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手持钢鞭,杀出江湖》 第一章 张扬张天放 广东地方,向来有“顺德祠堂南海庙”的说法。“南海庙”,就是说南海县佛山镇极好侍奉鬼神。 佛山虽只是一镇之地,各路宫观、佛寺、神祠却足有百余处,迎神庙会更是从年头办到年尾,没有一月稍歇。 其中最为著名的大宫观,当属供奉北帝的灵验祠祖庙,佛山人每逢初一十五,都会来此处上香,门前一向是熙熙攘攘、人山人海。 因此,这条街也就成了佛山有名的繁华之处,店铺鳞次櫛比,客栈、酒肆、食铺,熙来攘往。 除去留辫子的清朝人,还有一袭肃穆黑衣的西洋教士,披羽织道袍的东洋鬼子,好不热闹。 这种齐聚三教九流,鱼龙混杂之地,最是適合杂耍卖艺。 严振东便是其中之一。 街头一处空地,有一群人围拢成圆,交头接耳,正在看这山东汉子表演“大枪刺喉”的绝技。 两桿长枪的枪头,正刺中严振东的喉头,却不曾入肉半分,枪桿更是一点、一点地弓起,弯成弧形,发出咯吱声,亟欲崩断。 因为背靠广州十三行,佛山码头扛活、挖窑烧瓷、铁作打铁的苦力活不少,青壮也多。 为防民变,大户人家便会组织子弟打熬筋骨,学艺练武,各村镇、行会也爭相聘请武师,久而久之,武馆林立,习武风气自然鼎盛。 当地有真功夫的拳师们,往往都兼著民团头目、教头的身份,鲜少有高手会当眾展露功夫。 所以佛山镇眾人见到这一幕,都发出阵阵惊呼声,不过严振东身前的铁盘子里,却只有三三两两的一堆铜板。 通常的卖艺,是表演者先开门见山地展露一套功夫,却止步於此。 之后便告一段落,对各位看官说上几句漂亮话,做足了架势,等眾人耐不住性子纳了钱,才继续下去。 这般你来我往,卖艺者虽是將身段摆得极低,却往往能够收穫颇丰,即便不成,也不会白费气力。 严振东则完全是另一套作为。 就算有人递钱,严振东也目不斜视,只专注於展示一身所学,全没有对金主致谢的意思。 很显然,这是个心高气傲的武人,估计是有了难处,却不肯放下心气,只肯靠本事过活。 这种態度,自然很难让观眾满意。 因此,这汉子边上虽然围著不少人,却是来来往往,不一会儿就散了,其中愿意交钱的,那就更少了。 直到日落西沉,严振东才停下来,朝稀稀疏疏的人群一拱手,弯腰捡起铁盘,看著那些铜钱,轻嘆一声,再將衣衫搭在肩头,朝一处算命摊子走去。 北帝庙大门前,张扬席地而坐,面前铺一张黄布,上面没有任何法器,只有一张纸、一支笔,旁边支著幡子: “百文一卦,概不还价。” 不同於严振东那边的冷清,来这儿测字的人可谓是络绎不绝,赏钱更是堆成小山。 如今正值清末,朝廷对內横徵暴敛、残酷镇压,对外则是割地赔款,丧权辱国,隱约已有了亡国的跡象。 国家衰落,百姓的生活自然更是困苦,能拿出一百文来算命测字的人,都是些非富即贵的大户。 这种人一向是最是精明,可张扬偏偏只用三言两语,就能將之哄得服服帖帖,令其心满意足地交钱。 这不只因为张扬有一身源於道门正宗的占验法功底,也因为这年轻人的相貌、气度实在出眾,令人不觉心折。 他面容俊秀,神飞风越,英姿勃发,一头黑髮束成道髻,插一根隨手削成的木簪,蓝布道袍洗得发白,朴素且洒然。 算命摊前,人越聚越多,声势鼎沸,甚至惊动了北帝庙中的香公、庙祝。 两人走出祖庙灵应坊,刚见到这席地而坐的年轻道人,就不禁一愣。 寻常算命者,就算不是瞎子,也是面黄肌瘦,十个里有九个都是捞偏门,哪儿有像这人一样,生得唇红齿白,全然一派贵人气度? 香公想要上前,盘问此人来歷,却被庙祝拦下来。 香公看了会儿,神情一变,悄声问道:“出世派?”老庙祝点头,看著张扬,目中异彩连连,若有所思。 见严振东回来,张扬起身,抬臂招呼一声,又回头对庙祝、香公笑了笑,才收起摊子,迎向严振东。 他將包袱背起,双手笼在袖中,意態悠閒,眯起眼,感慨一声:“有钱人的钱,就是好赚。” 严振东哼了声,“装神弄鬼,歪门邪道。”张扬笑眯眯地道:“严师傅,说这话可就昧良心了哈。” 严振东知道这小子一向能言善辩,有一箩筐歪理邪说,根本不和他爭论,直接道: “我刚才也去打听了,和北方不一样,在佛山开武馆,不兴什么『打九家』的规矩。 “只要不在旁人门前演武、名头別太夸张,开个小武馆,顶多就是做生意,不会有人来找麻烦。” 张扬嗤了一声,“都这个时节了,还兴这些狗屁规矩,真等著亡国灭种?” 他话锋一转,冷笑道:“亡国倒没什么,早就该亡了。”顿了顿,语声慨然,“只是苦了这天下间的百姓。” “英雄一朝拔剑起,又是苍生十年劫啊……” 张扬说到此处,淡了兴致,摇摇头,不再言语。 严振东先是一惊,又是一愣,过了会儿,才无奈道: “我有时候是真不知道,你小子才活二十多年,哪儿来这么多感慨。 “像你这种人,不去写诗作文,考个状元公,简直屈才了。” 张扬听到“状元”二字,忍俊不禁,拍了下严振东的肩膀,乐呵呵地道: “老严,学法术和练武功可不一样,就算是想要练成最粗浅的念力幻法,也至少要熟读百本道书,才能是勉强入门。 “师父当年最常说的话就是,你连这个都做不好,不如下山去考状元。” 严振东有些犹疑,仔细打量张扬一番,“那你小子二十多岁,就练成这般法力,难不成真和那位洪天王一样,乃是天神临凡?” 在提到洪天王两字时,严振东神情极其肃穆,甚至有几分虔诚。 张扬知道,严振东入过捻军,与太平军关係也不浅,有这种想法也很正常,只笑眯眯地道: “可能差不多吧。” 张扬不知道洪天王到底是不是天神降世,不过他的確非是此世中人。 第二章 佛山宝芝林 张扬本是二十一世纪的蓝星人,在意外身亡后,便穿越到这个近似晚清,却更为奇特、凶险,甚至有武学、术法存在的陌生世界。 幸运的是,他遇见了武当道人张野鹤,拜入武当门墙,得授正法真传。 他一练就是五年。 这五年里,张扬也渐渐明白,练拳、学法,探索命性之道,就是讲究一个“恆”、一个“坚”。 其实此界的武艺、术法与前世小说中的修仙並不相同,练到最高处,有没有长生之望,也是未知数。 但若是坚持,纵然縹緲,也能有希望的种子,可要是不走下去,任你富可敌国、权势滔天,也免不了化作黄土。 张扬在歷经一次生死后,对这一点是越发分明,天地转、光阴迫,若想有所作为,须得只爭朝夕。 因此,自从入门之后,张扬行走坐臥,都在运转存思法,打磨命性。 这种清苦寂寞的修行日子,反倒让张扬享受,乃至沉迷,因为他能清晰感受到,每过去一天,自己就会更强大一分。 这种成就感,无与伦比。 只不过,人在苦海中爭渡,自然有避不开、躲不过的风浪,这既是劫数,也是缘法,更是修行。 张扬这次出山,便是一场修行。 他在学完武当清微派的存思法后,本是要继续跟隨一位大有来头的本家师叔,学武当內家拳法。 不过,不同於张扬的师父张野鹤,这位师叔却没有半点道人应有的清虚气。 因为,他就是当年西捻军统帅,曾被太平天国敕封为“梁王”的张宗禹! 昔年天京陷落、捻军事败,张宗禹亦是身受重伤,被清廷高手追得上天无路,下地无门,险些身死。 他见事不可为,才遁入道门,本打算就此了却残生,却没想到,等来了张扬这么个同样不安分、又眼界超群的人物, 两人在修行之余,经常閒聊天下局势,张扬的见识,令张宗禹深感佩服,更扼腕嘆息,只恨这位师侄晚生了二十年。 这位老人胸中的斗志、雄心,也在此际甦醒。 一年之后,张宗禹见张扬內家功夫的火候也差不多了,便打算出山去串联一些真正开眼看世界的人物,做一番大事。 因为此事颇为凶险,所以张宗禹並未將详情告诉张扬,反倒是为他引荐了一位捻军旧部,让两人一起结伴行走江湖,磨炼性命修为。 这个人是山东拳师,名叫严振东,有一身横炼铁布衫的好功夫。 严振东这次南下佛山,既是为了避祸,也是想在这武风昌盛之地,开一间武馆,打出声威,扬名立万。 张扬则是听说这里有一座北帝祖庙,供奉真武大帝,特地赶来参观,也是想与这些同道交流一番道术。 只不过,严振东虽是练得一身好武艺,却也有一身拳师的傲气,有手艺在身,到哪儿吃不上一口饭? 但如今这个世道,早已大变,根本不是严振东想得那样。 他既不肯投身官府,为朝廷效力,又不肯给富户当看家护院,光靠一身横练功夫卖艺,根本赚不到钱。 如果不是因为有张扬,等他走到佛山,只怕连饭都吃不起。 对这种人,张扬是佩服又嘆息。 严振东当然不知道,张扬已经在心中转过这么多念头。 这位朴实的拳师,现在满心都是要找一个便宜、值当的地段,盘一间院子当武馆。 严振东正思索,忽地感到眉眼一片亮堂,抬起头,才发现自己走到了一间院落前。 他是越看,越觉得这件院子符合自己品味。 不算太大,却足够宽敞、明亮,装潢也不像很多宫观那样浮夸,地砖更是整整齐齐,没有丝毫空隙。 严振东一看就知道,这一定是有人常年在其中练功,才能將地砖踩得如此紧实,严丝合缝。 他抬头一看,就见这院落门头匾额上,赫然写著三个大字——宝芝林! 张扬也看到这处院落,眼前一亮。 和严振东不一样,他看的不是武人练功留下的痕跡,而是院中的风水、气场。 这里虽然是医馆,却全无任何病气,反倒是有股厚重浓郁的阳气,贯通內外,將一石一木、一花一草都滋润得生机盎然,极其活泼。 这不是出於风水高人的布置,而是因为匯聚了佛山镇万民愿力,又被主人家的气质潜移默化地感染,方有这般光景。 在张扬看来,北帝祖庙的香火虽盛,但縈绕其上的念力、愿力,论精纯,比起宝芝林都略有不如。 张扬不禁赞了一句:“好院落,黄飞鸿果然如传闻所说,人品贵重,乃佛山首屈一指的人物。” 严振东没有在意风水、人品之类的评断,只是注意到黄飞鸿这三个字。 “这里是黄飞鸿的武馆?佛山武学第一人,黄飞鸿?!” 提到“武学第一”这四个字,严振东一对虎目精光四射,不自觉地摩拳擦掌,已动了上门切磋、挑战的念头。 张扬解释道:“这不是武馆,是医馆。” “医馆?” 严振东一愣,忽地想起来,黄飞鸿不只是佛山第一高手,也是一位悬壶济世、活人无数的神医,在广东地界远近闻名。 他们正交谈间,街东头忽地传来一阵喧譁,有个胖子,扛著一位老妇人,快步飞奔,神情惶急,连声呼喝: “师父!