目的,套出蛮族的全部军事信息,让汉军以最小损失贏得这场南征的胜利。 “孟兄,请跟我来。”魏狼鬼魅一笑,拉著孟获的手走了出去。 孟获隨著魏狼一直走到邛都城中一处角落,那里堆放著小山般的黑色石块。 “这都是我派人在城南找到的。”魏狼十分得意,隨后拾起一块黑石將其砸成粉末。 “此乃何物?”孟获对如墨般的石块似曾相识,却忘记在哪里见过,又有什么用处。 “孟兄请上眼。”魏狼取来引火之物,將火焰对准那些黑石粉末。 不一会儿,只见“呼啦啦”火苗升起,那黑色石块竟燃烧起来。 望著热浪袭来,魏狼十分得意:“我发现这黑石砸碎后极易引燃,若把这黑石碎块铺在汉军必经之路上,再铺以枯草干叶等物,势必能造出一场大火,將路过的汉军全部歼灭!” “这是你发现的?贤弟真是聪颖不凡!”孟获表面一顿夸讚,心中却暗道:好歹毒的计策! 第四十八章 黑石之火 望著熊熊燃烧的黑石,孟获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这玩意若真给汉军进攻邛都的必经之路铺满,刘瑶他们的损失可就大了。 此时正值初春,邛都附近气候温暖乾燥,火势一起就极难扑灭。 何况这黑石铺满狭窄山路,著起火来,汉军连躲避的地方都没有。 孟获这边暗暗发愁,魏狼嘴上却没停止吹嘘。 “听马湖埋伏回来的勇士说,汉军皆身著重甲,寻常兵器损害不得。不过他们如今遇到了我这法宝,必然有来无回!”魏狼洋洋得意,“那重甲不怕砍,还能也不怕烧不成?” “没错没错,昔日曹孟德於赤壁。刘先主在夷陵,都是中了火攻之计才大败而归。”孟获假意附和,“明日咱们做好火攻陷阱,便教那汉军全都化为灰烬!” “这黑石形状与寻常石块相似,铺在路上,汉军绝对猜不到是火焰陷阱。” “对,阿狼这招真是绝了!” 魏狼把这火攻之法对孟获全盘托出,除了在大哥面前显摆一番外,还打算让孟获帮忙出出主意。 汉军如何行军、如何排兵布阵,怎样才能把握好时机將汉军主力引入黑石陷阱…… 这些放眼整个蛮族,就只有身在季汉十余年的孟获方才知晓。 孟获当然不能把实话全部告诉魏狼,只半真半假胡讲了一通。 儘量避免一旦汉军中计,刘瑶和张嶷等高层人物不会身陷火海。 等到晚上, 孟获、冯延等人被安排住下后。 这位南中老滑头才神色慌张起来,他將冯延叫到屋內,紧闭门窗,又让隨从在外把守,这才压低了声音说道: “冯將军,魏狼那傢伙果然不是好对付的,你猜他今天带我看了什么?” 冯延只知道孟获被魏狼单独拉出去走了一圈,却並不知二人有何勾当。 “魏狼搜集到一种黑色石头,烧起时火焰能有半尺高,经久不灭。”孟获紧皱眉头,“他们打算在我军前来的必经之路上,设下陷阱实施火攻。” “火攻?”冯延只认为蛮族空有一身勇力,从未听说过他们还会火攻。 这也是大部分汉军將士的固有印象,所以一旦中了陷阱,必损失惨重。 “不好,我这就遁出邛都,將这消息告诉殿下和张嶷將军。”冯延有些坐不住了,他十分担心刘瑶的安危。 “不可!”孟获却一把將其按下,“魏狼刚放鬆对咱们的怀疑,你这一走,他必会察觉。到时候他另寻他计不说,我也没法继续留在这里了。” “那孟中丞的意思是?”冯延攥紧了拳头,不知如何是好。 孟获背著手在屋內踱了数步,长嘆一声:“殿下临行时交待过我,我们这次只须潜伏,等最后抓捕魏狼之时方可有所动作。” “你是说,咱们就乾瞪眼看著殿下和张將军他们中计被烧?”冯延对这个安排难以接受。 “我已儘量从中作梗,希望殿下他们能平安躲过这次火攻。”孟获眼中忽现一道精光,“刘瑶殿下天资聪颖,他或许能看穿魏狼的陷阱。” “或许?”冯延有些不悦,“我可不能把殿下的安全寄托在『或许』两个字上。” “既然將军如此忠心,那就与我共同为殿下做点儿事情吧。”孟获站定身子,神態极为严肃。 “好,延万死不辞。”冯延也挺直脊背,敬听吩咐。 谁料孟获虔诚地跪坐下来,双掌交叉放於胸前,闭目凝神,口中开始嘀咕著什么。 “这,这是做甚?”冯延大惑不解。 “这是我家乡一种向巫神祈祷的方式,能够求巫神保佑刘瑶殿下平安无事。”孟获解释时始终紧闭双眼,“来,你也跟我一起为殿下祈福罢!” “胡、胡闹!”冯延本以为孟获同意自己去通风报信,没想到竟是乞求於鬼神。 …… 孟获等人在邛都城里住下后,魏狼开始在卑水县往邛都之间的山间小路上埋设陷阱。 这一日,耆老三人正从汉军那边归来。 魏狼大老远望著耆老欣喜的神色,还以为是大功告了成。 “耆老辛苦了!”他將耆老接入城中,接风洗尘一番,隨即问道:“汉军可答应退兵?” “退兵,当然退兵。老夫出马安能空手而归?”耆老抚须大笑,“那刘瑶殿下不光答应退兵,还从此免了咱们蛮族每年的进贡。” “还有这等好事?”魏狼有些不敢相信。 “只须咱们每年卖给他原来贡品两倍数量的货物,再足额上交青壮兵员,他们就立刻退兵。”耆老颇为得意,“这价钱不亏,咱们值了!” “你老人家可真会算帐!”魏狼听罢,差点儿连肺叶子都给气出来。 “耆老,你可知那些贡品有多难弄?就算汉人不须我们进贡,而是花钱来买,咱们也未必能弄齐全,更別说还是两倍?” 魏狼责怪耆老不当家不知柴米贵,接著又埋怨:“还有那徵兵一事,白白抢走我们的年轻子弟族人,这又算是什么?” “算他们走运啊。”耆老极力爭辩:“与其让这些半大小子留在族中闹事,不如让他们去北方战场上搏一搏,或许还能混个一官半职哩。” “你,你,你真是老糊涂了!”魏狼瞧见耆老背著匹蜀锦,头上还插了根珠簪,顿时勃然大怒,“耆老,你莫非是收了汉人的贿赂,把咱们北徼捉马给卖了吧?” “老夫辛辛苦苦走了数天山路,最后反落得渠帅埋怨!”耆老受了冤枉,暴脾气也上来了,“好,你不听老夫劝諫,到时候汉军天兵一到,整个部落都要跟著你遭殃!” 二人言语不和,魏狼一气之下便把耆老关押起来。 这老头子不但没劝走汉军,反倒替刘瑶当说客来劝自己接受那些无理要求,简直就是吃里扒外。 魏狼恨耆老无能,只得自己继续安设陷阱,族中有什么大事也另与孟获商量。 而卑水县的汉军大营里,刘瑶送走耆老后,並未在原地等候消息。 外交上虽然貌似谈妥了,但战场上还是要继续给敌人压力。 只有这样,那些崇拜强者的蛮族们才能真正心服口服。 而且,魏狼这个驍將必须要在战场上打败,才能作为反面典型给越巂郡其他叛乱的蛮族看看。 於是,大军休整完毕,继续向邛都进发。 这一日,在將抵达目的地时,將士们来到了一条崎嶇险峻的山路上。 第四十九章 搬起碎煤砸自己脚 汉军正在行进,斥候回来稟报,说是前方路上铺满了奇怪的黑色碎石。 张嶷较为谨慎,让斥候取回一两块来给他和刘瑶看看。 当黑色的碎石渣子摆在张嶷面前时,他左瞧右看,除了染上一手墨外,没看出什么异常之处。 可刘瑶却一眼认了出来:“谁特么把煤块撒地上了?” “煤块?这是何物?”张嶷泛起嘀咕。 他久居益州,从未见过煤炭。 虽说东汉末年,人们就开始大规模使用煤炭,不过那时候的煤只有北方才算常见。 名字也並非叫煤炭,而是称之为石墨或者黑丹。 曹操曾经就储备煤炭数十万斤作为燃料使用。 可在巴蜀一地,煤炭却是极为罕见的稀奇物。 汉军,尤其是本地出生的汉军大多没见过这东西。 刘瑶没有多做解释,而是取来引火之物,找块空地当眾给將士们演示了一把煤炭究竟是干什么用的。 望著剧烈燃烧的火苗,张嶷首先看出了端倪。 “不好!这定是那魏狼的阴谋!” 他敏锐察觉到这铺满地面的黑色碎石便是一处处火焰陷阱。 “传我军令,大军立刻停止行进,全部退到远离黑石的地方。” 张嶷及时做出部署,隨后来到刘瑶面前:“多亏殿下见多识广,这才避免咱们误入魏狼的陷阱。” 他抬眼望著崎嶇狭窄、只能並肩容下四五人的山路,后脊背一阵寒凉。 若没有刘瑶在,汉军不识得这叫做“煤”的黑色碎石,一旦误入陷阱,魏狼只须放上一把火,他们在这狭窄山道上便插翅难逃,全要葬身火海。 看来,朝廷派刘瑶来南征,真是件极为正確的决定。 大军停下来后,刘瑶与张嶷顺著队伍来到最前面。 只见路面上果如斥候所说,铺满了密密麻麻的碎煤块,几处地方还覆盖著一些乾草、稻杆等易燃物。 这条煤路蜿蜒数百步,两侧都是无法攀爬的高山。 而想要去邛都,必须要从这里通过。 刘瑶拿出远望镜,往两侧山上望去。 只见山腰间的密林里,似有人影晃动。 那些便是魏狼的暗哨。 一旦汉军步入陷阱,这些眼线就会立刻绕到山的另一边,通知魏狼放火点燃这条煤路。 到时候,汉军脚下便是一片火海。 “殿下,咱们该如何破除这黑石陷阱?”张嶷看著一眼望不到头的煤路,有些犯难。 刘瑶抬眼瞧见两侧山上生满了树木,忽然计上心来。 此时,煤路的另一头。 山谷在这里豁然开阔起来,圈出一小块方圆半里的平地。 魏狼正带领北徼捉马两千多蛮兵手持火把,静候著汉军到来。 只要汉军踏上煤路,他们就將手中火把一股脑扔到黑石碎块上,完成这次火攻奇袭。 可等了许久,始终不见有人从山那边过来。 直到山上的暗哨回来稟报,魏狼才知道汉军不知为何,竟原地在山间驻扎起来。 “阿狼,莫非敌人已经看穿了你的计策?”孟获始终跟在魏狼身边,此时附耳说道。 “绝不可能!这黑石乃是我族人偶然得之,汉军怎会知晓?”魏狼犹如井底之蛙,认定这些煤块乃是他北徼捉马才有的特產。 他让暗哨返回再探再报,又令手下蛮兵熄灭火把,继续等待。 原本汉军莫名其妙驻扎在山间,正是奇袭敌人的好机会。 可黑石铺路后,蛮族士兵也不敢轻易踏上去,以免引火自焚。 在魏狼看来,这条路是汉军必经之处,不如一直等下去,刘瑶他们迟早会来。 可就在等了一个多时辰后。 迎面的崎嶇山路间忽然掀起一阵铺天盖地的扬尘,无数身穿红色战衣的季汉士兵以这扬尘为掩护,向山谷平地处衝杀过来。 只见汉军队伍的最前头,五六个人为一队的两队士卒,各持一把由树枝编成、身长丈八的巨大扫帚,正喊著號子左右开弓,將路面上的碎煤块用力向两侧山脚旁扫去。 而在他们后面,另有两列士卒迅速將被扫到两侧的碎煤块收集起来。 他们每人手持一条木杴,身后背著箩筐。 后面的士卒每铲起一堆碎煤块,就直接投进前面同袍背著的筐中,配合极为熟练。 而箩筐亦是由树枝编成,每装满一筐,铲煤的士卒就向队列后方跑去,换另一人背空筐上前接著干。 孟获看清楚了汉军的动作,不由得心中大喜。 这么另类的法子,不用猜,一定是刘瑶那傢伙想出来的。 “暗哨呢?暗哨为何不报?”魏狼见汉军突然杀来,大惊失色。 他哪里知道,那些山腰密林中的暗哨,早就被刘瑶派遣善於攀岩的劲卒提前清理掉了。 而汉军之所以原地驻扎了一个多时辰,正是趁机採集山上树枝木材,製作木杴和箩筐。 对付铺了一山路的碎煤有两种方法,其一是赶在魏狼动手之前,主动將其烧掉。 这种方法最为省力,可一旦山路被烧,汉军一时半会儿也无法通过,势必会延误进攻邛都的时机。 要知道如今汉军在蜿蜒山路里一字长蛇布开,多待片刻就多一分危险。 另一种方法则是將碎煤彻底从山路上清除。 但这种法子费时费力,还得时刻避免魏狼在汉军清路的过程中提前放火。 所以刘瑶让大军原地做足充分准备,又特意派人拔除了魏狼的几个暗哨,这才利用工具迅速向前扫清碎煤。 数百步长的碎煤路,在士卒们提前演练和熟稔配合下,扫、铲、搬相结合,不到两刻钟的时间就全部清理出来。 而这阵功夫,魏狼他们还在原地傻等著放火。 见碎煤块被汉军清扫乾净,魏狼恼羞成怒,他绞尽脑汁想出来的火攻之计就这样被轻易破掉。 魏狼高举蛮刀大喝一声,指挥手下蛮兵朝汉军杀去。 可就在这时,忽然好几大片漆黑如墨的碎煤块从天而降,如雨般撒落在蛮兵头上。 接著,数百名手持火把的汉军士卒在张嶷的带领下,威风凛凛衝到眼前,大声齐喝:“投降者,免焚!” 魏狼见到熟悉的碎煤块,不由得胆战心惊。 这些全是他前几日派人从山间挖来並捣碎的。 当时还觉得自己聪明,发现了碎煤比块煤更易燃烧的特点,没想到如今这些碎煤竟落回到自己头上。 见周围蛮兵身上、头顶、脚下到处都是碎煤,魏狼知道这东西的厉害,连忙喝令手下停止脚步。 第五十章 孟获出手 魏狼万万没想到,刘瑶趁著士卒们编筐做铲之时,还利用剩余木料捣鼓出了五台简易投石机。 这五台投石机纯是利用普通的槓桿原理,靠士卒们合力拋掷。 其结构也极为粗糙简单,甚至为了加快製作进度,有些零部件甚至仅能使用一次。 与同时代能將巨石拋掷数百步的拋车、霹雳车不可相比,但將一堆碎煤丟出五十步开外还是绰绰有余。 张嶷等人手中的火把,只要扔过来,魏狼这群蛮兵就全得葬身火海。 自己挖的煤,自己砸的块,最后烧在自己身上,那可就太让人笑话了。 而且,汉军阵营中,还有数百名能射百步开外的弓弩手,此时也正齐齐瞄准过来。 两千多蛮兵,就算不全被烧死,也得被活活射成刺蝟。 魏狼狠狠一跺脚,將蛮刀直接丟在地上,双手高高举起:“投降,我们投降!” 本来硬碰硬他们也打不过装备精良的汉军,如今更被火攻和弓弩同时威胁,更没有一丝贏的把握。 这两千蛮兵乃是北徼捉马的全部战斗力,若都折在这里,魏狼的部落也就名存实亡了。 不用汉军灭了自己,邛都城里与他一直作对的苏祁部落首领冬逢就能趁火打劫,吞了他的部落。 但让北徼捉马投降可以,可让他魏狼投降却没那么容易。 魏狼趁著蛮兵纷纷放下武器之际,迅速拍散掉身上的碎煤渣,以比兔子还快的速度扭头便逃。 他逃奔的方向,正是留在队伍后面压阵的孟获一行人。 魏狼相信,如果刘瑶有诸葛亮十分之一的仁慈,就不会屠杀他整个部落。 但自己作为罪魁祸首,怕是难以活命。 而孟获背叛季汉来助自己,必然也得被汉军严惩。 不如拉著孟老兄一起,往越巂郡的西徼部落逃去。 西徼部落靠近雪山,地势更为险峻,料那汉军不至於追杀自己到那种苦寒之地。 “孟兄,快跟我一起逃!”魏狼高声招呼孟获,脚步更快了几分。 可来到孟获一行人面前时,迎接他的却是一柄雪亮的环首刀。 孟获的“小儿子”冯延挡住了魏狼的去路。 “孟兄,这是为何?”魏狼满头大汗,心急如焚。 “吾乃大汉御史中丞,奉安定王之命前来擒拿叛贼。”孟获坚毅的脸上忽又泛起一丝希冀,他长嘆一声,“唉,阿狼,你就降了吧。” “孟、孟兄,你怎能背叛自家兄弟?”魏狼又惊又怒,“你这般出尔反尔,还算得上是个人么?” “怎么?你们之前与诸葛丞相约定永不叛汉,如今又犯上作乱,难道就不是出尔反尔,难道就是个人了?”孟获听对方竟敢指责自己,驴脾气也上来了。 “噫!”魏狼知道自己也不是什么好货,如今技不如人,只得束手就擒,不再反抗。 孟获让冯延把这位北徼捉马的首领绑了,押到刘瑶面前:“殿下,老臣总算不辱使命。” “孟中丞,你的使命还远远没有结束哩。”刘瑶不怀好意地笑了笑。 孟获心中咯噔一下,暗嘆刘瑶这小子的便宜可不好占, 为了让自家族人,尤其是在建寧的族人攀上这棵大树,自己或许还得给刘瑶卖命。 冯延將魏狼推上前来,手按长刀护卫在刘瑶身旁。 他当了这么多天儿子,如今总算又回到王府卫尉的岗位上。 可不知为何,明明自己才是刘瑶的护卫队长,但当他来到刘瑶身边时,却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安全。 刘瑶双目如电瞪向魏狼,语气十分冰冷:“魏渠帅,耆老可曾把与本王商谈的结果告知与你?” 魏狼凶悍,却也惜命。 如今生死掌握在这十几岁的少年手中,他只得缓缓抬起一张如丧家之犬般的脸:“回殿下,耆老跟我说过了。” “那你为何不同意双方罢兵修好?”刘瑶冷哼一声,“可是本王出的条件满足不了你的贪慾?” “不,不。”魏狼赶紧解释,“是我们部落人少力微,无法达到殿下的要求,所以才一时糊涂,冒犯殿下天威。” “哦?如何满足不了?” “殿下虽免除蛮族供品,但仍要我们提供两倍於之前贡品的货物,同时又要从部落里徵调青壮从军,这,这让我们哪有人手去筹办殿下所需的货物啊?” 刘瑶点了点头,之前他確实高估了这群蛮人的生產力。 不过既然他来了,那就不能让蛮族还以从前那种低效方式生產。 刘瑶眯起双眼,缓缓问道:“你们越巂郡都向朝廷进贡过哪几样贡品?” “定莋有盐,台登產铁,卑水与邛都附近有铜,另有耕牛、金银,都是每年要向朝廷进贡之物。”魏狼如数家珍,將越巂这个贫瘠之郡的特產娓娓道来, 这里的盐需要从井中汲取滷水,再煮沸成盐。 山中的铜、铁、金、银矿石,也靠人力採集以及运输。 在如今的生產条件下,都需要投入大量的青壮。 这样就没有足够劳动力去种粮食,也与徵兵產生了矛盾。 是时候提高越巂蛮族的生產力了。 刘瑶负手踱了几步,从士卒那里取来煤块,拿到魏狼面前:“这不是发现煤矿了吗?” “煤?”魏狼也没听过这个词。 “就是石墨,也是你们所称呼的黑石。”刘瑶解释完,提出了自己的规划,“煮盐的燃料可以用煤,这样就极大节省了砍柴烧炭的人力。本王再赐你们一种专门打井的工具,让汲取滷水也更加省时省力。” “至於铁矿,你们不懂冶炼,进贡的都是矿石,这东西运输起来太费事。本王將在邛都城內建几座高炉,再设置铁官专管冶炼,今后你们就把采来的矿石集中运到邛都,我手下的人再炼出铁锭运出越巂。” 为了安全起见,刘瑶还不能直接把炼铁这门手艺完全教给蛮族。 在將他们彻底归化之前,有必要留著一手。 强汉对匈奴,巨唐对突厥,都是压倒性的战胜。 但到了矬宋,面对辽金却屡屡吃瘪。 除了丟失燕云养马地、以文制武等原因外, 辽金这些国家当时已掌握不亚於汉人的冶铁工艺,在武器製造上不再与中原有代差也是其中重要因素。 而且以季汉盐铁国家专营的经济制度,刘瑶也不能隨意让越巂蛮族掌握冶铁技术。 即便如此,不用再翻山越岭运输铁矿石给朝廷,亦帮魏狼他们减轻了非常大的负担。 刘瑶还打算在越巂郡推广自己刚发明的曲辕犁等农具,帮助当地蛮族提高种田效率。 到时候人力需求少了,富裕的青壮就能给朝廷用来徵兵。 第五十一章 夜送蛮女 魏狼听完刘瑶对未来的规划,似乎十分合理。 但具体能否实现,还需要真正运行起来才知道。 不过,他如今乃是阶下之囚,就算刘瑶明抢,他也毫无办法。 “殿下英明神武,我北徼捉马部落彻底服了,愿从此归顺朝廷,不再叛乱。”魏狼觉得刘瑶能为自己部族做如此详细的规划,应该是个仁慈君主。 想到这里,魏狼垂下头颅:“希望我被处死之后,殿下能按刚才所言,好生对待我的族人。” 他欣慰的目光开始变得落寞起来。 “谁说我要处死你?”刘瑶轻轻一笑,伸手將魏狼身上的绳索解开。 冯延则手按刀柄,紧紧盯住魏狼的一举一动。 “殿下,殿下这是要放了我?”魏狼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是越巂郡叛乱的主犯,如同当年的蛮王高定。 连仁慈爱民的诸葛丞相都坚决斩杀高定,自己绝没有希望能从汉军手里活下来。 可刘瑶偏偏是真的释放了魏狼。 “你如今既愿归降,那我就上表朝廷举荐你为邛都邑侯,你可继续率领北徼捉马部落。” “什么?举荐我为邑侯?”魏狼听罢大惊。 邑侯是朝廷赐予蛮族特有的官职,相当於一县之长。 邛都又是越巂郡原来的治所,在整个郡里最为富饶。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01 看书网藏书多,101??????.??????隨时读 】 在这里做邑侯,可比当个部落渠帅威风多了,也实惠多了。 官职还是朝廷的一个王给许的,那必然假不了。 自己不单被特赦免死,还能获得朝廷官职,魏狼感恩戴德,直接单膝跪地,用蛮族最高礼仪向刘瑶拜谢。 “安定王殿下,我愿世世代代做大汉之臣,忠心不二,永不背叛!” 刘瑶伸手將魏狼扶起:“魏邑侯不必多礼,你既是朝廷官员,今后不光要治理好部落子民,更要处处为朝廷著想。” “罪臣明白,”魏狼及时更改了称谓,“罪臣这就给其他叛乱的部落带去消息,让他们全都前来投降。” 见魏狼如此上道,刘瑶颇感欣慰。 旁边的孟获长出一口气。 他虽是以忠为先来做臥底,但间接害死兄弟,对他来说也是道一辈子难过去的坎。 如今皆大欢喜,孟获也了却一桩心事 魏狼亲自领路,带著刘瑶等汉军进入邛都城。 当看到用一堆高木柵栏围起来当城墙,城门亦是破旧不堪的邛都城后,刘瑶心里的一个疑团被瞬间解开。 之前,魏狼麾下有两千多蛮兵,论兵力並不比自己差多少。 可他为何不固守城池,非要设计个陷阱再出来决战? 如今刘瑶终於明白,本就不擅长守城的蛮族,再加上一座如此破烂的城池,怕是有点儿脑子的渠帅都不会选择死守。 何况这座城里,还有一小半是被苏祁部落的冬逢占领。 蛮族內部也並非同心同德,一致对外。 此时,冬逢见魏狼引汉军入城,差点儿嚇掉三魂七魄。 得知魏狼他们已经投降归顺后,冬逢很明智地选择当带路党。 “冬逢这人极其狡猾。”张嶷给刘瑶介绍,“十多年前,他曾被诸葛丞相封为苏祁县的邑君,此次越巂郡蛮族叛乱,他表面上没有参与,可实际上一样包藏祸心。” 邑君和邑侯一样,都是县令、县长级別的地方蛮官。 “冬逢藉口蛮族叛乱,截断通往朝廷的道路,因此便不再进贡,还趁机进占了邛都城。”张嶷明显对这个苏祁首领没有好感。 “责令冬逢带著族人三日內退出邛都,返回苏祁县。”刘瑶望著破烂不堪的木柵栏墙,“另外,让魏狼的降兵在此修建夯土城墙,咱们今后要以此为根据地,经略整个越巂。” 降了魏狼,只不过收回来不到半个越巂郡。 西部和南部,仍有规模不小的叛军作乱。 张嶷领命,去带魏狼修缮城墙和其他设施。 刘瑶则在城中寻了座还算坚固的院落,当做临时府邸,並將孟获等人也一同接进来住下。 冯延亲率刘瑶的五百部曲,负责保卫工作。 他极为尽心尽责,即便到了夜晚也要亲自带队巡逻,確保在新降之城里刘瑶的安全。 果然,天刚擦黑,便有三个鬼鬼祟祟之人在府前徘徊。 其中一名老者,正是苏祁邑君冬逢。 他身边站著个高大凶悍的汉子,乃是其弟冬渠。 而紧跟著二人的,竟是个身姿婀娜的蛮族少女。 少女浑身小麦肤色,大眼珠唇,平腹翘臀,双腿肌肉优美而紧实,野性之中另给人一种极好生养的感觉。 “二弟,你说咱们给刘瑶殿下送女人,合適么?”冬逢在门外迟迟不敢进去。 “当然合適。”弟弟冬渠信心满满,“大兄,那刘瑶身为藩王,什么好吃好喝没见过?咱们拿任何礼物,都入不得他的眼。” “那他肯定也什么女人都见过啊,咱们族的女子,哪比得了成都的美人?” “这女人呀,不一定非得有多美。大兄,你家中倒是娇妻无数,为何还经常到处沾花惹草?” “嘿嘿,外面的野草香嘛,我没玩过,当然想多玩玩。” “就是嘛,”冬渠神色颇为得意,“那刘瑶年纪轻轻,又久居成都,哪里玩过咱们蛮族的女子?这对他来讲,亦是新鲜得很呀!” “没错,还是二弟你聪明。”冬逢竖起了大拇指,隨后带著二人直奔大门走去。 他们的举动立刻就被冯延察觉,並迅速將冬家兄弟拦了下来。 冬逢介绍完身份,又解释送礼的来意后,坚决让冯延进去替自己通报。 冯延耐不住他们软磨硬泡,只好亲自看守这两男一女,让手下进去向刘瑶匯报。 刘瑶一听送来个蛮女给自己侍寢,连连摆手。 虽然身体告诉他太可以了,世俗告诉他也不是不行,地位告诉他这是战胜者应该享受的。 但刘瑶仍觉得自己尚未成年,还是不要太放浪得好。 冬逢等人见被直接拒绝,只好悻悻离去。 路上,冬逢抱怨起来:“二弟,看来这姓刘的之前尝过野味啊,咱们就不应该送女人过去。” “大兄,我觉得没那么简单。”冬渠別看一身蛮肉,脑子却转得比他哥要快,“就算刘瑶尝过別的蛮女,但咱们这个他可没尝过啊。” 紧跟他们身后的蛮族少女,听冬家兄弟如此议论,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我觉得,他並非不想要咱们的女子,而是根本就没瞧得起大兄你。” “此话怎讲?” “大兄,那魏狼是乱贼之首,他投降后还被赏了官职,留在邛都。可咱们投降不光一点儿好处没捞到,还被限三日之內离开。”冬渠语气十分不满,“我看那刘瑶就是欺软怕硬的主,今后必定会想办法整咱弟兄。” “还有这种事?”冬逢被弟弟一说,也开始怀疑起来,“那咱们该如何是好?” “不如一不做二不休!”冬渠狠狠咬了下牙齿,“趁汉军立足未稳,咱们夜里引兵袭杀那刘瑶和魏狼,从此独霸邛都城!” 第五十二章 降而復叛 三更时分。 夜幕下的邛都城分外寂静。 这里曾是古邛国的首都,据《华阳国志》记载,古邛人素以英勇善战闻名。 光武帝之时,武威將军刘尚南征诸蛮,便顺手灭了古邛人部落。 古邛人被打散后,如后来的匈奴一样,渐渐融入其他蛮族,就此在歷史上消失不见。 邛都附近有一大湖名曰“邛池泽”,山水相融,秀美宜人。 此时的昼夜温差很大,刘瑶在冰冷的被窝里久久不能入眠。 其实刚才那蛮女,让她先帮忙暖暖被窝再送走也不是不行。 刘瑶浑身缩成一团,暗嘆在季汉当个好王爷可真不容易。 就在这时,府邸外忽然喊杀声骤起。 警惕性很高的刘瑶一骨碌爬起来,下意识直奔旁边掛著的甲冑而去。 “殿下,殿下!” 急促的敲门声响起,隨后传来冯延的稟报:“殿下,蛮人造反了!” “怎么回事?”刘瑶让冯延一边进来帮自己穿甲,一边让他介绍外面的详细情况。 “是冬逢、冬渠兄弟俩,他们集结城中苏祁部落的蛮兵,包围了咱们这里。”冯延声音低沉下去,“他们足足有一千多人。” 什么情况? 前半夜还主动送女人给自己,后半夜就起兵造反? 刘瑶万万没想到。 同样是新纳降人,当初曹操在宛城是强抢张绣婶子,才落得一炮害的三贤的下场。 可自己洁身自好,婉拒主动送上门的女人,怎么也触发了降而復叛的剧情? “咱们这院落里,共有多少卫卒?”刘瑶想了解双方目前的战力对比。 “不足五十人。”冯延虽將五百刘瑶部曲全都带入城中,不过由於住宅稀少,大多只能分散在临时王府附近驻扎。 府內军士都是亲卫,人数並不太多。 而冬逢的叛军突然发动夜袭,瞬间將外面那四百多部曲隔离开来,令其无法及时赶来救援。 五十对一千,这仗没法打啊。 刘瑶暗叫不妙,连忙手持大盾在冯延的保护下攀上屋顶。 果见府邸外面黑压压围了一大群蛮兵,他们手持火把,已然强行冲开了大门。 刘瑶的心瞬间沉入谷底。 看来对方深知擒贼擒王的道理,一旦自己命丧於此,冬逢一定会蛊惑魏狼也跟著復叛。 到时候统帅身死,大军又被切割,张嶷带领的另外两千人未必是蛮人们的对手。 南征汉军攻下邛都的大好局面,就会急转直下,最终变成仓皇溃逃。 “殿下,咱们如今必须坚守此地,直到听见动静的张嶷將军率主力赶来营救。”久临战事的冯延给出建议。 仅靠他手下这五十卫士,別说杀退冬逢蛮兵,就连保护刘瑶衝出重围都很困难。 此时,卫士们全都朝著刘瑶这间房屋靠拢,孟获也从厢房內提著大刀赶了过来。 刘瑶再次分析敌我形势,认为以这么个小院落,就算再怎么固守也坚持不了多久。 他身披玄甲重鎧。手持大盾站在屋顶最高处,衝下面蛮族叛军朗声喝道:“诸位苏祁部落的將士们,吾乃大汉安定王刘瑶!” “嗖!” 话音刚落,一支冷箭便从下面射了过来。 好在刘瑶躲在大盾之后,屋顶又光线暗弱,那支箭直直钉在盾牌上面,並未射中。 刘瑶没做理会,继续向叛军喊话:“吾已免除了你们的贡品,又赦免你们之前造反的罪过,尔等何故再叛?” 他说一句,就让身旁的孟获用蛮族的话翻译一遍。 底下作乱的蛮兵,大多不知道汉军统帅与自家首领商量过什么,只是盲目听从首领冬家兄弟的指挥。 就连这次夜袭,也是冬渠欺骗眾人,说汉人明日要屠杀他们,这才被迫造的反。 如今听闻刘瑶办了这么多好事,也並无要杀他们的意思,於是纷纷止住脚步,心头大疑不知所措。 “杀,给我把房顶那个汉人大官杀了!”苏岐邑君冬逢大叫著,怂恿手下蛮兵干掉刘瑶。 几个愚蠢而大胆的蛮兵下意识往前迈了几步。 刘瑶立刻看明白,这场叛乱乃是冬逢个人引起来的。 他衝著蛮兵们厉声喝道:“此次叛乱,祸首乃是冬家兄弟。其余人不要妄动,城外还有数万汉军,动则必杀之!” 眾蛮兵本是被冬家兄弟蛊惑欺骗,此刻又听城外竟有数万汉军,嚇得一动也不敢动,有的还直接丟掉了手中兵器。 大汉四百余年的天威,彻底將他们震住了。 刘瑶见自己的嘴炮得逞,连忙趁热打铁:“冯將军,你带人去將罪魁祸首冬逢、冬渠二人拿下处死!” 对付不知情的普通蛮兵们,当然能赦则赦,能饶则饶。 但这反覆作乱、狡诈多变的冬家兄弟,却正是刘瑶在蛮人中立威的对象。 拉一帮,打一帮,始终是刘瑶瓦解敌人、消灭敌人的方法。 之前对付北徼捉马部落,他就通过忽悠孟获、收服魏矢、拉拢耆老的方式,不仅在魏狼身边埋下定时炸弹,还把他有力的两个助手成功剪除。 如今面对整个邛都的蛮族,刘瑶依旧靠拉拢可以团结的魏狼,重点打击叛乱的冬逢来稳定大局。 所以,冬家兄弟必须要死。 “诺!”冯延得令,立刻带著十名勇卒冲入蛮军阵营。 蛮兵们果然一动不动,仅有少数冬家兄弟亲隨上前阻止。 可冯延乃是一员驍將,身后都是汉军劲卒,那些亲隨哪是他们的对手? 冯延等人如虎入羊群,登时杀得血光四溅,转眼逼到冬逢、冬渠兄弟面前。 嚇得蛮兵们既想逃跑又不敢违反刘瑶“不准妄动,动则必杀之”的命令,只好战战兢兢僵立原地。 见手下不听自己使唤,冬渠手持蛮刀拦在冯延面前。 他仗著自己勇武过人,並不把冯延等人放在眼里,扭头朝冬逢道:“大兄,你快逃出城外,我先抵挡一阵,之后与你匯合。” “好,好。”冬逢在刘瑶光凭嘴炮就喝止住手下蛮兵时,就察觉到大事不好。 此时宛如抓住根救命稻草,头也不回便往外逃去。 可刘瑶怎能轻易放他逃脱,连忙取过身旁卫士手中的弓箭,径直瞄准冬逢的后心。 刘家有善射的传统。 阿斗刘禪喜欢射猎,曾在石斛山学习射箭。 其太子刘璿更是射箭的一把好手。 刘瑶从小也被阿斗派遣名师教授射艺,虽算不得百发百中,却也尽得真传。 此刻,一支白羽箭从屋顶破空而出,笔直穿过冬逢的身体,將他直接掀翻在地。 第五十三章 地检署 冬逢一死,正与冯延鏖战的冬渠再也无心恋战。 他虚晃一招,转身便逃。 这个冬渠人高马大,勇武异常,的確有两把刷子。 饶是冯延这种驍將,都没在他手上占到便宜。 冬渠是趁乱逃走,刘瑶来不及再射第二次。 他只好吩咐孟获带头安抚叛乱的蛮兵,宣讲汉朝的政策。 刘瑶暗暗后悔,这场叛乱確实也有自己没提前做好群眾工作的责任。 与此同时。 两大队人马正同时火急火燎朝刘瑶府邸赶来。 其中一支装备精良,正是张嶷麾下汉军。 另一支则由魏狼率领,乃是北徼捉马的降兵。 见魏狼来到,刘瑶並未完全放鬆警惕。 等看到对方身后还跟著年迈苍苍、身穿锦袍的耆老,他这才放下心来,確定对方不是趁火打劫,而是真正前来救驾。 得知刘瑶仅靠五十人、一张嘴便让上千苏祁蛮兵不敢动弹,耆老指著魏狼的鼻子,一阵苦笑:“你看看,你看看!我就说安定王殿下乃是天降神人,不可与敌。你若早听我的諫言,何必白日里混到那般狼狈地步?” 魏狼早没了往日威风,面对耆老指责,只好垂下头来:“是,耆老教训得是。” 此刻魏狼心中,早对刘瑶佩服得五体投地,也更加庆幸自己投降得既及时又老实。 往日能与自己分庭抗礼、共占邛都城的冬家兄弟,此刻竟落得一死一逃的下场。 汉军,不可敌。 刘瑶,不可敌啊! 张嶷重新让部下修缮被撞破的院门,另外加派人手保护刘瑶的安全,又知冬渠逃跑,便请示道:“此贼该如何处置?” 刘瑶目露寒光,扔下短短一句话:“贼逃虽远,吾必杀之。” 此话一出,在场眾人无论汉军还是蛮人,俱是心头一震。 想不到平日里亲自下厨给军士们炒菜,给伤兵餵药,干出免除蛮族纳贡善举的安定王,也有杀伐果断的一面。 果然,王,就是王。 刘瑶剷除叛乱的冬家兄弟余党,下令连杀了十一个顽固叛乱分子。 然后又从苏祁部落选出一位亲汉的新渠帅,命其三日后带领族人返回苏祁县。 张嶷担心新渠帅控制不了局面,想另派几名心腹手下,以监军之名去实际掌握部落大权。 这招是跟曹操学的。 当初,他安排南匈奴五部入并州汉地居住,却在五部统帅之外用汉人作为监军,对这些外族实施监视。 匈奴五部虽各有统帅,实际掌权的却是汉人监军。 “监军?”刘瑶听了张嶷的请示,提出了一点意见,“派汉使进蛮部倒是不错,只不过监军这个名称不太好听,容易引起蛮族反感,就像咱们季汉朝廷不信任他们似的。” “那就请殿下给这些人起个新官名吧?”张嶷没想到刘瑶竟在细节上如此用心。 朝廷委派南征统帅全权经略越巂郡,这种县级小官,他们还是有权力设置和任免的。 无论是刘瑶以安定王、征南大將军的名义直接上表朝廷,还是他张嶷通过上级南中都督马忠表奏,都只不过是走个流程的事情。 “他们就算是当地巡检曹署的人吧,平时专门负责监督蛮族首领们贪赃枉法,欺辱百姓等行为。” 说到这里,刘瑶压低了声音:“不过,具体谁有没有贪赃枉法欺辱百姓,还是得由咱们的人说了算。” 张嶷恍然大悟,原来刘瑶不过是换了个蛮族能接受的官名,实际履行的还是监军职责。 表面上只干查办贪官,惩处不法的活,其实却有最高的人事任免权。 今后苏祁部落,哪怕出了个清廉能干的首领,只要他有一丝叛汉的念头,汉官就能寻个藉口將其就地罢免,乃至直接绳之以法。 这种套路虽违背季汉执法公平的传统,但蛮族新附,不得不如此权宜。 “殿下,这巡检曹署的具体名称是?” 汉代办公机构多称曹或者署。 例如六部的前身兵曹、户曹。 还有玉堂署、黄门署、画室署等掌管不同事务的地方。 刘瑶略做思索:“既然是在蛮地设置掌管巡检的官署,那就叫地检署吧!” “好名字!” 张嶷点头附和,隨即把自己的心腹特使临时任命为苏祁部落首位地检署长。 那新任渠帅忽掌大权,对汉使自然是百般依赖。 生怕冬逢残留的亲信找自己麻烦,先牢牢抱上刘瑶这条大长腿再说。 为表忠心,那新渠帅特地献上冬逢的家眷。 其中,一位中年美妇引起了刘瑶的注意。 这妇人相貌端正,眉宇间颇有几分英气,在冬逢27个老婆里鹤立鸡群。 “她是冬逢的正妻,名叫狼娇,乃是旄牛王狼路的女儿。”新渠帅介绍道。 “狼路?”刘瑶想起之前搜集南中资料里,偶然见到过这个名字。 狼路及其所统率的旄牛夷人,並不在南中七郡范围內,而是活动於成都南面相邻的汉嘉郡。 原本从成都走汉嘉郡,再沿著旄牛道南下,经越巂郡的阑、台登两县便可直接到达邛都。 这条旄牛道从西汉起,就作为蜀郡商人与旄牛夷以及其他南蛮部落进行贸易的重要商路。 这条商路后来还有个更为响亮的名字——中国最早的茶马古道。 但自从汉顺帝时旄牛夷作乱,这条直线商路就断绝了一百多年,刘瑶他们进军邛都才不得不从犍为郡绕行一个大圈。 旄牛夷实力强大,在汉嘉、越巂交界处足有四千多户,人口將近两万,也是个不好惹的主。 刘瑶上下打量狼娇这位旄牛夷王之女,却见对方同时亦不怀好意地瞅著自己。 夷女素来大胆,不拘小节。 这狼娇正是熟女年纪,一双杏眼看得刘瑶倒是先不好意思了。 “你就是那位断然拒绝冬逢送女人侍寢的季汉安定王?”狼娇的汉话说得非常好。 这件事本就刘瑶和冯延几个人知晓,如今从狼娇口中传出,眾军皆知。 刘瑶面露尷尬。 这种事一旦传扬出去,有会说的没有会听的,再给自己安个断袖之癖可就麻烦了。 未来还有五个姬妾的名额等著他完成呢! 刘瑶刚想解释,狼娇却噗呲一笑:“也不奇怪,那小妮子还是个雏儿,要啥没啥,想討好你这种君王,应该用更好的。” 说罢,她竟双手交叠放在小腹处,两臂同时向內侧一用力,展示起自己结实的胸大肌来。 “拿水来,快给本王洗洗眼睛!”刘瑶险些把心里话嚷了出来。 这个狼娇,没想到竟是大力娇的娇。 第五十四章 人为財死 旄牛夷王狼路的女儿、苏祁邑君冬逢之妻——狼娇。 如果用史书上一个美好的词来形容她,那就是“健妇”。 面对意图勾引自己的狼娇,刘瑶忍住要吐的想法,赶忙让人把她带走。 接下来,士卒们又带上一位老嫗。 “这是上一任邑君,也就是叛贼冬逢父亲的妻子,同时她还是狼娇的姑祖母。” 苏祁的新任渠帅介绍道。 “等等。”刘瑶揉著太阳穴,好不容易把他们之间的关係捋清楚。 狼娇的姑奶奶,等於狼娇丈夫父亲的妻子。 旄牛夷与苏祁蛮部世代通婚,活该有这么复杂的关係。 “现在还不能直接与旄牛王狼路开战,他的女儿和姑母暂且好生看管,只要不闹事就別为难她们。”刘瑶让人將冬逢家眷全部带下去,又命孟获、冯延安抚蛮民,自己则隨张嶷等人去给邛都城修建夯土城墙。 这是他第一次参观当时人们是如何修建夯土城墙的。 刘瑶仔细观察城墙的每一步建设,从中思考攻破这种夯土墙的方法。 数千汉军在魏狼统领的蛮族帮助下,不到一个月就把夯土墙建好,从此,邛都彻底成为季汉控制越巂郡的坚实堡垒。 听说汉军將长期驻扎越巂,又闻叛乱头子魏狼已被升职为邛都邑侯,附近蛮族部落纷纷向刘瑶归顺。 台登、会无、三逢、阐县等地全都纳入季汉的控制中。 各位地检署长也走马上任。 按照刘瑶的要求,他们辅佐蛮官治理蛮族部落,既不能欺压蛮民,也不能放鬆对各部落首领的监视。 而在这段时间里,蒲元和弟子们也搭建好二十余座炼铁高炉,开始冶炼蛮人们从台登等產铁之地运来的铁矿石。 在苏钢法、双动式活塞风箱的帮助下,炼铁效率大大提升。 附近蛮民们见自己运来的一车车矿石很快就变为摞成小山般的钢锭,愈发对汉人崇拜起来,心里更减轻了叛乱反抗的念头。 而作为回报,刘瑶以物易物,用少量茶叶和打造好的铁质农具与蛮民们展开贸易。 当地蛮民得了由钢铁製做而成,比之前坚实耐用数倍的锄头、犁耙,兴奋得无法言喻。 而茶叶冲泡出的茶汤,更让蛮部上层贵族们爱不释手。 他们更加积极採集矿產、豢养耕牛,以求从汉人手里得到更多的稀罕物。 渐渐,一个用少量工业品换取大量生產物资的贸易体系便在越巂郡建立起来。 让汉、蛮双方都觉得自己占了大便宜。 刘瑶还自掏腰包,在各蛮部挑选聪慧子弟到成都学习儒家典籍,並將这种行为美其名曰“留学”。 这些蛮部子弟学成归来后,也將在各县地检署的监督下,优先成为部落渠帅、耆老等领导层的人选,並让他们在蛮部大力推广汉话和汉人的服饰、饮食。 这些都是刘瑶渐渐归化蛮族的手段。 他相信藉助先进文化对落后文化的压倒性优势,不出三代人,这些与汉本是同源、相貌別无差异的蛮夷,就能彻底成为越巂郡的大汉百姓。 如今大半个越巂郡都被汉军控制,唯有定莋县以及更靠西一点儿的西徼部落还没有归顺。 定莋县作为產盐之地,是越巂郡最富饶的几个县之一。 等到邛都城防体系建立完毕后,张嶷便准备將马鞭挥向定莋。 这一日,张嶷安排属下杨司马擬好了作战计划,拿去呈报刘瑶这个掛著征南大將军头衔的名义统帅批准。 刘瑶看罢张嶷准备派遣五百汉军,由杨司马亲自率领討伐定莋的计划,便將这卷竹简隨意丟在一旁。 杨司马见状,不觉心中一寒。 他虽之前被刘瑶救治,也感其恩惠,但如今自己为南征大军绞尽脑汁做出的作战计划,就这样被刘瑶弃如敝履,难免有些忿忿不平。 张嶷见状也替杨司马叫屈,连忙拱手询问:“殿下,咱们攻伐定莋一事,莫非有什么不妥之处?” “太多了。”刘瑶挥了挥手。 “杨司马乃谨慎细心之人,此次谋划虽囉嗦一些,却是面面俱到,对大军作战极有益处。”张嶷误以为刘瑶嫌弃作战计划字数太多,故而特地解释一番。 “不,我是说派出去的人数太多了。”刘瑶淡淡一笑。 “五百士卒可不算多了。”杨司马在旁鸣冤,“那定莋曾是莋人故地,民风极其彪悍,咱们想一举將其攻下绝非易事。” 刘瑶没有直接反驳,而是隨手拿起一卷竹简,给张、杨二人念了起来:“定莋蛮族,又称摩娑夷,其渠帅名曰狼岑,乃旄牛夷王之远亲也。” 这些都是刘瑶提前收集到的南中情报。 读完这段,刘瑶收起竹简:“据我所知,狼岑之所以不愿归顺,乃是贪图定莋县的井盐,想將其独自霸占。” “没错,殿下所言极是。”张嶷之前也对定莋做过功课,如今的情况正如刘瑶刚才所说的那样。 食盐,在古代乃是极其珍贵的物资。 汉代更是通过盐铁专营將其垄断,充实国库。 狼岑据守定莋,不像其他部落首领那样归顺,就是不想让自己一亩三分地的食盐被汉人给专营了。 说到底,就是为了一个“財”字。 “人为財死”的“財”字。 狼岑的这种做法绝对是个反面典型,如果不加以严惩,其他蛮部有样学样,那刚刚一片大好的越巂稳定局势就有再度动乱的可能。 “这个狼岑必须除掉,但不必那般兴师动眾。”刘瑶伸出两根手指,“我看不用五百士卒,二十人足矣?” “什么?二十人?”张嶷和杨司马听罢全都吃了一惊。 定莋好歹是一个大县,盘踞其中的蛮族少说也有千户,靠区区二十人就能把定莋给平了? “没错,本王打算让冯延將军亲率二十壮士,深入虎穴將那贪婪的狼岑斩首。”刘瑶说得云淡风轻,却把张嶷和杨司马嚇了一跳。 “冯延將军忠心耿耿,又是良臣之后,殿下何故害他?还望看在卑职面上,饶冯將军不死!”张嶷深深一拜,苦苦替冯延求情。 这段日子,张嶷与冯延交往,感觉对方是个人才,脾气又很对路,因此格外看重。 “谁说我要害冯將军的?”刘瑶气得差点儿笑了出来,“我这可是给了他一个大大的立功机会。” 第五十五章 棍棒出孝子 让冯延只带区区二十人,深入定莋蛮族之中,还要取其首领项上人头归来,这不是害他又是什么? 张嶷想不明白,一旁的杨司马更想不明白。 若说刘瑶有天人之姿,谋略智慧都是当世顶级的人物,可为何会想出这么个餿主意,只派二十人就妄图收復一个县? “如今咱们汉军在越巂郡所向披靡,诸蛮部皆望风归降,哪个蛮人胆敢造次?”刘瑶淡淡一笑,“狼岑不过是仗著自己在部落里有些声望,才裹挟全族与吾对抗,其实不过一群土鸡瓦狗耳,待吾稍一用强,便会不攻自破。” 张嶷这才恍然大悟。 二十人並非不能干大事。 岂不见,当年班超出使鄯善国时,只凭三十六名手下,就敢袭杀匈奴使者,逼迫鄯善国王倒向大汉。 如今他们所面对的,可比班超那时的局面好多了。 冯延这二十人背后,乃是强大无比且就在眼前的汉军。 就算狼岑捨得为井盐之利以命相搏,他的族人们未必愿意。 何况,刘瑶优待蛮族的政策,魏狼早就派人通知过狼岑。 定莋蛮人內部也不是铁板一块。 “好,我这就去选二十名壮士,明日与冯延將军一同前往定莋。”张嶷很快站在了刘瑶这边。 唯有杨司马还不明其中道理,见张嶷转向附和刘瑶,急得原地团团转。 …… 在邛都西南180里外,曾经生活著一群被称为莋人的蛮夷,他们聚集的城邑便是古莋国。 定莋这个名字,就是大汉把古莋国给平定了的意思。 如今,这个地方最初的那批莋人早已消失在民族大熔炉中,占据定莋的乃是他们的一支后裔摩娑夷人。 摩娑夷首领狼岑正与部落里的耆老、各个小头目们一同商议如何对付汉军。 “这里的井盐,乃是上天赐给咱们族人的宝物,整个越巂都得从咱们手中买盐,族中吃的、穿的、用的大都从此而出,没有人能把它从咱们手里夺走!” 狼岑捋了捋灰白色的八字鬍,小如黄豆的眼珠不停扫视身边的部落高层们,目光里充满七分狐疑、三分威慑。 现在是他作为定莋首领的关键时刻,只要抵抗住汉军入侵,这里的井盐仍能完全任他调用。 魏狼前几日派人捎来的口信,狼岑根本不屑一顾。 他才不管汉人们开出什么条件,无论谁敢动他的井盐,他就跟谁拼命。 但近来,手下这些耆老、头领们却公开提过几次反对意见。 好在靠著自己数十年来的威信,勉强说服族人继续跟著自己反抗季汉。 当听说邛都那边的汉军派使者过来时,狼岑紧急召开部落会议,再次陈述厉害,同时警告那些亲汉之人不要动歪脑筋。 果然,狼岑训完话,並没有一人敢出言反对。 狼岑颇为得意,对自己的威望又多了一层信心。 “只要全族齐心协力,咱们依仗山川险要之地,定能让汉军知难而退。” 他经歷过十五年前蛮王高定掀起的那场叛乱,算是定莋蛮族中真正与汉军交过手的蛮族將领。 当年高定曾在定莋建设过一些防御营垒,这些工事狼岑了如指掌,並且相信如今仍能派上用场。 那时,高定在邛都被诸葛亮大军击败,往西准备退回到定莋营垒继续抵抗。 没想到半路被汉军追上,轻而易举丟掉性命。 狼岑就幸运得多,他趁汉军围剿高定之时,及时逃回营垒躲过一劫。 而汉军完成了击杀寇首的任务,也就撤回邛都向诸葛丞相復命。 这却留给狼岑一种定莋易守难攻的假象。 贪婪且自大的他,还认为自己已经吸取了高定的教训,这次只要不与汉军直接交锋,而是选择拒险固守,就能像十五年前那般让敌人不战自退。 而听闻刘瑶、张嶷並没有率大军进攻,只敢派使节前来,狼岑更觉得自己的计划是正確的。 汉军不敢来攻,定莋必能守住! “稟渠帅,汉使已到营外。”一名蛮兵进来报告。 “不见!让他们从哪儿来的,再滚回到哪儿去!”狼岑底气十足,断然拒绝接见汉使。 他並非真的不见,而是要先给汉使一个下马威,杀杀季汉的锐气。 那报信蛮兵脸色发黑,硬著头皮往外走去。 “渠帅,天朝上使前来,咱们直接不见不太合適吧?”一位耆老试探著諫言。 “有什么不合適的?他们来抢咱的东西,咱们还得开门迎客不成?”狼岑一瞪眼,嚇得耆老赶忙退回原位,不再言语。 其他小头目也都敢怒不敢言,低头默默祈祷著能平安渡过这场劫难。 这时,只听帐外传来叮叮噹噹,兵器碰撞的声音。 紧接著,一阵辱骂声响起,数十道“噠噠噠”的脚步正朝这边急行而来。 “怎么回事?”狼岑有了一丝不详预感,他抽出蛮刀准备前去查探究竟。 却见帐帘猛地被一柄环首刀掀起,紧接著,一个魁梧壮汉如狂风般冲了进来。 隨后,像他这样的壮汉又同时进来了二十个。 “啊!”狼岑嚇了一跳,看对方的打扮,正是汉使无疑。 自己明明都说不见了,他们竟直接武力闯进来。 看来,那个下马威並没起到任何作用。 “你就是狼岑?”冯延说一句,旁边一名懂蛮语的汉卒就翻译一句。 “是、正是本帅……”狼岑见比自己高出整整一头的冯延宛如凶神,不由得嚇丟了半个魂。 “给我打!”冯延验明正身后,也不和狼岑多说半句废话,直接让手下抡起棍棒,上前一顿胖揍。 “哎呦,哎呦,你们怎能……哎呦,救命!速来救我!” 二十个壮汉同时动手,狼岑被打得哭爹喊娘,连声求救。 营帐里的蛮族头目们急忙上前,纷纷拔出腰间蛮刀。 冯延刚想迎上去对战。 可忽然间,他脑海之中闪现那天夜里,刘瑶面对冬逢叛乱时惊心动魄的一幕。 刘瑶当时高高站在屋檐之上,面对黑压压一片的叛军,仿佛执掌一切的天神般,说出了那句“不要妄动,动则必杀之!”的豪言壮语。 就在身旁护卫的冯延,第一次感受到战场上刘瑶散发出来的王者之气。 太威风、太霸道,太令人羡慕了! 冯延自认行伍多年,几经生死,身上也是带了不少杀气的。 可在刘瑶面前,这种杀气简直一文不值。 此时此刻,面对一眾叛乱的定莋蛮人,冯延也想尝试復刻刘瑶当日那股子威武霸气。 於是,他挥动长刀,指著衝上前来的蛮將,怒目大喝: “不要妄动,动则必杀之!” 第五十六章 以和为贵 靠一句话镇住在场的蛮人后,冯延暗自得意:殿下这招果真管用! 正如刘瑶所料,那帮狼岑族人见首领被胖揍,却无一人敢上前帮忙。 他们並非缺乏义气,而是命只有一条。 汉使说“动则杀之”,那肯定就说到做到。 就算他们齐心协力將冯延等二十人剁成肉酱,也势必会遭到汉军更为强烈的报復。 狼岑面对二十根木棒,早已奄奄一息,连喊叫声都发不出来,只剩弱弱哀嚎。 “將军,让我杀了这叛贼?”其中一名汉军壮士嫌打得不过癮,便想直接取了狼岑狗命。 “不,”冯延摆了摆手,压低声音,“殿下吩咐过要以和为贵。狼岑不能由咱们杀,否则其他蛮族会说咱们汉人太过凶残。” “那怎么办?”军士不解。 冯延瞟了眼营帐之內呆若木鸡的其他耆老、蛮將:“得让他们动手才行。” “这,这可能吗?” 在那军士看来,狼岑毕竟是这些蛮人的首领,就算他再有错,让手下去杀自己的首领,也是件大逆不道之事。 然而他並不了解,蛮人们压根儿不讲究这一套。 冯延清了清嗓子,冲一眾蛮族高层说道:“狼岑之罪,不仅在於叛汉,更有包藏不恤百姓,妄图谋害族人之祸心,故而杖责之。” 此话一出,其余蛮人瞬间愣住了。 一名耆老战战兢兢走了出来:“启稟汉使,狼岑叛乱確实不对,但他平日里虽有些骄横,却並未做过谋害族人的事情啊!” “没错,没错。”其余人也跟著附和。 冯延见状,便把临行时刘瑶教他的话说了出来:“安定王优待越巂百姓,不仅免除尔等贡品,还要选拔能者去成都为官,这些尔等可都知晓?” “吾等已然知晓。”耆老等人见过魏狼派来的信使,了解汉军的政策。 “既然如此,那狼岑为何不归顺?”冯延怒斥道。 眾蛮人看了看躺在地上被木棍揍得鼻青脸肿、说不出话的狼岑,也不知该如何回答。 “本使来告诉你们吧。”冯延冷哼一声,“狼岑之所以拒绝归顺,是想独霸定莋的井盐。” 眾蛮人默然。 汉使说得没错,狼岑曾多次在他们面前提及,井盐乃是上天赐给族人们的宝物,万不能让旁人夺走。 “可你们想想,一旦狼岑与朝廷作对,今后你们采煮的井盐又能卖给谁去?”冯延直接点明了利益关係。 定莋的耆老第一个明悟过来。 就算汉军打不下定莋,但如今大半个越巂郡都在汉军手中,他们只要封锁道路,就能让定莋的井盐一粒也卖不出去。 而紧挨著越巂郡的犍为郡本身也產井盐,汉军只要从那边调运一些过来,完全可以满足越巂百姓的需求。 可被经济封锁、卖不出货的定莋,还能再把井盐当成上天赐予的宝物吗? 这些蛮族上层,还能再享受衣食无忧的生活吗? 耆老哀嘆一声,显然,狼岑之前的做法既短视又可笑。 “如果將井盐交给朝廷,你们的盐不仅可以卖遍越巂,还能卖遍整个南中,卖到汉中和巴东,甚至是曹魏和东吴。”冯延给蛮人们画了张大饼。 “安定王应允你们,从井中开採滷水並烧製成盐的活计,全由本地人来做。”冯延又详细宣贯了刘瑶的政策,“你们制出来多少盐,我们就购下多少。” 眾蛮人听罢颇感意外。 本以为汉军来了,井盐会被他们彻底霸占,不再让蛮族靠近。 可万没想到,汉军竟然只是来和自己做生意,並没有抢夺盐井的意图。 按照汉代盐铁专营政策,本就是民制、官购、官运、官售的流程。 只不过刘瑶將蛮族与汉人一视同仁,全部执行这一政策罢了。 “如今,狼岑为了一己之私,裹挟全族一起违抗朝廷命令。”冯延瞪起眼睛,“岂不知若真开战,汉军天兵至时,尔等族人必將俱为灰土矣?” 眾蛮人听得心惊胆战。 他们深知就连当年烜赫一时的蛮王高定都只落得个兵败身死的下场,自己这小小定笮哪能直面恐怖的汉军? “狼岑这贼,当真可恶!”一个年轻头目忍不住骂了出来。 冯延见仇恨拉起来了,反手又打出糖衣炮弹:“安定王之意,欲以犍为、江阳郡的打井採盐法传授诸位。” “什么?教我们汉人的採盐法子?”那个耆老见多识广,听罢登时一喜。 蛮人採集滷煮盐的方法简单落后,照比汉人的的盐井差远了。 如今刘瑶要教他们汉人的製盐方式,足可以令定笮盐井產量翻倍。 而按照刚才冯延宣贯的政策,这些多產出来盐就都是各蛮人平白增添的收入。 刘瑶在这里並不追求重新划分利益,而是要做大蛋糕。 既让当地蛮族有钱赚,同时也让季汉朝廷也有钱赚。 “太好了!想不到安定王殿下如此爱民,实乃我婆娑夷人之幸甚!”耆老对著汉使再三拜谢。 “不过,”见眾蛮人喜上眉梢,冯延及时浇了盆冷水,“狼岑此贼贪婪至极,若日后再从中作梗,安定王给尔等的好处尽入他的私囊不说,我们派来教打井取盐的匠人也无法保证安全。” “这……”耆老和其他蛮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知所措。 最后,还是那个年轻蛮人头目敢想敢干。 他直接拔出腰刀,指向躺在地上引颈待戮的狼岑,目露凶光:“汉使所顾虑的,不过狼岑一人耳。” 这年轻头目一脚踩在狼岑脖颈上:“吾愿替族人、替朝廷诛杀此贼!” 说罢,他手起刀落,血淋淋的人头便滚翻在地。 “好!”冯延满意地点了点头,隨手取出半块竹节丟给那年轻头目,“安定王有令,从今往后定莋县的邑君就由你来做。” 这竹节乃是一节竹筒竖著劈成两半而成,表面篆刻著密密麻麻的小字和图形,相当於官员的身份凭信。 “谢、谢安定王提携!”那年轻头目大喜过望,激动得话音颤抖。 他將符节当作比性命还珍贵的宝物,小心翼翼揣入怀中。 其他人,尤其是年纪、实力都不逊於这年轻头目的蛮人们一看,暗地里连肠子都悔青了。 第五十七章 蛮女阿奴 机会不光是留给有准备之人,更要留给敢於行动之人。 这些自认为比年轻头目更优秀的蛮人,此刻万分懊悔。 若刚才再勇敢一点点,这定莋蛮族的首领或许就是自己的了。 如今有强大的季汉背书,年轻头目成了部落新主,再想谋求渠帅、邑君之类的首领职务可就难比登天。 眾蛮人连忙换作一副諂媚姿態,又是献上当地的美酒佳肴,又是主动给冯延介绍盐井情况,全都希望能討好这位汉使,好在做大后的蛋糕面前多分上一份。 冯延也藉此机会,详细考察了当地盐井的生產状况。 这是刘瑶特意交待他做的。 及时掌握盐井的数量和產量,有助於下一步安排人手、运送煤炭过来扩大生產。 …… 定莋渠帅狼岑被汉使杖责,又被手下杀死的消息很快传到了西徼部落。 从邛都逃到那里的冬逢之弟冬渠,心里越来越没有底。 若说狼岑是在定莋被汉军攻破后遭到处决倒有可能,但冬渠万没想到,对方最终竟是死在自己人手里。 偌大个定莋县,要钱有钱,要营垒有营垒,仅仅是被刘瑶派过去数十勇士便举族投降,这让他实在是不敢相信。 那个季汉的安定王,难道会惑人心神的仙法不成? 冬渠决定派两个亲信潜回邛都一探究竟。 再根据形势决定自己是继续躲在西徼部落,还是另寻他处逃难。 “冬呈、冬咸,你们俩个过来。”冬渠叫来两个从邛都逃到他身边的侄子。 冬呈,冬咸乃是冬逢的两个幼子。 他们之前正好在邛都西郊打猎,因此侥倖漏网。 如今,西徼蛮族虽接纳了冬渠,却並非实心实意想帮他。 只不过看在冬逢的面子上,让他弟弟好歹有条活路。 冬逢目前能靠得住的,只有这两个侄子。 “你们俩就说在这里被我欺辱,无法留在西徼部落,只得投靠季汉。” 冬逢打算让两个侄子假意投降刘瑶,再从对方身边打探消息,一旦汉军有进攻西徼剷除自己的意图,就立刻前来报信。 冬呈和冬咸两个人都不过十八九岁,正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年纪,听叔父给自己安排如此刺激的臥底差事,兴奋得不得了。 二人连声答应,匆忙收拾好行装,兴高采烈往邛都而去。 望著两个侄子稚嫩而又勇敢的背影,冬渠似乎有一种所託非人的感觉。 但他本身也是个粗人,並没有往深处想,扭头便去找西徼部落的年轻蛮女寻欢作乐。 与此同时,邛都城中。 有个同样年纪蛮族少女,正弯下腰仔仔细细將一套被褥平铺在床上。 刘瑶睡不惯低矮的臥榻,这行军床是他亲自设计,再由隨军木匠打造而成。 平日里能够摺叠起来,展开后可容纳一人睡下。 好在当时並非没有用来睡觉的床,东汉一件画像石上,就曾生动描绘出一位烈女躺在四足平台床上替丈夫赴死的画面。 匠人们只须把这个时代的床支撑脚加高,再安装上摺叠机关,就能实现刘瑶的设计。 “殿下,床铺好了。”蛮族少女手脚麻利,是个能干之人。 她也正是那晚冬家兄弟要送给刘瑶侍寢的少女。 冬逢死后,少女只得跟隨主母狼娇。 而狼娇色诱刘瑶失败后,便把少女再次当礼物送了过来。 而这次,刘瑶並没有拒绝。 因为狼娇是把她作为侍女送过来的,並非侍寢的工具。 刘瑶在成都时,就一直由王府侍女伺候。 如今身在行伍之间,他日常较为精致的生活那些粗手粗脚的军汉们根本照顾不好。 打了一个月的仗,就不能享受享受吗? 刘瑶秉承祖训,先得把个人生活过舒坦,这样才有更多的精力忙活军政大事。 “你叫什么名字?”刘瑶见蛮女能干,三下五除二就把行军床铺好,便与她嘮起家常。 “殿下就叫我阿奴好了。”蛮女略带调皮地一笑,唇间露出一对小兔牙。 “阿奴?”刘瑶点了点头,“你的汉话讲得不错,这也是冬逢、狼娇都要把你送给我的原因吧?” “是的。”阿奴颇为得意,“我父亲也是个汉人。” “哦?”刘瑶对这个混血少女兴致大增,“令尊当年是如何流落到蛮邦的?” 这年头,汉蛮通婚的並不多。几乎没有人愿意放弃汉地故土,跑来蛮族部落生孩子。 阿奴一边玩弄著髮辫,一边回答:“我听父亲说,他年轻时在成都经商,有一次急需贩批货物到邛都,为了图近,就冒险从旄牛道那边南下。” “你父亲胆子也够大的,岂不知旄牛夷在那边已为乱百余年?”刘瑶惋惜地嘆了口气,“后来他怎么样了?” “当然就被抢了呀。”阿奴回忆起父亲当年的讲述,“他身负重创,拼命摆脱旄牛夷人的追杀,侥倖逃到了苏祁部落,才被我母亲救下。” “之后呢?” “那时正碰上战乱,父亲被母亲救下后,只得在我们苏祁部落住下,然后就有了我。”阿奴说到这里,噘了噘嘴,“不过,等战乱一平定,他就逃了回去,不再要我们母女了。” “旄牛道本是一条成都通往南中的重要商路,这条路本王早晚要再次打通。”或许是同情阿奴一家的悲惨经歷,亦或许是为了更好地开发南中,刘瑶说得信誓旦旦。 “殿下操劳国事,要多注意身体。”刘瑶的话让阿奴心中感到一阵暖意,她將床上帷幔轻轻放下,扭头嘻嘻一笑,“不如阿奴今晚就伺候殿下一起休息吧。” 原本冬逢叛乱的那天晚上,阿奴就知道自己是要来干什么的。 冬家兄弟告诉她,只要在刘瑶那里睡上一晚,从此她便不用再当冬家的婢女了。 “那可不必。”刘瑶连连摆手,“你没看我这张窄床,只能容得下一个人吗?” “一个人?”阿奴瞥了眼自己刚铺好的床榻,“一个人的地方同样能睡下两个人啊。” “別胡说,这怎么可能?”刘瑶明显不信。 “咱们可以叠著睡呀,我之前就见过冬逢和他的一个夫人叠著睡的。”阿奴眨著乌溜溜的眼睛,一副被上了生理健康课却浑然不知的表情。 第五十八章 万恶资本家 蛮族少女与汉家女子相比,果真是大不一样。 尤其是那腰腹的核心力量,大腿的紧绷结实,以及不要脸的姿势,都让刘瑶感触颇深。 昨晚他轰走蛮女阿奴时,著实费了一把子力气。 那小妮子牢牢抱住门框,修长有力的大腿紧蹬地面,毫不顾忌羞耻,死活不离开房间。 害得刘瑶最后靠挠痒痒才把她彻底劝走。 收拾完阿奴后,第二天一大早刘瑶便带著魏狼去了邛都城西的一座山沟。 据魏狼描述,他们之前就是在这里挖到了煤。 刘瑶去现场考察了一番,发现这座平平无奇的山沟里竟能时拥有两片露天煤矿。 虽然无法目测这座煤矿究竟储量多少,但只从地表来看,足够整个越巂郡用上百年。 以当时的科技水平,刘瑶暂且只能打打地面上的煤矿主意,向下深挖很容易出事故。 这座山沟紧挨著定莋县,简直就是天赐的煮盐燃料。 而至於这些煤炭开採后如何运输,刘瑶並不担心。 定莋一带盛產良种马匹,被称之为“莋马”。 刘瑶顺路带人去了定莋县,让张嶷麾下的马官挑选出一部分作为优秀战马,剩余的就充当运输煤炭和井盐的畜力。 当然,刘瑶不会白抢定莋蛮族牧民们的战马,他让蒲元打造了一大批铁质马掌当做互市交易的货物。 有了马蹄铁,蛮人手中往返运输的驮马们就穿上了鞋子,从此走得更远、更久。 刘瑶还按照之前的承诺,让人將犍为、江阳二郡採集、煮製井盐的先进技术传授给定莋蛮人。 定莋的盐井分为白盐井和黑盐井。 白盐井乃是地下盐泉在山野之间自行流淌而出,无须人力挖掘採集。 定莋蛮人如今所煮製的井盐便都来自於白盐井。 但白盐井流出来的滷水含盐量较低,通常只有5%左右,煮製起来极费工夫。 而黑盐井就不同了。 这里是实打实的地下浅层盐滷,滷水的顏色有些发黑,却含盐量极高。 当地蛮人曾在黑盐井附近放牛牧马,牲畜们常常来此处舔舐土壤,牧人们便就此发现了黑盐井。 定莋蛮人没有打盐井的技术,他们如今只靠著白盐井流淌出来的滷水煮製食盐,效率极低。 取卤、砍柴、煮盐等往往干上一整天,也不过製成区区数斤品质普通的食盐。 刘瑶派人在黑盐井上安装由轆轤、汲卤绳、滑轮等取滷水的设备,並帮助蛮人们修筑牛尾灶,並用铁牢盆代替了他们现在用的土盆。 牛尾灶形如牛尾,前有风口柴门,后有烟囱。 五个火眼单行排列,上置五口盐锅,整个灶身前低后高,有利於燃烧和传热,能够大幅度节约燃料。 而铁製牢盆导热性好,加热速度快,比原始土盆煮盐效率更高。 在旁观望的蛮人们见到这些“高科技”,全都傻了眼。 汉军不来,以他们的水平,几百年下去也只能靠著自行流淌出来的白盐井勉强煮出点儿食盐。 可汉军一来,產出更大、质量更高的黑盐井便从此被利用起来。 整个定莋的盐產量直接翻了不止两倍。 而在刘瑶的统筹规划下,源源不断的煤炭运到定莋盐井,当地蛮人也不用再费时费力上山砍柴给盐灶供应燃料。 从此,蛮人只需付出往日一半的人力物力,便能得到更多的食盐。 他们用莋马以及多產出来的食盐,足以交换邛都的煤炭、汉人带来的马蹄铁、农具、布匹和其他各类珍奇商品。 在那些颇有智慧的部落耆老和头目眼中,富裕的生活就在面前。 “早知安定王来了之后,咱们部落能有如此翻天覆地的变化,不如早將那狼岑杀死。”这里的耆老悔恨不已。 他们下手太晚了!归顺朝廷归顺得太晚了! 邛都魏狼那边,同样赚得盆满钵满。 那些在他们手中没多大用处的黑石头,竟能换来雪白珍贵的食盐。 越巂各地的铁矿、铜矿全都要运到他这里冶炼。 邛都越来越繁华,魏狼这个邑侯的日子也越来越滋润。 蜀锦身上穿,天天吃米饭。酒肉尝腻了还有上好的茶汤清肠子。 这日子,神仙也不换吶。 而这一切,全都是刘瑶的功劳。 魏狼夜里睡不著觉,琢磨起日渐逍遥的生活,忽然坐起身来,直接给自己两记响亮的耳光。 “放著如此厉害的財神不早去投靠,反而胆敢设伏去截杀他,我真是个糊涂蛋!” 魏狼暗自庆幸,自己当初埋伏刘瑶没有成功。 但又一想,刘瑶那么大的本事,能是他这种小人物想杀就能杀得了的吗? 慢慢说服自己后,魏狼这才重新入眠。 盘活了整个越巂郡的经济,刘瑶当然也不会吃亏。 蛮族不仅能生產出以往进贡朝廷两倍的物资,质量还得到大大提升。 其中一份物资,刘瑶让越巂太守张嶷送去朝廷。 说是免去越巂蛮族的贡品,可他刘瑶並没有这么大的权力。 而且朝廷也急需这些南中徵集的物资以充军用。 所以,刘瑶此举只当换种能够让双方都接受的方式,从越巂蛮人那里徵收物资。 两份之中的另一份,刘瑶就得开动商业头脑,將其贱买贵卖,运到各个需要的地方换取更多的利润。 再用这些利润当作从蛮族手中购买两份物资的酬金。 不过说起来,蛮族的钱的確很好赚。 一件简简单单用蜀锦织成的袍子,略微绣上些花纹,就能换来十头耕牛外加三石食盐。 而一把铁製的挖煤镐头,蛮人们愿意用整整三马车的煤炭来换。 而食盐在刘瑶手中,从越巂郡最西边的定莋县运到最南边的三缝县,价格直接就能翻上去五倍。 刘瑶不禁想起,当年曾经用8亿件衬衫去换飞机的事情。 “还是得发展科技啊!” 想到这里,刘瑶伸手从案几上取来一幅布帛,开始在上面描绘出某种机械设备的製造图。 等设计完成,刘瑶打算再找同样爱好奇巧设施的蒲元大师共同参研,然后打造出来卖给越巂的蛮人们。 而就在刘瑶正准备去找蒲元之时,屋外忽然有卫士来报,说是从西徼部落来了两个年轻蛮人,指名道姓要见季汉的安定王、征南大將军。 第五十九章 张嶷的仇人 刘瑶听闻两个年轻人如此年轻,同样囂张气盛的他决定先把这两人先关起来,饿上三天再说。 从西徼而来,不用想,肯定与逃到那边去的冬渠有关。 不管对方是来投靠,或是来做其他什么。 在自己眼中都不重要。 冬渠如今无兵无马又寄人篱下,不过冢中枯骨耳。 至於这两个气盛的傢伙,刘瑶更不关心。 冬呈、冬咸刚到邛都就稀里糊涂被抓了起来,锁进暗无天日的牢房。 而且还不给饭。 “快放我们出去!我们有要紧之事要面见安定王!” 兄弟俩又吼又叫,四只手把牢房的木门摇得嘎吱作响。 “別喊了,再不老实,信不信我把你们的舌头全都割掉!”看守他们的是个脾气同样暴躁的汉军士卒,此刻正抽出腰间短刀凶光毕露。 “放了我们!我们知道叛贼冬渠的消息!”二人继续叫嚷。 “怎么,拿爷爷说的话当放屁不是?”那军卒將刀背用力敲打在刀鞘上,发出刺耳的金属撞击声。 “你们这群下贱的士兵,还不把牢门打开?”冬呈,冬咸依旧是副骄横模样。 “好你们个不怕死的,今天就让你们知道知道我的厉害。”军卒横刀便要上前,胳膊却被另一名看守生生扯住。 “李兄,看样子他们不懂汉话,咱们也听不明白蛮语,你就別和这二人计较了。” 那姓李的兵卒这才冷哼一声,收回短刀不再理会冬呈、冬咸,任他们把喉咙喊破都再无半点儿回应。 而两个气盛的年轻人打小在部落里娇生惯养,从没受过这般苦,熬到第二天早晨就开始扛不住了。 他们收敛囂张的態度,开始朝两个看守告饶,可最后发现这二人並不懂蛮语。 “哥,咱们是不是暴露了?”冬咸裹紧身上的衣服,满脸狐疑。 “肯定暴露了,不然那汉人的王也不至於还没见面就把咱俩给关起来。”冬呈肚子咕咕作响,强忍著飢饿回答弟弟。 “哥,你说咱们和他还没见过面,又是怎么暴露的?”冬咸想不明白刘瑶是如何察觉他们的真实目的。 “不会是冬渠那傢伙,给咱俩卖了吧?”冬呈脑袋明显更聪明一些,很快找到了线索。 “没错,听说父亲被汉军杀死后,咱家那些兄弟全都命丧刀下,就咱俩侥倖逃脱。”被带偏后,冬咸也开拓起思路来,“汉军没准儿正到处搜捕咱俩,如今你我一来,正好算是自投罗网。” “冬渠太心狠手辣了!咱们可是他的亲侄子啊。” “亲侄子能比自己的命还重要?我猜他肯定是拿咱们命,换他自己的命了。” 两兄弟越想越气,对叔父冬渠展开了惨绝人伦的破口大骂。 他们此时浑然不觉,就在牢房的墙根之下,一根毫不起眼的空心铜管正通向墙外。 此时,孟获手下的一个蛮族僕役,正將耳朵紧贴在铜管的另一端,仔细倾听冬家兄弟俩的谈话。 牢房里的声音,顺著铜管清晰传了出来。 这僕役再一笔一划將听到的內容书写成汉字,详细记载到竹简之上。 半个时辰后。 竹简被送到刘瑶和张嶷二人面前。 看罢內容,刘瑶差点儿没被这对难兄难弟乐死。 他最初只是想饿他们几天,好展开下一步审问。 可没想到,如今竟还有意外收穫。 自己这也没使什么计谋啊,这两人就先自我怀疑起来。 真是两条蠢驴。 “冬渠这廝但凡有点儿脑子,也不至於派这两个废物来当暗谍。”刘瑶看完两人对话,忍不住笑了起来。 “殿下,冬渠而今躲入西徼雪山,咱们该如何惩治此贼?”张嶷用手指敲著竹简,眉间不展。 “伯岐兄想如何处理?”刘瑶看出他似乎话里有话,便徵询张嶷的意见。 “殿下曾说过,无论多远,必杀冬渠。在下认为如今越巂已定,正是出兵剷除西徼的好机会。” “不著急,我看以冬渠的德行,不用咱们动手,他早晚也得死在別人手里。” “殿下,养虎为患,不可不除啊。”张嶷难掩焦躁的心情。 “哈哈,”刘瑶抚膺而笑,“伯岐兄如此心急去灭西徼,怕是另有隱情吧?我將卿视为长兄,有什么难处不妨坦白直言,我定会倾力相助。” “这……殿下果然聪明过人。”张嶷嘆了口气,仿佛回忆起什么不堪的往事。 许久,他缓缓道:“殿下可知,在臣之前有两位越巂太守曾死於蛮人之手?” 刘瑶南征前做过功课,於是脱口而出:“卿若说的,可是龚禄、焦璜两位节义殉国之士?” “没错。”张嶷点了点头,“那龚德绪正是我的同乡好友。” 龚禄,字德绪,与张嶷同是巴西郡人。 当年,张嶷还是个小小州从事时,身居两千石官位、声名远扬的龚禄就与他十分亲近,並曾多次提携过他。 张嶷是个知恩图报的人,他听说龚禄在越巂被害,於是暗暗发誓要替好友报仇雪恨。 所以甫一平定越巂,张嶷就四处派人打听杀害龚禄之人的消息。 “前日,臣刚刚获悉,当初杀害龚德绪的,乃是个名叫李求承的蛮人。”张嶷咬牙切齿,“而且这个蛮人此刻与冬渠一样,也躲藏在西徼部落。” 讲到仇人姓名,张嶷虎目圆瞪,恨不得食其骨,寢其皮。 刘瑶也看了出来,张嶷是想借著冬渠这件事,出兵剿灭西徼,抓捕杀人凶手李求承。 但恐西徼路途遥远,又是靠近雪山的那种危险地带,担心自己不会同意他出兵。 “伯岐兄为友復仇,实属高义。”刘瑶一拍案几,“於公於私,吾等皆应严惩杀害龚太守的凶犯!” “多谢殿下!”张嶷眼中微微湿润,腾地站起身来,“既然殿下应允,我这就去召集部曲。” “慢!”刘瑶伸手相拦,“区区一个李求承,犯不著咱们劳师远征去抓他。” 说完,刘瑶微微一笑:“我有一计,管教冬渠和李求承全都命丧西徼,且无须咱们动用一兵一卒。” 第六十章 男人间的挑衅 饿到第三天时。 冬呈、冬咸两兄弟宛如老狗般趴在地上,再没了一丝力气。 忽然,牢门铜锁发出“咔咔”声响。 两个守卫兵卒走了进来,拎小鸡似地將冬家兄弟拖到刘瑶面前。 “冬呈、冬咸,你二人可知罪?”一旁懂蛮语的士卒將刘瑶的话翻译给他们听。 冬呈和冬咸这才勉强抬起头来。 只见席上端坐个俊朗高大的少年,举手投足间自带一股威严,令人不敢冒犯。 “你就是安定王?”他二人异口同声,这样非凡的人物,不是安定王还能是谁? 刘瑶微微頷首,伸手拿起案几上一卷竹简:“冬逢让你俩来乃是假意投靠,实则打探汉军消息,可否属实?” 说罢,他重重一拍案几,嚇得两个蛮族青年差点儿晕厥过去。 “你,你怎知道?”冬家兄弟自认为此事从未对第三个人说过,刘瑶又如何这般清清楚楚? “哥,定是那冬渠狗贼泄的密!”冬咸强撑著身子,圆睁双目,更加坚信他兄弟二人是被叔父拿去卖了。 “大王饶命!我们虽是冬逢之子,却没干过一件伤害汉人的事情啊!”冬呈苦苦求饶,不甘心年纪轻轻就丟掉性命。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刘瑶假意思索片刻,用手点指下面狼狈不堪的冬家兄弟:“让本王饶命倒也可以。不过,你们得替我办好两件事情。” “別说两件,只要能饶过我们,就算是十件百件,我们也万死不辞。”冬家兄弟连忙应下。 见状,刘瑶让手下將二人架到近前,低声吩咐了几句。 …… 时近二月,雪顶初融。 涓涓细流从山上流下,给处於蛮荒之地的西徼部落带去一丝生命的气息。 冬渠走出茅屋外,迎著阳光舒舒服服伸了个懒腰。 他刚完成一次生命的大和谐。 饶是孔武健壮的身体,此刻也难免感到些许疲倦。 隔壁茅屋里,走出个和他年纪相仿,体型差不多的蛮汉。 晨起动征鐸,歌声振林樾。 二人对望,彼此会心一笑,似乎都对屋內的西徼蛮女颇为满意。 冬渠认得他,这位曾经也是某个部落的渠帅,名叫李求承。 十五年前,他们曾一同在蛮王高定手下共事过。 李求承杀过汉人的太守,所以一听汉军將至,早早就逃到了这里。 两个同病相怜之人彼此打过招呼,又各自返回住处。 冬渠还没进屋,就见到两个侄子返回的身影。 “你们咋这么快就回来了?”冬渠大惊,难道汉军即將杀来西徼? “叔父!”冬呈、冬咸两人面带笑意,“我们给你带来个好消息!” 冬渠鬆了口气,看看左右无人,忙把侄子们让入屋內:“快进来细说。” “是安定王让我们回来找叔父的。”冬呈喝了口水,盘腿坐在氂牛皮做的地毯上。 “怎么回事?”冬渠一愣,他让两个侄子假意投靠朝廷,为何刘瑶又把他俩送了回来? 冬呈擦擦嘴边水渍,继续解释:“安定王说,他可以赦免叔父,不过得答应他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咱们必须帮他杀一个人。” 替刘瑶杀区区一个人就能够赦免自己,冬渠忍不住心头大喜,连忙问:“杀谁?” “安定王说,有个叫李求承的,就在咱们这里,是他的仇人。”冬咸抢著回答。 “李求承?”冬渠皱了皱眉,“这个人曾杀过汉人的太守,凶悍无比,想杀他可不容易。” “安定王说了,容易干不成大业绩。”冬呈目光一凛,“若非杀他不易,也不会交给咱们叔侄完成。” “没错。”冬咸附和,“用李求承一命,换叔父一命,太划算了。” “唔……好吧,这事我干了!”冬渠反覆衡量,终於下定决心,“不过此贼狡猾勇武,你们二人必须助我。” “这是当然!”冬家兄弟齐声答应,“如今父亲已死,我等全仰仗叔父,哪能不倾力相助?” “好,你们现在就跟我来。”冬渠脸上的横肉跳了几下,取来一口短刀別在腰间袍子底下,闪身钻出屋外。 他知道,李求承刚才做过什么。 也知道,这个时候的男人最虚弱。 要想杀李求承,如今是个绝好的机会。 他让冬呈、冬咸两个侄子先埋伏到之前他待过的那个西徼蛮女的茅屋里。 自己则大摇大摆去找李求承。 “冬兄?什么事?”李求承左右脸颊上各有一处刀疤,令他说起平常话来也显得格外瘮人。 冬渠亦非善类,在凶残的李求承面前丝毫不打怵。 他伸手指了指身后蛮女的茅屋:“李兄弟,我意犹未尽,不如咱俩换换?” 李求承斜眼瞧著冬渠挑衅般的眼神、以及如狼一般的腰腹,哈哈一笑:“好!换换就换换。” 这是男人之间的较量。 谁要是不换,就仿佛承认了自己的技不如人。 不能像对方一样,让蛮女尽情地“歌声振林樾”。 李求承大步走向冬渠昨晚待过的那个茅屋,而冬渠则向另一间茅屋走去。 一把推开屋门,李求承就见到一名矫健似母豹的蛮女,正坐在地上梳理乌黑长髮。 这蛮女虽相貌不及他昨晚享用的那个,却也別有一番滋味。 蛮女见有人闯进来,露出惊恐的表情,嚇得梳子掉落在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这反倒让李求承更加兴奋。 他飞扑过去,一把扯落蛮女的麻布衣衫,开展了此次狩猎。 就在李求承弯弓搭箭准备直射两只棕兔时,忽然听见两道疾风分別从左右而来。 李求承能杀汉人太守,自是武力不凡。 他急忙向后跃开,轻鬆躲开两柄雪亮蛮刀的攻击。 “不好!冬渠这傢伙想害我!” 蛮人常常刀不离腰,李求承退后之时,立刻將兵器抽出握在掌中。 冬呈、冬咸见一击未中,立刻退在一旁换成了防御姿势。 他们二人可不是李求承的对手。 “苏祁部落的野狗,凭你们也想暗算於我?”李求承看清楚偷袭之人后,火撞顶梁,嘶声怒骂。 隨后,他一跃而起,刀光直扑鼕家兄弟。 冬呈、冬咸连忙格挡招架。 他们虽娇生惯养、智商堪忧,却也是蛮族邑君之子,多多少少有些武艺傍身。 李求承与冬家兄弟廝杀起来,本应十招之內解决战斗。 无奈茅屋太小,始终施展不开。 但冬家兄弟也被李求承渐渐逼入险境。 就在这紧要关头。 房门被蛮力踹开,一道壮硕身影贴著地面飞了进来。 来的正是冬渠。 他手舞短刀从李求承胯下钻过,隨著刀影晃动,一片血光飞溅,惨叫突起。 第六十一章 连环借刀 李求承在冬家叔侄三人的暗算下,一双球再也承不起来了。 从此,一个穷凶极恶之人,变成了三世修来的大騸人。 钻心彻骨的疼痛让李求承不得不弯下腰来。 可这腰一弯,就是一辈子抬不起头。 冬渠在胯下一招得手,立刻施展出第二刀。 他躺在地上,雪亮刀刃正好对著李求承弯腰垂下的脖颈。 冬渠大吼一声,短刀如狂风颳过,骨碌碌一颗人头便翻滚在地。 冬呈连忙捡起蛮女被扯去的衣衫,將人头包好,拎在手中。 可怜的蛮女只好双手捂住前襟,蜷著身子躲入屋角。 “想不到,杀过汉人太守的李求承也不过如!”冬渠在地上大笑数声,一个鲤鱼打挺就要站起身来。 可就在这时,茅屋內的意外再次发生。 趁著冬渠似起未起之际,侄子冬咸紧握手中短刀,猛刺向他的小腹。 冬渠万万没想到,自己刚杀了李求承,转身就陷入另一处死境。 而要自己命的,还是两个至亲侄儿。 “噗!” 刀尖没入冬渠腹部整整一寸,可再也无法继续扎入半分。 冬咸大惊,他握住刀柄的手颤抖不已,力气却无法再传递到刀锋之处。 “混、混蛋!”冬渠一双大手牢牢攥住冬咸的短刀,任凭鲜血从小腹流淌出来,“小子,何故杀我?” “安定王说,只要杀了你,父亲留在苏祁部落里的牛马、金银就都归还给我们兄弟!”冬咸一边拼尽全力与冬渠对抗,一边嘶吼。 “就为了区区財物?”冬渠不愿相信,至亲骨肉还不如牛马金银。 “不止如此!”冬咸冷哼一声,“冬渠,你先害吾父,又害吾兄弟,我们不杀你,也早晚要死在你手。” “没错,我们都知道了,若非你在旁怂恿,我父也不会趁夜反叛,最后落得如今的下场。”冬呈也在旁边斥责。 刘瑶曾经怀疑过为何冬逢会降而復叛,在向他的遗孀狼娇打探后,才知道一切都是冬渠背后搞的鬼。 而冬家兄弟在邛都刘瑶的帐下,也见到了狼娇,得知了一切真相。 “这……”冬渠有些理亏。 他们那场夜袭確实有赌的成分,而且幕后的赌徒正是冬渠自己。 “哥,你別在旁边傻看著啊,我快撑不住了,快用安定王给的法宝!”冬咸气力不支,赶忙向冬呈求援。 冬呈这才从怒火中清醒过来,伸手从怀中掏出一根竹筒。 可为时已晚。 只见冬渠一叫力,两只蒲扇大的手掌竟將冬咸手中的短刀直接扭弯。 他垫步上前一脚,顺势將冬咸踢飞。 冬咸脑袋撞在地上,昏死过去。 而冬渠从不浪费机会,他转身又朝冬呈扑去。 冬呈嚇得一屁股坐在地上,手中握住竹筒,一时间忘了如何应敌。 好在关键时刻,临行时刘瑶千叮嚀万嘱咐的使用方法再次迴响在脑海之中。 他用力拉动肘后备急筒上的机关,一支弩箭便飞射向冬渠胸口。 “嘭!” 箭矢將冬渠整个身子掀了起来,力量之大震惊住在场所有人。 一口鲜血从冬渠嘴巴里翻涌上来,他喉咙发出阵阵咕嚕声,双手向冬呈身上一顿乱抓,三五下之后才彻底气绝身亡。 “好厉害的法宝!” 冬呈不禁感嘆,幸亏自己没產生过暗杀刘瑶的想法,否则以对方浑身上下不知装了多少法宝来看,自己一定会死得极惨。 他急忙挥刀割下冬渠的脑袋,放在李求承头颅旁边。 见冬渠死后瞪著双眼久久不合,冬呈想寻件衣服將这颗头颅也给包上。 於是抬头望向缩在墙角的蛮女。 浑身上下只剩一条麻裙的蛮女连连摇头。 冬呈哪会怜香惜玉,恶狠狠迈步走上前去。 …… 等这两颗头颅摆在刘瑶面前时,才代表越巂郡的叛乱真正彻底平定。 刘瑶连环借刀杀人之计,不仅让张嶷为朋友报了仇,还成功剷除冬渠这个隱患。 关键还没费一兵一卒。 那些偏远部落里的蛮人们听说了,无不心怀畏惧,都当刘瑶是天神下凡,不可为敌。 汉军的百战百胜,以及对蛮族的优待帮扶,甚至让个別部落流传出其实诸葛丞相未死,这一切都是他在背后指挥的传说。 就连刘瑶都看不上,懒得去收拾的西徼部落,首领也亲自带著牛马,主动前来归顺。 他们带来的都是氂牛,並不能耕地,於是刘瑶藉机杀牛置酒,广酬金银,犒劳眾军。 季汉將士们近乎毫无战损般平定越巂郡,如今又得美酒佳肴,金银赏赐,无不对刘瑶大为崇敬。 “殿下,臣曾追隨马德信经略南中,平叛无数,却没有一次能如这回一般令人痛快。” 酒席宴间,张嶷喝得微醺,开始畅所欲言起来。 他口中的马德信乃是季汉的庲降都督、博阳亭侯马忠,亦是季汉“平安三侯”之一。 南征大军正月初从安上县进发,短短一个月就连克魏狼、冬逢、狼岑等蛮帅,横扫十余县,让越巂郡重回汉军控制。 而且刘瑶打仗善於上兵伐谋,各地蛮部不是用计除去叛首,就是恩威並施主动归降。 有些计策甚至与张嶷的想法不谋而合。 如此密切的配合度,让他竟生出一种想今后都归於刘瑶麾下的念头。 一旁的眾將士也纷纷对刘瑶千恩万谢,席间由衷讚美歌颂之话不绝於耳。 如此轻鬆平定越巂,迎接他们的不仅仅是刘瑶赏赐的金银財物,更有朝廷必定嘉奖的战功。 面对如此热情的汉军將士,刘瑶不禁感慨。 果然,带领眾人打出一场场胜仗,才是在军中迅速建立威望的捷径。 刘瑶遍施恩惠、犒劳眾军之际,远隔千里之外的成都也在筹备一场酒宴。 二月初一。 成都长乐宫內格外热闹。 今天乃是当朝吴太后的生日。 太后吴氏,汉车骑將军吴懿之妹,先主刘备之皇后。 初一娘娘十五官,吴太后从出生那天,似乎就定好了未来的富贵之路。 当年刘焉入主益州时,曾有相面之人说吴太后有大富大贵之相。 將来必定能当上皇后。 於是,刘焉便把年轻的吴氏许配给留在他身边年纪最长的儿子刘瑁。 刘焉早有不臣之心,希望夫凭妻贵,儿子刘瑁能藉此机会更上一层楼。 没想到刘瑁命不够硬,承担不起这份富贵,早早身死。 而刘备夺取益州后,又在法正的劝说下娶了这位吴寡妇,这才立为皇后。 吴太后虽应了大富大贵之相,却是个屡经波折的苦命人。 她一生未给刘备诞下子嗣,好在继子阿斗孝顺,才让吴太后得以安享晚年。 今天的这场寿宴,就是刘禪主动给吴太后办的。 成都的文武百官悉数到场庆贺,宫外的百姓也张灯结彩为太后祈福。 如此隆重之日,吴太后却在心头怀念著一个人。 第六十二章 计杀黄皓 吴太后此刻思念的,乃是她唯一不在身边的晚辈,刘瑶。 当初听说孙儿阿瑶带兵南征,吴太后本是要责怪刘禪,但见费禕、董允等大臣皆赞成出兵,她这才忍住不去插手。 而寿宴当天,见不到这个孙儿,还是让老太太格外忧心。 她望著脚下穿的一双形状有些另类,但模样十分华美的鞋子,一阵出神。 这双绣纹布履正是孙儿刘瑶临走前送给她的。 与寻常布履不同,这双鞋的底部厚实而布满凹痕。 厚实的鞋底让吴太后走起路来格外舒服,而数十道专门刻划出来的凹痕则又特別地防滑。 非常適合老年人穿著。 如此精巧的设计,也就那个聪明的阿瑶能想出来。 看著鞋子,吴太后鼻头一酸,不禁想起故去多年的先主刘备。 对方也曾经私下里给自己编织过一双柔软舒適的草履。 吴太后强行让自己放下哀愁,別让来祝贺的阿斗和臣子们看出来。 她尽力去想些欢快之事。 听说刘瑶在成都开了间茶肆,常常有好听的曲子、好看的戏上演。 宫人们告诉她,这几天“鹤鸣楼”里倡优们演唱的正是吴懿將军当年在阳溪大破曹魏郭淮、费曜的战绩。 吴太后听闻兄长故事,心里直痒,也想把刘瑶手下的伶人倡优们请入宫中,给自己当面表演一番。 只是不知那些优伶里面有没有已嫁为人妻之人。 若有人妻,她可不敢再请入后宫了。 “每欲琢磨点儿高兴事情,便会不由得想到阿瑶身上。”吴太后忍不住笑了起来。 阿斗在一旁见到母后欢笑,十分欣慰。 他还以为吴太后是在满意自己今天准备的这场寿宴,连忙趁其高兴,率领眾臣再次举杯贺寿。 就在这时,费禕悄悄给刘禪递过一份奏表,正是张嶷匯报越巂郡被平定的好消息。 “双喜临门,真是双喜临门吶!” 阿斗看后龙顏大悦:“阿瑶真给朕长脸,初次带兵征伐就大获全胜。” “阿瑶?他怎么了?”一旁的吴太后听到孙儿名字,连忙关切询问。 “母后,阿瑶他们收復了越巂郡。”刘禪笑著回答。 “好啊,好啊!”吴太后笑得皱纹如花般灿烂,“皇帝,阿瑶立下大功,理应受赏。” 刘禪点了点头,当场就跟费禕、董允等群臣商议。 最后做出决定:给刘瑶假节,升为镇南大將军,统领南中一切事宜,地位在庲降都督之上。 赐张嶷爵位关內侯。 关內侯虽是季汉侯爵中最小的一级,远在县侯、乡侯和亭侯之下,却代表张嶷的功劳得到朝廷认可,有了爵位,身份地位也从此一跃而上。 正在眾人欢庆收復越巂之时。 长乐宫外,黄门丞黄皓正带领五六个宦官,急匆匆自皇宫方向赶来,他手中还捧著一个楠木宝匣。 里面装的是一颗珊瑚雕刻而成的“福”字。 宴会之前,侍中董允特地差人去通知他,说刘禪落了一件给太后的寿礼在宫中,让他赶紧去取。 刘禪的皇宫与太后居住的长乐宫相隔只有数百步。 但为了表现自己手脚麻利,黄皓还是小步快跑,迅速將装著“福”字的宝匣拿到手。 他本是带了几个小宦官一同办事,但等黄皓到达长乐宫大门外,却被一个守门的郎官拦了下来。 “黄门丞,太后与皇帝正在商討国事,董侍中吩咐让你自己进来就行了。” 黄皓没有怀疑,遣散手下,迈步就往里进。 “等等!”那郎官用挑剔的目光打量著黄皓,“黄门丞,你这衣衫上怎么全是汗?” “这不是给皇帝陛下取寿礼嘛,当然得快步疾行才是。”黄皓有些不高兴,但对方是吴太后的人,他目前还不敢得罪。 “来,今日太后赐给我一件锦袍,你先拿去穿。”那郎官从门廊阴凉处取来一个密封木盒,“面见太后,可不能太过失礼。” 黄皓是个贪財的人,见对方要给自己新衣服穿,立刻亮起了眸子。 只见门卫郎官一把將黄皓透著汗水的布衫脱掉,迅速从木盒里取出件华美的锦袍,直接披在他的身上。 见锦袍亮丽光鲜,上面又绣著不少夺人二目的闪闪丝线,黄皓当场爱不释手。 “多谢多谢!”黄皓毫不客气收了下来。 他官俸虽只有区区三百石,却备受刘禪宠信,宫里宫外不少人都试图巴结於他。 这个郎官或许就是个想进步的年轻人。 “敢问足下姓名?” 黄皓收了財物,自然不能亏待此人。 “在下姓洪,名禄,字领金。”那郎官笑眯眯看了过来,笑容中却带著一股莫名的诡异。 黄皓不再多想,得意洋洋穿过崭新的锦袍,手捧礼匣继续往下一道门走去。 可到了这道门前,他再度被拦了下来。 “黄门丞,太后与皇帝正在商议极为重要之事,董侍中吩咐了,所有人都不得进去。” 这里的守门郎官语速很快,態度更是十分恶劣。 “就是董侍中让我来的!”黄皓刚出言辩解,就被两只长戟赶到一旁。 他气得在原地直打转。 此时正值初春二月,蜀犬吠日的成都上空一片阴霾。 这阴霾寒冷的天气让他很不舒服。 更不舒服的,还有那守门郎官投过来的眼神。 仿佛一只想要吃人的猛虎。 而旁边的士卒,更像是躲避瘟神般离自己老远。 黄皓不由得打了一个冷颤。 而这个冷颤,却是他这辈子最后一次感到寒冷。 转瞬间,“呼呼”的火苗不知从何而起,自宽大袍袖处迅速蔓延到黄皓整个上半身。 “啊!怎么回事?”黄皓嚇得魂飞魄散,他连忙甩动双手试图扑灭火焰。 可火却越烧越大,赫然还发出了一阵耀眼白光。 “救命!救命!” 黄皓嘶声痛叫,拼了命地往门口卫士们身旁跑,希望对方能施以援手。 可卫士们在郎官的带领下,却举起长戟,硬生生將火人黄皓懟了回去。 “有人害我!”黄皓立刻意识到了不对劲儿,扭头向地上滚去。 他小时候曾因贪玩惹火上身,就是靠著在地上来回翻滚才成功將火扑灭。 此刻,黄皓故技重施,试图自救。 他牙关紧咬,暗道等这身上的火一灭,无论自己今后烧伤成什么样子,定要让那背后害他之人付出十倍代价。 可一个人若直接烧成了灰,还能报哪门子仇呢? 那火仿佛天上降下来的神火一般,任凭黄皓如何翻滚,不仅丝毫没灭,反而越烧越烈。 “啊!啊!痛死我哉!” 在一阵阵非人般的惨叫声中,黄皓再也动弹不得。 无名烈火烧光了他所有的衣物和皮肤,脱水枯萎的肌肉黑如焦炭,紧紧包裹在森森白骨上,模样恐怖至极。 第六十三章 大快人心 长乐宫,第二道宫门外。 看到眼前被烈火活活烧死的黄皓,把守此处的卫士们扶著长戟乾呕不止。 领头的郎官好不容易才缓过神来,指著门口处的焦尸高声大喊:“黄门丞遭天火了!黄门丞遭天火了!” 黄皓被活活烧死的消息很快一路传进酒宴之中。 阿斗一屁股瘫在席上,如丧考妣。 “黄皓,他,他怎么了?” “回稟陛下,”守门郎官的言语十分冷漠,“黄门丞不知怎地,在门外等候时忽遭天火攻击,命丧当场。” “什么天火?哪里来的天火?!” 刘禪不愿相信什么天火,他第一时间想到的是会不会有人故意谋害黄皓。 朝堂之上,恨黄皓的不在少数。 “黄门丞当时周围並无引火之物,突然身上就起了火,臣想这一定就是天上的神火。”郎官言辞凿凿,仿佛看穿了真相。 “朕要亲自去看看!”刘禪想知道好基友到底是怎么死的。 “陛下为了一介宦官,怎能亲涉险地?”吴太后沉下脸来,“万一那天上的神火还在,岂不是会伤及陛下?” 在这位老太太看来,刘阿斗的反应不仅过激,而且还没把自己放在眼里。 作为长乐宫的主人,一个小小的黄门丞死在自己宫里,皇帝却怀疑死者是被害的。 这不是在往她脸上抹黑吗? 所以吴太后坚决反对刘禪亲自勘察现场。 “太后所言极是。”尚书令费禕起身劝諫,“陛下万乘之躯,不可涉险。” “那天上神火极其厉害,请陛下莫要靠近。”董允也站起来阻拦。 “天火?怎么会有天火?”刘禪又怒又悲,一时失去理智。 “昔日刘君郎时,曾打造天子才有资格享用的车驾,就有天火烧城之事发生。”董允给刘禪普及知识,他口中的刘君郎便是前益州牧刘焉。 “前些年,曹元仲在洛阳大兴土木,民怨载道,崇华殿便被天火烧毁。”董允提起的,正是上一任曹魏皇帝曹叡的糗事。 “刘焉僭越、曹叡伤民,这两起天火之灾都是上天的明示。”刘禪的声音带著些许哭腔,“朕有何过错?上天要降神火烧吾之黄门丞?” “殿下,臣曾听闻一首童谣在成都流传,或许与黄皓之死有关。”一位灰白头髮的敦厚长者整了整衣冠,神色极为严肃。 正是老好人郭攸之。 “什么童谣?”刘禪知道郭老好人是不会对自己说谎的,连忙追问。 郭攸之眨了眨眼,略微思索,隨即朗声吟诵:“共中田,耕使难,日告天,身自燃。” 在场群臣听罢,一片譁然。 “这『共』字中央塞个『田』,不正是黄皓的黄嘛。” “没错,日旁有个告,就是晧字,合起来正是黄皓。” “这句话莫非是说,黄皓作乱宫中,朝政就会受到影响,百姓们便连耕田种粮都困难了。” “所以百姓们白日里向苍天祈祷,乞求天降神火,让黄皓的罪恶之身兀自燃烧而死。” 眾人七嘴八舌,把这句童谣分析得十分透彻。 当时人们非常迷信童谣讖语,而这首童谣正应验了如今黄皓莫名其妙被烧死的情景。 “黄皓获罪於天,这就是上天对他的惩罚啊。” 有的大臣怨恨黄皓蛊惑刘禪,连忙顺势將黄皓之死推给上天。 同样,他们也借著上天,发泄心中对刘禪亲小人、远贤臣的不满。 刘禪是个极度迷信之人,听了群臣们的议论,也开始害怕起来。 难道这是上天在惩罚黄皓? 这个从小到大一直陪伴他的玩伴,这个每每都能说最好听的话哄自己开心的朋友,难道真的遭受天谴? 或许,黄皓之死自己也有责任。 旁人只道是黄皓是利用刘禪的宠爱为非作歹,岂不知真正被利用的却是黄皓。 自从相父死后,刘禪对朝堂眾臣们便不再有百分百的安全感。 没有人再替他遮风挡雨,他自己必须亲掌大权,保住刘家的江山。 於是,在张皇后去世后,他立即娶了张飞的第二个女儿,以此笼络刘备当年的旧臣。 