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攀龙》 第1章 伺候 “听柳,你可愿伺候二爷?” 宽敞精致的內室里,金狻猊香炉冒出阵阵淡香。 榻上的女人样貌秀雅,气质柔润,她话中语气虽然温和,却震得宓之半晌没回神。 宓(fu)之,也就是听柳,此时立刻煞白著小脸跪下:“二夫人恕罪,奴婢绝无勾引攀附二爷之心……奴婢丧夫,怎敢肖想伺候主子?” 睫羽紧颤,惧意再明显不过。 “哎呦,瞧把你嚇的,怕什么?”薛氏笑了一下,朝身边的丫鬟使了个眼神,宓之就被扶起来。 惊惧,脆弱,却又娇艷至极。 果真是一张美人面。 她倒不怪宓之露怯,毕竟王府中谁人不知二爷在外的威名? 前个月才当著府中眾人的麵杖刑了一个爬床的丫鬟的人,是见不得婢子主动攀附的。 像宓之这般温顺性情,突兀被这么一问,嚇到也正常。 薛氏心里满意,看著宓之,语气也略微放轻:“你是母亲跟前伺候的,最是听话不过,我放心的。” “今日寻你来,母亲也知晓。”薛氏让宓之走上前,伸手去拉她:“放心,不是拿你问罪,寡妇有什么要紧?是你先头那男人福薄,消受不起你。” 宓之囁嚅著垂首,秀气的眉头皱起,半晌才缓缓摇头:“奴婢多谢二夫人厚爱,可奴婢不仅丧夫……且与先夫还育有一子,实在…做不得拋子而去。” 本来为人奴僕尚有旬假,这做人妾室,层层压下来,哪能轻易出府? 而定安王府也不比下头百姓,寻常寡妇二嫁能將儿子带入新婆家,她若伺候二爷,是去做妾,將儿子带在身边…哪行得通? 听到宓之这么说,果然,薛氏这回笑得更真切了些:“果真是个重情义的,不过你先別急著拒了,听我把话说完。” “你也是命苦,遇到那起恶婆子,把你们娘俩赶回娘家不就是想独占你先夫留下的银子?你娘家也不是富户,眼见你那儿子愈发大了,一日两日都好,可天长日久的,真能乐意养著他?” 对於农户来说,田地就那么大,每年收的粮食也不会凭空变多,这真不只是添双碗筷的事。 薛氏既起了心思,该查的东西自然翻了个底朝天。 她端起一盏茶轻嗅一下,也不去看唇色被咬得越发苍白的宓之,继续道:“即便你存了体己去贴补娘家,可你並不是日日在家,又有多少能真用在你那儿子身上?再若是,日后你儿子想做个读书人或是习武从商什么的,你一介奴僕,当真有法子?” 空气静謐了好一会,薛氏老神在在不著急。 宓之一双美目含泪仓皇著又跪下,低著头,这回声音更有些抖:“二夫人…您…有法子?” “自然。”薛氏抿了口茶,低眉看她。 宓之抬起微红的眼眶,里头盈润著水雾,薛氏搁下茶盏弯腰展笑:“伺候二爷吧,我保你母子二人。” 沉香繚绕鼻尖,许久之后,宓之重重磕头。 光听那声儿,依旧是仓皇悽然的。 “奴婢…愿听夫人差遣。” 宓之是被薛氏身边人亲送出来的。 从锦安堂出来,她才缓缓鬆开蹙起的眉头,拢了拢脸颊旁被风吹起的髮丝,等快要离开锦安堂的时候又重新回头看了一眼。 只这一眼。 隨后便神色自若地回了定安王妃处。 刚回正院,就见同在正院伺候的听霜走过来小声问:“你去哪了?王妃寻你好一会。” 宓之轻轻点头,誒了声应下。 听霜见她没回话也不在意,拉宓之到小厨房,递给她一碟点心。 “刚做好的春芽酥,你端进去吧,好歹是个藉口。” 定安王妃这些年腿脚不好,疼的时候最容易发脾气,这一年多来都是宓之在帮著按摩,这会宓之去晚了,听霜就担心她吃掛落。 宓之顿了一下就朝听霜展笑:“多谢听霜姐姐想著我,那我先端去了,晚些寻你说话。” “与我说这些?”听霜失笑拍她。 往前绕几处迴廊便是王妃的正院,此处比之锦安堂更加精致,处处透著华贵。 宓之垂首进屋,將春芽酥放下后便跪在毯上,这毯也是好物,织锦混著金线绣的。 她膝行几步靠近王妃,伸手在腿上开始按摩。 “回来了?”王妃徐徐睁眼,挥手让屋內其他人退下。 定安王已是知天命的年纪,王妃估计也四十多了,虽说眼角细纹明显,不过依旧能看出样貌不俗,眼下因为腿脚不適,眉头是皱著的。 “老二媳妇动作还真是快,昨日才与我说了这事,今日便唤你过去,没为难你吧?”王妃看著低眉顺眼为她揉腿的宓之,力度適中又细致,实在可心。 她想了想嘆一声:“若不愿,我便替你拒了,你在我这我也贴心。” 这话说得巧妙,只是,若真心为宓之考虑,这话就该说在宓之去锦安堂之前。 宓之心里清楚,不管是王妃也好,还是二夫人薛氏也好,从未给过她商量的余地。 但这样…就很好。 “娘娘,奴婢是伺候您的,二夫人怎么会为难奴婢?”宓之低头,抿唇柔和笑道:“二夫人说…能护著奴婢和衡哥儿,奴婢所求,不外如此。” 王妃略一挑眉,见她这般模样,心里倒真生出一分怜惜:“你能想通就好,別怕,你是我跟前出去的,只需好好伺候凛哥儿,敬顺夫人,凛哥儿后院那些人谁也不会轻视你。” 王妃口中的凛哥儿,就是定安王府的二爷,王妃唯一的亲生子,宗凛。 宓之红著脸轻轻点头,手上也越发殷勤。 这事儿其实也就是来回几句话的功夫,母亲和妻子做主所纳,没有任何不合理。 等宓之从正院退出来,王妃身边的季嬤嬤就进去伺候。 “老二媳妇眼光是好,听柳这样貌品性,既可去分俞氏的宠,又不至於成为威胁,把人家儿子都捏在手心,还怕什么呢?”腿脚舒適了,王妃精神头也好了些。 “听说她前头那男人腿脚也不好,这样子都能生个孩子出来,可见她是个有福的。” 【*!look in my eyes!*】 因为有些读者宝宝不看作者有话说,所以作者就在正文里囉嗦这一回,不占用正文字数。 *男女都不洁,女主和先夫有儿子,是跟先夫生的亲儿子。 *朝代架空,世界观总体放在程朱理学之前,有些我知道的知识点就按照明朝之前写(比如科举制度) *不用问丧夫带儿子能不能做妾,能的姐妹能的,能的能的能的,如果不是身份差距太大,改嫁做妻子也是有可能的,小说来源於现实,歷史上这种事情也有,程朱理学之前真没那么束缚女人。(ps. 程朱理学起源宋代,但一直到南宋中期之前,甚至一度成为偽学,所以大胆一点好吗,不许你们比古人还封建) *女主不是传统意义上的真善美,所以即便不赞成女主的某些做法,也请手下留情。 *文明看书,剧情討论完全欢迎,但无礼辱骂女主我会刪评论,过分的就直接举报了,可以骂我写得烂,没塑造好,但请不要骂我的女主。 *最后一点,空口鉴抄不可取,谁主张谁举证,说我跟別人相似请自带调色盘举报。 ok, 报告完毕。 第2章 放良书 季嬤嬤笑道:“您这话真是,没福气哪能来伺候您呢?” “只是奴婢没想通,按说俞姨娘有宠有子,二夫人之前不急著安排自己人,这都好几年了怎么才想起这回事?” “你问到正头上了。”王妃哼了一声,脸上带了些笑意:“还能为何?若不是她总算有孕了,哪里肯放別人去爭宠?” 季嬤嬤闻言一愣,反应过来立刻哎呦一声道喜:“难怪呢,您这两日格外高兴,原是想著嫡孙。” “未及三月,別声张。”王妃笑著摇头:“若不是她来问我要听柳,我也是不知的,老二这媳妇主意大著呢。” “不过也好,做主母的没点心眼我反倒担心。”王妃起身往內室走。 “不说这个了,凛哥儿和王爷去了多久?” 宗凛和定安王去了军营巡视,每月里有半月都不在王府。 季嬤嬤扶著她:“快有一旬了,您安心,总归重阳之前能回。” 王妃没说话,想了一下就挑眉笑:“是没几日,那你待会就去跑一趟,把听柳的放良书办好。” “主子…这…”季嬤嬤有些惊讶:“那若是二夫人问起…” 王妃瞥她一眼。 季嬤嬤未尽之语尽数顿住。 瞬间,季嬤嬤便瞭然:“是了,咱们正院出去的,哪能是个贱妾。” 妾和妾之间也有不同,奴籍的妾不管从何种角度看,都是地位最低的。 薛氏理所当然想拿捏著宓之的身契,但王妃並没有这个打算。 同为正室,她会维护薛氏正室的体面,但不代表她真会去掏心窝子。 说到底,妻与妾有著天然的矛盾,但婆与媳又能好到哪去? 王妃主僕的打算宓之暂且不知,她今日不用值夜,夜间上完差便回了廡房。 这屋里住著包括宓之在內的四个二等丫鬟,全是听字辈,但宓之才伺候不到两年,算是里头资歷最浅的。 今夜另外两人当差,屋里只有听霜在。 两人床铺正挨著,於是就像往常一样凑在一起说悄悄话。 “我之前攒了些月例买了厚实的绒线,已经著手给衡哥儿做了双小鞋,后日一早就能做好,那日是你的旬假,你带回去吧。”听霜跟宓之咬耳朵:“可不许推辞,这是给衡哥儿的生辰礼。” 九月初二是衡哥儿三岁生辰,之前几个嬤嬤丫头閒聊时宓之只是隨口提了一句,谁曾想听霜是记著的。 寿定的冬日並不缺雨,冬日雨后往往结霜冻,湿寒得很,如今朝廷要打仗,外头正乱著,冬炭的价一年比一年高,普通农户也越来越用不起。 要过冬,实用的除了厚被褥便是厚鞋。 听霜的心意不可谓不贵重。 偏她还笑著打趣,说宓之比她高,脚也生得大些,否则她就做两双的。 听霜笑出声来,黑暗中,宓之侧著身子往她那边靠,隨后笑声一下就没了。 “好了,这还没给你做鞋呢你就哭,有什么好哭的,是,我的女红是不如你,但你也不能嫌弃哭吧?”听霜打趣。 “我才没哭。”透过夜色,宓之望向她:“姐姐…你知道了是不是?你知道我…要去伺候二爷了。” 听霜有人脉,季嬤嬤就是她亲姨妈。 好半晌,宓之才听见听霜嗯声嘆气。 宓之抿著唇解释:“不是故意不跟你说,只是我…” 听霜在被窝里拉住宓之的手打断:“原是想怪你来著,但我也知道,这样的事对你而言该有多惊惧,你平日最乖顺不过,主子们的意思,你拒不了也不能拒,我说不出什么大道理,但我盼著你安稳,你可明白?” 其实这之前,听霜准备的生辰礼只是外头卖得紧俏的果脯肉乾,给衡哥儿尝鲜用的,肉乾顶饱,也不便宜了。 但自她下午那会听到消息便立马改了主意。 想也知道,听柳再过不久便顾不了衡哥儿,果脯肉乾是新鲜,但却没有棉鞋实用,这才忙不迭地告了假紧急开始现做。 宓之听她这么说一下就哑然了。 她反过来紧紧握著听霜的手,原本还算机灵的嘴此刻却不知道说什么。 能说什么?说她乐意极了?说她为了攀附贵人可以连儿子也算进去? 这话宓之说不出口,就只能紧紧靠在听霜的肩头。 “我把你当妹妹看,你多少放些心啊,我逢旬假也能帮你看看衡哥儿。”听霜又笑了一下:“再说了,你这般好看,日后说不定真成了大贵人,到时我是一定要上你院子打秋风的。” 她说的煞有其事,宓之顺著她的好意终是笑出声,点头:“任你打什么风,我都不怕。” 两人都顾著对方,一个觉得对方心里难受著想刻意劝,一个知晓好意也顺坡下驴,好哄得很。 两人敘完话有些晚,想到寅时末就得当差又忙闭著眼快速入睡。 二等丫鬟的活计並不算多难,王妃除了腿疼时心郁不顺,其余时间都还算宽和。 像宓之,除了在屋內伺候便就是做做绣活,偶尔也会在正院的小厨房打下手,其余更多的便是听王妃隨时差遣。 隔日天色有些阴沉,看著就像是要下雨的样子,宓之一早为王妃揉完腿后就开始收拾包袱。 像她不在的时候就都是林嬤嬤来按摩,等之后她去了二爷的院子,这差事估计也得交还给她。 说来,宓之会这些其实也跟先夫崔审元有关。 崔审元腿脚一直都不好,常年都是坐在特製的木椅上让人推著走,宓之自嫁进去便开始学著这些按揉的法子。 王妃腿疼的毛病差不多得有五六年了。 定安王府之前驻守北边代州,王妃的腿就是那会意外从疾驰的马背上跌落害的, 她那会已经不年轻了,恢復得也慢,落马后甚至臥床躺了一年多腿才能站直,也是自那之后,腿疼的毛病便落下了。 天晴疼,天阴更甚,一开始睡著都能疼醒过来,这些年专治跌打正骨的大夫看过不少,哪处该怎么按其实大夫都有教过身边人,但这种事情光教没用,靠的是经验。 力道小了如同隔靴搔痒,力道大了恨不得立刻將人踹飞。 第3章 归家 除此之外,里头的巧劲,手法,都有讲究,缺一不可。 奴婢们不行,大夫要避嫌,寻女医放在身边自然也可,当时王妃还就是这么做的。 只不过巧了,没多久就出现女医勾引定安王之事…… 事情突然得很,也是个丑闻。 因此女医是不是蓄意爬床还不清楚便被定安王下令杖杀,行动不便的王妃想盘问都没法子。 再后来,就是王妃娘家特意寻了个熟手林嬤嬤在跟前伺候,这才算事了。 至於宓之能被分来伺候王妃,主要也是因为去年年初定安王府眾人才从代州到寿定。 都是北边待惯的人,甫一到南边,水土不服的人不算少。 林嬤嬤就是其中一个,当时病得还不轻,也因这般情况,才让初初入府做绣娘的宓之偶然捡了巧。 南边气候不同於北方,对於腿脚不好的人忌讳就更多,宓之伺候得尽心,所以即便在林嬤嬤身体好转后王妃也依旧让宓之留在跟前。 包袱收好后,宓之就往二门外走,今日后院要外出採买,宓之跟管事嬤嬤打好交情就准备一道乘王府採买的驴车离府。 现如今世道乱得很,东南那一带听说有叛乱,流民都往寿定这边跑,她一个女子独自行走並不安全。 有定安王府的標令在,即便是驴车,威慑力也十足。 宓之娘家就住在县城外的黎水村,从城门往外走不到三里就是了。 村子不算小,又紧挨在寿定县城边上,比起其他村,这里的人已经算过得不错。 只不过宓之家有些不同,她们一家是外地来此安居的。 一开始村子或多或少都有些排外,但好在宓之爹读过一些书,年轻时过了两回发解试,虽说没考上进士,但也是妥妥的读书人,在村子里做小儿的启蒙先生很足够了,也是因为这个,娄家才算安定下来。 “哟,是三娘回来了。” “哎,婶子。”宓之笑著应一声 路旁一座地占较大的青瓦合院,一个脑袋裹著褐色方巾的妇人笑著跟宓之打了个招呼:“你大哥前日里也回了,我方才瞧见他们都在地里忙活呢,你难得回来,这回能住几天?” 宓之走过去:“也就两日的功夫,明日就回。” 一边说,一边伸手从包袱里取出两包茶饼递过去。 “我原想著等会儿再来寻您和钟叔,现在遇到也是巧了,前儿是钟叔的寿辰,只不过我在王府里当差呢,也赶不回来,今日算补上。这是建州来的茶叶,名儿倒风雅得紧,唤作白牡丹,王妃娘娘慈悲赏了些,我都留著给钟叔了。这茶咱们这边少见,听说最是解毒消痈,宣肺利咽,秋后天气转凉,您和钟叔喝著正好。” “哎呦,这怎么好意思?”钟婶咋舌,连忙推拒:“这可是王府的东西,太金贵了,老头子又不是整寿,实在没必要,没必要。” 宓之立刻挽著她,眉眼弯弯低声道:“不是整寿也要紧,您和钟叔这几年照看我们一家也受累,如今我有了好的,还不兴我想著您二老?” 说著,她便將东西塞到钟婶怀里。 钟叔是里正,在村族里威望极高,一开始娄家能安定下来他就没少帮忙。 这些年,宓之和他们关係都处得亲近,是以,见宓之真心坚持,钟婶客气一下也就接下了。 送完东西,宓之便没再多留,娄家的房子临近村尾,走过去还有一盏茶的时间。 不比钟婶家的青瓦合院,娄家的房子就是夯土筑的。 外头围了一墙篱笆,里面正中有三间正房,一东一西又各有两间。 此时也不是没人,衡哥儿就在守家。 三岁的小人儿背上背著一个比他更小的女娃。 此刻有些吃力地拿著扫帚扫院子。 “阿娘?”衡哥儿偶然一抬头,便见宓之立篱笆外头,他呆呆地呢喃一声,隨后眼睛立马红了。 等宓之推开篱笆门,衡哥儿一下就衝过来扑在她怀里。 “呜呜娘~”衡哥儿还太小,对母亲的依赖正浓烈著,许久没见,这下就有些收不住了。 宓之摸著他的小脸蛋替他擦眼泪,在他脑门上亲了又亲。 “哭什么哭?扫个院子就让你委屈了?” 许是衡哥儿哭声大了些,屋里很快走出来一个豆蔻年华的姑娘,是宓之大哥家的闺女,也是衡哥儿背上女娃的亲姐姐。 来人本来皱著的眉头甫一看到外头的宓之立刻就变了样。 “小姑。”雪娘惊住,隨即殷勤迎上去:“您要回怎么不託人提前说一声呢?爷奶爹娘和小叔都不知道你回家,您等著,我这就去叫他们。” “不用忙活。”宓之搂著衡哥儿没答应:“秋收要紧,晌午他们回来就知晓了,不在乎这一时半刻。” 雪娘踟躕了一下,看著衡哥儿的模样,隨后就忙去接过背上的孩子。 宓之把衡哥儿抱起来,小孩儿依赖地把脑袋搁在宓之脖颈旁,被娘亲抱著,他此时小脸有些红。 “娘,我长大了。”说完这句,衡哥儿又担心娘亲真给他放回地上,隨后便抿著嘴环上宓之,力道紧紧的:“但我好想娘,娘多抱抱好不好?” “好,娘也想衡哥儿了。”宓之笑著应他,然后也没管雪娘没离开,直接问道:“娘不在时,咱们衡哥儿乖不乖,都帮阿爷阿婆做什么了?” “阿爷阿婆说衡哥儿乖。”衡哥儿才哭过,此刻声音有些抽抽:“他们不在,我餵小鸡,扫院子,带著小荷花做菜。” 小荷花就是之前他背上的妹妹。 衡哥儿每说一样,雪娘就偷看宓之一眼,她咬著唇,这回不大敢出声:“小姑,小荷花…爱哭得很,就衡哥儿能哄好,所以我才……” 宓之还算了解兄嫂,让三岁小孩背著娃,想也知道绝不是家里大人的主意,宓之看雪娘一眼,不打算跟她多说。 辈分不一样,这会儿要是她开口教训,反倒成了她一个客居娘家的寡妇为难小辈了。 左邻右舍都挨得近,真要有这事很快就能传出去。 “嗯,给你们带了新布,去瞧瞧吧。”宓之依旧笑著,雪娘愣一下就鬆口气。 这会快巳时了,宓之哄好衡哥儿就去灶房做吃食,雪娘这回跟著一道,衡哥儿亦步亦趋跟在屁股后,一步也不愿意离开。 没多久,家里其他人就陆陆续续回来。 篱墙外的米氏愣了一下,隨后就笑:“听衡哥儿这动静,定是三娘回来了。” 第4章 形同两人 宓之端著碗出来,里头细麵饼子上夹了肉沫,还有其他一大碗荤菜。 秋收时需要吃好些,但是像这样的吃法也只有宓之回来时才有。 因要秋收,娄斐便把寻常穿的夫子衣衫换下,家里的男人都是舒適散热的打扮。 眾人见到宓之脸上都带著笑模样,里头有个男人壮实一些,是宓之的大哥,娄凌云。 在他身旁有个背著篓子的年轻妇人,是宓之的大嫂,祝氏。 最后头进来的是宓之的小弟娄凌风,以及祝氏和娄凌云的儿子铁牛。 加上嫁到县里冯家的二姐娄蕙仙,娄家的子女人口便如此。 娄凌云坐下啃了几口饼子后就问宓之:“明儿走?” 祝氏嘖了一声皱眉轻拍他:“你咋说话呢?人三娘才回你就问人家走不走的。” 娄凌云顿了一下,想说他不是那意思。 “没事,就两日的旬假,之前没回是没碰到採买的时候。”宓之笑著解围。 都知道外头不太平,娄凌云点点头隨后就道:“我明儿送你。” 娄凌云有匹马,是整个娄家除了房子外最值钱的东西。 这倒不是家里给置办的,是他自个儿当鏢师,做得好,主家赏的。 “总鏢头说这些时候暂不接货事,我下一旬也有空,那就在王府角门对街那等你回家?”娄凌云这般问。 衡哥儿兴奋地看向宓之,眼睛亮亮的,大舅舅能接,说明他很快又能看到娘亲。 只不过宓之沉默了,她捻了一块肉给衡哥儿后才道:“爹娘哥嫂,先吃吧,待会我有事同你们说。” 宓之惯常是个笑模样,这会儿的语气少见,米氏和娄斐对视一眼,都有些疑虑。 快速吃过午膳,碗筷这些就交给雪娘去洗,衡哥儿被铁牛带在院子里玩,剩余几人就都进了正屋说事。 “王妃和二夫人的意思,说是让我去伺候二爷。” 宓之语出惊人,一旁坐著的几人完全愣了。 等反应过来后,眾人神色都有些复杂。 娄凌风年纪小些,没他们沉稳,这会儿就从座椅上弹起来:“三姐,你要去做妾?” “那衡哥儿怎么办?你要让他一辈子见不到亲娘吗?” “老四!” 娄斐和米氏同时皱眉开口制止:“坐下,先听你三姐怎么说。” 宓之抬起眼,缓缓扫了一圈方才启唇:“衡哥儿是我儿子,我既去做妾是一定要把他带在身边的,只不过现在还不是时候。” “二夫人应下护我娘俩,不就想拿捏著我的短处?”宓之轻笑:“挑拨离间都用上了,我不承下这个情岂不是不好?” 她虽笑得浅淡,但眼里光芒摄人,与王府里那个卑顺乖巧的听柳形同两人。 娄斐眼眸深深看著这个女儿,沉默些许隨后问道:“那你打算怎么跟衡哥儿说?” “如实告知。”宓之没有犹豫:“他虽年纪小,但聪明早慧,即便现在不懂,將来也总有一天会懂。” “你们也该知道,我刚入王府,此时他不跟著我才最好。” 脚跟都没站稳,拿什么去护著? “可若是那二夫人有想害衡哥儿之心,可如何是好?”米氏脸上不无担心,衡哥儿是她看大的,心疼的心情不比任何一人少。 “定安王府治军治下皆以严厉著称,没什么比名声重要,再以二夫人那性子,若真有您说的那一日,想必已是她觉得我会危及到她地位的时候了。”宓之笑了一下:“她说要护我娘俩不就要防这种状况?” 可都等她能危及主母地位了,再把衡哥儿放身边又有什么难的? 宓之慢慢起身:“爹娘,我这种人在他们跟前连人都不算,那对於一个贱奴而言,主母发话保人那就是天大的恩赐,合该感恩戴德听话一辈子才好,听柳就是这样,也就该这样,放心吧,您说的这个可能,至少她现在绝不会有。” 现在的薛氏,还指望她当一把分宠的好刀呢。 宓之话音落下,正屋里只剩此起彼伏的呼吸声,遮住了眾人眼里的不平静。 “既想好,那就去做吧。” 娄斐敲敲矮桌,一双犀利的眼睛中和了身上的温和,他看著宓之,隨后笑了。 “你自小便是个极有主意的,也有分寸,爹娘除了叮嘱也没什么好说,你护好自己,我们护好衡哥儿,足矣。” 娄凌风还想说些什么,才张口就见娄凌云朝他摇头。 宓之没管他,兄弟姐妹里头就属老四最轴,该怎么想自有大哥去说。 “嫂子,我那攒了些布,你隨我来挑挑?”她笑著看向祝氏,祝氏一顿,誒了声应下。 从主屋出来,衡哥儿立马撒丫跑过来,等宓之在他脸上亲一口又哄了会儿才肯暂时离去。 两人进了西屋,宓之將包袱打开,祝氏一看就有些讶然。 王府的差事这么肥?小姑子这是有多少积蓄啊? “方才让雪娘来看,她说喜欢这块荷菱白的,现下已入秋,给她和小荷花做件中衣正合適。” 祝氏闻言连忙制止:“这雪丫头真是,你每回来又是拿银子又是拿布料,家里靠著你贴补才越过越好,雪娘还小,衣裳够穿呢,你不必如此的。” 这话不管是真心还是假意,至少听著舒服。 她这些年为人处事都没见差,宓之其实愿意相信她是真的。 且端看衡哥儿那一身乾净的打扮也知,祝氏並未去为难。 宓之把布料挑了挑,选出两块顏色合適的放在祝氏手上:“爹娘和衡哥儿还得辛苦嫂子照看,这些东西不值当什么,嫂子这是要跟我见外?” 她这么一说祝氏就有些犹豫了,迟疑了会儿终还是收下:“只是想著你一个人在王府辛苦,我不跟你见外,这些即便你不说我都是要照看的。” “嫂子是个明白人。”宓之眼里带著笑意。 “那嫂子既不跟我见外,妹子还真有事跟你说。”宓之拉著她坐下,眼神认真:“说来其实也是我对不住你。” “我今儿回得突然,衡哥儿见著我实在高兴,放竹帚的时候没注意,反被套了一趔趄,差点把小荷花给摔了,不过你別急,我接著呢,都没事,只是那会儿差点把我魂给嚇没,你待会最好再仔细瞧瞧,千万別给小儿闪著了。” 第5章 叮嘱 宓之这话点到为止,没人是蠢的,没必要把话说得太直接,那样就太难看了。 显然,看祝氏的表情,宓之就知道她觉出了不对劲。 祝氏心里尷尬也好,不自在也罢,这点敲打还是明白的。 敲打归敲打,她清楚,宓之方才没在正屋直接说这事已然是给了面子。 宓之並不是单纯仰仗著娘家过活,相反,娄家日子好过她是出了力的。 出了力,自然腰杆子不软,只是让儿子不受委屈这点小事,宓之没什么不硬气的。 小辈不懂事,没察觉便罢,既然知道了那好好管教就是。 这事儿祝氏放心上,姑嫂两个又隨意絮叨了会才各回各屋。 等回了西屋,祝氏抱起小荷花,隨后直接拿这事问雪娘。 雪娘眉头皱起尖叫出声:“娘,小姑跟你告状?” “什么告状,这说不得?我就觉得你小姑说得好。”祝氏看著这女儿,心里鬱闷得不行:“你这是当姐姐的样子吗?且不说衡哥儿那么小能不能看住,小荷是你亲妹妹啊,你怎么放心的?” “我最后再提醒你一次,不许欺负衡哥儿,家里家外不许惫懒,好好带著妹妹。” 若不是这会儿时节地里忙,祝氏是必不可能把小闺女放家里的。 “你又偏心,崔衡来了之后你就偏心,有了小妹你更偏心。”雪娘气得眼眶通红:“小姑从前就从没带过我和铁牛,她在家里也可以不干活,凭什么我就不行,你说过让我学小姑的!”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体验棒,????????????.??????超讚 全手打无错站 她声量有些大,一下就把小荷花吵醒了。 祝氏嘖了一声,只能一边哄一边瞪:“让你学你就尽学些没用的?你小姑有富贵命你可没有,动点脑子不行?还是你要將这番话放你爹面前再说一回?” 雪娘不乐意听这些,一跺脚就跑出去。 西屋的声音不小,但有门板隔著,其实也不大传得出来。 只有院里的衡哥儿和铁牛眼睁睁看见雪娘飞跑出家。 铁牛憨憨挠脑袋:“大姐咋啦?” 衡哥儿收回视线噠噠噠跑进西屋冒出小脑袋:“阿娘,雪姐姐哭了。” 小模样笑嘿嘿的。 宓之挑了挑眉,眼里划过一丝瞭然,没管。 她朝衡哥儿招手:“衡儿来。” 包袱里大都是给衡哥儿准备的东西。 听霜让捎的厚鞋也让衡哥儿上脚试了一下。 宓之动作语气温柔得不行,衡哥儿蜷著脚趾头还有些不好意思。 “阿娘,我三岁了。”衡哥儿伸出三个指头比划一下。 “对呀,衡哥儿又长大了一点。”宓之捏捏他的脸颊,被他的样子乐到:“但衡哥儿永远是娘的心肝肉。” 衡哥儿嘿笑出声。 鞋偏大,但小娃娃长得快,不碍事。 衡哥儿亲自把鞋放好,隨后就开始鼓捣宓之带回的东西。 等到了晚上,那便是包袱也不看了,什么也不管了,仔细擦完身子就咕嚕嚕滚上床挨著宓之。 他紧紧抱著宓之的一只手臂,脸颊贴上去挨著:“阿娘~” 一声又一声,宓之心觉好笑,但也都轻声应他。 “衡哥儿,阿娘跟你商量件事好不好?”宓之想了想便在他脑门上啵了一口。 衡哥儿捧著脸嗯声:“好呀~” 见衡哥儿满心满眼全是对她的依赖,午间在正屋时说得有多从容,到真要开口的时候,宓之心里就有多犹豫。 斟酌了一下用词,儘量用衡哥儿听得懂的话慢慢说出来,衡哥儿睁著大眼睛听得仔细认真。 但听懂后的结果就是一双眼睛快速开始蓄泪。 “阿娘~我…我真的要……好久好久…才能见到…额…你吗?”衡哥儿把头埋进宓之的胸口,瘪著嘴一下一下抽泣:“那衡儿…好想你的呀…” 虽然之前阿娘也不能常回来,但心里知道和明说出来的感觉是不一样的。 宓之轻拍著他的背慢慢哄,眼底神色晦暗不明。 她知道自己不是一个合格的母亲,也確实亏欠衡哥儿,但人生来在世,不是所有事情都要讲一个不亏不欠。 嫁给崔审元也好,找门路去王府也罢,总归自始至终,她都是更为自己著想。 “衡儿不哭,娘答应你,一定儘快接你好不好。”宓之一点一点擦乾净他的眼泪:“告诉娘,爹爹留给你的小哨子还在不在?” 骨哨是崔审元留给宓之娘俩的。 崔审元死得太早,他病故后,崔老太太就勾结著崔家族老打算烧死宓之和衡哥儿,那回若不是靠这骨哨唤来暗士,娘俩能不能活都未可知。 暗士不多,只有八个,这些年都在为崔审元办事,他死后这些人就给了宓之。 崔家从商,但世道大乱,崔审元为人虽不急进也知狡兔三窟。 除了暗士,亦有其他產业没摆在明面上,这些东西交给宓之,说实在话,宓之知道自己在这世道根本护不住。 所以,宓之將这些东西一半换了现银,另一半直接舍了献给淮南郡的太守。 那时周边几个县都旱著呢,朝廷忙著打仗没空管,而宓之所献的东西里头就有粮,还不少。 此举正好解了太守的燃眉之急,也因此,有太守放话保著,崔家一眾人才不敢继续造次,事情才算安然解决。 看衡哥儿一边抽噎著点头,一边伸手从脖子里掏出骨哨,宓之微微安心。 “衡哥儿,还记得娘跟你说过的话吗?”宓之问他。 衡哥儿吸吸鼻子,一字一句糯音道:“骨哨响,念爹娘。 恶人来,急声扬。 此中秘,莫外传。” 隨后他又补充:“这个短谣也不能说,阿娘,我说得对不对?” “对。”宓之跟他头贴著头:“乖儿子。” 衡哥儿黏人,今日宓之也惯哄著他,所以娘俩聊了许久的小话,即便之后他已经困得眼睛都睁不开了也还要继续。 他嘴里只嘀嘀咕咕的,说著一些宓之听不懂的动静。 等往下一看,才见他已经睡著了。 第二日一早他起得又比宓之早,起身后就一直在宓之身后当个小尾巴,不离开半步。 宓之笑著隨他去。 晌午后,宓之原是打算收拾好东西就跟娄凌云一道走的。 只不过娄家外头来了几个人。 第6章 沧珠 是王妃身边伺候的另一个嬤嬤,姓陆,身后还跟著两个小丫头。 她们来的动静不小,娄家的人和周围邻居听著声响都出来瞧。 陆嬤嬤一见著宓之便笑著行了半礼,语气温和周到。 她也不再叫听柳这名了,直接唤了一句娄姑娘。 宓之心念一转,立马將她迎进门:“嬤嬤这是做什么,劳您大驾,可是王妃娘娘有吩咐?” 王妃身边有好几个嬤嬤,陆嬤嬤虽不如季嬤嬤得用,但也是王府里的体面人。 她今日这一来,必是带了王妃的意思。 果不其然,才进正屋,她便掏出了放良书:“咱们王妃娘娘念著姑娘从前也是好人家的闺女,既日后是咱们二爷的人,那一切就都按照纳良妾的规矩来,纳妾的聘財今日就都备好了。” 宓之一愣,下一瞬便跪在地上:“王妃娘娘於奴婢有大恩,奴婢只愿结草衔环,莫不敢忘。” “哎呦,娄姨娘,还自称奴婢?”陆嬤嬤拉宓之起身,笑著点头:“你有这份心就足够了。” 王妃此举,確实是予了宓之大恩情。 只要身契仍在,那宓之就还是奴籍贱命一条,若让薛氏拿到手,那便更加束缚手脚。 原想著此事还得徐徐图之,没成想倒是得了这个意外之喜。 只不过,王妃这般做法,宓之就需要好好琢磨一下。 王妃素日待她是不错,但区区一年多时间的伺候不值当人家费这心思。 若只是一般照拂,赏点金银便是。 像这样的,总有原因。 宓之敛下心中思虑,面上依旧带笑,和娄家眾人招呼著陆嬤嬤几人。 一行人略坐了会就从娄家出来,宓之这次就没让娄凌云送了,她可以直接跟著陆嬤嬤一道回。 这一走,下回再相见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 临走时,陆嬤嬤注意到站在人群里眼巴巴看著宓之的衡哥儿。 等上了马车,陆嬤嬤就朝宓之笑道:“孩子是叫衡哥儿?瞧著像你多一些,见你走了也不哭不闹的,真是乖巧。” “他是很乖。”宓之嘆了一声:“是我这当娘的不好。” “姨娘这话不对,你好了,孩子哪会差?”陆嬤嬤这话说得太容易让人多想。 等宓之往她那边看时,她就转了话题不再说。 她们乘的是骡车,速度比来时宓之乘的驴车快不少。 等回了定安王府,宓之头一个便是先去跟王妃跟前请安。 不管从什么角度来看都是应该的,王妃见不见是一回事,她该做的不能少。 在正院外头没等一会,宓之就被传进去。 只是恰巧,今日薛氏正好在。 嗯……不止薛氏,屋里还有一个男人。 “奴婢听柳,给王妃娘娘请安,请二爷安,二夫人安。”宓之叩首。 王妃看了薛氏一眼,点头笑了一下:“起来吧,我瞧你这孩子是真不习惯,往后不用再自称奴婢了,按规矩来。” 薛氏也笑:“是啊,咱们王府最讲规矩不过,你日后好好伺候二爷就是最要紧的。” 薛氏今日其实是不大高兴的。 王妃直接给了宓之放良书,平白让她少了一个拿捏宓之的手段,她能高兴才怪。 但她也不会真就表现得这般明显,最多也只是心里想著好好敲打宓之。 宗凛就端坐在王妃的右下首,一双眉眼沉静无波,除了开头看了宓之几眼,之后也没说话。 他去巡营也是今日才回,夫妇俩这会儿在正院也是来请安的。 宓之请完安就退在正院外,等宗凛和薛氏出来,薛氏就笑著对她说:“我让许嬤嬤同你一道,待你收完包袱便来,沧珠阁拨给你住,伺候的人都拨过去了。” 许嬤嬤是薛氏身边的人。 宓之轻声应是,復又垂首恭送二人离去。 回去的路上,薛氏看了眼宗凛,想了想:“夫君,今日算娄妹妹进府头一日,今夜不若就去她那处歇息?也算是给她添个喜气。” “不必。”宗凛沉声道:“明日再说,今日去你那。” 薛氏一顿,隨即便笑开:“那夫君赶巧了,这时节秋藕好吃,妾原打算今晚用它吊个羊肉锅子。” 宗凛点头不作异议,两人走了一段路,隨后他就停下:“我去前院书房寻父王,你先回吧。” 薛氏应好,待他走后,身边的照桐就道:“您瞧吧,二爷还是念著您的,这才巡营回来便来您这,您放宽心,安心诞下小公子才最要紧。” 薛氏回神嘆了一声:“你当我不想宽心?我进府这么久才怀上这胎,是个儿子便罢,若是个闺女,这来来去去时间一耽搁,中间不知又要蹦出多少孩子。” “俞氏比我还要年轻两岁,膝下却儿女双全,我实在耽搁不得。” 薛氏的担心不多余,虽然宗凛后院里並没有什么特別的宠妾,但这最主要的原因其实是宗凛本人的性子。 薛氏也清楚,宗凛他外头要忙的事多得很,根本就不可能放太多心思在后院。 这些年,后院妾室没有一个能越过薛氏,妾室待遇的差距都是看有无子嗣。 但是吧,不让越过,不代表他没有偏好。 俞氏不是最早进府的,但膝下却有长子长女。 这便是眾人眼里最好的证明。 宠妾育长子,这在哪家主母眼里不是危机?更何况薛氏之前还並未生育,自然也更没底些。 所以这回有孕,薛氏便格外看重。 府医上上下下跑了多回不说,专门安胎的嬤嬤都找了好几个来。 除此之外便是要分俞氏的宠。 俞氏貌美,那薛氏便找了一个比之俞氏有过之而无不及的宓之。 这般打算下来,至少是不差的。 而宓之这边在廡房里忙了好一会,听霜今日不得空,俩人也没法道別,等收好东西她便准备著往沧珠阁去了。 整个定安王府占地极为宽敞,这处在先帝时期还是一处行宫,如今被当今陛下当做府邸赏下,对整个宗家来说可谓是荣宠至极。 定安王膝下有六子,这些儿子便分居在王府里各占了一块府苑。 宗凛是王府嫡子,占的便是东边最大的一处。 沧珠阁又在里头的西北角,阁子不大,四周栽了一些芭蕉和一些不知名的小黄花,看著还挺葱鬱。 第7章 丫鬟们 “沧珠阁此前一直閒置,虽小了点,但它朝向极好,面朝东南,平日里光亮足得很,这回二夫人特意命人安置好予姨娘您,娄姨娘瞧瞧,可还喜欢?” 许嬤嬤在宓之身旁边走边说。 宓之环视一圈,確实是不错,这样的阁子比之从前在崔家时也不遑多让了。 “劳二夫人费心,我…待会便去谢恩。”宓之抿著唇,从发顶取下一个簪子递给许嬤嬤:“嬤嬤辛苦,我身份卑微,也没什么好的,还请您別嫌弃。” “您这便是客套了不是…都是为主子办事…”许嬤嬤笑腆著脸,她话是这么说,但拿著簪子的手却没客气。 確实不是多贵重,但全银的簪子拿去融了也自有用处。 把银簪揣好,这回许嬤嬤笑得更真了些,两人往里走进,她便招手让伺候的人都上跟前来。 “这四个丫头便是拨来伺候您的,两个丫头做些粗活,另两个您日常隨意吩咐,二夫人说了,若她们有什么不好,您只管来锦安堂说。” 许嬤嬤后头语气重了一些,底下有几个丫头闻言便抖了一下。 宓之没什么好说的,点点头,隨后便客气送走许嬤嬤。 等再进屋时方才有空仔细打量。 是小,但麻雀虽小五臟俱全,各种家什摆设也都占了个清雅。 宓之把眼神放在站著的四个丫鬟身上,笑容温和没见脾气:“你们几个,都叫什么名儿?” “回姨娘话,奴婢名唤拥翠,今年十八。”说话的这个丫鬟明显穿得好些。 站她右侧的丫鬟也上前一步:“奴婢名唤金粟,今年二十,从前伺候过先二夫人。” 这话一出,宓之微不可见皱了下眉。 金粟口中的先二夫人宓之也只是略有耳闻。 如今的二夫人薛氏並不是二爷宗凛的原配,在薛氏之前,还有个病故的尤氏,听说嫁进定安王府不出一年便去了。 除了听別人閒聊时知道宗凛不喜尤氏,其余內情宓之便一概不知。 如今,伺候过尤氏的丫鬟又来伺候她……很难让人不多想。 宓之一脸为难,金粟见她一副想说又说不出话的样子,便更弯下腰:“姨娘,奴婢从前只是先夫人房里的三等丫鬟,先夫人去世后,奴婢…无处可去,是王妃娘娘做主让奴婢去花园侍候花草。” 宓之一顿,先夫人身边的丫鬟,再不济也不至於无处可去…… 几乎是一瞬间,宓之就开始想尤氏的死到底正不正常了。 大户人家的病逝…难说得很。 至於金粟这边,主母身边的贴身丫鬟和二等丫鬟几乎都是娘家陪嫁来的。 而金粟是想说她並不是陪嫁,只是那时被分去,她始终都是定安王府的家奴。 几句话,金粟便说清了她的来歷。 “原是这样……”宓之像是鬆了口气:“那我便放心了。” 拥翠和金粟二人便是能贴身伺候宓之的,而另两个丫头想是王府採买回来没多久,都只有家里给取的名。 一个叫草儿,一个叫二丫,年纪不大,都才十四五岁。 “这样,草儿改叫青黛,二丫改叫粉桃。”宓之抿唇笑了一下:“这些都是漂亮的好顏色。” 两个小丫头还算殷勤,麻溜地就跪下道谢了。 简单跟她们聊了几句,宓之也没去敲打什么,一人给了一吊钱的赏钱后便让她们各自开始忙活。 “拥翠,替我更衣吧,咱们先去拜见二夫人。”宓之起身朝內室走。 不叫金粟也没什么其他的意思,按照她示於人前的温软性子,一开始敢用金粟那才怪了。 沧珠阁里头的丫鬟有多少是別人的人手,宓之不去猜,总归薛氏那里是少不了的。 才刚进后院,且先不急。 宓之被拥翠伺候著换上一身扶光色的襦裙,外头罩了同色偏深一点的袖衫。 这些衣裳首饰王妃和薛氏都各赏了些。 等坐在铜镜前,宓之看著镜中的自己,忽然就勾唇笑了一下。 十九岁的年纪,为人母三年,早就没了少女时的含苞待放,取而代之的则是一股她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 能被薛氏挑中,就代表了她的样貌必不输这后院里的任何一人。 而宓之一直都很满意自己这副容貌。 杏白脸,柳叶眉,秋波盈盈的丹凤眼笑时含情风流,似嗔非嗔,唇色不点而朱,加之惯常的温顺神情,没有青涩不说,反倒更添一丝任人採擷的…破碎。 这些年虽说她遭遇颇多,但说到底没吃过太大苦头,最狼狈的时候也就是被崔家欺负那会。 自进王府,那便是银子有,庇护之所亦有,是以遭乱之下,这副容貌也未被埋没。 拥翠利落地给她梳了一个低髻,再插上两只珠花步摇便算完。 不打眼,也不会出错,对於现在的宓之来说这便足够了。 去锦安堂这会儿已是下午,沧珠阁离得不算远,快到的时候又正巧遇上宗凛。 “妾…见过二爷,问二爷安。”宓之立马请安。 宗凛看她发顶,玉蝶珠花轻晃,往下,是她微微发颤的眼睫。 “免礼,这会儿来正院做什么?”宗凛开口询问。 “进府头一日,按规矩,妾该给二夫人敬茶。”宓之直起身回道。 宗凛点头收回视线:“那便一道吧。” 说完,便抬步往锦安堂去。 宓之跟在他身后,眼神落在前面的背影上。 从前也知道他高,只是没曾想会这么高,粗浅看过去至少高了她一个脑袋。 他常年习武,虎背蜂腰一看便知挺拔有劲,宓之不是不知事的人了,眼神又在他那腰间的玉带上转了一圈才收回。 挺好的,至少办事时应该不会违心。 宓之自认眼神隱晦,但前头的宗凛本就警觉,自然能察觉出来。 好奇也没什么,他略一挑眉,嘴角抿直没去管。 锦安堂外头的丫鬟一早便瞧见他俩,待宓之二人走近便被请进去。 薛氏不管怎么说,至少就目前所做所为来看確实是一个体贴的好主母。 宓之敬茶她也爽快接下,又从里到外仔细问了一圈,见宓之那处没什么再缺的这才微笑起来。 “虽说王府讲规矩,但咱们关起门来也是一家人,规矩太多便是磋磨,我这儿的晨昏定省不用日日都来,你们累,我也累,除了初一十五,其他都隨你们。” 第8章 念叨 这般规矩不难理解,除了初一十五,其余妾室想什么时候请安就什么时候请安,至於薛氏见不见,那另当別论,来了总会知道。 这做法任谁来看都得赞一声薛氏宽和慈爱,善待妾室。 只不过更往细了想,那便只是看著宽鬆。 没个定数,后院的妾室们会不会比较著来。 去得勤便算了,去少了……自个儿心头慌不慌? 度的把控是门学问,但对宓之来说,这事倒暂时不用考虑,就目前而言,锦安堂她必是少不了多跑的。 妾室茶喝完,宓之这身份便算定下。 估计这会子各处都得了消息,才从薛氏那领著赏赐回来,便见金粟也在迎来送往地接著礼,是各院送来的。 这些就不叫赏赐,入库记下后便都是与各处的人情往来。 宗凛后院的人说多不多,说少不少,除开薛氏和她,另还有六个。 有孩子的便如俞氏、曲氏和明氏。 俞氏膝下是长子长女,曲氏有一子,明氏有一女。 再要紧些的便如林氏,这是皇帝赐来的人,人母家在京城当著四品官。 最后就是杜氏和马氏,杜氏和俞氏是同道入的后院,马氏伺候宗凛最久,年纪也比宗凛大了一岁,今年二十有六。 几人都送了礼来,至少谁的面上都没出错。 沧珠阁忙忙碌碌许久,这些东西虽不用宓之亲自上手理,但光看著也挺累。 正好今夜宗凛不来,若是真要来,那可真就太仓促了,任谁都难有兴致。 晚上稍歇了会儿,宓之沐浴完便倚在窗前往外瞧。 白日里没仔细留意,这会看见了才知,这沧珠阁外头的芭蕉可真多。 在南边,芭蕉几乎四季常青,叶片宽大,好看又遮荫,下雨时听著雨打芭蕉的声儿也是个美事。 雅致是雅致了,但就是有一点,芭蕉容易生虫。 本书首发101 看书网藏书多,101??????.??????隨时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其他虫便罢了,毛虫这东西宓之噁心得很,长得丑会让叶子发黄腐烂不说,蛰到人浑身就又痒又红。 此刻天黑虽然看不出什么,但宓之还是招来粉桃和青黛两个仔细叮嘱著。 这东西不需要她们亲自打理,就是日常盯住,若是生了虫便让花房那边的人过来弄好就是。 两个丫头连连点头,等人退下后,拥翠就说:“咱们王府从前在北边,这芭蕉可不常见,听说文人们都喜欢它的高洁清幽,姨娘不喜欢?” “我哪懂那些?你不知道,这芭蕉是真爱生虫,我不如那些大家会欣赏意趣,一见著虫我就害怕。”宓之笑了一下。 这確实是实话,拥翠点点头便没多言。 今夜是拥翠值夜,像宓之这样的妾室,伺候的人比较少,那值夜的人就只有一个。 两人一个值上半夜,一个值下半夜,交替著来便不耽搁事。 所以按著这个规矩,早上伺候宓之起身的便该是金粟才对。 只不过宓之醒来的时候她不在。 看了眼拥翠,后者脸上平静看不出什么,隨后宓之就收回眼神,什么都没问。 一直到开始梳妆了,才见金粟拎著食盒回来。 “姨娘,厨房今日有七宝素粥,秋冬养阴,这会吃著最好不过。” “好,你有心了。”宓之对金粟和拥翠的態度几乎都是一样的和善。 金粟说完就在一旁站著,不多嘴也不乱看,也是这会儿,宓之就从铜镜里就看见拥翠眉头皱了一下。 很明显却又很快恢復的一下。 估计拥翠是疑惑的吧,疑惑她对金粟的行程竟是半点不问。 也是这会儿,宓之心底才微微嘆气,这种身边无人的感觉真的很不爽。 从前在崔家她好歹也是有心腹的。 当初在火海里也是那心腹丫鬟死命护著她和衡哥儿。 只不过世是人非,脱离崔家后,若再带个丫鬟一起那实在养不起,带回娄家更是风言风语无尽。 於是宓之就直接把身契还给了那丫鬟,再附上一笔厚银便把人送回了老家。 有自己人才好办事,像如今,宓之也只能自己更加留意。 吃过早膳,宓之便带著拥翠动身朝锦安堂去。 只不过今日不凑巧,薛氏不在。 听锦安堂伺候的人说,像是薛氏和宗凛一道出了门。 如此,宓之便只好打道回府。 回去的路上,正好遇到了一行人,为首的是个女子,手里牵著一个比衡哥儿还大的小郎君,看小孩年纪,宓之便知道了,这位想必就是俞氏。 “俞姐姐安。”宓之先打了声招呼。 “你…你便是娄妹妹吧?”俞氏上下打量了一眼宓之,这才露出一个笑容:“是去给二夫人请安?” 能让薛氏有所顾忌的人,总是要有点本事的。 其他本事宓之暂时不了解,但俞氏这样貌是真不差,气质本就不错,笑起来就更好看些。 “是准备去请安,只不过二夫人今日不得空,一早便和二爷出去了,是我不凑巧。”宓之抿著唇笑了一下,似是有些不好意思。 “哦,这样,那我也不赶巧。”俞氏看向远处,隨后又笑:“也不妨事,正巧前几日王妃娘娘还念著大公子,我这顺道就过去了,你先回吧。” 祖孙团圆的场面,宓之也不用跟著去,点点头,目送她们一行人走远。 “大公子这真是越发不知礼数了。” 宓之目光才收回,便听见一旁的拥翠突然开口:“不管怎么样,既见著了也得叫您一声啊,都五岁了,像这样不吭声算怎么回事。” 宓之挑眉,隨后便笑著摇头轻嘆:“我算个什么?大公子多金贵的人,我哪有底气让人叫我?” 许是没料到宓之会这么说,拥翠顿了一下才吶吶道:“姨娘,您得撑起来,万不可自轻啊!” 这算什么?怎么一点斗志也无? 宓之心里笑起来,但面上仍旧摇头,还是那句话:“二爷还没来过我这,我哪有底气?” 要挑刺总得有倚仗,这宠爱还没来呢,现在对上不是蠢就是蠢。 但人都是不禁念叨的,宓之上午才装模作样地跟拥翠自怨自艾一通,傍晚宗凛就来了。 第9章 何不为妾束玉带 他来时宓之才吃过晚膳,正坐在软榻上做女红。 “妾娄氏,请二爷安。”宓之垂首。 “不必多礼,坐吧。”宗凛点头,找了个圈椅坐下。 他今日穿的是一身苍青直裰,暗绣竹柏,这样的装束本来和他那略显淡漠的神情配上是挺出尘来著,只不过,宓之看向他腰间那点红。 这人对玉带估计格外挑剔,精致得很。 上回是青白玉中间带金,这回是墨青玉刻云纹,正中还嵌著红玛瑙。 “你瞧什么?” 虽然宓之就扫了一眼,但宗凛又敏锐察觉出这道目光。 宓之微抿著唇,顶著他的视线摇头:“回二爷,妾没看什么。” 宗凛皱眉……不敢说,就敢看? 一旁的拥翠干看著宓之这样都快急死了。 怎么一点不主动?这不敢爭宠光好看有什么用?胆子怎么这么小? 宗凛没说话了,起身就朝內室走。 等他进去后,宓之才朝拥翠吩咐:“昨日你值了一整夜,今日又一直伺候著,这么累著不好,我知道你勤快,但若累著未免耽搁差事,是不是?今夜就换金粟来守吧。” 她的眼神不乏关心,语气是温温柔柔的,但却完全不容人拒绝。 瞧瞧,她是个多么关心丫鬟的好主子。 拥翠一下就哑然了,只能訥訥称是。 说著慢,但宓之吩咐完这一句便紧跟著宗凛进去,不过是一转眼的事情。 才进去,就见宗凛手里拿著一本书,他看过来:“你识字?” “识得一些。”宓之走上前:“妾的父亲是村里的启蒙夫子,妾自小也跟著学了些。” “识字很好。”宗凛点头:“你叫听柳?也不错。” 宓之听他这么说忽地就笑了:“二爷是在问妾的闺名?听柳是王妃娘娘取的,妾的闺名不是这个。” 她笑起来眼波流转,会让人不自主地盯著瞧,宗凛就盯了,不过很快他就移开视线,又把目光重新放回书上。 “二爷怎的不问了?”宓之神色一下就变得失望起来:“其实妾的闺名还是挺好听的。” 她难过的神情太明显,脸上根本藏不住,让人看不出都难。 宗凛一顿,隨后像是笑了一下:“那你闺名叫什么?” 他態度是隨意的,宓之盯著他,然后去拉他的手,掌心朝上,以指代笔,一笔一划写下“宓之”二字。 ……手心痒,很痒。 “宓之,娄宓之,宓妃的宓。”宓之写完抬头。 然后她就看见这位爷眉头迅速蹙起来。 宗凛手握成拳收回,低头看宓之,半晌开口:“娄氏,不得胡乱爭宠。” ? “那妾错了。”宓之立刻温顺低头,语气自然得就仿佛刚刚大胆的不是她。 宗凛嗯了一声,眉头鬆开些接著道:“你从前在母亲跟前伺候,规矩想来都知晓,日后要敬顺夫人,安分守己,后院不许因爭风吃醋而生出各种阴司手段,若犯了,我绝不轻饶,你可明白?” 宓之…只能说真是长见识了。 也难怪王府几位爷里,就他的后院最省心呢,不仅薛氏要压妾室,这宗凛不也亲自压著吗?能生出事才怪了。 见宓之安分应好,宗凛心下满意,隨后便朝净房走。 今日他来这,肯定就不可能是盖上被子纯聊天。 夜间两人沐浴后,屋里蜡烛便熄了大半,微弱烛火下只能勉强视物。 宓之不是头回,说实在的,心里確实存了一点比较之心。 宗凛翻身过来,能感觉出他肩很宽,也很壮,宽阔的胸背又直接就挡去了大半的光。 宓之其实没体会过这样,从前崔审元腿脚不好,这种需要腿脚出力的不適合他。 不过崔审元手劲大,能把她腿提溜起来,宓之跟著他自然也知道这事得趣。 但宗凛还是不一样,就是很霸道,气息霸道,动作也霸道,也不是粗鲁,他依旧还是內敛沉稳的,就是那股劲,很强势。 宓之乌黑的髮丝散湿在脑门,白与黑交错,她的眼神在烛光下显得潮湿又朦朧,媚態横生。 宗凛伸手去捂她眼睛,不想被这么盯著。 宓之顿住,隨后手搂得更紧了些,她使了力气,抬起脖子便与宗凛耳语了几句。 宗凛身子猛然停下,鬆开手,眸中含著一簇火,他这样子神情难测,宓之原想著识趣认错。 结果下一瞬,眼前就黑了。 玉带上的红玛瑙艷得张扬,宗凛沉身说道:“隨你。” 蜡烛燃尽时已是深夜,宓之实在没什么力气了,沐浴净身后便昏昏然睡过去,一点没管身边的男人。 这一觉睡得沉,结果等宓之醒来时才发现时辰挺早的。 宗凛醒得晚些,等他起身后,宓之便伺候著他穿衣。 他张开双手,凝眉闭眼不知在想什么。 一件一件穿好后,宓之才看向昨夜围在她眼睛上的东西。 她踮起脚尖,宗凛恰好睁眼看她:“做什么?” “二爷,您昨日问妾在看什么。”宓之笑吟吟勾起玉带,指尖点了一下红玛瑙。 “其实妾是在看这个,二爷带著这个好看。” 她这笑模样实在晃眼极了,宗凛深吸一口气:“娄氏。” “哦,妾又胡乱爭宠了是吗?”宓之收回踮脚的动作,一边理衣裳一边柔声討饶:“二爷大人大量,別凶好不好,妾害怕。” 宗凛嘴角抽动一下,哼出一声,这回却是没说什么。 他在这用过早膳后便走了,而宓之待会还得去薛氏那请安。 宗凛走后,宓之就看向金粟,方才所有对话想来她都是听到的。 她在宗凛跟前的表现,这两个丫鬟看到的是不一样的。 不管她们背后是谁,有主无主,宓之都有打算。 “替我梳妆吧。”宓之环视一圈便收回视线朝铜镜走去。 金粟应是,走近后,她才斟酌著开口:“姨娘,拥翠方才说她去厨房了。” 说完这句,金粟便住口不再多言,宓之微不可察挑了下眉。 “哦这样。”宓之若有似无地笑道:“说起这个,她昨日伺候我时,你也不在。但她可並未提醒我你的去向。” 一般来说,主子贴身伺候的两个是要相互协调好的,一个人去哪了,干什么,另一个人得说通。 要不说贴身伺候的人得要是心腹呢。 第10章 愚不可及 若身边人不是心腹,被瞒著就等同於被蒙了双眼,做什么都不安全。 宓之这句话也是明显的挑拨,她等著金粟的回答。 “回姨娘的话,拥翠什么想法奴婢不知,也无需要知道。”金粟为宓之簪上步摇,隨后认真道:“奴婢只知,既被拨来伺候您,那就应该做好分內之事,只要您心底有数,那奴婢便什么也不用担心。” “你很会说话。”宓之从镜中看她:“那你说说,我心底有什么数。” 金粟屏息凝气,隨后跪下:“奴婢斗胆,姨娘您…身在后院,为妾…自然是要爭宠……” “放肆。”宓之语气轻飘飘地,她看过去:“为人妾室,自当要安分守己,不得做乱家之源。” 金粟一抖,宓之戴上耳璫后就鬆口:“起来吧,话不能乱说,再有下回,我必不饶你,明白吗?” 这下金粟有些懵然,她抬头,正巧对上宓之看过来的视线,她又把话在心里绕了一圈,这才垂首:“是。” 宓之打扮好起身,她今日穿得是暖色,杏子黄的外罩襦衫配上蟹壳红的下裳,没那么素净,正是秋日里,看著挺亮眼。 怎么说昨夜也是她的好日子,今日去薛氏那请安的人估计不会少,太素净会跌份。 拥翠提著东西回来后,宓之什么也没问,一切跟往常一样,吃过早膳,也依旧是让拥翠跟著去锦安堂。 她来得还算早,只有一人在外头候著,所以两人也就不可避免地寒暄了一下。 明氏长得不错,嘴角两边有对梨涡,说话的时候轻声细语的,很亲和。 她这是真轻柔,比宓之半装不装的那种轻柔多了,两人说话的时候,宓之的声音都会下意识跟著放轻。 从她的语气里能听出她和薛氏关係是比较好的。 这也不难理解,因著宗凛每月都要出去巡营,所以其实他每月在王府的时间差不多也就十来日。 且这十来日他也不见得天天都进后院,加之遇上初一十五或者其他年节,他都雷打不动的会去锦安堂。 所以后院的妾室若每月都能见到宗凛那就已经算很不错了,就比如俞氏。 见不到的,又想过得舒心些,那就只能朝薛氏示弱,示弱了,自然关係就好,比如眼前的明氏。 像明氏这种其实也算运气好的,膝下养有宗凛的第二女,这在子嗣略显稀薄的二府苑,也算有一席之地。 “二姑娘今日没来吗?”宓之见她身边没有小孩就问了一句。 庶子女给嫡母请安这自然也是礼数,一般都是跟著亲娘一道来的。 “二姑娘今晨起来有些咳,许是著凉了,怕过了病气给姐妹们,这才没带过来。”明氏抿著唇笑一下 两人说话间俞氏也来了,她一眼就看向宓之,嘴角跟著勾起来:“娄妹妹今天气色真好,这衣裳真衬你。” 语气的確很真心,但宓之不管,不管俞氏也好还是没遇见的其他人物也好,宓之目前只要遇到了就先装鵪鶉退一射之地。 毕竟,薛氏让她进后院,可却从没任何让她去爭宠去跟俞氏对上的意思。 她既然没直接表示,那宓之一个毫无倚仗的妾室,又没家世又没宠爱的,没有人撑腰啊,自然是连话都不敢大声说。 於是,宓之应了她一声后就开始努力憋气,除开这一声,一直到脸都红了也没再吭一句话。 俞氏眉毛一挑,心中难免轻看。 果真是做惯了奴婢,即便飞上枝头也依旧有一股散不去的小家子气。 “诸位姨娘,夫人让你们进来。” 薛氏身边伺候的丫鬟掀开帘子,打断了外头眾人的思路。 要说这毕竟就在锦安堂外,外头的动静薛氏不可能不清楚。 等来回稟的小丫头退出內室后,薛氏身边的照桐语气难免有些微妙起来:“主子,这听柳看著就不像是胆子大的,连俞氏一句话都不敢回,哪像是敢爭宠的样子?別被人嚇嚇便什么都不敢了。” 薛氏闻言皱眉:“你这般想?哼,要是她娄氏一开始就敢仗著我说的那些话去对上俞氏,那才真是愚不可及,我也懒得去用这样的蠢货。” “可您是走一步看三步,但若听柳真就胆小如鼠,乱了您的计划可怎么是好。”照桐语气不无担心。 薛氏看她一眼:“娄氏是我选的人,该怎么用自然有我自己的考量,照桐,不该有的心思別有。” 照桐脸色瞬间唰白,还没跪下去呢,薛氏就又说:“她如今已不是听柳,你是我院里的人,嘴巴放谨慎些。” 说完,便扶著另一个丫头的手往外间走,徒留一个被冷汗打湿衣衫的照桐。 內室里几句话的功夫,外间人就差不多到齐了。 如宓之所料,今日来请安的人確实挺多的,只有一个没来。 反倒是薛氏环视一圈才说了一句:“林妹妹昨日里请了府医,说是染了风寒,这秋日里早晚都起风,诸位姐妹们可得顾好身子,衣裳也可以换上秋装了,別著凉。” “夫人说得是,二姑娘今晨起来也是有些咳,这寿定的天气真是怪,便是妾这个大人也依旧不大习惯。”明氏是最先接话的一个。 “可不嘛,这边湿气就是要重些,湿气重了脾胃就尤其不好,妾从前能吃能喝的,到了这边,夏日真是什么都吃不下,饿都饿瘦了。”曲氏也跟著笑,正说著,她就忽然看向宓之这边:“咱们姐妹里头估计也就娄妹妹最习惯了。” 除了宓之,一屋子都是从代州来的。 “曲姐姐高看妹妹了。”宓之轻轻摇头:“妾夏日里也不好受,所以每到夏日,妾就换炒薏米水喝。” 上首的薛氏哦了一声,笑著问:“你说的这法子我倒是头回听,改日召府医问问,若是有用就让大家都喝。” “乡下的土方是有些奇处,但妾还是有些不敢。” 这话有些扫兴,薛氏这回是皮笑肉不笑。 说话的是俞氏,她拂了一下头髮语气有些抱歉:“夫人您是知道的,妾幼时喝过別的土方,遭了一些罪,现在实在是怕了,此番就不和姐妹们同乐了。” 第11章 跑马事 “知道你一向小心自己的身子。”薛氏摇头无奈笑:“隨你就是。” 语气是说不出的宽和从容。 俞氏点点头,说完这些才看向宓之,露出一个笑:“娄妹妹千万勿怪,我不是针对你。” 坐她旁边的曲氏微不可见的翻了个白眼,嘴角扯了扯,低头掩面喝茶。 “没有,入口的东西,姐姐小心些也是应该。”宓之看俞氏一眼就低头:“妹妹不敢。” 听宓之这般说,俞氏挑眉哼笑一声便不再说话了。 席间里,除了这几个会说点话,其他人更是只会附声应和。 宓之打眼看去,確实,除了薛氏,连一个可以和俞氏打擂台的都没有。 而薛氏还得温和慈爱,就是心里再不舒服也得笑,毕竟俞氏的傲气也是拿捏好分寸的,她若不大气反倒是落一个不容人的名声。 笑说一会儿,薛氏才又看向下首眾人:“还有几日便是重阳,到时王府里晚上会摆宴,咱们二府苑自个儿便在白日热闹热闹,哦对,我记得重阳之后没几日便是俞妹妹的生辰,不若摆个宴,姐妹们也一起热闹,如何?” “这…劳夫人费心……”俞氏蹙起眉摇头,先起身告罪。 “本是夫人体恤妾,只是不巧,二爷已经允了妾,那日会带妾去跑马…您也知道,跑马估计得耗一整日的功夫,再设宴也失了节俭,二爷若知道会怪妾的。” 俞氏的话音刚落,薛氏的笑容就凝固在脸上。 不止薛氏,其余人听到她这话都跟著看过去,说不艷羡是假的。 不过也就是瞬间,薛氏便收好情绪。 她朝俞氏呵呵一笑:“那也好,从前你在代州便最爱跑马,来寿定倒也委屈了你,是二爷心疼你。” 俞氏不置可否,二爷对她跟其他人比起来就是突出些,这没什么好否认的。 有这一事出来,接下来眾人也没什么心情再敘话了,先后三三两两告退离开。 等锦安堂里的人走完,薛氏才冷哼出声,手心放在小腹处半晌没说话。 身旁的孔嬤嬤嘆了口气:“夫人,何苦跟她置气,只是跑马罢了,又没有多稀奇,换您去提一嘴难不成二爷会拒?” “嬤嬤,连你也觉得她能和我相提並论?”薛氏呼出一口气冷笑。 “她先提,我再提,明摆著小气不容人……呵,多傲气的人啊,主母给她摆宴过生辰也是瞧不上了。” 孔嬤嬤这下哑然无话,怕再多说一句惹得薛氏更恼。 才过没多久,內屋的帘子就被人掀开,照桐进来小心稟报:“主子,娄姨娘求见。” 照桐先头被警告一顿,这会儿人也老实了些。 薛氏放下支著脑袋的手,皱眉:“她怎的又回来了?” “也罢,让她进来。” 宓之是在外绕了一小圈估摸著人走完了才回的。 她来也没別的意思,就是做该做的事,支招嘛。 “坐吧。”一进来,宓之正要俯身,薛氏便摆手制止她:“私下里不用多礼。” 这话也就是听听响,真信了那就是你的不是,宓之依旧客气行完礼,隨后便敛神坐在一旁。 薛氏看她,然后笑了一下,她也不问宓之为什么来的,两人一时都没说话。 但宓之也有耐心,等薛氏再次安然抿完一口茶后才似鼓足勇气般轻声开口:“夫人,妾瞧您方才有些不高兴,妾…回沧珠阁也没什么事,这才想著来陪您解闷。” “你呀,陪我做什么?你昨日才伺候二爷,今日好好歇息才是要紧事。”薛氏这会儿好说话得很:“俞氏…她就那样,人家有本事,瞧不上我这也是理所当然的。” 不管这话怎么样,反正薛氏並没有否认宓之说的。 没否认那就是变相承认,既然承认了,那便也是存著试探宓之的心思。 宓之深吸一口气抬头看向薛氏,声音不大但却有力:“夫人尊贵,俞姨娘她再有本事也越不过您,更没有什么理所当然可言。” “夫人若有不愉,外出散心便是,姐妹们也可相陪为您解忧。”宓之见薛氏顿了一下眼神看过来,她嘴上没停:“姐妹们都是从代州来的,想必也不是只有俞姨娘一人会跑马,如今来了寿定,兴许都手痒著呢,夫人善待姐妹们,自然可以一同乐乐。” 薛氏先前气的还能是什么? 真不是俞氏被带去跑马那么简单,她是觉得,自个儿身为正妻主母的权威被人挑衅了。 是,后院种种待遇是没人越得过她,但这绝不是因为宗凛对她的感情深,而是宗凛本人的性子。 宗凛自个儿就是嫡子,就算是避免麻烦,也会理所当然的会维护嫡系。 但,人心不是一成不变的,宗凛现在会维护她不代表以后依旧会维护。 越在乎,越心慌,俞氏今日说的那番话很不巧就踩在了薛氏的点上,她现在还没生下嫡子女,地位始终是不稳的,自然是不愿俞氏坐大。 宓之垂眸,心下已经转了七八个弯,她想得很清楚,薛氏既想维护自个儿的权威,那此次要做的也很简单。 把俞氏和宗凛私密的二人同行变成全体出行不就好了? 这样,再特殊的事情也变得不那么特殊。 至於这法子……薛氏方才是在气头上,等她脑子转过弯来未必想不出。 她快速去而復返,也是为了抢先卖个好,至少在薛氏想到之前先说出来,那意义自然也就不一样。 果然,等宓之一股脑全说出来后,薛氏眼底鬱结就已经悄然散开,这回笑得比之前轻鬆多了。 “你呀,果真心思细腻,心里装著姐妹们,这很好。”薛氏抿笑:“这事我记下了。” 如此,便算点到为止,接下来的事情不用她操心,自有薛氏会安排,能不能成,便看她的了。 这日之后,宗凛又是两日没进后院。 他在外事务应该挺忙的,除了有一日陪著俞氏用了晚膳,之后便是等到重阳节前夜才去了一次锦安堂。 等他坐下后,薛氏就把这事儿说给他听。 “也是听俞妹妹说起妾才反应过来,咱们一家子姐妹自来了寿定都闷在府里,这会儿秋高气爽的,跑马正合適。” 第12章 重阳 薛氏又给宗凛斟了一杯茶,隨后坐在他边上:“倒也不会扰了夫君和俞妹妹的雅兴,妾带著姐妹们往后推几日再去也使得。” 宗凛抬著茶盏的手就这么堪堪停住。 他目光带著审视落在薛氏身上,好半晌才嗯了一声:“何必如此麻烦,一道去就是。” “这……”薛氏作似无奈提醒:“这样俞妹妹怕是会不高兴的。” “无妨。” 宗凛將茶一饮而尽,隨后拍拍她的手:“你安心养胎,我先走了。” 他真就只是坐了一盏茶的功夫。 薛氏皱眉跟著起身:“这么晚了,夫君,您再忙也得注意身子啊。” “知道,明日府中摆宴,你留心自己的身子,別被衝撞了。”宗凛眼神看向她的小腹,隨后便没再停留。 出了锦安堂,他便朝自己的书房去了。 是真有事,也是真的觉得没意思不想待。 杜魁跟在他身后,没一会儿,就听见宗凛开口:“去查,薛氏这几日都见了何人?” “是。” 外头的事打扰不了宓之的好眠,她这几日休息得不错。 之前当丫鬟时睡得晚起得早,这一做妾了,到了晚上要么是觉得不够睡,要么是睡不著,这几日总算是调整好。 今日重阳,一早宓之便起来打扮,二府苑要在小花厅设宴,因著就是白日的事,她便没去请安。 反正很快就要见的,再去请安忒麻烦。 如今的拥翠比起一开始要惫懒许多,有时甚至宓之的使唤她也当没听见。 宓之也不骂她,她既不愿伺候,那就换金粟来。 就像今日,也是金粟为宓之梳妆。 昨儿半夜下了雨,今儿早晨格外凉爽,宓之里头穿得是豆绿色秋装,外头添了一件披风才出的门。 一场秋雨一场寒,走在路上也能感受到一丝凉意。 王府里定安王和王妃尚在,如今宗凛几兄弟虽没分家,但除了大事外,其余节庆都是在自个儿府苑设宴。 前几日总没见到的林氏,今日宓之就见到了,比起旁人来说確实多了一丝孱弱之气,气质出尘但长相就没那么出彩了。 她一个人安安静静坐在那,也不跟人搭话,完全是把自己隔绝起来的模样。 宓之照常选了最靠下首的位置,旁边坐著马氏。 马氏笑了一下:“你来啦。” “姐姐今日来得真早。”宓之也冲她笑。 “我住的离这近呢,来早点添人气也是好的。”马氏眼神在宓之脸上转过:“妹妹平日里老低著头,我都没注意,你是真好看。” 她这夸得不刻意,宓之羞怯一笑:“姐姐,你是第一个这么夸我的。” “明珠不要蒙尘了,多笑笑好。”马氏说完这句就停下,眼神往外看:“今日是真热闹,你瞧,八爷和九娘子今儿也来了。” 宓之闻言跟著抬头,马氏说的那两人就跟在宗凛后头入座。 马氏低声道:“他们是咱们二爷最小的两个弟妹,八爷十六岁,九娘子才十四。” 宓之点点头,这当过丫鬟的好处也体现在这了,王府里的主子她都是清楚的,除了脸可能有时对不上,但大概的都知晓。 八爷的生母只是定安王的一个侍妾,但他日常跟宗凛走得挺近的,宓之从前就经常看到这两人一道来给王妃请安。 九娘子生母是刘侧妃,从前倒是常见刘侧妃来正院陪王妃敘话,她没有儿子,除开九娘子还育有一个三娘子,不过已经嫁人了,夫家就在代州。 此番来的这俩人也是王府里唯二没有成家的了,今日一来,也没其他意思,就是亲近,关係好嘛。 等宗凛一行人入座后,宴席就开始了。 虽然叫宴,但其实席间並没有大鱼大肉,准確来说,就是吃糕喝酒赏花。 吃重阳糕,喝菊花酒,赏金盏菊花。 宓之不喜欢喝菊花酒,所以目光就落在了重阳糕上,结果才吃一口她就放下了。 好傢伙,咸的糕? 这重阳糕怎么能是咸的呢? 宓之眉头微微皱起来,往四周看了眼,见眾人吃得都挺开心的。 好吧,是她忘了,这厅里大大小小的主子全都是代州来的,估计那边就是吃咸糕多。 宓之还是没让自己太突出,还是老老实实吃了两个。 不是难吃,就是单纯不习惯,就跟鞋子左右穿反了一样的难受,可以走,但没必要。 这个也是,可以吃,但以后就没必要了。 吃的时候宓之总觉得上首有人在看她,她怀疑是宗凛,但等看过去的时候就见宗凛正一脸淡然地跟八爷说话。 宓之眉心微皱,收回视线。 除开这个糕和酒有些不尽人意,菊花还是好看的。 金黄的挺多,中间夹杂著一些稀奇的绿菊,大朵大朵地开,在萧瑟的秋天里真是独一份的生机勃勃。 宓之正看著呢,前面席位上,俞氏就起来敬酒。 敬宗凛,敬薛氏,语气比请安的时候不知恭敬多少,薛氏怎么想不知道,反正她和宗凛都给面子的喝了一杯。 这还没完,五岁的大公子还带著未及三岁的大姑娘从席间出来,两人一道给宗凛背了一首咏菊的诗。 大公子还好,大姑娘就有些吭吭哧哧的不顺溜。 不过这也没事,两个小孩摇头晃脑的,童言童语可爱就行了。 宗凛招手让大公子上前,语气带著些威严:“怎么背这首?” 大公子回头看了眼俞氏,隨后转头奶声道:“父亲,姨娘说,菊花枯而不落,这首诗里写的就是菊花的气节,儿子喜欢,所以就背了。” 他话音刚落下,在座的眾人就都看见宗凛微不可察地笑了一下。 “说得不错,既喜欢,那父亲便赏你。”宗凛招手吩咐:“杜魁,让人搬几盆金菊送去兰音阁。” “谢谢父亲。”大公子露出大大的一个笑容,隨后便老实坐回俞氏身后。 有大公子这个珠玉在前,曲氏和明氏面面相覷了一下,两人对了一个眼神就决定不去出风头了。 主要是她俩没教过,要是说错话那可真就得不偿失,反正她俩孩子还小,不背也没什么。 第13章 金粟 八爷看看这边又看看那边,抬起一盏酒就笑:“二哥好福气呀。” 宗凛瞥他一眼,单手举杯隔空对敬一下:“要不了多久你也会成家,羡慕我做什么?” 八爷这下就笑嘻嘻的不说话了。 “二哥,你当八哥是在意这个?”一旁的九娘子不留情面拆台:“你没看八哥一直盯著你……” “小九!”八爷瞬间炸毛。 宗凛闻言哼了一声,薛氏也跟著在笑,自然问了一句:“这回八弟又瞧上什么了?” “嘿嘿,嫂嫂懂我。”八爷搓搓手,竖起一根指头:“二哥,就一样。” 宗凛不说话,抬抬头,示意他继续。 “弟弟求求二哥了,那匹支由马便给了我吧。”八爷瘪著嘴惨兮兮的:“我眼馋好久了,如果二哥给了我,那之前求来的东西我都可以不要了。” 宗凛看他这样有些无语凝噎:“能不能收起你那没出息的样子。” “夫君惯来嘴硬。”薛氏抿唇笑,隨后对八爷说:“好啦,这马儿本就是你二哥替你寻来的,没承想你自个儿倒是先求上了。” 八爷的眼神瞬间亮了,见宗凛没否认,马上起身老老实实鞠了一礼:“多谢嫂嫂提醒,弟弟谢谢二哥。” 上首的情况妾室这边自然也是尽收眼底。 宓之收回视线,心里好笑,嗯,多么兄友弟恭,夫唱妇隨,家庭和睦的模样。 像这种时候,是根本就不会容许做妾的去插嘴出风头的。 说话的权力才是最基本的权力。 某种意义上来说,这八爷就是在帮薛氏撑场子。 这样无非就两种情况,一是八爷本身完全站薛氏这一方,另一种情况,则是八爷看出宗凛的意思,顺著宗凛去站薛氏。 宓之心里到底还是更倾向后一种,宗凛要玩的不就是妻妾平衡? 刚出过风头的俞氏本可以稳稳压著薛氏,可被八爷这么一打岔,这不上不下的多难受。 宓之眉眼弯弯,隨著眾人一起笑,但没人知道,她现在浑身的毛孔都快要兴奋地舒展开来。 她的笑容隱在席间的热闹里,看著就与旁人一般无二。 白日的宴只是小宴,眾人笑过闹过后没一会儿便散了席。 哦,临走时,薛氏这才宣布了有孕一事。 其实不用她说,后院的人大部分都猜出来了,这段时间府医去得很勤快,但薛氏本人又是一副安然无事的样子,理所当然地,大家都能猜到有孕这块。 三个多月了,胎已经坐稳。 宓之散席过后就回了沧珠阁,才坐没一会呢,金粟就端来一碗鸡丝麵:“姨娘,这是奴婢方才去厨房端来的,姨娘可要用些?” “你真是,姨娘才赴宴回来,哪吃得下?”拥翠皱眉反驳。 金粟刚才没有跟著一起伺候。 这下金粟不说话了,就安安静静站在一旁。 宓之笑著看著这两人,无奈摇头:“放下吧,我待会儿吃一些。” 是真挺想吃,毕竟她方才在宴里只吃了两块重阳糕,不饿是不可能的。 她看向拥翠笑道:“你跟了我一早上,去歇歇吧,金粟留著伺候就行。” “姨娘!”拥翠又要开口。 “拥翠。”宓之还是这般盯著她笑,半晌才开口:“去歇歇吧。” 拥翠顿住,这一瞬间其实她不知道怎么形容自个儿的感觉。 娄姨娘无疑是温柔的,但她也胆小,太为奴婢著想,完全立不起来。 本该是任人拿捏的性子,但拥翠每回看她笑著就莫名不敢反驳。 笑著的娄姨娘,格外不一样。 还是温柔,但却总让她后背起一层冷汗,就像现在。 拥翠终究还是退下了,內室里,宓之看向金粟,许久她才启唇:“你確实很用心,也很会找机会露脸,可我还无甚宠爱,给不了你想要的。” “姨娘。”金粟讶然一瞬,然后立刻跪下:“奴婢所做不过都是分內之事,其余並无所求。” “哦?並无所求?”隨后宓之话音一转:“你这话我就觉得不老实。” 宓之眉眼冷淡看过去,良久才笑了一下:“你想我用你,所以你应该明白,你我荣辱才是一体。” “我並不屑於拿你的家人做威胁,当然,以我目前也確实威胁不到远在代州的人,可你本人却是完全捏在我手里的,金粟,我可以用你,若日后你承了別人的令欲害我,这我也能理解,毕竟我实在没什么倚仗,但你最好聪明绝顶,保证自己能全身而退,否则的话,你不会想知道你是怎么死的。” 所谓敲打,向来都是恩赏为主,威胁为辅,像宓之这样的做法几乎没有,至少金粟就从没听过。 金粟背后不可避免地起了一层薄汗,不是害怕,是紧张。 看著宓之走上前蹲下,金粟微微咽了咽口水,宓之温柔扶起金粟的脸,两人视线在空中交匯:“我从不空口许诺,做不到的事我也不会说,但你该明白,我今日为何偏偏只对你说这番话。” “我没有退路,而你,也没有,该如何做,你心里该琢磨好才是。” 金粟从前是尤氏的丫鬟,但既不是陪嫁更不是贴身伺候。 而尤氏的死若是简单,一个不贴身伺候的也不至於差点被波及。 別的不说,至少宓之確定,薛氏这个继室是绝不敢掺和进这里头的。 所以能在二府苑这块插进人手的,最多是王妃。 至於敢不敢用。 宓之没什么不敢用的。 她伺候时日虽不长,但也知道王妃不见得会和薛氏一条心。 说完,宓之就鬆开手,面色又恢復到往常的温和从容。 桌上的鸡丝麵因为晾得有些久了而显得微微粘,不过还能吃,宓之不在意这个。 金粟依旧是跪在地上的,许久之后,她才膝行退了几步,认认真真朝宓之磕下一个头:“金粟从始至终所说绝无虚言,方才所谓分內之事,是曰忠,勤二字……” “好,起来吧。”宓之笑著,自然抬手:“今日之后,你替了拥翠,日常跟著我。” “是。” 永久的信任难以做到,至少现在,宓之愿意用金粟而不是拥翠那个蠢货。 今日起得早,宓之吃过面散了会步后就打算午休。 晚间主院会摆宴,这里头没有各府苑妾室们的事,宓之自然是不用去的。 主宴摆在中堂后的大花厅,定安王妻妾不少子嗣也不少,席间觥筹交错,推杯换盏,场面是极热闹的。 上首,定安王坐中间,王妃坐他右边,左边另有一个中年美妇人。 第14章 无语凝噎 宴至一半时,王妃看著薛氏,隨后便笑著侧身跟定安王说了些什么,定安王听完便笑起来:“老二媳妇有孕了?这是好事啊。” 宗凛和薛氏一道站起来敬他。 定安王摆手笑著让坐:“都是家宴,別拘束,你们夫妇二人也成婚许久,这回老二媳妇有喜,老二你要好好护著,知道吗?” 宗凛点点头:“儿子明白。” 薛氏笑著看向定安王:“儿媳多谢父王记掛。” 定安王笑著捋捋鬍髯,隨后目光转向大房:“誒,我记得老大媳妇是快生了吧?” 坐在定安王另一旁的胡侧妃就笑:“王爷记性真好,府医说就下个月的事,今儿我特意没让老大媳妇来,就是怕人多了衝撞呢。” “哦是,是,没来是对的,衝撞就不好了,你向来细心。”定安王目光柔和。 两人的眉眼温情王妃都懒得看,薛氏看向宗凛,后者也只是喝酒没分去半点眼神。 他们没说话,胡侧妃倒是有话说。 “王爷,明年开春就是陛下的寿辰,咱们王府要预备著去吗?” 定安王正喝酒的手就是一顿,桌下另一只手指揉搓一下:“自然要去,陛下早就有亲笔御信来的。” “这样,那不如让老四老五跟您一道去?”胡侧妃笑起来:“他们都没什么差事,此番若能跟著王爷也可长长见识。” 这话说出口,老四老五便站起来,席间一下子安静许多,王妃脸色冷下来,底下的人面面相覷。 定安王目光隱晦地扫过宗凛,见人依旧坐著没反应便呵呵一笑:“额,此事还早,不急,今日继续热闹,別停別停,老四老五你们也坐。” 被这般推辞,胡侧妃也不像是不高兴的样子,依旧在笑。 悦耳的丝竹声接著响起,席面依旧热闹。 今日也算节庆,等散了席,宗凛就没回书房,和薛氏一道去了锦安堂。 薛氏本打算问一下席上的那些言语官司的,但看了眼宗凛,还是选择住口。 她有孕在身,宗凛不会在这时候做什么,只是单纯地歇了一觉。 至於去跑马的安排是隔日才在二府苑后院传开的。 兰音阁里的俞氏已然不知发出了第几声冷笑了,脸色难看得要死。 “好一招以退为进。”俞氏心里不知有多噁心薛氏:“这算什么,特意噁心我来了?” 还姐妹同乐,姐姐妹妹的假不假? 彩岫嘆一声劝她:“主子息怒,二夫人也只有仗著这些才能压著您啊,她如今有孕,您也別急,正是巩固宠爱的好时机啊,也许趁著这个时候再添一个小公子也说不准呢?您瞧胡侧妃就多气派,膝下三个亲儿子,咱们王妃不也只能退让一步?” “彩岫!” 俞氏眉头瞬间蹙起,好一会,她声音低下来,少了些精神:“我气归我气,但这话你日后还是別说这话得好。” 像胡侧妃能是什么好事不成? 二爷母子怕是最恨的就是胡侧妃几人。 俞氏嘆气:“罢了,二爷向来如此……是我没有压下那口气。” 俞氏能比其他人突出,无疑是骄傲的,私下答应带去跑马本来就算是这几年宗凛最出格的事了。 宗凛愿意答应,她自然是极其高兴的,这样慢慢来,她总会越来越好。 但逢此一遭,她也无比清楚,宗凛没变,依旧是什么都没有后院稳定重要。 他不见得有多喜欢薛氏,但他確实不需要一个格外得他宠爱的宠妾存在。 俞氏这边失望,沧珠阁里倒是又热闹起来。 去跑马前一日,宗凛晚上就来了。 他来得突然,宓之头髮半散著就见他突然走进来,也没人提前通报。 “妾给二爷请安。”宓之今日穿的一身水蓝色的曳地襦裙,显得皮肤格外白净。 “现在就点了炭盆,怕冷?”宗凛一进来就感觉出了屋里的热气。 宓之摇头:“不怕的,特意把炭盆放在了角落,就是喜欢有点儿暖气儿。” 现在天早晚开始变冷,但总的也还好,只不过比起凉爽的天,宓之还是喜欢屋里被围得暖乎乎的。 本也不是什么大事,宗凛点点头,他坐下,一低头就看到桌案上平放著的书。 “你认得不少字。”宗凛评价一句:“这回是左传。” 上回他看到的还是千字文。 “不可以吗?”宓之抬头反问:“二爷明明说过妾认字很好的。” 宗凛挑眉:“是说过。” 宓之这才笑开,嗯了一声就把书收捡起来放好。 宗凛盯著她的背影,下一瞬就问:“你会骑马?” 宓之转身,抿著嘴点头又摇头。 “二爷,妾不会骑马,但会骑驴。” 这倒是宗凛没想到的,他突然笑了一下:“提议眾人一道去马场,是你的主意?” 他问的直接,宓之反倒愣了一下,不过还是点头:“是呀。” 宗凛不说话了,就这么盯著她。 他確实不在意是带一个还是带全部,但他不会觉得一个怂恿著要去的会是一个安分的妾室。 薛氏是聪明,但他当时还是习惯性地让底下人查了一遍。 查到宓之头上,怎么说呢? 意外却又不意外。 “二爷,妾確实想骑马,所以,妾才会跟夫人说的。”宓之去拉宗凛的手:“妾也想跟您说来著,可是您又不来沧珠阁,那能做主的不就只有夫人吗?” 花言巧语,宗凛哼了一声:“嫌我来少了?” 宓之微微点头老实道:“是有点少。” “娄氏,我说过的话你可还记得?”宗凛抬眼看她:“我说过……” “二爷別凶嘛。”宓之连忙回他:“妾知道呀,要敬顺夫人,不得胡乱爭宠,是不是?” “可妾分明没有胡乱爭。” 宓之抬头,对上宗凛的视线,手上还摇了摇:“牵您的手也是乱来吗?” 宗凛看著她的脸,一时无言。 “哎呀。”宓之走近,环住他的腰:“那妾又错了,下回再不敢了,二爷今日再原谅一回好不好?” 宗凛顿了一下,就想把宓之抠出来,宓之摇头不放:“今日还没过呢,二爷不许气。” 宗凛无语凝噎:“我要沐浴净身。” 宓之哦了一声,下一瞬,身子就被带著往內室走:“进来伺候。” 第15章 马场 伺候就伺候唄。 宓之大大方方地挽住宗凛的脖子:“二爷抱稳些,妾怕掉下去。” 本来是没事,但他宗凛是单手抱的,听到这话,手上立马顛了一下,然后就听见宓之惊呼出声。 就是这一下,宗凛听到后就低笑起来。 两人一同进水的时候宗凛就在想。 新鲜的美人总是有趣的,娄氏是不大听话,但她足够新鲜,即便是有点子爭宠的劲也让人觉得不厌烦。 不碍事的前提下,他也乐意多来几次。 等两人倒在床榻上时,身上早就湿了两回,当然,肯定不止沐浴的水。 宓之歪头去看散落的衣裳,然后很快脸就被掰回来。 宗凛按著她:“今日没束玉带,专心。” ……被看破心思,但宓之已没力气去辩驳。 一夜操劳,宓之很不可避免地,起晚了,不过今日要出府,倒也不用那么兢兢业业地去请安。 有宗凛在,厨房送来的早膳总是要精致些。 他倒不用宓之拿著筷子给夹菜什么的,两人吃东西都是安安静静的。 “你不换骑装?”宗凛看宓之还是穿的襦裙,问了一句。 昨日不是还说想骑马? 宓之抿著唇,身上还累著呢,这会儿难得瞪他一下:“二爷,您別羞辱人了。” “妾哪有多余的料子做骑装?” 这確实是真话,这些东西都是定量定数,没有赏赐的话就全等著季末府里安排。 要不然谁都想得宠呢? 最基本的衣食住行,这得宠和不得宠就是天差地別。 宗凛顿了一下才道:“知道了。” 不是大事,晚些往沧珠阁赏些就是。 其实宓之今日原本是真想骑马来著,但是昨日那几次也是真累很了,那今天不骑就不骑吧。 反正今日不跑马的绝对不止她一个,像薛氏肯定就得安分待著,她不会太突兀就行。 吃过早膳,宓之就跟著宗凛一道出门,今日还是二府苑头一回集体出行,除了明氏因为二姑娘病著还没好没去外,其余都来了。 宓之看了眼俞氏,不是她特別关注,是真的有被吸引到。 一身的红衣骑装,头髮利落的扎起来,她身边还带著大公子,也是一身玄衣劲装打扮,母子俩也是很养眼了。 宓之俯身给薛氏行过礼后就安安分分待在她身边。 薛氏看著宓之的装束就笑:“也是我忙忘了,你那的料子估计不够做骑装,等明儿个我给你送些,只是这回就有些可惜了。” “多谢夫人,妾无妨的。”宓之小声道谢。 因著明氏没来,这马车反倒正正好,薛氏自个儿独一驾,妾室们两人坐一驾,而宗凛则一人骑著马走在前头,周围都是王府的护卫们。 其实王府里原本是有马场来著,但很不巧,在王府还是先帝行宫时,先帝曾带著当时的宠妃来这避暑,为了哄宠妃高兴,特意命人挖了马场,填水造池,硬生生把马场弄成了小一些的太液池。 而现在行宫成了定安王府,也就没再动太大的工,只不过要跑马总还是不方便,只能往外头跑。 宓之是跟马氏一道坐的,才上马车,马氏掀开一旁的帘子,看著看著就笑起来:“俞妹妹是真爱骑马,这会儿也不乐意坐马车。” 马车外,俞氏自个儿骑了一匹马,就跟在宗凛身后。 宓之支著脑袋点头:“俞姐姐厉害,我还不太敢。” 说起这个,宓之忽然想起:“怎么没见大姑娘。” “我也不知,估计是不乐意出来吧。”马氏摇头:“还小,若是带来,俞妹妹肯定是要顾著的,也玩不尽兴,大公子大些,总还是懂事。” 宓之这下就没说话了,点点头靠在一旁小憩。 马场离得不算远,马车走了约莫两炷香就到了。 宓之才下马车,就见马场的管事腆著笑忙来给宗凛请安。 眼下这地界,都不止寿定,整个淮南郡里定安王府才是地头蛇,只是定安王府的二爷带著家眷来跑马的小事,自然处处都会安排好。 宓之老实跟薛氏坐在观席里,除了她俩,便只有林氏没下场。 林氏身子骨应该是不大好,宓之见她这几回都没什么好气色。 伺候的人上了一些时令的瓜果,隨后便退下。 薛氏看著林氏:“妹妹这几日身子如何?” “劳夫人掛念,府医说是好多了,只是妾总觉得没什么力气。”林氏勉强笑了一下。 “你小產后身子就一直如此,我总听人说多思多想对身子不好,府医也说你思虑过度,你呀,还是该听些话。”薛氏皱著眉:“孩子总会有的。” 林氏在宗凛后院身份特殊些,她是陛下亲自指给宗凛的。 不管是吉祥物也好还是別的也罢,至少她有孕没人会想著去害,是不敢也是没必要。 她这回算是自然小產,四个月的时候就见了红,府医日日在她院外守著胎也没保住,说的就是身子不好加上思虑过度的原因。 对於薛氏的话,林氏点点头轻声应下,她目光往场下看:“多出来走走也很好,王府虽然大,总还是闷的。” 秋日萧瑟,天气渐冷,马场的草有些稀疏发黄,但马场上疾驰的风景却还是好的。 宓之看了半晌,说实在话,就场上这几人而言,骑术最好的其实並不是俞氏,而是跟她同年进府的杜氏。 她们几人估计是在比试,瞧著都厉害得很,但杜氏偏就一直能领先两个身位。 “杜妹妹风采不减当年。”林氏笑了一下:“她家一家子都是箇中好手。” 薛氏也乐:“杜將军家家风如此,挺好的。” 可不挺好,她挺乐意看俞氏吃瘪的。 而俞氏这边,她当然知道杜氏骑御比她强,但她估计也没想到杜氏在今天这个日子这么不给面子。 这毕竟是她生辰啊! 她还不能气,这说好比试,那就有输有贏,她若是输不起更招是非。 鬱闷一上午,她也懒得玩了,直接往宗凛那去。 宗凛方才就没去凑她几人的热闹,他在边上看著几个侍卫教俩儿子。 大公子和二公子年纪小,学不了什么正儿八经的,就只是玩玩。 第16章 准了 宓之坐在观席上尚还能待得住,只是薛氏就不太行了。 她有身孕,久坐总觉得腰酸,虽然不怎么孕吐,但这么等著也只觉得难挨。 晌午的时候,薛氏就皱著眉让照桐下去打个招呼,说要先回王府。 她是不是故意的暂且不论,反正俞氏这会儿的笑容几乎就快维持不住了。 还没等她开口说话,就见宗凛往薛氏这边看了一眼,他没表示太多,但他点头说了一道回。 玩得挺久的,要回也没什么。 宓之跟在她们身后没出声,身边的马氏倒是话多了些。 看她样子就知道她玩得挺畅快。 回去的路上,马氏就跟宓之说:“那马场后头的山也不知道是谁家的地界,有点意趣,满山全种的金桂,香得很。” “姐姐若是问这个,那我倒是知道,那头应是怀远侯家的庄子,不过已经好几年没来这处了。”宓之是真知道,从前崔审元同她说过的。 寿定这处因著有处行宫,周围豪强贵族的庄子真不少。 “那山上的桂花是真香,可惜了,王府里没有桂花,你不知道,我就乐意闻这个香味。”马氏说这句话时不无遗憾。 她说起这个,宓之也挺好奇的,桂花寓意多好,王府里该是不缺才是,但怪就怪在这,王府里真是一棵都没有。 宓之这么想,顺道就问了一嘴。 马氏顿了一下,嘆口气摇摇头:“倒也没什么不好说的,是胡侧妃不喜欢。” 宓之皱起眉头看过去。 “胡侧妃……听说自打进府就备受宠爱,二十多年了。”马氏嘆了口气。 要说定安王后宅,估计其他女人加起来都没一个胡侧妃让王妃头疼。 伺候最早,儿子最多,其中一个还占了庶长的位置,受宠二十多年也依旧没倒,不是个人物是什么?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伴你閒,101??????.??????超方便 全手打无错站 听著听著,宓之忽然就觉得,宗凛老是提起后院不得生事云云,估计受定安王和胡侧妃影响不浅。 宓之回神嘆了一下:“多谢姐姐,你这要是不说,我还真不知道。” 其实这也就是私下閒聊,要让马氏在外头这么说她肯定也不大敢。 马氏看宓之一眼,摆手笑了一下。 “不说这个了。”她掀开帘子透气,这回倒是没瞧见俞氏在外头露面,马氏收回视线:“这跑马还是要放开心神,想得少了,乐趣就来了,想得越多就越没滋味,好不容易出来一回,自恼没意思。” 宓之笑了一下:“姐姐说得是,妹妹受教。” 话里有话嘛,这就不用接了,说的是谁不言而喻。 一行人回到王府的时候日头已快落下,宓之下了马车,朝宗凛和薛氏客气告退后就回了沧珠阁。 饿了,想回去吃晚膳。 只不过也巧,宓之前脚才回沧珠阁用过膳,后脚宗凛的赏赐就到了。 打头来送赏的是个机灵的小廝,他朝宓之福了一礼,嘴上笑呵呵的:“小的给娄姨娘请安,承二爷的令,小的特意將这千山翠,水盪红並其他十二色的料子给姨娘送来,除了这些,还有各色头面首饰三套,这些都是二爷的吩咐。” 这已经不少了,只不过宓之倒没有很意外,她算著宗凛也不该是个小气的性子。 白日里能说一句知道了,那便是要赏的意思。 略瞧了一眼,丫鬟们捧的確实都是些很鲜嫩的顏色。 “多谢二爷掛念,劳小哥跑这一趟。”宓之笑起来,金粟上前塞了一个荷包过去:“一点喝酒钱,小哥收下。” “哎呦,姨娘这就客气了不是。”那小廝也笑眯眯的,手上自然地把荷包揣起来。 等人走后,宓之看了眼衣料,想了想便点了云山蓝的那块:“就把这个送去织房做骑装。” “姨娘……骑装的话,顏色艷一些不好吗?”一旁的拥翠试探著开口,她这几天估计也看出了宓之的冷淡,正是不知所措的时候。 “奴婢瞧著几个姨娘骑装都是偏红的,您若穿红,既好看也不会太突出…不正合您心意吗?” 宓之笑吟吟看她一眼:“红色的料子我挺喜欢,骑装嘛,做了也不一定穿,就不必浪费了。” 拥翠这下就只好点点头,顺从地捧著料子出门。 宓之身边伺候的活现如今都是金粟,她虽然占了个贴身伺候的名头,但也只是个名头,宓之有话都不会和她说。 今夜后院一片安寧,宗凛谁的院子都没去,兰音阁的俞氏已经失望了一整天,也不差这一下。 倒不是宗凛刻意而为,是他確实有事。 主院的书房里头,定安王和宗凛父子二人相对而坐。 “老四老五两个这些年都是在王府待著,確实少了些歷练,为父的意思,去鄴京带著他俩一道也未尝不可。”等两人已经喝完了一盏茶,定安王才徐徐开口。 宗凛抬眼看过去:“父王既决定了,那定下便是,儿子並无异议。” “哎……啊?”定安王正想著一回不通再劝第二回来著,完全没想到宗凛会这般轻易答应。 “好,好好,这样为父也安心了。”定安王反应过后就笑起来:“这样多好,你们兄弟几人齐心,日后我百年归去,王府总还是要靠你们兄弟几个撑起来的。” 宗凛的茶盏在手里转了一下,闻言眉毛一挑,哼笑出声:“父王此话差矣。” 这声笑从他略显冷淡的神情冒出来,在夜里莫名有些诡异的突兀。 定安王微不可察皱了一下眉:“什么?” “您贵人多忘事。”宗凛身子往后倒,语气里是显而易见的讥讽:“您忘了,何须等您百年,现如今整个定安王府就是儿子撑起来的。” 突然被这么下面子,定安王笑容凝滯在脸上,脸色瞬间一阵青一阵白。 见他神情阴晴不定,宗凛继续开口:“儿子提醒父王这句並不为下您面子,也是为了咱们定安王府著想,所以,为著父慈子孝,兄友弟恭,让儿子不高兴的话,父王还是少说的好。” “毕竟,您的王位也是儿子撑起来的,不是吗?” “你现在说这些,是威胁本王?”定安王撑著一个笑,嘴角扯了扯:“本就是在与你商议,你有异议说就是,何必提及其他?” “此事不用商议,儿子准了。” 第17章 一点议事 书房里一时寂静无声。 定安王看著眼前的逆子,一口气忍了又忍。 也是,他这个做老子的现如今除了忍也拿他没有任何法子,宗凛確实有狂妄的资格。 “父王若是无事,那便早些歇了吧,儿子告退。”定安王许久许久不说话,宗凛喝完手上这盏茶便站起来:“哦对,儿子还要提醒父王一句,此番去鄴京你我一行人兴许滯留颇久,而在此期间,若我母亲再有任何遭难……” 宗凛语气轻顿,目光直直看向定安王。 “父亲要宠谁做儿子的管不了,但她胡氏最好安安分分,否则下一回,就不是单受断腿之痛,儿子一定会让父亲明白,什么叫以彼之道,数倍还施彼身。” 王妃五年前从马上跌落,其中缘由和胡侧妃脱不了干係。 理所当然地,宗凛也让胡侧妃生生摔了一回,这很公平,所以胡侧妃才又安分许久。 说完这句,宗凛也不打算欣赏定安王那变幻莫测的脸色,直接就走了。 从主院回到二府苑,宗凛的书房里已经有几人等著。 “都督。” “刺史。” 几人抱拳行礼,这时候要谈正事,没人去喊二爷这称呼,会给人喊跌份了。 屋里有两个年长威猛些的,是从南北江州过来的镇將,另有四个瘦削留须的,是南北江州下头大郡的太守。 剩余的便是豫州和代州的人。 不过很显然,南北江州的官员没来齐。 宗凛略看了一眼就让他们坐:“让你们来是有一事相商,东南王家的叛乱先头已经被咱们压下去,豫州底下安稳,淮河这条线,接下来便是安度秋冬,为防淮河凌汛,还得操练水兵,我的意思是,水寨必建,诸位有何想法?” 南郡王家,前些年反了朝廷,此时就霸据淮河以南,东南那一带就是他们的大本营。 “都督,照往年淮河秋冬的天时,今年淮河面上估计依旧有结冰的可能,只不过,照属下来看,冰层不会太厚。”南江州的镇將束安先开口说道,他皱著眉。 “是以凌汛虽说也重要,但属下也担心王家反扑,豫州西南一面尚有他们的残部,先扫清他们再建水寨也不迟啊?” 这话是他一人说的,但很明显,南北江州来的人都比较赞成。 倒不是说他们不服宗凛,只是身在不同的位置,如果西南这面的残部反扑,那最先受难的就是南江州。 人都有各自的考量,束安的话不是没道理的。 豫州这边,杜魁思量过后也有话说:“束將军此言也有理,只是,若咱们抽调兵力去灭这一残部,不趁机东扩,不也是在给东南那边的贼人喘息之机?” 兵力都是有限的,如何用,用在哪是个问题。 谁都觉得自己有理,这也確实没有什么对错之分。 宗凛抿唇,最后看向束安,拍拍他的肩膀:“我知道你的意思,你安心,江州的兵不动。” 他站起来,指著舆图:“兵力有限,但东扩的机会迫在眼前,老实说,我担心与这次东扩之机失之交臂。若放任王贼,任其捲土重来,那损的是我们的兵士。” “而今日叫你们几个太守来的意义就在於此,水寨要建,不过我打算兵民混合征民以修水寨,不用强制,只按一家出一丁既可,一丁修寨可免一年徭役,出两丁则两年徭役全免。此番做法,水寨完工也可更早。” 这事其实在宗凛脑子里想了许久,水寨的修建不是一蹴而就,总的来说就是缺人。 正好,朝廷年年无端征役,不如拿来用作此途。 至少水寨的修建比什么神宫仙殿好修多了,若人足够,半年左右修好,所免的徭役甚至足够他们再种一季庄稼。 这就免去兵士们既要操练又要修寨的身子耗损。 尤其是底层军兵,打仗时必得衝锋在前,正所谓一將功成万骨枯,他们不是上头的官兵,没有万年难得的机遇,想要升官享乐几乎不可能。 所谓兵籍劳苦,亦体现在此。 也正是此般种种掣肘,不到万不得已,稍有余力的普通百姓都是绝不想家中男丁从戎。 宗凛自小被先定安王养在军中,一路走来十余年,对这种情况自然是了解的。 而眼下,在场眾人神色便是惊异不定。 “都督,您……”束安喉咙卡了卡,良久,另一边北江州章郡的章太守才找回自己的声音:“都督,徭役一事,陛下他……能允吗?” 他们惊的不是別的,宗凛说的这些只要有脑子,会想的人就不会觉得不好,但这事关朝廷征役。 宗凛这……算是僭越啊。 “无妨。”宗凛摆手:“明年三月陛下万寿,那时我会亲自去鄴京请罪。” “都督不可。”束安立马站起来:“此事亦是有利大魏,您不能请罪,大不了咱们四州联名陈情就是。” “是啊。”另外几人也都点头:“本就是修水寨抵御反贼,朝廷若要定您的罪未免太过让人心寒。” 宗凛看向他们,不由失笑:“请罪只是好听些的说法,咱们是武將,不说请罪难不成要拿著刀架在陛下的脖子上让他答应?都坐下,我有分寸。” 几个武將是性情中人,心中倒是一片赤诚,宗凛安抚了一下这才转头去看那几个太守:“此事就这么定下,你们几个安排下去,徭役一事我之后会让杜魁与你们商定。” “下官领命。” 二府苑书房的议事一直持续了好几天,像这种情况其实在定安王府並不少见。 这回议事后宗凛就直接离了王府往南去了南北江州巡营。 他巡营向来是不带女眷的,主要是也待不了多久,每天忙得很,根本想不到那些事。 才进十月,寿定的天就已经凉了下来,等到十月底的时候眾人皆换上冬装。 锦安堂里头,宓之在陪著薛氏说话。 她这胎四个多月接近五月了,冬日里的衣裳厚实许多,显得她整个人都有些雍態,瞧著更富贵了些。 薛氏一边抚著肚子一边皱眉问宓之:“你屋里的炭可足?这寿定的天真是冷透了,分明靠南边,怎的感觉比代州还要冷些,那冷风真是,直直往骨头缝里钻的!” 第18章 赏景 本来有孕便辛苦,还想著多走动一下松泛松泛,结果遇到这么一个鬼天气,她现在是连大门也不敢出了。 宓之笑了一下:“有夫人掛念,妾那的炭是足的,寿定这儿的冬日惯来如此,妾自小待著也习惯了。” 虽说如今炭价贵,但怎么也不可能短了定安王府,像沧珠阁,极品的银丝炭或许没有,但其他上等的好炭是不缺的。 不过,冬日里冷或是不冷,宓之倒是都挨过,像现在这样已算是不错。 薛氏点点头也笑:“你呀,惯是个知足的,心也实在,天都冷了许多,你还是往我这跑得这般勤快。” “只是,二爷那你还是要多上心些,虽说二爷不常在府,但你不能不当回事,日常送些绣活,送点汤羹都是好的,知道吗?” 宓之低下头,好一会才轻轻点了一下:“妾……明白。” 薛氏笑开,招手让宓之上前:“年前没什么事,我改日让人把衡哥儿带来给你瞧瞧?” “夫人?”宓之瞬间抬头,然后马上低头:“这……这不合规矩。” “母子分离亦是有违天伦。”薛氏不赞同她这话:“我承诺过你的话还没忘呢,你又何必自轻?” 瞧宓之像是愣住了,薛氏又打趣:“怎的,乐昏头了?” 孔嬤嬤在一旁提醒:“娄姨娘,您该谢恩的。” “是……”宓之抿唇点头,退了几步跪下:“妾多谢夫人恩典。” 薛氏此刻的笑容更深了。 孔嬤嬤上前扶宓之,薛氏又道:“我这有些料子,你亲去挑几匹,冬日里给你自个儿多做一些也行,送给衡哥儿也好,都无妨的。” 宓之訥訥点头,薛氏使了个眼色,照桐便上前带她出去。 等人走了,孔嬤嬤才收回眼神:“娄姨娘这人是谨慎。” 薛氏闭著眼斜躺下去:“谨慎不好吗?不然我招一个跟俞氏一样狂傲的进来?” “也是。” 孔嬤嬤笑了一下,蹲下来轻轻揉薛氏的腰:“这位性子应该轻狂不起来,不过也难说,但还好,即便她日后变了,您手里也捏著她儿子呢。” “是啊……安分点,我也少造一点杀孽,她又不笨,不会不懂这个理儿。”薛氏慢悠悠地说著。 孔嬤嬤点头,寻思一会儿:“那您这回便定下娄姨娘隨二爷去鄴京伺候?” 宗凛一行从寿定启程去鄴京再到回府,算著路上所耗的时日,至少得离开接近半年,身边没人伺候肯定是不可能的。 薛氏淡淡嘆气:“再等等,二爷那前头还没定好日子,我这会儿不急著说。” 其实要按正常来看,此番进京薛氏也是可去的。 只不过这会儿她有孕,身子肯定不便,一路上顛簸容易动胎气不说,启程之时路上估计雪都没消尽呢。 这时候府中任谁都不会让薛氏去冒这个险。 而宓之这边则跟著照桐进了耳房,薛氏这里就没有差的东西,加上人家本也没有羞辱的意思,因此料子都是顶好的。 说是挑,但其实给的东西早就定好,等宓之领了东西去谢恩,这才往沧珠阁走。 也不怪薛氏不愿意出门,这风吹著是一种刺骨的冷啊。 身上有斗篷护著就还好,主要是脸上,风吹著有点疼。 这时候天还不下雪,就是风大。 不过宓之挺享受,她是喜欢暖和,但不代表她就討厌冷。 任是什么时候她都挺乐意去享受身边的环境,四季都如此,各有各的好,她都喜欢。 回去的路上正好路过池边的小亭子,宓之就在那坐了会。 眼下池边左右只有一些常青的树,池水还未到结霜的时候,被风吹起就冒起一层层涟漪。 静中带喧,別有风味。 宗凛看到的就是这幅景象。 他眼力好,老远就见宓之眯著眼笑吟吟的。 他才从外头回来,再往前走,一定会从宓之面前经过。 不过他脚步没停。 “妾给二爷请安。”才走近,宓之便起身请安。 宓之又不是眼瞎,自然也是早看到了。 “你在这做什么?”宗凛停在原地问她。 宓之笑起来:“妾才从锦安堂出来,经过这,就觉得池水挺好看的,坐下赏了会儿。” 宗凛顺著她的目光往池子那边瞧。 他说实在话,景色其实一般。 “二爷陪妾坐坐?”宓之弯唇邀他。 宗凛点头,不置可否。 坐在亭子里其实和从外头看没什么太大不同。 宗凛原是等著,想让宓之说说哪好看,或是她张口閒聊几句,等时机合適就可以邀他去沧珠阁。 邀宠都这样。 只不过,宓之並未开口说话。 见此,宗凛也没有主动说什么,他看向那池,池子很大,间或有一点淡淡的雾气繚绕。 倒是和今日的天很像。 冬日里,天也蒙著见不到一丝云的雾气。 天苍茫,水也苍茫。 其实说实话,宗凛原也不大喜欢寿定这边的天。 他生在代州,也习惯了代州,代州给他的感觉就像是架在弦上的弓箭,漫沙尘卷给他带来的是破势的劲头和无限豪迈。 而在寿定,他已经过了一年冬日。 只不过那会在打仗,他甚至都没回府,冬日带给他的感觉只是带著將士鳧水时水漫过膝的湿冷。 现如今是第二个冬,是宗凛头一次仔仔细细地感受寿定的冬。 还是不习惯的。 但也没什么不好的。 也不知过了多久,宓之才裹了裹斗篷站起来,她看向宗凛:“二爷,妾冷了,想先告退。” 宗凛一愣,心里难免划过一丝遗憾,不过他点点头也跟著站起来。 宓之看出他也准备走,於是便伸手拉了一下。 宗凛站定,回头看她,用眼神询问。 “二爷,咱们在冷风口里坐了许久,身子会受寒,您回去时记得先別点炭盆,先让耳朵適应会儿,不然一冷一热的,耳上容易生冻疮。”宓之仔细叮嘱了一下:“二爷耳朵好看,千万別糟蹋了。” 她神情认真,可说的话却不是怕他身体出问题,而只是怕耳朵变丑。 宗凛看著她,嘴角忽地勾起,隨后便伸手让宓之感受。 他手心是乾燥的温暖,热哄哄的,並不像宓之说会受寒的样子。 然后下一瞬,宗凛的手便抚上宓之的耳朵,顺带轻轻揉捏了一下。 “你耳朵倒是挺冰,回去请府医吧,別著凉。” 第19章 母子相见 此处小亭並不偏僻,来往的婢女小廝不算少,所以宓之和宗凛在这閒坐片刻也不算难打听的事。 只不过眾人见宗凛並没有跟著一道回沧珠阁,也就都没什么在意的心思。 下午的时候,曲氏就带著二公子过来芳华阁寻明氏。 她们二人住处挨得不远,就是走路也不过半盏茶的功夫,日常来往得还算亲近。 二公子跟二姑娘被嬤嬤们带在一边玩,曲氏便坐在榻上剥著栗子:“还有俩月今年就过了,夫人的身子也快五个月,瞧著还不错,我前些天去请安,瞧著她容色焕发的。” 明氏在一旁做著绣活,闻言轻轻嗯了一声:“安稳生下来就最好。” “那可不一定最好。”曲氏撇撇嘴:“若不是个公子,哼,你瞧著吧,脸一准得垮下来。” 明氏轻拍了一下她的手:“你注意些,別叫外头听见。” “不管是公子和姑娘,二爷都在意。” 曲氏嘆了一声:“你以为我咒她?我巴不得她生个公子呢,这样也就不用打我儿子的主意。” 二公子今年不到三岁,若是真被抱去锦安堂,再被刻意引导著,不认亲娘也是有的。 “俞氏的儿子二爷肯定不会让夫人抱去的,我的…可就说不准了。”曲氏想到这又嘖了一声:“改日我真得去拜拜神佛,保佑夫人一定得生出个三公子啊!” “这些都是没影的事,姐姐你先別慌。”明氏剥开一颗栗子放在曲氏手心:“还有好几个月呢。” 现在慌了有什么用? “说起这月份…算一下,夫人生產之时二爷肯定不在府上了。”明氏轻轻皱眉:“二爷既要去鄴京,我瞧著夫人的意思,估计是想让娄妹妹跟著去的。” “娄氏?” “嗯。”明氏垫起一个软枕:“你自己想娄氏什么时候进的后院,那会儿我不信夫人不知道自个儿有孕。” 曲氏难得沉默了一会儿。 “虽说明面上娄妹妹进府是王妃娘娘做的主,但你瞧夫人待娄妹妹的模样……亲近得很。”明氏摇头。 “她想让娄氏去分俞氏的宠?”半晌,曲氏眉头皱起来:“我瞧著悬,没见娄氏多得二爷看重。” “姐姐你糊涂了?看不看重有什么要紧?能让二爷少去几次俞氏那不就够了?”明氏看她。 其实明氏心里还想,比起她这,娄氏那也不算冷清了。 曲氏深呼一口气,良久才摆摆手:“新人嘛。” 新人,总是新鲜的。 曲氏倒也没说错,明氏这回也跟著点点头。 这日后没几日,二府苑里头,薛氏便往各处吩咐,停了后院眾人的请安。 无他,寿定开始下雪了。 主要是主院里王妃先体恤叫停几个儿媳的请安,由此往下扩,各府苑也没哪家比王妃派头大,自然也都跟著停了。 寿定的雪飘了好几天,它也不大,零零碎碎的,虽积不起来,但落在地上化成水之后容易结成霜冻打滑,眼力不好的人稍不注意就容易跌跤。 就快到年节上了,平白摔一跤没得太过晦气,这么停了也好,都窝在院子里安分过冬。 雪稀稀拉拉停住那日已是初八。 定安王府外头,一驾青篷马车和一匹黑马停在了角门外。 娄凌云下了马便上前几步走到马车旁。 等许嬤嬤牵著衡哥儿下来后,娄凌云才蹲下捂好衡哥儿的衣帽:“衡儿,你乖乖跟著嬤嬤进去,要听话些,等见完娘亲再让嬤嬤带你出来,別怕,大舅舅就在这角门等你。” 衡哥儿鼻头红红的,他点头:“大舅舅,衡儿不怕,我见阿娘会乖乖的。” 一旁的许嬤嬤展笑:“哥儿是真乖,走罢,咱们紧著进去。” “娄家小哥你也安心,咱们王府不吃人。” 娄凌云对此倒只是点头,说了句多谢后便目送衡哥进府。 衡哥儿低著头心里数著步子,他身量还不高,腿短,从角门那进去只觉得这王府真的好大,要走好久才能见到娘亲。 一直走到锦安堂外,他才紧张地问了一句:“嬤嬤,我可以见到阿娘了吗?” 小娃娃的声音不大,但在熟悉的人听著就显得突出。 宓之早就在锦安堂等著了。 薛氏也没怪罪什么,让照桐给她上了盏茶后两人就隨意閒聊著。 这会儿见宓之眼神直直看向帘外,薛氏便瞭然笑开吩咐:“得,人来了,快让衡哥儿进来。” 厚重的帘子被掀开,母子俩眼神对上的那一瞬,衡哥儿眼眶就红了。 宓之上前牵著他,两人才又朝薛氏行礼问安。 “好啦,快起来。”薛氏让孔嬤嬤去扶。 “嗯,我瞧著衡哥儿更像你一些。”薛氏仔细打量了衡哥儿一眼:“是很乖巧。” 她这也是头回见衡哥儿,原以为就是普通的乡野邋遢小孩,结果没想到穿著乾净不说,还挺讲规矩,不哭不闹的,眨著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冲人靦腆笑著,挺招人疼。 宓之轻轻点头,声音因为紧张甚至还有点颤:“衡哥儿他,受苦,懂事早。” 对此薛氏也理解,她点点头,伸手轻轻摸了一下衡哥儿的脸,顿了一下,声音软和些许:“行了,你们母子二人也有两月未见,我不留你们,带衡哥儿回沧珠阁吧,待会离开也不用特意来锦安堂回话。” 宓之和衡哥儿又是一番道谢。 等出了门,宓之便蹲下,一下就將衡哥儿抱起来。 衡哥儿挽著宓之的脖子,脑袋靠在肩上,眼睛氤氳出的泪用衣衫蹭没,他声音带著哭腔:“阿娘,衡哥儿好想你呀。” “阿娘也想衡哥儿了。”宓之压下心中的酸涩轻声去哄:“衡儿是不是喜欢吃蜜糕,娘今天给你准备了很多。” 衡哥儿点点头,手上是半点劲不愿松。 才回沧珠阁,拥翠和金粟两个便忙捧著热水和孩子喜欢的吃食上前。 等宓之给衡哥儿擦完脸泡了脚之后,才让人退下。 內室里没人了,宓之这才沉默下来。 衡哥儿从她怀里抬头看,然后小身子挣脱开宓之的怀抱,连忙爬起来从包里拿出小帕子。 他轻轻去擦宓之的眼泪:“阿娘阿娘,你不要哭。” 第20章 巧遇 “您一哭,我…也想哭…呜”衡哥儿瘪著小嘴,越哄越委屈,也跟著吧嗒吧嗒地掉起眼泪。 他虽然懂事早慧,可再如何也只有三岁,此刻看娘亲掉眼泪,也有点手足无措。 宓之用手揩去眼泪,搂过衡哥儿继续紧紧抱著:“好,阿娘不哭,就是好久不见衡儿了,很想衡儿。” 府里俞氏和曲氏的孩子跟衡哥儿差不了几岁,每回见到,宓之又怎么可能不会想起自己的儿子? 不过都是刻意忍著,不去自扰罢了。 衡哥儿吸了吸鼻子,隨后又探出那只拿著帕子的小手去擦宓之的脸。 “阿娘,大舅舅好厉害哦,是他说阿娘会哭,特意让衡儿带著帕帕给娘擦眼泪的。” 衡哥儿对娄凌云的崇拜不加掩饰,说是舅舅,可这些年,娄凌云也是拿他当半个儿子看的。 宓之摸摸他的脑袋:“乖儿子,阿爷阿婆家里这些日子好不好?” 衡哥儿点点头:“好呀,阿爷说他们都好,阿爷又在教村里的哥哥,还带著衡哥儿一起。” “阿娘,阿爷还夸我聪明!”衡哥儿自豪地抬起脑袋:“我认字,比铁牛哥记得还快!” 娄凌云家的小儿子铁牛今年八岁,平日里就常带著衡哥儿玩,兄弟俩感情很好。 宓之摸摸衡哥儿脑袋,声音轻柔:“我们崔衡小娃娃最聪慧了,跟阿娘说说都会认哪些?” 衡哥儿脸红起来,被这么直白地夸著他有些不好意思。 不过他还是他掰著手认认真真念出声:“天地玄黄,宇宙鸿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 “阿娘,但是我还不会写。”衡哥儿苦巴巴皱起小眉头:“阿爷只让我先认住这几个。” 宓之被他这副认真的小模样逗笑。 “我们衡哥儿好厉害呀,阿娘像衡哥儿这么大还不会背呢。”宓之抱著他安慰,顺带往他嘴里餵了一块蜜糕。 衡哥儿笑眯眯地:“是呀,阿爷就说衡哥儿像爹爹。” 甫一提到崔审元,宓之还有些愣,不过也就是片刻她便回神:“是像。” 像他也挺好的,聪明。 只不过衡哥儿没听到她说的话,他乖巧地挨在宓之身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著小话,口渴了也不见停。 而宓之也是这会儿才从衡哥儿的嘴里知晓,娄凌云已经有一月未去走鏢了。 像他们这种走鏢人,其实並没有什么固定的地儿,一般都是从商的人找到某个头儿,然后鏢头再去找人。 活很零散,虽不成什么气候,但去走一回也能得不错的赏银。 按说如今外头已经稍微消停一些,且地里不算忙,娄凌云是不会停这么久不去走鏢的。 宓之皱著眉,心里先压下这事儿。 倒不是她手伸得太长,毕竟娄家一屋子老幼,现如今只能靠娄凌云和娄凌风两个撑起来。 而娄凌风才十五,所以担子大都在娄凌云身上。 宓之兄弟姐妹几个关係又不差,说不担心在意是不可能的。 衡哥儿在沧珠阁待了许久,快傍晚的时候许嬤嬤就来了。 待肯定是没待够,衡哥儿恨不得天天黏在宓之身边,但他也知道,如果现在闹起来,之后就不一定能见娘亲了。 所以一双嘴巴只好强撑著抿起来,努力不哭。 宓之给他整理好衣衫,又往他包袱里塞了许多东西。 全程都当著许嬤嬤的面,没什么好瞒的,当娘的有好东西想著给孩子才是人之常情。 许嬤嬤也什么都没说,估计也是得了薛氏的令。 从沧珠阁到王府角门有不短的路,宓之同样捨不得衡哥儿,所以是要亲自去送。 母子俩手牵著手朝外走,身边只跟著金粟和许嬤嬤。 只是宓之也没想到,会在这儿遇见宗凛。 本来是隔得挺远的,宓之就想著暂时先別过去,等人走了再离开。 倒不是心虚什么,就还是觉得不大好,能少一事就少一事。 可宗凛这边却不知宓之是什么想法,他也看到了宓之,心里还想著和娄氏的巧合挺多,那双朝外院去的腿就这么拐了个弯朝这边走来。 才走几步,宗凛便发现有些不对劲,她手里牵著一个他不认识的小娃娃。 眼神一顿,几乎就是一转念的时间他就猜到这孩子是谁了。 “妾给二爷请安。”宓之心里嘆气行礼。 衡哥儿眨著大眼睛看向这个一直盯著他的怪叔叔。 见娘亲行礼,他也跟著像模像样学著作了一个长揖。 宗凛抬手让起,目光在母子俩身上转悠一圈,隨后看向许嬤嬤:“你来说。” 想也知道,娄氏再大胆也不敢自作主张这个,那能允她母子相见的只有薛氏了。 许嬤嬤又行了一个礼:“回二爷,咱们夫人念著年节快到了,便想著让娄姨娘母子二人相见片刻,且再往后,想来雪天路上更是难行,所以便定在了今日,这会儿便是要送著离府呢。” 宗凛看向宓之,恰好宓之也在看他。 “你来。”宗凛错开眼,招手让衡哥儿上前。 衡哥儿抬头看了眼宓之,见宓之点头了才乖乖走近,嘴上跟著喊了一声:“二爷。” 宗凛挑眉,被这么小的孩子叫二爷……莫名有些奇怪。 “几岁了。”宗凛脸上看不出什么神情。 衡哥儿抿著嘴伸出三根手指:“二爷,衡哥儿三岁了。” 三岁……倒是比二郎大一些。 宗凛伸手摸了摸衡哥儿的脑袋,眼神又落回宓之身上:“你送他?” “是,二爷可允?”宓之大方承认。 “去吧。”宗凛点头没再说什么,拍了拍衡哥儿的背让他回去。 说完这些,宗凛就转身离开了,宓之等他的背影转过弯消失后才带著衡哥儿继续走。 “阿娘,二爷是谁啊?” 衡哥儿天真开口:“他看起来好威风哦。” 身后跟了好多人,所有人都朝他行礼。 宓之看他一眼,笑了笑:“二爷是打贼人的大將军,確实很威风。” “哇,好厉害。”衡哥儿眼睛亮了亮:“大舅舅说能打贼人的都厉害。” “等我长大了也要这样!” 宓之笑著应好。 快到角门,宓之左右看了眼便拉住许嬤嬤,塞过去几吊钱:“嬤嬤,角门就在眼前,我想著送衡哥儿上马车才安心些。” 第21章 凌云 送衡哥儿是其中一事,最主要是跟娄凌云单独说几句话。 许嬤嬤砸吧了一下。 夫人只是让她跟著,也没说要时时监视,况且这儿离角门也就几步路的功夫,角门也有人守著,能出什么事? 见许嬤嬤把手里银钱揣起来摆摆手,宓之这才又笑著谢过。 娄凌云在外头已经等了有些时候,见宓之带著衡哥儿出来便走上前。 “大哥久等。”宓之领著他往外走几步。 娄凌云把衡哥儿抱起来:“无妨,我去冯家那看了眼二娘,没一直等著。” 提起娄蕙仙,宓之也问了句:“二姐可好?” “就那样过著,许是知道你如今在王府,那冯家对二娘还算客气。” 娄蕙仙的男人名叫冯寿,就在县衙门当个衙役,王府的好歹还是能分清的。 宓之点点头,又问起娄凌云:“衡儿还小也说不大明白,只说你如今没去走鏢了……我是想问问,大哥是有什么打算么?” 娄凌云沉默片刻,点点头:“你知道的,走鏢不长久,三娘,这仗还得打起来,我…打算从军去…” 见宓之眉头皱起来,娄凌云连忙安抚:“你先別急,听我说完,我这些年也常在外行走,外头是什么样的我有分寸。” “二爷他都统豫州和另两个州军政…我走鏢那么多年也不是白走的,功夫总比那些小兵头厉害些,试一试,没准儿呢。” 如今这不是能让他们泥腿子当个读书人就能改命的世道。 朝廷科举半废,读书没用,任你再是鸿才,顶上没个世家大族的保人也是白费心思。 娄凌云还未及而立,自小读书习字,长大后又是走鏢见世面,要说他没个宏图壮志又怎么可能呢? 说到底,他是娄宓之的大哥,嫡亲兄妹,性子总有相似之处。 宓之看他半晌,嘆了一声:“我理解大哥,可我担心…那毕竟是搏命去的啊。” “你在王府又何尝不是搏命?无妨,我真有数。”娄凌云坦然一笑:“你在后宅估计不知道,外头正征役修水寨,打仗用的。这回跟以前那些个胀癆强征不同,虽不算徵兵,但里头一定有门道,我打算去试试,即便行不通我也能免一年役,不亏,到时候再做打算也不迟。” “水寨?”宓之皱眉:“是什么个征法,我確实不知。” 娄凌云又快速跟宓之说了一下。 宓之沉思了会,摇头嘆了一声:“大哥既然心中有数,那我也不会阻你什么,就是…千万保重自己。” 这真不是开玩笑的,搏得好,自然什么都不一样,搏不上那就是连命都没了。 可乱世之下,这种人不会少。 就是有这样一些人,他们就敢,敢去搏常人之不敢搏,所以才有可能得常人之不可得。 机遇和危险,惯来相伴而生。 娄凌云刚毅黝黑的面孔因宓之的话软化了一些:“知道,好了,不早了,你进去吧,这个你拿著。” 娄凌云从怀里拿出一块布,手法奇巧地往里放了一些银钱,声音特意大了点:“我前个月走鏢留出了一些,跟你嫂子说过了,別担心,你拿著吧。” 他的眼神从角门守著的小廝身上移开,略低下头对宓之小声补充:“你托我的东西就在里头,一月一颗。” 宓之轻轻点头:“知道了,劳烦大哥。” “没事,三娘,你也要保重。”娄凌云这下顛了顛衡哥儿:“跟阿娘说说话。” 衡哥儿抿著嘴,也学著娄凌云:“我会想阿娘,阿娘保重。” 等娄凌云驾著马带著怀里的衡哥儿离去后,宓之才收回眼神,揣好东西进门。 金粟在里头等著,见宓之进来了便跟在后头,她看了眼宓之,犹豫了一下就小声安慰:“姨娘,您別忧心,咱们肯定还能再见到衡公子的。” 宓之笑了一下:“做娘的都这样,嘴上说不忧心可哪有这么容易做到?都是少去想罢了。” 以薛氏现在待她亲近程度,见肯定能见到,只是宓之想要的一直就不是能见到而已。 金粟比宓之其实大一岁,但她没有嫁过人,少点经歷也正常。 回了沧珠阁,宓之就让贴身伺候的两人都退下。 金粟和拥翠也只当她是伤心难过,劝了几声便到外头去了。 等內室里没人,宓之才把娄凌云给的布包打开。 別说旁人了,就娄凌云方才那手法,宓之都差点没看到里头还有东西。 除了那几吊银钱,另一个也是用布包装著。 里头大约有十多粒米粒大小的药丸,是宓之上回回娄家时托娄凌云走鏢时从外地带的。 他走南闯北什么没见过,这种避子药对母体损害不大,只不过只西南那带才有,寿定没有,所以才稍微难弄些。 也亏得是薛氏这会儿才让她与衡哥儿相见,但凡早一些,娄凌云也不一定能赶得上,到那时就只能再等一段时间了。 宓之捻起一颗直接吞咽下去,她现如今肯定是不会生的,有了孩子才算站稳脚跟这些话不適用她。 別说衡哥儿现今还没在她身边,即便在了,那也得等到她能和薛氏抗衡时再谈要孩子的事情。 孩子的到来总要有点作用,否则除了伤她身子还能怎样? 宓之目光淡然地看向这十几粒药,隨后起身朝妆奩走去,又不是当了妾才戴过步摇簪子,谁还没有个机巧首饰了? 等放好东西,宓之才重新躺回榻上。 晚间的时候又开始飘起雪花,青黛边呼著手边小跑到门外,跺了跺脚才掀帘走进来。 “怎么了?”宓之看过去。 她这些日子和善也不是只对著金粟和拥翠,粉桃和青黛因为年纪小,宓之对她们也不错。 这会儿青黛进来就说:“姨娘,奴婢方才领了咱们沧珠阁份例的炭回来,路上遇著了府医,急慌慌地,瞧著是像往兰音阁去的。” 俞氏?是她病了还是两个小的? 宓之敛下心思点点头:“好,我知道了,你有心。” 兰音阁没那么好打探,上下都是俞氏的心腹,这也不著急,若真有事,谁也瞒不住。 確实如此,第二日一早宓之去薛氏那时就知晓了。 薛氏拍著桌子,瞧著像生了好大一场气:“这么湿冷的天,我这个大人都不敢出门,你们几个嬤嬤就这么带著大姑娘出去?” 跪在地上的是大姑娘身边两个奶娘,此刻头不停磕著:“夫人恕罪,夫人恕罪,奴婢们原是看昨日雪停了,这才想著让大姑娘出来透透气,都没出兰音阁,本以为没事……” “啪。”薛氏又是一拍:“你们以为?” 两个奶娘被嚇得一抖,薛氏缓著气:“关起来,且等著大姑娘醒来再定你二人的罪。” 第22章 都是坑 今日一同在锦安堂的还有曲氏,等两个奶娘被拖下去后,曲氏就皱眉:“俞妹妹那算怎么回事,既是两个奶娘不上心照顾,那她是大姑娘的亲娘啊,这还能不上心?” “走吧。”薛氏揉了揉眉眼:“咱们去瞧瞧,昨夜只说是烧退了,今日还没见醒,真是,那么小的孩子。” “夫人,您如今肚子大了些,要不妾和娄妹妹去瞧瞧就行了?”曲氏站起来劝了句。 薛氏摇头:“无妨,多走走也好,我会注意著。” 宓之没说话,客气话用不著她去说,薛氏既然要去那她跟著就是。 照桐和孔嬤嬤一人打著伞,另一个小心扶著薛氏,前头有人开路,后面还跟了一帮伺候的人,確实安全得很。 兰音阁里头此刻气氛也有些低,宗凛昨夜就是留在这儿的,现在也还没走,脸色有些不好看。 薛氏几个进来就先朝他见过礼,一旁的俞氏红著眼眶,显然是哭过的模样。 “夫君,今日府医可有什么说法?”薛氏上前几步,坐在宗凛的左侧开口询问道。 也是这个时候,府医正好出来,也不用宗凛开口,府医顺道就直接秉了。 其实说来说去,大姑娘这主要就是身子受寒。 屋里炭火长时间烤著,大姑娘估计就觉得热闷,里衣湿了又被带到外头玩了一会儿,加上年纪小,看著就来势汹汹的。 现如今人已经没什么事,就是昨夜折腾著没睡好,现在不是晕过去而是睡熟了。 “那两个奶娘,发卖了。”宗凛听完便冷冷开口:“不敬主子的东西。” 薛氏在旁点点头附和:“妾身问完话后已经命人关押起来了,新奶娘的事妾身稍后就安排。” 俞氏闻言抬起头,看著薛氏的眼神,身子忽地一晃:“二爷,咱们大姑娘自小就是她们带大的,此时换了,大姑娘醒来会不习惯的!” “俞妹妹你好生糊涂,就是奴婢不敬才让大姑娘横遭此难,不换一个难不成还得继续用?咱们王府的规矩何时这般宽鬆了?”一旁的曲氏皱著眉反驳。 俞氏瞥她一眼不理,依旧看向宗凛:“二爷,奶娘固然有错,但此时还是大姑娘最要紧,若醒来身边人全换了定会哭闹不止,妾……妾实在不忍孩子再遭罪。” 宗凛垂眸,薛氏挑眉笑了一下:“俞妹妹说的也有理,要紧的还是大姑娘,一下子都换了自然是不好。” “不如这样,从前的奶娘里妹妹挑一个留下,另一个发卖,我这再安排一个新的就是,两不耽搁,也不至於坏了规矩。” 薛氏又看向宗凛:“二爷觉得如何?” “你安排就好。”宗凛点头站起来。 他目光环视一圈,又看了眼自进来后一句话都没说的宓之,没再开口,逕自离去。 做主的两人已敲定,这回俞氏也没什么不赞成的理由。 即便是有,那也没办法。 回去的路上,薛氏倒没什么特別的表情,反倒是曲氏,瞧著心情不错。 几人途经岔路,薛氏就摆手:“你俩不用陪著了,回吧,路上让丫鬟扶著点,別摔了。” “是。” 宓之和曲氏在原地等了一会儿,等薛氏走远了些这才转过岔路口。 两人並肩而行,曲氏等了会儿才看向宓之:“方才就见你在兰音阁没说话,怎么出来了也不说?” 她说完这句就笑:“你倒是谨慎,不是个爱沾惹是非的。” 宓之嘆了声摇摇头:“姐姐高看我了,主要是我也没什么好说的,多说多错,不如不说。” “也是。”曲氏哼嘆一下:“倒是我说多错多,估计俞妹妹得气我了。” 明眼人都知道曲氏是站薛氏这边的,但看得出来的东西心里知道就好,嘴上该客套还是得客套。 “曲姐姐也是担心俞姐姐那的奴大欺主,规矩定来不守那定规矩就没用,姐姐又没有坏心。”宓之笑了一下:“不像我,当时就没反应过来,那会儿只觉得谁都有道理呢。” 曲氏点点头没说话。 又往前走了一段路,两人就要分別,宓之才浅浅行了半礼:“曲姐姐,我先告退了。” 曲氏笑著嗯了一声,她看向沧珠阁的那个方向,好一会轻嘖摇头。 这娄氏真是,说话跟薛氏一样,滴水不漏的,难怪俩人走得近呢。 曲氏怎么想的宓之不知道,锦安堂那边,薛氏倒是把那两个奶娘原原本本地送去兰音阁让俞氏选。 这要保谁可有的俞氏烦,像这次大姑娘遭罪,肯定是跟大姑娘最亲近的那个奶娘罪过最大。 只是若弃她,规矩倒是全了,但兰音阁上下日后谁敢再亲近照顾小主子? 是,这回是奶娘不对,但同为伺候人的丫鬟奶娘,人家当然更同情与自身更像的人,此举只会兰音阁底下人觉得寒心。 可若保她,那俞氏相信,薛氏绝对会私下拿这件事去吹宗凛的耳旁风,说她包庇罪奴。 要么奶娘全换成薛氏的人,要么就是二保一,任是哪个都是坑。 俞氏就是因为看出来薛氏的意思所以才心烦。 其实要叫宓之来看,这事儿只要俞氏胆子大一些就没什么难的。 別忘了,俞氏出口保奶娘的缘由是为了大姑娘著想。 既然宗凛允准,那就一切先紧著大姑娘,保下那个跟大姑娘最亲近的就是,倒能全她一番慈母心肠。 这事儿也不是什么秘密,隔两日消息就传出来了。 俞氏没保那个和大姑娘更亲近的奶娘,还是选择了不让薛氏有话头。 宓之听完就笑。 薛氏高不高兴她不知道,反正她挺乐的。 这两日宗凛都去了兰音阁,今日应该也是。 宓之没多打听,估摸著宗凛不会来后,便没在软榻上多坐,一早就钻进被窝里。 被里还留著一个汤婆子,烫得人心暖暖的。 这一觉睡得舒爽,一觉醒来宓之都懒得起床。 外头白茫茫覆了一片,估计昨夜雪就没停。 屋里的炭多加了一些,整个屋子被烧得暖烘烘的,宓之今日没梳妆,只用白毛大氅將自己围住,隨后便坐在窗欞下看书。 “姨娘…”拥翠快速从外头走进来:“姨娘,二爷朝咱们这儿过来了。” 第23章 好看 宗凛像是没撑伞,头顶,眼睫和身上都沾著丝丝缕缕的雪花。 宓之惊了一下,都没顾上请安这回事,连忙上前几步把他大氅解开抖一下:“二爷这是怎么了?怎么不撑著伞来?” 其实是撑的。 只不过才走到半途伞面就被树枝给掛破了。 他身量高,旁人撑伞他身子还得去適应,索性都是自己撑。 今日没注意,结果就成了这样…… “无妨,就几步路。”宗凛眉头皱得死死的,不想多说,丟人。 这是实话,伞破的时候確实没几步路。 宓之轻笑哦了一声,隨后招呼了一下拥翠:“拥翠,你去给外头的小哥们上点热水,让他们也暖暖身子。” 拥翠抿嘴点头应是。 两人一道进了內室,宓之给宗凛斟了一杯热茶坐在他旁边:“二爷真是难得白日有空。” 宗凛看著她案上还未合上的书,冷声挑眉:“倒是我扰了你雅兴。” “哪是扰了?”宓之嗔一声,勾起他一只手指放在自己上扬的嘴角上:“您摸,您白日有空来看妾,妾高兴呢。” 宗凛就著这个姿势盯她,半晌方收回手移开视线:“在看什么?” “还是上回那本。”宓之嘆了一声:“也就这么隨意看著,没其他书了。” 就这么几本还是从娄家带来的。 是娄斐年轻时去借別人的书再自个儿誊好的,他自个儿也宝贝了很久。 以往只是隨意瞟过,这回宗凛倒是拿起来翻看了一下。 是藤纸写的,但不是书肆那种有多层抄纸的质地,更不是朝廷里用的浸过黄汁的黄纸,每页很薄,写在上头的字倒是遒劲有力,颇有风骨。 “字很好。”宗凛夸了一下,然后直言:“就是这纸不好,不易存放,容易被虫蛀。” 不过,能喜欢看书倒还算不错。 宗凛看向宓之:“改日给你送些书,好存放的。” “谢过二爷。”宓之笑了一下:“这样我爹也就不怕我把他辛苦誊来的宝贝疙瘩弄坏了。” 宗凛一顿,隨后又看了眼这书:“这是你爹誊抄的?”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他不是不知道宓之的父亲是村里头的启蒙先生。 就是没想过…会是这样。 宓之嘆气:“二爷,家贫都是如此,那会儿我爹还想著科举,古书经典买不起,只能一个借一个的抄,就是您眼前的藤纸,誊写出来的书在我家也保存了二十多年,我爹他宝贝得很。” 虽然比起那些大家族来说確实不值一提,但读书人都是这样,书才是命根子,娄斐从前就说过,这些书都是他四个孩子的兄长。 宗凛看了眼宓之:“你爹读书如何?” 宓之听到就笑了:“二爷,这能说吗?” “有何不能?”宗凛摆手:“如实说就是。” 好一会,宓之才轻咳开口:“我爹年轻时……” 她儘量找了个委婉一点的词:“挺桀驁的……他头回去考就过了发解试,那会才將將二十,虽说后来没过省试,但也还好,就是这第二回考…” “那会儿渐渐地时兴找保人作保,这个保人要进士出身,还要是一郡有头有脸的人物,说是这样更能证明出身清白人品贵重。我爹没保人,所以即便过了发解试也不能去省试……” 这下宗凛大概能猜到了:“你爹骂考官了?” 宓之点头,嘆了一声:“不止,还骂朝廷了。” 宗凛挑眉一笑,没说什么。 “后来想想肯定是难考,他也不乐意找什么保人…之后没几年,咱们大魏就跟西雍打起来,我们一家一路逃来寿定,这才算安定下来,我爹他也只管安心教书了。”宓之说完就看宗凛:“是二爷让我说的,您听完就忘了吧,可不许定我爹骂朝廷的罪。” 宗凛点头,伸手去拍拍宓之的手:“不怪罪。” 骂得挺好的。 “你的闺名估摸著是你爹鬱郁不得志时起的。” 宗凛看她:“昔年陈思王被贬鄄城不得志以作《洛神赋》,今日你爹不得志以『宓』为你赋名。” 要当洛神的爹,是挺桀驁的。 宗凛猜的不错,娄斐当初確实是如此想的,不过宓之想了想便摇头:“二爷此刻不该如此说。” “那该如何?”宗凛反问。 “洛神何等风采,妾既占了宓字,二爷夸妾貌美不好?”宓之也反问。 然后很快,宓之就听见宗凛哼笑出声,笑得很明显,半点不加掩饰。 宗凛目光定在宓之脸上。 屋里炭火烧得足,让她玉白的脸上飞著粉霞,那双婉转多情目此刻因著反问还显得有些委屈。 许久,宗凛伸手探了一下宓之的脸:“好看。” 宓之轻笑出声:“妾就知道,二爷眼力极好。” 也是这时候,拥翠进来稟报:“二爷,姨娘,兰音阁俞姨娘派了身边的彩岫过来。” 宗凛微不可见皱了下眉。 “快让她进来。”宓之脸上带著笑。 彩岫被领进来就跪下了:“二爷,请您去瞧瞧大姑娘,大姑娘今儿原本已经好多了,只是方才又哭闹起来,嘴里还喊著要父亲……姨娘实在是没办法,哄不住,这才让奴婢走一趟,奴婢也是问了一圈才知道您是在沧珠阁这儿……还请二爷心疼心疼大病初癒的大姑娘。” 宗凛垂著眼眸:“可请了府医?” “请了。”彩岫连忙回道:“姨娘忧心大姑娘,瞧著大姑娘不舒服时就去请了。” 宓之看了眼彩岫,隨后点头:“大姑娘遭罪了,二爷去瞧瞧?” “我去瞧一眼。”宗凛点头起身看宓之:“晚些时候再过来。” 他今日本就是准备留宿沧珠阁,不至於叫她失这个面子。 地上的彩岫闻言一愣,差点没忍住抬头。 宓之拾起一旁的大氅,踮著脚替宗凛围上:“您好不容易歇会儿,能来妾这儿,妾已然惊喜异常,这会儿时辰还早,大姑娘大病才愈,自然是想时时刻刻看到最亲近的人,您是做父亲的,去瞧一瞧妾难道还会醋?” 宗凛低头看了宓之一眼,什么也没说。 宓之替他系好带子,等宗凛转身正要走时,又伸手勾住。 她上前几步,极小声地嘆了一句:“好吧,是有些醋,那二爷可不许失信,妾会难过。” 第24章 不够看 彩岫没有说一句假话,兰音阁里,大姑娘確实一直在哭,嘴里也確实喊著宗凛。 被俞氏留下的那个奶娘姓张,一直抱著大姑娘轻哄,只是哄不好而已。 “姨娘,您能让她別哭了吗?”一旁的大公子被这哭声吵的心烦,捂著耳朵赖在俞氏跟前抱怨:“她真的好吵啊。” 俞氏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了一下:“不乐意待著就让奶娘带你去耳房。” 大公子点点头,撒腿就走开,奶娘得了俞氏的令便带著他下去。 大姑娘眼看著哥哥走了,哭得更是委屈。 两岁的孩子能听得懂话,但让她停下別哭基本难做到。 宗凛还未进门就听到这震天的哭声。 俞氏也正心烦,才皱眉,就见宗凛出现在门口。 “二爷……您可来了……”俞氏连忙走上前:“妾叫了府医,娄妹妹她没气著吧?” 宗凛看她一眼:“孩子怎么样了?” 张嬤嬤连忙抱著大姑娘上前,俞氏也在一旁哄著:“父亲来了,姑娘可別哭了。” 大姑娘看著宗凛,嘴一撇,转头继续委屈哭著。 空气有一瞬间的凝滯,宗凛没说什么,走到上首坐著。 “等府医来瞧瞧。” 俞氏白著脸应是。 李府医来的时候,大姑娘的哭声已经渐渐弱了些,是哭累的。 他放下药箱上前仔细诊脉,又认真观察了一下大姑娘的状况,侧身询问奶娘:“大姑娘可是今日还未进食,或是一进食就哭闹不止?” “是,奴婢今日正要餵奶,大姑娘吃了几口就开始哭,问为何哭也说不大清楚。”张嬤嬤现下已是冷汗直流。 她害怕是自个儿的奶有问题。 “那就是了。”李府医倒没有太多紧张,他上前一步:“回二爷,大姑娘是在长臼齿,哭闹也是因为此,臼齿生长常伴著疼痛,不过无碍,小人开两帖药便能有所缓和,待牙长好,大姑娘自然就一切正常了。” 府医的话说完,明显俞氏和张嬤嬤都鬆了口气。 “劳烦李大夫。”俞氏这確实是真心的感谢,她也害怕又出什么问题。 “俞姨娘客气,这是小人分內之事。”李府医笑著:“二爷,小的下去替大姑娘抓药。” 宗凛点头允准,彩岫则被俞氏安排跟著李府医一同去。 张嬤嬤看了眼上首的两人,也识趣地带著大姑娘退下。 “二爷,妾今日实在担心。”俞氏鬆了口气,眉头也舒展了点:“所幸大姑娘没什么大事。” “俞氏。”坐著的宗凛忽地开口,他转头看过去,眉眼冷然:“为何孩子哭疼时是在唤父?” 如娄氏所说,两岁的孩子,对事情半懂不懂,哭闹时自然是要找最亲近的人。 这不是因为有多亲,而是因为知道喊这人就能解决他们的麻烦。 可最亲近?谁能比日日陪伴的乳母和亲娘还亲? 俞氏在听到这话后几乎是霎那间,泪便落了下来,她跪下来:“二爷这是何意?是认为妾用子爭宠?” “那是妾的女儿,看她受罪,妾也不好过啊,妾若要爭宠,又何必白日便去请您?” 宗凛看著她:“孩子疼痛是难作假,但你上心与否却可以。” 不是不上心,而是並没有表现出来的那般上心。 俞氏整个人愣住,良久,宗凛方伸出手:“起来吧,没有下回。” 一直等到宗凛离开,俞氏整个人才恍若梦醒。 彩岫进来伺候她,俞氏就问:“二爷去哪了?” 彩岫嘆了口气:“看方向,应是沧珠阁。” 俞氏没说话了,好一会,她才拉了一下彩岫的袖子。 袖口因著力道被缴紧,隨后又鬆开,俞氏站起来,声音有些无力:“大公子可还好?” 彩岫点头应道:“都好,奶娘看著习字呢。” “好,去看看大姑娘。”俞氏扶著彩岫的手往里走。 兰音阁里头的对话外人不知,但宗凛来往兰音阁和沧珠阁的事薛氏没多久就知晓了。 薛氏当时就笑了。 “她借著孩子邀宠的时候,就该想到有这么一天。”薛氏笑完就哼出声:“前儿个是发热,这回呢,又是什么病症?” 照桐老实答了一句:“说是大姑娘长臼齿,疼得厉害,奶也喝不下,口口声声喊二爷呢。” 薛氏又哼:“可真会教。” “不过二爷这回没遂她的意,估计看了眼见没事就走了。”孔嬤嬤在一旁剥著栗子,递过去。 “大姑娘也真是遭罪,倒是不见大公子这般弱不禁风?”薛氏说完就顿住了。 半晌,她忽地一笑:“哦,偏心啊。” 偏心,在后宅里再正常不过了。 大公子是儿子,是庶长子,这就註定了俞氏不会忽视他。 那相应地,一个人的心力就那么多,那边多一些,这边就少一些。 孔嬤嬤显然听出了薛氏的意思:“十指有长短,偏心是常见,可若上行下效……大公子不友爱亲手足,那可就是俞姨娘没教好了。” “是啊。”薛氏又想了一下,摇摇头:“好了不说她,你待会和照桐去库房里多挑几匹缎子送去织房,照著鄴京时兴的款式多做几套,顏色鲜亮些,春装夏装都要,做好后送去沧珠阁。” 孔嬤嬤惊讶了一下:“夫人,您定主意了?” 薛氏点头笑:“如今不是正好?经了今日一事,她们二人可不会有多欢喜对方。” 能有那么一两丝不喜就足够了,若是矛盾再深些,宗凛又不傻,为了避免麻烦,估计要么只带一个,要么两个都不带。 孔嬤嬤和照桐是一同退下的,才走到库房,照桐才呼出一口气。 孔嬤嬤看她一眼:“如何,如今可还有其他心思?” “嬤嬤……我……”照桐脸涨红了些:“奴婢不敢。” “不敢,不想,才最好。”孔嬤嬤看著手下的缎子:“你从前瞧不起娄姨娘,我也不说你什么,可这些日子你也瞧见了,娄姨娘性子是温顺,可她不是蠢的。若换了你,不说你能得几回宠,就今日,你能保证让二爷去而復返?照桐,安心做事,日后別小瞧人,你那点心思放在后宅不够看啊!” 第25章 童养夫 要说照桐的心思,其实也没有多难猜。 她是薛氏的陪嫁,忠心肯定是忠心。 虽说有点那意思,但也不是说她有多喜欢宗凛。 她就是觉得,她也能为薛氏分忧罢了。 一开始也是真的看不上宓之,但,那是之前。 照桐点点头应下孔嬤嬤的话,没什么不服气的。 今日宗凛肯定是留在了沧珠阁。 对於他白日离开沧珠阁时宓之说的话,宗凛倒不觉得她是在上眼药。 毕竟宓之也有一个孩子,前些天还见过,小儿如何想的她应该是再清楚不过,不存在上眼药之说。 只不过第二日一早,宗凛还是多问了一句:“你儿子哭闹时也是唤父亲多?” 正吃著早膳呢,他这没头没尾的一句倒是显得有些莫名其妙。 宓之嘆了一声摇头:“二爷,哭闹唤爹有什么用,衡哥儿都没见过爹长什么样?” 宗凛一顿,宓之又接著说:“非得说哭闹的话,大概就是孩子学说话那会儿,衡哥儿幼时挺倔的,就不喜欢开口说话,我和我爹娘担心,所以就用果乾哄著,想吃果乾就得学说话喊爹娘,他人小鬼大,就这么学会了。” 宓之说得隨意,脸上还带著笑,但这短短几句育儿事,听到宗凛耳朵里就不太一样了,不过他什么也没说。 走的时候他拍了一下宓之的手。 “书晚点给你送来。”他安抚。 宓之笑了一下:“那若这些书能把二爷一道捎来就好了。” 宗凛一记斜眼瞥过来。 “大话几句不行?”宓之轻轻蹙眉抱怨:“瞧您,又想凶我?” “我还没说话。”宗凛提醒。 “那妾冤枉二爷了。”宓之马上笑开,牵了一下他的手晃晃又马上放开:“二爷最有气度。” 宗凛挑眉,对这话不置可否。 离开沧珠阁,宗凛就出了王府,虽说天冷了他也可以稍微歇歇,但不代表他就没事了。 在其位谋其政,除了几州军政之事,其他事也不算少。 临近年节,听著是喜气了,可喜不下百姓,数九寒冬,不是说说而已。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所谓三九四九,冻死猪狗,虽说南边不至於这般夸张,但这一二十日確实是一年中最冷的时候。 宗凛忙著监管流民安家一事,而王府里就是王妃出面管著,以王府的名义置粥棚,也是惯例。 除了这个,王府倒有件喜事。 大房大爷的媳妇儿秦氏上个月诞下一个儿子,大房膝下也算有了两个嫡子,如今也正好是这几日办满月。 王府的规矩,要大办还得等周岁,立住了才算数。 秦氏生產时吃了些苦头,所以月子还得再坐一会儿。 因此,像要置办粥棚一事她就参与不到了。 按以往,这种事都是秦氏和薛氏一道帮著王妃做。 但今年这两位身子都不大方便,王妃也不至於去磋磨她们,索性都好好歇著,让別人帮忙也行。 这事儿是有些麻烦,但能办事,就能安排自己的人手,就是有权。 甭管权力好处有多少吧,总比在府苑里干坐著强。 胡侧妃倒是有意吹吹定安王的耳旁风让老四老五的媳妇去帮忙。 毕竟前头两个媳妇不成,这俩按序齿紧挨著就刚好顶上。 这是多么合理的安排,定安王自然也有此意。 不过王妃没允准,只安排了七爷媳妇儿桓氏和九娘子跟著她。 定安王当然不高兴,但不高兴归不高兴,过问王妃时还是挺委婉的。 王妃闻言只冷冷白了一眼:“桓氏才嫁过来不到一年,这些事我这做婆母的自然得放手看看她能力如何,而小九明年及笄,学著执掌中馈如何少得?” 这下定安王就没话说了。 別说王妃有理,即便没理,她硬要如此他也没办法,把她气著了没好处。 外头眾人忙忙叨叨,沧珠阁里倒是一片安寧。 这算是宓之这几年过得最閒的一个冬日了,品茶,读书,绣衣裳,时不时再睡睡宗凛,寒冬腊月请安也不强求,是安逸。 像马氏今日来寻宓之时,宓之就在绣衣裳。 宓之手艺极不错,这是隨了米氏,衣裳也不是绣来自己穿,都是给衡哥儿准备的。 倒不是说她信不过娘家,只是单纯做娘的心意,每回绣好也是托听霜得空带回去。 这也就是衡哥儿是养在娄家才大大方方不怕人说,但凡没把衡哥儿从崔家带出来,像这事就行不通。 马氏手里也在绣著帕子,沧珠阁这她偶尔来。 她和宓之两人都是说话点到为止的性子,不用担心招祸还能閒聊打发时间,挺好的。 “你知道吧,八爷和九姑娘估计开年就要各自定亲了。”马氏手里攛著针线,说完才抬头看宓之。 宓之嗯了一声:“他们年纪也差不离了,也不知会定下哪家。” “八爷我不知道。”马氏声音低了些:“但九娘子……估摸著会嫁回代州。” 宓之抬起头,有些惊讶:“这么远?” 定安王府如今在寿定,寿定又属豫州淮南郡,从这到代州可不近。 以王府的名头,嫁哪不行,何必嫁那么远? “你才进府没多久,肯定不知晓。”马氏摇头:“进府早一些的都知道,王府娘子少,九娘子又是么女,王爷王妃,包括咱们二爷,都惯著她,从前咱们王府在代州,这九娘子就有个青梅竹马……” “说是青梅竹马,但基本跟童养夫差不多,两家早就像亲家一般往来,年节上都如此,我从不胡说。”马氏笑了一下。 她自小就在定安王府伺候,对於这些旧事自然知之甚多。 宓之听完也会心一笑:“是好事,如今没成家的只剩他们俩,么子么女,估摸著会大办……” “哦,倒也不是,我差点忘了。”宓之恍了一下:“还有一个。” 马氏一愣,反应过来就低笑出声:“何止你差点忘了,我也没反应过来。” 就在前不久,定安王的一个侍妾被诊出来两个月的喜脉,这事是喜事,宓之会知道也不奇怪。 【定安王子嗣图,可加標籤以后忘记可以返回观看】 【定安王·异姓王】【王妃楚氏】 大爷:(生母胡侧妃) 二爷:宗凛,(生母王妃楚氏) 三娘子:(生母刘侧妃) 四爷:(生母胡侧妃) 五爷:(生母胡侧妃) 六娘子:(生母陆侍妾) 七爷:(生母陆侍妾) 八爷:(生母徐侍妾) 九娘子:(生母刘侧妃) 第26章 隨行 “这孩子若出生辈分可真是够大的,如今王爷底下早出生的二十来个孙儿都得管他叫叔叔或是姑姑。” 马氏笑著摇摇头,宓之和她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老当益壮”这四个字。 可不嘛,定安王如今都五十多了,確实是……挺能的。 马氏在这閒坐了会儿,等她走后,宓之才起身撑了撑懒腰,坐久了就一点不好,腰酸。 晚间的时候锦安堂就来人了。 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说半月后要过年了,薛氏有事情要嘱咐。 宓之点头笑应,这幸亏提前来说,否则她明日真不一定出门。 都说下雪不冷化雪时才冷,这几日就是这样,沧珠阁里炭火都用得快了些。 今夜腊月十五,宗凛留在了锦安堂,夫妇俩也正商议著年后的事。 过年的事倒都有惯例,不过是走个过场询问一番,薛氏今日主要是问另一件事。 “开春三月是陛下万寿,从寿定启程路上估计得耗去不少时日,夫君可定下何时走了?”薛氏坐在一旁,手上写著的是给州郡各府的节礼单子。 宗凛点头:“等不到上元了,正月十三就走。” 如今外头依旧天寒地冻,定安王府这一行车马輜重不少,即便是官道,走走停停的也得四十来日才能到鄴京。 而陛下万寿一般要贺一整个月。 要在三月之前赶到,时间是有点紧。 薛氏嘆了一声:“也是,那夫君此去路上也得多加小心,顾好自己。” 宗凛点点头,目光转向她的小腹:“我此去鄴京,估算著也得四月才回,到王府也已五月,你生產的事我已安排好府医和女医,你若之后有拿不准的,就去寻母亲。” 薛氏这胎他自然是看重的,嫡子女和庶子女,宗凛自己心里有数。 薛氏神色柔和,点点头表示明白:“还有就是姐妹们隨行一事,妾身已经擬定了章程,夫君听听看?” “俞妹妹是肯定带著的,林妹妹如今身子好了不少,加上她家里人都在鄴京,已是许多年未见,这回也带上。”薛氏从旁拿出一张纸,递过去:“二姑娘还小,明妹妹此番就不去了,再就是曲妹妹,杜妹妹,还有娄妹妹,如何?” 宗凛看著薛氏递过来的名单,眉头皱了皱。 “人太多,不必如此。”宗凛提起笔划去『曲』和『杜』:“带另三人足够。” 薛氏看著那纸就笑了一下:“是,那妾明日就嘱咐她们。” 二房夫妇俩的决定暂时无人知晓。 这日夜里没下雪,反倒是下起了雨,一开始声音还小,等到后来天快亮那会,声音明显大了些。 等宓之醒来时倒是已经停了,宓之从被窝里探出个脑袋,极为艰难地想从床榻上爬起来。 “姨娘,外头昨夜下了冰粒子,今夜估计会冷些。”金粟听到声响就悄步进来伺候。 看著宓之的模样,金粟笑劝一句:“姨娘別急,今日咱们穿最厚的衣裳,披最厚的斗篷,保管冷不著。” 宓之眯著眼摇头:“我暂时还离不开这被窝,先裹著,你给我梳完妆再说。” 明眼人都看得出她这会儿还没睡醒,金粟拿她没办法,遂也就顺著她的心意了。 半个时辰后,睡清醒的宓之用一身赬尾色的斗篷替了被窝,雄赳赳气昂昂地出了沧珠阁。 今日二府苑的人倒是都来齐了,眾人请安坐下后,薛氏就开口安排。 其实无非就两回事,怎么过年,怎么给赏。 跟重阳不同,这回倒是主院那头先过,除夕那夜各房夫妻带著底下的孩子去主院守岁摆宴,等到初一才是各府苑自己安排。 宓之她们要做的就是安安稳稳等到初一晚上去用膳就好。 至於给赏,这就比较让眾人开心了。 时兴的新料子,庄子底下来的新皮货,以及符合规制的头面首饰。 年底都是大赏,薛氏在这方面向来大气,一般只要她给,就不会让人挑出错来。 而她给的也是大面上的,是规矩,撇开孩子那头的份例,眾人都大差不差,无可指摘。 至於其他不一样的还是要看宗凛,他也会给赏,但这里头就不可能一样了。 安排好这些,薛氏才抿了口茶看向下首几人:“陛下开年五十寿,想必诸位姐妹也知晓,咱们二爷定是要去朝贺的。” 此话一出,眾人就明白这是要安排隨行事宜了。 只不过心里再盼著,面上倒都是安分噤声的模样。 薛氏笑著看了眼宓之,隨后才道:“二爷此前有吩咐,此去人不宜过多,因此便指了俞妹妹,林妹妹和娄妹妹一道去。” 宓之捡著时机露出一个惊讶的表情。 其他人眼里惊讶也有羡慕也有,而曲氏和明氏对了个眼神,她们就显然没有吃惊。 “你们三人,路上要好好照顾二爷,不得生事,出门在外也得守著规矩,万不可失了王府的体面,时刻记著谨言慎行,安分守己,可明白?”薛氏神情严肃了些。 宓之跟著前头两人起身应是。 俞氏坐下后眼神就在宓之身上转悠了会,她开口意有所指:“此番倒是得恭喜娄妹妹。” 这种外出隨行的事以往名单都会变来变去,但至少她是一直都在。 而旁人,无非都是薛氏安排的。 如今宓之也能跟著,俞氏自然能猜到是薛氏在其中出了力。 所谓恭喜,自然是阴阳宓之,巴结薛氏巴结成功了。 “何来恭喜?伺候二爷是姐妹们分內之事。”宓之依旧是低著头,不过这次却不像之前一样连俞氏一句话都不敢回。 俞氏挑眉,也不答这话,转头喝茶不再看宓之。 如果宓之还能让人有片刻惊讶,那林氏,眾人倒是都能猜到怎么回事。 没办法,谁叫別人是陛下所赐,还有个好爹? 在锦安堂坐了会,薛氏便叫眾人都散了,宓之这边才出门,照桐便追上来叫住她:“娄姨娘,稍等一步。” 宓之看过去,照桐站定后就俯身行了个礼:“娄姨娘,夫人有请。” 第27章 遵命 这便是有私房话要说的意思? 宓之瞭然点头,隨著照桐再次回到锦安堂。 薛氏坐在上首,见她来了便笑著拍拍手,声音落下时,偏房外涌上几个丫头。 “本想著让人给你送过去,可后来想想还是有几句话要亲自嘱咐。” 薛氏笑指著几个丫鬟手里捧著的衣裳:“你从未去过鄴京,想必也不知晓,这鄴京的风俗与寿定不大相同,女子著装並不如寿定朴素,张扬艷丽得很。” 张扬艷丽,换句话说就是极尽奢华,平民百姓尚且还好,越往上,越明显。 “我倒不担心咱们定安王府受外人指指点点,就是担心你……”薛氏摇摇头笑嘆:“俞氏和林氏不缺这些,而你才进府没多久,虽说都是姐妹,但亲姐妹里头比高低都再正常不过,我不乐意你被她们比下去。” “夫人……”宓之从那些衣裳上收回眼神,轻咬著唇,头也跟著低下:“您对妾过於好了。” “哎呦,瞧你……”薛氏撑著腰起身:“你也知道俞妹妹的性子,真要张狂起来嘴上不饶人,你又是个隱忍的,难免吃亏,我不儘量护著你,还有谁会护著你?” “只是几件衣裳,给你拿去充充脸面,又有什么要紧?” 如此贴心,任谁来看都会觉得薛氏是个温和待人的好主母。 受她安排进府的宓之自然也得这么认为。 宓之红著眼,犹豫著还是点头应下:“妾必定感念夫人相护,多谢夫人体恤。” 薛氏这才笑了,拉著宓之往內室去:“哎,我这身子愈发重了,为著肚子里的不孝子,此番也不好去鄴京,我不在那,难免是俞氏上下操持……” “你若受了委屈……也別怕,等回来我就给你做主。”薛氏笑得一脸和蔼。 这话就是在跟宓之说,有委屈先受著,那里没人帮你。 只要是稍微有些宠爱的,即便是再隱忍,听了都不会有多高兴。 薛氏这是真卯足了劲,就想让她和俞氏对上? 宓之心里想著,眼中也顺著薛氏心里的意思,適时流露出几丝不甘,但又很快低下头:“是,妾明白了。” 分宠嘛,不用薛氏叮嘱她也是要做的。 拿捏著孩子,对一个母亲来说就是致命的,薛氏既不希望她继续隱忍……那她多听话一人啊,遵命就是。 回沧珠阁时快接近午时,宓之打算先更衣,然后拾掇一下薛氏今日给的赏。 东西挺多的,有些可以自己用,有些可以留下作节礼。 倒不是抠搜,是目前就如此,上头赏的东西平日里再作为节礼倒腾来倒腾去。 没办法呀没办法,谁叫她出身不好,没有那么多好东西傍身。 体面这东西,她暂时还用不著。 至於她私下的那些银子,连她娘家人都不知道,不到万一她不会去用。 沧珠阁外头,粉桃在忙著手上的活,一旁的青黛皱著眉往外头看了又看。 隨后咬唇垂下眼,心里有些打鼓,粉桃看过来:“你怎么了?”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解闷好,101??????.??????超流畅 全手打无错站 青黛一顿,扯开笑摇头:“无事。” 粉桃哦了一声,隨后转过头没管,青黛手上微微出了些汗,等粉桃走后,她便深呼出一口气往沧珠阁里去。 宓之正看著赏赐,眼见青黛进来就跪下了,上下看了一眼就笑:“怎么跪著,犯错了?” 跪著的青黛摇头,又再一次叩首。 “金粟,你先下去吧。”宓之看了一眼金粟吩咐,隨后走到软榻处坐下。 等屋里只剩宓之和青黛二人时,青黛才鼓足勇气大胆开口:“姨娘,奴婢今日……偶然见到拥翠姐姐……和別家的嬤嬤说了许久的话。” 她的声音明显带著颤意。 肯定是怕的,毕竟她只是屋外伺候的粗使丫鬟,如果这是场误会,她这被治一个惹是生非的罪名,打出去发卖也是可以的。 宓之坐直身子,声音听不出喜怒,她只是问:“那你为何会瞧见?” 青黛吞咽了一下口水,认真道:“回姨娘,是奴婢觉得拥翠姐姐不对劲,特意悄悄跟上去的。” 宓之挑了下眉,继续听。 “奴婢……其实已经跟了许多次,原以为只要您出去,拥翠姐姐就会跟那个嬤嬤见面。但其实不是,她……应是在您去锦安堂请安时才会跟那嬤嬤见面,奴婢见到的几回都如此,您出去不久拥翠姐姐就找藉口出去了……” 青黛和盘托出,不敢有一丝隱瞒,努力控制著身子不抖,眼神清明,她再次磕头:“奴婢只是担心姨娘安危,並非爱生口舌是非,还请姨娘明鑑。” 是不是口舌是非宓之当然知道,她本就提防著,也知道,也就是这会儿天冷了少有请安,否则拥翠只会去得更勤。 粗使丫鬟没有根基,贴身丫鬟品级又比粗使丫鬟高不少,日常粉桃和青黛都得受金粟和拥翠的管教,可谁能想到粗使丫鬟里来了个如此有上进心的。 不谈忠不忠心这么长远,细心,胆子大,就是好用。 宓之笑著伸手:“起来吧,你胆子是挺大,虽然我不会就这么偏信你,但你主动为主分忧,这就做得很好,应该跟谁一条心你摸得很清楚。” 见宓之面上带笑,青黛这才鬆了口气,她放下心来:“姨娘待奴婢很好,奴婢都记著,奴婢並不想您出事。” 主子有没有本事另说,但一个宽和不磋磨人的主子若是出事了,是她们底下人的损失。 她们比不得家生子,若没有主子的青睞,那不管在哪都只能是个粗使丫鬟,害主子?何苦来哉? 她这回的大胆不管主子怎么看,至少心思摆出来,在主子跟前卖个好很足够了。 宓之赏了一对小玉坠子给青黛,戴肯定不能戴,但拿去典卖了也是份体己。 银子,对於她们来说才是最有用的。 至於拥翠,在府里肯定是不好解决的,带出去吧,能不能活著回来就看她的命数了。 日子过得不算慢,因著今年闰了二月,因此除夕倒排在了立春之后。 腊月二十五那日,除了水寨一事,其余要紧事务基本上都歇了。 外头是辞旧迎新热闹一片,二府苑的书房里头,王府的长史和宗凛身边的参军神色都有些不大好看。 第28章 教训 水寨这一事比起朝廷往日里的作为,只能算个中等大小的工程。 前几个皇帝在位时也说要修,但始终没有大修,大都是隨便垒了几个堡便没了下文。 如今东南王贼暂退,为著肃清敌军,也为著日后,这水寨都是必修不可的。 而宗凛所说的不强征民夫也確实办到了。 但坏也坏在此,因为不强征,所以愿意去的人少得可怜,远远达不到宗凛要求的数目。 屋里坐著的几个大男人抓耳挠腮想了半晌。 他们也无奈啊,若水寨修好,他们兄弟几个定能口若悬河地说上几句怎么排兵布阵。 可这不没修好吗,工程百姓一事,他们没经验啊。 不仅是他们没经验,几人悄悄往上首看,上头这位爷这些年也在打仗,应当也没有经验才对。 这朝廷都懒得管的事,也就他们都督愿意管了。 宗凛坐在上首看名册里的人名,心里不知想些什么。 屋里这时候又进来几人,来的是宗凛养著的幕僚们。 几人拱手行礼,宗凛点点头:“都坐。” 人到齐了,宗凛这才开口:“叫你们来的原因你们估计也知晓了,建水寨一事是难办,但其中也有豫州和南北江州下头太守们不大听话的原因,他们是不服我。” 一青衫披袄的年轻男人闻言就笑了:“都督,人家不服才是正常。” “笑话!” 旁边披甲,身形威猛的男人听到这话一下就横眉立眼起来:“哪正常?要没咱,別说那两个江州,就这豫州也得被那王贼夺去,是淮河上下如今安寧了,他们才可以安心做著一郡父母官,哪来的脸不服?” 罗达嘖了一声笑说:“要他们都像陆大人您一般侠情豪义,今日咱们也就不用坐在这儿了。” 陆崇哼了一声:“这些个小人,贼人打过来了跑得比谁都快,还有脸不服都督,我就觉得谁不服那谁就按军法处置!” 听到他这话,武將里头大多数人还都挺赞成。 宗凛轻咳一声制止,目光看向罗达:“先生你继续。” 罗达点头,起身上前一步朝宗凛拱手:“都督,先头是咱们定下私修水寨,这事儿那几个太守都知晓,如今过去三个月,鄴京尚未有动作,明显这几郡太守都没告密,您认为是为何?” 宗凛沉默了会才道:“无非是观望,修或不修对他们来说无所谓,毕竟打起来有我在,死的也不是他们,但若征民,他们担心日后鄴京那怪罪……不想先当出头鸟。” 趋利避害,人之常情。 “我虽生於王府,但却长於行伍,如陆崇所说,在军中,军令如山,违者立斩。”宗凛嘆了一声,无奈抬眼看向武將那头:“你们几个当我不想?若不是知道此举行不通,老子早就杀鸡儆猴,以儆效尤了。” 皇帝亲点的使持节,斩一两个太守也无人置喙。 “今日叫你们几个过来,都说说看你们的法子。” 罗达点点头:“依属下看,人少,除了太守不作为,还有就是百姓不信官府。” “属下也这么认为,官府这些年强征民役修飞鸞宫,便是到如今也没修好,这没个头不说,都死多少人了?” 站在一旁的仇引摇头:“咱们征民若还靠官府的名头,只要不强征那就永远不会有足够的人。” 百姓不信官府,即便你说的再好听,那也没用。 宗凛看过去:“你们的意思是,让王府出面?” 几人点头,罗达带著笑意:“如方才陆参军所说,您带著弟兄打了大胜仗,这事儿百姓谁不知?这当官的前怕豺狼后怕虎,但百姓们不一样,他们赤诚,此事只要办妥,王府也好,还是都督您也好,名声都只会越来越好……” 大魏有十多个大州,各州下头都有好几个郡,像豫州下面便有十个,十个郡下面又有若干县,加上南北江州那边,若要揣摩人心一个一个攻破,未免费时费力。 不如釜底抽薪。 直接不用这群人,反正他们也算是私修水寨,不过是把这事做到底而已。 至於罗达说的好名声…… 要好名声来还能有什么用,在座眾人又不是傻子,哪需要明说。 宗凛沉思了一会儿,忽地笑了一下:“人还是要用。” 他指了指眼前的册子:“照著呈上来的单子,让上头主动作为的官跟著你们一道做事,不拘是县令还是太守……水寨建好,记他们一功,至於那些不作为的,他们就不必多管了。” 若全都不用,难免让他们集体抱团,若分而化之,如此一来人手足够不说,拉拢和孤立的两方可就合不起来了。 这次的议事耗去了不久,等眾人走时天都快黑了。 罗达和其余几人有宗凛专门安置给他们的地方,几人走在王府外头没多久,罗达就被巷口的人拉住。 看到来人,罗达神色就顿住了,给同行的人打了个招呼后,他就拉著人往巷口里去。 “你怎么跑到这来了?”罗达皱眉。 对面的人穿著一般,双手不安地搓著,神色有些紧张:“我想著您议完事出来没准就能有信儿呢?如何啊?您可將在下的法子呈上去?都督大人可有说什么?” “哪会有这么容易?都督日理万机,等他看到你的法子后召见我,我一定引荐你。”罗达拍拍他的肩安抚。 郑徽闻言垂下头,不过片刻便反应过来作了一揖:“多谢罗兄,郑某不胜感激。” 罗达看著他,衣裳单薄,作揖的手上也生了冻疮,也不知在这呆站多久了,天真得过分。 “郑兄如今可有下榻之处?”罗达嘆了一声,从怀里拿出两吊钱:“够你住一段时……” “不可,罗兄。”郑徽连忙退后一步,隨后又是恭敬一揖:“罗兄能帮呈良策,为郑某引荐已是大恩难报,无功不受禄,罗兄好意,在下心领了。” 说完,他便收回手,离开了此地。 罗达看著他的背影,也没出声挽留。 想投到王府门下的人这些年不算少,但如郑徽这样將希望寄予旁人的倒是真不多,罗达也不知道该说他是愚蠢还是天真。 经这一事,也算是让他长个教训。 罗达收回视线,摇摇头朝相反的方向离开。 第29章 大胆 二十六那日,宗凛给各院的赏赐就下来了。 別人那怎样宓之不知道,也没去打听,但沧珠阁得的赏真不算少。 除开布料和首饰,这回又送了一些书外加几篓银丝炭。 像能摆在沧珠阁的珍玩如白瓷玉摆件之类的这回也有,另外就是时下鄴京贵族女眷之间颇兴的药材膏油了。 好看的,保暖的,保养的这下全齐活了。 来送赏的人前脚刚走,后脚宗凛就过来了。 等请完安,金粟便带著人识趣退下。 宗凛盯著宓之看了半晌,隨后问道:“不喜欢戴首饰?” 沧珠阁因为屋子不大,內外都有厚绒帘挡著,冬日里只要炭火烧得足一些整个屋子就是暖乎乎的。 因此,宓之只要不出门也懒得费心梳妆,当然,这个不费心也只是不挽繁杂髮髻的意思。 现在的宓之就是这样,一头乌髮半綰,剩余的都垂顺在身旁,烛火微黄,整个人衬得像块温润的璞玉。 这样也好看,但头上不簪花带玉,宗凛就觉得宓之是不是不喜欢打扮。 “喜欢的。”宓之笑眯眯回他:“但是妾嫌麻烦,在自个儿地盘上嘛,自然要隨意些。” “二爷觉得不好?”宓之皱眉。 宗凛也只是隨意问问,没觉得不好,此刻就摇头,拉著她往內室去:“在你这儿你做主就是,至於外头,合规矩就行。” 宓之点头:“那摆宴那日妾就戴著二爷送的头面首饰,那套玉葫芦的很好看。” 宗凛皱眉,停住脚步看她几眼,半晌冒出一句:“艷色些的更衬你。” 玉葫芦那套是青白玉缠莲的,肯定不艷,但足够雅致。 “那妾听二爷的。”宓之爽快答应,隨后反手拉住宗凛的手晃晃:“想二爷了。” 宗凛坐下看她:“前几日才来。” “那也想。”宓之柳眉一挑,话里带著些无赖:“恨不得您日日都来才好。” 宗凛哼笑一声,拍她的手:“又胡说?” “那又不是我说什么就是什么,您不准凶我!”宓之立刻坐直身子,手也收回来。 “不凶你。”宗凛摇头,隨后看宓之:“坐好,今日有话问你。” 见他神色平常,宓之点点头:“您说。” “你可知道你兄长主动被征去修水寨?”宗凛眉目淡然,问出的话也真够直接:“你知晓修水寨一事?” “妾知道。”宓之瞭然,隨后继续说:“妾既知道大哥去,也知道修水寨的事,就是那日衡哥儿来王府,临走时妾去送他,大哥亲口说的。” 宗凛点头:“你大哥可有说原因?” 幕僚们说的是一回事,但私下里他还是想多问多查,不愿意被征有不愿意的理由,愿意来的自然也有他们的原因。 查起来没那么快,但娄氏的大哥既在册子里,隨意问几句也无碍。 宓之支著脑袋看著他笑开:“二爷既开口,说明不是想听妾的吹捧。” 宗凛嗯了一声,这是自然。 “原因很简单,大哥愿意去,主要也是因为妾家里的地並不多。”宓之看著他眼睛:“因为地少,加上家里人身体都康健,所以即便大哥去修寨,地里的活计家里的人也足够,但二爷,像妾娘家这样的情况並不算多,其他人家若是缺了一丁,影响到收成,那就跟来年官府的赋税息息相关,若去修寨耽搁地里,赋税交不足,官府的手段百姓又如何承担得起?” “若不说百姓,便是流民也可被征,但也因他们是流民,逃亡再是正常不过,二爷,光是免役一条,並不够吸引人。” 就像娄凌云,他乐意去,最根本的原因也不是因为免役。 宗凛盯著宓之说完,好一会儿:“这是你哥哥说的?” “不,因著走鏢不长久,哥哥確实想一心追隨二爷。”宓之摇头,对上他的视线:“今日这些话无关旁人,是妾一人所想,二爷若要怪罪妾胡说,妾甘愿领罚。” 宗凛像是笑了一下,他收回视线身子往前靠:“你想的东西不少。” 一会儿想他,一会儿又想正经事。 “那妾想错了嘛?”宓之又笑起来,起身走向他。 宗凛挑眉,也不说错没错,但看样子也没有要生气的痕跡。 那就是没错。 宓之伸手要牵他,然后下一瞬,腰就被搂著压向宗凛。 抬头看他,这人也恰好垂眸,他嘴唇轻启说了一句:“大胆。” 宓之还没反应过来,身子便被打横抱起,天旋地转地进了净房又天旋地转地摔进床榻。 他动作惯来强势,但今日更是急吼吼的。 宓之不得不勾著腿稳住,他这大开大合间差点去了宓之半条命。 一直到后来,宓之都没想清楚,他那句大胆到底是在说什么。 两人夜里睡得晚,白日里就不可避免地起晚了。 宓之睁开眼,看著一旁还睡著的人,直接在被子里蹬了一脚,而这一脚直接就把旁边的人踹醒了。 “做什么?”宗凛皱眉,声音瞬间清醒。 宓之嗯声靠过去,像是有些迷迷糊糊:“怎么了?” 宗凛看她,好半晌哼了一下。 鬼把戏。 两人在床上磨蹭半晌,直接耗去了美好的早晨,直到半上午的时候才起身。 宓之给他更衣,然后又看到那条玉带,是头回伺候时宗凛带的那条。 “喜欢?”宗凛本就敏锐,宓之这目光一直放在他腰间,又比之前还直接,他真的很难不注意。 宓之点头应他:“喜欢。” “拿去。”宗凛点头,阻止她要给他围玉带的动作。 “我才不要。”宓之闻言皱眉:“您送我这个做什么?我不是说过,要二爷戴著才好看,喜欢二爷戴这个。” 她这般坦然拒绝反倒让宗凛有些意外。 那不要就不要吧,他不强求。 两人一道吃过早膳,临走时,宓之就拉住宗凛:“二爷,妾想问您件事。” 宗凛点头,宓之表情瞬间有些苦哈哈的:“过几日咱们二府苑摆宴,应是不会赏咸糕吧?” 一般府苑大宴摆完都会赏吃食下去,糕点一类最是常见,就比如上回重阳就赏了许多。 宓之吃不惯,回来就赏给金粟几人了。 宗凛挑眉,还真思索了一番:“按寻常惯例,应是有的。” 第30章 腊梅 代州那都是这样过,宗凛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好。 宓之哦了一声:“都说入乡隨俗,其实寿定这儿的糕点也不错,二爷不想试一试?” ……真是浅显的把戏。 宗凛看了眼宓之,隨后伸出手去捏她脸,接著开口道:“不想。” ? 说完这话,宗凛就转身大步离开,只留宓之在他背后极快速地翻了个白眼。 小气的男人。 虽说已立春,但这天也不是说到春天就能立马回暖,这会儿只是不大下雪了,但却依旧冷。 人们都照常穿著冬装,像寿定这边的天,风吹著是浸骨的,也只会穿得更多。 临到除夕那日一早,宓之才起身,就见金粟脸上喜气洋洋的。 过年嘛,就图个喜庆,宓之拍她手:“去把红封给她们几个丫头髮下去,你的我单独准备了一份。” 过年的赏钱是必要的,大部分丫鬟都指著这些银钱过个好年。 金粟闻言连忙跪下磕头:“奴婢多谢姨娘,恭祝姨娘岁岁安泰。” “好啦,快起来。”宓之笑著伸手。 等金粟拿著这些赏钱下去后,又是一番谢恩。 今日晚间主院摆宴,跟宓之关係不大。 虽说自个儿用膳,但好歹也是除夕,又不是只有主院的人过,因此各府苑厨房里头都备著好菜。 才用过膳,就见听霜寻过来了。 宓之见著她就笑:“你倒胆子大,这会儿主院正忙著吧?” 王妃身边的二等丫鬟,在这时候可得一阵好忙。 “忙里偷閒,过来瞧你一眼。”听霜笑起来:“你们二府苑的二公子喝了酒,王妃娘娘瞧见了便让我带著人护回来,我想著既来了便到你这儿看看。” “二公子?”宓之皱眉:“才两岁多的孩子就去喝酒?没人管著?” 听霜摇摇头摆手:“动作太快,奶娘一个没看住,二公子就自己用手沾著酒舔了一口,把人嚇坏了,所幸府医来看没什么事,后头二公子说困了想睡,我就听王妃娘娘的令一道送过来。” 宓之点点头,没事便好。 “不说这个,我得跟你说件事。”听霜大大方方地说:“王妃娘娘给我指了一个婚事。” 宓之有些惊,隨后呀了一声:“哪家小子这般好运道。” “哎呦,真是。”听霜嗔道:“瞧你这嘴。” 听霜笑恼一下,隨后才说:“说来其实跟二府苑有点关係,是二府苑吴管事的小儿子,如今在王府外院办差,人我见过,挺好的。” 季嬤嬤是王妃陪嫁的贴身丫鬟,这些年最得王妃看重,听霜作为季嬤嬤亲外甥女,此番自然也算爱屋及乌。 看听霜的样子,估计也是满意的。 “婚期可定了?”宓之拉著她的手:“我虽去不了,但贺礼绝不会忘。” “那可好,我等著姨娘的礼。”听霜笑得眯起眼:“婚期的话……估计在惊蛰之前,其实也不会多费事,我在外头住个两日就回来继续伺候王妃。” 其实还是有不一样的,照王妃的意思,听霜估计得开始担事,要开始做些管事嬤嬤的活了。 但不管怎样,这都是好事,宓之真心替她开心,她倒了一杯酒递过去:“藉此酒恭贺你新婚。” “誒,多谢娄姨娘。”听霜也从善如流。 杯盏相碰,两人相视一笑。 其实和听霜交好真就是缘分,看对眼这种事也不是只会发生在男人和女人身上。 不管是真心的感情也好还是利益也罢,听霜都是值得的。 等听霜走后,宓之也没什么喝酒的雅兴了。 今夜朔月,天上没有一丝亮光。 宓之在沧珠阁外抬头盯著这黑不溜秋的天看,万籟俱静,主院的丝竹声传不到这儿。 过了今夜,又是新岁。 新年好啊,娄宓之。 也不知道是不是年节上的气氛使然,宓之今夜难得做了个梦。 一会儿是幼时过年,和兄弟姐妹几个守著那点肉星吃。 一会儿又是在崔家崔审元笑著唤她,给她发压岁红封的模样。 梦里头说了些什么宓之已经记不清了,等醒来时才发现天还早,宓之擦了擦眼角,好半晌才笑开。 確实好笑,她一个做娘的居然没梦到衡哥儿。 今日正月初一,即便没人来说,宓之还是自觉地去请安。 果然,今日眾人都来了。 锦安堂外站著她们一群人,没一会儿照桐就出来回稟,说是薛氏今日晨起有些咳,身子不舒服,待会还得请府医,就不见她们了。 “有孕艰辛,夫人身子不舒服是该好好休养,那既如此,咱们姐妹几个便先走了。”曲氏这话是替眾人说的。 但她的表情也是真担心。 从锦安堂出来,眾人还没念叨几句,便见俞氏独自走了。 曲氏撇嘴小声道:“这般姿態,哪是真心过来请安的。” 说是小声其实也不算,至少走在她身后,离他至少两人身位的宓之都听见了。 她这话让人怎么说呢? 这里面谁还能真心来锦安堂请安不成? 大冷天的谁不想待在屋里好好睡著。 所以,曲氏这话说出来就没见人搭话。 但她估计也只是看俞氏不顺眼才这么刺叨两句,没人理她,她也就熄声了。 宓之才出来没一会,暂时还不想回沧珠阁,所以到岔路口的时候便跟眾人打了声招呼,独自朝梅园里去。 此处梅园离沧珠阁有些距离,以往宓之赏花都不到这边来,今日也算是兴致好,踏著残雪来寻梅。 说叫梅园,但其实跟白梅红梅那种梅花不一样,这儿种的是腊梅,它並不算是梅花。 世人都说花中最耐寒的是梅花,说他们迎寒独自开。 其实也不尽然,一定要论孤傲的话还是腊梅,它花期最盛的那会儿应该是三九天,寿定最冷的时候。 像现在,梅园的腊梅就已经少了不少。 腊梅的香味比梅花浓烈,是一种冷冽的寒香,宓之还没进园香气就已经袭来。 这种香宓之其实挺喜欢的,很霸道,沁人心脾。 在梅园里坐了没一会儿,便看见外头有人过来了。 宓之起身笑了一下:“九娘子。” 第31章 母凭子贵 来人估计也没想到梅园里有人,杏黄的袄裙顿了一下,打量宓之一眼,隨后露出一个笑:“娄姨娘。” 她眼眶和鼻头都有些红,鼻头红可能是冻的,至於眼眶……宓之扫过一眼只当没瞧见。 “此处腊梅如今少了许多,也怪我少来这边走动,倒是不知这里花盛时是何等模样?”宓之目光转向腊梅。 九娘子跟著她的目光去看,然后走到宓之不远处坐下:“代州的府上腊梅更多,不下雪时瞧著一般,但下了雪,腊梅的瓣把雪盛住,这个好看……” “娄姨娘也喜欢腊梅?”九娘子又问。 宓之摇摇头笑:“说不上喜欢,只是觉得香味独特,很好闻,九娘子喜欢?” 九娘子抿著嘴:“一般。” 她顿了一下又看过来:“你不知道吗?我二哥就喜欢腊梅。” “不知道。”宓之坦然一笑,隨后看向九娘子:“不过这会儿二爷不在,我即便知道这些也没用,所以比起他喜欢什么花……不如告诉我九娘子喜欢什么花更让我好奇。” 语气柔和,甚至带著点轻哄的意味。 九娘子想过宓之会客气道谢,再清高些的或许会为了彰显自身不同,而对她这句提醒不以为然。 像这样的语气,她確实没料到,所以也就不可避免地愣了一瞬。 “我喜欢杏花。”九娘子抿著嘴。 宓之点头:“杏花挺好,花期过了还可以盼著结果子,那果子多好吃。” 九娘子看她半晌,好一会才微不可察地笑了一下:“別人赏花即便说不上来什么,也至少会作几句诗附和一下……但你这……” 不过也没说错,杏子是好吃。 “花有千种,自然在人眼里也千种赏法,有人欣赏杏花秀美纯洁,有人欣赏杏花入药愈疾……”宓之想著想著就笑出声:“而我就欣赏她结的果子好吃,分什么对错,不端看自个儿是如何想吗?” 听完这句,九娘子就没出声了,十四岁的姑娘眉头皱了又松,皱了又松。 这绝对是有心事的模样,但宓之与她並不熟悉,交浅言深就不必了。 两人在亭中坐了许久,虽没说什么要紧话,但也不算尷尬,至少宓之没什么尷尬的。 好一会,九娘子起身,那双方才还微红的眼眶被风吹著已然好了许多。 她跟宓之告別:“我今日本是来寻二哥的,遇见你也是凑巧,时辰不早了,我先回了。” 宓之点点头叮嘱:“好,路上化雪呢,注意脚下。” “好。”九娘子轻声应下,朝宓之露出一个笑隨后便离开了。 九娘子走后没多久,宓之也懒得在这待著。 回沧珠阁的路上天又阴沉下来,瞧著又是像要下雪的模样。 宓之出门没撑伞,怕这个雪下起来,便选了条小路绕回去。 起初还好,结果眼瞧著就要到了,脚下一滑,若不是金粟扶著,肯定就要摔下去。 宓之皱著眉嘖了一声,树枝烦人就算了,路还滑。 “待会去问厨房要一些灶灰,若是有乾草落叶也可以要一些,把这儿铺平,虽走的人不多,可也以防万一。”宓之朝金粟嘱咐。 这儿离沧珠阁这么近,到时候要是把宗凛绊一跤算到她头上,可就不划算了。 金粟点头应是。 宓之回去时正好是午膳的点,因著二府苑摆宴是在夜间,吃过午膳后宓之决定还是先睡上一觉。 外头天阴沉沉,沧珠阁內暖烘烘,柔云暖的帐帘一拉上,宓之窝在被窝床榻间,整个儿舒服到家了。 这觉睡得正好,一觉醒来人格外清醒,是难得的一个好午觉。 傍晚出门的时候,这天倒是出乎宓之意料。 雪没下下来,只偶有一些冷风时不时吹著。 摆宴的地儿比重阳那回正式得多,是在二府苑正屋后头的花厅摆的。 不仅如此,薛氏还请了台戏班子过来热闹,这架势除了人少些,其他的跟主院也差不多了。 今日摆上桌的菜自然极丰盛,除了大鱼大肉,里头也有一些是寿定当地的风俗菜。 宓之看到后就往上首瞧,正巧就和宗凛的目光对上。 她今日挽著隨云髻,头上簪了缕燕排簪,嵌著红玛瑙的花顶簪上又坠下几缕珠串。 单看首饰还是说不上艷的,但点缀在她左右却显得格外和谐,配上一身霞光浅的袄裙,赞一句人面桃花也不为过。 两人对视一眼,宓之冲他浅浅一笑后就移开了目光。 