师父!” 这胖子胖得圆满,一身肥肉油光水滑,肌肤细腻,简直像是豆腐成精,又白又嫩。 与外表不符的是,此人奔行之间,肩胛扇动,正如仙鹤展翅,翩然欲飞,快得不可思议。 严振东认出这正是洪拳鹤形中“白鹤亮翅”的功夫,更已臻至“扇通背”的高深境界,目光一亮,猜出了对方的身份。 据说黄飞鸿有个叫林世荣的徒弟,曾经以杀猪为生,膘肥体壮,却得了“虎鹤双形”之精义,多半就是这人了。 张扬却注意到,那老妇人已是印堂发黑,口吐白沫,气若游丝,扬声道:“请留步!” 林世荣刚听到这声音,眼前就已多了个蓝袍道人。 如果不是因为这人衣袂纷飞、摇晃不已,林世荣甚至会怀疑,他是不是用了什么妖术,凭空现身於此。 第三章 铁指寸劲,內家大成! 张扬言语间,已探手一抓,要把老妇人从林世荣肩头卸下。 林世荣心头一惊,只疑这陌生高手要动武,右臂一抬,五指一屈、一聚,空气中炸开清脆响声。 正是“虎鹤双形拳”中“劈抓”、“指顶”。 林世荣这一劈,以指头根节发力,不用摩擦都能炸开脆响,劲力之隱蔽,寻常高手难以料想。 这一拳只要劈中,林世荣便可在电光石火间,化“虎劈”为“鹤抓”、“鹤啄”,將张扬擒拿,是摔是打,都在一念之间。 这一系列变化皆是凭藉以手指发力,尽显洪拳“铁指寸劲”之精髓,非七八年苦练不为功。 张扬眉梢一扬,“黄飞鸿的徒弟,倒是好功夫。” 言语间,年轻道人一掌平伸,掌心中空,手臂大筋凸起,皮膜鼓盪,与林世荣的虎爪相抵。 林世荣只感觉那不是人手,倒像是一枚铜球,劲力一旋,铜球便滴溜溜地一转,阴阳变化,无所不包。 他那足可开碑碎石的“铁指寸劲”,竟是攻不进、撤不走,反倒被分化无穷,如抽丝一般,消磨殆尽。 ——太极劲?! 林世荣忽然想起,这是道家拳术中最玄妙、隱秘的变化,唯有內家大成的高手,方能如此举重若轻地施展。 但这种人物,即便是在京城太极门中都不多见,又怎么会来佛山? 林世荣还未想出个所以然,就觉肩头一空,定睛一看,那老妇人已被张扬接了过去,平放在地。 张扬蹲下身,从袖中取出三根线香,运起存思法,引动法力,右手一晃,香头无火自燃。 此时此刻,他虽是蹲著,身姿之庄重威严,亦令林世荣望而生畏,莫名联想到北帝庙中,陪祀真武大帝的灵官神將。 张扬右手持香,绕著老妇人的头脸,转了三圈,口诵“净心神咒”,烟气凝而不散,盘转成圆,蜿蜒起伏,宛如云龙。 烟气不断下沉,最终被老妇人口鼻吸入体內,她的神情逐渐安详,呼吸亦平稳下来,进入沉眠。 林世荣虽然跟隨黄飞鸿多年,也算是见多识广,见到这神乎其神的一幕,仍不免目瞪口呆。 严振东则是仍在回想林世荣、张扬的方才的交手,两手摆动,不自觉地撑开拳架,分外沉迷,如痴如醉。 就在这时,严振东眼角余光,捕捉到一抹黑影自宝芝林衝出,身法快绝,简直像一面旗幡,迎风招展。 高手! 他神情一变,皮肉裹劲,猛然踏地,地砖层层碎裂,腰拧、胯转,右腿一摆,箭弹猛戳,带起一连串爆音! 北派戳脚,铁枪穿林! 严振东这一身筋骨早就练得如钢似铁,昔年跟隨捻军,南征北战,不知道踢断过多少马腿,踢死多少清廷官兵,腿法自然是杀气横溢,凌厉至极! “好戳脚!” 来人认出这是战场拳术,赞了一声,当空摆身,衣袂飞扬,宛如莲花绽放,同样踹出一腿。 两腿相抵,发出一声沉闷碰撞声,严振东收腿站直,来人则借力落到街道远处,瀟洒从容。 刚刚林世荣出手,是因为张扬太快,引得他收不住身为武人的本能。 严振东虽可克制住本能,却也顺势打出一招,因为他已经猜出来,那人正是佛山第一高手,黄飞鸿。 师出有名,又能满足自己的切磋欲,老头心里也是暗爽。 严振东收回腿,双手抱胸,打量著来者。 他穿一袭长衫,面容方正,器宇轩昂,身姿挺拔如松,自有一番渊渟岳峙的气度。 严振东刚一看见这人,就想到了一句武行老话——武人文相,剑胆琴心。 林世荣也反应过来,惊呼道: “师父!” 黄飞鸿对林世荣点点头,又望向严振东,拱手抱拳,温和道: “铁布衫、戳子脚,这位师傅好纯的功夫,在下黄飞鸿,多有得罪,万望见谅。” 他的声音清朗中带著醇厚,令人一听就心情平和、愉悦,不像是名满广东的武人,倒像是学堂里的教书先生。 黄飞鸿的身姿、打扮、容貌,以及那无法言说,难以描绘的神情,这一切的一切混杂起来,就形成了一种独特的气质。 那就叫做自信。 严振东以前也很自信,他十六岁那年参加捻军,认为凭自己的身手,必然能打出一片天地,乃至推翻清廷,再造新天。 事实证明,他错了。 儘管捻军一路转战千里,纵横驰驱,就连清廷的国之柱石、“僧王”僧格林沁,亦败亡在他们手中,可他们终究还是败了。 这一败,令严振东丧尽雄心。 他只想卸甲归田,將一身武艺传授下去,如此,也算对得起师门。 可事实是,他连这么简单的事,也做不好,甚至是做不到,离开捻军后,严振东才深刻意识到,什么叫一分钱难倒英雄汉。 如果不是因为张宗禹还记著他,又有张扬一路帮衬,严振东都不敢肯定,自己会被这俗世洪流,逼成什么样子。 