又让长子刘璿、次子刘瑶分別与费禕、董允结亲,巩固与季汉朝堂当权派的关係。 藉此,他刘阿斗才能在益州立得住脚,不会像上一个二世祖刘璋那样被人架空出卖。 而与此同时,刘禪还特意扶持黄皓作为宦官力量,不断渗透到朝堂之中。 宦官无依无靠,只能忠心於皇帝一人,所以刘禪放心把一些见不得光的事情交给黄皓去做。 黄皓不仅是他的玩伴,更是阿斗试图埋下的一颗棋子。 让他能够在相父死后,在蒋琬、费禕这些相父认证过的可靠大臣死后,仍能牢牢把握权柄。 但此刻,任用宦官之事却遭到了天谴。 “这本应由朕亲自承受的责罚,却让黄皓平白替朕遭难。” 刘禪暗暗后悔,怪自己步子迈得太大,意图让宦官干政,最后惹怒了苍天。 “朕该怎么办?朕能怎么办?” 从黄皓之死中缓过神来的刘禪,又立即担心起今后的朝堂布局来。 他不敢再用宦官来帮助自己,可等那些受先帝恩惠,感相父之德的旧臣们都不在后,自己未来该如何面对本地益州势力渐渐壮大的局面? 刘禪环顾左右,目光落在刚刚擬好、准备加封刘瑶的那捲圣旨上。 “对了,朕还有皇子,还有如此优秀的皇子可以依靠!”阿斗仿佛抓住根救命稻草。 他抬头望去,神色格外恭顺:“悠悠苍天,我用自己儿子帮忙,你总不会责怪於我吧?” 刘瑶南征,本就是阿斗用来壮大宗室力量的一步棋。 如今黄皓已死,宦官不敢再用,他能仰仗的就剩下自己的几个儿子。 “阿瑶,你可莫要辜负朕的期望!”刘禪紧紧握住那捲圣旨,重新收拾心情回到吴太后的寿宴之上。 今天对刘禪君臣是双喜临门,但对董允来讲,却是三喜临门。 想不到,黄皓真的被刘瑶那小子给算计死了。 董允听闻这个阉竖被活活烧死,心头大快。 虽然表面不动声色,他暗地里却是长出一口恶气。 今日这一切,都是他们精心准备一个多月的成果。 第六十四章 抚夷南中 去年腊月,刘瑶从成都临出征前。 董允家中,翁婿二人正秉烛密谈。 只见刘瑶从隨身带著的一个木匣中,小心翼翼取出一只竹筒。 打开竹筒,里面装的竟是满满一筒清水。 刘瑶取来一柄长匙,缓缓將其伸入竹筒中部,再用极其轻微的动作將长柄木匙从竹筒中一点点提起。 董允见刘瑶如此谨慎,亦是大气都不敢出,只牢牢盯著筒口,想看看待会儿能从里面取出来什么宝物来。 刘瑶抬起胳膊,將长匙完全拔出,最后盛出一勺仅有半个小拇指盖大小,湿漉漉的淡黄色粉末。 “此乃何物?”董允眉头一皱。 “白磷。”刘瑶低声回答。 “为何不叫它黄磷?”好奇宝宝董允仔细观察粉末顏色,不由发此疑问。 “呃……”刘瑶一时语塞,“叫黄磷也行。” “这东西能除掉黄皓?” “岳丈,我给您演示一下便知。” 刘瑶將这勺白磷放入陶碗中,不多会儿,只见明亮刺眼的火光便从碗中升起。 那勺白磷迅速自燃,嚇得董允身子不由得向后急仰。 刘瑶却异常沉稳,这种实验他之前做过二十三次,並不奇怪。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见白磷烧了起来,连忙又拿起一只陶碗,倒扣在白磷上面,使其缺氧熄灭。 给董允演示自燃现象也就够了,再烧下去,產生的毒气他们可承受不得。 “如何?” “厉害!” 董允拭去额头上的冷汗:“若非亲眼所见,吾还道这定是什么凭空取火的仙术。” “二月初一日乃是太后寿诞,到时候咱们便可將白磷藏入锦袍之中,再设计引黄皓穿上。” 刘瑶冷冷一笑:“只要他穿上这白磷锦袍,便能在大庭广眾之下被活活烧死。” 成都的二月常常都是阴雨天,较低的温度以及潮湿的空气,不至於让黄皓刚穿上锦袍就被点著。 或者是还没来得及给黄皓锦袍,白磷便提前燃烧起来。 翁婿二人又对具体计划细节商议许久。 董允掌管禁军,守卫太后长乐宫的將士里也有不少亲信。 於是,他特意选拔其中数名忠肝义胆,精明强干之人参与进来。 刘瑶再三叮嘱,这白磷必须在黄皓临进门时方可从水中取出,再用木勺迅速塞入锦袍特製的暗袋里,否则便有提前自燃的可能。 他又亲自带领眾人反覆演练,等守门郎官们完全熟悉整个过程后方敢离去。 只有让黄皓在眾目睽睽且无人接触之下自燃,才能让阿斗相信他是被天降神火谴灭。 也才能彻底消除包括刘瑶、董允在的內眾义士之嫌疑。 寿宴席上,之前一直提心弔胆的董允不得不再次佩服他这个未来贤婿。 想不到,让他无比头疼的阉竖黄皓,就这么轻而易举被除掉了。 瞥见刘禪毫无血色且僵硬的一张脸,董允知道这次的计划不仅除去黄皓,或许也能震慑到今后阿斗身旁的每位小人。 姜维坐在宴席的一个角落,缓缓饮下盏中的美酒,盯著董允看了许久,似乎察觉到了什么。 但他没有其他反应,只嘿嘿一笑,继续低头喝酒。 主位之上,刘禪握著圣旨的手却不住颤抖。 忽然,他勉强挤出一丝笑意,望向群臣:“南中七郡对朝廷尤为重要,不如令安定王继续抚蛮南中,他要钱就给钱,要人就给给人。” 现在,失去黄皓的刘禪唯一能指望的就是刘瑶,他决定再给这个次子更大的权力,助其更快提高威望,进入朝廷高层。 费禕听罢,却微微一皱眉头。 刘瑶如今不过平定个小小越巂郡,皇帝就给他放开这么大的权力。 这又让庲降都督马忠处於何种地位? 而且南中那么大又那么乱,朝廷投入如此多的精力在上面,是否能获得回报? 费禕並非信不过刘瑶,他只想再好好观察一阵,看看这位安定王到底有多大本事,然后决定给他穿多大的裤衩。 可他刚想站起来反对,两道目光就同时朝他盯了过来。 一个是董允,另一个则是姜维。 “什么情况?”费禕有些发懵。 董休昭这个便宜老丈人也就罢了。 姜伯约怎么回事?难道也与刘瑶有什么不清不楚的关係? 费禕是个滑头,见形势不妙,立刻又把屁股坐回到腿上。 “陛下,北伐的军资、兵员,仅南中就贡献了四分之一。听闻安定王善於治產,臣赞同令其经营整个南中。”董允见费禕主动退让,连忙启奏。 “臣闻御史中丞孟获亦在南征军中,有他辅佐,安定王在南中必能有所建树。”一位剑眉老者也同意此事,此人乃是费禕手下的尚书宗预。 另一位尚书张翼起身亦表赞同。他曾担任过庲降都督一职,知道南中有多么不好治理。 见刘瑶不费吹灰之力便平定了越巂郡,当真是发自肺腑般敬佩。 “郭侍中有何见解?”刘禪望向郭攸之。 “既然大家都赞成,臣自然也没有別的意见。”郭攸之展开招牌式微笑,依旧扮演老好人的角色。 刘禪对群臣难得一致的態度有些意外,赶紧就坡下驴,通过了让刘瑶继续留在南中抚平眾蛮夷的决定。 朝廷的旨意传到邛都,刘瑶心头大喜。 这下,他终於可以在南中大展身手,將这里彻底变为季汉物產富饶、兵员充足的后花园。 他让张嶷留守,继续稳定越巂郡,而后带著孟获,直奔对方老家,同时也是庲降都督治所的建寧郡。 听说刘瑶要走,魏狼等蛮人全都来到邛都城门外,苦苦哀求这位財神爷不要离开。 刘瑶不仅为越巂郡蛮族们规划了一条发財之路,还因地制宜地发明出脚踏汲水轮、木轨运矿车等工具,大幅度节约人力,提高生產效率。 魏狼等人盼著刘瑶能多留几日,也好再搞出一些造福当地百姓的发明。 可刘瑶不得不雨露均沾,前面还有六个郡等著他去操作开发。 “既然殿下无法久留越巂,就请带上一些我们族中的才俊走吧。”北徼捉马的耆老再三恳求。 刘瑶当初曾答应他,要將族里善於打架斗殴、惹是生非的青壮拉去从军,如今正是把这群蛮崽子弄走的好机会。 相看两烦厌的蛮族老少们从此各奔前程。 你有你的种田挖矿发家致富之路,我有我的当兵打仗立功受赏之路,大家都有美好的未来。 刘瑶当然全部笑纳,连著其他各县有同样想法的部落,总共拉起了一支五百人的队伍。 別看人数不多,但这些狗嫌鸡厌的蛮家子弟,都是实打实的过剩人口。 只有到了汉军之中,才能被改造为栋樑之才。 这点,前世父亲是军人的刘瑶格外清楚。 第六十五章 李严之子 从越巂郡邛都到建寧郡的治所味县,至少要走十天的山路。 孟获对这条回家之路十分熟悉,有他作嚮导,刘瑶一行人赶起路来並没遭多少罪。 与越巂郡贫寒之地不同,南中其他郡都有大量的汉人大姓定居。 比方说建寧郡就有雍,焦,孟,毛,爨等多个大姓。 再如永昌郡吕家。 吕不韦的后人们被秦始皇迁徙入蜀地后,汉武帝时又被赶到了这座国土疆域最西南角的不韦县。 但吕姓一族却不记仇,族长吕凯在雍闓叛乱南中时,曾协助当时的郡丞王伉坚守城池,誓死不降。 后来,吕凯被刘禪封为云南太守,赐爵阳迁亭侯。 就连《三国演义》里也把吕凯描绘成献《平蛮指掌图》给诸葛亮的汉室忠臣。 如今,吕凯亡故,他的儿子吕祥继承爵位並回老家担任了永昌太守。 牂牁郡的尹、傅、董、王,朱提郡的朱、鲁、雷、高等大姓,也都是郡中翘楚。 从越巂郡往建寧郡走的途中,眾人穿入朱提郡境內,来到堂琅县一带。 他们本只打算在堂琅县稍作休息,再继续赶往建寧。 没想到,刘瑶刚一进入县界,就被人给盯上了。 刘瑶还以为是寻常匪盗,连忙让冯延加强警戒防备。 可一路走来却平安无事。 到了县城郊外,却见一眾身著大袖袍服、头戴进贤冠的官员正列队迎接。 毡席铺地,果餚酒肉摆满案几,场面颇为隆重。 原来,朱提太守李丰听闻刘瑶路过,特地从治所朱提县前来拜见。 刚才暗中窥探之人,其实是他派出来打探刘瑶行进消息的,好提前有所准备。 刘瑶自然不能驳了对方面子,而且南中各郡的首脑,他都必须要搞好关係。 酒过三巡,太守李丰突然以袖拂面,当场痛哭起来。 “李太守这是怎么了?” 刘瑶表面虽故作关心,內心却一阵好笑。 哭戏都演到他这个戏剧社社长身上了,真是班门弄斧。 果然,只见李丰用极其夸张的表情紧紧握住刘瑶的衣袖;“殿下救我!” “救你?如何救你?” 刘瑶也配合著对方演戏。 这个李丰他不太熟悉,但提起李太守的父亲,刘瑶就太知道了。 李丰之父正是刘备白帝託孤的两名重臣之一,后来却因为一己之私断送诸葛亮北伐的好势头,最终被贬为平民的李平。 对了,李平是后改的名字,改名前叫做李严。 李丰做为李严的儿子,本在其父的教导下能干出一番大事业。 可没想到受李严所累,直接被罢免兵权。 后来,在诸葛亮的勉励下,又遇蒋琬提携,他才做到了朱提太守的位置。 不过李丰志不仅仅在此。 他时时刻刻不忘一雪父亲当年的耻辱,再度为朝廷出征北伐,建立不世功勋。 可朝廷不再相信李家,更不会令其担任任何军职。 朝中重臣,尤其是那些曾以李严马首是瞻的东州派,也与其彻底划清界限, 毕竟,连诸葛亮都敢坑,连北伐大业都敢破坏,李家可算把季汉所有人都得罪了。 如今,李丰虽任朱提太守,却是在南中这种蛮荒地方,与巴蜀富庶诸郡相比简直相当於流放。 他若想有朝一日重回北伐战场,立功封爵,就必须寻找一条大腿。 而刘瑶一个多月就平定越巂的消息传来后,李丰便立刻意识到这条大腿应该是谁。 他探听得知刘瑶將从越巂南下建寧,又会顺路经过朱提,便立即派人到堂琅县蹲点儿,並提早准备好接待工作,为的就是给大腿留下个好印象。 酒宴中,见刘瑶对自己还算不错,李丰这才上演了一出哭泣悔恨外加苦苦求助的大戏。 “臣父子愧对先帝嘱託,愧对陛下厚爱,愧对诸葛丞相的信任!”李丰声音哽咽,“臣的父亲每每提及往事,无不痛心疾首,这才於六年前早早亡故。如今臣时而有和父亲一样的痛楚,怕是也將不久於人世。还望殿下救臣一命!” 李丰的意思很明显,刘瑶若不帮他,他早晚会像李严那般鬱鬱而终。 刘瑶冷冷看著对方,暗自好笑。 都是老演员,谁也別谈什么自我修养。 李严並非如李丰所说是悔恨而亡,而是听说诸葛亮去世后,知道今后再也没有被重新启用的机会,这才心灰意冷激愤而死。 “李太守这是何苦?”刘瑶故作百思不得其解,“令尊之罪过不应由你来承担,诸葛丞相当年也曾多多勉励於你,卿如今自暴自弃,怎对得起丞相?” “吾想为朝廷建功,吾想为朝廷出力!”李丰再三表决心,顺手还从怀中取出一张布帛,那正是诸葛亮曾经写给他的书信。 “丞相的嘱託自不曾忘,但如今丞相病逝,朝廷人才凋零,若给臣一个机会,臣一定能建立堪比父亲般的功业!”李丰躬身向刘瑶拜下,“请殿下替臣在皇帝面前求情,让臣参与北伐!” “卿若想立功,在南中亦可成就一番大事业,何必把目光局限在北伐上?”刘瑶伸手搀起李丰,“况且大司马近来並没有北伐的意图,卿又能到何处立功?” 大司马蒋琬接过诸葛亮的班后,在北伐上的確乏善可陈。 按照诸葛亮的规划,其亡故后,季汉在费禕、姜维等人成长起来前,並没有可以北伐的资本。 蒋琬更多要承担的,乃是休养生息的任务。 李丰听罢刘瑶的话,目光立刻暗淡下来。 见对方成功被自己打击到,刘瑶转而又给出一丝希望:“卿若真想建功立业,不如隨我在南中闯出一片天地来!” “南中?”李丰苦笑,“荒蛮之地,有何功绩可立?” 在他看来,能在这里立下战功,无非就是平平叛乱,定期给朝廷徵收贡品补充军资而已。 哪有与曹魏在北方廝杀痛快? “荒蛮之地?”刘瑶挥了挥手,“我可不这么认为。” 他指向李丰宴席上的鲜果,其中有一根绿紫色、形状如同竹子的果品格外引人注目。 “此乃何物?”刘瑶明知故问。 “这?这是朱提特產,名曰竹蔗。入口百嚼后、便可有蜜水入喉。”李丰解释完,一脸莫名其妙,不知安定王为何要问这个不起眼的东西。 “此物就是你在朱提郡建功立业的机会!”刘瑶取过一根竹蔗,大口嚼了起来。 当他第一眼看到这个前世最爱吃的水果之一时,立刻就想到了个让朱提郡富裕起来的好方法。 那便是用甘蔗製糖。 第六十六章 巧家红糖 朱提郡堂琅县在一千多年后,有个更为可爱的名字,叫做“巧家”。 而巧家最有名的特產便是小碗红糖。 这里的土地、光照、气温能產出最优质的甘蔗,再用当地古法熬煮,装入小碗冷却后,便成了风味独特的小碗红糖。 巧家小碗红糖已成为云南的非物质文化遗產,享誉全国。 而在汉末那个时代,块状红糖被称为石蜜,乃是从西域才能贩来的奇珍异宝,中原根本没有人懂得如何製糖。 这个时代,人们饱受战爭、天灾和疫病的痛苦,格外喜好甜食。 唯有从甜食中,才能获取一丝对生活的难得甜蜜。 蜀人当时的饮食习惯与千年之后的无辣不欢不同,他们更爱吃甜食,甚至连菜餚中都会单独添加蜂蜜。 当时的甜味,除了蜂蜜便是麦芽与谷芽製成的飴餳。 蜂蜜不易大量获得,而飴餳更需要麦、谷等粮食作为主料,这在三国乱世简直就是莫大的浪费。 因此,若能用这种南中遍地都是的竹蔗製成红糖,便会在甜食市场上彻底杀疯。 刘瑶打定主意,立刻开干。 不到半日,一张甘蔗榨汁设备图便成功绘製出来。 而且还是水力推动的那种。 在对奇巧工具也有独到见解的蒲元大师协助下,匠人们连夜用木材打造榨汁设备,用细布编织滤网。 竹蔗经过反覆多次压榨出来的汁液被过滤后,又转入牛尾灶中。 就是煮盐用的同款节能灶台。 蔗汁经过熬煮、加灰、冷却成型,逐渐变成了一块色鲜味甜的红糖块。 “石蜜!这竟然是石蜜!”李丰取下一小块放入口中,一股甜意瞬间从舌尖处传遍整个身体,无比畅快的感觉令他不由得失声高呼。 李丰亲眼观摩了整个製糖过程,万没想到,他治下到处都是的竹蔗,竟能变成珍贵无比的石蜜。 哪怕他这种曾经的官二代,也不过品尝过一两次石蜜而已。 这个曹丕曾经百般夸讚,在他眼中胜过龙眼荔枝百倍,更让他拿来送给孙权大肆炫耀的石蜜,竟是如此製作而成的。 “殿下……”李丰站在原地瞠目结舌,握在指尖的红糖块也渐渐融化。 他本想说,究竟是什么样的天纵奇才,才能研究出用竹蔗製作石蜜的方法。 不过,想想从成都、从越巂那边传来各种安定王的奇闻軼事,李丰也不觉得难以理解了。 “怎么样?”刘瑶拍了拍这位朱提太守的肩头,“本王欲在朱提郡开设十间工坊,专门製作这种石蜜……” “然后卖给曹魏,让他们的皇帝全都得病而亡!”李丰的脑迴路有些奇特。 据说,曹丕喜噬甜食,蜜水都是几升几升地喝,最后早亡也跟这个爱好有关。 在刘瑶看来,或许就是得了糖尿病。 不过,李丰以糖杀帝的想法只是他见到石蜜兴奋之余隨口而出的胡话。 这红糖对刘瑶来说,乃是从季汉豪强大姓手中,甚至魏、吴两国赚钱的另一件法宝。 別说那令人心心嚮往的甜味,就算是拿去给妇人缓解月事带来的痛苦,都能大赚一笔。 “卿若能替本王操持好这石蜜產业,就是为朝廷立下大功一件。”刘瑶不忘继续忽悠李丰。 李丰也从兴奋中清醒过来,他並不是个傻子,立即看出能够量產石蜜的重要性。 这东西不仅可以代替麦芽飴作为甜味,节省下大量的蜀地粮食,还能帮助南中、尤其是朱提郡迅速富饶起来。 朝廷富了,汉军就会有更好的装备、更充足的粮餉,就更有机会取得北伐的成功。 李丰短嘆一声,他虽还是无法实现亲自参与北伐的梦想,但如今安定王赐下这番富国的產业,也足以让他在南中建立功勋。 不过,刘瑶比他想得更加深远。 “这些石蜜做好后,会不断运往成都,再送到汉中给北伐將士使用。”刘瑶指明了路子。 “运到汉中?”李丰不解,这些石蜜难道还能在汉军之中起什么作用不成? “石蜜有益气养血、补充体力之功效。”刘瑶拾起一块红糖块,“將士们若在奋战之后吃上一口,便更有气力继续杀敌。” 红糖营养丰富,不仅能够及时补充身体能量,还可以补铁。 大家都知道,补血一定得先补铁。 受伤的士卒们若能喝上一大碗红糖水,那恢復的效果可就大大提高了。 在当时,红糖算得上是妥妥的战略物资。 李丰豁然明悟,他紧紧握住刘瑶的双手,放声大笑:“如此一来,吾在南中尽心製作石蜜,就同时能为北伐將士们出一份力!” “没错。”刘瑶微笑著点了点头。 “妙哉!妙哉!”李丰狂喜,他躬下身子,连著对刘瑶拜了数次,“殿下大恩大德,丰没齿难忘!” 若非刘瑶给他带来製作石蜜的產业,李丰这辈子也休想和北伐大业掛上边。 父亲带来的耻辱就再也无法洗刷,自己一身的本事就再也无法报国。 李丰称刘瑶为恩人,绝不为过。 “种植、收穫竹蔗的事情,可以交给当地蛮人们去干。卿再选数十名精干工匠,我在此地会停留数日,將熬製石蜜的方法悉数交给他们。” 刘瑶说到这里,压低声音:“不过,此方不可外传,要知道,这竹蔗並非咱们南中独有,东吴交州那边也產不少。” “明白!”李丰不是傻子,知道要將石蜜变成像蜀锦那样季汉独有的特產,连忙应声,“丰定会保守秘密,製作石蜜的工匠全都严加保护,方法绝不外传。” 如此一来。 朱提郡有了富可敌国的產业。 刘瑶获得了可以提高汉军战斗力的物资。 百姓餐桌上有了更加甜蜜的味道。 当地蛮人也能够拿大片竹蔗去换取石蜜这种他们无法製造出来的美味珍品。 简直就是多方共贏。 谁都觉得自己赚大发了。 刘瑶在朱提郡停留数日,教授工匠製糖之余,趁机搞出了用吊线法从糖浆中结晶冰糖的方法。 他小时候在姥姥家偷吃冰糖时,就发现有些糖块里面不知为何会存留著一根棉线。 后来通过翻阅《十万个不为什么》,才搞清楚这乃是冰糖结晶的一种方法,叫做吊线法。 製作时会特意在糖液中放入一根棉线,糖液在棉线上不断结晶,晶体再逐渐长大,便成为黄色的冰糖。 黄冰糖不仅色泽更诱人、卖相更好看,食用起来也更加美味。 这种二次加工后的產物,刘瑶当然要卖到有钱人的餐桌上去,或者作为原料投入到更高级的產品製作之中。 第六十七章 收拾蛮兵 刘瑶传授朱提郡工匠製糖技艺这十几天,冯延和孟获也没有閒著。 刘瑶所统率成都柳、张等大姓贡献的部曲,再加上新招募的蛮兵,如今足足有一千人之多。 冯延和孟获按照刘瑶的指示,趁著停留在堂琅县的机会,对士卒们大加训练。 由汉人组成的部曲都经冯延按照诸葛丞相的练兵方法严格训练过,算得上阵容整齐、军纪良好。 可那些蛮兵就散漫多了。 他们本就是各蛮部自由自在、不太服管的年轻人,来到汉军之中极不情愿。 要不是有孟获镇著,这些蛮兵刚出越巂郡界,就得跑回去一大半。 这一日,刘瑶刚从製糖作坊返回,孟获就火急火燎赶来相见。 “气煞我也,真是气煞我也!”孟获花白虬髯抖个不停,两只环眼通红似火。 刘瑶不用猜,就知道是刚才练兵时,被那些蛮族小青年给气的。 “这些蛮兵太不好管了!”孟获大倒苦水,“蛮夷就是蛮夷,毫无礼义廉耻,跟野林里的猴子有什么区別?” 他似乎忘了,往上倒几辈,自己的先人也曾是蛮族。 “就是因为孟中丞把他们当蛮族,当猴子,这才不好管的。”刘瑶轻轻一笑,伸手向前,“走!带我去看看他们。” “殿下还是不要去的好。”孟获撇了撇嘴,“你是千金之躯,可別被他们气出个好歹。” “不怕,”刘瑶摆了摆手,“谁若诚心气我,我直接以军法杀之不就得了?” “呃……”孟获一时无语,暗地里替那群天不怕地不怕的蛮族青年捏了把汗。 刘瑶大步流星来到军营,只见蛮族部曲中,此刻正闹哄哄乱作一团。 有敞著肚皮躺在地上呼呼大睡的,有互相追逐嬉戏玩闹的。 还有两伙人不知何故竟互相斗起殴来,双方打得鼻青脸肿,连军服都被扯得稀碎。 “住手!”孟获见状怒火上涌,高声招呼眾蛮兵到面前列队集合。 看到孟获,五百个蛮兵才晃晃悠悠、慢慢腾腾凑到一起。 他们小时候听父辈们说过孟获的厉害,也曾当英雄般崇拜过,如今尚且能给这个老者几分薄面。 “看,安定王也来了。”一个蛮兵眼尖,发现了刘瑶的身影,“咱们还是老实点儿,这个人可惹不起。” “管他什么王?”另一个体健如牛的蛮兵毫不在乎,“这种破地方是人呆的吗?到处都是规规矩矩!逼急了,我就逃回山里,看谁又能找得到我?” “就是就是,若不是我父非让我来,鬼才会到这里受罪。” 眾蛮兵嘀嘀咕咕发著牢骚。 刘瑶虽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但看大家的表情也猜出了大概。 他大步走到眾蛮兵面前,神態严肃,高声喝道: “吾乃汉安定王也,尔等何人?” 孟获连忙从旁翻译。 “哈哈,哈哈!” “这个什么王傻了吗?竟然不知道我们是谁?” 蛮兵们一阵嬉笑,刚站好的队形立刻又乱了。 “吾再问一遍,吾乃汉安定王也,尔等何人?” 刘瑶也不恼,只是拔出腰间的八面长剑继续问道。 言语间,一股王者的威压喷薄而出。 这下,蛮兵们才稍微肃静下来。 他们彼此相覷,不知刘瑶问这话是什么意思。 “回大王,我等都是夷人。”刚才那名眼尖的蛮兵心思灵敏,察觉到不妙,连忙替眾人回答。 “夷人?你们全都是夷人吗?” “当然,吾等都是越巂各蛮族部落里的夷人。” “不,你们不是夷人。”刘瑶当空舞动手中长剑,“你们既然加入汉军,便是我大汉之人。从此不再是夷人,而是汉人!” “什么?我们以后就是汉人了?这怎么可能?”蛮兵们纷纷发出不同声音。 “你们食汉禄,穿汉衣,为汉室收復河山,从今往后就都是汉人!”刘瑶的话斩钉截铁,不容反驳。 眾蛮兵听罢一阵喧譁。 “谁愿意当汉人啊?我在大山里出生,隨心所欲自由自在惯了,我才不要当汉人,平白受人管制。” “对啊,我们不愿当汉人,我们要回家去!” 数百蛮兵齐声呼喊,怨气衝天。 孟获见士兵们似乎有譁变的意思,头上冒出冷汗,匆忙望向刘瑶,准备拉他远离这是非之地。 可却见刘瑶冷静异常,剑尖指向军营前的一块空地,衝著蛮兵们点了点头:“好!有想回家的,都站到那边去。” 呼啦。 五百蛮兵里,有四百多不假思索冲向那边空地。 刘瑶略微估算了下人数,隨后振臂一挥,便从远处齐刷刷跑来两队军卒。 领头的正是冯延。 “殿下,这些蛮兵不懂事,还请饶他们一命!”孟获还以为刘瑶要下手將这群意图回家的蛮夷尽数按军法处死,担心那样会引起蛮部叛乱,连忙上前求情。 刘瑶却摆了摆手,示意孟获不必多言。 他继续朝蛮兵们喊话:“想回家可以,只要打败我这群部曲,不仅可以回家,本王还有財宝赏赐!” 说罢,刘瑶拍了拍手,四名士卒抬上来一个大木箱,里面装的都是白银製造的首饰器皿。 朱提郡有座朱提山,上有优质白银,名为朱提银。 这里的白银一直到明清时代都依然赫赫有名。 银器在阳光下闪烁著耀眼亮光,直晃得蛮族士兵们心神荡漾。 “好!怎么个打法?”蛮兵们一听不仅可以回家,还有机会获得朱提银,全都跃跃欲试。 “都说一汉当五蛮,如今你们有四百多人,我就派出八十名士卒,持牙旗一面,你们若能从他们手中夺下旗帜,便算你们贏。” 刘瑶划出游戏规则,又让冯延领出八十勇卒出列。 他们个个身著玄甲,手持木棍盾牌,威武异常。 刘瑶再让人取来四百多根木棍丟给蛮兵们,並冲眾人发布军令:“待会儿双方对战,私用利器者,死!” 明显,无论结果如何,刘瑶並不愿看到这场比试有人伤亡。 “这不公平啊。”有蛮兵叫嚷起来,“凭什么他们有甲,我们没有?” “算了,咱们人数是汉军五倍,一人一棍子也把他们揍扁了,何必在意有甲没甲的?”另一蛮兵劝道。 刘瑶这场比斗已经算是诚意满满,若讲究公平,那应该同时上四百汉卒才是。 蛮兵们自信可以夺下牙旗,便各自捡起木棒,准备对八十汉军发起衝锋。 刘瑶一声令下,双方立刻展开对决。 汉军八十人在冯延的指挥下,依照诸葛亮曾经制定的阵法,迅速守卫在牙旗周围。 四百多蛮兵则一拥而上,胡乱用木棒攻击。 汉军进退有序,木棒和盾牌交替使用,他们的每一个动作都极其熟练,將浑身上下防御得密不透风。 再加上甲冑又起到一定的防护作用,便很快成功抵挡住蛮兵们的第一次衝锋。 冯延一挥令旗,战鼓声发出信號。 八十汉军旋即摆出新的阵型,继续严防死守。 “冲!”蛮兵们虽第一波进攻失败,但毫不气馁,扭头再度攻来。 不料,汉军之前的阵型变化让他们的防守更加坚固。 四百蛮兵將汉军围在垓心,却无法发挥人数上的优势。 他们往往只能做到两人对上汉军一人,后面的则被前面的蛮兵挡住,只能空挥木棒乾瞪眼。 而汉军精湛的击技和坚实的盾甲让他们根本占不到一丝便宜。 不久,蛮兵们竟阵脚大乱,自相拥挤踩踏起来。 他们只好先撤下去,准备重整队伍之后再发起下一波攻击。 不过,再而衰,三而竭。 第六十八章 蛮兵归心 四百多蛮兵向八十汉军发起第三次攻击。 他们嘴里飆起蛮话高声吶喊,奋不顾身向前衝锋。 別的不说,这些蛮族青壮年確实有一股子彪悍劲儿。 但汉家男儿亦是不俗。 他们高举盾牌,五人一伍组成一个作战小单元,再十人一什分別守护在牙旗的八个方向。 他们將诸葛丞相的八阵图演化得极为熟练。 有的直面蛮兵衝击,有的守护住侧翼,有的作为机动力量隨时给队友们提供支援。 眾军卒配合密切,防守得滴水不漏。 一时间,空地上尘土飞扬,喊杀震天,木盾撞击声、棍棒击打声、士卒吼叫声不绝於耳。 哗! 蛮兵们的进攻再一次无功而返。 而这次过后,他们的勇气也消失了大半。 堂堂四百多人,五倍於敌,竟连个牙旗都碰不到边,更別说將其夺下了。 久经沙场的冯延立刻看出蛮兵们的士气低落,他抓准时机,战鼓齐擂。 咚咚!咚咚咚! 汉军听到进攻的號令,毫不犹豫放下手中木盾,挥舞棍棒转守为攻。 八十军卒如同猛虎下山、蛟龙出海,飞奔著朝蛮兵们杀去。 “杀!杀!杀!” 汉军齐声喊號,八十人的声音竟发出比四百多人更为震天撼地的怒吼。 毫无组织的蛮族青年们犹如一盘散沙,见汉兵杀来,掉头就跑。 有跑得慢的,被汉军追上后,直接劈头盖脸一顿揍。 当然,汉军士卒虽心里有气,手底下却留著几分情。 毕竟,未来这些蛮兵也是自己的同袍。 战场迅速混乱起来,蛮兵们哭嚎声、惊恐声响作一片。 “停!”刘瑶示意冯延鸣金收兵,演习到这里也就足够了。 金锣一响,汉军们如同被下了指令的机器人一般,迅速集体后撤。 就连几个刚抡起木棍想要揍蛮兵的士卒,也硬生生將手缩了回去,跟隨各自队伍退在一旁。 在汉军进退有度、纪律严明的对比下,蛮兵们更加自残形愧。 其中有头脑精明者,仰头望天发出连声哀嘆。 四百人被八十人撵著打,汉军之强不可与敌。 鼻青脸肿的蛮族青年们彼此搀扶著站了起来,目光呆滯望向汉军,早没了刚才那股子拼死也要回家的傲气。 再看汉军一身坚不可摧的玄甲,整齐威严的队列。 不少蛮兵心里甚至產生了羡慕之意。 “贏者受赏!” 刘瑶见胜负已分,命令手下將那一大木箱银器作为奖品分发给了八十名汉卒。 “谢安定王赏!”汉卒们一听皆是大喜过望,手舞足蹈。 欢喜过后,他们仍能整齐列队依次上前领赏。 见到此情此景,被揍老实后的蛮族青年们心中五味杂陈。 那些亮光闪闪的银器,他们也想要。 那些威武坚实的鎧甲,他们也想穿。 那些上前领赏的士卒,他们也想成为其中一员。 不知不觉间,蛮兵们的心態发生了奇妙变化。 刘瑶看出他们眼神中的起伏情绪,於是伸手指向牙旗:“想回家的,可以隨时来夺此旗。想留下的,就回到原来的位置上。” 呼啦啦。 那些曾经叫囂著要自由、要回家的蛮族青年们不约而同,全部退回到原来的队伍中。 “朝廷论功行赏向来公平,为兴復汉室而战者,必有厚赏!”刘瑶大步走到蛮兵身前,扫视灰头土脸的眾人,“尔等都是各邑侯、邑长选出来的勇士,是愿意回到山里当一辈子野人,还是愿意追隨本王上阵杀敌,立功封侯?” “封侯?我们蛮夷之人也能封侯?”蛮兵们有些不敢相信。 “安汉侯、汉中都督王平就出身於板楯蛮人。”刘瑶神色一正,“更何况本王说过,你们既然加入汉军,从此便不再是蛮人,而是汉人!” 如此大的诱惑摆在面前,蛮兵们纷纷开始动摇。 “而今,本王再问你们一遍。”刘瑶坚定的目光扫在每个蛮族青年脸上,“你们是想回家,还是想加入汉军?” “加入汉军!我们要加入汉军!” “你们想做蛮人,还是想做汉人?” “做汉人!我们要做汉人!” 蛮兵们的声音响彻云端。 在族群意识还没那么严重的汉代,大汉朝廷统治下的百姓都可以被称为汉人。 刘瑶的归化政策也从行伍之间开始,逐渐拉开序幕。 出身越巂蛮部的军卒被分散安排到各个什伍之中,正式与其他汉军一同训练。 十余日过去。 在將製糖技法完全交给朱提郡的工匠后,刘瑶告別太守李丰,一行人继续南下渡过涂水,进入建寧郡境內。 南中如今的政治和军事中心,就在这里。 这既有地理位置较为中心的缘故,也与孟获、爨习等建寧当地大姓的鼎力支持脱不开关係。 建寧郡治所味县,此刻聚集了远比李丰等人更为庞大的欢迎团队。 庲降都督马忠不仅带著一眾官员,还有当地几个大姓代表全都列队迎接刘瑶的到来。 马忠虽是季汉在南中最高掌权者,但这次来的可是安定王刘瑶。 除了身份爵位外,还是比自己官大几级的镇南大將军。 而且队伍里还有孟获这个御史中丞,亦是掌管监察的朝中高官。 他拿出张嶷派手下送来的信,上面详细记述刘瑶在平定越巂郡时的事跡。 马忠看完,心中滋味万千。 这些恩威並施的手段,出奇制胜的妙计。 让蛮人主动除掉首领,千里之外借刀杀人。 还有独自喝退叛乱蛮军的壮举。 桩桩件件,真的是初次来到南中,仅仅十六七岁的少年能做出来的吗? 都督马忠有些不敢相信。 若说是他的老部下张嶷所为,倒有可能。 难不成,是张嶷为了討好这位安定王,故意把自己的功劳全都让给他? 马忠带著百般疑惑,千种不解出城迎接刘瑶,打算趁机看看这位安定王到底有没有传说中那么神。 相反,刘瑶对马忠可算是相当了解。 作为季汉稳定南中的定海神针,“平安三侯”之一的马忠少时被寄养在外祖父家,曾名狐篤,也是位先帝刘备称之为能的忠臣良將。 当年刘备为报关羽之仇东征孙吴,不幸兵败猇亭,在江北守护汉军侧翼的黄权不得不投降曹魏,而这时,马忠正巧率领援军赶到永安。 刘备与他执手相谈,认为马忠是个人才,並发出“虽失去黄权,但得到马忠,可见世上不乏贤才”的感慨。 接替张翼执掌南中后,马忠平定叛乱、抚恤百姓,很得南中汉、夷民心。 刘瑶知道对於经营南中来说,自己更像是个设计者,而这个庲降都督马忠才是真正的执行者。 尤其是將来自己离开南中,出兵北伐,这里的產业还得指望马忠支持。 所以,刘瑶必须第一时间镇住马忠,令其对自己服服帖帖。 这次味县的初见,就显得格外重要。 第六十九章 好钢用在刀鞘上 建寧郡治所味县郊外。 旌旗猎猎,战戟成林。 刘瑶端坐在一匹高大的青驄战马上,精钢重甲抖擞著百般威风,腰中宝剑放射出万道锐气。 身后披著的锦织绣纹赤红大氅,更让他看起来英姿赫赫,霸气凛人。 人靠衣装,佛靠金装。 好钢,就要用在刀鞘上。 这一番精心装扮,就是为了让旁人不敢轻视。 皇家威仪自应如此。 “好个安定王!”马忠见此气派景象,不由得感受到莫名的压迫感。 刘瑶在高桥马鞍上同样看到了马忠等人,隨即向前扬出马鞭。 “眾军齐进!”冯延接到指示,將手中红色小旗高高举起。 “刷!” 军卒们同时將手中武器扛在右肩,动作统一而整齐。 一千多人发出声响,马忠却仿佛只听到了一个碰撞声。 隨后,“夸!夸!夸!”的步伐气势宏伟般向眾建寧官吏们走来。 先不用说这支南征军战斗力如何,就光看这纪律严明、举止统一的军容,非一般统帅能够做到。 “练兵能练到如此境界,这安定王绝非等閒之辈。”马忠由衷感慨。 “光凭几个举动和步態就能看出练兵效果?”旁边一个乾瘦中年官员摇了摇头,“只怕是一群花架子罢了。” “文然,你没打过仗,不懂也是正常。”马忠朝那群秩序井然的军卒一指,“上了战场,能做到整齐划一、令行禁止的部曲,就是百战百胜之兵。” 这个字文然的乾瘦官员姓杨名戏,乃是马忠的副都督,同时还兼任建寧郡的太守。 怕杨戏不懂,马忠又继续解释:“沙场混乱,两军相爭时能保持阵法稳定极为重要。而这扛戟、步行等看似寻常举动,背后却能显示出极强的军纪。《孙子》曰『令之以文,齐之以武,是谓必取』便是这个道理。” 杨戏这才恍然大悟,也跟著频频点头。 看到如此严整的部曲,马忠开始相信越巂的战绩真是刘瑶所为,心中不敢再小覷对方。 那些蛮族部落他再熟悉不过,遇到刘瑶手下这种铁军,哪有不投降的道理? 见南征大军走向城门,马忠连忙带领杨戏等建寧郡官吏,以及孟、爨、毛等大姓们趋步前来拜见。 “殿下驾临建寧,真乃闔郡官民之幸!”马忠亲自替刘瑶牵过战马,扶对方下来。 “德信兄客气了。”刘瑶拉过马忠马德信的手臂,显得格外亲近。 “前日成都传来朝廷旨意,因平叛越巂之功,加我为安南將军,进封彭乡亭侯。”马忠细长的眼睛直接眯成一条缝:“这可都是沾了殿下的光。” 因为张嶷名义上还是马忠的部下,季汉朝堂在权衡利弊后,决定也给马忠加官进爵。 一顿客套之后。 刘瑶被眾星捧月般拥到酒席之间,在最尊贵的席位坐好。 僕僮纷纷捧上滤好的美酒,准备依次將酒盏斟满。 这时代的酒乃是用糯米、黄米或者小米酿成,工艺与后世的黄酒类似,酒精度数並不算高。 但捧到眾人面前,仍有淡淡清香飘溢出来。 冯延是个好饮之人,一闻便知这酒乃是上等佳酿。 可就在僕僮正要给刘瑶斟酒之时,马忠忽然伸手阻拦:“慢!” 那僕僮一愣,还以为是自己犯了什么错误,嚇得站在原地不敢动弹。 “这种劣酒怎能拿给王者饮用?吾宅之中还有坛酃酒,快去取来。” 马忠朝那僕僮使了个眼色,催其速行。 僕僮面露为难,脚下並没有动作。 “怎么还不去?”马忠似有慍色。 僕僮瞧了瞧周围宾客,躬身附到主人耳旁:“那酒好不容易才从东吴购来,如今只剩半坛……” 酃酒以荆南酃湖之水酿造,乃是当世名酒之首。 季汉丟了荆州后,酃酒便只能从东吴少量购买。 马忠又常年身处南中,这酒就显得弥足珍贵。 僕僮记得,主人每次都只捨得饮上一小盏。这坛酒从去年夏初运来,到如今才喝了一半。 它在主人眼里,比什么宝贝都重要。 “少要囉嗦,快快拿来!”马忠有些不悦,暗道就算一整坛酃酒都配不上眼前这位贵客。 刘瑶却摆手一笑:“德信兄,就別折腾下人了,若要痛快畅饮,我这里倒是有几坛好酒。” 马忠尷尬一笑,暗嘆刘瑶不懂酒的价值。 在这南中,什么好酒能比得上自己私藏的酃酒美妙? 待会儿僕僮取来酃酒,两种酒再一比较,岂不让这位安定王很没面子? 马忠正想寻个藉口推脱,继续让僕僮取那酃酒过来,却见刘瑶一扬手,麾下士卒便齐齐挑上来十二个酒罈。 打开一瞧,里面的酒水並非是寻常米酒的黄色或绿色,而是如鲜血般殷红诱人。 倒入酒盏后,酒液宛如晶莹饱满的宝石,独特的芬芳香气更让在场所有人未饮先醉。 “这,这竟然是葡萄酒?”马忠大为诧异。 如果说从荆州不远千里运来的酃酒难得可贵,那万里之外的西域才有的葡萄酒,在此地简直就是千金难求的宝物。 这种葡萄酒,当世之时,唯有皇族或三公及以上的重臣才有机会品尝到。 就连马忠,也只是听人描述过此酒的模样和味道,並未有机会见到实物。 据说偽帝曹丕就酷爱葡萄酒,还认为其“甘於麴櫱,善醉而易醒”。 如今见刘瑶直接拿出十二坛来,马忠怎能不大受震惊? 刘瑶让军卒给眾人斟上葡萄酒,然后晃动数下酒盏,再放在唇边细细品味。 马忠等人也学著样子,慢慢品尝这葡萄美酒的味道。 酒液入喉后口感圆润柔和,一股葡萄独有的浓郁果香直上鼻腔,舌尖上仿佛绽放开一朵鲜花,令人沉浸其中陶醉不已。 “好酒!果真是好酒!”马忠大呼过癮,这葡萄酒的滋味虽未必胜过酃酒,却也是各有千秋。 而且如此珍贵佳酿,比之酃酒更为难得,让人爱不释手。 本以为不懂酒的是刘瑶这个年轻人,谁知真正的外行竟是马忠自己。 马忠脸上火辣辣的,不知是由於羞愧还是这葡萄美酒带来的微醺。 “殿下,这些葡萄酒从成都跟隨大军南下,想必路上定然储存不易吧?” 马忠以为这酒乃是刘瑶从成都西域商人处购得,再一路带到南中,便感慨隨大军顛簸行进,这酒的滋味竟没有半点儿损坏。 “成都?”刘瑶摆了摆手,“这葡萄酒是我路过朱提郡时才酿造的,今日不过刚刚酿好而已。” “什么?朱提郡?”马忠彻底惊掉下巴,“这怎么可能?” 按理说,葡萄酒只有西域才有,也只有那里的胡人会酿造。 刘瑶怎能从朱提郡就把酒给酿了出来?这不是胡说八道么? “没错,”刘瑶微微頷首,“我见朱提郡群山之中有种野葡萄,最適合用来酿酒。” “难道殿下还懂葡萄酿酒之法?”马忠更觉不可思议。 第七十章 糖酒纸联合体 若说季汉有人能懂得西域葡萄酿酒之法。 不光马忠不信,在场的杨戏等官员也全都投来怀疑的目光。 刘瑶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命人取来一串野生山葡萄,放入一具无水无油的空碗之中將其细细捣碎。 那葡萄细小赤红,表面蒙有一层白尘,看著就格外诱人。 刘瑶又拿来些许黄冰糖,泡在捣烂的葡萄皮和汁水里面。 与正经酿造葡萄酒的方法不同,加糖酿酒,其实是走了条野路子。 这种方法酿出的葡萄酒虽远远比不上后世的干红,但却正合当时人们嗜甜的口味。 “二十日后,这加了石蜜的葡萄汁便能酿成葡萄酒。”刘瑶借著眾人的疑问,顺带著將酿酒方法演示出来。 见刘瑶说得头头是道,马忠疑心大减。 他在南中经营多年,不仅在各郡百姓的田间地头,也在山野之中见过这种葡萄,而且数量还不少。 葡萄早在三百多年前的孝武皇帝时,便隨著张騫出使西域大量传播进来。 南中的土质和温热气候,亦是非常適合葡萄生长。 放在后世,云南一带也是国內八大葡萄酒產区之一。 既然南中能產葡萄,刘瑶隨地取材拿来酿酒也並非难事。 想罢,马忠终於相信这位安定王真会酿製葡萄美酒。 “此酒滋味如何?”刘瑶晃动酒盏,向宴席中眾官吏和大姓们发问。 “美哉!妙哉!” “我从未喝过如此佳酿,此酒远胜黍、粟米酒百倍。” “可否请殿下再赐一盏?” 眾人齐声夸讚。 加了黄冰糖的葡萄酒少了几分酸涩,口感更加香甜,在喜欢甜食的人们看来,简直就是琼浆玉液。 “本王欲以南中葡萄酿酒,再贩卖到巴蜀之地,如何?” 此时,刘瑶方展露出他在眾人面前炫耀葡萄酒的本意,那就是为贫瘠的南中创造一个新兴的酿酒產业。 如果能將大量的葡萄加上石蜜酿成美酒,不仅能给南中百姓增添收入,还可以代替如今的米酒,为季汉节约大量粮食。 酿酒需要投入的粮食著实不少。 曾经有个郡连续禁酒一整年,最后发现节省下来的粮食竟与当年全郡的田租数量一样多。 蜀地曾经遭遇旱灾,先主刘备就发布过禁酒令。 最后虽被简雍劝止,但当时的確到了酒跟百姓抢粮吃的地步,爱民如子的先主才不得不出此下策。 马忠听完刘瑶在南中大酿葡萄酒的想法,连声赞同。 他细长的眼睛里,那一串串葡萄仿佛变成了一串串铜钱。 “葡萄在南中倒是隨处可见,不过这石蜜……”杨戏打断了马忠的幻想,提出个十分棘手的难题。 他深知石蜜產自西域,极难获取。 而石蜜又是酿造葡萄酒的必须品。 就算他们能收穫不可计数的葡萄,可石蜜又上哪儿找? “文然兄不必多虑。”刘瑶自信一笑:“本王已有在南中製作石蜜的方法,朱提的李太守那里,已经开始大量產出这种东西。” “什么?”杨戏大惊。 这个安定王到底是什么样的厉害人物? 能酿造葡萄美酒已是极为神奇,如今连石蜜他也会做,这莫不是把整个西域都搬到南中来了吗? 转瞬间,这股震惊就变成为无限的崇拜与钦佩。 若说之前马忠是稳定南中动乱局势的定海神针,那刘瑶的到来,则会在贫穷落后的南中搅起翻天覆地的变化。 南中,真的將要富庶起来。 而季汉的国力,也会隨著南中的变化而逐渐强大。 酒宴过后,刘瑶又在马忠、杨戏的陪同下,详细考察南中七郡的发展状况。 三人加上孟获,寻了间密室,单独召开南中高层会议。 刘瑶结合之前沿途的所见所闻,以及刚刚听取的情况匯报,最终给南中定下了未来整体开发方略。 在南中现有的农业基础下,首先要继续劝课农桑。 这也是当年诸葛丞相定下的步调。 而那些蛮族部落,则主要令其產出牛马、铜铁、竹蔗以及葡萄。 耕牛直接送往各郡田地中,再结合刘瑶带来的曲辕犁等先进技术,有能力让南中的粮食產量提高一倍。 滇马作为优秀马种,则运往汉中支援北伐。 铜铁便统一运到越巂郡的邛都,由蒲元培训铁匠打造农具和其他器械。 葡萄全部收购用来酿酒,除了季汉自己官民饮用,还可以销往曹魏和东吴。 竹蔗的用处则要多一些,除了榨糖之外,刘瑶还废物利用,打起了甘蔗渣的主意。 这东西可是造纸的好材料。 造纸术由蔡伦改进后,成为炙手可热的“蔡侯纸”。 但一百多年前发明的蔡侯纸,並没有在这个时代广泛使用。 虽然蔡伦通过树皮、破布、渔网等材料將纸张的成本大大降了下来,但加上劳动成本,纸张的整体价格还是要比竹简昂贵。 所以汉末时,竹简併没有彻底退出歷史舞台,仍能以价格优势与蔡侯纸平分天下。 而刘瑶利用製糖的副產品甘蔗渣製造纸浆,则再度压低纸张的生產成本,使其站在“纸张取代竹简”的时代风口上,更能快速推广开来。 刘瑶还不拘泥於固有意识,將纸一开始就划为两种类型分別生產。 一种是给读书人用来书写的。 另一种则质量有些粗糙,成本也更加低廉,专门是给人们如厕时使用。 经歷过老老年间的人们都知道,古时候大家上厕所都会隨身携带一根打屎棒,也就是木製或竹製的厕筹。 但用这种硬邦邦的东西擦拭污秽,难免要造成菊部不適。 而用了刘瑶生產的卫生纸,则能享受到对菊部最精致的呵护。 不过,用一次性的卫生纸上厕所,在当时多少有些铺张浪费。 因此,刘瑶便將销售对象直接指向季汉各郡的豪族大姓。 只有那些有钱人,才会在打屎棍和卫生纸之间,选择享受。 而赚有钱人的钱,也是刘瑶始终贯彻的商业宗旨。 至於书写用纸,刘瑶也没有粗放式经营。 他要利用自己的身份地位,以与竹简同样的价格,在朝堂和汉军之中强行推广。 纸张將承载各类季汉公文,以轻巧方便的优点,大大提高行政和办公的效率。 等人们渐渐用惯了纸张,再將其向其他群体售卖。 而与廉价纸张配套的,还有雕版印刷术。 用书籍广泛传播知识,让更多有能力的庶民打破豪强世家对知识的垄断,这是每名穿越者改革社会的必经之路。 刘瑶也不能免俗。 尤其是在汉末这种连科举制都没研究出来的时代。 想让这一潭死水般的社会阶层流动起来,除了战爭,就只能靠知识。 为什么是雕版印刷而不选择活字印刷? 因为现如今的工匠们大多不识字啊! 第七十一章 归化蛮夷 大家普遍都认为,活字印刷术要比雕版印刷术效率更高。 但人们往往忽略一点,活字印刷术是有前置条件的,那就是印刷工匠们都得识字。 这样,他们才能在浩如烟海的字块中找出正確的印模。 而雕版印刷则不同,会雕刻,能照猫画虎,找个文盲来干都行。 坏消息是雕版的成本稍微高些,好消息是文盲工匠有得是。 在识字率低下的汉末,雕版印刷才是最好的选择。 而刘瑶不光要利用纸张让那些聪明的底层庶人去撬动世家对知识的垄断,还有一项更为重要的任务。 扫盲。 刘瑶更关心底层人民疾苦,他们平日里白白受到豪强、酷吏、甚至是商贾的欺压坑骗,不识字是非常重要之原因。 就因为你不识字,变卖的田契上可以多写个一二顷,交易的货物里就能做几个小手脚,甚至去衙门打官司都打不明白。 让每个老百姓都能识字不太可能,但把各家的娃娃们都扫出文盲队伍还是可以实现的。 但如何能让大字不识一箩筐的娃娃们迅速扫盲呢? 刘瑶借鑑了诸葛亮当年与蛮族交流的方式——图文结合。 五月渡瀘、初定南中后,诸葛亮曾经通过画图识文的方式与蛮人们实现沟通。 比如画出一个太阳,便在旁边写上一个汉字。 “日”! 再画一个月亮,並写上“月”字。 蛮族虽不认得汉字,可却识得日月星辰、牛马鸡犬。 双方各操一言,同时对著图画发声,久而久之,便知道彼此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这种方法在扫盲上也值得借鑑。 宋代编纂的《对相四言》,便是一边是图形,一边是文字,专门给儿童作为启蒙的识字读物。 比起《千字文》、《百家姓》,此类图文结合的书籍实用性更强。 除了教百姓识字,刘瑶还借著纸张和印刷术去下更大的一盘棋。 归化南中蛮夷。 汉夷容貌相似,又有种田这个共同爱好,比起胡人来更容易彼此接受。 若想让蛮人成为季汉百姓,刘瑶第一步要做的,就是改变他们的文化。 蛮族自有一套文化体系,他们的耆老还能背诵和解释自己部落流传下来的《夷经》。 想改变他们的文化,就要从娃娃抓起。 教蛮族的孩子们识汉字,学汉话,穿汉人服饰,学汉家礼仪。 第二步,则是免除纳贡,改为公平买卖,以消除蛮人们对季汉压迫的牴触情绪。 再给他们创造种植甘蔗、葡萄,挖矿,修路的营生,提高其收入水平。 第三步,要建立义仓、医舍等福利设施,宣扬季汉的恩德。 这三步贯彻下去,刘瑶相信不出二十年,年轻一代蛮人脱骨换皮成长起来,便会直接成为季汉最忠实的臣民。 至於这里的税赋,靠工业剪刀差形成的商品溢价,完全可以代替农租田税。 如此一来,刘瑶甘蔗製糖,冰糖酿酒,蔗渣造纸,纸书传文,以文化蛮的一整条產业链便设计完毕。 马忠、孟获和杨戏三人听罢,面面相覷,半晌没有说话。 “殿下此计,非神人不可得之!”孟获长嗟一声,“就连诸葛丞相当年,也未必能想出如此绝妙的计策。” “吾也曾多次想过如何能减少蛮族叛乱,维护南中长治久安,却翻来覆去无非是『恩威並施,宽厚仁德』几个字。”马忠也由衷感慨,“没想到,殿下竟有化蛮为汉的高远志向。” “如此一来,蛮人归为我族,再令其仓廩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谁还能再有叛汉的念头?”杨戏紧跟著讚嘆道。 “诸君过誉了。”刘瑶一听把自己和诸葛亮相比,脸腾地红了。 他能想出这个主意,乃是结合后世千年中外各国的经验,属於站在了巨人的肩胛骨上。 若说智慧,两个刘瑶也抵不过诸葛武侯。 “吾私下写了首赞,都是关於咱们季汉有名望的大臣的,不过才写到一半。”杨戏有些惋惜,“若非殿下青春正茂,吾定然把殿下写到里面,就排在诸葛丞相之后。” “不必不必,文然兄还是不要写我。”刘瑶连连摆手。 杨戏这首《季汉辅臣赞》要到明年才能憋出来,而且还都是写给已故文臣武將们的讚歌,自己可不跟著瞎掺和。 四人商定妥当,便按照刘瑶的策略定下具体实施方案。 杨戏亲自执笔,马忠从朝廷和军方,孟获从蛮族以及大姓角度出发,探討刘瑶准备建设各个作坊的可行性。 从选址位置,到交通运输,再到货品定价,四个高层运筹帷幄,將南中未来规划得近乎完美。 而这块被刘瑶做大做强的蛋糕,他也不可能一人独吞,该选择合作伙伴的时候绝不吝嗇。 比如,按照之前与孟获的约定,南中七郡的茶叶售卖就完全交给孟家。 从永昌郡老茶树上采来的茶叶,经过发酵再压缩製成茶饼,將被孟家族人用滇马不断运送到其他郡县,甚至是成都。 而除了朱提郡外,盛產甘蔗的几个郡都將紧锣密鼓般开设製糖工坊。 工匠全由李丰亲自培训,具体的经营则由建寧大姓爨家负责。 至於酿酒、造纸和印刷等,各郡大姓皆有参与。 刘瑶用南中大姓们的资金和人力,去赚巴蜀大姓的钱。 然后用成都柳、张等五姓们参与经营的茶、铁器、手工品,又让南中大姓们爭相为之付款。 不管资本如何流动,大量的利润最终还是进了刘瑶的腰包。 刘瑶又从南中其他六郡的豪强大姓以及蛮族部落中徵集了汉、蛮军卒各一千人。 这与原来的南征军共同组成三千部曲,成为刘瑶的专属军队。 这些人统统交给冯延展开特训。 作为虎步军这个诸葛亮麾下最强步兵的將领,冯延尽知丞相当年练兵之法。 三千人完全按照虎步军的方式训练,一个月后初现效果。 那些游手好閒的蛮族青年,豪强家的老实佃户,已然能迈著整齐统一的步伐,在沙场上演练各类攻防阵型。 而这一个月,刘瑶也没閒著。 他不断改进、完善葡萄酒、蔗糖和纸张等製作工艺,並培养出大量的当地工匠。 这一日,刘瑶喊来建寧周边蛮族部落的一名耆老,打算关心下蛮族孩童们的学业。 “殿下,这帮小兔崽子真是不好管。那《对相四言》到了他们手里,简直成了玩物一般。”耆老拿出一本被画得乱七八糟的书籍,连声哀嘆。 显然,刘瑶帮助蛮族孩童识汉字的计划,遇到了天性的阻碍。 贪玩,就是孩子们的天性,尤其是这群蛮部里长大的孩童。 从未学过汉字的他们,根本对那些横平竖直的文字毫不感兴趣。 他们更喜欢的,是旁边的图画。 第七十二章 看戏识字 孩子不爱学习怎么办? 肯定不是打一顿就能解决的。 刘瑶唤来三名伶人,让他们到蛮族之中给孩子们演场戏。 寓教於乐的戏。 见上来的是三个既无俏装扮,又无美衣服的男子,一旁的蛮部耆老抓了抓山羊鬍:“殿下,这三个伶人能演好戏么?” 他是个见多识广的长者,也曾在汉人的集市里观看过伶人们演戏。 在耆老印象中,无论是百戏还是乐舞,伶人们都得打扮漂漂亮亮的,哪像这仨人穿著如此普通? 他哪里知道,刘瑶的三个伶人,顶得上千人万相、千军万马。 刘瑶见耆老怀疑,挥手让伶人们当场表演起来。 只见伶人们迅速用帷帐遮蔽门窗,使整间屋子暗沉下来。 紧接著,他们取出一块方形白色大布,遮挡在自己和观眾中间。 再点上蜡烛,让白布靠表演者的这一侧明亮起来。 “这是何故?”耆老从未见过有如此演戏的,竟然把演员和观眾隔离开来,这还能看得到什么? 刘瑶微笑著没有回答,伸手指向幕布,示意这位蛮族学者凑到近前观看。 耆老目露疑色,趋步来到幕布旁。 伶人们正打开隨身携带的小皮匣,取出表演道具若干。 耆老定睛一看,赫然是一堆怪兽图案的皮片。 这些怪兽图案乃是用特殊的驴皮雕鏤而成,上面用漆料画得五彩斑斕,栩栩如生。 皮片用细线缝在几根细木桿上,那些细木桿似乎是放在手中操纵的机关。 耆老伸直脖子仔细观瞧,数十张皮片所画的怪兽形態各异。 有的羊头人身眼大如灯,有的面带刀疤满脸怨气,有的牙尖齿利手持巨锤,模样甚是嚇人。 “这,这是给娃娃们看的戏?”耆老不由得心生担忧。 虽说蛮族生性好勇斗狠,但毕竟观眾还是一群六七岁的孩子…… “无妨,娃娃们就爱看这个。”刘瑶的语气充满自信。 说罢,只见伶人们已將驴皮兽图隔著白色大布用细竹杆举了起来。 瞬间,灯光之下,那些兽图的轮廓竟在白布后面清晰显现出来。 更让耆老意想不到的是,在伶人们的操纵下,兽图的肢体关节还能动起来,宛如真的活过来一般。 一名伶人先是手持一大片刻画著山水树木的图形,当做故事场景展示。 另外两人则用数根细木桿各举一兽,吟唱起滑稽小调,开始表演。 在细木桿起起伏伏之下,两个兽首人身的怪物你来我往,斗得不可开交。 “精彩!”耆老哪里见过这种皮影戏,脱口叫起好来。 皮影戏这种形式最早可追溯到西汉时期。 据说,汉武帝思念亡妃李夫人,一位臣子便用布帛裁成李夫人的影像,涂上色彩,並在手脚处装上木桿。 入夜后,围方帷、张灯烛,让汉武帝端坐帐中观看。 这便是皮影戏的最早渊源。 刘瑶在成都鹤鸣楼导演过不少舞台戏,也成功起到了宣传教化的作用。 但那种舞台复杂而庞大,並不適合拿到南中来演,更无法深入偏远的乡村蛮部。 所以在成都临行前,刘瑶特地赶製了这些皮影,並根据前世观看皮影戏的记忆,教伶人们如何操作和表演。 这种皮影戏道具简单,携带方便,三五个人便能支撑起整个舞台,极符合当下的需求。 为了趁机给蛮族孩童们普及汉字,刘瑶还特地邀请耆老也加入到表演队伍中。 比如说,代表青山的皮影出现时,耆老就顺势拿出写有“山”字的纸张,告诉娃娃们这是什么意思。 皮影戏上演之日,味县附近的蛮部孩童们全都兴致勃勃赶来观看。 见到能用影子演戏的新奇事物,他们无不露出惊讶万分的表情。 对娱乐项目极其匱乏的他们来说,观看皮影戏简直就是一种无与伦比的享受。 堪比后世人们用vr眼镜观看动作电影。 烛灯一亮,优美动人的小曲便从伶人口中哼唱出来: “別看我只是一只羊……” 隨后,一场公羊头人身怪智斗公狼头刀疤怪,从其手中解救出母羊头人身怪,公狼头刀疤怪又被母狼头怪一锤拍飞的热闹剧情便在白色大幕上展示出来。 伶人们无比灵巧的双手,將整个剧情演绎得惟妙惟肖,扣人心弦。 別说这群正值好奇贪玩年纪的孩童,就连陪同他们的父母也看得津津有味。 演到关键时刻。 歌唱声、打斗声戛然而止。 皮影们纷纷停住动作。 耆老走上前来,拿出几张淡黄色、一尺来方的大纸。 “羊,这个字读作羊。” “羊!” “狼,这个字读作狼。” “狼!” 底下孩童们齐声跟著念道。 其实,他们刚才在皮影戏里光看了个热闹。 汉人表演者们口中念叨的那些既好听又好玩的唱词,不通汉语的孩童们压根儿一句也没听懂。 单看这皮影们斗来斗去,已是极为有趣。 但他们更想了解这场羊狼之爭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要想听懂、看懂皮影戏里的故事,就必须要学会汉话、认得汉字。 在皮影戏强烈的吸引下,孩童们学习热情空前高涨,恨不得马上就同部族里的耆老那样张口就能说汉话。 刘瑶站在远处观瞧,对在蛮族中推广文化的计划又多了几分底气。 县城里没有宵禁,皮影戏晚上演出,白日里那三个伶人就开始在当地汉人里招收学徒弟子,而刘瑶就召集皮匠赶製新款皮片图案。 糊弄小孩子,用用羊狼之爭、人熊斗智、眾犬立功的戏码也就罢了。 但皮影戏还担负著推广大汉文化的重任,刘瑶连夜写了几个剧本,都是讲述先帝刘备艰辛创业、关羽威震华夏、诸葛丞相鞠躬尽瘁的故事。 前期为了照顾眾蛮人不懂汉话,主要以打戏为主,动作怎么精彩怎么来。 后来就可以慢慢渗透一些汉蛮本是同源,汉皇仁德爱民之类的文化理念。 在人物绘製上,也全让它们“穿戴”极为华丽的服装和饰品,让男角色威武雄壮、女角色美艷明丽。 这样一来,蛮族男女们便会纷纷效仿戏中人物,主动去穿汉服、戴汉饰。 小小的一个皮影戏,竟让刘瑶发挥出了堪比南中好莱坞的作用。 又一个月过去,能演皮影戏的伶人们已经达到六十一人,他们陆续走入南中各郡的街头巷尾、山野田间,卖力宣扬著大汉的先进文化。 第七十三章 强压旄牛夷 安排好南中的產业后,刘瑶率领三千部曲返回越巂郡邛都城。 第一批生產出来的红糖、葡萄酒和纸张,以及从其他几郡购买或换来的金银、犀皮、滇马、耕牛,也跟隨队伍被大量运送而来。 邛都城一时之间成为南中的商品集散地。 太守张嶷万万没想到,刘瑶不过去了趟建寧郡,就搞回来这么多珍奇贵重的东西。 他吱嘍一口酒,吧嗒一口糖,百思不得其解。 “吃两口得了,这玩意吃多了对身体不好。”刘瑶示意张嶷放下手中的糖碗,“这些货物我都要带回成都,不知走哪条路更近一些?” 他们当初来的时候,是从犍为郡绕路而行。 这次南蛮已平,刘瑶想选条近路。 “想必殿下也听说了,邛都往北有一条旄牛古道,可以直接穿过汉嘉郡到达成都。”张嶷拿出舆图,向下指去,“这条路既平又近,乃是最佳之选。” “旄牛道?”刘瑶曾从蛮女阿奴口中得知,这条路被旄牛夷人作乱封锁,上百年都再未打通过。 “臣正想上奏朝廷,以越巂郡获得的金银財宝,贿赂旄牛夷帅狼路,再让朝廷封他个旄牛夷王的头衔。”张嶷献上计策,“蛮夷贪財重利,必然答应归顺,咱们就能重新打通旄牛古道。” 经过刘瑶的规划开发,未来南中七郡將有大量的货物贸易,如果总是绕著氂牛道走,物流运输成本也不是一笔小数目。 打通旄牛古道,缩短运输距离,势在必行。 不过,刘瑶並没有採纳张嶷的建议。 “让朝廷封他狼路为旄牛夷王?那岂不是和我这安定王平起平坐?”刘瑶满是不屑,“他什么档次?也配和我用同样的爵位?” “这……”张嶷顿时语塞。 旄牛夷王虽也叫王,但蛮族的王和季汉的王那能一样吗? 他立刻听出刘瑶这是在故意发泄不满,却不知这位上级究竟有何指示,只得默默在旁竖耳聆听。 “还要重金贿赂於他?想得美!”刘瑶越说越气,“那些钱都是我,都是我们治下百姓辛辛苦苦赚来的,凭什么白给狼路?” 张嶷后背直冒冷汗,脚趾已经开始抠地。 “这样吧,”刘瑶骂完后冷静了些,“派名得力的使者去旄牛部落,就说本王要与狼路谈判。” “谨诺!”张嶷转身欲走,可迎面却碰上从外跑进来的传信军卒。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启稟殿下,”报信军卒声音很大,“城外有人求见,自称是旄牛夷帅狼路派遣的特使。” “哦?”刘瑶冷笑一声,“真是刚瞌睡就来送枕头,把那个什么特使给我押进来。” 张嶷一听这个“押”字,便猜测刘瑶就没想好好谈,不觉將脖子缩了缩。 约摸一刻钟后,军卒们绑著一名蛮族老者走了上来。 “放开我!吾乃旄牛王的叔父狼离,听闻汉家注重礼仪,尔等何故如此无礼?” 那老者狼离被士卒推搡,又惧又怒。 “住口!”刘瑶大喝一声,先给对方个下马威,“本王面前,岂有汝聒噪之处?” 狼离嚇得一哆嗦,抬头望见一位身高马大,俊美威严的少年正对自己怒目而视,立刻萎了下去。 “你说你是旄牛王叔,可本王记得,我大汉只有三个王,哪来什么旄牛王?”刘瑶一瞪眼,更显凶悍至极。 狼离花白鬍鬚颤抖起来,连接下来的话都破了音:“殿下,我,我是奉狼路之命前来谈判的。” 他不再敢称呼什么旄牛王,担心惹恼了这位真王,会直接把自己大卸八块。 “谈判?”刘瑶冷哼一声,“我看你是想借谈判为名,来探我汉军的虚实吧?” “不是,不是!”狼离脑袋摇得好似拨浪鼓,“我们不敢触犯天威。” “不敢?”刘瑶把眼一瞪,“本王平定越巂已两月有余,为何你们不早日来降?” “这……”狼离转了转眼珠,不知如何回答。 刘瑶刚才所料不错,他这次来的確是想侦查下汉军的战力。 两个月前,首领狼路的女婿冬逢在邛都被杀,他担心女儿狼娇也被刘瑶射死,於是想兴兵攻打越巂汉军。 既抢回女儿,也为女婿报仇。 如今刚刚准备好兵马粮草,便打算借著谈判的名义,让叔父狼离前来做谍探,以谈判之名摸清汉军的兵力部署。 可狼离才说了几句话,刘瑶便把他们的真实意图诈了出来。 安定王的威名响彻整个越巂郡,旄牛夷距离邛都不过十日路程,或谈或降都不应该拖到现在才有动作。 这明明就是准备开战之前,才想起要打探汉军动静。 刘瑶没有以间谍身份处决狼离,而是押著他往城东的一个院落走去。 狼离不知要去何处,如今身为阶下囚,也只能听之任之。 他们先是路过一个货栈,只见大包小裹的珍奇货物堆积如山,数百坛美酒哪怕封著盖子都能溢出诱人心神的香味。 狼离不禁感嘆汉人物產之丰,生活富饶。 当他被带到一个小院时,才发现刘瑶的用意。 此刻,院子当中正站著两位狼离最熟悉的亲人。 一个是他的长姊,曾经嫁给苏祁部落上任首领,亦是旄牛王狼路的姑母。 另一个是他的侄孙女,狼路的女儿狼娇。 这姑祖孙兼婆媳两人正在院中晾晒衣物,见狼离被绑缚进来,同时一惊。 旄牛狼家,难道要被汉军一锅端了吗? 三个姓狼的彼此对视,都以为刘瑶將狼离送到这里,是要与另外两人一同看押。 可却见刘瑶派人直接鬆了狼离的绑绳,如赶苍蝇般隨手一挥:“你一会儿就带这两个女人回去,再告诉狼路,如今摆在他面前的只有两条路可走。” 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惊得狼家三人目瞪口呆。 狼离见刘瑶不光要放自己,还允许带上长姊和狼娇,仿佛天降大运,立即转忧为喜。 却又听对方要自己带话给狼路,连忙问道:“殿下所说的是哪两条路?” “一条是发財的活路。本王要重启旄牛道,今后南中七郡的货物大多都从旄牛道运往成都,来往客商无数。你们大可在交通要衝之处开设客店、茶肆、酒楼,一年赚的钱比你们十年抢来的还多。” “另一条呢?” “另一条则是死路。”刘瑶轻蔑冷笑,“若旄牛蛮族继续占山为王为害商路,待天兵至时,雷击电灭,尔等俱为灰烬矣!” 第七十四章 旅旅游怎么了? 旄牛夷首领的叔父狼离,听完刘瑶所说的两条路后,心里七上八下,不知如何是好。 第一条路的確极其诱人。 他们旄牛夷霸占旄牛古道上百年,无非就是占山为王、不用向朝廷纳贡,顺带抢抢过路客商,跟土匪山贼没什么两样。 一旦刘瑶所说的商路被打通,每年將有无数的商贾行旅从旄牛道路过。这些匆匆过客哪个不得在他们那里吃、在他们那里喝? 这不比抢劫来钱快? 旄牛夷人仅仅是让条路出来,就能获得一个发家致富的新营生,这买卖简直太划算了。 狼离又想起刚才路过的货栈。 那些小山般的包裹、酒罈,似乎就是即將运往成都的货物,看来刘瑶所言不虚。 而另一条路,乃是取死之道。 狼离还没进入邛都城时,就瞧到城外驻扎著三千汉军精锐。 他们军容严整、武器精良,绝非旄牛夷人可以抗衡之敌。 而且那个安定王,看起来也是个难惹的硬茬子。 “阿姊觉得安定王殿下所言极是。”一旁的老妇人走来相劝,“离弟,汉人对我和阿娇都很好,並没有因为我们是俘虏就施以虐待,殿下甚至还经常派能干之人来服侍我们。” 她说到这里,脸一红:“我二人欠殿下不杀之恩,理应回报。何况咱们部落霸占旄牛道那么多年,也没见从中获得什么太大的好处,如今殿下给指点明路,岂有不听之理?” “阿姊……”狼离仔细观瞧多年未见的长姊以及侄孙女狼娇。 长姊果然面容红润气色如春,狼娇也比之前更加健硕了几分。 她们都是冬逢的家眷,能得到这般待遇,不得不说刘瑶是个宽容大度之君。 这位安定王或许脾气不好,但为人还是不错的。 而且听说他免除了越巂蛮族的纳贡,还带领他们开採盐井、挖掘矿石。 北徼、苏祁、定莋的蛮人纷纷过上了富裕的生活,就连远在西徼的蛮人们都主动来投。 他们区区一个旄牛夷,怎敢和大汉作对?怎敢和安定王作对? 狼路侄儿糊涂啊! 老者狼离既是首领的叔父,也是部落耆老,他地位高、眼界宽,立刻就替旄牛部落做出了选择。 他最后紧紧拉起老妇的手:“阿姊放心,我这就回去劝说狼路,咱们旄牛夷人从此归顺朝廷,绝不再叛。” 狼离说罢,转身朝刘瑶深深一鞠:“多谢安定王殿下给我们旄牛夷指明道路。” “你的话,狼路可否听得进去?”刘瑶见狼离猛劲儿表態,却担心他不能代表整个旄牛部落,没有话语权。 “老夫的侄儿是个体面之人,他会同意的。”狼离的眼神格外坚定。 刘瑶点了点头,放下心来。 蛮族部落首领並非至高无上的权威,没有谁敢独裁专横,弃整个部落的利益於不顾, 定莋被手下杀死的狼岑就是前车之鑑。 就这样,刘瑶自己没掏一分钱,没赏一个爵位,便让旄牛蛮族从霸占了一百多年的旄牛古道主动退了出来。 送走狼离后,张嶷心中滋味別样。 同样是不战而屈人之兵,为啥自己能想到的,就只是又送重金,又錶王侯呢? 为啥人家刘瑶恩威並施的几句话,就能轻易让旄牛夷诚心归顺呢? 王,果然就是王啊! 就连开出条件让利,人家也是授人以渔,不像自己这般只知道盲目撒钱。 当然,刘瑶对蛮族也不是三言两语之后就放任不管的。 “旄牛夷久不归王化,他们虽答应归顺,但最好还是派地检署的人过去。”刘瑶眼中忽现杀意,“一旦发现其有异心,或有欺诈来往商贾之行为,立刻灭之。” “旄牛夷盘踞在汉嘉郡南部,不在越巂管辖。”张嶷从旁提醒,“此事还请殿下另外上表朝廷,令汉嘉郡太守妥善为之。” 刘瑶点了点头,亲自写表上奏。 同时,他让张嶷、孟获带著自己的三千部曲、一眾服役民夫以及南中大姓们的商队,运送红糖、葡萄酒等大批货物一齐北上旄牛道。 在那里,张嶷將要与旄牛夷帅狼路盟约,並著手准备开通旄牛古道。 区区狼路还不配和刘瑶这位大汉皇子盟约,张嶷越巂太守的身份再合適不过。 而刘瑶则轻装简从,让护卫长冯延拉上十余名精壮护卫,悄悄东行往犍为郡而去。 穿越前的刘瑶,曾来过川蜀之地。 不过他只去过两个城市。 一个是到成都祭拜昭烈皇帝和诸葛武侯,顺带著尝尝火锅、麻婆豆腐、夫妻肺片、开水白菜、龙抄手、钟水饺、赖汤圆…… 另一个城市则是自贡。 作为史前动物爱好者,这里有中国最好也是世界排名前三的恐龙遗址博物馆。 成都在刘瑶穿越后自然逛了个遍,但自贡他还想借著南征的机会顺路去看一看。 看看自己曾经玩过的自贡,一千七百多年前究竟是什么样子。 从成都出来南征,已有三个多月光景。 如今好不容易越巂叛乱已平,又给南中规划了新的发展方向,自己享受享受又怎么了? 秉承先帝祖训的刘瑶果断决定旅旅游,放鬆一下。 经过一番打听,再加上翻阅各种舆图,刘瑶终於確定自贡在汉末的位置。 如今这里位於犍为郡和江阳郡的交界处,一半属於南安县,另一半则属於江阳县。 別看还未合併组建自贡市,但这里依旧在季汉赫赫有名。 就在南安县东部,拥有全国產量最大、品质最优的井盐。 与定莋井盐那种小打小闹不同,南安县从汉章帝时起便开始开採井盐,如今已有一百多年的歷史。 南安井盐还因顏色洁白、品质上乘而作为贡品送到洛阳,因此这里的盐井又称为贡井。 后来,自贡的“贡”字便来自於此。 刘瑶本是来微服閒逛的,並未惊动当地官吏。 眾人走在街上,此时的自贡虽无后世那般繁华,却也车水马龙、热闹非凡。 这里养活了数百名盐工,他们的家眷、子弟渐渐將此处聚集成镇。 另外还有不少行商坐贾、贩夫走卒、附近农户也都在此活动。 当然,人最多的地方,还属贡井之地。 第七十五章 观盐救人 热热闹闹、热气腾腾、热火朝天的贡井处。 数百名盐工平日里全都聚集在附近的製盐作坊,为季汉不停采滷製盐。 井盐虽是老百姓自己开设作坊生產,却由官府独家收购併垄断经营。 因此,製盐作坊虽不算禁地,四周却仍有盐官指派的兵卒把守。 防止有人从这里偷带食盐出去,或是给重要的製盐设施搞破坏。 盐乃是国家之宝,更是季汉重要的收入来源。 季汉掌管盐政的官员叫做司盐校尉,南安县便有司盐校尉派往此地的盐尉负责监管制盐。 司盐校尉又称盐府校尉,在季汉朝堂是数一数二的財政大员。 既掌管盐政,又兼管铁业,下设的属官典曹都尉甚至还要负责军队粮草。 当时,季汉的財权始终掌握在刘备最信任的南阳帮手里。 南阳,就是诸葛亮躬耕於南阳的那个南阳,也是刘备屯兵时新野县所隶属的荆州南阳郡。 刘备在那里,曾挖掘笼络了魏延、陈震、傅肜、宗预等一大帮南阳人才。 入蜀后,之前流落益州的南阳人也在李严、邓芝、王连等人的带领下,纷纷出来为先帝效力。 其中,南阳人王连就是刘备任命的司盐校尉,那可是个连诸葛亮南征都敢阻拦的狠人。 而王连手下的南阳小弟吕乂、刘干后来也曾管理过盐政。 吕乂还是诸葛亮北伐时的首席军需官,曾尽心尽力为汉军督办粮草招募士兵,如今正在广汉郡担任太守。 为避免不必要的麻烦,刘瑶他们选择在作坊十丈之外远远参观製盐的整个过程。 只见作坊內,一座座牛尾灶上,成百口牢盆正冒著热气。 工匠们先將从盐井里打出来的滷水放在桶中澄清,再倒入牢盆熬煮。 牢盆,一种形似大锅,乃是专门用来煮盐的容器。 每一座灶台內都烈火熊熊,白色的蒸汽、烟气混杂在一起,使得整个製盐作坊宛如仙境一般。 这时,在远处观看的冯延挠了挠头:“殿下,我见某些灶台之內放置木柴以为燃火之用,可有些灶台无人添柴却仍能烧得很旺,这是何故?” 刘瑶笑著指了指那些没有木柴的灶台:“德长兄看到那里通著的竹筒没?” 冯延冯德长定睛一看,果然有一根竹筒不知从何处通入灶內。 专门用厚厚陶土包裹著的筒口,正往灶台內不住喷火。 “这是什么仙术?”冯延看罢大惊。 他万没想到,一根平平无奇的竹筒,竟能凭空喷出火焰。 “这不是仙术,你见到的那根竹筒乃是从火井口延伸过来的。”刘瑶继续解释。 “啊,原来是火井!”冯延在成都听说过这个词,但从未见过实物。 刘瑶让他顺著竹筒往外寻找,果然看到一个口径不大的井,上面同时插著五六根竹筒。 这些竹筒都是由长约三丈的楠竹製成,彼此连接在一起组成了一根根上百尺的管道,再各自通向製盐作坊里灶台的內部。 “火井能產出可燃烧之气,这些燃气顺著竹筒进入灶台,便能为煮盐提供火源。”刘瑶不禁佩服起古代先人们的智慧来。 火井便是盐工们在採盐挖井的过程中,偶然在某些岩层里打出的天然气井。 汉代先人们虽不了解天然气的具体化学成分,但见这种气体能够燃烧,便想出用竹筒作为输气管道来煮盐的方法。 这样就地取材用天然气做燃料,节省了大量上山伐薪的人力物力。 再顺著灶台往上望去。 经验最丰富的盐工正仔细观察牢盆內盐水的形態,隨后將一大桶豆子磨成的浆水倒入盆中。 “煮盐还需要倒豆浆?”冯延看得一头雾水。 “这是利用豆浆中的蛋白质与滷水里的杂质反应沉淀,將盐水进行提纯,同时还能加快盐的结晶。”接受过九年义务教育的刘瑶一眼看出了端倪。 “啥?殿下说的这是啥?”一堆莫名其妙的词汇搞得冯延更加糊涂。 “德长兄,你就知道这是让煮出来的盐更纯就行了。” “原来如此!”冯延定了定神,似懂非懂。 果然,豆浆下去不一会儿,滷水表面就翻出来一堆黄褐色杂质浮沫。 有专门负责撇沫的盐工赶忙拿起长柄大勺,迅速將浮沫盛出。 如此几次,滷水渐渐变得澄清,表面开始凝结一层如花瓣般的食盐晶体。 同时,牢盆的厚壁以及底部也不断有食盐析出。 滷水越煮越少,最后形成一堆黏稠的浓盐块。 拿著小铲的盐工们连忙把这些盐块剷出,放在一旁晾晒,將食盐中最后一丝水份弄乾。 晒好的井盐晶莹雪白,装入包裹之中进行过秤,再由专门的记录小吏载入帐簿。 一斛滷水往往可以製得三、四斗井盐,產量著实不少。 刘瑶等人参观完煮盐的过程,注意力又被一旁“咯吱咯吱”的热闹声所吸引。 扭头望去,只见四五名工匠围在一口尚未建完的盐井旁,用轆轤和木桶不断绞出井底的泥土。 显而易见,他们正在挖掘一口新的盐井。 这时的盐井只能打三四丈深,为了获得更多滷水,井口直逕往往挖得很大。 这样的大口径盐井在挖掘时,就需要有工匠下入井底,边打边夯实井壁。 井壁上的土壤十分鬆散,有时候被底下的滷水一衝,看起来摇摇欲坠。 刘瑶不由得皱起眉头。这貌似比蛮族先进百倍的打井取卤法,其实也有不小的安全隱患。 果然,就在他们转身去参观其他盐井时。 “扑通”“扑通”的声音连续不断从那口井里传了出来。 正是井壁泥土落入底部滷水里所发出的响声。 刘瑶暗道不好,赶忙带著冯延等前去救人。 井口旁那四五个盐工瞬间意识到不妙,但为时已晚,井壁“轰隆”一声塌陷,不仅底下运泥挖井的工匠被活埋,就连井边这几个盐工也跟著掉了下去。 把守製盐作坊的士卒並没有发现这边的异常,依旧站在原地有说有笑。 刘瑶见状,只好让护卫高声呼救,同时带著冯延等人迅速展开救援。 盐井塌方,这可是要死人的大事件。 好在刘瑶发现及时,他们人手又多,连同后知后觉赶来帮忙的士卒,很快就把这些盐工救了上来。 刘瑶长出一口气,心想明明自己是来旅游的,怎么还干上了救人的活。 可就在这时,一个不和谐的声音从他身后响起。 “尔等都是何人?为何徘徊在盐井重地?” 第七十六章 血性的二代 听到有人发问,刘瑶回头望去,见是个五尺身材、长相年轻的胖子官员。 他身穿简朴的袍服,看款式如同县丞、县尉一般等级。 “我等是蜀郡成都人,是来这里游玩的。”刘瑶连忙解释。 “成都?胡说八道!”矮胖官员皱了皱眉,“本官在此地做了五年的盐尉,就从未听说有成都之人特地来这里游玩的!” 这里除了盐井外,並没有什么秀丽山水,也不是什么大城市,正常人谁到这里游玩? 那掌管当地盐政的盐尉再次打量刘瑶等人,只见这个与他对话之人是个十六七岁、眉清目秀气度不凡的高大少年。 身旁十来隨从各个都是燕頷虎鬚的彪形大汉,眉宇间似乎透露著几分杀气。 他不由得脊背发凉,颤抖著声音指向刘瑶:“莫、莫非你们是曹魏派来的谍子?” 还未等刘瑶辩驳,身后那些被救上来的盐工拜倒一片:“吕盐尉,小民等人之性命乃是这几位所救,哪怕他们是魏谍,也请饶他们不死。” “这……”那姓吕的盐尉亦是性情中人,刚才刘瑶救人的情景他也看得一清二楚,见眾人苦苦求情甚是为难,“这事我做不了主,还是请张县长来主持公道吧。” 说完,他吩咐身旁一名士卒去请县长,自己则亲率十余士卒手持长矛紧盯刘瑶等人。 冯延看这吕盐尉竟敢包围安定王,勃然大怒:“我等都是蜀中良人,怎么到你口中竟成了魏谍?” 他碍於刘瑶之前不要轻易暴露身份的嘱咐,並没有直接报上刘瑶的名讳。 那吕盐尉冷哼一声,上下打量冯延及眾护卫:“尔等身强体壮、步態规矩,怕都是行伍出身,在这儿冒充什么良人?” 刘瑶倒吸一口凉气,暗嘆这个小小的盐尉竟有如此锐利的眼光。 冯延也被懟得无话可说,只盼著刘瑶一声令下,他们亮明身份后,再看这吕盐尉前倨后恭的笑话。 可刘瑶毫不在意,反而对这吕盐尉露出讚许的微笑。 见对方毫不反驳,吕盐尉愈发认为自己的判断正確,更怀疑刘瑶这群人来歷不明。 他命手下士卒將亮闪闪的矛尖对准刘瑶,如同看押犯人一般毫不客气。 这下护主心切的冯延可不干了。 他抽出隨身携带的短戟,直接把长矛架出老远。 那持矛士兵哪有冯延的气力大,一个趔趄差点儿没跌倒在地。 吕盐尉见状火撞顶梁,破口大骂:“好你们这些魏谍,被本官发现还敢反抗?士卒们,把这些歹人统统拿下!” 局势彻底混乱。 十几名士卒一拥而上,就要擒拿刘瑶。 刘瑶身边的卫士也不是白给的,各掏匕首、短剑迎了上去。 卫士们都是身经百战之人,这些看守盐井的寻常士卒哪是他们的对手,眨眼功夫全被撂倒在地。 “你们究竟是谁?潜入我南安县意欲何为?”吕盐尉见势不妙却依然不慌不怕。 他亲自抽出佩刀上前,矮小的身体里似乎有洒不完的热血。 吕盐尉看到冯延等人只是將自己手下的士卒放倒,却没有杀害夷人,顿时疑心大起。 他担心对方是要挟持他们作为人质,再寻找机会脱身。 毕竟,他们已经暴露,想从犍为这个季汉心腹之地逃回魏地难比登天。 自己死了倒不要紧,可万不能被这群魏谍当做人质挟持逃走。 他本身没什么武艺,知道敌不过冯延等人,索性一个夜战八方藏刀式,將刀架在短粗脖颈上。 “吾乃大汉忠臣也,寧死不为贼人所挟!”吕盐尉手上一用力,刀刃抹向动脉血管。 “仓啷!” 突然,兵器撞击之声在吕盐尉耳畔响起,他心里忽悠一下,瞪圆了眼睛直直望向刘瑶。 就在刚刚,这个高大少年竟以电光石火般速度將自己的佩刀击落。 “吕盐尉,误会了。吾乃安定王刘瑶刘文枢是也。”刘瑶放下佩剑,长出一口气。 他也万没想到,这位吕盐尉性子如此之烈。 假如方才出手慢了一点儿,自己险些酿成大祸。 刘瑶不得不亮明身份。 “安定王?刘文枢?”吕盐尉大脑飞速旋转,还是不肯相信刘瑶的话,“安定王不是在南中么?何故独自来我犍为郡?” 刘瑶脸一红,这不就是想放鬆放鬆嘛。 他不好意思说实话,转而询问:“如果我没猜错的话,足下可是广汉太守吕季阳之子吕辰吕子震?” 吕乂字季阳,从北伐军需官的岗位升迁后,如今正在广汉郡做太守。 吕辰正是他的长子,接过父亲的班,在盐铁系统当一名盐尉。 这个吕辰吕子震虽是个二代,能力水平却不一般,季汉后期还担任过成都令一职。 从刚才那股子机灵劲儿以及一腔忠心热血来看,刘瑶更加认为吕辰是个人才。 见刘瑶竟能说出自己的出身来歷,吕辰渐渐放下戒备,但还是坚持要等县长来了再辨真偽。 汉时大县的一把手称为县令,像南安这种人口不满万的小县,只能称为县长。 很快,县长张休便带著县尉和两队士卒匆匆而来。 张休,这个三国时期重名率非常高的姓名,堪比后世的张伟。 魏庐江太守张休,吴张昭之子、右弼都尉张休,就连季汉普普通通一州之地,竟能同时拥有两个写进史书里的张休。 除了这位南安县长,也是未来的云南太守张休外,当年诸葛亮挥泪斩马謖时陪斩的一个將领,也叫张休。 什么三个李丰、两个刘岱、两个马忠,在张休这个名字面前都是弟弟。 张休前年在蒋琬还是大將军时,就在其府上效力,曾在成都见过刘瑶。 於是,当他远远看到安定王正与吕辰对峙时,急得连声高呼:“放下兵刃,放下兵刃,都是自己人吶!” 走到近前一看,自己麾下的士卒手里早就没了兵刃。 “南安县长张休,见过安定王殿下。”张休满脸尷尬,衝著刘瑶一拜。 吕辰这才相信刘瑶的身份,连忙跟著也拜,口称误会。 但他心里毫不愧疚。 毕竟堂堂安定王脱离大军跑到南安游山玩水,上哪儿也说不出理来。 自己尽忠职守,没有半点儿错误。 刘瑶並不怪罪吕辰,反而紧紧拉住他的手腕:“子震兄受惊了。” “这是怎么回事?”张休看著塌陷的井口,知道双方或许因此產生的误会,连忙向吕辰询问。 第七十七章 古代第五大发明 吕辰揉了揉短粗脖子,把刚才盐工挖井塌方,刘瑶出手相救,自己误以为对方是魏谍的事情阐述一遍。 张休听罢,连声埋怨吕辰是个莽撞人。 可吕辰却一副死硬模样,认为自己对陌生人有所怀疑乃是尽职尽责,並没有做错。 “不知者不怪。”刘瑶十分欣赏吕辰,赶紧打圆场,“我又没提前打招呼,子震兄这般作为,更见其忠心耿耿。” “殿下真是宽宏大量!”张休捅了捅吕辰的胳膊,“子震,你还不多谢谢安定王?” 吕辰是个耿直性子,並没有感谢刘瑶的意思,反倒觉得对方不顾王者之尊四处游玩,有失礼度。 刘瑶见对方始终梗梗著脖子,一副不情不愿的模样,很是好笑。 他伸手拍了拍吕辰的肩膀:“子震兄,此地的盐政可是由你负责?” “没错。”吕辰腆了腆肚子。 “这些盐井每天能產多少盐?” “南安县盐井共计六十五口,每日產盐三百斗上下。” 刘瑶听罢点了点头,看来这个吕盐尉的业务能力还挺强。 他又指了指刚才井口塌陷处:“咱们以往都是这么打盐井的吗?” “没错,这是上百年来传下的方法。不仅咱们南安县,全国各州郡的盐井都是这么打的。”吕辰答得不卑不亢,有条不紊。 季汉除了自贡市的前身南安、江阳两县產盐外,蜀郡临邛、巴东郡朐忍等地也都有不少盐井。 就连刚刚被刘瑶收復的定莋县,工匠教当地蛮人打盐井也是这么个打法。 这种大口径浅盐井打起来费时费力,能汲取到的地下滷水层往往只有几丈深度。 而且还容易引发安全事故。 “以前的盐井打法太过粗糙简陋,本王倒是有一种新式打井法,可以在此处试上一试。”望著塌陷的井口,刘瑶前世记忆中某个亮点忽然闪现出来。 “新式打井法?”吕辰满脸狐疑。 他可不相信一个久居深宫的藩王能懂得打盐井之术。 自己家族两代人都管过盐政,怎么打口盐井还须別人来教? 吕辰不想陪这位少年藩王继续胡闹,他抬眼望向县长张休,希望对方帮忙出手劝止。 没想到张休却示意他不要多管,反正来都来了,不妨陪这位安定王嬉戏一番。 打成打不成,无非就是地里多一个眼儿罢了。 他们看紧一些,別闹出人命就行。 这位皇子藩王玩高兴了,没准儿回到成都还能替他们说几句好话。 这升官的机会,不就来了吗? 吕辰嘆了口气,叫来几名负责打井的工匠:“你们听安定王殿下的吩咐,一会儿找个土壤结实的地方重新打口盐井出来。” “不用换其他地方,之前那处就可以。”刘瑶將手指向塌陷的盐井。 那里如今只剩下半尺来深的浅坑,整个井都被埋在土下。 “什么?”这下吕辰可慌了神。 那口井刚刚用实力证明了自己周边的土质鬆软,极容易出事故,险些还害了几条人命进去,怎么安定王还要选择那里打井? “殿下,这可使不得。”县长张休也过来相劝。 “有什么使不得?別人打过的井,我再打也更容易一些。”刘瑶满不在乎,伸手取来纸笔,迅速画出打井设备的草图。 隨后,他让吕辰找来盐工、篾匠,按照自己的设计,在刚才塌陷那口盐井的上方,搭建了一套新式打井设备。 这里盛產高大的楠竹,工匠们也天天与竹子打交道,不到三日时间,就把刘瑶的设计图全部付诸现实。 眾人重新回到塌陷的盐井前,在那里,一副一丈来高的竹架平台已经搭建完成。 工匠们又按照刘瑶的要求,在竹架上安装了一个长板型脚踏装置。 长板外侧连接一根垂直於地面的细长竹筒,筒底镶嵌著一把铁製环刃銼刀。 “这是何物?”吕辰和张休都从未见过这样形状怪异的竹架平台。 “这就是我用来钻井的工具。”刘瑶亲自攀上竹架高台示范,命两个护卫扶住竹筒。 隨后,他用力踩下长板,利用槓桿原理带动竹筒向地面狠狠砸去。 竹筒被护卫们控制住方向,使得底部的銼刀能够直直插入地面。 抬起时,这种钻井工具不仅在地面上砸出了个小坑,还將里面的泥土顺便带了出来。 护卫们清理完带出来的泥土,刘瑶继续踩踏,让钻头再次冲向小坑。 眨眼工夫,竟將地面钻出个五尺来深的小井。 这下,吕辰等人更加目瞪口呆。 想不到,安定王打井的能力竟恐怖如斯。 仅用一根竹筒,一只铁钻,就能將地面真的打出一口小井来。 他哪里知道,这根竹筒看似寻常,其实包括了环刃銼,表层套管,扇泥筒等多项技术。 八百多年后,北宋的川人利用这些技术,发明了號称“世界钻井之父”的卓筒井。 卓筒井能够从地下数百米乃至上千米之处採集滷水。 这种钻井技术,又被称为中国古代第五大发明。 隨著数百次顿击,不断让竹筒钻头重复插入、拔出的动作,下面的小坑越来越深,带出来泥土也越来越潮湿。 “足够湿了!”刘瑶满意地点了点头,决定再加把劲儿,向地下继续发起衝锋。 带出来的土壤很湿很润,证明距离滷水区已然不远。 终於,刘瑶的竹筒撞击到了地下盐层的核心之处,一小股咸咸的液体喷薄而出。 “滷水!真的是滷水!”张休伸出食指蘸了点儿放在舌尖,又惊又喜。 虽然现在只打出一层浅浅的盐滷,还是在原有已经打了一半又塌方的土壤基础上。 但眾人都能看得出,用刘瑶的方法钻出一口完整的盐井乃是迟早之事。 “不过,殿下这井眼打得也太小了吧?”与张休不同,吕辰作为盐井专家,很快看出了问题。 “如此小的井口,別说是人,就连水桶也放不进去。”吕辰走到近前比量了下井口宽度,大小还不到一尺。 如果连水桶都放不下去,那如何从地下大量汲取滷水再运上来? 刘瑶微微摇头,暗道就是口窄眼小的井才好用呢。 “我还有一个专门取滷水的方法,也给你们演示一下。” 刘瑶伸手取来一根两尺来长的竹筒,找篾匠按照筒口大小做了个“井”字形的格柵。 又剪了一个同样尺寸的圆形熟牛皮,將其四周固定在井字形格柵上。 再用小刀將熟牛皮从中央一分为二,左右各成半圆型的皮瓣。 最后,將牛皮与格柵的组合严丝合缝封在竹筒口处。 “这又是何物?” 吕辰、张休越看越糊涂。 “这个竹筒就是从盐井中汲取滷水的工具。”刘瑶一边製作,一边为二人解释。 “这竹筒底部不是漏的么,怎能用来汲水?”吕辰暗自好笑。 筒口虽有一张熟牛皮封堵,但刘瑶拿小刀特意將其划破,这下彻底没有一丝盛得上水的可能。 竹篮打水一场空。 这漏口的竹筒与一场空的竹篮又有何异? 吕辰微微摇头,打死他都不相信,凭藉这个漏口的竹筒,能从井底汲取到滷水上来。 第七十八章 雪山蛮盗 漏缝的竹筒到底能不能打上来水? 刘瑶自然能看出在场眾人的怀疑。 他不慌不忙,叫人提来一桶从別处打来的滷水,准备当眾演示一下竹筒取水的妙法。 只见刘瑶將两尺长的竹筒缓缓放入水桶中。 滷水穿过筒底格柵网,向上顶开半圆形的熟牛皮瓣,再大量涌入竹筒內部。 不一会儿,竹筒被刘瑶按到木桶底部,充分灌入了足够多的滷水。 下一步,便是要將竹筒提上来,將筒內的滷水从木桶中带出。 这个关键时候,围拢过来的眾人全都屏气凝神,想看看刘瑶接下来会如何操作。 “待会儿,安定王只要一提起竹筒,那滷水肯定会顺著牛皮缝隙再流回木桶。” 吕辰倒並非准备看刘瑶的笑话,只是在他的概念里,从未见过漏缝的东西能打上来水的。 可下一刻,令他震惊无比的事情发生了! 只见刘瑶轻轻提起竹筒,筒內刚涌入的滷水由於重力的关係,向下猛压那两瓣熟牛皮。 两瓣熟牛皮被压得重新合拢在一起,又被底下的格柵阻挡,无法再次分开。 就这样,之前一分为二的熟牛皮竟再度合二为一,形成了一个密封皮垫,將竹筒內的滷水彻底挡住。 刘瑶利用这种类似单向阀的技术,轻鬆將一筒滷水提了起来。 他將竹筒放在腰间位置,用一根木棒轻车熟路般往熟牛皮中间的缝隙向上用力捅去。 两瓣熟牛皮被再次分开,隨之,竹筒內的滷水便如海潮般倾泻而出。 吕辰、张休这次完全不淡定了。 这种巧夺天工的汲卤筒,究竟是什么样的智者才能把它製造出来? 有了这种工具,从细小盐井中提取滷水毫无难度。 灌上满满一竹筒,不比用轆轤木桶从大口浅井里提出的少。 吕辰彻底心服口服。 他再也不敢在刘瑶面前自詡吕家两代管盐,经验丰富。 就算他们吕家十代管盐,也构思不出如此精巧的汲卤筒,更设计不出这能打出小口深井的器械来。 “我再教你们一个煮盐的法子。”刘瑶冥思苦想片刻,终於回忆起来。 他指著一座灶台上正在热气腾腾煮盐的牢盆。 这具牢盆里的滷水表面,刚刚开始结晶出一朵朵盐花。 “取此盐花一勺,加入其他尚未煮好的滷水之中,就能更快析出盐来。” 这种方法叫做下母子渣盐法,能够加快滷水中盐分的结晶速度。 卓筒井、汲卤筒、还有这下母子渣盐法,都是刘瑶前世到自贡旅游顺路参观时学来的。 自贡除了恐龙享誉中外,还有一口天下闻名的盐井——燊海井。 这也是世界上第一口人工钻凿超过千米的深井。 刘瑶就是在参观这个非物质文化遗產时,现场了解到了钻井、汲卤、煮盐的全过程。 古人的智慧让他无比震撼,也在他脑海里烙下极为深刻的记忆。 拥有刘瑶的这些新方法,吕辰可以肯定,今后南安县的井盐產量將直接翻上一番。 “安定王这游山玩水的习惯,还真是不错呦。”吕辰是个技术型官员,遇到技术更牛的刘瑶,立刻露出小巫见大巫般崇敬之色。 刘瑶在南安县停留数日,教会了吕辰搭建天车、篾筒等钻井工具,同时趁机向张休打听汉嘉郡的情况。 他虽嘴上说是来此纯玩旅游,但也想顺路会一会南安县的县长张休。 张休正是土生土长的汉嘉人,而且还是当地大户。 当初他在蒋琬的大將军府中任职时,蒋琬就曾经向他询问过汉嘉郡的风土人情。 旄牛古道在汉嘉郡境內,打通这条商路后,南中的商品將大量经过汉嘉郡运往成都。 所以,保证汉嘉郡路段的运输安全格外重要。 “殿下,若问別处我未必能知,但这汉嘉郡嘛……”张休拍了拍胸脯,“一草一木我都了如指掌。” “汉嘉郡除了旄牛夷外,还有没有其他山贼野盗?”刘瑶最关心这点。 “盗贼是有些,却都不成什么气候。”张休说完又目露忧色,“但最近听乡里人来信说,雪山那边有一伙蛮夷作乱,屡次犯我边境。他们势力不大,但行踪隱秘很难清剿。” “又是蛮夷?”刘瑶皱了皱眉。 “这伙蛮夷与南中蛮夷並非同类,据说他们不事耕种,只好杀人放火。而且个个凶狠残暴,手上沾满汉嘉百姓的鲜血。” “看来不平定他们,汉嘉郡的商路就永无寧日。”刘瑶眼瞼微缩,杀意骤起。 有些蛮夷是可以谈,可以归化的,而有些则必须犁庭扫穴、彻底消灭。 大汉数百年来,执行的都是这个国策。 正在刘瑶和张休打听汉嘉蛮夷之时,汉嘉郡的最南部,张嶷正与旄牛夷首领狼路共同盟约。 虽称不了王,但刘瑶还是给了狼路一个旄牛邑侯的官职,令其统率族人,做好旄牛道商路的沿途保障工作。 张嶷、孟获带领刘瑶的三千部曲以及从北徼捉马、苏祁、阐县部落徵调的蛮族男女,共同將年久荒凉的旄牛古道重新修缮开通。 又帮旄牛夷人在道路旁边建筑了不少房屋,作为店铺、客舍所用。 狼路看到汉军装备精良、训练有素,那些蛮族又心甘情愿为开通旄牛道效力,便知自己听从叔父狼离的劝告归顺朝廷绝对没错。 汉军不可敌,季汉不可叛。 至於死去的女婿冬逢,他又不姓狼,何必为了这种外人伤害旄牛夷与季汉亲密无间的关係? 等旄牛夷富裕起来,自己的女儿狼娇有的是达官显贵抢著要。 狼路看著正独自扛著一根圆木帮忙建房子的女儿,心里愈发充满自信。 多么能干的女子啊,谁娶了简直就是捡到宝。 在旄牛道完成刘瑶安排的任务后,张嶷作为越巂太守还须返回邛都稳定局势。 三千兵马则交由孟获统率,带著货物沿汉嘉郡北上成都。 大部队进发到位於汉嘉北部的徙县时,孟获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儿。 有人正在远处打他们的主意。 得益於刘瑶送给他的远望镜,两侧山上的任何风吹草动他都看得一清二楚。 短短半日的路程,竟有七个歹人躲在山顶密林处,暗中观察著汉军队伍的状况。 孟获心道不好,可別纵横了半辈子,上了年纪却在阴沟里翻了船。 他並没有轻视这帮匪徒,立刻命令大部队加快行军,儘早走出汉嘉郡地界。 那群歹人见汉军足有数千人,也自觉退去。 当孟获在成都南郊等来刘瑶返回的身影时,这才长长出一口气。 他將旄牛道盟誓之事尽数向刘瑶稟报,同时也提到了路上被歹人盯上的经过。 “定是张休口中的那伙雪山来的蛮夷盗匪。”刘瑶对此十分確认。 “不如咱们立刻派兵清剿?”孟获建议。 “据说他们行踪不定,很难彻底剿灭。”