这种场面气氛惯来都是和谐的,再看谁不顺眼也不会在这时候表现出来。 薛氏估计確实是不大舒服,席上咳了好几声,但总的来说应该没有大问题,否则也不会勉强出席了。 眾人敬过酒后就吃菜閒聊,宗凛偶尔也会给面子应上几声。 他性情是內敛,不是內向,虽不算话多但也会给回应,至少在这种场合,只要没惹到他,他不会刻意去冷谁的场。 宓之看向宗凛的几个孩子,他们这会儿都坐在各自亲娘的身边。 大公子开年就六岁,而曲氏的二公子和大姑娘也就相差一两个月,开年进三岁,最小的二姑娘开年才两岁,如今走路都不大稳当。 看宗凛的態度,其实能看出对大公子是要多关注些。 但这其中到底是因为他娘俞氏还是因为大公子本人的序齿最大,宓之暂时不得而知。 毕竟大公子如今已是启蒙读书的年纪,多问几句功课也没什么。 就像现在,在大公子又背完一整首关於元日的诗时,宗凛就招手让他近前多问了几句。 就是这样的几句关注,落在眾人的眼中也各有各的想法。 宓之的心里自然也有想法。 但她的想法也很简单,母凭子贵是常见,但也因要“凭子”而显得多么飘忽无奈。 怀上了要担心是男是女,生下后要希望他能得父亲看重。 把自身的希望寄托在一个小儿身上,未免太过低看自己。 若宠爱稳固,生个孩子便是锦上添花,若宠爱转瞬即逝,也没必要生个孩子出来一同遭人白眼。 宴席上欢声笑语热闹得很,底下却又是暗流涌动互相別著劲。 第32章 子肖父 等结束后,眾人就起身告退。 今夜宗凛肯定是要留在锦安堂的,这没什么好说的。 宓之带著席上赏赐下来的珍品点心回到沧珠阁。 说是赏,其实就是延点喜气,图个吉利顺遂罢了。 宓之打开看了看,是寿定的兔仙糕。 甜而不腻,挺好的。 略尝了两个,宓之便让金粟把这些糕点分下去。 是好吃,但吃多了口中泛酸,没得失了兴致。 一年到头最要紧的日子就这么过去,倒是顺利,没什么乱七八糟的事发生。 初二那日王府祭祖,这一事跟普通百姓不一样,不需要去坟边上拜。 其实即便他们要这样拜也没法子,墓在代州那还没迁过来。 祭祖这事儿跟宓之没什么关係,所以若不是马氏来说,宓之也不会知道前头出事了。 “说是让九娘子在祠堂外头闹了一通,如今就跪在祠堂里头呢,刘侧妃赶过去怎么求情也无用,王爷还说要家法伺候,不过后头还是二爷发话才免了九娘子的皮肉之苦。” 马氏是真的消息灵通。 她伺候宗凛最早,也没什么宠,宗凛现如今一年到头都不去她那一次,也不招人注意。 她和宓之两人虽都曾是婢女,但宓之在王府的人脉显然没有她广。 “姐姐可知晓是出了什么事?这大过年的,怎么闹到这种地步?”宓之皱眉问道。 都说九娘子因著年纪最小,府中上下最是得宠,都要上家法了,想必此事不小。 马氏摇头:“只说是婚事闹的,一直在求王爷,但具体如何我也不知,总归是与她心中所属不同。” 宓之想著昨日才见过的姑娘。 漂亮,明艷,这就是九娘子给她的第一印象。 即便是哭过的样子,但也不会有什么惹人怜的感觉,身上自带娇养出来的贵女傲气。 “不是说可能嫁到代州?”宓之嘖了一下,下一瞬就反应过来:“也是,三书六礼都没走,是不好说。” 马氏嘆了一声点头:“你说的对,还是得看父母之命,只是可惜啊……” 觉得可惜的当然不止马氏。 这会儿主院里头,刘侧妃跪在下首低声抽泣,定安王,王妃,宗凛都在。 九娘子不在,她还在祠堂跪著。 王妃看著刘侧妃,嘆了一声还是劝一句:“凛哥儿,王爷,此事当真没有转圜的余地?王府已然荣宠有加,何必非叫杏娘去攀京城的亲?” 杏娘就是九娘子,因著她出生时杏花漫天,小名便取作杏娘。 “哪有这么容易?你当本王不乐意让她嫁给心上人?这是鄴京那头的意思,如今只差一道明旨了,裕王那是陛下亲子,还是唯一的皇子,他以正室王妃之位求娶,本王怎么拒?” 拒了不就是明晃晃打人家的脸吗? 定安王皱著眉,若不是真疼爱这个女儿,根本不会提前知会她,直接等著旨意来就是,提前跟她说也是要她有个准备。 谁承想,准备是没有的,顶撞父王倒是有一套。 “王爷……裕王名声如何你不是不知道,姦杀掳掠,狠辣无情至极之人啊,他前头都死了两个王妃,都说是病逝,可真是病逝吗?”刘侧妃哭得肝肠寸断。 “放肆!”定安王厉声喝止,茶盏被摔出去,碎片满地:“莫要口出狂言,如何不是病逝?” “是,是病逝……”刘侧妃顿住,隨后哭著哭著就开始笑:“是我忘了,是病逝,这些手段你们也清楚得很……二……” 刘侧妃才一抬头,便见座上三人的眼神冷得可怕,还未出口的话就这么卡在喉咙里。 “刘氏,我念你一片慈母心肠不与你计较,但你最好明白,你现在求的是谁?”王妃声音冷得刘氏心慌:“来人,把侧妃带回去。” 主院安静下来,定安王揉了揉眉眼看向坐在一旁一直没发话的宗凛:“老二,你如何说?” “父王想我如何说?”宗凛冷著眼看过去:“京中的意思来得如此快,別说是杏娘,就是儿子也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儿子倒是不知,父王是何时搭上裕王的?” 定安王深吸了一口气,继续忍:“自古皇帝都有忌惮之心,你手握三州兵权,掌三州军政民政,便是代州也还有咱们的亲信。如今陛下只是让你妹妹去结亲已是格外开恩,你若公然抗旨,岂不坐实不臣之心,鄴京是群什么人你不知道?” “不臣之心?”宗凛低头呵笑一声,像是听到什么笑话。 “父王,绕开儿子的人走信应是很难吧,也当真是难为您一片忠君之心。”宗凛站起来,眉目一片冰冷:“到底是陛下忌惮儿子,还是您更忌惮?” “你!”定安王面色憋得赤紫,你你你,半天都没说出话来。 “您也不想想,杏娘可曾弱性?若她买通旁人假死脱身,您上哪再找一个王府贵女,到时候便是咱们整个王府一道玩完,您可满意?”宗凛说这句话时声音轻鬆,就跟说笑一般。 王妃闻言皱了皱眉,但转过头看著定安王的样子更是心烦。 索性闭上眼眼不见心不烦。 “圣旨下来后整个王府都要戒备,除了你,她又能靠谁?”定安王这会儿面色已经好转许多。 他跟著站起来,须髯因为笑而跟著抖动,显得语气格外讽刺:“但老二,昨日杏娘找你,你不就已经拒了?” 说到底,子肖父啊,他和宗凛都是更为著自个儿,什么父子夫妻兄妹情深的,在自个儿利益跟前,都得通通让步。 宗凛看著他,许久后笑出来:“父王,这主意是胡氏出的吧,您和她拿儿子没办法,所以换一个人,找到了鄴京。” “杏娘若跟鄴京结亲,儿子会损掉代州的助力,不结亲,又亲自把把柄送到陛下手中。” “父王,您本来是可以很体面地当著这个异姓王,可您非要插上一脚,那也別怪儿子做得难看。”宗凛看著定安王逐渐失色的面孔,招招手。 “即日起,定安王幽禁南院,非本官手令,任何人不得探视,违者,就地斩杀。” 第33章 子不孝父 宗凛的声音才落,门外身著兵甲的人就齐整整走进来。 冷漠,淡然。 他们看他的眼神,就像看死人一样。 定安王脸上早已苍白,他有些不可置信地看著眼前这个儿子。 曾几何时,他们之间也曾有过片刻的父子情深。 几岁? 他不记得了,总归是有的。 “本王是陛下亲封定安王,食邑万户的异姓王,竖子……尔…敢?”这句话说出来定安王自己都没底。 宗凛自称的是本官,这就意味著是拿官职压人。 都不需要宗凛开口,也没谁会去听定安王的意思。 分明是父子,可现在定安王却目眥欲裂,神色几经变换,像是要杀人,像是要求人,难辨至极。 杜魁带著人面无表情的进来,又带著人面无表情地抱手告退。 谋来谋去,再多的谋算遇上强横之势,都显得太过苍白无力。 子肖父,子不孝父。 多荒谬的场景。 王妃在旁目睹一切,可她也並未出言阻止什么。 屋里仅剩母子二人,王妃嘆了一声:“我会对外说他是病了,你们在外面子功夫还算做得好,不会有人疑到你头上,至於胡氏那,你欲如何?” 按她的意思,病逝就好。 想到这儿,王妃难免想到刘侧妃方才口不择言一事,脸上同样讽刺得很。 是啊,他们王府,对病逝確实熟悉。 “不必,禁足就好。”宗凛摇头:“没必要赶尽杀绝,老大老四老五几个也孝顺,比起他,这三人有用得多。” 不必逞一时之气让自己腹背受敌,宗凛从始至终都极其冷静。 王妃听完就点点头,她这些年对胡氏肯定是有怨的,但这点怨气比起儿子的事显得太过微不足道。 “那杏娘呢?”王妃又嘆了口气:“这亲……真是让人噁心。” “我已去信代州,等著世伯们的意思。”宗凛顿了一下才又道:“这回让杏娘隨我一道进京。” 这些事情王妃一贯放心宗凛,也没什么要说的。 定安王病了的消息传得挺快,说是年前操劳过度,年后一下子卸了心神就染了风寒。 他也五十多了,生病也没人怀疑什么。 胡侧妃的院子里却是一片死寂。 旁人不知真相,可她怎么会不知道? 但知道也无用,就像现在,她养大的三个儿子就这么直挺挺站在她跟前,跟她说,让她安心养病。 她,也要养病? “我做这一切为了什么你们三人也该清楚,那宗凛从来就不是什么仁善之人,你们不靠亲爹,还能如何?”胡侧妃只觉得心累:“你们就指著从他手底下討活过?” 大爷深呼出一口气,他其实只比宗凛长一岁,但看著却像是沧桑很多。 “娘,您静静心吧,这些年您非想著怎么弄死老二或者让老二失势,可您有没有想过,若无老二的战功,咱们王府的王位在祖父那一代就该没了,陛下是为了制衡也是为了施恩才让父王担著这个王位,是皇帝想让咱们父子相残兄弟鬩墙啊娘!” 一个有世家积淀,有卓著战功,有军政实权的庞大家族,若內里不乱,对皇帝来说稍有不慎便成顽疾。 是要用,但也要防。 太明显,但即便明显也引著人往里跳。 胡氏和定安王就是如此。 一旁的四爷也摇头无奈:“娘,您真別急,您当儿子和老五一直没有事做是二哥的意思?这话跟您说了多遍,您非不听。” “说到底,只要咱们安安分分的,二哥顾著名声就不会做什么,可您也知道,这些名声他也可以不要的。”老五也补充。 外乱就在眼前,要宗凛真倒了,他们几个也討不著好。 胡侧妃闻言直接將手边的茶盏一整个砸出去:“是啊,我为著你们处处谋划,你们自然也是为了自己,所以要亲自来禁足亲娘,这没什么好说的,都给老娘滚,我告诉你们,若你们爹真有个好歹,我就算拼了这条命也要让宗凛这个不孝子付出代价。” 趋利避害,人之常情,胡侧妃只觉得这三个儿子当真是白养了。 大爷凝视胡侧妃半晌,良久轻嘆一声:“儿子不孝,但也会尽力为娘周旋,娘保重……您会出来的。” 他何尝想变成这样,可事情做的时候没来得及阻止,现如今也没什么好说的了。 王府病了一个定安王也不过是最开始让人议论几句,到后来,渐渐的也没人再去注意。 要去鄴京,宓之主要还是担心家里人。 正想著要不要去锦安堂,外头就有人来话了。 是宗凛跟前的丁宝全,他是王府还是行宫时就管著行宫內务的內侍,因著得用,如今就在宗凛跟前伺候。 他进来沧珠阁就对宓之客气笑了笑:“娄姨娘,还请您梳妆更衣,二爷有请。” “好,还要劳烦丁管事告知一二,也便我挑著衣裳来。”宓之笑著问一句。 这没什么不好说的,丁宝全就点头答:“二爷是出门赴宴。” 言外之意就是说要好好拾掇,不可坠了王府的脸面。 宓之点点头,隨后便进了內室。 好衣裳还是有的,这些日子宗凛和薛氏都赏了不少,尤其是薛氏。 眼下还有些冷,宓之照常要穿袄裙,只不过外头便选了石榴红的宝相纹坠金狐绒大氅。 宗凛既要带她出门,不会是无用功,还是贵气些好。 收拾打扮好之后,宓之便跟著的丁宝全朝侧门去。 走近前,宓之便朝宗凛行了一礼问道:“二爷,咱们是要去哪?” “万珍楼赴宴,淮南郡的几大商號当家人都在。”宗凛说这话时眼睛就看宓之。 这意思,只差明说跟崔审元有点关係。 宓之笑起来,拉著宗凛的手快速晃了一下,隨后便登上马车:“真是有劳二爷掛念妾,那便走罢。” 不就是要拉拢人,物和银子总得给一样出来。 马车上垫著厚厚的绒皮,一路安稳著著朝前走。 宓之上马车后就开始支著脑袋想。 万珍楼是在寿定城內不错,但淮南郡治所却並不在寿定。 如今那群老狐狸能都跑来……也就是说事情其实已经谈得差不多了。 那她去那也就是个象徵意义。 第34章 有仇报仇 大概就是要向那帮人展示,宗凛是善待她的。 毕竟她曾是商人妻,崔家也不差,某种程度上来说,也能让那群老狐狸放心,宗凛並没有轻看他们的意思。 至於有没有用,那另说,反正这一趟是要走的。 马车晃晃悠悠走了也就半个时辰,停住的时候,宗凛就掀帘伸手过来扶她。 “二爷,您的手真是好大好暖和。”宓之朝他笑:“得多牵。” 宗凛淡淡瞥了一眼:“出息。” 两人几句话的功夫,万珍楼里就来人了,掌柜领著两溜小廝哈腰点头地迎著:“大人大驾,让鄙楼蓬蓽生辉,客人皆已来齐,大人里面请。” 万珍楼里头自然是清场,没有閒人。 上到二楼,宗凛就看向宓之:“怕不怕?” “二爷都带到这儿了才晓得一问?”宓之勾著笑:“有您在呢,我怕什么?” 確实不怕,里头的人多少也算是旧相识,崔家从前生意往来得挺多。 门才打开,里头热闹的推杯换盏之声就都静下来。 “见过都督。”眾人起身,拱手俯首。 “诸位客气。”宗凛抬手,隨后宓之和他一道走到上首位。 助兴的侍女舞女识趣退下,等宗凛坐下后,下首的人才跟著坐。 “诸位知道我向来有话直说,今日亦是,诸位既来此,想必我的条件都已考虑清楚?”宗凛开门见山询问。 他们说的其实就是水寨修建一事,宓之听了半晌,才知宗凛是有意商號的人加入其中。 水寨修建耗时耗力,宗凛不依靠官府,那其中的东西可就得亲自上手裁决。 最要紧也是最直接的,修水寨的木材石材从哪来,官府可徵调全国,但宗凛显然不能这么办。 因此,豫州下头各大郡的商號便成了宗凛头个要拉拢的人。 他的意思其实也很简单,商號帮王府做事,王府同样也可为其行便利。 最明显的一条就是以物抵赋,商人行商的税比之百姓耕农要高得多,宗凛开出的无疑是好条件。 其实此事更往深想,实是宗凛愿意卖他们几家商號一个好。 士农工商,按理说这儿其实就不是能让他们谈条件的场合。 今日但凡换个人,隨意安个罪名给他们,那银子和命,任是哪个他们都得不到。 能像如今这样你好我好大家好,就已经很不错了。 当然,此事肯定有风险,可做什么没风险呢? 宗凛客气,对他们不强求,今日能来的人基本上就是考虑清楚的。 成了,至少之后就在宗凛跟前掛上名,背靠大树好乘凉,没人不懂这个理儿。 宓之在宗凛旁边安静喝茶,目光则落在下首靠后的人身上。 那人自见到宓之进来就缩著,此刻不小心对上宓之的眼神,更是不停闪躲。 正巧宗凛和下首的人说完话,此刻偏头看过来,他隨著宓之的目光看过去:“怎么了?” 眾人的谈论声一下子就静了。 还能怎么,仇人相见,分外眼红唄。 当年崔家那场大火他们可都知晓。 此刻宗凛问起,自然一个个眼观鼻鼻观心地当个鵪鶉。 “二爷,妾看到老熟人了,这才多看了一会儿。”宓之笑起来,举起一旁的酒盏大方打招呼:“崔四爷,许久不见。” 宗凛挑了挑眉,没说话。 被称作崔四爷的男人连忙站起来,声音有些发颤:“娄……娄姨娘……许久不见。” “当年那场大火,还得多谢您。” 都说相视一笑泯恩仇,但显然,宓之做不到。 她永远记得那场大火有多灼热,是生生要让她和衡哥儿母子俩烧成灰的灼热。 这不是她离开崔家就能全数忘了的。 崔四爷心慌得乱跳,当初是为爭崔府,又有谁能想到娄氏能攀上王府啊? 才一抬头,就见宗凛似笑非笑地看过来,崔四爷瞬间冷汗遍身:“二爷,娄姨娘,小人……小人知错,小人知错。” “给你出气?”宗凛看向宓之:“崔家可有帮凶?” 这话说的,在座的眾人差点都跪了,不能算帮凶,但插没插上一脚只有他们自己知道。 宓之嘆了一声:“崔家当年与在座诸位都曾有生意往来,大都是忠义之辈,妾想著应是没有,二爷彆气。” 眾人如蒙大赦呼出一口气,宗凛也点点头,隨后若有所思地看著崔四爷,朝宓之笑了笑:“那崔家,我看著办?” “嗯。”宓之骄矜地点点头,端的是一副宠妾派头。 此时事情大多都商议好了,宗凛便牵著宓之起身。 “恭送都督。” 出了万珍楼,临上马车时,宓之就反手扯著宗凛:“二爷与妾一同坐马车可好?” 宗凛顿了一下,不过什么也没说,跟著上了。 马车慢慢晃悠著,宓之只拉著宗凛的手不说话。 “怎么?方才不还骄傲得很?”宗凛目光落在自己手中,他发现娄氏牵他真是越来越熟练了。 宓之抿著唇:“二爷,我知晓您今日是做戏,无非就是想让商號的人隨时隨地紧著皮子,別想著对著您耍手段,几句话的功夫在您看来也划算得很……” 特意带她来,席上还有崔家的人,宓之几乎是一瞬间就猜到该如何做。 给他们甜头是一回事,让商號的人知道宗凛不低看他们是一回事,紧他们的皮子又是一回事。 “为著您的大事,妾也乐意顺著往下演,我也知道您不会对崔家有什么大动作,那太招摇,但二爷……” 宓之看向他:“崔家害我在先,我与衡哥儿差点被烧死,总有一日我一定会杀了他们。” 她说这句话时眼里含著泪,宗凛盯著她,隨后伸手把眼泪勾走:“若你能办到,有仇报仇,隨你。” 生死之事,报仇而已。 至於是借他的手还是旁的什么,那就看她自个儿的手段和本事了。 “二爷……”宓之点头表示明白,隨后吸了吸鼻子:“妾哭了。” 宗凛兀自笑出声:“我看得见。” “那您怎么不搂著哄一下?”宓之这情绪换得太过自然,宗凛眉头蹙起来又放平,好一会他才喊一声:“娄氏……” “哎呀,不用哄了,妾好了。”宓之及时打断他將要出口的话,一猜准没好话。 她身子靠过去挨在宗凛肩上:“这样就好了。” 宗凛这回倒是没说什么,手臂往外伸开,浅浅圈住宓之。 “二爷,妾今日表现得可还好?”宓之安静没一会又开口。 “不错。”宗凛闭上眼回她。 “那二爷可允妾求个赏?”宓之在他右胸口画圈。 宗凛睁眼:“又打什么鬼主意?” “二爷,妾要隨您去鄴京了,实在舍不下衡哥儿,二爷可能体谅妾一片慈母之心,让妾明日见见他?” 宓之说完这句就等著他回话。 许久许久,宗凛敲了敲马车的窗欞。 马车应声停下。 “二爷?” “去黎水村。” 第35章 找你娘呀 这会儿才过午时,坐马车肯定比之前驴车骡车快。 宓之抬头,轻轻用自个儿的脸颊去靠宗凛的脸颊。 一冷一暖相贴,就那么一瞬,宗凛才转过头,宓之就立马分开了。 “多谢二爷。”宓之坐好。 她办事爽利,他给赏爽快,就这么简单。 至於他要跟著去……也隨他吧,若日后能带著衡哥儿进王府,相处也是必不可少的。 宗凛鼻息间轻嗯一声便没说话了,剩下的路也只是闭目养息。 马车在这时候是个妥妥的稀罕物,更別说这马车周围还跟著王府几个护卫骑的高头大马,打眼一瞧便知惹不起。 这样的架势出现在村里很快就吸引了村里人的注意。 钟婶皱眉看马车过去的方向,脑子一转心里也有了猜想。 眼见得村民们还想凑热闹上去瞧,连忙出声阻拦:“誒你们閒得慌?也不瞧瞧那上头掛著什么,別看个热闹反惹了麻烦。” “啥?上头掛啥了?”有人出声:“我们也是瞧瞧前头是不是出事了,看著……像是娄家的方向啊?” “得了吧,那么大个『宗』字瞧不见,也是,你们不认字……”钟婶有些无语:“也不想想,咱们地界谁有这个姓,还敢去?” 看热闹的人听见这话一下就停住了,眼下反应过来,脸上或多或少有些犹豫。 钟婶点点头,隨后才看向村民里有壮劳力的人家:“钟大,喊著你家俩兄弟,钟壮,叫你家俩儿子,就你们跟我去瞧瞧,其他人散了吧。” 隨后又朝自个儿家吩咐:“去找你们爹,就说娄家出事了,让他赶紧回来。” 是不是真出事都得去一趟,否则她也不放心。 娄家门前,马车停下的时候,宓之就急著下去,宗凛隨她一起。 几乎是才下马车的一瞬间,他便扭头往四周的暗处看去。 还有暗卫? 宗凛眼神一冷,正要抬手,一旁的宓之便牵住他。 宓之嘆了一声有些无奈地低声道:“二爷,那些是我的人,保护衡哥儿的,您小点声,没人知道。” 这男人还能想哪去,无非是刺杀,也不怪他多想,他这么大一官,估计得罪的人不少。 眼下告诉也无妨。 其实告不告诉都一个样,宗凛只要想查,又不是查不出。 比起王府的暗卫,她的確实差了些。 宗凛嘖一声,正要说话呢,就见屋里衝出一个小炮仗。 “阿娘~娘~”马车的动静自然听见了,可衡哥儿没想到是娘亲回来看他了,此时激动得就像直接飞出去一样。 宓之立马蹲下来接住他,在他脸上亲了一口:“我家衡儿长高了。” 娄斐领著家中一眾人出来,不过这回先看到的则是宗凛。 “这……”娄斐皱眉,俯身行礼:“大人大驾,草民惶恐。” 宗凛点点头:“路过过来看一眼衡哥儿,不必多礼,进去吧。” 衡哥儿此时也抒发完对宓之的思念之情了,看著宗凛,晃晃悠悠地从宓之怀里挣脱。 小人儿恭恭敬敬地叉著手,学著之前娄凌云教的礼:“崔衡给二爷请安。” 宗凛一顿,大掌在他的脑袋摸了摸:“你也不必多礼。” 眾人说著话便朝家里走,远处的钟婶看见这一幕也鬆了口气。 “咱回吧,应是没事。”钟婶摆摆手。 一个壮身汉子挠挠头:“咋又回了,不担心娄夫子家出事?” “你傻我跟你说不通,回吧。”钟婶嘖一声。 今日初十,水寨还没开始修,地里也暂时不忙,因此娄家就娄凌云不在,出去做工了。 娄斐和娄凌风在主屋接待宗凛,宓之则带著衡哥儿先回房说话。 西屋里,衡哥儿被宓之抱在怀里,衡哥儿依赖地靠在她脖颈前。 “娘,您能陪衡儿多待一会儿吗?”宓之这才来,衡哥儿就开始担心起宓之什么时候走了。 宓之嘆了一声:“娘晚些就得走呀,这回娘要去鄴京,等娘回来就是夏日了。” “啊?”衡哥儿小小的眉头皱起来,老成地嘆了一声:“那好远吗?” 宓之点点头:“是好远,衡哥有没有想要的东西,点心?鄴京的点心肯定很不错,娘给衡哥儿带回来?” “咦~娘,那会坏坏。”衡哥儿摇头,他觉得娘笨笨的,抬头认真教导:“娘,放好久的点心不能吃。” 宓之一顿,不由失笑,確实是她忘了这茬。 “那衡儿想要什么?”宓之哄他。 衡哥儿又靠过去,手脚並用抱住宓之:“想下回可以和娘待久一点呀。” 不是跟娘一起,而是跟娘待久一点。 估计衡哥儿也明白,想长久地和娘待一起真的很难。 宓之亲亲他的脑门:“好,我答应衡儿,下回多待一会儿。” 母子俩什么都聊,即便不聊,衡哥儿也是黏在宓之跟前的。 宗凛进来见到的就是母子俩嬉闹的模样,见他进来,母子俩都停下了。 ……感觉进来的不是时候,但现在退出去也不符合他的脾性。 “二爷。”宓之主动抱著衡哥儿起身拉他:“要走了吗?” 衡哥儿闻言又紧紧搂住宓之脖子,宗凛看出他的小动作,摇摇头:“再待会儿。” 说完,他就在西屋坐下了。 宓之点点头不管他,继续哄著衡哥儿说小话。 衡哥儿一会儿看看宓之一会儿看看宗凛。 他自以为动作隱蔽,所以等他第三次悄悄瞟宗凛时,就见宗凛看过来问他:“看我做什么?” 宓之皱眉,正想著解释,衡哥儿就说话了:“我在看你是怎么打贼人的呀。” 宗凛瞥了一眼宓之:“谁跟你的说我打贼人。” “我娘亲呀。”衡哥儿不是很怕他摆出来的样子:“我娘跟我说你是打贼人很厉害的大將军。” 宓之:…… 宗凛挑眉看过去:“那你娘还跟你说什么了?” “我娘跟我说了好多呀,你想听为什么不找你娘呀?”衡哥儿好奇开口:“你让你娘哄你呀。” 宗凛:…… 宓之闷笑出声,宗凛哼了一声:“还挺机灵?” “我是机灵呀。”衡哥儿被夸明显又开心了一些:“你打贼人很厉害,你夸我,那我也厉害,娘,对不对?” 第36章 像你 宓之亲他一口:“对,衡儿最厉害。” 衡哥儿害羞了一下,但很快又拉著宓之说起其他的。 一会儿说和村东头的狗娃一起捉麻雀吃,一会儿又说和铁牛哥一起养家里的小鸡,说小鸡小小的好看,长大后不好看。 他说,宓之就认真听,时不时再亲他几口。 都是最简单的回应,宗凛也就这么听著看著,一直没出声打扰。 本就只是来看看衡哥儿,因此他们在这也只待了一下午,天色渐晚,也是时候得走了。 衡哥儿拉著宓之的手,垂著头,明显不开心的样子。 眾人送他们到门口,宓之蹲下来摸他头。 衡哥儿瘪著嘴问:“阿娘,夏日什么时候到啊。” 宓之闻言一顿,目光看向宗凛,她知道是夏日回来,但具体几月,她也难给个准话。 宗凛环视了一下娄家的院子,想了想上前:“认识石榴花吗?” 衡哥儿吸著鼻子点点头:“认识。” “石榴花开得最艷时,你娘就来看你。”宗凛语气难得柔和下来。 小娃娃不知道四个月是多久,但知道石榴花开,衡哥儿又认真点头,这才在宓之头上摸摸:“花开很快哦,阿娘別怕。” 大人哄他都是这么摸脑袋,衡哥儿也学著了。 宓之心软得一塌糊涂,又亲他一下,隨后才站起来看向娄斐和米氏:“爹娘,我先回了。” 等离开娄家,坐在马车上,俩人一时都无话。 好一会,还是宓之先开口:“二爷,多谢您。” 不管是出於什么,今日都多谢。 宗凛嗯了一声:“衡哥儿很黏你。” 临別那会儿弄得他很像一个拐子。 “他是我的孩子,不黏我那我可不答应。”宓之摇摇头:“他自小早慧,除开我头回离家时哭得久了些,其余时候都听话,就是太听话了,所以每回更捨不得的都是我。” 宗凛看向她:“他確实很像你。”隨后又补充:“尤其哭的时候。” “见过的人都说像我。”宓之笑起来。 大概是更亲近谁就会更像谁,衡哥儿是娄家人带大的,神態多少都会相似些。 但其实细看便知道,衡哥儿的眉眼就和崔审元挺像的,性格也像,温柔劲就是隨他。 但这些就不必和宗凛討论了,没必要。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著,也算有些閒趣。 到王府的时候已是傍晚,马车没像宗凛平时那样停在正门,而是停在了侧门,这儿更方便宓之回去。 宗凛正要开口说话,马车外头便出现一阵兵甲铁刃声。 “怎么了?”宗凛皱眉。 “二爷,有个男人突然从外头衝上来,属下已经拦住了。”杜魁应声。 两人一道下了马车,宓之眼神看过去。 很瘦削的男人,此刻被护卫强压著捂著嘴,眼睛暴突出来亮得很,嘴里呜呜地想说些什么。 “二爷,这人孤零零一个,这般衝撞,別是有什么冤情?”宓之收回视线对上宗凛笑了一下:“妾从前见过有人撞县太爷的车架,就是这种架势。” 也就是这会儿是侧门没有戒严,但凡停在正门就不可能有这回事。 明眼瞧著是王府还衝过来,是刺杀的话未免太蠢。 宗凛嗯了一声拍她的手:“我知道,你先回。” 宓之点点头,隨后便朝王府走去。 今日事情虽多,但她精神还好,没什么累的感觉。 还没回沧珠阁,人就先往锦安堂去了。 麻烦是真麻烦,但不过是点面子功夫,宓之也没觉得有什么委屈的。 她们这二府苑里头的人都贯会做面子。 就如此时,宓之才走到锦安堂门口,照桐便上前对她笑了一下。 “娄姨娘,夫人就猜著您会来,不过夫人现在咳疾未愈,身子不適正歇著不想见人呢,她要奴婢跟您说,不用紧张,累了一天只管回沧珠阁歇著就是。” 宓之轻轻点头,隨后又问:“夫人咳疾也有好些时日了,怎么还不见好?” 照桐摇头:“夫人有著身孕,府医也只能开些温养的药將养著慢慢好,如今只是身子乏,比起之前也好多了。” “哦,那就好。”宓之笑著呼出一口气,隨后便朝锦安堂大门俯身行了一礼,这才离去。 照桐看著人走了,这才进屋回话。 薛氏確实是身子乏不想见人,此刻就倚在软榻上闭目养神。 “人走了?”薛氏开口。 照桐应是:“瞧著是从外头回来直奔咱们这儿的,还算懂事。” 薛氏笑了一下:“是懂事,也识时务。” “她如今有这一切都是得您护佑,怎么能不识时务?”照桐嘟囔两句。 薛氏没说话,孔嬤嬤见状便招手让照桐下去:“小厨房里温著燕窝,照桐姑娘去瞧瞧好没好。” 等人走后,薛氏才接著笑:“带著人单独赴宴……是上心了?” 俞氏都未曾有过。 孔嬤嬤摇头:“奴婢觉著不像,估计是真有事。” “二爷那里的人嘴死紧,除了二爷主动告知,否则向来难打听。”薛氏摇头:“……也罢,她这会儿得宠总好过俞氏。” “就怕她不知所谓。”孔嬤嬤皱眉:“若她真能哄得二爷把那孩子接到身边,那咱们可就没什么能拿捏她的了。” “这可不是小事,二爷那性子哪是多事的人?”薛氏不大信。 不过孔嬤嬤说的也有理,薛氏略想了会才又道:“这几日找个时间,安排好拥翠,到了鄴京见机行事总该会。” 孔嬤嬤点头应是。 这头宓之回了沧珠阁,给脚泡了个热水后便更衣坐在榻上看书。 今天和宗凛待了一天,估摸著他晚上是不会来的,宓之支著脑袋想了会儿,隨后起身开了一旁的箱笼。 听霜办喜事那会儿她不在府上,如今把礼选好先给了就是。 主要还是首饰,实用些的和体面些的都有,听霜待她不错,这没什么捨不得的。 另外的就是一双绣鞋,宓之本打算是绣件衣裳的,但日子来不及,鞋也是好的,用料可以讲究一些不说,做起来也快得多。 宓之是熟手,如今閒暇之时多,更是上心得很。 东西拾捡好后宓之便嘱咐青黛给送过去。 不需要偷偷摸摸,没得让人误会。 第37章 戳肺管子 青黛麻溜应下,也不多问什么,行了一礼就出去。 宓之看著她背影笑了笑。 上进是好事,但这回去鄴京,她註定是只带著拥翠和金粟两人了。 青黛虽说不错,但若此时用她反倒遭人怀疑,没必要打草惊蛇。 这夜无话,翌日宓之起身,才听见金粟过来稟,说是兰音阁又请了府医。 “这回又是谁?”宓之皱眉。 她进来这四个月,除了林氏和薛氏,其余叫府医最多的就是俞氏。 林氏是本身小產后身子不好,薛氏是有孕需要常请脉,那这俞氏…… 金粟嘆一声,也有些无奈:“还是大姑娘。” “……”宓之默然半晌:“那孩子瞧著也不像是体弱的,怎么就这样?” 到底是养的太金贵了还是根本就没上心? 肯定不会是为了让宗凛过去,昨晚宗凛本来就在那。 “要紧吗?”宓之又问。 金粟摇头:“府医没待多久,兰音阁很快也熄了灯烛,今儿一早二爷也没留,想来没事。” 宓之敛神,隨后笑了一下:“夫人这几日不適,想来也难顾及到她,你待会儿去问问马姐姐,就说我和她一道去瞧瞧。” 关心嘛,再是正常不过。 昨日出府那身打扮算是张扬了些,按宓之以往,出门都是低调不张扬那一类。 但今儿她反倒不这么干了。 谁不喜欢漂亮衣裳,既然有,那还是多穿。 如宗凛所说,本就是艷色些的更衬她,银硃色染云水白,是与榴花照雪別无二致的光艷。 马氏见著宓之就笑:“我从前说什么来著,你就该如此打扮,多好看啊。” “上元都没过,如今也还算在年节上,穿喜庆一些自个儿也觉得心情好。”宓之笑了一下:“走罢,咱们去兰音阁瞧瞧。” 说起这个,马氏嘆一声摇摇头:“真是作孽啊,那么小的孩子,三天两头的病著。” “也不知能不能好全,若是不能,那俞妹妹估计也不大好跟著去鄴京。”马氏皱眉:“也说不准,看二爷怎么想。” 宓之点头:“做母亲的是难捨下孩子……” 隨后宓之就笑了:“还是盼著大姑娘没什么大碍才好。” 这是她再真不过的真心话。 大碍別有,最好是一个俞氏不去多管也能好的小麻烦。 “是,你也是做娘的,心疼孩子也正常。”马氏跟著笑。 宓之不置可否。 两人一路来到兰音阁,也是巧了,明氏和杜氏也在。 奶娘抱著大姑娘站在一旁,眾人相互见过礼后便坐下。 一旁的明氏眼神在宓之身上打了一转,隨后便朝宓之笑:“娄妹妹昨日累了一日,今儿一早倒是没想到也过来了。” 在座的谁不知道她娄宓之昨儿被二爷带出去一整日,天黑了才回。 要说羡慕確实有,但要论谁最不舒服,在场的恐怕也只有一个俞氏了。 想当初,她想单独去跑马便没去成,结果这回倒好,宗凛一声不吭地直接把人带出去。 去哪了,干什么去了打听不出来,但两人待了一日总归不是假的。 俞氏在看到宓之那不同以往的明艷打扮时眼神就开始变得复杂,如今再听到明氏这句话,目光直接就冷了下来。 “娄妹妹以往常低著头,倒是没发现你有这般好顏色。” 也没发现还是只不叫的狗,不声不响就勾了人。 但这句话俞氏没说,她露出一个笑补充:“所以呀,还得是咱们夫人慧眼识珠。” 宓之听见这话就朝俞氏笑:“不过是年轻几岁,再过几年,我倒想像俞姐姐一般光彩照人” 俞氏开年二十四,正年轻的时候,面上没有一点老態。 但那又如何,这並不妨碍宓之这么说。 今日本就是来刺激她,若还不声不响的那不如不来。 她这话任谁来听都不会高兴,但本质上还是夸讚,不高兴那也只能怪你多想了,还能怪谁呢? 俞氏本就傲气,但她真要做好面子功夫时也能忍。 闻言除了嘴角扯了扯,真就什么都没说。 可她是不想说话了,却不妨碍別人有话要说。 也不知是谁起的头,反正眾人聊著聊著就说到了衣裳首饰。 聊就聊吧,明氏这回又开口了,她看著宓之的衣裳就说:“妹妹来时我就注意到了,从前见你贯爱穿素色,如今年节上这么一穿,才发现这身確实极为衬你。” “都说人靠衣装马靠鞍,这样就正相配呢。” 明氏这么说是不是故意的另说,反正宓之捡著机会就又开始了。 “姐姐和二爷说了一样的话。”宓之轻笑:“我是个没眼光的,二爷既这么说,那也只有捡著二爷喜欢的来了。” 这话有没有杀伤力端看是谁在听。 若不在意,那宓之说也就说了,若在意…… 俞氏的表情就很耐人寻味,宓之只当看不出。 大姑娘確实没什么事,这话是俞氏说的,再具体一点也不清楚,既然没事,那关心够了,眾人就准备走了。 临走时,宓之就摸了摸大姑娘的头,嘆了一声:“大姑娘毕竟年幼,正是养体质的时候,俞姐姐確实得费心周全。” 趁著俞氏的脸色还没变,宓之便笑著辞別。 別说,这刺激人的感觉是真不错。 往回走的路上,马氏就看宓之好几眼,好一会才笑著摇摇头:“你不是个急性子的人,怎么今儿专戳人肺管子去了?” 宓之挑眉:“什么时候戳她肺管子了?姐姐可別冤我。” “算了,也没什么。”马氏笑出声:“挺好的。” 俞氏確实得宠太久,久到稍一露出疲態,便有人爭著拉她下水。 娄氏一个,方才的明氏也是一个。 “去你那坐坐吧,我一人閒著也是閒著。”不过是片刻,马氏便转了话头。 “乐意之至。”宓之点点头。 要不说跟聪明人说话不累呢,人家自己就能想明白的事何必多问。 兰音阁里头,俞氏闭著眼,捏著袖口,瞧著气得不轻。 彩岫看著也难过:“姨娘,娄氏是轻狂了些,得了点宠便过来炫耀,可您……实在不必掛怀啊,二爷是在意您的,若不在意,何必特意拨一个府医专伺候咱们兰音阁?” 第38章 照常 “你不明白彩岫,你不明白。”俞氏咬著牙。 他给府医是为著什么?不过是觉得她对孩子不上心。 可体质如何,她哪里能做主? “去吧,去前头回二爷,就说大姑娘无事,我照常去鄴京。”俞氏嘆了一声。 彩岫皱眉:“姨娘……您不是要等著咱们姑娘好全吗?” 俞氏摇摇头,目光看向里间:“不了,你留下吧,叫彩云和碧月跟著我就行。” 不去不行啊,如今娄氏得了点宠就抖起来,那往后呢,鄴京这一趟一去几个月,到那时,什么都变了。 彩岫拗不过俞氏的意思,只好將俞氏的意思往宗凛那传了。 她肯定是见不到宗凛的,只能先將意思说给丁宝全,再由丁宝全转述。 书房里,待將俞氏的意思说明后,丁宝全就低著头待在一旁。 宗凛从案轴里抬头,这一瞬,他脑海里却出乎意料地想的是宓之曾说过的话。 她说没有哪个母亲不心疼孩子。 如今看来,她这话还是太绝对了。 “府医怎么说,大姑娘的確无碍?”宗凛问了一句。 “是,府医说就是小儿寻常的一些毛病。”丁宝全安分答了一句。 宗凛点点头:“知道了。” 知道了,就是默认。 丁宝全意会这意思,隨后便躬著身出去。 等彩岫带著宗凛的意思离开后,丁宝全这才摇著头笑了笑。 他身边的徒弟程守就挠了挠脑袋:“师傅,您笑什么?” 丁宝全瞥他一眼:“看著一件好笑的事情,不能笑?” “能笑,能笑,那师傅您告诉我,咱们一同乐乐唄。”程守模样机灵,圆脸笑眯眯的样子討喜得很。 “傻蛋,自己悟去。”丁宝全拍他脑袋,有些恨铁不成钢:“真是半点不长进。” 他还能笑什么,不过是觉得这位高权重真是好,一点行为都够下头不眠不休琢磨一整夜的了。 兰音阁那头的人慌了,这个慌,无非是昨日主子独带著沧珠阁那位去赴宴罢了。 因为不知內情,所以才会慌。 丁宝全心中哂笑,这点事便慌,那他觉著还是不要知情的好,否则若知道主子还去过黎水村,那不得炸了? 接下来的二府苑倒是一如往常的安静。 临去鄴京前一日,宗凛就来了沧珠阁。 请完安后,屋內伺候的人便照常退下。 这也算是金粟主动带起来的规矩,也因此,只要是宗凛来,屋內大都是两人独处。 宗凛看著宓之赤著脚走过来,眉头一挑:“不怕著风寒?” 宓之隨著他的目光往下看,隨后笑:“方才在收箱笼,弄得出了汗,原本內室里烘著炭盆,地上还有绒毯,不怕著凉来著。” 她嘆一声,这下立在原地不动了:“二爷不说还好,本来瞧您来心里正高兴也没觉得冷,这下好了,您一说,可不就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 宓之就喜欢软软的触感,所以自打入冬后,沧珠阁的內室便铺上了绒毯,但因外间要待客,所以才没有。 两人现在就在外间。 “怪我?”宗凛无奈看她。 宓之嘖了一声,然后一下子就轻轻跳踩在宗凛的鞋面上。 她的手顺著这势自然而然地环住宗凛:“怪您,所以这样就好了。” 宗凛看著自然而然贴上来的人莫名觉得有些好笑。 他也不说搂著,直接就著这个姿势抬步往里走,宓之若不控制好自己,很容易便会倒下去。 这个姿势俩人看著都挺滑稽的,也幸亏是这会儿没人瞧见。 宗凛是真的一点没扶,宓之跟著晃悠了一会儿,等进了內室才跳下来轻声抱怨:“二爷心冷得很。” “你不是挺有能耐,怕什么?”宗凛睨她一眼,隨后便寻著榻坐下。 宓之將自己方才晃悠到前面的头髮拨到后头,闻言轻嗔了宗凛一眼。 “妾是在撒娇,谁知您真不管妾死活,若不小心摔了,被您压在面上可还有活气儿?”宓之边说,边走到他身旁给他斟了一杯茶,在宗凛要接的时候,又调了个面搁到桌上。 一点小把戏,宗凛也不至於小气到这点也计较。 他慢悠悠喝了一杯茶,良久才开口:“又不是没压过,把你压死了?” “二爷……”宓之用一种很难以言表的目光看过去:“天才刚擦黑…您不要急呀……” 宗凛:…… “乱想什么?”宗凛瞥她。 他这一眼多少带了点情绪,宓之就笑著不说话了。 明日就要出发,其实宓之原以为今夜宗凛会去锦安堂来著。 不过这也是她以为罢了,既来了,那没有她主动把人劝出去的道理。 宗凛倚在软榻上,看著宓之还在点著箱笼的东西。 “在鄴京也就待一月左右,只是路上耗时。”宗凛开口提醒。 言外之意便是讲究的衣裳不用带太多。 宓之点点头:“晓得了,只是多看几眼。” 她习惯如此,自己的东西自己掌握全,即便有人伺候也是这样。 看了好一会儿,宓之便满意点点头,重新坐在宗凛身旁。 “前日里回府,在侧门衝撞上来的那人。”宗凛支著脑袋看过来:“你可还记得?” 宓之眉头皱了皱:“记得,二爷怎么跟妾说这个?难不成真有冤情?” “冤情没有,巧合倒有一个。”宗凛若有所思说了一句:“他呈了水寨后续的法子,恰好,跟我案上另一卷极其相像。” “並且跟你之前说的那些,也很相似。” 都说了只免役不大行。 宓之看著宗凛:“那二爷案上那一卷可有妾之前说的那些?” “这倒没有。”宗凛回道。 好一会,宓之才靠过去:“既是二爷先开口,那妾大胆说一句。” 宗凛嗯了一声,好整以暇等著她的话。 “妾觉得,这只怕不是巧合,是冤情才对。”宓之垂眸。 “妾说的那些,若是跟妾出身相像的自然也能想到,这没什么好说的。但其他的…诸如涉及水寨修建云云,千人千想,二爷既说那人的话和您案上捲轴极其相像……” 宓之摇摇头:“若不是同一人的想法,世上哪有这么巧的事, ……” “但二爷,您若是只为了想查明真相,想必也不会来问妾吧。” 第39章 出发 她说完就看著宗凛。 不避不让。 其实宗凛若要查其中的弯弯绕绕,吩咐他手底下的人將两人查一番不就什么都知晓了? 突然问这话,不过是好奇宓之那日出声帮忙的原因。 也不能说帮忙,宓之就是说了那么一句话而已。 想来宗凛也知道此事跟宓之没关係。 要他真像旁的那般疑心多疑的人,今日就不会来沧珠阁留宿了。 “真不怕我疑心你?”宗凛似笑非笑说著,手上还绕著一圈宓之的发梢。 宓之嘆一声:“二爷,您疑心或不疑心,妾的命不都在您手上?” “既然命都在您手上了,那妾多说几句又怎么了?二爷难不成这般小气?” 她说得自然还理所当然,宗凛看著就伸手颳了一下她的脸颊,没出言反驳什么。 宓之哼了一声,半靠在他的肩上,两人在软榻上待了许久,好一会宗凛才起身:“沐浴净身吧,早些歇著。” 明日就得赶路,估摸著四十来日都得坐马车,宓之光是想想都有些心疼自己的屁股。 晚上两人躺在床榻上,宗凛心里还想著宓之嫌他急色的那句话,原本没打算做什么,但宓之翻来翻去的一直不睡,扰得他很燥。 在数不清第几回翻身后,宗凛就按住她:“乱动什么?” 宓之慢慢蹭过去,抱住宗凛的腰小声道:“二爷,马车上能放些软毯吗?” “就为这事你不睡?”宗凛都快气笑了。 宓之头又蹭了蹭,老实道:“头回走这么远的地儿,担心屁股。” 宗凛:…… “隨你。”宗凛揉了揉眉心:“还有要问的吗?” 宓之想了想又点头:“外头听说很乱,会有绿林劫匪劫咱们吗?” 宗凛的神色在这一瞬间变得很精彩。 良久他才轻嘖一声:“我在。” 不保证有没有劫匪,但至少他在就不用担心。 宓之闷笑出声,隨后立马鬆开手:“那好吧,二爷,我问完了,咱们睡……” 话还没说完,宓之就被按著调了个面。 招惹了哪是那么容易就被放过的。 不过好在宗凛还念著明日,没有太过分。 说是一早赶路真就是一早。 宓之被金粟迷迷糊糊叫起来的时候天都还没亮。 宗凛起得更早,这会儿已经离开沧珠阁了。 “想把床榻搬走。”宓之闭著眼坐在铜镜前,发出一早的第三回感嘆。 金粟仔仔细细替她梳妆,闻言便笑:“姨娘,奴婢带著好几条绒毯,保管將咱们的马车包得柔软又暖和,您路上累了也可以歇著。” 自家姨娘什么时候都好伺候,唯独冬日里晨起这会儿,不哄著都不行。 但也只有这会儿,睡醒清醒后就好了。 宓之听著金粟哄她也觉得好笑。 这就是日子越好身子越懒吗? 当下人那会儿整个人都是紧绷著的,倒真没感觉到有多冷。 现在就不行了。 宓之嘆了一声,收拾好后就带著人出门。 无雪无雨,还算不错的清晨。 马车停在大门,宓之走了好一会才到。 见著马车队的这一瞬间,宓之突然就懂了昨日提到绿林劫匪时宗凛为何是那样的表情。 马车队从东至西占了王府门前一整条街,前后左右全是披甲护卫,另有带著『宗』字的旌旗迎风昂扬。 她要是劫匪真是傻了才会劫这样的。 这回要去鄴京的除了她们这一府苑外便还有四爷五爷两个府苑,再加上九娘子跟著一道。 几个府苑的女眷都过来送人,宓之也是这时候才对其余几苑的人瞟了个大概。 每家妻妾都不少,四爷带五个,五爷带四个,两家夫人也都去。 这么看来宗凛的还算最少的一个…… 这边,薛氏挺著大肚子披著斗篷也来了。 七个月的肚子再穿著袄裙,著实不算小,她来这也算是个礼数,照常嘱咐宓之几个不得生事照顾好宗凛云云。 等宗凛从王府出来上马后,便是眾人出发的时候。 这回出行还算不错,没有主子合坐一驾马车的情况。 进京赴宴嘛,从外头去的都讲究体面,鄴京喜奢华,排场摆足了才不算是另类。 马车一个主子一驾,即便带著贴身伺候的丫鬟也依旧不挤。 除开顛簸了些,没什么不好。 宓之上了马车就靠在金粟身上睡著了,早起是有代价的,几乎是才闭眼宓之便昏睡过去。 拥翠这些日子越发沉默不语,金粟倒是正常和她说话,但除了接话便也很少讲话。 眾人是正月十三出发,越往北走,越能感觉到这气候的乾燥。 冷还是冷的,但也慢慢地跟著日子暖和起来。 从寿定到鄴京,一路上因著天冷加上女眷颇多,马车行进的速度並不快,到了夜间,护卫们便在郊外扎营,各家主子便在城內官驛歇著。 但宗凛还是不大一样,他是和底下的將军参军们轮流在城外守著。 性情如此,也无人敢置喙他。 到河內郡的时候路程才算过了大半,此时也已二月中旬。 河內郡治所在沁县,今夜王府的马车便歇在此处。 宓之下了马车,金粟扶著她往官驛里走,也是这会儿,便听见后头传来一阵骚乱的声音。 才回头,便见五爷抱著一个眉头紧蹙的女子从外头衝进官驛。 后头还跟著府医。 林氏走近,使了个眼神示意宓之往五府苑马车那边瞧:“她身下流血了,样子瞧著像是小產。” “小產?”宓之皱眉:“按说既有孕那便不会跟著来。” 这在路上折腾著本就对孕妇不利,再想爭宠也没这么弄的,还要不要自个儿的身子了? “不清楚,进去吧。”林氏嘆了一声:“等会儿就知道了。” 官驛就这么大,想瞒也瞒不住。 果不其然,到晚间的时候金粟就从外头进来说了:“小產的是五府苑的罗姨娘,五爷心尖上的人,这胎才將將两月,没出发时便怀著了,只不过那会儿没人知道。” “確定小產了?”宓之皱眉:“咱们出发已有一月,按说在府里她身子便有一月,她自个儿不清楚,身边伺候的人替她换洗时难不成不清楚?” 第40章 扭打 可別说丫鬟们不懂,能做贴身丫鬟的谁不得注意这些。 更何况这位看样子还是个得宠的。 金粟点头確定:“是小產,府医还在里头跪著,那位罗姨娘也在死命地哭,奴婢悄摸打听了一圈,说是这罗姨娘去年进府,加上这回也怀了两次,两次……都没保住。” 宓之这下没说话了,这种要是没人在里头作怪才怪了。 五爷这边自然也是如此想。 所以夜里眾人都要歇下时,便听见那边又吵起来。 这回闹得有点大,直接把宗凛也给惊来了。 今夜恰好是他在城外扎营,五府苑有女眷小產一事他自然知道,但这好歹是人家的家事,他这个做哥哥的没道理去管人家的后宅,所以傍晚那会儿他就没过来。 好嘛,这傍晚没来,晚上还得来。 无他,打起来了。 还是五爷和五夫人扭打起来了…… 更准確来说,应是五爷先动手,然后五夫人还手,最后五爷因为种种原因不敌,还被狠狠踹了一脚。 这一脚估计有些重,直接让五爷半晌没起得来,杀猪般的叫声直接传到官驛大大小小的角落。 这下宗凛是不管也得管了。 驛舍里,李府医汗流浹背地替五爷诊脉,宗凛坐在上首,四爷和四夫人以及五夫人都在下首坐著。 “二哥,这女人是个毒妇,她是想要我子孙尽断啊!”五爷躺在內间,声音也是有气无力的。 “我后宅这么些年一个孩子都没有,好不容易盼到罗氏,结果让这毒妇直接给害了!现如今,她还要来害我啊,二哥!” 五夫人在下首咬著牙:“宗况你个王八蛋!罗氏是你要带在身边的,在马车上也是你要同她乱来的,怎的,你自己如今敢做不敢当,还反咬我一口?” “你放屁,若不是你安了丫鬟在她身边,她何至於不知道自个儿有孕?”五爷说到这儿更是激动:“这分明就是你这毒妇看不惯我宠爱於她,刻意使了法子,你不能有孕便罢了,怎的还不让別人有孕?” “老五!”四爷站起来,皱眉打断两人的话。 他眼神看向上首的宗凛,抱拳:“二哥,这里头事情复杂,咱们如今还是赶路要紧,不如就让老五在此地休整几日,也是为著养伤,待好了再让他进鄴京与咱们会合?” 看老五方才那样子也知道暂且动不了,他心里倒是想等老五好了一道走,但明显,这里做主的不是他。 宗凛没说话,摆摆手让老四先坐。 好一会,李府医才从里头出来回稟:“二爷,五爷没有大碍,但是受伤之地难以快速好转,因此这三日都不宜下床走动,悉心养著日后方才不会有影响。” 五夫人那一脚其实她本人都不太好说到底踹到了哪,但经李府医这么一说,眾人大概都猜到了。 宗凛敲敲桌子,抬眼看向五夫人:“你们五府苑的后宅家事我不管,只一样,待老五养好伤,都回寿定去,我会留人手给陆崇,让他护送你们。” 不管是老五受伤也好,还是妻妾爭斗也罢,弄成现在这样宗凛只觉得真是丟人。 他是绝不可能放任这样一群人进京丟脸面。 老四在旁边还想说什么,但袖子被四夫人拉住,回神后看著宗凛瞥过来的眼神,脚步也跟著顿住。 等宗凛走后,老四就进去看了一眼老五,弟弟受伤他当然也看不惯五夫人,但他倒是有理智的。 如今屋里只有这俩人,他们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年纪也就差了一岁,相伴著长大,说话自然少了许多顾忌。 此刻语气就难得严重:“你今儿当真是糊涂,我都不知道该怎么说你,你说你,为了这罗氏就跟失心疯一般,在外头闹成这样你不觉得丟人啊?” “且不说那是你髮妻你该不该如此,你今日为著妾室朝人动手,可有想过她身后的娘家?” 五夫人邓氏,娘家同样是代州的大族,虽说是庶出,可家中只有这么一个闺女,自然是娇宠著养大,家里人都疼。 老五冷哼出声:“四哥,你和四嫂感情好自然是站著说话不腰疼,我要是膝下也有孩子,今日也不会生这么大气。” “她之前还是对著妾室下手,可今日你也瞧见了,她踹我那力道可有收半分?这不就是奔著让我断子绝孙来的?” 本来就觉得丟人,如今又被自家四哥指著鼻子骂,老五的心情此刻真的非常差。 老四是真无语了,合著你先动手打人家还不许人家反击? 但被打的是亲弟弟,他確实也不好把话说得太过难听。 他上前把老五被子掖好:“方才二哥的话你也听见了,我觉得他说得没错,且你虽说已让府医看过,但也怕没个准,待你回了王府可以好好再诊治,至於你后宅那些……我觉得你一道稟了王妃娘娘最好,话尽於此,多说你也嫌烦,自个儿看著办吧。” 老五闭著眼哼出一声算是答应。 因著马车顛簸,宓之昨夜虽说知道这事但也没等著,一直到第二日一早才听金粟將打听来的这些都说出来。 “五夫人……是个狠人。”宓之想笑但觉得又不太好:“没说罗姨娘如何?” “没有,但估计回去后更得遭五夫人记恨。”金粟扶著宓之往外走:“姨娘,昨夜二爷歇在了俞姨娘那处。” 昨夜事毕都已经半夜了,宓之听后点头:“既是二爷找去的那也没办法。” 金粟摇头:“是彩云等在院子里把二爷请过去的。” “都一样。”宓之摆手:“我不如她精力好。” 日日都得坐马车本就累死人,她可实在没精力再去应付宗凛了。 虽然出了这么一摊子事,但该出发时也照旧要出发。 彩云搀著俞氏过来时,俞氏的眼神就落在了宓之身上,她哼笑一声,却是没说出什么话。 很意外地,宓之也不知怎的,被这么一哼,先想到的是她和俞氏的第一回见面。 怎么说呢,那时候的俞氏也傲气,但跟如今的傲气比起来总觉得哪里不对。 之前是目中无尘的傲,如今…宓之挑了挑眉,挺好,她到底是给人带来压力了。 第41章 抵京 以俞氏的性格,倒不会当面说什么让宓之下不来台的话。 不说她,她们整个二府苑就是这样,不说个个都是笑面虎,但至少面子功夫都不差。 像俞氏和曲氏都算直率的了。 林氏来得最晚,瞧著面色不大好。 “我来晚了,昨夜没睡好,今早起身不大舒服。”她过来就先笑笑。 昨夜闹腾半宿,整个官驛里谁不知道? 俞氏扯扯嘴角:“也就他们不嫌丟人。” “罢了,总归他们要回去,走罢,咱们上马车。”林氏不想多说话,她是真的不舒服,但日子紧,队伍不可能因为谁停歇的。 宓之也跟著嘆了一声,看著这马车,屁股真的跟赴死没区別。 带的绒毯也只是一开始有用,坐久了真受不住。 等队伍离了城,宓之就掀开帘子看。 北方的天呼吸起来都带点干,跟寿定比起来也更苍凉。 风颳起来更加大开大合,很尽情,也很不顾人死活。 宓之看著看著就笑起来:“九娘子估摸著憋坏了。” 才出城,这便自己独驾一匹马衝到前头。 金粟想了会点点头:“九娘子在代州便经常赛马,听说閒暇时咱们二爷也会带著他们几个弟妹去比试。” “代州……”宓之支著脑袋,欣赏著外头九娘子跑马的身姿:“老听你们说代州,总觉得哪哪都好。” 金粟笑了:“出来久了总是想的,姨娘日后若去,到时候,可不就得念著寿定?” 宓之笑著不说话。 思乡嘛,如代州之於宗家人,也如巫东郡之於娄家人。 只不过代州还能回,巫东郡却是回不去了。 中途休息的时候,宓之便下了马车。 队伍旁有条小河,正好让马匹休息会儿,就是这么看著吧,河边一个挨著一个排满了马喝水,场景挺滑稽的。 “笑什么?”宗凛过来就恰好见到宓之笑起来的眉眼。 “二爷。”宓之招呼了一声。 宗凛点点头,眼神上下打量了一下:“带著绒毯可有用?” 宓之摇头嘆:“二爷,您不爱坐马车,是不是因为知道马车难挨?” “只是骑马习惯了。”宗凛往前方看了一眼:“你想学骑马?” “学吧,看九娘子骑著心痒得很。”宓之笑起来:“其实妾也不挑,要是现在有驴妾也能骑。” 宗凛闻言偏头看宓之:“没驴,先安心坐马车,回府再学。” “哦。” 临走时宗凛才又说:“此处离鄴京最多还有十日。” 言下之意就是再忍耐会儿。 这还有什么说的,宓之只能点头。 休整好后眾人重新出发,后头倒是一片顺遂,没出什么事。 到鄴京那日已经是二月二十七,路上整整耗了四十五日,也是因著一路没有下雪,否则再晚些也说不准。 陛下万寿,这几日大批车马进京,基本都是各地官员进京朝贺来的。 定安王府的马车在里头显得就格外突出,他们是裕王亲自带著官员来城门迎的。 “臣宗凛,见过裕王殿下。”宗凛在马上朝裕王拱了拱手。 “宗都督,许久不见。” 裕王长著一张极其风流邪肆的脸,身上是玉貂锦袍金璫佩,便是自个儿身下骑的马也绕了一圈名贵的紫玛瑙。 天潢贵胄的气质扑面而来。 “父皇在宫中等你,都督,请。”裕王让开一条路。 宗凛闻言便朝身边的丁宝全点头,让他领著后头的队伍去住处歇著,自个儿则带著杜魁朝宫里去。 宓之不清楚前头说了些什么,反正马车停了一会儿,隨后又开始动,等再停下时便已经到了。 宗家在鄴京有產业,因此倒也不用皇室里来安排。 一座两路五进外带两个跨院的宅子,完全够住。 宓之被分到的是东路宅院里靠西的听蕉馆。 说是听蕉其实並没有芭蕉,认真说来该跟沧珠阁换个名字才对。 屋里乾净整洁,看著比沧珠阁大一些。 有丁宝全在,府里诸事倒还安排得宜。 其实皇宫里也派了伺候的人来,都是內侍,用不用两说,代表的是他们定安王府的恩宠。 宗凛这边,到了皇宫边上,便不能御马了。 有八个內侍抬著两台轿子停在边上。 宝盖华翠,金软纱飘覆,偶有微风也能听到四角铃鐺清脆响起。 宗凛只瞥了一眼就收回视线。 他朝裕王拱手:“殿下请,臣坐不惯软轿,跟在您身后就是。” 裕王笑著挑眉:“也罢,你这些年行军打仗,该是更习惯御马才是,既如此,那本王先行一步。” 从钦正门到永历帝的御和殿路途不近,一路上宗凛倒是没吭声说什么。 皇宫依旧是那个皇宫,跟从前一样糜丽繁复。 才靠近御和殿,宗凛的鼻子就动了动,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裕王从轿子上走下来,估计是不小心被套了一下,嘖了一声就看向抬轿子的內侍。 “给裕王殿下,宗都督请安。”永历帝身边的大太监龚绣尖著嗓上前打了个千:“陛下和覃相有请。” 御和殿是永历帝起居的地方,若他愿意,一般也是处理政务的地方。 殿內瑞金兽端端正正侍立在旁,浓浓的龙涎香缓缓从口鼻溢出。 “为式,朕等了你许久啊。” 为式是宗凛的字。 坐榻上,永历帝盘著腿笑呵呵地看著来人,在他的下首,坐著一个颇有道骨仙风气质的老人。 “儿臣见过父皇。”裕王先一步拱手行礼,隨后宗凛则跪下叩首:“微臣宗凛,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皇帝可以主动亲近,但臣子还得守著本分,尤其是他这个手握三州兵权的重臣,礼数更是少不了。 “起来吧,不必多礼。”永历帝笑眯眯抬手:“坐。” 一旁的覃相也跟著笑:“上回见都督还是两年前,两年,都督变化不大,瞧著还跟从前一般。” “覃相也风采依旧。”宗凛拱手回道。 永历帝抚著鬍鬚:“朕收到你的信,你信中说你父王染恙这回来不了,如今可还有大碍?原还盼著与他手谈几局,这回还真是不巧。” 第42章 不气 要说定安王和永历帝关係有多好也不见得。 但永历帝既这么问了,宗凛也得把样子做起来。 “父王他確实是不大好,府医说是积劳成疾,也是微臣这做儿子的不孝,父王这一病来势汹汹,微臣临走时他甚至连床都下不得。”宗凛眉头自然皱起来。 永历帝嘖了一声:“这么严重,那定安王府的府医可还得用?若是不好,朕可以让太医去瞧瞧。” 旁边的两人也是一副关心的模样。 也就看了一眼,宗凛便起身谢恩:“谢陛下,府医还算尽心,但若有太医诊治,想必微臣父王也能快些好转。” 永历帝神色一顿,隨后笑著让宗凛坐下:“哈哈,这只是小事,且不说你这些年帮朕守著边疆有功,便是论小些,你也可以唤朕一句世伯,既如此,只是安排个太医,你何须如此客气?” “微臣不敢,微臣只是做好分內之事。”宗凛垂著眼,依旧守著规矩。 “你啊!”永历帝笑著摇摇头。 “说起不客气……”裕王倚在榻上,食指虚虚点著宗凛,嘴角勾起来:“为式,下月父皇万寿,咱们整个鄴京也要贺上一月,虽说你性子冷,可毕竟是个大喜的日子,咱们也许久不见,若本王在外开宴设席,你可得来啊。” 他笑时,一双眉眼轻浮得厉害。 宗凛点点头:“殿下相邀,这是自然。” 鄴京权贵皆好此大宴风气,宗凛虽说不喜此风,但他出身也贵重,对这些不是不了解。 今日毕竟是宗凛到的第一日,不管是体现恩宠看重也好,还是体贴小辈也罢。 在御和殿坐了没多久,永历帝便放人回了。 裕王这回没跟著出来,宗凛出了大殿,眼神就往方才抬轿的內侍那看。 轿子没换,抬轿的人倒是换了俩。 宗凛从旁走过的时候,明显能看出其余抬轿之人身子在隱晦地颤抖。 龚绣是得了令要亲自送送宗凛的。 他注意到宗凛的目光后便笑著问:“都督,可是有何不妥?” “无事。”宗凛笑一下,他停住脚步:“监使留步,回去伺候陛下吧。” 龚绣哎呦一声:“都督,陛下的令奴婢可不能不听啊,既说到立阳门就到立阳门,您无需对奴婢客气。” 既如此说,宗凛便也就隨他去。 等到了立阳门,距离宫外也就不远了,杜魁便一直是在这等著的。 龚绣走后,杜魁就看了看宗凛的脸色:“爷,您这是什么神情。” 似笑非笑地,还不如往常好。 “只是笑这皇宫……”宗凛摇摇头:“被血洗一般。”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御和殿前不是別的味道,就是血腥味,浓浓的血腥味。 “哎呦我的爷。”一旁的杜魁一听到血洗二字连忙嘖了一下:“您生怕別个不知道?” 要血洗也不是现在,大喇喇说出来被人听见可不好。 宗凛斜睨他:“杜魁。” 杜魁应声:“属下在。” “你有点蠢。” “……?~? ” 刚到鄴京这一天还算过得平稳,宗凛回来时便召了九娘子到前头说话,兄妹俩具体说了什么没人知道。 后来俞氏倒是派人去请,正巧,去请的人在路上就遇到了宗凛。 准確来说,是在宗凛往听蕉馆去的路上遇到的。 那宓之为什么知道呢? 因为吃过晚膳出来消食,嗯,正撞上了。 宓之停在原地,也不往前多走。 现在这个位置宗凛看不见她,但是面向这条路的彩云却能清晰看见。 “姨娘,二爷……瞧著是像要往咱们这来了。”金粟眉头微微鬆开,声音也放鬆了。 彩云没请得走宗凛。 “金粟啊。”宓之看著那边缓缓开口:“只要不是急事,她都请不走宗凛。” 金粟一顿,宓之偏头看她:“自然,若今日二爷本就要去俞氏那,我也请不来。” 她不知从前如何,但如今,情况就是这样。 “姨娘……” 金粟抿著唇想开口说些什么,但下一瞬,宗凛便已经朝这边过来了。 “躲多久了?”宗凛看宓之。 宓之不动,伸出双手。 “怎么?”宗凛牵了下评价:“是热的。” 宓之点点头:“所以我是才来,並没躲。” “是无需躲。”宗凛反手牵住,带著宓之往回走:“既打算来你这,无缘无故不会让你没脸面。” “嗯。”宓之笑开:“二爷进宫可累?晚膳用的可香?” “不累,晚膳一般。”宗凛眉眼平和:“鄴京有各地的皮料,瞧著不错,我让丁宝全给你送些来?” 宓之点点头,隨后皱眉:“二爷您怎么不问我呢?” “什么?”宗凛才说完就反应过来了。 他微不可察地挑了下眉:“你没进宫,晚膳肯定也不如前院。” 言下之意就是他无需问也什么都知道。 两人进了听蕉馆,宓之才轻轻横了宗凛一眼:“您是掌控习惯了,可妾偏要说。” “妾下午在这院子里拾掇了许久,俞姐姐还派了身边的丫鬟过来问东西是否齐整,若不齐整便跟她说,妾说了这处挺好。”宓之皱著眉,拉著宗凛往內室去。 “隨后俞姐姐身边的丫鬟就跟妾说,我这处听蕉馆,是从前王爷的侍妾住过的地儿,忘了姓赵还是姓张,反正就是这么个人儿…她因著差点害了胡侧妃,所以被王爷罚了,连著这侍妾喜欢的芭蕉也全都给拔了。” 宓之按著宗凛坐下,隨后不管不顾坐在宗凛膝上,环著宗凛的脖子,扬起脑袋颇为恼怒:“二爷,妾听了这话真不高兴。” “原是告状来了。”宗凛手在她腰背后扶著,脸上意味不明的:“为何不高兴?” “妾的沧珠阁也有芭蕉,可咱们二府苑里谁是胡侧妃?”宓之一双眼睛含著水雾:“还是说您要罚妾?” 两人的眼睛就这么直直盯著对方。 良久,宗凛伸手如常替宓之揩泪:“你没做错事,我不罚你。” “既不喜欢这个院子,那明日便叫丁宝全给你换一个。”宗凛放在宓之身后的手收紧了一些:“不气。” 第43章 藏珠 院子是不吉利,换了也没什么。 但此事久远,娄氏进府时日不长,这里头若是没人刻意引导,宗凛也是不信的。 坐在宗凛怀里的宓之听完这安排就笑:“二爷,妾现在高兴了。” 她知道什么叫见好就收。 今日这事其实跟俞氏本人关係並不算大,但宓之也確实没有胡诌。 里头区別就在於,芭蕉一事並不是彩云主动提及,而是宓之主动问的。 至於她为什么会知晓…… 哈,他宗凛若是真不喜后宅纷爭,那自然就会查出来,她这院子到底是谁安排的。 若俞氏敢自比胡侧妃,头一个惹到的就是宗凛。 听蕉馆这么一个正好的是非之地,不用白不用。 而今日宗凛若不来也就罢了,既来了,宓之也不会放过这送上门上眼药的机会。 不用白不用嘛。 宓之眯著眼在宗凛怀里蹭了蹭,待了好一会才又说:“二爷,您还差一问。” “別乱动。”宗凛嘖出一声,拍拍宓之的屁股,隨后才顺口问道:“那你晚膳用的如何?” “极好极好。”宓之眯著眼笑开:“爱吃鱼,今日厨房不是送来好些,妾使了银子,做了爱吃的。” 宗凛点头,像他本人其实並没有特別喜欢吃的,不过是看习不习惯,鄴京府宅里的厨子是皇宫赐来的,自然做的也是鄴京的风味。 今日他就是吃不惯才觉得一般。 但要是换厨子,宗凛也觉得没必要。 “吃的什么鱼?”宗凛问她。 “就是最常见的草鱼,我让金粟去带话,也没想到厨房能做的如此相像。”宓之跟他分享:“就是把鱼的骨头和刺全剔了,再切成薄薄的一片,醃製后再下温水,等鱼肉变白了捞出来,这时候鱼片整个亮晶晶的,最后就是熬鸡汤,把这些鱼肉放下去煮熟,盛出来的就是妾吃的那一盅。” “寿定的吃法?”宗凛听完就问。 宓之思考了会儿摇头:“不知道,但这么做好吃。” “下回做了,妾也给二爷送去。” “你不嫌麻烦,来你这吃便是。”宗凛笑著又拍了她一下:“起来,你看会儿书。” 宓之啊了一声,隨后便见宗凛眼神示意她去外面看。 好嘛,原是杜魁在外头,抱著手估计等了有一会儿。 “二爷,您耳力真好啊。” 他们俩方才是在內室里头啊,他到底怎么听到的。 宗凛无语:“我是武將。” “嗯,是打大胜仗,收疆平乱的宗大都督。”宓之轻轻点头,从善如流。 “油嘴滑舌。”宗凛瞥了宓之一眼,但明显能看出心情不错。 宗凛去了外头,不过人是没走的,在外间跟杜魁说了几句话后他便进来坐在书案前。 估计是外头真有事,他看了会儿就开始给人回信。 宓之没去管他,在箱笼里挑了一本书,隨后坐在软榻上看。 本来只是打发时间,但宓之后来看入迷了,等宗凛都立在跟前挡了烛火才反应过来。 话还没来得及说,人就被扛起来。 等里头声响开始不一样后,外头金粟便开始吩咐人去把水烧好。 虽说宓之从寿定只带了金粟和拥翠,但这不代表只有这两人干活。 这儿的院子本身也配有小丫鬟在伺候。 看著金粟指挥有序的模样,等空閒了,拥翠才扯了扯嘴角。 “你这大丫鬟当得也是越发顺手了。”遥想娄姨娘刚进二府苑时,分明重用的是她。 拥翠越想越气,哼了一声:“你最会伺候,也不怪姨娘被你哄住。” “哦。”金粟上下打量她一眼,冷冷开口:“那你能拿我怎么办吧?” “你!”拥翠瞪著眼,好一会才深呼下一口气。 吵不了,不能吵,拥翠再气也得忍住。 夜里动静停下的时候,丫鬟们便端著热水进来了。 宓之眼尾红了一片,脑子混沌任金粟仔细伺候著。 等重新躺回床榻时才算找回些力气,隨即便狠狠瞪了宗凛一眼。 “闭上眼,睡好。”一旁的宗凛出声。 “不。”宓之硬气拒绝:“你困了就想睡?” 宗凛睁开眼,看了宓之好一会,隨后抓著宓之的手按向又开始蠢蠢欲动的某处:“你睡不睡?” 宓之气闷咬牙,隨后又硬气地把身子转过去:“睡吧。” 她今日是才到鄴京,车马劳顿没休息好,且等她下回的。 这一觉宓之像要睡死过去一般,无梦的一夜,再睁眼时都已经快正午了。 宗凛是早就走的,还算有点良心,没让宓之伺候起身。 “姨娘,丁公公身边的程守来了。”金粟上前扶宓之:“说是为您换院子一事。” “有说换到哪去?”宓之问。 金粟笑了一下:“藏珠阁。” 一字之差,倒是巧了。 “奴婢跟程守打听了,住处是一早收拾出来的,比咱们这大些。”金粟挺高兴:“这样您住的也舒坦。” 宓之点头,快速梳妆好后便出门,外头的程守见著人,哎呦了一声连忙上前行礼:“奴婢请娄姨娘安。” “有劳程公公。”宓之示意金粟给赏:“劳你带著弟兄们跑一趟,天还冷,下值后打点热酒喝喝。” 程守嘿了一声:“娄姨娘客气,奴婢几个也是听二爷差遣,您不知,这藏珠阁好著呢,不仅比这处大,里头还种了好几株海棠,这时节正开得艷呢。” 他嘴甜,一边领著宓之去,一边把这藏珠阁夸得绝无仅有一般。 原来的听蕉馆靠南侧,而藏珠阁更靠东,宓之走了好一会才到。 程守带著人將宓之的箱笼都放好后这才客气告退。 確如他所说,这处是好看的。 宗凛的想法其实很直接,既然是他提的,总不可能越换越小,越换越不好。 藏珠阁就很不错,名字和院景都不错。 院里是垂丝海棠的品相,不仅有海棠,还间或有杏花。 粉白杂糅其中,每树浓密又饱满,风吹起时也会零零星星撒上一地花瓣。 宓之深深吸了一口气。 站在门口,看了好一会儿才笑著吩咐:“院里落下的花瓣你们先別扫,这样瞧著就很好看。” 第44章 管家 宗凛给宓之换院子这事儿也不是需要隱瞒的事。 很快俞氏这就知晓了。 “是二爷主动给换的?”俞氏皱著眉问彩云。 彩云点头:“是这么说,应是不会有假,姨娘您也知道,二爷又不是旁人说几句就全听的性子,既换了,估摸著也是他不喜欢。” “罢了,从前张侍妾住过的院子也確实不是什么吉利的。”俞氏嘆了口气摆手,顿了一会儿她就突然问了一句:“这后院如今有几个管事?昨日是谁带著娄氏住那的?” “四个。”彩云笑了一下:“您忘了,里头还有一个您之前施过恩的嬤嬤,姓乔,昨日还说要来给您磕头,您嫌累没见。” 其实是因为宗凛没请来,俞氏心头不高兴,所以才没见。 俞氏一顿,隨后摇头:“她若是还来,你便说我记著她的心,磕头就不必了,只是一点小事,没什么好刻意见的。” “是。” 隔了好一会,俞氏才又说:“再去问问二爷,这后头可是要让四夫人管著?” 昨日眾人才来,算是各管各的,但之后肯定不会如此,总要有一个能做主。 俞氏自认这点资歷还是有,由她去问也没什么。 定安王府当家的是宗凛,如今来鄴京的也以宗凛为主,而薛氏不在,俞氏觉得此番想得个管家权不难。 只不过想是这么想,彩云来去很快,带来的消息就不怎么好了。 宗凛亲口说的,让四夫人蒋氏管著…… 那倒也不是说要敲打俞氏,只是比起资歷和所谓的情分,宗凛更看重的是前头的利益拉拢和是否靠谱。 不过一两月的管家权,宗凛不至於不捨得放给老四。 只不过这样的安排,且不说俞氏如何失望难过,蒋氏这边也被惊得不轻。 等四爷从前头回来,蒋氏就拉著他:“二哥这是什么意思?真是让我管家?” 不怪她大惊小怪,主要是不管在代州还是寿定,她就没这个机会去管一整个家。 一是因为没分家,她顶上还有个不肯放权的王妃婆母,二也是因为她这一房並不得王妃喜爱。 也正因如此,她能管著四府苑就挺知足的了。 四爷笑著摸她脑袋:“高兴傻了不是?確实是真的,我当时就在书房,亲耳听见的。” “我,只是有些没想到……”蒋氏琢磨了一下:“也罢,让我管我便管著,二哥那边这回就带了三人,人不多,我都好好安排就是。” “你向来有数,別急。”四爷安慰:“二哥还嘱咐了,杏娘那儿,这几日你就多去陪陪,代州那头的人估摸著明日就到,你別让她做傻事。” 既是贺陛下万寿,代州那边肯定少不了的。 庆安侯沈家这回也要来。 而沈六公子,便是与九娘子一同长大,原说要定亲的那位。 蒋氏点头表示明白。 九娘子在王府怎么闹都无所谓,但如今是在鄴京,是不好由著她性子的。 宗凛和老四几人担心,但九娘子本人倒是一片安然。 她自来了鄴京便只在自个儿院子里待著,沈家进京那日她倒是出来了,只不过没跑出府,来了宓之院子里。 本来也只是隨意转转,不是刻意寻来,待打听了一下里头住的是谁后,九娘子就觉得挺有缘分。 她这算是不请自来,在门口踮著脚踌躇了好一会儿才走进去。 一进来,就见宓之坐在院外喝茶。 一副怡然自得的模样。 宓之见到她倒是惊讶了一下,隨后便展笑:“九娘子来得巧,过来坐。” 等她坐下,金粟就给她倒茶。 “这是什么?”九娘子疑惑看著杯盏:“用鲜花泡的茶?” “是杏花。”宓之解答:“院里的杏花容易被风吹落,我觉得太过可惜,便让丫鬟们每日采一些,泡成茶水喝,放心,问过府医了,能喝。” 九娘子闻言便垂眸抿了一口,隨后点头:“好喝的。” “是真好喝?”宓之看著九娘子,眉头皱了皱:“那为何我品了半晌都品不出来?” 杏花泡茶味道很淡,宓之真没品出来。 九娘子笑了一下:“真的好喝,你细品,会回甘。” “是吗?”宓之不信,又喝一口。 等两人慢吞吞品完茶,宓之才放下茶盏感嘆:“咱俩跟花有缘,私下相见时总有花伴著。” 她看著这院子一树树因风摇曳的花,笑了:“上回是腊梅,这回更多一些,有海棠和你爱的杏花。” 九娘子跟著看过去,点点头:“是有缘,这处院子很好看。” 她转过头:“只是我突兀来此,可有扫了你的兴致?” “没呢。” 宓之摇头:“本来一人赏著正是无趣,是你来了我才惊喜,正好多个人说说话。” 这是真话,丫鬟们不可能自然坐下来和她说话,即便是金粟也不会如此。 九娘子听完就笑了,是一种轻鬆的笑。 “你应该知道吧……”好一会,九娘子才看向宓之:“我才过完年便在祠堂闹了一通,被父王训了。” “知道。”宓之点头,也不隱瞒:“九娘子,这事全府上下几乎都知道。” 不过是知道实情多少的不同罢了。 九娘子一顿,显然没料到宓之这么直白。 “你也觉得我很丟脸对吗?”九娘子笑得有些苦涩:“为了他,我不管自己的名声,我娘也因我被父王训斥。” 宓之看过去,九娘子没停,依旧在说:“我跟他……原是一起长大,他长我三岁,我小时的事记不清了,但父王和沈叔都曾打趣,他们说我不是被奶娘抱大的,应是在沈六的背上被他背大的,我自小就知道我长大要给他做妻子,我一直念著,哪怕后来从代州回到寿定,我也只觉得我总有一日会回去,甚至於父王不让我嫁他,我也觉得没什么,我爭取就是。” “但你知道吗?隔了好几日,二哥亲自把我从祠堂带到他的书房,给了我一封信……” 九娘子抬头:“是沈六的字跡,他说,他会另娶,让我安好……” “我以为我会哭得很难过,但是很奇怪,那一刻,我竟先鬆了一口气……” 第45章 回甘 喜欢吗?是喜欢的。 但却没有那么喜欢。 若只是跪一下祠堂便能如愿,九娘子也不会觉得有什么。 可问题就在於,这婚事不是跪一下祠堂就能躲得过去的。 她被罚去跪祠堂那几日其实也想清楚了。 如果不嫁,那这会给王府,会给二哥带来什么。 灭顶之灾啊。 同样,到那时,她自己也会什么都没有。 沈六是否为她爭取过她不知道,但看到信的那会儿,她很明白,她確切地感受到自己鬆了口气。 为自己,鬆了口气。 院里起了好一阵风,又带了一些花瓣下来,宓之静静地看著她听她说完。 “抱歉。”许久后,九娘子回神,有些不好意思朝宓之笑笑:“我失礼了。” 宓之摇头:“想来这些话你憋了许久,无妨,说出来就好。” “你…没什么要开解我的吗?”九娘子的神情,怎么说,是有些……诧异。 宓之品了一口茶继续摇头:“没有,其实我觉得,你自己心里已经想得很明白了,不是吗?” “你我出身不同,所以看待事情也不同,至少在这个问题上,若是我,我不会做得比你好,我没经歷过你的事,自然开解不了什么。” 其实即便经歷过,也同样开解不了。 每人都有自己觉得更加重要的东西,都会想方设法去达到或去维护。 就如九娘子,自小按著王府贵女的標准,金尊玉贵养出来的女子,能为沈六做到这种程度已然足够。 她如今鬆了口气无愧於心,何尝不是觉得感情一事只是小事,对於她来说,他沈六就是不如她的家族兴衰重要。 人家既想通了,那宓之没必要为了彰显自己见解多与眾不同而去说这说那。 宓之笑著举起茶盏,隨后点头示意九娘子:“如你所说,我细细品来,確实是回甘的。” 九娘子看著宓之,隨后也跟著抬盏。 两盏相碰,完全不合品茶的规矩,但两人都在笑。 “多谢你今日的茶。” 宓之点头笑:“嗯,这句我可以受著。” 两人又坐了好一会儿,临走时,宓之便让金粟將杏花茶和一些香囊备好送给九娘子:“算得个閒趣,你拿去吧。” 九娘子笑著接下了:“我喜欢杏花,也是因为我出生时恰逢杏花开放,你送的…我很喜欢。” 宓之送她出门,等人走后,宓之也没急著回院子。 金粟扶著她,有些担心:“姨娘,可是有何不妥?” 宓之摇头,嘆了口气:“只是心里难得感慨罢了,无事,进去吧。” 傍晚的时候,前院的程守又来了一趟,是来送宗凛给的东西。 先头他答应的皮子绒料如今都被装在一个箱笼里送来。 他人没来,去了林氏那。 宓之清点好后,便让几个小丫鬟把这些往屋里铺好。 既给了她就用,怎么舒服怎么来吧。 程守还没走,揣著手笑眯眯等在一旁。 宓之见状便让身边人退下,走近了一些:“程公公,是二爷还有吩咐?” “倒不是二爷,只是奴婢见著了个稀奇事,想说予姨娘听听。”程守笑呵呵地:“姨娘不管后院,想来不知道,那日送您去听蕉馆的乔嬤嬤今日已然被发卖出去了。” 宓之一顿,眉眼鬆开:“这我倒真是不知道,也不知乔嬤嬤犯了什么错?” 程守这回只说了四个字:“得罪主子。” 他今日说这些也是卖个好的意思,毕竟宓之前脚说不喜欢听蕉馆,后脚宗凛便让人换了,那和宓之交好应该也没坏处。 这些无伤大雅的消息他只是张张嘴的事,又没多难。 只不过听在宓之耳里,这倒確实算个不错的消息。 程守走后,宓之便回了屋子坐在软榻上靠著。 她这几日也打听过了,这乔嬤嬤受过俞氏的恩惠,算是俞氏的人。 至少面上是。 毕竟连著两日去俞氏那磕头,隨便打听便知晓。 但进京分院子那日,也確实是乔嬤嬤有意无意地跟宓之说些听蕉馆的閒话,想让宓之和俞氏对上。 若说是俞氏指使乔嬤嬤警告宓之倒也说得通,但宓之觉得俞氏不至於这么傻。 自然而然地,宓之就会想到薛氏。 二府苑的当家主母,在鄴京有自己的人手也不奇怪。 宓之若和俞氏对上,自然是薛氏乐见其成的,且薛氏没有任何损失。 乔嬤嬤不倒,那她人手还在,乔嬤嬤倒了,眾人怎么想不管,那俞氏心里会怎么想呢? 乔嬤嬤算是俞氏的人,结果人家去给俞氏磕几个头,转头就被宗凛发卖了…… 从头到尾,这事都是薛氏主导,宓之跟著添一把火。 俞氏,绝大可能是被蒙在鼓里的。 而这些,宗凛未尝不知道。 但即便知道俞氏可能委屈,宗凛也不会因此真去怪罪发落薛氏。 一来是没必要,二来也是没必要。 没必要怪薛氏,也没必要维护俞氏。 宗凛始终都是如此。 薛氏做这些没影响到他前头,他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发卖乔嬤嬤也算是间接敲打了薛氏。 宓之眯著眼,隨后就笑了。 真是,这人不在也不消停,真不嫌麻烦。 想通这些,宓之觉得头疼,需要好好睡一觉。 翌日一早起身,金粟就过来回稟,说是府里来客了。 “好几家呢,不过奴婢只认出其中两家。”金粟一边伺候一边说:“三娘子之前嫁到代州刘家,就是她生母刘侧妃的娘家,这回和姑爷一道来的,还有便是六娘子,她本是嫁到了鄴京,不过前几日没来,像今日也是一人来的。” 娘家兄长过来,她们这些外嫁的姊妹於情於理都要过来的。 宓之点点头表示知道了,这些事还用不著她一个妾室出面,四夫人和九娘子自能招待。 “哦对了,那林姨娘呢?”宓之询问:“不是说娘家在鄴京。” 鄴京林家,最要紧的便是翰林侍讲学士林清严,也就是林姨娘的父亲。 他得皇帝看重,当初也是皇帝亲下的旨意让林氏入的宗凛后院。 本意肯定是想拉拢宗凛,至於成没成功,暂时不得而知。 金粟摇头:“是在鄴京,但奴婢也不知道那边会有什么章程。” 第46章 我不信 肯定是要拜访的,但谁拜访谁这就不太好判断。 宓之点点头没再问,在屋里自娱自乐一会儿,吃过午膳便拾掇好自个儿往花园里走。 来了也有几日,还没好好逛过。 府內府外无时无刻不在勾心斗角,宓之不討厌,毕竟人都是自私的,谁都是为了自个儿,勾心斗角也无可厚非。 只不过脑子一直紧绷著也会累,也只有这会儿自个儿独处的时候能稍微放鬆一些。 府里有好几处池子,宓之走了会儿还是选了处最近的。 不是懒,只是因为这处最好看。 大概真是要迎合鄴京的风气,宗家在鄴京的这座府邸修缮得比寿定还要富贵一些。 寿定那处只是大,给人的感觉是大气,跟这处一打眼就知道富贵无极的府邸不一样。 宓之寻了处亭子坐著。 刚进三月,还有几日便是清明,天也跟著暖和起来。 府里养著观赏的禽鸟,像舒雁,鸳鸯和鸂鶒这些都有,如今池水暖和了,他们也敢下水畅快游上几圈。 本来宓之闭著眼正享受著,但无奈,很不巧的,没享受一会儿便被人打扰了。 “娄妹妹怎么在这?”俞氏神情似笑非笑:“你我还真是巧。”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贴心,101??????.??????等你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乔嬤嬤出事她也是昨日才知道,心里如何惊慌自不必说,她更怕的是宗凛不满於她。 所以今儿才亲自往前院送吃食去探探口风。 眼下便是才从前头回来。 “確实巧,赏景也能遇上姐姐。”宓之笑著不咸不淡地回了句。 只不过挺出乎意料地,俞氏没走,反倒让身边跟著的人都退下。 “我有话同你说。”俞氏寻了个位置坐下。 宓之偏头看了眼:“姐姐,此处紧靠池塘,你叫丫鬟们退下,若之后跟你说话,我不小心把你气著了,你推我下水可怎么是好?我惜命,怕得很。” 这话挺无赖的,俞氏皱眉有些无语:“我没那么蠢。” “真的?”宓之以一种很不信任地神情上下打量了一下俞氏,隨后摇头:“我不信。” 俞氏:…… “隨你遣不遣退丫鬟,反正我说几句就走”俞氏抿著嘴:“我知晓二夫人是特意让你来爭宠的,可你也得知道与虎谋皮的下场,你不想想,你若得宠,那二夫人下一个对付的又是谁?” 宓之笑了一下:“知道,所以呢?姐姐若怕了大可自退一步,何必让二夫人费这心思对付你?” 俞氏一顿,冷笑一声:“我凭什么退,我……” “你不退,又何必来劝我退?”宓之好笑反问:“我又凭什么退?” 俞氏一噎。 “为妻要权,为妾要宠,姐姐方才说自己不蠢,看来还真得好好再考虑一下。”宓之看向她:“自己內里不稳,怪到外头实在不明智,我知晓姐姐因乔嬤嬤一事心里慌张,可她既不是你心腹,你也没做错事,又有什么可慌的?” 俞氏有点愣住了。 “你为何……和我说这些,她们说是乔嬤嬤得罪你了,所以二爷是在……为…” 为你出头这几个字俞氏实在不想说出来。 宓之嘖了一声:“挺好,那你继续这么想吧。” 说完,宓之就转过头懒得看她。 俞氏又坐了半晌,只不过后来神色却越来越凝重。 好一会,她才起身:“妹妹自坐吧,我先回了。” 等人走后,金粟才有些不解地问道:“姨娘,您何必跟她说这些,让她糊涂著不好吗?” “我可什么都没说,不过是为了维持好从前的局面罢了。” 薛氏想要俞氏跟她斗,她偏不。 要一直维持好薛氏和俞氏相斗的局面才好。 宓之嘆了一声:“瞧著吧,不仅咱们院里有拥翠,她那院子也至少有一个。” 乔嬤嬤一事,明显俞氏那的消息是不太对的。 俞氏好歹伺候宗凛也有六七年了,要真打听一点后宅之事不可能打听不出来。 除了被贴身的人蒙蔽,宓之暂时想不到其他的原因。 在亭子里又坐了好一会儿,宓之才慢悠悠起身。 “姨娘,咱们要回了吗?”金粟询问:“今日厨房里又来了好些鱼,大多是桂鱼,奴婢已经提前吩咐好了,今日晚膳可以用。” 宓之摇头:“先不回,既出来了就再逛会儿,去拿些鹅鸭爱吃的食料吧,我喂喂。” 池里的禽鸟实在好看得很。 金粟点点头,很快就端来一碗粟和麩麦,混合著餵。 大概是她们这处亭子確实是个什么风水宝地。 今日听到看到的东西还真不少。 宓之餵了会儿,才一抬头,就见对面有个女子气冲冲地往前院去,不过倒是没注意到宓之这边。 “那……是哪位娘子?” 今日能往后院来的要紧客人估计也只有三娘子和六娘子。 宓之看著就猜测:“是六娘子?看起来不大高兴。” 金粟远眺仔细看了看,隨后点头:“是六娘子。” 至於为什么不高兴,不知道。 不过不要紧,宓之很快就知道了。 才离开这处园子,路上便看见宗凛。 “二爷安。”宓之露出一个笑:“方才妾还说今日这园子是块好地,妾只待了半下午便偶遇了许多人。” 宗凛点头,脚步放慢了一些:“都遇著谁了?” “俞姐姐,六娘子。”宓之上前碰了一下宗凛的手:“还有您。” “我不是偶遇。”宗凛纠正:“本就是要去你那,走这处最近。” 宓之又笑了一下,宗凛顺势牵过她的手。 两人好一会没说话,等快到藏珠阁了,宗凛才问:“六娘神情瞧著如何?” “瞧著…是不大高兴的模样,气冲冲的。” 宓之没隱瞒,隨后问道:“四夫人为人不错,这几日做事向来周全,想必不是咱们招待不周吧。” “不是。”宗凛意简言賅,拉著宓之进了屋子。 等坐到榻上了,宗凛的神情才显得有些无语:“她想往我后院送人。” ……宓之:? “做妹妹的…往兄长后院送人?”別说宗凛了,宓之都有些无语。 怎么说,这要放在皇室身上倒还有点说法,但放在平常人家中…… 这不越殂代皰吗? 第47章 花哨 “这…是六娘子夫家的意思?”宓之还是觉得这个可能性大些。 “嗯。”宗凛倒不意外宓之猜到,呵了一声:“张家惯来如此,今日不过是让六娘过来探口风。” 宗凛是真无语,当然,还有一方面也觉得六娘不懂事。 宓之想了想六娘子离去的脸色,有些想笑:“所以您拒了,让六娘子不高兴了?” 宗凛沉默半晌算是默认,良久才冷斥:“糊涂东西。” “二爷。”宓之轻笑一声靠过去:“您气什么?您有不要的理由,六娘此举虽不妥,但肯定也有她的理由。” “你替她说话?”宗凛挑眉反问。 “冤枉。”宓之抬头委屈:“妾替二爷消气呢。” 宗凛又是冷哼一声,像是不信。 “张家此举无非是想钻营富贵,瞧他们如此行事,估计这一辈没几个能人,撑不起门楣,男人没用,那只能靠女人了,六娘虽说是您妹妹,可如今她在张家,有您撑著张家肯定不敢对她如何?可其中人情冷暖也不是您撑著就能万事大吉的。” 宓之在他肩上嘆一声:“张家有没有用,有什么用,您看著使不就好了?何必生自家人的气?” 宗凛今日会气无非是觉得六娘子不为娘家著想。 可这事也是真不好评说。 怪六娘子有私心,但宗凛的想法又何尝不是自己的私心。 那与其议论这些不著边际的私人感情,不如看看里头各自的利益。 “她可不知道你今日替她开解。”宗凛睨了眼宓之,但手却在她脸颊抚了抚。 宓之顺势將他的手按住,轻轻在他掌心蹭:“那二爷呢?二爷可消气?” “我没气。”宗凛不承认。 “二爷消气就好。”宓之不管他:“才没为六娘说话,只想让二爷笑笑,您忘了,您凶起来我怕呢。” 其实相处下来很明显,至少宓之能感觉出宗凛並不算多冷情,相反,他对几个兄弟姐妹確实有爱护之心。 具体有多少不知道,但绝不是无情无义。 若他真是无情无义的人,像今日便不会无语,更不会气闷了。 看著宓之一张笑顏如花的脸,宗凛嘆了一声无奈道:“不凶你。” 他说完这话,忽地就开始反思。 难不成他从前真的很凶?给人嚇成这样…… …额…好像… 语气是凶了点。 然后,反思好的宗凛表情就莫名有些怪异。 宓之看见了,但此刻也不太能揣摩这人又在想些什么。 “二爷。”宓之拉他:“您想什么?” “无事。”宗凛轻咳一声:“你有什么想要的。” 宓之啊了一下。 “想要什么,我寻来给你。”宗凛想了想又补充:“鄴京以外的东西估计会晚些。” 宓之听完就笑出声:“二爷是在博妾一笑?” 宗凛哼笑一声:“是又如何?” “可妾没见过世面,想不出来要什么。”宓之无奈摇头:“二爷就是妾见过最好的了,您能多来陪妾,妾保证能笑得更开心。” “花言巧语。”宗凛认真评价。 是花言巧语,但你这不挺开心的? 宓之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今夜宗凛肯定是留下的。 等晚上躺榻上时,宗凛才提起一件事:“明后两日宫中摆宴,我不回府,我留些人手在府里,你若要出门,把人带够,別丟了。” “可以出府?”宓之都惊了。 宗凛有些疑惑:“为何不能?” “那在寿定……不是说不能?”宓之有理有据,会惊讶也是因为这个。 “寿定外头有流民,乱。”宗凛皱眉反问:“你想出去送命?” 好傢伙,你这不说还以为关犯人呢。 宓之没当过妾,之前崔审元也没纳过妾,没经验啊……她还以为都是这个规矩。 其实吧,確实是有的,只不过不至於说一点不准出门,少出才是规矩。 得了这个还算不错的消息,宓之这夜睡得不错。 第二日下午宓之准备准备就预备出门。 也不走远,就在附近的首饰铺子转转。 她原是打算一个人去的,只不过路上正遇到林氏,提了一嘴后人家也说要去。 她都要去了,为著面子功夫,宓之就顺道让金粟去问问俞氏。 等了一会儿,金粟才回来说俞氏婉拒了。 既如此,宓之和林氏也就没多管,命人套了辆马车后便出府。 鄴京的风物確实很不一样,加上因著皇帝万寿,这条街上热闹非凡。 宓之掀开帘子看了好一会儿。 “许久没回来,还是变了。”林氏支著脑袋嘆:“自小长在鄴京,可如今看著这些真觉得陌生极了。” “那从前是如何?”宓之问了一句。 林氏摇摇头:“我也说不上来,感觉吧,给人的感觉不一样,几年前嫁到代州,想家得不行,估摸著是想多了才觉得鄴京哪哪都好,如今回来了……也就那样。” 宓之笑了一下:“姐姐这话倒是直接。” “没什么好绕弯子的。”林氏笑了一下。 马车晃悠好一会才停住,身旁这楼是鄴京最大的首饰楼子,名叫金猗楼。 估摸著是认出了宗家的標誌,宓之和林氏才下马车便有人出来迎。 “两位娘子可是宗都督家的女眷?哎呦您二人今日来得巧啊,咱们楼里来了不少好货,您二位楼上请~” 这能在鄴京做生意的真不是一般人。 且不说这宗凛久不在京城,便是这回宗家同来鄴京的女眷也不少。 但这金猗楼就偏能准確认出宓之和林氏二人是谁家的女眷。 宓之和林氏往楼上走。 这处確实没墮了鄴京第一楼的名声,够大,够花哨。 只不过就是有一样,太花哨了。 一个冠上夸张些的,金,玉,玛瑙,华翠,什么都有。 宓之看了眼就移开目光,她实在欣赏不来。 而林氏瞧著对里头的东西也不是很感兴趣的样子。 逛了好一会儿,到最后,宓之也只挑了一套头面,这在整个金猗楼里已经相对简单一些了。 上了马车,宓之就笑出声。 林氏也在笑:“掌柜该说二爷养不起人了。” 方才结帐时掌柜的眼神很复杂。 “管他呢。”宓之无所谓:“只当是我眼光不好,真欣赏不来。” 第48章 奉国公 若说奢靡,鄴京在衣裳上也同样使劲,他们时兴的衣裳就极为华丽漂亮,这个宓之倒是欣赏得来。 就这首饰吧……太夸张了。 也难怪前几日宗凛送东西来只送衣裳布料,鄴京的头面就没见过。 估计是他也不大喜欢。 既出来了,便也不急著回去,两人就在这条街上逛了逛。 而宗凛这边,倒也能称上一句閒,摆宴是在夜间,他此时便没进宫。 鄴京有故友,他也是要见见的。 奉国公府上,宗凛和另一个男子瘫在躺椅上闭著眼晒太阳。 “誒,晒会儿就得了,別睡过去。”卫承安提醒。 隔了好一会他又撑起来:“嘶,不是我说你啊宗二,你这人也真是够让人无语的,前几日进京你不过来,我找你你也不见,今日可好,我忙著出门,你倒跑上门来,来了也不说话,就这么躺著?” “你废话真多,你要出门就出,我瞧不上你这三瓜俩枣,怎么,还怕我偷了不成?”宗凛呛他。 卫承安冷呵:“是,你宗大都督是何许人也,瞧不上也正常,我走了。” “嗯。”宗凛摆摆手。 “我真走了。”卫承安作势起身。 宗凛这回直接不出声。 卫承安嘿了一声,眉头倒竖:“这是我家,你啥时候变这么无赖?” 好一会,宗凛才慢悠悠起身,瞥他:“你啥时候这么多话?” 他一边说一边朝书房走,跟进自己家一样,自然得很。 卫承安跟著他一道进去:“我一直这样,你第一日知道?” 两人在书房坐下,宗凛才说:“跟我说说鄴京这两年如何。” “我就知道你不会无缘无故找我。”卫承安双手枕著头往后靠。 “还不就那样,皇帝老儿前些年不是生了场大病,一直不见好,去年裕王找了一老道,说要用童男根和处子血熬了做药引给他补补,本来朝里的大臣挺多人反对,但试了两回,皇帝觉得自个儿真的好了许多,所以一意孤行了,有大臣反对他就给人家治罪,说不盼著他好云云,到后来便没人劝了。” 这事宗凛倒是知道,不过具体细节肯定没有卫承安在京城的清楚。 “覃相没劝?”宗凛问。 卫承安冷哼:“他?那药他一道用的。” “多造孽的事,这些年因此而死的没上千也有八百,男孩没了那处,幸运些活下来的就去做內侍,没活的乱葬岗一丟就是,这也倒好,死了也算一了百了,女子比之便是生不如死。”卫承安说著都皱眉。 “没了处子血死不了人,放完血,便成了军妓官妓,他们要的还都是体面人家的女儿,说这样的处子血才干净……” “瞧著吧,这鄴京迟早生乱。”卫承安总结。 宗凛其实想说,不止鄴京会乱,外头也要乱了。 “这皇帝这么损阴德,我估计也没几年活头,他下头也只有裕王一个,裕王你知道,那更是不靠谱,所以你猜怎么著。”卫承安笑呵呵地打开摺扇:“朝里那群老头估摸著把希望放到裕王长子身上了。” 宗凛想了想:“若我没记错,那孩子今年才五岁?” 卫承安点头:“是,虽说年纪小,但看著比他爹靠谱,也因为年纪小,更方便那群老狐狸把控不是?” “那是不错。”宗凛笑了一下。 卫承安咂巴了一下嘴,好一会才磨磨蹭蹭地说:“话说,我听了点风声,杏娘要被圣旨赐婚给裕王,真的假的?” 宗凛看他一眼:“真的,但嫁不了。” “誒呦我就说嘛,你咋可能放杏娘跳火坑呢。”卫承安笑嘿嘿地:“那你打算怎么办?” “你好奇什么?”宗凛都无语了:“子岳,你与我一般大。” “我知道,我就问问。”卫承安还是乐呵呵地:“那还是让她嫁沈六?” “那也不嫁。”宗凛嘖了一声:“你收收心思,杏娘她拿你当哥。” “嘿,你这,议亲三回都轮不著我?”卫承安笑容龟裂:“我虽无爹无娘,可好歹也是一个国公爷,又无妻无妾的,杏娘一来里外都听她的,你哪看不上?” “杏娘还小,再留几年。”宗凛微笑拍拍好友的肩:“你婚嫁自便。” 卫承安有这心思不是一两日了,宗凛也知道,但现在真不合適。 不止是因为卫承安年纪比杏娘大许多,更要紧的是奉国公府在宗凛看来也是身处鄴京旋涡里头的。 卫承安同样被忌惮著,但他惨些,之前打仗伤到腿,皇帝直接拿了他的权,如今没实权,拿什么护人? 卫承安心里自然也知道宗凛的考量,所以除了宗凛,他也没让旁人知晓这些心思。 只不过知道归知道,眼下宗凛说这些他也是真不乐意听。 “去去去,每回跟你说话真是烦人。”卫承安翻了个白眼。 宗凛耸耸肩,起身:“走了,你晚些再走。” “知道。” 这一点他倒是没有任何异议。 宗凛今儿来本就是悄摸过来的,若让外头看到他们两家又凑到一起,上头又该乱想了。 今夜的皇宫註定是个酒酣不眠之夜。 不过宓之这边就睡得早了。 隔两日一早,金粟便从外头带了个消息进来:“说是俞姨娘那头,彩云被打发出去了。” 宓之挑眉:“哦?她这是找出来了,有打听出来因为何事被打发,彩云…这名儿,是她的陪嫁丫头吧?” 金粟摇头:“姨娘,还真不是陪嫁丫头,之前有一个叫彩嵐,和彩岫两个才是陪嫁,不过那姑娘之前生病去得早,这彩云应是伺候得好才被提拔上来的?” “至於这回是怎么被打发走的,奴婢没打听出来。”金粟嘆气。 宓之点头:“无妨,不说她,拥翠呢?” “在屋外呢,方才拎著食盒回来,姨娘可是要她伺候?” 来鄴京也有一段时间,拥翠表现得还算老实。 “嗯,叫她进来给我伺候梳头吧,梳鬟云髻,她梳得好。”宓之笑了一下:“九娘子先头说让我有空去找她说话,你待会亲去替我说,就说我明日去。” 第49章 怪异 金粟一顿,瞬时就明白了:“是,姨娘,奴婢去叫她。” 宓之坐在镜前,没一会儿拥翠就进来了。 “姨娘。”拥翠抿著唇,有些不安。 宓之从镜中看她:“这鬟云髻还是得让你来梳,你梳得好看,只是你许久没伺候梳妆了,可会手生?” 拥翠连忙摇头:“奴婢时时都准备伺候您,如何会手生?” 说著她便上前开始綰髮。 宓之隨他,好一会又笑了一下,声音柔和:“怎么手在抖,別心急,若是不小心扯著我的头髮,我可得疼半天。” “是。”拥翠不敢分心:“奴婢……就是没想到姨娘还会让奴婢伺候,心里高兴。” “你这丫头。”宓之无奈:“还不知道我为何不让你伺候?” 拥翠顿了好一会:“知道,伺候您不尽心,不明白您的想法。” “是呀。”宓之语气略含抱怨:“本身王府一大家子就都是代州来的,厨子也是那的,我吃不惯你竟也没发现,你这丫头也是,让你不伺候你也不爭取,倒叫我后来不知如何开口好。” 拥翠讶然:“奴婢……还以为您不喜欢奴婢……” “这回知道原因了?”宓之看著镜中那个略显慌张的人,摸了摸髮髻:“你手艺確实不错……可惜了,只梳那么几回。” 拥翠这下像是机灵多了。 听完连忙跪地叩首:“奴婢这回明白了,还请姨娘再给奴婢一次机会。” “不必磕头,这不是让你梳妆来了?” 宓之虽是在笑,但笑意却不达眼底:“我能倚仗的人不多,你可一定要好好伺候啊。” “奴婢明白。” 金粟这回去的挺久的,拥翠有些好奇,但宓之却没说什么,只让拥翠近身伺候著。 晚间的时候宗凛过来坐了会儿,吃了顿晚膳。 他主要是来说事的。 “三月初九裕王在越山苑摆宴,你可想去?”宗凛看她。 宓之打趣:“难不成这能隨妾的意愿,可去可不去?” “越山苑是裕王私產,主要是跑马的地儿,这回是个大宴,各家都会带女眷,俞氏和林氏都得去,你不会跑马,若不想,我不勉强。”宗凛將她的乌髮绕一梢出来在手里把玩:“都隨你。” 像宗凛这种被宴请过去的客人带的女眷至少是要有名分的。 有妻带妻,无妻带妾,既带妻又带妾的也有不少,图的就是个热闹。 宓之在心里思索半晌:“去吧,不容易来一趟,多见识一些也是好的。” 见她想了半天才说话,宗凛就伸手刮她鼻子:“那日人多,不便教你骑马,我会遣人跟著你,別怕。” 他才说完,宓之就盯著他笑。 “怎么了?”宗凛皱眉。 “二爷。”宓之还是笑,但身子却撑起来往宗凛那靠。 宗凛看著她离自己越来越近,也没避让,下一瞬,两瓣唇就贴在一起。 温热,带著一点湿濡,一触即离。 宓之抵了一下宗凛的脑袋,退开:“有二爷在,我才不怕。” 这是房事之外的头一回亲吻。 宗凛心里到底是有些怪异。 “不怕就好。”宗凛轻咳一声,捏了捏宓之的手:“歇著吧,我先走了。” 他今日有事,本来也没打算留下。 临走时,他往外走几步又停下:“待会让丫鬟给你用冷水敷敷脸。” 宓之疑惑:“为何?” “你脸很红。”宗凛轻飘飘说出一句,隨后又补充:“是害羞。” 他说完就走了,留宓之一脸懵待在原地。 宓之不信邪地去照铜镜。 果然,宗凛胡说。 她这不好好的? 宓之丟下铜镜就开始看书。 晚间上榻休息的时候,宓之还是指了金粟守夜。 “姨娘。”金粟靠在床边,从胸口掏出一块布,一层一层解开后將里头的东西展在眼前:“您瞧,奴婢从拥翠那找出来的,这东西藏得有些深,原本奴婢差点错过,所幸还是让奴婢寻到了,因此这才费了点时间。” 內室里蜡烛熄了大半,昏暗摇晃的烛火晃在宓之脸上。 布里的是粉末,黑褐色的药末。 “藏那么深,可见是厉害东西。”宓之似笑非笑:“收起来吧。” 金粟点头,仔细將东西收好:“可要奴婢去外头问清楚?” “不用,没必要。”宓之垂眸:“你若去医馆,日后二爷查出来反倒成了我们的马脚。” “就是不知,这东西是给我用还是……为了嫁祸。”宓之支起脑袋想了会儿。 “这几日你和她一道伺候,儘量跟她抢著干活,以一种势必要找出她错处的姿態,盯紧一些。” 金粟明白主子这是有打算了,立刻严肃点头:“奴婢明白了。” 隔日下午,宓之便如约去寻九娘子。 见宓之来了,九娘子就笑:“那日你给的杏花茶我改了方子,添了枣干,更甜了些,你尝尝喜不喜欢?” “枣干好。”宓之瞬间笑开:“我倒是糊涂了,味淡了也没想到往里添点东西。” 喝了一口,宓之就喟嘆:“这个是真不错,你不知道,茶点什么的我就乐意吃甜的,从前府里弄那个重阳宴,整个席上估计独我一人吃不惯。” 九娘子就笑:“哦,这事我知道,母亲说重阳得思亲,咱们王府的先祖都埋在代州,所以重阳还是按照代州那边的吃法,算作思念亲人,你若不喜欢,下回可以让二哥改。” 九娘子这里说的母亲,不是生母刘侧妃,而是王妃楚氏。 “不行啊。”宓之轻笑摇头:“那是你二哥啊九娘,我是妾,咱们二府苑的妾室可没人敢在这上头跟二爷提要求。” 九娘子一愣,倒是有些不好意思:“是吗,我忘了这茬,不过也无妨,那日我吩咐就是。” 正儿八经的主子当惯了,一下子肯定是不大能去感同身受別人的。 “那我先多谢你呀。”宓之笑眯眯大方应下,不推辞这个。 既要交好九娘子,那得有来有往才能加深交情,端著客气著就没必要了。 “我今日找你说话,其实是想跟你说一件事。” 九娘子面上看得出很高兴:“二哥说,我可以暂时不结亲了。” 第50章 美好 这消息倒確实令人意外。 刚来鄴京那会儿,九娘子分明还是一副要英勇赴死的模样。 这就摆平了? “二哥说我来鄴京就是做给旁人看的……”九娘子顿了一下,看宓之:“额……你知道我原先以为要嫁谁吗?” 宓之思索了一下,摇头:“这我倒是真不知道,不过听你的意思,应是二爷摆平的事…让二爷出面才能帮你摆平的话,应是…顶尊贵的人家?” “……” 九娘子看了宓之好一会儿,摇摇无奈笑:“你猜得还真准。” 可不就是顶尊贵的人家。 “还真是?”宓之笑起来:“我胡乱猜的。” “无所谓。”九娘子轻鬆一笑,伸开双臂往藤椅上倒:“虽说事情还没彻底完,但二哥既保证了想来也不会出什么问题,我也算是体会到什么叫劫后余生了。” 藤椅摇摇晃晃,跟她主人的心情一样愉悦。 “那沈六呢?”宓之忽地想起九娘子提到过这人:“你们……” “不是『我们』,他是他,我是我。”九娘子闭著眼感受微风。 “我不管他有没有为我主动爭取,反正我从祠堂出来后,就不打算嫁他了。若再同他在一起,我难免记起为他卑微下跪的模样,我如今不乐意想起这些,那又何必再因著所谓的情分强凑一对?” “我二哥说了,若我不乐意,没人能逼我嫁,我虽不至於这般不懂事,但区区一个沈六,我还是拒得的。” 张扬,骄傲,顾盼生辉,神采飞扬。 宓之没说话,手支著脑袋,安静地欣赏这样一副美人图。 美好的事物总是格外吸引人的。 好半晌,九娘子被宓之这么盯著有些不好意思:“你怎么了,我脸上有东西?” “是有。”宓之笑著直言:“漂亮,大方,自在又骄傲,让人极羡慕。” 看著这样一个大好年华的姑娘能够极大程度地隨心所欲。 宓之感慨,心底也觉得开心。 九娘子被这么一夸,嘴唇抿得直直的强忍著笑意,好一会才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你来得巧,我白日里让丫鬟去买了果脯,是鄴京最好的食铺做的。”九娘子轻咳一声,调整好神情,隨后朝丫鬟招招手,將东西往宓之跟前一递。 “它里头的果乾应是被蜂蜜和一些调养身子的草药浸过,喏,总之……恰巧遇上了杏干,送你了。” 那还真是恰巧~ 宓之笑著,也没戳破小姑娘的心思。 “既是九娘子相送,那我便不客气了。”宓之让拥翠收下。 后院一片祥和,与此同时,此刻前院里也来了不少人。 代州的守將这回也来鄴京了,今日上门本算閒来拜访。 里头有两个年纪大些,一个是如今的振威將军薛敬山,另一个则是庆安侯沈敏。 薛敬山是薛氏的父亲,宗凛的老丈人。 而庆安侯则是沈六的父亲。 除开这俩年纪大些的,其余便是跟宗凛同辈的一些人。 或是表兄弟,如定安王妃楚氏的娘家侄子。 或是故友,如沈家的几兄弟。 还有一些则是宗凛祖父,老定安王留下来的旧部手下。 林林总总加起来也有八九个。 跟鄴京的人不大一样,代州的人生长环境简单些,因此规矩考虑不算多。 也是因为不算多,所以宗凛看见他们几人一道来时很想扶额无奈。 虽说跟他们是旧相识,有亲戚还有同袍。 但这大摇大摆的,是真不怕永历帝治一个结党营私的罪? “哎呦,为式,你放心好吧。”沈敏看著宗凛的神情,笑呵呵摆手:“咱们几个这几日一起拜访了不少人,在来你这之前,咱还去过冯牧和傅元德家,皇帝想咋怀疑都隨他,那么多家,隨他怀疑个遍哈哈。” 若说永历帝对宗凛是半忌惮半拉拢,那对另两家则是忌惮比拉拢多。 冯家占恆州幽州以及平州,冯牧不仅是都督三州军事,更是恆州牧。 虽说宗凛也是督三州军事,但冯家那靠北。 占地广,人烟稀,兵强,马壮。 他若有什么心思,只要攻下滹沱河和信都,那鄴京便一整个门户大开。 而滹沱河,有代州的兵马。 虽说不多,也和其他各地整合过的,但也不可小覷。 至於傅家,傅家比较特殊,傅元德是永历帝老师,是帝师,更是先帝钦点的辅佐之臣,家里还供著有丹书铁券来著。 按说傅元德如今年近七十,也不至於被这么忌惮。 但谁让他专和皇帝对著干,皇帝还打不得罚不得,加之皇帝偏爱覃相,整个朝廷文官里头因此也就分成傅,覃二派。 那永历帝就想了,若傅家一个文官想反,那还能差什么? 所以就这么来看,代州这几人往哪去都足够让永历帝睡不著觉了。 宗凛笑著嘆了口气:“他也不少怀疑我,我倒不是担心自己,只是岳丈和各位叔伯们还是注意些,代州不能缺了你们。” 代州是边疆,他们是打西雍用的。 “知道,放心。”薛敬山点头:“今日咱们几个来此,其实也確实有事。” 他一双虎目微垂:“虽说咱们在代州不与外头多来往,但冯家这些日子动作真不少。” 沈敏嘴角也敛起来:“如果不是北边蛮夷制衡著,冯家……估计真要反。” 宗凛沉默了会儿:“诸位觉得,京中大乱和攻打北夷这两个,冯家更想要哪个?” 下首眾人互相看了一眼:“自然是京中大乱。” 宗凛点头:“所以,冯州牧冯大人自然会促成此事,再乱不了的鄴京,也得乱。” 薛敬山抿著唇,眉头皱得有些紧:“虽是这么说,可京畿周围都有屯兵,几个主帅是保皇派,为式,这……怎么乱?” “不打仗。”宗凛摇头:“不是只有打仗一途才算乱。” 下首原本安静坐著的男子笑起来。 “是不是联姻结亲?” 沈逸瞟了眼旁边默不作声的弟弟,继续说:“九娘子结亲的消息这两日再没听见,为式,你如此说,难不成是要换冯家结亲?” 宗凛嗯一声:“我已和幕僚商议过,也与冯牧通过信,这亲事於我是烫手山芋,於他……他乐意得很。” 第51章 套白狼 冯家只要姿態做足,那皇帝自以为能拿捏冯家的姑娘,当然比拿捏宗家的更划算。 当然,这里头最主要还是因为,冯、傅两家,有世仇。 能抑制另一边,皇帝不觉得不行。 至於鄴京如何乱? 端看冯家嫁女此举,不过两个说法。 要么裕王死。 要么未来的裕王妃,冯家女死。 任是哪个不都行? 裕王死,永历帝必定手脚大乱,冯家女死,那更是冯家现成的理由。 甭管这些理由那些文人接不接受,至少有理由,即便不义这个名声对皇帝来说不算什么,那也总比无故造反来得强。 宗凛挑拣著要紧的几处说完,眾人又沉默了。 说白了,这便是要將皇室联姻这盆祸水,引到冯家那头去,再利用冯家的野心,反过来为自己谋利。 “可冯牧不傻,你此举也算是给他递了把好刀子,若只单单是为了维护九娘,他敢信你?”沈敏皱眉。 “九娘只是其一。”宗凛抬头,下巴示意眾人看舆图。 隨后身子往后倾,轻笑了一下:“这不,东南王家只是被打退一次,人家盘踞东南,水上行军可比我有经验多了,我水寨还没修起来,死伤惨重,正缺兵,他那那么多,便是江州也有他的私兵,我这回给他递刀子,他不得借些给我?” ? 薛敬山看看舆图,又看看宗凛,好半晌,吐出一句:“你想空手套白狼?” “我也想。”宗凛嘖了一声:“不过算套了一半。” “他那的下策是让女儿死,估摸著是另做了些准备,让我到时候助他一臂之力。”宗凛顿了一下,才开口:“我算著他是想藉此把姓覃的弄下来,用清君侧的理由也说不准。” 清君侧……古往今来被用来当造反理由的次数不少。 但没办法,谁让这个理由好用呢? “总之,他们冯家大致就差这么临门一脚,这个梯子咱们给他垫上,形势迫人,他不会放过的。” 宗凛斟了一杯酒,抬起来:“诸位,守好西雍和北夷面,咱们,照旧做好一个忠臣,能臣。” 正事议完,宗凛便让人给他们备了小宴,个个都得喝到肚儿滚圆的模样才能出府。 临走时,沈逸又去找宗凛,人还在书房里头,看著舆图一步都没动过的样子。 “为式,说点私事。”沈逸去撞他肩膀。 宗凛嗯一声:“你说。” “我家沈六和九娘……”沈逸才开口,便马上被宗凛打断了。 “就照你之前送来的信这般做,各自嫁娶,互不相干,没什么好说的。”宗凛瞥他:“你该明白才对。” 沈逸表情訕訕:“那小子磨得我受不了,我就走个过场,让他罢休。” “他今日没来?这句话他既不敢当面问我,又怎敢去扰九娘,回吧。”宗凛皱眉:“別再提了,再提我亲自轰你。” 沈逸嘆了口气嗯一声。 这事其实也是沈家自个儿的心思。 如今这时候他们是跟宗凛绑一条船上。 但是人都有自己的打算,如今宗凛动作不宜太大,尚且要韜光养晦,那不招惹皇帝那边对於沈家来说才是明智的。 到如今这个结果,也怨不得任何人。 沈逸出了门,沈六就在外头蹲著。 “大哥……”沈六起身,期期艾艾喊了一句。 “走罢,我说了,行不通的。”沈逸拍他肩膀。 沈六脸上神采顿时黯淡下来,看了宗府好一会才转头:“行,我明白了。” “好好办事。”沈逸安慰他:“虽说外头乱得很,但你自小被父兄保护著,不知外头艰辛,既长大了,立业要紧。” 如今世道乱,他们能做的有很多。 总归,一个人的自身得越来越好才行。 將视线放远。 如今,比起年轻,且还被东南王家之患绊住手脚的宗凛。 在鄴京这对眼高於顶的尊贵父子看不见的地方。 冯家,才是大魏真正的北患。 当然,不管是看见了还是没看见,察觉得快或是慢,日子都是一天天过。 初九那日,宓之一早就起身了。 虽说不打算骑马,但宓之还是把那身新做的骑装带著,备著总是好的。 打扮完,宓之看著镜中的自己就笑。 碧烟林外散,晓色化緋云。 说通俗点就是,今儿是红配绿。 上襦是朱絳罗纹绣棠红,下裙是葱倩綾罗,腰间围著丹砂嫦娥结,远看是结,其实近看便知,是珠串连起来的。 水红的披帛比上襦的顏色淡许多,搭在身上两相宜。 “姨娘,这身衣裳叫你穿得格外好看。”拥翠在一旁夸道。 这是实话,宓之是妾,肯定不至於多奢侈,但是也因著鄴京的衣裳做得繁复,不至於与旁人差距太大。 宓之左右看了看,满意点头:“走罢。” 马车停在门口,宓之是第二个到的,第一个是林氏。 俞氏还没来。 昨日宗凛歇在了她那处,两人肯定是最后一起来的。 “姐姐气色瞧著愈发好了。”宓之打量了一下林氏,由衷地夸讚:“鄴京的水土看来还是养人。” “在你面前我可不敢说这话。”林氏笑了一下:“你才真是好娇艷一位娘子,多谢你让我饱了眼福。” 宓之摇头:“我没拿你开玩笑,真的,你脸红润了不少,眉头舒展开瞧著精神多了。” 林氏眉眼平和,跟著宓之的话顺势摸了摸眉头:“是吗?” “估计是今儿能见母亲,高兴。” 林家同为大族,这种宴肯定少不了她们。 宓之瞭然点头。 两人正说著话,宗凛和俞氏就过来了。 宗凛多看了几眼宓之。 “上马车吧。”边说他边移开视线。 “二爷,妾今儿可能骑马跟在你后头?”俞氏笑吟吟问了句。 要说俞氏心里真有多爱御马也不见得。 就像宗凛今日如果不是骑马,而是坐马车,那估计俞氏的做法便是邀人同坐。 主要就是为了展示特殊,反正她也不是头一回。 至於是向她和林氏二人展示,还是向外头展示。 宓之思考一会儿,估计都有吧。 也不奇怪,人之常情。 只不过这么做有没有她想要的效果不得而知。 反正已经让外人都以为她就是爱骑马了。 【今日提问】 各方势力的真正目的? 宗凛:a. 为了小妹我冲冲冲! b. 老冯你的兵马借我使使 c. 誒嘿就是玩 冯家:a. 火候差不多了,造反! b. 老子就想当裕王老丈人[微笑] c. 没有c 第52章 越山苑 只不过这回俞氏没能如愿。 宗凛只说了一句人多招摇,便断了俞氏要出头的心思。 但是这句是关心还是嫌弃,那便各有各的理解。 反正俞氏被拒了也没有特別难过。 三人没挨在一起,各自独坐马车。 越山苑在鄴京城外,不算远,宗凛打马走在前头,后头跟著三驾马车。 肉眼可见的,这回赴宴的人不少。 確实也是,毕竟永历帝万寿,各地显贵基本都到了,裕王又是皇帝独子,他设宴,眾人还是要给个面子的。 越山苑坐落在鄴京城外第一山的山腰。 准確来说,从山脚到山腰,全是越山苑的地盘。 这儿也不是只有跑马一个乐子,像文人的曲水流觴,或是夫人小姐们的踏青赏玩,大到跑马射猎,小到投壶插花,这儿全都有。 下了马车,便有接引的內侍过来。 “都督大人,裕王殿下特意让奴婢在此处候著,他说请您儘快更衣,殿下在林中等您。” 宗凛点头:“同行的还有谁家郎君?” 小內侍又躬身回道:“还有惠王爷,奉国公,傅家两位公子和稍后来的冯家的小冯將军。” 还真齐溜。 宗凛要走,宓之几个就被其余的丫鬟们带到女席上。 这处真的够大,从外到里,用腿生走了小半时辰才到。 林氏还没到定安王府的席位便先离开了,她要先去林家那边寒暄。 因此,宗家的席位上就坐了俞氏和宓之。 其实按理说,这种宴席四房也会来,但也不知是故意的还是怎么,裕王只给宗凛发了帖。 帖上邀的,是使持节,都督豫南北江州诸军事,遥领北江州刺史的宗凛。 官名从头到尾写的明明白白,並不是定安王府二爷。 自然,这里头便没有定安王府四爷的事情。 宓之坐下后就隨意打量了一眼周围,直观感受就是真的很热闹。 女眷这边香气盈盈,寒暄的寒暄,嬉笑的嬉笑。 金粟眼尖瞧著桌案上有一盏枇杷,立刻利落上前替宓之剥枇杷。 宓之往桌上看了一眼,倒是挑眉:“这时节鄴京竟有枇杷,便是寿定,想来这个时候也才从树上摘下。” 枇杷不耐寒,本就南方更多,若要当成贡品,怎么也得三月底才能到鄴京。 像这时候在鄴京出现,宓之觉得自己真是世面见少了。 俞氏听到宓之这话,倒也没嘲笑:“本来鄴京是没有的,但架不住它得裕王殿下的喜爱,特意让人从苏州洞庭山那边移了许多枇杷树到鄴京,越山苑这才种了半座山。” 她边说,边扬下巴让宓之往后山上看:“那便是。” 宓之跟著看过去,大致看一眼,也不能说有半座山,也就一小块地方。 “听说宫中能人悉心养了好几年,但还是许多树都死了,后头能活下来的也没结果,今年倒是结了。”俞氏也让丫鬟剥了一颗尝尝,隨即皱眉轻声:“这么酸?” 酸得发苦的酸。 宓之点头,刚刚她也吃到一颗极酸的:“一些甜一些酸,你不凑巧。” 俞氏硬是撑著把一整个咽下。 不敢吐啊,能少一事是一事。 “別剥了,我不吃。”俞氏阻止碧月还要剥的动作。 见宓之还在吃,俞氏一双眉毛感觉也跟著她一起酸了一下:“嘖,你別是有孕了吧?这么能吃酸?” “昨日才换洗完,让你白操心了。”宓之又捻起一颗:“这里头酸的多,甜的少,我就猜著吃,若是吃到甜的心里就高兴,不好吗?” “你这……”俞氏一下子也不知道怎么回。 恰巧林氏这时候也回来了,她朝宓之和俞氏点点头,隨后寻了位置坐下,脸上是看得出的高兴。 “林妹妹见著家人了?”俞氏看过去:“你许久没回来鄴京,这回也算一解思亲之情。” 林氏笑了一下:“是。” 林氏本身话不多,俞氏也没跟她聊几句。 很快,她们这儿便相继有人过来打招呼。 俞氏这边就是代州的人过来敘话,而林氏也有自己从前在鄴京的手帕交。 像这样其实是不大合规矩的。 她们仨毕竟还是妾室,加之定安王没请封世子,她们便没什么品级之分。 所以外人要閒聊,一般也是跟正室,但这不情况特殊,薛氏不在嘛。 所以也就各自隨意了。 至於这里头到底是有多少是因为年少交情,有多少是因为宗凛,这就不得而知了。 宓之这边冷清一些,她也没觉得有什么尷尬,要真有过来打招呼那她才奇怪呢。 但她心里不在意,总有人觉得她在意。 一旁的拥翠见宓之只支著脑袋笑眯眯看旁人,想了想便上前给宓之倒了一杯茶。 “姨娘,您別难受,她们不知道二爷待您如何,若知道……” “拥翠。”金粟打断,她睨了拥翠一眼:“姨娘不爱喝这个。” “我……奴婢……”拥翠嘴角抿直,手上倒也不是,不倒也不是。 “换果酒吧,我確实不爱喝这个。”宓之安慰了一句:“你也別急。” 拥翠闻言,这才鬆口气,连忙点头:“奴婢清楚了。” 宓之笑了笑没说话。 拥翠这个人怎么说。 她確实適合当个眼线,但不適合当个近身伺候的眼线。 先头不近身,看起来就格外顺眼,可只要近身,各种不上心真的明显。 也许也不是不上心,就是一心不能二用。 当眼线这一件事情就几乎耗去她所有心神,哪还能细心做其他的? 越近身,越容易露出马脚。 宓之喝了一杯酒,她倒是真挺好奇拥翠会怎么下手的。 女席这边偶有嬉闹,时不时也有人下场跑马,宓之喝著果酒也自得其乐。 好一会,裕王一行人才从林子里御马出来。 他们七个打头,后头还跟著一帮其他富家公子,再最后就是內侍们拖著猎物紧紧跟著。 宓之在女席这边往他们那看,拋开一切不谈,裕王確实好看,那张漂亮的脸真的很难让人不注意到。 宗凛其实也是好看的,但两者给人的感觉不一样。 至少很少有人能在跟宗凛对上眼神后还会分神去打量他的容貌。 周身气势先骇煞人也。 第53章 斗鸡戏 宓之单手撑著脑袋盯著他。 淡然,裹著强悍的蓬勃。 从容,却又蓄势待发。 嗯…喜欢。 也许是她的目光太过炽热直接,宗凛翻身下马后就直接朝她这边看来。 周围都是吵闹的人声,宓之举起酒盏,遥遥朝他敬过去。 动作幅度不大,周围人都没注意到。 但宗凛看清了,同样,也看清了她嘴唇张合。 她只说了两个字。 宗凛。 她在唤他。 宓之笑了一下,將酒一饮而尽,也没去管宗凛有什么反应。 裕王带著眾人入席就坐后,两边的席上才渐渐安静下来。 隨著他身边的大內侍一声唱喝,也代表著此次席宴才正式开始。 伶人的丝竹管乐声从眾人身后接连唱奏起来。 越山苑的宫人们將菜举过头顶一个接一个地上菜。 琉璃盏,葡萄酒,珍饈宴。 暗香浮动,极尽畅快的排场。 裕王坐在上首,一条腿支著,另半边身子朝一旁倚。 那双邪气的眼睛漫不经心地往女席那边打量。 他抿了口酒,隨后看向宗凛:“为式,怎的九妹妹没来?” 宗凛无奈摇头:“她不乐意,说帖子上没她的名儿,她就偏不凑这个热闹。” “哦?”裕王呵呵两声,眼神横瞥了眼身边的內侍:“倒是我手底下的人,办事不力?” “宗家的丫头还是这般有脾气,哈哈哈哈,爹娘不像,跟老王爷像了个透。”一旁的惠王跟著附和一句。 他虽是今儿男席里辈分最高的一个,但也只是皇家隔得比较远的旁支,原也是早被排除在外的。 但他放得下身段,主动跟裕王关係亲近。 虽然年纪比裕王大,但就乐意去做小伏低,为裕王鞍前马后,这才被裕王带著一起玩。 而惠王口中说的老王爷,便是宗凛的祖父,已经仙去的老定安王。 宗凛听后没回话,只是笑了一下。 也是这时候,女席这边便有个女子起身敬酒。 她敬的不是旁人,正是裕王。 而她也不是別人,正是冯家冯牧的嫡幼女,冯家七娘。 人应该是极好看的。 至於为何是应该…… 那还是因著位次的原因,宓之並不能看到同列冯七娘的样貌。 但她这个位置可以看到处在宴席正中央的裕王。 自然,她没错过裕王眼中那一闪而过的惊艷。 想到九娘之前跟她说的那些话,宓之心思有些发散,她合理怀疑这跟宗凛想的法子有关。 场上,冯七娘说的无非是些冠冕堂皇的官方话,但架不住她声音好听,语气也真诚。 虽说大魏风气虽然还算开放,但像冯七娘这样的举动確实还是有些逾矩。 不过没哪个傻子会在裕王被奉承得正高兴的时候起来打断他,找死呢? 被奉承的人乐意不怪罪,这就足够了。 等冯七娘坐下后,男席那边才接二连三地起来敬酒。 酒过三巡之后,瞧著也过了近两个时辰。 宓之没吃太饱,只稍微填了填肚子,这种场合从来就不是给人吃饱的。 本以为这宴差不多也该结束了,可瞧著裕王的意思,好像还没完。 “本王今日既开了这越山苑,那必叫眾人玩个高兴才好。”裕王眼角因酒气染上些红晕,他上扬的眸子此刻笑得张扬:“诸位可见过斗鸡戏?” 裕王此话一出,席间眾人安静了会儿。 “所谓斗鸡戏,最重要的便是斗,挑选上好的公鸡训好,叫他们使出力气互啄,直至其中一方血尽而亡方才分出胜负……” 他目光缓缓扫著席下眾人。 一些皱眉,一些习以为常,一些颇为兴奋。 裕王慢吞吞站起来:“放心,本王不稀罕斗鸡,也不让他们互啄,只是前儿个得了些乐子,自己玩著总是无趣,还得叫诸位一同乐乐才好。” 他说完,便缓缓拍了拍掌。 眾人的目光齐齐往外看。 是人。 被侍卫们压著,乌压压跪了一地的人。 “本王试一回,诸位可看清了,到时候你们也来试试。”裕王出了席,目光看向这群人:“今日本王设宴,邀你们一乐,由此向西三百步,你们两人一赛,跑一个来回……” “至於输贏……”裕王抬手,身边的內侍便立马递上一把金弓。 他拉开空弓试了试:“输家吃我一箭,若不死,便可以离开。” “殿下,此举恐怕不妥!”在眾人沉默的当下,这道声音难免有些不合时宜。 傅立嵩皱眉起身:“瞧他们穿著都是平民百姓,为搏一乐就枉造杀孽,恐怕不妥。” “傅三,你家老爷子管父皇没管够,现在你又来管本王?”裕王神情似笑非笑:“睁大你的狗眼瞧清了,这些可都是大牢里的犯人,只待今年秋后问斩,本就该死之人,本王此举可是给他们一个活下去的机会……你这么著急替他们拒绝,问过他们了?” 边说,裕王边看向那群人。 很快,跪著的人就开始磕头,一个个都大声说著愿意。 “上马吧。”裕王满意笑开,伸手从箭筒里拿出一支擦拭得发亮的银箭。 金弓银箭,是裕王让巧匠制的宝贝。 马儿的蹄踏声响起。 三百步之距,说近不近,说远不远,完全足够马儿全力奔跑起来。 打头的两人一个会骑一个不会骑,第一轮的胜负不难区分。 御马到尽头再返回,直至离观席未到百步的距离。 裕王甚至没等到人下马,银箭直接飞出,直中人的肩膀。 箭入肉的闷声,输家的忍痛声几乎同时响起。 人没死。 裕王嘖一声,眯了眯眼睛,摆手让人走。 然而下一瞬,裕王再次搭箭,这回的目標则是刚刚的贏家。 “殿下!”一旁的贏家才鬆口气,一回头就看见这个搭箭对向自己的场景。 他显然看出了裕王的意图,目中惊恐:“我贏了!我贏了!你不能杀……” “扑哧——”这回银箭直中脖子,鲜血横流。 全场寂静。 “本王从没说过贏家可以走。”裕王瞳孔中逐渐染上嗜血的神采。 酒意和见血的兴奋夹杂其中。 “诸位愣著做什么?” “继续啊。” 第54章 换彩头 打头先来的是冯家的那位小將军。 来做客,自然不会隨身带弓箭。 所以用的还是裕王那套。 底下的囚犯们看著一旁血流如注的第一个贏家,此刻个个呼吸凝滯。 逃不掉,输贏都有可能死。 虽然他们是本该秋后问斩,但这里头的意义不一样。 斩杀和被虐杀取乐,不一样的。 他们里头確实是有十恶不赦之人,但也有不少替旁人无辜顶罪的冤民。 恐惧,哭泣,求饶,身子瘫软,颤抖不停。 但这些都没用,裕王一声令下,又有两人被强制按上马。 同样的三百步之距,第二局却没人敢往前骑快。 输家才有一丝活命之机,谁会想死?谁敢贏? 裕王慢悠悠回到座上:“小將军,听闻你射御出眾,能打北夷的將军,总不能这点距离都杀不了人吧?” 冯玉岳挑了挑眉,也不反驳,手上拉满弓。 “扑哧——” 银箭直中面门,箭矢因为力度破出后脑。 “好!”裕王鼓掌:“这才是常胜將军该有的样子。” “这回本王高兴,贏家可以走。” 冯玉岳默默放下金弓,朝裕王敬酒。 接下来,第三局,上场的是惠王府的世子。 只不过这回上马的囚犯出了变故,上马后直接夹著马想要逃出去。 “哦,有个聪明人。”裕王眯著眼,隨后抬手:“囚犯出逃,罪加一等,谁能射杀,本王赏金万两。” 男席那边一个又一个的人走上前。 攀附討好的神情,全力以赴的搭弓。 第四局第五局,周而復始。 今日是三月初九,本该是春草萌发,生机昂扬的时节。 而在宓之眼前,是被鲜血染红的春草,是一个个生机尽断的活人。 她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神情,但她能看见拉弓的那群人是什么神情。 这便是举整个大魏百姓之力供养起来的天家贵族吗? 讽刺癲狂至极。 “疯了……真是疯了。”俞氏冷汗遍布全身:“裕王这是……醉酒了?” 血腥味实在刺鼻,女席这边早有人呕吐出来。 找了半天乐子,裕王却仍然兴致高昂。 他目光看向傅立嵩,嘴角勾起一个明显的弧度。 他叫停正在搭弓的男人,眼神朝傅立嵩那边示意:“將金弓给傅三郎送去。” 傅立嵩一顿,隨即皱眉咬著牙:“裕王殿下,在下射御极差,恕难从命。” 第二次反驳。 “哦?”裕王无所谓笑笑:“正好,练练,今日,本王便让你好好练手,將箭筒也拿去给傅三郎。” 后面这句话是朝內侍吩咐的。 傅家人估计真是有点胆色在身上的,眼见傅立嵩被裕王胁迫,其余傅家人都跟著站起来怒目而视。 “傅家人受百姓供养,绝不会將箭矢对准百姓,哪怕他们是囚犯,罪名也自有刑部大理寺定夺,裕王殿下,请恕在下实难从命。” 又是一阵静默,裕王饮下手中这杯酒隨后摔盏。 起身走向傅立嵩,拿起內侍手里的金弓,银箭搭好,对准。 “再给你一次机会,傅三。”裕王眯著一只眼。 所有人都知道裕王真的能射出这一箭,但即便如此,傅立嵩还是梗著脖子不退让。 “我……” “殿下。” 一旁一直沉默的宗凛站起来,打断了傅立嵩想要以死明志的豪情。 “哟,都督,怎的,你想为他求情?”裕王忽地兴致大起,又將箭对准宗凛,歪头:“那你接我一箭,若不死,本王饶他。” 此话一出,別说傅立嵩急了,男席里头又有几个站起来想劝。 傅立嵩想说一人做事一人当,文臣死諫乃千古流芳之事。 只不过宗凛的那声“好”来的更快。 也是他话音刚落的那一瞬,箭便破空离弦。 这些变故发生得又快又急,女席这边宓之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见那支银箭已经被宗凛牢牢握在手里。 箭矢锐尖处擦停在他额头前,一滴血流下,宗凛面不改色擦掉。 裕王顿住,隨即呵了一声丟开弓:“对你还是说话算话,那便饶了他。” “只是。”裕王抬头又笑开:“为式啊,今日这乐子你还没玩呢,不试试?” 他的眼神在宗凛和傅家几人间直接打量,忌惮的意思不加掩饰。 他似笑非笑:“还是说,你和傅家一样,觉得本王是个无恶不作的坏种,不配为皇子?” “微臣不敢。”宗凛垂眸。 “那便开始吧。”裕王满意笑开,转身之时,目光又扫向那一帮颤抖害怕的女客里。 “等等。”裕王若有所思抬手:“本王改主意了。” “咱们宗大都督是个向来杀人不见眨眼的,杀个囚犯对他来说想来不过一箭之事,不好玩。”裕王摆手:“不要囚犯,换彩头,也好让本王瞧瞧都督大人是否会手软?” “就换她们。” 裕王伸手指向宓之这一席。 “弟妹今儿没来,不过三个贱妾……”裕王看向宗凛:“为式可会捨不得?” “本王也不为难你,本王出一妾,你出一妾,以尽头那一朵枝上桃花为彩头,若是你家妾室先到,那本王会亲自將箭射向本王的妾室,反之若是本王妾室先到,那便是为式你,亲自射箭,如何?” 语气是疑问,但裕王从没打算商量什么。 几乎是一招手,裕王府上的小妾便走上前来。 裕王看宗凛:“你选吧。” 这便是妾,在这种场合,甚至连为自己爭取的机会都没有。 上首的人说什么宓之听得很清楚。 自然,她也没错过宗凛的目光在扫过她们三个后最终定在了俞氏的脸上。 她们三人中,只有俞氏,会御马。 俞氏惨白著一张脸,半天说不出一句话,她也看出宗凛的意思了。 只是她还没跪下求饶,宓之这边倒先出了个乱子。 哦,不是乱子,是拥翠。 裕王看著抖个不停的拥翠,勾唇指了指:“你一个丫头,又不用你上,你怕什么?” 其实在场被嚇到的女眷真的不少,但如今裕王点名宗凛府上,確实有好几个丫鬟都在抖。 拥翠就是抖得最厉害的那个。 她是真害怕,紧挨著金粟却比金粟抖得厉害多了,裕王只要注意到宓之,自然不可避免注意到拥翠。 拥翠被这么一指咚地一声就跪地上了,只不停磕头。 “嘖,本王说话你不回?”裕王哼笑一声:“行啊,若不说,那就你上。” 拥翠这下浑身重重一哆嗦,不敢不出声了:“殿下饶命,殿下饶命,二爷饶命,是奴婢…担心,我……我家姨娘不会御马!还请殿下,二爷放过我家姨娘!” “……” 宓之低头看拥翠伏跪在地,忽地笑出一声。 “二爷。”宓之抬头看向宗凛,眼神直白:“妾……” “娄氏!”宗凛眉眼冷厉打断:“休得胡言。” 第55章 万死难还 即便宓之还没说完,宗凛也猜到她想说什么了。 虽说他对自己的箭术有把握,但有把握归有把握,他此刻不喜欢宓之拿这个逞强。 裕王笑嘖一声,摇摇头:“为式你急什么?不会便不会,我这妾室也不大会,就你了。” 他一张口,这就算定下,若是宗凛再有不依,反倒更招祸事,此时完全没必要撕破脸。 宓之又看了一眼宗凛,笑了笑,隨后俯身:“妾去更衣。” 宗凛看到她眼中的自信,莫名顿住。 在给女客备下的客帐中,金粟给宓之换骑装的手都有些抖:“姨娘,您……” “別怕,死不了。”宓之缓缓呼出一口气,拍拍金粟:“等我。” “您既这么说,那奴婢信您。”金粟点头,替宓之穿好衣装,隨后眼里带上些许狠厉:“姨娘,拥翠该处置了。” “很快,她是非死不可的。”宓之笑一下:“但可以死得再有用些。” “走罢,陪我过去。” 身上是云山蓝的骑装,当初宗凛赏的布料,王府织房的人做工很细致,宓之原以为要穿它还得等一段时间,如今瞧来,兴许正好。 宓之被內侍搀扶上马,身旁是裕王的妾室。 她看向宓之,眼底儘是无奈:“不是我要害你,你也瞧见情况了,我不想死。” “我也不想死。”宓之抓紧韁绳,双腿踩稳,偏头看那妾室一眼:“而且也怪不到你头上。” 两人皆已准备好,一旁的內侍看了看裕王的意思,隨后用手作哨吹响,马蹄应声飞踏出去。 马儿疾驰带著宓之起伏,宓之压低身子看向前方,风声呼啸而过。 裕王性子暴戾乖张,拥翠求饶之时,她便猜到今日是逃不掉的。 与其让裕王开口造成一副她是被迫的局面,不如主动一搏。 至少,让宗凛能看出她的主动。 谁说这局一定是死局? 不论输贏,她乐意放手拼这一把。 不止活路要拼,活路以后的东西,她娄宓之也要拼。 云山蓝的身影远远拉开身后之人,宓之取下那朵桃花立刻御马返回。 虽称不上矫健熟练,但绝对不是个生手。 今日在场所有人估计都没料到是这个结果。 一时间,只有马蹄声逐渐由远及近的响起。 裕王轻嗤一声冷笑:“原是个深藏不露的,倒把本王耍了?” 他拾起金弓,下一瞬,箭矢毫不留情的射向宓之身后。 一旁的宗凛只静静看著远处疾驰而来的女人。 “殿下息怒,妾室隱瞒欺骗在先,实在该罚,这一箭少不得。”好一会,宗凛才开口。 “哦~”裕王原本还不郁的神色因著宗凛这句识时务的话忽地笑开。 “为式果然是个冷麵无情的,这点本王真是喜欢。”裕王颇为无奈摆手:“你若捨得,那便隨你。” 宗凛又看向宓之,隨后拿起那把金弓,对准。 估计没人料到宗凛会这般无情,而此时的宓之也看清了宗凛的动作。 几乎是转瞬之间,宓之便將原本被手持著的桃花枝含在嘴里。 口衔桃花,踏马而来。 箭矢破空而出,擦开宓之的髮丝,直將宓之口中所衔花枝上最为艷丽的桃花整个钉在地上。 花落,人,平安无恙。 和宓之一同上前的,还有捡起桃花的小內侍。 等裕王接过花,宗凛才俯身行礼:“裕王万福。” 这声响起,席上所有人方才如梦初醒。 躬身,俯首,行礼。 “裕王万福!” “哈哈哈哈哈,好!”裕王此刻確实是意气风发,满意极了,他拍拍宗凛的肩膀:“为式,本王没看错你。” 他说完,便大笑著扬长而去。 他这一走,也说明宴可以散了。 散场的人三三两两,能看得今日这宴让眾人面色都不是太好。 宓之还是跪在原地的,宗凛也在。 良久,宗凛上前朝宓之伸手:“当真不怕?” “二爷,您可还记得您告知越山苑要摆宴时,妾对您说过的话?”宓之不客气地拉住他的手站起来。 宗凛默然,他记得。 她说,有二爷在,她不怕。 “有你在,宓儿不怕。”宓之直直看著他:“这回你可明白我的胆子从何而来?” 宗凛捏捏她的手,这回没回答,反倒提起其他:“你身边那丫头,杀了。” 他说的是拥翠。 “回府说,我觉得发卖出去得了。”宓之皱起眉看向外围:“今日这处造的杀孽太多。” 宗凛看她一眼,点头:“依你。” 林氏和俞氏跟在后头。 俞氏扶著碧月的手发紧,碧月有些担忧:“姨娘,您怎么了?” 俞氏好一会没说话,良久才嘆气:“无事,咱们也回吧。” 眾人走到外头,宗凛依旧是打马走在前头。 马车里,拥翠哭著磕头,不停求饶。 “我没怪你。”宓之支著脑袋笑著安慰:“起来吧。” 大概拥翠也没想到此事就这么轻轻揭过,怔愣之余更是无尽的庆幸:“姨娘大恩,奴婢万死难还。” “不必万死。”宓之笑眯眯的:“听话就好。” “奴婢…明白。”拥翠又磕了个头。 宓之看著她好一会,笑了:“明白就好。” 马车晃晃悠悠回府,下了马车,临要回院时宗凛就看宓之:“稍后去你那。” 宓之笑著点头应下,猜到了。 眾人各回各院,不过,宓之扶著金粟走到藏珠阁后又掉了个头。 看方向,是下人的廡房。 拥翠越走越奇怪。 终於,宓之停下。 她抬头看著这处不说话,拥翠驀地心神一抖:“姨娘…您怎么来奴婢这儿了?” “来瞧瞧。”宓之面无表情回了句。 进了屋子,宓之便寻了个位置坐下:“金粟,搜吧。” “是!” 几乎是同一瞬,拥翠眉眼猛瞪,立刻死死拉住金粟,她强压心中恐慌,故作镇定发问:“姨娘,您…这是要做什么?” 宓之还是对她笑:“拥翠,你当真不知道我来做什么?” 看著宓之的眼神,拥翠脑子几乎是轰的一声,瞬间明白了。 姨娘知道…… 她知道了? 趁著这个间隙,金粟甩开拥翠的手立刻目標明確的往一处地方去。 可不难找嘛,原是凿了墙? 第56章 听话 黑褐的粉末摊在地上。 並不多,一个手掌就能捧完。 拥翠两条腿软在地上愣愣看著眼前的景象。 下一瞬,她才像是忽地反应过来,连忙膝行几步拉住宓之的裙摆:“姨娘!姨娘!奴婢是有苦衷的!奴婢……奴婢也是受人胁迫的啊!” 宓之撑著脑袋不愿看她:“我知道,你向来觉得我不得宠,你有另投明主的心我也能理解,但你直接来同我说不好吗?何必如此行事?” “我从未因你的疏忽不上心而对你责骂,甚至连一句重话也不曾对你说……可拥翠你自己说,你藏著眼前这些东西又是想如何?到底是有什么深仇大恨,让你非要我死不可?” 她瞧著像是气狠失望极了一般。 而一旁,拥翠整个人已经因慌乱恐惧而开始粗粗喘气,她听到宓之的话连忙狠狠摇头。 “姨娘,奴婢…奴婢没有要害你,这不是让人去死的药,也不是……也不是……” 也不是什么拥翠就不敢说了。 宓之冷笑一声:“这便是你方才马车上答应的?” “姨娘……”拥翠打了个哆嗦,隨后猛地拜下去:“奴婢可以说,但…请姨娘保奴婢一命……” 宓之定定看向她许久,好一会才嘆气:“你先说给我听听。” 拥翠低著头咬唇,又过了一会才吐露:“这是给俞姨娘用的……” “胡闹。”宓之眯著眼,垂眸看那药:“且不说你能不能成功,若是不成,你当如何?” 拥翠看向宓之,半晌才从自己手腕上那副银鐲子里取出一丸药。 她声音发颤:“那…那人说不管成与不成…只要奴婢得手,那便將这药吞了……去死……” 宓之哼笑一声,心里真是想给薛氏鼓掌。 拥翠得手,隨后拥翠就死了。 死无对证的事情,若娄家人是什么对宗凛有用的人物,宗凛或许还会费力气详查,否则的话,光一个扰乱后宅的罪名就足够宓之彻底失宠。 一箭双鵰? 可惜拥翠是个惜命的,不敢御马,不敢吃下砒霜,实实在在的惜命。 那,就不知薛氏的手脚有没有清理乾净了… 宓之接过拥翠手里那丸药左右看了看。 拥翠还是浑身紧绷著,她咬牙叩拜下去:“若姨娘肯答应保奴婢一命,奴婢便將身后之人供出来给您听,也便往后二爷问起时为您作证,奴婢知道这些药都是从何而来,还能作证是与哪些人接头,还有背后那人给奴婢的银子…奴婢所求不过活著……还请姨娘成全!” “拥翠。”宓之出声唤了她一句。 拥翠立时噤声了。 “可还记得我方才在马车上对你说过的话?”宓之看著她。 拥翠一顿,訥訥点头:“听话……就算报答…” “记得就好。”宓之缓缓笑开,眼里的笑意愈发明显:“方才你说,不管得没得手,你都得死?” “是……” “那你迄今可有得手?”宓之又问。 拥翠的脸在听到这句问话时愣了一下,隨即立刻血色尽失:“姨…姨娘” 宓之打断:“既如此,那便是你效忠的时候了。” 不管里头有再多的算计。 现如今,这药,毕竟是在她院里的廡房发现的不是吗? 藏药的是她的贴身丫鬟。 还未对她动手便被她发现,所以畏罪自尽。 这不合理吗? 这很合理。 许久,看著地上逐渐溢出来的黑血,宓之呼出一口气,隨后吩咐金粟:“將那地上她藏的药包起来,再往下撒作成翻洒出去的样子。” 说完这句,宓之便抬头往外看了看天色。 已至黄昏,晚霞漫天,余霞散成琦。 宗凛从前院绕亭向藏珠阁而去。 今日其实还有事没处理完,但心里那丝迫不及待他也难以忽略。 藏珠阁的海棠花瓣一如既往撒了半院子,只是今日下人们的神色却格外紧张小心。 宗凛沉下心神,才进屋,便见宓之正气得接二连三砸杯盏。 茶杯碎了一地。 见著他,宓之嘴角一下就瘪起来,眼里瞬间蓄起泪珠,委屈巴巴走过来抱住他。 “这是怎么了?”宗凛回搂她:“怎的又气又哭?” “二爷,妾当真是个极討人厌的?”宓之將脑袋埋在他怀里,声音带著哽咽:“上回是听蕉馆那没了芭蕉的院子,这回又是要害我,怎的一点不见消停?” 宗凛眉头蹙起,伸手把宓之脑袋挖出来:“害你?怎么回事?” 一旁的金粟立马跪下將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无非就是拥翠要被发卖,宓之这个做主子又是施恩又是给赏,还让金粟去帮忙收东西。 可金粟却无意翻到了那包药,回来稟报宓之后,宓之想去盘问,结果才进去,就发现拥翠已然吞毒自尽了。 宗凛沉默听完,隨后喊了一声丁宝全:“去查,药是什么,怎么来的,再叫仵作验尸,瞧瞧是什么毒,查她家人在何处,近日与旁人可有大宗银两往来?” 宓之还在他怀里,此刻就环住他的腰嘀咕:“宗凛,有人想害我?” 宗凛闻言一顿,隨后低头看宓之一眼:“这回怕了?” “若你肯让我报復,那我就不怕。”宓之意有所指:“我端看你的意思。” 宗凛嗯了一声,隨后掐著宓之的咯吱窝一下提起来绕过那摊碎盏瓷片。 “还砸杯子,这么气。”宗凛拉著她的手往內室走去:“砸的是那套云棲半春的,前儿不是才跟我说你喜欢。” 宓之使劲捏他手指:“妾人都要死了,砸些杯盏也得被您说?您心疼杯盏也不心疼妾?” 隨后又瞪了眼宗凛:“您可真是不讲理啊。” 她话里话外格外大胆,也只有真气了才如此,就如之前两人在马车上她说要杀了崔家害她的人一般。 放肆,但也直接,若不是委屈了也不会这样,宗凛心里明白,不跟她计较。 宓之嘴上是气,但身子还是赖在宗凛怀里,宗凛就著这个姿势捏她手心没说话。 等了好一会,他才挑眉:“娄氏,你方才唤我什么?” 第57章 疯狂 宓之长长地嗯了一声然后装傻:“二爷,妾方才叫您二爷啊。” “啪!” 宗凛大掌拍她屁股:“说谎。” “哎呀。”宓之嘖了一声一下子弹起来。 对上宗凛定定看过来的视线,一双好看的柳叶眉蹙起:“您方才分明听见了,叫您名字难不成也算胡乱爭宠?您又凶!” 这当然不算胡乱爭宠,因为这是放肆逾矩。 宗凛也是直接气笑了:“倒打一耙?我哪凶你了?” 然后宓之直接就不管不顾亲上去了。 不像上回连浅尝輒止都算不上,这回宓之才压过去,宗凛便很快反应过来將人按在怀里。 一时间內室里只有彼此呼吸粗重,交缠不休的声。 宗凛一手掐著她的后脑勺,一手捏著她的手臂。 虽是初春,但內室里暖和,衣裳单薄,他掌心的温度能直接传过来。 到后头他的力道实在太大,手臂又热又疼,宓之抵在他胸前的双手一下就推开他。 她喘著气,眉眼盈润著水气儿,横了宗凛一眼:“二爷,你轻些不行,抓疼我了。” 宗凛此刻看宓之的眼神实在慾念深重到忽视不了的地步。 下一瞬,宓之整个人就被宗凛打横抱起往床榻走。 宓之笑得张扬,一只手顺势勾住他的脖子,另一只手將他的脸偏过来,继续刚才的吻。 帘帐散落,被衾塌进去,深陷著一对已至极致欲望的男女。 不论是他们之中的谁,不论是因为什么,今夜都註定是疯狂的。 从傍晚到深夜,宓之数不清上上下下累了几回。 反正她已足够酣畅淋漓,这就对了。 夜里被伺候著净完身,两人重新躺回榻上。 宗凛看向宓之,有一搭没一搭玩著她的发梢。 好久之后他才问:“若今日我的箭歪上一点,你一定命丧当场。” “你当真不怕?” 这是他今日问的第二遍了,先头在越山苑时就问过。 宓之听后就无意识地笑。 她此时已经困得受不住了,眼皮都没张开就往宗凛那边靠:“怕死,但信你,而你不会让我死,就这么简单。” 这也是宓之今日第二次这么回答。 她没睁眼,但大概也能听到宗凛哼笑了一声。 又过了一会儿,在宓之已经快睡过去的时候宗凛又开口:“不是说不会御马?” “比起驾驴,御马確实算不上会。”宓之鬱闷睁眼,娇气抱怨:“我要睡了。” 宗凛拍拍她的背,然后又说:“驴性倔,你骑它倒熟练。” 宓之:“……” 宓之实在困得不行:“是,我通驴性,倔驴夜间不睡觉,真是胆大包天,要教训他。” 然后下一瞬,宓之就在宗凛胸前啃了一口。 她啃完就睡著了,徒留一只倔驴在榻上气笑过去。 夜里闹腾太久,宓之这觉直接睡到日上中天。 此刻人是坐起来了,只是魂还沉浸在睡梦的余韵里。 若不是昨夜没吃晚膳今早被饿醒,宓之觉得她还能再睡会儿。 “姨娘,早些时候九娘子来过。”金粟一边梳妆一边给她回魂:“只是九娘子见您那会还没起身,所以便先回去了,说是下午再过来寻您。” “好,知道了。” “方才丁公公带了两个丫鬟过来,说是二爷给您挑的,让您放心用。”金粟继续匯报。 “好,等会叫她们进来。” “还有就是,二爷命人往咱们院子送了些赏赐,东西挺多的,奴婢已经拾捡好了。” 金粟替宓之簪上最后一个簪子,隨后笑起来:“来鄴京时咱们只有三个箱笼,再过不久回去,且得翻上两三番呢。” 宓之睁眼长长呼了口气,拍拍金粟的手感嘆:“所幸还有你,你能干啊,让我省了不少心。” 要都是拥翠那种那她才是一个头两个大。 宓之梳妆好后便让人摆膳了,今日厨房里备了炙鱼羹。 字面意思,就是煎炸之后再和蓴菜,春笋一起熬的羹。 用的鱼是鱖鱼,就是西塞山前白鷺飞,桃花流水鱖鱼肥的那个鱖鱼,眼下正是它最肥美的时候。 这几样都是时令上的食材,吃的就是一个鲜字。 伺候用膳的就是宗凛安排过来的丫鬟。 宓之看她们一眼后就沉默著用膳。 倒不是她甩脸子,就是单纯饿狠了。 天大地大也没有她吃饱饭大。 但是她这一不说话,那两个丫鬟就有些紧张了。 倒是一个很巧的误会。 等用完膳,宓之净了口后便招手让她俩上前:“你们叫什么?” “回姨娘,奴婢金盏,今年十九岁。” “奴婢银台,今年十八岁。” 宓之听完她们俩的名字就笑了一下:“还是水仙花?真是个好名字,谁给你们取的?” 金盏大一些,此刻她就回话:“回姨娘,是奴婢们原先的名儿土气,屈嬤嬤安排给换的,她说金盏银台是水仙花儿,高洁又吉祥,正好能去了土气,加之奴婢们进了宗府,那便算翻了新一篇,也应了吉祥二字。” 金盏口中的屈嬤嬤便是鄴京这座府上前院的掌事姑姑,宗凛身边绝对的忠僕。 宓之点头:“確实很好,我身边的金粟也是花儿,她是桂花,既都是花…也巧,那你们便不必改了,就叫这个吧。” 金盏银台两个垂首应是。 “我这按说其实並不需要这么多人,但既是二爷的意思那我也不会推拒,日后你们便跟著金粟,日常好好处著,莫要生了嫌隙。” 宓之看著她们眉目温和:“我並不爱磋磨人,当然,也绝不会任由你们被旁人磋磨,只不过这所有的前提是你们要忠心,不管是在这的藏珠阁还是回了寿定的沧珠阁,你们与我才是一体,可明白?” 说著,宓之便让金粟上前赏了两个厚厚的荷包给她俩。 “再有,虽说你们是二爷安排过来的,但若以从前是前院丫鬟而在我院子里充老大,我也是绝不轻饶的,明白了?” 御下不过恩威並施。 今日恩给足够了,一部分的威也施了,剩下那部分的威估摸著她俩在来之前前院那也施过,太过了就没必要。 这俩说著是伺候她,但换句话说,是监视也不一定。 没必要质疑宗凛给的人,毕竟他若想要自个儿死,她逃不掉的。 第58章 二妻 金盏银台两个丫头心眼都明亮,並不会有轻看宓之的意思。 当然这也轮不著她们看不上。 毕竟眼前这主子即使出身一般,但架不住在鄴京这府邸上,她就是肉眼可见的得宠。 早前听说是俞姨娘得宠,但听说归听说,她们眼下看到的就是这样。 至少二爷从未往俞姨娘那送前院的丫鬟。 虽然只是小事,但得不得宠不就是从小事来看的吗? 人人看重的出身在爭宠爱这儿好像也没那么要紧了。 身边多了两个贴身伺候的丫鬟,宓之暂时还是用不太习惯,因此身边还是跟著金粟多一点。 不过也无妨,慢慢来,总会习惯。 宓之用过午膳没多久,九娘子就过来了。 她一进来便先在宓之身上打量一圈,隨后呼出口气。 宓之有些好笑:“怎么了,怎么眉头还蹙起来了?” “昨日的事我知道了。”九娘子坐下:“裕王性子最是荒唐乖张,听说你昨日身边的丫鬟坏了事,差点让你得罪他,虽然丫鬟们都说你没事,但我还是想过来亲眼看看。” “没事就好。” 宓之轻笑摇头:“我没事,你还不信你二哥?他那箭术,百步穿杨。” 她这话一出,九娘子嘴唇就抿起来了。 斟酌了好一会,九娘子才嘆道:“我说话可能不好听,但我还是想跟你说,就昨日那种情形,你的命…在眾人眼里根本就不重要,你可明白我的意思?” “他是我二哥,又待我极好,我说不了他什么,所以只能嘱咐你,你…要珍重自己的命。” 这话很直接,也很现实。 没人珍重你的命,所以就更要好好珍重自己。 宓之看九娘子看了好一会儿,良久,她才笑开:“我会万分珍重,多谢你,九娘。” 世人大都自私,从而带著善意的嘱咐便显得弥足珍贵。 九娘子眉头鬆开,笑起来:“好了,来找你还有其他事聊呢,你可知道冯七娘?” 冯七娘…… 宓之回想著宴上那场景,点头:“知道这么个人,昨日朝裕王敬酒来著,只不过我没看清样貌,怎么了?” 九娘子的神色一下子就变得很精彩。 “他俩……”九娘子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开口:“就是……” 瞧眼前小姑娘窘迫又复杂的神情,宓之大胆猜测:“男女出格之事?” “呀……”九娘子被宓之的大胆唬了一跳,隨后无奈点头:“就是这意思,其中细节我不知晓,但冯家今日就去殿前闹著要说法,我二哥也去了。” 毕竟名义上,定安王府和裕王还是准备议亲的。 此刻御和殿內,几家就这么跪在永历帝跟前要说法。 冯家要姑娘失贞的说法,宗凛要永历帝给九娘一个说法。 永历帝一早听到这荒唐事差点没气厥过去。 此刻看著跪在地上的二人,恨不得亲自把裕王拖过来让他自己解决。 平日荒淫玩乐也就罢了,男人嘛,正常,可这结亲大事哪能儿戏? 永历帝深吸了一口气,努力露出一个笑:“两位爱卿先起身先起身,此事咱们慢慢说,不必跪著。 ” “陛下,微臣自知是个武將疏於对女儿的管教,可……可我已细细盘问过,此事实乃裕王殿下……”冯牧气得满脸通红:“虽说我冯家不是什么世代的高姓大户,比不得他定安王府出身显贵,可总不能一点说法也不给微臣吧?” 永历帝因著年岁或许在宗凛面前还能摆点谱,但在冯牧跟前,他確实忌惮得不行。 是忌惮,也是害怕。 此刻听著冯牧的话,永历帝一颗心紧了又紧:“冯爱卿,此话太严重了,你冯家可是我大魏国之柱石,是有说法的,是有说法的……” “陛下。”宗凛也在此刻抬头:“定安王府虽然与裕王府亲事还未公之於眾,可鄴京也不是没人知晓,微臣妹妹在此事中实在无辜,若陛下您欲换亲事,那微臣妹妹顏面何存?” “宗二!你这是何意?”冯牧站起来指著宗凛:“怎的,你想让我家吃这哑巴亏?” 宗凛也气乐了:“冯大都督真是能慷他人之慨,合著你家的面子要紧,我家的就不要紧?” 看著两人剑拔弩张快打起来的模样,永历帝只觉得心口发疼。 他一边用手捂著一边摆手朝內侍怒道:“去!去把那孽障给我捆来!再把覃相喊来!” 但很快,永历帝就会发现这將是他今日做得最不明智的决定。 “父皇,儿臣觉得,宗家九娘和冯家七娘皆可入儿臣府上。”被请来的裕王进到御和殿,张口说的就是这样一番话:“既难分妻妾,那儿臣权当娶两个妻,都是正室,也不必分大小,也可全了……” “你个混帐!” 永历帝抄起手边的杯盏直接狠狠砸到裕王身上。 他这下是真心口疼了。 宗凛和冯牧对视一眼,下一刻,冯牧继续怒:“裕王殿下未免欺人太甚,二妻並立乃奇耻大辱,我冯家也不知怎么得罪裕王殿下了?” 两头通吃,天底下哪有这等美事? 永历帝顿顿走向下首,亲自在冯牧和宗凛的肩上拍了两下:“两位爱卿,此事一定会给你们一个交代,过几日……哦不,明日,明日便会让你们满意。” 这就是赶客的意思。 站著的两人眼见火候差不多了,这才重重呼出一口气,隨后颇有些不甘心地看向永历帝:“微臣,遵旨。” 等两人走后,永历帝这才直直看向裕王,隨后便重重朝他甩出一个巴掌。 裕王的脸也因为这个不加收敛的力道歪倒向一旁。 永历帝这次真是气狠了,整个身子都在不停的深呼气:“我平时纵著你,你怎么胡闹我都不曾打过你,可你能不能心里有点儿数,偏就是管不住你那驴毬玩意儿?冯家的姑娘你也要招惹?什么脑子,还二妻並立,亏你想得出来?你是要结亲还是结仇?” 皇宫里这几十年不是没有皇子,但都几乎没有活过周岁。 活到成年的皇子这至今只有两个,其中一个才及冠也没了。 到最后,活下来的就只有裕王。 第59章 真霸道 从前原以为是天降神罚,是上天惩罚皇家,是他这个皇帝命中无子。 所以之后裕王能活下来,永历帝怎么可能不金堆玉砌地惯著。 他就这么一个皇子啊! 可就是这么一个曾经觉得千好万好的儿子,今日永历帝却头一回觉得碍眼。 实在碍眼极了。 裕王舔了舔唇角被打出来的血跡,脑袋还有些懵。 刚才那一巴掌永历帝真没收著力气。 “父皇气什么?”裕王闭眼,忍著被打后的鬱气不解:“您不是担心他二人要反?既如此,此法不正好能让他们反目?我们坐收渔翁之利不好吗?” “反目?你是说让那两家女娘为了你爭宠然后冯,宗两家因此反目? ”永历帝忍著又想扇一巴掌的手痒,眼前一阵发黑:“老子怎么生出你这么个蠢货!” 吼完这一句,永历帝整个人就跟被抽乾力气一般踉蹌著扶住御案。 裕王下意识想去扶,但被永历帝单手制止,殿里一时无言,只剩下沉重的喘息。 也是这时候,覃相进来了。 “哎呦陛下。”覃相连忙走上前扶著:“陛下息怒,龙体要紧啊。” “朕无妨。”永历帝深吐出一口气:“事情你知道了,孽子办出这事完全不顾大局,覃相如今可有应对之策,明日…就得给他们两家答覆。” 覃相嘆了口气,也是无奈:“其实和宗家的亲事本就是咱们和定安王私下商量的,他的目的是想借咱们的手处置宗凛,而咱们是想试他忠心,这才有了这桩亲,可总的来说,咱们还得用他。” “陛下,与宗家的亲事本是权宜之计,尚有转圜余地,可这冯家女娘,却是实实在在失了身。若此事没有闹大,咱们私下把人处置了也不是不行,可昨夜越山苑那处真不少人,今日更要紧的是该给冯家一个交代!” 永历帝支著脑袋深嘆一声:“那照你的意思,便是换冯家结亲?” “是,不仅如此,裕王殿下还得上门亲自赔罪。”覃相看向裕王:“不仅是给冯七娘赔罪,更是为方才在大殿上那番侮辱人的话赔罪。” “是,是该赔罪。”说起这个永历帝就瞪裕王,好一会,他才又问:“那宗家呢?宗凛那该如何办?” “这个好办,就说本来商议的是让裕王殿下认九娘子为妹妹,是外人传得离谱了。”覃相抚了抚须髯:“既如此,宗家只是名声受损,宗家九娘又成了您的义女,如此,咱们便把名声给她补上去,陛下给封个郡主县主的虚衔便是。” 这已经是两相得宜的法子了,哪家都好,哪家都不得罪。 若不然真照著裕王那计策,永历帝只觉得没多久的活头。 御和殿里的君臣把这事一敲定,第二日,封县主和赐婚的圣旨就各到该去的地方去。 冯家那边定在了明年二月完婚,到时冯七娘便是第三任裕王妃。 而宗家这边,九娘子被封为宜阳县主。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好用,.??????隨时看 】 这只是虚衔,没有食邑,只是好听好看而已,不过说实在的,宗家真没人稀罕这个。 圣旨上是用词华丽的駢文,本来都还好,只是九娘子在听到那句义父义兄时,心里別提多噁心。 宣旨內侍走后,九娘子直接就將这圣旨丟给宗凛:“二哥,你可真是,你也没提前说我还得白捡个爹和哥啊!” 宗凛瞥她:“那你跟冯七娘一道给裕王当妻,你年纪还比冯七娘小,得做小妻,噁心不死你。” 九娘子偏头哼了一声不搭理这话。 两人往回走,九娘子又磨蹭著问起来:“所以二哥,你真是使了手段,算计了冯七娘?” “……”宗凛怎么可能听不懂她的言外之意,他冷呵:“他爹都不操心的事,你难不成还要怪我狠心?” “我是那没良心的吗?哪怪你了……”九娘子嘖了一声:“你和娄姨娘怎么都觉得我是什么良善之辈?” 她又不傻,这事显然不是什么单纯的儿女婚嫁之事。 她有这一问不过是想知道的多一些而已。 “娄氏?”宗凛挑眉:“你和她倒投缘,又去寻她。” “她都跟你说了什么?”宗凛看九娘子。 九娘子无所谓摆手:“她让我別怕,还说我该庆幸,庆幸你是个讲兄妹情义,不是冯家那般模样的,我觉得她说得挺对。” 宗凛很轻的哼笑一声:“你跟我说这些不觉得是她刻意引导的?先说给你听,把你哄高兴了又说给我听,再让我高兴,一箭双鵰。” “刻意又如何?”九娘子站定挑眉:“我高兴了,瞧你这模样,难不成你不高兴?既然都高兴,所以即便她真有你这心思,那也是她聪明。真是,你怪什么不好,还怪人家聪明?二哥你可真霸道…” “停,你这嘴吵得很。”宗凛皱眉打断:“一天净傻乐,回你院子去。” 这事本也是九娘子想到了就隨意一提,她没放心上。 至於宓之,其实她劝九娘子的那些话还真就是她的真心话,一点不违心。 但是宗凛不信,宗凛觉得又是宓之在哄他高兴。 也算是某种意义上的无心插柳吧。 三月十七那日宫里又摆了宴,这回的宴比之之前的还要隆重。 庆贺完这回,永历帝的五十寿辰才算大致结束,后续鄴京的街市也会逐渐恢復平常。 宗凛在外头一连忙了八九日,夜间又在林氏那歇了一日,俞氏那歇了两日。 剩下便有四五日都在藏珠阁。 二十九那晚,宗凛又过来了,藏珠阁里金盏和银台两个正收著箱笼。 前日里前院便已经定下四月初二启程回寿定,到如今也就只剩两日。 “明日带你去个地方,穿骑装。”宗凛接过宓之伸来的手,拉著她坐下。 “二爷不忙了?”宓之问道:“咱们去哪?” “不忙,空了。”宗凛垂眸看她的手,拇指在她手心摩挲著:“去鄴京城外的留山。” 他看她:“带你跑马。” 宓之闻言便抽开手,调了个位置坐宗凛身上,双手环著他脖子:“那我要问你一个问题?” “说。”宗凛好整以暇等著。 “你是只带我一人去,还是后院姐姐们都去?”宓之坏笑。 宗凛哼笑:“区別在哪?你不都可以去?难不成旁人去了你就不去?” 第60章 臭晕 “这当然有区別。”宓之蹙眉轻横一眼:“若只有我一人去,那我就高兴,若姐妹们都去……” “哼,那我就偏不去。” “端看二爷是想让我高兴还是只为与女眷们同乐了?” 其实宓之心里无比確定,宗凛就是只打算带她一人。 这点直觉还是有的。 但有时候,光心里知道还不够。 得说出来,摆在明面上,让宗凛知道怎样做她会高兴。 这回是跑马,日后还有其他,一样一样的来,她总会让宗凛逐渐为她破例。 宗凛看著怀里这日渐骄横的女人,很想问问她是怎么轻而易举说出这些放肆大胆的话。 还別人去,她就不去? 当真蛮横可恶至极。 宗凛半晌不说话,就这么看著她。 宓之等了一会儿,隨即从他膝上蹭地一下起身,瘪著嘴:“我知道了,你又觉著我胡乱爭宠,嫌我…嫌我一点不守礼数对不对?” 一脸泫然欲泣的模样,瞧著快委屈死了。 宗凛被她这一突愣给弄得十分无奈。 “並未嫌你。”他又把人拉回来:“只带你去,让你高兴。” 不算她胡乱爭宠,这本就是他原本的打算。 “不准哭。”宗凛皱眉命令,手上则撇干宓之使劲溢出来的泪。 他使了力道,然后宓之脸颊上的肉就被他这股力推向两边。 宓之想想也知道她现在这模样很奇怪,果不其然,下一瞬就听见这男人笑出声。 宓之:……像挑衅。 宓之忍住翻白眼的衝动,翻身下去。 “做什么?”宗凛拉她。 “沐浴,睡了。”宓之往净房里走得飞快。 “一道。”宗凛几步就跟上。 伺候的两金一银互相看了一眼,都忍著笑识趣退下。 才走到外间,就听见她们主子惊呼了一声,还没惊呼完,声音便像被什么东西堵上一样,没声儿了。 不得不说,宓之確实在这事儿上不算娇气,体力也不算差,所以两人干了大半夜的仗,都……畅快死了。 畅快后的结果就是两人第二日都睡了个昏天黑地。 宗凛清晨醒过一次,见宓之睡得香,想想才又跟著睡了,他是回笼觉的昏天黑地。 而宓之是从头睡到尾的昏天黑地。 身心都得到了极大的满足,因此宓之起身时是肉眼可见的气色好。 宗凛端详她半天,忽地就皱眉:“下回不可贪欢。” ?到底是谁贪欢? ……宓之觉得宗凛有时真挺莫名其妙的,哼了一声:“我偏要,二爷不肯给?” 她要什么,宗凛给什么,不言而喻。 於是宗凛就成功被噎住了。 宓之今日穿的就是越山苑跑马时的那套骑装。 穿好后,宓之左右歪著头看了一眼,隨即便几步上前,上手环住宗凛的腰:“妾求二爷赏。” “又打什么主意?你这缺赏?”话还没说完,宗凛便看著环著他腰间的那双手开始动作麻利地……解玉带。 “娄氏!”宗凛无语:“我方才说过不许贪欢!” 哪知,宓之解下玉带便直接撒手。 很快,宗凛便看见宓之也將自个儿的骑装玉带解开。 隨后就將方才抢去的玉带环在自个儿的细腰上。 骑装那条玉带是蓝的,换上的这条是嵌了一圈红玉的,格外突出,但却意外地好看。 宓之转了个圈,隨后冲宗凛笑:“好看吧?求二爷赏这个。” 宗凛看她半晌,鼻腔冷哼一声,不说话了。 这时候的不说话就是默认,默认她好看,默认给赏,宓之明白。 两人闹了半晌,等用过午膳后才预备著出门。 二门外,丁宝全和程守已经等著了。 两人手边都牵著一匹马。 全身黢黑的那匹是宗凛的,宓之认得。 她把目光移向黑马旁边的那匹。 那匹身量小些,虽然也黑,但它额心却多了一抹白,瞧著整个都要秀气很多。 宓之笑著看向宗凛:“二爷为我准备的?” 宗凛点头:“到地儿了再说,先上马车。” 宓之又看了一眼那马,点点头应下。 留山比越山苑还要远些,虽然不如越山那般出名,但这地很適合跑马。 地势高,也不陡,上头还有很大很平整的草地。 眼下已至春日,前两日还下过雨,这些草芽儿爭相往上长,远看去就是满眼的绿。 马车停在半山腰,剩下的路窄了些,马车太大上不去。 宓之从程守手里接过韁绳,摸了摸马头。 这马確实温驯,见著生人连一声鼻鼾也不打,就只是眨眼看著。 “二爷,这是母马吗?”宓之问宗凛:“我听我大哥说,大部分母马都温驯,性情很好。” 宗凛一手牵著他自己的马,一手拉著宓之,闻言摇头:“不是母马,是騸马。” 騸马,就是去势后的公马。 “破军是公马,性子暴烈,只有我能驯,平日里还好,若现在让他见著母马……”宗凛无奈,斟酌了一下:“他可能会发疯。” 破军是宗凛那马的名字,名如其马,一听就知脾气不好。 如今正是春日,任宗凛再是能压制它的性子,也压不了马的本能。 他们是来跑马的,不是来看马的活春宫。 宓之听后就笑,倔驴驯倔马,还挺厉害。 两人走了一小会儿,地方便到了。 从这儿眺望,整个鄴京城都能瞧见,便是皇帝住的皇宫瞧著也没那么高不可攀。 此情此景,宓之闭上眼深吸一口气,然后……就差点被臭晕过去。 回头一看,才见两匹黑马正往外掉马粪蛋子…… 宗凛目睹全程,轻咳一声还是没忍住,隨后便一声接一声低低笑开。 宓之绷著脸瞪他:“你还笑,说好来教我的。” 宗凛点头,嘴上的笑是收住了,但眼神里笑意依旧不减。 宓之懒得管他,直接踩著马鐙上马。 她其实是真的不算太会。 会上马,再带著马勉强歪歪扭扭跑上一圈,能叫停,这就已经是她顶天的本事了。 那日在越山苑也是憋著一股劲才跑下来的,所幸是成了。 宓之原以为宗凛是借著教她骑马调情来了,结果还真不是。 他这个老师当得不错,很正经很严肃。 常年带兵的都督来教骑马,不学白不学嘛,宓之也学得很认真。 第61章 公孔雀 宓之心性其实很要强,学的时候被铁面无私的宗凛批了几句,心里头正不服气,所以只会更下功夫。 结果就这么学著学著反倒真得了趣。 生生耗了一下午,才勉强能稳住身子跑快几圈。 这已经是她领悟快的结果了。 宗凛说这要换旁人来,且得学上好几天。 “那你呢?”宓之好奇:“你学了多久?” 宗凛看她一眼:“十日。” “那我比你厉害嘍?”宓之歪头笑。 宗凛又继续补充:“我那会儿五岁。” ……宓之闭嘴。 过了一会儿,宗凛扶著她下马,才下马,宓之就嘶了一声。 腿內侧有些疼。 “回去搽药,两日就好了。”宗凛拍拍她的背。 宓之点头,隨后就看宗凛:“二爷,您上次在越山苑是和裕王狩猎去了?” “嗯。”宗凛点头:“怎么?” 宓之就笑:“没什么,只是见你那日骑著破军从林子里出来,身形极是俊逸,当真是天神下凡~丰神俊朗极了~” 宗凛挑眉哼了一声:“你在又打什么主意?” “想见识见识您跑马的身姿。”宓之老实回答:“二爷答不答应?” 宗凛沉默了。 宓之又拉他腰间衣摆:“瞧瞧嘛,嗯?” “这里只有你我,我好想看。” 好一会,宗凛才深深嘆了一口气,非常无奈地看她:“那你在这坐好等我。” 宓之眼中笑意瞬间更深了些,隨后双手掛在宗凛的脖子上,把他往下拉,踮脚轻轻吻上去。 “多谢二爷。” 宗凛嗯了一声,在宓之退开后,又捏著下巴亲了一口,这才转身向破军走去。 宓之坐在草地上,屈起双腿支著脑袋看过去。 確实不是她刻意恭维,宗凛上马御马的动作確实一气呵成,举手投足瀟洒威风得很。 供他们跑马的这块地也是真的很大,大到足够破军这匹战马也能撒欢地使劲奔跑。 来回跑了好几圈,宗凛停下,朝那边的杜魁说了几句话后,隨后杜魁便上了另一匹马。 这是要赛马? 宓之看见宗凛回头往她这看了一眼。 隨后两人就开始了。 確实是比试,光看著就知道两人没留手。 夕阳西下,青草隨风摇曳,骏马疾驰。 著实养眼得很。 这场比试贏家是宗凛,他下了马后便朝宓之这走来。 周身热气蓬勃,跟他此刻的神情一样意气风发。 “二爷好厉害。”宓之扑过去抱他。 宗凛皱眉:“出汗了,脏。” 宓之摇头:“想抱,二爷,你这身御马的本事除了我可还教过旁人?” 宗凛笑了一下:“要听哄你的还是听实话?” “真好笑,你何时会哄人了?”宓之蹙眉抬头,哼了一声:“你既这么说那肯定教过不止我一个,我不要听了。” “教过大郎。”宗凛偏要说:“大郎五岁时我教他上马,把他嚇哭了,后来他也不愿学。” “所以,你是想著你五岁学御马,所以也让大公子学?”宓之都乐了。 宗凛点头,没觉得这有什么不对:“大郎胆子小了些。” “等你我有了孩子,我也教他。”宗凛拉她手。 他觉得宓之胆大,生出来的孩子应该也胆大,就像衡哥儿那样,应该不会怕马儿。 “好啊,不仅是御马,你还要將你一身的本事都教给我们孩子才好。”宓之点头应下:“得让他像爹爹一样厉害。” 宗凛勾著嘴角:“好。” 天色已经晚了,今日两人也算是尽兴而归。 下了山,又从山脚乘著马车回到府上,下马车时天已经黑了。 “回吧。”宗凛朝宓之嘱咐:“今夜我宿在前院。” 宓之点头,趁著夜色伸手去勾他的小拇指,也没管丁宝全和杜魁他们看没看见。 “今日我好高兴,二爷真好。”她眉眼里的笑即便在夜色下也依旧招眼。 宗凛在她脸上轻轻捏了一下:“回吧,夜里注意脚下,別摔了。” 等宓之走后,宗凛才朝前院走去。 丁宝全跟在身后:“二爷,藏珠阁前些时候死的那丫鬟,事情查出来了。” “说。” 丁宝全看了眼前头的背影,低下头:“跟……寿定的人有关。” 宗凛脚步没停:“是薛氏?” 丁宝全头低得更低了些。 进了书房,丁宝全就呈上这些日子查到的东西。 “二爷,从藏珠阁廡房里找出来的药末不是要人命的毒药,是绝子药,而死掉的那丫鬟,仵作验尸后才知是服用了砒霜,且浑身没有任何被伤害的痕跡,確实是自杀。” 丁宝全又继续道:“奴婢暗中搜寻了府上,发现俞姨娘院子里有个丫鬟莫名被打发出府,原本打发一个丫鬟不是什么稀奇事,只是在这眼下奴婢不得不谨慎行事,於是便多盘问了管事嬤嬤,嬤嬤一开始是说丫鬟打碎了俞姨娘最爱的头面,后来见奴婢不依不饶才说明这是俞姨娘的意思……奴婢觉著不对,隨后便去外头牙行各处找寻了一番,幸不辱命,这才得了彩云的供词,彩云现在就被扣在地牢里,任凭二爷处置。” 宗凛打开手上那份供词。 大概意思,就是说彩云是受薛氏院里的嬤嬤收买,前前后后得了近千两银子,这才在俞氏跟前当了眼线。 这回来鄴京,那嬤嬤便给了彩云一丸掺了砒霜的药丸,说让她把手上带著山蒜银鐲之人给她的东西掺到俞氏的日常膳食之中,不管成与不成,动手后就得服下砒霜。 “供词就如您所见,带著山蒜银鐲的就是拥翠,这鐲子有机巧,彩云也有一个。” “只是拥翠手脚太慢,彩云又提前被俞姨娘打发出去,这才没成事。”丁宝全继续补充。 宗凛看著这供词,正要说话时,外头杜魁的声音便响起:“主子,寿定来信了。” “进来。” 杜魁推门而进,手里捧著信恭敬呈上。 是王妃的来信。 宗凛打开看。 “二郎,汝妻薛氏於三月初八为你诞下一子,妾室杜氏也於三月初一诊出近三月的喜脉,汝父咳疾渐重,府医诊后言其乃心中积鬱苦闷,吾已安排妥当,余下府中一切安好,望汝在外珍重。” 第62章 不重要 王妃来的家书和彩云的供词都摆在宗凛的案头上。 一时间书房里静謐无声。 宗凛神色难辨,许久,他才將供词合上,放在烛台之上任火舌点燃吞噬。 “二爷……”丁宝全訥訥唤了一声。 “拥翠勾结府外,企图借娄氏之手刺杀我。”宗凛淡淡开口:“只这一个原因,明白?” “是。”丁宝全瞭然垂首。 真相是什么不重要。 换句话说,从头到尾,只有主子的话才是真正的真相。 “二爷,那彩云…” “杖毙。” 宗凛的声音在夜里显得有些冷肃:“將她和拥翠的尸身送到薛氏跟前,让薛氏认清楚。” “是。” 丁宝全退下后,杜魁还在。 他看著宗凛,笑呵呵明知故问道:“二爷心情不好?” 宗凛瞥他一眼:“废话。” “这不担心您吗,瞧您白日里跟属下赛马的模样,和现在比,嘖,像两个人。”杜魁捡著话安慰:“气大伤身,彆气了。” “不是气。”宗凛闭眼揉眉心。 他不是气,就是不畅快,哪哪都不畅快。 本书首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回寿定你去安排个人。”宗凛睁开眼:“水寨的事我已安排好,你回去寻罗达,让他带你找一个叫娄凌云的男人,试他功夫,可行便带他来见我。” ? 杜魁惊了一下,他先是应下,隨后才问:“您要属下试他功夫,还亲自见他?二爷,难不成您是要让他进亲卫军?” 宗凛有亲卫,像杜魁,就既算是他的亲卫首领也算是上场作战的参將。 这跟王府的护卫不一样。 杜魁略咂摸了一下娄凌云这个名,也是不得不多想了。 宗凛点头:“去办吧。” 她在此事中著实委屈,但薛氏他不会动,只能换其他补偿。 只是此事还得看娄凌云能不能撑起来。 宗凛搓捻著手指,心里在想什么没人知道。 薛氏诞子的消息第二日就传到后院眾人的耳朵里。 这算是喜事,没必要瞒著眾人。 宓之这儿是金粟来稟的,这时候屋里只有主僕二人。 宓之听后就笑:“瞧著吧,拥翠估计要新担一个罪名。” 一个能让她闭嘴不提的罪名。 金粟点头:“二夫人诞下嫡子,以二爷的性子…是不好办。” “无所谓,诞下嫡子她才该放心。”宓之哼笑:“地位稳固啊~咱们,可不得夹紧尾巴做人?” “走罢,去俞姐姐那坐坐。”宓之起身。 搅浑水什么的,她最乐意了。 俞氏的院子离藏珠阁比较远,宓之走了好一会才到。 走了个彩云,现如今这院子里贴身伺候俞氏的只有一个碧月。 原本管事嬤嬤是分了新的来,但俞氏自个儿不爱用。 只不过到底是不爱用还是不敢用,有待商榷。 守门的丫鬟进去稟报后,是碧月出来迎的。 临近门时,宓之便让金粟在外头等著,碧月见状,明白这是俩主子有私房话要说,遂也懂事守在门外。 “你是稀客。”俞氏见宓之进来,神色也淡淡的,但手上还是斟了一杯茶:“坐吧。” 宓之笑著:“我来找你也不跟你兜圈子,你那有彩云,我这也有。” 俞氏一顿,看向宓之:“越山苑,裕王宴上替你求情那个?” 宓之点头:“人死了。” 两人对视一眼,俞氏笑了一下:“你杀的?” 拥翠身亡那天,宗凛当日就封了消息,俞氏也是猜测。 “自杀。”宓之从怀里拿出金粟从拥翠屋里找来的东西:“屋里藏著这个,被我另一个丫头正闯见了,隨后吞毒自杀。” “这东西是什么我不知道,可她求死,就一定有鬼。”宓之看向只蹙眉不说话的俞氏:“我如今是没事了,唤了府医诊脉也说並无大碍,只是你这…彩云的动作我就不知道了。” 俞氏盯著这些药末,好一会才看向宓之:“你为何与我说这些?二爷可知?” “你只要不害我,我何时想让你死了?”宓之反问。 “至於二爷,你若有胆子,大可亲去问他。” 俞氏这下不说话了。 她在宗凛后宅待得更久,早就明白宗凛不喜后宅阴司影响到前院。 若是要查,只能瞒著宗凛,怎么可能还亲自去问。 “我知道了。”俞氏摆手。 宓之在这坐了半晌,等她走后,碧月走进来,便见俞氏整个人开始猛烈地深呼气。 庆幸,后怕,交错涌上心头。 “姨娘!您怎么了?”碧月连忙上前扶著俞氏给她顺气。 