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6:从煤矿开始的商业大佬》 第1章 停职 “文子,文子!快醒醒,再睡该误了换班了!” 听到母亲杨玉芹的呼唤,谢文睁眼坐起。 土炕上铺著苇席硌得浑身疼,双眼睏倦沉得像粘了胶:昨天他又是夜班,从矿上走回来二里半的山路,回家天都大亮了。 扒拉了几口红面鱼鱼睡到现在,脑袋还昏昏沉沉的。 这是穿越1986年的第三天,多少还有点不適应。 前世他是国企生產部主任,管著几百號人。某天在车间纠正违规时,一道电弧闪过就没了意识。 再睁眼,成了晋北山区,一个名叫高家坡村的十六岁少年。因为家里几亩玉米地被村里的私人煤矿占了,父亲谢海跟矿长高玉华磨了一个礼拜,才换了这份保安的差事—— “哎,这脸色咋这白,是没睡好?” 杨玉芹端著个豁口的粗瓷碗挑帘进门,望著儿子面露心疼,“夜里煤场的风是不是又灌脖子了?我把你的棉坎肩拆洗了,今儿晚上就穿起,挡住风就不冷了。” 谢文心头一暖——前世父母走得都早,没享过福,如今的母亲在这穷年月,还总想著疼他。 他接过碗,温乎的小米粥混著黄豆香滑进喉咙,困意散了大半:“娘,不冷,煤场有炉子。” “冷也得穿!”杨玉芹把新磨的玉米面窝头塞进他布兜,“这差事是用咱家地换的,一个月九十块真不少——你爹刨上半年地,都未必能落下这么多。哎……就是实在熬人了点,往后回家好好补觉,就別帮著你爹干活了。” 谢文嚼著噎人的窝头,不时大口喝糊糊,思绪却没停: 在这鸡蛋五分,猪肉八毛一斤的80年代山村,九十块妥妥是高薪——壮劳力在地里刨一年,除去种子化肥,能落下二三百块就算不错了。 可这巡夜打杂的差事熬夜受累倒是次要,关键是没啥前途就是吃年轻饭。 抬头看著母亲担忧的目光,谢文有了盘算:先攒三个月买辆永久自行车,除了代步,矿上总有人抱怨买烟啥的麻烦,他可以在门房设个摊赚外快,肯定能小赚一笔。 再攒半年收点山药蘑菇核桃啥的,拉去县城供销社卖,差价至少翻一倍……等有了钱就扩院子盖仓库专收山货外销——过两年若能搭上高矿长,承包矿上后勤供应,不光补回占地损失,发家致富也不在话下。 “娘,放心我一定好好干,让你和爹过好日子!” 正琢磨著怎么跟后勤套近乎,院门外传来“吱呀”一声——两个穿蓝色劳动布工装的人走了进来。 打头的是矿上办公室主任李汉阳,身后还跟著个扎低马尾的陌生女孩。 快到换班的点了,他来干什么? 谢文隱隱觉得不妙,上班第一天见过这人,总掛著假笑说话滴水不漏,並不是个好打交道的。 他没急著打招呼,反而摸了摸口袋里的烟——是昨天买的“羊群”,不算好,但应付场面够了。 谢海刚提著柴刀从外面回来,见了人赶紧放下工具迎上去:“李主任,这是咋了?是不是文子这娃淘气惹啥事了?” 李汉阳看了看谢文做出副为难状:“淘气倒是没淘气,文子上班这几天倒还算勤恳,只是——” 骤然话锋一转,嘆了口气,“磅房今天一早反应丟了煤——整整三吨!昨儿是文子的班,他没及时发现上报。矿上研究了一下,决定先让文子停职,等调查清楚了再说。” “三吨?”谢海瞠目结舌,声音都变了调,“这可不少啊!咋能丟的……” 谢文也是一震。 他太清楚三吨煤意味著什么—— 在这物资相对匱乏的年代,三吨煤足够两户人家一冬天烧火烧炕了;煤场时有丟煤,都是村民拎个篮捡点煤渣偷著烧,矿长也从没追究过。 况且高家坡煤矿出產的是无烟煤,耐烧得很……三吨煤最少得用三轮才拉的走,甚至可能是矿上运输队搞的鬼! 而且先前也是丟煤,矿上也只是让值班的红伟写了份检查,怎么到他这儿直接停职了? “停……停职?”杨玉芹慌了,上前拉住李汉阳的胳膊,“李主任,是不是弄错了?文子这孩子上工后一直挺老实的,咋会这样呢?你,能不能给想想法子?” “玉芹嫂子,我也没办法。”李汉阳轻轻拨开她的手,苦笑了几声,“你说咱都一个村的,能帮著说说咋能不管呢?可这次丟的实在太多了,高矿长都发了火,必须严肃处理……你看,这是矿长亲自下的通知。” 转身从女孩手里抽过一张盖了公章的通知,上面確实有高玉华的签字。 “当然了,矿上也会调查……文子若是没责任,调查完自然能復职,可要是查出来他有牵连……” 李汉阳话里的意味再明显不过。 谢文看看那低著头摆弄衣角的女孩,又瞅瞅李汉阳,突然想起上工第二天,他撞见这货跟运输队长王三平嘀咕,王三平还塞给他两包烟,仿佛是红塔山—— 而王三平的侄子,前几天还托人问过谢海,这个保安的差事是咋来的。 李汉阳这么积极,说不准是跟王三平串通一气,把自己换掉给他侄子腾位置! 谢海的脸沉得能滴出墨来,指著谢文的鼻子骂:“我早跟你说过,上了班就得打起精神!你倒好,值个班能睡死!现在好了,差事要黄了!” “爹,別说睡死了,一整宿我都没合眼。”谢文异常平静,“昨晚按照规定我还多巡了两圈,煤场的铁丝网都是好好的,也没听见动静。三吨煤不是小数目,不可能凭空消失,这里面肯定有问题。” 李汉阳一听这话不笑了:“文子,这可不兴胡说啊!要传出去了,岂不是在说矿长的决定不公?” 注意到他骤变的神色,谢文反而笑了:“没,咱在高矿长手下吃饭,还能说他的不是?但毕竟是在我的班上丟了东西,我总得自证清白。” 李汉阳拧眉,刚要说什么却被一旁的女孩拽袖子制止,谢文却一脸篤定地往下说著,“主任,既然矿长决定停职,我自然是得尊重。但是,矿上要允许我查这件事。要是查不明白,这差事我心甘情愿辞;要是查出来是有人搞鬼,那谁也別想把这屎盆子扣我头上来!” 李汉阳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这半大小子能说出这番有理有据的话语。 打量著谢文,他笑了:“行!你能主动承担责任,倒也是个好样的。但我也得提醒你,要是私下瞎折腾,影响了矿上秩序,可就不是停职这么简单了。” 说完,他把那停职通知拍在磨盘上,带著身后的女孩转身就走。 第2章 调查 李汉阳走出院门时,谢海仍在磨盘边骂骂咧咧。 杨玉芹眼圈红了:“文子,你逞啥能啊?咱哪能跟矿上较劲?要不我去求求高矿长……” “娘,不用。”谢文把通知叠好揣进兜里,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灰,“这事没那么简单。要是我不查清楚,就算復职了,也会有人天天那这事说,差事也干不稳。” 说话时他瞥了眼院门口,留意著外面的动静—— 杨玉芹急得直抹泪:“这可咋整啊,要是差事没了,咱家地也没了……” 谢文刚打算说说自己的打算,院门外突然传来“轰隆隆”的摩托车声,两辆自行车紧隨其后,在黄土路上溅起一阵尘土。 一个和谢文同年的年轻人骑著红色“嘉陵”冲在最前面,深蓝色劳动布工衣被风吹得敞开,露出里面印著“健美”二字的背心。 高宇,矿长高玉华的独子,谢文从小穿一条开襠裤长大的髮小,也是高家坡出了名的混不吝。 他猛一剎车,车尾甩得差点翻车,那俩紧跟在后的半大青年赶紧下车扶住车座—— 红伟叼著根没点燃的烟,手里还拎著根木棍;拴柱满脸横肉,腰间別著把电工刀,俩人都是高宇保安队的铁桿跟班。 “文子!谁他妈敢停你职?”高宇跳下车,一把揪住谢文的胳膊,眼睛瞪得像铜铃,“是不是李汉阳那老东西?我这就带红伟拴柱找他去!让我爹把他调去下矿!” 红伟立马晃了晃手里的木棍:“宇哥说得对!敢欺负文子哥,咱打断他的腿!” 拴柱也跟著点头:“我去堵他家门口,让他三天不敢出门!” “你闹什么?”谢文看看四周,將声音压得低,眼神往磨盘上的停职通知瞟了瞟,“上面是你爹的签字,你去闹,不是逼著他当眾打自己脸?再说了,我靠你发火把停职公告撤了,全矿都得说我『看丟煤还耍横』,我以后怎么在矿上立足?” 高宇愣了愣,挠了挠头,刚冒起来的火气泄了一半:“那……那总不能让你背黑锅吧?煤又不是你偷的!” “所以要查。”谢文笑了笑,伸手口袋里掏出羊群烟,递了一根给高宇,又扔给红伟和拴柱各一根,“这是精煤,不是村民偷来烧火的量,肯定是拉出去卖了。找到卖煤的地方,证据摆出来,谁也栽赃不了我。” 高宇眼睛一亮,拍了拍摩托后座:“对!查!红伟拴柱,咱都一块去!文子,上来!” 谢文翻身跨上后座,双手拽住高宇的工衣后领,又回头对杨玉芹喊:“娘,放心,我不蛮干,查清楚就回来!” 杨玉芹还想叮嘱,摩托车已经“突突”响著冲了出去,红伟和拴柱蹬著自行车紧隨其后,红伟嘴里的烟被风吹得明灭不定,拴柱时不时晃一下腰间的电工刀,活像要去赴一场硬仗。 “先去供销社。”谢文凑在高宇耳边,“张主任眼尖,矿上的人买东西都往那儿跑,说不定他见过拉煤的车。” “得嘞!”高宇加大油门,摩托车捲起一阵黄土,顺著土路往村头冲。 夕阳把四人的影子拉得老长,在鬆软的黄土上拖出一串深浅不一的痕跡。 高家坡供销社是一溜土坯房,柜檯后坐著满脸皱纹的张主任,正戴著老花镜拨算盘。 听见摩托车声,他抬头一看,赶紧放下算盘站起来:“哎哟,高师傅来了!这是要买啥?” 高宇刚要开口,谢文先从摩托车上跳下来,摸出烟盒递了一根过去,还掏出火柴帮张主任点上:“张叔,忙呢?我们来问问,昨天有没有人拉著精煤来卖?三吨多的量,您见没见过?” 他说话时身子微微前倾,语气客气,没让高宇的急脾气冲了场面。 张主任正吸著烟脸却变了,摆了摆手:“没有没有!供销社收煤都是跟矿上后勤科统一订的,私人送的煤我可不敢收——再说矿上刚丟了煤,高矿长正发火呢,我犯不著触这个霉头!” 红伟从自行车上跳下来,凑到柜檯前:“张主任,你再想想?是不是有开三轮车的来问过?” “別瞎猜!”张主任猛地拉下脸,“我这铺子小,经不起折腾!要买东西就快说,不买就別挡著门口!” 眼看红伟骂了句“老东西”要动手,谢文赶紧拉住他,对张主任笑了笑:“张叔,您別生气,我们就是隨口问问。要是您以后听说啥消息,跟我们说一声,这烟我当请您抽。” 他顺势把烟盒往柜檯边推了推,张主任瞥了眼烟,脸色缓和了些却没拿烟,只是挥了挥手让他们走。 四人没再纠缠,骑上车往邻村砖窑赶。 砖窑离高家坡三里地,远远就能看见铁皮短烟囱冒著黑烟,空气中飘著烧煤的焦味。 砖窑老板杨老板是个络腮鬍大汉,正拿著铁锹往窑里添煤,见他们过来,直起腰喊:“你们是干啥的?” 高宇跳下车,刚要开口,谢文先上前一步,递过烟:“杨老板,我们是矿上的,来问问丟煤的事。昨天有没有人拉三吨精煤来卖?” 杨老板接过烟夹在耳朵上,陪笑说:“哎哟,是矿上的同志啊!您说笑了,我这砖窑用的都是掺黄土的碎煤,精煤多贵啊,我可用不起。您看我这煤堆,全是次品,烧砖够使就行。” “真没有?”谢文蹲下身,摸了摸窑边的煤堆——果然都是泛黄的褐煤。高家坡的煤层好,出產的都是无烟煤,表面好似打磨金属般油亮,跟眼前的玩意儿截然不同。 而且砖窑利薄,用无烟煤烧砖成本太高,杨老板確实没必要冒这个险。 “杨老板,打扰了。要是有消息,麻烦您跟矿上通个气。” 从砖窑出来,太阳已经贴著山落下去,余光把几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高宇骑著摩托车,没了刚才的劲头:“这都跑了两个地方了,啥线索都没有,会不会是拉到更远的镇上去了?” “再去李家坳私人煤场看看。”谢文指著西北方向,“那老板跟矿上没瓜葛,说不定敢收私煤。” 赶到李家坳煤场时,天已擦黑。 煤场老板是个精瘦的中年人,正指挥工人用塑料布盖煤堆。 听说他们要查丟煤的事,老板叉著腰冷笑:“我这儿收煤都要过磅登记,昨天就没收过煤。你们要是怀疑我,就去搜!搜出来我认栽,搜不出来你们得赔我耽误的工时!” 红伟擼起袖子就要往煤堆冲,谢文赶紧拦住他。 他绕著煤场转了一圈,目光落在地磅上——地磅乾乾净净,没有新鲜的煤末,显然他没乱说。 “老板,我们就是例行问问,不耽误你干活。”谢文冲老板点了点头,拉著几人往外走。 往回走的路上,夜色渐浓,山风颳在脸上凉颼颼的。 拴柱蹬著自行车,喘著气抱怨:“宇哥,文子哥,要不別查了,明天我去堵王三平,逼他承认算了!我看全矿就他最可能!” 高宇也泄了气:“是啊文子,跑了一下午,腿都快断了,还是没线索。实在不行,我还是去求我爹,让他別追究了……要不,给你再换个差事。” 谢文没接话,眼睛盯著路边零星亮灯的农户——家家户户的烟囱都飘著烟,大多是掺了柴禾的黑灰色,呛得人皱眉。 可最西边那户,烟却淡得近乎清透,顺著风飘出去老远,连一点呛味都没有。 他突然拍了拍高宇的肩膀:“等等,你们看那户人家。” 高宇顺著他指的方向看过去:“嘿,那是高老三他家,我爹跟他还沾著点远亲呢!他家咋了?” 第3章 人赃並获 高宇顺著他指的方向看过去,隱约瞧见院门上掛著的旧灯笼:“是啊,我爹跟他还沾著点远亲呢,他家咋了?不就是烧火做饭吗?” “不一样。”谢文往前凑了凑,目光锁在那缕烟上——到底前世管过生產,他自然能分辨清楚: 普通农户烧的都是矿上筛下来又掺著柴禾烧,烟又黑又呛;只有纯的精无烟煤,燃烧才会这么充分,烟淡得几乎看不见,连味都清。 “他家的烟不对劲。”谢文皱著眉,拽了拽高宇的工衣让摩托车再靠近些。 四人凑近,趁黑避著看门狗绕了两圈,却一无所获—— 高宇挠了挠后脑:“难不成藏起来了?” 谢文摇头:煤这玩意虽重,可三吨也是一堆了,高老三家巴掌大的地儿,总不能堆在屋里。 “难不成,搁菜窖了?” 红伟正默念,一旁的高宇却突然指著墙角那堆黑物:“我想起个事!高老三的儿子高峰,好像在镇上开了个打蜂窝煤的小厂子,听说最近生意还挺火。” “蜂窝煤!”谢文猛地一拍大腿——三吨精煤直接拉去卖太扎眼,但打成蜂窝煤混著普通煤渣卖,谁也看不出来,“走!咱去镇上,探探他那个厂子!” 高宇拧动车把,摩托车在夜色里加速,红伟和拴柱赶紧蹬著自行车跟上,车灯刺破黑暗,照得土路两旁的野草影影绰绰。 平鲁县城的蜂窝煤厂在粮站旁边,几间大瓦房亮著昏黄的电灯,门口堆著几摞码得整整齐齐的蜂窝煤,两台压煤机器“轰隆”作响。 高峰正叼著烟,指挥两个工人往板车上装煤,菸捲在嘴角一翘一翘的。 谢文让高宇把摩托车停在暗处,先摸了摸口袋里的烟,才慢悠悠走过去,笑著冲高峰喊:“老板,买蜂窝煤,啥价啊?” 他故意装成普通村民,想先探探口风。 高峰迴头一看,见是陌生面孔,摆了摆手:“今天不卖了,剩下的都订出去了!明天再来!” “別啊老板,我家的正好烧完了,急著用。”谢文往前凑了凑,余光扫过车间里的煤堆,果然看见角落里堆著一小堆乌黑髮亮的无烟煤,“你这煤质量看著不错啊,是不是掺了好料?” 高峰的脸色瞬间变了,刚要开口,高宇已经带著红伟拴柱冲了过来:“高峰!別装了!我们不是来买煤的,是来问你昨天收的煤!” 高峰愣了愣,看清是高宇,赶紧把烟掐了,脸上堆起笑:“哟!是高兄弟啊!你咋来了?这是啥意思?啥煤啊?” “別跟我装糊涂!”高宇上前一步揪住他的衣领,谢文却按住他的手,示意他別衝动,自己则径直走到车间里的煤堆边。 他拿起一块刚压好的蜂窝煤,拇指和食指一掰,里面掺著的煤末赫然在目——和矿上的煤一模一样。 他又走到压煤机器旁,摸了摸模具凹槽:上面还沾著没清理乾净的无烟煤,灯泡光一照泛著金属的光芒。 “高老板,这是什么?”谢文把沾著煤的手指伸到高峰面前,语气平静却带著压力,“普通煤渣能有这么亮的光泽?你跟我说说,这煤是哪儿来的?” 高峰的眼神躲闪著,往后退了一步:“这……这是我前几天从別处买的劣质煤,可能掺了点好煤的沫子,不算啥大事吧?” “不算大事?”谢文冷笑一声,指了指墙角用苧麻线吊著的那本黑乎乎的红旗本,“那你把记帐本拿出来看看?昨天进了多少煤,卖给了谁,一笔一笔都记著吧?要是真没问题,我们立马就走。” 高峰的脸“唰”地白了,伸手就去抢那本红旗本,红伟眼疾手快,一把抢过来递到谢文手里:“文子哥,你看!” 谢文翻开帐本,借著电灯的光一看,昨天的记录清清楚楚:“收煤三吨,加工蜂窝煤一千五百块,卖给镇东头小卖部五百块,剩下的存库房。”旁边还画著个三轮车的简笔画,车身上歪歪扭扭写著个“王”字。 “这是谁拉来的煤?”谢文指著那个“王”字,眼神死死盯著高峰,“是不是矿上运输队的王三平?” 高峰嘴唇哆嗦著,半天说不出话。 高宇气得一脚踹翻了旁边的煤筐:“好你个高峰!敢帮著偷矿上的煤!你也知道我爹跟你爹沾著亲,你这是胳膊肘往外拐!走,跟我们去矿上见我爹!” “別別別!”高峰赶紧抱住高宇的腿,声音都带了哭腔,“兄弟,我错了,我这就把卖煤的钱都退回来,求你別告诉我爹,也別告诉高矿长!不然我这厂子就完了!” 谢文蹲下身,拍了拍高峰的肩膀,语气放缓了些:“高峰,你要是想从轻处理,就跟我们去矿上指证王三平,说清楚是他让你加工煤的,还有他送煤的时间和路线——这些都说清楚了,我们保证不让你厂子关门,就是写份检討,退了赃款就行。” 他故意给高峰留了条后路,知道这种小老板最怕砸了饭碗。 高峰犹豫了半天,终於点头:“行!我跟你们去!但你们得说话算话,別封我厂子!” “放心,只要你老实作证,我跟我爹说情。”高宇一把拉起他,谢文则把帐本揣进兜里,又摸出烟给那两个工人递了一根:“我们是矿上查案的,耽误你们干活了,明天让高峰给你们加俩工钱。” 工人赶紧摆手,不敢接话。 四人押著高峰,骑著车往矿上赶。 夜色更深了,摩托车的灯光在土路上拉出长长的光带,红伟和拴柱兴奋地喊著:“终於找到证据了!文子哥,这下你清白了!” 谢文坐在车后座,看著前方矿上的灯光,心里却还压著其他事。 他知道,这只是第一步,明天跟王三平的对峙才是硬仗,但有帐本和有高峰的证词,还有高宇在旁边帮衬,他有信心能把这黑锅彻底掀开。 回到高家坡时,已经是半夜。 谢文让红伟和拴柱把高峰带到矿上的保卫科看著,特意叮嘱:“別为难他,给他倒碗热水,等我们过来。” 自己则和高宇回了家。 院子里,谢海和杨玉芹还没睡,正坐在磨盘边等他,桌上放著温在灶上的小米粥和两个窝头。 见谢文回来,杨玉芹赶紧迎上去:“文子,找到线索了吗?” 谢文点了点头,把帐本递给谢海:“爹,找到了,是王三平让他侄子王强偷的煤,拉到镇上让高峰打成蜂窝煤卖了。明天我们就带高峰去矿部指证他。” 谢海翻著帐本,手激动得发抖:“好!好——总算是洗清你的冤屈了!” 高宇往炕沿上一坐,拿起窝头就啃:“海叔,明天我一早就带我爹去保卫科,让他亲自问高峰。保证让王三平和李汉阳那两个傢伙吃不了兜著走!” 谢文却摇了摇头:“不能这么急。高峰现在心里还慌,要是明天见了高矿长说话顛三倒四,反而让王三平抓住把柄翻供。今晚咱得去保卫科跟他对好证词,把王强拉煤的时间,车的型號,王三平怎么交代他的,都记清楚,免得漏了细节。” “还是你想得周到。”高宇拍拍脑袋,把窝头咽下去,“那我现在就去保卫科,跟他对证词!” “我跟你一起去。”谢文站起身,从灶台上拿了两个热窝头揣进兜里,“高峰肯定饿了,给他带点吃的,他才肯好好配合。” 两人走出院子,夜色里的山村静悄悄的,只有几声犬吠。 高宇挠了挠头:“文子,还是你厉害,换我早就衝上去揍高峰了,哪想到还能让他乖乖作证。” 谢文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肩膀:“对付这种人,硬来没用,得抓著他的软肋——他的厂子就是他的命根子,捏住这个就好办。” 这是他跟供应商们打交道练出来的本事,对付小老板百试百灵。 赶到保卫科时,红伟和拴柱正靠在门口打盹,见他们进来,立马精神了:“宇哥,文子哥,这小子老实得很,没敢乱动。” 高峰缩在墙角的长凳上,看见谢文手里的窝头,咽了咽口水。 谢文把窝头递给他:“吃吧,吃完了我们问你几个问题,你老实回答,別撒谎——撒谎对你没好处。” 高峰接过窝头,狼吞虎咽地吃起来,噎得直打嗝。 谢文从桌上拿起纸笔,坐在他对面,语气平静地问:“昨天王强拉煤来的时候,是几点?他开的什么车?有没有牌照?” 第4章 水落石出 高峰咽了口窝头渣,一脸怯懦:“大概是昨天凌晨四点多……王强说这煤是他叔从矿上弄的次品,没人要,让我放心加工,还说卖完了还有。” 谢文指尖夹著笔,另一只手摸向口袋—— 烟盒空了,他下意识咂了咂嘴,才想起昨晚在蜂窝煤厂抽完了最后一根羊群。 “他用什么车拉来的?有没有牌照?”他往前凑了凑,语气又紧了几分。 “是辆东风小三轮,没牌照,车斗盖著帆布。”高峰缩了缩脖子,“他说怕矿上的人看见,特意绕了后山的小路来的。” 谢文把细节一一记在纸上,又问:“王三平后来跟你联繫过没?” “今天下午他偷偷来的,问煤卖得怎么样,还说要是有人问起,就说煤是我自己从镇上买的。”高峰声音越来越小,“我当时就觉得不对劲,可他是矿上的运输队长,我不敢不听……” 高宇“啪”地拍了桌子,震得桌上的茶缸都跳了:“好!这些话明天你跟我爹说清楚!敢撒谎,我让你厂子都开不成!” 高峰赶紧点头如捣蒜:“不敢不敢,一定老实说!” 从保卫科出来时,夜色彻底沉了,黄土坡上的风颳得人耳朵疼。 谢文摸了摸口袋,终於从夹层里翻出一根皱巴巴的“羊群”,应该是之前剩下的。 他赶紧摸出火柴点燃,猛吸一口,暖意顺著喉咙往下滑,心里的顾虑才压下去几分。 “文子,明天就等著看好戏吧!王三平那老东西,肯定得滚蛋!”高宇伸著懒腰,语气满是自信。 谢文吐了个烟圈,目光望向矿上的方向,菸蒂上的火星隨著呼吸明灭:“不好说。自打你家这煤矿开窑,王三平就是运输队长吧?矿上的司机和路线他都门清,现在正是出煤的旺季,你爹未必会直接动他。” 他吸著烟,脑子里飞快转著——这种“能用但有问题”的老员工,领导向来是“先稳后调”,不会一刀切。 高宇愣了愣:“那咋办?总不能任由他在矿上偷煤吧?” “等。”谢文掐了烟,把剩下的半截夹在耳朵上,“你爹要是真想处置他,肯定有办法;要是暂时不动,也会给我个说法——他不会让我白受委屈。” 况且,王三平这混帐可不仅仅是偷煤和栽赃……他是打算把屎盆子盖我头上,搞得我丟了饭碗换他侄子上; 要真让他弄成了,偷煤可就更近水楼台了。 不过看著好哥们担忧的神色,谢文却还是拍著他肩膀笑了:“好了兄弟,咱知道你是掛心;但这么晚了还是先回家歇著吧……今儿多谢你叫上红伟拴柱陪著我到处跑了。” 被谢文拍著肩膀,高宇的急散了些,挠头一笑:“你客气啥!得嘞,咱早点回去歇著,高峰就让红伟拴柱盯著——正好是他俩的班。” 本书首发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说这话时,两人一前一后推著摩托往村口走,晋北夜里的凉风吹得路边的酸枣刺沙沙响。 谢文转头对高宇说:“你也赶紧回家睡会儿,明天还得跟你爹说事儿呢……別让阿姨担心。” 高宇点点头,跨上摩托车又回头:“那你也早点歇!要是王三平敢再找你麻烦,立马喊我!” “知道了!”谢文笑著摆手,看著摩托车“突突”地消失在晨雾里,才摸出火柴,把刚才没抽完的菸蒂重新点燃。 他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吸菸,望著矿上的方向。 烟圈在空气里散开,谢文的盘算越是清晰:王三平想借偷煤栽赃把他挤走,算盘打得精; 可高玉华不是糊涂人,运输队的权柄再重,也不能让一个蛀虫一直啃著矿上的好处。 等烟抽完,谢文掐了菸蒂,扔进路边的土沟里,转身往家走。 不管高玉华最后怎么处置王三平,他的清白已经攥在手里,接下来的路,只要稳著走,总能踩实了。 ………… 回到家时,谢海正蹲在院门口抽旱菸,烟杆上的火星忽明忽暗。 见谢文回来,他赶紧磕了磕烟锅:“咋样?矿长那边有信没?” 谢文接过烟锅,把耳朵上的半截烟续了上去,点燃后吸了一口:“高矿长今早会问高峰,我的清白肯定能洗清,但,我估摸著那王三平暂时动不了——他管著运输队,矿上现在离不了他。” 杨玉芹端著小米粥从厨房出来,闻言脸沉了些:“这是……要不了了之?” “不是。”谢文把烟锅还给谢海,“我猜,是想找个两全的办法,既不耽误运煤,又能治王三平的错。” 高玉华能当矿长,不会连“赏罚分明”的道理都不懂,只是要等个合適的时机。 第二天一早,谢文揣著几块钱往村头小卖部走;烟盒空了,癮上来实在熬不住。 可刚拐上村南的土路,正好撞见王三平夹著一只套著黑色塑胶袋的长条物,行色匆匆往矿上去。 对方眼神阴惻惻地扫他一眼,没打招呼便加快了步伐。 谢文心里冷笑:看来王三平已经知道消息,慌了。 “文子,来买啥?”小卖部老板高三旺擦著柜檯,见他进来,笑著招呼。 “来包五台山,再给我拿瓶女士香檳。”谢文递过钱,做出一副若无其事,“刚才是矿上的王队长来过?” 高三旺斜睨他一眼,拽出个木盒边找零边点头:“来了,买了条红塔山……脸色不太好,跟他娘丟了魂似的。” 谢文还没来得及说话,高三旺递过来毛票时脸上已多了几分看好戏的神情,“哎我说文子……是不是矿上丟煤的事跟他有关?” 谢文撇嘴接钱,先急火火地拆烟盒点上,长长吸了一口才笑:“叔,你这不白问吗?高矿长都不知道,我哪儿能知道?” 高三旺撇嘴:“看看,你这人就没劲了!不说你在矿上保卫科么?咋,连个这事都不知道?有啥信儿的跟叔讲讲不成吗?” 我呸,大老爷们的跟个鸡婆似得这么八卦,还能真把消息告诉你的。 谢文撇嘴一笑,边往外走边胡乱回答:“就算我在保卫科,也不是事事都知道嘛!” 第5章 处置 刚踏出小卖部的门,就听见“突突”的摩托声——高宇骑著嘉陵衝过来,一歪差点蹭到土坡,急吼吼喊:“文子!我爹都到保卫科了,快上车!” 谢文赶紧把刚拆的“五台山”揣进兜,手里的女士香檳晃出细碎的泡沫,被高宇一把拽住胳膊拽上后座:“这啥……好傢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想著喝饮料了?” “给我娘带的,她念叨好几次想尝尝甜水。”谢文搂住高宇的腰,把玻璃瓶塞进衣兜,“路上看见王三平了,夹著个黑塑胶袋往矿上赶,脸跟锅底似的。” 高宇拧动车把往矿上冲,风颳得耳朵疼:“一准是有人通风报信咱带走了高峰,他知道事情要暴露了!” 谢文没接话:王三平揣著一条红塔山鬼鬼祟祟的,肯定是跑到矿上求情通路子去了。 呵呵,拿著一条红塔山,就想把这事平了? 也不好好想想,就我班上你弄出去的那三吨煤,够买多少红塔山的! 可想到这里,谢文隱隱约约又觉得哪里不对劲,可思来想去没想出来。 到矿上保卫科时,院里已经停了辆黑色的桑塔纳——这年头,桑塔纳可是个稀罕物件; 別说在相对闭塞的晋北地区,就是京城沪上这样的大城市都相当罕见。 其稀缺性不仅仅是因为价格,还因它的销售权集中在上海大眾及其指定的国营汽车销售公司,普通消费者需通过“批条子”或特殊关係才能购买。 矿长来的这么早,可见对这事有多重视……谢文连忙掐了菸蒂,把剩下的半截夹在耳朵上。 刚进门就见高玉华坐在长凳上,中山装熨得平整,手里捏著那本红旗帐本,眉头拧成疙瘩。 高峰缩在墙角,见他们进来,身子又往回缩了缩。 高宇刚要开口,被高玉华眼神制止,转而看向谢文:“证词都对过了?” “对过了,”谢文递上记满细节的纸,“凌晨四点,无牌东风三轮,绕后山小路,王三平下午还去叮嘱高峰串供……另外,运煤的是他侄子王强。” 高玉华扫了眼纸条,又看向高峰:“他说的是实话?” 高峰头埋得快贴到胸口:“都是实话,我可不敢骗矿长。” “那王三平呢?”高宇忍不住插话,“证据都齐了,赶紧把他叫来吧!” 高玉华啪地一声合上帐本,却心平气和:“你懂什么?” 高宇懵了,眨了眨眼刚要追问,老爹却缓缓站起,把目光转向高峰:“四哥,你说咱也是亲戚里道的……外人联合起来坑我便罢了,你这胳膊肘也朝外拐,跟上外人一块掏我的煤啊?” 高峰的头埋得更低了,肩膀发抖:“高……高矿长,我错了,我真是鬼迷心窍了……” “错哪儿了?”高玉华上前拍拍他肩膀,“你爹跟我爹当年还是65军的战友,咱俩更別说了,打小撒尿和泥一块玩大的;要论辈分,那王三平算个啥?再说了,矿上的规矩你不是不知道,想弄点煤做蜂窝煤,你直接找后勤科说一声,我还能不给你批点低价次品煤?非要跟著王三平那混小子瞎掺和。” 高峰连连点头:“是是是,兄弟教训得对!我就是怕麻烦您,又听王三平说那煤是没人要的次品,才一时糊涂……下次再也不敢了!” “还有下次?”高玉华眉头一挑,隨即又鬆了下来,从兜里摸出烟盒——是硬壳红塔山,抽出一根给他点上,“你那小厂子养活一家子不容易,我也就不多计较了。” 高峰如蒙大赦,腰杆都直了:“多谢兄弟,多谢兄弟!往后你说啥就是啥,哥哥我往后绝对跟你和矿上一条心!” 高玉华笑笑,一边搂著他的肩膀往外走,一边说著没营养的家常话,隨后拉开门扯著嗓子大喊:“大刘!” 一个穿蓝色工装的男人立马跑进来,正是矿上的公务车司机:“矿长,您吩咐。” “把我四哥送回家,路过供销社,捎二斤点心。”高玉华交代完,看向越显愧疚又连连推辞的高峰,“不是给你的,是给嫂子跟小琳的。” 高峰千恩万谢地跟著刘新乐走了,保卫科里只剩下高玉华,谢文和还没缓过神的高宇。 见老爹慢悠悠地把门关上又点了一根烟,高宇赶紧上前:“爹,证据都这么清楚了,你赶紧把王三平叫来问啊!他偷了咱家煤不说,还打算栽赃给文子……这种人,你还能把他留在咱家矿上?” 高玉华却好像没听见,反而转向谢文:“文子,委屈你了。” 谢文赶紧往前凑了半步:“看您说的……高矿长,我不委屈!您处理得公道,高峰也是一时糊涂,给个改过的机会应该的。” 果然如他所料:高玉华不提处置王三平的事。 无声打量对方复杂的眼神——不是包庇,而更像一种权衡。 谢文这话一出,高玉华对他面露讚许,又指了指桌上的帐本:“丟煤的事,证据虽然指向王三平,但你值夜班期间没及时发现异常,也有责任。” 谢文还没吭声,高宇先急了:“爹!这怎么能怪文子?明明是王三平跟高峰偷了东西还故意栽赃,文子是被冤枉的!他不光没犯错,还查出了真凶——你不奖励就算了,怎么他还有责任了?” 听到高宇帮自己说话,谢文感动地看了好兄弟一眼。 可他旋即注意到高玉华审视自己的眼神,立马诚恳地表示:“矿上的资產和人员安全,本就是保卫科的责任;那日是我的夜班,没及时发现异常守住煤场,就算是有人算计,也是我的疏漏。矿长说得对,这事我確实有该担的责任。” 一边说,他一边留意著矿长的神情,见对方神色缓和也没有反驳,继续往下说,“追查煤的下落,其实也是我的权责……矿长能还我清白就好了!往后再值岗,我肯定多留心,绝不让这种事再发生。” 盯著谢文看了几秒,高玉华的眉头彻底舒展了:“你能这么想,就说明没白在保卫科待。不像某些人,出了事先想著推责任。” 他话里意有所指,目光扫过桌上的帐本,又看向谢文,“行了,责任的事不用再提,今儿你先回去,明天到我办公室来一趟……以后,就不要在保卫科干了。” 第6章 「歷练」 一听这话,高宇比谢文更急:“爹,您这是干啥?文子不在保卫科,难道让他下矿挖煤?把高峰放了就算了……毕竟跟咱家沾著亲,可那王三平偷煤还栽赃文子,我们累了一宿好不容易查到证据,难道就让文子白受这冤屈?往后矿上的閒话都能把他淹了!” “你嚷嚷什么?这么沉不住气,还能干成什么大事?”高玉华瞪了儿子一眼,语气虽重,却没真动气。 隨后他转向谢文,语气放缓了大半,伸手示意他坐下,“文子,你別听这浑小子瞎咋呼,先坐,咱爷仨仔细说道说道。” 谢文连忙笑著应了声,顺势在对面长凳上坐下,心中已是瞭然—— 果然如自己所想,高玉华不处置王三平是板上钉钉了。 眼看对方点了根烟,並深吸了一口才慢慢说著:“我不是放著王三平不管,也不是打算让你受冤屈。你想想,自打咱矿开窑,王三平就是运输队长,整整五年了——矿上主要运煤路线他最清楚,几个司机也都是他一手带出来的。” 他顿了顿,指著面前高峰没带走的帐本,“还有车队的帐目都攥在他手里,我让办公室都查过,滴水不漏……现在秋收刚过,周边砖窑电厂啥的天天催煤,违约金一天就是上千块,这时候撤了他,车队立马散架,百十號人的饭碗都悬了。” 谢文无声点头:如果因为这三吨煤把王三平撤了,车队就乱套了。 到时候耽误了出煤进度,那损失可不是这点煤的事了……作为矿长,能保证煤矿的稳定盈利比什么都重要。 高宇也听明白了,但还是有点不服气:“那,那也不能让文子受委屈啊!” “委屈?我什么时候说,打算让文子受委屈?”高玉华白了儿子一眼,从兜里摸出烟扔给谢文。 谢文接过烟却没点,而是应承道:“是,矿长您考虑得周全!我明白的……您在出煤旺季不好动他,但这王三平靠著您给的权吃油水,您也確实不能放任他胡闹了。” 高玉华显然没料到这半大小子如此通透,頷首一笑:“好小子,看来不光脑子活,也明事理……这样,我给你安排个好去处!” 说完,他看了一眼身旁的儿子,忽然宣布,“文子,我打算让你去车队,管帐!” 谢文一凛,立刻表示道:“没想到矿长这么信任我!您放心,到了车队,我一定把帐目理得明明白白,不瞎折腾,也绝不放过该盯的事。” 一旁的高宇看了看两人,面露难色:“爹,您让文子去车队,是不是……” 不过他还没说完,就被父亲的眼光打断,只能无奈地抓了抓头髮。 高玉华却似乎没看到,而是对谢文说:“你明白就好。去了车队不要跟王三平对著干。先把帐目理清楚……特別是油票,修车和运输费,车辆以及配件的损耗这些要核实清楚。另外,矿上出煤的路线,司机们的脾性也要慢慢摸透——以你的聪明,应该明白我用意。” 谢文听著,不时认真点头,高玉华又继续说完,“还有,这个王三平要给你使绊子,或者是哪个谁刁难你,也不要忍著,直接来找我。我既然让你去,就会护著你。” “多谢矿长关照,我记在心里了。”谢文起身,恭恭敬敬地回答著。 “行了,查了一宿也累了,回去好好歇著。”高玉华摆了摆手,“明天一早先来我办公室报到。”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好,那我先回去了,矿长您也保重身体。”谢文起身躬身告辞,转身时瞥见高宇还皱著眉,冲他递了个“放心”的眼神。 跟值班的拴柱借了二八大槓回家,顺便偷摸告诉他高玉华的安排;另外再三叮嘱他,有关丟煤那事以及自己的事千万不要乱说。 这会儿正是早班刚开工的时候,矿上的机器,把整座山都震得山响,眼看煤面子扬出来了,他赶紧蹬车回家,只想回家跟爹娘说一声。 把著车小心地顺著蜿蜒的土路下山回村,谢文暗想:高玉华將他安排到车队,並且直接碰对方最核心的利益……一旦觉察了什么,就等於借他的手除掉王三平。 这一手果然厉害,既不耽误旺季运煤,又能稳稳收回车队的控制权。 不过话说回来,高玉华未必觉得自己有这能耐……把自己推到王三平眼皮子底下盯著帐本,他再想捞油水就得掂量掂量了。 拐过盘山路,谢文避开迎山而上的解放车,又想起高宇刚才那欲言又止的样子。 显然,连他都懂县官不如现管的道理……经过这事,自己去车队必然会王三平针对。 工作不好开展是肯定的,身为队长的王三平,还会用他手头那点权给自己找麻烦。 他要给我找麻烦,我怎么还有点期待了? 谢文笑了。 前世在车间管著几百號人,上上下下打交道的人也多了去了。 各种阳奉阴违,明里暗里使绊子的手段见得多了……他还真想看看王三平有什么能耐。 ………… 刚拐到村口老槐树下,就听见树底下闹哄哄的——这里是村里的“情报站”,谁家的閒事都能在这儿传得沸沸扬扬。 但今天这“情报站”里,却混著个年轻男人的大嗓门,透著股咋咋呼呼的劲儿。 谢文放慢了蹬车的力道:村里的年轻汉子要么在矿上上班,要么在地里忙活,谁愿意凑在老头老太堆里嚼舌根? 不由顺著声音往树底下瞟,只见老槐树下围著一圈人,最中间站著个穿劳动布工装的年轻男人,袖口卷到胳膊肘正唾沫横飞。 这一留心不要紧,结果便听到句“你们还不信了咧,矿上丟的那煤,一准是谢海家那小子乾的!” 谢文双眉骤然收紧,先是脚一撑停住自行车,却没急著上前。 那人相貌有些眼熟,好像是车队的……郭庆牛? 快速在原主记忆搜罗:这小子也是司机,但基本是短途为主,还在车队管帐和库房。 第7章 谣言?身正不怕影子斜 儘管对此人的其他情况不了解,但这种活轻鬆又能管帐的人,十有八九是队长的亲信。 正想著,红伟爹张老根拧眉:“文子那孩子挺稳当的,哪儿能干出这事?” 郭庆牛撇嘴:“知人知面不知心!丟煤刚好是他值夜班,王队说他连铁丝网都没查明白,指不定故意放跑偷煤的,自己还沾了手!他要是没偷,高矿长咋单独叫他去办公室?肯定是认错求饶呢!”郭庆牛越说越得意,周围村民开始窃窃私语。 谢文实在听不下去,重重咳嗽一声,树底下瞬间安静。郭庆牛见是他,反而凑上来挑衅:“哟,正主回来了?是不是磕头认错了?” 谢文靠住自行车,笑眯眯道:“饭能乱吃,话不能乱讲。矿长找我是正经事,怎么到你嘴里就成了磕头认错?你要不信,咱俩现在就找矿长对质?” 不等对方反驳,他立刻切换话题,“偷煤顶多开除,可有些人却打算『偷人』!给人家有夫之妇挑水送煤糕,这坏名声的事,可比偷煤严重多了吧?” 这话一出,人群瞬间炸锅。 韩婶瞪圆眼:“庆牛,你真给晓丽家送煤糕?人家都嫁邻村了!” 郭庆牛脸涨得通红,急著辩解:“我是帮她公公!她,公公最近腿脚不利索!” “那为啥后晌去?还把人家晒的衣裳碰掉了,慌慌张张塞回去?” 谢文做一副无辜状连连追问著:在煤炭的原產地,“偷人”可比“丟煤”惹眼多了! 周围鬨笑声响成一片,郭庆牛无地自容,嘴里骂著“谢文你这浑小子血口喷人”,可也不敢反驳,更不敢在这村口情报站久留,转身跑了连懒汉鞋都丟了一只。 “哎,我说庆牛哥別走啊!”谢文故意喊了一声,“你还没说呢,王队跟你说我偷煤,是哪本帐上记的?你不是常说自己管著车队的『文化事』吗,咋不拿出来给大伙瞧瞧?” 人们笑得前仰后合,张老根拍著谢文:“还是你机灵!这庆牛就该这么治治,要不瞎传著坏你名声咧!” 谢文笑笑:“身正不怕影子斜。” 说完他推车往家走。 先去拴柱家还了车,推门看见杨玉芹蹲在鸡窝旁撒玉米茬子,明显心不在焉——谣言显然已经传到她耳朵里了。 “娘,我回来了。” 谢文喊了一声,杨玉芹立马凑上来:“文子,村里传你偷煤,是不是没跟矿长说清?要不咱找小宇帮忙?” “娘,別信那些閒话,王三平一准是听到啥风声,让那郭庆牛来搅局的。”谢文帮她捡玉米,“矿长都弄明白了,还放我半天假,明早让我去他办公室报到,给我调个好岗呢!” 他没敢直说去车队这事,怕母亲操心。 见她还是不放心,谢文揉著肚子:“娘,这都大闹五臟庙了,能给弄点吃的吗?查案一宿没睡啊!” “这就给你热!”杨玉芹擦手往灶房走,没多久烟囱就冒起青烟。 谢文叼著烟,把之前凑的一些木桿拖出来,打算补觉后修羊圈……刚穿越的当天,他就发现了这些“安全隱患”,今天可算有空修一修了。 “文子,吃饭了!” 听到母亲喊他,谢文擦擦手走进灶房,眼看灶台上还是老三样:玉米糊糊,烤土豆和老咸菜。 谢文表情僵硬,对比前世顿顿有肉,还能跟工友去馆子里喝两盅,哪遭得住这份清淡? “娘,咱就不能换个样儿?”他放下土豆,带著点憋闷却没太冲,“每天就这糊糊土豆,嘴里快淡出鸟了。” 杨玉芹无奈:“娘知道,你这半大小子正是能吃的时候……可,可咱家现在实在是紧张;矿上征了咱那几亩玉米地,补偿款刚够买几只羊。你爹说地不种了,趁著身子还硬朗,先养著羊添补家用——往后咱家除了你那工资,得靠羊过日子,哪敢乱花钱买白面割肉啊?” 她抬眼看看谢文,声音又软了些,“你刚去矿上,工资还没发,等羊卖了钱……要不,娘给你炒个鸡蛋?就一个,鸡窝里刚下的,还热乎著。” 说著就往鸡窝去,小心翼翼摸出个鸡蛋,像捧著宝贝。 她倒了点胡麻油,磕进鸡蛋,撒上野葱,“滋啦”一声,香味飘满灶房。炒好后,她把碟子往谢文面前推:“吃吧,野葱提味。” 谢文没动,把碟子挪中间:“娘,一起吃。” “娘不吃,太油腻。”杨玉芹找了个藉口又推回来。 谢文夹起一块鸡蛋往她嘴边送:“娘,你每天做饭料理家务,还餵鸡餵羊,你比我累,得补补!” 杨玉芹张嘴接住,嚼著嚼著眼睛就红了。 谢文从上衣摸出那瓶女士香檳,杨玉芹盯著瓶子,眼神里满是疑惑,“这是啥?咋又乱花钱了?” “甜水,专门给你买的。”谢文起开瓶盖,果香一下子盖过了玉米糊糊的味道。 他倒了小半碗递过去,“买烟时看见的,镇上办席都喝这个,也想让娘尝尝。” 杨玉芹接过碗,先凑到鼻尖闻了闻,才小口抿了一口。 甜丝丝的味道在嘴里散开,她的眼睛倏地亮了:“这……这也太甜了,得不少钱吧?” “不贵,零钱买的。”谢文笑著添了点,“等我发工资,天天给你买。” 杨玉芹小口喝著,嘴角一直翘著,指尖攥紧了碗沿。 谢文就著鸡蛋吃糊糊,只觉得这顿寡淡的饭,比前世任何大餐都香——他更篤定了,往后不管在矿上多难,都得站稳脚跟多赚钱,让娘再也不用这么扣扣搜搜过日子。 院门外传来脚步声,谢海手里攥著羊药回来了,老远就喊:“文子,矿上的事咋样了?矿长处置那王三平没有?” 杨玉芹赶紧递过擦汗的毛巾:“孩子刚回来,还没吃几口饭呢。” 谢文放下筷子:“爹,您放心,矿长听了我和小宇的匯报,已经把事情弄清楚了。” 他没提矿上的猫腻,也没提高玉华因为出煤旺季的事,压根没动正主王三平的事,也不打算把“调岗”的事和父亲细说。 原主记忆里,这位父亲性子急,要是听说这些,整不好会去矿上瞎打听,反而会给他添乱子。 看到他还是不放心,谢文又说了些宽心的话,“矿长还说我查案辛苦,给我放了半天假,让我明早去他办公室报到,给我换个活儿干,不用再值夜班了。” 第8章 一定要过好日子! “给你换啥活啊?”谢海皱著眉追问,手里还攥著擦汗的毛巾,“累不累?这矿长……不会是让你下井去了吧?当时征地时候可跟咱保证过,不能让你下井去!” “哪儿能啊!高矿长亲自过问的事,一准差不了。”谢文笑著打哈哈,故意揉了揉眼睛,露出几分倦意,“昨儿跟高宇他们跑了大半夜查案,一宿没合眼,现在脑子还昏沉沉的。我先去里屋补个觉,等睡醒了,把羊圈剩下的那几根木桿钉上,省得夜里进野狗。” 这话一出,杨玉芹立马接话:“对对对,赶紧去睡!娘给你把枕头晒过了,软和。” 说著就往屋里走,要帮他铺褥子。 谢海还想再问,被杨玉芹拽了一把,递了个眼神——孩子明显是累著了,还不想让他们多操心,再追问反倒添堵。 他只好把话咽回去,冲谢文摆摆手:“那你好好歇著,羊圈的活儿不急,等你歇够再说。” 谢文应了一声,起身往屋里走。 母亲三下五除二给他铺好被褥,带著一脸掛心还是退出门去。 刚躺下,就听见外屋父母小声嘀咕——杨玉芹说“这下可算能放心了,矿长肯给换活儿,说明没怪咱文子”,谢海嘆著气说“文子这孩子,啥都自己扛,大了,有谱了”。 把胳膊垫在脑后,盯著房樑上掛著的旧草帽——那是爹年轻时下地用的,帽檐都磨破了边。 合上眼睛,思绪不由得又转向了调去车队的事,但可惜的是,有关车队的事情,原主知道的实在太少了。 在矿上就干了几天保安,每天要么守大门要么巡煤场,连运输队的院子都没进过,只偶尔听拴柱红伟閒聊,说王三平是矿上的“老人”,打高家坡煤矿开窑起就当运输队长,一当就是五年。 前世他见过太多干了多年的老部门长,表面上跟领导客客气气忠心耿耿,背地里早把部门变成了“自留地”—— 就拿车队来说,汽油票多报,帐面作假,再把轻鬆的活派给亲信,这些捞油水的套路,他闭著眼都能数出来。 別的不说,就这说话就能弄走三吨煤的架势……车队没猫腻才怪。 可具体是啥猫腻? 谢文一点头绪都没有。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超讚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他甚至不知道运输队里谁管台帐谁管加油,只听高宇提过一嘴王三平有亲戚在队里,具体是啥亲戚管啥活,也没一概不知。 就在倦意上来时,听到杨玉芹在跟谢海说“明天给文子煮个鸡蛋带著”,谢海应著“我擼了点榆钱回来,你给做点拨烂子浇上酱,文子爱吃这一口”,这些细碎的话像温水,浇灭了他心里的纠结。 想再多有啥用?去了就知道了。 谢文把顾虑都拋到脑后——先睡够了,明天才有精神应付。 ………… 清晨天刚亮,谢文骑辆破旧的二八大槓往矿上赶。 盘山路顛簸,车链子“哗啦”响,车把上的布包晃荡,里面搪瓷缸磕著不锈钢饭盒噹噹响,装著母亲做的榆钱拨烂子。 沿途玉米地早已不是往年模样:本该绿油油的叶子蒙著层煤黑,边缘卷边,快成熟的穗子蔫头耷脑,风一吹,翻出背面的煤印子,连野草都绿得发黑——都是煤矿煤尘的影响。 风里的煤味从淡到浓,呛得人喉咙发燥。 山脚下的玉米地到了煤矿边就断了,像被硬生生切了一刀。 剩下的空地停著三辆解放卡车,车斗里的煤堆得冒尖,煤尘顺著车缝往下掉,在地上积了厚厚的一层黑,连野草都长不出来。 路边几间土坯房,墙皮被煤烟燻得发黑,黑渍顺著墙缝流淌,像一道道脏泪痕。 门口坐个穿蓝布褂的老头,攥著旱菸杆,烟锅已灭仍叼在嘴里,直勾勾盯著运煤卡车;脚边黄狗耷拉耳朵,煤尘落身上也懒得抖,只往他脚边缩。 这老头家跟谢文家一样,被煤矿占地给了补偿……儿子则在矿上开车。 刚到大门口,就撞见蹲在墙根抽菸的拴柱。 见著谢文他掐了烟跑上来:“文子,你可算来了!车队有人到处瞎咧咧,说你是『偷煤被抓包,走后门才没被开除』,连做饭的霍师傅都问我是不是真的!” 谢文拍了拍车座上的灰:“由他们去,皮燕子都长在他们自个儿身上,我还能拿胀塞堵住了不成?” 从布包里摸出五台山,给拴柱递了一根,“红伟那边有动静没?” “正盯著运输队的登记本呢,说郭庆牛都没出车。”拴柱帮他点上烟,还是有点不放心,“可这閒话难听啊!要不我跟红伟去跟他们理论理论?” “理论啥?”谢文吸了口烟,“越理论他们越得意。你记住,干活的人靠手说话比靠嘴管用。” 他拍了拍拴柱的肩膀,“你回保卫科盯著,我先去矿长办公室报到。” 办公楼是栋新盖的红砖楼,走廊里飘著油墨和煤尘混合的味道。 走到矿长办公室门口,谢文刚抬手打算敲门,就从半开的门看到一个穿著深蓝工衣的身影。 是个梳低马尾的姑娘,身形纤细,侧脸白净得几近透明,正拿块抹布正擦拭铁皮柜,办公桌上的报纸文件也整理过了。 谢文正琢磨在哪儿见过,姑娘察觉门口有人,抬头开口,声音清亮礼貌:“你找高矿长?他还没来呢,估计得再等会儿。” 按晋北这边的话说,这姑娘生得真俊,弯弯的柳叶眉杏眼清亮,相比这山沟沟里的女子,她竟有几分江南少女的温婉明媚。 谢文立马想起来:这不是李汉阳来他家送停职报告,跟在后面还扯他袖子的姑娘? 是办公室跟著李汉阳打杂的吧……想到这里,谢文转瞬微笑道:“我叫谢文,矿长让我今早报到。” 姑娘“哦”了一声,却迅速避开了谢文的目光,眼神分明有些对新环境的拘谨:“我知道,主任昨天提过。你要是不著急,要不进来等吧?我刚擦了椅子。” 谢文瞥了眼齐齐整整的办公室,微笑摆手:“不用,我在门口等就行。” 第9章 报到 “那我就不招呼你了……” 女孩礼貌地欠欠身,继续拿著抹布擦柜子,而走廊的另一头却传来李汉阳的声音:“哟,文子!矿长让你报到,来的这么早啊?” 谢文扭头,正巧对上他那標誌性的假笑,转瞬也满脸堆笑:“主任来的更早!趁著矿长还没来,我来帮你墩地吧,哪能劳动您干活呢?” 李汉阳笑了笑,把墩布往门边一靠:“这就完事儿了……你呀,想帮著干活,明儿就早点过来。” 说完这话他目光往矿长办公室一瞟,话锋一转,“正好忙完了,给你介绍下——晚秋!你过来下!” 女孩听闻连忙从矿长办公室出来,头微微低著,更显拘谨。 李汉阳笑著对谢文说:“这是我侄女,林晚秋,刚从县城来矿上帮忙,以后你们可得互相照应著点。” 谢文心里瞭然,面上却不动声色,笑著冲林晚秋点了点头:“原来是李主任的外甥女……之前你跟主任去我家,没来得及打招呼,失礼了!” 林晚秋脸颊微红,抿唇小声道:“没事,我……我也是刚过来,很多事还不懂。” 谢文笑著又问道:“对了,你名字是哪个『晚』啊?” “是夜晚的晚。”林晚秋回应。 谢文若有所思地念了一句:“停车坐爱枫林晚,霜叶红於二月花……林晚秋,这名字真有诗意,咱这山沟沟里的姑娘不是什么春桃冬梅,就是招弟引弟的,一股子土坷垃味……主任,您这外甥女名字真雅致!” 这话一出,林晚秋猛地抬头。 一旁的李汉阳的假笑也有些僵,眼里满是意外……只当他是个没读过多少书的山村小子,没想到他不仅读过,还能把诗词立刻灵活运用。 “呵呵,没想到咱们文子还挺有文采!” 一声中气充足的玩笑从走廊尽头传来,三人回头:矿长高玉华夹著公文包走来,身后跟著司机刘新乐。 林晚秋下意识地退到李汉阳身后,却攥著衣角不断看几人反应。 而李汉阳迅速春风满面迎上去:“矿长您早啊,正跟文子聊我家外甥女的名字有诗意……看您今天精神头不错,是有啥喜事啊?” 高玉华笑著摆摆手,却没接他话头:“可不诗意么?晚秋他爹可是上海来的知青,柜里全是书……当年还是县中学的校长呢!” 这年头的读书人可金贵,尤其是大城市来的读书人。谢文不由肃然起敬:“原来如此!当真是与眾不同。” 林晚秋一脸谦虚:“矿长过奖了。我爹现在已经不是校长了……就是个普通老师罢了!” “普通老师能教出这么周正的姑娘?”高玉华拍拍李汉阳的肩膀,“你这当舅舅的,可得好好照看晚秋,別让矿上的糙汉子们嚇到她。” 李汉阳连忙应著:“还真是矿长您想的周全,多谢您关照!” 高玉华转头对谢文道:“跟我来文子。” 谢文点头:“好嘞,矿长。” 临走时,他下意识瞥了眼林晚秋:那秀气的姑娘正低头整理不合身的工衣……阳光从走廊窗户落在她发梢竟有光晕,在满是煤尘的走廊里,透著一抹不沾尘世的洁净。 收回目光,谢文跟著高玉华往办公室走去……他明白,好戏要开始了。 进门后高玉华往椅子上一坐,摆摆手示意谢文坐对面椅子上,又对刘新乐吩咐:“去车队把三平叫过来,就说我有要事交代。” “好嘞,矿长!”刘新乐转身出门。 高玉华丟给谢文一根红塔山,抽了两口从抽屉里拽出一本册子。 眼看那牛皮纸封有点年头了,谢文向前探探身,高玉华看出他的认真,先是笑笑,隨后眼神多了几分怀念:“文子,这本帐……是我的老伙计,也是矿上第一辆解放车的司机高永明记的。” 谢文凑上前,只见高玉华小心地翻开第一页,已显泛黄的纸张上字跡工整,“你看,这是他记的油票——哪天加了多少升,多少钱一升,车號是啥,都標得明明白白;还有维修记录,换个剎车片,补个轮胎,花了多少钱,找谁修的,都记得清清楚楚。” 谢文无声看著:他也经歷过手工帐时代,明白如此一本事无巨细的帐册是何等分量,更能明白这记帐人有多用心。 “矿长,那这位师傅还在不在矿上?” 谢文明白矿长的用意,立刻表示道,“您安排我去管帐,我想找他请教请教。” 听到这话,高玉华夹著香菸的手一顿,嘆了口气道:“你有这份心就很好……哎,那会儿咱矿还不大,就他一人跑车送煤还要记帐,一直都是连轴转。后来帐面宽裕了些,打算再买几辆二手解放车,他就出事了。” 也就是说,在王三平组建车队前,煤矿是有个负责任的“前辈”。 谢文略是斟酌措辞:“我明白了矿长。您的意思,是想让我也学这位高师傅,车队大大小小,哪怕是进出一颗螺母,也要记得清清楚楚。” 高玉华看看他,露出讚许的笑容:“真是响鼓不用重锤,好样的。我留著这本帐,不光是念想,是想让管帐的人知道,咱矿上的每一分钱,每一滴油,都得明明白白,不能有半分含糊。当然了,车队的帐只是个开始——往后咱矿上,甭管是煤矿进出,日常消耗……哪怕是食堂的大白菜,都要正规起来。” 谢文回望著高玉华:“我明白您的意思了。矿的產值上去了,在您手下吃饭的人也越多了,是不能再稀里糊涂下去了……我也跟您保证,先把车队的帐捋顺,给矿上打个样!往后每一笔收支,我都让它有凭有据,谁也別想在帐上动手脚。” 高玉华看他的目光越是欣赏,隨后又道:“不过,我还想考考你,这本帐你发现点问题没有?” 谢文听罢后低头再看,很快回答道:“矿长,这本帐高师傅虽然记得很细,但没有期初和期末的数额……这样有两个问题:第一是库存数量做不到一目了然,第二,假设有人想做手脚,帐面上一时半会儿也很难被发现。” 高玉华心里除了惊讶还有愉快:就算是矿上的老会计,也做不到他如此一针见血的提出问题——看来用这小子,是真用对了! 刚要说话,门外就传来王三平的大嗓门:“矿长,您叫我?是不是旺季的运输路线要调整?” 王三平刚进门就看到谢文,笑容一僵旋即更加殷勤:“文子也在啊?跟矿长聊啥呢……是那丟了的几吨煤,有眉目了?” 第10章 车队 听到他提及丟煤那事,高玉华眉头一沉,却指著谢文道:“三平,之前你不说庆牛跑车又管帐,忙的脚打后脑勺,连个对象都没人给他说?我把文子派给你,今儿就去车队。” 王三平看看谢文,为难道:“矿长,这不大合適吧?文子是您看上的,一准是个好后生。但他也没驾照,咱队里的活不是开车就是跟车……这要让查车的扣了,不论是对海哥家还是咱矿上都不好。” 