刘瑶摆了摆手,“我打算先派出细作、斥候,查出这群蛮夷的老巢,再一举歼灭。” 对付这种抢完就跑的游匪,必须像当年对付北匈奴那样,从根上將其彻底剷除。 第七十九章 凯旋战歌 刘瑶大军凯旋的消息,很快传到刘禪耳中。 他刚从黄皓被烧死的悲伤中缓过神来,决定藉此机会,好好夸耀自己的二儿子一把。 这也是刘禪从扶持宦官改为扶持宗室的一种转变。 原本皇帝出城亲自迎接的安排,也临时决定由刘瑶带大军直接进入成都,让全城的官员以及百姓们一同庆祝南征的胜利。 刘瑶知道,这其实就是一次走秀。 一场让自己登上季汉朝堂高层的走秀。 如果说,之前的他仅仅是个地位崇高的藩王皇子,那如今平定越巂、经略南中后,他才真正在季汉朝堂上拥有一定的话语权。 这种场面刘瑶当然不能浪费。 所以,他让成都官员和百姓们看到的,乃是一支军容整齐、威风凛凛的胜利之师。 这支汉军迈著齐刷刷步伐走向眾人,个个赳赳桓桓,精神抖擞。 口中还高声齐唱著一首雄壮无比的歌曲: “狼烟起,江山北望。 牙旗卷、马长嘶,剑气如霜。 心似大河水茫茫, 二十年纵横间,谁能相抗……” 沿途官员和百姓们听到这首歌,內心无不震撼万分。 “江山北望,写得好啊!咱们的故土就在北方,那是咱们迟早要杀回去的地方。” 一位东州人士抚须长嘆,他是徐州人,躲避战乱来到益州,无时无刻不想回归家乡。 “心似大河水茫茫!这诗句写得太感人了!吾乃河东人,从小就是喝著大河之水长大的,那茫茫河水当真令人无比怀念。” 显然,说话之人也是当初逃难到益州的。 “二十年,整整二十年!”一位头髮花白的本地人愤然感慨,“孝慜皇帝被曹丕那狗贼谋害,距今已整整二十年矣!” 上了年纪的老人始终认为二十年前,汉献帝刘协就是被曹丕毒死的。 “没错,咱们好好的大汉,竟被曹魏篡夺了。”另一个成都人目露哀伤,“若非先帝在咱们这里延续汉祚,你我如今都成了魏人。” “魏人?我爷娘都是汉人,祖上世受汉恩数百年,为何偏偏到了我这代却成了魏人?这我可不干,对不起先祖吶。”说话的是个铁桿忠臣,一心向汉。 “所以绝不能让曹魏叛逆得逞,咱们一定要与他们抗衡下去!”有人更是言辞激烈,鬚髮皆张。 刘瑶南征的三四个月里,留守成都的家令马承也没閒著。 他按照刘瑶临走时的指示,继续扩大茶肆的生意,同时筹划上演了百余场爱国戏剧。 通过持续不断的舆论宣传,兴復汉室这一政治口號更加深入蜀地人心。 思想这块高地,已经被刘瑶占得稳稳的。 今日,当刘瑶三千部曲齐声高唱时,才有如此多的百姓得到共鸣,纷纷表达了消灭曹魏、还於旧都的意愿。 南征大军的歌声嘹亮,仍在继续。 “马蹄南去,人北望。 人北望,草青黄,尘飞扬。 吾愿守土復开疆。 堂堂强汉要让四方来降!” 听到这几句歌词,一间酒肆里,年近四旬的中年男人再也无法淡定独酌。 他阴鬱的脸上忽然泛起一阵红晕,掌中灰陶酒盏被捏得嘎吱作响。 男人对面那张席上,两个寻常酒客正议论著歌词。 “马蹄南去,人北望。这句何解?” “你真是个蠢货。刘瑶殿下方才南征,这不就是马蹄南去嘛。人北望,说得就是他虽去南征,心中掛念的却是北伐。” 听到“北伐”两个字,中年男人迷离的双眼中冒出两道杀气腾腾的精光。 “北伐……吾要北伐……丞相的遗愿,吾必须完成。”他似有些醉了,可呢喃的话却字字如铁。 中年男人望著南征大军中一匹高头大马上的刘瑶,心里忽然涌起一阵暖流。 “安定王,安定王或许能帮助我实现北伐的心愿。” 姜维將酒盏轻轻放在桌上,朦朧醉眼里似乎有了希望。 而就在刘禪身旁,费禕听到了南征大军的战歌,心中却五味杂陈。 南征凯旋之歌里,他也听出了刘瑶积极北伐的意愿。 可自诸葛丞相去世后,谁又能担起北伐重任呢? 当初军中二把手魏延虽有这个本事,但其性格傲慢自大,早已被杨仪所害。 后来被寄予厚望的马岱將军,曾在五年前出兵伐过一次逆魏,却被当时没什么知名度的魏將牛金击败,丧军千余人。 而那丞相最为看重的將领姜维姜伯约,前年蒋琬在大將军任上时,也给了他率兵西入羌中作战的机会,可惜並没有取得多大战果。 蒋琬、自己再加上董允,都属於內政型人才,並非能决机於两阵之间,与天下爭衡的人物。 何况季汉小小一州之地,拿什么资本北伐? 哪怕北伐,也只能以偏师出征,碰碰运气。 或许只有再出现一个诸葛丞相那样的文武全才,方有兴復汉室的可能。 费禕的字典里,倒从来没有投降两个字。 不过他是个清醒之人,知道自己不行,就不会轻易去打无把握之仗。 如今刘瑶让军卒们在成都城中唱这种战歌,北伐意愿极为浓厚。 这个董允的女婿,是不是因为在南中打了几场胜仗,就飘飘然了? 费禕不得不担忧起来。 南蛮杂兵和魏国铁骑,那可不是能同日而语的。 他转头望向刘禪,却见阿斗听著將士们高唱如此豪迈的战歌,眼中也冒出兴奋的光芒。 不好! 一旦皇帝也支持刘瑶北伐,那岂不是让这位安定王白送人头? 出於对国家、对刘瑶的一种保护,费禕轻轻捅了捅身旁的向宠,小声吩咐了几句。 “安定王如此神勇,真乃陛下之幸也。”向宠上前向刘禪进言,“不如下个月,就让臣隨安定王去平定汉嘉郡的蛮乱吧?” 汉嘉郡蛮族叛乱一事,朝廷早有让向宠前往平定的打算。 当初在南征大军出成都之时,刘禪就跟向宠商量过,等刘瑶回来后让他接著跟向宠锻炼。 如今此事被这位执掌宿卫禁军的中领军重新提及,刘禪却一时没了主意。 他心中复杂而矛盾。 既想让歌声里透著雄心壮志的刘瑶趁势北伐,却同样担心年纪轻轻的次子难当大任。 阿斗没有直接回復向宠,而是將徵询意见的目光投向费禕。 费禕连忙附和:“臣以为,安定王善抚蛮夷,与向巨违一起平定汉嘉,实乃明智之举。” 第八十章 拯救向宠 刘瑶的南征大军浩浩荡荡进入成都,战歌嘹亮、气势雄伟。 “阿瑶,辛苦了!”刘禪紧紧拉住儿子的手,眼神亲昵而又充满希望。 如今的刘瑶,不仅是流淌皇家血脉之人,更成为他阿斗的一个倚仗。 “父皇,这都是我从南中带回来的。”刘瑶命人抬上两列共十个木箱,“一份敬献宫中,另一份还请父皇赏赐群臣。” “好!好!”刘禪大喜,“快让朕看看,都是些什么好东西?” 刘瑶命人依次打开箱子。 只见一块块黄冰糖色彩明艷,晶莹剔透;一坛坛葡萄酒香气四溢,芬芳醉人;一堆堆金银牙角价值不菲,光彩夺目。 “这是石蜜吗?” “哪里来的葡萄酒?” “竟然有如此多的奇珍异宝!” “怎么回事?安定王这是从南中打到西域去了么?” 眾臣无不惊讶万分。 有人甚至用力揉了揉眼睛,不敢相信这二十只大箱子里的存在。 “欸呀,欸呀呀呀!”刘禪笑得合不拢嘴,“这些都是阿瑶从南中带回来的么?” 饶是贵为天子的刘禪,也没见过如此多的石蜜和葡萄酒。 “今天借著阿瑶的葡萄酒,朕要大宴群臣,给阿瑶庆功!” 刘禪说到此处,特意望向费禕:“文伟,今天卿可得不醉不归!” 费禕是个嗜酒之人,看见一坛坛美酒,內心也不淡定了。 或许刘瑶的征战能力需要进一步锻炼,但他搞钱搞物资的水平,放眼整个季汉,甚至整个天下都无人能出其右。 酒宴之间,刘瑶没看到黄皓的身影,便猜到大事已成。 他又偷著与老丈人董允对了对眼神,心中更加有了底气。 董允坐在费禕旁边,大口饮著葡萄酒。 在场两千石以上的高官中,数他笑得最开心。 刘瑶见岳丈气色红润、精神矍鑠,料想阉竖黄皓死后,董允总算能睡个好觉。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刘禪当眾宣布,要趁著平定越巂郡、復通旄牛道的东风,下月也將汉嘉郡为祸一方的蛮族全部剿灭。 这个重担,仍然要落在刘瑶肩上。 而此次协助他出兵的,乃是掌管宿卫禁军的中领军、都亭侯向宠。 一听到向宠的名字,刘瑶心中咯噔一下。 向宠,是眾多季汉大臣中,唯二在刘瑶前世读《出师表》时就特意关注的人。 另一个则是费禕。 他虽不知这二人是怎么来的,但却知道他俩是怎么没的。 当时还是中学生的刘瑶,並没有读过《三国志》,脑袋里对这个时代的了解还都来源於电视剧三国演义。 他在学习背诵《出师表》时,就曾纳闷过一个问题。 诸葛亮给刘禪推荐了四个人才,怎么他一个都没听说过。 记忆中,五丈原后,蜀国的主角就直接变成了姜维。 后来,他特意上网一查。 费禕、董允乃是蜀汉四英,並非无名之辈。 不过董允早早病死,而费禕则在酒醉之后被曹魏降將郭脩刺杀,二人都没能坚持到后期。 郭攸之品性良实,志虑忠纯,却是个老好人,发挥不了多大作用。 向宠这个被先帝称之为能的將领,曾隨刘备东征孙权。在夷陵溃败后,唯有他的部曲是完好无损的。 单看军事能力,確实有两把刷子,配得上这个“能”字。 可令当时的刘瑶不解,这个刘备、诸葛亮共同讚赏的將领,为什么没有在北伐战场上留下名字。 原来,向宠在延熙三年平定蛮族叛乱时,就不幸战死了。 而今年,正是延熙三年。 向宠战死的地方,就是汉嘉郡。 连向宠都能被弄死,汉嘉郡那伙蛮夷不简单啊! 可他一个卫宿成都的禁卫军將领,为何要被派去外郡平叛? 虽说汉嘉郡就在成都周边,但灭个蛮族没必要连禁卫军都出动吧? 至少像张嶷这种能打的,季汉朝堂上还有好几个。 刘瑶把目光投向心事重重的费禕和在一旁始终冷著脸的姜维,很快弄明白了其中原委。 在马岱被牛金大败、姜维出羌中无果,大司马蒋琬又不擅长军事的现状下,刘禪和费禕只能把未来汉军主帅的培养对象放在能人向宠身上。 这次平定汉嘉蛮,就是给十几年没打过仗的向宠一次磨刀的机会。 可惜,歷史上向宠这次不仅刀没磨好,反而还刀刃向內割死了自己。 如今朝廷让自己带著向宠平叛,想必是要同时歷练他们两个人。 看来,北伐的打算还得再往后拖一拖。 虽然在南中打下胜仗,可不仅是刘阿斗,朝中还有许多重臣也没有完全信任自己。 刘瑶知道步子一旦迈得大,再大的裤衩也装不下。 汉嘉就汉嘉吧。 反正他为了南中商路安全畅通,也有平定当地蛮匪的打算。 而且,还能趁机救上向宠一命。 这个能人,或许以后会成为自己北伐的左膀右臂。 刘瑶欣然接受任命,並开始筹划下一场军事行动。 酒宴过后,十箱的石蜜、葡萄酒和其他珍奇异宝被刘禪赏赐给群臣。 大家都知道这是借了刘瑶的光,无不对这位年轻的安定王倍加感激。 “既然大家都对石蜜和葡萄酒喜爱至极,吾有一项能充实国库之策,不知父皇和诸公可应允否?”刘瑶趁机提出自己的计划。 一听能充实国库,在场眾人同时亮起眼眸,竖直耳朵。 季汉自诸葛丞相去世后,五、六年来一直都在休养生息。 就算出兵伐魏,也只是兵不过万的小打小闹。 休养生息的过程中,扩实人口以充兵员是一方面,另一方面则是在疯狂积攒军资。 之前数次北伐的军资,一部分仰仗南中供应,另一部分则靠蜀锦外销获得利润。 而这两项收入,加起来顶多算是勉强维持汉军的花销而已。 打仗,最终打的还是经济。 如果有了更多的军资,重启大规模北伐就有了经济基础,时间也会大大提前。 “不知安定王殿下有何妙法?”主管朝政的尚书令费禕很感兴趣。 “孝武皇帝开设盐铁专营,国库由此充盈,最后方能一举消灭匈奴。”刘瑶先举了个例子,再说出自己的策略,“如今,吾欲把石蜜和葡萄酒也划入到专营当中,成为由朝廷控制售卖的货物。” “石蜜和葡萄酒专营?”眾臣听后全都不置可否,开始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其中,摇头否定的不在少数。 第八十一章 糖酒专营 面对刘瑶提出糖酒专营的想法,季汉朝堂上议论声一片,可並没有人明確站出来表態支持。 “安定王的想法倒是不错,不过,有一个难题。”费禕发出一声苦笑,“这两种货物都十分罕见,就算咱们想专营,也没多少利润可得。” 费禕虽不知道这么多的石蜜和葡萄酒刘瑶是从哪里搞来的,但他始终认为,这两样商品最初肯定是產自西域。 盐铁专营的一个前提,是朝廷能够大量生產食盐和铁器。 如果商品还需要从外部购得,那根本没办法开展专营。 听罢费禕的发问,刘瑶微微一笑:“这石蜜和葡萄酒都是我派匠人们在南中製造出来,並不算是罕见之物。甚至可以说,咱们要多少就有多少。” “什么?安定王刚才说什么?” “这两件珍宝,咱们要多少就有多少?” 眾臣一片譁然。 没有人敢相信,这两样连魏偽皇帝曹丕都不易获得的珍贵物品,刘瑶竟大开海口说他想要多少就有多少。 “安定王殿下,你这不是在说笑吧?”董允连忙站起来,给自己未来女婿紧使眼色、找台阶下。 刘瑶毫不理会眾臣的怀疑,继续说道:“石蜜和葡萄酒的製作方法我已完全知晓。此次经略南中,在马忠都督的辅佐下,我已在南中各郡建立了不少工坊,绝对能够大量生產这两样货物。” 眾臣再次譁然。 “这西域產的石蜜和葡萄酒,安定王居然懂得如何製作?真的假的?” “好像还真有可能。听说成都那么多家茶肆都是安定王开的,而那些美味茶汤,也俱是安定王所制。” “没错,安定王巧思绝世。我听家里的僕役说,有一种名唤『曲辕犁』的农具亦是他製成的,耕起地来比以往既省时又省力。” 有若干的发明例子在前,群臣渐渐相信了刘瑶的话,惊讶之余更加欣喜万分。 如果石蜜和葡萄酒能够量產,又都出自南中这一块地方,朝廷想搞专营专卖可就太容易了。 而且糖酒专营还不会存在盐铁专营那样的弊端。 朝廷专营往往会与民爭利。 汉武帝去世后,辅政大臣霍光就曾经召集田千秋、桑弘羊等人开过一次盐铁会议,討论专营政策的可行性。 最后,为让利於民,朝廷还是开放了一部分私营的口子。 如今,这两样商品都是刘瑶自己研製生產出来的,根本不存在和谁有利害关係。 专营政策执行下去,就不会有与民爭利的弊端。 费禕脑袋转得飞快,立刻弄清楚了刘瑶的计划,甚至连负责糖酒专营的机构名称都已擬定好。 (请记住 找书就去 101 看书网,101??????.??????超全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原来如此,安定王此举真乃国之幸甚!”费禕虽算是长辈,但此刻激动之下,竟深深朝刘瑶拜去。 他掌管朝堂內政,为了钱的事没少操心。 北伐需要钱,十万两千汉军的粮餉需要钱,四万官吏的俸禄更需要钱。 如今有了糖酒专营,有了新的財政收入,甚至可以预见这个收入还少不了,费禕作为尚书令自然大喜过望。 刘禪更是乐不可支,他已经开始想像,自己躺在酒山蜜海里的情景了。 “既然这些都是安定王製造出来的,那专营一事不如就交给他全权处理吧。” 刘禪这个提议,群臣之中没有一个反对。 毕竟,货源都是人家刘瑶的,想换个旁人主管专营,工作也开展不起来。 酒宴过后,得到赏赐的大臣们连忙把这两样东西像宝贝一样收了起来。 专营的东西,以后可就老值钱了。 但刘瑶並非散財童子,他白白贡献出这么多,除了笼络人心外,也是为了让大家替他宣传推广。 果然,大臣们拿著赏赐回家后就开始到处炫耀。 这些国內极为罕见的好东西,他们必须要分享给家人朋友。 不出三天,整个成都全知道在朝廷开设的专营店铺里,不光卖盐卖铁,还有石蜜和葡萄酒出售。 一时间,豪强富商们把市面上的这两样货物抢购一空。 哪怕一坛葡萄酒卖到两头猪的价格,仍是供不应求。 刘瑶只好开启了预售制度,让顾客们报名预定下个月才能从南中运来的货物。 至於谁能预定得到,又能预定多少份额,当然全由他刘瑶做主。 不过为了公平起见,刘瑶还是当眾採取抽籤的方式,向全成都的富人们分配预定份额。 没错,来买石蜜和葡萄酒的都是豪族大姓的富人们。 穷苦百姓连活著都很辛苦,哪有閒情逸致吃糖饮酒? 这也符合刘瑶一直秉承的经营理念。 赚钱,就赚有钱人的钱。 抽籤预定的前一日,成都杜家。 杜前坐在雕刻精美的床榻之上,想起前几日品尝到的御赐葡萄酒,至今仍回味无穷。 若非他兄长是官居大鸿臚的杜琼,他哪怕再有钱,也不能第一时间品尝到。 一旁,他的儿子杜胜端起一盏冰糖银耳羹,正狼吞虎咽般大口大口吃著。 “咱们蜀地的雪耳,配上石蜜熬煮,真是別有一番风味呀!”杜胜边吃边大发感慨。 “別光只顾著吃。”杜前忽然向儿子询问:“阿胜,你这次抢到了多少石蜜和葡萄酒?” “十坛葡萄酒、二十包石蜜。”杜胜的回答颇为得意,仿佛打了胜仗的將军。 “这些哪够啊?”杜前却连连摇头。 他们杜家人丁兴旺、家大业大,光这么点儿东西怎够全族之人分享? 谁不想品尝之前从遥远西域才能买到的葡萄美酒? 谁又不想用舌尖去感受那石蜜的甘甜滋味? “听说明天刘瑶要搞什么抽籤预售,你可知那是怎么回事?”杜前又问向杜胜。 “现在不是这两样宝贝都官营官售了嘛,但找他买的人实在太多,只能用抽籤之法决定各家购买的份额。”杜胜向前探起身子,眨了眨眼,“请父亲放心,我早就安排二十家商铺的人明天一起去抽籤。” 杜家名下產业眾多,为了提高中籤率,杜胜並非以杜家一个名头去抽,而是让手下纷纷以各自商铺的名义共同参与抽籤。 “嗯,不错。你再与郭、杨两家通通气,顺便让徐、孙等家也一起跟著抽籤。”杜前又吩咐几句这才放心,“料他堂堂的安定王,还能大庭广眾之下枉顾公平不成?” 之前,杜前曾担忧刘瑶会徇私舞弊,將预售石蜜和葡萄酒的份额全部给一直支持他的柳、张、赵等大姓。 可得知是抽籤分额的这种方式,他才鬆了口气。 看来,朝廷专营的政策也並非刘瑶一人说了算。 “不过,这个刘瑶,当真是越来越厉害了。”杜前眯起眼睛,心中涌上一股酸意。 第八十二章 公平抽蛋 成都西市,今日人山人海,熙熙攘攘。 朝廷负责专门售卖石蜜和葡萄酒的铺子面前,站满了全成都的富户豪族。 刘禪给了刘瑶一个司糖校尉的官职,专管这两项货物的生產、经营和售卖。 而马承也得了个司糖校尉属官的新身份。 如今,他代表刘瑶,当眾抽籤来决定下个月石蜜和葡萄酒的预售份额。 巳时三刻一到,身旁一名清秀少年官员便带人捧上个大木箱,摆在一座高脚方台上面。 这木箱六个面,却是由五块木板拼成,留出一面像窗户般的开口朝向眾人。 这样,抽籤者们便能將木箱里面的情况看得一清二楚。 而朝上那面的木板上,还钻了个拳头大小的孔洞,眾人却不知是作何使用。 放置好抽籤箱后,那清秀少年官员又提上来两筐鸡蛋。 “令伯,都准备好了?”马承望向少年官员,低声询问。 李密李令伯点了点头,清秀的脸上却给人一种成熟老练的感觉。 “好了!”马承高声朝眾人喊道:“现在预售正式开始!请参加之人报上姓名。我们先以姓氏为记,分別写在鸡蛋之上,再一齐放入箱中,最后抽取其中的二十枚。抽出的鸡蛋上写了谁的记號,谁就是中籤之人。” 各家豪强派来抽籤的代表们瞧著木箱和那两筐鸡蛋,暗自嘀咕:竟然还有如此奇怪的抽籤方式! 不过,如此一来,鸡蛋上的人名大家都能透过箱子看到,抽籤的过程也全在眾目睽睽之下,根本无法作假。 之前对抽籤分额的行为还有些顾虑、担心刘瑶从中舞弊的人们纷纷消除了疑心。 这时,有人率先高举手臂:“在下代表刘家,前来报名。” “好,刘家一位。”马承唱完,便让李密从筐中取出一枚鸡蛋,在上面写了个“刘”字,又从前面空窗处放入木箱。 眾人见写了名字的鸡蛋进入箱中,急不可待般纷纷举手各报家门。 转眼间,一筐百余枚鸡蛋便都被写上了姓氏。 有姓氏相同之抽籤者,便在姓氏后面加上数字一二,予以区別。 “马都尉快抽吧!” “我们都等不及了!” 司糖校尉手下的典曹都尉,这是马承如今在外人面前的官职。 “诸位看好!”马承挽起宽大袍袖,高举双手,先向眾人展示一下自己乾乾净净,绝无作假的可能。 隨后,他的右手经由木箱上面的小孔钻入,轻轻伸进木箱之內,开始在一百多枚鸡蛋上摸来摸去。 在场眾人全都屏气凝神,祈祷自己的蛋能被马承摸到。 “抽我,快抽我的蛋!”一个富户禁不住叫出声来。 “哼。”杜胜代表父亲杜前站在抽籤者中央,正暗自得意。 他不光安排了手下二十个商铺都派人前来报名,还勾结了杨、郭这成都四姓的另外两家。 约定无论是谁抽中了预售份额,都拿出来与另外两家共享。 所以如今这一百余枚鸡蛋里,他们三个大姓豪族就占了五六十枚。 再加上依附於杜家的徐、孙等大姓,杜胜有九成九的把握能中到签,让今天绝不空手而归。 而且这个抽籤方式,看起来也的確公平。 马承的一举一动都被数百只眼睛紧紧盯著,他压根就没有任何作弊的机会。 正当杜胜摇头晃脑,胜券在握之时。 第一个被抽中的幸运儿诞生了。 “柳家!”马承摸完一个鸡蛋,缓缓从木箱中取出,高声念出了上面的姓氏。 “哎呦,柳家运气不错啊。” 杜胜並没太在意被柳成拔得头筹。 柳家是比他杜家势力还大的成都四姓之首,完全能够像自家这般安排个十几二十几个附庸一起来抽籤。 中籤的概率不算小。 没事儿,好饭不怕晚,自己迟早也能中到签。 但接下来,唱签的声音很快让他从头顶直接凉到了脚底板。 “赵家!” “张家!” “陈家!” “吴家!” “刘家!” …… 二十个预售名额全部抽完,令杜胜大感诧异的是,竟然没有一个是他杜家之人中籤。 杜胜连忙望向郭、杨两家的代表,却见他们和自己拥有同样的一脸茫然。 只有依附於自己的孙家,才勉强被抽到一个蛋。 “这,这不可能啊!”杜胜开始心慌意乱。 抽籤箱子里一百多枚鸡蛋,他这边的大姓联盟总共能占上七十多个。 可连续抽了二十个鸡蛋出来,自己这边才只中到区区一个签。 但当初在鹤鸣楼里,明確表示支持刘瑶南征,还给钱给粮给兵的那几家豪族,却个个都被选中了。 “作弊了!你们一定是作弊了!”杜胜大吼一声,衝到木箱面前。 “一定是你们没在鸡蛋上写我杜家的名字!一定是这样!” 杜胜伸手就要去查看鸡蛋。 “慢!”马承把眼一瞪,抽出隨身佩剑,“安定王有令,擅动者死!” 此话一出,杜胜嚇得连忙把手缩了回去。 別人不敢杀他杜胜,但刘瑶绝对有这个胆量,也有这个实力。 “我要核查!你们作弊了,这不公平!”杜胜虽被赶到在一旁,眼睛却仍死死不离鸡蛋箱子,口中继续大声喊冤。 “好,安定王早料到会有人不服气,你们大可以上来核查。”马承冷笑一声,“不过,不能只你一个人来查,需要有旁人在场作证。” “好!”杜胜圆瞪双眼,大手一挥,招上郭家、杨家等人与他一起到木箱旁检查。 可眾人仔仔细细將箱中鸡蛋翻了一遍,又把木箱每个角落,每块木板,甚至连放箱子的高脚台都检查了数次,却依旧一点儿破绽都没找到。 “这,这不可能!我们的运气哪能那般差?”杜胜仍然不依不饶。 “要想运气好,平时就得多做善事。”马承再度泛起一丝冷笑,隨后一甩袍袖,朝眾人高呼,“预售名额已分配完毕,中籤者可於下月十五日来此处购买货品。” “你,你……”杜胜还想爭辩,但自己確实不占理,对方又是刘瑶的人,只好灰头土脸转身走回人群。 其他豪强大姓也暗自嘆气,埋怨时运不济,命途不佳,只盼著下次预售时,自己的蛋能被抽中。 等眾人走后,李密才在一旁悄悄问马承:“继节大兄,咱们是如何做到的?” “做到什么?”马承明知故问。 “当然是你如何抽到那些蛋的呀?”李密稚嫩的脸上写满了问號,“我看那些中籤者,大多都是殿下的人。” “嘿嘿。”马承一笑,“当然是安定王殿下提前让我在蛋上做手脚了。” 第八十三章 上庸申家 一听是提前在鸡蛋上做过手脚,李密瞪大双眼,颇为好奇:“什么手脚?我怎地不知?” 他方才带著四名小吏在这一百多枚鸡蛋上写过字,却没注意到鸡蛋上有什么手脚。 马承挑了挑眉毛:“令伯,你就没发觉,有些鸡蛋摸起来特別凉么?” “啊,原来是这样!”李密十分聪明,立刻回忆起自己在鸡蛋上写字之时,確实有几枚的温度不对劲儿。 蛋壳表面还蒙蒙一层水珠,让他用袖口擦拭过才能写得上字。 “这些鸡蛋都是安定王昨晚就让我在冰鉴里冻过的。”马承有些得意,“今早临来时,我才把它们取出来,与其他鸡蛋混在一起。” 冰鉴,乃是古代类似冰箱的一种冷藏容器。 从商周起,古人们就学会將冬天存储在地窖中冰块放入冰鉴当中,用於给食物製冷降温。 在王府冰鉴中冰镇一晚上的鸡蛋,就算拿到外面许久也不会很快恢復正常。 因此,马承將冰镇鸡蛋与其他鸡蛋一同混入抽籤木箱后,很容易便通过触感重新將它们从一百多枚鸡蛋里挑出来。 “殿下真是聪明绝顶,居然能想出这种奇妙方法。”李密不由得竖起了大拇指。 他並不知道,这招其实是刘瑶前世跟別人学的。 欧冠分组抽籤时用的小球,就是提前冷冻过的。 如此一来,在挑不出任何毛病的“公平”抽籤下,刘瑶成功让支持自己的五个大姓获得了下个月购买糖、酒的名额。 而杜胜等人,只能干瞪眼却又无法来找自己的麻烦。 当然,这招刘瑶不会经常使,他还指著从杜胜等豪族手里赚钱。 这次先晾著他们,等看著別人吃香喝辣一个月后,他们只会更加报復性消费。 这些大姓买不到石蜜和葡萄酒,家中还能剩余一些之前抢购到的。 可有些寻常富户,就真的断了供。 其中便有心思活络、胆大妄为之人,想走走后门,私下找刘瑶交易。 当日傍晚,安定王府的侧门就被一个中年商贾敲开了。 家令马承见来者一身白衣,相貌倒是周正,知道只是个寻常商贩,便没太重视对方: “足下想拜见安定王?” “没错,还请马家令通融一下。” 中年商贾很懂事地递上一包铜钱,看样子份量不轻。 “这我可不能收。”马承连连摆手,“只不过,安定王最近政务繁忙……” “在下知道想见殿下的人很多,我这种人算不上一號,不过在下的诚意的確很大。”中年商贾又从怀中掏出一盒牛眼大小的极品珍珠。 “快收起来,我不是这个意思。”马承见对方误会,连忙解释,“足下算得上號,你如今排到第十二號,还请明日未时之后再过来拜见。” 说罢,马承掏出一张蔡侯纸,上面盖著他的家令印章,还写著大大的“十二”两个字。 中年商贾一头雾水,他在成都混跡数十年,也频繁出入过王公贵族的府邸,却还是头一次见到这种提前放號的。 “多谢马家令,那在下明日再来。”中年商贾躬身一拜,接过號码纸缓缓退去。 如今来找刘瑶办事的人越来越多。 作为藩王、朝廷的镇南大將军,他可以断然回绝一些不重要的客人。 但作为成都最有发展的商人,刘瑶不得不和一些商贾打交道。 今天他以每一刻钟接待一名预约客人的频率,连续谈妥了三支能够到曹魏、东吴做买卖的商队。 他们將在蜀锦、犀角、象牙等货物中,携带一部分石蜜和葡萄酒,卖到另外两国赚钱。 到了那里,石蜜的价格能直接翻上十倍,葡萄酒更是千金难求。 这將会给季汉带来大量的贸易收入。 平心而论,刘瑶前世是学机械专业的,对经商並不十分了解。 但他知道一个国家拉动经济增长的三驾马车,便是投资、消费和出口。 如今,他正致力於从內部刺激豪强大姓消费,从外部则加大对魏、吴两国的贸易顺差。 等季汉財政充实些后,再加大投资,富民强国。 因此,哪怕只是个寻常白衣商贾,刘瑶都不吝於与他见上一面。 第二日午时刚过,那名中年商贾便再次来到王府,足足等了一个时辰,才有机会將“叫號小票”交给马承。 马承引他进入王府的会客厅。 此时,刘瑶刚刚送走一人,口乾舌燥的他正大口饮茗。 见一个相貌周正的商贾进来,刘瑶连忙示意他坐在自己对面。 “饮茶先。”刘瑶指了指僕役们重新递上来的茶盏。 中年商贾道了声谢,极尽礼仪地拿起茶来小口啜饮。 见他举止素雅,刘瑶便感觉此人与之前会见的几名商贾定然不同。 他仔细往中年商贾脸上打量,意外发现对方竟似乎有些面熟,却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足下贵姓?”刘瑶开口询问。 “回稟殿下,仆乃上庸申氏。”中年商贾说到自己出身,难以掩饰露出一种发自內心的自卑感。 “上庸申氏?”刘瑶眼皮一翻,“莫非是申义举的族人?” 义举,是前汉征北將军、上庸太守申耽的字。 申耽虽字义举,但他这些年干的事情可不怎么讲义气。 当初盘踞在西平、上庸一带,就与曹操勾勾搭搭。 等到先帝刘备派刘封、孟达攻打上庸,申耽立刻投降,並派遣宗族子弟到成都做人质,以表忠心。 可后来关羽败亡、孟达降魏,申耽便隨弟弟申仪也投降了曹魏。 他虽得了个怀集將军的官职,却一直被软禁在南阳居住,最后鬱鬱而终。 申耽叛降后,他的家眷宗族还有不少人留在成都。 先帝刘备仁慈,念其无辜,並没有惩罚这些申家人。 申家人做不得官,土地又少,只好干些商贾、工匠之类的行当来维持生计。 所以对方一说自己是上庸申氏,刘瑶立刻就猜到他是申耽的族人。 “没错。”中年商贾面有愧色,“仆姓申名庸,申义举正是家父。” 申庸原来是申耽的儿子! 刘瑶不动声色,想看看申庸找自己所为何事。 “仆能苟活於世,全赖先帝仁德。若换作曹操那汉贼,早就將我等质子尽数杀害。”申庸先拍了刘瑶爷爷刘备的马屁,隨后正了正顏色,“所以我一直以来,都想做些事情报效朝廷。” 第八十四章 这不巧了嘛 一听申庸说他想报效朝廷,刘瑶略带玩味地笑了笑:“不知足下有何打算?” 申庸挺直腰板,开始毛遂自荐:“仆在蜀郡和南中之间经商二十余年,不仅熟悉当地风土,还懂得多种蛮语。听闻殿下经略南中,多有建树,仆愿今后为殿下效犬马之劳。” 说罢,他將一盒珍珠拿了出来,恭恭敬敬放在刘瑶面前。 这盒珍珠共有十枚,晶莹剔透,璀璨夺目。 更难得的是,颗颗都同样大小,状如牛眼。 刘瑶一瞥之下就知道是好东西。 看来,这个申庸为討好自己,也为能在南中商路上分一杯羹,可算是下足了血本。 这次从南中带货,刘瑶靠的是自己的三千部曲。 但隨著贸易逐渐繁忙起来,不可能每次都派大军出动。 大部分还得需要靠商队来运输货物。 申庸所图的,正是能得到刘瑶允许,成为眾多南中商队的一员。 而他经年往来於成都和南中之间,还懂蛮语,的確是个不错的人选。 未来,刘瑶的重心肯定要转移到北伐上。 他只负责將南中这块蛋糕做大,再按照自己的规划去给各个势力分蛋糕。 至於分蛋糕时掉了几块小碎屑,有几只蚂蚁想来分享,不应让他这种王者操心。 “珍珠我不能收。”刘瑶將盒子推了回去。 申庸以为自己被拒,仿佛泄了气的皮球,原本坐得笔直的身子瞬间弯了下来。 “但是,你想参与到南中商队的事情,可以商量。”刘瑶只是不能收商贾所送的礼物,並没有將其拒之门外。 “真的?!”申庸犹如失而復得,大喜过望,连忙拜了下去,“多谢殿下赏赐,多谢殿下给仆这个报效朝廷的机会!” 刘瑶笑了笑,拿起茶盏继续饮茗。 这时,蛮女阿奴作为专属僕役,走上前来给刘瑶续茶。 “足下都通晓哪个部落的蛮语?”刘瑶想看看如何安排申庸。 “旄牛夷的我懂,嗯,越巂郡的我更擅长。”一提这个,申庸来了精神,“不瞒殿下,仆曾在苏祁蛮部生活过一段时间。” “哦?这不巧了嘛。”刘瑶一指刚好进来换茶的阿奴,“我这女僕就是苏祁蛮部的。” 阿奴也不见外,当场就跟申庸打起了招呼:“大叔,你在我们那儿生活过?晤,我好像看你確实有些面熟欸。” 哪怕刘瑶的贴身女僕,申庸也不敢轻视怠慢。 他连忙冲阿奴笑著回答:“我在苏祁的哥劳部那边生活了五年。” “这不巧了嘛。”阿奴学著刘瑶刚才的话,“我就是哥劳部的人吶,大叔你贵姓呀?” “在下姓申。”申庸与小姑娘越说越近乎,心里竟有种他乡遇故知的欢喜。 “这不巧了嘛。”阿奴眨著大眼睛,“我的汉姓也是姓申。” 一听阿奴这样讲,申庸眼神中闪过一丝疑惑,紧接著便化作无限的痛苦与牵掛。 他声音哽咽起来:“姑、姑娘,你可认识你们部一个叫阿晴的女子?” “你认识她?这不巧了嘛。”阿奴捂嘴笑了起来,“她就是我娘亲。” “阿,阿奴!你是阿奴?!”申庸惊喜交加,伸手要去抱女儿,却碍於刘瑶在旁,不敢造次。 “嘿,这不巧了嘛。”刘瑶早就看出不对劲儿来,“想不到你就是那个拋弃阿奴母女逃回成都的商贾啊?” 怪不得刚才看他有些面熟,现在仔细看去,申庸和女儿阿奴的鼻子、嘴型简直一模一样。 申庸在蛮王高定叛乱那年被滯留在越巂蛮部,等到阿奴五岁时,他才拋妻弃女逃回成都。 如今女儿阿奴已是亭亭玉立的大姑娘,他自然认不出来。 而阿奴与父亲十多年未见,当时申庸又一直作蛮人打扮,她同样无法知道眼前这个衣冠楚楚之人就是生父。 当初的事,申庸甚是自责。 如今再被刘瑶一讽,更加无地自容,羞愧地垂下头来。 阿奴却大大咧咧,並没因为自己被拋弃而记恨父亲。 她將茶水给申庸填满,又嘻嘻哈哈央求父亲必须找时间回部落去看娘亲。 “正好。”刘瑶趁机从中牵线搭桥,“你这次就带成都的货物经旄牛道去一趟越巂郡。” 申庸是个商人,消息极为灵通。 他早听闻蛮人霸占了百余年的旄牛道,如今又被刘瑶夺了回来。 如今安定王给下任务,申庸立刻兴高采烈接了过来。 岂不知,他这一答应,便陷入刘瑶特地编织的诡计之中。 汉嘉郡的蛮族盗匪,行踪不定,难以一举歼灭。 於是,刘瑶打算设置诱饵,引蛇出洞,再抓住蛇尾,猛打七寸。 申庸这支载满蜀锦、漆器、豉醢、香料等贵重货物的商队,正是诱饵的不二之选。 同时,也让这个负心汉尝尝被算计,被拋弃的滋味。 当然,刘瑶也並非想把他给弄死。 毕竟阿奴刚找回父亲,不能再令他们骨肉分离。 等申庸离开后,刘瑶便直接去找向宠,共同谋划汉嘉剿匪事宜。 为了避免向宠在此次战斗中阵亡,刘瑶还特地找蒲元大师打造了一套全身防护的精钢盔甲。 与自己身上所穿的,乃是同一个款式。 向宠这个档次的將军,配得上用这款。 此次出征的主力,本是由向宠统帅的一千成都禁卫军。 不过,为了锻炼队伍,刘瑶还是特地从自己的三千部曲中选出一部分精干跟隨出征。 如此大规模的剿匪,力在速战速决,永绝后患。 大军即將开拔之际,刘瑶悄悄来到董允家中辞行。 “汉嘉蛮虽没越巂蛮那般强悍,但我听说他们特別狡猾凶残,你可得多加小心。” 董允目光慈祥,神色严肃,似乎比刘阿斗还关心刘瑶。 “请岳丈放心,有向宠將军在,我们出不了事。”刘瑶信心十足。 “就是有向巨违在我才担心。”董允嘆了口气,“他毕竟十几年没亲临战场了。” 看来,向宠出征,季汉朝堂上还是有清醒之人。 “岳丈不必担忧,吾等定会大胜而归。”刘瑶也不好解释什么,转身让僕从搬上两个木箱。 其中一个,装的都是南中的珍奇货物。 另一个,则全是蔡侯纸。 “这蔡侯纸亦是我从南中所造,量大管够。”刘瑶拍了拍其中一份质量较硬的纸,“还望岳丈在宫中推行,以纸张代替竹简。” 董允接过大喜,纸张可比竹简好用多了。 以前倒是使用过几次,只是因为这玩意太烧钱,一般人用不起,才没有在財政紧张的季汉朝堂推广。 如今,刘瑶打下“量大管用”的包票, 刘瑶又拿出一份略显粗糙但格外柔软的纸:“这是如厕后清洁所用。我父皇已经用上了,以后家里也用这个吧。” 当时条件所限,皇帝也得用打屎棒。 顶多为表皇家威仪,做个金的出来。 “这,这也太浪费了。”一向节俭的董允捨不得用如此珍贵的纸来如厕。 “无妨,这纸有得是。”刘瑶將厕纸塞给董允,又从怀中取出个匣子,里面装著一摞形式奇特的布带。 第八十五章 蛮族的汉人军师 望著刘瑶匣中奇怪的布带,董允有些摸不著头脑:“这是何物?” “算来,婉儿也该到了来癸水的年纪。”刘瑶皱了皱鼻子,略显尷尬,“这是我特意为她做的月事带。” 那布带內侧的底部,还被刘瑶精心做了个小袋子,里面装著厚厚一叠软纸,吸水力强很难泄漏。 別人都是一穿越就有无数美女相伴,刘瑶命苦,十二岁的未婚妻还得靠自己慢慢养成。 既然註定要在这个世界上相伴,刘瑶就想变著法子让董婉能活得更好更健康些。 別看前世的卫生巾貌似构造十分简单,但在这个棉花还没有普及种植,更没有粘贴那种可以直接將其固定在胖次上的工具,想发明“小翅膀”,简直比搞出枪炮还难。 將月事带內部加装吸液软纸,已经是刘瑶能够想到的最好办法了。 董允慌张起来,更为尷尬,不知刘瑶这份心意他该不该替女儿收下。 二人大眼瞪小眼僵持片刻,董允突然想起来什么,连忙叫人取来一物递给刘瑶。 “这是婉儿亲手为殿下织的,还请收下。” 刘瑶展开一看,居然是一件大红锦绣披风。 “这孩子刚学女红不久,手法还不熟稔。上次听说你要率军南征,便开始织这东西。可惜你离开成都的时候,她才织了不到一半。” 董允灰白的鬍鬚微微扬起,才四十多岁的脸上已因操劳政事而长出了不少皱纹。 他的笑容却格外慈祥灿烂:“这次她又织了几个月,总算赶上殿下再度出征,刚好能用得上。” “请岳丈替我谢谢婉儿。”刘瑶心头一热,连忙放下月事带,將披风收好。 又见天色已晚,起身准备告辞。 “对了,”董允连忙拉住刘瑶,“婉儿还有句话让我稍一下。” “嗯?”刘瑶停住脚步,不知未婚妻想跟自己说什么。 “婉儿之前去过鹤鸣楼,看了几场殿下编写的皮影戏。”董允挠了挠头,“她让我问问你,那个灰什么狼的,啥时候能抓到羊给他夫人?” “呃……快了,快了。”刘瑶满头黑线,隨便应付几句便匆匆离开。 看来,就算能给未婚夫亲手织锦的女生,在这个年龄段也还是个单纯的孩子啊。 不过,寻常女孩子不是都喜欢美羊羊吗?为何董婉的关注点却在红太狼上? 这性格得改啊,不然自己以后五个姬妾的名额可就保不住了。 …… 从成都往西南方向走一百四十多里,便是同样盛產井盐的临邛县。 过了临邛继续沿著官道前行,则到了汉嘉郡的治所汉嘉县。 出汉嘉县后,便再无平坦大道可走,映在申庸眼前的是漫漫无边的曲折山路。 这里的山比起南中来算不得什么,但埋伏个数百蛮族强盗还是绰绰有余。 申庸骑在一匹棕马之上,心中七上八下,边走边不停哆嗦。 临行前,刘瑶特意让他在长袍底下穿上轻甲,又將他手下那些僕僮全部换成了精干的汉军士卒。 申庸虽不知道这位安定王在打什么主意,心里却十分確信此行必然十分凶险。 但是,富贵险中求。 他只要出色完成这次贸易,再凭藉阿奴的关係,就能获得刘瑶的信任,从而在南中商路上分得一大杯羹。 这个险,必须得冒一冒。 两边的山陡峭险峻,不时有悽厉的鸟鸣声从头顶传来,申庸后背开始冒出冷汗。 他直勾勾盯著商队里一辆辆马车上的巨大木箱,幻想著一会儿遇到危险,箱子里面就会立刻衝出无数汉军。 就在恍恍惚惚之际。 “嗖!” “嗖!嗖!” 山间岩石遮蔽处,无数放弦声乍起,如狂风穿林,密雨打叶。 好似流星般的箭矢射进装有货物的木箱中,有的力道更劲,直接將箱体贯穿。 “啊!” 申庸嚇得双股发颤,险些从马上摔下来。 “蛮……是蛮匪!” 他惊呼一声,俯身趴在马背上,策马而逃。 数十年来,多次遭遇打劫,让申庸积累了丰富的逃跑经验。 突然遭袭,商队中数十名假扮隨从的汉军反应也不慢,他们纷纷亮出兵刃,从拉车的马腹下抽出盾牌,迅速结成防御阵型。 山上射下来的箭矢,在贯穿数十只木箱后,骤然中止。 隱蔽的岩石旁,一个蛮贼放下硬弓,开始对身旁同伴抱怨:“杨军师这次可算错了啊,木箱里根本没藏汉军。” 他刚才靠一身蛮力射穿了一只大木箱。 “你这头蠢驴,竟敢说杨军师坏话?”同伴有些不悦,“若没有杨军师,就咱们这么点儿人,哪次抢劫能全身而退?” 这话懟得那蛮贼无话可说。 自从那姓杨的汉人加入他们蛮部后,这些年在汉嘉一带打劫行商、抄掠百姓,没有一次不成功的。 “更別说咱们如今能用上铁箭头、铁刀铁矛。这可都仰仗杨军师的智慧。”同伴指著商队里的汉卒,“你看,那些假扮商队隨从的士兵,是谁看出破绽的?” “是,是杨军师。”蛮贼憨憨一笑,“他说那些人走路走得都很稳,两只眼睛又会放光,肯定是汉军无疑。” 说到这里,他抽了下鼻子:“可我还是不明白,既然遇到汉军,咱们为啥不逃,反要主动发起攻击?” “杨军师刚才说的话你全忘了么?他说汉军这是要设下圈套围剿咱们,咱们正好將计就计,把他们全乾掉。” “那,现在该怎么办?” “当然是等著听杨军师號令,你这头蠢驴!” 就在二人小声爭吵时。 在他们躲藏的岩石上方,山间密草之中,一个穿著麻布短袍,头裹方巾的中年文士站起身来。 他望向申庸商队那些装著货物的大木箱,紧皱眉头。 他本以为,汉军既然设下诱饵引自己上鉤,便定会让更多的士兵躲在商队之中。 而那些装货的大木箱,正是藏人的最佳场所。 可事实却证明他猜错了。 木箱里,確实只有货物。 “我怎么可能错?” 杨冲並没意识到自己的问题,反而嘲笑起汉军来:“定是汉军统帅少智,想不到箱中藏兵这招。哼,若换作是我,定会利用此计杀敌人个措手不及。” 可汉军的伏兵不在木箱里,又会藏在何处? 杨冲正百思不得其解之时,却听山的另一边,震天般的喊杀声骤然而起。 第八十六章 护错人了 三年前,杨冲从汉嘉郡西行,孤身来到雪山底下的一个蛮族部落。 这个部落以残暴著称,杨冲却向其首领表示要主动投靠。 蛮族欣然接纳了他,杨冲也利用自己的学识和智慧,帮助蛮族数年间不断劫掠季汉百姓,抢夺財富。 他擅长军略,机智过人。 每次都能让蛮族成功逃脱当地官兵的追剿,还能利用自己的人脉,偷偷帮蛮族打造铁製兵器。 几年下来,这伙蛮族在他的帮助下,逐渐形成汉嘉郡最令人头疼的匪盗。 他对汉人下手极黑,少有活口能从蛮匪手下逃脱。 今天,在识破汉军引诱自己的诡计后,杨冲胆大包天,竟试图將计就计,突袭反杀汉军。 可他无论如何,也找不到汉军的伏兵藏在何处。 直到从山的另一边传来喊杀之声,杨冲这才明白自己被包围了。 原来,在申庸的商队前面,刘瑶还派出了数名斥候。 斥候们手拿远望镜,將埋伏在山上的蛮族看了个一清二楚。 杨冲还以为自己的隱藏天衣无缝,其实早就被斥候將他们的详细位置报给了刘瑶。 刘瑶便派两股部队悄悄绕到山的另一边,再分別从两个方向朝他们围剿过来。 意识到中计后,杨冲並没有慌乱。 他连忙命令山上数百蛮贼一齐往山下猛衝。 打算先逃到路上,再另觅他法突围。 可刘瑶、向宠带著的大部队,也已拍马来到商队面前,彻底堵住蛮族下山的口子。 见状,杨冲暗道不妙,他们可能今天都要折在这里了。 汉军此次来的剿匪部队,与往常不太一样。 不光统帅水平高超,士卒数量也翻了数倍。 朝廷这是要倾尽全力剿灭他们。 杨冲的冷汗终於流了下来。 他紧咬牙关,索性把心一横,用蛮语对四周的匪徒们喊话:“我等杀人无数,一旦遭汉军所擒,绝无生还的可能。不如和他们拼了!” 周围蛮贼齐声吶喊:“咱们若无杨军师,早就饿死冻死在那雪山里。如今多活这几年都是赚来的,性命理应舍在此地!” 这群蛮人凶残至极、壕无人性,却极其佩服杨冲,能够为他不计生死。 於是,数百人抡起兵刃,大吼大叫朝刘瑶他们杀去。 面对悍不畏死的群蛮,向宠临阵不慌,下令全军严守阵型,依託商队马车做好防御。 不愧是夷陵之战中为数不多让部曲全须全尾活下来的人。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海量好书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读 】 十八年前那名先帝称之为“能”的驍勇战將,似乎又回来了。 刘瑶並不知道,虽然当了十几年禁军將领,向宠的统率能力却丝毫未减。 生性善良平和的他,心里同样有一个北伐的梦想。 只是国缺良將,向宠才不得不担负起当年赵子龙保护阿斗的重任,充当皇家的护卫队长。 见向宠意气风发,从容指挥,刘瑶敬佩之余心里还是不太放心。 他连忙招呼自己的亲卫上前:“快去保护向將军!” 拯救向宠计划,正式开始。 早在成都,刘瑶就在三千部曲中精心挑选了二十名武艺高强的士卒,擢升他们为什长,单独训练如何在战场上保护主帅。 刘瑶亲自扮演向宠,推演著在各种地形、各种天气下,当两军混战廝杀时,这二十名亲卫该怎样保护向宠安全。 经过数日苦练,再加上那副与自己相同款式的精钢盔甲,刘瑶有信心在这次平蛮过程中救下向宠一命。 如今,训练有素的二十名亲卫按计划迅速將向宠护在垓心,刘瑶总算露出满意的笑容。 杨冲见汉军攻守有序,进退得当,便知就算今天蛮兵们不惧生死,也未必能逃脱全军覆没的厄运。 “蛮部的勇士们听令,全力击杀汉军统帅,务必將其斩落马下!” 杨冲只能想到先杀汉军统帅,等敌人阵脚大乱后再趁机突围。 很快,刘瑶便见到了令他万般后悔的一幕。 密密麻麻的蛮兵越过有重重护卫的向宠,径直朝自己杀来。 “坏了,我成主帅了。” 刘瑶这才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致命错误。 他费尽心思去保护的向宠,並不是如今的汉军主帅。 而他这位安定王、镇南大將军才是此地的最高指挥官。 一路之上,本著外行不领导內行的原则,刘瑶始终让向宠来指挥部曲行军、扎营。 他自己顶多充当个参军的角色,顺便在旁观察学习。 但象徵著全军之主的仪仗牙旗,却始终由一名掌旗小校持在刘瑶身后。 未婚妻董婉亲手编织的大红锦氅,穿起来確实威风凛凛,却也更容易让他成为眾矢之的。 蛮匪们都不用仔细分辨,就知道这次斩首行动的“首”是谁。 好在刘瑶身旁也有不少护卫。 他们拼出性命拦在眾蛮兵面前,保护自家统帅安全。 奈何这群蛮兵打起仗来更不要命。 他们简直是一颗一颗人头地往护卫手里送,也要把刺杀汉军主帅的勇士们推到刘瑶面前。 眨眼间,刘瑶的青驄战马旁就多了十一名凶神恶煞的蛮匪。 这些蛮匪高举蛮刀、铁矛,纷纷朝刘瑶杀来。 “得手了!”杨冲远远望见蛮兵们的举动,心头大喜。 他似乎离逃出生天又近了一步。 只要那穿红氅的主帅一死,汉军必然大乱。 就在这时。 “当!” “噗噗!” “嗖嗖嗖!” 一阵金铁交加之声响起。 响声过后,只见刘瑶身上的精钢重甲多了七八道砍痕,甚至有半只矛尖都已扎入他的臂甲之中。 但他的马前,同时也多了十一具尸体。 蛮兵的死状千奇百怪,有的被飞箭洞穿前胸,有的被长剑刺穿腹部,还有的喉咙竟被不知什么武器齐刷刷割成两截。 就在刚刚他们扑来之际,刘瑶使出了最后的保命手段。 精钢重甲上,各种各样的机关暗器如漫天花雨般同时打出,无一不命中敌人要害。 而刘瑶手中八面长剑也顺势挥舞起来,运用祖传剑法尽力护住周身。 在刀枪难入的重甲保护下,在全套隨身暗器的加持下,刘瑶以一敌十一,成为在场唯一活下来的人。 “怎么回事?”杨冲看到这一幕,胸口如遭重锤。 他无论如何也想像不到,那么多人贴身围攻一个人,竟能以失败告终。 杨冲本以为刘瑶年纪轻轻,能有什么本事,没想到居然是个硬茬。 可他斩首行动的机会转瞬即逝。 大量汉军见刘瑶被围,火速赶来救援。 这不光是他们的主帅,更是他们的衣食父母。 第八十七章 杨冲的身份 杨冲的心一下子沉了下去。 汉军已经刘瑶里三层外三层严密保护起来,再想实施斩首行动,难比登天。 “快,快往山上逃!”杨冲见再无一丝取胜的可能,连忙招呼蛮兵往山上逃遁。 蛮人久居山林之间,翻山越岭的能力远非汉军能比。 杨冲打算利用这个优势,依靠攀爬山岭甩开敌人。 “放箭!”向宠见蛮匪要往山上跑,立即指挥弓弩手上前。 弓弩在汉军之中乃是主力武器。 剎那间,万箭齐发,如狂风骤雨般朝山上射去。 一排排蛮匪应声而倒,但还是有数十漏网之鱼借著山间密林的掩护,保护著杨冲继续攀岩而上。 弓弩遇到密林,若没有“射手”特技,就发挥不出作用来。 眼睁睁看著敌人从眼皮子底下溜走,向宠心有不甘。 他翻身下马,打算亲自带兵上山追击。 “向將军不必,本王自有办法!” 刘瑶急忙制止向宠的冒险行为,朝身后大手一挥:“南中勇士们,给我上!” 顿时,刘瑶手下数百出身蛮部的棒小伙子们一跃而出,挥舞环首刀呼啸而上。 寻常汉卒的攀山能力確实不如敌人,但刘瑶手下这群来自蛮族的士兵却极为擅长山地作战。 从小在南中大山里长大的他们,比杨冲身边的汉嘉蛮匪,攀爬能力还要强上几分。 望著健儿们飞奔远去的身影,刘瑶不忘高声嘱咐:“把那个头戴方巾的傢伙生擒活捉!” 他早看了出来,杨冲才是这群蛮匪的主心骨。 对方一身汉人打扮,却和蛮匪们混在一起,格外引起刘瑶的注意。 也令他无比好奇。 不一会儿,山顶处喊杀声便如虎啸般传了下来。 在巨大的兵力优势下,战斗很快结束。 隨即,一群士卒押著披头散髮的杨冲,从山上得胜而归。 不少士卒手中还拎著血淋淋的人头,全都是那些漏网之鱼不小心掉落的。 “殿下手下的蛮兵果真悍勇无比。”向宠见状,惊讶之余更为讚嘆。 “向將军,这些可不是蛮兵。” 刘瑶更正了对方的说法:“他们是我汉家新收的男儿,是我等异父异母的亲兄弟。” 向宠听罢抚须大笑,暗道这些蛮族士卒若再训练几年,战力或许比得上赫赫有名的无当飞军。 这时,杨冲被推搡著来到刘瑶面前。 “尔乃何人?何故勾结匪徒害我百姓?”刘瑶大声呵斥。 杨冲扬起一张惨白的脸,鬍鬚上沾满血污:“如今落入你手,又何必囉嗦?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听到杨冲的荆襄口音,向宠一愣,仔细朝他脸上打量,忽然大惊:“你,你可是威公之子杨冲?” 杨冲见有人认出自己,也扭头端详起向宠来。 当发现是故人之后,他收敛了些许傲慢神色,目光向旁边移开,不敢直视向宠。 “杨冲,果然是你!唉!唉!”向宠带著七分惊讶,三分愤怒,连嘆数声。 “杨冲?”刘瑶却对这个名字没什么印象。 向宠连忙解释:“殿下,他就是杨仪杨威公的儿子。” 他和杨仪都是襄阳人,从前也有几分交情,对其子杨冲十分熟悉。 “杨仪之子?”刘瑶方才大悟,怪不得对方会出现在这里。 诸葛丞相病故五丈原后,两个得力手下杨仪和魏延起了內訌。 魏延不愿受杨仪管制,便想独自领兵继续完成北伐大业。 但杨仪、费禕等人已经遵照诸葛亮遗愿带领大军依次撤退。 魏延察觉后却耍起脾气,提前率部曲跑到杨仪前面。 他不但主动攻击杨仪,还烧毁了栈道,逼迫大军隨著自己继续北伐。 杨仪急忙派王平抵御魏延。 在大字不识一箩筐的王平嘴炮攻势下,魏延的士卒们自知理亏,哪有汉军打汉军的道理?於是纷纷弃他而去。 魏延见眾叛亲离,只好带著儿子和几个亲信逃往汉中。 杨仪深知放虎归山的后患,便派马岱追上魏延將其斩首,隨后又以造反的名义灭了魏延三族。 刘瑶知道魏延根本没有叛汉造反之心,只不过他当时头脑一热,衝动之下干了相当於造反之事。 歷史上也没有魏延、马岱“谁敢杀我?吾敢杀汝!”这种比肩於“你瞅啥?瞅你咋地?”的绝世名对话。 实际是当时魏延手下无兵,这才被带领军队的马岱斩杀。 而杨仪回到成都,也没落得个好。 按照相父遗嘱,刘禪选择蒋琬来当接班人,却只给他个中军师的无权职务。 杨仪气量狭窄,大为不甘。 后来他跟费禕抱怨,后悔当初掌握兵权时没有直接投降曹魏,这才落得今日这般地步。 这种大逆不道之话传到刘禪耳里,再好的脾气也受不了,於是直接將其贬为平民,流放到了汉嘉郡。 可到了汉嘉郡,杨仪仍不老实,继续上书詆毁朝廷。 正所谓不作死就不会死,连一辈子都没杀过几个大臣的刘禪实在咽不下这口气,准备派人捉拿杨仪。 杨仪不愧是聪慧无比,为了避免让人绑去杀死,提前选择了自我了断。 他死之后,一家老小返回成都居住,可有一子却选择继续留在汉嘉郡。 这就是杨仪的长子杨冲。 杨冲与其父乃是一样的狷狭性子,怨恨季汉朝廷间接害死了杨仪,便想替父报仇。 汉嘉郡离曹魏太远,他投魏不成便选择加入当地蛮族,利用蛮族为乱,残杀季汉百姓出气。 “杨冲,你,你怎能干出这种事情?唉!真是愧对祖宗。”向宠恨铁不成钢,又气又忿。 “我父亲不过说了几句嘮叨话,又並非真要降魏,就被那阿斗活活逼死,吾与尔等之仇不共戴天!”杨冲恶狠狠骂了一句,扭头只等受死。 “若这么说,那魏文长更没叛汉,就被汝父灭了三族,他的仇找谁报去?”刘瑶在旁出口反驳,言辞凿凿有理有据。 “这……”杨冲饶是头脑灵活,一时也无言以对 魏延確实有罪,但罪不至被夷三族。 父亲杨仪的做法没错,可於情於法都不占道理,当时处置魏延时多少带著私心。 杨冲直挺挺的脖子软了下来,语气却依然强硬:“我乃罪人之子,既是行尸走肉,又如丧家之犬。我不叛汉,也早晚会被尔等害死。” 第八十八章 汉奸的下场 杨冲终於说出了心里话。 他叛汉投蛮,为父报仇是一方面,也有担心遭朝廷继续迫害的缘故。 刘瑶冷哼一声:“別说汝父並未真叛,就算是当真叛投逆魏,以我父皇那德行,咳,那仁德宽厚之操行,又怎会为难你们这些罪人之后。” “黄权比汝父怎样?如今官居逆魏的车骑將军。”刘瑶伸手朝身后成都方向遥指,“你再看其子黄崇,还不是能在左將军向朗手下做到主簿的官职?” 向宠是向朗的侄子,对此事十分了解:“没错,此事我可以作证。” “还有那降吴的麋芳、士仁和郝普,哪个留在成都的子嗣族人受过迫害?”刘瑶又举了三个例子,直说得杨冲默不作声。 这时,那匹棕马从远处跑了回来。 申庸始终在马背上趴著,偷眼往战场上观瞧,见汉军已完全控制住局势,这才敢催马上前。 刘瑶见逃了一圈又折返回来的申庸,用手向其点指:“还有他,他父亲便是降魏的原上庸太守申耽!” 申庸没听到刘瑶之前说的那些话,见其气势汹汹揭自己老底,还以为要加以惩处,嚇得拨马再次逃之夭夭。 “欸,你別走啊!”刘瑶无奈摇了摇头,“这申耽之子不仅没有因父获罪,还被本王委以在南中开展贸易的重任。” 杨冲听罢刘瑶举的眾多罪臣子嗣得以善待的例子,心里翻来覆去不是个滋味,开始后悔自己之前的衝动。 或许,当年他跟隨家人返回成都,也能有个不错的结果。 至少比现在叛国被俘、引颈受戮要好。 本以为凭藉自己的聪明才智,能以汉嘉夷为根基,再往南联结旄牛夷、越巂群蛮。 如十五年前高定、孟获那样,在南中搅动风云。 到时候东附孙权,北依曹魏。 往大了说,他杨冲有机会成为一方诸侯。 往小了说,多杀几个官吏百姓,也算为父亲报仇。 可这一切,都隨著季汉朝廷迅速平定越巂、復通旄牛道而化为泡影。 如今的他,只能像个山贼土匪一样,靠烧杀劫掠来发泄心头的仇恨。 可这仇恨,真的难以化解吗? 季汉朝廷,真的亏欠他杨家吗? 杨冲不由得缓缓垂下头来,目光也没了之前的阴狠傲慢。 “杨冲,你真不该如此糊涂!”向宠上前规劝,“倘若你回到成都潜心向学、效力国家,以你的聪明才智,定能为朝廷立下功劳,洗刷汝父之罪。” 杨冲本是个小心眼儿,从前脑子里只有仇恨,故而才行事偏激铸下大错。 如今听了刘瑶和向宠之言,心结一开,反而感到无尽懊悔。 “快过来向安定王请罪,求朝廷饶你不死。”向宠多少还是偏向这位老乡,想给他指条生路。 “什么?这位就是安定王?”杨冲见眼前这个刚才独自手刃十一名蛮兵的悍勇小將就是刘瑶,顿时神色大变。 他早就从蛮人口中听闻刘瑶在南中的种种事跡,暗道:若知是安定王亲来,借我十个胆子也不敢与其爭锋对抗。 杨冲考量再三,终於“扑通”一声拜倒在地。 他声音哀鸣,泣泪横流:“是我之错,都是我之错啊!我不该勾结蛮匪与朝廷为敌,我对不起父亲,对不起大汉!” “好了,既然知错……”刘瑶挥了挥手,“那你就可以欣然赴死了。” “啊,啥?”向宠本以为刘瑶之前说那些话是打算劝降杨冲,没想到竟还是要杀他。 “殿下,如今朝廷正是用人之际,杨冲智谋过人,不如留他一命……”向宠见刘瑶一声令下,便有士卒举起大刀,连忙跑来求情。 “向將军,本王只是让他临死前弄明白自己之罪孽,这才费了那些口舌。”刘瑶把眼一瞪,目露杀机,“倘若饶了杨冲,死在他手下的那些汉嘉百姓和过往客商又找谁去算帐?” 向宠无言以对,也觉那些百姓客商不能白死。 他只好扭过头去,不忍去看故人之子死在面前。 “咕嚕嚕。” 还未等杨冲再说什么,他的人头就隨刀光而落。 鲜血从颈腔內向上喷射而出,仿佛在偿还他之前犯下的无数血债。 “在路边找个地方埋了,再立块石碑,刻上十八个字,以警后人。”刘瑶望著地上的死尸,不仅没感到半点儿可惜,反而十分厌恶。 “殿下,刻哪些字?”隨军文吏问道。 “杨冲叛汉投敌,戕戮百姓,罪有应得,死不足惜。” 刘瑶要警告那些后来者,当汉奸还屠杀同胞的,绝对没有好下场。 杨冲被斩之后,那些蛮匪也悉数受戮。 只留下几个重伤的,从口中强行问出他们老巢的位置,刘瑶便带兵將其整个部落彻底从世界上清除。 汉军行如疾风,侵似烈火。 四月初从成都出发,不到半个月就圆满完成了剿匪任务。 返回成都的路上,刘瑶通过与向宠短短十来日的相处,终於明白这员能將为何死得那么草率了。 向宠这人,善於养兵,平时与士卒们同甘共苦,还不吝钱財。 就拿这次剿匪来说,蛮匪部落里的金银细软,全被向宠分给了诸军將士。 可他同时也有个极为致命的弱点,就是太爱惜士卒了,每次打起仗来都带头衝锋向前。 山间剿匪之时,向宠多次想弃马追敌,若不是被二十名护卫拦著,早就衝上山去。 这或许就是他这员能將在区区一场平定蛮乱的战斗中就英年早逝的原因。 作为主帅,发挥优秀的指挥能力,才能最大保护住手下士卒们的性命,而並非是亲自上前多砍几个敌人。 不过,向宠善於团结士卒、稳定军心,兵法战略上也极为擅长,適合做个王平那样的守营之將。 就在刘瑶考量向宠之时,向宠也在关注著这位安定王的一举一动。 之前只是听闻刘瑶在南中如何扫平群蛮,如何广施恩威,甚至就连主政南中的庲降都督马忠都对其讚不绝口。 向宠担心这帮人是故意对藩王皇子阿諛逢迎,因而未敢轻信。 这次与刘瑶共事半个多月,又一起平定汉嘉夷,向宠才算心服口服。 就拿引以为傲的善养士卒来说,向宠就自愧不如。 第八十九章 失踪的暗谍 向宠平时与士卒们同吃同住,同甘共苦。 哪怕比起以“善待卒伍”著称的关羽来,也不遑多让。 更別提这个汉末乱世,还有很多张飞那种不体恤手下的將领。 可与刘瑶相比,向宠觉得自己差得太远了。 这位堂堂皇子,不光与士卒们一个灶里吃饭,还能擼起袖子亲自下厨。 士卒们吃了刘瑶做的菜,无不交口称讚。 有几个蛮族出身的小兵甚至表示军餉都可以不要,只求今后能一直追隨安定王混口吃的。 想到这里,向宠不禁咽了下口水。 安定王的厨艺,不亚於成都“锦江楼”的大庖。 “不对,”向宠沉吟片刻,开始自言自语,“我怎么听说,那號称味绝蜀中的锦江楼就是他刘瑶的私產?” 刘瑶军中不光吃的好,他居然还给每名士卒分发石蜜,说是以供士卒们长时间行军后补充体力所用。 石蜜,那可是成都豪强大姓们才能享用的珍品! 刘瑶就这么免费给士卒们分发。 向宠摸了摸腰间掛著的布袋,那里装的乃是刘瑶顺带著也发给他们禁卫军的石蜜。 这些石蜜虽不如市面上售卖的那样顏色淡黄,晶莹剔透,口感味道却还算不错。 至少在那些平日根本买不起这些东西的禁卫军卒来看,简直就是世间难得的美味。 就连向宠自己,也不捨得把刘瑶分发的石蜜全部吃掉,准备带回去一些留给成都的家人们享用。 这样慷慨大方的统帅,要钱给钱,要粮给粮,哪个士卒不捨命相隨? 更令向宠感到惊异的是,刘瑶这一千部曲里,居然一半都是蛮人。 汉军中有蛮人部队並不稀奇,无当飞军、青羌散骑,都是由蛮夷士卒组成。 不过这些都属於蛮夷为主的特殊兵种。 像刘瑶这种汉蛮近乎1:1的部曲,实属罕见。 並且还不是一半人组成汉队,另一半人组成蛮队,而是相互掺杂著混成一整支队伍。 “他是如何做到让汉蛮和谐相处的?”向宠十分纳闷。 更令人不解的是,刘瑶军中还带著不少以安定王府名义徵辟来的文吏。 这些文吏利用行军休息时,教士卒们读书学习。 汉人和蛮夷居然同坐在一张蓆子上,听文吏先生们拿著《对相四言》教如何识字。 有时候,刘瑶甚至会亲自给大家讲学。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01??????.??????】 在汉代,知识就是地位,就是財富,是无数世家大族爭相垄断的上升阶梯。 向宠觉得这种刘瑶分享知识的善举,与自己的叔叔向朗家藏万卷书,开门迎宾客,谆谆教导晚辈后进可以相提並论。 同时,刘瑶还对学习进行奖励。 听说识字多者,第二天可以多吃一大块肉乾。 每五天一考试,前一百名还能赏一小包茶叶。 那可是价值不菲的茶叶啊! 也就是財大气粗的安定王,换作第二个人都没有能力这样干。 向宠手下的禁卫军士,看著刘瑶部曲的待遇直眼馋,让他这名中领军很是难办。 若非他平素待士卒们也极为不错,怕是已经有人要改投到刘瑶麾下去了。 “真该谢谢刘文枢,没有挖我禁卫军的墙角。”向宠擦了擦额头冷汗,他抬眼向前望去,隱约能望见成都高大的城墙。 他其实並不知道,汉嘉此行,自己真正要感谢的,是刘瑶救了他一条性命。 …… 刘瑶刚回到成都,马承和冯延就急匆匆同时赶来找他匯报。 在王府里,马承管钱,冯延管兵。 二人很少会携手来找刘瑶请示工作。 除非一种情况,那便是王府的情报工作遇到了麻烦。 两年前,刘瑶穿越过来后,第一时间从王府僕役中培养了十几名暗谍,专门打探成都各阶层的消息。 当时,孟获等南中官员、成都四姓等地方豪强都是被他重点关注的对象。 北徼捉马的细作前来勾结孟获,就是被王府密探及时发现的。 刘瑶用从谍战、警匪片里学到的简陋情报知识,亲自训练这些暗谍如何监视、跟踪、获取並传递情报。 虽然都是些三脚猫的功夫,连真正情报人员的小拇指都不如。 但在这个汉末三国时代,对付那些没什么反侦查意识的人们,简直就是降维打击。 这些暗谍就是刘瑶在成都的眼睛和耳朵,因此格外重要。 刘瑶便让马承和冯延这两名得力手下同时负责情报工作。 马承算是办公室主任兼情报处长,冯延则是行动队长。 如今只有暗谍出了事情,这两人才会商量好一起来找自己。 刘瑶心底一沉。 暗谍是见不得光的,一旦被人检举,就算治不得罪,也会让他这个安定王名声受损。 “出什么事了?”刘瑶难得出现了焦急情绪。 “我们的一个暗谍,无缘无故消失了。”先匯报的是冯延。 “他是负责监视谁的?” “杜家。” 刘瑶眉头一皱。 杜家这段时间与他不睦,因此派出去监视杜家的,是个极其精明的年轻人。 预售石蜜和葡萄酒的前一天,就是他將杜家联合其他大族共谋中籤的消息及时报给了刘瑶。 如此能干的暗谍,如今却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刘瑶觉得自己定是碰上了硬茬子。 “以杜前、杜胜父子俩的胆识,还做不出敢绑架咱们暗谍的事来。”刘瑶仔细分析形势,做出了初步推断。 自从勾搭上孟获后,他便给每名暗谍要了块御史台的传信牌子。 汉代御史台的原最高领导御史大夫改名为司空、成为“三公”之一后,真正掌管御史台的便是御史中丞。 而孟获这个御史中丞在季汉名义上拥有监察百官的权力。 所以,一旦刘瑶的暗谍出了事,只要说自己是御史台的人,便多少能摆脱掉与安定王府的干係。 就算是杜家发现了暗谍,有御史台的牌子护身,杜前也绝不敢轻举妄动,更別说將暗谍给直接绑走了。 所以,刘瑶所面对的,定是个连御史台都毫不畏惧的敌人。 “阿斗?亦或是费禕?” 刘瑶暂时猜不出来。 但他可以肯定,无论是谁,抓走一个暗谍並不是其最终之目的。 对方很可能是暗处在等著自己出面。 “走!跟我去会会此人!” 刘瑶换上一身皮甲,大步流星走出府门。 第九十章 死士 成都四月天,花重锦官城。 虽已入初夏,大街上还是有不少蜀葵、绣球花竞相绽放,惹人喜爱。 杜家在城內繁花最盛之处有一所偏宅。 每逢初五、二十,杜前之子杜胜就会从大庄园来这里住上三五日,顺便进城寻欢作乐。 据其他暗谍提供的线索,监视杜家的暗谍就是在这里执行任务时失踪的。 刘瑶刚走到门口,就察觉到了不对劲儿。 自己明明是来找自家暗谍的,没想到竟被別人的暗谍盯上了。 这个暗谍明显水平一般,扮作卖橘子的小贩,眼睛却不断往刘瑶身上瞟。 “你们谁想吃橘子?”刘瑶笑著拍了拍冯延和马承,“站在这里等我,我去买几个来。” 刘瑶让手下们不要轻举妄动,又小声吩咐几句,隨后独自信步来到卖橘小贩面前。 “这个黄橘子怎么卖的?”刘瑶隨手拿起一个。 “黄的十钱。” “这个青色的呢?” “青的,青的八钱。” 卖橘小贩声音明显有些紧张。 “给我十个黄的,六个青的,总共多少钱?”刘瑶分別指了指两种橘子。 “一百,一百四十八钱。” “再加三个青的呢?” “一,一百,一百二十六钱”小贩开始结巴起来。 “怎么多买三个还更便宜?”刘瑶咄咄逼人。 “这,我算错了,是,是……”小贩用力揉著太阳穴,苦苦思索。 “別算了,你根本就不是卖橘子的。”刘瑶很容易测出了破绽。 “我,我真的是个卖橘子的……” “你不是!”刘瑶突然出招,快如闪电般牢牢攥住小贩的双手。 这时,冯延带著平民打扮的王府卫士们冲了上来,一起將那小贩制服。 套上麻袋,直接绑走。 一直到了王府,小贩蒙著脑袋的麻袋才被解开。 他东张西望,发现自己竟身处一间黑漆漆的暗室之中,前面站著一人,正是刚才买橘子的顾客。 “尔乃何人?又是谁指使你跟踪监视我的?”刘瑶的声音严厉而充满威胁。 “哼,既然落入你们手中,就快些杀了我吧。”那小贩朝地上啐了一口,“反正你们休想从我这里问出任何东西来。” “杀了你?那太没意思了。”刘瑶拿起一柄用炭火烧红的烙铁,直接懟在旁边掛著的一大块猪肉上。 猪皮发出刺啦刺啦的响声,白色烟气瞬间冒出。 “再不如实招来,下一个烙的就是你身上的肉。”刘瑶自己都没想到,他会如此轻易就说出电影里反派常用的台词。 小贩眼皮抖了几下,依然毫无惧色。 他突然瞳孔大张,像是下了什么决心,张开大口朝自己舌头狠狠咬去。 然而,他並不锋利的牙齿却直接咬在一根木棒上。 看过《潜伏》的刘瑶,早就做好了万全准备,哪能轻易让犯人咬舌自尽。 “哎呦,竟然还是个死士。”刘瑶有些惊讶,转而却大笑起来。 小贩对他无缘无故的笑声感到莫名其妙,死死咬著木棒瞪圆了双眼。 “你不用死了,我已经猜到你家主人的身份。”他挥了挥手,让人將小贩身上的绑绳解开。 小贩万没想到,刘瑶能这么快就放了自己。 更没想到,自己只是一个咬舌自尽的动作,就轻易暴露了主人的身份。 “这不可能!”小贩吐出木棒,目露疑色,“你这是在诈我!” 刘瑶没有理他,而是自顾自苦笑起来:“姜伯约啊姜伯约,你与本王整这么一出,究竟何为?” 这个卖橘小贩是名死士。 而整个成都能养出如此死士,还不忌惮御史台的,只有姜维一人。 听刘瑶道出了主人名讳,那小贩恍然失神,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你,你难道是能掐会算的神仙吗?这,这怎么可能……” 死士小贩望著刘瑶,目光呆滯,语无伦次。 “吾並非神仙,吾乃安定王刘瑶也。你不必担惊,我与你家主人並无过节,这应该是一场误会。” 刘瑶亲自將这名死士拉起:“走,带我去见姜伯约如何?我有话与他当面说。” “安、安定王殿下?!”死士大惊。 他被姜维派遣,只是负责暗地里监视杜家偏宅外的动静,观察有无可疑对象前来寻人。 没想到,这个可疑对象竟是近来在成都赫赫有名的安定王刘瑶。 上个月,刘瑶率领南征军团返回,那气势磅礴的战歌,那威武严整的部曲,同样也深深震撼了这名死士。 知道对方不可能与主人姜维发生衝突,死士这才躬身一拜:“既然如此,仆愿带路。” …… 姜维此刻,正在一家冷清无人的小店里喝著闷酒。 盏中之酒只是寻常黍米所酿,朝廷赏赐的葡萄酒早让他隨手分给了部下。 如今,姜维遇到了个不大不小的麻烦。 十几日前,他出门办事偶然路过杜家偏宅,意外发现那里盘桓著一个鬼鬼祟祟的年轻人。 姜维还以为是魏谍,他不动声色,暗地里派手下直接將其绑了回来。 谁知对方竟掏出御史台的传信木牌,自言是孟获派来调查杜家贪腐的。 姜维何等聪明,当然不信,於是派死士扮作小贩潜伏在杜家门外。 他料想这个年轻暗谍一失踪,其背后的主使必然会去杜宅寻找线索。 只要对方一出现,便会被自己的死士察觉。 到时候,这个年轻暗谍说的是真是假,就能分辨出来。 如果真是魏谍,自己抓了他送给有司便是。 可如果是孟获的人,那就比较棘手了。 姜维和孟获没什么交情,对方可是掌管御史台的两千石高官,最近还在南中立下大功,威望甚重。 若孟获来找自己麻烦,他就很难应对了。 成都水太深,不是久留之地,还是回汉中大司马蒋琬那里吧。 一想到要和那些高官们打交道,姜维难免心生厌烦。 他身上有两个官职,除了朝廷的辅汉將军外,同时也在蒋琬的大司马府上担任司马。 蒋琬按照诸葛亮遗命,对姜维大加提拔,还定期让他从汉中返回成都拜见皇帝,趁机结交朝中文武,积累声望。 可姜维一心只想北伐,並不打算把心思放在升官上。 就在他饮下一杯鬱闷时,忽然酒店门外闯进来一伙人。 姜维抬眼,立刻认出了自己麾下的死士。 他又惊又怒,拍案而起,误以为是死士出卖了自己。 死士连忙自证清白:“將军,仆並未背叛,是安定王让仆带他来寻你的。” “安定王?”姜维这才发现,死士身旁站著个高大俊朗的锦袍少年,正是刘瑶。 不知为何,本来与刘瑶也没什么交情的姜维,心里却对这位皇子有种莫名其妙的好感。 或许是同样心怀北伐的志向,让他们天然地成为了知己。 “伯约兄扣了我一名暗谍,我用你这死士来交换,很公平吧?”刘瑶笑著坐在姜维对面,压低了声音说道。 都是玩阴路子的人,他直接开门见山,不与姜维说那些场面上的空话。 姜维先是一佂,隨后大笑:“公平,当然公平。” 第九十一章 让汉室再次伟大 听完刘瑶的话,姜维大惊。 原来自己抓的年轻暗谍,竟是刘瑶所派。 那这人为何会有御史台的身份传信? 看来,孟获那老傢伙也投了安定王。 电光石火之间,姜维很快弄清楚了一切。 “殿下说笑了,”姜维知道抓错了人,连忙躬身施礼,“那个年轻人不错,什么也不肯多透露,我还以为是曹魏派过来的。” 解释完,他又冲那名死士吩咐:“快回我宅中,將殿下的人放了。” 死士得令,迅速退去。 刘瑶挥了挥手,让隨从將小店的主人一家请到外面吃饭,確保此处再无旁人在场。 “伯约兄,你可知我安排那些暗谍,所为何事?”刘瑶让姜维重新坐下,取来一瓶葡萄酒给对方斟上。 “殿下肯定是要谋大事。”姜维微微一笑,似乎知道些什么。 这令刘瑶更感兴趣,试探著问:“伯约兄可知我谋的是什么大事?” “殿下监视杜家那些豪族,想必是为了一个钱字。”姜维端起酒盏饮下一大口,边回味酒香边侃侃而谈:“南中平乱,殿下又招募了数千兵马。积兵积餉,殿下可是志在北伐?” “不愧是诸葛丞相口中思虑精密的『凉州上士』,我这点儿心思果然瞒不住伯约兄的眼睛。”刘瑶很有自知之明,单论智慧,他这个穿越者其实並不及当世那些大才。 而姜维这个天水麒麟儿,更是其中的佼佼者。 后世多有不服姜维之人,认为他穷兵黷武、名不副实,季汉亡得那么快,他要负一半的责任。 然而,无论是发掘他的诸葛亮,还是与他为敌的钟会、邓艾,无不对其大加讚赏。 刘瑶更是相信,若给姜维足兵足粮,他未必就敌不过曹魏一眾能臣良將。 “汉德未衰,烈士犹存。吾欲效仿诸葛丞相故事,出兵北伐。”刘瑶坦白了自己的意图。 “北伐?如今想重现丞相当年那种规模的北伐,难比登天吶。”姜维摇了摇头,发出一声苦笑。 刘瑶没想到,这位季汉最强硬的主战派,竟给自己泼了盆冷水。 “听闻伯约兄前年曾率偏师出兵伐魏,却並没取得太大战果,究竟遇到了什么困难?”刘瑶猜测对方定是有什么隱情,才会如此沮丧。 “眼下朝廷和大司马府都认为要与民休息,不宜大规模北伐,因此上次给我的士卒只有寥寥数千。”姜维摊开双手,“陇右魏军足有数万,我机关算尽也占不到便宜,最后只好悻悻退兵。” “那伯约兄觉得,多少兵马才能占得到便宜?” “至少五万。” 见姜维狮子大开口,刘瑶面露难色,这个兵数可不是他能帮得上忙的。 “一万如何?” “一万?”姜维无奈地瘪了下嘴,似乎这个数字远达不到他的要求。 “无妨,伯约兄可再邀请羌、氐部落共同举兵,这样总数就能凑个四五万。”刘瑶討价还价,给出建议。 “羌氐部落?”姜维故作惊讶,“这些胡人都与曹魏有世仇,倒是有可能来帮助我们。” 他出身天水,最熟悉羌人、氐人的情况。 曹魏別看打另外两国比较费劲儿,压制周边胡人可是把好手。 白狼山破乌桓阵斩蹋顿,遣勇士刺杀鲜卑軻比能,施强压南匈奴五部內附,战河西定羌胡威震西戎。 单在凉州这一块儿,“虎步关右”的夏侯渊就曾经屠过兴国、抱罕数个地方,羌、氐胡人被戕杀者不计其数。 当地人对曹魏的仇恨,不比季汉差。 敌人的敌人就是闺蜜,二者天然就是同盟。 而且,如今还有不少胡人首领投靠季汉朝廷,生活在蜀中之地。 有一部分是当年奔著马超而来,比如说白马氐王杨千万。 还有一部分是季汉建兴七年,诸葛亮收復武都、阴平两郡后陆续归降的,比如说武都氐王苻健。 这些归降的首领在凉州那边的胡人部落中也有很强的號召力。 “汉军一万,羌氐胡部再出三、四万,咱们有了这些兵,就能搅动陇右,收復故土。”刘瑶继续给姜维画饼。 “不过,胡人贪財,想邀羌氐出兵相助可没那么容易。”姜维极为聪明,坚决不肯干吃大饼。 “贪財好办,我就怕他们不贪呢。”刘瑶微微一笑,“南中的金银、象牙,犀角不怕餵不饱他们。” “太好了!”姜维就等著刘瑶拿钱出来。 他精神大振,一把拉住刘瑶双手:“有殿下出钱出兵支持,咱们定能干出一番大事业。” 刘瑶早看出对方一直在跟自己耍心眼儿,不过二人本就是各取所需、抱团取暖,刘瑶大人有大量便不与姜维计较。 “如今朝臣懦弱,固步自封,若想完成诸葛丞相遗志,就靠瑶与伯约兄了。”刘瑶上前同样紧紧握住姜维的双手。 “丞相遗志……”姜维想到诸葛亮,眼中似有一丝晶莹闪过。 他如今年近四十,已不是曾经那员驰骋沙场的天水小將。 本以为蒋琬、费禕当政,自己很难再有施展抱负、完成诸葛亮遗愿的机会。 没想到天降贵人安定王刘瑶相助,姜维那颗蠢蠢欲动的心又开始活络起来。 或许在有生之年,真的能看到汉室三兴的那一天。 “兴復汉室,还於旧都!”姜维声音颤抖,重重喊出了这句口號。 “让汉室,再次伟大!”刘瑶也激动得回应了一句。 “再次伟大?”姜维一愣,隨即眼神里充满了无尽期许,“这话说得太好了!咱们不光要让朝廷重新回到长安、洛阳,还要重现强汉当年的荣光!” “伯约兄还请先回汉中,向蒋大司马请命北伐。”刘瑶提出了宫中府中共同使劲儿的方案,“我这边想办法打通父皇和费禕的关节,咱们务必赶在秋季前出兵。” 既然打算藉助羌氐部落力量北伐,那就要趁他们秋天马肥兵壮之时才能发挥其最大作用。 “好,我这就请辞朝廷,返回汉中。”姜维一扫脸上之前的阴鬱神色,斗志昂扬。 二人在普普通通的一间小酒馆里,便谋划出诸葛亮之后季汉第一次大规模北伐行动。 临走前,姜维突然转过身来:“那个叫黄皓的黄门丞,乃是殿下设计除掉的吧?” “伯约兄不要乱讲。”刘瑶尷尬一笑,“那等祸国阉竖自有上天责罚。” 姜维抿著嘴没有说话,只是深深朝刘瑶一拜,转身便走。 可刘瑶分明看出,对方的双手激动得颤抖个不停。 第九十二章 阿斗的眼泪 刘禪稳稳坐在章德殿里,旁边是他如今最信任的大臣,也是双重儿女亲家,朝堂上的群臣之首费禕。 “文伟,吾欲重启北伐,由向巨违和瑶儿带部曲去汶山,与姜伯约从汉中带来的兵马合为一处,再经由阴平郡潜入羌中,联合羌氐部落一起偷袭陇西郡,你看如何?” 刘禪將刘瑶前日入宫时教给他的话,一字不差地说给费禕听。 如今,越巂和汉嘉的两次成功平叛,让刘禪对这个二儿子愈发看重,而刘瑶给皇宫送来的南中异宝更討刘禪欢心。 不说美丽异常的孔雀、会学人言的鸚鵡等等,就连如今上厕所时用的厕纸,儘是刘瑶所献。 刘禪用后,大大改善了菊部舒適度。 自从黄皓死后,刘禪就再没遇到过这么贴心的人儿。 於是,当刘瑶把自己想北伐的意图说出来后,阿斗一口应承下来。 还拍著胸脯答应要替刘瑶说服费禕等大臣。 现在,阿斗將刘瑶和姜维规划好的北伐路线当面讲了出来,费禕不由得一皱眉头。 “藉助羌、氐的力量?”费禕提出异议,“这些胡人看似人数眾多,又与曹魏是死敌,可他们的战力却极为不堪,能帮咱们什么忙?” “嗯……”阿斗仔细回忆刘瑶的说法,然后出言解释:“若他们能出兵,就算只在一旁有所牵制,亦能为我汉军爭取几分胜机。” 阿斗记得刘瑶的原话是“炮灰”,但他不明白这个词是什么意思,就当是牵制之解吧。 “何况,咱们若能从西面的羌氐部落迂迴到陇西郡,就不用如相父当年出兵那般艰难了。” 刘禪的话,这才开始打动费禕。 诸葛亮五次北伐,最难的就是翻越有“天下险阻”之称的秦川。 想越过秦川再进攻雍、凉二州,有五种方式可以选择。 其一是兵出祁山,直取天水郡。这也是诸葛亮北伐最常走的道路。 这条路既平坦易行,沿途有经过產麦区,汉军可以就地取粮,不愁补给。 但同样,曹魏在这里的防守也最严密。 其二是陈仓道。诸葛亮第二次北伐便从这里出发,穿越秦川、出散关,围攻陈仓城。 可惜碰上了守城大师郝昭,粮草不足的诸葛亮短时间內没能啃下这块硬骨头,又闻曹魏援兵將至,只好退军离去。 第三条则是诸葛亮最后一次北伐走的褒斜道,从斜谷口出秦川后便可到达五丈原。 第四条是儻骆道。 这条路的出口距离长安太近,起不到突袭作用,道路又崎嶇难行,所以诸葛亮並没有选择去走。 后来有个名叫曹爽的大聪明选择走儻骆道伐蜀,因为运输太困难,连牛、马、骡、驴都给活活累死,最后落得个仓皇退兵的下场。 第五条则是“子午谷奇谋”所在的子午道。 上文那个大聪明他爹曹真就曾经发起“逆向子午谷奇谋”,从长安走子午道进攻汉中。 后来一场雨將他困在那里,冷漠的表情让他非常伤心。 而刘瑶、姜维这次选择的道路,比出祁山还要再往西偏一些。 这样既可以避免翻越秦川这条天险,又能沿途获得胡人部落里的补给。 最重要的是,这种突然袭击,很有可能像第一次北伐时那样,打曹魏个措手不及。 但是费禕仍然有些不放心。 当了家才知柴米贵。 以前隨诸葛丞相北伐时,出动个十万大军都不觉得有什么困难。 后勤有蒋琬负责保障,统兵之人有魏延这种仅次於关张的大將,处理事务还有自己和杨仪等一眾聪明能干的官吏。 更別提主帅更是算无遗策的诸葛丞相,当真是要啥有啥。 可如今丞相、魏延和杨仪都不在了,蒋琬年纪又大,季汉实际全靠费禕在上下支撑。 季汉的家底就这么多,他可不敢轻易发动大规模战爭。 “陛下打算出兵多少?”费禕试探著问。 “文伟认为应该出兵多少?”阿斗將这个问题甩了回去。 “八千。”费禕態度十分坚定,“我们国小民寡,不能再多了。” 他属於主战派里的保守派,认为季汉如今没有人比得上当年的诸葛丞相,连诸葛丞相都无法北伐成功,自己更没有那个本事。 所以,费禕主张朝廷应该先休养生息,培养人才,等待有诸葛丞相那般优秀的统帅出现后,再全力北伐。 目前就算出征北伐,也只能採取小股兵力骚扰曹魏,就像蚂蚁啃骨头,能咬下来一口算一口。 “好,一言为定,不许反悔!”刘禪嘿嘿一笑,在费禕大腿上狠狠拍了一下。 这比刘瑶对他至少出兵七千的要求还多了一千。 简直是超额完成任务。 费禕则有种买东西价格砍少了的后悔感。 但八千兵马也在他的底线范围內。 “我在禁军中拿出两千让向巨违带走,再命姜伯约从汉中领六千兵马回来。”刘禪见费禕不再反对,立刻安排起来,“还有阿瑶,他说要带他那三千部曲一起上战场。” “这可就过万了啊!”费禕才意识到不对劲儿。 他没想到刘瑶竟然会把自己全部部曲都带去北伐。 这小子,怎么跟姜伯约一样激进?费禕有些担忧,害怕刘瑶在北伐中丧失大量蜀中子弟。 “无妨,无妨。”刘禪又想起刘瑶教他如何应付费禕的反应,“有向巨违在,就算此次北伐无果,他也能把士卒们全都活著带回来。” 费禕嘆了口气,算是彻底应允。 向宠善於治军,就连夷陵那种大败仗,他都能把部曲保持完好,这回北伐陇西,应该不会有什么太大问题。 再说,还有羌氐胡人作为策应,要出事也会先可他们出事。 费禕离去后。 刘禪独自一人来到大殿门口,望著不远处刘备的陵庙,默默低语: “父皇,相父,我们终於又要北伐了! 兴復汉室的责任,我一定会担负起来。 等还於旧都后,我便把你们一同迁到京师,让你们看到三兴的大汉。 对了,最近又有臣子向我进言,要给相父立庙,我仍然给驳回了。 庙,那可是皇帝才有的啊。 相父一生鞠躬尽瘁,只为做千古第一的忠臣。 我若同意给相父立庙,不是让后人误以为相父有僭越之心,戳相父的脊梁骨吗? 这庙就算能立,也得等二十年之后再说。 虽然国人都追思父皇和相父,但谁又能比我更想你们啊! 告诉你们一个好消息。 我的儿子们,都很有出息。 太子刘文衡和我一样仁慈忠厚,有人君之相。 二儿子刘文枢更厉害,他小小年纪竟连续打了好几场胜仗,我相信有朝一日他定能成为国之柱石。 这次北伐,他也跟著去了,希望父皇和相父在天之灵能护佑他得胜归来。 三儿子刘琮还小,不过他也能给我带来不一样的快乐,嘿嘿。 父皇、相父,这次北伐定能成功,你们就等著我的好消息吧!” 刘禪呢喃之间,不知不觉掉下了两行眼泪。 第九十三章 布网雍凉 若说姜维是诸葛亮去世后季汉最大的主战派,这多少失之偏颇。 季汉最大的主战者,其实是阿斗这个皇帝。 若没有他的提拔,姜维也不会火速升官,由一名降將成为执掌全国兵权的大將军。 而且在姜维后期穷兵黷武,遭受满朝文武非议,特別还与宠宦黄皓闹得水火不容时,阿斗仍然义无反顾选择相信姜维,並支持他继续北伐。 北伐的决议在朝堂通过后,姜维那边也传来了大司马蒋琬的赞成意见。 季汉目前约有兵力十二三万,其中七万在汉中与曹魏的边境线上,一万在南中由庲降都督马忠负责维护当地稳定,两万分別放在永安和江州防范东吴抽风。 还有一万分布在各郡县维持治安,剩下留给成都负责拱卫京城的也就两万来人。 因而,想出兵北伐,大头还得靠汉中方面派兵。 此次的进攻路线需要经过成都西北方向的汶山郡,再北上阴平郡,而后进入羌中胡人们聚居地带。 刘瑶、向宠就要先在成都等待姜维带兵从汉中返回,再一同到汶山郡集结。 这样不由汉中直接出兵,也能躲过曹魏的监视,让敌人疏於防备,好取得偷袭的效果。 刘瑶在成都等候姜维的两个月里,又好好梳理了一下南中的商路。 李密通过半年多的歷练,已然成长为马承的得力助手。 再有柳家、孟家等大姓豪强以及马忠、张嶷、李丰等地方官员的鼎力支持,南中的贸易体系很快建立起来。 源源不断的原材料和商品往来於南中和成都,再由成都辐射全国。 刘瑶垂拱而治的同时,不忘让冯延继续操练士卒,又令蒲元大师率领铁匠们马不停蹄打造各种精钢武器、鎧甲。 兵不在多,而在精。 想说服费禕投入大量兵力在北伐战场上,除非刘瑶真能打出好的成绩来。 而目前,暂时只能以一万左右士卒对抗雍凉数万魏军。 刘瑶必须採用精兵策略,提高单兵战斗力,从而提升军队的整体实力。 三千部曲能够保证全员铁札甲,一人一把標配的蒲元战刀,背有强弓硬弩。 同时,刘瑶还准备了一些小发明,打算给曹魏的雍凉军团一点儿惊喜和意外。 北伐,终於要开始了! 刘瑶把工作重心移向曹魏后,也没有忘记將之前成都的谍报系统跟著转移。 有了成都和南中这两年来的锻炼,暗谍们的能力大大提高,只要不碰上姜维这种人精,绝不会露出一丝马脚。 这一天,刘瑶將原有的二十名暗谍,以及手下各个產业里有意愿加入暗谍组织的忠义之士全都召集过来。 他要从中选出精明能干之人,派往曹魏的雍凉地区从事情报工作。 诸葛丞相去世后,汉、魏接近半停战的状態已有六年,虽然小摩擦不断,但两边的警戒都有所放鬆。 刘瑶不会让这些情报人员扮作乞丐、流民的模样混入曹魏,那样只会让官府抓走干苦役,或是让豪强掳去当佃农种地。 这些情报人员將以商贩、伶人、庖工、医者等新的身份出现在不同岗位上。 这些岗位既不那么起眼以免遭到怀疑,又不失重要而让人隨意抓走。 “算命的说我是一將功成万骨枯。”刘瑶將五六十名手下召集在王府之中,给每个人面前都斟满一盏葡萄酒,“不过我不同意。” 刘瑶摇了摇食指:“我认为出来当暗谍的,是生是死,要由你们自己决定。” 他將其中一盏酒高高举起:“我当然想让你们每个人都活著回来,不过,就算你们不幸为国捐躯,你们的家人我也可以保他们三代富贵。” “殿下,我没有家人,我的家人都被曹操那狗贼屠城时害死了。”一个年近六旬的老者高声回应。 他头髮花白,声音却极为清亮。 此人是一名老庖工,之前一直在刘瑶的“锦江楼”里工作。 “殿下,我两个兄长都在汉中从军,听说当暗谍能帮助他们打胜仗,若能让兄长们平安,我愿意做任何事情。”说话的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 “我,我也不要什么富贵,我愿意为殿下,为兴復汉室奉献一切。” 娇滴滴的声音传来,刘瑶定睛一看,发现竟是手下声名最盛的女伶。 “萤华,你,你怎么也来了?”刘瑶万万没想到,她一个弱女子竟主动报名来当暗谍。 “奴也想为北伐做些事情。”萤华低垂著头,美丽而又青春的俏脸上泛著些许红晕,不知是因为激动还是害羞。 这段时间来,刘瑶的戏班子已经壮大了两三倍。 各种各样的戏剧在成都以及附近的广汉、梓潼、犍为等富裕郡县上演。 隨之而来的,数座“鹤鸣楼”也开始向四外遍布。 以茶观戏,以戏品茶。 靠著茶楼和伶人,刘瑶没少赚那些富户豪强们的钱。 也没少给大家宣传兴復汉室的重要思想。 而如今,听说刘瑶选拔暗谍,萤华便在伶人之中与几个志同道合、命运相仿的伙伴,一起来报名。 他们都是当年躲避曹操屠杀而逃入益州的百姓或其后代,同样身负著血海深仇。 “主人,请让我等为北伐做些事情吧!” “我们不要什么赏赐,我们只要一个报仇的机会!” 其余几名伶人也高声附和,引得在场所有人都热血沸腾。 萤华这几个伶人给刘瑶带来了一个灵感。 作为艺术工作者,他们或许更容易混入曹魏的高层。 毕竟曹魏在曹爽的领导下,高层如今都是四聪夏侯、粉面何郎等风流名士。 大家都是文艺圈的,萤华等人的戏剧肯定能入那些名士的眼。 “好!季汉有卿等这般捨死忘生之人,何愁不兴復矣!”刘瑶端起酒盏,对著萤华等伶人们,以及那些主动要求去当暗谍之人一饮而尽。 “诸位义士,请!” “殿下(主人),请!” 五十八名候选者,除了九个能力实在不过关的之外,统统成为了刘瑶手下的外派暗谍。 雍凉一带的情报工作组,正式成立。 延熙三年七月,刘瑶被改封为镇北大將军,与中领军兼辅国將军的向宠,共同率领兵马五千赶赴汶山郡。 与本次北伐大军的监军姜维在汶山会师后,眾军先原地休整两日,隨后朝阴平郡出发。 而趁这机会,姜维偷偷来找刘瑶,说是要带他去当地见一名故人。 第九十四章 汶山隱士 见姜维一副神神秘秘的样子,刘瑶倍感好奇。 “伯约兄准备带我去见谁?” “去了,殿下便知。” “要不要喊上巨违兄?” “这可不行。”姜维连连摆手,一脸囧態,“此事万不能让向巨违知晓。” “那我也不去了。”刘瑶冷冷一笑,甩了甩衣袖,“若见此人是为了公事,那就不应隱瞒向宠將军。若为私事,我家孝文皇帝曾有先例,王者无私事。” 当年吕后死后,丞相陈平和太尉周勃等人联手灭了吕氏集团,请当时还是代王的汉文帝刘恆继承大位。 汉文帝到了长安城外的渭桥,群臣已在那里恭候多时。 太尉周勃见人多眼杂,就想把刘恆拉到一边说些私密事情。 可汉文帝手下的中尉宋昌却站出来反对:“太尉若说的是公事,那就当面说,若说的是私事,作为王者是没有私事的。” 王者无私。 如今,刘瑶用此话来懟姜维,无非是不想让这个麒麟儿牵著鼻子走。 姜维见刘瑶不好糊弄,果然態度恭敬下来:“公事,臣为的当然是公事。只不过,向將军可不愿意见到此人,所以不如瞒著他。” 一听这话,刘瑶更感兴趣了。 来汶山郡这种偏远地方见一个人,居然是为了公事,此人还跟向宠有过节。 看来,姜维带自己见的,绝对是个狠角色。 “伯约兄前面带路。” “诺!” 姜维满心欢喜,带著刘瑶来到郡城一间简陋的茅屋之外。 这茅屋极为朴素,却很乾净。 可以看出主人至少不是个乡野村夫。 门被姜维敲开,一名小童引二人入內。 內室之中,炉香裊裊,弦声素雅,一位白袍老者正抚琴独坐。 他生得其貌不扬,甚至说有些丑陋。 但就算是居住在家中,他仍然不忘將头髮梳理得整整齐齐,衣服虽是寻常麻布料子,却也一尘不染。 整个人看起来,自有一股名士味道。 见姜维和刘瑶进来,老者並未起身相迎,只是翻了翻眼皮,一边拨动琴弦,一边隨口招呼:“伯约,你怎么有空来看我了?” “廖校尉,在下正好带兵路过此处,顺路来探望一番。”姜维对老者无礼的態度也不恼火,依然回復得客客气气。 “带兵路过汶山?”老者感到奇怪,双手从琴弦上拿了下来,“你们可是要从阴平郡,穿过羌氐部落偷袭陇西?” 见对方竟一语道破汉军的动向,刘瑶微微有些惊讶。 这寻常老者隱居於此,竟能凭藉姜维透露的一点儿信息便猜对了汉军整体的行军计划,此人不简单啊! 从老者对汉军以及北境的熟悉程度,他一定在朝堂上混过。 刚才姜维称呼他为“廖校尉”,难道是某个退休致仕的官员? 但看岁数还不到六十,离当时七十退休的法定年龄还远著呢。 这时,姜维又开口询问:“廖校尉风采不减当年,看这身子骨,再活十年都不成问题。” “別校尉校尉的,老夫早就不是什么校尉了。”老者瞟了眼姜维,“伯约,相比六年前来看我时,你却憔悴不少啊。” 当年,姜维曾奉命將诸葛丞相病故的消息带给老者,那是二人第一次见面。 “伯约,你身旁那小子是谁?”老者终於拿正眼瞧了下刘瑶。 “廖公不得无礼,这乃是皇帝的二子,安定王殿下。”姜维知道老者脾气古怪,怕他胡乱讲话。 “阿斗的二儿子?”老者揉了揉眼睛,“怪不得我没见过,你出生时候,老夫早已不在成都了。” “伯约兄,这位廖校尉可是前长水校尉廖公渊?”刘瑶听了半天,总算猜出老者的名姓。 廖立,字公渊。 在荆州时就跟刘备混,年纪轻轻便接替韩玄被任命为长沙太守。 