所以,黄飞鸿那种一切尽在掌握、无事不可成的自信,在严振东眼中,就显得分外扎眼。 他心中暗爽尽去,只觉分外不舒服,便一甩辫子,一拱手,用带著浓重山东特徵的口音,硬邦邦地扔下一句话。 “山东严振东,会几手横炼功夫。黄师傅好腿法,今天不是时候,改日一定登门拜访,领教高招。” 黄飞鸿看出他目光不善,却只微微一笑,又转过头来,看向张扬,嘆服道: “这位道长亦是好手段,不知仙乡何处?” 黄飞鸿久居佛山,身受教门薰陶,自然明白朮法高手,绝不是如世人所想那般无所不能。 恰恰相反,练术法的人往往要遵循某些戒律,严格按照科仪方能施法,难以隨心所欲。 天下虽是法脉广传,教门眾多,但如张扬这般,不做任何准备,便可隨手施法治病的法师,只怕也寻不出几人。 ——至少黄飞鸿从未见过。 张扬將老妇人横抱而起,转过头,对黄飞鸿笑了笑。 “武当弟子,张扬、张天放,见过黄师傅。” 第四章 佛山第一人,黄飞鸿! 黄飞鸿也时常前去北帝庙祭拜,对同样供奉真武大帝的武当有天然好感,当即微笑道: “原来道长是武当弟子,果然是道门正宗,黄某佩服。” 张扬一笑,伸手一指。 “这位大娘是受惊过度,又受了某种邪法影响,才有此症状。我已施法除去邪祟,不会再有大碍。” 黄飞鸿走过去,接过老妇人,先为她把了下脉象,点点头,確认无碍,便有几人从宝芝林走出,將这老妇人抬了进去。 林世荣也走了过来,先是对黄飞鸿恭敬地称了一句师父,才用半是惊疑、半是佩服的目光,望向张扬。 黄飞鸿温声问道:“阿荣,到底出了什么事?” 林世荣沉声道:“听四下街坊说,这位阿婆是因为丟了孩子,才得了失心疯……” 林世荣想起张扬刚刚的话,神情一肃——如果此事当真和邪法、邪术有关,只怕就没那么简单了。 黄飞鸿眉头一皱,目中隱有怒色,“丟孩子?不是一次两次了吧?” 林世荣低眉道:“因为此事来宝芝林的,已经是第八个了。听一些民团兄弟说,其他地方也有类似的案件,加起来,或许有二三十人失踪。” 黄飞鸿听到“二三十”这个数字,当即眉宇蹙起,敏锐地察觉到这背后必有隱情,沉吟不语。 严振东这会儿也走了过来,他一见黄飞鸿的神情,就知道这事儿不简单,对张扬低声道: “你小子,又仗著有一两手法术,就想管人家的閒事儿,要惹出麻烦来,你还怎么在这里修行?” 严振东始终记得张宗禹对自己的嘱咐,自然不愿意张扬贸然捲入这种麻烦,耽误了修行。 张扬一笑,浑不在意,挑眉道:“我倒是也不想管,可谁让这事儿找上门了?” 他一摊手,摇头,无奈道: “修行修行,修了也要行。要怪,就怪这天下间烂事儿太多,总要污我的眼、挡我的道,令我行不得也。” 严振东听罢,先是一愣,似有触动,又一跺脚,仰天一嘆:“你小子,惯会说些歪理!” 黄飞鸿见两人这般相处,会心一笑,又拱手道:“这件事,我一定会管,还请两位放心。” 张扬也拱手道:“黄师傅的人品,我信得过,既然有这句话,那我和老严便改日再来拜访,请!” 言毕,张扬便带著严振东转身离开,黄飞鸿看著两人的背影,直到他们消失在视线最远处,才收回目光,悠悠一嘆: “张扬、张天放,好个年轻人……” 林世荣听师父如此讚赏一个外人,没有半点不服,反倒是深以为然,半是惊嘆、半是佩服地道: “这位张道长的太极化劲,实在是纯熟得不可思议,我的铁指寸劲,竟攻不进去半点,真不知道他到底怎么练的。 “若是狭路相逢,生死搏杀,我只怕撑不过三招。” 林世荣身为黄门大师兄,在师父面前虽是不显山不露水,实则一身拳术之高,绝不逊於广州武行的著名打家。 放眼偌大一个佛山,能胜过他的也只有寥寥几人而已。 正因如此,林世荣才更明白,张扬方才展露那一手,究竟是多么匪夷所思。 黄飞鸿听罢,先是满意徒儿的胸怀,又不禁一笑,伸手一指,“阿荣,你这话,只算说对了一半。” 林世荣顺著黄飞鸿的手势望去,只见街道上,除了严振东用戳脚功夫踩出来的裂痕,还有一处明显的脚印。 佛山街道的地板,都是先用黄土夯实,再铺上石料,几代人踩了数百年,早就踩得严严实实。 这样的街道,就算是板车运几百斤乾柴碾过去,也不会留下什么痕跡。 但这个脚印却陷地寸许,成正圆形,简直像是石磨碾出来的痕跡,且周遭没有丝毫裂纹,足见对方用劲之沉。 林世荣瞠目结舌,这才明白,张扬刚刚究竟是怎么扑倒自己面前,佩服之余,又生出惊惧。 若对方有心杀人,他焉有有命在? 林世荣苦笑一声,现在看来,不要说是三招,他只怕是连一招都挡不住。 黄飞鸿也感慨道:“运劲成圆、內家大成,好个术武兼修的大材,难得,难得啊。” 林世荣回过神来,神情肃然,悄声问道: “师父,一个横炼大成的外家高手,再加一个內家大成的武当道人,他们来佛山,会不会……” 黄飞鸿沉吟片刻,洒然一笑:“那位严师傅手上只怕有不少人命,气质却堂皇正大、光明磊落,多半是……” 黄飞鸿虽未说完,林世荣已是心领神会,明白严振东乃是义军中人,油然生出几分钦佩。 当今世道,朝廷腐朽不堪,他们这些武人虽然不敢打出旗號,公然和官府对抗,提起义军,却仍是不免敬重。 