谢文没说话,只是无声看向高玉华。 对方显然料到了对方的牴触,看似隨意地说著:“想歪了不是?我没打算让文子开车,而是让他接替庆牛管帐和库房。文子去了,庆牛能跑跑长途,回头还能说个对象不挺好的?” 王三平笑容彻底僵硬。 但这老油条转瞬嬉皮笑脸,从上衣兜摸出好烟:“那要这的说我就明白了……我先替庆牛好好谢谢矿长了!您应该也知道,晓丽出嫁庆牛蔫了小半月,文子来了我也能托二婶她们给说个对象了。” 两人开了几句玩笑,王三平夹著烟又转向谢文,抬手拍他肩膀,那力道带著施压:“好小子,来咱车队怕是委屈你了哟……咱那儿活多事杂可得多费心!不过有啥不懂的只管问我,甭客气!” 谢文立马起身,顺势握住王三平拍肩膀的手:“有队长这话,我可有主心骨了……我心里刚才还直打鼓,怕您嫌我笨,不乐意教什么的。” 高玉华立马接话:“是这么话说!三平,那我就把文子交给你了。得,这几天也別让庆牛出车了,好好跟文子交接一下——另外,” 说到这里,他將桌上那本帐啪地合上,郑重交给谢文,话却是对王三平说,“既然车队去新人,咱不妨也趁机会立两个新规矩:首先帐目库存都得合適清楚,务必做到出入相符;第二嘛,就是往后领用材料都要审批……咱矿上来了个念过高中的文化人,我打算从车队开始建正规帐,跟城里那些大厂子一样,也要核算成本。” 边说边把手掌搭在王三平肩上,揽著他往门外走,“三平,咱矿上现在不像以前,跟著咱吃饭的人是越多了——我让文子去,也不是信不过你,是咱得知道哪笔钱花在刀刃上,哪能省著点,这样矿才能长远,你这队长的位置也坐得稳当,不是?” 王三平忙点头哈腰:“矿长您说得对,是该算清楚,以前是我懒了,没顾上这些。” “不是你懒,是以前没人帮你搭手。”高玉华把两人送出门,“你跟了我五年,永明出事之后,就是你天天跑夜路,跟查车的扯皮……这些我都记著。现在让文子管帐,其实是帮你——往后你专心代我管著弟兄们,多好?” 101看书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便捷 全手打无错站 跟在两人身后出门的谢文暗想:这话像是给王三平递了个台阶,也明晃晃地透著暗示——我知道你从前有猫腻,但现在给你机会,別再犯糊涂。 王三平乾笑两声:“矿长您考虑得周到,我明白,一定配合文子把帐捋顺……算成本!” 高玉华这才满意地笑了:“这就对了老伙计!好了好了,文子你跟你王队长干活去吧。” ………… 从办公楼到车队的路不算远,却走得满是沉默。 王三平叼著烟不时瞥来一眼,谢文能看出对方眼里有对矿长的忌惮,还有对自己的牴触。 “队长,咱这解放车有年头了吧?” 谢文视若无睹,把手指向远处停放的几辆车。 王三平“嗯”了一声,没多接话,目光仍落在前方煤尘厚积的地面。 刚拐进车队大院,就见郭庆牛正蹲在库房门口清点送来的劳保,抬眼瞥见谢文,手里动作停了,那表情好似吃吃了半斤苍蝇:“文子?你,你咋来了?” 昨天让他在眾人面前出丑,今天居然跟著队长来自个儿地盘了? 郭庆牛又將疑惑的神情转向王三平,可后者却似乎没看到,反而清了清嗓子,突然扯直了嗓子喊:“没出车的都出来!过来认认人!” 没一会儿,从库房旁边的一溜小平房钻出几个汉子,有叼著菸捲的,有繫著油污围裙的,还有揉著眼睛像是刚睡醒的;凑过来时,目光都落在谢文身上,带著好奇和看热闹的模样。 “哎弟兄们,这是谢文,矿上拨给咱的人,专管帐和库房。对了,领东西啥的以后找他就成——都得走帐啊!人矿长可说了,不能再稀里糊涂的,哪怕是领个螺母线手套啥的,都要签字记帐!” 王三平弹弹菸灰又往下说,“哥几个不能嫌麻烦啊……文子可从矿长手上领了死命令,谁要坏规矩,就是给自己找麻烦!” 眾人顿时收住笑容面面相覷。 谢文知道他这话是冲自己来的,刚张嘴打算说两句,不想王三平却宣布都愣著干啥,赶紧散了忙活去,竟把人们直接遣散了。 自己不光是破了丟煤那事,更让他侄子王强顶替自己当保安的算盘落了空; 如今在高玉华的安排下进了车队,直面他经营多年的捞油水路子……所以这下马威,早在他预料之中。 儘管他心里明镜似得,却没有跟王三平正面衝突的打算。 除了因为高玉华提醒过这事,谢文也打算把主要精力用在工作上:先把这边顺利接下来再说,王三平要是敢找他麻烦,毕竟身后还有矿长。 手里握著高玉华给的帐本,谢文走向不知所措的郭庆牛,语气平和:“庆牛哥,矿长让你这几天別出车,专心跟我交接帐和库房的事,咱现在开始吧?” 看著谢文,郭庆牛一脸不自在:“成!还有啥不成的?只是……” 说著將目光转向库房门口的几个纸箱,“这是三姐那儿刚下发的劳保,我刚清点到一半,刚队长打了下岔对不少號了。要不——” 谢文马上接过:“那咱一块点!这样,我打算建一本新帐……打今儿起经我手的,甭管是进还是出,都先记新帐上;然后忙完这些,咱俩一块对旧帐,再清点库房这些,你说呢?” 第11章 混乱 郭庆牛低头翻弄记满数字的草纸,多少带点为难。 谢文一下就明白了:昨儿在“村口情报站”被自己当中揭穿,还跑丟了一只鞋……他心里一准还拧巴著。 看穿后他立刻递上了台阶:“庆牛哥,我听村里人说,你是咱高家坡第一个高中生,也是咱矿上学问最好的人。往后我在车队管帐管库,有啥不懂的,还得多向你请教。” 这话正好说到了郭庆牛心坎里,心想这小子还真会说话……但转念又想,他是矿长亲自点的人,真要是因为这点事耽误了交接,传到高玉华耳朵里,王三平未必会护著他,最后吃亏的还是自己。 於是他立马咧嘴笑了:“好说好说……我一看文子你机灵劲就干成,难怪矿长器重你呢!” 说著领著谢文往纸箱堆走去,“来,咱俩这就干……文子你是不知道,这些劳保用品送来就没个规整样!咱三姐还要求每个月底领,然后月初又要按人头髮下去,这几天忙得我哟,是脚不沾地——” 谢文边听他抱怨,边把目光转向面前几个纸箱。 別看车队加上自己一共八人,劳保用品还真是不少:线手套,帆布手套,棉纱,毛巾,肥皂,洗衣粉等等,另外还有茶叶和冰糖,都堆积在那几个纸箱里。 谢文扫了几眼道:“依我看这个月先入库,到下个月咱们把东西从三姐那儿领出来之后,就地分发给兄弟们——这样一来也不占咱库房,还节约时间。” 郭庆牛一愣,旋即拍对方肩膀笑了:“好傢伙,就说你真是聪明——可咱队里情况特殊,常有人出车不在;另外,毛巾肥皂这些可以分发下去,但棉纱线手套啥的都是隨领隨用。” 谢文不解:“棉纱我能理解,线手套按照每人的份例发下去不就好了?” 郭庆牛摆手,示意他帮忙清点归类:“干一干就知道了……先前我也是这么想,把领回来的东西直接发下去。结果不是今天丟了,就是明天车出的多磨烂了,跑到我这儿不停扯皮。” 谢文点头:前世车间里也常有工人抱怨有人小偷小摸,什么焊工手套都有人拿……而车队司机常年跑外,工况不一样,劳保磨损快慢也差得多;真按份例发,免不了有人觉得吃亏,反倒闹矛盾。 “还是庆牛哥经验足,不然我往后指定被这些琐事缠上。”他点完一摞线手套递上去,却注意到郭庆牛眼神闪躲,“咋了?” 对方四下一瞅,往调度室的方向瞟了瞟,“文子,昨儿村口那事,我可不是故意要嚼你舌根,是……” 话刚说到这里,调度室门口突然传来王三平的声音,带著不耐烦:“你俩干啥呢?光听你俩瞎扯,不干活吗! 两人同时抬头,只见王三平背著双手站在调度室门口,一脸的不耐烦,“庆牛,跟我去趟办公室,三姐说几张油票核不上。” 郭庆牛赶紧应声:“哎,好嘞王队!”出门前也不敢跟谢文说话,只是含糊地摆了摆手示意他先清点东西,自己去去就回。 两人並肩往院门走,王三平还不忘大声对谢文说,“劳保堆在门口像啥样子!赶紧往库房里拾掇……下班之前我要检查,看你整理成什么样了。” 谢文用同样的大嗓门应了句,心里却很瞭然—— 刚才郭庆牛应该是想说,那些“偷煤谣言”是王三平授意他散播的。可这王三平来得倒巧,分明是不放心郭庆牛跟自己单独接触,怕他多嘴。 本书首发101??????.?????,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谢文摇头笑笑,现在最重要的是赶快接手,而不是跟王三平置气。 用了半个小时,谢文把东西清点完毕,一一记在郭庆牛留下的草纸上,腾出一只空纸箱,把清点好的劳保先搬进库房。 然而推开库房大门的瞬间,一股混杂著机油铁锈和煤尘的气息扑面而来,呛得他立时紧蹙眉头。 库房比预想中狭小,混乱程度却远超预期:墙角的备胎东倒西歪,裹著厚厚的煤泥,新旧难辨; 几个机油桶横七竖八散落在地,桶口渗出的油渍將地面浸得发黑髮黏; 剎车片,螺丝螺母,皮垫之类的配件,不是散落在地,就是用破麻袋裹著堆在角落。 靠门边窗下摆著张老旧办公桌,唯有靠边的长柜带个合页锁,其余大抽屉,以及右侧三个小抽屉都能隨意拉开。 谢文很快找到了帐本——和高玉华给的那本条理分明的帐册比起来,这东西压根算不上“帐”: 脏兮兮的红旗本皮都磨破了,写过的每一页都卷得像晒乾的菜叶,上面还沾著机油和煤尘。 谢文拿起仔细一看,內页全是用铅笔胡乱涂写的痕跡,压根没有分类,出入帐混在一页纸上: 前一行写著“领线手套10副”,后一行就是“入库机油2桶”,再往下又是“领棉纱5团”……很多连日期和领用人都没標全,显然是匆忙记下的。 “这可费了大劲了。” 谢文自言自语。 不过郭庆牛是高中毕业,字跡还算工整,他逐页翻著,勉强能拼凑出意思: 哪些东西领过,哪些东西补过货……但至於进进出出的具体数额,领走的用在了哪里,还有库房还剩多少,完全是一笔糊涂帐。 谢文合上红旗本,和高玉华给的那本帐放在一块。 相比曾经那位前辈的,郭庆牛这本东西顶多算是个“领用流水”——甚至连领用流水都算不上,因为就算是个流水帐,期初结余多少,带日期的入库和领用,以及期末的结余多少统统都没有。 谢文紧蹙双眉:想凭著这本帐核对清楚库房的库存,基本上是做梦。 大概理清了思路,谢文把今天清点过的劳保用品搬进来,放在办公桌的另一侧,和混乱的库存隔开。 隨后他打了盆水,简单把办公桌收拾了一下,拿出郭庆牛留下的草纸,在背面用铅笔写了几样接下来要用的东西: 帐本,纸笔等文具是必须的,还有整理用的箱子,麻袋,谢文还打算跟矿长申请一些铁架子放小零碎。 第12章 新的开始 当然,最重要的还是帐册。 高永明留下的这本就很清晰,谢文打算沿用他的格式,先將库房內所有的物品清点一遍,然后一一入帐; 然后再按照入库,领用的流程:每一笔除了要有入库领用的凭证,都要记清日期,数量,领用人等等。 另外,他打算每个月底劳保入库前,再拿著帐盘点一边库存,看看是否帐目和实物相符,绝不能再稀里糊涂。 可这事单靠他一个人不行,库房这么多东西,要想全部过一遍,就算放下所有工作,也得最少十天半月。 而且,他还需要郭庆牛配合一同建新帐,这中间王三平或许还会不时找他麻烦…… 正对著库房內的一地狼藉思索,身后的叩门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谢文回头,见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站在门口,手里拎著个帆布包,正用询问的眼神看著他。 “谢师傅,我是咱车队的李文杰。”年轻人客气地开口,“下午要装车跑原平,我想领两幅手套。” 谢文示意他进来:“叫文子就行!你是矿口李大爷家的吧?咱两家都是让矿上征了地,然后就来上班了。” 李文杰眼睛一亮,咧嘴笑了:“哦对,你是海叔家的——” 眼看对方眼中的生疏消失,谢文笑笑:“记得当初征地那会儿,李大爷还跟我家说,征了地正好,不用费那把子力气地里刨食了。就是没想到你早来了几年,都成老司机了!” “啥老司机啊,就是跟著王队跑长途,瞎混饭吃。”李文杰摆摆手,回身看库房的一地狼藉,“不过……你跟高宇在保卫科呆的好好的,往这儿钻啥呢?瞅瞅这乱的,可不清閒啊!” 谢文故作憨厚抓抓后脑:“往哪儿钻,不也是矿长一句话么?不过李哥你这话是,我刚接手,看著这堆东西就头大。想先把所有物件清点一遍入帐,再按规矩立领用流程,可库房里东西杂,新的旧的混在一块儿,我一个人捋,没十天半月根本弄不完。” 李文杰立马拍胸脯:“甭发愁,下午我跑原平,后天下午一准能回来。回队里能歇两天保养车,完事我过来能给你搭把手——先前庆牛忙不过来王队就喊我帮忙,这我都熟。” 谢文心里一暖:“那可太谢谢你了李哥!你跑长途回来也累,本该好好歇著的。” “累啥呀!”李文杰咧嘴一笑,“库房捋顺了,往后咱领东西也方便,省得再像以前那样瞎扒拉耽误事。再说矿长把你派来,就是想让车队正规起来,咱跟著沾光。” 这道理,连这二十出头的年轻司机也懂,王三平管了五年运输队,居然放任库房乱七八糟……由此可见並非郭庆牛不称职,而是混乱的库房更方便他搞些猫腻。 谢文自然不会对李文杰说这些,而是先道谢过他的善意,隨后拿过刚才清点新劳保的草纸:“那我先谢过你了!往后领东西得按新规矩来——不过帐本票据啥的我这儿还没有,我先登记一下,等你从原平回来补个签名就行了。” “成!听你的!”李文杰凑到桌前,看著谢文一笔一划写下日期和名字,后面紧跟著“物品:线手套1副,帆布手套1副”和“用途:跑原平长途”,立时讚许道:“瞅瞅这就是精细人啊,要不然矿长要派你来呢……” 话说到这儿突然哑了火,谢文抬头看到他眼光正通过办公桌前的窗户往外看—— 是王三平和郭庆牛回来了。 没听清李文杰支吾了句什么,就见他脸上的热络已是褪去,猛地抓过自己递上的手套塞进工装口袋,几乎是一路小跑出了库房。 谢文一见此状,顿时明白过来——王三平肯定背著自己,跟车队的司机们打了招呼,不准他们跟自己走得太近。 果然,王三平带著郭庆牛刚进大院,就对李文杰来了句:“后晌就要去原平,在这儿磨磨蹭蹭干啥?车装好了?货核过了?” 声音不见多高,却分明带著训斥,李文杰赶紧应了一句,说是“去领手套”,转眼就钻进那几辆解放车堆里。 王三平白了他一眼,骂骂咧咧著“一天天没个正经”,隨后在库房门口站定,眼神快速扫过劳保和桌上的草纸,笑了笑道:“行了別忙活了,拾掇拾掇准备吃饭吧。” 谢文站起应了一声,王三平却转身回了调度室。 “庆牛哥,我把劳保已经对过了,跟你给我的数字相符,另外,我想把库存……” 谁知郭庆牛根本没等自己说完,抬高嗓门道:“文子,王队让我赶紧去对油票,三姐那边催得紧……我,下午得对帐去了——” 谢文拧眉:“可是你都还没跟我交接完,不管是王队还是矿长,都说了要交接清楚。” 郭庆牛乾脆不接茬了,而是从裤兜里掏出钥匙串,把办公桌唯一锁著的柜门打开。 里面儘是一些类似搪瓷缸,香菸饭缸手套之类的个人物品……眼看他飞快地把这些东西往怀里一揽:“文子,这柜子往后就归你用了,王队说在调度室给我腾了个铁皮柜。时候不早了,先去饭堂吃饭,有啥事下午再说。”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谢文也只有点头接过钥匙,跟上他和王三平他们往饭堂去。 矿上的饭堂是三间宽敞的土坯房,里面摆著一排排长条木桌,空气中飘著烧肉,蒸土豆和辣白菜的混合气味。 大铁锅冒著热气,霍师傅繫著油污的围裙,正拿著大铁勺给工人们打菜。 王三平走在前面,回头冲谢文扬了扬下巴,语气透著股刻意的热络:“文子,过来这边坐!霍师傅今儿燉了萝卜烧肉,多打两块,干活才有劲。” 刚踏进饭堂门,就见长条桌旁已经坐了不少人,李文杰正端著餐盘匆匆找座位,身边还跟著个眼生的中年师傅——身材微胖,脸膛黝黑,手上沾著点未洗净的机油,一看就是常年跟车打交道的老司机。 第13章 人情世故 “赵师傅,来咱老地方!”王三平扬声喊了一句,中年师傅立马抬眼应道,往这边挪了挪位置。 谢文跟著坐下,郭庆牛已经麻利地端著个粗瓷碗回来了,里头除了蒸土豆,还有萝卜烧肉和辣白菜:“来来,今儿这菜香肉大的,文子別扒拉你那拨烂子了——” 说著,颇为殷勤地给他夹了一块糊烂的猪肉,“香著咧!” 李文杰端著饭缸也凑过来,坐下后挨个点了个头便低头吃饭吃菜。 要知道矿上管吃喝,谢文也端起母亲给带的槐花拨烂子,让师傅们舀了勺辣白菜,可还没舀肉菜时候,王三平在桌旁吼了一嗓子:“霍师傅,多给文子添块肉唄,他这几天要清点库房,费力气!”王三平在桌旁喊了一嗓子。 这霍师傅是个利落的中年妇人,听到这话只是咧嘴笑了笑:“规矩不能破,素菜管饱,肉菜只能一人一勺,匀著来!” 话是这么说,但从谢文手上结果饭盒时,却结结实实给他打了一勺萝卜烧肉。 谢文知道她这是照顾自己,赶忙接过饭盒做了个感激的表情,而刚转身,就见高玉华领著儿子高宇,办公室李汉阳和林晚秋走了进来,身后还跟著矿上的老技术员和会计三姐,一进门目光就扫向各个桌子。 高宇瞥见谢文,嚷嚷著“文子,这儿这儿”,然后快步走了过来。 高玉华在谢文对面坐下,半开玩笑地说著:“文子,第一天去车队,还习惯吗?咱们的王队长,有没有给你出难题啊?” 王三平放下筷子,立马抢话:“矿长您说笑了!文子这孩子机灵得很,一点就透,上午把劳保都点得明明白白……我看他在库房还划了分区,等全部拾掇好一准规整!我正想呢,您这选人的眼光就是准,有文子在,车队里里外外指定能捋得清清楚楚!” 这话半真半假,可马屁却拍得恰到好处。 高玉华满意地点点头:“看来文子已经有眉目了……缺啥东西儘管说。” 谢文正等这话:“矿长,我正想跟您说这事——您给的那本帐我仔细看过了,格式很清晰,我打算照著来。就是现在缺些文具——比如帐本,信纸,还有算盘和钢笔墨水,这些东西备齐了,我就能儘快把新帐建起来,后续清点库存,登记出入也方便。” “就这点事?”高玉华笑了,转头对李汉阳说,“老李,下午给文子准备一套,最好的那种,记帐的东西不能含糊。” 李汉阳连忙应道:“好嘞矿长,咱那儿都是现成的,保证不耽误文子干活。” 高宇插话:“早说啊,我有根进口的美国钢笔,我用就是檀香木当柴火烧了……等吃完饭就给你送去。” 谢文刚想婉拒,可却看到了王三平略显醋意的眼神,立马表示道:“得嘞!既然是兄弟给的,那我就敬谢不敏了哈哈!” 说完把面前的槐花拨烂子往他面前一推,说是好吃著咧,赶紧尝尝……而王三平见两人热络得不分你我,眼神一沉,隨后对高玉华笑著打开了话匣子—— 谢文边和高宇閒聊,边听著对方说话,儘管听著只是一些陈芝麻烂穀子,却也是把人情世故拿捏得死死的。 高玉华听著舒心,笑著摆手:“都是为了矿上,你也不容易。往后多配合文子,把车队的规矩立起来,比啥都强。” 一顿饭吃得不咸不淡,饭后眾人各自散去午休。 出门高宇就拽谢文:“走,文子,先跟我拿钢笔去!” 路上他忍不住追问:“咋样?王三平没给你使绊子吧?那老小子心眼多,你可得防著点!” 谢文笑笑:“倒没找我麻烦,还挺『客气』……不过,他肯定不愿意把帐捋清楚。不过没事,我按规矩来,他也挑不出啥错。” 但他转念一想,高宇来问他情况,或许是高玉华的意思,转瞬组织语言把下一步打算说了出来,“我把文具领齐就建新帐,然后周天过来加班整库房……对了,李文杰还答应我从原平回来搭把手。” 高宇边点头边从口袋掏烟:“你周天要加班啊?那我叫上红伟拴柱帮忙!哎——別急著推,你得请弟兄们喝酒!哈哈,等你把帐理清楚了,王三平更得没辙。” 谢文连连感谢,又想起午饭时那沉默的中年师傅:“对了,饭桌上那个赵师傅,看著挺稳重。” “赵建国,算是车队的二把手吧……王三平要出车,就是他管事。”高宇推开保卫科的门,让刚打算躺下午休的拴柱让让,从褥子下摸出个铁盒递给谢文,“喏,钢笔——” 他俩说话的內容吸引了拴柱:“赵师傅开车修车水平可高了,当初部队下来的……就是不爱吭声。” 谢文接过钢笔塞进工衣口袋:“对了,车队加上我八个人,除了王三平赵建国,李文杰,郭庆牛……还有仨人呢?” 高宇掰著手指头数:“张涛,高龙龙……韩小军。你说起这个,张涛高龙龙跟王三平走的近,小军反而时常抱怨王三平派活不公,运费也老算不清啥的。” 谢文默默记下这几个人的名字,心里已大概有了谱—— 看来走到哪里都这样,庙小妖风大……七八个人的队伍都能分出个子丑寅卯来:有不满的韩小军,闷头干活的技术牛人赵建国,还有左右摇摆的李文杰。 “別想那么多了,要是王三平真敢欺负你,不用你找高宇,我和红伟立马上他家碎他玻璃去。” 拴柱拽过工衣盖住肚皮再次躺下,“高矿长让你去的,我就不信他敢欺负你不成。” 谢文笑了:“你这么说,我是该好好谢你……可就算碎了他玻璃也不管事啊,矿长让我去整库管帐的,不是简简单单碎几块玻璃的事。” 高宇一听立马推了推拴柱:“是这么说!对了,明儿礼拜天也別在家睡懒觉了,叫上红伟跟文子拾掇车队库房吧!” 拴柱一口应下,却还不忘开了句玩笑:“成啊,帮忙归帮忙,你这保安队长给不给加班费啊?” 第14章 「记號」 “嘿?忙还没帮,就想著加班费了?” 高宇骂了一句,顺势给谢文腾了块地方,“趁空赶紧眯会儿,你下午不是要开始点库了吗?” 谢文笑著在他膝盖一拍,推辞了他的好意起身要走,一边说完事请他们喝酒,便揣著那支沉甸甸的进口钢笔往车队去。 秋后的正午阳光暖融融的,连谢文都有点犯困了,刚到大院门口就见李文杰睡在解放车边,郭庆牛则是叼著一根烟站在赵建国边,看他鼓捣自己的自行车胎。 “文子,你不上保卫科了,咋这快回来了?” 郭庆牛大声跟他打招呼,谢文摆摆手:“嗐,库房还乱著,想趁著中午整整库。” 他隱隱觉得有点奇怪——这大中午人们都在休息,郭庆牛的大嗓门属实刺耳了些。 然而绕过廊子,谢文目光落在库房门口便是一惊—— 王三平拿著把螺丝刀蹲在门口,正全神贯注鼓捣什么。 “王队,您干啥呢?”谢文走上前,倒也心平气和。 王三平被他嚇一大跳,起身的同时脸上堆笑:“文子?呵呵,中午吃饭那会儿忘跟你说了……庆牛说库房的锁芯一直有点问题,我怕你回来以后开门费劲,趁中午赶紧先修修。” 谢文看穿了他的心虚却没点破,只是掏出钥匙串:“哟,那我得谢谢王队了。” 说著,他俯身把钥匙插进锁孔,手腕轻轻一转,“咔噠”一声脆响,锁芯应声弹开。 “要不您能当队长呢,修锁这种小事都亲自上手,也太照顾我和庆牛哥了!” 谢文故作嬉皮笑脸,王三平有点掛不住,搓搓手訕訕一笑:“呵呵,修好就成……我这也是怕耽误事!行了行了,大中午的赶紧休息会儿吧。” 说完,拎著螺丝刀快步回他调度室去了。 谢文收起笑容,却没急著进门,而是微微屈下身观察锁芯,手一摸,果然多了几道新鲜的划痕。 好好的锁修他奶奶的,分明是想趁他不在,要么破坏锁芯拿捏他,要么偷偷换锁芯抢回库房主动权……是了,刚才自己进门时郭庆牛那声吼,分明是鼓捣锁芯的王三平通风报信。 看来,清点库存这事不能拖了……否则这些人肯定会趁著帐目混乱期间,再鼓捣出去一些值钱的东西。 谢文进门把库房反锁,先是从窗口看看四周,隨后拿起草纸和铅笔,径直走向西北角。 重载卡车对机油需求量大,优质机油因为大多是进口,或者是只有一些大厂才能生產……所以在这年代价格不菲,王三平肯定对这玩意上心。 谢文捡了根废铁条,在那两大桶机油的塞子上,各刻了一对极小的三角记號—— 每对三角的角尖相对,一旦有人打开塞子偷油,他从这个记號就能发现。 旁边的轮胎堆得齐腰高,他搬开最外层的旧胎,在新胎內侧用粉笔写下淡灰色的数字,写完还拿手蹭了蹭,確保不显眼却擦不掉。 另外,那些零散的剎车片,高压油泵等零件数量实在太多,谢文略一思索,打算先归置到一处,然后拿草纸贴个临时封条,但凡有人想做手脚,他一眼就能看出问题。 刚把一箱子剎车片归拢好,谢文就听到一阵“篤篤”的敲门声。 谢文起身,边把铁条塞进裤兜边往外走,拉开库房门迎面看到赵建国,身后还跟著郭庆牛。 “小谢,我领劳保。” 没等谢文开口,赵建国主动开了口,“晚上装车去河北。” 谢文让两人进门,拿出刚才记帐的草纸:“赵师傅先说,用途和数量……我好登记。” 儘管多了领用流程,赵建国愣了一下,但还是利落地说著,“帆布手套和线手套各一副,防滑胶鞋一双,晚上拉煤去河北,那边山道滑,得换双新鞋——” 他略是一想又说著,“对了,还要一小桶机油备用……修车工具我都带了,到时候有点故障我自己就能处理。” 谢文正低头奋笔疾书,郭庆牛也凑上来:“我要两副线手套,一副帆布手套……还有,我车维护缺机油,我要领一桶,一整桶。” 抬眼扫过郭庆牛稍显焦急的神色,谢文先来了句:“庆牛哥你先等等。” 说完,先把赵建国要的手套胶鞋递给他,然后放下笔刚站起身,赵建国先说道:“你先等等。” 回身出门他很快折返回来,手里多了一个高橙塑料瓶,“小谢,有这一瓶就足够。” 谢文伸手接过,这瓶子里外擦洗得乾乾净净,可见这位赵师傅是个细心人。 库房的机油都是200升的大桶,他小心地取出塞子,赵建国则是拿过软管熟练的取油。 琥珀色的机油缓缓流入饮料瓶中,油麵慢慢爬升,赵建国盯著瓶身,忽然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他,低声说:“成了,差不多满了!你看这油——苏联老大哥的好东西,咱矿上托关係才弄来这么一桶,比大厂的油稠得多,冬天跑山道都不冻。” 当著赵建国,谢文只是若无其事扣上塞子,隨后顺著铁桶看——果然有几行歪歪扭扭的俄文,下面贴著张泛黄的中文贴纸,写著“重柴专用苏联进口”。 他指尖沾了点机油捻了捻,黏度居然跟现代的油差不多,凑近鼻子一闻,只有淡淡的矿物油味,没有杂味——这可是矿区的宝贝,难怪郭庆牛这么惦记。 赵建国从口袋里掏出高橙瓶盖仔细拧上,確认过不漏之后,拿起让谢文看到瓶里的油麵高度:“我路上备著,不出意外能原封不动带回来——这油金贵,一滴都不能浪费。” 谢文点点头,在草纸上一笔一划补全记录:“3號机油 1升,赵建国领用(河北出车备用)”。 “赵师傅,然后领了正式的帐本,麻烦您记得来我这儿补个签字。” 谢文边说边把赵建国送出门,在一边早就不耐烦的郭庆牛凑上来:“文子,该我了吧?赶紧给我搬桶机油,我还得回去保养车呢。” 第15章 当枪使 谢文没急著答他,而是目送赵建国走远,才慢悠悠坐下,吹了吹搪瓷缸的开水:“庆牛哥,麻烦你再说一遍领啥。刚才给赵师傅登记,脑子有点乱,別给落下了。” 郭庆牛没想到等半天居然等来这么一句,当下更是不悦:“真不是我说啊文字,就这几样东西你都记不住,你还管个啥库呢?我要两副线手套,一副帆布手套,毛巾和肥皂,还有机油!整桶!” 看他来了脾气,谢文反而笑了:“我知道你著急,但咱这是不是得慢慢理?毛巾肥皂我能领给你……但这手套咋回事?” 郭庆牛瞪眼:“毛巾肥皂是份例,手套我还不能领了?一样也是份例啊!” 谢文笑笑:“庆牛哥,话不是这么说的——像毛巾肥皂,算高矿长给大伙的福利,毕竟这上下班灰头土脸的不是回事;可手套这东西,你要不出车,领那玩意干啥?” 郭庆牛被他噎得语塞,老半天来了句:“我说文子,刚才赵师傅过来领东西,你可没这么多话说……难不成是觉得我这人好欺负?” 谢文故作震惊,旋即起身道:“我说庆牛哥,你要这么说,我可真不会接茬了……矿长定下的规矩让公事公办,怎么就成了我欺负人?要不,咱俩这就上他办公室问问——” 说著,谢文站起身抬高声音道,“走,咱这就上高矿长那边问问!別搞得文子我头一天到车队来,就敢欺负前辈了似得!” 当然,他之所以敢越来越“囂张”,就是余光一直在观察库房外。 郭庆牛肯定是受人指使,但眼下这个“指使”他的傢伙王三平,却始终躲在调度室里。 眼看郭庆牛的脸化作猪肝色,谢文深吸口气缓和了下脸色:“庆牛哥,真不是咱故意针对谁……矿长在我来之前强调了半天;我想你也知道,矿上刚丟了三吨煤,上头就是藉以此事,想把帐和实物核对清楚。” 不等他开口,谢文一把揽住郭庆牛的肩膀,走到整理好的劳保边上,“毛巾肥皂我现在就给你拿,线手套给你两副——帆布手套我给你掛在货架最显眼的地方,只要王队的派车单到了,你隨时来取,咋样?” 这话堵得郭庆牛没了脾气。 他知道谢文攥著规矩,又搬出矿长的批示,再闹下去……岂不是跟上头对著干? 斜睨著走道听动静,郭庆牛发现王三平躲起来了,可见是把自己当枪使。 於是他堆起笑容:“那是自然!文子你办事就是周到,有章程,难怪矿长特意把库房交给你管——换旁人,哪有这份细心。” 谢文笑著把毛巾肥皂还有线手套往他怀里一塞,转身拿起帐本:“哎呀庆牛哥你过奖了!不过说道细心,咱俩趁这会儿有空,赶紧对一对库存吧。” 这话像针,扎得郭庆牛浑身不自在:“对库存我可顾不上,三姐今儿早还说,队里的几张加油票核不上,我还得回调度室跟王队核数字呢!” 边说边抱著劳保用品往调度室小跑,“不说了我还忙著呢,这要核不清楚影响队里发工资了——” 眼看他钻进车队调度室“咣当”一声关上门,谢文殷勤的笑容消失了。 转身走向大桶机油边,谢文把盖子上的三角记號对正。 这苏联油金贵得很,王三平一定是联合郭庆牛在帐面上做过手脚……尤其是中午吃饭那会儿自己向矿长匯报要盘点库存,这郭庆牛就急匆匆冒头,要没问题才活见鬼了。 看来,自己必须得儘快盘点清楚库存了。 接下来到下班的几个小时,库房里只剩下谢文翻动零件和记录数据。 大桶机油和轮胎他已经做了记號,但剎车片,油泵这类零散零件最费功夫,库房角落堆得像小山,混杂著油污和灰尘。 谢文找了块旧帆布铺在地上,把零件按品类分拣:剎车片按尺寸摞成三堆,油泵则挨个摆在帆布上,每一个都用铅笔在底座做了小標记。 他一边分拣一边记数,草纸写满了三张,手指也被机油和铁锈染得发黑,连搪瓷缸里的水都凉透了,愣是没顾上喝一口。 期间他偶尔抬头往窗外瞟,调度室的门始终关著,大院里只有李文杰和赵建国在保养车和洗衣服,再没其他人靠近库房。 想来,是郭庆牛在谢文这里碰了钉子,王三平一时没琢磨出別的招数,索性暂时按兵不动。 谢文心里清楚,俩人绝不可能就此消停了,眼前的平静,多半是下一场风波前的酝酿……自己除了得儘快清点库存,还得做好应对准备。 不知干了多久,夕阳穿透层层煤灰从库房的小窗户斜射进来,把谢文的身影拉得更为頎长。 他站起身伸了个懒腰,腰酸背痛得厉害,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草纸—— 大部分核心物资的数量已摸清,但零件太多太杂,光靠这一下午根本不可能完全点清楚。 把草纸仔细折好塞进怀里,又检查了一遍各个物资的標记,確认无误后才锁上库房。 此时李文杰和赵建国已经去装车了,而王三平和郭庆牛却没了踪影……想来是到了下班点,只是两人走得悄无声息,连句招呼都没有,恐怕是记恨上了。 摇头笑了笑,谢文先是在库房转了一圈,確认过是真的没人了,才往矿长办公室走。 此时暮色四沉,窑口那边的灯也熄了,刚出井的矿工们正围在泡澡间外抽菸嬉笑,不时传来阵阵笑骂和晋北俚语。 绕过一条煤渣路,谢文瞥见李汉阳和高玉华的办公室亮了灯,他赶忙加紧步子径直上楼。 “进来。” 伴隨他敲门,高玉华的声音从门內传来,谢文推门走进,只见矿长正对著一摞报表皱眉。 “文子?” 抬头看到是他,高玉华的声音有些意外,但很快多了几分实打实的笑意,“都这个点了,你怎么还没下班回家?” “矿长,知道您忙……有些情况,我想找您匯报一下。” 谢文走上前去,“您这会儿有时间吗?” 第16章 匯报工作 高玉华打量他一下,隨后指著办公桌对面的椅子:“坐下说。” 谢文连忙拉开木椅子,然后展开那几张记满了名目和数字的草纸,双手捧了上去:“矿长,我今天到车队之后,先是跟庆牛把送来的劳保点清楚了……另外,库房的存货也开始整理清点。但是,”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午饭之后王三平“修锁”,郭庆牛趁著赵建国领劳保打算浑水摸鱼等事,一一与高玉华匯报过。 描述这一天的情况时,谢文除了声音平稳外,没有添一句额外的评判……末了,他只是补充道:“我按您定的规矩,只给了他每月的分例,但帆布手套和机油都没让他领。” 说这些时,谢文眼光始终停留在高玉华脸上,想从那紧蹙双眉的脸上,捕捉些蛛丝马跡。 可他从始至终都只是静静听著,也没流露半分喜怒。 窗外,传来矿工们渐行渐远的笑闹,高玉华终於从面前那几张草纸收回目光:“礼拜一从老李那边领了帐本,就开始重新建帐吧!另外,你这会儿过来,除了跟我说这些,还有其他的事吗?” 听他语气如此平淡,谢文略一思索,沉声道:“矿长,明儿礼拜天全矿休息,我想趁没人打扰的空把库存档清楚……尤其是机油,轮胎,剎车片还有小零件都逐一核对。以后每笔领用都要签字留底,谁也別想浑水摸鱼。” 隨后他定了定,“对了,这事我中午去小宇那儿拿钢笔的时候提了一嘴;他够义气,当场就说要带著拴柱和红伟来搭把手……有他们帮忙,我今天没来得及点清楚的零件能归置好。当然了,这事关乎矿上库房的帐目,我想跟您请示过再干,毕竟礼拜天全矿休息,除了检修机器的师傅,就我们几个进库房,免得日后有閒话。” 直至现在,高玉华眉头才稍稍舒展,頷首微笑:“不错。你们几个后生肯出力是好,但光有蛮力不成,清点库存最要紧的是帐目相符,不能出半点紕漏。” 他端起已经半凉的茶水喝了一大口,“这样,明儿让晚秋跟你们一块去。这妮子算帐是把好手……字也写得工整漂亮,正好帮你们登记核对,省得你们光清点忘了记录,最后又乱了套。” 谢文一怔,立马起身感谢:“那可太好的!有晚秋帮忙,帐目肯定能弄得明明白白。多谢您矿长,有您在……我和小宇都有主心骨了!” 高玉华摇头笑了笑:“行了,都是为了矿上越来越好。这次就辛苦你们几个年轻人,先拿库房给矿上打个样,等规矩立起来了,往后做事就容易了——我明天就不来了,需要什么工具,直接让小宇拿就成。” 谢文又说了几句感谢,隨后从桌上收起那一摞记满帐目的草纸,小心收好才辞別过高玉华出门。 得到了矿长的支持,谢文心里稍稍踏实了些。 下楼后他顺著办公室的光亮又看了一眼,果然看到李汉阳带著林晚秋去矿长办公室了。 谢文明白,经过王三平“偷煤”“做假帐”这些事,高玉华势必不会再轻易信任任何人……包括自己。 高宇主动要跟自己点库的事,高玉华提前必定知道——而且他也在等自己是否把这事和盘端出。 自己的亲儿子肯定信得过,再加上林晚秋……这“双保险”的心思就再明显不过了: 有她盯著登记核对,一来能补细节上的疏漏,二来也让整个盘点过程多了层公开透亮的意味,就算日后有人说閒话,也能凭著晚秋记的帐清清楚楚地说清。 说到底,矿长是既信得过儿子高宇,也想通过晚秋的参与,让这次盘点更无可挑剔。 回家的路上,谢文还在盘算:如今刚进库房,与其费尽心思应付王三平和郭庆牛的算计,不如用这次机会,把盘点做得滴水不漏,查清楚俩人到底有多少猫腻……如此一来,不光能贏得矿长的信任,更能把规矩实打实的立起来。 他抬起目光遥望远处,盘山路下的高家坡已四起炊烟……想起家中爹娘的惦念,谢文身上骤然有了力气—— 因为他很清楚,接下来的路,他已经有能力走稳了。 ………… 次日刚蒙蒙亮,院门外就传来高宇爽朗的喊声:“文子,文子!起了没咱都到了啊——” 谢文一早就起了,草草吃了口饭就开始打扫院子,听到高宇喊他,杨玉芹连忙从他手中接过扫帚,又递给他装满吃喝的帆布包。 “哎,来了来了!” 谢文应了一声推车出门,抬眼就见高宇骑著他那辆大红摩托在门口,后座上还坐著林晚秋—— 这个漂亮的女孩头髮梳得整整齐齐,穿了件深蓝的工衣,紧紧攥著本子和铅笔,迎上谢文眼光时立时低头迴避。 “文子,你咋这慢咧?” 摩托旁,拴柱和红伟也各自蹬著车,后座还放著手套等工具。 “我爸特意交代早盘点早利索。”高宇一摆手,“走著,爭取天黑前结束战斗!” 一行人顺著盘山路往矿区赶,晨雾还没散,路边的野草掛著露珠,高宇那摩托车的轰鸣在这寂静的环境格外响亮。 到了矿门口,就见门房亮著灯——以往礼拜日,负责值班的都是管磅房的老头张四宝。 “嘿,你们几个小傢伙,这么早就到了?” 老头披著袄子走出门房给他们开大门,“矿长昨儿就交代过了,说你们一早会来……还让我给你们中午做口饭吃。” 高宇笑嘻嘻地应了句,隨后把摩托推到门房一旁:“宝大爷,矿上今儿有人来没?” “哪有人吶!”张四宝摆手,“维修还没到点,除了我,矿上清净得很,连只野狗都没瞧见。” 几人谢过老头,径直往库房方向去。 刚推开库房大门,一股混杂著机油味和灰尘的气息扑面而来。 除了整摞过的几样零件,整个库房的零件都散乱在几个大纸箱里,看的高宇直皱眉:“我爹也是放心,把库房交给王三平那货,看看这乱的!跟猪窝似的,他平时到底干不干正事?” 第17章 齐心协力 谢文訕訕一笑还没吭声,一旁的红伟就抢著说:“你刚知道啊……况且这还叫乱?你眼里看著的,都还是文子整过的!” 回头看他,谢文正疑惑对方咋知道的,红伟挠了挠头说完,“文杰出车前跟我嘀咕,说文子昨儿从中午拾掇到天黑……要么这库房比现在乱上十倍!” 谢文直起身摆手笑笑,语气平淡:“嗨,你爹让我来管库房,不就是干这个的吗?乱点不怕,咱。” 他拍拍高宇的肩膀,“哎我说別耽误工夫了,抓紧干活,等盘完了,晚上哥几个都到我家,我请大家喝酒!” 高宇撇嘴:“你倒想得开……鬼知道这老王八蛋背著我爹,捞了多少油水!” 看看一旁低眉顺眼的林晚秋,又对高宇使了个眼色,示意有些话不要当著她说:毕竟她是李汉阳的外甥女……目前为止他还没搞清楚这位办公室主任,跟王三平之间到底有没有什么勾勾扯扯。 “行了哥几个,”注意到谢文的眼神,高宇虽然有点困惑,却还是迅速转开了话题,“咱都听文子的,开始干活吧!” 谢文抬手往库房角落指了指:“红伟拴柱,先把那四个大木箱抬到中间来,里面都是零散的小零件,沉得很,咱几个爷们相互搭把手!” “得嘞!”红伟搓了搓手,和拴柱一前一后扎稳马步,弯腰扣住箱沿,“一、二、起!” 几人憋得脸通红,木箱落地时发出沉闷的声响,里面的零件碰撞著叮噹作响。 四个箱子刚摆好,谢文就递过去一副线手套:“戴上,別刮著手,里面有轴承和齿轮,都金贵著呢。” 高宇已经找了块乾净的旧帆布铺在地上,挽著袖子问:“文子,咋分?” “你见识多,按照型號分开就成。”谢文蹲下身撬开第一个箱子,里面的零件用油纸包著,“零件分开,通用件归一堆,剎车片,火花塞,高压油泵各自归类,別混了。” 高宇点头,戴上手套根据油纸包外层的字,一件件把各种零件一字排开。 “晚秋,你跟著我清点记录——” 谢文蹲下身,“记一下——ngk火花塞,型號bpr6es,数量先报十个,我逐个数给你听。” 林晚秋连忙跟上来,拿出早晨带来的本子和铅笔:“好的。” “一、二、三……”谢文每数一个,就把火花塞轻轻放在帆布上,摆成整齐的一排,“九、十。” 林晚秋飞快记下,刚要抬头確认,谢文已经拿起第十一个,又补了句:“还有两个,刚才压在底下了,总共十二个。” 拿起时,谢文刚好对上林晚秋的目光,这双秀丽的眸子顿时下意识地避开,笔尖已把“十二”改上去。 在这个淳朴的年代,姑娘们的青涩纯真让谢文油然而生一种特殊的感觉。 “咦,你这数字写的,真好看!” 他夸了一句,又道,“下来是剎车片,咱得看清型號——d150,我数一个你记一个,別著急。” 一旁的高宇已把齿轮按尺寸分好,笑著喊:“文子晚秋,你俩別磨磨蹭蹭的,我这儿都分完三堆了!” “急啥,数错了更麻烦。”谢文头也没回,拿起一片剎车片递给林晚秋,“你摸摸看,这边缘没生锈,都是完好的,记的时候备註『无损耗』。” 林晚秋犹豫了一下,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剎车片,指尖刚碰到冰凉的金属,就赶紧缩了回来,小声道:“嗯,没生锈。” 谢文拿起一台高压油泵,指尖划过金属铭牌,念道:“解放车专用高压油泵,编號j6102-01,记一下。” 林晚秋连忙低头,笔尖在纸上飞快滑动,刚写完编號,铅笔芯“啪”地断了。 101看书????????????.??????全手打无错站 她抿了抿唇,有些窘迫地翻找口袋,谢文看在眼里,从上衣口袋摸出高宇给的苏联钢笔:“用这个吧,写著顺手。” “谢谢文子哥。”林晚秋接下这根带著体温的钢笔,指尖碰到他的手迅速一颤,低头飞快记录下一个编號,耳根悄悄泛了红。 一旁的红伟和拴柱正把核对完的零件往货架上搬,俩人累得满头大汗,t恤后背浸出大片汗渍。 “文子,这高压油泵咱数到第几台了?”拴柱抹了把汗,声音透著喘。 “第八台了!”谢文应声,又拿起一台核对铭牌,“j6102-08,完好无损耗。” 高宇蹲在齿轮堆旁,手里拿著扳手敲了敲齿轮,確认没有裂痕:“齿轮十八套全齐了,型號都对得上,就是有些沾了油污,回头得擦擦。” 几人各司其职,库房外 只有报数声,零件碰撞声和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太阳渐渐爬到头顶,温度迅速攀升上来,每个人脑门后背都沁出了汗。 谢文正核对著最后一台高压油泵,就听到车队柵栏门那边有动静。 “哎,刚你们谁锁门了?”高宇抬手抹了把汗,蹭了一脸花。 谢文被他的模样逗乐:“我锁的,怕有人过来打扰——” 这会儿几人都听清了,是有人在敲铁柵栏……红伟扭身去开门,等会儿便见著他和张四宝折回来,手上还各拎著一个编织篮。 “来,后生姑娘们,歇会儿!该吃饭了!” 几人停下手里的活,转头一看,只见张四宝把布包往地上一放,掀开第一层粗布,里面竟摆著四个白瓷碗,碗里是油光鋥亮的红烧肉,还有炒土豆丝,红烧茄子,醃黄瓜,居然还有一整只滷鸡,香气瞬间在库房里瀰漫开来。 “宝大爷,这是啥情况?”高宇凑过去,眼睛一亮,“咋这么丰盛,还有肉?” 红伟和拴柱也围了上来,咽了咽口水:“这菜,比过年还强啊!” 张四宝咧嘴一笑,往板凳上一坐:“这是高矿长让人送来的,特意交代要多弄点荤菜,说你们几个后生乾重活,怕清汤寡水的吃不饱,没力气盘点——来来,我刚去回了下锅,鸡还热著呢,快吃!” 谢文心里一暖,看著满桌的饭菜,忽然觉得之前的辛苦都值了。 矿长嘴上没多话,心里却把他们的难处记在心上,这份支持让他更有底气。 第18章 心眼多 “嘿,別看我爹昨晚上啥都没说,其实对咱几个还挺上心啊?” 高宇乐呵地从谢文手上接过洗衣粉,一边往水泥池走,一边招呼林晚秋,“来啊晚秋,洗洗手赶紧吃饭!爭取一下午赶紧点完了——” 几人轮著在水管下洗手,林晚秋退到最后,细心地把装洗衣粉的罐头瓶外面洗乾净,才小心地还给谢文。 此时张四宝和红伟找了块平整的木板当桌子,高宇把滷鸡掰成小块,油汪汪的鸡汁顺著指缝往下滴,惹得拴柱直咽口水。 秋日的正午阳光正暖,透过库房的四周泛黄的梧桐洒在饭菜上,镀上一层金辉。 天高云清,连矿区常有的煤尘都被风吹散了,远处窑口传来“叮叮咣咣”的检修声,倒成了吃饭的背景音。 张四宝扒了口米饭,看向谢文:“文啊,来车队这几天適应不?王三平那老小子没给你使绊子吧?” 谢文刚夹了块红烧肉,闻言顿了顿,笑著说:“挺好的,高矿长和宇哥都照拂我,库房的活虽然杂,但慢慢捋总能顺。” 他余光瞥见红伟正低头扒饭,手里的筷子轻轻碰了碰高宇的胳膊,示意他別多嘴。 高宇本想接话骂王三平几句,被好友一提醒,立马转了话头:“那是,文子办事靠谱!来来,这肉回锅反而更入味了,晚秋你多吃几块!” 谢文这才看过去:这妮子一直低著头细嚼慢咽,而且端著碗只捡素菜吃,赶紧捡了块最肥的鸡腿夹过去:“多吃点肉,下午还得算帐,费脑子。” 林晚秋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小声说了句“谢谢”,才慢慢咬了口鸡腿,嘴角沾了点油星,像只偷吃东西的小松鼠。 几人旋即转开了话题,聊些矿上和村里的軼事,饭后林晚秋主动收拾碗筷:“我去洗碗吧,你们歇会儿。” 谢文刚要起身,她已经端著碗往水管子走去,低马尾的髮丝被秋风吹得轻轻飘起。 “哎,哎,我说文子,你们一直拦著我別吭声为啥啊?” 高宇拉过谢文小声发问,“你不会觉得宝大爷会多话吧……他知道轻重呢!” 谢文四面一瞅,確定没人注意后,才压低声音,“那丫头是李汉阳的外甥女,你今天说啥要紧的,一准得传他耳朵里啊!” 高宇眨眨眼,顿时会了意:“哎哟!还是你脑子灵,我差点都忘了,先前王三平这王八蛋拿了包红塔山还跟李——” 谢文连忙示意他噤声,隨后又道:“你知道就行了……然后跟这妮子说话,还是得小点心。对了小宇,郭庆牛昨儿交接给我的帐本,说是『帐』,其实就是本领用流水,乱得像一团麻。” “那,直接找他俩啊!”高宇一急,旋即又下意识往林晚秋的方向看了一眼,压低声音,“管帐管的乱七八糟,整不好是故意的——” 谢文点点头又道:“我用了一宿已是理过了……基本有了些眉目;但咱没有实证也是胡说八道啊,所以今天库存档点清楚,让晚秋帮忙誊录清楚。她不光是你爹派来的,还是办公室的人,有她的笔跡在,就算以后出问题,也是个见证!” 高宇一愣,打量著谢文道:“嘿?我以前怎么没觉得,你这心眼比筛子还多?怪不得我爹这两天总夸你呢——” 谢文挑起眉:“夸我,夸我啥?” 正说著,林晚秋已经洗了碗筷盘子回来,她把餐具小心地交给张四宝,又对谢文说:“文子,我把早晨盘点的零件,试著在新帐本里录了两笔,你看看格式还成不……” 谢文伸手接过帐本,翻开封皮便眼睛一亮: 这妮子字跡娟秀工整,每一项都按“品类-型號-数量-备註”分栏记录,比他预想的还要规范。 “太规矩了!”谢文抬眼看她,语气满是讚许,“这字就不用说了,分栏明明白白,这帐要按这么走,自然是一目了然啊!小宇你看……难怪你爹说呢,咱矿上来了个会算帐的高材生啊!” 林晚秋被他夸得脸颊微红,下意识攥了攥衣角:“就是按我爹教的记帐方法弄的,哪有你说的这么好。” “是吗?那你爹也很厉害啊!”谢文把帐本递还给她,“晚秋,有个事想麻烦你。郭庆牛交接的旧帐乱得没章法,数字对不上的地方太多,我昨晚理了半宿也只理出个大概。今天盘点完,我想把新的库存帐立起来,想请你帮忙誊录清楚——你字写得好,又懂记帐,弄出来的帐本既正规又能当凭证。” 林晚秋一愣:“这——好像不太合適吧?我只是来帮忙盘点登记的,誊录正式帐本是库管的事……我本身刚来矿上,啥也不懂,插手不太合適。” 她眼里满是犹豫,显然觉得是越了界。 谢文料到她会推辞,放缓语气道:“矿长特意安排你过来,不光是让你帮忙登记,也是看重你懂帐和细心。他跟我说过,你是高中生,算帐是把好手——” 他看了看高宇,声音沉了些:“还有他让我来车队之前还说了,是想借著这次盘点,把库房的规矩立起来,往后矿上所有的帐都要正规起来,不能再让人浑水摸鱼。车队库房是第一站,你帮著把这本新帐立好,既是给矿长交差,也是给矿上打个样——往后矿上规范帐目,肯定少不了你这样的能人。” 听了他的话,林晚秋眼神一亮,看了看高宇的反应点头:“成!既然是矿长的意思,又是为了矿上的规矩,那我就试试……不过,要是有哪里记得不规范,你可得指出来,我及时改。” “放心!”谢文笑了,“我会把每一项的核对结果都跟你说清楚,你只管按格式誊录就行。等这本帐立起来,往后谁再想在库房动手脚,先得过帐本这一关。” 一旁的高宇听著,拍了拍谢文的肩膀:“我就说了,晚秋肯定能帮这个忙。” 林晚秋给他俩一唱一和捧得脸发红,谢文笑笑说是抓紧时间休息会儿,下午咱接著干。 接下来的盘点格外顺利,有了上午的默契,几人效率快了不少。 第19章 喝酒 夕阳西斜时,库房里的盘点总算收了尾。 几个年轻人一整天的辛苦没白费,不光把库存档点清楚,在张四宝的帮助下,尘土满天飞,油腻腻的地面也被清理得一乾二净。 各种器具,零件等等也规规矩矩放在箱子里,整齐堆放在內,就等明天一早谢文自己归纳入库了。 “一整天了,大家辛苦了!” 谢文乐呵呵地对著眾人说著,“晚上大伙都去我家,美美吃上一顿的……我请大家喝酒!” 几人皆是一片乐呵,张四宝摆摆手表示还要看门,就不凑你们年轻人这个热闹了。 而他刚表態完,林晚秋也是说道:“文子,谢谢你的好意。吃饭我就不去了,今天刚盘点完,我想趁著脑子还清楚,把这些数据,赶紧誊录到新帐本上。” 谢文还没吭声,一旁的高宇赶紧说:“哎,记帐归记帐,吃饭还耽误啥事呢?况且忙一整天了,不让你吃顿好的,林校长该觉得咱几个不懂礼数了。” 谢文立刻也表示:“是这话,帐按照你给我看的那格式就成,也不急著一时半会儿的,你抽空慢慢弄好就行。” 林晚秋摆手道:“你们几个喝酒,我也不好跟著搀和……再说了,我是从矿长那边领了任务来的,还是今晚就弄完:趁细节还在脑子里,我爹总说帐目这东西最忌拖延;早点立好新帐,库房也能早一天理顺。” 听完她这番话,谢文愣了一下隨后笑著讚许:“还是晚秋你想的细致——只是如此,又要辛苦你了!” 高宇让红伟送林晚秋回家,自己表示去县城打酒买肉,拴柱说家里还有菜和醃肉,可以拿来添个菜。 “好啊兄弟们!”谢文拍了拍俩人的肩膀,“那我去水库边摸两条大鲤鱼,今晚给大伙燉个鱼汤,再炸盘鱼块!宝大爷,您在这儿看门辛苦,等会儿一块来吧——” 张四宝坐在门房里摆手笑:“不用不用,你们年轻人吃好喝好就行!我这儿有乾粮,对付一口就成。” “那可不行!”谢文不容分说,“您帮著清理库房忙了大半天,哪能让您吃乾粮?就这么定了!” 说著,几人赶回村里开始分头行动。 高宇办事利索,不到一个小时就骑著摩托回来了,车把上掛著油光鋥亮的猪头肉和滷鸡,车座上还放著两壶白酒和一包花生米。 “文子还没回来?”他把东西往谢文家院坝里一放,扯开嗓子喊,“我买了最好的散汾,还有刚出锅的猪头肉,保准香迷糊你们!” 这时红伟和拴柱也陆续赶到,红伟手里拎著鸡蛋和腊肉,拴柱抱著白菜土豆,俩人一进门就往厨房钻:“我们先把菜摘了洗乾净,等文子回来就开火!” 院坝里顿时热闹起来,说笑和炒菜声混著远处传来的狗吠声,衬得秋日的黄昏格外温馨。 而另一边,谢文已经从水库摸了两条三四斤重的大草鱼,他麻利地收拾乾净,拎著水桶往家走,脚步轻快。 回到家时,杨玉芹正坐在院坝里择菜,见儿子拎著两条大鱼回来,又惊又喜:“你这孩子,啥时候学的摸鱼本事?还摸这么大两条!” 谢文把鱼往案板上一放,挽起袖子就忙活:“娘,您歇著,今天我来露一手!” 他剁鱼醃製,起锅烧油,动作一气呵成,油温一热,鱼块下锅“滋啦”一声,香气瞬间飘满小院。 杨玉芹站在一旁看著,眼里满是欣慰,这孩子自从去矿上干活,越发沉稳利索了。 很快,一桌子菜就摆上了桌:外焦里嫩的烧鱼块,油光鋥亮的猪头肉和滷鸡,还有炒白菜,醃肉炒土豆还有下酒的花生米和蚕豆,满满当当一大桌,香气扑鼻。 杨玉芹给几人倒上酒,笑著说:“你们年轻人忙活一天了,多吃点,喝点酒解解乏。” 几人端起酒杯一碰,“咕咚”喝下一大口,白酒的辛辣混著饭菜的香气,浑身的疲惫都散了大半。 酒过三巡,几人脸上都泛起红晕,话也多了起来。 高宇夹了块猪头肉,含糊道:“文子,等库房的规矩立起来,我爹肯定得给你涨工资!” 谢海杨玉芹一听这话乐呵起来,毕竟家里的地都被矿上征走,儿子工资能提高,对於他们是天大的好事。 谢文却没急著表態,而是拿起酒杯跟高宇碰了碰:“好兄弟,咱俩打小一块长大,有啥话我也就直说……这涨工资的事我自然高兴,但高矿长信任我,把这么重要的差事给我,那我肯定得好好干了!” 高宇猛地一拍谢文的肩膀:“这话我爱听!咱哥俩打小光著屁股在河里摸鱼,我还不知道你?海叔做事也是向来实打实,不玩虚的!” 他端起酒杯又跟谢文狠狠碰了一下,仰头灌了大半口,抹了把嘴继续说,“我以前是不知道,王三平仗著自己有点功劳,就知道把矿上的东西当自家的!现在你来了,才两天就拾掇得明明白白!” 说著,他一把又揽过身边的红伟,“往后咱弟兄们都好好干!就是我爹说的,除了车队,库房,生產,还有食堂啥的都规矩起来……以后矿上越来越好,少不得咱吃香喝辣!” 拴柱赶紧端酒杯:“来,走一个,愿咱矿上越来越好,哥几个日子也越过越红火!” 谢海杨玉芹和一直低头吃菜的张四宝也端起酒杯,人人都喜气洋洋兴高采烈,可就在气氛刚到顶点,拴在院门边的大黄狗突然“汪汪”狂叫起来。 谢文与父亲交换眼光,放下酒杯起身往院门口走,一边大喊:“谁啊?” 谁知刚拐出院子,就见不远的土路上,一个细长的身影正撒腿往村子深处狂奔。 待看清那熟悉的背影是谁,谢文的酒劲顿时散了大半——是郭庆牛! “娘的,大晚上的,这小子来这儿作甚?” 他正嘀咕,同样酒上头的高宇摇摇晃晃也来了:“文子,咋了?谁啊?” 他顺著谢文的目光望去,只看到村里空荡荡的小路。 谢文眉头更紧:“好像是郭庆牛……不知道来这儿干啥。” 高宇一听不干了:“啥?咱哥几个喝酒,他来作甚——他娘的,这小子指定是跟王三平合起伙捞油水……不行,我这就骑摩托撵他去!” 