连诸葛亮都称讚他是能和庞统相提並论的“楚之良才”。 可惜廖立长於智谋,统帅能力却不强。 当吕蒙背刺偷袭荆南四郡时,打不过吴军的廖立连忙弃城而逃,竟一路跑回了成都。 好在刘备没有因此而怪罪於他,另给了他个巴郡太守干,后来还升他为侍中,当了自己的贴身近臣。 官位的急速上升让廖立开始恃才傲物,认为整个季汉,论能力水平,诸葛亮排第一,他能排第二。 眾所周知,当时季汉公认能力最高的肯定是诸葛亮,但自认第二的就有李严、廖立、杨仪等不下十多个人。 阿斗继位后,廖立改任为长水校尉,比李严低了好几个等级。 大家都是第二,凭什么你比我官大? 越来越愤青的廖立开始管不住嘴,最后疯狂吐槽眾人。 不光埋怨关羽丟了荆州,还誹谤郭攸之是个老实人,向宠的叔叔向朗是个马屁精,就连掌管盐铁財政的王连,也被他污衊贪污受贿。 这都不算啥,最后廖立居然连刘备都敢詆毁,诸葛亮实在看不下去,就把廖立贬为平民,发配到汶山郡耕田种地。 他被贬那年,刘瑶刚好在母亲肚子里,因此二人从未见过。 诸葛亮去世后,又逢蜀中人才紧缺,蒋琬才特意派遣姜维去探望廖立,顺便观察一下此人是否可以再次起用。 可廖立的臭嘴毛病始终未改,只是听到诸葛亮病故消息后,双目流泪不止,嘆息自己今后再无出头之日了。 在他和同样被贬官的李严眼中,诸葛亮虽罢免了他们,却也是季汉唯一有胸怀能够再次起用他们之人。 与李严在诸葛亮去世同年也鬱闷而死不同,擅长吐槽的廖立心理素质极佳,硬是又活了好几年。 这次姜维回返汉中,向大司马蒋琬稟报北伐之事。 蒋琬想起廖立,便让他经过汶山郡时顺路再去看上一眼。 毕竟,当年把廖立詆毁先帝一事捅出去的,就是蒋琬本人。 蒋大司马內心多少有些愧疚。 姜维见廖立还是那副模样,心中一沉,觉得这个嘴臭老头恶习难改,估计不会再有重返朝堂之日了。 果然,廖立看到刘瑶,又开启了挑衅模式。 “殿下如今在军中是何官职?” 见吐槽狂人开口,姜维连忙替刘瑶回答:“安定王殿下如今是镇北大將军。” “镇北將军?”廖立掏了掏耳朵。 “不,是镇北大將军!”姜维赶紧纠正,重重读了那个“大”字。 “什么?居然与魏文长的军职相仿?”廖立挑了挑眉毛,一脸不屑。 第九十五章 听琴论英雄 魏延生前最高官职乃是季汉的征西大將军,级別与刘瑶的镇北大將军差不太多。 在廖立看来,魏延可是诸葛亮当政时期最能打的武將。 没想到刘瑶小小年纪,竟靠著皇子身份就混到了魏延那般的军內高官。 皇族由於身份尊贵,在那个时代起点高也属正常。 比如曹操的儿子曹宇,一个不会打仗之人,在曹叡时期,三年光景就直接被提拔为大將军。 这个大將军的职位可比镇南、征西大將军要高多了。 不过以廖立的脾气,他是绝对不服刘瑶的。 “廖公不可乱言。”姜维赶紧给他提醒,“安定王平越巂、定南中、开旄牛、佂汉嘉。军功赫赫,镇南大將军一职实至名归。” “哼,平定南中那些蛮人,还值得炫耀吗?”廖立翻起了眼白,“有本事打打雍凉,与天下英雄们一爭高下。” “英雄?”刘瑶头次见到这么嘴臭的老登,差点儿被他气乐了,“足下可知当世谁是英雄?” 廖立没有立即回答。 他拨动下琴弦,发出清幽的声音:“殿下可是想考考老夫不成?吾虽久居山野,却也知晓天下大事,便与殿下谈谈这天下英雄无妨。” 他目光移向远方,那里有一株兰花亭亭玉立:“曹魏的夏侯玄,人称『四聪』,年少成名,仪表出眾,可称得上是英雄?” “夏侯泰初博学多识,才华出眾,只是如今依附曹爽那犬豕之徒,难得善终,岂能称为英雄?”刘瑶对其不屑一顾。 “河东毌丘俭文采斐然,又通武略,尝自比『飞鸿』、『凤鸟』,可是英雄?”廖立拨动琴弦,望著天空中偶然掠过的鸟儿,顺势又举一人。 “毌丘仲恭粗有才干,好谋而不达。吾观其如冢中枯骨,有败亡之相,难称英雄。”刘瑶继续摆手否认。 “那河內司马懿,擒孟达、灭辽东,甚至能与诸葛丞相抗衡一时,总称得上英雄吧?”廖立有些急了,直接搬出了司马懿。 “吾观司马仲达鹰视狼顾,必有不臣之心。此等无信寡德的奸佞小人怎配得上英雄二字?又怎配与我诸葛丞相齐名?”刘瑶冷哼一声,言语间毫不客气。 “江东陆逊,德才兼备、文武俱全,昔日连先帝都曾败在他的手上。其为人忠勤国家,公正无私,配得上英雄之名了吧?”廖立琴声如流水,但能听出已有渐乱之势。 刘瑶感嘆一声:“陆伯言只得其时,不得其主。跟在孙权那紫髯下短的狗贼身旁,早晚要被他气死,难称英雄矣!” 廖立见说了这么多豪杰,都不入刘瑶的眼,颇为不耐烦:“那殿下说说,当今乱世,谁才是英雄?” “这天下英雄嘛,”刘瑶指了指自己的鼻子,“今天下英雄,唯……” 听到这半截话,廖立心臟砰砰直跳,他不由得想起当年曹操和刘备之间的故事。 当年刘备被吕布偷袭丟了徐州,不得不投靠曹操。 曹操觉得刘备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便格外亲近,与其行则同车,坐则同席。 有一天,二人一起吃饭。 曹操也不知是为了试探刘备,还是真的有感而发,突然来了一句:“今天下英雄,唯使君与操耳。本初之徒,不足数也。” 没错,歷史上並没有“青梅煮酒论英雄”的名场面发生。 但刘备的確嚇得掉了筷子。 如今,刘瑶说出了类似曹孟德当年的话,廖立不由得心潮澎湃。 难道,这位安定王眼中的真英雄,就是他和自己? 廖立向来自负,见到有被吹捧的机会,自然不能错过。 可就在廖立期待满满,等著刘瑶夸讚自己之时。 刘瑶却开口说出了令他差点儿没气死的下半句:“今天下英雄,唯我刘瑶一人耳!” “什么?!唯你刘瑶一人?”廖立宛如被戏耍了一般,顿时火冒三丈,“你,你这黄口小儿,也敢妄自菲薄自称英雄?” “不得无礼!”姜维看出来刘瑶是在故意逗廖立,强憋著笑对其呵斥,“王者不容詆毁!” “伯约言重了。”刘瑶似乎並不在意,“既然咱们品评天下,就別分什么长幼尊卑。” 刘瑶並非妄自菲薄,他故意那么说,就是为了打击打击廖立。 对付这种狂妄还嘴臭的老登,就得比他还狂才行。 “好,好。”廖立忍住怒火,“那就请安定王殿下为老夫解释解释,为何天下英雄唯有君一人耳?” “吾今年一十七岁,並未乾出什么英雄之事。”刘瑶面带微笑,“不过,就算天下人都不认可我是英雄,廖公也非得当我是英雄不可。” “啊?哪有这样的道理?”廖立气得七窍生烟,“凭什么?凭什么老夫必须把你当做英雄?” “因为,”刘瑶端正神色,轻轻吐出一句话,“只有我能起用你。” 仅仅七个字,听到廖立耳中却重如千斤,又像是在他脑海里打了一道万钧霹雳。 “你,你能起用我?”廖立声音颤抖起来,完全忘记了刚才还被对方气到爆炸。 “没错,”刘瑶頷首而笑,“廖公一身的才华,抱负远大,难道想终老在这偏僻的汶山之地吗?如今朝廷北伐正是用人之际,本王唯才是举,欲请廖公出山襄助。” 廖立听罢,整个身子僵硬在原地。 十七年了,他这个自负诸葛亮之下的第二人,在这偏乡僻壤隱居了足足十七年! 他少年得志,在刘备手下,二十几岁便当上太守,三十多岁还荣升为侍中。 年轻时遇到了太惊艷的自己,让廖立一辈子都无法放低心態,始终也迈不过去这道坎儿。 这些年来,廖立无时无刻不幻想著,有朝一日诸葛亮能召回自己,让他在朝堂上重新施展抱负和才华。 可终究没人再过问自己,直到他从姜维口中得知了五丈原那边的消息,徒然两泪空流。 廖立本以为诸葛亮去世后,自己只能终老於此。 万没想到,今天来的这个安定王,却令他那颗將死之心彻底復活了! “殿下,我,我这里有《北伐论》十二卷,都是这些年来我苦心编纂的。”廖立神態大变,再也无半点儿倨傲之色,他快步来到屋內一个书箱旁,从里面捧出一堆竹简。 激动之下,竹简竟还从他苍老的双手中掉落了不少。 不过廖立此刻心情激动万分,管不了那么多,他急於向刘瑶证明自己宝刀未老,手忙脚乱地展开其中几卷,摆在刘瑶面前。 第九十六章 招人的手腕 廖立虽狂妄自大,还吐槽成性,但能力却是不错的。 否则先帝刘备也不会如此器重他。 刘瑶亲手將廖立刚才慌乱之中弄掉的竹简拾起,连同对方已经展开的內容一起阅读。 发现这十二篇《北伐论》中,儘是设想北伐断陇成功之后,如何管理好雍凉之地,又如何进一步攻占长安的计策。 “果然没有选错人。”刘瑶虽觉廖立有些地方写得不太切合实际,但整体思路並没什么问题。 可以看出廖立的政务能力和谋划水平依旧在线。 他身为藩王,有自己徵辟官员的权力,再次起用廖立也就是一句话的事儿。 可廖立曾经得罪过那么多人,如今臭脾气貌似也没改。 把这个烫手山芋放在身旁,难免引得旁人非议。 尤其是阿斗,他那么尊重诸葛亮,会同意自己起用一个诸葛亮当初弹劾之人吗? “廖公这是答应本王出山襄助嘍?”刘瑶露出一丝求贤若渴的表情。 “当然!老夫等这一天已经不能再久了!”廖立欣然应允,竖起大拇指,“殿下慧眼识珠,果真是这世上一等一的大英雄。” 一千个人眼里有一千个英雄,但此刻,刘瑶就是廖立心中最大的英雄。 姜维在旁见状,眉头紧皱,想说些什么来阻拦刘瑶招揽廖立。 他都能想像到,一旦廖立成为刘瑶的部下,刘禪会如何不满,而向朗、郭攸之这些当年被嘲讽过的重臣们又会如何愤怒。 就算真要起用廖立,朝中只有蒋琬这种身份之人来做才最合適。 然而,姜维的好意却被刘瑶直接挥手拒绝。 “不过,廖公这次出山,还须答应本王一个条件。”刘瑶转身拉住廖立的双手,神色极为诚恳。 “什么条件?”廖立垂下头来,”除了让老夫改掉自己的秉性之外,其余的都能答应。” 看来,他也知道自己傲慢不羈,惹人厌烦。 更清楚自己这辈子也改不了这个臭毛病。 “条件就是,”刘瑶接下来的话令人震惊不已,“廖公来我麾下,不可以担当任何官职。”? “不当官?”廖立眼睛一下子瞪得老大,刚才还喜气洋洋的脸上瞬间阴沉似水,“不当官,那还叫什么请我出山?殿下难道是戏耍老夫不成?” “不过,我可以徵辟你的儿子来安定王府做曹掾,另外由我王府出资,另给他两千石的俸禄,廖公以为如何?”刘瑶没有过多解释,而是直接开出条件。 “两千石的曹掾?”廖立刚听也是糊涂,但立刻明白过来,刘瑶这是將自己的前途和俸禄都转移到他儿子头上。 再想想自己已年近六旬,就算当了官最多也只剩十年的奔头。 不如利用这次机会,把儿子未来的路铺好。 而且,就算不答应刘瑶,又有什么用? 难道自己真要老死在这汶山郡不成? 眼下可是他唯一的机会,刘瑶也是唯一能帮他实现抱负之人。 摸著满是灰白的山羊鬍,廖立狠狠嘆了口气:“好,不当官就不当官,老夫能走出这偏乡僻壤,已经深感殿下大恩大德,夫復何求?” 姜维听罢眼前一亮,暗道刘瑶真是用的好手段。 如此一来,不让廖立当官,就不算重新起用於他。 无论是皇帝还是群臣那边,都可以交待过去。 用其父而封其子,更显刘瑶政治手腕高超。 把父子二人捆在一起,也不怕廖立那老傢伙不尽心尽力。 就这样,廖立便以服军役的六旬平民老汉之名加入刘瑶的部曲。 而他的儿子则同样在军中,以安定王府西曹掾的身份,先做些最安全的军粮督运工作。 半月后,北伐大军悄悄通过阴平郡,进入到羌人聚居之地。 此时曹魏在雍凉二州,都有能臣良將把守。 宏伟的长安,这座雍凉之地最繁华的城市中。 曹魏西北防区一把手,征蜀將军、假节、监雍凉诸军事的赵儼正懒洋洋半臥在雕纹漆木小榻上。 他最宠爱的姬妾正端著一个茶盏,小心递到赵儼手里。 赵儼接过后啜饮一口,双目微闭,开始品尝茶汤的幽香滋味。 他已是年逾七十的老臣,按道理早该致仕退休了,可如今还得继续在这里给別人当枪使。 去年皇帝曹芳继位,曹爽和司马懿按照曹叡遗嘱共同辅政。 可赵儼却发现,曹爽隱约有排挤司马懿然后独揽大权的跡象。 司马懿被升为太傅,却渐渐远离兵权。 雍凉一带正是司马懿多年经营过的地方,势力根深蒂固。 他曾在这里多次抵御诸葛亮的进攻,虽没怎么胜过,但也没吃太大的亏。 能与诸葛亮掰掰手腕,最后还把对方给拖死了,司马懿这种狠人在雍凉一带军中颇有威望。 如今的雍州刺史郭淮、凉州刺史徐邈,更是司马懿的老部下、老同事。 赵儼去年被曹爽派到这里来,目的就是为了瓦解司马懿在西北的势力。 可他这把老骨头,哪能还干得了这样的活? “赵政委”早就没了当年监领七军、调和张辽、乐进、于禁等诸將时的那般威风。 自己的牙齿早已掉得差不多,如今吃点儿东西就涨肚,还要靠这盏中的茶汤来调和脾胃。 这冲泡茶汤的茶叶据说是蜀国商人贩卖到长安的,赵儼以前从未见过如此喝茶的方法。 不过比起之前把茶叶当做药材煮汤来喝,这种冲泡饮用的模式口感更佳。 “应该让人多买一些,捎回潁川老家去。”赵儼再次嘬了一口清香无比的茶汤,露出十分享受的表情。 蜀国自从诸葛亮去世后,再未发起过大规模的北伐,这也让赵儼在这个新工作岗位上多少放下心来。 至於边境上那些小摩擦,有郭淮那种干將应付就行了。 而曹爽私下交给他拉拢司马懿旧部的任务,赵儼却格外头疼。 “算了,算了。”赵儼继续品著香茗,“我都这把年纪,谁还能买老朽的帐?” 同一时间,天水郡上邽城中。 郭淮盯著眼前的舆图,眉间渐渐挤出几道竖纹。 他身为雍州刺史,却不敢窝在雍州的治所长安城中。 作为防御蜀国入侵的曹魏大將,郭淮知道自己责任重大,不敢掉以轻心,因此常年率兵驻扎在上邽一带。 去年一整年,蜀国都没有在边境上搞事情,这反而让他颇感不安。 第九十七章 会见羌王 郭淮將目光放在舆图上祁山一带。 五年前,魏青龙三年,蜀將马岱曾经从那里出兵北伐。 好在司马太尉派牛金將军及时反击,还取得了斩敌千人的漂亮战绩。 可两年前,趁司马太尉征討辽东之际,蜀国再次发起攻击。 那次战斗中,郭淮可吃了个大亏。 虽然他挡住了姜维一路对陇西的攻击,可阴平战线上却损失惨重。 而今,蜀国方面的平静让郭淮隱隱有一种预感,预感到雍州会再次有战事发生。 与蜀国打了几十年的交道,敏锐的郭淮绝对相信蒋琬、姜维等人绝不会太老实。 所以,他在上邽抓紧练兵,同时密切关注蜀国的一举一动。 至於长安,就让那个新来的顶头上司赵儼在城里享清福吧。 如今的雍凉,哪个没跟司马太尉混过军功?谁又能买赵老头的帐? 对了,司马太尉如今升为司马太傅了。 曹爽这蠢货,以为我们都看不出这明升暗降之计吗?郭淮冷冷一笑,朝廷由他那样的匹夫当政,早晚要乱套。 自己还是继续守边保境,等待司马太傅来收拾乱局吧。 而在凉州治所、武威姑臧城里的一间大宅之中,一名年近七旬的老者正悠然提笔作画。 不多久,一匹栩栩如生的骏马便跃然在素白画帛之上。 “徐公之画技,真可谓是冠绝天下。”老者身旁一名中年官员脱口称讚。 “凉州事情繁杂,我少有閒暇时光。若非长源你来接替我,老夫也没空画这个。” 王浑王长源连忙一揖:“凉州之事,还望徐公教诲一二。” 他口中的“徐公”,乃是曹魏凉州刺史徐邈。 前不久,徐邈接到小皇帝曹芳的命令,让他回京师洛阳担任大司农。 这可把徐邈乐坏了。 他年纪太大,早已没有精力处置凉州的事情,接替他干刺史的王浑一到,他交接完工作后就可以回洛阳享福。 前年那场平定羌族叛乱的战斗,耗费了徐邈不少精力。 也让他感到了自己年岁已高,做起事来力有不逮。 王浑王长源是个四十来岁的壮年,应付凉州的一摊乱子八成没有问题。 “凉州偏远,蜀国倒是不会来轻易跑这边来进犯。”徐邈提笔在布帛空白处画了个简易的舆图,“不过南边的烧当羌人,你可得多加小心。” 这次工作交接,徐邈並没有应付,而是將凉州的一切详细说给王浑听。 王浑的父亲王雄,多年前曾担任过幽州刺史,而徐邈正是地道的幽州蓟县人。 王雄近来可是朝廷的大功臣,五年前他派刺客韩龙刺杀了鲜卑首领軻比能,成功解决北方一大祸患。 王雄如今虽然另任他职,但在幽州的影响力还是很大的。 自己留在老家的族人,还需仰仗对方照顾,所以徐邈也想趁机拉近与王家的关係。 “烧当羌人?”王浑似乎没怎么听过这个部落。 “烧当就在咱们凉州西平郡之南,雍州陇西郡之西。”徐邈画著舆图,忽然又想到了什么,连忙补上一笔,“对了,从蜀国的阴平也能到达这里。” “他们势力看起来可不小。”望著布帛上圈出的范围,王浑不禁感慨。 “长源也不必太过担忧。羌人兵马虽多,战力却是一般。”徐邈脸上露出一丝自豪,“前年这些烧当贼羌试图造反,被老夫悉数攻破,还杀了他们一个叫『注诣』的大头领。” “徐公真乃神人也。”王浑立刻拍起徐邈的马屁。 他是曹爽特地派来当刺史的,目的同样是为消除司马懿在凉州的影响。 凉州不像雍州是魏汉两国爭夺的焦点,司马懿在凉州军中的威望也没有想像中那么大。 而经营凉州的徐邈与司马懿关係虽好,却不是郭淮那种铁桿嫡系。 在王浑眼里,自己执掌凉州极为容易。 只要搞定那些羌人、氐人,凉州便可高枕无忧。 就在徐邈和王浑探討西凉诸羌部之时。 沿著崎嶇的盘山路,一大队浩浩荡荡的汉军正行进在羌人的居住地中。 步入烧当羌部的势力范围后,一块块小型麦田映入刘瑶的眼中。 与北方的匈奴、乌桓、鲜卑这种马背上的民族不同,羌人与华夏同为黄帝后裔,不仅会放牧,也擅长种地。 此时刚入秋七月,羌人们的麦子比汉地早熟,已然收割了一大半。 几个正在牧羊的羌人少年远远望见整齐的汉军旌旗,嚇得魂飞魄散,立刻跑回部落报信。 姜维见状,为避免袭扰羌民,另生事端,建议刘瑶让大部队原地驻扎。 隨后,再派会说羌话的手下前去邀请烧当羌部的首领会面。 到了西北之地,刘瑶展现出一位开明主帅的特点,儘量听从当地人姜维的安排。 不过半日,一小队羌人便策马而来。 他们身穿褐色裘皮,头戴羊角,脸蛋上则是清一色高原红。 为首之人约莫四五十岁,生得最为膀大腰圆。 姜维连忙催马上前用羌话介绍自己,同时表明想邀请羌兵一齐討伐逆魏的来意。 刘瑶从姜维口中,才得知这名首领便是烧当部落的羌王芒中。 芒中明白汉军是来找帮手的,一双小眼睛滴溜溜转了几圈,左掌平摊向前一伸:“汉军兄弟,你们带了什么礼物来?” 汉羌虽在东汉时打了上百年的仗,恩怨纠葛不清,但如今二者的共同敌人都是曹魏,羌王芒中便对汉军不再抱有敌意,更以兄弟相称。 但亲兄弟明算帐,羌人可以帮助汉军北伐,但也不能白帮。 “当然,汉家最重礼节,来见芒中大王哪能不带重礼?”姜维说完返回刘瑶身边,使了个眼色。 他早就和刘瑶说好,羌人素来贪財。想要借道羌中、勾连羌兵,必须拿出真金白银来贿赂。 一路行来,姜维確实见到刘瑶的部曲们在马车上载运著数十个大木箱,此刻便想將这些准备好的礼物送上去。 刘瑶点了点头,挥手让士卒將木箱搬下,放在芒中面前。 见汉军们开始搬箱子,芒中原本充满期待的心忽然沉了下去。 因为他发现,六尺见方的大木箱,居然四名汉卒便能轻鬆抬动。 这说明,里面装的並不是什么贵重礼物。 芒中把嘴一撇,心情很不美丽。 再加上三天前吃了一大盆羊肉,到现在还没能蹲出个大的来,腹部传来的憋涨感更令其焦躁不堪。 姜维同样看出了不对劲儿。 他茫然望向刘瑶,不知道这位安定王在搞什么鬼。 羌人们最喜欢的礼物就是金银和蜀锦,可看这箱子的重量,里面装的肯定不是这些东西。 姜维额头沁出冷汗,如果羌王芒中对礼物不满意,倒不至於敢与汉军打起来,但他们这趟苦心准备的北伐,不就泡汤了吗? 第九十八章 羌人的命 刘瑶带来的十几个大木箱,將在场所有汉军和羌人目光全部吸引了过去。 大家都想知道,这轻飘飘的箱子里装的究竟是什么礼物。 士卒们將木箱搬到羌王芒中面前,將其中一个直接打开。 看罢,芒中的眉毛顿时竖了起来,一口恶气不由得升到胸腔。 只见映入他眼帘的,竟然是一堆捲曲细小的干树叶。 “这,这就是汉军送给本王的礼物?”芒中还有些不敢相信,於是伸手从箱子里取出一枚放在嘴里嚼了几下。 没错,就是树叶。 虽然口感颇有几分清香,但再清香它也是树叶。 登时,一股怒火直窜顶梁,便秘带来的痛苦更增加了他的愤恨。 “安定王,你就是这样来拜访朋友的吗?”芒中掂量掂量自己的份量,最终没敢发飆,不过仍朝刘瑶大声责问。 “羌王,这可是十分贵重的礼物。”刘瑶悠然一笑,命人当场砍柴烧火,煮了一铜釜的热水。 然后,又从羌王认为的“干树叶”里抓了一把,冲泡出一大盆茶汤来。 沁人心脾的茶香隨著水蒸气飘散到眾羌人之间,似乎能起到安神镇静的作用,芒中烦躁的心情瞬间被平復了一半。 “请饮茶。”刘瑶兀自先盛出一盏当眾喝下,又命人给芒中以及在场每个羌人各送上一盏。 芒中早就被茶香之气勾去了三分魂魄,此刻“咕嘟”一口,便將茶汤直接吞入腹中。 “不错啊。”芒中之前的怒火彻底消散。 万没想到,这种干树叶还能泡出如此美味的饮品。 他回头望向族人们,那些羌人也都频频頷首,口中不住称讚。 於是,芒中又接连喝了六七盏,这才擦了擦嘴来到刘瑶面前。 “安定王,刚才是我鲁莽了。”羌王芒中有些不好意思,连忙施了一礼,“殿下的礼物我们甚是喜爱,不过……” 他目露贪婪之色,掀开领口,露出脖子上所佩戴的金环:“我更想要这个。” 那金环足有拇指般粗细,套在芒中黢黑粗糙的脖颈上闪闪耀眼,一看就价值不菲。 比起好喝的饮品,羌人更爱金银。 见状,姜维在后面无奈地嘆了口气,埋怨刘瑶不听自己所言,如今出了岔子。 不是说好金银、蜀锦管够么? 怎么都换成了茶叶? 现在可怎么办? 却见刘瑶冲芒中摆了摆手:“不,我的这个,比你的那个更好、更贵重。” 自信满满的言语之中,好像在嘲讽对方不识货。 芒中眉头微蹙,这茶叶倒是不错,可喝完也就罢了,一会儿就全得尿出去,哪有戴在身上的金银能让自己快乐? 他正寻思如何跟汉军討价还价,忽然肚子里传来一阵火急火燎的肿胀感。 菊部发来急令,它快要坚守不住了! 芒中五官瞬间挪移,挤出个极为痛苦的表情。 按理说,自己身为羌王,与汉人之王会面乃是极为庄重严肃之事。 可人有三急,又让他不得不放弃那微不足道的尊严。 便秘了这么多天,咋就在如此关键时刻掉了链子? 刘瑶见对方捂著小腹,便知原委,连忙像老师挥赶上课举手上厕所的孩子那样,让芒中速速解决。 “哎呦,我也……” “俺也一样!” 喝过茶的羌人中,又有四五个小跑著离开队伍,跟著首领一起去方便。 姜维嚇了一跳,还以为是刘瑶在茶汤之中下了什么毒药,便暗暗做好了战斗准备。 可等芒中几人回来后,却见他们个个笑逐顏开,仿佛这辈子最闹心的事情刚刚被解决了一样。 姜维悄悄放下了藏在袍子里的短刀。 “这是怎么回事?为何我和族人们都能如此顺畅?”芒中望著煮水泡茶的大釜,猛地一拍脑门,“安定王殿下,可是此物起了作用?” 刘瑶笑著点了点头:“此物名叫茶叶,清淡饮之可解百毒。” 解百毒这个说法有些夸张了,但羌人久居西北,常年以肉和碳水为食,体內必然会缺乏矿物质和维生素,难免会经常大不出来。 而有了富含茶多酚和生物碱的茶叶,就能够解油腻、促消化,通肠道,帮助羌人们顺顺溜溜、舒舒服服。 对於寻常汉家百姓,茶叶只是一种可以提神的美味饮品。 可对於芒中这些人,茶叶更是离不开的良药。 甚至可以说,茶就是他们的命 后世的明朝,还曾靠茶叶贸易作为一种控制周边夷狄的手段。 茶叶的重要性,可想而知。 蛮王芒中听完刘瑶的解释,愈发感同身受。 这茶叶有如此神效,可比黄金白银好用多了。 黄金白银只不过戴在身上彰显尊贵,可该便秘的时候,就算拿著金子做的打屎棒,也一样大不出来。 “我这礼物可还行?”刘瑶笑著发问。 “当然,简直太贵重了。”芒中再看向那一箱箱的茶叶,双眼直冒光。 “可比得上你那项上金环?” “比得上,比得上!十枚金环也换不来一把茶叶哩!” 芒中大笑著伸出五根手指:“我们有眼不识泰山,以殿下如此大的诚意,我烧当部落愿意出兵五千,协助大汉討伐逆魏。” “五千?”刘瑶咂了咂嘴,“五千可不够啊。” “不是我们小气,实在是部落人丁稀少,拿不出人……”芒中一脸尷尬,“殿下可知,前年我们烧当羌部攻打凉州,结果被……” “被偽凉州刺史徐邈率军打败,还杀了你们一个头领。”刘瑶提前做过功课,了解这场战爭。 战爭的起因,乃是曹魏的一个污吏趁烧当羌人前来武威贩羊之际,强行玷污了一名羌族少女。 烧当眾羌自然怒不可遏,於是揭竿而起,举眾攻打凉州。 没想到他们聚集的上万人马连曹魏的主力军都没碰上,便被徐邈调集各郡治安军迅速剿灭。 汉、羌互相打了上百年,谁也说不清楚到底孰对孰错。 羌人的確干过侵略汉地、打家劫舍的勾当,但汉人也绝非善茬,在羌部做下不少欺男霸女的恶事。 这就是一笔糊涂帐。 “唉!可怜我那好兄弟注诣,就这样命丧在魏贼之手!”芒中说到这里,眼中布满血丝,“我们与那徐邈不共戴天!” 说到这里,他重重嘆了口气:“可徐邈身为凉州刺史、封疆大吏,我等羌人別说杀他报仇,就连接近他的机会都没有。” “若想除掉徐邈,本王倒是有一计。”刘瑶见气氛烘托到这儿了,便把自己的打算和盘托出。 “殿下请讲。”芒中燃起一丝希望。 第九十九章 神奇舆图 “西凉羌部眾多,与徐邈有仇者不计其数。”刘瑶伸手指向远处蔚蓝辽阔的西海湖,以及漫无边际的天山,“若能广邀人马,一齐在凉州各地举事,到时候徐邈定会手忙脚乱疲於应付,本王再派一支精兵突袭中军將其擒拿,大事可成矣!” “没错!”芒中猛然醒悟,“我羌人在附近还有好几个种部,以吾兄迷当实力最强。凉州內还散住著几个部落,其首领饿何、烧戈、伐同、蛾遮塞都是与我过命的交情,亦与魏贼有血海深仇,我愿前往说服他们五人共同举事!” “迷当?”刘瑶就对这个名字比较熟悉,“迷当大王?” “嘿嘿,”芒中有些不好意思,“我们羌人个个都自称大王,却比不上汉家大王一根脚趾,殿下才是真王。” “好,你自可隨意联络,让他们统一听我號令,共同起事。”刘瑶眯起老谋深算的双眼,“到时候,咱们把整个西凉搅成一锅粥!” “对了殿下,”芒中似乎又想到什么,“我还认识一帮羯人,他们强壮勇武,凶狠好斗,而且只要给钱什么都愿意干。” “羯人?”刘瑶心头一动。 五胡乱华时,其中一族便是羯人。 后赵石勒,这个奴隶出身的皇帝,就是羯人血统。 “好,这些羯人有多少就给我招多少,他们如此勇猛,可以做我的近卫。”刘瑶露出颇有深意的笑容。 歷史上的羯人深目多须,样貌极为独特。 羌氐、蛮夷皆为炎黄后裔,而匈奴更是实际姓刘。 他们都是刘瑶可以归化的同类。 不过羯人可就不在这个名单上。 歷史上,他们手上血债纍纍,后来又被冉閔一纸杀胡令屠得乾乾净净。 但刘瑶想让这个时间再提前一些。 用自己的钱,借曹魏的手,先把这些羯人解决掉。 趁著烧当羌王芒中暗地联络分散在雍凉各地的同族之时,刘瑶还让姜维派出了三名信使。 一封是马岱以马超族弟身份,写给西凉其余胡人部落的信。 马超曾在西凉威望甚高,被尊称为“神威將军”。 他虽早已病故,但马家在胡人当中仍有一定號召力。 另外两封,则分別来自投汉的两个氐族首领,白马氐王杨千万和武都氐王苻健。 他们在雍、凉二州,也有不少亲朋旧部。 三封信发出去,至少能给汉军增添两万炮灰(划去)盟友。 汉军在烧当羌部里休整数日,吃的喝的都由当地羌人们供给。 由於刚刚收了麦子,羌人此时也极为富足。 而这期间,刘瑶与姜维、向宠反覆推演突袭陇西的计划。 在军事方面,刘瑶放心把指挥权都交给姜维。 专业的事,还是要由专业的人来干。 “陇西位於雍凉交界之处,我军攻打陇西,原本要面对来自这两个方面的魏兵。” 营帐中,姜维指著掛在墙上的舆图,正与向宠討论。 “如今,西凉羌、氐和其他胡部都响应我军,凉州徐邈自顾不暇,必定无法来援。” 姜维又伸手指向天水,那是他最熟悉的地方。 “所以咱们主要顾虑的,就是郭淮。” 他將手指从天水上邽出发,虚划了一道笔直的路线,经由南安郡直达陇西。 “我料郭淮得到咱们进攻陇西的消息后,肯定走这条路赶来救援。” 向宠看了眼舆图,提出疑问:“这里不是画了座山吗?为何郭淮不选择从旁边绕山而行?” 显然,他对姜维那条直接翻山的路线很是不解。 “这里的山间,有一条小路可供穿行啊。”姜维是本地人,对地形十分熟悉。 可向宠却哪里了解那座山到底有多高,山路是否能走得通。 舆图上只画了一个三角,代表那里有座大山挡在中间,可並没有对地形过多展示。 就在姜维为向宠费力解释之时,刘瑶推开帐帘,与廖立一起走了进来。 身后,两名小卒抬进来一张桌案。 桌案上凹凸不平,似乎放著一堆泥巴。 “二位將军,你们看我这新式舆图,做得可与实际相符?” 刘瑶的话引得姜维和向宠一惊。 这堆泥巴居然是新的舆图? 哪有舆图是这么做的? 二人带著万般怀疑走近仔细观瞧。 却见桌案上,泥巴並非是胡乱堆砌,而是精心捏成了山峦平地,甚至还有蓝色布条镶嵌在上面代表河流。 另有几座泥塑城池安插在群山之间,上面用木牌写著“上邽”、“冀县”、“豲道”、“襄武”的字样。 最东面的上邽县乃是郭淮屯兵之所,冀县、豲道和襄武,从东到西分別是天水郡、南安郡和陇西郡的治所。 这三座城几乎在一条直线上,之间有许多小山阻隔,但可以很清楚看到,小山之间有一条弯弯曲曲的盘山小路相连。 向宠俯下身子,从侧面去看小山的高低。 只见那些小山並不算高,山路也不陡,极其適合行军。 “伯约说的山路原来如此。”向宠恍然大悟。 这样的立体“舆图”比墙上掛著的平面图更清晰明了,也让人一眼就能看出来山川地势。 哪里有阻碍,哪里有河流,哪里又是敌人的关隘城池。 展示得明明白白。 姜维看到刘瑶拿出来的新式“舆图”,大为惊诧之外更加爱不释手。 作为一名负责排兵布阵的军事將领,拥有一幅不光能看表面、还能俯瞰战场全景的舆图,简直就是如虎添翼。 更何况,在一番观察之后,姜维发现这幅立体舆图竟和实际地形几乎一模一样。 山峰、圆丘、河流、森林…… 该凸的地方凸,该翘的地方翘,该有水的地方有水,该茂密的地方茂密。 简直是舆图中的极品! “殿下,这,这是如何做出来的?”姜维大为不解。 “这都是我和殿下结合现有的舆图,再跟附近羌人们打探,一点一滴琢磨出来的。” 没等刘瑶说话,廖立翘著山羊鬍抢著回答。 “廖公別看上了年岁,脑筋可一点儿都不慢。”刘瑶也表扬起这个幕僚来,“我本想只用泥沙塑形,还是廖公提醒,在泥沙里掺杂糯米浆糊,这才能让泥塑不会干裂。” “这新式的舆图,可有名字?”向宠问道。 “既然是泥沙所制,又如平盘,就叫它『沙盘』吧!”刘瑶说罢,將一根竹籤绑上写有“三千”字样的布条,插到上邽和陇西襄武之间的一座小山上。 第一百章 財大气粗 刘瑶製作的沙盘上,从郭淮屯兵的天水上邽,一直到汉军此行进攻的目標陇西襄武,全部地形地貌都展示得一清二楚。 眾人在上面制定作战计划,非常得心应手。 姜维甚至只在沙盘上瞟了几眼,就把汉军这一万一千多人安排得明明白白。 可当他见到刘瑶把一根竹籤插在其中一座小山顶部,上面还绑著条写有“三千”字样的碎布时,姜维就不知安定王这是何意了。 “既然伯约认为,咱们攻打陇西,郭淮一定会率上邽的魏军主力前来救援,那本王就带三千部曲在这里把他拦住,如何?” 刘瑶虽有自己的想法,但还是想先请教姜维,这样做到底合不合適。 毕竟对方更长於兵事。 “三千?三千可不行啊!”姜维看罢直摇头,“我料郭淮在上邽至少有一万兵马,再调天水、南安之兵,少说也得三万。” 姜维伸出三根手指,隨后紧紧握成拳头:“咱们这些兵马一起上,或许才有击败郭淮的可能。” 姜维估算得並不错。 歷史的时间线上,他这次率数千偏师北伐,连结羌人突袭陇西郡,最后正是碰上了郭淮的驰援大军。 虽然在敌强我弱的情况下,姜维並没让郭淮占到什么便宜,但他亦未能拿下陇西郡,取得预想的战果。 双方算是一场平局。 “伯约所言不错。”向宠也来相劝,“郭淮曾是夏侯渊的部下,又追隨司马懿那么久,其人称得上是镇守一方之大將,殿下万万不可轻敌!” “三千若不够,那八千如何?”刘瑶没有固执己见,直接往上抬高了价码。 “八千?”姜维摊开双手,一副无可奈何的表情,“那臣等手里可就只剩三千兵马了。” 汉军总共一万一千人,若被刘瑶带走八千,留下这三千兵马可攻不下整个陇西郡。 “不,你们还是八千,不过我也是八千。”刘瑶故意卖了个关子,“之前让羌王芒中招募羯人勇士,昨日他已带来了足足五千羯兵。” 这些羯人僱佣兵可花了刘瑶一大笔金银。 不过想想能够一石二鸟,既抵挡住郭淮,又可借刀杀人,掐灭羯人乱华的苗头。 这钱花得就值! 姜维和向宠这才知道,刘瑶不光带了十几车茶叶,同样还运来数量不少的金银。 安定王果然財大气粗啊! 姜维不禁感慨。 有五千羯人僱佣军做辅助,就算不能彻底挡住郭淮,也能给姜维多多爭取攻陷陇西的时间。 姜维再次看向竹籤插著的位置,那正是山路狭窄险峻之所。 选择埋伏在那里,刘瑶的眼光倒还不错。 “好吧,但请殿下一定答应臣要平安无事,否则臣等就万死莫辞了!”姜维做出了妥协让步。 “这个我可保证不了。”刘瑶耍起无赖,“除非伯约兄派员大將过来帮我。” 姜维知道刘瑶有一队专门保护他的卫士,实力不比自己豢养的死士差。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藏书多,101??????.??????隨时享,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想要从战场上全身而退,並非难事。 刘瑶这么说,无非就是想从自己手里薅人。 姜维轻嘆口气,暗道刘瑶的心眼儿並不比自己少。 “好吧,那我就將柳休然临时调入殿下军中。” “伯约兄果然深知我心,多谢!” 柳隱柳休然,如今在姜维帐前任牙门將,刘瑶覬覦他已经很久了。 若有这个文武全才在身边,刘瑶阻击郭淮的把握就能上升不少。 姜维並非刘瑶肚子里的蛔虫,他之所以开口就把柳隱送过去,主要是老早就看出来刘瑶的小动作。 柳隱出身成都第一大姓柳家,跟刘瑶手下的柳姓屯长乃是堂兄弟。 二人经常以兄弟的名义勾勾搭搭。 不过,无论是为公为私,姜维心里也乐意借花献佛。 这边有向宠相助,柳隱在他手下发挥不了太大作用,不如调去保护刘瑶安全。 想罢,姜维又把目光转移回沙盘,注意到里面还有两根缠著数字布条的竹籤。 一根代表自己的汉中八千军卒,另一根则代表向宠的两千禁军。 “好,七月十五,咱们一起行动!拿下陇西!”姜维同时拿起两根竹籤,狠狠插在代表陇西郡治所襄武城的泥塑上。 …… 此刻,魏国陇西郡太守马顒正带领手下巡查城防。 一个月前,他接到了封从北地郡寄来的书信。 写信之人乃是他的老长官、前任陇西太守游楚。 当年诸葛亮首次进犯,陇右震动,南安、天水等郡望风而降。 唯有游楚坚守陇西,一直等到了张郃大军攻破街亭后赶来救援。 那时的马顒正在陇西郡担任长史一职,还曾被游楚派出城外与蜀军对峙。 二人在合力抗蜀的过程中,结下了深厚友谊。 击退诸葛亮后,陇右诸郡的太守皆受朝廷严惩,唯有他们陇西的官员全部得到赏赐。 不仅游楚获得进京上殿覲见皇帝曹叡的机会,就连他马顒也被记了一大功。 不久后,还得以接替游楚,当上这陇西郡的太守。 游楚则先被调为京官,后来因为生性贪玩受不了拘束,便再次出京担任北地郡的太守。 来信中,除了客套寒暄一番外,游楚还请马顒捎几根羌笛给他。 说是近来怀念起羌人们的音乐,甚是技痒。 游楚擅长乐器,琵琶、箏、簫等,个个都耍得有模有样。 对於老上司的请求,马顒自是不敢懈怠。 他连忙派人到周边羌族部落,徵集一百根地地道道的羌笛。 可连续派了几波人,竟没有一个回来的。 马顒很快意识到了不对劲儿。 莫非那帮羌人竟敢不听自己命令,拒不奉上羌笛不成? “反了他们还!” 马顒心中火起。 虽然雍凉长官们反覆强调不要欺压胡人,但政策执行到下面,总会变了味道。 作为强汉一脉传承下来的习惯,这些曹魏边地官员欺压羌氐胡人不是一天两天了。 没想到,这次羌族真的造反了! 数日前,接连传来羌人攻打陇西各县的消息。 枹罕、狄道、鄣县、首阳等县纷纷失守。 羌人来势汹汹,据逃回来的鄣县县丞李简匯报,羌族这次好几个部落同时起兵,人数多达两三万,瞬间席捲了大半个陇西郡。 身经百战的马顒毫不慌乱,他一面召集士卒修缮城墙,一面派人给远在上邽的郭淮报信求援。 陇西人烟稀少,主要人口和资源都集中在襄武城,丟了那几个县並不重要。 只要自己守住襄武,等待郭淮来援,定能打得那些羌氐屁滚尿流。 马顒不断督促士卒加强守卫,突然一抬头,看到西边乌压压一大群人马正朝襄武城逼近。 第一百零一章 风起陇西 “有敌来袭!眾军上城固守!” 见敌人靠近,马顒连忙命人击钟示警。 眨眼间,羌军便杀到城下。 马顒站在城上,朝来犯之敌望去,一眼便认出了芒中。 烧当羌人就生活在陇西郡西侧,作为在陇西为官数十年的马顒,对芒中格外熟悉。 前年,烧当羌人就曾造反过一次。 凉州刺史徐邈调集各群兵马前去剿灭时,马顒也被郭淮派过去帮忙。 “芒中,你又来送军功给本太守了?”马顒略微数了数对方兵力,见不过区区五六千人,便並不在意。 陇西郡虽只有三千兵马,但一个顶对面五个,收拾烧当羌人毫无难度。 “马顒,少要废话,你到我部强征羌笛,可问过我掌中大刀答不答应?”芒中借著羌笛一事率先发难。 不至於吧…… 马顒很是不解,不就抢你几根破笛子,至於如此兴师动眾么? 想当年,老子抢几个羌女你们都不敢作声。 “说什么羌笛?我看尔等羌人早有反心。”马顒亲自披上甲冑,准备出城迎敌,“既然找死,本太守就成全你们!” 上次烧当部落造反,徐邈的手下斩杀羌人的大头目注诣,还领了不少赏钱。 如今若能剷除芒中这个羌王,朝廷一定会大力嘉奖。 想到这里,马顒留一千士卒守城,自带两千精骑衝出西门,直接杀向芒中。 他曾是敢直接跟诸葛亮的蜀军叫板之人,面对小小羌兵,又怎会畏缩不出? 羌军別看人多,武器装备却极其落后。 由於不擅冶铁,他们不少人手里只拿著寻常竹矛木枪,身上披掛的也是简陋皮甲。 唯有芒中这样首领级的人物才有铁质大刀可使。 两军一交锋,羌兵便被杀得大败。 101看书 追书就去 101 看书网,?0???????.??????超方便 全手打无错站 见状,芒中急打了个响哨,拨马便逃。 眾羌兵紧隨其后,一窝蜂似的往西南山谷中撤去。 见人头军功要逃跑,马顒怎能放过? 他长臂一挥,招呼手下魏军骑兵全力追击。 “这次剿灭烧当,定要把他们的牛羊粮谷全都搬到襄武城里来。”看著望风而逃的羌人,马顒连胜利后的打算都计划好了。 可魏军进入山谷后,却发现跑在前面的羌兵竟然驻马停了下来。 “有埋伏?”马顒连忙让手下兵士重新站住队形,警惕四周。 就算真有埋伏他也不怕。 以羌兵那孱弱的战斗力,到时候还不一定是谁包围谁。 就在这时。 山谷两侧扬起无数旌旗,喊杀声响彻天地。 马顒定睛朝旗帜观瞧,心头大惊。 旗帜上鲜红的顏色,代表埋伏之人乃是蜀国的部队。 “怎么回事?!”马顒愣在原地,不知所措。 这里为何会出现蜀军? 若是敌人从阴平郡北上,那充当陇西南部屏障的临洮县应该先有察觉啊。 可並未从临洮县传来任何警报,那这群蜀军又是从何而来? 借道羌中! 马顒很快想到了这唯一的可能。 但为时已晚,姜维、向宠统率的两支部曲已將马顒包围在山谷之中。 蜀军步卒素以强劲著称,自己又在谷中无法发挥骑兵优势,马顒光棍不吃眼前亏,掉转马头便逃。 汉军在姜维的命令下,迅速举起强弓劲弩,先给魏兵来了一波齐射。 顿时,拥挤在山谷之中的陇西精骑便大半被射落马下。 “撤!快撤!”马顒发疯似地往谷外逃窜,甚至接连砍翻了几匹挡路的战马。 “杀!”姜维从容指挥士兵向下衝击。 两千魏骑在长矛穿刺、长戟勾割、长刀切头之下,纷纷成了蒿里亡魂。 只有不到五百人保护著马顒仓皇逃回襄武城。 杀敌千余,自损三百羌兵,姜维对这场伏击战甚是满意。 为了让敌人轻视自己,刘瑶和姜维商议,特意只让羌兵和羯人对陇西各县进行攻击,而汉军则隱藏其后,不暴露一丝踪跡。 果然,马顒以为来犯的只是烧当羌人,这才敢率军出城,准备大肆收割人头。 万没想到,他们这群魏军最后倒成了別人手中的人头。 逃回城中的马顒大口喘著粗气,心中懊悔不已。 完了,这些彻底完了。 丧失一千五百骑兵,未来的仕途怕是要彻底断送。 他並非名门望族出身,本就在曹魏干得极为不顺。 马顒惟一能攀得上远亲的,就是扶风茂陵马家。 不过这个亲戚他还不敢攀,否则將会仕途更不顺。 茂陵马家有几个知名狠人,马腾、马超、马岱。 若是老上司游楚能念旧情,拉自己一把就好了。 马顒想起游楚当年抗击蜀军时的慷慨激昂,终於鼓起勇气站了起来。 “胜败乃兵家常事,大家跟我一起守住襄武城,將功赎罪!” 他振臂高呼,一扫战败阴霾,带著魏军士卒上去守城。 如今城中还有一千五百名精兵,再加上七八千百姓,抵御蜀、羌的联合进攻不成问题。 襄武城作为陇西郡治所,城防体系修建得极为牢固。 当年诸葛亮第一次北伐,游楚就是仗著坚如磐石的襄武城,敢於和汉军正面对抗。 而且,马顒还有一个依仗。 那就是郭淮的援军。 原以为这只是普普通通一场羌族叛乱,並没有在给上邽的求援信中写明蜀军的情况。 但马顒相信,哪怕郭淮仅统率一万兵马过来,他们也有非常大的希望打退蜀军。 城外,姜维並没有著急攻城。 首先,羌人不太会攻城,所以能参与这项行动的只有八千汉军。 別看他们已经消灭了一半陇西魏军,但哪怕只剩千余守兵,想拿下牢固的襄武城也绝非易事。 姜维自己並不知道,十四年后,在原来的时间线上,他还率兵攻打过一次陇西郡。 那次,他打了一个胜仗,大败魏將徐质,却依旧没能拿下襄武城,还折了大將张嶷,最后只带走了陇西三个县的百姓归汉。 不过,在如今这个新的时间线上,有刘瑶前去阻拦郭淮,姜维便有充裕的时间打造攻城器具。 攻城不是简单的加减乘除,歷史上依靠城防体系,以一扛十,甚至以一扛几十的例子都有。 更別说姜维此时的兵力並没比马顒多太多。 想要破城,必须充分利用拋石、云梯、衝车等兵器,才有可能以较少的伤亡代价拿下敌人。 第一百零二章 痴女拜月 襄武城东五十里,一条险峻山路两侧。 刘瑶率领部曲早早绕路赶来这里,静候郭淮的援军。 按照估算,敌人两日后即可到达此处。 刘瑶派出数支斥候小队,各拿远望镜占据山间制高点。 这些斥候时刻观察各个方向的情况,及时传递情报。 而刘瑶嫡系的三千部曲,则由牙门將柳隱统率,在半山腰处埋伏。 五千羯人僱佣军,也在其首领带领下,在山路出口处养精蓄锐,等候即將到来的一场搏命廝杀。 “嘭!” 突然,山后僻静之地传来一声轰天炸响,嚇得一个羯族青年直接跳起半人来高。 “不要怕!”羯人首领抓起他的衣襟,像拎小鸡般摔在地上,“汉人的王不是说了么,无论发出什么动静,我们都不要乱动。” “首领,那到底是什么声音?”羯族青年用力搓了搓惨白脸庞,“我实在受不了啦!” “笨蛋!”首领更怒,“受不了也得受!汉人的王说了,若想拿到那剩下的一半金子,就必须事事都听他的!” 刘瑶只付了一半佣金,答应事成之后再找他拿另一半。 “只要我们有一个人活著,就要把所有的佣金拿回部落,分给我们的妻子和孩子!”首领望向一眾勇士,目光十分复杂。 “我们,我们能活著回去吗?”一个年龄稍小的羯族战士发问。 “能!”首领的回答斩钉截铁,“火神会保佑我们的!” 在首领的带动下,五千羯人陆续向他们的火神祷告,祈求能藉助神明的力量。 “嘭!” 又一声炸响打断了他们的祈祷。 羯人们很不高兴,却不敢再乱说什么。 因为他们都知道,搞出这声响之人,乃是他们这次的僱主刘瑶。 此刻,刘瑶用力摇晃著一根竹筒,十余息后,再远远扔到山间一座荒草坑之中。 扔完,他迅速开始在心中默数:“一,二,三……二十五。” “嘭!” 隨著“二十五”三个字脱口而出,竹筒瞬间猛烈爆炸。 一阵白烟瀰漫冒出,破碎的竹片四散飞舞,场面甚是可怕。 刘瑶拿出纸笔,仔细记下了“二十五”这个数。 类似的竹筒,他的三千部曲里,每人腰间都掛著七八个。 这就是他给郭淮带去的小惊喜。 在试验了数十次后,刘瑶確定了最准確的爆炸时间。 他又带部曲们拿空竹筒模擬演练了许多次,直到大家都能熟练投掷为止。 做完这一切,刘瑶来到羯人们面前。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向眾羯的首领。 那首领大约四十出头,身材颇为壮实。 他眼窝很深,鼻樑高挺,面色灰白,头髮和眼睛倒是乌黑的,鬍鬚如一棵小灌木倒长在下巴上。 “汉人的王,你可以叫我匐德。” “food?”刘瑶对这个名字並不意外,后赵皇帝石勒,原名就叫匐勒。 “没错,”首领匐德很是诧异,寻常汉人都是字正腔圆,不会像他们打著弯说话,而这个汉人之王却发音十分標准。 “匐德,我对你们羯人只有一个要求。” 刘瑶板起脸来,极其严肃:“敌军来到之后,尔等见我指令便立刻发起进攻,只许进,不许退!” 说罢,他眼神里露出两道寒光:“哪个人敢退后一步,不光他剩余的报酬我一粒金子都不会给,而且还要对其军法处置。” “放心,”匐德紧皱眉头,仿佛受到了莫大侮辱。 但看在钱实在给得太多的份上,他立刻又选择了原谅:“我们拿了僱主的钱,就绝对会把事情办好。” 刘瑶满意地点了点头:“带上你的人,跟本王去领取兵器。” 针对这群羯人僱佣军,刘瑶为他们量身打造了一款进攻型武器。 “兵器,我们有啊。”匐德举起手中锈了一半的短剑。 “就这?”刘瑶不屑一顾。 这种兵器除了增加破伤风效果外,在战场面对魏军时几乎不占任何优势。 对掌握了先进冶铁技术的汉军来说,简直就连稚童手里的玩具都不如。 …… 上邽城里,郭淮接到陇西太守马顒的来信,勃然大怒。 “小小羌氐吃了熊心豹子胆,竟敢犯我边境?” 他当年在夏侯渊手下担任司马时,就曾隨其征討过武都郡一带的羌氐,对这些外族孱弱的战斗力十分了解。 “不对,”精於军略的郭淮脑中闪现出一丝疑惑,“羌人前年才被徐公打得大败而逃,怎会这么快又捲土重来?” 莫非,背后有蜀军在搞鬼? 姜维那叛贼,最为熟悉那些外族部落。 说不定这次羌乱,就是他怂恿起来的。 郭淮本想只带一万人马前去平乱,但考虑到或许有蜀国在背后支持,他临时决定將援兵数量提高到三万。 多带些兵马,无非就是多消耗些粮草。 万一遇到蜀军,人少可就不好办了。 前年,他就曾因为轻敌,在蜀將廖化手下吃了个大亏。 不仅丧师数千,还折了手下一名太守。 若不是司马懿全力保他,郭淮早就被魏帝曹叡责罚。 他不敢再小覷后诸葛亮时代的蜀军,连忙做好万全准备。 而就在雍州刺史郭淮领兵救援陇西之时,千里之外的成都,一名少女也急需救援。 季汉的皇宫之中,董婉正对著掛在夜空中的满月虔诚拜下。 “愿上苍保佑殿下平安归来。” 她小巧红润的嘴唇轻启,正细声做著祈祷。 作为侍中董允的女儿、皇帝刘禪的未来二儿媳,董婉五六岁时就被养在宫中。 她与诸皇子皇女以及诸葛亮之子诸葛瞻、张苞之子张遵等忠良之后生活在一起。 刘瑶比她年长四岁。 小时候,还曾像跟屁虫一样追在大哥哥身后跑的董婉很难想像,再过两三年,自己就要嫁给他了。 嫁人那天究竟是什么样的? 刘瑶会疼自己么? 一想到刘瑶那张越来越帅气英武的脸,董婉便害羞得紧紧闭上双眼。 就在这时,一股暖流突然在她小腹处涌动起来。 赤红色的溪水在地心引力作用下,顺东而流。 在一堵圆堤面前停下了脚步。 还好,薄薄的堤坝上设置了几个泄洪孔,溪水得以透过孔隙继续前行。 不久,两片併拢的山崖宛若一道大门又挡住去路。 溪水在原地积蓄力量,最后硬生生推开大门,从山石缝中喷涌而出。 董婉被这股力量所震惊,脸色顿时一片煞白。 经脉初动,天癸水至,那是上天赐给她成为母亲的能力。 董婉连忙呼唤宫女前来帮忙。 年长的宫女见状嘿嘿一笑,转身便去拿换洗的衣裙。 “安定王殿下赐给我的那个带子,也请拿过来吧。” 董婉记起前段时间父亲到宫中办事,特意托宫女转交给自己的木匣,那里面装了满满的月事带。 据说,都是刘瑶亲手给她做的。 想到这些,董婉不知不觉间从惊恐中冷静下来,仿佛那个人就算远隔千里,仍能给她的心灵带来抚慰。 “诸天仙神保佑,小女子甘愿在此多流鲜血,以求我家殿下毫髮无伤。” 董婉默默又一次为刘瑶祈祷平安。 第一百零三章 狡猾的郭淮 曲折蜿蜒的山路上,魏雍州刺史郭淮带领上邽、冀县以及南安郡集结的三万兵马,正火速驰援陇西。 不是他非要走山路,只是西北之地少有平川,眼下这条路距离襄武城最短最近,郭淮別无选择。 他命人一边迅速行军,一边加强四周警戒,以免遭遇埋伏。 论军事能力,在如今司马懿被排挤,陈泰、邓艾、钟会还没成长起来之时,郭淮就是曹魏西线最能打的仔。 他在夏侯渊、司马懿手下歷练多年,耳濡目染,经验颇丰。 就算是直接与诸葛亮对上,郭淮也能微微一笑绝对不怵。 此刻,魏军已经行走在刘瑶预先埋伏好的小路之上。 忽然,郭淮抬眼望向两侧高山,隱隱有一丝不详的预感。 “全军止步!”他突然向手下发出急令。 一旁的副將徐质颇感诧异:“使君,这是何故?” 郭淮是徐质的老上司,又是一州刺史,故而徐质以“使君”这个尊名称呼。 郭淮半晌没有回答,只顾观察著前方小路以及两侧山崖。 约莫一刻钟的功夫,他缓缓抬起左手向后一挥:“吾观此地易於设伏,若敌人藏於前方山林之间,我军经过时必定损失惨重。” 与姜维一样,久在西北战线上的郭淮也极其熟悉雍凉一带的地形。 他们魏军既然选择走这条近路,那敌人说不定也能料到这点。 以防万一,郭淮临时决定改变行军路线。 “使君怕是多虑了。”徐质一捋腮下虬髯,挺起肚子满不在乎,“羌人哪懂得如何设置埋伏?” “如果羌人背后有蜀军呢?”郭淮语气冰冷,目光如刀,依然不放弃对蜀军的怀疑,“听我號令,全军后退。咱们绕向北边,改沿另一条山路前行”。 “这……”徐质挠挠头,面露难色,“那条山路实在太远,咱们还得多行半日,陇西马太守那边……” “半日就半日,襄武是座坚城,没那么容易被攻破。”郭淮不容置喙,调转马头催促大军后退。 徐质拉著张脸,虽极不情愿,但还是听从主帅军令,招呼全军立即改变路线。 魏军三万大军浩浩荡荡又从山路上退了出去,往北绕去。 郭淮、徐质他们怎知,刚才的一举一动,全被远处山间密林中的两名汉军暗哨用远望镜看得清清楚楚。 待魏军走远,其中一名暗哨留下继续观察,另一人则急忙绕到山坡外侧。 暗哨斥候手持红色小旗,朝一里之外的某个地方连连挥舞。 而那里,也有两名刘瑶提前布置的暗哨。 透过远望镜,这两名暗哨看到同伴打出的旗语,暗暗记下其中的意思。 这些旗语都是刘瑶提前传授给每一位斥候的。 他对战场信息极为重视,要求这些斥候除了吃饭睡觉和操练外,全部时间都用来研习旗语。 当然,刘瑶自己也不会专业旗语。 但作为一个工科生,自创一种逻辑通顺的旗语还是不在话下。 如今,旗语终於在北伐战场上起到了关键作用。 经过数名暗哨的隔空传递,刘瑶在一刻钟之內就得知十余里外郭淮大军转移的消息。 “咱们也走。”刘瑶起身吩咐牙门將柳隱。 柳隱一脸懵圈:“走?去哪儿?” “郭淮他们往北绕去了,咱们得提前赶到那里埋伏。”刘瑶冷冷一笑,“好个狡猾的傢伙,竟能走到一半还折返回去。” 他不得不佩服郭淮,竟有如此敏感的战场神经和果断决绝的统率意识,怪不得连诸葛丞相当年都对其格外重视。 柳隱却仍然不解:“殿下如何知晓郭淮不走这条路?难道殿下有千里眼不成?” 刘瑶没有过多解释,而是直接把远望镜递到柳隱面前。 “这,此物乃是殿下所制?”柳隱用过后大为惊诧。 他更没想到,这种机巧之物竟能在战场上发挥如此重要的作用。 探敌於千里之外,便能及时根据情况做出调整,永远保持后出牌的优势。 “殿下,咱们能赶得上么?”柳隱问出一个难题。 就算提前掌握魏军动向,但他们若想赶到北边另一条山路间埋伏,势必要比敌人快很多才行。 “若比翻山越岭,没人是我这群部曲的对手。”刘瑶指向手下的棒小伙子们,嘴角掛满了自信。 这里有一大半人出身南中,那里的大山可比西北的大山难爬得多。 何况,在刘瑶不心疼钱的肉蛋供应,以及汉军严格的训练下,这三千部曲的身体素质格外强悍。 再有红糖作为体力补充,刘瑶並不担心被郭淮甩开。 唯一在意料之外的,是那支不擅攀爬的羯人僱佣军。 好在他们本就负责堵在山路出口,转移的路途也相对较短,勉强没有拖汉军的后腿。 郭淮率军绕到北侧那条山路,心情无比舒畅。 刚才自己的確有多此一举的可能,但为了安全抵达陇西,谨慎的他愿意多走更多的山路。 “使君,倘若敌人也在这条路上布下埋伏,我等又该如何应对?”副將徐质提出了个不合时宜的问题。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郭淮的话斩钉截铁,“蜀军哪有那么多兵力?何况就算他们在此处伏击,对上咱们三万大军,也未必能占得半分便宜。” 魏蜀相爭数十年,大部分时间都是魏军兵力占优。 郭淮相信,就算姜维、廖化亲自前来,自己也有底气打败他们。 或许只有诸葛亮復活再生,才能够真正威胁到自己。 想到这里,身处中军的郭淮分別向前后一望,只见麾下魏军儿郎们个个英姿勃勃,威武昂扬。 如此雍凉健儿,堪称天下无敌! 想当年,董卓就是靠这些健儿独抗袁绍等十路诸侯。 韩遂、马超靠这些健儿杀得魏武皇帝险些在渡河时被射死。 司马太傅更是靠这些健儿能与诸葛亮掰掰手腕。 如今,自己也要靠这些健儿,守住大魏的西线河山,立下不世之功! 正在郭淮暗自得意之时。 突然,山顶之上,只听得不知谁发出一声大吼:“给老子扔!” 郭淮抬头望去,心中一惊。 第一百零四章 爆竹声中一军除 郭淮循声抬头往山顶望去。 只见数千道黑影从天而降,纷纷朝魏军砸来。 “举盾,快举盾!” 郭淮还以为是弩矢,连忙让眾军拿盾牌防御。 可黑影们到了近前,郭淮才发现,那些居然是一个个被绳子绑缚住的竹筒。 “不对,快防范敌人火攻!” 郭淮脑筋转得极快。 他虽不清楚竹筒里装的是什么,但立刻猜到大概率是引火之物。 火攻,唯有火攻才有可能以弱胜强,战胜自己强大无比的三万兵马。 对此,精明细心的郭淮早有准备。 部曲中不少马匹都携带著水袋水囊,关键时刻,这些饮用之水足可以救火。 此时又值七月,山路两侧茂盛的灌木尚没有乾枯之象。 周围可燃物不多,火就烧不起来。 只要待会儿不慌不乱,指挥得当,很快就能把火势扑灭。 郭淮对自己的士兵非常有信心。 可接下来,映入郭淮眼帘的並不是一道道火光。 而是“嘭!”、“嘭!”、“嘭嘭嘭!”…… 无数道震耳欲聋的炸裂声在魏兵周围响起。 隨之而来的,还有弥散在每个人头顶的白色粉末。 “此乃何物?!”郭淮心头大骇,胯下战马更是受到惊嚇后向前狂奔。 就在这时,一道碎铁片从某个炸裂开的竹筒中飞出,穿过白灰,正好扎在他的左眼之上。 “哎呀!”郭淮疼得哇哇大叫。 但多年来面对危险时的丰富经验,还是让他下意识伏低身子,紧紧趴在马背上。 耳侧,全是士卒们撕心裂肺般的哀嚎。 有人半边脸被碎裂的竹片直接削去,有人胸口扎甲处深深刺入一根铁钉。 就连郭淮的战马都被无数碎铁扎出道道血洞。 鲜红的马血摸在郭淮手中甚是粘稠,但他现在可顾不得这些。 能逃出这条山路,才有求生的可能。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可令他毛骨悚然的声音再次从山顶上传来。 “给老子扔!” 刘瑶发下命令,三千部曲同时將手中竹筒掷向敌人。 “好,换下一个筒,重新装水,准备再次攻击。”刘瑶统一发出指令,让士卒们严格按步骤操作。 只见汉军一个个拿起原本系在腰间的竹筒,打开盖子,往里面灌入清水。 竹筒內壁有一道刻线,清水没到此处就必须停止填装。 而原本竹筒里面装的,则是磨成齏粉的生石灰。 汉军士卒们在刘瑶之前的多次教学演练下,此时的操作无比熟稔迅速。 “好,听我號令,封盖、绑绳!”刘瑶指示一下,柳隱和数十名屯长、队长、什长们便同时向手下传达命令。 將近三千人的队伍,几乎能做到行动一致。 士卒们很快封好竹筒盖子,再用麻绳紧紧捆好。 “使,劲,摇!”刘瑶扭动身体,做出示范。 眾人得令,挥动多年练就的麒麟臂,用力摇动手中竹筒,將里面的生石灰和水充分混合。 刘瑶则在一旁大声数了起来:“一、二、三……” 这条山路两侧的山比之前要高一些,因此刘瑶只数到了二十,就让手下立刻將竹筒给扔出去。 竹筒中的生石灰粉与水发生剧烈放热反应,產生大量的水蒸气。 水蒸气又被绑了绳子的竹筒束缚,导致筒內压力陡然升高。 竹筒从山顶而落,刘瑶嘴里却仍没有停止数数。 当他数到二十五时,竹筒再也抵挡不住內部的蒸汽压力,而这时,一个个竹筒刚好被投掷在魏军身旁。 数千根竹筒接二连三发生猛烈爆炸。 而石灰也隨著炸裂的竹筒碎片四散瀰漫开来。 为了减少魏兵痛苦,刘瑶还贴心地在每个竹筒的生石灰粉中,掺杂了许多碎铁片和小铁砂。 这些都是蒲元等铁匠打造兵器时收集的下脚料。 如今却成了魏军士兵的极乐丹。 这些生石灰竹筒虽经刘瑶反覆实验,仍有不少没有成功发生爆炸。 有的是因为士兵们没有绑好麻绳,竹筒內蒸汽提前破开盖子逃逸出去,没能继续蓄力加压。 有的则是因为个別竹筒材质的问题,无法实现炸裂的效果。 不过,这些都在刘瑶考虑之內。 简单粗糙的竹筒炸弹,不可能不出质量问题。 质量不够,那就数量来凑。 所以,他让每名士兵都陆续投出七八枚竹筒炸弹。 就算只有一半成功爆炸,这三万魏军也將面临上万枚如此残暴的武器。 用来製成碎铁片、铁砂的矿石是南中產的,这些魏军不用亲自前往,就能在千里之外吃到南中特產,实属幸运。 在鞭炮般的爆炸声中,幸运的他们欢快地唱著、跳著。 激动之处,有人把嘴巴给唱没了,有人把手脚给跳断了。 场面无比热烈。 与刘瑶所看到的喜庆场面不同,此刻,郭淮左眼一片殷红,右眼的视线也已经让石灰粉尘迷得模糊不清。 周围是一片天崩地裂般的爆炸声,还有鬼哭狼嚎般的惨叫声。 以及如同天降一场大雾、四散瀰漫的石灰粉。 宛如人间炼狱。 他强忍著痛苦,大声招呼副將徐质。 自己如今已几乎丧失指挥能力,需要徐质来带领士卒们衝出伏击圈。 可郭淮好不容易找到徐质的战马时,却看到这个魁梧的將军硬挺挺趴在马背上,早已没了鼻息。 徐质没有他这般幸运,一个竹筒刚好在面前爆炸,数颗铁砂从眉心打入,直接搅乱了他的脑浆。 殷红的鲜血、洁白的石灰,在他脸上混成了一种诡异狰狞的粉色。 再加上一双瞪得溜圆、死不瞑目的双眼,更令徐质看起来恐怖无比。 郭淮暗骂一声,只好攒足了气力大声呼叫周围残存的魏军,让他们和自己一起向前突围。 没错,是向前而不是后退。 部队混乱之中调转方向是非常浪费时间的,而在此地耽搁越久,敌人的竹筒就会在身边爆炸越多。 只要快速衝出伏击圈,部曲在山路前方出口集结,一样可以重整旗鼓。 郭淮面临著前所未有的惨烈场面,却仍能保持一丝冷静。 不愧为一代名將。 而雍州魏军亦是经过当年司马懿训练过,纪律严明、驍勇善战的勇士。 哪怕被炸死炸伤一万多人,剩余的魏军还是在听到郭淮的命令后,快速向主帅集结,跟著他一齐往前逃窜。 名將加悍卒,放在哪里都有强大的战力。 可惜他们遇到的是刘瑶。 郭淮千算万算,还是没有想到。 就在山路出口,正有一支五千羯人组成的僱佣军如饥似渴地等候自己。 第一百零五章 羯人的利器 陇西襄武城头。 马顒远远望著正组织人手砍伐树木打造攻城器械的姜维,长舒了口气。 等郭淮援军一到,这群蜀兵全得望风而逃,白白费力气造这些重型攻城兵器。 若蜀军悍不畏死强行攻城,或许还有机会拿下襄武,再据守城池与来援的郭淮一战。 可如今,这群傢伙竟然不紧不慢造起攻城兵器来,岂不是错失时机,乾等著送死? 姜伯约啊姜伯约,你比那诸葛孔明可差得太远了。 马顒与姜维同样出身西北官场,十几年前还曾一起共事过,对彼此还算熟悉。 他本记得年轻时的姜维,乃是个聪慧精干的小伙子,可如今为何如此愚钝? 难道,投了蜀后就变笨了? 果然,橘生淮南为橘,生淮北则为枳啊! 时间,可是站在自己这边的! 马顒一面亲自在城上严加防范,一面令军士加固夯土城墙,以应对蜀军接下来的攻击。 隨后,坐等看姜维被郭淮大军赶走的好戏。 这时,城下缓缓走来一汉军小吏,他是来例行每日劝降工作的。 马顒朝小吏投去轻蔑的目光:“回去稟报姜伯约,就说本府早已写信向我家郭使君求援,识相的儘早退去,或可免得一死。” “明府,你家郭淮是不会来的,明府还是趁早投降吧!”小吏反驳的话同样底气十足。 “哼,汝这番话哄骗三岁小童还可以。”马顒不屑一顾,“告诉姜伯约,倘若三日之后郭使君还不来援,我自会举城投降。” 他被这小吏日以继夜的劝降给弄得烦了,又算算日子,感觉郭淮明天便应领兵杀到。 於是,马顒才口出狂言喝止小吏,不让对方继续天天跑来劝降。 岂不知,郭淮此刻的处境,比他艰难一百倍。 匐德带领一眾羯人正在山路出口焦急等候,只听得远处传来无数惨绝人寰的爆炸声。 他这时才明白,僱主刘瑶之前的所作所为,都是为了这一刻而准备的。 这些接二连三的爆炸声,亦是刘瑶事先与他约定好的讯號。 只要爆炸声响起,羯人们就要立刻进入战斗状態。 匐德抖擞精神,深邃眼窝里射出两道寒光,高耸鼻樑上的肌肉不住跳动。 隨后,他弯腰拾起两支短矛,大声朝身后的族人呼喊:“勇士们,跟我衝上去!” “为了黄金,杀!” “杀!” 羯人们大吼大叫著彼此呼应,各从脚下拾起两支短矛,往山路上衝去。 这些足有一万支的短矛正是刘瑶借给他们的兵器。 锋利的铁矛尖是从成都提前打造好,隨著北伐大军运过来的。 而矛杆则就地取材,用陇西的木头製成。 羯人论弓弩之术远远比不得汉军,但有一方面特技却冠绝西北。 掷矛。 当郭淮好不容易带著一万多残军逃出刘瑶的伏击圈后,迎面而来的却是漫天飞来的短矛。 “噗!” 为首一名魏卒被短矛当胸穿透,登时气绝身亡。 “噗!” “噗!噗!噗!” 无数根短矛同时飞来,郭淮的魏军刚出龙潭又入虎穴。 这些短矛都被刘瑶根据空气动力学精心设计过,飞得更远,投掷起来也更为省力。 掷矛比起弓弩,虽然从攻击效率和射程来讲,都不可同日而语,但它也有不少优点。 比如,击中敌人后,短矛的矛头上由於有冠状沟,不是,由於有两侧凸起的矛叶,在穿透身体时就很难再拔出来。 基本上宣告了被插中士兵的死亡。 同时,掷出的短矛也很难用盾牌来抵挡。 与轻飘飘抵挡十来支箭矢不同,扎在盾牌上的短矛,会大大增加整个盾牌的重量。 重量一大,持盾士兵就很不方便再做举盾的动作,盾牌的防护作用也將大打折扣。 这种类似標枪的短矛武器並非刘瑶发明,在当时,它有一个叫做“鋋”的名字。 鋋,早在汉代就已经流行於战场之上。 刘瑶认为,以羯人的形象,更適合使用这种兵器。 一阵掷矛过后,郭淮的万余人马死伤遍地。 而这时,才是羯兵发起衝锋的开始。 短矛的好处就是既能当远程兵器,也可以近战使用。 刘瑶给他们每人准备了两支,扔出去一支还有一支。 匐德大手一挥,拎著掌中另一支短矛带头向魏军衝杀。 在他看来,这些狼狈的魏军不过是刚从地狱里逃出来的漏网之鱼,自己很容易就可以把他们遣返回去。 从前胡人不如汉,绝大部分是武器不够精良的关係。 如今有了僱主刘瑶借的短矛,他们有把握杀得这群魏兵哭爹喊娘。 在首领匐德带领下,五千羯族僱佣军挥舞短矛,大呼大叫衝杀上去。 可他们远远低估了郭淮手下雍凉健儿的战斗力。 在经歷竹筒炸弹、漫天飞鋋的轮番进攻后,魏军如今还有战斗力的仅八千余人。 而且他们绝大多数还都带著伤。 可就算这样,当郭淮怒吼著让一名军侯高举代表魏军的牙旗时,魏卒们你搀著我,我扶著你,如工蜂保护蜂王般迅速朝主帅靠拢。 “雍凉健儿,隨我杀!咱们一起衝出包围!” 郭淮一边给士卒们打气,一边扯破衣袍给自己受伤的左眼包扎。 魏军们一脸熟石灰和血污,有的连眼睛都肿胀得睁不开,模样狼狈至极。 但此时此刻,大家全都被主帅的气势所震撼,各自拾起兵器,瞪著赤红双目,咬牙迎著羯人而上。 两支队伍很快便猛烈撞击在一起。 一支是为荣耀和生命而战,残败不堪但风骨犹存的魏军。 另一支是为金钱和信誉而战,狂暴凶恶且驍勇阴险的羯人。 山路间狭长的战场上,顿时昏天暗地、杀声骇人。 渐渐,人数和装备上都占优势的魏军,很快弥补了伤兵满营的弱点。 更加擅长战术配合的士卒们手起刀落,一具具羯人尸体纷纷倒下。 匐德见状不好,在用短矛刺死一名魏军后,连忙招呼手下撤退。 帮汉人打魏人,不值得如此卖命。 在生死关头,僱主刘瑶“绝对不许后退”的命令完全成了匐德的耳旁风。 他如今只想活下去。 “快撤!快跟我撤!” 匐德招呼族人们拼命往回逃去。 可刚跑到山路出口,却见不知何时,那里竟被人塞满了砍倒的树木和堆砌的巨石。 “我家殿下说了,后退一步,不光不给钱,还要军法处置。” 难以翻越的路障后面,传来一道冰冷无情的声音。 第一百零六章 加钱 冯延带著一百名汉卒,各持弓弩在障碍后面严阵以待。 更要命的是,他们每人手中还拎著十来根竹筒。 刘瑶跟隨姜维北伐,冯延一直在他身边护卫。 如今有柳隱在帮忙指挥,刘瑶便安排更重要的任务给他,並没有一起带上山去埋伏。 “混蛋!”匐德见退路被封,立刻破口大骂,“难道你们的王想让我等全死在这里吗?” “殿下宅心仁厚,怎能看尔等白白送死?他只是不愿別人拿了他的钱,还不尽心办事。”冯延的语气异常冰冷。 提到了钱,匐德哑口无言。 他一身怒气无处发泄,只好紧咬牙关,从嘴角渗出一丝血跡。 前有狼,后有虎。 匐德非常想把阻拦在自己逃生之路上的冯延撕碎。 可这个“督战队”既有路障掩护,又有强弓劲弩,更可怕的是手里还拎著许多竹筒。 刚才“竹筒炸弹”的威力,他並未亲眼所见。 可听那无数山崩地裂、震人心魄的爆炸声,就知道绝非凡物。 更別说,还有被炸得狼狈不堪的魏军给他们做样本。 羯人们想从冯延面前逃走,难比登天。 可后面杀红了眼的魏军,同样不是好惹的! 最终,反覆衡量之下,匐德只好狠狠一跺脚,转过身来,將矛头对准魏军。 “羯人勇士们!咱们既然接下这笔买卖,就算舍了性命,也要把它干完!” 匐德大声招呼倖存的族人们。 “来吧!让我们用鲜血换来黄金,换来家人更富足的生活!” 眾羯人听罢,全都握紧短矛,神色凝重。 他们迅速聚成一团,直面反杀而来的魏军。 “汉人的將军,你要记住!” 匐德回过头来,双眼通红瞪向冯延:“哪怕我们这些人全都死在这里,该给我们的钱,一点儿都不能少!” “放心,”冯延拍拍胸膛,“我家殿下会把尾数全都交给你们的家人。” “差一粒金子,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们!” 匐德撂下狠话,带头朝魏军发起衝锋。 郭淮本见得这帮羯人被自己打得大败而逃,没想到眼瞅就要跑出山路,对方竟莫名其妙折返回来。 而且看他们的气势,似乎比刚才更加凶悍。 “全军放箭!”郭淮这次有了准备,赶忙换上长弓。 刚才从刘瑶的伏击圈逃出来时,心慌意乱没有反应过来,这才先被羯人的投矛屠了一波。 如今攻守之势异也,他要让这帮羯人也尝尝魏军远程武器的厉害。 “嗖!” “嗖嗖嗖!” 放弦声骤起,宛如一曲曲收割生命的哀乐。 可中箭倒下的並不是羯人。 郭淮身旁,一个个魏兵被箭矢射穿前心,纷纷倒地。 郭淮大惊失色。 箭矢是从背后而来,难道是刚才设伏的蜀军追上来了? 若被前后夹击,那他可就插翅难逃了! 但战场上並没给他太多时间考虑。 匍德带领的羯人已然衝到面前。 双方又重新短兵相接,廝杀在了一起。 乱战之中,一名羯人壮汉的矛杆经过多次猛刺已经折断为两截。 而这时,一个魏卒杀到眼前,举刀便剁。 他靠著蛮力一掌打在魏卒手臂上,强行震开敌人后,又顺势夺过对方的长刀。 “噗呲!” 羯人壮汉乾净利落,一刀结果魏卒的性命,他是个颇有杀人经验的老兵。 可突然间,另一名持矛魏卒拼命朝他捅来。 羯人壮汉向旁一闪,用手臂死死夹住长矛,身子猛地顺著长矛滑向魏卒,手中长刀对准了对方小腹。 就在他即將收割第二条生命时,忽地后背传来一阵剧痛,低头看去,一支血淋淋的矛头不知何时已穿过自己的胸膛。 “妈的!”羯人壮汉暗骂一声,意识到自己被人偷袭,已然活不了多久。 他趁著力气还没有彻底消失,拼命拿刀猛刺前面魏卒的小腹,口中喃喃低语: “加钱!我杀了这么多敌人,必须给我加钱!” 临死之前,羯人壮汉迷离的眼前出现妻儿的虚影,他们捧著自己用命换来的黄金,从此过上了吃穿不愁的生活。 而被他杀死的两个魏卒,临死之前又会见到怎样的幻象? 可怜无定河边骨,犹是春闺梦里人。 此刻,刘瑶率领部曲远远观望这惨烈无比的廝杀,饶是他两世为人,也难免心悸不已。 两军混战,弓弩已然不能再用。 刘瑶见羯人死得差不多,连忙开口问向柳隱:“休然,我军可以出击否?” 柳隱仔细观察战场局势,最后点了点头:“臣愿领兵发起衝锋!” “好,上吧!汉军儿郎们!”刘瑶让手下高举牙旗,亲自擂鼓为部曲们助威。 “杀!” 早就憋著一股劲儿的汉军士卒们齐声吶喊,响彻天地。 魏军残兵刚与羯人杀得精疲力竭,又见柳隱从背后带人杀来,就算他们再是天下精锐,此刻也彻底崩溃了。 郭淮用仅剩下的右眼朝身后望去。 只见高高飘扬的汉军牙旗上,象牙雕饰格外硕大精美。 如此规格的牙旗,非是蜀国地位尊贵之人的方能使用。 这就说明,此次埋伏自己的敌军不在少数。 郭淮心道不妙。 由於山路上挤满了人,他也判断不清刘瑶手下到底有多少兵。 见自己被前后夹击,大势已去,郭淮只好弃马上山,招呼残存的魏军一起攀山逃遁。 柳隱见状,连忙带著刘瑶部曲上前掩杀, 他亲持硬弓,对准高举牙旗的魏军军侯,一箭將其射翻。 大將旗倒,眾魏军更生怯意,仓皇而逃。 经歷一场激烈追逐战,郭淮丟下一地尸体,靠著数千上邽亲卫拼死守护,好不容易才逃出生天。 战斗甫一结束,刘瑶立刻命令屯长陈因带著五十人的救护小队上前,对伤兵们进行紧急施救。 魏军不愧是雍凉精锐,就算败退逃亡,也能给刘瑶的部曲造成一定伤害。 只见陈屯长带著手下纷纷来到伤兵面前,有的用清水洗净伤口,有的拿出白布和伤药包扎止血。 他们经过南中战斗的锻炼,已然成为一群经验丰富的战地男护士。 近代护理学和护士教育创始人南丁格尔曾经研究过,大多数阵亡士兵並非是直接死在战场上。 更多人是在战场外感染疾病,以及在受伤后没有適当的护理而伤重致死。 这个研究成果在冷兵器时代仍然有用。 有了刘瑶的专业救护队,受伤的士卒们第一时间得到了有效救治,存活率大大提升。 在季汉人口严重不足的情况下,这种战场救护能够为保持汉军的整体战斗力带来极大贡献。 柳隱在旁头一次看到这种专业救护力量,顿时目瞪口呆。 第一百零七章 三两一命 在柳隱的认知里,汉军之中也配有少量医工。 不过这些军医的主要任务是在“庵庐”这种临时战斗医院里看病开药,救治从战场上下来的重伤士卒。 他们不会像刘瑶手下的救护小队这般,专门跟著上战场,並且在一场战斗之后迅速救治伤员。 “安定王如此爱护士卒,仁德之心堪比先帝!”柳隱感慨刘瑶在这方面不比他爷爷刘备差。 一路行来,柳隱也听柳家族人们经常夸讚他们的殿下。 可如今亲眼所见后,方才深刻感受到刘瑶的重情重义。 看到汉军士卒们正匆忙救治伤员,依靠在一块山石旁的匐德好不羡慕。 他满脸血污,浑身是伤,万般幸运才在生死战场上活了下来。 族人们经过一番惨烈的战斗,如今所剩无几。 五千人的队伍还能站起来的,只有区区七八个人。 想到这里,他以短矛为杖,强撑著身子来到刘瑶面前。 “剩下的黄金,就在我军大营之中。”刘瑶见匐德过来,便朝他冷冷瞥了一眼,“放心,吾乃堂堂大汉安定王,言出必行,一粒金子都会不少你们。” 匐德点了点头,却仍然杵在原地不肯离开。 “做生意讲究诚信,你们不是想加钱吧?”刘瑶眉头微微皱起。 他知道胡人无信,尤其是羯族这种杂胡。 倘若匐德真厚著脸皮提加钱之事,刘瑶也不在乎干一次冉閔当年干过的事情。 “大、大王。”匐德用蹩脚的汉话回道,“佣金之事我们並不敢有所怀疑,只是念在我族刚才奋勇杀敌的份上,恳请殿下出手援助。” 他越说声音越低,最后竟变成了乞求般的语气。 “援助?需要本王援助什么?”刘瑶扬起了下巴。 “求大王也救治我那些受伤的族人。”匐德躬身一拜,久久不起。 他之前倚靠过的那块山石旁,就有五六个身受重伤、气息奄奄的羯人。 那些勇士的伤並不足以让他们立刻死亡,若能得到有效救治,或许还有生还的机会。 刚才远远瞥见一个汉军的肩头被砍得鲜血直流,甚至露出白骨,仍能在一顿包扎上药的操作下,渐渐平稳了气息,性命再无大碍。 匐德便想恳请刘瑶出手相助,让他的族人们也能更多地活下来。 “救人?”刘瑶嘴角不由得翘起,“救人当然可以,不过咱们一事归一事,你们帮本王打仗的钱,本王已经付过了。可这救人的钱,就得该由你们来出。” “救人,救人也得花钱?” “当然!”刘瑶指著被包成粽子般的伤兵,“这些绷带都是由经过消毒后的纱布製成,里面的奇效止血药也是本王重金从成都购得。” 他又指了指一个胳膊上绑著夹板的士兵:“看,那是能让骨头断而复合的神木,可都是价值不菲啊。” 刘瑶越吹越大,仿佛他的救护小队就是一只吞金兽,在战场上治病救人得花老多钱了。 这些话直接给匐德说迷糊了。 什么叫消毒他虽不懂,但什么奇药、神木他却能猜到必然价值千金。 “大王莫非欺我不成?”匐德仔细想想,又觉得不对劲,“如此贵重之物,大王怎会捨得给士卒们使用?” 在他的印象里,汉人间的等级极其森严。 那些奇药、神木,平民百姓出身的士卒根本不配使用。 这个汉人的王坏得很,怕不是在忽悠自己? “本王素来爱兵如子,与士卒同甘共苦。”刘瑶大言不惭,毫不在乎对方看出了自己谎话的破绽,“无论多贵重的东西,只要我有,我的兵他就能用得上。” “不信,你可以问问我手下士卒,本王还经常亲手做饭给他们吃呢。”刘瑶隨手一指,示意任由匐德调查。 他半真半假的话,让这位羯人首领彻底懵圈。 匐德跟著刘瑶一路从羌中来到襄武,的確亲眼看到过刘瑶不少关爱士卒的行为。 就说昨天那顿刘瑶亲自操刀的羊肉燉萝卜,也馋得他们羯人不要不要的。 “那,那救治我的族人,需要花多少钱?”匐德无奈之下只好妥协,愿意相信刘瑶说得都是真话。 “每救一个人,三两黄金,死活无算。”刘瑶直接给出了天价。 “这……”匐德有些火大。 他们这次被刘瑶僱佣,不过每人才给了一斤黄金,如今救一条人命就要三两,简直是趁火打劫。 “不行就算了。”刘瑶看出对方的犹豫,直接甩手作势不管,“这可是成本友情价,我救自己家一名士卒还要花五两黄金呢。” 匐德往那些伤兵身上看去,经过清创、止血、包扎,再给上充足的红糖水和淡盐水后,他们的气色看起来相当不错。 这位羯族首领又把目光移向倒在地上不断呻吟的族人们,最后狠了狠心:“好,三两就三两!” 汉代的黄金並没有后世值钱,一斤黄金大约相当於一万枚五銖钱,也就能买十几头猪。 三两黄金换一条人命,也绝不吃亏。 “就从给你的尾款里扣。”刘瑶一边谈定价钱,一边招呼陈因,让他救完自己人之后再来救治羯人。 这次由於郭淮急於逃跑,汉军的伤亡並不大,陈因的救护小队没有积攒多少经验。 如今刚好有拿羯人练手的机会,陈因他们自然乐於上前。 既赚了钱还提升了医疗经验值,简直是双贏。 刘瑶即使想借曹魏之手屠灭羯人,也不能做得太过明显。 羊毛若一口气儿薅成葛优了,以后谁还继续让你薅? 在雍凉一带的羯人可不仅仅只有五千。 要想把他们彻底清除,就要放长线钓大鱼。 匐德这次不光要感谢自己救命之恩,回去还会在羯人部落里给自己打gg。 果然,见汉卒们成功救回了將近百名羯人的性命,匐德脸上不由得露出欣喜笑意。 “多谢大王,多谢大王救我族人!” 匐德又冲刘瑶再三拜谢,隨后重重拍了拍胸脯:“今后大王若还用我羯人出力,儘管来找我匐德便是。” 五千人从部落里出来,回去仅仅百人,这买卖放在谁头上都是亏大发了。 可羯人如今在西北一带生活悲惨,贫贱不如狗,给人卖去当奴隶都得被挑挑拣拣。 如今有拿命换足足一斤黄金的机会,他们怎会不干? 匐德仿佛打了胜仗的將军,带著残存的百名族人,兴冲冲返回羌中去领尾款。 而刘瑶则命柳隱打扫战场,同时派出斥候严密监视郭淮残军以及其他州郡动向。 望著羯人们的背影,冯延嘆了一口气:“殿下,五千人,足足花了咱们五千斤黄金吶!” 他目光一凛:“不如让我带人去把他们半路做掉,对外就称羯人全军覆没,这样咱们至少能省下一半黄金。” 第一百零八章 小儿持金 冯延知道刘瑶这人仁义,不会使卸磨杀驴的黑手。 於是他主动请缨,愿意替自家殿下来背这口黑锅。 刘瑶却摆了摆手:“能用钱解决的事情,就別打打杀杀的。我大汉天朝,讲究的就是一个人情世故。” 见冯延不懂,刘瑶又继续解释:“那些黄金產自南中,本来就没花咱们太多钱。 而且匐德將黄金带给那些部落里的孤儿寡母,反而会让她们更加穷困。” “这是为何?”冯延越听越糊涂。 “德长兄不闻『小儿持金过闹市』乎?”刘瑶笑了笑,“如今这雍凉之地已然乱成一锅粥。羯人短视,不留足男丁保家护院,反而要四处卖命换钱,到头来只会落得个遭人抢劫的下场。” 冯延恍然大悟,在乱世之中,死了男人的孤儿寡母,怎又有能力保护好男人用性命换来的黄金? 羯族的男丁越少,就越有被其他胡人欺辱抢劫的可能。 越被抢劫,財產就越少。 活不下去的他们只好卖身为奴,或者是给人当僱佣兵。 而这样下来,男丁就越来越少,整个部族便陷入了一个恶性循环。 “这些黄金,不在羯人手中,就会在羌人、氐人手中,亦或是在鲜卑、匈奴、杂胡手中。”刘瑶双眼露出一抹邪意,两只手掌紧紧握成鹰爪状,“但最后,它们终归是要重新回到我的手中。” 话音刚落,柳隱带著汉家士卒们打扫战场归来,收穫颇丰。 经过统计,郭淮带来的三万援军,其中五千被刘瑶的竹筒炸弹当场活活炸死,一万两千人炸伤倒地后又被衝下来的汉军补刀而亡。 另有八千死在汉、羯前后夹击之中,唯有五千残兵隨郭淮逃走。 汉军缴获玄鎧、兵器、粮草无数,另外还捡到郭淮仓皇逃跑中丟弃的牙旗一支。 一场战斗,歼敌两万五,还夺了牙旗,这不可谓不是一场空前的大捷! 这是距今为止,季汉北伐斩敌最多的战斗。 就连诸葛丞相当年卤城之战,也不过“获甲首三千”而已。 不过,诸葛亮当年对阵的是司马懿。 两位当世顶级军事家相爭,仅有三千的战绩实属正常,刘瑶自然不敢与之相比。 不过,通过这场伏击战,曹魏陇右一带的主力军大半被灭,刘瑶还是功不可没。 当郭淮狼狈逃回南安郡豲道城时,一时间差点儿想自刎谢罪。 他不仅丧师两万多人,还弄丟了一只左眼,成了曹魏第二个夏侯惇。 更令郭淮担忧的是,老上级司马懿很可能因为他的惨败,在朝堂上的话语权也会跟著大大减少,继续受那曹爽的窝囊气。 可他真的能一死了之吗? 决不能! 他郭淮不仅仅是曹魏的雍凉刺史,更是太原郭氏的顶樑柱。 自己畏罪自杀,郭氏一族也要跟著受牵连。 那可就罪过大了。 郭淮冷静下来后,打算忍辱负重,谋求东山再起的机会。 “那汉军的大牙旗下,究竟是何等人物?”打定主意后,郭淮开始分析自己的失败原因。 首先,在察觉前往陇西的路上可能有埋伏后,他非常果断,力排眾议选择绕路而行。 但就是这样,仍然进入了蜀军的伏击圈。 除非蜀军统帅早就预判了他的预判,那就是对方长著一双千里眼,能提前看到他更改路线的行动。 无论是哪一个,都证明对方绝非凡人。 还有那从天而降的数万竹筒,郭淮现在想起来还心有余悸,双股颤抖不已。 那究竟又是何物? 天地之间又怎会有如此厉害的武器? 不仅內藏铁砂铁片能炸死人,还能放出一股石灰烟雾迷人双眼。 与他一起逃回的士卒们,眼睛全都红肿不堪,有的甚至无法再看清东西。 这也是后来他们与羯人缠斗时,未能占据优势的原因。 若是把那竹筒带回来潜心研究一番,或许能仿造出反制蜀军的武器。 郭淮听说,朝廷的给事中里有一个名叫马钧的,就曾仿製过诸葛亮发明的连弩,並能將其威力提高足足五倍。 在一通惋惜没能带回样品后,郭淮又连忙让手下书吏写下两封求援信。 如今自己手中主力尽丧,蜀军又仍在围攻陇西,只能指望长安或武威来援。 所以他一封信写给了新任凉州刺史王浑,另一封则写给了留守长安的上司赵儼。 同时,继续派人打探陇西郡的情况。 而此刻的陇西襄武城上。 太守马顒望著远处热火朝天打造攻城兵器的蜀军,悠然地摆动团扇,驱赶走初秋最后一丝暑热。 “瞎忙活吧,等郭使君一到,尔等全都要屁滚尿流。” 他望向东南方的天空,仿佛下一秒就能看到郭淮大军赶来救援。 突然,远处山路上,果真有一大队人马疾驰而来。 定睛一看,打的赫然是曹魏的黄色牙旗。 按照五行之德理论,汉为火德,尚赤红之色。 而魏自认受汉禪让,火生土,按顺序为土德,尚土黄之色。 所以曹魏的牙旗,一般都被染成黄色。 “太好了!郭使君到了!” 马顒衝著城墙狠狠拍了一巴掌,兴奋之情难以言表。 城外扎营的姜维看到后,心头大惊。 若是郭淮这么快就来了,岂不是说刘瑶出了事情? 他急忙掏出刘瑶送给他的远望镜,仔细朝黄色牙旗下的士卒身上观瞧,先是长舒了一口气。 但紧接著,姜维瞳孔大张,像是见到什么不可思议的怪事,口中不住嘟囔:“怎么可能?这怎么可能?” 这队人马走到襄武城下,那杆黄色牙旗轰然倒下,像丟垃圾一样被丟到两军阵前。 “马太守,別等了,你的郭使君不会来救你们的。”刘瑶用铁片做了个大喇叭,高声向城头喊去。 马顒揉了揉眼睛,这才发现来的並非魏军,而是蜀国的人马。 “这,这是怎么回事?”他心头七上八下,不敢相信眼前的事实。 魏军的牙旗怎么会在蜀將手上? 难道,郭使君出了什么岔子? “郭淮已被打败,两万多人折在本王手里。”刘瑶继续通过声音发动攻势,“吾乃汉安定王也,城中之人听著,投降者免死。” “不可能,这不可能!你在胡说八道!” 马顒绝不认为一代名將郭淮能被打得如此大败,更不相信对方会栽在眼前这个十七八岁的年轻蜀將手里。 安定王?什么人?我怎么没听过? 这一切,定是他信口雌黄胡乱编造的。 想誆我投降?没门! 第一百零九章 破陇西 刘瑶把郭淮的牙旗直接丟在襄武城下,太守马顒却依旧不肯相信。 郭淮怎么会败? 郭淮怎么能败? 嘴硬的马顒也不知是为了稳定军心,还是真的怀疑刘瑶所说。 他衝著城下放声大骂:“蜀贼,休得誆我!你这是从哪儿偽造的我大魏牙旗?竟敢来本府面前献丑!” 刘瑶好生不悦,暗道:难道非让我拿那两万多具尸体筑成京观摆在此处,这姓马的才相信? 可不光马顒不信,就连身后汉营中的姜维也不敢相信。 他第一次用远望镜看到曹魏牙旗下儘是自己人时,长出了一口气。 但姜维很快又疑惑起来,为何汉军打起了曹魏的旗帜?他们是从哪儿弄到的? 只有一种可能。 阻击郭淮的刘瑶取得大胜,不光打败了西北名將郭淮,还缴获了对方牙旗。 先登、陷阵、斩將,夺旗。 这是战场上最大的四件功劳。 牙旗是一军主將所在,刘瑶他们能夺得牙旗,可见郭淮被打败时是多么狼狈不堪。 不过,这可能么? 101看书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1?1???.???超顺畅 全手打无错站 姜维本指望刘瑶能拖延郭淮几日就够了,足以给自己留出时间攻打襄武城。 可万没想到,刘瑶不仅成功完成阻击任务,还能一日击溃郭淮,並將其牙旗缴获。 这位安定王,真的是头一次登上北伐战场吗? 以姜维的智慧,他绝对相信其中必有蹊蹺。 所以他在远望镜中看清楚了一切后,连叫了数声“怎么可能?” 但受思想局限,姜维想破头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 只能暂且认为刘瑶是天降奇才吧。 汉军再度集结后,与羌兵一道,將襄武城围了个水泄不通。 只是偏在东北角处,围城的是装备最弱的一部羌人。 “殿下,咱们围三闕一,让马顒不再固守城池,突围逃跑,臣再设下伏兵將其半路擒获。”姜维提出了接下来的打法。 刘瑶点了点头。 他虽靠著黄金和石灰炸弹之利,大败了郭淮,但这都是取巧之技,单论兵法,还得多跟姜维学习。 围三闕一,就是只从三个方向包围敌人,而將第四个方向故意放开,诱使敌人从那一侧突围的心理战术。 敌人没有被彻底包围,便没有死守的决心,就会想著逃跑。 姜维做得很巧妙,他没有直接放开第四个方向,以免被马顒识破,而是把战斗力最弱的羌兵放在那里。 马顒一看羌兵最好欺负,自然会选择从那里突围。 两日后,汉军的攻城兵器已成。 姜维借来刘瑶的大喇叭,朝城墙上先是一顿嘲讽。 “马府君,你不是说郭淮不来救援,三日后你就举城投降吗?今天可是第三日了!” 马顒脸色铁青,不敢作声,额头上黄豆大的汗珠嗶哩啪啦直往下掉。 “尔等祖祖辈辈食汉禄、做汉臣,为何要投靠逆魏?”姜维苦口相劝,“我家安定王开恩,承诺投降者免死!” 马顒和游楚一样,並非铁桿的曹魏死忠。 但他们妻儿都被软禁在长安,就算想投降,付出的代价也太大了。 更有之前诸葛亮侵犯陇右时,那些投降太守们后来悽惨的例子,马顒不得不將他字典中“投降”二字给临时抹去。 “郭使君到现在还不出现,看来真是出事了。” 马顒心中打起了退堂鼓:“吾再坚守十五日,若那时仍无援军,弃城而逃也不迟。” 见马顒仍没有投降的意思,在劝说无果后,姜维直接下令攻城。 “轰!” “轰!轰!” 汉军前阵,十台拋石机同时发射巨石。 这时候的拋石机,结构主要是由一座机架立在地面上,架顶再安装一根巨大槓桿。 槓桿一端,连接著一只可以装填大石块的布袋。 而另一端,则绑著无数根麻绳。 使用时,数十甚至上百士卒同时用力向下拉动麻绳,利用槓桿原理將另一端高高扬起来。 上面布袋里的石块便可以跟著发射出去。 而姜维所用的拋石机,下面还装有木轮可以推行,明显是仿造曹魏威力更大、机动性更强的霹雳车。 巨石发射砸在襄武城墙之上,发出声如霹雳般的巨响。 马顒连忙带领士兵躲避。 若说没有攻城兵器时,他尚能依靠坚固城防,守住一段日子。 可如今郭淮援兵不至,汉军又造出了霹雳车,城中士气低落,不是久战之法。 轰天巨石砸下,也渐渐砸灭了马顒继续坚守的希望。 刘瑶则趁著汉军进攻之际,在旁细细观察霹雳拋石机的构造和运行原理。 这还是他头一次见到实物,也观看了汉军是如何操作的。 机械专业出身的他,立刻想到了一些能够增大威力的改进方法。 不过,襄武这座小城还不值得用上刘瑶改造后的霹雳车。 就在乱石穿空之际,隔壁凉州南部的武威、金城、西平三个郡里,烽烟四起,战乱丛生。 由迷当大王领头,饿何、烧戈、伐同、蛾遮塞等羌族首领率领各部,同时在凉州掀起战端。 而胡人梁元碧、治无戴等也跟著响应。 一时间,凉州乱成了一锅热粥。 新到任的凉州刺史王浑一个头好似八个大,他紧急调动全州兵力,各处灭火。 “徐公怎么这个时候匆匆走了?不是说只有烧当羌部一个难缠的傢伙么,怎么同时冒出来这么多叛军?” 徐邈归心似箭,早早交接完毕就溜回洛阳去了,扔给王浑一个烂摊子。 凉州之乱,郭淮派出去的信使也被阻在半路,无法到达治所姑臧城。 而去长安那个,由於路途遥远,此刻才还没走出天水。 马顒又在姜维的强攻之下,勉强坚持了三日。 夯土做成的城墙,被巨石砸出数百个大坑,却仍能屹立不倒。 只是城中不少房屋、馆舍都被砸了个稀巴烂。 城墙虽坚,但照此下去,不出十日,姜维的蜀军就能破城而入。 “还是想办法逃吧。”马顒权衡再三,不得不选择弃城而逃。 他仗著手下战马颇多,打算利用骑兵的机动性快速突围。 而突围的主要地点,经过观察,就选在了羌兵围城的那个方向。 那边的羌兵穿得破破烂烂,手中没有弓箭,武器只是些寻常短矛,人数也只有不过三四千,貌似最容易对付。 於是,一个月黑风高之夜。 陇西太守马顒带著仅剩的一千多名骑兵,趁著敌人不备,悄悄打开城门,对羌兵把守的方向发起猛攻。 可魏军骑兵刚到近前,只听得耳轮中无数破空声响起。 “嗖!” “嗖嗖嗖!” 数千只短矛同时从羌兵阵营中飞出,全部射向马顒等人。 紧接著,一阵阵战马悲惨的嘶鸣声,让整个夜空都不再寧静。 一千多匹战马,转瞬间倒下去九百多。 第一百一十章 射人射马 “射人,就要先射马。 因为马的目標更大。” 这是刘瑶反覆嘱咐一眾士卒的。 马顒做梦也没想到,白日里他观察许久,根本就没有携带弓弩的“羌人”,会突如其来射倒自己一大半的马匹。 不对,这不是弓,也不是弩! 马顒较为幸运,並没有被射中。 他从乱军中跃马而出时,总算看清楚了敌人投来的远程武器。 赫然是根根短矛! 那些看似粗製滥造的短矛,竟能发挥如此强大的威力。 而更令他惊诧的是,他所观察许久的羌兵,也並非羌兵,而是刘瑶一眾部曲假扮的。 他们穿上羌人破烂的裘皮,头上插满了羊角饰物,足可以鱼目混珠。 原来,就在姜维安排“围三闕一”的战术时,刘瑶跟著提出了这条计策。 既然马顒会选择最弱的羌兵阵营突围,何不由自己假扮羌人,引其上鉤? 姜维立刻就同意了刘瑶的计策,並加以丰富。 比如,若想扮得真一些,就要穿上羌人的服饰,学习羌人的动作习惯。 刘瑶也提议让自己的三千部曲除了两支短矛外,不带任何兵器,更能示弱於人。 由於部曲们没练过掷矛,刘瑶还特意叮嘱射人先射马,瞄准目標面积最大的射即可。 