好久,俞氏才慢慢抬起头:“那是…绝子药,薛氏她当真是不死心,从前便没对付得了我,如今又想用同样的招数,拥翠和彩云都是她的人,比起根基不稳还得依靠她的娄宓之,她薛氏真正想害的,到底是谁!去!请府医,再去搜彩云的屋子。” 至於宓之,俞氏院里的起的阴霾她可不管,她只管说就是。 瞧瞧,说完確实心情好多了。 宓之走到之前来过的那座池子,手里还端著食料,兴致颇好地餵鸳鸯。 身边的金粟琢磨了一下,还是有一点没琢磨明白。 她看宓之,低声问:“姨娘,奴婢没想明白,您既想扳倒二夫人,那何不在拥翠身亡那日便与俞姨娘说呢?俞姨娘膝下还有二爷的子嗣,若涉及子嗣,您胜算总是更多些,又为何今日才去俞姨娘那呢?” 宓之闻言回头看了眼金粟,笑了一下。 等往池子里撒了一把食料让鸳鸯们爭食后才浅笑开口:“两回事,一,我不做没把握的事,二,我只做对我有用的事。” “二夫人是嫡系,家族还极为得用,如今又为二爷诞下嫡子,光这几点,二爷会不会护,你我心知肚明,如今肯定是扳不倒的。” 宓之坐在亭子里:“拥翠一事是我向二爷戳破,可薛氏又不能动,自然,那受委屈的只有我一个。” “我又何必让俞氏一道成了受委屈需要补偿的那个?” 金粟眨了眨眼,有些没反应过来:“可二爷若是查出来,肯定也会知道二夫人到底是想对谁动手……自然…也会知道俞姨娘委屈。” “金粟,真相不重要。” 第63章 平安锁 真凶是谁不重要。 谁真正委屈也不重要。 即便俞氏才是薛氏的目標,可从头到尾在这件事上,俞氏知道的太慢。 慢了,就没有然后了。 再委屈也变得不委屈。 毕竟,她俞氏这不是没出事吗? 至於宓之自己,还是那句话,那些东西是在她院里廡房发现的,明面上,拥翠要害的就是她。 所以即便真相再如何清晰,为了快刀斩乱麻,也为了不变得更麻烦,明面上都只会是这样。 既如此,那委屈的只会是宓之,也只能是宓之。 宗凛若要补偿,那也只会补偿宓之这个知情人。 金粟眉头紧皱,不过几瞬便大致明白了意思。 看著宓之,內心如何翻涌自不必说。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藏书全,????????????.??????隨时读 】 宓之拍拍她的手,隨后將剩下的食料往池里拋了个乾净,等鸳鸯们一啄一啄地抢完才起身往回走。 “回吧,累了,午膳摆晚些,今日不想吃荤食,让厨房上素的来。” 金粟应是。 回了藏珠阁后宓之还是不大饿,於是便先睡了个午觉。 醒来后天都快黑了。 她定定看著帐帘,好久才嘆了口气,又做梦了。 “又没忘了你,何必每年这个时候都入梦?”宓之歪向里侧,闭上眼低声嘆。 “嘖,自个儿的忌日记得还挺清。” 好久,宓之才坐起来。 “姨娘?您醒了?”金粟悄声走过来。 “嗯。”宓之出声。 “二爷方才使人来,说待会过来。”金粟扶著宓之起身:“还有一事,您睡著时,宫里陛下派了人到府上。” “你都知道?那这事还跟咱们后院相关?”宓之看过去。 金粟点头:“是,宫里赐了两位姑娘,估摸著是要进二爷后院的。” 宓之嗯了一声:“二爷此番来京收穫颇丰。” “背后说人?”门口突然传来宗凛的声音。 金粟连忙跪下。 宓之瞥了外头一眼,没动。 宗凛大步走进来,看了眼铜镜前正梳发的宓之,隨后挥手让金粟退下。 等屋里人都散尽了,宗凛才朝宓之走去。 “你不高兴。”宗凛从镜中看她。 宓之才醒没多久,现下整个人没梳妆,一头乌黑如云的秀髮绸缎般顺著脊背散开。 闻言,她那双凤眼懒耷耷地抬起看宗凛:“不高兴,二爷哄哄?” 宗凛挑眉不语,隨后俯身將宓之整个人顛起来。 而宓之的双腿也几乎本能般缠上宗凛的腰。 这个姿势让她比宗凛还要高些。 “二爷这算哄人?”宓之伸指在他额头划拉一下。 宗凛抱著她坐在软榻上,也不回答,只是盯著她:“你醋了?” 宓之忽地笑起来,头埋在宗凛的脖子间,笑得一阵一阵的:“二爷,您是想听哄你的,还是听实话?” 宗凛捏著她的下巴使了点儿劲,而后顺势抬起宓之的脸:“实话。” “是醋了。”宓之毫不犹豫,隨后继续补充:“善妒乃大忌,二爷若要训我,我也受著。” 下一瞬,宗凛就在宓之的唇瓣上重重啃了一口。 刺痛感,血腥味,粗喘声,纠缠不清。 “下回再妒,便是这般。”许久,宗凛鬆开宓之的唇凝视她,隨后又把人放下来,拉她往八仙桌那去:“用晚膳吧……这么素?” 宓之嗯声:“前几日鸡鸭鱼吃得太多,腻了,腰身也胖了,换换口味。” 宗凛不置可否,坐下和她一起用。 “拥翠的事,查清了。”还是宗凛先开口。 宓之点头,带了一丝好奇:“怎么回事?” 宗凛看著她:“前院刺杀之事。” 他说到这儿就停了,显然是只让宓之知道这么多。 宓之闻言就笑了,身心都在笑:“二爷差点遭了刺杀还能这般云淡风轻,妾果然比不上,当真是神武不凡。” 宗凛嘆了口气捏她手:“你受委屈了。” “那二爷哄不哄我?”宓之又问:“受委屈不要紧,要紧的是二爷在不在意。” “要哄你。”宗凛爽快应下:“先用膳,待会带你看样东西。” 今日他来此確实是为了此事。 宓之点头。 两人用的席面真是全素,不过厨房的人手艺好,即便素的也弄得风味极佳,新鲜又爽口。 用完膳,等席面撤下后,外头便有两个內侍模样打扮的人抬著一个箱笼进来。 “这是什么?”宓之见他们抬著还挺费力。 宗凛笑了一下:“打开瞧瞧。” 宓之原以为又是宗凛给她寻摸过来的衣裳首饰,结果打开一看。 还真不是。 这里头全是小儿用的东西,大到护身避邪的符器,小到吃穿用度,全都齐了。 “二爷,您这是何意?”宓之嘴唇抿著,心里莫名有了个猜测。 宗凛上前,打开一个做工古朴的小匣盒,从里头取出一个刻著福禄长寿的平安锁。 “这是鄴京官寺度慧大师开过光的平安锁。”宗凛递给宓之:“等回寿定,就接衡哥儿来王府,母子团圆。” 寡妇二嫁,先前的子嗣当然可以带到二嫁之家。 但像宓之这样的,其实掣肘麻烦极多。 最首要一个问题,改不改姓? 若改姓,那这里头牵扯的便是利益,序齿重排,宗凛日后挣下的產业衡哥儿同样能沾光。 若不改姓,一个妾室的异姓子,没理由待的。 但如今若是宗凛发话,那便不一样了。 他话里虽没提及改姓,但只要这话说出口,至少宓之母子很快便能团圆。 见宓之愣住,宗凛就笑:“这算不算哄?” 补偿是真的,哄人高兴也是真的。 论跡,別论心。 宓之轻轻点头,上前环住宗凛:“二爷,此举会让您很麻烦吗?” 她就意思意思问问,他话都说出口了,可不兴反悔嗷。 “不麻烦,我已吩咐安排下去。”宗凛安抚。 从前是没提就两个原因。 很简单,一是根本没想到这回事,二是不想替別的男人养孩子。 没见到衡哥儿时,说不膈应是假的,可到如今,好像也没那么难接受。 娄氏很好,她的孩子也很好。 好好放他膝下养著护著,让娘俩团圆,这样大家都高兴。 宗凛一下一下顺著她的头髮:“高兴了?” “高兴。”宓之闭著眼在他怀里深嗅了一口属於他的气息,这句话说得无比真诚。 “谢谢你啊,宗凛。” 【中秋快乐!大家都平平安安,开开心心的嗷~】 第64章 妥当 心思是不是不纯粹都不要紧,她早过了在意纯粹的时候,也不在意这些。 她想要的,他给了,这就足够。 宗凛在宓之脑门上亲了一下,嗯了一声,算是承下她这句谢。 夜里两人什么都没做,主要是宓之是没心思。 而宗凛则是看出了她的没心思。 他来这只是他自个儿的意愿,不是衝著一定要做些什么来的。 没兴致也罢,他总不会强人所难。 两人躺床榻上,宗凛闭著眼都能感觉到身旁人呼吸不一样。 上榻也许久了,一直不睡。 “睡不著?”宗凛拉她手。 宓之嗯了一声,靠过去:“想事呢。” 宗凛睁眼往她那边看。 內室里烛火不会全灭,向来都是在临近床榻的地方留上两半盏。 宓之今日睡在里侧,此刻看过去,烛火昏黄,把她整个人照的朦朧极了。 “衡哥儿的事?”宗凛看著她微蹙的眉头问道。 宓之点头,还没说话呢,宗凛又继续:“回去换院子,你那儿小了,衡哥儿来了住不开,给你换到南边那处,有两个沧珠阁大小。” “衡哥儿是永历十七年九月生人,今年四岁,是今年入王府书塾还是明年,都隨你。” “另外,他一切待遇跟王府子嗣一样。” “可还有什么我没想到的?”宗凛捏她手问道。 宓之抬起头看他,许久才笑道:“真有一样。” “你说。” “给新院子换花吧。”宓之把头窝在他胸口:“宗凛,我好討厌芭蕉。” 沧珠阁那处不是她乐意住的,她也从来没多说什么,如今既可提要求,那自然就隨心了。 “名字我也不喜欢。”宓之的声音隔著衣料,显得有些闷:“沧珠,沧海遗珠的意思?我才不要被埋没。” 宗凛因她这话皱眉,想了想点头应下:“那你喜欢什么?” 这些都只是小事,隨她心意就好。 “喜欢山茶花,红山茶,种多些,花开时红艷一片,我很喜欢。”宓之蹭著他的胸口:“至於院名,想你为我亲取一个,这样我瞧著匾额也高兴,好不好?” “好。”宗凛拍拍宓之的手:“都隨你,这下可安心睡了?” 宓之笑著点头。 这夜无话。 翌日清晨,宗凛依旧起得早,等宓之醒来后,榻上早已经不见他人影。 明日一早就要启程回寿定,如今该收的东西也都收好了。 宓之百无聊赖地坐在靠窗那边的软榻上往窗外看。 她原本是想到外头走走的。 大好的明媚春光,不赏还挺可惜。 只是不凑巧,还没走到院外,便瞧著这天忽然就变了。 阳光依旧,但雨势却不小。 也罢,坐在窗边赏雨也挺好。 海棠的花期比杏花长久,如今藏珠阁里的杏花差不多开始抽果了,而海棠却依旧坚挺。 雨打下来,花枝摇曳,颤颤巍巍接著老天爷恩赐的雨露。 春雨贵如油,下多了却发愁。 这雨一直到傍晚才见停。 金盏从外头一路撑著伞走进,身上还带著一些路上飘过来的雨点。 “姨娘,外头出了点事。”金盏一边从食盒里端出晚膳一边回稟:“下午那会在您经常餵禽鸟的那处亭子,那两位新进府的姨娘起了爭执。” “昨日才进府,今日就闹这齣?”宓之皱眉:“为著什么?” 金盏抿唇:“像是为著住处,奴婢听著府里嬤嬤们閒话,说里头有位兰姨娘,脾气不大好,昨日来的路上就得罪了管事嬤嬤,给她分到……听蕉馆去了,本来没什么,只是今日一早,另一位孟姨娘知道了此事,便在兰姨娘跟前閒话了几句,说了什么奴婢不知,反正后头……这兰姨娘就推了孟姨娘,掉下池子了,也幸亏是那池水只及大腿,要是再深些可不得了。” “……” “这分住处的管事嬤嬤真是个能人。”宓之笑著摇头,有了她之前换院子一事,府里谁不知道这处不好。 先后住过两人,第一个失宠,第二个宓之倒是算得宠,但宗凛也直接给换了处院子不要这儿。 这下兰氏知道了內情,换肯定是换不了的,不膈应才怪。 宓之笑了一下,隨后忽地反应过来:“她们二人进府,我该送礼吧?” 一旁的银台点点头:“姨娘安心,您睡著的时候,奴婢们已经安排好了,一整套十二件的的扇套和镜套,不算多贵重,但却胜在精致有意趣,两边都是一样的。” 赏贵重的那是薛氏的事,他们这种互相送的用不著那么突出金贵。 宓之点头嗯了一声,银台又问:“姨娘,孟姨娘这掉了池子,肯定得请府医的,咱们要过去看看吗?” “傻丫头。”金盏轻轻撞了一下银台:“她那是平白无故掉水里的?不管是兰姨娘还是孟姨娘,总要给个说法出来才是,再不然,也得瞧著林姨娘和俞姨娘那去不去,咱们姨娘可不必占这个先头。” 宓之点头,看向银台:“你金盏姐姐说得对。” 银台看了眼金盏,隨后就笑起来,有些不好意思。 这事儿宓之让金盏和银台两个在外头注意了一下。 很快就清楚了,孟姨娘除了衣裳全湿,其余一点事都没有。 只不过兰姨娘也没有道歉的意思,而四夫人虽有管家权,但手伸不了这么长,管不了。 至於宗凛,心头怎么想的不知道,反正也没管。 而林氏和俞氏两个,估计也跟宓之一样,琢磨著另外两人去不去。 所以结果就是,都没去。 而孟氏落水这件事的说法…就没有说法。 第二日就要走,所以今夜宓之睡得格外早。 只是一想到屁股又要受折磨,宓之也是真的心累。 一早天都没亮,宓之就被金粟拉起来。 四月初的鄴京虽然已能算作夏初,可早晚还是有些凉嗖嗖的。 宓之浅浅收拾打扮一番,再填填肚子,披上披风后整个人就浑浑噩噩地被塞进了马车里。 等宓之从金粟怀中醒过来时,马车早已出了鄴京城。 “姨娘饿了么?”金粟从马车一旁的箱子里端出一盒点心果乾:“这点心是奴婢临走时备上的,果乾是方才九娘子命人送来的。” 第65章 犟人 “果乾里头是杏子吧。”宓之听到是九娘子送来的就笑起来:“她知道我爱吃这个。” 金粟点头,隨后低声道:“奴婢注意了,九娘子除了您这送了,再就往二爷那还有四爷四夫人那送了些,旁人都没有。” 除了宓之,其余都是九娘子的兄嫂,理应送的。 “哎呀,那我可確实高兴。”宓之笑著抿上一颗杏干。 谁不喜欢被记得喜好特殊对待,九娘子在她这就是格外可爱啊。 马车一路朝南,比起来时路上还结著霜冻,返程的路显然要轻鬆多了。 景色也比来时的时而灰白时而扑黄好看许多。 等午间马车停下歇息的时候,宓之这才正儿八经看清了昨日起矛盾的两人。 兰姨娘的脸色是肉眼可见的不耐烦,嗯,是对著孟姨娘的不耐烦。 看她年纪估计也只有十六七岁,脸上却是真藏不住事。 反观孟姨娘,同样是差不多的年纪,人家脸上就是时常掛著笑,加上模样漂亮,光看著也知道两人谁討喜。 “娄姐姐。”討喜的孟姨娘见宓之一人坐在旁边,便笑著走过来。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海量好书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读 】 宓之也冲她笑笑:“你身子可好些了?” 孟氏闻言倒是一愣,隨后点头:“无甚大碍,兰妹妹失手推我落水那会儿正是午间,也不冷。” “也是那池子不深,若是在寿定你可得注意。”宓之还是笑:“寿定的池子都深得很,若掉下去可不是开玩笑的,妹妹下回还是挑个离水远点的地方閒话才好。” 孟氏又是一顿,表情已经有些尷尬了。 她咬唇:“娄姐姐可是对妹妹有什么误会?” “误会?”宓之扬了扬眉:“有什么误会?我这不是在跟你打个提醒吗?” “妹妹多想了。” 嘿,其实没有多想,就是你想的那个意思。 孟氏昨日跟兰氏提起听蕉馆,要閒话些什么宓之隨便猜猜都能猜出个大概。 別人閒话什么宓之管不著,但若要掰扯到她身上,那她反过来拿话刺人几句又怎么了? 孟氏抿著嘴还想说些什么,可从远处过来的程守恰好打断了两人的讲话。 “娄姨娘,二爷有请。”程守躬著身客气道。 孟氏还未出口的话堪堪停住,宓之往宗凛那看了一眼,正巧和宗凛的目光对上。 “好,这就去。”宓之点头应下,然后看向孟氏:“你方才要跟我说什么?” 孟氏看了眼旁边一直带著笑的程守,抿著笑摇摇头:“没什么,就是想说妹妹多谢姐姐的提醒,已经记下了。” 宓之欣慰点点头,一副孟氏真是孺子可教也的模样。 隨后便起身隨著程守往宗凛那去。 等走近了,宓之才看见宗凛是笑著的。 “屁股疼不疼。”宗凛低头轻声问她,语气带著少见的调侃。 “二爷让我过来就是说这个?”宓之笑起来:“我好著呢,还在马车上睡了一觉,精神得很。” 来时是备著好几层绒毯,但如今天热了,再垫这个不合適,因此宗凛给安排的是皮革。 厚厚的几层牛皮,確实让宓之好受许多。 宗凛点头,隨后侧身示意宓之看一个人:“可还记得他?” 郑徽在一旁已经紧张得咽口水了,眼见宓之看过来,腰一弯差点顺势行了个大礼。 还是宗凛一把抬住他的手臂制止了他的动作,有些无语:“你好好说话。” 宓之在这人脸上看了一圈,隨后跟宗凛说:“他是咱们之前在王府侧门见过的人吧,就是你拦的二爷马车,可对?” 后面这句话是对郑徽说的。 郑徽连忙点头,瞧著激动得很:“郑某此番是来向娄姨娘道谢的。” “郑先生谢我做什么?”宓之笑著看宗凛:“瞧你如今应是跟在二爷身边做事,要谢也该谢二爷的知遇之恩才对。” “大人的知遇之恩郑某会倾己所学,用余生报答,但娄姨娘的一句话的解围之恩,郑某也记得。”郑徽很较真:“各论各的。” 宓之真是有些哭笑不得,当初她说了些什么早就忘了,倒也难为他记这么久。 “我知道你的意思了,那你日后定要更加勤勉对待二爷,这样的一句之恩就此便了了,可好?” 宓之不拿这个乔,宗凛还在呢,多说多错。 郑徽纠结了一下,觉得好像也不是不行。 於是他又重重朝宗凛行了个礼。 嘴著实笨,说不出好听的,就只知道说一句誓死效忠大人。 等他走后,宗凛才拉著宓之沿著小溪边去,边走边解释:“他念叨好几回,之前他外出办事一直没机会,今日同我会合,又提起。” 顿了一下,宗凛又道:“这是个认死理的。” 可不是认死理嘛,非要跟主君的妾室行礼,也真不怕宗凛生气,著实缺心眼得很。 “他是不是就是你从前提的,呈上来的水寨法子和你案上那的一卷很相似的那人?”宓之好奇问了一句。 宗凛点头:“就是他,功劳也差点被旁人给抢了。” “那他还真得谢谢自己这股犟劲。”宓之笑道:“估计也是对自己写的东西很自信,自信才犟,若是不犟,如今也跟不了你做事。” “他呈上来的法子是好。”宗凛说起这个眉眼也带著笑意。 “事无巨细,从水寨到百姓们,需要什么,多余什么,他写得明明白白。” 因为性子认死理,所以能写出近乎无懈可击的法子。 因为自信,所以才觉得自己写的东西一定能入上头的眼。 也因为性子犟,所以不得个准话绝不罢休。 这性子有什么不好,要在底下办实事的人不犟不行。 “只要是能办成事的性子都是好性子。”宓之点头:“二爷知人善用,他跟著你才算好。” “我可没那么厉害。”宗凛挑眉看宓之:“他功劳差点被抢,这我可没为他做主。” 这下宓之就只是笑著,不说话了。 “说话,不准光笑。”宗凛瞥了眼她的笑顏。 被他这么一说,宓之反而笑得更开心了些。 她蹲下捡起两块扁石,將其中一个递给宗凛:“二爷可会打水漂?” “怎么,要比试?”宗凛掂了掂这石头。 “嗯,你贏了我,我再说。”宓之扬起脑袋,眉眼带著挑衅,:“试试?” 第66章 生错地儿 试试就试试。 此刻宗凛显然来了点兴致,他將扁石片拋起来又接住,隨后右手回拢。 下一瞬,石片便隨著他手中外拋的力道向外,贴著水面越跳,带起两三涟漪。 弹了五下,石片就沉入水底。 宗凛又看宓之:“你来。” 听著语气还挺得意。 宓之都懒得看他:“二爷,你输了。” 话音落下那刻,宓之手中的石片便飞了出去。 蜻蜓点水,带起的涟漪比方才宗凛的小了不知多少。 十跳,贏得易如反掌。 宓之收回眼神,勾唇看向宗凛:“我是水凼里打滚长大的,二爷输得不冤。” 淮水养活了寿定,大大小小的溪流河水贯穿,宓之有这些本事不奇怪。 “输就是输,不找藉口。”宗凛愣了一瞬后也是跟著笑,他看宓之:“我愿赌服输,方才问你的话,你若不想说就不说。” 他確实很少输,行伍十余年,就连败仗都没吃过几次,但这並不代表他输不起。 哪知宓之只是摇摇头,悄悄勾了一下他的手指:“是想说的,只是怕你不高兴来著,你如今输给我,那你就答应我,不管听到什么都不生气,好不好?” 宗凛无奈:“除了头回那次,我又何时凶过你?” 101看书????????????.??????全手打无错站 甚至头回也不算凶,只是语气严肃了点。 都过去大半年了,这女人当真记仇得很。 “那我就是记仇啊,一想到你皱著眉盯著我我害怕,不行吗?”宓之理直气壮。 这时候的这句话,就是调情用的,相处许久,她当然知道宗凛此刻绝不会在意这句话是否合礼数。 宓之在他掌心揪了一下,让他麻痒之外又带点痛感:“不要打断我,我要说回正事。” “嗯。” “你不为郑徽做主,在我看来才是对的。”宓之看著远处:“能在你眼皮子底下冒用功劳之人,想必此人也算是你倚重的,並且跟隨你已久。” “你手握实权,王府又根系庞大,若说底下的人都没有小心思,都是一片赤诚的为百姓,为你做事,我觉得不尽然,你肯定也不会信。既如此,与其法理公正的处置他,不如小惩大诫,或者,连小惩大诫都不需要……” 微风吹起来,拂过溪水,带起涟漪。 宗凛看著那些涟漪,语气却是听不出喜怒:“继续说。” 宓之看著他:“冒功之人只要见到郑先生,便一定知道事情败露,而您却不惩处,以您平日的行事作风,谁会慌张不言而喻,只要那人还想待在您麾下,必定日日头如悬刃,更加尽心听命於你。还是方才那句话,只要能办成事的性子,就是好性子,郑先生如此,冒功之人也如此,二爷,我说得可对?” 对错一事,重要却也不重要。 看跟什么比,若是跟利弊比起来,不足掛齿。 宗凛看著宓之看了许久,隨后又伸手將她脸上被风吹散的一点髮丝別好。 “那我比你想的更无耻。”宗凛说是这么说,可脸上却一点羞愧的神色都没有,坦然得很。 “那二爷也跟我说说,想学学有多无耻。”宓之笑了一下。 “冒功者名为罗达,跟隨我近七年,七年里,我身边人他都熟识,而郑徽跟我三个月,是新派。两人的矛盾就埋在这,若有必要,矛盾可加深,我亦可出手让两派相斗,罗达惶恐,郑徽倔强,两人能依靠的…只有我。” 对於他这样的人来说,手底下的人註定不会少。 他当然不介意一些无伤大雅的小毛病,也很乐意让底下人敢说敢做。 可是只要有人的地方,矛盾就少不了。 听起来是个麻烦,可这些矛盾他也確实十分需要。 如果他拥有的是一个毫无矛盾又性格相合的僚属集团。 那离被底下眾人蒙蔽也不远了。 宓之听完就笑:“难怪二爷能这般年轻就当大都督。” 宗凛轻哼:“油嘴滑舌,可是要我也夸夸你?” “那二爷夸吧,我听著。”宓之打蛇上棍,笑得一副无赖模样。 宗凛就不说话了,伸手在她脸上捏了一下。 “多读书很好。”好一会,宗凛才轻轻摇头:“你生错地儿了。” “二爷觉得我生错地,可是觉得,我若读更多的书,心智谋略会更强?”宓之反问。 宗凛点头:“这算夸。” 夸个屁呢? 宓之翻了个白眼:“世家藏书是不少,可他们能给女儿家详看?即便可以,那他们可会允许女儿家大言不惭议论政事?” “我娄家是家贫,书也少,可我爹却从不觉得女儿家不该討论知晓这些,光这一点,生在娄家是我之幸,我从没觉得我生错地。” 宗凛顿住了,是真的停在原地。 “你气了。”宗凛拉住宓之。 “是啊,二爷三言两语便否了妾爹娘的教养之恩,妾为何不能气?”宓之偏头不看他。 “没有否,他们很好。”宗凛皱著眉还是死死拉住,不让走:“给你赔罪。” “二爷又想送什么?”宓之回头呛他:“二爷哄人惯来爱送东西,这回又是什么珍品?” 宗凛用了点力道把宓之拉过来,低头看她:“你想要什么,我送你喜欢的。” “我想要什么,你都可以给?”宓之眯著眼反问。 宗凛点头:“我能给的,不耽误前院大事的,都给。” “那二爷,你跟我说你错了。”宓之昂著脑袋:“说了,就算哄好了。” 然后就见宗凛的眉头马上皱得可以夹死一只蚊虫了。 “宗凛你不守信。”宓之也蹙眉。 两人的眉头跟较劲一样,一个比一个皱得死紧。 好一会,宗凛才深吸一口气:“错了。” “谁错了?”宓之笑起来。 “娄宓之!”宗凛重重捏了一下宓之的脸,嘴角开始冷笑:“老子从没这么窝囊过。” “哦,那要你命没?”宓之也伸手捏他脸,一点不怕他冷肃的脸:“又没旁人看见,哄哄我怎么了?” “宗凛你可真小气~” “呵。”宗凛冷呵,但想半天也不知道说什么,还把自己弄鬱闷了。 “回去吧,咱们出来好一会了,要出发了。”宓之主动踮脚在宗凛唇上咬了一口:“勉强算二爷哄好了。” 第67章 回府 等俩人回来,离再出发的时辰也没多久了。 宓之方才被宗凛带走这事看到的人不少,反正二府苑里头都看清了。 兰氏和孟氏是新来的,对此也只是惊讶了一小会,得宠嘛,这也正常。 但是对於林氏和俞氏来说,这事还是不一般的。 林氏看著俞氏嘴唇发白的模样,到底没过去说些什么。 她身边的丫鬟也感慨:“姨娘,二爷此前分明不会如此……” 林氏嘆了口气:“你也说了是以前。” “二爷还是图新鲜的,娄姨娘年轻漂亮…过了新鲜劲就好了。”丫鬟抿著嘴,也只能这么安慰。 “我盼她失宠做什么?”林氏笑了一下:“难不成她失宠了我就得宠?椿信啊,万不可视他人之失为我之所得。” “你说她年轻漂亮,可你瞧那边两位。”林氏轻轻示意兰氏和孟氏:“十六七岁,比娄氏还小些,也是花一样的容貌,也没见哪个得了这份新鲜。” “你主子我如今已经很不错了。”林氏拍拍椿信的手:“有我娘家在一日,在府里就没人会动我,只这一点,我已经比她们俩有运道多了。” 林氏这里说的也是兰氏和孟氏。 同为永历帝所赐,但几人的用处都不大一样,自然家世也不可能一样。 兰氏和孟氏家中都只有七八品的小官,不管从哪个方面来说都是无足轻重的,和林氏一族比不了。 后宅就是现实的,要么看家世,要么看宠爱。 不管是她们看宗凛,还是宗凛看她们,都一样。 哪有那么多纯粹和至死不渝。 眾人回到马车上,剩下的路途也是一路平安。 天气暖和起来,从鄴京返回寿定的路程短了不少,等眾人回到定安王府时已是五月初六了。 王府大门大开著,外头等著的人不少。 薛氏已经出了月子,此时脸上是带著笑的。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解无聊,?0???????.??????超方便 】 杜氏的胎也满了四个月,夏日衣裳薄,瞧著还挺明显。 剩下的女眷也都在,有孩子的站前头,没孩子的站后头。 宓之这边一行人给薛氏行过礼后便不用说话了。 “夫君,母亲还在正院等著,咱们同去请安?”薛氏上前朝宗凛笑。 宗凛看她一眼,点头:“你怀胎辛苦,此番与岳丈在鄴京碰面,他也给你带了不少东西。” 薛氏笑得更灿烂了些:“好,这一路也辛苦夫君。” 隨后又看向宓之几人:“姐妹们这一路也劳累许久,快回去歇著吧。” 夫妻和顺,妻妾和睦的场面。 他们二府苑向来做得都极好。 眾人分作三路。 宗凛和薛氏,四爷和蒋氏要去正院给王妃请安。 剩余的妻妾就各回各府苑。 宓之暂时还住在沧珠阁,等之后宗凛发话了再搬。 粉桃和青黛守了沧珠阁几个月,眼见主子回来了都高兴得很。 两人进来磕头,宓之笑著,很快便让她们起身:“出去一趟反倒生疏了?就照从前那样来。” 粉桃兴奋得很:“姨娘,二府苑里都传遍了,二爷给您又是送赏又是换院子的,现如今,都说您在鄴京很得宠呢。” 宓之含笑:“你倒机灵,放心,我换院子也会带著你们。” “多谢姨娘!”粉桃和青黛又道谢。 两人正准备退下时,宓之便喊住青黛。 粉桃见状虽然好奇,但也没多停留,笑著出去了。 金盏去拿晚膳,银台在院外清点著箱笼,此刻屋里除了青黛,就仅剩金粟和宓之二人。 “我名头何时这么响了?人还没回来,府苑里就把事情传遍了?”宓之挑眉。 青黛也蹙眉:“府苑里有这些閒言也不算太久,姨娘……其实给您挑院子一事府里起了些周折。” “奴婢也不知具体原因,只知原本要动工的院子连著好几日有寒鸦停留,府里就说这院子不祥,停了十来日,还是前日里才又开始动工的,也是前几日,这些流言才多了起来。” 不祥啊……那是好用的藉口了。 金粟也笑:“这是见您要接公子进来,怕拿捏不住,急了?” 宓之挑眉:“让她说个够,別忘了,这王府从前是何处?虽说如今是宗家的地界,可当行宫的地方,她说不祥?” 只不过这事宓之不急,既然院子重新动工了,那肯定就是宗凛的意思。 薛氏的打算既没成,那她也不必著急忙慌地去反击。 才回来,先歇会儿。 一路舟车劳顿,今夜宓之快速用过晚膳后,消消食便沐浴净身睡了。 而正院里,此刻还在摆宴。 是个大宴,各府苑都来,算是给宗凛几人接风,也算是补著过了端午。 等眾人席面用完后,閒著聊了几句,王妃便让除了宗凛外的其余人都散了。 “你额头怎么回事,怎么没见你在信里说受伤?”王妃皱著眉看宗凛。 宗凛闭著眼瘫在圈椅上,放鬆得很:“帮傅家那倔小子挡了裕王的箭,他那箭头跟行伍里头的箭不一样,也不是全银,反正混著血,结了个小疤,养养就好全了,您安心,府医说没事。” “你也注意著点,但凡换个人,箭穿过去,你今日焉有命在?”听著亲儿子受伤,王妃心情也不大好。 担心吶。 “没事,要真换个人那也不会当著眾人的面,直接拿弓箭对准傅家小子。”宗凛无奈。 也只有裕王这混球会做这样的混事,所以他挡了就挡了,小事而已。 “没事就好,说你几句也不耐烦。”王妃哼声:“还有你那爹,你可要去看看?” “不是病著?等他养好再说。”宗凛扯笑:“我怕被过病气。” “你阿爷若在,该说你不孝了。”王妃笑了一下。 说是这么说,但她也没反对制止。 “阿爷若在,该被说不孝的另有其人。”宗凛无所谓站起来:“母亲可还有事?无事儿子回了?” “就隨意问你几句,回吧。”王妃点头。 宗凛出了正院后哪也没去,回了书房。 “院子如何了?”他问丁宝全。 “回二爷,屋子过两日便可竣工,就是您说的红山茶还得让花匠拾掇拾掇,大概十来日的功夫便可全好了。” 宗凛点头:“明日去跟……罢了。” 丁宝全一愣,隨后宗凛开口:“明日我有事,去沧珠阁跟她说,我后日去她那。” 第68章 错不在此 丁宝全应下,主子怎么说他就怎么做吧。 要到前院的时候,杜魁就过来了:“主子,夫人在前院等您。” 宗凛蹙眉:“在书房?” “没有。”杜魁连忙解释:“属下守著规矩,二夫人也清楚,是在偏室等著。” 宗凛点头,抬步便朝偏室走去。 偏室里,薛氏带著孔嬤嬤等了有一盏茶多的功夫了。 见宗凛进来,薛氏连忙起身:“夫君。” “坐。”宗凛脸上並没什么太多的表情,也不是冷漠,就是……很平淡。 薛氏確实有些没想到。 她以为宗凛送那两个死人回来是恼她了,也想过会质问她。 唯独这般恍若无事的模样,她是真的没想到。 她想了想,还是先行了一礼:“夫君的意思,妾身明白了。” “明白什么?”宗凛看过去,似是真的在询问。 薛氏让孔嬤嬤先退下,隨后沉了口气,跪下:“是妾身一时糊涂,差点让俞妹妹遭难,妾身知错。” “薛氏。”宗凛垂眸:“你还是没明白,你错不在此。” “妻妾相爭,我知晓无可避免,你为著自己的地位想动手,害人也好,嫁祸旁人也罢,这些都是你的手段。”宗凛扯扯嘴角,神情似笑非笑:“只要不涉及子嗣,你手脚处理乾净,手段高明,让我没有理由为难你,那我自然也不会让你难堪。” “可你错就错在手脚並不利索,选的眼线也並不好。”宗凛挑眉:“还得让我为你去善后。” 薛氏怔愣在原地,好一会才说:“…此事是妾身糊涂,日后…不会再有了。” 宗凛没立刻出声,等了好一会,他才说:“可知道尤氏?” “薛氏,尤氏出身鄴京大族,虽嫁我,但忠的不是我,你与她不一样,这点想必你应该明白。” 薛氏当然明白,她的家世在代州算数一数二,但在鄴京却不算顶尖,跟尤家更是没法比。 但这就是宗凛要的。 忠心,实用,才是宗凛要的。 “安心当好你的都督夫人,善后之事我只做这一回。”宗凛朝薛氏伸出手。 “若你再作死,你如今的地位有多稳固,日后就会有多飘摇,明白了?” 薛氏定定看向宗凛,可细看眼神,又似乎又不是在看宗凛。 许久,等宗凛都已经离去许久了,孔嬤嬤在外头等了半天也没见薛氏出门。 进来一看,才见薛氏瘫坐在地上。 “夫人!”孔嬤嬤大惊失色,连忙去扶:“地上凉,您快起来。” 此刻的薛氏整个人就好像被抽了魂一般。 “嬤嬤…”薛氏顿顿看向她的奶娘,她的陪嫁嬤嬤,眼里空洞迷茫:“你可知道他说了什么?” “俞氏…我原以为…他这些年去的次数多,总是不一样的……可结果呢?” “他说若我手脚乾净…手段高明,即便真得手了他也不会追究…”薛氏声音细若蚊蝇,下一瞬便笑起来,笑得眼泪都出来了:“真是可笑至极,斗什么了我?” “我才是最不用斗的那个!” 到底,是她高估了宗凛对俞氏的情分,也低估了宗凛维护嫡系之心。 孔嬤嬤心里的惊讶也不少,一时间也说不出些什么安慰的话。 她只能搀扶著薛氏起身,安慰道:“夫人,您虽然出了月子,但如今还是得好好养著身子啊,咱不哭了,好不好?” 薛氏闭上眼,缓了一会儿才点点头。 用手背擦掉眼泪,再睁眼时整个人长长呼出一口气:“走罢,咱们回去。” 这夜的觉,除了薛氏,二府苑里头大部分人都还睡得挺安稳。 第二日一早,宓之起身后原是打算去请安的。 但锦安堂那头一早传了府医,隨后就说身子薛氏身子需要静养,暂时免了请安这回事。 人家既如此说,宓之就不去凑这个没趣了。 是真不舒服还是假不舒服都不重要,她懒得猜。 丁宝全来沧珠阁回话时是下午,瞧著满头大汗的。 “劳丁公公辛苦跑一趟,怎么瞧著这么急?”宓之让金盏给他上茶。 丁宝全又道了声谢才接过,他先回话:“回姨娘,奴婢是才隨二爷从外头回来,特意奉二爷的令赶忙的来跟您说了,二爷给你安排的院子也只差花匠们还没拾掇好山茶,其余都备的差不多了,二爷还说,明日来您这儿。” 宓之轻笑点头,还没开口,丁宝全又笑呵呵补充:“还有一事,二爷说这院子半月后可以搬,就是这小公子……二爷的意思是您搬去新院子的次日他再命人接来。” “好,我明白了。”宓之对此没意见。 宗凛要办成的事,一般情况下没意外。 只是现在,宓之在想其他的。 衡哥儿进府,伺候他的人估计也得安排两三个。 有一点好处是不用再另寻奶娘,就是这伺候的人选,宓之还是想儘量挑著自己人来。 “去叫青黛进来。”宓之吩咐下去。 她贴身伺候的人已经不少了,青黛机灵,跟著衡哥儿也好。 “请姨娘安。”青黛进来后规矩行礼。 宓之让其他人都退下,让屋子里只剩她和青黛二人。 “拥翠不忠,我原想著等从鄴京回来就把你提拔起来,只是你也瞧见了,金盏和银台两个是二爷赐来的,我推拒不得。”宓之拉她起来。 青黛抿唇,隨后轻轻摇头:“姨娘,奴婢嘴笨,心里想什么便跟您说什么。” “好,你说,说错了也不怪你。”宓之点头。 “奴婢不是家生子,其实一开始您这处院子底下人都说並不是什么好去处,家生子们都不乐意来。但奴婢那时在浣衣房,就想著再不好到底也轻鬆些,这才费了大半的积蓄討好管事嬤嬤,分到了您这处。”青黛有些紧张地看著宓之。 这没什么好怪罪的,宓之笑了一下:“我信你这是实话。” 想当初她若不是得了王妃青睞,也不会直接就成二等丫鬟。 青黛点点头,隨后继续说:“是人都想往上走,您是性子好的主子,奴婢能想到的也只有將拥翠的事告诉您,想著搏一搏在您跟前伺候的机会,即便伺候不了,至少要叫您知道奴婢也能用。” “如今这样,奴婢好像在您跟前也算露脸了,不是吗?” 第69章 气了 宓之看著青黛就笑了。 是个想得明白,也会为自己爭取的好丫头。 “我记得你家里有弟弟。”宓之没接著她那些话说,反倒提起其他。 青黛愣了一下,点点头:“是的,有两个弟弟。” “可会照顾?” “会,奴婢六岁就开始照顾了,一直到被卖身进王府。”青黛不知道宓之问这个做什么。 “好丫头。”宓之拍拍她的手:“近身伺候衡哥儿如何?他那的丫鬟日后你来领头。” 青黛讶然,差点以为是自己听错了:“姨娘……” “不愿意?”宓之笑著反问。 “不,愿意!奴婢愿意!”青黛立刻兴奋跪下磕头:“奴婢一定尽心竭力。” 她又不是傻的,虽然要伺候的这位不是二爷的亲生子,但有娄姨娘在,怎么会不算好差事? 青黛此刻真是觉得当初来这沧珠阁没白来。 丫头领了好差事下去,宓之心里也算了了一件事。 第二日傍晚,宗凛就过来了。 瞧著他也是才从外头回来,鼻尖还带了点汗意。 一进来就脱了外裳,留著中衣,隨后散了锦靴坐在软榻上。 “你还出著汗就脱衣裳,迎著风口呢,不怕著风寒?”宓之嘖了一声,给他倒了一杯茶递过去 “不怕。”宗凛不在意:“也不全是汗,去瞧了眼水寨,下了水,是水没干。” “你也下水?”宓之倒是有些出乎意料。 宗凛看她这副奇怪的样子,有些莫名其妙:“我为何不能下水?” “不是不能…”宓之摇摇头:“就是没想到,我以为您是坐大帐里头…” 她越说声音越小。 宗凛:“……” “下水能看到的更多,地基牢不牢,水寨的工材用料,管百姓的差役,我总要有个数。”宗凛弹了一下宓之脑门。 宓之立马拉住他的手,摇了摇:“那二爷可有见到我大哥?他如今可好……哦不对,您不认得他。” 宓之的话音还未落,宗凛的表情便有一瞬间的不自然。 “我认得。”他轻咳,否认宓之的话。 宓之眨眨眼,没反应过来:“你说什么?” “认得他。”宗凛神色有些无奈,拉著宓之靠过来:“他没在水寨里头,我让他跟著我了。” 宓之长长地哦了一声,抬起脑袋用手点点他的嘴唇:“宗凛,你以权谋私哦。” “娄宓之!”宗凛皱著眉一巴掌拍她屁股:“你又浑说什么?” “瞧吧,你急了。”宓之勾唇,哼了一声:“真是,急什么?你难道不是为了我?” 宗凛气笑了:“你大哥知道你这么往自己脸上贴金?” “知道,我还知道,不仅我要往自己脸上贴金,我大哥也会给我贴金。”宓之搂著他,嘆气:“宗凛,他该惶恐了。” “那你惶恐吗?”宗凛看著宓之的眼睛。 “我?”宓之挑眉:“我惶恐什么?我得意著呢。” “那他也不必惶恐。”宗凛按著宓之的腰靠近:“他若没本事我也不会用。” 宓之看著他,好一会才嘖声:“宗凛,你这嘴可真不会討人欢心,若是哄人,你就该说此事是因为我呀。” 宗凛笑出声:“我从不討人欢心,但此事,確实有一半是因为你的缘故。” “又是赏赐?”宓之挑眉。 这回问的,是宗凛做事的动机。 “不是。”宗凛捏著她的下巴摩挲了一下,但是是什么,他没说。 宗凛牵著宓之起身,两人朝书案走去:“给你院子想了几个名儿,你选喜欢的。” 宗凛展开宣纸,让宓之给他磨墨。 宓之看了一眼,字如其人,狂得很。 只是取的名吧…… “宗凛,你的心思好明显啊~不想让我选这两个直说。”宓之轻飘飘横了宗凛一眼:“梅香,荷月,我那种红山茶的院子合適叫这两个?” “嗯,那你只能选最后一个了。”宗凛也不见尷尬,抽掉那两张,重新写:“你很有眼光,那两个我也不喜欢。” 等到了最后一个,宗凛写的就规整多了。 “凌波。” 宓之念了一下,隨后笑道:“《洛神赋》?” “嗯,跟你名字很配,用这个?”看得出宗凛很满意这两个字。 “確实很好。”宓之也上手写了『凌波』二字:“就用这个。” “你这字……”宗凛挑眉:“练过?” 宓之点头:“练了好些年。” “这跟你爹书上的字形不似一脉,不是你爹教的?”宗凛看向宓之,神色一顿:“是你前头那男人教的。” 不是询问,是肯定。 宓之搁下笔,抬头看向宗凛:“写得不好看吗?” 宗凛不说话了。 “气了?”宓之捏他手。 宗凛还是不说话。 也不算是气,他傻了才跟一个早死的人计较。 就是莫名闷得慌,不想说话。 “八岁前是爹教的,八岁后是他教的,字跡已然如此,改不了,气也没用。”宓之拉著宗凛的手。 “你还挺得意。”宗凛终於说话了,拉著宓之的手一下子收紧:“改不了的话也敢说?” “不骗你,实话你还不乐意听?以后咱们还会写字,你难不成看一次气一次?”宓之笑起来,摇摇手:“轻点,疼得很。” “我没气。”宗凛手还是捏著她,不过力度放轻了些。 “好,你没气,那你说我写得好不好看?”宓之歪头冲他笑。 宗凛冷哼:“一般。” “哦,那新院子的匾额就照著我的字刻吧。”宓之恍若未闻。 “……” 宗凛气乐了,隨后一把將宓之翻了个面面朝书案。 两人右手相握,肤色差异明显,宗凛掌握著力道,重重写下『凌波』:“用这个。” “好哦。”宓之爽快答应,隨后又將宣纸拎起来好好欣赏了一番:“真好看呀。” 然而下一瞬,书案上的东西就被宗凛移开,宓之一下子就被抱坐在书案上。 后颈被掐著,只能顺势仰首承著宗凛唇齿间的疾风骤雨。 宗凛的手探到衣裳里,低头看著在他怀里被亲到面色潮红的女人,手下使了一点劲。 “嘶。”掐弄的动作畅快中带著一丝痛感。 宓之仰头,手顺势搂上宗凛,將他脖子往下带。 檀口热气直往耳里钻,宗凛听到宓之轻笑。 她说:“宗凛,你就是气了。” 第70章 邀宠 还只是字跡而已,这便气了? 宗凛不答话,粗热的气息同样喷洒在宓之脖颈间。 眼神晦暗不明,慾念沉重,下腹间的蓄势待发格外明显。 “我比他能活。”许久,宗凛的声音才在宓之耳旁响起:“腿瘸,早亡,你眼光不怎么样。” 他说完就看宓之。 宓之盯著他的眼睛,许久,笑了一下:“是,幸亏他早亡,否则我也跟不了你。” 到底是跟不了,还是不会跟? 宗凛的动作有一瞬间的凝滯,他总觉得这句话听著不怎么对。 但宗凛此刻还没来得作反应,宓之就靠过来了。 很快,桌案上,三张写了凌波的宣纸皱成一团,混乱交杂。 从净房到床榻,两人身上沾了不少对方的东西。 宓之被压在榻上,露出的整张后背布满了宗凛的痕跡,旖旎难消。 今日两人全都闷不吭声,像是在较劲,偏又谁都不说话,看著对方的眼神直接而又带著狠意。 谁都不知道对方心里在想什么。 很久之后,宓之再次咬著唇仰起脑袋,眼角溢出一滴泪,砸到宗凛的身上。 她从宗凛身上下来,浑身余韵战慄,披散著的长髮夹杂著汗意凌乱在她脸上。 “哭了?”宗凛的声音有些哑。 他將宓之翻过来,抚开她脸上的髮丝,先对上的就是那双比烛光还要亮的双眼。 盈著泪光,就这么看著他。 “弄疼你了。”宗凛皱眉,伸手替她揩眼泪:“叫女医来?” 宓之轻轻摇头:“二爷,不要了,好累。” 宗凛一顿,隨后沉默抱起她起身。 “二爷?”宓之被这突然腾空嚇了一跳。 “沐浴净身。”宗凛脚步顿了一下隨后补充:“我不乱来。” 他说不乱来確实守信,宓之沐浴后便重新躺回床榻上。 方才他们沐浴,床榻已经被收拾好了。 “睡吧。”宗凛上榻搂过她。 “嗯。” 好久,等宗凛的呼吸平稳了,宓之才缓缓翻身离开他的怀抱。 无他,热了。 这一觉睡得一般,老做梦,醒来后也记不清具体梦到些什么。 宓之醒了也没完全醒,愣愣地看著一旁的宗凛:“今日不出门吗?” 言外之意就是说怎么还在她这。 宗凛冷哼一声:“等你起身。” “等我干嘛?”宓之继续闭眼:“二爷是要妾伺候您?” 说的是伺候他穿衣什么的,但她早在鄴京就不干这事了。 宗凛有些无语,拍拍手,外头就进来一个女医。 “起来,让女医给你瞧瞧。”他皱著眉看向又滚到里侧的人。 昨日他確实使了不少蛮劲,沐浴时瞧著没大碍,但让女医来看看还是好的。 宓之幽怨地爬起来:“宗凛,我还没睡好。” 宗凛不管,长臂一捞就把人带过来。 女医在一旁低著脑袋,心神早就震惊得不行。 宓之真没睡好,脾气难得上来。 即便是宗凛捞著,但她身子很快便软著缩下去,脑袋枕著宗凛的大腿,继续睡。 宗凛:“……” “就这么诊吧。”宗凛无奈,隨后又捏捏宓之的后颈:“伸手。” 伸手就伸手,宓之寻了个舒服的姿势,利落伸出细白手腕。 女医搭脉,好一会才躬身回稟:“回二爷,娄姨娘除了…房事有些过激,脉象阴虚了些,其余並无大碍,奴婢配些滋阴的药膳补补便可痊癒。” “好,日后她这处你来看顾。”宗凛淡淡点头。 等人走后,宓之才翻身回到床榻上。 “我今日出门,估计要一旬之后才回府。”宗凛起身穿衣。 宓之抬起脑袋:“那我搬院子你回吗?” 宗凛挑眉:“邀宠?” “嗯。”宓之眨眨眼:“是邀宠,所以呢,你来吗?” 宗凛朝她招手:“过来。” 他牵著宓之下榻,两人一道走向书案,將宣纸摆上,磨好墨,两只手再次相握。 “咱们怎么又写一次?”宓之开口询问。 “昨天写的都被你弄脏了,你好意思拿去用?”宗凛手上不停,很快就写好了。 笔锋收回,搁笔。 宗凛握著宓之的手没松:“要来你这。” 这算是对她邀宠那句的回应。 宓之点头又道:“接衡哥儿那日,我要去。” “小事,隨你。”宗凛早就料到她会提这个要求:“我让杜魁跟著你。” 等宗凛走后,宓之才又看向两人方才同书的“凌波院” 这回写得確实不错。 “拿去给內管房那边,就说是二爷的意思。”宓之又看了一眼才拿给金盏。 下午的时候,马氏过来閒坐了会儿。 “外头如今开始热起来了,得亏你们回来得算快,这要还在路上,又热又闷的该有多难受。”她刚进来就亮了嗓门。 宓之在窗欞这边看著她笑:“是热了些,外头怕是就你一人爱到处逛吧。” 马氏进屋子里就嘖了一声:“叫你说著我很閒似的。” 虽然她確实很閒,但也不是谁的院子都去好吧? “姐姐坐,金粟看茶。”宓之把刚刚看的书捡好。 “你这一去鄴京好几月,可算是扬眉吐气了,瞧著容光焕发的。”马氏端详了一下宓之的脸,隨后煞有介事点头:“滋润得很。” “胖了?”宓之摸摸脸颊:“不会吧。” “不是胖,正好,就是给人的感觉不一样了。”马氏一时间找不出合適的词,她皱眉:“之前你虽爱笑,但眉眼间时不时也像有心事的模样,现在没了,白里透红,光艷动人。” “之前想儿子呢。”宓之也没否认有心事:“他年纪太小,总怕他一个人悄悄抹泪,我什么都做不了,可不得担心?” 这事儿衡哥儿绝对干得出来。 他性子一点不內敛,哭笑都隨心,也就只有在她跟前才装作一副小男子汉的模样。 实则再怎么男子汉,他不过四岁未到,想哭时忍不住了,就把自己藏起来。 “总归这回都好了。”马氏虽没孩子,但身为女子,天然的感同身受是有的:“只是这样一来,你只怕在很多人眼里又成了个麻烦。” 马氏口中说的很多人其实也没有很多。 “那他在我跟前,总比在我看不著的地方好,二爷既应下此事,那我可不管別人怎么想,总不能因为旁人要给我麻烦,就不跟我儿子团圆吧。” 第71章 很累啊 不是不信任爹娘那边,只是这本就是为人母最直接的想法。 就想时时刻刻把小崽子放在眼前看著才好。 马氏点头笑:“你心里有数总是好的。” 宓之弯唇:“姐姐好意提醒,我记著的。” 马氏这人怎么说,她其实算是二府苑里最不招人眼的那个了。 她虽说很早就伺候宗凛,但自伺候起就不算得宠。 对於马氏本人来说,肯定是喜欢过宗凛的,毕竟她那会伺候宗凛时,宗凛身边就只有两个通房,再怎么不得宠也得了几回。 情竇初开嘛,总归心动过,但这么些年,那点子心动也早就动不起来了。 早就没宠的人,性子自然就定了下来。 两人喝了会茶,马氏才又提起另一件事:“你才回来,这两日没出门估计都不知道,主院那头,过年那会诊出有孕的那侍妾,孩子没了。” “没了?是有人害的?”宓之確实不知道,主要主院那头的事也不是很好打听的。 马氏神色有些复杂:“不是在肚子里没的,是生下来…没的。” 这下宓之是真没反应过来了:“快过年那会不是说才两个月,到现在……还不到七个月吧,怎么就能生了?”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解无聊,?0???????.??????超方便 】 “下头传得有鼻子有眼的,就是你们回来半月前的事,都说那孩子不像是早產,这里头……估计是有事情。”马氏解释:“还是后来王妃出面才把这事压著,至少没人传了。” 不足七月的孩子和足月的孩子差距可不是一点点,若不是乱传,那这里面涉及的可是子嗣血脉一事了。 “那妾室呢?”宓之好奇。 “这不知道,没听人说。”马氏摆摆手:“你当閒话听听就是,即便……再有问题,至少那孩子已经没了,应是闹不起来。” 倒不是她狠心什么的,这就是事实。 只不过宓之倒不是这么想的。 王妃此人绝不是平庸无能之辈,不管此事是真是假,为了定安王的顏面也会第一时间制止流言。 哪能传到连马氏隨便打听都能知道的地步。 如今这样,定安王的顏面定然是早没了。 可她瞧著,昨日宗凛来时也没什么不高兴的模样…… …… 既不是平庸无能,那便是故意的咯。 宓之垂下眼眸,饮了一口茶。 嘖,上头这些人心眼子真是一个比一个多。 马氏是在沧珠阁又閒聊了会才走的,临走时还说过两日和宓之一道去锦安堂请安。 宓之应下了。 薛氏这几日都没见人,宓之盘算著估计是宗凛跟她说了些话。 不然,这刚生下嫡子的主母不该是最意气风发的时候吗? 怎么会这时候关门谢客? 若说生病了宓之不信,回府那日她不就好好的? 好奇薛氏怎么了的人其实不少。 隔两日,宓之和马氏一道去请安的时候,就见锦安堂门口已经站了好几个人了。 请安都是这个时辰,遇见也没什么稀奇的。 来的是俞氏和杜氏。 俞氏身边还带著两个小的,宓之先看了一眼大姑娘。 好几月不见,小丫头瘦了些,脸上懨懨的,瞧著不怎么高兴。 至於大公子,这回倒是客客气气地喊人了。 “大公子瞧著长高了,也壮实了。”宓之笑著朝俞氏点头。 俞氏也笑:“他每顿吃得多,要不长肉,还瘦津津的才奇怪。” 杜氏在一旁看著大公子也笑:“小孩子壮实才好,看著福泽深厚。” 她一说话,眾人就不可避免地看向她肚子。 杜氏虽说和俞氏同年进府,但怀胎还是头回。 有孩子也算有个保障,杜氏本是不爱说话的性子,如今聊起孩子来倒是兴味颇浓。 “娄妹妹如今得宠,想来离有孕也不远了。”杜氏说这话时也不知道出於什么心思,反正眼神是往俞氏那边瞟了一下。 俞氏还是笑,连眉头都没皱一下:“这事看缘分,也不是谁承宠多就能有孕,咱们二府苑里谁不盼著像杜妹妹这般有运道。” 她这话就差直说杜氏不受宠,这么多年了,好不容易有孕便开始耀武扬威。 俞氏还是那个俞氏,心里不管怎么想,神色语气间也依旧傲气。 一旁的宓之没说话,马氏倒是笑了一下。 杜氏梗了梗脖子:“我这话难不成是什么不好的话?你刺我心做什么?” “我何时刺你了?”俞氏一脸莫名其妙:“我不是在说你运道好嘛?” 这话说完,俞氏又翻了个白眼。 杜氏眼见如此,又看向宓之:“娄妹妹,我確实没有旁的意思。” “我知道姐姐的意思,那我一定努力有孕,不负姐姐期待。”宓之煞有介事点头。 杜氏:“……” 几人正说著话,锦安堂里照桐就出来了。 “诸位姨娘,夫人说今日身子还是不適,就不见各位了,诸位请回吧。”照桐躬身客气道。 “前些日子瞧著夫人还康健,这场病太突然了,当真无事?”这话是马氏说的。 都是姨娘,她是资歷最老的,代表几人问上一句也没事。 照桐摇头:“府医说並无大碍,只是產后身子有些失了调养,夫人还说了,十五之后,再恢復诸位姨娘请安一事。” 今日已经十二,也没几日了。 既如此,很快眾人便都告退。 宓之没往沧珠阁走,今日云层挺厚,加上树荫遮著也不算热,她打算去园子里坐会儿。 她这么说,俞氏和杜氏也说同去。 但马氏去不了,她院里有事。 见马氏不去 其实宓之也不是很想去。 俞氏便算了,主要是杜氏,还怀著孩子呢,不想跟她太有纠缠。 再说这俩人刚刚还拌了几句嘴,宓之是来赏景的,不想听一耳朵官司。 “两位姐姐既有了伴,那妹妹还是先回吧。”宓之脚步停下。 俞氏愣了一下,隨后抿唇点头。 其实她跟著也是想和宓之说几句话,但让她现在开口挽留好像也怪怪的。 宓之朝二人点点头,转身就走了。 “得宠了是不一样,当初这么不管別人面子,说走就走的还是你。”杜氏看著宓之的背影笑了一下。 俞氏呵声:“我如今也可以说走就走,你知道为何?” 杜氏愣了一下:“是,你还是得宠……” “那倒不是。”俞氏上下打量了一眼杜氏:“是因为跟你说话,很,累,啊。” 第72章 蠢人闹剧 杜氏和俞氏两人一直以来关係都一般。 毕竟两人同年进府,有比较在所难免。 但俞氏宠爱一直胜过杜氏,所以即便杜氏心头再不愉,面上行动上都退她一步,这些年都是这样。 但杜氏这回有孕,也不知为了抒发多年苦闷还是怎么。 人变得话多了,也爱出门了。 整个跟从前都不太一样了。 俞氏看不惯,就拿话刺。 就如现在这般,她话说完也根本不管杜氏有什么表情,直接转头就走。 杜氏…杜氏在后头把嘴抿得又硬又直。 到底,她还是不敢直接对上俞氏,好久她才鬱闷哼声:“都不去,那我去其他地方逛。” 这边,宓之是跟马氏一道回的。 见四周没人,马氏才笑:“不是说想去逛园子,怎么跟我一道回了?” 宓之摇头:“我好事在即,懒得沾染她们这些官司是非。” “也是,杜妹妹有孕瞧著…性情变了些。”临到转角,两人要分开,马氏拍她手:“走了,我回院里是真有事,改日再和你逛园子。” 神態语气跟哄小孩似的。 宓之笑了一下,点头。 事实证明,人得了好运道还是要稍微低调些。 事实还证明,少沾染是非准没错。 下午的时候就听说杜氏落水了。 宓之午睡被唤醒时差点以为自个儿听岔了。 “晨间她自个儿没逛够,下午还要逛?”宓之都无语了,既怀胎了,还不能安生些? 金粟扶著她起身,快速收拾了一下。 肯定是要去看一下的,不止宓之要去,后院里的人都要去。 “掉的哪个池子?”宓之披好外裳问金粟。 “离咱们最近的那个,芳华园里的池子。”金粟將打听来的都说了,隨后眉头皱起:“姨娘,这应该牵扯不了咱们吧?” 宓之冷哼:“她要去哪我难不成能提前知晓?叫金盏和银台守好院子,你跟我过去,这事来得急,別让事情找上咱们。 ” “是。” 下午起了些风,很凉快。 但风的凉也比不过杜氏的心凉。 此刻她院子里,府里的府医和女医都在为她保胎。 整个屋子血腥味浓得很。 宓之进来就瞧见薛氏了。 面上是有些憔悴,但远不到生病的程度。 眾人得消息的时辰差不多,但院子相隔有点距离,宓之算来得晚的。 “不是说她是落水了,落水出这么多血?”俞氏皱著眉问道。 难过心忧什么肯定是没有的,但她確实好奇。 薛氏揉揉眉心:“是落水,但她会鳧水,自个儿又游上来了……这些血,是她上岸的时候脚打滑摔地上,动了胎气得的,另外还有些擦伤。” 眾人:“……” 一旁的明氏疑惑:“她还怀著孩子,身边难不成没带丫鬟?” “这事也得等会再问,先看看府医如何说。”薛氏环视眾人一圈,目光在宓之身上停留一瞬,很快便移开了视线。 过了许久,女医和府医才出来回话。 “回夫人,杜姨娘此番確实动了太大胎气,万幸姨娘身子强健,胎儿是保住了,只不过日后还得万分小心,像今日之事绝对不能再出现,否则……胎儿难保,另外就是,姨娘此胎终究月份不小,此番遭难,日后恐有早產之患。” 就这也已经是杜氏万幸了,若换旁人来,別说跌跤,光落水都不知道有没有命上来。 薛氏摆摆手,脸上看不出太大变化:“那杜姨娘这胎就有劳你们照看。” 她话音刚落,內室里便出来一个丫鬟跪磕头下:“夫人,我家姨娘说想见您。” 薛氏点点头,隨后又看向站著的眾人:“姐妹们一道进去吧。” “夫人!”那丫鬟连忙又磕头:“夫人,我家姨娘说只想见您一个…” “见我一个?”薛氏笑了一下:“不必藏著掖著,若有冤情在姐妹们面前直说就好,若是真的,我总会为你家主子做主。若不是冤情,那更没必要了。” 宓之看了一眼薛氏,她这般行事看来也明显不想淌这趟浑水。 眾人一道进去,里头的血腥味还没散,光闻著都心惊。 不过是短短半日的时间,白日里生龙活虎的人此刻一张脸血色尽失。 “夫人安。”杜氏还没忘记行礼。 薛氏皱眉摆手:“不必多礼,府医说你这胎保住了,只是日后再不得有半点差池,可明白?” 杜氏点点头,手摸著还鼓起来的肚子,好一会她才咬著唇说:“夫人,其实妾是想问一件事。” “你说。”薛氏点头,这事到底是意外还是人为其实她是真不知道,刚听到杜氏落水时她也不少震惊。 “妾是想问问娄妹妹。”杜氏看向宓之:“为何芳华园那池旁的石子会如此湿滑?若不是那石子,我也不必摔那么一跤。” 宓之在杜氏看过来时就知道此事跟她是绕不开了。 不过杜氏这理由也著实好笑。 “今儿夫人在这里,姐姐既如此问,那我刚好也有话想说。”宓之挑眉看向杜氏:“姐姐来芳华园是我邀的?落水是我造成的?你说石子湿滑,那该是我更后怕,若真有凶手,到底是想害你这偶然来一次的,还是想害我这个离园子最近,最容易去逛的?” 杜氏愣了一下:“那也不能说不是你……” “那就细查好了。”宓之看著她的神色:“跌跤在后,落水在前,我倒觉得姐姐不如好好查查怎么落的水。” 薛氏又看向杜氏:“你落水时身边的丫鬟呢?” 这下杜氏有些不知道怎么说了。 一旁的曲氏方才一直没找到机会开口,此时便忍不住了:“杜妹妹,你若真有冤屈还是儘快说出来,夫人在呢,总不会叫你吃亏。” “我……妾那会让丫鬟去拿鱼料,丫鬟不在…”杜氏抿著唇。 “哦?身边没人,那可是有人推你入水?”薛氏皱眉问道。 “並……並未。”杜氏头埋得更低了:“妾…” 杜氏苍白的脸此刻逐渐涨红。 这般吞吞吐吐,薛氏已经有些不耐烦了:“杜氏,此事涉及二爷子嗣,你有话就说,我说了会给你做主,二爷自然也会。” 第73章 算无遗策 薛氏通常情况下很少疾言厉色,所以偶然的一次慍怒很能震慑人。 尤其是很能震慑到本就心慌的杜氏。 眼见眾人都在,且薛氏还是没有要叫人出去的意思,杜氏都快哭了。 好一会她才磨磨蹭蹭支吾出来:“扇子……扇子掉了,妾急著捡,没留神……” 这下宓之真是气笑了,合著自己的错不敢认,就隨意找个替罪羊? 其余眾人一时间也哑口无言,谁能想到会是这个原因? 薛氏直接拍桌子:“什么扇子这么金贵,让你有孕了还敢不顾身子?” 杜氏咬著唇,闭上眼:“妾一时情急,原以为能接住…” 其实是她原本在玩扇子,手滑了,扇子往下掉,她去接也是下意识,结果没稳住身子,这才掉下去。 薛氏有半晌没说话,长这么大,家里家外阴司见过不少,但像这么蠢的真是头回见。 平日里不声不响,一吭声就来个大的。 “池边石子也会查,但沾了水的石子很难不滑,此事到底是谁的缘故在场都心知肚明,你禁足吧,就当是安胎,別整天到处瞎晃悠。”薛氏都懒得在这多待。 没人害她的事当然禁得住查,自己作死,谁还能拦著? 薛氏一走,其余人也没有再待下去,毕竟大家看完这场闹剧都挺无话可说的。 出了院子,俞氏就看了宓之一眼:“她拿你当替罪羊,你竟也不呛她。” 宓之瞥俞氏一眼:“呛什么,换你能跟她说得了几句?费什么口舌。” 但凡杜氏不把脏水往旁人身上泼,安分点,这样遭了意外还是挺让人同情。 但她偏不啊。 跌了跟头后第一件事就是把自己的责任推乾净。 今日也不是她刻意针对宓之,就是换另一个离得近的她也照样泼脏水。 跟这种人真没什么可说的。 如今这样,別说禁足这一段时日,估计等宗凛回来知道这事,她得直接被禁足到生產完。 俞氏也扯了扯嘴角:“是挺缺心眼的,以前好歹收敛些。” 缺心眼吗?宓之觉得也不算。 “你忘了,她一开始是只想叫夫人进去。”宓之挑眉:“她要找替罪羊,借夫人的手多方便?” 但谁知薛氏今儿还真就没单独进去。 虽然即便进去了薛氏也不见得会帮,但不进去,態度更直接。 宓之其实还挺想知道宗凛都对薛氏说了些什么。 竟能让人一下子谨慎周全得不行,以前虽也周全,但那时她的周全更犀利,如今就谨慎多了。 而薛氏也不是只在方才谨慎周全。 都不用等宗凛回府,她回了锦安堂就直接写信,將今日之事原原本本写好让人送去给宗凛。 信中详尽,怎么处置的也写好,没掺一点私心。 等信送走后,薛氏才靠回软榻。 身边是三公子的摇床,小娃娃睡得正熟。 孔嬤嬤在旁轻轻摇著,又看了一眼揉眉心的薛氏,轻声道:“夫人,您累了就歇会儿,累半天了,只怕费心神得很。” 薛氏闭眼,摇摇头:“没事,这点事而已,我不累,我只是没想到咱们二府苑还真能出个蠢的。” 杜氏这般性情,她是真没看出来。 “平日的性情是平日,杜姨娘这会儿不正得意吗,这便是她得意时的性情。”孔嬤嬤笑著:“哪有个个都是聪明人的。” 薛氏回想起来还是挺无语:“瞧她那样子,估计一开始还是想让我帮她。” 孔嬤嬤嘖了一声:“那看来也不算傻嘛,知道栽赃陷害。” 薛氏哼笑一声没说话。 好一会,她才轻声道:“娄氏,瞧起来是不一样了。” “夫人?”孔嬤嬤这回没听清。 薛氏缓缓睁开眼:“是挺厉害,我让她去分宠这么快便能办到,小瞧她了。” “嬤嬤,从前没觉得,但自二爷说要把她儿子接进来起,我就总觉得我让娄氏伺候二爷是不是做错了。”薛氏坐起来將脑袋枕在摇床上,眼里还有些恍惚。 借新人分旧人的宠,这是惯来的手段。 男人的恩宠向来稀薄短暂,一个宠妾或许稀奇,但若妾室都有差不多的宠,那还有什么稀奇的。 薛氏一直都是这么想的,从前不主动安排人也只是因为她自己还未有孩子。 宓之是她头回给宗凛安排人,一开始也都还好,但如今…… 接崔家的孩子进府……虽没说改姓,但也足够稀奇了。 薛氏嘆了一口气,孔嬤嬤看著也心疼,只能安慰她:“夫人不用心焦,想想二爷对您说的话,咱们安安稳稳的,没人能越过咱。” “是,你说的是,总归我还有娘家,爹爹疼我。”薛氏微笑。 薛氏的信是隔了四五日才到宗凛手里的。 他这几日都在豫州另一个郡看水寨。 水寨工程不小,光豫州都得分好几段一起动工,他每一个大据点都得去看。 杜魁捧著信过来时,宗凛正光著膀子从水里踩著一旁的泥瓦上来。 “主子,夫人的信。”杜魁递过来。 “念。”宗凛没抬头,低头清理著身上的泥。 杜魁哦了一声打开信,一开始看到內容时还皱了下眉,结果到后来,他也越念越无语,而宗凛也是直接叫停。 “二爷…属下能说她不是杜家人吗?”杜魁低著脑袋,不知道的还以为犯蠢的是他。 宗凛看他一眼:“你堂妹,不是你家的人?” 杜魁抿嘴不说话了,其实他很想说不是来著。 宗凛抬步朝大帐走去,走了几步才停下:“今日十七?” 跟在后头的杜魁应声:“是啊,怎么了?” “回府。”宗凛调了个头:“让陆崇留下。” 杜魁哦了一声没多问,能听的宗凛会说,不该打听的那就没必要多嘴。 从义南郡到淮南郡御马疾驰不过两三日的功夫就能到。 宗凛一回来就吩咐,杜氏继续禁足,直至生產完再出来。 此事是薛氏通晓后院的。 沧珠阁里宓之知道的时候,正伸著双手让金盏银台两个染蔻丹。 “我当初说什么来著,你们主子是不是算无遗策?” 宓之看著金盏银台两人的好手艺,正满意得不行呢,外头就出了声响。 丫鬟们立刻跪下,齐齐喊了声:“二爷。” 【明天还是晚上九点更新】 第74章 驱厄祈福 宗凛走进来,一眼就看见宓之冲他笑。 “你回来啦。”宓之也不说问安,只朝宗凛伸出刚弄好的左右两根手指,翘起来:“你看,好不好看?” 宗凛低头看了一眼,隨后就牵著:“像荔枝。” 这是什么形容? 宓之眼神带著疑问:“宗凛,你是饿了么?” …宗凛有些无奈,捏著她的手解释:“肤白,像荔肉,蔻丹緋红鲜艷,像荔壳。” 所以像荔枝。 “你可爱吃荔枝?”宗凛突然就想起来了:“庄子上的荔枝估计快熟了,给你送些来。” 宓之歪头笑吟吟的:“是你来送?” 这话两层意思。 是下命令的送? 还是人带著荔枝过来的送? 宗凛看她这副促狭模样就哼笑:“你觉得呢?” “你怎么老爱反问?”宓之抽出手挑眉:“难不成我觉得什么就是什么?” “也不是不行。”宗凛一边回著,一边上软榻。 因为长腿无处安放,於是就一条腿盘著,另一条支起,隨后闭上眼休息。 “那我要你亲自送来。”宓之让金盏银台两个继续弄指甲。 “好。”宗凛没睁眼。 “你既应下,那便不能食言,若不亲自送,我就不稀罕吃了。”宓之继续说。 宗凛在听到她这话后就轻笑出声。 不吃能嚇著谁? 不就是想他过来,他来就是了。 “不食言。”他应道。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两人一个在软榻上假寐,一个和丫鬟一起琢磨指甲,即便没说话气氛也还好。 宗凛估计是真有点疲倦,听著宓之和金盏银台嘰嘰喳喳的声,靠在软榻上,很快便从假寐变成了真寐。 宓之看了眼,隨后便让人將冰盆拿远了些,又让人將四周的窗开著。 微风吹著比用冰盆好些。 这觉宗凛睡得久,醒来时背上起了薄汗,不是热,睡醒后能有些汗意他反倒觉得舒服。 “我睡多久了?”宗凛看向一旁认真看书的宓之,声音还带著一丝哑。 “快两个时辰。”宓之轻笑:“有轻鼾声,你累著了。” 宗凛揉了揉眉心:“忙了点,没睡好。” 其实已经好几日没睡过整觉了。 “起来吧,厨房做了一点鸡丝青菜粥,撇了皮子和油末,你爱吃。”宓之起身去拉他。 宗凛看著她,没动。 他重得很,宓之硬拉拉不动,反倒是这男人一使劲,宓之就跌到他怀里了。 身后人闷笑:“才醒,这就投怀送抱?” 宓之翻了个白眼:“要不你看看是谁的手扣著我的腰?” 宗凛没吭声,等了好一会,手就开始不老实了。 “宗凛,还没用晚膳!” “在用。” “嗯……咕……” 尷尬的声音从宓之肚子传来。 “我说了还没用晚膳,我好饿。”宓之气得很,一把打掉覆在她胸前的手。 宗凛停下动作,深吸一口气,隨后拉好她的衣裳,起身吩咐:“摆膳。” 两人坐下,宗凛看了一眼菜色,忽地想起来有事忘嘱咐了:“新院子有个小厨房,厨子你挑,做你喜欢的。” 沧珠阁没有小厨房,不管是想吃什么都不大方便。 “那厨子月例耗的多吗?多了我养不起。”宓之这话也是够直接的:“我还要养衡哥儿。” “不用你养。” 宗凛头都没抬:“你那点银子好好存著就是。” 他安排的事,怎么也不至於还叫她担这个心。 宓之这下不说话了,只笑眯眯夹了一块肉给他。 宗凛顿了一下,然后也从盘盏里夹了一块给宓之。 用完膳,消会儿食,宗凛就拉著宓之继续之前被打断的事。 继续不老实,继续埋头干仗。 妙哉,爽哉~ 翌日一早,宓之一觉睡到自然醒,身心舒畅。 宗凛不在,不过她今儿搬院子,等会还是要来的。 等宓之起身,金盏银台便带著小丫鬟继续装点最后的箱笼。 用过早膳后,一行人便出发朝凌波院去,就此告別沧珠阁。 临走时,宓之看了一眼沧珠阁外的芭蕉。 金粟问道:“姨娘,怎么了?” 宓之摇头笑:“没什么,只是想到这时节的芭蕉才是开得最茂盛的时候,但这时候我们得走了。” “姨娘,山茶和芭蕉,你更喜欢哪个?”金粟问道。 宓之嗯了一声笑道:“山茶,金粟,你这是担心我有愁肠?” 金粟不好意思点头:“奴婢想著毕竟也住了大半年。” “不用担心,我不会。”宓之闭眼,仔细感受著夏日独有的热风扑面。 日头当空高照,夏蝉的鸣叫响亮又急促。 “该可惜的是这处院子”宓之缓缓睁眼勾唇:“如此茂盛鲜翠的模样,但没了我,也没人会再关注它们。” 沧珠阁如此,凌波院亦然。 宓之没再看了,主僕二人抬步往凌波院去。 凌波院在二府苑后宅的靠南面,靠近前院,比沧珠阁大得多。 不用进院子,还在远处,宓之便能瞧见好几株山茶花树探出来的树枝。 此时不是它开花的时节,只有满树的绿叶迎风展扬。 金粟和银台过来得早些,除了库房还要仔细拾捡,其余都差不多收拾利索了。 “姨娘,这些是各院送来的礼,除了杜姨娘被禁足没送来,其他姨娘的都在这,夫人的赏赐和九娘子的礼也来了。”见宓之进来,金盏就过来回稟。 “好,你们检查后没问题就收起来。”宓之没管其他,只伸手接过九娘子送来的匣子。 里头是首饰,但是样式不常见,还有一张字条。 “为贺你迁院,曾问奶娘何种能示我心意,奶娘说此礼该以驱厄祈福为上,由此寻了艾草白芷与蓝萼,见到却觉不称你,遂让巧匠以其形制为步摇髮簪,不蔫不坏,贺你万福。” 宓之又把目光放回匣子里。 准確来说这些簪子不完全是香草形制,上面还嵌著瑞兽,珠串玛瑙点缀其间,做工精致得很。 “金粟,给我带上吧。”宓之笑了一下:“这个真好看。” 在王府不比在鄴京那座府上,九娘子若是常来她这会很招眼,也难免惹人閒话。 但像这种送礼一事就不用管太多了,偶尔的一次没人在意。 第75章 接儿 宗凛是傍晚来的。 一进来就注意到宓之头上的簪子。 “九娘送的?”宗凛看她。 宓之点头:“她这份心意珍贵,我很喜欢。” 宗凛伸手摸了一下:“是好看。” “那是簪子好看,还是人好看?”宓之顺口就问。 宗凛在她脸上捏了一把,不说话。 “我明白,你的意思是戴簪子的人好看。”宓之笑起来:“看吧,你也笑了,那便是我说对了。” 宗凛笑容瞬间敛起。 “你这人真是,从前也夸过我好看,现在怎的还不肯承认了?”宓之大方不跟他计较:“我就爱说实话,宗凛,你长得真俊俏。” “咳咳咳!”正欲低头喝茶的男人闻言一下就给呛到了。 “休要胡言。”宗凛皱眉:“我是武將。” “谁说的武將不能俊?”宓之反问。 “武將该夸勇猛。”宗凛还是不乐意:“俊俏这词不好。” “那你还挺挑。”宓之挑眉,隨后上下打量了一下宗凛:“原本见你平日很喜欢把自己打扮得俊俏,还以为你喜欢听人这么夸呢。” 不说別的,宗凛每套衣裳基本都配著玉带,並且玉带顏色款式几乎不见重样。 且他也不是一个多偏爱深色的人,什么顏色都穿了个遍。 就像今日,他穿的就是一身云峰白的金祥纹锦袍,腰间围著檀褐的玉带。 要是带把摺扇摇一摇,著实风流倜儻。 但风流倜儻的人此刻脸有些黑,宗凛想说他这才不是爱打扮。 结果话还没出口,就看到宓之娇娇笑起来,这才明白自己这是被戏弄了。 “错了。”宓之马上乖觉起来,蹭过去:“好了好了,你最勇猛,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对不对?” “你这语气是在哄你儿子?”宗凛皱眉,更无语了:“坐下,用膳。” 宓之坐下,马上就换了正事说:“二爷,明日我一早就可以去接衡哥儿了?” 宗凛嗯了一声:“傍晚之前回来。” 只是接人肯定要不了那么久。 但宓之亲自回去一趟,肯定不至於接了人就走。 宗凛没说要去,那就是不去的意思。 这夜宗凛还是宿在凌波院,也就是院子换了,人没换。 这样连著两日倒是让人稀奇。 別人稀奇別人的,宓之睡得很好,起的也很早。 她醒的时候宗凛还没出门。 “杜魁那给你带著三十个护卫,不用担心,只一事我要问你。”宗凛看向正梳妆的人:“你那些暗卫如何办?” 头回去黎水村时他就发现了,看动静,至少六个。 “我原是打算给他们往后安身立命的银子,他们护了我和衡儿多年,理应如此。” 別说暗卫就该做这些,那是在有权有势的时候,她离开崔家时就是普通的寡妇,人家愿意护著就是人家的好。 即便是受过崔审元恩惠,但崔审元已死,他们大可不管她们娘俩,以他们的本事,在哪不能过活? 这些好宓之都记得。 “我缺人。”宗凛很直接:“你是他们主子,若不要,那我招过来。” 宓之愣了一下,还是提醒一句:“他们从前是崔家的暗卫。” “那又如何?”宗凛敲敲桌:“你给他们多条路,让他们自个儿选,在我手底下只要安分,除了上战场有可能会丟命,其余也不用担心。” “乐意的你直接跟杜魁说就是。”宗凛是真不介意。 比起那点微妙感觉,前头大事更让他上心。 差兵,但骑兵不差,差的是水上行军好的兵头子。 底下人大都是代州来的,原本豫州的几个也不中用,束安倒是可用,但也还是缺。 宗凛心里想著这些,也懒得在意这些人是崔家还是哪家。 能用,就是好的。 宓之看著宗凛:“若他们允了,那便是跟你做事,二爷,他们和我哥加起来,都是跟我关係匪浅的人,这您可安心?” “我手底下上万的兵,光代州的占了四成,照你这般,那我可要疑心后宅所有代州的女眷?”宗凛明白她的意思:“安心,不会疑你。” 他本就是性子强势的,但却不是要死死压著底下所有人的那种强势。 大概就是划拉出一个圈,在圈里怎么做都可以容忍,但只要过界了便是不留情面。 內敛,却又强势,听著有点矛盾但实际想想並不矛盾。 宓之插好最后一根簪子,起身去环著他的腰:“好,我跟他们说,收拾好了,我要走了。” “嗯。”宗凛看了她一会儿,隨后低头在她唇上辗转一番:“早去早回。” 两人一道出了院子,宓之出了二门便看到杜魁等在那,身边还跟著娄凌云。 “大哥?”宓之眼神亮了一下。 娄凌云看的宓之也高兴:“二爷的意思,让咱们回家团圆。” 一旁的杜魁轻咳了一声。 宓之回神客气笑道:“那此番有劳杜大人。” “不劳烦不劳烦。”杜魁连忙摆手,退开一个身位:“娄姨娘,请上马车。” 马车的位置上垫著厚厚的牛皮,马车外杜魁和娄凌云打头,其余几十个王府护卫守在两旁,一路都行的安稳。 今日是金粟陪著回的,宓之上了马车后一路都挺沉默,金粟看见了,於是就猜测:“姨娘,您在担心小公子?” 宓之嘆了一声点头:“是啊,没接他之前想著接到身边就好了,如今要接了,又担心他不习惯府里,怕他受委屈。” 金粟抿著唇:“奴婢没当过母亲,但至少当过孩子,姨娘,孩子能跟母亲在一起不分离,这对孩子来说不就是最好的吗?” “若不是您得宠,您和公子还得继续母子分离,现在这样已经很好了,不是吗?”金粟安慰她。 宓之笑了一下,这些她自然知道,但为孩子多想这个真的无法避免。 大概每个做母亲的都是如此。 马车到黎水村的时候又是一阵哄闹,不过这回大伙都明白了,也没有过来凑热闹的意思。 娄凌云先下马过来扶宓之。 还没站稳,宓之便眼尖看见一个小娃娃手里拿著不知道什么东西从屋里衝出来。 “阿娘!” 衡哥儿就喜欢飞一样地扑过来,结果这回还没等他摸到宓之,整个人就被娄凌云提溜起来。 “你个臭小子,大舅怎么说的,你长大了,再这么飞扑不把你娘撞飞?”娄凌云用手拍衡哥儿屁股。 但衡哥儿现在已经听不进这个大舅舅的话了,整个人眼巴巴张著双手要宓之抱。 等宓之抱起乖小子,乖小子就把手上拿著的石榴花捧到娘亲跟前。 “阿娘你好好哦,石榴花开了,你真的来接衡儿了誒!” 【谁知道怎么拯救痛经,苦涩. jpg】 第76章 娄家 衡哥儿这话一出口,宓之心里难免有涌出些酸涩。 “你走之后他就老是守著屋子后头的野石榴树,隔段时间就问爹娘什么时候开花,眼下他手上这朵,就是石榴树上的第一朵,昨日才开。”娄凌云在一旁帮忙解释。 “是呀,阿娘说话算话。”衡哥儿点点脑袋。 娄斐和铁牛去了村里的书塾,此时家里只有米氏和大嫂祝氏,以及祝氏的几个孩子。 几人听著外头的响动都出来迎。 “杜大人,那就有劳您等一会儿。”宓之朝杜魁点头。 杜魁爽快应了声好。 金粟也不跟进去,先在马车上候著。 宓之抱著衡哥儿,一家人进了主屋。 “老四呢?怎么没见人?”方才宓之就注意到娄凌风不在。 “说起这个我就来气!”米氏深嘆了一声捶大腿:“你们这一大家子没一个让我省心的!” 祝氏倒了一杯茶递过来帮忙解释:“爹让老四去县城或者郡城里找点帐房的活计,老四自小读书不差,找个这样的活计不难,但他嫌银钱少,跑去阴水跟人采珍珠去了。” “是啊~小舅说珍珠好厉害,采一颗就可以给衡哥儿买吃不完的点心。”衡哥儿黏在宓之身上也糯糯说道:“他还不让衡哥儿说出来。” 衡哥儿说的是娄凌风偷跑出去的那日。 宓之不在,衡哥儿夜间都是和娄凌风一起睡的,他若要偷跑,肯定得先安抚衡哥儿。 而衡哥儿也当真嘴紧,保密了整整一天! 后面还是娄凌云去找的人,但娄凌风死活不肯回,这才没法子隨他了。 “老四性子最倔,瞧著吧,不碰跟头他绝对不肯回。”米氏皱著眉头又是一斥:“跟你们爹一样!” “阴水的珍珠向来是当贡品的,只是,別的不说,就是要下水一事,著实不安全。”宓之不可能不担心。 虽然娄家几个兄弟姊妹都通水性,但往往最容易出事的就是通水性的人。 “我抽空再去找他,咱们现在急也没用。”娄凌云安抚眾人,隨后看向宓之:“衡哥儿的事等会儿咱爹回来了你再一道说,二娘下午也会回一趟。” 除了娄凌风那个倔牛不在,下午的时候確实算团圆。 主屋里就剩宓之和米氏,哦,衡哥也在,他又成了小黏糊包。 即便宓之和米氏要挨在一起说母女俩的私房话他也不肯走。 而娄斐,还在书塾里就知道小闺女回了。 但他走不得,硬生生等著午间下学了才带著铁牛回来。 快九岁的铁牛今日欲哭无泪。 亲阿爷是他教书先生也没用,不会背不会写照样挨打。 他就是带著一双通红的手掌心回来的。 衡哥儿见著了便离开宓之的怀抱,噠噠噠跑过去:“铁牛哥你又挨打啦?” 铁牛:“(?﹏?)” 衡哥儿嘰嘰喳喳地绕著铁牛,一边吹一边哄。 “爹。”宓之见到娄斐就站起来,瘪著嘴:“想您了。” 娄斐笑起来摆手:“好好,坐,这话叫你娘听著又该说你是个小没良心的。” 米氏翻白眼:“得了吧,你以为谁都跟你似的一样小气 。” 娄斐摸摸鼻子没说话。 一家人等了会儿,没多久娄蕙仙两口子就回来了。 “二姐,姐夫。”宓之笑著打了声招呼。 娄蕙仙神色有些不好看,但还是朝眾人扯出一抹笑。 而她男人冯寿在旁边看著比她就自然多了,每个人都招呼起来,还去抱著不到一岁的小荷花鬨了哄。 宓之收回眼神,拉著娄蕙仙皱眉低声:“他又惹你了?” “没事,等会再跟你说。”娄蕙仙嘆声:“好久没见著你了,可还好?” “都好,给你带了点东西,等会儿你带回去吧。”宓之笑起来。 “你操心这些做什么?”娄蕙仙想也不想就拒绝:“我都有,你自己留著。” “你有是你有,我就想送你,不行吗?”宓之哼声,不管娄蕙仙这话。 几人拉了会儿家常,就把几个小的放出去玩,大人们在屋里说事。 宓之把宗凛要接衡哥儿入府的意思快速说了一遍。 空气静謐了一瞬。 在座的除了娄凌云,其余人都半晌没反应过来。 “此事已然定下,三娘今日就是来接衡哥儿的。”娄凌云补充了一句。 娄斐皱眉看向宓之:“可终究衡儿不是王府的子嗣,此时二爷待你不错,愿意接纳,那日后呢?” 其实娄斐更想说的是,若日后宠爱渐失,衡哥儿就是最尷尬的那个。 “爹,那您是觉得我不该接衡儿?”宓之反问:“可他不在我眼皮子底下,我怎么心安?” “是次次从府里捎东西回来?还是靠著二夫人那点心思赏我和衡哥儿见面?” “如今二爷来我这次数多,若不趁此把衡哥儿放到眼皮子底下,我又怎么確保二夫人不会从衡哥儿这儿动手?” 虽然接进王府离薛氏更近了,但这完全就是两回事。 在府外动手不知比府內容易多少。 只有放在眼皮子底下,她才能完全看顾。 娄斐一时无言,显然也知道宓之说的有道理。 “三娘还是厉害,是个能人。”冯寿在一旁打著哈哈缓和气氛:“母子分离终究有违天伦,如今这样就极好,也是三娘有本事。” 娄蕙仙抿著嘴看他一眼,然后才伸手拉宓之:“家里只是担心,衡哥儿可知晓此事?他若是知道了肯定是极高兴的。” “还没说,等会再说。”宓之回了句。 “好了,先用饭,你又不是不知道你这几个娃都是什么性子。”米氏嘆声站起来,后面这句话则是对娄斐说的。 “什么性子,都是好性子。”娄斐立马维护:“就你这老婆子嫌!” 这样的场景往日也常见,宓之也习惯了。 几人往外走,宓之和娄蕙仙脚步放慢走在后头。 “二姐,说吧,就现在说,等会儿我还有事。”宓之悄声道。 娄蕙仙皱眉有些犹豫:“先说好,我跟你说了你什么都不必做。” “嗯,知道了,你说。” 娄蕙仙看了一眼前头冯寿的背影,嘆了口气:“是冯家,瞧著咱大哥跟著二爷做事,想让你帮忙带上你姐夫,说得好听,说什么娘家人多了帮你撑腰,真是臭不要脸,今儿若不是知道你要来,你以为冯寿会跟我回来?” 第77章 娘要你 娄蕙仙的语气光听著都嫌弃极了。 其实冯家从前也不是这样的,之前冯寿对娄蕙仙也是真不错。 但转变就在冯寿当上衙役的那年,人是勉强算得上一个小吏了,所以有点权力就抖了起来。 加上娄蕙仙这些年只为他生了一个女儿,冯家自然看不惯。 如今日子好过些,还是因为宓之进了王府。 王府的含义其实整个寿定百姓说不出一二三。 但若是都督的含义,眾人就能大致明白了。 豫州的土皇帝,就是宗凛。 而宓之给土皇帝当了妾,还是算得宠的妾,作为冯家这种亲戚,自然也想分一杯羹。 “姐,这事我帮不了。”宓之听完说不无语是不可能的。 她和娄蕙仙向来说话直接,所以也不客套:“冯寿这性子,在外有点芝麻权便欺负你,我不找他麻烦已然是给了脸面,如今她还想借你这层关係,不可能的,即便不因为你,我倒还担心他得了便宜日后为祸乡里,反倒让我难做。” 娄蕙仙嘆了口气:“我明白,我知道他有几斤几两。” 宓之想了想:“你回去就跟他说,就说我应下,不过这个差事九死一生,去了不一定回,但若去了,二爷一定念著我的好,你就问他作为娘家人帮不帮我这个忙。” “好,我明白了。”娄蕙仙笑了笑,她何尝不知道这是在帮她解围。 至於冯寿,两人都知道,九成九是不会答应的。 娄蕙仙没那么大志向,跟冯寿不和睦是真的,但她本人没想过和离。 应该说,没理由和离。 冯寿一不打她二不骂她,就是单纯的夫妻感情愈发淡薄,没人会因为这个而和离,理由站不住脚的。 两人快速说好后就出了门。 用饭的时候,是宓之餵著衡哥儿吃的,衡哥儿虽然脸红不好意思,但还是乖乖张嘴。 “阿娘餵我累不累?”衡哥儿一边嚼著饭一边问宓之。 “一点也不累呀,我们衡哥儿吃饭好乖的。”宓之又餵了一口。 衡哥儿嘿嘿笑著,好一会又说:“阿娘,我吃了好多。” 他摸著已经圆滚滚的小肚皮摇头拒绝:“我不吃了。” 宓之见此也没强求,自己再接著用,而衡哥儿也哪都不去,就赖在她跟前给她夹菜。 饭碗堆起满满的肉和菜。 对上他那双眼巴巴的眼神,宓之心软,还是努力吃完了来自衡哥儿的投餵。 用完饭,宓之就带著衡哥儿出门了,杜魁跟在她们身边。 要去的地方也不远,就在后山上。 此地空旷,很少有人会过来。 宓之摸摸衡哥儿的脑袋,让他吹响那只骨哨。 这是衡哥儿第一次吹响,也是第一次见到吹响后出现的人。 高亢嘶鸣的声音响彻林间,很快便有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人。 並没有穿著夜行衣,就是很普通的农户打扮,勉强盖去了脸上的凶悍。 衡哥儿哇了一声,揉揉眼睛,以为自己看错了。 “夫人,公子。”八个暗卫齐齐跪地。 宓之看著他们,嘆了口气:“不用跪著了,起来吧。” 暗卫们听令站起来。 “你们知道的,我如今也不算是你们的夫人。” 宓之看著他们:“我如今在王府,今日,也是来接衡哥儿进王府的,此后,我可能就用不著你们了。” 暗卫们霎时一顿,面面相覷,完全没有想到被唤出来会是因为散伙这回事。 “这些年有你们在,我和衡哥儿才能安稳活下去,你们既唤我一声夫人,我总是会对你们有安排,两条路,你们听听看?”宓之继续。 这些人里面有个头儿,叫丛豫,三十岁左右的模样。 此刻丛豫抱拳:“夫人您说。” “第一条路,我这儿私房银子不多,但安顿你们也算足够,可予你们一人五百两银子加一张二进院子的房契,主僕情分便算结束。” 別小看这五百两,这时候的五百两绝不是小数目,全数置办田地至少也能有三十亩上等良田。 虽然买良田需要一点人脉,但五百两就是能办到这么多事。 再加上一张房契,已经很不差了。 “第二条路。”宓之看著他们笑了一下:“还跟著我,但不再是崔家的暗卫,还要进行伍,有可能战死,当然亦有可能因功升迁,並且我也会再多给五百两,这,也是都督的意思。” 宓之这几句话砸来,丛豫几人凌乱了。 “我不干预你们的决定,是走是留隨你们各自心意,五百两银子和房契我现在就可以给你们。”宓之温和笑著。 “至於第二条路,我给你们两日时间想好,山下那位就是都督身边的参將杜魁,到时你们直接去府衙报给杜魁,自会有人安顿你们。” 丛豫几人沉默著,宓之给的不管哪条路,都已经算仁至义尽。 如今世道艰难,有了这些安身立命的银子,过好余生绝对不成问题。 但其他的,他们確实需要想想。 几人退下后,宓之没马上走,衡哥儿抱著她:“阿娘,你要带我走吗? ” 方才的弯弯绕绕他没听懂,就听懂一句宓之要带他走。 “是,衡儿以后可以跟娘一直住一起,衡儿高不高兴?”宓之贴著他的脸,凉凉软软的,很舒服。 显然,听到这句话的衡哥儿快高兴疯了。 他扒拉著宓之不停確定真假:“阿娘~你是又要衡哥儿了吗?” 是兴奋的语气,却又夹带著一丝呜咽。 “娘一直要你,娘从来没有不要衡哥儿,衡哥儿是娘最宝贝,最宝贝的宝宝。”宓之抱著他,缓慢却又认真地说著他能理解的话。 衡哥儿的眼泪吧嗒吧嗒地往下掉。 林子里,小孩的呜咽声渐渐传开。 “呜呜……他们…都说我没有爹,娘也不要我了。” “娘,我好想你好想你啊呜呜。” “我有娘,娘要我,对不对啊?” 衡哥儿靠在宓之的脖颈旁,泪水洇湿大片衣裳。 宓之从来没有见到他哭得这么伤心过。 她捧著衡哥儿的脸,亲了又亲。 “娘要你。” “娘很爱很爱衡哥儿。” “……是阿娘不好。” 林子坐著一对母子,一对再也不会分离的母子。 微风卷干母子二人的眼泪。 宓之贴著衡哥儿,目光看向远方。 崔审元,我把你儿子带走了。 不要怪我。 第78章 感嘆 宓之没哭,哄著衡哥儿把眼泪收住了才准备起身回去。 衡哥儿一双眼睛通红,声音还哼唧:“阿娘~我没哭了,我…呃保护你。” 娃娃哭久了,哭嗝都出来了。 宓之好笑的在他脑袋上摸了一把:“好,咱们回家,衡儿去给阿爷阿婆磕头,再给大舅舅妈磕个头。” 衡哥儿点头答应,这回他下山就不要宓之抱了,是有点想找回面子的意思。 山下杜魁还在等著,只不过他身边还站著一个男人。 是方才其中的一个暗卫,叫李镇。 “夫…主子。”李镇一顿,及时换了个称呼。 宓之记得他,是八个人里年龄最小的一个,估计只有二十出头。 “这就应下了?”宓之笑了一下。 李镇点点头,又躬身:“属下独身一人,並无家人牵掛,又还年轻,去军中一搏是属下的良机。” 宓之闻言,重新打量了他一眼:“好,你有自个儿的打算就好,杜魁安排。” 一旁的杜魁点头应下。 回到娄家,宓之本想领著衡哥儿去堂屋,结果才进院子,衡哥儿便噠噠噠跑到娄斐跟前。 隨后扑通一声,结结实实地跪下。 “阿爷~衡儿要和娘亲走了,您在家要保重身子哦。” 娄斐哎哟了一声,连忙去抱:“你这实心眼的,跪那么重,不疼啊?” 衡哥儿笑嘿嘿摇头,然后又一扭一扭地让娄斐放他下来。 他有点忙,还有三个人没磕! 米氏和祝氏都在厨房里,衡哥儿又跑去厨房,隨后厨房里又是一阵哎哟哎哟的声儿。 宓之在一旁看著笑,娄凌云直觉不对,他靠过来:“三娘,下一个是我?” “是啊,我不在,你这大舅没少对他好,我就不拜你了,让你大外甥给你磕头。”宓之很自然地拍拍娄凌云肩膀。 娄凌云扯扯嘴角,然后很快,便见衡哥儿从厨房里衝出来,直直砸向娄凌云。 “大舅!”衡哥儿额头上沾了一些灰,是之前磕头沾上的。 娄凌云抱起他:“不跪了,带你和铁牛再去玩会儿。” 一旁的铁牛眼睛一亮:“好呀好呀。” 衡哥儿也想去玩,但他没跪完,於是眼神就瞟向宓之。 “听你大舅的。”宓之笑起来:“娘去把你的宝贝都收好。” “好耶!” “好~” 一大带俩小大摇大摆地往外走。 宓之便和祝氏一道去收拾东西。 其实也不用怎么收拾,衣裳鞋袜没必要再带,王府里宓之已经都备好了。 所谓的宝贝,其实就是宓之捎给他的一些小玩意儿,他藏得好好的。 “嫂子,这些日子也多谢你。”宓之这句话说得確实发自肺腑。 娄凌云是宓之亲兄长,对衡哥儿好至少也有一层血缘在。 但祝氏不同,不是说人家嫁进来就应该付出真心。 有点自己的小心思实在正常,但她这点小心思从来没有影响到衡哥儿过。 总的来说,祝氏確实做到了她能做的一切。 “嗐,一家人,说这些也没必要,衡哥儿乖巧,懂事得很,我没操什么心。”祝氏隨意摆手,利落帮忙拾捡。 娄家两个长辈都不是磋磨人的人,两个小姑子和小叔子也不拿乔,丈夫的差事还託了小姑子的福。 就这样的人家,已经是很不错了。 所以祝氏並没觉得帮忙带个衡哥儿有多委屈。 东西收拾好后,一家人又在院里閒聊了会儿。 等衡哥儿回来,便是母子俩该走的时候了。 一家人把她们送上马车,目送离开。 衡哥儿掀开车帘,好奇往外打量。 金粟在旁边询问宓之:“姨娘,进了王府,咱们可要先去拜见王妃娘娘?” 宓之点头:“要去,先去了王妃那再去锦安堂。” 宓之抱过衡哥儿:“乖儿子,还记得大舅是怎么教你行礼的吗?” 衡哥儿点头:“记得呀,我学得好快。” “好,待会儿咱们要记得叫人,像阿婆一点的就叫王妃娘娘,看著年轻一点的就叫二夫人,记住了吗?”宓之循循善诱。 衡哥儿眉头严肃蹙起来,点点头:“阿娘,我记住了。” 马车行得平稳,好一会儿,衡哥儿抱著宓之手臂,一双眼睛轻轻眨动,打了个哈欠:“娘,你困不困?” 宓之忍著笑逗他:“困啊。” 然后衡哥儿就开始拍宓之的背:“娘不要睡,很快到了哦。” 也不知道到底是说给宓之听的还是说给自己听的。 但衡哥儿確实没说错,才转个弯,没多久马车就停下了。 娄凌云过来扶她们:“衡哥儿坐马车容易困,不碍事吧。” “不会,她们不会留我太久。”宓之让他放心。 “大哥,我先进去了。”宓之招呼了一声,隨后看了一眼杜魁,也点头示意。 从侧门往主院去不算远,而今日恰好,薛氏也在王妃这儿。 倒省得宓之之后再跑一趟。 听到丫鬟们稟报说娄姨娘过来拜见,王妃笑了一下,直接就让娘俩进来。 一旁的薛氏心里其实不可谓不复杂。 连带著,看宓之和衡哥儿的眼神都有了一丝微妙。 这就是她找来分俞氏宠的人。 確实是分宠了,只不过分的,却不止有俞氏的。 衡哥儿比之前看著长高了些,依旧聪明乖巧得不像一个野孩子。 王妃和薛氏都笑著给了见面礼。 宓之母子俩退下后,薛氏也没待多久,走时能看得出心情一般。 季嬤嬤在一旁感嘆,也没说什么,就是感嘆。 王妃笑了一下:“薛氏没嘆出来的,你倒替她嘆了?” “难不成娘娘不感嘆?这才过去大半年…”季嬤嬤轻轻摇头:“奴婢还以为您会阻拦一二。” 王妃挑眉:“我拗得过?” 她倒是想管,管得了吗? 这下季嬤嬤低头不说话了。 “只是多一张嘴而已,没必要,他乐意替人家养儿子就隨他。”王妃摆手:“谁叫那孩子亲娘真有哄人的本事。” 之前能哄著她,如今也能哄她儿子。 被念叨著的母子俩此刻在往凌波院回的路上。 衡哥儿方才还能忍住的困意,现在全都汹涌而来。 小手被宓之牵著,脑袋一点一点。 宗凛看到的,就是这样的小模样。 第79章 砸。 他也是才从府外回来,正要去王妃那处请安。 “怎么不抱著?”宗凛看了一眼歪在宓之腿上的小人儿。 “本来要抱来著,他不乐意,说他四岁了,这样別人会说他不知礼数。”宓之嘆了一声。 衡哥儿歪著脑袋看宗凛,还糯糯叫了一声:“二爷。” 宗凛蹲下来:“崔衡。” 很少有人这样连名带姓的喊他,衡哥儿一愣,啊了一声:“怎么啦。” 宗凛看他几眼,忽地伸出手:“我抱你。” 衡哥儿眨眨眼,隨后摇头:“大舅说,我进府了,不在娘的院子不能隨便被抱。” “为何?”宗凛问。 衡哥儿努力回想了一下:“……大舅说,这样別人会说娘不好…我不想…娘被说…” 他控制不住地打了个哈欠。 “不会。”宗凛將衡哥儿一把抱起来。 “不会吗?”衡哥儿有点迷茫疑惑,怎么每个大人说的都不一样。 宗凛点头:“我说不会就不会。” “哇~二爷你好厉害!” 衡哥儿这一句出来,宗凛莫名觉得哪怪怪的。 转头看见宓之笑,可不,跟他娘一模一样! “走吧。”宗凛示意去凌波院。 “你不去请安了吗?”宓之问了句。 宗凛哼了一声,不说话。 而衡哥儿也当真是一点不认生,真就在宗凛怀里睡著了。 凌波院里有个暖阁,宓之一早就命人收出来给衡哥儿。 宗凛进来后便朝暖阁去,等將人放到床上,才笑了一下。 “你笑什么?”宓之看著他有些莫名其妙。 又不是第一回抱孩子,至於笑吗? 宗凛挑眉,想说些什么,只不过最终还是收住了。 他不说话,只捏著宓之的下巴低头轻啄了一口:“走了。” 还要继续去正院给老娘请安。 衡哥儿这一觉睡得香。 暖阁香香的,床榻香香的,还有阿娘的味道。 好舒服啊~ 宓之一直守在他身边,主要是换了新地方,怕衡哥儿醒来不习惯。 结果,只是白担心一场,醒来后这小傢伙就开始在院子里到处閒逛起来。 “娘,咱们以后就住在这里了吗?”衡哥儿好奇。 宓之点头:“衡哥儿喜不喜欢。” “好漂亮,喜欢~那阿娘,阿爷不在,我还能上书塾吗?”衡哥儿有点纠结这个问题。 在他心里,只有娄斐一个人会教这些。 “可以,衡哥儿想什么时候去?过完年,明年去好不好?”这点確实是宓之的私心。 上学了就得早出晚归,分別太久,她现在就想让衡哥儿在她身边待久一点。 衡哥儿大方应下:“好哦~” 隨后嘿嘿一笑,脸有些红:“娘,那今夜我可以挨著你睡吗?” “可以。”宓之也应下。 今夜宗凛若是来,方才走之前就会说,既然没说,那就是不来。 衡哥儿不到四岁,也依赖不了多久了。 把衡哥儿接进府,宓之心中的石头这才算安稳落地。 月末那几日,宗凛去了北江州。 这回去的有点久,一个多月了也没见回。 从前虽也有去巡营的惯例,但不会像这回这样。 请安的时候薛氏也一直皱著眉头:“我已去了三回信,二爷还没消息。” 先头还能说等会,但是过了这么久,任是鄴京的信都该到王府了,更何况只有不到十日路程的北江州。 二府苑后头的气氛有些不大好。 请完安后,薛氏也没閒著,独自一人往主院去寻王妃了。 她自来了寿定也算失了外院的臂膀,毕竟有联繫的都被留在了代州,两眼一抹黑。 至於后宅其他人,出了锦安堂也都没什么閒聊的欲望,各回各院,能找人脉的找人脉,找不到的也只能干等著別人的消息。 任是得宠或不得宠,此刻的担忧都是真心的。 再怎么也无可否认的一点,只有宗凛好了,她们才能好。 宓之请完安便回了凌波院,心里也想著这事,前几日已经託了书信给娄凌云。 娄凌云虽没跟著去,但在外院的始终不一样。 若是他知道並且能告知,这几日应该就会有消息。 而娄凌云的消息是在三日后才送到宓之手上的。 没比王妃那处慢多少,比薛氏知道得更早些。 蜷巴的纸条上就写著几个字:都督遇刺,无恙,安心。 也就是宓之收到消息的当日下午,王府的铁甲军便整个直接围了南院。 南院里有谁,府中上下皆知。 定安王府的铁甲军围了定安王。 儿子,围了老子。 王府占地三百余亩,几处大门一关,没人知道里面会出什么事。 南院外,刚从北江州回来的男人此刻盯著南院的这块牌匾,已经看了有一会儿。 “都督,王爷他…还是不愿见你。”来回话的小廝闭著眼,颤著声,脸色灰败。 “不愿见我。”宗凛神色淡淡重复了一遍。 “砸。” “是!”震天的应声响彻南院。 都是上过战场的兵头子,人都杀过,更何况砸个院子。 牌匾倒塌在地,眼下这时节,没人拦得住,也没人敢拦。 王妃赶到的时候,南院所有的院墙,花草假山早已全部碎落在地。 徒留一座装著人,此刻紧闭著大门的屋子还立在那。 烟尘四起,宗凛就这么看著。 “二郎!”见宗凛提著刀抬步就要往屋子里去,王妃连忙上前拉他:“二郎!你冷静!此时不能弒父啊!” “我不会杀他。”宗凛一双眼睛此时冷淡至极,根本看不出他心里到底在想什么。 “娘,回去,我不会杀他。” 弒父的名声一旦背上会有什么后果,宗凛很清楚。 宗凛招手让杜魁近前:“带我娘,回去。” 杜魁此刻也是刚吭哧砸完墙,粗喘著气,看著眉眼间还是担心的王妃:“娘娘安心,都督不会拿这个与您玩笑。” 宗凛没再管两人,继续往前走。 紧闭的门挡不住他,大门落下那刻,宗凛看著眼前瘦得皮包骨,连咳都费劲的男人。 他的父亲。 “你……既活著…咳咳回来……还等什么?杀了……杀了我啊!”定安王阴鷙的眼神死死盯著宗凛。 “杀你做什么?”宗凛站著,用刀抬起定安王的下巴。 极其奚落挑衅的姿势。 “你忘了,你说我是孝子,孝子怎么会弒父?” 第80章 有点好看 孝子一话一出口,定安王又是止不住地一阵咳。 “你…终究还是咳咳咳……还是觉得,是我杀了你阿爷……?”定安王低头看著抵在下巴上的刀背,呛著喉头的痒意,艰难说道。 什么孝子不孝子,宗凛这话是在点他! 宗凛定定看著他:“不是我觉得,是你一直不肯承认。” “他是我亲爹…我又怎么可能杀他?”定安王訥訥说道:“我不会杀他的,哪怕他再厌恶我,哪怕是他想让我死!我也从没想过杀他!” “咳咳咳咳……咳咳”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 “今天这日子你应该不会忘记,是我阿爷的忌日。”宗凛把刀丟在他跟前:“你不是很想让我死?让別人来多没意思?我给你拿刀的机会。” “你若能伤我,你一直苦求的东西我给你。” 定安王一怔愣,隨即眼里爆出异样的光:“当真?” 惊喜,忌惮,唯独没有一丝犹豫。 他捡起刀,手捏得死紧,看著宗凛。 “你此话当真?” 宗凛解下腰间官令,丟到他跟前:“使持节之令,自然不假。” 黄昏的天,顷刻间暴雨滂沱。 混著碎石和花草泥土,瀰漫在青石地上。 南院外来了些人。 豫州长史,豫州下辖十郡之太守,各参军都统,南北江州除宗凛之外的副手,全数在此。 眾人面面相覷,没过多久,院里边传出了定安王的暴喝。 眾人大惊,连忙上前。 门大敞著,宗凛坐在地上,面色苍白,额头汩汩滴下鲜血,不偏不倚,就在眉心,一条细长宛如蛇信的刀口。 “都督!” “都督!” “刺史!” “王爷您怎能如此!都督才遭刺杀,身上本就有伤,哪有你这样当爹的。” “真是胡闹!你们都瞎了?去传府医啊!!” “不说你这杀子合不合礼数,即便不按道义,欲杀朝廷命官,即便你是王爷也死罪难逃!” “呵,人家当了几十年的王爷,贵重著呢!自然是忘了这王位当初怎么来的!” 定安王眼睁睁看著这一系列变故,浑浊的脑袋,浑浊的双目,喉头的痒意让他只能发出喀喀的痰声。 “啊…啊…” 宗凛支撑著陆崇站起来,喘著气:“你是我父亲,总归我会为你在陛下面前上书,保你。” “都督,不可!”陆崇先皱眉。 宗凛摆手,不欲再说:“先將…他安置在大牢,等陛下明书。” 这是连父亲都不想喊了。 此事交代给了陆崇去办,宗凛深呼了一口气站好,这才看向其余眾人:“本是叫诸位来南院议事,倒是让你们看了笑话,诸位且等半日,府医看过后,咱们再行议事。” “……是,都督。” 眾人对视了一眼,隨后都埋下头。 眼见为真,眼见为真,其他不用多想。 宗凛出了门,杜魁已经在外头等著了,见到宗凛连忙去扶。 “您对自己可真够狠的,怎么又是眉心这个位置?”杜魁扶著他往二府苑回,等周围没人了才轻声问。 宗凛半边脸都布满血跡,闻言神色淡淡:“这个位置好看些。” “……” 要不是还得再装一下,杜魁真想立刻鬆手。 “王爷没说什么?”杜魁继续问。 “点了哑穴能说什么?”宗凛反问。 二府苑的书房外,薛氏已然得了外院的消息等著了。 只不过她人在见到宗凛时,將要问出口的话直接被宗凛脸上的血嚇到没说出来。 “二爷……您…” 宗凛看她一眼,摆手:“回去吧,无碍。” 南院的这场闹剧宗凛根本没多加制止,因此很多人都知晓了。 只不过这里头的知晓,也都是宗凛想让旁人知晓的那种知晓。 宓之坐在凌波院里,同样听著金盏打听来的消息:“府医已经去书房了,待了许久,二夫人也没进得去。” 宓之捻著针线沉默半晌。 “姨娘,咱们要不要送点补汤过去?好歹叫二爷知道心意?估摸著其他姨娘也得送。”金盏提醒了一句。 “送吧,让小厨房准备著,我去做。”宓之起身:“做绿豆莲子汤。” “啊?”金盏没反应过来,她有些犹豫:“姨娘,二爷好像见血了……送绿豆莲子汤……” 金盏想说可能不太合適。 “就送这个,大热天的,降火。”宓之垂眸定下。 要送就得猜著心思送,隨著旁人一道最终也只会泯然眾人。 在一旁写大字的衡哥儿听到宓之说这些,舔舔嘴也有些馋:“阿娘,我也想喝~” “好,给你留著,写完大字再喝。”宓之笑著应下。 “那我要甜甜的哦~” 衡哥儿喜欢吃甜的,这点娘俩一样。 绿豆莲子汤不难,莲子的药性刚好能缓和绿豆的寒性,降火又养神。 东西做好后是金盏送去的,宓之便没再去管,专心看著儿子歪歪扭扭写大字。 至於宗凛,汤是这一天送去的,人是第二天夜里到凌波院的。 没让人通传,就这么直直进来了。 彼时衡哥儿正抱著一碗甜汤靠在摇椅上,眯著眼一上一下地晃悠,好不愜意。 “你娘呢?”宗凛立在原地,看著这愜意小子问了句。 “哎呀!”衡哥儿一嚇,甜汤差点倒翻在身上。 宓之听著声就出来了:“在这呢,就在屋里,你进来不就瞧见我了?” 衡哥儿委屈巴巴地看著脏了一点的衣裳:“二爷,你嚇到我了呀~” 宗凛一顿,宓之笑著哄了一下,隨后便让青黛带衡哥儿下去换衣裳。 “真嚇到他了?”宗凛语气难得有点不自然。 宓之摇头:“真嚇到碗早就拿不稳了,就是你突然出声,他没反应过来。” 宗凛进了屋,入目便是各种衡哥儿奇巧的小玩意儿。 当真是隨处可见。 他环视一圈坐下,宓之看著他眉心那道明显的伤口,嘖了一声:“疼吧?” 宗凛挑眉看她:“喝了降火的,不疼。” 宓之还是盯著那道还泛著红没结痂的疤看:“宗凛……我说实话……你这疤。” “有点好看。” 宗凛一愣,隨即轻咳一声:“休得放肆。” “哦,不能说吗?”宓之笑眯眯呛回去:“你方才不是还说降火了?” 宗凛不说话,冷脸哼了一声。 “真气了?”宓之还是笑眯眯地。 “那你消消气,我去瞧瞧衡哥儿。”宓之作势起身。 宗凛一双眼瞪过去:“坐好。” 第81章 不小气 “你就非要我哄你才行?”宓之轻嘖。 只不过这回宗凛还没来得及反驳,衡哥儿便从屋外噠噠跑进来。 见到宗凛就笑眯眯喊人。 宗凛摸了摸他脑袋,嗯了一声算答应。 “你这里受伤了!”衡哥儿指了指宗凛眉心:“疼不疼哇?” “不疼。”宗凛看了宓之一眼。 宓之把衡哥儿抱到榻上坐著,衡哥儿又继续好奇看著宗凛,奶声:“你是被你爹揍了吗?” “……”宗凛一时有些无言:“为什么这么猜?” “我大舅说的,不管铁牛哥以后再厉害,他也能揍,你那么厉害,但你被打了,是不是只有你爹能揍?”衡哥儿清澈著双眼回答。 宗凛点头:“是他揍的。” “啊~那是你做错事了吗?”衡哥儿惊讶得嘴都张大了。 一旁的宓之抱起衡哥儿:“不是哦,衡哥儿说错了…” “是他做错了。”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解闷好,101??????.??????超流畅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宗凛打断宓之想要开口哄小孩的意图,说了一句:“是我爹做了错事。” 衡哥儿眨眨眼,愣愣点头:“那你爹好坏~做坏事,还打你。” “嗯,我很可怜。”宗凛面不改色应下。 衡哥儿想了想,在宓之耳边悄悄话了一下,宓之一顿,隨后还是放开他。 接著,衡哥儿就跑到宗凛跟前,轻轻在他眉心呼了一下:“吹吹~” 宗凛在他脑袋上又摸了一把:“衡哥儿困不困?” “啊~不困吶。”衡哥儿摇头:“你困了吗?” “嗯,我困了。”宗凛耐心应他。 衡哥儿皱眉想了想,好半天憋出一句:“那你…那你回家睡睡啊。” 宓之忍著笑,抱起衡哥儿:“这里也是二爷的家,二爷受伤了,娘要帮忙照顾,宝宝今天早些去暖阁睡好不好?” 衡哥儿又看了下宗凛的眉心,小眉头蹙起来:“那,那好吧~我娘好厉害的,你要快点好哦。” 这一句,是来自孩子心里绝对纯粹的关心。 宗凛是对他很耐心的大人,他受伤了,所以他也会关心,无关其他。 青黛牵著衡哥儿下去,內室里伺候的眾人也退下了。 宗凛牵上宓之的手,略一使劲就把人带到自己怀里。 “照顾我?”宗凛闷声笑了一下。 宓之双手抵著他胸口,抬头:“二爷,稚子无意冒犯,要是说错话了,你彆气可好?” 宗凛有一搭没一搭顺著她背后散著的头髮:“跟小娃娃气什么?况且他也没说错话。” “娄宓之,我没那么小气。” 两人坐回到榻上,宓之依旧被他搂在怀里。 宓之伸手去碰那处红疤,像鲜血一样的红,烛火幽黄,衬得宗凛这张脸莫名有了丝妖异之感。 宗凛能感觉到疤上沾上了一抹温热的吻。 宓之捧起他的脸,眼里带著笑意:“真的很好看,宗凛。” 她今日穿的是一身浅碧色的裙,夏日闷热,衣裳做得很清凉。 不事妆容,未戴首饰,一头柔顺的乌髮偏在脸侧。 这一瞬间,宗凛想的是昨日放在案上的那碗突出却又简单至极的绿豆莲子汤。 降火,养神。 昨日宗凛只喝了那一碗,今日自然也要继续。 只需要一个眼神,一个两人都懂的眼神,屋里气氛便一下就不一样起来。 没什么花里胡哨的法子,两人都是最原始,最直接的感受彼此。 此刻就是共沉沦。 宗凛无比確信,他此刻就是享受的,就是尽情。 看著宓之因他而失神,因他仰起修长的脖颈咬上他。 多不老实规矩,但这样,好像也很好。 夜里事毕之后,已然是三更天,宓之整个人已经懒耷耷地靠在宗凛怀里睡过去。 她脸颊上还带著事后的酡红,宗凛看了几眼,隨后在她脸啃了一口,等见人皱眉了才鬆开。 这一觉宗凛睡得很沉,睡得格外舒適。 第二日一早照常是平日的时辰起身,他一动,宓之也跟著醒了。 “宗凛,我不要起床!”宓之翻身气闷。 正要上前伺候的金粟闻言就立在原地不动弹了。 “又没人催你,你气什么?”宗凛笑得有些无奈。 “今日十五!” 还能有什么气闷,又要请安! “那就不去,金粟,去给你家主子告假。”宗凛没什么犹豫地说了这话。 “是!”金粟高兴应下。 別人不知她难道还不知?主子最討厌的就是没睡好。 只要睡饱了,再早也起得来,睡不饱,中午也难起身。 但今日,甭管到底睡没睡饱,反正就是起不来。 宗凛穿好衣裳重新坐下:“挨过来。” 宓之没挨过去,就是翻了个身面朝他:“好睏。” 宗凛看著她要闭不闭的眼睛,想了想还是说:“此风不可长,没有下回了。” 说的是不去请安一事,他方才太隨心了一些,这样不好。 这回宓之睁开眼了,她坐起身,一双才清醒的眼睛就这么水润润地盯著他:“宗凛,你穿上衣裳就跟变了一人一样。” 宗凛一顿,隨即脸便黑了:“你又在胡说什么混帐话?” “你下回来凌波院乾脆別穿衣裳得了,不穿衣裳才晓得怎么心疼我。”宓之皱眉。 闻言宗凛直接把骄横人儿从床的那侧拖到跟前,眼睛盯著她冷笑:“合著我让你不用去请安还错了?” “只是今日,算什么体贴?” 宓之直接一口咬在他脸颊:“宗凛,你真小气。” 宗凛深呼一口气,被她这似嗔似怨给弄得没办法了。 “请安是应该的,但你日后累了可以不去,这样可好?”他退让一步。 “累了就可以不去。”宓之盯著他:“当真?那要是姐妹们说我恃宠而骄该如何?” “那你受著。”宗凛捏她的脸。 说完,宗凛便起身朝铜镜走去,他要看看刚刚宓之那一口消没消下去。 感觉咬得挺重,让旁人看见就不好了。 所幸还好,只有一点点小印,吃个早膳便能褪下。 衡哥儿也起床了,按照往常惯例又跑来看娘亲。 然后就被金盏银台两个拦在了门外。 “我要看娘亲啊~金盏姑姑。”衡哥儿眨眨眼。 “公子,二爷还在。”金盏一时间也有点不知道怎么说了。 衡哥儿正要说什么,但屋里的宗凛已经听到了门口的对话。 “让他进来。” 第82章 好不了 听到宗凛这么吩咐,金盏银台两个便没再拦著。 衡哥儿跑进去,先跟宗凛作揖,隨后就趴在床沿上看宓之。 看了好一会,衡哥儿就开始语出惊人了。 “娘~你照顾二爷照顾好晚吗?”衡哥儿歪著脑袋看宓之。 娘亲今日还没起床,肯定是累到了! 也不怪衡哥儿这么问,主要是他进府后没几日,宗凛就出了远门,回来就出了南院那一事。 昨日来凌波院,也是宗凛这段时日头一回进后院。 所以衡哥儿其实是不知道宗凛会留宿在这儿的。 小娃娃此刻这句话实在有歧义,宓之一时间真有些语塞。 宗凛坐在一旁,闻言也是一愣,隨即招手:“衡儿,来。” 衡哥儿左右看了一下,听话走过去:“二爷,怎么啦?” “你娘累了。”宗凛把衡哥儿抱到凳椅上坐好:“我们別吵她睡觉。” 宓之:“……” 宓之直接转个身背对两人,抄起被窝蒙上自己。 衡哥儿看到了,声音瞬间放轻哦了一声:“那我小声。” “二爷,那你伤好了吗?”衡哥儿悄咪咪问了句。 宗凛摇头:“还没好。” “啊?”衡哥儿眉头蹙起来:“好严重呀。” 宗凛嗯声点头:“是,所以我还需要你娘照顾。” “哦,这样啊~那你要多久才能好呀?”衡哥儿好奇。 “可能一直好不了。” “啊?!” “宗凛!” 宓之本就没睡,听到这话直接撑起来,看著被哄得正惊讶的傻儿子,她有些无语:“你胡说八道什么?” “没有胡说。”宗凛盯著她:“这下不困了?起床用早膳。” 衡哥儿啃著一块点心左看看右看看,也跟著说了一句,娘亲要乖乖用早膳~ 宓之:…… 金盏和银台两人进来,该伺候宓之起身的伺候起身,该摆膳的摆膳。 用膳的时候,衡哥儿最忙。 他很喜欢给宓之夹菜,看宓之吃完就笑得很开心。 结果今日宗凛也在,他觉得不好厚此薄彼,所以这个夹夹那个也夹夹。 自己忙得满头汗,结果一转头,宗凛又吃完菜了,吃完就盯著他看。 衡哥儿瘪著嘴:“你…你吃慢一些啊!” 宗凛是真觉得这小娃娃有点好玩,像他娘,爱笑,还不怕生人,自来熟,很好逗。 “我吃好了,你自己吃。”他摆手,好像很大方的样子。 衡哥儿鬆了口气。 宓之没说话,將衡哥儿的小碗也添好菜,依旧是她来餵的。 母子俩有一搭没一搭地侃天侃地,能从屋里的奇巧玩意儿聊到院里的花草树木。 宗凛又待了会儿才走,他閒空不算多,今日已是惫懒了些。 等他人走后,金粟才进来说话。 “二夫人没说什么,但是脸色一般,就是曲姨娘在一旁说了您几句。”金粟將方才去锦安堂告假的事大致说了一遍。 “总会有这么一遭的,再看不惯也只能她们习惯。”宓之拿帕子轻轻擦了一下衡哥儿的嘴角。 宠妾就是要突出,哪哪都突出才好,不突出的算什么宠妾。 “嘴上不饶人的瞧著只有曲姨娘,只怕其他人心里都不太高兴……兰姨娘和孟姨娘到现在都还没侍寢,估计心里也不会太舒服。”金粟想著提醒。 兰氏和孟氏在鄴京那两日没伺候,隨后又是回程路上耽搁了一个多月,也没伺候,到寿定没多久宗凛就离开了,一直到现在。 估计是宗凛已经忘了这回事,而薛氏之前也没管。 “没伺候去怪宗凛,怪我有什么用?”宓之哼笑:“宗凛是我绑来的?” 但话是这么说,別人要怎么怪宓之真管不了。 “院子里你们还是仔细著,尤其是我出门,伺候花草的,预备洒扫的,都让盯仔细些,尤其暖阁那处,若是我不在,除了你和青黛,谁都不能进,明白了?”宓之仔细吩咐。 金粟点头应是。 用过膳,金粟守家,宓之牵著衡哥儿到外头溜达,身边是青黛和金盏银台贴身跟著。 既带了衡哥儿进府,她就没想著要把人藏在自个儿的院子里。 完全用不著那么心虚。 夏日里的园子葱葱鬱郁,今日起了风,不算太热。 衡哥儿和青黛拿著风箏捣鼓,宓之在一旁看著他们玩。 出门在外还是很容易碰见人的,这处园子大,宓之很快就瞧见有人过来了。 是曲氏和孟氏,曲氏手里还牵著二公子。 她们两人住处隔得不远,这回不知道是约著来的还是偶然碰上的。 “曲姐姐,孟妹妹。”宓之微微点头笑了一下,隨后跟衡哥儿说:“这是曲姨娘和孟姨娘。” 衡哥儿眨眨眼,跑过来乖巧作揖喊人。 另两人面上笑著应下。 二公子喊了一声娄姨娘好,隨后就看著衡哥儿。 准確来说是看著衡哥手上的风箏,有些馋这玩意儿。 曲氏看见了,便让奶娘带著一道去玩。 大人们在亭子里坐下,曲氏看了眼宓之:“请安时不是见你让丫鬟来告假了?还以为是你身子不舒服。” 宓之看了她一眼:“是我家丫鬟说我生病了?” 曲氏挑眉:“那倒不是,只是二夫人素来宽和,你往日最得二夫人喜爱,我原以为你该是最勤勉的那个,自然就以为你告假不来是因为病了。” “哦,不是病了,是要伺候二爷,二爷起晚了。”宓之面不改色挡回去。 曲氏一愣,嘴角扯了扯:“也是,伺候二爷才是大事。” 孟氏在一旁看著两个小的玩,笑著问了句:“两个小娃娃瞧著一般高,应是差不多大吧。” 曲氏打量了一眼衡哥儿,旋即笑道:“应是差不多大,二公子是永历十八年二月生的,三岁多了。” 宓之轻轻点头:“那衡哥儿大了近半岁。” 孟氏笑:“照如此,那是该衡公子排行老二了?” 孟氏这话说得巧妙,行二这个序齿放別家或许很寻常,但架不住在定安王府,宗凛就行二啊。 俞氏的长子,薛氏的嫡子,曲氏是都比不过,也只能拿与宗凛同个序齿的儿子来安慰自个儿。 多少也特殊些。 第83章 不是他的小孩呀 这下好了,此刻孟氏这话一说完,曲氏的嘴唇一下就抿直了。 看著衡哥儿的眼神都带上一丝怪异。 宓之笑了一下:“妹妹这话说得有些糊涂,衡哥儿是衡哥儿,二府苑的序齿跟他有何关係?” 孟氏听到宓之这么说,这才恍然,有些不好意思:“那我是真不清楚,原以为……也是妹妹糊涂了。” “妹妹原以为什么?”宓之刨根问底,一副好奇模样。 曲氏这时候也蹙眉往孟氏这边看,显然已经觉出些不对了。 孟氏嘴角扯了扯:“妹妹原以为…二爷待公子不薄。” “是不薄,所以呢?”宓之反问。 孟氏神色一顿,完全没料到宓之会这么说。 “要说出口的话妹妹还是谨慎些好,我们虽不会推你下池子,可说什么好听什么招人厌烦,你心里总要有数才是。”宓之继续笑:“祸从口出的道理不用我多说吧。” 听到宓之提到了之前出的糗,孟氏脸一下就涨红了。 不过神情还是能稳住的:“娄姐姐…说得是,妹妹进府晚,规矩差了些,已经记下了。” 宓之眼神从她脸上略过,这才抿唇笑了一下:“瞧你,眼睛一下就通红起来,不知道的以为我欺负你呢。” “没有…是风沙迷了眼。”孟氏低著头。 一旁的曲氏可就没有宓之这么客气了,哼声:“孟妹妹既是风沙进眼里了,不若早些回吧,出来一趟怪费心力的。” 论不给面子,宓之还得再学习学习。 孟氏深呼一口气,依旧笑著起身告退:“多谢两位姐姐关心,那妹妹先走了。” 等人走后,宓之也没开口,还是曲氏没忍住问了一嘴:“她被推下池子过?” “你没打听?”宓之语气轻飘飘的:“在鄴京就跟兰姨娘起了口角,被人推下水的。” 曲氏確实不知道这个,那会儿知道两个新来的没伺候时便没打听了。 她笑著扯扯嘴角:“那咱们方才还是太委婉了。” 宓之瞥了她一眼:“现在知道也不迟,你往前跑几步,很快便能追上她,也能推,去吧,我不拦你。” 曲氏笑容一敛,成功被噎住。 孟氏这人宓之来往不多,只知道是有点小心思的,嘴上一句话的意思要掰成两半听。 这种人惹上来无非就两个法子。 一是嘴上比她更厉害。 二便是像兰氏那样,听出不好的意思就直接干上去,又猛又直接。 前者是二府苑基本上的处事原则,而后者,要么是强到目中无人,要么就是莽到目中无人。 而兰氏,那纯属性子够莽。 至於曲氏,宓之想了想,两者之间吧。 不算蠢,但嘴上没什么好话,不如与她交好的明氏沉稳,性子要急些。 两人因著孟氏,反倒没提之前的口角,坐下也能閒聊起来。 正说著话呢,二公子就从远处噠噠噠跑过来了。 嘴巴瘪著,靠在曲氏的怀里不说话。 衡哥儿跟在后头,也不说话。 “怎么了?”宓之搂过衡哥儿:“玩得不开心吗?” 衡哥儿摇头,目光看向二公子那边,那头,二公子把头抬起来,嘴还是瘪著:“姨娘,我不要喝奶了!” 曲氏一愣,看向身后的奶娘:“怎么这么说?” 二公子抿著嘴:“我长大了,才不要喝奶!” 这话说得有点心不甘情不愿的。 宓之忍著笑看向衡哥儿:“是你跟二公子说的?” 衡哥儿点点头奶声:“对呀~他都三岁了,我三岁,没喝奶!我长大了!” “那我也长大了!”二公子哼了一声,不服气道:“姨娘,我不要喝了!” 曲氏有些无语:“行啊,那你晚上別哭。” 富贵人家一般断奶都是在三岁后,二公子其实也差不多了。 “我…”二公子其实还是有点捨不得的,不过看著衡哥儿,瞬间点头:“我才不哭!” 衡哥儿的到来,別人暂时没看出来有什么想法,但二公子的想法就太容易被看出来了。 明显的高兴啊。 二府苑从前就三个郎君,上头是俞氏的大公子,但曲氏不喜欢俞氏已久,怎么可能让二公子去跟大公子玩在一起。 至於三公子,那才出生,有啥好玩的。 衡哥儿没来之前,也就只有明氏的二姑娘勉强能和他一起玩。 幼时还好,越长大,男孩女孩就玩得越不一样。 如今衡哥儿来了,最高兴的,那便非二公子莫属。 临走时,二公子拉著衡哥儿的手不想放开。 “你…你明日还要出来玩的哦!”二公子不放心询问。 衡哥儿摇头拒绝:“我要跟我娘一起,我娘去哪我就去哪!你找你娘玩吧!” 二公子捏著手,想说什么,后来又哼:“不玩就不玩。” 宓之带著衡哥儿回去,路上问他:“衡儿不喜欢和二公子玩吗?” 衡哥儿一蹦一蹦踩著影子:“喜欢啊~娘,他好笨,我一直贏。” 说的是刚刚,那风箏没放上去,他们又玩了其他的。 宓之笑出声:“那宝宝怎么不答应他一起玩?” “我更喜欢和娘一起呀~”衡哥儿笑嘿嘿的。 宓之摸了摸他的脑袋,其实能感觉到,衡哥儿心里还是有担忧和害怕的。 害怕他又被独自留下,但又觉得说出来就成了不懂事的孩子。 因此只能天天黏著,以此来確定宓之真的不会走。 宓之把他抱起来,衡哥儿呀了一下,不过这回没挣扎著下来。 二爷说了!他可以被娘亲抱著! “娘明日还带衡哥儿出来玩。”宓之在他脑门上亲一口,跟他保证。 衡哥儿眨眨眼,隨即依赖地趴在宓之脖颈旁蹭:“娘~你好好哦。” “崔衡。”宓之叫他名字。 “啊?”衡哥儿抬头:“怎么啦?” “你怎么这么乖啊?”宓之一下抱著他一阵猛吸,心早就软了。 “我就是好乖呀~”衡哥儿被夸了,小模样骄傲得很:“二爷说我像娘~娘也好乖。” 宓之看著衡哥儿这张小脸蛋,没说话。 “衡儿不怕他吗?”宓之笑著逗他:“他很凶的。” 谁知衡哥儿只是摇头,一本正经道:“娘~他才不会凶我。” “嗯?为什么?”宓之没反应过来。 “因为我不是他的小孩呀。”衡哥儿嘿嘿笑:“大人都不会教训別人家的小孩,舅舅打铁牛哥,就不打我,但娘有时候就会教训我,对不对?” 第84章 任人唯亲 小娃娃只是小,不是傻。 不一样的感觉当然能感受到。 衡哥儿看著半晌没说话的宓之,抱上她脖颈:“阿娘~你难过了吗?” “娘~你,你不要难过,我现在就好高兴的。”衡哥儿有些紧张,以为是自己说错话了。 “娘陪我一起玩,我好高兴~” 宓之笑嘆出声,轻轻蹭了一下他脑袋:“我是怎么生出来的?嗯?” 衡哥儿啊了一声,有些不太理解,但並不妨碍他听见宓之笑了。 笑了,就代表不难过了! 他把娘哄好了,他真棒! 母子俩在外玩耍了一下午,衡哥儿有些累,这夜就睡得很早。 今夜十五,宗凛肯定是不会来的。 也是之后的两天,估计是薛氏跟他提起了兰氏和孟氏的事,宗凛便各去了一回。 新人新鲜,加上离中秋也没多少日子,都觉得宗凛应是不会再出门,俩新人也都想著怎么也该得意一段日子,就像娄氏那样。 但事实无奈,宗凛就没那閒空,在府里歇了不到一旬便又走了。 他这一走一不为巡营,二不为水寨,就是要趁著入秋,淮河汛期已过,水位逐渐降低的间隙,再攻东南。 不是被迫防御,就是主动要攻。 整个大魏从前对於南边掌控不够,一无官府强兵驻扎,二无收揽民心的举措,被王家钻空子也是迟早的事。 王家叛乱,永历帝亡羊补牢,这才把驻扎代州的宗凛安排过来。 哪怕宗凛之前根本没有与水兵作战的经验,但那又如何?怎么打,怎么做那都是宗凛的事。 所以宗凛初来时那局面確实不太好。 內有见他年轻妄想拿捏他的老资歷,外有觉得他不善水战的王家跃跃欲试。 只不过,如今的局面可以调转过来看了。 大帐里头,宗凛坐在上首,老大和老四,还有一些都统参军还有幕僚们都在。 “都督,咱几个琢磨许久,大概也能有几条路,要么南下搅江淮以南,把他们粮仓收了,要么还是西下,呈包夹之势也未尝不可。”束安坐在下头,身后是南江州的人。 其实他们更偏向西下,离他们南江州更近些,打得也会更顺手。 宗凛看著舆图,暂时没说话。 “东进如何呢?”一旁的老四皱著眉问道。 眾人一下没出声,愣了一下。 陆崇搓搓脸:“四爷,你的意思是……直接东进捣人老巢吗?” “你们自己看,不是不行。”老四站起来,拿著沙旗演示:“顺淮河东下,就专攻钟离,再往东可就没什么关隘了,是能威胁到的。” “可咱们水寨还未修成,若是东进,补给易断。”杜魁有些不赞成:“太冒进了。” 宗凛还是没说话,他其实在想其他事。 “都督,您觉著呢?如今淮河水位低了,正是更方便咱们骑兵突进的时候啊。”陆崇有些迫不及待开口了。 天知道在战船上作战多要老命,战甲又热又闷,还是骑马好,几个渡口只要不到汛期,马儿还是闯得的。 宗凛摆手让坐:“想著一件事,诸位可还记得冯家?” 眾人面面相覷:“当然,只是咱们如今在南边,跟他有什么相关?” 束安看了一眼宗凛,心里有个猜测:“都督,您是觉得冯家……可能有异动?” “不是可能,是必有。”宗凛神色凛然。 “诸位別忘了,陛下让我来南边是为了什么。” 宗凛抬手拿起沙旗演示:“人王家好歹在南边根深蒂固经营了几十年,多厉害的人物,咱们一大帮从代州来的莽夫,自然只能勉强较劲。” 听宗凛这话,眾人的脸上逐渐浮出一抹怪异。 是啊,打贏了又是一大功,是高兴了,那打贏之后呢? 鄴京那头怎么说?是兔死狗烹还是过河拆桥,要是又被赶回代州那这谋算不就全白搭了? 宗凛此时並不想闹翻,落人口舌的事他不做,那与其搏这个要命的军功,不如放缓手脚,养寇屯兵自重为上策。 到时任鄴京如何,他这处谁也动不得。 “都督,您的意思可是要拖?”束安笑起来。 宗凛点头,再次指了指舆图:“束安所说的南路可用,取安塘,过渡口,收巢湖,咱们攻到长江就停手。” “都督,让我领兵吧!”陆崇立刻站起来拱手:“这回大部分领骑兵,我可以去!” 跟著一道又站起一些人,大都是善领骑兵的。 宗凛皱眉让坐:“你们急个什么?” 陆崇性子急猛,適合当奇袭和速战速决,这一战不適合他。 宗凛看了眾人一眼,只把束安,陆崇留下,让其他人暂先离开,便是杜魁也离开了。 “我与束安领两万兵,先攻安塘,攻下后,陆崇,你领五千兵,奇袭西南迂迴向东,架势摆足,佯攻合阳郡。”等旁人退下后,宗凛才吩咐。 陆崇摸摸下巴咂嘴:“行吧行吧,属下一定办妥。” “此路需水兵,你难受也没用,总要过这遭。”宗凛看他这模样就笑了一下,补充:“这回给你带俩副將,善水战。” 一旁的束安嘿一声,一掌拍在陆崇身上:“得了哈,你识趣些吧,难不成还让都督哄著你啊?” 陆崇瞪束安:“你这是南边待习惯了,老子这辈子下的水都没有这两年多,你再站著说话不腰疼,哪回就把你丟到代州吃沙子。” 两人又开始吵,然后听不耐烦的宗凛直接就一人给了一脚,让他们滚出去吵。 下午的时候,娄凌云就得了令过来宗凛的大帐,身边还跟著李镇。 彼时宗凛正穿戴战甲,要出门,见俩人来便直接开门见山:“这回要用你们,可怕死?” 娄凌云一顿,马上兴奋拱手:“回都督,不死就能立功,那有何惧?” 李镇也愣了一下,不过隨即就跟著点点头,他也是这么想的。 “你知道我可用的也不止你们二人,但人有亲疏,我先用你们也无可厚非,这回听陆崇的安排,能闯出个什么样看你们自个儿。” 宗凛看著两人,神色依旧淡淡的:“头回任人唯亲,別让我失望。” 娄凌云和李镇神色一敛,郑重应是。 这事大致定下后,之后的几日便是商议粮草以及驰援后备一事。 安塘那处是个硬骨头,王家到底是有所准备,想速胜几乎不可能。 所以,今年的中秋宗凛註定是回不了王府。 男人出去打仗,女人们想爭也没个什么爭头。 即便有小心思,但如今的薛氏处事公正谨慎,二府苑上下都抓得紧紧的。 想出事也没那么容易。 第85章 我好累 宗凛不在的这些日子宓之倒是很閒,时不时带著衡哥儿到处逛逛,就这么閒著二府苑也逛完了。 如今来凌波院最多的不是马氏了。 该换成二公子。 曲氏一开始也会跟著来凌波院坐坐,但来一次要绕大半个二府苑,她懒了,没这个心力。 所以便放手让奶娘带著二公子过来玩。 二公子是个爱嘟嘴皱眉的小孩儿,跟曲氏的性子有些像,一样的有啥说啥。 玩小把戏玩不过衡哥儿就皱眉哼声,哼完后又求著再玩一遍。 “哎呀,你好笨~又输了!” “我不笨我不笨~再来嘛~我保证不笨!” 像这样的声音过一会儿就能传进来。 今日稀奇,曲氏难得在。 听到外头俩娃娃的声曲氏也很无语,看著宓之在一旁看书她就嘆声:“我家二郎倒是跟衡哥儿玩得来。” 平时在外叫公子便算了,私底下当娘的都不会这么生疏。 宓之点头:“他俩年岁差不多,玩得来没什么奇怪的。” “衡哥儿是明年去书塾上学吧?”曲氏又问。 “你如何得知?”宓之隔著窗外看了一眼衡哥儿,笑了:“哦,想是衡哥儿跟二公子说的?” 曲氏提到这个就一肚子的话,她发自內心地呵声:“可不嘛,从前让他认个大字就哭得要多惨有多惨,你家衡哥儿这一说,好傢伙,二郎也说要去书塾了……” 宓之:“……” “二公子是去玩还是去上学的,你可得问清。”宓之嘖了一声:“况且他要跟去只怕不习惯,年岁小了。” 曲氏摇头:“不让他去,去了我还担心推搡受伤。” 书塾里还有个大公子,宓之觉得她这话意有所指,没接。 “哎,咱们都好,只是二夫人那,三公子昨日发热,她这当亲娘的焦急,又要顾及杜氏那边,这几日只怕心力交瘁得很。”曲氏看了一眼宓之。 杜氏上回动了好大一阵胎气,府医那时便说了可能会早產。 如今眼瞧著进九月了,薛氏日日都让府医去照看,瞧著情况,应该也就这几日的功夫。 宓之嗯了一声:“三公子才半岁,小儿这时候身子都容易遭些病,不过三公子素日康健,想来应是没什么事。” 不管曲氏想说什么,反正宓之就这么答了。 至於不提杜氏…之前杜氏还想著拿话污衊她,宓之不提也正常。 曲氏嘖一下:“行吧,你这性情跟明氏还挺像。” 一样的说半截藏半截。 宓之抬头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 曲氏略坐了一会,之后便带著二公子回自个儿院子。 衡哥儿送完小伙伴,转身就跑进来陪娘亲。 “娘~小二说他父亲打坏人好厉害~那他父亲跟二爷比,谁更厉害啊?”衡哥儿趴在软榻上,好奇得很。 宓之一愣,有些哭笑不得:“小二的父亲就是二爷啊。” 小二就是这几日俩人发展出来的称呼。 无关府里序齿,就是俩小孩自顾自说的,衡哥儿厉害,所以是小老大,那二公子就是小老二。 只不过小老二觉得自己一点也不老,因此只让衡哥儿叫他小二。 “哦~这样啊,那娘~我爹爹还在的话会打坏人吗?” 宓之顿住了,看著衡哥儿好奇的眼神,好一会才缓缓摇头:“衡哥儿,你爹打不了坏人,他…腿脚不好。” “但他救了许多贫苦的百姓,也是一个很厉害的人。”宓之补充。 衡哥儿若有所思点点头:“哦~那爹爹也好厉害~” 衡哥儿是遗腹子,没见过亲爹,长这么大对於父亲的这个念头其实想得不深。 很长一段时间,都是娄凌云在充当这个角色,但舅舅毕竟是舅舅,衡哥儿明白区別。 他今日只是偶然问起,很快就把这个问题拋在脑后了。 等宗凛打贏胜仗传了捷报回来时,已然是九月中旬。 今年整体都不算冷,入秋后天气更是少雨少寒,方便秋收,也方便了他们从淮水往下打的攻势。 算是稳扎稳打,消耗的兵力並不多,只一个多月,安塘便被取下来。 也別小看了这一处,这处兴水利,能灌溉万亩良田,把这处打下来,跟取下王家一大粮仓没区別。 也是捷报传回来没几日,杜氏便诞下一个女儿,二府苑新添一位三姑娘。 此番算是双喜临门,宗凛回府那日,府上眾人都喜气洋洋的。 他本人肯定不会直接回二府苑,王妃还在主院等著他。 但二府苑自家人也依旧会摆宴,定在了第二日夜里,所有人都去。 主院几兄弟都在,同样给宗凛接风,热闹到大半夜才算结束。 宗凛从主院出来,被灌了太多酒,头有些晕。 虽说他酒量还行,但也架不住一点空閒不给的灌。 杜魁扶著他问:“二爷,回书房?” 宗凛不说话,就是闷闷地朝前走。 杜魁又问:“那您今日得胜归来…额,算大喜事,那照规矩去锦安堂?” “杜魁,你话真多。”宗凛嘖了一声,摇头想甩开晕乎乎的感觉:“我去…凌波院。” “哦……” 那不用走太远,凌波院离前院比较近。 杜魁非特殊情况很少进后院,所以到了地方便换成丁宝全扶著了。 他人到凌波院时,宓之才把衡哥儿哄睡著。 从暖阁一出来就瞧见一大坨黑影压过来。 “呀!宗凛,你重死了!”宓之皱眉。 这男人绝对故意的,若是真喝醉不省人事,宓之根本受不了他压过来的重量。 如今这样,那绝对是这男人有意识地在控制。 宗凛闷闷笑出声,没说话。 “进屋,风吹著我好冷。”宓之实在不想在暖阁门口这么呆愣愣地被抱著。 宗凛嗯了一声,一下就把宓之扛在肩上带进屋。 丫鬟们退下,门被带上。 宗凛把人压在软榻上,然后……自己翻过身一同躺下。 “我好累。”宗凛看著屋顶。 宓之看向他。 “一天只睡两个时辰,吃的是干饼,好累,好饿。”宗凛继续说。 宓之支起身,有些好笑:“宗凛,你喝醉了?” 这句话实在不像一个统帅万军的大都督能说出来的话。 “没醉。”宗凛摇头否认。 “那我是谁?”宓之继续问。 宗凛看著宓之的脸,好一会,翻身压过去:“娄宓之。” 第86章 消气 他双臂撑在宓之两侧。 两人呼吸或缠或散,带著一丝酒味。 他盯著宓之看了半晌,也不说话,隨后,便伸手在宓之的眼睛摸了摸。 这双眼睛老是笑,摸一下。 然后是鼻子,她鼻子挺翘,鼻头小巧圆润,摸一摸。 脸颊也白嫩嫩的,现在有些红扑扑,揉一揉。 最后,宗凛就一直盯著宓之的嘴唇看。 宓之基本上能確定宗凛现在不是很清醒了。 这要放平日根本不是他能干出来的事。 “宗凛……”宓之张口,还没来得及说完,宗凛就压过来了。 嘴唇一啄一啄,啄完看宓之一眼,啄完看宓之一眼。 宓之:“……” 这到底是被灌了多少? 好一会,宗凛才想著停下,他顿了顿,看著宓之,隨即眉头皱起:“娄氏!” 宓之嗯了一声:“不亲了?” 宗凛眉头还是皱著,紧接著便站起来,认真道:“你不能胡乱爭宠!” 不是……? 宓之冷笑一声,也跟著站起来:“你喝点黄汤醉成这样?我懒得管你啊宗凛。” 宗凛被这么一斥,眼神里也带著些迷茫,然后就一个人坐在一旁的软榻上发呆。 宓之没管他,自个儿上床躺著。 中途金粟进来了:“姨娘,丁公公送了解酒汤来,奴婢多问了一嘴,二爷今日喝的有些多,快一斗半了。” “他坐那呢,拿去给他喝吧。”宓之摆手。 金粟应是。 估计是这解酒汤起了效,宗凛知道要沐浴净身了。 宓之说没管也是真没管,躺床上眼睛眯著眯著就睡了过去。 这一觉睡得暖乎乎的,有些热,醒来时才知道,是宗凛靠过来挨著才让她热得发汗。 他还在睡,宓之算著时辰,隨后吩咐金粟先將早膳摆在暖阁,让衡哥儿先吃。 屋子里再次回归安静,而宓之,才躺下去,腰上便搭上一只手臂。 宗凛使了力收紧,眼睛还没睁开:“什么时辰?” “卯时刚过。”宓之背对他回了一句。 声音不咸不淡的,听著…好像心情一般。 宗凛睁开眼,手在她腰上揉掐一把,声音有些哑:“转过来,大白天的,谁惹你了?” “妾可不敢,妾要转过来,二爷又该说妾胡乱爭宠了。”宓之一口一个妾,听在宗凛耳里,莫名有些不习惯了。 宗凛手伸过去,直接把人掰过来面向自己。 四目相对间,宗凛顿住了。 无他,他忽然就记起昨儿夜里他自个儿乾的那些事。 嘖…… 宓之瞪他:“瞧您这模样,心虚了吧。” 宗凛抿唇,隨后大掌把她眼睛蒙上,缓声解释:“昨日算庆功,底下几个弟兄高兴,喝多了些。” 然后看著宓之,顿了一下,另一只手拍了拍她后背:“不气。” 昨日说她胡乱爭宠確实是冤枉她了。 宗凛看著手掌下的小脸,看著看著,也不等人说话,直接就著这个姿势阻止宓之说话。 有些事可能会迟来,但绝不会没有。 宓之有些喘不过气,好一会,趁著换气,一双水眸瀲灩瞪向宗凛:“你干嘛?” 宗凛不说话,拿著宓之的手往下,好让她感受他的蓄势待发。 “还气?”宗凛眼中有笑意含著欲气:“我给你消气。” 他手上不停,探进小衣,手掌粗糲,宓之不可控地颤了一下。 “若是还气,就咬我。” “当然,舒服也可以咬。” 宓之发狠了也是绝不跟他客气的,確实狠狠咬了回去。 宗凛的双肩,手臂,都有她的牙印。 直至半上午,体力殆尽的宓之躺在他的臂弯沉沉睡过去。 宗凛沉默著没起身,瞧著心情不错。 內室里的曖昧被隔绝,外头衡哥儿已经用完膳自个儿玩起来了。 中午的时候下了雨,宓之悠悠转醒。 身旁宗凛还在。 宓之身上还是没力气,她气不过,拿起宗凛的手臂咬上去:“你昨儿不是说饿了,这又是哪来的劲?” “酒后失言,你信什么?” 宗凛否认,不想回忆,再回忆他面子里子都没了。 “用膳吧,你儿子等了你许久。”他起身。 宓之跟著起身往窗外看,小衡哥儿在吭哧吭哧爬树。 瞧著挺自得其乐的。 宗凛:…… 宓之收回眼神没反驳什么,隨后目光看向宗凛:“昨日便想问你来著,可你醉成那样也问不出什么,你这回打仗…没受伤吧?” 宗凛一愣,然后成功气笑:“我方才表现得很像受伤的样?” 谁家女人会在事后问男人是不是受伤了? “外伤是没瞧见,但谁知道是没有还是好得快,更何况要是有內伤呢?我担心你啊。” 宓之眉头蹙起抱怨:“宗凛,你这人怎么这样?” 宗凛捏著她手,被她说得有些无奈:“皮外伤,好得很快。” “那我哥呢?”宓之又问。 “你哥受了点轻伤,不过也已差不多好全。”宗凛补充,也是让宓之安心的意思。 合阳郡是王家占下的重镇,和安塘意义不一样,但都重要。 而陆崇领著的那五千人马奇袭合阳郡也有效果 ,成功转移了王家的视线,为宗凛这边爭取了很多时间。 但拖住王家人马带来的后果就是,领头冲得凶的都受了点伤。 “担心?”宗凛看了眼不说话的宓之。 宓之轻点头嘆气:“说实话,我长这么大就没见过我哥受伤,说不担心是不可能的。” 宗凛看了宓之半晌,隨后揽过她:“他如今在义南郡,义南郡的水寨快完事儿了,他在替我盯著,过几日我可以带你去看他。” “不过马车过去要五六日,在水寨你最多待一日,要是不乐意去也行。” “若是乐意,衡哥儿也可以带著。” 宓之听完后便歪著头看宗凛,宗凛挑眉:“怎么?” “没什么,就看看。”宓之笑起来:“去吧,但你要护著我娘俩,可好?” “自然。”宗凛点头。 中午这顿宗凛是跟著宓之娘俩一道用的。 衡哥儿见他回来很高兴,很体贴地问了跟宓之一样的话,问他伤口痛不痛,夸宗凛是个大英雄,好厉害好厉害云云。 宗凛高不高兴不知道,反正衡哥儿说的是真心话。 第87章 马驹 宗凛看著他一副高兴的小模样,神色软了些:“是吗?我这么厉害?” “是啊是啊~我娘说的。”衡哥儿点点脑袋:“我娘从来不骗我。” “哦~那你娘还说什么了?”宗凛漫不经心给他递了块点心。 衡哥儿咬了一口,然后思考:“我娘~还说二爷对我和我娘不薄~” “二爷,不薄是什么意思呀?我和娘很厚吗?” 此刻还在小厨房帮衡哥儿看膳食的宓之自然是没听见自个儿好儿子都说了些什么。 宗凛挑眉,手又递过去一块糕点:“哦,是你娘喜欢我的意思。” “不对不对,我娘喜欢我!”衡哥儿立刻反驳,他另一只手接住糕点,隨后嘟著嘴:“二爷我不要了,手拿不了~” 宗凛的动作停下,看著衡哥儿的小模样,没说话。 等宓之回来,三人便开始用膳,这顿膳用的很正常,宗凛和衡哥儿什么也没说。 等午膳用完,宗凛便去了前院,晚间二府苑摆宴,还有的热闹。 衡哥儿自然也可以去,宗凛之前那话不是假的,衡哥儿在王府的一切都比照王府子嗣待遇。 他发话,没人敢慢待。 午间下的那场雨持续了半下午,母子俩临出门时雨已经停了。 九娘子今夜也在,反正二府苑只要摆宴她就来蹭,但八爷这回不在,他最近比较忙。 老八今年十七,年初时已经定下了北江州云家的姑娘,云家是士儒大族,云姑娘虽说是庶女,但听闻教养极好。 今日八爷不来,说是为著下个月的下聘忙活。 九娘子见到宓之就高兴招手:“你快来,离我近点。” “靠近点也没用,等会还是得回到位置上。”宓之摸摸衡哥儿的脑袋。 衡哥儿机灵喊人:“九娘子。” 九娘子笑著摸了摸他脸:“真乖啊,这么久了还能记得我?” 两人初见还是上月的中秋宴,到如今也一个多月了,小孩忘性大,又是才见过一面,称呼什么很容易忘记的。 “上回回去就悄悄跟我说你好漂亮,漂亮的人总能让人记忆深刻。”宓之笑著打趣。 “哎呀,你这么小,还知道漂不漂亮?”九娘子笑眯眯刮他鼻子。 衡哥儿嘿嘿笑,有些不好意思。 正说话间,其余人也差不多都来了。 今日是为宗凛接风,也是家宴,除了坐月子的杜氏,各个都打扮的光彩照人来赴宴。 宓之和九娘子之间隔的是曲氏,带著二公子呢,一见著衡哥儿,一声小老大就出来了。 俞氏在她们对面,隔得不远,大公子自然是瞧见也听见了,嘁了一声別过头去。 “好了,別摆著脸,今日是好日子。”俞氏看著大公子:“跟妹妹玩也是一样的。” “她什么都不懂,谁要跟她玩?”大公子鬱闷抱怨,看著一旁不笑不闹的大姑娘,又是哼了一声。 他跟二公子也没一起玩过,但至少他知道,二公子是他弟弟。 而崔衡只是外来的人,这么比起来,他是觉得二公子不该和外人玩这么好。 但他怎么想没有用,小老大和小老二依旧有聊不完的话。 等宗凛和薛氏入座后,家宴便开始了。 今日三公子也被带出来,被奶娘抱著站在薛氏后头。 偶尔吵闹,总体还是安静。 有三公子在,自然分去了宗凛不少目光,理所当然地,大公子又鬱闷了。 “姨娘,我可以给父亲背一首庆贺凯旋的诗。”大公子扯了扯俞氏的手臂:“你帮我跟父亲说嘛?” 俞氏顿了一下,这回没顺著他:“想背你就自己说,自己爭取。” 大公子瘪著嘴,看了宗凛一眼,有些不太敢。 他这个幼年儿子对上威严的壮年老子,天生自带一丝恐惧。 “不背就不背。”大公子撇头,见俞氏真没打算为他说话,失望得很。 然而他不上,曲氏这回就要上了。 二公子非常顺溜地背出了一篇《凯旋歌》。 背完还得意衝著衡哥儿笑。 他就说他不笨吧! 曲氏:…… 宗凛目睹这些眉眼官司,隨后目光看向规矩坐在宓之身边的小娃娃:“崔衡。” 衡哥儿啊了一声,站起来:“二爷。” “二郎这诗是你教的?”宗凛问他。 衡哥儿点点头:“对呀~” “还会吗?”宗凛有点像是想要考他的意思。 衡哥儿眨眨眼:“不会了呀~” 他很诚实,凯旋诗只会这一首。 宗凛看著他,又让他也背一回。 衡哥儿点点头,等他口齿清晰地背完后,宗凛就笑了一下。 是看著崔衡的轻笑,並不明显。 一旁的薛氏跟著夸了几句,而宗凛则是大手一挥,直接问两人想要什么,他全给。 眾人心里怎么想不知道,反正这两个小娃娃开心极了。 衡哥儿回到宓之身边,捏著手指兴奋极了:“娘~二爷给我小马驹誒!” 衡哥儿想要小马驹,二公子想要大宝剑,俩人已经商量好了,可以一人当一次大將军。 宓之摸著他脑袋,也就是孩子小,出完风头很难注意到四周那点恶意。 她眼神看向对面,抿口茶,笑了笑没说话。 也是自宗凛许了衡哥儿这诺,衡哥儿就开始期盼著了。 日夜都盼著,连说梦话都是在叫旋风。 旋风这名是衡哥儿自己取的,马还没到,名字就已经有了。 宗凛不稀得骗小孩,隔了两日便带著衡哥儿去马厩挑马。 宓之没跟著去,所以也就他们一大一小两个男人。 二府苑马厩里的马都是专人养著,衡哥儿看得眼花繚乱的,不知道怎么选了。 “二爷,哪个是你的马呀?”衡哥儿决定先看看宗凛的。 宗凛指了指不远处,全黑的骏马,单住在最宽敞的木棚里,毛髮油亮,眼下看到宗凛有些激动,鼻孔也喷著气儿。 “哇,它好黑好大呀,比舅舅的马儿还好看。”衡哥儿嘴张大了。 “那边是你娘的。”宗凛又指了旁边。 就是之前带宓之去留山跑马的那一匹,全身黢黑,唯有额前一点白的騸马。 衡哥儿听到这句就走近了些,他眨眨眼,决定了:“二爷~这匹大马有没有宝宝?我想要和娘这匹一样的小马驹~” 第88章 出头 宗凛摸了摸衡哥儿的脑袋,笑了:“你娘这匹生不出小马,选其他的?” 宓之那匹是断奶后就去势的马,没配过种。 衡哥儿哦了一声点点头,也没强求:“那好吧,我选別的小马驹。” 逛了一圈,衡哥儿最后选了匹深灰的,才一岁,已经断奶了,也是匹騸马。 能放这儿养著的除了破军,其余都是性子温和的马儿,不存在不好驯养的情况。 至於为何选这个,那也是因为宗凛跟衡哥儿说了,这小灰马长大后能变成纯白的,衡哥儿觉得白马会很乾净很好看,这才选了它。 虽然眼下,小衡哥儿看著眼前的灰扑扑的小马心里有些怀疑。 但小马舔了舔衡哥儿手心,热乎乎的,衡哥儿嘿嘿笑,还是决定相信宗凛。 “你確定要养在凌波院?”宗凛看著嘰里咕嚕正和小马说话的小子,差点以为自己听岔了。 “养呀养呀~我天天餵旋风!餵壮一点。”衡哥儿给小马递了一根乾草,看它吃得香喷喷的,脸上也带著笑。 “你小子鬼灵精的,你娘准了吗?”宗凛哼笑。 衡哥儿一愣,开始纠结了。 “没……娘没说。” “这马送你了,先放这儿,你先回去问你娘,你娘准了再来接。”宗凛牵著他往外走。 衡哥儿这时候眼珠子脑瓜子一转,开始问:“那二爷,是不是你准了我娘就准~?” “那院子是你娘的,都听她的。”宗凛不吃他这招。 “哦~那好吧。”衡哥儿放弃了,只能一步三回头地看他的旋风。 回到凌波院,等宓之听完这回事,再见衡哥儿那可怜巴巴的模样,真是有些哭笑不得。 “先说好,可以带回来,但你既贴身养著它,就得仔细了,马儿通人性,你不是想当大將军?將军都很爱护马儿,你要是办不到,那我很快就把它还给二爷。”宓之笑眯眯的,尽说些让衡哥儿直摇头的话。 “我……我一定养好!”衡哥儿急得拍胸脯:“我会养得跟破军一样威风!” “好,那咱们过段时日再把它带回来。”宓之摸著他脑袋应下。 至於为何是过段时日,主要还是因为娘俩要去一趟义南郡。 衡哥儿知道这回事,因此也没有太纠结。 出发前夜,宗凛是在凌波院歇著的,不过他起得早,宓之醒来时人就已经先去前院了。 “姨娘,外头风大,您披著披风?”金盏银台两个忙著给宓之打扮。 如今已是九月底,寿定的清晨和夜晚狂颳风,已有些微冷意。 衡哥儿带著小茸帽子,身上裹得密不透风,虽打著小哈欠,不过眼神是兴奋的。 出门玩好奇呀! 娘俩甚少出远门,最远只走到淮南郡郡城里,这回去义南郡,母子俩都是头一回。 “走罢,咱们去看大舅舅。”宓之牵著衡哥儿的手。 这趟出行宓之只带著金粟和银台,轻装上阵,已经足够了。 才出门,脸就跟被风扇了一巴掌似的,风呼呼往脸上吹,並不像寒风那样刺脸,但一阵一阵的,也很大了。 抵著风往前走,才出二门外,一下子,风就被挡完了。 宗凛立在跟前,宓之看了他一眼。 这男人回前院换了身衣裳,不是往日那身富贵打扮的锦袍,今日罩袍披甲,半边玉袍半边甲冑,甲冑上的狮头和麒麟亮得嚇人。 “先往淮南郡去。”宗凛垂眸沉沉看向宓之。 宓之看他,脑子里不过转了一瞬,隨即弯唇:“难怪二爷平白提出让我出府,既走这一遭,这回是真要为我出头?” “不可以?”宗凛没意外宓之能猜到,扬眉反问。 “自然可以。”宓之在他脸上打量一圈,露出一个笑:“我求之不得。” 淮南郡有很多人,也可以有很多事,但这趟宗凛带著她和衡哥儿去的目的只有一个。 崔家。 衡哥儿上马车没多久就睡著了,宗凛让金粟和银台带著衡哥儿去另一辆马车上,自个儿则进来与宓之同坐。 “前段日子隨便查了圈,崔家的手脚这几年並不乾净,私贩私盐,器用布绢不中度,至於是查抄还是流放,我定。”宗凛递给宓之一卷捲轴。 不管是查抄还是流放,现在出发,等到了淮南郡,刚好可以看场好戏。 宓之接过捲轴,不过没看。 “二爷,您这是公正的处置。”宓之笑了一下:“我不要公正。” 宗凛看著面前笑吟吟的人,点头:“你欲如何?” “如何都可?”宓之反问。 宗凛嗤笑一声往后靠,身下是牛皮裹软绒毯的舒適,鼻尖縈著身旁人的暖香,他微闔眼反问:“你倒狠心,这不是崔审元的家人?你就非要人死?” “有仇报仇,是谁的家人都不好使。”宓之淡淡开口:“二爷不懂我?” “嗯,睚眥必报。”宗凛评价。 “多谢夸奖。”宓之笑出声,捏他手:“所以呢,应不应我?” 宗凛睁开眼,目光淡淡:“想让他们死比找罪证简单,隨你。” “才不要全死。”宓之挑眉,重新將捲轴放回到宗凛手上:“崔家如今掌舵人崔老四,人品难堪大用,但其夫人陈氏却是打理產业的好手,且这二人不和已久…二爷,崔家家產我衡哥儿要取八成,剩余两成交由陈氏,至於其他,我只要崔老四和崔老太去死。” “崔审元还有个弟弟。”宗凛继续问:“才十四的年纪,你如何办?” 宓之看了眼宗凛,正巧宗凛也盯著她。 “宗凛,你可能不知道,崔审元的弟弟和崔审元並不同父。”宓之缓缓开口:“崔审礼,是崔老太和崔老四的孽子。” “所以你说,这何须咱们去造孽,只要让陈氏掌权,崔审礼焉能活命?” 当初崔老太和崔老四想害他和衡哥儿不就是因此? 崔家是崔审元撑起来的,宗族大部分只认崔审元,崔审元死了,法理上也都愿意认衡哥儿。 但衡哥儿年幼,加之宓之不通商之一道,因此產业多由崔审元亲叔叔崔老四打理。 打理久了自然捨不得放手。 崔老四的夫人陈氏无子,但崔审礼却是崔老四的种啊。 只不过有衡哥儿在,崔家的东西是如何都不可能让崔审礼去占完。 所以,在他们心里,衡哥儿只能死,这才有了大火那一遭。 宗凛伸手揽宓之:“想亲自走一趟?” “是,不亲眼看著他们死在我跟前,我晚上会睡不著的~”宓之轻嗔。 宗凛闻言轻笑:“是仗势欺人?” “宗凛。”宓之抬头,伸出食指,从他眉心划到嘴唇:“我俗得很,有势不仗是傻子。” 两人都直直看著对方。 好一会,宗凛把她搂进怀:“明日午时前可到淮南郡,今日好好歇著。” 第89章 崔家 “都好,听你安排,我只是在想,只怪你今日拿崔家那些老混帐气我,瞧我,如今性子一点都不柔顺了。”宓之在他胸口蹭蹭,语气轻飘飘的。 宗凛点头嘆:“是不柔顺,简直放肆。” “那怪谁?我觉著就怪你好了。”宓之哼笑:“你乐意惯著我,谁敢说你不对?是不是?” 宗凛闻言一顿,低头看她,这下不说话了。 “没惯你。” 好一会儿,宗凛拍拍她的肩膀:“你哥立了功,帮你出头也无碍。” “是吗?”宓之闭著眼,声音依旧轻飘飘:“原来如此。” “自然。” 马车一路往前,离寿定愈发远了。 宗凛带著宓之和衡哥儿一同离开的消息,后院眾人也是在给薛氏请安时才知晓。 兰氏和孟氏两个新来的不明白,但其余人,却都若有若无地拿一双眼睛瞟俞氏。 当然幸灾乐祸的有,事不关己的也有。 薛氏扯出一抹笑:“娄妹妹到底没怎么出过门,二爷心疼,带出去走走也无妨,也就几日便回了。” 一旁的曲氏想说些什么,不过最后也只是抿出一句:“到底是人家有本事……” 俞氏低头喝茶没说话,她也確实没什么好说的。 她虽不像从前,但也自认宠爱仅次於娄氏,比起在座其他人几月见不到一回,也是好了许多。 这回的请安实在没心思也没意思,薛氏照常问过炭火,又问了几句孩子的事后,便放眾人回去了。 “个个都不中用。”等眾人走后,薛氏才抿著嘴:“从前俞氏也不曾这样,怎的,我这分宠倒分到心头上了不成?你瞧俞氏!往日不是傲得很?今日还不是话都没说一句。” “还有曲氏,往日逮著人就咬,今日竟也能心平气和起来了?” 薛氏心里不知道有多鬱闷,人前还能端著性子稳住,如今私下里,自然想怎么发脾气就怎么发。 孔嬤嬤让小丫鬟都退下,嘆了一声:“夫人,消消气,別慌。” “我自然能稳得住。”薛氏深呼了一口气,说完发泄后確实好了许多,她摇头:“嬤嬤,你该知道我为什么慌,胡侧妃现成的例子摆在那,王府世子至今未立你以为是为何?那是王爷根本不想让咱们二爷袭爵的!” “如今二爷是出息,但那是从前还有他阿爷护著,加之王妃娘家强势,这才安稳下来,可我呢?要是咱们二府苑再出个胡侧妃,我该如何?” 是,宗凛比起定安王已然好了不少,也看重三郎,但因为人家眼下的態度就觉得万事无忧未免太心大。 薛氏性子本就爱多思多想,心里又开始恐慌也是自然。 孔嬤嬤抚著薛氏的后背给她顺气:“夫人,您又钻牛角尖了不是?您是看著娄氏不同於俞氏,可您也想,娄氏的如今,能倚靠的全只有二爷。” “男人的宠爱有多不牢靠您瞧俞氏还没瞧出来吗?” “没了宠,日后的娄氏只会比俞氏更加难受。” 夫人不得宠,二爷除了规矩上的初一十五,其余很少来锦安堂,即便来也是看三郎,这夫妻情分稀薄,確实使不上力。 那眼下操心这些,不如稳住自己,把管家权抓牢,好好养著三郎,盼他成材,这才是正理。 再愁苦,再不甘,除了扰人心绪,没什么用。 薛氏靠在软枕上不说话,捏著袖子的手紧了又松,紧了又松,终究,她在想什么没人知道。 宓之这边,念著衡哥儿还小,宗凛特意让马车走慢了些,一行人第二日才到郡城內。 豫州下头最大的郡就是淮南郡,治所在此处,宗凛常来。 进城的守兵看著打头的宗凛,也不用多说什么,躬著身连忙放行。 衡哥儿趴在马车的窗欞上,一双眼睛骨碌碌地转。 “娘~我们可以见到大舅舅了吗?”衡哥儿好奇。 “还没呢,娘先来看看故人。”宓之浅笑著摸他脑袋:“衡儿待会和二爷待在马车上,等娘亲一会儿可好。” “好哦~”衡哥儿大气点头:“阿娘~我长大,不黏人了。” 与此同时的崔家,此刻主屋里愁云惨澹。 桌案上摊开这一卷捲轴,正是宗凛昨日给宓之看的,上头一字一句写著的,都是能要崔家整族性命的话。 崔家上下族老此刻哭的哭闹得闹,直说要和崔四割席。 崔四这些年干的好事他们可都没得几分利,凭什么出了事要一起抄家一起流放? 崔四面无血色,他太知道此事是因何而起了。 整个淮南郡的商號,干了糟心事的可不止崔家,他宗凛整谁不好,专挑他们弄? 这还能为著谁! “报……四爷…有人找您…”门外的小廝抖著身子来稟。 “不见!”崔四正心烦,哪有閒空见人。 “是……是…是夫……是夫人。”小廝扑通一声跪下来。 屋里方才还吵闹的声音戛然而止。 “是元哥…元哥儿媳妇回了?”有人弱弱问了句。 这话一出,空气凝滯。 崔四捏著拳头,努力平復心绪:“去…去请娄姨娘进来。” 宓之站在崔家大门外,金粟陪著。 看著刻著崔宅的牌匾,一別近四年,如今只觉恍如隔世。 去稟报的小廝回来领著宓之进门,其实也用不著他领,宓之对这处,还是熟悉。 主屋里,崔四,崔家族老正襟危坐,和从前要赶走她们娘俩的神情大相逕庭。 宓之走进来,也不跟人客气,直直往上首位走去,安然坐下。 而在她身后,宗凛的护卫守在门外。 “诸位,许久不见。”宓之微笑。 底下坐著的都是四五十的男人,宓之一个年轻妇人这么一出耀武扬威的模样,著实让这群人脸色不太好。 “我今日来,是为私,也是为公,更是为诸位族老的性命而来。”宓之开门见山:“都督欲查抄崔家,流放诸位,我念著往日情分,拦下了。” ???! 別说崔四懵了,在场其他眾人脸色也是狠狠一怔。 “但我有一个条件。”宓之还没等他们露出笑,又说:“当初害我娘俩的恶人,我今日来討命,诸位可允?” 崔家族老们看向崔四,一个两个不说话了。 崔四双目阴鷙,好一会才呵呵咬牙:“元哥儿媳妇,我是元哥儿四叔啊……元哥儿亲娘还在床榻上病著,你如此做,只怕元哥儿泉下有知,也会魂魄不寧,会不高兴不是……” “哦?若如您所说,世上真有鬼魂之说……”宓之浅浅一笑:“那崔审元头一个不放过的,该是诸位了。” 第90章 小事 崔四还欲继续辩解的话就这么卡在喉咙里。 一张布满褶皱的老脸一时涨红一时惨白,牙齿紧颤。 “我……” “诸位族老。”宓之打断他的话,目光看向其余人:“你们呢?你们如何想?” “是想和崔四一道流放,同甘共苦,还是大义灭亲,保全自身?” “你们挑,我很好说话。” “这……”这其实很好选。 在场其余人低著头,左右互换了一个眼神。 崔四不用猜都知道他们打的什么主意。 “你们……你们不能如此!凭什么听她的!这些年老子为著崔家付出多少!你们这些酒囊饭袋在家里坐吃山空!要……要是没了我……你们……”崔四指著这群人,喉咙喀喀地,像是痰,像是血。 下一瞬,整个人就栽倒在地。 宓之看著倒地不起的人,摆手吩咐,屋外的护卫应声进来。 “晕了好,把他绑起来,再去后院把崔老夫人也请过来,备好毒酒,收拾收拾,也好在我与诸位族老的面前,安然上路。” “是!”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方才还栽倒的崔四唔了一声,瞬间转醒,只不过这回醒就开始哭爹喊娘。 从崔家先祖喊到崔审元,从孝道喊到礼法,总有他能喊的。 “还不把人拖好了,仔细脏了姨娘的衣裳。”金粟在一旁冷眼吩咐。 眾人吞咽了下口水,没人为崔四求情,他们此时的没反应对於宓之来说便是最大的反应。 “陈氏在何处?”宓之看向眾人。 “……四房夫人……在小佛堂……礼佛。”有人颤颤回了句。 是礼佛还是幽禁宓之懒得管:“將人好好请到主屋。” 护卫们手脚很快,后院的嬤嬤小廝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拦也拦不住,也就不到一炷香的时间,两个中年女人以不同姿態被请进来。 崔审元母亲姓钟,钟氏確实是病了,一边恶咧咧骂著哭喊,一边咳得心肝都要吐出来。 她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结果一进主屋,迎面就看到了宓之的脸,面色瞬时大变大叫了一声。 再看到被绑在地上的崔四,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女人的哭喊声,咒骂声不绝於耳。 宓之始终坐在上首,她朝陈氏招手:“四夫人,您过来坐。” 陈氏有一瞬间懵了,但看见宓之,便知道这位是回来寻仇的。 她也不管崔四怎么哀求地看向她,希望她帮忙求情,自己默默走上前:“……娄姨娘……” “我要让您夫君死,您可捨得?”宓之看向陈氏。 陈氏一顿,隨即冷笑一声:“不过是一报还一报,老妇人不会为他求情。” “很好。”宓之让金粟扶著她坐下:“她们瞧著也不像是会主动赴死的模样,你们动手吧。” 这句话是冲护卫们吩咐的。 任崔四和钟氏再怎么挣扎,就那几条手腿,如何敌得过王府护卫。 酒杯摔地,护卫们为了防止两人呕出来,还要將嘴捂得死死的。 宓之环视了一圈,怎么说?场景分明是不像的,但她还是想到了,想到当年宛如丧家犬一样的自己。 当初她也不是没有交好的亲朋好友,但崔家崔四掌权,没有人为她们母子求情,都是为了自个儿,她没什么好说的。 今日自然也是如此,崔家上下性命尽捏她手里,所以,往日唯崔四马首是瞻的族老,此时话都不敢吭一声。 毒酒发作得很快,两人是七窍流血而亡。 从头到尾不过两炷香的功夫。 屋里安安静静的,只有渐渐瀰漫出来的鲜血染红锦毯。 宓之將盖有官府印章的文书拿出来,让金粟念完。 文书所写则是昨日宓之与宗凛说的崔家家產分配一事。 当然有族老不服,但比起查抄流放,这个结果好像也不是不能接受。 到最后,宓之也只是把陈氏留下来,其余人都退下,包括金粟。 “给你留下的这两成算是崔家的祖產,我把它留下,算是对得起崔家先祖,至於你能做到何种程度,我不管。”宓之將文书放下。 看著这份文书,陈氏心里不震惊是不可能的。 她沉默了,好一会才说:“你的意思我明白……我只是没想到…” “不止你没想到,我也没想到,瞧瞧,这一天来得多快。”宓之闭上眼睛,睁开眼时长长呼出一口气,笑了。 “看著他们死得透彻,我现在整个人无比轻鬆,想来你也是。” “是,爽快极了。”陈氏笑出声:“哈哈,仇怨得报,多痛快。” “你日后估计也难再回来,可要去祠堂看一眼?”陈氏看向宓之。 她意思很明显,祠堂有崔审元的牌位。 “不了,才把他娘送下去,我可没脸见他。”宓之站起来:“走了,今日心头之恨已消,日后我与崔家再无瓜葛,善后之事想必你能办好?” “放心吧,我知道怎么做。”陈氏点点头,没多挽留,跟著站起来。 从屋里出来,陈氏亲自把宓之送到大门口,正巧,能看到不远处停著的宗府马车,神色一敛,大概明白了。 確实有人撑腰,人还是亲自来的。 “保重。”陈氏朝宓之说道,这时候的这一声她绝对真心。 宓之点头应下:“你也是。” 今日无雨无风,恰逢一日当中日头最盛之时,不过天快冷了,照在身上,宓之只觉温暖。 还没走到马车跟前,衡哥儿的声音就传过来了。 小娃娃趴在窗欞笑得很乖:“娘~你回来啦~二爷给衡儿买了糖葫芦,好甜好好吃呀~” 宓之笑著应好,步子走得更快了些。 马车帘子被人掀开,宓之扶著金粟进了马车。 才坐好,一串糖葫芦就被递到跟前。 宗凛看著她:“你儿子孝顺,说你也喜欢吃,不给你买他就一副要哭的模样。” “是呀~是呀,我娘就喜欢吃酸酸甜甜的糖葫芦。”衡哥儿点点头,一边啃著糖葫芦一边小脚一晃一晃的。 宓之接过来,看著被糖衣裹著的鲜红,张嘴咬了一口。 酸甜,而后回甘。 一大一小就这么看著她,宓之缓缓点头笑开:“是很好吃。” 宗凛移开目光:“事情办妥那便继续赶路,我去外头。” 他作势起身,宓之一下拉住他的手,捏了捏。 等宗凛偏头看来,宓之才展顏一笑。 “多谢你。” …… “小事。” 第91章 还是可爱 淮南郡死了这俩人並没影响到什么。 或许有人能察觉到死得蹊蹺,但察觉到有什么用? 確如宗凛所说,在这个地界內,他若想让崔家死比搜集罪证公平处置,容易得多,也省心得多。 哪怕他崔家再富,惹到大的也只能认栽。 马车继续往义南郡去,一路上没什么太大波澜。 除了衡哥儿。 他已经晓得二爷也会挨著娘亲睡觉了。 每日夜间在驛站,二爷都要留在娘亲屋里,可他伤口明明已经好了! 虽然他还不太清楚这到底代表了什么,但小娃娃早慧,显然觉得有些不对劲。 但他没闹,就是嘟著嘴抱著手跟宗凛商量。 想商量他和宗凛一人一天陪宓之睡觉。 他觉得很公平,但宗凛脸黑了,直接拎小鸡仔一样把人丟到旁边屋,让金粟银台哄睡。 “你儿子有些傻。”宗凛从后头抱上宓之,手顺势探进去。 宓之闻言轻笑:“到底只有四岁,加之我从前不在他身边,黏人正常。” 宗凛嗯了一声,把人[番羽]个身,不说话了,头[土里]下去。 宓之被他这么一弄,很快便[车欠]得出水,好一会,宗凛驀地停下。 见宓之咬著唇睁眼,眸子里似有似无含著些怨气。 宗凛闷笑,大手划过宓之脸颊:“给衡儿生个弟弟妹妹?” 照著崔衡的年纪推算,只怕这女人嫁给他前头那男人应是半年左右就有了身孕。 宗凛心里有些不服气。 宓之愣了,隨即笑开,搂著他的脖子往下压:“那你努力啊都督~” 宗凛哼笑一声点头。 腰使了点劲。 然后成功听见宓之哼出声。 “宗凛,你真是混蛋。”宓之在他身上咬一口。 混蛋笑出声,但混蛋也已忍到极限,逗不下去了。 ……阿弥陀佛,饮食男女,人之大欲存焉。 也就三日左右的功夫,一行人便到了义南郡。 並不去郡城里头,水寨建在城郭之外。 很大一片,临著淮水,但比淮南郡更靠下游。 是陆崇来接的人。 他其实也受伤了,不过恢復得很快,閒不住,一听见宗凛来了,便赶忙来接。 宗凛牵著母子俩的手下马车,头也不回地吩咐:“在我帐旁边再备个帐,让四个嬤嬤过来守著。” 水寨里並不都是男人,亦有很多妇人在此处做工,只不过隔得远了些。 而宗凛住的大帐位置最好,够大够宽敞。 “娄凌云呢?”宗凛在陆崇应下后又问。 “啊?哦,在帮我看著呢,我不知道…娄姨娘来,所以没叫他。”陆崇摸摸脑袋嘿笑。 宗凛点头:“叫他去我大帐。” 几人朝水寨里头走,宓之还好,只是把衡哥儿看得兴奋起来。 “二爷~这是你打坏人的地方吗?” “是,之后就是。” “哇~好厉害~” “娘~这些屋子好大哦。” “对呀,衡哥儿之后也能长这么大!” “……娘,你骗小孩!” 衡哥儿要打仗的问宗凛,好奇兴奋的便跟宓之分享。 一路插科打諢,谁都不落。 进了宗凛大帐,衡哥儿看了宓之和宗凛一眼,见宗凛点头,便撒欢地跑去看宝刀,看掛著的战甲。 “这榻上就垫了两层虎皮,你之前行军也是这样的?”宓之看了一圈,这才问他。 宗凛目光跟著看过去:“没,行军没那么讲究。” “难怪睡不好。”宓之嘆了一声:“之前一直没说,其实我觉著你真是瘦了。” “打完仗都这样,养养就好。”宗凛捏宓之脸颊,眼里带了些笑意:“你倒確实是长了些肉。” 比去年进府时气色好不少,更加光彩照人,一群人里最抓人眼的就是她。 宓之点头笑:“你在前头替一大家子挡著呢,我凡事不怎么操心,自然把自己养得好。” 宓之牵他手晃了晃:“宗凛,辛苦了。” 宗凛看著她的眼睛,点点头什么也没说。 两人坐在一旁,没过一会,娄凌云就过来了。 显然陆崇已经给他打了招呼,见到宓之不算意外,就是高兴。 他先跟宗凛打了个招呼。 然后紧接著,衡哥儿一声“大!舅!舅”直接朝著娄凌云飞扑过来。 跟炮仗一样,跑过去抱著娄凌云的大腿就开始问:“娘亲说你受伤了~你痛不痛呀?我好担心哦!” 娄凌云一下子把他抱起来往上拋起又接住,在衡哥儿惊呼声中笑道:“我好多了,衡哥儿看看是不是跟从前飞得一样高?” 衡哥儿嘿嘿笑,舅甥俩玩了一轮才停下。 “瞧见了吧,我好得很,没事。”娄凌云目光温和看向娄宓之。 “能亲眼看你总比看信好,谁知道你给的家书是不是瞒报伤情?”宓之也笑。 几人坐下来,下头的人就开始摆菜,就摆在大帐里。 衡哥儿现在有些稀罕娄凌云,非要挨著他坐。 “崔家那俩老混帐我送去见阎王了。”正用著膳,宓之突然就抖出这么一句。 娄凌云一顿,不过转瞬便明白宓之在说谁。 “也是你立了功劳,二爷这才帮我。”宓之笑眯眯举起酒盏:“之前已经谢过二爷了,今日我也谢谢大哥。” “啊?”娄凌云有点凌乱了。 他那点功劳也能算数? 一旁的宗凛恍若未闻,安然用膳。 娄凌云挠挠头,喝了宓之这杯莫名其妙的酒。 隨后想了想,又端起一杯起身朝宗凛敬过去:“那属下也多谢二爷!” 宗凛点头,摆手让坐:“日后尽心办事就好。” 衡哥儿左看看又看看,也跟著大人学著起身敬宗凛,俏声道:“敬二爷~” 他的杯盏里面是甜汤,已经喝了好多杯,本来是不能喝了,但趁著敬宗凛,又悄咪咪满饮一回。 宗凛嘴角一抽,看了宓之一眼:“你儿子傻乎乎的。” “是可爱。”宓之纠正。 “男娃娃要什么可爱?”宗凛皱眉,看向乖巧吃著饭的衡哥儿:“崔衡。” “……在!”衡哥儿抬起头应他,嘴里还包著饭。 “不要像小姑娘一样。”宗凛一张脸不笑时又冷又威严,很能唬人。 衡哥儿眨眨眼点头:“我不是小姑娘~我是男子汉~保护娘!” 额,还是很可爱。。。 第92章 不喝甜汤 宗凛要求的威猛刚强衡哥儿暂时领会不来。 几人用过膳后,娄凌云就出去继续办差事。 衡哥儿要午睡,大帐旁边的两顶小帐也已备好,金粟陪著的。 他现在对宓之身边几个丫鬟都熟悉,也知道宓之会一直在,因此也就不会有患得患失的不安全感。 宗凛换了身衣裳,隨后就在大帐里处理军机要务。 至於宓之,她就在大帐里头逛,像方才衡哥儿那样。 娘俩一样的好奇心。 宓之绕了半圈,最终脚步还是停在宗凛的战甲前。 不得不说,这身战甲著实威风,甲片是精铁锤炼而出,叠缀间能现寒光。 且前胸后背都有一面护心镜,镜体鎏银镀铜,掛上披风应该很好看。 除了重…… 宓之只是抬了一下袖甲,都能感觉出来是真的重。 “宗凛,这战甲怎么这么重?”宓之嘖了一声:“很好看,就是跑起来会很慢,额,能让旁人欣赏…?” “跑什么?当逃兵?”宗凛有些无语:“口无遮拦。” 宓之一顿,忽地就反应过来,没忍住笑出声。 宗凛看著她:“战甲皆如此,军营里头身份越高基本越重,太轻了被一刀砍死,你上哪哭?” 宓之没说话,只是又看了一眼这战甲,隨后坐到宗凛旁边。 “还说我口无遮拦,你张嘴就是自个儿被砍死,能好到哪去?”宓之冷声。 “你要是被砍死了,那可好,我又成了寡妇,那你下去肯定是要遇见……”宓之话还没说完,宗凛就直接手动闭嘴。 “娄宓之你放肆!”宗凛瞪过来。 宓之瞥他:“那就別死,我还想仗著你继续放肆。” 宗凛一顿,哼了一声没说话,收回手,继续处理公务。 “咱们明日就走吗?”宓之又问。 她整个人半躺在这虎皮榻上,虎皮榻很宽,即便是一人坐著一人躺著也依旧能容纳。 “怎的,想留下来守寨?”宗凛冷哼。 “不是,是想问你会不会送我娘俩回去。”宓之用脚背轻轻勾他:“毕竟你今日才来,明日若走是不是不大好。” 宗凛诧异,这女人这番询问还真是挺懂事? “你要是不送我会害怕,既如此,不如陪著你守寨也是可以的。”宓之笑眯眯地补充。 ……好吧,是他想岔了,哪来的懂事? 宗凛把她乱动的双脚搭在自己大腿上:“此处水寨落成,明日一早我要校阅操练水师,午后咱们再走。” 其实这回若不是水寨落成和校阅一事,宗凛是可以不用来的,刚打完胜仗,不仅士兵需要休息,他也需要。 而他既然能提出把她们娘俩带出来,就没有让娘俩独自回去的打算。 宓之闻言点点头,满意了。 从此处回寿定,没宗凛压阵她可不敢拿自己和衡哥儿的小命开玩笑。 “校阅在清晨,可能会很吵。”宗凛忽地补充。 宓之摇头不介意这个:“別担心,我能睡。” “你睡不著。” “能睡啊……” “睡不著。” …… 宓之敛声,收回双腿坐起来,眼睛眯起来,歪头凑近看著宗凛:“是,我睡不著,然后呢?” “校阅水师应是挺壮观。”宗凛也直直回视她:“衡哥儿会喜欢。” “我和衡哥儿太矮了,看不著你。”宓之似有苦恼。 “水寨自有烽火台。”宗凛把她搂过来:“今夜早睡。” 宓之轻笑一声,而宗凛,目光依旧淡然。 如宗凛所说,衡哥儿听到这个消息確实很高兴。 “娘~你老是起晚~我今晚不睡喊你呀~”衡哥儿很操心宓之起不起得来。 宓之无奈刮他鼻子:“不用你操心啊~乖儿子,娘明日绝对起得来。” “真的吗?”衡哥儿抱著手,心里有些怀疑。 “真的,二爷可以保证。”宓之指了指一旁的男人。 宗凛看著这母子俩,主要还是看宓之。 她这话里话外什么意思他怎么可能听不出来。 “能起来。”到底还是开了尊口。 衡哥儿得到两个大人的保证,这下放心了。 只不过第二日一早,娘俩到底还是晚了一小会儿。 不是宓之的原因,是崔衡小娃娃…… 尿床了。。 “哎呀哎呀~娘,你不要笑!”衡哥儿急得跺脚,瘪著嘴:“我,我……我不是男子汉了……” 宓之实在没忍住笑意:“谁叫你昨日喝那么多甜汤?” “我不喝了……呜……再也不喝了。”此刻的衡哥儿已然討厌死甜汤。 宗凛进来看了一眼,待看见榻上那一圈水渍洇出来的阴影,莫名也跟著哼笑了一声。 “崔衡,你羞不羞?”宗凛认真询问。 “呜呜~二爷~我,我不喝甜汤了!”衡哥儿吸著鼻子,再次郑重保证。 小娃娃很快被收拾利索,只是在看到床榻那团…还是很不好意思。 所以他选择不去看。 “正常的宝宝,没事的,只是以后要听话,晚上汤水要少用,知道没?”宓之牵著他的手安慰。 人小小的,显得烦恼大大的。 衡哥儿很久不尿床了,偶然的一次已然让小傢伙大受打击。 因为前不久他才嘲笑过二公子现在还尿床一事。 “我知道了~娘。”衡哥儿再一次嘆气摇头。 清晨风大,尤其此处水寨临著水,更是冷些。 母子俩一人一件狐裘斗篷,宓之是赤焰色斗篷,衡哥儿是银灰色,一大一小跟著宗凛往外走。 烽火台建在水寨城墙之上,宗凛让杜魁带著人守在娘俩身边,自个儿则往大营走。 上了城墙,迎面就吹来一阵风,带著点寒意。 衡哥儿被杜魁抱著往城墙外看。 下方不远处,是镇守在豫州的水师部將。 也是此刻,宓之才勉强完整看完整个水寨。 很大,寨前是淮水,寨后是山岭,高高的寨墙將里头的大营半围起来。 寨子通身都是青黑的砖製成,护寨河和吊桥分散在四面。 演武台下方,將士乌压压横纵分布,皆穿战甲,手持长枪,后方是兵头,越往前,站著的人越少。 都统,参军,副將,副帅。 然后就是宗凛,一人站在最上首。 第93章 庆幸 晨光乍破云层,將宗凛身上的战甲照得熠熠生辉。 他抬手,隨后两侧角声响起,雄浑高亢,在他身后,敲鼓的人鼓锤下得重,鼓被敲得震天响。 也是在这些声音之后,底下站著的士兵便开始抬起长枪分列而站。 战甲相互摩擦声,长枪频频顿地声,將士操练发出来的声,交合著四周所有,尽收烽火台上人的眼底,耳里。 宓之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清晨的水气儿,混著底下扬起的尘土,又清爽又厚重。 这样的场景平生第一次见,確实如宗凛所说,是极壮观的。 整个操练持续近一个时辰,结束的时候,宓之让银台先带著衡哥儿回大帐,她稍后就来。 宓之站了会儿,很快,宗凛便从城墙底下上到烽火台。 一抬眼就看到了那身赤焰红。 “等我?”宗凛走上前。 宓之点点头看向他:“二爷,这种感觉真舒服。” 宗凛闻言笑了一下:“喜欢?” “喜欢,感觉整个人都昂扬起来,叫人兴奋极了。”宓之展顏:“都督很威风。” 確实威风,数万將士听其號令行事,怎么可能不威风? 这是权力蕴养出来,属於上位者的底气和威风。 出来这一趟,別的不说,倒是让她深刻感受到了宗凛手里权力到底如何。 她这个站在烽火台上看著的人都浑身充斥兴奋,那宗凛呢? 宗凛眼里带著笑意,捏著宓之的手:“若是喜欢,下处水寨建成,再带你看。” “好,虽然我知道不合规矩,但你既这么说,那我就应好。”