第20章 问题关键 眼看高宇跌跌撞撞走向自己的摩托,谢文知道他这下真喝高了,赶紧拽他:“得了,这大晚上的,你就算追著他,人说只是路过,你也不能把他咋的。” 高宇哪里听得进去,越骂越响把院里其他人都惊动了。 从他近乎於稀碎的骂辞里,几人听出是郭庆牛来了,顿时都面面相覷。 拴柱拧眉:“大礼拜天这么晚,他还跑到这儿来,指定没好事。” 红伟却满脸疑惑:“这事怪了啊,咱几个一大早就在矿上盘库,晚上也没惊动谁,他咋知道文子家有热闹?” 张四宝看看几人:“高家坡就巴掌大,矿上那点事,传得比风还快。你们白天拾掇动静不小……郭庆牛指定是知道消息就过来探风了。” 看著大伙脸色越沉,谢文轻鬆地摆摆手:“我说,咱们又没干啥亏心事,就算是盘库,也是经过高矿长同意的,他爱怎么著就怎么著……或许还真是路过也说不定。” 说完这话,谢海也是说著:“就是就是,別让这事败了大家喝酒的兴致!从过年到现在还没这热闹呢,走走,咱接著吃著喝著。” 酒桌的气氛渐渐回暖,高宇还时不时念叨两句郭庆牛,红伟和拴柱则聊著矿上往后的规矩,张四宝偶尔插两句矿上的旧事,杨玉芹忙著给大伙添菜,小院里的笑声又渐渐恢復了。 酒足饭饱,红伟他们陆续告辞,谢文则是看高宇喝多了,推著他的摩托送他回家。 村里昏暗的土路也没路灯,只能借著天边的月牙辨路,好在高宇家是村里最扎眼的宅子,走不远就能望见那片亮著灯的砖瓦小楼。 1986年的山村,多数人家还是土坯墙配麦秸顶,高家却早在两年前就盖起了三层的红砖小楼,院墙是用青石块砌的,比別家的篱笆墙结实百倍,门口还搭了个青砖门楼,掛著盏带玻璃罩的马灯,夜里亮堂堂的,在村里格外显眼。 谢文推著高宇的摩托走到门口,刚要拍门,就听见院里传来压水井“吱呀”的声响——是高玉华还没睡。 “谁啊?”门里传来高玉华的声音,跟著门栓“咔嗒”一响,高玉华披著件旧军大衣站在门后,看见是谢文扶著醉醺醺的儿子,赶紧上前搭手,“这浑小子又喝多了?” “矿长,小宇今儿高兴,多喝了两杯。”谢文帮著把高宇架到院门口,却没有进门的意思,“这么晚了您还没睡?” 本书首发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101??????.??????超流畅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瞅他连脚都没往院里挪半步,高玉华心里更多了几分讚许——这后生不仅做事稳,礼数也周全,知道深更半夜不隨便闯人家里。 当下微笑道:“还没……还傻站著干啥?进来坐会儿,喝杯热茶暖一暖,外头露气重。” 谢文把醉酒的高宇交给高玉华,笑著回答:“谢您的好意,但已是这么晚了,我也不好打扰您休息。另外,今儿盘库的数还在脑子里装著,我还要赶回去理一理,免得过了夜记混了细节。” 他顿了顿,又放低声音,“再者我还事想跟您请示,您明天什么时候有空?” 高玉华扶稳醉醺醺的儿子,低眉思索了几秒钟:“明天一早我得去趟县城办事……这样,你下午三点左右过我办公室来。” “哎,好嘞!”谢文连忙应下,“那我明天下午三点准时到!库房的帐,我今儿晚上就能理的明明白白。” 说著,又帮著把高宇往院里扶了扶,“小宇就交给您了,我这就回了。” “路上慢著点!”高玉华在身后喊了一声,看著谢文的身影融进月色里,才扶著儿子往堂屋走——这后生,倒真没看错。 ………… 身后高家小楼的灯光洒在土路上,把谢文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想起高玉华家堂屋墙上掛著的“劳动致富”锦旗,那是县里奖的—— 在这1986年的秋夜,高玉华靠著煤矿富起来的家,是光宗耀祖的体面,更是十村八店爭相眼红的对象。 作为穿越者,他比谁都清楚,这看似贫瘠的土地下,藏著怎样汹涌的时代红利: 改革开放的春风刚吹遍大地,个体经济破土而出,而煤矿作为工业的“粮食”,在未来数十年里都將是刚需中的刚需。 接下来,他要靠著车队的契机,成为高玉华身边的重要人物,再依託煤矿和运输发家致富! 这时代的机会,绝不能错过。 快步回家时,杨玉芹已收拾好了碗筷,谢文没急著睡觉,而是先用凉水洗了把脸,然后点上煤油灯,翻起了郭庆牛那本乱糟糟的流水帐。 白天的时候林晚秋负责记录,而谢文也拿草纸记录了一份……对著流水帐,他把盘点的机油,轮胎,高压油泵等重要物资的数量对了出来。 “奇怪,这怎么回事?” 对著这些数字,谢文的眉头越来越紧。 杨玉芹端著一碗解酒的薑汤进门,见儿子趴在小桌上看得认真,一脸心疼:“儿啊,都快半夜了!有啥帐明天再对也不迟,身子要紧啊。” 谢文抬头,看到母亲关切的眼光赶忙接下热薑汤:“不碍事的娘,我再核对一遍就睡。” 杨玉芹看了看儿子的认真样,知道也拗不过他,嘱咐了句早点歇著也就回屋睡了。 喝了几口热薑汤,谢文觉得脑子轻快了些,定了定神开始第二遍验算。 这遍再算的时候速度就快多了,但结果出来的时候谢文还是愣住了。 一模一样的结果。 “这怎么回事?” 谢文心里咯噔了一下:这机油的帐面数字,居然比实际库存少了60多升? 有点意思。 谢文双眼越来越亮,这仅仅是机油一项就发现了问题……库房这么多零碎东西,王三平和郭庆牛到底搞出来多少猫腻? 想到这里他越是兴奋,立刻拿起铅笔低头快速计算。 等全部结果出现在眼前,谢文深吸了一口气。 不光是机油,剎车片,火花塞,高压油泵到齿轮……但凡能变现的关键零件,几乎都存在“帐面少、库存多”的情况。 “原来是这样啊!” 谢文瞬间想通了。 第21章 丟东西了 谢文原本以为,核对库存后会发现所有的东西数量对不上,库存亏一屁股债; 然而真实的情况也確实是数字对不上——但不是亏了,而是盈了! 但这种“盈”,却不是正常的,管过生產的谢文很清楚,这是靠著经年累月做假帐,在帐面上把物资偷偷套出来; 而这些套出来的物资压根没被转移,反而和正常入库的东西混放在一起,表面看库房还是满满当当,外人粗看根本挑不出毛病。 这招可比直接偷运出去阴多了! 直接把东西往外带,要过门卫的关,还得防著矿上的人撞见,稍有不慎就会露馅; 可这种“帐上销號、实物留存”的法子,既避开了运输的风险,又能慢慢寻觅靠谱的买家,等找好倒卖的路子,再借著“领用”“报废”的由头把物资悄无声息运走,神不知鬼不觉。 煤油灯的焰火明灭不定,谢文的脸彻底沉了下去。 看来王三平和郭庆牛还有不少东西没来得及运出去倒卖,就赶上高矿长让他接手盘库! 难怪郭庆牛一直迴避盘点,王三平对自己阴阳怪气,还急著鼓捣那把锁—— 他们费劲心思套取的物资,还没来得及变现,就眼睁睁落到了自己手里,这能不著急吗? 想到这里,谢文只觉得后脊樑生凉:还好这次盘点有高宇和林晚秋见证,否则这“多余”的库存,整不好会被他们反咬一口。 盯著窗外陷入死寂黑暗的村子,谢文心底却一阵澄明: 呵呵,自己坏了俩人这么大的“好事”,接下来肯定会被找麻烦;而这“麻烦”,却一定是他成为矿长心腹的绝佳机会! ………… 天刚蒙蒙亮,高家坡的薄雾还没散,院门外就传来拴柱的吆喝声:“文子,起了没咱该上班了!” 此时谢文正帮著母亲餵羊,听到声响先应了一声,隨后在母亲的叮嚀下拿起帆布包外套出门。 一抬头对上好友的愕然眼光:“好傢伙,你这是咋了……昨儿也没见你喝多啊?” 靠著一盏煤油灯对帐到后半夜,眼睛都熬红了不说,还带著十足的憔悴。 谢文笑了笑隨便找了个藉口託辞,推车迎上去:“哎,小宇呢?” “还睡呢!”拴柱咧嘴笑,“我刚去叫过,死活扒著被窝不起来。对了,这周排班定了,我早班,红伟夜班,还是帮你盯著车队的人。” 俩人蹬车出村,他又补充道,“我去找他那会儿矿长正出门,说是去县里办事去了。” 谢文点点头,心里盘算著:正好,等拿到林晚秋的帐本,再把所有证据捋顺,下午高矿长回来就能直接匯报。 正值上班的点,陆续出门的人们往矿上走,路上的土坯墙沾著露水,远处矿上的广播已经响起,混著叮叮噹噹的工具碰撞声,整个高家坡都在甦醒。 等存放好自行车,拴柱別过谢文回保卫科接替值班的张四宝,就听到林晚秋正招呼他。 谢文刚小跑过去,嗅到一股淡淡的肥皂香。 女孩身上的工衣平整挺括,头髮整齐地扎在脑后,鬢角的碎发都梳得服帖。 “这么早,你吃了没?” 谢文从帆布包拿出个煮鸡蛋,没管推辞塞给她,“我娘给的,快吃!” 林晚秋羞涩地道了句谢,隨后拿出新帐本给他:“照著格式,我把昨天盘好的库存登记好了。” 谢文连忙伸手接过,眼看那纸页压得平整,字跡更是娟秀工整,数字匀称得好像印刷体……比郭庆牛那本乱糟糟的流水帐强了不知多少倍。 “这么快就誊好了?实在辛苦你了!”谢文心里一阵暖意,抬头看向林晚秋,她眼底果然带著一圈青,显然也是熬到很晚。 “早弄完早踏实。”林晚秋脸颊微红,低著头避开谢文的目光,“我核对了三遍,跟记的数字都对得上——也別客气,都是为了工作。” 倒是想过这姑娘做事细致,但交上来的这本帐还是让谢文认识到,別看这小妮子是关係户,却一定是不可或缺的的靠谱帮手。 “晚秋,真的太谢谢你了,辛苦你了。”他把帐本小心翼翼地塞进帆布包,“有这东西,库房一定能步入正轨。” “都是该做的。”说完,她转身快步回办公楼去了,工衣隨著脚步轻轻晃动,那股淡淡的肥皂香还留在空气里。 谢文一直盯著那剪细的身影消失在走道,也是转身往车队的方向去。 只听窑口的卷扬机“轰隆轰隆”转起来,钢缆摩擦著滑轮发出沉闷的声响,几个已经换好工衣的矿工们头戴安全帽,说说笑笑著在班长的带领下走向井口,每个人头顶的矿灯晃悠悠的,像一串移动的星点。 可车队这边却一片安静。 已到了上班的点,没出车的王三平和郭庆牛都没在……难不成俩人已经知道事情败落,所以躲起来商量对策? 一边想著,谢文一边掏钥匙打开库房,刚在办公桌前落座打开帐本,却又觉察不对劲。 是机油味。 他皱著眉起身,目光扫过库房。 昨天他们来盘点库房,不光是翻了个底朝天,他们还用去污粉把水泥地面刷过,连那两大桶苏联机油的桶身都弄乾净了……在他们锁门离开前,库房只有去污粉和旧零件的金属味,绝不是现在这股冲鼻的机油味。 谢文快步走向机油存放区,脚下的水泥地看著乾净,迎著窗户透进来的光线却能看到油花。 他拧眉低头一摸,指尖果然沾了油渍——是新鲜的,还没干透。 连忙检查自己刻下的三角痕跡,谢文立时发现,那个满桶的盖子被人开过: 儘管能看的出这个动手的人已是万分小心,有擦拭的痕跡,但因为自己提前做的记號很隱蔽,这人盖盖子时没对正两个三角的朝向,所以立刻被发现。 他咬咬后牙,得赶紧確定到底缺了多少。 这铁桶是金属密封,看不到內部液位,可昨天盘点时明明是满桶,现在却能感觉出重量不对。 他扶住桶身晃了晃,里面的机油撞击桶壁发出“哗啦”声响,听著就比满桶时空旷。 第22章 露马脚 八十年代还没有电子液位计,全靠老法子核对,谢文从工具架上拿来昨天用过的木製油尺。 这是库房標配,尺子上用红漆標著刻度,从0到90厘米……对应200升容量,桶高约92厘米,预留顶部空隙,一端还包著铁皮,防止被机油泡烂。 他拧开铁桶顶部的圆形密封盖,一股新鲜机油味扑面而来,隨后將油尺垂直插入桶底,確保铁皮端触到桶底后,缓缓拔出——油尺上沾满了黑亮的机油,液面停留在85厘米刻度线处。 谢文心里一算:满桶 90厘米对应 200升,这桶少了將近5厘米刻度,折算下来少了差不多10升油。 脑瓜子顿时嗡嗡的,锁明明是离开前自己亲手锁上的,钥匙也一直揣著没离身。 库房唯一的窗户装著粗铁条的防盗窗,栏杆上没半点撬动的痕跡——这偷油的人到底是怎么进来的? 难不成,他们有备用钥匙? 不对,真有备用钥匙,王三平前一天干啥要用改锥摆弄那把锁? 突然想到了什么,谢文快步到库房门口,蹲下身盯著那把老旧的掛锁。 这年头还没防盗锁,要上锁的门一般是安装锁扣和“锁鼻子”,再掛上一道锁。 谢文仔细检查后发现,那锁子没人撬过,可铁锁扣与门板连接的螺丝有鬆动的痕跡,显然是被人用工具拧下来过。 “好阴的招……难怪那天拎著一把改锥,我还以为这王八蛋要撬锁。” 他低声骂了一句,瞬间想明白咋回事了。 昨晚趁夜深人静,用改锥拧开锁扣,打开库房偷油之后再把螺丝拧回去……表面看锁没动,实则早已被他们钻了空子。 想必是转移完机油,又小心翼翼地擦拭了桶身和地面,只可惜没注意到他藏在桶盖上的三角记號,盖盖子时没对齐朝向,才露了马脚。 谢文站起身,目光扫过库房里整齐码放的零件箱,心里冷笑。 肯定是王万平或者是郭庆牛乾的……他们怕盘库后私藏的物资被发现,先转移一点变现,又怕动静太大被察觉,才选了10升这个不算扎眼的量。 这俩人倒是谨慎,以为能矇混过关,却没想到他早有防备。 反倒是想明白之后,谢文冷静下来了。 他先是回了库房,把桶盖上错位的三角记號復位,然后若无其事地把油尺擦乾净放回工具架,坐在办公桌前翻开林晚秋写好的帐本,开始核对数字。 他心里门儿清,不比天眼遍地的21世纪,这年头没监控没摄像头,光靠嘴说“油被偷了”没用,抓贼得抓赃,更得抓现行的证据。 王三平和郭庆牛既然敢动手,肯定已经串好了对策……他现在就算拿著这本新录好的帐闹到矿长面前,说不准还会被二人反咬“对库不细”,或者“监守自盗”。 看来,得想办法抓到二人现行,才能一招治了这俩王八羔子。 正想著,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谢文抬眼一瞧,郭庆牛叼著烟:“文子,这么早就来忙活了?哎我听维修上的人说,你跟高宇他们昨天来加班了?库存对上了?” 边说,边给谢文掏了根五台山,谢文起身笑嘻嘻地接过:“嗐,瞎忙一整天也就拾掇了拾掇,想理清楚……我看怎么也得十天半个月的。庆牛哥,早晨吃了没?我娘给煮了几个鸡蛋。” 郭庆牛一听这话咧嘴笑了:“好好的鸡蛋,快你留著吃吧——十天半个月能弄清楚你也算利索人了,咱这库看著不大,零零碎碎可多著咧!哎,不过你们几个后生拾掇得也真是利落,咱库房啊,多少年都没这门脸了。” 谢文心里暗笑:別看这小子现在嘴上抹蜜,昨晚摸进仓库指不定多紧张。 不过他面上还是笑眯眯:“快別提了庆牛哥,你看著整理利索了,实际上帐还乱著呢!对了,我说你油票对完了吗?我还等著你跟我交接库存啊!” 郭庆牛一怔:“啊,还没呢……” 正说著,两人同时瞅著王三平迈著四方步走来,一见他俩站在库房门口聊天,当下脸就拉了下去:“大清早的不干活,在这儿瞎扯啥?” 郭庆牛马上表態:“也没聊个啥,就是路过,隨便聊了几句……队长,油票我昨儿就拢得差不多了,回头给你拿过来对对。” “赶紧去!磨磨蹭蹭,到月底耽误大伙发工资,操心龙龙上你们家捣玻璃去——” 王三平冷著脸把他撵走,又把矛头对准谢文,“文子,库房捋得咋样了?我听地磅房的四宝说,礼拜天你还叫上高宇他们一块盘库了?” 眼瞅四周就他俩人,谢文收起了殷勤的笑容:“这您也听说了?其实不光我和高宇他们,高伯伯还担心我们几个后生点不清楚,让李主任的外甥女晚秋,跟著我们一块盘点整理的。” 一边说,他故意把林晚秋写好的帐本展示给王三平,“队长您看……这帐就是晚秋根据昨天盘点的库存写好的。您看她这字,嘿,真够漂亮的!” 听到“高伯伯”这称谓,王三平眼皮一跳,咄咄逼人的气势瞬间弱了大半。 他抬眼越过谢文的肩膀,先是扫了眼焕然一新的整齐仓库,又瞪著谢文手里的帐本:“好你个谢文,拿李汉阳家的丫头片子跟我显摆上了?你才来几天,这库房里的东西,可是咱车队的命根子,你当是你家炕头?帐和东西还没对明白,你就瞎上帐乱折腾,真出了岔子……矿长找的是我这个队长!” 看他果真毛了,谢文不紧不慢:“王队,上头派我过来,自然是要理得清清楚楚。可庆牛哥一直说忙著,没工夫跟我交接,我也只好把昨天盘点的实数先上了帐——要不,您来牵个头,让我和庆牛哥坐下来对清楚?不然咱车队的命根子,总要不安稳著。” 这话正好戳中王三平的软肋——他最怕的就是“对帐”,一旦坐下来逐笔核对,他之前做假帐套物资立马就会露馅。 他强装镇定地瞪谢文:“让我牵头?你现在是库管,这点事还要找我?啥事都依赖別人,矿上养你干什么吃的?” 仿佛看到谢文张张嘴要反驳,这傢伙逼进一步,“小子,我今天也把话挑明了,库房的帐自己对,东西自己点,这点活儿都干不好,趁早回你的保卫科去,別在这儿占著茅坑不拉屎!” 说完这话,他丟下谢文气呼呼地往调度室去了。 第23章 帮忙 看到王三平如此气急败坏,谢文冷笑——老傢伙越是急躁,越说明心里有鬼。 看来他真没猜错——那10升油只是试探,俩人一定是想趁著帐彻底理之前,把做假帐套出来的物资变现,再捞上一笔! 他转身回库房,目光落在那些贴了封条的箱子上。 还好,他留了个心眼:昨天盘点结束后,他把点过的零件重新上架,而是按品类装箱,每个箱口都用浆糊粘了封条。 当时高宇还说,趁著大伙都在,一气儿给你码整齐得了,省得你一个人来回折腾; 若真是按他说的办了,昨晚丟的东西,恐怕就不止10升机油这么简单了……这封条,就是库房第二道“锁”,只要有人动过一目了然,王三平和郭庆牛必然不敢乱动。 看著那些完好无损的封条,谢文心里一阵踏实的同时,也有了主意。 不过,要等他把车队的一切,跟矿长匯报后布局。 ………… 还没到午饭的时候,出车的李文杰回来了。 “哎这人都到哪儿去了?” 他的声音在库房外响起,在对上走出门迎他的谢文,“哎文子,见队长了吗?哪儿哪儿找不到,我还得签运费的票啊!” 谢文塞给他一个鸡蛋:“我也没见著,刚忙著数齿轮呢……你还没吃饭呢吧,先垫垫!” 李文杰道了句谢,目光刚转向库房,一双眼便瞪圆了——原先乱七八糟的零件全部装箱码得整整齐齐,地面扫得连个煤渣子都看不见,油污没了踪影,连那两大桶机油都擦得能映出人影。 “娘嘞!”他转头对著谢文竖大拇指,“文子,你可真能耐!你这满打满算就上了一天班吧?把库房拾掇得跟刚开张似得……以前庆牛管著的时候,找个零件得扒半天,几辈子见过这利落劲儿啊?” 谢文摆手,故意露出愁容:“哎李哥你不知道,这看著利索,內里乱著呢!帐还没对清楚,庆牛那边总说忙著对油票,一直没跟我交接库存,我手里就只有盘点的实数,心里没底啊。” “油票?”李文杰剥壳的手顿了顿,“这不是会计三姐管的事吗?跟他郭庆牛有屁关係!我看吶,他是把著帐不想给你吧?” 看看他脸上的直爽,谢文又嘆了口气:“这我也懂……李哥,我也跟你说个掏心窝子的,其实我来车队,矿长是下了死命令的!要是库房和帐还是理不清,矿长就把我调回保卫科了。” 李文杰本就热心直爽,谢文先给了鸡蛋又一口一个哥叫著,旋即表示道:“別愁!先前哥答应帮你,就一定帮到底!我这两天不出车,除了保养车没別的乾的,你有啥用的著的只管开口。” 谢文等的就是这句话,但他还是先问过会不会给李文杰招来麻烦,往后队长给你穿小鞋咋整;在李文杰表示没事后,他才压低声音说:“有人给我带了话,说是矿长下午就回来了……我想把这情况匯报给他。但我去他那儿没人给我看库房——你能不能帮我多留意著点?” 李文杰一口答应:“这有啥难的?那我今天下午就搁这院里保养车,不时给你瞅著库房大门……我倒要看看谁敢瞎动。” 谢文连连感谢,差不多也到了中午吃饭的点儿,两人各自拿了饭盒筷子往饭堂去。 其实昨晚喝酒时,高宇和红伟都说过,李文杰不是王三平带出来的,一直是车队的边缘人物,几乎没有跑过什么肥差; 101看书 读小说上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全手打无错站 而且因为他直爽的性子,王三平还没少给他小鞋穿……要说李文杰完全没有私心也不可能: 要是自己真能把王郭二人治了,不仅能给他出一口气,他在车队也就能出头了。 饭堂里蒸汽繚绕,大铁锅里的白菜燉豆腐咕嘟冒泡,混著玉米饼的焦香飘满整个屋子。 矿工们端著搪瓷碗,三五成群地围坐在长条木桌旁,嘴里嚼著饭,高声聊著井下的活儿,家里的琐事,还有矿上的新鲜事。 谢文和李文杰先是各自盛了菜,然后找了长条凳坐下,就著玉米饼吃起来。 “邪门了。”李文杰咬了一大口玉米饼,“这俩货吃饭最积极,今天咋不见人影?难不成是知道矿长要回来,躲起来合计啥坏点子呢?” 谢文扫了一圈饭堂,从门口到最里面的角落,確实没见著王三平和郭庆牛的影子。 他低头扒拉饭盒里的白菜,心里也犯嘀咕。 两人先后试探不说,王三平还气急败坏地发难……现在俩人突然集体失踪,多半是在密谋对策。 要么是想赶紧把物资转移出去,要么是在琢磨怎么在矿长面前反咬他一口。 这事也不是第一次了,之前王三平就让郭庆牛在村里散播他的“偷煤”谣言。 “谁知道呢。”谢文淡淡开口,故意装出不在意的样子,“可能是有啥急事吧。” 李文杰撇撇嘴:“他俩能有啥急事?除了琢磨著怎么从库房捞好处,我看没啥正经事!以前有回会计三姐要查油票,他俩也这样,躲了大半天,后来才知道是赶紧把帐改了凑数。” 谢文心里一动,顺著他的话问:“以前也这样?” “可不是嘛!”李文杰放下不锈钢饭盒,声音压低了些,“库房的帐就没清过,他俩说多少就是多少。有回我领轮胎,明明库房里堆著好几个,郭庆牛却说没有,后来我才听说,他把轮胎偷偷卖给邻矿了,帐上根本没记。” 这话更印证了谢文的判断,王三平和郭庆牛在库房里手脚不乾净不是一天两天了,这次盘点戳到了他们的痛处,才会这么急著跳脚。 “李哥,”谢文抬头看向他,眼神诚恳,“下午就麻烦你多上点心,要是看到他俩靠近库房,千万別让他们进去。我估摸著矿长回来得快,等我匯报完,就啥都清楚了。” “你放心!”李文杰拍著胸脯保证,“我吃完饭就盯著,他俩敢靠近一步,我就以『影响干活』为由把他们撵走!再说了,你那库房封得严严实实,他们想动也没那么容易。” 第24章 上报情况 谢文小声表示感谢,李文杰摆摆手说別客气,隨后两人加快了吃饭速度。 饭堂里的喧闹还在继续,有人在说谁谁今天砸了脚,有人在说谁家的小媳妇,还有人说是今儿在办公楼瞅著个好看姑娘,不知道嫁人了没。 谁知这话一出,马上有人訕笑:你还做那梦呢,那是主任的外甥女。 那人大为震惊,说是林校长的闺女都长这么大了,出落得真俊吶…… 谢文听著这些细碎的交谈,心里在组织下午见矿长的话语。 饭后他俩回车队正打算眯一会儿,林晚秋小跑著来传话了……说是矿长回来了,饭还没顾上吃,就要见他。 “文子,这是出啥事了?矿长咋这急呢?” 听到这话,谢文先是往四周扫了一眼,午后人们都去休息了,便放慢脚步小声说著:“晚秋,我信你是自己人,所以这事才能告诉你,这事可不简单:昨天咱们几个昨天盘完库,就少了10升机油,应该是夜里偷摸进去装走的。” 林晚秋不禁啊了一声,又赶忙紧张地捂嘴:“这?谁这么大胆呀?库房……不是上锁了吗!” 谢文看了看她的神情,確信她没多余心思,脸一沉把事情前因后果都说了,而后又补充道:“他们借著管库房的便利,做假帐套了不少物资,就等著找机会变现,我这次盘点断了他们的路,才急著偷点油试探。” 林晚秋听得嘴唇发颤:“他们,胆子也太大了!这可是矿上的公家物资,就敢这么明著偷?” 她父亲是校长,舅舅是主任,一直规规矩矩,哪里见过这种明目张胆的贪墨行径,震惊得小脸通红。 “他们在车队一手遮天惯了,以为没人敢查。”谢文沉声道,“等会儿见了矿长,我会把帐实不符和机油被盗的事,还有他们拒不交接的事都匯报清楚。你跟著一起盘点的,具体实数也是你上的,库房里的封条都是咱们亲眼见的,矿长肯定会问你……晚秋,你心里得有个谱。” 她自然是聪明的,当下便知道事情轻重,立刻对著谢文点点头。 “別怕,到时候你就照实讲,比如我们昨天是怎么干活的,还有你连夜誊录的细节——当然,只要能把你摘清了就好。” 听到他这后半句,林晚秋愕然抬头看著他,眼里满是诧异——她没想到,对方居然会想著让自己先摘出去。 他……真的跟那些只会推卸责任,又光想著占好处的人不一样呢。 短暂的对视,让她似乎一瞬间看到少年的有担当,连忙又转开目光,耳尖泛起淡淡的红,轻声却坚定地说著:“那怎么行?既然我跟著一起盘的库,帐也是我誊的,出了事我自然有责任。你放心,库存具体是什么数,我们昨天怎么逐件核对的,我都能作证,半字不差!” 谢文越发欣赏这姑娘,既细心又有担当,半点没有关係户的娇弱和推諉。 他本想拍拍她还在微颤的肩膀,给她打打气;可转念一想,这年头男女授受不亲,太过亲密反而不妥。 旋即收回手,笑著说了句:“有你这话,我就更踏实了。別紧张,矿长是明事理的人,绝对不会冤枉好人。” 林晚秋点点头,领先一步往楼梯口走。 她的工衣下摆隨著脚步轻轻晃动,那股淡淡的肥皂香还縈绕在鼻尖,谢文快步跟上,两人沿著水泥楼梯往上走,脚步声在安静的午后显得格外清晰。 办公楼里大多人都在午休,走廊里静悄悄的,只有尽头的矿长办公室有细碎的对话传来。 快到门口时,林晚秋停下脚步,转头故意对谢文高声道:“矿长就在里面,主任让我喊你过去。” 谢文应了声“好”,深吸一口气,抬手敲了敲办公室的木门。 “进来。”里面传来高矿长沉稳的声音,带著几分刚从外面赶回来的疲惫。 谢文推开门走进去,只见高矿长正坐在藤椅上抽著烟,菸灰缸里积了半缸菸蒂,桌上放著个没动过的搪瓷饭盒,里面的玉米饼还冒著浅浅的热气——显然是刚从县里赶回来,连饭都没顾上吃。 “矿长,您找我?”谢文站在桌前,规规矩矩地开口。 高矿长抬手捻灭菸头,指了指对面的木凳:“坐,帐本带来了?” “带来了。”谢文把帆布包往桌上一放,先掏出林晚秋誊写的帐本递过去。 他没有急著匯报情况,而是等矿长看过他们一天的“工作成果”。 谢文明白,在高玉华这种实干家领导审阅时,乱说话反而是大忌,不如等他垂询。 果然,对方瀏览一遍后非常满意:“好小子!我果然是没看错你……自打咱矿建成以来,还是头一遭工作做得如此到位!往后这帐有你管著,我很放心!” 谢文赶紧欠欠身:“多谢矿长夸奖。但这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高宇拴柱和红伟都帮了很大的忙……另外,这帐是晚秋连夜誊写的,我第一眼看了,也是佩服她的。” 听他不居功,还刻意提到了儿子,高玉华笑容满面:“小宇跟著你,也能干点正事了!唉,那小混蛋,我都拿他没法——哎,文子你不说还有事跟我匯报?” 谢文郑重其事地拿出誊录好的纸张,上面写满了各种品类,和对应的实数,帐面数字,以及差额。 “这是昨天我们一起盘点的实数帐,晚秋连夜誊写,她还核对了好几遍,数字都对得上;” 他越说脸色越是沉重,“矿长,这一份则是我根据郭庆牛之前的那本帐,细细算出来的库存数字……可以肯定的是,车队库房確实存在帐实不符的情况。” 高矿长扫过那密密麻麻的数字和標註的品类,眉头渐渐拧了起来:“帐实不符?怎么个不符法?” “是『盈』了,矿长。”谢文坐直身子,语气沉稳地说道,“帐面记录的物资比实际库存少了不少。” 高玉华眨眨眼:“也就是说?东西多出来了?怎会……” 看他立时明白了,谢文继续趁热打铁:“矿长,我推测是有人搞鬼——先在帐上把物资销號,实际却把东西留在库房里,等著机会倒卖。” 第25章 平衡 高玉华骤然圆睁双眼,但他却立时冷静下来,声音不高却很是僵硬:“有人……能,能有谁?” 谢文看著他渐渐泛白的脸,深吸一口气继续往下说:“矿长,除了这些,我还有个情况。” 在得到对方肯定的眼神后,他才把后半段说了——整理零件到木箱,再贴好封號,给大桶机油盖子做记號,到早晨发现库房有异常,再到记號挪动,发现库存少了…… 直到提及锁扣被人拆过,是有人偷拿走机油等事时,高玉华再也按捺不住,狠狠一把拍在桌上,连积满菸灰的烟缸都跳了起来。 谢文知道他反应不会小,已经做好了矿长暴怒的准备,但他还是做出副惶恐神情,起身道:“矿长您消消气……事情已经出了,至於怎么处理,您拿主意就好了,不要为了这些气坏身体!” 高玉华看著谢文不怒反笑:“文子啊,我让你去车队管库房,就是看出这里面有鬼!我倒是知道库房乱……一直也没腾出手来,可,可我没想到他们这么大的胆子!” 谢文回身先去把办公室门掩上,隨后走到高玉华身侧:“矿长,不管做手脚的人是谁……目前,我並没有抓到实打实的现行,单凭帐实不符和少了10升机油,这人八成会狡辩是『盘点出错』『正常损耗』,甚至反咬一口说我监守自盗——毕竟,库房现在归我管。” 他望著对方眼底的怒气在压抑,继续往下说,“而且,您之前也说过,眼下是出煤旺季,车队是不能乱的——如果因为机油和帐面的事直接闹起来,影响出煤不说,恐怕还会让矿上人心惶惶。我仔细想了,他们敢趁盘点刚过就偷油,就是赌您顾著生產不会深究。” 听完这些话,高玉华却缓缓站了起来,不认识似得打量他一番,隨后微笑:“文子,听你这话说……是有注意抓到这个人,而且还能让他继续听命干活是吗?” 谢文篤定地点头:“只要您信我!我仔细想了,他们这次只拿10升油,又来反覆试探我,肯定不会就此罢休——我带著红伟和拴柱晚上埋伏起来,暗中扣住现行……您到时候再出面警告,不愁这个坏事的人,往后只能老老实实干活。” 高玉华沉默片刻,神色渐渐变得果决:“好小子,有勇有谋!就按你说的办!” 他抓起桌上的搪瓷杯喝了口,“我给你授权,要是真抓到了,直接带到我办公室来,不管是谁,我绝不姑息!” “多谢矿长信任!”谢文连忙应声,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 “不过你得注意安全。”高玉华话锋一转,语气带著关切,“既然敢动库房,那人必然心眼黑,真要是狗急跳墙,说不定会动手。你们多带两个人,別硬拼。” “您放心,我有分寸。”谢文点头,“我这就去跟红伟拴柱商量。而且李文杰在车队院子里盯著,一旦有动静,他能立刻过来帮忙,人多势眾,他们翻不了天。” 高玉华满意地点点头,重新点燃一支烟,烟雾繚绕中,他看著谢文的眼神满是讚许:“文子,这事要是成了,车队库房的整顿就彻底打开局面了。往后这车队,我还得靠你多盯著点。” “矿长您放心,我一定把库房管好,绝不让您失望!”谢文郑重承诺。 高玉华摆了摆手,示意他先回去。 不过在出门前,矿长喊住了他:“文子,这钱你拿著。” 说著,从內兜里刷刷抽出两张“大团结”塞过来,怕他不收,还来了句,“收著,这是昨儿的加班费!” 看他如此严令,谢文赶忙双手接住:“这……多谢矿长!其实咱也没出息,就想给矿上好好干,家里能多吃几次肉就好了!” 高玉华听完他的话笑了几声,脸上还带著几分难以言状的愁容。 谢文出门前,果然听到矿长喊李汉阳过去……显然,矿长不会听信他的一面之词。 谢文快步下楼,心里突突直跳。 他低估了王三平在高玉华心中的重要性:正在出煤旺季,这百十几號人的吃饭问题是最要紧的。 就算帐面不符,已经不知有多少东西被倒卖出去,与煤矿的销售利润相较,孰轻孰重高玉华这个矿长还是会算帐的。 从始至终他都没有提及“王三平”的名字,显然是还想用他,起码用到出煤旺季过了之后—— 而这时谢文如果硬要把话挑明,一旦车队生变,才是阵阵给矿长出难题。 所以谢文怎么平衡地解决问题,才是高玉华真正想要的! 管了多年生產,他最明白领导需要什么样的人:就是站起来能说话,坐下来能写文件;在外能办事能办好,在家能团结一心。 深吸一口气,谢文快步往保卫科的方向去。 ………… 夜色像泼开的墨,把高家坡煤矿裹得严严实实。 除了远处窑口偶尔传来的风机轰鸣,整个矿区静得只能听见秋末的蝉鸣。 谢文和高宇缩在库房后面的柴草垛里,身上裹著厚大衣,还是挡不住深夜的寒气。 高宇揉了揉冻得发红的鼻子,压低声音抱怨:“娘的,这都后半夜了,连个鬼影都没有,是不是真让他们跑了?” 谢文没吭声,手里攥著半截撬棍,目光死死盯著库房门口。 柴草垛的缝隙里,能清楚看到那把掛著的旧锁,锁扣上鬆动的螺丝在月光下泛著冷光——这是他特意留的“诱饵”,可直到现在,诱饵还好好地掛在那儿,没半点动静。 不远处的围墙拐角,拴柱和红伟也正搓著手取暖。 拴柱是保卫科的,手里还拎著个铁棍,眼神警惕地扫著四周,嘴里嘟囔:“难道是走漏了消息?不然咋能不来呢?” 红伟年轻气盛,攥著拳头道:“要是让我抓住那俩龟孙,非揍得他们满地找牙不可!” 天快亮的时候,东方泛起一抹鱼肚白,深秋的薄雾开始在地面蔓延。 谢文看了看手錶,凌晨四点多了,知道今晚是等不到人了,抬手拍了拍高宇的肩膀:“走,先撤吧!” 几人悄悄匯合到保卫科,脸上都带著疑惑和不甘。 高宇跺了跺冻僵的脚:“这事儿邪门了!他们听到啥风声了?” 谢文摸著下巴上的鬍子茬,若有所思地摇了摇头,抬头面对拴柱和红伟:“下午咱说要埋伏的时候,你们跟谁说来著?” 高宇一想也是:“就是!你俩是不是跟谁说漏嘴了,有人传话到王三平耳朵里了?” 第26章 猜测 “不能够啊!”拴柱立刻反驳,“我跟红伟都是悄悄过来的,没跟任何人说,半点儿口风没露!” “难道是他们觉得风险大,暂时不敢来了?”高宇猜测。 谢文摇头:偷了10升油没被发现,按说该更胆大才对。 尤其库房还有那么多帐外物资,俩人没理由就此罢手。 除非……是察觉到了什么,或是,暂时没找到倒卖的下家? 他突然想起矿长喊李汉阳过去的事,难道是走漏了风声? 不会,李汉阳那个墙头草,最明白矿长的心思,他绝对会避之不。 “行了,哥们冻死了!咱还是回村,找个地暖和暖和吧!” 谢文正心里盘算著各种可能性,被高宇的喊声拉回神。 凌晨的寒气钻透大衣,几人鼻尖冻得通红。 “走,先暖暖身子再说。”谢文点头应下,几人裹紧衣服,踩著结霜的土路往村里走。 村里的小麵馆刚开门,煤炉里的火苗窜得正旺,烟囱冒著裊裊青烟。 几人顿时会了意不再多言,等那几个矿工扒完面,吆喝著付了钱,裹紧工衣骂骂咧咧地往矿上走——天快亮了,得赶去换班。 等麵馆门“吱呀”一声关上,拴柱声音压得极低:“文子,要不咱別等了!直接奔郭庆牛家得了?那油整不好还在他家!” 高宇眼睛一亮:“对!趁天刚亮,他指定还没醒,咱直接堵上门,搜著了就是铁证!” 红伟皱著眉却没吭声。 谢文先是回头看了一眼伙房,確定李满仓两口子还在做面,摇头小声道:“不行,私闯民宅说不过去——就算真搜著了,10升不多不少,他隨口胡说是保养车剩下的,咱也没法办他。” 他回望著高宇,“矿长一直在说最近是出煤旺季,不好在村里闹大,一定要抓现行!” 一直没表態的红伟点头:“文子说得对,直接去他家不合適……可也不能就这么耗著啊,他俩要是真把帐外物资都转移了,咱连证据都摸不著了。” 此时李满仓吆喝著给几人端上刀削麵,面是羊汤煮的,细细地浇了西红柿酱,还有几块薄薄的羊肉。 高宇隨口打法走他,谢文才又小声说:“依我看,绝对是有人走漏风声……我这几天在车队盯著点,你们也帮我打听打听。” 几人不再多言,呼嚕嚕地吃起面来。 煤炉里的火苗噼啪作响,暖融融的热气裹著羊汤的鲜香,驱散了一夜的寒气。 谢文扒著面,脑海里却突然掠过一道倩影——林晚秋拿著帐本站在库房……还有来传话时泛红的脸颊,骤然在心底清晰起来。 他眉头骤紧,下意识低呼:“不会吧?” “啥不会?”高宇正吸溜著面,闻言立刻抬头追问,嗓门没收住,差点惊到后厨的李满仓。 谢文赶紧示意他小声点,才压低声音道:“白天我去见矿长,是晚秋过来传的话——她知道我要跟矿长匯报库房的事,也清楚盘点的细节。” 这话一出,高宇和红伟都愣住了,手里的筷子顿在半空。 “不能吧?”高宇先回过神,一脸难以置信,“晚秋看著挺实在的,还帮咱誊帐本、作证,咋会泄露风声?” 红伟也点头:“她是主任的外甥女,又是林校长的闺女,规规矩矩的,没必要帮王三平那伙人。” “我也觉得不像。”谢文嘆了口气,“可除了咱几个,就她知道得最清楚——矿长喊李汉阳过去,李汉阳那老滑头不敢乱说话,其他人未必知情。” 红伟眉头拧得更紧:“会不会是有人故意试探她?毕竟她年纪轻,没经歷过这些,要是王三平或者郭庆牛旁敲侧击问几句,她说不定没防备,漏了点口风?” 谢文沉默片刻道:“別瞎猜了,没证据的事,不能隨便怀疑自己人。” 他抬头看向三人,“还是按老规矩来:我在车队盯著王三平和郭庆牛的动静,你们帮我打听他俩最近跟谁来往密切,尤其是高峰,王三平的侄子这些人。” 他顿了顿,又道:“咱都回去先睡一觉,除了拴柱,红伟和高宇白天还得上班呢。” 几人点点头,不再多言,呼嚕嚕地把剩下的面扒完。 红伟和拴柱先起身——红伟得回保卫科,拴柱则是回家。 剩下谢文和高宇,俩人几乎同时伸手去掏口袋。 “我来结!”谢文动作快,已经矿长给的大团结,“上次说是我请,就是你买的酒和肉,这次该我了!” “哎,你这就见外了!”高宇还想爭,李满仓已经笑眯眯地走过来:“师傅,一共两块五……其实谁给都一样。” 谢文没再犹豫,数出钱递过去。 俩人走出麵馆时,天已经大亮,晨雾散得差不多了,阳光洒在结霜的土路上,泛著淡淡的白光。 高宇伸了个懒腰:“我回家睡会儿,下午去给你盯梢。” 谢文撇嘴:“你又几天没去了?喝大了不去,不高兴也也不去,你高家的家业……合著你当甩手掌柜?” 高宇得意地伸了个懒腰,双手往脑后一枕:“嗨,有你这么个靠谱兄弟在,我还操啥心?真扛不住了,哥们得回家睡会。” 被他噎得没脾气,谢文苦笑著推二八大槓往村外走。 车把上还掛著昨晚没来得及摘的帆布包,里面装著帐本和盘点草稿。 晨风吹在脸上,带著点凉意,他心里盘算著:先去库房眯两个小时,等白班的人到齐了,再去库房转一圈,顺便盯著王三平和郭庆牛的动静,看看他俩今天有没有异常。 刚蹬出去没多远,身后就传来“呼哧呼哧”的跑步声,高宇的喊声紧隨其后:“文子!等会儿!” 谢文剎住车,回头笑了:“咋了?这才走两步就后悔了,想跟我去矿上上班?” 高宇跑到他跟前,扶著膝盖大口喘气:“不,不是……出事了!” 谢文脸上的笑容瞬间敛去:“出啥事儿了?慢慢说。” “我,我刚往家走,听见村里动静!” 高宇的后半句话让谢文脸都紫了,“拴柱,拴柱碰著要上班的晚秋,把,把人给堵了!” 第27章 原来如此 谢文心里咯噔一下——拴柱这性子也太急了! 他没再多说,猛蹬二八大槓就往村里林家方向冲,高宇在后面气喘吁吁地跟著跑:“文子你慢点!拴柱就是急糊涂了,没真动手!” 林家就在村东头的坡下,一间低矮的土坯房,院墙是用碎石块垒的,院门口围了几个早起的村民,探头探脑地议论著。 谢文刚到门口,就听见院里传来林母的哭声,还有拴柱粗声粗气的质问:“你说实话!是不是你跟谁胡说八道了?” 他赶紧推车进门,只见拴柱正堵在堂屋门口,双手叉腰,脸涨得通红; 林晚秋缩在林母身后,眼圈红红的,嚇得身子直抖;堂屋门槛上坐著个瘦骨嶙峋的男人,穿著打补丁的蓝布褂,咳嗽得直不起腰,正是林父—— 可怜的林校长在矿区带了半辈子学生,最后落下了严重的尘肺病。 “哎哎,別看了別看了,没你们啥事儿散了散了!” 高宇最先扯著嗓子撵人,砰地把大门关上,自己坐在林家门口耀武扬威,“去去,我看谁敢多管閒事。” 而院子里,谢文一把將拴柱扯到一边:“拴柱!你胡闹啥!” 拴柱还在犟:“文子你別拦我!除了她没別人知道的!她要是没泄密,今儿晚上咱咋白受冻了?” 谢文瞪他一眼,让他找高宇去,自己则是先进门:“叔,婶子,实在对不住!拴柱这人性子急,没弄清情况就瞎来,嚇著你们和晚秋妹子了,我替他给你们赔罪。” 林母抹著眼泪嘆了口气,没说话。 林父抬头回望著谢文,似是被他的沉稳感染:“谢师傅,我知道你们是为矿上的事著急……只是晚秋这孩子,从小就实诚,绝不会干那吃里扒外的事。” “我信晚秋妹子。”谢文点点头,目光落在林晚秋身上,见她还缩在母亲身后,眼圈红得像兔子,心里更过意不去,“叔,矿上库房丟了东西,晚秋是盘点的见证人,知道不少细节。我怀疑有人提前察觉了动静,想问问她最近有没有碰到啥可疑的人,或者有人跟她打听盘点的事。” 林父沉吟片刻,看向女儿:“晚秋,你別怕,谢师傅是个明事理的人,有啥说啥,如实告诉人家。” 谢文连著问了几个问题,发现这妮子说话滴水不漏,显然不是她漏出去的风声。 然而就在他认为线索又断了时,林晚秋细声细气地说了句:“文子,其实你们也別光怀疑我呀……再想想,是不是还漏了谁?” 谢文猛地回头。 他突然想到了一个人,张四宝。 ………… 拉著拴柱再三和林家道歉后,谢文骑车载著林晚秋回矿上。 晨雾早已散尽,阳光透过路旁的白杨树,暖融融地落在后背上。 他正琢磨著张四宝——老头管磅房,那天他们盘点,是他在矿长的授意下送吃送喝还帮忙,后来还晚上一块喝酒。 “文子,今天的事,谢谢你了。”林晚秋的声音细弱,带著点怯生生的感激,轻轻落在风里。 谢文握著车把的手紧了紧,车軲轆碾过结霜的土路,发出沙沙的轻响。 她大概是怕摔,双手悄悄攥著自己的衣角,身子却坐得笔直。晨光落在她脸上,睫毛纤长鼻尖小巧,没了刚才的惊慌,倒显出几分秀气。 “该说对不起的是我们。”谢文放慢车速,声音放柔,“拴柱性子急,没弄清情况就冤枉你,还让林校长和婶子担惊受怕了。” 林晚秋摇摇头:“我知道你们是为了矿上的事著急。其实……我一直觉得你是个靠谱的人,那天盘点,你对帐那么仔细,还特意护著我,不让我掺和那些糟心事。”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矿上的人都说,车队是块烂摊子,没人愿意管,也就你敢较真。” 谢文心里一动,耳尖莫名有点热。 那若有若无的肥皂香,让他莫名有些拘谨。 “都是该做的。”他咳了一声,“往后再有这事,你別害怕,直接找我,我不会让你再受委屈。” 林晚秋没说话,只是攥著衣角的手鬆了松,嘴角悄悄勾起一点浅浅的弧度。 风从耳边吹过,带著初晨的暖意,自行车軲轆稳稳地向前滚动,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缠缠绕绕地映在土路上。 谢文心里的思绪渐渐清晰,既有抓內鬼的急切,又多了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柔软——他忽然觉得,这场较量,似乎除了父母,除了责任,又多了一份值得守护的东西。 ………… 卷扬机还在轰隆隆地作响,而车队这边却一片死寂。 柴草垛后,院墙拐角,值班室窗口……除了谢文他们,李文杰也参与其中。 他们各自藏在预定位置,大气不敢喘——这两天他们没閒著,高宇借著和张四宝接触,摸清了具体情况。 確实是这嘴碎的老头把话漏了,郭庆牛还时常带著花生米和散篓子来坐……爷俩一聊一下午,知道了谢文不少事情。 於是谢文直接反其道而行,让老头放了个假消息给郭庆牛,就等他往套子里钻。 此时,这位放长线的正主缩在库房侧面的阴影里,手里攥著根结实的木棍,目光死死盯著库房大门。 11点半刚过,一道黑影鬼鬼祟祟地从矿西边的小路摸过来,正是郭庆牛。 他穿著件黑棉袄,帽檐压得极低,手里攥著一把螺丝刀,走到库房门口先四处张望了半天,又蹲下身摸了摸锁扣—— 谢文先前就已经看出,他们是靠著拧锁扣开的门,所以就算报告给了矿长,他也没有急著换掉。 郭庆牛见没人动静,胆子大了起来,拿起螺丝刀便开始轻车熟路地拧动。 拴柱急著要上,谢文却对他打了个手势。 既然要抓,就一定人赃並获。 拴柱只得把这股子劲压下去,一群人死死盯著郭庆牛的身影闪进库房,只等谢文发號施令。 库房里很快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没一会儿,就见郭庆牛探出头来,飞快地扫了一圈四周,確认没人后,才弯腰钻了出来—— 等他揣著东西出门,掏出螺丝刀正要把一切归位,谢文突然低喝一声:“动手!” 柴草垛后,高宇和红伟猛地衝出来,一把按住郭庆牛的胳膊;拴柱从院墙拐角窜出,死死抱住他的腰。 谢文快步上前,夺下他手里的螺丝刀,冰凉的金属触感还带著郭庆牛手心的汗。 “你们!你们想干啥!”郭庆牛挣扎著,声音又惊又怒,“我要去矿长那儿告你们!” 第23章 审问 “哟呵?你还打算恶人先告状?” 高宇一听就怒了,抬手啪啪照他脑袋就招呼,这小子完全动弹不得,只能乖乖受著。 看他一下蔫下去,谢文冷笑一声,让红伟拴柱给他抓起来,然后迅速在他黑袄子里找到个塑料瓶—— 只是瓶里装的不是甜水,而是泛著浑浊光泽的机油,瓶壁还沾著些黑色油泥,显然是从矿上库房偷出来的。 “人赃並获,你还有啥好说的!”谢文把瓶子往地上一墩,“哐当”一声脆响,惊得郭庆牛身子一哆嗦。 拴柱早就憋了一肚子火,先前因为要抓个人赃並获,被谢文生生按住,这会儿一见此状哪里还控制的住? 解下腰间的帆布皮带,“啪”地抽在他后腰:“狗日的!敢偷矿上的东西,今天非给你点教训不可!” 高宇也气得眼睛发红,跟著扯下自己的皮带,两人一左一右围著郭庆牛,两条腰带呼呼生风抽下去,混著郭庆牛的惨叫,在寂静的矿区夜里格外刺耳。 “別打了!別打了!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郭庆牛抱著脑袋蹲在地上,哭爹叫娘,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可拴柱和红伟正在气头上,哪里肯停手? 皮带抽在棉袄上,虽不至於伤筋动骨,却也疼得郭庆牛直打滚。 动静闹得太大,不远处绞车房的值班工人听见了,纷纷披衣出来张望,有两个胆大的还往这边走:“咋回事?这大半夜的,咋打起来了?” 谢文见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怕闹得太出格不好收场,伸手拦住拴柱:“行了,別打了,把人押去保卫科。” 拴柱皮带还在手里攥著,瞪著鼻涕与眼泪齐飞的郭庆牛,粗声大气:“便宜这狗东西了!” 高宇和红伟把人架起来,棉袄被扯得歪歪扭扭,嘴里还嘟囔著求饶。谢文捡起地上的机油瓶,拎在手里当证据,几人押著郭庆牛往保卫科走——矿区的保卫科就挨著门房,是一溜矮平房,掛著盏昏黄的白炽灯,窗户焊著粗铁条。 谢文让高宇和拴柱把郭庆牛按在椅子上,反剪了他的胳膊,又找了根绳子简单捆了,免得他耍花招。 “红伟,你赶紧去一趟矿长家,”谢文沉声道,“记住,路上別声张,悄悄告诉他,郭庆牛抓到了,人赃並获。还有,提醒他一句——盯紧点王三平,別让那小子闻风跑了!” 红伟点点头,攥了攥拳头:“好嘞,我这就去!” 说著转身就往外跑,脚步声在夜里踩得“噔噔”响。 郭庆牛一听“王三平”三个字,身子猛地一僵,眼神闪烁起来,嘴里的求饶声也弱了些,偷偷抬眼瞄了谢文一眼,又赶紧低下头去。 谢文看在眼里,心里冷笑——果然和王三平有关。 他往木桌后一坐,拿起桌上的搪瓷缸子,倒了杯开水喝了一口,目光沉沉地盯著郭庆牛:“现在,说说吧,到底偷了矿上多少东西?还有没有同伙?” 郭庆牛缩著脖子,支支吾吾不肯说实话,可脸上的慌乱却藏不住:“我,我啥都不知道……你也別问我了,我,都给你们打蒙了,啥我也想不起来,我啥也不知道,不知道!” 谢文知道他也不会乖乖交代,於是冷笑著跟高宇站在一起閒聊。 不多时,门外突然传来沉重的脚步声,夹杂著矿长高玉华標誌性的咳嗽声。 谢文和高宇立刻起身迎上去,只见高玉华披著件大衣,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 后跟著的王三平,刚跨进门就瞥见了地上的机油瓶和被捆著的郭庆牛,脸色“唰”地一下绿了,跟刚拆的锈铁板似的,难看至极。 “矿长!”谢文上前匯报,“郭庆牛半夜撬库房偷机油,被我们当场抓住,人赃並获!” 高玉华没应声,目光扫过屋里的狼藉,最后落在郭庆牛身上:“郭庆牛,你胆子不小啊!出煤旺季,敢在我眼皮子底下偷矿上的东西?” 郭庆牛嚇得浑身一哆嗦,刚想开口,王三平已经抢先一步,指著郭庆牛的鼻子骂道:“好你个郭庆牛!矿长和我平时待你不薄……知道你是村里的高中生,让你跑短途管库房多挣两个钱!结果你干这种事!” 不等瞠目结舌的郭庆牛说出什么,他又转向高玉华,一脸痛心疾首,“矿长,这龟孙干的事,我是半点儿不知道啊!这狗日的纯粹是贪財没够……回头我就把车队里里外外拾掇一遍,绝不能留这种吃里扒外的杂碎!” 郭庆牛彻底懵了。 满是鼻涕哈喇的脸瞬间通红,眼底的恐惧化为怒火。 他挣扎著想要站起来,被拴柱按住才没成功,只能破口大骂:“姓王的,你他妈放屁!明明是你让我去偷的!连机油和零件的库存,都是你想办法套出来的——连张四宝那边也是你打招呼,你,你咋能把这屎盆子往我一个人身上扣!?” “你胡说!”王三平急了,上前就要踹郭庆牛,被高玉华伸手拦住。 反而到了这种时候,矿长却很平静:“三平,你看你怎么急了?我把你叫来,也不过看看究竟怎么个事……让他先把话说完吧!” 王三平脸色刷白。 “矿长,我说的都是真的!”郭庆牛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上次偷的10升机油,王三平只分给我十块……说是对面就给了二十,我——” 说著,在高玉华沉稳的目光注视下,郭庆牛深吸了口气,把他管帐以来,王三平如何威逼利诱让他从帐面把物资套出来,然后靠著出车,再把东西弄出去变卖分赃的详细过程都说了。 “我以为王三平能念点情分,没想到他直接把我推出来顶罪!” 郭庆牛喘了口气,眼泪又涌了上来,谢文看出他这分明是气的,“矿长!如果没有王三平的指示,我就算手眼通天也没这本事啊——请您明察!” 王三平的脸一阵青一阵白,浑身都在发抖,指著郭庆牛说不出话:“你、你血口喷人!我根本没……” “有没有,一查就知道。”谢文抓住机会便开了口,“帐面,库存的真实数量都在——连庆牛说的那10升机油也对得上。” 说到这里,他先看了看气愤的郭庆牛,面如死灰的王三平,最终把目光落在高玉华脸上,“矿长,这事还请您定夺。” 第28章 卖个人情 高玉华环顾眾人,特別是在气呼呼的儿子,和一脸平静的谢文身上重点停留目光后,竟是笑著反问:“我说三平,你这不是给我出难题吗?老伙计,这整整五年,我高玉华待你也不薄吧?” 王三平一听这话,眼泪“唰”地就下来了,刚才还强撑的那点底气瞬间崩塌。 隨后他双膝一软跪在地上,双手死死攥住高玉华的大衣下摆,哀求:“老伙计!不,矿长啊,您待我是真不薄啊!这五年您提拔我当队长,家里大小事您都照著我……我,我是猪油蒙了心才犯糊涂!您饶我这一回,往后……我给您当牛做马都行!” 他一边哭,一边继续哀嚎:“求您了,千万別——我这一家老小还等著我养活吶!” 看著王三平这副模样,再回想刚才高玉华扫过他和高宇的眼神,心里骤然明了—— 矿长是不想在旺季把事闹僵,既想给王三平教训,又得稳住车队生產,刚才那话是故意给王三平留台阶,也是在暗示自己赶紧把郭庆牛带出去,別让两人再对质下去,免得场面失控。 他立刻对高宇和拴柱使了个眼色,示意他们把郭庆牛带出去。 高宇还憋著气,瞪了郭庆牛一眼,拽著他的胳膊就往外拉。 谢文跟著出门,冲两人递了个“別动手”的眼神,然后示意拴柱鬆开郭庆牛的绳子:“鬆开他吧,跑不了。” 郭庆牛果然没动,耷拉著脑袋站在保卫科门口的阴影里,棉袄上还沾著尘土和鼻涕印。 半晌,他抬起头,声音沙哑地对著谢文说:“文子,你得给我求求情……我真是被王三平逼的,他是队长,我不敢不听他的,不然他得把我从车队赶出去……” “求个屁!”高宇一听就火了,抬脚照著他的屁股就踹,“偷东西的时候咋不想著求情?要不是你贪钱,能落到这地步?” 郭庆牛被踹得一个趔趄,却连个不满的眼神都不敢,只能缩著脖子蹲到墙角,双手抱著脑袋:“我错了,我真知道错了……” 拴柱站在一旁,冷哼一声:“现在知道错了?早干啥去了?矿上给你份差事不容易,你倒好,跟著別人干偷鸡摸狗的事!” 谢文没说话,转头往屋里看了一眼,里面传来高玉华压低的声音,听不清具体说啥,但能猜到是在训斥王三平。 他心里清楚,矿长既然说了“待你不薄”,就不会真的把王三平怎么样,但教训肯定少不了:吐赃款,免津贴,还有撤销管理权是板上钉钉的事。 夜风一吹,带著矿区特有的煤尘味,谢文看著蹲在墙角的郭庆牛,又望向屋里亮著的灯光,心里琢磨著: 这场风波暂时压下去了,但车队的烂摊子还得慢慢整。 另外,张四宝也是给了他一个教训,看人还是不够准,对於这种没坏心眼却嘴碎的人,还是要儘可能地少透露。 高宇见谢文发愣,凑过来小声道:“文子,你说我爹最后能咋处理王三平?这老小子也太不是东西了,把责任全推给郭庆牛。” “矿长心里有数。”谢文收回目光,“旺季不能乱,先给个教训,等过了这阵子,该整顿的还得整顿。” 屋里的哭声渐渐停了,没多久,高玉华喊“文子”的声音传来。 谢文赶忙应了一声小跑进门,却见王三平依旧跪在地上,但整个人像霜打了的茄子,耷拉著完全说不出话来。 不等他开口,坐在长条木凳上的高玉华嘆了口气:“文子,你来说说,这事……怎么处理?” 