只要魏军骑兵落马,那就再也逃脱不了汉军的围杀。 马顒果然中计,自以为必然成功的突围,却化作別人成功的垫脚石。 还好,他仍被眷顾著一丝幸运。 躲过阵阵矛雨后,马顒来不及去管跌落马背的魏兵们,只能带著侥倖残存的数百人继续往南安郡方向逃去。 可突然间,他骑了多年的战马前蹄一软,像是绊在了什么里面,直接摔倒在地。 马顒也被甩了下去,重重砸在地上。 后面保护他的骑兵亲卫,全都以同样的方式马失前蹄, “怎么回事?”马顒用力揉搓著摔得巨疼的脑袋,生怕自己就此晕过去。 他赶紧以手拄地,打算翻身站起接著跑路。 可手掌心却触碰到了一个小坑。 刚好有马蹄大小的一个浅坑。 “陷马坑?!”马顒这才意识到,自己的一切行动全在蜀军的算计之中。 陷马坑这个玩意,只有在明確敌人骑兵衝锋路线时才能起到作用。 否则,战场那么大,骑兵不一定从哪个方向过来,挖了也是白挖。 如今魏军骑兵纷纷被绊倒,正说明他们所有的路线都是被蜀军规划好了的。 从哪儿出城,从哪儿突围,再从哪儿逃窜。 “太可怕了!”马顒感受到差距巨大的智力碾压,心中顿时凉透。 逃跑的希望瞬间熄灭。 很快,背后传来汉军的喊杀声。 马顒只好丟下兵器,高声大叫:“我乃陇西太守马顒也,我是马岱將军的族弟,不要杀我!不要杀我!” 这个时候,扶风马氏或许能救他一命。 “殿下,找到了!”一名假扮成羌人的汉卒一手用短矛抵住马顒后背,另一只手高高举起,朝刘瑶大喊示意。 “马岱將军的族弟?”刘瑶走上前来,仔细端详起马顒来。 马岱虽前几年败在魏將牛金手里,但如今仍贵为平北將军、陈仓侯。 在朝堂中地位不低,想保住一个投降的族弟没啥难度。 刘瑶嘖嘖两声,拍了拍旁边汉卒的肩膀:“你看,他跟马岱將军长得也不像啊。” “他们都说我不像,可我真是马岱將军的族弟。”马顒连忙辩解,“对了,我、我长得像我家三舅。” “不管你像谁,在本王面前,提谁都没用。”刘瑶嘿嘿一笑,命人將马顒绑了起来。 跟著他一起逃出来的魏军,除了几个被掷偏了的短矛射中要害当场死亡的倒霉蛋儿外,悉数被擒。 第二日天一亮,发现守军弃城而逃的襄武留守官吏,大开城门投降。 带头开门之人,是个叫李简的年轻小吏,据说是陇西郡鄣县的县丞。 “罪臣误入偽朝,心却思汉久矣,请允我为大汉朝廷效力。” 李简不光第一个打开城门,还特意带人封存府库,整理户籍,等候刘瑶和姜维前来接收。 妥妥的带路党。 与其他垂头丧气的曹魏官吏不同,李简的脸上喜气洋洋,仿佛南望王师许多年,今日终能得所愿。 刘瑶本对这种带路党颇有几分鄙视,但越观察李简越觉得其心真诚,便不再有轻蔑之意。 姜维也十分重视李简,留向宠、廖立接收降人、安抚百姓后,便约他到一处密室详谈。 密室之中,只有刘瑶、姜维、李简三人。 “殿下、伯约將军,”李简悲嘆一声,“实不相瞒,我乃汉將军李息之后,祖上多在边地做武將,世受汉恩,实在是身不由己才做了魏臣。” 李息是雍州北地郡人,在汉武帝时曾跟隨卫青一起打过匈奴。 “原来是將军之后。”相似的出身让姜维更对李简分外亲近。 “不知汉军今后有何打算?臣熟识陇西,愿供殿下策驰。”李简继续表明態度。 如今汉军占领了陇西,下一步是继续攻打其他州郡还是另有他谋,刚找到组织的李简都极其愿意效劳。 “汉军虽占了陇西,此地却难以久驻。”刘瑶神色凝重,“长安还有数万兵马,一旦曹魏派司马懿那样的统帅来攻,我军很难据守陇西抵挡。” “没错,”姜维也是这种想法,“原本我等此次北伐之目的也是为了消灭魏军,顺便带著陇西百姓归汉。” 三国乱世,大家爭夺的主要目標並非土地,而是人口。 曹操在与刘备汉中之战落败后,就直接迁走了汉中数万人口,留给刘备几乎一个空城。 存人失地,人地皆存。 刘瑶在攻打陇西之前,就藉助伟人的思想给这场北伐定下了主基调。 听到刘瑶、姜维不能久留,李简神情稍显落寞,为大汉不能尽復雍凉二州而感到遗憾。 不过他转而又重新抖擞精神:“既然殿下和伯约將军打算迁民,我这就去整理陇西各县户籍,协助大军將全郡百姓归入汉地。” “迁民之事,李县丞不必多劳,卿身上还有更重要的任务。”刘瑶的语气开始变得有些神秘。 “还有重任?”李简一双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请殿下明示!” 第一百一十一章 李简的任务 密室之中。 刘瑶望向李简的目光深邃而恳切:“既然卿想为我大汉朝廷做事,不如继续留在这里为官。” 此话一出,李简和姜维同时一愣。 “继续留在曹魏?”李简大为不解,他一颗滚烫的向汉之心像是被泼了一盆冷水。 “留在曹魏,你能发挥更大的作用。”刘瑶微微一笑,“好比你这次没有在鄣县就归降,而是选择逃到襄武城中,后来证明,你的选择对我们更为有利。” 李简听罢有些脸红。 自己在鄣县逃跑,那是误以为破城的乃是羌人。 倘若知道羌人背后就是汉军,他早就投了。 不过刘瑶说得也对,阴差阳错之下,自己反而在襄武城为汉军发挥了更大作用。 若非他从中怂恿劝说,襄武城中的眾官吏、豪强也未必会投降那么快。 汉军也不可能兵不血刃就拿下这个陇西郡的治所。 “殿下之意,是让我继续留在雍凉,等汉军下次北伐时作为內应?”李简总算明白了刘瑶的用意。 “没错,”刘瑶拉著李简的双手,“这个任务或许很艰难,也有一定危险,但我相信卿的能力!” 说完,他又展现出王者威严,用极为肯定的语气开出条件:“事成之后,本王定会表卿为亭侯。” “亭、亭侯?”李简腾地站了起来,激动不已,“殿下知遇之恩,简愿肝脑涂地以报!” 他一个没落將门之后,不比寒门强多少。 在汉代,封侯是多少人奋斗一生都难以实现的愿望。 就连那个和自己先祖同姓的李广,终生都没能染指侯爵。 而且刘瑶答应的,还是级別在关內侯之上的亭侯! 要知道,就算打了一辈子匈奴的先祖李息,也不过是个关內侯而已。 当年关羽万军之中斩杀顏良,为曹操立下大功,才得以封为汉寿亭侯。 姜维在旁边咽了下口水,暗道这也就是刘瑶,换作旁人怎敢直接替朝廷开出封侯的条件? 如今,这位安定王灭了郭淮两万多人,获得陇西大捷。 於公於私,皇帝刘禪都不会拒绝刘瑶的表奏。 三人在密室之中,继续商议李简潜伏下来之后的事宜。 …… 跟隨汉军攻入襄武城的羌王芒中,此时不淡定了。 他见汉军居然没有继续朝凉州进攻,而是留下来挨家挨户核对户籍,心头大失所望。 烧当羌部出兵,一来是收了刘瑶的茶叶重礼,二来是为了报仇。 报前年凉州刺史徐邈杀害他挚爱亲朋注诣之仇。 芒中带著几个蛮兵进城,徘徊在刘瑶临时居住的陇西一位大姓豪族家门口。 那家姓辛,乃是曹魏卫尉辛毗的远亲。 辛家家主辛胜审时度势,是开门献城时紧紧跟隨在李简身旁几个大姓之一。 辛家能在改朝换代中屹立不倒,靠得就是善於战队。 当年光武皇帝在南阳起兵,中兴大汉,辛家就从陇西迁出一支族人,到南阳附近的潁川居住下来。 想依附刘秀手下的第三大集团潁川官吏,逐渐提升辛家的政治地位。 果然,最后辛家也顺利混成潁川士族的一员。 而汉末动乱之时,辛家先投袁绍,后投曹操,始终站在实力最强者的身边。 辛毗更是见风使舵,带头逼迫汉献帝刘协让位给曹丕,成为了大魏元勛。 如今,季汉攻下连诸葛亮当年都没能攻下的陇西,辛家毫不犹豫地选择改为站队到季汉这边。 反正在曹魏那边还有辛毗那支,辛家多头下注,总不会吃亏。 听说有几个羌人堵在大门口,辛胜立刻派人向刘瑶稟报。 刘瑶见是芒中,便猜到对方乃为凉州而来。 “殿下,陇西往北便是凉州,何不趁此大胜之威挥师北上?”芒中上前请命。 刘瑶很理解对方急於报仇的心情。 但现在汉军刚拿下陇西,一方面需要防备曹魏反攻,另一方面还要儘快迁移民眾,实在拿不出兵力来北上凉州。 但他也不能寒了羌人们的心。 “这样吧,本王明日亲率大军,与尔等一同杀奔凉州,如何?” “好!”芒中大喜过望,再三拜谢而归。 可等到第二日一早,这位烧当羌王就直接傻了眼。 只见刘瑶骑著一匹青驄战马在城外等候,身旁却只跟了二十余骑。 “殿下,你的大军呢?”芒中一脸茫然。 “都在这儿了。”刘瑶挥鞭一指身后。 “这……这也太少了吧?”芒中还以为他是在说笑。 “这已经不少了。”刘瑶回头看了眼紧跟在身侧的冯延,“若非冯將军力阻,本王还想孤身入凉州呢。” 冯延铁青著脸,心里一百个不高兴。 作为刘瑶的贴身卫队长,他怎能同意对方如此胡来。 带这么点儿人,就想去攻打凉州? 与送死又有何异? “驾!”刘瑶废话不多说,一马当先,奔驰向北而去。 冯延嘆了口气,只好带著二十名护卫紧紧跟隨。 “汉人之王果然勇武非凡!”羌王芒中望著刘瑶的背影,由衷感嘆。 独身闯凉州,这是多么霸气的想法,又有多么大的勇气? “羌族的勇士们,跟我隨安定王一同杀奔凉州,杀徐邈,为注诣兄弟报仇!”芒中被刘瑶所感染,一时热血沸腾。 “杀徐邈,为注诣头领报仇!”一眾羌人挥舞兵刃,大吼向前。 当柳隱將刘瑶出城的消息匯报给姜维时,姜维差点儿直接蹦了起来。 “什么?!只带二十余人就想打凉州?”姜维整张脸拧得不成人样,“休然,你怎么也不拦著殿下?” “我一小小牙门將,哪能拦得住安定王?”柳隱柳休然颇感无奈。 “快,点齐兵马,跟我一起把殿下给追回来。”饶是平素冷静精明的姜维,此刻也乱了阵脚。 刘瑶不仅仅是皇子藩王,更是他未来实现北伐的倚靠。 姜维甚至觉得自己死了都比刘瑶出事要好。 “殿下临行时,除了让我帮忙统率他的三千部曲外,还给伯约將军留了封信。”柳隱从怀中取出一个信封。 姜维一把接过,拆开后仔细阅读。 读著读著,他皱成一团的眉毛慢慢舒展开来,隨后长出了一口气。 显然,刘瑶的这封信瞬间打消了他所有担忧。 “休然,咱们不去追殿下了,继续完成迁移百姓的任务吧。” 姜维折起信纸,小心翼翼放入怀中。 第一百一十二章 孤身闯凉州 凉州刺史王浑,此刻刚刚杀退包围姑臧城的几个羌氐叛军。 五千人的凉州驻军,如今只剩下不到四千。 倘若赵儼或郭淮不来救援,自己恐怕早晚要命丧这群胡人之手。 虽然胡人死伤更为惨重,但无奈对方士兵实在是太多了。 有道是“一夫难敌数女,好虎架不住群狼。” 他王浑刚刚被朝廷派到这里来,怎么就遇到群胡造反之事呢? 真是倒霉! 而且与前几年羌氐那些叛乱不同,这次凉州烽烟遍起。 武威、西平、金城三郡十几个县同时爆发战乱,像是胡人们提前商量好了似的。 若说没有蜀贼在背后指点,他王浑是坚决不信。 王浑以三十多岁的年纪就能出任太守,既是沾了老父亲王雄的光,也有被曹爽重用提携的缘故。 他是曹魏一颗冉冉升起的政治新星,可谓前途无量。 决不能就这么稀里糊涂死在西北。 一想到死,王浑难免掛念起自己留在洛阳的儿子王戎。 这孩子今年才七岁,生性聪颖,颇有胆识。 他还有一种能够直视太阳而不目眩的特技,曾被先帝曹叡称为“奇童”。 这么好的孩子,万万不能早孤啊! 王浑长嘆一声,抬手再次给赵儼和郭淮写信求援。 可他的求援信还没送出去,向他求援的信却一封一封递了过来。 凉州治下,金城、西平、张掖、酒泉等郡全部告急。 尤其是金城郡,已被羌人饿何、烧戈两个羌部重重包围,危在旦夕。 太守张就在信中的文字极其残酷,说若是再不来援军,他们最多活不过五日。 张就和其父张恭,可都是西州名臣,王浑不能弃之不顾。 於是,他这位凉州新任刺史匆忙带著姑臧魏军,人不解甲马不解鞍,星夜驰援金城。 到了金城外,只见城墙四周竟然围了將近两万羌兵。 王浑的掌心开始冒汗,不过倒不是担心打不过对方。 他自己带来三千精骑,加上城里张就手中的两千人马,按照一汉顶五胡的公式计算,优势在我。 王浑忧虑的是,自己的兵越打越少,可胡人的兵却越来越多。 没有兵员补充,魏军迟早要全军覆没。 “还是先衝进城中再说吧。”王浑寻了个包围圈的薄弱点,准备发起骑兵突击。 可就在这时,羌人队伍里,一支单骑驰骋而来。 马上之人坦露上身,手中也没拿兵器。 一看就是来谈判的。 “吾乃汉安定王麾下校尉,有书信一封要面呈凉州徐使君。” 那骑兵来到魏军面前,丝毫不怵,大声报上自己的身份和目的。 “什么?汉安定王?”王浑听罢心中一凛,“看来怂恿这些羌氐胡人进犯凉州的,果真是蜀人。” 如果是蜀军也混在围攻金城郡的队伍中,那他可就倒霉了。 之前敌我优势分析,得重新计算。 王浑抬眼仔细朝胡人队伍中观瞧,倒是有些身穿蜀军服饰的,却看不出来究竟有多少人。 他连忙命令士兵停止前进,让人去接蜀军使节带来的书信。 “徐使君早已离开凉州,吾乃新任刺史王长源也。”王浑接过信,同样表明了身份。 魏国的官员调动,对方不知道实属正常。 只见信中,儘是刘瑶劝降之辞。 王浑將信看完后立刻撕成碎片,对那蜀军信使冷冷一笑:“回去告诉你们那个什么王,本使决不投降,今日咱们既然已摆开阵势,不如就在此决一胜负!” 他说这句话时,心里其实也没有底。 只是两军阵前必须说点儿狠话以壮声势。 岂料那信使並未害怕,而是从马腹下抽出一面牙旗迎风扬起:“吾家殿下知道使君定不肯投降,便让我取郭淮的牙旗给使君看看。他们,是不可能来救你们的。” 王浑这下彻底傻了眼。 那牙旗无论从图案还是款式来看,都的確是郭淮军中的。 能缴获这面牙旗,说明蜀军已经和郭淮交过手,而且还取得了夺旗大胜。 连郭淮都打不过的敌人,自己能行吗? 王浑开始打起了退堂鼓。 “还有一事稟明使君。”那汉使又取出一方小印,露出底纹,“此乃陇西太守的印信,马顒如今已投降归顺我军。” “什么?”王浑大惊。 陇西是连接雍州和凉州的交通要地,如今陷入蜀军手里,那不就是断绝了朝廷来援的可能? 王浑投降是不可能投降的,但继续打下去他更没有胆量。 如今只有將剩余主力全部退守姑臧城,依靠固若金汤的城防,才有可能在蜀、羌两军的合力围攻下保住性命。 至於张就,自己实在无能为力。 王浑想到这里,稳了稳心神,假意答应:“既然安定王殿下到了,我军愿意归降,请尊使回去稟报,准备受降事宜。” 他这招是想先稳定敌人,自己好伺机逃跑。 那汉使听罢,果然无比欣喜,朝王浑一拜,拨马返回阵营。 而见到汉使走远,王浑立刻朝身后三千骑兵下令:“撤!” 直到远远遁走,这位新任凉州刺史才缓缓舒了口气。 这时,羌氐阵营里,远望镜后的刘瑶看到魏军撤离后激起的尘烟,也同样长舒了一口气。 麻杆打狼,两头怕。 凉州不比雍州,后者是汉魏前线有重兵把守。 而经歷东汉末年羌乱、董卓、马腾、韩遂、马超等一系列袭扰,凉州如今全州人口都不如別的州下面一郡之多。 曹魏在这里部署的总兵力也达不到一万。 所以刘瑶胆敢孤身入凉州,依靠羌氐力量与敌人周旋。 刚才见魏兵前来支援金城郡,刘瑶便使出虚张声势之计。 靠著郭淮的牙旗、马顒的印信,成功嚇唬住了王浑。 让对方误以为包围金城郡的队伍里,就有那败郭淮、克陇西的精锐汉军。 倘若真打起来,刘瑶这边两万羌兵还真不一定能打过魏军。 而见姑臧城的援军退走,羌军声势大振。 烧当羌王芒中更是视刘瑶如神人一般:“殿下到底用了什么计策,竟不费一兵一卒就把魏军嚇跑了?” “並非是嚇跑了,他们乃是回去集结更多的兵力前来与咱们决战。”刘瑶隨口说了个谎,故意给对方浇了盆冷水。 “啊?还有更多的魏兵要来?”芒中果然慌了神,“那该如何是好?” 第一百一十三章 收纳羌胡 羌氐胡人虽然在凉州遍地发起战爭,总兵力將近十万,但他们攻城能力孱弱,只打下了区区几座县城。 面临姑臧这种坚城,数万胡兵根本啃不动,甚至还被王浑出城反推。 如今,围攻金城郡也是迟迟不下,另外两名羌王饿何、烧戈早就心存退意。 攻城,攻什么城? 这太违背他们羌人抢完就跑的祖宗传统了。 若非芒中执意要杀徐邈给兄弟报仇,眾羌军便打算劫掠一番便撤回部落。 友军们不愿继续打,而眼看魏国又有大军来伐,芒中如今骑虎难下。 他在陇西时,跟刘瑶的汉军並肩作战顺风顺水,故而误认为自己也很行。 可到了凉州一看,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羌兵的战斗力相比汉、魏,实在是太弱了! 但“给兄弟报仇”这个心结始终让芒中难以放弃。 好不容易联合了这么多羌氐群雄,又有强大的汉军在背后支持,过了这个村可就真没这个店了。 “听说,那原来的凉州刺史徐邈早已回长安了,如今的刺史叫做王浑。”刘瑶见芒中被自己唬得心神不寧,连忙递上台阶。 “不是徐邈了?那咱们,咱们还打么?”芒中果然顺阶而下。 “唉!”刘瑶故作为难,“本来是要给注诣兄弟报仇的,可仇人如今不在凉州,咱们不能白在这里浪费气力。” “既然徐邈在长安,要不,咱们打打长安?”芒中试探著问。 “你咋不说你要打到月亮上去?”刘瑶没有好气,“如今我们汉军也没有打长安、收復整个雍州的实力,在陇西平定后,我们就要撤回汉中。” “汉军要撤?”芒中有些胆颤,“你们撤了,我们羌人咋办?” 汉军走后,魏军势必捲土重来。 到时候清算这些叛乱的羌氐,那芒中他们可就倒大霉了。 “你们也跟我走,阴平郡有一块適合牧马、种田的地方,凡是想归顺大汉的羌氐胡人,都可以到那里重新生活。” 刘瑶画出一张大饼。 “这……”芒中有些犹豫,羌人与汉人一样安土重迁,对故地十分眷恋。 “这只是暂时的,”刘瑶继续劝说,“等未来我大汉收復雍凉,你们再回到祖地无妨。” “殿下说的那块地方在何处?可能养活我们烧当部数万羌民?”芒中明显有些动摇。 “沓中。”刘瑶目光闪亮,伸手遥指南方,“到时候,你还做你的羌王,你手下的羌民还都是你的羌民。” “好吧,与其留在部落中等著曹魏前来清剿报復,不如跟殿下归入汉地。”芒中见刘瑶开出的条件如此诱人,思虑再三后终於答应。 “你再与其他羌氐胡人的首领商议一下,我阴平郡土地多得很,容下十几万人不成问题。”刘瑶连忙让芒中多多摇人。 阴平本就是诸葛亮当年从曹魏手里抢来的。 向来重视人口的曹魏在发现守不住阴平郡之后,便把郡中百姓直接迁走,如当年汉中那般留了个空壳子给敌人。 所以季汉虽得了一郡土地,却没捞到多少人口。 而土地上若没有人,便与荒山野岭无异。 刘瑶孤身入凉州,除了完成之前与芒中的约定外,还打算趁机收拢当地胡人內附。 这次大规模叛乱后,曹魏不可能对这些边地胡人放任不管。 刘瑶猜测,对方大概率是要剿灭一部分,再强制迁移一部分到雍州定居。 与其白白让大量羌氐人口都给曹魏收纳了,不如自己抢先拿来消化。 至於今后內附胡人太多,最后会不会导致五胡乱华,刘瑶目前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反正若是北伐不成功,打不过曹魏,五胡乱华也一定会按照歷史发展而出现。 那就先打败曹魏再说。 刘瑶相信就算自己今后做得再差,也比司马衷那个痴呆皇帝要强。 这次汉军经由阴平潜入羌中,刘瑶就发现当地的空閒土地非常之多。 而沓中又是二十多年后姜维屯田的地方,条件肯定差不了。 季汉也有不少內附羌氐的先例,杨千万、符健等部落,如今都住在益州。 所以刘瑶才敢开出条件,大量吸收羌氐內附。 芒中没了继续攻打凉州的理由,又有了好的去处,便与两个兄弟蛮王饿何、烧戈一商量,大家决定一齐退去。 回部落召集族人,准备隨汉军前往阴平。 在凉州,这些羌氐部落与曹魏早已势同水火,留在这里最后也是被剿灭、被欺辱的下场。 不如树挪死、人挪活,去新的天地闯荡一番。 而且看这位汉人的安定王,貌似一位仁慈之君,不会太过压榨他们这些胡人。 金城郡治所的城墙上,太守张就经歷了一次跌宕起伏的大喜大悲。 喜的是,他终於等来了刺史王浑的援军。 虽然他还没来得及拜见这位新上司,但对方带来的数千精骑却让张就心中泛起一丝暖意。 悲的是,这股暖意很快被一股寒流吹散到九霄云外。 王浑的援军竟然连打都没打,直接扭头便逃。 张就心里把王浑的祖宗十八代问候个遍,暗恨对方不懂兵法。 魏军这边明明很有优势,他却不战而逃。 隨后又让张就欣喜的是,不多久,两万围城的羌军也不知什么原因全部撤走。 简直是天助大魏! 於是,张就连夜修缮城墙和武器,以免羌军再度来袭。 恰到半夜时分,东门外来了一伙人。 “末將是郭使君之侄郭泰舒,特奉使君之命前来救援金城,请张明府开门。” 为首之人是个小將,正往城头高声呼喊。 张就闻声后,连忙打著火把亲自往下观瞧。 黑夜之中,果有一队二十来人的骑兵身穿魏军军服,手拿一面土黄牙旗。 “郭泰舒?”张就久在西凉,並未亲眼见过这员小將。 倒是听说郭淮有个侄子叫郭展,似乎就是字泰舒。 见到自己人,张就心花怒放之余不忘再多问一嘴:“怎么就汝等二十人?” “伯父手下徐质將军正率大军与羌人廝杀,怕张明府担忧,这才让我等提前来报信。” 小將伸手往东南一指,那里正是两万羌兵退却的方向。 原来是这样。 张就这才解开了一个疑惑。 羌兵不可能无缘无故退去,看来是徐质將军抄了他们的后路。 王浑那狗东西真差劲,关键时刻还是得靠郭淮啊。 “明府若有顾虑,便不用开门。我等只是来將战事告之,今夜在城外將就睡一下,明晨便可离去。”小將的话语虽然客气,却隱约能听到一丝不满。 “这怎么行?”张就彻底放下疑心,“將军乃郭使君之侄,下官怎能怠慢?” 第一百一十四章 被绑票专业户 金城太守张就不可能让郭淮的亲侄子在城外过夜。 更別说对方还是前来救援自己的。 他连忙让手下打开城门,换了身乾净袍服,亲自出去迎接。 可万万没想到。 就在张就將二十人的小队让进城中之时,一把明晃晃的八面汉剑却架在了他的脖颈之上。 “郭,郭將军,你这是干什么?”张就见“郭泰舒”竟用宝剑抵住自己咽喉,大为惊诧。 “什么郭將军?”小將嘿嘿一笑,露出真实身份,“吾乃汉將军也。” 原来,这员自称郭淮侄子郭泰舒的小將,正是刘瑶假扮。 身后那二十人的“魏兵”也正是冯延等亲卫偽装而成。 “让你的手下放下兵器投降,我还能保你们活命。”刘瑶剑锋冰寒刺骨,“否则,血溅五步,只在吾一念之间矣!” “哼!尔等蜀贼休想挟持本府!”张就不但不配合,反而把脖颈挺得更直。 他冲魏兵大声呼喊:“你们还等什么?金城之存亡乃国家大事,岂以本府在困厄之中而受制於贼哉?快快上前剷除蜀贼!” “明府!” “明府!” 眾魏兵虽见张就不畏生死,却没有一个敢靠上前来。 “呵,今天还遇到个不怕死的?”刘瑶微微吃惊,没想到这个曹魏西北偏远小郡的太守竟是个硬骨头。 刘瑶不知道,张就被人挟持的经验,那是相当丰富。 少年张就曾被在敦煌郡当官的父亲派出城,前往洛阳向朝廷匯报工作。 路过酒泉郡时,他不幸被当地的叛贼黄华擒住。 张就不仅没有屈服贼人,反而私底下偷偷给父亲张恭写信。 他用前人的例子劝告父亲要以国家为重:“昔乐羊食子,李通覆家,经国之臣,寧怀妻孥邪?” 他让父亲无须顾虑自己的安危,儘快兴兵討贼。 张恭见信后果然出兵,最后逼降黄华,张就也平安归来。 作为一个老资格的人质,张就根本不吃刘瑶这一套。 “快!大家一起上,杀了这群蜀贼!” 张就见手下不敢动弹,嘶声疾呼。 他双目凸起,面颈赤红,额头上更是布满了青筋。 “都不许动!”刘瑶把剑又往张就喉咙上移了半寸,“我城外还有两万大军,谁若动弹一下,城破之时,全都得死!” 魏兵见太守遭劫持,又被刘瑶用话威胁,果真没有一个再敢妄动。 “德长,快去开城门!”刘瑶也是第一次当劫匪,这时才想起让冯延把城门打开。 好在冯延在刘瑶劫持张就的一瞬间,就带人控制住了城门。 此时,门闸升起,吊桥落下。 城外,一群羌兵看到冯延传来的信號,骑著高头大马顺势而入,將城內魏军全部缴械制服。 “惜哉!惜哉!”张就见大势已去,紧紧闭上双眼。 他暗自埋怨手下不听命令,错过了保住金城的唯一机会。 “明府可愿降否?”刘瑶放下长剑,笑呵呵地来到张就面前。 对方刚才不畏生死的態度,让他肃然起敬。 “多说无益!”张就却扭过头去,“忠臣不事二主,你杀了我吧!” “好个忠烈之臣!”刘瑶脱口而赞。 性子越烈,他越喜欢,征服后的满足感也越强。 “不过,陇西马顒都已降了。”刘瑶继续苦口相劝,“卿祖上亦是汉臣,何故继续为逆魏效忠?” “呸!马顒那软骨头!”张就痛骂完,又昂起脸来,“此一时彼一时,汉帝已禪位於魏,我现在就是魏臣。” “好吧,既然卿不愿投降,那便可自行离去。”刘瑶向城门外一指,又冲手下吩咐,“给张府君备马。” “什么?你要放我走?”张就有些不敢相信,但身体还是很诚实地向城门走去,“足下可別后悔,放了我,有朝一日,足下必被我擒。” 张就可不是个平平无奇的文官,四年前,他作为西域校尉曾出兵塞外,斩首胡人万余。 但这话听到刘瑶耳中,就像前女友分手后放出狠话,说她以后一定会找个比自己强的一样。 张就再怎么厉害,在这个英雄匯集的三国时代,也是个史书上连传都没有的小人物。 刘瑶没有多看对方拍马离去的背影,而是立刻让冯延带队整理户籍、准备迁民。 他刚才这种骗城的伎俩多少有赌的成分,但好在刘瑶贏了。 如今放走张就,诡计已泄露,便不能再如法炮製去誆骗其他郡城。 刘瑶让冯延、芒中带领羌兵將城中两千被俘虏的魏军和当地百姓悉数迁走,返回陇西与姜维匯合。 而金城郡府库里的钱帛財宝,则当做赏赐,尽入羌人手中。 毕竟,刘瑶夺城虽靠诡计,却也仰仗这两万羌兵做后盾。 该赏赐的,他绝不吝嗇。 一眾羌胡拿了钱帛自然无比欣喜,但同时,这些白白获得的財富也成了他们对刘瑶的投名状。 羌氐胡人在凉州得了这么笔好处,一旦还留在老家部落,等曹魏杀回来时,必定要找他们加倍復仇。 他们不得不隨刘瑶迁往阴平郡,在那个叫沓中的新家安身落户。 可羌人们攻破金城郡得来的赏金,却让有的人看著分外眼红。 从凉州其他地方赶过来,一起跟隨刘瑶迁往阴平的羌氐胡人里,有一支两千多人的休屠胡人队伍。 他们在这场凉州纷乱中,什么好处都没捞到。 休屠胡人之前参与攻打武威城,却被王浑反杀,族人死伤眾多。 胡王梁元碧看著芒中、饿何、烧戈等人腰间鼓鼓囊囊,儘是些金银珠宝,连声嘆气。 本来,他们休屠胡人围攻整个凉州最富饶的武威姑臧城,就是想捞笔大的。 没想到,却直接拉了个大的。 而那些跟著汉人之王混的羌氐,个个赚得盆满钵满,梁元碧心里十分不平衡。 不光是他,手下胡兵们也都暗觉委屈。 “豪帅,要不咱们抢了他们吧?”梁元碧手下一个小头目忍不住向其建议。 “抢?就知道抢!”梁元碧连忙喝止,“你个猪脑子,我们才多少人?还能打得过那些羌氐不成?” “不是抢羌氐啊,是抢那些人。”小头目伸手指向队伍中的百姓。 “那些都是从金城郡迁出来的,他们手无寸铁,身上又有的是钱,咱们可以抢他们啊!” 第一百一十五章 休屠胡人 “抢汉人百姓?”梁元碧听完手下的建议,恍然大悟。 这群被刘瑶强制迁移的金城百姓拖家带口,有些豪族大户更带著不少资財。 简直就是一群待宰的大肥羊。 “可抢了他们,那汉人的王必然不答应。”梁元碧望向远处青驄战马上的刘瑶,又摇了摇头。 “豪帅,他才有几个人?咱们会怕他?”小头目一脸不屑。 “蠢货,你不知道芒中、烧戈那些羌人都听他的吗?”梁元碧冷哼一声,“现在那个汉人的王无论说什么,羌氐二族都莫敢不从。咱们抢汉人百姓,根本就是自找麻烦。” “那咱们抢完便跑如何?”小头目又建议,“反正我也不想离开原来的部落,到什么阴平那里去生活。” “说实话,我也不愿离开故地。”梁元碧思量再三,终於下定决心,“好,那咱们就抢完便跑回去,从此远遁西域,让他们谁也找不到咱。” 迁徙大队行军速度很慢,但好在凉州军被刘瑶嚇破了胆,不敢追来。 而雍州这边,郭淮自顾不暇,也没办法前来阻拦。 这一天,大队刚南下进入陇西狄道县地界,在洮水旁安营扎寨就地过夜。 子时刚过。 梁元碧便带著手下胡人悄悄摸到金城郡百姓的营帐当中。 这些行军营帐都是刘瑶特意安排人给扎的,金城郡百姓未来也同样是季汉百姓,决不能慢待。 “只有一刻钟的时间,咱们能抢多少就抢多少。”梁元碧用胡语小声嘱咐手下们。 他亲自带人来到一个金城富户所在的帐篷前,手拎弯刀猫著腰冲了进去。 “谁!你们是谁?”富户被帐帘掀起的月光惊醒。 梁元碧也不回答,一刀將其抹了脖子,动作又快又狠。 “啊!杀人……”女人还没彻底喊出声音,便被梁元碧的第二刀轻鬆解决。 紧接著,隨后而来的胡人们將这一家子杀得乾乾净净,连七岁的小孩子都没放过。 “快搜,值钱的东西全拿走。”梁元碧率先开始在女人身上摸了起来。 她是这家女主人,身上戴了不少金银首饰。 其余胡人也纷纷寻找財帛珍宝。 与此同时,二十多个帐篷中发生著同样的事情。 有些胡人手脚不利索,还是让受害者及时发出呼喊。 远远听到这声音,梁元碧眉头一皱:“快到下一家,咱们的时间不多了。” 夜里的呼救声分外刺耳,他相信过不了多久就会惊动汉人的王。 於是,梁元碧迅速挑开帐帘朝外走,抓紧时间前往下一家杀人劫財。 可就在他钻出帐篷之时,突然,眼前一个高大的身影横著阻拦过来。 “恶贼,休伤我百姓!” 刘瑶大喝一声,手中八面长剑向梁元碧胸前猛刺。 梁元碧出身武威郡休屠县,祖上乃是匈奴休屠王部下的胡人,除了一身强壮肌肉外,更是武艺超群。 毕竟,想在凉州这一片混出名堂,自身实力不强肯定不行。 梁元碧虽遭偷袭,反应却极快。 他一个闪身躲过长剑,同时右手弯刀立刻就划了出去。 刘瑶招式用老,已经无法用长剑格挡。 而此刻,他只穿了件锦袍,並未来得及披掛甲冑。 这柄弯刀直奔刘瑶小腹而来,一旦被划上便是肠破肚裂。 紧要关头,刘瑶双脚用力蹬地,身子迅速向后倒去,勉强躲过了这一刀。 但同时,他长剑不慎掉落,身体又重重摔在地上,几乎失去了抵抗能力。 借著月光,梁元碧看清楚来人正是汉人之王。 他一瞬间有过一丝犹豫,但很快便目露凶光,决定彻底撕破脸皮。 “梁元碧!汝何故杀我百姓?”刘瑶大声呵斥。 他自知身处险境,想用问话打断对方的进攻,趁机等待援军。 原来,刘瑶安排羌氐胡人帮忙迁移百姓,也並非完全信任他们。 整个队伍將近十多万人,他唯一能相信的,就只有久打交道的烧当羌王芒中。 所以,他把自己的营帐扎在芒中的部落中央,而且还与冯延等人在夜间交替巡逻。 今晚,刘瑶刚刚起来带队巡夜,就见一群黑影朝金城百姓们的帐篷躡足而行。 刘瑶立刻发觉不妙,他让陪同巡逻的护卫赶紧去通知冯延等人,自己则挥剑前往查看。 果然,正好碰到梁元碧杀人劫財的一幕。 面对刘瑶的斥责,梁元碧却冷哼一声,丝毫不予理睬。 他深知反派死於话多的规则。 此刻,这个汉人之王就躺在地上,毫无还手之力。 自己不下手除之,更待何时? 梁元碧將弯刀一转,刀尖朝下,猛向刘瑶扎去。 可突然间,他的喉咙、胸口、小腹几处同时传来剧痛。 紧接著,身体大半力气像被巫术抽走一般消失不见。 梁元碧瞪圆双眼,喉咙里“咯咯”直响却说不出一句话来。 他只能模糊看到,躺在地上的刘瑶,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根漆黑竹筒。 弹簧,一种能够储存能量的器械。 它可以把小小的力气积蓄起来,然后爆发出断金碎石的威力。 刘瑶的竹筒里,乃是安装了蒲元大师用精钢打造的强力弹簧。 光这一个弹簧,就炼了二十多个残次品才得以成功。 它安装在特製的竹筒里,可以同时將三支无羽弩箭射向不同方向,確保必定命中敌人。 在通过说话分散梁元碧的注意力后,刘瑶掏出了这个防身大杀器。 三处要害中箭,梁元碧知道自己必死无疑。 他用尽最后一丝理智和力气,“扑通”跪了下来。 梁元碧十指张开用力摇摆,隨后將头重重磕在地上。 那意思仿佛在说:这都是我一个人的错,请別杀我族人。 梁元碧很聪明,知道自己难逃一死,便不敢再找刘瑶继续拼命,而是选择跪地求饶。 希望仁慈的汉人之王不会赶尽杀绝。 可惜,刘瑶不懂读心术。 他站起身来,一脚蹬开梁元碧。 而这时,死去富户的帐中又钻出三四个手捧金银財帛的休屠胡人。 他们看到豪帅死在眼前,全都愣住了。 刘瑶立刻拾起长剑,施展祖传剑法,三下五除二將他们全都砍倒。 这群胡人没有梁元碧那般武艺,又都有沉重的赃货在身行动不便,所以死得格外不冤。 这时,其他帐篷里的休屠胡人们也陆续窜了出来。 第一百一十六章 血债血偿 此刻,从金城百姓帐中又钻出不少手染鲜血的休屠胡人。 他们本就在干齷齪之事,见首领梁元碧和几个族人惨死在刘瑶手下,无不嚇破了胆。 而刘瑶面对数百休屠人,同样无从下手。 好在,冯延接到报讯后,拉上羌王芒中及时率兵赶到。 休屠胡人个个脖子上戴著金环金炼,肩上扛著锦帛,腰间还缠著不少包裹,根本无法战斗。 他们就像一群偷油吃的老鼠,轻而易举便被羌兵们擒住。 “大王,大王!我们都是受梁元碧蛊惑,这才蒙了心智,犯下此等大罪,请大王饶命啊!” 带头求饶的,正是当初为梁元碧出谋划策的小头目。 刘瑶没有理会,而是探身往各个金城百姓的帐篷里望去。 一股血腥之气扑面而来。 死尸遍地,惨不忍睹。 就刚才那一阵功夫,足足有二十多户、百余汉人死在休屠强盗手下。 刘瑶心臟紧紧缩起,眼睛也缓缓闭上。 “休屠胡部无论老少,男子高於车轮的全都杀掉,女子皆送到其余金城百姓家为婢。” 刘瑶放下帐帘,铁青著脸退了出来。 “殿下,这惩罚会不会太严重了?”冯延担心会引起休屠部的强烈反抗。 “告诉他们,胆敢反抗,男女老少皆杀!” 刘瑶深知这群胡人的品性,这次若轻轻发落,到时候十几万胡人到了阴平,指不定会发生什么事情。 不能给他们坏的榜样,必须严惩立威。 就像咬过人的狗,必须杀死一样。 刘瑶的命令被传达到每一个部落中,一眾羌氐胡人无不心存畏忌,知道汉人不能隨便招惹。 而那些休屠胡人,听说自己要被如此对待,无不悲號慟哭,跪求刘瑶手下留情。 他们並非不是刚烈的男儿,只是如今全部缴了械,而且全族也不过才两千多人,面对十余万听从刘瑶命令的羌氐部落,哪还有逃脱的可能? 自己死,尚且能保住妻儿性命,否则全族都会被屠个乾乾净净。 刚才参与抢劫的休屠胡人后悔不已,纷纷痛骂那小头目贪婪卑鄙,枉顾部族生死。 可再怎么后悔也没有用了,屠刀一下,喜悲从此全无。 休屠男子被一个个拉到马车旁,对照轮子高矮,挨个拉出去放血。 担任刽子手的是另一支杂胡部落,他们非常愿意这么干,因为刘瑶开出了砍一个头颅给半两黄金的报酬。 当然,这笔钱就从休屠部落里面出。 直到年长的男丁都被杀完,刘瑶又重新审视休屠部落。 有几个发育不太好的矮个子休屠大男孩,正用通红的眼睛死死瞪著刘瑶,丝毫不惧与其对视。 他们仿佛要將这个下令斩杀他们父兄之人,牢牢记在心里。 刘瑶冲大男孩们微微一笑,並没有发怒。 他信步走到一辆马车旁,顺手拆下车轮,推到冯延面前:“德长,你这怎么执行的?我不是说过高於车轮的都要处决么?” “这几个都没有车轮高啊,臣刚刚亲自测量过。”冯延有些委屈。 “你怎么测的?” “臣拉著他们依次在车轮面前比量,肯定不会有错。” “谁让你把车轮立起来测的?”刘瑶伸脚將车轮踢倒,“来,这么躺著测,凡是高过车轮的,都要处决。” 冯延一缩脖子,暗道:殿下直接让我把男丁全杀了不就完了? 哪有人比放倒的车轮还矮的? 休屠胡人剩下的老弱妇孺听罢,又一次哀嚎遍起。 不过,他们如今已是待宰羔羊,只能任凭处置。 “这些休屠女人,带回阴平后也派人多加关注,凡是生下男孩的,都直接把他们变成女孩。”刘瑶明显是要將休屠胡人斩草除根。 冯延与刘瑶相处多年,这是他头一次发觉对方竟如此心狠手辣。 不过,血债的確也应该由血来偿还。 將要谋取天下的王,怎能不有些铁血手腕? 刘瑶立威之后,在去往陇西的路上,无人再敢打金城百姓的主意。 等到了陇西襄武城,姜维见刘瑶去了趟凉州,不仅拉著一群羌氐胡人返回,还带来了数千金城百姓,大喜过望。 之前刘瑶临行时留给他的那封信,已经说明了自己去凉州將要施展的计策。 姜维没想到,他进展得竟如此顺利。 “昔日班定远三十六人定西域,今有殿下二十余骑攻凉州,此皆大汉之雋功也!” 姜维口中的“班定远”,乃是汉定远侯班超。 班超曾经率领三十六人出使西域,平定当地一眾国家,使其重新心向大汉,因功被汉和帝封为定远侯。 刘瑶虽没有班超那般牛逼,却也同样没有班超当年背后那个强大的东汉帝国撑腰。 能以季汉微弱之势,联合诸戎,深入敌后,退王浑、破金城,拉回十余万人口归汉,亦可算居功甚伟。 就连向来心高气傲的廖立,也不得不心服口服,默默將自己仅次於诸葛亮的名次又往下拉了一名。 在季汉眾臣排名中,诸葛亮第一,刘瑶第二,他廖立就勉强委屈当个第三吧。 与此同时。 南安郡,豲道城中。 医工刚刚给郭淮受伤的眼睛上完药。 这只左眼虽然保不住了,但不能放任不管,否则右眼早晚也得完蛋。 到长安求援的信应该早已送到,郭淮打定主意,一养好伤就率兵前去收復陇西。 忽然,手下来报,鄣县县丞李简从陇西逃归,有要事稟报。 陇西在被蜀军攻陷后,全郡大小官吏悉数被擒。 一听有人从那边逃了回来,郭淮猛地坐起身来,连忙唤李简进来。 “郭使君,卑职……”李简话还没出口,两行清泪先潸然而下。 郭淮见李简灰头土脸,衣袍破烂,便知其归来不易:“李县丞不必悲伤,先与我讲讲陇西沦陷的经过。” 襄武城防御牢固,易守难攻,本不应这么快就被拿下。 而且就算被蜀军攻破,也不可能连一个士兵都没逃出来。 “是,是马顒那狗贼!”李简牙齿咬得嘎吱作响,“他见使君落败,便率军出城投降蜀军,这才导致全郡沦陷。” “马顒?”郭淮不由得点了点头。 马顒並非自己铁桿嫡系,乃是因当年抵御诸葛亮之功,又逢游楚保荐,才坐上陇西太守的职位。 面对外无援兵,內有困厄的局面,投降蜀军也在情理之中。 “既然马顒投降,那李县丞又是如何逃出蜀寇的魔掌中呢?”郭淮不免发出疑问。 第一百一十七章 潜伏的暗谍 按道理说,马顒投降,李简等陇西官吏应该全部落入蜀军魔掌之中。 但如今他却能独自逃回南安,这不免让郭淮有些怀疑。 李简哀嘆一声:“卑职假意逢迎蜀寇,放鬆了他们对我的看管,这才寻到机会遁出陇西。” 说到这儿,李简忽然拜倒不起,口称有罪:“为了取得蜀寇信任,卑职不得不將陇西户籍帐簿全部献出,还请使君治罪。” “卿能归来已是不易,何谈有罪?”郭淮连忙將李简搀起,“那些户籍帐簿,你不献出,蜀寇也能找得到,卿不必自责。” 李简这才面露喜色,他忽又道:“使君,我在贼营探听到一个重要消息,不知是真是假。” “快快说来。”郭淮刚被打得大败,还丟了一只眼睛,只感觉输得莫名其妙,他急切想知道来自蜀军的情报。 “使君可知,此次蜀寇犯边,他们的统帅乃是何人?”李简先卖了个关子。 “吾料很可能是蒋琬,最次也得是姜维。”郭淮回忆起被伏击时,曾瞥见蜀军牙旗的规格甚伟,非是寻常武將所持。 所以他怀疑,这次敌军统帅八成就是蜀国眾臣之首大司马蒋琬。 哪怕不是蒋琬亲征,至少也得是他手下的司马姜维才有这个资格。 “非也。卑职探听到,蜀寇此次的主帅乃是……”李简缓缓吐出了五个字,“安定王刘瑶。” “刘瑶?”郭淮晃了晃脑袋,“此乃何人?” 他从未和刘瑶打过交道,更没听说过这號人物。 但郭淮很快从爵位上做出了判断:“难道他是刘阿斗的儿子?” 蜀国能称得上王的,除了阿斗两个弟弟,就是他儿子。 阿斗的弟弟刘理、刘永都是泛泛之辈,这点在魏国之前收集的情报中早有体现。 那这次掛帅的,只能是阿斗的儿子。 “他不过是个未及弱冠的黄口小儿罢了。”郭淮明显对这条情报毫不在意。 这个蜀寇的安定王,恐怕是仗著皇子身份掛个主帅名头而已。 真正在指挥蜀军的,必是姜维或者廖化这类大將。 “这种消息也算重要?”郭淮微微摇头,“李县丞,你未免小题大做了。” “不,不。卑职说的消息並非这件事。”李简赶忙解释,“我是偷听到这个安定王刘瑶曾对手下心腹说,在咱们雍凉二州,他们埋下了一枚棋子。” “奸细?”郭淮心思灵透,很快想明白了其中含义。 “没错,”李简连连点头,“而且官位还不低。” “怪不得!”郭淮顿时明悟。 自己从上邽一路奔来支援陇西,中途还特意换了条山路走,咋就那么巧钻进了蜀军的埋伏圈? 他不知这一切都是刘瑶斥候侦察小队的功劳,还以为是奸细蜀谍起了作用。 郭淮恨这个蜀谍恨得牙根儿直痒痒,刚上完药的左眼又开始疼了起来。 “这个消息极为重要,李县丞忍辱负重,忠心耿耿,我一定上表朝廷予以嘉奖。”郭淮给出承诺,然后让李简下去休息。 “这个蜀谍究竟是何人?官位不低还隱藏在雍凉?”郭淮把整个西北官场想了一遍,也没发觉有可疑之人。 不过,这根钉子不除可不行。 就在郭淮苦思良策挖出蜀谍之际。 凉州武威郡姑臧城外,来了一匹战马。 “吾乃金城太守张就,速开城门!” 来者在马上高声疾呼。 他脸上皮肤乾裂了好几处,嘴唇间全是尘土,乌黑眼圈好似几个晚上都没睡觉。 跨下战马也是气喘吁吁,站立不稳,仿佛下一瞬就会失蹄摔倒。 由於刘瑶把大部分羌氐胡人都带走了,此刻的姑臧城外已无敌军,显得格外寧静。 城头有认得张就的士兵,连忙把他放了进来,並往刺史王浑处稟报。 王浑之前放弃救援金城郡,本就分外愧疚,如今见了张就本人,更难为情。 “胜败乃兵家常事,卿不必介意。”王浑只好出言宽慰,“等朝廷大军杀到,咱们定能收復金城。” “王使君,咱们,咱们不必等朝廷援军。”张就连喘口气儿的功夫都没等,立刻道出自己的所见所闻,“金城如今上下都是胡人,没几个蜀军。” “什么?都是胡人?”王浑大疑,“这怎么可能?” “当然,”张就语气极为肯定,“蜀寇最多不超过三十人,此乃我亲眼所见,绝不会错。” 王浑当初放弃救援金城郡,就是见到被俘获的郭淮牙旗,担心自己碰上的是蜀军主力。 以他手里区区数千兵马,可对付不了能打败郭淮的精锐蜀军。 但若按张就所说,当初攻打金城郡的都是胡人,压根儿就没有几个蜀军,那自己不就中计了么? 因为自己的判断失误,导致金城郡落入敌手。 这个责任他王浑可不想担。 他出身琅琊王氏,是魏国的政治新星,刚刚出任一州刺史,万不可在这个节骨眼上栽跟头。 “卿之言,差矣!” 王浑连忙否决张就的判断:“若蜀军只有数十,又怎能俘获郭使君的牙旗?” “郭使君的牙旗……”张就想起刘瑶誆骗自己放他入城时,的確拿著一面魏军牙旗。 没等张就反应过来,王浑继续说道:“蜀寇精锐定是藏在城外,只不过先驱使些胡人当先锋罢了。” “你我若以为蜀寇仅来了那几十人,可就真中他们示敌以弱的诡计!”王浑越说越觉得自己所料不错,“到时候咱们贸然出击,不光金城拿不回来,反要丟了武威。” 张就顿时被这番话说得也没了主意。 “如今我等兵少,只能固守姑臧城,等候赵监到来。”王浑把希望寄托在赵儼身上。 对方可是征蜀將军、监雍凉诸军事,大魏帝国西北的头號首脑。 而且是曹魏的从龙功臣,德高望重,智谋非凡。 “只好如此!”张就也绝了收復金城郡的心,无奈等候赵儼援军到来。 而千里之外的长安城里。 赵儼刚刚收到郭淮的求援信。 “蜀寇又犯边了?陇西一战死伤两万余將士?就连將军徐质竟也阵亡?!” 他揉了揉昏花老眼,不小心將茶盏摔落地上。 赵儼望著眼前字字如火的信帛、地上碎成八块的茶盏,双手颤抖个不停的同时,大脑也一片空白。 “快,快去请夏侯將军!” 他半晌才恢復过来,连忙朝手下吩咐。 第一百一十八章 老汉调和 最是人间留不住,朱顏辞镜花辞树。 人生在世,一大悲哀便是隨著年华老去,渐渐找不回巔峰时期的自己。 赵儼已年过七十,无论是脑力还是体力都远不如当年。 年轻时,他曾在章陵调和诸將、在阳安平息流寇、在新平大破羌兵、在樊城力阻关羽。 那是何等威风? 可如今,遭遇蜀寇犯边,郭淮损失惨重,作为主帅的他却一时慌了神。 雍凉这破活儿,赵儼觉得自己顶多还能再坚持两三年,到时候就算曹爽硬让他来主持,他也得想个办法请辞。 “还是交给年轻人来干吧。”赵儼臥在小塌上,眉头凝做一团。 还好不多久,一个年轻人便来了。 “赵监,不知召末將前来所为何事?”这个“年轻人”其实只是比赵儼年轻个十几岁而已,亦是个年逾五旬的老將。 “仲权,郭伯济从南安写来书信,你不妨看看。”赵儼將郭淮的求援信直接递到夏侯霸手里。 夏侯霸接过来仔细阅读,脸上半喜半忧。 忧的是,蜀寇打了大胜仗,已然威胁到帝国西北边陲的安危。 喜的是,蜀寇打了大胜仗,郭淮那狗东西损失士卒两万余人,这次必被朝廷治罪。 夏侯霸与郭淮素来不和,乐得见其落难。 赵儼从神色上看出了夏侯霸的复杂心情,不觉眉头又皱了起来。 他被曹爽派过来瓦解司马懿在雍、凉一带的势力,可曹爽真正信任之人並不是自己。 眼前的这位夏侯霸,才是大將军曹爽的心腹。 从名义辈分上来讲,夏侯霸算是曹爽的表叔。 从军职履歷上来看,夏侯霸在十年前便在其父曹真麾下效力,算是曹爽家的正牌嫡系。 曹爽任人唯亲,执政之后重用夏侯霸也是必然。 不过,让他这个与郭淮不和之人前来雍凉,可就棋走错招了。 如今,曹爽对郭淮的態度极为矛盾。 既恨不得把这个司马懿的小弟立刻从雍凉撤走,又不得不暂时继续利用他来对付蜀寇。 毕竟,目前有能力的战將都在东吴和幽州边境,西北唯郭淮一名將耳。 如果曹爽想剷除郭淮,那与郭淮有仇的夏侯霸堪当一把尖刀。 可如果曹爽想用郭淮对抗蜀寇,那夏侯霸或许就成为诸將不和的隱患了。 赵儼最懂人心,也最会调节人际关係。 曹爽安排夏侯霸绝对是招臭棋,但让自己来当郭、夏侯二人的上司,又是一个补救的妙招。 “仲权,而今蜀寇势大,郭伯济又在南安郡养伤,我等当以国事为重,儘快出兵相救。”赵儼没想到自己都到了老汉年纪,还得干调和诸將之事。 “蜀寇势大,咱们又新丧士卒,需要准备万全之后方可出征。”夏侯霸明显是想拖延出兵,看一出郭淮被围困的好戏。 “救急如救火,怎可怠慢?”赵儼脸色严肃起来,“你不是日思夜想要为乃父报仇么?如今便是找蜀寇雪恨的机会!” 最后这句话刺痛了夏侯霸。 二十一年来,他心中无时无刻不想著“报仇”二字。 父亲夏侯渊死在定军山,这个血海深仇他一定要杀尽蜀寇来报。 “赵监,解救郭淮乃是国之大事,末將不敢因私废公,这就点齐人马前往驰援。”夏侯霸咬了咬牙,冲赵儼恭敬一拜,转身便往军营走去。 望著夏侯霸离去的雄武背影,赵儼这才露出一抹微笑。 他重新吩咐姬妾泡上一盏清茶,享受这即將消逝的长安悠閒时光。 …… 陇西郡,全郡数万百姓,三千魏军俘虏,外加十余万羌氐胡人,已收拾好行装准备前往与陇西接壤的季汉阴平郡。 刘瑶头一次切身感受到,地方豪强隱瞒户口的强大能力。 李简所献的户籍帐簿上根本没有多少人,结果汉军一用武力迁民,就能统计出好几万人口来。 这次北伐,虽未收復寸土,但一来迁民数万,二来获得內附胡人十余万,这都是妥妥的劳动力和战斗力。 但人一多,队伍就不好带了。 大军每天只能走上几十里。 姜维最担心曹魏追兵一到,他们便来不及携民返回汉境。 长安至少有五万精锐魏军,若倾巢而出,自己这边就算加上羌氐胡人的部队也不足以与之抗衡。 “此行前途艰险,恐魏军来袭,维愿统率五千兵马断后,殿下与巨违將军可先行赶回阴平。”姜维在军事会议上提出自己的担忧和解决方案。 姜维在断后工作上经验非常丰富,当初诸葛亮病故五丈原,就是由他负责掩护十万汉军有序撤离。 甚至连司马懿这条老狐狸都没能看出破绽,还以为诸葛亮尚在军中,蜀兵是粮尽而退。 “伯约,五千怎够抵御魏军?”刘瑶,“我带一千部曲与你同行。” 汉军总共一万一千人,六千殿后,还剩下五千人马,足够向宠保护大队百姓和胡人的安全。 “此次断后极为凶险,殿下千金之躯,不该以身犯险。”姜维刚想劝阻,却被廖立一把拦住。 “我家殿下自有退敌妙计,伯约不必担忧。”在廖立看来,能力排在自己前面的刘瑶还会怕区区几万魏军不成? “廖公,殿下有何退敌之计?不妨提前说与我听。”姜维不怀好意望向廖立。 “哼,就算我这老朽,也有不少退敌妙计。”廖立知道姜维虽说是问刘瑶之计,其实乃是问自己到底有何良策。 廖立能与庞统齐名,智商自然差不了。 “昔日长阪当阳桥,先帝被曹操追击,留张飞断后。 益德率二十骑据水断桥,瞋目横矛,大喝道:『身是张益德也,可来共决死!』,曹军竟没人敢靠近上前。” 廖立述说完当年张飞的英勇事跡后,扬起下巴:“张益德这唬人的伎俩,可否退敌?” “不好,不好。”姜维连连摇头,“咱们军中可没有益德將军那般万人敌,谁能喝退数万曹军?” “那好,”廖立又举一计,“昔日汉中之战,赵子龙隨黄忠袭击曹军粮道,被曹操发现並率大军围攻。 赵云便將营门大开,偃旗息鼓。 曹操疑有伏兵,不敢进攻子龙大营,只得引兵退去。” 廖立说起往昔之事歷歷在目:“这空营之计,咱们用来对付魏军,如何?” “不好,不好。”姜维又摆了摆手,“曹操多疑,故可用此计。万一魏军统帅是个老实人,那咱们不就自投罗网了么?” 廖立:“……” 姜维:“不好,不好。” “伯约,你故意找老夫的茬是不是?”廖立的眼睛瞪得溜圆。 第一百一十九章 马踏飞肠 刘瑶听廖立和姜维斗嘴,暗暗好笑。 但同时,他也感慨家有一老,如有一宝。 廖立嘴是臭了点儿,但脑子在线,经验也颇丰,的確是个当参谋的料。 而姜维更是个诡计百出,长於军略之人。 听他俩在討论,自己也能从中获益不少。 就拿刚才廖立举张飞、赵云两个断后的例子来说,便给了刘瑶不少启发。 …… 龟缩在南安郡的郭淮虽身受重伤无法指挥,却仍大量撒下斥候,四处侦测陇西郡的动静。 他早探知刘瑶、姜维准备迁民,於是又写了一封信火速送往赵儼处。 信中,郭淮让长安的援军不要来南安,而是直接插向羌中,截断蜀寇从陇西返回阴平的通道。 同时,他还在信中详细描述自己遇伏战败的过程。 尤其强调蜀军有一种能爆炸的竹筒武器甚是厉害,遇到后要千万小心。 赵儼收到来信,立刻自己留下统率行军速度较慢的步卒和輜重,让夏侯霸先率两万驍骑星夜赶往羌中。 夏侯霸赶到羌中时,却见通往蜀国阴平郡的山路上,扎著一座大营。 营盘依山而建,横亘在大道之上,直接堵死了前进的方向。 而令夏侯霸更为惊异的是,整个蜀军大营空荡荡的,唯有一员红袍小將立马营前。 这小將一身精钢重甲,手持长矛,威风凛凛,霸气外露。 “吾乃汉安定王刘文枢也,谁敢与我决一死战?” 刘瑶双目圆瞪,横矛大喝。 “刘文枢?”夏侯霸听赵儼提起过,蜀军这次统帅便是阿斗的儿子、安定王刘瑶。 但他没想到,一军名义上的主帅竟然亲自断后,还单枪匹马向自己两万驍骑挑战。 此情此景…… 夏侯霸立刻联想到了自己的混帐妹夫张飞。 这不是明显在效仿当阳桥张益德的故事么? 一提张飞,夏侯霸恨得牙根儿直痒痒。 若非这恶贼强抢堂妹为妻,他们夏侯一家也不至於到现在都无法完全团聚。 听说堂妹到了蜀国生活得还不错,两个女儿先后被阿斗立为皇后。 可这又能怎么样? 能弥补张飞强抢民女,不,强抢官女的恶行吗? 父亲夏侯渊到死都没能再见到堂妹一眼,这个他视如己出的侄女,已成为心中永远无法消除的悲痛。 如今,刘瑶单枪匹马前来挑衅,这种效仿张飞的行为彻底激怒了夏侯霸。 “既然想学张飞,那我就把你当做张飞来灭一次。” 夏侯霸明明可以指挥大军围殴,可他决定这次採取单挑的方式来杀刘瑶。 这样,他就仿佛杀了那个昔日在当阳桥威震曹军的张飞。 “汝好大的口气,竟敢临阵斗將?”夏侯霸冷哼一声,冲手下眾將招呼,“谁去替本將军取这黄口小儿首级?此乃蜀国的皇子藩王,杀了他,朝廷必有封侯之赏。” 两军相爭,虽极少发生阵前斗將的事情,但放眼汉末也並非没有先例。 吕布单挑郭汜、孙策缠斗太史慈、马超差点儿被阎行单杀,都是真实发生的斗將行为。 若比斗將,他这位五十多岁老同志就不上前掺和了,机会总得留给年轻力壮的后辈们。 一听刘瑶身份尊贵无比,夏侯霸手下將官们全都跃跃欲试。 战马嘶鸣,一员魁梧悍將持矛上前:“仲权將军,吾愿前往战他。” 夏侯霸见来人乃是军中一员名叫潘触的偏將,素以勇武著称,便頷首同意:“去吧,给他个痛快的死法。” 虽然刘瑶是敌人,但王者不可辱。 夏侯霸即使与季汉有杀父夺妹之仇,却仍不失一份大將风度。 “得令!”偏將潘触把长矛在身前舞动起来,双腿一夹马腹,飞驰向前。 刘瑶拍马持矛,也朝对方冲了上去。 二人不仅全都重甲在身,胯下战马也皆是具装。 一层铁质扎甲將整个马头、马身和马臀都保护得非常好。 所以,无论是攻还是防,二人都没有与对方拉开太大的装备差距。 刘瑶光靠蒲元大师打造的武器和防具,很难取得明显优势。 偏將潘触远远望见刘瑶虽生得高大,但年纪尚未弱冠,料他定然没什么武艺。 又见刘瑶持矛的手法也十分外行,心里便有了十足底气。 刘瑶手中的长矛,乃是被他紧紧夹在右腋之下。 这样夹住长矛的方法倒是更能稳定矛身,適合正面衝锋,但相对来说,矛的机动性就变得差了许多。 双方斗將,绝不会傻乎乎地硬碰硬对冲,最后一定是比拼谁的马上武艺更精。 刘瑶用这种“夹枪法”,提前把长矛给固定住,也就无法再灵活施展武艺。 “待会儿二马交会之际,我只须拨开他的长矛,再反手斜刺他的肋下,定能將这小子扎个透心凉。” 潘触武艺非凡,膂力惊人,自以为可以轻鬆干掉刘瑶。 隨著两匹战马冲得越来越近,仿佛那“封侯”两个金光大字已经飘到他的面前。 哪怕只是没有封地的关內侯,对他这种寒门出身的武將来说,也是莫大的荣耀。 潘触越想越开心,握矛的双手已经兴奋得颤抖起来。 五十步,四十步,三十步…… 两匹战马宛如两道不同顏色的闪电,又似两股奔涌而来的巨浪,即將激烈交会在一起。 潘触眼睛直直盯住刘瑶的长矛,准备下一瞬就甩动自己的矛杆將其拨开。 可就在两马仅剩下五步距离之时。 刘瑶突然斜向一歪,整个人便在潘触的视线中消失不见。 “怎么回事?!” 恍惚间,潘触大惊失色。 可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只听得从脚底下传来“噗呲”一道声响。 胯下战马的肚子竟莫名其妙被刺了个大血洞。 而隨著战马向前奔跑,这个血洞很快被刺在上面的矛刃划出一条大裂口。 战马疼得不住嘶鸣,五臟六腑全都从裂开的腹部里坠落下来。 一个不小心,它的后蹄被自己掉出来的肠子绊住,一个踉蹌摔倒在地。 巨大的惯性下,潘触直接被甩出去两丈来远。 他从地上艰难爬了起来,强忍天旋地转般的眩晕,绞尽脑汁也想不明白。 自家战马是如何被刺中的? 第一百二十章 姿势真多 魏军偏將潘触当局者迷,没察觉到刘瑶的举动。 可远处观战的夏侯霸却看了个一清二楚。 原来,就在两马交会之际,刘瑶突然使了一个鐙里藏身,连矛带身子全都藏到了青驄战马內侧。 潘触只顾著紧盯刘瑶马上的攻击,怎料对方居然意想不到地躲去下面攻击自己的坐骑。 趁两马一走一过的空当,刘瑶抓住机会將长矛斜向刺出,避开敌人战马的当胸、身甲,直接扎到马腹之上。 他的长矛不仅尖锐,两侧矛刃也全都锋利无比。 仿佛就是专门为切割马腹而设计。 捅翻敌人的战马后。 火辣辣的摩擦感从掌心传来,刘瑶险些將长矛脱手。 他抓紧马鞍上的扶手,侧著身子大口喘著粗气。 真正战场上的长矛刺击,与他平日拿稻草人练习时还是有很大差別。 他之所以能做出如此高难度的动作,完全仰仗著一双铁马鐙。 后世出土的最早马鐙实物,乃是北燕贵族冯素弗墓中一对木芯长直柄包铜皮的马鐙。 但並非是说直到十六国时期的北燕,国人才发明的马鐙。 就像一个七尺壮汉,不会刚出生就身高七尺一样。 早在汉晋时期,单边马鐙就已经十分流行。 至於没出土过实物,大概率是因为当时的马鐙多是皮革製成,很少使用昂贵的金属。 在漫长的岁月中,皮革很难保存下来。 刘瑶穿越过来后,就看到过汉军骑兵装备有皮质的单边马鐙。 他们使用这种马鐙,可以轻鬆踩踏攀上战马。 而刘瑶打造並装备的,乃是一副宽踏板双边马鐙,並且全部都是钢铁材质。 这种宽踏板的结构,可以让他的脚掌更多接触马鐙。 从而在“鐙里藏身”时,能依靠马鐙来掛住自己的部分体重。 钢铁材质,也会让马鐙更加稳固坚实,保证了骑手的姿势不变形。 从未见识过“鐙里藏身”的潘触根本想不到,刘瑶会做出如此匪夷所思的马上动作。 这种超高难度、超新姿势的骑术让他毫无防备,因此吃了个大亏。 此刻,刘瑶翻身重新骑上马鞍,掉头立刻朝摔倒在地的潘触衝去。 那潘触好生勇猛,就算被摔了个七荤八素,仍能迅速抓紧长矛站起身来。 看到敌人朝自己冲骑而来,他大吼一声,將长矛雪亮的尖头对准刘瑶,打算以步抗骑。 斗將的二人各持一柄丈八长矛,而这种汉代骑兵长矛换算成后世的单位,大约两米六七。 丈八矛虽比起后世动不动就三四米的长骑枪来说就是个弟弟,但在汉末三国时期,它绝对是骑士手中的兵器之王。 迅疾的青驄战马四蹄狂奔,宛如一道旋风。 而迎接衝锋的潘触,则两手阴阳把牢牢攥紧长矛。 他充满杀气的双眼如死神般盯住刘瑶,隨时准备向马头的上方刺去。 而坐在高桥马鞍上的刘瑶依旧稳如泰山,不慌不忙。 三十步! 二十步! 十五步! 这次轮到潘触在计算距离。 他只要迅速闪身躲过刘瑶刺来的矛头,再將自己的长矛插入对方的胸膛,这场斗將便能逆转取胜。 潘触曾是司马懿当年麾下的军侯,多年积功升为偏將军,靠的就是尸山血海里摸爬滚打,实打实的真本领。 刚才大意了,两马交会时速度太快反应不及,这才被刘瑶施以暗算。 而这次,他仗著精湛武艺,有信心將战马上的刘瑶掀下来,一雪前耻。 可就在这时,只见刘瑶猛地將手中长矛向后一拉,矛杆竟硬生生伸长了一大截。 原来,这柄长矛乃是他特殊定製,矛杆採用內外两截空心细竹筒套在一起组成的。 巴蜀常见的竹子,在刘瑶眼里个个都是好东西。 粗的可以填入石灰製造炸弹,细的可以做成矛杆。 刘瑶手中的长矛,可以拉长、收回五尺左右。 就好像后世的伸缩杆、甩棍。 在两个筒套的连接处,他还特地安装了钢製弹簧卡扣,將拉伸后的两根竹筒牢固连接在一起。 这种仅有二指粗细的竹筒极为轻便,但缺点也很明显,就是容易折断。 两截套在一起使,强度还能高一些,但展开后变成矛杆plus,就几乎成了一次性武器。 不过,单挑斗將的刘瑶,要这一次就最足够了。 潘触的长矛不过两米多,而他的长矛足比对方多出一米多来。 一寸长,一寸强。 尤其是有马对上无马的,长的那个就可以率先刺中对方, 比长度,刘瑶还没输过谁。 潘触见刘瑶策马奔来,一双瞳孔瞬间放大数倍,里面全是对方长矛的奇怪模样。 他万万没想到,刘瑶的矛杆居然还能这样变长! 若提早发现,或许还有时间躲开这致命的一击。 可如今二人只剩十步间隔,刘瑶的马速又衝到了极致,根本避无可避。 只听“咔嚓”一声脆响。 刘瑶的长矛猛地刺入潘触的前胸,隨著扎甲、肌肉、骨头、內臟一层层阻力的叠加,细竹矛杆应声而断。 可冰冷雪亮的矛尖也已然扎进潘触的胸膛三寸,穿破了他的肺部。 鲜血顺势涌入气管,再从他的口中呛出。 潘触身子被这股强大的衝击力撞倒在地,心中的不甘隨著鲜血一起涌出。 “噗!” 刘瑶从马上俯身,將断裂的长矛用力抽出,矛头处隨之喷射出大量血液。 断矛被刘瑶拿回在手中,矛头被斜朝著地面抖了三抖,从上坠落的血滴让他整个人看起来格外恐怖。 潘触的尸体歪倒在自己的战马旁边,宛如一个酩酊醉汉。 奄奄一息的战马黑洞般的鼻孔还在喘著粗气,突然发现主人竟比自己先走了一步。 这让一直领先主人半个身位的它很不適应。 於是,也很快闭上了它乌溜溜长睫毛的大眼睛。 “卑鄙!无耻!” 夏侯霸在远处瞧见整个过程,不免心头大怒。 刚才刘瑶展开伸缩矛杆的骚操作,让他惊讶之余更生出万般气愤。 “既然你玩阴的,可就別怪我欺负小辈了!” 夏侯霸一挥手,身后骑兵纷纷摘下弓箭,准备给刘瑶一个万箭穿心。 刘瑶也不是吃亏的主,拨马便向后跑,迅速躲到大营之中。 营中早有数道建好的障碍木墙,藏在后面足可以躲避箭矢。 “追!別让这小子跑了?”夏侯霸率军直入大营。 可刚进入空空的营盘,他就傻了眼。 只见刘瑶早已从大营后门溜走,而数名蜀军士卒正飞快地將后营木门重新合拢。 这些士卒关好门后,手持大盾躲在柵栏外面,脸上儘是不怀好意的坏笑。 第一百二十一章 七舅姥爷 夏侯霸再往蜀军大营內部看去,只见地面上四散摆放著上千截竹筒。 他猛然想起赵儼的嘱咐,郭淮大军就是被这种竹筒打得大败,副將徐质更是当场被活活炸死。 蜀军的竹筒是老虎,遇见了千万要躲开。 “不好,中计了!” 夏侯霸刚想拨马离去,只听得大营两侧的半山腰上,喊杀声四起。 旌旗招展,人山人海。 姜维带著数千蜀军,硬是营造出上万人的热闹景象。 “夏侯霸,汝今日即將命丧於此,还不速速投降?”姜维一脸得意,仿佛胜券在握。 他与夏侯霸在雍凉战场久打交道,也算是老相识。 夏侯霸见是姜维,更加心惊。 他连回应都不回应,带领手下骑兵拼命往回逃去。 “来人竟是夏侯霸?”刚跑出去的刘瑶听闻这个消息,立刻又转身催马赶了回来。 他冲夏侯霸的背影高声大喊:“七舅姥爷,您慢走啊。” “七舅姥爷?”夏侯霸停住战马,回首望向刘瑶,“什么七舅姥爷?谁又是你七舅姥爷?” “吾乃汉帝之子,当今皇后乃是夏侯氏之女也。论辈分,应该唤君七舅姥爷。”刘瑶嘿嘿一笑,在这生死战场上居然拉起了家常。 刘瑶虽非阿斗的皇后张氏所生,但依然得喊对方“母后”。 而夏侯氏就成了刘瑶名义上的外祖母。 这样一来,夏侯氏的堂兄夏侯霸,自然就是他的舅外祖父。 俗称,舅姥爷。 而夏侯霸虽是夏侯渊次子,但在夏侯家族大排行里论长幼却排第七。 刘瑶称其为“七舅姥爷”,一点儿都没错。 夏侯霸这才弄清楚七舅姥爷的称谓,他脸色一阵白一阵红:“小子,少在这里跟我套近乎,今日中了你的埋伏,下次沙场遇见定不饶你!” 说完,夏侯霸带领两万驍骑灰溜溜逃往远处。 刘瑶手下也就五六千人,大部分还是步兵,自然不敢去追。 望著夏侯霸远去的背影,刘瑶会心一笑。 利用穿越者改变歷史的能力,他將自己与夏侯霸见面的日子提前了將近十年。 若按照原来的歷史线发展。 在司马懿发动高平陵政变诛杀曹爽后,就提拔自己的心腹郭淮担任雍凉的一把手。 夏侯霸是曹爽余孽,又与郭淮素来不和,担心遭到报復,便只身逃往阴平投奔季汉。 刘禪在成都接见夏侯霸时,为了消除他对夏侯渊死於黄忠之手的怨恨,特地拉著太子刘璿和安定王刘瑶一同前往。 用“你父亲是死在战场上,而非我先人亲手杀害”的话迅速撇清关係后,又指著刘璿、刘瑶对夏侯霸说:“此夏侯氏之甥也。” 刘瑶知道这段歷史,所以对夏侯霸这员老將志在必得。 虽然七舅姥爷不如想像中那般年轻,顶多能为季汉再奋斗十五年,但这十几年足够刘瑶顛倒乾坤。 “看来,得提前触发高平陵之变,让司马老贼和曹大草包早点儿內斗。” 曹魏內斗对季汉来说,乃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在刘瑶兴復汉室的布局中,必须好好规划並加以利用。 姜维下山来到近前。 他看到刘瑶仍掛著斑斑血跡的矛头,忍不住称讚:“殿下真是有勇有谋,就算张益德、赵子龙復生也未必能重复殿下之壮举!” 刘瑶刚才的退兵之计,乃是將张飞横断当阳桥和赵云的“空营计”融合在一起使用。 再加上数千竹筒和姜维的大造声势,这才嚇退了夏侯霸的两万驍骑, 姜维对刘瑶的退敌之计,格外满意。 就算他这个凉州上士,天水健儿,也使不出这般奇思妙想的诡计来。 刚才唯一让姜维捏了一把汗的,是魏军果真有人上前挑战。 他当时嚇得差点儿直接领军衝下山去救援刘瑶。 可万没想到,刘瑶又给了姜维一个天大的惊喜。 十六七岁的年纪,竟能单挑杀死对方一员悍將。 那“鐙里藏身”的新姿势,著实让他眼前惊艷不已。 虽然前几天一直看刘瑶在反覆练习,但直到今日真正使在了战场上,姜维才亲眼见证其中之妙。 “若是骑兵们用这种姿势躲避弓箭,便能更快衝到敌人面前。” 姜维脑筋极其灵活,立刻联想到“鐙里藏身”的其他作用。 只是这马鐙乃是钢铁打造,就算知道其中妙用,也无法大规模装备在骑兵上。 毕竟,钢铁在当时太过奢侈。 给数千骑兵装备的铁马鐙,用铁量至少能打造出数万支羽箭来。 他还不知,经刘瑶改良后的炼钢工艺,再加上蜀地、南中盛產的铁矿,再过数年便可让季汉的钢铁產量翻上一倍。 打造一支马鐙铁军,不再是奢望。 姜维又把目光移到刘瑶的断矛身上。 这种能够伸缩的竹筒长矛,也算是巧夺天工的兵器。 若能把此矛装备在…… 这个还是算了。 姜维连连摇头,此等异形奇兵怕是唯有刘瑶、也唯有在斗將单挑才能用得上。 “伯约,我军当前行至何处?”面对姜维的夸奖,刘瑶並不骄傲,反而神色紧张起来。 “按路程推算,还有两日便可进入阴平境內。” “咱们不可掉以轻心,还须继续完成好断后的任务。” 姜维点了点头,为刘瑶大胜后的冷静表现感到一丝欣慰。 他之前与廖立爭吵,其实乃是有意为之。 目的就是要通过这种激烈討论,碰撞出智慧的火花,让刘瑶在旁从中获益。 结果大大出乎姜维所料。 数日前,当刘瑶將自己苦思冥想琢磨出的退兵之计说给他听时,姜维便知道自己的做法实在太正確了。 这位年轻的安定王不仅智计过人,而且还像自己一样充满勇气,敢於挑战。 在北伐派的激进分子里,他如今和刘瑶算是抱团取暖,彼此照应。 见到刘瑶有所成长,亦师亦友的姜维自然欢喜无比。 而正往远处逃窜的夏侯霸,此刻却满头黑线。 “將军,我听说郭使君中了蜀军埋伏,士卒多被一种能够爆炸的竹筒所害。”身旁一个副將催马上前说道。 “没错,刚才咱们在蜀寇空营之中,你不都看到那竹筒了么?”夏侯霸心中鬱闷,自然没好脸色。 没想到副將听罢却一脸得意,从怀里掏出一个竹筒举到夏侯霸面前:“將军你看,可是这个?” 见到竹筒,夏侯霸头髮都快嚇得站立起来,一巴掌將竹筒拍飞:“你这蠢货,休要害我!” 这竹筒爆炸后,连徐质那种猛人都能弄死,这副將居然把它拿到自己面前,岂不是嫌自己命不够长? 见手中竹筒被拍飞,副將连忙解释:“將军莫怕,这竹筒跟著末將跑出这么久都没爆炸,应该不会有事。” “鬼知道它什么时候会炸!”夏侯霸口中虽这么说,心里却也疑惑起来。 倘若这根竹筒因为故障无法爆炸,那自己拿回去交给赵儼,再好好研究一番,或许能窥探其中奥秘。 到时候请能工巧匠如法炮製,造出同样威力的大杀器,就不必再畏惧蜀军。 自己在蜀军空营面前被嚇退,虽然姜维的伏兵起到了一定作用,但主要还是担心被这爆炸竹筒所害,步了郭淮的后尘。 听说,足足有一万多士卒死在了这小小竹筒之下。 一万多啊! 夏侯霸心痛之余竟莫名其妙產生一丝快感。 “郭淮,你也有今天!” 望著被自己拍飞的竹筒,夏侯霸令军中壮士把它用长绳绑在马尾上,再拿厚布包好,一路往回拖曳。 这样一来,就算突然爆炸也伤不到自己人。 想到自己能勘破蜀寇的一件杀人利器,夏侯霸多少舒服了些,觉得此行虽败犹荣。 第一百二十二章 老狐狸 夏侯霸退兵两日之后,赵儼风尘僕僕赶了过来。 之前,他让夏侯霸先去拦截蜀军,后又觉得不太放心,便不顾年老体弱,独自带著一队骑兵前往追赶。 见夏侯霸大军完好归来,赵儼顿感诧异:“仲权,莫非你们没追上蜀寇?” “追上倒是追上了,不过险些中了他们埋伏。”夏侯霸连连嘆气,“幸亏我逃得及时,否则现在就得与郭淮一样躺在病榻之上。” “怎么回事?”赵儼能听出对方的话里有话。 夏侯霸连忙命手下將裹得里三层外三层的竹筒拿来:“这就是蜀寇暗算郭淮的武器。” “快拆来看看。”赵儼也对这个能杀伤一万多士卒、炸死徐质的竹筒颇感兴趣。 他命军中壮士將竹筒放在一块空地上,自己和夏侯霸则远远躲开观瞧。 魏军壮士解去绑在竹筒上的麻绳,小心翼翼掀开筒盖。 旁边赵儼等人全都屏住呼吸,眼睛死死盯著那名壮士的一举一动。 只见壮士抖了抖竹筒,將里面所装之物一股脑倒在一张白布之上。 “此物恐怕就是那能產生爆炸的『丹药』。”夏侯霸连大气儿都不敢出,生怕下一瞬就发生意外。 他听方士们说过,炼丹时偶尔不小心加了不该加的丹药,丹炉就会发生爆炸。 故而认为这能爆炸的东西便是一种丹药。 可赵儼远远看了之后,眉头却是一蹙。 魏军壮士倒出来的,乃像是黄土一样的东西,完全跟郭淮描述的“声如霹雳,白灰瀰漫”的场景对不上。 既然竹筒里有白灰,倒出之物怎能长成一副土样子? 赵儼让那壮士將那黄土状的东西取来一点,伸手捏搓了几下,又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 唔! 没错,就是土! 普普通通的土,还带著腐植、粪便混合后的芬芳气味。 若说这玩意能够爆炸,打死他也不信。 赵儼白了夏侯霸一眼:“唉,仲权,你上当了!” “上当了?”夏侯霸接过赵儼手中的黄土仔细观瞧,心头顿时一凉。 原来,这些竹筒里装的並不是生石灰和清水,而是刘瑶从路上隨便取来的碎土。 至於竹筒,也是之前製作炸弹时剩下的多余备件。 汉军空营里出现那数千竹筒,纯粹是为了嚇唬夏侯霸。 “刘文枢这竖子!气煞我也!”夏侯霸想明白后,一股火直撞顶梁,差点儿没晕倒过去。 他也是五十多岁、可以当七舅姥爷的人了,怎能受得了这般欺诈? 假的,一切都是假的! 矛杆是假的,空营是假的,爆炸竹筒也是假的! 夏侯霸一想到自己带著两万驍骑日夜奔驰,好不容易追上蜀军队伍,却被刘瑶用一座空营、几堆装了土的破竹筒就给嚇回去,胸口便像吞了块巨石一样难受。 更不用说,对方还通过斗將阴死了自己一员猛將。 “刘文枢,吾誓要取尔首级!”夏侯霸灰白的鬍鬚颤抖不已,双目猩红似血。 “仲权莫要生气,这个刘文枢绝非等閒人物。”赵儼出言宽慰,“不要以为对方是皇子就加以轻视,咱们的任城威王不也是皇子出身?” 他口中的“任城威王”,乃是当今皇帝曹芳的亲祖父,曹操引以为傲的“黄须儿”曹彰。 曹操自己虽未称帝,但被曹丕追封为魏武皇帝,他的儿子亦被以皇子称呼。 曹彰少年英武、威震塞外,是曹操眾多儿子中唯一成长为一方大將之人。 经过赵儼一顿劝,夏侯霸火气这才消了一大半。 他也认为自己的上当受骗,乃是轻敌所致。 这时,赵儼拿起空竹筒,用老花的双眼仔细端详一番,忽然露出一抹笑意。 他招呼夏侯霸靠近前来,指著竹筒上的细纹:“这是蜀中一带產的竹子,粗长而中空,適合做成筒状。” 夏侯霸莫名其妙望著赵儼,不知对方为何忽然谈论起竹子来。 “你再看这竹筒两端,还各锯了数道凹槽。”赵儼又指向竹筒边缘,那里果然存在人为刻出的浅浅凹槽。 “这是蜀寇在竹筒上绑绳索用的。”夏侯霸刚才见人拆绳时就猜到凹槽的用处。 “竹筒上这种凹槽可以让绳子绑得更加紧实,然而这样的竹筒製造起来却更加费时费力。” 赵儼终於说出了自己的猜测:“老夫料那空营之中的竹筒,便是蜀寇最后的全部剩余。” “赵监的意思是,蜀寇手中已无那可以爆炸的竹筒再用?”夏侯霸问道。 “没错,”赵儼自信地点了点头,“確切地说,他们既此刻无竹筒,也没有筒內可以爆炸之物。” 夏侯霸这才明白,蜀寇放这些装土的竹筒並非完全是为了戏耍自己。 他们本身也没了可以令竹筒的爆炸的“丹药”。 否则当时在空营之中没必要嚇唬自己,直接炸死岂不是更为有效? 既然没了大杀器,魏军也就无须再惧怕敌人,不敢上前。 “亡羊补牢,为时未晚。”赵儼翻了翻眼皮,“咱们火速行军,就算杀进阴平,也要把被蜀寇劫走的百姓救回来。” 赵儼並非真的在乎百姓,他想夺回的其实是一个个可以交税纳赋的工具。 是陇西那些被搜颳走的金银钱帛; 是能够保住自己晚节的一场胜利。 於是,当刘瑶和姜维从羌中顺利进入阴平境內,以为从此再不用担心被魏军截杀之际。 赵儼极其果断地收回指挥权,率领两万驍骑攻入阴平,紧追汉军身后。 汉军护送百姓及羌氐胡人进入阴平后,在姜维的领路下正往沓中行进。 可就在即將进入沓中之际,刘瑶留在后方的斥候突然紧急来报:魏军已追至三十里之外! 阴平郡山路多,人口少,守卫兵力更加不足。 想要抵挡紧追不捨的魏军,刘瑶必须联手姜维再一次完成断后任务。 可这一次,刘瑶认为魏军必然不会容易再上当受骗。 “以夏侯霸如今的官职,绝不敢贸然追入阴平。”姜维在紧急军事会议上提出自己的猜测,“吾料他背后的主帅赵儼已从长安亲自赶到。” “长安距离阴平有数千里之遥,他们的大部队不可能这么快赶来。”廖立摆了摆手,给姜维的话挑毛病。 “廖公所言不错,所以我怀疑进入阴平的魏军还是原来夏侯霸手下的那数万骑兵,只不过主帅换成了赵儼。” 姜维转而望向刘瑶:“赵儼可是条老狐狸,他发觉上当之后,必然猜到咱们之前是虚张声势,也必然会对咱们直接发起进攻。” “再老的狐狸,也老不过猎人。”刘瑶微微一笑,脑筋再度飞快旋转起来。 第一百二十三章 惊雷 赵儼所料不错,如今刘瑶手中既没有竹筒也没有石灰。 当两万魏骑深入阴平,再次追上汉军时。 刘瑶这次没有摆出什么“空营计”,而是率领数十名羌人骑兵当道而立。 “七舅姥爷,想不到咱们又见面了。”刘瑶脸上笑嘻嘻,完全没了往日的威严。 他的身上也卸下重鎧,换了身类似羌人的皮裘,胯下青驄战马亦脱了浑身甲具。 “休要胡言乱语!否则我立刻取汝项上人头!”夏侯霸偷眼看了下主帅赵儼,连忙喝止刘瑶继续讲下去。 “想要我的脑袋?那就看七舅姥爷的马快不快了!”刘瑶说完,带领羌人们转身就跑。 他们轻装简行,奔驰速度极快,眨眼便不见了踪影。 夏侯霸拍马就要往前追。 “仲权且慢!”赵儼厉声喊住了他,“枉你数十年沙场征战,怎么连这点儿伎俩都看不出来?” 夏侯霸冷静下来,这才意识到刘瑶明显是故意激怒自己,好引他轻敌冒进。 这远处的山路尽头,说不定就是蜀寇的伏兵! 想明白这一切,夏侯霸脸色一红,退在一旁。 “我们要追回的,是陇西百姓。既然在此地遇上蜀军,那百姓们想必就在不远处。”赵儼伸出马鞭指向前方,“全军小心前进,万不要中了蜀寇的诡计!” 赵儼是军师出身,擅长谋略,懂得很多防范敌人埋伏的方法。 他一面小心行进,一面撒出数队斥候,打探蜀军动向。 就算如此谨慎推进,以魏军骑兵的速度,一日之內也將追上携带百姓輜重的刘瑶大部队。 果然,不出半日,斥候返回报告,不远处一座山坳中,发现了大量陇西民眾的身影。 但现场並没有半个蜀军。 “刘文枢那小子一定是担心携民入川太过累赘,於是拋弃百姓独自逃走。”夏侯霸做出预测。 “极有可能。”赵儼也頷首表示同意:“这种事情他祖父刘玄德在荆州做过一次,险些被武皇帝追上一网打尽。有此先例在前,料他也不敢再犯同样的错误。” 赵儼出于谨慎,又小心询问了那山坳周围的地形,以及沿途有无设伏的痕跡。 在得到一切安全的答案后,他才急令大军火速赶往那块山坳。 可到了山坳处, 奇怪的事情发生了。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斥候才刚刚报告此处有百姓,可赵儼赶到后却连一个人影都没瞧见。 他刚想找来斥候问责,却见夏侯霸指著远处山路喊道:“看,百姓们在那里!” 赵儼揉了揉老花眼,这才看清楚原来陇西百姓已经走出山坳,变成了远处山路上的一群小白点。 “还得是五十多岁的年轻人眼神好啊。”赵儼不禁感嘆。 他连忙命令夏侯霸先领一队骑兵把百姓们带回来,而自己则率大军留在山坳里一边警戒,一边等候。 就算推测刘瑶可能是丟下百姓跑了,但谨小慎微的赵儼还是做足了准备。 追回百姓,夏侯霸率领一队魏军就足够了。 倘若前方的百姓是敌人故意设下的诱饵,那夏侯霸中计后,自己也能前往接应支援。 人老精,鬼老灵。 赵儼虽身体年迈,脑袋也没有从前灵活,但丰富的经验还是让他做出了最正確的分兵选择。 只是有一点儿小缺憾,分兵的比例分错了。 就在夏侯霸带领一支千人小队前去追回远处的陇西百姓时。 身后山坳处,无数道巨响出人意料地凭空而发,宛如一阵连续不断的晴空霹雳。 紧接著,战马嘶鸣,哀嚎遍地。 赵儼留守的骑兵大部队宛如一大釜沸腾的开水,人仰马翻、四散奔逃,混乱至极。 “不好,是蜀军的埋伏!”夏侯霸连忙带兵折返回去。 他心头暗疑,留在原地的赵儼的大部队守备严密,而且那山坳极其开阔,地形並不適合设伏。 自家军队又怎么受到袭击的呢? 等夏侯霸奔回时,那一连串的爆炸仍未停止,也让他亲眼目睹了这场混乱的原因。 只见山坳空地处,一道道白灰混杂著土块、碎石,正不断从魏军骑兵队伍脚下的地面爆裂而出。 每次爆炸的威力並不算大,远没有郭淮遇到的那次激烈,也並没有钢片、铁砂之类的飞出。 基本没有士兵被直接炸伤,但倒霉的却是一匹匹战马。 从地面突如其来的袭击,让它们惊啸不已。 近两万匹战马受到前所未有的惊嚇,完全失去控制,开始朝不同方向乱跑乱窜。 马背上的魏军骑兵可就遭殃了。 因跌落鞍桥而被踩踏受伤、甚至死亡者不在少数。 “这是怎么回事?怎么回事!”赵儼的脑子一片空白。 眼前从土里崩裂四散的白灰,让他意识到自己遇到的就是郭淮信中描述的那种爆炸。 蜀军不是没有竹筒了么? 为何还能让这白灰地狱重新降临? 接连不断的巨响让赵儼头昏脑涨,急火攻心的他忽地眼前一黑,胖大的身子从战马上摔了下来。 “眾军控住马匹,快救主帅!”夏侯霸见状,迅速返回到牙旗旁,想重新稳住军阵。 战场之上,很多打了败仗的士兵都並非死於敌手,而是葬送在四散奔逃时拥挤踩踏的自己人脚下。 可从地下產生的大范围爆炸虽已停止,但仍有零星几处巨响时不时如不散的阴魂般冒了出来。 每炸响一下,刚刚抚慰好的战马们就又重新惊乱一次。 夏侯霸知道此地不宜久留,连忙救起昏迷不醒的赵儼,匆忙带队原路撤离。 什么追击汉军?什么夺回百姓? 如今连自己的性命都难保,哪还顾得了那么多? 夏侯霸逃出山坳,发现赵儼的双腿居然在刚才的那场慌乱中被马蹄踩断,其本人更是昏迷不已迟迟无法唤醒。 没了赵儼,这下夏侯霸更加战意全无,一路马不停蹄撤出阴平,返回魏国境內。 而等魏军逃离许久,刘瑶才慢悠悠带著姜维从山路的另一头走了回来。 匆忙逃离时,魏军丟下不少旗帜武器,姜维便打算派人打扫战场。 “伯约勿急,让石灰再飞一会儿。” 刘瑶却伸手拦住了他。 “还有尚未爆炸的?”姜维用疑惑的眼神扫向山坳开阔处,却感受不到一丝危险。 “嘭!” 打脸来得很快,一个石灰“地雷”突然炸响,惊得以胆大如斗著称的姜维都是一哆嗦。 “这次的生石灰是临时做成,没有標准剂量,很难控制时间。”刘瑶却似早就料到一般,“说不定什么时候便炸了,咱们还是小心为妙。” 第一百二十四章 能文能武廖先锋 刘瑶的確把从成都带来的竹筒的用光了,生石灰也一两不剩。 但並不是说,他就再也无法造出石灰炸弹来。 在赶往沓中的路上,刘瑶就命人沿途砍柴烧石,製作生石灰。 这玩意並不难做,把山中隨处可见的石灰石烧热再冷却后,就是块状生石灰。 若碾成粉末,便成了刘瑶之前装填在竹筒中的生石灰粉。 阴平郡虽人烟稀少,但山石树木却多得是。 刘瑶的三千部曲同时开干,半天功夫,就製成了將近万斤的生石灰块。 这些生石灰块其实並没有完全烧透,魏兵將至,也没有足够时间留给刘瑶精雕细琢。 但目前的这种半生不熟的状態,却也刚好能实现他的计划。 就在部曲们烧制生石灰时,其余人也没閒著。 他们砍伐粗大树木,截成一个个树桩。 再从树桩表面向下掏出一个大坑用来存放生石灰,另外再锯一截圆木掩住树坑当作盖子。 於是,一个简易版的小型木桶便做好了。 生石灰与水发生反应爆炸,需要一个密封良好的容器来积聚內部气体压力,而这种木桩製成的简易木桶就刚好够用。 刘瑶又令手下在预先选好的山坳空地上挖出一千多个土坑,將生石灰块放入树桩木桶,再一起埋入地下。 等到里面气压足够大时,水蒸气崩不开木桩桶壁,但是会推著盖子和上面的浮土往地面方向衝击,从而造成地雷般的效果。 等这一切都准备好后,再让姜维的汉军兵卒换上陇西百姓服饰,装成被刘瑶撇下不管的模样,徜徉於山坳之中,等候被赵儼的斥候发现。 而赵儼那些斥候,在手持远望镜、用旗语通讯的刘瑶侦察小队面前,简直就是个渣渣。 他们从来到走,一举一动都在刘瑶的监视之下。 斥候们刚返回去给赵儼报信,刘瑶就发出提前商量好的信號。 数千汉军假扮的“陇西百姓”將埋在木桶上面的泥土扒开,掀开桶盖,再將盛满水的皮袋放在一旁,等候刘瑶的下一道命令。 这种石灰块由於接触不充分,本身生石灰的含量也低,与水混合后生成大量气体的时间非常之长。 刘瑶之前做过实验估算,一桶生石灰块大约一刻钟后才能造成爆炸。 他预料赵儼发现“陇西百姓”后,必然著急赶来救援,於是估算好了时间,等著把魏军大部队引入这块山坳。 山坳四周的群山之上,侦察小队很快把魏军將至的消息传递过来。 刘瑶这才下命令让眾人迅速向石灰桶里罐水,再盖上盖子封上泥土。 而后,这些假的“陇西百姓”也立即朝山路上转移。 这里的山坳中间是块面积不小的平地,足够容纳两万人马。 而四周群山陡峭,不適合隱藏伏兵。 这些都会令赵儼彻底放下心来,在原地停留足够长的时间。 直到埋藏在地下的生石灰桶一个一个爆炸。 由於这次的石灰煅烧粗劣,造成“石灰地雷”无法像石灰竹筒那般统一发动爆炸。 但无法估算的爆炸频率,也间接製造了一种出人意料的效果。 一个接一个的爆炸,不知来自何处的爆炸,让魏军战马彻底陷入疯狂。 魏军大乱的局面便由此形成。 “我刚才看到赵儼那狗贼,他好像被战马踩断了腿。”廖立手持一柄远望镜,神色极为得意。 仿佛赵儼的腿就是被他害折的。 “魏军此役至少损失十之二三,殿下未动一兵一卒而重创来敌,我看就算是孙、吴再生都没法办到。”姜维对这场胜利大为震撼,目光中满是激动之色。 魏军那些战马,个个出自雍凉,都是如龙似虎的矫健坐骑。 它们並非头一次上战场,哪怕面对敌人的投石器、霹雳车都丝毫不惧。 可这些经验颇丰的战马,却从来没遇到过能自地下爆炸的东西。 这场让敌人自乱阵脚,自相踩踏的好戏,他姜维从前连想都不敢想,如今竟被刘瑶轻易付诸现实。 从製造生石灰地雷,再到化妆百姓引敌入瓮,刘瑶的每一步都是精心计算,而且没出一丝紕漏。 常说战场如棋局,这位年纪轻轻的安定王,算计棋步的脑力放在全天下也找不出第二个来。 姜维活了四十多年,之前唯有在诸葛亮身旁的那段日子,才有过同样的感慨。 想到他像父辈一样尊重的诸葛丞相,想到对方“兴復汉室、还於旧都”的壮烈遗志,姜维望著刘瑶修长背影,嘴角似扬非扬,眼中如泪如炬。 “天不亡炎汉,代有人杰出。兴復汉室,或许有希望了!” 打跑了曹魏最后的追兵,刘瑶並不敢懈怠。 直到汉军五千援兵从阴平郡的治所阴平县赶来接应,他这才彻底放下心来。 姜维在从陇西撤退之时,便派快马分別给阴平、汉中两地写信,请求支援。 阴平的五千援兵由太守廖化亲自统率。 这支队伍军容严整,旗帜鲜明,颇有诸葛丞相治军的遗风。 而太守廖化能文能武,长相也还过得去。 他曾是关羽在荆州时的主簿,麦城战败后诈降东吴,隨后又假死带著老母亲一路从东吴逃了回来。 这位廖化才是演义里“千里走单骑”的原型。 后世都说“蜀中无大將,廖化作先锋”。 但这话当时若被曹魏的广魏郡太守王贇、南安郡太守游奕二人听见,一定会破口大骂。 两年前,就是这位“先锋”廖化曾出兵攻打曹魏的营寨,王贇、游奕两位太守在郭淮的命令下出兵前往救援。 结果他二人被廖化打得惨败,王贇甚至中箭身亡当场战死。 廖化哪怕比不上姜维这种俊才,也是能够与王平、句扶、张翼等人齐名的柱石大將。 这场战斗,乃是诸葛亮身故后,季汉对曹魏打的第一场大胜仗。 当廖化在信中看到刘瑶、姜维等人从陇西撤回来,还需要自己前去救援时,心里难免有些忐忑不安。 莫非是吃了败仗? 之前马岱北伐就是大败而归,姜维前年的那次偏师出征也没取得胜利。 这次被敌人撵在屁股后面跑,还一路追至季汉境內,恐怕凶多吉少。 姜维这小子,还得多锻炼锻炼啊。 廖化如今年过半百,看姜维还是个需要锻炼的年轻人。 而对待刘瑶,更认为其不过是个心浮气躁的毛头小子。 刚在南方取得了一些战果,就草率带兵北伐, 南中那些蛮人,能比得了北方的曹魏铁骑么? 廖化与费禕一样,是北伐派里偏保守之人,认为在没有万全准备之下,不要轻易展开北伐。 即便是打,也只能像他前年那样小规模出动。 今日拔个营寨,明日杀个太守,徐徐图之。 眼下仓皇退回阴平,这个安定王一定是在曹魏吃了个大亏。 廖化率兵火速驰援之时,心中就在不住祈祷,希望汉军伤亡能小一些。 国小兵微,可经不起折腾啊! 第一百二十五章 十万张嘴 沓中,乃是群山环绕的一块盆地。 气候、地形都与汉中相仿。 姜维后来屯兵五万於此,也是看上沓中的地理位置和產粮能力。 如今,刘瑶和姜维统率十几万汉军、雍凉百姓和羌氐胡人在此与廖化相逢。 望著浩浩荡荡、一望无边的人群,廖化彻底傻眼了。 这都什么情况? 不是说被魏军追著打么? 不是说需要救援么? 为何眼前连半个魏军的身影都没有,而且还多了十几万人出来? 他们这次北伐,究竟是怎么打的? 正在廖化迷茫之际,刘瑶拍马上前:“元俭兄,幸亏你及时赶到,否则我们可就麻烦了。” “殿,殿下……”廖化廖元俭一脸尷尬,“臣好像也没帮上什么忙。” “不不不,”刘瑶连连摆手,“你这一来,我们心里就有底了。” 十余万人被曹魏一路追杀,虽有刘瑶两次成功断后打退追兵,但大军里惶惶不安之人越来越多。 尤其是那些羌氐胡人,作为优质的墙头草,他们对风向极为敏感。 若是汉军被魏军打败,他们虽不至於转身投降,但一鬨而散却是极有可能的。 廖化援军的到来,起到了至关重要的稳定人心作用。 “廖府君救援及时,乃是立了大功。”姜维冲刘瑶眨了眨眼睛,“不如殿下送廖府君一件见面礼如何?” “不可不可,伯约,我还没……”廖化连忙拒绝,想说自己並没出什么力,算不得大功。 可刘瑶却心领神会,回手朝身后十万羌氐胡人一指:“元俭兄,阴平地广人稀,你看我带回来这十万羌、氐、诸胡全都送给你如何?” “什么?这些胡人都给我了?”廖化又惊又喜。 阴平郡的面积与汉中郡相仿,人口却少得可怜。 当年,从刘备曹操的汉中之战开始,阴平和隔壁武都郡就是二者交兵的副战场。 马超、张飞被刘备派往武都郡的下辩以为策应,曹操则遣曹洪、曹休进军討伐。 与刘备最后贏得汉中之战不同,马超、张飞在武都碰得头破血流,大败而归。 眾军败走汉中时,大將吴兰还被阴平氐族的一个叫做强端的头领半路截杀,直接丟了首级。 当时的阴平、武都居住的大多是氐人。 见曹刘爭斗,氐人內部开始分化为两种声音。 一伙人认为曹操更加强大,想去依附曹操。 例如强端、杨仆和符双。 另一伙人则与曹操或投靠曹魏的部落有仇,愿意投奔刘备一方,如雷定、符健等。 汉中之役后,选择曹操的氐族便陆续开始內迁。 后来,诸葛亮派遣陈式拿下武都、阴平时,曹魏早就迁走了数万人口,仅留下少部分郡民。 在三国乱世,有人口,才有国力。 地广人稀的阴平郡如今白得了十余万羌氐胡人,廖化哪能不大喜过望? 唯一令他难办的是,让胡人居住在汉魏边境,属於不稳定因素,廖化怕自己把握不住。 看出对方的担忧后,姜维便把这十多万胡人的来歷详详细细讲述一遍。 “他们,他们都是殿下亲自招抚过来的?”廖化扭头望向刘瑶,目光中满是惊讶。 这几年,不是没有投奔季汉的羌氐胡人。 但人数都不算多。 五年前,氐王苻健来投,不过四百余户数千人而已。 能一次性迁移这么多胡人內附的,除了南匈奴五部之外,也就当年曹操手下的雍州刺史张既能办得到。 汉中之战前,为避免羌、氐被刘备利用,曹操命张既迁徙氐人五万余落,安置在扶风郡和天水郡中间一带。 胡人一“落”类似於汉人的一户,通常五人为一落,还有十人、二十人、三十人一落的不同说法。 当年张既从武都郡迁徙了至少二三十万氐人,可谓是规模空前浩大。 不过刘瑶这次迁走十万羌氐胡人,放在季汉也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不说別的,单就两点便让廖化对刘瑶敬佩不已。 一个是能让这么多部落的羌人、氐人和杂胡都同意依附季汉,刘瑶的號召力非同一般。 另一个是能让这十万语言不通、习俗各异的胡人一路上规规矩矩跟到阴平,刘瑶的统率能力也绝非常人可比。 但讲述者姜维並未告诉廖化,这一路上携十万胡人归来,刘瑶也是费尽心机,还险些在休屠胡人那里把性命都丟了。 他多少还是仗著季汉安定王的身份,才能让各部落首领紧密团结在自己身边。 换作旁人,哪怕是姜维这种土生土长、熟悉羌氐的凉州上士,都未必能办得如此顺利。 或许,只有当年在羌氐胡人中颇有威望的马超才能做到像刘瑶这样。 姜维一边向廖化解释,一边再次感慨。 而廖化抚著长髯聆听,神色渐渐变得坦然。 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廖化虽知胡人不可完全依赖,但“西和诸戎”乃是诸葛亮在《隆中对》时就为刘备制定的国策,也是季汉如今不得不选择的手段。 而团结一切可以团结之人,亦是刘瑶北伐的大方略。 “元俭兄无须多虑,这十几万胡人只要衣食无忧,富裕起来,便永远都会心向大汉。”刘瑶仿佛丝毫都不担心。 无论是汉人,还是羌人、氐人、匈奴、杂胡,谁能让他们吃饱穿暖不受欺辱,他们就会效忠於谁。 否则就算是同一民族,也会自相残杀,而且杀起来毫不手软。 “可想让他们吃饱穿暖,何其难也!”作为阴平父母官的廖化望著十万个人,同样也是十万张嗷嗷待哺的嘴,无奈苦笑。 “阴平这里还有许多羌人、氐人的故地,仅仅氐王强端之前占据的地盘就足够养活三万人。