林世荣思及此处,又疑惑道:“可武当门人,怎么会与他们一起?” 黄飞鸿倒不奇怪,解释道: “自大清立国以来,武林上的高人,很多都是前朝遗老,不甘做顺民,便託庇於僧道,暗中筹谋大事,以图光復故国,久而久之,便成了一种传承。” 他回想起刚才张扬对於修行的阐述,会心一笑: “我看这少年人虽是谦和有礼,却是傲骨天成,自有胸怀,师门长辈中,多半就有这种人物。” 林世荣对严振东、张扬虽是感到钦佩,却也清楚,这种人就是麻烦本身,不禁犹疑道: “既然如此,那咱们是不是,儘量与其保持距离,以礼相待,不要交往过密?” 黄飞鸿的至交好友,黑旗军统帅刘永福,本就是义军出身,虽被詔安,仍是不得信任,如今已被派往安南,与法兰西人作战。 刘永福在离去前,將黑旗军部分伤兵编入民团,交给黄飞鸿这位民团总教头统领,以备不时之需。 正因如此,黄飞鸿如今在佛山,可谓是如履薄冰,更是官府的眼中钉、肉中刺,一举一动都要慎之又慎。 黄飞鸿当然知道自己的处境,神情略有迟疑,点点头,又不禁感慨一句: “其实,这种有志气、不甘现状的豪杰,才真正值得结交。 第五章 官绅民匪,你是哪一类? 经过了这么一件事,张扬、严振东也没了继续给武馆选址的心思,回了客栈。 还没到客栈,两人又迎面撞上了一场风雨。闷雷滚滚,雨水打在青石板上,溅起水花,將他们的裤腿、布鞋打得浇湿。 雨下得越发大,天越发晦暗,严振东心里忽地掠过一种惨澹、落寞的感觉。 这种感觉,就叫做失意。 其实,严振东自从离开捻军,回到山东后,就时常有这种感慨。 只是在见过黄飞鸿后,这种感慨就变得越发强烈,难以抑制。 那不是因为两人的武功有差距,而是因为他们的身份,实在是天差地別。 严振东不明白,同样是真本事的拳师,为什么黄飞鸿能堂堂正正地活著,他就只能背井离乡,像一条丧家之犬? 等回到客栈,严振东都没想出这个问题的答案,张扬则是卸了行李,来到客栈小院中,准备开始每日固定的修炼。 世上武学有內、外之分,內家拳以呼吸练臟腑,根子在鼻,外家拳以念唱淬筋骨,根子在口。 口鼻二字,道尽了两种拳术的奥秘。 其实,除去代表肉身修行,一步一个脚印的內家大成、外家大成之外,还有另外两种大成。 其一便是代表武学修为的技艺大成,取得这种成就者,就算肉身修为未臻至大成境地,亦可凭藉精湛拳术,以弱胜强。 最后一种,便是代表精神修为,最虚无縹緲的借相大成。 术士观想神明,採气炼魂,行法施术,武人则是用借相之法,磨炼心灵,借相大成,便是一种奇特的精神境界。 自古以来,武行就有传闻,只要取得內家、外家中任意一种肉身成就,再加借相大成,拳术大成,便有衝击武道巔峰,“神变”境界的资格。 昔日的太平天国战神、翼王石达开,之所以能纵横沙场,十盪十决,搅得清廷天翻地覆,所向披靡,就是因为他修成了“神变”之境界,超越凡俗肉身。 张扬在武当修行五年,跟隨张宗禹修行一年,得授“大蟾气”,终是证得內家大成。 从此以后,劲力贯通周身,闭锁精气,一动无有不动,一静无有不静,神行机圆。 不过,论筋骨的强度、硬度,张扬与那些硬桥硬马,打熬了数十年气力的横炼高手相比,差得不只一星半点。 世人总以为外家好练,內家难成,实则大谬。 外家入门虽容易,可真要练到高深处,却比內家拳还要繁琐。 这些念唱法门中用到的声音虽然简单,其实同一个仿声字里,往往有好几十种不同音节。 其中每一个音节的长短、在何处转音,都是门派秘诀,不会泄露半分。 张宗禹之所以安排严振东与张扬同行,还有一个意图,就是想让这位外家大成的横炼高手,指点自家师侄一番。 张扬褪去衣衫,露出白皙的上半身,肌肉束分明,绞紧筋骨,宛如披掛一副藤甲,厚密坚实,密不透风。 他立在雨中,站硬桩,结铁马,十指捏成印决,横在胸前,双目紧闭,嘴唇颤抖,发出一连串怪音。 张扬如今所炼的念唱法门,正是严振东家传的铁布衫秘诀,又糅合了武当雷法真意。 他这一发声,刚开始只是低沉闷哼,隱隱约约,不甚真切,紧接著越来越大、越来越响,如雷霆霹雳,有浩荡天威。 客栈內,昏昏欲睡的店小二嚇了一大跳,猛然睁开眼,抬头望向窗外,心中疑惑——都不曾见到电光,怎会有雷声? 雷声不绝,震力以张扬胸膛为中心,一圈又一圈盪开,直至四肢百骸,肌肤一片青黑,筋络起伏,突出皮膜,如铁衣罩身。 雨水从天而降,撞碎在张扬的皮肉上,化为一片茫茫雾气,这雾气越来越大、越来越浓,令人看不真切。 半炷香之后,张扬才停止念唱,长出一口气,气流凝实如箭矢,嗤地一响,飈扬远去,久久不散。 他的身子也恢復正常,肌肤白皙细嫩,浑然无事。 严振东虽然时常见张扬演练功法,但每一次见,都不禁生出新的惊喜,由衷讚嘆: “禹帅没看错人,你果真是天纵奇才,修行此法不过月余,外家横炼身就有五六成的火候。 “或许,你真有希望打破关隘,贯通內外,成就真正的无漏体魄。” 自古以来,兼修內、外两家的高手,寥寥无几。 因为內家是臟腑发劲,由內而外地爆发,外家则是皮肉裹劲,冲砸硬推,发劲逻辑、打法体系都是截然相反。 