宓之回握了一下他的手。 此时校阅结束,但下头依旧热闹,將士们各司其职,小兵们各自操练,井然有序。 两人在烽火台上吹了会儿风才下去。 底下来往的閒杂人多,宓之鬆开他的手,走在偏后的位置。 宗凛略皱了下眉,不过没说什么。 也是,此时若牵著,不是宠爱,是轻浮,反倒容易叫她被人看轻。 这回要回寿定的人多了一些。 水寨由陆崇带著人看著,像杜魁和娄凌云他们一眾人马便可以跟著回去。 宓之眼尖,也看到了些熟人。 宗凛注意到她的目光,瞭然:“之前你手底下的人来了四个,你倒大方,许了不少银子。” 他能知道这些宓之不意外,要是不知道才奇怪呢。 进了大帐,宓之才说:“他们护我娘俩,总是感激的。” “许了好几千两齣去,手里还有吗?”宗凛问得直接。 宓之看著他,神情怪异:“说了你又不高兴,我不要说。” “说,我不气。”宗凛把人拉到虎皮榻上坐著。 淡然的模样,强势的动作,真矛盾。 “不要,你要是耍赖生气,那我可就失宠了,到时候谁来赔?”宓之摇头。 宗凛冷呵:“不耍赖,给你补上也不要?” 不就是崔审元留给她的,他又不是给不起。 宓之嘖了一声,这倒真有点诱惑力。 “你知道,我若要查,不是查不出,你现在主动告知我就给你补上,而若是我查出来,那你可什么都没了。”宗凛又拋下这句话。 “行吧。”宓之翻个身跨坐在他身上,大帐外头有人守著,此刻不会有不长眼的进来。 “你这是做甚?”宗凛看著怀里的人挑眉。 “怕你耍赖,这样你就气不起来了。”宓之搂著他的脖子笑眯眯:“其实之前那点剩的不多,你知道崔家起火一事,想必也知道我舍了一大半给了淮南郡的太守,有他护著,这才带著衡哥儿安稳回了娄家。” 宗凛点头,这个他知道。 “银子还有五千两,房契是没了,如今又有了崔家那八成,宗凛,其实不用你补上,我有银子~”宓之这句话说得跟激將法一样。 宗凛不是听不出,所以闻言就开始冷哼:“確实不差银子……” “啵。”宓之马上堵他嘴。 宗凛:…… “放肆!” “啵。”宓之又亲一口:“是放肆,那你可要推开?” 宗凛闷声,发作不起来了。 “崔家那些银子是给衡哥儿的。”好一会宗凛才冷哼:“你那的我给你补上。” “好哦,宗凛你真好。”宓之笑眯眯起身,然后紧接著整个人又被按下来。 宗凛盯著她:“有银子还进王府,你倒是聪明?” “嗯,我最会借势。” 宓之不狡辩这个:“这么多银子,我怎么保住?別说崔家还会不会斩草除根,我但凡露出一点財,你今儿能不能见到我们一家都难说。” 世风日下,不说恶民,盗匪难道少了? 她当然可以借这些银子招更多的护卫。 但招了之后呢?凭什么相信他们不会杀了主子盗取银子。 那时的她谁都信不过,所以这些银子便是娘家都不知道,一切如常就好。 “所以宗凛,我实在庆幸。”宓之回神,目光看向宗凛。 “我庆幸你带著定安王府来了,来得实在巧。因为你来,寿定这才得以安稳,也因为你来,我才会庆幸进了王府,得你庇佑。” 否则她也不知道,该如何做才能护著衡哥儿安稳长大。 宗凛盯著她的脸,確实是头一回,一个女人如此直白地告诉他,他对她来说有多重要。 他知道自己对於妻对於妾来说肯定是重要的,这没什么好说。 但这样近乎感恩的神情,宗凛是实实在在地头一回见。 他嘆了一声,將人搂进怀:“好好的。” 男人身上是暖烘烘的,宓之在他胸口蹭了一下点头,眼底漾出笑意。 “宗凛,你不知道,我之前是真的害怕。” 语气是说不尽的委屈。 宗凛嗯声,顺了顺她的头髮,搂的力道重了些:“以后不怕了,我在。” …… 要出发了,两人在大帐里也没待多久,但出来时宓之的眼角却是真红了。 不止眼角红,唇色也被晕染开了一些。 宓之戴上斗篷,趁宗凛转身便在他腰上狠狠掐了一把。 宗凛捉住她的手:“我在安慰你,做什么掐人?” 呵呵,是,是按在榻上的安慰。 “虎皮料子要不要?”宗凛也不知想到了什么,突然就跳到这个话题:“三张做身裘袄,另两张搭你凌波院的榻上,嗯?要不要?” “你给为什么不要。”宓之瞪他。 “那就行。” 第94章 归途 宗凛心情颇好,等衡哥儿出来就牵著母子俩往马车去。 陆崇率著一眾人跟在身后送。 看著前面三个背影,陆崇看了眼杜魁小声道:“老杜,这娄凌云的妹子…额,瞧著怕是不一般吧?” 瞧瞧,连带著这个异姓子都像都督亲儿子一般。 杜魁看他一眼:“你眼睛长来是为了好看吗?这还用问?” 这不明摆著。 “你这人……不会好好说话啊?”陆崇给他一捶:“我又不像你,你是蛔虫,我哪知道主子咋想的?” 杜魁这人虽说老被宗凛说蠢,但要是真蠢宗凛也不会用。 在旁人眼里,杜魁的意思那就代表宗凛的意思。 说话一样有分量。 杜魁耸肩:“反正我没见过都督带著人往现下这种地方来……” “不过也不好说,毕竟娄姨娘才进府一年多,时间不长,模样又摆在那,再瞧瞧吧。” 现下肯定是得宠,但往后谁知道,他们没必要掺和进来这些事。 陆崇若有所思点点头,觉得他说得挺有道理。 回程的队伍加了五六队,稳稳地把四架马车分成两队,將其护在中间。 此番也算是车马劳顿了,看衡哥儿便知,小娃娃来时有多兴奋,回程就有多困顿。 路上让马儿歇息的时候,衡哥儿还在马车上睡著不愿醒。 宓之隨他去,让金粟银台都在旁边看著。 马车坐久了,脚不沾地总有些不舒服,她是要下去透透气的。 宗凛身边没跟人,看到她下马车便走过来。 “路上就停这一回,之后都停驛站。”他看著宓之说道。 宓之抻了抻腰背点头:“好,到底隨你去过鄴京,我比之前习惯。” 之前那真够难挨,感觉屁股都快坐扁了。 宗凛笑了一下,拉著她往一旁坐。 休息的地方是为著方便马儿,因此此处是临著河的。 “瞧什么?”宗凛捏捏宓之的手。 宓之用下巴示意宗凛往河边看。 这河不宽,岸两边生著荻花,秋风吹起来起伏著很好看。 “喜欢?”宗凛又问。 “多看一眼就是喜欢吗?”宓之摇头:“只是单纯觉著好看罢了。” “荻花多生水岸,溪,河,江滩皆常见,因其盛时高於半人,实为水战,埋伏之不二选。”宗凛淡淡开口:“所以你瞧著好的东西,事实上不一定有你想的那般好。” 宓之弯唇笑,看著被宗凛握在掌心里的手,轻轻晃了晃:“你还在呢,我当然只会去欣赏是好看还是不好看。” 宗凛看向她。 宓之抬头,对他笑了一下:“宗凛,咱们是遇上刺客了,对吧?” 两郡相邻,他们来时走得已经很慢,却也不见在野外停靠。 如今回程,若是正经算著到驛站的时辰,半晌午时就可以先停下。 再加上,他们临走时又加了两辆马车,虽说是装宗凛给她的东西,但如今,这两辆马车可都不见了。 嗯,杜魁也不在。 宗凛轻笑出声,很轻,能听出一丝愉悦,他点头:“怕不怕?” “方才说了,你在呢,自然不怕。” 宓之往远处看去:“你估计会有多少?” 宗凛摇头:“我確定不了,得看別人觉得你值得他派多少。” “冲我来的?”宓之都惊讶了:“那我还蛮荣幸的。” “乱说。”宗凛轻斥。 而等杜魁吭哧吭哧从前头带著人回来时已然是半个时辰之后了。 “都督,是王家溃散西逃的残部。”杜魁拱手:“属下略数了人头,大概有近百人。” “那还挺少。”宗凛摆手:“不论死活,先带回去。” “是。” 宗凛朝宓之伸手:“走罢,没事了。” “宗凛,你底下是不是有叛徒?”宓之问他:“不然他们怎么知道咱们的行程?” “是有。”宗凛应道:“正常的。” 他这模样实在太过淡然,宓之皱眉问:“知道有叛徒你还这么淡定?” 宗凛看她一眼,然后跟著她一道上了马车。 “这会儿傻了?你为何不想想,我是如何得知前头有埋伏的?”宗凛反问。 宓之一愣,然后笑了。 好吧,旁人能往宗凛身边安插探子,那宗凛为何不能在旁人那安插人手? “都督算无遗策,小女子佩服~”宓之调侃。 “嗯,尚可。”宗凛煞有介事点头。 回去的路上如宗凛所说,確实没有再起波澜。 到寿定那日是十月初十,一走八九日,看到凌波院时还真有点想念。 “娘~我晚些时候带旋风回来呀~”衡哥儿抱著宓之的大腿。 小傢伙虽然出了一趟门,但始终记得他的爱马,这会儿就一脸笑眯眯地跟宓之商量。 宓之在他的期待下点头,衡哥儿欢呼一声,隨后便跑去暖阁准备了。 至於准备什么,宓之都由著他自个儿琢磨。 带旋风回凌波院一事,宗凛那是让程守带衡哥儿去的。 宓之没去,就在院里等著,顺带看看山茶树。 院子里这棵山茶树原本也才从別处移来几个月,宓之原是没期待今年能开花的。 不过估计也是花房的人上心,这会子树上已经有了小小的花苞。 虽然不多,但如今便能开花,来年应是会更好。 金盏从屋里出来给宓之披上披风,声音很低:“姨娘,您和都督出府后,兰音阁那出了点事,大姑娘有些不大好。” 宓之皱眉:“怎么个不好法?” 这肯定不是俞氏为了爭宠的手段,那会儿宗凛都不在,爭什么? “说是不会说话了。”金粟蹙眉嘆:“前后请了好多回府医,都说没什么大碍,但大姑娘就是不肯说话。” 大姑娘已经满了三岁,早就会喊父亲和姨娘,突然这样確实怪异。 “夫人那怎么说?”宓之又问。 “说是怕被人下毒,子嗣要紧,除了咱们院子,其他各处夫人都命人搜了,没翻出什么。”金盏抿著唇:“出这事时您不在,奴婢们肯定不能做主。” 肯定是不能放的,哪怕此举冒犯薛氏呢? 她是宓之的丫鬟,但再细究,她更是是前院出来的人。 若她安然放人,那才更是完蛋。 这也是为什么宓之这回不带金盏同行。 第95章 会诊 “你没错,没事,她来这一遭的目的不见得是要进来。” 宓之哼笑:“我这院子什么都没有,若她是想害我,除了嫁祸还能有什么法子?” 前一回便想著嫁祸,宓之不觉得薛氏还会再用这么一招。 如今这样的情形,她薛氏可是什么错都没有。 子嗣出事,作为主母她尽心查了,除了凌波院被挡了回来,其余查过的可都没问题。 但就是被挡回来这事吧,那全看宗凛如何想了。 金盏到底是不敬主母的刁奴还是效忠主子的忠僕,真就是看宗凛的一念之间。 “等衡哥儿回来,咱们去趟兰音阁。”宓之拍拍金盏的手:“你安心,我绝不叫你出一点事。” 她这几个丫头都好。 金盏办事周全大方,银台温和细心,金粟和金盏一样妥帖,但她性子更强,能压人。 这样的好丫头,她如何能叫人寒心? 金盏点点头笑:“姨娘,奴婢不怕。” 要是怕也做不出拦人的事了。 衡哥儿回来得极快,牵著马绳一路上都听见他在笑。 “娘~我和旋风回来啦!”衡哥儿的声音混著小马的踢踏声传进来。 宓之这才看见旋风的模样,灰扑扑的,不像是衡哥儿一直念叨的小白马。 (请记住 找好书上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是二爷跟我说的~他说旋风就是这样,要等长大了才能变白!”衡哥儿一边摸马头一边跟宓之絮叨。 见他兴致好得很,宓之笑著叮嘱他一番,等他应下在院子里等娘后,宓之才出门。 程守把衡哥儿送回来,见宓之要出门,便也跟在宓之身旁。 “瞧姨娘的方向,可是要往兰音阁去?”程守笑呵呵问了句。 “是啊,听说大姑娘不大好,我这些日子不在,倒是算去得晚了。”宓之点头。 程守躬了躬身没说话,等到两人走到去前院的岔路口,他才继续笑呵呵地:“二爷今日回来便去了主院请安,估计从王妃娘娘那处回了后也会去兰音阁瞧瞧……娄姨娘,奴婢告退。” 宓之停在原地看了一眼程守的背影。 一旁金粟思索了下:“姨娘,程守这话想来应是可信的。” “嗯,既特意跟我开口,到底想卖我一个人情,不是真的说出来有什么用?”宓之笑了:“走吧,既然二爷要去,那咱们更得去了。” 在不要紧的地方提前透露一点消息,至於宓之会怎么做,那就不与程守相关。 既给了便利也不会留把柄。 只要宓之好好的,这种事情以后都不会少。 兰音阁这处院子宓之来得不多。 之前肯定是热闹的,但眼下,氛围確实不大好。 碧月带著宓之进去,一进屋就发现,俞氏明显憔悴了。 “你回来了。”俞氏嘆了一声:“来看大姑娘的吧。” 宓之点头:“说是可能中毒了,不来瞧瞧,我只怕睡不著。” 俞氏扯了扯嘴角,起身带著宓之往偏间走:“你意思我明白,但事关我女儿,我不觉得薛氏的考虑有什么不对。” 好好的一个孩子,突然就不说话了,这放哪个亲娘身上会好受? 宓之没进去,就在门口看了一眼。 小小的女娃娃坐在软榻上把玩拨浪鼓,也不摇晃,就是这摸一摸那抠一抠。 见到俞氏和宓之也没什么反应,打眼看著就是呆愣愣的模样。 俞氏嘆了口气:“我从鄴京回来之后能觉得她不爱笑了,但那会儿我没在意,只觉得小姑娘性子內向也正常,可我真的……真的没想到,如今,她除了哭……其他什么反应也没有。” 一开始只是饿了,困了,烦了的时候哭。 到之后,只要有什么不满意了也会哭。 除了哭,俞氏已经很少再见到她有其他反应了。 宓之收回目光:“你去鄴京的时候是彩岫留下照看的,那会儿她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吗?” “没有,都好好的…”俞氏摇摇头:“我如今真的不明白……” 宓之也不知道该怎么说了。 也是这时候,碧月过来回稟,说宗凛来了,薛氏也跟著一道的。 俞氏点头,隨后深呼了一口气看向宓之:“这事我虽觉得不是你做的,但二爷若查,我也不会为你说话。” “不是我做的事,我自然清白,也不用你帮忙说什么。” 宓之看她:“倒是你,你不如好好想想,若是二爷怪罪下来,你这当娘的日夜看著都能出事,你该如何辩解?” 即便不怪罪俞氏,那这屋里大大小小的僕从呢,本就是伺候主子的人,结果主子出事也看不出,那要他们有何用? 宓之说完这话就不再看她。 出了偏间往主屋去,宓之便看到宗凛和薛氏进来了。 “给二爷,夫人请安。”宓之弯身低头。 “坐。”宗凛看她一眼,抬手,隨后便和薛氏坐到上首位。 “得了消息就过来的?”宗凛问宓之。 宓之点头:“是,听金盏说了这事,过来探望一下。” 提起金盏,薛氏就嘆声:“也是当时事出从急,为了显示公允,总要去走一遭。” “嗯。”宗凛点头嗯了一声,然后就不说话了。 薛氏一顿,又看了宓之一眼,只不过宓之没看她。 俞氏是这时候才进来的,方才哄了好一会儿,也不知道大姑娘是听见什么了,这才愿意跟著过来。 “二爷……”见著宗凛,俞氏瞬间就有些抑制不住哭腔。 到底还是得过宗凛几年宠爱的人,俞氏现在心里真的很难不委屈。 宗凛看她,然后嘆了口气:“你也坐,叫太医瞧瞧孩子。” 这个太医就是之前永历帝让宗凛带回来给定安王看病的那位。 如今定安王被关著,还等著鄴京那头髮落,所以这太医也被閒置安顿下来。 也因著太医身份特殊,加之之前宗凛不在,薛氏也就谨慎著没让人过来瞧。 “是。” 只不过诊脉的时候出了点小问题,大姑娘扭著身子不肯让太医碰,哭得肝肠寸断的。 但这又不可能不诊,奶娘们又是哄又是劝,等大姑娘哭累了,吸著鼻子,身子一抽一抽颤著,这才好好诊上。 第96章 姑姑 一屋子的人就这么看著张太医诊脉。 张太医擦擦脑门的汗,半晌才收回手,回稟宗凛。 “都督,大姑娘的身子实乃正气不足,沉脉可表正气不足,不算是病,小儿常见,除此外,並无任何中毒痕跡……” “那可真是叫人鬆了口气。”薛氏鬆了眉头,往宗凛那看了一眼:“不是中毒就好,也是妾身著急了。” 宗凛看她一眼:“你是担心子嗣,不用告罪。” 隨后宗凛再问张太医:“既不算病,那为何孩子会如此反常?” “这便是下官將要说的。”张太医捋了捋鬍鬚,神色带著思索:“下官认为,是大姑娘此间种种怪异,肖似心症。” “心症?”宗凛皱眉:“与心疾何异?” 心疾他见过,但这诊脉应是明显能诊出来才对。 “都督,心症与心疾並无干係。”张太医拱手:“下官曾在家族医书中见过,此症与癲证形似,同样都会寡言少语,行动呆滯迟缓。” “但唯有一点,其成因差异实在过大,癲证主要是因正气不足外加心脾內养失调,与狂证相对。但心症,其成因不明……医书记载,或许是与周遭环境有关,敢问俞姨娘,大姑娘可曾受到过什么刺激?” 不能说没毛病,只是这確实不是府医隨意把脉就能把出来的。 即便能把,但能不能说也是一回事。 今日张太医这番询问,显然也是得了宗凛的意思。 要问就能直接问,不必担忧过多。 俞氏此刻的脑子已然是一团乱麻,她皱著眉思索:“让我想一想……这…应是没有才对……” “那是否可以想想,大姑娘是何时不说话的?这事奶娘该清楚。”宓之在一旁问了一句。 她也不提俞氏清不清楚,要是提那可就刻意了。 张太医顿了一下也点头:“確实,知晓何时怪异,也能推查出来。” 奶娘们因著这话是浑身一激灵。 好一会,顶著宗凛越发不好的神色,还是有个奶娘膝行出列。 “二爷……夫人……奴婢,奴婢有一个猜测。”奶娘跪在地上。 “说。”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俞氏跟著看过去,眼里的疑惑不似作假。 “这可能……可能跟彩岫姑娘…有关。”奶娘颤颤说道。 “不可能!”俞氏怒道:“彩岫是我陪嫁,平日最是忠心,怎么可能是她!” “俞妹妹……你先別急,奶娘话还没说完。”薛氏蹙眉看向俞氏。 奶娘又磕了个头:“奴婢不敢污衊彩岫姑娘的忠心,奴婢是想说,大姑娘虽日渐萎靡,但她不爱说话就是在彩岫姑娘离去之后……” 空气就这么凝滯了一瞬。 也是这时候,让眾人完全没想到的是,大姑娘开口说话了。 小姑娘听懂了彩岫两个字,此刻就缩在奶娘怀里,默默眨著眼掉眼泪,很小声很小声地哭诉著:“姑姑,我要姑姑……” “……” 俞氏不可置信地看著掉眼泪的女儿,声音发颤:“玉娘……你…说什么?” 大姑娘的乳名叫玉娘。 大姑娘对俞氏的话没反应,念叨了几声姑姑,然后就又不开口了。 “你那丫头呢?”宗凛看著依旧面带震惊的俞氏问道。 作为贴身伺候的人,彩岫一直没见人影。 “她代州老子娘给她来了信,说是她爹没了……我……我允她回去了。”俞氏坐在椅子上失神说道。 事態发展显然完全出乎俞氏意料之外。 不是彩岫不贴心,而是太贴心,太细致。 张太医此时开口:“都督,现如今,为著大姑娘的身体,只怕得儘快请彩岫姑娘回来,若她真是能影响大姑娘的原因,那更是耽误不得。” 宗凛点头,示意一旁的丁宝全去办。 张太医退下后,大姑娘也被带下去。 “二爷,妾也告退了。”宓之起身看著宗凛。 宗凛带著太医来诊说不是毒,那搜院一事自然也能推过去。 “回吧,无事了。”果然,宗凛点头应允。 至於他这句无事了是在说兰音阁无事,还是在说拦著薛氏不搜院子没关係,那便仁者见仁。 薛氏依旧笑著:“车马劳顿,妹妹快回去休息。” 宓之点头笑,隨后朝上首两人弯了弯腰,走了。 出了兰音阁,金粟才嘆出一口气:“大姑娘可怜。” “是啊,谁能想到会是这样?”宓之摇摇头:“今日书塾分明放了旬假,可你瞧,那院子哪见大公子?” “虽然他在也不见得能做什么,但此刻不在,算什么友爱?” 金粟回想了一下:“您的意思……” 宓之点头:“就这么一点也能瞧出平日俩兄妹多半不和……算了,我不说这个,怎么说都像站著说话不腰疼。” “瞧您待衡公子的模样,以后再生小公子或是小女郎,想来也是绝对不差的。”金粟笑著。 宓之没说话。 十指有长短,左右手都能分出更喜欢哪边,更何况活生生的孩子,这实在不好说。 “我不急这个,你们几个也先別在衡哥儿面前说这些。”宓之拍拍金粟的手。 虽然宗凛开始主动有这方面的打算,但宓之还是不急。 从前不急,这回去了鄴京后又去了水寨,那宓之就更不急了。 荒唐如裕王,那种货色若能登上大宝,那迟早是天下百姓的灾殃。 她不觉得以宗凛的性子能服气这个。 日后什么情形还不明晰,怀孕一事她便永远谨慎。 宗凛今日肯定是要留兰音阁的。 出这事,肯定不至於还有什么欲望,留下就是一个態度。 大公子是傍晚才回去的。 见到宗凛在,大公子心里还高兴了一下,连忙拘礼:“给父亲请安。” “去哪了?”宗凛抬手,然后看著他。 大公子一顿,看见宗凛这模样,熟悉的压力感袭来:“在书塾待著…今日有旬假,但我……儿子还有疑问,所以留了先生。” 他没说谎,確实一直待在前院书塾。 “可去瞧你妹妹了?”宗凛又问。 大公子这下默然了,他抿唇:“父亲,我才回来,没来得及……” “大郎。” 大公子此时抬头,他看到了父亲看他的目光,但他说不上里面有什么意思。 第97章 晚些吧 他只听到父亲说:“友爱手足,玉娘是你亲妹妹。” …… 见他点头,但还是有点止不住的害怕,宗凛最终还是没说太多。 只是目光停在他身上许久。 大郎虽不如三郎是嫡出,但要说他不看重又怎么可能呢? 是长子,也是他第一个孩子。 宗凛收回目光,没再多说。 兰音阁这些事一直到彩岫回来才算结束。 也不止宓之惊讶,二府苑后宅里就没几个不惊讶的。 大姑娘失语的症状在彩岫回来基本就好全了。 性子虽然依旧安静,但明显整个人笑模样多了一些,也不隨便就哭起来。 俞氏只要带俩孩子去给薛氏请安,这些都能明显看出来。 俞氏怎么想的不知道,但总归心情不会太好。 孩子不认她反倒只认旁人,这换哪个亲娘来心情都好不了。 但要细究原因,她俞氏確实难逃失察一罪,因此心情再不好也只能忍著。 至於宗凛,对俞氏肯定有失望,但他心里也莫名觉得,这好像也確实是俞氏能干出来的事。 没罚什么,这实在没必要,此刻要紧的还是大姑娘能不能彻底好起来。 当然,不罚是不罚,要想和之前一样肯定不可能的,明显的,眾人能发现宗凛去兰音阁的次数少不少。 但眾人也兴奋不起来,因为他们也没见宗凛把这不去的几日分给除娄姨娘之外的旁人。 快到年底了,宗凛这段日子拢共就出了一趟门,是为著八爷下聘一事。 定安王肯定是去不了,所以宗凛代劳也可以,反倒是宗凛去了倒更能向北江州云家的人证明,八爷確实和宗凛的关係好。 云家还能看中什么?如此,自然没有什么不满意。 从北江州回来之后,宗凛便在前院忙著,等好不容易得了空閒,想著来凌波院看一眼,结果就被宓之强留下来。 嗯,她说的,说他要是走了就吃不下晚膳,这不是强留是什么? 內室里照旧铺著她爱的白色绒毯,烘著炭,隔帘一拉,一片暖融融。 衡哥儿开年就要去书塾上学,此刻正端端正正坐在书案前写大字。 捉著笔,一笔一划,认真得很。 宓之在一旁站著看衡哥儿,而宗凛则坐在软榻上看娘俩。 这娘俩像是为著个什么趣,今日都戴著虎皮做的茸帽。 宗凛看了一会儿,然后又看向榻上铺著他送的的虎皮毯,莫名笑了一下。 “怎么了?”宓之听到他出声,抬头看了一眼。 宗凛朝她伸手:“让他自个儿写,写完我看,你过来坐。” 宓之哼笑,摸了摸衡哥儿的脑袋,走过去:“你跟个大爷似的躺我榻上,可舒服?” 宗凛拉她:“我是二爷。” “……”好吧,还真是。 宓之轻嘖一声:“说吧,笑什么?” 宗凛这下不说话了,只是笑,眉眼间显而易见的笑意。 “宗凛……”宓之上下打量了一下他:“你什么时候这么爱笑了?是在前院处理公务处理傻了?” 宗凛闻言瞬间敛笑。 “还会变脸,更厉害了。”宓之哇哦了一下。 “娄宓之!”宗凛一下皱眉:“你给我正经一点。” “哪不正经了?”宓之绕开他拉著的手,坐在另一旁。 宗凛冷哼:“还问我笑什么,你可知你们俩现在像什么?” 一个母老虎,一个老虎崽,傻不傻。 宓之哦了一下不以为意:“为著这个你就笑?那可好,我做的时候顺道多备了一顶,给你戴吧,这样你可以多笑笑。” “不戴。”宗凛想都不想就拒绝。 他要是戴上那成什么了? “嗯……也是,一山不容二虎。”宓之笑眯眯地:“宗凛你真好,还主动避我锋芒。” 宗凛:“……” 实在无奈,他选择闭眼躺下,不跟她一个小女子计较。 宓之半靠著,好一会才看过去:“累了?” 宗凛轻轻点头。 “你不来凌波院,我也不知道你吃得好不好,睡得如何,真是担心~”宓之轻声嘆。 “嗯,这不就被你留下了?”宗凛应声。 他略微顿了一下,然后才接著说:“咱们的孩子估计暂时生不了了。” 宓之一愣,好半晌宗凛才睁眼看她:“张太医说,他不大好。” 这里的他,说的是定安王。 自南院闹那一回到现在已经近四个多月,宗凛的眉心也只剩一道极为细小的疤,消不下去了。 若照宗凛所说,定安王若是不好,那便是全府上下的大丧。 上到王妃,下到奴僕全都要守孝,这期间怎么可能还能让人有孕。 “若趁现在让你有孕,虽合礼法,但守孝时难以进补,对你身子不大好……晚些吧。”宗凛跟她商量。 宓之点头,正要说话,衡哥儿就跑过来了,手里还捏著几张纸。 他跑到两人跟前,乖乖捧给宗凛看他写的:“二爷~我写好啦!” 宗凛坐起身接过,隨后微微挑眉问:“学过?” 虽然是些很简单的字,但依旧能看出来,这並不是初学写字孩子的水准。 “对呀~我阿爷教我的,我比铁牛哥学得快!”衡哥儿拍胸脯,小模样很骄傲。 宗凛摸了摸他带著虎皮茸帽的脑袋:“写得很好,既提前学过,那千字文会背了吗?” 衡哥儿一愣,然后嘿嘿笑:“阿爷只教了一半,我还不能背完。” “他年纪太小,村里书塾里数他年纪最小,也不是日日去,就是来了兴致才去。”宓之在旁解释。 宗凛点头,又继续问衡哥儿:“可喜欢读书?你娘就很喜欢。” “喜欢吶~”衡哥儿点著小脑袋,然后开始摇头晃脑:“阿爷说过,遗子黄金满籯~不如一经~” “阿爷还说,外头战乱~许多藏书数万的富贵人家~逃难之时兴许会舍金银,但绝对不会舍书~,可见,书是比金银还贵重的宝贝!娘喜欢宝贝!我也喜欢宝贝!” 衡哥儿说完就看著宗凛:“二爷,我说得对不对呀?” 宗凛捏捏他的脸颊,点头应他:“很对,你阿爷把你教得很好。” 衡哥儿开心得很,隨后宗凛拍拍他的背,许他出去玩。 等人走后,宗凛才把一旁的宓之拉进怀里坐著。 “你幼时也这样?” “我没那么乖。”宓之摇头。 “我幼时最找骂了,能把我爹我娘气不轻。” 第98章 一只母鸡 衡哥儿这已经算早慧懂事了,宓之想想以前的自己…… 算了还是別想了,往事不堪回首。 她不想回想,但宗凛看到她的模样反倒起了好奇心。 “说来我听听。”宗凛刮她脸:“叫我瞧瞧是怎么个混世魔王。” 宓之不乐意,把脸埋在他怀里装死:“宗凛,我觉得你还是不要听得好。” “行啊,那我去问你哥,他长你七八岁,想来记得不少。”宗凛慢慢悠悠威胁,难得幼稚。 宓之其实挺想说,想问就去问,她就不信宗凛能问出口。 但此刻吧……宓之就在他怀里轻嘆,隨后极为矫揉造作地翘起兰花指,戳他:“那我说了你可不许笑我。” “嗯,不笑。”宗凛好整以暇等著。 宓之坐起来看他:“二爷可见过母鸡下蛋?” 宗凛一顿,然后摇头:“未曾。” 母鸡见过,鸡蛋见过,母鸡下蛋……没见过。 “行吧,那我就说这个。”宓之勉强点头,一副要让他长见识的模样。 “五岁时因著战乱,家里从巫东郡逃难到了寿定,等在黎水村安定下来之后,我娘就拿著做好的绣品换了三只小鸡仔,一只公的,两只母的。” “二爷可知,当时只要养大,等两只母鸡能下蛋,多少也能给家里添点进项。”宓之笑著说道。 宗凛点点头,表示明白。 然后宓之就继续:“这两只母鸡是我和我姐照料的,我俩一开始就说好,谁养的母鸡先下了蛋,谁就可以得娘做好的新布。” “只是吧……我到现在也不知道我姐到底怎么养的,一开始分明一样的小鸡仔,她养的瞧著就比我养的壮实多了。” “然后呢?”宗凛挑眉猜测:“你输了,但是不服气,然后去抢布?” “咦~宗凛,你比我还坏心眼儿。”宓之用一种很奇怪的眼神盯著他,瞧著颇为不耻:“我守规矩呢,自然还是想要我的母鸡先下蛋。” 宗凛:“……” “我那几日天天去土里,田坎里,溪水里捉一些母鸡能吃的虫子,那几日母鸡见的荤腥比我见的都多!” 宓之嘆气:“把我累得够呛,这才堪堪追上我姐养的那只。” “后来眼瞧著我的母鸡有下蛋的势头,这可把我高兴坏了,在它要下蛋那日早晨,我觉都没睡醒就钻到鸡窝里守著,看它下。” 钻鸡窝……宗凛此时看著宓之的表情已然有些复杂。 想说些什么,不过被宓之抬手,皱眉制止:“你既想听,那就得听完不可。” 宗凛闭嘴。 宓之深呼一口气,看著他:“我守著我那只母鸡,生怕它出一点儿事,但我姐那天也跑过来,说她的鸡也在下,叫了好久,估计马上就能成。” “这哪行啊?然后我就看著我的母鸡,这都缩著脖子待了好久还没下成呢,我就想著帮它一把……” “你怎么帮?”宗凛像是想到些什么,脸突然就黑了:“你难不成还上手……” “是,这回你猜对了。” 宓之深深嘆出一口气:“那颗蛋卡在……额,后窍,我想帮它,结果才使了一回劲,我养的那只母鸡就高高呜了一声……一命呜呼了……” 宗凛:“……” 宓之继续补充:“至死,那颗蛋都依旧卡在……后窍……” “好了好了。”宗凛无奈直接捂嘴:“文雅一些。” 宓之拍他手。 她没说屁股眼儿就已经很文雅了好吧。 “是你要听所以我才说的。”宓之抱怨:“这下你应该也能猜到,家里母鸡被我养死了,我娘得知这事,果不其然,我挨了一顿……我那会儿又是哭我的母鸡,又是哭我自个儿,可怜死了。” “那之后呢?”宗凛没忍住笑了一下。 “之后……嗯,那只母鸡燉了,给我们全家补身子,老母鸡汤是挺好喝的。”宓之也跟著乐。 “至於我姐那只,其实就是她坏心眼,骗我呢,她那母鸡根本没准备下蛋,她心慌怕我抢先,这才来我这边打探,顺便放个假消息,然后隨时准备问邻居借鸡蛋呢。” 娄蕙仙到底比她大了四五岁,那会就是要比她聪明些,没办法。 “可別笑了。”宓之手动把他扬起的嘴角扯平。 “那会儿我到底是把家里其中一个进项弄没了,也是那会儿,我就开始跟我娘学女工,使劲儿学,拼命学,这样才好做成绣品贴补家里。” “当然啦,也是得益於这打小的手艺,后来我才能进王府做工。” 宗家那会儿刚来寿定,行宫原本的人他们哪信得过?因此哪哪都缺人。 而宓之十几年的手艺了,娘家又清白乾净,花了点银子,这才得了方便。 宗凛闻言,扶著她的肩膀把人从怀里直起身,看了好几眼,然后又继续搂著。 “那只母鸡死得不冤。”他评价。 “我也这么觉得。”宓之笑出声:“说起来,我也是后来才知道,那只母鸡之所以会死,並不是因为我在它下蛋时抠它后窍……” “那是为何?”宗凛也好奇,对於这些东西他实在一窍不通。 “是因为我太宝贝它了。”宓之无奈。 “我平日里不肯让它多走动,我娘让我带它出去跑一跑我都觉得它会著风寒。” “吃的我给它找,路也不怎么走,它腿上没力,这才下不出蛋……嗯,算是难產而死吧。” 宗凛心里又是无语又是好笑,一时没忍住,然后就是闷闷笑出声,一阵一阵的。 “是比衡哥儿调皮得多。”宗凛边笑,手指边穿过从她髮丝,由上往下顺。 宓之抿唇轻哼:“那二爷~你心情可好些了?” 宗凛神色一顿,好一会才勾唇:“原是哄我高兴来了。” “可不嘛?”宓之微嗔他:“见你累了才想哄哄你,不喜欢?” 宗凛没说不喜欢,就是提了一点:“下回你换个文雅一点的事跡说说。” “?”宓之蹙眉看他:“你嫌弃。” 宗凛睨她一眼:“不是嫌弃,是粗俗。” 不好多听啊。 “这还不是嫌弃?”宓之没忍住翻了个大白眼儿,隨即起身:“也是,你宗大都督可是吃仙果饮仙露的神仙人物,哪里瞧得上我?” 第99章 抱走衣裳 “真是好心当成驴肝肺。”宓之咬牙瞪他:“宗凛,你凭什么说我粗俗?” 宗凛皱眉,伸手拉她,使劲不让她甩开。 “凶什么?我说错话了?”他仔细回想了一下。 ……没说错吧,抠母鸡屁眼儿还不算粗俗吗? 但瞧著眼前咬唇凶巴巴却又泫然欲泣的女人,宗凛抿唇,用了更大的劲把人搂回来。 一生气身子都死犟死犟的,跟倔驴一样难拉。 “不气。”宗凛拍她背,然后解释:“不是说你粗俗。” 接著,宓之憋出来的眼泪被他大手左右一擦,又没了。 “不许哭。”宗凛看她。 “宗凛你可真不讲理,哭都不让人哭。”宓之横他,然后拿起他的手,在虎口处狠狠咬了一口:“我气了,你哄哄我。” “怎么哄?”宗凛很难不回想到之前的那次哄人。 他眉头皱起:“又想让我说我错了?” 宗凛心里有点抗拒,这样不好,窝囊,有之前那一次就够了,他是绝不会再说的。 宓之摇头冷哼:“你本来就错了,我干嘛还听这句?” 宗凛:“……” “这样吧,你这性子幼时估计挺好玩,你隨便挑一件说给我听听。”宓之笑起来:“我保证不嫌弃你。” “你敢嫌弃?”宗凛瞪她。 宓之又想翻白眼了。 “反正你答应哄我了,宗大都督不会想在你心头肉跟前言而无信吧~”宓之扬了扬下巴挑眉。 宗凛看著她,然后轻笑出声:“没见过你这般厚脸皮,尽往自个儿脸上贴金。” 宓之不说话,一双漂亮的眼睛就这么直盯著他。 宗凛看了会儿,隨后移开目光,轻咳一声:“就一样。” “嗯~我听著呢。” 宗凛回想了一下,无奈道:“幼时我跟我阿爷住军营,杜魁那时就跟著我,有回雨后,军营外不远处的水塘积了许多水,我和他就打算下塘洗澡……” 他的神色有一瞬间的不自然。 顿了一会儿,才继续:“……我趁杜魁下水,把他衣裳抱走了。” 此刻还在前院的杜魁狠狠打了一个喷嚏。 宓之一愣,笑出声:“你这么浑球?” 宗凛点头:“就这一样,我说完了,你既笑了那想必我哄好了?” “行吧。”宓之一副好说话的模样:“你说故事不如我有趣,算哄好一半吧。” 宗凛笑了,在她唇间亲了一口:“让她们摆膳吧,饿了。” “你猜今日吃什么?”宓之拉他。 “什么?” “老母鸡汤。” “……” 別的不说,老母鸡汤確实很好喝。 如今天冷,吊了一个半时辰的鸡肉软烂鲜香,滋味鲜浓,美味呀。 用过膳,两大一小把躺椅搬到外开间,三个並成一排躺下。 “今年是个暖冬,不见下雪。”宓之看著渐渐吐露一点艷色的山茶花苞,轻嘆:“原还想著让你瞧瞧雪中山茶是何等姝色,可惜……” 还没说完,宓之忽地就顿了一下。 宗凛偏头看她:“怎么了。” 宓之回神,摇摇头轻嗤:“富贵迷人眼吶~” “怎么突然说这个?”宗凛失笑。 宓之看向他摇头:“冬日下雪对百姓不好,我幼时挺怕下雪的,生怕雪压垮了屋子,可如今你瞧,我竟开始可惜没下雪了。” 真是人性啊…… 若是她出身富贵或许还没这么一嘆,但恰恰正因她经歷过,没办法想不到。 “你这话还挺叫我意外。”宗凛眼里带著笑意:“有这想法已经胜过许多人了,不必自省。” “也不算自省,就是感嘆。”宓之笑著看他:“宗凛,我又不是圣人。” 她如今有的这一切也是自个儿费了劲才得来的,想享受有什么错,人性自私,会怜惜悲悯那还算她心善。 裕王那样的都不自省,她有啥好自省的? 宗凛就著这姿势看了她一会儿。 “哎呀,別这么瞧我。”宓之嘖一声,摆手。 “没办法,我就是这么矛盾,所以啊,你这回出门记得帮我安安心,让百姓们过个舒服一点的冬日,也算帮我还了方才的口业,好不好?” “你即使不说,我也会好好安排。”宗凛收回视线。 “能一样吗?我多说这一句你不就能多上一点心?”宓之抿唇。 多上心,中间那群小吏哪敢乱来,自然底下受益就多。 他点头:“晓得了,会仔细上心,帮你好好还口业。” 宗凛只觉得这女人是挺可爱的,哪家的耳旁风像她这样吹? 不过恰好,他不討厌就是了。 今夜宗凛留凌波院,等衡哥儿被带去暖阁后,自然要做些宗凛认为最可爱的事情了。 外头天冷,屋里春色靡然。 这回有些不一样,宗凛领会到了一个点。 意外找到的,两人都惊住了。 宓之惊讶自己发出的声儿,宗凛惊讶她的反应。 惊讶之后就是十足的恶趣味。 平日不喜欢见她哭的那副委屈样,但今日换个地方好像就十分不错。 陷入欲望的两人互相汲取,够劲就行。 累了大半夜,总算安然睡过去。 第二日宓之是肯定不会去请安的,宗凛看她一眼,隨她去了。 她继续睡,而宗凛收拾起身往前院去,忙得很。 昨日宓之那话他到底记在心里,白日里在前院见负责修缮各县老旧土屋的底下人手时就问得仔细。 把那些人嚇得个战战兢兢,生怕自己出什么错。 等人走后,宗凛想了想又继续吩咐杜魁:“叫郑徽这几日別閒著,出淮南郡,去其他各郡底下的县城瞧瞧。” 杜魁点头,转而提起另一件事:“二爷,今日一早收到鄴京那的来信,说是惠王世子带著圣旨往咱们这儿来,估摸著已经出发十来日了。” 宗凛挑眉:“大概的说法怎样?” “奉国公那儿给的消息说是陛下允了您的上书,但更细的暂时不得而知。” 宗凛默然靠回椅子:“冯家那有什么消息?” “还没有。”杜魁摇头:“都说在给冯七娘准备喜事,除了日常巡边,没其他动静。” 离裕王和冯七娘的婚事也就只有不到两月左右,是该热闹准备著。 第100章 国姓 至於惠王世子一行…… 宗凛垂眸,好一会儿才另外吩咐:“叫张太医给他扎针,即便要死也必须得挺到圣旨宣读之后。” 是在宣读圣旨前死,还是在宣读圣旨之后死,对旁人来说兴许只是时间关係。 但对宗凛来说却有大用。 无情也好,狠辣也罢,反正对外他就是名声好的孝子。 杜魁点头,对宗凛的態度早就习以为常了。 宗家三代父子的关係复杂得很,但杜魁本人肯定唯宗凛之命是从。 是自小的情分,更是现实使然。 杜魁领命走后,大爷宗准就过来了。 他只比宗凛大一岁,但在宗凛跟前其实摆不了什么长兄的谱。 见他进来,宗凛只朝一旁示意:“坐。” 宗准点头:“怎么寻我过来?” “这些日子出的事鄴京那头有了决断。”宗凛看著他:“父王的爵位他本人这回肯定是保不住。” 宗准一顿,默默点头:“我知晓,我没什么不服,王位本该是你的…” “我不用。”宗凛面无表情打断:“我往鄴京请过旨意,你来袭爵。” “额……啊?”宗准一下子没反应过来,有些不可置信:“我来袭爵?” 宗凛点头:“怎么?” 还怎么……这当然很让人惊讶啊。 宗准目光复杂:“老二,我发誓……我如今真的没有那意思,你这……” 十来岁那会绝对有爭抢的心思,但十多年过去,宗准別的或许没学会,但识时务这块他还是懂的。 如今宗凛这话一说,这爵位简直跟个烫手山芋一样。 “没跟你玩笑,也不是试探你,圣旨已经在来的路上。”宗凛摆手:“应该月底就到。” 宗准皱眉沉默:“你可是有什么打算?” 不然这太奇怪了。 “没打算,我这做儿子的能让父王这般痛恨已是不孝。”宗凛嘆气。 “只怪在我官位高,否则父杀子哪会让他把爵位给丟了?既如此,我还有什么顏面去袭这个爵位,难道是要叫他日后在九泉之下也不得安寧?” 宗准听完宗凛这番话,心里只想说,你现在这样,父王得不得安寧不知晓,我快要不得安寧了! “找你来只是告知此事,父王时日无多,你们仨是他爱子,多去瞧瞧吧。”宗凛摆手。 胡侧妃的三个孩子在定安王心里绝对是头一份的最爱。 这个府里上下皆知。 “明白了。”宗准沉默了会儿才站起来。 他不是一个会说漂亮话的人。 此时听完宗凛的话也只好应下:“你既不愿说你的打算那我也不多问,一家子兄弟,我知道该怎么做。” 宗凛点头。 宗准走后,宗凛就靠在椅子上闭目养神。 没其他的,方才说的那些其实就是他的打算。 既要得了孝道这个名声那就做到极致,父杀子,子愧疚,所以不袭爵。 极致的孝道,极致的名声,仁义不管在任何时候都比以暴制暴来得好。 至於仁义里头到底如何,谁管呢? 所谓的父子情分算计到这里也確实够可笑,宗凛睁开眼,看著远处。 也算计不了几回了,临死前能做些稍微对他有用的事才算成全二十多年的父子情分。 这事宗凛已经提前跟王妃商量过,王妃知道儿子心里有数,便不管这事。 从前她或许还想著压胡氏一头,但如今真是懒得爭,当然,也不用她爭。 反正不管谁袭爵,有宗凛在,谁都越不过她,哪怕胡侧妃是宗准亲娘,也同样越不过去。 冬日路上难行,从鄴京往寿定这边走要比夏日多耗费些功夫 。 期间二府苑停了请安,又到了天天是空閒的日子,宓之一如既往在凌波院瀟洒过冬。 寿定还是没下雪,但冬日的湿冷逃不掉。 定安王府处处是要过年的喜庆。 宗凛进过几次后院,不过依旧是来宓之这儿最多。 衡哥儿这些日子比较宝贝他的旋风。 给旋风的棚子都垫了好几层茅草,旋风的身上也搭著绒毯,生怕旋风受冷。 就这已经是宓之劝阻后的结果了,毕竟衡哥儿原本的打算是牵著旋风住他暖阁里。 一人一马处得跟好兄弟一样,宓之看著就觉得蛮好笑。 等惠王世子一行人风尘噗噗赶到寿定时,已经快除夕了。 扫中堂迎圣旨,王府里的正经主子都得露面。 这里的正经主子指的是定安王的妻妾子嗣。 至於宓之这种就並不算在里头。 一般的圣旨都是由內侍宣读,但永历帝这回让惠王世子跑这一趟就註定了不一般。 宗凛自然能猜到,但就是没想到会这么不一般。 不止是宗凛了,在场所有的人都愣在原地。 这回来的圣旨不止一道,除了降罪定安王以及重定爵位。 另一道则是给宗凛的。 封王,赐姓。 封武安王,赐国姓桓。 封不封王无所谓,就是这个赐姓……各人有各人的看法。 这道圣旨宣完,周遭空气都安静了一瞬。 惠王世子笑著將圣旨捧给宗凛:“陛下知道庶人宗胥的恶行,气得好几日没睡著觉,你为大魏出生入死,陛下都看在眼里。陛下说了,前几年西晋州和西彭州能从西雍手中收回来靠的是你,如今你又击退东南王贼,实乃大魏第一功臣。” “定安王的爵位你既不要,陛下自有补偿,绝不叫功臣寒心。” 封王赐姓,就是永历帝的补偿。 宗凛看著递到跟前的圣旨,常年没什么太大表情的脸上,难得笑了一下。 他伸出双手高高接过,谢恩:“得陛下如此爱重,是臣之幸。” “嗯,你明白就好。”惠王世子欣慰点头。 他这番送这道圣旨肯定不会来了就走,年肯定是要过完的。 就住王府里,还不止他一个人,妻妾子嗣都带了一些来。 除开送了道圣旨,整体来说,惠王世子更像是出行游玩来了。 宗凛让丁宝全安排下去,等人走后,宗凛才抬步回书房。 杜魁看了宗凛好几回,想说些什么,但却不知道怎么开口。 “別瞧了,除了裕王哪有蠢货,他多一手准备才正常。” 宗凛淡淡嘲讽:“知道我要名声,这姓才会安上来,桓凛……呵呵,多好的名字,多好笑?” 赐国姓,在之前的情况不好使,对旁人也不好使,但在此时此刻。 在宗凛经歷被父谋杀“大受打击”之际,皇帝此举就是在跟朝野上下说,他会保宗凛。 这可是天大的恩赐。 第101章 离开 只要宗凛要名声,別说不能主动谋反,在日后皇室出什么乱子时他还不能干看著,得有反应才行。 否则就是不忠不义。 再就是,一些跟隨宗家的旧部是否会因著宗凛被赐姓一事而开始观望犹豫。 尤其是代州的。 到底是跟著宗凛这个人,还是跟著老定安王留下的宗姓,这些日后才会见分晓。 但不管怎么说,只要惠王世子还在府上,这事就是天大的喜事,值得大宴三天庆贺。 除夕前日,宗凛去主院给王妃请安,王妃留了会儿 她到了冬日腿脚就不好,但今年是个暖冬,比起以往精神还是好得多。 这会儿看著宗凛就嘆了一声:“知道你这几日心情肯定不好,但圣旨既已下来,二郎,该忍还得忍,面子功夫还是要做足的。” 不是赐国姓不好,而是对於有不臣之心的人来说,来这么一遭,更像屈辱。 宗凛摇头:“我知道,平日也没什么人会直呼我名字,我当没这事便是。”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在亲娘面前,宗凛没否认心情不畅快。 不过宗凛说的也是实话,这事顶多在族谱上改一道,除了皇帝,谁敢真叫他桓凛? “嗯,你有数就好。”王妃多问了一嘴:“还有便是你父亲那儿,你可要去看看?我的意思还是去一趟,也不用你说什么,在屋子里待会儿也算数。” 宗凛点头:“会去。” 定安王如今也就月余的事儿了。 “还有便是胡氏那。”王妃摇头笑了:“我原以为她这些年不过是为了自个儿的地位和儿子的爵位,谁承想,她对宗胥倒真有感情?这不,已经寻死觅活两三回了。” 吊脖子那几回都被拦下来了,如今便开始绝食。 “圣旨如今下来,宗准袭定安王爵,把她交给宗准就是,宗准心里有数。”宗凛淡淡应她。 “好,我吩咐下去。”王妃点头。 她是懒得多管了,男人要死了她都不想管,更何况男人的小妾。 自己养好身体好好瀟洒才算最好。 “再有就是你后宅的事,不过这些我就不多討嫌,左右有你媳妇儿在。”王妃摆手:“回吧,明日一早开祠堂,晚间还要摆宴,忙得很,回去歇著。” 宗凛点头,隨后离去。 赐姓只针对宗凛这一支,除开宗凛,其他同辈兄弟还是姓宗。 祠堂要开,族谱要改,这是大事,惠王世子全程面带笑容参与。 整个除夕一早都在忙这事,人人面上都带著笑,都在说著恭贺武安王的喜庆话。 晚间便是除夕夜宴,今年除夕夜宴的规格摆得比以往都隆重。 席间惠王世子就说,说他们一门两王…… 不对,也不算一门了。 就作为两个异姓王,再住在同一府邸是不合规矩。 永历帝的意思是让宗准,也就是如今的定安王搬出去。 是的,要让姓宗的搬出去,行宫这一处留给宗凛一家住。 踩谁捧谁,一目了然。 不过宗凛没应下,只说照旧就可。 毕竟宗胥即便爵位没了,也依旧是生养他们的父亲。 没死便不分家。 惠王世子倒是没说什么,当然这也轮不到他说什么,只管往鄴京去信即可。 至於永历帝怎么想,宗凛不管。 除夕夜宴结束,一切热闹归於寂静。 宗凛没少喝,但不到喝醉的地步,反而脑子异常清醒。 年节上,他依旧会去锦安堂,今日自然也是。 今日的宴因著有惠王世子及其家眷在,所以分成了男女两席。 女席结束得早,薛氏早回来了。 不过她知道宗凛会来,因此便命人掌著灯在外头等候。 外头请安声响起时,薛氏出到外间,弯腰笑著:“给王爷请安。” 宗凛瞥她一眼,点头:“不必多礼。” 他往內室去,薛氏跟在身后:“王爷,妾身有一事与你相商。” “说吧。”宗凛淡淡开口。 “是为女眷们请封一事。” 宗凛脚步顿住,偏头看她。 “给妾身的誥命旨意是与您的一道来,但在这之下还有两位侧妃位置……妾身想著……”薛氏看了一眼宗凛的脸色。 “你说。”宗凛嘆了声,坐下闭上眼揉了揉眉心。 “册封王府侧妃,一看家世,二看子嗣。”薛氏递过去一张纸,眉眼神色柔和:“妾身觉得,林妹妹和俞妹妹,皆可担侧妃位。” 林氏家中是京中高官,还算是天子近臣,而林氏本人並不生事,性子端静,若要册侧妃,她是首选。 而俞氏,家世总的来说一般,但她育长子长女,就凭这一点,侧妃位也担得起。 位分在这时候就是摆个眾人看的,不管是拉拢林家也好,还是善待育有子女的旧人也罢。 薛氏这番做法,分寸拿捏得极好,可以说是无可指摘。 很好的提议。 很贤惠的妻子。 这就是他所想的。 但宗凛睁开眼,目光停在薛氏递过来的那张纸上。 没接,默然一瞬,然后起身。 “夫君?”薛氏疑惑看他,也跟著站起来:“怎么了?” “……此事日后再议。”宗凛垂眸,然后继续:“我安排,你不必插手。” 说完就抬步往外走。 嗯,走了。 成亲数年,这是头一回,宗凛在年节上来了,又走了。 薛氏当场愣在原地,等反应过来时宗凛已经出了锦安堂。 院里的丫鬟看著这突如其来的变故,面面相覷。 孔嬤嬤快步进来,一进去,就见薛氏手里捏著一团纸,面色阴鷙和不可置信来迴转换。 “主子。”孔嬤嬤大惊,连忙掰开她的手,一边吹著一边让她放鬆:“这是怎么了?吵架了?” 应该不是吧,若是吵闹外头肯定听得见,而且两人进去这也没多久啊。 薛氏很久不说话,好一会她才笑出声:“嬤嬤,我就知道。” 至於知道什么,薛氏没说。 孔嬤嬤见她这模样,更是担心得不得了。 “主子……” “无碍,我既猜到了,自然有所准备,你猜他想给他心肝肉要位分,旁人能不能答应?” 无家世,无子嗣,还妄想一步登天。 真是笑话。 天冷,以前总觉得一个没有雪的除夕会少了年味。 宗凛很少见到除夕不下雪。 但寿定就是这样,如今就见到了。 看著枝头开著的山茶花,寒风料峭,却依旧靡丽。 不下雪,能活得长久些,挺好。 很晚了,凌波院里还亮著灯烛。 胖兔儿和胖鲤鱼的窗花,红红的,贴在窗上很可爱。 第102章 的確聪明 宗凛立在凌波院外看了许久,到底还是走了进去。 丫鬟们正要请安,结果宗凛摆手,要她们噤声。 厚厚的隔帘被掀开,软榻之上,宓之把自己裹成一团,正在看书。 她此时抬头看过去,从屋外进来的人身上还冒著丝丝寒气儿。 “宗凛?”宓之眼里的惊讶只有一瞬。 她也不请安,就笑著朝他伸手:“瞧著吧,你今儿来我这,我请安时又要听那些阴阳怪气了。” 太晚了,她未施粉黛,只半散著一头乌黑浓密的长髮,一半放后头,一半垂顺在脖颈一侧。 宗凛没说话,解下大氅,隨后牵著她伸过来的手。 “这么晚不睡?”宗凛把她提起来,然后抱在怀里坐著。 声音听著有些沙哑。 宓之点头,继续捧起书,安静靠在他怀里:“今夜除夕,从前家里会守岁,我想著坚持一下,看会儿书,怎么也得过了子时才去睡。” 宗凛点头,嗯了一声。 “不问我怎么今日来你这?”宗凛在她发顶蹭了一下。 “不问,你既来陪我,那我高兴就好了,做什么还要问些可能让你我都不高兴的话?”宓之在他手背上轻轻划拉:“难不成你还想听我劝你离开?” 宗凛没出声,就是笑了一下。 当然不想听。 劝什么?他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院里的花是不是开得更多了些?”宗凛看向窗外。 窗上氤氳了些白雾,但也能依稀看见外头的茶花。 屋內屋外都有好景色。 宓之听他这么说,目光也跟著看过去,点头:“是吧,应该是今日多开了一些,茶花花期长,能开到来年二三月,现下还不算多。” 真要到了盛花期,那才是满树的艷丽,大朵大朵,到那时才最好看。 “要是喜欢,来年就再叫花匠给你移些来,把你这小院儿种满。” 宓之闻言,抬头看他,然后就笑了。 “怎么?笑什么?”宗凛垂眸,屈指刮她脸颊。 (请记住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101??????.??????隨时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笑你。”宓之清声,然后捏著嗓子意有所指:“娄氏~不得胡乱爭宠~” “……” 宗凛敛眉,大掌拍她屁股轻斥:“放肆。” 说是斥责,其实语气不轻不重的。 “就放肆,只跟你一人放肆。”宓之横他一眼:“我这样可都赖你,再温顺不了了。” 得,赖就赖吧,宗凛已经习惯她的倒打一耙。 他把人从怀里扶起来:“坐好,跟你商量件事。” 宓之点头:“嗯,你说,我听著。” “你觉得二郎如何?”宗凛盯著她,问得很认真。 “二郎?”宓之眨眨眼。 “嗯,是二郎,你可喜欢?” 宓之就这么看了他一会儿,然后双手捧起他的脸。 宗凛一愣,还没问她这是何意,下一瞬,这女人就开口了。 “喜欢啊。”宓之笑吟吟地,跪坐起身,附在宗凛耳旁:“喜欢二郎,那二郎呢?二郎可喜欢我?” 等宗凛反应过来时,宓之的唇就已经压上来了。 轻巧温热的小舌,似躲似勾。 而比他脑子更先反应过来的,则是他托住宓之后颈回吻的动作。 一吻痴缠,好一会儿,宓之才抵著他胸口,缓著气儿歪头退开。 宗凛眼神幽幽,把她唇角带出来的一丝晶莹擦去。 半晌,他哑著声音说:“我方才说的二郎不是我。” “呀?”宓之秀眉瞬间蹙起来,態度马上变了:“那我就不喜欢了。” 宗凛轻笑出声,很愉悦的那种。 “胡闹。”还是不轻不重的语气。 他拇指在宓之脸上轻轻按:“衡哥儿跟老二玩得不错,让他跟你如何?” 跟她……宓之看著宗凛,是她想的那意思吗? 嗯……显然宓之猜对了。 宗凛继续说:“老二比衡哥儿还小些,你能生出来,族谱上不算麻烦……” 宓之嘖一声连忙打断:“宗凛你这是作孽啊,人家亲娘还在呢,不跟亲娘跟我做什么?” 宗凛这下看著她不说话了,就是搂著宓之的手紧了紧。 “不想要他?”许久,宗凛才嘆气。 “那给衡哥儿……” “宗凛!”宓之皱眉推他,隨后起身:“你今日吃醉酒了不成?” 宗凛被她这么一斥没什么反应,还是安安静静看著她。 然后扯了一下她的手,……没扯动。 宗凛无奈起身,將她整个人拉进怀:“那我问你,若是你的东西叫人抢走了,你当如何?” “那就抢回来,若是抢不回来,那就都別要好了。”宓之在他怀里皱眉哼道。 “宗凛,你今日是怎么了?” “……”宗凛搂著她,直接明说了:“圣旨封王,后续要安排册封侧妃,鄴京那头…” 他敛眸:“鄴京的意思是叫我自个儿安排请封。” “你想许我此位?”宓之抬头问他。 “嗯。” “如何?可有后悔?没事,我说话算话,你要愿意就叫老二跟著你。”宗凛拍拍她的肩安慰。 异姓王除了王妃,然后便是侧妃,剩下就是普通侍妾。 家世上不去,那就子嗣来凑,两个儿子,总是足够了。 这事他若不插手,实难办成。 “不用让他们母子分离,走个过场就是。”宗凛补充。 “我还是不要。” 宓之仰起头,笑眯眯拒绝:“若有这一遭,现在麻烦,日后更麻烦。” “宗凛,你不叫旁人越过我不就好了?” 宗凛看著她不说话。 “我確实不乐意低除了王妃之外的人一等。”宓之看著他继续道:“所以啊,既是你能做主,那乾脆就不要侧妃好了,废了此位,除了王妃,其余所有人都一样,就跟从前那般不可以吗?” 宓之明白宗凛的意思,但她这话也並不是只为了吹耳旁风。 不册侧妃,只尊王妃,这就是外人看到的。 尊嫡嘛,尊嫡才是礼法,这从来不会出错。 至於內里到底因为什么不册,谁管呢? “如此做,你的名声大义够不够好?”宓之歪头盯著他。 侧妃这个位子如今的她不好得,哪怕有宗凛干预,终究是过了。 如今他宠著倒是乐意善后,可以帮她挡了外头的閒言碎语,但他终究不是最顶头的那位。 外头尚有制约,这还不到能让她肆意妄为的时候。 不过要她单纯放弃也绝对不可能。 还是那句话,她得不到的,那就所有人都別得。 第103章 不想说 宗凛显然听懂了她话里的意思。 不仅听懂了,她这番话倒还给他额外提供了一条思路。 受封王爵,被赐国姓,作为忠臣本人该惶恐才是。 所以,惶恐如他,怎么能真以王爵自尊? 又怎敢为女眷请封? 宗凛回神,此时看著宓之的眼神就有些复杂。 他嘆声:“娄宓之,你的確聪明。” 此时此刻这句聪明,就不单单指提议聪明了。 为何能察觉到怎么做对他和她最有利? 为何知道他如今需要什么?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就是一个眼神的对视,俩人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直白的野心。 宓之勾唇,直视回去:“这是自然,我当然聪明。” “怎么猜到的?”宗凛知道,这女人一定明白他在问什么。 宓之轻悠悠嘆声:“宗凛你好笨,你带我去看水寨,我以为你那会儿就知道我懂了。” “拥兵数万,雄霸三州,几乎战无不胜的战神,换作是我,让我屈居裕王那种人之下,我可不服,当然也想搞个皇帝噹噹。” …… 宗凛觉得,大概方才席间未察觉的醉意此刻才全涌上来。 按理说,他该训她放肆。 即便心里再如何覬覦皇位,此刻他都该训责她,最好得再冷落她几日,叫她知道什么话可说,什么话不可说。 但宗凛就是看著宓之,就是看著。 “你怎么不说话?”宓之问他。 “说什么?”宗凛反问。 “夸夸我呀。”宓之蹙眉:“你这嘴镶金了不成,难不成夸我一回就少一点金子?” “喜欢金子?”宗凛点头:“那明日给你送来。” 宓之抿唇:“宗凛你……” 下一瞬,宓之整个人就被扛抱起来,鞋都掉了。 “我此刻不想说,只想做。”宗凛看她一眼。 隨后他便抱著宓之大步往净房走。 “宗凛!我还要守岁!”宓之用脚轻踢他。 不像恼怒,这女人最懂欲拒还迎。 “这不一直让你醒著,也能守。” “宗凛,你这般急色,算不算色令智昏?” “无所谓,噤声,留著力气。” ………… 从除夕到初一,这年的守岁挺完整。 初一一早,二府苑的人基本都知道昨日宗凛留在了凌波院。 不管是谁,何时进的府,这事都没见过,是宗凛开天闢地头一遭。 一早就有人在锦安堂外头等候了,说是来给薛氏请安的。 嗯,逢春节,又逢初一,本就该来请安。 “诸位姐姐昨夜睡得可好?”孟氏笑吟吟问了句。 马氏看她一眼:“昨夜除夕,厨房做的菜丰盛极了,吃饱喝足怎么睡不好?难不成妹妹睡不好吗? ” “怎么会?”孟氏笑道:“我是头一回在寿定过年,见著什么都稀奇得很,这左右捣鼓一下难免睡得晚些。” “哦,那你很没见识了。”兰氏在一旁翻了个白眼。 她们二人从进府开始就不对付,反正孟氏说什么兰氏就会跟著抵什么,总不会叫她面上好过。 曲氏瞧了一眼来的人,眼下除了她,就明,马,孟,兰四人。 “今日倒是不知人能不能来齐。”曲氏抿抿嘴角。 一旁明氏浅笑:“姐姐,初一呢,总得守点规矩。” 从前这种守规矩的话很少会有人质疑,但如今,毕竟还是不一样了。 没一会儿,俞氏和杜氏也来了,这俩人肯定不是约著一同来的,只是在路上碰巧遇见而已。 照桐从屋里出来,给眾人行了个礼:“诸位姨娘,王妃有请。” 如今宗凛封武安王,薛氏自然就成了武安王妃。 至於宗凛的亲娘,府中改口称为老王妃就是。 几人进了锦安堂,薛氏坐在上首,请完安后薛氏便抿笑赐座。 上首的人一如既往的大气周全,脸色没见半点不愉,这多少还是让底下人失望了一下。 薛氏哪里不知道她们打得什么主意? 来的这般早,不就是幸灾乐祸想来看她的笑话? “今日初一,晚间时候咱们自家人再摆宴,孟妹妹和兰妹妹是头回在寿定过年,想著你们可能念家,我特意请了鄴京的厨子来,给你们做上几道家乡菜。”薛氏笑得柔和。 兰氏和孟氏连忙起身谢她:“劳娘娘惦念,妾感念在心。” “无妨,都是小事。”薛氏摆手:“新年新气象,如今咱们二爷封了王,规矩礼数更是要比以往多一些,日后你们可都得警醒著点。” “陛下天恩,咱们自当警醒。”孟氏笑了:“妾年纪小,有些地方虽不明白,但要紧的道理还是懂得,娘娘说什么,妾就听什么。” 她这话一出,俞氏就看过去,然后又看了眼薛氏,笑了一下。 “俞姐姐笑什么?可是妹妹说错了?”孟氏好奇。 薛氏也淡淡看向她。 俞氏慢悠悠喝了口茶:“哪里说错了,我觉得孟妹妹说得极好,一张巧嘴格外討人喜欢。” “是啊,可不就一张嘴生得巧,怎样都有她说的。”兰氏笑呵呵补充。 眼见兰氏又要咬上来,孟氏都有些无语了。 当初被推下水受害的是她,如今被人咬著紧追不放的还是她,真真够无语的。 薛氏及时打断两人的官司,她也不乐意听一些口水仗。 “林姐姐可是病了?”眾人正喝著茶呢,明氏就开口问了一句。 到现在还没来的就两人。 一个娄氏,一个林氏。 “她自小產之后,只要来癸水小腹就疼的很,这不,一早就来告假了,你们待会要是有空就去看一眼,都是一家子姐妹。”薛氏摆手。 眾人点头应好,应好之后就有些沉默了。 嗯,林氏有理由,那可还有一个人没来呢。 “娘娘,娄姨娘身边的金粟来了。”照桐打帘进来回稟。 此刻凌波院的主子没来,丫鬟来了,是来干嘛的一目了然。 不管眾人怎么想,反正怎么想都无所谓,此刻的宓之是真困得睁不开眼了。 真就是一夜没睡啊,再是铁打的身子此时也醒不来。 天王老子来了都得等她睡好再说! 衡哥儿在门口歪著脑袋看著紧闭的大门,老成地摇头嘆气:“银台姑姑~娘好懒,还在睡,你可以帮我把纸笔拿出来吗?我自己去暖阁练字好了~” 第104章 鸡毛令箭 衡哥儿真的很无奈,娘还说早睡早起才是乖娃娃。 娘这样一点也不乖! 银台看著皱著眉头的小娃娃,心里也有些苦恼。 她不敢啊,屋里宗凛还在呢。 “公子啊,咱们……”正想再商量商量,屋门就打开了。 宗凛穿著一身玄色寢衣,隨意披了一件披风就出来。 他也困,特別困,虽然比宓之好些,但也极其需要补觉。 东西耗了一夜啊…… 昨夜那脑子里只有要和那女人同登极乐的想法,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看她在他身下软成水,哭得梨花带雨,还不肯求饶的模样,宗凛只觉得恨不得死她身上。 所谓贪欢纵慾,不过如是。 “二爷……你也好睏吗?”衡哥儿朝宗凛眨眨眼。 宗凛低头看衡哥儿,声音是没睡醒的沙哑:“进来,不许吵你娘和我。” 要是不放进去,这小可怜的模样等那女人醒来看见,又该怪他了。 衡哥儿哦了一声,乖巧牵上宗凛的手走进去。 “二爷~你昨夜带我娘去偷牛了吗?” 宗凛:“……” “我阿爷说~偷牛的人都是晚上不睡,这样才能偷到牛,二爷,偷牛是不对的哦,你不要带坏我娘呀!”衡哥儿一本正经地告诫宗凛。 宗凛在他脸上捏了一把:“没有偷牛,你娘昨夜替你守岁求平安,没睡觉,现在很累。” “啊!这样啊~” 衡哥儿心疼极了,进屋后就静悄悄趴在边上看宓之,確定宓之睡得很香了才放心:“那我下回替娘守岁求平安好了~” 宗凛坐上榻,看著他这模样,心中真的有种抢了人娘亲的错觉。 “你困不困?”宗凛轻咳。 衡哥儿摇头:“不困~娘说,早睡早起……” “要是困了,就上来一起睡。”宗凛慢悠悠放出条件。 衡哥儿眼睛瞪大,隨后便蹦起来將两只鞋甩开,骨碌碌爬上床:“好睏啊~我好睏!” 早睡早起是乖孩子,那他先不当乖孩子好了。 见他利索的动作,宗凛失笑,出门朝外嘱咐了一句话,隨后重新上榻。 衡哥儿被拎到最里侧,宓之在中间,宗凛在最外。 三人挨著就成了这样的睡姿“(cc” 帐帘放下,隔绝外头所有嘈杂。 宓之再醒来时午膳的时间都过了。 一睁眼,就跟衡哥儿水灵灵的大眼睛对视上。 “娘~你醒啦~”衡哥儿眯眯笑,声音很轻:“我今天睡好久,不乖~” 屋子那么暗,身边又是娘亲的味道,本打算只是陪陪娘亲的衡哥儿很没出息的睡了一觉。 “衡儿很乖乖。”宓之半懵半清醒,摸摸他的脑袋:“什么时辰了?” 揽在她腰间的大手此刻收紧,身后紧靠的胸膛震动。 宗凛下巴在她脑门蹭了一下:“午时刚过,醒了?” 宓之沉默一瞬,然后坐起身:“不行了,我好饿。” 昨夜体力消耗过度,午膳的时辰也没吃上东西,好饿! 饿得可以吃下一整个衡哥儿! “娘,我也好饿~”衡哥儿跟著爬起来:“二爷不让我叫你起来~好饿,也要等娘~” 衡哥儿这话像是告状,宓之看了宗凛一眼。 宗凛淡淡在她脖颈上看了眼,然后移开目光:“吵著你,你捨不得凶他,又对我耍脾气。” 大男人和小男人都有种莫名的委屈感,宓之皱眉,饿饿饿,懒得管。 没得到回应的一大一小对视一眼,很无奈。 金粟几个丫鬟进来伺候,主要还是伺候宓之,至於另两个,很快就能伺候好。 “我今早没去请安,王妃娘娘怕是会不高兴。”宓之看著铜镜里的自己,比划著名簪上一根金簪。 然后得到了衡哥儿一个大拇指:“娘好好看!” 宓之笑出声,然后目光看向宗凛:“年节上的,我要是被训了该如何是好啊?王爷~” 宗凛沉默看她,隨后若有所思点头:“是没法子,错了就去赔罪。” “哦,那你休想。” 宓之看著镜子里的自己,满意起身,走到桌前坐著:“要赔罪也是你赔,我无辜受累,委屈得很。” “我赔罪?”宗凛哼笑:“这府里除了你,谁敢放肆无礼地叫我赔罪?” 他睡他喜欢的女人,就这样还得跟旁人赔罪,那他还真是越活越窝囊了。 宓之挑眉点头:“嗯……有你这句话就好了,我的鸡毛令箭~” 她边说,边夹了一块栗子酥肉给宗凛,而后还没等衡哥儿把嘴嘟起来,宓之也夹了一块给衡哥儿。 “衡儿今日等娘亲辛苦了,娘亲好喜欢衡儿哦。” “嘿嘿,我也喜欢娘亲~”衡哥儿满意了,开始大口大口吃起来。 宗凛看著这娘俩的互动,心里想些什么就没人知道了。 饭后,外头程守跑了一趟,说是来寻宗凛的。 宓之原以为是什么急事,结果,宗凛出去一趟,再进来时手里拿著一个小匣子。 他招手:“衡哥儿来。” 宓之看了一眼,没管,她此刻挺忙的,开了库房和金盏银台清点东西,之后也好给各处安排回礼。 这些东西倒不是有丫鬟在就可以撒手不管了,自个儿的东西多少也得有个数。 跟去年进府那会儿不一样,宓之看著堆了半库房的宝贝,深吸了一口气。 真舒服啊。 光看著都舒服极了。 “这一年也辛苦你们几个了,青云帛和雪鏖的料子你们一人五匹,如今我有了点家底,怎么也得把你们几个打扮得好些。”宓之挑了几个不错的顏色给她们。 除了她俩,金粟和青黛也是有的。 俩姑娘笑著叩谢,虽说是伺候人的,但她们也正是花一般的年纪,想打扮好点是人之常情。 旁的主子或许会担心被丫鬟比过去,但在宓之这儿,这担心多余。 除开这些,还有赏银,不过赏银是整个凌波院伺候的都有。 按照贴身伺候的依次递减,分到最下头每人也能得一两贯钱。 好好过个年不成问题。 忙活好一会儿,宓之便回了屋里,一大一小应是忙活完了,此刻见她进来,都盯著她看。 衡哥儿笑得一脸得意,宗凛在一旁淡定喝茶。 “怎么了?”宓之奇怪。 第105章 红封 “娘~你快过来呀~”衡哥儿双手背在后头呼唤宓之。 “不过去,你们爷俩瞧著没憋好事。”宓之移开目光,就坐在外间不动了。 衡哥儿啊了一声,眉毛都垮下来了,他看宗凛:“二爷~娘不过来,怎么办?” “那你过去。” 宗凛低头看衡哥儿:“去吧,你娘会高兴的。” 宓之没听清俩人说什么,只看见衡哥儿点头,移蹭著跳下软榻,背著手朝她跑过来。 小傢伙眼里亮晶晶的,瞒不住事,双手背在后头,一看就知道手里有东西。 “娘~你闭眼睛呀~”衡哥儿头一回做这事,有些害羞。 宓之本来还想逗一下,不过眼瞧著小傢伙急吼吼的模样,还是笑著依他。 “衡儿是要给娘送宝贝吗?”宓之问得很期待。 “是呀~娘睁眼!”衡哥儿把藏在身后的东西用双手捧到宓之跟前。 宓之睁眼。 入目,是衡哥儿手掌里一只楼船。 红纸做成的楼船,船身很大,上头还有一堆金兔儿,兔儿小些,但量很多,堆在整个船上。 “娘~新年好!”衡哥儿嘿嘿笑:“娘属兔,兔儿给娘!” 以前过年都是娘他红封,这回他也可以给娘啦,衡哥儿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 软乎乎的可爱模样,软乎乎的声音。 肖似的神情,给红封的动作。 宓之看著衡哥儿,真的很难心不软,她蹲下来,声音轻柔:“咱们衡哥儿也新年好,娘很喜欢衡哥儿送的宝贝,日后就把它放在娘的床头好了,娘日日都看著它睡~” “嘿嘿。”衡哥儿脸红点头:“好呀~” “娘,这只楼船是二爷教我做的~好厉害啊!”衡哥儿不忘宗凛的功劳。 宓之抱著衡哥儿,目光看向宗凛那边,而宗凛也正看她们娘俩,刚好对视上。 宓之没说话,抱了衡哥儿一会儿,许久,等衡哥儿自己都觉得不好意思,说要去练大字的时候,宓之才鬆开他。 他跑出去,宓之便起身走向宗凛。 “多谢二爷哄娃娃高兴~”宓之坐在他怀里搂上他:“一堆金子,衡哥儿当真不客气。” “是他的东西。”宗凛笑了一下:“我跟他说了,他爹留给他很多银子,他不用客气。” 说著,宗凛便从旁边匣子里拿出一块金元宝,比宗凛一掌还大 。 金得快闪瞎人 。 “这才是我的。”宗凛递过去:“昨日应了你。” 他给的就没有什么兔儿,没有什么楼船,就是一整块大金元宝,又重又实在。 宓之看著这东西,实在没忍住,靠在他肩上笑得一颤一颤的:“宗凛,你既要送金子,那何不融了做成头面送来?” 这么一大块,即便损耗点料子也至少能有三套完整的首饰头面。 怎么样都比直接送金元宝好看些。 “那些是年礼赏赐,这是红封,多给你一样你不乐意?”宗凛被她这笑得有些懵。 送金子有什么好笑的。 “乐意乐意,怎么不乐意了?宗凛你可真实在。”宓之双手捧著金元宝起身,和方才衡哥儿给的一道放在床头。 “你们俩的都放在这儿。”宓之看著,然后就笑:“真行,我日后还真有可能被金子给砸醒。” 宗凛被她这话给逗乐,笑出声。 “宗凛,你还差一样东西没给。”宓之重新走过去环住他的腰身:“衡哥儿都记著。” “什么?”宗凛问。 “差了一句新年好。”宓之蹭了蹭他胸口,浅浅笑开:“新年好啊,宗凛。” 宗凛一愣,宓之维持著这个抱他的动作,直到那只大掌落在她头上。 “新年好。” 年初一的白日,凌波院的正院门就没打开过。 这让许多想看戏的人歇了心思。 宓之不请安也不出门,宗凛也没走,就在里头閒趣生耗了一整日。 不过在夜里二府苑摆宴之前,宗凛还是先离去了。 若是他俩再要一同入席,那才真是把薛氏的面子按在地上踩。 来日方长,以后对上的时候多了,不急此时。 家宴摆在花厅,外头就是一个戏台,薛氏今儿还请了戏班子过来助兴热闹。 宓之带著衡哥儿来的时候时间不早不晚,旁边就是曲氏。 曲氏看著宓之的眼神怪怪的。 “怎么了?姐姐怎么这么看我?”宓之问曲氏。 她俩的小孩一凑一起就说悄悄话,放他们在旁边玩会儿不碍事。 “你如今怎的还学会恃宠而骄了?”曲氏皱眉低声:“年初一不去请安,你才进府多久,嫌你好日子过够了不成?” “怎么,王妃气了,要罚我?”宓之挑眉。 不应该呀,下午的时候还往凌波院赏了年礼来著。 曲氏一噎:“……那倒没有,就说你伺候王爷辛苦……” “那不就得了。”宓之耸肩。 照薛氏那样也知道,好面子的周全人,哪会还在宗凛对她正兴头上时发难於她? 只不过吧,大动作不会有,日后的小动作估计不少。 曲氏嘖了一声:“我不知道你怎么想的,跟王妃过不去你有什么好处?” 男人的宠爱哪里长久,日后厌了不管,他倒是换个新宠继续宠,那前头的人呢?那可还得在主母底下討生活。 曲氏看宓之,原以为这是个聪明的,怎么一样被迷了眼? 宓之笑著没说话。 她原本也没想此时对上啊,但奈何,这不有人推波助澜么? 昨夜去她那兴许是一时兴起。 若是略坐一会就走也无伤大雅。 但他有吗?之后的留宿,贪欢,放任贪睡,那可全是宗凛清醒时的安排。 这不是他一贯的做事风格,若说真是色令智昏那可真是谁信谁傻。 或许有情动,但別的心思肯定也在动。 既然要捧她,那她不过是顺其自然罢了。 隱忍低调,然后勉强安稳度过半生,这或许很好,但这並非她所求。 毕竟,谁说了只有宗凛一人在动心思打主意? 曲氏见宓之不说话,只当她听进去了一点劝告。 没一会儿,等眾人来了都入座后,家宴就开始了。 今天这宴的菜色丰富,好几道寿定的菜色,宓之还挺喜欢吃的 戏台上,戏班子排了几首闔家团圆的戏码。 说实在话,宓之实在缺这方面的赏鉴经验,呜呜呀呀的,听不懂啊,跟著笑跟著鼓掌就好了。 如此祥和安乐的场面,自然也有点喜事要说。 明氏有孕了。 三月余的身孕,算著日子,大概是宓之去水寨之前怀上的。 第106章 与她无关 至於怎么发现的。 算是老法子了,用膳时捂著嘴觉得噁心,动静大了点。 在场包括宓之在內有过身孕的,看一眼便大概有了猜测。 再传府医诊脉,那孕事就顺理成章抖了出来。 三个多月,胎都坐稳了,挑著日子喜上加喜呢。 上首坐著的两个,宗凛点了点头,说了声好,而薛氏瞧著就比宗凛高兴得多,那眉眼间的喜意真诚得很。 至於宓之,嗯……她也体会了一把眾人有意无意往她这儿打量的待遇。 是奇怪得很哈,受宠最多却不见孕事。 这会儿眾人都在猜她是不是生第一胎伤著了? 不过隨便怎么猜吧,宓之和衡哥儿娘俩专心用膳。 席上热闹许久,回院子时衡哥儿都快困晕过去了。 马氏跟著宓之一道回的,路上就轻声说:“你瞧吧,平日不声不响的人,但凡露点动静就是个大的,她膝下还有个二姑娘呢,若她这胎平安生下来,可就跟俞妹妹差不多了。” 说实在话,宗凛子嗣真的不算多。 照他们这种十七八岁便成亲的规矩,宗凛如今开年二十七岁只得三子三女,真不算多。 就像杜魁,比宗凛还小两岁,孩子今年都生到序齿第八了。 所以明氏这胎不管怎么说,都是要紧的。 宓之点头,脑海里却是想到了宗凛之前说的话。 若他爹当真有个万一,明氏这大著肚子只怕实在难熬。 就一点,吃不了荤腥,自己都虚还拿什么孕育孩子? “到底是身子健壮,不像我……”宓之敛眉嘆了口气。 她目前就是该失望难受来著。 “你也別难受,这事儿多少也看运气。”马氏轻轻拍拍她的手,看向衡哥儿:“至少你能生,王爷也让你生。” 她说这话的依据就是看伺候频率。 都是这么看的,一个男人若是真不打算让你生孩子,他是去都不会去。 子嗣在他们眼里,不管任何时候,重要性都高得离谱。 初一这夜明氏大喜,眾人都在观望今日宗凛会去哪。 毕竟昨日除夕那种大日子他都可以无故去凌波院。 那能破例一次自然也能破例两次。 但打听到的消息就是,宗凛回书房了,没去锦安堂,没去凌波院,更没去明氏的清芜阁。 去凌波院可以说宗凛一时兴起,但今日大年初一不也没去? 除夕加大年初一,两个该留宿锦安堂的日子宗凛都没留,心思难测啊…… 清芜阁里,明氏得到这个消息时顿了一下,良久点头:“那咱们歇息,去看眼二姑娘就熄烛。” 伺候她的丫鬟叫白苏,闻言想了想劝慰:“主子,至少如今能看出王爷不乐意王妃,年初一也不留了,那没准二府苑从前的规矩就不做数了呢?” 只要规矩被打破,薛氏地位就不稳,那旁人就都有爭的机会。 不一定是为了爭妻位,其他什么都可以爭。 明氏摇头:“不管这些,安心养胎就好,王爷来不来都得好好养胎。” 她神色淡淡,白苏一时找不著话说,只能訥訥点头:“是,奴婢明白了。” “二姑娘到冬日就格外容易受寒,注意她平日出汗,明日再叫府医来一趟。”明氏到偏房看了眼二姑娘。 二姑娘和二公子差不多大,如今新年一过,可以算作四岁了。 “是,这些奶娘日常都十分注意。”白苏点头:“不过如今二公子不怎么来寻咱们姑娘,不跑跳,也极少出汗了。” 明氏伸手在二姑娘额头摸了摸,点头没说话。 惠王世子一行的归期定在了二月初八,预备过了惊蛰才走。 反正他们跑这一趟裕王大婚是赶不回去了,索性四处多玩一会儿,等天暖和些,路上也好走一点。 有外人在府上,做事多少还是有些放不开手脚,所以宗凛出府了。 理由就是东南来犯。 当初安塘是打下来了,接下来就是巢湖,再过渡口。 这些动作不小,王家自然也有防备和准备,宗凛此时出去也正常。 不过这回出兵用不著宗凛,他只用坐镇在大帐就成。 出发前几日,宗凛就被老王妃楚氏喊过去。 才进屋,正要请安,楚氏就蹙眉打断他:“不用给我弄这些虚的,我今日找你来就问一样,你可是要为那听柳请封侧妃?” 楚氏心里这个火大啊,要不是薛氏过来说,她这好儿子还想瞒著她! 別的都好说好商量,但触及到这些,楚氏说什么也不能答应。 宗凛手顿住,隨后抬头:“是,但她拒了。” 楚氏顿住。 “还有,她姓娄,有名字,不叫听柳。”宗凛淡淡补充。 楚氏深呼吸一口气,摆手让宗凛坐,语气稍微好了点:“那她倒还算懂事……只是二郎,你说你怎么想的,那是能隨意就请封的吗?给娄氏请封,那另一个呢?俞氏还是林氏,撇开哪一个可以?” “嗯,知道了。”宗凛抿了口茶应和:“您教出来的人怎么会不懂事。” 楚氏一愣,这才反应过来宗凛是在回她说的第一句话。 “……重点是这个?”楚氏抿唇瞪他,不过这回神色又缓和了些:“既然她懂事,那你也儘快往鄴京上书,请封一事儘快办好。” “不用上书。”宗凛看向楚氏:“我不册侧妃,只尊王妃。” 楚氏眉头蹙起来又鬆开,蹙起来又鬆开,神情难辨:“二郎……你別告诉我此举是为了娄氏?” “不是。”宗凛站起来:“与她无关,我已与幕僚商议过,您若不信可以传他们问话。” 他確实已经同幕僚商议过,此法可行。 楚氏没说话,只是心底总觉得有些怪异。 但最终,看著宗凛这副平淡自然的神情,还是被说服了。 “不是我管得多,是你自小最稳妥,心里做什么都有数,我甫一听到这消息自然会紧张寻你过来问话,是误会就好,你也不用怪你媳妇儿多嘴,她也是担心,二郎,万不要学你父亲,不要让你阿爷失望。” 楚氏这绝对是掏心窝子的话。 宗凛看向上首,生养他的女人已经不年轻了,此刻眉眼间全是担忧。 他微不可察嘆了一声:“母亲,儿子明白。” 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他都明白。 第107章 一直这样 他人走后,楚氏身子便往后靠,闭著眼不知道在想什么。 “主子,厨房燕窝燉好了,您尝尝。”季嬤嬤端著碗盏进来。 楚氏睁眼,嘆了一声:“燕心,你说,我许娄氏进老二后院,是不是做错了。” 方才她心里觉得怪异,一时没反应过来,此刻倒是想到了,怪的不是其他的,是眼神,宗凛的眼神。 “主子,哪有什么对错?先提这事儿的可不是您。”季嬤嬤摇头抿唇。 是她薛氏高估自己,又低估別人。 费尽功夫把人弄进去,这下好了,如今瞧著快掌握不住,又来寻她家主子帮忙,季嬤嬤心里其实挺不高兴的。 一点孝心没有,不知道婆母年纪大了身子不好,不宜多操心? 怎么帮?难不成把娄氏又喊回来捶腿伺候? “我年纪上来,这日后终究是薛氏掌家,终究还是不乐意瞧见她也成了当年的我。”楚氏摇头,拍拍季嬤嬤的手:“晚些去叫薛氏来一趟吧。” 儿子太有本事就是这样,性子强硬,她能做的实在有限。 101看书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超省心 全手打无错站 当日夜里宗凛就去了凌波院。 宓之刚好能从窗子看到他站门口,嘖一声出门拉他:“你这什么习惯,来了不让丫鬟出声,就立在那,嚇不嚇人?” 衡哥儿闻声出来,看到宗凛就顛儿顛儿地跑过去:“二爷,你看我娘给我准备的书篋!” 二月初一是衡哥儿正式去书塾的日子,该准备的书具宓之这几日都在准备。 眼下衡哥儿抱著的书篋就是黄花梨木製成的,今儿一早內管苑才送来。 宗凛牵过宓之的手,然后摸了摸衡哥儿的脑袋:“我要出趟远门,临走给你备了启蒙礼。” 衡哥儿眼睛一亮:“真的吗?二爷你好好哦!谢谢二爷~” 其实该叫王爷的,但衡哥儿没改口,宗凛也没管,隨他去。 “备了什么?怎么没跟我说?”宓之捏捏他的手。 “你也有。”宗凛看宓之,然后力度更大地回握她。 因为娘俩都有,所以他没提前说。 “我又不启蒙。”宓之嗔了一句。 宗凛笑了一下往屋里走,衡哥儿小尾巴一样的跟著两人。 才刚坐下,便看到衡哥儿一脸期待看著他。 “丁宝全。”宗凛朝外唤了一声,人很快就进来了,躬著身手里还捧著两个小匣子。 “打开看看。”宗凛示意衡哥儿。 衡哥儿点头,匣子打开,里头是一枚刻著『崔衡』二字的小印。 寿山芙蓉石做的,质地温润,顶上雕著麒麟钮,小麒麟昂首静坐。 “崔衡。”宗凛看著此刻对著刻章爱不释手的娃娃,语气严肃:“直起身子,站好。” 衡哥儿愣了一下,看了一眼宓之,然后听话站直:“二爷~我站好了!” 宗凛沉默盯著他,那双眼睛给人的压迫感极强。 衡哥儿抿著嘴,不敢动,但也会紧紧看著他。 没人告诉他该做什么,但直觉告诉他,此刻应该就是要看著二爷的眼睛才对。 良久,宗凛將桌上的刻章重新装好,递给衡哥儿:“《礼记·曲礼上》曾记,傲不可长,欲不可从,志不可满,乐不可极,因此在衡为平,在规为圆,在矩为方,你名衡,理应更该遵此道。” “虽说你性聪慧,启蒙早,但却不得因此骄傲自满,此去书塾,要尊敬师长,专心致志读书,化中正平和之风於內,方不辜负你娘为你所名,可明白?” 衡哥儿双手接过刻章,背一直绷得直直的。 他看著宗凛重重点头:“二爷,我明白了~” 不过大眼睛还是眨巴眨巴的。 宗凛周身气势敛了敛,隨后摸摸他的脑袋:“回暖阁玩,我跟你娘说会儿话。” “哦~”衡哥儿大方应下,隨后欢快跑出门。 等脚步声远去,宓之才轻笑:“宗凛,你知道你方才像什么吗?” “像什么?”宗凛看她:“像他爹?” 宓之勾著唇没说话。 “我性子如此,他是小辈,要去书塾,我理应嘱咐一句。”宗凛垂眸。 隨后將另一个匣子递给宓之:“给你的。” “是什么?” 宓之接过打开,等看到里头的东西就笑了:“怎么给我的也是刻章,我当真也要启蒙?” 她的章还有些不大一样,没刻名字,刻的是一朵花。 “不是还有东西?”宗凛让宓之仔细看。 確实还有,不过只是一些纸,仔细摸摸,嗯……比普通的纸……软和一些? 宓之蹙眉,没弄懂宗凛的意思。 “这是我平日用的纸,全府只有我能用,你日后拿这个给我写信,杜魁一看便明白。”宗凛移开目光,喝了口茶。 “明白了,你是想说,你虽在外征战,但也期盼我给你写信,会念著我,也会想著我,可对?” 宓之笑吟吟地,只不过说到后头,每说一句,宗凛的眉头就更皱紧一些。 “不是必须写……”他补充。 “我一定好好写。”宓之笑眯眯打断。 宗凛看著宓之,嘴角抿直,难得噎了一下。 “是想到什么都可以给你写吗?”宓之拿起刻章打量了一下,又问:“要是你嫌我写的是废话,懒得看怎么办?” “你会写废话?”宗凛覷了眼宓之。 那还真不一定。 见宓之笑著不说话,宗凛无奈,给她保证:“会看的,我会回信。” “那就好。”宓之满意:“宗凛~我有句话不知道当不当问。” “不用问,只你一人有。”宗凛都不用等她问出口,直接回答了。 宓之挑眉:“你怎么知道我要问什么?” “全府上下属你气性最大,你说我怎么知道?”宗凛反问。 气性大便算了,平日还最敢冲他耍脾气,说什么都有她的理儿,不哄著又要闹半天。 “宗凛~你现在这样特別特別好哦。”宓之在撑起身子亲他脸颊:“要一直这样。” 所有的特殊都是从小事开始,从心里就区別开与旁人的不一样,慢慢地,再特殊也会慢慢习惯。 要的就是习惯成自然。 宗凛闻言只是看著宓之,没说话。 “你又闷著,不想应我吗?”宓之凶巴巴皱起眉头。 这话不该应,此风不可长。 …… “好。”宗凛抱著她,垂眸:“我应你。” 第108章 说到做到 宗凛是第二日一早走的。 两人遇上对方都不知道克制二字怎么写,所以睡前自然不可避免地又干了两回仗。 嗯,两三回就正好,发汗,浑身热乎乎的,能尽兴,还不会特別累。 睡得不错,因此宓之第二日还是醒来送人的。 不用梳妆,就披上大氅走几步送到院门口就是。 这会儿天冷,天亮得还是很晚,不过没有风雨没有雪,还算不错。 “书塾里还有王府其他房的孩子,衡哥儿不认生,应是不会害怕,你不用担心。”宗凛牵著宓之的手,还在叮嘱。 “还有便是贴身的小廝,衡儿慢慢大了,再让丫鬟近身伺候对他不好,小廝和內侍,我让程守安排了,你这两日选两个,就安排在你院子。” 宓之笑了一下,点头应好。 走到院门口,宗凛脚步就顿住,低头问:“怎么不说话。” “你说完了?”宓之问道。 宗凛看著她,没回答。 “你体贴完衡儿,也该体贴我了。”宓之走近些,拉著他的手晃晃:“我也正等著你的嘱咐呢。” “不该是你嘱咐我?”宗凛勾唇:“你男人出门打仗,你不说几句?” 宓之闻言抬头看他,两人视线对上,隨后又极其精准自然地……落在对方唇上。 踮脚,低头。 清晨的风吹过来,只是一点浅尝輒止。 周围的丫鬟和丁宝全都適时低下头,年纪大的有些臊,年纪小有些羞。 “盼你平安,盼你凯旋,盼你。”宓之抱了一下他。 宗凛身躯很高大,这样抱著很暖和,还吹不到风。 俩人抱了一会儿,然后就不得不鬆开。 实在该走了。 “回吧,守好你这小院儿。”宗凛最后也只是说了这么一句。 他人走后,宓之就回了床上,被窝里还很暖和,天还早。 那还说啥,睡吧! 宗凛这一走,二府苑这一摊子湖水又安静下来。 宓之还是会去请安。 依旧是那句话,这还不到能让她无所顾忌放肆行事的时候。 当然,虽然不放肆,但也不用太怂。 毕竟他们这二府苑大部分人都惯会做脸面,没人会这时候明著找她麻烦。 至於私下里,那肯定不乏说她狗仗人势之类的话。 不过宓之不介意,反正也没说错,能仗势的狗总比一直缩起来当个怂狗好吧。 因此,去请安的时候,眾人就能瞧见凌波院的主子打扮得漂漂亮亮的,没事儿人一样的去往锦安堂。 算著日子,离她上回请安已经过去了一个多月。 “白日能见你来请安还真是不容易。”路上遇著俞氏,她这回身边没带孩子。 她上下看了一眼宓之:“你倒真不怕气著她。” “气谁?我哪招人气了?”宓之轻飘飘问了句。 若是乖乖来请安还能被气到,那薛氏还真是小心眼儿。 “算了,你这嘴比孟氏还难缠,不说了,我说不过你。”俞氏撇嘴:“也是今日没谁知道你会去请安,否则肯定都得来瞧瞧。” 看热闹唄,那起早点算什么? 虽说薛氏平时周全上下还是很得人心的,也有拥躉。 但要让谁真心为她著想……那不可能。 “听你语气,孟氏还能为难你?”宓之好奇。 確实有段日子没去请安了,消息都少了些。 俞氏皱眉:“嘖,她敢为难我?……罢了,你去了亲眼看看就知晓,就是很像一个人。” 她不肯多说,宓之也没强求,不过心底还真有点好奇。 今日人没来齐,毕竟不是初一十五的,即便来了薛氏也不一定会见,像明氏,兰氏和杜氏今日就没来。 今日薛氏选择见她们。 进去行礼坐下后,宓之就往孟氏那边瞟了一眼。 嗯……穿得低调不张扬,嘴上一如既往掛著笑,暂时看不出来有什么和以往不一样的。 “娄妹妹。”薛氏招呼问完旁人,环视了一圈才看向宓之:“衡哥儿二月初一便去书塾,书具行头你这做娘的想必也是极上心,不过小儿启蒙是大事,我这儿也预备赠衡哥儿一套文房四宝,稍后你拿回去吧。” 宓之微微挑眉,笑著起身谢道:“劳王妃娘娘费心惦念,这可好,衡哥儿最爱笔,平日练字都宝贝得很,这回您送了他这样的宝贝,他得开心许久。” “小事,书笔这样的物什不比在外头,咱们王府不缺,他喜欢就好。”薛氏笑著让坐。 孟氏就是这时候说话的。 “启蒙是大事,认字,读书,识礼都重要得很,娄姐姐,王妃娘娘待您真好。” 宓之闻言一愣,暂时没管她,反而先看了眼俞氏,而后者只压著笑意喝茶。 好吧,这下懂了,俞氏说孟氏像一个人,还能像谁,她是觉得孟氏捧薛氏,很像宓之从前唄。。 “王妃娘娘自然大气,而且向来待我极好,怎么了,孟妹妹这是嫉妒?”宓之露出一个笑,隨后目光看向薛氏:“娘娘,孟妹妹醋了~” 孟氏很快也笑出声,顺著宓之的话点头继续说:“確实醋了,娘娘不哄难受得紧。” “你们俩,这是拿我寻开心?”薛氏无奈摇头,看孟氏:“你还没有孩子,待日后有了孩子,还怕我不赏你?” “那可好,到时我得日日带著孩子给您请安,娘娘可千万別嫌我烦。”孟氏又笑吟吟接了一句。 宓之没说话,眾人有意无意都看她,但她就是没说,不想说。 “娄姐姐,咱们一道?”孟氏没放过她,偏要问。 宓之看著她,好一会儿,眨眨眼:“那只怕不太行。” “为何不行?”孟氏蹙眉。 “妹妹,没十拿九稳的事我可不敢在王妃娘娘面前大话,你如今这孩子还没有呢,就想著日后日日带著孩子来请安,知道的说你恭敬,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只是嘴上说得好听。” “光说得好听没用啊……” 宓之慢悠悠抬起茶盏,用茶盖撇撇一两星茶沫:“我就不一样了,没把握的事我向来就不敢轻易说。” 说著,宓之就抬头看薛氏笑嗔道:“娘娘,这一点……想来您应该最懂我才是啊。” 她这话確实意有所指,毕竟她当日答应薛氏的可是去分宠。 这不,她说到做到啊。 第109章 作假 显然薛氏也听懂了。 除开袖子底下的手,面上,她面色没有太大变化。 “真是,只许你贴我心,难不成还不许旁人贴心?”薛氏笑著朝宓之摆手:“到底是听著好听还是做得好,我心里都有数。” 宓之点头回笑。 而孟氏没再说话,就是多看了几眼宓之。 后续说的话都是些家长里短,有孟氏捧著,总不会叫薛氏冷场,整场请安热热闹闹的。 快结束时,薛氏就说了一件事。 嗯……说完宓之就想笑了。 就是请封侧妃的事,不过薛氏说得很委婉。 “这些日子我与母亲正商量,想来再过不久,好人选就能定下,待王爷回来,咱们再好好操办,摆上几桌也使得。”薛氏这么说道。 没直接说,但眾人咂摸一下也理所应当地猜到是何事。 这事高兴的人还真不少。 虽说只有两个位子,但好歹是个盼头,万一呢? 宓之的笑模样在此时也並不突兀。 回凌波院的路上,除了来往的丫鬟小廝,只有宓之一行人。 “主子,王妃说的可是这侧妃之位……”金粟看了眼宓之,她並不知道宓之和宗凛的打算。 “谁知道呢?”宓之无所谓道:“是什么都得爭爭,不爭,人家这场戏不就白唱了。” “论睁眼说瞎话的本事,我確实比不上她。” 金粟眨眨眼,反应过来:“主子……这事是假的?” 宓之没在路上多说,就是点了点头。 再多的也不必说了。 这事儿薛氏玩的是谁的消息更灵通。 旁人不知道,但薛氏是绝对知道宗凛不册侧妃这个决定的。 不管是身为妻子还是身为武安王妃,宗凛和老王妃就不可能不跟她说这事儿。 可如今她在眾人跟前这一出,无非就是方便日后弄出宓之即將越过眾人封侧妃的动静。 这个动静还不需要多大,只需要让该知道的人知道就好。 即便最后的结果依旧是不封侧妃,但有这一遭,是给谁找事不用多说。 並且宗凛也怪不到她头上,从头到尾她也没做错什么。 毕竟她並没明说,一切都是旁人想的不是吗? 话没说死,那眾人私下怎么想的她可管不著。 看著就是无本万利的事啊~ “那姨娘,咱们可要做些什么?”进了屋子,金粟等宓之看完衡哥儿后就询问,瞧著还挺兴奋…… 宓之笑出声:“怎么了,你高兴什么?” 金粟抿唇笑:“难得办要紧事,急了些。” 其实不是急,就是莫名觉得燃起了斗志,难得有点院外的糟心事,想帮姨娘办好。 “不用什么大动作,她要作假那咱们就隨她好了,就是这几日得多去她那请安了。”宓之揉揉脑袋仰头嘆了一声。 假的真不了,她薛氏最好准备得万无一失才好。 “那您这几日晚间早些睡?夜里少看会儿书,累著您休息不说,对眼睛也不大好。”金粟笑道。 倒也不是宓之真如此用功,到晚上还看书,这纯属是她的坏习惯。 嗯……她看书比较挑氛围,夜里寂静,烛火亮亮的,空空悠悠的,氛围就正合適! 宓之嘖了一声,暂时先把嘮叨金粟的话当耳旁风过一遍,然后想了想才问:“听霜的胎…我要没记错,该是快生了吧?” 听霜去年二月嫁给了二府苑吴管事的小儿子,隨后五月底就诊出了两月身孕,如今人在家里好好养胎,都不在王府。 老王妃恩典,说是出了月子再回王府办差。 “是……”金粟回想了一下:“应该就是这个月的事。” “嗯,从库房里挑上一些好的细棉料子,適合小娃娃的,再打两对小银锁和小银鐲,你跑一趟主院,交给季嬤嬤,让她帮忙转交。”宓之吩咐:“是心意,不是赏赐,说清楚就好。” 听霜有孕后便不在府,虽然见得少,但一直没断了往来,报喜那会儿宓之也送了东西去的。 这会儿同样大方去办就是。 也不用担心季嬤嬤私吞,人首先就不是那性子。 其次,她家里人都还在代州,身边就这一个亲外甥女,自然是疼爱的。 至於老王妃怎么想……那便是老王妃的事情了。 像她这样得宠还不忘旧的人,上哪找去? 金粟点头应是。 下午的时候除了给衡哥儿挑伴读,旁的也没什么事,宓之这么想著,然后就睡了一小会儿午觉。 这是一个质量奇高的午觉,一点晕乎乎的感觉都没有。 才醒来,果不其然又看见一个毛茸茸的脑袋紧挨著她。 “娘~”衡哥儿眼睛笑眯起来。 宓之笑了,伸了个懒腰,把儿子搂进怀里,揉他软乎乎的小脸儿:“衡哥儿~” 她学著衡哥儿腻歪的语气。 “娘,你睡好了吗?”衡哥儿被捏了也嘿嘿笑。 宓之一顿,隨即马上闭眼:“还没,再睡会儿。” “啊?”衡哥儿愣住了,坐起来:“娘你刚刚醒啦呀!” “没有啊,你看错了。”宓之依旧闭著眼逗他:“我好睏~宝宝。” 衡哥儿看了眼宓之,又看了眼在外头准备好要挑选的小玩伴,纠结了。 “那好吧~”只纠结了一下下,衡哥儿就麻溜跟著躺下。 他想著宗凛之前的动作,也跟著轻轻拍宓之的背,哄她:“那娘再睡一会儿好了~我不急哦~我陪娘呀~” 宓之闷笑,午睡后逗一会儿乖儿子真是一件非常美妙的事。 “嗯……你的小伙伴都来了吗?”宓之不经意地问了一句。 衡哥儿马上应声:“来啦来啦,程守公公让他们在院子里等娘,我让金粟姑姑给他们搬了炭炉,他们不冷~” “娘累了可以继续睡~” 还安排得挺周到。 宓之笑出声,没再继续装,翻了个身把好儿子抱起来:“走吧,娘选两个小伙伴陪咱们崔衡小娃娃读书~” 衡哥儿这些日子高了,也重了,所以这一下宓之差点没抱起来。 不过只是差点,作为母亲的伟岸还是保持住了。 外头的程守其实才来不久,眼下见著宓之出来连忙行了个礼:“娄姨娘,衡公子。” 他身边两溜萝卜头也跟著叫人。 看打扮,应是一列內侍,一列小廝。 第110章 选人 內侍整体年龄都要大些,大概有十岁左右。 他们大部分都是外头买来的,男孩能做內侍,一般都是家里实在过下去了,这才让他们走这条路子 但小廝不一样,他们一般都是府里家生子,年龄小些,这会儿来的都是六七岁的模样。 宓之略微打量了一圈,能看出都是眼神周正眉眼清朗的好孩子。 “娘~他们跟铁牛哥一样大?”衡哥儿好奇。 “是,差不多,衡哥儿瞧瞧,有没有合眼缘的?”宓之牵著衡哥儿往下走。 眼缘这东西奇妙得很,宓之不保证自个儿选的衡哥儿一定喜欢,索性放手让他选了。 衡哥儿哦了一声便开始认真打量。 其实他也打量不出来什么,就是看人眼睛,看感觉。 “娘,我要他!”衡哥儿很快速地指出一人。 宓之看过去,嗯……很漂亮的小內侍。 漂亮小內侍守规矩地跪下磕头。 “你觉得人家好看是吧?”宓之失笑摸他脑袋。 衡哥儿嘟著嘴点头:“对呀对呀~我喜欢好看的!” 就如二公子,他长得像宗凛,也好看来著,所以衡哥儿虽然觉得他笨笨的,但也乐意和人家玩。 “好,听你的。”宓之点头应下,接著又看向小廝:“还可以再选一个。” “这个娘选~”衡哥儿嘿嘿笑:“我们一人选一个好了~” 还挺大方。 宓之捏捏衡哥儿脸颊软肉,目光看向里头一个小孩,笑著:“你上前来。” 程守在旁笑了:“姨娘,这孩子是吴管事的孙子。” “吴管事的孙子?”宓之哦了一声,还挺意外。 小孩儿点点头,行了个大礼,口齿伶俐道:“姨娘安,小子名唤碧松,今年七岁,祖父是二府苑的外院管事吴兴业。” 换句话说,他跟听霜如今算一家人,是听霜妯娌的孩子。 选来的小廝都是关係户,这样的背景实属正常。 “很好,就你了。”宓之也不多问,直接爽快让他起来。 能被这么巧合安排过来,想来宗凛也清楚其中关係。 眼见选好,程守便躬著身道:“姨娘,那奴婢们先退下了。” 凌波院两个主子都是爽快人,这差事倒是办得快。 金粟上前递了一个荷包,宓之客气:“天冷,劳公公带这些孩子们跑一趟,这是我和衡哥儿一点心意。” 这荷包里的赏银挺沉的,加之宓之特意提了孩子们,便肯定不止给程守一人。 程守占大头,没选上的小廝內侍也同样有份。 程守瞭然,又谢了一回。 等一大帮人呼啦啦出了院子,宓之这才看向留下来的两个小孩。 “娘~他姓白,叫白二全。”也就一会儿的功夫,衡哥儿已经把漂亮小內侍的来歷全部问清楚了。 当真是自来熟得很。 “给你改个名儿,乐意吗?”宓之看向白二全:“名字受之父母,你若不想改,我不强求。” “姨娘,奴婢如今是衡公子的人,求姨娘赐名。”白二全跪下。 他是不如碧松伶俐利落,但也知道赐名这种事是好事,有时候只有赐名了,主子才有可能乐意用你。 今日能得了衡公子的青睞是他的造化,若没选上,估计就是王府最底层四处跑腿做杂活的料。 別的不说,光被大些的內侍欺负这条就是必然,能不能好好挨过这个冬天都难说。 所以,他很明白该怎么做。 “好,那日后你就叫白瑞,瑞象的瑞。”宓之笑了,隨后看向碧松:“你的不必改,你这名字我很喜欢。” “日后,你们二人就跟著衡哥儿,虽说你们来时肯定也听了程公公的教导,但我还是要提醒,万事,万事,万事皆要以衡哥儿为先,明白了?” 若是不出意外,这俩人应是会陪著衡哥儿一块长大,宓之不会不上心,日后怎么样还需要观察,此时的规矩也要强调。 白瑞和碧松两个看了眼衡哥儿,再次垂首,恭敬应是。 有了玩伴的衡哥儿这下高兴极了,嘰嘰咕咕拉著两人开始说话。 有青黛在旁边看著,不会出事,宓之看了会儿便没管。 外头还有糟心事,所以这夜宓之被金粟盯著,好说歹说也没办法阻止金粟那颗让她早睡的心。 看著宓之无奈闭眼的模样,金粟笑著给她掖好被子,吹了烛火就出门。 此时天色已晚,今日是金盏和金粟守夜。 “姨娘乐意睡了?”金盏笑著问。 “不乐意,估计哄我呢。”金粟摇头,只不过下一瞬就展示了一下手里的火笼:“但是烛火我已经弄熄了,又悄摸把火笼拿了出来,点不了烛,姨娘就看不了。” “是好法子。”金盏捂嘴轻笑:“咱们姨娘有时候跟孩子一样。” “是拿咱们当自己人呢。”金粟回想著宓之一开始那周全谨慎的模样,摇摇头笑:“这样挺好,偶尔当孩子能放鬆。” “是,你说得对。” 被金粟强制盯著,宓之连著几日都成了早睡早起的好孩子。 就连小衡哥儿都惊了。 如此一来,那精神真是好得不行,这精神一好,就可以多干点该干的事了。 这些日子,去给薛氏请安的人都多了,也勤奋了许多,包括宓之。 毕竟人选没出来,眾人都想著爭取。 这里头又属宓之最积极。 当然,只是嘴上积极。 请安的时候旁人都含蓄著儘量不提这事儿。 但宓之就不一样了,一会儿询问册封侧妃的规制如何,一会儿又是询问封侧妃的圣旨怎样。 虽然旁人也不大知晓,但像这样直接问的真只有宓之一人。 旁人喝著茶顺带竖著耳朵听,但薛氏脸上的笑容已经很僵硬了。 一个假消息是经不起推敲的,要不被人发现就还需要编造更多的假消息。 越具体,就越容易出错。 “娘娘,我想著惠王世子带封王圣旨来时是腊月二十二那日,如今都正月十四了,请封侧妃的上书会不会不宜太晚?”请安这一早上,宓之这已是问的第五个问题了。 反正薛氏是个厚道大度的性子,她多问问怎么了? 下首一眾人竖著耳朵听。 “呵呵,妹妹著急了不是,此事不用急,这不还得看母亲那边的说法。”薛氏喝了口茶。 “原是这样,嗐,也是妾世面见得少了,王爷封王的圣旨没瞧见,这就想看看姐妹们的。”宓之嘆了口气。 第111章 告状 “怎就成了看旁人的?”薛氏勾唇,这会儿开始意有所指:“你呀,宠爱独厚,这不,我去见母亲时,母亲都提了好几回你的名儿。” 因宠封侧妃的不是没有,当初的胡侧妃就是如此,但更主要的原因还是生了长子。 宓之这还没有生下宗凛的孩子呢,被薛氏这么一点,很多人面色有点变了。 比如俞氏。 “娘娘,若是因宠爱论资排辈,那岂不是告诉所有人,宠爱才是最要紧的?”俞氏皱眉冷笑:“那为了宠爱,只怕咱们王府日后怕是不得安寧,传出去也容易遭人非议啊。” “是啊,家宅不寧是一家大忌,王爷也不会答应的。”这话就是曲氏说的了。 此刻不会有人觉得薛氏这话有假,毕竟宓之从前就是楚氏跟前伺候的。 楚氏若想插手儿子后宅,捧个宓之起来也不会让人多意外。 上首薛氏看著底下眾人,抿唇摇头:“一家子姐妹,先不必急,我会儘量多劝,但是长辈的意见我確实得听啊。” “娄妹妹,也不是我针对你,主要这事儿即便你盘问这么多,也依旧是不合礼数的。” 像安抚,但更像把眾人的目光往宓之身上靠。 “娘娘,老王妃提妾具体是做什么?”宓之將茶盏放下,依旧是好奇的语气:“妾当真不知,难不成,老王妃是有意许妾侧妃一位?” 薛氏只说楚氏提起她,那为何提起她呢?当真是为了侧妃位吗? 是真的,还是说法上的移花接木? “妹妹这不明知故问吗?你是从主院出来的,老王妃自然护著你。” 这种没脑子的话想也知道是杜氏说的。 宓之不欲和蠢人嚼舌根。 她依旧是看著薛氏,等薛氏给出一个具体的,说死了的,是或不是的答案。 不说死,那就是假的。 薛氏看著宓之,好一会,咬牙笑了一下:“长辈的意思可不是我等能揣摩的,妹妹这话下回还是不要说了,犯上。” 空气静了一瞬。 宓之笑了一下:“原来如此,娘娘教训的是,妾知错。” 两人的机锋实在明显。 俞氏皱眉眯眼。 而林氏看了眼薛氏,又看了眼宓之,隨即起身:“娘娘,妾觉得身子不適,想先告退。” 待了许久,她確实有点坐不住。 林氏这一告退倒是让旁人恍若梦醒 ,都没怎么留,各自坐了一会才走的。 宓之隨大流,才出锦安堂,前头曲氏就回头看她,走慢了点。 等宓之走上前,曲氏就皱眉:“你今日话这么多,別告诉我你是想真去爭侧妃位?你真不瞧瞧王爷是什么性子,惹著了对你有好处?” 曲氏不乐意让宓之当侧妃是真的。 但她也觉得宓之不像这么傻的人,这才停下来问。 反驳是真反驳,好奇也是真好奇,曲氏这人就是这样。 “我倒是想爭,这不一直在问吗?”宓之也皱眉摆手:“即便爭不到,也总比被骗强。” “什么意思?”曲氏没反应过来:“什么被骗了。” “曲姐姐你可真是,你瞧俞姐姐和林姐姐,人家可都反应过来了。”宓之摇头。 “王爷在府里许久,年都过了也不曾提侧妃这回事,可王爷人一走,王妃就提了,即便是巧合,那我这些天好奇问王妃的你不细想吗?” “就一点,若封侧妃,这算要紧事吧,那是要住进堂院,就像锦安堂那样,再不济也得扩修,这些是王妃娘娘自己说的,可你觉得这些是能一时半会整修好的嘛?王妃把这事说得这般急,可动作却一点没见急,姐姐,我也不想多想,但也实在不得不多想。” 宓之看著曲氏:“不管谁当侧妃,咱们至少总有个盼头,要是什么都没有,那这爭的有什么意思?给人做刀子?” 说完,宓之就哼声走了。 多询问的目的就在这,假的就是假的,问多了总有难以自圆其说的点。 若一开始她就说这消息是假的,旁人不会信,即便信了,那也会怀疑她是怎么知晓的,那更是树敌。 如今就好,所有的一切都是从薛氏嘴里出来的。 她只是一个迫切想往上走才多嘴的小妾,有什么问题? 其实薛氏这招也没错,信息不对等就是方便造势,正常主母隱晦借力打力的法子了。 如果她不知晓此事內情,確实难办。 毕竟谁得消息快谁才最有主动权。 但很可惜啊~ 宓之轻飘飘嘆了口气。 一旁金粟笑著说:“曲姨娘直性子,想必要不了多久,没反应过来的人也会反应过来。” “旁人有没有反应无所谓,要紧的林氏和俞氏看明白就行。”宓之耸耸肩嘖了一下:“真是费力气,她这招虽不会狠到让人去死,但总归噁心。” 借力打力,想挑动別人来对付她,好让自己稳坐高台。 “主子,林姨娘和俞姨娘应不会是这种人。”金粟回想了一下:“她们瞧著都还算谨慎。” “利益还不够而已。”宓之摇头:“別把任何一个人都想得太好,利益动人心,且看日后吧。” 想要独一份的待遇日后肯定树敌不少,但如今,不树敌,少树敌总归没坏处。 “走吧,回去还有要紧事。”宓之冲金粟笑了一下。 “姨娘要做什么?” “做宠妾该做的事。”宓之哎了一声,极为做作地打量了一下染红的指甲:“请个安还被欺负得说不出话,委屈,得写信告状。” 说干就干,等回了凌波院,宓之就用宗凛给的专属信纸洋洋洒洒写了一整页,最后按上刻著山茶花的印才算结束。 信是交给程守的,程守再转交给杜魁,俩人都是宗凛的人,也是妥妥前院的人,別说薛氏不会过问,就连宗凛亲娘也不会问。 营地驻扎在安塘,信到宗凛手上的时候已经过去了十来日,来得不快不慢。 彼时天色已晚,杜魁捧著一沓信进来时,宗凛还独自看著沙盘演练。 “主子,下头和府里的信。”杜魁放下信拱手道。 宗凛点头,隨后照常坐下看起来。 一张又一张,等摸到那张纸的时候,神色就顿了一下。 “出去。”宗凛面不改色吩咐杜魁。 杜魁看了一眼宗凛,好巧不巧对视上。 “……是,属下这就走。” 人走后,宗凛的目光才重新移回到信纸上。 才一打开,只看了一眼宗凛就关上了,同时闭上的还有眼睛。 卿卿二郎????????? 放肆!!!! 第112章 回信 大帐里只有宗凛一个,没人看到他的表情变化。 他捏著信,半晌没反应, 停顿好一会儿,他轻咳一声,想了想,还是重新打开。 “卿卿二郎: 二郎向来最正经,想必见此称呼已然在心里將宓儿千百遍的捶骂过,无妨,宓儿大度,不跟二郎计较……” 宗凛:“……” 罢了,继续看。 “写下此信时距离二郎离家已然过去五日,已念二郎十五秋,亦被旁人欺负十五秋,二郎不在,无人为宓儿撑腰,日日如霜打的小鸡,战战兢兢恭恭敬敬方能勉强度日。” “问之因果,应是旁人不知二郎心意,不明二郎不立侧妃之意,又因二郎待我宽爱,因此每遇旁人,总受奚落不配种种恶语,宓儿心力交瘁,每想辩解,却总恐坏二郎所谋,为避恶语,至此不敢再出院门,二郎若归家,还请谅宓儿不得中堂相迎,宓儿当真害怕至极。” 信纸结尾那朵山茶花印上还有一滴可疑的水晕。 宗凛沉默了,这是一封很直白的告状信,一点也不高明。 他已经能想到那女人写下这封信时是个什么样的神態。 瘪著嘴角,委屈。 弯著眼角,带笑。 一边写想他,一边又气愤被人这么对待。 害怕?她不会,她那小嘴向来不饶人。 连他都不怕还能怕旁人? 不过没他帮忙这確实不好处理。 告状就告状,並不需要多高明。 宗凛將这封信先摆一边,待將剩下的信看过,见没有要紧的政务后这才开始回信。 只不过將要提笔的时候他就愣了。 开头要写称呼。。 娄氏不好,好像太生疏。 娄宓之太严肃,他没有要凶她的意思。 宓儿又过於腻歪,他是都督,这样不稳重。 …… 宗凛皱眉,非常认真细致地思索了一下,最终提笔。 “三娘: 你所忧之事我会命丁宝全办妥,你虽烦忧,但喝兴安茶无甚大用,依我之见,末尾水渍可换青苓叶尖,其味苦,更肖泪渍。另,二郎之称不甚庄重,不可在外胡乱称呼。” 写完最后一字,宗凛满意盖上印,唤人进来。 杜魁在外头等著,听著声就进去了:“主子这回可有回信?” 以往不管是什么信,一般要回的並没有几封,有时也会一封都不回,因此杜魁这回也只是照常问了句。 宗凛点头递过去。 杜魁一摸这信纸的手感,心里就大致有数了。 “就一封吗?”他还眨个大眼乐嘿嘿的。 “你还想传几封?”宗凛蹙眉:“別废话。” “哦,得嘞。” 出了大帐,杜魁垂眸看著这信就嘖了一声,嘿,当真是奇了怪了。 都是有妹子的人,虽然他那是堂妹吧,但都是妹子,怎么娄凌云这妹子这么厉害。 这叫什么来著,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娄家这算是真入主子的眼了。 杜魁其实心里对娄凌云不算很看得起,毕竟不管怎么说,他都是从女人那攀的关係才有如今。 像生了三姑娘的杜氏,是因为她是杜家人才会进宗凛后院。 但到娄凌云这正好反过来。 不过杜魁也不傻,不至於给人穿小鞋,最多就是心里这么想罢了。 反正像他这么想的,亲卫里也不少。 信要送回去没那么快。 宗凛这头的事倒是稳步进行,嗯,明面上和暗地里都在稳步进行。 王家这块骨头之前难啃,但安塘拿下后,算是给了他们当头一棒。 南方现在的人还不算多,尤其在淮河以南,越往南百姓越少。 虽说温度地势都比较適宜种粮食,但就一点,好攻不好守,能算得上天险难攻的只一条长江。 百姓们又不蠢,天天打仗,粮食种得再好也没用,不是被这边抢就是被那边抢。 所以这会儿统看全国,整个大魏富饶稳定的產粮之地依旧还是中原。 京畿所辖或相邻京畿。 除此外,便是整个豫州。 这也是为何宗凛不愿轻易灭了王家的原因。 事情太快办好招鄴京忌惮不说,豫州肯定是留不下来的。 虽说这里的兵马是不如代州的肥壮,人手也不算特別亲近贴心,但豫州也有它自个儿的好处。 如今再得安塘,算是再纳入一处粮仓。 眼下王家就三条路,要么退回老巢窝守不动,要么举全数兵力打个硬仗,再就是,降了宗凛。 嗯,宗凛打过去的,自然降的是宗凛。 慢慢耗吧,反正也耗不了多久了。 月底那会儿宗凛就叫娄凌云一行人到外头去了。 去干什么没人知道,整个大营也就少了十人左右,神不知鬼不觉。 宗凛的信来得会比去得快些,主要还是有口头吩咐,有吩咐的都急一点。 信到那会儿正是二月初一。 这一天也是凌波院的大日子。 今日是衡哥儿正式上书塾的第一日,宓之醒的比衡哥儿还早些。 卯正时分,衡哥儿已经穿著崭新的锦服,带著小帽儿,身后跟著白瑞和碧松,雄赳赳气昂昂地牵著宓之的手往外院走。 “娘~你困不困?”衡哥儿一边兴奋一边担心宓之。 宓之摇头:“不困,娘比你还激动些,我家衡儿长大了。” “我是大人了吗?”衡哥儿歪著脑袋问。 “不是,是大宝宝。”宓之把他帽子移正:“先当宝宝,以后再当大人。” 衡哥儿暂时还不懂,不过还是点点脑袋:“好哦~我还是娘的宝宝~” 说送其实也送不到正地方,书塾在外院,一般情况下,后宅妾室不便过去。 又过了一个月洞门,宓之就停下了,她看向白瑞和碧松:“你们二人大些,好好照顾公子,莫要叫公子受了欺负,有任何事回来立即稟我。” “是,姨娘。”白瑞和碧松躬身应好。 她说完,一旁的衡哥儿就过来抱住宓之的大腿:“娘~我走了哦~你在院子要好好照顾自己~” 小人儿操的心还挺多。 宓之蹲下来,轻轻捏了捏衡哥儿的脸颊肉:“好,娘会照顾好自己,衡儿放心。” 叮嘱完,这下真是要走了。 宓之站起来看了一会儿,等三个小背影消失在转角后这才离开。 第113章 二月初一 “姨娘別担心,下午我和青黛一道来接公子,不会有事的。”金粟给她整理了一下披风。 宓之只是摇头:“日后给你指个好人家,等你有了孩子就明白我今日的心情了。” “到底不是王爷的孩子,那书塾里全是一个姓的,衡哥儿这一过去……”宓之轻嘆一声,眼神冷了些:“別惹上来最好,我是一定不会再叫衡哥儿受委屈的。” 並不是什么为母则刚,她性子如此,不为母也照样刚。 送完衡哥儿时辰还早,宓之没往凌波院回,就慢悠悠地逛。 今日初一,等逛到锦安堂去请安就是。 天慢慢的,能感觉出越亮越早,坐在园子里往东边看,能看到阳光逐渐穿透云层。 晨雾消弭,天光大亮。 宓之坐的这处园子位置好,好几条路都要经过这儿。 又坐一会,便看见曲氏带著二公子往锦安堂去。 她还没开口招呼宓之,牵著的二公子就一嗓门亮过来。 “娄姨娘好!” 这嗓子。 宓之看著二公子笑了一下:“我好得很,二公子也好。” “曲姐姐。”宓之点头。 “你这么早……哦,你肯定是送衡哥儿去了。”曲氏拉拉二公子:“你不是念叨著想跟衡哥儿一道上学?瞧吧,人家这会儿已经坐书塾里头了,而你方才还赖床不肯起。” “我上书塾就能起嘛!”二公子嘟著嘴小声反驳。 小孩子不喜欢请安,坐著不能乱动,无聊死了,一点都不好玩。 大人其实也不喜欢,呜呜咋咋闹得头疼。 但今日的请安註定与往常不太一样。 二月初一,只要宓之来请安,那二府苑后宅上下就算到齐。 丁宝全就是在这样的一个日子里,在人齐得不能再齐的时候进来的。 他是宗凛跟前最得脸的老內侍,便是薛氏,见著他请安也是笑著,客气让人免礼。 “奴婢来此是为转达王爷嘱咐,娘娘还是让奴婢先行完这个礼吧。”丁宝全笑呵呵的。 薛氏心一跳,没说话。 等丁宝全慢悠悠站直身子,这才缓缓道:“王爷在前头操劳,心里也念著后宅,王爷想著,不册侧妃一事终究还是委屈诸位姨娘,只是王府正值多事之秋,此举亦是无可奈何。” “王爷的意思是,喜事既免,但宴席照摆,加之王爷已封王爵,主院要併入二府苑,也是一番喜事,整修好后也方便给诸位主子换院子,如今天儿渐渐暖和起来,这事儿还得劳烦王妃娘娘操持,挑个好日子热闹一番。” 丁宝全略带尖细的声儿不大,但却叫眾人都明明白白听清了。 然后,眾人的眼神就齐刷刷看向薛氏。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体验棒,101??????.??????超讚 】 薛氏:“……” 这是在作甚? 他宗凛什么时候管过女眷摆不摆宴? “怎的就不册侧妃了?”薛氏眉眼带著疑惑:“分明之前……” “娘娘,妾听清了。”宓之眨眨眼,在一旁嘆气补充:“王爷说,眼下正值王府多事之秋,所以不册。” 薛氏:“……” “也罢,王爷既安排,那我总会妥善安排,王爷在外可还好?”薛氏摇摇头无奈道。 丁宝全继续躬身:“回娘娘,王爷一切安好。” “好,那我便放心了。” 丁宝全走后,在座眾人就没人说话了。 原本不封侧妃是有点失望,但这不是要换院子吗? 宗凛往上升,那她们这换院子一般都是从小往大换。 侧妃只有两个,但换院子可惠及到所有人。 反正这消息一明確,也没多少人特別在意有没有侧妃了。 薛氏依旧好涵养,面上始终岿然不动,照旧说著场面话。 宓之眼神环视一圈,默默饮茶。 要不说宠妾灭妻是大忌呢,宗凛这还没灭妻呢,也就是一句话的意思,就能让所谓的王妃没了倚仗。 权力啊权力,这可当真是个好东西。 一茶饮毕,懒得待了,宓之起身告退。 她这一走又带动著旁人走。 薛氏静静看著她们离去,准確来说,是看宓之。 她性情真是变了挺多。 或者说,这才是她本来的性情。 如今她即便什么也不说,只坐在那就已经足够招眼。 比之当初的俞氏更是囂张,是一种挑不出错,但却让人如鯁在喉的囂张。 作为宗凛的妻子,薛氏厌恶极了一切可能危及她地位的人。 但若是个男人,她兴许也会喜爱这样的女人,也想把她好好放心尖上护著。 不怪宗凛,她能理解。 薛氏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嘴角一抹淡淡的笑,准確来说,是冷笑,直至人走光也依旧是这副神情。 “娘娘,孟姨娘调了个头又回来了。”好一会儿,照桐进来稟。 “不见。”薛氏回神,看了眼照桐。 隨后起身,头也不回朝內室走:“就说我待会儿要安排各住处修缮的事宜,没空。” 照桐应是,但一旁孔嬤嬤就愣了一瞬。 “娘娘,您不是……想拉拔孟氏吗?”孔嬤嬤疑惑。 “拉拔?”薛氏轻笑:“是,之前是想,但方才我也在想,把孟氏立起来了,然后呢?再拉拔下一个,一个又一个?” 孔嬤嬤看薛氏:“娘娘……” 其实这很正常,也很常见。 主母不得宠一般都这样,不停找人,不停拉拢人去分宠,等各个都有宠时底下自己就会斗起来,那还有什么要紧。 只不过薛氏现在不打算这样了。 “旁人能不能拉拔得起来尚且两说。”薛氏深呼口气,垂下眸淡淡道:“但我与王爷的夫妻情分可不能被这样消磨光啊。” 薛氏没见孟氏。 照桐出去回稟的时候孟氏都愣了。 “……娘娘事务繁忙,是我不懂事了,有劳照桐姑娘替我告罪。”孟氏不是蠢人,不至於分辨不出是真有事还是推脱。 没见著人,回去的路上孟氏便抿唇不语。 “姨娘,王妃娘娘这是何意?不是说让咱们无事就去坐坐,怎的这回还不见了?”孟氏身边的丫鬟有些担忧。 孟氏……孟氏也不明白啊,她还想问呢,这不昨日还好好的嘛? “罢了,过两日再来,到时候再说。” * 【衡哥儿(托脸脸):姐姐们姨姨们,好想要五星书评涨涨评分呀~】 第114章 野种 孟氏被拒之门外的消息宓之一回凌波院就知晓了。 都不算故意打听,主要是孟氏被拒的有点明显,路过锦安堂的丫鬟僕从也不少,自然就知晓了。 而跟宓之说这消息的是前院一个叫福庆的小內侍。 是真挺小的,看著也就十六七岁,是程守才收的徒弟。 嗯……程守是丁宝全的徒弟,福庆又是程守的徒弟,三人还凑了个师徒三代出来。 福庆来凌波院是送宗凛回信的,孟氏的事也就是顺嘴一说。 但也就是这顺嘴一说就能看出他脑子灵活,心思敏慧。 “师傅说他不便多往凌波院跑,次数多了太招眼,对您不好,再之后便是奴婢多往来。”福庆恭敬客气道。 宓之明白程守的意思,点点头笑:“你也辛苦走这一趟,天还冷著,往偏间用盏热茶再走,这点功夫不碍你做事。” 福庆笑著谢了一声,跟著金盏退下。 回了屋子,宓之就拆信来看。 然后目光就顺著落在一旁的茶盏上。 “呵,他这什么鼻子?”就一点茶渍,竟也能闻出是什么茶。 宓之翻了个白眼,狗鼻子。 至於称呼不庄重云云,宓之只当没瞧见。 口是心非什么的,这男人练得炉火纯青。 回信不长,扫几眼就能看完。 把信收好,宓之便没再管,她现在比较期盼第一天上学的儿子归家。 以后接不接再说,但头一天还是不一样,宓之想亲自接。 书塾里,衡哥儿身边今日围著两三个娃娃。 是大房和四房的孩子,也就四五岁的模样,差不多大。 “你真的是第一天上书塾吗~”大房的五郎歪头问。 衡哥儿扬起脑袋嗯一声:“不是啊~我阿爷也是先生~他教我哦。” “哇~那你好厉害哦~”四房的五郎说。 “对呀对呀~我就是好厉害~二爷也夸我!”衡哥儿更开心了。 嘿嘿,上学真好玩。 这一屋子坐著的都是刚启蒙的小娃,都只觉得衡哥儿读书好厉害,其他倒也没什么太大想法。 要下学了,白瑞和碧松帮忙將书装好,顺道给衡哥儿端了一碟子羌粿酥。 “公子,饿不饿?”碧松问道。 “我不饿呀~你和白瑞吃。” 碧松嘿笑:“这可是姨娘准备的誒。” “啊?那我要吃一点。”衡哥儿拿一块站起来,恰好目光往外看,然后就眨眨眼:“你站在那里看我做什么呀~” 白瑞碧松闻言一懵,然后跟著衡哥儿的目光往外看。 是俞氏的儿子,大公子。 大公子冷哼一声,也不说话,转身就走。 其实也不是没说,就是说得很小声,衡哥儿几人都没听到。 “野种。” 走在路上,大公子踢著石子又冷嗤一声。 “誒哟,公子,这话別乱说,王爷听著会生气的。”大公子身边的小廝连忙劝阻:“便是姨娘也会训您的。” “我才是父王的亲儿子,只是说几句,一个外姓子,父王还能为他训我?”大公子哼声。 “他娘最会蛊惑人,父王都不爱来看姨娘和我了!我说他几句怎么了?” 大公子越说越气愤。 小廝低下头劝了句:“衡公子自然是比不上您,但公子,这话心里想想就是了,说出来不合礼数。” “哼,我不知道吗?需要你说?我又不到外头说,怎么,难不成你要告发我?”大公子看他。 小廝低下头,忙道不敢。 “哼,谅你也不敢。” “本来就是野种,自个儿爹都死了,还敢跑到王府当公子。” 大公子將手里的草丟出去:“他可真不要脸。” 小廝这回不敢制止,但所幸,大公子没再说了。 不说的原因也一目了然。 因为走到了月洞门,遇上了宓之。 “……” “娄姨娘好。”大公子看著宓之,还是抿唇叫人。 能听出有点心不甘情不愿的感觉。 待宓之点过头,还没来得及说话,他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主子,这大公子……”金粟皱眉:“这是怎么了?” 宓之没说话。 不说別的,俞氏这俩孩子性情养得真是完全不一样。 “隨他吧,还轮不著我说他。” 又等了一会儿,宓之才看见自家那道敦实的小身影朝她一蹦一蹦地跳过来。 “娘,你备下的点心好好吃~” 走近了,便看见衡哥儿一张脸上全是笑容,然后伸出三个手指:“我吃了三块誒~” 宓之现在已经很少抱他了,主要是衡哥儿高了也重了,顶多在原地抱他一会儿,抱著走路已经没有了。 此刻母子俩人牵著,宓之摸他脑袋:“开心不开心?有没有人欺负你?” “开心呀~没有人欺负我!”衡哥儿嘿嘿笑:“娘~我今天学了好多,付先生说我学得很好,我比他们都厉害!” 衡哥儿口中的付先生是个年近花甲的老头,宗凛之前说过,人挺严厉的。 宓之正想著,这边衡哥儿就已经迫不及待开始展示,大声背起来。 声音稚糯,可爱得很。 等回了凌波院,衡哥儿往暖阁去,宓之就让白瑞进屋。 “姨娘,確实没有人欺负公子。”白瑞回想,然后继续说。 “就是大公子,下学时在外盯著咱们公子看了会儿,神情瞧著不太好,公子跟他说话他也没回。” 宓之想了一下,点头:“好,你比碧松大些,像这种事就得你多警醒著,公子没有被欺负就好,但若是真有人惹上来,你可知道如何做?” 白瑞沉默了,好一会才拱手道:“回姨娘,奴婢会打回去!” “至少…至少不叫公子受伤。” 宓之笑了,扶起他身子:“不得鲁莽,书塾里全是王府的公子,个个都尊贵,遇事要先动脑,若真到动手那刻,也要留足旁人的把柄。” “我们不欺负旁人,但若旁人欺上来,不仅要打回去,这最大的苦主也得是咱们。” “我说的可明白?” 白瑞愣了,半晌才低下头点了点:“明白,奴婢会努力动脑子的。” 都是小孩子的事,这种事最难扯清楚,一句都是闹著玩便可让受委屈的白吃苦。 只是小事的话大人不好插手管教,因此,孩子身边的人就该明白这些。 第115章 春雨 小衡哥儿的上书塾第一日过得还算圆满。 上学老被夸,一连好几日,小傢伙整个人都开心得不得了。 至於宓之,她太清楚自己的脾性,送孩子送到第四日,嗯……起不来了。 大清早,衡哥儿看著依旧熟睡的亲娘,摇摇头唉了一声,一副我就知道的模样。 “白瑞碧松我们走吧~不等娘啦~”衡哥儿他背著小手,无奈极了。 宓之能送他他当然开心,但不送也没关係。 若是换之前他可能还担心宓之是不是不喜欢他了。 但现在他很明確,他娘就是单纯起不来,他依旧是被娘亲爱著的宝宝。 因此,等宓之再睁眼,外头已经天光大亮了。 金粟捧著衣裳进来,看见宓之醒了就笑说:“主子,公子是青黛送去的,临走时没让奴婢们吵醒您。” 宓之都乐了:“我幼时上我爹书塾时也不觉得难起啊,如今要送衡哥儿反倒起不来。” “小孩儿吃吃睡睡,万事不留心,没大人费心。”金粟扶她起来:“有一事,今儿早孟姨娘那唤了府医,说是脚崴了。” “哦?脚崴了。”宓之起身的动作都顿了一下:“自个儿院里崴著的?” “不是,是给王妃请完安,回去的路上崴的……”金粟表情很复杂:“当时兰姨娘也在。” “怎么又是她俩?”宓之皱眉:“是意外还是人为?” (请记住 找好书上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兰姨娘说是意外,孟姨娘说人为。”金粟笑了一下:“各有各的说法,王妃娘娘的意思是如今先只让孟姨娘静养,咱们不用去瞧。” 要是去看的话宓之早该醒了,也睡不到这会儿。 “行吧,她也挺多灾多难,不管谁的错,每回都是她遭殃。” 这话巧了,还在逛园子的兰氏此刻也在说。 进府这么久,如今兰氏火爆的脾性其实已然收了不少,跟在娘家时没法比。 但没办法,她遇上孟氏心里就冒火。 当真討人厌得很,一张嘴叭叭,叭叭,叭叭。 一句话听著是这意思,但其实不是这意思,不招惹她就算了,但她每次总要一副姐妹情深不跟她计较从前事的模样凑到跟前。 就像今天。 再配上她嘴角那无辜的笑,兰氏发自內心看不惯。 孟氏崴脚这事不是她乾的,但要说跟她没关係其实也不尽然。 “姨娘,您当真不去王妃娘娘跟前解释几句吗?”她贴身的丫鬟担心得不得了。 “奴婢方才瞧见孟姨娘那脚,真是肿了好大一圈,您要是不去解释,不怕她张嘴胡唚污衊您吗?” 兰氏嘖一声摆手:“我就这性子,她又不是我害的,且娘娘也没召见,我慌里慌张解释做什么?” “但要是王爷知道,岂不觉得您太……”惹是生非这四个字丫鬟没敢说出来。 但意思就这意思,兰氏明白。 “我很受宠吗?”兰氏反问小丫鬟。 丫鬟一愣,低下头訥訥不敢言。 “是吧,我又没宠,那王爷怎么想也无所谓了,反正孟氏就一点小伤,即便真污衊成了,我也不过是禁足,又死不了。”兰氏耸耸肩。 其实就算死了也隨便,反正被家里送到这么远的地儿来她也无所谓日后。 当然,能不死还是不死。 兰氏想了一下嘆气:“罢了,我去林姐姐那坐会儿,同是鄴京人,能聊的话多些。” 她不聪明,有的是人聪明。 孟氏崴脚躺榻上静养,薛氏暂时没去管。 倒不是不在意,而是她有更要紧的事。 崴脚当日,留在寿定的张太医就过来稟了一声,瞧那样子,被他照顾的人是真有点不大好了。 就当日,薛氏立即往宗凛那去信。 “信都送去了吧。”薛氏皱著眉看向从外头进来的孔嬤嬤。 “都安排妥了,娘娘,老王妃那估计也送了,娘娘別急,那边的消息只怕比咱们要快些。”孔嬤嬤也皱眉。 “好,立刻去交代內管苑和厨房採买,丧布白事礼一切都预备好,往各处去的信別出错,尤其是各郡要紧的官员人家,至於鄴京那的,王爷应是另有准备。”薛氏抿唇:“后宅各处让照桐领著人去通知,就这几日功夫就知晓了,让她们都紧著心。” 宗胥缠绵病榻半年多,如今人不行,不算很出乎眾人意料的事,但也绝对算大事。 果然,夜里张太医就確定了。 油尽灯枯,弥留之际人已开始反反覆覆地晕,还没死是纯靠参汤吊著。 到这步还不能痛快去死,因为再怎么样都得等宗凛的意思。 二月初五,刚开春没多久。 半夜里,一场淅淅沥沥的小雨就下下来了。 今年第一场春雨,不大,但一直没停,雨丝如雾,又细又密。 寿定还是有些湿冷。 宗凛在往回赶的路上,比起府里的信,来得更早的是他留在寿定密探的消息。 说不清心里头什么想法,他没什么伤心,也没什么值得高兴。 但总归也不平静。 宗胥不住王府,唯一容他的南院已经被他好儿子给砸了个稀巴烂。 他如今住的只是城外的別院,內外彻彻底底全是宗凛的亲信。 是养病亦是彻底禁足。 別院外站著许多人,眾人看过来。 有叫二郎,有叫二哥,亦有叫都督的。 宗凛沉默著,也得多亏这雨没停,他不用担心脸上没泪痕。 “醒不了吗?”宗凛问张太医。 张太医和身后一大群府医对视了一眼:“之前是醒不了,但如今下官可以施金针……” 太医最后能做的就只有这一步,而这一步也只有等到宗凛回来才可以。 “施针吧。”宗凛说完,隨后看了一眼周围站著的人。 都是他父亲的妻妾和他的兄弟姐妹们,此时都看著他。 眼里有迷茫有慌张,当然也有难受。 “我先进去,问过父亲想见谁,你们再进。”宗凛看了一眼宗准。 宗准眼眶红得厉害,只点头,哽咽著说不出话。 哭得最狠的是老五,很大一个男人了,如今抱著膝盖蹲在一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宗凛也看了一眼。 隨后转过头朝屋里走。 临进门时,宗凛就在想。 原来父亲死了可以这样哭。 阿爷死的时候,宗胥没有这样哭,如今宗胥要死了,他也没有。 第116章 孝子 宗胥住的屋子里有一大股味儿,一进屋就能闻到。 明明日日都有人伺候,却依然有这种奇怪味道。 宗凛微不可察地蹙了眉头。 张太医提著医箱,跪在榻前施针,宗凛就往榻上看。 人瘦了。 將死之人,此时身上已经掛不住肉,皮包骨一般。 面色若金纸,皮褶皱起来,还生了一些斑,这模样和屋里瀰漫的味道莫名相配。 已经不像他了,再看不出从前的瀟洒风流。 不过也不稀奇,他此生最狼狈的情態也大都跟宗凛有关,宗凛都见过。 如今只是又多加了一样。 “王爷……” 半晌,张太医咽了咽口水,忐忑著看向宗凛:“还剩最后两针。” 最后两针下去,能让人转醒,而转醒之后,就是死。 “父亲还有念著的人,我总要让他安心。”宗凛坐在一旁的太师椅上:“施针吧。” 张太医点头,此种情形,早已容不得他不点头。 金针入肤,榻上的人不是慢慢转醒,是突然地睁眼。 瞳孔放大,而后才缓缓归於平静。 “额……额……”他晕了许久,声音已然沙哑难言。 张太医看了眼宗凛,等后者点头,才躬身退下。 宗凛走上前,至亲的父子二人对视著。 “你要死了。” 宗凛垂眸,看著他淡淡说道:“我会好好安葬你,此时你想见谁?我允。”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书库广,????????????.??????任你选 】 宗胥其实没什么清醒的意识,也根本听不太清宗凛在说什么。 但他好像知道自己要死了,因此只是伸著手,伸著手往宗凛那试探抓摸。 沙哑的喉咙里喊了许多人。 宗凛听清了,他在喊。 父亲…… 大哥…… 彤月…… 三个人,翻来覆去地从他喉咙里蹦出来。 也不算没意识,宗凛想,这大概算他最本初的意识。 胡彤月,胡侧妃。 確实是郎情妾意。 宗凛也不知道在想什么,也就顿了一瞬,隨后转身去开门。 大门打开,大门再关上,屋里就多了胡侧妃母子四人。 胡侧妃整个人几乎是扑过去的。 宗凛就坐在他们身后那八仙桌旁,支著脑袋,看趴跪在榻前的人,听耳边的哭喊声。 嘈杂的哭喊声盖过外头的雨声。 无尽的悲慟和哀切。 宗凛理解不了。 …… 丧讯传到府內时是下午,一起来的还有宗凛哀痛过甚昏厥的消息。 真是孝子啊。 后宅女眷按道理是该探望的,不过想也知道,见不著人的。 宓之隨了大流,见不著就回了凌波院 。 外头的雨渐渐停下,凌波院內已经扯了亮眼喜庆的灯笼窗花,换上素白,宓之和衡哥儿也换上了早准备好的素孝衣裳。 不止凌波院,各处都这样。 “姨娘,咱们院里的花……要不奴婢去內管苑要块大些的白布,把树盖了就成?”金盏嘆声请示。 不然多可惜啊,满树的山茶花,眼下开得正好。 宓之只看了一眼,隨后摇头:“不用留,没必要落人把柄,打了就好。” 这株山茶花枝头生得太高,花也开得太艷。 金盏嘆了声应下。 “姨娘,您捨得?” 回了屋,金粟就悄悄问了句。 “花而已,有何捨不得?”宓之撑著脑袋往窗外看。 金盏动作麻利,此时已经招呼著外头的嬤嬤拿棒竿去打落花朵。 “奴婢想著您爱山茶花……是奴婢想岔了。” “是喜爱,只是它此时碍事了而已。”宓之拍拍金粟的手笑道:“白感嘆什么?来年还会再开。” 被打落的山茶花不像自然凋零的那般整朵整朵地掉。 花瓣飘飘悠悠,一阵红雨。 宗胥这一去,热闹的王府一下全静下来。 为他悲哀的人不是没有,但確实不多,宓之除了每日灵前的跪拜,装著哭一下,其他什么事也没有。 衡哥儿也会去,只不过他肯定不会穿得跟王府里那些公子一般的大孝,就是拜一拜。 比起府內,宗胥这一死,最得好处的还是宗凛。 之前宗胥要刺杀他,他上书鄴京为宗胥求情。 如今宗胥死了,前头还在打仗,他还跑死一匹马日夜兼程赶回来看最后一眼处理丧事。 丧事前后惠王世子一家都瞧著,说是极尽哀荣也不为过。 孝子这名头已然响亮得很。 同样,因为前头还在打仗,宗凛肯定不能像普通人那样丁忧三年。 所以鄴京来了旨意,要夺情。 只不过孝子宗凛说了,夺情可以,除了陛下的差事照办不误,其他至少也要比照著守孝一切事宜守一年。 这是孝子的心意。 反正这消息传出去,如今仁孝的名头已经是牢牢拴在宗凛脑门上了。 大房这边,胡氏当日也晕了过去。 她是真晕,醒了后一日比一日消瘦,但她也还是撑著跪在灵堂好几日,直至再次晕过去。 她膝下仨亲儿子亲儿媳只能两头跑。 夜里,仨兄弟看过胡氏后就出来,几人显然是有话要说。 “走罢,去书房。”宗准看了两个弟弟一眼。 老四老五点头。 等站在书房里,几人都挺沉默的。 “爹……去的时候给了我这个。”好一会儿,宗准才拿出一块玉。 很小的玉,圆溜溜的,中间穿了个孔。 “他……临终前指著床榻壁角,直盯著我。”宗准將玉块递给老四老五:“这玉就在壁角那找到的。” 老五反覆看了会儿才皱著眉:“这难不成是什么信物?” 老四抿唇不语。 宗准深呼了一口气:“老二遭刺杀那回,都说是爹的人手乾的,你们信吗?” “爹做了几十年定安王,要说府內一点人手都没有,我不信。但要说刺杀老二,还差点让老二受伤……爹办不到。” 宗准闭著眼,深深嘆了一口气。 “大哥是觉得这玉不一般?”老五想了一下,试探问了句:“要不咱们查一下……” “查什么?”老四这时候开口了,他看向老五:“即便查出来,查出来你想做什么?” 宗准也盯著老五。 “能刺杀二哥,实力想必不容小覷……更何况……”老五被俩哥哥盯得有些不自在。 他哽了一下,索性摊手:“更何况,我们只是查查……反正不一定能查出来什么。” 第117章 忠义仁孝 “能叫爹临终前这般隱晦给你的,总归不是小事,查查也没什么。”老五最后补充。 当时榻前几兄弟都在呢,这样他们都没察觉到,想来他爹已然是尽力了。 “不查。”老四摇头,冷声道:“咱们不能查。” 老五正要说话,宗准就抬手打断他:“我也不查。” 他看向老五:“你是被惯坏了,动动脑子吧。” 老五被训就不吭气,不说话。 老四看过来:“別不服气,我不信二哥不知道这回事。” “別院是宗家的,更是他的,父亲瞒了这么久,瞧著像是瞒过去了,但事实呢?真的会瞒过去吗?” 宗准和老四对视了一眼。 宗凛不知道则已,若是知道,但这玉还是到了他们手里,那宗凛还能是什么意思。 查或不查,一念之间。 老五一口气卡在喉咙里,他其实想说,二哥也是人,这大半年也是常年在外,哪有他们这样担心的。 “这事就照老四这样办,咱们与他兄弟情分虽不算深厚,但比起旁人,我还是信他,不管这玉是做什么用的,他如今当家,理应给他。” 其实自宗凛被另赐了王爵和姓氏后,就已经不算当家人。 但此时没人反驳宗准。 宗准站起来,看著两个弟弟,应该说是看老五。 “都是手足,不斗就是天然同盟,若是內斗……你只看咱爹吧。” 宗准其实很心累,但没办法,任宗凛是试探也好,真没注意也罢,他都会做最出这样的决定。 无关情谊,利益为先。 说实话,若换他是今日的宗凛,真不一定能好好善待幼时为难过他的人。 兄弟三人各有各的思量,至於被他们议论的人…… 此刻已经走到了温柔乡。 温柔乡裹了素白,此刻朝他看过来。 “哎呀,宗凛!”宓之瞪他一眼,捂著胸口深嘆气,真是被嚇了一大跳。 这么乌漆嘛黑的夜里,一回头,一个穿著孝衣的男人就这么站著不动盯著你,任是再俊俏都得嚇一跳啊。 “嚇到了。”宗凛上前拉她。 “你说呢?”宓之使劲在他掌心掐了一爪子:“我胆小,你別嚇我啊。” 衡哥儿此时在树上探出个脑袋叫了一声:“二爷~” 宗凛点头应他,接著目光便落到院里这株山茶花树上。 “花呢?”宗凛皱眉。 宓之奇怪看他:“你傻了?咱们养的这花,那顏色適合招摇吗?” “那也不用打下来。” 宗凛抿唇,眉头蹙著:“裹上白布就是。” 他这一说完宓之就笑了。 “金盏,你这前主子倒是跟你想的一样。”宓之偏头看廊下的金盏。 金盏只道不敢。 “都是不好见人的,用白布遮上一年和打下来有多大区別?”宓之轻轻靠在他胸前:“真是,我都没难过,你还不高兴上了。” 宗凛嘆气:“你不是喜欢?” 接著他又补充:“花打下来不吉利。” “你在乱想什么呢?”宓之直起身看他,哼声:“怎的,你还以花喻人上了?” 宗凛不说话,显然宓之是猜对了。 “宗凛你可真行。”宓之狠狠剜他一眼。 “我怎么了?”宗凛这一瞬间有点懵然。 “在你眼里,我难道不比花儿好看多了?”宓之冲他挑眉。 宗凛一顿。 “再说了,花才开多久,你以花喻我,我吃大亏啊。” 她说的义正言辞,显然是非常嫌弃被比作花。 宗凛笑了,带著胸口震动了一下。 “其实即便喻你,我也不会说你是山茶。”宗凛揽著她。 “隨你什么,反正我不要当花。”宓之又抱紧了些:“好暖和啊~宗凛。” “进去抱。”说完,宗凛看了一眼青黛:“顾好公子,等会儿带去暖阁。” “是。” 两人进了屋,宗凛就问:“这几日没肉吃,可还习惯?” 才出头七,还没过要紧的日子,也是这段时日最难熬。 “还成。”宓之坐他身上抱著脖子:“你呢?可还伤心?还会晕厥?” “大胆。”宗凛瞥她,轻飘飘斥了一下。 “没与你玩笑,总归你更难熬,又是晕厥又是跪拜,吃得也不好,担心你呀。”宓之笑著在他唇角亲了一下。 宗凛闻言只是抱著怀里的人,不说话了。 “比起担心吃不好,我更担心每日的眼泪怎么弄出来。”良久,宗凛才嘆气:“这很麻烦。” “越装越假啊宗凛,知不知道什么叫大悲无泪。”宓之挑眉。 “不知道。”宗凛下巴搁宓之脑门上,扯笑:“不如你懂。” 宓之:“……” 她一下就想把人推开,然后……嗯……也是成功地失败了。 “別动,我胡乱说的。”宗凛把人强硬箍在怀里,嘆了一声:“我不是不知道你的意思,只是惠王世子还在,底下弟妹全在哭,我不哭不好。” “人家一行人本来初八就走,如今还留著,不是你的意思?”宓之在他怀里翻了个白眼。 “是我的意思。”宗凛点头:“恰好撞上这丧事,总得让他们看完我有多孝顺才好。” “……咦,宗凛,你可真无耻。” “错了,我这叫忠义仁孝。” 宓之被他这大言不惭的语气给逗乐了,隨后便坐起身搂他脖子,在他脸上上上下下打量起来。 “怎么了?”宗凛看她。 “在想一个事。”宓之看著他已经留了一个疤的眉心,伸出手指,上下轻轻描摹划拉。 宗凛是痒的。 “想什么?”宗凛看著在他怀中作乱的人。 宓之没说话,就是轻轻地,慢慢地靠近宗凛。 嘴唇將贴未贴,两人都能感受到对方的鼻息。 宗凛喉头上下动了一下,眼眸微沉,想探上来。 然后宓之立马笑著歪头,躲开了。 “此时还在孝期啊~”宓之食指点他嘴唇,一字一句道:“忠义仁孝的君子?” 宗凛低头,乐了,气乐了。 气乐后的结果就是,宓之高估了某人做君子的定力。 衣裳整个被扯开,褪在臂弯。 “宗凛……嗯……你今日来我这儿,改日外头就得传我个……嗯…啊…狐媚的名声出来!”宓之扯著宗凛的头髮怒嗔。 “谁惹的?”宗凛抬头看她,眼角全红。 “放心,不会传。” 第118章 偽君子 宗凛的气息侵袭著全身。 他手掌一直都不算细嫩,常年练武行军打仗造就的茧子,混著属於他的味道,霸道,猛烈。 心口痒得很,宓之抱著他的脖子轻颤著。 方才是她自个儿招的火,但宗凛到底还是顾忌著此时时机不对。 因此只是手上动作。 不上不下的到底是谁,谁也不清楚。 宓之不满,在他耳边哼唧,继而咬上宗凛的耳朵。 “別闹,我今夜不留。”宗凛喉头吞咽了一下,声音喑哑。 头七要是留了,传出去终归不好听。 大掌退开,宗凛拿锦帕擦过手,隨后把人按进怀里慢慢平復。 “我把你哥派出去了。”头顶传来宗凛的声音。 宓之还迷糊喘著呢,这种情况下听到他大哥,差点没反应过来:“啊?” 宗凛继续说:“去的鄴京。” 顿了一下:“是去杀人。” 宓之:“……” 嗯,很有效,欲望一下就没了。 “杀谁?”宓之嘖了一声:“罢了,这个不好说,我换一个问,大哥会受伤吗?” 宗凛想了想,实话说道:“不一定,我对他有把握,但还得看他,派他出去总不是叫他去送死的。” 宓之沉默,此时她心里已经快无语死了。 “哎呀宗凛你烦透了!你真是,你怎么非现在和我说?” 宓之噌地一下坐起来,瞪他:“这下好了,我哥不回来我不得日日担心?” 没个定论的事就跟她说,还是生死大事,这人怎么这么不稳重! 她方才乱著的衣裳都还没拉好,此时又春光大泄。 宗凛沉默瞟了一眼,然后又喜获一记怒瞪。 “他不会死。”宗凛抿唇,伸手把她脸颊散落的几缕髮丝拂开,沉声道:“我跟你保证。” “只要这事办成,就算立大功。” 有时候,一个人无法功成名就不是没能力,而是缺机会。 娄凌云本人就是缺机会。 嗯……也不算缺,他有个好妹妹。 捫心自问,宗凛从不否认,自己是因为宓之才想用他,但若只是因为宓之,娄凌云最多止步於刚进军营那会儿。 而现在,算是宗凛正儿八经给他机会。 一个往上爬的机会。 宓之嘆气,脑袋蹭著他衣襟:“我知道你心里肯定有数,也不想叫我难过伤心,但宗凛,那毕竟是我亲哥,对我好著呢,我什么都不知道,难免担心。” “想知道?” 宗凛看著她这模样,瞭然勾唇:“瞧你,撅个嘴能掛壶,猜吧,能猜著算你厉害。” “嗯……杀裕王?哎呀,不想猜,你跟我说。”宓之摇头赖皮:“猜不著会显得我很傻啊。” 宗凛不说话,就是看著她。 “王爷~”宓之开始拉他衣襟晃了晃。 王爷没反应。 “宗凛~”宓之又扑他怀里,拱啊拱。 宗凛嗯了一声。 “二郎~”宓之抬头看他,吧唧一下亲上他脸颊。 二郎笑了一下。 “知道你是在问什么吗?”良久,宗凛才反问,面上倒是看不出什么情绪。 问什么,问的是军政,是宗凛谋算的事。 宓之一顿,隨即看著他,双手鬆开也不哄了:“得,你可別用你这副样子嚇唬我。” 她冷哼:“你若乐意说就说,若是不乐意,斥我一句,我保证以后绝不再问。” 说完作势要起身,宗凛哼声,把人拉回来:“急什么,不撒娇了?” “没法子,我偏不爱跟蠢人谈这些,这事我不多说,也不斥你,就让你自个儿慢慢猜。”宗凛看她。 宓之迎著目光反瞪回去:“那你什么都不告诉我,我怎么猜?乱猜?” 额,这倒也是,宗凛噎了一下。 “等著。”宗凛拍她屁股,隨即起身:“回去我叫福庆给你送东西,这会儿得走了。” 时辰已经不早了,不留宿的话就该走了。 他自己重新披上披风。 位子一空出来,软榻又宽敞了,宓之身子斜倚,双腿抬起並在一边,支著脑袋打量他。 “这几日的吃食必得是全素,闹不得,且等满七后,到那之后便可以用素鸡酱菜。”宗凛看著她嘱咐。 “好哦,我知晓了,只是二郎~你这话別是嘱咐错人了?”宓之笑吟吟地:“你后宅可还有个妊妇呢。” 宗凛瞥她,又不说话了。 宓之摇头继续嘖嘖嘆:“唉,从前尚不清楚,如今倒是明白了,你这人啊,看似真君子,实则是个冷心肝的假仁孝~” 这声儿不大不小,宗凛自然能听见。 宗凛低头冷哼一声,披风系好,走近,居高临下捏起她下巴,在宓之秀眉又要蹙起时直接弯腰恶狠狠亲上去。 力量悬殊,他不让著的时候宓之也只能仰头由他攫取。 许久许久,宗凛才饜足缓缓退开。 他拇指擦拭宓之唇角的晶莹,双目紧盯著她:“三娘,假仁孝不好听,我这种,叫偽君子。” 宓之挑眉:“挺好,偽君子不也是君子?” 就是要偽君子才好呢,要是真君子,那她麻烦死了。 宗凛弹了一下宓之脑门,笑了。 他要走,宓之也懒得动弹,目送出外间就好。 她如今是一点礼都不讲究了。 宗凛也没在意,出了凌波院的大门,神態又恢復到往日的模样。 “什么时辰。”宗凛问丁宝全。 “王爷,亥时末了,您待了快一个时辰。” 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 “注意府上流言,不该出现的名声趁早绝了。”宗凛看他。 丁宝全覷了一眼凌波院,心一凛,恭敬答是。 宗凛安排福庆送的东西是在隔日下午送来的,白日宓之要去灵堂跪拜,没时间。 毕竟王府子孙繁茂,这灵堂跪拜自然得分批次。 白日一早就是各府苑女眷去跪,人多,宓之甚至连灵堂大门都进不去。 下午就是孩子们,小些的就奶娘嬤嬤们带著,大些的丫鬟小廝跟著。 福庆送东西来的时候,宓之正和衡哥儿用完晚膳。 真是全素,最多就是笋乾汤里滴了几滴胡麻油。 吃肯定是吃不惯的,母子两人勉强垫了肚子就不吃了。 衡哥儿这几日都不用去书塾,不过他用功,吃完晚膳就跑去暖阁读书。 宓之看过他后便拿著福庆送来的东西进了里屋。 第119章 明知故问 福庆送来的东西是个四方的条盒。 宓之打开,然后就愣了。 是舆图。 上头不止大魏的地貌,还包括西雍和北蛮。 当然,西雍和北蛮的只记录著毗邻大魏边界那一块,不如大魏內里的详细。 条盒里就这一样东西,宗凛这是想让她单从这幅舆图去猜他的想法。 ……是很难,所以会觉得她猜不到。 很好,宓之冷哼,这心底的好胜心一下就上来了。 於是乎,跟衡哥儿一样,宓之就开始把自己关屋里使劲琢磨。 凌波院的母子火热学习中,宗凛书房外,宗准也在火热等待中。 “大爷,王爷请您进去。”丁宝全出来朝宗准拱手。 两人都是王爷,但宗准在这依旧被称为大爷,也不算退一步,毕竟若是宗凛去寻他,同样也会被称呼二爷。 私下称呼都是照以前来的。 宗准点头。 进了书房,上首宗凛看见他,隨后便站起身走下去:“大哥坐吧。” “今日我来是有要事。”宗准点头坐下,等丁宝全上完茶后,他才將东西拿出来。 “父亲去世那日,我得了这个,你可认识?” 宗凛瞥了眼,淡淡应道:“认识。” 宗准一愣,下意识问:“是何物?” “杀我用的。” 宗准:“……”哥们儿你真够直接。 “准確来说,这是冯家的信物,我军中有父亲的人,他们里应外合。”宗凛补充。 “冯家?”宗准闻言皱眉:“鄴京那趟我虽没去,但老四去了,我听著的意思不是说你和冯牧有交易……他不守信?” “你信他?”宗凛反问。 冯家起势也就在这二十多年,从一个泥腿子爬到大州州牧並三州都督,冯牧本人就不可能是那种仁义礼智信养出来的性子。 或许对自己人有,可之於宗凛,他们算是政敌啊。 宗准无言,就是看了几眼宗凛。 確如老四所说,这人一早就知晓了,也幸亏没去查,这东西若是去查,冯家这么大个香餑餑摆在跟前,若提出佽助,宗准很难不心痒。 那心痒之后呢? …… “父亲临终时……你是故意叫我和老四老五进去的吧?”宗准嘆声开口。 宗凛呷了一口茶,看著他:“不管是父亲所命还是我的意思,你们这都做得很好。” 所幸还算是有脑子,知道该向著谁。 “其实我是想问,若我去查……”宗准抬眸,是真有点好奇:“你可会灭了手足?” “都偏向旁人了还能算我的手足?” 宗凛轻笑:“大哥,何必明知故问?” 他性子向来如此,三娘说得不错,冷心肝的假仁孝罢了。 ……宗准心里嘆了一声,隨后站起来:“成吧,今日来就为这事儿,你明白我意思就行。” “哦还有,如今你在这,前头打仗无碍吧?” 宗凛摇头:“有束安和陆崇在,无碍。” 確实无碍,要什么事都得他亲自坐镇那才真是完蛋。 当时出去也只是为了躲惠王世子一行人罢了。 宗准点头没再多说。 等出了门,宗准方才缓缓长舒一口气。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他在这个二弟跟前连说话都开始紧著皮子。 很复杂,自个儿父亲的死和亲娘的病分明都跟他脱不了干係,但他……完全没办法去恨。 毕竟他们的父亲之所以要杀老二,其中一个原因就是为了他们兄弟三人。 父亲觉得,有老二在,不仅自个儿被压一头,他们兄弟仨人也会永无出头之日。 嫌老二太能干,太碍眼,挡了路。 但其实呢,这个定安王的位子人家根本不在意,说不要就不要。 宗准闭眼,他对老二从前受过的痛苦无法感同身受,但他明白,老二这是有怨报怨。 所以干嘛还去得罪他,得罪他有什么好处? 懦弱也好,自私也罢,总归都是看好处的。 说到底,他们仨兄弟就老五稍微感情用事,也只有感情用事所以才会有怨。 宗准嘆声,回头看了一眼该称为武安王府的前院书房。 灯影重重,重兵护守,来往僕从肃穆以待,井然有序。 比他爹在时好,也比他另一边的定安王府好。 这样大家都好。 日子照常过,很快便到了宗胥下葬的日子。 因著他生前就被夺了爵位,所以停灵不能按照诸侯王的规矩来。 下葬日子就定在四月初一,不葬寿定,要往代州去。 二月二十五这日,按著风水时辰,宗准下午便带著人出发了。 这一趟宗凛不去,他是被夺情的官员,没法子去。 不过他还是送到了寿定城门口,当著豫州的官员最后对著棺槨行了跪拜大礼。 算是送他父亲最后一趟。 他这一拜真心实意,他这父亲死了比活著有用。 天阴沉著,有点倒春寒。 漫天的丧纸纷纷扬扬,宗凛起身,目送白幡远离,久久未动。 惠王世子过来拍一下他肩膀:“为式,节哀。” 宗凛点头:“就是想到代州,父亲在那长大,此一回,算是魂归故土,比在寿定好。” “怎么,你觉得寿定不好?”惠王世子笑了一下:“还不习惯?” “能选当然还是喜欢老家,只盼著不负陛下嘱託早日打完仗,好回家。”宗凛舒了口气摇头:“世子,咱回吧。” 惠王世子看了他一眼,点头应下。 从城门口御马回府不过半炷香的功夫。 才进府,便见一个腰间拴白的小廝奋力从灵堂跑出来,左右一看,发现宗凛一行人,立马朝几人跑来:“王爷!” 惠王世子身边的护卫要上前拦住。 “为式你这府里小廝……” “住手。”宗凛皱眉,几步上前问他:“不贴身伺候你家公子,跑什么?” 来人是碧松。 “王爷!”碧松喘著气跪下猛猛磕头:“公子!世子府上的大公子让人抓著公子说要教训,还拦著咱们府上的小廝不准帮忙!” 宗凛脸色一冷,抬步便朝灵堂走:“跟上。” 棺槨已出门,今日是灵堂里最后一次跪拜,这会儿应该才结束。 “誒,为式……这可能是误会。”惠王世子这会儿有点脸热,自家儿子在人家灵堂大放厥词,这换谁来能高兴,但他还是劝:“小廝护主心切,这兴许只是孩子们的打闹也说不准啊?” 第120章 灵堂 宗凛不欲与他多说。 是不是打闹,见到了他心里自然有数。 时间拉回之前。 今日的衡哥儿道別娘亲,带著白瑞和碧松,由金粟送到前院,与往常一样在灵堂跪拜。 娘亲说了,跪完今日就可以好好歇著。 真好呀,衡哥儿悄悄揉了揉膝盖,虽然有娘亲缝的软包,但跪著其实还是有一点点累。 这些天好多人都在磕头哭,衡哥儿虽然也在跪著,但他实在哭不出来。 他们都说二爷的爹爹死了,之前灵堂里停的棺材,里头就是二爷的爹爹。 衡哥儿这几天磕头的时候就在想。 虽然二爷的爹爹是坏人,但爹爹死了,二爷应该也会难过吧。 衡哥儿想,虽然他也没有爹爹,但娘亲说了,爹爹死的时候他还在娘肚子里,所以他才不清楚。 唉,没有爹爹的孩子好容易被別的小孩说的,二爷好好,衡哥儿不想二爷也被说。 但衡哥儿没有办法呀,所以他想多在灵堂里为二爷跪一下,多为二爷祈福好了。 希望二爷不要难过,希望二爷下辈子能有一个疼爱他的好爹爹! 其实吧,下辈子是什么意思衡哥儿也不大清楚,但这是娘亲说的。 只要是娘说的他就听。 今天是衡哥儿祈福最后一日,膝盖痛痛,脑门也磕得晕乎乎的。 嗯……还是晚点走好了,这样可以多祈福一下。 小老二在旁边陪他,非要等著跟他一起回去玩。 唉,好吧好吧,看在小老二很好看的份上,他拜完就走! 最后一拜拜完,才转身,衡哥儿就看见一个哥哥拦著他,身边还跟著小老二的哥哥。 “喂,你谁啊?”桓旭抱著手皱眉。 “我是崔衡啊。”衡哥儿眨眨眼:“你又是谁?” “你又不姓宗,干嘛来这儿。”桓旭扬著脑袋哼声。 衡哥儿小眉头皱起。 眼见衡哥儿不说话,桓旭就叉腰:“你干嘛不说话,你又不是宗家的孩子,干嘛拜人家的灵!” “非要姓宗才能来吗?你难道姓宗吗?”衡哥儿皱眉扬声反驳。 小孩儿最能感知恶意,这人浑身都充斥恶意,身后站著的人跟他一样,鼻子都快挺到天上去了! 衡哥儿心想,像猪鼻子! “你放肆!我姓桓,这儿还没有我不能去的地方!” 桓旭冷哼,隨后继续上下打量一下这个小身板:“旁人果然没说错,野种就是野种,一点规矩都没有!” 白瑞正想上前护著衡哥儿。 结果,衡哥儿更快,直接瞪桓旭:“我才不是野种呢!你隨便骂人!没教养,你才是野种!” “就是啊就是啊,你才是野种!”站在一旁的二公子扒拉著挡他身前的奶娘,也跟著帮腔。 就是这些话说出来一瞬间的功夫,身边的丫鬟小廝嚇得小命都快掉了。 几位爷,咋就骂上野种了。 接著一个个都开始跪下来不停劝。 白瑞脑瓜子也宕了一瞬,隨即开始死命转。 公子不能被白骂,但也不能因为骂被罚啊! 骂姓宗的可能没啥,骂姓桓的可能就有点麻烦了。。 他看向衡哥儿,眼珠儿一转然后连忙蹲下来,抱著衡哥儿大喊:“哎呦,哎呦,我的公子,你怎么了?” 他高一些,能把衡哥儿身板挡完。 此时就朝衡哥儿小声说:“快,公子,倒下来,使劲咳,边倒边咳。” 衡哥儿懵著眨眨眼,聪明如他,骂完就知道闯祸了,此刻下意识就配合白瑞。 “咳咳咳咳!呕!呕!咳咳咳咳!呕!” 咳狠了还能半呕,翻著和宓之如出一辙的小白眼,嘴唇也白。 小老二就没反应过来,一下就嚇懵了。 “呜呜呜,老大!老大呜呜呜呜!”二公子瞬间不扒拉奶娘了,改扒拉衡哥儿。 一边扒拉一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公子!公子!你们干嘛还愣著,快去叫府医啊!”白瑞抱著脸都咳红的衡哥儿,声音慌张,眼神朝碧松使去。 在场的丫鬟们连忙跑出去。 桓旭和大公子在一旁看著这场景都懵了。 “他肯定是装的吧!”桓旭不相信:“都让开,我看看他是不是真的!” 说著就走上前。 王府里有年长一点的嬤嬤和小廝想拦他。 桓旭就冷笑:“让开,谁敢拦!” 二公子这时就站起来,指著桓旭哭骂:“我要拦!你在我家干嘛啊?你是外人,你滚出去!” “你退下,这儿有你什么事?”大公子斥他一句。 “我不退!”二公子仰起脑袋,哭腔里还带著糯音,一边哭一边吩咐他的奶娘:“我老大要死了呜呜,你们不许放他过来!” 桓旭抿著嘴:“谁敢拦我?哼,就算你们主子来了都得……” “旭哥儿!” 宗凛和惠王世子就是此时过来的。 好巧不巧,桓旭最后一句话两人都听到了。 惠王世子听著魂都快飞了,赶忙及时打断。 “给王爷,世子请安。”嘈杂声一瞬间没了。 除了请安声和衡哥儿依旧不停的乾呕咳声,其余皆安静。 宗凛沉默走向衡哥儿。 然后……就看见衡哥儿朝他眨眼。 好奇异哈,二爷比府医都好使,这咳声都小了些誒。 惠王世子看著这场面,心里鬆了口气。 还好不是亲儿子。 他是知道宗凛膝下有个外姓子,但他並不认识方才报信的碧松,也不知道碧松说的是衡哥儿。 原本还挺担心的,现在还行,没伤到正儿八经的公子就好。 “为式啊,我说什么来著,不过是小孩间的打闹……” “爹!”桓旭听出他爹和稀泥的语气,立马扯他袖子告状:“爹!那臭小子骂儿子是野种!” 惠王世子神色一顿。 “您不信?不信你问他。”桓旭指著大公子哼声:“他在旁边都听见了!” 宗凛抬眸,目光落在桓旭身上,然后又看向大公子。 所有人都看向大公子(除了还在咳的衡哥儿) 大公子目光触及宗凛,撇开,低下头回道:“是……他確实这么说了。” “大哥,大哥不说完!” 二公子听懂了,也气极了:“父,父王,明,明,明明是他们先骂老大野种!” 第121章 做得很好 他年纪小,一急就有些犯结巴,此刻烦死自己说不明白话,啊啊他好笨啊! “……” 宗凛將衡哥儿从白瑞怀里接过抱著,另一只手则牵上二公子。 惠王世子嘆声抿唇:“只是孩子间的口舌之爭,小事,我也不计较了,为式你……” “世子。”宗凛冷声打断,看向他。 “犬子才启蒙,尚不懂事,他年幼体弱,方才遭如此辱骂只怕会犯了惊悸,本王要寻府医,先告辞。” 一句犬子,一句惊悸,一句本王。 宗凛堵死了惠王世子將要出口的话。 他说完也不等人回答,直接抬脚就走。 大公子没跟上,就站在原地,抿著唇不说话,眼睁睁看著宗凛带走两人。 路上,二公子还在纠结刚刚没把话说好,自己恼自己。 “老二,先跟奶娘回院子。” 走到岔路口,宗凛就停下,摸了摸二公子的头,声音柔和一些:“今日会护兄弟,你做得很好。” 被父王夸了誒,二公子此刻眼睛都亮了,暂时先把烦恼丟一边。 他点点脑袋捏紧拳头:“父王,我知道,那个臭小子是外人,不准外人欺负我老大!” 宗凛看著他,四岁孩子都明白的事,大郎却不明白。 说实话,兄弟不兄弟的,宗凛和二公子其实理解得不大一样。 但至少,二公子明白今日帮衡哥儿是对的。 而兄弟这话,落到身后丫鬟小廝耳那就別有一番意味在。 “回吧。”宗凛看著他身后的奶娘:“好好护著二公子。” “是。” 曲氏和宓之的院子不同路,宗凛抱著衡哥儿往凌波院走。 “二爷~”衡哥儿趴在宗凛肩头唤他。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超讚 】 宗凛嗯了一声:“怎么?” 衡哥儿有些不开心,小声嘟囔:“我不是狗儿子啊~” “我是娘的儿子~” 宗凛差点没反应过来衡哥儿在说什么。 他什么时候说他是狗儿子了? “崔衡,你胡说什么?”宗凛皱眉:“咳傻了?” 衡哥儿摇头大喇喇道:“二爷说我是犬子,犬子就是狗儿子啊~” 宗凛:好傢伙…… “傻了吧唧的。”宗凛胡乱揉了揉他脑袋:“没说你是狗儿子。” “哦~好吧。”衡哥儿开心了一点,他又说:“二爷~你今天救我了誒~” “嗯。” “我还闯祸了~” “还不算。” “娘要教训我吗?” “……应该不会。” “真的吗?” “……” 衡哥儿这一路小嘴就没停,吧啦吧啦什么都说。 到最后,他已经忘记刚才的事,俩人已经聊到宓之每日最喜欢戴的是哪一只玉簪上了。 快到凌波院了,宗凛脚步顿了顿,顛一下衡哥儿:“到了。” “对,对呀~”衡哥儿吞咽了一下口水。 宓之抱著手一动不动站在院门口,碧松站在旁边。 显然应是知道了。 不知道为什么,分明没什么事,但一大一小两个男人莫名心中发虚。 奇怪的感觉。 宓之看著这俩人,看著衡哥儿一扭一扭地挣脱宗凛怀抱,然后飞速朝她跑来,抱上她的大腿。 “娘~我好想你哦~”打眼一看便明白的撒娇。 宓之看了眼站门口不动的宗凛,隨后牵起衡哥儿的手:“进去说。” 宗凛也沉默跟著进去。 等进了院子,宓之就吩咐金粟:“取戒尺来。” “娘~”衡哥儿直觉不妙,声音开始带著哭腔。 呜呜呜二爷不是说娘不会教训他的吗? “三娘,你…”宗凛皱眉想劝阻。 宓之瞥他一眼,宗凛住声。 院里僕从同样大气不敢出一个。 “娘~”衡哥儿瘪著嘴把手伸出来:“我错了。” 宓之接过递来的戒尺,低头看他:“错哪了?” “闯祸,还撒谎了~”衡哥儿低声道。 “不是。”宓之摇头:“错不在此。” 衡哥儿啊了一声,然后摇头:“那我不知道了嘛~” “崔衡。”宓之唤他大名。 衡哥儿站直了些。 “你可知何为谋定而后动?”宓之看著他问。 衡哥儿年纪是不大,但正因不大,所以才该干预。 “就是……就是不要鲁莽乱来的意思~”衡哥儿尽力顺著宓之的话去理解。 “很对,但也不止於此。”宓之蹲下来看他:“我儿子不是逆来顺受的性子,这很好,但被辱骂,不一定非要对骂回去才算解气。” “衡儿,做事前先想一想,今日是有白瑞碧松在,他们已经在为你儘量周全,所以我肯定会赏他们,但你自己想,若今日只你一人面对,骂完人后,你又该如何?” 衡哥儿身边当然不会缺人,但这並不代表他就不用知道这些。 “娘~我不知道~”衡哥儿老实回答。 当时只觉得自己不能被这样骂,一定要让那臭小子好看才行。 那最方便快速的就是对骂,但对骂之后的事……衡哥儿想不了那么远。 “想不了就细想,这是今日的课业。”宓之捏著他的左手,轻轻用戒尺拍了一下。 “哎呦~”其实不疼,衡哥儿看著宓之故意喊来著。 “我收著力道的,还能被你骗去?”宓之抱了一下衡哥儿,轻轻嘆道:“不疼。” “娘~”衡哥儿软声,好多人看著他被娘抱,有点害羞誒。 宗凛就在一旁看著宓之母子俩。 等衡哥儿撒开手跑开后,宓之才转过身,两人对视。 宓之沉默上前,拉著宗凛的手,抬头看他:“多谢你。” 宗凛垂眸:“只是小事。” “那是惠王世子家的公子,皇家的人,总归让你不好做了。”宓之低下头。 宗凛暂时没说话,牵著人往里屋走。 等进了屋,他才搂过宓之:“衡儿有脾性,这很好,你安心,其实即便今日他骂的是惠王世子,也无妨。” 一没官职,二没袭爵,如今来这儿仗的只是皇亲的身份。 想以势压人还谈不上。 可以给面子,但不至於惧他。 宓之在他怀里蹭:“我不信,你瞧,你都不敢在院儿里说,非得进屋才说,就是怕他,宗凛,连外人都能欺负我们母子~” 她声音愤愤。 “不会。”宗凛嘆声,大手顺著她后背:“有我在就欺负不了,惠王世子懂我意思,晚些他们便会来赔罪,不气了。” 至於为何进屋说…… 嘖,也不瞧瞧俩人现在的姿势。 要搂著人哄呢,又还在孝期,还是顾及著点吧。 第122章 想什么呢? “你说的当真?”宓之听他这么说就仰起脑袋看他。 “自然。” 当然,这里头肯定不止有外人的因素,宓之知道,但宓之没说。 说外人也就罢了,那大公子可是宗凛长子,宗凛即便宠著她,也不一定乐意听这些。 他是护短,但宠妾和长子,谁长谁短这不一目了然。 该怎么做是宗凛的事,毕竟他当时就在场,未尝不明白。 反正此刻她们母子就是最可怜的~ 两人抱了会儿,好一会儿,宗凛低头看蹭他的人:“半个多月了,叫你猜的事情可有头绪?” 提起正事,宓之神色敛了几分。 “说实在话,头绪不多。”宓之看向他:“二郎,我光看舆图看不太明白,好多疑惑。” 宗凛点头,牵著她走向书案,展开那幅舆图:“说来听听。” 此图除了山川河流,各州地势边界,其余什么都没有。 “那我说了。”宓之看向舆图:“除了你能控制的这几处州郡,其余州郡领头的是谁,我不清楚。” “掌控兵力几何,不清楚。” “麾下將领实力如何,我不清楚。” “对鄴京態度如何,也不清楚。” “这些问题繁杂,暂且不提,你既提我哥是去往鄴京,那我最想问的还是另一样。”宓之重新看向宗凛。 宗凛此时双臂撑在宓之两侧,头靠在她耳旁,目光是一道看著舆图的。 他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想问什么?” “冯家。”宓之一边说,一边不错眼地盯著他的神情:“因著九娘子,在鄴京那会儿我常听她说起她的亲事,后头说是冯家七娘子许配给了裕王当王妃,可对?” “不错,確实如此。”宗凛点头。 “那冯家领头的官位多高?”宓之问:“婚期又定在何时?” 宗凛目光从舆图移到宓之脸上,意味不明。 “冯家家主名唤冯牧,官至恆州牧,都督恆幽平州诸军事,婚期定在二月二十八。” 宓之垂下眼眸思索。 “我不懂军事,但我哥走南闯北许多年,他说过,咱们大魏北边有北蛮,他们骑兵实力强劲,常年覬覦大魏。这事儿我哥知道,想来鄴京更知道,因此,咱们大魏若要抵抗北蛮,应同样是强兵对峙,根据舆图来看,恆州,平州毗邻北蛮,说的就是冯家。” 那拥有这种强兵的,也是冯家。 “世道如此,裕王那脾性若上位也迟早被拉下来,今日你有篡位野心,冯家估计也不差哪……但外有北蛮牵制,我也说不太准冯家的心思……”宓之说到这儿就蹙起眉头。 烦,想不通了。 宗凛看著宓之,提醒:“若不看北蛮呢?北蛮不干预,你又当如何想?” “嗯……若冯牧魄力足够,那必反。”宓之眨眼,顿了一下,忽然眼睛瞪大,大胆猜测:“你该不会是想让我哥去杀冯家人,然后嫁祸给皇帝?” “接近,要杀的人对了,但我派出去的人极少,若照你所说,杀不死冯家的要紧人,又何来让你哥立功之说?” 宗凛边说边將宓之提抱坐在书案上,依旧是圈在怀里的姿势:“既是要立功,那必然是要看见人头此话才能算数,继续想想?” 宓之盯著他,半晌,眨眨眼笑起来:“若我哥能事成,你的谋算便算成功?” “是。”宗凛点头。 “那原是我想岔了,忘了二郎~”宓之搂上他脖子,笑吟吟地:只猜刺杀谁哪里算对,我该猜的是二郎的心思,对不对?” “冯家既有反意,你还让我不考虑北蛮,如此来,冯家大军南下应是势如破竹才对,就鄴京那对天家父子能挡得了多久?” “若冯家再寻个南下的好名头,这鄴京一丟,那天下就换了主人,有名头有兵马,你也不好办。” “宗凛,依你性子,定是想要搅乱这一整池水,嗯……越乱越好。” “所以我猜啊,你这回应是站皇帝这一面儿。”宓之笑著,看向认真盯著自己的这双眼睛,抬手用指尖轻轻勾划:“这回呢?猜对了吗?” 宗凛感受著眼睫旁的丝丝痒意,侧头避开。 隨后大掌抓著宓之作乱的手,强势合上,再包住。 “猜得很对。”宗凛眼眸沉沉:“赏你,想要什么?” 宓之轻笑出声,笑意在她脸上莫名透出几分艷色。 双腿熟悉环上他的腰,使了点劲,两人便挨得更紧了些。 除开衣物便严丝合缝。 “嗯…想要二郎啊~” “休想。”宗凛看著她眉眼,轻飘飘就拒了。 宓之不说话,头趴在他肩头轻声哼唧。 哼唧的声音很轻,但直往心口磨。 痒。 就这姿势待了一会儿,宓之的嘴唇便在他耳边蹭了蹭,嗔怨道:“二郎,你好硬啊~” 宗凛:“……” “哦,是嘴硬来著。”宓之慢悠悠补充。 宗凛深呼吸一口气,气息是热的,隨后身子退开了些。 两人都身著素服。 但此刻,也正是因著这身素服,才显得此刻看向对方的眼神格外露骨。 气氛不知道什么时候变的,但確实早就变了。 喉头滚动,嘴唇紧抿,宗凛已然极尽忍耐。 宓之就这么看他。 看一个本该恪守礼数,即便是装也要装出来为父服孝的人,被她轻而易举地勾著。 方才主动环著他的腿此刻已然被他的双手下意识把住,大掌摩挲,禁錮著不让她退开。 嘴上说著休想的人,浑身紧绷似铁。 明明大可一走了之,此时却动也不动。 他不知道此举不合规矩吗? 他不知道要顾及孝期吗? 不,他知道。 但他没有要走的意思,哪怕一丝一毫。 他就立在原地,用那双平日克制內敛的目光,逡巡著她。 “衡哥儿的事……” 他还想压制。 但宓之不想,所以双手压著他脖子,仰头闭眼吻上去。 灵巧的勾缠,陡然加重的气息。 “二郎……”是宓之渴求的娇声。 箍在她腰间的大手瞬间发紧。 书案很宽,宓之被压著往后倒,凉意带来了一丝战慄。 他衣冠整齐。 他情动了,那他伏身伺候的时候会在想什么呢? 不重要。 凌波院外伺候的人一切如常,没人多往主屋瞟一眼。 丁宝全嘆息一声,这回不用吩咐也该知道怎么做了。 第123章 不该看不该听 给衡哥儿治惊悸的府医到凌波院时,屋內依旧火热一片。 丁宝全看了府医一眼,冷幽幽道:“都说行医重在望闻问切,想来……眼睛和耳朵都是顶要紧的?” 府医垂首:“公公,小人明白,只看该看的,只听该听的。” “很好。”丁宝全移开视线,甩了甩拂尘:“隨咱家来吧,衡公子这病来得又凶又急,瞧著只怕是犯了惊悸。” “……是,小儿……小儿受惊最易惊悸,若不好好诊治只怕会落下病根。”府医瞭然。 “嗯,好好诊。”丁宝全满意,隨即朝暖阁里的衡哥儿温和笑了一下:“公子,先別忙活,府医来了。” “好哦公公~” …… 灵堂里孩子爭闹一事终究还是叫府里大多数人知晓了。 宗凛放手没管,毕竟要是管了又如何让旁人明白他说那话的意思? 他那番话又不止是说给惠王世子听的。 客院里,桓旭梗著脖子不乐意去赔礼:“他们自家兄弟都说他是野种,那我说一句怎么了?他也骂了我啊,我才不要道歉!” 惠王世子拍桌,皱眉:“你给老子有本事再说一遍!” 桓旭被这声嚇得身子一抖,不说话,但模样还是倔强的。 世子夫人在旁劝和:“夫君消气儿,此事是旭儿鲁莽了,但去道歉,是不是过了?” “过了?”惠王世子闭上眼怒道:“你虽没听见那宗凛说的话,但你看看自个儿现在在哪儿吧!咱们如今在人家的地界上,不是在鄴京啊!” 他看向桓旭:“平日宠惯你,养得你这般不知天高地厚,你今日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 “娘……”桓旭声音带著哭腔看向世子夫人。 世子夫人犹豫著没说话,而惠王世子则一脸冷意不为所动。 他是打定主意了的。 本书首发 读小说就上 101 看书网,????????????.??????超顺畅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回想著宗凛的神情,不客气是真的,但那眼神……惠王世子心里莫名发慌。 “丧礼基本结束,咱们一行人在他府上也待得够久了,等赔礼道歉完,咱们儘快回京。” 儿子嫌憋屈不乐意,难道他就乐意了吗? 但他有什么办法,理亏的是他们! 世子夫人愣了一瞬,不过还是应是。 武安王府的內宅外男不好进入,因此赔罪之时,是世子夫人带著桓旭过去的。 去的是锦安堂,这是规矩,没有绕过主母直接去妾室院子的道理。 薛氏得知她们来,便笑著让人请进。 “哎呦,好弟妹。”世子夫人一进来就唉了一声:“今日真是叫我家这臭小子闯了大祸了!” 惠王世子比宗凛大两岁,这声弟妹叫得,也显得亲近些。 桓旭低著头不情不愿跟在身后,待叫了人后便没说话了。 薛氏笑著:“嫂嫂言重了,灵堂之事我亦有耳闻,两家孩子都不大,一时情急难免失了分寸。” “可不是嘛,只是我家这个小子还是大些,不说让著弟弟,反倒让弟弟发了病,著实该打,这不,我们是特意上门赔礼来了。”世子夫人扯过桓旭:“说话!” “等会儿。”薛氏制止。 两人看向她。 “怎么了弟妹?”世子夫人顿了一下,扯著笑。 “苦主还没到,这向我赔罪算什么道理?”薛氏笑了一下,朝外头吩咐:“去请娄姨娘和衡公子。” “是。” 世子夫人面色有些不大好看。 到底是个妾和妾的外姓子,真当面道歉,她也不大乐意。 不过薛氏只当瞧不见,依旧客气,至於道歉一事她不替凌波院受。 凌波院主屋里,宓之靠在宗凛肩上,面色红红气喘吁吁,鬢髮汗湿。 宗凛单手抱起她往坐榻边走。 舆图早就[氵显]了个透。 坐下后,宗凛就给自己倒了一盏茶。 漱口,然后吐在扶案上的盘盂里头。 反覆几次,隨后才重新吻上宓之。 这个吻不带情慾,算安抚。 “怎的还嫌弃自个儿?”好半晌,宗凛退开,抚摸她的后颈。 方才在书案那边想亲她她还不乐意,矫情嫌脏。 宓之快累死了,闻言呛他:“我不跟你抢。” 宗凛笑出声。 “哎呀宗凛,我好累!手酸得很!” 宓之抱怨:“一点儿都抬不起来了!” 宗凛伸手在她手臂上揉捏放鬆,大手很有劲,捏著很舒服。 他边揉边安慰:“日后习惯就好。” 今日两人既已破戒,至少这守孝的一年里这样的事情便不会少了。 “你这人烦死了!”宓之闭著眼靠他怀里,嘴上不饶人。 宗凛由她说,不爭辩这个,確实是让她累著了,理亏。 锦安堂的人来时,两人已经恢復正常。 对於薛氏的意思,宓之挑了挑眉,別的不说,至少这段日子薛氏那是十分的正常。 