沓中最多也能养个六七万。”刘瑶做出了安排。 “就算阴平能勉强让这十几万人餬口,但这贫瘠之地远远达不到令他们富足。”廖化认为若无法让胡人们富足,他们还是会有作乱的可能。 刘瑶微微一笑,叫来自己部曲里的一名亲隨,从对方手里接过一个布袋。 “让胡人富足的方法,我早已想好了。” 听到刘瑶如此信心满满,廖化颇觉好奇。 他不知道在阴平这个山多地少的郡,有什么能让十万人致富的方法。 不光是廖化不信,向宠、廖立也跟著凑到近前,想看看刘瑶到底有何妙计。 唯有姜维,似乎对刘瑶没有一丝怀疑。 若说刘瑶在打仗方面的经验还不够老道,有什么刁钻诡计还得事先与他们几人开会商议。 但说到如何搞钱,在场这些人绑在一起,都比不上刘瑶一根小拇指。 只见刘瑶两手缓缓伸进布袋,从里面隨意抓了一把,再掏出来展示在眾人面前。 第一百二十六章 价比黄金 见刘瑶神秘兮兮掏出一物,眾人全都瞪大了双眸。 “花椒?”这些人里面,廖立农活干得最多,一眼便认出来这是花椒的种子。 花椒在汉代香料中的地位,那可不是一般的高。 汉代后妃居住的宫殿被称为“椒房”,就是因为其墙壁乃是用花椒掺入泥浆涂抹而成。 而在花生传入中国前,寓意多子多福的植物正是花椒。 同时,作为“三香”之首的调味香料,花椒在各类肉食製作过程中也必不可少。 当香叶、孜然、辣椒等香料还未传入之际,花椒更成了调味品界的扛把子。 曾有一两花椒一两金的说法。 刘瑶深知,要让十万人在阴平这贫瘠之地生存下去,种植小麦,放羊牧马就够了。 但若想让他们活得更好,必须上经济作物。 而沓中这块地方在千年之后,属於甘肃舟曲县。 舟曲花椒,號称世界上最好的花椒。 花开似梅,籽如玛瑙,顏色红艷,味道香麻,无论品相还是口感都独步天下。 更有研究表明,舟曲很可能就是花椒的起源地。 根红苗正的舟曲花椒,如今將在沓中这个地方提前绽放异彩! “殿下之意,是让羌氐胡人在此种植花椒为生?”廖化脑袋里一堆问號。 “没错,”刘瑶盯著小小的花椒粒微笑著頷首,“这小东西可以创造出大財富。” 在沓中,利用胡人的劳动力大力开展花椒种植,將成为当地的特色產业。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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毕竟,在短时间无法將其同化的情况下,不能任由胡人的数量超过汉人。 那样对季汉政权的长治久安、人民的幸福安康极其不利。 刘瑶还借鑑曹操安置五部匈奴的方法,以羌氐胡人的首领为各部都尉。 但在都尉手下还要设置汉官监军,让他们及时向太守廖化匯报胡人们的动向。 在將胡人安置好后,刘瑶又將三千投降魏军和数万陇西百姓送往成都等候下一步安排。 这些归降之人不能放在边境地带,以免他们成为一枚枚定时炸弹。 以刘备、诸葛亮之前安置降民的方式来看,蜀中一带最为合適。 尤其是成都附近犍为、广汉几个郡。 那里既土地富饶又远离边境,让归降之人既能满足现状,又不至於潜逃回去。 刘瑶在写表將此次北伐之事尽数上奏朝廷之后,並没有选择立刻返回成都。 他让向宠先率军带著降人和百姓们单独回去,自己则带著部曲和姜维的兵马前往汉中。 汉中,乃是季汉北伐的桥头堡,亦是抵御曹魏进攻的北大门。 自从诸葛亮当年驻扎於此后,汉中还成为除了成都之外季汉的另一个军事、政治中心。 在汉中郡的治所南郑县城外,刘瑶见到了年逾六十,白髮苍苍的大司马蒋琬。 蒋琬作为诸葛亮的继承者,目前是季汉第二號人物。 五丈原之后,他执掌季汉政权已有六年。 这六年来,蒋琬有效执行了诸葛丞相与民休息的政策。 除了几次小规模北伐外,甚至都没怎么用过兵。 朝廷也获得了一个足兵足粮,充分准备的机会。 所以当初成都方面提出要北伐的计划时,一听姜维说只须出兵万人,而这万人里还有三千是安定王私人部曲后,蒋琬便立刻拍板同意了。 这次小规模袭扰,既是给朝堂上荆州、东州等北伐派一个交代,也不至於损失太重动摇国本。 但同样,蒋琬也没期待有太大战果。 第一百二十七章 蒋琬的野望 蒋琬认为,刘瑶、姜维这次小规模北伐,能像前年廖化那样,杀个曹魏太守回来就不错了。 可万没想到,当刘瑶和姜维带著北伐大军返回汉中时,不仅总计杀敌两万余,还直接抓了个曹魏的太守回来。 俘获个太守可比杀个太守难度大多了。 饶是强如关羽,单枪匹马於万军之中斩杀顏良,也不过只消灭袁绍军的一个指挥官而已。 顏良带来的部曲仍在,袁军的战力仍在。 可当水淹七军,俘虏于禁后,关亭侯才真正做到威震华夏,逼得曹操都想迁都躲避。 因为作为主將若被俘虏,说明大概率他的部曲已彻底丧失了战斗力。 见到被捆缚在一旁的马顒,蒋琬便知这次北伐乃是一场大捷! “殿下年少有为,以区区万余兵马扰动雍凉,陷陇西、破金城,还俘获敌太守马顒,当真是国家之幸甚!” 蒋琬接到过姜维的求援信,信中不光有请其派兵接应的话,还简要介绍了他们这次北伐的成果。 只不过蒋琬还没率军出发,就传来魏军已经退去的消息。 如今北伐大军安然归来,他这才放下心来,也开始对这次北伐名义上的主帅刘瑶进行表彰。 刘瑶虽爵位高,但官职不过镇北大將军,比在三公之上的大司马蒋琬还差著许多。 不过从对方的语气来看,刘瑶觉得蒋琬刚才的说辞有些虚偽客套,並非出自真心。 果然,蒋琬一本正经讚颂完刘瑶,转身郑重拍了拍姜维的肩膀,目光中这才有了一丝骄傲与讚许。 “伯约,真不枉费丞相命我对你的栽培,如今你立此大功,可以告慰丞相的在天之灵了!” 在蒋琬看来,这次北伐,刘瑶不过掛个名头,实际上的指挥者只能是姜维。 姜维却满脸愧色,低声解释:“大司马,此次北伐获利良多,全都仰赖殿下,维不敢冒功。” “没错没错,肯定要仰仗安定王神武英明、洪福齐天。”蒋琬会心一笑,给姜维一个讚许的眼神,“伯约已经学会了谦虚礼让,看来你前途无量啊。” “大司马误会了!”姜维发觉不对劲儿,连忙摆手,“维不是自谦,安定王不容轻视,他远比我们之前想像得要强大许多。” 说完,姜维立即把如何招揽羌兵助力,如何伏杀郭淮两万多人马,又如何攻破陇西、金城二郡,再如何让十万胡人归附,最后又是如何两次断后计退赵儼的事跡详细讲了一遍。 蒋琬听罢,呆立在原地半晌,脸上儘是不可思议、也不敢相信的神情。 直到听说魏將徐质是被一种可以產生巨大杀伤力的爆炸竹筒所杀,他这才慢慢明白姜维所言俱是实话。 製造这种闻所未闻的奇巧之物,並非姜维所长。 难道,这一切真的都是刘瑶所为? “天佑大汉,真是天佑大汉吶!” 蒋琬激动得像个孩童一样来回踱步,苍老脸上的皱纹每一道都在不停颤抖。 他连忙转过身去,紧紧拉住刘瑶的双手,花白鬍鬚里的嘴唇一张一翕,就是许久说不出一句话来。 蒋琬自知自己长於政事、短於兵戎,於是按照诸葛丞相的嘱託尽力培养姜维这种军事才俊。 没想到,上天又给大汉降下来一位奇才。 近年来隨著年纪越来越大,总感觉身体不堪重负的蒋琬,似乎可以喘口气儿了。 不对,不仅不能停歇,还得再加把力,在自己油尽灯枯之前好好把刘瑶也培养培养。 “殿、殿下不必急於回成都,留在汉中多待几个月如何?”蒋琬的颤抖的声音里满怀期待。 此次北伐乃是从羌人部落迂迴陇西展开偷袭,但攻打曹魏不可能总靠这种偷偷摸摸的行动。 早晚还是要在汉中这个根据地开展。 无论是出祁山、还是走陈仓、儻骆,都要由汉中出发。 蒋琬把刘瑶留在这里,便是想让他儘快熟悉汉中周围的地形以及这里的数万大军。 有朝一日能重复诸葛丞相当年的进军路线。 “大司马,我並不著急回成都。”刘瑶抿起稍稍上扬的嘴角,望向这位临危受命、劳苦功高的老臣,“我要在汉中先住半年,也好与大司马一起谋划下一次北伐。” “下一次?”蒋琬万没想到刘瑶刚打了个大胜仗,立刻就把精力投入到下一场战爭上面。 “殿下可有具体打算?预计何时出征?” 这位季汉大司马似乎对时间的问题极为看重。 蒋琬今年六十有三,先帝刘备就是在他这个岁数驾崩的。 去年表弟潘濬在东吴病逝,更让蒋琬担忧自己命不久矣。 诸葛丞相当初让一个比他还年长三岁的长史做继承人,而並非选择呼声很高的魏延或者杨仪。 为的就是让蒋琬能够“萧规曹隨”,担负起兴復汉室的重任。 想到诸葛亮,蒋琬脑海里又出现了费禕的身影。 费禕这几年在尚书令的位置上干得不错,或许再过三四年,自己就能把军国大事放心地全部交给他。 而在这之前,蒋琬唯一的心愿,便是在剩余的风烛残年里打一场漂亮的北伐胜仗。 而这一仗,很有可能就是刘瑶口中的“下一次”。 “大司马执掌军权,下一次北伐是什么时候,当然还请大司马定夺。”刘瑶虽心里早有规划,却也不能越俎代庖。 “哈哈。”蒋琬抚须而笑,“臣老了,精力远不如从前。不过若殿下问起北伐之事,老臣倒有一点建议。” “大司马请讲。”刘瑶洗耳恭听。 这些年,蒋琬並非没有思考过如何北伐。 诸葛丞相最后几次北伐都没有取得显著战果,很大一部分原因便是出蜀入秦的道路实在是太难走。 於是,自知军事能力远不如诸葛亮的蒋琬打算开闢另一条伐魏之路。 这条路他还没与任何人商量过,始终埋藏在內心之中,等候智者的出现方能分享。 而刘瑶,便是当前最符合条件的智者。 能发明爆炸竹筒灭敌,能想出各种诡计夺取陇西、金城,能打败赵儼那个狡猾的老狐狸…… 这位年轻的安定王也一定有办法能帮助自己实现这条另类的伐魏之路。 所以,当刘瑶谈起下一次北伐时,蒋琬这个六十多岁的老人,仿佛一下子有了三十多岁的心臟。 他內心狂跳不已,迫不及待想把自己这些年的想法说出来。 “不要北伐,我的建议就是不要北伐!” 蒋琬这句话把刘瑶和姜维全给整不会了。 不北伐? 这算哪门子建议? 第一百二十八章 另一条伐魏思路 见眾人对“不要北伐”这句话大惑不解,蒋琬伸手指向城外的沔水。 他胸前花白鬍鬚因兴奋而抖动不停,发出近乎吶喊的声音:“东征!咱们这次顺沔水东征!” 沔水便是汉水的另外一种称呼。 它流到汉中后,往东又奔向东三郡,再经往襄阳、南郡,最终在武昌匯入长江。 蒋琬认为,既然正面北伐连诸葛丞相都未必能贏,何不换条思路,顺著沔水向东而下,攻打曹魏的东三郡? 东三郡乃是指上庸、魏兴、新城三郡,这里曾经是季汉的地盘。 魏兴郡与汉中郡相连,沿沔水东行三百里便可到达。 “咱们屡次北伐都苦於运粮,若东征魏兴等郡,便可借沔水之利,免去运粮之艰难。” 蒋琬缓缓说出自己打算东征的理由,也表明了东征並非是一时兴起,而是他经过深思熟虑的结果。 利用水运,无论行军还是运粮,的確比穿越秦岭都要容易得多。 “大司马,这万万不可啊。”姜维却第一个站出来反对,“沔水出兵固然容易,但万一失败,想退回来可就难了。” 从陇西一路退兵回来,姜维深知曹魏行军之神速。 若非刘瑶带著自己成功断后,恐怕他们整个大军都要葬送在魏军铁骑之手。 可这还是相对容易走的陆路撤军。 若从水路攻打上三郡不利,再想逆水行舟返回汉中,那可就难比登天了。 所以姜维坚决不同意蒋琬的建议。 “魏军不善水战,给我两年时间操练汉中水军,便不怕到时候撤军困难。”蒋琬早就想好了解决办法。 他是零陵湘乡人,从小在湘水旁长大,极为熟悉水性,更明白如何驶得一手好船。 “可末將听说,司马仲达手下就有一支水军,当年擒杀孟达时,就用上了这支水军。”姜维仍据理反驳。 十二年前司马懿擒孟达这件事,早就在汉军情报详细描述之內,在场高级將领无不了解。 当初,孟达因怕关羽战败自己遭受牵连,又与刘封不和屡遭对方欺凌,於是一咬牙一跺脚率部曲投降了曹魏。 他备受曹丕器重,还得了魏新城太守,统领东三郡的官职。 可曹丕一死,孟达在诸葛亮的引诱下,產生了叛魏归汉的想法。 当时,诸葛亮劝孟达提早防备在宛城驻守的司马懿,孟达却认为司马懿就算来攻打自己,来回请示魏帝也得一个月后方能动手。 可孟达万没想到,司马懿先斩后奏,仅仅八日便兵临上庸城下。 上庸城三面环水,易守难攻。 孟达还特地在城外堵水里设置木柵,为的就是阻挡司马懿从水路攻城。 而最终司马懿仍能攻破上庸,靠的正是一支精锐水军。 所以说,曹魏不善水战,那只是相对东吴来说。 他们本身就拥有一支很能打的水军。 姜维的担忧不无道理。 这支曹魏水军,不仅会成为季汉攻打东三郡时的一道护墙,也会成为汉军撤退时追杀夺命的一支长戟。 但蒋琬的举止出乎意外,仿佛並不把姜维的忠告放在眼里。 他自信所造的舟船、训练的水军都是可以碾压曹魏的存在。 姜维只好把求援的目光投向刘瑶,希望通过这位安定王的面子,阻止蒋琬的“奇思妙想”。 刘瑶看了看姜维,又瞧了瞧蒋琬,二人全都目含期待,等著他站在自己这边。 刘瑶沉吟片刻,仔细分析两方面的利弊得失,最后缓缓给出了意见:“攻打东三郡,我看行!” “什么?怎么连殿下你也……”姜维短嘆一声,连连跺脚。 他很想说,蒋琬这是年纪大,老糊涂了,才想出顺沔水攻打东三郡的歪主意。 刘瑶年纪轻轻,怎么也跟著神志不清? 先不说东三郡离宛城很近,曹魏的援军不用半个月便能赶到,汉军能不能赶在这之前拿下上庸等地。 就算成功拿了下来,面对来自北方宛城,东面襄阳两个方向的魏军攻击,汉军又怎能守得住战果? 到时候再想逆流而上退回汉中,简直就是白日做梦。 按照正常的歷史时间线,两年之后,当蒋琬在汉中大造舟船准备东征三郡之时。 姜维就是把这些不利情况及时上报给刘禪和费禕,经群臣討论后才制止了蒋琬的东征行动。 可如今有了刘瑶支持,歷史的轨跡又將朝另一个未知的方向发展。 见刘瑶赞同自己,蒋琬却是无比欢喜。 他紧紧拉住刘瑶的双手,又絮絮叨叨將自己的造船计划详细说出。 “大司马儘管去打造舟船,至於如何攻打东三郡,咱们慢慢討论。”刘瑶是学机械专业出身,对如何用木材造船不甚了解。 专业的事就该放心交给专业的人来干。 他转头又望向姜维:“伯约,你看东三郡咱们就算攻打下来,又能否守得住?” “当然守不住!”姜维的回答毫不迟疑。 “既然守不住,咱们便把东三郡变成另一个陇西、金城如何?” “什么?殿下的意思是……留地迁民?” 联想到刚刚完成的这次北伐,姜维立刻明白了刘瑶的意图。 “东三郡人口虽寡,也有数万之眾,咱们哪怕迁走一半,敌消我长,也是大功一件。”刘瑶关心的重点仍放在人口上。 “可水路迁民数万,哪有那么容易?”姜维连连摇头。 “这就要看大司马能不能造出楼船了。”刘瑶又將目光投向蒋琬。 楼船,以船大楼高,能容兵士著称。 东吴所造的“飞云”、“盖海”等五层大楼船,据说能足足装下三千多人。 虽然沔汉之水比不了长江的通航条件,但是装一千来號人的小楼船还容纳得下。 “殿下放心,老臣两年之內必能造出千人楼船六十艘!”蒋琬信誓旦旦,造船对他这个荆南之人来讲,简直就是小菜一碟。 都说东吴水军天下无敌,可荆州水军也不是吃素的。 当年黄祖的江夏水军,和孙家打的有来有回。 就连孙坚、凌操、徐琨等人都命丧黄祖军的箭下。 关羽麾下的荆州水师,更是完成过水淹七军、威震华夏的壮举。 如今汉中之地,不仅有蒋琬这个荆州人当统帅,更有不少荆州出身的老工匠、老水卒。 他们对打造楼船、训练水军极为熟悉。 这也是蒋琬敢於从水路进攻曹魏的底气。 “不必六十艘那么多,三十艘足矣!”刘瑶给蒋琬的计划打了个对摺。 “三、三十艘楼船?这可万万不行。”这次极力反对之人,换成了蒋琬。 第一百二十九章 无棹楼船 六十艘容纳千余人的楼船,总共最多能运载六、七万人。 汉军东征出动三万士卒,再运回三万百姓,数量刚刚好。 但刘瑶一口气给砍掉一半,这就让蒋琬百思不得其解。 “沔水流经东三郡时,航道曲折难行,楼船不宜过多过大。”刘瑶给出了自己的理由,“我们这次东征,主要是打敌人个措手不及,所以更须轻装简行。” 蒋琬嘆了口气:“也罢,那就出兵一万五千,迁民两万。” 这是三十艘楼船的最大容量。 “迁民两万可不够。”刘瑶再次伸出手掌,五指紧紧握拢,“三万我全都要。” 刚才还觉得蒋琬东征很不可思议的姜维,一听刘瑶这么说,方觉得与安定王相比,大司马蒋琬还是不够疯狂。 总共就三十艘楼船,便打算迁走三郡百姓三万人。 这不是计划,而是幻想。 “不可能,这些船根本装不下那么多人。”蒋琬连连摆手。 “那就少带水军,”刘瑶目光一凛,“五千,五千楼船士足够了。” 楼船上的水军又称为楼船士,五千楼船士平均分配到三十艘楼船上,每艘也就一百六十多人。 “殿下莫非是在说笑?”蒋琬直接被气乐了,暗道自己一片丹心,怕是错付了人。 这个从小长在成都,锦衣玉食的皇子,根本没见过真正的水军楼船。 一艘千人楼船,左右两舷各有八十支长桨。 长桨又被称之为棹。 这一百六十多人,刚刚只够划船的,还哪有人在甲板上面作战? 蒋琬挺直后背,轻轻摇头,这位安定王北伐陆战或许还行,但东征水战可是一窍不通。 刘瑶看出蒋琬的“战术后仰”,连忙解释:“本王可以设计出一种新式楼船,无须划动长棹,便能使船在水中行进。这样一来,便有足够的兵士在上面迎敌。” 没有棹的楼船? 此话一出,蒋琬、姜维同时震惊。 在汉代虽已出现了风帆,但大型战舰,尤其是航行在內河上的战舰,依旧以棹桨舰船为主。 对机动性要求极高的战船,没有棹也就意味著当面对敌船来袭时,只能原地等死。 谁可以划船不用桨? 难道要靠浪吗? “大司马只管准备木材、徵集船匠便是,五日之內,我就將不用棹桨的楼船设计出来。”刘瑶信心满满,不再给眾人反驳的机会。 蒋琬依旧摇头嘆息,並没有把刘瑶的保证当真。 反正这位安定王答应支持自己东征,这就够了。 未来两年,他还是得加紧操练水军,大造舟船,准备亲自进攻东三郡。 至於刘瑶刚才那堆不切实际的幻想,就当是年轻人天马行空的一种表现吧。 可姜维凝眉沉思片刻,却对刘瑶所说的“无棹楼船”很感兴趣。 世上有些奇巧之物,並非无法实现。 在遇到诸葛亮前,他也不相信会有人造出“木牛流马”、“诸葛连弩”这种超乎想像力的器械。 蒋琬將刘瑶眾军迎入南郑城內,又引汉中都督、安汉侯王平前来见面。 王平如今在蒋琬手下负责汉中防务,是个不苟言笑,態度严肃的中年將军。 听说刘瑶、姜维北伐的一系列壮举,他脸上仅仅浮现一丝喜色,但隨即老老实实、板板正正坐在一旁,垂首不语。 直到听闻刘瑶介绍,说带来的部曲里面有不少出身南中蛮部的士卒后,王平的眸子才猛地一亮,望向刘瑶的目光若有深意。 “子均都督,我在汉中还要停留数月,不知我这些部曲可否请都督帮忙训练一番?”刘瑶见对方是个內敛之人,便主动打开话匣子。 王平王子均一听兵事,立刻神色肃然:“殿下客气了,区区练兵小事,仆必当尽心为之。” 使用“仆”来自称,明显姿態太过谦卑,而王平身为安汉侯,年龄更长刘瑶將近四十岁,本无须如此。 只不过他有蛮夷賨人血统,又不识汉字,故而在军中常觉得低人一等。 刘瑶笑著点了点头,又当眾夸讚:“子均都督当年隨诸葛丞相北伐,在卤城大战司马仲达,甚是壮烈! 都督在城南阻击张郃,使其不能进军寸尺,从而帮助丞相在城北大破司马懿。都督之威名,本王年幼之时便有耳闻。” 王平被刘瑶吹捧一通,瞬间面红似枣,强忍著內心欢喜:“殿,殿下过奖了。” 刘瑶见对方很受用,接著又道:“当初魏延、杨仪相爭,若非都督从中平定,我汉军可就手足相残,损失惨重了。” “这,这都是仆应为国家做的。”王平终於绷不住扬起的嘴角。 本来一个严肃的冷麵大汉,霎时被打开了心防。 可这几句讚扬之辞,却不是白听的。 刘瑶立刻提出要求:“我手下这三千部曲很多出自南中,还望都督训练他们时,能像无当军一样,让他们早日成为北伐劲卒。” “殿下放心,都包在我身上!”王平挺了挺胸膛,被人重视的感觉真好。 无当飞军是一支蛮人组成的部队,善於翻山越岭进行野战,手中常持大盾、弓弩並能以毒箭杀敌。 有著蛮夷血统,能讲多种蛮话的王平,自然是季汉统领这支无当飞军的最佳人选。 刘瑶来汉中,除了会见大司马蒋琬,共商伐魏大计外,还想让王平这位“无当飞军”的主帅帮忙训练自家部曲。 手下士卒们虽经冯延用诸葛亮练兵的法子训练过,也只能算进退有度,纪律严整而已。 远远达不到精兵劲卒的標准。 如今有了以治军严谨著称的王平倾力帮忙,三千部曲的水平定能再上一层楼。 又与汉中郡一眾官吏、將领们见面后,刘瑶便一头扎入房中,潜心琢磨起无棹楼船的设计来。 两天两夜的时间里,谢绝一切外人打扰。 饮食住宿,只允许贴身婢女阿奴一人进来服侍。 直到第三天,刘瑶才把蒲元大师请进来一同参研自己设计的图纸。 “殿下,此物当真能让楼船在水中航行?”蒲元曾参与过木牛流马设计,对奇巧工技甚是了解。 可见到刘瑶所画之物,他却感到有些茫然,完全参悟不到其中道理。 “咱们可以先造出一个小型的,安在扁舟之內试试。”出於科学精神,刘瑶没有立刻给出答案。 他要亲自做个实验。 於是,天下第一铁匠蒲元拿起锤子,开始按图纸打造器具。 而刘瑶则找来艘两丈来长的敞口小舟,让木匠配合自己的设计改造船体。 又过了两日,南郑县外,沔水北岸旁。 一艘形状特异的敞口木船上,两名军士正站在船只中央,相对而立。 二人中间,竖立著一只硬木雕成,磨盘大小的齿轮,齿轮左右各横插著一只曲柄。 “这就是安定王所制的无棹船?”岸边观看的人群中,一名武將满脸疑惑。 第一百三十章 文化人的赛舟 今天来到沔水北岸的,都是汉中郡一千石以上的高官。 扬威將军刘敏便是其中一员。 他是大司马蒋琬的另一个表弟,目前辅佐王平驻守汉中。 “这船上安的是什么东西?”刘敏向身旁的表兄蒋琬询问。 蒋琬摇了摇头,表示自己也看不懂。 “我与兄都是湘水旁长大,如今这把年纪,还从未见过不靠船桨舟楫,能让船在水中行进的。”刘敏不停咂嘴摇头。 他瞥了眼刘瑶后,又压低声音抱怨,“噫!果然是嘴巴没毛,办事不牢。” “休要妄言!”蒋琬提醒表弟,对方好歹是皇子藩王,不能无礼。 “为了他一个所谓的奇思妙想,就要我等在此白白等候,真非王者所为。”刘敏摇头轻嘆,继续表达不满。 听说安定王刘瑶在沔水试船,他一大早兴致勃勃前来参观。 可见到的却是个无桨无棹的怪船,刘敏原本充满好奇的心情荡然无存。 只剩下一股子怨气。 在刘敏身旁,站著王平和姜维。 他二人瞪大双眼,紧盯在小舟之上。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读好书选 101 看书网,????????????.??????超省心 】 姜维半信半疑,想通过观察船上的器械来推测这无棹小舟的运行方式。 而王平虽看不懂,却大受震撼。 不说別的,就看那齿轮上大小相等的颗颗轮齿,就表明刘瑶在这东西上没少花心思。 王平为人古板却並不愚钝,甚至说还有些聪明。 他认为只要花心思去做事,就没有做不成的。 这时,只见刘瑶一举令旗,那开敞小舟里,两名军士便用力推动齿轮两侧的木桿曲柄。 曲柄带动齿轮转圈,引发下面另一个小號齿轮以更快的速度旋转。 小齿轮咬合著一只变向齿轮,连带著伸向船尾的一只铜轴跟著转动。 而这根铜轴的另一端,是一个由三叶巴掌大小、螺旋形状铜片组成的奇怪器物。 隨著齿轮带动尾轴转动,三叶铜片在水中飞速旋转起来。 下一瞬,令眾人大为惊诧的事情发生了。 那三叶铜片在沔水中宛如车轮般的转动,竟令小舟缓缓行进起来。 “难、难道我看错了?”刘敏揉了揉眼睛,再仔细看时,小舟航行速度似乎比之前更快了。 蒋琬眉关紧缩,早已老花的视线中,竟出现小船在水面行进后留下的残影。 姜维大张著嘴巴,怎么想也想不明白。 他篤定小船之所以能动,必是靠那水中旋转的三叶铜片。 但到底是什么原理,他却一头雾水。 唯有王平不急不躁,不喜不悲,仿佛早就看出刘瑶必能成功。 这几天,他代为训练刘瑶的部曲,顺便结识了几个南中部落里的蛮兵蛮將。 据那些蛮人跟他讲,他们的主人刘瑶乃是个百世不遇的天纵奇才。 不光能造成令人著迷的石蜜、葡萄酒,还能造出放水一摇就爆炸的竹筒。 其中一个身材魁梧、名叫魏矢的蛮族屯长,更当著眾人面吹嘘刘瑶还身怀神力,是巫神赐给大汉的礼物。 王平跟魏矢原本聊得很欢。 后来魏矢显摆自己加入汉军之后已能识得二十多个汉字,又央求王平给自己开小灶,再偷偷多教他一些汉字时,二人的友谊小船这才翻掉。 不过,这些蛮人士兵对刘瑶如天神般的敬畏和崇拜,让熟悉南蛮的王平更加肯定刘瑶必然不简单。 如此不简单之人,造出个无棹舟船来,又有何难? “此乃何物?当真是神奇至极!”蒋琬见小舟真的不靠桨櫓,在水中绕行一圈又返回岸边,大为诧异。 他这个老湘水人,见过艨艟,见过斗舰,见过不下三十多种船型,却从未见过刘瑶这种设计。 这三叶好似螺壳的铜片,仅仅是在水中旋转便能推动小舟前行,简直超乎了他的所有认知。 “此物外形似螺壳,旋转起来作用似棹桨,所以本王给它起名叫做……” “壳转棹?” 没等刘瑶介绍完,一旁的刘敏机智地插了句话。 “呃,是螺旋桨。” 刘瑶笑了笑,伸手指向小舟:“装上这螺旋桨后,不仅可以行船,而且速度比寻常棹桨要快许多。” “这不可能。”刘敏摇了摇头,“好的船工划桨摇櫓可使轻舟如骏马一样飞驰,这小玩意恐怕还没那么大本事吧?” 在他看来,事在人为,这螺旋桨再好也比不过熟练的船工。 在场眾人也都同意刘敏的看法,认为刘瑶的发明顶多能让船动起来。 但若比速度,肯定不如棹桨。 他们还见过行舟如飞的长櫓,不相信几叶铜片就能比得过长櫓。 “刘將军若不信,咱们不妨比试一下。” 刘瑶派人抬来艘规格差不多的小舟,放在沔水岸边。 小舟里摆放著双桨、长棹、长櫓等多种划船工具。 “好,末將再去军中选两名船工。”刘敏刚想离去,却被刘瑶伸手拦住。 “刘將军是零陵人,想必驶船的水平比我强多了吧?” 刘瑶將手下两名军卒从船上唤了上来,亲自跳到甲板的大齿轮旁。 刘敏一看便知,对方是在邀自己挑战。 他虽年过五旬,但常年戎马生涯让他的身体素质保持得非常好。 两个臂膀少说也有几百斤力气。 而且正如刘瑶所说,刘敏从小在湘水旁长大,亦是个驶船的好手。 “好!那末將就陪殿下比试一番。”刘敏心气极高,擼起袖子也跳入船中。 眾人见状,既觉好奇,也觉有趣。 “伯约,你说我表弟和殿下哪个能贏?”蒋琬伸手指向沔水中的两艘小舟,朝姜维微微一笑。 “北人骑马,南人行船。末將虽不懂如何划桨摇櫓,但一方水土养一方人,水上驶船要靠水边人。” 姜维虽觉刘瑶发明的螺旋桨十分惊艷,却不认为他这个祖上幽州涿郡的北人能在驶船方面胜过零陵刘敏。 蒋琬点了点头,他並没有表態,却明显赞同姜维的看法。 表弟和刘瑶二人都是他看著长大的。 小时候在湘水旁,刘敏就有“湘舟公子”的雅称,船技冠绝乡里。 而刘瑶自小在成都长大,骑马射箭倒是有能人传授,但並未听说过他曾学习过行舟。 如今刘瑶找表弟单挑船技,恐怕是找错了对手。 “殿下,咱们怎么个比法?”刘敏从小舟里挑了一只长櫓握在掌中,就像拿起筷子一样得心应手。 刘瑶略一沉吟,望向西面上游方向:“素闻刘將军写得一手好草书,不如咱们就在百丈以外的沔水之上悬掛两张白布,谁先划到面前,再在白布上写下一个斗大的『贏』字,便是胜者如何?” 第一百三十一章 逆水行船 比赛划船,终点悬掛两张白布。 船到达终点后,驶船之人在白布上写字,谁先写完谁就算胜出。 若在旁人看来,这是场非常公平的比赛。 可刘敏心头却涌出一股无名之火来。 这种赛程,相当於刘瑶在比船速的同时,还要与他比一比写字的快慢。 自己可是草书大家,刘瑶如此比赛,难道是故意让著自己不成? 刘敏闷哼一声,暗道就算对方是皇子藩王,自己今日也绝不谦让。 毕竟,用哪种楼船参与东征,可是关乎军国大事。 於是,一切准备妥当后。 当令旗一舞,刘敏便快速摇动长櫓,驾驶小舟如出弦利箭般向百丈之外的白布而去。 由於航向朝西,属於逆水行舟,刘敏不仅需要通过长櫓推动小舟与水流对抗,更要用长櫓把握方向,避免船只偏航。 长櫓作为模仿鱼儿摆尾而造出的划船工具,比起以前的桨棹效率更高。 民间曾说,一櫓顶三桨。 划桨时,必须有一段动作是將桨叶从水中抬出,再重新落回水里以拨动水流推船前行。 这样就难免要做一段无用功,平白耗费力气。 而长櫓的櫓板可以在摇动时一直处於水面以下,从间歇划水变成连续划水,大大增加了划船效率。 尤其是这种单人小船,櫓的优势远大於桨。 可这些长櫓相较於桨棹的优势,在刘瑶的螺旋桨面前,却荡然无存。 刘瑶的三叶铜製螺旋桨,不仅完全没在水下,而且从流体力学上来讲,效率比櫓还高。 而且哪怕不会划船的人使用,只要能把齿轮转动起来,就能推动小舟航行。 刘瑶虽对螺旋桨颇为自信,却也不敢大意。 他拼命推动曲柄,给螺旋桨传送动力。 不过,两艘小船刚开始在水流相对平缓的水域航行时,擅长摇櫓的刘敏还是领先了半个船头。 岸上眾官员,有个別还对刘瑶有所期待的,此刻也全都泄了气。 姜维暗暗著急,双手紧紧搓在一起,仿佛在帮刘瑶一起使劲儿。 可隨著水流越来越急,长櫓愈发不好操纵,刘瑶的螺旋桨船反倒后来居上。 行到五十丈时,直接换成刘瑶甩出刘敏整整一个船身。 “这,这怎么可能?!”刘敏额头上冒出黄豆大的汗珠,埋怨自己终究年事已高,驶起船来竟比不过十六七岁的小伙子。 他甩开膀子,用足十分力气,紧紧咬住刘瑶的船尾。 可无论怎样,两只小舟的距离依旧在渐渐拉大。 刘敏这才意识到,並非是力气大小的问题。 对方那艘用螺旋桨推进的小船,航速的確比自己这种摇櫓小船要快。 突然,一道激流从侧面袭来,先后打乱了两条小船的方向。 船头不再对准悬掛白布的终点,而是朝岸边偏移。 刘敏连忙摆动櫓柄,调整姿势,再次將船头冲向白布。 不要小瞧这条长櫓,它既是让船行进的动力,也可以隨时改变航向,完全不需要设置船舵。 刘敏瞧了一眼刘瑶,见他的小舟仍在偏移,心头暗喜。 经过观察,刘敏发现对方船尾上的螺旋桨后面,掛著一只大舵。 既然有舵,说明甲板上的齿轮和曲柄只是单纯能让船向前航行,並不能转向。 转向还需要靠船舵。 而此时,刘瑶正全力推动螺旋桨,没有多余的手去掌舵。 刘敏见状,不免发出一声冷笑。 若是多几个人在船上,自己或许会输。 可眼下刘瑶与自己单挑,他就算再厉害也没有三头六臂。 要么就换下一只手来减速操舵,要么就一直偏著航行。 总之,舵和螺旋桨不可能同时顾及到。 “还是老祖宗的东西简单有效!”刘敏望著手中长櫓,喜上眉梢。 他必须感谢这股突如其来的激流。 可下一刻,刘老將军却傻眼了。 只见刘瑶做了个用力踏脚的动作,船尾的舵杆竟自己动了起来。 航向被舵叶及时纠正,船头再次瞄准了白布终点。 “这,这是怎么回事?” 包括刘敏在內,在场所有人都看得莫名其妙。 他们哪里知道,就在刘瑶脚下便有个传动装置,可以把脚踏向下的力量带动舵杆转动。 为了控制好方向,刘瑶还特意做了个舵角指示盘。 盘上清晰刻著十个刻度,上有指针可以代表舵叶的方向。 刻度盘后设有一左一右两个踏板,共同掌控著舵的方向和角度。 左脚踏一下,便是左舵五度。 右脚踏一下,便能把舵往回扳正五度。 靠著手脚並用,刘瑶在不减速的前提下,展现出超乎想像的控船能力,在沔水激流之中稳將船头方向摆正。 眼看著就要接近终点,刘老將军心中万般焦急。 直到望见前方河面上用细竹竿掛著的两块白布,他忽又放宽心下来。 对方虽比自己先到终点,却未必能是最后的贏家。 “刘文枢啊刘文枢,你明明船比我快,却偏要附庸风雅,设置这种布上写字的环节,这不是画蛇添足嘛!”刘敏暗自得意。 若在桌案上写字,那自己比刘瑶就算快,也快不了多少。 但若比站在船上写字,那自己身为南人、还擅草书的优势可就来了。 小舟逆水而行,想在湍急的河水中把船稳稳停住,本身就需要极高的操船技术。 同时,还要求船上之人一边控制船身,一边提笔写字,更是难上加难。 刘敏相信自己能够把如今被落下的时间,全在写字上找补回来。 想到这里,他一边用力摇櫓,一边朝刘瑶紧紧盯去。 岸上眾人也都把心提到了嗓子眼儿,最关键的时刻马上就要来到了! 他们翘首踮足,目光全聚拢在刘瑶身上。 就连之前不看好他的蒋琬,也使劲儿瞪著老花双眼,不敢错过这一幕。 是刘瑶能顺利在逆水湍流中停住船舶,写完“贏”字。 还是刘敏能后来者居上,依靠擅长的草书成功逆袭? 不到最后一刻,没人能篤定哪家会笑到最后。 悬掛在竹竿上的白布,隨著微风徐徐飘摇。 若想操船的同时用另一只手在晃晃悠悠的白布上写字,十分考验书法功底。 与草书名家刘敏相比,刘瑶显然没有这个功底。 第一百三十二章 笔走龙蛇 眾人灼灼目光中,刘瑶迅速將小舟驶到白布底下。 只见他一只手转动曲柄,另一只手吃力地从船头拿起个木製物件。 这物件外形好似一个“山”字,左右各长著一只勾爪。 “扑通”一声,这件奇怪的东西被刘瑶从左舷丟入沔水之中。 紧接著,又一个“山”字被他从右侧投到河底。 两只山形木爪各绑著一根绳索与船首木桩相连。 隨著它们沉入河底,並紧紧抓住河底泥沙,瞬间减缓了小船的速度,最终竟让船稳稳停在水面之上。 蒋琬眯起眼睛,看到这一幕若有所思。 这两个东西虽是木头所制,但从落水的速度来看,份量却不轻。 显然是把木头掏空后,又加了一些沙土在里面。 而从这两个东西入水后便能將船停住来看,它们就是一种奇特形状的船锚。 东汉时期,中国人就已经发明了带锚爪和横杆的船锚。 但刘瑶的船锚,乃是结合千年来不断改良后的现代船锚所制,其形状更容易插入泥沙,也使船舶能获得更多来自河底的阻力。 这远远不是汉代船锚可比的。 而刘瑶的船刚停好后,老將刘敏的小舟也匆匆赶了过来。 双方似乎又来到同一起跑线上。 二人彼此互不相让,同时从船上提起早已备好的笔墨。 可不同的是,刘瑶的船被两只山字船锚稳稳停住,而老將刘敏则需要一手摇櫓控制船速,一手写字。 只见刘敏面对飘荡在半空的白布,手中的毛笔毫无著力点,完全发挥不出他往日草书大师的风采。 只是仗著深厚的控笔功力,他才能將笔尖在白布上挥动起来。 刘瑶就不一样了。 有了船锚帮助,他如今两只手都空閒了出来。 只见刘瑶左手用力拉扯白布底端,令其绷得笔直,仿佛被摊在桌案上一般。 右手手臂则大开大合,迅速在上面写出一个斗大的字来。 这个“贏”笔走龙蛇,別有一番风味。 而当他写完后,刘敏才完成不到一半。 “贏!贏了!” 姜维见胜负已分,双臂高高举起,脱口喝彩。 “这个贏字,不错,不错!”蒋琬也跟著频频点头。 他既为安定王贏得如此漂亮而感嘆,更惊讶於小小的一叶扁舟,竟让刘瑶玩出这么多花样来。 又是螺旋桨,又是脚踏舵,又是山字船锚。 刘瑶这五天內,就把季汉的造船科技水平足足提升了一大截。 蒋琬不明白,为何一个成都皇子居然比他和表弟这种湘水边长大的荆南人更懂舟船。 都说安定王天纵奇才,聪颖过人。 之前他还以为其中或许有吹捧的成分。 但今日所闻所见,蒋琬算是彻底信服了。 在奇技淫巧方面,恐怕唯有当年诸葛丞相能与之相媲美。 “丞相虽歿,安定王又现,我煌煌大汉能人辈出,有朝一日定能恢復山河,重回旧都。”蒋琬想到这里,一时间老泪纵横。 只怕那个时候,他这垂垂老矣的大司马未必能亲眼得见了。 表弟刘敏此刻也重新返回岸上。 落败后的他脸上却没有一丝沮丧,反而笑容满面。 “这个什么螺旋桨,果真厉害!大司马,咱们造的船都用上它吧。” 刘敏虽逞强好胜,却也一心为国。 刚才赛舟过程中,他是全场看得最清楚透彻之人。 单论操船的技巧,刘瑶其实远不如他。 但那些神奇的工具,却能帮助刘瑶取得最终的胜利。 老將刘敏输得心服口服。 当年诸葛丞相发明木牛流马、诸葛连弩,都在战场上取得非常不错的效果。 若螺旋桨能帮助他们成功突袭东三郡,那让他刘敏输一百次、一千次,哪怕把他这张老脸都输没了也不要紧。 “好!明日吾便按照安定王殿下所制,督造能安装螺旋桨的楼船!”蒋琬也对刘瑶的设计信心满满。 刚才比赛过程中,他就仔细计算过。 同样是逆水行舟,刘瑶的螺旋桨要比船櫓快上將近一倍。 更重要的是,使用螺旋桨划船,无须熟练的操船军士,只要有人推动曲柄齿轮,便能让船动起来。 这样一来,操练水军的时间也会大大减少。 寻常楼船的士卒中,一部分要在上层船楼负责作战,另一部分就安排在下层船舱负责划船。 如今,不仅划船的人数可以適当减少,还不用单独费心费力去训练。 刘瑶之前规划的三十艘楼船、五千名水军的目標,完全可以实现。 需要打造的舟船少了一半,水军操船训练也能免除。 那么,东征或许用不上两年时间来准备。 明年夏天,就有可能打造出一支合格的汉军水师来。 对时间极为看重的蒋琬,呼吸渐渐急促起来。 他很有可能在残存生命里,完成一次东征伐魏的壮举! 在刘瑶的帮助下,汉中开始热火朝天大造舟船。 与此同时。 曹魏陇西郡襄武城里,也同样忙得不可开交。 赵儼、夏侯霸从阴平退回魏境,便直接来到襄武城。 同在城中的,还有从南安郡养伤归来的雍州刺史郭淮,以及他手下的一些官吏。 魏军来时,襄武乃是一座空城,甚至整个陇西郡都千里无人烟。 “蜀寇也太狠了!一户百姓都没给咱们留啊。”夏侯霸长长嘆了口气。 “肯定还有藏起来躲避战乱的百姓,得把他们儘快收拢回来。”赵儼如今急需做的,就是安稳大败后的军民之心。 丧师两万余,几乎是雍州三分之一的兵力。 饶是曹魏家大业大,也经不起这么折腾。 所幸,在安抚军心上,赵儼是个中能手。 按照赵儼吩咐,郭淮很快派人从群山之中和隔壁郡县找回了上千名陇西百姓,更有几个县的官吏陆续返回襄武。 这几个不战而逃的官吏本应依法处置,但隨著马顒叛降,陇西官场几乎被蜀寇一锅端。 目前这些回归的官吏,只能继续任用他们收拾残局。 “赵监,此人虽落入蜀寇手中,却仍能守节不渝,以智计逃归於我,实乃忠勇之士也!”郭淮拉著一名官吏的手,向赵儼介绍。 “这等忠臣实属难得。”赵儼点了点头,望向这名年纪不过三十的官吏,“听说狄道县的县长被蜀寇掳走,县中无人管理。本监即刻上表朝廷,举荐你任狄道的县长。” 疾风知劲草,板荡识诚臣。 赵儼认为这个年轻的官吏冒死逃归,比那些投降蜀国的叛徒强太多了。 他必须表彰並树立这个典型。 “赵监和郭使君的知遇之恩,简没齿难忘!”李简恭敬朝二人一拜,神情表现得极为诚恳。 第一百三十三章 接头狄道 虽然曹魏朝廷的任免詔书还没下来,但李简还是被赵儼临时安排到狄道县,暂代县长之职。 狄道县是陇西重镇,歷史上曾多次在这里发生过围绕陇西的大战。 一听“狄道”这个名字,便知其定与夷狄有关。 在春秋战国时,这个地方便归於秦国管理。 汉代更因县中有不少狄人,故而將其命名为狄道。 这些夷狄与汉人数百年杂居在此,很多已经汉化。 当年马超、韩遂起兵时,狄道官民大多跟著响应,后来惨遭虎步关右夏侯渊的平定。 狄道百姓也跟曹魏结下樑子,哪怕被其统治也属於貌合神离。 这次蜀寇勾结羌氐侵犯陇西,狄道城几乎没有什么战斗的痕跡,赵儼猜测其城中吏民定是不战而降。 这种刁民聚居的边境重镇,必须派忠臣能吏驻守才行。 对於捨死忘生从蜀寇手中逃回来的李简,赵儼很是放心。 李简到达狄道县后,立刻重组县衙,整理档案,安抚逃亡归来的县民,展现出一副能吏模样。 而这一天,一辆马车缓缓停到县衙门口。 驾车的老者將一名头戴面纱的妙龄女子搀下车来,走到衙兵面前,说是要求见李简。 “李县丞!不,现在应该叫李县长了。”见到李简,老者满是风尘的脸上露出一抹喜色,但转瞬又是无尽悲伤。 老者长嘆一声:“我父女二人刚从外郡回来,却见家乡鄣县遭遇蜀寇侵犯,如今家人全被贼人掳走,我父女无依无靠,听闻李县长到了狄道县,特来投奔,还望县长收留!” 听到这段哭诉,李简的眸子里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他连忙將这一老一少引入衙中:“原来是陈二叔,快跟我进去说话。” 等三人到了一间无人的小屋,李简紧闭门窗,这才冲老者道:“你们是从成都来的吧?需要我做什么?” 老者脸上那番悲戚之状瞬间消失,转而神色严肃起来:“李县长,安定王殿下要我们潜伏在雍州,为汉军打探敌情。” “仆的名字叫做陈冲”,他介绍完自己又指向那妙龄女子:“这是萤华。我们二人都是安定王麾下的伶人。” “伶人?”李简在刘瑶临走时,曾被对方嘱咐要接应汉军派来的暗谍。 但他万没想到,来的竟是两个唱曲演戏的伶人。 怪不得刚才那番姿態如此逼真,举止行为都跟逃难过来的乡人一模一样。 “我们刚从阴平潜入进来,急需两张身份传信,还请李县长帮忙准备。”陈冲开门见山,说明了来意。 刘瑶在安排李简潜伏在陇西之后,也將自己布网雍凉的谍报计划和盘托出。 这些暗谍要想顺利在雍凉开展工作,有一个曹魏百姓的身份至关重要。 而当时作为鄣县县丞的李简,帮忙做这项工作最为合適。 在百姓四散逃离、户籍档案又全被汉军带走的情况下,他编造个能瞒天过海的身份传信极为容易。 於是,假扮父女的陈冲与萤华悄悄从阴平潜入陇西后,直接来到鄣县与李简接头。 当下,郭淮正主政陇西,极力搜索逃亡百姓,因此对於边境管理十分鬆懈。 二人不仅轻鬆混了进来,还在鄣县打听到李简去了狄道县当临时县长。 “没问题,”李简凝思片刻,用极为严肃的口吻叮嘱:“接下来的话,你二人要牢牢记住!” 他一字一句徐徐道来:“你二人依旧姓陈,陈老丈是初平四年从徐州避祸而来,先与父母在宛城落脚,后来又因张绣之乱逃往关中。建安二十二年遭遇大疫父母双亡,黄初四年到陇西鄣县安家娶妻生女,妻子难產而亡,唯与女儿相依为命。” 这是鄣县一家同样姓陈的外来户的亲身遭遇,如今被李简安插在陈冲身上,极为合適。 陈冲和萤华默默將这些信息记在脑海之中,但听著听著,他们全都垂下头来,神情暗淡。 这鄣县陈老丈的身世竟如此悲惨,也与他二人竟如此相像。 同样是徐州逃难过来,一路东奔西走居无定所,不是兵乱就是瘟疫。 陈冲和萤华的亲人也全都早早丧亡,如今只剩他们孤苦伶仃流落到倡优之中。 李简看出二人感同身受般的辛酸,连忙安慰:“等汉室兴復,天下重归太平,百姓们便不会再顛沛流离,亦不会饿死病死。” 说罢,他的目光中露出几许期待。 那也是他多年委身魏臣,却时刻不梦想著的未来。 曹魏虽占据大量人口和土地,算是三国之中最有希望统一天下的政权。 然而,曹魏严厉的治理下,百姓劳役繁重苦不堪言。 经济紊乱,钱幣贬值,民眾甚至到了以物易物的地步。 刚死去的魏明帝曹叡,更是大兴土木、广采眾女,骄奢淫逸至极。 世家大族们普遍奢靡成风,无恶不作。 李简不得不把能让老百姓过上好日子的希望,全都寄托在季汉身上。 同样,陈冲和萤华全家都深受曹魏所害,更希望能早日兴復汉室。 “李县长,我父女二人定不负安定王所託,尽力收集雍凉机密,为汉军早日夺回长安效绵薄之力。” 陈冲擦了下眼角热泪,忽又想起刘瑶临走时的嘱咐:“对了,殿下让我们將传递消息的方法教授给李县长。” 说完,这个五旬老汉把刘瑶特製的情报传递工具拿到李简面前,那赫然是一匹花纹精美的蜀锦。 “蜀锦?这也能用来传递消息?”李简摸了摸绣在上面的花纹,忽然猜到其中端倪,“莫非是靠这些纹图?” “没错。萤华,你来给李县长详细讲讲。”陈冲將话语权递给萤华,如何识別锦布上的花纹图案,还是女孩子比较擅长。 …… 五日后,曹魏帝国的首都洛阳城內。 太极殿东堂之上,年仅九岁的魏帝曹芳正打著瞌睡,十分不情愿地听著台阶下的群臣们爭论朝政。 一旁的郭太后好几次轻轻將他唤醒,让曹芳更加討厌在这里像个泥塑雕像般枯坐著。 他心中想的乃是后花园里的蛐蛐、竹条扎成的纸鳶,还有能陪自己一起玩的宫女姐姐们。 大殿中正侃侃而谈的大胖子和老头子,令曹芳格外厌恶,就是这两个人经常巴拉巴拉说起来没完。 他记得那个胖子名叫曹爽,乃是先帝曹叡留给自己的辅政大臣,按辈分来讲,自己还得管他叫皇叔。 而那个老头子则是另一个辅政大臣司马懿。 去年先帝驾崩之际,还曾让自己抱住他的脖颈,把对方当做祖父辈一样看待。 可曹芳虽小,心里却明镜一样。 太后、曹爽、司马懿,甚至是先帝曹叡,都不是自己的亲人。 他依稀记得小时候生父生母的模样,也怀念那时无忧无虑的生活。 大胖子和老头子在探討些什么? 好像是西边打了败仗,还缺一个什么太守。 不管啦不管啦,等他们商议好,自己说句同意的话便成了。 “这朝会赶紧结束,可千万別耽误朕去玩。”曹芳想著想著,眼皮又重重垂了下来。 第一百三十四章 魏宫暗斗 魏宫太极殿东堂內,大將军曹爽挺著肥厚肚腩,怒气腾腾,上表指责郭淮丧师辱国,应当將其撤换並加以严惩。 领军將军蒋济却在一旁求情:“郭伯济虽误中蜀寇埋伏,但胜败乃兵家常事,况其身为雍州刺史又怎能不去救陇西?吾以为本次陇西之败主责在於太守马顒,这马太守才是应该严惩之人。” 中书令孙资也劝道:“蜀寇经年犯边,郭伯济熟悉雍州兵事,又是一员干將,稍做小惩便足矣,不宜將其换掉。” 听了几句劝告,曹爽这才冷静下来,不再咄咄逼人非要问责郭淮。 他把目光移向司马懿:“司马太傅有何建议?” 司马懿先前始终眯著眼睛一语不发。 郭淮是他的人,在曹爽面前他需要避嫌。 如今见曹爽问向自己,司马懿这才扶了扶腰间宝剑,端正刚才佝僂的坐姿: “如何处置郭伯济,老夫並无异议,一切都听大將军定夺。不过陇西郡如今太守缺职,还望大將军儘快安排。” 一听这话,曹爽不由得露出一丝冷笑。 司马懿的表现,很对他的心思。 既不敢与自己爭锋,硬保下他的小弟郭淮,又拱手將陇西太守的任免权交给自己一人。 “这老傢伙真识时务,知道如今谁才是真正掌权的顾命大臣。”曹爽暗喜,“这曹家的天下,终究还是得姓曹的来掌管。” “陇西新败,军民上下震惧,我以为新任太守人选,必须找一个文武兼备,仁厚忠良之人方可担当。” 说话的是司徒卫臻,他曾在曹叡之时担任过征蜀將军,对西北军政极为了解。 这人也是曹爽最近极力拉拢的对象。 “卫司徒有何见解?” “游击將军陈泰,明统简至,文韜武略,可担此重任。” “陈玄伯?未免大材小用了吧?”曹爽摇了摇头。 这陈泰可是陈群之子,潁川陈氏的年轻才俊。 在朝中培养几年,起步都得是个刺史。 哪能只让其做个郡守?还是陇西那种偏远苦战之地。 其父陈群创製了九品官人法,那可是世家大族中的翘楚。 曹爽虽然在打压司马懿,但却不敢正面招惹整个潁川士族。 如此餿的主意,也就卫臻这个从不站队、从不结党的老顽固敢出。 他不知道,卫臻乃是真正从国家大事角度出发,觉得陈泰是个人才,最適合稳定西北之乱局。 卫臻见自己的建议被否决,又举荐一人:“太原王沈,才经文武,素有孝义,可以为之。” 这位王沈乃是徐州刺史王昶的侄子,如今被曹爽闢为掾属。 卫臻觉得王沈带兵打仗或许不行,但勤政安民应该不成问题。 陇西残破,最需要这种有才干的官员治理。 而且他还是曹爽的人,应该不会被否决。 可曹爽听罢,心里一百个不乐意。 王沈出身太原王家,与郭淮的太原郭家乃是乡党。 这人放在自己身边当个干活小吏还可以,外放到陇西做郡守,那整个雍州不就成太原士族的了? 说实话,曹爽还是对王沈以及其叔父王昶不太放心。 卫臻被拒了两次,知道曹爽根本听不进去自己的话,索性冷冷站在一旁不再出言。 “我有一人,最適合陇西太守的人选。”曹爽斜眼看看左右,语气里似乎不容许任何反驳:“此人乃是尚书僕射卢毓之子,卢子若是也。” 卢钦,字子若,目前也是曹爽大將军府里的一名掾属。 而且他父亲卢毓亦是曹爽重点拉拢之人。 提起他父子,或许没什么名气,但卢钦的爷爷在汉末可就鼎鼎大名了。 那便是刘备和公孙瓚的老师,汉北中郎將,大儒卢植。 也是后来隋唐时期,五姓七望中范阳卢氏的始祖。 但此刻的卢钦还不属於世族大家,仍然吃著祖父的老本,急需靠建功立业来证明自己。 此刻,尚书僕射卢毓也站在大殿之中,听闻曹爽保荐自己儿子,顿时尷尬万分。 他曾经担任吏部尚书,执掌典选举事,是曹魏选拔人才的官员。 不过他在选拔人才过程中极为讲究避嫌,连亲女婿、华歆的孙子华廙都被他压到三十五岁没给个官做。 没办法,谁让他没有世家的根基呢? 在朝中做事只好处处小心。 如今,曹爽推举自己儿子卢钦当郡守,卢毓同意也不是,不同意也不是,一时间左右为难。 没想到,司马懿却率先开了口,朝上面正昏昏欲睡的曹芳一拜:“陛下,卢子若倒是个能当郡守的人才,老臣赞同大將军的提议。” 大殿中的群臣,无论是依附曹爽的一帮,还是其他世家大族,都觉得卢植的孙子最符合各方利益,於是纷纷赞同。 就连卫臻也没什么异议。 顺利通过后,曹爽反而觉得不爽了。 怎么大家都同意? 莫非是自己选错了人? 这种感觉,就跟与小贩討价还价,刚只砍出一刀对方就立马同意一样,总觉得是自己吃大亏了。 剧情不应该是自己推举一人,然后有人反对,再被自己强势压制么? 或许刚才应该再独断一些,推举个自己的铁桿亲信,方能占到更大的便宜。 不过话已出口,曹爽也不便反悔,毕竟卢钦也是他心选之人。 最近司空崔林向自己举荐一个农家出身的名士,说是想帮忙提携给个太守乾乾。 下次不如把空閒的江夏太守拿给此人做做,也能卖清河崔氏个人情。 农人为官,到时候朝中必定有些人要反对,那才是自己逞威风的好机会。 那个傢伙叫什么来著? 对了,好像叫王经。 曹爽虽然相较司马懿这种老银幣是个草包,但他並不是低智商的笨蛋。 作为当代曹姓宗室的翘楚,比普通人还是强很多的。 他知道想对付潁川、南阳这些荆、豫士人,就要靠拉拢河北士人与其对著干。 范阳卢氏、清河崔氏,以及一些没有家族支持却身怀才名之人,都是他拉拢的对象。 陇西太守的人选已定,小皇帝曹芳象徵性表示同意后,便欢欣雀跃去御花园玩耍。 而司马懿则喜怒不形於色,退朝后独自返回宅中。 司马师见父亲归来,便立刻上前询问朝中今日有何大事发生。 “郭伯济又打败仗了。”司马懿嘆了口气,將他带入密室,这才敢畅所欲言。 “去年就败在蜀贼廖化身上,这次莫非又是轻敌?”司马师看父亲的语气,便知郭淮定然吃了个大亏。 “蜀寇这次是一个皇子率军出征,叫做刘瑶。不过郭伯济不至於败在区区一个十几岁的皇子手下。”司马懿目光渐渐深邃起来,“吾料应该是姜维在背后出谋划策。” 提到姜维,司马懿对他的印象很深刻。 五丈原诸葛亮病故后,就是此人作为断后有序组织蜀军撤离。 当时姜维反旗鸣鼓,做出反攻魏军之势,竟连自己也被唬住了。 “父亲莫要轻视少年人。”司马师提出不同看法,“岂不闻冠军侯十八岁便能驰骋漠北?咱们虽不熟识刘瑶,却也不能小看於他。” “嗯。”司马懿满意地点了点头,“吾儿可语兵也,刚才为父是故意试探你的。” 第一百三十五章 祭拜定军山 司马师拿冠军侯霍去病为例,劝諫父亲不要轻视少年、不要轻视刘瑶。 结果没想到,司马懿刚才那番话乃是故意试探自己。 这种试探,司马师已经接受过无数次,早已见怪不怪。 反而在得到父亲表扬后,他的脸上洋溢出由衷的喜悦。 “曹爽近来独断专权,已经引起眾多大臣的不满。”司马懿露出与朝堂之上截然不同的阴鷙目光,“我等父子须忍辱负重,处处谦让於他,等待其多行不义,再將其彻底剷除。” “不知这曹昭伯何时才能犯眾怒,毕竟他是宗室出身……”司马师有些忧虑。 自有汉以来,不是外戚上台,就是宦官乱政,以宗室身份独掌大权的还真不多见。 司马师对如何剷除曹爽,还没想到好的办法。 而若是曹爽能掌权十几二十年再败亡,父亲司马懿恐怕熬不到那个时候。 “放心,就算为父看不到那一天,不是还有你嘛!”司马懿对此却很是乐观,“不过据吾所料,不出十年,曹爽必亡!” 说到这里,司马懿冷冷一笑:“就算他是宗室又如何?大汉刘氏还少杀宗室了不成?到时候皇帝若下不去手,我们可以说曹爽之父曹子丹乃是姓秦而非姓曹,並非实打实的宗室,毕竟他只是武皇帝的养子。” “父亲果然妙计。”司马师脱口称讚,同时深感比起老奸巨猾,自己还差著父亲不少。 “对了,为父让你豢养的死士……”司马懿再次压低了声音。 “如今已募集一千多人,未来几年还能再招募两千左右。”司马师眼珠滴溜溜乱转,略显得意,“他们有的在咱家庄园之內,有的在河內温县故乡,有的直接在洛阳做铁匠、役人,甚至是兵卒。” “干得不错。”司马懿微笑著点了点头,“平日里一定要把他们散在各处,万不能被旁人察觉。等用人之时,也要做到一呼百应。” “父亲放心。”司马师又得到一次表扬后,神采愈发明亮,“我在这些死士之中选了兄弟二人作为统领,他们都是极为忠心之人,哥哥名叫成倅,弟弟名叫成济。” 司马懿对这两个名字不甚关心,转而询问起长子的私生活来。 “子元,你最近也须在別的地方努努力了。”司马懿嘆了口气,“你妻羊氏的肚子,怎地如此不爭气?” 司马师羞得舔了舔嘴唇:“徽瑜和我一直很恩爱,只是这身子……” 自己是肯定没问题的,亡妻夏侯徽已经给他生了五个女儿。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101??????.??????超流畅 】 羊徽瑜娶进门有段日子了,肚子却始终没动静。 可司马师却不愿说自己妻子的不好。 “你弟弟子上,可已经有儿子了。”司马懿想起自己的宝贝孙儿,一时陷入左右为难的境界。 他有九个儿子,这是他平生最为得意的事情之一。 司马懿的父亲司马防则有號称“司马八达”的八个儿子。 按理说,自己家族生儿子的能力应该不差。 可如今他已六旬高龄,却只盼来次子司马昭给他生了这么一个大孙子。 司马家想要多子多福,还差著远呢! 司马懿万万没想到,正是他这个多子多福的追求,才会在五十余年后引发祸乱华夏的八王之乱。 司马师一听父亲拿二弟司马昭举例子,立刻脸色铁青:“我会努力的,请父亲一定放心。” 司马懿点了点头,转而又把话题引到雍州上:“子元,你去派人告诉郭伯济,这次兵败为父仍然將他保下了。但蜀寇狡诈,今后若再来挑战,只坚守不出便是。” 別看司马懿在朝堂上对郭淮之事不发一语,但其实他早就疏通了几个大臣的关係。 老银幣虽不出面,依然有人站出来保郭淮。 於公来说,郭淮目前仍是防守西蜀的不二干將。 於私来说,他也是自己下在雍凉的一枚棋子。 司马懿交待完,信步走出密室。 司马师则心心念著生不出儿子这个遗憾。 他这几年也干了不少求神拜仙之事,甚至私下还用上了巫术,却全都未见效果。 “前几年明皇帝大造浮屠,有不少天竺僧人来中原传教,听闻甚是灵验。洛阳本地就有座白马寺,不如我明日去那里拜一拜,或许管用。” 司马师病急乱投医,居然想到找僧人来求子。 一看就没吃过妙峰山的亏。 就在他准备拜佛之际,数千里之外的汉中,正展开著一次祭拜活动。 只不过汉中祭拜之人非神非佛,却在当地百姓心中更胜过神佛。 定军山诸葛丞相墓旁,刘瑶亲自带著蒋琬、王平、姜维、刘敏等一眾汉中官吏来此祭拜。 今天,乃是诸葛亮的祭日。 与大兴浮屠、寺院的佛教不同,诸葛丞相在五丈原病故后,遗言命令部下將自己薄葬於定军山旁。 依山势修建坟墓,墓穴大小能容纳一口棺材即可。 不装器物,只殮衣服。 诸葛丞相一生清廉,担任季汉实际一把手十余年,家中只有薄田十五顷,桑树八百株而已。 这股廉洁之风,也是季汉整个官场都相对清廉的源头。 望著古朴素雅的小小墓碑,刘瑶就算两世为人,就算是从一千七百多年后穿越而来,也不免为之感怀落泪。 “丞相!”姜维朝墓碑深深一拜,口中呢喃,“我们这次北伐,打了个大胜仗!丞相可知,我们击杀了曹魏两万余人马,这是场前所未有的大捷!” 他迫不及待想把这件大事告诉诸葛亮。 蒋琬在旁打断了姜维:“伯约,丞相生前曾说,就算杀敌再多,实际也都是在杀我们大汉自己的百姓,不必为此沾沾自喜。” “是我疏忽了。”姜维没有为这次打断而感到恼火,反而深深自责,“杀敌乃是为求胜,乃是为了兴復汉室的大业,维与安定王殿下是不得已而为之。” “等到天下一统,咱们就不用再打打杀杀,百姓们就能过上太平日子了。”王平闷声许久,但言出必是发自肺腑。 “丞相,我等正在大造舟船,希望明年能將东三郡沦落在曹魏手中的百姓营救回来一些。”老將刘敏也深深拜下,“还望丞相在天之灵护佑我等一战功成!” “丞相会护佑我们的!北伐大业一定会成功的!”姜维是在场最为性情之人,说到激动处,他竟开口吟唱起来: “嘆伏龙兮归九天,庇大汉兮復长安。百姓安兮俱欢顏,伏龙伏龙思何年?” 此情此景,刘瑶也深受感触,必须吟诗一首。 “取纸笔来!” 气氛烘托到这儿,他准备为诸葛丞相写下些文字。 既彰显其功德,又寄託己之哀思。 “什么?安定王要写文章了?” 同行祭拜之人无不惊讶。 姜维、蒋琬等与刘瑶接触过多年的几个人,还真没听说过这位安定王殿下能通文采。 第一百三十六章 诸葛墓前诗惊人 不通文采,是刘备他们家这一脉的短板。 刘备这个老兵油子擅长编织,擅长手工,擅长遁走,带兵打仗也是把好手,可就是文学上没什么特长。 哪怕跟隨大儒卢植学过那么几年,也只是粗通经学而已。 不像曹操三父子,各个都是文豪级別的人物。 至於刘禪,虽有诸葛亮、伊籍辅导,奈何生性鲁钝,那水平还不如先帝。 而到了下一代,刘璿作为皇太子,还有“蜀中孔子”譙周做家令,霍弋为中庶子,罗宪当舍人。 文学水平勉强说得过去。 但刘瑶作为藩王,教育资源就没那么好了。 而且刘瑶这两三年荒於读书,醉心於搞些奇技淫巧和研究行商坐贾。 虽然他研製出的器械对季汉无论军用、民用都大有裨益,创造的財富更使得汉军军资极其充裕。 但若论文学,没有人觉得刘瑶能拿得上檯面。 不过大家都认为,既然来到诸葛亮坟前祭拜,流露一些真情实感是避免不了的。 刘瑶打算把一些纪念丞相的话写下来,又何尝不可呢? 写好写坏,难道诸葛丞相地下有知,还能埋怨他这个孙辈不成? 眾人皆道刘瑶只是隨便有感而发,並不指望他能写出什么好诗文来。 此刻,正值深秋。 萧瑟西风將几片落叶从诸葛亮墓碑前吹过,几只鷓鴣鸟从山林中飞出,发出淒凉鸣叫。 唯有定军山下的古柏还绽放著翠绿,仿佛在给诸葛丞相作伴。 刘瑶顺著西风捲走的落叶望去,就在墓碑不远处,矗立著一座朴素的祠堂。 祠堂里薰香环绕,似乎在刘瑶、蒋琬他们来之前,就曾有人刚刚来过这里。 “这是汉中百姓自费修建的,虽然丞相遗命丧事从简,但怀念他的百姓们还是替他修建了这个。” 蒋琬指著祠堂,给第一次来汉中的刘瑶解释。 每逢丞相祭日,汉中百姓便会自发到这里祭奠。 甚至还有千里迢迢从成都或者南中赶过来的,只为怀念诸葛亮当年的功绩和恩德。 望著祠堂、古柏、秋草、鷓鴣,刘瑶提起笔来,缓缓在纸上写道: “丞相祠堂何处寻?定军山下柏森森。 映阶苇草自秋色,隔叶鷓鴣空好音。” 两句诗成,眾人不由心头微微一震。 蒋琬喜好诗文,一眼就看出来,这两句诗体明显是最近几十年才出现的七言诗。 当时汉末诗坛,流行的是四言、五言之体。 曹孟德善做四言诗,以《龟虽寿》、《短歌行》、《观沧海》闻名於世。 当然也有《蒿里行》这类的五言。 曹子建则以《白马篇》、《箜篌引》等五言诗独步天下。 而七言诗则传闻是偽魏皇帝曹丕所创,並有以《燕歌行》为代表的多首七言诗流传世间。 想不到,“天资文藻,下笔成章”的曹丕所用诗体,刘瑶也能写得出来! 蒋琬捋著鬍鬚,心里格外欢喜。 刚才那股子轻蔑之意,完全被这两句诗打的烟消云散。 虽然水平写得確实一般,但好在行文还算工整。 比他哥刘璿、他父皇刘禪强得不是一星半点儿。 光凭会作这新潮的七言诗,刘瑶就能在四百年来大汉宗室里排得上前五名。 “好诗!好诗!秋风伤悲,翠柏森森,苇草枯黄,鷓鴣哀鸣,天地共悼丞相。安定王这诗写得真是……”一位汉中官吏刚想拍拍马屁,忽被老將刘敏拦住。 “不对啊,”刘敏盯著刘瑶面前的白纸大感诧异,“我看安定王只写了一半,难道他的诗还有后半截?” 眾人刚刚都在细读诗句,这才注意到刘瑶这首诗並未写完。 只见刘瑶重新沾了沾墨汁,提笔继续写道: “三顾频烦天下计,两朝开济老臣心。 出师未捷身先死,长使英雄泪满襟。” 这两句一出,在场所有人都大为震惊。 寥寥数笔,就將诸葛亮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的形象跃然纸上。 既有感慨他尽心效忠刘备、刘禪父子两代人的劳苦功高。 又有对他五次北伐,都没能实现兴復汉室目標的惋惜之情。 “出师未捷身先死,长使英雄泪满襟……” 姜维反覆念叨这两句诗,心里像塞了个大铁块一般难受。 那些和他一样经歷过第五次北伐,在五丈原对战过司马懿的將领们,俱与姜维心怀同样的感触。 每每想到他们在诸葛亮的带领下,好不容易克服粮草不足、险关难攻的困难,成功占领渭水南岸,长安城近在咫尺的那一刻…… 这些景象都会令他们抱憾终身。 那一次,丞相如果能再多几年,哪怕就一两年的寿命,汉军便能打败司马懿,攻克长安! 可这样的机会,他们不会再有了。 眾人只剩下满襟的遗憾泪水,以及近乎成为奢求的北伐梦想。 看完后两句诗,一眾曾经参加过北伐的官员和將领们无不戚戚然落下眼泪。 蒋琬擦了擦眼角,望向刘瑶。 想不到对方仅仅两句七言诗,就把大家弄得如此悲伤。 这诗文的魔力,简直超乎他的想像。 “不!我们不能放弃!我们不要出师未捷,我们要大捷,要大胜!”姜维拭去泪水,扬起一张充满英气的面孔,撕心裂肺般怒吼著。 他怀念诸葛丞相的同时,也不希望自己走对方“出师未捷身先死”的老路。 姜维紧紧拉住刘瑶双手:“殿下,我们一定能贏的!” “没错!”刘瑶放下写满诗句的纸张,“丞相虽亡,吾等还在!我们应將对丞相的哀思化为眾志成城的勇气,把丞相未竟之事业完成下去!” 说罢,他高高举起右拳。 “丞相在天之灵为证,我刘瑶誓要消灭曹魏,廓清寰宇,兴復汉室,还於旧都!” “兴復汉室,还於旧都!”姜维激动之下,也对著诸葛亮的坟墓大声起誓。 “兴復汉室!” “还於旧都!” 一眾汉中官吏无不跟著吶喊。 从他们的震天怒吼中,刘瑶看到了什么是化悲愤为力量,什么是万眾一心,三军同欲。 他们要完成丞相的遗愿,要实现挽救苍生於乱世,恢復太平於人间的梦想。 季汉是弱小的,是悲情的。 可季汉又是浪漫的,是璀璨的。 浪漫的,是君臣同心,是兄弟同力。 璀璨的,是无数忠臣良將的捨死忘生,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豪迈。 是人间一股英雄气,在驰骋纵横。 在这一刻,简陋朴素的诸葛亮墓,比后世任何一间富丽堂皇的庙宇看起来都要更高大、更雄伟,更加富有神明之力。 第一百三十七章 酒鬼的奢望 说实话,刘瑶对自己抄的这首杜甫七律《蜀相》並不太满意。 前两句的原文是“丞相祠堂何处寻?锦官城外柏森森。” 可如今身处定军山,並不在锦官城成都,他只能改为“定军山下柏森森”。 反正都有柏树,也不算胡编乱造。 可下一句“映阶碧草自春色,隔叶黄鸝空好音”彻底难住了他。 原诗里,杜甫是春天来到成都武侯祠祭拜。 而如今正值深秋,哪来的碧草? 又哪来的春色? 刘瑶只好为了应景,改成了“苇草”和“秋色”。 至於黄鸝鸟的啼叫声,那就更没有了。 只有到了春天这个万物復甦、动物交配的季节,黄鸝才会为了求偶而欢快歌鸣。 而在秋天啼叫,唯一让刘瑶看到的,只有林中哀鸣的鷓鴣。 前两句被刘瑶无奈改写,便没了杜诗圣的味道,质量大大下降。 好在《蜀相》这首诗的重点在於后两句。 尤其是最后的“出师未捷身先死,长使英雄泪满襟”,这才是引发季汉群臣共鸣,激盪大家心神的天成佳句。 仅仅这后两句,便足以让刘瑶的文名传遍整个汉中,乃至名扬於天下。 不出五日,就连汉中一个普普通通的小酒肆里,人们都会在酒酣兴起之时,吟诵这首刘瑶的《祭葛相》。 酒肆之中,店伙计將一碗糯米发酵而成的水酒递到一位风尘僕僕的男人面前。 这男人一身白麻布衣,手腕上却戴著个闪闪发亮的金鐲子。 让人一眼就看出他的商贾身份。 “不是吧?就拿这样的破酒来糊弄我?”那男人瞥了眼面前的糯米酒,一声冷哼从鼻孔里发出。 “尊驾勿怪。”店伙被挑理,脸上却堆满笑容,“好酒不还得等著尊驾给送来嘛。” 寻常酒肆所卖的水酒,都是自家所酿。 可这家酒肆的酒,却还要等著男人给送过来。 此言一出,周围酒客的注意力全都被男人吸引。 有聪明的,立刻想到这男人的身份,以及他所送来的佳酿是何物。 一个中年客人大声招呼:“店里是来葡萄酒了么?快给我上一盏来!” “葡萄酒?我也要,我也要!” “俺也一样,快来三盏给俺痛快痛快!” 见群情激昂,店伙计连忙四处陪笑,伸出一根手指:“我家酒肆还是老规矩,葡萄酒每日只卖十盏,每位客人限购一盏,还请诸位不要见怪。” 眾人听罢,全都摇头嘆息,似乎对不能痛饮此等佳酿而心有不甘。 那位敢要三盏的酒客一听,顿时不干了。 “老子有的是钱,为何不卖我三盏?区区一盏怎么够喝?” 说罢,这大汉直接拍出一叠铜钱。 他是汉军之中的一名什长,如今正在轮休期间。 “不是钱的事情。”店伙连忙解释,“葡萄酒是从南中千里迢迢运来的,整个汉中郡一个月不过才供给百桶而已。 小店按照配额,只能分到区区五桶,若不省著点儿卖,怕是诸位到时候想喝都喝不到了。” “这位兄台,足下便是贩酒的商贾吧?”这时,一位敦厚长者来到白衣男子身边,“为何不每次多贩一些?我汉中之民富庶者不在少数,还怕买不起你的酒么?” 没等白衣男子回话,店伙计连忙替他回答:“这葡萄酒乃是朝廷专营,每年葡萄丰收时才能產出一批。 除了南中外,全国有十几个郡要来分,谁不想多分一些?咱们能有得喝就不错啦。” “嘿嘿,那倒未必。”白衣男子扬了扬眉毛,“近来,安定王殿下设计了一种温室,使得葡萄在冬季也能再长一茬。” 他將身子探向眾人:“如此一来,咱们每年就能收穫两次葡萄,也就能酿造更多的葡萄酒来。” “温室?那是什么?”店伙计听说每年能收穫两次葡萄,不由得眼前一亮,但脑子却被“温室”这个词给搞迷糊了。 “这个老夫倒是听说过。”敦厚长者捋了捋鬍鬚,好为人师起来,“听说孝元皇帝时,朝廷曾於冬天的太官园里种植葱韭菜菇,靠得就是这温室生蔬的方法。” “温室生蔬?”周围人很少听说过冬天种菜的方法,全都围过来竖起耳朵仔细聆听。 敦厚长者继续讲解:“孝元皇帝让人在菜蔬上方盖上一间大屋,屋內昼夜燃起温火,那些菜蔬感受到了温气,便能如夏秋之时那般茁壮生长。” “没错。”白衣男子显得十分得意,“安定王殿下派人在犍为、江阳和蜀郡的临邛建了好几十间温室,能够在冬季生產出不少葡萄。” “为何选这三个地方?”有人不解,“在咱们汉中建几间多好?” “这你就不懂了。”白衣男子扬起下巴,仿佛成了这间酒肆里最有学问的人,“因为那三个地方都有火井。” “火井?”有的酒客去过犍为,“莫非是那煮盐的火井?” “没错。”白衣男子点了点头,“源源不断的井中之火將水烧热,再顺著弯弯曲曲的陶管流遍整个温室,既能產生大量温气又不耗费丝毫人力物力。” “居然能想出这等办法,安定王真乃神人也!” “一年能產两茬葡萄,就能酿两次葡萄酒,安定王这方法既利国又利民吶!” 酒肆里,眾人交口称讚。 他们都是葡萄酒的狂热拥躉,听说今后各郡的配额能大大提高,自然是发自肺腑感谢刘瑶。 居住在大司马府上的刘瑶怎么也想不到,自己只是隨意画了几张温室建造的图纸,便给季汉酒徒们带来这么大的福祉,也为朝廷增添了不少贩酒的收入。 又是双贏。 “在下这次运来了双份的葡萄酒,今日大家每人可以买两盏!”白衣男子登高一呼,引得眾酒客连连叫好。 “乐哉!妙哉!” “万岁!万岁!” …… 白衣男子此刻宛如神明一般,尽情享受著店主人和酒客们的讚美。 可就在这时,酒肆的门“咣当”一声被打开,一个古铜皮肤、身姿矫健的少女闯了进来。 她张望了几眼,径直来到白衣男子面前,一把拉住他的袖子:“父亲果然在这里,快隨我去见殿下。” “殿下?阿奴,殿下召我何事?”白衣男子申庸一听这话,立刻从全场最靚的仔变成了乖宝宝。 “女儿怎知?你快隨我去便是。”阿奴也不废话,发挥蛮族女子特有的气势,直接將申庸拽走。 “哎哎,轻点儿……”申庸反倒力气还没有女儿大,走得极为狼狈。 眾酒客见相貌白皙的申庸竟有个这种肤色的女儿,无不大感意外。 “这,这不会是他跟蛮女所生的吧?”一名酒客从南中而来,似乎看出了端倪。 第一百三十八章 图谋东三郡 “申家现在还有多少人?你父亲如今还活著么?”汉中大司马府上,刘瑶在一间简朴的房屋內接见了申庸。 “建安二十四年后,申家在成都一共有宗族子弟六十七人。”申庸对族人的数量了如指掌。 建安二十四年,刘封、孟达奉刘备之命攻打上庸、房陵,本地户申耽、申仪投降。 为了向刘备表忠心,申耽將妻小和宗族子弟派到成都当人质。 作为申耽之子,申庸就是那个时候隨母亲和族人一起入川的。 如今,他的母亲早已去世。 成都的族人们也在申耽、申仪叛汉投魏后,过上了低人一等的生活。 申庸並没有因此怨恨季汉朝廷,反倒心存感激。 作为叛徒的家人们,他们能活下来简直就是个奇蹟。 整个汉末三国,能善待叛將家人的,或许只有以仁德爱民著称的刘备。 而那个投降曹魏,掛了个怀集將军的官衔,实际迁往南阳被软禁起来的父亲申耽,申庸对他如今的下场毫不知情。 “至於家父,二十年过去了,他很可能早已亡故。”申庸垂下头来,神色黯然。 “你叔父申仪呢?”刘瑶重点关心的是这个人。 当年,申家兄弟俩一起投降曹魏。 与兄长申耽直接被软禁起来不同,弟弟申仪却仍在东三郡当太守,还给了个真乡侯的爵位。 二人的境遇如此天差地別,乃是因为弟弟申仪才是申家改换门庭的实际发起者与策划人。 哥哥申耽之所以捨弃做人质的家小投魏,其实是被弟弟申仪坑了一把。 起初,孟达被刘封欺凌而转投曹魏,隨后曹丕便派申耽和夏侯尚、徐晃一起进攻刘封。 刘封熟悉兵法,气力过人,乃是一员虎將。 他曾经在率兵入川时攻无不克,也曾在汉中之战中独自挑战曹操眾军,一时风头无两。 面对夏侯尚等人,刘封丝毫不惧。 可手下申仪却见魏军势大,动了叛逆之心,於是背后给刘封捅了一刀,导致对方落败仓皇逃回成都。 申耽本来担心妻小都在刘备那里做人质,不敢投降。 可亲弟弟干了这种背后捅刀之事,自己想不降魏也不可能了。 曹丕知道申耽的情况,所以並不信任於他。 这才表面封官,实际软禁起来。 “二叔……”申庸想起申仪,心中满是怨气,“仆並不了解他的情况。不过申家在东三郡还有族人、姻亲和部曲万余人,如今恐怕都听二叔的统率。” 这话倒是不假。 申仪投魏之后,在东三郡也一度作威作福,还背著朝廷私刻印章任免了一些官员。 司马懿擒杀孟达后,顺便诱捕了申仪。 但奈何申家在东三郡的势力太大,曹魏朝廷也不敢直接惩处申仪,反倒给他个楼船將军的閒职,还对其以礼待之。 “万余人……”刘瑶不由得发出感嘆。 这东三郡加起来也就四、五万人口,光申家的势力就占了五分之一。 看来东三郡无论归汉还是归魏,其实都是申家的。 当年孟达掌管东三郡时,曾经迁来了七千余家共两、三万人来此,打算稀释申家在当地的势力。 可惜,隨著孟达败亡,这七千余家全被司马懿迁移到幽州。 从此,申家继续在东三郡一家独大。 刘瑶如今既然支持蒋琬东征,打起东三郡的主意,那申家就是不可能绕过去的一道坎儿。 “本王有一批货物想卖到偽魏的东三郡,你既是申家人,帮我去做这件事情最为合適。”刘瑶打探了半天,终於说出了自己的目的。 “殿下肯放我离开大汉疆土?”申庸有些不敢相信。 他虽常年来往於南中做生意,但那里名义上仍是季汉国域。 作为一名叛徒之子,让他去曹魏,岂不是放虎归山? “用人不疑。”刘瑶微笑著点了点头,“足下虽是商贾,却仍有一腔忠汉的热血,本王绝对相信你。” 申庸听到这番肺腑之言,大为感动。 他立刻深深一拜:“殿下如此信任,仆必尽犬马之力。” “事成之后,许你入王府为官。”刘瑶知道光靠一张嘴是留不住申庸的。 这个连自己老婆孩子都能拋弃之人,必须给点儿实惠。 “为、为官?”申庸的双眼瞬间冒出火来,“我,我这种白衣商贾,也能为官?” “昔日麋安汉也是商贾出身,难道不能在我大汉为官?”刘瑶这句话瞬间打消了申庸的顾虑。 安汉將军麋竺,与申庸的境遇极为相似。 他不仅是商贾出身,同样也是叛逆的亲属。 麋芳直接害死了关羽,这可比他父亲申耽的罪过大了。 就这样刘备也没惩罚麋竺,反而继续让他当安汉將军。 “仆愿为殿下肝脑涂地,万死不辞!”申庸以额叩席,感动得久久不肯起身。 其实就算不给官,申庸也不会投魏。 不说靠上刘瑶这棵摇钱树,他参与糖酒专营的贸易赚得盆满钵满。 就算申庸投奔了曹魏,还能比他被软禁的父亲、二叔混得好么? 不如在季汉过得富贵逍遥。 申庸在刘瑶这里领了新任务,立刻赶往酒肆、食肆寻找可以陪他一起东下沔水,前往东三郡贩卖货物之人。 三国之间,虽彼此打得不可开交,但无论官方或是民间都没有限制贸易往来。 蜀锦是魏国世家大族们最喜欢的货物,而缺马的东吴也经常派商人来成都买马。 至於季汉,甚至曾到另外两家买过粮食。 频繁的贸易往来导致后世在魏、吴两地都出土了大量由季汉铸造发行的直百钱。 只不过,各家商队入境后需要被严格检查身份,以防有间谍混入。 商贾们必须在专门的市令、市丞等官吏的监督下,报上姓名、年龄、身份和乡籍,以及贩卖货物的品名和数量,方可进行贸易活动。 此刻,在魏、吴交界的江夏郡。 新任太守王经望著眼前需要贩卖到吴国的二十匹布绢,正暗自发愁。 他本出身农家,却被同郡名士崔林推荐给了曹爽,得到了两千石的郡守职务。 不过,他这个农家可不是普通的农家。 就像美国的farmer,不是单词表里的farmer一样。 王经的父亲虽出身庶民,但善於经营產业,在清河郡东武城拥有大量土地。 当年崔林的兄长崔琰出外游学,正遇黄巾之乱,他只好四处流浪,多年后才返回家乡。 由於兵荒马乱粮食短缺,崔琰才摸到故乡的大门就直接饿晕在郊外。 好在王经之父路过將其救下,因此崔家便欠了王经之父一个天大的人情。 后来,崔琰不小心招惹到曹操,被冤下狱。 王经之父更是各种出钱出力,倾尽家財营救。 虽然最后没能改变崔琰被处死的厄运,但崔家从此与王经之父便亲如一家。 王经从小拜当地大儒为师,靠著崔家提携和钞能力躋身於清河名士的圈子。 如今曹爽当政,崔林便给王经谋了个江夏太守的职务。 如果顺利的话,再过两三代,王经这个农家子弟就能华丽转身为士族。 他担任太守的江夏郡,正处在魏、吴交界之地。 曹爽为了看看王经的本事,特意將二十匹布绢交给他去吴国贩卖。 可王经並不想去干这破活。 第一百三十九章 沽名钓誉 曹爽派王经这个新任江夏太守去东吴做贸易,当然不是为了靠这二十匹布绢赚钱。 临走时,曹爽交待崔林要让王经完成两项任务。 一是借著贸易探查江东的情况,二是代表曹爽表达暂时不想与东吴开战的態度。 曹爽之父曹真当初伐蜀受挫,遇到暴雨大病而归,转过年就去世了。 曹爽便把这个仇记在蜀汉头上。 他如今最想干的事情,便是彻底独掌大权后筹备伐蜀,完成父亲未竟之事业。 而他並没有两线作战的把握。 所以需要缓和与东吴之间的关係。 可王经却没这个胆量敢去东吴。 去年年初,东吴还趁著司马懿刚刚攻下辽东之际,派羊衟、郑胄、孙怡等人率水师跨海突袭,大败曹魏的守將张持、高虑。 魏吴之间,完全没有和谈的可能嘛。 自己去了,还不是以正式使者的身份,很有可能被诛杀或是囚禁。 上任之前,他特意请示了母亲。 “母亲,去东吴贩布之事,儿当去否?”王经恭恭敬敬施了一礼。 王经之母是个五十出头,但精神矍鑠的矮小妇人。 她年轻时曾与王经父亲互相扶助,为打下这庞大家业立下汗马功劳。 同样,也在这个过程中积累了大量的经验智慧。 “阿经,別人总说你是与许允齐名的名士,可吾儿觉得自己有这个份量吗?” 王经之母並没有正面回答,反而提出个正中儿子痛点的问题。 “许允出身高阳许氏,我们这种庶民怎能与其相提並论?”王经很有自知之明,“这些虚名,不过是崔叔父提携罢了。” “虚名?嘿嘿。”老妇人冷笑几声,“你瞧不起虚名吗?他们那些所谓的名士,哪个不是靠虚名躋身上流的?” 王经垂头不语,显然没听懂母亲的意思。 “孔融让梨、陆绩怀橘、王祥臥鲤。他们都是世家大族,谁家缺梨子橘子?又谁家会缺鲤鱼?”老妇人摇了摇头,“阿经,这些都不过是故意演给旁人看的,全是只为求一个虚名罢了。”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藏书全,????????????.??????隨时读 】 “母亲,我懂了。”王经被母亲提醒,立刻明白这些被人传颂的孝悌之举,无非是在以孝治天下的大汉朝野博取个好名声罢了。 有了名声,便有机会成为名士,才能在察举制的选官制度下躋身官场。 “如今大將军给你这么个机会,咱们也得好好利用一下,博个虚名出来。”王经之母眼中忽然闪出一道精光。 “孩儿不明,还请母亲告之。”王经又糊涂了,不知如何在贩布这个好机会中出个大名。 “大將军不派別人,偏偏让吾儿去贩布,无非就是那些士族子弟都不愿做这等商贾狎事罢了。”王经之母目露狡黠,“不过,吾家若想成为士族,卖布这种低贱之事咱也万万不能做。” “不做?这可是大將军的命令,怎能违背?”王经很是不解。 “吾儿到达江夏之后,便立即將这二十匹布绢原样封存,然后辞官归乡,咱们母子再联手上演一出母严子孝的好戏,你这名声可就能远播中原了。” “辞官?母亲,我可是好不容易才当上太守的……” “愚鲁!”老妇人冷哼一声,“怕什么?有崔家在咱们背后支持,你还怕当不上官不成?” 王经这才明悟。 在当时,主动辞官或者朝廷徵召不应,都是名士们一种增加自身声望值的惯用伎俩。 而朝廷还偏偏吃这一套,就算你辞了官也得想办法再给请回去。 那些屡次不应召的,也得再加些人手去请。 “那母亲所说的母严子孝的好戏,又该如何去演?”王经特別关心这次沽名钓誉的手段。 “你辞官归乡后,吾便大骂你不该身为郡守却擅自离去,再把你扭送有司衙门,让他们按律法打你五十大板。” “什么?还要仗责於我?”王经听罢不干了。 “蠢货,吾当然会想办法疏通关係,让他们的板子高高抬起,轻轻落下,这全部都是演戏而已。” 老妇人冷冷一笑:“到时候,吾便是不徇私枉法的严母,而你便是听从母命甘愿受责的孝子,咱们王家的名声这不就起来了么?” “原来如此!果真是好计!好计!”王经抚掌大笑。 辞別母亲后,王经依计行事,在辞官和孝顺的叠buff下,以及崔林幕后运作,他果然在士族圈里名声大噪。 就连曹爽也不能惩罚於他,反令其官復原职,继续回江夏当太守。 王经后来靠著演戏博来的名声,在曹魏官场平步青云,十五年后更做到了雍州刺史的位置,还给北伐的姜维送去一波人头。 史称“洮西大捷”。 只不过,大败而归后靠著名望,王经並没有受到任何处分。 反而回到洛阳先后担任司隶校尉和尚书,颇受魏帝曹髦的宠幸。 江夏郡的隔壁便是襄阳郡,往西顺汉水上游看去便依次是新城、上庸和魏兴这东三郡。 就在王经演完好戏之后,与汉中直接接壤的魏兴郡中,一支由十来艘平底江船组成的商队正缓缓顺著沔水驶来。 魏兴最西边的安阳县,一队魏军以及负责与蜀汉互市的市令、市丞等人正严阵以待,等候对这支商队的检查。 “来者何人?所运何物?”市令大声朝靠过来的船只问询。 “在下汉中沈庸,”申庸以这个假名字和身份掩人耳目,“带来的货物乃是葡萄酒、石蜜以及蔡侯纸。” 说罢,他弃舟上岸,將一叠货单交到对方手中。 起初,没有在货物中听到蜀锦的名字,让这位市令颇为扫兴。 如今从蜀地运来曹魏的货物,最受欢迎的便是这蜀锦。 不少南阳、潁川的世家大族还派人嘱咐自己,遇到蜀锦一定留下来先让他们挑选。 “什么?葡萄酒?石蜜?”市令仔细看著货单,大惊之下脱口问道。 “没错,不过都是蜀中所產,品质不次於西域。”申庸挺直了后背,甚是骄傲。 市令再三確认后,这才缓缓舒了一口气。 葡萄酒和石蜜之前只有西域才有,刚才申庸的一番话,差点儿让他以为整个西域都被蜀寇攻陷了。 “在下这些货物,是要卖到上庸和新城房陵去的,还请市令多多照顾。”说罢,申庸识趣地伸过宽大的袖子。 市令也十分熟练地將手探了进去,將一块鸡蛋大小的黄金握入掌心。 第一百四十章 间谍船队 拿到贿赂后,市令这才换了个好脸色:“上庸、新城?足下这批货可是要贩与申家?” 无论是葡萄酒还是石蜜,都是极其昂贵的奢侈品。 整个东三郡,唯有家大业大的申家才能买得起。 “正是正是。”申庸连忙堆起笑脸,“不过我也是头一次来卖这种东西,申家若是不买,我便再去襄樊、南阳碰碰运气。” “好吧,那尔等速去速回。”市令不敢怠慢,连忙让士兵们登上船舶,检查舱內的货物有无可疑之物。 检查完毕后,立刻放行。 这种办事效率不完全是申庸那枚金蛋发挥了作用,市令同样想让这批奢侈品儘快抵达买家手中。 毕竟那些人可都是惹不起的世家大族。 倘若蜀国商人在对方面前说了几句自己怠慢刁难的坏话,他这种小吏可就吃不了兜著走。 虽是痛快放行,但曹魏也不会任由蜀国商队在境內穿行。 申庸所乘坐的头船上,仍然被市令安排了三十名全副武装的魏兵。 这些魏兵將隨船航行,监视他们的整个贸易过程。 但凡申庸有一丝越轨行为,便当场格杀。 一千枚金蛋也救不下他的性命。 面对魏兵,申庸谈笑自若。 在南中蛮部忍辱负重了那么多年,他早已练就一番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本领。 “来来来,俗话说同舟共济乃是天大的缘分,咱们既然到了一条船上,就不分什么汉魏,也不分什么你我。”申庸亲自打开一坛葡萄酒,分別倒入三十个酒盏之中。 “这是我们蜀中酿的美酒,大家都来尝尝。”申庸长袖善舞,招呼魏军士卒前来共饮。 “沈兄不必如此。”为首的魏军队长却毫不领情,“饮酒误事,我们可不敢违反军令。” “哎呀呀,是在下糊涂了。”申庸故作懊悔,“可这酒都已倒上了,诸位不知,此等葡萄美酒刚开坛时才最好喝,时间一长就变成了醋啦。” 他一边忽悠,一边摇头晃脑连连咋舌:“唉,光这一盏,在成都酒肆里就能卖上一头猪的价钱,可惜了,可惜了。” 说完,申庸抓起一个酒盏,猛地灌入自己口中。 由於喝得太快,不少殷红酒液洒在他的衣襟上,更加溢发出葡萄酒独有的醇厚酒香。 船舱之中,眾魏军士卒闻到酒香,不免垂涎欲滴,口欲难忍。 “若变成了醋,那我们倒是喝下无妨。”魏军队长赶紧找了个藉口,伸手夺过一个酒盏,“军法可没说不让喝醋。” 其余士卒见领头的率先犯戒,全都一拥而上各拿一盏,“咕嘟嘟”倒入口中。 “好酒!真是好酒!”他们平日里哪喝得上这种珍贵佳酿,此刻全是一副捨命不舍酒的架势。 而就在申庸与魏军来监视的士卒们举杯畅饮之时。 船队中间正数第五艘货船的尾部,忽然同时伸出几根鱼竿。 这些鱼竿与寻常鱼竿不同。 它们的手柄处各装有一个收线的滑轮。 而鱼线的另一头,绑著的也並非鱼鉤,而是一方打磨好的锥形石块。 “殿下嘱咐过,只要石块碰触到河底,咱们就要记下线放出去的长度,大家可都別忘了。” 船上,一个精明男子低声对同伴下令,他儼然是这几人的首领。 “放心,我们都仔细著呢。”另一名年纪稍小的汉子拍了拍胸脯,“不过,安定王殿下让我们做这等事,究竟有何用处?” “我也不知,只听殿下说什么要测量沔水的水文数据。”首领挠了挠头,“不过啥是水文数据我就不明白了。” “殿下的吩咐咱们只要认真照做便可,至於有什么用,他们那些大人物自会分辨。” “也是,也是。”眾人连声附和,也不再多打听,专心去做好自己的本职工作。 “到底了!我这根竿到底了!” 刚才那年纪稍小的汉子看了眼提前在钓线上做好的记號,迅速取出一个本子做好记录。 这个本子乃是用十来张蔡侯纸叠在一起,中间以丝线装订而成。 上面分段绘製著沔水下游的河道简图。 这些“钓鱼者”的任务便是测量水深,用以勘探沔水行船的通航条件。 不光是这条船,往后再数三艘船上,还有几人正小心翼翼从船板底下取出远望镜,仔细观察著沔水两岸山上的情况。 他们借著商队掩护,悄悄为汉军绘製两侧山势地图。 ----------------- 而此时,在沔水上游的汉中。 一只真正的鱼竿开始有节奏地向下坠动。 “主人,有鱼上鉤了!”阿奴十分兴奋,挥动细长而结实手臂示意刘瑶赶紧收线。 见对方对钓鱼很感兴趣,端坐在钓台上的刘瑶招了招手:“阿奴,我有点儿倦了,你上来。” 阿奴嘻嘻一笑,一双丰满且富有弹性的大腿用力蹬地,翻身来到刘瑶面前。 “主人,你想怎么做?”她迷离的眼神中带著一种南中特有的蛮媚。 “真是个贪嘴的猫儿。”刘瑶嗔道,“鱼还没抓到,先想著如何做菜了?” “肯定是条大鱼嘛!”阿奴接过鱼竿,用力一提,便將一条黑黢黢的大鱼沔水中钓起。 “是乌鱧!”刘瑶大喜,晚饭的食材有著落了。 靠山吃山,靠水吃水。 汉中临近沔水,百姓的饮食里面自然少不了鲜鱼。 刘瑶从阴平搞了一些青花椒,如今正好拿这些鲜鱼做个三国版本的水煮鱼。 青花椒並不是花椒的某个特殊品种,而是尚未完全成熟的花椒。 就像毛豆是黄豆的幼年体,鲤鱼王是暴鲤龙的幼年体一样。 这些青花椒並非產自沓中,那里的花椒树还得长个三四年才能產果,短时间內出不来什么成绩。 可阴平还有一些地方有花椒种植,刘瑶好不容易从收购的花椒中找出一大把青色的。 “唔,唔,殿下,你抠得太用力了,会疼的。” 阿奴见刘瑶將鱼按在地上,用力抠挖著鱼鳃,而那条乌鱧的嘴巴一张一翕,仿佛还没有死透,不免少女的同情心大起。 她捂著嘴巴,紧闭双眼,不忍去看。 “行,那你一会儿別吃。”刘瑶也不惯著对方。 “不不,就当奴婢没说过。”阿奴的食慾瞬间战胜了圣母心,口水不爭气地流了下来。 第一百四十一章 东吴傲使 不一会儿,乌鱧的內臟和鱼鳞全都让刘瑶清理乾净。 像这样的鲜鱼,他和几个手下一白天便钓了二三十条。 全部收拾完后,刘瑶又取来片刀將这些鱼纷纷切成鱼片,先把鱼骨剁碎用葱姜蒜爆香,再加入清水和盐巴熬出奶白鱼汤。 隨后,他將豆芽、青菜煮熟,再將鱼片依次放入锅中。 鱼片变色后,刘瑶把配菜和鱼肉依次放入一口砂锅,將青花椒和蒜末摆在最上面,再烧热一勺快乐油。 “滋啦!” 热油浇在青花椒上,瞬间激发出一股独特的香麻之气。 为了增加辣度,刘瑶还在这道菜餚里加入了茱萸。 就是“遍插茱萸少一人”的茱萸。 这玩意是辣椒未传入国內前,古人常用的辣味调料之一。 结合前世的记忆,刘瑶將这份青花椒水煮鱼做得相似度能达到百分之八十。 带著手下庖人们连续做了五十个大砂锅后,刘瑶命士卒抬著热气腾腾的水煮鱼,兴致勃勃来到沔水旁的造船处所。 这里,五百多名工匠正紧锣密鼓赶著工期,同时建造三十艘楼船。 刘瑶对这些工匠们极为重视,他在造船方面帮不上手,却在后勤这块儿做得相当不错。 工匠们的工钱除了朝廷所给的部分外,刘瑶还亲自掏腰包,设立了相当於三倍工钱的“加班费”。 有了加班费,这帮工匠全都抢著加班干活。 什么996? 直接给老子上007! 夕阳落后,造船的岸边立刻竖起上百盏明亮高灯。 里面的蜡烛、灯油亦全是刘瑶所赠。 月明星稀,借著灯光,工匠们依旧干得热火朝天。 他们除了指望多赚“加班费”外,还馋著刘瑶给大家带来的晚餐。 按理说,这个时代大家普遍只吃早、午两顿饭。 但这帮工匠乾的都是体力活,必须给肚子填得饱饱的才有效率。 这个时候,士卒们除了会端上来大量的麦饭、豆饭和菜蔬,刘瑶还时不时为大傢伙儿开小灶改善一下伙食。 今天的水煮鱼,以其香辣鲜美的味道,瞬间绽放了工匠们的味蕾。 与造船工匠们一起劳作的,还有蒲元大师带著的一眾弟子。 只不过,他们这次不是炼铁,而是铸造铜器。 螺旋桨是由三张桨叶连在一起,整体要求极为坚固。 所以,蒲元大师选择了通过铸造的方法將铜汁直接浇注在模子里,追求一次成型。 铜的熔点比铁低,於是铁匠们便先用钢铁打出铸造铜製螺旋桨的模具。 此刻,刚做好模具的蒲元闻到鲜香麻辣的鱼味,也忍不住停下手里的活,赶过来准备大快朵颐。 工匠、铁匠们除了工钱加倍、饭食美味之外,刘瑶还为大家在休息时间免费提供茶水。 茶中富含的咖啡因,会让大家在工作时保持兴奋和清醒,工作效率也会大大提升。 同时,在每日工作完成后,刘瑶还会派来三五伶人,专门给大家表演皮影戏。 最近表演的是一位虔诚的大祭酒从长安出发,带著猴妖、猪妖和一名鬼卒前往崑崙山求取《德道真经》的故事。 今天正好演到大祭酒被白骨妖魔迷惑,非要把忠心耿耿的獼猴徒弟赶走的场景。 工匠们之中不少曾是五斗米道的信徒,对这种道家故事特別感兴趣。 有钱、大鱼大肉、能喝上茶,还能看戏。 这群平日里处於社会底层的匠人们,一时竟过上了世家大族才有的生活。 他们深知这种优待並非朝廷给的,而是安定王刘瑶在出钱出力。 在场数百匠人无不对刘瑶心存感激,也更愿意为这位年轻的安定王出工效力。 正在刘瑶与工匠们一同享用晚饭时,从南郑城方向跑来一匹快马。 “殿下,东吴有使者来访。”传令军校下马深深一拜,“大司马请殿下一同前往接见。” “东吴?”刘瑶愣了愣神。 天刚刚擦著一丝黑边,东吴使者怎么挑这么个时候到了? 孙权派人来汉中,又是何为? 但两国外交大事,刘瑶也不能怠慢。 