想兼修南內外,不只是要逆反自己的习惯,更是容易练出岔子。 口、鼻本就联繫紧密,像张扬这种內家大成的拳师,气息悠长,想回过头来修行念唱法,很容易会运劲过度。 长此以往,不是伤了筋骨,自损修行,坏了臟腑,成个病癆鬼,此生无望更大成就。 至於同时证得四种大成,並以这般境界修成神变之人,更是自古以来,闻所未闻。 张扬从容道:“我是占了练法术的便宜,精神敏感,可以把握住肉身的细微变化,从而避免用劲太过,反伤自身。” 他感慨一声:“这也要多亏了师父的规划,先读书养气,观想存思,精神修为深厚了,再来学武功,果然事半功倍。” 严振东深以为然,却也知道,若非张扬乃是天生的修道真种,亦不可能走通这条路。 他遗憾道:“只可惜,你我这一路来得匆忙,没时间收集药材,炼製药酒,为你洗炼肉身。 “要不然,你的修行速度还能更快,只消三月,便可真正將外家横炼练到九成火候,著手突破。” 张扬冷静道:“此事不急,肉身修行与拳术修为息息相关,若是操之过急,令两者失衡,反倒於日后有妨碍。 “不过,若是有机会,倒是可以去宝芝林问一问,黄飞鸿是洪拳大师,得了南少林正传,多半有些秘药。” 严振东听到“黄飞鸿”这三个字,面容又是一滯,那种失意、落寞之感,再次涌上心头。 等两人回到房中,开始吃饭后,他也还在想这件事,不禁嘆道:“这黄飞鸿不仅武功高强,还有產有业,实在是……” 严振东话未说完,只摇了摇头。 张扬深知他的心结,眯著眼,一手撑著桌子,一手剔牙,翘著椅子腿,晃晃悠悠,愜意道: “各有各的活法而已。信不信,指不定在心里,他还羡慕咱们呢。” 严振东闷声道:“不信。” 张扬一笑,坐正椅子,直面严振东,將铜钱揽过来,从中选出四枚,依次排开,一个个点过去: “中原大地,自古以来就有四种人,所谓官、绅、民、匪。” 他捻起一枚铜钱,解释道: “黄飞鸿黄师傅,作为民团总教练,与官府以及地方豪族关係匪浅,就是典型的士绅。 “官府要用他,又忌惮他,他恨官府腐朽不堪,又因为诸多牵扯,不能真正造反杀官,所以进退维谷。” 严振东从未想过这番道理,一时听得入神,越想越觉得是这么回事,下意识地问道: “我是哪一种?” 张扬放下这枚铜钱,又拿起另一枚,伸出两根指头,將铜钱立起,再轻轻一拧。 铜钱飞旋,好似一枚小球滴溜溜地转,却总也不倒下。 “就好像这枚铜钱,举棋不定,还没个著落。你老严生来就是顺民,活不下去,便去做了『匪』。 “如今捻军事败,你知道作匪成不了事儿,就想著学黄飞鸿广纳门徒,开宗立派,当个体面的士绅。 “但这条路要四处逢迎,八面玲瓏,少不了与本地乡贤打交道,更不免对官府低头。 “你骨子里有傲气,只想凭真本事吃饭,看不上这一套,自然会觉得彆扭。 “其实,你这一辈子都是为时局所迫,从没做过自己的选择。” 第六章 管他妈的! 严振东听到这话,立即一愕,又见这枚铜钱在香烛、油灯的映照下,光影阑珊,绚烂非常,神情恍惚。 张扬见火候差不多了,也不再多言,伸手一拍,將铜钱按平。 其实他知道,严振东虽然不通人情世故,固执古板,本质却並不坏,是个光明磊落的汉子。 这样的人若是几经挫折,鬱郁不得志,也会放弃底线,屈从於权势,为了名利,沦为走狗鹰犬,最终死无葬身之地。 张扬和严振东这一路走来,已有情谊,自不愿他落到这般境地,才用尽办法,想將之点醒。 严振东清醒过来,又有些不服气:“那你呢,你就没有纠结过?” 张扬摩挲铜钱,微微一笑。 “橘生淮南则为橘,橘生淮北则为枳。若换个世道,我当然乐意当个顺民,安稳度日。” “可既然来了这个狗操的地方,那也就只能做个无法无天、肆无忌惮的匪类了。” 这个唇红齿白的年轻道人,似乎没有任何秘密。 所以,他即便在说这么大逆不道的话时,也是笑容灿烂,一派理所当然,光明正大。 严振东哑了。 张扬又是一笑,道:“其实,当个贼寇也没什么不好,有些事,官府不愿做,士绅不能做,顺民不敢做,我却可以代劳。 “就比如说,眼下这件事。” 严振东一见张扬认真的神情,就知道他又发了性子,要管不该管的閒事,想起这一路走来的经歷,长嘆扶额。 其实,以张扬的法术水平,他们这一路走来,就算只是帮大户测字算命,调理住宅风水,也该赚得盆满钵满了。 可这小子一路上帮人盖房子,赎闺女,买牛羊,找营生,送盘缠……就算是有金山银山,也经不起这般挥霍啊。 如果只是送钱倒也罢了,严振东虽然心痛,也不会多说什么,毕竟那都是张扬自己赚的钱。 可张扬不只济贫,还喜欢惹事,但凡有看不顺心的事就管,出手极重,动輒把人打伤打残,甚至是打死。 用年轻道人的话来说,他做这种事儿不图任何回报,只是求念头通达,以免误了修行。 严振东其实很怀疑,这是不是张扬为了搪塞自己隨便编的理由。 但是他一想到老统帅张宗禹这种人,都入了道门,且修为更甚以往,就有些不確定。 难道这真是一种修行? 不过,严振东虽是不赞同张扬的很多行径,在心底深处,亦是不免为之震动,对这年轻人深感佩服。 这种敢想敢做的衝劲、志气,他已经很多年没有过了。 