谢文一凛。 旋即上前一步道:“矿长,我刚去车队,大主意哪有我拿的份儿?只是……” 他注意到王三平偷瞄过来的眼神,居然带著十足的祈求,心下更是確定高玉华的意图,继续往下说道,“我去车队,王队和庆牛哥还是很照顾我的——再者队里活多,库房更事杂,我一个新人还要多请教!我想,您不如留用王队长,看看他以后的表现?” 王三平眼神变得感动,差点又落泪了。 高玉华嘆了口气。 长久的沉默,他还是下定决心道:“三平,你这队长还能当,但从今天起,你的队长津贴全免,至於库房的管理,你和郭庆牛以后再不能插手。文子,往后车队的帐目每周报我这儿一份。要是再让我发现你们哪个耍花招,不管是不是旺季,就不是开除那么容易了!” “谢谢矿长!谢谢文子!”王三平连连感谢。 谢文没吭声,高玉华继续说道:“郭庆牛回家反省,让他退回赃款,並且让他交检查上来——啥时候我觉得足够深刻了,再回来上班!” ………… 郭庆牛耷拉著脑袋离开时,背影在晨光里缩成一团。 谢文看著他消失在山路的拐弯处,才转身和王三平李文杰往车队走。 天刚蒙蒙亮,矿区的晨雾还没散尽,车队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三辆卡车孤零零地停在煤堆旁,轮胎上还沾著霜气。 刚踏进院门,王三平突然上前一步,一把抓住谢文的手,力道大得让他齜牙咧嘴。 “文子!你可真是我的救命恩人吶!”王三平的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眼眶红通通,“要不是你替我说句好话,我这饭碗指定得丟!一家老小的嘴都等著我餵呢……” 他的手粗糙又冰凉,常年握方向盘磨出的厚茧,磨得谢文掌背发紧,模样更是没了起初总在自己面前摆的威风,倒像个受了委屈的晚辈。 谢文憨笑一声:“王队,看您说的!咱都一个村的,文子我再不地道,能看著您一家老小没了嚼头?再说了,全煤矿都知道,现在是出煤旺季……要没您镇著场子,我这碗饭也不好吃啊!” 王三平听罢又是一怔。 旋即拍著胸脯保证,那唾沫星子都快溅到谢文脸上:“好文子,难怪矿长欣赏你咧!往后你说东我不往西,你让我撵狗我不追鸡!你放心,往后车队里,我只管运输,其他的你说了算,我要再耍半点花花肠子,我是——我是你孙子!” 第29章 大棒加胡萝卜 谢文笑著回握对方的手,接连说著一些没痛痒的客套话,但一旁的李文杰可看懵了: 这姓王的,向来仗著自己一手拉起车队,受矿长的重用,一些老资歷他都不买帐,在车队更是横著走威风惯了的,居然对这么个年轻后生低三下四? 看著俩人跟失散多年再见的亲兄弟似得往车队走,李文杰看傻了,心里直嘀咕: 这谢文可真不简单,不仅把俩人抓住,还让王三平对他服服帖帖,往后车队的风向,怕是要变了。 谢文回头,看见李文杰还愣在原地,笑著扬了扬手:“来啊文杰哥,我跟高宇说好了,让李满仓把羊汤送车队来,今天我做东,管够管饱!” 李文杰顿时笑开了褶子,搓著手小跑上来:“哎哟,这可太得劲了……他家羊汤香得能勾魂,省得往村里跑了。” 他凑到谢文身边,语气热络得很,“文子兄弟,还是你会安排;往后库房的事,你儘管吩咐,咱绝不含糊!” 三人往车队的调度室走,把桌子上杂乱的报表票据啥的收拾起来,然后又找了两条长板凳简单擦乾净,这会儿李满仓推著小推车进院了——车上放著个大铁锅,还有一摞粗瓷碗,老远就喊:“师傅们,羊汤来嘍!刚燉好的,还热乎著呢!” “满仓叔,辛苦你跑一趟!”谢文连忙上前搭手。 李满仓手脚麻利地掀开锅盖,乳白色的羊汤咕嘟冒泡,鲜香瞬间瀰漫在车队院子里,引得几人直咽口水。 他给每人盛了一大碗,碗里飘著薄薄的羊肉和面片,再悉心地撒了葱花和芫荽:“这口就得趁热吃——我让我家老婆子给下了揪片,上山这一会儿正好入味!” 王三平端起碗喝了一大口,连连叫好:“舒坦!我说你这手艺还是这么地道!” 他放下碗,拍著谢文的肩膀,对著李文杰和高宇道:“文子,往后咱队里,你可多帮著拿拿主意——至於库房的事,全你做主了啊,谁也不许瞎掺和!” 李文杰往嘴里禿嚕揪片,嘴里不停应和。 正吃著,院门口传来卡车引擎的声音,很快两个风尘僕僕的年轻人进门:“哟,这是啥好东西?香成这样!” 王三平抬眼一瞧,立马拍著长条凳喊:“龙龙小军,快过来坐……刚好赶上热乎的!” 俩人往长凳一坐,眼睛还盯著桌上的羊汤,高龙龙搓著手笑:“王队,这是啥好日子啊,还喝上羊汤了?” “啥好日子?托文子兄弟的福!”王三平指挥李满仓给他俩添汤舀面,一边介绍,“跟你俩说,这是文子……矿长派给咱管帐管库房的,別看他年纪不大,不光帐算得好,脑瓜子也不是一般的灵光!” 说完这话,他指了指高龙龙:“文子,这是高龙龙,也是咱高家坡的,开车是把好手,跑远路从没掉过链子。” 又转向另一个年轻人,“这是韩小军,隔壁武家庄的,手脚麻利,装卸货,盘物资都靠谱!” 两人迅速交换眼光。 原先车队管帐的是郭庆牛,这咋跑了趟车就给换人了?不过队长都发话了,他俩还是赶紧欠欠身,谢文则是笑道:“往后都是並肩干活的兄弟,多关照。” 王三平趁热宣布道:“今儿个借著这碗羊汤,我跟大伙交个底……往后咱车队里,文子说话跟我一样管用!还有库房,往后你们甭管是领劳保还是用零件,都得文子点头,別给我再打马虎眼了啊。” 几人赶紧应下,谢文则是笑呵呵表示都是上头的规程,不会给大家製造麻烦。 一顿饱餐后,李满仓收了钱,推著小推车笑著走了,临走还喊:“下次想吃提前说,我给你们多燉点羊肉!” 王三平摆摆手送他出门,回头单留下谢文,让其他人忙活去了。 几人连忙应著“好嘞”,鱼贯而出,调度室里只剩谢文和王三平两人。 王三平反手关门,满脸堆笑地翻出个红金相间的长塑胶袋,给谢文泡了杯茶:“文子,这是我托人从县城带回来的猴王茉莉花,平时都捨不得喝……拿来解腻正好。” 抬眼看看他的諂媚,谢文没推辞。 清新的茉莉花混著开水的热气,从口齿到喉咙隱隱生津。 “王队,您也太客气了……不过,我倒有几个想法。” 知道时机到了,谢文放下茶缸,“趁著现在人心齐,咱是不是能立几条规矩,把车队理顺了,往后干活也省心?” 王三平隨即点头:“你说!你脑子活,懂管帐,你说的规矩肯定靠谱!” 谢文继续说道:“第一,库房的台帐我已经理顺了,往后不管是谁领东西,都得签字登记……写清用途和数量。每周咱俩对帐,免得帐实不符;第二,车队的油耗得考核,跑哪条线,拉了多少货,该用多少油,提前定个数,省下来的油钱,咱可以给司机分一半,既不浪费,弟兄们也有干劲;第三,排班得公平,长途短途,重活轻活轮换著来,別让谁觉得吃亏。” 王三平若有所思,很快答应下来:“成!这些规矩合理,就按你说的来。” 看他如此听话,谢文话锋一转:“当然了,光这些还不行……出来跑车不著家,本来就辛苦,想让弟兄们干得起劲,钱一定要多挣。我琢磨著,咱车队还有些增收的法子,既能给矿上省成本,也能让弟兄们多给家里拿点。” “你还有法子?”王三平眼睛瞬间亮了,猛地一拍大腿,几乎要凑到谢文脸上,“好文子,你快说说,啥法子?只要能多挣钱,你咋说哥就让弟兄们跟著咋干!” 谢文暗笑:这老小子没了队长津贴,也不能像以前似得靠库房捞油水了,恐怕正在心里犯愁呢……要是能有正经的增收路子,不光自己能多挣钱,底下的弟兄们也能跟著一块吃香喝辣,他这队长不光脸上有面子,位子才能做的稳当。 所谓大棒加胡萝卜,这一招古今通用。 第30章 增收有路 谢文笑笑,拢在搪瓷茶缸暖手:“我仔细想过……除了有少部分配货,咱跑长途的时候,返程大多是空车,能不能跟邻矿或者沿途的供销社问问,帮他们拉点散货,收点运费,这笔钱除了给矿上交一定的费用,剩下的咱车队自己分;第二,车队换下来的旧零件啥的,別隨便扔了,攒起来卖给废品站,积少成多也是一笔钱;第三,优化运输路线,有些短途运输,咱可以合併车次,省下来的油费和过路费,也能给弟兄们发补贴。” 王三平听他说的头头是道,一时双眼直冒光:“好主意……文子,你这脑子是真灵光!这些法子既不违规,又能多挣钱,矿上也不会反对。弟兄们多拿了钱,干活也更卖力,咱车队的日子指定能越来越红火!” 谢文深吸口气继续往下说:“除了这些,我想这一两天的,去趟县城,我还有个法子不知能行不……王队,你看最近谁有去县城的任务,捎上我唄?” 王三平一拍大腿,当即应下:“这有啥难的!跑趟腿的事儿!” 他往椅背上一靠,“老赵明天就从河北送煤回来,队里数他稳当老成,县城的路熟得很,沿途的供销社和货站他都认识,带你去再合適不过!正好县城有个厂要煤,让他跑。” 谢文心里一喜,连忙端起茶缸敬了他一口:“那可太谢谢王队了!有赵师傅跟著,我心里也踏实。” “谢啥!”王三平摆摆手,眼里满是期待,“你这增收的法子要是能成,咱整个车队都得念你的好!到时候挣钱了,我先给你多分点!” 他搓了搓手,又忍不住追问,“文子,你去县城到底是琢磨啥增收路子?能不能先透个底,让哥也心里有个数?” 谢文笑了笑,没把话说透:“王队,等我跑一趟看看情况再说。要是成了,保管让弟兄们都能多拿补贴;要是不成,也不耽误啥事儿,就当去县城逛逛。” 王三平见他不肯多说,也没再多问,只拍著胸脯保证:“行,哥信你!明儿一早我就让老赵在车队等你,车给你拾掇得妥妥帖帖的,油也给你加满!” 两人又聊了会儿库房台帐的细节,谢文把自己整理的登记表格拿给他看,王三平越看越点头,嘴里不停念叨:“还是你细致,以前郭庆牛那台帐,写得跟天书似的,谁也看不懂。” 等聊完一些细节,谢文返回库房开始干活。 李文杰等人见他打开箱子,把零件一件件上架,都进来帮他忙。 一整天很快过去,临下班谢文去高玉华那边,把自己的想法一一匯报过,后者觉得他想法不错,让他先把摊子支起来看看。 此时日头已斜,晚风带著煤尘的微凉,吹得人头脑清醒。 他骑车沿著土路回村,远远瞥见林晚秋独身回家,夕阳照在她身上,勾勒出柔和的轮廓。 谢文喊了声:“晚秋!” 林晚秋回头,看见是他,脸上泛起浅浅的红晕,停下脚步:“文子,你忙完了?” 谢文拍了拍自行车后座:“走路多费劲,我载你回去。” 林晚秋犹豫了一下,还是轻轻应了声“谢谢”,小心翼翼地坐上后座。 回村一路都是下山,谢文稳稳地把著车;晚风拂过,带著林晚秋发间淡淡的香气,混著煤尘的气息,莫名让人心里踏实。 “我……这一两天要去县城,你有没有想捎带的东西?”谢文轻声问道。 林晚秋摇头,脸红得更厉害了,小手攥著车座边缘的铁架:“不用啦文子,你忙你的就行,別麻烦了。” “不麻烦,顺道的事。”谢文笑笑,想起这年头的稀罕物件,“听说县城市场有卖香皂的,比咱们的胰子可好用多了,香香的,暖暖的——要不要给你带一块?” 这话,让林晚秋犹豫了。 她沉默片刻,才小声试探:“那……那我家晒了两筐干蘑菇,是山上采的纯野蘑,晒得透透的,能不能托你顺便在县城卖了?” 她语速越来越慢,带著点不好意思,“我娘说城里稀罕这东西,可爹病了很久了,我们也送不去。” “行啊,这有啥难的!”谢文一口应下,脚下的车蹬得更稳了,“等赵师傅回来,定好了啥时候出发,我就上你家拿去!放心,卖多少,我一分钱不少你的。” 没想到他答应得这么爽快,林晚秋脸更红了,先是连连感谢,然后又说著:“不用你跑,我明天一早给你送到车队去,我娘已经装好了筐,还垫了松针呢!” “也成,那咱就这么说定了。”谢文笑著应下。 说话间,自行车已经到了村口老槐树下。 谢文脚一撑地停住车,刚要让林晚秋下来,就瞥见树影里站著个人,正是郭庆牛。 他还穿著那件脏兮兮的黑袄子,攥著个皱巴巴的牛皮纸信封,见两人过来,连忙快步迎了上来,神色侷促又急切。 林晚秋说了句“我先回家了,明天一早找你”快步往村里走,路过郭庆牛身边时,还下意识地往旁边躲了躲——毕竟郭庆牛偷东西被抓的事,矿上都传遍了。 “庆牛哥,你有事吗?” 谢文一脚踹下自行车支脚,回望著侷促的他,后者立刻递上那个牛皮纸信封,又把口袋里的东西翻给他看。 谢文拧眉:眼看那口袋里儘是皱巴巴,面值不一的纸幣,又看了看郭庆牛通红的眼眶,疑惑地问:“你这……都是零钱,看著像是临时凑的?王三平给你的,不是十块整的?” 郭庆牛支支吾吾:“临时凑的……之前那十块,我有点急用先顶了別的事。矿上让我退,就跟村里街坊四邻借的,凑了半天才凑够……” 说著,他点了点那牛皮纸封,“文子,检查我也写好了,写了三页纸,都是我真心想的,你能帮我看看吗……” 谢文反手把信封塞还给他:“庆牛哥,钱你可以找三姐,检查你自己交给矿长就行。不过话说回来,都是你跟矿上的事,你不该来找我啊。” 第31章 见不得光的交情 郭庆牛见他推脱,急得一把握住他手腕,生怕他跑了似得:“文子,我知道不该麻烦你……可我实在没办法了!” 他抬手抹了把眼角,煤灰带著泥土混了泪水蹭了满脸花,“我干了这种事,矿长一准还在气头上,我怕我去了,他连听我说话的机会都不给。你在矿长面前说话管用,还帮王队求过情,求你在矿长面前帮我说句好话,就说我是真的想改过自新,不是装的!” 他说著,就要往地上跪,被谢文一把拉住了。 “庆牛哥別这样,矿上有矿上的规矩,求情的事,关键在你自己,不在我。” 谢文想挣脱,可郭庆牛不肯鬆手,他只有嘆了口气,“这事我真插不上话,都是矿长的决定,不是靠別人说两句好话就行。” 郭庆牛愣在原地,嘴唇哆嗦著,半晌才挤出一句:“文子,求你了……就当可怜可怜我!你也知道我家,打小我就没爹,都是我娘做衣服才把我拉扯大——” 他越说越难受,眼泪跟著也下来了,这些事谢文倒是都知道:母子都是苦命人,一个寡妇没日没夜给村里人纳鞋底做衣服,靠著块儿八毛才把他养大。 谢文看出他是真心悔过,又想到他是村里第一个高中生,要送他个大人情,將来要有的是机会用他。 想到这里,他故意嘆了口气:“唉!这事闹得……行吧,谁让我这人最心软呢?我可以帮你在矿长面前提一句,但具体管不管事,我可就不能保证了。” 话还没说完,感激涕零的郭庆牛就想往地上跪,谢文赶紧使劲拉住他:“哎我说你们这都什么毛病,动不动就给人跪?我还怕你们给折寿呢!” 郭庆牛苦涩一笑,但听到谢文答应下来,情绪还是很激动,一边表示这份感情他记一辈子,又说著:“文子,我这几日不上班,天天去你家帮忙干活!帮你娘洗衣裳餵羊,家里水缸挑满……啥脏活累活我都能干!” 谢文心说妈的你在矿上偷东西,我再让你去我家干活,那不成了引狼入室? 谁知他还没来得及拒绝,两人同时便瞅著村口小路上走来个人影—— 正是谢文的父亲谢海,挑著两只装满水的木桶,压得扁担吱呀作响,古铜色的脸颊上汗珠子顺著皱纹往下淌,裤腿卷到膝盖,沾著不少泥点。 郭庆牛二话不说,丟下推车的谢文,欢天喜地好似抓住猎物的猫,不等谢海反应过来,就抢过他肩上的扁担,嘴里连声喊:“海叔,您快歇歇!我来我来——” 谢海愣在原地,看著郭庆牛心甘情愿飞快远去,又转头看向谢文,满面疑惑:“文子,这是咋回事?” 他是真没想到这廝如此会来事,一阵哭笑不得却也不好解释——毕竟矿上的事没法跟父亲细说,索性打了个哈哈。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超讚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父子俩相伴著往家走,杨玉芹听见动静一路跑出门:“文子,这庆牛咋回事……咋突然来咱家干活了?” 谢文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见郭庆牛又挑著满满一担水回来了。 这小子为了表功走得飞快,桶里的水还晃悠著,溅得他裤腿和胶鞋全湿透。 他把水倒进大水缸,抹了把脸上的汗,咧嘴一笑:“婶,我来给你家干点活,不是啥事!” 杨玉芹连忙迎上去,拉著他的胳膊往屋里让:“哎呀庆牛,快別忙活了……这都快入冬了,赶紧进屋烤烤鞋袜!” 她转头瞪了谢文一眼,“你这孩子,都是一块的你还能让他干这些,让庆牛赶紧进屋暖暖!” “婶没事,我年轻火力壮!”郭庆牛挣开手,瞥见墙角堆著晒乾的草玉米,抄起铡刀就开始切,“文子这几日在矿上忙,我帮你把草料铡了!” 看著父母越发狐疑的眼神,谢文连忙打圆场:“爹,娘,庆牛哥是觉得我最近总加班,怕我帮家里干不了活,就想来家里帮衬帮衬,你们別多想。” 杨玉芹將信將疑,但见郭庆牛干得热火朝天,也不好再拦著,只能转身进屋拿了块干毛巾递给他:“快擦擦汗,別著凉了!” “谢谢婶!”郭庆牛接过毛巾擦了擦,又继续忙活,嘴里还念叨,“海叔,明早我一早过来,帮你们打扫院子餵羊餵鸡,保证不耽误文子上班!” 谢海刚想开口说不用,院门口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赵建国手里攥著个军绿色挎包:“文子,王队让我过来的。” 谢文一愣:“赵师傅?你不是说明儿下午才回来吗?咋提前赶回来了?” “路上顺,再者去的时候我路上没歇。”赵建国拍了拍身上的灰,“咱商量商量明天去县城的事,车我已经拾掇好了,油也加满了,就等你了!” 他目光扫过郭庆牛,愣了愣,“庆牛,你咋在这儿?” 正忙活的郭庆牛一听“去县城”,快步凑上来:“你们去县城?是干啥?” 谢文横了他一眼:这小子真是见缝插针,顺杆爬的本事倒是一流。 可转念一想,郭庆牛脑瓜子活泛,嘴也会说,又摸透村里和县城的门道,与其藏著掖著,不如给他交个底,让他能更精准地帮忙。 谢文直接挑明:“去县城,一是对接供销社,谈返程空车拉散货的事;二呢,是咱村不是有蘑菇木耳啥的……我跟王队建议,看看能不能捎到车上,给大伙添点额外收入。” 郭庆牛眼睛一亮,旋即上前:“这事我熟啊,之前卖货——” 突然想到这事不能说,他话到嘴边赶紧顿住,咽了口口水急转话题,“王队不是总让我跑短途嘛,我跟县城供销社的樊主任有点私交——好说话得很!” 他瞥了眼谢文,见对方並不深究,拍著胸脯保证,“让我搭话,保准能把价谈得公道,咱的蘑菇木耳啥的也能卖个好价钱,比你们生人去碰运气强多了!” 谢文心里明镜似得:看来他先前应该倒卖过东西给这个樊主任,故而两人见不得光的往来。 不过如此一来,自己倒是能省不少事,至少省去了陌生对接的麻烦,有这层“私交”在,谈事反而更顺。 第32章 计划 赵建国皱眉,看了眼郭庆牛,又对谢文说:“文子,王队让我开车带你去县城,压根没提庆牛啊!” 谢文笑笑,没急著反驳他,而是请他们进屋:“上炕头坐,我给你俩倒点水,咱慢慢说。” 见三人围著炕桌坐下,杨玉芹赶忙从柜子里翻出一口袋葵花籽,给他们放小桌上:“你们慢慢聊,我去煮过和子饭去……晚上就在家里吃饭哈。” 这农村妇人虽不懂他们说什么,但看得出来儿子自打去了车队,每天忙碌著有了正经事……不光跟矿长说上话了,连队里的老资歷们也来找他; 自打家里的地被征走,杨玉芹可没少犯愁,现在瞅著可算有过好日子的判头了。 出门前乐呵呵的,赵建国赶紧说著:“嫂子快別忙活了,我们等下就走……” 杨玉芹的声音还不断传来:不忙不忙你们坐著等吃饭吧……谢文笑了笑又正色道:“对了赵师傅,明儿把庆牛哥带著吧。车上能坐下,多个人也多个帮手;再说了,他和樊主任熟,也省得咱再拉关係啥的了。” 赵建国看看郭庆牛,又看看谢文:“车倒无所谓,我是怕王队有意见了。” 谢文摆摆手又道:“那不会。赵师傅,我是这样想的……虽说这增收的法子矿长点了头,但毕竟不是咱的本职工作。明儿一早我先去队里转一圈,把他们要领用的东西发出去,您呢去装车,啥时候装完啥时候走。” 郭庆牛接口:“是咧,总归不能误了正经事……对了文子,我明儿一大早就上你家来,一边扫院子一边帮著婶子餵羊,你们要走的时候来喊我一声。” 谢文看了他一眼,又道:“庆牛哥,对接樊主任的事就交给你,明天见到他,先別提车队增收的事,先谈散货运输的价……山货收购先別提,到时候看我眼色行事。” 儘管有些疑惑,郭庆牛还是满口答应:“成,都听你的!拉散货的事我跟樊主任说,保准谈得妥妥的。对了,你说的山货具体收哪些?我今晚就去村里挨家挨户说。” 谢文略是一想:“先不要说,事儿还没谈成急什么?对了,晚秋家晒了蘑菇,托我带去县城卖,你明儿一早上她家拿来。” 不过说这话时,他注意到赵建国眉头更紧,追问道,“赵师傅,您有啥顾虑么?” 赵建国谨慎道:“文子,来之前王队只跟我说送煤和配货的事,可没提帮著卖蘑菇,还有收购山货的事……你跟王队琢磨的增收是好事,但终究是额外的活儿。万一,我是说万一矿上说咱不务正业,耽误了运煤的本职,到时候只怕王队也担不起这责任。” 这话戳中要害,炕头的气氛霎那间冷了下去,连郭庆牛脸上那股子兴奋也没了……他当然怕,自己刚犯错,可不敢再沾惹“耽误本职”的罪名。 谢文不紧不慢:“赵师傅您放心,先前这事我跟矿长也提过……他说了只要不耽搁出煤,弟兄们多赚点他脸上也有光;我明天发完领用品,你去装煤,肯定先落实好任务。” 他略是一想又说道,“至於山货,也是见了樊主任再见机行事。” 赵建国听著,眉头渐渐舒展开了些……他也不是第一天认识谢文,知道他办事靠谱;现在也听到了矿长的默许,可老职工的谨慎让他还是有些犹豫:“话是这么说,可万一路上出点岔子,或者耽误了返程时间,矿上追问起来,还是麻烦。” “这你放心!”谢文笑著说,“赵师傅,你开车稳当,咱赶早走,卸完煤办完事就往回赶,天黑前准能回来,绝对不耽误第二天的活儿。再说了,带著庆牛,对接樊主任能省不少时间,反而能让咱更快办完事儿,更早返程,比咱俩瞎跑效率高多了。” 他看向赵建国,语气诚恳:“你是老司机,经验足,有你盯著,路上出不了岔子。庆牛哥能帮著对接,咱俩能更专心处理正事。这增收的事办成了,弟兄们多赚钱自然干劲更足!” 此时杨玉芹已做好了和子饭,那天矿长奖了二十块,谢文拿出十块让母亲买肉买白面—— 这和子饭是金黄的小米粥加上豆角南瓜和土豆熬到酥烂,然后把手擀麵加进去煮熟调味,最后以花椒香葱和麻麻花熗锅,是实打实的“改善伙食”。 杨玉芹端著碗,眼睛笑成了月牙,看著几人埋头吸溜的样子,不停往他们碗里添:“快吃快吃,锅里还有!” 赵建国呼嚕嚕喝著,麵条混著小米咽下去,连声道:“嫂子手艺真好!这和子饭,比城里馆子的都香!” 谢文心里也暖烘烘的:往日里母亲做和子饭,多是小米加红薯,能掺点玉米面就算不错,如今能吃上精白面,全是那二十块奖金的功劳。 他暗自下定了决心,跑县城这趟如果能成功增收,往后车队里自己便更加说一不二:他谢文不仅能管好库房,还能带著弟兄们过上好日子。 ………… 天刚蒙蒙亮,谢文便起床穿衣开始洗漱,灶房里还飘著昨晚和子饭的余香,杨玉芹腾了几个红薯又煮了些鸡蛋,小心地用粗布包好:“文子,娘给你准备了写吃的,然后路上吃。” 谢文伸手接过,就听著门口狗叫了,紧接著郭庆牛便进了院:“文子,我过来啦!” 眼瞅他一手拎一个竹筐,身后还跟著林晚秋。 谢文赶忙迎上去接过,眼看那竹筐盖著乾净的粗布,底下垫著松针。 女孩抱著个深蓝色的布包,声音怯怯的:“早晨庆牛哥过来,说是帮著我送过来——文子,你看这样行么?” 说著,小心地掀开竹筐上的粗布,露出码得整整齐齐的干蘑菇,一股特殊的香气立马漫了出来……谢文听说过晋北很多地方生有台蘑,尤其以五台山周边最为优质;这种野蘑菇晒乾之后味道更是浓而不冲,又菌子的鲜醇,又有坚果的脆香。 “真是好东西啊!晚秋,婶子可真是能干,翻山越岭攒这些可不容易。” 谢文光是闻著,就知道送到县城肯定能卖个好价钱。 第33章 表现 林晚秋脸一红,连忙把手里的布包塞给他:“我娘摊了几张饼,你们路上吃!” 谢文刚想推辞,郭庆牛放下竹筐就抄起墙根的扫把,呼呼呼地扫起院子来了,杨玉芹见状连忙拦著:“庆牛!可不敢这的,哪能让你天天来干活了——” 郭庆牛急著表现,马上表示扫完院子还要餵鸡餵羊,婶子你今天就歇著啥的。 看他急於表现,谢文也只剩苦笑:“我说庆牛哥,別太卖力了,咱还要忙活一天呢。” 郭庆牛哪里肯听?抄起鸡食就往鸡窝去了……谢文对著侷促的母亲笑笑,推过屋檐下的二八大槓,招呼林晚秋一块上班。 清晨的薄雾还没散尽,路上遇到不少矿工,老远就有人喊:“文子,载著对象上班吶?” 林晚秋的脸瞬间红透,往谢文身后缩了缩。 谢文连忙高声澄清:“別瞎起鬨,就是顺路罢了!” 矿工们哈哈笑著打趣,闹哄哄的声音里,自行车碾过土路的沙沙声格外清晰。 到了矿大门口,林晚秋连忙从后座跳下来:“文子,我先去办公室了,你……路上小心!” 说完甚至都没等谢文回话,慌乱著小跑上楼去了。 谢文倒也没往心里去,停好自行车直奔车队,此时队长王三平还没来,就高龙龙站在库房门口抽菸,一见谢文迎上来:“文子吃了没?我带了几个烧土豆,香著呢!” 谢文一边掏钥匙开库房门,一边笑著答话:“在家吃了……你来的挺早,是想领东西?” 高龙龙跟他一块进了库房:“王队还没给我派活,我那车轴承好像有点松,我想借用下扳手,另外再把我的劳保领了。” 谢文一听拉开椅子坐下,掏出林晚秋帮著誊录的新帐本,又从內兜拿出苏联钢笔:“黄油库存不多了,得省著点……对了,扳手你得写个借条签上名字。” 高龙龙在他指示下找黄油罐子,但那嘴就没閒著:“哎呀还要写借条啊——得嘞写就写,王队也说了,往后领用借用都得依著新规矩。” 谢文笑了笑没接话:“可不。不过也不光咱车队,矿长说了,以后连饭堂都得正规起来……谋发展的必要嘛!” 高龙龙嘿嘿一笑,凑近了些:“矿上最近都在传,说你跟主任的外甥女处对象呢?” 谢文钢笔一顿,啪地溅出些蓝黑墨水,顿时紧蹙双眉:“没影的事,別瞎传!” 高龙龙撇撇嘴,一脸“我懂”的表情:“还跟兄弟我打哑谜呢?谁不知道人林校长的闺女长得俊还有学问……別说咱矿上,这十村八店打她主意的可多了去了。哎不过我说文子,做兄弟的还是劝你,也別白费功夫了。” 谢文心说从来都是长舌妇,没成想这车队还有个长舌爷们。 不由上下一番打量他,拧眉:“这话……怎么说?” 提到这些軼事,高龙龙顿时眉飞色舞:“你不知道啊……咱李主任把他外甥女弄矿上上班,就想攀这高枝来著!咱矿长也待见晚秋,也想撮合这事来著。” 谢文脸一沉:“別乱讲了!我和高宇成天混在一块,完全没听说过……你跟我说完就完了啊,可別再跟別人讲了,让矿长知道你搬弄他儿子的男女关係,不得开除你。” 被他突如其来的严肃嚇了一跳,高龙龙忙说:“是了是了,这话是不敢说了!得咧东西领好了我也忙活去了——” 看著他远去背影,谢文长舒一口气起身拿起帐本。 迅速过了一遍库存,他心里更踏实了。 东西如数都在……自从上次借著郭庆牛偷东西的事立了规矩,又敲打过王三平要把物资管理当回事,这库房总算没人再敢隨便伸手。 再加上如今的库房不光帐面一目了然,库房也齐齐整整……要搁以前,找个合適的齿轮也得大半天,现在效率提高了,他也能抽出手给弟兄们想办法增收,往后日子必然越过越好。 正想著,就听王三平在库房外面喊他:“哎我说文子,不是安排你和老赵县城去了么?这咋来矿上了?” 谢文还正想找他说事,把帐本合上出门:“王队你来了……我是觉得吧,就算去县城给弟兄们想办法增收,也不能误了队里的正经事,於是就先来矿上,把东西发下去,再盘点一下。” 王三平只拍脑门:“是了是了,得亏你心细想著这些,不然有人领东西领不著,耽误了出车可麻烦了。” 就等他这话,谢文马上顺杆爬:“王队,有个事还真和出车有关係……咱都知道出煤旺季到了,队里加上我也就八个人,可实际上出车的也就六个,现在少了庆牛哥,人都扒拉不开了。” 王三平撩起眼皮狐疑地看他一眼,掏出烟盒给谢文也点了一根:“我知道你的意思,是想让我在矿长面前也求求情吧?行,你都发话了,我肯定得厚脸皮去求一求——” 谢文也没跟他绕弯子,继续往下说:“不光是求情,我还想带他去县城……他说是县城有熟人,对接散货运输能省不少功夫,比我和赵师傅瞎跑效率高。而且他现在想戴罪立功,干活指定卖力。” 王三平琢磨片刻点点头:“行,那你就带著他。但你可得盯好他,这小子……可滑头得很。” 谢文立刻打包票:“您放心,我一准盯好他。” 王三平没再说什么,而是把话题引到了出煤路线和安排上……最近增加了一个採煤班组和掘进班组,產煤量一下子大增,车队的任务也势必水涨船高,这时候合理的路线以及安排就显得异常重要了。 正说著,赵建国进了院招呼谢文车装好了—— 王三平拍了拍谢文的肩膀:“行了,既然车都准备好了,就按原计划出发。路上跟老赵互相照应著点……库房这边我帮你盯著,有弟兄来领东西,我让他们按规矩签字登记。” “谢谢王队!”谢文笑著点头,转身往卡车那边走,“那我们先走了,爭取天黑前赶回来,不耽误明天干活!” 第34章 县城 卡车缓缓驶出矿区,老解放的轰鸣,在清晨的山路上格外清晰。 这条盘山公路比村里很多人岁数都大,坑坑洼洼铺满了碎的煤矸石,车在路上跳,煤块在车斗里跳……而谢文和郭庆牛则是在副驾上跳。 谢文有些反胃,从粗布包里撕了些老咸菜到嘴里。 “文子,没吃过这苦吧?” 赵建国脸上的笑容依旧憨厚,“长途跑车,说是把著方向盘,坐在驾驶室里,雨淋不著风颳不到的,实则也不是个轻鬆行当啊!” 谢文嘴里咬著咸到发苦的老咸菜,压过了反胃的噁心,勉笑道:“確实辛苦,赵师傅。以前光知道你们跑车能挣俩活钱,哪想到路上这么遭罪!感觉肠子都要给我顛出来了……比跟我爹干一天农活还难受啊!” 郭庆牛听了也是赶紧说:“可不咋的,咱赵师傅是老资歷了,不光在矿上跑了五年,从前在部队就是汽车兵!风里来雨里去都十几年了。” 赵建国趁空看了一眼郭庆牛的神情,淡笑:“呵呵,別光说我啊,庆牛,你也不错!队里几个后生,学问嘛你肯定是最好的——又会算帐又会开车,也是好样的!” 郭庆牛赶紧说:“嗐,我这也是成也学问,败也学问,我要没这点墨水,也不会犯下这错误——不过赵师傅,其实我心里明白的,矿上能顺顺噹噹把煤送出去,全靠您这样的老司机撑著。” 赵建国听著心里熨帖:“都是混口饭吃。年轻人肯替我们著想,比啥都强。” 谢文趁机掏出怀里的小本子:“正好想请教您,雁门关那段路,我听人说坡陡弯急还常起雾,咱拉著满车煤跑,有啥要格外留意的?还有就是返程的时候,总不能空车往回跑,油钱都亏得慌,您平时都是咋配货才不亏的?” 一旁的郭庆牛也赶紧凑过来:“是啊赵师傅,您可得给咱说道说道!我以前就跑过邻县的短途,长途配货的门道一点不懂,这次跟著文子和您,正好学学真本事,往后也能多帮车队干点活!” 赵建国咧嘴笑了:“你们肯学就好,这跑长途的门道,说复杂也复杂,说简单也简单……” 他脚下轻轻点剎,避开一块凸起的大煤矸石,开始细细说道,“先说雁门关那段,最忌讳的就是抢道和急剎……拉著煤跑,得提前掛低速挡,別等快到坡顶才减挡,容易溜车。过弯的时候,先鸣笛再占道,看到对方来车早早往回靠,那边大车多,咱煤车沉,剎不住!” 谢文赶紧在本子上记:“那雾天要是能见度低,咋办?” “雾天就別硬闯!”赵建国语气沉了沉,“找个宽点的路边停下,等雾散了再走。当年有个车队的老伙计,雾天抢道,连车带煤翻沟里了,人虽没事,车废了半拉,矿上赔了不少钱。跑长途,安全比啥都重要。” 谢文点点头,又问:“那咱卸完煤返程,咋配车才不亏?总不能空车往回跑,油钱都赚不回来。” “这就问到点子上了!”赵建国眼睛一亮,“你俩记著,返程配货讲究:『顺路、轻货、现结』。我一般找活,最好是往平鲁县城来,其次就是去朔县,顺路能配的货不少——供销社的化肥、百货公司的日用品,还有城里厂子的废料,这些都是轻货,不压车之外都是紧俏货,运费也给的痛快。”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配货的时候,先找固定货主……运费公道还不拖欠。再就是別贪多,配货重量刚好填满空车就行,多了油耗高,反而不划算。还有,一定要现结,別信『回头给你转』的话,跑长途最怕赊帐。” 谢文飞快记著:“那除了供销社,还有啥地方能找配货?” “县城的货站啊!”郭庆牛抢著说,“平鲁老汽车站旁边有个货站,天天有周边村镇的人来发货,我以前去送过东西,跟货站老板也认识。到时候卸完煤,我去货站转一圈,保准能找著顺路的货,咱不光不亏,还能多赚点!” 赵建国笑著补充:“庆牛这话在理。货站的货虽然杂,但胜在顺路。不过你得盯紧点,別配易碎品,万一磕了碰了,咱还得赔。优先选化肥、粮食这些耐造的,装卸也省事。” 车子越过一道山樑,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平鲁县城就臥在河谷里,低矮的砖房密密麻麻挤在道路两侧。 儘管在谢文这个现代人眼里,1986年的小县城还是落后了些,可相较处於深山的村落高家坡,那绝对先进繁华太多了;已能看到些砖房,偶尔夹杂几间土坯房,墙皮被风吹得有些斑驳,却都收拾得乾乾净净。 屋顶上晾晒著玉米秆干辣椒,墙头偶尔探出几枝耐旱的沙棘。 路上行人不算少,男人多穿劳动布工装或的確良衬衫,袖口卷著,脚下蹬著解放鞋;妇女们裹著碎花头巾,身上是洗得发白的布褂,挎著竹篮匆匆赶路,竹篮里可能装著刚买的盐巴,针头线脑,或是一家人的吃食。 谢文合上小本子:“赵师傅,先去货场卸煤……完事儿咱再去供销社找樊主任,庆牛哥你负责搭话,就按之前说的,只谈返程散货运输的价,山货收购的事一句別提,见机行事。” 郭庆牛拍著胸脯保证:“放心吧文子!我心里有数,不该说的话绝不多嘴,就跟樊主任说咱车队想拓展点顺路活计,省得空车跑浪费油钱。” 赵建国脚下踩了踩油门,老解放朝著货场方向驶去,嘴里叮嘱道:“货场老李是个实在人,但验收煤质向来较真,咱的无烟煤筛得乾净,没掺杂质,他肯定挑不出毛病。卸完煤我去检查下车况,你们俩去供销社,我隨后就到。” 谢文应著,目光扫过路边的货站招牌,心里盘算:先把散货运输的合作谈妥,这是车队增收的稳当路子,至於山货……他想看看这位樊主任的为人和做事,再和他跟进山货的事。 第35章 货站合作 毕竟,谈散货是矿上的“公务”,但往供销社出山货这事,就沾点“灰色收入”那味了。 要是收货价公道,给钱痛快还算双贏;但这中间稍微打点麻烦,谢文整这齣“增收”,无疑是给自己和车队找麻烦。 好处捞不到,辛苦半天还要落村民埋怨,往后父母在村里也不好做人了。 正想著,赵建国已小心地把车拐过平鲁中学前的柏油路,径直往货站去了。 “文子你看,晚秋爹以前就在这儿当校长。” 郭庆牛拍拍他手肘,“说起来,我还是他的学生咧……他教过我一年语文。” 谢文回头,透过学校的铁柵栏,能看到一群和自己年纪相仿的学生穿著校服,在操场上无忧无虑地打打闹闹。 “哎,晚秋也是个苦命的女娃儿,听说她爹是上海来的知青,一直在县中学代课——这妮子上高中一年还是两年,她爹就害了肺病,书是念不起了。” 赵建国一边开车,也是感慨著,“要不,那娃儿一准考去大城市念学了!” 谢文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倒也没说別的。 车刚到煤场,从门房便跑出个穿的確良黑外套的中年男人,迎著赵建国的车边招手。 待车子停稳,那人笑容满面迎了上来:“哎哟老赵!可好久不见你了,最近忙个啥呢也总不见你来?” 赵建国快速摘了线手套迎上去和他一阵寒暄,隨后回身说著:“老付,这是我们车队新去的库管……你別看他年纪不大,能干著呢!今天把库房整理得齐齐楚楚不说,帐也算得好,往后你们一准常打交道!” 郭庆牛也是上前:“是啊老付,咱文子可是少见的心细人,连高矿长都欣赏呢。” 说著,他扯著谢文站到赵建国一旁,介绍这是平鲁南货场的站长付宝祥,今年快四十,干了三四年货站,这一带甭管是司机还是要运输的货主,他都熟。 谢文连忙伸出双手和对方相握,男人笑容温和,看著就沉稳能干。 “哎,你们几个,赶紧的把煤都卸了——” 付宝祥对著还在墙根抽菸的装卸工招手,隨后招呼他们进屋,两杯猴王茶下肚,谢文晕车那股不適很快消退。 聊了几句閒话,谢文看得出这老付是个有话就说的直肠子,脾气也好,当下接话说起了配货的事。 付宝祥苦笑著把搪瓷缸往桌上一墩:“你们拉煤来是顺道,可咱货站最近愁配货!尤其是往山阴右玉方向,空车跑回去的司机都在骂,我这耳朵都快起茧子了。” 赵建国捻灭菸蒂:“可不是!我们这趟卸完煤,本想配点货回车队,省得空跑亏油钱。上周问了三家货主,要么是货太少不值得拉,要么是要求次日必到,咱车队排不开趟。” 谢文看了看老赵,又把目光转向付宝祥:“付场长,这活你能给想点办法不?这地头上没您不认识的人,肯定有办法的。” 付宝祥看著老赵笑了:“老赵,你们这小谢可不简单啊,一张嘴就给我戴上高帽了……文子啊,我跟老赵四五年的交情了,哪儿还能不管呢?” 说著,把一旁的调度表摘下来,“看看,这最近的货运计划都在这儿……要不,你们自己找找往哪儿配?” 赵建国听出这是拿话堵他,正要摆手推脱,不想谢文竟真的把身子探过去:“文子……” 谢文似乎根本没听见,而是眼光迅速掠过那泛黄的纸张——蓝黑墨水写满了车次,货向和时间,有些地方还画著歪歪扭扭的圈改痕跡。 “付场长,这上面写著去右玉的零件,又有去右玉的杂粮……可您这表上,安排去右玉的货竟分了三趟车,分別安排在今下午,明早和后晌,每趟……就拉一点点吗?” 付宝祥一愣,旋即低头看表:“是啊,都是散户送的货,零零碎碎的,我想著先记上,有车就给捎;这些车基本是途径我货站,本身车上就带著货。” 谢文点了点头,又指向另一处:“这趟今下午去朔县拉焦炭,再去右玉卸货的车,表上写著『空车去朔县,卸完即回』,要是让这趟车去朔县拉焦煤的时候就带上这些零碎,然后再往右玉跑,是不是更好?” 赵建国在旁点头:“对啊老付!文子这话在理!之前咱愁空跑,你愁小货配不出去,这不正好凑一块儿?” 付宝祥手指在调度表上划来划去,眉头慢慢皱起来:“还有这儿——明早去左云的车,表上写著『早六点发车』,可左云瓷厂那边我记得说过,最早七点才让装货,这发车时间比装货时间还早,司机去了不也得等著?” 谢文只笑著看向他:“付场长对情况门儿清,刚才我还在想,要是同方向的小货能凑到一趟车上,空跑的车少了,司机也不用总抱怨;要是发车时间再跟货主那边对一对,也省得司机白等。您经验这么足,肯定早想到这些了吧?” 这话一出,付宝祥猛地拍了下大腿:“哎哟!我咋没往一块儿凑呢!光顾著记货和排车,倒把『凑活』这茬给忘了!你看这调度表,只要想办法空车带货,再拨开时间——这不就都顺了?” 郭庆牛哈哈大笑:“老付,你这是当局者迷!还是文子眼亮,轻轻一点你就醒了!” 付宝祥一把握住谢文:“可不是嘛!文子这脑子,比我这老调度还灵光!不是你提这些,我还在这儿对著表犯愁呢……你是真心细啊,难怪高矿长都欣赏你呢。” 谢文连忙摆手:“付场长您客气了,我也是刚接触这些,看著货场的货和表上的安排,隨口提两句。您干得更久,往后咱们打交道还得多靠您呢!” 此时外面的煤也卸完了,装卸工的组长进门,把货单交了上来,说是东西都对,煤的品质也好。 付宝祥掏出笔,在验收单上唰唰签下名字,按上红手印,又从铁皮柜里取出运费,点清后递过来:“一分不少,你数数。” 赵建国接过钱,转手递给谢文:“你记帐麻利,你收著。” 谢文应声接过,把钱揣进內兜,又核对了一遍单据,確认无误后收好。 此时付宝祥拉著赵建国说著:“老赵,我仔细想想,往朔县有趟活,你倒是能跑一趟——就是这些苹果,然后你去市场卸了货,还能就便拉上白菜回来,这一来一去,不光运费赚出来了,你仨还能少赚些。” 第36章 供销社 赵建国一听,连忙回身握住他:“哎呀老付,要不说你这人实在呢!还给我派这种『双黄蛋』的活……我这得请你喝酒啊——” 付宝祥却反手握住他,又转向谢文,笑得一脸真诚:“哎我说你客气啥,反倒我才应该好好感谢文子才是呢……那句话怎么说的来著,啊对,就是一语点醒梦中人!往后我干活就更顺了——文子,往后有空你可多来我这儿,咱爷俩再好好说道说道!” 谢文赶紧上前客气了几句,付宝祥又从柜里拿了两包猴王茶,不由分说非要他们拿著喝。 此时郭庆牛已经把篷布叠整齐,赵建国检查过轮胎气压和剎车,冲两人道:“你们先去,我把车停到路边阴凉处,隨后就到。” 谢文和郭庆牛应声往主街走,最先映入眼帘的就是那耀眼的大红五星,绿色大门上面掛一块匾写著“平鲁县供销合作社”几个大字。 推门进去,那股混合著肥皂香,布匹味和水果糖甜香的气息,瞬间激活了谢文的记忆—— 眼前的各色商品一如他少年时代的场景:左边是摞得高高的搪瓷缸、香皂、雪花膏,中间货架摆著布匹、针线、劳保手套,最里面的玻璃柜里,整齐码著水果糖和硬糖。 供销社正处上客高峰,柜檯前挤满人。 布匹柜售货员展竹尺量布,“三尺二!算您一块一!”包布后算盘一响帐清。往日化区看,裹蓝头巾大娘闻著檀香皂,售货员递雪花膏,又取劳保皂。 糖果柜前,娃拽娘要糖,可这年头糖可是稀罕物,女人皱著眉把哭喊的孩子拖出门去……会计低头记帐,应声留劳保手套;两位汉子进门要买搪瓷缸,一片繁忙的景象。 绕过中间的日化区,谢文看到一个穿著月白色的確良衬衫的女人正低头核对帐本,齐耳短髮梳得一丝不苟,鬢角別著枚银色髮夹。 阳光透过玻璃窗落在她脸上,衬得眉眼温婉,却又透著股干练劲儿。 “樊主任,忙著呢?”郭庆牛熟门熟路地喊了一声。 女人抬头,瞬间露出殷勤的笑容:“庆牛?稀客啊。这位是?” 精明的双眼顿时扫过来,就算见惯了大风大浪的谢文也有些不適了。 心里“咯噔”一下,他之前脑补过无数次樊主任的模样,不是脑满肠肥的中年男人,就是不苟言笑的老干部,万万没料到竟是个风韵犹存的少妇! 这反差太大,让他一时有些发愣。 郭庆牛连忙拉了他一把,介绍道:“樊主任,这是我们车队管库房的谢文,这次拿了介绍信,跟您谈点事!” 谢文定了定神上前:“樊主任,总听庆牛哥提起您。我叫谢文,今天过来给您添麻烦了。” 樊红英周身打量一番谢文,笑容更甜:“哟,还是个俊后生咧!走走,办公室谈去。” 办公室就在隔壁,桌上放著暖水瓶和搪瓷杯,墙根立著个旧文件柜。 樊红英拿起印的“劳动光荣”的搪瓷杯,先给两人倒了热水,然后请他俩快坐。 谢文从帆布包里掏出摺叠整齐的介绍信,双手递过去:“樊主任,这是车队开的介绍信,您先看看。” 又把付宝祥给的两包猴王茶搁在桌角,再拿出个布包,打开是满满一袋山核桃和晒乾的黄花菜,“这是咱山上的一点小特產,不值钱,您尝尝。” 樊红英接过介绍信扫了眼,笑著把茶和布包往回推了推:“哎呀,来就来,还带啥东西!庆牛你也是,跟我客气啥?” “樊主任您別嫌,这是我们的心意……您也知道的,高家坡除了煤,真还没啥好特產,”郭庆牛在旁搭话,“矿长说了:知道您平时忙,带点乾货方便存。” 谢文也笑:“主任,就这点东西您不收,接下来求您办的事我也不敢提了!” 樊红英听罢,笑眯眯地把东西推到一旁,打量谢文的目光里多了欣赏:“文子,你这后生年纪不大,倒比不少老伙计还懂分寸。” 她说话时语气柔缓,却不显轻浮,“知道人心都是相互的,做事不冒失,这点难能可贵。” 谢文笑了:“主任过奖了,咱就是实诚人办实诚事。这次来,一是想跟您谈返程散货运输的长期合作,二也是想给车队弟兄们多谋条增收的路子,不耽误本职运煤的前提下,能多赚点辛苦钱。” “这话我爱听。”樊红英身体微微前倾,对这事表现出兴趣,“我这儿確实常有往矿区方向的货,化肥、日用百货、农具这些轻货,不压车,也不耽误你们拉煤的正事。” 她顿了顿,却又“不过文子我也明跟你说,往你们高家坡方向去的货並没有太多……另外,跑你们那个方向的,不光你煤矿想找这活,另还有两家也打这主意。” 谢文没有急著回答,心里快速打了个转:樊红英这话听著是摆困难,实则未必是拒绝。 她明说有两家抢活,要么是想压价,要么是想试探他们的诚意和实力,说不定还有几分“待价而沽”的意思——毕竟,供销社不缺合作方,自然要挑最靠谱、最让她省心的。 他没吭声,一旁的郭庆牛却先急了:“哎呀樊主任!肥水不流外人田啊,凭咱们的关係……” 谢文用眼神按住他后半句,语气沉稳:“主任说的是实话,这顺路活计谁都想干,有竞爭也正常。不过咱车队敢来跟您谈,也有几分底气。” 樊红英撩起眼皮,打量他一番,仿佛对这个十六岁的少年能说出什么话来异常感兴趣:“哦,是吗?” 谢文直视对方审视的目光:“您这么大个主任,肯定知道车队运煤是主业,从高家坡到平鲁这段,几乎天天都有车来。线路上师傅们门清,误点丟货这事还没听说过……要是接了您的散货,咱卸完煤直接装货返程,不用绕路,省时间;而且都是自己人,货物安全您绝对放心。” 郭庆牛在旁忍不住插话:“樊主任,咱车队的实力您还不清楚?我就不用说了,咱打交道多少年了……还有赵师傅,当初是部队的汽车兵……另外两家哪有这底气?” 第37章 曖昧 谢文本想扯住他,但话已经说了,暗想倒也可以拿这话激一激对方—— 郭庆牛这话虽直白,却也点到了要害,樊红英既然看重情分和实力,不妨就顺著这股劲,让她心里的天平再偏一偏。 果然,樊红英听完郭庆牛的话,脸上殷勤的笑容微微僵硬。 她抬眼看向谢文,目光里的审视少了几分,多了些实打实的考量:“庆牛这话没掺水分,你们车队的底子我是知道的,赵师傅的技术、跑线的稳定性,確实比另外两家靠谱些。” 她话锋一转,语气又回到了之前的从容:“但靠谱归靠谱,供销社做事得讲章程。我一个人说了不算,得跟上头碰个头,再把三家的情况捋一捋。” 谢文听著,心里有数了:她这话既没否定他们,也没鬆口答应,算是给了个明確的“缓衝”。 他没再往下逼,反而顺著她的话往下说:“主任考虑得周全,章程確实不能乱。咱车队也不是急著要答覆,就是想让您知道,真要是合作成了,我们肯定以您这边的需求为先,绝不耽误事。” 樊红英站起身,拢了拢鬢角的银髮夹:“行,你们的意思我都明白了。这样,我三天之內给你们回话,到时候让庆牛来一趟。” 她说著,目光又往郭庆牛身上瞟了瞟,眼神里带著点隱晦的暗示,像是有话想单独跟他说。 郭庆牛没太察觉,还想张嘴问山货的事,谢文连忙用胳膊肘碰了他一下,抢先说道:“那多谢主任给机会,我们就不打扰您忙了,静等您的消息。” 说著,他拉著郭庆牛起身,顺手把桌上的介绍信收好。樊红英送到办公室门口,笑著道:“慢走,庆牛要是有空,也能过来坐坐,咱聊聊別的也行。” 这话里的意思再明显不过,谢文心里门儿清,却没点破,只客气道別。 走出供销社,郭庆牛忍不住嘟囔:“文子,你咋不让我问蘑菇的事?她都鬆口说考虑了,顺带提一嘴多好!” 谢文停下脚步,看了眼身后热闹的供销社,低声道:“现在提太早了。她还没敲定运输合作,这会儿说山货,只会让她觉得我们目的性太强,反倒可能拿捏我们。等她答覆运输的事,不管成不成,再谈山货都不迟——到时候我们占著主动,价格也能谈得更公道。” 他顿了顿,又道:“你没看见她刚才给你使眼色?她是想让你单独找她。” 郭庆牛一拍脑门:“乖乖,我才反应过来!光想著咱的事了……那我现在找她去。” 谢文按住他,一路扯著他过马路往货站的方向走:“得了,你现在去找她,也定不下个长短了——现在去太急,显得我们上赶著。” 樊红英这女人精明又懂分寸,跟她打交道,得沉得住气;而且…… 想到这里,谢文脑海里又出现樊红英那令人不舒服的眼神,停住步子扭脸问郭庆牛:“你给我掏个实话,你和那女的,除了平常走点货,还有啥关係?” 一提这事,郭庆牛登时愣住。 但转瞬他把双手交叠在后脑勺,笑得满不在乎又促狭:“你猜……嘖嘖,给劲著呢!” 谢文脸一僵,正想说话郭庆牛却笑嘻嘻地用肩头顶他,“你还小,不到懂这事的时候呢!” 谢文送他一个大白眼,心里已然明镜似的——郭庆牛这嬉皮笑脸的模样,再加上樊红英那隱晦的眼神,俩人绝不止走货那么简单,十有八九是借著之前的“便利”,暗地还有点瓜田李下。 他没再多问,有些事点到为止,深究了反而麻烦。 正往前走,眼角余光瞥见街角掛著块褪色的木牌,写著“新华书店”几个黑字。 谢文嘟囔了句“我买点东西”,便快步走了进去。 书店不大,只有两排旧书架,木头已经被摸得发亮,上面整整齐齐码著各类书籍。 靠门的书架摆著农业技术、机械维修的书,中间是红宝书、政策汇编,最里面的角落里,零散放著几本文学书和连环画。 一个戴老花镜的老头坐在门口的木桌后,正低头翻著一本《人民日报》,见有人进来,只是抬眼瞥了下,又低下头去。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超便捷,????????????.??????隨时看 】 谢文径直走到中间书架,目光在一排排书脊上扫过。 他瞥见了三本叠放在一起的高考辅导书,封面虽不算崭新,却也乾净整洁,没有明显的摺痕。 他心里一动,伸手抽了出来——第一本是《高考数学复习题解》,里面密密麻麻印著例题和习题,还夹著几张前人做过的演算草稿; 第二本是《语文基础知识手册》,从字音字形到诗词鑑赏,作文技巧,分类得清清楚楚; 第三本是《英语词汇大全》,扉页上用铅笔写著“1985年版”,单词標註著音標和简单释义。 谢文摸著《高考数学复习题解》的书脊,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涩得发慌。 他想起自己十五岁那年,父亲意外走后,家里的顶樑柱塌了,初中还没念完就被迫輟学。跟著远房表哥学焊工,三伏天在工厂车间里烤得浑身冒油,手上的水泡起了又破,破了又起……有次焊枪回火,差点把他整条胳膊都烧了。 从学徒到焊工,再熬到车间主任,整整八年,他没睡过一个安稳觉,没敢有过一天懈怠。 那些年里,他无数次在深夜里琢磨,若有个大学文凭,是不是就不用吃这么多苦,是不是人生就能少走些弯弯曲曲的冤枉路? 他不再犹豫,把三本书包揽在怀里,转身走向柜檯。那动作乾脆利落,像是做了一个憋了很久的决定。 “大爷,这三本我都要。” 戴老花镜的老头抬眼,推了推眼镜,目光在三本书上扫了一圈,伸手在算盘上噼里啪啦拨了起来:“《数学题解》九毛,《语文手册》八毛五,《英语词汇》一块二,总共两块九毛五。” 谢文连忙掏出裤兜里的零钱,有硬幣有纸幣,是高玉华之前给的奖金,他交了母亲十块之后剩下的。 他数了两遍,確认没少,才小心翼翼地递过去。 老头接过钱又数了一遍,才慢悠悠地从抽屉里拿出两张牛皮纸,把三本书摞整齐,包了个四方的包,用棉线十字捆好,递给他:“拿好,別弄散了。” 第38章 没谈成 “谢谢大爷。”谢文双手接过书,紧紧抱在怀里,书不沉,却压得他心里暖暖的。 走出书店,阳光晃得人眼睛发花。郭庆牛还靠在电线桿上抽菸,见他抱著个纸包出来,连忙把菸蒂踩灭,凑上来问:“你买书了?你一个管库的,是怕管库没结果,想当秀才啊?” 谢文撇嘴,抬眼瞥了他一眼:“你刚才不还说我这年纪有不懂的事?我不买点书学学?” 郭庆牛被他噎了一下,隨即拍著大腿大笑出声:“文子你可要乐死人了!这新华书店里的书,可学不下那本事咧。” 他凑近了些,压低声音,眼神里透著股促狭的炫耀,“跟你说,这事儿可不是看书能会的,得亲眼见识!哥带你去长长见识,保证比你这书本带劲——不光有字有图,还能演呢!” 谢文一时没反应过来:“啥东西?” “录像机啊!”郭庆牛得意地扬了扬下巴,“高宇家有,正宗松下的,托人从广州带回来的,全县城都没几台!走,哥哥带你长长见识,去录像厅租几盘带子——准保你一次学会。” 他说著就来拉谢文的胳膊,“走,咱去瞅半个钟头就回来,耽误不了事!” 谢文这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啥,越是烦他这股子流里流气:“我可去你的,赵师傅还等著呢,谁有閒工夫跟你研究那个?” “嗨,急啥!”郭庆牛不死心,“就半个钟头,那店就前面,拐个弯就到——哎,文子你这人咋这扫兴呢!” 谢文没再跟郭庆牛掰扯,脚下加快步子,帆布包紧贴著腰侧,生怕里面的书被晃得散乱。 不远处的梧桐树下,赵建国正靠在解放牌卡车的车头抽菸,见他过来,连忙把菸蒂摁在轮胎上捻灭,迎了上去。 “咋样,跟樊主任谈得顺不?”赵建国正对著谢文说话,很快注意到郭庆牛满脸不快,“咋了庆牛?” 郭庆牛撇嘴还没说话,谢文看著赵建国道:“没谈成,樊主任说有另外两家也在抢这活,得跟领导合计合计,三天內给答覆。” 赵建国一怔,刚露出些疑虑,谢文却又笑了,“不过也不算白跑,我心里已经有盘算了。” 看他这副胜券在握的样子,赵建国不禁抬手在他肩头敲了一下:“好小子,我就知道你肯定能办成!哎不过文子,我得跟你说个事——在货站的时候老付给我配了货,我得上朔县送苹果去……一里一外得明天中午才能回来了。” 他转头又看了看郭庆牛,语气带了些斟酌,“你们俩要是急著回,就得自己找车了。” 