不找茬,不阴阳,就像现在,这事办得就格外给凌波院面子。 而宗凛听完丫鬟的意思,显然没有一点不满意。 “我同你们一道。”宗凛看宓之。 一是镇场子,二是给面子。 “行,走吧。”宓之甩了甩胳膊去暖阁安排衡哥儿。 府医早走了,诊断出的就是惊悸。 不大不小的毛病,时好时坏,说不准什么时候又犯了。 几人去了锦安堂,薛氏见著三人进来,就冲世子夫人笑。 “嫂嫂,苦主来了。” 桓旭一看见宗凛便下意识抖了一下,但没办法,自个儿亲娘在后头拧他,这礼是不得不赔的。 衡哥儿有点记仇,不情不愿地应下这声赔罪。 不情不愿才正常,这是受欺负的正常反应。 宓之说了几句场面话便不再吭声。 主场还是薛氏和世子夫人的。 端的是一幅妻妾和睦,和谐美好的场面。 至於大公子这头。 他下午回兰音阁时整个人都沉默著不说话,俞氏还是后来问他身边的小廝才问出来的。 问出来之后就是母子俩人一道沉默。 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俞氏想张嘴训斥,但话到嘴边却不知道怎么开口。 而比俞氏的训斥更先到的是宗凛的命令。 他叫人把大公子带到书房。 没人知道这日夜里父子二人说了些什么。 等大公子出了书房,一道出来的就是大公子搬去外院的消息。 他开年便算七岁,七八岁的男孩去外院住,这是规矩。 但此时这个规矩却是狠狠打了俞氏的脸。 第124章 大吉大凶 是,搬去外院是没什么,但怎么搬,什么情况下搬都足够有说法。 和亲娘住到八岁,然后宗凛和俞氏商量著让他搬和七岁不到直接下命令搬,这是两回事。 灵堂的事基本都传开了,当时大公子也在场呢。 虽然他干了什么没人敢大喇喇说出来,但世上到底没有不透风的墙,知道的人不少。 所以这事一出,他紧接著的进书房和搬院子就格外耐人寻味。 是没什么公开的训斥和责罚,但也实在让人没脸。 摆明了俞氏教不好孩子的意思。 宓之知道这事儿的时候倒是没觉得意外。 要是因为衡哥儿而让明面上没出头的大公子又是道歉又是赔罪,那不是公开给她树敌吗? 宗凛要真如此做了那才邪门。 如今这样就正好。 兰音阁里俞氏如何惊惶自不必说,且大公子搬院子这事说到底就是规矩。 她即便满心想为自己辩解都无从辩起。 因为根本就没有人去问罪她。 兰音阁还是那个兰音阁,物是人是,但同样,谁都知道,兰音阁已不是当初那个兰音阁。 除了大公子一事,后宅里,孟氏崴脚那回事都过去一个多月了,如今也重新被提起。 薛氏快刀斩乱麻,谁都不审,惹是生非的两人都禁足。 宗凛对此没意见。 一夜之间,定安王府的后院重归平静。 二月廿七,耽搁许久的惠王世子一行人总算要离开寿定回鄴京了。 府中要紧的主子都出来相送。 楚氏腿脚不好,这日就没出来,所以女眷这边是薛氏镇著场面。 眾人笑脸相送,惠王世子拍著宗凛的肩说来年再相聚。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书库多,.??????任你选 全手打无错站 世子夫人拉著薛氏的手,两人弟妹长嫂嫂短的说著孩子家常。 世子府上的马车旌旗飘飘,再是不舍也终有一別,护卫们將主子护在里侧,慢慢悠悠地朝城门外去。 宗凛看著渐行渐远的马车,眸光淡淡。 今年是永历二十二年。 今日是永历二十二年,二月廿七。 离二月廿八大吉只差一日。 大吉,大凶。 时间回到半月之前。 远在鄴京的永历帝收到了寿定的再上书。 书中所言只有两件事。 一,宗凛虽被夺情但亦会为父守孝一年以还生养之恩。 二,宗凛查出此前在北江州遭受的刺杀並非父亲宗胥所为,而是冯家一族欲使他父子二人相斗从中做的手脚,这事人证物证都查出来了,只是瞒到了现在。 书信里,宗凛句句恨不得剐冯牧的皮,抽冯牧的筋。 他朝永历帝哭诉,不明白冯家此举到底是为何? 字字泣血,已然到了闻者落泪的程度。 看完信的永历帝笑容凝固在了脸上。 冯家这是在干嘛? 若是宗凛那头乱起来,那得好处的会是谁?反正绝不是鄴京。 所以冯家到底想干嘛?! 他叫停殿中的丝竹歌舞,赤著脚,皱著眉站起来反覆把这信又看了一遍。 吃了补养汤的脑子此时不停地转。 “传!传覃相!” “是……” 乐伎伶人们眼见情形氛围不对,慌忙退下。 出了殿门,一阵血气扑来,眾人连忙闭著鼻子紧著气,不敢乱看一眼。 偏殿里日日都有法事,毕竟给陛下的补养汤必得毫无杂质,因此要在最尊贵的地方给童根处子血去秽。 烧香作法,敬神明。 恶臭扑鼻。 御和殿的灯火亮了一整夜,殿里的人不多。 永历帝也不敢叫太多人知道这事。 一不信任,二怕打草惊蛇。 宗凛信中还有一层意思。 让他们注意裕王婚期那日。 就是这样不明不白的几句话,反而让永历帝如坐针毡。 就像有人告诉你,你头上那把明明被旁的东西牵制住的刀子,即將要落下来了。 有证据吗?没有,但你依然避免不了心惊胆战。 时间太近了,永历帝很难趁著这半月將事情全部调查清楚。 再没反应会有什么等著他,他不敢想。 是岿然不动祈求刀子不落。 还是提前下手搏个大的,端看永历帝怎么选了。 很显然,当过皇帝的就没有说拱手直接把皇位让出的道理。 哪怕平庸如永历帝,昏聵如裕王。 二月廿六,载著冯家七娘的车马从恆州走到了鄴京,一行人將会在鄴京的府宅里等到二月廿八与裕王完婚。 冯牧以军务繁忙为由此行未来,也能理解,毕竟北边確实离不开他。 所以陪同冯家七娘来京的是冯家的三个兄弟,也是冯七娘三个嫡亲哥哥。 隔日夜里,宫外裕王府便设宴邀请冯家三个公子去赴宴,理由是为他们接风。 必须去的,不去就是无礼。 裕王府內厅堂里觥筹交错,舅兄和妹夫喊得火热。 天色全黑,鄴京冯家府宅外,层层围著鄴京天枢营的兵。 “奉陛下旨意,恆州牧、都督恆幽平州诸军事冯牧,私通北蛮,暗蓄异志。狼子野心,辜负圣恩;勾结外敌,祸乱朝纲。证据確凿,罪无可逭。著即锁拿冯氏满门下狱,听候发落!。” 通敌叛国,古往今来想要拿捏武將惯用的藉口。 乌压压的天,乌压压的兵,里三层外三层地蚕食冯府。 冯家当然不能认这罪名,府上千百人高呼冤枉。 京中亦有为冯家说话之人,为私心亦为己欲,既乱了,那就踩上一脚好了。 冯家跟来的人从头到尾都不服,但按理说,若是强硬,天枢营的人本该早就將他们都逮了。 只不过双方始终僵持,也是这时候 ,天枢营的人才反应过来,冯府此番来的所有人,全是有武功的。 不管是嬤嬤也好,还是小廝也好。 但等反应过来时也为时已晚,乌压压的天枢营身后衝进一支箭。 眾人回头一看,是冯家两个郎君,另一个已经不在了,身上都有大小的伤口,显然发生过激烈衝突。 “狗皇帝欺人太甚,今日我兄弟三人赴的乃是鸿门宴,他是意图將我三人炼至成药引,好为自己延年益寿,我三弟已然身死,可恨我冯家为他出生入死,到头来还落得名声尽毁家破人亡之下场,好啊!忠臣良將尚且遭如此对待,更何况尔等?” 冯小將军冯玉岳双目赤红,身后属下將裕王找来的老道哦不,应该称为国师,丟在跟前。 国师亲口认下的,假不得。 至於裕王,人被捆著拖在马身后,已然伤得面目全非。 第125章 实在高兴 “此人是谁不必多说,我要问鄴京,问陛下,你们当真如此心狠,誓要冯家死绝才算满意否?” 鄴京眾人已然震惊於这突如其来的变故。 一边说勾结北蛮,一边说迫害忠良。 两边都离谱,但细想也確实两边都有理,这確实都像他们能做出来的事。 真相是什么呢? 此时真相重要吗? 回答冯小將军的只有风声,无尽的夜风。 鄴京终究还是乱了。 乱得理所当然,从官员到百姓,或许听到这消息时只会觉得,看吧,果然乱了。 也是这一日起,后世所记的『永历冯乱』便彻底拉开了序幕。 史书所记的东西总是看著宏大而又震撼。 但事实上,事情发生的时候却总是会让人惊掉下巴。 消息传到寿定时,时间已然过去了近半月。 豫州离得远,几乎不受影响。 换句话说,因为有鄴京的水深火热对比,所以显得豫州这边不受影响。 永历帝当了这几十年的皇帝也不是当真什么都不懂。 京畿周围的兵已然是被他调兵遣將,將鄴京护得像个铁桶。 当然,这是冯牧不南下的情况。 外头乱,宗凛这边肯定要有反应的。 好歹是个赐了国姓的王爷,怎么也得同仇敌愾。 不过只有五千的兵,再多不了了。 他还要打王家呢~ 总不想南边也乱起来吧? 王府书房里头,州郡上的官员这回基本来齐了。 如今打起仗,输贏难辨,他们如今在宗凛底下办事,此一事之后,他们能倚靠的也只有宗凛了。 当然,不依靠也行,后果自己能承担就好。 书房里,眾人眉头或舒或蹙,愁的人是真的愁,兴奋的人也是真兴奋。 今日虽不议事,但来了大概就是一种心安的感觉。 人多嘛,平日里再看不惯的人这会儿也觉得没那么不顺眼了。 后院里急的人也不少,如林氏和两个禁足的。 她们娘家都在鄴京,这一乱起来不担心是不可能的。 但担心也没太大用处,宗凛就没有跟她们多说的意思。 丁宝全到凌波院时是下午,宓之正在练字,和衡哥儿一道的。 “姨娘,王爷有请。” 除开跟宗凛一起,丁宝全其实很少来凌波院,要么是程守,要么是福庆,像今日这样比较少见。 “王爷在哪?”宓之头都没抬,稳稳噹噹写下了最后一个字才收笔。 “回姨娘,王爷在书房等您。” 宓之一顿,抬眼看了一下丁宝全。 “好,就来。” 丁宝全出去等候,金粟和金盏进来给宓之更衣梳妆。 也用不著怎么打扮,就是將散著的头髮挽起来,別上一朵素绢花,香粉和口脂都没用。 “我还不知道何时回,叫公子照常用膳即可。”宓之看著金盏。 “是。” “娘~我乖乖的哦,你去吧~”衡哥儿也是小手一挥,大方放人。 “哦!对了!”他眨巴著眼睛仔细叮嘱:“娘还要帮我问问二爷,问他每天有没有吃饱饱哦~” 衡哥儿自那日宗凛英雄救可爱后就挺关照宗凛的。 “好,娘帮你问。”宓之走过去摸摸衡哥儿的脑袋。 別说宗凛了,她听得心都要化了。 没人教他,单纯是衡哥儿自己想的。 这样的贴心宝贝是她儿子,嘖,她可真会生。 丁宝全去了凌波院,隨后又带著凌波院的主人往书房去的消息是瞒不住的。 外头怎么想暂且不管。 宓之跟著人往书房走,书房属於外院,她没来过。 门口的动静靠得越来越近,宗凛適时抬头,刚好和宓之对上眼神。 然后便见宓之拎著裙摆,往他这儿快步走来,隨后极其自然地扑到他怀里。 书房里没有伺候的人,都已经提前让退下了,丁宝全守在外头。 “二郎好几日没来寻我了,想二郎。”宓之歪在他怀里没个正形。 宗凛垂眸,看了一眼她头上的绢花,伸手摸了摸:“我忙,这不就让你过来了?” “嗯……衡儿托我问你,你这段日子这么忙,有没有吃饱饭,他那小脑瓜子一天天还挺操心。”宓之环著他的劲腰继续说。 宗凛带著人坐下,闻言也是乐了一下,嗯声:“吃饱了,你叫他不用担心我。” “哦,好,那该你问我了~”宓之抬起脑袋:“真是,非要我说,你都不心疼我的?” 宗凛瞥她:“懒得问,传话麻烦。” “二郎!”宓之眼里瞬间起了水雾,瞧著委屈极了,抱怨信手拈来:“你果然不心疼我,你冷心冷肺,没良心死了!” “我不问,但我这不亲眼看过了。”宗凛失笑,然后捏起宓之的下巴打量。 要落未落的泪珠因他动作掉下。 他疑惑:“怪哉,竟胖了,三娘,你难不成偷偷吃肉了?” 守孝吃的东西能是什么好东西? 那很难吃好。 所以怎么可能长胖? 宓之翻了个白眼推开他双手:“说吧,叫我来做什么?” “就为了看看我长没长胖?” “不止。”宗凛眼里带著笑意,揽著她往后靠,长舒一口气:“你哥来信了,上午刚到。” 他把右脚搭左腿上,以一种很不羈,很不讲究的坐姿大喇喇坐著。 长臂绕著把宓之圈怀里,能够看出,此时的他心情格外愉悦。 “成了?”宓之歪头,明知故问。 “差不多。”宗凛从案上拿起一封信递过去:“毒杀了一个。” “很不幸,死的那个,名叫冯玉岳,人称……冯小將军,战功卓著,冯牧最看重的那个儿子。”宗凛勾唇,慢悠悠,一字一句地介绍。 去年越山苑那回射杀游戏,冯玉岳也在。 鄴京生变当日,领头喝斥永历帝的也是他。 他死了。 宓之靠在他怀里轻嗤:“听你说著好像很厉害,那不也一样死了?” “嗯……叫我家二郎弄死的。” 什么谦虚,什么谨慎,那不是此刻需要的东西。 当然,若宗凛需要的是这俩东西,幕僚又不是没有,指定不会叫她来。 “我对得起他了,五个儿子,派了三个,我就弄死一个,多划算的买卖。” 宗凛颳了一下宓之的鼻尖。 手习惯捏上她后颈,语气直白:“三娘,我今日可真是高兴坏了。” ** 【今天生日,本来想请假一天,但想想,好厨子绝不停工,继续稳定~】 第126章 討檄 他很少有如此强烈外露的情绪,狂妄而又直接。 不过也无妨,都是高兴嘛。 而宗凛高兴也实在正常。 毕竟谁会料到?抵抗北蛮的常胜小將军这么容易就死了。 还是死在一个所谓的无名小卒手上。 此事宗凛没想到,永历帝没想到,冯牧更没想到。 虽说头颅被割下,但人掌心的胎记却做不得假。 冯牧再不信也没办法。 这无名小卒也是真无名,立下大功却找不见人。 不过正常,毕竟战场混乱,估计都不知道死在哪儿了。 “此事具体如何还得等你哥回来,但没了冯玉岳,確实给我日后少了不少麻烦。” 宗凛手指轻轻划拉宓之的脸颊,笑了一下:“三娘,你哥很好。” “只有我哥好吗?”宓之抬眼嗔怪:“冯牧死了好儿子,不论怎么样肯定都得记恨上鄴京,二郎,我之前猜的分明也没错,你该夸我来著~” 宗凛一顿,隨后搂著她笑,很轻很愉悦的那种。 “嗯,三娘也很好。”他从善如流。 冯家此番死了冯玉岳和嫡三子,人人都明白这是多不可置信的一件事。 嫡三子便算了,关键的是冯玉岳。 不仅是因为他本身善战,再有便是冯玉岳之於冯家的重要程度。 嫡长子啊,他原是要接冯牧衣钵的。 如今这样,可想而知冯牧的怒火。 二十来年的培养打了水漂,不气才怪。 不过他也不傻,战场上人命的確脆弱,但更多的是刀伤致命或者一箭穿心之类的死法。 可他儿子丟的是脑袋啊。 如此乱况下的,一颗完整的脑袋。 这本就是想要请功才会有的做法。 並且能如此做,说明此人实力绝不会差,哪怕是捡漏,那也得有本事才能捡。 冯牧的大帐里,一群幕僚和底下將军商量了好几日。 怎么想,杀了冯玉岳的人都不可能凭空消失。 虽说明面上是与鄴京打仗,但基本上,冯牧这边没人相信这会是鄴京那头乾的。 冯牧几乎一瞬间就想到了宗凛。 並不是他傻,毕竟大魏又不是除了冯牧就只有他宗凛一家需要值得考虑。 他还要考虑西雍会不会掺和一脚,京畿有兵权的会不会也有想法,再便是更小一些州郡的都督刺史,他们是不是也有异心。 但种种思虑下来,冯牧还是觉得,最有可能下这死手的,就是宗凛的人。 可不管他心里有多记恨,此刻都绝不会为好儿子去寻宗凛的仇。 知道不是鄴京乾的又如何? 那冯玉岳就是死在鄴京城外,就是死在两边交战之时,这是事实啊。 他不仅不会找宗凛,还要凭著这股丧子之痛,將矛头狠狠指向鄴京。 冷血吗?无所谓,他总不可能为了已经死了的儿子再分出兵马去打更靠南的豫州。 若真如此,两线作战,等著自取灭亡吧。 种种掣肘种种野心种种谋算,很快,来自冯家的反扑才算真正开始。 永历二十二年的四月初,冯家討檄文出,冯牧在恆州称王,率三州五万主力大军举旗挥师南下。 是明面来的造反。 鄴京永历帝闻檄文大怒,命京畿司州,相州,济州,瀛洲率军全力抵抗,並下詔全国强徵兵夫。 这四州兵马的统帅確实是永历帝的亲信,也是彻底的保皇派,强徵兵夫也只这四州力度最强。 至於再远些的州郡,那便各有各的打算。 有按兵不动的,有欲分肉而食的,各种小摩擦小起义层出不穷。 所以啊,为了谨慎起见,宗凛往鄴京派的五千兵依旧还在路上仔细行军。 与外头的纷爭比起来,豫州还算比较平静,也因为平静,所以外来的流民不少。 流民一事宗凛交给了杜魁和剩下的幕僚去办。 他不在豫州,去了南边,东南一带的叛乱僵持许久,是时候可以进行收尾了。 外头乱得要死,王府后宅里眾人都还是一如既往地平静守孝。 三公子三月初就满了周岁,但眼下时局如此,肯定是没有抓周宴的。 对此薛氏倒是很平静,除了早请安,其余就只安心看著孩子,稳著后宅大小事务。 而如今最不稳的大概就是清芜阁的明氏。 实在瘦了许多,她本来身形就偏小巧,如今一瘦,衬得六个多月的肚子格外大。 双身子的人,本身就需要进补,但毕竟孝期,进补真的极难,如此一来明氏整个人便愈发虚弱了。 没人去害她,守孝时期的规矩本身就是最严的。 旁人荤腥是真的一点不能碰,明氏为府上延续子嗣是大事,规矩已然放宽了很多。 但即便放宽也没法子,府医也明白跟薛氏说了,明氏这胎极其容易早產。 清芜阁里,躺在榻上的明氏整个人面色有些发黄。 她如今很少下地走动了,一是养力气,二是头晕心慌。 本身她这胎在一开始就吐得厉害些,加上眼下这些事,心中真是烦闷得慌。 二姑娘是个文静性子,长得像明氏,脸颊有对小酒窝,她年纪虽小,但也知道心疼亲娘,日常都是在旁边陪著的。 此时就是这样,一边翻著花绳,一边时不时抬头看看榻上的明氏。 “姨娘,您想喝水吗?”见明氏醒来,二姑娘便噠噠噠跑过去,伸手在明氏脸上摸摸。 明氏摇头,看了会儿二姑娘,隨后嘆气。 “姨娘,你不要嘆气哦,大夫说你要心情好才可以安稳生弟弟。”二姑娘拧著小眉毛,认真嘱咐。 府医的意思是,明氏这胎七八成是男胎,所以二姑娘知道后就一直弟弟弟弟的叫。 “我没事,露娘,来。”明氏抬手让二姑娘上榻。 母女俩抱著,明氏难免难受,具体什么她说不上来,不止是身子,心里也不好过。 没人对她不上心,一切都是按府中规矩的,甚至薛氏做事体面,她的待遇比规矩里的都要好。 她有时也会想,比起外头的战乱,她除了因著孝期吃不大好,其余的平稳日子已经跟神仙一般了。 但明氏也的的確確地觉得自己並不好受。 为什么?她不知道。 她不知道在想什么,但也什么都想。 明氏睁著眼,脑海里乱七八糟的。 第127章 荒谬 明氏性子柔和且內敛,像这种想法她连身边人都不会告知,就更不要说同为妾室的其他女人。 她不说,也不会有人看出来什么。 反正日子就这么过。 宓之收到宗凛的信是在四月下旬。 准確来说是两封,一封是宗凛的,另一封是娄凌云的。 出去的一行人中死了两成,其余人回来时都不进寿定,直接往宗凛那头奔。 如今这两封信来,大概便是报平安和说当日具体的一些事情。 送信的是福庆,如今只要是凌波院的差事就几乎都是他来跑,旁人都沾不得手。 屋里,宓之摆手让伺候的丫鬟都退下,小衡哥儿也被带了出去。 等人退乾净了宓之才展信来看。 娄凌云的信只有两三句话,他没瞒著,老实跟宓之说了受了点伤。 是刀伤,伤在肩膀外侧,不严重,还说宗凛已经找了军医给他用了好药,最多再休养半个月便成。 信中末尾还附上了府医的诊言证明自己没说谎。 当然,这些东西娄凌云就没跟娄斐和米氏说,哪里该报喜哪里该如实道来,这点分寸还是有的。 至於宗凛的信。 ……是信,但宓之觉著也可以是戏本子。 这信里与其说是娄凌云如何立的功,不如说是冯玉岳如何在牡丹花下做的风流鬼。 宓之不敢想,娄凌云到底是怎么查到冯玉岳和嫡亲妹子冯七娘私下里有齷齪。 兄妹乱伦,礼之所不容,这……这实在让人匪夷所思。 当日宗凛跟她说是毒杀,但怎么中的毒,谁下的,毒是什么,那时都未可知。 这回信来便知道了。 下毒的不是旁人,正是冯家七娘。 冯家最开始的打算就是舍掉冯七娘,他们要在大婚那日將裕王,覃相,和永历帝都牵扯进来,然后再死上底下一批人。 如此一来,这样枉顾君臣和父子的牵扯肯定不是普通牵扯。 倒时再把这些年永历帝干出来的齷齪事全往覃相头上一推,清君侧的理由就来了。 到那时,冯牧南下虽不会像如今这么快,但也不会太慢。 可现实便是,宗凛插手以及永历帝突然发难,即便当日冯玉岳还算机敏,隨机应变立马新弄出一个理由,还活捉了一个裕王,但冯七娘生变,冯牧还是大损。 没人知道在那种情况下,冯玉岳为何还能有心情和亲妹妹冯七娘行齷齪事。 但事实已然发生。 毒就是那时候下的,只有行房才算下毒成功。 冯七娘跑了,这事儿便是娄凌云一行人相助。 至於出了城她去了哪,是死是活,无人知晓。 宓之看完信时就在想,確实是不能小看任何一人。 冯牧为了自己的霸业可以不顾女儿死活,甚至不顾女儿是否屈辱,那冯七娘此举不过一报还一报。 难道为了父亲的霸业她就要死吗? 凭什么? 在冯牧心里,冯七娘没有他的霸业重要,自然,在冯七娘心里,谁也没有她自个儿的性命重要。 如今来看,冯七娘这个女儿送给冯牧的怎么不算大礼呢? 舍儿子难道不比舍女儿有效得多? 瞧瞧,冯牧如今的愤怒是不是真情实感多了。 宓之搁下信,脑海里倒是联想了一下娄凌云朝宗凛回稟这事时的场景。 一个不善言辞,一个冷峻肃穆,冷峻的那个还將这些写下来往她这里送。 好奇怪。。 宓之轻轻笑出声,荒谬啊…… 真是哪哪都荒谬至极。 娄凌云伤彻底好完那日,宗凛便让他来了主帐。 王家前日里送上了降书。 其实他们早该降的,早在半年前那会儿,宗凛若是强攻,王家之乱便可平息。 但那会时机不对,只有此时此刻,才算时机正確。 也是王家降后,至此,淮河以南,南江州梅岭以东,包括豫州在內的六州,便尽归宗凛接管。 大帐里头,此时来的全是宗凛绝对的核心亲信。 幕僚站一排,麾下武將站另一排,见著娄凌云,倒是都点头,算打了个招呼。 “人来齐了,开始吧。”宗凛抬手让眾人坐下。 善后的事暂且不急,如今议的,是之后的大计。 “鄴京那边固守著滹沱河和信都,已经耗了快两月了,虽然僵持,但確实不见得鄴京能守住。”束安肃著脸,首先开口:“都督,末將觉得,咱们此时勤王,时机正好。” 宗凛看了他一眼,没点头也没摇头,暂时没说话。 “我不觉得。”罗达摇头,先否决束安的意思:“我不觉得以冯家的实力当真攻不过滹沱河,咱们豫州並不与鄴京毗邻,如若此时北上,中途各州有异动该怎么办?” “即便此时没有,那谁能保证之后没有,都督若派主力去鄴京勤王,粮草总不能停,那中间这段不是咱们的人,若有异动,那咱们可就与勤王的兵断了联繫。” 罗达这话不无道理,而且他说的还是选择勤王后最有可能发生的事。 只是,若不勤王,那他们也的確损失了坐收渔翁之利的好时机。 这是豪赌,还是不知道胜算多少的豪赌,但是赌注確实让人眼红,赌贏了就是天下。 但同样,赌输就是万劫不復。 宗凛本身是个愿意赌的人,光看他敢派娄凌云去鄴京这事就能明白。 但此刻在这事上,他难得静默许久。 “都督,依我看,咱们如今確实不能再兴兵戈。”说话的幕僚姓李,叫李庆绪,瞧著四十多岁的模样。 他拱手:“勤王护驾带来的好处虽然值得赌,但咱们的兵,一来尚未休养,二来,即便收服了王家的水师,但忠心难辨,难保不会成为墙头草。” “再就是……”李庆绪目光严肃:“即便勤王护驾成功,咱们也有能力推了皇帝老儿,即便一切的一切皆顺我们心意,但成了渔翁,收了利之后呢?” “都督已被赐国姓,此时勤王护驾確实名正言顺,但也因为是勤王护驾,咱们维护的就是大魏,即便都督成了贏家然后顺利登基,那国號呢?算什么?算大魏?” “都督,到那时,您一举一动可就是全天下的人看著,举著勤王护驾的大旗登基,那鄴京那帮酸儒可不会轻易让您把姓改回来,这桓姓一顶可就得世世代代顶下去,大魏本就该亡了,咱们完全没必要为他们续国祚!” 第128章 如实答我 勤王护驾是个领兵直抵鄴京的捷径。 还是眼下道义,名號,宗凛都占全的捷径。 但若以此名义出兵,那宗凛的態度便是效忠皇室的桓姓魏臣。 选择跟永历帝站在一面能有什么好名声? 说白了,好处就不可能让宗凛一个人占全。 总不能一边以桓姓王爷的名义勤王护驾然后登基,一边又改姓改国號,这算什么? 如此首鼠两端、自毁名声的行径,无异於授人以柄,明摆著给天下人討伐的理由。 李庆绪的话道理就在此,作为幕僚,反正各个选择的可能性都要为主公考虑到才行。 宗凛看著他:“桓之一姓於我是屈辱,我也无意为魏朝续命。” 眾人对视了一眼,点头。 “既如此,咱们如今要做的,就是等。”李庆绪虚指一点:“等冯牧的动作,等,鄴京的败亡。” 宗凛看眾人,隨后莫名笑了一下:“诸位,当今魏室无道,所以招来冯家之祸,那倘若冯家亦暴虐呢?” 郑徽在一旁默默道:“得民心者方得天下,冯家若暴虐,败亡亦只是时间问题。” 娄凌云看了一旁的幕僚,然后又看了看宗凛。 隨即皱著眉,略微低下头。 “长展。”宗凛看向娄凌云:“在想什么?” 这边的束安陆崇几个也跟著看他。 娄凌云顿了一下,深呼一口气道:“属下心里在想您说的冯家暴虐一事。” “说。”宗凛点头。 “与其坐等冯家暴虐的可能性,咱们不妨添一把火。”娄凌云凝眉看向宗凛:“若他们战胜进京,却屠了所有桓姓宗室,是否当得暴虐二字?” 这边束安几个听到都惊了。 宗凛只是笑,这笑跟方才他问话时的笑一样。 罗达看了一眼娄凌云:“都统,你说的这个可能若冯家做了,自然是算暴虐。” 桓姓宗室一代一代累积下来,不说成千也有上百,这么杀,不把鄴京当官的那群老傢伙嚇死,不暴虐才怪了。 束安抿唇:“只是此举到底有伤人和……咱们若添这把火,不也一样暴虐?” 罗达看他一眼,然后又看了眼宗凛。 暴不暴虐的,这话头都是都督起的。 那都督想做什么呢? 都督自然是跟娄凌云想到了一处。 “束將军。”李庆绪抚须摇头:“咱们的火若要烧起来,不也得需要冯家的柴?他们若不屠,那咱们点火也无用啊,说到底,这拿起刀子伤人和的,依旧是冯家。” 在场眾人都各有各的说法。 宗凛乐见其成,他抬手,声音便瞬间停下。 “添火之事成功与否尚且得等冯家攻入京城才有论断,但眼下,有一家可做文章。”宗凛起身指上舆图。 用手指划出了一条路。 一条从寿定到鄴京的路。 …… 陆崇定神看了:“主子,这不咱们派出的那五千將士会走的路吗?” “再想。”宗凛瞥他。 “哦。” “……是惠王世子一家。”郑徽抿唇补充:“他们坐的是马车,此时战乱走得慢,肯定不如五千將士的急行军。” 所以宗凛要做什么,显而易见。 “既然明白,那就去做吧。”宗凛重新坐下,目光淡然。 郑徽此时看著宗凛,无比真心地觉得,心慈手软这一认知真就是他对都督最大的误解。 就像当初他衝撞了都督的马车,都督没怪他,还愿意听他诉苦。 就像很多事都督也愿意由他性子来。 就像即便知道罗达冒名贪功,都督也依旧未作处罚。 很长一段时间,郑徽都觉得宗凛是个仁义善良的好主子。 直到相处久了,直到此时。 虽然都督並不心慈手软,但莫名的,郑徽能感觉到,主帐里的人好像对此只有震惊,没有恐惧。 包括他。 震惊是自然,谁能想到都督那会儿就把惠王世子一家人算了进去。 恐惧是没有的,都督从未出手害过效忠於他的人。 这样的主子有什么不好呢? 眾人郑重应下宗凛的话。 除了鄴京那头的事,眼下要紧的便是整合六州军政。 暂时不用打仗,这是可喜的事,很快宗凛便能班师回府。 临走时,宗凛留下了娄凌云。 其余人看了眼,心里想些什么就不知道了。 出了大帐,束安就默不作声。 陆崇过来揽他:“咋了束老么,怎的一脸苦相。” 束安摇头:“没什么,就是觉得有时跟不上都督的心思。” “我身从行伍,是为了打胜仗,让治下百姓安稳富足……感觉勾心斗角的事不大適合我。” 陆崇嘖了一声,语气阴阳:“就你心思最正当,旁人心思多就成了勾心斗角,嘿,我问你啊,你知道心思直白,一心只想打胜仗的叫啥吗?” 束安抿唇:“叫啥?” “莽夫啊。”陆崇冲他怪模怪样的挑眉。 然后背上紧接著就挨了束安重重一拳。 这一拳束安没留力气,陆崇感觉心肺都要咳出来了。 “老子领兵虽不说百战百胜,至少也是胜大於败,你说我是莽夫?”束安都气乐了:“旁人说我莽夫就罢了,陆老六你哪来的脸?” 他好不容易说了一下內心话,结果反倒被这人一句莽夫概括。 束安无语死了,没人能接受一个比自己还心思直白的人说自己是莽夫,他也一样。 陆崇拍著胸咳呕了好几声,不服气,也凶眉瞪眼地给了束安一拳。 结果俩人你一拳我一拳的,直接就在宗凛的大帐外头打起来了。 守帐子的小兵进来回稟,神情很为难:“都督,陆统领和束將军又在外头打起来了。” 宗凛:“……” “一人一脚,给老子踹远点。” 小兵挠挠头,为难地进来,又为难地出去。 出去也不知道说了什么,反正外头两人总算是收手了。 大帐里,娄凌云坐在下首,宗凛没问话,他就老老实实待著。 外头的嘈杂声没了之后,宗凛就看向他。 “你自在我手底下办事起,除了军务,其他的,我问你话的次数不算多。” 娄凌云应是。 “今日我留你不为军务,是为家事。”宗凛眼里看不出什么神色。 他问娄凌云:“我稍后问的所有,能否如实答我?” 第129章 心肝儿疼 宗凛说的是家事。 娄凌云很清楚,宗凛能和他谈及的家事,除了与三娘有关,再无他人。 可他如此神色之下,哪有什么好事。 娄凌云背后起了一层冷汗,抿唇,起身沉默拱手。 宗凛就看著他。 方才的欣赏和此刻近乎为难的眼神,几乎就是一瞬间的变化。 许久,帐外传来了通报声。 来人是张太医。 他这太医不好当啊,自跟著宗凛从鄴京过来后,为了明哲保身,只能骗著鄴京那头。 直到一个月前,张太医一家老小也在神不知鬼不觉的情况下被娄凌云接到了寿定。 如今已是妥妥的宗凛自己人。 “下官见过都督。”张太医躬身请安。 “免礼。”宗凛抬手,隨后继续沉默。 明眼人都知道他此时心情一般。 可当家的不说话。 下首两人心里也忐忑。 许久,宗凛回神,从一旁的匣子里取出一个小盒,递给张太医:“查。” “是。” 张太医放下医箱,打开小盒。 里头是两粒药,一个米粒大,另一个发红,像圆豆一般。 一旁的娄凌云,整个人如遭雷击。 “这……”张太医仔细查验后,迟疑了。 他看著宗凛:“都督,这两枚都是……避子药……” 还是服用后脉象格外相近的两枚避子药。 “药性如何?”宗凛淡声询问。 张太医仔细碾磨后放在鼻尖闻了闻,隨后道:“若只是论药性,大些的这粒更猛,长期服用极其容易损害女子根基。” “小些的这个药性温和许多,停药调养几月便可恢復受孕,但服用这个,就一点……额……” 张太医显得有些犹豫。 “说。”宗凛看著他。 “就是停药后……女子来癸水期间会腹痛剧烈……每月如此,症状直至药性消失。” “但这已是避子药里的上品,不损根基,也因此不好得,很贵重也很难找到。” 张太医说完,宗凛的目光便看向那粒药,良久才轻笑了一声。 隨后,他看向一旁的娄凌云:“认认,哪一个?” 宗凛也不多说让娄凌云认什么。 准確说,他这话的语气根本不是疑惑。 张太医一惊,已经恨不得把耳朵捂上了。 娄凌云跪下,后背里衣已然浸湿:“都督……” “娄凌云。”宗凛打断他的话:“你该明白,我为何问的是你。” 他身子往后靠,神色难辨:“还是说,你想要我,拿著这两粒药,去问三娘?” 娄凌云一瞬间抬头,待触及宗凛眼神后又低头。 他颤声:“都督……三娘,她並无大碍。” 这是回答,所以就是小的那颗。 主帐里的氛围此时已经冷得能滴水了。 没人知道宗凛此时在想些什么。 宗凛什么都没说,在沉默许久之后便挥手让他俩退下。 娄凌云便和张太医一道出了主帐。 “这这这……娄都统……这应当不要紧吧?”出来后,张太医已经快慌死了。 他感觉这一下子把所有人都得罪了。 娄凌云还回想著方才的情形,两人慢慢走了会儿,冷静后,他就摇头:“没事。” 至於为什么没事,他就没跟张太医说了。 又是一个不爱说话的性子,张太医心里又麻木又想咆哮。 回了帐篷后他是左想右想,生怕完蛋。 好不容易家里人才逃了鄴京,一家人可以团聚,本来都好好的,这一下子他又开始心慌了。 不过很快,张太医可以就不用心慌了。 也就是隔日的功夫,张太医便开始收拾东西准备往寿定去。 是宗凛的安排。 他多余话没说,就是安排张太医的媳妇儿去照顾凌波院大小主子的身子。 张太医的媳妇儿曾是张太医的徒弟,是医女。 至於张太医,留府上坐镇,领府医的头。 从此地主帐回寿定,动作快些大概在半个月左右。 所以五月底的时候,宓之就在凌波院见到了宗凛安排给自个儿的医女。 前些日子宗凛来信的时候已经跟她说过了。 这医女是专门伺候妇人和小儿,很不错,又是张太医的媳妇儿,底细清楚,能用。 宓之心里嘆了一声,面上还是笑著的。 医女姓丁,叫丁香,名字还挺好听的,年纪大约有三十四五,看著確实稳重。 她行完礼,便照著规矩给宓之把今日的平安脉。 把脉的过程中又看了宓之几眼,好一会儿方才退开。 无非就是因为孝期身子虚了,需要好生调养这一类话。 宓之挑眉笑了一下:“就这些?其他没把出来么?” 丁香头低著:“……並未,姨娘底子还是强健。” “这样啊,那挺好,日后给我补身子一事还得你多费心。”宓之浅笑,示意金粟给赏。 这赏很厚,算是见面礼,头回见面才给,並不是诊一次给一次。 她人走后,宓之才慢悠悠进屋,嘴角噙著笑意。 一旁的衡哥儿端正坐在书案前,一笔一划完成学堂里夫子布下的课业,认真得很。 “姨娘,您心情很好?”金粟看了眼宓之,隨后轻声询问:“因为丁香?” “是,也不是。”宓之斜倚著身子,另一只手则放在心口拍了拍,勾唇:“就是觉得这儿,这颗心啊,可实在是个有趣的东西。” 金粟眨眨眼懵了一瞬,隨后瞭然:“是啊,王爷不在府也念著您。” 得此庇护確实该高兴。 宓之点头,又笑了一下,金粟也没说错什么。 但更多的,宓之就在想。 这都说女人心思难测,男人这不一样不遑多让么。 哪怕得知欺瞒,只要这颗心偏了,那平日最是引以为傲的理智,最是高傲的性子,不也一样不中用了? 整个府里都在他掌控之下,宗凛只要对她的身子上心,这事儿就不可能瞒多久。 如今大费周章地又是换贴身医女,却又不敢多诊出一句惹她怀疑。 这是想做什么? 她这头一边照常吃下去,那头医女一边补著身子? 嘖,也挺好,多好的安排。 宓之看著窗外,天已经彻底热了起来。 很晴朗,碧空如洗啊~ “金粟,离王爷班师回府还有多久来著?”宓之问了句。 “回姨娘,估计也就十日的功夫了。” “嘖。”宓之抿唇,坐起身子:“太慢了呀,想他想得心肝儿都疼了,取纸笔来,我要写信。” 金粟一顿,脸一红,訥訥应是。 第130章 途中 一旁的衡哥儿偷摸听到宓之说这话,眼睛都亮了。 他也跟著摇头晃脑起来,嗲嗲道:“娘~我也想二爷想得心肝疼~我也想写信呀~” 宓之和金粟听到这动静都愣了。 “好啊你个臭小子,写字这般不认真?”宓之无奈笑骂了一声:“行吧,想写什么?” 衡哥儿嘿嘿一笑,噠噠跑过来抱著宓之:“写了大字,娘帮我给二爷好了~告诉他他不在我也有好好上学堂哦~” 二爷很希望他读书好,那他就好好读书好了呀~ 宓之失笑点头,满足了他这个小想法。 然后衡哥儿便欢呼一声,跑回暖阁挑他这几月练得最好的字。 他对自己写得字满意得很,捏著小下巴左看看右看看。 哎呀,写得太好了呀~挑不过来了。 没办法,他只能抱著一堆宣纸,极其不经意地说要都送过去给二爷看。 宓之说太多了不好送。 衡哥儿又极其不经意地羞涩笑笑:“那娘帮我挑好了~” 宓之要再看不出来这小傢伙的意思就白当他娘了。 她捡起一张纸,隨即嗨呀一声。 “怎么啦?”衡哥儿眨眨眼,好奇。 “点画精到,结体端庄,小小年纪有此造诣,难得难得!”宓之很不可思议地夸道。 衡哥儿嘿嘿笑。 “嘖嘖嘖。”宓之又拿起另一张仔细打量:“ 笔底藏锋,颇具古意,孺子可教啊!” “真的吗?”衡哥儿双手捧著小肉脸,软肉都挤在一起了。 宓之快憋不住笑意了,放下宣纸,抱起衡哥儿转了一圈:“当然是真的,稚龄挥毫,笔力遒劲,我儿子真乃神童也!” 衡哥儿更开心了。 他很喜欢被夸,尤其是宓之和宗凛的夸夸。 属于越夸越来劲,越夸越勤奋的那种。 101看书 追书就去 101 看书网,101??????.??????超靠谱 全手打无错站 这下被夸美了,满意了,也能挑出来了。 宓之跟他一道选了几张。 隨后金粟伺候笔墨,这几张大字便和宓之那洋洋洒洒写满了一整张纸的信一道送去宗凛那。 宗凛之前送来的纸前段时间已经用完了,现下这纸都是福庆新送来的。 倒是比之前更香了些,像被香熏过一样。 在呈给宗凛一堆混著汗味铁戈味的捲轴里格外突出。 香得突出,信纸白得也突出。 宗凛一眼就注意到了。 信是在路上收到的。 彼时宗凛的人马距寿定不过两三日的功夫。 队伍在路上原地休憩,宗凛在前头跟李庆绪几人商量事情。 接过杜魁递过来的这一堆捲轴密信,宗凛默不作声將那封抽出来揣进怀里。 “都督?”李庆绪有些疑惑宗凛的动作。 “家事,无妨,你们继续说。”宗凛神色淡然,开始翻看其他军务。 李庆绪点点头:“就是这六州善后一事,別的不说,就王家那头占的东扬州和闽州,底下州郡的一二把手有不少都是王姓官员或是与王家有深交的,咱们之后回到寿定,到底是隔得远,实在难以管控。” 不彻底管著,难保王氏一族不会有东山再起的趋势。 降的是主家,其余一部分都四处溃散西逃,看著不成气候,但也说不准。 若还让王家旧部管著那两州,终是不妥当。 当然李庆绪这话还有另一个考量。 如今宗凛虽尚未称王反朝廷,但他已有武力控制著这几州,是这几州实际上的主人。 可光靠武力打下来没用,之后还得守,还得治。 如此一来,当务之急便是得趁早安排自己的人手接管大小州郡 ,这样方才有统治之实。 罗达摇头嘆一声:“只是李先生,我前几日才看过底下的捲轴,光这东扬州便有诸如会稽郡,吴兴郡大致七个大郡,每郡又有二十来个县……” 他双手摊开:“咱们的人手不够啊。” 不止是太守要换,这要换就是换每个府衙的班子,哪是那么好弄的。 “再有一点。”罗达嘆气:“除开东扬州和闽州,还有一个南兗州,这南兗州可与另外两州不一样,他们的州刺史和都督也是同一人,论起来,若不看兵力多少,人家和咱们都督可是平级啊。” 即便如今也被控制,但宗凛现在没有明面上的割据,就依旧是平级。 南兗州这地儿算是软柿子,王家可吃,宗凛也可吃。 但它虽然软,亦全是为了百姓,也是因为软,那儿的百姓基本不受战乱之苦。 所以,除开顶头老大在四周势力中夹缝生存,底下其他人其实过得都不错。 但像这样的州郡之首或许对外式微,但有一点。 人心,他们不缺人心。 这是软刀子,由此宗凛便不可能像对付其他硬茬那样强势砍杀几人立威。 难办啊。 几人说起这些时郑徽便没说话,他擅长的不是这些,就是沉默听著。 “府衙班子肯定要换。”沉默良久,宗凛开口:“只是也不必安置完整的府衙属官过去,再就是,从豫州和南北江州抽调部分官员过去如何?” “你们跟我许久,想来也看透了,州郡的官员繁杂,閒的没事就各分几派,內斗的內斗,使绊子的使绊子,从中抽调不算难事。” 宗凛笑意淡淡:“即便他们要斗也可换个地方斗,同州出去的大概会抱团,总有矛盾,王家起不来。” 不必追求极尽完善,维持官府平稳不需要那么多官。 “若如此……”罗达忽地开口:“都督,咱们直接撤上一级,不更省事?” 一旁李庆绪皱眉:“这能说撤就撤?说得容易,这事哪能儿戏?” “真不怕底下官员直接闹起来?” 罗达被反驳也没气:“不破不立,咋的,没第一遭又哪来往后?这少上一整级,你自个儿想想能轻减多少冗官。” 李庆绪还是摇头不赞成。 他是觉得这事太大而且太麻烦,即便要考虑也不该是现在。 又说罗达到底年轻,心性不稳,自大得很。 眼看著两人又是要吵起来的样子。 宗凛无奈抬手,制止了两人继续爭辩的打算:“此事回府商討,东扬州的郡城多,暂且的安排是先將淮南郡太守的长史和底下今年考评上等的大县县令调过去,这半年暂先如此。” 他心里倒是把罗达的话听进去了,只是此时还在路上,没有时间给他们详细討论。 赶路要紧。 第131章 至於 宗凛回来那日比预计的还快了一日。 天气不错。 浩浩荡荡的人马从城门口进城,围观凑热闹的百姓多得很。 人人脸上都是敬畏而又好奇的神色。 除开这一回,也就只有宗凛四年前到寿定贏的第一场胜仗有这般阵仗。 將士们腰杆子挺得直直的,脸上神情严肃威武,战场上搏命的狠劲在此刻全成了豪气云天。 凯旋之师,足够高兴和荣耀。 王府大开中门,扫了中堂。 此时能站在这儿的,已经从宗胥的妻妾子嗣彻底变成了宗凛的妻妾子嗣。 眾人脸上都带著笑,肉眼可见的高兴。 宓之站在薛氏身后,身边牵著衡哥儿。 宗凛从大门朝眾人走来,他身上依旧穿著战甲,是之前在水寨宓之和他打趣的那套。 薛氏上前,笑著与他说著妻子该说的话,客套温情又体面,楚氏在上首高坐,高兴地看著儿子平安归来。 宓之的眼神一直跟隨著宗凛。 很浅淡,落在身上也很灼人。 宗凛即便不看也知道那一道目光属於她。 两人没有对视,也没有不同旁人的突出嘱咐。 宗凛只沉声回应著周围一道道关心慰问之语,隨后又细问了家中近况,得知安好才点头。 笑声阵阵,氛围祥和而又热闹。 凯旋夜宴並未大摆,总的来说就是一场素宴,算是此时折中的做法。 除了身子需要將养的明氏,其余人都在场。 只是不喝酒,不食荤,没歌舞,除了聊天,这宴著实没什么意思。 夜宴结束又是照常的母亲留人,老王妃楚氏有话问宗凛。 其余妻妾则带著孩子退下。 临走时薛氏看了一眼宓之,宓之注意到了,於是就冲她笑了一下。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也就是一瞬间的功夫,她眼神便收回,什么多余的都没有。 回凌波院的路上月亮很亮,偶尔也有蝉鸣。 夏日了,即便是晚上,空气也依旧有些潮热。 衡哥儿方才在席间和二公子挨在一起说了许久的小话,此刻脑袋一点一点,已经快困晕过去。 “回去就带他回暖阁吧,早些睡。”宓之吩咐青黛。 “是,姨娘。” 回了凌波院,宓之身上已经起了一层汗,髮丝和衣裳黏在身上很不舒服。 见她皱著眉不高兴,金粟和金盏二人已经手脚轻快地从小厨房搬著热水往净房去了。 也就一会儿功夫,净房里便起了一层水雾。 宓之散著一头长髮,褪了衣裳,赤身裸体进了浴桶,热水刺激著肌肤,带起一阵战慄。 她闭著眼,靠著浴桶,由著金盏和金粟伺候。 按在头髮上的手劲大些,揉著很舒服,是金粟。 热水轻轻浇洒在手臂和肩膀,身上的按揉很轻,是金盏。 ……掐著她脖颈,鼻息洒在耳侧,手探到心口抓揉的,是宗凛。 什么时候来的,看了多久,宓之不知道。 宓之依旧背对著,喘著气,软在浴桶里。 “二郎……嗯……” 宗凛动作顿住,嗯了一声,隨后就在她耳边轻啄。 “嗯……心口疼……”宓之歪头看他。 她脸上,热气蒸腾的红和如玉的白相嵌。 宓之拉著他的大掌往心口去,眼里盈著泪咬唇:“別停。” 宗凛不说话,也不隨她意。 他站起来,伸出手,慾念沉沉盯著宓之:“出来。” 宓之抬头看著他,隨后白脂玉一样的手臂便从水里抬起来,搭在手上。 “哗啦——” 水波声落在浴桶旁,宓之踩上锦毯,水珠滴答隱没。 宗凛看著站在他眼前的女人,一丝不掛。 净房里潮热的水雾让她身子浸泛成粉霞。 她似笑非笑,看著他的眼神跟春水一样剔透纯粹。 很明显的,纯粹的欲望。 可就是这样的眼神,无可避免地,宗凛先想到的是把平安脉的女医战战兢兢跟他回稟的场景。 女医说她不好,脉象沉阻,是服了药。 他原以为是有人要动手害她。 宗凛轻笑,笑自己。 避子药…… 呵,避子药。 是,他一直都知道他比不上崔审元,可那又如何,他崔审元已经死了。 崔审元护不住的人也是他护住的。 她如今分明已经是他的女人。 为什么? 宗凛不明白。 不明白她,也不明白自己。 不就是一个漂亮的女人?何至於此? 胸腔里一直涨著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本来他是可以忍住。 直到看到她的脸。 他分不清楚此时是想斥她还是想肏她。 到底是气她还是气自己,宗凛自己都快分不清了。 骗他,耍他,还敢勾他。 哪一样单拎出来都够旁人死上一百回,可就这样能死上一百回的手段,如今全都聚在了眼前这一个女人身上。 想避子?可以,何必吃什么避子药,他满足就是。 …… “二郎……”她唤他。 看,又勾他。 宓之看著他晦暗不明的眼神,委屈伸手:“我冷得厉害。” 离了热水,风吹著肯定冷。 等被搂住的时候,宓之才闭著眼蹭蹭他的胸口。 她身上还湿噠噠的,这样紧的搂抱同样浸湿了宗凛的衣裳。 “二郎……”宓之在他耳边唤他。 宗凛嗯了一声。 “不是说明日才回?”宓之轻轻啄他耳垂:“早了一日。” “看我写的信了?” 宗凛掐著她腰的手收紧了,不说话。 “想我了。”宓之又道,手往下走。 “这儿也想了?”她轻笑反问。 “娄氏!” “不许叫这个。”宓之轻飘飘打断,抬起头看他:“我也想他,你不知道吗?想得心肝儿都疼了。”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宗凛盯著她。 宓之静静看他,隨后笑了,笑容张扬又艷丽:“宗凛,你忍著做什么?” “想忍到什么时候?” “还是你想要我失宠再任旁人隨意轻贱?” 宓之其实更想说,你就算此时忍住了,之后忍不住,我也还是要吃避子药的。 所以,何必呢? 宗凛无言,就是看著她,良久才缓缓伸手,慢慢摸上宓之的脸。 宓之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但是她听见宗凛说的话了,他唤她三娘。 就一句三娘。 然后又是一阵沉默。 没头没尾。 但宓之不管,此时此刻,照自己想理解的就好。 “二郎最好。”宓之笑著环上他的脖子,踮脚吻住他:“……喜欢二郎。” …… 宗凛顺著心里最本能的想法把她压到了床上,两人滚著榻。 说不清就不说了。 凯旋第一夜,都督宗凛就因为军务繁忙在书房睡了一夜。 而二郎宗凛,已经死死抱著怀中人同登极乐了。 孝期狂悖,此乃大逆,但两人都乐意。 乐意就无妨。 第132章 清晨 宓之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下的。 她晕了过去。 两人身下这张床榻已经乱得不[土甚]入目。 当然,乱的不止床榻。 宗凛眼眸黝黑,大掌抚摸著宓之的后背,沉默地看著这一室靡靡。 他开口唤了等在外头的丫鬟进来,提热水的提热水,收拾的收拾。 宓之依旧是方才的姿势靠在他怀里,晕得安安稳稳。 宗凛抱著她站起来。 金粟金盏几个丫鬟已经脸红到麻木了。 宗凛没管,抱著人进了净房。 待清洗好重新出来后,內室又是一片寂静。 他把她放到榻上,听到她皱眉嘟囔了几声,不过很快,待他也躺下时,她就自然而然地靠过来了。 她自己靠过来的。 她睡得依赖,手就放在他胸口,抓著他的衣襟。 鼻尖还是有点红,是刚刚哭狠了。 脸也是。 ……好可爱。 宗凛静静看了会,他此时脑袋是放空的,已经没精力想什么更复杂的东西。 就是看著。 看了会儿,又伸手把挡在宓之眼前的几缕髮丝顺到耳后。 紧接著便倾身在她嘴唇上啄了一口,隨后,搂在她背后的手收紧,两人挨得更近了些。 六月的季节,这姿势有些热。 但宗凛就是要箍著,这样她就翻不了身,只能在他怀里。 睡吧。 睡醒就过去了。 …… 宓之確实是被热醒的。 不过也还好,没有特別难受。 此时天已经大亮,外头的光照进来还有些刺眼。 宗凛还在睡,他力气大,宓之动弹不了一点。 累,算了,不挣扎了。 宓之在他怀里沉默半晌,隨后开始解宗凛的寢衣。 衣裳松松垮垮敞开,宓之的手就伸进去了。 嘖,好摸。 胸口不像昨日使了力是硬邦邦的,这会儿软的。 揪一揪,是挺好玩,难怪他也爱揪。 小腹这儿又是一块儿一块儿的。 身上还热热的。 “你做什么?”宗凛是被摸醒的,在宓之扯他那的时候就醒了。 他声音有些哑,看著宓之的动作也有点无奈。 宓之被发现也没害臊,抱著他的腰:“一直都想问,你们武將都这样吗?” “不知道旁人,没看过。”宗凛有一搭没一搭玩著她的头髮:“喜欢?” “喜欢啊。”宓之手又在他胸口摸了一把:“真的挺好看,会动吧?” 宗凛:“……” 宓之朝他眨眼:“二郎,动动?” “你知道你的要求多奇怪吗?”宗凛看著她:“我不介意让你看看其他地儿是怎么动的。” “那算了,我累。”宓之手抽出来立马翻身。 真是翻脸比翻书还快。 宗凛看著她的后脑勺,笑了一下提醒:“三娘,背对更方便。” “哎呀,宗凛,你属驴的。”宓之坐起身瞪他:“驴才这样。” 然后宗凛成功脸黑。 为了证明自己不是驴,白日里凌波院非常怪异地什么都没发生。 衡哥儿照旧要上学堂,此时不在。 两人起身后吃了早膳。 不,应该是午膳。 用完膳宓之就看他:“你待了一夜,等会儿怎么走?” 不说还好,这么一说出来,两人均是一愣。 怎么搞得她像是在偷汉子一样? 宓之低头乐出声,宗凛冷哼著不说话。 “那二郎,你昨夜怎么来的?”宓之换了个方式问。 反正绝对不可能大喇喇走进来。 听宓之问到这个,宗凛隨即的冷哼声就更重了。 还能怎么进,先回书房,然后飞檐走壁过来唄。 昨夜还不觉得怎样,现在回想起来宗凛瞬间就不想说话了。 “你老哼什么?”宓之皱眉放下筷箸:“这么不乐意跟我说话?” 宗凛看她一眼,抿唇。 “没有。” “我等会儿自己走。” 主要是说出来极损威严,到时她又该得意了。 “衡哥儿给你送去的大字你要记得点评一下。”宓之懒得管他的彆扭样,说起衡哥儿:“他虽没说,但我能看出来,他可喜欢你夸他了。” 崇拜也好,旁的也罢,自衡哥儿来了后宗凛都对他不少关心。 衡哥儿对他有孺慕之情实在正常。 宗凛闻言点头:“我晚些再问他功课。” “他临我当初的字帖临得不错。”宗凛又说。 宓之瞥他一眼,宗凛慢悠悠喝茶,没看她。 “你字写得好,衡哥儿能学你半分都够用,我日后都教不了了。”宓之顺著他笑答。 宗凛又抿了口茶,点头:“这是自然。” 閒话半天,宗凛是该走了。 临走时他强硬著让宓之闭著眼別看。 宓之嗯声,双手捂著眼,跟他保证不看。 当然,保证是假的,宓之漏了一丝手指缝。 …… 哈哈好傢伙,原是走的后窗。 那她这跟偷汉子也没什么区別。 宓之笑出声,瞧瞧,这便是急色的偽君子啊。 不过下午的时候,偽君子心好,往凌波院送了荔枝。 是程守送来的:“王爷说,王氏叛乱已灭,粗略看下来他心觉无甚宝贝稀奇,唯有闽中荔枝一样可称珍品,也因著不算远,一路赶著送回来还能吃点新鲜。姨娘瞧,头一趟总共就得四篓,这其中两篓便在此了。” 荔枝是个稀奇货,其实寿定也有,宗凛也让人送了一些,不过不是很好吃就是了。 闽中的荔枝和岭南的荔枝闻名大魏,是珍品中的珍品。 寿定这儿的肯定没法比。 孝期茹素已久,如今看见这红彤彤的荔枝,宓之確实有点馋了。 金粟收下后,程守又躬著身小声补充:“王爷还说,让您不必忧心剩下两篓怎么分,您这儿已然最多。” 宗凛当时说这话时,程守差点以为自个儿耳朵瞎了。 此时宓之闻言就笑,点头:“那你回去帮我带句话,就说我知道他对我最好了。” 程守一愣,好吧,耳朵又瞎一回。 他头低得更往下,稳声应是。 其实宓之不用多想都能猜到剩下两篓的去处。 荔枝易上火,老王妃年纪大了,她那向来不怎么用。 如此一来,那剩下无非就是薛氏可能得一篓,再就是九娘子也可能得一篓。 挺好,这样是挺好。 宓之从不为难自己,既送来了那她只会好好享受。 管什么礼数,要有不爽的直接找宗凛去吧 。 第133章 夜晚 程守出了门,心里小小的翻江倒海了一下。 待回了前院,他就如实把宓之的话告诉宗凛,然后…… 然后他好像看见主子笑了。 不確定,一闪而过。 其实奇怪吗,想想好像也不是很奇怪,习惯了。 心里想了一圈,他隨后感觉的就是庆幸。 庆幸没得罪人,庆幸与凌波院为善。 隔日夜里下了雨,哗啦啦一阵来,又哗啦啦一阵去,结束得很快。 夏日的雨都这样。 宓之躺在廊下,身边歪著絮絮叨叨的衡哥儿,金粟和金盏给她们娘俩打著扇子。 一边纳凉,一边吃著银台做的荔枝酿,一边听衡哥儿软声软语讲学堂里的趣事。 啊~这就是幸福呀。 隔了一会儿,银台从外头快步走进来,瞧著神色有些急。 果不其然:“姨娘,清芜阁明姨娘发动了。” 明氏这胎八个多月,如府医所说还是早產了。 “行,收拾一下,去瞧瞧吧。”宓之站起来,隨后看衡哥儿:“你早些回暖阁睡著,我叫金盏和青黛留下来,娘去去就回。” 衡哥儿此时抱著荔枝酿吃得高兴著呢,闻言眼珠儿一转,大方放手:“我乖乖的,娘去吧~” 说是这么说,其实他心里想的是,等娘走了他就又可以偷摸吃一碗荔枝酿了。 冰冰凉凉,甜丝丝,好好吃哦~ 这么一想心里就美得很,眼角也跟著弯起来。 宓之哼笑,哪里不知道他的小算盘。 跟金盏使了个眼神,金盏便懂了。 收拾好,宓之便带著金粟和银台往清芜阁去。 虽然她去了也没什么用,但这种时候照著规矩就得去。 关心姐妹嘛。 路上遇见马氏,两人是一道的:“我昨日里去看过她,怀相確实不好,整个人那真是瘦了一大圈,我瞧著都快认不出来了,今日生產也不知道顺不顺利。” 马氏嘆了一声,这声嘆要说是因为跟明氏关係多好也不见得。 就是同为女子的一声嘆而已。 说走鬼门关一点不夸张。 宓之想著生衡哥儿那会儿,那会都说衡哥儿胎位正,生得算快了,总不到三个时辰就生了下来,但也真是疼得快要死过去的那种。 “她不是头胎,应是能快些……算了,说什么都没用,总归还是希望平安的。”宓之摇头。 她跟明氏也没什么怨。 即便是真有怨,她也做不到咒人难產。 倒不是品行有多高尚,主要是她生过孩子,知道那是怎样的不体面和痛苦。 要斗就好好斗,平日里怎么你死我活的爭那都无所谓。 两人很快到了清芜阁。 其余人都是前后脚来的,都来齐了。 內室里明氏的痛呼声听得眾人都皱眉。 “方才你们没来,接生嬤嬤说,胎位不大好,孩子是横著的。”薛氏皱著眉坐在上首。 没人去害,即便眾人知道明氏这胎八成是男胎又如何。 这样的情况能不能安稳生下来都未可知,即便生了,能不能立住也是一回事。 做什么掺和这一脚。 其实宗凛几个孩子身子都算很强健,只要是生下来的孩子基本都能养大。 如今就看明氏这胎了。 曲氏回神,忽地环顾一圈:“二姑娘呢?今日瞧著有些乱,可有人守著她?” “奶娘守著呢,在偏厢房里。”薛氏回了句。 宗凛来得晚,他今日出了门,也是才回,回府听见消息就过来了。 这会儿明氏叫声小了些。 薛氏起身迎他:“进去有一个时辰了,接生嬤嬤说胎位不大好,要先正胎位,又说妹妹没力气,这会儿厨房刚送膳食来……只是妾身做主,让厨房上了些荤腥补汤,多少也能给妹妹补点力气。” 宗凛点头,没多说什么,同样问了句二姑娘后就坐下了。 此时的產房里,明氏看著汤就笑了,是苦笑。 丫鬟白苏心疼得不得了,餵汤的手只能尽力不抖:“姨娘,您別哭,收著力气,即便不为孩子也为著您自个儿啊。” 接生嬤嬤们低著头,只当没听见。 其实白苏没说错,若是生不出来,那便是难產,不仅孩子会死,明氏也会死。 明氏深呼了口气点头,缓缓喝了一口。 这汤的味道不知比参汤的味道好多少。 白苏这下总算笑开,一勺接一勺地餵进去。 “露娘呢?她可还好。”明氏这时候才有力气多问一句女儿。 “二姑娘方才被嚇著了,不过没哭,在偏间好著呢,就是担心您。”白苏扶著她:“姨娘,王爷也来了,就在外头。” 明氏知道后便点头,什么都没说。 这会儿的她其实很庆幸头胎是个女儿,少些波澜,没那么惹人眼。 王爷对孩子都上心,若她真栽在今日,想来也会善待露娘。 可她呢? 真得死在今日了吗? 明氏不知道。 內室里重新响起了明氏的痛呼声。 外头眾人已经坐了好一会儿了。 天色很晚了,宗凛明日一早外出还有事,今夜肯定不能一直留。 不过他留了丁宝全,也算是个態度。 他走后,薛氏便让其余人也跟著回:“你们也都回吧,这里用不著所有人守著,我等著消息就是。” 要说困谁不困? 不过旁人都能走,但薛氏是不能的。 主母的职责就在此。 曲氏抿唇:“娘娘,叫二姑娘跟我回吧,清芜阁今夜只怕难以顾及到她,她只怕也是嚇到了,让她和奶娘先隨我回去,二公子也在,俩人多少也有个伴。” 曲氏的院子离这里不远,她和明氏关係向来是不错的。 薛氏闻言点头:“好,我待会让嬤嬤叮嘱明妹妹,你去吧。” “是。” 二姑娘被牵出来时还瘪著嘴,眼里包著眼泪,紧盯著明氏生產的屋子。 她现在心里只觉得姨娘肚子里的弟弟真的好坏啊,把姨娘弄得好痛。 一开始还是不想走的,后来还是隔著窗子让明氏安慰了几句才听话跟著曲氏离开。 眾人前后脚告退离开清芜阁。 回凌波院时衡哥儿已经睡下了。 宓之去暖阁看他。 他如今已经比刚进府时长高长开了许多,但性子依旧乖巧。 此时睡著不说话,一张小脸红红,是个俊俏的小郎君。 宓之看著他,许久嘆了一声,隨后才轻手轻脚在他脑门上亲了一口, 第134章 交给旁人 其实她心里也没想太多。 就是从清芜阁出来的那一瞬间很想抱抱衡哥儿。 此刻抱完了亲完了,又看见衡哥儿露出一截小肚皮,嘟囔著喊了声阿娘,隨后翻身继续睡。 宓之笑了一下,给他盖好肚脐眼后便回了內室。 第二日一早,金粟就说了清芜阁那的消息。 明氏生了一夜,只是到底身子虚,又是早產,差点难產,是府医和张太医一道把她从鬼门关拉回来的。 最终母子平安。 准確来说是四公子更平安。 除了一张小脸憋久了有些发紫,再就是营养不够显得格外瘦小虚弱,其余都没什么大问题。 但是他娘明氏,此番过后身子大损,张太医明说了,她日后已再难有孕。 四公子降生,於王府到底是久违的喜事,前院里,锦安堂和老王妃那都赐了流水的赏去。 老王妃也是亲自过去探望了明氏。 自宗胥死后,府上大小事务老王妃几乎都是很少管了,出院子都极少。 像这回也是少见。 清芜阁这几日都热热闹闹的。 宓之和旁的女眷肯定是免不了送礼和探望。 一行人从清芜阁里出来,宓之没著急回去,和马氏逛了一下园子。 今日天气好,阳光明媚的。 两人坐在亭子里拋著鱼料餵鲤鱼。 “你方才瞧见没,明妹妹的气色不大好。”马氏看向宓之,悄声:“面中看著有些青紫。” 宓之点头:“是有些,咱们不懂医术,也不知道是不是早產的妊妇都这样……瞧著是有些嚇人。” 马氏说青紫其实都委婉了。 明氏那样打眼看著就像时日无多的模样。 也不止是脸上。 如今天热,像她刚生產完肯定是不能接触冰的。 屋子里闷著一股味,再瞧著她的面色。 看著总归让人心惊。 “也可能是因为虚狠了,这守孝算害了她。” 宓之嘖一声补充:“你看杜姐姐也是早產,不过她孕期补得好,產后就不像明姐姐这样。” 像杜氏那样的真的少见,她真就是人傻身子壮。 脑子是有些不好使,但当时又是落水又是跌跤又是早產,如今那三姑娘依旧好得很。 比薛氏的三公子还小半岁左右,可瞧著两孩子身形都差不多大了。 “守孝害人这话也就你敢说,我可不敢。”马氏嘆气:“不是我咒她,瞧著吧,若不好好撑起来,她那拼死生出来的孩子可保不住的。” “难说,不是亲娘养著总归难安心,明姐姐明白这个道理。”宓之摇著扇子,风带过髮丝。 “真有那日,还是得看王爷和王妃如何打算。” 在王府这种人家,亲娘身子不好,把孩子拿给別人养的可不在少数。 马氏点头,隨即就在心里绕了一圈。 这府里没孩子的不少,就像眼前的娄氏,虽说是有衡哥儿,但总归不是王爷亲生。 她自进府就愈发得宠,可伺候快两年了,也不见有孕,难保王爷不会把这孩子给她养。 从小养著跟亲生的也没差了。 即便不说没孩子的,像有孩子的也不见得不插一脚,例如薛氏。 谁嫌膝下养的儿子多啊? 再说了,养育孩子本也是主母的职责所在。 但这些都只能是心里想想,马氏和宓之两人都默契地没多討论。 “走罢,咱回吧,这日头开始烈起来了。” 两人坐了有一会儿了,日头斜下来有些刺人眼。 马氏拿扇子挡了一下偏射过来的阳光:“这幸亏我那院子也只是早上晒,这要下午抵著晒,我那的冰可真不够用。” “可以在冰鉴旁放盆清水,这样化得慢些,或者外头填层木炭,也好使。”宓之那倒是有多的冰,但她肯定说不出送冰的话,那成什么了? “行,我回去试试。”马氏笑著拍拍她的手:“回吧。” 两人分別后就各回各院。 也如两人所说,这几日府医都是日夜不停地守著清芜阁。 再冷血也肯定做不出人生了孩子就丟开不管的,不过明氏的状况也是真不大好。 这样的情况下宗凛肯定得去看。 去了是没用,但去了就是態度。 也是在他看望后的第二日,宗凛就让宓之去了趟前院。 依旧是丁宝全去请的。 见人到了,宗凛就放下捲轴朝宓之招手。 “怎么了?”宓之走上前依言牵住他,顺势坐在他身侧:“不笑了,心情不好?” 宗凛捏著她的手沉默了会儿:“你觉著四郎如何?” 宓之一愣,还真是莫名熟悉的问话。 “挺可怜的。”宓之看著他,隨即就打断了宗凛的话:“但你別老想著把別人的孩子给我,我不乐意养。” 宗凛一噎,这下不说话了。 许久,他才又继续:“你不乐意生,那如今养著小四好歹是你的倚仗。” “宗凛。”宓之这会儿直接上手捂他嘴,皱著眉:“我是真不乐意听你说这些。” 他这话说有心是真有心,说无情也是真无情。 宓之很確定他这不是试探。 但她也是真不想养。 “明姐姐確定要死了?”宓之反问:“且不说人家只是现在身子虚,不一定不好,你把她的孩子给我,那若日后人家亲娘好好的,我怎么办,你又会怎么想?麻烦死了啊,我最討厌麻烦!” 宗凛又想开口。 “再有。”宓之瘪著嘴恨声:“我是真不乐意养你和別的女人生的孩子。” “二郎,你把我当什么了?” 宗凛:“……” 他低著头看了宓之好一会,眼神沉沉:“那我不还养了你和別的男人生的儿子。” “那又怎样,我就是小气啊。” 宓之扬起下巴白了宗凛一眼:“我小气死了,就不喜欢养不是我亲生的。” “谁都比不上我自个儿亲生的孩子,你就是拿王妃生的三公子给我我也不稀罕。” 宗凛皱眉低声斥她:“不许专挑胡话说。” “嘁,看吧,我就说说都不行,瞧你捨不得那样。”宓之欲抽身离开他的怀抱,结果被宗凛提前察觉到,强硬按著没起得来。 “宗凛!” “嗯。” “你让我起来!” “……” 宗凛怎么可能放。 第135章 乐意至极 不过宓之也只是恨恨揪了揪他腰间肉,隨意扭了扭,权当挣扎过了。 两人闹著闹著就抱一起也是挺没想到的。 好一会儿,宗凛才顺宓之的后背:“明氏需要静养,孩子也离不开人,虽说有奶娘在,但还差能做主的,你若不养,我就交给旁人了。” “给谁啊?”宓之隨意问了句。 “在考虑。”宗凛一开始就想的宓之,这不人家还嫌弃,那他只能给別人了。 “那肯定有人跟你提过这事儿吧?”宓之看他。 那是自然。 不过宗凛先笑了一声:“你不是嫌弃?问这么多做什么?” “哦,因为我想说,给旁人便算了,反正別给王妃。”宓之笑眯眯盯著他。 然后宗凛就成功愣住了。 “你这张狂性子。”他皱眉瞪她:“这般直言,从不考虑后果。” “就是考虑了才说的。”宓之撇嘴又靠过去:“你把四公子给了她,那她膝下两个儿子,心里该更得意了,我不高兴。” “我想给你,是你先不要的。”宗凛垂眸提醒。 “那我不要你也不能给她呀。”宓之仰起头朝他眨眨眼:“虽说兄弟间是该和睦友爱……可二郎~又不是非要放在一起像一母同胞的亲兄弟养著才能和睦友爱,你真乐意见一家独大吗?” “为何不乐意?”宗凛哼笑反问:“薛氏是我嫡妻,一家独大又何妨?” “啊?那我可怎么办呀?”宓之眉眼一瞬间耷拉下来:“行吧,一家独大好了。” “哪日你外出征战,再凯旋可找不见我了,二郎~我会被旁人害死的呀。” “胡说。”宗凛嘖了一声低斥:“嘴上没个忌讳。”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宓之不说话了,支著宗凛的手臂翻身,跨坐在他身上,隨后才轻声细气抱怨。 “你就是不疼我了~” 宗凛本来护在她身后的手闻此话就顿住了。 然后转摸为打,直接给她屁股盖上重重的手掌印。 啪的一声,宓之倒吸一口气。 “你看吧,你果然不疼我,现在还打我。”宓之继续哼哼。 宗凛真气乐了:“娄宓之,你可知你现在这样叫什么吗?” “知道,我现在是恃宠而骄的无赖啊。” 宓之在他脖颈间亲了亲:“那你呢?是色令智昏的武安王?” 宗凛:“……” “得了,不给王妃,那你说说,你觉得哪个人选好。”宗凛揉了揉眉心。 宓之笑了一下:“其他都好呀,哪个姐姐都行,哦不,俞姐姐和曲姐姐也不行,她们俩都有孩子,分身乏术,肯定照顾不周。” 宗凛又笑了,闷笑出声,隨后点头:“那你具体点,指一个,我瞧瞧行不行。” “那我直说了,二郎,你不觉著给你娘带著就挺好?” “一来是亲孙子,娘娘肯定上心,二来,明姐姐得知这消息也能觉得二郎看重四公子,三来……给老王妃养著,这样与王妃娘娘也分庭抗礼了,嗯,我很满意。” 反正此刻时局未定,她还没有跟宗凛生孩子,即便日后生了也不知是男是女。 如今给老王妃就挺好。 这只要养著日后就很难再给明氏了。 只要养著,照老王妃那性子就不可能真和薛氏同心一气。 即便老王妃想,那老王妃身后的楚家也不一定想。 楚家和薛家,代州的庞然大物啊。 瞧吧,她性子当真是坏极,给薛氏找麻烦什么的她最乐意了。 宗凛看著笑得眉眼弯弯的女人,伸手使劲颳了刮她鼻子。 “算计得很好,可若如此,王妃该记恨你了。” “你要四公子来我这儿她难道就不记恨?”宓之瞥他一眼。 “这不有你护著,我怕什么?” 宗凛挑眉,伸手捏著宓之的下巴:“囂张至极。” “是二郎乐意至极。”宓之也挑起他的下巴。 从书房出来后,宓之眼睛像哭过,嘴唇也肿了。 驴啃的。 这书房来一次被啃一次,等下回她就啃回去。 虽说宗凛的意思很明显,光看亲她那架势就知道他很满意她的提议。 或者说,很满意宓之间接地猜到了他的想法。 嗯,三娘不养,那就给亲娘养。 不过虽然如此,但四公子的去处依旧是要正儿八经摆在明面上商议。 这就是薛氏和宗凛以及老王妃三人的事。 所以当夫妇俩齐去给老王妃请安,宗凛提起这事时,薛氏面上神色都快掛不住了。 “我养小四?”老王妃想了想,倒真来了点兴趣:“也行啊,大郎读书,二郎坐不住,不乐意往我这儿来,三郎又还小不大能见风,嬛寧带得挺也好,我这儿除了杏娘常来陪著我逗乐子,再小些的也不常见了。” 其实怎么不常见呢,其他各房的孩子都是常来请安的,孝道都做得好。 但毕竟不是亲孙子孙女,加之又不如杏娘自小看到大,楚氏与他们到底失了亲近。 宗凛点头,楚氏又关问:“明氏如何了?她也可怜,遇上这么一烂摊子事。” 烂摊子肯定指的就是宗胥了。 楚氏是真挺噁心他的,死都死了,还来害她孙子。 “明妹妹主要就是进补跟不上,四郎一出生,她身子是大大失了元气,加上整个人心绪不寧,这才不见好。”薛氏在旁解释。 她面上恢復得快,没叫人察觉不妥。 “是当娘的想著孩子呢。”楚氏嘆气:“她跟她爹当年一样的脾性,总是思虑得深,这鬼门关里走一遭想来心里也是怕了。” “虽说她要静养,但也不用跟禁足似的关著人,叫曲氏时不时带著露娘去看她,露娘贴心,我也不会叫小四委屈,她只要念著孩子,总会想通的。” 薛氏点点头应下:“儿媳明白了。” 两人坐了会儿,眼瞧著楚氏还没嫌烦赶人的意思,薛氏便知道楚氏是有话和宗凛说了。 她自觉起身告退,给母子留出说话的地儿。 待她走后,楚氏才把目光放在宗凛身上。 “是谁出的主意,要叫你媳妇不好过?” 宗凛喝了口茶:“母亲说什么?儿子不明白。” 楚氏皱眉:“你是我生出来的,我岂能不知你?我养小四,然后呢?婆媳间生隙?二郎,你做不出来。” “母亲误会。”宗凛放下茶盏看向楚氏:“此事的確是儿子的意思。” “只是母亲既知晓婆媳会生隙,不也答应了?” 第136章 想不到章名 “我那是为谁?”楚氏瞪他一眼:“不是你亲跟我开的口?” 宗凛点头:“所以儿子多谢母亲,小四您多费心。” 又是这闷样,楚氏看著就有点心累。 她抿唇,换了话说:“我前儿个听你媳妇儿说了,已经有好几家太守夫人往她那透了意思,豫州本地的还有外州的都有,都想著给你后院添人。” “她来问我,我的意思是確实可以选上一些,你子嗣还是太少了。”楚氏撑著软枕:“不看別人,就看你那爹,那跟胡氏是多么的郎情妾意,可老五后头不也还是一溜的孩子。” “他这点倒是像个模样,子嗣多了人丁也兴旺。” 如今宗凛这一辈的九个是立住的九个,还没算上没立住的那些呢。 楚氏此刻回想著往事,心里倒也没太大波澜了。 其实她跟最开始的胡氏哪有什么怨?后来种种不都是因为宗胥的所作所为。 “州郡官员家的女儿就不必了,其余底下的看她们自愿。”宗凛想了想:“不用太多。” 楚氏闻言皱眉:“怎么就不要州郡官员的女儿?你又没见过,还能个个都不喜欢?” “家世好了到府中生事?”宗凛反问。 楚氏一噎。 “就这样,您和薛氏看著办吧。”宗凛起身:“前院还有事,儿子先告退。” 他说完就走了,楚氏誒了一声没留住。 待回了前院,宗凛就招了丁宝全进来:“你去列个单子,將六州州郡太守家的孩子都列出来。” 丁宝全应是,正想问问要不要她们的画像来著。 结果宗凛看他一眼就补充:“不止女子,还包括男子,年纪要適龄婚配。” “……画像也配上。” 丁宝全愣一瞬,待触及到宗凛的神色就低下头:“是,奴婢领命。” 当然,所有的一切肯定都得等到明年孝期结束,此时都只是先预备著。 不过虽只是预备,也不妨碍知会眾人。 薛氏就在眾人来请安时说了这事儿。 这事儿实际上是顺带,主要是和搬院子搭起来说的。 主院和二府苑一併,各处不合礼数要搬的地方实在多。 那些宗胥的妻妾要往偏一点的地方搬。 老王妃除外。 老王妃腿脚不好,挪动起来太麻烦,不管为著什么,宗凛也不会劳动她。 所以薛氏也就继续住锦安堂。 虽说不靠正中,但锦安堂本身就是后宅里仅次於老王妃的地儿,所以搬不搬也没太大所谓。 但像旁人就不行了。 除开宓之,若是並院,其余人住的就太过偏僻。 凌波院的好处就体现在这,是不如锦安堂大,但也不是阁子可以比的,加之它最靠近前院,绝说不上偏僻。 所以对於旁人来说,她们都是伺候宗凛的旧人了,若有新人来,住的比旧人好也不合理。 选新人这事儿就是这么说出来的。 薛氏说完,也不去看底下人的神情。 但是宓之不行啊,她又得到了来自四面八方若有若无的注视。 其实这时候,很奇怪的,宓之想的是俞氏。 她还在想,这宗凛后院又不是头回进人了,有什么好稀奇的,她从前难道也被这么盯著看吗? “挺好的,这样府里就更热闹了。”宓之先开口,然后紧接著旁人也跟著说好。 都带著笑,看不出有什么別样的神情。 这事儿也就顺嘴一说,薛氏笑著继续提起要紧的:“搬家的事,咱们挑几个好日子,反正跟孝期也不衝突,就是摆不得大宴了,明年再给你们补上。” “是,娘娘宽厚。”这话就是俞氏领头先说的。 “好,如今六月中了,咱们爭取七月前搬好,好好在新院子过中秋。”薛氏笑道。 今年中秋已经提前定下规矩,不摆宴,给各院赏好一点的席面就是。 肉荤暂且还是不行,但是能用些肉油炒菜燉菜了,比之前好。 出了锦安堂,曲氏走过来:“今日衡哥儿旬假吧,我院里那泼猴念著衡哥儿,去你院里坐坐?” 宓之笑了一下:“好,叫二姑娘一道吧,留人家一个在你院里也不好。” 二姑娘如今暂时挨著曲氏。 “行,俩哥哥也能带著她一起玩。”曲氏点头。 二公子没跟著来请安,曲氏让丫鬟回去带人,她自个儿则先跟宓之著回了凌波院。 路上,曲氏就说:“你应是知道吧,四公子要挨著老王妃了。” “知道,怎么了?”宓之笑了一下:“你想养啊?” “得了吧,我倒是想呢,白得一个儿子谁不乐,但那也要王爷念著我啊。”曲氏白了宓之一眼:“我是奇怪王爷怎么不给你养著。” “还是你觉得那不是亲生的不乐意?不是我咒你,明年府里进新人,你也不怕失了宠爱?到那时想怀更难。”曲氏提醒。 宓之笑著没说话。 待进了院子,她才摇头:“怀就怀吧,我是难生的,光看这一两年你也能猜出来。” “王爷不给我养著我也不能去抢啊,就这么著吧,只盼著衡哥儿將来能討王爷一点欢心。” 曲氏看著她,半晌摇头嘆息:“罢了,你也可怜……” “得了吧,你还心疼上我了?”宓之皱眉白她一眼:“我要真生个儿子出来,你只怕是要马上视我为眼中钉肉中刺了。” 曲氏神色一顿,被她这话噎住,隨即偏头冷哼:“那倒也不至於。” “至不至於的,不还是看咱们王爷日后?”宓之抿起一口茶。 府里的人又不是聋子和瞎子,外头那是怎样的乌糟,宗凛如今占的又是何等的地盘,谁心里没去想过呢? 臣子的妻妾和一方霸主甚至是皇帝的妻妾,那本身就是两码事。 不狠斗不是因为她们心好,只是因为利益不足以大到让人去搏命。 要是宗凛真有那日,那时再看看呢? 並不是他说一句不许斗底下就真不斗的。 曲氏说不过宓之,只顾著喝茶,抿下一口疑惑:“你这茶是酸甜的?” “哦,荔枝泡的,鲜的放不了几日,多的做了荔枝酒,明年再喝,其余的和蜂蜜一道泡茶,丁女医说润肺生津来著。” 曲氏听著听著就撇嘴,这人家荔枝多到做这些做那些,她那一颗也没见。 就这还可怜人家。。 第137章 好恶毒哦 小娃娃们来得很快,主要是二公子已经很迫不及待了,一身蛮劲奶娘拉都拉不住。 一进院子就先叫了一声老大,然后站稳,和宓之行礼。 宓之被他逗笑,而一旁的曲氏简直就没眼看了。 衡哥儿笑嘿嘿从暖阁出来,拉著二公子说要一起去看他俩的旋风。 至於二姑娘,那是真文静。 先头好奇就跟著两个哥哥餵了一下草料,不过餵完了就进来乖乖巧巧挨在宓之和曲氏的身边。 “瞧吧,姑娘还是不一样,这样多好。”曲氏摸了一下她的头。 宓之让青黛上了小孩子爱吃的点心果脯。 “谢谢娄姨娘。”二姑娘白净漂亮的小脸露著笑,是很像明氏。 “明姐姐还好吧?” 看著人家的女儿,宓之顺道就多问了曲氏一嘴。 曲氏点头:“这几日见好了些,比刚生完那会儿好,就是每日不停吃著药汤,整个人像被药醃入味儿了一样,到底元气大伤,这月子肯定得多坐一会儿了。” “姨娘……姨娘能吃进去饭饭了。” 二姑娘在一旁吃著果脯,看著宓之小声补充:“我守著姨娘吃了半碗,奶娘说,能吃进饭很快就会好。” “对,二姑娘说得对,能吃进饭就是大好事。”宓之摸了一下她的脸:“喜欢吃桃干?” “喜欢。”二姑娘点头,又笑了一下。 “誒,你可別想著送了。”曲氏叮嘱:“明妹妹还特意嘱咐我叫她少吃太甜的。” 宓之一愣,隨即失笑点点头:“是,这换旁的孩子来我倒是忘了,快替牙了。” 屋里隨意閒聊了会儿,里外都好好的,宓之心里还想著外头那俩小傢伙倒是安静。 结果这想法还没下去呢,就听见外头传来惊呼,隨后就有了呜呜哇哇的哭声。 听到这哭声曲氏就是一惊,拍大腿:“哎呦这浑小子。” 別说了,这嚎天嚎地的除了二公子也没旁人了。 宓之跟出去看,看僕妇小廝们的神情便知没什么大碍。 走近了才看见奶娘们左右哄著人呢。 衡哥儿一脸心虚地戳手指,边戳边安慰他小弟。 见曲氏板著脸过来,二公子呜呜地声音一下子小了些,但还是抽抽著哭诉:“姨娘,我,我要死了。” “你又想死哪去?”曲氏无语。 二公子指著旋风,继续抽抽:“就,就是死,死这儿啊。” 眾人目光齐齐看向旋风,旋风打了个响鼻,很无辜。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好用,.??????隨时看 全手打无错站 “衡哥儿,你说。”宓之看向明显更心虚的那个。 衡哥儿哦了一声:“我跟怀允说,说被旋风亲了会怀旋风的小宝宝~我们小人生小马会死的,刚刚旋风亲怀允了~” 眾人:“……” 曲氏嘖了一下,拉二公子:“你这么傻呢?放心,死不了。” 衡哥儿也安慰:“我是逗逗你啊~真的不会死的!” …… 得到了再三保证,最终,这场小闹剧以二公子重新笑出来结束。 小娃娃们待了一下午,玩得算是尽兴。 晚上,等衡哥儿睡了,宓之就让青黛和白瑞进来。 “是有人在衡哥儿跟前嚼舌根?”宓之侧著身子问俩人。 她说的就是亲嘴怀孕这个。 小孩子,平白无故地哪里知道这两者之间的关係。 宓之倒是不怕衡哥儿知道怀不怀孕一事,但她要防止有人嚼舌根。 说什么有了弟弟妹妹就不喜欢他之类的话,能说这话的人那是其心可诛。 青黛想了一圈:“主子,奴婢不跟公子去学堂,但在咱们院子里,奴婢保证,肯定没人这么说的。” 一旁白瑞挠挠头:“姨娘,公子在学堂跟大房的四公子走得近,两人说小话的时候奴婢……听不见,但,但咱们公子每回与他说完话瞧著也並没有什么不开心。” 知道宓之很在意公子,他们是真的仔细伺候了。 宓之脸色微沉,良久才摆手:“下去吧,也別怪我谨慎,你们平日眼睛耳朵放机灵些,要记住,衡哥儿的事才是你们的要紧事,是他好了你们才能好。” 她难得如此疾言厉色,青黛和白瑞心中都是一紧,低头沉声应是。 等他俩退下后,金粟便上前揉著宓之脑袋,小声安慰:“主子,或许是孩子间偶然的玩笑,您多虑了?” “我也希望是我多虑……金粟,你不明白,他自懂事起便不常在我身边,每回见著他委屈那样我真受不了。” 宓之垂眸,神色冷淡:“以前是没办法,我得先顾著我自己,可如今我是好了,若还叫他委屈那我真没资格当他娘,他好不容易性子不患得患失了,要真有有心人挑拨,我是不会就这么罢休的。” 这事不在有多大,就是单纯不想衡哥儿受委屈。 若连儿子不受委屈这一项都做不到,那她还真是白爭了。 做不了的大话宓之向来不说。 所以转天,等宗凛来的时候就见三娘不对他笑了,不抱他了,就闷著脸瞪人。 “你又瞪我。”宗凛看她一眼,隨后自己找了旁边的位置坐下:“我才来,没惹你。” “就是你惹的。”宓之抓住他要倒茶的手:“不许喝,先听我说。” 宗凛嘆一声,无奈点头应和:“那你说,我怎么惹的?” “你不许亲我了。” 宗凛皱眉抬起头:“为何?” 宓之恨恨盯著他:“你最不注意,叫衡哥儿看见了。” “那又如何?”宗凛不以为意,隨后一把將宓之拉起来坐怀里先强硬亲一口:“就要,说吧,你想一出是一出,这回又因著什么?” 宓之窝在他颈边呛声:“衡哥儿说你亲我我会怀孕,要是旁人跟他说些什么不该说的话,我儿子不亲近我了,你赔?” …… 宗凛心想,要真有亲三娘就能让三娘怀孕这等美事,那还挺好。 脑壳顶上的人笑出声,笑声带著胸前震了震。 “你笑什么?”宓之揪他虎口的肉:“我一想这事都快难过死了。” “不会,你白操心。”好一会,宗凛收住笑声:“我忘跟你说了,学堂打点过,要真还有不知所谓的人我先替你乱棍打死。” 也不止学堂,崔衡能接触到的都打点过。 內侍小廝都是他选了一批才给去的。 谁不知道这女人最在意崔衡,真是瞎操心。 宓之抬头看著他,宗凛垂眸,还想著三娘是不是准备说点甜蜜话了。 结果。 “咦,宗凛你要乱棍打死人,好恶毒哦~” 【13號的要晚些,抱歉说晚了】 第138章 心养大 宗凛一顿。 隨即气笑:“你这不知好歹倒打一耙的功夫见长,方才凶神恶煞想我做主的是谁?” “我啊。”宓之理直气壮,点头大方承认:“都是我,怎么了?” 还怎么了? 宗凛皱眉,伸手掐著宓之两边脸颊的肉。 手稍微一用力,宓之脸颊的肉就聚在一起。 ●)o(● 本意是想让她闭嘴再斥她刁蛮,结果见她眼睛这一眨巴起来,宗凛就笑了。 一种放声开怀的笑。 宓之:“……” 笑完他也不说什么,直接就在宓之脸颊上咬了一口。 是真有点痛。 宓之:“……” “宗凛,我怎么没发现你有吃人的癖好?”宓之狠狠白了他一眼。 她坐起来:“怎么,今日来我这儿就为了啃我的?” “自然不是。”宗凛此刻明显心情不错。 他看著宓之:“是为著你娘家的事。” “……你说。”宓之闻言坐好。 宗凛看她这模样,莫名反问:“你猜不到?” “猜到了,肯定是你要给赏来著。”宓之乖巧歪他怀里:“但赏什么猜不到,二郎说说吧,预备给三娘的娘家什么好处?金银玉器,还是良田千顷啊~” 还是这般不客气的模样。 宗凛哼笑:“你想得挺美。” “恃宠而骄都这样,心被养大了,没法子啊~”宓之此刻赖他怀里,真没什么形象可言。 “不与你说笑了,正事。”宗凛搂著她:“府衙里有些文书上的差事,你爹读书人,叫你爹帮我?” “我爹?”宓之皱眉:“他在村子里……” “进城。” 宗凛垂眸看她,手指有一搭没一搭敲著桌:“都进寿定城来。” 话只是一句话,但这话背后有深意。 文书工作在府衙,一般里头办事的官员都或租或建有宅子。 宗凛这话,是要娄家搬进寿定城长居的意思。 能把这话说出口,宗凛已然安排妥当。 宓之沉默片刻。 见她不说话,宗凛就问怎么了。 好一会儿,宓之嘆了一声,牵起他的双手捂在自个儿心口。 “这儿,叫二郎又养大了些。” 心又被养大了。 宗凛一愣,失笑:“这么容易。” 不过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官职和宅子,平日敢跟他叫板的神气呢? 他手搁在上面不放,隨后一只手占一边,顺势开始揉。 夏天的衣裳薄,手中热气和粗糲的感觉几乎就像直接触碰一样。 半晌,他轻笑:“嗯,是养大了些。” 一语双关,宓之瞪眼拍他。 娄家肯定是要进城的,这是起势的第一步。 但像宗凛这样的直接也不常见。 不过没事,这回便让眾人见到了。 “这事你跟我哥说了吗?”宓之转而问他。 “说了,他不像你,当时可对我千恩万谢来著。”身上早乱了,宗凛手钻进去,揉著[扌柔]著突然捏起那处[木婴]尖,然后宓之成功[口亨]叫出声。 “……你主动给的……我开心了,那我开心你不就开心了?”宓之红著脸颊[扌氐]著他胸口喘气儿:“嗯…轻些……” 宗凛驀地收回手,脸上一派正人君子的模样:“三娘,你脸红了。” “……” 宗二郎成功收穫了娄三娘半炷香的冷眼。 娄家安置这事儿要办其实挺快,总的来说定在了月底搬。 也就半月左右的功夫了。 比起府里其他人的家世,娄斐的差事其实相比起来並不怎么要紧。 但即使不要紧,那也是宗凛亲自吩咐的。 也是这消息一出,眾人就都瞧清了,凌波院里的人就是如今府里宗凛心头的头一份。 什么时候开始的呢?细想起来也难说。 但总归,比起当年的俞氏,这一桩桩一件件,像娄氏这样的没见过。 锦安堂里,薛氏正看著单子,听著照桐说的消息抿唇顿了一下。 “是厉害人,確实是愈发厉害了。”薛氏笑容浅淡。 她眉眼中其实没那么平静,但最后那点不平静还是压下了,便是在孔嬤嬤面前也依旧什么都没说。 “安心做好我们的事就行了,府里此时不宜生乱。” 代州薛家的来信就摆在书案上,薛氏如今更关注的是日后。 薛家肯定是跟著宗凛的,世交啊,她亲兄弟跟宗凛从前上过战场,是真正的同袍,他们跟宗凛交情有多久?岂是娄家那一两人可以相比。 所以再特殊又如何,她有健壮的嫡子,有代州薛家,他宗凛只要要代州的人心,她就不必慌,更不能自乱阵脚。 “取张藤纸,將单子上我勾划出来的人誊下来,再拿著画像去母亲那,跟她说,我觉著这回豫州本地的姑娘不选为好,可以多选外州的,问问母亲意下如何?”薛氏朝照桐吩咐。 俞氏能倒,难不成她娄氏就能长青?慢慢看吧。 王府里的暗流汹涌奔腾不息,但鄴京,永历朝已然停住了再往前走的步伐。 准確来说,不仅是永历朝,而是桓氏上下十二帝托举出来的大魏,走不动了。 永历二十二年的六月,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六月也因为他的年份而註定要被后世史书记住。 冯牧率军近十万,將裕王头颅高悬阵前,一旁旗帜上掛著他破碎残缺的身子,明显能看出生前就遭受了非人对待。 冯牧以此报冯玉岳身死之恨,也以此勉励眾將破城擒王。 至於永历帝,看到亲儿子那死后的模样该如何吐血气急攻心暂且不说,只说他以同道,將冯牧遗落京城之嫡三子五马分尸,一样高悬阵前。 那嫡三子是死在的裕王府,当日情急,冯玉岳能生擒裕王都算不错了,根本带不回他的弟弟。 两方都是拿著要让对方碎尸万段的心思去打的。 双方在信都鏖战数月,最终,六月二十一傍晚,冯氏一族攻破鄴京。 攻到御和殿的时候永历帝就已经死了,人都已经僵透了。 是他欲进密道出逃时,被他的大內侍龚绣一刀宰在了龙椅上。 永历帝身死,大魏灭亡,国祚共计一百又九十年。 永历二十二年的六月二十二日,冯牧踩著满宫还未化尽的血水登基称帝,国號『晟』。 第139章 弔民伐罪 大魏本就大厦將倾,如今一亡,冯牧首先该做的便是收拢人心,魏朝的文武百官个个战战兢兢,他面子功夫是一定要做的。 他也確实是如此想的。 毕竟从二月直至六月,他陷入的是四个月拼死的鏖战,他麾下將士们需要完全的安全,需要完全的休养。 但是,怎么可能就这么让他一帆风顺呢? 也就是他登基第二日,在御和殿商议声还没停歇的时候,鄴京城外,须山之顶便有巨石从空而降。 震天的响声迅速口耳相传到鄴京城內城外。 等传到冯牧耳朵里时,须山因巨石砸地带来的火星子已然起了大火,火势迅速蔓延到整座山。 此须山乃鄴京第一山,从前裕王的越山苑便修在这里,只不过这回,越山苑如何暂且是不要紧的。 鄴京城外,眾人看著那处那团黑烟火蛇,神色悽惶。 不是为了越山苑。 里面除了越山苑,还有便是,普觉寺。 虽说它是大魏官寺,但它也不止做过大魏官寺,立於此地比大魏还久, 百多年的香火啊……可以说整个鄴京从上至下,从老至幼就没人没拜过那。 可照如今火势,若无大雨,必將全部毁於一旦。 这是冯牧登基的第二日。 有人说,是上天不忍大魏遗害继续存於人间,因此召得天罚。 要將那千金万银打造出来的越山苑烧得个乾乾净净。 也有人说,这是新朝身歪篡位,谋逆犯上,以此祸警示万民。 续存两百余年的普觉寺便是神佛警示寺內大师之举。 这些是谁在说? 不知,但確实人人都在说。 谣言止於智者,但世间多的是智者拨弄谣言。 从鄴京到四处各地,好像一瞬间谣言就铺天盖地而来。 整整十日,艷阳高悬十日,须山的大火烧了已经整整十日。 人心散动,必是要早作打算的。 所以第十一日,新朝皇帝冯牧最终决定製止谣言。 他说,巨石乃是对大魏遗害的天罚。 他又说,大魏遗害远不止越山苑一样。 所以,……鄴京又是连著几日的血流成河。 但至少,大火停了,阳光依旧明媚。 至於大火带走的东西,那肯定再回不来。 例如越山苑,例如普觉寺。 例如,新朝本就不多的人心。 冯牧到如今还未掌握完从前大魏的版图。 他不是不知道周边州郡都督虎视眈眈。 不是不知道在他起兵就藉机强兵占跨六大州的宗凛是如何的狼子野心。 但他没办法。 对內要压制民眾不稳的民心,对外他的兵马实在需要休养,再耗不得半分。 当然,最最关键的一点就是,他快没银子了。 不过不管如何,他这儿都是新朝,大魏已然过去。 他就是新帝,是大晟的开国君王。 至此,天下局面暂且定势,冯氏占跨黄河至北蛮边界六州八十一郡。 宗凛以淮河为界,占豫州以南,南江州以东所有土地,合计六州九十二郡。 其余分散如黄河至淮河的大小五州四十四郡。 代州庆州毗邻西雍,共计二州十八郡。 大体上看来,宗凛这一边確实占优更大,兵力也休养得更好,北上不是不行。 或者说,即便不打冯家,占点小州,吃点便宜也可。 只不过翻书就能瞧见的,事以急而败者,十之七八。 之前勤王的捷径他都不走,更不用说今日了。 从前该如何做,之后就如何做。 民心,名声,此时都缺一不可,时机会来的。 王府书房里,此刻人头攒攒,眾人眼神明亮。 脑子再如何不灵光的人此时也能明白。 无谓勤王护驾之便宜,弔民伐罪方是乱世问鼎之正路。 中秋至时,寿定的天还格外热。 娄家搬到了玉康坊,宓之出去看过一眼,宅院不错,而宗凛要娄斐做的事情宓之也看过了。 说大不大,说小不小。 就是要重新整理梳理抄录六州各地的民生户籍。 这事儿怎么说呢,就是不大不小,但不是亲信也不能做。 反正照宗凛的意思就是,娄斐读书不能白读,之前不得志可以骂朝廷,现在有事儿做就不能骂他了。 如今娄家外有娄凌云和娄斐,內闈有娄宓之。 任旁人再怎么不开心不想承认,娄家都是在慢慢起势。 没那么快,但稳著来,就不会差。 王府里,薛氏那头也定下了,明年二月除孝,新人就三月底进。 老王妃和宗凛都看过了。 也不多,就四个,全都是县里县丞,主簿或是家世更低的。 东扬州占两个,分別是穆氏和苗氏。 闽州一个卢氏。 再就是南江州一个沈氏。 因著家世实在一般,加之后宅里旁人暂时还不知道人长什么样,所以对这四人也没太大感觉。 宓之也没有太大感觉,她此刻全身心的感觉都不由自己控制了。 中秋月圆之夜,是为团圆,她也和做惯了野汉子的男人大团圆了一下。 其实在很久之前,在宗凛没有找到那块地儿的时候,宓之尚且能和他势均力敌干几回仗。 但是现在不行了。 得了趣后就喜欢听宓之在他耳边求饶,再听她哭得稀里哗啦。 哭了再哄,哄了再弄哭 好好一个冷脸都督,此时哄著人就格外坏心眼。 宓之一般情况下不从,还可以把他咬得遍体鳞伤。 不过要是咬狠了宗凛也会让她尝尝这种滋味。 到最后两人身上都是伤痕。 不疼,还格外尽兴。 蜡烛已经燃尽,沐浴净身后宗凛搂著人躺在榻上。 这回难得宓之困意不多,戳著他小腹那一格格小肉玩。 她要求还挺多,觉得得沟壑明显些戳著才好玩,所以还让宗凛別放鬆,绷著些。 宗凛闭著眼,小腹绷著,隨她去。 他大手慢慢摸著她后背:“明日来趟书房,你挑挑人。” “挑什么?”宓之出声,声音有些哑。 “六州州郡上官员家的人。” “怎么,还要我给你挑女人,王妃给你挑的四个不够?”宓之打了个哈欠,淡淡询问。 宗凛闻言,低头看了怀中人一眼,然后抿唇多说了句:“不是,男女都有。” “那你可真厉害啊,宗凛,我怎么没发现你这么不忌讳呢,男的女的都喜欢?” ……???? 第140章 配得 她这莫名奇妙的一突愣,宗凛差点没反应过来。 等回过味儿来,宗凛整个人就咬牙切齿的:“娄宓之,老子总有一天会被你给活活气死。” 本是想叫她选人给自个儿娘家划拉好处,她倒好,一张嘴就胡诌! 宓之眨眨眼。 哎呦,这是真气狠了,都说老子了。 “你又不说明白,不许怪我。”宓之立马抱住这又瞪她,又想要转身背对她,还打算狠狠冷落她的人。 “好嘛好嘛,我说错了,二郎貌比潘安,才胜曹谢,勇猛盖世,威仪赫赫,叫小女子好生景仰,好生爱慕啊~” 宗凛:“……” “二郎~转过来抱著我好不好?”宓之闭著眼不撒手,但撒娇:“你抱著我好暖和的。” “八月的天你要什么暖和,你方才还说我手烫得厉害。”宗凛冷声补充:“不是嫌热?” 这是俩人方才大团圆的时候说的。 “是呀,所以我其实不是想要暖和,我是想要二郎。”宓之乖巧顺著他话说。 宗凛:…… 好一会,等宓之重新被抱住的时候,宗凛才嘆气:“是真会被你给气死。” 宓之在他怀里蹭蹭:“你可別说这话,你要气死了我也一条白綾吊死在你旁边,但我暂时还不想死,所以你先缓缓好了。” 她这话一出口,宗凛就是一顿。 真真儿的一顿,若蜡烛还燃著就可以看见他神色是一下愣在了脸上,瞬间哑然。 本就是半夜,俩人一不说话,安静下来是很容易让人安眠的氛围。 所以宓之很快就入睡了。 至於宗凛,又多看了她好一会儿才睡。 白日俩人起来的时候都是正常的时辰。 体力耐力常练著总会变好,宓之就稍微练出来了些。 衡哥儿跟著俩人吃早膳,宗凛顺道问他功课。 一开始衡哥儿还是很兴奋的,直到宗凛开始越问越深,越问越难。 衡哥儿招架不住,拿著勺子不开心,苦著小脸:“二爷~我好像有点笨笨,不知道这些~” “还可以,不笨。”宗凛给他夹了一块栗子酥算作安慰。 代州的栗子酥是她们娘俩为数不多喜欢的点心。 “那我很聪明吗?”衡哥儿咬了一口,眨巴著眼睛:“阿娘说我很聪明~” 宗凛和宓之对视了一眼,点头:“嗯,你像你娘。” 好,这下衡哥儿开心了,笑眯著眼,浑身都充满干劲! 娘最棒了,二爷夸他像娘~ 那他就是最棒的小孩儿~ 所以用完膳,最棒的小孩雄赳赳气昂昂又发奋努力去了。 他读书的这股劲头其实比之当初的宓之还强上一些。 这点绝对像的是娄斐。 宓之要和宗凛出门往前院去,但俩人是不同道的。 宗凛又要飞檐走壁。 他看著后窗深嘆了口气,神色肉眼可见有些烦躁。 在自己府里跟做贼一样。 宓之笑著拉他:“快去吧,或者你带著我一道飞檐走壁也可,那可比我腿儿著去快些。” “你嫌你命长?”宗凛皱眉:“把你懒得,你这院子离前院才几步路?” “你去吧,我走了。”宗凛再不乐意也没办法。 等他走后,宓之才转身吩咐金粟:“改日把这窗子敲大些吧。” 那么高大的块头去钻窗,真是违和。 “是。” 外头秋老虎猖狂得厉害,摇著扇都是热风,这会儿除了丫鬟小廝,其余都没什么人出来的,真是一点不想站外头。 整个王府,估计最最安逸舒服的就是宗凛这儿了。 宓之进了书房就脱外裳,等感受到冰鉴的凉意才喟嘆一声:“宗凛,你不觉得这两年的夏日都极热吗?” “是有些。”宗凛回前院更快,此时已然换了身更单薄的衣裳:“是日头热得久了,不过雨水也多,怕热晚些就叫內管府给你多送些冰盆。” 他朝宓之招手:“来。” 宓之走上前,然后就看到宗凛桌案上摆著的是一张单子和一大摞堆著的画像。 “看这个。”宗凛指了指单子。 “这些……” “这些瞧著不都是体面人家的郎君和女郎,你给我看这个做什么?”宓之不解。 宗凛扬了扬下巴:“联姻。” 联两姓之姻,结通家之好。 接著他又说:“你瞧瞧有没有合心的,你弟,还有你大哥的长女,都是可以婚配的年纪。” 娄凌风小宓之四岁,今年十七。 而娄青雪,也就是雪娘,今年也十四了。 …… …… 宓之抬起头眯著眼看他。 宗凛看她这表情,还以为她嫌太高调,不合適想拒。 结果,结果三娘一下子就凑过来亲他。 水声咂咂的,声音亲得老大了。 等退开,她才说:“宗凛,我从没有什么我配不上的想法,我家自然也一样,但我只问一句,单子上这些人都是乐意的?” 虽说向来都是高嫁低娶,但如今事实摆在跟前。 宗凛想给她家世抬起来,那除开用娄凌云和娄斐,再有便是与强族联姻。 一门好姻亲,同样是有极大的好处。 宓之不会去拒,但也要问清別人的意思。 宗凛目光停留在她脸上,应她:“自然,我是为你添好处,不是给你结仇。 ” 確实挑过,丁宝全一开始给的是一整张长单子。 撇开蠢的,撇开丑的,再撇开宗凛不满意的,又撇开那些觉得此举看低他们而有些不乐意的。 剩下的这些很识时务。 识时务的人確实不多,宓之点头,看了半晌,眼神就在淮南郡太守一家停下。 “旧相识了,从前可没想到还有可能与他家结亲。”宓之笑著点了点曹家这一边。 曹太守当初对她有庇护,虽然说那只是交易,但她当时毕竟是孤儿寡母啊。 人家不趁人之危,还守诺震慑住了崔家,派人护她安稳回到寿定,光这两样,宓之就没什么不满足的了。 官不与商通婚,像如今单子上的这些人家,即便是此时崔审元还活著,也轮不到宓之来挑。 谁能想到今日? 不仅是结亲,如今还是她反过来挑人家了。 “曹英节知道你,对你有印象。”宗凛跟著看过去:“他办事不错,此番也是头一个点头应下的,瞧上了?” 第141章 留下 宓之暂时没应,就是看著曹家递上来的人选,仔细回想了一下,然后便勾唇笑了。 怎么说呢?很敢赌,没想到这曹英节对宗凛,对她这么有信心哈。 嫡长孙的亲事都敢用来当筹码。 “曹家是不错,心……很真诚。” 宓之想著就摇头:“只是,我弟就算了,我这做姐姐的帮他掌眼没什么,但我侄女不一样,宗凛,我大哥大嫂还在呢,我这小姑到底隔了一辈。” 其实更主要的是,这嫁闺女和娶媳妇儿本就是两码事。 那体面人家的嫡长孙媳就不是一般人能胜任的。 雪娘……还是算了,到时別被吃得骨头都不剩。 宗凛点头:“你家的事你做主。” 他把可以的人选好,其余叫三娘自个儿琢磨,反正她这性子是肯定不会让自家人吃亏。 宗凛要处理其他事情,所以宓之就抱著这一大摞画像,拿著单子到一旁的小案上慢慢琢磨。 一时间书房静謐无声。 宓之看著单子上的人,边看脑子里边想的还是自家。 宗凛给的单子上头无疑都是州郡有头脸的人家,而自个儿家虽说从前也算耕读传家,身家绝对的清白,但跟他们比传家肯定比不上。 即便先不说那些死物,就看如今。 如今大哥得用,当著都统能领兵,父亲也直接得了录事参军一职。 瞧著倒是越发好了,但速度太快,心性来不及沉淀,这心里估计都还没转过弯来。 现在有宗凛的看重,虽说定亲是可以定,但总归,要准备的不止定亲一事。 宓之撑著脑袋想著,中途杜魁进来过一趟,看到一旁的宓之隨后脚步就是一顿。 他去看宗凛,但宗凛眼神淡淡,看也看不出什么。 “主子,外头的信。”心中心思百转千回,但面上还是平稳,低头將信递过去。 宗凛接过来看了,良久,他敲著桌子:“去请先生们过来。” 杜魁拱首应是。 他刚走,宓之就抬头问了句:“有要紧事?” 宗凛看著她,隨后朝她伸手,暂时没回:“选好了?” “还是觉著曹家不错,虽说嫡长孙不合適,但我觉著闺女还成。”宓之起身拿著手里的东西过去挨著宗凛坐。 曹家幼女,也是才十四的年纪。 宗凛看了一眼:“怎么还是选了曹家,就为了从前?” “有点关係,但那点微末交情並不主要。”宓之笑了一下:“你既让我放开手脚选,那我肯定多为自家考虑了。” “娄家才起,如今稳著比什么都重要,太强势的姻亲虽说你能压住,但总归,日夜相处著的是我家那头,单子上比淮南郡还势大的就没必要了。” “至於选上曹家,到底还是想著曹太守这些年的官声和我亲眼所见,在你没来寿定的时候,他能尽力护著淮南郡,不趁机为害百姓,身为一方父母官还算有作为,虽说不上清廉,但良心仁义尚在,这样就足够了。” 要知道,当初宗凛没来时,那东南王贼几乎就快就打到了豫州家门口。 若不是淮河位置实在要紧,永历帝肯定是要选择放弃这儿的。 乌糟一团的豫州官场能有曹英节这样的父母官已是极为难得。 虽不算纯粹的忠直,但確实能称得上一个好字。 当然,这样的官也不是只有曹英节一个,所以这时候,宓之才想著从前的交情和曹英节敢拿嫡长孙婚事出来的诚意。 宗凛看著宓之笑了一下:“很利落,还想著你会多挑会儿。” “是利落,也不瞧瞧我仗著谁?”宓之挑著眉梢。 “方才说的算是我客气,可若他曹家敢耍什么坏心眼,宗凛,你就帮我弄死他好了。” 宗凛闻言敛眉轻斥:“恃宠而骄,像什么话?” “你斥我有什么用?他若真敢对我家耍坏心眼,那不也是对你有二心了?”宓之低头报復似的揪他手上的肉。 一点点疼,一点点痒。 嘴上还委屈著:“你到底跟谁一面儿?我又是为谁想?宗凛你不许凶我。” 宗凛低头看她委屈那样儿,哼笑著摇头。 就很无奈,气性这般横,如今连他也一点儿说不得。 “得了,不凶。”宗凛反手把她作乱的手包著:“依你,就曹家,他家不会造次。” 他曹家又不是傻了,如三娘所说,曹英节是一个不那么老实的好官能官,但有一点很好,他很识趣。 什么敢做,什么不该做,他有数,自然,他也得教著他的子孙有数。 其实宗凛这回也不止给娄家做媒。 毕竟他底下还有一堆没成亲的將士,还有亲信的女儿们。 这些都是可以连起来的人脉,趁此机会倒也方便。 此番只不过是先让宓之选了而已。 曹家姑娘年纪还小,宓之想著不用著急,后续先稟明娄斐他们,先定下就是,婚事不急。 比这要紧些的宓之就跟宗凛直说了。 “有你在,我家起得实在太快,你也知道,心性要是跟不上了也会乱家,我哥我爹日常身边接触著还好,就是女眷们,她们从前就不曾接触什么规矩礼节,只怕心里一时也转不过来,会少了分寸。” 她这一说宗凛便明白了。 他也確实没想到这处,隨即点头:“拨两个教引嬤嬤就是,时间长了就好。” 两人说完这个,外头便有通传声,说是先生们到了。 “我要迴避?”宓之拉著他的手笑问。 其实正常情况都该主动退下了。 但罕见地,宗凛看著她沉默了一下,隨后反问:“想听?” “自然想,这多有趣的事,往日都是你挑著给我说,要能亲自听我当然也想涨涨见识。”宓之理所当然道。 她从座上往外看,能依稀见著几个人影,除了眼熟点的郑徽,其他都不认识。 “丁宝全。”宗凛开口唤了一声。 “在。”丁宝全耳尖,从外头进来拱手:“主子,可是要传诸位先生?” “不急,你搬张小案置在我边上。”宗凛吩咐。 丁宝全一愣,虽不太明白,但也立马誒声照办。 书案和圈椅很快摆在宗凛右手边。 宗凛示意宓之:“破例一回,要是好奇就坐那儿,怕了我就让丁宝全送你回去。” 宓之起身,笑著在他下巴勾了一下:“瞧著吧,谁怕谁是臭闷儿驴。” 第142章 听听 怕是不可能怕的。 不过是见几个人,最多再听些打杀之类的事,这要是怕了那可真够丟人的。 宓之將方才脱下的外裳重新披好,隨后走向宗凛右侧的书案,端正坐下。 一旁的丁宝全看似是稳重低头,实则心里已然翻起了惊涛骇浪。 不怪他,这场面任谁来看惊讶都不会比他少。 就比如进来的这三位宗凛的幕僚谋士。 这谁见过? 不过他们还是有数,心里惊讶归惊讶,还是先朝上首的两人行了礼。 都认识宓之的,即使不面熟也有所耳闻。 “坐。”宗凛抬手,没打算对此解释什么。 显然,这三人都明白他的脾气,未曾多言。 议事就议事,其他不用多管。 “今日找你们来是为鄴京那头,两件事,头一个,冯牧改了年號,二一个,他叫我去鄴京朝见。” 冯牧的年號改叫熙元,从今年开始就算熙元元年。 改年號正常,就是去鄴京朝见这一事…… 冯牧他也不止叫宗凛去,各方州牧都督都去。 新帝登基,自然得进京面圣,这好像也再正常不过。 下头三人坐下后对视一眼,还是罗达先摇头嗤笑:“鸿门宴啊。” “算不上鸿门宴,別说主子不去,就算去了,他也未必敢动手。” 李庆绪摇头,抚须时眉眼平淡:“他晓得咱们六州尚未整合好,都觉得咱们不想此时对上,妄想趁著这机会逼著咱们主子承认他呢。” 虽说就是个名头,但这名头在此时就是重要啊。 毕竟只要承认,那日后不论是宗凛也好还是旁人也罢,若乱起来,便是危害天下百姓的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 事情越是大就越是要讲究一个师出有名,不为其他,就为服眾。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解书荒,1?1???.???超实用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罗达看他一眼,想了想点头:“是像你说的这般,但对咱们来说,我还是认为此事咱们不必著急反应,毕竟比豫州离鄴京还近的州郡又不少,咱们都得了信儿,那他们肯定也都得了,且瞧他们是顺是反……他们只会比咱们更为难。” 此一事其实就是冯牧逼著旁人表態罢了。 宗凛看著他们,若有所思。 见气氛安静,罗达正想顺著话补充,这时李庆绪又说话了。 “你若说起旁的州郡……”李庆绪摇头,还是不赞同地皱眉。 “说实话,我若是他们,其实还真挺想答应的,这又没什么坏处……” “那光你想答应有什么用?你是他们吗?”罗达瞥他:“他们若照你说的真要顺著冯牧,那咱们前头边上的方南郡便要加派兵马稳固,这又是数万的兵马调遣,路上粮草輜重不停,这是儿戏吗?” “到底是年轻人啊,你何必如此疾言厉色。”李庆绪呵呵笑著继续摇头:“我总有我的理由,你又不听完?” …… “是,我年轻,到底不比您年纪大了,要听老人言嘛,那您说,您最明智,在下洗耳恭听。”罗达揣手含笑看他。 这时候一旁的郑徽惯来是不说话的。 三个人三种態度,宓之眨眨眼,然后看向宗凛。 听宗凛说过,这罗达平日里就是一派笑模样。 那能做到谋士的这种无非就是笑面虎一类。 这为李庆绪几句话就开始阴阳怪气还挺怪的。 宗凛脸上没什么表情,看著像是习惯了。 “你又气什么?”李庆绪觉得罗达又跟他耍脾气:“方南郡是重要,但我亦觉得,並不是所有人都想跟冯家对上。” “此时他们进京尊冯,看著好像挺憋屈,但若冯家稳了天下,那他们不也正好没得罪人?” “即便日后咱们成事,冯家下台,那咱们还能把他们这些人都杀了不成?你只看冯家可藉助他们往咱们这派兵,怎么不看他们两头都安稳的好处?毕竟再怎么说,他们都是形势所迫。” 虽然这样看起来有点墙头草,但当个墙头草又死不了人,顶多委屈点,没准还能活得长久些。 有什么比活得长久些更要紧的? 罗达看向宗凛。 宗凛嗯声:“此事我觉得李先生说得不错。” 罗达一顿,又看向郑徽。 郑徽也点头:“我也是。” 罗达嘴角一抿,然后慢慢地……眼神看向了宓之。 宓之注意到了,隨即笑了一下看向宗凛:“我也能说?” “为何不可?”宗凛轻轻点头:“在此处的人都能说话。” 得了宗凛的允准,那宓之说话便隨心了。 她点头:“李先生善谋人心,要是为著活命,当回墙头草划算得很。” 她话音才落,罗达便嘆声摇头。 此刻屋里能问的人都问过了,罗达嘆声,隨后朝李庆绪作了一揖:“失敬啊失敬。” “还成,多吃的盐没白吃。”李庆绪笑呵呵回了一礼。 宓之笑著看他们,心里倒是还在想方才的事。 李庆绪说得已经很透了,地盘若是小,当个墙头草没什么。 但宗凛地盘地跨六州,与冯牧完全的分庭抗礼,他们天然就是被冯家看进眼里的对手。 朝见肯定是不会去的,但若此事宗凛强势拒绝…… 六州百姓看著可能的战乱,只怕又要人心浮动起来。 难做啊。 宓之看了眼宗凛,想嘆气,恰巧宗凛转过头,两人就这么对视上了。 “想说什么?”宗凛开口问她。 下首正说话的几人一下子就闭上嘴了。 方才是罗达顺口的时机碰上,宓之说几句也没什么,可这下……是宗凛主动问的。 心里怎么想的暂且不知,毕竟眼里转换的神色就已经足够复杂了。 罗达和郑徽两个年轻些的暂且不说。 只说李庆绪,他到底还是在心里嘆了口气。 他跟另俩人不大一样,他从前是跟宗凛阿爷,还是那会儿代州兵马的军师,论起资歷都能算是看著宗凛长大的长辈。 同样,他也是谋士里跟著宗凛最久的。 像如今这场面……反正他是从没见过。 不过他不会当面直接劝阻就是了,毕竟没搞明白宗凛的心思,既不知情那就少说话。 事情不算太急迫,多听几句也无甚大碍。 第143章 累了 宓之看了一眼眾人的神色,轻轻摇头:“就是恰好想到王爷平日里常跟我说的,人心易散难聚,此时咱们若要跟鄴京对上,又要打仗,难免人心惶惶。” 旁的她或许不好说,但有一点她很明白,对此时的百姓来说,吃饱穿暖都在其次了,能让他们脱离战苦,不打仗的就已是最好。 活都不一定能活,更遑论其他。 眼下六州刚安生没多久,稍微聚起来一点的人心不能就这么散了。 眾人倒是对宓之这话没异议,她没说错,这也確实是他们要商討的。 商討一个既能再给冯牧贴上一层暴虐名声,又能给自个儿收点民心的理由。 罗达看著上首,是在看宓之,也是在看宗凛。 他不知道李庆绪和郑徽两个是否看清,反正他是看到了。 看到了主子在娄姨娘说话时盯著娄姨娘的眼神。 然后罗达就笑了。 女子议不议政有什么要紧,说到底这霸业是主子的,最上心的自然也是主子,主子都不介意,那旁人介意什么? 事情商量完的时候天快黑了,几人从书房退出去。 宓之揉著眉心往后仰倒在圈椅上。 宗凛侧著身子去拉,把宓之连人带椅带到跟前:“这么累?” 宓之摇头。 “抱。”她看著宗凛,伸手。 “衣裳沾了墨,脏。”宗凛的衣裳被甩了个墨点。 不过虽然是这么说,但他还是把人搂了过来:“累了就叫丁宝全送你回去歇著。”他说。 “正歇著呢。”宓之调了个舒服的姿势,继续歪:“宗凛。” “嗯。” “今夜之后,只怕我就要成了很多人的眼中钉肉中刺。” “是,但你说你不怕。”宗凛一下一下拍著宓之的肩膀,轻笑:“想当臭闷驴?” “不当。”宓之老实摇头:“她们恨就恨吧,我是一点不会退,斗就斗,无非就是她们斗死我,或者你放任她们斗死我,隨便,哪一个我都不怕。” 她这话一出,肩膀上还拍著的手瞬间就没动了。 宓之抬头看他,恰好和他垂眸落下的眼神又对个正著。 “这话日后不要说了。”宗凛看著她:“叫衡哥儿听著会伤心。” 宓之哼笑,伸出手指轻轻戳他鼻尖:“那你呢?” “也会。” 宗凛垂眸,把她手拿下来牵著:“所以你死不了。” “那些话不好听,日后不要说了。”他又重复一次。 宗凛在说这话时,眼睛格外好看。 宓之盯著瞧呢,自然就注意到了,然后就半起身,直接紧盯著看。 “怎么了?”宗凛看著近在咫尺的人。 宓之勾唇,下一瞬直接亲了一下他的眼睛,亲完还笑。 “二郎,你此时像个男妖精,好勾人~” 宗凛:“……” 宓之习惯他这副表情,在他眉头要蹙起的瞬间直接用手用力抵住他眉心。 “好啦我知道,娄氏,放肆,对吧?你换点话说好了。” 宗凛这下彻底气笑了,气笑的后果就是直接拦腰抱著宓之,起身压在了书案上。 嗯,別急,还能更气。 宓之眨眨眼,在他要分开腿蹲下去的时候直接提醒:“好二郎,实在不巧了,白日临出门时来了癸水,二郎雄风要改日再展~” 宗凛:。。。。。。 等宓之回到凌波院的时候,两瓣屁股的疼还没完全消。 不用想也知道上面肯定已经有了非常红的巴掌印。 惹吧,惹急了真挨不过。 两人闹了会儿到底是解了乏。 鄴京那头的事议到傍晚还是有结果的,藉口也算凑巧。 中秋时节,淮河秋汛。 跟黄河长江不一样,淮河的河水就是到秋汛时才来得猛。 今年防得好没什么大碍,因此几人商量的时候一时间是真没想起来。 后来还是郑徽想到的,那想到了就这么用吧。 汛期本就是一地州郡一年当中要紧的关键日子,宗凛哪里能离半分。 再加上孝期,反正不去的理由刚好占了仁和孝。 信不信是冯牧的事,反正宗凛这边的打的旗號就是一切为了百姓。 为百姓的事儿他是真办了,那拿来当藉口也不亏心。 不过就为想这事儿几人真是在书房待累了。 所以自然的,宓之在书房待到傍晚的消息,薛氏和楚氏还是知道了。 她俩是最先知道的。 知道那会儿,薛氏正牵著三公子在锦安堂院里玩儿。 三公子一岁多了,走路很稳,两根冲天揪分在头顶两侧,此刻被奶娘们逗著一晃一晃地来回走,笑得开心极了。 孔嬤嬤一脸复杂走进院里,附耳跟薛氏说了这事儿。 “说是王爷几个幕僚也都在,待了好几个时辰了……娘娘,王爷这是想做什么?”孔嬤嬤此时神色是真不好。 她原本是稳重的,但甫一知道这事是真的很难稳重。 这跟平时那起子爭宠就不在一条线上。 薛氏半晌没说话。 她是真的不知道该说什么。 至於眼神,天黑了,反正也没人看清。 薛氏深吸了一口气,摇头:“嬤嬤啊,我哪里知道他想做什么?” “我就是觉得,这儿子跟老子可真够像的。”薛氏看著不远处依旧笑得开怀的三公子。 “也不对,是青出於蓝,胜於蓝。” 她这话的言外之意孔嬤嬤低著头不敢应。 薛氏说完还是静静看著三公子,眼眸復又沉静下来,没什么情绪。 但薛氏知道,她知道自己此时是在想宗凛。 不过不是现在的宗凛,是很久之前的宗凛。 也不对,好像都在想。 是想,也是在对比。 不仅想宗凛,她也想別人。 她想老王妃知道这事会怎么想,只怕也是睡不好。 也想俞氏,要是俞氏知道娄氏的待遇是她几年都没比上的,只怕更是心灰意冷。 还想后院里的女眷,若不是因为孝期不便,她们又能从娄氏那分得几次宠呢。 她甚至还想到宗胥,最討厌的儿子跟自己最像,不知道他是什么心情。 “我確实不知道他想做什么……”薛氏看向孔嬤嬤,隨后笑了一下。 “但我知道我现在懒得再想了,嬤嬤,我好累,就想睡著。” 【要查的资料太多,这些天都没准时,抱歉,之后儘量改回以前】 第144章 玉康坊 到底是自己奶大的姑娘,见薛氏这样,孔嬤嬤心里哪里好受。 可她也没法子,眼下就只能顺著吧,累了烦了就睡,睡醒想必好受些。 “好,那奴婢去把公子抱回来。”孔嬤嬤应下。 三公子就在不远处和奶娘玩著,他被养得確实好,小身子胖墩墩一个,这时候的小孩怎么都是可爱的。 他此时玩闹正在兴头上,被孔嬤嬤打断,小嘴就撅起来,有些不乐意。 但他也不哭闹,就是嘟嘴抱著手任性不要孔嬤嬤抱,噠噠地跑向薛氏这儿。 “酿酿~”三公子气呼呼伸手:“要,玩!”。 薛氏抱起他轻轻一顛:“我们明天再玩。” “啊。”三公子眨眨眼歪头,认真想了想,然后煞有介事重重点头:“明天。” 这小模样,也不知道到底理不理解 。 薛氏笑了一下往屋里走,边走边在他脑门上亲了一口,然后这小傢伙也跟著嘿嘿笑了起来。 至於这夜的后院,不管是谁,不管是睡得好还是睡不好,那都只有自个儿才知晓了。 但总的来说,宓之这边都是一切向好。 跟曹家的亲事是娄家最近最大的事,宓之心里重视得很。 所以趁著月底娄斐休沐,她便直接往薛氏那递了话,要回一趟娘家。 临走时带上了宗凛给的两个教引嬤嬤,再加上宓之自己也从院里挑了两个规矩不错的。 一行人就往玉康坊的娄家去了。 玉康坊这处在整个寿定县城算是很好的地段,一半上都住的是宗凛亲信。 对,他们的宅院也都是宗凛赏的,或是宗凛自己的,或是从前往別处逃难的富户留下的。 娄家位置居中,才下马车,就看见米氏已经在门口等著了。 也不知等了多久,身边还跟著一个小丫鬟。 小老太太如今也是有小丫鬟伺候的人了。 “我家三娘回来了。”米氏笑著迎出门:“昨日你叫人递了信说要回来,我今儿特意做了你爱吃的,能留多久?” “傍晚之前,多留会儿。”宓之挽住她的胳膊:“您也是,门口风大,何必在这儿等著?” “还亲自下厨?这么想我啊。” “你这嘴啊,能把你得意死。”米氏无奈摇头,笑得温和:“你也不想想,我哪里习惯?做惯了粗活,甫一这么饭来张口衣来伸手,真不习惯的。” 米氏就是很常见的那种勤快朴素的农村妇人。 地里的活儿和家里的操持一样都不会落下。 她是跟娄斐成亲之后才开始识字,但即便没读过书,这些年依旧把一大家子操持得很好。 她也就是读书识字不大行,地里的活计便是娄斐做得都不一定有她好。 如今家中光景变好了,开始被丫鬟伺候了,小老太太是真的需要慢慢习惯。 “不习惯可不大好,您瞧,今儿我又带了些人回来。”宓之嘿笑。 米氏一愣,往后看。 果然,先前没注意,这会儿瞧著人是多了些,除了眼熟的几人外,另还有好几个。 “你真是,又从王府划拉什么呢?”米氏皱眉:“三娘,当心王爷不高兴,家里已经特別好了,你在王府把自己和衡儿顾好我就心安了。” 如今这日子是米氏从前想都不敢想的。 “哎呀,这就是我把自个儿顾得太好,王爷高兴赏的。” 宓之还没把亲事说出来呢:“老四呢,在家吧?” 说起这娄凌风宓之也是一阵无语。 他之前说去採珠,採珠累人,他倒是吃得苦,就是吧…… 这苦白吃。 工钱没得到不说,过年那会儿差点因为样貌俊被强留在那。 那里山高路远,可没人相信他是什么都督妾室的弟弟。 毕竟人家也会想,你都那么牛了,不仗势去作威作福,干嘛还来干採珠这能累死人的活? 反正若不是娄凌云靠谱,隔不了多久就去看他一眼,此刻人是个啥样真难说。 他其实也是运气不好,兄弟姐妹四人属他读书最刻苦,放太平盛世肯定是要走科举路子的。 中不中两说,至少是个奔头。 只是眼下……需要科举的读书人是真没什么用。 娄斐不是不知道乱世难立,但幼时看么子这般用功,都是读书人,心里哪里捨得多干预。 当时的读书人都这样,就想著,万一呢,万一哪日朝廷开了眼呢? 或者是万一哪日朝廷被灭,新朝会要他们这些底层读书人呢? 不能说人家想得不对,士农工商,入仕为官不知道是多少读书人一辈子的追求。 可惜,信仰的崩塌是多少人用了一辈子才明白的。 “他也在呢,除了你大哥忙著,其余都在。”两人往后院走,进了米氏的主院里屋。 “你大嫂还是年轻,年轻好啊,適应得快,如今家里大多都是她在操心,等会她就带著孩子来见你。” 米氏朝小丫鬟吩咐:“快去叫他们过来吧。” 米氏还说不出什么老爷夫人之类的称呼,只觉得怪得很。 “家里现在就我最閒。”米氏坐下后就嘆道。 “操劳半辈子了,您这才閒多久?”宓之靠她怀里:“娘,会更好的,您放心歇著,就叫丫鬟伺候。您从前不是说县令家的夫人好看吗?您补补,多长点肉,打扮起来比她好看。” “就你乐意捧著我,多大年纪了,哪里还好看?”米氏笑容温和,轻轻摸著宓之的头髮:“还打扮什么?看著你们都好好的就行。” “你不说我们也会好好的,娘可以一直漂亮打扮,不衝突。”宓之不退让。 米氏闻言失笑:“你性子还是跟小儿一样。” 母女俩閒话了会儿,祝氏一行和娄斐父子俩前后脚过来的。 等见过礼后,宓之看著她们说起正事:“如今爹和大哥跟著王爷,咱们家到底是与从前不一样的,外头的事爹和大哥在忙,但这后宅妇人间也得相互走动,关係都是走出来的。” “这里头规矩不少,伤脑筋的也多,我想著娘和大嫂没人教带著只怕会四处抓瞎,到时候失了礼数总归不好。” 第145章 安排 宓之笑著,看向挨在祝氏身边的两个女儿。 娄家人长得都不错,姑娘们尤其是。 “王爷赐了两个年长的嬤嬤过来,我也带了两个规矩不错的,嬤嬤们跟著娘和大嫂,忙时可以帮衬,閒暇时就教家里的女眷,至於另两个年轻些的,就叫她们日常跟著姑娘们,娘和大嫂意下如何?” 祝氏一听这话不可谓不高兴。 她又不是不懂好赖,三娘帮衬的这个是好事啊。 当然,她心里首先想的不是自己怎么学,想的是雪娘的婚事。 大闺女十四了,祝氏前段时间还跟娄凌云庆幸,说幸好村里媒婆来的时候没有忙著提前定亲,这之后怎么都能嫁得好些。 但要嫁得好,这大户人家的规矩你总要明白吧。 知女莫若母,至少雪娘现在肯定是不够的。 不过也无妨,还不晚,听说大户人家的闺女留到十八九的都大有人在。 那雪娘多留几年学学好也使得。 这么想著,祝氏看宓之的眼神就更火热了。 米氏也觉得是个好事,但她还是不放心多问了句:“这不要紧吧,她们都是王府伺候的体面人,这样是不是不合规矩?” “乐意著呢。”宓之让她安心。 给凌波院的主子办事,还是个只要认真就能卖个好的差事,王府里如今没有不乐意的。 等嬤嬤丫鬟们进来见过人后,宓之就让她们带著孩子先下去了。 方才的话头男人们参与不进来,娄斐和娄凌风就在一旁干看著。 这会儿人走了,宓之就看娄凌风:“你日后有什么打算?” “姐……”娄凌风沉默,好一会儿才开口:“我就想读书,我读的还是不够多……” “说说,怎么想的。”宓之看他一眼,倒是没有说他什么。 “我就是想,我今年十七,太年轻了,我听爹爹说,他誊的书在从前战乱逃难时落了不少,那我读的肯定也不够多。我不如爹爹,这点学识王爷肯定看不上,我就想读书……” 以宗凛的性子来说,娄凌云可用,所以他给了机会,娄斐学识不错,所以安排了合適的。 他给机会是因为宠爱,但能用上就不只看宠不宠爱。 多少人是因为怀才不遇而草草度过一生。 娄家父子算很不错了。 总不能因为宠,所以不管什么样的宗凛都要,那算什么? 娄凌云尚且有人不服气,更何况娄凌风,到时又怎么叫旁人闭嘴不说閒话。 “就没想过叫我帮你说点好话?”宓之看他。 娄凌风抿嘴,半晌吭声:“你在王府又不是一帆风顺万事无忧……” 想肯定是想过,但是是那种一想就会摇头的想。 显然娄凌风的打算娄斐也是知道的,娄凌风说的时候他也只是抿茶不语。 是轴啊,犟啊。 但那又如何,也挺好,小儿子是天生的读书苗子,读书好啊,不管什么时候他依旧觉得读书好。 宓之对此没什么意见:“十七確实年轻,大好的年华,你有自己的坚持也挺好,官职算了,书可以给你多弄些来,这个好说,想来你也喜欢。” 娄凌风这会儿眉眼才鬆开,不过还没来得及露个笑,宓之又说了。 “成家立业,两个大事,爹,娘,王爷给咱家老四挑了个亲事,是曹太守家的姑娘。” !!!! “咳咳咳咳……”娄斐一口茶呛喉咙里,咳得脸都红了。 一旁米氏连忙给他顺气:“哎呦,你慢点啊。” 娄凌风都呆了。 脸瞬间涨红,彻底呆住。 “太守……”娄斐把杯盏放好,十指合拢,抱著手沉默。 “三娘,门不当户不对,我们高攀了。”娄斐摇头。 虽然老大娄凌云还可以,但这又不是跟娄凌云成亲,就是高攀啊。 “光看家世那咱们肯定算高攀,可人家主要看的是王爷。” 宓之摇头看向他们:“虽说仗势欺人不好,但这势也不是谁都能仗,自然也算咱们家的本事,爹娘,阿风,咱们不自傲,但也不必自轻。” 宗凛乐意成全,曹家乐意押宝,这些当然都是本事。 当然,也是利益。 宗凛要姻亲人脉,曹家要靠山,而她娄家,是要起势。 又没有哪家是天生的贵种,不都是一点儿一点儿垒起来的,只是有人垒得快些,有人垒的慢些罢了。 一旁听著的祝氏心里肯定是有想法的。 太守家的女儿啊……多贵重的人。 她比不上…… 祝氏抿唇,看向宓之:“三娘,这位曹姑娘你可见过?可知道人才性子什么的?” 对面脸色红成鸡屁股的娄凌风也好奇竖著耳朵听。 “见过画像。”宓之笑著:“是个好模样,只是性子这东西打听出来也不一定真,还是得相处才知道,但既是联姻结通家之好,曹家不至於选个坏性的。” 曹家也不是只剩这一个女儿,前头还有,不过没在那单子上就是。 “曹姑娘今年才十四,我的意思是不急,咱们先缓缓,定亲就行,过个两三年再成亲也使得。” 祝氏一听这话,跟雪娘一般大啊,这不跟闺女似的? 这下她就是点点头,不说话了。 娄斐看著主意大的小闺女,怎么说,他是又高兴又担心。 “这婚事王爷做主,既如此,我没什么好说的,他娘,你说呢?”娄斐看米氏。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只不过这回的媒妁成了宗凛,显得前者都不那么重要了。 “我就是想问问,这曹家姑娘是真的不嫌弃风儿吧?” 米氏是真心想问的:“日子是他们二人过,咱家老四到底是个白身……” 她就觉著闔家美满,安安稳稳最好,差距大了,就怕各自都有不舒服的。 这话宓之就不好说了啊。 人心这东西哪里说得透? “我会把我应做的做好。”娄凌风此时就说:“感情好些的就琴瑟和鸣,感情差些就相敬如宾,我总不叫我们家出错就是。” 是实话,娄凌风就是这性子。 但这事儿要现在担心就太早了,家里人又说几句就揭过。 两家说定这事,那后续就是要寻个好日子,將纳徵之前的三礼按规矩走完就行。 【目前总结】 宗凛:(只合计亲生的话共四子三女) 薛氏(三公子) 宓之(衡哥儿) 俞氏(大公子,大姑娘) 曲氏(二公子) 明氏(四公子,二姑娘) 杜氏(三姑娘) 马氏 林氏 兰氏 孟氏 (明年进府的卢,沈,苗,穆) 第146章 请人 衡哥儿要上学堂,今儿就没跟著一道来。 太阳快下山的时候米氏就催著回。 她是生怕宓之出了差错,反正离得近了,日后还有可以见的机会,不差这一时。 等王府的马车走了之后,祝氏还得忙著,这便回了自个儿的院子。 原是要见见那几个嬤嬤丫鬟的,不过一进屋就瞧见雪娘在她屋里。 祝氏笑容这一路上就没下来过,顺势就说了:“你今日瞧见了吧,你小姑是真出息了,得亏她心好,念著娘家,没见嫌弃,这样多好啊,咱家也定会越来越好。” “看她那通身的气派,啊,是真不得了,好像听说是挺得宠的,那王府伺候的老嬤嬤,放从前哪是咱们敢惹的?如今说给咱就给咱,嘖,真是哈,这模样好了,还有本事就是不一样。” 雪娘半晌不吭声,祝氏没听见附和,就转头看她。 这一看倒是莫名其妙:“你摆著个脸做什么?你妹妹又惹你了?” 雪娘看祝氏一眼,撇嘴:“哪里不嫌弃?她叫嬤嬤过来,不就是想说咱们家人不懂规矩?怕咱们丟她脸?” 祝氏一愣:“你这丫头,怎么这么想?” “本来就是,我哪里说错了。”雪娘手搓著袖口。 想什么呢? 艷羡,渴望,和那一点自尊心。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解书荒,1?1???.???超实用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你这丫头,你小姑对咱们好,倒好出你这么个白眼狼了不成?”祝氏不可置信站起来。 “你倒是心比天高,但你自己瞧瞧,你刚刚说的话就是有规矩吗?我看即便你小姑嫌弃,那也真没嫌弃错。” “娘!”雪娘眉头皱起。 她娘就这样,小姑一对她们好些她就巴上去! 但喊了娘之后要说什么她自己都不清楚。 “好了!你不必再说了。”祝氏此刻是真心觉得三娘带嬤嬤回来是真没带错。 这样的性子怎么好! 眼见雪娘堵著气不肯服软,祝氏直接狠下心:“你气也没用,你瞧著吧,你这性子要是不改好,你嫁得了什么好人家?真不知道你钻什么牛角尖?这半年你別出门了,就留在自个儿院子里,听嬤嬤的话,这些东西你就该学!” 更难听的话祝氏还没说呢。 雪娘就没那本事,是,从前是叫她学她小姑。 如今可倒好,也就脾气学得几成,谁都不能惹,除了这,旁的那真是一点没学会。 祝氏心里怎么生气怎么无奈宓之这边都暂时不知。 她这边才回院子,还没歇上片刻,金粟就进来回稟说陆嬤嬤来了。 宓之眉头挑起,得,该来的还是来了。 金粟口中所说的陆嬤嬤,就是当初宓之定下做妾后,往娄家送纳妾聘財,给放良书的人。 简单言之,她是老王妃跟前的人。 陆嬤嬤被客气请进来。 她礼数齐全,先朝宓之行了礼:“问娄姨娘安。” “陆嬤嬤客气。”宓之抬手,金粟便上前去扶:“嬤嬤今日前来,可是老王妃有什么吩咐?” “姨娘,老王妃有请。”陆嬤嬤笑著:“娘娘想见您。” 空气静謐一瞬。 这还是自宓之做妾后头一回被请去主院。 是稀奇。 陆嬤嬤微微抬眼看了一眼宓之的反应。 宓之就是浅笑了一下,点点头站起身:“明白了,只是我才从外头回来,嬤嬤稍等在偏间喝口茶,我更衣后就来。” 陆嬤嬤闻言,倒是没拒绝,金盏带著她下去的。 她出去后,金粟便扶著宓之往里屋去:“姨娘,老王妃可是因为您去书房一事要怪罪您?” 可这都半个多月了,现在才发作吗? 但除此之外,金粟也想不出来老王妃还能做什么? 宓之摇头:“兵来將挡,水来土掩,老王妃是个周全人,教训也好旁的也罢,总不会把事情做得太难看。” 再怎么说她也是宗凛如今的宠妾,宗凛是老王妃的儿子,但也不止是她的儿子这一样。 全府都靠著他呢,便是亲娘也不好给他没脸。 训诫是可以,毕竟老王妃是一府辈分最大的长辈,训诫几句无妨。 但要是教训狠了自然也不好看,那是下宗凛的面子,老王妃不会做的。 更衣很快,就是从一身素裳换成另一身素裳。 宓之看著这身衣裳就嘆气,漂亮衣裳也是许久没穿了,烦人。 出了门,就见陆嬤嬤已经在院子里等著了。 “衡哥儿待会儿回来,你们先给他摆膳,他若是问我去哪了如实说就是,叫他安心。”宓之朝金盏嘱咐。 金盏点头应是。 “姨娘,咱们走吧。”陆嬤嬤在一旁等宓之说完才开口。 宓之点头。 凌波院离前院近,但离老王妃的主院就有些距离。 腿儿著过去,到那儿天都將黑了。 宓之进了屋,屋里只有楚氏一人:“妾娄氏,给老王妃请安,娘娘万福。” “起来吧,赐座。”楚氏端起茶盏,一双沉静的眸子在宓之身上打量了一圈。 “再有两三日,你便伺候老二两年整了吧。” 楚氏说这话时神色淡淡的。 “是,娘娘记性好。”宓之点头。 “老了,哪有什么好记性?”楚氏摆手:“就是老念著你手上伺候的功夫,常念,自然就不会忘。” “娘娘的腿疾可还是从前的位置疼?”宓之笑问:“妾还记著,为娘娘按按。” 楚氏看她一眼,笑了:“如今使唤你不大好,红人儿,老二只怕会与我生气。” “您这话叫王爷听了只怕难过,您若身子舒服康健,王爷只会高兴,何来怪罪?”宓之笑著上前跪在楚氏座旁,褪下玉鐲,將手搓热后才伸手去按。 楚氏没拒绝,就是看著宓之没说话。 腿上传来了一两丝刺痛,但更多的是劲道合適的舒爽。 是舒服的,也很贴心,楚氏两年前就知道。 “知道今日我为何叫你来此吗?”楚氏闭著眼,神情舒缓。 宓之嗯声:“知道。” “说说看。” “二爷允妾逾矩,失了分寸。” 楚氏一愣,隨后笑出声,睁开眼看宓之。 嗯,垂眸敛眉,眼睫轻颤,是委屈。 就是这话倒是巧了…… 呵,两人竟是一样的说法。 第147章 等 楚氏笑容微敛。 “老二允的……”她口中念著这一句,然后看向宓之反问:“你是想说,这是老二为色所迷,与你无关?” 宓之闻言,手上动作停下,隨后目光直直看向楚氏。 还是跪著的,但此时叫任何人来听她说的话,就很难叫人觉著她是跪著的。 宓之朝楚氏笑:“娘娘,这怎会与妾无关呢?” “王爷英明神武,並非是会为儿女情长所扰之人,能允妾议事,自然是因妾的脑子足够坐到书房议事。”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妾方才说的逾矩,逾的是眾人心中的规矩,但同样的,妾也觉得並不逾矩,王爷就是王府的规矩,王爷允妾,那便是规矩允妾。” “那妾何错之有?” 这话不狂吗?宓之自己都觉得狂,更不要说楚氏了。 楚氏盯著宓之,眼神审视不加掩饰:“何来的自信,敢將自己的学识与王府谋士相提並论?” “娘娘说的这一点,妾不敢自夸,娘娘该直问王爷。”宓之看她,勾唇笑答。 用人嘛,首先就是要人有用,其他都是其次。 她当然知道自己有用在哪。 很早就知道了。 无关多么学富五车的学识,更无关能否提出合纵连横的计谋。 就一个字,懂。 懂谋划,懂人心,懂宗凛。 当然,这些东西没人会说出来,她不会说,宗凛也绝不会说。 宓之说完,便继续搓著手低头为楚氏按摩。 体贴,耐心,温和,还是从前主院里眾人熟识的听柳。 但也不止是听柳。 她是娄氏,娄宓之。 楚氏知道宓之半分没装,从前伺候她时没有,此刻也没有。 装的始终都是假的,府里谁是蠢的呢? 但也就是因为明白宓之没装,所以她才会觉得无力。 对宗凛如今的无力。 楚氏此时心里想的没人知道,她看著宓之的眼神格外复杂。 她不说话,宓之就照常按著。 良久,楚氏才又开口询问:“跟了老二许久,怎么不见有孕?可是头胎伤著了?” 楚氏知道宗凛专门拨了一个女医给她。 “头胎月子没坐好,女医说身子只怕得好生养养……娘娘,现下是孝期。”宓之提醒。 楚氏挑眉。 月子没做好是很容易伤到身子,那会儿还在崔家,楚氏想了想,娄氏估计是落了点毛病。 她神色鬆缓了一点,半晌才拍拍宓之的手:“好了,此事虽说老二允你,但你自个儿也要知道分寸,敬顺夫人,不得恃宠生骄……若有违背,我定是会叫你吃点苦头的,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你得明白。” 这便算是高高拿起,轻轻放下。 宓之低头应是。 楚氏看著她的脸,接著便靠回榻枕:“日后多来请安吧,衡哥儿我也没见几回,又听怀允经常念叨著,你过来请安时也可以常带来。” 宓之抬头看她一眼,而楚氏依旧是神色淡淡,波澜不惊的模样。 “是,妾明白。” 等宓之走之后,季嬤嬤就进来了,楚氏依旧是保持著靠著的姿势。 “瞧著娄姨娘出去时带著笑,您方才没斥责她?”季嬤嬤也跪下来帮楚氏按腿。 这肯定就不如刚才宓之按的舒服。 楚氏嘆气:“斥责有什么用,討不得好,反倒招人厌烦。” “主子……王爷不会的。”季嬤嬤低声劝慰:“您这都是为著府里安生,王爷哪会怪您。” “得了你这老傢伙,不用安慰我,都是这么过来的,棒子不打到自个儿身上不知道疼,我倒是知道疼,但如今疼过了,自然就觉得所有都过去了,是明白薛氏,但那又如何呢?我哪有完全的心思去心疼她?” 楚氏摆手:“不仅老二前头不能乱,老二自己更不能乱,呵,你是没见到方才的娄氏……” 楚氏声音一下顿住,神色微敛。 “罢了……”她不想多说。 压著没用,当然也没那么容易压住。 今日一见她便明白,从放娄氏进二府苑那日就註定了今日。 她承认,確实是小看娄氏了。 所以既如此,那她何必闹得两头不討好呢? 季嬤嬤见楚氏这样也没多说什么。 就是想嘆气,但是为什么嘆,她也不知道。 出了主院的宓之心情確实挺好。 能不被教训就出来,还算不错,就是天黑了,忙了一整天,她有点饿。 这么想著步子便加快,结果,还没往前多走几步,宓之就愣了。 然后下一瞬,步子慢慢放缓,弯著唇看著前头。 宗凛静静立在那儿,看著她。 “二郎等谁?”宓之慢慢踱步到他跟前。 “旁人。”宗凛眼神隨著她由远及近。 “不许,我先瞧见的,所以你得隨我回去。” 宗凛像是笑了一下,然后点头:“好。” “就这么把你带走了,旁人不会生气吧?”宓之挑眉,笑得更囂张了些:“二郎,不可如此啊。” “可以。”宗凛盯她,隨后牵住她的手,没多说什么。 两人朝凌波院走去,八月底,晚上没那么热,风吹著很舒服。 月亮不够亮,衬得四周都暗了些。 两人路上都没说话,很安静。 衡哥儿已经用完晚膳,此时已在门口翘首以盼许久。 “娘~你可算回来啦!”衡哥儿撒欢一样跑著过去,然后在宗凛跟前剎住脚。 他笑嘿嘿:“二爷你也回来啦~你吃饭饭没有啊?” “没有。”宗凛摸了摸他脑袋,隨后空出来的那只手又单手把衡哥儿抱起来。 衡哥儿现在也只有他能抱著走那么远,宓之肯定是不行的。 “那你和我们一起吃好了,娘也没有吃饭饭~”衡哥儿小声在他耳边说:“娘不乖~出去好久,都不吃饭!” “我知道,我之后教训她。”宗凛点头应下。 然后衡哥儿就愣住了。 “不要啊~不要啊,二爷你不要教训娘,娘还是很乖的。”衡哥儿急著摆手。 他只是想让娘按时吃饭,不是让二爷教训娘啊。 宓之看他这一脸心虚不敢看她的小模样就想笑。 “娘,二爷肯定不教训你的。”衡哥儿悄悄看了一眼宗凛。 “那要是教训了怎么办?我怕疼啊,衡儿怎么这么坏。” 宓之瘪著嘴,委屈夸张地揩眼泪。 第148章 別摔了 见宓之这样,衡哥儿嘴巴不可置信地张大了。 隨即,他身子朝前拱,歪著脑袋往宓之手露出的缝里凑近看。 …… “娘~你没有掉眼泪誒~”衡哥儿如实报告。 宗凛没忍住笑出声。 宓之哭声一顿,闻言把手放下,眉头微蹙,轻哼著揪了揪衡哥儿的脸颊肉:“坏衡哥儿。” 衡哥儿这下放心了,还跟宗凛嘿笑:“二爷,娘不伤心~” 宗凛点头,隨后看宓之一眼:“不怕,我看人下菜碟,教训你不会疼,放心。” 宓之微笑,也给他腰上来了狠狠一揪。 三人进了院子,很快,小厨房就重新做了东西摆上来。 衡哥儿已经吃了,但这会儿看著二爷和娘亲吃,他小脑袋一转,就让青黛把他喜欢的糕糕也摆上来。 他要和娘亲二爷一起吃~ 娘俩吃相很像,对比一下,嗯,长得也很像。 宗凛吃著菜,默默想著,好像不知道在哪听人说起过,说孩子跟谁待久了就像谁。 他沉默著把目光放到衡哥儿身上。 那迟早有一日,崔衡也能像他。 死人就是死人,既然死了那自然什么都保不住。 “二郎。”宓之见他神色有些怪:“你想什么呢?” 宗凛默然,隨后给宓之夹了一块豆腐:“衡哥儿五岁了,叫他开始习武如何?他不是想当大將军。” 一旁衡哥儿一听这话先是一喜,身子撑起来,而后像是想到什么,突然愁眉苦脸:“二爷,那我怎么去学堂啊?我也喜欢读书~” “要做文武双全的人自然功夫得比旁人下得深。” 宗凛看著他:“日常照旧去学堂,逢旬假习武,你此时打基本功正好,什么时候扎马步能过一炷香,我就教你上马。” 確实算严厉了,如此一来,除了年节,衡哥儿平日便几乎算是没有休息。 宓之看著衡哥儿,筷箸停下,暂时没说话。 衡哥儿皱著眉掰著手也不知道在算什么,很快,他就点头:“二爷,我能行!” “会很累的。”宓之这时开口,语气听不出意味:“若如此,衡儿就没时间和二公子玩了。” “不怕,我带著怀允一道就好了~”说完,衡哥儿又嘟著嘴补充:“还不是因为他老想跟我一起~” 宓之点头,並未出言阻止。 既然衡哥儿乐意,那能不能行得试一试才知晓。 慈母心疼有,但没必要因此阻了宗凛的心思,衡哥儿未必不能坚持。 不强求,但也不会过度庇护。 用完膳,衡哥儿便回了暖阁,內室里只有俩人。 宗凛伸手拉宓之,把她搂进怀。 头顶传来一声嘆息:“你安心,不会叫他有事。” “你为我的心思我知道,只是……”宓之在他怀里调了个舒服的位置:“只是衡哥儿与府上公子到底不一样,二郎,你在前院多为我看顾些,可好?” “自然。”宗凛允下。 胸膛是暖的,震动也很有力,宓之在他怀里靠了会儿,一根一根把玩著他的手指:“今夜又待不了了。” 要过夜的话宗凛都不会大张旗鼓地来凌波院。 一般如果外人都知道他来的话,那最多只是陪著用膳。 方才从主院一路回凌波院,看到的人不少。 听宓之这话,宗凛笑了一下,意有所指:“想我了。” “再等等,就剩半年。” 那样偷摸著来宗凛也憋屈,还有半年,半年就出孝期了。 宓之在他手上咬了一口,一圈牙印就覆在拇指下的这块肉上。 她嘆气:“想啊,想得很,梦里都在想。” “二郎,春梦扰人,一晚上下来褻裤都要不得了。” 女子自然也会有欲望。 宗凛是尤物,梦到了,褻裤自然得换。 头顶上的人沉默著没说话,宓之继续拿著他的手轻咬:“二郎呢?二郎褻裤可会脏?” 二郎没回答,这个问题让他有点难以启齿。 半夜怎么梦到三娘,又是怎么被胀醒的只有他自己知道。 夜探香闺也不能日日都来,他还要忙许多事,还得收敛不让人发现。 还有半年…… 感受到有点甦醒的趋势,宓之嘆声起开,转而跨坐著面对宗凛。 宗凛明白她的意思,所以大掌抬著宓之的屁股,免得挨著。 他冷静一下就好。 都知道对方能勾人,但没人说要离远点,非得以这么个诡异的姿势互相折磨。 “今日你在主院外等了我多久?”宓之环著他的脖子,靠在他肩上问。 宗凛抿唇:“没多久。” 宓之轻笑:“哦?这会儿又不是等旁人了?” ……被诈了。 宗凛失笑,这回没否认:“是在等你。” “那你在外头能知道什么?怎么不进去给你娘请安?”宓之笑问。 这话也就故意刺他,那会儿宗凛不进去才是对的。 宓之明白,而宗凛知道她明白。 “你表现得不错,出来时比我想的还早了半柱香,没我的用武之地。”听著好像还挺可惜。 宓之哼声:“说得你好像算无遗策一样,那要我真是许久没出来,你当如何?” “不会。” 宗凛下巴在她脑壳顶上蹭了蹭:“母亲不会如此。” “你说得这么確定,那你不也在外头等著?”宓之笑著戳他胸口:“真是,说说嘛,我好奇,二郎~要是今日三娘真挨欺负了你当如何?” 宗凛嘆了一声,空出一只手把宓之作乱的手捉住:“好了,欺负不了,我算著时辰的。” 主院里有他的人手,能劝阻半分暂且不说,今日若再晚半炷香,那他进去接人就是。 总不会让她被欺负。 宓之在他怀里笑了笑,身子则靠得更紧了点:“二郎当真是说话算话极了,喜欢~” 宗凛待不了多久。 临走时,他就把人按怀里使劲抱了一下。 那处半天没消下去,这一抱著就知道还硌人得很,不走不行了。 他深吸口气,双手把宓之的脑袋从胸口捧起来,然后在她唇间亲了一口:“明日一早有要事要出门,半月后才回,回的晚上再过来。” 过来干什么? 反正不是用膳。 宓之眼里带笑,轻声嘱咐他:“那二郎来时可千万躲著人。” “嗯,知道。” “爬窗別摔了。” “……嗯。” 第149章 美其名曰 宗凛这趟出门的確是为要事。 还算是个急事。 如今他掌握的这片不打仗,好歹安稳下来,就是这一閒,人心思就活起来了。 这回就是豫州底下的蘄云郡,一帮读书人在官府闹事。 也不是头回了,前几年宗凛没来的时候也闹,只是闹得不厉害,很快就被压下去。 但这回有些不大一样,闹事的里头有一个狠的,直接在官府门口把太守的鼻子削掉半边 。 这下好了,见了血,两边都干红了眼,这才把事闹得大些。 民要杀官,虽然没杀成,但肯定是大罪没跑的。 这本没什么好说,只不过在眼下局势,一边是一帮读书人,一边又是官府太守。 这事就不能简单定论。 闹事的蘄云郡紧靠著豫州边界,和司州相邻。 而司州,从前的態度是维护大魏,永历帝打冯牧时就调用了司州的兵马。 魏室败亡,司州牧也算割据一州。 这回宗凛的人手也打听出来,司州牧这番对去鄴京朝见一事没什么反应。 同样也是不去,但他甚至没找理由。 看起来好像並不服冯牧。 只不过这里头真假有待商榷,蘄云郡的事对於宗凛来说就是迫在眉睫了。 不管司州那边有没有横插一脚,他这回都会去。 但这是对於宗凛来说。 总体来看,这事在底下百姓眼中就是普通见了血的闹事。 无非就是太守受了重伤,但那又如何?这跟之前打仗那会儿的死伤肯定不能比。 所以,在没什么人在意的情况下,九月初,等眾人看见宗凛的车马走进蘄云郡时,基本都嚇了一跳。 这也正常,宗凛稳著这几州,让他们安生过活,百姓大都淳朴,心里对这样的人不自主就会添上一层膜拜感激,表现出来就是既崇拜又畏惧。 加之进城时宗凛的阵仗大得很,可不就嚇到了。 宗凛此番来这儿,身边跟的武將不多,就杜魁和陆崇,其余跟来的都是淮南郡底下的官员。 曹太守这回就在。 蘄云郡的太守姓龚,下头回稟的人没夸张,鼻子確实是真没了半边,此刻脸被细麻布包了半圈,就露了需要的几个孔。 距离闹事那会儿已过去將近半月,这会儿他还是不能处理事务。 宗凛看过他后就直接去了府衙,有他的长史在是一样的。 至於那群闹事的读书人,如今都被关在了大牢严加看管。 宗凛没说要见动手砍人鼻子的那人,反倒先问了旁的。 “这一群人共计人数四十又三,可有领头的?”宗凛坐在上首,手上隨意翻著捲轴。 赵长史点头:“有领头的,两人,说是结拜兄弟,大的那个前几年就闹过,那会儿正是省试的时候,他直接带著人往里头冲,把衙署闹得乌七八糟。” “当时怎么处置的。”宗凛问道。 赵长史说起这个也有点无奈:“本来这种乱棍打死都无妨,但龚大人可怜他,就只是废了他科考的资格,最后打了十棍赶回老家。” 如今什么世道,你要闹,多的是法子让你有去无回,能这么按规矩的都少见。 但也就是这么按规矩,这才算结了仇。 闹事的多是苦读多年的贫苦读书人,来闹也是因为没保人无法再进一步省试,觉得不公正,想为自己討说法。 但这一闹,科考资格一废,那往后怎么做都没用。 两个领头的,大的这个就是这般情况,但这人並不是动手砍人那个。 宗凛点点头,隨后又问起另一个领头的。 “另一个只知道是他结拜弟弟,也是个读书人,再多的我们也没拷问出来。”赵长史解释。 宗凛闻言,抬头看他:“你上了重刑?” 赵长史一惊,连忙否认:“没有,没有!” 他跪在地上,脑门霎时起了细细密密的汗:“都督,小人怎敢对您的命令阳奉阴违啊?方才所说乃是在您命令下来之前的事,也不是重刑,就是……就是……上了夹板。” 这也算是老规矩,总不能来闹事的什么惩罚都没有,上夹板算轻的了。 宗凛抬手让他起来。 满屋子的人,有他带来的,还有蘄云郡本地的官员。 宗凛低眉,良久开口:“既有所求,我允他们便是,诸位都是一方父母官,也曾当过省试考官,你们就照著省试和发解试的题出,给他们四十来人考,也让我瞧瞧他们的本事够不够格来闹官府。” 在座眾人或惊或疑或喜,心里打的什么算盘没人知道。 宗凛看著眾人,点人:“赵长史继续管著府衙上下事务,曹太守和李长史,卢县令一道出题,不用出完整,半套足够,此番曹太守为主考官,负责一眾事务,时间,就定在四日之后。”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一场闹事演变成了考试,但宗凛发话,在场的人都忙应下。 要紧事说完,事情便需要立刻去做。 眾人起身,朝宗凛躬身拱手,接著就要退下往外走了。 也是此刻。 宗凛抬手,而后,身边的杜魁陆崇手持长枪篤地,兵器重砸地面的闷响传到门口,铁甲士兵直接拦下要离开的眾人。 宗凛站起来,神色淡淡看著有些慌乱的眾人。 他开口,嘴角也是此刻才有点笑意:“此处府衙极大,诸位与我难得共事,既有此缘分,我看就不必出门了,四日之后,待事情一了,我自会放你们去该去的地方。” 这变故来得突然,从寿定带来的官员还好,最紧张的是蘄云郡这边。 紧张也正常。 或是因为不了解宗凛的性子。 或是因为被此刻架势嚇到。 更或是,因为心里有鬼。 “我宗凛说话算话,诸位不必慌乱,安心办差即可,我与你们同在。”宗凛安慰。 嗯,这不如不安慰。 府衙的护卫很快就全换成宗凛带来的人。 宗凛有吩咐,府衙里有狗洞的地方要尽数填好。 美其名曰为其修缮府衙。 再有便是將这几日府衙上空飞的鸟,尤其是鸽子都射杀。 美其名曰诸位大人辛苦,给各位大人补身子用。 第150章 口信儿 如此贴心的举措,诸位大人满不满意不知道,反正宗凛做得很尽心。 吃食不用担心,杜魁和陆崇每日亲自盯著,甚至当面试毒,保管他们死不了。 住宿更不用担心,府衙后头多的是空房,容纳几位官员而已,只是小事罢了。 宗凛这回就不单单只是为龚太守而来。 蘄云郡的人若到此时再看不清,那真就枉做这几年官了。 但如何惶恐只有他们自己心中知晓。 眾人退下后,宗凛只留了曹太守。 “不必多礼,坐吧。”宗凛摆手:“叫你留下就为一事。” 曹太守神色一紧,拱手:“都督请吩咐。” “谈不上吩咐,问话而已,我想问,若我今日对你並无特殊嘱咐,你可知卷案上的题该怎么出?”宗凛看他。 曹太守沉默。 揣摩上意嘛。 所有官场上混的人必修之功课。 宗凛这么直白问,也一样是给机会。 曹太守明白,所以才沉默。 半晌,他再次拱手:“回都督,您既说题要合省试与发解试,那属下以为,此举该是以省试题选材,以发解试题区分闹事之人。” 曹英节眉目低敛。 宗凛闻言看他,確实,確实是老泥鰍。 他点了点头:“说说看。” “是。” “属下以为,此番闹事,看似莽撞猝不及防,但实则,这两方都为您所需之人。”曹英节身子直起来。 “蘄云郡是豫州与司州相邻的边郡,龚太守已任近八年,民心虽说一般,但如今天下也难得有民心所向的太守,龚肃……”曹英节摇头:“他绝不算大恶之徒。” “除此之外,最要紧的,便是此人为人长袖善舞,属下与他打过几次交道,性子好,挑不出错,跟老泥鰍一样的圆滑,所以,他与身边属官或其他同僚关係处的其实都不错。” 曹英节抚了抚鬍鬚,嘆声:“都督,咱们来此地,百姓还好,就是这府中上下官员……咱们若不为龚肃做主,只怕……蘄云郡官员的人心您便不好捏在手心里了。” 宗凛到底来的时间不长,即便来了,这些年也大多是在对王家作战,军心或许凝聚,但官府上的事就不好说了。 比起宗凛,人家底下熟识的肯定更愿意抱成一团。 久而久之,他们或许不闹,但也不好用,真到了关键时刻可能还得去防备,要处理起来还极为麻烦。 宗凛默然,明白曹英节这话没说错:“继续。” 曹英节点头。 “再有便是闹事之人,这个很明显,这些年,天下读书人因魏室昏庸而损了前程的不计其数,贫苦读书人天然就能站到一面。” “今日之事若被有心人大肆宣扬,都督,恕属下妄言,这魏室昏庸的名声或许就得安在你头上了。” 到时候,原本该跟隨魏朝一同消失的赐姓一事或许还得被拿来做文章。 曹英节这一番话,稳稳地踩到这番宗凛亲自跑一趟的原因上。 二择一,看似难以破局。 但曹英节看了一眼上首的人。 哪里不能破,四天后便破。 “属下说远了,此番出题,省试合格者,或可为都督所用,而发解试不合格者,如何能有资格说是读书人?” “冒充读书人无故闹事,完全污了读书人风骨不说,还打杀官员。都督,属下认为,这些人,合该,处以斩刑。” 曹英节说这话时,脸上须髯隨著微风飘了飘,面上不见没什么特別的神色。 宗凛站起来看著他,良久轻嘆:“曹太守生不逢时,若在太平年间,又怎会只屈居一郡之首?” 曹英节闻言一顿,抬眸看了宗凛一眼,隨后掀起衣袍跪下。 他已过了知天命的年纪,此刻跪下时瘦削的肩背显得颇有些颤颤巍巍。 “得遇都督,属下,生逢其时。” 老人,老官场,老泥鰍。 “得了,不用与我奉承这些。”宗凛走下去,伸手將人扶起。 看著这脸,宗凛忽地就笑了一下。 曹英节一懵:“都督?” “无事,我只是在笑,有只老泥鰍还说旁人是老泥鰍。” 宗凛將他肩膀衣裳扯平:“你是老臣,日后与我倒也算姻亲,不必见我就跪,回吧,此番考试,你这主考官心中有数就行。” 曹英节愣了一下。 愣被一张冷脸笑著调侃老泥鰍。 还愣冷脸那句姻亲之语。 宗凛没继续留,已经大步朝外走去。 而曹老太守,在愣了之后便是长呼一笑。 瞧吧,揣摩大半辈子,半条腿都踏进棺材里了,到底还是让他揣摩出了点东西。 外头天都黑了,商议確实耗了许久。 宗凛回屋,恰巧杜魁送信进来。 又是厚厚一沓。 宗凛略瞥了一眼,一顿:“路上可有丟信?” 杜魁一愣:“主子您这话,开啥玩笑?我敢这么不小心吗?” 耽误事了他十个脑袋都不够砍,这是在质疑他的能力! 宗凛不说话了。 抿唇,摆手让他下去。 只不过吧,这回杜魁半步没动。 看著宗凛这模样,他忽地咧嘴笑:“主子,我知道,您是想问娄姨娘的信吧?” “……”宗凛凝眉抬眸,正欲开口。 “哎哎,等会儿,您先別骂,有信儿,真有信儿。”杜魁嘿笑退后两步。 宗凛颇为嫌弃地打量他一眼,伸手:“拿来。” “回主子,不是书信,是口信儿来的。” 口信儿? 此刻杜魁已然开始清嗓子了。 腿也退了半步,做好后撤的姿势。 宗凛直觉不妙。 “主子容稟。”杜魁拱手,再抬起头时脸上已经憋红:“卿卿二郎,书信需要研墨提笔,你知我惫懒得很,为几句话不乐意动笔,这回就不写了,然虽如此,对二郎思念之情並不会消减半分,我不忘二郎,二郎亦得日日念我才好。” “另,二郎不许为难为我传口信之人。” 杜魁掐著嗓子说完,等看见宗凛脸越来越发黑的模样直接撒腿就想往外撤。 “站住。” …… 完了。 杜魁低著头,身子转回去,声音极小:“主子,小的错了,真错了。” 宗凛闭著眼…… 怎么说,心里只觉一阵无奈。 “……” “……一路都这么传过来的?”许久,他才揉著眉心问。 第151章 不像 这话白问,肯定就这么传的。 杜魁只是最后一环,前头还有专人跑腿送信,都是宗凛亲卫心腹。 至於杜魁,那只是有胆子看笑话,没胆子胡诌。 宗凛深深嘆气,这会儿拳头都不知握了第几回了。 他是真不知道,不知道这女人到底是哪路来的妖魔鬼怪。 哪家女子如她这般? 这是他们俩的私房话! 写不出信便罢了,她竟还敢大喇喇传口信出来叫旁人都知晓。 都说了二郎这个称呼不庄重不庄重,她还敢传! 世上到底到底怎么会有这样的女人? …… 杜魁默默往旁移了移脚步,把窗户支的更大了些。 “你做什么?”宗凛皱眉。 杜魁抿笑收手:“瞧您热了,开窗,开窗通风,凉快些……” 宗凛:“……” 杜魁赶在宗凛捲轴迎面砸过来前撤出了门。 出了门,清嗓咳了咳,再抬头。 他依旧是那个神色肃穆谨止的杜副將。 宗凛想怎么回信骂人宓之暂不得知。 他不在府,其实宓之还挺清閒。 九月了,王府里各处景色还挺好看,宓之想著便约著九娘子一道出院子逛会儿。 从前是因为没並院,不是摆宴的话很少见,毕竟要挑个理由,很麻烦。 如今好了,二府苑和主院一併,宗凛成了一家之主,底下还没成婚的弟妹自然挨著他。 如此一来,地盘一大,宓之能隨意逛的地方便也多了些。 像今日这处湖中亭就是从前很少逛的。 当丫鬟时还能经过,做姨娘了反而是现在才在里头坐著吹风看景色。 九娘子带著丫鬟赶过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美人倚栏观景图。 本都没怎么打扮,毕竟念著孝期,但偏就这样的情况,她一张脸还是如花一般娇艷迤邐。 也不是,应是比从前更盛。 “见过娄姨娘,娄姨娘可安好?”九娘子回神,笑著走过去。 宓之闻声,支著脑袋勾唇看过去:“安好,失敬啊,妾可要给九娘子问安?” “不得了不得了,受不住。” 九娘子嘆声摇头,隨后示意身边丫鬟將点心吃食摆上了:“我还仗著我二哥呢,哪敢叫你行礼?瞧瞧,我此番还特意带了寿定的点心邀你品用,放心,我亲自盯著做的。” 宓之回头看桌上摆著的几个食盒,都乐出声了:“九娘,每回咱俩见面你都带吃食,是你贪吃还是你觉著我贪吃?” “不都一样,反正都是咱俩吃。”九娘子先捻了一块兔仙糕。 “你可知我刚过来时,见你凭栏远眺的模样,我都想给你画下来,当真是好看极了。”九娘子摇头嘆息:“就是没带笔墨,可惜。” 宓之尝著蜜糕,闻言挑眉:“到底是景美还是人美你可得分清了,我可自觉比景美。” 九娘子笑出声:“行吧,那就是人美,我也自觉我比景美,我俩都美。” 俩人对视一眼,隨后笑开,一道赏景。 这湖中八角亭远离岸边,只有一条修得颇有意趣的小路曲曲斜斜通过来。 八角亭对岸的岸边是成簇成簇的金菊和高大的银杏。 而八角亭之后,则是一处极宽极广的池湖。 水边易生雾,不过因为不冷,最多也只是水面会起一些。 风一吹,涟漪便起,拨散水雾。 而后雾再聚,风再吹,雾再散。 飘逸繚绕得很。 九娘子此刻也趴在栏上,歪著脑袋闭著眼感受这丝丝秋风。 谁都没出言讚嘆,有眼睛就行,这无需多言。 许久,宓之才听到身旁人开口。 她笑嘆:“这还是我爹去世后,我第一次这么放鬆……” 宓之侧头看她。 九娘子睁开眼,对她歪头浅浅一笑:“会怕吗?我说我爹。” 宓之笑著看她,眨眨眼:“怕什么?怕你二哥怪罪,还是怕已经仙去的人?” 对外怎么样另说,宗凛对於宗胥的不喜府中上下皆知。 九娘子一愣,半晌没回答,她问的意思確实两者都有。 宓之肯定是不怕的。 许久,她才又听见九娘子开口。 “其实,在代州的王府里,也有这样一处亭子……和这处一样大,不过比这处居中些,不偏僻,那一处什么时候都很热闹。”九娘子没看宓之,偏头继续看景色。 “我从记事的时候就爱去那儿玩,一开始是我娘带我,后来我就非要我爹带我去,你估计不知道,我幼时极黏我爹,也或许因为我是么女,所以他也格外疼我些。” 宓之看向她。 说实在的,她是真想不出一个可以把女儿嫁给裕王的父亲会是疼女儿的人。 注意到宓之的反应,九娘子轻嘆:“我知道你奇怪什么。” “但是宓之,他以前真的不这样。” 九娘子眼底淡淡笑开:“我认第一个字是他教的,礼乐琴曲也是他亲自启蒙,你估计猜不到,他萧吹得极好,年轻时也是代州数一数二风流瀟洒的人物。” “我的乳名也是他取的,杏娘,他说,杏果生得圆满,杏花盛开时灿烂如云霞,我生在那时,所以他盼我无病无灾,圆满一生……” 九娘子此刻就张开手,靠在栏上往亭顶看。 原本亭顶应是漆红的,但孝期不能见这种顏色,所以都用白布覆著。 此时也是。 “我在想,或许是因为他死了之后我总念著他的好,所以总忘了他强硬推我入火坑那回……可我为什么不念呢?他是我父亲,宠惯我近十五年,除了要让我嫁裕王那回,他对我一直,一直都很好啊……” 好到她一度觉得让她嫁裕王那人不是她父亲。 宓之默默听著,一直没说话。 大概是从旁的角度听宗胥,她没想到,也没能和记忆里不常来主院的那个老男人联想起来。 她记忆里的宗胥留著须髯,眉眼看人时会不自觉带著一丝阴鷙。 是英俊的,但眉眼的阴鷙完全冲淡了那份英俊,来主院也不怎么笑。 和九娘说的人一点也不像。 而宗凛,虽没与她说过从前的宗胥,但从他表现出来的模样能感觉出来。 宗凛心中的宗胥也没有像九娘说的这样。 “他死的那日我看出来了,除了胡侧妃和她生的我那三个哥哥,其他人伤心得太假了。” 九娘子摇头失笑:“尤其是我二哥。” 第152章 哪里像 “他要真伤心那才见鬼了。”宓之跟著笑。 “我知道。”九娘子头枕著手臂,目光看向远方:“我知道二哥跟我不一样。” 王府中的孩子或多或少父亲都关心过。 哪怕像七哥,和二哥差不多的闷葫芦,府里少有存在感的人,父亲瞧著也没有多討厌。 唯独二哥,只有二哥。 或许是因二哥自小不住在代州王府,所以才导致父子难以亲近。 ……也不对。 九娘子想到这儿便摇头笑了一下。 住什么王府?要是住王府,这会儿还不知道二哥在不在这世上。 九娘子看了宓之一眼,两人对视了一下。 “就是触景生情了,你別在意我这些愁思。”她出言轻声安慰。 “十五六岁的姑娘好像是这样,我当听故事了。”宓之笑著拍拍她的手。 没什么好介意的,一个人的一生实难说清,就如宗胥之於九娘,父女情深十五年,其中感情不是说斩断就能斩断。 宗凛没这份感情或许不在意,但旁人有,有感情就总会有人在意。 “其实我理解我二哥,並且我也清楚地知道我倚仗他,我需要他给我撑腰……” 九娘子轻笑嘆出一声:“所以你估计想不到吧,我爹死了,我都不大敢在我二哥面前露出伤心的模样。” 就她爹刚死那会儿,她哭都不敢在宗凛面前哭,就怕惹宗凛厌烦。 也不止她,家里的兄弟姐妹大多都是这样。 “我们这家人啊,真是……”她摇头,曲指朝虚空点点:“实在是冷心啊,冷肺啊。” 说完就笑出声。 她有时候就在想,包括现在也在想。 她们这一大家子人,都靠著二哥,都不敢惹二哥不高兴。 兄弟们被二哥压著动弹不得,说话做事像他手下。 姐妹们好些,但也需要注意说话的忌讳和分寸。 即便是老王妃……怎么会看不出呢?那是客气有余,亲近不足。 也是,二哥自小不住王府,跟亲爹不亲近,难道跟亲娘就亲近了? 所以啊,这哪里像一家人? 宓之不知道她心里想的,就是撑著头盯著九娘子的脸看了会儿。 “怎么了?”九娘子回神,被这么盯著,有些不自在摸了摸自己的嘴角:“我吃糕点沾到了吗?” 宓之摇头,然后在她脸上捏了一把。 “说自己冷心冷肺多不好听,九娘这叫聪慧识大体。” “这样挺好的,总比笨得要死拖人后腿来得强。” 她这么直白的话反倒叫九娘子愣了一下。 “我就知道你向来不会跟我说什么大道理。”九娘子直起身,神色带著笑意:“宓之,我说不出来,但我觉得这样的感觉真好。” 没有不理解的反驳和自以为是的开解。 她不需要那些,她只是想说说话。 这样就很自在。 “谁爱被规训?”宓之摆手,勾唇:“我听你二哥教训多了,已然深知其苦,我不像他,他乐意教训人我可不乐意。” 九娘子一愣,隨后盯著宓之的侧脸看了半晌,却也没说什么。 宓之没管她的神色,悠然吃著糕点。 两人在这八角亭待了一下午,走的时候糕点没吃完,不讲究得很,俩人一人一半带走了。 回去的路上宓之心情不错,转过路口,可巧,遇见俞氏了,带著大姑娘,身边跟著彩岫。 “也是难得见你出来。”俞氏停住脚步,往宓之来的方向看了眼,隨即淡淡一笑:“中亭那的景很好看,眼下秋天了,估计更不错。” “是不错,黄澄澄一片,坐那感觉自己跟仙人一样超脱世俗。”宓之笑著。 隨后目光看向被彩岫抱在怀里的小姑娘。 小姑娘抱著彩岫的脖子,朝宓之抿嘴笑笑,虽没叫人,但无妨,这也没什么。 “大姑娘瞧著比之前好多了,爱笑了。”宓之轻轻摸了摸她脑袋。 估计真就是彩岫的原因,能看出大姑娘对她有明显的依赖。 俞氏看了一眼,点头:“彩岫上心,我看著大姑娘好多了心里也安心。” 彩岫闻言把头埋得更低了些:“奴婢也是为主分忧……” 主僕俩之间是有些怪,但这不怪又怎么可能呢。 宓之没准备多聊,隨意说了几句两方人便分开了。 走了一段路,金粟回头看了一眼:“主子,瞧著俞姨娘是往学堂那去的……应是接大公子。” 大公子被分到外院去住,但时不时也可以到后院和亲娘用膳,这很正常。 宓之闻言想了想,半晌才笑:“才记起来,今日是她生辰,母子团聚罢了。” 不回想还真是快忘了,一般来说,生辰这东西不特意办就不送礼,今年不办,自然没什么人记得。 “说来,您的生辰今年也没摆席面。”金粟笑著:“去年王爷带您跑马,今年时节不好,明年肯定是要办的。” 三月二十九,春夏交替之时,欣欣向荣的好时节。 “再说吧,看王爷的安排。”宓之回神,淡淡笑应。 她是真不在意,过不过都无所谓。 回了凌波院,衡哥儿也是才回,此刻见到宓之就跑近前,背著手笑眯眯地叫了一声:“娘~” 等宓之誒声应他后,小傢伙就心满意足了,隨后继续一蹦一蹦去忙自己的事。 没什么事,但每回都会这么莫名其妙喊上一遭。 虽然宓之对这种行为並不理解並且有些哭笑不得,但至少每回都不扫兴,给足了衡哥儿情绪。 日子就这样照常过,总的来说,其实宗凛的后院真算安生了。 无可否认,一方面是因为薛氏做事体面大气,下头得的东西也还算过得去,不至於为了一两点东西大打出手,至少面上都好。 再一方面便是府里的人。 除开宓之后来的这些,其余比宓之至少都多伺候一两年。 有孩子的养孩子,没孩子的也看淡了,想要得宠的心思肯定有,但不会因为爭宠把事情做得难看。 只要不涉及重大利益,那很难爭起来。 至於宓之和比宓之后进府的,上进肯定上进,只不过旁人估计力气还没使出来,这孝期就来了。 孝期只剩半年,明年还会再进新人,估计是要热闹一会儿了。 第153章 不依 热闹挺好,不热闹哪来的意思。 宓之深吸一口气,看了眼窗外又开始结花苞的山茶树。 挺好,明年可以隨心盛开了。 宗凛这头,说好的半月之行真是掐好日子的半月。 考试当天府衙威严肃穆一片。 被关在牢里的读书人们原以为迎接他们的是酷刑,结果等一见著实际的,个个都目瞪口呆了。 “都督大发慈悲,念诸位苦读多年眼见无果方才激动闹事,此为事出有因,不算大奸大恶之徒。” “今日都督有言,诸位每人可得两张考卷,一天之內答完,若有真才实学者,尽可入都督麾下,俸禄比照七品官,诸位,可还有疑虑?”说这话的是主考官曹英节。 当然没有疑虑,真的读书人没有,假的读书人更不能有。 毕竟面上他们都是读书人,读书人不就是盼著这一天吗? 宗凛同样坐在上首,依旧是没多问一句关於杀太守的事情。 今日考试確实比照著正儿八经的省试,籍贯,家中双亲,姓名年岁,除开所谓的保人,其他全都照写不误。 这一日,在场许多人,许多年后也依旧不会忘记。 长烛尽熄那刻,宗凛抬手,护卫们將座下眾人围住。 所有人都要带回寿定。 蘄云郡的人是第二日才知道府衙里考了一场试。 都知道是读书人闹事惊动了都督,都督不忍责怪所以才兴的一场考试。 外头多少读书人听到这事儿不兴高采烈起来。 有一就有二,下一回的规模是不是可以更大,他们是不是就此迎来了转机? 心里都在想,嘴上都在笑。 至於蘄云郡官府这边,龚太守被带回了寿定,寿定好歹有个太医,王府也在这,好药好大夫的,没准好得快些。 寿定到蘄云郡,不用出豫州,去时耗了四日,六日耗在处理事情上,回程又加了许多人,比去时耗得久了些,费了五日。 宗凛一行人到寿定那日,天上下著小雨。 带来的所有人都被好好安置起来,毕竟交代还没结束。 阅卷的人还是曹太守,估计是要费几天功夫。 要谁不要谁的他决定不了,但是眾人水平的高低他能分辨。 龚太守的鼻子不好治,老大一个男人,被疼到时哭到眼泪哗哗流的。 不好治,但態度得拿出来,张太医全身心隨时待命著。 王府里支了两处院子专忙这两件事,宗凛看过之后便出了门。 雨水打在脸上,一场秋雨一场寒,寿定每年过了这场秋雨就转冷。 可以添厚衣了。 宗凛是在宓之用完晚膳后过来的。 给楚氏请过安,用完膳就过来了。 內室里的人都已经被宓之支走,此刻,只能听见后窗的响动声。 隨后,双脚落地。 宓之全身斜倚,手撑在软榻的小案上,支著脑袋笑吟吟看著来人:“二郎好功夫。” 宗凛没说话,褪下披风,眼神盯著宓之,缓步走上前,立在她身边,隨后伸手轻轻捏住她的下巴。 一高一低,完全的俯视和仰视。 打量什么呢? 宓之挑眉,直视回去:“半月不见,怜香惜玉都不会了,二郎,你捏疼我了。” 宗凛闻言,手上力道反而更加重了些,却是依旧没说话, 他弯腰和宓之平齐视线,眼眸沉沉,良久忽地就笑问:“传口信是为何?” “当真是懒得写,嗯?” 宓之闻言轻笑出声,葱白如玉的手指抚上这只捏她下巴的大手。 两人的肤色差异是挺大的。 “当然是懒得写。”宓之一下一下划拉著他的手背,眼角带著委屈:“你这人怎么这样?一回来就质问我,我还没问你呢,你给我的回信呢?书信没有便罢,口信儿竟也没有。” 她手里带著凉意,指腹触及男人手臂燥热带起一阵战慄。 不明显,但汗毛立起来的瞬间宓之还是看见了。 回信自然是有的,不过那封信他根本就没让人捎回来。 宗凛盯著她看,在宓之一张小嘴又要开始反过来质问的时候,直接吻上去。 掐著她下巴的那只手没动,依旧掐著,而另一只手则绕到宓之脖颈之后,稳稳箍紧。 她的口信儿一路从寿定传到蘄云郡,从程守到杜魁,经手共六人,六人全是心腹,或是负责文书,或是军中好手。 宗凛挑著她的小舌,耳边是她轻喘和两人交缠的水声。 他没闭眼,看著她因他而失神。 若只是书信,除了杜魁和內侍,其余人不会知晓。 口信不一样,有他从前之令,此番几人已然皆知內容。 质问不仅仅只因初听见口信时的羞恼。 他盯著宓之,想问她,她当真是懒得不想写? 还是要叫他的心腹都看看,如今这府里,她地位特殊几何? 是不是还要叫外头人知道,日后除了站队薛氏,她娄宓之一样可以考虑。 “嘶。”舌头一疼,宗凛动作驀然停下。 宓之已然力竭,歪著脑袋张著小嘴喘气,眼里还泛著泪光。 她被亲久了就是这样。 宗凛盯著她,看她伸手想要他抱。 宓之心里数著数。 一瞬,两瞬。 下一瞬,禁錮在下巴和后颈的手鬆开,一只手穿过膝窝,一只手掌著背。 身子被打横抱进怀。 嗯,抱上了。 宗凛抿唇抱著人坐在软榻上,而宓之整个人则坐他怀里。 她靠著宗凛的胸口,感受著男人身上蓬勃的热气。 “二郎,你疑心我,是吗?”宓之缓缓开口。 宗凛闻言,像是在笑也像是在哼声:“娄宓之,不要当我是傻子,我不是在疑心。” 不是疑心,而是確定。 “哦,对,我忘了,你不傻来著。”宓之煞有介事点点头:“那好吧,那我下回再学高明些好了。” “你还挺得意?”宗凛揪玩著她的耳垂,语气听不出意味:“哪家的妾室如你这般?” “你问我?那你不如问问哪家的主君如你这般,宗凛,是你纵我如此,我若还唯唯诺诺岂不笑话?” 宓之在他喉结亲了亲,然后看著这男人低下头又想来寻她的嘴。 她偏头躲开,隨后反手勾住宗凛的脖子嗔怨:“今日你若爽约不来,那我自然明白自己做错了事,日后肯定好好安分守己。” “但二郎,你还是来了,来了还对三娘又亲又抱,就这样若还想训我凶我,我可不依~” 第154章 妖物 宗凛所有的话都被堵在了胸口。 看著怀中人笑吟吟的模样。 她人也好,话也好,全都是明显的骄横至极。 无赖得很,可確实,她没说错。 他最该问的是自己,他该问自己今日为何要过来? 若是真怒真气真不郁,此刻整个凌波院该是被他一道斥令禁足。 凌波院里的人也会被他彻底冷落。 这样才是对的,这样的处理能叫心腹知道,也可以叫外头明白。 看,他还是那个铁面无情的宗凛。 不会有女人能干预他的大业,王妃也依旧是王妃,他,也还是尊嫡的那个他。 將一切可能滋生的隱患迅速掐灭,该怎么做,他烂熟於心。 可是,他没有,没有阻止。 口信儿在心腹心中会造成什么影响,私下里会不会传开,会传到哪,眾人心中会怎么想。 所有的一切,他全都默认,全都放任没管。 不仅没管,回来当日,还又过来看她。 宗凛缓缓伸手,抚上宓之的脸颊。 到底有什么非要过来的理由? …… 没有。 就是想来。 想要她。 他的唇缓缓贴上宓之的额头,不似以往的急切和霸道。 这个吻很轻,很浅,很温和。 从眉心,到微微颤著的眼睛,再到挺翘的鼻尖,最后才是嘴唇。 温热的湿濡,舌尖的缠绵。 宓之仰头承受著,手熟悉攀至他头顶,手指灵巧解开他的束冠。 束冠之下,他眉头微蹙,脸颊也泛著微红。 然后…然后宓之眼睛就被蒙住了。 宓之笑著,任由眼前彻底黑暗,然后她再彻底放鬆,全身心地去感受。 感受著被端抱起来,压进柔软的床榻。 感受著十足侵略的眼神和那曖昧难言,隨他动作,缓慢的,床榻摇曳声。 两人的情爱事,极致灭顶的享受。 她艷靡至极。 妖物…… 宗凛在心里这么斥她。 他很清楚,以往对於明显掌握不住的恶人,他只会想方设法的弄死。 但他也很清楚,妖物没那么容易死,而他也不会让她死。 既如此,那妖物就只能,长长久久,永永远远的留在他身边。 降妖而已,他办得到。 今日十五,月亮再次圆满。 情事肯定是隱秘的,府中再无其他院知晓。 但也足够张扬,凌波院的人和前院心腹內侍都能猜到,此刻的內室会是何等的靡乱。 夜半三更,忙碌了半宿的宗都督终於鸣金收兵。 宓之任由他收拾,自个儿则靠他怀里打哈欠:“待会儿你若不漱口就別来亲我,听到没。” “知道。”