严振东想到这里,嘆了声:“你有什么发现?” 张扬摩挲下頜,意味深长道: “听黄飞鸿师徒的说法,这事儿在佛山只怕已传得极广,可是今天来找我算命的富户里,却没有一人提到此事儿。 “哪怕他们家里没人失踪,难道就不担心这是怪力乱神之事,不提前防备吗?” 严振东虽是不知变通,却並非愚鲁痴人,一点就通,当即明白过来,恍然道: “你是说,这群人做事极有分寸,只挑穷人下手,对富户秋毫无犯?” 张扬点点头,又把铜钱取出来,令其在指缝间翻转,腾跃,变化出无穷光影,淡淡道: “说明这群人对佛山的情况了如指掌,不是潜伏已久,就是地头蛇,甚至是官府中人。 “不过,他们所用的迷魂术法,乃是以秽气惑神,不像中原风范。 “就是不知道,究竟是白莲、天理之流,还是交趾、安南的降头,亦或是日本人的邪法?” 年轻道人平淡道:“无论是什么人,只要被我抓住,就只有一个字——死。” 他眉梢扬起,宛如两口横刀,锐气四溢,面容肃冷,自有凛不可犯之威。 严振东平生也见过不少风云人物,他们各有各的非常之处。 可就算是矢志造反的大英雄、大豪杰,都不免有各种各样的顾虑、担忧,对未来更充满迷茫,难以像张扬这般决绝。 这个人的所作所为,简直、简直就像是……对这个世界没有任何留恋,所以才能这般洒脱,全无后顾之忧。 严振东忍不住问道:“你小子,难道真如禹帅所说,乃是天上的神將爷下凡?” 张扬对这种问题,只一笑置之。 严振东又嘆气道:“张道长给你取这个字號,的確是恰如其分。” 张扬又是一笑,从包裹中取出鼓囊囊的钱袋子,推给严振东。 “这件事我心中已有定计,但你毕竟还要在佛山开武馆,不便参与进来。等我做完这件事,咱们再匯合。” 严振东面容一沉,刚想说什么,就见张扬抬起一只手,打断道: “不是我不相信你,你的武功实在太有辨识度,一出手,很难隱藏身份。换做是我,就算事有不谐,也有转圜余地。” 张扬摊开手,严振东看见,那分明是一抹黑白掺杂的髮丝。 “这是我刚才施法时,从那位大娘身上取的头髮。以此为媒,我可施展法术,搜寻到其人直系血脉之所在。 “只不过,佛山宫观、寺庙、神祠实在太多,愿力纠缠,干扰太多,纵是以我的法力,亦难以釐清。 “所以我要往北帝庙走一遭,请那位庙祝出手相助。” 张扬说完,也不去看严振东的神情,两手撑一桌子,起身推门,径直出了客栈,闯入风雨中。 严振东本想叫住张扬,看著他的背影,短暂地愣了下。 张扬的蓝布道袍,在一剎那就被雨水浇得透了,湿漉漉地裹著身子,可他並未显出半分狼狈,反倒是笔挺如松,丝毫不屈服於风雨。 这种姿態,让严振东无端端有些羡慕,一怒拔剑,杀人如草芥,兴之所至,割头下酒,多么痛快。 怎么会有人不羡慕、不渴望成为这样的人,做这样的事儿? 更何况,严振东曾经就是这种人。 但也正因如此,他才清楚这样的痛快,只会引来更大、更狂的风雨,直到把人彻底吞没。 也就是这么一耽搁,张扬的身影已消失在雨中,令严振东追之不及。 他收起桌上的钱袋子,放入怀中,又坐到榻上,將被子胡乱一卷,就准备闭目休息,等到明天再说。 只是不知为何,严振东觉得怀中的钱袋子,忽然变得滚烫,简直像是一块火炭,灼烧著他的胸膛。 偏生这股热气只在严振东体內流转,又总是吐不出去,令他分外心烦。 因外面下雨,屋內湿气甚重,沉闷阴鬱,更让严振东这个习惯了山东气候的北方人难受。 他甚至恨不得撕开胸膛,把心肝脾肺都取出来,放到火塘中滚上一滚,烤得烂熟。 就在这种煎熬中,严振东耳朵忽一动,从漫天风雨中,听到几个异样的呼吸声。 以他行走江湖的经验,完全可以判断出来,这分明是几个女子被堵了嘴,而且还被关在狭窄逼仄之处,才会有这种声响。 严振东神情一变,强忍了好半晌,等听到呼吸声渐行渐远,將要消失之时,终於是將被子一掀,翻出窗户。 可以料想,他这一次出手,必然会引来麻烦,可预见的未来中,多半夜不会再有他想要的安生日子。 但严振东现在想到这些烦心事,却无比平静,好像那些焦躁,在做出选择的一剎那,都尽数离他远去,如释重负。 他也不感慨,也不嘆气,只是笑了笑,在心中默念一句:“管他妈的!” 管他妈的! 第七章 既见北帝,为何不拜? 张扬冒雨前行,不一会儿,就到了北帝庙。 眾弟子对他印象深刻,知道此人非是一般香客,先是分人去通知庙祝,又將他引入正殿。 庙祝刚从后殿赶来,一见张扬衣衫浇湿,就知道必有要事。 他神情一变,环顾四周,关了大门,走进正殿,拱手道:“这位道长,白日一见,还不曾请教仙乡何处。” 张扬拱手回礼,认真道:“武当弟子,张扬张天放,见过庙祝。” “武当弟子?!”庙祝先是一惊,旋即瞭然,喜道:“怪不得,未知道长远道而来,有何指教?” 他也是有法术在身的人物,自然看得出来,张扬是练法高手,气机清正醇厚,属道门真传,丝毫做不得假。 更何况,若是不练法术倒也罢了,既然练了法,又在真武帝君驾前,谁敢口出妄语,冒充武当弟子? 张扬开门见山道:“我匆匆而来,是因为遇见有妖人以邪术害人,欲请庙祝出手,助我一臂之力,找出此贼踪跡。” 