郭庆牛一听不干了:“哎赵师傅,这可说好了带我们回……你这有了双黄蛋的活,就打算把我们撂下了?文子,我看咱跟著赵师傅上朔县得了!” 谢文立刻摇头:“你不上班,我还上班呢——出发前我跟王队说了,今天下午一准回去。对了赵师傅,晚秋家的蘑菇先放您车上,我不想把那么好的东西轻易出手,您从朔县回来,给我带家就行……我和庆牛在货站找找有没有回高家坡的车,哪怕是个拖拉机也成。” “那哪儿行!”赵建国当即摆手,语气斩钉截铁,“这天说冷就冷,后晌那风一刮,坐得人骨头缝都疼。再说高家坡那山路,晚了更不安全,你们俩还是跟上我,大不了我开快点,爭取后半夜到家。” 谢文刚要开口拒绝,就听见马路对面传来一声熟悉的呼喊:“文子?” 他猛地扭头,只见对面街沿上,一个穿著蓝布棉袄妇人正从路边一辆三蹦子上探出头来。 “哎,这不是晚秋他娘吗?” 赵建国最先走过去,谢文和郭庆牛也跟过来。 “婶子,您咋在这儿?” 自打上次拴柱打闹林家,谢文才是第二次见林晚秋的母亲李汉琴——她还是办公室主任李汉阳的姐姐。 李汉琴忙下车:“这不是因为晚秋她爹肺病又重了,我陪他来县医院拿药。” 说著,对三蹦子里挑了挑下巴,谢文三人这才注意到林晚秋的父亲林瑾萱卷著一条薄毯,正蜷缩在三蹦子里,似乎已经睡著了。 李汉琴对著跳下三蹦子的年轻人说著:“正是赶巧了!看完病出来正愁咋回,就遇上老林以前教过的学生贵春,说要回高家坡,正好把我们捎上。这三蹦子虽顛,可总比走著强。” 谢文一听,立刻转向赵建国:“赵师傅,那我跟庆牛就搭婶子的车回村,正好不耽误我下午回矿上。” 郭庆牛抢著说:“我说你可別带上我,反正最近我也不上班,我要跟赵师傅去朔县瞅瞅——说不定还能蹭顿好的!” 赵建国无奈:“成,带你搓顿好的!但丑话说前面,朔县来回折腾,后半夜才能到,累著呢。” “都混成老司机了,怕啥累呢?”郭庆牛齜牙,“朔县可比平鲁县城热闹……再说了,您一个人开车也闷,我还能陪您说说话。” 田贵春笑笑:“那上车吧,趁起风咱还能赶回去!” “突突突”的柴油声响起,解放车和三蹦子一南一北,朝著不同的方向驶去。 车斗里的林瑾萱翻了个身,咳嗽了两声,李汉琴连忙凑过去掖了掖薄毯,低声念叨:“老林,快回家了……等进门我就把药给你热上,你喝了就睡下,可別瞅你那书了。” 三蹦子驶离县城,车斗里舖的乾草被吹得簌簌响。 隨著棚子外的风景逐渐萧索,呼呼横过的风让体感温度不断下降。 林瑾萱又开始呼呼咳喘,李汉琴赶忙往他身上又掖了掖薄毯,却又嘆了口气。 “婶子,听说林伯伯是硅肺病,我在高宇家电视看过——说大城市有种『洗肺』的法子能治。” 谢文开了口。 其实这法子是他在21世纪听过的,80年代类似上海南京这样的大城市,对硅肺病已有了一定的研究,治疗方式也相对先进。 李汉琴双眼明显一亮,但转瞬又黯淡下去:“唉!文子你见识多,知道这些大城市有办法给我家老林看病……可是,可是去大城市看病,得花多少钱啊!家里现在,只靠老林病退的钱,还有晚秋的工资过日子,实在是——” 第39章 好小子 说到这里,林瑾萱睏倦的双眼幽幽睁开,虚弱地看了谢文一眼,嘴角出现了一抹难以言状的苦涩。 谢文心底不禁又是一紧,又是想起自己輟学后的那些苦,更懂“没书念”的遗憾有多沉,轻声道:“婶子,晚秋聪明又踏实,是块读书的料,就这么停下太可惜了。” 这话说完,他郑重其事地从帆布包里掏出那三本书,双手递到林瑾萱面前,“林伯伯,今天我在县城的新华书店,看到这几本高考辅导书,想著晚秋或许能用得上,就买了下来了。” 林瑾萱愕然,当浑浊的双眼转向封皮,目光顿时生辉,连双手都开始颤抖。 “文子!这……这花不少钱啊——你这孩子,实在太破费了,我们不能收!” 林瑾萱连忙推辞,可又被咳喘打断了。 “林伯伯您千万不能推辞。”谢文轻轻推回去,语气认真,“文子我没念过高中,没考过大学,知道没文化没文凭在外面有多难。我知道您是上海来的文化人,一定想让晚秋考大学……再说她这么好的出身教养,不该困在大山里,更不该因为家里的难处,断了自己的路。” 李汉琴在一旁听得眼圈都红了,拉著谢文的胳膊哽咽道:“文子,你这心意……我们全家肯定得记一辈子!” “婶子,您別这样。”谢文回望著满脸感动的两人,坦诚地笑,“且不说李主任对我一向照顾,再者之前晚秋她帮我盘库,誊录帐本,我也得帮著她呀!您放心,我也会帮著她,一块攒学费!” 林瑾萱看著手里的三本书,又看看眼前这个十六岁的少年,眼眶终於湿了。 他教书育人大半辈子,深知知识改变命运的道理,也曾在无数个日夜痛苦自己的身体拖累了女儿的前程; 可始料未及的是,这个几面之缘的后生,居然如此上心自家女儿的前程。 他让妻子收起这三本珍贵的书,伸出手握住谢文:“文子,谢谢你……晚秋要是能考出去,你就是她的大恩人!” “叔,您別这么说。”谢文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我就是想帮衬一把,不想看著好苗子被埋没。晚秋自己爭气,这才是最要紧的。” 风从车斗两侧刮过,带著山野的寒气,可谢文心里却暖烘烘的。 他看著李汉琴小心翼翼把书揣进怀里,像是护著一件稀世珍宝般,忽然觉得今天买这三本书,比谈成任何事都值。 三蹦子沿著山路慢慢爬升,远处的高家坡已经隱约可见。 田贵春贴心地把林瑾萱夫妇送回家,才跟著谢文出门:“哎,我说你小子不会就是別人嘴里,那个打算追晚秋的小子吧?” 谢文刚把目光转过去,就见田贵春挑眉瞪眼,语气更是冲得很,“你小子別跟我打马虎眼!又是送书又是帮衬,没点心思谁信?” 谢文上下打量:对方眼神里的敌意显而易见,应该是把自己当成了情敌。 满不在乎地一笑:“同志,我想你应该是搞错了……晚秋比我大两三岁呢!我娘管得严,可不让我这么早搞对象。” “没那意思?”田贵春眼神更不爽了,“没那意思你费劲巴力给她买书?还帮著攒学费?我告诉你,別以为耍点小聪明就能討好人,晚秋可不是那么好糊弄的!” 说著甚至还想动手,可谢文偏身闪过,已经背合著双手往远处去了。 不过没走几步,他又想到了什么,忽然慢悠悠地来了句:“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同志你要是真喜欢晚秋,也不是不能追。” 田贵春愣住了,全然接不上话。 谢文挤挤眼微笑:“晚秋是念过高中的文化人,爹又是上海来的知青老师,她心里想啥看重啥,可不是光靠『护著』就能懂的。” 他顿了顿,看著田贵春瞬间黑下来的脸,补了句,“连『窈窕淑女君子好逑』都听不懂,就算凑到她跟前,怕是也说不到一块儿去吧?” 这话像针似的戳中了田贵春的短板——他念到初中就輟学了,哪懂这些文縐縐的话? 刚才谢文一开口,他就懵了,这会儿再被点破,脸涨得通红,竟崩出一句方言:“你娃敢日卷我?” 谢文已经背著帆布包往村口的方向走了,脚步轻快,还回头冲他摆了摆手:“想追晚秋,不如先找几本书翻翻,別到时候连她聊的题都听不懂,多尷尬。” 田贵春僵在原地,拳头攥得咯咯响,却愣是没追上去:他倒不是怕打不过这瘦弱小子,是怕他又嚷嚷出什么话来,让自己更下不来台! 看著谢文的背影渐渐远去,他又气又急,却不得不承认,谢文这话戳到了他的痛处——他確实怕自己没文化,配不上晚秋。 就在田贵春咬牙切齿间,院里的林瑾萱已经听到外面的动静了。 一方面因为女儿的事担忧,可另一方面,他这个前校长心里越是对谢文刮目相看。 这后生,不光是人品好,知进退有分寸有脑子,听他那谈吐似乎还有点学问。 “真是个好小子啊——” 他轻抚著那本《英语词汇大全》,若有所思地喃喃有声。 ………… 谢文回到矿上,差不多快到下午四点了。 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他先掏出林晚秋给的烙饼塞嘴里,已经又凉又硬的饼让他直伸脖子,可他顾不上喝口水顺顺,快步上了办公楼,直奔矿长办公室。 先是把县城的情况跟高玉华一说,然后向他保证,甭管是拉散货,还是配车这事,一定不会影响矿上出煤。 高玉华抬眼看看他,露出几丝温和的笑容:“那得是,矿上顺利出煤才是最重要的事!这几天,周边要煤的催得紧,你跟三平把正事得办好!” 谢文连忙点头:“矿长您放心,库房和配车的事我都盯紧,绝不让出煤受影响!” 话音还没落,一阵沉闷的“轰隆隆”声响突然从窑口方向滚来,越来越近,像是地底闷雷炸开。 脚下的水泥地跟著一阵一阵发颤,桌上的搪瓷缸“哐当哐当”晃得直响,连墙角的暖水瓶都微微发颤。 第40章 侥倖 突如其来的大动静让高玉华脸色骤变,猛地拍了下桌子:“不好!” 他和谢文几乎同时起身,快步衝到门口,正撞见闻声跑出来的李汉阳,高玉华扯著嗓子急喊:“老李!赶紧去窑口掌子面!是不是支架出问题了?让他们立刻停工,全员排查!” “我马上就去。”李汉阳也是脸色发白,拔腿就往窑口方向冲。 谢文见状,连忙上前拽住也要跟去的林晚秋,一边对高玉华说著:“矿长,我先回车队盯著……那边还有配车和物资调度的事,万一窑口需要支援,或者车队这边有紧急情况,我隨时跟您报告。” 高玉华这会儿心思全在窑口,摆手催促:“去吧去吧……盯紧车队,別出岔子!” 此时谢文攥著林晚秋的胳膊往屋里拉:“你个丫头片子去干啥?出啥事咱还都不知道,你去顶啥用呢?窑口那边又乱又危险,赶紧回屋待著!” 林晚秋被他那句“丫头片子”噎得杏眼圆睁:“可……里面还有人呢!” “那也轮不到你上!”谢文斩钉截铁,一把將她扯回办公室。 屋里的中年女人也是附和著:“是啊晚秋,你舅过去了,有啥帮忙的会喊咱们的。” 她是高玉华的堂姐,也是矿上的会计……此时她也是一脸紧张,上前把林晚秋拽回去。 看著两人紧绷的脸,知道他们说的是实话,只好咬了咬唇,乖乖和高玉霞站在一起。 谢文转头看向高玉霞,口气沉稳:“三姐,你们都在屋里待著。窑口那边有情况我会及时来报,千万別出去凑乱,安全第一!” 高玉霞点点头,声音发颤:“文子,你也小心点!” “放心。”谢文应了一声,转身就往门外冲。 楼道里的纷乱脚步声更密了,不时传来矿工们急促的呼喊,黑黢黢的煤渣子被踩得满地都是。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海量小说在 101 看书网,101??????.??????任你读 】 “出事了!” “赶紧过去看看伤著人没……” “这动静,不是瓦斯层出事了吧!” 谢文顺著土路往车队跑,路过窑口方向时,能看到不少人正抬著工具往里面冲。 他心里沉甸甸的,前世做车间主任的时候,他一直把“安全第一”这根弦绷得紧紧的—— 他知道,掌子面要真是出事了,那很可能就是死伤的大事;现在他只能盼著,在出煤旺季这节骨眼上,別再出更大的岔子。 脚下步子没停,一边跑一边留意著周围的动静,盘算著回到车队后,先把物资清点好,万一窑口需要支援,也好隨时调运。 谢文转身就往楼道外跑,刚出办公楼,就听见窑口方向传来此起彼伏的呼喊声。 远远就看见一群矿工连滚带爬地跑出窑口,脸上身上全是黑煤渣,沾满了尘土,有人的工装还划开了口子,有的则是掛了彩。 “咋了?里头咋回事?”谢文拉住一个跑过的老矿工问道。 “支架的木头断了……掌子面冒顶了!”老矿工喘著粗气,脸色煞白,“还好塌得不算厉害,就砸伤俩弟兄,已经抬出来了!” 还好。 谢文心里先是舒了口气,但转瞬又是一沉。 前世做车间主任的职业病瞬间冒了出来——安全隱患就是定时炸弹,他下意识就想往窑口那边去,想看看还有什么问题。 可刚抬步,胳膊就被人猛地拽了一把,力道大得差点把他扯个趔趄。 谢文回头一看,正是王三平,他满头大汗,脸上还沾著煤末子,急得嗓子都哑了:“文子!你干啥去?里头危险,不能乱闯!” “啊,是王队!” 谢文先收住步子,又说道,“我想过去看看有没有什么帮忙的——” “不行!”王三平死死攥著他的胳膊,语气斩钉截铁,“李主任已经让封锁入口了,除了排查人员谁都不能进!你是车队的,赶紧回岗位盯著,別在这儿添乱……万一里头再出事,咱在外头还能搭把手!” 眼看这会儿高宇带著保卫科的人也上来了,他看著谢文:“哎,文子你回来了?赶紧跟王队回吧,这儿有我们呢——刚才掘进和採挖都点过人头了,一个没少,就伤了俩,没事!” 看了眼拴柱拖著一根红布条,已经把窑口拦住了,谢文又看看王三平紧绷的脸,心里那点想排查隱患的念头终究压了下去—— 他是车队的人,越界插手窑口的事確实不妥,反而容易添乱;不过还好,没出什么大事。 跟高宇打了个招呼,谢文王三平踩著满地煤渣往车队走,刚才窑口的紧张气息还没完全散去,王三平步子快,嘴里还念叨著:“幸好没出大事,这节骨眼上要是停了工,损失可就大了。” 谢文点点头没接话,心里还惦记著支架断裂的隱患,打算回头找机会跟高矿长提一嘴,安全这事可不能马虎。 回到车队库房,货架上的工具配件依旧整整齐齐。 谢文先把帆布包往桌角一放,隨手拉过凳子坐下。王三平指了指桌面上的帐本和单据:“文子,你进城不在的时候,我都按矿长定下的规矩发放东西,手续都在这里,你看看——有啥不合適的你问我。” 一边说,一边展开那些领用条,“你瞅瞅,上午张涛也回来了,领了一卷米丝和他的劳保;文杰把老赵送回来的十升机油用了……还有龙龙要出车,领了一副帆布手套。” 谢文顺著单据逐条核对,用铅笔在旁边帐本上的明细打勾確认,动作麻利又细致:“都对得上,手套领用登记也没问题——不过王队,您这个月是不是得上报了,库房里的库存还够下周周转了。” 王三平听了拍了拍脑门:“哎哟你看我这记性!是了文子,以往每个月庆牛还要出一份採购的……对了,叫採购需求!文子啊,你这接了他的活,往后得你干了。” 谢文爽快:“成!我按照库存报一份,然后您过目看看有没有刪刪改改的,再报给三姐。” 这时两人都从事故缓过神,王三平往他对面一坐,掏出烟盒递过去一支:“说说吧,今天去县城咋样?跟樊主任谈成了?” 第41章 成果 谢文谢绝了烟:“没谈成,但不算白跑,货站那边有意外收穫。” “哦?啥收穫?”王三平眼睛一亮,往前凑了凑。 “货站的付站长。”谢文在脑子里把县城货站的情况过了一遍,“也算是旁观者清吧……我跟他聊了几句,他就摸索出捋顺调度的事——他说往后能帮咱配点散货。不过,王队您也知道,平鲁货站虽然货多,但车也多啊!而且咱的主业是送煤,就算能天天往县城跑,也不能因为送散货让车到处跑……要是因为赚散货这点运费耽误了正事儿,矿长怪罪下来往后弟兄们增收的事一准得凉。” 王三平点点头,咂咂嘴:“是这么个话,送煤是饭碗,散货就是搂草打兔子,轻重缓急还是得分清。” 听到他如此认同,谢文笑笑又说道:“能顺道配上合適的散货是运气……我现在更上心的,还是跟供销社的合作——樊主任说三天內给答覆,这事儿要是成了,咱车队能有长期稳定的返程活。想想看,咱高家坡地处洪涛山和管涔山的交界,周边大大小小的村全靠供销社,是个肥差啊!” 王三平一脸佩服:“好小子啊,你这脑瓜到底是怎么长的?哎我是彻底佩服了……当初我还光想著挤兑你,让我那个不爭气的侄儿也有个饭碗。可现在看看,他连你那脚后跟都不如了——我这儿给你赔个不是!” 看他说的满脸真诚,谢文欠欠身说了几句谦虚的话,隨后又道:“还有啊王队,其实我这次去县城,还有个很重要的事就是山货……高家坡有的是山核桃,黄花菜,蘑菇,蕎麦,玉米,山梨苹果等等,村民们采了也卖不上价,要是能通过供销社往外运,不光咱车队能赚点运费,村民们也能多份收入。” 王三平听完,更多了几分敬佩:“你这小子,脑子是真活泛!原来你走之前说是想联繫的事是这啊……这么弄,既没忘了主业,又能琢磨著增收,还能帮衬村民,这主意靠谱!” 不过他又有些顾虑,“不过供销社那边,真能谈成?还有那山货,人家能收不?” 这也是谢文顾虑的。 但他很快一脸坚定地说著:“不好说,但我心里有谱了……对了王队,您跟矿长提庆牛復岗的事了吗?” 王三平嘆了口气:“唉,別提了!中午在食堂吃饭,我特意凑到矿长那一桌,就按你教我的跟他提了……说是到了出煤旺季队里人手实在紧……结果矿长脸一拉,直接就说不行。再加上高宇在旁边嚷嚷——” 听完这话谢文也是脸一沉:“这不赶趟啊,今儿矿上又出了事,高矿长一准要整顿,再跟他说肯定挨骂。” 王三平也是嘆气:“庆牛……其实,咋说呢……也是给我坑了!我那一大家子,总也是想多挣两个钱——” 听他说话越来越没底气,谢文搓著下巴:“成吧!谁然现在又出这么个事呢,等一半天的掌子面復工了,咱再对机会找矿长吧。” 两人正说著话,韩小军那边也检修完了车,要去装煤了——窑口停工,但往外运煤却没停。 王三平起身回了调度室,把写好的货单交给他,然后看著跟过来的谢文又道:“不过说是说,这几天弟兄们还真是转不过来了!窑口增了一个组,煤出得快了三成,除了往北,咱这三个方向都有单子……庆牛再不来,我还得往上顶咧!” 说到这里,他忽然想起什么,“哎对啊文子,等忙过这阵,乾脆我教你开车吧!你脑瓜子活,乾脆去县城就你跑得了!” 谢文抓抓头:“这——车本我是准备考的,但县城这活,我看还是交给庆牛吧,他……脑瓜子,也挺活。” 脑子活泛得都跑床上去了,看来这年头的人们也不是全然单纯啊。 王三平看谢文一脸讳莫如深的样子,倒也没追问—— 其实郭庆牛那小子的荒唐事村里多少传过,只是谢文刚来矿上没多久,怕是没听过。 他摆摆手岔开话题,又聊起运煤的调度技巧,说者有心,听者有意,谢文把王三平说的注意事项都默默记在心里。 等桌上的座钟敲了六下,矿上的下班铃也跟著响了,两人锁了调度室和库房,骑著车並行往高家坡走。 晚风带著山野的凉意,吹得路边已经乾枯的沙棘丛沙沙响,远处村里已经亮起了点点煤油灯,昏黄的光映在土路上,倒也不算难走。 回到家刚端起饭碗,院门外就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谢文放下碗去开门,门外站著的正是林晚秋,手里拎著个小竹篮,蓝布褂子上还沾著点草屑,显然是刚从地里回来。 “文子。”她轻声喊了句,脸颊带著点奔波后的红晕,走进院子就把竹篮往石桌上放,“我娘让我来谢谢你,还有……问问你那蘑菇的事。” 谢文让她进屋坐,倒了碗温水递过去。 林晚秋接过碗,抬头认真道:“那三本书我都看了看,都是最新的复习资料,我一定用得上,真的谢谢你!” “客气啥,能用上就好。”谢文笑了笑,想起她问的蘑菇,又补充道,“蘑菇我没给你卖。” 林晚秋愣了一下,眼里闪过丝诧异:“是……是县城压价太狠了吗?” 她爹的药费还没凑齐,本想著靠这筐蘑菇换点钱,语气里难免带了点失落。 “是我担心压价。”谢文摇摇头,语气篤定,“你那蘑菇是上好的干台蘑,晒得透品相也正,如果不出个好价钱,纯属是糟蹋好东西了!我让赵师傅顺带拉回来了,你信我的话,就先搁我家。” 他看著林晚秋略显焦急的神色,又补充道:“你放心,我正跟供销社谈合作,往后山货都要通过他们往外运,价格公道,还不坑秤。等谈妥了,我第一时间给你家卖,保准比你自己去县城卖得多赚不少,绝不亏了你这份辛苦。” 一旁的杨玉芹也插话:“晚秋啊,文子心里有数,你就放宽心。我们都知道你爹还等这钱买药治病,肯定给你凑得妥妥的!” 第42章 爭论 林晚秋听得眼眶微微发热,连忙低下头抿了口温水,声音软了些:“那……那真是麻烦文子了。我爹这病总花钱我工资你也知道的,也是家里实在没辙了才麻烦你。” “晚秋,你快別这么说。”杨玉芹上前握住她的手,“好孩子,都知道你是因为你爹的病,才没法念书了。都是一个村的,该帮的就得帮!” 谢文也是接过话:“我娘说的正是,而且你那么聪明,本来就该好好复习考大学,哪能让这些事分心。山货是咱山里人的宝贝,就该卖个好价钱。” 他看著林晚秋越是感动,继续说著,“你有空就好好看书复习,赚钱的事交给我就成了。你爹是上海来的,肯定给你讲过黄浦江边的十里洋场,给你讲过南京路的霓虹灯……听我的,一定要考出去!” 林晚秋被母子俩感动得无以復加,又说了几句感谢的话,拎著空竹篮起身告辞。 谢文送她到院门口,看著她的身影消失在夜色里,才转身进屋。 杨玉芹嘆了口气:“晚秋这孩子,真是苦命。比你大两岁,却要扛起家里的担子。她爹那肺病磨人,咱们能帮这点的,一定得伸把手啊。” 谢文端起凉了的饭碗,心里却暖烘烘的:“娘你別操心了,晚秋跟著主任,不光聪明能干,之前也多亏了她帮我盘库誊帐本,库房才那么快齐整了……再说运山货本来就是我要做的事,能顺便帮衬到她,挺好。” 他心里盘算著,供销社的答覆就快下来了,庆牛復岗的事也得抓紧,等山货运输跑起来,不光林家能鬆快,全村人都能多份收入——这日子,总归是要往好里走的。 ………… 饭后谢文跟著谢海拾掇完羊圈和鸡窝,刚躺到土炕上,还没眯实,院外的狗就疯了似的叫起来。 “咋回事?” 谢文猛地坐起身,连忙穿鞋披上外套,以为是家里进贼了——不想刚出门听到不光自家黄狗叫,高家坡大半的狗都在吠,“汪汪汪”的声响划破了山村的寂静,带著股莫名的焦躁。 他紧蹙双眉上去喝住狗,然后拉开门听,隱约能听见远处传来女人的哭喊和男人的怒骂,乱糟糟搅在一起,顺著晚风飘过来。 “咋回事?这大半夜的闹啥呢?”谢海杨玉芹也披衣过来了,声音里带著刚醒的迷糊和不安。 谢海已经摸起墙根的煤油灯,点亮后往门外走:“去看看,听著像是往矿长家那边去的。” 谢文也赶紧穿好衣服,跟著爹娘往外跑。 村里的狗叫得更凶了,不少人家都亮起了煤油灯,三三两两的村民披著衣裳往村西头凑——高玉华家就在那边。 等谢文赶到时,矿长家的院门外已经围了不少人,明亮的灯光下,一个中年妇人正坐在门槛上哭天抢地,手里拍著大腿喊:“高矿长!你不能不管啊!我家男人在矿上遭了大罪,现在躺炕上翻身都难了,往后这日子可咋过啊!” 旁边站著个五大三粗的汉子,是妇人的小叔子攥著拳头瞪著高玉华父子,语气冲得很:“高矿长,掌子面冒顶凭啥让俺哥倒霉?看病啥的都得矿上全出,还有家里的吃吃喝喝,俺哥孩儿还小呢,一家老小全指著他呢……一分都不能少!不然这事儿没完!” “有话好好说!”高玉华压著怒气,“你男人的伤,矿上会安排的,医药费一分都不会少!还有误工补贴,都会按矿上的规矩来,绝不会亏了你们!” “规矩?啥规矩能抵得上我男人的命?”妇人哭得更凶了,“他要是落下残疾,我们娘儿俩喝西北风去?高矿长,你得给我们个准话,不然我就天天在这儿守著!” 围观的村民也开始窃窃私语,有人说“矿上確实该负责”,也有人说“家属也別太过了,谁家好像还盼著出事”。 谢文挤在人群里,看著眼前的乱局,心里明镜似的——这是白天掌子面冒顶受伤的矿工家属,大半夜来闹事,显然除了担心医药费和生活之外,还想藉机讹点钱。 就在谢文暗想时,旁边的高宇见这家人当著全村没完没了,当下忍不住了“哭啥哭!闹啥闹!我爹说不给钱了吗?大半夜的,跑到我家门前撒泼……再闹直接撵走,爱去哪告去哪告!” 他这话说得又冲又硬,那妇人被噎得一哆嗦,哭喊停了半拍旋即更凶了:“男人躺在炕上不能动,矿长还这么横……这是要逼死我们孤儿寡母啊!” “小宇!”高玉华厉声喝住儿子,“跟乡亲们好好说话,耍横能解决问题?” 高宇撇撇嘴,不服气地往后退了退,却还瞪著那叔嫂俩,嘴里嘟囔:“本来就是他们不讲理,我看就是想讹钱!” 谢海见状,连忙上前一步,拉住高宇的胳膊,又转向那妇人,语气平和,“秋生家的,你先別哭啊!在矿上干活,难免有个磕磕碰碰……高矿长肯定会给你家一个交代的。” 听到这话,人群里也有人嚷嚷:“就是啊,大晚上的在这儿哭有啥用,还不如回家顾著你家男人。” 还有嚷嚷:“就是,你家男人不就是给砸著腿了,我家老四命都没了,矿长也没扔下不管。” 谁知这话一出,那小叔子立刻急了:“姓谢的,你跟这儿少装好人!俺哥在矿上遭了罪,要点赔偿咋了?全高家坡谁不知道,你家让占了地……哼哼,谁知道你儿子去了矿上占啥便宜了?” 老实巴交的谢海刚还没回过神,那人竟又阴阳怪气道:“有本事让你儿子也下矿去,我看看他要是像你说的『磕磕碰碰』了,你还能心平气和不?” 谢海气得手发抖,一旁的李满仓也是看不过了:“你这是怎么说话的?你哥伤著了,又不是人海哥的事!人家劝你家嫂子,倒劝出事来了?” 谢文听见那小叔子用“占便宜”“下矿”的话,阴阳怪气地编排父亲,心底那点平和瞬间烟消云散。 第43章 你想欺负谁? “你刚才说啥?再给我说一遍!” 谢文猛地往前跨了两步,身形虽不如对方壮实,气场却冷得让人发怵,双眼冷冰冰盯著那小叔子,透著一股不符合年纪的锐利; 既带著护父的戾气,又藏著洞穿人心的冷冽——不同於高宇的咋咋呼呼,他这股气势没有半分少年人的莽撞,反倒透著股经事沉淀的稳准狠。 那小叔子被这压迫感十足的目光惊得一阵失神,隨即又梗著脖子:“你耳朵聋了?我说不就是因为占了你家地,你才去矿上干活,指不定得了多少好处,现在倒来装好人劝我们!” 谢文先是回头看了高玉华一眼,並未看出阻止的意思,立马对那人冷笑道:“刚才矿长反覆说了,不会不管你哥哥……大半夜来闹事还不依不饶,到底是为你哥討公道,还是想藉机讹钱,你自己心里清楚!” “你小子敢污衊我?”小叔子恼羞成怒,攥著拳头就要衝上来,却被谢文一眼瞪住。 “怎么?说不过就想动手?”谢文寸步不让,“我爹这个年纪,不跟你这个后辈一般见识,但不代表我们谢家好欺负!你哥受伤是矿上的事,有什么话,不能去矿上谈?大半夜的,当著全村这么多人的面,乱嚼我家的舌根……信不信我明天上县城报公安局,告你诬陷!” 他往前又逼近半步,那小叔子下意识后退,竟被自家嫂子绊了个趔趄。 看他的样子分明有点怕了,谢文继续乘胜追击:“念过书吗,知道诬陷造谣啥的也会被判不?不信咱就试试!” 围观的村民见状,纷纷劝他:“秋生家的,你小叔子这话確实过分了,谢海哥啥人村里人不清楚?” “就是啊,人家好心劝你,你倒往人身上泼脏水,这就不占理了!” 李满仓也上前拉住那小叔子:“行了!別在这儿闹了!文子说得对,有话明天谈。再闹下去,你哥的事也解决不了,还落个骂名!” 那小叔子听著“公安局”已经怕了,又看看围观村民都不站他这边……而大哭的嫂子此时也攥著头巾直对他使眼色,气冲衝来了句“行!明天矿上说!”然后拽过嫂子拨开人群离开了。 高玉华看著谢文,眼里闪过一丝讚许,隨即上前打圆场:“大家都听到文子说的了吧!他说的也是我的意思,矿上出了事故,一定不会撇下大家不管的,医药费,补贴,咱们都有明文规定,一分都不会少给的!行了行了——大伙都散了吧!这深更半夜的。” 人群渐渐散去,谢海拉著谢文的手,气得还在发抖:“这小子,太过分了……” “爹,別跟他一般见识。”谢文放缓语气,“您放心,只要我在家,就不能让人欺负!” 高玉华走过来,拍了拍谢文的肩膀:“好小子,有担当!刚才多亏你,不然今晚还真不好收场。你爹老实,你倒是个能护著家人的。” 谢文挠了挠头:“矿长,我就是看不惯有人往我爹身上泼脏水。” 高宇也凑过来,脸上没了刚才的蛮横:“海叔婶子,赶紧进家喝杯热水吧!这晚上风大,暖暖身子再回。” 谢文扶著父母,跟著高玉华父子进了院。 青砖铺就的院子收拾得乾乾净净,墙角栽著两株石榴树,这时节叶子已差不多落光了,但枝椏上还掛著没摘净的残果……靠墙摆著几盆月季,三角梅等绿植,这排场跟自家院里的羊圈鸡窝,还有满院的泥土气息比起来,简直是两个世界。 穿过院子进了客厅,更是透著股整洁体面——玻璃茶几擦得鋥亮,铺著城里时兴的网花桌布。 屋里亮著电灯,暖黄的光线照得四处明晃晃,不像自家只有昏黄的煤油灯。 “来来你们都快坐。”高玉霞从里屋走出来,刚才外面闹腾,她不敢跟出来,“大半夜的折腾这一出,真是麻烦你们了。” 谢海侷促地搓了搓手,不敢往沙发上坐,只在茶几边的小凳子上挨著坐下,谢文也跟著在旁边落座,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屋里的陈设,心里除了有几分艷羡,也下定了决心。 高宇妈几年前去世,家里一直是高玉霞和保姆照顾,此时那保姆很快端来热茶,茶杯是印著红五星的搪瓷缸,飘著淡淡的花茶香。 “喝点热茶暖暖身子,夜里风硬。”保姆说完,便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高玉华端起搪瓷缸抿了一口:“文子,你刚才说的不错,可也得留心——那人叫水生,外號二赖子,比他哥秋生还损。你爹也知道的,两人在村里游手好閒,后来做了矿工,秋生还算老实……可这二赖子,小偷小摸经常偷懒就算了,因为跟掘进组的一个后生打架开除了。” 都是一个村的,谢海当然听过这“二赖子”这名號,但他什么都没说,一边的杨玉芹接口道:“可不是呢,偷鸡摸狗的还挺混。” 高玉华嘆了口气:“文子今儿让他下不来台,指不定往后要找你们家的麻烦……咱不怕他来明的,毕竟文子是矿上的人,今天也是为了矿上说话;怕是怕这小子来阴的,你们可得多留个心眼。” 杨玉芹听得心里发慌,看向儿子:“这可咋整?要不……明天找个机会,娘找秋生家的说一说?” 没等谢文发话,高宇抢著说:“咱怕他啥的?真敢犯浑,我叫上红伟拴柱,揍一顿给他扔洪山水库里去!” 高玉华苦笑一声,当著外人没训儿子,谢文立马表態:“小宇,你有这心我是真感激你——但打人总不是回事,再者咱行得正走得直,不怕他!二赖子是混人,你找他嫂子说和,他反倒觉得咱怕了他,往后更得寸进尺。咱没做错事,没必要低这个头。” 他转头看向高玉华:“矿长,其实今晚这事儿,根还是在矿上的安全隱患。我听跑出来的矿工说,掌子面的支架木头糟了才会冒顶,秋生受了伤,二赖子才有机可乘来闹事。” 第44章 建议 高玉华身子微微前倾:“你有啥想法?儘管说。” 谢文略是斟酌了一下措辞:“原先在学校的时候,总听教办的人说,木头一旦潮了就容易朽,要是年代久了,肯定扛不住掌子面的顶板压力。” 他儘可能把前世的安全经验,以这年头的表达方式来说,“矿长,文子我年纪小,下面的话就是自己想的了:现在是出煤的旺季,虽说多產煤,多往外送煤是正事,但但『安全』才是根本。” 后半句话,谢文刻意留白让高玉华自己去思考,眼看著他缓缓从內兜里摸出烟,却又想到了什么:“你这话说的是——不过这会儿可不早了,等哪天对个时间,咱爷俩好好聊聊。” 谢文一听这话赶忙起身:“是,矿长。时候不早了,我们先回去吧,明儿还上班呢!” 高玉华一家也是起身,高玉霞笑著走上来:“玉芹,你家真是养了个好儿子,不光能护著家人,还能为矿上著想。” 谢海夫妇听这话舒坦,杨玉芹赶紧说著:“都是孩子自己懂事,也多亏矿长肯器重他。” 谢海一直没说话,看著儿子从容不迫地跟矿长谈建议,眼里满是骄傲——自家这小子,是真的长大了,能扛事了。 高玉华也是頷首夸著,一边又说:“我让小宇送你们回去。对了,往后二赖子要是真敢找事,你们直接跟我说,矿上给你们撑腰。” “不用麻烦小宇,我们自己回,又不远。”谢文和父母一块往外走,又对高玉华道,“矿长您也早点休息。” “好。”高玉华点点头,送他们到院门口。 夜里的风还带著凉意,却吹得人心里亮堂。 往家走的路上,杨玉芹小声问:“文子,你真不怕二赖子使坏啊?” “娘,怕没用。”谢文笑了笑,“他要是敢来阴的,咱就见招拆招。再说了,他是想讹点钱罢了——他也知道矿上一定会护著咱家,玩阴的只会坏他的事。” 谢海拍了拍儿子的肩膀:“文子说得对,咱不惹事,但也绝不怕事……好儿子,你看矿长也器重你,往后咱家可都指望你了!” 谢文笑笑,跟著父母一块往家走,心里一直在盘算:除了要跟高玉华聊一聊安全这事,庆牛復岗也能借这机会提一提。 另外,供销社那边,他总觉得等樊红英答覆不是个事,等这一半天的对个合適的时机,他要再去一趟平鲁县城……事情虽多,但一步步来,总能理顺。 ………… 一大早谢文洗漱完,正帮著娘烧火做饭,院门外就传来赵建国洪亮的嗓门:“文子,文子在家没?” 他赶紧擦手迎出去按住叫唤的狗,就见赵建国拎著一只竹筐进门,儘管脸上带著长途跑车后的倦意,却笑得合不拢嘴:“文子,我把晚秋家的蘑菇给你送回来了——哎你先別急怎么少了一筐,我正要跟你说这事儿呢!嘿嘿,可真是让我开了眼了!” 谢海和杨玉芹听著声也跟过来,谢文一脸疑惑:“赵师傅,这是?” “你猜咋著?”赵建国把竹筐往石磨上一放,“我和庆牛不是上朔县了么……送完苹果,我俩去菜场拉白菜准备返回来;庆牛说,怕把晚秋家蘑菇压坏了,刚从车斗里把筐拿下来,就过来一辆掛京牌的汽车,那车看著就气派,鋥亮鋥亮的,咱这辈子都没见过那么好的车!” 他一脸兴奋地比划著名,“下来个穿西装的贵人,一眼就瞅见我筐里的蘑菇了,拿起来闻了闻,问我多少钱一筐。我心说首都一准价格高,壮著胆子说15块,结果人家二话没说,直接从兜里掏出两张大团结,说『这蘑菇地道,不用找了』,抱著一筐上车就走了!” “啥,给了20块?”杨玉芹惊得捂住了嘴,“这一筐蘑菇,居然能顶上咱家一个月嚼用!” 谢海也睁大了眼睛:“这真是遇上贵人了啊,给这么多!” 谢文让杨玉芹把剩下那筐蘑菇收好,才是微笑道:“这就是我不想把晚秋家蘑菇出给供销社的原因……她家这蘑菇跟五台山的台蘑是一样的,晒乾了香味更足,弄到大城市去,那可就更值钱了!” 赵建国看著谢文,表情充满了敬佩:“好哇,难怪连王队都找你拿主意,你这脑瓜子……真是活套!” 看著一向性格沉稳的赵师傅都如此乐开了怀,谢文谦虚道:“赵师傅您这说的我都不好意思了!不过话说回来,咱车队往后是有了增收的路子,但主业毕竟还是送煤……我跟王队矿长都提了,拉散货也要跑山货也罢,都得保证送煤。” 赵建国一边认真地听著,一边连连点头,等谢文说完后,从口袋里掏出钱塞给谢文。 谢文低头一看才发现除了两张崭新的大团结,居然还有个几块几毛的零钱,旋即追问道:“哎,赵师傅这是啥意思?晚秋家的蘑菇,不是只卖了20块钱吗?” 赵建国连忙伸手推了一把:“让你拿著就拿著!这是跑朔县来回那趟双黄蛋的活赚的钱……我和庆牛合计了,这是分给你的那份!” 从那钱里面只抽了两张大团结,剩下的都塞回给赵建国:“赵师傅,活是您跑的……一天一宿赚的辛苦钱,我去都没去,哪儿能捞这油水?” 看对方还想推,谢文又补充道,“我娘从小就教我,不能隨便占便宜,上学那会儿更懂无功不受禄的道理……咱往后多的是共事的机会,以后该是我拿的再说!” 谢海也是赶紧说著:“是了老赵,你快收著吧!跑了一天一宿的也累坏了,进屋喝口稀饭吧——” 赵建国摆手:“不了不了,我还回矿上呢,回的路上感觉离合有点松,还想回矿上修一修……哎文子我就不跟你推来推去了,你这会儿回矿上不?正好我能捎上你。” 谢文应了一声,从伙房抓了几个蒸好的红薯,拿工装外套时听赵建国站在院子里,对著谢海夫妇夸奖“你俩真是有福气,生了个好儿子”“可惜我家那口子肚儿不爭气,生的全是妮子”之类的话。 第45章 闹事 谢文套上深蓝工装,一边出门一边把那二十块郑重装好,辞过父母跟著赵建国出门。 货车在坑洼的土路上顛簸著,一路听著赵建国讲这趟活——付宝祥照著谢文的提示,重新理了一下货运分配,正好用他这趟来“练手”,试试新的模式是否合適。 见谢文听得入迷,赵建国继续往下说:“其实咱雁北地区,说是车多,但固定的货运就那几家,回来路上庆牛一直跟我说,平鲁供销社的樊主任说有抢生意的……据我所知,其实周边活动的车,也没多少辆。” 谢文一怔。 是了,按理说这年头跑运输的车並不多,樊红英却说有人竞爭——看来自己还真是猜对了,她就是想压价。 想到这里,谢文又问道:“那庆牛回家去了?他没提復岗的事?” 赵建国撇嘴:“別提了他了,跟我装起白菜之后分了钱就说有点事,压根没跟我回来。” 谢文听得紧蹙双眉:“啥,他没跟著回来?这都啥时候了,復岗的事还没敲定,他一人在朔县干什么?” 赵建国方向盘打了个弯避开路上的坑洼,无奈道:“还能干啥?准是又跟哪个姑娘黏糊去了!这小子啊,论聪明能干,矿上车队没几个能比得过——开车稳装货快,修车算帐样样都行……就是这事儿上拎不清。” 谢文听罢大笑:“难怪在平鲁县城的时候,非要带著我找什么录像带看……我就知道一准不是什么好玩意!” 赵建国“啪”地一拍方向盘:“可不是!能有啥好东西?全是些乌七八糟的东西……” 他侧过脸快速看了眼谢文,语重心长,“你才十六岁,正是大好的年纪!矿长和王队多器重你?往后前程不可限量!这可碰不得,一旦传出去,坏了名声是小,丟了矿上的工作是大,往后哪家姑娘还愿意跟你?这辈子都得毁了!” 谢文前世可见太多了,不过看著赵建国的担忧真切,立马摆出受教的神情:“赵师傅您放心,儘管我不懂您说的是啥,但一看庆牛那样就知道不是正经东西,我不跟他乱来……您跟我说这些都是为我好,文子我记住了。” 赵建国这才鬆了口气:“那就好那就好!你这孩子懂事,我就怕你被庆牛那小子带偏了。” 说完这话,他目光扫过窗外的盘山土路,“哎你说奇了怪了,往常这会儿都是上班的人了,今儿咋这么清净?” 谢文心里咯噔一下,想起冒顶的事,嘆口气:“昨儿掌子面砸伤了俩工友,大半夜的二赖子还去闹了一场,肯定是矿长让停工检查了。” 赵建国一惊:“你说秋生让砸了?这二赖子可难缠得很——不过没死人还好,前年矿上冒顶死了人,急得矿长满嘴起泡,就怕头知道了停工整顿……后来费了不少劲才给把事情捂住。” 谢文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这个年代的私人煤矿,大多是赚著刀尖上的钱,一旦出了人命,停工整顿是轻,搞不好矿主都得担责任。 所以“捂事”成了默认的规矩,花点钱堵上家属的嘴,总比断了財路强。 可昨儿掌子面的木头支架都朽得能掰断,这次是砸伤,下次要是真出了人命,再想捂可就难了——他推动安全整改的心思,反倒因赵建国这话更坚定了。 货车顺著盘山土路再拐过一道弯,矿上的井架终於清晰起来,只是往常该轰隆作响的机器没了动静,连烟囱都没冒烟,透著股反常的沉寂。 赵建国咂了咂嘴:“这停工一天,损失可不少,矿长怕是又得急得转圈。” 话音刚落,就见矿门口的铁柵栏居然上了锁,谢文与赵建国交换过目光,从停好的车跳下去,一路小跑过去喊人开门。 没想到从门房跑出来的不是红伟他们保卫科的,而是看磅房的张四宝。 以前不大了解他,自打上次整库那事由他嚷嚷出去后,谢文才知道这老头不光喜欢东家长西家短,嘴上也没个把门的。 “宝大爷,这齣啥事了?” 趁他开门的空,谢文四下一瞅:入眼处一片死寂,从门房到保卫科,再往远处的办公楼下,根本看不到第二个人。 张四宝撇嘴:“还能咋?二赖子那灰鬼来闹了……咳,不光他,还有他哥秋生家的,老母亲,还有伯伯姑姑一大家子找矿长去了!” 谢文没吭声,由著老头继续絮叨,二赖子说了,除了要管医药费和补贴,秋生的一对儿子不能没人管,要矿长一直管到中学毕业,再给安排到矿上……要跟谢家那小子一样,每个月给九十块; 另外还要带著老母亲去县城治腿,说是从前这事都秋生管的,现在他哥养伤,要矿上派车接送—— 谢文指挥著赵建国开车进门,又摆手示意他先去车队,心里暗忖著:这二赖子有点意思……他哥伤了腿,矿上还得给他一大家子管了,这不是讹人是啥? “哎我说文子……你还是赶紧回你车队去吧!” 仿佛注意到谢文的蠢蠢欲动,张四宝扯住他手,“高矿长可说了,今天上班来的都不许过办公楼瞎掺和……他带著保卫科和主任跟二赖子谈。” 一听这话,谢文连忙点了点头往车队走,刚跨进车队院子,就听见满院子的唉声嘆气。 几辆解放牌货车並排停著,车斗空空的,平时里爱说笑的司机们这会儿都耷拉著脑袋,围在调度室门口的老槐树下,围著王三平七嘴八舌地念叨。 “王队,这二赖子闹得也太不像话了!真要是引著上头来查,咱这矿怕是得停半个月!” “就是啊,一家老小都靠这工资吃饭呢,停工了喝西北风去?” “那灰孙就是奔著讹钱来的,矿长要是鬆了口,往后这事儿指定没完没了!” 王三平蹲在石头上抽著五台山,眉头拧成个疙瘩。 见谢文进来,他猛地站起身:“文子,你可算回来了!刚老赵进门就说你没一块过来,我说没掺和办公楼那边的事吧?” 第46章 动起来 “没,宝大爷拦著不让过……我就先回车队了。” 谢文说这话时王三平鬆了口气又道:“你不知道,那二赖子原先在矿上的时候就混工资,后来还跟班头拿镐把干仗,让矿长开除了——这事儿你可千万別馋和,操心他找你家麻烦去。” 你这话可说晚了……昨天晚上我就跟那小子干仗了。 虽然这样想著,谢文微笑道:“二赖子昨晚带著他嫂子上矿长家闹去了……半个村都惊动了;我看,他就是想借著他哥这事多讹点钱罢了。” 一旁的李文杰接话:“谁说不是啊!可万一这事闹大了,惊动了矿务局或者是县里,那麻烦可大了。” 韩小军也是说著:“是啊,上头一查最少停大半个月的,工资不挣了?” 谢文示意大伙別急,又转向王三平:“王队,依我看,別让大伙在这儿七想八想的了……窑口那边停了工,却也不影响咱们装煤出煤,不如 俺有个想法。窑口停工排查隱患是该的,但咱不能耽误出煤。昨儿二赖子闹事的时候,矿长明里暗里提过,不能让活计停了——俺琢磨著,掌子面虽然停了,但之前采出来的煤还堆在井口煤场呢,不如先把这些煤运出去,既不耽误货主的事,也能让大伙有事干,稳住人心。” 这话一出,围著的司机们都静了下来,眼睛里透出点光亮。 王三平眼睛一亮:“你小子说得在理!我咋没想到呢?采出来的都堆著呢,矿长不让人挖了,但没说不让咱开车啊,走走弟兄们,活动起来……总比在这儿干著急强!” “可矿长没直接下令,咱这么干合適吗?”张涛犹豫道。 “有啥不合適的?”谢文笑道,“矿长怕的是出事,不是怕运煤。咱只拉现成的煤,不涉及下井作业,既不违反停工排查的规矩,又能解燃眉之急。王队,等会儿您看情况跟矿长说一声,他指定同意。” 其实谢文原想著借“事故会带来麻烦”这事,和高玉华提及安全整改的事——当然,也不光矿井的事,整个矿上,从运输队到煤场饭堂等部门都要好好排查隱患。 可现在…… 想到这里,谢文看著已开始忙忙碌碌的大家,暗想:二赖子带著那么多人过来闹事,矿长正忙著处理,哪会有空听他说这些? 罢了,还是等事情过去再说吧。 谢文把自己的“职业病”压下去,刚回库房不多会儿,赵建国洗了满手的油污往这边来:“文子,我那车离合修好了,就是跑了一天一宿,乏得很——库房能不能让我眯会儿?找个角落铺块毡子就行,只要不妨著你干活就成。” 谢文一抬头,见他满脸倦意眼皮子直打架,连忙一把拽过他:“毡子哪儿成?非得著凉不成!来来您跟我来——” 说著拽过他往库房一侧走,“原先我在保卫科值夜班就有床,整库那天拴柱红伟给我拆过来了,您在这儿睡就成!” 赵建国赶紧把脏兮兮的外衣脱下来,边躺下边感激道:“还是你这孩子细心!本来想著在车上眯会儿,可这腰实在顶不住,跑长途加修车,骨头都快散架了。” 谢文一笑,从柜里又找了条毯子,可刚一回身,床上的赵建国已是鼾声如雷。 躡手躡脚上前把毯子轻轻搭在对方身上,谢文摇头苦笑:跑了一天一宿的长途,拉苹果送白菜,回来还修了半天离合,连口热饭都没顾上吃,倒头就睡,这份辛苦,是实打实挣生活的模样。 他往旁边退了两步,靠著库房的货架站著,心头渐渐升起一股不快:赵建国这样的人,才是矿上大多数人的样子,没啥花花肠子,就想著踏实干活,多挣点钱养活一家老小。 不像二赖子,专想著投机取巧讹人钱財;也不像庆牛,一身本事却净往歪处使,工作至今没著落,却还想著玩想著胡闹。 前世见多了企业里的勾心斗角,重生到这1986年的煤矿,反倒觉得赵建国这样的实在人最让人安心。 他掏心窝子关心自己,怕自己被庆牛带坏,跑长途还惦记著帮晚秋把蘑菇卖个好价钱,分帐时也不藏私,这样的长辈,值得敬重。 外面突然传来“轰隆隆”的发动机声响,打破了因为停工造成的寧静,那是老解放车启动的动静。 货车缓缓驶出车队院子,朝著煤场的方向去了……紧接著,又有发动机启动的声音像接力似得,很快驱散了瀰漫在所有人心头,那股对未来不確定的胶著。 外面的发动机声越来越热闹,老解放车的轰鸣此起彼伏,像是给沉寂的矿上注入了活力。 谢文正望著门口出神,就见一个穿著矿上统一工装的身影,快步走进库房院子——凝神一瞅,发现是林晚秋。 一眼就瞅见了谢文,她加快步子走向前来:“文子,王队在吗?矿长,矿长塞给我一张字条……你看,他让王队安排装车!” 谢文从她手上接下字条:“这事王队提前想到了——这不,车都往煤场去了,煤装好了就能出发!” 林晚秋抬手理了理额前的碎发,鬆了口气:“那就好……矿长的意思,是让王队多费心指挥著,先把煤送出去。” 谢文深吸一口气:“是啊,正是出煤的旺季,货主催得可紧——煤只要能送出去,大家就都有口饭吃;有饭吃,就能稳住心气。” 听著他说话条理清晰,林晚秋將目光转过去:“我是真没想到,你这年纪不大,想的倒比老职工都远呢!” 听到她的讚许,谢文摇头笑笑:“哪有你说的这么好,就是想著煤送出去就能换钱,总不能让大伙饿肚子——哎对了晚秋,说起换钱这事,我得把那钱给你!” 说著他伸手进兜,把赵建国带回来的蘑菇钱掏了出来——那两张大团结被他揣在贴身的衣兜里,焐得温热。 “喏,这是那蘑菇卖的钱,给你!” 林晚秋伸手接过,眼睛猛地睁大了:“这……这么多?” 第47章 出大事了! 看著她的脸颊,因为这远超想像的金额泛起了红,谢文愉快地说著:“这……只是其中一筐换的,还有另外一筐,在我家好好存著。” 林晚秋一阵恍惚,回看谢文时嘴巴都合不拢了:“什么你说一筐蘑菇,就能卖二十块钱?这,这不会吧……我娘之前在县城里摆过,耗上整整一天就算全卖光,也只有两三块呀!” 谢文笑了:“这就说来话长了——赵师傅带著蘑菇去朔县送苹果,在市场遇到个识货的bj客人,一眼就相中你家的蘑菇了,直接给了二十块……你放心,另一款我娘给你好好收著,回头卖完再给你钱。” 林晚秋攥著钱,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这还是她第一次露出如此动容的神情,一改往日认真和羞涩闪躲。 “这么多,这么多……我和娘都想著,两筐蘑菇能买个五六块钱就不错了!” 儘管竭力控制过了,她声音还是哽咽了,“太好了!文子,我都不知道该怎么谢你了,这下我爹的药费总算是凑上了。” 看她泛红的眼光蓄满了真切的泪水,谢文语气温和:“谢我干啥?要谢,你还是得谢谢赵师傅……再说了,那是婶子辛苦翻山越岭采了来,蘑菇本身就好,晒乾了香味更足,城里识货的人肯出价——哎呀你別哭啊,往后要是还有山货,咱还能往城里送,比卖给供销社划算多了,到时候我跟你说。” 说完这些,谢文赶紧岔开话题,追问她矿长那边的情况。 林晚秋嘆了口气,说是那个二赖子许水生大吵大闹,连那老娘也是个不讲理的,除了之前提的那些条件,还要矿上再给两千块钱。 看来这事想“和平解决”是难了。 谢文想著,又问林晚秋不是伤著两个人,另一个知道不知道咋处理的。 女孩略一思索,跟他说了实话:另一家伤者是她和舅舅李汉阳去处理的……除了去县医院治伤之外,李汉阳照著矿上的意思带去了米麵油和五百块钱,这事就算过去了。 “可我看著那家伤的,好像比许秋生更重呀,我舅说,等那人好了,矿长安排他去保卫科养老……往后就不用下矿了。” 林晚秋补充著,“其实我舅也知道二赖子难缠,可谁知道他这么难缠。” 谢文点头:“看来还真是……晚秋,你赶紧回去跟矿长匯报车队的情况吧,仔细避著点那二赖子,就说这边有王队盯著,出不了事。还有,” 他摸了半天从口袋里摸出块手巾,“赶紧擦擦脸吧,等下叫谁看著了,还以为我欺负你了——” 林晚秋没有拒绝他的好意,却也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容:“好嘞……文子,真谢谢你!我这就回去了……对了,改日我和爹进城拿药,割了肉请你大肉包子吃!” 谢文送她出门,便揉著肚子笑道:“那我这馋虫可就等著了哈!” 目送她拐过车队消失在视线里,谢文也是长舒了一口气——此时张涛驾驶著装满了煤的老解放,对他摆了摆手,往大门的方向去了。 ………… 一大早谢文刚起床,就听见家门口那大黄狗汪汪乱叫。 “文子,文子!给我开门啊——”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解闷好,101??????.??????超流畅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听著是郭庆牛的声音,谢文愕然与杨玉芹交换目光,隨后小跑著过去开门。 抬眼果然是他,只是一脸的臭汗和急匆匆的神色,抬手就抓住谢文气喘吁吁。 “庆牛哥?你这……” 不等谢文开口问完,郭庆牛喘匀了气:“不好了!咱矿让人给封了!” “封了?”谢文心里“咯噔”一下,猛地挣开他的手,“啥时候的事?昨儿下班还好好的,车队都开始送煤了,咋会封?” “我还能骗你?”郭庆牛急得跺脚,唾沫星子都喷了出来,“我这不是在家歇得难受,大清早的就往矿上跑,想著问问復岗的事,结果到了矿门口一看:铁柵栏门上贴著封条,上面盖著矿务局和县里的章!我敲了半天门也没人应……后来我没辙了绕到李文杰家问,他说后半夜矿务局和县里就来人了,说是矿上出了安全事故,不让干活了,要全面检查!” 谢文只觉眼前发黑。 这咋回事? 昨天他们还装车送煤,今天……就封了? “那矿长呢?王队他们咋说?”谢文忙回头,往院子里看了一眼——谢海一大早赶著羊走了,此刻他並不想惊动母亲。 “谁知道啊!”郭庆牛挠了挠头,“文杰说他也没见著矿长,估计是被县里的人叫去问话了。王队,王队估计还不知道吧,我听文杰说……王队昨儿装车装到两点多,这会儿估计还睡著呢!哎文子你说这气人不气人,我这復岗的事还没谱呢,矿就封了,这不是坑人嘛!” 他说著,又拽了拽谢文的胳膊,“你说这可咋整?总不能一直停著吧?我娘还等著我挣钱呢!” 谢文紧咬后牙,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想起赵建国和队里踏实干活的司机,又想起那些拖家带口的矿工们,还有刚刚凑够药费的林晚秋……这矿一停,大家的生计可就悬了! “文子,饭好了赶紧……” 杨玉芹的声音出现在身后,“哎,这不庆牛吗?一大早找文子上班吶?来来,饭刚好也来喝一口——” 郭庆牛刚想说“矿都封了还上啥班”,就给谢文扯了一把:“哎就是,赶紧吃了饭上班!” 说著,给郭庆牛使了个眼色,拽著他一块回屋吃饭。 一碗粥两个杂粮麵饼下肚,谢文拽起郭庆牛就出了门:“先別声张,我娘心多,让她听著矿封了,又得著急上火了。” 郭庆牛当下点了点头,却又道:“可你能瞒多久啊?咱高家坡又不是光你和我是矿上的人……” 谢文一边往高玉华家去,一边道:“我爹去山里放羊了,得两天才能回来——我娘平时也不咋出门,能让她少担心一天是一天;咱先上矿长家看看,也许高宇在家知道点啥。” 郭庆牛赶紧快跑跟上来:“你等等我——咱一块看看去!” 第48章 阴毒 快步往高家坡最气派的那楼房去,谢文心里暗想: 要说这次的事说大也不大,砸伤了两个矿工……对於煤矿这样的高危行业,算是小事故了。 煤场也没有封,高玉华还授意送煤,可见並没有惊动矿务局和县里。 难道是…… 他心里猛地咯噔一下,昨儿听晚秋说,那二赖子要这要那,还狮子大开口要两千块,恐怕矿长没答应,这孙子扭头就去告发了! 越想越不对劲,谢文不由加快了步伐。 此时高玉华家大门紧闭,连往日向来不关的小门也紧锁著。 谢文眼珠转转,回身让郭庆牛在路口守著,自己则小心走上去叩门。 很快,他隱约听见院里有细碎的脚步,足足过了半分钟,小门被人拉开一条缝,高玉华的堂姐也是矿上的会计高玉霞探出头来:“文子?你咋这时候来了?” 谢文压低声音:“高会计,我听人说矿上出事了,矿务局……” 谁知他这话还没说完,高玉霞猛地脸一白,低呼了句“祖宗哟”,然后一把拽著谢文往院里带,还不忘问他有没有人跟来。 “没的!我让庆牛在外面守著了。” 谢文把门带上,双眼扫过院子发现就高家的保姆刘引弟在,“矿长和小宇呢?是不是县上的人把他带走了?我看……一准是二赖子那浑货告的状!” 高玉霞穿著一件的確良的外套,此时袖子捲起露出她常戴的英格手錶,但谢文明显看出她在阵阵发抖:“天还没亮呢……一群人穿的中山装的人闯进来,说是县上和矿务局的,不由分说就找玉华,拽著人就往车上带,连让他换件衣裳的功夫都没有!” 刘引弟也是上前接过话,从高刘二人断断续续的描述中,谢文拼凑出了全部过程—— 今早天还没亮,县里来人把煤矿封了,然后直奔高玉华家,把他带走问话去了; 而高宇则是急得不行,等父亲被带走,拿了家里所有的现钱,去县城找他远房亲戚托人打问去了。 “先別急,我赶著过来,就是帮忙来的——” 谢文安抚过两人,让刘引弟把高玉霞扶回沙发上坐著,又对她问那些人有没有带来文件之类的东西。 刘引弟立马点头,取来一只牛皮纸信封:“文子你看看,俺不识字……你看里面写的啥?” 谢文双手接过,上面盖著矿务局的印章,红得刺眼。 他快速翻开,目光扫过密密麻麻的字跡,当“涉嫌隱瞒重大安全事故”“致人死亡”等字眼映入眼帘时,瞳孔猛地一缩,眉头瞬间拧成了疙瘩。 果然! 他心里咯噔一下,瞬间想起赵建国之前说的——前年矿上冒顶死了人,高玉华费了好大劲才捂住。 二赖子这浑货,不光揪著这次的伤人事故不放,居然还把旧帐翻出来了…… 看来他很清楚,眼下伤了两人不足以治死高玉华,要把那“人命官司”挖出来! 谢文不动声色地把文件放回信封中,可心底全然不是表面上这般波澜不惊。 好你个二赖子,真是有够阴毒的! 不光是讹钱,还想借上面的手搞垮高玉华,要是这事坐实了……高玉华一定会坐牢,而煤矿也会被直接查封,这百十多號人的生计都得泡汤。 “是二赖子搞的鬼。”谢文的声音沉得像铁块,“他昨儿讹钱不成,就想著把事情闹到最大;翻出前年的旧帐,想逼矿长服软,说不定还想趁机讹更多钱……就算讹不到钱,也就报復了之前矿长开除他,以及没让他讹到钱这事了。” 刘引弟嚇得捂住嘴:“那可咋整?矿长要是真被安上这罪名……” “慌没用。”谢文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两人惊慌的脸,口气沉稳到根本不是一个十六岁少年有的,“这文件只是『涉嫌』,不是定论。那事,矿上给家属赔了钱,也有签字的协议,只要能找到这份协议,就能证明不是『隱瞒』,只是私下和解了。” 他心里快速盘算:那泼皮多半不懂事故处理的规程,恐怕想的是“死人”总比“伤人”事大。 现在最要紧的,一是找到当年的赔偿协议和家属签字,证明事情已经妥善处理;二是稳住矿上的工人,別让这消息传出去,人心一散,就真没救了;三是等高宇从县城带回消息,看看托的人能不能周旋,至少先把“人命官司”的帽子摘了。 “高会计,”谢文转头看向高玉霞,“您赶紧找找,前年处理那起事故的协议……比如事故处理时候写明的条款,抚恤金领取的收条等等,这些关键证据要准备好。” 此时高玉霞喝了杯热水,已不似刚才那般慌乱了:“在……在矿上办公室的铁皮柜里,跟帐本锁在一起。我这就跟你去拿!” “不用,你在家等著小宇。”谢文按住她,“这快到上班的点了,矿上肯定会乱,你去了容易慌神。你给我钥匙,我和庆牛去取……一旦小宇回来,或者有县城的消息,立马让引弟姐去矿上告诉我。” 高玉霞起身。 她看著谢文沉稳的样子,原本慌乱的心竟不自觉地安定了些。她咬了咬嘴唇,回屋拿出矿上办公室的钥匙,郑重其事递了过来:“你小心点,要是遇到检查的人,別硬扛。” 谢文还没应声,却听到院子外面郭庆牛拍门大叫:“文子文子,不好了!” 回身赶忙去开门,郭庆牛脸白如纸:“不好了……人,人来了!” 院外的拍门声就像擂鼓似的响起来,夹杂著此起彼伏的呼喊: “开门!矿长在吗?” “听说矿封了,可咋办啊?” “俺家老小还等著工资下锅呢!” 高玉霞嚇得一哆嗦,脸色又白了几分,下意识往谢文身后躲。 谢文眉头一皱,对她道:“高会计,你在屋里別出来,我去应付。” 说著拽上郭庆牛,快步走到院门口,先隔著门喊:“大伙別慌!都安静点……一个个说!” 门外的喧闹稍稍平息,谢文才拉开小门。 第49章 稳定人心 只见门口挤了二三十號人,有下井的掘进工矿工,有煤场的装卸工,一个个面带焦虑,有的叉著腰,有的急得跺脚,看到谢文开门,立马围了上来。 “文子!矿真被封了?是不是矿长出事了?”一个满脸胡茬的老矿工率先发问,他是采一区的班长老陈,家里有两个上学的娃,全靠他下井挣钱。 “俺听人说县上把矿长带走了……事闹大了!”另一个年轻矿工跟著嚷嚷,眼神里满是恐慌,“这矿要是没了,俺们去哪儿找活干?” “对啊,咱们一家的嚼头全指著矿呢,文子你给个准话,矿长呢?” 谢文脸一沉:此刻人心惶惶,决计不能把矿长是被带走的,还有被人诬告了“人命官司”的事嚷嚷出去。 眼珠快速转了几转,他朗声说著:“大家別急,掌子面出了事,矿务局就是例行公事检查安全,过几天就能復工了……大家只管回家等信儿就行了。” “俺们昨天就停工蹲家里了,你们车队倒是跑得欢!”人群里突然挤出个年轻矿工,是采二区的小李,“別光让俺们在家等著,你倒是说说清楚,到底几天能开工啊?” 这话一出,刚平息的议论又炸了锅,好几个人跟著附和:“就是!凭啥车队能干活,俺们下井的就得歇著?” “文子你別藏著掖著,有啥话直说,俺们能扛住!” 谢文眼神一沉,却没动怒,反而往前迈了一步,声音比刚才更稳:“车队昨天送的是井口煤场的库存煤,是矿长昨儿特意授意的!” 他特意加重“矿长授意”四个字,让大伙安心,“掌子面停工排查隱患是该的,但库存煤不能堆著,货主催得紧……大伙想想啊,煤运出去就能换钱,也能给大伙发工资——这都是为了矿上好,为了大伙好!” 小李愣了愣,还想再说,却听到人群之外传来一声“你们吵什么吵,跑到矿长家闹事,就能解决了吗?”。 听到这熟悉的声音,谢文阴沉的脸顿时多了一抹笑容,眼光跟著所有人齐刷刷地转过去: 就见王三平顶著一对熊猫眼,凶巴巴地站在不远;见是车队的队长来了,这人又是矿上公认的“元老”,皆是立马安静下去。 他昂首阔步走到谢文跟前,黑著脸扫过人群,最后落在小李身上:“我说李子,说话得凭良心!车队昨晚装车装到后半夜,累得骨头都快散了,图啥?咋,老哥几个难不成还打算卷了钱自己跑了?” 眾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皆是露出了羞愧的表情;尤其是小李,更是眼神闪躲到不知说什么好了。 眼看这火拱得差不多了,王三平看了看谢文,在得到他的確认后,立马咬牙切齿高声道:“我跟大家撂个话吧,其实这事跟矿上没关係,跟安全检查也没关係,全是二赖子那灰鬼搞出来的!” 这话一出,人群瞬间静了,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他和谢文身上。 老陈往前凑了凑:“王队,你这话啥意思?什么二赖子乾的……他,不是之前打架被开除了么?这次掌子面伤人,是他哥秋生啊!” 谢文朗声说著:“就是因为秋生受伤,他不光要管医药费和补贴,还要管秋生的老娘和儿子,另外还要两千块!” 一听“两千块”,人群顿时譁然! 这年头是改革开放的初期,不光物资匱乏,人们的工资普遍较低,大多数家庭月收入在50到150之间; 而这年头还有个词叫“万元户”,是富裕家庭的代名词……別说在这晋北小山村,就是放眼全国也屈指可数。 “这,就是狮子大开口啊!” 老陈最先感嘆著,“就算咱不吃不喝,两三年也没这数啊——秋生右腿让砸伤了,也不是没命了啊!” “看看,连老陈也看明白了!”王三平一拍大腿,声音更响了,“矿长肯定不会答应啊,这王八蛋就连夜跑到县上告黑状,说矿上瞒报事故!县上和矿务局才临时来人的,说白了,就是被那浑货忽悠了!” 他转头看了看谢文,继续说,“文子之前没跟大伙细说,是怕本来是个不大的事,让咱自己人嚷嚷大了——既然弟兄们急了,我就把这话跟大家撂了得了,大家也好安心在家等著。” 小李这下更窘迫:“原来是这样……俺还以为是矿上出了啥大事,瞎著急了。” “著急能理解,但別瞎嚷嚷!”王三平放缓了语气,“咱都是靠矿吃饭的,矿好咱才好。二赖子就是想搅黄矿上的事,让大伙没活干,他才好趁机讹钱。咱要是自己先乱了,不就中了他的圈套?” 老陈连连点头:“王队说得对!那浑货的德行,咱早该想到。那矿长……没啥事吧?” “放心!”谢文拍著胸脯,“能开场子的,没点数还成……再说了,都没办错事,还怕甚了?” 他转头对王三平使了个眼色,后者立刻对眾人道:“大伙听好了,都先回家等著,別扎堆在这儿。有任何消息,我和文子第一时间通知大家!这不是三姐也在么,工资一分不会少,活计也少不了你们的!谁要是再瞎传閒话,就是跟大伙的饭碗过不去!” 王三平是矿上最老的一批人,说话自然有分量。 他这么一说,眾人这下是彻底放心了。 “行,王队文子,俺信你们!”老陈挥了挥手,“都散了吧,回家等著消息,別在这儿给添乱!” 人群慢慢散去,有人路过时还不忘叮嘱:“王队、文子,你们可得抓紧啊!” “放心吧!”两人齐声应著。 等最后一个人离开,从闹事开始就躲在谢文身后的高玉霞才鬆了口气:“哎哟……可把我嚇死了,多亏文子也多亏王队及时赶过来,要不这可咋收场啊?” 王三平也是鬆了口气,对谢文道:“我正在家补觉呢,就听我家那口子嚷嚷有人闹事……我这鞋都没穿好急著就赶过来了。娘的,二赖子那浑货,回头非得好好收拾他!” 一旁的郭庆牛接过话:“王队来的真是及时——文子,现在可咋弄?矿还封著,高宇到现在也没回来,咱仨两眼一抹黑,啥啥都不知道啊。” 第50章 检查组 谢文对握著自己双手,不断感谢地高玉霞说著:“高会计,您就把心踏实放肚子里,你看王队长也来了,庆牛也愿意帮忙……咱有理咱怕什么呢?现在被挑唆起来的大傢伙也都回家等著了,您和引弟姐就在家里等小宇——万一有啥事儿,去矿上找我们就成!” 高玉霞扭脸对王三平和郭庆牛也一阵感谢,又道:“王队长,你看你车队多齐心吶!有啥事,大家都能站出来帮忙,还是你平日里领导有方啊!等玉华回来,我得好好和他说道说道。” 看著王三平也乐呵起来,谢文扭脸对他道:“王队,我要去矿上拿些证明材料——” 不等谢文说完,王三平立刻接过话:“走走,庆牛也一块去,咱仨正好看看矿上的情况,万一有什么人趁著封矿想搞点便宜,也好有个照应。” 高玉霞把他们一路送出去,又叮嘱了几句才和刘引弟回家。 刚出巷口,王三平就拍著谢文的肩膀:“好小子,你还真是个人物……这事过去,矿长一准重用你!” 谢文只是笑笑没多说什么,三人刚走过村头的老槐树,就见林晚秋骑著自行车,急匆匆地衝过来。 “晚秋?” 见她满脸是汗一脸焦躁的模样,王三平赶忙迎上去问她情况。 林晚秋忙把自行车停在三人跟前:“县上来了调查组,人已经到矿上办公室了,正催著要矿上的帐本和办公室钥匙,说要查帐查事故记录!我舅说,钥匙在高会计那儿,让我赶紧送去。” 谢文心里一紧,隨即与王三平交换眼光才道:“钥匙在我这儿呢,走,我们仨跟你一块去!” 几人都上了王三平的解放车,路上谢文不断向林晚秋询问情况: 县里来了几个人,知道不知道他们的身份;另外,他们到了矿上,除了要查访安全和事故外,还要查什么。 林晚秋很紧张,但毕竟是上过学的聪明人,很快就把事情理清楚了。 一共来了五个人,四男一女,其中一个李汉阳熟识,是矿务局的副手杨志朝。 他们要看最近矿上的安全巡查记录,已经把两个瓦斯员叫去了……此外,矿上的帐本,出煤记录,库存等等都要看。 “有个人还挺严肃,一到就把办公室就说,这几天都得停工检查,任何閒杂人等不许靠近矿上……舅舅很急,说是担心出事。” 听完林晚秋的话,王三平骂了句粗话,打方向盘拐上盘山路:“娘的,这帮人闻著事故,比他们亲娘再嫁都乐呵……別的不说,光罚款也能捞一大笔了!” 坐在最外侧的郭庆牛也是接话:“可不,这说话就快过年,上上下下也都要打点通路子,啥不得要钱啊?唉,就是苦了咱干活的人了。” 儘管二人说的有够隱晦,但这年头山高皇帝远的小地方,从上到下都会靠著些手段,给自己弄点油水和实惠。 “到了地方,一切看李主任的眼色行事,千万不要乱说话……应付检查和上头,办公室肯定比我们更有经验。” 儘管谢文在叮嘱他们,心里却也一样没底: 这检查组来得如此猝不及防,帐本和事故协议是眼下最关键的东西,一旦出了紕漏,不光高玉华难脱干係,整个煤矿的復工更是遥遥无期。 真到了那时,別说自己以及同样在眾人面前拍过胸脯的王三平,很难在高家坡继续混下去——失去了土地和人缘的父母,又怎么生存呢? 看著已被煤矿改变的山村,谢文心知肚明,眼前的危机如果不能顺利度过,影响的绝不止他一家的饭碗了。 ………… 快到煤矿,谢文让王三平的车別靠近,一行人下车步行前去。 几人最先看到大门靠边停著一辆崭新的吉普,谢文还没看清车牌,林晚秋吃惊的声音便传来:“哎,怎么是文杰在这儿……宝大爷呢?” 谢文一回头,果然见是李文杰小跑过来开门:“哎呀你们不知道,检查组有俩人,说是看著宝大爷老实,非要他带著到处转转!这不没办法了,让我赶紧过来顶上一会儿。” 王三平一听直翻白眼,差点当场骂出来:“他老实?他要算老实人,高家坡就没几个不老实的了!” 谢文也是无奈:那老头確实是个热心肠的,但那嘴巴比棉裤腰还松,平日里就爱蹲在门房门口瞎聊,哪儿哪儿的陈芝麻烂穀子,没有他不知道的,更没有他不敢说的。 就前段时间他们盘库,就这大爷嚷嚷出去的。 “什么时候走的?往哪个方向去了?”谢文追问李文杰。 李文杰往矿里指了指:“刚走没十分钟,说是上上下下都要转转。那俩干部问得细,一会儿问支架牢不牢,一会儿问瓦斯员多久查一次,宝大爷嘴碎,正跟人家说咱矿上『从来没出过大事』呢!” “坏了!”王三平骂了句,“那老东西哪是说『没大事』,分明是等著人家问『那小事呢』!” 郭庆牛急得直搓手:“那咋办?咱去把人叫回来?可人家是检查组的,咱拦著不是找事吗?” 谢文眼珠转转,回头看著郭庆牛:“你跑得快,赶紧往煤场去,就说你是车队的,经常在煤场装车,比宝大爷熟悉——然后给老头使个眼色,让他別瞎嘚瑟陈年旧事!” 他顿了顿,又补了句,“记住,问啥答啥,一句都別多说!” 郭庆牛应声就往矿里冲,衣角都飞了起来。 谢文暗想庆牛眼活脑子快,应该能应付得来,这才鬆了口气让李文杰看好大门,和王三平林晚秋赶快往办公室去。 刚拐上楼就看见李汉阳在门口来回踱步,看见林晚秋回来眼睛一亮,赶紧迎上来:“拿到了吗?杨局正催著要铁皮柜钥匙呢,说要查近三年的安全台帐。” 话音刚落,办公室里就传来一个清亮的女声:“李主任,你们矿上的瓦斯检测记录怎么只有近半年的?之前的呢?” 谢文心里一沉——果然开始查旧帐了。 他对李汉阳递了个“稳住”的眼神,推门进去:“杨局,各位同志,我叫谢文……办公室钥匙在我这儿,帐本和台帐都锁在铁皮柜里,我这就给大家取。” 第51章 问话 戴眼镜的女干部抬眼扫了他一下:“你就是谢文?高矿长反覆提你,说是库房的帐你都清楚,等拿来记录之后,你把库房的情况跟我们说一下吧!” 谢文连忙点头,和李汉阳一块去打开铁皮柜,將那些帐本递给女干部。 趁著眾人没注意,谢文对王三平使了个眼色,让他盯著那俩瓦斯员,让他们管好嘴。 王三平心领神会,往办公室角落站了站,正好能看见被问话的两个瓦斯员,眼神里带著警告。 “小何,我这儿查的没问题,你哪儿呢?” 坐在女干部对面的,是一个大约三十多岁的年轻干部,穿著挺括的中山装,眉眼间带著股书卷气,笑起来时眼角弯出浅纹,倒少了几分官场上的生硬。 女干部何敏闻言抬头:“记录这才拿过来,我正看呢。” 那年轻干部似是注意到谢文在观察自己,竟是微笑著起身走了过来,伸手和他相握:“原来你就是谢文,高矿长跟我说,你库房管得不错,人也精明——我叫裴少钧,是这次调查组的组长;有什么具体情况,你来跟我聊一聊。” 谢文眨眨眼。 这发言可谓前言不搭后语,他先提了见过高矿长,又自我介绍,最后竟又绕了回来,说是要“聊聊情况”。 能当组长的人岂是等閒之辈?他这番言辞必定有深意。 谢文吃不准,所以便乾脆以退为进:“裴组长您好!我是谢文,您就喊我文子就好……我是有点不大明白,您让我谈什么情况。” 一旁的杨志朝咳嗽了声,给谢文打了个“別胡说”的眼色:“组长问啥,你就说啥!” 可裴少钧似是没觉察,反而拽著他同坐旁边的长椅,笑容更浓了几分:“这矿上刚出了起事故……巷道的支架塌了,砸伤了两名採掘工。过程我们已经和李主任了解了,接下来,就是想听你谈谈矿上的安全状况。” 谢文这下明白了:他们兵分两路,一路人马让张四宝看实地,另外一路人马则是在这里翻台帐问情况,旁敲侧击出更多“成果”。 回望对方温和却又不失认真的目光,他开了口:“咱这是私人矿,比不了国营矿的大设备,但矿长一直说『安全要是松,挣钱一场空』,能做到的咱们都没落下——” 他看了一眼越发紧张的李汉阳,继续条理地往下说,“井下的设备都是照著標准配齐,何干部那边都有帐。新矿工一旦同意入职,老师傅要传帮带……还有最重要的瓦斯巡检,都是按规矩来。” 裴少钧边点头边听,隨后又问道:“那做的这么好,怎么会出事呢?” 谢文赶紧补充道:“採掘面的支架,都是用的山里头的老松木——这次出事的是西翼老巷道,我听李主任说,原先的老支架替换不善造成的。” 说到这儿,他稍作停顿,没迴避这次的事故,反而主动说下去,“裴组长既然问了,那咱也实话实说——两位师傅受伤肯定是矿上疏忽了——但出事之后,不光是矿长还是上上下下都没含糊:抢救伤员,及时封了窑不让进人;另外,矿长当天就让刘新乐开车去了县医院。至於医药费和补贴啥的,一直是李主任过问。” 裴少钧抬起右手阻止了要开口的李汉阳,又说道:“作为私人煤矿,高矿长確实也算做到位——但我怎么接到匿名信,说是你们前年发生了重大伤亡,然后事情被人为捂下去了?” 这话一出,整个办公室安静下去。 所有人目光集中在谢文身上,连杨志朝都按捺不住了,蹭地站了起来:“裴组长,这——” 没有让他继续说下去,裴少钧把目光再次转向谢文。 那目光依旧温和,却带了十足的上位者姿態,让他后颈不由冒出了一丝寒意。 但见惯了大风大浪的他旋即定下神来,语气诚恳道:“刚才杨局长说了,您问啥我说啥,咱就实话跟您说——前年我还没来矿上上班,但我是村里的也听说过,確实出了人命事故。但这事不是捂住了,而是怕闹大。” 谢文抬眼迎上裴少钧的目光,字字清晰,“矿上都是附近的村民,要是闹大就是整村的事了。出事之后人也抢救过,只是没救过来,事后抚恤补偿啥的样样没少。至於您说的重大伤亡哪可能?拢共就百十来號人,要真出那么大事,高矿长本事再大也捂不住。” 此时杨志朝逮了个机会赶紧插口:“可不咋的,这事我也知道——这煤矿属於高危行业,事故谁也不想发生,可真谁家也避免不了;当时解决是我和蔡局长一块经手的……要有重大事故,我们也不敢瞒著啊!” 谢文听出了话外音,赶紧起身道:“这次事故砸伤了人,高矿长也一直在积极处置……可就是人心没尽,想讹钱没得逞,就想著往矿上泼脏水——咱不怕查,怕的是有人借著『事故』搅局,让百十號靠矿吃饭的工人没活路。” 听完这些话,裴少钧挑起那两道秀气的眉,露出成分不明的笑容。 他没说什么,而是一拍双膝站了起来。 反倒是此刻谢文心里打起了鼓:这年轻干部实在太奇怪了,每句都是话里有话……连前世在国企见惯大风大浪的他,都体会不出对方的深意。 还有最奇怪的一点,就是他到底什么来头?谢文明显能看得出,他必定比杨志朝职位更高。 正暗想著,两个同样身穿中山装的年轻人进门,直奔裴少钧开始小声匯报。 一脸臭汗的郭庆牛紧隨其后,悄没声地溜到谢文身边,对他比划了一个“放心”的手势,嘴型动了动“老头没乱说”。 谢文鬆了口气。 “行了,咱继续查著——文子啊,这边也没你们什么事了,除了李主任和小林,你们先都回去吧!” 等听完两个下属的报告,裴少钧回身对他们下了逐客令,“还有,调查有定论之前,诸位出去不要乱说,避免对你们煤矿造成不好的影响。” 第52章 突破口 这就撵我们走了? 王三平全然还丈二和尚,可谢文却马上连连应是,拽过他和郭庆牛赶紧退出门去。 等送走了那俩瓦斯员,王三平急得不行:“我说文子,咱这就走了?我们是不是该问问矿长啥情况啊?” 谢文深吸一口气,摇了摇头:“问也不可能问的出来啊!这明显能看出来的事,那个姓裴的一准是更高一级的领导,咱真是倒霉啊,说不准正好是某个巡查的工作组,在县城检查工作呢,二赖子一状就告上去了。” 王三平一听就急了:“那咋办啊?听你这意思,不光是矿长,还有咱矿都玄了?” 谢文咬著嘴唇面露为难:“我看这事肯定是麻烦了……哎庆牛哥你咋了?” 郭庆牛这才收回愣神,抓抓头髮道:“那人——我见过!” 谢文和王三平皆是一惊,异口同声道:“谁,那姓裴的?” 说完,二人生怕惊动办公楼上的人们,一左一右拽起郭庆牛直奔保卫科关上门便问。 郭庆牛也耽搁:“就是买蘑菇那个人啊!甩给赵师傅二十,买了晚秋家一筐蘑菇那人!” 谢文半张嘴巴,还没来得及追问,这浑货继续往下说,“其实进门那会儿我就想说了,大门口那吉普你们见著了吧?我刚才就觉得眼熟,还以为认错了……等见著那姓裴的,才確定了!” 王三平茫然转向谢文,后者把之前去县城办事,帮著晚秋捎了两筐蘑菇,然后又遇上“贵客”卖了巨资等等说清楚了。 听完他的话,谢文也很吃惊。 这事也太巧了!从京里来的上级,正好在他们去市场拉菜的时候遇上…… 不过想到这里,谢文骤然眼光一亮:“王队,听说你原先在县里当过民兵,能弄到野鸡野鸭子啥的不?” 王三平虽不知他的用意,还是如实回答:“能啊,靠田家村那边就有……你咋,这会儿就饿了?” 谢文神秘地眨眨眼:“现在没空说这些了——王队,那劳烦你去弄点野鸡野鸭子啥的到我家;庆牛哥,你去各家各户跑跑来,谁家有核桃木耳之类的山货,让大傢伙拾掇拾掇整理点好的样品来!” 儘管两人听的一脸糊涂,还是迅速交换过目光,各自去办了。 谢文则是找到李文杰,让他留心著还在办公室的检查组,然后自己则是跨上自行车,飞也似得往家冲。 路过村头老槐树时,连跟他打招呼的张老根都没顾上应。 家里的土坯院门虚掩著,他推门进去时,母亲杨玉芹正坐在门槛上纳鞋底,线绳在指尖绕了两圈,见他满头大汗地衝进来,手里的针都顿了顿:“这是咋了?矿上出啥事了?”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解书荒,????????????.??????超靠谱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娘,別纳了!”谢文一边把李文杰的自行车靠墙根,一边擦了把汗催著,“赶紧抓点晚秋家的蘑菇泡上,再烙几锅焦香的玉米饼——要最厚的那种,外脆里软的!” 杨玉芹一愣,却也立马起身往灶房走:“你这孩子,慌里慌张的,是有贵客来?” “我猜的!那几个是京里来的,说不准能帮咱矿解围!” 谢文跟著进了灶房,看著她小心地从房樑上取下掛著的竹篮,里面的干蘑菇带著阳光的焦香,正是之前林晚秋托他卖的那种好蘑菇。 “嗯?矿上咋了?我还正想问你,咋这会儿就回来了?” 杨玉芹看了一眼儿子,手上动作却没停,听著儿子又来了句“娘您就別问了”,摇头一笑道,“成!娘不问,烙最好的玉米饼,再切点野葱掺在饼里,香得很!” 谢文点点头,又想起什么,转身往院外走:“娘,我去井边挑两桶水,你先和麵团!对了,泡蘑菇的水別倒,一会儿燉菜能用,鲜著呢!” 井在村西头,谢文挑著水桶往回走时,远远看见郭庆牛背著布兜往各家跑,应该是在找山货。 回到家时,杨玉芹已经把玉米面团和好了,案板上摆著切好的野葱,瓷盆里的蘑菇泡得水灵灵的,连带著盆里的水都泛著琥珀般明艷的色泽。 土灶里的柴火燃得正旺,铁锅烧得发烫,杨玉芹往锅里刷了层猪油,揪起一团麵团,擀成厚饼,撒上野葱贴在锅边,“滋啦”一声响,香气瞬间飘满了灶房。 谢文坐在灶门口添柴火,看著母亲忙碌的背影,心里盘算著:这些吃喝,再加上王三平弄来的野味燉蘑菇,郭庆牛收来的山货,既实在又不张扬,正好能让裴少钧看出矿上人的心意。 院门外突然传来大黄狗的叫声,郭庆牛背著个鼓囊囊的蓝布兜,王三平手里拎著个网兜,两人一前一后进了门来。 网兜里的野鸡扑腾著翅膀,尾羽上还沾著草屑,底下压著新鲜的蕨菜; 郭庆牛把布兜往灶台上一放,里面儘是木耳核桃还有一小袋晒乾的山楂:“文子!老马家的秋木耳,老林家的薄皮核桃,张婶还塞了袋山楂,说泡水解腻!” 王三平擦著汗,把网兜递过去:“田家村后坡套著的,刚掐了翅膀尖,新鲜得很!路上还瞅见河边有鱼,可惜没带钓竿,不然再添条鱼!” 谢文赶忙拾掇起来了,文火燉出来的野鸡蘑菇香得很,但就是花时间,这阵子准备上,快也得晌午才能送矿上。 几人紧赶紧还是中午十二点半才赶去,李文杰见了他们赶紧迎上来:“人还没走呢,查完帐还说想看矿上的设备,杨局长都头疼上了。” 谢文让他继续盯著,而后让郭庆牛把装山货的竹篮拎在身后,自己和王三平一左一右护著裹得严实的铁锅,顺著办公楼的水泥楼梯往上走。 刚到二楼拐角,就听见办公室里传来杨志朝的声音:“裴组长,这毕竟是小煤矿,设备有些落后也是正常,但高矿长平时抓安全还是紧的……” 推开门时,满屋子的烟味扑面而来——裴少钧指间夹著支烟,何敏正对著设备清单皱眉,李汉阳站在一旁,额角还沾著汗。 见谢文几人进来,李汉阳先是一愣,手里的笔掉在桌上,差点蹦起来骂“不是让你们走吗,怎么又回来了?” 谢文一闪身进门,迎著几人稍显吃惊的目光:“裴组长,杨局,这不到中午饭点儿了么,我让娘给准备了点家常饭菜——还请诸位贵客千万不要嫌弃。” 第53章 有心了 听完这些话,坐在最里面办公桌里的裴少钧微笑站起:“家常饭菜?你们倒有心了。” 粗布裹著的锅沿还冒著热气,一股混著野香和菌鲜的味道,正悄悄压过屋里的烟味。 原本因为谢文的自作主张,气氛瞬间紧张到了极点,见裴少钧没露不悦,杨志朝赶紧打圆场:“小谢这孩子,倒是懂规矩。不过裴组长,咱一会儿还要去看设备,要不……” “饭总得吃。”一直在翻台帐的何敏笑了,“早就饿坏了——既然是村里准备的家常菜,也不算有什么纪律问题吧?” 另外两个正在抽菸的年轻干事一听这话,赶紧凑上来:“嗐,组长都发话了,还有啥规矩不规矩的?” “就是,这都前胸贴后背了,不给饭吃哪儿成啊!” 谢文笑嘻嘻地和王三平拿著东西一块上前,掀开裹在铁锅上的粗布——锅里的野鸡燉蘑菇咕嘟著小泡,琥珀色的汤里浮著肥厚的蘑菇,肉块燉得软烂,野葱撒在上面,香得人直咽口水。 他又把装玉米饼的竹篮递过来,掀开棉絮:“这是俺娘烙的玉米饼,掺了野葱,外脆里软,就著菜吃正好。” 李汉阳这才反应过来,赶紧捡起掉在桌上的笔,凑到门边喊:“小张!去食堂拿几个粗瓷碗,再找两双筷子来!” 刚才的火气早没了,眼里满是庆幸——谢文这招“家常饭”,可比他苦口婆心解释管用多了。 裴少钧站起身,走到桌边弯腰看了看,伸手捏起一块玉米饼,咬了口,焦香混著野葱的味在嘴里散开,他点点头:“比城里的白面馒头有嚼头,实在。你们山里的东西,就是带著股鲜劲。” 谢文给几人盛菜,裴少钧接过粗瓷碗,夹了块蘑菇放进嘴里,慢慢嚼著眼睛突然亮了。 但他很快收敛了突现的神色,对下属们说著:“味道是真不错……嗯,杨局总说小矿劣势,你看,这不就是小矿有的实在么?” 说完,他又招呼谢文他们,“忙活了一中午,你们肯定也没吃吧?来,一块坐!” 谢文刚要推辞,杨志朝拉著他们落座:“裴组长一向平易近人,你们也別拘著了。小谢啊,组长刚还说呢,这矿上的人淳朴,不会编瞎话……” 裴少钧夹了块鸡肉笑了笑:“是啊,这设备是老了点,但只要肯往安全上投,工人齐心,就不是大问题。” 这话一出,屋里的人都鬆了口气。 杨志朝赶紧接话:“裴组长说得对!高矿长平时就重视安全,这次事故也是意外,后续肯定会换设备。” 裴少钧没接话,却对谢文说:“下午去矿上看设备,你跟著吧。你对矿上的情况熟,哪里是老巷道,哪里要换支架,跟我们说说。” 谢文心里一热,赶紧点头:“哎!我一定跟您说清楚!” 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落在桌上的粗瓷碗上,锅里的野鸡燉蘑菇还冒著热气。 李汉阳偷偷抹了把额角的汗,王三平和郭庆牛对视一眼,都露出了笑——这顿带著山野香的家常饭,不仅暖了胃,更解了矿上的急。 ………… 窑口的木柵栏上贴著鲜红的封条,边角被风吹得卷了毛,煤渣混著尘土在脚边打旋。 何敏正对著窑口和封条做记录,两个年轻干事在记录窑口编號,裴少钧却忽然停住脚,冲谢文抬了抬下巴:“小谢你过来,跟我聊聊。” 谢文心里咯噔一下,与陪同的李汉阳林晚秋交换目光,赶紧三步並作两步凑过去。 “这窑口封了几天了?”裴少钧踢了踢脚边的碎石,目光却没落在窑口上。 “三天了,出事当天就封了,矿长说没查清楚前绝不让人进。”谢文答得乾脆,眼角余光却留意著对方的神色。 摆了摆手示意其他人去检查,裴少钧却深吸一口气,向著煤场的方向走去——只是那步子不徐不疾,就好像在散步。 入冬后的寒风不断往脖子里灌,他清俊的侧脸始终掛著成分不明的微笑。 终於,在气氛跌入冰点的时候,他顿住步子,挑起下巴望著远处小山一般的煤堆,淡淡道:“以你的聪明,应该看出我们是京里来的了。” 谢文徒然一惊。 对上他骤然迴转的目光,谢文赶紧低头搓手:“您讲啥,咱这乡下人可不懂!” 不知是否看穿了自己的装傻,裴少钧乾脆挑明了:“门口那辆吉普车你也看到了……你去而復返,还给我们送了野鸡燉蘑菇,就不怕惹上事么?” “怕!咋不怕?”谢文立刻接话,“但我並不是怕別的,而是怕您因为前年事故那事,或者是因为我们哪里做的不周全的,把矿给封了!您肯定知道,不光高家坡,这洪涛山上不少人家都指著这矿吃饭呢。” 看著对方並没有阻止的意思,谢文拿出了屡试不爽的高帽大法:“不瞒您说,我是真没看出您是哪路的神仙——可毕竟跟这高矿长也见过点世面,您跟县里那些当官的,真就不一样!” 裴少钧挑起双眉,微笑:“哦,哪里不一样?” 眼见自己“打窝”有用,谢文继续往下说:“看您这穿戴,还有说话文縐縐慢悠悠……杨局也说您平易近人,乡里的老师们都说过,越是平易近人的领导,那官一定做的大!” 裴少钧哈哈大笑,旋即拍著他肩膀道:“大官可算不上——我呢,也就是个跑腿的罢了。你给我送蘑菇,应该是因为那个年轻人认出我了吧?眼可真够贼的……其实喜欢你们的蘑菇,是因为我父母也是晋北人。二老就好那一口,多少年都没见过这么正宗的了!” 难怪在朔县见到晚秋家的干蘑菇,就愿意立刻出高价买走。 谢文连忙说著:“原来是这样——裴领导,既然您父母是晋北人,肯定也喜欢咱的山核桃木耳啥的,村里多得是,不值几个钱,您回头拿点带回去!给二老尝个鲜!” 裴少钧打量他一番,平静说著:“这我可不好拿,你的那些老师们,应该也教过无功不受禄的道理吧?” 谢文故意抓抓头髮憨笑:“肯定不让您白拿啊!嗐,乡下人就爱说实话,其实……我能上这个班,都是我家那几亩地换的!您是大官,只要能给矿指条明路,让它好好开下去,別说一点山货了,把半个村让您搬走都成!” 第54章 宣布復工 裴少钧又是一笑:“我虽是在京里里长大的,但总听父母提,三晋大地民风淳朴,如今真正见著倒也觉得亲切。” 说著,脚下捻著那煤渣,笑容却稍稍淡了些,“打从见著那告状的材料,我就看出来不对劲——说的问题没凭没据,净盯著矿上的营收说事儿,明摆著是想敲竹槓,只是当著你们杨局的面,我没点透。” 谢文心里一块石头“咚”地落了地,连忙往前凑了半步:“还是裴领导您火眼金睛!那二赖子就是村里出了名的混不吝,准是见矿上最近出货顺,想多讹点钱。” 裴少钧点点头,目光扫过远处的煤堆,语气沉了些:“我来你们矿,算是因为这场『官司』误打误撞——当然了,本身这几年小煤矿事故多,上面很重视。至於別的话我不能多说……小谢,你是聪明人,自然知道我是什么意思。” 谢文心里咯噔一下,忙点头道:“我明白。您是上头派来有任务的,我们不会乱说更不会瞎打听。” 裴少钧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小子,真是够灵透!行了,既然台帐,设备,你们矿上的工人我都看过了,这检查也就差不多了。” 他话锋一转,谢文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直到听见下一句,“你刚才说的那半个村我就不搬了。”裴少钧嘴角勾著笑,“但你说的山核桃木耳啥的,我可得拿走——正好给父母捎回去,让他们也尝尝家乡的鲜。” 谢文愣了愣,立马笑得嘴角扯到了耳朵根:“哎!哎……没问题!早就给您备著了,我等下就给您放车上。” “不急。”裴少钧摆摆手,语气放缓,“就这一两天,你们先准备开工。开工前把老巷道再检查一遍,该换的支架赶紧换,安全永远是第一位的。” 听到“开工”这俩字,谢文露出惊喜的笑容,忍不住连连感谢:“裴组长多谢您了!十村八店的工人们,可都在家巴巴等著信儿呢——” 裴少钧没多说什么,而是示意他往窑口方向去——此时李汉阳王三平正好带著检查组走出来。 作为记录员的何敏立刻迎上来,把简单整理过的记录双手递给他:“组长,您看。” 他快速瀏览著,不时点头:“这设备確实太老了点,但这小地方,能做到这些算不错了……比咱们预想的强。” 何敏斜睨著谢文,他转瞬会意赶忙退开几步,两人压低声音不断交流,何敏不时在本子上指点,又指向远处跟上司匯报著。 此时杨志朝走上前,小心地追问谢文:“小谢,裴组长跟你聊什么了?” 谢文眼珠一转,抓抓头髮苦笑:“组长问了问矿上的情况,跟上午说的也差不多。” 杨志朝鬆了口气,又对他说:“还好玉华这些年一直还挺谨慎,井下没查出啥——估计这一半天的,就能復工了。” 李汉阳等人听到“復工”,脸上皆是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 “哎杨局,我看时候差不多了,咱们得回县里匯报工作去了——” 裴少钧回身招呼他的下属们,“今儿晚上是不是得让高矿长做东了,毕竟他的矿该开工了。” ………… 等把检查组一行人送走,已是接近太阳落山的时候了。 “復工”的消息敲定,谢文他们回村的路上心情大好说说笑笑,夕阳把洪涛山的影子拉得老长,村口老槐树下还聚著几个担心情况的村民—— 等王三平宣布“近期会復工”的消息,村民们皆是一片欢腾,这消息旋即不脛而走,从这村口情报站传遍了高家坡全村。 “我看今儿谁也別回家了,都上我家喝酒去!” 王三平心情大好,“哎李主任和晚秋也都来啊——” 林晚秋明显是想婉拒,但舅舅李汉阳却马上表示都一块去,晚上会把外甥女送回家。 一行人往家走,王三平在前头率先进了院,嗓门压过了自家的杂毛狗:“老婆子,我回来了!把今天我拿回来的野鸭子宰了,再给烧个烩菜!” 眾人进了门,却最先见著个老人坐在堂屋门槛上,叼著杆旧铜菸袋,腿上盖著打补丁的厚棉毯,正眯眼往门口瞅。 “可算回来了!”妻子李桂荣从伙房跑出来,“爹的腿又疼了,刚给敷了热毛巾;咱小三的棉袄有些短了,娘正给孩子接衣裳呢!” 说完见著进门的客人们,旋即露出殷勤的笑容,“哎,李主任过来了?稀客啊!” 她话音刚落,三个孩子从屋里跑出来:大的十二三岁,擼著袖子帮灶房烧火,柴火棍戳得灶膛“噼啪”响;老二是丫头,抱著个豁口的粗瓷碗,碗里盛著刚炒的南瓜子;最小的才五六岁,攥著王大爷的菸袋桿,怯生生地往人后躲。 谢文环顾这家徒四壁和孩子们的穿戴,又见著王三平上前搀扶父亲进门,不断询问“吃了药没”“腿哪儿疼,要不隔天上县城看看”之类的,他才意识到王三平之前在车队套取公物,偷摸拿去换钱的原因: 养活这一大家子,光靠他工资和对帐津贴哪里够用?必然得想办法捞些油水才是。 “秋儿,你上我家,让你妗子把那袋粮拿来。” 李汉阳压低声音与林晚秋说,又偷摸塞给她些钱,“再让你哥跑个腿,打些散酒来。” 林晚秋立马会了意,接过钱专门小跑出门,可她刚走片刻,院子外传来“突突突”的摩托声,风尘僕僕的高宇小跑著进门,见著谢文他们果真都在,当下乐开了花:“到处找你们不见人,还真是在王队家啊!来来……我给你们带好吃的了!” 说著,从隨身的背包里掏出一只只油纸包来,“来,给大伙添几个菜!” 谢文和李汉阳问了,原来检查组刚回县里,就让高宇父子先回家,高玉华说是一定要做东,就先让儿子先行回来了。 “可是多亏了你们了!” 高宇一边洗手,一边高声表示感激,“杨局说了,全靠你们在矿上支应著,我爹和咱矿才能这么快没事。” 第55章 庆祝 谢文笑著把话头接过来:“这话可不敢当!小宇,事情能这么快解决,光凭我们支应可不一定能这么快解决——主要是你爹平日根基打得牢,检查组没找著太大的漏洞。再说,也得亏大伙齐心,缺了谁都不成。” 此时他瞥见郭庆牛站在石桌旁,一双手搓来搓去,脸上堆著討好的笑,眼神一个劲往高宇身上瞟,却不敢主动上来接话。 谢文对李汉阳使了个眼色,后者马上会意,指著郭庆牛补充:“小宇,庆牛这次可帮了大忙!他认出了裴组长,才让文子,摸准了头绪……后来给他们送山货,跑遍了大半个村,腿都快跑断了。” 听到这些,郭庆牛一改平日里的活络模样,拘谨地来了句:“没跑断……都是为了矿上,应该的。” 谢文没让他把话噎回去,接著对高宇说:“之前庆牛哥是有点小糊涂,可这次真是实打实的功劳。咱几个回头跟高矿长说说,就让他这阵仗算將功补过,復工那天跟著一块上工唄?咱都知道他娘眼睛不好,等著用钱呢——” 高宇正解开油纸包,闻言抬眼看向郭庆牛,见他紧张得头都快低到胸口,忍不住笑了:“既然有这功劳,还用跟我爹请示?我说了算,復工就让他回车队,还干老本行!” “哎哟哟我的高师傅,您可真是救苦救难的活菩萨!”郭庆牛上前就想给高宇作揖,被谢文一把拉住才作罢。 他转而对著谢文和李汉阳连连拱手:“文子!李主任!还有王队!多谢多谢!我郭庆牛不是忘恩负义的人,往后矿上有啥脏活累活,您儘管吩咐,我要是皱皱眉,我,我……说就是孙子!” 眾人因他的话一阵发笑,气氛也变得越发轻鬆愉快; 盆里的野鸭肉燉得软烂,粉条吸足了汤汁,油星子浮在表面,香得院角的杂毛狗都直转悠。 王三平的大儿子拎著俩豁口碗跑过来,帮著往石桌上摆,小丫头则扒著门框瞅,嘴角掛著亮晶晶的口水,被王大娘轻轻拍了下后背:“馋猫,等客人动筷再吃。” 正热闹著,林晚秋拎著半袋玉米面走进来,额角还沾著细汗,抬眼看见站在石桌旁的高宇:“高宇,你回来了?矿长一定没事了吧!” “刚到,晚秋辛苦你跑一趟。”高宇笑著点头,目光落在她手里的酒上,“你打的散酒?正好,咱今天喝这个,比瓶装的顺口。” 李汉阳接过晚秋手里的玉米面递给王桂荣:“这是给你三平嫂子添的粮,她家娃多,省得不够吃。”又对晚秋道,“快坐,菜都快齐了。” “菜齐嘍!野鸭烩土豆粉,燉猪肉,炒鸡蛋,还有高宇带的熟肉!”李桂荣端著最后一盘白菜豆腐汤上桌,粗瓷碗摞得叮噹响。 王三平一把抄起散酒,给每个人碗里都满上:“来!咱先敬矿上復工,来弟兄们干了这碗!” 眾人齐刷刷端起碗,郭庆牛脖子一仰先干为敬,酒顺著嘴角流到下巴也不擦,抹了把嘴喊:“再敬咱高矿长,都是他有远见,让咱高家坡不少人都能吃饱饭了……给我饭碗续上了!” 高宇笑著回敬:“该敬大伙齐心!我爹说了,等开了工,弟兄们加紧出煤好好干,一定要把这几天的损失补回来……到了年底,人人发奖金!” 酒过三巡,石桌上的饭菜很快见了底。 王三平舌头都大了,大骂有些人就是吃里扒外,出事谁也不想遇上,但有些人趁著出事就想讹钱真是混蛋。 “大好的日子,咱不提这些扫兴的——” 高宇也有点高了,甩著手做出一副大度姿態,让大伙吃好喝好別让某些王八羔子坏了心情。 突然,院外传来“哐当”一声脆响,紧接著是连片的吵骂,混著女人的哭喊和东西摔碎的动静,瞬间盖过了院里的热闹。 杂毛狗炸毛似的狂吠,窜出院门又缩回来,夹著尾巴躲在桌底。 “咋回事?”王三平猛地站起身,酒意醒了大半,抄起墙角的扁担就往外走。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刚到门口,就见邻居李满仓喘著粗气跑过来:“三平,不好了!村西头打起来了!好几户人家堵了二赖子家门,说要卸他胳膊!” 谢文等人也是起身追出去,都想到了那货挨揍的原因,但李桂荣却不知:“二赖子家?是又跟谁打架了,还是偷了谁家东西?” 王三平啐了一口:“我看他活该!高矿长让县里扣住,咱矿下来检查组,都这灰鬼讹钱不成,上县里告状了。” 李满仓接话:“可不!復工的消息传开,他家前院先骂上了,都知道他家肉小还在攒彩礼,差点叫二赖子搅黄了!这不闹起来了,都让他赔偿工钱,还要把他家房点了呢。” 郭庆牛一听,擼起袖子也嚷嚷起来:“咋不打死他呢……讹钱不成跑县里告状去了,行,这回我让他告个够!” 谢文一把拉住他:“慢著。” 此时眾人的情绪都很激动,毕竟矿上这么大的风波都这孙子干的好事。 “文子你別劝,连我都想给他几个大逼斗。” 李汉阳也是借著酒劲发火,“走,咱都一块去!” 谢文却笑笑:“热闹要凑,但得看怎么凑。” 他眼神阴冷地扫过几人,“刚盼来復工的信儿,县里怕是还没彻底销案,大伙现在衝进去把人打了房烧了,算怎么回事?” “可这灰孙该揍啊!”王三平举著扁担,唾沫星子溅地上,“他讹钱告状,差点断了咱全村的活路!” “揍他容易,可矿要是因此再封了,谁负责?”谢文一把夺过王三平手里的扁担,往墙根一靠,“裴组长临走前特意说『实在人办实在事』,咱要是动了手,倒成了蛮不讲理的混人,正好给二赖子翻嘴的机会。到时候县里来人追责,咱东西白送事白干,工人们又得喝西北风!” 这话像盆冷水浇在眾人头上,郭庆牛擼著袖子的手慢慢垂了下来,高宇也皱起眉:“文子说得对,不能因小失大。可就这么饶了他?” “饶他?”谢文嘴角勾起一抹狠劲,“咱高家坡的规矩,哪能让外人隨便糟践。但教训人得用巧劲,让他往后混不下去,比打断他胳膊,烧他房更管事!” 第56章 坏人就得给教训 几人一听他这话,原本愤怒的表情变得兴奋,林晚秋最先发问:“要怎么收拾他?” 看著连向来好脾气的美丽少女,也带著几分蠢蠢欲试,显然也因为此事还负气,谢文眨眼一笑道:“满仓叔,这都闹起来了,没村里的头头脑脑们支应著哪儿成?” 谢文这话一出,王三平转瞬拍腿道:“是这么个话!满仓,你赶紧上支书家还有宝生家去,把两个老的都叫来……就说这事得他们评评理了。” 李满仓转身要走,谢文还在后面喊著:“记住,只说评理,別提动手!” 说话间谢文招呼眾人也去,风裹著骂声往耳朵里钻——“砸他锅!让他没法做饭!”“把他那张嘴撕烂”“就是,让他胡说八道”,那骂辞一浪高过一浪。 还没到二赖子家的土坯院,先被人潮裹住。 外层的多是来晚的老人和半大孩子,还有几个好事的半大小子上了树和土坯墙,舞著拳头大叫“揍他!揍他!”。 不知人群里谁喊了一嗓子“让让,王队过来了”,左右村民纷纷回头瞅,转瞬让出条道来。 谢文下意识地护著林晚秋,跟著王三平和高宇往里走,就看著越多情绪激动的村民,连二赖子家的木板门都给踹掉了——院里更是一片狼藉,拿著家什木棍的后生怒气冲冲,到处碎瓷瓦片,绿油油的白菜叶和黄澄澄的土豆块,那是二赖子家没来得及端上桌的晚饭,现在全摔在了地上。 “高宇回来了?快,你给大伙说道说道,这二赖子告状害得矿上停工,该不该揍?” 几人刚站定,采二区的小李拿著笤帚疙瘩,气冲冲地叫骂,“差点让咱们没饭吃,打死了都不带解恨的!” 高宇还没来得及开口,从那几个后生腿间爬出个黑影,仓皇地钻到矿长儿子脚跟——那二赖子乱得像鸡窝的头髮下,是一颗红肿猪头,棉袄也撕了道大口子。 “撕……” 高宇一阵噁心,连忙往后退了几步;谁知这二赖子迅速又爬到王三平脚边,一把攥住对方裤腿,眼泪鼻涕混在一块:“王队长,我再也不敢了!是我鬼迷心窍……求你大发慈悲跟大伙说说,別打了,別——” “我去你的吧!” 一个后生根本不等他说完,抬脚將他踹得老远,“老子娶二丫就差个缝纫机了,差点让你告状搅黄了!” 见了他的狼狈样,王三平是又好气又好笑:“早干啥去了?当初你讹矿上钱的时候,咋不想想十村八店的人等著开工吃饭?” “我错了……真错了!”二赖子往地上磕了个响头,额头沾了层土,“可我哥毕竟真的伤了腿,我就想要点钱——” 他这话一出,几个后生当下又怒了,小李骂了句“放你娘的屁”,手里的笤帚疙瘩“呼”地挥过去,正打在二赖子背上,“高宇也在……你自己说,你哥伤了腿矿上说不赔了吗?你倒好,这也要那也要,还要给你老娘看病还要2000!” 旁边的后生们也跟著涌上去,有的踹他的腿,有的用木棍戳他的胳膊,二赖子抱著头在地上缩成一团,嘴里“嗷嗷”叫著求饶。 林晚秋看他叫得悽惨,正想上去劝说,却被谢文拽住:“让他们出出气,不然这火压不住——” 女孩稍有些迟疑:“可这,万一给打死了呢?” 谢文笑笑,让她站到自己身后別给误伤,又道:“他作恶,自然得给点教训才是……等会儿老人们来了再劝。” 又是暴揍了一气,就在几个后生商量著是不是给他房子点了,院外突然传来一声低吼:“都住手!” 声音不大,却像块石头砸进滚油里,院里瞬间静了。 后生们停了手,纷纷转头看向门口——只见村支书高玉书,还有拄了根枣木拐杖的高宝生。 “宝生爷!支书!”有人先喊了声,接著村民们自动往两边退,让出条直通向二赖子的路。 高宝生走到二赖子跟前,弯腰瞅了瞅他的惨样,又扫了眼满地的碎碗和塌灶,眉头皱成了疙瘩:“高家坡的规矩,啥时候兴动不动就打人了?有话不会好好说?” 二赖子见著救星,连滚带爬扑到高宝生脚边,刚要开口哭,就被老人生硬打断:“別跟我哭!先说说,你为啥去县里告矿上的状?” “我……我哥伤腿,家里缺钱……”二赖子声音发颤,不敢抬头看老人的眼睛。 “缺钱就能讹人?”支书蹲下身,菸袋锅子在地上磕了磕,“我都听说了,幸亏王队文子他们跑前跑后,不然得让你断了全村的活路!” 高宝生比支书温和些,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分量:“你哥受伤,矿上说不管了吗?李主任这不也在,事都是他在处理……啥啥都有规矩,你倒好,巴望著靠你哥发財呢!” 二赖子趴在地上抽抽得魂不附体,一个劲嚷嚷知道错了,求大家饶了他。 支书將目光转向王三平:“王队,这毕竟是你们矿上的事……现在矿长不在,你说说怎么处置吧?” 被高玉书问得抓头,王三平很自然地转向谢文——不光因为安抚矿工应付检查组这事,他早就把这年轻人当成了“军师”。 谢文会意,往前站了半步:“文子年轻,说句不知天高地厚的,动手確实不妥,传出去让裴组长知道,反倒显得咱乡下人不懂规矩,也辜负了矿上好不容易盼来的復工机会。” 这话让后生们纷纷低了头,小李嘟囔:“俺也是急糊涂了,想著没活干就娶不上二丫……” “大伙的急我懂。”谢文话锋一转,眼神落到还趴在地上的二赖子身上,“但急归急,事得论个理。二赖子告状让矿上停工,大家损失可不小……支书,宝生爷,这损失不能白受吧?” 高玉书点点头,菸袋锅子在鞋底磕了磕:“文子这话在理,总不能让矿上和大伙吃这哑巴亏。” “但二赖子家啥光景,咱也清楚。”谢文又补了句,没把话说死,“让他拿现钱赔偿,他就是砸锅卖铁也拿不出。不如这样——矿上復工后,就在村里干活抵债。咱村西头的水渠该清了,村口的煤渣路也得垫垫……村社管他两顿饭,但不给工钱,啥时候抵完停工的损失,往后想找活干,再跟大伙一起琢磨。” 第57章 奖励 这话一出,院子里静了片刻,接著高宝生先点了头:“这法子周全,既没逼死他,也没亏了村里和大伙。” 二赖子从地上爬起来,一脸狼狈地点头:“我干……保证不偷懒!” “还有。”谢文又加了条,“你得去县里和矿长面前道个歉,就说你一时糊涂告了假状,现在知道错了。不然上头心里留著疙瘩,往后矿上再有啥事儿,人家未必还肯帮咱。” 王三平立刻附和:“对!这事不能耽搁,让文子跟你去县城,省得你又说瞎话!” 高玉书见事情有了著落,站起身扫了眼满院:“就按文子说的办!刚才动手的后生们,也別閒著,帮二赖子把院子收拾了,锅碗瓢盆摔了的,各家凑凑,先让他有口饭吃——都是乡里乡亲,別真把路走死了。” 村民们纷纷应著,小李先把笤帚疙瘩扔到一边,蹲下身捡碎瓷片;几个妇女去灶房看了看,回来说“水缸还是满的”,便张罗著帮二赖子煮点玉米糊糊;林晚秋也走上前,把刚才捡到的半袋土豆递给二赖子,小声说“先凑活吃,明天我再给您送点玉米面”。 二赖子看著大伙忙前忙后的身影,眼圈又红了,蹲在地上帮著捡柴火,一个劲说著感激的话。 谢文等人站在院门口,看著月光下人们忙里忙外,一直没发表意见的李汉阳对谢文说道:“这样既討了公道,又没结仇,往后矿上开工,也能少点麻烦。” 王三平拍了拍他的肩膀:“主任你这下领教了吧,这小子,脑子就是转得快!” 谢文摆手笑了笑:“哪里哪里,我这就是成天跟著王队长学,混了点本事而已——得了时候也不早了,咱也散了吧,这一两天等矿上开工吧。” ………… 隔天一大早,矿上的办公室就热闹起来。 除了矿长父子,谢文李汉阳王三平等人都在,高玉华乐出了眼角的皱纹:“来来大伙都坐!咱今天一来是庆祝復工,二来,我和三姐商量过了,一定要给矿上的功臣们兑现好处!” 说著,他让儿子拿出一个铁盒,里面码著崭新的纸幣。 “不管是裴组长还是杨局,都说咱矿上的人齐心脑子活,一个个都是能顶大用的!” 高玉华一边说著,最先抽了几张递到谢文面前,“文子,你这次绝对是头功!三姐说,矿上出事你和庆牛最先到,又劝住大伙还应付检查——这五十你拿著!” 这物资匱乏的年代,五十差不多够一个下井工人一个月的工钱了! 他突然想起了自己那辆破旧的自行车,县城最好的永久大概一百五,这就快攒齐了……往后上班还是去哪儿,再也不用蹬那个除了铃不响哪儿都响的烂玩意了。 可看著大家的艷羡,谢文又道:“矿长,这可使不得!都是大伙一起忙活的,我哪能独得……” “让你拿你就拿!”高玉华把钱塞进他手里,又转向王三平,“三平,你顶住压力加班装车,后来又跑前跑后的,能顺利復工你功劳也不小!这五十你拿著——另外,你的队长津贴,从这个月起恢復——以后家里有难处,跟我说,別自己扛著。” 王三平捏著钱,眼圈有点红:“矿长,这……这钱真是好东西啊,孩子上学老人买药一家人的吃喝,都,都得靠著这,我之前……” 话说了一半他突然又语塞了,低著头满脸感动。 “还有庆牛!”高玉华喊了声,郭庆牛立马往前凑,搓著手笑,“你功劳也不小——这三十块你拿著,”把钱递出去后又拍拍他,“好小子,就算在家养著也没忘了咱矿上,今儿你就復工,还干你老本行!” 郭庆牛接过钱,手都有点抖,激动得话都说不利索:“矿长放心!我……我保证把矿车开得比自家驴还稳!” 满屋子人都被他逗笑,高玉华又给了李汉阳林晚秋各三十,俩人应付检查组也是辛苦;另外,他又让高玉霞给张四宝和李文杰加工资,这次俩人也是出了力的。 等大伙把钱收妥,高玉华拿起墙上的安全帽:“走!咱去井口看看,第一车煤马上要出了!” 一行人走出办公室,就听见巷道口传来“轰隆隆”的机器声——工人们戴著安全帽,脸上掛著笑,正把煤往矿车上装。 郭庆牛眼尖,看见自己的车停在旁边,立马跑过去,摸著方向盘捨不得鬆手。 高玉华望著工人们鱼贯进入窑口,声音里满是感慨:“咱矿能开工,靠的不是哪一个人,是大伙心齐。往后好好干,年底咱再给大伙发奖金,让家家户户都能过个肥年!” 眾人一听这话,是打心眼里的高兴,高玉华摆摆手让他们都回去忙吧,唯独留下了谢文和儿子高宇。 “文子,跟我转转。” 说著便往矿场深处走,黑胶鞋踩在煤渣路上发出“咯吱”响,风裹著淡淡的煤烟味吹得他衣角发飘,俩年轻人赶紧跟上。 “那个杨局长,跟我私交不错,”高玉华突然开了口,“咱们矿上上下下的打点,也是一直靠他的。” 谢文无声点头,矿长则是继续往下说,“那个姓裴的,是京里下来检查工作的,偏巧二赖子那灰鬼衝进局里,正撞在枪口上。” 高宇忍不住插嘴:“爹,我是始终没看懂那人是干啥的——说话总是阴阳怪气的,是不是觉得咱该给好处?” 高玉华闻言猛地定住步子,回头看著儿子,话却是问谢文:“文子,你看出那个裴少钧是哪路神仙了吗?” 谢文看了看满面不解的高宇,沉吟数秒才开口:“矿长,他绝不是来查安全那么简单。” 看著矿长神情带著“说下去”,他继续往下说,“他们来矿上不光检查安全,还看了咱的帐本,还让那个女技术员下井去了——我见他们还带走了煤的样本,所以我想著,他们多半是看上了咱的无烟煤。” 高玉华望著他眼底亮了几分,抬手在谢文肩上重重一拍:“还真有点灵透劲儿!跟你说,咱这洪涛山的无烟煤,是埋在地下的『乌金疙瘩』。” 谢文点头也是接过话:“我在主任那儿见了报纸,说是七五计划第一年,要从调整恢復期向改革深化期过渡——咱这无烟煤是工业刚需,尤其化工冶金都离不了,国家肯定要规范煤炭开採,不会再让咱这样散兵游勇似的野采乱卖了。” 一听这话高宇瞪圆双眼:“那,不会给咱矿收走了吧?” 第58章 上面的人 儿子的话,显然是这位矿长的真正忧虑。 