宗凛应下。 “还要把手洗乾净。” “知道了。”宗凛再应。 “哦,还有你下巴,鬍子扎人了,快快修掉,方才扎得我后颈又痒又疼。”宓之继续提要求。 这回没人应。 宓之半晌没听见回话,隨后睁眼懒耷耷看向他。 然后正巧对上宗凛略有怪异的眼神。 “不修,留著。”宗凛皱眉。 宓之:“?” 他闷不吭声,把宓之清理好就抱回床榻上,隨后又是自个儿一阵忙活。 等回到床榻,他就看见三娘抱著被子离他很远很远。 眼神……嫌弃? “宗凛,你要是不修鬍子,长长了好老,一点都不好看!我不喜欢!”她还皱起鼻子咦了一下:“看著会像老人!会有味儿。” 宗凛瞬间脸黑:“……” “知道何为美髯公?”他沉脸,连人带被把人强硬抱进怀:“哪家主公面白无须?那是太监!” “你以前也没有啊,你这一身威仪,谁会把你认成太监?”宓之还是摇头:“真的不好看,我都不敢想你留成那样我该多嫌弃。” 宗凛眉心气得突突的:“我现在留,待及而立就正好,留须怎么了,哪家男子不这样?” 鬍鬚很好,到时留好了,他再穿著战甲,比现在她说的更有威仪。 正想著好好劝这女人接受,结果,她开口了:“你瞧著吧,你留鬍鬚,到时候吃饭撒汤全掛那上面,到那会儿你照镜子再瞧瞧好不好看,邋遢死了~” 宗凛:“……” “別留嘛~二郎~好二郎~”宓之在他怀里使劲拱:“你要是留了,那等你睡著我就拿剪子给你剪掉好了~” 宗凛被她这话气笑了。 隔著被窝一巴掌就拍人屁股上:“哪有你这样骄悍的女子,霸道得很。” 宓之不说话,哼了一声艰难转过身子背对他,將他口中的骄悍贯彻到底。 这种时候她就跟驴一样难拉。 宗凛拉了几下没拉动,看著宓之的后脑勺。 半晌嘆声:“得了,我晚几年再留就是。” 现在可以往后推,再长几岁他肯定还是要留的。 宓之还是没动,宗凛皱眉一拉。 …… 得,好傢伙,睡著了。 宗凛沉默著看她半晌,到底还是伸手,把人搂进怀里睡著。 妖物。 妖物这一觉睡得心满意足。 起身的时候內室里一片静悄悄。 只有外头时不时有衡哥儿的嘿哈声传进来。 金粟注意到帐子里头的动静,笑著掀帘:“主子醒了。” “衡哥儿在干嘛?”宓之询问。 “是王爷,王爷在教公子习武,扎了马步,还教公子打了拳。” “他没走?”宓之眉头皱起:“这般放肆明目张胆,不等著外人捏他把柄?” 金粟扶著她起身:“您安心,王爷已是离去之后又再来的,无妨。” “……那行吧,他今日挺閒。” 这会儿起身都已经半上午了,宓之不饿,也懒得让小厨房费功夫摆席面。 出了门,衡哥儿一下就注意到她了。 但他此刻扎著马步,手平举著,除了眼神往宓之这边看,其余一句话也没说。 宗凛沉默威严站在他面前,看了眼宓之,隨后沉声:“崔衡,目视前方,不得受扰。” “是!” 哎呦这小模样,还挺像那么回事。 宓之稀罕得很,叫人搬了把椅子坐在爷俩旁边。 就这么懟著看。 衡哥儿抿著嘴更认真了。 虽然腿好酸好酸,但娘看得好认真,那他乖乖不抱怨好了~ 不过,再怎么认真也是才开始学,坚持不了多久才是正常。 宗凛算著数让衡哥儿停下。 话音刚落,衡哥儿就一屁股坐地上了。 好累啊~ 第155章 故意的 宓之倒是没上前去抱,就是笑著看他。 “衡哥儿好厉害,好威武。”宓之夸他。 衡哥儿嘿嘿笑,在地上打了个滚才起来:“娘~二爷说,这只是刚开始,之后会越来越难,娘~我会越来越威武~” 他拍著小胸脯跟宓之保证。 “这样啊,那衡哥儿以后成了大男子汉是不是就可以把娘保护得更好了!”宓之惊讶捂嘴,脸上很惊喜。 “是呀是呀~嘿嘿。”衡哥儿弯著眼睛一本正经点头。 他正要上前抱宓之,然后后颈就被扯住:“哎哟~” “去换衣裳。”宗凛拎他到一旁,挑剔:“崔衡你跟泥滚出来的一样,你娘看著要嫌弃。” 衡哥儿低头看了看衣裳,好像是有些脏。 “哦~那好吧~”他嘟著嘴,朝宓之安慰:“娘,那我等下再来抱你好了~” 宓之失笑点头。 等见一群人伺候著他进暖阁后,宗凛才看向宓之:“何必等他长大保护你,你现在找我不就可以?” 宓之翻了个白眼:“宗凛你幼不幼稚,哄儿子高兴的你也计较。” “儿子都哄了,再哄我不行?”宗凛把她拦下抱进怀里,继续看著怀里这人生动地冲他翻白眼,宗凛就笑。 也没多抱,使劲揉了揉她脸,把她一张脸揉得乱七八糟的才算完。 “明儿个去书房,在蘄云郡我考了一批读书人,或可有用。”他这么说。 他对这事想了许多,有些成型,有些只是过了一遍脑子,现如今很需要一个人能够明白他的意思。 这些不是幕僚谋士需要做的。 並不是所有东西都要事无巨细跟幕僚谋士说,任谁都不会如此。 但他倒是比旁人幸运,比旁人多有一个脑子。 “你这真抬举人,我要是听不懂你该如何?”宓之笑著晃他手。 “听不懂不更应该听?把你懒得。”宗凛想了想:“之前王家有一部分族人抢了他们主家的东西准备西逃,除了钱粮就是书,前段时间逮住了,王家根深蒂固,藏书不少,给你送些来。” “那挺好,我去挑挑吧,慢慢学,几百年的大家族了,隨便挑出一本书估计就够我学许久了。”宓之对此肯定应下。 这东西是无价之宝。 “嗯,慢慢来。”宗凛摸她头髮:“不著急,多的就放书房,看完你再来挑就是。” 规矩肯定不合规矩。 但没规矩的事允许得不算少,宗凛自己都习惯了。 凌波院不用合规矩。 所以在第二日,后院眾人就又得知娄氏再去书房。 这事儿目前眾人暂时习惯不了,不管宓之去几次都依旧是稀奇的。 曲氏在明氏这儿,俩人一道听到的这消息。 明氏的身子是好多了,孩子刚生下来那会儿她確实损了元气。 不过到底有诞子功劳,坐月子时,府医和厨房那都是极尽伺候。 流水一样的补品从怀著的时候就没缺。 反正如今瞧著人是没那么虚了,除了面色苍白点,再就是时常需要臥床,其余没太大问题。 “她这也算是这府里的头一份了,谁有她这待遇?”曲氏说这话时语气是真的酸溜溜的。 没亲儿子,没好家世,光凭著宠爱就到了如今地步,足以想像王爷对她恩宠多盛。 “而且她出身不高,应该也没读过什么书吧?怎么就能进出书房了?”曲氏是真不理解:“我瞧著王妃估计都没进去过。” “不过我之前去的时候,见她屋里的书还真挺多的,应该是王爷赏的,誒,你说,她那是真看完了还是装样子?” 明氏低眉笑笑:“能进书房,想来是真看完了。” 曲氏嘆了一声,想著想著然后再嘆。 “我说不上我这心情如何,真不知道她到底有什么本事,偏就能让王爷这般宠信,还有他那儿子,可真是把我儿子吃得死死的。” 曲氏说起这个就抿嘴摇头:“怀允是真缺心眼儿,自认当人小弟,真不知道像谁。” 明氏抬眸看了一眼曲氏。 笑了笑没说话。 这话也就听个响,若真不乐意怎么还愿意放任俩孩子玩呢。 小孩能记个什么事,要真不愿意劝阻几回不就忘了? 明氏靠在软枕上:“咱们爭不过,总还有旁人,当初都觉得俞姐姐那样的已是得了王爷十分的宠爱,可如今不也又出来一个娄妹妹,再说往后,说不定出来什么李妹妹张妹妹,日子还长,宠不宠的有什么要紧。” 曲氏其实还挺想点头附和说,生不出来孩子,再多的宠爱当然不要紧。 不过她看了一眼明氏,这话也就在心里打了一转,没说。 她还是知道说出来会刺人心的。 “四公子养在老王妃膝下是好事,你也不要多想了,少思虑,多吃饭,把身子养好才是正经。”曲氏出言安慰了几句。 不过心里倒是依旧想著子嗣的事。 如今府里几个孩子各有各的倚仗,大公子占长,怎么都比后头弟妹多读几年书,年岁就是优势。 三公子占嫡,虽还小,但关注不曾少半分。 四公子老王妃养著,疼亲自带大的孙子肯定是自然,少不了好好栽培。 本来她家怀允是不显眼的。 曲氏心里笑著,其实自认小弟也没什么,这不,习武读书同样的好待遇日后也可以一样不落。 孩子们都还小,日后会有什么格局也尚未可知啊。 眾人心里的小九九是怎么样的宓之不关心。 她正被宗凛拉著看考卷。 就是这回蘄云郡闹事那帮人的考卷。 考卷由曹英节大致排了个顺序,硃笔標註好才呈上来的。 宗凛暂时没管,只让宓之看,自个儿则先处理其他紧迫些的军务。 宓之认真翻看了。 说实在话,也不怪读书人恨大魏,她这一刻特別明白她爹当时指著老天对皇帝指桑骂槐的感觉了。 一个能有资格过了发解试再进省试的人不会是什么平庸之辈。 头一张的考卷除了一丝不易看出的划痕,从头到尾,规规整整写得很明白。 曹英节也的的確確是个老泥鰍。 他出的题目是什么? :昔桓魏芟夷群雄,肇基中原,国祚初延,然今以冯氏祸乱速亡,试析其创业之基、守成之失,及治乱兴衰之理,以为后世鉴。 嗯,问这帮读书人大魏为什么亡的这么快。 他就是故意的。 第156章 心安 闹事的读书人本就颇受其害。 如今考卷上给了他们可以畅所欲言的机会,他们心里自然是想好好把握。 老泥鰍的滑不溜手就滑在这儿。 宗凛需要的从来就不是什么愤世嫉俗的读书人。 若这些人连拋开自身偏见和经歷认真去答都做不到,那前面答得再好也没必要留用。 心性啊,格局啊。 要克制自己数十年甚至十几二十年的怨…… 確实是个好题。 宓之看了几眼,主要就看了前面三张。 本是想著看看几人答的异同,结果没想到的是,她还真把自己看进去了。 宗凛唤了她几声,没见人应。 她看得认真,一只手抬著下巴,另一只手拿著笔,啃哧啃哧地也不知道在写什么。 髮丝被窗口的风吹著晃动,她別了一下。 宗凛看了一会儿,收回眼神。 “宗凛~”许久之后,宓之才转了转脑袋,揉著手腕起身。 隨意拿起写的东西走到宗凛身边,然后靠他怀里。 “累。”她轻声抱怨:“手抬不起来了。” 宗凛顺手替她揉著:“叫你看卷,你要跟考状元一样写半天,如何了?我瞧瞧你这状元郎写了什么?” 他说著就伸手去拿。 宓之没骨头一样靠他怀里:“那你要失望了,你瞧吧,我写的全是我没明白的。” 这几年书也不是白看,事也不是白听,看著这些考卷自然有自个儿的想法。 宗凛点头:“我瞧瞧。” 拿起一看,写的確实挺多,宗凛默默看著。 其实总的来说,宓之想问的就是到底何为仁政,何为贤才。 她看的前三张卷子倒是都提了这两点,也都有解答,但都各有各的想法。 仁政好说,关键在於利民。 毕竟仁政若不利民,那便不过是空中楼阁。 但仁政之策就不好说了。 虽说古往今来早就给了许多说法,轻刑是仁,轻徭役是仁,重教化也是仁。 但这在如今这局势几乎难以做到这样的仁。 卷中有人抨击苛法徭役。 宗凛看了,三娘写的是,苛法为冤民伸义,如何不仁? 徭役若兴用於水利,或兴用於工程抵御外敌,护更多百姓之安稳,如何不仁? “你倒敢说,这些苛法徭役向来不是什么好事。”宗凛摸了摸她脸,倒也没斥什么。 宓之看著他:“你又不是听不得这些话的人,我自然有什么说什么。” 其实眼下谁都明白,宗凛占了这六州,迟早是要称王的。 此称王是新立名號的称王,与定安武安完全不一样的意思。 所以他与冯家对上不过是时间问题。 他要的仁,要的万民所向,总是难办的,桓魏留下的弊政不是一两日,要在他的地界改肯定也要时间。 宓之嘆了口气:“我知道,我说的这两个常被唾骂也不是没有道理,苛法多出冤案,一损便是一条人命,徭役就更不用说了,贪官剋扣,哪怕顶头的人没想苛待,但照旧死伤无数。” “所以啊,其实这也是跟你选才用人有关,对吧?苛法需明察秋毫之官,以此防冤案,徭役需廉洁奉公之官,以此防苛民。” 可是哪有这样完美的贤臣? 这就算是条死胡同,宓之想不出万全之策,自己脑袋都疼。 “宗凛,你真为难。”宓之抱著他的腰:“想当仁君雄主真难啊。” 宗凛没说话,把她提溜起来坐好,两人靠著。 “三娘,你觉得何为仁君雄主?”半晌,宗凛才出言问道。 “……说实在的,我没见过,所以很难去想,你瞧吧,我出生就逢这桓魏末朝,打仗也打不过,我那么小就跟我家里从巫东郡逃难过来,我哪里认识什么仁君雄主?” 宓之蹭蹭他的胸口:“二郎,我也懒得奉承你,我知道你不爱听。” 真到了能让六州境內百姓脱口而出便是称讚那日,再夸不迟。 宗凛反手把宓之的手握住,宓之没管,就是看著窗外。 此时正是中午,秋风习习的,吹著很舒服。 “我想。”许久,宓之眨眨眼,眼神还看著窗外:“大概,能叫百姓们心安的皇帝就是仁君雄主。” 宗凛低头看她,然后隨她一起看向窗外。 “不用惧怕战乱,不用担心吃了上顿没下顿,能有閒情闭眼赏著秋风,能让百姓有这样的感觉,或许就是一代仁君雄主呢?” 毕竟这三样,如今的普通百姓,哪一样都做不到。 宗凛看著窗外,也不知道想了些什么,捧起宓之的脑袋,看著看著又去揉脸,再就是笑。 头和脸突然被摸得乱七八糟的宓之:“……” 想骂人。 “我记下了。”宗凛在她鼻尖亲了一下:“隨我看卷,状元郎。” 心安,头回听到的说法,很好的说法。 民之心安,民之所归,民心所归。 两人重新看向卷子。 其实这几十张卷子真正需要考量的连一半都没有。 也就前十张,宗凛要亲自见他们。 至於最后十二张,不用说了,狗屁不通的东西。 宗凛叫杜魁进来,把后面那十二张递给他,神色淡淡:“这群人,押进大牢。” 杜魁应是后,宗凛又问:“籍贯查对如何,派去的人可都回来了?” 杜魁拱手:“回主子,今日一早有回信,说明日就回。” 他退下后,宓之就好奇:“这些人有问题?” 宗凛点头:“怀疑跟司州那边相关,想让我这儿闹起来,他们也好趁此叫我扯不起大旗。” “你之前不是说司州牧还帮魏帝来著?这会儿又改帮冯牧……”宓之话音一顿,隨即看向宗凛。 宗凛眉眼带了点笑意,肯定她脑中猜测:“他一直都是冯牧那头的人,瞒天过海许多年。” 他递了封密信给宓之:“瞧吧,半年前司州看似出兵拥魏,实则与冯牧暗通款曲,如今打的是不服冯牧的旗號,想叫周遭几州卸点心防,看著像是跟我一样不服,但要是冯牧出兵攻打他,他意思意思顺势归附就是。” 这回蘄云郡闹事就是试探。 要是宗凛此番觉得只是小事放任不管,那等待豫州这边的,可能就是司州暗中的怂恿加拱火。 蘄云郡会先乱掉。 第157章 处理 除开前十和后十二,剩下的二十来张就很普通。 说不上好,就是普通无甚亮眼。 宗凛的意思原本是等查对籍贯的人回来,问询过后没问题的发还原籍就是。 正常做法,本也没什么异议。 不过宓之想到了娄凌风,所以出言阻止了。 “我瞧著,他们多是贫苦百姓出身,如今世道不好,你给了机会他们没能过,发还原籍也不知道还有没有心思继续读下去。”宓之拿起那些考卷。 “咱们本就要把惜才的名声打出去,二郎,此番更响亮些也未尝不可啊?” “什么心思?说说看。”宗凛刮她鼻子。 “我就是这么一想,兴许他们若再多读几年,未尝不可呢?”宓之笑著:“是自个儿在家读还是书院规范著读,二郎,你觉著他们会怎么选?” 这肯定没什么好说的,闭著眼睛都会选书院。 各州从前都有书院,但关键是也停了许多年。 永历帝时期,大魏科举半废,能科举上的家里都不是缺富少贵的,自个家里就有书塾,当然自个也能请大儒。 书院就这么衰落下来,虽然还在,但是没什么用。 此番现成的地儿,正好用起来。 宗凛看著宓之,眼神颇有些怪异。 “你这么看著我做什么?我说错了?”宓之捏他腰间肉,嘴角抿著笑威胁:“你不许这么看我,嚇我做什么?再嚇我就把你眼珠子挖出来吃掉。” “看你也不行,三娘,你如今可是要霸道死?”宗凛被她这气势汹汹的威胁弄得无奈至极。 他伸手从一旁桌案拿出一捲轴。 然后敲宓之脑袋。 “瞧吧,你问我看你做什么,你这想重开书院这话跟李庆绪一模一样。” 当然,李庆绪那是从头到尾有准备的说,肯定又详细又稳妥。 “他说的是还要分门別类,之前有进士科,明经科,咱们虽不用这般,但也可以区分,农科,算科,刑科都好,这几年我都缺人,府衙也缺,要的人不少。”宗凛解释。 这些实用,虽然放以前这种最多成小吏,但谁让宗凛缺人呢? 做官的也不是天生就会当官,如今局势,有用就是最好的。 如此一来,李庆绪书院所选用的肯定不止读书人。 跟宓之说的还是不太一样。 “我觉得我说的也挺好的。”宓之放下捲轴。 “是挺好,我记下了。”宗凛捏她下巴摩挲:“李庆绪这事儿年前应该能办好,叫你弟也进书院,嗯?” 两人目光视线相撞,宓之抿唇,伸手在他腰间又拧了一下,见宗凛吃痛这才笑开。 “就你心思最多最可恶,看吧,我家里能用的人都叫你搜罗去了。”她歪靠进怀,娇声抱怨。 这得了便宜还反咬一口的功夫除开她,没谁用得这么自然和理所当然。 宗凛搂著她,心里嘆气,顺著她的话点头:“嗯,是我心思又多又坏,三娘彆气。” “嘖,宗凛,你这样真的好吗?这么纵我,我脾气该叫你养坏了。”她好像又良心发现一样,控诉宗凛这样纵容不好。 好赖话也是都叫她说了个遍。 宗凛看著宓之没说话。 许久才捏她脸颊:“那你自觉点,乖些。” “那你这要求可太有难度了,再学不会了~” 宓之笑著应他,隨后又在他下巴上摸了一把:“不扎人,这样就正好,二郎真好。” 宗凛轻咳了一声没说话。 在书房又待了会儿,宓之就回凌波院了。 宗凛说是叫程守送她回去,不过宓之出门时没见到程守的人。 丁宝全笑著回说,程守去了厨房看晚膳,正巧没回。 见如此,宗凛又说让丁宝全送。 “我自个儿回就好了,又不是头回回去,你忙吧。”宓之无所谓摆手,外头还有金粟呢,她又不是真一个人。 还离得那么近,没必要。 她说完就走,但丁宝全还是跟上前送到了外院和后宅的交界处。 等丁宝全走后,金粟就皱眉了:“主子,程守和丁宝全今日瞧著怕是有不好。” “怎么了?”宓之稀奇纳闷:“他们师徒俩,平日关係不是挺好的?” 丁宝全是原本这处行宫就有的老太监,本身资歷就深。 宗凛一来,直接把他身家性命在乎的东西全捏在手里,一来二去,恩威並施,肯定也是忠的。 至於程守,也是行宫里的,一直都跟著丁宝全。 “奴婢只是觉得有些怪,今日奴婢在外头侯著时,程守也不像往日那般与奴婢攀谈,倒是丁宝全与奴婢多说了几句话。” 金粟回想著:“本来这也没什么大不了,只是后来日头將斜时,程守自个儿就离去看晚膳,丁宝全眼神都没分过去一眼。” “也许是奴婢多虑了,反正外头就这么个状况。” 是没有特別特殊的事情,但金粟就是觉得气氛有些怪异。 程守和丁宝全…… 宓之心里琢磨著,这俩人要比起来,那肯定是程守对她释放的善意最明显,从前也提醒过她几回事。 “多留意吧,不过人家是师徒,跟父子也没差了。”宓之嘱咐金粟。 內侍里的师徒关係跟父子差不多,徒弟是需要给师傅送终的。 这两人倒是都跟前院紧紧相关,挺要紧,多留意著也没什么坏处。 “是。” 蘄云郡的事在宗凛派出去查对籍贯详情的人回来之后差不多就算结束。 一部分偽了籍,一部分是真籍顶替,另一部分確实就没什么墨水,都是收了银子来闹事的。 蘄云郡官场也有纠结在其中的。 如宗凛所料,確实是司州插手。 那该怎么办就怎么办。 也不管闹事时到底是谁动的手,官员又是何种牵扯,反正或杖刑或擼官。 也甭管这官是不是宗凛给的,反正此刻这地界上確实是宗凛一人说得算。 龚太守的公道算是明確给出来了。 再有便是读书人一事。 前十个里头留了一半,直接安排去东扬州各郡县补足人手。 剩下的也都没发回原籍,毕竟宗凛给了他们选择,进书院的机会也不是时时都有,更不是人人都有。 因此个个都感恩戴德接下。 当然,这也不是光做好事,他们毕竟闹事在先,因此,田间劳役少不得。 第158章 骗人 书院重开那日,宓之要跟著宗凛一道出府去看。 就在淮南郡,马车过去最晚也就隔夜的功夫,这回宓之没带著衡哥儿。 没必要去哪儿都带著,要真如此那她不知得少做多少事。 安全肯定安全,宓之身边只带著金粟,其余都留在府里照看衡哥儿。 宗凛那儿也拨了四个侍卫暗中守著。 没什么要紧事非得找小孩,若有,那便是刻意为难,宗凛发了话,有为难就直接护著,谁都带不走。 衡哥儿本人对於娘要离开几日这事接受得还行。 主要之前处理崔家时衡哥儿也去过淮南郡,知道是大概怎样的路程。 加上在衡哥儿心里,娘亲很守信,不会骗他,所以也就没什么难过的。 临走前一日,宗凛被叫去楚氏那儿。 楚氏在心里憋了好久的话,也是这会儿终於没忍住。 “你进出书房带著,有你自己的考量我不说什么,那这回呢?出行也带著?二郎,你……”楚氏看著儿子。 她此刻眉头蹙得死紧:“现下是孝期啊,你…没做什么叫外头捏把柄的事儿吧…?” 楚氏说的还能有什么把柄? 宗凛正抿茶的动作隨即就是一顿。 “母亲多虑,儿子心中有数。”他垂眸,放下茶盏稳声道。 有数,那要真有数才好! “呵,你既有数,那怎么不带薛氏?”楚氏偏头冷哼:“去淮南郡,应是在曹家下榻吧?那后宅一事自然需要薛氏去结交,你带娄氏算什么意思?” “你……” “儿子有疾。”宗凛打断。 “…你…什么?”楚氏还未出口的话堪堪止住,愣住了:“你说你什么?” 这一瞬间楚氏先是不可置信,而后脑海里霎那间便闪过许多晕光,冷汗都被这话嚇出来了。 宗凛嘆口气看楚氏:“先前打仗的时候手臂受了伤,原以为无事,只是最近突然发涨酸疼,发作时极为难忍,叫张太医看过了,需要静养加按摩。” 只是手臂啊…… 楚氏闻言明显鬆了口气。 不过隨即就盯著宗凛:“你没骗我?” “母亲若怀疑,现在大可立刻去外头找人来诊脉。”宗凛眉眼间神色淡淡:“儿子还不至於为了个女人哄骗您。” “我身上有疾这事不可叫外头知晓,张太医要留府里照看您,那除了娄氏,我信不过旁人。” 会按摩的他信不过,信得过的不会按。 这么瞧著除了娄氏还真没人了。 楚氏一阵哑然。 好一会儿,她又说:“只是你带著妾室去,到底容易叫人说閒话,毕竟旁人也不知道你带人的原因。” “此番是去淮南郡,上下都布著我的人手,若真传些什么,我比外头先知晓,不正好揪出不安分的?”宗凛不疾不徐解释。 那这楚氏还能说什么? 她看著宗凛不说话了。 “母亲若无事,那儿子告退。”等了半晌,茶喝完,宗凛就起身要走。 楚氏看著眼前早已长成的儿子,嘆了一声,还是开口嘱咐:“將身子顾好,心里也有点分寸,像你从前那般就很好啊。” 她是真担心,但除了多叮嘱,她也无奈,这就没办法。 她难不成还能真对娄氏做些什么? 就只能眼睁睁看著。 真话假话的她没有心力去猜,她问了,儿子答了。 这就足够,再多也难插手。 宗凛看她一眼,躬身拱手。 然后到了半夜,该有分寸的人,又来了凌波院,又是一阵辛勤劳动,几番挥汗如雨。 內室里俩人蛮横干仗,你不饶我,我不饶你。 “二郎……嗯…不是孝子么?谁家的孝子…如二郎这般將……將亲娘的话当耳旁风嗯…?”宓之脑袋被压著抵在枕头上,话语里满是挑衅。 “老子为著你这妖物骗人,不说点好听的,专气我?”宗凛蹙眉粗喘,一巴掌打上去。 宓之低著头哼,咬著唇笑得张扬:“怎么了?是我要……要你骗的?宗凛你可真是越来越……不要脸……” “是你舍不…嗯啊…下我,自个儿没了规矩…装什…嗯呜呜” 宗凛不乐意听这些,闷声喘了会儿,直接捏著人下巴转过来亲。 亲到没了力气,宓之撑不住,才重新趴回枕上。 “是,我是舍不下……”宗凛扯著嘴角笑起来,又拍了一下,红印子都显出来了:“……那你呢,乖三娘,你如今能舍下不成?” 舍不下,自然舍不下。 这种情况那当然是谁也舍不下的。 宓之大方承认。 这夜凌波院的放纵直接导致了第二日在马车上,宓之靠著金粟睡了个昏天黑地。 天冷了,马车里被厚绒毯包裹了个遍,厚帘隔绝著外头的冷气,除了马儿的踢踏声和马车走在路上的軲轆声,其余安静一片。 清晨出发得早,那赶在天擦黑前是能到郡城的,就不用特意在驛站停一晚。 路上宗凛时不时过来看了几眼,前三眼宓之没醒,后三眼倒是醒了,但宓之看到他就瞪他。 懒洋洋的眼神,没什么威慑力,但能看出是在瞪。 刁蛮骄悍的,宗凛不跟她小气计较。 此番来淮南郡已是准备在曹家落脚,会住个两三日,曹家一眾人已经算著时辰在城门口等著了。 这是宓之许久之后再次见到曹英节,好几年了,曹英节皱纹多了些,外貌苍老了不少。 前头俩人打完招呼,宓之便跟在宗凛身后笑著微微点头招呼:“曹太守。” 曹英节看了一眼立刻低下头:“娄姨娘。” 宓之心里有感慨,曹英节自然也有。 毕竟谁会把眼前光艷十足的女子与几年前的落魄妇人联想起来? 这谁敢认? 谁能想到今日? 曹英节心里摇头嘆笑,这些年亏心事是做过,但他这守诺好啊,守出个善缘来。 “都督,府中已然备好素宴,您请。”曹英杰拱手。 他在城门接人,而他的夫人则带著一家子老小等在门口恭迎。 曹家人口不少,曹英节本人就有五子七女,嫡长孙比他幼女还大两岁,也算是老当益壮了。 摆的素宴分成男席和女席,宗凛和要紧的几个手下由曹英节和几个儿子和嫡长孙招待。 第159章 变卦 宓之这边是女席,两处不在同一个位置,肯定不如男席热闹,但准备的也不敷衍。 素宴比一般的席宴费心思,忌讳多些,曹家准备的这些看得出来很用心了。 曹英节夫人姓黄,跟曹英节同岁,年纪上来,脸上掛不住肉,有些瘦,但眉目间看著是个精明人。 此番就是她带著几个儿媳陪著宓之。 若主母在,一般妾室肯定不能上席面,但今日不一样,有也用不到宓之身上。 这是贵客,並且也是日后的姻亲,自然不是一般妾。 宓之注意到席间有个年轻姑娘。 想来就是说给娄凌风的曹家幼女了,估计是黄氏的安排,这席间来就她一个未出阁的姑娘。 確实是个好模样,人看著也很嫻静。 黄氏注意到宓之的眼神,笑了一下:“湘娘是我几个女儿里最懂事乖巧的,这些日子都督与贵人下榻寒舍,他们男人们在外头忙,若贵人在府里觉得无趣,不如就叫湘娘常来陪伴著?” 就是示好,明显的示好。 听黄氏这么说,曹湘娘便起身抿笑拘了一礼。 宓之笑著点头:“夫人客气,若得曹姑娘相陪,那也是我得了便宜。正巧,从前听闻夫人爱菊,府上有一座菊园,这回倒是叫我占了好时候,赶上了赏菊的尾巴,我真不与你们客气,可得好好赏看一番。” 她笑意吟吟,座下眾人看著也是一愣。 几个儿媳隱晦对视了一眼,想什么就不知道了。 黄氏听完宓之这话笑得更开心了些:“您谬讚,菊园不过閒暇侍弄,如今美人赏菊,是您来添景了。” 你捧捧我,我捧捧你,反正说的都是好话,漂亮话。 说话的几人都是乾脆利落的性子,女席这边还真没有把话落地上的时候。 结束的时候宓之就举杯,杯里肯定不是酒了,只是清茶。 来时是接风宴,走的时候估计还有这么一遭。 晚上宴席结束,黄氏便让身边人领著宓之去了客院。 外出在別人家住客院也是有讲究的,男客女客各有各的院子。 尤其是宗凛和宓之此番还在孝期,只会更严格。 哪家都是这个规矩。 等宓之走后,黄氏身边的大儿媳就伺候黄氏回院子。 大儿媳得黄氏看重,旁人也就守著礼告退了。 婆媳俩走在路上,好一会儿,大儿媳看了眼黄氏的神色,试探著开口:“母亲,这位娄姨娘瞧著是挺有派头的,礼数规矩都没见出错。” 黄氏看了儿媳妇一眼,笑著没说话。 “也是,她从前也算是当家主母,虽说崔家大郎死得早,她露面不多……” “行了。”黄氏摆手打断她的话:“你想说什么?” 柳氏訕笑,犹豫半晌:“父亲母亲好眼光……娄家,是不错。” “得,我算是听明白了。”黄氏停下脚步,看向柳氏。 “但你最好收起你那点心思,从前我和你父亲问你,是你嫌人家没底蕴先不乐意,你为著女儿打算我不说你什么,但你如今见著本人,觉得人家气派了,是如夫人,这又想让自个儿闺女替了湘娘?哪有这样的道理?” 曹英节小的几个女儿跟前头的孙子孙女是差不多的年岁,嫁娶都可以一起商看。 跟娄家的姻亲当初肯定都提前问过,因著看重长房,他们夫妇还是最先问的。 但先问也没用,人家就不乐意。 而如今…… 黄氏回神,此时就冷笑摇头:“好处都尽给你占全才行?当別人都是傻子,任你挑拣?” 柳氏极少被婆母下面子,这回被这么一通说,脸色憋红,面上有些掛不住。 语气难免委屈:“母亲未免把儿媳想的太过势利眼……儿媳不是也將卿哥儿的婚事许出去了,真势利眼怎么会许?” 卿哥儿就是曹太守的嫡长孙。 黄氏挑眉,懒得说了。 这还有为什么,许个嫡长孙的婚事还真把自己哄过去了不成? 嫁人娶妻哪里一样? 別说老头子已经算到娄姨娘不会要长孙这门亲事。 即便算错,真把长孙媳妇儿的位置许了出去,那也没什么大碍。 新媳妇儿做得好那是有利曹家,做得不好,他们都不用出手。 到时自个儿是怎样被吃得一乾二净的隨便想想都知道,而他们最多会麻烦点。 但这麻烦也不会白麻烦,娄家自己也理亏,都督说不定也理亏,曹家有了这份理亏也不错,依旧没什么损失。 至於长孙,没了头个媳妇再娶不就是? 如今柳氏想变卦,说到底,还是她习惯性地仰仗著家世看人。 从前觉著人家只是妾,今日之后多了一层,好嘛,是顶得宠的妾。 但即便如此,她不也依旧觉得娄家能任由他们挑来拣去? 但是这想法哪里不正常呢?婚姻嫁娶一直都是这样。 黄氏嘆了一声,想当初她自个儿不也反应许久才反应过来吗? 可如今乱世之下,势比门第更重要,再是高门大户也得识趣啊。 黄氏不吭声,柳氏也不大敢再提起。 曹家后宅里黄氏是说一不二的。 婆媳俩说话时早已摒退了身边人,这话柳氏说完就到此为止。 客院这边,宓之回了之后早早歇下了。 车马劳顿一天,屁股大腿已然是又麻又软。 她趴在榻上,金粟替她按著。 金粟轻声打趣:“主子,咱们这在別人的府邸上,这下王爷总不能还来吧。” 宓之昏昏欲睡:“肯定不会来的,到时若惊动曹家的人,那场面……” 想著想著宓之就笑出声:“也行,都来欣赏他是如何飞檐走壁的。” 金粟没憋住,笑出声。 其实想想也知宗凛不会来,这又不是自家府上,光是找对院子都还得费些功夫。 再怎么也不至於此。 “睡吧,我见外头没软榻,你今夜进屋跟我一同睡得了。”宓之跟金粟说。 曹家到底不如王府,屋里的格局差了一截。 这里客院的丫鬟守夜都在门外。 如今正是十月底,夜里已经足够冷了,虽说可以裹被子,但怎样也不如屋里暖和。 “好,奴婢就睡您床脚边,不冷的,您安心。”金粟笑著答。 第160章 书院 翌日一早就是书院重开的日子。 宓之今日要跟宗凛一道去。 她来还有个原因便是因著娄凌风。 娄凌风也要进书院,不过不是跟宓之一起来的,比他们提前两日到。 马车一路朝著郡城边上走,此处书院位置比较偏,靠著南山,建得也大,刚好得了个安静。 淮南郡的这处书院从前便是豫州最大的书院,昔日盛时门生遍布豫州,旁的州郡学生也有慕名而来求学。 当时那是何等风光的景象。 如今到底是衰落了。 像今日这样也不及当初十中之一。 可今日就已经算是这几十年来书院最热闹的一日了。 除开蘄云郡被宓之留下的那些人进书院,今日还要兴的便是李庆绪所说的各科分门別类的考试。 面向的是过了发解试的读书人。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便捷,????????s.???隨时看 】 题目不如从前官府的省试难,许多標准都往下降。 所以,今日来的人確实不少,但大部分都是豫州的,旁的州来得不多。 也正常,一来是因为消息传出去需要时间。 二来,到底还是有人不相信这回事。 谨慎的人向来不缺,但往往最得利的就是头一批人。 马车在大门停住,宓之下了马车,跟著宗凛一道进去。 里头主持大局的除了李庆绪,再有便是一位面目和善的老头。 不对,叫老头不准確。 估计也不大老,细看脸上都没什么皱纹,就是鬍鬚留得长,飘逸得很。 “都督。”他二人拱手。 隨后又朝宓之頷首:“娄姨娘。” 宓之笑应,心里正猜著李庆绪身边这人是谁,结果人家自己就自报家门了。 好吧,也是个姻亲,是宗凛八弟的岳家。 北江州云家的六爷。 算著辈分,等老八过完孝期成婚,也得跟著云家的姑娘喊眼前这人一声六叔。 这云六爷便是这处书院的新山长。 年纪才三十又八,还未至不惑。 宓之抿唇,再一次觉得这留须是真显老。 宓之跟他们打了招呼就先往里走,说是累了,懒得听他们商议事情。 宗凛点头隨她,叫人带宓之去了后厅歇著。 出了正堂,环顾四周,的確雅致,能看出李庆绪负责这事上心得很。 周围来来往往许多人,宓之一个女人格外显眼。 不过除了目光停留得多些,没什么人惹上来。 谁都知道这是都督带来的人,傻了才去招惹。 但不招惹,好奇肯定是有的。 娄凌风知道宓之来了后,一路从书院后头赶到前头,离老远就露著牙笑。 一身青衫,戴著儒冠,瞧著还真像那么回事。 “三姐。”娄凌风走近前,隔了一臂,笑著拘礼。 “娄四郎,你这么打扮……还真有点画本子里俊朗读书人的味儿。”宓之挑眉打量,隨后笑著拍拍他的肩:“挺好,挺像样。” 娄凌风抿唇不语,有些不好意思。 金粟退下后,宓之坐下看他:“提前两日便来,如何?” 这书院如今才重开,今日考试也只为区分各人水平,区分好之后才好教好用。 因著蘄云郡那些人,书院里到后来还是决定分两条路子。 一是照旧走省试的路子,毕竟还是有人没那么快能適应新法子,此举算稳人心。 二一个便是李庆绪所说的分门別类。 虽说宗凛两者都缺,但论实际来说,前者比后者难学。 一开始还好,区別不大,但若真要论起做官,后者日后晋升难度肯定远大於前者。 “我与同窗们不一样,我还未过发解试,此番算是书院里最低一级的学生,还得好好学。”娄凌风说这话时倒没觉得不好意思,他一双眼睛含著笑,目光炯炯:“但三姐你放心,我肯定不让你丟脸。” 日后书院正常收学生,像娄凌风这样的绝对不少。 但如今书院才开,这样的水平也是少见了。 “確实不要给我丟脸,你在这就得有用。”宓之摆手,不跟他说那些虚的:“你坐下,我有事嘱咐。” 娄凌风神色一紧,坐下后,脸上又紧张又认真,一脸严肃。 “不必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宓之看他这样就好笑:“我只是想跟你说,此处山长是北江州云家的人,云家是诗书传家,族中大儒不少,而云六爷算是云家顶尖的那几人,再年长些,估计就得回家承祖宗基业了。” “如今你算赶上好时候,只要安心向学绝对於你大有裨益。” 娄凌风点头:“我知道,来时便听同窗说过,三姐,你放心,我一定好好念书。” “这个我信,我不担心你这个。”宓之摇头,手撑在矮案上,眼神笑意浅浅:“我是要提醒你,別只顾著闷头读书。” 娄凌风看向她。 宓之继续:“你也瞧见了,我今日来这儿,瞧见我的人不少,只要他们有心思,日后往你这里使力气的肯定也不少。” “我明白,我不与他们多说就是。”娄凌风马上应下。 然后,然后他就看见他三姐看著他不说话了。 她只是笑。 娄凌风心下一愣:“三姐……” “你说得对。”宓之笑著轻轻点头:“认真向学,云六爷知道你我是姐弟,为著面子功夫,你日常想见山长也不是难事。” “但不能白见,勤奋和天赋,你总要叫人至少看到一样。”宓之起身。 “至於同窗……他们现在是你的同窗,但若有日后,也不仅仅只是同窗,你要识清品性,与人为善。” 她走近前,笑著拍了拍娄凌风的脑袋,就像幼时那样:“阿风,你明白我,往后的事不好说,但若有那一日,咱们娄家也不会止於现在,你天生聪慧机敏,想来,能明白阿姐的意思?” 宓之的眼神复杂,但意思並不算复杂。 此处书院重建以及部分提议仰赖李庆绪。 书院日常教导仰赖云家。 而她那么大一个弟弟也在这儿,若不为她出力,那等她先头提议留的那部分人忘了她的功劳,到时候不就白留了? 显然娄凌风已经把这话听进去了,沉默在思考。 他才十七,確实年纪还小。 不过年纪小也挺好,处处都是机会和希望。 第161章 脸臭 正事说完,宓之便笑著和娄凌风说了在曹家见到曹湘娘一事。 “就见了一面,旁的暂时瞧不出,但样貌却是比画像上好看许多,性子瞧著也嫻静。” 娄凌风估计是真不好意思,一提到曹湘娘,脸上再次变成鸡屁股一样的红。 “嘖,还真是稀奇事,咱娄家竟还出了个你这么个脸皮薄的。”宓之观察半晌,嘖嘖打趣:“难得啊娄凌风。” 娄凌风深吸一口气,眼神无奈:“三姐,我见过她了。” “啊?”宓之一愣,隨即眉头一蹙,就想拧他耳朵:“娄凌风你还真是长本事了,谁叫你去偷看人家姑娘的?” 娄凌风脸色憋红,有些羞恼:“三姐,你胡说什么,我没有偷看,我前日刚到郡城,路上偶然遇见的。” 就是很巧合的一件事,一个刚进城下了马,一个出门逛,帷帽正好被风吹起。 就这么一个说出来都觉得蹩脚的理由,结果就是真的。 都看过对方的画像,虽说两人实际五官都更好些,但根据神態还真就这么莫名其妙认出来了。 宓之:…… 好吧,看这脸红成这模样,甭说了,至少容貌是满意的。 虽说时下不把容貌当作婚嫁里要紧的事,但人只要眼睛不瞎,说破天去容貌在人心里都重要。 一直等宗凛来请人,宓之才饶过脸红得不像话的弟弟,不打趣了。 他们前头就是聊著今日考试的事。 宗凛特地露面,也是叫眾人知道这事儿他很重视,叫他们安心用的。 总的来说,还算井然有序。 宓之去了前头,几人一道用过膳后,另两人就忙去了。 “见过你弟了?”宗凛伸手牵她。 “见了,换了身打扮,精气神好得很。”宓之笑著晃他手:“我叫多跟云山长打好关係,日后能得人家一两句点拨也是好的。” “嗯,云家是很好。”不好他就不会去请了。 这种事不是只论姻亲。 云家若不是姻亲,宗凛也会去请,但成了姻亲自然是好上加好。 “八爷的婚期到底是被孝期耽搁了。”宓之感嘆了一声。 若是没这个孝期,老八上个月就该成婚了。 “晚点也无妨,如今已然照著姻亲的礼数走礼。”宗凛牵著宓之往外走,到门口才收回手:“咱们走吧。” “就回了?”宓之惊讶。 “你想留这?”宗凛目光在宓之神情停顿了一下,捏她脸:“哦,原是没玩够。” 宓之瞥他一眼:“说的好像我玩了什么一样。” 宗凛挑眉,想了想隨后道:“那走罢,带你去跑马。” 宓之听到都笑出声了,她摇头:“二郎,是你疯了还是我疯了,眼下十月底,都入冬了,马儿能跑得起来吗?” “自然能跑。”宗凛觉得自己这主意不错。 他记得三娘喜欢看他跑马。 所以他又对宓之补充:“你不跑,看著我跑也行。” 宓之还是摇头,而且还比刚刚摇得更厉害了些。 然后宗凛盯著她,成功皱眉。 他扯著嘴角冷哼一声,再就是抿唇,不说话了。 两人往外头走,外头路过的人都能瞧见宗都督脸色有些臭臭的。 宓之自然也发现了。 走到马车那,宓之就拉住他:“二郎和我一道坐马车好了。” “不用,我不习惯。”宗凛淡淡开口拒绝。 “可我好冷啊。”宓之还是没放手,反正拒绝的人也没挣脱:“咱们出来这么久,汤婆子肯定早就冷了,金粟的手没有你暖和,好冷啊~” 就马车里被裹的那样子,风都透不进来一丝,跟冷就更沾不上关係了。 但宓之就要说冷。 …… 马车再次动了。 马车里头,宓之靠在宗凛怀里闷笑出声。 “你再笑我就把你丟出去。”宗凛冷嗖嗖威胁。 宓之把玩著宗凛的手,把他话当耳旁风。 她真没胡说,这手真是又大又暖和,上头还有些厚茧。 后背痒的时候用这手划拉两下应该很舒服…… 宗凛看著她带著笑意的眼神只盯著他的手看。 隨后大手故意收紧,反手把宓之的手包住,他冷声问:“为何不乐意去跑马?” “哎呀你真是,谁冬日为了解闷儿去跑马?”宓之抬头瞥他:“即便马儿能跑,但灌著冷风,我嫌冷啊。” “嫌冷你不跑就是。”他补充。 “我不跑,就在一旁看著你跑?宗凛,你不觉得这样会显得我很呆吗?” 宗凛:“……”他其实想说,你之前在鄴京分明不是这样说的。 宓之在他手里挠了挠:“再说了,你跑也不行,你要是因此受寒怎么办?这样不好,我心疼,所以咱们別跑了,等春暖花开时你再带我去吧,好吗?” …… 得了,这哪有什么不好? 宗凛嘆了口气,又再次清楚地知道自己心情变好了。 “那你想去哪逛,郡城里头没什么好逛的。” 这几年战乱到底带来不小的影响,人人自顾不暇,摆摊的小贩都少了许多。 宓之確实没想那么快回去,她仔细想了想,隨后笑问:“去哪二郎都陪著?” 二郎不说话,就看她一眼。 “明白了,去哪二郎都陪著。”宓之满意点头。 今日宗凛除开去书院,其余確实没什么事。 不然也不会主动说要跑马。 正因知道,所以故意这么问。 宓之掀开车帘往外看了一下,此时已经半下午了。 她收回视线看向宗凛,眉眼间盈满笑意:“二郎,城外会不会有人刺杀你?” “这里是淮南郡,有我的兵。”宗凛都无语了。 寿定隶属淮南郡,那淮南郡自然也是宗凛的老巢。 在老巢要是都担心这个,那他不如趁早撒手別干了,直接把人头舍了给冯牧就好。 “想去城外逛?”宗凛一边问,一边吩咐车夫朝城外走。 宓之点头:“去看看。” 看看就看看,这种没目的的出行宗凛还是头一回。 挺稀奇的。 淮南郡以淮河以南为名,然虽如此,淮河却不入郡城,而在郡城之外向北十余里。 此行不急,马车慢悠悠走著,从城內到城外淮河岸边,半个多时辰就到了。 第162章 夕阳 宗凛先下马车,隨后朝宓之伸手。 马车停在身后,两人並肩朝岸边走去。 今日天气不错,冬日里的暖阳总是最舒適的。 此刻正下午,没了云层,阳光照在身上只觉暖洋洋。 宓之要拉著宗凛坐下。 宗凛看了宓之一眼,宓之反应过来笑著打趣:“二郎爱俏,可是担心衣裳脏了?” ……那还不至於此。 行军打仗多不讲究的事宗凛都做过。 至於为什么看宓之。 大概是他没想到,两人费半晌力气出城,最后只是在淮河边上坐著。 宗凛沉默,把两人的斗篷铺地上,隨她席地而坐。 地为床,天为被,宓之直接往后躺倒,还拉著宗凛一道。 俩人也不说话,各自就看著天,听著水。 太阳还掛天上,看一会儿眼睛会疼,宓之索性闭上眼。 耳畔只有淮河的水声。 也就是因为冬日,淮河的水位都退了许多。 流得也不算急,但水流击打岸边总会有声。 很平静,很安寧。 “偷得浮生半日閒,这样晒著太阳好舒服。”许久,宓之睁眼,举起一只手,从手缝里看太阳。 “咱们来得巧,若再过两日,官府便要叫民夫疏浚河道了。”宗凛手枕脑后,他也觉著舒服,这確实是巧事。 宓之歪头看著他,也不说话,就是笑。 宗凛感受到视线,回看过去。 “怎么了?” “没什么。”宓之轻轻摇头:“就是觉得,如果没了我,你定然是绝不会浪费时间在这上头的。” …… “確实。” 宗凛半晌转过头,对她这话肯定:“很多事情都比这重要,即使忙完了也还有其他事……” “但这感觉也还不错。”他补充。 宓之点头,不过没回他这话。 两人身后和淮河对岸就是百姓的农田。 隔得有些远,但也依稀能看见田间上下劳作的身影偶尔也有声音传过来。 “二郎可知他们此时是在做何事?”宓之笑问。 宗凛一愣,说实话,这还真不知道。 “小麦出苗了,此时他们是在清沟理墒,冬日雨雪多,为了以防万一,这样能保护小麦免受渍害。”宓之解惑。 宗凛看她一眼,笑了一下:“我听你哥说,你幼时就不乐意下地里去,他说你爱俏,嫌泥会把你衣裳弄脏。” “……嘖,他烦不烦,怎么专揭我短处?”宓之瞬间皱眉。 而后又反驳:“是啊,我就不爱下地,所以我就不能知道这些吗?” 除了不爱下地,她什么活没做过? 娄凌云就是烦死了! 宗凛看她皱眉瞪眼,然后就在旁闷笑出声。 隨后也成功招来三娘一瞪:“还有你,我话都没说完,你就打断我!你也烦!” 宗凛收住笑。 隨后伸手用力把人揽进怀:“得,我也烦,不打断了,你继续。” 宓之被他整个搂进怀,气都差点喘不过来了。 好一会儿,宓之才道:“其实也没什么,就是想到了时和岁丰四字,如今这两年都是暖冬,像从前,淮河面上总会结一层薄薄的冰面,如今都没了,这是好事,只要不打仗,那便是百姓好,庄稼也好。” “宗凛,你运气挺好的,这是不是就相当於占了天时和地利?” 一般来说,北伐都是难的,北边人多,骑兵也强劲,北边若要强攻,怎么都比他们北伐简单些。 然而宗凛的北伐到底不一样。 豫州这粮仓的名號就不是白叫的,如今天好,庄稼也能长得好。 宗凛老巢在这儿,有强兵镇守,外头难以打进来。 加上先头北边死伤无数,南逃的也无数。 这怎么不算是天时地利呢? “你这夸人的角度越发新奇了。”宗凛听完半晌才评价:“妖物之言最会蛊惑人心,我不信。” 宓之一顿,隨即微笑。 下一瞬,二郎成功再得三娘一掐一骂。 不过被掐被骂了宗凛也不恼,嘴角一直扬著。 她就是蛊惑人心的妖物,说的话也是最会蛊惑人心的妖言。 她说的这些,他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怎么可能会没想过呢? 天时地利偏向於他,怎么可能不去想? 但心里知道的事和被人指出来是不一样的。 嗯,这就是妖言。 两人抱了许久,宗凛还在想著,结果这妖物又说话了。 妖物拉他衣裳,指著远处的天:“等到了,宗凛你看,是夕阳。” 宗凛心神一顿,下意识隨她手指的方向转头去看。 “其实之前在城里说要出来,就是想叫你瞧瞧这个,今日天好,都没什么云挡著,肯定是能瞧见的,你看,是不是很好看。” 太阳落山了,夕阳於此时大盛,她的声音就在耳边。 黄昏,夕阳,娄宓之。 宗凛回头看著她,不说话。 宓之也没避让,直视回去,眼里的眼神和他如出一辙。 她扬起一抹笑,问他:“今日咱们在淮河之南看夕阳,二郎,你何时带我去淮河之北看朝阳?” 淮河之北,有淮北,有蘄云郡。 有鄴京。 许久许久,宗凛才笑,他此刻无比清楚,这样的感觉实在叫人高兴。 没有三娘,他不会来淮河边上躺著晒太阳,不会特意来看夕阳,更不会去考虑要在哪看朝阳。 宗凛確实好奇,怎么就她能想著跟他说这些话? 畅所欲言,什么都不怕。 宗凛不明白,所以他顺著心意,堵住了那张总叫他心神激盪的嘴。 他好像確实越来越喜欢亲她了。 宓之后脑被他扣紧,被迫仰著头承受。 说不上缠绵悱惻,有点血腥味,舌头都被吸麻了,两人都是。 许久之后,宓之实在受不住,宗凛一下就被推开。 宓之喘著气儿斥他:“你要吃了我吗?一下子就啃过来,你属狗的啊?” 真是被骂都习惯了,宗凛神色都不带变一下的。 “你说话。”宓之要求,这人从开始看夕阳就没说话。 宗凛看她一眼,然后道:“我不属狗,我属鸡。” 宓之:“……” “宗凛我真是……”宓之气笑:“我真是不知道说你什么好,我看你还是不要跟我说话好了。” 她撒开他手,起身一个人直衝冲往马车走去。 宗凛笑著一道起身,走她身后。 鄴京从前跑马的留山,看朝阳或许很合適。 第163章 玄龙臥雪 宓之上了马车,马车旁站著李庆绪和杜魁。 等宗凛走近了两人便拱手。 李庆绪说的是书院一事,今日要办该办的事都办妥了。 而杜魁则是来送外头的来信。 都是老规矩了,宗凛点头,听完后接信上马车。 马车启程往回走,杜魁和李庆绪两人半晌没动。 “先生,你瞧见了吧?”杜魁吭声。 李庆绪看他一眼:“没,眼瞎,啥都没看见。” 杜魁一噎。 良久李庆绪才嘆:“活得久了,稀奇事又得一件。” 杜魁点头,可不稀奇嘛?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101??????.??????超流畅 】 李先生是看著主子长大。 而他本人是陪著主子长大。 他俩谁见过主子抱著人在外头啃得如此难捨难分啊? “我先走了。”杜魁翻身上马。 “干啥去?” “洗眼睛,怕眼睛瞎。” 插科打諢是插科打諢,这俩人心里都知道对方自有琢磨。 到曹府时天快黑了。 宗凛最终还是成功把人给哄好。 不过这女人有条件,要他寻窝鸡崽子给她养著。 虽然中途宗凛表达了非常强烈的不理解,但三娘非要。 还说他属鸡,她是在给他养儿子,要是儿子被人抓去吃了,还要他为子报仇。 得,怎么说都有她的理,宗凛实在拿她没办法。 今儿出去一整日宓之已然累了,进了曹府,她摆摆手扭头就走,乾脆爽快得不行。 这夜睡得早,主要是想著明儿下午就走,又是一顿车马劳苦,不早睡不行。 睡得早,睡得饱,起来时宓之就让金粟去递消息,要邀曹湘娘一道赏菊花。 毕竟答应过,加上確实很少见入冬后还依旧盛开的菊花,用过早膳,宓之穿戴整齐后就见曹湘娘过来寻她。 “也是我不好,想著別走空,这才让我那丫头寻你早了些,可有扰到你?”宓之笑问。 “您客气,哪里就扰到了,其实您今日就是不寻我,我也是要寻您的。”曹湘娘俏然一笑:“菊花盼著您赏,您若不去,她们只怕得可惜死。” 其实意思就是说,要再不去,花就要谢了。 宓之闻言乐出声,隨后起身朝外走:“得,咱走吧。” 真嫻静假嫻静无所谓,用对地方就挺好。 曹家的菊园是淮南郡出了名的,里头各品菊花皆为人所称道。 除开秋日盛开的那几种稀奇的菊,听说五月时也会有菊盛开,还是人家自个儿培出来的。 五月菊啊,任谁来看都得称上一句厉害。 菊园很大,稀品珍品很多,曹湘娘一路都適时介绍著。 一路看下来,確实,天冷了,还坚持著不凋谢的极少。 宓之倒是还挺稀罕里头的墨菊,这株墨菊是里头为数不多还张扬盛开的。 芯子里头纯白,越往外顏色越深,整个儿呈现的是酡紫,紫得发黑。 “这株墨菊是我父亲前些年从外头弄来的,他给取了个名儿,叫玄龙臥雪。”曹湘娘笑道。 好的菊花可以当银子使,有些豪商典押东西就会用珍品菊花。 像这株,即便宓之不懂行也知道,绝对的珍品稀品了。 “的確是个好名儿,很漂亮,很合適。”她点头。 曹湘娘闻言看了她一眼,宓之注意到了,但她眼神清亮,宓之也就没在意。 俩人在园子里逛了个遍,宓之这二十来年看的菊花都没今日看得多。 实在是过足了赏菊的癮。 见宓之倦了,曹湘娘又把宓之亲自送到客院,然后自个儿才回。 怎么说,很客气,但並不觉得冷漠疏远,也叫人不觉得討好巴结。 实话说,她这样的距离確实很叫人舒適,让人愿意亲近。 今日原本午膳也要摆宴,就像来时那样,不过宗凛拒了。 他说摆宴耗功夫,有一回就得了,其他没必要。 於是午膳就还是在院里吃。 吃午膳的时候金粟就在旁边跟宓之说:“奴婢打听出来,说是原本这十二姑娘前头还有两个未出阁的姐姐,论序齿她本是可以晚点定亲,但听闻这回的亲事是十二姑娘自个儿主动去跟曹太守请来的。” 十二姑娘就是曹湘娘,行十二。 宓之笑著没说话。 “主子,奴婢觉著这位曹姑娘不是一般人。”金粟最终总结。 “怎么说?”宓之反问。 “这事儿说是打听出来的,但实则,大户人家的家事又岂是奴婢这个外人隨意就能打听的呢?”金粟摇头:“无非是想借奴婢的嘴说给您听罢了。” 为著自家府里的名声,再是如何蝇营狗苟的人也不会主动暴露是闺女主动求亲的內情。 曹英节他就不可能主动告知。 这事要没人主动说就很难知晓,但这回金粟还就是如此恰巧地知道了。 多巧的事。 不过这不是什么大事,示好而已,提前表明了她的立场,是挺好。 “这事就到这儿,不必再跟旁人说,也不必与我娘家人说。”宓之搁下碗,拍了拍金粟的手。 该知道的人知晓就行。 这么想著,估计娄凌风提前见到人也不一定都是巧合。 “是,奴婢明白。”金粟应下。 吃过午膳,宗凛那头就派了人过来,说是可以准备出发了。 这回要在驛站歇一夜,明日一早才到王府。 带来的东西不多,宓之这边准备好就朝前院去。 这回就是曹英节和黄氏一道送出门的。 见到小廝们往马车上搬的东西,宓之这才明白方才曹湘娘的眼神是什么意思。 那玄龙臥雪在一溜的菊花里实在惹眼极了。 俩人朝马车走去,宗凛见她眼神往那处看,就笑:“你这一天天三心二意的,前头喜欢红山茶,后头喜欢菊花,说说,何时喜欢上的?” 宓之看他一眼,扶著他手上马车:“今日。” 准確来说是刚刚。 喜欢什么呢? 喜欢的不是墨菊好看,更不是寓意高洁。 就是喜欢这种感觉。 多俗气啊。 但宓之承认,她就是这么一个俗气的人。 “得了,把心放回肚子里,回去就让人送去凌波院。”宗凛捏她手。 “说的像是我说了你才打算送一样,这墨菊原本就是要送我的,你装什么呢?”宓之扬了扬下巴,並没谢他的打算。 宗凛挑眉,不置可否。 第164章 禁足 虽说添了一马车菊花,但队伍走得也不算慢。 也不知道为何,不管走哪,宓之总是觉得回程更快些。 驛站歇了一夜,第二日半上午时就到了王府。 宗凛要去给老王妃请安,宓之倒不用,去锦安堂打声招呼就够了。 带来的菊花並不是全往宓之这儿送,那成什么了? 本也不算多,楚氏薛氏那不用说,都得了五盆,再就是九娘子那儿得了三盆。 剩下包括玄龙臥雪在內的五盆就都到了凌波院。 年底了,薛氏要忙的事也比较多,但今日还是见了宓之。 宓之进去才瞧见,薛氏跟前还有王府里管著后宅事务的六个嬤嬤,正回话呢。 她面上笑著,没见有什么不高兴,让照桐上了茶之后,同样详细问了曹府的菊园。 足可见曹家这菊確实名头响亮。 除开菊花,再有便说了今年过年的事。 “咱们虽说快出孝期,但毕竟还差了那么两月,今年的年节依旧是不能大办,不过往年有的赏赐今年照旧。” 薛氏看向宓之:“再有便是各处添置东西,其他姐妹们都是今年才搬新院子,为著这孝期,许多该添的都没添,这过年了,好歹是个由头。你虽说没搬,但我也不好只顾著她们,该添些什么你说,我今日正好吩咐诸位嬤嬤。” 宓之想了想,然后就笑:“既如此,娘娘为妾做主添上鸡窝就好,要做大些。” 她此话一出,別说下首站著的嬤嬤们了,便是薛氏也是一愣:“你说你要添什么?” “鸡窝,娘娘,妾改日要养些鸡崽子。”宓之不疾不徐抿了口茶。 薛氏反应过来便笑出声,这回真是被宓之的话给逗笑的。 她也没说什么,点头朝领头的嬤嬤吩咐:“行,记下吧,给凌波院添个大鸡窝……” 而后她顿住,又问:“既要养鸡,那还要给你寻个好手?” 宓之闻言摇头:“不用,妾会养。” “……”薛氏:“那也行。” 等宓之离开后,薛氏想著想著还在笑,孔嬤嬤也没忍住:“娄姨娘也是稀奇,谁家养这玩意儿?” 即便要养,猫儿狗儿什么的不比鸡崽子好? “哪有什么无缘无故,估计……”薛氏想了想,自个儿都有些不確定:“王爷喜欢这个?” 不然说不通啊。 孔嬤嬤一顿,主僕俩对视一眼,深深的疑惑。 出了锦安堂,宓之一路奔忙回了凌波院。 才进去,便和撒腿衝过来的衡哥儿来了一个大大的拥抱。 “娘~我好想你哦!” “哎呀,娘也想娘的宝贝儿子~” “娘~我等你好久,我没哭~” “哇,衡儿这么厉害呢?快叫娘亲亲小男子汉~” “啵!啵!” 宓之照著他软嘟嘟的肉脸,一边一个响亮的亲亲。 衡哥儿被宓之夸得晕头转向,眨著湿漉漉的大眼睛羞涩脸红:“嘿嘿~” 母子俩三日没见弄得跟三年没见一样,衡哥儿稀罕地一直跟在宓之身后。 一会儿垫著矮凳抢著倒茶,一会儿又噠噠捧著这几日学堂布置的功课叫宓之看,一会儿又乖乖挨在宓之旁边不说话。 这都还好,直到午膳的时候才夸张。 衡哥儿非要端著碗拿著勺子,打算餵宓之吃饭。 他还一脸正经:“娘以前餵衡哥儿,衡哥儿长大了也餵娘。” 宓之是又好笑,又无语,又感动。 “长大的小孩都是自己先照顾好自己的,那衡哥儿吃饭还漏饭粒儿吗?”宓之故意问。 用膳洒饭估计是每个小孩必经的过程了。 很不幸,崔衡小娃娃有些心虚:“娘,我只洒一点点了。” “那衡哥儿先学著不洒饭吧,娘还不老,等娘老了衡哥儿再餵。”宓之拍拍衡哥儿的肩膀,郑重得跟嘱咐什么大事一样。 “那好吧~”衡哥儿若有所思点点头:“那等二爷老了,我也餵二爷~” 宓之摸他脑袋:“行啊,我们衡哥儿这么孝顺呢。” “嘿嘿,娘~”衡哥儿闻言又开始眉开眼笑地和宓之嘚啵其他的了。 餵不餵饭这事本来宓之没放心上,衡哥儿看著也就顺嘴一说。 但是吧,永远不要低估了小孩的记忆,说不准何时就冒出些莫名其妙的话。 宗凛年底忙,从淮南郡回来之后也没歇几日,之后便是往其他几州到处跑。 这回宓之没跟著去,越来越冷了,在路上那是真遭罪。 等正儿八经年底的时候,宗凛才算閒下来。 来凌波院陪著用膳时,衡哥儿想了想,就盯著宗凛看。 “怎么了?”宗凛看他这小模样莫名疑惑。 “二爷~你什么时候老啊?”衡哥儿舀了一勺饭往自个儿嘴里送,边吃边问:“你老了,是不是吃不动饭呀~” 宗凛一顿,偏头看宓之:“你们娘俩又乱七八糟胡说什么?” 宓之无辜瞪他:“你问他好了,衡儿主意大著呢,说等我老了餵我吃饭,这不把你也算上了,宗凛你可真不识好歹~” 衡哥儿左看看右看看,点点脑袋:“是啊,娘老了我餵娘,二爷老了我餵二爷,但二爷什么时候老啊?你们不要一起老,我餵不过来~” 童言童语没什么顾忌,宗凛看著衡哥儿,心里头说不怪异是不可能的。 “我老得比较慢,你先长大,不著急这个。”宗凛答他。 “哦,那好吧,那我先长大。”衡哥儿点头。 用完膳,衡哥儿要自个儿在院子玩会儿,当消食了。 宗凛暂时没走,嘴角抿直看著宓之。 “怎么?觉得他说的那些话是我教的?”宓之一看他这眼神就大概猜到了他的意思。 宗凛看她,淡淡开口:“我几个亲儿子都没这么说过。” 宓之听后一乐,笑出声。 “你笑什么?”宗凛皱眉。 “我笑你啊。”宓之挑眉走向他,坐他腿上:“我笑你几个亲儿子可真不孝顺啊~” 宗凛搂住她,正要开口说话,又听见宓之补充:“可真像亲爹。” 宗凛反应过来,脸一下就黑了个透:“……” “娄宓之你这嘴,我真是……你信不信我叫你禁足?”宗凛气得不行。 第165章 定號 “不要,二郎不许禁足我,那样我会难过死的。”宓之立马蹭他:“好吧好吧,他们都孝顺,一点也不像你好了吧。” ……嘶,这么听著更奇怪了。 宗凛深吸一口气,然后训她:“坐好,这么大人,扭来扭去像什么样子。” “在你怀里我就想这样啊,二郎大人大量,让让三娘好了。”宓之无赖道。 其实老实说,宗凛对他几个孩子都不差,好东西就不用说了,就这么几个孩子肯定都不缺。 最多只是关注多少的区別罢了。 他自认自个儿比之宗胥还是好许多,总不会叫儿子去死。 所以宓之甫一拿他和宗胥相提並论,宗凛是真真儿的想好好教训怀里的人。 但没办法,无礼蛮横的是她,撒娇的也是她。 宗凛方才心头那一点怪异触动的心思连同那点气闷被她这插科打諢弄得完全稀碎。 “教得挺好的。”半晌,宗凛才对宓之说。 “真是,跟你说了你也不信,偏要將衡哥儿对你的孝敬心思安在我头上。” 宓之闻言无语了:“听你这语气,怎么,感觉是我教的你还挺得意来著?这会儿又不觉著我胡乱爭宠了?” 宗凛不说话,良久笑了一下。 確实是挺得意的,崔审元的儿子对他这般有孝心,连日后老了还要餵他吃饭这事都想到了,他怎么不得意? 哈哈,这白给他生的儿子。 他快得意死了。 外头跟旋风玩闹的衡哥儿暂不知宗凛这想法。 虽说他一番童言童语招人疼爱,但其中的聪慧和赤子之心不是假的,最能明白人的心思好坏。 至少此刻衡哥儿的就是觉得,二爷对他好,所以他也要对二爷好。 就这么简单的一件事而已。 年底了,又是一年暖冬,接近除孝,所以今年王府过年虽不热闹,但也不冷清。 初一那夜正常摆素宴,之后各院的赏赐也安排下来。 素装接近一年,眾人都没怎么打扮,因此这回的赏多跟布匹首饰有关。 宓之估计除了孝之后府里是要摆几回赏花宴的。 一来是让府上重新热闹,二来便是各府交际不能落下。 宓之点了几匹鲜亮点的布匹叫银台送去织房,嘱咐了多做几身。 府里的白布渐渐撤了一些,除了还挡著实在鲜艷的顏色,其他地方已经很少见白了。 人要除孝,天要开春,王府里一片生机勃发的模样。 王府如此,从上至下,豫州以及豫州之外的五州都是如此。 暖冬是整体的暖冬,鄴京这边雪也不比往年那般厚。 尤其是跟冯牧的心比起来,北风吹来的那点冷根本不算什么。 冯牧当初南下攻打鄴京,北蛮那头是没有任何异动的。 当初也就是这个没异动才打了许多人一个措手不及。 毕竟冯牧打来那会儿正值春夏两季,天气好,虽说不算南下的绝佳时机,但那会儿牧草充足,北蛮战马休养得也很好。 他们若是出兵,必能让冯牧腹背受敌,对北蛮也是一个好处。 很难说当初的永历帝是不是也是这样想的。 两线作战,拖也能把冯牧拖死。 可偏偏事情就是如此出乎眾人意料,北蛮按兵不动坐视不理,冯牧强兵南下直捣鄴京。 若不是低估了永历帝是真还有负隅顽抗的兵力,估计那会儿乱子会结束得更快。 然而如今,冯牧成功是成功了,但恆州幽州延迟的乱子也来了。 初春,北蛮率兵数万眾攻打恆州。 消息传回鄴京这头时气得冯牧將龙案上的捲轴尽数推砸下去。 气什么? 还不是气无银可使,气无將可用。 急报传来之后的每个晚上,冯牧都恨不得將永历帝从坟里刨出来鞭尸千万遍。 除了他自个儿带来的亲信,这鄴京里头怎么就能除了奉国公以外无人可用呢? 永历帝除了每年吃那点破补汤,当这皇帝到底还干了些啥! 他现在每天上那早朝听那群酸儒废话都头疼。 打打打,他不知道要打吗? 没银子还好说,再徵税便是,但这可信的主將哪是一时半会儿可以找出来的? 亲信走了他怎么办? 奉国公…那他娘的是宗二的人!他敢给兵权吗? 从前打北蛮的就是冯家,如今冯家称帝,难不成还要冯家去打? 这他娘的当皇帝有个屁用? 冯牧为这事这几日嘴上不知燎了多少个火泡出来。 但燎火泡也没办法。 说实在的,这事儿確实还真跟永历帝有点关係。 其实永历帝也厉害著呢,人家看人就挺准。 这不,外头战乱,为著能安心吃补汤,厉害些能打仗的都给派出去给他守地盘了。 当初的冯家不正因如此才起势的? 如今地盘是守住了,西雍和北蛮在他那会儿不敢轻易打过来。 但永历帝自个儿的皇位也给丟了。 冯牧如今接手,自然面临的是同样的状况,甚至比当初的永历帝更困难。 鄴京里头能用的不敢用,外头的不仅不能轻易动,还得防范他们隨时打上来。 国库里银子也捉襟见肘…… 冯牧这会儿不知有多想念冯玉岳。 但凡他儿子还活著,此番北蛮敢不敢南下都未可知。 可即便如此,这不打是不可能的。 冯牧武將出身,骨子里就没有將地盘就这么拱手让人的想法。 一寸都不行。 所以只能打了。 法子都是人想出来的,没银子就再徵税,没人就將自个儿的亲信调去打。 那还能怎么办?等吧。 他这皇帝当的真是不痛快极了。 虽说如此,但能从一介泥腿子爬到现在,冯牧就不可能是个简单人。 至少在这场北蛮找麻烦的战乱中,冯牧这头依旧打得很厉害,不落下风。 毕竟跟北蛮是几十年的僵持了,谁不了解谁呢? 当然他这一打,百姓里头虽然怨声载道,但好处还是有的。 经这一打,也叫许多观望的州郡都看见,他冯家带出来的兵即便经过去年的耗损,也依旧不好惹。 宗凛这头,消息也是一封接一封的收。 底下各州郡的有,代州的有,鄴京的也有 不过都还好,任冯家展示拳头就是,想怎么展示就怎么展示。 惊蛰过后,宗凛正式除服。 除服,手脚可以放开,动作也可以大起来。 二月中旬,孝期结束,从寿定传出的一则令文通喻六州。 六州界內,废冯牧年號,改称兴平,宗凛称王,定號:『梁』。 第166章 夫人 寿定此令一出,天下譁然。 称呼虽还是王,但自立为王和封赏为王本就是完全的两码事。 更不要提废冯牧年號另立的做法了。 豫州,南北江州,东扬州,闽州,南兗州外加一个代州,模糊了近一年的態度此时已然鲜明。 是的,令文晓喻的半月里,西北代州同样有响应。 不认熙元,只认兴平。 这不算是稀奇事,毕竟各州都知道代州与宗凛之间的关係。 鄴京里头,冯牧当然气,但他除了气也没法子,別说他了,许多人都知道这是迟早的事。 毕竟天下没有任何人,在手握半壁江山的情况下还能轻易称臣。 宗凛是,冯牧亦是。 迟早都是要对上的,冯牧气完还该庆幸,毕竟宗凛除了把名號打出来,其他多余动作都没有。 到底手握著六州,还有个远在西北,总还是有掣肘的,怎么可能就他一帆风顺? 最后谁生谁死还不一定。 熙元二年,同样也是兴平元年,开春后的豫州风调雨顺。 惊蛰之后下了场雨,雨后的王府一片澄净,全府白布撤下后,园子里总算是看到了久违的春日。 凌波院里的红山茶此时正盛,大朵大朵的,艷得灿烂。 山茶香气足,有时也易长些小虫,都是花房里的人隨时照看著。 孝期时他们便没閒著,这会儿孝期结束,更是对这事上心。 等人走后,宓之才端著果酒慢悠悠躺到院外。 雨后湿润润的空气又清新又舒適,不冷不热的,躺在躺椅上晃晃悠悠的品酒也是一大美事。 衡哥儿也跟著端著一小杯甜汤躺旁边,小口小口抿著,抿完还眯著眼,开心~ 母子俩好不愜意。 马氏过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般模样。 搬了院子后,马氏的院子离宓之更近了,倒也方便了来串门。 “姐姐来了,金粟,上荔枝酒,再叫人搬把躺椅来,並排躺著。”宓之也没起身,招手就跟金粟吩咐。 “马姨娘~”衡哥儿乖巧喊人。 马氏应下衡哥儿后才看著宓之,摇头失笑:“外头马上热闹一片,也就你能坐得住?” 小丫鬟们搬来躺椅,金粟捧来果酒,马氏也没推辞。 俩大人在旁边要说话时小孩都是坐不住的。 衡哥儿觉得没意思,快速喝完甜汤,打了声招呼,就带著白瑞碧松去寻二公子玩了。 宓之叫青黛跟著。 等马氏坐躺下后,宓之才笑:“热闹什么?可是哪处又长了什么稀奇的花?” 马氏嘖声:“你儘管拿我打趣吧,我不信你不知道,两月后老王妃五十大寿,你猜谁会来?” 四月二十,楚氏生辰,那自然不会隨意办。 宓之闻言,偏头看了眼马氏,抿笑不语。 是热闹啊,当然热闹,楚氏这寿宴就不比寻常,代州那头绝对要有人来。 旁的不说,楚家和薛家,这俩家就没跑了。 “谁来都好,来就来吧,难不成我还能挡著不让来?”宓之又抿了一口酒。 “不过我还真有事儿想问问,听闻薛家三郎曾与王爷有过数年同袍之谊,姐姐可曾了解?” 薛家確实鼎盛,这点宓之是知道的。 薛家从前就是代州的大族,后来出了个薛敬山,一直都跟隨的宗凛祖父。 当初也算是宗凛祖父一手带出来的副將,而后在宗凛祖父死后接班。 如今,早就成了地位稳固的一方主帅。 薛敬山膝下长成的三子二女,二子一女为嫡出,分別就是薛三郎,薛四郎,薛氏。 马氏也没比她多知道什么,想到了就挑拣一些跟宓之说。 “王爷本就长於军营,是年满十五之后才时不时回王府住著,其实要我说句实心话,真论起同袍之说,这代州军中那可真不少。”马氏摇头。 所以,情谊肯定有,但怎么可能是他薛家独有的呢? 宓之点头,而后马氏想了想,倒是有点神色怪异:“有件事只怕你不知道,我伺候王爷比较早,那会儿王爷还没娶妻,要议亲时,听说其中人选也有薛家,但后来鄴京不是下旨赐婚吗,这事才不了了之。” “这事府里伺候久的人大概都知晓,即便一开始不知道,应该也会有人从旁说起。” 马氏思索了一下:“不说別的,像俞妹妹,她肯定也知道。” 毕竟俞氏在代州就是得宠人,进府还比薛氏早,身边肯定不缺巴结的老嬤嬤,知道也很正常。 “那我还得多谢姐姐了,这事你要不说我还真不知道。”宓之笑应。 “客气什么?”马氏举杯,笑意浅浅:“几句口舌功夫罢了,也就你愿意听我这些废话。” 两人相视一笑,多的也不再说,后头还真就聊起来府上的花花草草。 等人走后,宓之还摇著躺椅,嘴角勾笑。 “这府里到底还是缺了些人啊。”宓之感嘆:“多来点杜氏那样的不好吗?再不济兰氏那种也行。” 一个蠢得自个儿落水,一个莽得推人入水,俩奇人。 这是背后说人,但宓之也没什么忌讳,就是想说,就是想感嘆。 金粟就坐在矮凳上给宓之按摩,对於主子这话她肯定听懂了。 她笑:“聪明人也好,至少看得明白不是?” “哈哈,也对,金粟说得对。”宓之笑著將酒一饮而尽:“人家这般聪明,我们也不能叫人家失望,走罢,出去转转。” 金粟忙扶著起身:“主子预备去哪?” “想他了,去前院。” “是。” 別说金粟,一旁伺候的人对於这话都早已见怪不怪。 也没什么,就是习惯了,放眼整个王府后宅,这话也就他们主子会说敢说。 宓之换了身衣裳,叫金盏银台留下看家,隨后便朝前院去。 是真的近,腿儿著过去不到一盏茶的功夫。 程守守在门口,见著宓之就笑著拘了一礼:“娄夫人。” 府里一部分人称呼是变了的,这也是宗凛称王后自然而然改的。 都称王了,那他的女人总不可能还是一溜的姨娘。 他也不用侧妃这称呼,主要也是为著跟从前封赏王爵的那种侧妃区分开来。 都称王自立了,还用別人赏臣子的那套规矩算什么称王? 规矩自己定就是。 第167章 直臣 薛氏依旧称王妃,妾室称夫人。 当然这也有门槛,育有子嗣才行,无子依旧称姨娘。 把宓之算进去倒也在眾人意料之中。 毕竟继子也算子。 当然,再是同样的地位也总有突出的那个,宓之就是那个突出的。 宓之每回听这称呼也是觉得蛮好笑的。 程守见她来了也不需要她多说什么,忙躬著身进去稟报。 “您请。”进去没多久程守就出来了。 宓之点头。 才进去便看见,里头不止宗凛一个,还有好几个外州的郡太守。 有些她见过,有些眼生。 他们此时便起身,见礼的见礼,问候的问候。 宗凛朝她招手,他旁边如今已经隨时备著一张稍小一些的桌案了,给谁用的不必多说。 下头议事的几人中有些人互相对视了一眼。 对视的这些人就是宓之眼生的,宓之眼熟的几个此刻低著脑袋装看不见。 “继续。”宗凛看向下首。 东扬州那头的郡太守就说了:“您要的东扬州的各辖郡地图属下已经命人绘製好,州里其他各郡倒也配合,就是齐刺史有些不大乐意,但有您压著,除此之外还算顺利。” 齐刺史,东扬州诸官之首。 按桓魏官制,一州总揽行政及军事之长为州牧,然而此官权利颇大,除了地势要紧的州,其他很少见。 更普遍来说,一州之长多为刺史,接著,刺史之下各郡之长为太守,再就是各县县令县长。 钱辽说著,便將东西呈给宗凛。 其余几人今日来此也同样是为这事。 绘製州郡地图这事十分耗力气,从实地勘测到绘製正图好几个环节,所以为著及时,宗凛大半年前便安排下去了。 此番已然得到成果。 东西呈上来放案边,宗凛看了下头一眼:“诸位已是浮沉官场许久的老人,应是能猜到我欲做何事?” 宓之听著,也跟著看过去。 其实只要和豫州官员来往密切一点的大概都能猜到了。 方才开口的那位钱太守左右看了一眼,此刻还是先拱手说:“属下斗胆猜测,王爷……您应是要重划州郡?” 费老大功夫绘图,耗时耗力,还不是用於军事,钱太守直接往大胆了猜。 反正总不可能是为了摆著好看。 宗凛笑了一下,点头:“差不多,今日叫你们几人来也是为了此事。” “我欲重划州郡,废冗余府衙,诸位这几年政绩都不错,此事还是需要诸位鼎力相助。” 下首眾人一愣,真真地一愣,一点不掺假。 怎么说,方才虽只是钱太守先说出来,但不代表在场只有他一人想到。 但想到是想到,真听见了还是不一样。 不止重划州郡,这听著可是一样比一样难办啊。 “王爷,此事只怕不是短时日內能办到的。”闽州来的杨太守在旁听得眉头直皱:“不说其他,单说这重划州郡,涉及田土,这地方上的豪强只怕没那么容易答应。” 豪强占田几乎是现在人人皆知的事,但就是难管。 地头蛇难管是眾所周知的,毕竟人家势强力强,与官府顶头的不知多少往来。 一个给庇护,一个给银钱好处,谁心里不明白? “我倒觉得若要改就得大改!” 钱太守冷哼,摇头直言:“为著绘图一事,我反正是与我上头的刺史闹掰了,我跟你们不一样,反正我没什么好顾忌的。” 钱辽也不管他们的面色如何,看向宗凛:“王爷,我倒觉得咱们的难点不在豪强如何。” 宗凛看著座下几人神色各异,点头:“你说。” “始终来说,地方豪族终究占少数,当初王氏一族在东扬州和闽州如何坐大我是亲眼所见,自然,如何败亡的我也是亲眼所见,豪族为霸一方,若要灭自然就需要比他更霸道的,王爷,您肯定办得到!” 钱辽眼神炯炯,如是说道。 这般高声直言宗凛霸道的,还是头回见。 眾人看看宗凛,又看看钱辽,抿著笑默然:…… 宓之倒不用考虑那么多,见宗凛眉眼间有些微无语,她是直接笑出声了。 隨后就惹来宗凛冷嗖嗖一瞪。 不过却是没说钱辽一句。 钱辽见眾人如此就摆手,他又不是真蠢,此时就解释。 “此霸道非彼霸道,王爷並非当初受制朝廷的都督,如今六州大权尽在您手,加之先头的王氏已然是给眾人提醒,以强压强这並非难事。” “你继续。”宗凛点头:“说说看,要紧的是什么?” 钱辽拱手:“是划郡之后的百姓民生。” “尤其是每州每郡交界处的百姓,您知道,各郡赋税是因地制赋。如豫州淮南郡盛產粮,所以就直接用粮交赋,但像闽州福庆郡就有以鱼类珍珠为赋的,再说东扬州,那交赋便是布匹蚕桑一类。” “所以,如今重划,只怕要改的不止边界,连带著这民生根本也得改,计划若不周全,必將引起民怨,若民怨沸腾,那王爷与那横徵暴敛的冯牧一流有何差別?” 话音落下,满堂再次寂静。 其实,头儿坐在上首不是没道理的,那真是对下头眾人的表情一览无余。 钱辽的直言,旁人的犹豫和害怕宗凛发怒的恐惧…… 真真儿一览无余。 是个直臣,更是孤臣好臣,宓之笑了,宗凛不会生气的,他巴不得这样的人多来点。 像这样的人多有用啊。 “你说得有道理,坐吧,我保准不让自己当冯牧。”宗凛紧皱的眉头缓缓鬆开,嘴角勾起,抬手让他坐下。 他看向座下数十来人,手指摩挲了会儿,半晌忽问:“诸位以为,我所说的废冗余府衙是指何意?” “……王爷想重新规划州郡,那定是要將许多郡县合併,或是县与县合併,那多出来的……就是冗员。”有人回答。 “这回不大对。” 宗凛摇头:“说来,其实此事对你们也有好处。” “我所言的冗余府衙,不指郡县府衙,而指,州府衙。” “桓魏遗留地方行政乃分三级,州郡县,今日我要做的,是废州府衙。” ** 【猜你们估计不爱看这类剧情,但这不得不写,这些內容在本书就是比较重要的,不然后期宓宝干政就干得莫名其妙。再有,本书所有权谋內容我肯定参考了我国歷史,但这完全架空,解释权归我,我会儘量合逻辑。最后这些天更新比较晚,一般来说还是九点,晚了就是因为查资料,其他特殊理由会提前一天跟你们说,爱你们,晚安】 第168章 得罪 宗凛话音落下后,在座的眾人就彻底呆住了。 桓魏国祚將近两百年,一直以来地方上都是三级,即便再乱,中途改革的皇帝也从没说要改这个。 这是很难以想像的东西。 “重划州郡不过只是手段,我的目的,一直都是废州府衙。”宗凛拿出了一幅舆图展开:“此图乃行军打仗所用,能明確瞧见我的地盘所占几何。” “六州,再加个代州,这般听著瞧著好像是很大,但比起从前魏朝所占,其实最多不过一半,若像从前,颁个令都要传州传郡再传县,诸位不觉得麻烦吗?” 座下几人闻言虽没说话,但沉默往往就是態度。 许久,方才开过口的杨太守杨岩敬才找回声音:“王爷,恕属下斗胆猜测,若州府衙被废,那往后……” 他看著宗凛,斟酌:“往后除了您,地方上便是,便是太守为首?” “不错。” 宗凛点头,看著他们笑了:“废州府衙,诸位日后便是地方之长,政令直通寿定,无需再过刺史案前。” 这是最直接的,对宗凛是好处,省下银子,控制加强。 对郡长官们同样是好处,地方上头再无上级压制,直接可与宗凛往来,权力更大。 县里同样如此。 唯一不大好的可能就是被废的各州府衙的官了。 钱辽正想开口。 宗凛猜到他想说什么,抬手制止,隨后才道:“此令本意为了政令通畅,无意扰民,从前以州为大,赋税以各郡为准而有不同,郡中之县则隨当地郡赋,所以直接重划会扰民生。” “然今日,我先废州府,以诸郡为长,往后统辖各县自是以县赋为准,如此细分,何来扰民?” 就如寿定,从前淮南郡下头几十个县都是隨著淮南郡定赋。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藏书广,101??????.??????超实用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那时为著不出乱子,大多定的都是稻穀和小麦,然后由淮南郡收赋后再交由州一级。 而这回便是县与县都可不同,寿定盛產水稻,小麦稍弱,那赋中便可主交稻穀而轻收小麦。 离寿定远些的如钟离,却是盛產蚕桑和名贵药材,那便可轻粮食赋而著重收此。 又何来扰民之说? 钱辽没话说了。 明显的,这就不是王爷一时兴起。 宗凛敲了瞧桌看眾人:“我不强求诸位立马接受,但同样,你们不接受不代表別人不接受,为何会將绘图一事交由诸位,诸位心中该有数才好。” 这就是赤裸裸的阳谋。 本身绘州域地图一事就是极其麻烦但却是极其必要的一环。 如今他们这些人將最麻烦最细琐的都做了,若不继续为宗凛办下去,那便是既没功劳也没苦劳。 这好好的一个大政绩,以及摆在明面上的看重,若只是怕得罪人,那这些就將全都拱手让人。 ……谁甘心啊? 开头总是最难的,这事绝不容易办成,但宗凛就是要在他们跟前钓块大肥肉,逼著他们去做。 没胆子没魄力的,吃什么肉? 等眾人退下后,宓之才歪著脑袋看宗凛。 宗凛椅子往后退了点,朝她招手:“来。” “做什么?”宓之笑著起身:“你也不怕他们忽地再回来,叫人看见可不好?” 说是这么说,但她整个人还是不客气坐他大腿上。 “不会。”宗凛拉著人,手扶在她腰上捏了捏:“怎么想著过来了?” “想你了,你日日都在前院忙,二郎,你出孝期了。”宓之靠他怀里抱怨提醒。 “哦,原是邀宠来了。”宗凛点头:“行,我考虑考虑。” “要考虑那就別来好了,你不想我那我也不想你。”宓之翻了个白眼。 “你这样不对。”宗凛摸她后背,手习惯性一下一下顺著:“说过的话哪里能收回去?” 宓之冷笑:“是吗?你还说我呢。” 她在他胸口掐了一下,还瞪他:“你给我找的鸡崽子呢?说过就忘了,宗凛你又烦死了。” 宗凛一顿,隨即无语:“前段日子不是让丁宝全跟你说了要等会儿,我让人从代州带过来。” “……是吗?”宓之眨眨眼,然后趴他肩上:“那好吧,我忘了,是我烦死了。” 宗凛笑了一下,挺好,有进步,是会自我检討的无赖了。 “可你做什么要从代州带,寿定没有吗?哦,我知道了,定是你故意不想让我养,想让我忘了这回事吧。”自我检討没多久,无赖又这么问。 “宗凛你鸡儿子可真可怜,爹都不要它。”她补充。 宗凛:……得。 “老子要不让你养还费这功夫?”宗凛瞪她:“你这无赖再胡说一句试试。” 被训了,宓之盯著他。 接著,两人就开始莫名其妙地大眼瞪小眼。 “好了,知道你眼睛大,你不要显摆了。”宓之笑眯眯在他眼睛上亲了一下:“跟我说说嘛,为什么从代州带?” 宗凛冷哼一声,看著宓之,而后皱眉使劲捏了捏她脸颊肉,把人捏得哎呦叫起来心里才爽了。 “代州有一雉鸡,尾长,色绚丽,我从前只在那边军营的后山见过,寿定不一定有,有也难寻,动作太大,此番母亲过寿,我就叫庆安侯家的公子给我带俩蛋过来,给你从小养著。”宗凛解释。 庆安侯家的公子…… 宓之一愣,想了想:“从前预备跟九娘结亲的那家?沈六郎?” 沈六就是与九娘青梅竹马的那位。 宗凛点头:“是他家,但此番帮忙的不是那沈六,是他兄长沈四,我与他私交甚好,此事办好就是时间问题,你等著就是。” 沈四名唤沈逸,比宗凛小一岁。 宓之看著宗凛就笑了:“私交甚好啊~有多好,跟薛三郎比呢?” 两人本就对视著,闻言,宗凛盯了宓之半晌,而后笑开。 他若有所思缓缓点头:“我说我家三娘怎么大下午不午歇特意跑来,果然,没憋好事。” “冤枉,哪里不是好事?这分明是我懂事才问的。”宓之蹙眉:“得问清楚了,我才明白能不能得罪啊~” “得罪我还嫌不够,得罪人家做什么?”宗凛反问。 第169章 痛快 宓之一听这话瞬间不乐意了。 “我都能得罪你,难不成还不能得罪他?他算个什么东西?” 宗凛挑眉笑:“妻兄啊,我都得让三分。” “嘖,宗凛你故意的,你知道我不爱听。”宓之瘪著嘴,一下一下捏他:“也行吧,到时我若真一不小心得罪人,被人教训了,那只能躲在院子里悄悄哭,我绝不烦你,你也好落个清静。” “嘖,这么可怜?”宗凛把她撑起来,面对著抱怀里。 “再噘个嘴我瞧瞧。”他低头看她。 宓之微笑,然后翻了个非常丝滑的白眼。 “不噘我就不护你了。”他故意严肃。 闻言,宓之眉头瞬间蹙起,以一种极其怪异的眼神盯著他。 宗凛一愣,直觉不对,还不等他反应,紧接著,他便听见这女人说话了。 她说:“咦~宗凛,调戏姑娘的事你是不是头回做,好噁心啊~” …… 宗凛闭眼,他感觉自己日后真有可能被活活气死。 被气到了肯定想骂人,结果好傢伙,谁都不知道怎么了,才睁眼喊了一声娄宓之,然后下一瞬他自个儿反倒破功先笑起来。 还不是笑一下两下,笑得整个人都在抖。 宓之不理解,还说他气傻了,要请张太医过来瞧瞧。 这一下更不得了,宗凛更是彻底放开了笑。 一点不夸张,真是哈哈大笑,浑身舒展。 光笑不够,边笑边捏著宓之下巴狠狠亲她嘴。 一口不够又接著第二口,第三口。 再然后两人的嘴就跟黏上似的,满脑子没其他想法。 许久许久,宗凛才放开软成一滩的人。 这会儿是她最腿软,最不愿从他身上下去的时候。 宗凛很了解,给她擦了擦,然后摸著后背一下一下替她缓著。 当然也是替自个儿缓著。 “想惹薛家?”半晌,宗凛才垂眸,声音很哑:“胆子很大,但娄家现在还惹不了,三娘,不要给人送把柄。” “我知道,我现在不惹。”宓之脸颊还红著,眼里的欲色还没消退。 她在他怀里蹭了一下:“我就是害怕,等他们来了,你是不是就要冷落我了?二郎,我不想这样~” 宗凛失笑:“谁跟你嚼这样的舌根,谁说我要冷落你?” “是我自个儿想的。”宓之垂眸扯他衣裳,语气依旧委屈:“薛家这么厉害,你要稳住他们,总不能叫他们不高兴。” 宗凛嗯了一声:“那倒也是,那没办法了,我先將你禁足,也好叫他们使劲开心…嘶……” 宓之收回掐他腰的手,冷笑抬头:“真是得了宗凛,你这人连亲爹亲大哥都利用得顺手,谁有你霸道,你还怕他们?” “既知道你还问?”宗凛挑眉看她:“想问什么直接说,你再有力气绕来绕去我不介意先做点旁的。” 早在忍著了。 他也没办法,没出息的玩意儿。 宓之扭了扭,不管他,冷哼:“问了你都说?” “问吧。”宗凛点头。 “行啊,那我问你,庆安侯沈家与薛家关係如何?老王妃娘家楚家,与他们关係又如何?薛家可有政敌?薛敬山部下可有你的人?薛家小辈里谁最有用?都对你忠心如何?还有,你让你大哥还有其他几兄弟送你爹的棺槨回代州,可是另有打算?” 她小嘴噼里啪啦一顿问题砸出来,说完就看宗凛。 宗凛盯她半晌,隨后摇头,笑嘆出声:“娄宓之啊娄宓之,这世上怎会有你这样的女人?” 无法用言语形容的感觉,他只觉得心头真是……痛快极了。 “得了,我知道你现在肯定恨不得把我搂怀里亲死我,但你待会儿再亲,先说说,我问的这些你能答吗?”宓之伸手把他扬起的嘴角按下去。 “你问的我全忘了。”宗凛乐了:“写吧,找张纸写下来,我答。” 这就是答应的意思。 宓之瞬间开心了,“啵啵”两声,乾脆利落地在宗凛脸颊亲了两口。 俩人坐久了,站起身写。 宗凛被打发在旁磨墨,宓之提著笔慢慢琢磨。 方才说得太快可能还有什么漏掉了,但若写纸上就可以再多问些。 宗凛隨她去。 许久,估计得有半个多时辰,宓之才搁笔。 “满满一张纸,你拿我当状元一样问策?”宗凛哼声,不过也没多说,收起来了。 “太多了,过几日答完给你,莫急。” 这会儿事情结束,外头天都接近傍晚了,宗凛牵她往外走。 “你去哪?”宓之故意问。 “某人为了邀宠连午觉都不睡,我不去她该没面子了。”宗凛故意答。 “原是这样,那可好,那我日日都来邀宠好了。”宓之意有所指:“不仅邀宠,我还要半路截人,还要把你从旁人院子里抢过来。” 宗凛偏头看她一眼:“你这么厉害?” “是啊,哈哈,她们该恨死我了。”宓之想著想著自个儿都笑。 宗凛没说话。 前几日宗凛都忙得很,今夜算是除孝后头回进后院。 凌波院这回就是头一个热闹起来的地方。 眾人得了消息后心中难免都有失落和不高兴,但不高兴也没办法,这后院没一个敢有异议。 难得不是爬窗过来,这般光明正大宗凛都有些不大习惯。 到了夜里,都不上榻,就抱著人走。 沐不沐浴都那样,反正不到最后也是白费功夫。 虽然这一抱就是许久,但这样也得趣死了。 宗凛忽地就发现,只有这样子,三娘才格外会示弱。 小嘴咬得死紧不说,哄他的话更是张嘴就来。 不错,爽哉~ 他下回还要。 这一闹半宿,白日里更是又哄著人来了一次。 被说成驴他也无妨了,毕竟也不是谁都能当驴。 一想到这,宗凛忽地就愣住。 腿脚不好的话……那应该没他厉害。 宗凛抿著嘴,在宓之耳边说了什么。 宓之其实这会儿脑子闪白光,根本反应不过来。 直到休整好后,宓之忽地睁眼,拿起身旁软枕就往宗凛背后砸。 宗凛说的是:“叫得这么好听,还能想到他吗?” 第170章 利慾薰心 “宗凛你真是混蛋!” 这话是跟著软枕一道砸过去的。 不疼,软枕能有多疼? 不过胜在手速,宗凛后背还是挨了一下。 內室里曖昧的味道尚未淡去,宗凛回头,盯著她看了几眼。 隨后垂眸,慢悠悠捡起地上的软枕,重新搁回床榻上。 “这会儿才反应过来,可见,我確实叫你爽得不行。”宗凛抬眼,瞧著似笑非笑。 “人都死了几年,怎么,我连提都不能提?” 他笑道:“三娘,跟我说说,跟谁得趣些?” 他这会儿嘴里刻薄得真是没什么忌讳,分明是笑的,但盯著宓之的眼神跟要生吞活剥没区別。 榻上的女人还盖著被子。 里头穿著新换的褻衣,还是他方才伺候她穿上的。 褻衣里头,全是他布下的痕跡。 她是他的女人。 他看著她,內室里半晌没人回应。 “原来你这么好奇,想听这些?”宓之哼笑出声,点点头看向他:“早说嘛。” 宗凛神色一顿。 “想听什么呢?”宓之笑问:“哦,问跟谁得趣?那我现在就可以回答你,確实是你,跟著你我舒服死了,如何?你可满意?还想问什么呢?尺寸?时长?还是想问…” 话还没说完,下巴就被宗凛伸手箍住抬起,眼睛里头是显而易见的怒气:“你在回味什么?” 哈,真是少见的怒气。 “你瞧你,我不答你要气,答了,你还要气。”宓之扬著脑袋,眉眼轻轻眨:“宗凛,你真难伺候。” “娄宓之,你瞧不出来老子是真要气死了?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宗凛胸口上下起伏,脑袋一阵一阵突突疼:“哪家女子如你这般,你可明白半分贤淑?口无遮拦,得寸进尺,简直……” “嗯,简直不知所谓,不知廉耻,打蛇上棍脸皮还厚如城墙,还有么?还想怎么骂我?”宓之哼笑,而后反问。 “宗凛,你以为你是个什么好东西?” 两人面对著面,轻而易举地能看见对方的眼睛里的自己。 嫉恨,暴怒,这是宗凛在这双漂亮眼睛里看到的,几近失控的自己。 然后才是那双,在他跟前毫不掩饰,渴望著权力和欲望的漂亮眼睛。 不是好东西的宗凛垂下眼眸,良久良久,也不知他想到什么,低笑了一声。 方才所有的煞气此刻像是一瞬间隱匿起来。 再抬头,宗凛还是那个游刃有余的宗凛。 下一瞬,宓之被他直接抬起抵在墙壁上,唇齿交缠。 “我与三娘確实不是个好东西,所以他崔审元才压不住你,你才会攀上我,我今日真是疯了才跟你这女人掰扯这些。” 男人和女人的力量差距此时就显现出来了。 他大掌掌控著,目光沉沉紧锁眼前人:“张开。” 他早就知道的,死人就是死人,即便忘不掉又如何?她娄宓之不照样攀上他了? 这利慾薰心的女人想要的,此时只有他宗凛给得起,日后自然也是。 宓之无路可退,当然,她也没打算退。 她承受著这熟悉的狂风骤雨。 欲望,征服,完全的不温柔。 宓之搂紧他,那又如何? 宗凛今日整个白日都耗在了凌波院。 凌波院不见客,是什么意思外头谁不明白? 谁都只当宗凛憋狠了,虽然他好像也確实憋狠了。 外头羡慕嫉妒的自不必说,不过眾人也长眼睛,大概都猜到孝期后娄氏肯定是要得宠一段日子的。 毕竟孝期都不见宗凛冷落,时不时还要陪著用膳。 这般情况很难一下子就失宠的。 后宅看著大,但怎么说,也不够大。 心都被一同框著,再大也就那样。 失望下来,而后眾人就起了看热闹的心思。 说实话,其实还挺多人盼著新人进来的,不说別的,热闹热闹找点乐子也不错。 凌波院里,小厨房里烧著的一锅水到底是给用完了。 宓之真的累得受不了,后来眼睛一闭直接昏睡过去。 一开始是发狠,但宗凛到底有理智,收著力气,没真伤到她。 他沉默著收拾狼藉,隨后抱著人彻底净身。 一切的胡闹隨著沐浴一道清净,就像没发生过一样。 宗凛很累,但躺榻上歇著时又睡不著。 身旁人嘴里还时不时嘀咕念叨著骂他两句。 刚刚得了一句新词儿,说他像疯狗。 宗凛笑了一下,得,疯就疯吧。 不止他一个,他们俩都是。 这一觉睡到下午,也得亏衡哥儿上学要晚些才回,不然俩人也做不出这么荒唐。 宗凛还是先醒的那个。 也没下床,就找了本书靠在床榻看著。 內室一片寂静,宓之在被窝里头醒来,浑身跟散架了一样。 她在心里算著,从昨晚开始细数,嘖……整八回,这还不算她丟的,再是铁打的身子也禁不住这样锤炼啊。 “睡够了?”宗凛注意到她,语气淡淡,神色也淡淡。 “我睡了多久?”宓之撑著他起身,饿死了,真是整日未进食。 “近三个时辰。”宗凛看她一眼:“衡哥儿快回了,还睡?” 外头太阳渐渐西斜,快傍晚了。 宓之收回视线摇头,叫金粟金盏几个进来伺候。 期间宗凛一直不笑不怒,显得格外沉默。 不知道是想干嘛,但不耽误宓之瞪他一眼,瞪了,隨后便慌慌张张把自己打扮好。 “娘~!”外头乖宝回来了。 才进院里,衡哥儿就敞著嗓子喊人。 宓之在屋里窗户那儿应了声。 娘俩儿就这么应声玩,都成习惯了。 得了应声后的衡哥儿嘿笑,左右看了眼,注意到有前院伺候的人,这下笑得更开心了些:“二爷来了耶~” 说著,便撒开腿跑进內室。 宓之刚把最后一支簪子带上,衡哥儿就跑进来,笑眯眯站好,朝两人作揖。 手一拱,规规整整的一礼。 瞧瞧人家如今这小气度,有模有样的。 宗凛看著他,招手:“过来。” “二爷,你什么时候来的呀,你吃晚膳没有,你今日再陪我和娘一起吃好不好啊~” 衡哥儿乖巧走到他跟前,还衝他笑呢:“我在学堂学好多东西,我跟娘说想给你交功课,娘说你好忙,说二爷现在是大大大大王~没有时间~” 第171章 那不至於 本来昨日宗凛也在,那会儿可以说来著。 但那会儿衡哥儿小脑袋瓜忙著说其他的就给忘记了,这会儿正好想起来。 他小嘴吧啦吧啦一顿分享,结果宗凛半晌没反应。 宗凛就盯著衡哥儿看。 衡哥儿说著说著就不说了。 他觉得二爷看他的眼神有点怪怪的。 正要过来挨宓之,然后宗凛便动了。 他起身,抱人。 衡哥儿惊呼,还没来得及说话。 “叫爹。”宗凛看他。 …… 衡哥儿惊呆了,脑子当即宕了一瞬。 眼睛眨巴一下,又眨巴一下,然后求助看向宓之:“娘……” “叫你娘做什么?”宗凛霸道转过身不让衡哥儿去看宓之。 但这样一来,他倒和偏头看过来的宓之面对面对视上了。 金粟金盏在一旁低著头大气不敢出一声。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这俩主子今日没闹够吗?这又是闹哪出? “叫爹。”宗凛又说了一遍,眼神则是牢牢锁定宓之。 衡哥儿看著他,小模样有些犹豫,他小声说:“二爷……我有爹~” 他知道,要是胡乱认爹娘会不高兴的。 “你知道的,你亲爹死了。”宗凛一脸严肃提醒。 “当爹不能只生不养,还要教孩子,养孩子,护孩子,做到这些,才算是爹,你说我做到没有?”他循循善诱。 衡哥儿眨眼,仔细想了想,然后老实点头:“做到了~” “那叫爹。”宗凛满意。 “啊……”衡哥儿还是有些气虚,虽然二爷爹说得很有道理,但他还是不想让娘亲不高兴。 “我还是想问娘…”衡哥儿抿嘴。 宗凛眯著眼。 俩爷们莫名其妙因为叫不叫爹而大眼瞪小眼。 “衡儿若愿意那便叫吧。”总算,宓之看了会儿才开口。 她戴上玉釧看向衡哥儿:“娘没有不高兴,衡儿愿不愿意都可以。” 宗凛没说话,其实要照他的意思,那今日是必须得听见这声爹的。 但他也没阻止宓之这么说。 这样啊……衡哥儿若有所思点点头,然后抿著嘴看宗凛,像是在打量。 看他这小模样,还真是考虑起来了? 宗凛被这眼神看著,莫名其妙还有些紧张。 “我……我有一点点点想叫。”好半晌,衡哥儿小脸变得红彤彤,他跟宗凛商量:“但二,二爷爹,我有点不好意思……我慢慢来,之后慢慢学著叫好不好啊?” 二爷爹……这称呼,又爷又爹的,还占齐全了。 宓之在旁笑出声。 宗凛…宗凛眼神比较复杂,他故意说:“叫爹还要学,你什么时候变傻了?” “我没有变傻。”衡哥儿著急:“我要习惯一下下~” 也不怪衡哥儿,毕竟衡哥儿长到快六岁了,还是头一回可以把一个活生生的人叫爹。 这突然有爹了,还是最崇拜的二爷,小傢伙脸红是因为真的不好意思。 “可以嘛?二爷…爹……”衡哥儿期待地问宗凛:“我们可以好好商量~” 宗凛哼笑,拍他小屁股:“人小鬼大,可以。” 好歹是愿意的,没白疼。 他看向宓之,还挑眉,瞧著眼神还挺得意。 衡哥儿也去看娘亲,他见娘亲就这么支著脑袋看他们,脸上没有不高兴。 所以……他真的有爹了? 对於这个认知小傢伙还有些懵,太突然了。 他看完宓之又去看宗凛,看完宗凛又去看宓之,来来去去好几次,仔细又认真。 他…真的有爹了誒! 那再没有人敢欺负他和娘亲了! 还跟怀允一个爹!他跟怀允是真正的兄弟了! 宓之起身走向他们,走近后,她捂住衡哥儿的耳朵,轻声朝宗凛笑:“孩子还小,听到的话都容易当真,若你往后不乐意,二郎,我们娘俩儿该如何是好?” “怎么方才不问?”宗凛反问。 “就想现在说,王爷一言既出駟马难追,说出口的事可再反悔不得。”宓之鬆开捂住衡哥儿的手。 中间的衡哥儿抬头看俩人。 宗凛点头意有所指:“你都捨得,那我说话向来说到做到。” 宓之笑。 捨得?当然捨得,怎么不捨得? 现如今对她,对衡哥儿,百利无一害的事,怎么会不乐意? 就为著已过世的崔审元? 那不至於。 小娃娃称呼的改变需要慢慢来,但知会眾人还是必不可少的。 也不需要多么隆重,楚氏先知道这事,见了宓之和衡哥儿一面,然后再是薛氏和后宅的人知道。 衡哥儿进府还有三个月便满两年,这两年宗凛如何待他的眾人是有目共睹。 惠王世子那会儿的闹事就已然表明態度了。 如此一来,更姓改称只是时间问题。 此番出了孝期倒也时机正好。 开祠堂,摆一轮宴,衡哥儿再拜了府上要紧的几人,如此便算结束。 不过宓之提前跟宗凛说了,叫爹可以,若要衡哥儿叫別人母亲,这事想都別想。 霸道吗?自然霸道,但礼法再如何宓之都不接受。 她还说这既然是宗凛提出来的,那自然由宗凛解决。 反正对他又不麻烦,就吩咐一句话的事。 她这耳旁风吹得呼啦响,宗凛应下了,隔日便吩咐下去。 事情办完二月都过完了。 三月中,王府里各处逐渐热闹起来。 就三件事,一是老王妃五十寿辰將至,各处都要开始打理预备起来。 二是去年定下入府的四个姨娘月底就要前后脚进府。 光这两件事都足够忙了,楚氏心力不足,所有事情只让薛氏一个人忙的话,忙不过来。 所以宗凛吩咐了,娄氏和林氏要多帮衬。 最后一事,那便是代州里,来为楚氏庆寿的人,车马劳顿一个多月,下旬时终於到了寿定城。 按道理说,宗凛称王,怎么都是不用出去接人的,但他这回还是去了。 不仅去了,身边还带著文武亲信数十人,骑著高头大马在城门口接的。 面子给得格外足。 代州的人来得也很有气势。 里头多是武將,后头队伍带的人也都是沙场征战过的兵头,从远处而来时还能扬起尘,人不少。 楚家,薛家,沈家打头。 后头间或有其他代州家族派出的人,像杜家,俞家,明家,还有九娘子的外祖刘家也都来了。 第172章 先拜 代州本身来的人就不少,再加上城里百姓们见是宗凛亲自迎人,多多少少都想好奇凑趣。 还有那起子胆大的,直接跑出门到街上站著看。 確实热闹。 打马骑在前头的薛敬山面色黝黑,一双虎目深邃,带著凌厉和沧桑。 虽说上了年纪,但精神头很好。 他身边跟著两个锦袍披甲,发冠高束的年轻郎君,就是薛氏两个一母同胞的亲哥。 到了城门口,薛敬山打头先下马,然后,在眾目睽睽之下,领著所有人拜见了宗凛。 梁王,七州的王。 两人从前是翁婿,即使要拜也是宗凛拜。 但如今到底不一样了,薛敬山这一拜更代表了代州的意思,是臣服。 宗凛亲自把人扶起来,也拱手回了一礼,这回便是小辈拜长辈了,还是叫的岳丈,亲近客气十足。 隨行的將士们需要先驻扎城外,宗凛让杜魁领著去。 贵客们则继续往王府走。 从城门口到王府,不远不近的一条路,但领头几人一路说笑著走得慢,这队伍硬是走了许久。 到王府时又是一阵热闹,代州的人都跟宗家有交情,今夜这接风宴肯定是不可避免的。 凌波院这儿,薛氏身边的孔嬤嬤亲自过来跟宓之说。 “娘娘的意思是,此番代州许多夫人们都来了,她这几日只怕忙著见客没什么空閒时间,但后头的事情不能耽搁,所以许多事情只怕还得劳烦您和林姨娘。”孔嬤嬤拍拍手,后头两个管事嬤嬤就上前躬身。 “这两位分別是蔡嬤嬤和栗嬤嬤,分管著大厨房和內管苑,您和林姨娘一边俩人,这样吩咐做事时也不会太束手束脚。” 蔡嬤嬤和栗嬤嬤都是府里经年的老人了。 但前者是从代州跟著来的,后者则是行宫本身养著的,资歷不大一样。 两人躬著身,看著都很规矩。 “王妃娘娘客气了,若有事只管吩咐,怎的还劳烦你跑这一趟?”宓之先看著孔嬤嬤笑。 然后才叫后头俩人起身:“这两位嬤嬤……可都是老资歷了,做事最是周全不过,果然娘娘还是心疼人,不捨得叫我们多操心。” 孔嬤嬤闻言也跟著笑,依旧是谦逊回话。 她来这也就是为这事,等人走后,宓之才又重新看向这两人。 “夫人可有什么要吩咐的?”蔡嬤嬤先低头开口询问。 宓之摇摇头:“方才说的话不是与你们客气,我知你们二人办事都妥帖,能在厨房和內管苑管著都是有能力的。” “夫人谬讚,奴婢们不敢。”她二人连忙答。 “行了,今日孔嬤嬤带你们来我便有数了,先头安排下去的照做就是,日后每隔一日来一次。”宓之摆手:“先退下吧。” “是。” 两人走之后,宓之只慢悠悠喝茶,沉默著没说话。 “主子,王妃娘娘这放权放得还挺利落的。”金粟皱眉疑惑:“可是这是不是太乾脆了,许是有什么蹊蹺?” 虽说前头有宗凛放话,但帮著管,这种事,这种话,里头本就有许多门道。 直接安排人听宓之的,倒是少见,就跟示弱一般。 “娘家人来了,几年没见,那肯定是要多陪陪的。” 宓之轻笑:“管她是真大方还是假大方,通通不都是大方?既给了人过来,那咱们就好好把事情办妥,这样才不负王爷和王妃娘娘所託啊。” 肯定不是好办的事儿,並且恰恰就是这几日最难办的事,也是最忙的两处。 厨房和內管苑,多要紧啊。 这两处都是有重油水的地儿,也正因油水厚,所以若想安排自己人可没那么容易。 说著好像是主子,安排人也就是一句话的功夫,但哪有那么简单? 主子底下是庞大的僕从,油水厚的就这么点地方,你这要安排人了,那註定是要伤害到別人的利益。 一个弄不好还得罪人,也別说得罪了底下人不要紧,宓之就是从底下爬上来的,小人物能办的事比上头想像的多。 小鬼难缠,实在没必要在这上面得罪人。 但若她真不做安排的打算那这等於白管,肯定是要想著妥善安排的,这能插手的机会可不容易得。 任薛氏什么心思都无妨,这权她既然敢给,那便別想著收回去了。 毕竟底下人也都看著呢,是临时管著还是长久管著,这是完全的两码事。 “是,那这段时日奴婢也安排咱们的人多去盯著。”金粟点头。 不好插手,但亲近人盯一下还是没关係的。 “好,我家金粟也是最懂事贴心的好姑娘。”宓之笑著拉她手:“金盏和银台呢?把她俩叫过来,我一道问几句话。” “金盏在小厨房给您看燕窝呢,银台在偏间忙著针线。”金粟被宓之夸有些不好意思,回了一句:“奴婢去叫她们。” 宓之鬆开她手点头,看著金粟离去。 很快仨人就一道进来了。 宓之看她们,要问的就是蔡,栗两个嬤嬤的情况。 这两人宓之从前都没怎么接触过,確实不是很清楚。 但要用人,来歷背景什么的肯定得弄清。 恰巧她家两金一银都是资歷深的丫鬟,或许知道一些也说不准。 金盏听宓之这么问,想了想,就先说了:“主子,这栗嬤嬤奴婢知道。” 宓之点头。 “这事儿也是奴婢师傅閒聊时说起的。” 金盏的师傅就是把金盏银台俩人领进前院,还给她俩改名的那位屈嬤嬤。 在鄴京,是宗凛的人。 金盏犹豫了一下,然后继续:“栗嬤嬤原本其实是鄴京那头的宫女,前后跟过两个男人……其实也不能算两个,前头那个是內侍,他们二人是对食。” “对食?”宓之惊讶,从前只听说过,这还是头回见啊。 金盏点点头:“是的,主子,那內侍还是当时某个年轻皇妃跟前领头的,后来皇妃成了太妃,要搬离皇宫,皇帝就下令让她们搬到了这处行宫,栗嬤嬤便也跟著那內侍一道来了。” 下令的这个就是永历帝。 “那之后呢?”宓之还挺好奇,头回听,真挺新鲜。 第173章 蔡栗 “后来,就是太妃们相继去世,那內侍真是机灵的,找了门路得了其他贵人的青睞,这才得以返回鄴京,只不过……这回回鄴京就没带栗嬤嬤了。” 金盏讲故事確实有一手,这会儿不止宓之,金粟和银台两个也歪著脑袋聚精会神的。 “小瞧了,这內侍竟还是个负心汉。”银台惊讶。 金盏笑著没应和,金粟看了她一眼,猜测:“照栗嬤嬤在內管苑那强势性格,那內侍只怕没那么容易走吧。” 负心是负心,但要给足好处,负心算什么? 宓之看著她们仨笑:“我也觉得,这俩只怕都不是什么简单人。” 混皇宫的人啊,要真有简单的也活不到现在。 金盏这才点头:“是,说是那內侍原本是只想给银子善了的,但栗嬤嬤不肯,要让那內侍背后的贵人就在这处行宫安排个管事给她当。” “其中怎么办到的奴婢不清楚,反正栗嬤嬤如愿了,所以才进了行宫的內管苑,一待就近二十年。” 行宫到底比鄴京皇宫小许多偏许多,当初永历帝在时,一年到头也不一定有正经主子来。 栗嬤嬤这得了管事的位子,还是贵人发话安排,可不就跟头儿一样。 比起死乞白赖要求一起跟去鄴京不知生死,这可划算多了。 是个聪明人,宓之笑了:“那她后头那个男人呢?” “后头这个说起来就是咱们王府刚来那会儿的事了,跟老王爷和胡侧妃有些关係,这亲事说是胡侧妃求的,那男人姓张,是老王爷手底下丧妻的长隨。” 宓之挑眉,隨后笑了一下。 跟胡侧妃还扯上关係了,难怪呢。 “不过那男人和栗嬤嬤成亲没两月就死了,外头人……都说栗嬤嬤没福气。”金盏抿笑补充。 这话也就因为那会儿宗家刚到这儿,行宫原本伺候的人不了解才能说出来。 不奇怪,毕竟栗嬤嬤后头这男人可是老王爷的身边人,在当时人眼中可不就是背靠大树好乘凉? 那男人死了,靠山靠不住了,可不就没福气? “好好活著就是最大的福气。”宓之也笑。 像宗胥就是不会好好活著,把自己作死了,有福气也变成没福气。 宓之换了个姿势倚著:“说起成亲,虽说你们是我安排,但我也希望你们日后能找个合心知冷热的。但是,若只因著一两句好话就觉得合心,那我可绝不应下。” 她故作凶意,仨丫头一顿,相视一笑,连声笑说不会。 说实话,一个主子能和底下人长久处得亲近,绝对主要是因作风相似。 恰巧,凌波院排头的大丫鬟个个都是务实又会来事的。 比起栗嬤嬤的跌宕起伏,蔡嬤嬤简单许多。 但再简单,这从代州王府来的管事可不容小覷。 金粟知道一些,蔡嬤嬤男人姓方,从前是宗凛祖父身边的二管事,不管府里,管著代州底下的铺子。 只不过宗凛从代州来寿定时老太爷已经过世了,他也並没有把她男人一道带来,就留在了代州王府。 当然,即便不说她男人,光是蔡嬤嬤本人,那也是薛氏平日惯用的几个。 宓之嘖了两声。 好傢伙,一个从代州来的,看著跟薛氏近些,另一个又跟胡侧妃沾点关係。 其实跟胡侧妃都不说了,主要是胡侧妃那几个儿子。 谁知道有没有跟大房四房五房沾关係。 宗凛再是能掌握,但这么细的东西也不好说。 都不是什么能轻易打发的。 真是,瞧瞧,多会安排人。 “行了,先看几天,要紧的还是王府接下来的喜庆事。”宓之算了算日子。 然后朝三人吩咐:“还有三日四个新姨娘便入府,她们那一应住用都归內府苑安排,多盯著些。” 这些东西薛氏倒是都提前安排过了,但没办法,谁叫现如今是她管著呢。 几人应下。 说完这些,宓之便叫银台和青黛一道去书塾接衡哥儿回来。 夜里要摆接风宴,女席这边也是一大溜,男人们拜见宗凛,女人们自然要拜见宗凛的妻妾子嗣。 金粟和金盏两个给宓之打扮,这几月拿去织房做的衣裳格外多。 加上宗凛那送过来的,整个春天不重样都行,所以成功挑花眼了。 一直到衡哥儿回来几人都没挑好。 ……嗯,也就一会儿的功夫,衡哥儿便被拉著乖乖巧巧坐在绣凳上,眨巴著大眼睛替娘亲选衣裳。 他嚼巴著宓之准备的点心,一会儿摇头,一会儿点头,一会儿再竖个大拇指,顺便再附赠一句:“娘亲好美哦~” 宓之心情被他哄得好得不得了。 最后,还是选了几人一致点头的一套。 上身是蜜合纱的短襦,领口绣缠枝莲纹,银线勾边,袖缘缀珍珠串。 下身束的石榴红六幅罗裙,金线绣了折枝海棠,裙摆还缀了三层蹙金绣花叶。 外披的披帛是赬尾色的,螺鈿镶嵌出来的衔花飞燕,两端垂掛著翡翠坠子。 今日不梳低髻,挽成半高的,簪著整套的珍珠头面,脑后別著两支坠著一排小珠子的白玉簪。 本身打扮就足够贵重大气,再加上宓之这张脸。 用衡哥儿的话说就是:“娘亲漂亮得在发光誒~” 他这一句话成功逗笑眾人。 到了衡哥儿,虽没那么多讲究,但宓之还是乐意安排。 不多会儿,打扮好的母子俩便手拉著手出了门。 不是宓之夸张,光想想就知道,今日这场面,保准一个赛一个的重视。 她不说处处抢於人先,但至少,她这宠妾的样子得摆出来吧。 再说了,打扮自己这事儿本身就很值得上心啊。 这会儿都是去赴宴的人,也是巧,路上遇著俞氏了。 她身边大公子和大姑娘都在。 果然大家在孝期都是憋狠了,如今除孝之后都是难得鲜艷起来,几个小的见完礼后,隨后便一道走。 路上,俞氏看著宓之就笑:“我不怕跟你说句话,你瞧著吧,今日你只怕得挨一顿阴阳怪气。” 她这话听著实在有点看好戏凑热闹的意味。 “姐姐这话倒是叫我好奇了,谁啊?”宓之好奇。 第174章 宗德如 虽然代州人相对来说性子都比较不拘小节,但不拘小节和傻是两回事。 形势比人强。 谁如今会在寿定这儿露脾气? 真能露脾气的那都是有倚仗的。 宓之想到这儿就是一愣,俞氏见她这样便知反应过来了。 “你肯定猜到了吧,你能进出书房……肯定比我先知道。” 她虽然笑著呢,但总的来说面色还是复杂,摆手:“如今还能有谁敢光明正大找麻烦?长辈嘛,还是王爷敬重的长辈。” 宓之確实知道,此番来寿定的代州女眷里还真有那么一两个血亲。 一个是宗凛的三妹,刘侧妃的大女儿,九娘子的亲姐姐,嫁到刘家亲表哥家的宗三娘子宗锦。 再一个,便是宗凛的姑奶奶,宗凛祖父的嫡亲妹妹,嗯,除了是宗凛的姑奶奶,此人还跟薛家关係匪浅。 她是薛敬山的继母,薛氏的继祖母,薛家的老祖宗。 宗锦好说,当妹妹的还不至於在这时候耍脾气。 就是这宗家的姑奶奶吧…… “虽说你知道的多,但你只怕不知道,这位老祖宗她是看不惯宠妾的……她……也罢,背后说长辈不好,我不敢多说,你还是自求多福吧。”俞氏耸肩。 其实俞氏心里也挺复杂的。 从前在代州她就因得宠,私下被宗德如训斥过多回。 也正因是私下里,知道这些的人还真不多。 在薛氏进门之前还好些,说几句就罢了,进门之后……俞氏在心里翻了个白眼,呵呵。 但没办法,府里上下都觉得宗德如好呢!因著人能提枪杀敌,都还敬佩著呢! 可叫俞氏来看,比起楚氏这位正婆婆的规矩,她宗德如的规矩看著还更大些。 但那没办法,谁叫宗凛敬重著呢,她可是如今宗家辈分最高的人。 便是宗凛亲爹亲娘,那都得在人跟前恭恭敬敬叫一声姑姑。 宓之敛下神情没说话。 见她不说话,俞氏也没再说,反正今日赴宴后自见分晓。 俞氏心里不觉得宗德如能放过宓之。 这可是比她当年过分不知多少的宠妾,要放过可没道理啊。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读小说就上 101 看书网,????????????.??????超顺畅 】 至於宓之,她不说话也不是因为怕,她是知道宗德如特殊在哪的。 也是个奇女子了,宗凛在她问话的那张纸上提起过。 宗德如和宗凛祖父,兄妹俩都算是將军,宗德如是上过战场的女將军。 隨军打仗十来年,后来伤到了根基,再就是嫁到了薛家,一生並无生养。 所以,她把薛敬山是当亲儿子疼的。 除开血缘,跟亲的也没差了。 但光这些,想想也不至於会让宗凛这般敬重。 其中更要紧的是,宗凛自小养在军营,除开他祖父亲自教导,日常细致的抚养便是这位姑奶奶。 这也是为什么当初宗凛会说那句,薛家她暂时惹不起的话。 光薛敬山对他真没那么大影响力。 只是宗德如毕竟年纪也大了,这一回楚氏寿辰,对她来说也不过是小辈,代州的来信里也並没有说她要来。 如今这般突然,確实是奇了。 宓之笑哼,怎么说,这代州的人真是不来则已,一来真就处处都是忌讳。 也不怪薛氏老爱念叨代州呢,这多大的倚仗啊,她最好天天念著才好。 俩人在外头交换著话。 锦安堂里,薛氏倒没见有多开心。 “嬤嬤,你说祖母此番突然过来是为何?”薛氏还是白日去跟楚氏请安才知道的这回事。 一开始听到这消息是真挺开心的,毕竟从小到大给她撑腰的人来了。 但开心之后理智回笼,更多的则是担心了。 “您离开代州都好些年了,老祖宗想著您,过来瞧瞧也无妨啊?”孔嬤嬤给她按肩膀:“娘娘,您在担心什么?” “若只为瞧我,这有什么不能提前说的,何必瞒著呢?”薛氏皱眉:“祖母性子最是刚强不过,我是怕她来这儿说些什么不好的……” “真把王爷惹著了,你觉得又是谁来担著?她到底是王爷的亲姑奶,王爷会真与她生气?” 一旦惹著了,若能討到好就不说了,薛家对王爷有用,王爷再不乐意也不会对她如何。 可若没討到好呢?到时寿辰一过人一走,那她薛嬛寧在这寿定不就进退两难了? “老祖宗应该不会……”孔嬤嬤说这话时都有些不確定。 毕竟这老祖宗那是真铁腕啊,性子有时也直来直往,她的想法那是真难猜透。 薛氏垂眸抿唇,其实照她想的,不是不能惹,而是即便要惹也得为著实在的好处而去惹。 若只为一时意气而为她出头,那实在不划算。 现如今的娄氏和当初的俞氏可不一样。 王爷不一定能见得娄氏平白被辱。 祖母这样的身份总该有更大用处才对。 “女眷们应该都安置得差不多了,你亲自去一趟,把祖母请来吧。”半晌,薛氏开口。 孔嬤嬤点头,领命退去。 然而,薛氏没能如愿。 准確来说,这场上头几人等待的机锋压根就没烧起来。 孔嬤嬤扑了个空,客院里宗德如被宗凛请去了前院。 而傍晚女眷宴客的花厅里,薛家客席最上首的座位同样明晃晃空在那。 宗德如赴宴了,但赴的是前院男席的宴。 这是宗凛的意思还是宗德如的要求,有待考量。 花厅里,此时正是觥筹交错,一片笑意互相寒暄的场面。 楚氏和薛氏坐在正上首,姿態摆得极好。 底下左侧是诸位赴宴宾客,武威侯楚家的女客,也就是宗凛舅母为首。 接著便是薛大將军家平辈的,庆安侯沈家的,还有便是代州各家郡守的代表。 而右侧则是宗凛的妻妾子嗣,这头位次为首的,是宓之。 这是薛氏的安排,但同样也是楚氏和宗凛过目后的敲定。 至於宓之往下的,便是俞氏曲氏等人。 妾室身后,再便是王府各房妯娌和孩子们。 ** 本章出现代州重要家族,特此梳理一遍。 【代州集团*三足鼎立】 1武威侯楚家:老王妃娘家,现在家主为宗凛亲舅。 2驻边主帅薛家:王妃薛氏娘家,现在家主为宗凛岳丈,其中薛氏继祖母宗德如是宗凛祖父的亲妹妹。 3庆安侯沈家:九娘子曾经与之六郎议亲的家族,其中沈四郎与宗凛私交甚好。 写这种文同样也是各个家族的兴衰史,辛苦诸位標记记下,若后期出现忘记的人物,可在目录右上角搜索关键词。 第175章 示好 眾人赏著舞,喝著酒,面上带笑,眼神则隱晦地互相打量。 看什么呢?自然什么都看。 俞氏今夜没瞧见热闹还挺遗憾,她看了几眼上首薛氏,又看了几眼宓之,抿著嘴不说话。 至於宓之,她倒是挺放鬆的,代州人与她没什么交情,怎么也不用旁人给她敬酒。 且这越靠上的位置越是好哈,虽说接收到的目光实在太多,但这也无碍。 她们能打量过来,宓之当然也能打量过去。 而且因著坦然不遮掩,反倒看得更清楚。 这一整个宴席说的无非就是代州的风物。 在场大部分都是代州人,说这些也无可厚非。 只不过听多了宓之就觉得很腻。 暂时走不了,硬坐著吧。 宓之抿著果酒,偏头嘱咐金盏去看著衡哥儿,让她守著不许让衡哥儿好奇碰酒。 衡哥儿肯定跟二公子挨著坐的,这两个小傢伙凑一起就最不安分。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金盏领命退下后,宓之身边就剩金粟,金粟帮忙剥著枇杷。 寿定的枇杷此时正是时令上,代州那边就不常见此果,用来招待人还是挺不错的。 宓之慢慢吃,耳边全是各种笑声,主要还是楚家舅母的声音洪亮。 宓之落在她身上的目光比较多。 光听著看著便知是个长袖善舞的,宴上就是她,说完代州说寿定,夸完楚氏夸宗凛。 她辈分跟楚氏一样,是楚氏的亲大嫂,如此什么妥帖话都能说,谁听著不高兴? 时下都是极为重视舅家的亲缘关係,所谓娘亲舅大不外如是,所以楚家舅母在这儿確实可以有这个姿態。 不仅如此,宗凛几个孩子都要起身跟她见礼。 当然,礼数上也不会漏掉薛家。 但薛家更与三公子相关,再加上薛家女客今夜出席的人到底小了一辈,所以出声说话的依旧是楚家舅母。 “哎呦,都是好孩子,快快免礼,嘖,你瞧瞧咱们大郎哈,我走时……记著才那么高点吧。”楚家舅母笑吟吟比划了一下:“如今都长这么许多了。” 大公子算上今年都八岁了,所有孩子里的老大,此时倒是客客气气,礼数很好。 楚家舅母目光又看向衡哥儿,看向楚氏露出笑:“这便是王爷收的继子吧,要不说王府养人呢?这要不是提前知道,我还真看不出来这孩子与府上公子有什么区別。” 这话確实是句夸奖的话,上首楚氏抿笑点头:“是好孩子,他单名一个衡,你唤他衡哥儿就是。” 衡哥儿知道在说他,此时也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再叫了一声舅祖母。 楚家舅母畅声一笑:“好好,是个好名字,好孩子,挺好。” 她边说边还看向宓之:“娄夫人教养得好。” 宓之端起酒杯含笑遥敬过去:“夫人谬讚,是仰赖老王妃和王爷王妃仁慈,妾身与衡哥儿母子方才得安身之所,妾身心中感激不尽。” 薛氏在上头不说话,笑就完了。 楚家舅母也端起酒杯,对敬后满饮一杯。 都是祥和安寧的大团圆场面。 宴毕之后,眾人各回各院。 今日这接风宴摆了许久,虽说宓之案前不像旁人那样是代州菜,她那全是寿定菜,但其实拢共也没吃几口。 都冷了,没什么滋味,还不如枇杷吃得多。 像衡哥儿也是枇杷吃得多,这会就跟宓之撒娇说他肚子好像有点不高兴,有点饿饿的~ 宓之哪有不依,只吃水果不顶事,娘俩回了院子后小厨房就开始忙活起来,要弄些鸡丝餛飩吃。 宓之去更衣,衡哥儿就在暖阁里玩,白瑞和碧松在旁陪著。 “公子,大公子席间说的话您真信吗?”白瑞犹豫著小声问。 衡哥儿蹬开两只鞋趴床上,闻言反问:“他说了什么?” “他不是说他知错,想跟您和好还给了您…”白瑞正说著,然后就被碧松拍肩膀。 白瑞一愣,忽地顿住,看著衡哥儿不说话了。 “说什么了?我又没和他起矛盾,他怎么会说这种话。”衡哥儿转过身看他们:“白瑞,你听错了。” 碧松也点头:“是啊是啊,我也没听见。” 白瑞点头,倒也不再多说。 “公子,夫人叫您。”外头青黛过来喊人。 衡哥儿应了一声,等青黛离去,他才坐起来:“他给的东西呢?” 白瑞正想从怀里掏出来递过去。 碧松制止:“回公子,小的今日未收任何东西。” 衡哥儿眨眨眼笑,隨后点头,穿好鞋走出去:“娘~我好饿啊~餛飩要好了吗~” 碧松把白瑞手里的东西重新放回白瑞怀间:“找个地方敲了换成银子,就当什么都没有。” 白瑞点头应下:“这东西,看这圆滑程度,应是大公子惯爱盘用的爱物吧?” 玉清宝葫芦,葫芦形声福禄,长得好看不说,送人示好也是好寓意了。 “是好东西又如何?当咱们公子不知道他心思,隨意被他哄去?”碧松轻嗤。 公子就不喜欢大公子,不接受示好也没错。 更何况这东西要是摆出来,叫王爷看著了反倒给他们添好印象,他们凌波院可不是那么大方的人。 有什么必要? 白瑞心头一时间有些复杂:“他才六岁。” “你该庆幸公子只有六岁。”碧松出去:“走罢,伺候去。” 內室里衡哥儿已经乖巧坐著和宓之一道用膳了。 母子俩都饿得不行,吃了十个后额头还起了一层薄汗。 宗凛来时,母子俩正风捲残云把剩下的汤喝了个一乾二净。 “这么饿?宴席没吃饱?”宗凛好笑。 宓之看他一眼:“你能吃饱了?” 宗凛没说话,他当然饿,过来找吃的来了。 “叫你这小厨房再开次火。”宗凛问衡哥儿:“你吃了多少个?” 衡哥儿比了个十:“好好吃,是鸡汤吊的~” “那我要二十个。”宗凛吩咐。 宓之翻了个白眼:“夜里吃这么多你也不怕撑著。” “不会,有消耗。”宗凛挑眉,而后问:“宴上可有人为难你?” “你都把最可能为难我的请走了,我还能怕什么?”宓之含笑看他。 衡哥儿嘿嘿笑,然后撒腿跑开。 第176章 餛飩 见衡哥儿跑走,宗凛看著门口还哼笑一声:“咱儿子怪有眼力见,是长大了。” 他这话说得太顺口,以至於刚说出来时宓之都差点没反应过来。 宓之看他一眼,宗凛也回看她,伸手拉她坐到自己左腿上:“吃饱了?等会儿再陪我吃些。” “不要,你吃吧,我方才吃得不少,夜里吃多了要长胖。”宓之拒绝。 她脑袋靠他肩上,嗅了嗅,隨后皱眉娇气道:“臭,全是酒味儿,今夜喝了多少?” 宗凛扶在她腰上的手顺势捏了捏,嘴上倒是回了句:“不到一斗,醉不了,席间就舅舅难缠了些。” 男席那头就楚啸,那可真是海量啊,斗酒下去既不说胡话也不上头,就死命轮番拉著人喝。 “杜魁帮我挡了不少,他醉了。”宗凛回想起来还笑:“他没这么醉过,今夜就在宴上耍酒疯,抱著舅舅的大腿死命哭,鼻涕眼泪一大把,把舅舅给嚇到了,就不喝了。” 宓之一听这话没忍住笑出声:“怎么叫他这般出丑,没人拦著点?杜家赴宴的是谁?” 实在有点想像不出来,一个五大三粗的汉子抱著另一个五大三粗汉子的大腿哭是个什么情景。 “赴宴的是他爹,他爹当场就说不认识他。” 宗凛一顿,隨后掐著宓之的下巴抬起来:“你做什么替他说话?他不替我喝难不成还让我替他喝?你就乐意看我醉酒出丑?” 他这突然发难直接叫宓之满脑子起问號:“你有毛病吧宗凛,不是你在跟我说他吗?” 宗凛抿唇盯著她,皱眉冷哼一声。 嘴是硬的,摸她腰的手是不放的。 很快金粟就端了餛飩上来。 宗凛瞥金粟一眼:“这么快就煮好,可是你家主子叫我吃她们剩下不要的?” 金粟一懵,反应过来小脸瞬间一白,霎时就跪下了:“王爷息怒,这並不是剩下的……” “呵,宗凛,我算是明白了,你这每回喝完黄汤脑子都不清楚,无关多少!”宓之呛声,摆手叫金粟退下。 “你骂我。”宗凛冷声,然后低头看拧他腰间肉的手:“还掐我。” “就掐,你自己睁眼好好看看,这是剩的吗?我特意让人別熄灶,叫他们多包些,如今可好,被你直接给说成是剩的,宗凛你有没有良心?”宓之狠狠瞪他。 早猜到宗凛会来,凌波院的小厨房东西都备著呢,吩咐下去自然很快就煮好的事,哪里像他说的那样? 一个大男人还学著蛮横无理取闹起来了。 宗凛闻言不说话,而后嘴角缓缓勾起来。 眉头鬆了,也动筷了。 灶上吊了一个半时辰的鸡汤热气腾腾,香味浓郁,饱满透亮的餛飩紧紧挨著,葱花撒上头,一看就叫人胃口大开。 宗凛夹起一个递到宓之嘴边:“头一个,餵你。” “不吃,气都气饱了。”宓之偏头。 宗凛自觉理亏,索性大掌捏著她后脑勺转过来哄:“不气了,就咬半个,能吃。” 宓之盯著他,两人对视。 半晌,宗凛闭上眼嘆气,而后缓缓道:“错了,彆气了,跟我和好?” 说著他又把餛飩递到嘴边。 嗯,在现在这种情况,三娘吃掉就算和好了。 宓之翻个白眼到底咬了半个:“下回再蛮横,不是说你错了就行的。” “嗯。”宗凛把筷上剩下半个吃掉。 然后到了第二个,他又夹起来递到宓之嘴边:“再咬半个?” “哎呀你好烦,吃不下了,等会儿该吃胖了。”宓之推他,作势起身要走。 当然是没走成功的,宗凛左手一捞,又把人按大腿上。 “你腰很瘦,再胖些也无碍。”宗凛看她腰身,然后目光上移,偏头:“肉很会长。” 没哄人,这是实话,他真知道。 宓之笑,手在他小腹摸了两把。 “做什么?我餛飩还没吃完。”宗凛让她先別猴急。 宓之无语,等手摸到小腹熟悉的小块后才放心:“如今安寧许久,但你可千万別鬆懈,別给这儿胖没了,大肚腩很丑的。” 宗凛一顿,跟著她手看了一下:“你这么喜欢?” 他仔细想了想,嗯,三娘的腿好像也挺喜欢夹的。 “嗯,还有你的胸脯,宽宽的,壮壮的,穿不穿衣裳都好看。”宓之补充:“它还会动。” “所以记住没,可千万不要懈怠啊~”宓之很不放心。 本来没有的话都还好,这都让她摸习惯了再胖没,那很让人失望的。 这样的话真是宗凛开天闢地头一回听见,谁敢像她这样诸多嫌弃又诸多要求? “真没了你该如何?”宗凛瞥她。 “那我可不敢想,你这么爱俏,肯定不会让自己变成那样的。” 宓之说著还上下打量他,接著竖起大拇指:“二郎今日也很俊。” 银冠高束,身上穿的是用金线滚边的暗紫纹龙锦袍,腰间……额,又围著玉带。 其实时下男子腰间多围的是蹀躞带,像宗凛这样只围玉带的还是少见。 像他这回玉带中间嵌著的是猫眼琥珀,当真是换著花样的来。 讲究啊。 宓之想到这儿就好奇问他。 宗凛这会儿把最后一个餛飩吃完,叫人撤下。 闻言,半晌才抿唇道:“蹀躞带我觉得臭。” “臭?”宓之皱眉:“那东西怎么会臭?” “皮革做的,不弄乾净就臭。”宗凛肯定:“我幼时带过,就是臭。” “你连老虎皮豹子皮都不嫌弃,还能嫌弃这个,真是奇了。”宓之不理解。 宗凛没多说,反正就是臭,他就不带。 他拉著宓之起身往內室走。 “你做什么?”宓之皱眉。 “消食。” “才吃完东西你就闹腾,宗凛你是驴仙转世吧。”宓之不乐意,今日很累,不想操劳。 然而就在她这话说完的下一瞬。 丁宝全就在外头出声了:“主子,您要的军务捲轴都送来了。” …… 宗凛挑眉看了宓之一眼,眼里头的意思不言而喻。 “三娘,都说了別急,一天到晚脑子在想什么?” 宗凛轻轻揪著宓之的脸,失笑:“不累吗?若是不累我就让丁宝全带著东西回去,跟你消食。” 第177章 醋了? “妾岂能叫王爷荒废政务?叫外人知道了不得给妾安上狐媚惑主的名头?”宓之哼声。 宗凛眉眼间带上浅浅笑意:“如此,那便有劳夫人陪孤一道看捲轴?这样便不算荒废政务。” “嗯……这听著甚好。”宓之勉强点头。 两人在案前坐下后,丁宝全便领著两个手下將东西放到两人面前。 “主子,您要的都在这儿了。”丁宝全躬身。 宓之看了他身后一眼,没说话。 等人走后,宓之才问:“搬捲轴的两人我都不常见,你这些东西要紧吗?” “要紧的也不会叫丁宝全费这麻烦功夫跑一趟。” 宗凛一边拿起最上头的捲轴看一边回:“就是底下那几个郡送上来的,我耽搁了几日,今日快些处理好,等明日往下递就是。” 宓之敛神点头,隨后拿起一本看。 確实是俗务,这本是临江郡的太守递上来的。 大概意思就是说他那樱桃快熟了,个个又大又甜,但不知道宗凛的喜好,特意上摺子问宗凛要不要。 “这废州置郡的事还没完吧,李式川怎么那么閒呢?”宓之皱眉。 宗凛偏头看了一眼,挑眉笑:“临江郡的樱桃是不错,从前还是往鄴京送的贡品,喜欢吗?喜欢叫他送来。” “得了,你考我呢?眼下这时候樱桃值当费心?”宓之拿起硃笔沾上硃砂墨,她偏头看宗凛:“二郎,我也要批几句。” 宗凛看她:“这般气势汹汹,打算骂人?” 宓之点头:“是啊,骂几句,可以吗?” 宗凛目光重新回到自己手上那份,摆手:“骂吧,把他骂到告老还乡,给下头腾开位置最好。” 他这样放话了,那宓之根本不客气,沾上墨三两下唰唰写好。 “悉闻临江春夏水患易发,庄稼多受此扰,李卿,樱桃可抵百姓粮?汝良心可在?夜半安睡否?” 宗凛看到就笑出声了,但也没说什么,点点头把捲轴合上將它放到已批的那部分。 “继续,像这样的废物底下还不少,自己批,有拿不准的就跟我说一声。”宗凛又递了一卷给她。 至於什么叫拿不准,自己揣摩。 宓之盯著宗凛看了半晌,什么都没说。 批就批吧,还是那句话,既允了,那她是肯定学不会放手的。 两人一道批,时间比宗凛平日缩短了整整一大半。 也確实挺消食的。 动脑子真是体力活。 时辰到底晚了,批完后,两人沐浴净身完就躺床榻上。 宓之还不困,靠他胸口,玩他头髮:“二郎,我还是想问,你那姑奶奶可真会叫我难堪?” 代州这一行人起码也得待上半月,今日遇不到,总有一日会遇到。 不是每一次宗凛都能把人和她隔开的。 要真闹得难看两方都不好。 宗凛垂眸看人:“她来是有事寻我,我不叫她给你难堪。” “何事啊,要紧吗?”宓之抬起头问。 宗凛拍她背,摇头:“不知道,她今日在书房只说了点其他的,瞧得出来不是正头要紧的事。” 宗德如来得蹊蹺,这点宗凛无比清楚。 但人不主动说,他总不好直接刨根问底问人家干嘛要过来吧,这像什么话。 “我留在代州的探子不日就回,到时候瞧瞧。”宗凛淡淡开口。 到底还是隔得远了,离开好些年,时日一久总是掣肘。 宓之点点头:“说来,他们过来是要途经翼州吧,这般阵仗,翼州那边就没反应?” 宓之有些好奇。 豫州和代州,便是最近的路中间也隔了一整个翼州。 她对舆图一类的东西总是记忆不深,要不是刚刚写了一部分硃批,还没想起来这回事。 “嗯,翼州有靠过来的意思,此举是示好。” 宗凛慢慢跟宓之说著:“翼州不大,北接代州,南接豫州和康州,西邻庆州,东靠司州,周围任是哪个拿出来都比他兵力强,嗯,他比较识趣。” “那他怎么不投靠別人?”宓之又问:“就比如庆州,应是跟代州差不多的兵力吧,骑兵强劲,还比代州大些,翼州怎么不靠他?” 宗凛沉默,半晌答:“应是我有雄主之风?” 宓之抿唇:…… “三娘,可见你是真不爱看舆图。”宗凛自己说著都没忍住笑。 “翼州跟它隔著崤山,这是个要地,我能放任他们合起来?” 宗凛说这句话时语气那是真够霸道:“它不敢靠的,若真靠,你说是庆州那些骑兵翻山支援快些,还是我这骑兵走平原快些?” 並且若真如此,代州那也不可能干看著,肯定也要背后给庆州来一下子。 所以,別说翼州敢不敢投靠,庆州自己都不会多管。 “好吧,你真厉害。”宓之盯著他,然后在他下巴亲了亲:“二郎真厉害。” 宗凛被她这眼神看得格外舒適。 心情极好,笑著要低头寻她嘴儿亲。 然后,然后他就见三娘立马翻身把头钻进被窝里:“睡了睡了,我困,你不许亲了。” 宓之太清楚那眼神了,再亲绝对要累半宿,今日累了,改天的吧。 宗凛看著被窝里蛄蛹的人无奈半晌。 他把人拉出来轻搂著:“不动你,睡吧。” 他这话说到做到,安分得很,这一觉宓之摸著他的腰睡得神清气爽。 两人第二日醒得都早,宓之坐起身想了想唤金盏:“去雨霖院问问林姨娘白日可有空,若有空便跟她说我和她一道去给王妃娘娘请安。” 金盏点头,领命退去。 一旁宗凛都奇了:“你这懒性子,多久没去了,怎么这会儿想著去?” 上次去请安……宗凛想了想。 得,记起来了,上月才出孝期时好像去了一回,之后就没见她早起过。 宓之起身由著金粟伺候,闻言无语:“懒是因为请安无聊,不如睡个好觉,可如今你要我帮忙管著后院,还能无聊吗?你这后院一堆事,我不得好好上心?” 说著宓之还瞪他:“你也不看看你一堆女人,一人一个要求积累起来有多难管,真烦,马上还又来四个,烦死了。” 宗凛看著铜镜里的怒容,半晌没说话,好一会,他走近让金粟先退下。 “醋了?”他问。 第178章 信重 问出这句话时,其实宗凛自己都不明白想听见什么回答。 他看著宓之,而宓之因他这话,渐渐地,她方才脸上的怒嗔慢慢散去,也隔著铜镜看著他。 內室安静了许久。 “二郎,我醋了你当如何?不醋又当如何?”宓之转而轻笑,伸手择了一只玉簪往髮髻比划著名。 “若醋了,你可会为三娘散尽后院?至此余生只许我一人?”这话说完宓之心里都觉得好笑,她放下玉簪,转头看宗凛。 宗凛在她身后一顿,良久,低头笑出声。 当然不可能,且不说后院女子牵涉前院,再不喜也都得做好面子功夫。 再者,若克制不住个人好恶,做事全凭喜好不顾大局,怎么坐稳江山? 宓之也不去问他笑什么,继续道:“抱怨归抱怨,那是想叫你心疼来著,可若你觉得我醋,真不叫我管了,那我第一个不乐意……二郎瞧瞧,戴哪个好看?” 她说著,便拾起一支步摇和玉簪问宗凛。 一只鸞凤的,一只青燕的。 宗凛低头看了一眼,隨后伸手拿起步摇。 没递迴去,反倒看向宓之的头髮。 还没为人簪过,这是头一回。 好一会儿,宗凛找到合適的位置,对著镜子缓缓插上那支鎏金的鸞凤步摇。 鸞凤微倾,金缕掠腮。 珠影斜颤,春山生烟。 “日后不叫其他妾室越过你。”他伸手拨弄步摇,听著珠翠声看向宓之的眼睛:“我说话算话。” 宓之浅笑:“瞧你说的,听著像是现在能有人越过我一样。” “如今外头谁不知道,咱们梁王府的后宅里有一个极得梁王宠爱的娄夫人?”宓之对著镜中左右看了眼,笑著站起身。 她环住宗凛的腰轻轻蹭了蹭:“二郎,其实比起什么醋不醋,我更在意的是信任,你许我隨意进出书房是信我,教我认政亦是信我,这样就很好了,现在这样,就很好。” 宠爱是重要,但信重更无往不利。 对谁都能宠,但不是对谁都可以有信重。 宗凛明白,所以摸著宓之的背嗯了一声。 当然,他倒也没在这时候说什么我会信你一辈子这种鬼话。 都不是小娃娃了。 至於其他的……宓之在他怀里淡淡笑开。 她向来是个贪心的,既能得如此信重,那现在是在妾里当个头儿,谁知道往后如何呢? 慢慢来,克制內敛的人也好,功勋卓著的家族也罢。 是大傢伙,所以更得有耐心,慢慢啃才能啃下来啊。 收拾好,俩人一道用早膳,金盏回来稟报说林氏应下了。 那便是用完早膳后直接过去锦安堂就行。 宓之点点头,宗凛给她夹菜:“这几日你辛苦些,等过几日差不多事了,再来书房寻我。” “遵命~”宓之笑。 宗凛早上有事,吃完要先走,宓之想了想拉住人:“前儿个一直忘记跟你说,先头福庆一直两头跑著,之后我分管著后头肯定得要好几个內侍替我去跑下头,旁人用不惯,你把他拨给我吧?” 前院的內侍和后院的內侍不大一样,后院只有薛氏常备著,公中各处调拨也由她。 但宓之既开了这个口就知道肯定能得。 就是她甫一提起吧,宗凛一时还真没想起来福庆是谁。 也不奇怪,凌波院用福庆本来也是因为他不显眼。 程守都只是前院內侍里的二把手之一,更不要说只是他徒弟的福庆了。 宗凛平时都用不著他。 此时想起来后他就点头:“我吩咐。” 小事而已。 他走后没多久,宓之也出发去了锦安堂。 凌波院和雨霖院隔得远,但锦安堂恰好处在两者折中的位置上,到了路口那,林氏先看到宓之。 “你今日要是不寻我我也是要寻你的。”走近后林氏笑,她小声问:“王妃给你那的两个嬤嬤如何?” “妥帖至极,无需多管。”宓之勾唇:“姐姐呢?” “我这?我这可不大好。”林氏摇头:“她们哪里瞧得上我?” 宓之片刻瞭然,隨即一笑:“竟有如此刁奴?那姐姐可得狠狠告状,走罢,咱们跟王妃娘娘诉苦去。” 下人欺软怕硬,多正常? 从前都是姨娘也就罢了,如今分了高低,林氏没子嗣没宠爱,自然还是姨娘。 家里人还为远在鄴京的那处偽朝办事,往日仰仗的家世如今反倒成了累赘。 这府中的下人又不瞎,能瞧得起才怪了。 不过这事其实也好品。 她和林氏协助薛氏分管后院是宗凛的安排。 宗凛无缘无故干嘛非选了林氏? 只因人家出身清流世家,家世比较好所以更能协助打理中馈? 估计是有一部分,但若只因如此宓之也觉得不尽然。 明氏一族也不差,曲氏俞氏也还行,这些宗凛都没选。 那能这么安排,就说明林氏一族绝对还有用得上的地方。 鄴京林氏啊…… 林氏看著宓之笑了笑,一道进锦安堂。 诉苦这话其实都不需要她俩主动说。 人家薛氏会主动问的。 宓之没苦,懒得瞎编。 至於林氏,她不瞒著,直接如实说了,但她也说,时日还短需要磨合,算是都体面。 今日要商议的其实就是寿宴之事。 到了正日子便是从早贺到晚,除开席面,便是在外头赏花游玩。 王府大得很,处处都需要预备。 再加上此次来府的不仅有代州,还有其余六州有头脸的人都会来,是个大事。 如此阵仗是为贺寿,但也不仅仅是贺寿。 这是宗凛称王之后的头一个重大场合,来不来,谁来,来了干什么,全是信號。 薛氏除开干涉不了书房外政,其余事务她都是知晓的。 此时她就说了:“那日估计各州各府適龄的公子和女郎都会来不少,他们便是为著相看。” “其中有些是早已定下,过来只是走个过场,另有些,便是真为促成亲事。” 说到这个宓之就点头笑:“此番几州齐聚也是难得的机会,真促成了也能更亲近些。” 尤其是代州和其他几州,这多好的良机? 估摸著宗凛到时候都会亲自做几桩媒。 第179章 福庆 “是啊,促成亲事就更像一家人,那日必定閒不了,两位妹妹能者多劳?”薛氏展笑。 宓之和林氏点头,这是必然的事。 在锦安堂待了半上午,商议得差不多了两人才回。 薛氏看著她俩的背影,面上的笑还掛著。 “瞧见了吧?那步摇。” 孔嬤嬤低著头,不止孔嬤嬤,正屋里此时所有伺候的人大气不敢出。 “娘娘,只是鸞凤……” 孔嬤嬤抿唇让眾人退下,蹲到薛氏身边:“那鸞鸟算个什么东西?登不上檯面的,到底比不上凤凰,也就娄氏没见识,稀罕这个才戴出来招摇,您要气了那她不就如意了?” 薛氏笑了一声,不知道听没听进去。 她扶著椅子想了想:“天子至止,鸞声將將。” 孔嬤嬤还欲劝慰的话顿住。 “和鸞雍雍,万福攸同。”薛氏看向孔嬤嬤:“哦还有……” “鸞凤和鸣,琴瑟同谐。” “嬤嬤,你错了,鸞鸟好啊,鸞鸟怎么不好?” 薛氏往后靠,眼神看向远方,半晌又笑了笑:“没有王爷允准,她敢这么做?” 孔嬤嬤一顿,抬头:“娘娘您可是要下定决心了?” 薛氏不答反问:“你觉得对於王爷来说,是她重要,还是霸业重要。” 不用回答,答案显而易见。 “別忘了?他说过,爭正常,斗也正常,只要手脚麻利,不害子嗣,他都隨我。”薛氏勾唇看她:“正好,如今我的时机不就来了?” 孔嬤嬤敛神,躬身退下。 这边,宓之回了凌波院,就见福庆已然等著了,在他身边还有三个小內侍。 “给娄夫人请安。”几人跪下磕头。 宓之看了他们一眼:“起来吧,福庆进来。” 福庆低头应是。 金粟几个丫鬟对视了一眼,守在外头。 屋里,福庆恭恭敬敬跪下,磕了个响头。 “这段日子王爷来得勤,倒是不大用你,怎么也没见你这机灵鬼来问个安?”宓之一笑:“是有新院子要伺候了?” 福庆磕头不起。 “怎么了?抬头回话。”宓之坐到榻上。 下首的人俯首颤抖,再抬头时,便是整个眼眶全部红了个透。 福庆声音哽咽:“主子……” 刚要说话,福庆整个人就开始委屈呜声。 宓之失笑:“原是受委屈了?谁给你的委屈受?” 福庆其实年岁不大,刚在凌波院跑著时才十七。 跟娄凌风差不多大。 福庆用袖子揩眼泪,然后又重重磕了下去:“主子,奴婢合该给您磕上一万个响头。” 说完这句,几个重响头下去,再抬头,福庆额头已然泛成了紫红。 “你再磕我就叫你回前院了,听著烦人。”宓之皱眉:“別激动,把话说清楚,谁给你的委屈。” 福庆深吸一口气:“是,是太师傅。” 底下內侍们通常管师傅的师傅叫太师傅。 所以,是丁宝全。 “他怎么了?”宓之敛容:“你师傅是他徒弟,按说丁宝全一样该庇护你才是,怎的还为难上你了?你师傅呢?没拦著?” 不应该啊,福庆是程守唯一的徒弟,他向来是疼爱的。 福庆使劲把瘪下去的嘴巴努直,他看向宓之:“是奴婢把师傅得罪了,他老人家,他老人家说不要,不要奴婢了呜呜……” 福庆想到这,没憋住又哽出一点哭声。 ?程守不要福庆? “我怎么越听越糊涂了?”宓之皱眉:“好好说,不好好说我就把你送回前院去。” 福庆闻言,深呼一口气:“是奴婢將师傅传家的玉鐲损坏了,那是师傅幼时没净身前,他爹娘留给他的,幼时没法子给典当了,后来有了银子就赎回来,一直到给奴婢,奴婢不小心损坏了……师傅他老人家一气之下就揍了奴婢,前日临走时,还跟太师傅说不要奴婢这个徒弟了。” “奴婢心慌,后来就没將太师傅交代的事情办好,差点叫……叫太师傅得罪王爷。”说到这里福庆就有些不敢说了。 宓之敲著桌子,看向福庆:“你说你师傅走了,去哪儿了?” 这个没什么不好说的,福庆就答:“北江州的人不日就要过来寿定贺寿,里头还有八爷的岳家,要紧得很,但王爷分身乏术,所以便叫师傅跟隨八爷一道过去,在益南郡接人。” 益南郡算是南边和北江州接靠的边界了。 只是接人,宗凛也没什么刻意提的必要,宓之不知道很正常。 宓之想了想,然后又问:“你太师傅叫你办什么你没办好?这是怎么回事,详细说来。” 这话福庆其实是真有点不敢说。 但看了眼宓之,他跪地,抿嘴咬牙:“太师傅收了下边人的贿,其中倒腾过了奴婢的手,王爷最恨此事,可奴婢这回出错,差点叫王爷知晓……” “就为这事?”宓之挑眉。 福庆一愣。 宓之下巴抬了抬:“行了,继续说说,你出了这样的差错,你太师傅预备怎么教训你?” “是……此事若叫王爷知晓,太师傅必定性命不保,所以太师傅此番恨极了奴婢,想把奴婢……把奴婢打发出去。” 福庆低头:“他还说奴婢师傅走时已经打算不留奴婢了,他这也算帮他徒弟清理不中用的门户。” 丁宝全是宗凛的身边人,在府上,其他主子都要给些薄面,更不用说整个梁王府底下的內侍了。 那可都是以他为领头的。 像福庆这种不招人注意的小內侍,程守不在,他说一句打发,真不是什么难事。 被打发出去的內侍那可真不是什么重获自由的美事。 不是死就是死。 也不怪福庆一连磕了这么多个响头。 “本来前院管事那就是今日要將奴婢带走,但是王爷召了奴婢,说是您挑了奴婢去伺候,主子,奴婢该给您磕上几千几百个响头,念上成千上百遍的祈福经为您祈福。” 福庆此时真是劫后余生。 天知道从昨日出事到现在他有多绝望。 师傅不认他,再也没人护著他。 被王爷叫去也以为是东窗事发要问罪。 可谁料峰迴路转,他居然什么事也没有? 第180章 不听话 “行了,既来了我这儿你可没那么多閒空听你念祈福经。” 宓之叫他起来:“好好办事,替我分忧就是最好。” 福庆点头把眼泪使劲揩完:“主子,奴婢明白,奴婢就是庆幸。” 大起大落,一时激动倒也正常。 就是这丁宝全…… 宓之轻笑,若不细想,其实所有的事都非常合理。 要处理人,贵在时机,未免夜长梦多,所以动作要快,丁宝全这就做得很好。 好像都是天衣无缝的理由。 只是,若不看旁的什么缘故,就看今日。 若福庆真被打发出去了,那这不就是程守和福庆师徒俩前后脚被调离开王府? 虽说程守是事出有因,但最后的结果不一样还是暂时离开了王府? 那出了王府,要有个什么万一…… 伺候前院的內侍近百,死两个確实不是什么大事。 想到这儿,这后头的事情宓之还真是越发好奇了。 当然,宓之很清楚,丁宝全没那个能力去害宗凛,那是不可能的。 毕竟前院除了內侍,更多的则是其他亲卫和亲信。 像杜魁和陆崇,非战乱时就是宗凛日常的两个贴身心腹。 真要那么容易被害才奇了。 就是不知道,这师徒几人之间到底有什么事。 “另三个內侍是谁挑来的?”宓之又问。 说的是院外一道来的那三个。 “回主子,人是王爷挑的,他们之前都是在前头帐房管事底下帮忙,手脚脑子都麻利。”福庆缓过神后就恢復了惯常的笑。 宓之点头,那確实挺靠谱:“叫他们进来,还有金粟,我嘱咐几句。” 不出意外的话,这四个內侍日后就跟著她了。 福庆应下后去叫人,而后几人重新进来,再次给宓之行礼问安。 宓之扫了一眼,都是跟福庆差不多的年纪。 十八九啊,好年纪。 “我这就两句话的规矩,一为忠,二为勤。” “我这人从不说什么只要你们忠心就好的话,只论忠心我可以养狗崽子,但你们是人,蠢人我不稀得要。” 宓之神色淡淡:“当然,能叫王爷选来我便知你们都是好的,大智慧也好,小聪明也罢,我知道你们都不缺,用得好,用在我叫你们办事的正途上才是要紧,明白了?” 几人低头赶忙应下。 肯定都知道的,王爷这样的吩咐,那意思就是日后他们都是凌波院的人。 凌波院啊,眼下这地儿谁不想来? “你们四个里,往后便是福庆领头,我不喜窝中斗,凌波院上下是一条心,这点我希望你们记住了。” 四个內侍再应下,会选福庆也是猜到的事。 四个都有其他名,不顺口,得改。 宓之看了眼福庆:“福禄寿全,这是个好词,各择一个给你们,福庆的就不改了,那是人师傅自小给取的。” “禄安,寿安,和全安。”宓之顺著序点过来:“就这样,金粟,给赏。” 新名字,新归属。 凌波院这院子够大,容得下。 程守这事儿宓之想著还是得去趟前院。 但福庆才来她就过去未免太急了,宗凛既是叫她过两日去书房,那就过两日得了。 宓之忙了两日寿宴的事,去书房那日还挺巧。 书房里有旁人在。 丁宝全守在门口,伸手拦了一下。 他嘴上掛笑:“娄夫人,武威侯,薛家老夫人和薛將军,庆安侯都在里头……” 嗯,宗凛舅舅,姑奶奶,岳丈,世伯都在。 所以丁宝全的意思就是眼下宗凛不太方便。 “公公不进去稟一声吗?”宓之依旧笑著问。 “……夫人。”丁宝全马上跪下磕头。 嗯,前院人来人往,他就这么水灵灵跪下了。 时不时有些小廝內侍目光落在他俩身上。 宓之看著他,轻笑了一声。 “娄夫人。”很快,杜魁从屋里头出来。 他瞥了一眼丁宝全,隨后拱手:“夫人,王爷有请。” 要不说宗凛眼力耳力好呢,这还真不是吹嘘的。 谁知道他是看见了还是听见了。 宓之点点头,接著,她半蹲亲手將丁宝全扶起来:“公公,你嚇到我了。” 丁宝全一愣,抬头看宓之。 宓之朝他笑:“別跪,要叫王爷看见,只怕觉得我仗势欺人,他该不喜了,是吧?” 说完,宓之便直起身,朝杜魁頷首示意:“有劳杜统领。” “夫人客气。” 杜魁又看了一眼丁宝全。 书房里,商谈的声音已经隨宗凛吩咐杜魁出去接人而停住。 右侧上首,宗德如目光淡然,扶著鳩杖静静看向门口。 武威侯楚啸姿势狂放坐在椅子上,神色收敛,喝了口茶没说话。 至於薛敬山和庆安侯沈敏,倒是沉默不语没动作。 宓之进来时,几双眼睛便齐刷刷看向她。 “给王爷请安。”宓之行了一礼。 一旁宗德如见状倒是笑了。 “凛儿,我觉著事情是说得差不多了,你美妾在怀,估计我这老婆子也不好在这儿待著,先走为好。”宗德如將茶一饮而尽,笑著起身。 而后薛敬山也跟著一道。 等人接二连三退了个乾净,书房再次陷入一片寂静。 宓之看向上首坐著的人,从进来后宗凛就一言不发,眼神沉沉。 “二郎,你还没叫我免礼。”宓之歪头笑著提醒。 宗凛盯著宓之,缓缓起身走下台阶。 “平日都敢直呼我的名字,这会儿拘礼做什么?”宗凛声音透著满满的疲惫。 他牵起宓之的手,重新走到书案前一道坐著。 “平日你是我男人,方才是主公,见到主公自然该拘礼。”宓之眉头微蹙。 她说这话时,声音很轻,但语气还是一如既往,聪慧中带著不叫人討厌的蛮横。 宗凛笑了两声。 他手缓缓收紧,用了力气把她整个人缚在怀里。 鼻腔里盈满了暖香,三娘的味道。 “乖一些,叫我抱会儿。”宗凛下巴在宓之发顶蹭蹭。 宓之闻言没说话了,安安静静待在他怀里,感受他胸口呼吸的起伏。 他也讲究,不喝酒身上就是香的。 许久,宗凛摸著她的脸,捧起来,凝视片刻,而后在鼻尖处亲了一下。 “怎么了?”宓之看他眼睛,隨后笑:“是他们不听话?” 第181章 先斩后奏 宗凛眼里带出点笑意,但嘴上还是轻斥:“不许胡说,他们是长辈。” “確实,长辈是不用听晚辈的话。”宓之点点头,然后继续道:“但主帅和主將,需要听梁王的话。” 屋里静了一瞬。 宗凛鬆开束缚宓之的手,而后整个人往后倒,双手张开,狂肆的姿势。 他半晌畅笑出声:“是啊,他们既选了要当臣子,那就该听老子的,敢骑在老子头上拉屎。” “……该杀。” 宓之从没见过宗凛这样的眼神。 嘴上说著杀,但其实眼里並没有杀意。 也不是怒意。 只有显得很空的……笑意。 “到底怎么了?”宓之开口。 宗凛下巴示意桌案上的密信。 宓之拿起拆开看。 “西雍要乱了,里头有个四皇子,私下问代州要合作,叫代州出兵助他登上皇位……”宗凛垂眸:“若事成,便许城池十座。” 宓之沉默翻看密信,半晌询问:“庆州同样毗邻西雍,西雍此诺可否会同样许了庆州?” 宗凛闻言看了宓之一眼,隨后从一旁拿出稍小些的舆图:“我从前打西雍用的,教你认。” 他展开舆图,宓之看过去,上头只有代州和部分庆州要塞以及代州毗邻西雍数城的地势要隘。 “不会许庆州。”宗凛肯定,他指了指两者的位置。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便捷,????????????.??????轻鬆看 】 “西雍南边山地多,地势险峻,无益农事,其西北处风沙大,人烟也少。” 然后再点了西雍一处位置:“雍都在此,於西雍之北靠东向,在他东边,不过千里,就是代州。” 千里,轻骑队伍若一路畅通过去只需七日。 宓之愣了,她抬头:“所以这西雍四皇子疯了?” 这跟引狼入室有什么区別? “是挺疯,但那也不至於真带代州的兵进雍都。” 宗凛嘆笑:“那头应是出了什么乱子,已经就是你死我活的地步,那四皇子的意思就是说他会给点便宜,叫代州在边上弄些动静出来。” “若西雍老皇帝出兵,那这四皇子就当黄雀,若不出兵,他就搞些清君侧的理由上位,至於代州边上打下来的这些,按时间按兵力,最多就是十城。” “真有如此好事?”宓之怎么就这么不相信呢。 真照这么看来,那对代州这头来说真就是百利无一害的好事。 宓之想了想:“薛敬山他们答应了。” 不是询问,是陈述。 “他们自知没那么便宜的事,所以派了一万兵,当面一套背后一套,只攻两城。”宗凛扯笑:“今早我的探子回来,已经打贏了,代州西扩两城到了韩城郡。” 今早才知…… 宓之笑容微敛。 先斩后奏。 两人眼神对视上,宗凛刮她鼻子:“三娘怎么不笑,他们打贏了。” “死伤不多,是大胜……” 话音未落,宗凛的腰就被紧紧抱住。 宗凛垂眸,看著在他胸前瘪嘴的人。 “怎么还不高兴了?”他伸手回拢抱住,脸上还在笑。 “宗凛。”宓之的声音从怀里传出来:“他们不是你的亲长。” 声音有些闷。 宗凛没说话。 许久,宗凛才拍著宓之的背哄了哄:“宓儿,自我阿爷死后,我早就没了亲长。” …… “你称王尚未至两月他们就敢如此,是要威胁你?还是想於代州坐大?”宓之冷声:“该杀,都该杀。” 宗凛这回又没忍住笑出两声。 他带著宓之起身,然后把宓之抱起来放坐在书案上。 “怎么如此意气用事?”他大手撑在宓之身旁,低头看人。 “不用奇怪,魏朝尚在时他们便是如此行事,若不趁我如今才立,日后他们该没办法了。” 宗凛亲亲她的眉心:“地缘如此,我日后必定是要重用六州之臣,代州太偏了,难以参与到我决策里头。” 不同立场不同决策。 所以,宗凛哂笑,论亲长之说有什么用? 不能说不忠,但其中的意思和亮拳头的动作也是真的。 “討厌他们。”宓之看他:“你老说代州这里好,那里好,我现在觉得一点都不好。” “今日怎的这样任性?”宗凛失笑。 宓之瞪他。 “是,代州不好,寿定好。”宗凛从善如流:“寿定哪哪都好。” 宓之勉强点头,而后又问:“那日后你该如何?就这么放任他们回去?” “若这回你不有点反应,他们隔得远,若有什么变数只怕不好掌控,到时又耽搁你的事。” 小嘴叭叭的,宗凛没说话,就盯著宓之。 “你看我做什么?” “想亲你。” “……”宓之抿唇无语。 然后下一刻,下巴就被捏上,一吻落下。 唇齿温和,是一个温温热热的吻,带著一寸一寸的吮吸感受,极尽缠绵。 许久,宗凛放开她。 宓之此刻唇脂都被晕开了些,落在嘴侧。 宗凛伸指去擦乾净。 边擦宗凛边说:“捧著,我只是他们小辈,听话得很,惹不起。” 宓之眼珠子一转:“那薛三郎薛四郎,还有你那亲表哥楚公子呢?” 宗凛笑:“都得留下。” “他们若不乐意怎么办?”宓之又问。 “废州置郡,代州各处可以安排人手,叫他们爹自己选。” “你当真不干涉代州?”宓之皱眉。 宗凛一笑:“送我爹棺槨回去的大哥四弟五弟不得帮我?” “他们……”宓之正想问他,难道不怕把代州那帮人逼急了转而直接拥护他那几个兄弟? 结果这想法才开个头,宓之就顿住了,然后就是笑。 “宗凛你可真是心狠手辣。”宓之拧他。 “能想我之所想,你也不差哪。”宗凛挑眉。 也没什么,掣肘嘛。 大房,四房以及五房的妻妾子嗣外加一个胡侧妃共计三十六口人。 那可全都在寿定。 “下来,既来寻我那就跟我一道批下头的摺子。”良久,宗凛重新坐下拍拍身旁的位子。 宓之哦了一声。 说了半天其他事,这会子才说起来书房的目的。 “我那的福庆是程守的徒弟,跟我哭说是程守跟他起了齟齬,程守呢?好不容易挑的徒弟这就不要了?” 第182章 两个疯子 內侍里头的师徒就不是简单关係。 这些大师傅选徒弟並不是说看上哪个就直接选哪个。 要安心养老,所以要教本事要给人脉,因此,籍贯,性情,能不能顶事种种都是要观察的,没个一两三年定不下。 而定下后基本就是常年带在身边或是日常多照顾。 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同样能用在这些人身上。 所以宓之才会好奇丁宝全和程守中间发生了什么,也同样不信程守真就这么弃了福庆。 “去了益南郡接人,云家来人了。”宗凛翻了一本摺子来看。 “嘖,云家是世儒大家吧,我从前听著这种人家像是挺忌讳內侍?你此番叫內侍陪著八爷会不会不够妥当?”宓之又问。 “忌不忌讳不也分人分时候?添头而已,陆崇和李庆绪也跟著去了,加上老八,一亲一文一武一內侍,正好。” 宗凛说完笑了一下,看宓之:“三娘,打什么主意?” “我可没打主意。” 宓之拿起硃笔哼笑:“我就是觉得,咱们王爷这心里可真是有数,谁用在哪,该怎么用,都算明白了。” 宗凛挑眉:“嗯,我有数,底下人不一定有数。” 他伸手將宓之的腰往他这边揽:“果然,是方才叫丁宝全欺负了不开心?” 宓之没说话,先將手上这本批完。 而后摺子一合,硃笔一甩,三两朱墨直接沾上宗凛的衣襟。 “不是你的意思?”宓之抬眸冷哼:“就是你叫他故意给我难堪。” “冤枉。”宗凛也不恼,顺手就拿起宓之的衣袖把墨渍擦掉。 这下两人的衣裳那可真是一样的有污渍。 “哪里难堪?他都给你跪下了还叫难堪?”宗凛把人重新箍紧:“是他自作主张,你冤枉我。” “即便他自作主张了些,但肯定也是你叫他误会的意思在。”宓之捶他。 “嗯,这没冤枉。”宗凛稀罕地嘖两声:“了不得啊娄宓之,你是我肚里头的虫吧?” 然后宗凛再得一捶。 他低头闷笑:“轻些,捶死了你怎么当娘娘?” “行了,別噘嘴,今日不忙,想问什么,能问出些什么,你问,问了我都跟你说。”宗凛把人鬆开,而后重新正经看摺子。 跟考学生一样的语气。 宓之抿唇盯著他:“丁宝全是別人的人。” “是。”宗凛点头,硃笔不停。 宓之一顿,皱眉:“……代州的?” “是。” ?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宓之这会儿真是震惊了:“他不是一直待在寿定行宫?还是你来了后就伺候你的人,怎么还能跟代州的人牵扯上?” 宗凛抬头:“所以啊,所以外头都觉得我会信任他。” 宓之没说话。 “三娘,这世道乱,不止底下百姓乱,上头有兵有权的人也乱。” 宗凛拍拍她的背:“群雄逐鹿,我想爭天下,凭什么旁人不能想?哪怕代州顶头的那几人从前是我阿爷部下又如何?是我尊长又如何?他们看著我长大,面上再说得好听也不会就此真心唯我命是从。” 宓之看他:“那他们为何甘心称臣?” “因为少粮。” 宗凛摇头:“他们驻守代州,確实是拥有了重兵强兵,可同样也是驻守代州,便註定了他们不能如其他州郡一般有足够蓄养称王。” “他们与西雍常年都紧张,土地是不少,但人少百姓少,农田也因著战乱荒著,如今更甚。” “他们缺粮,而我有粮。” “我从前缺重兵,而他们有兵。” 宗凛说完就不说了,看著宓之,让她慢慢想。 良久,宓之嘆了一声:“所以他们就是觉得,他们跟如今咱们这边的六州不一样。” “隔得远,要紧的参与不进,所以他们要自恃兵强马壮,知道你不甘捨弃,反倒要你主动倚靠过去。” “丁宝全在里头也只是他们用来制衡你的棋子?”宓之眼神一顿:“可要杀你?” 到底是她低估了宗凛外头的麻烦。 “这不敢。”宗凛捏她手:“他们要杀了我,还上哪找那么趁手听话的王爷?” “既能號令六州,还会顾忌他们,这多好的人选。” 说到底,代州这帮人要的就是特殊。 爭天下確实没有天时地利,那就去当一个有天时地利的人手中最特殊的刀。 也別说什么宗凛真成事了会不会找他们麻烦。 真找麻烦那便是宗凛忘恩负义,那旁的功臣旧部的人心还要不要了。 至於宗凛,他当然不会干看著日后任他们摆布。 回过神后宓之就轻笑摇头,是真心想笑来著。 摆布?准確来说,宗凛这几年就没多做过閒事。 捧杀並不起於这回,捧杀一直都在。 捧於重用丁宝全进出书房以示宠信之时。 捧於许丁宝全隨身伺候笔墨奏摺方便其察觉对代州態度之时。 包括其父宗胥的死。 宗胥的死外人皆知宗凛伤心。 但有丁宝全在,宗胥怎么病的,怎么死的,代州人那头如何不知? 且宗胥的身边人同样有代州旧部,府中上下代州之人也皆知,宗凛厌恶宗胥全因他祖父宗扶极之死。 宗扶极,先定安王,先代州主帅,是宗凛祖父,同样也是代州各將的领头人。 他要叫他代州诸位尊长和世伯们都看到,他这是多么恩义重於心,多么的赤子心肠。 当然,捧杀,捧杀,其目的不在於捧,而在於杀。 可要用人,乱比杀强。 所以,宗凛便叫代州之人的心乱於他灭王氏祸乱,重用从前三州部將,底层新將之时。 乱於他在六州大兴改革,起用桓魏旧臣与寒门新臣之时。 当然,还要乱於他之宠妾几乎平近代州妻地位之时。 可即便如此,这一切的一切也都只是他大局之中的一部分。 宓之看著他,而后伸出手,双手捧住宗凛的脸颊,宗凛也没让开,顺著她低下头。 “二郎,你那会儿才二十有五。”说这话时,宓之其实並不知道她此时此刻的目光有多耀眼,多兴奋。 但宗凛看到了。 里头没有被利用的失望,只有无尽的兴奋,甚至趋於亢奋。 是享受的眼神。 果然,果然是个疯子。 宗凛低头失笑,而后两只手也扶住宓之,缓缓靠近:“可我家三娘今年方至二十二。” 第183章 有过之而无不及 “宗凛,我可好用?”宓之又笑问。 “用之一字不妥当。”宗凛捏她脸:“三娘聪慧,你我是一道的。” 是一道的,亦是一伙的。 谁家傻了疯了,来跟棋子摆谈这些? “教我认认舆图吧。” 宓之脑袋蹭蹭他的手,又在他掌心吻了吻:“想学。” 宗凛手掌收紧:“不急,忙完这段日子,要教。” 宓之闻言更高兴了,隨后马上坐好,继续办事。 她写硃批时细致又认真,偶尔有风吹过来带起髮丝,她又要伸手別在耳后。 眉眼时嗔时笑,偶尔会怒叫他名字。 这是一个很普通的午后,可宗凛的心情並不普通。 是,是没有什么大起大落,也没有什么生死不休。 但也就是今日,宗凛很明白。 儿子是像老子的。 但他更明白,青出於蓝,他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就这样吧,宗凛重新把目光放回捲轴上。 世间再无任何一人可堪与三娘相比。 “寿辰过后,我会开始忙起来,可能要打仗了。”许久之后,在宓之临走前宗凛这么说。 “要叫你哥带兵了,可捨得?” “王之霸业大成,岂只舍一人?”宓之笑:“这一点,二郎不必问我,我哥在跟你之后便早已將身家性命尽数託付。” (请记住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超靠谱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她站起来看他:“我也是。” “好。”宗凛点头:“回吧,程守无事,我会叫他安全回来,倒是他这平日里的马屁拍得不错,还叫你掛心上了。” 后头这话的语气就有点怪了。 “人家拍马屁是识时务,咱们府上识时务的人可不少,难道要怪你喜欢我?”宓之哼笑。 宗凛挑眉不语。 “走了,你忙吧,早些睡。”宓之摆手。 “明日我把雉鸡给你送过去。”他在宓之身后补充一句。 宓之转身嗔他:“明日新妹妹们来,二郎此举可是要叫我成为眾矢之的?” “明日是你生辰。”宗凛疑惑:“你还怕她们?” “我有何惧,我只怕耽搁你大事。”宓之耸肩:“还有,你只怕得调些府医给我前后伺候著,如此专宠一时,我生怕旁人日后给我下黑手。” “不会,没人敢。”宗凛摆手。 宓之笑,也没说行礼告退,自个儿摇著扇就走了。 这才对味儿,宗凛看著她背影半晌嘖声。 一开始进来行礼可真是不像她,不习惯。 这夜宓之倒是睡得安稳。 第二日,府里果然热闹了一小会儿。 一早四顶小轿就从偏门进了府。 中午薛氏那赏了宴。 新来的几人今日都不用去请安,等明日一早再说。 凌波院里头,银台清点了库房,然后找出四扇矮屏风,酸枝木打的,上头苏锦绣著山水花鸟。 这些要送给新人,倒是很合適。 既贵重不过薛氏,又用料上等,拿得出手。 “银台眼光向来不错,平时话不多,但可见心中是有数的。”宓之嘖嘖讚嘆:“我这库房交给你可真是做对了。” 银台恬静温和,虽说是个容易害羞的姑娘,但脑子灵光,算数记东西十分麻溜。 “东西重,叫福庆他们四个领著小廝送去,银台跟著。”宓之跟她吩咐。 一行人带著屏风走后,金盏走进来就挨过到宓之身边:“主子,这四个新姨娘打听出来了。” 宓之点头示意她说。 “家世都一般,最高的那位,家里父亲只是东扬州下阳郡济平县的县令,就是姓苗的那位姨娘。”金盏眨眨眼。 家世都一般这个宓之倒是知道。 不然宗凛也做不出来头天谁院子都不去的决定。 也不算看人下菜碟,本来一开始就是各州下头传上来的意思,选的时候就是要的家世不高。 那会儿州郡才收,谁知道宗凛对他们是什么想法,是用还是打压? 所以不明確之下,往后院送女人这事儿就是最简单的试探法子了。 宗凛点头,而后进府,这就代表接纳。 所以这四人里如果不是哪方面格外突出,那自然去不去都无所谓。 安抚新收州郡的手段,人进来了就是。 “私底下的关係呢?明面上是家世不高,私底下呢,是谁的姐姐妹妹侄子 侄女之类的。”宓之想问的是这个。 宗凛当初要家世不高的,底下的人也只会送家世不高的,毕竟是主公的癖好嘛,他们也理解。 当然,明面上是这样,里头能做的手脚也不少。 说起这个金盏神色久复杂了:“是有一个,就是闽州的那个卢氏,本身是小商户的女儿,但她姨母是闽州夏阳郡太守杨岩敬的妾室。” 金粟神色复杂的点並不在这。 “卢姨娘来前是夫亡守寡在家,说是家里那一片有美名。” 此话一出,宓之就笑了,她点头:“那也是难为王妃娘娘了。” 一溜的画像名单只怕也是挑花了眼。 她回想了下当初书房里见过的那位杨岩敬杨太守。 能办废州置郡的事,估摸著宗凛还真要用他。 “人想必漂亮极了?”宓之笑趣。 金盏立马摇头:“不如主子。” “好了,不必如此哄我,这四个新来的想想也知道不会不好看。”那是薛氏楚氏挑的人。 金盏摇头:“在奴婢心里,主子就是最好看的,再说了,新来多少后院眾人也越不过您。” “不要小看了。”宓之若有所思:“都是底下来的,若想搏只会更狠更放得开,咱们一道仔细著就是。” 当初的她不就是这样? 金盏抿唇,点点头认真应下。 宗凛是下午来的。 手里拿著两颗蛋,身后跟著的小廝手上还提著一只母鸡。 原本想飞扑出去的衡哥儿直接愣在原地。 “二爷爹~这是什么蛋?”衡哥儿眼睛瞪大。 他这会儿在外头是叫父亲,私下里才是这么叫。 毕竟光听著也知道爹比父亲亲近多了,宗凛也不急,让他慢慢来,反正总能听到那声爹。 “雉鸡蛋,比普通的鸡蛋小一些。”宗凛蹲下拿起一个放他手心:“拿去给你娘看,这是你娘给你养的鸡兄弟。” 衡哥儿啊了一声,眼神奇怪看向宗凛:“那这是您的鸡儿子咯?” 第184章 生辰忌日 这还真是亲生的。 宗凛嘴角扯了扯,捏衡哥儿脸:“错了,不一定是鸡儿子。” “啊~那还是什么?”衡哥儿又问。 “是鸡闺女也说不准。” “……”衡哥儿一愣,隨后被这话逗乐笑出声。 宓之出来时就看他俩这样。 “笑这么开心?”宓之往他身后看,一愣:“呀,你还带了只母鸡。” “我要不带只母鸡过来,难不成你真要亲自孵?”宗凛斜睨她,而后走去鸡窝那把蛋放好。 这鸡窝过年那会就做好了,照宓之说的那样做的。 很大,茅草堆著,温暖蓬鬆,之前做好后都空著,现在正好。 “安分点,好好对这母鸡,人家这回不用亲自下蛋,你別再帮倒忙。”宗凛意有所指。 可见是还记得宓之那回说的幼时糗事。 宓之哼了一声,懒得理他,稀罕地蹲下来看。 雉鸡蛋其实要比鸡蛋小许多,一头尖些,顏色倒是差不了太多。 宗凛和衡哥儿见状也一人一边蹲她身旁。 带来的这只母鸡还真不认蛋,也不认生,刚被放下就开始窝蛋,乖巧得很。 就是被这三人围观许久,可能不耐烦了。 歪著脑袋咯咯两声,隨后调了个方向,头朝里,拿屁股对著三人。 “二爷爹,你为什么要送娘雉鸡啊?”衡哥儿好奇。 “就是就是,之前我就说啦,怎么还叫人从这么远地方带来,好像我很难伺候一样。”宓之点点脑袋一起应和。 “雉鸡好看,没人会认错。”宗凛瞥她一眼:“普通鸡崽子养大,要是被那眼瞎的抓去吃了,你娘不得跟我哭?” 真到那时候,他將是有史以来为鸡报仇第一人。 有点丟人。 衡哥儿哦了一声,拍拍宓之的肩,点头表示明白了。 看了一会儿,等宗凛起身,环顾四周后他就笑:“你这凌波院也是真够热闹,有马有鸡的,不如改日我把十二生肖送来给你养个遍得了?” 宓之看他一眼,嘴角勾笑:“也行啊,若是你亲自送来那就刚好凑齐。” 宗凛一顿。 宓之走近牵他手,声音悄悄:“真龙陛下,我饿了,咱们进屋用膳可好?” 一双狡黠又带著亮晶晶笑意的眼睛,漂亮极了。 宗凛失笑,反手握住:“走罢,为你庆生。” 今日三月二十九,穀雨才过没几天,离立夏还有好几日。 暮春时节,不冷也不热,宓之从前很喜欢她的生辰,只觉得这样的天气万般合適。 凌波院小厨房一早就备好了晚膳。 贵重的倒不是很多,都是寿定的家常菜,就宓之爱吃的鱼弄得多些。 衡哥儿和宗凛各夹了一块鱼肉,然后把刺挑好放到宓之碗里。 “娘,生辰快乐!”衡哥儿眉眼弯弯:“我给娘画了一幅画当生辰礼,等下给娘看呀~” 他这个年纪其实还不大懂丹青的要领,所以这是他每日去磨书塾里付先生,付先生才勉强露一手指导的。 大概也费了一个多月,碧松和白瑞两个瞒得死死的,宓之真不知道。 所以此番听到,宓之当真惊讶,她捂嘴:“我儿子这么棒呢?这世上还有什么是我儿子学不会的?” 一半哄一半是真高兴。 衡哥儿嘿嘿乐出声:“娘,我不是小孩子了~” 他怎么可能不知道娘亲在哄他呢? “可我就是觉得衡哥儿很棒啊,嘖,我这当娘教得可真好。”说著说著还夸上自己了。 宗凛在旁看她:“自夸也不怕折了腰。” “自豪也不行?那不是我教的还是你教的?”宓之瞪他。 “怎么不能是我教的?”宗凛慢悠悠挑完鱼刺又给她夹过去:“我觉得衡儿就像我。” “幼时我阿爷就说我是天纵之才。”他还补充。 宓之翻白眼。 衡哥儿有些无奈:“好啦好啦~你们不要斗嘴呀!” 好幼稚,大人还得要小孩子来哄。 衡哥儿给他们一人挑了一块鱼腹肉过去:“两个我都像呀~” 宗凛点头:“行吧,那我让让你娘。” 宓之吃著鱼,左手去掐他。 掐习惯了已经。 嬉笑吵闹著用完膳后,宓之和宗凛便一道去暖阁观摩了衡哥儿的大作。 衡哥儿画的,是宓之烛下看书的美人图。 “哎呀,这真不得了,我家衡哥儿日后长大了是真会哄姑娘开心的。”宓之惊喜。 她此时就已然被哄得心花怒放的。 这是真好看啊。 能看出画得很仔细,笔触很小心翼翼,而且画的这个角度也很清奇。 是他被宓之抱在怀里一道看书时微微抬头看人的角度。 衡哥儿这下是真脸红了:“娘喜欢吗?” “喜欢,喜欢极了。”宓之爱不释手看了一遍又一遍。 “那我下回再给娘画~”衡哥儿高兴,眼里亮晶晶的,还有些不好意思。 宗凛在旁看著。 在暖阁待了一会儿,等俩人回了主屋內室,宓之就把这画掛到了极其显眼的位置上。 “这么喜欢?”宗凛伸手搂住她。 “我儿子给我画的第一幅画,能不喜欢吗?”宓之嘴角从刚刚就一直上扬著。 宗凛看向她,半晌笑了笑:“行,今日高兴就好。” 宓之看了他一眼:“明日留这儿吗?” “你想我留下?”宗凛反问。 “你要乐意那我怎么不想?”宓之闭上眼环住他的腰:“衡哥儿是他亲儿子,你把他亲儿子抢了,我们娘俩一道进了宗家族谱,我最后祭杯酒,就当跟他说一声。” 宗凛垂眸,半晌没说话。 许久,他伸手摸了摸宓之的背:“最后一回?” “嗯,最后一回。” 宗凛把人抱住,到底还是问了一句:“为何…他的忌日会在你生辰后一日,竟这般巧。” 从前后宅女人或多或少都想叫他记住生辰,或耍心眼,或直接说。 可三娘跟他近三年,却从未主动告知。 她性娇蛮,喜珍宝,像这般事情本可好好叫他送奇珍异宝。 所以他奇怪,去查了。 然后就明白了。 三娘生辰在三月二十九,崔审元忌日在三月三十。 ……她会难过。 “宗凛,他是病重而亡。”宓之声音有些空幽:“幼时我听村里老人说,若有亲人死在生辰当日,死人就会带走活人的福气。” 第185章 三月三十 “我幼时怕鬼神,被这嚇哭过,但那会儿还小,跟他说完就忘了,但他记得,所以他临死前,是强撑著最后一口气到的午夜之后。” 以死克生之忌,可能是真的,也可能是不知从哪传下的閒话。 她早忘了,没信的东西,崔审元记下了。 宗凛眼神复杂,话卡喉咙里,半晌没声。 “看吧,这忌讳估计是真的,我福气好好的。”宓之在他怀里蹭了蹭:“对不对啊,宗凛。” 宗凛依旧没说话,他只是沉默著把宓之脑袋从怀里捧起来,凝视许久。 而后慢慢深吻下去。 不带情慾,更像一个安抚的吮舐。 “三娘,万福。”他说。 宓之笑:“二郎亦是万福。” 其实没什么不好坦白的。 从宗凛对她如今的態度来看,她生辰一事他一没说要摆宴二没说要特殊庆祝。 那时宓之就清楚,宗凛是知道崔审元的忌日了。 可即便知道,他却还是要来。 那坦不坦白也就是一句话的事。 若宗凛开口问,那坦诚比迴避矫饰好。 这夜凌波院没什么大阵仗,宓之被宗凛搂怀里安然睡了一夜。 一夜无梦。 凌波院是一片安寧,但旁的院可就不是如此了。 这是新人进府头一夜,宗凛即便不出面,那也最好是留书房或是留锦安堂。 反正都比留凌波院叫人心情好些。 哪怕凌波院有过生辰的由头,那也是非常叫人不愉的。 一早,薛氏的锦安堂前就已经站了人。 旧人新人都有。 新人心里委屈,旧人……旧人来看热闹来著。 曲氏嘴上是从不饶人的,她笑了一下找准人:“苗妹妹可是不习惯咱们王府?誒呦瞧瞧,眼圈都有些乌青,是心情不好还是没睡好?” 苗氏低著头涨红脸:“並未,就是头回离家,有些认床榻。” 是真是假反正难说。 曲氏笑了一下,一旁的俞氏瞥了里头的卢氏。 其实挺好认的,估计是眼神吧,这经歷过男女之事而后又守寡的女子跟旁的黄花大闺女不一样。 当然,也可能是因为年纪,卢氏二十了,其他三人应该才十六七。 俞氏什么也没说。 照桐很快出来请眾人:“诸位夫人姨娘,王妃娘娘有请。” 薛氏也是难得起了大早。 今日是新人请安头一日,本来是好奇,但现在加了一样,都想著看看宓之来了怎么收场。 