张扬不提对幕后黑手身份的猜想,只说妖人、邪术,如此一来,北帝庙贵为佛山第一宫观,便没有拒绝的理由。 庙祝皱起眉头,沉吟道:“若真有妖人操持邪术,贫道自然义不容辞,不过……” 这个穿黄衣、挽道髻的老头子,手挽尘尾,抬起头,直视张扬,目光灼灼。 “北帝庙自有规矩,虽为同道,也要上请北帝爷爷,让他老人家定夺。” 张扬一听就知道,这老庙祝是要藉此机会,试一试自己的手段,只是一笑,伸手一引。 “请!” 术法与武学修行,都注重一个“炼”字,区別就在於所炼之物不同。 武学炼精,术法炼气。 这个精字好理解,便是人体精华,代指气血、筋骨、臟腑等,炁却並非是天地灵气,而是一种念头。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道经所云:“气必生於人,亿万念头,七情盘踞,皆是气。” 不过,除去人有七情念头,其实山川河岳、日月星辰,乃至天地乾坤,亦有其精魄,以及七情运转。 所以,炼气也就有了出世、入世两派。 出世一脉,体察天地,重在清灵二字,要遵循种种清规戒律,追求心境无垢,方能体悟乾坤变化,对资质、心性都有极高要求。 入世一脉,则是藉助生人七情、愿力、念头,方能成就法术,虽然门槛更低,修行更快,却也更容易走火入魔。 因此,世上绝大多数炼法术的术士,都是入世派,这位老庙祝亦是这般出身。 其实,北帝庙中也存有一本入世派炼將召神的真法。 只是自明朝景泰年间,重修北帝庙以来,庙中弟子便无一人修成此法。 老庙祝道號云白,年轻时亦是一位奇才,曾被北帝庙长辈公认为百年以来,天赋最高、也最有希望修成內炼法之人。 可云白老道纵然苦熬五六年,亦未能“內炼精气神以成將”,不得不走上入世之路,如师门前辈一般,学一些操持香火愿力的法门。 自此以后,云白虽然法力日渐深厚,对出世派的道门真传,始终有执念,就如点点星火,虽是暗淡,却久久不熄。 所以,他一见张扬,心中这点念头就像是火星子落到了油锅里,一发不可收拾。 得了张扬应允,云白神情肃然,正衣冠,手中拂尘一甩,当即便开始施法。 他那苍老、矮小、佝僂的身姿中,平白透出一股威严庄重,气机似与庙宇穹顶相接,广博浩大。 老庙祝双手掐诀、结印,踏罡步斗,举手抬足间,袖袍鼓盪飞扬。 因真武帝君兼有盪魔之责,所以铜胎金身两侧,还摆放著兵器架,皆是铜製,共有三十七对,七十四件,刀枪剑戟、斧鉞鉤叉,一应俱全。 在云白的法术牵引下,这些兵器皆是颤动不已,嗡嗡作响,似要挣脱束缚,飞天而去。 忽然间,云白站定方位,伸手一引,香案供桌上,一张黄符纸飘起,落入火盆中,化作漫天飞灰。 这些纸灰並未落地,反倒是被一股灼热气流托举,形似龙捲,不断向上攀升,飞旋不止,彼此碰撞,更有錚然金铁声,凌厉非常。 纸灰升到最高点,已有足足七十四片,如铁骑列阵,颯然横空,兵锋直至张扬,杀机四溢。 张扬一眼就看出来,老庙祝用的是交感法术,以纸灰为替身,抽取七十四柄法器中兵戈煞气,用以攻敌。 这种交感法术,需要两者外形相似,又有长时间的接触,方能施展成功。 古老相传,新婚夫妻会將头髮交缠在一起,头髮相续,心也相连,便是交感法术的一种运用。 老庙祝修行数十年,法力甚深,又身处北帝庙道场中,全力施为之下,这一记法术的威力,已远迈强弓硬弩。 就算是严振东这种横炼大成、筋骨如铁的外家高手,也决计抵挡不住,要被射出一个个血窟窿。 除此之外,更有一股金戈铁马、所向无敌的横暴杀气,充斥殿宇,將这座清净道场,硬生生化为修罗杀场。 这是纯粹的精神压迫,寻常武人立身此处,当场就要被嚇得心气全无。 唯有借相法有成,心坚如铁、不可动摇的大拳师,方能抵抗。 云白老道一运起法术,面容凝如金铁,威严深重,肃声道: “既见北帝,为何不拜?” 张扬笑了声,“身为武当弟子,当然要拜祖师。”也不看空中纸灰,只仰视北帝金身,口诵真武宝誥。 “志心皈命礼。混元六天,传法教主。普为眾生,消除灾障……” 张扬念咒之时,神情虽是肃穆,却无丝毫信眾对神灵的虔心拜服,反倒一派从容,平等视之。 他念完宝誥,扬起袖袍,右手在香案上一抹,取了三根香,左手拔了木簪,横簪胸前,披头散髮。 张扬双手一合,三根香与簪子横竖交错,形如柵栏,再忽地转身,背朝真武面朝人,向前一拜。 云白目光一晃,只觉那条披头散髮的影子,似乎在剎那间变得无比壮大,与真武大帝的神像融为一体,不分彼此,同样的庄重威严,至高无上。 紧接著,铜胎金身似乎也因这一拜,推金山、倒玉柱般压下来,庙祝一时难分真幻,心神狂震,纸灰亦砰然碎裂! 真武驾前,刀兵禁绝! 老庙祝法术被破,浑身一颤,袖袍翻卷,衣袂纷飞。 可他却不管不顾,只是盯著张扬,眸光失神,口中喃喃自语,已有癲狂之態。 “神意与真武金身相合,你分明是出世派道人,怎会有这般手段!不可能、不可能,你到底是什么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