他赶忙换上宽大锦袍,匆匆赶往大司马府。 此刻的大司马府,灯火通明,僕僮穿梭。 蒋琬以极高的规格接待这位来自东吴的特使。 自从六七年前,孙权写给诸葛亮的书信被曹魏半路截获,险些造成两家误会之后。 东吴每次有重大事情相商,都会派使臣亲自前来。 刘瑶赶到大司马府后,映入眼帘的是一位三十出头,身材矮小,脸庞方正的东吴官员。 “殿下,容老臣介绍一下。”蒋琬將刘瑶让到主席,自己侧坐一旁,“这位乃是吴国使者濮阳子元。” 濮阳兴,字子元。 刘瑶不太了解这个人。 他在前世玩三国游戏时,只记得对方是个数值很拉的吴臣,但好像后来官位还不小。 “濮阳使者,请坐。” 出於礼节,刘瑶伸手让濮阳兴坐在自己的另一侧,隨后將主导权让给蒋琬。 自己虽然身份地位很高,但处理政务、外交还得多跟蒋琬这种经验老道的大臣们学习。 蒋琬先是寒暄了几句,隨后问向濮阳兴:“不知使者前来,所为何事?” 东吴使者跋山涉水来到汉中,肯定不是一般的事情。 否则他直接去成都面见刘禪便是。 能来汉中,八成便是有军政大事要与蒋琬这位季汉的实际管理者商议。 濮阳兴扬起方脸,神態有些倨傲:“大司马,我国皇帝欲明年四月出十万大军伐魏,请贵国於同一时间予以响应,从西面牵制敌人。” 后世都以为诸葛亮北伐轰轰烈烈,其实从人数上来讲,孙权才是伐魏的主力军。 孙十万之所以是孙十万,是因为东吴真出得起十万兵卒给他霍霍。 而诸葛亮多次北伐,也就最后一次才能出动十万兵马。 十二年前的石亭大捷,周魴断髮赚曹休,吴军斩杀、俘获魏军一万余人。 六年前,东吴与诸葛丞相最后一次联手北伐,由孙权亲征合肥。 虽然孙大帝依旧折戟合肥新城,但另一路的陆逊却在攻打江夏时取得不错的战绩。 如今东吴养精蓄锐许久,又要大规模开展伐魏。 濮阳兴代表孙权前来要求季汉从旁策应,自然是一副高高在上的神情。 “十万?“刘瑶一听这个晦气的数字,便知此战东吴必败。 又见东吴使者口气不小,姿態极高,更是感到一阵好笑。 但他不动声色,想看看蒋琬如何应对。 只见大司马蒋琬笑意盈盈望向濮阳兴:“子元,不知明年共同伐魏之事,可否改为八月?” 原本东吴计划四月出兵,被蒋琬一口气要往后拖四个月,这让濮阳兴很是不爽。 “这日期嘛,我家皇帝陛下已然定好,我国也为此准备了一年多。”濮阳兴一张薄嘴撇得歪上了天,“汉军不必大费周章,你们只须配合我国出兵做做样子便可。” 诸葛亮亡故、魏延身死之后,孙权便没有把季汉群臣放在眼里,认为今后的伐魏大计就只能靠他东吴一家。 这种思想也上行下效到东吴臣子身上。 从这位濮阳兴的语气来看,他不想改日期的態度很坚决。 更认为如今的汉军早没了诸葛亮当年的实力,充其量只是打酱油的选手。 第一百四十二章 死道友不死贫道 蒋琬想把汉、吴联手伐魏的时间改到明年八月,是有他的道理的。 按照之前与刘瑶擬定好的东征计划,汉军从水路进攻东三郡,最好是利用七、八月份汉、沔之水大涨的时机。 那时候,楼船不仅能借著上涨的水流迅速到达东三郡,打敌人个措手不及。 还能在返回时利用丰水期便於航行的优势,儘快撤往汉中。 如果是四月东征,沔水的流量不大,行船更加困难。 可东吴使者濮阳兴却不考虑这些。 他认为汉军只是从旁配合,明年联手伐魏的一切行动都应以吴军为主。 “大司马,不瞒你说。”濮阳兴故意抬高了声音,“这次伐魏,我们吴国预计要从四个方向同时发起攻击,日期这方面当真没得商量。” “何况,”他眼神中略带一丝鄙夷,“汉军自诸葛孔明亡故以后,在北伐雍凉方面始终没什么佳绩,这次何不迁就我国?咱们的目標可是一致的!” “谁说丞相之后我们北伐没有佳绩?”蒋琬呵呵一笑,看濮阳兴的眼神就像在看个傻子。 濮阳兴似乎没看懂对方的表情,继续摇头晃脑出言不逊:“马平北丧师千余,姜司马无功而回,唯有廖太守还算打了个小胜仗,不过比起诸葛孔明可差之远矣!” 显然,东吴虽远在数千里之外,却对季汉近年来的动作了如指掌。 “子元,你的消息太过时了。” 蒋琬笑著瞧了眼刘瑶,再扭头用十分霸气的语气反驳濮阳兴:“汉军七月出羌中伐魏,歼敌两万余,杀大將徐质,俘陇西太守马顒,这些算不算佳绩?” “什么?”在濮阳兴的情报里,还没及时掌握三个多月前发生的战事。 听到蒋琬这么说,他惊得目瞪口呆:“大司马所言可都是真的?” 歼灭魏军两万余,还是精锐的雍凉军团,这种事情他们东吴连想都不敢想。 更何况还俘虏了一名太守,这就是说汉军当时已全盘控制了陇西,並打退了来自天水和长安的援军。 这是何等的奇功! “此次汉军北伐的主帅便是我们的安定王、镇北大將军。”蒋琬伸手指向刘瑶,“殿下在此,老夫怎敢妄言?” “领军主帅,竟、竟是这位殿下?”濮阳兴望向刘瑶,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璀璨辉煌的战绩,足足两倍於他们东吴引以为傲的石亭之战,而且还是眼前这个十六七岁季汉皇子领导的。 如此一来,自己刚才洋洋得意的东吴伐魏之功,在对方面前根本不值一提。 濮阳兴一时语塞,无力反驳蒋琬的要求,却也不敢擅自替孙权更改出兵日期。 他愣在当场,手足无措,完全没有一个使者应有的素质。 刚才那股子狂傲劲儿,也彻底消失。 “濮阳兄不必为难。”刘瑶主动打破了尷尬局面,“既然吴军这次谋划许久,筹备充足,那我军就依照贵国的计划执行。” 蒋琬一听,眉头紧锁。 他刚想说些什么,却见刘瑶一个劲儿给自己使眼色。 若换作从前,就算皇帝阿斗亲自给他使眼色,蒋琬也未必理会。 可如今,刘瑶在他面前展现出过人的智慧和与远超实际年龄的成熟,蒋琬不得不相信对方这么做必有深意。 “太,太好了!贵国能答应出兵简直太好了!”突如其来的转折,让濮阳兴大喜过望。 但他还是再次徵询了蒋琬的意见。 毕竟天底下都知道,季汉的军政大权实际是在蒋大司马手里。 从蒋琬那儿也得到肯定答案后,濮阳兴这才长出了一口气。 孙权交给他的任务,总算顺利完成了。 “既然大司马和安定王都答应明年四月一同出兵,那吾明日就返回建业,將这个好消息稟告我家陛下。” 濮阳兴不习惯益州的气候,又生怕对方更改主意,於是赶忙告辞。 “慢!”刘瑶叫住这位东吴使者,“既然来了,也別空手回去。” 两声击掌响起,帐外走进来八名壮硕军卒。 他们两两一组,抬著四个大木箱子。 刚进入帐中,箱子里面飘散出来的酒香就一个劲儿猛往人的鼻子里钻。 “这是本王为吴国皇帝准备的礼物,还请尊使带回。” 刘瑶命人打开木箱,里面赫然是一包包的石蜜和一坛坛的葡萄酒。 濮阳兴虽是陈留人,但自小长在江东,根本没见过这两样稀世珍品。 一时间不知该收还是不该收。 刘瑶看出对方窘態,连忙命人拿来一盏酒一方糖,当场请濮阳兴品尝。 一尝之下,这位东吴使者才大呼美味,慌忙收下礼物,再三拜谢而去。 濮阳兴走后,没等蒋琬发问,刘瑶主动说出了自己的打算。 “大司马,我认为东吴这次伐魏,不应该拖到跟咱们东征一起。” “为何?”蒋琬对此很是不解,“咱们与盟友东吴同时发难,不是更容易令曹魏疲於应付,更容易取得伐魏的大捷么?” “大司马谬矣!”刘瑶摆了摆手,“东吴,鼠辈耳。就算他们四路伐魏,也打不过曹魏在荆、扬一带的守將们。” “殿下何故如此轻视吴国?”蒋琬没想到安定王如此篤定东吴会失败。 “吴之名將,唯陆逊一人。”刘瑶轻轻一笑,“若此次伐魏都由陆逊统领,胜负或未可知。但孙权非要兵分四路,吾料其必败矣。” “殿下之意,就算陆逊这一路胜了,吴军其他三路都败,此番伐魏他们也占不到什么便宜。” “没错,所以咱们须以东吴必败为前提,调整咱们的东征计划。” 其实,二人对东吴的这次调兵遣將都预料错了。 歷史上,陆逊压根儿没被孙权安排参加这次伐魏之战。 不过,陆逊出不出战,並不影响刘瑶的计划。 反正东吴最后都是输。 刘瑶命人取来舆图,將一个空茶盏从汉中的位置往左移动,代表汉军挺进东三郡的路线。 “东吴分兵四路,但吾料其必有两个主攻方向。”他又拿起两个空茶盏,一个放在合肥寿春方向,另一个则放在襄阳和樊城附近。 蒋琬仔细看著舆图,微微頷首,十分认可刘瑶的看法。 这两个区域也是东吴覬覦许久的淮南和荆北两大块肥肉。 刘瑶没有去管淮南,而是在舆图上画了个圈,將襄樊和东三郡全都包了进去。 “咱们东征,说白了就是搞场偷袭。可如果东吴也同时进攻襄樊,那曹魏的注意力就会全被集中在这一带。” 襄阳郡往西紧挨著东三郡,倘若烽烟在此地接连而起,曹魏必定会派大量兵马过来支援。 曹魏大军一到,就算汉军赶在这之前攻下东三郡,那后续的撤军、迁民等工作也很难顺利开展。 蒋琬立刻弄懂了刘瑶的意图:“殿下是想让东吴先打一场败仗,以此放鬆曹魏的警惕,然后咱们再出兵偷袭?” “没错。”刘瑶点头,心中暗想,这就叫死道友不死贫道。 第一百四十三章 两家谋胡 刘瑶並非要害东吴,而是在確定东吴必將失败后,不愿去做无用之功。 反而要將东吴的这次失败,化作自己明年八月东征的烟雾弹。 “殿下,既然答应东吴四月一同伐魏,可咱们到时候真的去么?”蒋琬明显不打算一年之內连续发动两次战爭。 “当然了,做人哪能不讲诚信?”刘瑶嘿嘿一笑,“不过,我打算虚张声势应付一下也就罢了。” 陇西大捷之后,曹魏在雍凉的势力大减。 赵儼、郭淮必定坚守不出,就算刘瑶真心发动一次北伐,也很难再占到什么便宜。 “就算虚张声势,咱们也得出兵出粮。”蒋琬有些为难,“这消耗的可都是咱们八月东征的资源。” 按计划,季汉在东征之际,还要同时派大军北出祁山,掩护真实的战略意图。 所以搞后勤出身的蒋琬,不太想提前把粮食浪费在配合东吴的虚张声势上。 可刘瑶说得没错。 如果季汉爽约不出兵,在盟友东吴那边必然不好交待。 “我打算明年四月,与伯约一起带著羌氐胡人,去打一次曹魏的草谷。” “打草谷?” “就是再去劫掠一番凉州。”刘瑶想到凉州金城太守张就那副桀驁不驯的模样,心里就直发痒。 羌氐胡人如今刚在阴平安家,花椒树明年开春才种得起来,而且还须三年方能结出果实变现。 十万多人在那儿閒著也是閒著,不如拉出去练练。 而且这些胡人刘瑶早晚要归化,不可能放任不管。 正好通过这次“军训”,好好板板他们身上的夷狄之气。 “胡人?”蒋琬听罢却一皱眉头,“胡人反覆无常,见利忘义,殿下带这群人孤身前往凉州,老臣实在是不放心。” 这些人待在阴平,还有廖化帮忙看管,可出了汉境能做出什么歹事来,蒋琬就不得而知了。 “嘿,他们能做到见利忘义就好。”刘瑶满不在乎,“若说给钱给利,天底下谁还能有我给的多?” 他並不怕真小人,怕的是偽君子。 只要羌氐胡人们能为了自身利益效忠大汉,那也不是不可以谈,不是不可以爭取。 蒋琬见刘瑶说得有道理,便不再阻拦。 刘瑶將汉中造船的事情放下后,便拉著姜维亲自前往阴平,深入基层与胡人们打成一片。 趁著冬天农閒时节,刘瑶带著胡人们沿著横穿沓中的白水河修建了不少水车、水磨。 姜维深知胡人习性,在他的辅助下,刘瑶还找裁缝设计了不少带有胡人元素的汉服,並將它们赏赐给各部落首领。 面对这些汉胡杂糅的服饰,羌氐首领们丝毫不牴触。 反而他们一拿到新装,就极其兴奋地直接穿在身上。 民族融合乃是大势所趋。 刘瑶不会强迫他们完全按照汉人的方式生活,但会潜移默化让胡人们渐渐接受汉文化,並以穿汉衣、学汉话为荣。 他在南中归化蛮人所积累的那些经验,如今全可以用在西凉胡人身上。 刘瑶布施恩德,也让他在胡人中深得民心。 然而在打羌氐胡人主意的,並非只有季汉一家。 天水上邽城里,曹魏雍凉的一把手赵儼正与雍州刺史郭淮、建武將军夏侯霸共同復盘陇西大败的原因。 郭淮一只眼睛扫过舆图,指著上面標记著“羌中”的地名嘆了口气:“姜维熟悉西凉胡人,这次蜀寇借道羌氐部落,绕行羌中偷袭陇西,我们实在是预料不及。” 赵儼点了点头,这次大败的確不能把责任全推到郭淮身上。 “如今蜀军气势大盛,我们必须暂避锋芒。边境几个郡都要坚壁清野,依靠城池做好防御。” 郭淮还向赵儼建议:“请赵监暂时留在天水,一旦蜀寇来犯,咱们好集中兵力前往救援。” 郭淮並非是让赵儼留下,而是想让长安的数万援兵留下。 司马懿前几日派人捎信来,也是如此安排的。 一听不让自己回长安,赵儼有些不情愿。 他这把老骨头,可再也经不起几次折腾。 不过郭淮说得有理,如今雍凉新败,最好是自己能留下来稳定边陲军民之心。 “上邽城的粮食,恐怕养不了这么多士卒。”赵儼找了个藉口,“不如我留两万人马驻守天水,其余三万与我返回长安就食?” “两万未必能挡住蜀寇。”郭淮摇了摇头,“赵监只须在此留驻一年,先平稳度过这段时间再回长安不妨。至於粮食,我有办法弄得到。” “你有办法弄到粮?”赵儼有些怀疑。 今年陇西、金城一带的麦子在蜀军撤离时便被收割走,而若从关中调粮,路途遥远,耗费可是不少。 “蜀寇既然可以借道於胡人,那我们亦可以借粮於胡人!”郭淮这句话说得十分阴森,仅剩的独眼更让他那张脸看起来恐怖至极。 “郭使君的意思是,你要带兵清剿陇右一带的羌氐部落?”夏侯霸在旁听出了郭淮话里有话。 什么借粮?郭淮明显就是去抢粮、抢钱、抢女人。 “没错!”郭淮咬牙切齿,“既然这群胡人勾结蜀寇,那就留不得他们了。” “嗯,伯济的做法也没错。”生性残忍凉薄的赵儼极为赞同,“是该剷除周围的胡人,以免下次再被蜀寇利用。” “明年春天,吾將亲率大军扫荡诸胡部落,缴获的人口直接编入军屯户,粟米肉乾便充当咱们的军粮。”郭淮详细说出了自己的计划。 上次陇西惨败,一下子阵亡两万余人,这让他麾下部曲的士气极为低迷。 整个雍州兵团如今急需一场胜利。 而打蜀军打不过,打个胡人还打不过吗? 郭淮正好利用“借道蜀寇”这个罪名,好好扫荡一番周边部落。 刘瑶拉走了十万羌氐胡人后,仍有数十万胡人不愿离开家乡。 这些人也即將成为郭淮刀俎下的新鲜鱼肉。 “赵监若嫌上邽苦寒,可以去冀城暂居。”郭淮眨了眨独眼,“听说那里有许多歌舞俱佳的倡伶,不比长安城里的差。” “哦?”赵儼昏黄的眼珠子瞬间亮出精光,“冀城倒是个好地方,適合我这把老骨头。” “对了。”夏侯霸在一旁插言,“听说被俘虏的陇西太守马顒已投降蜀寇,他留在长安的家眷该如何处置?” “这还用问老夫么?”赵儼冷哼一声,“马顒那个软骨头竟干出如此殃及家人之事,实在可恶。就把他家的男子全卖为奴,女子都当作亡人之妻嫁与军卒吧。” “听说马顒之妻颇有姿容,不如……”夏侯霸借花献佛,示意赵儼將其收为姬妾。 第一百四十四章 独霸冀城天水姜 曹魏有从民间徵集寡妇,再嫁给单身士卒们的政策。 倒不是因为曹操喜爱人妻这个癖好,而是当时社会动乱,人口凋零,不得不让寡妇们儘快嫁人,重新当回生育机器。 毕竟,当时各个势力拼的都是人口。 而嫁给士卒,同时还能起到稳定军心的作用。 曹魏甚至给各个州郡下发了征寡kpi。 在这个指標上,整个曹魏完成得最好的,便是赵儼。 他不光徵集死人妻子,甚至连活人的妻子也被抓去送给前线士卒。 所以,一听说要把马顒妻子征去送人,夏侯霸自然选择让自家长官近水楼台先得月。 “算啦,算啦。”赵儼却摆了摆手,“老夫今年七十有一,早就站不起来了。这马顒之妻还是送与旁人吧。” 他转头又望向郭淮:“不过伯济说的那些倡伶,老夫倒是挺感兴趣,明日我便前往冀城去欣赏一番。” …… 冀城乃是天水郡的治所,也是姜维的故乡。 上邽虽是雍州的军事要地,但若论繁华富庶,却远远不及冀城。 陇西那边虽然发生战乱,可丝毫不影响冀城的世家大族们享受纸醉金迷的生活。 天水郡四个大姓姜、阎、任、赵,为首的姜姓便是独霸冀城的大族。 冀城里还有一个杨姓,势力也不容小覷。 他们家出了个能人叫做杨阜,当年曾带领族人与马超为敌。 最后,威震西凉的马超竟灰溜溜被杨家人从冀城驱逐出去。 杨阜在与马超的战斗中负伤五处,宗族兄弟战死七人,杨氏一门极为惨烈。 后来,杨阜本人在魏国做到了少府这样的高官。 不过,如此牛掰的杨家,在天水四姓面前就是个小跟班。 当初,天水郡有个名叫薛夏的才子,他並非世家大族出身,故而遭到姜家为首的天水大姓们排挤。 薛夏只好逃离家乡,跑到洛阳谋生,机缘巧合之下受到了曹操的重视。 这四个大族便派人诱骗薛夏前往潁川,並勾搭当地官吏將他抓捕关入大牢。 最后还是曹操亲自下场捞人,才把薛夏给救了出来。 潁川作为天下最大士族集团的地盘,天水四姓都能把手伸到那里去,其实力恐怖如斯。 就连姜维这个旁支之人,都能受到天水四姓之首姜家的庇护。 当初,姜维投汉后,他的母亲还留在冀城。 有天水姜家罩著,曹魏朝廷也只能让薑母写信儘量劝姜维回来,却不敢伤害他的家人。 此时,天水冀城,一间宾客满座的酒肆里。 一名身材窈窕、容貌绝色的女伶正在台上展示曼妙舞姿。 她边跳边唱,优美的曲调里歌颂的儘是荣华奢靡的生活。 女伶所扮演的角色,乃是一个豪族家中的庖娘。 整场戏,说的乃是豪族主人如何与朋友斗富。 此刻,庖娘被主人命令,去厨房煮一釜招待客人的豆粥。 豆子原本十分难煮,提前用水泡好后,还得煮足一个时辰才熟。 但女伶扮演的庖娘却没有直接开煮,而是从小罐里拿出提前煮熟並碾成粉末的豆子,將其放在釜中。 不一会儿,柔软香糯的豆粥便做成了。 女伶提罐、倒豆子、熬煮、盛粥的几个动作全都是无实物表演,却能生动形象地让观眾看出来煮豆粥的各个步骤。 而她宛转悠扬的歌声,更是將如何用豆粉煮粥的秘诀娓娓道来。 再加上她的动作优美,姿態可人,瞬间引发满堂喝彩。 “原来,豆粥还能这么做啊!” 中年文士姜纯一边喝著美酒,一边频频点头。 他决定,回家就按照女伶演示的做法,也如此製作一釜豆粥。 今后谁再来姜家做客,便能顷刻之间尝到平时费时费力才能做出来的豆粥。 姜纯作为姜家未来的家主,自然脸上有光。 戏台之上,女伶庖娘又用纤纤细手拿起一篮子“花椒”,將其轻轻搅拌在泥浆之中。 另一名扮演佣人的中年男伶此时登场,拿著搅拌好的花椒泥来涂抹墙壁。 “花椒璀璨兮赤珠香,縴手涂之兮暖我房,多子多福兮主人昌。” 女伶吟唱出一首诗句,再度引发酒客们的掌声。 都说贫穷限制了想像力。 但家財万贯的姜纯,包括酒肆之中的其他豪族,就算有钱,也依然没什么想像力。 他们见到女伶在台上表演的各种奢靡生活,无不瞠目结舌,大呼绝妙。 不少人打算回家之后,立刻仿照女伶所表演的內容,好好享受一番。 尤其是姜纯。 他听天水太守说,过两日,征蜀將军赵儼要蒞临冀城。 作为本郡大姓之首,姜家將代表豪族们在庄园中宴饮这位封疆大吏。 到时候,天水赵、阎、任三家也会前往冀城参加酒宴。 这个豆粥便能成为他姜家的拿手好戏。 在赵儼面前,在其他豪族面前显摆一番。 若能把这位色艺双绝的女伶也请到席间歌舞一曲,定能给姜家赚足面子。 他家中也豢养著一些歌姬,但与这女伶相比,简直天差地別。 眼下时已入冬,天水郡地处西北更加寒冷难耐。 那花椒也得多弄一些来,一部分用来暖墙,一部分做成椒酒暖身。 姜纯一边看戏,一边把未来几日的接待工作安排得明明白白。 饮罢酒,看罢戏,姜纯立刻招来酒肆掌柜,让他介绍这些唱戏的伶人们给自己认识。 据掌柜介绍,这群伶人的头领姓陈,乃是陇西郡鄣县人,祖上是从徐州来的。 这次陇西遭遇兵乱,他们才逃来天水郡谋营生。 “以他们的本事,早点儿来冀城早就发达了!”姜纯不由得替对方惋惜,“贫家穷户们就是太安土重迁,这才永远发不了財。” 老丈陈冲听了姜纯的邀请,欣然应允,並答应让自己的女儿陈萤华到姜家去表演。 姜纯离开后。 夜里刚过三更,陈冲在萤华房门上前五后二,共敲了七下。 房门隨即开了条缝。 陈冲见左右无人,立刻闪身进来。 “萤华,我看姜家此次搞得极为隆重,宴请之人绝非俗客。你到了席间,一定要仔细聆听客人们的说话。” “陈大叔放心,若有涉及魏军动向的任何消息,我都会用心牢牢把它记住!” 陈冲点了点头。 “还记得殿下是怎么嘱咐你我的么?” “只观察,不试探。” “没错,咱们的任务就是当一个旁观者,绝对不能因为想多探听机密就擅自妄为,万万不要暴露身份。” “我不会让殿下失望的。”萤华如水的眸子里满是坚定和自信。 第一百四十五章 天水谍影 赵儼大张旗鼓来到天水冀城,又眾星捧月般走向姜家的庄园。 前来陪酒的天水赵氏族长,对这位雍凉一把手极为亲近。 据说,天水赵氏和潁川赵氏百年前乃是一家。 当初天水四姓合伙陷害薛夏时,就是通过赵家找到赵儼从中牵线,再贿赂潁川当地官吏,进而把薛夏诬陷入狱。 庄园的主人、一位白髮苍苍的老者早早在门外数里列出长队,隆重欢迎赵儼的到来。 这老者便是当代姜家的家主姜隱,同时也是姜纯的父亲。 姜隱如今已从曹魏官场上退下来,年轻时,他曾追隨兄长姜敘,与杨阜一起对抗过马超。 算起来,他跟赵儼是同一辈分之人。 姜敘因为没有子嗣,死后便把姜家交由姜隱执掌。 而天水姜家到了姜隱手中,愈发强盛。 甚至有几个小支都开始走出冀城,往上邽等地发展。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伯然兄,”姜隱见到赵儼,脸上的皱纹全都笑得堆在一起,“你我经年未见,想不到今日伯然兄大驾光临,真令我姜家蓬蓽生辉!” “愚兄身监雍凉军事,早就应该来天水看望诸位。”赵儼非常懂得士族们之间的礼仪,到了天水自然得给这里的世家一些面子。 宾主寒暄过后,一个个身材矫健,手脚麻利的僕僮迅速將酒菜饭食摆到席间眾人面前的食案上。 赵儼从左手边拿起一碗清香无比的豆粥,用羹匙放入口中。 上了年纪之人,大鱼大肉吃著费力,他如今最喜欢喝粥。 尤其面前这碗豆粥软糯甜香,美味至极,吃得赵儼讚不绝口。 “想不到姜家的豆粥居然做得如此柔软適口,这怕是提前煮了一个时辰的效果吧?”赵儼放下羹匙,丝毫不吝讚美之词。 姜纯在西向坐陪,微笑不语。 心想,用了那伶人传授的特殊做法,这豆粥不过才煮了两刻钟而已。 对了,赶紧让那美人儿上来给助助兴。 姜纯连忙招手示意萤华前来。 站立一旁的萤华早就等著这一刻。 她虽不认得赵儼,但见他被眾人捧得高高在上,年纪又长,称谓又是什么將军,便知此人必定是个大官。 心想,这次来姜家算是来对了。 隨著乐器声响起,萤华缓缓走到宴席前。 她扭动纤腰,甩起长袖,宛若一只白天鹅般翩翩起舞。 赵儼的目光瞬间被吸引了过去,两只眼珠子久久不肯从萤华曼妙舞姿上挪走。 “老夫若年轻个十岁,定然……唉!”这老傢伙有色心有色胆,就是没了能力。 不过,一想到对方乃是姜家的舞姬,他也不便多有妄求。 於是,赵儼又把注意力放在美食上面。 趁著还有咀嚼能力之前,赶紧多享受享受美食吧。 “赵公,我等能在此间安然享乐,全仗有赵公抚镇雍凉。”姜纯站起身来敬酒,同时朝赵儼深深一拜。 经过介绍,赵儼知道这个中年人乃是姜隱的儿子,也是下一任姜家之主。 “贤侄客气了。”赵儼举起酒盏,一饮而尽,“老夫也想多在雍凉与诸君同乐,可惜我这身体一日不如一日,恐怕在此地待不了几年矣。” “哎呀,那可不成。”阎、任两家的家主同时感嘆,“若无赵公,万一蜀寇再打过来,雍凉哪还有寧日!” 赵儼知道他们这种吹捧,其实是想从自己口中打探出一些消息来。 毕竟魏军刚在陇西、金城打了大败仗,这些本地豪族心绪不寧,急需知道赵儼下一步的动作,看他能否做到保境安民。 就算是为了稳定人心,赵儼也不能守口如瓶。 至少得放出些风,好让这些地方豪族们別胡乱担忧。 “诸君莫慌,”他笑著摆了摆手,“之前我们是吃了蜀寇借道羌中偷袭的亏。对此,老夫和郭使君已有谋划,今后蜀寇绝不会再来袭扰。” 赵儼虽没说出明年春天准备屠戮周边胡人的计划,但也侧面吐露一丝“魏军必有动作”的消息。 算是给这些豪族们吃了个定心丸。 “郭使君莫非是要伐蜀?”姜纯像个四十来岁的好奇宝宝,非要打破砂锅问到底。 父亲姜隱连忙瞪了过去:“此等军国大事,岂是尔等可以探听的?” 姜纯嚇得一缩脖子,但另外几家豪族大姓却全都朝赵儼投去期待的目光。 显而易见,希望对方能再多透露一些。 毕竟如果明年伐蜀,天水作为陇右首郡,免不了要出人出力。 这可是实打实影响到他们本地豪族的利益。 “无妨,无妨。”赵儼哈哈一笑,“大军出征必伤民力,又误农时,我与郭使君並无伐蜀之意。” 眾豪族这才鬆了一口气。 但在场谁也没注意到,就在他们畅所欲言之时,正在表演歌舞的女伶萤华忽然身形变得极为舒缓。 更有几处肢体动作,產生了不易察觉的僵硬。 刚才席间眾人的谈话,全都被她用心记下。 而这些情报,即將通过极为隱秘的渠道,传递到刘瑶手上。 …… 狄道县长李简,此刻正在昏暗油灯之下,抚摸著一匹绣花绢布上的纹路。 他从上到下,从右向左,如同大海捞针般在绢布绣满花纹的图案里寻找特殊的记號。 “110412、371405……” 每找到一组记號,他便立刻將其写在一张蔡侯纸上。 足足费了半个时辰,他才好不容易把绢布花纹里的记號全部写下来。 李简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珠,暗道刘瑶真是个天才。 这么些个奇怪的符號,对方是如何创造出来的? 刚才李简从绢布上抄写下来的,乃是萤华亲手在花纹图案之间,绣上去的阿拉伯数字。 这些奇怪符號,直到一千多年后的宋元时期才会经由丝绸之路传入中国。 因此,李简如今看到的阿拉伯数字,对他宛如天书一般。 但好在萤华临走之前,便已將整个情报传递的方法悉数传授。 李简这才有能力从一匹绢布上,得知对方好不容易探听来的曹魏机密。 “11便是第十一页。”李简连忙从书房里找来一本纸质的《老子想尔注》,翻到了刚才念叨的那一页。 “04便是第四行,12便是这行第十二个字。”李简反覆提醒自己万不可搞错,隨后总算在书页里找到了一个“天”字。 他这才放下心来,继续在书中第三十七页找寻下一个字。 等到整条消息全部被翻译出来,李简不由一愣。 第一百四十六章 违背祖宗的决定 “郭淮將於明春出兵,又不是伐蜀,那他们到底意欲何为?” 李简望著从《老子想尔注》里翻译出来的一段文字,眉头紧蹙。 可此等军机,不是他一个小小狄道县长能推测出来的。 李简的任务是將这匹绢布原封不动送往汉中。 每年从汉中运送蜀锦到陇右诸郡,以及从雍凉一带贩卖羊皮、瓷器到蜀中的商贾们,便是他最好的“交通员”。 这匹绣满情报的绢布,混在几十匹类似款式的布料里面,在七日之后到达了狄道县一家绸布店內。 隨后,便会送到准备前往蜀中贸易的商贾手中。 由於刘瑶他们在陇西挑起了战端,目前这一带的边境被曹魏完全关闭。 前往汉中的商队只能绕路陈仓,改走陈仓道入蜀。 他们將在陈仓城外接受魏军的例行检查,再由散关进入穿越秦岭的大道。 陈仓守將王生是个谨小慎微之人,他特意安排手下严查来往商贾,以免有奸细混在其中。 那匹绣著情报的绢布自然也在严格审查范围之內。 可吏员们只是將绢布散开查看一下里面没有夹带,便让商贾將其收好拿走。 谁也没能看出上面的“猫腻”。 退一万步说,就算知道有问题,不懂阿拉伯数字的曹魏的官吏也查不出个子午卯酉来。 他们还以为是种另类的花纹。 经这么一耽误,这匹绢布到达刘瑶手上时,已经是延熙三年的十一月。 刘瑶將萤华的情报翻译出来,与李简发出同样的疑惑。 按照情报所述,郭淮將於明年春天出兵,然而却不是攻打季汉。 那是去打谁? 刘瑶取来舆图,很快找到了答案。 羌氐胡人! 雍凉一带居住著数十万胡人,而刘瑶只带走了十万,还有一大部分没走。 这些胡人里,有不少在迷当、芒中等部落闔家迁移到沓中后,顺势占领了他们的地盘。 而郭淮上次吃了自己借道羌氐偷袭陇西的亏,这番出兵定是要將这些胡人彻底赶走,不让他们再在陇西周边活动。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郭淮攻打羌氐胡人,必定带著满满的恨意,绝不可能手软。 以曹魏屠城的尿性,这帮胡人明年春天可就要遭殃了。 自己要不要去拯救一下? 不要。 刘瑶刚动了惻隱之心,就立刻改变主意。 按理说,拯救別人免遭刀兵是件天大的善事。 可按照明年的整体规划,四月他要配合东吴攻打凉州,八月还有更重要的东征。 若刚一开春就发兵去跟郭淮干仗,势必要打乱后面两场战役的安排。 何况,自己目前的兵力和准备,还不足以与“小夏侯”郭淮一战。 刘瑶不能因为祖父刘备那般的妇人之仁,扰乱整个战略谋划。 他不得不做一个违背祖宗的决定。 放下助人情节,尊重他人命运。 简而言之,就是隔岸观火。 胡人,也分好多种,必须区別对待。 那十万个跟隨自己迁往阴平沓中的胡人,就是未来的汉家百姓。 自己的仁德之心,是要用在自家百姓身上的。 至於剩下的那些抢占芒中、迷当等人祖地的胡人,甚至其中还有不少羯族人、匈奴人,被郭淮杀了也就杀了吧。 或许他们的惨死,还能让留在阴平的胡人们更加看清曹魏的本质,未来也会更加忠心於大汉。 刘瑶说服自己后,將写有情报的纸张和布匹烧成灰烬。 ----------------- 汉延熙三年,时间放在东吴年號上,便是赤乌三年。 史书中记载,这一年的东吴地区“冬十一月,民飢。” 而在巨丽宏伟的建业城中。 孙权正与大臣们紧锣密鼓筹划著名明年的伐魏大计。 丞相顾雍首先发言:“当前遍地饥荒,各州郡的粮仓都在賑济灾民,势必影响到我军囤积明年所需的军粮。” 卫將军全琮跟著上前建议:“此次伐魏我军粮少,宜速战速决。” 大將军诸葛瑾拉著张长脸,感到有些惋惜:“魏国强大,我们想迅速打败他们绝非易事。不过眼下天灾降临,只好如此。” 玉阶之上,孙权隨手从桌案上取来一卷竹简:“殷德嗣刚刚给朕上书,他可不若子瑜这般想。” 说罢,孙权將零陵太守殷礼殷德嗣的奏疏拿到诸葛瑾面前,再传给眾臣看。 “今,天弃曹氏,丧诛累见,虎爭之际而幼童蒞事。陛下身自御戎,取乱侮亡……” 这段话说的是,如今天下纷乱,而曹魏竟由曹芳一个小孩子继位,正是上天要放弃曹家的预兆。 孙权最好藉此机会,带著全国兵马御驾亲征,定能一战成功。 诸葛瑾看罢大惊失色:“殷德嗣怎能出此大谬之言?竟蛊惑陛下倾全国之力亲征!” 顾雍也在一旁直摇头:“陛下乃九五至尊,怎能轻易亲征?伐魏之事,有我们这帮臣子足矣。” 全琮嘆了口气:“殷德嗣枉为人臣,应当治罪。” 看来,东吴群臣都不太想让孙权再送个十万出去。 同样,孙大帝也没了早年间“射虎孙郎”的风发意气。 他朝著这三位自己最信任的臣子点了点头:“朕如今的確不宜亲征,伐魏之事还须卿等多多费心。” 说罢,他又拿起濮阳兴的奏疏:“蜀国大司马蒋琬已经同意,待明年我军伐魏之时,他们也会趁机从西面发起进攻。魏虽强,却无法同时抗衡两国,而今优势在我,卿等勉之。” “西蜀自从愚弟孔明去世后,再无伐魏之能臣。蒋琬、费禕守成有余,攻伐则不足。”诸葛瑾摇了摇头,“臣恳请陛下勿要寄希望於蜀,还是要做好我国孤军北伐的准备。” “子瑜不可小覷於蜀。”孙权挥手叫上来几个宦官,每人手持一个托盘呈在眾臣面前。 “濮阳兴这次使蜀,除了带回来联手伐魏的好消息之外,还给朕带来西蜀奉献的礼品。” 孙权指了指盘中的葡萄酒和石蜜:“眾卿不妨尝上一尝。” 见皇帝赐下美味,诸葛瑾、全琮等人连忙拜谢,隨后各自品尝起来。 “滋味如何?”孙权的问话显然另有深意。 这些臣子身居高位,都是吃过见过的主,应该能给出一个客观真实的评价。 “石蜜甘甜,葡萄酒更是醇香浓厚。都是上好的珍品。” 顾雍率先品评,隨即露出疑色:“不过,这西域所產的佳酿美味,西蜀为何当成礼物送给陛下?” 按理说,作为国礼,西蜀更应该以自家物產相赠。 比如蜀锦、邛杖。 “哈哈!”孙权大笑两声,抚了下胸前紫髯,“果然连卿等都骗过了。” 诸葛瑾不解其意:“臣请陛下明示。” “这两样东西,並非来自西域,而是蜀中所產。”孙权给出了令人震惊的答案。 “什么?竟是蜀中產的?” “这怎么可能?!” 群臣显然不信。 “蒋琬可不是个会说谎的人。”孙权脸色变得严肃起来“这一定就是蜀中所產没错。” 他之前从重臣潘濬口中,对其表兄蒋琬的人品了解甚多。 孙权伸手也拿了一块石蜜举在身前,一双虎目环视群臣:“蕞尔西蜀,竟能產出如此珍品,卿等还敢小覷否?” 第一百四十七章 大虎公主 濮阳兴將礼物带回来时,喜欢甜食的孙权迫不及待取来石蜜品尝。 冰糖融化在口中带来的久违熟悉感,令他回忆起曾经被曹丕那廝压制的过往。 当年,作为大魏吴王,孙权被魏帝曹丕赏赐了五斛石蜜。 曹丕还在来信中嘲讽,夸讚这石蜜可比东吴產的龙眼、荔枝还好吃。 仿佛在说,山炮,你没吃过吧?爷赏你的! 孙权虽然很想懟回去,但石蜜的清甜滋味让他实在找不到可以反驳的理由。 时隔多年,孙权念念不忘的石蜜,竟被西蜀生產出来,还当做礼物送给自己。 在他看来,这次的礼物和曹丕当年一样,都是纯纯为了炫耀国力。 孙权对西蜀这个盟友的態度十分复杂,既充满忌惮又不得不在一起抱团取暖。 最终,当著群臣之面,他长嘆一声:“西蜀不可小覷也!” 刘瑶也没想到,他明明只是为了拓宽市场,给东吴免费试吃的赠品,竟让孙权搞出这么多“中心思想”来。 这傢伙不去做阅读理解,简直白瞎了。 东吴群臣见孙权如此重视西蜀,都不作声,但明显心有不服。 光凭两种奇珍物產,就说西蜀如何如何强大,皇帝恐怕是昏了头。 孙权自然看出臣子们的心態,於是又猛地爆料:“今年七月,蜀军北伐取得陇西大捷,歼灭贼兵两万余人,想必卿等还未有所耳闻。” “什,什么?两万?”诸葛瑾最先大吃一惊,“陛下,这可是真的?” “不可能,这一定是蜀军故意说出来的大话。”全琮也紧著摇头。 “是真是假,再过一两个月就能从北边回来的商贾口中得知。”孙权冷冷一笑,“不过朕相信蒋琬,他绝不会骗朕。” 这下,东吴群臣们彻底老实了。 就连诸葛瑾也垂下头来,不敢再轻视自己二弟的国家。 如此一说,明春的伐魏很可能在两国的紧密配合下,打出一个前所未有的大胜仗。 群臣在羡慕西蜀战绩的同时,也对未来满是憧憬。 接著,东吴君臣又在大殿之中,针对四路伐魏的战略详细探討了一番。 等群臣退去后,偌大的东吴宫殿里再次变得冷清。 孙权摸著夹杂著些许灰白的紫髯,不由得回忆起自己壮年时的崢嶸岁月。 赤壁退曹操,荆州灭关羽,平山越、劫夷洲、收交趾…… 四十年前,他从兄长孙策手中接过的基业,不过区区吴、会稽数郡而已。 如今,东吴横跨荆、扬、交三州,带甲二十万,足以与曹魏爭雄天下。 只不过,周瑜、鲁肃、吕蒙……这些隨著自己打江山的能臣良將们早已亡故。 而他孙权也年近六旬,就算想再次亲上战场亦是力不从心。 幸而江东能人辈出,诸葛瑾的儿子诸葛恪就非常优秀,曾在前几年扫平山越蛮族过程中立下大功。 明春的伐魏,可以让他单独带领一路兵马。 全琮的儿子全绪、侄子全端也都有將才,值得自己託付。 这些青年才俊,都是他將来留给太子孙登的股肱之臣。 想到儿子,孙权的脸上忽然蒙上一丝阴霾。 从武昌那边传来消息,说是太子有疾,不知如今痊癒了没有。 这时,一个娇俏的声音从殿外响起。 “父皇安好?女儿大虎来看望父皇了!” 孙权听到这话,才从对太子健康的忧虑中走出来,一双如灯般的大眼瞬间亮起。 他朝殿外一个绝美熟妇招手:“大虎,快来为父身边。” 来人正是孙权的长女、小字“大虎”的孙鲁班。 如今的孙鲁班,年纪刚过三十,愈发有她母亲步练师生前的模样。 孙权最宠步皇后,爱屋及乌之下,也对大女儿孙鲁班极其疼爱。 早年间便把她许配给周瑜的儿子周循为妻。 周循才貌双全,颇有公瑾当年风采。 却也与其父一样短寿。 英年早逝后,孙权又把这位长女嫁给了重臣全琮。 两人同是二婚,当做政治联姻的重组家庭也不算亏了孙鲁班。 今日,丈夫全琮进宫参与討论伐魏之事,孙鲁班便跟著过来顺便拜见父亲。 “芷盈,快来参见皇帝陛下。”孙鲁班拉过来一个十四、五岁的小女孩。 这女孩虽才年及豆蔻,宛如一支尚未绽放的花朵,但从眉眼之间便能看出有国色天香的胚子。 毕竟,女孩的祖父是“有姿貌”的周瑜,祖母是倾国倾城的小乔。 外婆又是孙权后宫之中冠绝佳丽的步练师。 在如此美貌基因的多重叠加下,周芷盈早晚也是个绝色美人。 “芷盈拜见皇帝陛下。”周芷盈莲步款款裙裾飞扬,上前深深一拜。 “过来,让外公仔细瞧瞧。”孙权见到外孙女好不欢喜。 內心却暗自盘算,再过两年將她许配哪家江东大族。 拉拢世家豪强,是孙权四十年来始终在做的事情。 当初孙策把江东大族得罪个遍,最后落得个“脑洞大开”的下场。 孙权十九岁临危受命,及时纠正了兄长的错误。 他依靠吴郡顾、陆、朱、张四大家族,很快稳住了江东基业。 如今,顾家的顾雍身居丞相高位。 上大將军陆逊在武昌辅佐太子孙登。 出身吴郡朱氏的左將军朱据,二女儿孙鲁育便是嫁给了他。 孙鲁班见到父亲望向女儿的眼神中,疼爱之余还带著几许期待,便知自己的目的已然达成。 她带周芷盈来见孙权,並非是简单的一敘祖孙亲情。 而是告诉孙权,女儿大了,可以拿出去嫁人了。 孙鲁班虽先后被父亲孙权安排了两次政治联姻,但並不排斥女儿走自己的老路。 自从第一任丈夫周循病亡后,被强嫁给年长於她二十多岁的全琮那天起。 她就知道,自己的命运必须要牢牢掌握在自己手中。 作为东吴长公主,孙鲁班不甘心如寻常人家妻子那般相夫教子。 骨子里继承了孙权阴险狠辣的一面,让孙鲁班醉心於掌握男人,而並非被男人掌握。 当然,天生“胸怀宽广”的她,也绝不是寻常男人能一手掌握得了的。 十多年前的全琮在她眼里,勉强还算个男人。 可如今,年过五旬的丈夫在孙鲁班面前,不值一提。 別看全琮在外面是积极向上、步步高升的东吴卫將军,但在床帷之中,他却是个积极向下、抬不起头的主。 夫妻之间算是名存实亡。 所以,孙鲁班便把心思都放在两个姓全的儿子和一个姓周的女儿身上。 目前,她已同时拥有孙吴皇族、周家、全家以及母亲步家的资源。 女儿若能嫁给另一个江东大族,那她孙鲁班的实力便是孙权和太子孙登之下的第一人。 將来或许有希望成为馆陶、鄂邑那般的人物! 馆陶公主刘嫖,乃是汉武帝刘彻的姑姑,曾为刘彻谋求大位助力不少,而后更是备受恩宠,女儿阿娇还当了皇后。 而鄂邑公主则是刘彻的女儿,她作为长姐养育过后来的汉昭帝刘弗陵,因此同样受到皇帝的宠信。 巧的是,这两位公主和孙鲁班一样都是长公主,还都擅长与人偷情。 孙鲁班不知,她在拿这二人做榜样的同时,冥冥之中也为自己註定了未来相似的命运。 第一百四十八章 郭淮的报復 寒来暑往,冬去春来。 就在孙鲁班谋划藉助女儿周芷盈,勇攀权力高峰之时。 她並不知道,在华夏疆土的另一边,还有许多母亲为保护女儿甘愿付出自己的生命。 广袤无垠的西海湖旁,世代居住著一群胡人。 他们非羌非氐,乃是西域多民族融合后的成果。 或许祖上是被卫青、霍去病打跑的匈奴,亦或是乌孙、大月氏的后代。 这群胡人的领袖叫做治无戴,在凉州一带赫赫有名。 去年刘瑶煽动羌氐胡人攻击凉州之时,治无戴便积极响应过。 他和梁元碧等杂胡合作,还曾一起攻打过武威。 在劫掠了几个曹魏州县后,他並没有与梁元碧等人一同追隨刘瑶迁移到阴平,而是选择退回西海湖老家。 后来听说梁元碧私自劫掠汉人被刘瑶处死,治无戴也冒出一身冷汗。 汉人虽好,但律法严苛,约束太多。 不如自己这般在天苍野茫之间驰骋快活。 还是西海湖畔放羊牧马的日子更適合自己。 等汉军再次伐魏时,能跟著沾点儿汤汤水水也就满足了。 他的父亲是当年夏侯渊屠枹罕时被杀害的,因此与曹魏有不共戴天之仇。 虽然不会轻易投汉,但若有攻打魏国的好事,治无戴也不甘落后。 可他不知道,刘瑶当初让胡人们跟自己迁走,其实是为了保护他们。 此时此刻,一支万人组成的精锐铁骑正气势汹汹朝西海湖进发。 郭淮用一支土黄色的纱布將盲眼遮盖,显得整张脸格外凶悍。 作为“虎步关右”夏侯渊曾经的部下,郭淮对这群西凉胡人十分了解。 与刘瑶的安抚、归化不同,郭淮的政策就是一个字:杀! 西海湖旁,一群胡人女子正在冰封的湖面上凿洞捕鱼。 就在这时,马蹄声震天彻地般从远处响起。 等她们站起身来,抬头用疑惑的目光寻找声音来源之际。 突然,漫天羽箭如瓢泼大雨般瞬间洒落在她们身上。 这些胡女们有的被直接穿透了丰满胸膛,有的被长箭牢牢將大腿钉在地上。 还有倒霉的,脖颈被贯出个大洞,当场扭动著身子气绝身亡。 鲜血顺著女人们的肢体流淌、飞溅,让她们在丈夫面前引以为豪的玲瓏曲线变得诡异而恐怖。 刺耳的尖叫声与西海湖上颳起的彻骨北风彼此交融,共同演奏出一首来自地狱深处的招魂曲。 有几个胡人女子侥倖在一轮箭雨中活了下来,她们飞快朝部落里狂奔,呼喊男人们出来战斗。 胡王治无戴发觉不好,立刻集结部落上万男子,各持武器前往迎战。 但当他看到来势汹汹的万余曹魏雍凉铁骑后,心彻底凉了。 拥有高桥马鞍、铁製盔甲武器的魏军,肆无忌惮手持长矛发起衝锋。 胡人们虽人数並不比敌人少,装备却整个落后一个时代,根本不是魏军的一合之敌。 胡人阵营眨眼间被冲得七零八落,宛如掉在地上四散破碎的黄土块。 紧接著,便是魏军惨绝人寰的大屠杀。 治无戴见势不妙,连忙招呼手下族人:“快!有马的,赶紧跟本王往大汉那边逃!” 直到这一刻,这位曾经声震西凉的胡王方才后悔。 后悔当初没有听刘瑶的招揽,与其他羌人、氐人们一起到阴平生活。 魏军的呼啸声,如同一把把夺命钢刀,从部落的四面八方包围而来。 治无戴已经无法挽救他全部族人的性命,如今只有拼死衝杀,逃出一个算一个。 “抢钱!抢粮!抢女人!” 魏军的嘶吼在他的身后越来越远,却格外刺耳,格外清晰。 治无戴用力咬著牙齿,头也不回地向南狂奔。 他无奈之下放弃掉族人,却把復仇的种子带了出去。 一部分胡人隨治无戴侥倖逃走,但更多的却在魏军屠刀下沦为待宰羔羊。 一个胡妇紧紧抱著自己刚刚成年的女儿,惊恐地望著步步逼近的魏卒。 魏卒下马,用力抽出腰间雪亮环首刀,宛如凶神恶煞。 “求求你们,她还是个孩子……”妇人刚开口求饶,便“噗”的一声被长刀直插腹中。 “说的什么鬼话?吾可一句都听不懂。”杀人的魏卒摇了摇头,目光轻蔑,出手利落。 他准备抽出刀后再去抓那胡人少女,可往外拔了一下,刀柄竟意外没有丝毫动弹。 “快逃,快……”妇人双手紧紧握住刀刃,任由其割得手掌鲜血直流,也要挡在女儿身前护她逃脱。 “混帐胡妇!”那魏卒用力扭转手腕,將刀刃在妇人掌中和小腹中来回摩擦搅动。 妇人强忍疼痛,但直到双手被绞得血肉模糊,仍不愿放开分毫。 魏卒只好抬腿使劲蹬向妇人胸膛,这才將她摆脱开。 可少女则在一旁哇哇大哭,双腿根本没有逃跑的力气,白白浪费掉母亲给她爭取来的机会。 “走吧,临死之前让你快活快活,也当一次女人。”魏卒目露淫邪之色,將少女硬生生拖入身旁的胡帐。 两三万人的杂胡部落,顷刻间便成为魏军们发泄的乐园。 他们尽情搜刮財物、牛羊马匹和粮食,肆意在毡帐中进进出出地享受战利品。 郭淮对这种事情当然是睁一眼闭一眼。 这既是对胡人们的报復,也是对魏军丧师损民的补偿。 同时,亦是对周围胡人们最严厉的警告。 胆敢通蜀者,杀无赦! 像这样的胡人部落,郭淮带人一月之间连续扫荡了五六个。 直杀得西海湖旁的血腥气,一直到开湖时还未散去。 就在魏军收穫满满准备返回天水上邽之时。 季汉阴平郡的一条崎嶇山路上,四五百名胡人正艰难前行。 他们在治无戴的带领下,穿过曾经烧当羌人空下来的地盘,翻山越岭进入汉境。 因为逃得匆忙没带粮食,胡人们胯下的战马早已进了肚子。 沿途的野草、树皮也应吃尽吃。 如今,胡人们饿得眼冒金星,前胸贴著肚皮。 他们不知自己能否活著见到汉人的王。 但面对魏军无情的屠刀,他们別无选择,只能硬著头皮向南、再向南。 治无戴看了眼头顶的太阳,以免走错方向。 可刺眼的阳光让一天一夜没吃东西的他头晕目眩,一个跟头栽倒在地。 “大王,大王!” 周围侥倖逃脱的胡人们立马上前,有人忙从皮袄上割下一块羊皮,塞入治无戴口中。 可这位赫赫有名的西凉胡王,此刻完全没了咀嚼的力气。 “完了,我们全都要死在这荒山野岭之中了!” 眾人见首领气息奄奄,无不悲伤欲绝,大声哭嚎。 这时,山路的另一头。 窸窸窣窣的脚步声响起。 眾胡人如惊弓之鸟,慌忙间拿起铜矛,铜刀等武器。 等见到来人是一群盔明甲亮的士卒,他们更加魂飞魄散,背起治无戴就要逃跑。 “魏兵,是魏兵追来了!” 第一百四十九章 群情激奋 山穷水尽的胡人们看到全副武装的汉人兵卒,哪能不嚇得魂飞魄散? 可这群士卒的队长走上近前,看清楚胡人们的狼狈样子,却连忙摆手示意他们不要惊慌。 隨后用胡人的语言问道:“尔等可是我大汉凉州的百姓?” 胡人们一听,逃窜的脚步又停了下来。 “我们是西海湖畔的胡人,这是我们大王治无戴,敢问足下是什么人?” 一个稍微有点儿见识的胡人,发现对方似乎並无恶意。 “吾乃汉军也。”士卒队长挺了挺胸膛,“奉吾家安定王之命,前来此地接应尔等。” “汉军,你们是汉军?”胡人们紧绷的神经彻底放鬆,大喜过望。 歷经生死逃亡、千辛万苦,他们终於找到了队伍。 “汉军天兵,快请救救我们吧!”胡人们宛如一群逃难的乞丐,飢饿落魄到了极致。 汉军队长连忙让手下將军粮拿出,给这群人吃上,隨后见治无戴昏死在地,又拿出水袋餵到对方嘴里。 半晌之后,这位凉州胡王才甦醒过来。 一听这些汉军是安定王瑶派来接应自己的,治无戴和一眾胡人齐齐朝著南面拜倒在地,口中感谢著刘瑶的救命之恩。 原来,刘瑶在得知郭淮扫荡陇右群胡的情报后,便料到或许会有倖存的胡人逃亡季汉。 於是,他安排十余支小队在阴平、武都一带来回巡逻。 为的就是把这群胡人接到自己身边。 等治无戴在沓中见过刘瑶,哭诉完自己部落的悲惨遭遇后,他们也与羌氐胡人一样被安置在了附近。 羌氐两族听闻郭淮在西海湖一带大肆屠戮,便猜到自己留在那边的族人们很可能也遭了毒手。 迷当、芒中、饿何、烧戈等各部首领纷纷请战,要替留在老家的族人们报仇雪恨。 刘瑶並没有答应他们立刻出兵,而是將这股恨意一直压到四月。 姜维对他的这一做法非常赞同,同样认为要好好憋一憋羌氐胡人的心中怒火,好让他们在四月北伐时爆发更大的威力出来。 从一月到四月这段日子里,刘瑶和姜维一直在阴平。 他们从羌氐胡人中选拔精壮,准备乾粮和其他武器装备。 虽然在刘瑶的帮助下,季汉的钢铁產量大幅提升,但此时的好铁好钢全都用在了汉军身上。 蒋琬打造水师舟船用铁甚多,刘瑶不能因为自己配合东吴的一次小北伐就影响八月份的东征。 他好不容易才为这支胡人军团每人准备了两支铁矛和十支羽箭。 至於鎧甲就无能为力了,胡人们只能穿著自己编造的皮甲。 望著精挑细选的两万胡人骑兵,姜维却感觉他们都未必打得过五千曹魏铁骑。 “殿下,我听闻郭淮手下有一支万人骑部,据说乃是效仿虎骑所建,咱们这……” 姜维望了眼种族杂乱、甲冑各异、装备极其落后的胡人们嘆了口气:“这样的部曲,能打得过他们么?” 曹魏虎豹骑名扬天下,其中的虎骑便是人马俱甲的重型骑兵。 郭淮仿造虎骑训练的一万重骑兵,绝非眼前这些只有皮甲、长矛的羌氐杂胡可敌。 “伯约兄,”刘瑶看出对方的顾虑,他一勒胯下的青驄战马,“圣人曾言,武器虽乃兵之大事,然决胜於两军阵前者,是人也,而非器物也。” “这是哪位圣人所言?我怎么没听说过?” 姜维挠了挠头,从《孙子》、《六韜》、《军志》再到诸葛亮留下的兵书,他自詡熟读兵法,却从未听闻过刘瑶这般理论。 不过聪明透顶的姜维很快领悟到这句话的思想,认为此言大有道理。 靠著兵甲精锐,一汉能当五胡。 但数百年的对外征战,汉既有封狼居胥、勒石燕然之功,却也有李广利、任尚之败。 同样的一汉当五胡,有人能打胜仗,有人却大败而归。 看来,决定战爭的关键因素在於人,而並非是武器装备。 “殿下小小年纪竟能悟出此等至理,果真是龙凤之姿、聪颖过人!” 姜维认为刘瑶这番话是假借圣人之言,其实都是自己领悟出来的。 刘瑶微微一笑,也不解释。 他无法告诉姜伯约,说这句话的伟人,曾领导后世这片土地上的人民,以极大的装备差距赶走了凶残的侵略者。 那时候的侵略者手上是飞机坦克大炮,而伟人带领的人民们只有小米加步枪。 “这些胡人个个身负对曹魏的血海深仇,只要调度得当,未必不是魏军铁骑的对手。”刘瑶提到“调度”二字,略有深意地看向姜维。 姜大將军向来走位风骚,这些机动性极佳的胡人军团放在他手里更能如鱼得水。 只要正常发挥,尚没有陈泰、邓艾辅助的郭淮並非他的对手。 听到刘瑶的鼓励,姜维重新抖擞精神,嘴角也露出一抹自信。 刘瑶一催战马,走在两万胡人骑兵面前。 “我大汉的凉州勇士们!”他朝著胡人军团振臂高呼。 “无论你们从前是羌、是氐还是其他胡部,今日既然与本王站在一处,你们便都是我大汉的子民,是我大汉的士卒!” 刘瑶每说完一句,便有几个通晓汉话的胡人大声进行翻译。 “本王决不允许你们的部落遭受欺凌,决不允许你们的族人惨被杀戮。” 刘瑶从腰间抽出八面汉剑,向北虚指:“你们的敌人,此刻正肆意挥霍著,从你们手中夺取的財富,正尽情享受著,从你们毡帐里抢走的女人。而你们,可曾知道这敌人的名字?” “是魏贼!是魏贼!” 两万多胡人骑兵齐声回应,怒吼声响彻天地。 “没错!”刘瑶重重点头,手中长剑寒光四射,“你们一定要牢牢记住敌人的名字,將来好用他们的鲜血来洗刷耻辱!” “安定王,请带我们去杀敌吧!” “我们已经等不及了!” 眾军的士气如枯木野草般被瞬间点燃。 见状,刘瑶再次举起长剑:“魏贼郭淮明犯我大汉子民,虽远必诛!杀!” “杀!” “杀!” …… 眾胡骑喊杀震天,他们紧紧跟隨刘瑶的步伐,策马出阴平向北而去。 姜维也扬鞭催促坐骑,奔向前方疾驰的刘瑶。 他不得不承认,在忽悠人、给人画饼这方面,刘瑶有独到的天赋。 对付这些胡人,刘瑶从不喊什么“兴復汉室,还於旧都”的口號。 而是直接摆出金钱和女人,不,是事业和爱情为诱惑,吸引著胡人为自己奋死效力。 而最让姜维佩服的,是他不靠一名汉兵汉卒,拉著两万胡人就敢北伐。 这让素来胆大如斗的自己都自愧不如。 其实姜维並不知道,刘瑶从去年十月答应东吴出兵后,这小半年来可一直都没閒著。 从天水、狄道、陈仓一路传递到阴平的情报,让他对曹魏如今在雍凉的部署状况了如指掌。 这些知己知彼的信息,才是刘瑶敢於出兵的底气。 而就在阴平的胡人军团冲向凉州之际。 东吴的四路兵马也先后动了起来。 第一百五十章 四路伐魏 孙权这一次四路伐魏,声势极为浩大。 新任东吴大都督全琮攻打芍陂; 威北將军诸葛恪攻六安; 大將军诸葛瑾攻柤中; 车骑將军朱然则统帅五万大军围攻襄樊。 芍陂、六安都在淮南一带,而襄樊、柤中则是荆北。 除了上大將军陆逊没有参与外,吴军之动作完全符合刘瑶之前的预判。 面对在外积极向上,官越做越大的丈夫全琮,孙鲁班在对方临行时特意嘱咐,让其多多留意隨军出征的顾家、张家那几个年轻人。 老实人全琮頷首答应,也知道妻子这是在给继女寻觅未来夫婿。 但他並没有发现,自己离家时,周芷盈眼中那不悦与抗爭交错的复杂神情。 全琮军务繁忙,自然不能把心思都放在这方面上。 於是,他甫一到达军中,便把儿子全绪和侄子全端喊了过来。 “你们妹子芷盈正是待嫁之龄,此番出征,你二人替我摸摸顾家、张家几个年轻郎君的底细。”全琮详加吩咐,“当然,吾最后也会结合实际战功,来决定合適人选。” “遵命,父亲。”全绪是长子,如今已是年过三十,他立刻领命站在一旁。 可侄子全端却是个二十出头的未婚青年,听见大伯如此安排,似有不悦。 “伯父,侄儿有一事相求。”全端鼓起勇气站了出来。 “哦?何事?” “芷盈与端並无亲缘,端爱慕芷盈许久,不知伯父能否將其许配於我?” 此话一出,全琮哈哈大笑。 “小子,我早就看出来你那点儿小心思,若非今日所逼,怕你也不肯站出来求婚。” 原来,隨著周芷盈出落得愈发美丽,也越来越像她的祖母和外婆般倾国倾城,经常来大伯家做客的全端便打起了她的主意。 伯父全琮、堂兄全绪,都早就发觉全端看周芷盈的眼神不对劲儿,只是没有明说挑破。 “不过,想娶芷盈可不是由大伯一个人说了算。”全琮板起脸来,“你虽是我全家子弟,可若想捷足先登,必须拿出些真本事服眾。” 说罢,全琮一指远处寿春城的方向:“此次伐魏,你唯有立下大功,伯父方能在你伯母面前替你求下这桩亲事,勉之,勉之!” “多谢伯父!”全端喜上眉梢,连忙拜谢,“端一定不辜负伯父期望。” “为兄亦会助你一臂之力。”全绪用力拍了拍堂弟的肩膀。 …… 从江陵出发的朱然大军,此刻也已步步逼近汉水。 襄樊,指的是襄阳和樊城两座隔水相望的城池。 它们一起把守住汉水的咽喉要道,是荆州北部难以逾越的屏障。 就连当年水淹七军、威震华夏的关羽,都没能將襄樊从曹操手中拿下。 朱然自知也没有这个本事。 他对直接攻打襄樊的任务並不乐观。 但既然皇帝孙权非让他出兵,他也不敢不从,只好带著自家部曲前来装装样子。 襄樊与曹魏的宛城之间一马平川,魏军若是来援,那自己可就更打不过了。 不过,同行的朱异可不这样想。 他迫不及待想在这次伐魏过程中建功立业。 朱异的这个“朱”,可並非朱然的丹阳大姓朱氏。 他如今之所以能以二十多岁年纪统率数千兵马,爵封嘉兴侯,乃是靠自己一步一个脚印继承亡父朱桓而来的。 朱桓生前官居东吴假节的前將军,位高权重。 更是吴郡四姓顾陆朱张之中的“朱”。 所以,为了不让吴郡朱氏的名望在自己手中黯淡,朱异必须在这场伐魏过程中建立功勋。 “攻襄必先攻樊。”在行军路上,朱异向主帅朱然建议,“比起坚固的襄阳城,樊城更容易攻破,而樊城一破便是断了襄阳的臂膀,我军之胜可待矣。” “后生可畏。”朱然拍了拍朱异朱季文的肩膀,“既然季文有此妙计,本帅便命汝为先锋,全力进攻樊城。” 朱异明白对方想让自己去消耗樊城的险恶用心,不过他丝毫不在乎。 他手下便有数千听自己一人命令的部曲,不怕攻不下樊城。 “谨诺!”朱异遵命的声音喊得很大,仿佛在向朱然示威。 就在全琮、朱然两路大军齐发之时,诸葛瑾、诸葛恪父子也各率一军出动。 他们俩都属於偏师,乃是分別给朱然、全琮打掩护,做策应的。 诸葛瑾一个文臣,並没有其弟诸葛亮领兵打仗的能力。 但作为孙权亲信,他被授予大將军的职位,其实更多是在替孙权压制那些手握兵权的豪族將领。 而诸葛恪之前在山越刷经验刷得还不错,孙权此次让他单独带队出征,亦是想对这个后起之秀多多培养锻炼。 “不知西蜀那边打得怎么样了?”诸葛瑾在率军前往柤中的途中,不免担忧起来。 前几日,他从成都十四岁的侄儿诸葛瞻那里收到一封家信。 令诸葛瑾欣慰的是,诸葛瞻小小年纪,在信中的言辞十分得当,不失礼仪。 而且能看出,侄儿是个极为博闻强识的孩子。 二弟能有这样聪明伶俐的后代,他十分欣慰。 但同时,诸葛瑾也为这个侄儿感到一丝悲哀。 西蜀国小势微,人才凋零。 再过五六年,诸葛瞻或许就要担当官职,並迟早得衝到对抗曹魏的第一线上。 希望他不要走二弟和自己次子诸葛乔劳累致死的老路。 当初,诸葛亮久无子嗣,诸葛瑾只好把次子诸葛乔过继给他。 可惜在北伐运粮过程中,诸葛乔因操劳过度早亡,只留下一个叫诸葛攀的儿子。 诸葛瑾不知,正是他这一次的过继,才在十三年后为诸葛家他这一支侥倖留下血脉。 而此时的诸葛瞻,正在皇宫中痴迷於剑法不可自拔。 好不容易从刘瑶那里夺来的先帝剑法,他必须好好练习,好在未来北伐上大展身手。 从小早慧的诸葛瞻,很快便发觉人们因为诸葛亮的缘故,对他的期望远过常人。 尤其是刘禪,对这个未来女婿的培养不次於太子刘璿。 那个儿时曾带他一起玩耍的刘瑶,如今听说已是朝廷的柱石大將。 无论南征群蛮还是北伐曹魏,都取得了十分惊人的成绩。 去年年底,陇西大捷的消息传入成都,准岳父刘禪乐得连续大宴群臣三天。 並当场升迁皇子刘瑶为卫將军。 就连之前始终不看好刘瑶的费禕伯伯这次也无话可说。 只比刘瑶小三岁的诸葛瞻知道后,既羡慕又诧异。 记得几年前一起读书时,对方还是个背诵文章远不如自己的“大笨蛋哥哥”。 可如今怎地变得如此厉害? 难道男人一长鬍子,就和以前不一样了么? 诸葛瞻今年明显感觉到自己与以往截然不同。 他看向那些同自己一起长大的小公主们,心里莫名產生一种痒痒的感觉。 是那种野兽看见猎物般的感觉。 “得找个时间跟皇帝陛下奏明,今后我可不能再在宫里住了。” 第一百五十一章 狼烟西平 刘瑶和姜维率领胡人军团,出阴平,过羌中,绕到西海湖畔。 春一月时洒在湖冰上的血跡,如今早已隨著开湖后的浩瀚碧波荡然无存。 可胡人们的仇恨却无法消弭分毫。 沿途经过的一个个部落残骸中,那些森森白骨、那些烈火焚烧过的灰烬,仍如飘荡於此的冤魂般,诉说著魏军当时的恶行。 与上次突袭陇西、再搅凉州不同。 刘瑶和姜维此次的计划是直扑凉州的西平郡。 西平郡正好在西海东岸,这里往北紧挨著武威。往东则是金城郡, 属於凉州最靠近西海群胡的边地郡城。 西平郡太守严苞是个六十出头的老者,听闻手下报告胡人犯边,一张文质彬彬的脸上瞬间泛起愁容。 这一天,终於来了。 自从郭淮剿灭西海附近的胡人部落后,他就一直惴惴不安。 作为文臣出身的太守,他被派往这里本就是为了安抚当地胡人。 可没想到,郭淮竟把魏、胡矛盾愈发激化,还到了如今这种不可收拾的地步。 眼下胡人前来復仇,西平郡难免要陷入兵灾。 好在赵儼和凉州刺史王浑早有吩咐,一旦遭遇敌人,立刻坚壁清野。 趁著胡人攻到西平郡的治所西都城之前,严苞赶忙命人把周围树木全部放火烧掉。 周边方圆百里的百姓也悉数带著財物、粮食躲入城中。 西都,这座数百年后改名为西寧的城市,背靠湟水,四周屏山,是个易守难攻之要地。 郭淮屠西海后,將从胡人那里抢来的粮食囤积在西都一些,再加上周围百姓带入城中的,足够西都城吃上两年。 严苞虽手下兵士仅有一千,但他相信依靠坚守不出,定能坚持到胡人粮儘自退。 刘瑶和姜维在攻破西平郡最西边的龙耆城时,还遇到一些抵抗,但继续往东攻打临羌县时,就见不到半个人影了。 “敌人一定是在坚壁清野。”姜维立即看出了端倪,“魏军若是守在西都城中,以西都之坚,咱们这两万胡人可未必能攻得下来。” 姜维说得没错,按照歷史发展,九年后他作为卫將军攻打西都城,便是无功而返。 胡人野战尚有可能战胜魏军,但攻城绝对是弱项。 攻城可不是靠人数堆上去的,没有攻城器械,进攻方就算百倍於敌也未必拿得下一座坚城。 之前攻打陇西,姜维就是利用刘瑶阻击郭淮援军爭取来的时间,打造出十余台拋石机,这才把马顒等守军的信心彻底摧垮。 胡人中没有懂得打造攻城器械之人,就算自己和刘瑶懂,身边也没有合適的工匠来完成。 对攻打西都城,姜维不抱太大希望。 但如今,担当季汉卫將军的並不是他,而是刘瑶。 刘瑶的办法总是比困难多。 眾胡骑来到西都城下,按照姜维的部署重重围住三面,仅留出背靠湟水的那一面放少量士兵把守。 这並非要围三闕一,而是湟水不仅是西都的护城河,同样也是城中魏军逃离西都的阻碍。 姜维一上来就要用气势压倒严苞,让这老傢伙主动投降。 可严苞也是老江湖了,根本不吃薑维这一套。 “胡虏,尔等休想让老夫投降。”严苞还未等敌人劝降,自己先表明了態度。 他望著一望无边的马群,放声大骂。 而且骂人用的还是胡语。 严苞早年间以文才受到曹丕的重视,在洛阳担任秘书丞。 后来,曹叡继位后,担心西平郡羌氐胡人被当地官员欺凌,於是便將耿直的严苞外放到西平当郡守。 这一干就是十二年。 严苞文科特別好,很快学会了胡语,如今刚好学以致用。 可胡人们並没有回应自己,反倒是一声熟悉的汉话从城下传来。 “严府君,吾乃大汉安定王、卫將军刘瑶是也。素闻明府文采斐然,何故在曹魏只为区区一郡守耳?” 刘瑶站在眾军前面高声劝降:“若明府投诚归汉,吾愿表以为尚书。” 尚书乃是朝廷行政首脑尚书令的下属,比一个偏远小郡的太守强得太多。 刘瑶的条件显然很有诚意。 严苞见自己辛辛苦苦学来的胡语全白费了,又见敌军带头之人竟是蜀国的安定王,心头勃然大怒:“蜀寇,汝休要胡言!本府誓死不降!” “我也妹有胡言啊,刚才说胡语的不明明是你吗?”刘瑶见对方意志坚定,转而打起了嘴仗。 “小子无礼!”严苞果然被气得够呛,差点儿要亲自带兵杀出去。 “明府勿受蜀寇所激,咱们只要坚守不出,他们这些胡人骑兵攻不下西都城。”一个白面青年连忙紧紧拉住自家太守。 这要是放弃守城优势出去打野战,那可就中了蜀寇诡计了。 严苞回头一看,劝说自己之人乃是本郡的一名主簿,名叫郭脩。 郭脩是西平郡大族郭家的才俊,在当地颇有名声。 先帝曹叡的皇后,本朝的郭太后便是出身於这个郭家。 算起来,她还是郭脩的姑母。 郭脩並非郭家大支,郭太后那支的郭芝、郭立早就在洛阳为官,备受恩宠。 他这个旁支小辈只能留在西平当个主簿小官。 可严苞不看僧面看佛面,也得给郭脩一点面子。 毕竟他若想守住西都城,就离不开本郡大族郭家的支持。 “刚才是本府失態了。”严苞拉著郭脩的手,一起退到墙垛后面,表示不再听刘瑶聒噪挑衅。 见劝降无果,刘瑶也不多说,转身返回队伍中,带领胡人们开始扎营围城。 “明府,蜀寇这次又招胡人来犯,不会坚持太久,我看他们並不展开攻城,莫非是要围城打援?”郭脩有些不放心。 胡骑的野战能力还是不错的,西都城外地势开阔,若真与自家来的援军对战,鹿死谁手尚未可知。 “不会。”严苞身为太守,掌握的信息比郭脩要多,“王使君曾经下过命令,各郡县只顾自守,莫管他人。蜀寇不可能围城打援。” 此话一出,郭脩心中一寒。 蜀寇不能围城打援,也就是说其他魏军也不会来援。 西都城,就得完全依靠自己的力量孤守了。 “既然如此,卑职这就返回族中,劝说长辈派自家部曲前来襄助明府。”郭脩知道西都城中只有一千守军,不是这群胡人的对手。 刚才他登城一望,西、南、东三面黑压压全是战马,似乎来的胡人足有数万之眾。 第一百五十二章 胡人的攻城器 刘瑶和姜维带著两万胡骑围困西都城,但携带的战马却不止两万匹。 以胡人的习性,打仗若不带车辆,乾粮武器輜重便全要靠战马来驮。 通常是一人二马,自己骑一匹,另外再隨行赶著一匹。 所以,刘瑶他们这次带来的隨军马匹足有四万之多。 这也几乎掏空了十万羌氐胡人的全部战马储备。 不过,唬起人来的確气势相当庞大。 不仅郭脩被嚇住了,就连城中百姓也没一个不害怕的。 西平郭家自己养了不少奴僕私兵,此刻全拿出来帮忙守城。 严苞见到前来助战的郭氏部曲,暗嘆对方不愧是郡中最大的家族。 竟直接派出一千多人,比自己的正规魏军还多。 “周围树木早被本府派人烧尽,他们打造不出来攻城武器,不足为惧也。” 严苞一边给自己人鼓劲打气,一边部署兵力守护好每一面城墙。 “只要我等在严府君的带领下齐心协力,蜀寇和胡匪来多少就得死多少。”郭脩大声跟著附和。 可就在这时,南面的胡骑发起了第一波攻击。 没有木材,刘瑶便指挥手下骑兵將多余的长矛每七只捆在一起,形成一根巴掌粗细的圆木条。 再將更多的圆木条用绳索加固组装,拼接成一个梯子的模样。 一架简易爬墙梯便做好了。 刘瑶又让眾军弯弓搭箭,朝城头狂射。 在箭雨的掩护下,再选数十名军中力大善射之人,骑行从城下经过,將箭矢牢牢射在城墙表面。 西都城全是夯土城墙,因此箭矢可以轻易扎进墙中。 这些神箭手们技艺精湛,可以先后將五六支羽箭射在同一个点上。 他们將这样的一组组羽箭从下到上,像台阶一般钉在城墙表面。 这台阶式的组箭便如后世的踏橛箭,可供攻城的士兵们抓踩向上攀爬。 南面的城墙首先受到了巨大衝击。 数千名胡人士兵呼號著蜂拥而上。 有的攀爬钉在墙上的箭矢,有的沿著矛杆拼成的简易梯子登城。 一时间令守城魏军手忙脚乱,应接不暇。 “原来攻城战还能这么打!” 姜维看到后大呼神奇。 如此一来,就算在周围找不到木材,就算队伍里没有工匠。 这些胡人也能够靠著手头的东西造出简易攻城器来。 见到手下纷纷发起攻击,刘瑶脸上却毫无波澜,甚至有些担忧。 果然,魏军守兵也不是吃素的。 郭脩见胡人朝墙头攀爬上来,赶忙派家兵衝到墙垛旁。 用点燃的布条往下面的“踏橛箭”丟去。 瞬间,便把一组组钉在墙上的箭矢尽数烧毁。 而对付矛杆搭建的简易云梯,他也另有高招。 这种强度远远不如木材直接打造的梯子,更容易被推倒。 魏军只须取几根长木桿,一头安装上铁刃,便能將搭在城头的梯子轻鬆捅散。 望见一个个攻城的胡人掉下去砸伤、摔死,严苞禁不住抚须大笑。 他本是一介书生,处理政务还算擅长,但兵事方面却是个半吊子水平。 好在有郭脩这么聪明能干的主簿。 更有郭家等豪族们出人出力积极支持,西都城才得以保全。 “蜀寇若大兵压境,吾倒有些担忧,如今只派一群胡人攻城,何以成功耶?” 严苞用力拍了拍郭脩郭孝先的肩膀:“孝先,等贼人退后,本府必將你的功绩上表朝廷,为你请功封赏!” “多谢明府栽培。”郭脩喜上眉梢。 作为皇太后的族人,他可是真正把魏国当做自己的家来爱护,不容其遭到一丝侵犯。 一波又一波的胡人们攻上来,又被立刻打退下去。 十几轮攻击过后,刘瑶终於让手下撤回营中,准备另想计策。 “看来,咱们这种简易的攻城器械难以攻下西都。”姜维不由得嘆了口气。 原本他还抱有一丝希望,此刻却心如死灰。 刘瑶依旧云淡风轻:“伯约无须担忧,本王还有妙计。” “还有妙计?”姜维往身后的胡人们的战马上望去,忽然想到了什么。 他用力拍了一下脑门,“原来如此!殿下果然早有准备!” 就在西都城遭受攻击之时。 千里之外的樊城,朱异正带领吴郡朱氏的部曲,奋力攻打外围的一圈城墙。 一名浑身带箭,宛如刺蝟的吴军士兵抢先登上墙头,一刀砍倒了守城魏军。 好在他身披重甲,数十支羽箭都没能伤及性命。 他一跃而下,跳到城墙之上与敌人展开殊死搏斗。 渐渐,这名勇敢的吴兵杀出一条血路,让身后的同袍们一个接著一个地登上城墙。 “太好了!”那吴兵精神一振,这先登的功劳算是冒死立了下来。 朱异自然从远处望到了这名先登勇士,並暗暗记下对方的名字。 等仗打完,好歹要给此人一个军侯噹噹。 而打下樊城外城的功绩,至少也能让朱异升个偏將军的官职。 吴军迅速占领了樊城的外墙,魏军只好退入內城。 守卫樊城的魏將名叫乙修。 与他这个奇特的姓氏相同,他本人的能力也绝非一般。 乙修迅速建立好內城的防御工事,並立刻派人趁乱乘船逃出樊城,向上司夏侯儒报信。 夏侯儒乃是夏侯尚的堂弟,夏侯渊的堂侄。 就是他比夏侯霸年长一岁,將其挤到了刘瑶七舅姥爷的位置上。 夏侯儒接到求救,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 他仗著兄长夏侯尚是曹爽的姑父,被其委任为主政荆州、豫州军务的头等大员。 但夏侯儒知道自己到底有几斤几两。 “吴军势大,我们怎是对手?”他在军营里来回踱步。 但手下將士纷纷请战,要求立刻前往救援樊城。 夏侯儒无奈之下,硬著头皮带队走到了樊城北面邓县外的城塞,便不敢再进一步。 “都督,樊城就在七里之外,咱们怎能止步不前?”手下將领们大惑不解。 “咱们兵少……” “吾等皆愿死战!” “唉!”夏侯儒转转眼珠,忽然计上心来。 “就算我等都战死,能解樊城之围乎?不如在远处击鼓吹笳,以壮声势,让敌人误以为我军强盛,不敢久留。” “这……这样行么?”手下们全都心中没底。 “本都督说行就一定行,快去做,快去做!” 就在夏侯儒自作聪明之时,东边的吴魏战场也打得不可开交。 第一百五十三章 伐魏激战 吴军在淮南战场上,同样也打得有声有色。 与以往盯著合肥一个地方打不同,这次全琮带领大军绕到合肥北面,將芍陂之水掘开,打算在淮南製造出一片泛滥洪水。 芍陂乃是春秋时期楚国孙叔敖修建的水利灌溉工程,可以看做是一个大型水库。 “芍”是因为注入这里的水流经过芍亭。 而“陂”则是池塘之岸的意思。 这个大水库的面积不次於巢湖,不少淮南一带的稻田都受其灌溉恩泽。 吴军之举,相当於后世拿核弹去炸三峡大坝。 曹魏哪能任由吴军搞破坏? 都督扬州军事之人乃是征东將军王凌。 他见吴军如此不讲武德,立刻带兵火速赶往芍陂。 双方甫一接兵,就展开激烈对战。 年近七旬的“老同志”王凌一开始没有反应过来,被全琮打得懵圈,节节败退。 吴营之中,急於立功的全端打得最猛,好几次险些杀入王凌的中军。 好在扬州刺史、伏波將军孙礼及时赶到,勉强止住魏军颓势。 而他的到来,仿佛给这场吴、魏之战的局势划上了一道分界线。 孙礼素知兵事,曾被还是大汉司空的曹操徵辟为军谋掾。 如今名將凋零,他也成为司马懿之下曹魏为数不多的沙场宿將。 而且与司马懿这种运筹帷幄的指挥官不同,孙礼打仗猛得一批。 就在后世键盘侠们都在討论人类能否靠刀剑对抗老虎时。 人家孙礼早在一千多年前就敢於直接挥剑搏虎。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书库多,.??????任你选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此刻,在芍陂之战中。 面对数万吴军,孙礼更是身先士卒,衝锋在前。 全端正持矛寻觅战机,见很难杀到王凌面前,便把注意力转移到曹魏另一员大將孙礼身上。 他率领亲卫,直扑对方而去。 孙礼发现一吴军小將朝自己衝来,丝毫不惧,也率亲卫迎上。 双方短兵相接,顿时打得昏天暗地。 这一仗,从早晨一直打到了中午时分。 全端仗著年轻力足,又心心念著多立战功迎娶周芷盈,如一头猛虎般在魏军之中来回衝杀。 经过半日奋战,孙礼毕竟年岁已高,持矛的双手已杀得抖个不停。 但他放下战矛后,仍亲自擂鼓,为手下士卒鼓气助威。 全端远远看到土黄色牙旗下的孙礼,如蛟龙出海般猛地催马上前。 他要在万军之中斩將夺旗! 身旁亲卫见全端一骑突进,连忙跟了过去,为自家少主杀出一条血路。 孙礼正在奋力击鼓,忽见敌將直奔自己而来,心头也是一惊。 此刻他手中既无兵器也无盾牌,唯有两只鼓槌。 但孙礼不愧是久经沙场的老將。 他察觉对方长矛刺向自己小腹,连忙两只鼓槌十字交叉,用力压向矛头。 全端的长矛被这一压,瞬间偏离方向,径直扎在孙礼战马身上。 岂料战马也有铁甲保护,一刺之下並未伤及要害。 但这牲口也疼得厉害,扭头就要朝后方遁逃。 它若一逃,就代表孙礼也在逃,这对魏军士气可大为不利。 好个孙礼,紧急关头猛地扯动韁绳,將马头硬生生拨动回来。 战马仿佛身患重病还被叫回来上班的打工人,十分不情愿地打了个响鼻。 这时,孙礼的亲卫及时围拢过来,十余支战戟朝全端割刺过去。 全端一击未成,气势顿时丧了大半。 敌人的攻击他未能全部躲开,手臂被一支长戟划破,血流如注。 全家亲兵们连忙將全端救下,往回撤去。 而两个人不同的表现,也让战场上的攻守之势瞬间发生转变。 魏军在孙礼的激励之下,开始大举朝吴军反攻。 数万吴军剎那间被打得崩溃四散,纷纷往南逃去。 吴军中郎將秦晃见状,急忙亲提长矛前来督战。 可魏军衝杀之势太猛,他一个不留神,就把性命留了下来。 魏军士卒见杀了敌方大將,士气更盛。 上万人嘶吼著追赶吴军溃兵,仿佛眼前一个个都是唾手可得的战功。 东吴阵中。 丞相顾雍的两个孙子顾谭、顾承与张昭的三子张休正在一处並肩作战。 远远瞧见中郎將秦晃身陷魏军而死,三人连忙凑在一起商议对策。 “叔嗣兄,大军有溃败之势,吾辈当勉力杀敌扭转局势,不能给长辈们丟脸!” 顾承举起沾满鲜血的环首刀,字字斩钉截铁。 “子直贤弟说得没错,咱们一起衝上去把魏贼击退!” 孙休与顾家同气连枝,自然不肯落后。 他们几员中青年將领齐心协力,各带著自家部曲拼死断后,挡在猛虎下山般的劲敌前面。 汉末三国最能打的不是正规军,而是將领们自己的私兵部曲。 这些私兵不仅足粮足餉,装备还比朝廷正规军更为精良。 而且他们平日里吃主人穿主人,关键时刻怎能不为主人卖命? 这种现象在东吴更甚。 此次攻打芍陂,数万吴军之中有一万多都是全、顾、孙等家的私兵部曲。 唯有一个秦晃统帅著五部正规军,而他也死得最早、最容易。 一阵廝杀过后。 顾家兄弟和张休依靠自家部曲拼死血战,总算顶住了魏军攻势。 不过他们的损失也不小。 好在逃跑的全绪、全端看到战情有所转机,立刻又带著部曲折返回来。 全端包扎好伤臂,眼前又重新燃起迎娶周芷盈的希望。 他单手持矛,再度衝锋向前。 魏、吴二军又继续杀至天黑。 王凌见敌人实在太多,自家损失过半,只好先带著孙礼撤回城中。 吴军將领们同样不愿意再打下去。 他们虽还有数万人马,但之前战死的都是自家部曲,这让全家、顾家和张家心疼不已。 而芍陂受阻后,樊城的朱异也没能再往城內攻进一步。 就在东吴伐魏的步伐减缓后,西线的刘瑶、姜维也同样在西都城下迟滯了脚步。 “小小胡人可笑可笑。”西平太守严苞望著再次被击退的胡人,发出一阵冷嘲热讽。 他嘴上虽然倔强,可老朽的身体就快抗不住了。 敌人攻打了三天三夜,严苞加一起都没睡上五个时辰。 蜀寇刘瑶太过狡猾,居然把两万胡人分成三组分別包围一面城墙。 每隔四个时辰,便派其中一组五千人的部队展开攻城。 而且攻城的次序还严格按照南、东、西执行。 每次攻城,胡人们哪怕进攻的雨点儿小,但雷声一定非常大。 从白天到黑夜,一时一刻都不让人休息。 胡人们倒是三班倒,一组干城墙,一组乾饭,另一组则在营中睡觉。 不过,在郭脩的建议下,城中的守军也轮流休息起来。 但士卒们可以睡,自己身为郡守怎能睡得踏实? 严苞顶著熊猫眼,站在城头往胡人战马上望去。 好在他们剩下的长矛不多,再被自己烧毁损坏一些,就无法继续造出攻城器具来。 想到那些用矛杆和绳索组成的梯子,以及插箭登墙的攀爬方式,严苞不由得对这些奇思妙想產生一丝敬佩。 不过,没有大量的木材支持,蜀寇靠这么点儿箭矢、矛杆还掀不起大风浪。 敌人早晚要退,胜利是站在自己这边的。 严苞得意一笑,满是苍老褶皱的眼皮却重如千斤,再也抬不起来。 可就在这时。 一声炸裂般的呼喊声瞬间让他清醒过来,仿佛一下子跌入万丈深渊。 “蜀兵进城了,蜀兵进城了!” 第一百五十四章 破西都城 主簿郭脩正在西都城上指挥,刚刚打退了一波攻城的胡人。 突然,身后家兵仓皇来报:“少主,蜀寇……蜀寇杀入城中了!” “什么?”郭脩大惊失色,“他们怎么进来的?” “都是从、从地底下钻出来的!”家兵满脸惊慌,伸手朝地面指去。 三天前,就在刘瑶第一波攻城无功而返后。 姜维就察觉到情况不妙。 刘瑶组造的这种简易攻城器具倒是令人眼前一亮,不过西都城內似乎也有守城的高手。 姜维建议刘瑶撤军,改去攻打其他州郡。 毕竟,最大发挥胡人骑兵的机动优势,对毫无防备的凉州后方发动突袭,才有可能拿下城池。 反正他们这些轻装骑兵无须后勤,不怕补给线被人断掉,没必要跟眼下这座坚城死磕。 可刘瑶似乎对拿下西都胸有成竹,並夸下海口说自己还有妙计。 “殿下到底有何妙计?”姜维大为不解。 “伯约,你可知道幽州蓟县那边的人最喜欢干什么?” “蓟县人?喜欢干什么?” “挖地道。”刘瑶嘿嘿一笑,伸手指向身旁的一匹专门负责驮輜重的战马。 姜维这才想起,在从阴平出发之前,刘瑶特地派人从汉中带过来三千把特殊的铁铲。 这种铲子与当时常用的平底铁铲不同,剷头处不仅带了个尖,铲的两侧还都开了刃。 这种铁铲,乃是刘瑶仿造后世的工兵铲,请蒲元大师加班加点耗时五个月打造而出的汉军铁铲。 它的土工作业能力极强,而且短小易携带,绑在马匹上也不易惹人注意。 攻城除了打造云梯、拋石机等器械外,还有一种方式便是从地下挖掘地道,直通城內。 胡人们虽然打造攻城器械差了点儿意思,但个个都有把子力气。 挖土这项工作对他们来说,也没有什么太高的技术含量。 地道里唯一算得上复杂的,便是要每隔一段距离安插一个樑柱,以免產生塌方。 这方面有刘瑶一个人主持设计足以完成。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藏书广,101??????.??????超实用 全手打无错站 更何况,早在动身之前,李简便通过另外一组刘瑶安插进来的暗谍,將西都城周围的土质情况传递过来。 哪里的土壤最適合挖掘,挖到城中什么地方最方便突破,身在阴平的刘瑶对西都城地形地貌、城墙尺寸早就了如指掌。 於是,在胡人大军通过攀箭矢、爬梯子的方式攻城同时。 另有五千臂力过人的氐族人在刘瑶带领下,悄悄挖掘出一条通往西都城內的地道。 为了掩护地道挖掘,刘瑶还特地加大了其他人攻城的力度,以此迷惑西都守军。 严苞、郭脩果然中计。 他们万没想到,胡人也会干这种老蓟县人擅长干的事情。 此刻,一名氐人勇士挖开了最后一块土方,直通城內地面。 见了光亮后,地道內的其余人立刻鱼贯而出。 氐人是刘瑶手下群胡之中最擅长种地的民族,挖土对他们来说简直是小菜一碟。 而这群衝出去的氐人士兵,没过多久便和城內魏军交上了手。 铁铲不仅能够挖土,两侧特地被开了刃后,在士卒们手里还能当大砍刀使用。 刘瑶选择冒头的位置,乃是西都城南的一个偏僻之处。 魏军本就没有察觉,如今被这群忽如天降的敌人袭杀,一眨眼便阵亡一大片。 刘瑶在几个氐人亲兵的护卫下,也跟著从地道钻出。 他们衝到南侧的城门处,顺利將门打开。 而城外早已准备好的姜维,则带著一眾胡骑一拥而入。 这下,失去城墙保护的严苞、郭脩等人悉数被擒。 严苞还想拔出宝剑自刎殉国,但刘瑶眼疾手快,一拳將其打倒在地。 一只眼睛满是淤青的老头子被像拎小鸡一样被氐人勇士提起,还享受到了五花大绑套餐。 “哼,我劝汝等好自为之,赶快把老夫放了,否则等我国援军一到……”严苞被捆得结结实实,嘴上却丝毫不认输。 “没有援军了。”刘瑶冷笑一声,“赵儼不是告诉你们各自坚守不出么?哪来的援军?” “你,你怎么知道的?”严苞大惊。 这种机密乃是赵儼单独通知凉州刺史王浑,再由王浑挨个郡县派人传达。 只有他们这种地方主管官员才知道赵儼的固守政策。 难道……蜀寇在凉州安插了奸细? 想到这里,严苞又不想殉国了。 他必须要把这个消息带出城去。 不如先假意投降,再寻机会逃走。 严苞打定主意,脸上的表情也和缓许多,装作可以谈谈的样子。 刘瑶斜眼看了他一下:“严府君刚才都要自杀殉国,怕是对偽朝忠心耿耿,既然这样,本王也就不劝降了。” 严苞:“……” 还未等这老头说些什么,刘瑶立即派人將其带了下去。 “我也可以谈,我也可以……”严苞的声音越来越远,刘瑶却充耳不闻。 这时,姜维亲自拉过来一个青年男子:“若是劝降的话,臣给殿下介绍介绍此人。” 刘瑶一看,绑在对方身上的绳子竟已被姜维提前解开。 他眉头一皱,暗暗埋怨姜维这番举动太过冒失。 “这是西平郭氏的郭脩郭孝先,之前指挥守城的便是此人。”姜维兴致勃勃,显然没顾虑太多,“郭孝先名声远播西平,又熟知兵事,臣请殿下收为己用。” “哦?”刘瑶瞥了一眼郭脩,只见对方仪表堂堂,被俘后也丝毫不卑不亢。 此人能被姜维如此称讚,可见姜维真是动了爱才之心。 毕竟。之前郭脩守城能力有目共睹,的確才干非凡。 而且他还是本地大族,招揽郭脩也相当於拉拢了当地郭氏一族。 刘瑶听到这个名字似乎有些耳熟,但一时也没想起什么。 於是便朝郭脩拱手一礼:“孝先兄若能弃暗投明復归大汉,本王必表卿为將军。” 季汉的將军分好几个等级。 最高的自然是大將军,蒋琬在受命开府时就担任这个职务。 其次便是驃骑將军、车骑將军和卫將军。 刘备在称帝时便任马超为驃骑將军,张飞为车骑將军。 可见这两个军职的高度和重要性。 而刘瑶当前最新的职务便是卫將军。 这也是他取得陇西大捷后,阿斗给的赏赐。 这几个將军头衔,非是有大功或是权贵者不得当之。 而卫將军再往下,便是刘瑶上一个职务“四镇四征+大將军”。 刘瑶最开始担任征南大將军,隨后以平定越巂之功迁为镇南大將军。 北伐之前,他又被平调为镇北大將军。 而再往后,便是四方、四镇和四征將军(不加大)等重號將军。 如前將军、左將军、镇南將军、征西將军等等。 重號將军下面,便是荡寇將军、討逆將军等杂號將军。 鄙视链最底层的,就是偏將军。 以及三个合体后可以发大招“顶一个诸葛亮”的裨將军。 当然,刘瑶堂堂安定王,不会拿偏將、裨將这种底层糊弄郭脩,至少能给个杂號將军。 那也比郭脩如今区区一个郡主簿要强得多。 郭脩听罢大喜,连忙下拜:“承蒙殿下赏识,脩愿效犬马之劳!” “太好了!”姜维爱才心切,甚至觉得攻下西都城都不如收下一个郭孝先。 他的脸上写满兴奋:“殿下,今晚一定要摆酒宴庆贺一番!” 第一百五十五章 三七分成 就算不为了郭脩,今晚刘瑶也得安排手下大吃一顿。 为了轻装简行,最大发挥胡人骑兵的机动性,刘瑶他们一路上只带了肉乾、炒麵等乾粮出行。 好不容易攻破西平,这两万多人必须得吃顿好饭。 可为了避免烧杀劫掠的事情发生,刘瑶在控制住西都城后,仅留烧当、芒中几个亲近的部落共三千余人留在城中驻守。 其余一万七千多人,统统赶到城外去扎营。 对此,胡王治无戴很是不满。 他亲自来到刘瑶面前恳求:“殿下说要替我们胡人报仇,可攻下了西都城,却不准我们杀魏人、抢魏人,甚至连女人都不让我们碰,这样我们还如何报得大仇?” 他听说当初梁元碧残杀百姓,被刘瑶发现后死得很惨,所以虽不满对方命令,却不敢有任何造次。 “我来问你,”刘瑶把眼睛一瞪,“是谁杀了你的族人?” “是郭淮手下的魏军啊。” “又是谁抢了你们的財宝,毁了你们的家园?” “是郭淮,还有魏军。” “那又是谁凌辱了你们的女人?” “郭淮、魏军。” “那咱们应该找郭淮算帐,找魏军算帐啊。”刘瑶扬起眉毛,“你老盯著我大汉西平的百姓干什么?”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可他们是魏人,並非大汉的百姓。”治无戴很是不解。 “不不不,”刘瑶连连摆手,“他们既然投降於我,便是大汉的子民。” 说罢,他一拍桌案,露出六亲不认的凶悍模样:“谁要是敢动我大汉百姓,那就是与本王过不去。” “不敢不敢。”治无戴被这道锐利的目光嚇得打了个寒颤。 他们部落虽急於復仇,可绝没胆量敢与刘瑶对著干。 不光是他,治无戴相信这两万胡人里,都没有敢不听刘瑶话的。 毕竟,刘瑶战无不胜,威望甚高。 而且,羌氐胡人们还有八九万族人和妻小如人质般留在阴平。 更不用说,当初自己带人投奔大汉,还是刘瑶派兵在阴平山路上把自己救下来的。 “可是殿下,为打下西都,我们也费了不少力气,死了不少人……”治无戴犹豫半晌后,结结巴巴张开了口。 刘瑶明白,他这是想討要赏赐。 不光是治无戴,其余胡人也都盼著瓜分胜利果实。 作为主帅,如果不给手下甜头,那也不会有人给你卖命。 刘瑶很清楚这一点,於是大口一开:“西平郡府库里有不少金银钱帛,还有许多军粮,这些东西咱们三七分成,百姓的財物一概不许动,你看如何?” “官府的钱粮三七分成,百姓的东西一概不动。”治无戴调动大脑里为数不多的计算细胞,最后嘿嘿一乐,“殿下圣明,不过就给我们三成,这也太少了。” “你们七,我三。”刘瑶摇了摇手指,示意对方理解有误。 “什么?!”治无戴瞪大双眼,完全不敢相信。 攻下西都城,他们胡人是死了不少人,也出了很多力。 但若算功绩,刘瑶自己至少要占一大半。 没有刘瑶提供铁铲带他们挖地道,以城防之坚、严苞之威、郭脩之智,他们这辈子也打不下来西都城。 可刘瑶若不带这些胡人,带任何军队前来,都一样能破城擒敌。 说刘瑶是决定胜负的关键,一点儿也不为过。 而且他身为主帅,又贵为季汉的安定王,理应分得大部分战利品。 可对方居然如此慷慨大方,只要求十分之三,把大头全都赏赐给了手下。 治无戴知道,郭淮当时抢完胡部后,將不少钱粮都分给各郡以作为守城之资。 而且西平郡本身也积累了不少財富。 如今官方府库里面的东西,足够他们这群胡人享用的。 “谢殿下厚赏!”治无戴连忙下拜。 刘瑶不仅帮他们胡人打下一座魏国郡城,还把大部分財富赏赐下来。 这样的主帅,打著灯笼也找不著。 可没想到,刘瑶接下来的话更让他惊喜。 “你们那七成,全部作为此战胜利后將士们的赏赐。我这三成,拿去给那些战死之人的父母、遗孤,勿令他们遭受飢贫。” 治无戴听罢,顿时感激涕零。 刘瑶为他们胡人这般周全考虑,竟不惜连一点儿战利品都不拿。 这简直就是天下的圣人。 “殿下宏恩浩德,我等胡人永世不忘!” 胡人虽重利轻义,但他们也同样是人,也懂得感激之情。 打发走治无戴,刘瑶总算安稳了蠢蠢欲动的胡人之心。 他命人打开城中粮仓,又用府库之钱向百姓们购买鱼肉酒食,分给眾士卒们好好大吃一顿。 刘瑶自己则徵用了一家酒肆,与一眾胡部大小首领、西平当地大姓和投降官吏们纵情享乐。 一坛坛美酒摆在食案之上,西北特產的羊肉被做成各式佳肴供人享用。 甚至还有大雁肉和氂牛肉做的羹,配上当地產的芹菜风味极为独特。 酒席宴间,郭脩和郭家家主不断给刘瑶拍马屁,表忠心。 一盏盏美酒灌入刘瑶肚里,更令他飘飘然头晕脑胀。 “本王不胜酒力,卿等尽情欢愉,不必顾我。”刘瑶打了个酒嗝,直接趴在桌案上睡了过去。 郭脩与郭家家主彼此一对眼色,转而又去给姜维和其他胡人首领敬酒。 姜维今晚特別高兴,渐渐酩酊大醉,不省人事。 而那群胡人首领们尚未进化出“草原雄鹰展翅飞,一个翅膀掛三杯”的技能,在汉人米酒攻势下,很快也倒下不起。 在场西平大姓和官吏同样全军覆没,唯有郭脩一人还尚未完全失去理智。 他颤悠悠从马鞭中取出一把特製的小刀,踉踉蹌蹌朝刘瑶蹣跚走去。 郭脩天生酒量惊人,从刘瑶告诉他今晚大摆酒宴的那一刻,这条毒计便从他脑海中生成。 “让我投降,怎么可能?” 郭脩喝得惨白如纸的脸上掛满冷笑:“吾乃大魏皇太后之侄,哪能委身於蜀贼?” 原来,他答应姜维和刘瑶投降大汉,其实只是缓兵之计。 既然自己落入敌人手里,必须假装投降,先骗取对方信任,再伺机干出一番大事出来。 比如,刺杀一个蜀国至关重要的大人物。 本来,姜维这等身份还不入他的法眼,但得知刘瑶是堂堂蜀国的安定王、皇帝阿斗的二儿子后,郭脩便立刻制定了今晚的刺杀计划。 只要成功杀死刘瑶,他郭脩从此便是名垂青史的忠臣义士。 堂姑母郭太后也会为他这个侄子而骄傲,整个郭家也会为他感到自豪。 郭脩早已看出这群敌人之中,仅有刘瑶和姜维两个汉人。 只要在宴席上把他们先后刺杀,那些胡人们便会群龙无首。 城中胡人不过三千,一旦没了头领,埋伏在城中的郭家私兵便可一举將其击溃。 然后再紧闭城门,城外那一万多胡人也不足为惧。 这下就能成功实现反杀,把西都城重新夺回来。 郭脩越想越得意,嘴角渐渐向上翘了起来,握著小刀的手也不住颤抖。 第一百五十六章 三国第一刺客 西都城,最大的一间酒肆外。 数十名胡人军卒在此严加守卫。 但他们並不知道,里面赴宴之人此刻全都醉倒不醒。 更不知道,一场血腥阴险的刺杀將要发生。 郭脩歪歪斜斜走到刘瑶近前。 “都说蜀主刘阿斗愚鲁,没想到他的儿子也同样是个蠢货。” 他把小刀紧紧攥在手中,望著刘瑶伏倒在案几上醉醺醺的模样,又看了眼鼾声如雷的姜维,忍不住一阵好笑。 “刘文枢啊刘文枢,就凭你和姜伯约两个人,便敢带著一群胡匪来犯我西平,简直是狂妄至极,愚蠢至极!今日尔等活该死在我的手上。” 此时,但凡再有第三个汉將留在城中驻守,他也不敢轻易行此刺杀之举。 “真乃天助我也!” 郭脩手中这柄小刀,刀锋五寸七分,刀柄四寸二分,净重一斤十五两。 短小的刀身藏在马鞭之中,让他在进入酒肆之前顺利躲过了胡人护卫们的检查。 可就这五寸来长的刀刃,却锋利无比,吹毛断髮不在话下。 若是插入心臟,足以令人当场身亡。 郭脩强行压住酒意,稳定心神,屏气凝息,躡足潜行。 悄悄来到刘瑶身后。 “噗,噗噗!” 突然,三道锐器入肉的声音响起。 这声音细微得如同枯叶落地,又似拂尘扫梁,让人很难用耳朵察觉到。 与此同时。 刘瑶从桌案上转过身站了起来,冷笑著望向郭脩。 此刻,他的脸上竟毫无半点儿酒醉神色。 “你,你怎么……”郭脩胸前,莫名其妙插著三枚钢钉,鲜血正从钢钉根部汩汩流出。 惊慌、恐惧、不解,还有剧烈的疼痛。 眾多情绪和感觉同时顺著神经传入他的大脑皮层,可郭脩的瞳仁中却是一片茫然。 直到看见刘瑶抽出隨身佩剑,他才下意识向后退了一步。 胸前的钢钉似乎扎透了他的肺部,郭脩一口鲜血忽地从嘴里呛出,让他再度无法控制好身体。 “西平郡,从此再无郭家。” 这是郭脩生前听到的最后一句话。 隨后剑光一闪,他整个身子便彻底倒在血泊之中。 刚才,装醉的刘瑶从胳膊缝隙里看到,郭脩朝自己踉蹌走来。 於是他便做好了施放暗器的准备。 虽没穿重甲,可刘瑶却藏了几个可以打出钢钉的弹簧竹筒在怀中。 就在郭脩走到身后的一剎那,刘瑶果断按动竹筒上的机关,將三枚钢钉射在对方胸前。 对於郭脩这个名字,他虽印象模糊,却依稀记得费禕就是被一个魏国降人刺杀在酒宴之上的。 而那个降人,同样也姓郭。 还恰好也是姜维招降过来的。 对费禕之死,后世网上曾出现了一些阴谋论。 