他凝视著远方忙忙碌碌的煤窑,耳边儘是卷扬机的轰鸣,很快长长地嘆了口气:“这,正是我一直担心的……那天告知我检查通过,咱的矿可以復工,我除了高兴之外自然是要组局——可那位裴领导,还有他带来的人都没露面;杨局私下和我透露,正如文子所说,京里现在对优质无烟煤盯得紧,咱这矿的储量和煤质,早被记在本子上了。” 风卷著煤烟掠过,弯腰拾起一块煤扔回煤堆,语气里满是老辈人的固执:“文子你年轻,不懂这里面的门道。当年有人想插手咱矿,硬是被我顶著压力扛下来了。这矿是咱全村人的饭碗,而这饭碗是五年来流血流汗干出来的。外来力量一插手,规矩就得听人家的,咱说了不算,利润还得被分走,最后指不定是谁的矿。” 谢文只觉得兜头一盆凉水倾泻,心里那份热火朝天登时凉了半截。 可他没有立即顶回去,而是试著引导:“矿长,我觉得事情跟您想的不一样——既然国家在意咱的好煤,肯定会下拨款子和专家,到时候不光產量能上去,还能拿到上面给的统配指標,利润一定更高。再者矿发展起来了,高家坡,田家村还有……” 话还没说完,就被高玉华一声嗤笑打断了:“傻小子,別把事情想那么好!啥好处能白来的哟,你说的『指標』,岂不是孙猴子头顶的紧箍咒?到时候產量由別人说了算,连议价权都没了……手里头一点主动权都没了。” 谢文哑然。 “咱祖祖辈辈就在这山里,乡亲们靠山吃山,绝不能让外来户插了手。” 高玉华言辞篤定,“不管上头究竟是个什么意思,这点自主权……还是要爭一爭的!” 谢文点头应下,望著远处运转的机器,心里清楚,这新旧观念的碰撞,怕是少不了一场磨合。 而洪涛山的煤,终究要跟著时代的脚步,走上一条不一样的路。 回到车队,已经检查完车况的郭庆牛已经装车出发了——被停职在家憋了好几天,他这次出车积极得很。 队里就只剩下了他和队长王三平,一进门就给王队拖进调度室,猴王茶炒花生都拿出来了:“哎哟文子,哥哥我都不知道该怎么谢你好了……都是你脑瓜子活,带著大傢伙立功了还挣了奖金;哥哥我更別说了,队长津贴也恢復了,一个月都没耽误!” 他絮絮叨叨讲了很多,一会儿说自己家人口眾多,全靠他养活;一会儿又说二丫头上学,连铅笔都是捡人家的用……谢文脑子里还装著煤矿未来发展的事,没怎么听进去,只是徐徐喝著热茶有一茬没一茬的应著。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文子,你咋了?跟丟了魂似得。” 说了好一会儿体己话,王三平终於觉察到了不对劲,忙追问著,“出啥事了?这刚立了大功,矿长不至於给你出难题吧?先前让整库盘帐,你那也是清清楚楚的。” 听到他的话,谢文回过神摇头笑笑:“没,矿长咋能给我出难题呢?倒是这次出事,我看矿长一定会好好抓安全,另外还会继续推进规范化……只是王队,我想问你个交心话:要是上头拨专家来咱矿,你觉得是好事,还是感觉外人来了不自在?” 没成想这试探性的话语,竟让王三平徒然一惊,立时绷紧了身体:“你这话是……哎呀,那个姓裴的,难不成是上头派来看咱们矿能不能詔安的?” 原有些担忧新旧衝突的谢文,一听“詔安”这词反而笑了,转而又道:“听您这意思,也不想让上头管著了?” 王三平撇嘴:“谁想啊?你上班没几天,有些事你不太知道……要是来了外来户,指手画脚那事可就没完了;再者,你说的那些专家没几个有真本事的,有的乾脆连矿都没下过。” 看著连队长都这么说,谢文乾脆转开了话题。 之前他们一直想跟樊红英联络拉散货,还有出售山货的事,让突如其来的事故和二赖子搅合了。 一听他又聊起“增收”的事,王三平一下来了兴致,乾脆撂了实话,说是当初他们从库房“走货”,很多东西都是樊红英从中经手。 “嘿嘿,不过这错误往后是不能犯了——文子啊,其实想通这条路子,庆牛就能办妥。” 说到这里,王三平神神秘秘地眨眨眼,旋即笑得一脸促狭,“不过你还小……这事儿,嘿嘿你就不懂了。” 谢文撇嘴。 我不懂?红浪漫,上二楼那点事我不比你明白? “那成,等庆牛哥出车回来,王队您再对个往县城送煤的时间,我再跟他去一趟,爭取把这事给敲定了——” 谢文搓了搓手,又道,“还有王队,之前我照著您的意思,擬好了一份採购需求,我这马上拿过来,您看了没问题,我就给三姐拿过去了。” 说完他回库房办公桌把那份写好的需求拿了过来,除了线手套,帆布手套,剎车片,火花塞等等东西之外;谢文还想让矿上採购一些文具。 之前他考虑过,想让赵建国给司机们做一做培训——除了路况,还有货车的保养,跟货站打交道的手法等等。 然而正在王三平翻这份需求时,李汉阳从办公室过来了。 “哎呀三平,捨得把你的花生拿出来了啊?” 一进门他就笑嘻嘻地抓桌上的花生吃,“文子啊,矿长让我过来找你呢……说让你明儿一早先到矿上,把车队的排班和库房的盘点安排好,跟我去趟县城见杨局长——对了,得带上二赖子。” 谢文一愣:“哦,是因为诬告矿长那事吧!” 李汉阳点点头:“嗯,杨局从县里让人捎了信过来,说让二赖子当面认个错,这事才算彻底了。不然裴领导那边问起来,总觉得咱矿上没个说法。” 他看了眼旁边的王三平,补充道,“也是给二赖子他哥个台阶,认完错,往后在矿上干活也踏实。” 第59章 好日子 王三平一听:“我说去了你俩可得盯紧了,那小子有股子邪门劲,別让他在县里胡说八道。” 谢文心里却琢磨开了——去县城见上头,还要带二赖子,怕不只是认错这么简单。 之前二赖子挨揍,谢文对支书他们说去县里“道歉”,不过是借著检查组的事,把二赖子这种浑货压住;另外,也是想告诫这些热血矿工,不要把事闹大。 可杨志朝居然跟自己的隨口一说不谋而合,再加上连高玉华都知道裴少钧看上了他们的无烟煤……说不准,是上面把任务压下来了,让他们配合改革。 想到这里,谢文旋即抬头看向李汉阳:“李主任,明天见杨局,除了二赖子的事,还有別的安排吗?” 李汉阳没明说:“去了就知道了。杨局也是为咱矿好,先把眼前的事办利索,別想太多。” 谢文没再说什么,送走他之后继续跟王三平对起了需求——但因为两人各自怀揣著心事,这文件也就对过一遍,就让谢文送去高玉霞那里了。 此时矿长办公室烟雾繚绕,谢文还隱约听到几个陌生男人的对话,什么帐单,回款,还有这段时间確实手紧之类。 谢文没多想赶紧往车队去,高龙龙和赵建国今天差不多就该回来了,两人肯定有东西要领。 一直忙到快下班,谢文拿著帐本对了一遍库后骑车回家。此时灶房的烟囱正飘著浅灰的烟,母亲杨玉芹繫著蓝布围裙,正蹲在灶台前添柴,锅里的玉米糊糊咕嘟著冒热气,香味裹著烟火气扑进鼻腔。 谢文把帆布包放下,刚要喊“娘”,杨玉芹就回过头:“可算回来了!晌午我留了红薯在灶膛里,刚燜好,你快剥一个垫垫。” 谢文笑著应了,从包里摸出三张大团结递过去:“娘,矿上发了奖金,这三十您收著。” 杨玉芹的手顿在柴堆上,愣了愣才接过来——那钱叠得齐整,还带著点油墨的新味。 “哎哟——这么多!你爹当初地里刨俩月,都未必有这么多咧!” 她分明很是激动,“我儿,你,不会是下矿去了吧?” 谢文大笑:“娘,您就別多想了,我是去车队管库了,王队这不都来过咱家?哪儿还能让我下矿去啊——” 正说著,谢海放羊回来了,见妻子手里的钱很是意外:“咋又发奖金了?我儿真是越发出息了!” “是矿长特意给的……说是因为二赖子他哥那事立功了。”谢文没多提,“我这二十攒著,加上之前省的,算上这个月工资,差不多够买辆二手永久车了——县城旧货市场我问过,八成新的也就一百一,到时候再砍砍价。” 谢海咧嘴笑了:“成!我儿买新车……哎,到时候给你娘做身新袄子穿。” 杨玉芹摆手:“可別!我那蓝布袄子前年才缝的,袖口磨破了我补补还能穿,哪用得著做新的?这钱得留著给文子买车——二手的也得挑好的,別为了省俩钱买个三天两头坏的,到时候修起来更费钱。” 谢海粗声粗气地笑:“你这老婆子,就是会过日子!文子现在矿上能干,奖金都能拿三十,还能差你一件袄子的钱?再说了,文子买了车,往后上班方便,矿上要是效益好,咱还能隔三差五割点肉,总不能让你一辈子穿补丁袄子。” 看著父母因为一件袄子推来推去,谢文心里竟有点不是滋味了:“娘,您就听我爹的。等我买了车,下个集我就驮您去公社供销社,挑块深灰色的粗布——您不是说那种布耐脏又厚实吗?做件新袄子,冬天餵鸡餵猪也不冷。” 杨玉芹眼眶却红了:“我儿有心了……其实不用那么好的布,边角料拼一拼也成。”话虽这么说,嘴角却忍不住往上扬。 灶膛里的火苗渐渐弱了,红薯的焦香还飘在屋里,煤油灯的光在墙上投下三人的影子,忽明忽暗的,像极了日子里慢慢升起来的暖意。 杨玉芹把三十块钱重新裹进蓝布帕子,这次没塞进木箱,而是放进了贴身的衣兜——仿佛这样,就能离“好日子”更近一点。 谢文想起明天要去县里见人,还有京里的领导看中的无烟煤,心里忽然不慌了——不管矿上往后有啥磨合,家里这盏灶火亮著,爹娘的话暖著,他就有底气把日子过好,把矿上的事办妥当。 ………… 次日一大清早,高玉华的司机刘新乐便把那辆桑塔纳停到谢文家门口,穿了身新工装的李汉阳敲门,並拿给谢文一身新工装。 看著他换过衣裳,主任笑得温和:“哎哟我说文子,你娘是不是把好吃的都藏起来了,看你这瘦的——往后工资涨了,多割点肉吃啊!” 谢海杨玉芹听说要跟著他一块进县城见官,侷促得也不知说什么好,谢文换好衣服一边出门一边说:“没事的爹娘,你俩回去吧……有主任在呢!” 杨玉芹刚打算给儿子塞几个煮鸡蛋,不想李汉阳已经將他拽上车:“回吧玉芹嫂子,我带文子上县城吃豆腐脑麻叶去!” 崭新的桑塔纳疾驰而去,舒適的避震让谢文竟有种回到了现代的错愕,李汉阳看了看一直搓手的二赖子,又对谢文道:“头回坐好车吧?等下不舒服了赶紧说。” 谢文哎了一声,心里却已在盘算见了杨志朝裴少钧该说什么。 刘新乐却开了话匣子:“文子,听说矿长给你发奖金了,准备买点啥好吃的啊?” 谢文隨口说了句“看上个二手永久”,旁边的二赖子突然开口:“谢兄弟,到了局里……我要是说错话咋办?” 谢文转头看他,脸上还带著挨揍留下的淤青,还没吭声,坐在前排的李汉阳从內兜摸出一张纸:“喏,拿著背一背,就照这上头的说就行。” 刘新乐也补充道:“得了水生,那都主任给你写好的……然后你按那说就行,承认自己一时糊涂告了假状得了。不管是杨局还是矿长,都不是为难人的。” 二赖子连忙点头接下,低头看那些字絮絮叨叨。 第60章 刻意约见 看这小子念叨了两遍便记了个差不多,谢文忍不住开口:“我说你这脑子不错啊,要用在正经地方多好?” 谁知这浑货撇撇嘴,满不在乎来了句:“这算啥,还不是稳拿的事么?不过,你说的正经地方是啥……不会又让我钻煤窑子挖矿吧?那多累啊!” 谢文给他一番话噎得语塞,心说还真是个灰鬼,难怪叫矿上开除了。 没打算理他,刘新乐却开著车笑嘻嘻:“你看你这小子,年纪轻轻怕什么辛苦啊?你哥秋生不也乾的好好的……你说你也跟著一块干,等攒两年前娶个媳妇多好,你娘也就踏实了!” 二赖子翻了个白眼不以为然:“那我哥要在家好好待著的,还能让伤了腿了?这是我哥已经娶了媳妇,要是我给伤了腿,嘿嘿,就更別想媳妇的事了。” 这下,连好脾气热心肠的刘新乐也不想搭理他了,可谁想这浑人竟没完了,话题竟又转到了女人身上,“不过这矿我不想下,媳妇能不能给我寻摸一个?別的都好说,但一定要大姑娘!” 谢文乐出了声,刘新乐也不想接话了;一旁的李汉阳回头笑骂:“口气不小,还要上大姑娘了……你小子也不好好想想,谁家大姑娘跟你啊!先给你那游手好閒的毛病改了再说吧——” 一行人就此语塞,桑塔纳很快驶离了乡村小路,上了县城的柏油路,路边的房子渐渐多了起来,能看见供销社的红色招牌,还有骑著自行车上班的人。 刘新乐把车放慢了点,指著前面的早点摊:“杨局爱吃那家的豆腐脑,咱先去买几碗,带上去办公室,省得等会儿饿肚子。” 李汉阳应下,让刘新乐停在路边,自己下去买早点。 谢文趁机跟二赖子说:“等会儿见了杨局,千万別乱说,就按那信上的讲……千万別胡说八道的。” 二赖子还是副满不在乎,但注意到谢文目光中带著关切,还是嬉皮笑脸来了句:“文子兄弟,你说想买永久车,我能给你弄来二手的,簇新,五十!” 谢文一愣:“你?从哪儿弄?” 二赖子又是眨眨眼:“这你就別管了,你能出五十不?” 谢文还没答,李汉阳已在招呼他们吃饭了。一顿饱餐几人直奔县里,刚进办公室大门,一个年轻人快步踩著光洁的水磨石走上来:“李主任,刘师傅,杨局这会儿正有个会,让你们先去三楼小会议室等。” 李汉阳很是客气,把装了豆腐脑等东西的纸袋子递给他:“文干事辛苦你了——这给杨局带的。” 那年轻人会意笑了笑,把他们一路领上楼,可谢文还没来得及跟进门,就被那年轻人叫住:“你是谢文通知吧?杨局长特意交代过,让您先跟我来趟办公室。” 谢文愣了愣,下意识看向李汉阳——按说见领导该是他牵头,怎么突然单独叫自己? 李汉阳也有点意外,但很快点头:“那你先跟文干事过去,我带水生在会议室等……没事,杨局不是外人。” 谢文点点头跟著对方一块走,楼道里飘著淡淡的墨香,墙上贴著“抓安全、促生產”的红色標语,路过几个办公室,都能听见里面传来翻文件的沙沙声。 年轻人推开一间办公室的门,笑著说:“同志你先坐……別紧张,我是杨局长的干事文帆,领导等下就过来,我去给你倒杯水。” 谢文道了句谢落座……办公室不大,靠窗摆著张深色木桌,桌上堆著几摞文件,最上面放著个印著“为人民服务”的搪瓷缸; 旁边还摊著张洪涛山煤矿的简易地图,上面用红笔圈著几个点——谢文扫了眼,正好是矿上几个主要巷道的位置。 他心底徒然一沉:叫自己过来,难不成是聊矿上的事? 不对,自己不过是小小一个库管员,人微言轻的,能管啥事? 没等他细想,文帆已拿了个暖壶给那搪瓷杯蓄满热水:“谢同志,我看你这年纪也不大,在矿上干了几年了?” 这话可不好答,谢文乾脆打起了哈哈:“呵呵,也没几年……文干事,咱乡下来的没见过世面,您能不能给漏漏,杨局找我什么事?总是怕等下哪句说不合適了,给我们矿上惹麻烦。” 文帆没想到谢文来了句以退为进,刚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便听到房门传来一声响,紧接著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我就说了,咱们的文子,脑瓜是绝对够用!” 谢文猛地抬头,只见裴少钧还是那件中山装,何敏跟在身后抱著一沓纸,页边缘微微卷著,显然是被反覆翻阅过。 他慌忙站起身,刚要开口问好,裴少钧已笑著摆摆手,走到木桌旁坐下,目光扫过桌上的煤矿地图:“不用拘谨,坐。我跟杨局打了招呼,趁他开会,先跟你聊聊。” 说完与文帆使了个眼色,后者赶忙倒了两杯水之后小跑出门。 “今天来县城,可是空手来的吧?” 裴少钧看出了谢文的不安,笑眯眯地说著,“这次可別拿东西堵我的嘴了……还是公事公办的好。” 谢文瞬间听出了他的意思,立马欠了欠身:“裴领导,我还是懂规矩的——您来咱高家坡有任务,我来县城也是有任务。” 裴少钧哈哈一笑:“你这小同志啊!我是越来越喜欢你了。既然都是爽快人,我也就挑明了跟你说吧。何敏,你把报告拿给他。” 说完,后者立马把手上的纸按序交给他:“谢同志,这是煤质检测报告,你看看——你们的无烟煤,热值比国家標准高 18%,硫分还低。一定程度上来说,这是国家紧需型物资。” 谢文捏著报告纸,指尖有些发紧。 他快速扫过上面的数字,心里却打起了鼓。 显然,裴少钧一定在杨志朝的引荐下,先和高玉华聊过了……他肯定不愿意这些外人插手煤矿,可眼下埋在高家坡下的“乌金”,必定在这个工业化启航的时代成了“香餑餑”。 “挑明说,上头希望资源,特別是国家急需的能源,能够更好,更高效,更安全的开发。” 裴少钧端起搪瓷杯喝了口热水,一字一顿地继续往下说,“我找你来,就是想商量这事。” 第61章 想要发展 谢文深吸一口气,把检测报告轻轻放在桌上:“裴领导,您说的这些道理我懂:国家要高效安全开发能源,自然,这些宝贝也要统一调配;而矿上,也想多產好煤,让大伙多挣钱。可我就是个管库房的,矿上的大主意,还得高矿长拿。我这做下属的,肯定得跟矿长一条心……至於別的,我什么也不能说。” 他这话既没拒绝,也没越权,把自己位置摆得很正。 裴少钧闻言,非但没失望,反而眼里多了几分讚许,指了指对面的椅子:“你倒是拎得清,没因为我跟你聊几句,就忘了自己的本分——这样才好,办矿场就得有这份分寸。” 何敏在一旁补充:“我们没让你替高矿长做主,只是想听听你的想法……谢同志,不瞒你说,我们一路过来,晋北大大小小也看了不少矿,你们的煤质量高,人心也齐;特別是你,我和裴领导都印象深刻。” 裴少钧看了看她又是一笑:“是这么个话。所以,我把你喊过来,就是想听听你的看法,譬如矿工们担心什么,想要什么。你拎得清看得准,有些话从你嘴里说出来,比我们跟高矿长硬聊,要实在得多。” 谢文心底虽鬆了口气,但发言还是很谨慎:“两位领导既然把文子我当自己人,那我肯定全说——矿工兄弟们原先都是高家坡附近的庄稼汉,没那么多弯弯绕。每天下井挖煤,最盼的就是能高高兴兴上班,平平安安回家吃口热饭。再往深了说,就是多挣点钱,多割两回肉添件新衣裳啥的。” 裴少钧偏头示意何敏“记下来”,然后做了个手势让他继续说。 谢文此时又想到高玉华说的“自主权”,略是斟酌了一番措辞:“至於矿上的老人们,守著这矿五年了……那会儿虽然我还没到矿上工作,也听老人们说过,那矿都是他闷一口汾酒,亲自带著工人们一锹一铲刨出来的,不光流汗,更流过血,所以吧,还是希望有些事情自己能做主。” 说到这里,何敏突然顿住笔,刷地一下將目光转过来:“你所谓的『做主』,具体指的是什么?” 下属问的如此直截了当,让裴少钧立时双眉紧蹙,何敏顿时明白自己多嘴了,尷尬地拿起搪瓷缸喝水。 裴少钧收回警示下属的目光,继续对著谢文微笑:“我明白你的意思,是怕上头的人去你们矿瞎指挥吧?外行指挥內行……我也见过。”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说著,他身子微微后靠,换了个相对舒服坐姿,“之前我跟你说过,我父母就是晋北出去的——上头之所以下派我来,就是因为这也是我的家乡;文子,建设家乡的心,我不比你浅。所以你,还有你们矿上的意见,很重要……这事关於未来高家坡,洪涛山,甚至整个平鲁乃至晋北的周边。” 说到这里,他平静的声音出现了一丝明显可见的波澜,“这应该是我们唯一一次能抓住的机会。失去这个机会,这片大山恐怕会永远落后下去。” 谢文猛地抬起头。 对上这道篤定的眼神,他似乎在瞬间洞察到了对方的真心。 这不带著“侵略”性质,更不是打算占有这片大山下的乌金,相反,他和自己一样,也期盼著大山给予的馈赠,能化为一双羽翼—— 让经济腾飞,让每个像林晚秋那样藏於大山的优秀人才,飞向大城市的羽翼! 谢文突然感觉到肩上多了重担,心中更是火热,不禁身子向前探了探,深吸口气道:“裴领导,我想除了外行管內行之外,矿上更希望得到的自主权,是议价和產量。” 他咬了咬嘴唇,决定继续说下去,“就说这煤的价格,要是能更公正些,別总被压著价,大伙干著也有劲头;还有產量,上头定的数要是太满,设备扛不住、矿工也累得慌,反而容易出问题,不如结合矿上的实际情况来定,这样既稳当,也能长久。” 这番话没藏著掖著,把矿工的生计需求和老人们的核心顾虑都说得明明白白。 裴少钧听完,拿起桌上的搪瓷杯,手指在杯沿转了两圈,眼神里满是认同:“你说得在理,咱搞开发,不能只盯著『高效』,忘了『人』的根本。矿工要平安要挣钱,这是最基本的,要是连这个都保障不了,再好的方案也落不了地。” 何敏在一旁快速记录著,抬头补充道:“关於价格和產量,我们也考虑过。这次帮扶方案里,就有『价格协商机制』——后续煤的销售,会结合市场行情运输成本,还有你们的开採成本来定,会跟矿上一起核算,保证价格公正透明,不让你们吃亏。至於產量,更不会瞎定硬指標,会让专家先摸清矿上的煤层储量,设备和人员的承载能力,定个既能保证效益又不折腾人的合理数。” 裴少钧放下搪瓷杯,语气诚恳:“文子,你把这些心里话都说出来,就是对我们最大的信任。上头是让我们来做技术帮扶,不是来『管』你们的,是来『帮』你们的——帮你们改进技术提高安全係数,最终目的是让矿工多挣钱,矿上能长久发展,而不是要夺你们的自主权、卡你们的脖子。” 谢文心里的一块石头彻底落了地,之前的谨慎渐渐消散:“裴领导,您这么说,我心里就有数了。要是真能像您说的这样,不管是矿工,还是矿上的老人们,肯定都愿意配合。我回去跟高矿长匯报的时候,也能把这些实在话都跟他讲清楚。” 裴少钧微笑点头:“很好。当然,你的意见给我也提供了很多工作思路,接下来我去上报,还是制定方案,都有了更明確的思路。” 说著,他站起身对谢文伸出右手用力相握,“我代表整个工作组,感谢你。” 谢文则是立马双手握住他:“裴领导,我想您是知道咱们晋北的情况的,这里的人民都盼望著发展和富足……我懂这是机会,但这机会,也一定是您这样的高层带来的!” 第62章 落实不了就滚蛋 两人握著手一边往外走,此时文帆敲门进来,抬头一见上级紧握著谢文,表情更多了些复杂,但还是立马说著:“裴领导,杨局带著人过来了,您……” 裴少钧收回手,很自然地在谢文肩上一拍,然后对他做了个“让他们过来”的手势,隨后回身从何敏手中拿过她的本子。 低眉细细看了一遍,从內兜里掏出钢笔又加了一些批註,才压低声音说:“晚上工作计划都加进去——明天一早给我。” 说话间杨志朝满脸笑容地走进门,身后则是跟著李汉阳和神色拘谨的二赖子。 “领导,这是许水生写的事情经过和检討……我已经看过了,还是很诚恳的。” 杨志朝把那份信双手捧给裴少钧,“请您过目。” 此间,谢文一直在小心地观察裴少钧:果然,在他接过信纸快速瀏览的同时,原本温和的脸骤然沉了下去。 “杨志朝同志,你这是什么意思?” 他把那纸递了回去,不管是动作还是语气都没有太过生硬,但即便如此,杨志朝还是旋即紧张起来:“裴领导,我的意思是,是觉得因为许水生对煤矿的对外形象造成了误会,所以——” 裴少钧的冷笑打断了他话:“怎么,你是觉得,这一份东西,就能改善了对外形象?” 说到这里,他的语调骤然阴沉,“杨志朝同志,『三反』的思想,你是怎么落实的?” 杨志朝被这突如其来的斥责嚇得一哆嗦:“裴领导,我不是这个意思!毕竟这许水生来矿务局闹过,这也是为了把事办周全,也是给上级一个交代——” “怕我听了些閒言碎语,然后给上级呈送不入耳的东西?”裴少钧语气更沉,“真正的交代,是解决实际问题!不是拿一张废纸来做样子,搞这些有的没的!” 向来混不吝的二赖子此刻嚇得大气都不敢喘,李汉阳何敏等人更是噤若寒蝉,甚至连谢文都愣住了: 他没想到这个长相清俊的年轻京官,发起火来这么厉害;更没想到一份看似“走流程”的检討,会让他如此反感。 杨志朝声音发颤:“裴领导,您批评得对,是我考虑不周,光想著走形式,没往实处抓……您放心,我这就去落实,一定配合工作组,解决实际问题。” “我不要你说什么『放心』,我要你真的去『落实』!”裴少钧往前探了探身,语气带著不容置喙的果断,“要是你觉得落实不下去,或者还是只会搞这些面子工程,就赶紧写报告,把位置让给能干事想干事的人!” 杨志朝脸色煞白:“是是是,裴领导,我一定落实到位,绝不再搞虚的!您再给我一次机会,我肯定把事办好!” 裴少钧看都没再看他:“真能踏实下来比什么都强。” 杨志朝如蒙大赦,攥著那份检討,几乎是逃也似的退出了办公室,文帆李汉阳二赖子也连忙跟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裴少钧深吸一口气,脸色渐渐平復,转头看向还在发愣的谢文,语气又恢復了之前的平和:“让你见笑了,我最见不得这种光搞形式、不干事的人。” 谢文连忙摇头:“裴领导您说得对,比起一张检討,確实解决矿上的实际问题更重要。” 他心里却更清楚了,裴少钧是真的想帮晋北搞发展,不是来走过场的——有这样的领导牵头,矿上的好日子,或许真的不远了。 “文子,就这几天,我会再去一趟高家坡。” 裴少钧轻声说著,“这次再去,我希望得到的是好消息。” ………… 谢文跟著李汉阳走出办公楼,刚下台阶,李汉阳就忍不住往他身边凑了凑,满是好奇:“文子,裴领导跟你单独聊那么久,到底说啥了?是不是跟矿上的事有关?” 他这態度明显比之前热络——刚才在办公室里,裴少钧对谢文的重视他都看在眼里,这会儿自然不敢再把谢文只当“车队小库管”看待。 谢文脚步顿了顿,抬头看了眼四周来往的人,又把李汉阳往旁边拉了拉:“李主任,不是我不跟您说,实在是这事关矿上的大方向,我只是个传话的,没资格先往外漏。等我回去跟高矿长匯报清楚,他要是觉得该跟大伙说,自然会召集咱们开会。” 他这话既守住了分寸,也给足了李汉阳面子。 李汉阳一听,连忙点头,脸上的好奇立马收了回去,换成了认同的表情:“是是是,你说得对,还是你谨慎!这事確实得先让矿长定夺,我刚才就是一时好奇,你別往心里去。” 两人正说著,谢文忽然扫了眼四周—— 连矿务局大院都没瞅著二赖子:“哎主任,二赖子呢?刚不是跟著您一块出门的么?” 李汉阳撇嘴:“懒驴上磨。那小子刚说憋得慌,要去解手……不过这厕所就这楼里,按理说这会儿该回来了啊。” 谢文有点不踏实:二赖子这人性子野,游手好閒又喜欢惹事,在县城又是公家单位里,可千万再出什么岔子了。 他刚想提议去找找,李汉阳就摆了摆手:“没事,那小子精著呢,丟不了。再说了,他兜里也没钱,还能跑哪儿去?咱先去车上等,新乐还在车里等著呢,要是等会儿还没回来,咱再去找。” 谢文一听这话点了点头,跟著李汉阳往桑塔纳的方向走。 刚走到车边,刘新乐便从门房呼呼跑来,看见他们过来,连忙掐了烟:“咋样,事办完了?二赖子呢?” “別提了,那小子去解手,到现在还没回来。”李汉阳没急著上车,“咱先上车等,估计一会儿就回来了。” “哦,那咱等等,反正时间还早呢!” 刘新乐四下瞅了瞅,压低声音道,“主任,刚我在门房跟看门老杜瞎聊,他说上头来人了,还是京官!说是这人年岁不大,上到县长下到办事员,谁敢不听都敢拍桌子。” 李汉阳苦笑:“呵呵,见识了。” 第63章 对策 刘新乐一怔,这才恍然大悟:“这……还真是那人啊?” 谢文示意他噤声,又谨慎地四下瞅瞅:“既然知道了,可千万別胡说八道。这位京官,应该是奔著咱来了,往后是吉是凶,都不是你我这种小角色能决定的——在我回去跟矿长匯报之前,请两位务必管好自己的嘴。” 刘新乐此时已经收起了笑容:“是了是了,咱都管好嘴,一定不乱说。” 李汉阳笑笑:“刘师傅是矿上的老师傅了,再者给矿长开车,嘴巴自然严实著呢……我反倒是有点担心那二赖子,刚才他也在跟前,听了点啥再给回去村里胡说八道,那可麻烦了。” 谢文无声点头,那浑货知道告状,脑瓜子也好使—— 万一根据些许只鳞片爪的,拼凑一些对矿上不利的谣言,譬如上头来人要整合矿区威胁收入……岂不是又要人心惶惶生了动盪? 不行,得想办法嚇唬嚇唬这小子。 正在谢文暗想怎么敲打这浑人,没想到却见他满头大汗连带兴奋地跑回来了。 李汉阳当即沉了脸,迎上去就训:“野哪儿去了?上个厕所又不是找婆家,磨磨蹭蹭这么久,全车人都等你一个!” 二赖子被训得缩了缩脖子,嘿嘿笑道:“主任別生气啊,村里来的没见过世面,在那楼房里转向了——” 刘新乐眼尖,早瞧见他两只手沾著黑糊糊的油污,回身从车里摸出块旧抹布递过去,拧著眉问:“转向就转向,怎么还弄满手油?该不是你小子手欠,又在楼里摆弄什么东西了吧?我告给你,这可是公家单位,真给弄坏什么东西,公安一准来逮你!” 二赖子捏著抹布胡乱擦著手:“哎呀刘师傅,我可没瞎摆弄!就是刚才在厕所门口踩滑摔了一跤——您可別嚇唬我,我胆儿小!” 李汉阳根本不信他这套说辞,眉头皱得更紧:“少跟我扯这些有的没的!摔一跤能磨蹭这么久?赶紧上车,咱得赶紧回矿,矿长还等著听裴领导的回话呢,耽误了正事,有你好果子吃!” “啥啊?”二赖子把擦脏的抹布还给刘新乐,脸上露出不情愿的神色,“好不容易来趟县城,街上那么多铺子,我还没逛呢!再说了,我娘前儿还念叨著想要块花布做棉袄,我得给她买回去,不然她又该说我不孝了。” 李汉阳瞪他:“不成!要买你下次自己跑县城来……我们得赶紧回去。” 刘新乐此时把车拐上街,笑道:“哎其实也不急,前面路口有家供销社,在那儿停五分钟,让他进去速去速回。” 二赖子一听却摆手:“不用不用!等我干啥啊……我带了钱了,等下你们把我放供销社门口就成,我买完自己回家!” 李汉阳瞪眼:“这哪儿成?你是我们带出来的,不给你全须全尾地带回村,出了事矿上也要担责的!” 二赖子梗著脖子:“咋就不成?我都多大了,还能丟了不成?再说我熟门熟路的,买完布顺著大路走,天黑前准能回村!” 他一边说一边往车门口凑,手已经攥住了车门把手,那架势像是只要眾人鬆口,他立马就能跳下去。 李汉阳还想再劝,刘新乐却拉了他一把,小声说:“算了,这小子性子拧,真逼急了说不定还得闹。前面就是供销社,停两分钟让他下去,咱也能赶紧回矿。” 二赖子一听这话,立马眉开眼笑,拍著胸脯再三保证。 说话间,刘新乐已经把车停在了供销社门口的路边。 二赖子推开车门,一溜烟就窜了下去,还不忘回头喊:“你们先回,我完事就回家!” 刘新乐看著他的背影,无奈地摇了摇头:“这小子,真不让人省心。” 桑塔纳一路疾驰,朝著高家坡的方向驶去。 谢文靠在后座,心里一遍遍梳理著要跟高矿长匯报的內容:每一件都得说清楚,不能有半点遗漏。 车子刚驶进矿场大门,谢文就推开车门跳了下去,跟李汉阳和刘新乐打了声招呼:“我先去矿长办公室,有消息再通知你们。” 没等两人回应,谢文已经快步朝著矿长办公室走去。 此时高玉华正跟高玉霞对帐,见谢文急匆匆进来,便先让会计回去:“回来了,县里怎么个意思?坐——” 谢文走到办公桌前落座,深吸口气:“矿长,这次去县城,裴领导跟我单独聊了很久。他的意思是,对矿上的政策,上面的意思是帮扶,对自主权,煤价以及產量,都会给一个明確的说法。” 他一边说,一边把裴少钧强调的“不干预矿上管理”“价格协商透明”“產量结合实际”等核心內容,一字不落地转述给高玉华,连裴少钧批评杨志朝形式主义,说要再去高家坡的事也一併说了。 高玉华听著,眉头渐渐舒展,可很快疑虑又爬上脸。 “文子,这些话我不是没听过。早先也来过人说什么帮扶,结果呢?来了就指手画脚,最后还想把咱矿上的销售权收走,要不是我硬顶著,现在矿上能不能自己说了算还不一定。” 他身子微微前倾,“现在他们说『不干预管理』『价格透明』,听著是好,可一旦把人放进来,日子久了,会不会就变味了?今天说帮著管技术,明天说不定就想管销售,后天再伸手管產量——自主权这东西,就像手里的沙子,一旦开了口子,想攥都攥不住。” 谢文心里一沉,知道高玉华的顾虑不是没道理,便轻声补充:“矿长,我也跟您想到一块去了……可我看他们的姿態,只怕顶著干对您不好啊。要不,等县里的具体方案出来了,我们……” 高玉华沉默了。 权衡片刻后,他才缓缓开口:“方案是死的,人是活的。就算方案写得再好,也得看执行的人怎么干。这样,裴少钧不是说要来么?如果他真的入驻咱们高家坡,就把他安排在我家——我家屋宽敞,也方便盯著。” 他顿了顿,又想起件事,“对了,小宇一向沉不住气,若裴少钧来了,你要搬来我家住,一来能帮我盯著小宇,別让他乱说话;二来裴少钧要是有啥想法,你也能第一时间跟我通个气,咱爷俩也好商量对策。” 第64章 齐心协力 谢文愣了一下,隨即明白高玉华的用意——这既是信任,也是重託。 他连忙点头:“是,矿长!您放心,等他一旦带著人来了,我立马收拾东西搬过去帮您留意著……另外,我这一两天对个时间,先跟小宇通个气。” 高玉华这才鬆了口气,端起桌上的搪瓷杯喝了口茶:“好孩子,你办事我是真放心!不过这事也別太急,裴少钧没来之前,咱该咋干活还咋干活,別让矿上的人看出啥端倪,免得人心惶惶。” 他放下杯子,目光落在窗外的矿场,语气里带著几分感慨,“咱这矿,是多少人一镐一锹刨出来的,不能就这么稀里糊涂地让人攥了去。裴少钧要是真能帮咱把矿办得更好,还不抢咱的自主权,咱欢迎;可要是他打著『帮扶』的幌子想夺权,咱也不能软!” 谢文看著高玉华坚定的眼神,心里也多了几分底气——不管裴少钧的真实目的是什么,只要他们守住“自主权”的底线,齐心协力,总能为矿上爭取到最好的结果。 ………… 谢文从办公室出来,途径办公室跟李汉阳摆了摆手:以眼神告诉他,矿长並不想让你们知道。 油滑的办公室主任满脸笑容將他送到楼梯口,还说“文子你不说,那我一定不多问”。 谢文一笑也没多说,赶紧回车队干活去了:正是出煤的旺季,车队几个司机都在连轴转,每天都有回来装车的,他自然也忙得很。 直到晚上快下班,路程最远的赵建国也回来了;谢文把他要的机油手套还有配件一一领用,又跟著他学了学保养车,才一块下山回家。 “文子你这真有点灵透劲儿!回头忙过这阵子,然后我教你开车吧,总是门技术。” 赵建国目送他进门,一脸笑容地跟他摆手告別。 进门看到一脸担心的杨玉芹,谢文赶紧说今天跟赵师傅忙过点了,母亲才鬆了口气,给他把晚饭端出来。 “你爹今天去供销社买了些咸盐酱油啥的,见著肉还挺新鲜,就割了些回来。” 杨玉芹笑容满面,“你尝尝这炸酱麵,是不是香得很?” 谢文端起粗瓷碗,呼嚕嚕扒了一大口炸酱麵——肉末混著黄豆酱的油香裹著筋道的麵条,烫得他直咧嘴,却忍不住往嘴里送。 “香!比矿上食堂的大锅菜强十倍!”他拿起一瓣蒜狠狠咬了半拉,这美妙的滋味让人幸福到几乎眩晕—— 看著他吃得满嘴流油,杨玉芹笑得眼角堆起皱纹:“慢点吃,锅里还有呢!” “娘,您也吃……可別让我一人吃独食啊!” 谢文看她居然端了碗汤麵,赶紧说,“这一两天的就发工资了,矿长说了要涨工资,您可別省著吃。” 杨玉芹忙说:“我和你爹吃过了,他说上你老根叔家坐坐……对了文子,前晌三姐过来捎话,说,说想给你说门亲。” 谢文赶紧摆手岔开话题,先是说自己还小,还是挣钱重要,隨后岔开了话题:“对了娘,说起高会计……我得跟您商量个事:矿长的意思,是让我过几天搬他家去住,说是——” 正说著,院门传来敲门声,本在打盹的黄狗蹭窜起来汪汪叫,谢文放下碗刚要起身,就听见门外有人压低声音喊:“文子兄弟,开门啊!是我!” 杨玉芹先是反应过来:“我咋听著这声,像二赖子呢?” 谢文连忙起身开门,冷风裹著股泥腥味涌进来,门口果真站著二赖子。 这货脸上儘是灰,身上也很狼狈,唯独眼睛亮得跟黄大仙似得,正猫著腰往院里瞅。 “文子兄弟,跟你说个好事!”二赖子没等谢文开口,先踮脚往院里瞅过,才神神秘秘地拽住他的胳膊往外拉,“你要的永久车,我给你弄来了!” 谢文一愣,瞬间白天去县城时,二赖子说的“五十块簇新二手”,当时只当他吹牛,没成想这浑货真弄来了。 他顿时脸一沉:“你哪儿弄的?” “別管哪儿弄的,你先去看看!”二赖子拽著他往巷口走,拐过墙角,果然看见一辆永久自行车斜靠在墙角下—— 漆黑的钢製车架擦得发亮,横樑式车把缠著新的黑胶布,连车铃鐺都透著鋥亮的光,看著比矿上张四宝那辆还精神。 谢文伸手摸了摸车架,冰凉的金属触感带著细腻的光泽,確实像二赖子说的“簇新”。 可他心里立马咯噔一下:这年头永久车金贵得很,新车要一百六七十块,还得凭购车票才能买,一张票都能炒到五十,这么新的二手怎么可能只要五十? “你说实话,这车到底哪儿来的?”谢文皱眉,“別是偷来的吧?我可不敢要赃物。” 二赖子立马急了,梗著脖子辩解:“怎么可能是偷的?我二赖子虽然混,但绝干犯法的事!这是我在县城羊市那边找的,人家急著用钱才贱卖的!” 他见谢文还是不信,又补充道,“那老板说这是单位处理的旧车,手续都齐,就是没带在身上,过两天给我送来。” 谢文心里犯嘀咕——他听说过羊市的二手自行车市场,表面是国营信託商店收售旧车,暗地里不少是来路不明的“黑车”,二赖子这说辞听著就含糊。 可看著那辆自行车,他又忍不住动心:矿上到家里来回走要一个钟头,有了车既能省时间,往后跟高矿长跑事也方便,五十块钱更是比新车便宜了大半。 “文子兄弟,你到底要不要?”二赖子见他犹豫,又凑过来小声说,“这机会可遇不可求,再过两天人家说不定就反悔了。哎这样你看行不行,我也急用钱相个媳妇,你先给我三十,车你推走,手续我回头给你补上了,你再把剩下的而是给我;要是不信,当我没说。” 谢文盯著自行车看了半天,又看看这小子眼里的流里流气,最终把对新车的渴望压了下去。 “钱我身上也没有啊,我得跟我娘要。” 谢文隨口找了个理由,“你能保证车是乾净的?要是出了岔子,咱俩都得吃不了兜著走。” “放心!”二赖子立马笑了,拍著胸脯保证,“出了事我二赖子一人担著!” 第65章 公安 谢文送走这瘟神,赶紧把二赖子送车的事一五一十跟杨玉芹说了,末了皱著眉补充:“娘,这车来路肯定不正。五十块买这么新的永久,哪儿有这等好事?我没敢应下,让他先把车推回自家去了。” 杨玉芹正擦碗的手一顿:“你做得对!咱是穷,可穷也要穷得有志气,可不能沾这种不明不白的东西。真要是赃物,到时候公安找上门,不光车要被没收,咱全家都得跟著丟脸,你在矿上的工作也得受影响。” 谢文一口应下,可又犯了嘀咕:“娘说的我都懂……可我刚才没说死,这二赖子明儿一准还会来找我。” 杨玉芹放下抹布:“明儿上班早点走,你躲著点別跟他言语。要是真来家里,我来应付,就说家里实在拿不出钱。我也不跟他明说,看看他能不能把车送回去。” 谢文心里的石头落了半截,点头应道:“行,那我明儿天不亮就动身。不过娘啊,五十块买那么个车,我还真是有点心痒痒了!” “这有啥心痒痒的?”杨玉芹拍了拍他的手背,“咱不能因为便宜沾上麻烦啊!等往后你挣了钱,凭著正规手续买辆新车,比啥都踏实。” 正说著,院门外传来脚步声,还带著些微的酒气,大黄狗只是低低叫了两声,就摇著尾巴凑了上去。 谢文一听这动静,就知道是爹谢海回来了。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谢海带著一身寒气走进来,脸上泛著酒后的红晕,手里还攥著个油纸包,脚步有些晃悠。 “文子回来啦?”他咧嘴一笑,把油纸包往桌上一放,“快尝尝,大白兔奶糖!” 杨玉芹赶紧上前扶他坐下,嗔怪道:“又喝这么多?跟谁喝的?” “跟你满仓、老根他们,”谢海抹了把脸,语气带著几分兴奋,“老根家红伟,相上邻村的姑娘了!人家姑娘家点头了,过两天就下定!老根高兴,拉著我们喝了几盅,这奶糖就是他给的,让给孩子们分分。” 他拿起一块奶糖塞进谢文手里,“你也尝尝,城里来的稀罕玩意儿。往后咱文子挣了大钱,也给你相个好媳妇,风风光光办喜事!” 谢文剥开糖纸,甜丝丝的奶味在嘴里化开,心里的那点纠结也淡了不少。 他看著爹娘脸上的笑容,忽然觉得,不管是矿上的大事,还是家里的琐事,平平安安、踏踏实实的,比啥都强。 “爹,娘,我跟你们说个事,”谢文想起高玉华的安排,开口道,“矿长让我过几天搬去他家住,说是有重要的事要我帮忙留意著,往后可能就不能天天回家了。” 谢海和杨玉芹对视一眼,杨玉芹先问道:“是矿上的大事?安全不?” “放心吧娘,就是帮著照看些事,没啥危险,”谢文解释道,“等事情过了,我就回来住。” 谢海点了点头,沉声道:“矿长信任你,你就好好干,別辜负了人家。家里不用你操心,我和你娘能照看过来。” 谢文暗暗一想,还是把自己对矿上发展的未来,和父母都说了。 看著他俩很是吃惊的样子,谢文赶紧补充道:“这事还没具体敲定,目前只有矿长知道,千万不要对外乱说……我怕这事被人搅合了,会人心惶惶;矿长让我住过去的意思,就是想让我盯著那位裴领导。” 谢海此时酒劲已退去了大半,上前用力地拍了拍儿子肩头:“既然矿长信你,就一定给人家好好干——这事办好了,可不光咱家有好日子,矿上的老少爷们都能跟著吃肉!” 聊过这事谢文心里压著的石头轻鬆了些,早早就回屋休息了。 次日天还没亮,他便揣了两个热土豆,急匆匆地推著破二八出门了;躲著二赖子是一方面,谢文也想早点去库房,昨天下班王三平告诉他,今天张涛和高龙龙郭庆牛差不多都要回来了。 张涛跑的路程最远……而且走之前,他那解放车的排气管便有些叮咣作响了,王三平要他回来一定得好好修一修。 揣著心事刚拐过村头老槐树,就瞥见远处土路上有两个骑自行车的男人,定睛一瞧居然是公安制服。 谢文心底猛地咯噔一下,正准备拐上去煤矿的路,一个公安便按住了他:“哎,小同志,跟你打听个事!” 他赶紧停住车,迎上去微笑回应,那公安大概四十出头,另一个大概二十多岁,上来便问:“小同志,请问高家坡村是这儿吗?” 谢文点头,回身往村口一指:“是呢——这就高家坡,您是……” 那公安却没答,道了句谢便和同事下车往村里走。 谢文攥著车把,看著俩公安的身影钻进村口,后脊樑莫名冒了层冷汗。 推著自己那辆铃鐺不响哪儿都响的破二八,他脚步顿在原地,心里跟揣了只兔子似的七上八下。 这节骨眼上公安找上门,除了二赖子那档子事,还能有啥? 昨儿晚上二赖子推来的那辆永久车,他越想越悬,明眼人都看得出来,那车比俩公安骑得还好还新……就卖五十块本就是天方夜谭。 可他又忍不住犯嘀咕:这年头丟自行车是常事,大多是自认倒霉,公安竟还真能顺著线索找到村里来?既没监控,又没指纹啥的……从县城过来除了庄稼地小路,就是进山路,谁能看著了还跑去公安局指认? 想到这里谢文跨上车往矿上去,心说別胡思乱想了,说不定是村里別家出了啥岔子,跟二赖子没关係。再者说了,自己没要那车,也没跟二赖子多纠缠,就算公安找到他,他也能说清原委,犯不著担惊受怕。 可在京官即將到来的前夕,两个公安却让谢文心里萌生了不安,时不时回头往村口的方向瞅,就怕那俩公安突然追上来喊自己。 一路心神不寧地赶去车队,还没开库房门,就被人从后面一把搂住。 惊得谢文连忙抓那胳膊扭头,定睛一瞅是郭庆牛。 第66章 运费赚了 谢文狼狈地挣脱他:“干什么啊,嚇我一跳……” 隨后扫了他通身一眼,掏钥匙开门又拿了搪瓷盆香皂给他,“去去,赶紧洗洗,看你这泥猴子似得,蹭我一身臭油!” 郭庆牛接下盆却没急著走,嘴角乐得都快咧后脑勺去了:“好文子,你是真牛啊!就你跟队长研究的那法子,我上河北送煤,人让我配了不少货,回来是纯赚啊——” 看他这样子都快扑上来抱著自己亲了,谢文赶紧把他推到水池边,一边接水给他:“行了行了我的哥,赚钱谁都高兴,但这话自己人说就行了,別到处嚷嚷。咱车队对外跑,以前就吃个运费,让哪个眼红了跑去矿长面前胡说八道,这钱可就烫手了。哎,这是啥?” 郭庆牛正猫下腰掬水洗脸,上衣口袋就“噹啷”掉出个银闪闪的小物件。 谢文下意识弯腰捡了起来——是个鏤空梅花样式的银髮夹。 他指尖捏著髮夹,不禁蹙眉:这玩意怎么看著这么眼熟?一时半会儿又想不起来……是村里哪个姑娘戴过? 郭庆牛却跟烫著似的直起腰,脸上的香皂沫都没顾上洗,手疾眼快地夺回去往口袋里一塞,动作麻利得不像话。 “你干啥,又嚇我一跳。” 谢文疑惑。 郭庆牛嬉皮笑脸,抹了把脸上的泡沫:“嗨,没啥值钱玩意儿!回来路上在小摊淘的,看著挺亮堂,想给俺娘的……你別给弄坏了。” 谢文將信將疑地看著他——这小子一向贪小便宜,看著女的走不动道,而且这髮夹看著洋气,不像是路边小摊淘来的,倒像是城里女同志戴的款式。 可他確实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也就没再多追问。 “切,碰碰就坏了,你这玩意纸糊的啊?可別讹人啊!不过……你娘戴这个怕是有点太花哨了吧?” 谢文挖苦他,隨后又道,“赶紧洗脸,洗完了跟我说配货的事,回头王队肯定要问。” 郭庆牛抓毛巾擦脸:“花哨啥,我娘就爱这些亮闪闪的……我跟你说,去衡水路过井陘,在井陘配上货到了阳曲。卸了货,从阳曲还捎了不少小米到忻州:嘿!真带劲儿,可赚不老少呢!” 谢文接过盆,沉下心往库房走,边走边在心里盘算著:“你別光说赚了多少,我得跟你掰扯清楚——跑配货绕了这么多地方,井陘到阳曲再到忻州,比单纯送煤的路程远了不少,那解放车的油耗你咋算的?”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了些:“咱车队的车是矿上的,油也是矿上按正常送货路程批的,你借著矿上的车跑私活赚外快,可不能让矿上给你贴油钱。真要是让会计查出来油耗不对,不光你赚的钱得吐出来,还得挨矿长的批,到时候连王队都护不住你。” 郭庆牛擦脸的动作一顿,脸上的嬉皮笑脸淡了些:“放心放心!我心里有数著呢!跑配货的时候都是顺路捎带,没绕多少冤枉路,油耗跟平时送煤差不了多少。真要是多烧了点油,我自己掏腰包补上还不行?绝不让矿上吃亏!” 他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再说了,我这也是为咱车队著想啊!往后咱都这么干,不光司机能多赚点,车队的日子也能更宽裕,到时候换个新轮胎添点工具,不也方便?” 谢文瞥了他一眼,心里门儿清——郭庆牛这是想打马虎眼,不过他也没把话说死,毕竟这事確实能让大家多赚点,只要不损害矿上的利益,也没必要揪著不放。 “你心里有数就好,”谢文道,“油耗的事你自己记清楚,月底对帐的时候別出岔子。现在赶紧跟我细说,配货的时候是怎么跟人家谈的?有没有遇到啥麻烦?王队还等著咱俩给他匯报呢。” 郭庆牛一听这话,立马又来了精神,把毛巾往肩上一搭,唾沫横飞地讲起了配货的细节:“我跟你说,井陘那边的货主可爽快了,一听我是晋北煤矿的,知道咱的车靠谱,立马就答应让我捎货……” 两人正说著,就听见一阵“哐当哐当”的声响由远及近,抬头一看,张涛开著那辆老解放车顛顛悠悠地进了院子。 车刚停,王三平便从副座跳下来,被顛得东倒西歪站都站不稳,脸黑得跟锅底似的。 车刚停稳,王三平就噌地跳下来,朝著郭庆牛吼了一嗓子:“庆牛,你小子不是昨天就该回来了?他奶奶的你又上哪儿鬼混去了?” 郭庆牛话头戛然而止,訕訕地赶紧赔笑:“没呢,你咋老觉得我是去鬼混了啊?刚我还跟文子说呢,这次配货配得顺,赚了不少运费呢!等会儿帐算清了,我把钱交回来。” 王三平白了他一眼,听到“配货顺”也就不再多问了,而是立马给了他后脚跟一下:“赶紧检修你车去——说不准还歇不成,明儿一早就得给你配车走。” 郭庆牛正在抱怨“你是打算累死我啊,这两天还打算相个对象”之类的话,王三平已扭头往张涛那边去:“王八犊子,跑一趟车回来,排气管松得叮噹响,一路吵得我脑仁疼!你赶紧拿傢伙什给我保养好了,不然下趟出车,把你撂路上是小,遇上个车匪路霸,你不要命,矿上还要钱呢!” 张涛挠著头无奈苦笑:“王队,不怨我啊,这车本来就老,跑长途顛得厉害,我路上紧了两回,还是鬆了。” “少废话!”王三平瞪了他一眼,又转向谢文,“文子,赶紧忙活起来了……三姐说是最迟明天一早配货站就给送东西来了,麻利点把库房收拾个空地!” 谢文赶紧应著:这可耽误不得,配件回来都得清点入库,然后再按著品类放好,不然等用的时候找都找不著。 按著王三平的吩咐,人们都忙活起来了……快中午的时候,高龙龙开著车也回来了。 但一进库房就找谢文:“文子,你爹让我找你呢,说是家里有点事,让你今天別加班早点回。” 第67章 出事了 谢文应了一声,手上动作没停,將最后一箱螺栓码进货架底层,总算给库房腾出块空地。他擦了擦汗,看了眼墙上旧掛钟,时针已指向十一点四十,估摸著爹叫他回去是有急事。 “龙龙,我爹没说啥事吧?”谢文把抹布丟进搪瓷盆,拿起破二八车钥匙问。 高龙龙蹲在地上摆弄零件,头也没抬:“没细说,就叫你早点回,別加班了。” 谢文点点头,刚走出库房就撞见王三平叼著烟跟张涛交代车况。 他紧走两步:“王队,我爹让龙龙捎信,叫我中午回家看看。库房活都拾掇利索了,配件清单放您桌上了——要是没啥事,我下午就回来,明早配货站送东西,我肯定提前到。” “家里有事就赶紧回,下午放你半天假。”王三平挥挥手,又喊住他,“对了,跟庆牛把油耗对清楚,別让人说咱车队占矿上便宜。” “知道了!”谢文应著,快步往院门口走。 骑上那辆除了铃鐺不响哪儿都响的破二八,他心里犯嘀咕:爹突然叫回,难不成是二赖子那事有动静?还是娘又念叨搬去矿长家的事?脚下加了劲,车軲轆碾过矿场碎石路,“嘎吱嘎吱”往高家坡去。 刚把车支在院门口,杨玉芹就端著豁口搪瓷碗从灶房出来,见他一愣:“你咋中午就回来了?不是说这几天忙得脚不沾地?” “趁中午空回来看看,爹呢?”谢文抹了把灰往屋里走,“没啥急事我还得回矿上点库,配货站明早送配件,耽误不得。” 杨玉芹赶紧放下碗,拉他往炕边坐,脸上带著后怕:“还点啥库!今早上村里来了警察,挨家挨户问完,直奔二赖子家把人堵屋里了!” 谢文心里“咯噔”一下,车钥匙差点掉地上:“真找二赖子?抓著了?” “可不是!”杨玉芹往门外瞅了眼,压低声音,“警察去的时候,他还在屋里擦那辆永久车,直接连人带车扛走了。” 谢文后背瞬间冒了层冷汗,一拍大腿:“坏了!这浑小子嘴没个把门的,指不定得把我供出来!” 他在炕边踱了两步,眉头拧成疙瘩,声音发颤,“昨儿晚上他找我卖车,我怕他犯浑没把话说死,只说钱不够。这节骨眼上,要是他被警察一嚇唬,胡咧咧说我跟他一伙的,我工作还保得住?高矿长刚信任我,让我搬去他家盯著裴领导,我咋交代?” 谢文清楚,1986年虽不是集中严打期,但仍处常態化高压阶段,违法犯罪从重治理;而且在21世纪不起眼的自行车,在这年代是“三转一响”的贵重物,警方一定会认真追查,而绝非小题大做。 就算自己没参与偷盗,也难保二赖子不乱咬人,到时候哪怕查清楚没事,名声也毁了,矿上那些眼红的指不定得去矿长面前嚼舌根。 杨玉芹慌了神,手在围裙上直搓:“不能吧?咱跟警察说你没要车,还让他推回去了……” “这只有咱自己知道!”谢文急得挠头,“他要是乱咬我想要车,只是钱没带够,或是合谋分赃,我浑身是嘴也说不清!”他忍不住骂了句粗话,“这二赖子真是个瘟神!早知道直接跟他说死,让他送回去或是报官,也不至於现在担惊受怕!” 母子俩正说著,谢海进门见儿子靠在炕头,连忙上来:“儿啊,昨儿你跟二赖子咋说的那车的事?我见警察同志把他连人带车弄走了,你不会被牵连吧?” 谢文把事跟谢海一说,老爹当下就急眼了,竟来了句:“要不然你上你三舅家躲躲,就说不舒服请两天假——” 紧咬著后牙,谢文说不出话。 躲?能往哪儿躲……再说了,躲了他就清白了吗? 失神间院门被拍得震天响,家里那条黄狗疯了一样汪汪,谢海脸色顿时刷白,赶紧去开门。 没想到闯进来的是红伟的爹张老根:“海哥,不好了哎!那俩警察又杀回来了,正到处找文……” 话还没说完,他一脸吃惊地看著谢文就站在院里,连忙拨开谢海一把握住他,“来来文子,赶紧跟叔走,叔带你躲躲去!” 谢文一把按住张老根的手,脸沉得像铁:“叔,我不能躲。” “咋不能躲!”张老根急得跺脚,“警察这时候找你,指定是二赖子乱咬了!躲一天是一天啊!” 杨玉芹拉著他的衣角直劝:“文子,听你叔的,先避避风头,万一被带走,矿上那边咋整?” 谢海也跟著点头:“去吧我孩,我跟你娘在这儿应付!” “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谢文眉头紧锁,“我没做亏心事,一躲反倒显得心虚,警察更得怀疑。爹,娘,我主动说清楚才是正理。” 他深吸一口气,语气缓和却坚定,“我没要二赖子的车,没给他钱,昨晚早早回家跟爹娘在一块儿;警察同志一定讲道理,不会凭他二赖子几句话定罪。” 他转头看向父母:“別慌,我要是躲了,矿上有些人巴不得看我笑话,反倒误了会正事。” 谢海看著儿子的篤定,嘆口气:“行,你说得对,咱不躲!” 杨玉芹抹了抹眼角,点头道:“娘信你。” 张老根见劝不动,急得嘆气:“你这娃太倔!那我去村口盯著,有动静给你报信!” “不用麻烦叔了。”谢文抬手整理了下衣襟,语气乾脆,“与其等警察来找,不如我主动去找他们说清楚,更省心。” 说罢,他朝门口走:“爹,娘,我去了,放心,很快就回来。” 看著儿子挺拔的背影,谢海夫妇悬著的心稍稍放下,张老根也愣了愣,隨即跟上两步:“我跟你一块儿去!帮你说两句!” 谢文刚跟张老根走到村口,就见那两个穿公安制服的人正站在老槐树下跟高玉书说话。 这村支书一见谢文顿时大惊:显然连他也没想到,这十六岁的少年居然主动站出来了。 “文子,你……” 高玉书刚开口,领头的警察已经注意到他,快步走了过来。 第68章 查案 那警察敏锐地周身打量他一番,拧眉:“原来你就是谢文!