除开依旧在养身体的明氏,其他诸如体弱的林氏也都前后脚来了。 右上首第一位空著。 其实锦安堂眾人请安的座位倒不至於列个单子规规整整告诉你坐哪。 都是自觉。 有孩子的位分高,所以坐前头。 至於右侧上首这空位什么时候默认归宓之的,俞氏一帮旧人都快回忆不起来了。 外头照桐响起了对宓之的问安声,帘一掀,眾人齐齐看过去。 嚯,那可真是十余道齐刷刷的灼热视线。 宓之给薛氏请安。 薛氏叫起后还笑:“我以为妹妹今日不来了。” 毕竟一个月能初一十五过来都算她守规矩。 若是加上宗凛初一十五去凌波院,那才是真的將近一整月请安都见不到人。 嗯,初一十五宗凛留宿锦安堂的规矩,自去岁提起请封侧妃开始就已完全打破。 “今日不是初一十五,妾本是不打算来,但想著新妹妹们进府总要混个脸熟,这不还是起了大早。”宓之坐好后就回笑。 俞氏在对面笑:“你也是忙人。” 几个位置旁的马氏接句话:“老王妃寿辰將至,別说娄妹妹了,这府中谁不忙,谁不严阵以待,就像我那,哪有什么好东西,这几日愁得头髮不知掉多少。” 薛氏抿唇笑:“有孝心就是好事,母亲说了不喜奢靡之风,诸位备礼心意到了就是,母亲心中都有数。” 说起寿礼,薛氏就看向四个新人:“母亲还说了,你们四个才来,这回就不必费心准备,同喜同乐就好。” 新人们鬆了一口气应是。 话是这么说,但不可能真不送。 那是王爷亲娘正儿八经的寿辰,不送的人那是真缺心眼儿。 新人们慌的其实不是送不送,而是怕送的拿不出手。 如今有了薛氏这句话,那就表明只要送了就行。 说完这话又是一阵沉默。 眾人其实都在等,等宓之的一个解释。 昨夜宗凛留宿凌波院的事不得说说?这娄氏不得解释解释?哪怕不是解释,炫耀也总有吧? 但结果就是没有,宓之安静喝茶,偶尔薛氏起了话头问她,也问不出什么。 新人们还是委屈,旧人们则是遗憾。 嘖,这请安真没意思。 请安后眾人往外头走,马氏曲氏跟著宓之一道。 “你知道吧,里头有个跟你一样的。”曲氏挑了挑眉梢。 她说的是卢氏。 “咱王爷这名声还真传出去了。”曲氏摇头:“你说谁是第一个伺候的。” 宓之看她一眼笑道:“姐姐,你拿这话问个正得宠的宠妾想必不好听吧,故意呢?” 曲氏耸肩:“问问罢了,说说看?” “嗯……我觉得一个都伺候不了。”宓之学她耸肩:“我觉得今夜还是我。” 马氏在一旁捂嘴笑出声。 曲氏瘪嘴:“得了,没刺到你反倒刺到我了。” 曲氏心里想著什么,看了眼宓之张张嘴想问来著,不过到底还是住口了。 几个新人这边是一路沉默回去。 卢氏自回了院子就没吭声,丫鬟叫她半天才反应过来。 “姨娘,您怎么了?”丫鬟关心问道。 “没什么。”卢氏起身走向铜镜。 铜镜里是一张足够漂亮的脸蛋,姨母说过,说她足够漂亮。 並且兴许还对了王爷的癖好。 娄夫人…… 王妃的假笑忌惮,其余夫人或多或少的避让,客气和艷羡。 请安第一日,卢氏就全看明白了。 来日方长。 她对铜镜里的自己笑。 有宓之那句话,曲氏今夜还真就刻意留意了。 果然,宗凛又去了凌波院。 凌波院里屋,衡哥儿和宓之都端著一杯酒,而后浇淋在地上。 衡哥儿磕了一个响头,在心里叫了一声爹。 宓之看著他,缓缓笑开。 而后,半夜一过,四月初一至。 凌波院,春色靡靡。 ** 【我以为前面说了宓宝的生辰就会有人反应过来前夫哥的忌日,结果就是伏笔太深无人发现,可憋坏我了。】 【另外,有人因为宓宝太囂张给我差评,俺不中了,可恶】 第186章 忘恩负义之辈 夜里下了雨,雨水润泽大地。 春末夏初,农事繁忙。 此时,小麦进入灌浆期。 勤劳的庄稼汉总是不肯落於人后的。 宗凛这庄稼汉就做得极好。 虽说小麦灌浆后不代表必定有所成。 但不勤劳的汉子是一定等不到丰收那日的。 等两人抵著脑袋停下平復力气后,宓之才怨怒轻捶他:“你起来,压著我头髮,太重了。” 宗凛闷笑,把她头髮撇开后再把人箍怀里死死抱著,一点不肯退。 宓之的额头还沾著汗,青丝黏在上头。 宗凛给她拨开,低头亲了一下:“我让女医给你养著身子,你可在听话补养?” 宓之闭著眼,嗯了一声。 “丁香很厉害,给我做的药膳,还挺好吃,不苦。” 宗凛沉默点头,他此刻散著发,髮丝跟他本人一样,偏硬,任由宓之把玩著。 两人抱著,许久,宗凛才低声跟她说:“外头现在太乱,我不久还要出门,等再安定些,三娘,你许我一个孩子可好?” “男女都好。”他很快补充。 宓之闻言轻声笑:“男女都好?二郎,若是男儿只怕才不好。” “若我真生出个老五,那老五和老三…日后只怕必要起乱。”宓之顿了一下,在他胸口轻嘆:“你本就知道我性子,若到那日,不爭不抢岂是我的性格?我不想你为难。” 宠妾之子,正妻之子,这里头的矛盾宗凛切身经歷过。 “你是因为这个才不想生?”宗凛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宓之把头埋在他胸前轻轻点了点,又摇了摇。 “何意?”宗凛问她。 “还怕被谋害。”宓之嘆:“现在瞧著一切都风平浪静,可若我真有孕,后宅也好,代州也好,他们怎么可能轻易叫一个能进出书房参政的宠妾平安生下孩子呢?” “二郎,我怕我防不胜防,我不喜欢胆战心惊的日子。” 宗凛凝视宓之半晌。 许久,他笑。 “真不知我家三娘到底是何妖物托生?”他撑起来,伸手去探宓之的脸颊:“才隨我丟几回身子,这么快就又能耍心眼?” 他眼神灼灼,宓之盯著看,然后勾唇:“你就喜欢我耍心眼,我知道的。” 宗凛畅笑出声。 “既如此,那我依旧是那句话。”宗凛箍正她脑袋:“男女皆可,我护著。” “那若是儿子,生下来你当如何?”宓之挑眉。 宗凛看著她,他无比清楚地知道此刻的自己在说什么。 他说:“我许你斗。” “这话听著真好听,我喜欢。”宓之轻轻眨眼,伸手碰他鼻尖:“宗凛,你比你爹更偏心。” “嗯,那又如何?”宗凛声音淡淡。 宓之笑,清灵灵的笑在这夜里显得確实妖。 她双手攀附上宗凛的脖颈,借著力在他耳边娇嗯了一声:“那宓儿肯定不让二郎失望。” 不止子嗣,不止爭斗。 她和薛氏,更是宗凛和代州。 总有这么一日的。 宗凛抱著人翻身。 夜还很长。 孩子確实暂时来不了,但提前该做的打算可以做起来。 代州和宗凛暗下必有矛盾,代州是强,兵强马壮,六州单出任何一州都干不贏。 可六州是紧挨著的。 在此时,至少在宗凛能一统从前桓魏疆域之前,六州就一定得作为最亲信最可用的六州。 结亲为一途,启用小辈为另一途。 宓之要结靠的就得是他们。 但要结靠人,光让宗凛主动牵线必定不够,並且能主动牵线的这些只占少数。 六州更多数的其他人则需要谨慎观望,观望审估宓之的价值。 嗯,娄氏是没梁王的亲儿子,这条筹码矮一截,但梁王未及而立,若叫他们现在就站队继承人未免也为时尚早。 当然,不是没有人选择先站队的,毕竟那到底是看得见的筹码。 但如此乱世中还能坚立不倒的豪强士族,就註定了聪明人多於蠢人。 嗣子一事不看,那要看的,就是能不能给到足够的利益了。 六州进行著废州改郡,外头是一片风风火火。 但桓魏留下的烂摊子不止这一样。 想改,改哪,怎么改,如今的宓之参政日子不短,自然亦可提出。 这几日她著实忙,但却忙得格外畅快舒心。 凌波院继续占著头筹。 至於薛氏…… 此刻的锦安堂里,在距离寿辰不过半月的这一日,在宗德如看望她的这一天。 锦安堂上下僕妇尽数退去,內室里已然酝酿起了一场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架势。 宗德如捻著佛珠,闭著眼,满头的银丝,布满皱纹的脸,肃杀的嘴角。 所有的一切都无不诉说著她此刻极度的不满。 她坐在上首,缓缓睁眼:“我已然叫她们都下去,嬛寧,你老实说,你问你爹將你那马儿带到寿定是作何用?” 薛氏低著脑袋:“祖母……” “祖母要听实话。”宗德如目光炯炯盯著她。 “……” 薛氏抿唇,半晌起身,而后在宗德如面前跪下磕头:“祖母,王爷宠妾灭妻,孙女自觉大祸临头,若再不出手,任由娄氏继续坐大,三郎年幼,孙女日后甚至將不如当初婆母。” 话音落下后,屋里许久都只余更漏声。 “原是如此。”宗德如笑哼两声,枯瘦的手在鳩杖顶上摩挲两圈。 “我家嬛寧原是觉得我薛家不如当初之楚家,楚家敢公然与你公爹叫板,护著你婆母,所以,你觉得你爹娘和祖母不如他们,对吗?” 薛氏垂眸不说话,嘴唇紧抿。 委屈,不平,所有的东西一瞬间叫她喉咙发紧。 她当然有这么想过。 “孙女不敢。”薛氏又磕了一个头。 “跟我说说你想了什么计,也叫祖母听听你把薛家放哪了?”宗德如用鳩杖抬了抬薛氏的手:“记住你是王妃,何须向我行如此大礼?” 薛氏看向宗德如,看她还是一如既往慈和的眉眼。 “祖母……”薛氏低下头:“宠妾灭妻乃祸家之源。” “那更何况纵妾,害妻?” 薛氏笑出声,也不知想到了什么:“他宗凛可敢因妾室而枉顾旧臣尊长之恩义?若敢,那他岂可堪为七州之首?那时又有谁,敢为这等忘恩负义之辈尽忠?” 第187章 连累 “所以,你是要以身试险,叫凛儿在眾人眼下抉择?” 宗德如依旧笑著,眼神却是冷冽起来:“你想著,若事成,到那时你代表的便是代州部將,薛家楚家和沈家都將会为你背书,你是要拿代州部將,六州官员的人心和娄氏比?” “是他逼我的!” 薛氏控制著声音笑怒:“祖母!他宗凛起家靠的是我们代州之人,怎么,来了豫州就想甩一边?” “哪有如此好事?” “她娄氏进出书房,一待便可是一整日,那是什么地儿,那是一介贱妾可以踏进的地方吗?” 薛氏呵笑,伸手將眼泪揩乾:“您可知,就连我那婆母对此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凭什么!我与他才是真正的夫妻,我才是正儿八经的王妃!” “我这辈子做得最错的一件事,就是叫那听柳进后院,养虎为患是我做错,所以,我知错能改,这回便是我最好的时机!” “六州要紧官员尽在,您和父亲诸位世伯都在,她娄氏又能算个什么东西?” 薛氏深深呼出一口气,眼神冷意尽显,目光却亮得出奇。 他要给娄氏管家之权,行,可以啊。 那在娄氏管理的寿宴之上,嫡妻却坠马,这是多好的事? 他从前不是恨毒了宗胥和胡氏? 哈哈,这回不就巧了? 受伤真假不重要,即便事后要查又如何? 坠下去的当时当刻就是事实,嫡妻受伤,而全府上下皆知是娄氏管理內府苑寿宴一事。 宗凛查不查根本就无所谓。 查到了又如何,他敢就此跟代州决裂吗? 娄氏,必將由他自己亲手放弃。 “我不会帮你。” 薛氏还在想著,闻言一愣,她不可置信抬头:“祖母……” “是,不用祖母帮,孙女早已……”薛氏补充。 “你若执意如此,祖母明日便告知凛儿。”宗德如喝了口茶,淡淡看向她。 “嬛寧,不可扰前院大事,祖母与你父亲和其他世伯心中有数,代州不会垮,只要代州不垮,你自然也不会垮,不必弄得如此难堪。” “祖母!”薛氏震惊:“您要任由那娄氏作践孙女?” 宗德如摇头:“她除开进前院书房议政,可还有僭越?” 薛氏满眼地不可置信。 这还不够吗?能影响前院还不够吗? 现在都如此了,娄氏生了儿子她该怎么办? 直接退位让贤吗? “祖母,您和父亲世伯们可是有其他什么打算?你们是知道什么吗?”薛氏膝行几步靠住宗德如:“祖母,您跟孙女说啊……” 宗德如缓缓嘆气,摸了摸薛氏的头髮:“此事与你多说也无益,你不知道为好。” “你只要好好的,好好管好后院,不叫凛儿寻你错处,就是好。” 其他的事他们自会在外办妥。 宗德如心里很清楚,若那娄氏只是一介普通宠妾,嬛寧此举必然能叫她永世不得翻身。 但很明显,娄氏不是。 丁宝全的来信里完全说明了此女的恩宠早就超乎眾人想像。 呵,不顾名声孝期破戒,牵线可任她挑选大州太守联姻为其背书。 嗯,还允她硃批改折。 一桩桩一件件,但凡此时嬛寧真拿代州威逼宗凛。 那等待代州的必將是彻底的孤立无援。 如今本就到了互相有利互相掣肘自主极高的好地步,不可再过於招惹。 “你只要好好的,会安稳如愿的。”宗德如拍拍她的手:“祖母跟你保证,现在不是时候。” 薛氏怔怔鬆开宗德如的手,眼里蓄泪,喉咙哽咽:“你们总是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说,你们不与我说,他也不与我说,他当我是薛家的人,您当我是宗家的人,我两边都不是人,是吗?” 宗德如一愣,隨后嘆气:“嬛寧,不要多想,你是我孙女。” 看著宗德如的神情,薛氏又笑了,笑出声,一阵一阵的。 也是,也是啊。 是她忘了,这到底不是亲祖母啊,人家,姓宗。 许久,薛氏缓神,起身揩泪,微微福礼:“是,孙女……明白。” “明白就好。”宗德如起身:“祖母先回去了。” 薛氏轻轻点头。 宗德如又看了她一眼,没错过那一眼怨恨。 但怨恨也没办法。 宗德如朝外走去,不仅宗凛和当初的宗胥不一样,更要紧的是宗家和代州几家已然不一样。 当初的楚家和宗家都是桓魏臣子,加之有她大哥宗扶极在,楚家强硬,那宗胥就必然势弱。 可如今,宗家已不是从前的宗家。 宗德如笑了一声,时势啊,机遇啊,她这侄孙可当真全踩中了。 跳出了代州去豫州,这是永历帝当初制衡代州眾將的法子。 可谁承想到却叫他宗凛直上云霄? 是,確实是有本事,但能有今日,可不得好好感谢人家永历帝? 宗德如收回神思,慢慢朝客院走。 锦安堂里,伺候的人重新做著该做的事,井然有序。 孔嬤嬤抱著三公子回来,看见的就是薛氏一个人坐在铜镜前发呆。 “娘!”两岁多的三公子噔噔噔跑过来挨在薛氏身边。 他被养得胖嘟嘟的,此时就拎著小篓子跟薛氏撒娇:“娘干嘛,看鱼好玩。” 孔嬤嬤刚刚带他去池里抓小鱼,正兴奋著呢。 薛氏笑著抱起他:“是好看,三郎真会抓。” 三公子嘿嘿笑,不肯被抱著,一扭一扭挣开,薛氏没强求,看他大摇大摆去跟一旁伺候的丫鬟炫耀。 她眼神落在三公子身上,孔嬤嬤上前给她解髮髻,小声询问:“老祖宗说您了?奴婢瞧您眼眶都红了。” 薛氏没吭声,孔嬤嬤见状便也缄默不语。 “嬤嬤,我方才照镜,发现镜中的自己竟是隨时都郁著眉头。”薛氏说著还摸了摸眉心。 “嬤嬤,我是不是像个疯子?” 孔嬤嬤闻言,先招手让照桐將三公子带下去,隨后才一下一下为薛氏梳发:“老祖宗不让您动手?” 薛氏沉默以对,算是默认。 “许是老祖宗他们有自己的法子?”孔嬤嬤试探劝了句。 “瞧,连你也这么说。”薛氏笑了一下。 孔嬤嬤噤声。 “我就是觉得,难道她们的事就算大事,难道他们心里不肯说,看著很有把握的事就一定不会出错?” “我想做什么要顾及他们,要时刻记著不能连累到他们。” “可他们呢?他们做事之前可会想到是否会连累我?” 第188章 刁蛮做作 薛氏看著镜中的自己,只觉万般陌生。 心中荒凉,喉咙也发酸发紧。 她就是觉得现在这样,真是,真是糟糕透顶。 到了这种时候,其实孔嬤嬤也著实说不出什么能叫她醒悟的话。 能劝什么?劝主子不爭?凭什么不爭呢? 明眼人都能看出来那凌波院的恩宠日益突出。 从前有个孝期压著,如今还有什么能压住? 王爷出了孝期后可还把目光放到別人身上过? 娘娘身处此位,与那凌波院便是天然的矛盾。 为了她自己和三公子,她不能不爭也不得不爭。 可老祖宗为了代州,又必定要安稳。 孔嬤嬤想到这都替薛氏头疼。 这夜之后,锦安堂里薛氏再次称病。 不想见人,谁来都不想。 宗德如来看望过几次也恰好被女医挡回去了。 说辞就是,吹了冷风患了咳疾,怕过了病气给她老人家。 宗德如当时面上笑意都淡了不少。 宗凛隔了几日倒是过来看过,陪著用了两顿膳。 三公子还小,属於初生牛犊不怕虎那一类,挺黏宗凛的,嘰嘰喳喳说话可以说个没完。 王妃一病,请安自然也停了。 虽说不请安,但不可能主母病了不去看望,见不见那是另外回事,去了就行,目前来看,反正眾人在礼数上都做得挺好。 只不过里头还是有比较出乎宓之意料的。 林氏。 曲氏和明氏以往都跟薛氏相处得挺好,去得勤快也正常,再不若也有像孟氏这样的拥躉。 但这回算著次数,林氏与她们也不遑多让了。 宓之此时在宗凛书房里头,听著金粟的回话,想了想而后抬头笑:“二郎,林氏一族在鄴京可能保得安全?” 宗凛看著捲轴头都没抬:“安全,他们与我割席,冯牧杀的人太多,要还敢杀林氏一族,那他控制下的文官和其余读书人坐不住的。” 林氏之父林清严,永历帝时官至四品给事中,翰林侍讲学士。 “经筵官,清要之职,天子近臣。”宓之一顿,隨即疑惑:“永历帝那样的性子怎的还会重用他们?” “不是他想重用,是当时非用不可。”宗凛看宓之。 “永历老儿虽荒唐,但在政事上还不算太疯癲,所以既想掌权就必定要用他们,若不然,政令不通,大权旁落,太监內侍就必然专权,永历老儿不乐意。恰好,林清严规规矩矩这些年名声也好,官场上看著也是个老实人,又是饱读之士,会用他也没什么。” 宓之皱眉:“那若要重用人家,怎么还將人家的女儿送到代州给你当妾?” 宗凛闻言,其实也挺无语的:“也没什么,他就觉得林清严是他提拔起来,算是他亲信,所以想怎么用都隨他,林氏进府自然是为监视府中上下。” 要说永历帝蠢吧,他也挺会用人,自己也有想法。 但要说他聪明吧……也做了不少蠢事。 这种便是从不去算人心,觉得旁人都该唯他命是从,嗯……確实很皇帝了。 “所以尤氏也是?”宓之又问。 “一道的。”宗凛点头,也不奇怪宓之会提尤氏:“但尤氏一族確实是正儿八经替永历帝干事。” 宓之点点头哦了一声,她想了想笑问:“林姐姐聪明,二郎估摸著王妃的病何时能痊癒?” “能让薛氏在寿宴之前痊癒才算林氏聪明。”宗凛淡淡开口。 宓之看他,嘖嘖嘆了一声:“你这心眼怎么长的,怎么什么都能算进去?” 林家一族从前就与宗凛有往来,如今被冯牧掌控著,即便不死,但也註定了不会被重用。 那此时他们最好的出路便是辅佐宗凛拿天下。 现在或许暂时帮不上忙,但日后真说不准了。 所以啊,为了能到日后,林氏就必须帮宗凛成事。 “其实若想让寿宴那日平安顺遂,你不有的是法子?”宓之靠过来倚著他:“怎么还叫林姐姐去特意说?” 薛氏想做什么宗凛怎么可能不知道? 七州要紧人物齐聚,那是操控舆论多么好的时机,若是闹事,同样也是毁名声的好时机。 原本他其实更防的是外州来找事,谁承想,倒是他小看了薛氏的狠劲。 倒没有什么寒不寒心。 这多正常。 他搁下笔,撑了撑腰,也没说回答,反倒牵著宓之就往外头走:“你看摺子累了,走吧,我陪你赏景散心。” 宓之:“……?”到底谁累了。 宓之被拉著往外走,边走边嗔笑:“这时节园子倒是花开得多,赏花的也多,所以二郎,你到底是去赏花还是赏美人啊?” 宗凛看她一眼不说话。 丁宝全在后头看了一眼预备跟上。 结果反倒叫宓之轻斥:“王爷不说话,得了,我算明白了,咱们王爷好不容易有好閒情去赏美景,像你我这样的容貌去碍眼做什么,丁公公,我看咱们还是留下好了~” 丁宝全一愣,宗凛无语冷笑,一把用力將宓之扯到怀里:“什么都有你说的,是要叫你看看我怎么赏。” “那我不管,是你说去赏美景,那你觉得我和丁公公哪个更像美景?” …… “行了,你留下吧。”宗凛揉眉心偏头跟丁宝全嘱咐。 丁宝全:“……是。” 等两人一道出了前院,宓之才皱眉:“我方才太刁蛮做作了,假得很。” 宗凛瞥她:“不会。” “为何?” “你平日就这样。” …… 宗凛反手捉住了向他腰间袭来的手,然后挑眉牵住:“你瞧吧,我说什么来著,你平日真这样。” “三娘,这在外头,你掐我会让我没面子。”宗凛状似无奈跟她商量:“忍著,私下里再让你掐回来。” 宓之哼声冷笑,翻了个白眼,懒得理他。 两人朝池林走去。 行宫改的王府確实不一样,宓之虽没见过其他王府,但光看著也知道这处很了不得了。 到底还是有皇家园林的底蕴在。 找了处亭子坐下,隔著轻薄的綾丝帷幔,吹著微风赏著花,愜意~ 宗凛看向对面那头支著脑袋闭著眼的人,拍拍身旁的位置:“你坐过来。” 宓之抬眸看他一眼:“不,你那等会儿太阳晒得厉害。” ……行吧,宗凛自己坐过去好了。 第189章 贿赂 见宗凛过来,宓之就换了个方向往他肩膀靠:“丁宝全没跟著了,现在就我俩,跟我说说你的意思?” 问的就是宗凛刚刚在书房没回答的话。 宗凛看她一眼,许久:“我姑奶奶不是慈善性子。” 宓之一顿,抬头,恰巧宗凛也还在看她:“代州是必要绑上我,若薛氏一意孤行想损了此中平衡,不用我出手,王妃之位也必將空缺。” “你该明白,闹大了不是好事,这位置空下更不是好事。” 真有那日,六州大族绝不会干坐著,而代州也势必只会更加强势发狠再次拿下此位。 王妃之位,肥肉啊。 但这些完全就是不必要的风波,宗凛是绝不可能叫这些人乱他大事的。 所以最好的情况就是劝住人,但宗凛不可能直接去,就不能让代州眾人知道他已知晓此中情况。 他继续当被蒙在鼓里的人才最好。 宓之想著当时书房里见著的那位女將军。 “不怪你姑奶奶在代州眾人跟前有这么大的影响。”宓之摇头:“该做的事,该狠的心,她真是半点不会犹豫。” 宗凛点头:“她是挺狠。” “你是她带大的,耳濡目染,那你也不赖。”宓之笑。 宗凛对此不置可否。 两人后头就说著閒话,因著平日里很少特意坐到外头赏景,这回倒是赏了许久。 园里百花爭艷,此时正是牡丹盛开的时节,打眼看过去,確实,其他花儿都成了衬托。 宗凛看了会儿忽然就想起来:“你先头不是乐意曹家那个菊花,曹家记著,前儿个捎了信,说要预备著给你送五月菊。” 眼下四月中旬,確实快到日子了。 宓之眼神一转,勾他手:“那二郎,这算贿赂吗?若是他们问我要好处可如何办?” “能问你要什么好处?”宗凛反问。 宓之想了想,拉著他脖颈靠近了些:“我记著曹英节最小的那儿子也二十有二了,还有他那嫡长孙,两人做学问都不错,誒,叫什么来著?” “你还记人家名儿?”宗凛皱眉。 这俩又没在他手下办事,记人名做什么? “嗯…记了…但我忘了啊。”宓之眨眨眼。 宗凛看她,隨后莫名其妙冷哼一声,不说话。 “你又朝我哼什么?”这回换宓之皱眉。 “我这梁王做得可真出息,现在哼也不行?”宗凛反问。 “我不喜欢啊,你这梁王干嘛像牛一样。”宓之眉头更皱紧。 驴骂够了改骂牛,宗凛更无语了。 “得,如此看来,我觉著他们送这菊花算是送对了。”宓之看他这模样,伸手在宗凛心口戳了戳:“可好,你记著我挑的人了。” “所以他们这算是贿赂成了?”宗凛挑眉。 宓之站起来,隨后在宗凛面前弯腰,皱眉直勾勾盯著他看。 在宗凛张嘴说话的时候,立马在他嘴唇上亲了一口。 宗凛:“……” “这算是贿赂?”宓之轻轻摇头:“不觉得啊,我觉得算他们有眼光。” 这不都差不多? 反正別的不说,这下宗凛是真记住人了。 “叫你写的问策原想著隨你,但我改主意了,最晚后日,后日李庆绪他们都要来,你收贿说的那俩能不能用就看你想的东西如何。”宗凛拉著人起身。 他说的问策其实就是六州改政一事,幕僚里头都得写一张上来。 这事儿要跟百姓更相关一些,像此前书院那样就跟读书人更相关些,勉强算一半吧。 宓之这回也被安排上了,只不过宗凛原先说的是能写就写,不能写就听。 这下可好,必须得写。 宓之笑了,挺好,其实她心里还真有些想法。 “走罢,女状元。”宗凛看她那笑模样心里便有数了。 不过走时还是把人搂怀里紧抱了两下,直到把宓之抱得喘不上气要掐他才放开。 两人往回走,宗凛今日不去凌波院,要回书房,只不过两人方向是一道的。 这迴路上巧,遇著俩新人。 “给王爷请安,给娄夫人请安。”卢氏和穆氏两人一道行礼。 宗凛点头叫起。 “两位妹妹可是逛园子才回?”宓之问一句,也算是打招呼。 “是,东头那园子有姚黄牡丹,开得正艷,妾闽州娘家从前也有,有些念家,便和穆妹妹二人相约去瞧了瞧。”卢氏笑说。 宓之点点头:“那挺好。” “妾还听说,娄姐姐院里有两株山茶,春日里开得那叫一个漂亮。”卢氏抿唇:“就是可惜……眼下山茶过了花期,没能瞧见。” 原本这时候宓之说一句,不要紧,花开时你再来瞧,一来一往就算可以。 但宓之此刻看著她就摇头,答了一句:“是可惜,所以合该叫花房的人培一株常年不败的,稀奇东西才好叫姐妹们一起赏玩。” 卢氏穆氏一愣,宗凛轻哼笑:“你这鬼性子刁得出奇。” 边说边將人拉走,还让她少说疯话。 等走远些宓之就抿唇笑。 宗凛偏头看她:“笑什么?她们有什么好笑的。” “不是笑她们,是想著件事,笑你呢。”宓之眼睛眨眨:“你知道外头怎么说你的吗?” 宗凛一愣,反应过来,宗凛脸黑。 “回你院子去,老子就看上你一个嫁过人的。”宗凛瞪她。 谣言止於智者,看来底下蠢人还是太多。 宓之耸肩:“別凶我,又不是我传的,都说了底下人有眼色。” 宗凛不想听了,又瞪了宓之一眼才走。 这边离去的两人就有些沉默了。 穆氏悄悄看了一眼卢氏,有些不敢说话。 “你说话啊,这般畏畏缩缩,便是十分的模样都去了五分。”卢氏皱眉。 穆氏揉著袖口:“我,我不知道说什么。” 卢氏抿唇:“算了,是没什么好说的,王爷一日不来,咱们一日抬不起头。” “其实,其实……现在挺好的,咱们都用的好东西,比家里……”穆氏还没说完这句就被瞪了。 她是这四人里头家世最低的。 其实卢氏也不怎么样,但商户有银子,加之姨母虽然是妾那也是大户人家的妾,补足了那点底气。 穆氏被瞪就没敢说完。 第190章 又想不到標题 俩人今日能凑一起也是因住处挨得近。 因著卢氏本人的年纪是新人里头最大的,加上四人里家世最好的苗氏也不跟她爭先。 而另一个沈氏又是个沉默寡言的性子。 自然,卢氏说话时便或多或少有了领头的感觉。 虽说不知领这个头的意味何在,但进来府上这几日,有穆氏唯唯诺诺前后跟著,卢氏还挺满意。 当然,这里头的满意不包括伺候。 这些日子看下来,卢氏发自內心觉得这娄氏是真有点不知所谓。 谁家妾室像她这样霸著主公?若放她前头那男人家,妾室敢如此不得好好教训? 这个想法一出来,连带著,卢氏也觉得薛氏挺没用的。 她脑子天翻地覆一通想,穆氏看了好几眼,嘆了声没说话。 “你那没有好衣裳,去我那吧。”卢氏回神碰了碰穆氏的手臂:“你挑些喜欢的鲜艷料子做一套,等下回咱俩再找著时机逛园子。” 哼,瞧著吧,都做妾了,专房之宠多招人恨,唯有百花齐放方才能长久。 穆氏点点头,小声说了句:“谢谢姐姐。” “一点料子而已,不要如此小家子气。” 这边凌波院里头,宓之回了院子就开始写问策。 方才一路都想著呢,不写下来只怕隔不了多久就忘了。 虽说宗凛管这叫问策,但其实宓之写时那是一点不讲究什么语句格式。 反正又不是真考状元,看得懂不就行了? 金粟金盏在一旁伺候笔墨。 宓之写的时候她们俩就安静待在一旁。 “誒,你们可记得,曹家曹英节那幼子叫什么来著?”宓之方才跟宗凛閒话时没说假话,是真忘了。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曹家人口太多,她是从没记全过,路上回忆半天也只想起一个曹流卿。 那是曹家嫡长孙的名儿,当初知道时还觉得这名挺好听的。 金粟研墨点头:“奴婢记得,是叫曹观,庶出,曹十二娘的亲哥哥。” 这些细致东西身边丫鬟们就可以帮著记清。 “哦,记起来了,曹观。”宓之点点头:“那確实是实在亲戚。” 娄凌风未来的亲舅兄嘛。 宓之看了眼纸上的问策,其实她写的主要就集中百姓而改。 都是桓魏时期乱得一团的细致事,但也是因为细致所以需要踏实人办。 若能成,这也是她自己的人手。 “程守就快回来了,你待会儿去跟福庆说一声,等他师傅回来我就带他过去,有话说清楚就好。”照宗凛的意思,程守迟早都是要顶替丁宝全的。 若如此,那外头许多事也得经过程守。 福庆若能藉此好好接触外头的路子也是助益。 这也是宗凛的意思,不然她日后需要什么都得靠他的人手查,查完再转告也比较麻烦。 对此宓之其实很满意。 还是那句话,她和宗凛之间最好永远信重大於宠爱。 哪怕日后宠爱减少,这份长久的信重也不会轻易就消失。 等金粟应是后,宓之想了想便交代金盏:“蔡嬤嬤那,寿宴时找个由头错处,把她调开厨房,寻个一般的位置安置。” 薛氏要办的事就得靠底下人,那都不用多想,蔡嬤嬤就是她可用的其中一个。 虽说蔡嬤嬤本人身在厨房,管不著寿宴马场之事。 可架不住人家这些年吃油水,把左右亲朋的关係处得遍及全府。 “奴婢明白。”金盏点头笑:“那这样厨房里便空出一个管事的位置,到时底下定有人找咱们院的路子,也方便您安排人。” “咱们院不主动安排。” 宓之转了转手腕,起身笑:“咱们是小辈,管家还得慢慢学,听老王妃的,咱们听她安排。” 金盏一愣,隨即便反应过来,她笑出声:“是,那老王妃肯定是要选听霜姑娘的。” “嗯,小金盏聪慧。”宓之捏捏她的脸。 到底还是管事的时间短,若才管没多久就动作大起来,未免叫底下人觉得寒心,之后再安排谁都会落得个任人唯亲的名声。 但若是楚氏安排就不一样了。 金粟在旁也点头:“听霜姑娘还年轻,这些年做事稳妥,这进了厨房要是办得好,日后可不得了,老王妃指定乐意。” 都不是傻子了,楚氏能不懂宓之的意思? 即便想不到,那不还有个听霜亲姨母季嬤嬤在身边提醒吗。 宓之总能如愿。 东西写了半天可算写好,宓之收起来,她现在已然是筋疲力竭没脑筋可动了。 等明日再重新检查一眼,不过大概是没问题的。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她现在就想躺床榻上狠狠睡够。 这一觉睡得饱,等自然睁开眼时还是一大早。 衡哥儿今日旬休,但一早就离院子去校场了。 和二公子是一道的,俩人早已经约好一道去习武。 二公子这点估计是真隨了宗凛尚武的那面,比起去书塾,他是更乐意去校场。 院子里,俩人的小白马旋风也不在,两岁多的小马一早也苦哈哈地被迫放弃温暖安逸的马厩,跟著一道去校场。 当然,衡哥儿兄弟俩肯定是骑不了它的。 他俩带著旋风去校场纯属是为了让它感受其他战马的威风凛凛。 还说旋风在凌波院待得太舒服了不行,要跟他哥俩一起学习成长。 宓之起身坐铜镜前拾掇著自个儿,金粟边伺候挽发边跟她说:“主子,林姨娘今日又去了锦安堂,这回进去了。” 前些日子林氏去得勤,但去了好几回都没能见到人,一直都是跟旁人一道被挡在门外的。 “就她一人?”宓之抿了下口脂问。 “是,林姨娘进去没多久,孔嬤嬤她们贴身伺候的都出来了,估摸著是说要紧事。” 宓之点点头:“挺好,只要人进去了就好。” 薛氏不是笨,她更不蠢,就是知道的事情太少了。 她能出这主意並且还想一意孤行,那说明薛家那头,宗德如是从头到尾一点没给她掰扯清楚。 其实她拿代州眾人当倚仗有什么不可以呢? 娘家势强都可以这样,她算著宗凛必定要对代州客客气气,就像当初的楚家,宗胥再不乐意面上也得使劲收敛下去。 第191章 试探 若代州还是原来那个代州,宗凛还是那个宗凛,那薛氏估计真能毫髮无损。 可事实就是一切都在变。 宓之哼笑,从宗凛知晓丁宝全一事起,就註定了代州这私心已经非常碍眼。 代州是薛氏的倚仗,但同样,如今也是宗凛的眼中刺。 要打天下嘛,打天下时利益一致,那肯定都是摒弃前嫌放心用。 至於事成之后,那也不过是看谁更能压倒谁罢了。 薛氏知不知情都难做,但若知情,至少就不会出这损招。 至於该怎么做,就看目前,或许什么都不做对她才最有利。 无所为,安分管著后院,那便是偏向宗凛。 偏向宗凛,不作死,还有嫡子,那宗凛为著名声也做不出刚得了天下就贬妻杀妻的举动。 那才是真的忘恩负义。 当然,若想做到无所为確实极难,可只有无所为方能保锦安堂一时之荣。 宓之將最后一个碧釧戴好,重新看向铜镜勾唇笑。 有所为好,无所为也好,反正凌波院日益独大已然在所难免。 至於將来,宗凛若不想做那忘恩负义之辈,也没关係。 宓之起身,她做就是。 出了凌波院,宓之今日是打算去给楚氏请安的。 主院有了个四公子,相较之前热闹许多。 宓之去的时候才见楚家舅母也在,瞧著脸色一般。 不过对著宓之还是笑了笑。 楚氏见宓之见礼,摆手:“不用多礼,坐吧。” “是,……妾此来可有扰了娘娘和侯夫人的兴致?”宓之眨眨眼笑问。 瞧著这俩老太太有点不愉快啊。 楚氏喝茶不说话,楚家舅母一顿,哈哈笑:“哪有打扰,兴致正好呢……哎呦,瞧娄夫人这气色,真是不错,果然是年轻,我这老婆子看著著实羡慕。” 这话题找的…… 宓之从善如流点头:“睡得好气色是要好些,加上妾用著女医的药膳,都有好处。” 楚家舅母听到药膳二字,目光就在宓之的小腹瞟了几眼。 她抿了抿嘴想说些什么,不过在看到楚氏的面色时到底还是忍住了。 宓之能被叫进来,也是楚氏变相请楚家舅母离开的意思。 果然,几人又隨便聊几句,楚家舅母就识趣告退。 “娘娘,妾来得可真巧,是吧?”宓之笑。 楚氏一顿,咳了一声不自在摆手:“是巧,说吧,寻我何事?” “確实是有一要事需得听您的意思。”宓之抿了口茶,而后放下,认真看向楚氏。 “妾此来是想与您商量,寿宴诸事备得差不多了,旁的都好,倒是西边偏苑里有个戏台子,此前搭得挺大,如今空著也可惜,那日妾预备著叫一戏班子来,娘娘意下如何?” 楚氏喝茶动作一顿:“就为这事?” 她还以为娄氏这般郑重,说的是跟前头的事有关呢。 “这还不是大事吗?”宓之奇怪:“您五十大寿那是多要紧的事。” 楚氏失笑,点头:“好,是大事,你想得挺好,那就请吧,你是什么打算?” “我这儿原是有两个打算,觉得都不错,特来请您的意思,一是豫州这头本身就有乐百戏,在淮河上下都极有名气,妾此前尚在崔家时听过几回,很不错。” “另一个,便是鼓军戏,那个妾就听不大懂了,只知道是跟行伍里头有关的。” 楚氏一顿,放下茶盏:“这我倒是不知,寿定竟也能请到?” 原本代州也有。 “娘娘是说鼓军戏?能请,也是因著前几年豫州不太平,战乱多,像这样的戏才多起来。”宓之解惑。 “底下人说这戏原本代州有很多,是专在战时鼓舞士气的,妾想著您也是代州人,或许会想听些熟悉的呢?” 两个打算都是十分的体贴了。 楚氏心情好了些。 不过转瞬便又想到了方才楚家舅母。 她抿唇半晌,看宓之:“就乐百戏,到底六州来的人更多,不如就听些大家都喜欢的。” “嘖,娘娘,何必与旁人置气而委屈自己?”宓之看著她,有些不赞成:“这是您的寿辰,自是一切隨您,六州眾人也好,代州人也罢,来这儿可都是为了贺您的大寿?” 楚氏被她这话逗笑:“你怎么觉得是我委屈了?” “听出来的,看出来的。”宓之眼神看向方才楚家舅母坐过的地方。 “您才是我们王府的老祖宗,王爷敬您爱您方才爱屋及乌,所以啊,您素日里怎么疼我们都另说,这好好的日子,自是隨您心意来,总得让小辈们尽些孝道才好。” 楚氏愣了。 “你这嘴啊,还真是一如既往。”楚氏笑哼补充:“性子也是。” “这不挺好,能叫您开心就是好嘴好性子。”宓之也不推拒这话。 “行吧,那就隨我心意来,鼓军戏,你来安排。”楚氏摆手。 宓之站起来行礼:“是,妾明白。” 人走后,楚氏还保持著往屋外看的样子。 “有模有样,有气度啊。”楚氏摇摇头。 季嬤嬤点头:“妥帖得很,管得是挺好。” “没看出来?她今儿过来不过走个场面,怎么都会是鼓军戏。”楚氏笑开,眼神看季嬤嬤。 “怎么会?她哪里能算准您选什么?”季嬤嬤话音才落便是一愣。 楚氏无奈:“如你所想,那乐百戏想必只是个可有可无的添头。” 季嬤嬤哑然。 “您的意思是说,娄夫人她是瞧见侯夫人在这,这才临时添的那乐百戏?”季嬤嬤惊讶反问:“这是试您?” “我方才不也在试她?”劝改戏不正说明了娄氏知道寿辰那日必是要捧代州的。 楚氏嘆了口气,是没想到,没想到二郎竟连这种事都能与娄氏说…… “大哥他们太张狂了,日后哪有什么甜头?怎么就还觉著二郎是从前不知事的小子呢?想送人就送人?任他摆布?” 季嬤嬤扶她起身:“您多劝不成,要不就別管了,隨他们去作死,王爷心里敬重您,肯定不会迁怒您的。” “不迁怒也是要我心里有数才是,说难听了就这样,孰亲孰远我还分得清。”楚氏哼声:“不管不行的,二郎后院不能再出一个代州高门女。” 第192章 甘心 楚家比起薛家確实更不好说一点。 亲舅舅家,到他们这就不能单纯看利益。 毕竟武威侯楚啸从小到大確实疼爱楚寒音这个亲妹妹,也因为性子强硬豪放,军中有威名,这才能压住欺负妹子的人。 不仅如此,他也算是宗凛恩师之一,宗凛十来岁头回领兵时,就是楚啸亲自带在身边的。 当初护的时候是真心护,如今宗凛大了,他们打主意也是真心打。 都觉得於宗凛有恩,所以分杯羹没什么不可以。 分杯羹都算是想法好了,他们更觉得宗凛应该知恩图报。 今儿楚家舅母过来的意思很直白,就是想送姑娘进来。 楚家八娘,宗凛亲表妹。 毕竟薛氏这不是病了不见好吗? 那她病了有的是人没病。 这话说出来的时候,楚氏那一瞬间只觉得心拔凉。 娘家这吃相未免也太难看了些! 但凡楚家舅母说出为家中子侄谋个前程的话她都觉得好想些。 送闺女是想如何? 若真如此,薛氏和三郎焉有命活? 他们理由找得还挺好,说是楚氏腿脚不好,楚八娘念著姑母,自个儿学著按摩了,想留下来伺候姑母…… 楚氏当时听见这话就想翻个白眼呸出声。 这话他们好意思说,她自个儿都没好意思听。 所以楚家舅母这话才落,楚氏想都没多想,直接就给挡了回去。 她拒绝得乾脆,楚家舅母当时那脸色肯定不好看。 脸色好不好看楚氏懒得管了,她没骂出来就算脾气好了。 反正就照当初老二的意思,这后宅不能再有高门女进来。 想送人有本事自个儿去跟老二说!若允,那她没有半点不同意。 当初还没反应过来老二怎么不乐意要高门女,眼下楚氏只觉得,不要才好! 一个个尽来惹是生非。 前头忙得红火,那这后宅绝不能拖后腿乱起来。 很显然,楚氏让他们去找宗凛他们是不会去的。 本来就是因为猜到宗凛不会答应,这才走了楚氏这条路子。 如今这样,去了也白去。 “瞧瞧吧,他们还是我娘家人,为著我过寿而来的人可有让我得了半分欢愉?”楚氏说这话时难过是肯定的。 季嬤嬤嘆气:“侯爷他们如今这样,您能阻止什么呢?您又不是不知道,他们那性子,心思拗不过来的。” “……罢了,就这样吧,性子我管不著,但能斡旋一分便是一分。”楚氏摇头。 要真一点不顾楚家的將来,捫心自问,她確实做不到。 这头宓之出来后脸上还带著笑。 金粟好奇:“主子这般高兴?” “嗯,是挺高兴,我就是想著,咱们王府的老祖宗可一点不比別家老祖宗差哪,好得很。”宓之笑得轻鬆。 就是吧……可能对楚家不大好了。 这边楚家舅母一回客院就把楚氏的意思跟楚啸说了。 说完还抿唇:“我就说这事行不通,你看吧,凛儿如今是如何待那娄氏的,人有半份管家权,还能干政,咱们八娘若真进去,若寒音允了还好,那肯定会护著,可这不寒音没允?若咱闺女硬进去,那娄氏能放过咱们八娘?” 闺女被直接拒绝面子上是不好看,但细想想……好像也不一定是坏事。 楚家舅母拉著楚啸的手摇了摇:“要我说,就让咱么儿跟著凛儿得了,那是凛儿亲表兄,在前头得个一官半职不也是助力?” 楚啸闭著眼,坐姿依旧狂放,就是半晌没说话。 许久,他才开口,只是声音多少有些哑然沧桑:“再瞧瞧吧,咱们寿宴之后就得回程,没几天了,好歹来一趟,日后总不能什么好处都叫薛家那头占尽。” 楚啸握住著妻子的手安抚:“你也別急,咱慢慢看。” 从前还能急什么呢?不过是急没个接衣钵的。 楚家八个孩子,四子四女,殤了两个,便只剩两子四女。 俩儿子啊,一个会习武领兵的都没有。。。一个都没有。 代州现在顶头的一文两武,一文是庆安侯沈家,他们是代州刺史。 兵权则分在楚家和薛家手上,楚家若没个承楚啸衣钵的,那总有一日兵权会尽归薛家。 楚啸哪里肯甘心?又凭什么甘心? 屋里许久许久都只剩嘆气声。 王府上下暗流不停涌动,这些都是权力场上没法子的事。 这夜宗凛留的凌波院。 消息出来的时候,自然,新人的头就更低了些。 苗氏这头坐在床榻上嘆了一声,丫鬟看她一眼:“姨娘不高兴?” “不是不高兴,就是不知道还能做什么?”苗氏轻轻摇头:“来时家里多少也打听过,只是没想到比打听得还……” 还怎么样?苗氏没说。 她此时就是在想,家里送她来爭宠,当初把得宠的好处说的天上有地下无的。 但到底谁保证了一定会得宠呢? 没人保证,好像眾人都是想著只要进去了那就什么都好。 “我別的不怕,就怕你们跟著我受苦。”苗氏拉她丫鬟的手嘆气:“我不得宠,你们在底下只怕更不好过。” 现在刚进没多久,是还看不出来底下人的嘴脸,但若时日一久呢? 拜高踩低的事哪里都有。 这种担忧的人不少,但如今確实阻不了。 宗凛去凌波院不都是为了宠幸,人家说一句议政,外头谁又能说一句? 当然,今夜凌波院並不议政。 宓之辛苦,这回骑了两回大马就累了。 宗凛惯常喜欢做那爱掌控的,宓之跟他一道其实很难翻身在上。 之前试过,只不过不到一半就会被重新压住,还要被打屁股说她故意磨他。 今夜也是怪了。 就是好几年没这样了,真的累。 这男人忍功进步,还是到后头见她实在动不了一点了才笑著把她抱起来饶她。 宓之最后倒床上是真的一点力气都没了。 她闭眼小憩,任宗凛收拾。 嘴上倒是还有力气,一会儿说这里没擦乾净,一会说那儿擦得太用力很疼。 娇气得不行。 “你再囉嗦就自个儿洗。”宗凛一边皱眉一边斥她。 但是手上是不停的。 “我就哼哼两声你就不耐烦,你也不瞧瞧是谁把我弄成这样?”宓之嘴上不饶人。 第193章 活久些 还能是谁弄得,全是老子弄得。 身上是,肚子里也是。 宗凛满意,但面上还是冷哼一声,不说话。 宓之眯著眼,暖乎乎的热水泡著,王府最尊贵的男人伺候著,挺爽的,她舒服得快睡著了。 妖物要求多多,所以俩人在净房里又磨了半晌才出来。 出来时外头金粟和金盏已经將床榻重新收拾乾净了。 包括地上。 宓之沾上被子就彻底昏睡过去。 就是吧,她这一觉睡得太热,全身都出汗了,是被热醒的。 醒来时才发现整个人都被紧箍在宗凛怀里。 不能说箍,应该说锁。 一点动弹不了。 宓之眨眨眼,尝试动了一下,结果这男人锁人的力气反倒更大了点。 宓之没法子,抿唇,目光下移,隨后往他胸口就是狠狠一咬。 然后…… 然后宗凛瞬间就清醒了,这一口给人干得快跳起来了都…… “娄,宓,之!” 宗凛捂著被咬的咪,看著瞬间把自己藏进被窝里的人,那真是又气又恨。 恨得牙痒。 气得大喘。 宓之盖著被窝笑得抖起来:“二郎,你怎么半点防备也无,你从前不是武將吗?” 宗凛盯著人看了会儿,然后下床榻。 宓之还在挑衅:“嘖,像你这样不行啊,在我这还好,要是日后你出门还这样,在睡梦里被人刺……啊呀!!” 宓之瞬间惊呼。 守门的金粟金盏两个听到宓之的大声惊叫,嚇得连忙进去瞧。 然后她们就看见,王爷此时正连人带被,把她们主子整个儿一下举过头顶,脸上还扯著嘴角……冷笑。 宗凛偏头看过来。 金粟金盏连忙低头:“奴婢知错,奴婢告退。” 內室里很快又只剩俩人。 宓之无语:“宗凛你是在报復我咬你。” 宗凛不说话,举了一会儿,然后放下来,然后又一下子拋起来。 “求饶就放你下来。” 宓之:…… 看著她好像是不怕,但只看她那脚趾已经死死蜷紧便知,她快怕死了。 不过哪怕再是怕死也没有那小嘴硬死。 拋就拋,她习惯就好! 本来俩人就是在较劲,然后不知怎的,莫名其妙地,一拋一举反覆几次,倒叫习惯后的宓之玩开心了。 她哈哈笑,宗凛脸黑。 哼声把人放下,他背上起了点汗,脸上倒还好,气儿也没大喘。 “真被刺杀你高兴死了是吧?”宗凛说这话时咬牙切齿。 “没呀,我不早就说过,你要死了我就找条白綾吊死在你旁边。”宓之笑眯眯地。 “那衡哥儿呢?你不要了?”宗凛反问。 “那我呢?你不要了?”宓之扬扬下巴:“你捨得这样轻易被刺杀?” 宗凛抿唇不语。 “你这般的人,要真是被人刺杀死不知道该有多憋屈,好好活著吧,小心著些。” 宓之揉了揉腰起身,看宗凛褻衣半敞的胸口:“吹一下,不疼了。” 宗凛这下更说不出话了,这还让他怎么发作? 发作不了,他就把人带怀里抱著。 “会小心的,你安心,我没那么容易死。”宗凛嘆声。 他也说不上来心头是什么感觉,但他能感觉得到,三娘这话是真心实意的,叫他心里很舒展。 要出门打仗了,她在担心他。 “我努力死在你后面。”宗凛又说。 宓之嘖了一声捶他:“你这人说话怎么奇怪呢?” 宗凛笑了一下没吭声。 年长三娘六岁多,往后確实是得努力多活久些。 俩人闹腾半天,收拾好后就往前院书房去。 “程守回来了,叫福庆跟著一道去。”宗凛跟宓之说。 “回了?那咱们今日要议事,云家眾人你不见?”宓之好奇。 “要见,那不急,晚点再说,老八陪著。”宗凛看她穿的衣裳,蹙眉:“才入夏,有这么热?” 今日宓之穿的衣裳单薄些。 “你这糙皮子感受不来就別说我,今日就是要热些。”宗凛春夏秋三季穿的衣裳厚薄都没什么太大变化,也就冬日会多穿一些大氅。 当然,他穿大氅也不是因为冷,不仅不冷,每回穿久了都能起汗,但他下回还是要穿。 嗯,不为什么,就因为大氅穿他身上好看。 但这话宓之说出来宗凛是绝不会承认的。 宓之上前拉他:“走罢。” 今日註定是要忙活许久的。 书房外,程守和丁宝全已然等著。 程守此番安然回来,要说最心惊胆战的除开丁宝全也没旁人了。 丁宝全整张脸虽说面色煞白,但太监本就面白,不细看看不出来异样。 他还是强撑著笑意和恭敬跟宗凛稟报:“王爷,几位先生和长史都在里头了。” 宗凛点头,看向程守:“云家眾人可安置好了?” “回主子,照您的吩咐,云家眾人安置在了南別苑,这回云家来的人不少,八爷上下跑得殷勤。”程守乐呵呵的。 “这新女婿做得好,是要殷勤些。”宓之笑了:“我这儿福庆担忧了大半个月,有什么话你们师徒俩好好说,你当师傅的该教训就教训,但好歹也要把话说清了。” 程守看了一眼瘪著嘴快掉眼泪的福庆,失笑:“是,奴婢明白。” 书房里,等俩人进去,下首左右大概也有十几人,他们起身连忙见礼:“给王爷请安,给娄夫人请安。” 这些都是宗凛麾下谋士能人,今天聚得齐。 其实不怪这些王打来打去都想当皇帝呢,光是现在这种感觉都足以叫人兴奋,那当皇帝又该如何? 这样的感觉当过皇帝的都知道,会上癮。 宓之浑身舒展,嗯,她还需习惯。 书房大又阔,人又多,唯一的女子在其中还是比较突出的。 其实底下眾人对宓之议政真没什么太大异议。 就没那么閒。 他们在乎的无非就两点,一是王爷乐不乐意,这也是最要紧的一点。 毕竟他们是在王爷跟前討生活,王爷的意思就是他们最该揣摩的要紧事。 顺势而为嘛。 第二便是影不影响大业,三便是影不影响自个儿。 现在的情况就是,王爷乐意,大业也不影响,自个儿的利益也没半点损失。 是没什么规矩,但这世道没规矩的事多了,王爷造反还没规矩呢,那不也正做著呢吗? 第194章 限奴 今日眾人齐聚书房,为的是大事,六州的民生大事。 冯牧在北边的动作不小,和北蛮那一仗倒把血性打出来了。 之后若趁著这股劲打代州或是直接接管司州都有可能。 当然,打代州有些难,代州休养生息的时日比他们长,加上东边矗著太行山,不是那么隨意就能打过去的。 可若冯牧接管司州,那便是直接与豫州毗邻,到那会儿两边衝突必定不小。 其实若冯牧聪明,打完北蛮后马上与民休息,估计还能赚回一波民心。 但宗凛要做的就是不能让他这么容易得民心。 毕竟造反打的旗號就是弔民伐罪,那自然得让这个罪牢牢背在冯牧身上。 也不用多做,造势足矣,造民生势,造扩张势。 眼下四月,接下来的几个月直到黄河汛期前,都將是有利宗凛往西北二州扩张的好时机。 先拿翼州后攻康州,若一切顺利,再与豫州这头连起来,於秋冬之时攻下洛州以南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冯牧眼下被战事拖住手脚,晚宗凛这一步就没办法,等回神过来也足够他自乱阵脚了。 既然对外要用兵,那在內时局则要稳,要稳民心。 今日来此书房,算是要眾人正式敲定將来六州民生之策。 李庆绪,罗达,郑徽,仇引,再並其余各幕僚长史,各自呈上了自己的问策。 头一个便是为户籍黄册一事,此为赋税之基,这个自去年宗凛拿下六州之后就在陆陆续续地清算。 娄斐就是在和底下人做这些事,到如今也去了大半年,今日拿出来说,主要是为了另一件事。 限奴。 “豪强占奴成百上千,其奴多为无地流民,奴不进黄册,终究是个积弊。”李庆绪站起来拱手:“属下对策,规定豪强蓄奴之数,多出者该以极高人口税罚之,倒逼豪族吐出流民。” “李先生,可若依你之道,那些地方豪强不又得趁此反抗?虽说咱们拳头硬,但罢州之事本就靠了咱们强兵镇压,总不能做什么都用上强兵吧?”仇引不同意。 仇引本人是宗凛这头直接安排到地方去管事的谋士。 也能带兵,因此多在外为宗凛办事,並不常回寿定,所以对外头事態看得更清楚些。 “我也这么认为,王爷要出门领兵,咱们在內还是越少纷乱越好。”郑徽也说。 宗凛点头:“你说。” “属下认为李先生所言的人口税是要有,但不必过极,最好刚好卡在他们能接受的度上,除此之外,再佐旁策。”郑徽眯眼笑。 “王爷,咱们这几月行罢州之事应是得了不少豪强占下的荒田?” 这就是那些想跟宗凛掰腕子的事了,没掰过,吐了多余的荒田出来保命。 “不错,是有。”宗凛沉思:“你继续。” “若咱们亲去压制豪强士族,总是做事太严苛,到底落了个欺压的名声,可若是,他们自个儿从內乱起来呢?”郑徽反问眾人。 眾人微愣。 上首宓之听完,反应过来了,她笑开:“懂了,所以,郑先生的意思是,想叫流民们自己主动生乱?” 宓之先出声。 “夫人说得不错。”郑徽弯腰拱手。 “你如何想?”宗凛偏头看向宓之。 原本其他反应过来的人正想抢著说。 可无奈宗凛发话了,他们也只好哑声。 眾人的目光都落过来,宓之倒也没怯场:“我是想,流民无籍,不用交税纳赋,所以被蓄奴不一定都是被迫,同样可能是为自保。” “这一点,荒田不正可解?”宓之笑问:“咱们颁个令,就说手里的荒田是专为流民所分,只要流民登册造籍,便可得数亩荒田,一家得多少,就看他们登册多少。” 如此一来,只要消息传到被蓄奴的流民耳中,为著田土和正儿八经的安稳住所,总会想法子反抗豪强。 再有,荒田总是有限的,流民比之更多,这边荒田被安置完,政策还在,不得了这便宜就是亏损。 那到底哪儿还有多余的荒田呢? 嗯,豪强。 所以何必宗凛这头亲自动手,流民可乱,但只要乱的对象是豪强,那有什么关係? 並且宗凛这头还可以適当的帮点小忙 “光安置下来还不够。”在眾人点头期间,宗凛就说了:“加一条,荒田之上安置的流民,头一年赋税全免。” 一年赋税,对宗凛来说不多不少,財库里紧巴点不是不可以。 但免这一年,吸引流民安家,土里不再荒芜,怎么说都是好事,有利將来的天大好事。 “这样是很不错,豪强一边要忍受著高昂的人口税,一边还要防止流民在家中生乱……”罗达哈哈笑:“我瞧著够他们喝一壶的了。” “就是……一开始只怕会出人命吧。”宓之看宗凛,而后又看向眾人:“被蓄奴的流民若想奋起反抗,一开始只怕不容易。” 尤其是在大部分人不敢相信真假,小部分人想冒险尝试的那一段时间。 肯定要死人的。 “嘿,这倒巧了,属下这里或可有应对之法。”罗达弹了弹衣裳起身。 “乱世用重典,前头王爷叫属下和几位同僚適当改了一些律法,王爷,夫人请看。” 罗达性子机敏,属於做事不讲忌讳,百无禁忌那一类人。 这样的人道德可能有瑕疵,但人做事通达,敢想敢干,確实也很適合现在的宗凛了。 他往宓之这儿也呈了一份上来。 等宓之看完后,那是真挺想笑,若不说刚刚之事可能还好,这刚商量完再看这个,是真像故意逮著豪强薅啊。 其中一条就是。 “不顾意愿以民为奴者,积一奴则主家杖五十或罚银百两,以此往后倍增。” ……这句不顾意愿就很好品了。 怎样才叫不顾意愿?这里头的说法可都是捏在了宗凛手上。 但这条律法本质上就是为了保护百姓而出。 不管从哪方面来说,换谁来说,保护百姓都没任何问题,这绝对能实施得出来。 宗凛看后也跟著笑:“做得不错。” 第195章 不一样 此法一定,也不止是针对豪强大族,许多商户或是其他阴损之地同样要遭难。 但此举就胜在是为王道,並且是由霸道之人执行。 何为王道,以德化民,以仁安邦。 保民,方为王道之始。 谁能不服,谁敢多说一句此条不对,真敢说那便是亲自把把柄送上门。 若真有如此蠢货,到那时宗凛再安排人手出手镇压,那便同样是为了道义仁义。 百姓只会拍手叫好,而宗凛,民心再添。 而要做这事的人选不会是一人两人就能办成,要看的还是各地府衙。 为防阳奉阴违,宗凛这儿肯定要派人往底下四处巡管的,在他往后出门那段时日,这事就交给了李庆绪和仇引。 户籍黄册一事算是目前最急需解决,最要紧的,商议完这事之后,接下来的事就快了些。 照他们的意思就是,还有一样就是军户优抚,这条算是对当年建修水寨一事的延续。 只不过这回的目的从修水寨变成了从军而已。 经过这几年,宗凛麾下这支百胜之师,在民间已然是威名赫赫。 比起当初初来乍到束手束脚,现下已是好了许多。 除开这个,再就是跟书籍文册有关的了。 六州不是桓魏时期的六州,那六州的民自然也不是他桓魏的民。 编书成册,將宗凛之令以平和之语往下分散,要让百姓从心底尊服梁王,彻底以梁民自居。 要做的,就是万民归心。 当然,这事比起前面几个,效果就不可能是一朝一夕能看见的了。 但即便如此,此举也是必要。 “说起这个,我这儿恰好也算跟你们想到了一起。”宓之笑了笑:“若想万民归心,光只写这些只怕不够。” “於百姓而言,最要紧的是谋生,是庄稼,恰好,我出身不高,自小看到的也是如此,此法是缺了东西。” 眾人噤声听著。 “往里头添上节气农事一目如何?”宓之看向眾人。 微微笑著补充:“召集各地老农,以六州天时节气匯成册文,编於你们的书中。”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郑徽先头本来是皱著眉的,但此刻听著听著眼睛就亮了,他一下站起来:“此举甚好!” “要我说,百姓对繁文册令能有多大兴趣?可若在里头加上夫人所说的就不一样了。” 说到后头,郑徽面上还有点惭愧:“倒是属下枉为农家子,不曾想到这个。” 这编书一事是罗达提出来的,此时罗达就看了宓之一眼,然后又看了宗凛一眼,想了想没出声。 宗凛摆手让郑徽坐下,而后看著宓之笑:“三娘,还想了些什么,放心说出来,叫他们都听听。” 实话说,他说这话时,语气神色还挺骄傲的。 眾人一愣,然后想低头…… “也没几条,我想的都是小事,诸位先生操劳大事,所以难免对个中小事失了心力。”宓之笑了笑看眾人:“那我说说看?” 眾人哪敢不应,连忙拱手:“夫人请。” “好,先不急,方才编书一事我还有话。”宓之说:“编书为其中一道,但我觉得不可只编书,到底於百姓而言,能识字的到底不占多数,不如下至说书人口中,或添至乐百戏伶人之戏目里。” “我知道这不够庄严肃穆,但自古庄严的东西又能传得多广?本就是为了叫百姓熟知,那自然越俗越好。” 宓之看宗凛:“再说,说书人和戏伶都是可走南闯北之人,六州是根基,但王爷目光所及何止六州,咱们自然也要为將来做打算。” 这话说得確实有道理,听著还叫人舒心,眾人看宗凛那神色…… 好吧,肯定是成了。 “说得很好,三娘继续。”宗凛点头。 “嗯,再有就是百姓日常之事,诸位知晓我是二嫁之妇,从前在崔家看这事就多些。” 宗凛看她:“何事?” “度量衡。”宓之答。 她接著说:“我知度量衡一事该是王爷收復六州后就该做的,诸位想必去年就做过。” 眾人点头。 “可咱们到底占跨六州,其中缺漏如何你们可敢想?我只觉得大刀阔斧定下是很好,但难免不太精细。所以最好还是由王爷亲自派人在市集里大张旗鼓来一次,详细到重定標准尺和標准斗。” “对於重定之前的可既往不咎,但重定之后,必要以严法惩治奸商。” “我年岁不大,不敢说从前如何,但至少这十来年,如此规矩的事情在寿定从没有过,若办成,咱们同样占了大义。” 且此举最多只威胁商户,但恰好,商户不足为惧,若敢闹,拿下就是。 此事事涉六州各郡,细琐繁杂得很,也並不算大事,但是要亲下民间,是收拢人心的好事。 宗凛应下之后直接让宓之安排,直接阻了底下部分人想要主动请命的心思。 这场商议持续许久,又敲定不少细节,总的来说,只待废州重置郡县一事办妥,这些便可立马展开。 因著宗凛之后还要见云家眾人,事情谈完之后,宓之就先回去了。 李庆绪留了下来。 程守去请人的间隙间,李庆绪坐下首看了好几眼宗凛,眼神有些复杂。 “李叔有话不妨直说?”宗凛抬头看他。 私下里,宗凛向来敬他一声李叔。 “属下不敢。”李庆绪顿了半晌,然后才嘆了声:“你做事向来有分寸,你阿爷如今只怕也可以安心了。” “李叔想说的是这个?”宗凛失笑:“不要客气了,直说吧。” 空气静謐了一瞬。 许久,李庆绪看了他一眼,纠结了半晌才斟酌开口:“我…我知你心仪娄夫人,娄夫人如今看著也不像是无能之辈,但为式啊……王爷,叔只怕你为个女人耽误了前政,別像你爹……” 后面的话李庆绪適时止住。 “这话本是我僭越了,但我如今瞧著实在心惊,若你听著不舒服,想要罚我那就罚吧,我没有怨言。”李庆绪目光复杂。 从前议政就算了,娄家上下绝对忠心,娄氏得为式宠爱,听听也无妨。 但今日……照为式的意思,娄氏明显是可以插手安排人了。 宗凛沉默一会儿,摇头:“我罚您做什么?” “李叔,三娘与旁人不一样。” 李庆绪一愣,话还没问出口,就听见宗凛就继续说。 “从前我曾想,三娘知我懂我,若为男子定然绝非池中之物,一定会为我之大用。” 宗凛目光看向门口:“这样的想法我不止一次想过,也曾不止一次可惜过,但后来我就不想了,您可知为何?” “……为何?” 宗凛看他,淡淡笑开:“因为若她为男子,但凡寻到机会,是绝不肯屈居任何人之下,包括我。” 第196章 沧海遗珠 若为男子,或许他与三娘也终会有一战。 或许是水师之爭,或许是战於骑兵。 或许是阴谋诡计,也或许是阳谋无解。 他们最终可能会死在双方的刀剑之下。 不管怎样都会是一场奔著生死而去的酣畅淋漓之爭。 宗凛笑了笑,如今的他,確实没再去想三娘为男子是否会辅佐他了。 可他依旧是惋惜的。 老天不生三娘为男子,是老天不仁,时下世道难允,若不是因缘际会,她终会被埋没。 ……沧海遗珠,多可惜。 所幸,老天也实在眷顾他,叫他宗凛懂得了这样一个女人。 对於宗凛话中的意思,李庆绪的震惊可想而知。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方才想问的想说的这一瞬间一下就哑了。 他心头翻涌不停,而待触及宗凛眼中神色时,李庆绪惶然低下头。 …… 那是一种什么样的眼神? ……他说不出来。 “是,属下,明白了。” 宗凛看他一眼,点点头:“明白就好。” 是真明白还是假明白都无妨,总归他的意思不会变。 宓之这头才回凌波院,福庆就又来磕头了。 砰砰砰的三下,宓之光听著声都疼。 “你要把你脑门磕肿了,明儿去外头旁人还以为凌波院的主子苛待下人,福庆你是哪头派来的,想败坏我名声?”宓之瞪他。 福庆啊了一声,一愣:“没……没有。” 金粟金盏在旁跟著笑:“瞧你那傻样,主子叫你起来呢。” “平日挺机灵一小伙怎么遇著你师傅的事就这样?”宓之摆手:“起来回话。” 福庆嘿嘿笑:“主子,师傅往我背上打了几巴掌便算消气了,他这回出去,还把鐲子拿到外头重新嵌了鎏丝,方才又给了我。” 程守其实对这傻徒弟也是真无语。 打了几巴掌说几句气话就是不要他了? 那能不气嘛?传家的东西!万般珍重地给他,这小混犊子说损就损了。 难不成还不能气他一个不上心? “得了,和好就行,你师傅想来也提点了你不少,他可有跟你提起外头的事?”宓之问他。 说起正事,福庆脸上笑容收了点,正经道:“是,师傅是说了点云家的事,师傅说这回云家来的人多,撑家的几位爷和夫人都来了,估摸著里头云六爷还要跟王爷回稟书院的事。” 书院的事都过了半年,就从娄凌风的来信里也知正是一片欣欣向荣时。 云六爷这山长確实费了不少心思。 “云家眾人对咱们老王妃的寿辰很是上心,师傅说光是备礼都备了好几辆马车。”福庆想了想补充。 “哦,到底是姻亲,那確实挺好。”宓之笑著点头。 是真挺好,六州的人越上心,就越能衬出代州的狂妄。 哈,想共天下,哪有那么好的事? 福庆下去后,宓之就让金粟呈上了名册。 都是六州內臣服王府的各族。 將要办事,那这人选確实得好好考虑了。 宓之挑了许久,著重还是想往年轻的挑。 跟老泥鰍打交道一不小心容易吃亏,小泥鰍的话好把握些。 看是看了个遍,但光在这儿看遍也没意义。 等她安排人的消息传出去,寿宴上给意思的人绝对不少,到时候可以再瞧瞧。 今日四月十五,四月十八时,锦安堂里,薛氏终於宣布病癒。 她这一病近十日,府医女医日日把脉,总算是在寿宴前能见人了。 十八那日请安宓之去了,这回请安也是难得,眾人全部来齐,包括明氏。 薛氏面色又恢復到从前那般和善的模样,间或带点咳声,不过抿了口茶很快就能压下。 “寿宴在即,外头州郡之人基本已经来齐,豫州本地的要当日才来,这段时日因著我病著,倒是甩开手叫娄妹妹和林妹妹忙得不行,也是我不好。”薛氏朝宓之和林氏客气。 宓之笑:“娘娘玉体要紧,妾与林姐姐能为您分忧也算是我们之幸。” 林氏亦点头:“是啊,都是为府里尽心,娘娘客气了。” 薛氏笑了笑,而后又提起:“听母亲说,娄妹妹是要预备请戏班子来演鼓军戏?” “是,这也是老王妃亲自选的,鼓军戏六州这头还是少,到了寿宴那会儿也能叫眾人得个趣。”宓之抿笑答。 薛氏闻言垂眸。 半晌才淡淡点头:“那是挺好,我也许久未听了。” 宓之看了林氏一眼,恰巧,林氏的目光也落在了宓之这儿。 薛氏大多数时都是在跟林氏和宓之说话。 像曲氏和明氏也就是隨声附和几句,至於俞氏,她不说话,她现在也很少在请安时冒头了。 剩下眾人也只是品著茶,吃点心。 头回病癒请安,薛氏没把眾人留太久。 等眾人出了锦安堂后,林氏走上来跟宓之笑:“去你院子里坐坐?” “咱俩院子隔得远,姐姐愿意来坐坐也是难得,走罢,妹妹乐意之至。”宓之勾唇。 林氏点头。 路上两人倒是都没说太多,就隨便聊了聊花草。 等回了院子,两人坐下后,林氏才深深嘆了一声:“她是真的不好劝。” 宓之看她一眼,摇头乐出声:“真是,我可真没想到你会直接跟我说这个。” “有什么不好说的?我找不到人说这些真会憋屈死。”林氏抿唇皱眉。 宓之真是从没见过林氏这样。 平日总是一副温和超脱模样的人竟会露出这种表情。 真挺稀奇。 “是怎么劝好的?”宓之抿了口茶。 林氏闭著眼深呼了一口气,再睁眼时便淡淡道:“母子俱殞,代州可再出王妃。” ……宓之挑眉,这回倒是认真看了林氏一眼。 林氏眼神没避让:“你与王爷都无法出面劝她的事,我仔细猜了猜,好像也没几样。” “所幸,还是让我及时猜对了,也劝住了。” 林氏摇头:“她也可怜,是王妃又如何?家里也没拿她当人看。” 她还记得她当时劝话出口时薛氏的神情是如何的从不可置信到惊恐交加。 “宗德如…不对,薛家老祖宗。”林氏哼笑:“她本人也是领兵的女將,代州政事明眼人都瞧得出来她参与的不少,怎么轮到孙女了就不肯教半分?” 第197章 见血 “姐姐难得糊涂。”宓之倒是只笑:“薛家的一个棋子,又需要知道多少呢?若是你,你会跟棋子说多少?” “只有安稳的棋子才是好棋子,棋子知道太多,步子乱了,那棋盘如何是好?” 这就不是什么祖孙情不情深,这种情况下,没有祖孙。 即便惊恐如薛氏,那样的惊恐也只是因为她自己即便尊贵如王妃,但同样被娘家人当成了棋子。 权力之下位者本该惊恐。 毕竟,当上位者换成是薛氏,她难道会去替下位者著想吗? 不会。 她叫当初的听柳进后宅不就是近在眼前的例子? 人心就是这样。 “兴许是糊涂吧,有些物伤其类罢了,我与她……某种程度来说,情况也差不多。”林氏苦笑。 当然,如今这种情况林氏到底还是好上许多。 宓之看她半晌,也不说话,林氏一愣,隨即失笑:“怎么了,被你这样看著,我有些慌啊。” 宓之摇了摇头抿口茶:“我就是想著,咱们王爷確实是慧眼识人,这样的事確实就该姐姐去做,整个后宅再没人比你做得更好了。” 一个有温情的聪明人。 “行,那就当你在夸我了,记得帮我在王爷跟前说些好话?”林氏乐了。 宓之给她也再添了一杯茶:“何须我说好话,好不好的王爷心中能不知晓?” 这话確实,宗凛当然知晓,所以大手一挥,直接大方给赏。 当然不是全部都有,除开林氏的清霖院,剩下也就锦安堂和凌波院这两处得了。 锦安堂多是名贵药材,好歹才痊癒,再多补养一下也是好的。 至於宓之这儿得赏,也没什么,这处一年四季都不缺,心情好了找个由头,心情不好直接给,没什么道理。 这回是心情好,所以找的由头就是寿宴预备得妥当。 赏是隔日跟著宗凛一道来的。 衡哥儿没像往常那样一见他就跑他跟前,宗凛还奇怪了一下:“衡哥儿呢?” 正说著,屋后就传来衡哥儿和二公子的声音,听著兴奋得很:“鸡三鸡四要破壳啦!” 是的,两颗雉鸡蛋不知公母,衡哥儿为了区分,就和二公子一道商量管它们叫做鸡三和鸡四。 为此,老二之位还起了爭斗。 二公子说他是老二,衡哥儿不干,要说旋风是老二。 小老二初闻言,好傢伙,哞的一声一整个哭得跟水牛一样,一边哭一边抽噎著跟衡哥儿计较,说衡哥儿不能这样不要他。 衡哥儿无奈哄他:你是人啊,你是人老二,旋风是马老二,你们不一样的。 然后……然后就哄好了。 这会儿俩人嘰里呱啦的怪叫声已经把內侍的通传声盖过了,並不知道宗凛来。 宓之无奈:“俩小儿今日辩了一下午蛋的公母,去瞧瞧?” 宗凛牵过她往后院走,闻言还笑:“你不是最会养鸡,怎么不去跟他们辩上一辩。” “我都几岁了?”宓之瞪他:“再说了,別说这俩雉鸡还没破壳,就是破壳了一时半会也看不出来。” 宗凛住嘴,这些东西他是真不知道,他还以为跟人一样,生出来就能区分。 二公子往后看,恰好就看见宓之宗凛俩人相携而来。 他拉起没注意还仔细看蛋的衡哥儿,俩人嗷地一声就是一句:“父亲安。” “守多久了?鸡三鸡四要破壳了没?”宗凛也跟著他们蹲下来看。 衡哥儿指了指母鸡右边那颗:“我和怀允一下午都在守,父亲看这个呀,感觉这个最先出来~” 宗凛看了半晌,確实,能看出来是要破壳了,母鸡这会儿时不时轻轻啄著壳,偶尔会发出柔和的咕咕声。 宗凛忽地笑问:“右边这个不是鸡四?它要是先出生还能叫这名儿?” 这话一出,衡哥儿和二公子皆是一愣。 他俩对视一眼,二公子眨眨眼:“这……好像是哈。” 序齿问题很严肃,所以俩娃娃嘰里咕嚕一通商量,最终一致拍板:“改名!先出生的就是鸡三。” 宗凛摸了摸他们脑袋,又看了一眼旁边伺候雉鸡蛋的內侍:“瞧著今夜能破壳吗?” 內侍苦笑摇摇头:“回王爷,今夜只怕不行,雉鸡破壳艰难些,只怕得明儿一早才能见。” 他早跟俩小主子说了,可俩主子不听啊,他也没办法。 “可是现在看著就是很快啊。”二公子倔强皱眉。 就是孩子心性,好奇得很,这才守了一下午。 宗凛点点头起身,一本正经道:“行,那叫你俩的內侍在鸡窝旁边再给你们搭个窝,你俩今夜挨著睡这儿,亲自守著,反正天热了,冷不著你俩” (???) “哇,真的吗?”二公子眼睛都亮了。 虽然这话听著总觉得有点熟悉,但这样的事情稀奇,衡哥儿其实挺开心的。 只不过才扭头,他就看见自个儿娘亲脸黑了,伸手在掐二爷爹的后背。 哦~对哦,这是娘的糗事。 宗凛没忍住笑出声,隨后一边叫人看著这俩娃娃,一边拉著宓之进屋。 才进屋,腰又被一掐。 “你信不信改日在书房我就嚷你小时候的混蛋事。”宓之冷笑。 “哦,你说吧,他们不会信的。”宗凛耸肩:“再者,你说出来其实丟的是杜魁的脸,他会记恨你。” 宓之咬牙:“宗凛我咬死你。” 宗凛一笑,把人带怀里,然后压著靠上屏墙,再低头亲下去。 抵著额头亲了一会儿,宗凛退开轻喘:“不是要咬我?” 瞧吧,三娘被他亲迷糊了都捨不得咬他。 还笑著呢,宓之冷笑著张嘴就是一啃。 “嘶……”宗凛摸了摸下唇。 见血了。 “明日就是寿辰,要是肿了我看你如何见人?”宓之扬了扬下巴,囂张至极。 宗凛气笑,大手箍著她脑袋也跟著咬了下去。 俩人在同一个位置见了血。 “我是见不得人,那你瞧瞧你可能见人?”宗凛不管宓之的怒视。 只不过最后的结果就是,两个死要面子的人连夜叫丁香悄悄过来问诊,等厚厚敷了一层药,得到丁香的绝对保证才算完。 第198章 炙热 敷著药,说话都不便,就不用说做其他事了。 俩人安安分分睡了一觉。 一早起来,丫鬟们伺候著俩人盥洗,宗凛看著宓之的嘴唇:“好了,瞧不出来,还是我下嘴轻。” 宓之闻言想反驳,只不过等看到宗凛的下唇后,她就不说话了。 有点理亏。 他嘴上虽然没印,但还是能看出有一点不一样。 有一点点肿。 宗凛照了眼铜镜,对此倒没说什么。 今日寿辰,俩人都起得格外早。 宓之是要和林氏管著大小事务,宗凛则是要直接去老王妃楚氏那。 不止他,留府上的兄弟姐妹都得去,等开宴时再一道出来。 俩人今日打扮得都好,宓之看宗凛,心里感嘆,这人高马大的就是不一样,穿什么衣裳都很有气度。 本身他不笑时就是冷峻威严的,今日再著一身玄袞,看起来就更是威仪赫赫。 当然,也不止宓之一人在欣赏打量,宗凛也在看她。 “瞧什么?”宓之笑问。 宗凛没说话,走近,低头继续仔细看。 “给你簪朵牡丹?”他说。 这时候正是牡丹花开的好时节,凌波院这里自然也不缺的。 宓之在铜镜里看了一眼,点点头,隨后取下三支排簪:“行,那你簪这儿好了。” 宗凛笑了,摆摆手。 金粟金盏两人相视一笑,立刻手脚轻快出去摘花。 “今日人多事杂,叫杏娘陪你一道?”宗凛捏了捏她耳垂。 他手指带茧,捏著又痒又热,宓之躲了一下没躲开,就隨他了。 “陪我可以,但陪我是为什么来的?若是杏娘自个儿乐意帮我应承这些,那也没什么,若只是你觉得我会嫌无趣,所以特意叫她来陪我,那没必要。” 宓之摇头嗔怨:“宗凛,你不要操心多管这些。” 宗凛闻言一愣,轻笑出声:“担心什么?那妮子肯定乐意。” 杏娘与三娘素日交好,不可能不应。 “乐意你也別多管。”宓之瞪他。 宗凛抿唇……行吧。 没好会儿,金粟金盏两人麻利端著一盘盏牡丹上来,都是枝头上开得最盛的那几朵,什么顏色都有。 宗凛挑著看,宓之看了一眼嘆口气:“说实在的,其实我还挺喜欢你前头送来的墨魁,那真好看,就是偏黑,平日赏花看著还行,要戴头上肯定不好看。” 牡丹名品数不胜数,並不是只以姚黄魏紫为尊,稀奇得多了去了。 墨魁就稀奇在色黑,当然並不是真的墨色,就是絳红深到了极致显得色黑,確实难得一见。 “喜欢就戴。”宗凛挑起一支墨魁簪上,隨后俩人沉默…… 好像簪头上是不大好看。 宗凛抿唇:“我换一个,艷色些的更衬你。” 折腾好一会儿,宗凛最终还是挑了一朵鞓絳红的牡丹,闽州的名品,捻仙红。 这光挑个牡丹都去了不少时间,簪好后宓之就催他:“你娘那儿肯定就等你了,快去吧!” 昨夜留凌波院,今儿要是去晚了,指不定编排些什么。 没必要。 俩人才跨出院子,这便听见衡哥儿惊呼:“破壳了!” 这俩小娃娃昨夜搭窝肯定是没成的,二公子没留成,回去睡了一夜,这一大早一醒又跑来。 “叫他俩玩会,银台留下看著,晚些等开宴了记得提醒他们。”宓之叮嘱。 宗凛有点遗憾,他其实还挺想看刚孵出来的雉鸡长啥样的,但眼下真没时间了,再多说一句估计三娘又得瞪他。 两人走到路口就分开,宗凛往前院去,宓之去锦安堂。 今日整个王府门户大开,处处迎来送往,代州和其余六州的要紧人物今日齐聚。 气氛一片祥和喜庆。 王府够大,今日也一样分了前园和后苑,中间隔著一处极大的山水园林池,女客们就歇在后苑。 宗凛不在时,就是由管事们以及其他文武亲信在前头接待。 各家夫人女郎们则是府中有头有脸的嬤嬤们伺候带著入席。 或是赏花,或是品茗閒笑,或是三三两两结伴同游,面上瞧著都是热热闹闹开开心心的。 眾人待了没多久,王府里的女眷就陆陆续续露面了。 薛氏一身雍容华服,她肤白,本身长相就很大气,生了三公子后气质更加柔润,此时面上自然带笑,亦是风华十足。 打头的这一群肯定就是宗凛的女人们,再往后才是其他府苑的女眷。 宓之依旧是坐右上首排头的位置,照旧接收著眾人的目光。 当然,照旧是照旧,在座诸位都不是眼瞎耳聋的人,心態上总还是有些不一样。 从前旁人或许是因娄氏盛宠的名头而好奇。 但自王府的意思传遍眾人耳里那日起,一个可插手前院政事,分管政务的女人,哪怕不因宠爱,也足以得到旁人炙热的目光。 不是好奇,是炙热。 其实哪怕之前听说宓之可以进出王府书房,外头眾人心里也没太多想法。 毕竟在座各官员府上肯定也有那么几位女眷同样能进出自家主君书房。 或妻或妾,也不算什么稀奇事。 再说了,谁知道他们进书房是干什么去了? 万一这也是王爷的癖好呢? 反正不在意的人基本还是占了一半。 而眼下,再是不在意的人也说不出此事常见了。 人都是要为自家扒拉好处的,王爷不算好说话的人,男人那头不好说,但后院这头可就未必了。 宓之后背靠在座上,眼神懒洋洋扫著眾人,目光扫到代州那席时多停留了会儿。 宗德如目光正好看向她。 嗯,挺好,至少麵皮上是笑著的,比给俞氏当初的下马威强。 宓之微笑举起酒杯遥敬过去,而后一饮而尽,礼数做足。 宗德如垂眸不知在想什么。 也是此时,底下內侍高声通传宗凛及其一眾弟妹和楚氏到来。 由女眷座上到临池之外的男席,呼啦啦一群人瞬间噤声。 起身,躬身行礼:“王爷万安!太王妃万安!” 宗凛搀扶楚氏坐到上首,待楚氏坐下后便往下走。 接著,便是宗凛领头,带著王府眾人出列为楚氏跪拜贺寿。 其余人同拜。 是为王府的老祖宗,是为忠义,是为孝道。 第199章 寿宴 这一大礼楚氏没有任何受不起。 她高坐上首笑得慈和:“好好好,都起来,都是好孩子,都是好孩子。” 宗凛起身。 “今日为贺吾寿辰,府中孝子孝孙忙碌数月,加之诸位远道而来,吾心中已然万分高兴,今日,诸位必要在王府里尽兴同乐才好!” 楚氏话音一落,眾人齐齐应是。 喜庆热闹的伶人丝竹歌舞於此时尽起。 眾人的眼神落在上首。 “母亲,儿子先去前头。”宗凛上前低声跟楚氏说。 “去吧,我这儿不必担忧。”楚氏大方放人。 为著孝道留在这儿,为著前政就要去前头了。 宗凛点点头,而后目光在下首眾人绕了一圈,在右边停了一瞬,隨后离去。 他这一走,又是一番劳动眾人起身行礼,不过好歹,肃穆的场面又重新轻鬆热闹起来。 等人走后,九娘子就抬著酒盏坐过来。 整个后苑都是放开的,没规定都要坐在座上,都是自便。 此时楚氏和薛氏婆媳俩身边都围著客套的夫人们。 为著尊卑都是这样。 “三娘,待会可会忙著?我来跟你一道好了。”九娘子也是很不客气地一屁股坐她身旁:“还別说,自我二哥称王自立之后,这些人是跟他当都督时不一样。” “怎么了?是跪得更利索了?”宓之失笑。 方才那真是从上到下从里到外跪了乌压压的一片人。 九娘子耸肩:“可不嘛,我二哥除了名头还不是,其余跟皇帝也没差了。” 这话倒是,宓之点点头。 不过再没差也不能急著称帝,爭天下的都求个正统。 “挺好的,王爷拳头越硬他们跪得越利索。”宓之转过头,移了一盏樱桃过去:“好了,也是难为咱们杏娘大忙人还想著陪我。” 听语气也知肯定不是宗凛嘱咐的了。 “我哪有你忙?”九娘子撇嘴:“寿宴事忙,你可要亲自盯著?” 宓之摇头:“我留了人手看顾,倒不用亲自盯著,你呢?代州这回不是也来了好几家闺秀,你应该挺熟的吧?不去找她们玩玩?” 九娘子捻了一颗樱桃放嘴里,闻言嗯了一声:“是挺熟,但又不到至交的地步,我要么长袖善舞个个顾及不出偏差,要么就都淡一些,远一些。你知道,长袖善舞这本事我不及楚家舅母,做不来,索性远些好了。” 平日私交怎样都好,像今日这种她谨慎些別出错就行。 客套可以客套,长待一起就没必要了。 “好啊,我原当你是心疼我才抓著閒空找我,没想到是为了躲人才来我这儿?”宓之轻哼。 “你这话冤枉我,我不承认。”九娘子笑嗔,目光看向下首:“咱等著吧,你待会儿估计要躲的可不少。” 现在这些夫人大都得在楚氏跟前露个面,等该客套的客套完,那会儿才是图穷匕见之时。 宓之倒是没多说什么,她抿了口酒往上首看了眼:“那位便是楚家八娘吧?” 楚家舅母身边带著一个年轻女郎,眼下正跟楚氏和薛氏说话。 而薛氏的笑比方才显得略僵硬了些。 不明显,但宓之还是看出来了。 “是,比我还小一岁的表妹,嗯…挺厉害的。”九娘子笑了一下。 宓之看她。 九娘子偏身过去悄声说:“舅舅的老来女,性子有些跋扈,自小打架挺厉害。” “小一岁,今年十六。”宓之好奇:“欺负过你?” “谁敢欺负我?”听到这个九娘子一下皱眉反驳,不过很快就敛了敛神:“其实也没什么,反正我没见她打过女子…她只打男子。” 宓之惊讶了一下:“能打贏吗?这么厉害。” “能的,但你知道,跋扈终究不是什么好名声,她大了之后,渐渐的,舅舅和舅母就管束著她,很少让她出门了。” 打人名声传出来那会儿也是楚八娘十岁左右的事了,这些年也没人提,即便提了也只说一句年少不懂事便翻篇。 宓之这会儿突然还挺想笑,她在想,薛氏慌张惊恐是不是也有一部分是为这个原因。 这性子要真折腾起来,薛氏手脚上哪是对手。 不过瞧著宗凛和老王妃的意思,应是不打算留她了。 俩人把酒喝完,就朝池林去。 好歹也要给別人一点机会,若就坐位置上不动,那些夫人也不好当著薛氏的面直接过来攀谈。 当然,她也得主动去瞧瞧自己看中的那几家。 这边俩人才走到亭子里,就是一阵香风袭来。 嬉闹的眾人见宓之过来连忙起身:“娄夫人,九娘子。” “诸位客气,倒是不巧了,可是我扰了诸位夫人的兴致?”宓之笑问。 “哪里哪里,正巧呢,夫人来得及时。”眾人忙说。 她们也是才进来不久,再说了,她们这些做客的能说主家来得不巧? 宓之目光锁定在里头一位沉默妇人身上。 没停留太久,隨后移开看向眾人:“此处是王府中亭,前连著三处环池別苑,咱们现在是白日,瞧著倒是没什么,但黄昏之后落日斜过来,这处的景就很美。” “夫人意趣高雅,像咱们这些人吶那是觉得王府的景都是一等一的好,哪里只是黄昏之后才好看呢?”有人笑著接话:“妾身瞧著现在就很不错,玉池繚绕生烟,已然美不胜收。” “是啊,不过倒还真挺想瞧瞧夫人说得景象如何,若能有丹青墨宝画下,定然也是传世之景。”又有人在旁补充。 眾人你一句我一句,除开那位有意无意被排挤开来的沉默贵妇人,其他一切都是笑意吟吟热闹模样。 很快,池里有船夫摇著小船舫缓缓行到玉池中心。 而后紧接著便是伶人们的轻歌曼舞。 声声悦耳,动人心弦。 宓之笑著不说话了,眾人见她认真赏舞,也都不再吭声。 直到一曲舞毕,宓之这才看向那位六大州之一,一州之首,东扬州齐刺史的夫人韩氏。 宗凛要废州,重置郡县。 东扬州自然也要没了。 “韩夫人。”宓之唤她:“方才眾人都说了这亭中之景,您呢?您觉得如何?” 第200章 齐家 这话一出,別说韩氏本人了,其余人也都是一愣。 眾人目光看向韩氏,有些抿唇,有些倒是不以为意。 而韩氏则只是垂眸思索,半晌,她才看向宓之:“依夫人所言,中亭唯在黄昏时美,那妾身想,这美的或许不是中亭,而是夕阳。” “夕阳无限好,不止中亭,夕阳之下,什么都好,即便没有中亭也会有其他。” 她这回答与方才眾人见解还是有些不一样。 是挺聪明的,宓之在心里笑了笑,就是要说得不一样才好,不一样才好单独说话啊。 只不过宓之面上没露笑,甚至还转过头不说话。 她这模样瞧著不仅不像是对韩氏满意的样子,甚至隱隱约约还有些不满的意味在。 其余眾人见状,面面相覷间,眼神对视了下,而后心里各有琢磨。 此时池中船舫里戏伶一曲舞毕,四周赞呼声也隨即响起。 宓之拉著九娘子起身:“那诸位玩得尽兴,我与九娘还有要事,先告辞。” 眾人一愣,忙起身相送,只是这心里难免遗憾。 毕竟人家都说有事了,那就是不想亭里其他人跟上的意思。 眾人目送她俩离去。 路上,两个说著有要紧事的人慢悠悠地走著。 九娘子看了几眼宓之,轻轻笑出声:“中亭那景当初为了合院撇了不少好的,现在肯定不如当初,比起旁的不知有多一般,你能稀罕看?哄她们玩呢?” “是哄啊,谁叫我是在那亭里遇著了?”宓之耸肩,走到园子停下:“慢些走吧,等会儿有人会跟上来。” “那么確定?”九娘子不信,往后瞧了眼:“其实还挺唏嘘的,听说这韩夫人从前为人挺傲,不过就这么短的日子,今日我瞧著变了不少。” 能不傲?夫君是一州之首,当初王家都对他们客客气气的,东扬州里数一数二的人物,到哪不是被女眷捧著? 像今日这样的待遇,只怕在废州这段时日遭受不少回。 “不管从前,今日她难道不知道可能会遭冷遇?但她不还是来了?只要人来了就是態度。”宓之手倚在栏上,迎著微风,吹得很舒服。 九娘子又盯著看了宓之好一会儿。 她嘆声,摇头笑了笑:“真好。” 宓之听是听到了,但至於真好什么?她没问。 她还会更好。 这头中亭里,宓之和九娘子走后,剩下一群人还是多待了一会儿。 在座的当然有想往宓之那打好关係,为族中子侄谋好处的想法。 走书院的路子是不差,但那多麻烦,哪有直接得个实差来得划算? 所以方才眾人的恭维某种程度来说確实真心实意。 可自韩氏这么一说,宓之就没再理眾人还走了之后,眾人的確是失望了。 这会儿看著韩氏的目光多少就有些不善。 不过来人家府上赴宴的都讲究个体面,不至於说傻到当场给韩氏难堪。 但好脸色肯定也是没有的,这会儿三两成群说著说著就要去別的地方逛。 反正话里话外就是没带韩氏的意思。 韩氏也没说话,低著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等中亭里其他人都走了个乾净之后,她才起身,果断朝宓之离去的方向而去。 身边丫鬟小步跟上,低声有些紧张:“主子,您是要寻娄夫人?可娄夫人方才瞧著好像不大高兴……” 她也担心是自己主子说错话了,这会儿再去只怕更討人嫌。 韩氏摇头,没说话。 高不高兴的这趟都得赌。 她额头微微出汗,步子虽快,但仪態还是好的。 走了半晌,步子放慢左右看了眼。 然后下一瞬她就愣住了。 宓之就站在一排石榴树下看著她,脸上笑意吟吟的:“韩夫人。” 韩氏这一瞬间也不知道为何,头和身体不可避免地麻了半边。 並不是因为慌张,但就是麻。 “娄夫人,九娘子。”韩氏顿了一下,让丫鬟留在远处,自个儿走近微微福身。 宓之看她一眼,故意笑问道:“怪了,韩夫人怎么没和其他夫人一道?” “话不投机,即便说话也要寻同道之人。”韩氏垂眸。 “同道之人……”宓之细细重复了一遍,而后笑:“那不知夫人心中,如何才算同道?” 韩氏看著宓之沉默。 宓之也不急,好整以暇等著。 许久,韩氏才低头:“娄夫人,同心方才同谋,二者皆为大势所趋,所以,隨大势者方为同道。” 能恰巧在这儿等著,韩氏心里自然也懂了宓之对她早有打算。 娄氏既可干政,那她的意思或许就是王爷的意思。 若是王爷的意思,那即便是废州又如何?只要他们觉得齐家还有用,齐家必定不至於衰落。 宓之闻言就笑:“夫人这话说得极好,只是不知齐刺史可与您同想?” 齐刺史,齐道延,这回可没来赴宴。 韩氏一愣,面上则带上了些苦笑,她也不兜圈子了,直接就说:“夫人,说句实心话,您应是知道,妾身夫君已然收拾著准备辞官。” 宗凛废州之举並不是说原来的官都不要了,那是绝对会生乱的。 挑拣些能用的往寿定来,剩下的则往下头缺人的郡县放。 稍年老的给好处直接荣养,剩下的少数也闹不起来。 虽说官位或多或少会降等,但这无法避免,这就算顺势投诚。 齐道延是主动辞官,其实看著真的很像不服宗凛,虽然可能確实挺不服。 但这更像是不服年轻小辈大刀阔斧地对他指手画脚,他是古板,不服是为了抗议废州一策来著,要说真有什么异心也不至於。 毕竟若真敢有武力反抗的异心,当初宗凛清剿王家时也可顺带清剿他们。 可他这番做法落到旁人眼里,谁还敢与他们多来往,自家人知道他內情,外人可不知道。 齐道延愤然鼓著的劲,遇上宗凛这个不接茬的也没办法。 底下郡守为著自个儿的利益,也没人站他身后。 宗凛就一个意思,想辞,那成全你。 釜底抽薪罢了,还以为是自个儿掌著一州大权的时候? 第201章 寿宴中 到底还是因去年王府孝期,宗凛手脚没怎么放开,加之六州地界大,许多人没缓过神来,这些都正常。 桓魏末期地方上的大官那是如何的自在? 他们这些人可都是经歷过的,所以若不见点真血哪有那么容易收敛。 这话適用六州,日后同样適用代州。 宗凛不接茬,齐家自然慌,当然,这里头还有一点,就是齐家看到了外头。 代州这回来了不少人,看宗凛的意思估摸著也会留下一些。 都看出来代州对王爷的意义不一般,不趁早在前头占好坑,齐家可就真没日后了。 所以齐道延再犟,为著齐家日后也是真慌了,说出来的辞官想改口,但没办法,前头宗凛没给机会。 这也是韩氏这回寧愿忍受冷眼也要来赴宴的原因。 不为齐道延,只为她的孩子。 齐道延拉不下来的脸,当妻子的拉下了。 齐道延在宗凛那碰壁,那她就寻宓之。 一是找机会,二便是把齐家的意思传好。 所幸,她赌对了。 许久之后,等韩氏离去,宓之才轻轻笑开:“齐家有福,齐道延有福,他娶了一位好妻子。” 九娘子点头,忽地回神:“三娘,怎么办?这些前头大事我可全听见了。” 宓之瞥她一眼:“啊呀,那可如何是好,这事可真是太了不得了呀~” 她这声音妖里妖气,做作得很,九娘子笑著轻推她:“不是,说真的,这些可要紧?” “无妨,平常心就好。”宓之没在意。 这不算特別要紧的事,但確实是为了试试齐家,今日就是看个態度。 若齐家识趣,就用,那也无所谓九娘知不知道。 若齐家不聪明便算了,那更不用避著九娘。 这事上午就算了,中途也偶遇了其他官家夫人,不过里头最客气的还是要属豫州底下的人。 毕竟寿定就在豫州,因此豫州的人更清楚交好宓之的好处。 到此时宓之心里也差不多盘算好了。 淮南郡曹英节家,姻亲加上名品菊花,这確实不能不给好处。 当然,这是有私心,亦是叫外头看到,交好她確实能有好处。 也就是世道乱了所以都更看重好处,但凡太平些,都难免有自詡气节的人斥她一句任人唯亲来著。 而后就是蘄云郡龚太守家,他鼻子没了半边,也算是因公而遭难,以此惠及家中郎君不算大问题,亦是收拢人心。 再就是东扬州齐道延家,以及东扬州钱辽钱太守家,俩家不对付,但宓之要的也正是不对付。 就这样,能不能办好,有没有以后,真得看他们能不能露本事了。 中午用完宴席之后,九娘子就没跟著了,她亲姐姐宗锦这回也来了。 就在刘家那个席面,她寿宴一过就要走,所以九娘想著再多去陪陪。 下午的时候大部分人都分成了两拨,一边是去马场赛马的,薛氏领头。 另一边就是跟著楚氏一道去听鼓军戏的,年纪长一点的基本都在这儿。 剩下赏花赏景的也是自便。 这下都是集体行动,两处的男女大防就不太严格了。 因此林氏那头也嘱咐了底下人格外警醒著点,但凡出了丑事都不会轻饶。 宓之下午偷了个空閒,找著机会和娘家人一道了。 王府寿宴,娄家自然可以来。 也有其他投机取巧的人见宓之身边围著的人多,转而打上她们的主意。 不过祝氏谨慎,应付著閒聊,什么都没许出去。 米氏想听戏,所以几人便停坐在西苑这头。 楚氏身边围著关係好的老姐妹以及楚家的人,女眷里则有七爷夫人和九娘子姐妹陪著。 儿子辈的话有宗凛和七爷,孙辈就多了,几家小娃娃热热闹闹在她跟前凑趣。 祖母长祖母短地喊,老太太笑呵呵地看著的確开心。 “你之前叫你大哥打听的那支由马,你大哥叫我转说於你。” 祝氏挨著宓之轻声道:“你说的这马宝贝著呢,咱们这儿都见不到,即便有估计也是千金难求,说是就稀奇在会认主。” “这种马一生就认一主,认主后旁人是骑都不能骑,强骑就发疯,还听说这种马天生都听得懂人话,也是挺了不得了,不过你哥说这样的做不得战马。” 宓之点点头,表示知道了。 其实祝氏这消息来得有些晚,这还是因为宗凛当初察觉到薛氏的动作,跟宓之说时两人都没把马儿当重点。 而后等宓之想起来时才写信问了娄凌云。 等那信才送出去,宓之又觉得自己傻,这也不是什么不好说的,直接问宗凛不来得更快些? 没办法,糊涂了,也是她这当小妹的依赖大哥依赖习惯了。 这事宓之也没急著要个准信。 所以娄凌云还是细致在外头查过了,祝氏转达出来的跟宗凛说的差不多。 能叫薛氏拿自个儿身子下赌,这马估摸著確实不是徒有虚名。 换个角度来看,薛氏不也挺疯? 这样听话的马儿,薛氏能用得趁手不说,若照她的计划,她肯定是要作势装伤。 若真如此,那在出乱子时,在场知道此马特性之人,谁也不会觉得是马儿本身不行,只会觉得这样听话的马儿会发疯摔主人肯定是有人做了手脚。 哪怕之后反应过来有其他猜测,但那会儿乱子已出,只要压力给足到宗凛,薛氏也算目的达成。 宓之其实也能猜出来,薛氏想的就是既然举案齐眉的恩爱夫妻做不了,那就玩互相制衡。 他不是只看利益?那到时就看利益。 既然代州能给足够利益,那毁个无子宠妾有什么难的? 难不成她娄氏一人就能抵得过代州给的兵马? 若不趁宓之尚无宗凛亲生子解决掉,但凡日后诞子,那儿子必將威胁到她母子地位。 她这样想没什么不可以,若代州忠心耿耿没想在前头生事,若宗凛没有谨慎防备她到提前察觉,估摸著真能行。 但老天不助她,事实就是,不行。 宓之回神抿了口茶,此时台上依旧嚯嚯哈哈地演著鼓军戏。 代州之人尽兴看著,六州之人渐渐分了两拨。 或確实感兴趣留下,或已觉无趣悄悄离开。 宗凛在前头,偶尔回头往后看了一眼,总能准確找到宓之。 宓之朝他弯唇笑,宗凛没太大表情,继续重新坐好。 身边沈四郎沈逸跟著往后看,笑了一下。 “你笑什么?”宗凛瞥他。 “没笑什么,只是以为你得不停转头才能將下唇的肿消掉。” 第202章 世子 沈逸这是明晃晃的意有所指。 又不是没经过男女事,谁不知道谁? 宗凛皱眉,再是麵皮厚,这会儿心里多少也有些臊得慌。 被沈逸这一打趣,几乎是下意识地抿了一下唇。 想反驳,但见沈逸挑眉,一副不用解释,我什么都懂的表情,他实在无从说起。 沈逸適可而止,转过头,隨后哗地一下打开摺扇摇了摇。 眼里还是带著笑意:“我给你寻的那俩雉鸡蛋该是孵出来了吧?那费我不少劲,打算如何谢我?” “……要什么?”宗凛看他,是该谢。 “这么爽快?”沈逸一乐,眼珠儿一转,试著大胆来了句:“我还惦记你库里那杆银鏖枪……” “嗯,可以。”宗凛低头抿茶。 ……! 沈逸咋舌,差点以为听错了,他扇子停下眼睛瞪大,隨即就是嘖嘖嘖地扼腕痛嘆:“不儿,你啥时候这么好说话了,哎呦!早知道我说要金的那把就好了!” 谁不知道这宗老二最宝贝他私库里那些兵器,他咋知道这么容易就能要过来? 亏大发了! 宗凛不接他话,反正一桿银枪换凌波院添俩鸡儿子,也不算亏。 楚氏这边,楚家舅母依旧还是风风火火,长袖善舞地说著笑。 这回说笑是真说笑,好歹是娘家大嫂,楚氏也不至於因著之前的事记仇到不给面子。 总的还是愉快的。 宓之娘仨在后头看得来了点兴趣,反正一边閒聊,一边看,也得趣。 祝氏想了想,悄悄附耳到宓之耳边:“前儿个你大哥跟我商量了雪娘的婚事,我说给你听听,你瞧瞧行不行?” “那么急?嫂子,雪娘才及笄,多留几年也使得。”宓之劝了句。 是真劝,好歹让嬤嬤多教几年,明点事理不至於为家里添乱。 祝氏摇头:“是要多留几年,这也不是定亲,就是你哥跟我私下商量的,我怕拿不准,问问你。” 宓之这下点头:“那你说。” “你只怕也能猜到,这些日子咱们家那真是不缺人上门,媒婆更是不少,哪州的都有,不止为雪娘,甚至连咱家铁牛,他才十一啊,就这都有想提前定下的。” 祝氏想起也是感嘆,被这么捧著,一开始心里肯定激动,不过等冷静下来反应过来后那就只剩心慌和谨慎了。 而眼下祝氏就是格外谨慎才特意来询问宓之。 反正她心里拿不准那就只认一条,问小姑子。 小姑子厉害,小姑子不害娘家。 便是娄凌云都得靠边站。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三娘,你哥的意思是再多养几年,之后也不高嫁,找个咱家能压住的,像县令这样的人家就行。”祝氏看宓之:“你觉得如何?” 若放之前,祝氏可能还会想著等娄凌云高升,她的孩子们能够嫁的更好一点,这也是件好事。 如今她有点不这么想了,只不过想归想,听到娄凌云这么打算,她还是有点可惜。 宓之此时心里就想著,果然,送那几个嬤嬤丫鬟过去还是有用的。 “高嫁,平嫁,低嫁都各有各的好坏,要紧的还是咱们娄家立起来,咱们家姑娘立起来,大哥大嫂疼雪娘,不是那起子卖女求荣的,那平嫁低嫁就是好事。” 宓之知道祝氏此时是需要她的態度:“这高门大户看著富贵,但里头要受的委屈可不少,我觉著大哥的意思不错。” “是吧,你也这么想,那我应该也没想差……”祝氏若有所思点点头。 宓之笑著,祝氏又嘆了声,轻轻拍她:“咱们三娘在王府这高门大户肯定也是受了不少委屈……” “嫂子別说这个。”宓之悄声打断:“叫我娘听著该难受了。” 也得亏小老太太看戏看得聚精会神的,根本没注意这边。 祝氏点点头。 “没什么委屈的,我过得很好,佛祖保佑我。”宓之笑眯眯地。 她不觉得祝氏方才这话是假的。 祝氏和娄凌云同岁,宓之六七岁时她就嫁过来了,这么看著长大自然有感情。 “那也是你聪慧,佛祖才肯眷顾。”祝氏笑她。 几人正说笑著,金盏就过来悄声回稟了:“王妃娘娘没赛马,马场一切安妥。” 宓之点点头,也算是意料之中,好歹安然过了这寿宴。 不过显然这话多少还是有些说早了。 也不是不安然,相反,还是个好事。 只不过並非后宅,而在前院, 夜里席散,代州上下有头脸的武將,六州眾將,宗凛心腹部將都齐聚在书房里头。 书房里,灯烛通明了一夜。 天亮,书房里也依旧紧闭,直至傍晚,眾人散去。 外头尚有昨日寿宴的喜庆余温,但此时的书房,气氛则慢慢便冷。 宗凛没坐上首,而是坐在的下首台阶上,杜魁也没讲什么规矩,陪他坐在一旁。 俩大男人同时沉默,杜魁想了想没敢说话,关键也不知道说什么。 他犹豫著,只訥訥问了句:“老大,想喝酒吗?” 宗凛没说话。 杜魁挠挠头,半晌,又试探问:“那属下让程守请娄夫人来?” 宗凛闻言,偏头看他一眼,许久,他说:“请吧,再取酒来。” 杜魁立刻应是。 书房大门关上,里头又陷入到一阵诡异的安静中。 宗凛沉默起身,將掛在后屏的舆图掀下,铺在地上垂眸注视著,眼里凝著晦暗幽深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狂劲。 半晌,他忽地嗤笑。 宓之就是这时候进来的,手上还抱著两坛酒,杜魁留在了外头。 宗凛盯著她,看著她一步一步朝他走近,坐到他身旁。 “杜魁说你一夜没睡,现在还非要喝酒,几岁了,这么任性?”宓之没把酒罈递过去,而是放在自个儿身侧。 “他叫我喝的,怎么还跟你告状。”宗凛偏头,目光一直跟隨著她。 “叫你喝和跟我告状都是担心你,他又劝不住,我不怕你凶神恶煞的模样,我来劝好了。”宓之看他:“是怎么了?” 宗凛笑了一下:“这会儿不怕我凶,看来以前说怕是骗我的。” 宓之没说话,沉默盯著他眼睛看。 僵持半晌,还是宗凛先笑。 他伸手牵住宓之的手,把头转回去,目光淡淡:“宓儿,我欲立三郎为世子。” 第203章 贪婪至极 屋外剎时闪了一阵闷雷。 四月的天,再过两日便是小满。 天渐热了,今夜估计有雨。 宓之垂眸看向地上的舆图,舆图上,代州和东边挨著冯牧地盘的那两州,被宗凛戳得有些皱了。 “北蛮退了,冯牧那头还抢了北蛮的粮草,他这回贏了一场胜仗,估计也是兴奋过头,想著代州这会儿主帅和几个老將军都不在,所以叫底下人奇袭了代州安河郡,据探子来说,可能冯牧的意思是只预备骚扰,然后刮下东边一块肉就是。” “只不过没成,两边伤亡都有,冯牧那头损得多些,薛家大郎损了他们其中一队部下近五百人,生擒了一个都统……” 宗凛顿了一下,笑道:“代州再得大功。” 宓之看他:“代州眾人可知晓你欲立世子一事。” “暂且不知。” 宗凛挑眉:“商议整晚只是为日后用兵图谋,世子一事是我的意思。” 宓之点点头:“代州势强,部下军功卓著,王妃贤德,为你育有唯一嫡子,三公子自小聪慧过人,可堪立世子。” “世子定,七州人心稳,於你大业有益。” 她一顿,而后盯著宗凛看:“当然了,世子两岁余,正是年幼,若梁王有个万一,外祖一家如此军功,来帮忙就正挺好,是吧二郎?” 她话音落下,外头紧接著又响了一声闷雷。 宗凛看著这女人,忽地笑出声。 宓之嘆口气摇头:“二郎,何必以身试险,你想赌人心吗?” 连自己都能当著筹码算进去,宗凛这是为了日后,一击必中。 是外戚摄政甚至篡权还是谋逆犯上死罪,全看宗凛能不能死透。 可宗凛即將出门打仗,谁能说得准? “三娘觉得这不值得赌?”宗凛大掌顺著摸宓之头髮,眼神沉沉:“赌贏,便是代州三万兵马尽收……” “那赌输呢?”虽然不吉利,但宓之还是直接问了:“你说赌输了如何办?我仗著你作威作福,你死了,下一个收拾的就是我,你……” 宗凛把她脑袋捧起来,就这么定定看著。 “娄宓之,你是在心疼我。”他说。 宓之一顿,这是什么理解? “我何时不心疼你了?”宓之反问。 “是吗?”宗凛也跟著问。 许久,宓之笑了笑:“好吧,白心疼了,我才反应过来,你今日跟我说这些,是我能听的?宗凛你想灭我口是吧。” ? 宗凛一愣,真真儿的一愣。 下一瞬眉头成功气得死紧:“娄宓之你个混帐东西,老子要想灭你口,临死前还叫你当个明白鬼是吧?” 说罢,双手一下把宓之撑起来趴自个儿膝上,而后一巴掌狠狠拍向宓之的屁股。 “痛死我了!宗凛,你这回打得太重了!”宓之嗷地一声就叫出来了。 宗凛现在这会儿是真想把她打得起不来。 宓之极为艰难地在他膝上调了个位置,把自己的屁股藏好。 她紧紧抱住宗凛的腰蹭蹭:“好啦好啦我知道啦,你还没说完,快回答我,你赌输了该怎么办,你不能死啊宗凛,你死了他们不会放过我和衡哥儿娘俩的。” 宗凛冷笑哼声:“挺好,不放过你那就一道下去做对鬼夫妻,老子在下头也不是弄不过崔审元,你和衡哥儿一样跟不了他。” ?? 宓之抿唇无语,她觉得宗凛有时候是真有些莫名其妙。 怎么就能隨时隨地的想跟崔审元一较高低呢? “为何不说话!”宗凛皱眉抿唇:“说话。” “不知道说什么。”宓之老实回答。 宗凛又被气了一下,伸手就去捏宓之的脸。 使劲得要命,这真的很疼。 宓之嘆口气,好好地,不知道怎么就发展成这样了。 她哄他:“我有个法子,即便咱们真死了他也找不过来。” 宗凛没说话。 但那眼神就是想叫宓之说说的意思。 “陵寢啊宗凛,百年后你把我关里头,他肯定找不过来。”宓之眼里笑眯眯地。 宗凛动作一顿,这一下,心里即使有再多的无语和无奈,此时都散了个乾净。 他失笑出声:“三娘啊三娘,你这是见缝插针地叫我別死,你这野心不小,连死后葬陵寢都想上了。” 他搂住宓之的脖颈和膝窝,把人横抱起来往书房偏间去。 那儿有一处床榻。 把宓之放床上后宗凛也没走,还是盯著宓之看。 边看边摸宓之眼睛:“三娘方才说错一处。” “赌贏便是三万兵马,顽疾尽消,可赌输了却不是我死。” 是有赌的成分在,但一同赌进去的不止薛家,还有代州其余大族。 人心是这个世上最难说清的东西,但有一点屡试不爽,无往不利。 利益,动人心。 “我从来就没打算日后与代州所有人为敌,代州也並非牢不可破铁网一张。”宗凛在宓之唇上亲了一口:“我若立世子,是捧代州,更是捧薛家。” “所以最有可能对我下死手的也唯有薛家和薛家的拥躉,沈家不会,沈家並无兵权,楚家有,但楚家更无可能。” “楚家在后宅也只有母亲膝下养著的四郎这一个优势,可我若立世子,法理已出,那他们唯一的优势也没了,如今臣服我是因我是楚家的外甥,有亲有恩有故,我必定会善待,可薛家呢?薛家若篡权,可会如我一般善待他们?” “再有,薛家,我姑奶奶,她是继室,无亲生子,那到底是宗家的天下於她有利,还是薛家的天下於她有利,她敢赌薛敬山的良心?年纪大了,她合该有个数才对。” 宓之看著宗凛,他眼里闪著的兴味,实在吸引人:“所以若薛家有异动便有的是人为你阻拦,那倘若薛家野心尚不及此,安分助你,依旧照著他们原来的打算只想霸著代州该如何?” 这才是赌输真正的场面。 並不是宗凛死,而是薛家不上这个当,夺了天下之后只要求代州维持原样,霸据一方。 “到那时,我们的孩儿也该出生了。” 宗凛眼神幽暗,低头深吻下去:“会有不少人为了咱们的孩儿攻訐他们。” 什么都算进去,能算一个是一个。 她,他,孩子,妻妾,所有人。 兵马要,人心要,天下亦要。 贪婪至极。 “宗凛,你果然是个疯子。” “嗯,才知道?” 第204章 补给你 两人这样的姿態,再对上个眼神,就註定了今夜实在安分不了。 宗凛顺著心意威风上阵。 等书房里响起一些叫人不好意思听的动静后,书房外伺候的几人才低著头退开了些。 该烧水的烧水,该清人的清人。 主子的事別多管,眼瞎耳聋又不是什么坏事。 只不过今夜这仗大概是宗凛有史以来做的最不理智的决定了。 一整夜没闔眼加上又议了前后两个白日的政事,哪怕身强体健如他,精力也实在不能保持以往的水准…… 偏间里宗凛周身气氛低迷。 宓之把头埋在枕头里快笑死了,而宗凛则是鬱闷得快气死了。 他把宓之翻过身,脸黑道:“我只是没休息好。” 宓之点点头:“我知道啊,二郎一夜没睡还能如此,很厉害了。” 跟往常比……算一回半? 她边说还边竖起大拇指。 又在哄他,宗凛沉默了一下,而后盯著宓之:“你这是昧良心的话,你能喜欢这样的?” 她方才脸上神情就是没爽够,宗凛很明確。 宓之笑出声,眼里的笑意也快满出来了:“是不喜欢,那二郎,快抱著我去沐浴,等歇好了你再叫我多喜欢些。” 特殊情况嘛,能理解。 宗凛其实也就鬱闷了一会儿,没休息好就是没休息好,这是事实,他倒真不至於质疑自己。 俩人清理完之后就重新睡下了。 宗凛想了想,侧身抱著人:“衣裳碍事,我拿开,等歇好了我立刻补给你。” 宓之:“……” 如果不是他边亲边把衣裳全往地上丟,她还真以为是商量呢。 宗凛说话算话,他这觉睡得有多饱,使在宓之身上的力气就有多少。 宓之是全身酸软著回到凌波院的。 宗凛说叫她坐软轿回去,宓之死要面子,就不坐。 可一连在书房待了两夜,还有谁不知道他俩干了啥。 宓之回了院子就斜倚在坐榻上懒得动弹。 金盏给她捶著腿回话:“主子,蔡嬤嬤那儿是七夫人出的头,七夫人从前也跟著老王妃管过家,找蔡嬤嬤的错处倒是容易。” 要说府上几个爷里,最容易叫人忽略的其实就是七房一家。 七爷生母是陆侍妾,他还有个同母姐姐六娘子。 陆侍妾虽说有这一儿一女,但她本人在宗胥还在那会儿並不算多得宠。 加上她和楚氏也没有多交好,两个孩子和宗凛关係也不如其他兄弟姊妹,宗胥死后,就显得更没存在感了。 宓之仔细想了想,记起来了,这六娘子是嫁到了鄴京。 之前宗凛去给永历帝贺寿时她还想著往宗凛后宅添人来著。 六娘子她不好评说,但七夫人这回倒是助了她一点力。 七夫人桓氏,跟永历帝一个姓,但实际上却没什么关係。 “你觉著她这是有意如此,还是蔡嬤嬤真得罪她了?”宓之问金盏。 “奴婢估摸著都占了点。”金盏轻轻捶著:“从前老王妃带著几个儿媳管家,难免有齟齬,这回应是借题发挥,也是跟您示好,並且七夫人也没损失什么。” “不用管。”宓之摆手:“没明示就当不明白。” “是。” “咱们明日再去跟老王妃要听霜,先这样,衡哥儿呢?”宓之问道。 “这两日公子都很稀罕两位鸡公子,下了学就往院子后头跑。”金盏扶著宓之起身。 “鸡公子……”宓之一愣,笑出声:“衡哥儿让你们这样叫的?” 金盏抿笑点头。 嗯……怎么说,这听著好像也很合理。 宗凛的鸡儿子,就是府里的鸡公子。 宓之出门往后头鸡窝那走,衡哥儿蹲著看得很起劲。 “娘~”衡哥儿偏头看到宓之,笑眯眯叫她。 宓之走过来跟他一起蹲下,雉鸡才出生两天,这会儿就是小小的,灰扑扑的。 “比普通的小鸡崽丑好多。”宓之语气略带嫌弃。 普通的小鸡崽是黄黄的绒毛,亮眼一些。 衡哥儿嘿笑:“娘,可是它们长大了比普通鸡崽好看呀。” “日后它们拖著漂漂亮亮的长尾巴,可以在府里耀武扬威,也很威风。”小娃娃说的一本正经。 “是还行,那等会娘问问內侍能不能教它们听人话。”宓之点头。 衡哥儿疑惑:“听人话做什么?” “傻儿子,听人话了才能当你的左右大將军护卫,谁敢为难你你就下令叫鸡三鸡四追著他啄,更威风了。”宓之哼笑。 衡哥儿闻言犹豫了一下,小半晌,那一张小脸神色显出了点复杂:“娘,您是喜欢儿子当紈絝吗?” 宓之逗他:“斗鸡就成紈絝了?” “不是……就是听著有点不务正业。”衡哥儿摇摇头,神色认真:“娘,您当娘的不能这么教哦~” 宓之一愣,看他这严肃的小模样都乐了:“行啊,我儿子有志气,不想当紈絝,那我这做娘的当好了。” “就叫鸡三鸡四跟著我,我叫你父亲给它俩一个封神武大將军,另一个封神威大將军,去哪都带著,我就喜欢这个威风。”宓之说著自个儿都哈哈笑。 啊……这也行? 衡哥儿挠挠头,而后眼睛一亮嘿嘿改口:“娘好厉害,那娘分衡儿一个大將军好了嘛~” 宓之故作矜持叉著手,扬起头叫衡哥儿再恳求她一下她才考虑,衡哥儿也是顺著她,点点头乖乖照做,前后殷勤哄著。 金粟金盏俩人在后面看得嘆气直摇头。 俩人都从对视的那一眼里看到了无奈。 寿宴之后,豫州本地的基本当日就走了,其余各州府上就留了些要紧一点的人议事。 代州这头也留了人,要紧的就如楚家的四郎和薛家的三郎,还有沈逸,这回也都留了。 宗凛什么目的另说,至少面上,这都是对代州的看重和倚仗,是你好我好大家好的场面。 哦,也不是,六州不大好。 如此一来,宗凛在前头能办事的人是多了,但留给六州眾人的缺口则越来越少。 也就是代州一行人才出发没多久,宗凛欲立世子这一消息就不脛而走。 眾人或惊或愣,有些人下意识等凌波院的反应,但凌波院的反应就是,娄夫人闭门谢客。 第205章 母子 闭门谢客,那还用多想? 肯定是伤心了嘛! 极尽宠爱又如何,没有王爷的亲生子不也一样什么都不是。 当然,这样想的人是有,也不会太少。 但其他更多数人则是在一开始的震惊之后就逐渐沉默下来。 曹家这边,夜里黄氏就拿这事问曹英节,她摇头:“这要真立了世子,只怕日后还是有碍娄夫人的手脚。” “碍什么?”曹英节嘴角勾起时,鬍子也会跟著翘起来。 “碍娄夫人干政啊。”黄氏轻捶他:“好歹咱家跟娄家也算绑一条船上了,你儿子你孙子都替人家办事,那娄夫人不得好咱们不也得跟著吃瓜落?” 曹英节呵呵笑:“夫人啊,你急什么?王爷多少岁,夫人多少岁,世子多少岁?” “这自古太子难做,虽说这是世子,但在王府这样的情况下不也跟太子没差?难不成王爷立这世子还得写上请封摺子往鄴京去,走无故不得废黜的规矩?那不笑话吗?” 曹英节抚著鬍鬚:“无妨,不要急。” 黄氏沉默了一下:“我就是想著,娄夫人得宠这么些年也没见有孕……” 她看老头子:“就怕是……不能生啊。” 再者,即便能生,也不一定就是公子。 “你这话不对,若真不能生,那即便娄夫人再有贤才能助王爷,也不至於压得王府其余人一点起不来。”曹英节拍她手:“同为男子,这点还是明白的。” 男女好年岁就这么点,能生都是儘量生,子嗣不丰的情况下都不会去做无用之事。 黄氏一顿,悄声:“那要是王爷偏与你想的不同呢?偏要做那给种却不求收穫之事呢?” “呵,若真如此,那咱们就更不必慌了。”曹英节耸肩,拉起被子盖好。 要真像老妻所说,那唯有爱重极深才会如此。 即便没有亲生子,王爷日后也必定会硬捧旁的儿子给娄夫人。 乖巧听娄夫人话的子嗣才是不叫娄夫人晚年悽惨的最大保障。 真到这地步,嘖……曹英节忽然大胆想,这也不是不可能。 “行吧,那咱们这两日也跟著闭门谢客,之后行事低调些?就像娄夫人那般。”黄氏跟著躺下。 “……嗯,为夫觉著可行。” 宗凛这欲立世子的动作不可谓不大。 外头如此猜测,更不要说府內了。 至少楚氏和薛氏是真震惊。 楚氏將宗凛叫到跟前时就是直接问的。 宗凛也是直白点头:“不是谣传,儿子確实是有这个打算,称王定法统,儿子基业自然要后继有人,早立早安稳,没得因这位置日后大打出手。” 楚氏看他这一本正经的样,心里莫名就觉得不信,但她找不出哪里不对。 老二这说辞哪哪都对…… “你这般做,娄氏能甘心?”楚氏心觉不对。 她这话其实换旁人家听著就非常怪。 毕竟照正常看来,立不立世子跟一个无亲生子的妾室来说都没太大干系。 但宗凛这后宅偏就不一样。 “她跟儿子一条心,不是不懂事的。”宗凛抿了口茶。 这里的不懂事楚氏知道是指当初的胡侧妃。 “那是现在,你瞧著吧,你既下定决心,那最好还是別叫她生出你的孩子,否则你后宅必乱。”楚氏这是认真提醒。 宗凛闻言轻扯了下嘴角,垂眸没说话。 楚氏皱眉:“你在想什么?” “没想什么,母亲说得对。” “若觉得我说得对,那你心里合该有数,那四个新人,你真是一眼也不去瞧?” 楚氏趁热打铁:“娄氏不生,你总不能也不叫旁人生,你膝下就四个儿子,比你那爹还少了几个,如今出了孝期,你也还年轻,都正好。” “嗯,知道了,儿子有数。”宗凛点头。 “行了,去外头瞧瞧四郎吧,再去看看你的王妃,这是大事,跟她通个气儿。”楚氏摆手。 宗凛沉默站起来,拱手告退,只不过在往外走了几步之后,他忽然顿住。 楚氏疑惑:“怎么了?” “无事,就是想问问母亲,表哥虽不通武道,但做文章不错,母亲觉得儿子该如何安排他?”宗凛笑问。 楚氏皱眉摆手:“不通武也不是什么要紧事,也就你舅舅在意,你不是废州缺点人手?正好,你表哥也不是信不过,替你下去办也成。” “也是,那薛三郎呢?”宗凛继续笑问。 那自然隨你,楚氏张嘴正欲开口。 只不过这回她抬头看到了宗凛的眼睛,霎那间就愣住了,话也没说出口。 宗凛没等回答,站直,再次拱手:“母亲保重,儿子告退。” 他这回没作停留了,大步朝外去。 徒留一个楚氏呆愣在上座。 季嬤嬤也愣,不过心里头肯定不如楚氏震惊。 她连忙跪下,也不敢说话劝什么。 王爷那眼神还能有什么不明白的? 哪是询问?那是警告。 他是在警告老王妃这做娘的管得宽了。 “这是我养的好儿子……才过寿宴有多久?如今几句叮嘱也说不得了。”楚氏回神垂眸。 季嬤嬤不敢动。 “起来吧……別跪了。”楚氏拉季嬤嬤。 季嬤嬤不敢劳累楚氏,连忙起身。 “是哪句戳著他了?要叫他这样下亲娘面子。”楚氏摇头失笑:“我哪句说错了?” 季嬤嬤低下头劝:“王爷在外是王爷,来您这总是想隨心些……” “正因他是王爷,我这做娘的若都不敢多说这些,就他那狗脾气,还有谁敢多劝?”楚氏闭眼:“这点话也能刺到他心,到底是没从小养身边……” “娘娘誒……”季嬤嬤连忙劝住:“这话传出去难免叫王爷伤心。” “他会伤心?”楚氏哼声:“除了他阿爷,你见他为谁伤心过?” “警告就警告吧,我是懒得再多说了,没得討人嫌。” 母子俩的不欢而散也没叫外头看出来。 立世子这事儿依旧到处传,里头真东西假东西都有,沸沸扬扬的。 这事儿最直接的表现就是往宓之跟前献殷勤的人少了些。 只不过,在眾人见宗凛对凌波院照去不误时又好转了些。 迎风偏倒,世间多的是这样的人。 第206章 狂得很 立世子这事儿该走的商议还是会走。 前头书房这几日除了要议武將带兵打仗一事,再有便是各方要紧人物齐聚一堂议嗣子。 代州出的就是楚四郎和薛三郎。 六州的便如云家五爷和六爷,钱家,束家,还有几家太守。 至於亲信里,那就多了,陆崇和杜魁的表態重要,李庆绪,罗达,郑徽,仇引还有娄家娄凌云。 宓之也在。 宗凛將代州那头薛家的捷报传遍底下眾人,而后又大夸特夸了一下薛大郎。 薛家里头习武有成些的就是薛大郎和薛三郎。 薛三郎低头拱了拱手:“王爷谬讚,是因冯家狂妄,这才叫我大哥得了良机,此番也是大哥捡著了便宜。” “子益这话谦虚,你我何必客气,薛家自姑奶奶往下,那是代代出良將,代代有帅才。”宗凛笑道:“代州有薛家,孤有薛家,实乃大幸。” “有薛家在,孤何愁不得天下?” 说完,宗凛又开怀畅笑几声。 这是捷报,是喜事,底下所有人都是开心的。 至於心里头,谁知道呢? 立嗣一事就是这么顺其自然说出来的。 很明显,就是因为薛家的军功叫王爷开心了。 这可是王爷自立后和冯家头回对上。 打贏了,自然格外高兴。 可薛家本就有兵权,金银太俗,所以王爷的意思就是,赏无可赏,唯有以世子位予之方才能安他厚赏功臣之心。 那意思就是,现在是薛家女婿的基业,日后就是薛家外孙的基业。 这样够不够? 这事占了礼法,功劳和名声,没有任何问题,薛三郎再谦虚也挡不住宗凛的意思。 当然,反对的声音还是要有的。 娄凌云和六州几个太守家还是有些不大乐意。 一说薛家此举乃为將分內之事,既选择臣服,本该安守本分。 这回取胜最多也只是抵御了侵犯,捷报看似低调,实则张扬到恨不得所有人都知晓是欲如何? 二又说宗凛尚年轻,立嗣是大事,还是太急,要立还得等三公子再大些,立住了,到那时再立嗣才算周全。 反正就是挑拨加拖延。 最后的结果就是宗凛面色不太好看,斥责了娄凌云几句。 薛三郎低头抿唇不语。 这事宗凛態度强硬,肯定是要定下的,只不过今日闹一会儿,场面也不大好看,肯定是不成了。 眾人退下后,薛三郎又看了上首一眼。 这便是传得神乎其神,堪与嬛寧同尊之人。 全程未发一言,只有她哥哥和一眾蠢货衝锋陷阵。 呵。 出了门子,楚四郎看了他一眼笑道:“子益,不日便该恭喜了。” “誒。”薛三郎摆手笑:“你我兄弟说这些便是生分了,此乃王爷家事,王爷本可乾纲独断,我们不过得了些薄面罢了,自当谦虚以待。” 楚四郎闻言点头,再不多言,俩人並肩离去。 后头娄凌云身边也跟著人,陆崇看了书房一眼,娄夫人还在里头。 “长展,你不要急啊,惹了王爷对你没好处。”陆崇边走边戳他:“你也不怕连累娄夫人。” “说实话罢了,你自己想,这回若是你在那,代州安河郡一战咱们伤亡能这么多?”娄凌云敛眉。 陆崇哑了一下,这下无言。 好半晌,他勉强找著话:“好歹生擒了一个都统,死的兵也比冯家少些。” “生不生擒尚未可知,再者,在回程途中死了,残了,哑了,谁知道?”娄凌云反问。 陆崇啊了一下,隨后摇头:“他们不敢假传捷报,谁敢那么大胆子?” “我只是猜测,捷报之前人是活的,传了之后再死谁能及时知道,还是那句话,你去了,或杜副將去了,场面都比这个好看些。” 娄凌云嘆了口气:“也许是我猜错了,我不如你们善山地作战,待我回去再瞧瞧舆图。” 说罢,娄凌云就拍拍他的肩膀离开了。 陆崇看著娄凌云的背影,皱眉,心下一片思索。 好烦,又要动心眼子了。 这一回去,他又得待书房好好琢磨今日眾人的话。 书房眾人散去,没人的时候,俩人向来同坐一座。 宗凛一手把人搂怀里,一手拿著摺子俩人一起看:“方才一直不说话,没什么要跟我说的?” “嗯……有。”宓之垂眸。 宗凛点头:“说来听听。” 宓之勾唇,轻轻笑开:“薛三郎临走时瞪了我一眼,二郎,这人狂得很。” 准確说,是一种谦逊的傲慢。 宗凛手上一顿,而后莫名笑了一下。 宓之伸出手指,指上丹蔻色泽诱人:“二郎,我好恶毒,又在告状。” 宗凛点头:“我知道,不恶毒。” “那你听进去了吗?”宓之笑问。 “没有。”宗凛刮她鼻子。 宓之嘁了一下。 顺手也拿起摺子,另一只手拿硃笔,腿搭宗凛大腿上轻晃,就这么斜倚在他怀里慢悠悠看著。 “世子一事之后找个日子定下,我要出门,立嗣就没必要宴客了。” 毕竟寿宴也才过没多久,再办宴未免铺张,三郎还小,传个令文就行,剩下的之后回来再说。 宗凛低头看她:“我留点人手给你,你放心用。” 宓之没说话,在想事情。 “怎么了?” 宗凛伸手揪她脸颊软肉:“不教训他瞪你,你就朝我使脾气?” 宓之一顿。 “哎呦你真是,他算个什么东西,还值得叫我对你发脾气?”宓之瞪他:“二郎,你这未免把自己说得太可怜了些。” 宗凛哼声勾唇:“谁知道你这混帐一天到晚想什么?” “我想你出门的事啊。”宓之坐好:“比著你的尺寸给你做了几套里衣,我出不去,你贴身穿著就能想到我了。” “方才是在想做的三套够不够你换洗。” 宗凛愣住了。 “你亲手做的?”他下意识皱眉看向宓之的手。 “嗯,你不信啊?”宓之又想瞪人了:“这可是我拿看家本事做的。” “当然,你不穿也行,反正府里缺谁的衣裳也不会缺你的,只不过你要依我,带著去。”宓之眯眼笑:“就当哄我了可好?” 第207章 魄力 宗凛手收紧了些,回神后咳了一下:“会穿的。” “那就行,你可不许嫌不好看。”宓之皱眉提醒。 宗凛点头:“不会嫌,你做得好看。” 三娘手巧,衣裳肯定好看。 宓之靠在他肩膀上:“那你出门在外小心些,万事先顾著你自己,刀剑无眼,不要轻敌了。” 宗凛搁下笔和摺子,嗯了一声。 “再有,即便不是刀剑,人心一样难测。”她嘆气:“你总是一副对一切都有数的模样,不就是想叫府里眾人安心?” “我是不知道旁人如何,但至少你人一日不回来,我便一日不能安心。” 宗凛默默听著,也不多说什么打断,边听边摸她头髮。 许久,他才再次点头应下:“不用担心,最晚半年就回。” 宓之脑袋点点,嗯声。 “不用捨不得我,会回来。”宗凛低头看她:“我倒是想把你带身边,只不过外头都是乱子,你去了也不能时时刻刻待我跟前,不安全。” “留在王府,替我看著可好?”宗凛笑著看宓之。 这是要嘱咐事了。 六州界內之前安排下去的所有细琐事,都是要紧的。 若照从前,这些都要是跟著他,他往哪去,底下这些摺子就得跟著往哪去。 此番要往北打,要紧的东西肯定还是往他那送,但也不是所有都是要紧的,六州大部分靠东南,这一来一去,未免太过耽搁。 “你信我,我自然牢牢给你看稳了。”宓之抱著他的脑袋,在他唇上亲了一下:“是怎么安排?” “我叫仇引和郑徽留下,方才说了,再留几队人手给你,丁宝全我带走顺带灭口,程守留你跟前跑著。”宗凛道。 丁宝全留王府是隱患,也不好杀,杀了也容易引起怀疑,不如带出去。 “好。”宓之点头。 宗凛想了想又道:“日常琐事你与仇引,郑徽二人商量著来,若有拿不准的,人事调动相关听你的,豪族相关听仇引的,民政相关你和郑徽一起商量,无法做主的再密信於我,我会看。” “好。”宓之再点头。 宗凛端详她半晌,而后捏她脸笑了笑,双腿岔开,隨性敞开了坐:“如何?娄宓之,老子已是將半副身家託付给了你,你要是敢乱来,可再没有下回了。” 没那么夸张,但也差不多了。 “我知道你信我,但你也不许哄嚇我,没我在前头时你难不成没去打仗?那会儿不也好好的过来了?”宓之哼声。 宗凛就是看著她笑。 “是,就像你说的,我这人是彻头彻尾的疯子,人还虚偽至极。” 他把宓之脸庞一点碎头髮別在耳后:“我就敢信和我一样的,三娘,你別叫我信错人。” 若想要更多的权,那唯有替他好好稳住后方。 有仇引和郑徽两个做惯了的在,是乱不起来,所以三娘想真插进他们配合好的里头也不容易。 想插手,那就只有做得更出色。 再者,后宅里的事也不並会有多好解决,即便是有他手令,但许多事並不是拿著手令就万事无忧,依旧得她亲自处理。 是利用,也是大胆放手,宗凛知道宓之会明白。 “好。” 宓之朝他笑:“我应你。” 这事原本是临走时才准备交代来著,不过宗凛没等到,到底还是今天说了。 交代得早,宓之心里准备也多了些。 事情说完后,宓之便跟著看他批了一些硃批,等事了后才回的院子。 她人走后,书房里就只剩宗凛一个人,他什么也没干,就独自静坐许久,没人知道他在想些什么。 宓之这边,她回凌波院的路上也挺沉默。 路上人来人往,僕从都恭敬唤她一声娄夫人。 等宓之远去后才敢起身回头看一眼。 人多,路上金粟也不敢多问。 等回了院子,还没问呢,宓之倒是先说了。 “我爹从前说我是家里兄弟姐妹中性子最像他的,桀驁,面上怎么装都好,其实心里谁也不服。”宓之笑了笑:“换句话说,这可能也是自视甚高。” “主子这话不对。”金粟挨著她身旁坐下:“没本事的桀驁之人才叫自视甚高,主子您哪里是?” 她神情带著关心,小心问道:“可是王爷说您了?” 毕竟主子这些话说得挺突然。 宓之摇摇头笑:“没有。” “其实我从前也跟你一样觉得,是啊,我就是有本事,只要什么事是我想做的,那我一定拼了命都要做成,很长一段时间里,我都觉得我很有本事。”宓之將外裳脱下,斜靠到软榻上。 “但今日也是叫我知道了,有些本事也不一定非得是什么手段高超,反应敏捷……我今日就见到一个。” “是什么?”金粟好奇。 宓之摸了摸自己的心口:“是魄力吧。” “魄力?”金粟歪著头,听宓之下言。 “嗯,我很佩服他。”宓之说。 不用猜也知道这里说的他指的是谁。 金粟不知道俩主子在书房里说了什么,她给不了什么合適的回应,索性就只凝神静静听著。 但宓之没再说了。 她彻底往后躺好,这样的姿势往窗户外看,只能看见一点檐角,剩下的全是略微刺眼的天。 宓之眼睛微微眯著。 她很確信,她想要的东西,除了宗凛,再没有任何一个人会如此乾脆地对她放手。 谁都不会,换做她是宗凛也不会。 或许世上还会有其他更有魄力的人,但她没见过,就见过宗凛一个。 日后会是什么样的宓之不清楚。 可能人心会变,年纪上来后也会有猜忌和忌惮。 也或许整个梁王府活不到最后那刻。 可今日这种感受她觉得她会记住很久很久。 这种感受很好。 宗凛很好。 她的运气也很好。 宓之在笑,宗凛这一下確实是挺叫她服气的,既如此,那就好好办吧。 还是那句话,想做的事她拼了命也要做好。 没什么理由,想要权力,想要更好需要什么理由? 他们本身就是理由。 隔了没两日,前头那就传了確切的消息出来。 五月初一,宗凛將率大军拔营北去,上下诸事皆照著他的安排迅速传到眾人耳里。 第208章 六亲缘 离五月初一也就两三日功夫了。 这回宗凛出门,算是要跟西面的几个州友好交流一下。 说得通就友好,说不通就交流。 其下部將也不是都跟著他往一处使劲。 跟司州相交的蘄云郡要隨时防备著,便由杜魁和他部下统领领兵安守。 康州接近淮河上游,水战水师更多,这处便是娄凌云和罗达一道带兵以防万一。 至於翼州,虽说已经有了倒戈的意向,但它毗邻代州和西部边界庆州。 一个是宗凛要用但更要防的,另一个则是要极度拉拢收编的。 加之东边还与司州接壤,要紧程度不可谓不低。 所以,这处是宗凛带著李庆绪,薛三郎,楚四郎亲自压阵。 最后便是跟南北江州挨著的洛州。 为了以防万一,束安此次没北上,带著小一万的兵马镇守后方。 留在寿定的亲卫则分了两半,一半听仇引的,另一半听宓之的。 至於王府其他位置,宗凛自然也留有人手,不过没人知道罢了。 当然,这些具体安排外头並没有多清楚。 最多也就知道留寿定的人手都听谁的,还有跟自家相关的人去了哪。 等楚氏这头得知了宗凛对楚四郎的安排后,面色直接不好了半晌。 只不过,她到底还是没昏头叫宗凛过来说些什么。 但不说是不说,心里肯定还是不畅快:“他舅舅就剩那么两个儿子,还给他留了一个助力,你自己看,偏要带到前头去,留在后头不一样能替他办事吗?这在前头要是出事了怎么办?” 楚氏是真想不通宗凛到底想干嘛。 季嬤嬤连忙给她顺气:“主子,好歹四郎君也是跟著王爷一道的,这在跟前跟著,不更好立功劳吗?” “他表哥要那搏命的功劳?有命挣没命享就好了?”楚氏这下闻言更气了:“但凡他表哥身手好点我也不至於这样,你自己说,他这是不是故意跟我这当娘的对著干?” 之前她说叫留下帮他处理废州一事,他嫌管得宽。 好嘛,这下直接要给带上战场了。 楚氏这话季嬤嬤不好回答。 “那要不奴婢去请王爷来?好歹还没出发,商量商量,还来得及。” 这话其实也就是说说,季嬤嬤心里当然知道,楚氏断不会如此做。 果然,楚氏这会儿就拍桌,咬著牙冷笑:“你看我敢吗?再多说一句,他那狗脾气一上来,是不是还得叫我这个老婆子跟著上前头一道打仗,我哪敢啊!” “主子您瞧您啊。”季嬤嬤唉声,摇头笑劝:“您既知道王爷脾气倔,这事改不了,那又何必还发脾气叫自个儿不快呢?” 楚氏冷著脸不说话。 “奴婢这里有句不好听的实在想说得紧,您疼疼我,赏脸听听?”季嬤嬤在她身旁蹲坐下来。 楚氏瞥她呵声:“你这老婆子,年纪大了反而学会撒娇了,我什么时候不准你说话过?” 季嬤嬤笑了笑:“是啊主子,您都会心疼奴婢,那怎么就不心疼心疼王爷呢?” 楚氏一愣,看向季嬤嬤。 “主子,王爷是您亲儿子,您想想,王爷那张冷脸,在您这儿时都是什么时候高兴?” “是不是就是您在为他考虑的时候?”季嬤嬤看著楚氏,轻声道:“奴婢这话不好听,也冒犯,可娘娘,王爷他確实……確实六亲缘浅薄,自小就难啊。” 说完这句,季嬤嬤就先磕了个响头。 楚氏愣神沉默。 许久,她声音有些滯涩哑然:“燕心,你是觉得我…不疼他?” “他爹那样的才是不疼他,那是奔著要他命去的啊,我若不疼他……我若不疼他,会为他谋出路把他送到他阿爷跟前?” 代州的定安王府和军营隔得很远,宗扶极带兵在外,是常年都不管府中事的。 季嬤嬤抬头:“可是娘娘,这些年您到底没好好教养过王爷啊……” “王爷不记事的时候疼爱,他能懂什么呢?您一片慈母心肠不叫王爷感受到那就不起作用。” 楚氏闭著眼嘆气:“我是哪里没关心他,我想的哪件事不是为著他?” 是有为娘家谋划的心思在,可那毕竟只是老二顺手的事,损不到王府基业,更损不到老二身上。 儿子和娘家一定要选一个,楚氏不用多想,绝对是会选儿子,她是一定会维护王府的安稳。 就像拒不要楚八娘进府,那位进府想也知道必少不了腥风血雨,所以她拒绝得很利索。 可问题就是,现在这会儿不是二选一的时候。 娘家养她护她,说不为娘家谋划,哪个出嫁女能做到? 楚氏不明白,楚四郎这事分明是母子双方都可以满意的事,怎么偏就要闹得不愉快。 她还在想著,而季嬤嬤则是沉沉嘆了口气,摇摇头顺著这姿势为她捶腿:“娘娘,不是只有楚四郎君会受伤,王爷也是去搏命的啊……” 都是肉身凡胎,所以也可能受伤,也可能会战死。 爹不爱,娘不亲,从年少有为走到基业有成,沉稳內敛的性子带来的不只有周围所有人的侧目和期待。 更有依附和索取。 季嬤嬤能感受到手下的身子瞬间僵了一下。 不过她没敢再多说,也没敢再抬头看,若无其事捶著。 二十九这日,宗凛在前院书房里见了几个儿子。 这一走功课是问不了什么了,所以这回的考校难免就久了些。 大公子八岁了,个头躥得高,小少年的模样出挑,依稀能看出跟俞氏更相像些。 早搬出到前院多少还是有用的,至少不该说的话,不该做的事再没说过做过。 性子也安静了许多。 衡哥儿和二公子一如既往挨在一起,宗凛问的东西二公子答不上来,衡哥儿就悄咪咪提醒。 这些小动作瞒不过宗凛,俩娃又一道挨戒尺。 宗凛看著二公子是真的眉头紧皱,半晌松不开:“叫你去书塾,你倒是天天傻不楞地去,去了都干了些什么?” 二公子抿著嘴,缩著身子低头:“父亲……付先生说话好难听啊……儿子听著想睡觉……” 第209章 真不大行 他是真的觉得很难听,所以继续补充:“就……就像鸭子的声音。” 吵的听不进去,听不进去再看书,就可催人入睡了! 宗凛:“……” “书塾里,加上你叔伯家,十来个孩子,就你天天睡,这是付先生的问题?”宗凛拿著戒尺往他手心打了一下。 二公子耸肩,瘪著嘴委屈巴巴不敢回话。 谁都知道,考校时候的父亲最不能惹。 “光习武没用,脑子不开窍连兵书都看不懂,打什么仗?灭什么敌?”宗凛这话是跟二公子说著,同样也是跟一旁两个乖些的说。 “知道不开窍的武夫叫什么吗?”宗凛看这三人。 大公子欲说不敢说,衡哥儿倒是和二公子对视了一眼:“是陆叔!” 宗凛这下一愣。 看到衡哥儿嘿笑时,瞬间明白了,肯定是私底下跟三娘乱说的话叫这臭小子听到了! 门外陆崇连著阿嚏几声,他神色怪异看了看天,而后又看了看一旁的杜魁,凶神恶煞地:“老杜,你骂老子!” 杜魁莫名其妙:“陆老六你没毛病吧,身子不行直说。” “指定是你在嘀咕我,我身子好著呢!” 杜魁:“……” 屋內,大公子还有些懵然不明白什么意思,而另俩娃则是忐忑地盯著宗凛看。 这是二爷爹亲自跟娘说的,保准没错! 这是老大说的,肯定对! 宗凛一时间还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他索性道:“这么瞧不起你们陆叔,明日叫他给你们仨露一手,被揍了也挨著。” 二公子闻言,眼睛一亮,这好啊,不用去书塾了。 然后下一瞬,宗凛就瞥他:“书塾照旧去。” 还不等他瘪嘴,宗凛就叫陆崇进来,把明日的安排跟他说。 宗凛说的坦然,陆崇啊了一声。 要带主子的小娃了,还有点不习惯誒,他想了想嘿笑著挠挠头应下。 “若他们想挑战你,不管挑战什么,你都应下,不用留手。”宗凛隨意摆手。 陆崇一愣,这回认真看向一旁乖巧站著的小萝卜头们。 其实也不乖巧,他们眼神里都莫名燃著熊熊战火。 对他的战火? 他又回头看了宗凛一眼,主子喝茶没看他。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便捷,????????????.??????隨时看 全手打无错站 陆崇哦了一声,只觉得今日哪哪都莫名其妙。 大公子原本是不打算去的,他是属於读书比较厉害那一类,平时宗凛考校都能顺畅过关。 但他方才也看见了,父亲好像並没有真的生气。 所以他看了衡哥儿一眼,想了想还是一同应下。 这事就这么说定了。 二公子回去就把这事跟曲氏说,当然,也免不了瘪嘴委屈將手伸给曲氏看。 曲氏看了一眼,嘖声,也跟著在他手上拍了一下。 二公子嗷的一声就叫出来:“娘!痛!” 曲氏哼声:“你就该,还委屈呢,除了你父亲和衡哥儿,你是谁的话也不听!人付先生是大儒,要不是年纪大了跑不动,你以为能留著教你们这些小不溜的?那也是可以给你父亲做谋士用的,还说人家是鸭子,你也不看看你你,在书塾里睡得跟什么一样?” 二公子闷声气鼓鼓:“我,我长身体啊!喜欢睡觉很正常!” 曲氏翻白眼,拿著点心堵他嘴:“那你多吃点,好好长身体。” 吃就吃,二公子咬著点心发泄。 曲氏看儿子,想了想,又问:“明日去校场就你们仨人?” “是啊,姐妹们不去,三弟四弟那么小,去干嘛?”二公子看他娘:“娘你想去嘛?我老大说娄夫人可能也要去!你们一起呀!” 这小子还想著得在娘亲跟前展示一下自己的英姿,证明他不是小孩子了。 曲氏抿唇,而后缓缓摇头:“我不去了,你认真学,你父亲要走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你多跟衡哥儿在他跟前孝敬他。” 二公子眨眨眼,这时候也下意识地感觉到些什么,乖巧点头:“好吧,我知道了。” 曲氏摸他脑袋没说话。 早出生的好处也就在这儿了,现在三公子四公子是还小,王爷教不了什么,可三公子迟早长大。 世子之位是得不到,但当个孝敬有用的儿子未必不好。 成了世子的不一定到最后,不是世子的也不一定没好处。 王爷当初也不是世子,但他有本事啊,有本事才有今日一切,有本事就一切好说。 隔日下午,校场某处就聚著梁王府里三位顶尊贵的小公子,和梁王的贴身大將。 几人和冷脸的梁王面面相覷。 宗凛不高兴。 衡哥儿嘆声。 娘不来,说走路好累,二爷爹又悄悄生气。 生气的后果就是,等陆崇教训完这几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后,转头就看见主子脱了外袍,整理护腕,挑起银枪看向他。 “来吧。”宗凛起势。 陆崇一愣:“……不是?主子你昨日没说还有这茬!” 宗凛不管,提著枪就上去了。 仨小孩方才在地上滚了一身泥,身上又痛又酸。 此刻也顾不上拍衣裳了,睁著大眼睛看直了。 “我娘在就好了,她肯定喜欢看!”衡哥儿遗憾,二爷爹好厉害啊! 二公子点点头,眼睛冒星星:“我也好想学,老大我们长大学啊。” 听到这声老大,一旁大公子就看了俩人一眼,抿唇。 老二越长大越没规矩,到底谁排老大? 当然,大公子没出口找事,就是面上不高兴罢了。 俩人凑一起都不怎么跟他说话,他一个人站在旁边也很难高兴。 这场酣畅淋漓的比试以陆崇败阵告终。 临走时他还不服气:“主子,你是专挑我教了公子们之后没力气才打上来,胜之不武!” 宗凛哼声懒得理他,这打一架果然神清气爽了。 陆崇见他不说话,便跟几个小的说:“这样的比试不对,公子们不能学哦。” 几个小的闻言看宗凛,宗凛冷笑看陆崇:“规矩是用来叫没本事的人听话用的,这话你不知道就回书塾跟他们一起学,还跟我出什么门?” 陆崇嘁声,到底没再顶嘴。 今日三十,临走前一日,从校场回来,宗凛就和衡哥儿往凌波院走。 衣裳太脏,衡哥儿先回暖阁换洗,宗凛则直直走进內室看宓之。 “三娘,这陆崇真不大行了,我今日把他干趴下三回。” ** 【宝们,求五星好评涨涨评分】 【~o(o?`3?′o)?!!!】 第210章 出征 宓之正在里屋给宗凛要带去的里衣上绣最后的针花。 之前的三套宓之想过了,应该是够的,但宗凛说不够,说他毕竟是到外头,很容易就有汗渍污泥什么的,一天要换好几套。 他当时这么说,宓之就回了一句,三套不够穿不是还有织房安排好的,能缺什么? 然后这男人看著她就冷笑生气,说她现在连给他做面子的事都不肯。 倒打一耙还小气得要死,宓之觉得这男人学她学得未免太快了些。 他每日一念叨,宓之听烦了,索性就多做了一套,再不够也隨便吧,没时间再做了。 这四套都是好配外裳的顏色,给爱俏的孔雀正合適。 宗凛此时在门口就看到了这样的景象,后头说话的声儿也放轻了些,他没动,就立在门口端详著。 “陆崇也是难做,要叫你这么戏弄,你们真是放开了打的?”宓之自然听到了他刚进来时的话。 她边走针边抬头看他:“二郎,咱们私下再嘀咕,再叫衡儿听了去,估摸著陆崇的武將威严得彻底扫地了。” 宗凛没说话,还是盯著她,不过是从门口走到里屋,坐在一旁看宓之绣花。 “是放开了打的,他还得练。”宗凛应声。 宓之笑了笑。 “笑什么?”宗凛看她笑顏。 “没什么,就是觉得你和陆崇杜魁情谊真好。” 宗凛垂眸,点了点头:“他俩是很好。” 平日说归说,骂归骂,依宗凛的性子,往往不说不骂的才是真没情谊的。 “你也很好,好主子,好王爷。”宓之收针,抖了抖衣裳,很满意。 “行了,最后一套也好了。”宓之哼声。 下一瞬,她人就被他拉著坐过去,宓之收起了欣赏衣裳的眼神,而后伸出手指开始矫情抱怨:“宗凛,我手酸死了,你吹一下。” 宗凛大掌握著她的手慢慢揉,低头,但没吹,因为嘴没空。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好用,101??????.??????隨时享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许久,舌头有些酸麻了,宗凛退开了点,让宓之换气。 “方才用了甜汤?”他问。 没有啊,宓之下意识摇头。 她面色潮红,被亲得有些发晕, “但很甜。”宗凛在她额头亲了亲,低声笑:“三娘好甜。” “我再尝尝。” 然后宓之的后颈就再次被扣住。 疾风暴雨。 出征前的最后一夜,眾人不必打听也知道王爷留在了何处。 底下都说娄氏好手段,可恨归恨,骂归骂,换谁都想有这样的手段。 锦安堂里,薛氏自寿宴之后心就沉寂下来。 大概也只在世子一事传出来后,心里才又带上了一点震惊,激动和疑惑。 而后就是恐慌。 没来由的一阵恐慌。 这种时候,她谁都没想,就想到了林氏,也是怪,等见完林氏之后心態倒真是又好了点。 林氏其实也没说什么,从头到尾表达的意思就是,虎毒不食子。 从前有著生死之爭的大房四房和五房,王爷都尚且没动。 异母手足尚且宽容如此,更何况亲子,难不成真就能无故狠心? 林氏不知道前政內情,这种劝慰也不一定管用,但也稀奇,好像她这一说,薛氏真就听进去了。 她现在也只是需要一个能安她心的人。 三公子不懂事,还是一个会赖在母亲怀里撒娇的小胖墩。 薛氏看著孩子发呆,心里想的是林氏的话。 冷静,是该冷静,要好好养著身子,为自己,为孩子。 不说別的,至少现在,她薛嬛寧依旧是那个处事周全,没有错处的梁王妃。 自苦除了苦心苦身耗心神,再无用处。 夏日东南风轻巧,顺带著雨就过来了。 不过也没下多久,浅浅润湿了土地而已。 宗凛要出征,一早就要走,提前说过府上眾人不必相送。 凌波院里,宓之难得早起,迷瞪著看宗凛。 不再是锦袍了,穿的鎧甲,银光照人得很。 “累半宿,还能这么有精神?”宗凛故意说的,他现在看著她坐床榻上,满头青丝懒懒披散,脑袋一点一点的模样就想笑。 宓之抬眸,轻飘飘瞥他一眼:“没精神是因为谁,你吸我精气,还好意思逗我。” “三娘这话倒是冤枉人,要不照照铜镜,看是谁更光彩照人些。”宗凛披甲穿好,叫伺候的下去。 他走近,捧起她脸仔细端详,温声:“都予了你,昨夜我家三娘馋肚儿可吃了个滚饱。” 如今私下里,他荤话也是张口就来。 宓之朝他眨眨眼,宗凛凝神看了一会儿就笑。 “捨不得我?”宓之这么说。 不像是问。 宗凛失笑嘆声,也没回答,就最后在她额头上印下一吻:“等我。” 凌波院小厨房忙了半晌,趁著这会儿宓之还是起身了。 “不用送,困了就继续睡,没有不合规矩。”宗凛看她忙忙碌碌扎了个低髻,阻拦了一下。 “你这话我敢信,府上之人不敢信,都是照规矩来的,都要送,老王妃估摸著都得早起,我不出面算什么?”宓之最后簪了一只玉釵。 是素净了些,不过就像宗凛说的,依旧光彩照人。 她这么说宗凛就有些哑然了,三娘说得是挺对的。 俩人用了早膳之后就朝前院走。 確如宓之所说,该来的都来了。 老王妃来得迟些,到底还是拉著宗凛的手拍了拍,叫他保重。 宗凛笑了一下,点头应下。 其余女眷里就薛氏出面说了几句,也是平安保重一类的话。 大军在城外集结,这会儿府外只有私兵等待。 宗凛翻身上马,方才还不耐打著响鼻的破军等到了主人,瞬间乖巧。 马蹄声起,尘土飞扬,城门大开,梁王行军。 府外眾人等到再看不清人影后才收回眼神。 恭送老王妃之后,剩下的就各回各院。 今日初一,女眷们本该去锦安堂请安,不过薛氏提前免了。 说是起得太早都累,不如好好休息。 请不请安的现在跟宓之没关係,也没人再拿这事说她不守规矩。 王爷不在,前院后宅好些事都把在她手上,便是商量大事,王爷也说了,是老王妃,王妃和娄夫人一道商量。 第211章 好好想想 除开老王妃和王妃,剩下的人娄氏亦可赏可罚。 不止是在外诸事。 在內,下到王府僕役,上到宗凛其他妾室,她都可赏可罚。 宗凛的意思宓之倒也明白。 也不是说非要叫谁难堪,毕竟她既能摄前政,总不能连这点赏罚人的资格都没有。 那成什么了?费完心力还得像之前一样受制於大多数人,那不纯属勤奋老黄牛,吃力不討好? 眾人自然心惊侧目,当然,遇到这样的很难不心惊侧目。 但他们没办法,绝对的武力压制下,就是没办法。 毕竟眼下需要各郡做的也不是什么损人害己,伤天害理的事,就是照旧呈摺子,照旧按宗凛之前的令做事而已。 安分懂事的人要做的就这么简单。 至於不服此令的,那也等同不服宗凛,照叛乱处置。 束安的人手和留在寿定的人手此刻就显露了作用来。 事已至此,不赞同的肯定还是有,但还是那句话,利益动人心。 宗凛能让宓之给得了旁人恩赏,就足以保证底下心有不服的各郡人齐不了心。 胳膊拧不过大腿,宗凛强势的性格这几年早就深入人心了。 大面上肯定是都不敢的,难办的只是里头的细琐人情罢了。 比起是不是妾室干政,此时所有人都合该庆幸。 宗凛信的是一个要为他稳固后方,还需做到更好,在此中还能让人有利可图的妾室,而不是一个动摇基业,专权擅断的奸佞。 当然,不是没人反对。 薛家就是最想反对的一个,毕竟再有理由,再是只有宓之一个特殊,对外来说都是妻妾尊卑不分。 这可不是进书房参政说没就能没的事了。 正常点的人家都不可能赞成。 但想反对归想反对,跟他们眼下其他麻烦事比起来,远在寿定的这一件已经不值得他们太多关注。 毕竟,宓之能掌权的消息可並不是从丁宝全的密信里知道的。 而是,从薛三郎的家书中得知。 家书里也不止宓之这一事,还包括了宗凛因薛家军功欲立世子,並且薛三郎被宗凛带在身边用兵的消息。 也就是说,这一切的一切,都本该从先到的,来自丁宝全的密信里得知。 但此刻,丁宝全的密信却依旧没见踪影。 代州回程的马车依旧在行进,只不过薛家队伍里打头的几人脸上早已面色凝滯。 无一例外地,他们心里都知道,这里头绝对是出问题了。 那到底只是路上延滯,还是丁宝全不便。 还是说,宗凛已然得知了丁宝全这颗棋? 最后这想法一出,瀰漫著的是一种难以言明的,近似恐慌的感觉。 途中休息的时候,几家掌权人按著往常惯例过来坐一起。 沈敏笑呵呵地拍薛敬山的肩膀:“宗將军,薛老哥,还是你们忍得,这三公子都要被立世子了你们也不曾多言,到底还是谨慎啊哈哈哈。” 楚啸此时没怎么笑,沉默看向他们。 很显然,这两家也是收到了楚四郎和沈逸的来信了。 薛敬山勉强扯出一抹笑:“三公子还小,到底是没定数的事,不值当多说。” “誒,也不是这个理,年岁不管大小都是嫡出,这都是最有法理的,王爷既有此意,到底还是心中有数。”沈敏依旧乐呵呵笑,隨后,他眼睛眯起来:“就是不知,这娄夫人一事,你们可有应对之法?” “哪怕没有子嗣,这到底於我们代州不利啊!” 楚啸这时候就摆手:“沈老弟这你就多虑了,薛老弟和宗將军向来比我们早知消息,这种小事连咱们都知晓了,只怕两位早就安排吩咐下去了吧?” 说完,两双眼睛就这么盯著薛家俩人看。 薛敬山抿唇,宗德如挑眉先开口了:“倒也不是小事,只不过凛儿如此做,想来这娄氏確实是能为他稳后方的贤才,那既能为凛儿所用,总的来说也是为著咱们的大业,自然是听凛儿的,我们也没有什么异议。” “哦?原是如此,还是宗將军格局大,沈某还未想到这层。”沈敏拱手奉承。 宗德如摆手失笑,面上依旧淡定。 閒谈一会儿,队伍要预备再次启程。 沈敏和楚啸俩人前后脚往队伍里走。 “看著倒是真像有准备的模样,可我探子分明注意到这些日子没什么密信提前去他们那。”沈敏皱眉。 “我这儿也是。”楚啸点头。 “难不成他们还有其他路子能知道寿定的消息?”沈敏疑惑。 楚啸沉思:“也可能就是装的,你我这一行也该知道,这几年未见,为式早就羽翼丰满,薛家找我们办的事要是办成了还好,若办不成,那都得吃不了兜著走。” “薛家还有宗德如,王妃和外孙在,到底有面子情,我家有亲缘,就这也不能保证一定能安然无恙,更何况你家。” 是傲气,但衡量利益那桿秤也在不停变化。 很难说这领头的几人此番借著寿宴的由头从代州亲去寿定,是不是都想看看宗凛到底发展到了何种地步。 因著有著代州眾人都没有的消息渠道,薛家自认占了三家里的头魁,另俩家要想成事多少都得听他们的。 如今的薛家看著依旧不像要退一步的模样。 但另两家不行啊。 沈敏摇头嘆气:“这谁能想到他发展得如此快,这速度……” “我的外甥,自然肖了我楚家一半。”楚啸本来还在想事情,闻言莫名与有荣焉。 沈敏瞥他:“你也好意思说,当初就属你最把他当小孩看。” 楚啸闭嘴。 现在说什么都想嘆气,都觉得烦,谁也不知道到底走哪条路对。 代州的地理位置註定了要面对这些麻烦事。 “薛家那再看看,我不觉得以为式如今真的能被他们当傀儡使。”沈敏拍楚啸肩膀。 “我儿子好歹是他至交,你们两家又有谁能说是为式至交?呵,这回我估计真得听我儿子的了。”沈敏这话里的儿子说的就是沈逸。 楚啸摆手没说话,他知道,这真得好好想想了。 第212章 墙头草 宗凛走后,整个王府感觉一下子就静了下来。 喜欢赏花的也不赏了,喜欢逛园子的也不逛了。 眾人除了去锦安堂请安,再有便是平日里常来凌波院閒话。 哪怕不为什么好处,交好也是有必要的。 宓之偶尔也会去锦安堂坐坐。 一直以来她都只是不勉强自己特意早起而已,倒不至於真一面不见,一点面子也不给。 至於为什么是偶尔坐坐,嗯……想来薛氏应该也不是很想看到她。 当然,要说宗凛走之后谁的气色越变越好。 那確实还是非薛氏莫属。 人离远些,她明显就没那么心慌了。 林氏自寿宴之后跑锦安堂就跑得勤,就是每回去吧……有些费锦安堂地茶水。 口水都能说干。 也不都是开导之类的话,什么话都说,就是单纯的閒聊也很多了。 宓之这儿还是马氏和曲氏来得多些,当然,也是因著她乐意多见。 这不,多见自然就有好处了。 “八爷的婚期这回重新定在了腊月初八,也就只剩半年多了,从前庶人去时,八爷成婚要用的东西只准备到一半,如今得接著干,我的意思是,两位姐姐多来帮衬我如何?”宓之笑著看向两人。 寿宴那会儿,云家过来除了贺寿之外,再便是为著商议婚期。 两家都很重视。 毕竟一个算是宗凛最善待的亲弟,另一个则是北江州的大族,宗凛要重用的人家。 本来腊月之前也有好日子来著,但宗凛必要露面,那选得太近就肯定不便,太远了又耽搁,索性就选了腊月。 曲氏惊呆了一下,和马氏对视一眼问:“我俩帮衬?” “是。”宓之点点头笑:“老王妃年纪上来心力不足,这回就让我和王妃分管了。王妃那儿肯定还是要林姐姐帮忙,八爷成婚是大事,我这儿即便再上心也怕难以周全,头回办这种大喜事,可不得叫姐姐们帮忙。” 林氏的管家权寿宴之后就还给了薛氏,宓之这儿的倒是一直在。 “你……你这一出倒是叫我没想到。”曲氏面色有些复杂。 马氏看她一眼,笑呵呵地:“你不帮吗?也是,你还得管著二公子,那你不帮就全让我帮好了,我最閒,有空得很。” 马氏从前是宗凛祖母跟前伺候的。 官家大户里的大丫鬟,怎么可能是帮不了事的? 曲氏还是低头抿唇不答话。 宓之见她这样,声音就软和起来:“確实是需要姐姐,这云家的差事可不好轻易得罪,曲姐姐最好了,好歹心疼心疼妹妹?” 曲氏闻言,抬头看了宓之一眼。 她眼中带著浅浅笑意,还透著亲近。 好半晌,曲氏才在心里嘆了口气,无奈点头:“行,你吩咐就是。” 马氏在一旁看这俩人,很快就起身,笑著说要先回去了。 宓之叫金盏送人出去。 等她人走后,曲氏才摇头:“真是,干嘛叫我帮你,你这是故意的?” “故意什么呢?”宓之抿了口茶,还是笑意浅浅:“咱们二公子被教得如此乖巧懂事,妹妹这不就想著,肯定是曲姐姐有本事这才教得好。” “有本事却被埋没……”宓之摇头抿笑:“实在可惜啊。” 曲氏一噎,好半晌哼声道:“今日我若不答应,你又欲如何?” “不答应就不答应,换个人就是,能损得了我什么?”宓之看向她:“姐姐叫小辈交好我也不说什么,只不过要想占好几头……哪有那么多好事?” “我哪有你说的这般墙头草,孩子之间的情谊自然是孩子间的,你要不乐意,这不也没阻拦?”曲氏冷笑反驳:“你还没王爷的亲生子,如今这样不是也为著日后?你不也还是想多占著这个好处?” 宓之要占亲生子的好处还能是为了什么? “是啊,你猜对了。”宓之耸肩:“那姐姐说这些是不乐意吗?” 曲氏一愣,又是一噎。 “姐姐你知道的,我能选,但你选不了。”宓之笑意吟吟:“本就是心底都清楚的事,姐姐偏要说出来。” 这其实也是曲氏的性子使然,有心眼子,但说话直,一不小心就会嘌嚕嘴。 曲氏梗了半晌,目光复杂,许久她才软著身子往后靠:“其实一直都想问,你怎么不叫王爷把我儿子记给你?你又不是办不到。” “怀允跟你也亲近,你没有亲生子便能倚靠他,有亲生子他也碍不著你,你……” 曲氏说这话时声音有些哑,心里不由自主就会想到那种分离场景,难免一阵心酸难过。 “姐姐,你说这话真是戳人心口,我和衡哥儿曾经也母子分离过,我不喜欢那种感觉,想来也没人会喜欢。” 宓之看著曲氏,挑眉:“得了,己所不欲,勿施於人的道理我还是懂的,我是要跟你结仇吗才抢你儿子,再说了,你难过什么?你那不会读书的傻儿子我才不好意思说是她娘呢,也就你好意思。” 曲氏被她说这吧啦吧啦一顿说,忽地反应过来,而后咬牙:“娄宓之,你这是嫌弃我儿子?” “嘿,你就说该不该嫌吧,我听衡哥儿说,怀允的书本有一页看不清字,那不就是他上课睡觉,流口水洇湿的。” 宓之想了想还嘖一声:“都说儿子隨娘,看来这话也许是准的。” 曲氏更气了,恼羞成怒起身就要走。 临走时还拉上了暖阁里正玩得高兴的二公子。 边往外走边哼声:“下回叫衡哥儿来找你,你別傻噔噔跑来了!” 二公子被亲娘抱扯著还噘嘴:“不要不要,我就要来!” “还敢顶嘴!” “……不顶嘴,我想来嘛~” 小老二的声音逐渐变小。 宓之和衡哥儿娘俩对视了一眼,宓之笑:“过来,也叫我抱抱我家乖宝。” 衡哥儿闻言,腾地一下脸就涨红起来:“娘~我长大了~” “才六岁,大什么了?”宓之招手。 衡哥儿想了想,终是没抵住,还是乖乖挪过去。 “我儿子长大了,还会害羞了。”宓之抱他,手摸他脑袋:“习武是挺好,这半年你个子躥得真快,身板也更结实了些。” 第213章 紧心神 衡哥儿点点头:“父亲不在的时候都是叫其他武师傅教的,怀允学得比我好些。” “那不管,我儿子文武双全,就是最好的儿子。”一般除开真犯事了,宓之向来都是夸衡哥儿的话更多些。 衡哥儿闻言果然嘿嘿一乐,好一会儿,他突然在宓之怀里抬头。 “怎么了?”宓之问他。 “娘,你什么时候会给我生亲弟弟啊?” 宓之一愣,衡哥儿乖乖眨眼。 “怎么问起这个?”宓之摸他脸,眼神则在院里打量一圈:“有人跟你嚼舌根了?” “没有,是我自己想的。”衡哥儿摇头:“娘,父亲是不是好想要您生弟弟?” 他长大了,能看得出来。 他知道二爷爹对他很好,府里其他孩子见二爷爹的次数都没他多。 他也知道每回他功课表现好,二爷爹的眼神都很温和,然后这样温和的目光落在娘肚子上时又带了点希冀。 二爷爹肯定是想要娘生一个像他一样聪明的孩子。 “那衡哥儿呢?”宓之抿唇看著他:“衡哥儿想做哥哥?” “我只想做娘生的弟弟妹妹的哥哥。”衡哥儿抱紧宓之的腰悄悄说:“娘生的跟別家孩子才不一样……” 继子也是子,下头的弟妹也要叫他一声哥哥,可衡哥儿当然知道这里头的不一样。 不是一个娘生的,不一样。 “现在娘不生,等你父亲真正凯旋,等咱们更平安些再说。”这是实话,衡哥儿既然能问出来,那宓之就没打算骗他,没想著隨意囫圇过去。 她笑著:“我家衡儿读书最拿手,日后帮娘和父亲教弟弟妹妹可好?” 衡哥儿眨巴眼睛:“可以吗?那他们要是不听我的话怎么办啊?” “长兄如父,要是衡哥儿这个哥哥当得好,那他们不敢不听,不听就更得教训了。”宓之安慰。 “啊,这样啊。”衡哥儿点点头又问:“那他们会像娘小时候那样调皮捣蛋嘛?” “太调皮我管不住呀~”他大喇喇道。 宓之:…… “我的儿啊,不要再记为娘的糗事了呀。”宓之无奈揉他小脸。 这真的非常有失她做娘的伟岸! 衡哥儿傻笑(′?︶?`),小脸都被揉得乱七八糟。 娘俩儿嬉闹一会儿,很快程守就过来了。 “娄夫人,仇大人和郑大人已经在书房等候了。”程守躬身。 仇引和郑徽是为了废州置郡一事来的。 “好,就来。”宓之点头。 衡哥儿进屋学习,宓之只带了金粟一人往前院去,剩下的守院子。 路上,宓之看著程守笑:“怎么样?做了这领头的內侍可还习惯?” “托王爷不弃,托夫人关照,还成。”程守乐呵呵地。 “还成就行,方向朝对了,路才能走对,你师傅是现成的例子。”宓之点头。 这话其实也就是规矩著底下人罢了。 毕竟跟谁是对,跟谁是错,不到最后谁知道呢? 宗凛若没发现丁宝全此人,那於代州日后来说,这就是下了一步好棋妙棋强棋。 可惜没有如果。 小看人就是小看人,这一点代州就得认。 进了书房,就见俩人起身拱手,叫了一声娄夫人。 六州废州置郡一事是先从东扬州和闽州开始的,如今也算差不多了。 將近四个月,该闹腾的都闹了个遍,难搞定的那一帮子,宗凛在时都为他们鬆了松筋骨。 这本就是永历帝在时弄的弊政,上头大官霸著位置难得一挪,底下要想升,那就只能往外头调。 永历帝觉得刺史州牧权柄太大,那就太守吧。 这给一个太守,那给一个太守,太守不够给了,那就把一个郡一分为二,刚好就空出来了。 如此一来,领著郡一级的俸禄,然后下头再设小县,压根就管不了多少人口。 王家霸著东扬州和闽州时更是別的没学成,反而將此举融会贯通。 那会儿东扬州有些还不如寿定一座县城大的地儿甚至也能成为一郡,王家子孙就照著这样的法子占了不少坑。 当然,与其说是占官位,不如说是占地盘。 宗凛虽说动作是大刀阔斧的,但那毕竟都是自己人知晓,要真一下子全改肯定会乱。 所以这回首先是从东扬州和闽州那两块最乱的开始来。 这对於那两州来说就算清算,清算王家的旧帐罢了,过从甚密的,狼狈为奸的,理由充分得很。 改之前宗凛有九十二郡,光这两州就占了里头三十八郡。 这回把王家乱来的那些一改,如今恰好二十八郡。 东扬州繁荣,占了十六郡,闽州十十二郡。 其余四州暂且不动。 这些事情好一部分都是仇引跟著跑的,这回事成,要紧的摺子先去了宗凛那儿,等宗凛看过之后,觉得一切没问题了才又回到的寿定。 “那这些郡的水分现在是乾净了。”宓之看了看舆图:“既如此,咱们不如就趁著这股清算的劲还没下去,让人口和田亩也可以儘快釐清,编成薄册以便后续。” 宓之看这二人。 “是,属下与郑徽也是如此想,就是有一点。”仇引看宓之,拱了拱手,淡淡道:“虽说这两州废州划郡成了,但若就此放心想来还是不妥当。” 宓之挑眉:“那仇先生有何高见?” “属下遵王爷令,谨听夫人安排。”仇引看向宓之。 宓之笑了笑:“哦,先生是欲考我,那直说又何妨?” 仇引一愣,起身抿唇道不敢。 “没什么好不敢的。”宓之摆手叫他坐下:“王爷此举本意是欲政令通畅,节省冗官开支,消减百姓困苦。” “但这一法只適用地盘稍小之时,王爷地盘迟早外扩,对各郡看管难免松减,如今此举便宜尚可行之,但往后,我想,依旧要以王爷亲设监察官巡视。” “先生,我这一言可对?”宓之笑了笑。 仇引定神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只是拱手。 那这意思就是还行。 “可还有要考的?”宓之也不在意他的態度,笑容依旧温和。 “这回暂时没有,但下回说不准。”仇引这回如实答。 “行,我时时紧著心神,绝不叫你去跟王爷告状。” 第214章 俗气 对於仇引的態度,宓之倒也没太介意。 这人肯定不是个好相与的性子。 嗯,宓之看脸,纯看出来的。 长得一脸凶相,极长的刀疤贯穿半张脸,鬍子只有一截短茬,还没留须。 这模样,感觉他呼吸的时候鼻孔都在往外狠狠喷气。 宓之看了一旁的郑徽一眼。 ……感觉仇引能一巴掌把郑徽抡出去。 比陆崇看著还武夫一些。 论外貌,真看不出来他是个谋士。 不过也正常,要像罗达郑徽一样的儒雅文士,也镇不住外头那帮恶人,带不住兵。 宓之回神摆手:“那就去吧,清查一事阻力不会小,罗达走之前,已经带著人將律令编敕齐整了,你们之前应是都看过了?” 郑徽点头嘆:“是啊,只是照之前的补改了一些,就这还废了不少时日。” “这倒是,不过这些东西也不是改了就不动了,现在好用,之后不好用也得改,只能习惯。”宓之笑了笑。 俩人点头。 宓之继续道:“那补改之后的条律別的都好说,就有一样,咱们编敕院下去的到底还是官话,我想著把要紧的那几条弄个大白话出来比照在一旁,这样应是会好些,你俩觉得呢?” “尤其是最惠百姓的那几条。” 仇引点头:“夫人,其实这事本是要叫各郡县自己忙活。” 说来也是现实,各郡各县方言不同,別说识字了,会官话的都还是少数。 朝廷强势时地方都还好,不敢造次。 但要乱一些可就不好说了。 地方上的官府有时候能强霸一方也有部分原因是因这个。 官方文书解释什么,怎么解释,纯靠一方父母官。 如今宗凛就强势,所以仇引的意思是可以分给各郡自己弄,这样能省不少时间,也方便快速开展后续。 他说的其实也有道理,不过宓之想了想还是摇头:“此举也不是只便宜此时,总要叫百姓们知道王爷的意思如何,再者,便是方言再不同,那也都是王爷的子民,平日怎样可以隨意,但遇著大事还是统一些好。” “也不是说要把这事揽过来不叫郡县做,只不过是在官话和各郡县方言之间再加上一道咱们的大白话,再是不同的方言也都得照著这个大白话来,有言可依,也不怕郡县在这上头生事。” 本质上宓之此举和仇引想要的意思都差不多。 但仇引所言抓大放小,效率在此时相对高些,宓之这个就要费点功夫,但要保得长久些,不断强化稳固民心。 郑徽想了想,看仇引:“其实夫人说的確实可行,我想著就一点,咱们不用全部都变大白话,就把有利百姓,有利户籍簿册那几条重点换说下来,费不了多久不说,散到郡县之上也能叫那些太守县令警醒点,叫他们知道哪些是咱们重点关注著的。” “有了这先例,日后咱们再慢慢全数掌控,也是便宜的好事啊。” 宓之点头,而后俩人的目光就全都看向仇引。 郑徽说的这是折中的法子了,仇引也不是死脑筋的人,仔细琢磨了一下,终是点头。 “行,那属下叫编敕院的人儘快弄出来?”仇引询问。 “不用,我亲自说,我等会儿要见他们。”宓之摆手,而后点头笑:“当然,仇先生要是不放心,留下一道就是。” 仇引被她这话堵得一梗,抿唇拱了拱手没说话。 他倒也不至於如此防备。 要走之前,宓之叫住了郑徽关问:“你媳妇儿应是要生了吧?” 郑徽一愣,隨后笑了一下点头应是:“夫人记性好,大夫说就是这俩月的事了。” 这跟了宗凛,成了亲信的好处就在这儿。 院子有了,银子有了,媳妇儿也有了。 他也不再是当初那个满身寒磣,衝撞马车的瘦弱小子了。 郑徽媳妇儿是南江州的人,是束安拐了几道弯的表妹。 这也是宗大媒公之前做的媒。 “王府养著的接生嬤嬤和女医我各拨俩给你,你媳妇儿这是头胎,万般小心些。”宓之说。 这是实打实的惠利,王府的大夫比外头不知有保障多少。 郑徽这是完全说不出拒绝的话。 他连忙拱手:“属下多谢娄……” “不用谢来谢去,一句话的事。”宓之叫停:“回吧,这段时日多陪陪你媳妇儿。” “是!” 俩人退下后,路上,郑徽面上高兴得很。 仇引看他一眼:“你这小子真是……” 他意有所指:“这娄夫人倒是真会收买人心。” “但也不是只会收买人心不是吗?”郑徽乐呵。 “她看过的书倒是不少。”仇引看他:“是王爷教的?” 他常年在外办事,算是宗凛亲信里见宓之见得最少的一个,加上那性格,是根本不关注主子后宅的。 “肯定教过,之前清剿王家,那些书你知道吧,王爷抢了之后直接往娄夫人那送了。” 郑徽挠头:“不过我觉得跟家里应该也有点关係,之前听娄都统提起过,娄参军不也是对娄夫人啥都教吗,我猜著,身处寒门里却能过两回发解试的人总不可能只教子女看內宅里的事吧,肯定养了点底子。” 这世道虽说极看出身,出身好总得了许多便宜。 但有一点,没人规定有本事的人只存在於豪门望族里头。 个人是否有天赋,家教出来的性子如何,规矩是否束缚,环境是否影响都是需要考虑到的。 这点郑徽倒是很摸得清宗凛的脾性,有能力有胆识就上,只要他能压住,管你脾性出身如何。 他曾受益,仇引也是。 仇引沉默了一下点头,不过他又说:“虽然如此,但我还是会仔细盯著,若她敢耽搁王爷大事,我绝不会听。” “不然呢?你以为王爷留我俩在这是干嘛?”郑徽耸肩。 两人说著並肩离去。 而这边,晚些见过编敕院的人后,宓之就把几人商量的意思跟他们说了。 这不难,就是眾人觉得多少有些俗气了。 到底是官方令文嘛,已经习惯了大气肃穆的文制。 第215章 不丟脸 所以有人服也有人不服,不服的那些就去跟仇引郑徽两人告状了。 说她这样一个女人家懂什么,让这两人评理。 但那俩人给的结果就是,照办,不得有误。 告状的事宓之都清楚,不过她无所谓,底下人什么性情的都有,这样没什么不好的,各有各的优劣。 谁也做不到人人都喜欢。 即便是宗凛,他们的正经主公,也有人觉得强势过头,心里照样骂著。 不过骂了又能如何呢,既在这麾下,还不是要老实为他办事。 要让所有人服气是挺难的,但要真搞不清楚状况最后倒霉,可就不怪別人了。 这事定下之后宓之就给宗凛写了信,加上后院楚氏薛氏的家书一道叫人带了过去。 然后她就可以稍微歇几天。 等宗凛这头收到信的时候,都已经到了五月中下旬。 他们这头的大帐驻在了豫州和翼州的边界。 这些日子李庆绪带著底下一眾参军和翼州那帮子人交流不少,目前看著暂时不用兴干戈。 送信进来的是陆崇,进来时才见薛三郎和楚四郎沈逸都在,看面色……陆崇觉得气氛一般。 “放著吧。”宗凛目光落在了那沓信上,而后忽地抬头:“没口信儿吧。” 陆崇摇头:“没有。” 宗凛点头。 等陆崇拱手退下后,薛三郎也跟著起身告退。 楚四郎左右看了一下,犹豫著还是选择留下。 主帐里半晌没人说话。 宗凛默默翻著信。 许久,楚四郎先开口:“薛三到底是想作出点成绩给你看,你们二人……不至於置气。” 方才几人就是在说用兵一事。 薛三郎觉得可以先带兵往前压,直接把翼州那帮爱废话的打老实了,剩下的就好搞定,不用费那么多时日。 宗凛没同意,然后薛三就气到了。 话里话外的意思就是说宗凛的血性这几年在南边给打没了。 “没跟他置气。”宗凛摇头淡淡道:“他说的有理,只是这理不適用在翼州。” 楚四郎挠头:“你没气啊?” “这有什么好气,表哥与其劝我不如去劝他,要半夜不听我的话自己衝出去,那我不会饶他的。”宗凛抬眼。 “……行吧,那我这就去劝。”楚四郎见宗凛真没生气,想了想就起身告退。 等他也走后,沈逸才又拿出扇子,哗地一下打开。 “你不走?”宗凛看他。 “不走,不劝,懒得动。”沈逸声音懒耷耷的:“给你办事累死了,你拿我当老黄牛使。” 宗凛没管他,回头自顾自翻信,等翻到最后一封后,更漏又走过大半。 他又看沈逸,手指在案上敲著,半催促说:“天色已晚,回去。” “呵,为啥,你不让我回代州,叫我独守空房,我寂寞。”沈逸不听。 宗凛嘖了一声,语气有点不好了:“沈四,堂堂男儿,在这军营帐里就想著女人你丟不丟人?” 这里的女人说得是沈逸后宅一妾,他痴爱得要命。 “我想我的女人有什么可丟人的?”沈逸闻言又火大又委屈:“我的爷,我还没怪你呢,你信里又不早跟我说要我留下,你要早说了,我就把她带寿定安置,这下可好,你这一出,生拆鸳鸯啊,你良心不痛啊宗老二!” “哦,也对,是我忘了,你没良心!” 宗凛被他说得眉心一阵突突:“我让你不带了?你的女人我怎么知道你不带?” “她怀著我的孩子我怎么带?”沈逸瞥他一眼冷呵:“你以为我跟你一样冷心肠,知道什么是心疼人吗你?” 宗凛深呼吸,压下被带起来的火气,並不想跟他討论这些。 “那你留下,我走。”宗凛站起来。 “誒!”沈逸一惊,嘶了一下,连忙跟著站起来叫住他:“行行行,错了错了,我走。” “哼,今儿要让你走了,我代州只怕再得狂妄之名。”他阴阳怪气。 宗凛瞥向他,目光淡淡。 沈逸把扇子摇了摇,眼珠儿一转笑道:“嘿,不用担心,你知道的,我很聪明,我站你这头。” “嚷出去也无所谓,你一人可拦不住所有的狂妄之徒。”宗凛不在意。 额,这倒確实是。 沈逸想了想,又摇头:“说实在的,你这心眼子是不是忒多了点,夜里能睡著吗?也不嫌累?” “心眼子不多现在你该在坟前给我上香,而不是在这大帐里耍宝。”宗凛看他,有点不耐烦了:“你到底什么时候走?” 沈逸:…… “得,知道碍你眼了。”沈逸把扇子收起来,目光落在宗凛手上捏著的信上。 他笑了笑:“急报哟~要事哟~属下~告退哟~” 不知道是什么,但不耽搁惯常嘴贱。 宗凛抿唇,忍住给他一拳的衝动。 等大帐里人都走乾净了之后,宗凛才缓靠在座上,默默拆信来看。 许久,大帐里传出一两声很不明显的笑声。 清浅的愉悦。 而后,他收好信,重新拿纸笔。 研墨,蘸墨。 提笔三娘,落笔二郎。 好吧,他承认,其实说沈逸那话不准確,没什么好丟人的。 一封信,一来一去总共就要去掉將近两旬。 但信往回送的这七八日,两边都出了点事。 宗凛这边是打仗的事,康州毗邻翼州的交界处突兀起了一伙起义军。 据探子来回,人数不少,分了两路,一路向北气势汹汹往翼州北边刺史府打。 一路向南,瞧著像是有势必拿下康州的意思。 而宓之这边也有点事,但这事怎么说呢,算家事。 寿定城外自宗凛走后都是戒严,来往都需要路引,查得很严。 那查得严自然就有收穫了。 城门守卫抓了个鬼鬼祟祟的人,不知道怎么处理,遂將人交给了王府私兵。 而等私兵们押著人带到宓之跟前后,宓之见到人,直接就愣了。 “楚八娘?”宓之很不可置信地看著眼前这……姑娘。 確实,要不是她眼尖,真看不出来这是位姑娘。 这什么打扮? 然后下一刻,眼前这被唤作楚八娘的姑娘就瞪向一旁的私兵:“怎么?我说我是楚家女郎你们不肯信,现下可以信了?” 第216章 噁心人 私兵们面面相覷,这小队领头的李镇朝宓之拱手:“女郎行跡可疑,属下也是照王爷和夫人的令行事。” 管你姓楚还是姓什么,形跡可疑就抓。 能带过来见夫人都已经是他们怕抓错人,很给面子的做法了。 楚婉仪抱手冷哼,神情倨傲:“要不是我本来就要过来,你以为你们能抓得了我?” 说罢,她看向宓之,还是客气拱手行了礼:“娄夫人。” 宓之摆手叫李镇他们下去,而后看她半晌问道:“八娘子此时该是在回代州的路上才对,怎么会出现在寿定?这一路上可是出什么事了?侯爷和侯夫人可知晓此事?” 楚婉仪抿唇,到底还是憋出一句没出事,但之后就偏头不说话了。 瞧她这模样,楚啸夫妻俩极大可能是不知晓了。 既问不出来太多,宓之便道:“不论如何,我会立即去信告知你爹娘和王爷,现在,我安排你去客院,你先……先收拾好自个儿。” 楚婉仪现在这一身打扮跟叫花子没任何区別。 “收拾完,老王妃和王妃那儿你最好亲自见过再解释。”宓之边说边吩咐金盏下去安排。 她和楚八娘不熟,礼数做到位就好了。 楚婉仪本来是没说话的,只不过在听到宓之说要去信宗凛后瞬间抬头:“表哥不在寿定?” 宓之一愣,笑道:“是啊,王爷不在,怎么了?” “表……娄夫人,您可明白告知王爷去哪儿了吗?”楚婉仪这下明显有点著急了。 宓之摇头失笑:“八娘子,想也知道我是不会说的。” “夫人,我真有要紧事。”楚婉仪顿了一下,而后像是恍悟一般连忙否认:“夫人放心,我不是要纠缠王爷,我真的是有正经事!” 都怪爹娘,她这样肯定是叫人误会了。 “八娘子。”宓之收起笑容:“不肖说你今日根本不透露来意,我不可能告知。即便是你爹娘拿这话问我,除开军情急务,其余的,我也是这么一个回答,无可奉告。” 要真是谁来问都说,那別叫王府了,改叫筛子就好。 楚婉仪见状,皱著眉头不说话。 “当然,既来了王府,八娘子便是贵客,在府上安心住著就是。” 