有人认为是姜维指使郭脩刺杀的费禕,为的乃是独掌季汉兵权。 之前姜维数次北伐,兵力却每每不足一万,这都是费禕从旁掣肘所致。 为了將北伐派里的保守帮剷除,儘快大举出兵兴復汉室,姜维这才对自己人痛下杀手。 但这个说法极为可笑。 史书上记载,郭脩投降后被季汉封为左將军,在朝中官位不低。 他最开始想刺杀的,其实是皇帝阿斗。 只不过试了几次都没成功,这才把刺杀对象转移到了“恣性泛爱,过於宠信新附”的大將军费禕身上。 若郭脩是姜维所派,那姜维会刺杀最为信任自己、最全力支持自己北伐的阿斗吗? 刘瑶此时才明白,郭脩只不过是在季汉人才凋零下,姜维求贤若渴,却不幸引狼入室的一场失误罢了。 汉末三国乱世,豪杰辈出。 遭刺杀而亡的大人物不在少数。 汉献帝的叔祖,陈王刘宠及其国相骆俊都是被袁术派人刺杀。 孙策则死在许贡门客的暗箭之下。 鲜卑軻比能被魏国勇士韩龙刺死,不过他这个外族首领还不足以与季汉当时的掌权人物费禕相提並论。 至於开启当街杀皇帝先河的成济,其行动的方式也不能算是一名刺客。 对比看来,若按照刺杀对象的权力地位排名,郭脩算得上三国第一刺客。 如今,刘瑶提前干掉郭脩,也间接给费禕延续了数年寿命。 这个岳父董允的好基友,虽三番五次在自己北伐上使绊子,却並非是刘瑶的敌人。 作为北伐保守派,费禕顶多算是同志里面提反对意见的那种人。 而且他的保守,在季汉国力渐微,又无北伐良將之时,未尝不是个正確的选择。 可如今有刘瑶在,就不一样了。 什么蒋琬、什么费禕,他才是季汉能够接过诸葛亮北伐大旗之人。 费禕作为能吏,在后方好好当个尚书令,保持朝堂风气清明,政通人和便足够了。 董允作为嫡系老丈人,在剩余的寿命中能管住阿斗不要胡作非为,別再出现第二个黄皓,就能让自己无后顾之忧。 而他刘瑶就可以带著姜维到处去浪。 从此瀟瀟洒洒,策马奔腾,对酒当歌,轰轰烈烈地开展北伐大业…… 姜维酒醒之后,只感觉浑身像被打了数十军杖一般疼痛。 “西凉酒烈,吾十余年未尝再饮,想不到竟酣醉如此。”他揉了揉脑袋,鼻子里却传来一股浓重的血腥味道。 多年的沙场经验让姜维一骨碌跳了起来,寻了只柱子挡住后背,抽出佩剑四下环顾。 却见地上並排放著四具冰冷尸体,正是血腥味儿的来源。 一具浑身是血,死状极为悽惨之人,竟是郭脩。 而另外三具,都是大姓郭家的族长和首脑人物。 姜维倒吸一口凉气,瞬间醉意全无。 他抬眼望去。 只见刘瑶大喇喇坐在主位之上,一边怡然饮酒,一边品尝早已凉透的肉羹。 仿佛此间的杀戮与他毫无关係。 此刻夜已过半,宾客们的呼嚕声在静謐星空下格外刺耳。 “殿下,殿下真是好酒量。”姜维依稀记得,对方是比自己先醉倒的,可眼前的刘瑶哪还有半点儿喝大了的模样? 他嘴里说著无关的话,眼睛却丝毫不离开那几具尸体。 刘瑶知道姜维这是在等自己的答案,於是便把郭脩行刺一事详详细细讲述出来。 “此贼枉费我一片诚心!”姜维听罢,气得双目冒火。 万没想到自己好意招揽郭脩,对方却暗地里打算行刺刘瑶。 这要是真成功了,自己可就成了季汉最大的罪人。 姜维一阵后怕,脊背冷汗直流。 “西平郭氏大逆不道,谋害本王,首恶几人已被我当场格杀,其余族人我打算將其尽数迁往南中挖煤运矿。”刘瑶没把郭家灭门,已经算是心慈手软了。 姜维跟著长嘆一声:“郭氏一族百年来皆为西平首姓,想不到竟因郭脩一人就此败落。” 天一亮,刘瑶便將郭脩行刺一事,以及处置郭家的决定公之於眾。 姜维趁机指挥胡人部曲將郭家族人全都抓了起来。 那些在城中埋伏的郭家私兵,原本只等郭脩將两名敌首刺杀,便可展开夺城行动。 没想到,郭脩的“斩首”行动变成了斩他自己的首。 而这些私兵也因家主和郭脩的丧命而悉数投降。 刘瑶將从郭家搜出的金银细软全部分给当地穷苦百姓。 田產则赐给西平另外的几个大姓豪族。 这样的雨露均沾,让西平郡无论贫富,无论豪强还是平民,都得了刘瑶的好处。 为什么不把田產也分给贫苦大眾,甚至是没有耕地的破產农民? 因为刘瑶的这次“分赃”,其实是在分一个烫手的山芋。 谁拿得最多,谁就吃亏最大。 第一百五十七章 不是你的就別再勉强 西平郭氏一族虽被刘瑶强行迁走,可他们家在洛阳还有一座最大的靠山。 那就是当今的曹魏皇帝曹芳名义上的母亲郭太后。 这次打下西平,刘瑶的两万胡人不可能把整个郡都纳入季汉版图。 劫掠一番后,他们早晚要离开此地返回沓中。 到时候,赵儼的魏军和洛阳郭家的“胡汉三们”还是会回来的。 若把田產分给平民,等赵儼的魏军一来,他们还得原样给吐出来。 但分给豪族后,赵儼再想把这块肥肉从他们嘴里要回,可就不容易了。 由於郭太后的存在,郭家的田產肯定得全部原物奉还。 可到了手的东西再交上去,就会让那帮豪族们心存不满。 甚至有可能產生背叛曹魏、心向大汉的逆反心理。 在他们眼中,谁管你什么大魏或是大汉,能给他们田地,能给他们实打实的好处,才是值得他们拥护的真龙天子。 刘瑶倒不指望等有朝一日自己收復雍凉时,这些豪族能簞食壶浆喜迎王师。 不过,利用郭家的田產,让当地豪族与曹魏朝廷之间產生嫌隙。 这种无须本钱的买卖,自己又何乐而不为? 刘瑶安排最信任的烧当羌王芒中率队押送数百郭氏族人前往阴平。 同时修书一封给阴平太守廖化,让其帮忙把这些人送到南中庲降都督马忠那里。 在分完財產和田地之后,刘瑶带著其余胡人往北继续劫掠而去。 留下一群傻了眼的西平豪强和平民。 刚拿下城池的汉军,就这么走了? 好不容易接受了这一切后。 有些聪明的大姓直接撕毁盖著“汉安定王”印信的地契。 將刘瑶分给他们的郭家土地封存起来,等候郭太后派人来接收。 但仍有不少地主豪强,悄悄將刘瑶给的地契藏匿於家中。 盼著今后季汉能打回来,自己好拿著凭据重新占得郭家田產。 刘瑶利用郭脩谋刺一事,不仅救了费禕一命,还在西平郡本地豪族百姓和曹魏朝廷之间製造了一个大矛盾。 这个大雷將在今后收復凉州时,被彻底引爆。 从西平离开前,刘瑶以大汉的名义让投降的官吏们恢復原职,只绑走了太守严苞一人。 “殿下,咱们下一步或是向北攻打武威,或是向东攻打金城。” 姜维翻出舆图提出军事建议:“武威姑臧虽是座坚城,但凉州大部分钱粮都在那里。金城以前咱们占领过,城小容易攻打,不过钱粮不多。” 他知道这次带领胡人作战,与以往带领汉军不同。 胡人机动性强,擅长这种抢完就跑、跑回来再抢的作战风格。 但他们却无法像之前汉军在陇西那样,打下一座城池就將当地百姓迁移。 胡人军队可没有能力保护百姓安全。 所以,武威和金城,谁更適合抢劫,需要刘瑶儘快定下来。 “我祖父曾经说过,勿以城小而围之,勿以城大而不围。”刘瑶举起马鞭指向北方,“咱们要抢,就抢最有钱的。” “殿下之祖父,那不就是先帝吗?”姜维挠了挠头,“先帝说的是这句话么?怎么和臣记得不一样呢?” “伯约不必多虑。”刘瑶纵声大笑,“金城郡不是还有咱们的暗谍嘛,那里早晚都是大汉的。” “哎呀,臣怎把如此重要之事给忘了。”姜维也跟著笑了起来。 “全军朝武威姑臧城,进发!”刘瑶伸手招呼胡人大军,“攻下城后,三七分帐!” “杀!” 胡人们露出贪婪目光,那姑臧城仿佛在他们眼中就是一座金山。 队伍里,一匹灰色老马背上,同样年老的严苞被紧紧与马鞍绑在一起。 刚才刘瑶和姜维说话声音很大,全被他听到耳中。 严苞心中大惊。 以胡人挖地道的速度和能力,毫无防备的凉州刺史王浑很可能犯自己那样的错误。 这下,姑臧这个坚城將会陷於蜀寇之手,凉州危矣。 而且刚才听刘瑶说,金城郡里竟然还有他们潜伏下的暗谍? 此人会是谁? 严苞尝试著挣脱捆缚自己的绳索,看看能否从马队里逃走,提前去给王浑报信。 这一挣倒不要紧。 绳索竟然开了…… 严苞没有被绑的经验,还以为是马背顛簸的过程中,绳索出现了鬆动。 “天助我也!真乃天助我也!” 严苞暗喜。 趁一个黄昏时分,胡刃们正在原地扎营的机会。 他猛地挣脱开绑缚,骑著灰色老马在黯淡天色掩护下,远远逃遁。 “王,真的不用属下去把马给喊回来么?”灰马的主人是个经验丰富的老羌兵,他赶紧向刘瑶请示。 这匹马是他从小养大的,只需一个口哨就能重返主人身旁。 可刘瑶却掏出远望镜,略有深意地盯著严苞远去的背影,仿佛逃跑的並不是什么重要人物一般。 “不必了,放他去吧。古人云,不是你的就別再勉强。”刘瑶微微一笑,催动战马继续前行。 ----------------- 严苞对凉州地形十分熟悉,他马不停蹄抄小路赶往姑臧城,赶在刘瑶大军之前,见到了王浑。 凉州刺史王浑一见到这个披头散髮、满面尘沙污垢的下属,便立刻发觉大事不妙。 等严苞將西平郡沦陷的经过详加讲述后,王浑眉头紧锁,更有几分不可思议。 “文通兄,你说数万敌军中只有刘文枢和姜伯约两个汉人,其他都是胡人?” 严苞严文通重重点了点头:“没错,都是属下亲眼所见。” “这些胡人还擅於挖掘地道?” “那能有假?西都城就是被这般攻破的。” “而且在金城郡,还有蜀寇的暗谍?” “这都是属下好不容易探听到的,必然不假。” 王浑目光凝视,若有所思。 这些信息对他来讲,简直太重要了。 去年秋天,王浑曾与刘瑶在金城郡打过一次交道。 当时,他被刘瑶用俘获的郭淮牙旗生生嚇走。 后来,赵儼亲自来到凉州安抚,王浑又听了金城太守张就的匯报,各方一对帐,这才知道事情的经过。 王浑知道刘瑶狡诈异常,诡计多端,不是个好对付的主。 又见西都城被地道所破,便立刻给天水的赵儼写信求援。 如今,敌人掌握了极为迅速的地道挖掘方法,原来定下的“坚壁清野,各自为守”的方针就很难再执行下去。 若是魏军主力不来驰援,姑臧城早晚要和西都一个下场。 第一百五十八章 石灰炸弹的克星 赵儼接到王浑的加急求援信,立刻召来郭淮商量。 “王长源已经在信中写得很明白,这次前来的敌人只是刘文枢和姜伯约带的两万胡人。” 赵儼將求援信递给郭淮:“这二人如此胆大妄为,怕是背后定然藏著什么诡计。” 提到这里,他不免想起之前的爆炸竹筒,以及那些莫名其妙从地底下炸裂出来的白灰。 “西都城转瞬之间便沦陷敌手,看来这批胡人的攻城能力不容小覷。”郭淮也紧皱眉头,“再想孤城自守,恐怕是不行了。” 这个坚壁清野、各自为守的战略本没有错。 在郭淮看来,上一次蜀寇能够借道羌中偷袭陇西,靠的就是周边羌氐部落提供粮食补给。 所以他之前扫荡周边胡人部落,除了復仇之外,还要要彻底斩断蜀寇这条偷袭之路沿途的补给线。 没有沿途补给,以步兵为主的蜀寇绝无可能再次翻山越岭,绕那么大个圈子过来。 只不过刘瑶这次没有带蜀军,而是依靠自带补给的胡人骑兵来袭。 但这种情况,並非没在郭淮的预判之內。 他当时也认为就算刘瑶只带胡人过来,可凭胡人的攻城能力,根本无法拿下任何一座城池。 郭淮万没想到的是,胡人在刘瑶手下竟能掌握挖掘地道的技术,迅速攻下西都城。 这简直就是一种奇蹟。 “敌人这么做,就是逼迫我们与之野战。”赵儼眨了眨眼睛,忽然问道:“伯济,这段日子你对蜀寇那会爆炸的武器研究得如何?” 一提石灰炸弹,郭淮就又气又恨。 为了破解这种威力惊人的武器,他一回到上邽就亲自带人进行研究。 他很快便在伤者和战马的身上发现了大量石灰残留物。 但一来魏军並没有缴获任何一枚石灰武器样品,二来又受科学知识所限,实在搞不明白区区石灰是怎么炸得那般惊天震地。 所以,郭淮並未彻底搞清楚石灰爆炸的原理。 不过,通过仔细观察陇西惨败时士卒们所受之伤,郭淮还是察觉到,石灰並非直接伤人的利器。 士卒们伤口里还存有不少铁砂、铁片。 这才是导致他们重伤、身亡以及自己瞎了一只眼睛的原因。 得到这些信息后,郭淮立刻想出来个应对方法。 既然是被铁器所伤,那就用全身重甲来无死角进行防御。 只要自己血条够厚,防御够硬,就不怕这石灰炸弹。 “蜀寇的武器吾已想到破解之法。”郭淮言辞信誓旦旦,“这次定能让他们有来无回。” 据凉州刺史王浑在信中所说,这次来的敌人只是將近两万的胡人。 武器仅有长矛短弓,身上穿得只是简朴的皮甲。 摸清楚敌人的兵力和装备后,郭淮赫然决定率自己手下最为精锐的五千重甲铁骑驰援凉州。 这五千骑兵堪称武装到了牙齿,除了一双眼睛露在外面,浑身上下全是厚重鎧甲。 而且他们的坐骑都是精挑细选出来的健壮战马。 不仅久歷战阵,还同样披著一身重甲。 这次,为了避免像赵儼、夏侯霸追击蜀军那次被石灰地雷所害。 郭淮还特地在马腹下面也罩了一层硬皮甲。 以防止战马被从地下崩裂而出的石灰损伤,从而混乱自馈。 赵儼见郭淮准备如此充分,极为放心。 放眼整个雍凉,智勇双全又久经沙场的郭淮,还真是他唯一能依仗的干將。 看来,就算曹爽有心剪除这个司马懿的铁桿手下,但自己,包括雍凉二州如今还真离不开郭淮。 “伯济,这次是你洗刷耻辱的好机会!”赵儼咳嗽几声,拉过郭淮双手,由衷寄託期望。 他虽不是司马懿一帮,却从社稷考虑,真心希望郭淮能贏。 郭淮也知道,此次自己若能击败胡人大军,就可將功赎罪。 若能擒杀刘瑶、姜维其中一人,那他就能重新在雍凉恢復往日的声望。 面对如此关键的一战,郭淮临行时跟赵儼又提出一个请求,希望夏侯霸跟隨自己一同出征。 有击败蜀寇的机会,夏侯霸自然当仁不让。 但老狐狸赵儼心头可泛起了嘀咕。 他手下这两员虎將素来不和,没有自己从中调节,他二人能配合好么? 赵儼重重打了个喷嚏,他如今受了风寒,身体有恙,实在是无法隨军出征。 “还望伯济与仲权此次能够精诚合作,共退强敌。” “赵监好好在冀城养病,且等我们凯旋的好消息!” 郭淮信心满满,率领部曲马不停蹄向凉州武威驰援。 姑臧乃凉州第一坚城,体量乃非西都可比。 为了预防胡人们挖掘地道,王浑让士卒们在城中各角落埋入数个大木桶,並昼夜派人监听。 只要地底下传来丝毫动静,他的人就能通过木桶听到。 不过就算这样,王浑心中依旧没底。 严苞告诉他,胡人们挖地道的速度十分惊人。 倘若敌人从好几个方向同时开挖,以姑臧城区区三千守军,还真不一定能防得住。 姑臧城外。 刘瑶的胡骑大军已经围城十余日。 每天,城外四面八方尘土飞扬,到处都是拿著铁铲埋头苦干的胡人。 直看得王浑愁眉苦脸,心惊胆战。 生怕哪条地道就是悄悄通入城底的。 他一面派人加紧防守,一面天天望著东南方向,期盼郭淮赶紧来救自己。 果然,这一日,从天水方向气势汹汹赶来一队人马。 王浑和严苞一齐扒著城头,远远望见土黄色的魏军牙旗,这才长出了一口气。 只见这支援军浑身上下一套玄色重鎧,胯下战马也用铁甲包裹得密不透风,好似一大块能够行走的铁疙瘩。 还没到近前,就给人一种喘不上气的压迫感。 刘瑶用远望镜早就观察到了郭淮的重甲铁骑,他提前安排正在挖沟的胡人们做好撤退准备。 此刻,见魏国援军步步逼近,刘瑶打了声口哨,率领胡骑大军上马便逃。 而望见刘瑶逃走,郭淮连忙命令手下加速前追。 但他们为了提升防御力,难免牺牲掉一部分机动力,速度远远赶不上刘瑶的轻装胡骑。 郭淮命人朝姑臧城方向摇动大旗,示意王浑协助自己拦住敌人。 王浑立刻明悟,他快速召集一千骑兵,出城门直奔刘瑶的退路,准备將其拦腰截下。 一千魏兵肯定打不过万余胡骑。 但只要能迟滯对方片刻,郭淮的大部队就会及时赶到。 那时,两股魏军形成合围之势,刘瑶和胡人们便插翅难逃。 可等王浑率军出了城门,却直接傻了眼。 只见姑臧城外五百步处。 一道道壕沟赫然出现在他们面前,横七竖八歪歪扭扭,毫无章法可言。 这些壕沟正是十多日来,胡人们辛苦挖掘的成果。 面对两丈来宽的壕沟,王浑勒住韁绳,无法再跃马前进半步。 他刚想带著手下换条路走,可往另一个方向一看,那里也有一堆同样的壕沟。 这些壕沟战马无法跨越,仿佛画地为牢般將他们拦在姑臧城下。 王浑低头往沟內望去,暗吃一惊。 只见这些沟虽宽,却仅有五尺来深,挖的方向也不是朝著姑臧城去的,哪有半点儿地道的样子? 原来,胡人们自从开挖的那天起,目標就不是挖地道,而是要整出这九曲十八弯的壕沟来。 “该死的刘文枢!”王浑似乎察觉到一丝不对劲儿。 对方既然不挖地道改挖壕沟,明显就从未打算过要攻城,而是特意为了拦住此时的自己。 难道,刘瑶早就算好郭淮会来救援武威? 早就算好到时候自己要出城拦截他们? 如果这些都是真的,岂不是说刘瑶把他们算计得明明白白? 既然如此,那他接下来会不会去算计郭淮? 想到这里,王浑后背一凉。 他刚想派人前往给郭淮报信,让对方多加提防。 却见天水来援的数千重甲铁骑,早已追敌而去,完全不见了踪影。 第一百五十九章 神秘巨石 刘瑶的胡人轻骑速度很快,才跑出一个时辰,就把郭淮的追兵甩出去数里之远。 但郭淮丝毫不慌。 城里的王浑虽不知为何没能及时拦截敌人,但夏侯霸的伏兵就在前方等著。 姑臧城北面和西面有谷水这条大河阻拦,刘瑶必然不敢向那边逃去。 唯一的活路便是往南,渡过温水才有逃回西蜀的机会。 所以,郭淮在来时的路上,就做好了刘瑶逃跑的准备。 他与夏侯霸分兵行动,在温水提前设下埋伏。 郭淮亲率五千铁骑前往姑臧城解围。 蜀军若逃,便將他们往温水方向赶。 夏侯霸带著他本人的两千部曲挡在温水北岸,阻击刘瑶渡河。 而一旦夏侯霸挡住刘瑶,郭淮再从后追击,便能对其形成前后包夹的钳形攻势。 刘瑶再厉害,也逃不脱这个大號铁钳。 此刻,郭淮带著五千重甲铁骑,正紧紧追赶刘瑶。 他偶然路过一片麦田。 刚长成型的麦子在太阳下泛起绿油油的亮光,一下子把郭淮的记忆拉回到九年之前。 九年前,也是四月时分。 诸葛亮突袭天水,割了上邽周边农田里的青麦。 他郭淮与一眾將领在司马懿的带领下,率雍凉大军前来应敌。 双方在卤城展开决战。 司马懿当时用的也是钳形战术。 他与张郃在卤城一北一南,前后夹击蜀军。 可没想到诸葛亮技高一筹。 手下王平顶住了张郃的疯狂进攻,而诸葛亮自己击退司马懿后又与王平合兵一处打败了张郃。 就此彻底破解了魏军的战术。 这场战斗,郭淮输得心服口服。 他不得不佩服诸葛亮用兵之精妙高超。 如今,相似的战术,相似的战场。 郭淮绝不允许蜀军再次从魏国的地盘上打出那么漂亮的仗来。 夏侯霸虽与自己不和,但在抗蜀上却十分积极。 他定能拼死在温水河畔挡住刘瑶。 到那时,自己再率重骑如秋风扫落叶般,送刘瑶、姜维和那些胡人士兵们魂归泰山蒿里。 郭淮想著想著,独目之中渐渐露出得意神色。 此刻,只见刘瑶等人逃入一座山谷之中。 这山谷名为丹谷,以山石顏色棕褐暗红如丹而闻名。 胡人大军进入狭窄山谷,速度也跟著降了下来。 “眾军急行!消灭前方蜀寇!” 郭淮见有追上去的机会,连忙命令手下加速行进。 这种狭小地形,更有利於人数少但战斗力强的魏军。 郭淮轻蔑一笑,暗道刘瑶毕竟只是个少年,兵法运用还差著许多。 那么多条路不走,偏偏要来到这种死地。 这小子也就靠著那些神秘的爆炸竹筒才侥倖贏过自己一次。 倘若真正两军对阵,根本不是一合之敌。 郭淮通红的血丝爬上一只眼球。 他今日抱定了要擒杀刘瑶、洗刷前耻的念头。 可下一刻,他却被眼前的情形搞不会了。 原本还在前面逃窜的刘瑶等人,竟突然齐刷刷驻马回头,將手中长矛对准魏军。 “怎么?还想用那种玩意来炸本使?这次你休想得逞!” 郭淮误以为对方还要扔爆炸竹筒。 但他的军队如今全身重甲,根本不怕那些东西。 不过,郭淮还是谨慎环视周遭。 可山谷之內並无异常,只是有许多棕褐色的大石头摆在谷中道路之上。 刘瑶远远望著郭淮,放声大笑:“郭使君,今日又来给本王送人头了?” 郭淮应对石灰炸弹的方式並没有错。 在重甲防护之下,石灰炸弹很难杀伤敌人。 就连后世的火器,最初之时也破不了重甲。 可刘瑶面对浑身上下武装得跟铁罐头似的魏军,却有特別的破敌之法。 “前面此人乃蜀寇主帅也,谁能斩其首级,必受朝廷封侯!” 郭淮用马鞭指向刘瑶,招呼手下驍勇之人衝杀向前。 他並非孙礼那样的猛將,也不屑於身先士卒。 作为太原郭家的嫡长子,郭淮从来就无须以身犯险。 而魏军铁骑早就迫不及待。 他们的对手虽是胡人,但如今这些胡人在刘瑶的带领下,便可以算作是入寇的蜀贼。 杀了蜀贼,可比之前在西海湖畔杀那些胡人的功绩要大得多。 何况还有杀刘瑶这种封侯的诱惑摆在眼前,哪个魏军能不心动? “杀!” 魏军呼啸而上。 钢铁打造的战甲厚重而明亮,让他们看起来更加威风凛凛。 数千只铁矛闪烁著寒光,宛如天空中主宰死亡的星星。 “哎,哎?怎么回事?”衝锋在前的一名魏军骑士忽然大声惊呼。 他发现自己路过一块棕褐色巨石时,战马和自己的身体不知为何,竟莫名其妙主动向那巨石靠近。 “哎呦!见了鬼了!” “我,我为何动弹不得?” “这石头,这石头莫非被下了巫术?” 只见,这群铁甲重骑连人带马全都失去了控制,不断往山谷两侧的棕褐色巨石上撞。 更有甚者,整个人、整匹马都被巨石粘住,再也动弹不得。 “快先救人。”郭淮见突发异状,连忙让手下把被巨石控制住的骑兵们救下来。 这倒不是他体恤士卒,而是这些骑兵若粘在巨石上,很快就能把前方的路堵住,不利於他们剿灭刘瑶的胡人部曲。 可上前救人的士卒们也发生了意外。 他们身上的铁甲一碰到同袍的铁甲,就连带著被粘在了一块儿,费了很大劲儿才能掰得开。 “出怪事了,郭使君,出怪事了!” 一名都尉察觉到了不对劲儿,连忙回来稟告。 可刘瑶没给他们思考和解决问题的机会。 见魏军铁骑先头部队被巨石控制,他抓住机会,招呼胡人们发起反击。 那些被巨石“粘住”的魏军,一个个被胡人们用长矛刺进鎧甲的缝隙,陨落当场。 发觉那些身穿皮甲的胡人们在靠近巨石时反倒没受影响,郭淮瞬间大悟。 “不好,这是磁石!” 原来,自己的士兵並非被巨石粘住。 而是身上的铁甲被那些巨大的磁石给吸住了。 魏军引以为傲的铁甲,为抵抗敌人爆炸竹筒而特意武装全身的铁甲,此刻竟成为彻彻底底的累赘,成了夺取他们性命的敌人帮手。 郭淮万没想到,刘瑶能弄来如此多的磁石。 还把它们运到这山谷之中,当做对付自己的秘密武器。 “混蛋,又中计了!” 郭淮心知不妙,急忙命眾军后撤。 第一百六十章 见龙卸甲 在山谷中,郭淮的五千铁甲骑兵被磁石阵百般折磨,苦不堪言。 不仅靠近巨大磁石之人被直接吸在上面,披有铁甲当胸的战马也同样受磁力影响站立不稳。 就连射出去的铁箭、挥出去的铁矛都偏失方向不受控制。 郭淮咬牙暗骂:“该死,又中了刘瑶的诡计!” 有了上次陇西的经验,他不敢恋战,催促大军远离山石,儘快撤离这片谷地。 可刘瑶哪能放他轻鬆离开? 只见山谷进口处,姜维领著五千胡琦犹如神兵天降,挡住郭淮大军的退路。 原来,刘瑶在从西平郡攻往武威郡的路上,就曾渡过温水,经过这片丹谷之地。 他见周围山石顏色暗红棕褐,作为工科生,一眼便断定此处必有大量铁矿。 可刘瑶当时並不知道,这里蕴藏的並非寻常铁矿,乃是一片磁铁矿。 就在他穿行丹谷之时,手中自製的指南罗盘突然剧烈扰动起来。 仿佛吃了炫迈一样,来迴转个不停。 刘瑶路过一块巨石。 在这里,指南针被彻底指向了另一个方向。 带著些许疑惑,他取来长矛,用铁质矛头朝巨石靠近。 “咣当!” 矛头瞬间被吸了过去,完全粘在巨石之上,费了好大气力才將其重新拔出。 看到这里的磁场如此强大,又见自家队伍身穿皮甲几乎不受影响。 刘瑶这才设下利用物理学四大基本力之电磁力,消灭魏军精锐的计策。 严苞以老迈之躯能顺利逃脱,其实乃是刘瑶故意为之。 这老东西逃回武威姑臧城,必然会把西平如何丟的匯报给王浑。 而去年北伐过程中,刘瑶便发现凉州刺史王浑胆小求稳,作战风格偏於保守。 如此一来,对方定不会按原计划孤守姑臧城,很可能朝天水的魏军主力求援。 果然,刘瑶的斥候隨后发现从姑臧城飞奔出去的信使。 於是,他便让姜维分走五千胡骑前往丹谷搬运磁石,打造一个磁场伏击圈。 而自己带著剩余人马佯装挖掘地道,实则是在挖掘壕沟,阻止姑臧城守军出来。 等一切都准备好后,郭淮的援军果然大举而来。 望见一个个包裹得跟个铁皮罐头似的魏军,刘瑶更加欣喜。 等顺利將敌人引入丹谷,再依靠磁石阵强大磁场的帮助,这些铁皮罐头就成了一只只待宰羔羊。 刘瑶等人身上的皮甲原本与钢盔铁甲相比弱得一批。 但此刻,反倒成了他们能隨意穿行於磁石间的保护罩。 见被姜维带兵堵住退路,郭淮大惊。 进退两难的魏军铁骑在磁场影响下,更加混乱不堪。 他们好像被人提著线的木偶,又似无头乱撞的苍蝇。 “杀人凶手郭淮就在牙旗之下,眾军上前,为死去的族人报仇!” 刘瑶高举八面长剑,锋刃对准郭淮。 “杀郭淮!杀郭淮!” “报仇!报仇啊!” 一阵咸咸的初夏凉风从山谷西边吹来,仿佛还带著西海湖畔那许久未散去的血腥。 这些血腥既是对魏军的诅咒,又是对胡人们的激励。 一万七千胡骑斗志尽起,大举朝魏军发起攻击。 双方直杀得天昏地暗,日月无光。 这些重甲铁骑不愧是名將郭淮按照虎骑的標准训练和装备的,在如此不利的情况下,仍能奋力作战,勇敢无畏。 就连刘瑶也不得不佩服敌人们的战斗力。 在魏军死战之下,郭淮好不容易才被亲卫们护在垓心,仓皇逃出山谷。 而现场则留下了玄鎧四千五百领,良弓三千多具。 刘瑶不会轻易放走郭淮,他以报仇雪恨为名,继续忽悠胡骑们紧紧追击。 在追敌的路上。 姜维一个劲儿地感慨:“殿下这用磁石阵来破郭淮的重甲铁骑,当真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之妙法。” 十多年前,他在诸葛亮手下时,也曾多次对战司马懿的骑兵。 不过智多如神的诸葛丞相也只懂得创出八阵图之法,来训练士卒们以步抗骑的本事。 却想不出刘瑶这种天马行空的磁石妙计来。 “伯约过奖了。”刘瑶脸一红,“前无古人倒是有可能,这后无来者嘛,卿可千万不要小覷后人的智慧。” 此时此刻,兗州泰山郡奉高县。 一个扎著总角的小男孩连续打了好几个喷嚏。 这个未来名字叫做马隆的男孩万没想到。 按照歷史发展顺序,三十八年后,自己將在武威温水北岸的丹谷之中对战鲜卑胡王禿髮树机能。 那一战,马隆创造性使用了磁石阵,將禿髮树机能的胡人大军打得满地找牙。 《晋书》有载:马隆“夹道累磁石,贼负铁鎧,行不得前。” 马隆也通过这一战,令西北胡人“咸以为神”。 刘瑶不过与马隆英雄所见略同,望见这漫山遍野的磁石,想出了一样的破敌之法。 …… 西北的崎嶇山路上。 郭淮带著五百残兵往南逃去。 浩浩荡荡的五千铁骑,如今只十存其一。 “使君,咱们还是把鎧甲脱了吧。” “脱了吧,使君。” “不脱战马跑不快,早晚要被蜀寇追上。” 郭淮手下士卒们纷纷建议。 这些重甲加上马身上的护鎧,足足有五六十斤重,导致魏军逃跑时的速度始终上不起来。 而刘瑶的胡人军团,可是个顶个的好骑手。 追上他们不费吹灰之力。 郭淮缓缓闭上一只眼睛,心里仿佛是在滴血。 这些铁甲铁鎧、铁弓铁矛,乃是他耗费重金打造而成。 也是当初司马懿留给他最大的財富和根基。 放在平时,装备五千重骑兵,足以横扫雍凉无敌手。 没想到今日偏偏遇到了刘瑶,偏偏中了他的磁石阵埋伏。 从上邽临行时,郭淮曾找瞭望气之人帮忙预测此战得失。 望气者曾言,此战有望见龙卸甲。 初听此言时,郭淮还洋洋得意。 以为自己会凭藉退敌之功,能够去洛阳朝见魏天子。 到时候见了皇帝,可不就得卸甲嘛。 万没想到,他是见到了刘瑶这条季汉真龙,被其追杀时不得不脱掉甲冑断尾求生。 不过郭淮也是个狠人,不该犹豫的时候,哪怕付出的代价再大,他也毫不怜惜。 “眾军卸甲,丟在大道之旁,全速朝金城郡撤退。” 郭淮当初见王浑没有及时阻击刘瑶,便以为武威是出了什么变故,没法回了。 西平已陷,如今凉州只剩下金城还在曹魏手上。 而郭淮將铁甲扔在路边,则是意图让追上来的胡人们去捡。 胡人重利,到时候必然你爭我夺阵型大乱。 自己也好趁机逃得更远。 “使君,咱们撤去金城郡,那温水北岸的夏侯將军怎么办?”一名偏將问道。 他们脱去重甲,轻鬆了不少。 “先让夏侯將军抵挡一阵。”郭淮装模作样嘆了口气,“敌军势大,本使欲先行撤回金城,然后重整旗鼓、再带金城之兵重新返回,以报今日之仇!” 偏將听罢吐了吐舌头。 自家主將这是打算让夏侯霸阻击刘瑶,自己好趁机逃到金城。 这两人的私仇,不是一般的大啊。 第一百六十一章 刘瑶的巫术 郭淮的主意打得很好。 自己都抵挡不住刘瑶,夏侯霸自然也不行。 而如今损失惨重,他必须找夏侯霸当个垫背的。 否则这次大败,就又成了他郭淮一人之罪。 歷史上,郭淮就没少坑夏侯霸,这也是七舅姥爷后来非要投汉的原因之一。 而郭淮丟弃铁甲拖延敌军追赶的计策更妙。 刘瑶率领胡人们追过来时,果真有不少人脱离队伍,爭抢著去捡郭淮丟下的铁甲。 在不懂炼铁的胡人眼中,这一具具玄铁鎧甲仿佛比黄金还珍贵。 不亚於小学男生眼中的圣斗士圣衣。 “大家不要去捡,这些东西都是累赘,咱们如今追郭淮要紧!” 姜维发现队伍有些混乱,连忙用胡语出言制止。 可效果甚微。 胡人们依旧捡得不亦乐乎,有的还因此打了起来。 “不要捡,眾军速速通过此地!违令者斩!”姜维只好抽出佩剑恐嚇。 但胡人们只是迟疑片刻,仍没有几人停手。 姜维带惯了经过诸葛亮治理、能够令行禁止的汉军,再带胡人部曲反而很不適应。 他在马上急得乱转,无奈望向刘瑶。 却见刘瑶做了个安心的手势。 “伯约,告诉这帮胡人,那些魏军鎧甲都被本王下了巫术。”刘瑶目露森森邪气,“谁若捡了去,只有杀死自己身边十个亲人,巫术才能破解。” 姜维听罢满头黑线,暗道如此损招或许只有这位安定王能想得出来。 胡人听罢姜维用胡语转述的话,嚇得脸色煞白,纷纷將手中魏军铁甲嫌弃似地丟掉。 仿佛刚才还价此黄金的宝物,如今便成了一个个烫手的火炭。 胡人们不懂得磁石吸引钢铁的原理。 见魏军穿著铁甲却被束缚在巨石之上,不得不相信这都是刘瑶用巫术办到的。 胡人最篤信此类巫蛊之术。 听闻只要去捡就会中招,还必须杀十个至亲之人才能破解,连忙躲得远远的,不敢再去碰那些铁甲。 大军这才得以继续进发,追击郭淮。 一路追到温水河畔,总算看到了郭淮的身影。 可与此同时,刘瑶的远望镜里,也出现在北岸整装待战的夏侯霸。 本以为二者將会兵合一处,可出乎刘瑶意料,郭淮突然一个急转弯,竟带著残兵独自往温水河下游逃去。 这下便把难题甩给刘瑶。 如果去追郭淮,到时候夏侯霸从后面搞点小动作,自己很难同时应付两处敌人。 可若先对付夏侯霸,郭淮就会趁机逃之夭夭。 刘瑶当机立断,成年人的世界是没有选择的。 必须全都要。 他分给姜维一万胡骑,又嘱咐了几句,隨后让对方继续追击郭淮。 而自己则率剩余数千之眾迎战夏侯霸。 姜维一万人马足以应付,就算一汉顶五胡,郭淮也得凑够两千魏军才能与之相抗。 而按照郭淮逃跑的金城郡方向来看,他是变不出这么多部曲的。 自己带著五千胡人阻击夏侯霸,虽没有完胜的把握,但若想从容逃脱並非难事。 这时,温水北岸。 夏侯霸正等著郭淮的五千铁骑到来。 只要对方將刘瑶他们赶到自己这边。 二人便可前后夹击,施展钳形战法锁住来敌。 可他等了足足两个时辰,才看到远处扬起一阵尘烟。 夏侯霸还以为是敌人被赶了过来,连忙招呼士卒做好战斗准备。 没想到,刘瑶没有被郭淮铁骑赶过来,反倒是他在追赶著狼狈逃窜的郭淮。 登时,夏侯霸脑袋涨如斗大。 他眼见郭淮远远逃去,连个招呼都没跟自己打,心里怒火中烧。 作为友军,只要郭淮放出话来,自己难道还能不救他不成? 他俩私仇是有不少,但大敌当前,夏侯霸也不是徇私废公之人。 “可恶的郭伯济!你的字就应该倒过来写!”夏侯霸强压火气,挺起长矛,率军挡住刘瑶。 他的部曲虽没有郭淮五千骑兵覆甲率那么高,却也全都是精锐之师。 以两千对战刘瑶的五千,尚占优势。 “哎呦,这不是七舅姥爷嘛!”刘瑶上前打趣道。 “刘文枢!你少要囉嗦,快快下马受俘!” 夏侯霸用马鞭指向刘瑶:“看在你母后是吾妹之女的份上,吾可保你不死。” “七舅姥爷,这话应该我来说才对。”刘瑶怎能在嘴上吃亏,“你早晚都要归降我大汉,何苦如今与我为敌?” “呸!”夏侯霸破口大骂,“我看你小子是在胡人堆里待得太久,满嘴胡言乱语。想让本將军投蜀?白日做梦!” “七舅姥爷,曹昭伯想要独揽朝政,你觉得其他大臣们会答应么?” 刘瑶將未来之事提前透露一些:“司马仲达深不可测,今后若是他在这场权力爭夺上获胜,你们诸曹夏侯只怕是要被赶尽杀绝。” “少要在这里挑拨离间。”夏侯霸根本不信,“吾乃皇亲国戚,就算司马仲达真的包藏祸心,也斗不过我们。” 曹爽上台后,一直明里暗里在夺司马懿的权。 这点夏侯霸是能看得出来的。 他和赵儼、王浑被派往雍凉,目的就是要压制郭淮,清理掉司马懿在本地的势力。 以如今的形势来看,司马懿根本不是曹爽的对手。 哪怕仍有一些朝堂重臣与其交好,可曹爽有夏侯家和一眾浮华党人支持,又怎会落败? 曹爽与司马懿两位辅政大臣之爭,其实乃是曹魏朝堂上老旧功勋与“浮华党”青年才俊之间的爭斗。 当初,一群曹魏官二代和有志青年们组建了个小社团。 以“四聪”、“八达”、“三豫”等十五人为首,经常饮酒交际,品评政治,自许名士,互抬身价。 像“四聪”之首的夏侯玄乃是荆州牧夏侯尚之子。 “八达”里的李胜是议郎李休之子。 “三豫”中刘熙、孙密更是中书监刘放、中书令孙资之子。 就连“八达”里的双花红棍诸葛诞,往上找也是诸葛丰的后代,诸葛亮的堂弟。 魏明帝曹叡对这帮官二代们很是反感,曾专门下令斥责浮华党人,並且不允许启用他们为官。 可曹爽却与这些人走得格外近。 浮华党魁夏侯玄还是他的亲表弟。 有了浮华党人支持,名望和功绩上远远不如司马懿的曹爽,得以迅速组建政治团体,渐渐独揽辅政大权。 所以,此时的夏侯霸根本不相信司马懿会掀起什么风浪来。 见对方冥顽不灵,刘瑶也不多劝,只是冷笑一声:“我劝七舅姥爷多做打算,小心防备,毕竟只要司马仲达一得势,郭淮就得往死里整你。” “这是我们二人之间的私事,你不必操心。”夏侯霸听到对方关心自己,渐渐放下敌意,对这个晚辈也没有之前那般痛恨。 “好吧,那我就说说眼下之事。” 刘瑶指了指郭淮逃跑的方向:“郭伯济带著五千玄甲重骑都败在本王手上,七舅姥爷区区两千兵马,可有击退我的信心?” “这……”夏侯霸脸色一沉。 他方才只顾著要对战廝杀,却忘了思考为何郭淮会再一次败在刘瑶手上。 而且此战不仅是打败逃溃,还直接被打得丟盔卸甲,身上只剩单衣。 难道,刘瑶手下这群胡人真的那般厉害? 第一百六十二章 计算张就 夏侯霸曾经跟隨父亲夏侯渊接触过胡人,知道这群傢伙不仅武器装备极为简陋,而且还不怎么会打仗。 可为何到了刘瑶手里,不仅攻下了西都城,还把郭淮五千重骑杀得落花流水? 看来,厉害的不是胡人,而是刘瑶这小子。 想起之前那恐怖的爆炸竹筒,再加上从地下崩裂而出的“地雷”。 夏侯霸暗道:刘文枢这次定是又带了什么可怕的武器。 想到这里,他看了眼身后自己的部曲。 论军事能力,自己不可能强过郭淮。 论士兵的战斗力和数量,也跟五千玄甲重骑差著太多。 能否打得过刘瑶,夏侯霸还真没有底。 “我劝你们这些老年人不要太气盛,別到时候给了机会却不中用。”刘瑶的话盛气凌人,极为霸气。 夏侯霸虽性格刚烈,却是个极识时务之人。 否则他也不会在八年之后,听闻司马懿诛杀曹爽,又把夏侯玄调回洛阳,便立刻置一家老小性命不顾,只身叛逃到季汉。 此刻,夏侯霸已动了退却之心。 “郭淮弃你们而单独跑路,无非就是让七舅姥爷也被我打败。这样一来,之后曹魏朝廷若追究过责,也不会盯著他郭淮一个人了。” 刘瑶的话如一盆凉水,彻底浇灭夏侯霸心头的战意。 没错!郭伯济这小子就没安什么好心! 夏侯霸心中暗骂,这狗贼让他独自拦截蜀军,定是要害他也同样吃个大败仗。 可眼下敌人就在面前,夏侯霸作为大將,若是不战而退,恐怕说不过去。 刘瑶察言观色,看出对方心有犹豫。 於是连忙给夏侯霸指了条明路:“七舅姥爷,郭淮已然被我打败,本王这就要回去继续围困武威姑臧城,咱们后会有期!” 嘴上这样说著,刘瑶却一扬马鞭,带著胡人们往西面而去。 不过,那边並不是姑臧城的方向。 刘瑶此举,明显是为了给夏侯霸个台阶下,好让其找机会离去。 夏侯霸也看了出来,对方这是故意饶自己一命。 为什么这小子要这么好心? 难道,真的是看在自己堂妹面子上? 夏侯霸嘆了口气,將马鞭指向北方:“我等此行乃是为了救援姑臧,眾军隨本將速速前行。” 说罢,他便不再管刘瑶,带著手下向北面的姑臧城疾驰而去。 ----------------- 当花瓣离开花朵,咱们各表一枝。 就在刘瑶依靠一顿嘴炮,连恐嚇再欺骗,成功让夏侯霸不战而走的同时。 姜维正带著一万胡骑,追赶往金城郡逃去的郭淮。 他按照刘瑶吩咐,始终不远不近地咬住郭淮不放,另外选出十余名善於御马的胡人单独行动。 这支特遣小队由一个名叫烧戈的羌人首领统领,抄近路提前赶到金城郡。 按理说,姜维完全有可能將郭淮追上捕获。 可刘瑶却让他故意放对方一条生路。 饶是聪慧无比的姜维,也猜不透安定王这是什么意思。 竟会放任曹魏一州的刺史、雍凉宿將郭淮逃走。 他怎知道,刘瑶此举乃是为了加速司马懿和曹爽內斗。 如今曹魏西线战场,只剩下郭淮这么一个司马懿的嫡系。 刘瑶打算通过他来影响远在洛阳,高居庙堂之上的司马懿。 何况郭淮两次惨败,落下一身伤病,很难再给季汉造成什么麻烦。 奔逃了三天三夜,郭淮带著五百残兵终於赶到金城之外。 之前姜维不紧不慢的追赶速度,刚好把郭淮到金城的时间控制在后半夜时分。 此刻,晨曦未启,星光黯淡。 金城之外更不知从何处刮来一阵浓烟,熏得郭淮等人直流眼泪。 “守城將士听著,吾乃雍州刺史郭伯济,快开城门放我等入城!” 郭淮强忍著烟燻,高声对城头呼喊。 如今蜀寇再次犯边,金城也加强了日夜巡视。 守城魏军士卒见有人叫门,不敢直接开城,却也不能怠慢,连忙去稟报太守张就。 张就半梦半醒中上了城墙,被烟雾呛得咳嗽了几声,定睛往城下观瞧。 却见朦朧夜色里,確实有一队人马站立於烟雾瀰漫中。 至於来人的面孔,他却瞧不分明。 只隱约见到一桿熟悉的土黄色牙旗。 这面旗帜让张就不由得联想起去年被刘瑶欺骗,误把对方当成郭淮侄子郭展放入城中。 这次,他绝不能再掉以轻心。 “足下乃是何人?来我金城何故?” 张就看不清人,只能大声朝城下询问。 “张府君,吾乃郭伯济是也,快快放我们进城!” 郭淮见对方如此小心谨慎,知道是职责所在,虽不好发火,却也心急如焚。 “足下既然说自己是郭使君,可有凭证?”张就依旧不肯放鬆警惕。 郭淮摸了摸单薄的衣衫,这才发觉大战过后,自己所带官凭信物早已丟失。 “我这牙旗便是凭证。”他连忙命人把土黄色牙旗高高举起。 张就见底下迟迟拿不出身份凭证,还特意把牙旗拿给自己看,顿时火冒三丈。 去年,就是这么一桿牙旗,骗开了金城大门。 让他张就人生中第二次被人劫持。 也让全城军民悉数落入汉军手中。 虽然事后上司王浑並没有怪罪他的意思,但张就始终视其为奇耻大辱。 如今,又一面土黄牙旗朝自己顶来,张就哪能再上恶当? 人总不能被同一个坑绊倒两次。 “本府不认什么牙旗,足下若真是郭使君,还请出示官凭。” 郭淮急得直跺脚,没想到对方竟如此油盐不进。 但转念一想,张就的担忧並无不可。 眼下不知从哪里刮来的烟雾,敌我不明之下,確实不应轻易开城。 “吾真乃郭淮也!”他急中生智,命手下把兵器全部丟掉,“张府君若怀疑我等是蜀寇,我等便把兵器放下,空手赤身进城如何?” “这……”张就一时犹豫起来。 城下之人诚意满满,的確不像是骗子。 可就在这时,远处尘烟四起,一大群兵马的身影映入张就眼中。 他仔细一瞧,对方竟足有万人之多,正朝城门杀来。 “哼!尔等贼人果然满嘴谎话,你们倒是放下了兵器,可后面还跟著那么多全副武装的同伙!” 张就大怒,同时也心有余悸。 刚才若是脑袋一热放人进来,后面那大队兵马就会趁自己打开城门之际,一口气冲入城中。 到时候,固若金汤的金城便再次落入敌手。 “他们都是来追杀本使的,张府君快开城门!”郭淮望见后方人影绰绰,便知是姜维杀到。 可张就还在误会怀疑自己,令他一时间恼恨不已。 第一百六十三章 小万磁王 月出层云,星色稍明。 金城太守张就再次抬眼,张大瞳孔拼命往远处黑暗之处观瞧。 只见郭淮口中的“追兵”不知为何竟停下脚步,在原地驻足等待起来。 那模样仿佛就是在等同伴誆骗开城门,然后好一拥而入。 “你们这些骗子联起手来演戏,休想让本府再次上当。”张就暗骂一声,又想起之前刺史王浑曾给各郡县下了死命令,各郡守、县令都要坚壁清野,各自为守莫管他人,以免上了蜀寇的当。 於是,他心里底气更足,转身从城头撤了下去,不再搭理郭淮。 郭淮狠狠一咬牙,见后有追兵,而自己又被挡在城外,无奈之下只得掉转马头,越过金城朝南安、天水方向逃去。 可刚逃出去不远。 他发现姜维的追兵竟没有再跟上来,反倒远远退走。 “这是怎么回事?”郭淮顿生疑竇。 对方没道理不再追赶自己。 更没道理来到金城脚下也不发动围城。 他想破脑袋也想不明白,刘瑶和姜维到底使的什么诡计。 郭淮並不知道,这乃是刘瑶特意为他和金城太守张就之间使的离间计。 刚才那莫名其妙的烟雾,其实是姜维提前派羌人烧戈用湿木柴所放。 目的便是让张就看不清楚城下的郭淮。 而姜维自己则带著胡人大军远远“配合”,加重了张就的疑心。 郭淮在临走前,除了对这个老顽固张就心生怨恨之外,也对他坚持不开城门的行为大感疑惑。 就此,一颗怀疑的种子便被刘瑶埋入郭淮体內。 趁著夏侯霸逃向武威姑臧城之时。 刘瑶却带著胡人们折返回来,顺著郭淮逃跑的路线,准备收缴属於他们的战利品。 “王,这些铁甲不是被施了巫术,不让我们动么?” “没错,还说谁要是碰了,不亲手杀掉十名至亲之人,便会被诅咒致死。” 胡人们听闻刘瑶又让他们去捡敌人丟弃的铁甲,难免犯起嘀咕。 羌王迷当会说汉话,代表胡人们前来向刘瑶请示。 “这个嘛……巫术既然是本王下的,本王现在自己解开不就得了。” 刘瑶直接耍起流氓,走到地上的铁甲面前,口中开始振振有词。 “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地见牛羊。大草原,乳飘香,扔子,不是,扔在地上的东西不抢白不抢……” 嘟嘟囔囔一顿,也不管胡人们听懂没听懂,刘瑶立刻宣布施展在魏军鎧甲上的巫术已被他解除。 大家可以尽情开捡。 这下,胡人们欢呼雀跃起来,恨不得每人都拿到一副铁甲回去。 可眾人一路捡到丹谷,却发现了大问题。 他们从魏军尸体上扒甲冑时,有些铁甲仍被牢牢吸附在巨石之上。 任好几个人齐心协力都取不下来。 “奇怪,王不是说他的巫术已经解除了么?怎么还有这种奇怪事情发生?” “王还能骗咱们不成?走,一起问问王去。” 胡人们把刘瑶请到巨石之旁。 刘瑶亲自查看了这块巨石,只见周围磁石之中,就属它身上吸到的魏军铁甲最多,也最难令人扒得动。 上手一摸,刘瑶便感觉此巨石一定磁铁含量极高,否则不会產生如此大的磁力。 “王,是不是这里的巫术不好解开?”几名胡人挠头来问。 “你们好大胆子,竟敢怀疑本王的能力?”刘瑶扬起下巴,对眾人晃了晃手指:“我这解咒之法,还须配上烈火才更有效,尔等且上眼观瞧!” 说罢,他命人在这块巨石底下摆上树枝干柴,然后点燃生火。 而隨著巨石被火焰烘烤,令胡人们虽看不懂但大为震惊的事情发生了。 只见巨石上原本吸附得无比牢固的铁甲,此刻竟全都纷纷自行掉落下来。 “万岁!” “大王真乃神人也!” 眾胡人见到此等情况,如遇神跡,连忙一齐朝刘瑶跪拜,无不心悦诚服。 刘瑶心安理得地受胡人们崇拜,奉承。 他知道,自己代表的並非是大汉安定王,而是科学,是赛先生。 九年教育告诉他,磁铁之所以会有磁性,乃是其內部原子有序排列造成的。 而消除磁力的方法很简单,就是给磁铁加温。 受热后的铁原子开始运动起来,打乱了原来的排列顺序,也就失去了原有的磁性。 当然,这只是刘瑶掌握的极为浅薄的物理学概念。 如果深入探討起来,作为四大基础力的电磁力,可不是如此简单就能解释明白的。 毕竟刘瑶不是理科生而是工科生。 工科生更擅长去应用,而並非研究。 这一招巨石消磁,著实让在场胡人们对刘瑶万般崇拜,敬若神明。 也让刘瑶在羌氐胡人心中的地位更加尊贵,甚至超过了当年威望极高的马超。 收缴了大量战利品后,刘瑶带著胡人南下返回西平郡。 他与从金城撤回来的姜维在此匯合后,又带著大军浩浩荡荡返回阴平。 此战攻破西平一郡,又在武威丹谷斩敌四千余,还缴获数千玄甲、弓弩。 可谓是收穫颇丰。 这次虽没有去年陇西之战的战报好看,但消灭的乃是曹魏在雍凉最为强大的重甲铁骑。 而且最为难得的是,此战未损汉军一兵一卒,也没费朝廷一粒粮食。 从此,曹魏西线战力大减,一时间將士们畏蜀如虎。 ----------------- 阴平郡,沓中县。 漫山遍野,一棵棵花椒树幼苗正沐浴著阳光,茁壮成长。 胡人將它们呵护得非常好,就等著再过三年便能从上面长出一串又一串的“金豆子”。 蒋琬听说刘瑶派烧当羌部首领芒中押了数百俘虏回来,特地从汉中赶来这里。 从信中得知,西平郡已被刘瑶攻陷。 当地大姓郭氏一门因谋逆之罪,將要发配到南中。 这些郭氏族人被芒中手下羌人挨个绑在马背上,就像驮个猪仔一般。 在顛簸崎嶇的路途中,他们无论男女老少,都被折腾得七荤八素,不过最后好在全须全尾地活著到了沓中。 按照刘瑶在信中所言,蒋琬派人將郭氏一族由阴平押往梓潼郡。 再经广汉、成都、汉嘉郡,经復通的旄牛道进入越巂。 到达南中七郡后,庲降都督马忠將为这些人立刻安排煤矿、造纸、甘蔗种植等工作。 让每个郭家族人都能从以往使奴唤婢、不劳而获的枷锁中解脱出来。 从此走上自食其力的幸福生活。 这些郭家族人將在分布在南中七郡的大小矿山、耕田、盐井中,各有各的美好未来。 好不容易来一次阴平,蒋琬还在太守廖化陪同下,视察了这里的羌氐胡人。 蒋琬年轻时曾到过家乡隔壁的武陵郡,接触过那里的五溪蛮族,更曾与蛮王沙摩柯见过一面。 后来,又以丞相参军身份隨诸葛亮平定南中,更知这些胡蛮之人甚难管教。 可到了沓中后,蒋琬对胡人们的印象彻底改变了。 在这里,不管是羌人、氐人还是杂胡,都能彼此和睦相处。 在刘瑶的统一安排下,他们自耕自种,不愁吃喝,在花椒收穫之前还不用缴纳贡品。 偶尔还会被刘瑶带出去北上打打草谷,缴获些战利品归来,简直可以说是衣食无忧。 胡人们之所以喜欢老老实实留在阴平,其中一个重要原因就是这里还有皮影戏可以看。 对於生活简单枯燥,娱乐基本靠一男一女配合完成的胡人们来说,皮影戏简直是他们每日辛勤劳作后唯一的期盼。 第一百六十四章 扬名雍凉 皮影戏作为演员需求少、道具布景简单的一种艺术形式,被刘瑶大力在中低阶层中推广。 同样都是一块大屏幕,皮影戏虽无法比擬未来的电影,但在这个时代绝对是性价比最高,吊打一切的存在。 它就是刘瑶在季汉的“好莱坞”。 既能寓教於乐,又能娱乐大眾。 也是刘瑶安抚胡人、蛮人常用的“奶头乐”。 为了让胡人们能够看得懂、听明白,刘瑶还特地训练了几个胡人配音演员,教他们如何对著皮影的动作念羌话、氐话和胡话台词。 当然,作为文化输出方,刘瑶肯定要在里面夹带私货。 蒋琬这天夜晚,在沓中的一个露天广场上观看了一出皮影戏。 讲的是羌族人的领袖姜子牙辅佐汉人先祖周文王、周武王父子消灭商紂帝辛的故事。 与歷史上不同,皮影戏里的姜子牙乃是天上仙人元始天尊的弟子,骑著一头四不像,手拿打神鞭,擅长使用各种法术。 他与商紂帝辛手下的各路神仙斗得你来我往,精彩激烈。 而姜子牙带领羌人们帮助周王討伐商紂,像极了如今的羌人们帮助季汉攻打曹魏。 这种故事极受羌人们喜爱,甚至不少孩童回家扯了尺红布、带上铜项圈,扮演起皮影戏里的哪吒来。 就连蒋琬也看得津津有味,他悄悄问身旁陪同的太守廖化:“这皮影之戏是何人所编?” “是安定王。”廖化笑著回答。 蒋琬倒吸了一口凉气。 与能写出“出师未捷身先死,长使英雄泪满襟”的诗句不同。 想编出这样既有趣又蕴含深意的皮影戏,可不是光文採好就办得到的。 姜姓本出自羌人。 但能把大名鼎鼎的姜尚与羌人联繫在一起,还通过神仙相斗的故事来潜移默化“汉羌本是一家”的理念。 这不仅需要极其丰富的想像力,还得有非常敏锐的政治嗅觉。 “刘文枢,你给老夫带来太多惊喜了。” 就在几个皮影角色斗到精彩之处,羌人们高声叫好之时,蒋琬却渐渐眯起了眼睛。 他好像当年诸葛亮欣赏年轻的费禕一样,心里產生了让刘瑶未来接过季汉大权的念头。 但刘瑶带给他的惊喜,远不止此。 又过了十日,阴平胡人们等到了他们的王,蒋琬也见到了刘瑶凯旋的身影。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体验棒,101??????.??????超讚 全手打无错站 走进沓中县的一剎那。 马鬃飞扬,旌旗盈天。 胡骑们纷纷將从西平郡分来的金银钱帛掛在身上最明显的地方,尽情向族人夸耀他们的功绩。 刘瑶走在队伍的最前面,胯下青驄战马头颅高高扬起,似乎也意识到了自己的不平凡。 姜维紧隨其后,得意神色更是难以言表。 当四千多具玄鎧和无数弓弩箭矢摆在蒋琬面前时,这位季汉的大司马险些连下巴都惊掉了。 他上一次见到这么多的战利品,还是诸葛丞相当年大败司马懿的卤城之战。 “殿下,这,这又是怎么回事?” 蒋琬只是听说刘瑶攻破了西平郡,押了一些俘虏回来,却不知道对方后来又在丹谷大败郭淮。 “大司马,这里不少都是郭淮主动脱下来送给咱们的。” 姜维半开玩笑,把利用磁石阵消灭曹魏四千多重甲铁骑的事情说了出来。 “大功!此乃大功一件啊!” 蒋琬乐不可支,伸手朝属下要来纸笔,將刘瑶此行的功绩俱数上表,准备报往成都。 “安定王此战,必定扬名雍凉!蜀中也再没人敢小覷殿下了!” 蒋琬一边写,一边嘴上忍不住频频夸耀。 以前朝堂上还会有老顽固说閒话,认为刘瑶上次的陇西大捷乃是靠著姜维出谋、靠著向宠的勇武禁军,靠著诸葛丞相曾经练就的强悍士卒。 甚至有人怀疑那消灭两万多魏军的战报是故意夸大虚报的数字。 可如今,刘瑶仅凭两万胡骑,便轻鬆取得攻破西平、再败郭淮的辉煌战绩。 杀敌数量可以造假,但那些摆在眼前的数千魏军铁甲、弓弩还能造假不成? 这些都足以堵住眾人的嘴巴,让他们心里只剩下对刘瑶的崇敬与讚美。 “对了,”刘瑶让蒋琬再以大司马的名义修书一封,“把咱们此战的情况也通报给东吴。” “没错,”蒋琬频频点头,奋笔疾书,“也让他们得知,我大汉此次不仅遵守承诺出兵呼应,还取得了一场大胜!” 堂堂季汉大司马,此刻竟如同刘瑶的专属书吏一般,疯狂在纸上宣扬著他的西平大捷。 这封书信被交给蒋琬的秘书长,时任大司马长史的董厥董龚袭。 由他代表蒋琬去將汉魏战况通报给位於武昌的吴国太子孙登以及上大將军陆逊。 这种通报並不属於正式的国事外交,故而没有直接去建业覲见孙权,而是选择了距离较近的武昌。 武昌作为东吴的陪都,有东吴太子驻守,上大將军辅佐,地位倒也与蒋琬这个大司马很是匹配。 可当董厥带著书信南下永安再乘舟顺著长江抵达武昌之时,却见到了满城镐素。 上大將军陆逊接待了他,並告知其一件惊天大事。 东吴的太子孙登刚刚病逝。 作为孙权长子、皇位继承人,孙登之死是东吴严重的损失,也使他们的整个国运走向了下坡路。 按照歷史发展,孙登死后第二年,东吴上下便开展了轰轰烈烈的“南鲁党爭”。 从此,朝臣们分裂为两帮,彼此敌对攻訐,大伤元气。 在激烈的爭斗中,朝中重臣死了一大批。 就连东吴的顶樑柱陆逊之死,都与此事有莫大关係。 当然,现在的董厥和陆逊却无法预测未来的事情。 董厥代表季汉先进行了弔唁,然后交给陆逊那封蒋琬的来信。 在得知对方在西线打了个大胜仗后,陆逊望向董厥的神色略显尷尬:“而今我国伐魏受挫,又遇国丧,怕是这次要无功而返了。” 与刘瑶在雍凉如入无人之境,狂揍郭淮不同。 吴军的伐魏四路全都止步不前。 全琮在芍陂之战里,与王凌、孙礼算是不分上下。 而朱然围攻樊城也始终没能打破內城。 这战绩根本无法与破西平,消灭郭淮五千重甲铁骑相比。 “吾军恐难胜矣,惟愿蒋大司马早做准备,不可孤师作战。” 虽然看著季汉的战绩有些发酸,但陆逊还是以大局为重,托董厥给蒋琬捎口信。 吴军怕是要败了,你们也见好就收吧。 第一百六十五章 吴丧明嫡 面对陆逊的好言相劝,董厥反倒觉得是一种对大汉的轻视。 他大为不服,暗道:这次我们北伐,完全是捎带著配合你们而已。 就算没有东吴四路伐魏,我们也照样能打得魏军满地找牙。 董厥正了正头顶冠帽,朗声道:“上大將军多虑了,吾家安定王殿下神武非凡,智计过人,有安定王在,魏军不足为惧。” “安定王?”陆逊略一思索,“可是贵国的二皇子刘文枢?” 他虽不认识刘瑶,但手中的对蜀情报里面还是记了一笔刘瑶这么个人物。 “没错。”董厥扬起下巴,“去年偏师破陇西,斩敌两万余,今朝北上灭西平,获甲四千具。都是我家殿下之谋划。” “贵国有如此英王良將,真是可喜可贺。”陆逊表面说著客套话不动声色,內心却是极为震惊。 他曾从建业方面听闻蜀军去年大破陇西,又接董厥通报刚刚他们败魏军於西平。 陆逊本以为,如此惊艷的战绩会是姜维、王平或者廖化所为。 毕竟姜维素晓兵事,王平勇毅不逊张郃,而廖化前几年刚刚射杀了魏国南安郡的太守。 诸葛亮、魏延之后,能挑起西蜀军事重担的,或许就是此三人。 可他万没想到。 完成这些伐魏壮举的,竟是名不见经传的刘瑶。 “这小子,应该比吾家阿抗长不了两三岁,怎能竟有如此大的本事?” 陆逊在心里嘀咕,面上却继续摆出长者姿態与董厥虚与委蛇。 等送走董厥,陆逊这才放下偽装,发出一声痛彻心腑的哀嘆。 他辅佐太子孙登十余年,尽心尽力,如师如兄。 说隔壁诸葛亮如何对待刘禪,他就如何对待孙登,亦不为过。 可如今白髮人送黑髮人,陆逊再次感受到当年长子陆延早夭时那份心如刀割般的悲哀。 刚才听说西蜀出了个文武双全的皇子刘瑶,他內心其实既羡慕又嫉妒。 更为失去孙登而伤感。 “若太子再多活几年,把我这身本事都学到手,必能强过刘瑶数倍。” 陆逊缓缓闭上双目,將即將流淌而出的老泪紧紧锁在眼眶里。 就在这时。 僕人气喘吁吁走近通报:长公主来前来弔唁,目前就在武昌城外。 “长公主?”陆逊不由得眉头紧皱,暗道这个闹人精怎么来了? 按照辈分来说,陆逊是孙策的女婿,算是孙鲁班的堂姐夫。 但二者年龄相差了將近三十岁。 孙鲁班是他从小看著长大的。 陆逊很明显感觉到,这个“小姑娘”心机颇重,也很有能力,绝非善类。 果然,孙鲁班刚一进城就直奔孙登灵柩前,上演了一出妹哭兄的好戏。 隨后,她一边擦眼泪,一边向陆逊表明自己是代表父皇来的。 得知孙登死讯,孙权直接心痛得哭晕过去。 后世都说刘备是个爱哭鬼,其实按照《三国志》的记载中,曹操和孙权哭的次数都比刘备多。 尤其是孙权,有时候哭得莫名其妙,更有时候一场哭戏说来就来,都值得一座奥斯卡小金人。 但如今丧了自家长子,国之储君,孙权是真心难过。 哀不自胜之下,他只得先让长女孙鲁班和大臣吾粲代替自己前往弔唁。 並將孙登遗体运回建业,准备在附近的句容县安葬。 陆逊见孙鲁班的悲伤大部分都是装出来的,也不点破,同样假意安慰了对方几句,隨后便与吾粲商议关於遗体运送的相关事宜。 孙鲁班在武昌盘桓了数日,一直到准备返回的前一天,她才鬼鬼祟祟来找陆逊。 “姊夫!姊夫~” 孙鲁班媚眼一翻,秋波流转。 一双哭红了的桃花眼依旧风情万种。 “姊夫,如今我皇兄病逝,国丧明嫡,咱们,咱们今后该如何是好……” 她这番话说得楚楚可怜,让人忍不住心生同情。 聪明的女人,会懂得如何示弱。 就连孙鲁班这种无论在家在外都蛮横强势的女人,却在陆逊面前宛如依人小鸟。 陆逊看著对方惺惺作態,暗地里冷哼一声。 对方虽嘴说上著国家大事,其实不过是想从自己这里套出下一任太子的人选。 亲兄长刚刚去世,便迫不及待关心未来的政治局势。 这个长公主野心不小啊! 陆逊扼腕哀嘆:“国不能无储君,太子临终前,已向皇帝推荐子孝接替自己为储。” “子孝?”孙鲁班一听竟是自己的三弟孙和孙子孝,顿时脸色一沉。 她与孙和之母王夫人素来有隙,今后孙和若继承大位,哪还有她的好日子过? 不过,孙和乃是孙权第三子,在次子孙虑早亡,而今孙登又病故之际,按顺序也应由他来做太子。 “国逢大难,世事难料,长公主还是好好在家相夫教子,明哲保身,方可远离波涛洪流。” 陆逊明里暗里指点孙鲁班,让对方少掺和国家大事。 可將馆陶公主刘嫖视为偶像的孙鲁班,怎会被陆逊三言两语轻易打消掉野望? 她乌黑眼珠一转,进而询问:“说到相夫教子,小妹夫君如今正在伐魏途中,姊夫可知他的近况?” 提到军事,陆逊眉头忽现阴霾:“全大都督如今在芍陂受挫,怕是此次要无功而返了。” “那襄樊一线呢?” “樊城已被我军围困,却迟迟不下,吾料亦难成功。” 陆逊身为东吴位高权重的上大將军,自然有他的情报系统。 孙鲁班听不到好消息,柳眉微蹙:“那此次伐魏可有其他人立下功绩?” 此刻,她的狐狸尾巴才露出来。 原来她並非是关心丈夫安危,而是想打探有没有新的才俊在伐魏战爭出现。 好给自己的漂亮女儿周芷盈物色联姻的家族对象。 “立功?”陆逊苦苦一笑,“此次能在伐魏上有所成就之人,怕是只有刘瑶刘文枢了!” 虽然吴军尚未露出明显败跡,但陆逊依然能通过战场形势分析出未来走向。 吴军本不占优,又遭太子新亡,不败才怪。 此次吴蜀联合伐魏,如果能有一人在战场上大获功绩,必然只有董厥口中他们的安定王刘瑶。 “刘文枢?”孙鲁班垂下眼帘,始终想不出朝堂上有这么一號人物。 “莫非是已故的光禄勛刘敬舆家的子弟?”她忽然抬头,露出如明媚春光般的眼 第一百六十六章 孙鲁班的图谋 孙鲁班口中刘敬舆,乃是刘繇的长子刘基。 孙家虽然在横扫江东之际攻打过时任扬州牧的刘繇,但后来並没有赶尽杀绝。 反而在刘繇逃入豫章郡病死之后,孙策还收殮了刘繇尸骨为其发丧,並好好安置了他的家属。 刘繇长子刘基便是这个时候进入孙家,並以“姿容美好”受到了孙权的喜爱。 从此一路高升,最后和丞相顾雍一起平分尚书台的权力。 尚书台,乃是汉末三国总览朝廷政务的机关。 哪怕一个人位居三公、大將军这样的高官,如果没有兼领“录尚书事”,就相当於没有什么实权。 诸葛亮、蒋琬都曾在季汉录尚书事,掌握皇帝之下的最高权力。 就连如今曹魏的大將军曹爽也要录尚书事,牢牢把握行政大权。 可见刘基当年在孙权面前的地位非凡。 后来,孙权还让四子孙霸娶了刘基的女儿,刘家也因此备受恩宠。 孙鲁班听到刘瑶的名字,还以为他是出身於刘基家中,於是怦然心动。 如今孙权其他儿子都太小,新太子之爭,只在三子孙和、四子孙霸之间。 自己既然与孙和之母有仇,那就只能支持孙霸爭位。 若把女儿嫁给刘文枢,藉机拉拢刘家,更能巩固她的势力。 而且,听陆逊说此次伐魏,唯有刘文枢立有大功,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年轻人一定值得培养。 可陆逊接下来的话,却如一盆冷水浇湿了孙鲁班的身体。 “这刘文枢乃是西蜀的安定王,並不是咱们吴人。” 说唯有刘瑶有功的话既是陆逊內心真实所想,也是他故意用来气孙鲁班的。 好叫对方如意算盘打空,別再搞什么拉帮结派的勾当。 孙鲁班果然脸色瞬间难看起来,直接翻了个白眼:“姊夫总拿小妹取笑,我还能去关心他国的才俊不成?” 说罢,她忽又掉了几滴眼泪:“故人已逝,今人还须继往向前,小妹是想在咱们东吴后辈之中替阿盈物色个好人家,她怎么说也是先舅周公瑾的外孙女……” 当时,女子称呼公爹为“舅”,称呼婆婆为“姑”。 说到周公瑾,孙鲁班哭声愈烈,也惹得陆逊泛起一阵悲伤。 “鲁子敬有一遗腹子名淑,年方二十有二,听说尚未婚配,不如……” 陆逊当起月老,想把鲁肃的儿子鲁淑介绍过去。 鲁肃与周瑜生前相交莫逆,若他们的后代能喜结连理,乃是一桩天成佳事。 可孙鲁班一听,大为不悦。 那鲁淑本非世家大族,鲁家也不过是像东海糜家,成都柳家那种巨富而已。 而且鲁淑在朝廷里也没什么前途,自己哪能把女儿嫁给这种傢伙? 不过,孙鲁班望向陆逊,又转为笑脸:“听说姊夫次子阿抗,今年也不过十五六岁,正与我家阿盈相仿,不如……” “使不得,使不得。”陆逊连连倒退,“幼子早与张奋威之女定亲,不能再聘他人。” 张奋威指的乃是东吴奋威將军张承。 他是张昭的儿子,也是诸葛瑾的好友兼女婿。 张承与妻子诸葛氏生了一个女儿,今年一十有二,前不久才与陆抗定下婚约。 孙鲁班见被人捷足先登,颇为恼火。 而且,她知道,张承之前的另一个女儿已经许配给了孙和。 如此一来,张家、陆家、诸葛家便肯定会支持孙和当太子。 那便是与自己为敌! 孙鲁班在陆逊眼前不好发作,便莞尔一笑:“我家阿盈真是没有福分,看来只有请姊夫多多帮忙,今后若遇到合適的青年才俊,替小妹留意一下。” “好说,一定。”陆逊连声应承。 可他並不知,孙鲁班此行就是为联姻陆家而来。 她目的没有达到,又被陆逊拿鲁淑那种废物“羞辱”一番,更知其与张承、诸葛瑾联姻,心里便开始埋下怨恨的种子。 “哼!陆家有什么了不起?待我今后掌了权,定要让整个陆家拜倒在我的裙下。” 孙鲁班乘舟隨著护送太子孙登遗体的船顺江东下,目光却忽然投向西边。 “不过,那西蜀的刘文枢究竟是个什么人物,竟能得陆伯言夸奖?” 孙鲁班暗暗记下了这个名字。 与此同时,远在千里之外的洛阳。 刘瑶的名字同样被一群人反覆念叨著。 洛阳皇宫,太极殿,东堂之內。 曹爽咬牙切齿,仿佛一副要把人生吞活剥的模样。 “刘文枢啊刘文枢,汝欺我大魏无人乎?” 他肥厚的肚腩气得上下抖动,满脸横肉更是掛满了雷霆怒气。 “郭伯济再三丧师辱国,这次不处置他实难服眾。”一旁,司徒卫臻上前奏道。 他並非曹爽或司马懿任何一帮,只不过实在对郭淮的失败看不下去了。 前几年折了广魏郡太守王贇,去年陇西大败损失两万多士卒,还导致太守马顒被俘,上个月又丧失了四千多精锐重骑。 这可是雍凉的本钱,是曹魏除了虎豹骑外最强大的骑兵军团。 换了谁,打了这么多败仗、造成如此大的损失,也不能免除责罚。 “卫司徒所言极是。”尚书丁謐也从旁煽风点火,“臣建议將郭淮降为太守,调到幽州一带任用。” 他是浮华党核心成员、曹爽的心腹,也是前不久才被提拔起来。 可曹爽却连忙冲他使眼色,暗示丁謐不要多嘴。 此次大败,固然郭淮打了败仗,但赵儼、夏侯霸等人也难辞其咎。 要罚,不可能就罚郭淮一个人。 上次陇西之败想处分郭淮,是因为陇西是他雍州刺史所辖,而出兵救援又是他郭淮自己的决定。 可这次不同。 凉州並非他的地盘,而救援武威又是赵儼下的命令。 再打败仗,可就不能完全怪罪郭淮。 至少赵儼这个顶头上司要担负主要责任。 可赵儼是曹爽好不容易拉拢过来,並安排清洗雍凉一带司马懿势力之人。 如今怎能拿他开刀? 那以后还让別人怎么跟自己混? 曹爽並非蠢材,对於武威惨败他不能责罚任何一人。 而且郭淮此次损失的,全是司马懿以前练的精兵,都是忠心於司马懿之人。 对自己不仅无过,还算有功。 自此以后,司马懿在雍凉的威信和影响力大减。 他曹爽就可以趁机掺沙子,把雍凉变成自己的地盘。 什么骑兵?什么重甲? 以曹魏家大业大的国力,不用五年就还能再出一批来。 可作为太傅的司马懿却忧心忡忡。 他万没想到,在自己百般叮嘱下,郭淮却还是再一次损兵折將,而且还把雍凉的老本儿丟光了。 小弟的失败,让他这做老大的很是难堪。 这时,蒋济从旁打起圆场:“吾观此战,郭伯济並未犯错,而是敌人太过狡猾。” “何况,”蒋济环顾群臣,“赵伯然的上表里不是说了嘛,此次凉州之败乃是我们自己这边出了叛徒,將我军部署提前出卖给了刘瑶。” “只要抓住叛徒,剔除暗谍,便能確保雍凉再无外忧。”蒋济说到这里,面向曹爽,“恳请大將军选派精明之人前往天水,辅佐赵伯然揪出叛徒!” 曹爽听对方说得有理,频频点头,转而问向司马懿:“司马太傅可有合適人选?” 司马懿摇了摇雪白鬍鬚:“雍凉之事但凭大將军处置,吾认为如今朝廷需要迫切解决的,乃是另外一件大事。” “哦?太傅请讲。”曹爽见司马懿竟然不干涉雍凉,反倒把话题引到別处,微微有些讶异。 第一百六十七章 曹马暗斗 司马懿环视朝堂重臣,缓缓开口:“吾欲南下去救襄樊,以解百姓之倒悬,清除国家之边患。” 与蜀寇刘瑶打完就跑不同,如今东吴四路伐魏的仗仍在持续。 尤其是樊城,打得最为焦灼。 虽然都督荆、豫军事的夏侯儒按兵不动,不敢向前。 但荆州刺史胡质却率领亲兵大举向前,与围困樊城的朱然军交了手。 双方有来有回,打得难解难分。 司马懿认为,如今必须及时出兵救援,否则荆北危矣! 见司马懿欲出兵,曹爽自然不会同意。 他相信诸葛亮亡故后,论打仗,天底下没有一人是司马懿的对手。 一旦司马懿领兵救下襄樊,则又能在军中刷一波威望。 朝中这些老傢伙便会再度倒向他的一边。 而自己辅政这两年多,费尽心机经营的朝堂,就又要面临不利的局面。 曹爽正调动脑细胞思考如何拒绝司马懿的请求,这时,身旁一个粉面郎君站了出来。 “司马太傅不必忧虑襄樊战事,吾料吴贼翻不起什么风浪。” 说话之人正是曹爽的死党,刚被他提拔为吏部尚书的何晏。 司马懿却连连摆手:“柤中有十万百姓,吴军进犯后他们全都流离失所。樊城又已被围困一个多月,而今情况极其艰难。我等须速去救援荆州。” 司马懿难得態度十分强硬。 “太傅之言差矣!”尚书丁謐又出来反驳,“吴贼围困樊城久攻不下,定然士气大落。想必不久之后就能粮尽退去,樊城之围自可解矣。” 见两个没打过仗的人在自己面前嗶嗶个没完,司马懿大怒。 他能忍曹爽,却不愿忍对方的小弟。 於是果断开懟:“尔等百般阻挠老夫出兵,意欲何为?岂不闻《军志》有云,將能而御之,此为縻军,不能而任之,此为覆军!” 这句话的意思是说,有能力的將领,你们却把他限制起来,这会让军队困顿。 没有能力的將领,你们却大加任用,就会让军队覆灭。 司马懿虽然没有明著骂曹爽,但朝堂之中每个人都心如明镜一般。 这两年曹爽任用浮华党人,已经开始引起蒋济、卫瑧等老臣们的不满。 这些傢伙放在別的岗位上还不要紧,如果参与军国大事那可就要命了。 如今国有战祸,曹爽还为了爭权夺利不让司马懿这种军神出手,岂不是眼睁睁看著襄樊沦陷么? 只见司马懿长嘆一声:“眼下边疆之郡遭到入侵而混乱不堪,当地百姓们不知该何去何从,此乃社稷之大忧也!尔等还在这里阻拦,怎能对得起先帝厚恩?” 他用百姓社稷和先帝为由,率先抢占了道德高地,令人无法辩驳。 何晏和丁謐被骂得哑口无言,又见几个老臣恶狠狠瞪向自己,只好悻悻退下。 “大將军,”蒋济第一个替司马懿说话,“吾以为太傅所言极是。襄樊若失,將天下震动,我等万万不可大意,还是让司马太傅带兵去救援吧!” “请让司马太傅出兵!”卫瑧等大臣也纷纷出来支持司马懿。 曹爽见犯了眾怒,一时没了主意,也只好点头同意。 他没想到往日里温顺无比的司马懿,今天竟如此激动。 曹爽不知,司马懿平时忍他归忍他,可一旦触犯到根本利益,这老银幣也绝不肯退让半步。 郭淮的连续三败,便是司马懿的底线。 小弟在西边打了败仗,做大哥的就必须在东南找回面子来。 他必须亲自出手证明,在魏军心中,你司马大爷还是你司马大爷。 商议完出兵援救襄樊一事后,曹爽又决定让手下的大將军长史令狐愚前往雍凉,调查蜀国暗谍一事。 在这件事上,司马懿没有再说什么。 当他回到府中,把白日里朝堂上发生的事情告诉长子司马师后,司马师却颇为担忧。 “父亲,那令狐公治去雍凉查蜀国暗谍,恐怕对咱们不利。” “你也看出来了?”司马懿冷笑一声,“曹昭伯不过是想借著彻查暗谍一事,把为父当年留在雍凉的亲信整治一遍罢了。” “那咱们该如何应对?”司马师有些著急。 “不必应对。”司马懿却极为淡定。 “莫非父亲早有准备?” “我能有什么准备?他们想把为父的势力从雍凉清除,那便让他们清除好了。” 见司马师不解,司马懿又耐心解释:“子元,你可闻蜀国刘瑶犯边之事?” 司马师点了点头:“我已从郭伯济的信里听说,他又败在刘瑶手里,而且败得极惨。” 作为嫡系小弟,郭淮早就把雍凉战事详细稟告给司马懿。 甚至有些內容比给朝廷呈上去的奏表还全面。 “此人很不简单。”司马懿眯起眼睛,“咱们以后须多加注意。” 司马懿对郭淮的能力非常了解,能两次大败郭淮,刘瑶自然不可小覷。 “儿明白。”司马师很听父亲的话,再次將刘瑶重视起来。 “而今,曹昭伯极为重视雍凉,必然不能等著继续受蜀寇侵犯,吾料他来日必有伐蜀之心。” 司马懿谈完刘瑶,又把话题引回到他与曹爽的爭斗上。 “父亲所料极是。”司马师附和,“当年其父曹子丹就是在征蜀失败而归的路上得的病,这可是他的家仇。” 曹爽在雍凉安插心腹的小动作,早就引起了司马懿的注意。 他猜到对方是想全面掌控雍凉,然后以此为根基建立灭蜀大业。 “如果蜀国不堪一击,吾还怕曹昭伯因此而势大功高,可如今有了刘瑶,曹昭伯倘若伐蜀,必然大败。” 司马懿阴鷙一笑:“他若大败,就算能活著回来,也必定人心尽失,到时候我们父子便可趁机將其剷除。” “所以父亲放任曹昭伯经略雍凉,打压咱们的亲信,便是想让他继续狂妄下去,好去主动碰刘瑶这根钉子?”司马师听罢父亲的话,极为兴奋。 原来,曹爽屡次插手雍凉,司马懿始终未曾干预,乃是早有图谋。 对方插得越多,今后死得就越惨。 今后雍凉都是他曹爽的人,看到时候吃了败仗还找谁背锅? 司马懿久在雍凉,知道那里的官吏与士兵在蜀国的强大压力下,只会选择跟著一种人走。 那就是能带他们打胜仗之人。 所以,司马懿如今放弃雍凉,转而经略荆扬。 等曹爽在蜀国战场上吃了瘪,自己再如救世主般重入雍凉击败敌人,那里的一切都將重归他司马懿的掌握。 司马懿没有直接回答儿子的提问,而是朝著西面雍凉方向缓缓说出七个字:“多行不义,必自毙!” 第一百六十八章 谍影重重 刘瑶攻陷西平,在武威大败郭淮的消息很快传遍了整个雍凉。 陇西狄道县,县长李简闻讯大喜。 不过他白日里在属下面前不敢暴露,只能在夜深人静之时,偷偷喝上一口酒,欢庆汉军的胜利。 这次大捷,李简相信他在里面是有功劳的。 那些经他传递出来的情报,应该能给安定王殿下不少帮助。 果然,不久之后,从汉中而来的商贾卖给狄道县某家店铺五匹蜀锦,其中就带有刘瑶的传信。 这家店铺乃是刘瑶的暗谍所开,专门为李简这条线服务。 破译了蜀锦上面阿拉伯数字对应的信息后,李简会心一笑。 刘瑶殿下不仅对他大大夸奖了一番,还说能轻鬆攻陷西平,李简功不可没。 並已经上表朝廷,封他为陇西郡丞。 当然,如今陇西还在魏军手里,李简只是虚领。 可就在一年前,他还不过是个俸禄二百石的小小县丞, 如今却当上了一千石的郡丞。 这升迁的速度,就像他是出身世家大族一样。 而且,刘瑶还交待,这五匹蜀锦就算是季汉那边另外给李简发的俸禄。 面对两份工资,李简面带愧色。 自己只不过是帮忙提供了些消息,以及西都城外的土壤情况,没想到竟受到如此重的嘉奖。 果然,抱上刘瑶这条大腿绝没有错。 ----------------- 冀城之中。 陈冲、莹华的散乐班已经很久没人请他们演出了。 面对惨败的局面,天水郡的豪强大姓们,都不敢明目张胆过笙歌燕舞的生活。 萤华趁著閒下来的空当,缝补著自己演戏、歌舞时所用的道具衣裙。 虽暂时没了收入,但她的心里却比赚来千钱万钱还要高兴。 敌人们的愁眉苦脸,恰恰说明主人刘瑶必然是欢乐的、是快活的。 想到这里,萤华的嘴角不由得向上扬起。 “萤华,咱们来主顾了!” 忽然,“父亲”陈冲从外面快步走进,兴高采烈地招呼起来。 “主顾?什么主顾?”萤华有些纳闷。 魏军如今打了败仗,就连赵儼都闭门不出,数日没有动静。 这节骨眼上,哪有人敢请他们去演戏唱歌? “听说是从洛阳来了个大官,赵儼將军特意点名让你过去舞上一曲。”陈冲说完,又故意压低了声音,“这个大官定然不简单,咱们或许能从中探听到什么消息。” 萤华重重点了点头,穿上刚缝补好的艷丽长裙,將窈窕的身姿和一双修长美腿紧紧裹起却更显得美丽诱人。 ----------------- 令狐愚,本名令狐浚,因为整了田豫一顿而得罪魏文帝曹丕。 他被曹丕认为是愚蠢至极,还强令改名。 为了对付司马懿,曹爽对镇守扬州的王凌极尽拉拢,而令狐愚便是王凌的外甥。 所以曹爽一掌权,便把被贬为白身,久居家中的令狐愚召回,並提携到大將军府长史的位置。 此次他来到天水郡,乃是受朝廷委派特地调查雍凉潜藏的蜀谍。 虽然令狐愚的官职不高,但他乃是曹爽特使,属於宰相门前七品官的那种。 赵儼、郭淮、夏侯霸等人自然不敢怠慢。 而且令狐愚还有个比较特殊的身份,他也是并州太原人,与郭淮既是同乡又是亲戚。 郭淮娶了王凌的妹妹,按辈分,令狐愚应该叫郭淮姨夫。 曹爽让令狐愚前来调查,一是看好他的能力,二是觉得他可以平衡好与郭淮之间的关係,使任务能够顺利完成。 果然,赵儼、夏侯霸將令狐愚当成了自己人。 而郭淮更是视令狐愚为自家晚辈。 在雍凉屡遭大败,同袍离德,士气低落之时。 不得不说令狐愚的到来,让雍凉军团重新抱起团,共同对敌。 尤其是雍凉主帅赵儼,对这位曹爽特使极其欢迎。 在此之前,夏侯霸和郭淮因为温水一战,差点儿彼此动上刀子。 夏侯霸痛骂郭淮不讲道义,竟然把刘瑶大军直接甩给自己。 郭淮辩解当时他已经毫无战力,本是想把敌人引向別处,谁知刘瑶会分兵对付他二人。 端的是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 赵儼好一顿劝,这才让手下两员大將冷静下来,不至於大打出手。 如今令狐愚来了,郭淮和夏侯霸明显和气了许多,这让赵儼紧绷的神经放鬆不少。 “郭伯济,之前的事情我就不与汝计较,今天令狐长史既然来了,咱们就说说接下来该怎么办!” 在给令狐愚接风的酒席宴上,夏侯霸瞟了郭淮一眼,故意说得自己很大方。 郭淮冷冷一笑,也不答话,只是看了眼宴席上的其他雍州官吏以及大厅里的舞姬、乐工。 赵儼知道接下来要谈的事情极为重要,便开口让眾人都退下。 自己则与从武威赶来的凉州刺史王浑,带著郭、夏侯、令狐三人进入一间密室详谈。 正在宴席中央舞姿轻盈、长袖摇曳的萤华见状,只好悻悻离去。 而隱藏在乐工之间的陈冲则同其他人一齐撤下。 二人彼此一对眼神,决定不再做多余的动作,以免暴露。 密室之中。 当前曹魏西北的首脑人物全部聚齐於此。 凉州刺史王浑率先发言:“据我手下西平太守严苞在敌营所闻,蜀寇刘瑶在进犯之前就已知晓我等坚壁清野,各自为守的策略。” 这次主战场是凉州,若有蜀谍,王浑手下的凉州官吏嫌疑最大。 “我记得去年陇西大败时,我手下一名县长也曾探听到,蜀寇有个暗谍就潜伏在雍凉一带。”郭淮想起了李简的话。 “长源,这个蜀谍的身份怕是不简单吶,你可有何线索?”赵儼摸摸鬍鬚,又望向王浑。 他认为这个暗谍很可能就是凉州某郡的太守,或是个县长。 当时魏军的防守策略是赵儼与两个刺史郭淮、王浑一同制定的,也只与手下各郡太守交待过。 最多不过传达到下面各县令、县长那个层面,绝不会有太多人知道。 “赵监,我倒是真发现一个可疑之人。”王浑说到这里,面带尷尬和惭愧的神色。 “是谁?”眾人都把目光集中过去。 “金城太守,张就。”王浑自己的手下出了问题,他作为刺史难逃其咎。 “张就?是去年被蜀寇俘虏,然后又莫名其妙被放了那个?”赵儼接著问道。 “没错,”王浑点了点头,“张就从蜀寇手中活著归来,毫髮未损,这本身便极不正常。” “原来如此。”郭淮恍然大悟,“吾这次躲避姜伯约,逃至金城城下,太守张就百般刁难不与开门,而今想来,他那时是故意想加害於我。” “我看未必。”夏侯霸提出了反对意见,“从蜀寇手中逃回来的,可不只张就一人。” “那西平严苞,还有郭伯济你麾下的那个县长,不都是逃归之人吗?”夏侯霸掰著手指头,“难道他们都有嫌疑不成?” “仲权將军此话差矣。”王浑直晃脑袋,“严太守是解开绑绳逃回来的,与张就不同。” “没错,李简县长也是趁蜀寇不备才夺路归来,不能与张就相提並论。”郭淮也为手下辩驳。 夏侯霸冷哼一声:“这些可都是他们自己所说,至於是怎么回来的,恐怕只有他们自己知晓。” 第一百六十九章 试奸之计 天水冀城的一间密室中。 雍州刺史郭淮、凉州刺史王浑、建武將军夏侯霸正为谁是蜀谍吵得不可开交。 征蜀將军赵儼和从洛阳来的大將军府长史令狐愚则冷静分析各方的陈述观点,暗自推理最可疑的对象。 “我看那严苞也很可疑。”夏侯霸知道郭淮在张就那里吃了瘪。 於是,本著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的原则,他对张就大加维护。 “严苞一介书生,又年逾花甲,怎能独自从蜀寇手中逃脱?”夏侯霸的怀疑並非没有道理。 “那张就连逃都没逃,直接便被蜀寇释放,这又作何解释?”郭淮当即反驳。 “张府君在西凉素有名望,蜀寇很可能是敬重其为人……”夏侯霸的藉口更加牵强。 见如此下去,两人又要打起来,赵儼连忙开口制止:“不论这蜀谍究竟是谁,我等如今没凭没据,都无法隨意处置一位太守。” 他转而望向令狐愚:“公治,你有何见解?” 在场只有这位大將军府长史,才是朝廷派来专门调查蜀谍的特使。 令狐愚在旁听了许久,颇为俊美的脸上始终风轻云淡,不见任何情绪波动。 见赵儼询问自己,他才缓缓开口:“严、张两位太守哪一位的嫌疑都不小,咱们不能错怪好人,但同样也不能放过歹人。” “公治可有高见?”郭淮连忙追问。 令狐愚微微一笑:“既然没办法找到两位太守的疑点,不如咱们就造个疑点出来。” 赵儼也是条老狐狸,最先听懂了对方的意思:“公治是要引蛇出洞?” “赵监说得没错。”令狐愚向前探了探身子,“咱们不如分別对两位太守放出口讯,就说郭使君要报武威之仇,即將率军伐蜀。” 说到这里,令狐愚伸出两根手指:“只不过,咱们对张就所说,伐蜀的目標乃是阴平郡,而对严苞则说要兵进武都。” “懂了,咱们放出口讯后,那个真正的暗谍一定会將这个消息告知蜀寇。”郭淮也立刻明悟,“到时候我便派出斥候,观测敌人的救援方向。” “若蜀军朝阴平郡救援,那暗谍便是张就,若蜀军朝武都救援,暗谍便是严苞。”赵儼接过郭淮的话,道出了此计之妙法。 “哎呀,公治果然是有大才之人。应该、应该……” 夏侯霸很想说,应该让令狐愚把名给改回来,却又怕触犯先帝曹丕,赶忙把后半截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们在此定下毒计,命运的齿轮便开始在严苞和张就二人之间旋转起来。 与此同时,一个巨大无比,真材实料的齿轮也在飞速旋转。 齿轮带动尾轴在楼船舱底转动,船尾的螺旋桨便搅动水流向后推去。 由青铜打造的螺旋桨每个桨叶都足有一人来高,但安装在巨大楼船的尾部后,反而看起来没那么大了。 沔水南岸。 蒋琬带著一眾官员全都来到此处,观看他们建造的第一艘螺旋桨楼船正式下水。 此刻,数十根粗大圆木被放在船底之下,圆木旁则有石块阻垫防止其任意滚动。 “入水!” 刘瑶一声令下。 挡在圆木前的石块被船工们迅速取走,大楼船以圆木为轮,开始徐徐滚向沔水之中。 “哗!哗啦啦!” 隨著楼船入水,溅起数道大浪。 宛如巨鯨般的船体在水中来回摇晃,终於缓缓停稳下来。 楼船士们纷纷登梯上船,他们都是这半年来由蒋琬亲自练出的季汉水军。 刘瑶也跟著登船,指导水军士卒们如何操作螺旋桨。 与之前和刘敏在沔水赛舟的小船不同,巨大楼船的舱內有足够空间让刘瑶设计出操作更简便、性能更好的传动装置。 只见船舱底部安装著个巨大的圆盘转轮,一百名士卒按照刘瑶指挥,分成十支小队开始一齐推动转轮上的推桿。 眾人就像推磨盘一样,一圈圈地推著这个转轮在底舱內旋转。 而转轮则带动变速齿轮和变向齿轮,最终把动力传向与螺旋桨相连的尾轴。 为了保证设备之间的有效运行,刘瑶还花不少钱购置大量牛油充当润滑剂。 牛的油脂具备熔点高的特徵,早在石油润滑剂发明之前,就曾广泛在工业领域运用。 整套螺旋桨系统並不算太复杂,唯一难以解决的就是尾轴与船体连接的轴封处容易漏水。 但好在加了一些麻绳、破布纤维等原始防漏填料后,实际操作起来漏得並不算多。 就算到了二十世纪六十年代,螺旋桨的轴封漏水问题也没有彻底解决。 刘瑶对此並不多作苛求,主打一个能坚持用完一场战爭就行。 而隨著螺旋桨加速旋转,螺旋桨在向后推动水流的同时,水流也给船体一个反向作用力。 楼船便开始逆著水流向上游航行。 “看!楼船动矣!楼船动矣!” “万岁!” 岸上官员中,许多人曾见过刘瑶之前的螺旋桨小船飞快行驶,但在今日之前,不少人对楼船也能如此航行带有怀疑。 可刚刚,这艘巨舸就在他们眼前快速逆流而上,让大家彻底鬆了一口气。 也对刘瑶更加佩服。 隨后,在刘瑶指挥下,楼船又在数百丈宽的水面上调转船首,改为顺流而下。 通过观察,一些操船老手还能大致估算出这艘楼船的速度,至少要比普通楼船快上两倍。 而且从刚才的调头来看,这艘船的可操作性更加灵巧方便。 为了给船的速度定档,刘瑶还在巨大转盘的下方,分別用红、黄、黑、白四种顏色画了数条辐射状直线。 当刘瑶挥动白色旗帜时,推动转盘给楼船提供动力的士卒们就需要在旗帜从举起到落下这段时间內,由一条白线行进到另一条白线上。 其他顏色以此类推。 两条红线的夹角最大,代表著士卒们必须在短时间內迅速走完红线到红线之间的距离。 这也代表著,船的速度將达到最大档位。 白色夹角最小,此时,船速也会最慢。 刘瑶还在舵工身旁放置一根铜管,直通舱底。 舵工需要什么速度,就按照提前约定的讯號敲击几下铜管。 而舱底在圆盘旁负责挥舞旗帜的传令兵,便会根据铜管的响声决定举什么顏色的旗帜,从而决定推动圆盘士卒们的力度。 这就是大汉,乃至歷史上第一套车钟系统。 別看这种小小发明,足以让刘瑶的楼船比寻常楼船的可操纵性又强了数倍。 有如此眾多科技加身的楼船,让岸上观看试航的蒋琬等一眾官员们连声讚嘆: “安定王真乃神人也!” 第一百七十章 襄樊之梦 若说起对刘瑶的崇敬,楼船上的士卒们可比岸上群臣表现得激动多了。 由於时间短,任务重,他们绝大多数人只接受了在船上作战的训练,並没有操船划桨之类的科目。 要知道,划桨操櫓也是门手艺,而且想学精学透並不容易。 尤其是楼船这种需要上百人同时操桨的大船,更对船工们要求步调一致,配合默契。 这方面,赛过龙舟之人都有体会。 训练水军,一方面是训练在水面上作战的能力,另一方面也要训练如何统一操船。 否则,一旦划船混乱,大船很容易在水上寸步难行。 可在螺旋桨楼船之上,士卒们不必专门学划船,也不用特地练配合。 仅靠一个人喊號舞旗做指挥,大家合力推动转轮,就能靠著两膀子力气使得数层高的楼船在沔水中航行如梭。 这种简单的话,拉条狗绑个饼子都能干。 士卒里有不少人从未划过船,他们见到自己和同伴如此“壮举”,不由得兴奋得大吼大叫。 楼船在沔水上航行了数个时辰,十组士卒们轮换休息,竟能保持螺旋桨持续运转不停。 这点更是那些划桨摇櫓的楼船无法比擬的。 刘瑶一边记录著船舶的运行工况,一边观测沔水的水文环境。 直到傍晚,这艘试航楼船才停回河岸旁边的码头上。 严谨的工匠精神让刘瑶又发现了楼船上的几处小问题,他將根据实际操作情况,继续改进性能。 岸上群臣早已过了最开始那股兴奋劲儿,他们虽觉得有些枯燥,却不敢擅自离开。 毕竟大司马蒋琬一动不动也在观察著楼船的每一个动作。 身为湘水旁长大的蒋琬,更清楚眼下这种新式战船能给汉军带来多么大的优势。 这种船甚至能与號称天下无敌的东吴水师一较高下。 蒋琬內心无比震撼,一腔热血瞬间充满他年迈的胸膛。 “表兄,咱们,咱们攻下东三郡有望了!”身旁,年轻时號称“湘舟公子”的刘敏也有同样感受。 “何止是东三郡。”蒋琬双目之中闪烁著亮光,“假以时日,就是拿下襄樊也未尝不可。” “拿下襄樊,夺回荆州!”刘敏紧紧握住表兄蒋琬的双手,激动不已。 对於他们这些曾如盆中鲜花、现在是一团乱麻的荆州派来说,巴蜀建得再好那是个临时住所,这个荆州才是他们永久的家。 “夺回荆州……”蒋琬喃喃念著这几个字,轻嘆一声,“吾老矣,恐怕见不到那一天。等真到了兴復汉室,统一天下之时,別忘了把愚兄的棺槨拉回到老家零陵。” “我相信,有安定王在,兄与吾俱能安葬乡梓!”刘敏老泪纵横,握住蒋琬的双手更紧了。 就在季汉首脑人物谋略攻下襄樊,重夺荆州之时。 此地正进行的激战却渐渐消弭。 攻下樊城外城的朱异始终拿不下內城,而从北方传来司马懿要亲率大军驰援的消息,更令他心急如焚。 主帅朱然命令他儘快撤离,但仗从四月开始打了五十余日,手下部曲伤亡甚多,年轻气盛的朱异又怎肯放弃? “再给末將十日,必拿下樊城!”朱异甚至愿下军令状。 “司马仲达何其神勇,你我焉能是他的对手?”朱然惨澹一笑,“不如早退,方能保全士卒部曲。” 当时,司马懿的威名早已震惧天下。 尤其是诸葛亮病故后,世上再没人敢与其硬碰硬。 司马懿向来以兵行神速闻名,如今他亲自援救襄樊的消息传来,恐怕其人早已到了眼前。 朱然很有自知之明。 司马懿没来,自己都拿不下襄樊。 若司马懿这个军神来了,自己哪还占得半分便宜? 可朱异初生牛犊不怕虎,打仗偏打牛逼人,丝毫不把司马懿放在眼中:“將军怕他司马仲达,吾却不怕。” 他望向身材矮小的主帅,眼中难免生出些许轻视之意。 “好,那吾便自行退回江陵,留卿在此消灭魏国援军,擒获司马仲达如何?”朱然对这种豪门世家出身的子弟自有整治他们的办法。 “这……”朱异气得面红耳赤,“將军莫要戏耍在下。” 他虽有些莽,却不傻。 朱异只是想依仗五万东吴大军,从中谋取军功名声,但他並不想找死。 就算他不怕司马懿,可自己那区区数千亲兵,怎能抵挡住数万魏军? “如果你想与司马仲达一战,本帅並非不给你机会。”朱然冷笑一声,“吾料大军南撤之际,司马仲达必不会放过我们,到时候你可率部断后,试一试对方的本事。” “诺。”这个妥协之后的安排倒是很合朱异心意。 既然主帅朱然非要撤军,自己又无法单独对敌,不如在撤退时接个断后的任务。 若能成功抵挡司马懿,他便可从此名扬东吴,成为像父亲朱桓那般的猛將。 打定主意后,朱异准备私下去找与他交好的安军中郎將吕据。 在攻破樊城外城时,吕据便曾协助过朱异,他的父亲吕范与自己父亲朱桓也是老一辈的同袍交情。 此次,两名將二代若能联手击退司马懿,未尝不是一段佳话。 他们的算盘打得很好,却忽略了一件关键的事情。 那就是虽料到司马懿很快,却没想到竟然那么快。 朱异刚想去找吕据,就见一名斥候火急火燎从营外奔来,口中还不停大喊:“魏军援兵已至,就在十里之外!” “什么?”朱异大惊失色,一时愣在原地。 反倒是主帅朱然更加泰然自若,他走出军帐,从容指挥:“全军停止围攻樊城,各营原地进行固守。” 司马懿既然来了,那就不能隨意撤军,否则將有兵退如山倒的可能。 別看朱然之前十分畏惧司马懿,但真到了节骨眼上,他也能硬著头皮狭路相逢勇者胜了。 等吴军数万人马守好营盘之后。 北面,浩浩荡荡的魏国援军已杀至眼前。 之前救援樊城的荆州刺史胡质带兵前来匯合,他见到司马懿后大喜:“幸甚!终於等到太傅援军矣。” 与吴军认为司马懿不可战胜相同,曹魏人士更对司马懿敬若神明。 司马懿盔甲罩身,骑在马上威风凛凛,完全没有六十三岁老人的模样。 “文德,难为你了。”司马懿与胡质是老同事,他们都曾在曹操还是大汉丞相时做过丞相府的属官。 “仆未能击退吴军,真是惭愧。”胡质胡文德自认没有履行好荆州刺史的职责。 司马懿宽慰几句,又瞧了眼同样跟过来覲见的夏侯儒,却没有给对方一点儿好脸色。 胡质好歹还跟吴军打了几仗,夏侯儒却始终在原地摸鱼。 这让司马懿更觉得如今的诸曹夏侯们太过废物。 “此番老夫来襄樊,定叫吴贼有来无还。”他命人立刻猛敲战鼓,准备挥师攻击吴军大营。 上架感言 跟读者老爷们匯报一下,小弟这就要洗乾净脖子准备上架了。 之前这38万字里若有什么写得不好之处,还请读者老爷们多多担待。 当然,之后更须诸君担待。 有人说,诸葛亮死后就再不看三国。 而小弟始终觉得,三国后期也有属於它的璀璨和精彩。 姜维、钟会、邓艾、羊祜、陆抗…… 这一个个熟悉的姓名,不应被岁月带走。 网文是每个人做梦的地方,包括读者和作者。 我的梦想就是在季汉最不可能翻盘之际,想办法让它重获新生。 本文的前期大反派司马懿即將开始发飆。 诸葛亮当年止步五丈原而未能实现的梦想,主角一定会帮他实现。 再三拜谢读者老爷们这些日子的支持和鼓励,也跪求大家能继续陪伴下去。 让我们一起让大汉再次伟大! make han great aga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