今天早晨我们也见过,行了,跟我们走一趟,到所里把事情说清楚。” 张老根赶紧上前一步:“同志,文子是主动来的,他没参与偷车……” “到所里再说。”警察摆了摆手,態度不容置喙。 谢文按住还想爭辩的张老根,点点头:“行,我跟你们走。” 他转头冲张老根道,“叔,麻烦跟我爹娘说声,让他们放心。” 此时来村的居然是一辆警用吉普,警察似乎没用什么力气,就將单薄的谢文按了进去。 等车拐出村,他几次想开口解释昨晚的事,都被警察抬手打断:“先別说话,到了所里我们自然会问。” 车厢里的气氛沉闷,窗外的景物飞速后退,谢文心里虽有忐忑,但更多的是坦然——反正没做亏心事,说清楚就好。 半个多小时后,车停在了县城派出所门口。 谢文被带进一间简陋的问话室,桌上摆著纸笔,一个年轻警察坐在对面,示意他坐下:“姓名,年龄,职业,还有,跟二赖子是什么关係?把你知道的都说说。” 谢文刚坐直身子,清了清嗓子准备开口,就见问话室的门被推开,一个熟悉的身影走了进来,正是樊红英。 她手里攥著个布包,刚进门就愣住了,目光直直落在谢文身上,脸上满是错愕,下意识就喊出了声:“文子?咋是你?” 谢文也懵了,刚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盯著樊红英半天没反应过来——他怎么也没想到,二赖子偷的那辆永久车,失主竟然是她? 对面的年轻警察抬了抬眼皮,见两人这反应,笔尖在纸上顿了顿:“你们认识?” 樊红英先回过神,脸上的错愕褪去,多了几分疑惑,她冲警察点点头:“认识,他是高家坡煤矿车队的,姓谢,叫谢文。我们矿上跟供销社有业务往来,打过交道。” 谁知那警察玩味地笑笑:“哟,看来是熟人作案啊!樊主任,看来您这车是被盯上好久了。” 谢文一听多少有点来气,但转念又一想这年头查案还是很紧,也就选择闭嘴了。 他没吭声,樊红英却抢著开口了:“不会吧?警察同志,这是不是有点误会啊?” 说著,她旋即將目光转向谢文,那双明媚的大眼睛连连使眼色。 待那警察把目光也转了过来,谢文摆出一副实打实的老实模样:“警察同志,这真是有点误会了……昨儿晚上二赖子,嗯,也就是许水生突然找到我家,说有辆永久车要卖,还说便宜。我看了一眼那车很新,再者也拿不出手续和正经来路,我是真没敢要他的东西。” 那警察一边做笔录,一边又问道:“那你今天早晨看著我们过来,怎么没提这事?” 谢文苦笑了一声,看了看面露担忧的樊红英,可怜巴巴地往下说:“我……自然是害怕啊!我就长在那山沟里,从小到大县城都没来过几次,您和那位警察叔叔,我看著就心慌啊。” 警察噗地笑了:“没做坏事怕什么?还不是心虚。” 一旁的樊红英忍不住了:“乡下人没见过世面,再者他也就是十来岁的年纪,刚参加工作——见著你们害怕也很正常。” 说到这里,她顿了顿又说,“再者他在矿上也是老实本分的人,高家坡的那个支书我还见过几次,跟我还夸奖他呢。” 年轻警察“嗯”了一声,低头在本子上记了几笔,又抬头问:“你说的这些话,能有人给你作证吗?” 谢文点头:“有的。昨晚许水生来找我的时候,我娘在的——另外,我家对院的张老根也能作证。” 樊红英也在一旁帮腔:“嗯,这个张老根我也见过,是个老实巴交的庄稼人。警察同志,我想这事就是误会了,你们帮我把车找回来,我感谢还来不及……至於別的人,就不要牵连了吧?毕竟——” 说到这里,她那双柔媚的眼睛又转了过来,“好好的年轻后生,他们矿长也很欣赏他,不至於因为一辆二手的车自毁前程的。” 警察合上笔录本,神色缓和了些:“好了我明白了……樊同志,你在这里签个字先去领车吧!” 说著,他站起身又对谢文说,“我去跟所长匯报一下,如果没什么事,你也可以先回去了——但不能乱跑,后续我们再核实出什么问题,还是要找你的。” 谢文鬆了口气,马上站起身鞠躬感谢:“谢谢您!我回去就去矿上干活,后续再有什么您隨时找我。” 说完,那警察领著樊红英往门外走,出门前,这女人竟还回过头,对他递了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问话室里只剩谢文一人,他紧绷的肩膀终於垮下来,抬手抹了把后背的冷汗——刚才警察那句“熟人作案”,真是嚇出他一身汗毛。 他靠在椅背上,脑子里乱糟糟的:这该死的二赖子,偷的居然是樊红英的车! 看来,她去矿务局办事——想起来了,矿务局靠墙跟是个车棚,里面確实有不少自行车。 偷车这节他想明白了,可樊红英和警察是怎么找到高家坡的?若是能这么准確找到山村里,最起码是当场发现 没等他琢磨透,门又被推开了,刚才那年轻警察走了进来,手里拿著一张纸:“所长同意了,你在这签个字就能走。记住,最近別出远门,我们可能会隨时找你核实情况。” 谢文点头应下,接过笔一笔一划地签下自己的名字,指尖还有点发颤——不是害怕,是鬆了口气。 签完字,他刚要往外走,就见樊红英已经站在走廊里,脸上带著笑意:“文子,没事了吧?” “没事了,谢谢樊主任刚才帮我说话。”谢文感谢著。 “跟我客气啥?”樊红英摆摆手,“是你自己没做错事,不然我再怎么说也没用。对了,你咋回去?” 谢文抓抓头髮:“那没办法,只能靠这两条腿了——或者看看有没有谁回高家坡的。” 第69章 曖昧 说著二人已经出了派出所大门,刚刚过午的阳光晃得人睁不开眼,樊红英抬手遮了遮,却將柔和的笑容转向谢文:“可不成!从县城往高家坡有一段路呢,再者荒山野岭的,还能让你步行回村?跟我回供销社吧,顺带问问有没有跑高家坡那趟的,顺途也就捎你回去了。” 谢文连忙摆手:“不用麻烦樊主任,我自己走走就行,也不远。” “客气啥?”樊红英不由分说地拽了下他的胳膊,带著点刻意的亲昵,“你刚受了惊,再走十几里山路,回头累倒了,高矿长该说我不懂照顾人了。” 她的动作自然又大胆,谢文愣了愣,下意识想缩回手,却被樊红英推著往路边的永久车走去。 这女人穿一身合体的的確良衬衫,头髮梳得油亮,走路时腰肢微微摆动,跟村里的妇女截然不同,透著股城里人的洋气,可那眼神里的打量,直白得让谢文有些不自在——像是在看一件合心意的物件。 “樊主任,您挺忙吧……”谢文刻意岔开话题,想缓解这微妙的气氛。 “忙归忙,但该帮的忙得帮。”樊红英翻身上车,动作利落,一点不拖泥带水,回头冲他笑,“上来吧,我带你走。” 谢文犹豫了下,还是小心翼翼地坐在了后座,下意识地抓著车座边缘。 知道她和郭庆牛有那层关係后,他本能地生了几分防御。 樊红英似乎察觉到了他的拘谨,轻笑:“你这后生,还挺靦腆。我跟你们王队多少年的老关係了,他可大大方方著呢。” “王队是长辈,不一样。”谢文低声道。 “哦?我比你大不了几岁,算不得长辈吧?”樊红英脚下蹬著车,语气带著点调侃,“再说了,你在矿上管库房对帐,做事那么利索,我还以为你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没想到见了我还会脸红。” 谢文乾脆不接话了,这女人每句话都让他不舒服。 这女人能力出眾,供销社靠她打理得井井有条……未来跑山货啥的少不得和她打交道,话说多了还不如留一线。 说话间就到了供销社门口,樊红英把车停稳,领著谢文往里走。 供销社里人来人往,几个售货员见了樊红英都恭敬地喊“主任”,她点点头,有条不紊地吩咐道:“小蔡……今天来的东西都入库了吧?对了,你上后面问问,郭师傅是不是下午去田家村送化肥,让他捎谢同志一程。” “好嘞,樊主任。”小蔡连忙应声跑去。 樊红英领著谢文在柜檯边坐下,给她倒了杯热水,指尖有意无意地碰了碰他的手背:“喝点水,歇歇……放心坐著吧,一准给你送到村口去。” “谢谢樊主任,麻烦您了。”谢文接过水杯,对她的示好只保持平静。 樊红英眨眼一笑:“跟我客气啥?这么优秀的年轻后生,我也乐意多帮衬……哎呀,来我们供销社多好呢,要不我跟高矿长把你要过来吧?” 谢文低眉喝水,那温热没驱散他的不自在。 作为21世纪见惯了职场边界感的管理者,樊红英这种带著明確试探的亲近,让他本能地想拉开距离。 他抬眼看向对方:“樊主任说笑了,我那点本事也就管一管库还成,您这供销社儘是能人,我怕是跟不上节奏啊。” 樊红英闻言,捂著嘴笑出了声:“你这后生,倒是谦虚得有分寸。” 说著,身子又往谢文这边凑了凑,身上淡淡的雪花膏味飘了过来,和供销社里的煤油味、糖果味混在一起,形成一种极具年代感的突兀气息。 “高矿长那人看著严肃,心里亮堂著呢,你跟著他好好干,往后不管是管更大的摊子,还是……”樊红英的话没说完,眼尾的风情却直白得让人无法忽视。 “樊主任,问清楚了!郭师傅说下午两点准时出发,捎谢同志去高家坡没问题!”小蔡的声音及时打断了这曖昧的氛围。 “知道了。”樊红英瞬间敛了脸上的柔媚,语气恢復了平日里的干练果决—— 这股切换自如的专业气场,让谢文不得不承认,拋开作风传闻,她確实是个能扛事的管理者,换在现代职场,也是个优秀的部门负责人。 她转头冲谢文道:“你看,妥当了吧?还有一个多小时,不急,在这儿坐会儿,我让售货员给你拿包水果糖,路上解闷。” 谢文连忙站起身推辞:“真不用了樊主任,太麻烦您了。”他心里清楚,这种小恩小惠是拉近关係的常用手段,穿越前见得多了,自然懂得如何委婉拒绝。 “客气什么。”樊红英不由分说地喊来售货员,指了指货架上最便宜的那种水果糖,“拿一包过来。” 又转头冲谢文笑,“不值什么钱,別跟我见外。往后矿上和供销社的物资对接,还得麻烦你多上心呢。” 这话把“人情”和“工作”绑在了一起,让谢文无法再推辞。 他看著那包递过来的水果糖,糖纸在日光灯下泛著廉价的光泽,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过来,低声道了句谢——作为“职场人”,他懂基本的人情世故,没必要把关係闹僵。 这一个多小时,过得格外漫长。 樊红英没再刻意找话,却时不时用眼角余光打量他,那眼神像带著鉤子,直白得让谢文有些不適。 他索性摸出自己口袋的半包羊群,对著樊红英做了个抽菸的姿势,悄然踱出了大门。 供销社里人来人往,有人扯著嗓子喊买酱油,有人踮著脚挑布料,吵吵嚷嚷的,充满了80年代的烟火气。 可谢文却觉得,樊红英投过来的目光,比这些嘈杂的声音更让人分心——他能清晰分辨出那眼神里的欣赏、试探,还有几分不符合这个年代的大胆,这让他更加警惕。 好不容易挨到两点,郭师傅在门口扯著嗓子喊了一声:“小谢同志!走了!” 谢文如蒙大赦,连忙站起身,把水果糖往兜里一揣,衝著樊红英微微頷首,语气得体:“樊主任,那我先走了,今天多谢您帮忙,后续矿上和供销社的物资对接,我会按流程跟进,有问题咱们隨时沟通。” 第70章 作风 “慢走啊!”樊红英站在柜檯后,脸上掛著笑,眼神却追著他的背影,直到他上了郭师傅的三轮车,才缓缓收回目光。 她抬手理了理油亮的头髮,嘴角的笑意淡了几分,眼底闪过一丝意味深长——这后生看著靦腆,实则心思縝密,倒比那些毛躁的年轻小子更有意思。 三轮车突突突地驶离了供销社,谢文坐在车斗里,风吹起他的衣角,终於鬆了口气。 他摸出兜里的水果糖,拆开一颗塞进嘴里,甜得发腻的味道在舌尖瀰漫开来,让他莫名地皱起了眉。 他想起樊红英刚刚的眼神,想起她那句“往后不管是管更大的摊子”,心里隱隱觉得,这女人怕是盯上自己了。 作为穿越者,他只想低调利用现代管理知识站稳脚跟多赚钱,可这突如其来的关注,显然打乱了他的计划。 看来,往后不仅要处理矿上的工作,还得想办法妥善应对这份过於炽热的“欣赏”,毕竟在这个作风大於天的年代,一步踏错,可能就万劫不復了。 等坐著车回到矿上,差不多接近下午四点了。 刚进门谢文就被王三平拽调度室去了,追问他咋回事:说是中午吃饭那会儿,听见人们说你让警察领走了,出啥事了? 谢文四面看看,压低声音把事情经过一一与王三平说了,当下把队长惊得一阵脸白:“乖乖,幸亏是樊主任的车啊,不然你这事还真是不好说了。” 谢文也是鬆了口气:“还真是的,樊主任肯定还帮著我跟警察说好话了,不然我哪儿能这么痛快就放出来。” 王三平也是点了点头,又说著:“没事就好没事就好——这节骨眼可不能出大事,下午刚上班那会儿,矿长让晚秋过来递了话,说是裴领导后天就到,让你今天回家就准备准备……准备啥?” 谢文笑笑:“裴领导下来调研,矿长要把他安排在他家里,说是让我过去一块住。” 王三平吃惊不小,但转瞬长出口气道:“好小子,真是个人物!將来吃香喝辣的,可得带上哥哥我啊。” 谢文听著王三平的打趣,笑著顺势岔开话题:“队长您说笑了,我就是个管库房的,哪谈得上吃香喝辣。不说这了,配货站不是要来配件吗,库房的台帐我还得再核对一遍,免得出差错。” 他说著起身要走,又转头问道,“对了王队,庆牛哥呢?我想起油耗那事了,还得碰个头。” “后院修车呢,”王三平摆摆手,“他那车今早跑运输回来就不对劲,发动机响得厉害,正跟张涛一块儿修车呢。” “谢了王队。”谢文应了一声,转身往后院去。 刚靠近就听见“叮叮噹噹”的敲打声,夹杂著机油味和柴油味扑面而来。 郭庆牛往地上垫了块破毡,正躺在解放车底下,手里拿著扳手拧螺丝,额头上满是油污,后背的衬衫也被汗水浸透了大半。 四下一瞅没见张涛的影,谢文乾脆直接走上去喊了他一声。 郭庆牛正全身全神贯注,听著这声嚇了一跳。 从车底钻出来,脸上沾著黑灰,看见谢文愣了愣,隨即咧嘴笑:“文子?你不是中午回家了吗……咋这会儿回来了?” 谢文瞪他一眼,没好气地將他拽到一边:“我问你,你著急忙慌藏的那髮夹,到底是谁的了?咱哥俩之间得撂实话啊!” 郭庆牛脸上的笑意僵了一下,却回身要往车跟前走:“不跟你说了么,我回来时候在路边淘的……行了行了,我还忙著修车呢,明儿还得去县城吶。” 看他这样子,谢文心里更加篤定了:“庆牛哥,咱俩可都见过樊主任啊……况且那个髮夹招眼,我还多看了两眼,你那个也是折了一小块。” 他刻意提了“摺痕”这个细节——其实他並没看清,但作为穿越过来的管理者,他懂怎么用精准的细节打破对方的侥倖心理。 郭庆牛不说话了。 谢文绕到他面前压低声音,“我今天也见著樊主任了,她那个髮夹不见了……你不如把你那个给我再看一眼唄?” 这话一出,郭庆牛恼羞成怒地摔开谢文,嘴里也带上脏字了:“你他娘的,有完没完?说了买的就是买的……行,我就实话撂了,就是红英的能咋吧?” 谢文一听就急了:“你这混蛋,之前光听你说你俩有这关係……我以为你说笑呢!” 反倒是挑明了,郭庆牛反而是死皮赖脸上了:“哈哈哈……你个雏儿,还懂这个呢?” 说完伸出脏兮兮的手一把搂住谢文,“你还小呢,哪里懂这女人的好处?” 谢文一把甩开郭庆牛的胳膊,抬手就往他胳膊上杵了两拳。儘管声音不高,却充满了愤怒:“你疯了?!那女人是有夫之妇,你跟她扯这些,是嫌命长了?真要是让人抓著把柄,別说矿上保不住你,你这辈子都得栽进去!” 郭庆牛揉著胳膊,脸上的嬉皮笑脸淡了几分,却还是满不在乎:“慌什么?我俩这事隱蔽著呢,谁能知道?再说了,她那死鬼一年到头也回不了几次家,能出啥岔子?” 被这浑货气到了,谢文横了他一眼:“对了,二赖子是不是你供出来的?我跟你说,因为这灰鬼想把车五十块卖我,我还被警察带走问话,你觉得这事就这么过去了?万一警察再追查,或是矿上有人嚼舌根,你俩这点猫腻迟早露馅!” 直至此刻,郭庆牛才慌了神,摸出根烟叼在嘴里却没点:“我,我那天送完货找她么……她说去矿务局办事,真倒霉车丟了,没成想刚出供销社就撞见二赖子推著个自行车回村,我才——” 谢文给了他一脚:“赶紧对个时间,把髮夹还回去,或者乾脆扔了也成……反正不能给逮著把柄。” 说著他表情又沉了些,“我得告诉你,上头来的裴领导,就这几天来矿上,因为这要惹出什么事来,天王老子也救不了你!” 第71章 突然到来 风裹著寒意刮过村口老槐树,枝椏上的枯叶哗哗作响,天阴得像泼了墨,铅灰色的云层压得极低。 下班的人三三两两都裹紧了棉袄,谢文骑车带著林晚秋,女孩轻声叨念了句:“看著,仿佛是要下雪啊!” 谢文点头:“可不……要冷你可说,我就骑慢点。” 林晚秋低沉应了一声,却又轻声问道:“文子,我舅说,公安中午带你去问话了是么?没事吧?” 谢文蹬著破二八连续超过几个回家的矿工,笑了笑回答道:“嗐,一点小事误会了。对了,你舅怎么知道的?” 林晚秋摇摇头:“不知道呢!他也没跟我说打哪儿听的——你没事就好了。” 说完,一阵凉风裹著煤面子袭面而来,两人同时闭上了嘴。 刚到村口,谢文先登时一怔:那辆崭新的军吉普就在老槐树下停著,四下围了好些村民。 “哎文子!你家来客了——” 注意到谢文回来了,张老根挤开围观的村民,迈著大步衝过来:“文子!你家来贵客了!还愣著干啥,赶紧回家啊——” 谢文一怔,不禁回头瞅林晚秋……张老根却满脸堆笑地拖著他回家,人群里传来一阵阵略显艷羡的议论,还在猜测突然造访的贵客是干啥的。 刚到门口,谢文果然看见院里站著四个人,爹娘正拘谨地陪著说话。 领头的正是裴少钧,穿一身笔挺的深灰色中山装,他身边是穿蓝色列寧装的何敏。 另外还有两个男人,一个他见过,是裴少钧的司机姜勇……还有个眼生的男人戴眼镜,大概四十出头。 他背著个黑色公文包,手里攥著个硬壳笔记本——看那刻板的神情,应该是隨行的专家。 “文子,回来了!”谢海一见儿子,赶紧招呼,“领导正在这儿等你呢!” 谢文看看身后跟进来的张老根和林晚秋,迅速回身给女孩使了个眼色,让她赶紧通知高玉华。 “领导,快请进屋——这大冷的天,怎么好让您在院子里等我呢?真是对不住,快请进屋坐!” 谢文旋即做出一副殷勤姿態,“快请快请!娘,赶紧烧热水拿点吃的。” 一边说,谢文引著他们进屋,又说,“哎呀家里乱又简陋,您几位都是京里来的,见笑了啊!” 裴少钧带著几人进屋,径直熟门熟路地上了炕头:“这话说的,失礼的是我们啊……直奔你家也没提前打招呼。” 谢文笑著拿炕桌,又將何敏他们请上炕,拿出炒瓜子和今天樊红英给的糖果:“您太客气了!若是您提前说一声,我们也好准备准备,家里简陋,怕是慢待了诸位贵客。” 此时杨玉芹送进茶壶和几个粗瓷碗,谢文给每个碗泡上猴王茶端过去,裴少钧侧身指了指那位戴眼镜的男人,介绍道:“文子,我来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史云浩史专家,这次调研的核心技术顾问,专攻矿业生產与安全管理,可是我们特意请来的行家。” 史云浩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镜,伸出手,语气沉稳又带著几分严谨:“谢文同志你好,早就听裴领导提起:说你踏实细致,很难得。” “您过奖了!”谢文连忙伸手回握,“我就是做了分內事,往后调研还得请您多指导。”他心里暗自记下这个名字——史云浩,专攻生產与安全,后续对接得更谨慎。 裴少钧拿起一颗糖,却没剥开,放在手里转了转,看向谢文:“之前两次打交道,知道你做事有条理。这次提前过来,一是想早点摸清矿上的实际情况,二是也想趁这个机会,多跟你聊聊库房管理的细节——史专家也想听听,你在物资统筹、损耗控制上的具体做法。” 谢文心里一凛,知道这是要考察他的真本事。 他定了定神:“其实也没啥巧劲,就是『三勤』——勤盘点、勤记录、勤整理。库房里的零件、物资,我都按用途分区存放,贴了標籤,出入库都记在台帐上,每天下班前核对一遍,避免少货、错货;损耗方面,易碎品单独存放,还做了防护,运输的时候也跟司机交代清楚轻拿轻放,这阵子损耗率比之前降了不少。” 史云浩听得认真,翻开红旗本快速记录,时不时抬头追问:“那你有没有统计过具体的损耗率变化?还有,物资的库存周转周期,有没有做过分析?” 这个问题让谢文暗自佩服——不愧是专家,一开口就问到了关键点。他连忙答道:“统计过,自打我接手以来,损耗率从之前的5%降到了2.3%;库存周转的话,常用零件大概15天周转一次……但我们毕竟是小矿,物资採购和周转都靠老师傅经验推算。台帐我都整理好了,回头可以拿给您看。” 裴少钧听著,脸上露出讚许的神色:“不错,数据说话,比空说管用。史专家,你看后续库房这块,是不是可以重点看看他的台帐和现场管理?” 史云浩点头:“应该的,从目前的情况看,谢文同志的管理思路很清晰,值得细致调研。” 谢文谦虚了几句又说道:“我接手时间並不长,之所以能很快上手,还是因为车队的师傅们协助……对了裴领导,矿井那边我完全不懂了,如果您想了解具体情况,就得矿长安排人了。” 正说著,院门外又传来脚步声,林晚秋跟著高玉华快步走进来:“裴领导,真是对不住!这几天我在矿上盯著出煤,不知道您过来了……慢待了诸位请原谅。” 谢文鬆了口气,知道交接的时候到了——当然,他也该收拾东西跟著裴少钧他们搬进高家了。 “请吧诸位,家里早就收拾妥当了,炉子烧得热乎乎的,还有刚杀的土鸡鲜鱼,就等著您几位过去尝尝鲜!” 他说著就要往屋外引,可裴少钧却稳如泰山地盘腿坐在炕头,手里还捏著那颗没剥开的水果糖,脸上依旧掛著温和的笑:“高矿长別急,我看这儿就挺好。” 这话一出,屋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愣住了。 第72章 「真实」 高玉华脸上的笑容僵了僵,以为自己听错了:“裴领导,您说啥?文子父母就是咱们山里的普通庄稼人,您看著屋里连件像样的家什都没有,晚上起了风冷得很——” 谢文也懵了:怎么突然变卦了? 他偷偷瞥了眼其他人,不光何敏姜勇愣住了,连史云浩也皱起了眉……显然,连他的下属们都没料到。 裴少钧却不以为意,指了指炕桌:“高矿长,调研就是要贴近基层,我们住在文子家,既能隨时跟他了解情况,也能多跟村民聊聊,听听最真实的声音。” 他话语里刻意强调过“真实”这个词,隨后继续往下说,“我看这儿就挺好,乾净又利索,火炕也暖和——再说,我们是来工作的,不是来享受的,条件差点没关係,能把调研做好才是关键。” 何敏也跟著点头:“高矿长,领导说得对。我们这次下来,就是想沉到基层去,住文子家里,日常能接触到更多矿工和村民,调研数据也会更真实。” 高玉华搓了搓手:“可这……这哪行啊!您是上头来的,住村民家传出去得说我高玉华不会办事!再说谢文家就两厢房,挤不下这么多人啊!” 裴少钧笑了:“挤下挤不下就是我们的事,这就不用你管了——既然高矿长有心安排,就给拿几床被来,再备点吃吃喝喝就行了。” 谢文心里咯噔一下,这下是真慌了——裴领导住家里,意味著他得时刻绷紧神经; 还有件事他一直悬在心上,二赖子偷车牵萝卜带泥的,万一撞见郭庆牛的事,可就麻烦大了。 杨玉芹也是想表示不合適,但高玉华却深吸口气道:“既然如此,那我来安排吧——住普通了,那咱们吃喝就不能普通,不能让远道而来的贵客受委屈。” 一边说,一边对谢文使眼色,“走文子,带上你爹跟我回家拿些东西过你家来。” 谢文哪敢耽搁,连忙应了声“好”,又给娘递了个“稳住”的眼色,就跟著高玉华和爹往外走。 刚踏出屋门,一股裹著煤面子的寒风扑了满脸,颳得脸和耳朵生疼。 “文子,你可得打起十二分精神!”高玉华压低声音,脚步不停往自家方向赶,“这些京里来的,是要蹲点真东西,住你家既是信任你,也是考验你!除了家里要收拾乾净,说话办事都得谨慎……连你爹娘都要小心,千万不能出半点紕漏!” 谢文脸沉如墨:“这些我明白,可我家那条件实在不成,会不会因为这些有麻烦?” “条件是其次,关键是態度。”高玉华打断他,“我让家里把新做的棉褥都拿过来,然后家里提前准备的肉蛋菜你都放你家里去——对了,明儿让老刘带著你,上县城再准备准备……不能让领导觉得咱们山里人怠慢贵客。” 说著几人已经到家,高玉霞和刘引弟正在收拾东西,高宇找来平板车,正把东西往上搬。 “文子,你过来了!” 见著好兄弟招呼他,谢文刚要上去帮忙,高玉华一把拦住他,从兜里掏出一卷用手帕包著的钱,硬塞进他手里:“拿著!家里添人,米麵油盐火都得备足,別委屈了领导。” 谢文连忙推拒:“高矿长,这使不得,我家哪能要您的钱?” “让你拿著就拿著!”高玉华压低声音,语气不容置疑,“这不是给你的,是给领导们添补的。你记著,有任何情况——不管是村里的閒话,还是矿上有人嚼舌根,都得第一时间让我知道。” 他顿了顿,瞥了眼正在搬东西的高宇,眉头皱了皱,“你这兄弟性子直,明面上別跟他多念叨,免得他嘴上不牢靠,传出去惹麻烦。” 谢文心里一凛,明白高玉华的顾虑——知子莫若父,他明白自家小子莽撞性急,万一哪句话说错,传到裴领导耳朵里,怕是要出岔子。他点点头:“我晓得,您放心。” 高玉华鬆了口气,很快瞅著跟谢海一块拿东西的林晚秋:“晚秋!你过来!” 晚秋快步走过来:“矿长,啥事?” 高玉华嘱咐道:“往后几天,你常往谢文家跑跑,送些吃食过去,顺便……听听动静,有啥不对的,赶紧回来告诉我。” 他特意把“听听动静”四个字咬得很重,晚秋是个机灵人,立刻会意,点点头:“知道了矿长,我记下了。” 高玉华这才放心,拍了拍谢文的肩膀:“去吧,跟你爹一起把东西拉回去,仔细收拾著,別出半点差错。” 谢文攥著手里温热的钱,看著平板车上堆得满满当当的东西,心里沉甸甸的—— 裴领导住进家里,看似是信任,实则藏著说不清的考验;而高玉华这番安排,更是把他推到了风口浪尖。 他应了声“好”,转身帮著谢父拉起平板车,车轮碾过冻硬的土路,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寒风卷著煤屑打在脸上,刺得人生疼,可他心里的寒意,比这冬日的风更甚。 晚秋跟在后面,帮著扶著车上的棉被,路过谢文身边时,低声问:“文子,这几位领导看著挺严肃的,你可得小心点。” 谢文嗯了一声,没多说什么,只觉得前路也像被大雾罩著,看不清方向。 “文子,矿长这么相信咱家,可得好好把这事给领导们张罗好!” 听到父亲的话,谢文意味深长地点头:“哎知道了爹。” 抬头看著远处,他沉下脸:这裴少钧招呼没打直奔他家,显然如矿长所说,要看点真东西了——担忧也没用,如今只能小心应付了。 等把东西都搬回谢文家,屋里瞬间热闹起来。 杨玉芹领著刘引弟在灶房忙活,劈柴烧火洗菜,忙得脚不沾地; 何敏姜勇在东厢房收拾铺盖,把新棉被铺得整整齐齐;裴少钧则坐在炕头,跟史云浩討论明天去矿上的视察计划。 谢文正帮著娘往灶房搬麵粉,无疑中听到两人一些细碎的对话,下意识顿住了脚步。 第73章 入住 他侧耳细听,就见裴少钧说道:“史专家,明天咱们先不去矿上,一早先绕著高家坡周边走一圈,把水文地形都摸清楚——尤其是矿井周边的溪流走向、土层结构,还有村民的饮水源分布,都得详细记录。” 史云浩附和:“水文地形是基础,先摸清这些,后续看矿上的流程才更有针对性。万一出现透水、滑坡风险,也能提前预判。” “不光是安全。”裴少钧补充道,“我看了报告,高家坡煤矿开採已有五年,咱们得实地看看,是不是开採对周边环境有影响,这也是调研的重要部分。” 这话像块石头砸进谢文心里,让他彻底懵了—— 之前对方一直说,对煤矿就是帮扶为主:提供技术支持提高效率,另外再综合调配,基本不会干涉管理,现在看…… 谢文登时想起之前高矿长说的,这些人怕是说的好听,真正让他们来了,怕是会变卦;如今看来,恐怕是让他说对了。 正琢磨著,何敏抬眼看见了他,笑著招手:“文子,你过来一下!” 本来想帮著杨玉芹做饭,但京里来的压根没见过这土锅土灶的,根本插不上手。 以为她是撞见自己偷听,谢文多少有点心虚,谁知何敏似乎比自己更心虚,先是往屋里瞥了眼,隨后拉著他往院里挪了两步,压低声音:“文子,你看裴领导坚持住这儿,是为了调研方便,我们都理解。可你家这条件……確实有点不太方便。” 她顿了顿,像是怕伤了谢文的面子,“不是说你家不好,是我们几个从京里来,晚上起夜早晨洗漱都不太方便;而且史专家腰不好,硬邦邦的炕怕是睡不惯。” 谢文心里明镜似的—— 这女人从首都来,住惯了楼房肯定嫌他家条件差;另外,他们下来调研最初定的是去高玉华家住……放眼整个高家坡,高玉华家是比县城招待所更舒坦的所在。 可裴少钧態度坚决,他一个小库房管理员,哪敢去提换住处的事? “您是想……换去矿长家?”谢文面露难色,“可裴领导一心想贴近基层,要是咱们多这个话,岂不是驳了他的意思?” “我知道。”何敏嘆了口气,“所以才想让你想想办法。你跟高矿长熟,要不你私下跟他透个口风,让他再来劝劝裴领导?就说矿上有紧急工作要匯报,需要裴领导住在矿上附近,方便隨时沟通。或者……你就说你家实在住不开,你爹娘年纪大了,跟我们挤著也休息不好。” 何敏嘆了口气,塞给他个大红苹果:“文子,算我拜託你了。你帮我们这个忙,后续调研的事,我肯定多配合你,也会在裴领导面前多夸你几句。” 谢文连忙把苹果推回去:“姐,你来找我商量,我知道你是把我当自己人;只是矿长刚才都来过,裴领导已经决定,咱们此刻多话岂不是惹事吗?” 他这话倒是说到了何敏心坎里。裴少钧向来注重“务实”,要是让他觉得自己贪图享受,怕是要挨批评。 可一想到晚上要睡在硬邦邦的土炕上,还要跟陌生人挤在一个院子里,她心里就犯怵。 看她犯难的样子,谢文知道这是在他们面前表现的机会,马上表示道:“姐,你看这样好不好……今天晚上你们先凑合著,明天我去矿上处理完事情,就找车跑一趟县城;洗漱用品啥的全给配齐,再去找点石灰啥的去垫垫茅房——姐你放心,我家条件虽然有限,但一定把诸位贵客照顾周到。”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其实吧,裴领导住我家,比住矿长家合適……我家更贴近基层,拿的必然是一手资料;到时候效率上去了,你们也能快点回京里交差啊。” 何敏愣了愣,琢磨著谢文的话,觉得也有几分道理。 裴少钧这次下来调研,是带著任务来的,要是能在他面前好好表现,对自己的前途也有好处。 她犹豫了半天,终於点头:“也是——还真是你想的通透!对了文子,那你明天去县城,能帮我捎点东西吗?” 谢文笑得一脸真诚:“哎呀看姐你说的,只要你开口,文子我立马照办!对了,” 他压低声音对何敏说,“姐你只管说要啥就行,矿长给批了些经费,就是招待诸位用的……你要啥只管说就成!” 何敏一听笑了:“那可太谢谢你了文子!你等著,我这就给你写纸条。” 她说著就往屋里走,路过裴少钧身边时,特意放缓脚步,装作隨意地整理了下衣领,没敢露半点破绽。 谢文在院子里等著,心里暗自鬆了口气——既没驳裴少钧的意,又討好了何敏,这波算是稳妥了。 没过两分钟,何敏拿著张折好的纸条出来,塞到谢文手里:“都写在上面了,都是些常用的东西,你照著买就行。” 她顿了顿,又压低声音补充,“要是有雪花膏,帮我捎一盒,要上海產的那种,麻烦你了。” 谢文展开纸条扫了眼,上面写著卫生纸,薄手套,细纱布等,还有几样常用的药品……但末尾赫然落著“安乐”俩字令他无比疑惑。 儘管来自21世纪,他也没琢磨出这是啥东西,忍不住抬眼问何敏:“姐,这『安乐』是啥呀?我咋没听过,是药还是?” 这话一问,何敏脸颊“腾”地红了:“你就別问了,到供销社看看有没有卖的,有的话捎一包回来就行,要是没有……也没事。” 见她这副模样,谢文立时知道这应该是女人家的私人物件,也不好再追问,连忙笑著把纸条塞进兜:“我晓得了姐,到时候一定帮你找到!” “那就辛苦你了。”何敏脸上的焦虑一扫而空,“往后得烦你多照应了。” 谢文一笑:“看姐你说的,你们是京里来的,又是给我们解决问题的……我跑跑腿还不是应该的?往后还得多亏你们照应呢!” 正说著,就听见屋里裴少钧喊他:“文子,进来一下。” 他对何敏眨眨眼,赶忙回身进屋。 第74章 不断意外 看他进门,裴少钧示意让史云浩把文件都收起来,招呼谢文落座:“文子,明天要没下雪,就找几个老乡,带我们在附近转转。” 谢文刚把屁股挪到炕头,心里便一惊:这还没彻底安顿下来,明天就要在村里“转转”? “裴领导,乾脆也不用麻烦別人了,明天我陪您一起吧?也好帮著招呼招呼,有啥不明白的我也能及时解释。” 他这话一是出於礼貌,二是想趁机跟著,看看他们到底要了解什么,心里能有个底。 裴少钧摆手,语气温和却很坚决:“不用,你忙你的就行。矿上日常事务多……別因为陪我们耽误了正事。让村民带著走就够了,简单得很。我看,你家对面院子那位老乡就不错,他儿子不还是矿上保卫科的?另外,我听说县中的前校长也在你们村,然后他家我也想去看看——” 谢文只好抓抓头:“好的裴领导,等下吃完饭,我就跟老根叔说,然后再找两个熟人。” 话虽这样说,他心却沉了下去。 之前高玉华就提醒过他,这些京里来的人说不定“说的好听,来了就变卦”,当时他还半信半疑,可现在裴少钧明摆著不让他跟著—— 明明是调研煤矿相关的水文地形,却特意避开矿上的人,连他这个“东道主”作陪都不肯,这不是刻意要绕开矿上吗? 哪里是“帮扶为主”的样子,分明是想甩开矿上,直接找村民摸清底细,后续指不定要搞什么动作。 裴少钧刚要再说什么,杨玉芹和刘引弟端著热气腾腾的饭菜走进屋:“领导们,饭做好了,快趁热吃吧!” 大盘的燉土鸡红烧肉,还有冒著热气的玉米贴饼子,香味瞬间瀰漫了整个屋子。 史云浩放下手里的笔记本,笑著起身:“辛苦大姐了,闻著就香!” 姜勇也帮忙摆碗筷,何敏走进来,看到满桌饭菜:“这也太丰盛了,麻烦你们了。” “不麻烦不麻烦,山里没啥好东西,不过都是自家养的,乾净!”杨玉芹笑著摆手,又给每人盛了碗鸡汤,“天冷,先喝碗汤暖暖身子。” 裴少钧拿起筷子,先夹了块鸡肉尝了尝,对谢文笑道:“你娘的手艺真不错,比县城的饭菜还香。” 谢文挤出笑容:“领导喜欢就多吃点,不够我娘再做。” 眾人围著炕桌坐下,热菜热饭驱散了冬日的寒意,屋里的气氛看著热络,谢文心里却凉颼颼的。 裴少钧一边吃,一边隨口问起村里的日常,字里行间都在往“村民生活”“周边环境”上靠,半点没提矿上的帮扶计划。 谢文有一搭没一搭地应著,心里的疑虑越来越重——看来高矿长果然没猜错,这些人来者不善,所谓的“帮扶”,怕是真要变卦了。 他暗自攥紧了拳头,得找个机会赶紧给高玉华透个口风……至於明天去县城採购反倒成了次要的,眼下先摸清这些人的真实意图才是关键。 次日一早,谢文悄然出门往高玉华家赶,棉鞋踩在冻硬的土路上,咯吱作响。 天刚蒙蒙亮,高家坡还浸在晨雾里,只有几户人家的烟囱冒起淡青色的烟。到了高家,迎他的是顶著惺忪睡意的高宇:“这么早?我爹后半夜三点多才睡,你先別吵他,有啥话等他起来再说。” 谢文心里急得火烧火燎,哪能等? “这事急!关乎矿上的事,我必须现在跟你爹说,晚了怕出岔子。” 这话还没落音,走道那边便传来高玉华的吼声:“是文子?来来上来!” 高宇一听赶紧拽过谢文上楼,刚到臥室门口,高玉华就拉开了门,只穿著秋衣裤披了件厚棉袄:“进来说,把门关上。” 谢文进屋反手带上门,屋里瀰漫著烟味和浓茶的气息,桌上还摆著没收拾的图纸和菸灰缸。 高玉华往炕沿上一坐,揉了揉眉心:“是不是那位京官,又给咱们出啥难题了?” 裴少钧他们又整啥么蛾子了?” “可不是嘛!”谢文也不绕弯子,一屁股坐在对面的椅子上,把昨晚的事一五一十倒了出来。 说完这些他又补充,“高矿长,你之前提醒我的真没错!他们哪是来帮扶的?分明是想绕开矿上,直接跟村民打听情况!昨天吃饭时,裴少钧净问村里的生活周边的环境,半个字没提矿上的帮扶计划,这心思也太明显了!” 高玉华听完,眉头拧成了疙瘩:“我就知道他们没那么简单。张老根还好说,他儿子在保卫科,还算靠谱;但他们要去晚秋家,就有点……” 谢文也是点头道:“矿长,不瞒您说,我也是一整宿都都没睡好——说是要贴近基层主刀我家,现在又刻意避开矿上的人,这一步步的,到底想干啥啊?” 高玉华沉默了片刻,眼神沉了下来:“他们要『真实情况』,那咱们就给他们『真实情况』——但得是咱们想让他们看到的。文子,你等下回去,赶紧给张老根透个气,让他陪著的时候,多往矿上的难处村民的实惠上引。另外,你再找两个人跟著,就说是帮著带路拎东西,实则盯著点,有啥情况隨时跟我匯报。”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你去县城採购的事也別耽误,裴少钧不好干涉,把那三个管顾好了,敲敲边鼓也成。裴少钧不让你跟著调研,你就先顺著他的意,咱们暗中盯著就行,千万別硬碰硬,现在还摸不清他们的底牌。” 谢文点点头,心里的慌乱渐渐平復了些:“我晓得了矿长,那我现在就回去安排,先跟张老根叔说一声,再找两个人跟著。” “去吧,注意分寸,別让他们看出破绽。”高玉华挥了挥手,“有任何情况,第一时间找我来。” 谢文应声起身,刚走到门口,又被高玉华叫住:“对了,让你找的人,必须是咱们信得过的,嘴严的,別找那爱嚼舌根的,免得帮倒忙。” 第75章 事与愿违 谢文刚拉开门,就听见高玉华转头冲门外喊:“小宇!” 高宇正扒著门框偷听,被当场抓包,缩著脖子溜进屋:“爹,咋了?” “咋了?”高玉华瞪了他一眼,语气严肃,“最近给我收敛点性子,別在外头瞎咧咧,尤其是关於京里来的这些人,半个字都不准往外漏!” 这算是头一遭见父亲如此凝重,高宇赶忙点头如捣蒜,又將求助的目光投向谢文。 “没事,只要咱们齐心,天塌不了。” 谢文坚定地说著,又道,“小宇,我看矿长说的有理,你现在得赶紧找红伟去——今儿不是他的班,跟著老根叔,就说他爹腿不利索。” 高玉华立马点头:“对,红伟那孩脑瓜子活……给他放一天假,就跟著裴少钧他们。记住,让他多听少说,旁敲侧击往好处引,別让他们瞎抱怨。” 高宇连忙点头:“知道了爹,我这就去找红伟。” 此时高玉华已穿好了衣裤:“这个裴少钧,来头可不简单。” 谢文皱眉听下去—— “有人跟我漏了风,说他爹娘都是咱晋北出去的,母亲是文职干部,父亲是军方领导,后来跟著部队调去京里。”高玉华拋给他一根红塔山,“三十出头就坐了能源部的实职,这次……必定是带著任务来的。” 谢文捏著烟的手指紧了紧,之前的疑虑瞬间被印证,不祥的预感登时涌上心头:“难道——是整合?” “十有八九。”高玉华往菸灰缸里磕了磕菸灰,语气沉得像井下的煤,“文子,杨局被免职了……就昨天下午的事。具体原因,我想是因为工作配合不到位。” 谢文半张嘴巴,这才恍惚明白裴少钧突然提前到来,他们被打个措手不及不说,高玉华为何如此犯愁的原因—— 杨志朝算的上他们的保护者,如今骤然下台,他们不仅听不到上面的变故,往后就更难自保。 谢文定了定神:“矿长,您別急——眼下咱们还都是瞎猜;我想好了,然后我先去矿上把车队的工作安排妥当,就找个车上县城去……我看,除了那位裴领导,何敏姜勇尤其是史云浩,对我家的条件是相当不適应。” 隨后他把何敏昨晚找自己的事说完,又道,“我去供销社配齐他们要的东西,再想办法敲敲边鼓……我想只要能猜出他们的来意,见招拆招就是!” 高玉华听完这些话,笑著一把揽住他:“真是好孩子!我是没个女儿哟,不然……哈哈,算了算了,不提这事:文子,眼下这些先交给你,但你记住——只要能保住村里人的饭碗,我这矿长当不当都成!但,要是让外人把矿吞了,还寒了乡亲们的心,我高玉华都没脸见祖宗。” 谢文赶忙表態,然后跟高玉华辞別,出门前遇上高玉霞,她还拿了些青食饼乾大板巧克力之类稀罕吃食,说是尝尝鲜。 等一路跑回家,院子里已经热闹起来。 裴少钧正蹲在台阶上,就著个豁了口的搪瓷盆洗漱,左手端著洋瓷缸,麻利得就是这高家坡的一份子——裤脚沾著的泥点还没干,显然掬水时蹭上的。 灶房方向飘出葱花饼的香味,杨玉芹正往灶膛里添柴,看见谢文回来连忙喊:“文子快进来搭把手!粥要溢出来了!” 谢文爹挑著两只水桶刚进门,桶沿还往下滴著水,看见他便扬声说:“裴领导倒是实在,非跟著我去挑水,说不能白吃咱家的饭。” 谢文的目光扫过院子角落,心里咯噔一下——何敏正对著个铜盆发愁,手里捏著块香皂半天没敢沾水,脚下的青砖都结冰了,她显然是不习惯用凉水洗漱。 姜勇蹲在墙根,用袖子擦了把脸,看见谢文便苦笑著摇头:“这水也太冰了,洗脸跟摸冰碴子似的。” 最扎眼的是史云浩,他裹著厚棉袄坐在屋檐下的板凳上,脸色铁青得像结了霜,眉头拧成个疙瘩,手里攥著个热水袋,时不时往腰上捂一捂。 听见脚步声,他抬眼瞥了谢文一下:“真是一个地方一个乡学……我老腰怕是水土不服哟!” 谢文赶紧把高玉霞给的东西放一边,笑著打圆场:“史专家,实在对不住,山里条件就这样,委屈您了。我娘特意给您煎了鸡蛋,等会儿吃点热乎的能舒坦些。” 他边说边往灶房走,路过何敏身边时低声补了句:“姐,我等下就去县城,您要的东西保证给您配齐,洗漱的热水我让我娘烧著,等会儿就好。” 何敏眼睛亮了亮,连忙点点头,手里的香皂总算敢往水里蘸了。 裴少钧这时漱完口,用毛巾擦著脸走过来,看见窗台上的点心包笑了:“这是高矿长家给的吧?青食饼乾和大板巧克力,在京里都得凭票买。” 他刚要接话,就见张老根扶著墙走进来,身后跟著个二十多岁的小伙子,正是红伟。 红伟手里拎著个布包,看见裴少钧连忙点头:“裴领导,我爹说腿有点不得劲,让我陪著您转转,村里的路我熟。” 裴少钧在红伟脸上扫了一圈,又看向谢文:“文子,那我们吃过早饭就出发。你忙矿上的事不用管我们,让这后生跟著就行了。” 谢文心里早有盘算:“裴领导,村里岔路多,有的沟坎连本地人都容易绕晕,我再找两个熟路的老乡跟著。” 裴少钧正用毛巾擦著手,闻言摆了摆头:“不用麻烦了文子。这不是有老根父子俩嘛,足够了。” 他往院门外望了眼,晨雾里的村道静悄悄的,“我们就是隨便转转,不想惊动太多人,人多了反而听不到实话。” 这话像根细针戳在谢文心上——果然是怕有人盯著,想私下套话。他只好顺著应下来:“那成,您要是有啥需要,就让红伟往矿上捎信。” 早饭吃得飞快,裴少钧和史云浩边吃边问张老根村里水井的位置,姜勇闷头扒著饼子,何敏则悄悄跟谢文说纸条上的东西儘量买齐。 饭后谢文推著院里那辆“永久”二八大槓出门,车把上还掛著个帆布包,里头揣著何敏的採购清单和高玉霞给的点心。 第76章 稀客 刚推车到村口老槐树下,就听身后有人喊他,一回头看到王三平和郭庆牛。 俩人推著车赶过来,王三平开口便问:“文子,听人说裴少钧带著人住你家去了?咋回事,他们咋提前来了,还有,你听著他们说没说要干啥?” 郭庆牛比他还急:“我说,是不是这些人打算把咱矿收了,往后不归咱村了?那要是归上头了,会不会影响咱挣钱啊?” 谢文正头疼这些,但看著两人面露担忧的样子,还是轻鬆笑笑:“嗐,都是村里人瞎传!就几个外来户,还能说接管就接管了……再说裴领导你俩都见过,也没什么架子,他们住我家就是方便调研。” 王三平还是不放心:“那他们调研,为啥不去矿长家住?我听主任和三姐说,家里都安排妥当了。” 不等谢文接话,郭庆牛也是急著说道:“那他们调研咋还不到矿上?还有,我可听说矿务局的杨局被免了……文子,先前你可说过,咱哥几个可得有话直说啊!” 谢文一听反而笑了:“是这么话说……但兄弟我说的真都是实话啊!裴领导和专家都是大城市来的,刚到咱山里住不惯,都一宿没好睡,打算先歇两天。” 见两人还是一脸狐疑,谢文心说再说该露馅了,毕竟他现在还摸不透裴少钧的用意,要传出点什么引起恐慌可麻烦了。 立时顺著王三平的话往下接:“对了王队,那个女书记员托我去县城买点东西,你看能不能给安排辆车?” 王三平看了看他,又对郭庆牛道:“那你今天跑趟县城。” “我可去不了!”郭庆牛立马摆手,“今儿得去朔县拉大货,回程的货我都订好了……可別耽误我挣钱啊,快过年了,我还想给我娘添两件新衣裳呢!” 王三平横了他一眼:“你小子最近也差不多得了啊……快过年了,道上更是不安全,可得小心著点。” 说著三人蹬车拐上土路,王三平又默念,“奇怪,按理说老赵昨儿就该回来了,这怎么还没见人影——难不成也跑私活去了?哎,之前队里强调过,谁都想闹两个钱,可总不能耽误送煤啊——” 到了矿上,远远就听见井口方向传来“哐当哐当”的绞车轰鸣声,裹挟著煤尘的风扑面而来,呛得人下意识眯起眼。 黑色的煤堆像座小山丘堆在厂区西侧,被晨霜打湿后泛著油亮的光,几个只穿单衣的矿工正挥著铁杴往卡车上装煤,汗水顺著黝黑的脊樑往下淌,在煤尘里衝出一道道白印。 没想到高玉华比他们来的更早,此时正站在调度室门口抽菸,军大衣沾著不少煤屑,见谢文几人迎上来,弹弹菸灰道:“文子,库房的事你简单交代下,让大刘跟你跑县城。” “好嘞高矿长。”谢文应著,目光扫过矿区:井口的卷扬机正匀速转动,钢缆带著矿车往井下送,几个刚上井的矿工裹著沾满煤尘的工装,蹲在墙角啃著乾粮,脸上只露出眼白和牙齿是乾净的; 旁边的检修棚里,王三平已经招呼著工人给郭庆牛的卡车掛牵引绳,铁件碰撞的叮噹声此起彼伏。 “文子,多余的话,没跟三平他们说吧?” 高玉华压低声音,凝望矿上的一片繁忙景象,又是嘆了口气,“煤是祖宗留给咱的,黑亮亮的都是活命钱,却也容易被外人惦记。” 望著那些挥汗如雨的矿工,军大衣的领子被风吹得立了起来,语气里满是无奈与沉重,“五年了,好不容易有了今天的景象,哪家不是指著每月的工钱供孩子上学、给老人看病?要是真被上头收了,往后的日子……” 谢文看著他鬢角沾著的煤尘,心里也跟著沉甸甸的。 他知道高玉华这话不是杞人忧天,却还是轻声说:“矿长,您也別太过忧愁。眼下咱们还没摸清裴领导的真实来意,说不定事情还有转机。我今儿去县城,不光给何敏他们买东西,还会找机会打听打听风声——您放心,我一定把该摸的情况都摸透。” “红伟那边我也交代过了,让他盯著裴少钧他们的行踪,有啥动静第一时间捎信回来。”谢文顿了顿,又补充道,“咱们现在急也没用,不如沉住气见招拆招……总不能让祖宗留下的家业,就这么不明不白被人拿走。” 高玉华点点头,抬手拍了拍谢文的肩膀:“文子,我没看错你……关键时候还得是你稳得住。” “知道了矿长。”谢文应道,目光扫过不远处正在装煤的卡车,郭庆牛正吆喝著工人加快速度,车斗里的无烟煤堆得越来越高,黑得发亮。 “库房的事我去交代两句,马上就跟大刘出发。”谢文说著转身往库房走去,脚步比来时更沉了些——他感觉肩上不止有煤矿百十號人的饭碗,更有全高家坡老少的生计。 把库房和王三平交接安排好,谢文跟著刘新乐直奔县城。 刚踏进供销社的门,便直奔一个正在算帐的售货员,掏出何敏的清单:“同志,麻烦您给这些东西——” 售货员接过单子,一样样对著拿,口中念叨:“要啥牌子的雪花膏?上海的友谊刚到的货,稀罕得很。” “就要友谊的。”谢文应著,目光不自觉地四下瞟—— 他打心底里想避开樊红英,丟车那事拉著他不放,眼神黏糊糊的让人不舒服。 可越怕啥越来啥,刚等售货员备齐了几样货,里屋办公室的门就“吱呀”一声开了,樊红英踩著双半高跟的黑皮鞋走出来,上身穿著件掐腰的针织衫,头髮梳得油亮,脸上还抹了点胭脂,见了谢文眼睛立马亮了。 “哟,这不是文子嘛!稀客!”她快步走到柜檯前,声音又软又甜,故意往谢文身边凑了凑,身上的花露水味盖过了供销社的杂味,“我在县城都听说了啊,你家来了贵客,不留著招待人,咋有空跑我这小庙来了?” 第77章 整合 谢文很自然地往后挪了半步,拉开距离,却做出一副温和的笑容:“樊主任,看您说的——这供销社是咱县城的『聚宝盆』,啥稀罕的物件都有;您这要是小庙,我们那村里的土坯房露天院,可更没得说了。” 樊红英咯地一笑,从售货员手上接过那张清单,转瞬瞭然:“哟,这是贵客们要的物件呢!小郭,可得细细对好了,拿日期最新的——別让人说咱这小地方的不懂礼数。” 这女人果真神通广大,已经什么都听说了。 谢文心中瞭然,正要对她的殷勤表达感谢时,对方又甜甜一笑:“咋不见庆牛呢,往日和跟屁虫似得。” 骤然想起俩人的花花事,谢文又道:“上朔县送大货去了,您也知道,到年底都是出煤旺季,天天也不著家的。” 正说著,那售货员却插口道:“主任,刚还正想问您呢,小谢同志这单子上写的安乐是个啥?” 樊红英眼睛一转,立马笑容满面地接话:“哦哟,你说的是那个啊!小李不懂,我那儿有存货,进口的,比普通的好用。” 说著就冲谢文使眼色,“跟我来里屋拿,外面人多,不好看。” 谢文心里咯噔一下,知道她是想藉机把自己叫进去单独说话,连忙推辞:“不用麻烦樊主任,就普通的就行,能凑合用就成。” “那哪儿行啊,女领导特意要的吧?可不能怠慢了。”樊红英说著就伸手要拉他,“来都来了,跟我去里屋坐坐!另外,我这儿可有点……首都的消息呢!” 樊红英的媚眼如丝,让谢文被烫到似的绷紧了身子——他是万万没想到,这女人胆子这么大,大庭广眾之下就对自己眉来眼去。 可“首都的消息”五个字像块磁石,硬生生拽住了他的心思——关乎矿上几百號人的生计,哪怕明知这女人没安好心,他也没法推脱。 “那……麻烦樊主任了。”谢文硬著头皮,跟著往办公室走,脚步放得极缓,刻意跟她拉开半臂距离。 樊红英反手带上门,“咔嗒”一声落了插销,屋里的空气瞬间变得凝滯,花露水的甜香裹著若有若无的菸草味,缠得人心里发闷。 她没急著拿东西,反倒从抽屉里摸出把酒心巧克力,往桌上一拍:“坐啊,站著干啥?庆牛来我这儿,可比你隨便多了。” 说著自己先拉过把木椅坐下,米黄色针织衫的袖子往上提了提,露出半截白皙的小臂。 谢文没坐:“樊主任,您说的首都消息……” “急啥?”樊红英拈起颗巧克力,慢条斯理地剥开,“来嘛先坐,尝尝这好东西。” 她捏著剥好的巧克力递到谢文跟前,几乎要碰到他的嘴唇,“尝尝嘛,这可是京里亲戚捎来的,比供销社卖的那些甜多了,庆牛上次来,一下吃了多半袋呢!” 巧克力的甜香混著淡淡的酒香飘过来,谢文往后缩了缩脖子,避开她的手:“不用了樊主任,我不爱吃甜的。您还是说说首都的消息吧,矿上那边还等著我回话。” “瞧你急的。”樊红英也不勉强,把巧克力塞进自己嘴里,慢慢嚼著,酒液在舌尖化开;她眯起眼,语气带著几分慵懒的曖昧,“这巧克力啊,得慢慢品才有意思,跟消息一样——急不得。” 她往前倾了倾身子,仿佛是那酒模糊了她那娇俏的眉眼,“庆牛可比你会来事多了……知道给我带山里的野核桃,还会跟我聊矿上的新鲜事,不像你,跟块捂不热的石头似的。” 谢文站起身:“总不能是个人都跟庆牛一样……主任,我是跟您来拿东西的,刚外面好几个姐都看著呢;另外,您那消息要是不方便说,那我就先回去了。” “急啥?”樊红英笑著拽住他的胳膊,“我又没说不告诉你。” 她压低声音,眼神里透著几分狡黠,“七五计划知道不?上头要做煤炭產业升级……洪涛山的无烟煤拿去实验了,是稀缺性资源;你想想啊,这大好的宝贝,能不管控和好好开发么?还有杨志朝你知道吧……他能力不行,思想跟不上变化,被你家住的贵客免职了。” 听到她居然知道这么多细节,谢文的心猛地一沉,后背冒了层冷汗——高玉华的猜测果然没错!这些京里来的,是奔著整合他们矿来的。 他下意识往前凑了凑:“那……那高家坡的矿,也会被整顿吗?” 樊红英噗地笑出了声,仿佛是成功钓到了鱼,语气里带著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未必是坏事啊。” 她往前凑了凑,花露水味道更浓了,“上头要整合,是想把好煤用好,不是要砸谁的饭碗。但整合给谁,怎么整,就得看你们会不会来事了——总不能跟杨志朝似的,一根筋硬碰硬,最后落得个免职的下场吧?” 她顿了顿,目光在谢文紧绷的脸上扫了一圈,“你家住的那位裴领导,三十出头却很能干,不光如此,那背景也硬得很。但我听说,他喜欢实心用事的人……文子,姐看你也是实在人,就跟你说个实在话,你们要把他『照顾』好了,反倒是个往上靠的机会。” 谢文脑子飞速转著,樊红英的话像一道光,既照亮了阴霾,又给他和矿上引了条明路。 对上七五计划的“红利期”,他们完全能借著裴少钧的东风,带著煤矿,高家坡,甚至是整个洪涛山周边的十里八店,都走上一条康庄大路! 正在思考中,那女人却又拿起一颗巧克力,递到他嘴边,指尖轻轻蹭过他的下唇,带著点刻意的撩拨:“文子,那……你现在会爱吃甜了吗?” 谢文骤然回神,眼底的恍惚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审视。 他直直望著樊红英,那双桃花眼毫不遮掩的欲望,像淬了蜜般明晃晃地勾著他。 空气仿佛凝固了片刻,连窗外的风声都弱了几分。 突然,谢文冷然一笑,动作快得让樊红英猝不及防—— 他猛地伸手,扣住了她递著巧克力的手腕,指腹贴著她温热的皮肤,力道不重,却带著不容挣脱的掌控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