言下之意就是別想著再往外跑。 这是个麻烦,要是不来王府可以当不知道,但来了王府之后要是又走了,路上若出什么事,这可不好办。 楚婉仪又不是真不懂事,没办法,如今人在屋檐下,只能照做。 客院规整好,金盏带著人过去,宓之便先往楚氏那去说明此事,又让金粟去跟薛氏说一声。 这俩人不能不知道。 主院里,楚氏听完后也瞬间惊愣:“哎呦,她一个姑娘家,这都出发多久了,又跑回来,真是,也不怕路上出些什么事!” “是啊,妾也是这么觉得的,瞧著八娘子的模样来这应是有急事……不过妾没问出来,她不肯说。”宓之笑了笑。 楚氏这会儿其实心里是很不可置信,很不可思议的。 理智上她觉得兄嫂不可能做出硬把女儿塞过来的事。 但万一呢,那这不纯属没事找事吗? 楚氏回神,看著宓之长嘆一声:“这事我待会儿试著问,能问出来再做打算,问不出来就得先叫她住著,我等会也写信给她爹娘,等她爹娘那边的意思。” “王爷那儿您不知会吗?”宓之问了一句。 “不了,只是舅家小事,没得叫他分心。”楚氏摇头摆手。 宓之笑了笑,没说什么,这亲娘当家事不说,她当公事就得说了。 不过不用走急情那一道,等上封回信来了再说。 楚氏看了宓之一眼,想了想出言安抚:“我也不跟你兜圈子,你安心,我绝不可能叫她进老二后宅。” 听话不能听表面,楚氏言下之意就是:我不叫她入后宅,你別害她。 这话她说出来其实已经相当不合规矩了。 按规矩,再是要安抚也得安抚薛氏,楚氏知道,可她也无奈。 也罢,反正俩人都得安抚,前后脚的事而已。 “娘娘这话真是叫妾惶恐至极,妾如何能管此事?”对於楚氏的意思,宓之心知肚明,但她依旧面上带笑,没见什么別的神情。 担忧能理解,但宓之却真没必要做这些事。 “妾先告退。”告知完这事宓之就走了。 等会儿婆媳俩一道见人吧,她就不留了。 而薛氏这头,听到消息时心里確实是慌了一下。 不过也只有一下,她理智尚在,知道楚八娘不可能进后宅。 毕竟寿宴时楚家和老王妃都没提这事,那没道理现在会提。 即便楚家要纠缠也没法子。 果然,等去了之后楚氏也拿同样的话安抚了她。 楚婉仪这夜是和楚氏薛氏俩人一道用的膳。 不过任凭楚氏怎么哄劝,依旧是什么都没问出来。 没办法,总不能真拷问,不是跟前头相关的要紧事就行了。 那就先住著吧。 这事对於顶头仨人来说只是多了一个客人。 但底下人不知情,他们不会这么想,所以难免就有閒话传出来。 有说楚婉仪奔逃过来就是为著王爷来的。 这话不好听,也有歧义,宓之这里已经算是消息最灵通的了,不管为著什么都不能叫这样的话继续传。 所以她甫一听闻就立刻知会了薛氏,而后直接抓了嘴碎的查问。 这查得快,加上还没怎么传开,很容易就能找出来从哪里传出来的。 卢氏,准確来说,是卢氏跟前的丫鬟最先嘴碎传出去的。 宗凛的后宅安分许久,之前有个兰氏和孟氏相互掐鼓著,但也比较直来直去。 这走谣言乱家的法子也是许久未见了。 挺噁心人的,如果真传开了,很难抓到凶手不说,最直接的后果就是楚婉仪名声要烂了。 不管最后如何?对她本人都不好。 再有,楚氏听到这谣言能高兴?不得怪管家的人办事不力? 毕竟谁都能看出来王妃势弱,是娄夫人更强劲。 那楚氏到时候自然也会把这事算到宓之头上。 第217章 康寧否 事情查清楚之后,宓之就直接把人叫到了锦安堂。 由於谣言制止得很快,正儿八经知道的人不多。 为了不再多传,她们还不好直接当著眾人的面儿发难卢氏。 要真如此,那不知道得也知道了。 而卢氏,她哪里能想到事发的这么快。 再者,她確实不是特別故意,完全就是私底下和丫鬟閒聊时顺嘴突溜出来的话。 这种事也不少见,但谁让她身边丫鬟真在外头嚼了舌根子还叫头上的人知晓了。 那肯定就不能隨意放过。 任卢氏平日心里再是有天大的雄心壮志,此刻也不得不看清形势委屈求饶。 不得宠的妾和势大的楚家,卢氏这时候对自己的处境看得异常明白。 肯定是要罚的,薛氏看了眼卢氏,又看了看一旁淡定喝茶的宓之:“她们都指著月例过日子,不如这回就不罚月例了,就禁足吧,禁一月两月的,不出门,还能叫她长长记性,记住不是什么人都能编排的。” 宓之放下茶盏。 “对於这事,妾倒有一言,说来与娘娘听听?”宓之看著薛氏笑。 “你说吧。”薛氏抿唇。 “禁足的话,动作未免太大,且总要有个罪名,不然外头依旧少不了编排。”宓之笑了笑:“当然,妾明白,娘娘本意是体贴姐妹,娘娘心善,妾十分理解。” 薛氏闻言,而后淡笑:“那娄妹妹有何高见?” “高见不敢当,后宅赏罚人的事妾还不习惯,只能在旁提醒娘娘,剩下的,还得跟娘娘多多学著。” 宓之把话推了回去:“如今妾已经做了该做的,只庆幸这事没传出去,没叫老王妃不高兴。” 跪著的卢氏听到宓之这话又抖了一下,就差哭出声了。 薛氏沉思半晌,之后垂眸看卢氏:“规矩不好就学,回你院子去,將《礼记·曲礼》上下两篇抄上十遍,不得有错字,明白了?” 这两篇总共四千来字,认真写加上不得有错字的情况,怎么也得写近一个多月。 卢氏这会儿是一句多余的话也不敢说,连忙应是。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藏书广,101??????.??????任你读 】 她人被带回去,宓之也起身告退。 今日为著这事还特意起了早,现在有点困。 薛氏没有多说,点点头看人离去。 等宓之走后,孔嬤嬤倒是在一旁想说些什么,不过看薛氏神情懨懨,到底没开口。 其实薛氏想得很简单。 娄氏再如何谦虚那也是指手画脚,她很难看得惯也很难习惯。 但看不惯也没法子,若不表態办好事,只怕后宅其余人都將逐渐不认锦安堂。 她这会儿也算看懂宓之的意思了。 一道办事,那就还是好好的,客客气气的,若不配合,她要越过去也不是不行。 换句话说,娄氏愿意这么做是在给她面子。 薛氏轻笑了一下,是挺讽刺的。 毕竟真要计较起来,该抄礼记的另有其人。 卢氏抄书这事对外说的是修身养性,礼记是个好东西啊,多看多写確实可以修身养性。 所以,最终也就只有极少的知情人知道她是在挨罚,也是藉此敲打了。 楚氏那儿知道后只是点头,没多说。 卢氏回了院子就发了一顿脾气。 当然,才遭这一顿,她是真不敢大声说话了。 但不大声说话又很难发泄出来,最后,卢氏就把目光看向叫她此番遭罪的丫鬟。 贴身的两个,一个自己带来的,另一个是府里拨的。 这也是当初进府时的恩典,许她们四个带自小贴身的来。 这回在外头乱说其实贴身的俩人都有份,按说是要罚的,但还是那句话,不宜大动干戈。 俩丫鬟看著像是逃过一劫了,但实际未必。 外头是不罚,但没说卢氏不准罚。 就像此时,卢氏心里有气出不去,所以就专打府里拨来的这个小丫鬟。 没办法,亲疏有別,任谁都有一样的心理。 卢氏揪著小丫鬟胳膊上的肉,小丫鬟不敢躲,嘴唇咬得发白,才受不住哭出一点声就被卢氏更大力揪住。 “怎么,你还要哭,哭什么?是要叫別人都听见动静,再给我安上一个苛待下人的罪名是吧!”卢氏一边揪一边自个儿心里也委屈。 她才是最委屈的! 不过是私下说点閒话,能有什么大不了的。 这么想著,等再看到要抄的那些时就更委屈了。 整个人实在心酸极了,撒开揪人的手趴在书案上捂著嘴就是狠狠一顿哭。 她前头当人正妻的时候哪里受过这样的委屈! 她想说谁不行?就是私下调侃个皇帝又能如何? 卢氏院子住得比较偏,这一阵隱晦的闹腾无人可知。 而这边,等宗凛的回信到宓之手上时已经是隔天的事了。 程守送来的,还带著其余的摺子。 宓之懒,不见那些底下办事的人时,这些日常的摺子都是在凌波院批著。 內室里等眾人退下后宓之才打开宗凛的信。 字还挺多的,宓之细看了一遍。 “三娘: 见字如晤,写此信时,翼州诸事已有眉目,或不费兵卒便可拿下,虽耗时稍久,然免兵士伤亡便已心足。 览三娘来书,有一事忽觉莞尔,信中三娘骄傲自得,言及持家诸事游刃有余,联想仇郑二人之言,我想此言非虚,可若从细想来,却心觉是我素日教导之功。 我知三娘观此必欲怒辩於我,若我在你身侧,三娘或可怒问:二郎怎可脸厚如此。无妨,惟信中如此,且容二郎稍觉自得,寿定有三娘周全诸务,我方得心安。 写此信时夜深墨浓,非不肯眠,全因沈逸在此间帐中嚷跳不休,怨我“不遣他归会爱妾”实乃诛心之人。 这廝胡唚,我何尝阻他?然其种种滑稽情状来歷颇久,三娘若愿闻,下封信中当细细道来,愿博三娘一笑(划黑掉) 近日康寧否?眠食可安稳?我此身俱安,勿念。” 许久,宓之看完后便抬高信纸,想透著光试著看看黑的那处写的是什么。 ……结果就是看不出来。 宓之笑了一下,放弃了。 比起头一封以及以往的来信,这一封字確实多了不少。 本来是想琢磨一下然后晚些回的。 但傍晚的时候,凌波院来客了。 第218章 离经叛道 来人正是楚婉仪。 这姑娘这几日其实挺安分,要么就在主院陪她姑母,要么就乖乖待在客院,偶尔九娘子和薛氏会去寻她说话。 正是夏日好时节,但王府园子她都没怎么逛过,更別说去其他地方。 眼下天都快黑了,来凌波院也是稀奇。 丫鬟们上了茶点后就识趣退下。 楚婉仪来时就隱晦认真地打量了一圈凌波院,等看清那些摺子后才知所言非虚。 整座王府,如今在前头说话好使的就是这位娄夫人。 宓之看著她笑:“请坐。” 楚婉仪点点头,而后深呼了一口气坐下。 她坐下就开始喝茶,眼睛虽不乱瞟,但看著心事不少。 十六岁……確实是爱纠结的年纪。 “八娘子一直不肯说来意,我说实话,这耽搁的其实是你自个儿的事。”许久,还是宓之先开门见山。 楚婉仪一愣,大概都没猜到宓之这么直接。 宓之抿了口茶笑意吟吟:“你知道,侯爷和侯夫人那儿王府已经去信告知了,加上他们发现你不在,肯定会往回找,如此一来,去信也费不了多少时日,想来…八娘子不久后就能再次与爹娘团圆了?” “能趁著长辈不注意偷跑出来一回,事要办不成,那下回可就不好说了。”她又说。 楚婉仪闻言低头沉默,一双好看的双手微微握拳搁在桌上。 宓之见状,又笑了一下:“其实我知你这几日的打算。” “你心里想的事想必只有王爷能做主,但王爷不在,所以你就预备拖到王爷回来?” 反正王府不可能把她赶走,那能拖一会儿就是一会儿。 楚婉仪神色顿住,这下开口了:“我这么明显吗?” “我觉得挺明显,就是不知道旁人如何想了。” 宓之淡笑:“旁的不好说,但你如今的打算我却可以提前说明,只怕要让八娘子失望了,王爷此行归来不在这一月半月,若只是拖时日,你等不到他。” 是个倔强又稍显天真的姑娘,不过这样也好,不用绕什么七拐八拐的心思,有什么话说出来就是。 半晌,楚婉仪才长嘆一声低声:“其实我大概也猜到了,所以今日才来寻您。” 住府上这些日子她也没閒著,打听到表哥是带兵出门了。 既然是带兵,那想必就没那么快回。 宓之暂时没说话,就这么静静看著她。 楚婉仪看她,定了定心神,终是坦白:“娄夫人,其实我来此地只为两件事,一欲从军,二为躲婚。” “第一件事需表哥首肯,第二件事需表哥和姑母力压我爹娘方才能达成,这些就是我的目的。” 没有假话,全是实话。 到了这时候,楚婉仪明白,的確只有坦白才可能达成目的。 她说完之后,其实挺期待从宓之脸上看到些除了微笑以外的表情。 什么都好,或是不可置信,或是惊讶欣赏,反正她以往都见识过。 但结果就是这俩表情都没有。 宓之听完只是点了点头:“早说就好,我会去信王爷,同不同意听他吩咐,结果如何不能保证。” “额……你不觉得稀罕?”楚婉仪下意识问道。 她说的那两样,每一样应该都挺离经叛道的……吧? 楚婉仪摸不著头脑了。 本来还纠结著,怎么现在瞧著娄夫人的模样感觉她一点也不奇怪? “稀罕,但也不是没见过。”宓之浅笑:“若论女子从军,代州不就出过薛老夫人?再说躲婚,王爷不也帮杏娘做过?” 楚婉仪一愣,嘖……事好像是这么回事。 但这到底还是少数啊。 “不用奇怪了,论起离经叛道,妾室干涉外政也不是什么有规矩的事,可我不也做著呢吗?”宓之摇头失笑:“我更乐意觉得是你有本事。” 楚婉仪眨眨眼,看著淡定喝茶的女人,半晌,忽地笑开:“既如此,想来娄夫人应是很明白我,会愿意帮我?” 宓之笑著摇头:“说实在的,我若要帮,也需要说服王爷,可王爷不一定答应。” 她直言:“代州尚武,楚家也有兵权,加之有个薛老夫人的前例,其实你要想从军本来不该是什么难事,但结果你行不通,想来应是侯爷和侯夫人不允准吧。” 楚婉仪闻言不说话了。 “王爷虽是王爷,但要做决定也不可隨心,侯爷和侯夫人是他亲舅亲舅母,你是他舅舅舅母的爱女。”宓之嘆气:“战场上刀剑无眼,八娘子,这可不是开玩笑的。” 换句话说就是,楚婉仪的实力並没有强悍到让宗凛觉得不可或缺。 自然不一定乐意做这费力不討好的事。 至於楚啸夫妻俩不同意。 这也不难理解,应是殤的那两个儿子对他们打击颇深。 “是我大哥二哥死得太早了。”楚婉仪好一会才开口:“你应是听说过吧,他们俩都是十六上的战场,又都未及弱冠便战死,孪生双胎啊……我爹娘……我爹娘是再捨不得了。” 代州人人皆知武威侯夫妇极为恩爱,家中八个孩子全为一母同胞亲生。 就是这样的情况,连著没了两个儿子,任谁也做不到心中波澜不惊。 楚家想要从宗凛这儿抠利是不假,也確实急切了些,但要让剩下的孩子再去搏命,楚啸也是真捨不得的。 人都是复杂的。 所以,对儿子都捨不得,更不要说楚八娘这个老来女了,那確实是捧在手心里疼过的。 就像当初想让她进宗凛后院,那楚啸都是奔著弄死薛氏,然后让自己女儿当正妻去的。 亲表哥,亲姑母,再加上樑王妃,甚至未来后位,对於楚啸来说这就是最配得上小闺女的东西。 当然,后来能快速打消也是因著老王妃严词拒绝和宓之的特殊逐渐在外头显露。 怕女儿委屈,更怕丧命后宅。 就是一对有占利心思但更爱护儿女的父母而已。 所以在这种情况下,楚八娘想如愿其实很难。 这么想著想著楚婉仪又嘆了口气:“可我就是想试试,不试试我不甘心。” 第219章 咬帕子 楚家不是不知道楚婉仪的心思,但就是一直拦著。 楚婉仪原以为来寿定赴寿宴总该有机会,但谁能知道她爹娘防她防的那么死。 要不是回程途中放了点警惕,她也难跑出来。 宓之看著眼前这样一个执拗的姑娘,到底还是拍了拍她的手:“跟王爷写信我能帮忙劝说,但你既有此意,总该做些什么努力说服你爹娘放心才是,你是做孩子的,不能只凭著你表哥一道命令就想著万事大吉。” 依楚啸夫妻俩的性子,肯定不放心闺女会亲自寻来。 楚婉仪没说话,沉默点头。 但不管怎么说,至少今日都没白跑。 许久,她稍稍露出了一点鬆快的笑:“娄夫人,你答应得还是太爽快了,我都嫌我自个儿麻烦,你不怕麻烦吗?” 宓之挑眉扬唇:“尚可,其实於我来说这只是一封信几句话的事,成不成的並不在我,我自然不怕招惹。” “再有,我这不也有私心?” 楚婉仪眨眨眼,稍微没反应过来。 宓之轻笑抬头,看了看窗外嘆声:“如今骂我的人也不少,日后只会更多,那我在想,是不是只有离经叛道的厉害人多了,他们骂不过来了,才会显得我没那么突出。” 一个人的出格是离经叛道,多了可就不一定了。 宓之说完,回过头便看见楚婉仪定定看著她。 宓之好笑道:“怎么了?我这话很发人深省吗?你竟这样看著我。” “没什么。”楚婉仪摇头,想了想而后补充:“就是觉得你很漂亮。” 宓之一愣,笑出声:“这行,这话好听,我爱听。” 楚婉仪今日来凌波院主要就是为了这个。 另还有一个则是躲婚的事,说起来也是挺巧了。 楚啸夫妻俩放弃了让楚婉仪入宗凛后宅的想法,转而就想找个性子好,楚婉仪能压得住的女婿。 然后这主意就打到了庆安侯沈家的头上。 就是从前差点跟杏娘成了的沈六郎君,也是沈逸的弟弟。 这沈六怎么说呢,也挺奇的,几家长辈还都挺喜欢,清秀斯文,模样好,性子温和,都觉得是做女婿的好人选。 但就有个问题,这前后两位女郎根本看不上他。 杏娘还好,想开了觉得无所谓,而楚八娘则是嫌弃,毫不掩饰的嫌弃。 都是代州人,谁不知道谁? 楚八娘也冷傲得很,不说这沈六和杏娘曾有旧,她不可能捡人之后的。 就说杏娘之前要嫁鄴京,那沈六没敢极力爭取这一样,楚八娘就很瞧不上。 允许沈六为著家族左思右想最终放弃,难不成还不允许旁人瞧不上这样的做法? 这事倒是不算难办,楚氏这个姑母估计就能劝好。 好女婿嘛,多找找就是了,没必要这么急。 楚婉仪人走时恰好遇上衡哥儿回来。 衡哥儿见过礼后,回头就看见娘亲朝他笑著招手:“你先头不是说付先生夸了你的功课吗?你父亲今日来信,我预备回信,要不要一道把你功课给你父亲寄过去叫他瞧瞧?” 衡哥儿眼睛一亮,嗷了一声说好,说完两腿快速往暖阁倒腾。 宓之笑著收回眼神,走向书案。 楚婉仪的事情肯定是要提的,確实就是几句话的功夫,宓之劝了几句,不费事。 然后就是王府里的事大概说一遍,前厅后宅的,一个不落。 最后就是俩人的私事。 等应下愿听沈逸閒事后宓之就笑了,最后一段她提笔写道: “二郎信將至时,三娘总倚门廊盼程守,好容易盼得书信至,启封时指尖竟颤巍巍,心中激动,可瞧完却觉心中失落,仔细想来方悟,原是二郎书信三百余言工工整整,竟寻不见“念吾三娘”四字。 委屈委屈,实不得法,唯盼夜色浓浓,更深漏永时,二郎入梦来。 还忘一言:经衡儿万般照料得知,鸡三为母,鸡四为公,恭贺二郎,儿女双全。 ——三娘、烛下咬帕子写。” 宓之写完就乐了,衡哥儿拿著东西跑进来递给宓之。 都收捡齐整之后,宓之便让福庆跑一趟前院程守那儿。 今日天色晚了,等明儿一早就能送出去。 院里,鸡三鸡四脑袋一啄一啄地四处逛游著。 还有不到十日它们就出生两个月了。 虽然鸡三先破壳,但估计因为是雌的,长得慢些,体型上不如鸡四大。 再有就是羽毛,能渐渐看出来不一样,鸡四的胸口已经明显长出了漂亮的红羽。 衡哥儿和宓之娘俩只要閒下来就一道餵食,再看著俩小雉鸡互相啄来啄去抢食吃。 也就是伺候雉鸡的內侍认真负责,这俩雉鸡才没什么味。 宓之不夸张的说,这要是白日让它们晒够足够的太阳,它们身上还能有一阵暖盈盈的香。 衡哥儿比较喜欢抱鸡四,一是因为好看,二还是因为好看。 当然,鸡四脾气大一点,不高兴要啄人,这点不如鸡三温顺。 有这些小东西跑跑跳跳,凌波院实在冷清不下来。 等寿定的信確保送出去之后,楚婉仪终是將事情全数告知了楚氏。 反正早知晚知都是要知的。 被狠骂一顿自不必说,反倒是因为骂了这一顿,楚婉仪就不憋著了,每日都要上王府的校场演武,不止她自己,还要拉著王府侍卫一道比试。 宓之看过,虽说她不是行家,看不出来其中厉害之处,但利不利落,贏没贏还是能看出来的。 这拿起刀枪之后的姑娘和在凌波院犹豫求助的姑娘是不一样。 就……好看死了。 但主院这边,楚氏就跟宓之唉声嘆气了。 “你说,我怎么跟她爹娘说,还撒娇要我帮忙,我就觉得她乖乖回代州才是最好。”楚氏知道后其实也去校场看过几回,惊讶是惊讶,但跟允许是两回事。 这事儿就是挺麻烦,楚婉仪若想如愿,要么楚啸夫妇双手同意,要么宗凛强势要人。 可这两个哪个都不可能。 “娘娘其实不必操心这些。”宓之抿了口茶:“您已然做到了姑母该做的事不是吗?” 给庇护,给面子,给体贴,已经足够了。 至於之后…… 宓之其实在想,依宗凛的性子,楚婉仪前线肯定是去不了的。 那寿定呢? 寿定未必不能留。 第220章 真狠心 楚氏心里对这小侄女有担忧不假,但也確实怕麻烦,这不是宓之劝说两句就能好的。 可现在著急没用,等吧,只能等。 等楚啸夫妇,等宗凛回信。 “罢了,多想无益,不说这个了。”楚氏摆手,看宓之:“前头可还好吧?” 宓之点点头笑:“都好,王爷留的人手极好,样样妥当,都不用妾多管。” 她说的是不用多管,但楚氏听在心里,其实更偏向於是不能多管。 “嗯,你能叫老二放心,总是不差的,安稳就好,万不要乱来。”楚氏蹙眉嘱咐了几句。 老二跟前的人可都不是什么好相与的,心里不一定真信服娄氏,这也没什么不好的。 两人正说著话,季嬤嬤就抱著哭得眼圈红红的四公子过来了,身后还跟著手足无措的奶娘。 去年六月生的孩子,还有不到半月就正好满周岁。 周岁宴是薛氏在管,宓之没插手。 明氏和四公子到底遭了罪,如今这四公子算是宗凛几个孩子里身子骨最弱的一个。 体格小,人也爱哭,但他这种爱哭任谁看了都叫人怜惜。 就瘪嘴哼哼,不像旁的虎娃一样大吵大闹恨不得把屋顶掀翻。 等哭过后就眼圈红红,眨巴著湿漉漉的大眼睛要楚氏抱哄,一般这种时候奶娘就不管用了。 楚氏习惯了,这会儿把四公子抱在怀里就开始轻轻晃悠,眉眼慈和。 “我这天天看著总瞧不出来变化,但燕心说小四长胖了些,你瞧著呢?”楚氏乐呵。 宓之仔细看后点头:“是长胖了些,尤其是这脸颊,看著比上回圆润许多。” “那看来是真的,圆润好啊,要是能圆润得像小猪就最好。”楚氏抱著他晃。 四公子听不懂,但他还是被逗笑了,露开小米牙,手上捏著楚氏的衣襟不肯放。 “像他娘,他们这姐弟俩都有酒窝。”笑起来时尤其明显。 楚氏伸手摸了一下,半晌她笑容淡了下来,嘆气:“他这亲娘也是难得的狠心。” 宓之一愣,娘娘,这话不好接啊。 楚氏说的狠心还能是什么? 明氏自身子恢復后,一月里,除开薛氏领著眾人拜见楚氏那两回,其余时间几乎不来看儿子。 就像没生过一样。 “也是您亲自养著四公子明姐姐才会如此放心,换別人哪能啊?”宓之浅笑。 不知道怎么说的时候就夸吧,夸人准没错。 “这话也就私下我想著了才说说,她遭那么大罪,又是早產,又是难產,光坐月子都坐了近半年,也因此不能生了,有怨气也不怪她……”楚氏也不是真怪罪,她其实很能理解明氏。 四公子这时候就阿巴阿巴了两声,是听不懂,但不妨碍他想吸引楚氏的注意。 “总归都往好了去,明姐姐身子渐好,四公子仰赖著您,也在茁壮长大,母子天然都有感情,日后长大了懂事了说开就好。”宓之劝慰。 楚氏点点头没说话,而后她看著宓之笑:“你出了孝期就是专宠,可能叫我这老太太儘快听得喜讯?” 宓之闻言,適时羞红脸低头。 其实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要羞红脸,但好像长辈说到这些就该羞红。 ……那就羞吧。 “这事还得看缘分,缘分未到,妾也没法子。”宓之轻声说。 楚氏哦了一声,继续笑:“缘分是天定,但你自个儿的身子自个儿也要顾好,不若我叫府医来给你瞧瞧?” 能这么说,就说明楚氏就不是一时兴起。 “正好,今日我该请平安脉了,是我惯用的好手,肯定有本事的,你別担心。” 果然,她这话音才落,季嬤嬤便去外头领府医进来。 宓之微笑,照旧万般感激楚氏的惦念。 府医姓范,之前张太医没来时他就是最年长有经验的,如今算屈居第二吧。 搭脉,诊脉,收手。 范大夫拱手朝楚氏回话,都是宓之听惯的那些。 无非就是这里虚那里虚的,就一个意思,不好生。 按理说楚氏听到后该皱眉的,毕竟后宅女眷不好生还敢霸著宠爱,她作为宗凛亲娘怎么也不该有好脸色。 但楚氏没有,她神情淡淡,看著像是有失望,但总体还是正常的。 “只是不好生,也不是不能生,你別多想。”她还安慰宓之。 宓之顺著她,咬唇委屈,眼里还含著三两星泪珠,我见犹怜。 她勉强露笑点头:“娘娘,妾知道,妾明白的。” 楚氏抿唇点头。 府医这话说出来多少有点败了閒话的兴致,没多久,宓之就失神难过地离开主院。 她一走,范大夫立马跪地。 楚氏也不意外,垂眸看他:“怎么,她的脉象有问题?” 范大夫抖了一下,看著像是不敢说。 “说吧,如实说,不怪你。”看范大夫这模样,楚氏心里大概有数了。 果然,范大夫闭著眼终是颤颤巍巍磕头说出了真相。 “娄夫人是叫人用了药,不是不好生,依照脉象,是根本生不了……” ……楚氏挑眉。 许久,等府医请完平安脉走后,楚氏才哼笑:“他还真是心里有数,也是真狠心,我还以为他待娄氏真有这般不同呢。” 季嬤嬤也早已起了一身冷汗:“王爷他……” “无妨,挺好的,娄氏不能生才最好。”楚氏摇摇头。 “那您可要將此事告知王妃娘娘?”季嬤嬤询问:“王妃娘娘这段日子因著娄夫人可不好过,这话说了也能叫她宽心些。” 楚氏沉默了一下。 许久,她摆手:“罢了,咱们別多此一举,就看老二的意思,现在就当什么都不知道。” 她今日不过是想看看老二是否按当时应下的做,其余的……薛氏该知道时老二自然会说,她就別多这事了。 这边,宓之回了院子就隨意散了头髮坐下。 “注意一下范大夫,他今儿说了那些真相,要是咱们老祖宗忌惮我去查问,要他命可就不好了。”宓之隨意抄起一本书看了起来。 金粟点头:“奴婢叫禄安去守著了,不过应是不会像您说的那样,范大夫在府里多年了,是老王妃的绝对亲信,老王妃把他当自己人的。” 第221章 恐怖至极 “自己人?” 宓之说这话时嗤笑摇头:“那要是真知道了,想来被自己人哄骗的感觉应该不会太好。” 忠勤谨敏的大夫,孝顺有数的儿子。 自己人啊。 她这语气说出来的话莫名叫人脊背发凉,金粟和金盏两人连忙跪地:“主子……” “怕什么,做亏心事了?”宓之一愣,笑著扶她们起来:“我明白你们,你们自然是我的自己人。” ……这会儿主子这么说话总是叫人胆战心惊的。 哪怕没做亏心事也挺慌。 俩人被扶起来,一时间感觉话都卡喉咙里。 毕竟在这种时候若说什么奴婢们只忠主子一人,莫名觉得有点苍白无力。 宓之没在意,她就是在想,確实不怪忠心孝顺这些词能成美德。 为臣为仆当忠,为子为孙当孝。 可美德之所以能成美德,不就是因为这样的品质稀罕少见? 臣僕不是一定忠,子孙不是一定孝,看似人心复杂,实则不过都是私慾更盛罢了。 宗凛如此,她亦如此。 谁都一样。 金粟见宓之只看著她俩不说话,有些担心:“主子,您怎么了?” 宓之回神,笑了笑拍她俩手:“没什么,我就是在想,越稀罕的东西在拥有时就越该珍惜才是。” 这话叫一旁俩姑娘听著有些摸不著头脑,不过不妨碍她们点头应是。 寿定这里总的来说还是安稳,该改的改做的有条不紊。 宓之的回信才寄出去几天,外头就又来信了。 不过这回是完全的公事。 说的是翼州康州起义军的事。 起义军这上下两路打下来收进的人数还真不少,里面领头的也不是什么大家族的子孙,就是翼州康州边界上一个普通农户子。 这事儿要论说起来,其实还跟之前冯牧乱起来的时候有关。 当时冯牧打著清君侧的旗號篡逆时,翼州既没靠向冯牧也没靠向宗凛。 所以翼州刺史和本地几家大族也算得上占山为王。 自然,占山为王了肯定要谋好处,赋税什么的都是他们自个儿定。 只不过四处都乱著,上头怎么说,下头不一定照做,反正一层一层压下去,结果就是让百姓缴的税过头了。 本来之前一年到头夏税秋税这两回就已经让人头疼了。 可这回,三月底才缴一回,那会儿时节邻近著夏日,眾人都当只是早收,紧紧裤头勉强交了就是。 但这五月初又让缴一次,这谁能愿意? 粮都在地里,百姓自个儿都没余粮可吃那还怎么交? 眼看交不够,底下官府一看,那还得了,那不得让收税的小吏好好教训? 方应忠,起义军的头儿,他就是头一个不服这帮小吏,然后反手杀了小吏的人。 都这样了,肯定善了不成,索性他一不做二不休,直接带著人哄抢了当地官府的粮仓將粮散给了百姓。 没粮吃,那能给粮的就是老大。 这血性一起来,便是这个县衙抢了又去另一个县衙,有他这一下子,跟著一道的血性青年很快就多了起来。 至於方应忠,他原本的打算是想著砍了翼州那几个大的就收手,没想其他。 但是他身边的军师却有其他想法。 军师直接进言说康州兵力甚至不如翼州,康州百姓也过得难,趁著方氏起家的地理位置正好在两州交界处,不如分两路一道进行,这样地盘扩的就更大了。 是不是好法子不好说,但方应忠听进去了。 他是起义军里头绝对的权威,他说的话就是最管用的。 简单来说就是指哪打哪。 看成果应是挺有效的,宓之这头收到的信里就说了。 方应忠在占下翼州南边大半田地后也称王了,就叫翼王。 “王爷原本说或不费兵卒便可拿下翼州,如今突兀起了这样的变势,只怕计划会变。”书房里,宓之看完信便递给仇引。 等两人看完后,仇引就摇头:“方应忠成不了气候。” 宓之看他一眼,笑道:“成不成气候不好说,至少如今他也称王,仇先生虽有大智,也不好小看人。” “夫人,属下此言並非倨傲自得,实是有理可依,有话可说的。”仇引皱眉,有些不高兴。 宓之挑眉,笑著不说话了。 这模样,还不如直接骂人呢,仇引抿唇,更不高兴了。 眼看著两人莫名又有点剑拔弩张的微妙,郑徽无奈出来打哈哈:“本就是一道商量,娄夫人,仇兄啊,不要急嘛。” “谁急了?”仇引哼声。 宓之耸肩:“我也没急。” 得……郑徽抿嘴腹誹,那我急,我急行了吧? 很快,这回换仇引先闭嘴不说话 但这次宓之不如他愿,抿完一口茶就非要找话。 她笑:“仇先生,您不是有话说的吗,我这还等著您的下文呢。” 仇引闻言,眉头一会儿放平一会儿又蹙起,看著彆扭矛盾。 “我到底读书不如您多,孔夫子都说有教无类,您就当我是个倔强爱顶嘴的学生教吧。” 宓之笑,她有耐心,就这么看著仇引。 “……就是不成气候的。”许久,仇引还是开口。 毕竟娄夫人都给台阶这么说了,再不说话那他未免太端著了些。 性子彆扭完,仇引慢慢就开始严肃起来:“虽说方应忠一路起势,看著倒是一往无前,但他每到一个地儿就劫散一波粮,这样短时日內是能造大势,可这法子不长久。” “不说別的,粮散完了,那之后的事呢?跟著他的弟兄就指著那些粮吗?这样的法子除非他们能一路打下去,还必要百战百胜才行。” “可即便百战百胜,不思后路,即便称王作霸也是死路一条。” 一旁的郑徽点点头:“民心是重要,但一时的民心和长久的民心却是两回事,属下也觉得仇先生说的在理,方应忠若不改变法子,继续这么下去,那他因何而盛也必將因何而败。” 宓之支著脑袋听。 確实,这有时候书上记得再多的教训,不自己亲眼看到好像真悟不出来。 “但咱们也確实不可轻视了。”宓之嘆气:“我这话不指方应忠,而是指这短时日內方应忠撑起的民心,这力量……简直恐怖至极。” 第222章 是她 民为邦本,民为重啊。 民心所向的力量实为难测。 “方应忠跟前的军师…也不知是何方神圣。”宓之垂眸笑了笑。 仇引和郑徽二人对视一眼摇头:“不知底细,不过若是有点本事,不至於叫方应忠此刻称王。” 翼州才多大点,甚至都不及豫州的一半,而那方应忠如今占下的最多只有半个翼州。 “夫人方才说的属下觉得很对,这里头最难应付的其实还是方应忠聚起来的百姓民心,要是能从里头垮,让他们自取灭亡最好。”郑徽这么说。 他想了想又道:“王爷心里肯定有数。” 宗凛打的旗號本就是弔民伐罪,吊,乃抚慰之意。 这要是跟民打起来了外头还能信宗凛吗? 郑徽心里对宗凛放心得很。 宗凛也確实不负他之所想。 翼州刺史和其余几个大族这几日已然是慌得不行了。 谁能料到后院能失火啊,如今前有豺狼后有虎的,比起杀红了眼的翼王,好像还是宗凛这儿活路更多些。 也不敢再像之前那样挑挑拣拣谈条件了,拉著李庆绪和沈逸两个领头的手就一顿哭。 不是他们膝盖软,主要这些事但凡分成两批前后来他们都有法子解决,或镇压或给点好处拉拢,不都是法子? 但要一起来……就是天大的麻烦。 李庆绪和沈逸等人领著翼州这一帮人去了宗凛的主帐。 梁王的名號不是第一回听了,但宗凛本人他们还是头回见。 眼下见是见了,但不敢多看,那眼神多看一眼容易叫人后背发冷汗。 “翼州要降不是不可,但不给点好处……诸位,这只怕行不通。”沈逸正经说话的时候还是很正经的,就属於笑面虎那一茬。 “是是是,小的们明白。”翼州刺史连忙拱手:“翼州的兵,粮,地,全归王爷。” 陆崇冷声哼笑:“就这些?哥几个怕不是弄错了,王爷是替你们接下这烂摊子,拿著本该就是王爷的东西说是好处,想来诸位还是没摸清楚路子。” “就是啊,整得像是我们王爷占便宜一样,自己打不过,光拿这些就想让咱们去搏命,咱们不服。”陆崇身边的几个武將也叉著腰冷笑摆手。 翼州眾人脸上一阵青白。 兵,粮和地都看不上,那还想要什么? 有些人对视一眼想说话,可张张嘴又憋了下去。 不过,总还是有不识趣的。 这帮人里头还真就有个傲气的,翼州常家的大爷,这会儿直接站起来作势要走。 “谈不拢就下回再谈,王爷领著数万的弟兄隨意就是。”常大爷冷哼。 就宗二带著这些人,都在翼州门户这儿守多久了?粮草够不够都还另说,真要有本事,怎么不直接打鄴京去,还跟他们这些人废话,纸老虎罢…… “拿下。” 上首那人声音传来,帐中一静。 帐门一排守卫瞬间反应过来,抬枪抵著常家人的脖颈和胸腹,把他们逼退回去。 变故就是这一瞬间,翼州来的一帮人不管是要走的还是不走的,见状都嚇得站起来。 李庆绪在旁摇头失笑:“诸位,来了还想走,以为这是什么地儿?” 翼州刺史左右看了眼,抹了一把脑门的汗,看向宗凛:“王爷,常家跟小的们不是一路商量的,不知道……” 下一瞬,宗凛站起来,翼州刺史的话一下子哽住。 “翼州的兵,粮,地是保翼州用。”宗凛摆手,小兵们下一瞬收枪。 眾人皆往上看。 “翼州百姓给的好处有了,那诸位呢?诸位给什么才能保全族平安?”宗凛淡笑。 “这不是一样……”有人的声音浅浅传出来。 楚四郎哈哈笑:“这可不一样,只要翼州安安稳稳,十年二十年几十年,新的豪族总会再有,诸位又特殊在哪呢?” 眾人沉默。 “王爷您欲……如何?”谁都不敢先说话,最后还是翼州刺史抖著身子先开口。 宗凛静静看著他们,等把人看得不知所措后才笑著摆了摆手。 李庆绪拱手应是,而后身旁陆崇一眾人就带著这些人下去了。 要什么李庆绪会说,这些就用不著宗凛亲自谈。 威嚇够了就行。 宗凛重新坐回去,楚四郎担忧:“要是他们听了条件,还是不乐意怎么办?” “杀了。” 楚四郎一愣。 “一个不乐意就杀一个,两个不乐意就杀一双,总会有乐意的……你说是吧表哥。”宗凛看他。 楚四郎莫名觉得宗凛话里有话,但很快,不等他继续问,沈逸就在旁乐呵:“方应忠那头的事吾王预备如何解决啊?只怕是打不得啊。” 宗凛瞥他一眼,被他一句吾王差点噁心到了。 “等翼州这帮人把这些年占的荒地吐出来就行。”宗凛还是答了他。 沈逸若有所思。 正想著呢,就见宗凛像是有什么不对劲,嘴角莫名带了一丝悠然笑意。 沈逸眉头忽然皱起:“不是,我就跟你说句话,你这模样怎么瞧著还快活起来了,笑啥啊你,別笑了。” 宗凛还是笑,不过这会子看沈逸就成了冷笑。 有沙溢…… 楚四郎识趣退下,沈逸嘿嘿著也打算要走,不过立刻就被按下了。 “你要是閒得慌就跟我说点事。”宗凛语气有点不自然。 “……什么事?”沈逸谨慎询问,整个人呈一种防备的姿態。 宗凛沉默。 “……你倒是说啊。” “就是…就是你从前想跟我说的那些。”宗凛皱眉补充:“就你和你那爱妾。” 宗凛其实还想问,到底是怎么心疼人才能叫原本不乐意的女人心甘情愿给生到第三胎的。 不过最后没问出口,宗凛要脸。 “你现在问这个做什么?从前你不是不稀得听我废话。”沈逸乐笑了,往他桌案上打量。 等看到熟悉的信纸后,他感觉大概明白了什么。 “拿我的閒事哄人高兴?宗老二你可真不仗义。”沈逸说著还翘起腿,故意问:“哄哪位啊,要我找雉鸡那位?” 他这完全就是一副找著把柄放肆开口的模样。 本来已经准备迎接宗凛的冷眼和嗤笑,但结果。 宗凛:“嗯,是她。” 第223章 贱人 沈逸没想到是这个回答,愣住了。 “老宗,你是梁王,露个软肋出来你是疯了不成?”沈逸神色一下子就不好看了。 不仅神色不好,语气也不好。 之前宗凛不说,那他可以看作是娄氏有大用,宗凛还是理智的。 可如今,这人还真就这么大喇喇说出来,沈逸觉得他是疯了。 宗凛看向他,半晌,神色逐渐平和。 “你不也到处说你那妾室,代州谁不知道她是你心尖上的人。”宗凛转头看向军务,默默说道。 “那能一样吗?老子这么说你以为是个什么好名声,我这不就是想让自个儿名声臭了好让別家女子別嫁我?你呢?你要这个名声干嘛?这於你何益啊?”沈逸气到了。 “所以我只与你说。”宗凛声音还是没什么起伏。 “呵,你这说不说有区別?你也不看看你做的那些,你当谁不知道你的私心?旁人只是不敢说罢了。”沈逸这会儿已经无语到连摺扇也忘打开了。 宗凛点头嗯声:“你也说了,他们不敢。” 沈逸:…… “你……你这……你这。”沈逸被堵得脸涨红:“你何时变得这么无赖?” 宗凛拿起硃笔,没受他影响,默默批著:“你护你的女人,只能用毁你自个儿名声的法子,但凡你不在她身侧,就要时时刻刻担心她会受你爹娘怒气甚至迫害,你难以周全她的安危所以你会急,而我不一样……” 沈逸哑然。 宗凛抬头:“你说我露了软肋,让外头知道便会对她不利以此拿捏我。” “这话一开始就错了,沈逸,三娘於我不是软肋,她也不可能是软肋。”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伴你閒,101??????.?????超贴心 全手打无错站 沈逸沉默下来,张嘴想说话,但喉咙有些涩然,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 “那你做什么专跟我说?” 半晌,沈逸恨恨痛捶他:“你就想把我贬得一文不值!” 宗凛笑著承他这一拳,没说话。 倒也不是一文不值,沈逸不是沈家话事人,许多事他也確实没办法,维持著不娶妻已然废了不少力气。 如今虽说嘴上怪宗凛不提前打招呼留他,但实际上沈逸自个儿明白,这对他是好事。 但凡宗凛成事,那沈逸在沈家的话语权便不可同日而语。 “誒,你啥时候打鄴京?”想到这儿,沈逸心里的劲头又冲了起来。 宗凛瞥他:“你想一出是一出,翼州的事一日不解决,那便一日打不得。” “得嘞,那属下这就去守著那帮怂包叫他们把地吐出来。” 沈逸起身朝外走,边走还边说:“要哄人何必说我那点閒事,你这样的冷驴皮,但凡说点甜蜜话,就足够哄人了。” 宗凛:…… 主帐里两人的官司自然无人可知,像这样的閒话在整个军务大事前也显得过於微小。 翼州留下商谈的人里头到底还是见了血。 没死成,但到底是重伤。 有些时候,富贵窝待久了確实不甘心就此认栽。 但形势比人强,都是大鱼吃小鱼,这么一层一层往下压。 不成为最强的那个,那总有人压过来。 例如从前被官府压迫的方应忠,也例如拿宗凛毫无办法的翼州豪族。 这事儿的善后其实跟六州这头类似。 准確来说,是跟宓之之前说的类似。 方应忠散粮,那宗凛就给地。 百姓们终究不是傻的,哪头更长久,哪头更安稳自己心里都有桿秤。 这法子换做翼州大族那帮人其实未必想不到,但一来捨不得,二来就是舍了也没用。 舍了虽能稍微稳固后方,但宗凛没退啊,还是会守著翼州门户专挑他们弄。 不舍,那就相当於是拿地给宗凛做了嫁衣裳。 不过也还好,虽说做了嫁衣裳,但至少也算是得了个安稳,大族的地位也没怎么变。 有舍有得。 用在翼州的策略大体上跟六州一样,但具体行事还是有所不同。 毕竟六州针对的是户籍簿册和流民安家,但翼州这头却是策反起义军內部。 武將要有,底下办事的也不能少。 宗凛去了急信回寿定后,宓之看过了,除了宗凛要的十来人,她又给添上了两个。 一是东扬州齐家的四郎,齐四郎的大哥现在已经跟在郑徽手底下做事,这回宓之便让齐四郎去了。 另一个则是书院里头的人,上回蘄云郡闹事人里头做策论做的最好的一个,名叫周通。 翼州內部差不多解决,但外头还有个方应忠。 他不止在翼州称王称霸,同样还在康州抖擞了几下,这些总是要解决的。 所以宗凛后头就去信娄凌云和罗达了。 信的来去,以及这些事的解决都不在这一月半月。 但日子还是要过,六月底的时候,寿定王府这儿热闹了几日。 一是四公子的周岁宴到了,二便是楚啸夫妻俩总算赶来了。 周岁宴是家宴,没请外客,都是几房自个儿热闹就行。 宗凛人虽不在,但还是从外头往回送了抓周的东西以及给四公子和明氏的赏赐。 其实照这么算著,宗凛几个孩子里就只有薛氏的三公子和杜氏的三姑娘因著孝期没办成周岁宴。 周岁宴这东西过了就是过了,没有补的道理。 虽说知道原因,但不一定都高兴。 薛氏心里其实还好,但杜氏不行啊。 原本她是没往这处想的,但也不知怎的,这会儿看四公子周岁宴这样的热闹,心里慢慢就升腾起不高兴。 其实不说也没人知道她不高兴,可她偏要像鬼上身一般的行事。 没错,宓之总结她为鬼上身。 前头楚氏和薛氏正逗著小娃娃让四公子嘿嘿笑扑抓周呢。 而杜氏,她就在后头小声和兰氏絮叨,说四公子体弱,就怕这周岁宴的喜庆他压不住反而適得其反伤身子。 前后距离较远,加上乐器声音吹吹打打很热闹,楚氏和薛氏都没听到,包括宓之,其实也没听到。 但总有人听到了。 比如明氏,四公子的亲娘。 谁也没想到宴上会突发这样的变故。 当著眾人,明氏直接朝杜氏衝过去,照著杜氏的脸左右开弓啪啪几下狠扇耳光。 “杜淑芳你个贱人,谁许你这样咒我儿子!” ** 【好像好多宝没看到之前的车,wb重放一回,零点后关,该次是169章第一回仗,之后可能还会写一次车,大概是后期两人中奖那次】 【另:莫名看到有人说怕我在这本书里写腐,我一脑门问號,本人不磕这个,不会写,申明一下。】 第224章 閒得慌 在场眾人听到明氏这声怒斥皆是一愣。 吹拉弹唱的消停了,欢喜逗孩子的也不逗了。 所有人都惊讶极了,愣怔间两人已经扭打开,回神后反应快些的丫鬟嬤嬤连忙去拉开俩人。 杜氏到底出身杜家,家学渊源在这儿,真打起来明氏其实不占上风。 打起来的时候,金粟金盏就连忙伸手护在宓之跟前,一脸戒备。 曲氏本来还想上前帮明氏来著,不过才往前一步就被身边丫鬟死死拉住了。 宓之回头找衡哥儿,衡哥儿就在她身后,正和二公子对视一眼,眼睛眨巴眨巴地看著。 大些的孩子都还好,就是小的。 四公子被这场景给嚇哭了,小孩一哭总是连带著其他,其余几房也有年纪小的孩子,这会儿只能叫奶娘抱远些哄。 都是主子,去拉俩人的嬤嬤都不敢使太大劲,所以挡中间的嬤嬤就不可避免地挨了几巴掌。 等俩人被拉开后,下人们赶快跪下,个个噤若寒蝉。 楚氏今日一天的好心情全给坏了,气得不行,坐在上首拍桌子:“闹什么?好好的日子,你们俩是要做什么?明氏,这是你亲儿子的周岁宴啊,你闹什么闹?” 谁都知道是明氏先动的手。 跟楚氏一道在上首的薛氏此刻给她匀气:“母亲息怒,咱们先好好问,您缓缓,当心嚇著小四。” 四公子现在正被楚氏抱在怀里,方才哭过,现在还哆嗦抽噎著,一双眼睛湿漉漉的。 他其实不知道此刻祖母是在问罪亲娘。 楚氏缓神,手放四公子背后轻轻哄拍他。 底下,任杜氏方才再勇猛回击,此刻也实在满心悽惶。 她心里也是说不出的想哭,想哭也没什么原因,就是被打疼了,脸上那红痕都快泛青了,明氏一点没留手。 但杜氏知道自个儿不占理,所以一个字也不敢说。 明氏跪在一旁,深吸了口气把自己的髮丝抚向耳旁,而后给楚氏磕头:“杜姐姐对四公子出言不逊,妾一时激动,失仪在前,妾认罚。” 楚氏皱著眉看向杜氏:“你说什么了?” “妾……是妾一时鬼迷心窍……”杜氏慌张磕头:“娘娘恕罪,娘娘恕罪。” 这是承认的话,杜氏也不敢不承认,她不敢保证没有旁人听见。 毕竟刚刚她说这话时兰氏还在旁边呢。 兰氏也被波及到了一点,明氏第一个巴掌扇过来时,指尖擦著她脸过去的。 是怎么出言不逊的杜氏现如今肯定不会再说,所以就一个劲地磕头。 三姑娘看著亲娘这样,小嘴也瘪著,不过她还是不大明白事的,就是悄悄在奶娘怀里哼唧。 这俩人被拉开后都不像刚刚那样疯,认罚一个比一个快。 但楚氏还是气闷,只不过她的气其实更多是出在杜氏身上。 毕竟谁家亲娘听到旁人咒骂儿子能不气急,明氏再是冷情,到底还是念著小四,情理自然。 今日两人闹这一出肯定是要罚的,礼数是一点没念著。 其余几房都在,著实丟脸, 这种后宅事,只要楚氏出口管,那该怎么罚都听楚氏的安排,薛氏和宓之听著就好。 俩人都是失仪的罪,不过杜氏更多一样,她咒骂了四公子,楚氏肯定不会轻拿轻放。 於是乎,明氏禁足两月,罚一个月的月例银子。 杜氏禁足半年,还要打手板子十下。 这手板子可不是什么轻鬆的罚,熟手掌握著力道,百来下可能一双手就废了。 十下,是楚氏对杜氏的警告。 不仅如此,杜氏打完手板子还得抄经书,这就算是为诸位公子姑娘祈福了。 本来楚氏是想说为四公子祈福,但一想,没得又让她捡著机会悄摸咒骂两句。 索性就全部,把她自个儿闺女也搭上,不想闺女不好那祈福就诚心一点。 这之后的宴还是照常进行,但到底不如一开始的兴致高。 宴散后还早,宓之和曲氏带著俩娃一道往园子里去。 俩娃撒欢去玩,身边奶娘小廝跟著。 曲氏还想著明氏刚刚的模样呢,她拍胸口:“真是,你不知道,著实把我嚇了一跳,好好用著果子,她说衝出去就衝出去,也不想想杜氏那样的体格,是她打得过的吗?” 曲氏和明氏关係向来是好的。 她这话说出来,宓之就摇头:“得了,还想著打不打得过的事,方才要不是你跟前丫鬟机敏把你拉著,你现在也是禁足的其中一个。” 曲氏的丫鬟叫乌松,听到宓之这话便低头抿唇有些不好意思。 “我那不也是著急吗?”曲氏拍拍乌松的手,她皱眉:“明妹妹这性子变许多……换她从前肯定不会这样。” “换从前会是什么样?”宓之看向她。 “这要换从前,她何须搭上自己,指定能叫杜淑芳一人遭殃。”曲氏抿唇摇头:“不过也正常,生四公子都快把命搭进去了,性子变不变的也不好说。” 宓之笑了笑。 曲氏还念著呢:“王爷不在,本来还以为会安寧许多,结果你看,这下都禁足三个了,我看比王爷在时还夸张些。” 曲氏本就是个聪明的,当然能看出卢氏那样的也算是禁足。 金盏把刚采的一兜子小花放宓之跟前,让宓之隨意编著玩。 “你怎么不说话?”曲氏看宓之在一旁悠然閒適得很。 “说什么,我不知道说什么。”宓之懒懒开口。 曲氏闻言轻哼,倒也没强求什么,自个儿也靠在亭里的柱上闭眼吹风。 远处俩小孩你追我赶,一会儿爬树一会儿又蹲在草丛里不知道干什么。 好一会宓之才说:“这人就不能閒,你自己想,是不是只有閒下来才会想多余的事。” “王爷在,所有人都有个奔头,这里送送东西,那里偶遇一下,都紧著心神,自然不敢造次。” “王爷离府,那多余的那些心思没地儿放,自然就琢磨其他的唄。” 宓之编好一个小花鐲子就先给金盏带上,一边带又一边安慰金粟让她等一下。 曲氏就在一旁笑:“你就不閒,如今府里数你最忙。” “所以姐姐该珍惜,我这大忙人就那么一点空都还留出来陪你了。”宓之轻笑。 第225章 长大 曲氏笑出声,正要说话的时候,俩皮猴就朝亲娘们跑过来了。 衡哥儿捂著嘴眼圈红红,眼泪汪汪挨到宓之身边。 宓之嚇一跳,连忙搂住人:“怎么了衡哥儿?怎么哭了?摔到了?” 曲氏也皱眉看向二公子:“玩什么去了?” 二公子摇头,还是紧张看向衡哥儿那边。 衡哥儿紧抿著嘴,先用双手把眼泪擦乾,然后换手继续捂嘴。 他不肯说话,宓之皱眉正要问伺候的人,结果二公子开口了:“我老大变老了……我让他別掉眼泪,吃不了饭我可以餵他,但老大还是哭……” 小老二说著又委屈又紧张的。 宓之一脸莫名,衡哥儿连忙摇头,想要说话,结果一激动,鼻孔还冒俩大泡。 “怎么了?跟娘说。”宓之轻声安慰他。 衡哥儿吸了吸鼻子,然后犹豫著露出方才死死包住的嘴巴。 “娘,我要掉牙了。”衡哥儿小声说。 “哎呦,真的啊?”宓之惊喜。 衡哥儿有些害羞点头:“是啊,我以前看铁牛哥掉过牙,他说这是好事~” 宓之乐了,双手捧著衡哥儿的脸叫他张嘴。 衡哥儿照做,张嘴啊出声 这一看才知,是下门牙鬆动很多。 “是要掉了,我儿子长大了。”宓之仔细看过,心里一下子软乎乎的:“日常別拿手去碰知道吗?等它自己掉。” 衡哥儿听话点头。 “我待会叫丁香给你看看。”宓之想了想不放心。 曲氏在旁笑二公子:“人衡哥儿是长大了,哪里是变老了,还想餵饭呢,你自己吃饭都洒一地,谁指望你?你也別说別人,再过不久你也会这样,到时候只怕哭得更厉害。” 二公子不服气:“我老大都嚇哭了,我在安慰他嘛!” 衡哥儿正被宓之拿著帕子揩乾眼泪,他闻言急著补充:“我不是被嚇哭的。” 二公子啊一声呆住:“那是为什么?” 衡哥儿这下不说话了。 其实是刚刚从树上下来,没站稳,一屁股坐地上顛得太疼,这才哭的。 也是这一顛,不知道怎么,牙齿就鬆动了。 衡哥儿不想说,就保持高深的模样,唬得二公子还以为怎么了。 “那我不用餵老大吃饭了。”二公子语气莫名有些遗憾。 宓之扯扯嘴角,真不愧是他儿子带出来的娃。 宓之摸二公子脑袋:“不餵衡哥儿,餵你父亲,你父亲先老。” 曲氏看宓之一眼,没说什么。 二公子想了想,点点头:“好的啊!” 分別后,宓之就带著衡哥儿回凌波院,又叫丁香亲自看过,说没事了才行。 衡哥儿盼著长大,所以很期待牙齿快些掉。 不过一连照了三日铜镜,发现还是没有掉的痕跡后,衡哥儿就撒手不管了。 后院里,眾人经了明氏杜氏一事后明显沉寂下来。 楚氏许久不管事,这一出手还真是嚇到不少人。 对此宓之没什么感觉,因为她还有其他该忙的事。 六月底,宗凛所辖地界要忙交税的事。 势力强,不受外部战乱的好处就在这。 可能刚改了规制的闽州和东扬州暂且没缓过神来,但最开始的三州已经安稳好几年了。 这期间还经歷过宗凛不少减免赋税之策,所以这回要交税,大体上都及时。 所有的好处肯定还是惠及不到所有百姓,但这是自古以来的难题,真没办法。 三州是稳定的,人也比较听话,所以宓之在想,之后要像那两州一样大刀阔斧地改郡只怕有点难度。 南兗州就更別说,虽然墙头草,谁势大听谁的,但也独得很,实在不好改。 想改,还得等那二十余郡有成果了才好说。 不过应该也不会等太久,最晚明年就能看见成效。 前头管钱粮的户司这几日最忙,这是宗凛的钱袋子,重要性不言而喻。 所有人都绷著神经,宓之也得仔细上心,所以楚啸夫妻俩来府上的那日宓之是没露面的。 不过虽没露面,但宗凛对楚婉仪一事的回信还是及时送到了几人跟前。 宓之一开始还觉得宗凛挺讲究,將楚婉仪的事单独成封,跟剩下要说的事分成了两封信一道送回来。 后来打开才明白,若要写在一封信里,只怕那上头写了一整面的『念吾三娘』不太好给几位长辈看。 楚啸夫妇俩和楚婉仪在主院楚氏那坐了整整一天。 禄安打听回来就跟宓之说:“出来时瞧著侯爷面上紧绷著,侯夫人眼圈也红了,表姑娘扶著侯夫人,面上虽没笑意,但整个人精神不错。” 金粟闻言笑:“想来表姑娘是要事成了。” 金盏摇头看宓之:“主子,侯爷和侯夫人真能这么容易就答应?” 宓之笑了一下不说话。 金盏和金粟对视一眼,禄安在旁嘿嘿乐:“奴婢知道了,定是咱们主子给王爷去了信,帮表姑娘出主意了。” “哦?那你说说,我出了什么主意?”宓之笑著看禄安。 禄安闻言挠头。 主子这话问的,他哪里能猜到这些啊。 “下去吧,这几日你多留意主院和客院那头。”宓之哼笑著拿手点他:“下回再敢胡乱揣摩上意,就罚你跑更难的差事。” 禄安一愣,不过旋即就反应过来了。 更难的差事才表示器重,那这不就说明他刚刚说对了。 他连忙笑著討饶,轻扇自个儿脸颊:“奴婢嘴笨,该打,该打,还望主子饶过奴婢。” 会来事,也知趣,宓之笑骂他一句就没管了。 禄安走后,宓之才继续练字,这是她最近忙完事后找的乐子。 虽然练著练著可能就画起来了,但宓之还是美其名曰修身养性。 现在这会儿她就是在正儿八经写著。 “主子觉得表姑娘这事儿何日能解决?”金粟好奇。 “我猜不到,我想做的,能帮忙做的已经做到了,剩下说服爹娘的事要是她自个儿不坚决,或是办不到,那也没办法。”宓之淡笑。 让楚婉仪留寿定是有她的私心,但为这点私心不至於再让她出头了。 就像留寿定的主意是她出的,但在信里却是宗凛的意思一样。 某些时候,宓之也討厌麻烦。 第226章 病了 但楚家的情况確实值得这么做。 楚啸已经五十多岁,两个儿子不习武,孙子还小,也不一定就是习武的料子。 再说,即便是这块料,要用得上至少也要十年。 並且,能用得上和能顶门户是两回事。 楚啸年纪大了,比薛敬山还大了好几岁,身上已是大伤小伤数不清。 英雄迟暮,他迟早要退。 要没人顶上,顶头兵权这块,楚家至少二十年摸不著。 也不是说非要兵权才算是好,但军中若无楚家制衡,便宜的只会是薛家。 所以,楚家提拔自己人是一法,但最好还是有自家人坐镇。 留在寿定,是对楚婉仪来说最合適的路。 楚婉仪能不能顶住,楚家会不会出一个新的宗德如,就看她自己的。 客院里,楚啸夫妇俩沉默。 楚啸的背影一直都是高大的,但如今只瞧得出低落。 “是我的错。”许久,楚啸才沙哑著声音搂住红眼的老妻:“我……我那会儿不该心软,叫婉娘习武…” 不习武就没这些事,他…他总能找著其他重振楚家的法子。 “你这人真是,你能捨得好苗子?”许氏闻言破涕为笑。 他还能是想什么呢? 是长子次子接连战死,心觉楚家无后起之秀时幼女展露的天分。 那是狂喜。 再然后才是对妻子,对孩子的心疼。 捨不得女儿蒙尘,却也捨不得真放手。 彆扭十几年了。 楚啸哑然。 “啸郎。” 许久,许氏才靠在楚啸怀里轻轻开口:“隨她吧……” “我就是……有点担心,入了行伍,只怕吃穿都不好。” “你不是隨身带著好些上好的金疮药?给婉儿留著吧……” “没事,她四哥也在……寒音是她姑母,为式是她表哥,总有人护著,没事的。” 楚啸没说话,只是把人抱得很紧。 楚啸夫妇俩在寿定住了半月。 事情最终还是定下了。 定下后,最兴奋的莫过於楚婉仪,她天天都拉著楚啸陪著她去校场。 许氏不去,她就留在客院里给楚婉仪做里衣。 王府肯定有现成的,但宓之没多话,只是前后送了好几回好料子过去,都是贴身穿著合適的,其余都隨他们。 中元一过,楚啸他们就再耽搁不得,出来太久,代州楚家一堆事都是楚家三郎盯著,该回了。 送人的时候宓之露面,跟在楚氏后头。 马车滚滚朝城外去,楚婉仪盯著看了许久。 此时站在王府门口,她就在想,大哥二哥当初出门打仗时,娘是不是也像她现在一样看了许久。 娘肯定会哭,可她现在却哭不出来。 不仅不哭,迎著风,楚婉仪反而笑了。 她终是如愿。 哪怕日后再不顺她也不在意,至少路都是她自己选的。 方应忠那头的事也在解决。 中秋的时候,翼州顶头那几家到底把这些年占的地吐出来了。 当然,宗凛收敛了些,还不至於叫他们这些年的积养都白搭到这里头。 对於方应忠一眾人。 宗凛则在接管翼州后直接颁了一道令。 给地,给农具,再设督行军。 这些是李庆绪,沈逸,楚四郎的主意。 毕竟这些吐出来的田地若要重新测量划分,是不可能惠及到所有人。 宗凛的重点一直都是是方应忠的部下。 一帮血性十足,却实在没什么长远眼光的兵民。 不服官府,可以,那宗凛便新设督行军以督官府,长官则为督行使。 大到官府出兵诸事,小到税粮徵收,只要跟出兵相关的事,都不能绕过督行军。 最要紧的是,督行军只收民间壮丁,壮丁分田与农具,且日常需以行伍將士之標准要求。 如此一来,官府反受其制约,不可妄为。 此举不管怎么看,意图都很明显,宗凛就是衝著方应忠去的。 要的就是內部人心浮动。 一个是草寇反贼,另一个则是正儿八经,官府都服从的,梁王跟前掛名的督行军。 好不好选都看各人想法,毕竟方应忠那里也是翼王,也有人觉得这已经不是草寇了,可以一战。 但是,想搏一把的人不管在什么时候都比盼安稳的人少。 再者,这些能分的田地可都是有限的,难不成还能等方应忠內部自个儿慢慢想通? 没参与方应忠起义的壮丁也有不少,人家可不会白白看著好处而不去抢。 还是那句话,只要手里能给得起好处,自会有人朝著你指的路为你衝锋陷阵。 前头不管是公事也好,还是私事也罢,全都封成信,信鸽驛马几个地方来来往往。 九月初的时候寿定天气开始转冷了,秋色浓浓,宓之今早起床的时候咳了几声,身上酸软,懒得起身。 丁香过来诊脉,好一会才说:“主子这主要是受了寒气,当然,也跟这段时日劳累到了有关,不过没什么大碍,服几贴药,仔细將养著便是。” 宓之散著一头乌黑的长髮坐靠在榻上,等丁香诊完便收回手继续支著脑袋。 衡哥儿在旁边皱著眉给宓之掖好被角,紧张询问:“丁香姑姑,那我娘要多久才能好啊?” 他还没见过娘亲生病的样子,诊脉时始终紧紧盯著宓之看。 丁香抿笑,轻声道:“公子不用担心,最多五日,主子便可从头到尾好全。” 衡哥儿稍微点点头,虽说还是不放心,但能数著日子还是要好些。 “衡哥儿不怕,娘没事。”宓之摸了摸摸好大儿的脑袋。 早懂事的人多操心,宓之这时候是发自內心不想让孩子那么早懂事。 她现在其实也没什么大碍,就是没什么力气,等喝了药再睡一会儿就是了。 金盏也皱眉摇头:“让您夜里披著披风您总嫌热,如今夜里和白日可不能比了。” 受寒也不是因为別的,眼下时节白日还是穿得不多,但夜里渐渐就冷了。 宓之说衡哥儿时头头是道,一到自己就不听叮嘱任性了几日,然后…便有此一遭。 宓之知道不占理,笑著听她们念叨。 很快,金粟便跟著丁香下去熬药,金盏银台贴身伺候著,而衡哥儿,他就努力挠脑袋,说著趣事逗宓之。 宓之浅笑安然,认真听他絮絮叨叨。 第227章 什么病? 爱絮叨的娃娃念叨不了一会儿就得去做功课了。 临走时又是认真嘱咐了一番,说他每隔半个时辰就从暖阁过来看看她,叫宓之乖乖的。 实在是贴心,宓之笑著应他。 过了一会儿,金粟端药进来,宓之笑容微微敛住,看著这药,面色非常凝重。 她是等做足了准备才捏著鼻子喝下去的。 可显然,准备还是少了。 啊!这药真是苦死人!宓之眼泪都从眼角逼出来了。 金粟连忙將果脯递过去也皱眉:“难受吧?您要觉得难受,下回啊,还是听奴婢们的吧。” 宓之一边拿著帕子擦眼泪擦嘴角,一边闭眼失神半靠著,只能吃著果脯缓缓。 她感觉这药气儿刚才是去她脑子里转了一圈,苦得她发懵。 “我下回肯定老老实实听你们的叮嘱。”宓之苦哈哈发誓。 金盏在旁给她捏觉得酸软的地方,嘆气:“您可快些好吧,您只怕不知道,您这一病动静还挺大,季嬤嬤早些时候都亲自过来问要不要紧了,那模样瞧著,好像奴婢若不说一个好字,老王妃就得从主院亲自过来了。” “这么夸张呢?”宓之嘖嘖出声。 “您以为呢,咱们院每回找府医女医哪有不被盯著的?”金盏摇摇头。 甭管打听得到还是打听不到,反正都得盯著。 宓之闻言哼笑:“盯什么?宗凛又不在,我还能凭空大肚子?” 她这会儿吃著果脯还吃上癮了,缓过神后就支著脑袋,一边捻著吃一边轻笑。 “反正您不舒坦那旁人就该舒坦了,待会儿还是睡一觉,发发汗吧,祛风邪。”金粟给她端了一杯茶来。 宓之確实是没力气,这药也不可能才吃就见效,加上病了的人就爱睡,所以用过午膳后宓之就躺下了。 如金盏金粟说的,外头都盯著。 这会子知道宓之病了,关係好的亲自过来看看,关係一般的就送点补品什么的。 凌波院什么时候都冷清不下来。 不过这种热闹打扰不了內室熟睡的人,几个能干丫鬟自个儿就能解决。 到了下午,凌波院难得安静。 內室里厚帘一拉一遮,即便是白日也遮去了不少亮光。 估计是药性使然,宓之这一觉睡得很深,还做了个梦。 睡得久,醒来时脑袋还有些昏昏然。 宓之看著帐帘顶上发愣,一副不知今夕何夕的模样。 直至帐帘掀开。 一道不容错辨的目光精准落在她脸上。 “醒了?” 这声音一出,宓之恍然一懵,下意识向旁看过去。 床榻前,宗凛此时眉眼神情难辨。 他就这么静静立在跟前看著她。 宗凛看著床榻上的女人,她才睡醒,眼睛还迷濛著,额头出了点汗,一头乌髮柔顺散在枕上。 他是看著她的眼神如何从懵然迷茫一点一点加深到笑意嫣然的。 从回府听到她病了之后就一直散不下去的那股鬱气,在这一瞬间,莫名就……没了。 宓之也不坐起来,眨眨眼,直直朝宗凛伸手:“抱我。” “病了也不忘撒娇?”宗凛眉头皱起。 是这么说,但人还是沿著床沿坐好。 “让我抱一下,我想看看是不是梦还没醒。”宓之坐起来。 更漏走了几下。 然后下一瞬,连带著一声鼻息间的轻嘆,整个人就被紧紧拥进怀里。 “不是梦,回来了。” 宗凛眼眸沉沉,摸了摸她的脸颊:“怎么喝了药还是有些热?” “是方才睡时被子闷著了,本来也只是一般风寒,小事。”宓之靠在他颈侧:“不是说要半年才会回?怎么还提前两月?信里也不提前说,翼州的事都好了?” 宗凛点点头,嗯了一声。 许久,大掌轻轻抚著她后背:“当时是说最晚半年,眼下不用大军压阵,所以就留了沈逸和一部分人手在那,我先回来。” “见过你娘了吗?你信里都不提前说,府里都不知道,没能迎你。” 宗凛继续点头:“回来就先去了主院,该见的人都见过了。” “是吗?” 宓之仰头看他眼睛,勾唇娇怪道:“那我当时不在啊,你还没见到我呢,为你劳心劳力几个月,也不算你应该见的人?” 宗凛闻言,半晌低笑一声,在宓之额头亲了一下:“算。” “我进城前派人去府里说过,回府后我没在前院书房见到你,以为你是得了消息在主院等我,结果去了主院也没看到你,母亲说你受了风寒,她念你辛劳就没让你起身劳顿,所以我请完安后就过来了。” 宓之若有所思点点头,不过转瞬她便哼声:“可你还是没回答为何不在信里提前说你的归期?” 宗凛轻嘖了一下:“已经不重要了。” “重要,说说嘛。”宓之不依。 宗凛沉默片刻。 “担心寿定有內鬼,知道归期后设下埋伏刺杀於我。”宗凛垂眸:“现在平安归来,自然就不重要了。” “这样啊?”宓之挑眉。 宗凛:“嗯,就是这样。” “我还以为……”宓之搂著他脖子,笑眯眯在他耳边悄声说:“我还以为是二郎想搏三娘一笑,特意瞒著。” 说完还在宗凛的耳朵上亲了一下。 宗凛深呼一口气。 半晌,他掐宓之的腰,低声警告:“你不要看见我就勾我。” “嘖,你这话不对吧。”宓之一听到这话就想推开他,不过没推得开,只能双手抵他胸前。 宓之抬头瞪他:“你最坏心眼,若我没病著,你也不想想此时你在干嘛?还需要我勾?” 宗凛一顿,还真仔细考虑起来了。 考虑好了他就低头在宓之耳边认真道:“会在净房。” “……和三娘一道。”他勾唇。 三娘冷笑捶人。 宗凛一下就接住她的拳头,然后放在怀里压抱著:“挤眉瞪眼的,看著精神头好了许多,叫丁香过来再看看?” 宓之哼声:“你来我就好,你难不成是神医?” 宗凛想了想:“估摸是,我阿爷说了我是天纵之才,所以我是神医也不稀奇。” “宗凛你脸皮真厚!” 宗凛理所当然点头,而后他像是想到了什么,忽地捏宓之鼻子:“你可知,我一来你就能痊癒的知道是什么病吗?” 宓之莫名其妙:“什么病?” “相思病。” 第228章 想睡觉 说完这句,宗凛就盯著宓之看。 两人大眼瞪小眼。 一瞬,两瞬。 “宗凛,你……”宓之眼神怪异。 见她小嘴要开始叭叭了,宗凛立刻轻咳移开眼神,把她脑袋按怀里:“好了,你不要说了。” 他感觉没什么好话。 宓之被他按到胸口时还懵了一下,不过隨后就抵著他闷闷笑出声:“你做什么啊?” 宗凛不说话,心里在怪沈逸。 等半晌也不吭声,宓之撇嘴。 不说就不说吧,看这闷驴儿冷不丁来这一两下还挺好玩的。 只坐著抱那么一会儿肯定满足不了,於是宗凛把宓之鬆开,然后连人带被推向里侧,自个儿则解开外裳顺势躺下。 宓之笑他:“等会儿叫衡哥儿看见,你一回来就窝温柔乡里,你不要面子了?” “衡儿知道我回来。”宗凛瞥她:“我跟他说我照顾你,他只觉得我很辛苦,但也表示很放心。” “他担心你任性不喝药,还嘱咐我说要贴身紧盯著。” “所以你就是这么贴身的?”宓之笑,手上则捏他腰间的肉。 出门一趟好像又紧实了一点。 “嗯。”宗凛靠过来把人搂进怀:“还早,再睡一会儿。” “远些。”宓之推他:“到底是病了,我怕过了病气给你,到时候我真成罪人了。” 宗凛看著她,抿唇不说话,重新把被推开的手搭过去,然后拉著宓之的手往下走。 “阳气足,离近点,给你驱风邪。”说著,他还动了动。 宓之无语,要不是顾忌著往后的好日子,她真想一巴掌拍开。 刚刚她是真没说错,也就是这会儿她病著。 “三娘。”许久,宗凛长嘆一口气:“睡吧,我就抱抱你。” 他有时候是真拿自己没法子,见到就有反应,但不可能因为这个连抱都不抱了。 101看书101??????.??????全手打无错站 这点自制力他还是有的。 睡一觉又闹一会儿,其实宓之的精神已经好了许多,睡肯定睡不著了。 但睡不著也不妨碍这俩人躺床上閒耗。 宓之抱著宗凛的腰跟他閒扯他不在时这几个月的事。 宗凛就垂眸安安静静听著,看她絮絮叨叨的模样。 一会儿说到好玩的就眯著眼笑,一会儿想告状了就嘟嘴,偶尔咋呼起来还要揪他腰上的肉。 嗯,不打仗时,他的腰就是全身上下最受苦的地儿。 ……外头还有许多事,虽然他人回来了,但翼州那边还得时刻盯著。 康州不像翼州,那里要打起来了。 杜魁那儿也说冯牧隱隱约约有动作了。 还有很多事要忙,但宗凛现在只觉得再多事也没有睡一觉重要。 他好睏,只想抱著人睡觉。 怀里,宓之说著说著就停下了,无他,听见了轻鼾声。 身子被箍住,她起不了身。 宓之想了想,没挣扎,就这么靠他怀里想事情。 快傍晚了,宗凛从主院出来就直奔凌波院的消息府里接消息再慢的都已知晓。 之前在主院,宗凛所谓该见的人就是楚氏薛氏和几个孩子。 宓之虽然没去,但是衡哥儿去了,宗凛就是跟著衡哥儿一道回的。 暖阁里,衡哥儿书案上还摆著一朵花。 这是之前在主院时三公子送的,小娃娃手里抓了一大把,给在场所有兄弟姐妹都分了一朵。 不过四公子不喜欢,拿在手上闻了一下,然后二话不说就丟地上了。 楚氏薛氏面上有些不好看,宗凛看不出来神情,但三公子还是笑嘿嘿又递过去了一朵。 白瑞看认真做功课的衡哥儿,想了想拉著碧松退下。 “你说这是三公子自己想的意思还是有人教的?”白瑞戳碧松。 碧松耸肩:“不知道,谁教的都好,只要结果好不就行了,王爷看到的就是这样不是吗?” “你说得对。”白瑞哼笑:“不过我倒觉得是教的。” “三公子才多大,品性,作为,都是最容易教出来的时候。” 一朵花而已,是不值当什么,但本身就是小孩,所有的品格行为不都是打小养成,打小看出来的? 碧松抿唇沉思。 白瑞看他想了想又小声道:“四公子那性子,看著是有点……” 后面的话没说出来,但碧松懂了。 碧松点头:“体弱嘛。” 体弱,所以娇惯著,有什么好稀奇的呢? 这夜宗凛留了凌波院,等他睡醒时天都黑了。 宓之后来在他怀里也小睡了一会儿。 宗凛低头看她半晌,然后把人亲醒。 宓之迷糊著揉眼睛,宗凛笑了一下:“饿了,起来用膳。” 说著他就强制把人抬起来坐好:“药在熬著,等用完膳正好可以喝,我盯著你喝。” “那药苦死了!”宓之蹙眉怪他:“宗凛,你下令把它变成甜的!” 宗凛把人拉起来。 衣裳就不必一层一层穿了,外头套身厚实一点的裘袄就行,棠红的,好看。 “你倒会指使,那我乾脆直接下令,命令你立马痊癒,这样药也不用喝了,你做得到吗?”宗凛笑她。 “做不到。”宓之理不直。 “那就该罚。” “你要罚我什么?”宓之气壮。 话音刚落,也恰好她站起来,然后下一瞬,屁股就挨了一巴掌。 宓之怒目看向罪魁祸首。 宗凛挑眉:“不听话,罚掌刑。” 这顿饭吃得宓之白眼翻上天。 衡哥儿看到了,还在旁认认真真关心宓之,问宗凛眼睛老是翻白是不是风寒太严重导致的。 宓之:…… 用完膳没多久,任宓之再是不乐意,也只能顶著一大一小两人的目光將药一饮而尽。 丁香的药就是很有效的,夜深的时候又出了点汗,明显感觉整个人轻鬆了很多。 “丁香之前还说需用五日,但我觉得明日就能痊癒了。”宓之伸腰,睡不著精神好,身上也有力气,就想找点事做。 那就写字吧。 宗凛在另一边看摺子,是方才程守送来的。 “该喝药就喝,逞能並非真英雄所为。”宗凛提醒。 “我不是真英雄,我是小女子。”宓之哼声,摊开纸,蘸墨,本来想半天没想出来写什么,这会儿想到了。 就写『偽君子』。 “我之前忘记问了,丁宝全你是怎么解决的?” 第229章 再传丁香 宗凛抬头看宓之一眼:“值当你问什么?大军出发没多久我就叫人护送他转道去了蘄云郡。” 当然,这是明面上的。 “嗯……是挺好,一路护送到了阎王那。”宓之笑出声,不过转瞬她又皱眉:“薛家和楚家两位公子就不觉得奇怪吗?” 宗凛扯扯嘴角:“奇怪什么?他俩能知道什么?” “丁宝全这条线听我姑奶奶的,薛家在外瞒著其他两家,在內又瞒著小辈,所以丁宝全的作用,薛三和楚四如何得知?” 宓之一愣,皱眉:“瞒外人就算了,他们怎么连薛三郎也瞒?” 宗凛低笑:“三娘忘了?有个说法,叫,事以密成,他们將这四字记得很牢。” “那这也太密了。”宓之无语。 宗凛不置可否:“我这里不缺代州的人手,他们早晚会知道丁宝全死了,至於是如何死的,看他们慢慢猜,慢慢琢磨不也挺好的?” 宓之点点头没说话,继续练字。 內室静悄悄的,许久宗凛批完摺子才又道:“薛家人不適合玩心眼。” 宓之提著笔,闻言看他。 宗凛起身,眼神落在摺子上,这声嘆气嘆的真心实意:“好好当个猛將不好吗?” 宓之笑,低头继续写:“胆子都是撑出来的,有薛家老夫人在,这胆子自然还得再撑大些,撑大了,就不好缩呀二郎~” 宗德如倒是適合玩心眼,但宗德如只有一个。 其实这时候,宓之莫名就想到了宗德如下嫁薛家一事。 王府嫡女,主帅麾下副將,宗凛说过,他阿爷很疼这个妹妹,曾说嫁不嫁人都隨宗德如心意。 所以,就凭著这样的家世和个人本事,哪怕因为打仗身子损了根基,也不至於嫁给当时连统领都算不上的鰥夫薛启。 原本宓之也觉著挺惊异的,但现在看来,未必不是宗德如慧眼识猛將呢? 薛家子孙习武天分极高,但除了勇猛还是勇猛。 宗德如能掌舵薛家,薛家不就是任她指哪打哪? 能让薛氏一族从偏安一隅的小家族二十多年內发展到接任代州主帅,再到能和王府嫡子结亲。 宗德如这个薛家的脑子,只怕功不可没。 若不嫁人,在宗家,她这姑奶奶迟早边缘化。 若嫁別家,不一定有薛家这效果。 宓之笑了笑,哪有一个简单人物? 宗凛绕到身后抱她腰,等看她纸上写的就气笑了:“真是混帐,练字也不忘骂我。” 偽君子三个大字想装看不见也难。 “不好看吗?”宓之笑眯眯:“我觉得挺好看的。” “行,好看。”宗凛冷声,下一瞬直接开始掐她腰上痒痒肉。 “哎呀!宗凛!你干嘛!” 宓之痒得不行,又气又控制不住笑,想回身躲开,结果就是这个动作,蘸著墨的笔尖就这么好巧不巧地在宗凛脸上划拉了一道。 ……正是男子鼻下长鬍鬚的位置。 两人皆是一愣。 “噗哈哈哈。”下一刻,宓之捂著嘴实在没憋住笑出声。 宗凛咬牙:“娄宓之!” 宓之立马抱住他,埋在他怀里笑:“哎呀二郎,还是好看的,沾点墨水还……” “说谎话遭天谴。”宗凛冷笑。 宓之一顿,低头:“那好吧,我马上叫金粟他们进来伺候你净脸。” 宗凛快被这混帐气死了。 他把想要逃走的人拉回来,反抵在书案前。 “闭眼。”宗凛盯著宓之。 “你要干嘛?”宓之警惕,这带鬍子的男人眼神阴惻惻,一看就不怀好意。 该说不说,宓之猜得很准。 她身子被他压著,左手又將她箍成一圈,除了头,其他动弹不得。 但即便头能动也是枉然,任凭宓之怎么挣扎,最终宗凛也蘸了墨在她脸上左画右画。 额头画个王,人中画了跟他一样的一撇胡,到下巴又变成山羊鬍。 然后是眉毛,黑黢黢像两条黑虫。 再是眼睛,两边一边一个黑圈圈。 宗凛盯著又琢磨了会儿,最后在宓之脸颊左边写个宗,右边又写个凛。 宓之捂著脸啊叫:“宗凛你这个老混蛋!” “嗯,三娘是小混蛋。”此时的宗凛哪里还见刚刚被气到的模样,慢慢欣赏宓之的脸,神情愉悦。 俩人一骂我一句我还你两句,你打我一下我亲你两下。 玩是玩够了,然后麻烦也来了。 这墨过於好了,水洗不掉。 ……夜半,苦命的丁香正在赶来的路上。 皂荚净面,热水温敷,杏仁和半夏碾磨待用。 宓之和宗凛横躺在床榻上,半闭著眼任他们捣鼓。 真是热闹好大一晚上。 所以不出意外地,外头閒话估计就要起来了。 说宓之病著还要勾得宗凛大晚上纵慾,还不背著人些,动静大到把女医都请来了。 这是宓之第二日想出来,然后惟妙惟肖说给宗凛听的。 “谁敢这么传?”宗凛瞥她笑:“就你敢这么说,我纵慾?我何时纵慾过,三娘,是你纵慾。” 顶到那没几下就张著嘴哼唧哭到不行想晕。 宓之一气,忍住翻白眼的衝动:“宗凛,你別忘了,你上回在书房还……” 宗凛眉心一下子开始突突跳。 不得不承认,他是真拿这张嘴没办法。 所以他选择直接上手捂嘴。 “好了,安心,传不出去,谁敢传这些谣言我绝不放过。”宗凛哄人。 宓之哼声,勉强点头。 衡哥儿去书塾了,凌波院就这俩主子。 用过早膳宗凛也没离开,拉著宓之的手,俩人一道在院里看鸡儿子和鸡闺女。 “五个月了吧?”宗凛一边问,一边丟食料。 宓之点头嗯声,五个月的工夫,这两只雉鸡现在外观上的差別已经格外明显。 鸡四能得出来是真的漂亮,这段日子它的尾羽正是疯长的时候,感觉一天一个样。 至於鸡三……鸡三就是鸡三。 宗凛给食料很实在,也不是拋撒著给,就丟一把堆一堆到它们面前。 所以,这也就导致了鸡四吃完就去抢鸡三面前的。 宗凛皱眉,又丟了一把在鸡三旁边,算是补偿。 鸡三正要转头吃,这边鸡四不干了,三两下跑过去又把宗凛新拋的占为己有。 不止占住了,还在鸡三脑门啄了两下以示警告。 宓之哈哈笑。 宗凛无语:“这鸡四日后肯定討了媳妇儿。” 第230章 聪明点好 沈逸之前跟宗凛说过,鸡三鸡四並不是一个窝出来的。 本来宗凛心里都已经打算日后给这俩赐婚,让它们再生几窝小雉鸡,他和三娘一道养底下这一大家子,热热闹闹的。 只不过现在,宗凛见到鸡四这样小气,有些担忧了。 他想著想著,也不知怎的,一巴掌拍向鸡四的脑门:“没出息的玩意儿。” 鸡四完全不防宗凛来这一出,整个鸡差点没站稳,翅膀扑腾两下,转头就朝宗凛发出短促气恼的咯咯声。 凶得很,明显的不服气。 是吧,看著就是很不孝的样子。 宓之轻推宗凛手臂:“你做什么打它?” 鸡四还在叫,看著像听懂人话附和来著。 “怎么,你要护崽?”宗凛冷哼:“你没看到它方才想啄我?是你教的吧?” 完全的倒打一耙,宓之微笑,隨后眼疾手快抱起鸡四就要往宗凛跟前送:“鸡四,啄他!” “咯咯!咯咯!”鸡四雄赳赳,气昂昂。 只不过下一瞬,脑门又得了宗凛两巴掌。 鸡四挣扎著飞下去了,它感觉它的脑袋今日有点晕。 宗凛盯著失去鸡崽挡在身前的宓之,下一刻把人搂过来掐她脸,在她耳边恶声恶气:“敢教崽子不孝,把你能的。” 宓之躲了两下没躲过,一张脸只能任由他揉圆搓扁。 “宗凛你几岁,是你跟一只雉鸡计较!衡哥儿都比你懂事。” “是跟它计较?我在跟你计较!”宗凛看著怀里人挣扎不休,脸上的肉只能隨他手上动作做出各种奇怪的表情。 “三娘,你这样丑死了。”宗凛在某一瞬停下,神色怪异。 宓之眼神喷火:“宗凛!” 终是没忍住,宗凛畅笑出声,而后笑完就在她嘴上响亮地亲了几下:“不丑,骗你的,给你赔罪,嗯?” “亲我就算是赔罪?”宓之这回换他手臂肉掐著。 宗凛挑眉:“嗯。” “哈,那妾要不要千恩万谢,多谢吾王这一吻?”宓之翻白眼。 “可以。”宗凛一副勉强接受的模样。 “宗凛你脸皮真厚!” 脸皮厚的王爷闻言只是笑,也没多说,他放过俩人的鸡儿子,搂著人赏花去了。 许久未归,凌波院又多了好些稀奇玩意儿,得赏赏。 鸡三在宓之手里抱著,它最乖巧,只要吃饱了隨便哪个地方都能窝著。 怀里自然也能窝,宓之就爱抱它,浑身暖烘烘毛茸茸的。 这时节正是菊花开的时候,曹家送来的菊花今年照常开得盛。 玄龙臥雪这一盆在一眾菊花里还是太突出了,其他名贵的也有,但宓之还是最喜欢这盆。 “这么喜欢墨菊,我叫人多去寻来给你。”宗凛搂著人边走边说。 “不要。”宓之摇头。 宗凛一顿:“为何?” 半晌他笑:“旁人討好你的你接著,我费心思给你搜罗来就嫌弃?” “瞧吧,你就会冤枉我。”宓之闻言,好看的丹凤眼此时又剜他,她轻哼:“曹家那儿今年也搜罗到了上好的墨菊,前段时日还写摺子问我要不要送来,这不也是討好么,但我不也没要?” 宗凛嗯了一声,听她继续说。 “其实也没什么,我就盼著有朝一日,若我说一句玄龙臥雪最好,乃菊中之王,那玄龙臥雪便能立马被这么认为的那一日。”宓之笑吟吟:“当然,也不一定非得是玄龙臥雪,像这个。” 她隨意点了点院子藤墙上爬著的小黄花:“二郎可知这是什么花?” 宗凛认真看过去,默然答:“不知。” “就是一般的野花。”宓之笑:“至少现在还是野花,但若日后有一日,我偏要说这花最好时,眾人可会趋附追隨跟著说最好?若会,那到时这花再叫我命个名儿,不又是一代名品?” 宗凛眼眸沉沉看向她。 宓之挑眉:“二郎怎么这般看著我?” “三娘心思不小。”他评价。 宓之放开怀中的雉鸡,也抬头直视回去:“那二郎这回可懂我了?” 宗凛哼声笑了一下,没说话,环抱住人。 是,何需搜寻名品予以相配,三娘若爱,那便自成珍品。 “你这叫我不好办啊。”许久,宗凛嘆气。 “什么?”宓之诧异,没反应过来。 “方才的赔罪礼。” 宗凛低头看她,失笑:“怎么办娄宓之,我把翼州常家扫荡一空才寻来的宝贝,你不喜欢不就成了废的?” 是第一眼看到时就觉得该送到凌波院的。 宓之好奇,问他是什么,结果这男人就笑著不肯说了。 东西不宜受顛簸,回来得肯定比他晚,还在路上呢,估计得晚几天。 下午的时候宗凛就去前院了,程守把他昨晚批的摺子带回去,而后没多久,又带了新的一批来。 他照著宗凛的原话说:“王爷说夫人您性子最惫懒,他若不盯著只担心您鬆懈,所以便叫奴婢把南兗州的摺子送来了,不算要紧,也便宜您閒时打发时间。” 程守的声音就在外间,正要睡午觉的宓之气得把软枕用力砸过去。 “这便是他看顾我一个病人的法子?你原话去回,就说昨夜要闹腾半宿的也不知道是谁,我就偏要睡个饱觉。”说完宓之就躺倒了。 不是懒,是真困,睡得晚起得早,她还没好全,怎么可能不困。 宗凛这一出绝对是记恨她能好好午休而他不行。 程守心里乐,笑呵呵退下。 回了前院他就把宓之的话说了一遍,末了还补充:“夫人那声音听著都快气哭了。” 宗凛挑眉看程守,程守还是那副圆脸白净的笑模样,实则人精得很。 “小聪明。”他道。 程守哎呦一声:“遵命,奴婢这就去回。” “孤说的是你。”宗凛抿唇。 程守这会儿胆子也大了点,连声討饶:“王爷啊,在您眼皮底下叫您亲自看著呢,真蠢笨如猪您看著也难受不是?” 宗凛哼声摆手:“下去,吵得头疼。” 程守笑著应是。 快到门口时,程守就听到背后人又出声了。 他说:“聪明点好。” 程守腰更弯了,笑容也更大了。 第231章 结局註定 宓之这病好確实没用著五日。 不过到底难受了好些日子,需要好好补养。 后院里,宗凛除了刚回来那会儿在凌波院待了两日,其余一直在前院忙著。 中间的的时候去过一趟锦安堂陪著用了顿膳。 也就是用完这顿膳后没几日,除了被派出去的那几人,其余几方重要人马齐聚前院。 隔日,世子令书便出。 这事本来早有苗头,这几个月眾人心里大概也都有数了,如今不过是过了明路。 再者,之前反对的那几个,如娄凌云罗达一眾人等都不在,这事只会更顺利。 立世子的文书里,除开对三公子怀祉的褒扬讚美,说他少仁厚心纯良,再便是对薛氏以及薛家一族的夸讚。 尤其是那一句王佐之才,更是叫眾人侧目。 因著战乱,为了节省开支,此番立世子便没有大操大办的宴席。 不过宗凛还是叫织房照著世子的尺寸做了一件仅次於他的袞服,在十月初一的时候,牵著人去了王府前殿。 世子未及三岁,坐在宗凛身旁时小脑袋还是懵的。 “父王……”他大眼睛眨巴眨巴的,紧张看向宗凛。 宗凛朝他笑:“三郎,叫他们平身。” 父子俩的阶下,跪著一堆恭贺梁王恭贺世子的官员。 这场面世子没见过,但他听话,抿嘴稚声说:“平身吧。” 殿里寂静一片,眾人没动。 世子这一瞬间下意识有点手足无措。 宗凛淡淡扫了一眼,而后才道:“诸位平身。” “谢吾王。” 世子悄悄抬头看向身旁的父王,高大的,表情有点凶,不如平时温和。 他赶在父王看过来前低下头,他还太小,想不明白这种感觉,但总归是不舒服的。 参拜结束,紧接著便是各方的奏报。 世子听不懂,但看著宗凛和底下眾人的神情也不敢放肆下去玩,也不敢抱怨,所以就只是安安静静坐在自己的位子上。 这是梁王和梁王世子第一回与眾卿同殿而处。 在日后,这样的场景还会有很多回。 世子宗怀祉此时只有两岁半,他会慢慢长大,会逐渐淡忘今日,直至彻底忘去。 但是,淡忘了並不代表不存在,有时候,有些事,从一开始就註定了结局。 后院的校场里,今日是诸位公子的武课。 王府在子嗣八岁后就设有专门的武课,像衡哥儿和二公子那种只是属於提前习练。 大公子不善此道,但作为梁王的儿子,他不能一点都不会。 八岁多了,对於王府的孩子来说,这已不是不知事的年纪。 他今日集中心神,跟著武师傅学了许久。 中间休息的时候,他低头坐在一旁。 耳边时不时传来嘿嘿哈哈的声音,那些是叔伯家的孩子。 贴身內侍捧著水壶蹲在他身边:“公子,累了吧?” 大公子接过,不过没喝,他摇头,目光看向前殿的方向。 “三弟今日去了前殿。”他沉眸,而后拿帕子擦了一下汗。 內侍低声应是:“主子,总有这么一遭,毕竟……毕竟是世子。” 大公子笑了一下,这时候他只是想到了以前。 王府的孩子懂事早,他也不例外。 很久之前,他觉得他就是父王膝下最特殊的一个。 感觉到关爱的孩子总是容易放肆任性的,他之前也是。 怀瑾握瑜,怀瑾,比起怀允,怀字辈里他的名字他觉得很特殊。 父王看他的次数,教导,甚至搂抱应该都比怀允多。 当然,以前是这样的,现在他不確定了。 父王亲自教过他上马,只是自己胆小,任性哭闹,后来父王就不教了。 他有时候在想,要是那会儿他不哭,继续坚持,后来会怎么样? ……想不出来,毕竟三弟出生了,娄夫人也带著衡哥儿来了。 大公子想到这儿就闷头喝水,天渐冷了,不过因著武课,周身都是热腾腾的。 “起来吧,习完武课,今日傍晚去看姨娘和玉娘。”大公子把水壶丟给內侍。 內侍应是。 凌波院里今日照旧热闹。 今日內管苑的人过来了,一大群人,栗嬤嬤亲自领著人来的。 “王爷之前亲自嘱咐了內管苑,叫奴婢们为这东西重新上了漆面,弦也是一道重新上过的,本来这东西常年不用就不好,是常家那些人没个慧眼,这回到了夫人手上,才算寻到了主。”栗嬤嬤躬身客气。 小廝们低著头,小心翼翼將东西放好,然后退下。 宓之斜倚在榻前,闻言,她目光朝栗嬤嬤身后看去。 是一把琴。 准確来说,是一把通体晕染著沉敛斑驳铜彩,鏨刻著精妙夔龙金纹的古琴。 龙身蜿蜒盘桓,暗金与古铜的色泽层层叠叠,苍劲灵动,贵气天成。 光看著都足以叫人惊嘆。 “劳栗嬤嬤跑这一趟。”宓之笑了一下。 金粟麻溜给赏。 “夫人客气,奴婢们也只是听令行事。”栗嬤嬤接过荷包,態度照旧是客气小心的。 她领著人走后,几个丫鬟才小心搬著琴靠近宓之。 “这琴真漂亮啊……”金粟感嘆。 宓之坐起来,伸手抚了一下,泛音清亮,她笑:“是把好琴。” “主子要试试吗?”金盏笑道。 “不试。”宓之摇头。 几个丫鬟一愣。 宓之失笑:“我又不会,怎么试?” “这琴跟了我算是跟错主了,实在没用武之地。”宓之又拨了两下。 是不懂,但真不耽误能听出其中音色。 宗凛是下午来的。 才一进內室,迎面就见一个橘子朝他飞来。 宗凛接住,看向榻上的人。 “宗凛你真烦人。”这话是榻上的女人耍无赖时最爱娇哼的。 宗凛看了一眼边上的琴,隨后在她腿前坐下:“骂我做什么?哪里不合你意?” 宓之轻踢他:“那是你说的赔罪礼?” “嗯,是。”宗凛垂眸,三两下剥好橘子,撇了一瓣餵到宓之嘴边:“怎么,真成废的了?” “半废不废吧,我是喜欢,但我不会抚琴,你是不是知道我不会所以故意送的?”宓之咬著橘子瞪他。 “喜欢就好,不用会也无碍,摆著镇宅也是好的。” 见她气鼓鼓,宗凛笑著又餵了一瓣。 第232章 一公一母 “这东西到底什么来歷?这琴身上头是夔龙吧,帝王鼎上用的刻纹,常家胆子还挺大,瞒著前头那老皇帝私藏这么久。”宓之接过橘子,没吃,坐起身,有点好奇。 宗凛点头嗯声:“这琴是几百年前鄴朝皇室的宝贝,就唤作夔琴。” “相传是因其世宗爱琴,所以为贺世宗寿,当时能工巧匠便费了好几年功夫製成此琴,其上夔龙纹便为帝王专用之意。” 宗凛笑了一下:“鄴朝在其世宗时国力最盛,局面一统,西雍和前朝桓魏这一块都没分据,这琴是人爱物,能好好传下来,意义总归不一样。” “所以,鄴朝灭了,此后几百年,此物便辗转到了常家?”宓之点头。 “不知他们是如何得到。”宗凛將橘子自己吃了一半:“反正如今看来,这玩意儿他们压不住。” 说完这话,他就被橘子酸得抖了一下。 “別吃了,不嫌酸?”他皱眉捏宓之的嘴。 “二郎运道真不错,那么多橘子里我都能挑到最酸的给你。”宓之哈哈笑。 她刚刚其实也被酸到了,不过她能忍,一副波澜不惊的模样,也是成功骗到了宗凛。 宗凛无语。 “常家福气薄,压不住这琴,你倒是乐意寻它拿来给我镇宅了?”宓之一边净手一边看宗凛:“只是二郎,镇宅什么的我才不在意……” 她柔身坐到宗凛怀里,宗凛顺势搂住人。 轻笑声轻轻钻他耳里:“三娘日日有龙气傍身,不比那劳什子夔琴稀罕镇宅多了?” 说完宓之就看著他笑。 “你最会耍心眼叫我开心。”宗凛盯她半晌冷哼。 “叫你开心还不好吗?怎么,又想装模作样罚我一个惑主的罪名?”宓之睨他。 宗凛不说话,看著她点头。 都说良言逆耳,三娘说话太顺耳了,定然要罚。 “还真要罚?”宓之垂眸咬唇,而后捉起他的大手往腰后下放:“好吧好吧,就罚你创的掌刑,打一下好了嘛,轻点,上回都青紫了。” 宗凛见她这样,挑眉,没打,两手重重狠捏了一把。 宓之一时不防,只能顺著他力道往他跟前扑。 宗凛低头沉声笑:“三娘,天色尚早,投怀送抱不可取。” “白日宣淫非君子所为,问斩都要挑秋后,掌刑自然也得挑时间。”他这会儿也轻啄宓之的耳垂,慢慢跟她商量:“就午夜如何?今夜乖乖翘著等我?” 宓之抬头看他。 一个眼波流转,一个眉目沉敛。 都看著对方笑。 夜里有夜里该做的事,但在这之前,宗凛確实有正事跟宓之说。 “眼下年尾,等开年衡哥儿就七岁,该去前院了。”宗凛跟她提前打招呼。 男孩儿確实在母亲身边待不了多久,这点宓之倒是早想到了:“去吧,这日子过得倒是快,我儿子也要七岁了。” 她嘆气:“我是不是老了~” 宗凛眼神复杂:“三娘,你这话有些不中听。” 要照这么说,那他还年长些,岂不老死了? 宓之闻言,认真看向他。 宗凛没对视,但却半靠著任她打量。 须臾,宓之满意点头:“就这样好,千万別蓄鬚。” 宗凛一顿,瞥她一眼,没多说什么。 黄昏时衡哥儿就回来了,不过又是捂著嘴的,噠噠噠一阵风一样衝进暖阁。 白瑞和碧松在后面追他。 习武之崽就是不一样,跑得那真是快。 宓之宗凛一道出来,白瑞连忙请安回话:“公子掉第二颗牙了,下学堂时公子跟大爷家的四公子互换点心,才吃一口,公子牙就掉了……” 衡哥儿第一颗下门牙是在中元后几日掉的,紧接著没多久旁边的门牙也开始鬆动,今日刚好掉。 宗凛闻言笑:“確实是长大了。” 衡哥儿今日有些羞恼,这回掉牙让他掉的很没面子。 他吃的那块点心外头偏硬,但里头又黏,一咬一带,那颗下门牙是插在了点心上被带下的。 当时在场的几家公子眼睛都瞪圆了。 也就怀允傻乎乎说他厉害,牙齿都能在点心上立正。 宓之听完白瑞的回话差点没忍住,身子笑抖起来,但等去暖阁看儿子时神色就变得很正经。 哄了一小会儿,衡哥儿也不再扭捏,加上不想让宗凛看轻,所以很快就出来了。 一直等丁香过来仔细看过后,確定没问题了才算完。 夜里用晚膳时,宓之就把搬院子的事跟衡哥儿说了。 衡哥儿难得有些不乐意,嘟嘴不露牙的吃饭。 “大了就该这样,你是男娃娃。”宗凛在一旁开口:“你不是一直想长大?” 衡哥儿嘆气:“长大是要保护娘,我都不跟娘住了怎么保护呀?” 这还真是个好问题。 “你娘不用你操心这个,就你这小身板,贼人来了都瞧不见你在哪,隨便一脚就能把你踹飞。”宗凛无情告知事实。 衡哥儿哼了一声,紧接著就开始大口大口吃饭。 小娃娃鬱闷也没用,这事算定下来了,明年入夏后搬。 吃饱喝足消消食,这夜最要紧的仗还没打完。 帐帘隔绝所有,將人世间最婉转的刑罚尽收於里。 宗凛抓著她的手,看著白嫩嫩的一片后背。 也不算白嫩嫩,毕竟上头不缺吻痕和掐痕。 她大汗淋漓,本该狼狈,可那偏头看过来的眼神却直直勾人心魂。 宗凛听到自己难耐喘出声。 两人皆是一顿。 而后紧接著,一发不可收拾。 这夜太长又太短,小厨房的水热了一回又一回。 宗凛最后要抱著人睡下时还在宓之脸上咬了一下。 方才那样夹,故意的。 只不过这会儿,宗凛想下口重一点又怕弄得她太疼。 最后只轻咬了几下,等弄出一圈牙印才放开。 宓之困得魂快飞了,一掌把他脸撇过去,然后咬他喉结,听到人嘶了一下才鬆口。 “母老虎一样。”宗凛凑在她耳边怪她。 “你公老虎。”宓之翻身打哈欠,迷迷糊糊的,只是下意识顶嘴罢了。 宗凛笑,给人盖好被子就从后面紧抱住。 一公一母,占山为王,挺好。 第233章 触景生情 哪怕如今天气渐凉要入冬了,但凌波院这儿却是从不缺春色。 只不过相隔千里之外的代州却並不如此。 立世子的文书加急传到的底下州郡,自然也包括代州。 到的时候正逢代州下第一场雪。 代州主帅府,主院书房里此刻只有薛敬山和薛大郎父子。 宗德如不在。 案上摆著寿定传来的文书。 父子二人皆是有些沉默寡言的性子,此刻薛敬山不说话,脸色沉沉。 许久,终是薛劭寧先出声:“父亲,祖母之意儿子觉得不宜再听。” 薛敬山摩挲手指的动作就是一顿,还是不说话,但一双浓眉快速紧蹙起来,靠著圈椅闭上眼。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超靠谱 】 听不听,听谁的,怎么做,这是摆在薛家面前亟待做出选择的事。 薛敬山知道,薛劭寧也知道。 察觉到他有犹豫,薛劭寧还欲继续说。 但下一瞬薛敬山的抬手终是制止了。 “不必多说,再瞧瞧,代州紧邻著鄴京那头,是防是攻都有用处,他不会不用咱们,也没那本事不用咱们。” 这里的他指谁不言而喻。 薛劭寧闻言,看著薛敬山莫名笑哼。 薛敬山皱眉:“笑什么?” “没笑什么,是,您觉得是不敢,可他要不敢,那他陈兵司州界上的事会不与咱们说?”薛劭寧摇头:“父亲,鄴京和豫州,中间可就夹了一个司州。” 薛敬山抬头:“司州而已,杜家小子领的那点人手也顶多拿司州几个边郡,要是吃了败仗,那宗二总会明白。” “即便如你所说,总归你三弟还在那,也是一条退路。” 这下换薛劭寧盯著薛敬山不说话了。 “呵。”许久,薛劭寧低著头笑指文书:“我不知你们还想自欺欺人到什么时候?父亲,文书上头的王佐之才您没看到吗? “……也是。”他冷笑:“这样的夸讚,想必您和祖母听著是不舒服的。” 王佐之才王佐之才,是佐,不是王。 这话要放別人身上那是极高讚誉,但若放他们薛家身上…… 心里本就有鬼,只觉得莫名是警告。 薛劭寧其实不明白,这还有什么可多想的,宗凛这不就是清楚了他们之前的意图吗? “那你说这么多,不也没能说出个法子?”薛敬山手指在椅旁敲了两下,心里也烦:“安心带你的兵,能耐不大话还不少。” …… 薛劭寧是一路冷沉著脸回院子的。 小廝不敢多说一句,回去就见主子写信了,至於密信去的哪里,无人可知。 今年的年王府也是要大办的。 但比起过年,还有桩喜事得在前头。 八爷迟了许久的大婚终是在腊月初八之时圆满。 云家从上到下来了许多人,一百六十八抬的嫁妆从寿定城外铺到了王府大门前。 入目皆是大红,此等重视程度足足羡煞一眾人等。 虽说八爷是王府子嗣,可若不是看宗凛的面上,哪怕从前宗胥亲自出马,也得不来这桩亲。 当然,本来云家是衝著宗凛来的。 之前私下里隱晦提过几句,是眼见宗凛无意,那便识趣和气作罢。 利益是利益,可到底人家姑娘也金贵,没必要把话说白了让两家难堪,这事到后头,云家便换了个姑娘嫁给宗凛爱护的弟弟。 至少目前看来,云家眾人觉得这路子走对了。 虽说因著孝期耽搁不少时日,但眼下王府上下这喜庆重视的劲应当不比宗凛当初大婚差哪了。 宗凛给面子,云家接面子,加之宗八爷確实是个爱笑客气懂事的好性子,这婚事真是难得的皆大欢喜。 新人手里一人一边牵著红绸进中堂,天地,高堂,夫妻,三拜礼成。 掀盖头时,就只有各府女眷,也就是將来的妯娌姑子一道陪著,也算是提前打过照面了。 宓之今日没閒著,也跟薛氏一道去了八爷院里。 这倒不是宗凛抬举宓之,非要叫薛氏难堪。 照宗凛的意思来说就是,若云家知道宓之去了,那只会觉得是宗凛给他们面子。 本来就要给面子,那就给到底吧。 掀盖头那会儿,宓之也总算看清楚新娘子的模样了。 盖头一挑,新房里只剩倒吸气声。 新娘子十分的漂亮,给咱小八爷看呆了。 他今日本就一身喜服,这会儿脸和脖子简直快跟喜服的顏色融为一体了。 薛氏打趣:“老八这是看呆媳妇儿了,你们瞧瞧,连喜婆婆方才说的话他竟也一个字听不见了。” 眾人鬨笑不止,都是善意的,这时候若不抓紧机会打趣新娘新郎日后机会可就少了。 云氏小脸彻底红了,害羞得不行。 喜婆婆在旁边笑著重复:“一杯合卺酒,天地长长久,二杯交杯酒,夫妻共白首,三杯同心酒,福禄寿全有!” 结髮合髻,撒帐共食。 金童玉女,不外如是。 等宓之快看完的时候,程守就过来了:“夫人,王爷请您去前院。” 屋里眾人愣了一瞬,隨即便反应过来了,看薛氏反应的有,客气作笑模样的也有。 “好,就来。”宓之含笑招呼眾人:“诸位继续,娘娘,妾告退。”她朝薛氏弯了弯腰。 薛氏点头,没什么冷脸,当然也没什么太大的笑脸,一般的神情。 路上,程守就说了:“云家今日要去前院议事,所以没多喝酒,王爷说可能要议书院的事,所以算著时辰让奴婢来请您。” “他算著时辰?”宓之闻言笑了一下:“他叫你这么说的?” 在眾人正高兴的时候过来,还说算准时辰,也就骗骗他自己吧。 程守一愣,低头。 宓之没再多说什么,等进了书房,果不其然,这人就一直盯著她脸看。 “高兴吗?”宗凛左手拉过她,右手正写著东西。 “高兴啊,有何不高兴,还是二郎觉得我会不高兴?”宓之笑起来,意有所指,话里有话。 宗凛轻咳一声,嗯了一下:“高兴就好。” 准確来说,是没触景生情就好。 宓之没多在意,而后自个儿往旁边书案前一坐:“他们连喜酒都没喝,这么急,书院是如何了?” 第234章 小肥肉 云家人不容易来一次,肯定不会来了就走,怎么也得住上几日的。 所以今日两家大喜,正是热闹喜庆的时候,宓之原是想著没必要非得挑这个时候议事。 宗凛摆手:“本来是不算急,但云翀衍是个急性子,他不喝酒,估摸以茶代酒意思几下就过来了,他一过来,他那几兄弟又哪坐得住?索性就都过来了。” 云翀衍就是云六爷,淮南书院的山长,宓之已经见过好几回了。 “听你这意思,云家几兄弟不和睦?”宓之好奇。 宗凛停笔想了想,最后看宓之:“他们人等会儿就过来,你见过就知道。” 宓之点点头。 其实今日这种日子按理说宗凛得在场帮八爷挡酒来著。 但这不,谁敢啊? 別说挡酒了,宗凛只要在宴上,宾客们估计都不好放开手脚吃喝。 这点宗凛也是很明白的,方才在外应付一会儿,而后就自个儿窝在前头书房殿里头忙事情了。 云家人来得很快,他们此番来书房的人不算多,就四五个。 一阵风来,打眼看过去,斜吹起一排须髯。 说实话,云家人五官都不错,云六爷虽说有才,但却说不上是最好看的那个。 但怎么说,他有股气质,有才的人总能自成一股气质,不是最好看的也看著舒服。 几人给宗凛宓之请安,里头有些人是头回见宓之,好奇之下免不了隱晦打量。 宓之习惯了,任他们去,保持微笑看向眾人。 云六爷今日確有要事。 因此进来之后便开门见山了:“书院才设,这一年多来比较忙,不过因著这头批进来的人底子都好,性子也不差,所以难办的事也不算多。但就是近几个月……” 他顿了一下,看了一眼宓之,紧接著就说:“王爷,这些日子,属下已收到不少豪族名帖,各州各郡都有,里头全是要將自家子孙塞进书院的意思,尤其是在周通被娄夫人安排去了翼州办差之后,此风更盛。” 宓之挑了挑眉。 之前翼州那些事,宗凛写信过来说要人,其中周通和齐家的郎君就是宓之安排的。 “若只是少数那属下还好办,但如今实在是太多了些……” 书院里,一堆名帖全堆在他案头上,他光是看著就难免火大。 並且,就他刚刚在喜宴上露面的功夫,就已经有人似有似无把话头往这上头引了。 不敢跟宗凛提,就全去找他,这叫什么事? 宓之笑著看宗凛:“这倒稀罕,我用个人而已,反倒是叫这群猫崽子闻到鱼腥味了?” “无利不起早。”宗凛淡声,把手上摺子一甩,底下人抖了一下。 书院的学生其实並不多。 刚设时,州郡上大多数人原本对这书院都持著观望的態度。 毕竟实在麻烦,这卡著那卡著,加之里头什么人都有,即便有云家人当山长又如何?这些人始终觉得鱼龙混杂成不了气候。 再便是,即使进了书院又如何,论渠道,走书院往上考的路子不如走本家的人脉。 但那是以前,这回自宓之来周通这一出后直接就不一样了。 周通与宓之从前没任何往来,这事隨便怎么查探,说不上是宓之为了一己私慾。 人家有真才实学,从前就是缺了好出身,所以宓之也挺乐意给这个机会的。 一个人用不用,她確实能做主。 可这在外头看来就不是这样简单了。 人家只会觉得宗凛要重用书院的人,进了这书院学上一两年就能直接得差事。 这谁不眼红? 云四爷笑呵呵地:“王爷,这些人家倒是心诚,知道自个儿扰了书院的规矩,都有意赔……” “四哥倒也不必提这个。” 云六爷皱眉打断:“若只为了银子,王爷当初就能找他们,何必非要费功夫一层一层筛人。” 云四爷那意思,与其说是赔罪,不如说是孝敬。 毕竟书院日常总有消耗,运作起来需要银子,这便是那帮人打的主意。 云四爷还是笑,没反驳,不过眼神冷了几分。 这事不消说云六爷也知道宗凛的意思。 宗凛就不可能这么轻易放人进书院。 但这事怎么处理需要好好商量,全拒了根本不现实。 淮南书院是宗凛立起来的,这里面的一举一动是这地界上读书人最关心的事。 哪怕日后可能还会有其他书院,但地位不会有淮南书院这样特殊。 宓之启用周通这一举动不仅刺激了那些眼高於顶的老傢伙,同样也刺激到了普通读书人。 好事坏事,有时候也不好说清。 他们人走后,宓之就嘆气。 “怎么?自责了?”宗凛笑著逗人。 “有什么好自责,你那宝贝书院里的人养著不就是拿来用的?我只是嘆那些人……”宓之摇头:“他们为何总觉得什么好事都能在原地不动等著他们?” “主要人家也不觉得入场晚。”宗凛扬了扬下巴示意她看摺子:“十几万两银子都能舍,不是小数目了。” 这些银子,便是新开个书院也使得。 宗凛身子往后靠,半晌,他莫名出声:“三娘,我想我应是做错了一件事。” 宓之还在看摺子,闻言点头:“错什么了。” “先头在东扬州那改的二十来郡手脚还是小了点,就应该多清算几家,这一家为著书院都能拿十几万两齣来……多来几家该如何?”想著想著宗凛低低笑出声。 感觉还像是给他自个儿想美了。 ……宓之抿唇无语:“我还说人家贪心,弄半天你才是最贪的。” “不过东扬州那块確实是块好地,盘踞多年的肥肉啊,是挺馋人的……” 宗凛看她,笑了笑:“喜欢?” “嗯?”宓之没反应过来。 “今日要没这齣我都快忘了,送你几块小肥肉。”宗凛站起来挨过去:“会稽郡吴兴县永安巷,那一条巷子都是首饰铺子,给我家三娘私房银子满上。” 宓之一愣:“宗凛……” “怎么?”宗凛摸她脸,触感细腻柔润,他没忍住捏了一下:“是想撒娇了?” 第235章 心黑 “没有。” 宓之撇开他手哼了一下。 她这反应不在宗凛意料之內,宗凛又捏了一下:“哼哼唧唧的,这是何意?不乐意?” 宓之抿唇:“不是啊,我是在想,你方才还惦记著他们那帮人的银子,这会儿又对我这么大方……” 她瘪嘴煞有介事:“你心黑,我担心死了,赶明儿把我吃得连渣都不剩。” 宗凛顿住,隨后气得掐宓之的脸抬起来:“……你说老子心眼黑?” “嗯。”宓之闭著眼任他掐,反正也不疼:“不止心眼儿,你哪哪都黑,不信你去照铜镜,你现在脸就可黑了。” “我那是被谁气的?”宗凛冷哼:“你能叫心眼黑的心甘情愿送铺子,不敢想那心眼都成什么了,这叫什么?黑吃黑?你才了不得啊娄宓之。” “啊?我这么厉害呢?”宓之装模作样捂嘴,眼睛笑弯弯:“二郎,我都不知道我这么厉害。” 宗凛盯著人,半晌哼笑。 “喜宴后我把云翀衍留住,一道商议书院的事。”他转头就说正事了。 俩人私下就是这样的,正经和不正经隨时换。 宓之嗯声点头,忽而笑:“云家那四爷只怕会不高兴。” “他隨意。”宗凛笑意淡淡:“彆气死在我府上添晦气就行。” “我方才想了一下,这事儿说不准也是契机。”宓之想了想:“就这一个书院到底是少了,即便不答应这些人也还是少,咱们是不是也是时候多设一些了?” 但这就有些费银子。 宗凛嗯了一声,没多说什么,点点头:“想好,过几日一道说。” 喜宴的余庆持续了好几日,確如宓之所料,云翀衍被留下,云家四爷不高兴。 当然,这点不高兴不是冲宗凛的。 哪家內里多少都有点齟齬,云家也未能避免,不过人家做事体面,叫人挑不出错罢了。 这回议事除开宗凛心腹那几个,还加了淮南郡的一帮人。 议了整五日,別的没说,就確定了几样。 新修书院,唯才举士。 当然,新修的这些跟淮南书院的標准就不一样了。 此举费银子,无碍,有银子的不止地方豪族,商户可以顶事。 也不会白叫人家出银子,宗凛给写个匾额掛宅子上,官府减税,出银子多的减税多。 当然,税少到一定程度就不能少了,因此宗凛便把从前商户子弟不可科举做官的规矩给鬆了些。 没那么容易废,毕竟抑商的想法根深蒂固多久了,就不是一句话的事。 依旧还是按出银子的多少,给银子多的科举惠及包括旁支的下头五代,少些的可能就本家一代两代。 书院也不是他们想设多少就设多少,那样太泛滥。 后来宗凛定下了,南兗州,豫州,南北江州,不分州界,十郡一书院。 改过的那二十余郡,六郡一书院,代州特殊些,人少些,就设两个书院。 这些事分成三批人去办,虽说这是个难差,但也不是没人自荐。 当然,也有人走宓之这条路子。 只不过出乎眾人意料的,最后定下办这些事的人全出自代州。 嗯,宗凛的安排。 梁王是真心黑,这话已经不止是宓之在感嘆了。 聪明人向来不缺。 此事看似只涉及书院文教,实则一石多鸟。 光从书院数量的划分就能看出来,宗凛已经在布局剩余四州废州置郡一事了。 不分州界,只以郡分,让眾人逐渐只认郡府衙。 並且,改过的那头书院六郡一分,没改的这头却是十郡一分。 只看地界,那头的六郡和这头的十郡占地差不多。 但这事不能只看地界,还得看人口,没改的这四州人口最多,读书人也多。 书院多了便宜的是读书人,但书院人数定额。 一开始可能没反应过来,但很快,没改的四州里,总会有读书人也想让书院从十郡一分变成六郡。 既然废州置郡从外头强硬的来不了,那从里头鬆化也不是不行。 这些事里头也不止有梁王的意思。 从內部决策到后续人手安排,但凡是个有心人都知道,这里头娄夫人说话好使。 当然,她或许不是起决定作用的那一个,但她的话一定能叫梁王听进去。 梁王若是弱主,这样的分量確实也没什么用。 但梁王不是。 多少人內心还是不服的,但再不服也只能好好摆在內心里。 今年的年节很快就来了。 二十九那日下了一场雪,跟先头几场雪雨不一样,这场雪飘得久,天地都白了。 主院里,一大家子齐聚一堂陪楚氏热闹,孩子们围著楚氏逗趣,女眷们閒话家常,一片欢声笑语。 女眷里,除开宗凛这头的薛氏和宓之,其余几房的媳妇儿都在。 男的……男的就宗凛在,毕竟一家之主嘛。 “这一整年瞧著你在外头没个空閒,回府后也一直忙,我看著都替你累,这回年节多休息啊。”楚氏含飴弄孙够了,转头就开始叮嘱儿子。 宗凛耐心应是:“这回怎么也过了上元再忙。” 楚氏抿唇:“也就歇半月,你对自己倒紧。” 宗凛笑了一下,也不知怎的,他笑这一下反倒吸引了楚氏怀里的四公子。 这会儿小娃就开始拍手:“爹爹,爹爹。” 眾人愣了一下,紧接著就开始打趣。 一岁半的小孩,怎么样都是稀奇的。 楚氏点他鼻子:“这鬼灵精。” 宗凛伸手,不过四公子偏头不给抱,趴在楚氏怀里又开始喊其他的了。 宗凛脸上没什么变化,手收回,又坐了一会才告退。 楚氏大方放人,临走时又仔细叮嘱了一番。 宓之在一旁看著笑了一下,薛氏低头不知道想什么。 眾人各有心思,不过不耽误之后的热闹。 除夕那夜,大宴摆在了王府最大的殿里,舞伶,乐伶,丝竹管乐的声儿近在耳旁。 比往年更美妙,更响亮。 宓之坐在右侧上首,看著自个儿席上摆的膳,笑了笑。 不用想,菜大概都冷了,毕竟这宴就不是叫眾人敞开肚子吃饱的,一家子团聚热闹才是正经。 也就点心里的兔仙糕不被影响,宓之吃了好几个。 这宴持续到夜深,楚氏年纪大了中途先走,但其余人不行。 一直到宴散时,眾人恭送宗凛,宗凛也没管什么,就当著所有人,拉著宓之回了凌波院。 衡哥儿困得很,刚被福庆抱著就睡了过去。 雪没再下了,但地上还是白的,俩人一路上都没说话,只能听见踩雪声。 等走到凌波院院门口,宓之才听见宗凛叫了一声娄宓之。 宓之抬头看他,呼吐著白气,两人就这么看对方。 许久,宗凛展笑:“三娘,新年好。” 第236章 慢悠悠 “二郎也新年好。” 宓之环住他的腰抱了一下。 周围伺候的人笑著低下头,就当没看见。 宗凛摸她耳垂。 是很简单的两句话,但他知道三娘喜欢这样简单的两句话。 她以前过年就爱对他说。 宗凛反手紧握住人,牵著宓之进院子。 都知道俩主子在宴上没吃饱,小厨房那头正忙活著弄夜食。 衡哥儿在宴前就已经提前垫饱肚子了,倒是不用叫醒,直接让福庆抱著去暖阁睡觉。 宗凛搂著人在院里赏花。 凌波院今年的山茶花开得穠艷。 之前刚出孝期的时候宗凛就命人又移了些过来,眼下一齐盛放便自成一道景。 雪恰好被盛在花瓣上,红白相间,雪化时水珠顺瓣而下,说不出的好看。 “喝酒吗?”宗凛低头看她。 宓之想了想,点头应下:“喝果酒吧。” “好。” 果酒偏甜口,三娘一如既往爱甜的。 夜里也不宜吃太重口,进屋后没多久小厨房就吊了一个锅子来,里头燉著鸽肉。 鸽子的肉不多,这鸽脯是取了鸽子身上最肥美的鸽胸肉做的,做汤最好。 虽说清淡,但小厨房的人有水平,做得很有滋味。 果酒满上,这酒只有甜淡的酒味儿,不会岔了锅子的鲜香,配著正好。 两人举杯撞了一下,清凌凌的声在暖烘烘静悄悄的內室里显得很轻脆。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今日席上,老八和他媳妇儿看著不错。”宗凛半靠在坐榻上往窗外看,窗上有雾,外头如何看不清,倒是能倒映出屋內俩人:“这回他娶完妻,再之后就剩小九了。” “怎么,大媒人心思又动了?”宓之撑著脑袋,舒服得眯起眼。 “打趣什么?”宗凛轻弹了一下宓之的脑门,又抿了一口:“几个兄弟姐妹嫁娶都各为心思利益,没个自在的,就叫小九自在些。” “总会有人打她主意,你说不管也別真不管了。”宓之提醒。 “嗯,知道。”宗凛点头。 宓之想了想,笑道:“杏娘眼神高,你先前不是拿了几十个郡上的青年才俊画像送去给她挑么,没过百也有大几十了,她一个也没看上。” 宗凛也记得这事,摇头:“我当时以为她面上不说,心里还惦记著沈家那小六。” 所幸是白担心。 “话说,沈家就剩俩儿子了?”说到这个宓之就好奇。 “还有个大郎。”宗凛答了一句:“嫡长子,代州出了名最端方靠谱的一个,这要真剩沈四和沈六,沈侯该没地方哭了。” 一个不娶妻就守著妾室,一个被左踢来右踢去没人肯嫁,沈敏確实该哭。 宗凛夹了一筷子肉吃,等进肚了嘴才发刁:“鸽肉炙著更好吃。” “下回白日做,夜里吃炙肉你不好克化。”宓之舀了一碗汤,慢悠悠喝著回他。 “嗯。”宗凛也跟著舀汤,心情挺好。 “说起沈逸。”宓之问道:“她那心尖尖他心忧得很,都接身边了,算著日子,应是快生了吧?” 翼州本来就挨著代州,但沈逸是真的一点不放心,还是派了亲隨把人接到身边了。 那是真拖家带口,前头是扶著大肚子的,后头是屁顛屁顛跟俩小的。 是麻烦了一点,但好歹团圆了。 “不知道,没算过,等他信吧。”宗凛仰头把汤一饮而尽。 这汤回甘,细细品来好像也挺好,不过三娘说他最后那样喝是牛嚼牡丹。 吃饱喝足,东西撤下了。 食慾填满后就容易想其他的。 宗凛起身绕后头抱人。 “哎呀,急什么?”宓之衣裳被扯开,肩半露出来,她下意识瑟缩了一下。 然后这人就贴在后头不动:“我没急,跟你守岁。” 他想了想,还刻意询问了一下:“三娘,我今日守一整夜如何?” “不如何,明儿一早咱们要去给老王妃请安,之后要去园子赏梅,都要去,我都应下了,要是迟了算什么?”眼见他头低下越靠越近,宓之搂著人笑躲开来。 宗凛顿了一下,不过很快,宓之就被他扛起来:“迟就迟,谁敢多话。” 当然,说是这么说,相较以往,这回宗凛还是温柔许多。 但是慢悠悠的,更折磨人就是了。 初一逛梅园是之前就定下的,就宗凛后宅这些人。 到时等薛氏带著眾人见过楚氏后,就直接往梅园去就好。 一早,宗凛醒了也暂时没起身,就侧躺看著宓之梳妆。 他拾掇得快,可以赖会儿床。 宓之今日穿著一身宝蓝千瓣莲纹的袄裙,衬得肤色极其玉白。 领口袖口都缀著银貂厚毛,头上梳著半高的髻,搭著宝石孔雀的步摇。 风韵十足。 “怎么不戴昨夜那支鸞凤的,花鈿也不贴。”宗凛补充一句:“那样好看。” “王爷好指教。”宓之抿著胭脂,唇色鲜艷欲滴,她轻瞥个眼神给他:“昨夜是大宴,今儿只是请安赏梅,没必要。” 宗凛默然,半晌他掀被子起身:“你这脸蛋,再富贵也压得住。” 宓之嗯了一下,打扮好回头看他:“快小声些吧,叫人知道你想让自个儿女人这么不节俭,你的威严都得少半分。” 节俭,大概是每个想当皇帝的人都得摆明面上叫眾人看见的东西。 那这最直接的体现就在穿著上。 宗凛点头,他没说方才就是因为这个才默然。 节俭是必要的,但三娘爱珍宝爱打扮爱富贵,除了节庆上,平日里確实是委屈她了。 丫鬟伺候他穿衣,他今日一身墨绿龙纹常服,外罩著顏色更深些的大氅,发冠高束。 这顏色倒是让他褪了一点武人的冷冽,有点读书人文雅的气质了。 也不对,宓之想了想,其实好像除开行军打仗,宗凛一直是挺文雅的,啥都讲究一下。 “拿把扇子吧,配一些。”宓之看著看著就说了一句。 “是我疯了还是你傻了?去瞧瞧外头是个什么天儿。”宗凛瞥她。 “是大冬天。” “但你不扇不就好了?”宓之没管他,仔细挑了一把玉摺扇,青玉的,和他很搭:“这样我觉得好看,拿著嘛二郎~” 她递过去,宗凛迟疑了。 第237章 还是厉害 衡哥儿吃早膳时,眨巴著眼睛直勾勾看向宗凛腰间別著的摺扇。 宗凛感受到视线,隱晦地把扇子往后移了一点。 衡哥儿又抬头看这俩大人。 虽然他觉得自个儿挺聪明,但有时还是不太能理解大人在想什么。 用完早膳,仨人一起出门。 到了岔路口,宗凛直接去楚氏那,宓之和衡哥儿则要转道往锦安堂去,都是这么个流程。 走路上有大氅挡著还好,等到了楚氏那,脱开大氅后,宗凛才是真有点后悔答应宓之带扇子了。 楚氏看宗凛的眼神怪怪的:“又是大氅又是摺扇,老二,你这到底是冷还是热啊?” 宗凛:…… “不冷不热。”他答:“好看。” ……好不好看暂且另说,反正这把玉扇宗凛日后再没带出来过。 薛氏从锦安堂带著一眾人去给楚氏请安后就朝梅园去了。 赏梅其实也就那么回事,一年到头总有各种宴,赏花宴也是其中一种。 梅园里梅花傲然枝头,亭外的孩子个个围得厚实,奶娘嬤嬤跟著,撒欢跑得开心。 亭子里的人就围著炉子慢悠悠赏花,喝茶的,对对子的,作诗的。 反正就閒趣打发罢了。 也是隔得近了,宓之这么仔细一看,宋氏脸上像是有些发白。 后头来的那四人中,卢氏漂亮爭宠的劲头最高,苗氏温柔低调,跟林氏很像,穆氏常跟在卢氏身后,有些唯唯诺诺,不过自卢氏修身养性之后,穆氏就很少跟她了。 里头唯有这宋氏几乎不说话,其实准確来说,她是在人多时不说话。 宓之见她时人都多,所以只能理解她不爱说话。 薛氏显然也发现了宋氏的不对劲,她关问:“宋妹妹是身子不舒服?” (请记住 读小说上 101 看书网,????????????.??????超讚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宋氏身边的丫鬟闻言,立马跪下回话:“回王妃娘娘,姨娘今日是到了小日子……起身时就觉得有些不舒服。” “哎呦,宋妹妹这还真是实心眼的,不舒服也不出声,坏了身子该如何办?”曲氏嘴上向来是停不住的,此时更是皱眉说。 宋氏咬唇摇头:“妾,妾无碍。” 薛氏摆手:“好啦,確实是实心眼,不舒服就回去吧,本就是为了姐妹间凑一起喜庆热闹,哪有逼著你们不舒服还来的意思?我叫照桐给你请府医,快把你主子扶回去。” 最后一句就是对刚刚跪下回话的小丫鬟说的。 宋氏自然千恩万谢。 她也不想来啊,可要不来指不定得被想成什么样。 別看现在眾人说得多体贴,可要真不来就不是这样的了。 她看著是有些严重,站起来都有些不稳,走路都躬身子了。 “经痛之症是叫人难受,虽说因人而异,但这毕竟是冬日,更得注意,你们也別受凉了。”薛氏收回眼神顺嘴叮嘱眾人。 宓之笑了一下:“那我这运道不错,幼时皮猴子一样的跑,这症却是从没见过。” 俞氏在旁点头:“妾还未进府时倒是有这症,不过生了大公子之后就好了,府医也说没事,后来也少见。” 林氏摇头:“那我是不太好。” 她示意宋氏离开的方向:“我痛起来跟宋妹妹差不多。” 薛氏闻言看她:“府医说你这就是爱风雅,平日穿得少了,身子都是要养著的,光那几日保养没用,正好,我那还有些补养之物,对女子好,待会儿给你们都送些去。” 前头的话她是对著林氏说的,后头这些就是对所有人了。 宓之看著薛氏笑。 恰好薛氏这时候看过来:“妹妹与我一道送?” “娘娘这是觉得我身子硬朗便不肯送好东西给我了?”宓之唉声倒在一旁曲氏的肩上眨巴眼睛:“不依不依,我也想要娘娘送好东西。” 別说薛氏了,眾人皆是一愣。 俞氏无语:“你这是貔貅投胎不成?只进不出,小气死了。” 曲氏难得觉得俞氏说话中听,这会儿摇头:“貔貅成精差不多。” 眾人面上皆是笑,薛氏也不再多说什么。 宓之是靠在曲氏肩头上看別人,自然,她看別人,別人也在看她。 因著座次,她没看到孟氏的眼神。 亭中小聚散了之后,宓之领著衡哥儿往回走,马氏一道的。 “想什么?”马氏笑戳她:“插科打諢糊弄著不送补品,少了日后多少扑上来的麻烦事,也不笑笑。” “没什么,就是觉得王妃娘娘还是厉害。”宓之说。 薛氏养气功夫厉害。 她自认確实越了不少规矩叫人没少难受,可甭管人心里再难受,再如何筹谋,可面上却是真的从未出错。 对上对下依旧妥帖,周到。 这点宓之是发自內心觉得厉害。 宓之心里是这么想,但话却是没头没尾。 不过马氏略想了想,莫名有点领悟,她笑:“你也厉害。” “嗐,这话听著太隨意了,姐姐换一个夸吧。”宓之笑眯眯哼了一下。 一路说笑著回去,宓之先到凌波院,马氏院里有事,就没留下多坐了。 今日初一,下午的时候各院就收到了年赏年礼。 其实不用薛氏多说,宓之今年也当不成貔貅,也得给赏。 不是礼,就是赏,宗凛往下给的赏最厚,楚氏和薛氏次之,再然后就是宓之。 这种跟私库的事相关时,银台往往最忙。 该赏什么,谁去送赏,银台自己做了一堆簿子,记得清清楚楚。 银台忙得脚不沾地,金盏金粟帮忙,宓之就在旁乐呵:“银台啊,你算数厉害,月底你得再忙些。” 宗凛送的那一巷子的银子,哦不,一巷子的铺子,月底帐房就要把利钱送来了。 银台哭唧:“主子,要再忙,奴婢得寻个徒儿了。” “寻吧,改日叫內管苑送人来,你们四个都选,日后给你们赐婚,她们就接替你们。”宓之懒洋洋靠椅子上:“好好教,要教不好,你们就是当官夫人了我也得把你们弄跟前来。” 金粟最大,年纪也有二十四了,本来早该给她寻段好姻缘,不过那会儿宓之身边正是差人的时候,自私就自私吧,先哄著人安心留下再说。 第238章 迷人眼啊 赐婚这话一出来,几个丫鬟瞬间哑声了。 宓之笑:“怎么了,怎么不说话?” 金粟放下手里的东西靠过来,面上不高兴:“主子您知道,这话奴婢们不好回,奴婢们若说伺候您一辈子您定然不信,不说,要是您觉得奴婢们伺候不好立刻打发了,奴婢们上哪哭?” 这些是真心话,若换別的主子,可能她们照常说一句不愿嫁人,愿意一直伺候主子就过去了。 但夫人不行啊,说那些虚的不如说句实心话,怎么想怎么说吧。 宓之听罢就笑,伸手捏金粟的脸。 金粟的脸比起刚伺候那会儿长了好些肉,尖下巴都圆润多了,好摸。 这看著像是叫她养胖的,宓之心里莫名还起了满足感。 她又看了看一旁站著的两人,笑著故意轻斥:“瞧著平日里都是机灵的,就这会儿嘴笨,我说这些是想叫你们有数,慌什么,我对你们都有安排。” 金盏金粟轻鬆点头。 银台站旁边忽然吭声:“那是不是奴婢日后嫁人,等生了孩子,再死了男人就又能在主子跟前当贴身嬤嬤了?” 她看宓之,认真道:“就像季嬤嬤那样。” 既能有个孩子养老,还可以留在主子跟前,虽自称奴婢但不算奴籍。 金粟金盏听这话都愣住了:“银台你……” 宓之反应过来,笑得身子抖得不行:“银台,你这话一出来,是想提醒我日后不得隨意给你配人是吧?还没嫁人就想著当寡妇的事,你真是……” 这话听著跟只想借男人的种没什么区別啊。 银台这时候也是回过味来,知道在说什么混帐话了。 她脸色发红:“主子,奴婢知错,是奴婢说错话了。” “你这话像真心的。”宓之摇头笑:“嫁人了就好好当正头夫人,好好过日子,你们男人要敢欺负你们也不怕,总归有我在呢。” 主子极其护短,这一点,几人伺候几年了,早就明白。 她们继续忙活,没多会儿,安排好后银台就叫福禄寿全那四个內侍带著人往各处送去了。 这回几人往外头给的赏也不是人人都一样。 往年这些赏多跟子嗣相关,但今年不大一样。 眾人都看明白了,这一回,无子嗣的林氏和马氏得的也很多。 认真究其原因,还不是因为这俩在后院办事出力了。 尤其是马氏,那是早就没宠的人,在后院跟透明人一样,原本都沉寂多久了?结果这回跟著凌波院,反而露头了。 后宅四处都是忙碌的僕从,这院子出,那院子进的,面上喜忧都有。 金粟从外头进来小声跟宓之说:“主子,曲夫人那儿叫奴婢来跟你道谢,她说您明白她脸皮薄,拉不下面子。” “她这性子倒是真好玩,换旁人来,这样的谢意该说她心不诚了。”外头忙碌,不过宓之却是有閒空,坐榻上看书。 曲氏让金粟专程说这一谢肯定不止是因为赏赐了。 主要是因为她弟弟。 曲氏的弟弟本身就在军中做文书的差事,只是一直没得什么用,这回一起被派到北江州弄书院的事了。 “曲家郎君的消息想来府里消息灵通些的很快就能知道,曲夫人估计担心来咱们院子会给您添麻烦?”金粟笑道。 “嗯,我知道。”宓之翻了一页书,没再说什么。 宗凛要用代州的人,曲氏的弟弟虽没什么特別突出,但胜在稳妥。 书院之事確实需要稳妥点的。 当然,不止这个原因,这本就是宓之故意提的,不突出却稳妥的人不少,她愿意提就是好事,曲氏明白就行。 “这回年节多了您的赏,几位夫人们就不说了,她们不缺东西,但下头几位姨娘想来会很感激。”金粟蹲下,拿著银夹戳炭火,跟宓之閒聊。 宓之摇头:“感不感激不知道,心里那些恩怨別怪到我头上就行。” 金粟一顿,抬头看宓之。 “如你所想,人家指不定觉得是我挡了她们的承宠路,若她们得宠,还用担心得不了这些赏赐?”宓之淡淡道。 金粟哑然,主子说的確实是一个可能。 “凌波院看著花团锦簌得很,別叫花迷了眼,看清路,说话做事谨慎稳妥些,嗯?”宓之看金粟。 金粟点点头,抿唇:“是奴婢方才失言。” “无妨,这些是很容易迷眼睛。”宓之笑笑。 其实金粟有这所谓的底下姨娘感激一想很正常。 觉得凌波院特殊嘛。 给不得宠的姨娘这些赏確实是实打实多出来的,可以让她们平日过得更好些。 可人心都是贪的,她是,后院眾人未必不是。 想爭宠都是为了过得更好,这没什么不对。 眾人看见这些,感激或许有,但別的心思也不会少。 娄宓之行,她们怎么就不行。 这些与其说是爭宠,不如说是附权更妥当。 就像有人不爭宠,走討好依附主母的路子也是一样,本质上都是依附权力。 薛氏是正室,礼法正统,是能被合情合理的依附。 宓之特殊,强权特许,总归没什么礼数可言。 说到底,礼崩乐坏,几州界內强权之下,宗凛的意思无人敢置喙。 可这世道不会一直礼崩乐坏下去。 宓之淡淡看向窗外,看院里的山茶花。 宗凛必要向前一步,或成或败,她也是,走到这步不可能再往后退的。 初一晚上有夜宴,跟除夕夜宴差不多,再从初二到初八,王府会与外头各府开始往来。 娘家人离得近的这几日都能入府拜访,离得远的就没法子了。 米氏祝氏肯定要进来的。 来的那日是初五,本来初二就要来,不过那会儿都忙著走礼呢,索性宓之让他们在外头走完各府地礼节再进来,这样能閒话久些。 金粟金盏將茶点上来之后就都退下。 许久未见,衡哥儿兴奋死了,一口一个阿婆舅母,没什么,就嘴甜。 米氏欣慰摸他脑袋:“咱们衡哥儿真是越长越俊,身子都还好吧?你阿爷非要叫我带话,让我问你有没有认真上学堂啊?” 第239章 狠心啊 衡哥儿点头,笑嗯:“我有啊,我还习武啦,还有还有,我还掉牙了阿婆。” 说罢,他还把牙齿露出来给米氏看。 宓之无奈:“他现在是习惯了,刚掉那会儿真是恨不得吃饭都捂嘴。” 衡哥儿闻言有些不好意思, 想嘿笑两声缓解尷尬。 不过本来就已经缺俩下门牙了,这样看著更好笑。 “嫂子怎么不把孩子带来,也许久没见了。”宓之笑道。 “是啊是啊,舅母,我有点想铁……哦不是,我想言哥啦。”衡哥儿及时改口。 铁牛本是娄凌云浑取的乳名。 是他小时候刚会跑会跳那会儿,他走路不看路,一回头就撞门上,脑袋啥事没有,结果家里木门倒了。 至此一战成名,就叫铁牛。 至於为什么属虎的要叫牛,单纯家里没想到,顺嘴禿嚕出来后就这么叫著了。 不过那是以前,现在不行了。 铁牛娃子长大了,尤其是跟著在武学堂习武后就更不乐意再被这么叫。 人有名儿,叫娄绍言,也是娄二郎。 当然了,私下里长辈还是习惯叫铁牛。 这不,说起这个祝氏就无语摆手:“他脸上掛了花,差点破相,这年节上的,我就没叫他出门,丟人。” “怎么回事,跟別家孩子打架了?”宓之笑。 “可不嘛,说他是铁牛也真没说错,他脸上就掛了花,可跟他对打的那个孩子现在还躺床榻上养著,他说他不敢真动手,就一脑门给人撞过去,我真想不通,怎么撞的能把人撞得手扭脚崴。”祝氏看宓之强调:“那娃娃还比铁牛大两岁。” “铁牛哥好厉害……”衡哥儿適时哇声。 一时间祝氏是哭笑不得。 確实是,调皮是真调皮,但也確实厉害。 “打的是哪家孩子,要紧吗,嫂子可去看过?”宓之提醒。 “去了去了。”祝氏叫她放心:“就你大哥同僚的孩子,姓严的副都统,跟咱们隔了一条巷子,事情出来我就扯铁牛那皮猴去赔礼道歉了,严统领夫妇俩人也不错,都说是孩子间的打闹,俩人之前就打闹习惯了。” 虽说两孩子都动手,但人家伤得厉害些,这一趟肯定得去。 米氏也点头:“是啊,可不敢叫旁人觉得咱们是仗你的势欺负人。” 她拉著宓之的手没放:“你可好啊?凌云在时常带消息回来,他一带兵去,家里就有点一抹黑了。” 米氏边说边摸宓之身上,专摸容易长肉的地儿。 “胳膊肉了一些,腰倒看不大出来,我来时路上恰巧见到那位林……林姨娘吧,那太瘦了,你別学,知道没?” 宓之看著米氏的动作笑,乖巧点头:“我知道了娘。” “二姐呢?二姐初二回了吧?她如何了?”宓之问这个。 提到这个,米氏就唉了一声:“不知道是好还是不好,你姐夫跟你二姐感情像是好了些。” 这话矛盾,但娄家人都知道冯家人怎么对过娄蕙仙,所以真不知道现在算好还是不好。 衡哥儿被带出去了,屋里就剩几个大人。 米氏皱眉:“自你得宠叫外头都知晓后,那冯寿对你二姐热络了不少,一开始你二姐还是冷著的,不过前头腊八他俩回来过,我看你二姐那模样,只怕是被哄好了,冯寿想再要个孩子,她还笑著应下了。” “怎么可能,二姐就不是那性子。”宓之有些不可置信。 “我也不信啊,可亲眼看见,亲耳听到的哪能作假?”米氏嘆了一声。 宓之直觉不对。 娄家人其实都不是逆来顺受的性子,这点他们兄弟姐妹几个確实像。 娄蕙仙这样若是真的,那她寧愿相信是娄蕙仙被鬼上身了。 那若是假的……宓之顿了一下。 “我后两日要去前院议事,等这两日过了就请二姐进府。”宓之还是想问一下。 “行,你们俩姐妹没什么不好说的,其实我是觉得没必要再生了,你姐身子本来就不好,芳华也十一了,孝顺,漂亮,过几年就是留著招赘又如何?”米氏嘆气。 冯芳华是娄蕙仙和冯寿唯一的女儿。 冯家除了冯寿的差事,家里还额外有二十亩良田,这不是小数目,招赘自然有吸引力。 “行吧,您快別操心了,改日我一定亲口问一下二姐怎么想。”宓之现在只能这么安慰。 米氏点头。 只不过有时候,人算是不如天算的。 別说隔两日了,拢共也就隔了一日消息便递到了宓之跟前。 冯寿瘫了。 字面意思的瘫,说是和同僚喝完酒后才走回家,到门口腿便站不住,一头栽倒了雪里。 这事真的处处透著诡异。 冯家里头,冯家老婆子的哭声震天响,冯寿醒不来,她就一口一个儿啊趴在人身上哭。 哭得可怜,但话里话外都是要那几个同僚赔银子的意思。 “你妹子不是在王爷府里气派得很吗?你去说啊,姐夫都成这样了她不能做主吗?”冯老婆子指著娄蕙仙说。 “娘……儿媳可以去……只是……只是……”娄蕙仙低著头,眼眶也通红。 “只是什么?你就是不乐意是不是,我看阿寿没了你就高兴了,是不是?”冯老婆子激动得很,一张嘴,唾沫星子满天飞。 冯芳华连忙伸手抱著娄蕙仙:“祖母您不要乱说,爹结交的同僚叔伯们哪家是好惹的?要是他们真是故意的,那他们会想不到娘会找小姨吗?那我娘一出门就被他们寻仇了该如何办?到那时又怎么帮爹。” 冯老婆子眼睛一瞪,想骂人。 娄蕙仙还是低著头:“娘……雪路难行,等大夫到了,咱们再做打算吧,现在要紧的是夫君快些醒来,我……我……” 说著,娄蕙仙就是一副要晕过去的模样。 冯芳华在一旁搀扶。 冯老婆子喘气都喘不匀了,到头来也只骂了一句不下好蛋的母鸡:“真不知道作什么金贵样。” 冯芳华气得脸红,这时候,大夫恰好来了。 冯老婆子连忙让开位置。 许久,老大夫转身跟冯老婆子说了些什么。 冯老婆子面色瞬间发白。 冯芳华听完没反应过来,想回头看她娘。 然后,她就正看见她娘那双无比漠然的眼神。 下一刻,娄蕙仙捂唇哭出声:“夫君啊,天底下怎么能有这么狠心的亲娘啊!” 第240章 初七初八 宓之收到冯家消息是在初七那日。 除开这消息,另外便是娄蕙仙的拜帖。 不过不管是消息也好,还是拜帖也好,话里话外全都冷静十足。 总而言之娄蕙仙就一个意思,別担心,只是家事。 宓之不放心,还是叫金盏带著人直接去了一趟冯家。 亲姐姐家里出事,叫人去看一眼还是使得的。 甭管镇场子还是其他,总归都有用。 金盏一早出发,宓之等了一会儿后便招来福庆嘱咐了一些话。 福庆领命,而后出府便朝府外县衙里去。 做完这些事,宓之便去前院。 前院说是封笔等上元之后再忙,但实则宗凛这两日就已经忙得脚不沾地了。 见著人来,宗凛便朝宓之招手:“来,你哥的信。” 娄凌云去年就在康州边界守著,他那带的兵不多。 前段时间,看方应忠的动向应是眼见北边打不了要往南走,娄凌云那该出力了。 “天冷,不好打吧。”宓之接过信看。 宗凛嗯了一声:“不过时机不等人,去掉信过来的时日,长展那的斥候营该是探到消息,扶姜郡这一路好动手。” 宓之看舆图,嘆气:“任是学多久我也看不大出来什么叫合適动手,是什么,是你上回说的夜袭还是围城?” “再晦涩的书你便是夜里挑灯看著也起劲,唯舆图这一样总犯懒分不清,三娘是怪得很。”宗凛笑了笑。 他指图上一处:“不是夜袭也不是围城,看这儿,两山夹一谷的隘口,过完隘口紧接著就是密林,而后便是淇湖,多沼泽洼地,扶姜郡这一带实在適合埋伏。” “不过眼下冬日,淇湖每到冬日都会结冰,沼泽用处不大,还是前两处好埋伏。” 宓之盯著看半晌:“若如此,方应忠该是能猜到。” “嗯,所以你哥难打,过了这处便没什么好地势利於他。”宗凛牵住她的手:“怕不怕?” “我哥出去一次你问一次。”宓之笑看他:“不说怕,我只盼他凯旋。” 宗凛点点头,没说话,嗯了一声。 是要凯旋,能解决方应忠,让军功再厚实一些才好。 “鄴京呢,鄴京可有消息?”宓之问。 “不好探,除了司州的动作能看到,其余探不了什么。”宗凛说:“杜魁的意思是冯牧应是锁了城,不准百姓四处流通。” 寿定只是盘查严格,鄴京是直接不盘查了,除了手持官府令的,其余人都不得进出。 宓之眉头蹙起。 “李庆绪私下跟我说的意思是,咱们可以就这事做点动作。”宗凛说。 宓之看他一眼:“就跟他对著干?” 宗凛笑了一下点头:“是,那边紧,咱们这边就鬆些,百姓没渠道不知道,但商户走南闯北必不可少,江都郡不缺商户,但商户却缺江都郡的路子。” 江都郡,从前东扬州的治所。 “不小瞧商人逐利的心思,百姓难得官府令,但商户不一样,总能找些法子。”宗凛笑了一下。 虽说士农工商,商为末,但官与商利益向来交错难辨,银子动人心啊。 此举肯定不只为多吸引商户,主要是吸引人,吸引百姓。 商户的作用就是逐步瓦解封锁。 司州这大半年大大小小的仗,你来我往,总体上还是叫杜魁往北扩了一点。 不多,真就一点,还不到半个郡。 冯牧守在司州的將帅还是强势的,说不准这半个郡哪天又能夺回来。 宓之在书房待一个白日,傍晚时才回的凌波院,当然,临走前宗凛实在没忍住,抱著人按在案上亲到快没气儿了才放开。 他看著案上的摺子,难得嘆了一声:“今夜我把剩下的摺子批了,明儿夜里等我。” 忙忙碌碌快一旬,很想吃人。 “明夜还有明夜的摺子,要是二郎不守信该如何办?”宓之搂著人故意问。 “守信。”宗凛看著她的脸,又亲了一口:“真有急事就叫你来书房。” 宓之低头看了看眼下的姿势,她是坐人身上的。 宗凛笑著逗她:“就这姿势,到时我一心二用也无妨。” 宓之无语,手熟悉摸到他腰,掐了一下斥他:“淫贼。” 而后掐完就走,毫不留恋。 宗凛在后边看著她背影笑。 回了院子,就见金盏已经回了。 等宓之屏退眾人后,金盏才悄声说:“冯家郎君確实是瘫床上了,不过此事怪不著別人,是冯老太太给儿子做补汤补身子,里头有几味药,用完不能喝酒,那老太太原还说要告官府叫咱们做主,现在是一点心思没了,奴婢去时,那老太太还担心是抓她来的,杀子也是个罪名。” “哪家医馆开的方子,就没叮嘱她不能喝酒?”宓之皱眉。 “不是医馆开的方子……这事二娘子没与奴婢细说,想来过几日见您时才会说?”金盏低头。 宓之敛眸,半晌点点头,而后问:“那冯寿可有好转之象?” 金盏沉默,摇头。 “人是醒来的,但据说是侵了肝脾,身子直接亏了,暂时起不了身,就眼睛嘴巴能张合看著还活著。” 良久,宓之轻笑出声:“行,我知道了,明日你带著丁香亲自走一趟,別叫旁的庸医乱来。” “是。” 当然,除开带丁香,给娄蕙仙的贴补自然也有。 这事金盏处理得稳妥。 这边忙活,后宅几处这几日招待娘家人也挺忙。 薛氏娘家在代州,不过因为薛三郎的原因,她还是有嫂子侄子可以见到的。 薛家嫂子这是在寿定头回过年,年节上真挺忙,薛氏一样是让她先忙,等有空了再来,反正这隔得近了也没关係。 忙完后,初七初八薛家嫂子就连著来了两日。 姑嫂俩感情挺好的,內室里,俩人一道在坐榻上閒聊,身边是薛三郎的小儿子,才两岁多,跟世子差不多年岁,孔嬤嬤一道照看他们玩著。 “头回不在代州过年,这还真有些不习惯,確实跟你信上说的一样,寿定的冬天不好过,湿冷得很。”俩人手上没閒著,薛家嫂子起了心思做女工,薛氏陪著绣著玩。 第241章 勤奋能干 “前两年寿定都没怎么下雪,今年下了场大的,三哥的腿可还好?”薛氏问她。 薛三郎的腿是老毛病了,武將身上都这样,难免有些陈年旧伤。 像薛三郎的腿幼时就很容易臼到,如今打仗了则更容易受伤。 “都还好,大夫给的药包常年都用著,原还担心说要常下水,毕竟邻著淮河嘛,不过还好,王爷都是让他领骑兵的。”薛家嫂子笑道:“寿定雪不如代州大,於他来说总的还是好多了。” 虽然寿定湿冷,但比起代州要下到三四月的雪来说,这点湿冷其实也还好。 “他打仗冲得猛,有时候还有些不管不顾,嫂子您多叮嘱。”薛氏担心。 “知道,你这妹子念著他,我回去跟他说了,他指定高兴。”薛家嫂子笑呵呵。 “高兴不高兴我才不管,能听进话就行。”薛氏哼了一下。 薛三郎不打仗看著是个温润公子,但其实骨子里妥妥全是薛家人的勇猛。 “行,知道了,我会说的,他便是念著我肚里的孩子也得安安稳稳。”薛家嫂子摸了一下自个儿的肚子。 才四个月,衣服穿得厚,看不大出来。 “年节上,各州郡底下送来了好些补身子的,待会儿我让照桐送来,你多带些回去。”薛氏也笑著摸了一下。 薛家嫂子点头,而后她看一旁的小世子,拉著薛氏的手拍了拍。 薛氏一愣,半晌,薛家嫂子嘆气:“没什么,你哥都明白,好好的。” 明白什么,没说。 但薛氏心里总是暖的。 薛家嫂子在锦安堂待到半下午才走,临別时世子嘟著嘴说还想和表弟玩。 薛家嫂子就逗他,说要玩可以,不过得离开娘亲跟她回家。 小世子闻言连忙摆手:“那我不玩了。” 几个大人笑乐起来。 回府的马车上,薛家嫂子垂眸,心情一般。 丫鬟问她:“夫人不高兴?”方才在王府还是好好的嘛? “说不上是高兴还是不高兴,只是觉得哪里都难做,没谁好做。”薛家嫂子支著脑袋神情懨懨:“罢了,总归留这比留代州好,自在多了,要留代州养胎,大房那一家子我得气死。” 大房薛劭寧,三房薛勐寧。 都习武,都出色,只不过一庶一嫡,庶长浸淫军中多年,嫡子新秀起於近几年,即便是兄弟也难免有相互倾轧之嫌。 丫鬟闻言就不敢多说了。 娄蕙仙约的日子是正月十一。 在这之前,宓之每日都被安排得满满的。 到底谁说过年是休息来了! 便是衡哥儿也閒不了,不过人家那是真的玩得閒不下来。 进府几年,人自个儿也有圈子了。 大房家的和四房家的都有跟他交好的公子,再加上个二公子,过年这一閒下来,到处疯跑。 男娃长大最明显的特徵就是不黏娘了,这点衡哥儿简直是极致的展现。 宓之白日忙个不停,忙完就容易鬱闷,鬱闷后夜里就找宗凛发泄。 宗凛面上无奈,不过心里那是相当乐在其中。 一乐就容易几发不可收拾。 宗凛喜欢看她小肚子鼓鼓一副饜足的模样,想来,他的神情应该跟她差不多。 喜庆的日子刚好也得了两件喜事。 一个是从宗凛那听来的,一个是王府里的。 沈逸那头报了喜,说是又得了一个男娃娃,如今已经一女二子了。 再便是八爷院里,云氏诊出將近一月的喜脉。 这喜讯一出来时宓之都惊呆了,他俩……他俩这才成婚一月有余啊。 宓之实在没克制住算日子的念头。 然后算来的结果就是……这夫妻俩实在勤奋能干。 这是大喜事,自然又是该送礼送礼,该道贺道贺。 这些事银台去办。 “就是这么早诊出来,只怕是反应大了些?”如果不是反应大了,只怕没那么快注意到,宓之问。 金粟点点头:“是,说是八夫人孕吐现在就有了,把八爷嚇一跳,急急忙忙寻了好几个府医,结果一诊才发现是喜事。” “这真是……这么早就开始,有些遭罪啊。”宓之想到怀衡哥儿孕吐的时候了。 一旁宗凛在旁听主僕俩絮叨半天,等金粟走后,他才拉宓之:“你当时怀衡哥儿吐了多久?” 宓之记得很清楚:“我是吐到坐稳胎,刚好怀胎三月整,大夫说我这算好的了,那会儿就吃不了鱼和鸡,但要是跟橘子一道做,莫名又可以,也是怪事。” 宗凛点点头嗯了声,手在宓之的肚子上摸了摸,没说话。 “八爷和他媳妇儿感情好,云家这回可以放心了,二郎大媒人。”宓之笑他。 宗凛点头:“成了一桩婚,是大功德。” 而后他看宓之:“许久没带你出去玩了,十五那日,想不想出去逛逛?” 正月十五,上元那日。 “逛寿定吗?”宓之问。 “嗯,十四到十六都有灯会,十四我带几个孩子去,十五我带你去,嗯?”宗凛边顺她头髮边问。 至於十六,十六开笔,全都忙起来。 宓之说好:“去吧,没怎么閒逛过。” “別说的好像我关著你不准你出门一样。”宗凛揪她脸扯来扯去:“懒兔子连王府都不愿多逛。” “你又给我起怪名儿!”宓之瞪他。 “嗯,怎么?”宗凛挑眉,看著神情淡淡,实则语气很欠打。 “不怎么,闷公鸡。”宓之微笑。 宗凛:…… 隔日宗凛出门有事,一早就离了凌波院,临走时立在床榻边看宓之。 她侧睡,乌黑的头髮披散著,挨著枕头那边的肉微微把嘴弄嘟起来,呼吸均匀,一看就知道睡得喷香。 怎么能睡得这么舒服? 早起的宗凛心有不忿,然后冒黑泡的坏心眼子一起来,狠狠啃了一口脸颊肉,直接把人弄醒,然后才心满意足离开。 不用说宓之被啃醒后是怎么一边骂人一边消痕的了。 宗凛下的狠嘴啊!今日娄蕙仙要过来,之后还要去主院,那一圈牙印不消下去哪里能见得人? “下回我要把他两边脸全啃肿,也让旁人瞧瞧这死臭驴子两边脸上上胭脂是个什么滑稽样!”宓之气死了! 第242章 娄蕙仙 金粟金盏俩人对视一眼嘆气。 如果宗凛在这儿,她们此时便该跪下然后瑟瑟发抖。 但这不,宗凛走了嘛。 不过嘴上还是该劝的劝,金粟笑著摇头:“主子,隔墙有耳啊,您这么说王爷,当心叫外人捡著把柄说您大不敬呢。” 宓之闭著眼,从鼻尖嗯了一声:“恃宠而骄了嘛,不骂出来不痛快。” 她睁眼睨她俩:“瞧你们的样子,不也一样习惯了?” 金粟金盏闻言一梗。 这倒確实是。 主子是骂习惯了,王爷在不在她都骂过,自然,她们这些伺候的人便不可避免听习惯了。 虽然会叮嘱,但心里已然下意识都觉得王爷不会怪罪…… 好像有点得寸进尺,这可不妙啊! 金盏慌了一下:“主子,奴婢们应该再警醒些。” “哎,善自省是好事,你俩真的很好,这点我不如你们。”宓之翻著手看指甲,前几日重新染过,正彤红著:“就是你们运道差啊,伺候的是天下第一得寸进尺之人~” 她站起身来,金盏金粟互相看了一眼,摇头反驳。 宓之笑著没多说:“得了,快別说了,你们谁去二门外守著,帮我把娄家二娘子好好请来。” 金粟说她去。 这得有些功夫,毕竟接到人还得先去锦安堂问个安。 宓之转而去了小厨房看里面的点心膳食,今日中午要留娄蕙仙一道用。 “衡哥儿呢?又去绿庐院寻二公子了?”宓之出了小厨房,在后院寻了一圈,好傢伙,这回连旋风也被牵走了。 “是啊,昨日楚四郎君来府上做客,他家大公子八九岁的年纪,这回也跟著一道来了,瞧著跟咱们公子这一帮很玩得来,今日说是都要见识一下旋风,所以咱们公子和二公子一早就把旋风牵走了。” 旋风已经是匹稀罕的成年名马了,如宗凛当初所言,確实是一身雪白,十分的好看。 虽说几个小的家里都不缺富贵,但真给小孩子送马的也少见,即便送也是果下马。 果下马,字面意思,成年后伸长脖子了也只能在果树枝丫下行走的马,戏玩或者给小孩骑乘就这个。 正儿八经送独属於小孩自己的大马不常见,还是从小养著的,可不就稀奇吗? 至於俩娃赶早到什么程度呢,嗯……牵马时宗凛都没醒。 “看吧,这是玩疯了,早膳也不用。”宓之无语摆手:“隨他,反正玩不了多久就要重新回学堂。” 有白瑞碧松贴身伺候,青黛和寿安紧紧跟著,宓之没多担心。 宓之进屋,很快,金粟就带著娄蕙仙来了。 她闺女冯芳华也在,跟在娄蕙仙后头没多乱看,等看见宓之就乖巧叫了声小姨。 宓之皱眉制止娘俩要行礼的动作,摆手叫丫鬟退下。 “你要行礼我害怕夜里会梦魘,別嚇我。”宓之拉著人坐榻上。 娄蕙仙失笑摇头:“不行礼,叫旁人看见该说娄家人没规矩了,那不还是丟你的脸?” “你在我这儿没这么多规矩。”宓之不爱听这些,她看娘俩:“家里的事都好了?那老婆子能安心放你俩出来?” “好不好也得好,我管她们那么多心思呢?”娄蕙仙浅笑著抿了口茶。 她眉眼间俱是轻鬆淡然,悠然从容得很。 宓之看她半晌,又看了看冯芳华。 娄蕙仙看出她的意思,摆了摆手:“无碍,这些事芳华都知晓,我没瞒著,她也大了,会自己辨是非。” 宓之挑眉,隨后点头笑:“行,那你说吧。” “也没什么,其他的你也知道,就那方子,那是我婆母从邻巷一个男人手里弄的,方子確实是好方子,但就有一样,服过后两日不能饮酒。”娄蕙仙笑了一下。 “那她竟不状告这给方子的男人?”宓之诧异:“你婆母何时这么好性儿了?” 冯老婆子从前也是撑门户的寡妇,带著半大小子还能紧紧护著那二十亩良田不叫冯家宗族夺去,会是什么良善角色? 听宓之提到这个,娄蕙仙眼神轻嘲,一旁冯芳华抿唇低头,隱晦坐远了点。 娄蕙仙伸手挡了一下嘴轻声道:“老相好罢了,那男人家里老婆子才死不到一年,服丧期都没过两人就廝混,这时候要捅出来,我那婆母能討著好?” 好性儿是不可能好性儿的,投鼠忌器罢了,服丧期通姦至少徙两年。 宓之反应过来后就看著娄蕙仙乐。 她一直笑,娄蕙仙抿唇嘖了一声轻推她。 “我二姐真厉害。”被推也不恼,顺势就侧身支著脑袋看她。 宓之语气沉静下来,轻轻嘆了一声:“拿捏住了就好,这样我也不用担心你会受委屈。” 经此一事,冯家娘俩可都得指著娄蕙仙。 这里头不用想了,只怕他二姐的手笔不小,没少推波助澜。 娄蕙仙看她神色认真,终歇了打趣的心思,点点头:“本也不是非要走到这步,只是你不知道,冯寿染了赌,你素日往我那送的东西我都没捨得动,他倒大方,背著我偷了一些拿去赌,要是连著输几场他估计也没什么兴致,但时贏时输就不得了了,反倒助长他的赌癮。” “是叫人摆了局吧。”宓之皱眉,这话听著就不对。 “我琢磨著也是。”娄蕙仙哼笑,看一旁冯芳华:“我懒得多劝,这样性子的赌鬼能劝回来什么?早晚家破人亡,现在也不挺好的,家好人瘫,你不知道,他瘫之前,倒是又贏了近百两,恰好,我如今就拿这些银子买丫鬟伺候他,用不著我动手。” 她说完,宓之便看冯芳华:“芳华,你知道这些时是怎么想的?” 娄蕙仙跟著看过去。 “我……小姨,我一开始有些怕,还有些担心。”冯芳华抿唇小声道:“后来就觉得娘很厉害。” 是真的很厉害,她一下就不担心娘被欺负了。 比起在祖母和父亲那受到的埋怨和忽视,谁能亲,谁得远,她分得很清。 宓之看著她笑。 “我这闺女贴心吧?” 娄蕙仙拉著冯芳华看宓之:“到底闺女才最疼娘,我家芳华自小就疼我。” 第243章 就不输入標题 “是,就你闺女疼你,我不疼。”宓之翻个白眼冷哼。 “你不嫌我麻烦,也是疼,我说错啦。”娄蕙仙细声细气,从善如流哄她。 俩人小时候就爱说笑闹著,也没人真在意。 经她这么一说,宓之確实安心了。 毕竟当时还怕娄蕙仙解决不了,已经让福庆在县衙做了另一手准备了。 反正怎么都能拿捏冯家。 “日后什么打算?”宓之问。 “说到这个,我確实有些心思,冯寿县衙里头那位置我做主卖了,加上这些年你接济的,我攒的,手里已然不少银子,你看东西准,帮我瞧瞧这银子放哪能滚利钱?” 娄蕙仙说话也直接:“仗势嘛,我又不欺人,我小妹这样有本事,我肯定得借借东风了~” 宓之捶她:“你是真不客气。” 娄蕙仙拉著她手笑:“我是想著要不就投寿定那个雁珍楼?有你做靠山,我也不怕这些银钱打水漂,估计勉强能入个一股半股的,就这样每年能得点利钱也好。” “你这心里都有成算了,还做什么让我帮忙瞧?”宓之瞪她。 “我借你的势不得跟你通气儿?”娄蕙仙摇头,转而说道:“这些银钱我向来露一半留一半,他们不知晓真数目,回头要是问起我就说是娄夫人见我娘俩可怜才这样的,嗯?” “行行,知道了。”宓之瞭然摆手。 “记得回府给爹娘通个信儿,他们快担心死了。”宓之叮嘱。 “嗯,出事那几日爹娘和小四都来看过了,我当时没多说,等过几日再去。”娄蕙仙应下。 这样也行,宓之点头。 娄蕙仙娘俩中午被宓之留下用膳。 用膳前宓之让金盏去把衡哥儿那小娃子找回来,亲姨母来了肯定要见一下的。 下午临走时,宓之陪著往院外送。 “现在可安心了?这一来,我的好日子这不就来了,顶头婆母都得看我脸色,我日后就安心守著芳华长大,给她招赘。”娄蕙仙笑著拍宓之的手。 “是,你是瀟洒快活了。”宓之闻言还想说些什么。 不过顾及到冯芳华还在,到底只说了一句:“日后的好日子只会更多。” 日后……等冯寿死了的日后,看他这样子应该也没多久活头了。 娄蕙仙不作他想,点点头,催促宓之回去。 金粟照旧送人。 衡哥儿在外头玩了一天,傍晚总算嘿咻嘿咻地牵著旋风回来。 一回来就照旧高声叫娘。 “乐疯了吧,我是没想通,旋风那么高,你们几个娃怎么骑?”宓之往外走,倚在门栏上看人。 衡哥儿嘿嘿笑,脸蛋上有汗,还沾了些灰,是个脏脏娃。 “娘,我们没骑旋风,是在跟旋风玩。”衡哥儿指了一下寿安手里抱著的白梨笑:“旋风爱吃这个,我们想著让它跟校场的马儿去马场比试,跑贏了就给吃!” 宓之嘖了一下声捏他脸颊:“臭小子,你这不就是赌马?” “不是啊娘,其实贏了输了我们都给旋风吃白梨的。”衡哥儿连忙摇头:“旋风平日都不爱动弹,是匹懒马,我在训练它!让它动起来!” 一边是战马,一边是娇生惯养马,隨便想想也知道输贏如何? “这样啊,好吧,知道了。”宓之转而摸他脑袋:“十四那日你父亲带你们几个小的出门玩,你別乱跑听到没。” “明白明白。”衡哥儿笑,不过很快他就问:“世子要去吗?” 宓之微微一想:“应该要去,三岁了,有奶娘跟著,侍卫守著,你父亲看著,出不了事。” 这年纪是尷尬,但这要不带去可不好说。 像四公子就可以不去,年纪太小,身子太弱。 “你叔伯家说不定也会带几个,你年纪算大的,多看顾一些,別跟怀允太淘气了。”宓之叮嘱。 衡哥儿乖巧点头。 宓之又摸了一把他的脑袋,而后便急急忙忙去主院了。 年后又是要忙碌一整年,前头有议事,后宅自然也有。 都是各房各院的细琐事,薛氏也得去。 平稳安稳的生活都是这些细琐事拼起来的,看著好像没用还显得杂乱,可实则后院和前院相辅相成,哪个都不能乱。 不是只有前头的事才是大事。 当然,总体来说,梁王地界下的一切都很稳。 可能是天时眷顾,这几年各处都能算得上是四时分明。 天灾少了许多。 好天时,足以让寿定宗氏一族和鄴京冯氏一族都有了足够休养生息的时间。 但人与人不一样,所以,人与人的所治也不会相同。 冯牧所谓的锁城禁令其实也是不得已而为之。 流民四窜不利统治,其中有一点最现实,不清楚人口,就是徵税都不好征,更遑论做其他的。 冯牧不蠢,冯牧的亲信不蠢,该给百姓的好处得给,该下的令得下。 可就一点,上令不达下,你说你的,我做我的,除非冯牧盯著来,否则短时间还能找谁? 便是恢復科举也需要时间,且盘踞鄴京的豪族大官和別地不一样,他们能眼睁睁瞧著冯牧动手? 说到底,他们已经自成体系几十年,当初永历帝不上朝都能稳固住,更遑论现在,並非说改就能改。 冯牧不是弱主,他想改,要改,也下定决心改,所以就必须得先让一步。 这便是他从前所求的正统,说到底,是从前急於求成的清君侧让他得了这个烂得不完整的摊子。 毕竟若不是宗凛横插一脚,他不会这么著急南下伐魏。 可既然都南下了,那该拿的肯定都得拿。 称帝,占正统,理之自然的事。 若他兵力能力压宗凛,那大可直接继续南下討伐,大势所趋,所有人都会站在他那面。 可冯牧明白,宗凛明白,所有能看清的人都明白。 兵力或许是冯牧强,但绝说不出力压二字。 力压不了,那只能暂时稳定,各占南北。 也不对,宗凛的地界一直都越过了淮河以北。 看似南北之分,实则可算作中原与北。 尤其若宗凛能將翼州尽数拿下,那便是中原大半尽收。 司州是冯牧手里能固守的中原最后的肥地。 冯牧不会让,宗凛也不可能退。 第244章 捷报之后 外头的事情不会等年节过了才按部就班一件一件来。 这一年瞧著实在难消停。 正月十三那日,康州传回了捷报。 跟方应忠正面对上的第一仗,娄凌云取胜。 虽只是小胜,但这一仗钳住了方应忠南下的咽喉。 他大部人马都在南边,这样一来便算被隔绝。 北边占不住,南边回不去,送粮草的路还被隔断。 娄凌云这一抵,除非方应忠南边的人马大力北援救主,否则方应忠便只能等死。 小仗贏大胜,宗凛这两日嘴角上扬的次数格外多。 书房里,给大伙看了捷报后宗凛便指著舆图吩咐接下来的事。 “两手准备,方应忠南边是他胞弟领兵,若要反扑北上救人,长展的五千兵对上近万人不好打,陆崇再带两千精锐去。” 陆崇抱拳应下。 两千精锐足够了,方家兄弟数万的兵大多是流民,短时间內成不了突出精锐。 宗凛点点头,而后继续专心看舆图。 大伙便开始私底下自顾自议论起来。 宓之今日也在,不过她是在想其他事。 陆崇等了半晌,眨眨眼:“主子,您还有一手准备没说呢。” “那用不著你。”宗凛摆手,目光在楚四郎身上停了几眼:“表哥。” 楚四郎连忙起身:“王爷。” “表哥可愿和郑先生去一趟?到地方后跟罗达一道,你们三人和方应忠那胞弟谈谈。”宗凛笑。 楚四郎劝和人的本事还是挺厉害的,肚里有墨水,嘴上有蜜,办这种事挺好。 “王爷的意思是……”楚四郎犹豫了一下:“离间……兄弟?” 宗凛似笑非笑,不说话。 那便是了! 不知道为何,宓之看这俩人的样子,好像干这种缺德事还有点……兴奋? “方应忠不在,你们嘴皮子若利索,若能劝得他们的民和兵散了最好,若不成,那便离间。” 楚四郎和郑徽躬身应是。 宓之转头看宗凛:“只怕想兵不血刃有点难。” 试过一呼百应的感觉,没人能心甘情愿说放下就放下。 “是难,但也得试,少动干戈最好。”宗凛说。 “这一趟肯定得走,还得走得大张旗鼓才好。”仇引在下头突然拍大腿:“我们占了先机大张旗鼓地去谈,给他们俩选择,要么停手,要么打,哪个他们都不好选不是哈哈哈。” 一笑起来他鼻孔更显大了,不过眾人也理解他的喜意。 方家停手不会甘心。 可要打就失了他们自个儿的名义。 可不都难受吗? “我会让亲兵护送你们。”宗凛跟他俩嘱咐:“长展得了消息也会派兵过去压阵。” 这话他主要是对楚四郎说的。 毕竟有很多人在意关心他的安危,楚四郎得亲自去解释无碍才行。 楚四郎看著宗凛,半晌鬆开眉头笑:“好,属下遵命。” 薛三郎两头都看了看,垂眸没说话。 等宗凛这些安排说完,宓之便想著补充了一句:“方家和別的到底还是不同,他们的军队里从前多是普通百姓,一开始可能血性十足,但过了大半年,眼瞧著败仗吃了不少,加上这回回退,只怕里头的人不一定还有当初的劲头。” 不说打仗行军,此刻只谈人心。 眾人点点头,这確实。 “诸位,我想著咱们跟他们打,事后可否多费心做一件事。”宓之先看宗凛,而后又看眾人:“將那些死在战场上的人,在旁寻个位置,就地安葬。” “咱们的兵就不用说了,但凡能认出人的,有兵籍在,总要叫他马革裹尸魂归故里,我这里说的,是敌军。” 眾人闻言神態各异,有些皱眉有些沉思。 “不需多气派。”宓之认真道:“就一抔土,一块木碑,立碑时客气恭敬倒坛酒,不费事。” “这……”李庆绪率先问:“这工程会不会太大,到底忙著行军……小仗倒是无碍,可死伤多了就不好办。” 还有打仗呢,挺耽误事的。 宓之垂眸,而后看宗凛:“王爷如何想?” 宗凛沉默片刻,笑了一下:“我觉得你还没说完,你先说完。” 见宗凛没表態,下头人也不好说什么。 是反对还是肯定都不大能看出来。 宓之点点头,再次看向眾人,微笑:“我今日有此一想根本来说就一句话。” “敌兵死前是敌兵,死后只是百姓,咱们胜,那地便归吾王,他们死在吾王界內,那便尽为吾民,何需再以敌我分。” “安息,魂归故里为安息,长眠於地亦为安息。” 宗凛静静注视宓之。 宓之嘆了口气:“当然,主要还是为人心,这也是从方家一事长的经验,虽然咱们和方家分属两派,但不可否认,方家有一点做得挺好,他们当初能在这么短的时日造这么大势,说到底还是因为得了人心,咱们甭管这人心持不持久,反正就是得了不是?” “想民心所向,要么是叫百姓真切受到实惠,要么就是亲眼看到王爷的態度,看到王爷做的事,眼见为真,他们见王爷对生前是敌营的人尚且有仁厚之心,更何况正儿八经界內的百姓?” 这事如李庆绪所言,不是小工程,所以知道的人不会少。 敌营也好,收服的百姓也罢,甚至本来的四州並二十八郡,都会知道。 此举重在攻心。 “夫人说的是有道理。”半晌,李庆绪吭声。 “我明白夫人的意思,也明白此举確实是个收买人心的好举措,这点属下不否认,不过,属下还是那句话,此举耽误行军。” 李庆绪摇头:“战场上耽搁一日半日看著少,但往往一日半日便能决定胜败,延误战机不是小事。” 一旁仇引本来还是沉默的,此刻倒是闷哼了一声:“老李你这话就钻牛角尖了,就非要咱们的兵亲自葬啊,只要是自己人,谁不能葬?” 他这话也说得有理,民夫亦可行,眾人又看宗凛,等他的意思。 许久,宗凛笑了一下,他只说了一句。 “仁者无敌,此法可行。” ** 【我靠忘定时了,晚上还有一章】 第245章 金饭碗 事情议了半下午,大方向定了,但其中还有许多细节需要敲定,並且各方人手如何调动也需要商议。 临走时,薛三郎到底还是晚了眾人半步,留了下来。 “何事?”宗凛叫了一声他的字。 薛三郎顿了一下抱拳开口:“王爷,增援康州一事,属下想办。” 他说这话时,宓之也在旁边。 “我已下令让陆崇去办,你既有异议,方才为何不说?”宗凛语气淡淡。 薛三郎沉默,依旧抱拳不起:“在翼州,您有许多次可用我,但都没用……” 宗凛停了手中的笔,抬头看他。 薛三郎霎时止住,隨后憋了半晌才道:“属下善领骑兵,康州接下来地形与代州风火坡一带神似,所以……” “子益。”宗凛出声:“杀鸡焉用牛刀?” 薛三郎一顿,剩下的话戛然而止。 “有陆崇去足矣,你另有他用,回去吧。” 宗凛不欲与他多说。 薛三郎自然满心失望,张口欲说些什么,可此时又顾及宓之在,敛声没多说。 他走后,宓之便看宗凛:“之前就想问,你是把人带翼州教训了?瞧著他像是转性了。” “竟然不瞪我了。”宓之补充。 宗凛瞥她:“你这仇记得够久。” 一眼记人快一年。 “呵,是,你最大方,你不记仇。”宓之一记眼刀子飞过去,意有所指:“反正我以前不这样,也不知道跟谁学的。” “跟我学的。”宗凛毫不客气坦然承认:“我从没说我大方。” 宓之嘖声,还挺有自知之明的。 “虽说我不大方,但还不至於教训他,只是在翼州时没叫他领兵而已,有事都叫旁人去了,不领兵,很多事他便插不上手。” “……还是有些沉不住气。”宗凛把摺子合上。 “其实留寿定不也挺好的,离你这么近,不易出事,他那性子只怕出去了也容易叫心思多的人做文章。”宓之笑了一下:“就怕他是觉得你不肯重用。” 武將大概都会有这样的感觉,不让领兵就是不器重。 宗凛有没有不重用的心思不好说,但他一定没有让人去死的心思,至少现在没有。 认真说,拋开薛家上头不谈,单论薛三郎此人,的確是个玉面猛將。 宗凛回看宓之一眼,没说话。 “回吧,我饿了。”他牵著人往外走。 议得太起劲,一帮人中午就没吃。 凌波院小厨房今夜备著鱼虾,祛了刺,晚膳用来熬粥,再加上一碟子油熗小白菜。 又是清淡的。 宗凛看过后便坐在案前皱眉,闷声不吭气。 衡哥儿一会儿看他,一会儿又看看舀粥的宓之。 “您不开心嘛?”衡哥儿凑近,背著宓之小声问宗凛。 宗凛抿唇:“並未。” 宓之瞥爷俩一眼:“火炙之肉燥热伤脾,食之过量则脘腹胀满,丁香夫妇俩都这么说的。” 宗凛闻言跟宓之对上眼神,片刻,他移开视线,而后伸手掐了一下衡哥儿脸颊:“你娘说的记住没,炙肉不可多食。” 这回换衡哥儿瘪嘴闷声不吭气了。 倒打一耙! 到底是谁爱吃炙肉? “你俩都得记住了。”宓之坐下后叮嘱衡哥儿:“明天白日別再撒丫子跑,留点力气傍晚出门。” “娘,我带旋风一起去好不好?”衡哥儿可怜巴巴请求:“旋风好可怜,我不在,它只能整天待在马厩里。” “它可怜?世上再没日子比它过得还好的马儿了。”宗凛喝了一口粥睨娘俩:“夏日你要分冰冬日你要盖毯,隔三五日就要给它净身,堂堂战马,除了苜蓿和麦麩只吃白梨,就没见过这么嘴刁挑剔的。” 宓之:…… 衡哥儿眨眨眼:“它还是宝宝啊,我在细心照料。” 宗凛哼笑:“所以说,它跟著你们娘俩真享福,成年了还能被你们当宝宝。” 要放军营里,旋风已经是可以被骑著上战场杀敌的了。 “是,我院里什么都当宝来养,都养得好。”宓之给他俩一人夹了块虾肉堵嘴:“食不言寢不语,粥凉了,你俩吃冷粥还怎么算我养得好?” “好,我不说话啦。”衡哥儿立马乖巧坐好。 宗凛则盯著宓之看。 宓之不甘示弱盯回去。 这顿晚膳用得快,宗凛用了三碗,衡哥儿用了两碗。 也是难得从宗凛嘴里对清淡饮食评价出尚可二字。 也没人问他,就他吃完自个儿说的。 宓之从善如流:“那日后就多这样吃吧。” 宗凛点头:“好。” 明天的出行已然定下了,大房家出两个大的,四房出一个,宗凛这儿的则除了四公子,其他男娃都去。 姑娘们也不是不去,一样定下了,十六那日薛氏带出去玩。 这些是在外头绕著院子消食时宗凛说的。 宓之特別怀疑:“这些你一人带著能行?” 七个孩子,最小的就是世子了。 宗凛闻言无奈:“我是要扛七个还是背七个?明日酒楼清场,侍卫层层把守,我坐那就行。” 再说,每个娃跟前都至少三四个奶娘嬤嬤小廝什么的,能出事才怪了。 “叫怀允衡哥儿別淘气,他俩带著大房和四房的公子指不定会跑哪去。”宓之叮嘱。 “嗯。”宗凛应下,他捏她手:“你跟老二很亲近。” “三不两时来我院里,不亲近也难吧。”宓之瞥他:“试探我。” “试你做什么,我问问。”宗凛失笑:“上回说老二上课犯困,我后来又问了大房四房家的,竟也有,不过人家会装,比老二聪明,没叫人发现。付勤业还是老了,嗓子不大行了,改日我得另寻名师。” “你这说的真不好听,怀允实诚,没明白不爱听也不装,所以才叫你发现了,这不挺好?”宓之哼笑。 “缺心眼被你说实诚,果然,心眼多的人就爱没心眼的。”宗凛笑著捏她脸,把她往回带。 虽说是在外头转了几圈,但走动起来身上也变得暖哄哄的了,不冷。 宗凛一路把人往內室带。 要做什么一目了然。 外头退远的退远,该烧水的烧水,年轻,能熬。 ……反正在凌波院做事的丫鬟只要熬了大夜,每月记清数,能多得些月例。 如此看来,这院子烧水的活计是个金饭碗。 第246章 喉痹 有金饭碗,主子还是个痛快人,关键是还极尽恩宠。 別管外人怎么说怎么挑拨了,听到这些,她们通通归为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 这样的差事,放以前得晚上枕头垫高点才能梦到。 到底人得宠了是非多,在凌波院伺候的人出去了,是从没少听挑拨的。 也不一定都是谁谁谁的人手,人心复杂,眼红的人多得是,好差事谁不稀罕。 只要凌波院里头出错一个,那外头不就有机会了? 小厨房灶台前,丫鬟们认认真真吭哧吭哧烧著火,今夜热了三回水。 灶台上的水还是满满的,但內室里宓之只觉得身子缺水得不得了,口渴啊…… 失水太多就是这样。 她是满足了,所以满足后就有些翻脸不认人,伸腿懒懒一踹,吩咐宗凛去给她倒茶。 当然,腿被眼疾手快捉住,没踹动。 宗凛沉默著,也是无奈,又不想退,所以只能一手把人抱起来,走过去,另一手倒水给她喝。 见她捧著杯子小口咕嚕完后,才吩咐外头提水进净房。 沐浴,擦身,穿衣,盖被子。 等宗凛终於忙完这些,上榻后,忽然就顿住了。 “你如今使唤我是不是太得心应手了些?” 也是琢磨著回过味儿来了。 “嗯。”宓之答得很自然,她此时声音样貌处处都透著一副饱餐一顿的样子。 还伸手钻宗凛胸口:“再给我捂捂手嘛。” 刚出浴,身上暖,但手不可避免有些冰冰凉。 宗凛皱眉盯人,想说些什么,不过半晌,还是闭眼哼了一下把人搂住。 等明儿他就警告下头,谁敢乱传试试。 他心里想什么宓之不知道,宓之很快进入梦乡。 这一觉她睡得舒舒服服,浑身舒展,神清气爽。 果然,人炉子比汤婆子好用多了。 白日没什么急事,宗凛给自己歇了一天。 吃过早膳之后,他给楚氏请完安便去了校场。 宓之这回还是没跟去。 宗凛临出门时看一眼榻上女人那懒样,比之前好多了,没太鬱闷,习惯了。 不过衡哥儿不一样,他还是兴高采烈地跟著一道去。 俩人走后凌波院一下就清静了。 宓之翻身,又多睡了会儿回笼觉。 外头雪还在滴答滴答地化,还是冷,像这样的天气睡回笼觉最合適不过。 起身时宓之隨意拢了件宗凛留这儿的大氅穿著,走到窗边往外看了几眼。 山茶花树上蹲著两只雉鸡。 一只灰扑扑的朴素,一只五彩斑斕的漂亮。 这俩还是不对付,鸡四不允许鸡三跟它站同一枝丫上。 见鸡三想飞过来,它便直接飞起来一个飞踢把鸡三撇过去。 “这混帐玩意儿,它爹担忧得挺对。”宓之无语。 金粟恰好走进来。 “主子,外头出了点事,方才锦安堂传了府医,加上张太医,拢共得有五六个。”金粟皱眉:“不知道是为王妃请的还是世子……” 宓之一愣:“这是怎么了?” 这消息出来府里谁都不能当小事,说话间便动起来了:“更衣吧,怎么打扮快怎么来,咱们走一趟。” 谁都得去,至於见不见是另一回事。 金粟快速誒了声,手脚麻利给宓之挽了个低髻,大方得体就好。 一路赶过去,路上还遇见了马氏和兰氏,都是得了消息就立马赶过来的。 “昨日我逛园子,恰好看到世子在园子里玩了水,虽然奶娘快速制止,但小儿本就比大人体弱,这……不会是著凉了吧?”兰氏低声猜测。 马氏冷声:“別胡乱说,当心叫旁人听见说你咒人。” 兰氏住嘴,看了一眼宓之。 宓之没搭话,垂眸想事情。 到锦安堂时已经站了好些人,这回便不用猜来猜去,很明显,是世子出了问题。 小娃娃睡床上不醒,李大夫扎头针,张太医扎脚针,在用银针刺激。 薛氏被孔嬤嬤扶著,眼眶通红紧紧盯著床上。 虽说还能稳住,可细看那双手却是不住地在颤抖。 她现在没心情解释发生了什么,眾人也没人敢问。 不过根据府医们左右交谈商量的话,东拼西凑地也能猜到个大概。 应是世子吃东西被噎住,估摸著还噎了不短时候,等后来不知道是咽了下去还是吐了出来,之后人就晕了。 这事发生得急,就在亲娘眼皮子底下,几乎不可能是故意为之。 在场眾人目光都有些复杂,说不上什么心情。 校场离得远,宗凛来的比眾人慢。 这会儿外头一通报,刚进来,眾人便又是见礼的见礼,请安的请安。 俩大夫尽职尽责,头都没往回看一眼。 薛氏此时回头看人,一开口便没忍住哽咽出声:“夫君,王爷,三郎他……” 宗凛的神色不大好看,免了她的礼,看向床榻:“怎么回事?” 扎针的府医太医没空閒,所以这话问的是一旁候著的府医。 范大夫连忙拱手:“王爷,世子是噎食引发的气息不通,此症极易窒息而亡,所幸奶娘救人及时,不过世子到底年纪小,憋损加之惊嚇过度,这才导致晕厥。” 医书上称之为喉痹之症。 没有性命危险在此刻就是好事,宗凛点点头转而又问:“那世子何时能醒?” 这……这范大夫说不准。 “李大夫和张太医皆是此中好手,有他们二人在……想来……”范大夫头低得更低了。 问不出来,宗凛便自个儿走近看了眼。 孩子还是安安静静的,看著就像是睡著一样。 他这么站著有些挡路,还有些挡大夫的行动,薛氏哪怕再想让他心疼孩子,此时也叫丫鬟抬了椅子到旁边请他坐。 宗凛没说什么,看过后就坐著等人醒。 眼下內室里除了此起彼伏的呼吸,就只剩两位大夫的衣物摩挲声。 许久,榻上总算传来一两声动静。 薛氏心下一松,孔嬤嬤连忙搀扶她走上前看。 两位大夫让开位置,擦了擦脑门的汗对视一眼,长舒口气。 “王爷,王妃,世子已经无碍了。”张太医拱手。 榻上,小世子迷濛著眼,眨巴眨巴地看薛氏。 第247章 一直算计 “娘……” 他才醒,有些懵,脑袋还有一点点晕晕的难受,完全不知道这一回叫外头多慌乱。 这一声娘叫得薛氏又快哭了。 “王爷,世子才醒,刚开始可能会觉得晕眩,不过多休息两日便能好了。”张太医嘱咐了一下:“今日算是有惊无险,若不是奶娘及时將噎物取出,只怕后果不堪设想。” “是,该赏,该赏,孔嬤嬤,你去叫乔嬤嬤来回话。”薛氏说完一愣,又看宗凛的意思。 “救主有功,是要赏。”宗凛点头,而后招手吩咐程守:“你带人手再去查一下今日世子吃的东西。” 三郎今日是急症,確实无人会料到,有时候,有些意外避无可避,这点宗凛明白。 但毕竟是入了口的东西,哪怕之前检查再仔细,出了事,还是不会放过不查。 他这话一出算是讲规矩,只不过在眾人心里便各有各的理解。 时不时有目光投向宓之的方向。 宓之有点无语,但怎么说呢,她也不意外。 到底出事的是世子,此事要真是人为,能有这本事动手脚的怎么看都像是她。 哪怕她甚至没有宗凛的亲生子也並不耽误她们这么揣测。 確实如此。 此时此刻,眾人心里便在想,如果世子真没了,那以娄氏现在这架势,真想扶谁上去王爷不可能不考虑。 但床榻前的薛氏跟眾人想的不一样。 她脑子里已经没有余力去怀疑宓之是否做手脚了。 听到宗凛要查,她一瞬间的反应是宗凛要怪罪她这个当娘的。 ……其实宗凛还真没这意思,至少下令时真没有。 不过他不会主动跟薛氏解释就是了。 此事一时半刻查不了结果,世子需臥床静养,眾人便都先告退。 宗凛不可能就这么走了,肯定要留的。 就是这事一出,只怕上元节的出行都得作罢。 宓之没什么想法,出了锦安堂便朝主院去了。 今日王妃也是腿疼,季嬤嬤留著伺候,得了消息过来看望的是另一个嬤嬤。 后来见世子平安后便急匆匆赶著回去报信儿了。 宓之怕她说不全细节,便打算去主院坐坐閒聊一下,还拉著曲氏一道。 路上,曲氏皱眉:“你觉得此事是意外还是人为的?” “哪样都无所谓,世子最终平安就好。”宓之淡淡道。 曲氏闻言看她一眼,而后沉默,没多久又看过去:“是,娄夫人可真是心善之人,倒把我显得汲汲营营。” 语气阴阳,还加了个白眼。 “你急什么,本来就是平安好。”宓之瞥她:“今日但凡不好,你我能这么轻易出来?” 曲氏撇嘴沉默。 “真要是人为,那旁人的怀疑你干预不了,待王妃回过神来,我算一个,你和俞姐姐也乾净不到哪去。” 这俩膝下可是有活生生,健健康康,茁壮成长的好大儿。 “我可不稀得做这缺德事,还有,若照你这样说起来,那明氏和老王妃不也……”曲氏忽然顿住。 她看宓之,宓之微笑。 好啊!她可算知道娄宓之干嘛一出来就马不停蹄地去主院了! 还以为她真是多想给老人家尽孝呢! 见鬼的报平安! 宓之手被甩开,曲氏担忧地抱自个儿手臂:“娄宓之,你脑子是真的一刻不停地在算计。” “过奖。” 这事是意外就最好,要真不是意外,反正都被怀疑了,那索性她再牵扯个大的进来,把老娘牵扯进来,那宗凛不得亲手细查? “我是没想到你还担心这些,王爷他如今这样待你,哪里会容许你被旁人隨意诬衊?”曲氏说。 宓之偏头看她。 “怎么,我说错了?”曲氏反问。 “姐姐啊姐姐,我若没记错,还是你从前跟我说,男人的宠爱不长久来著。”宓之乐了。 曲氏一噎:“话是这么说,但……” 但是什么,她也说不上来。 “无妨,没必要想这么多,咱们陪老王妃逗乐尽孝去。”宓之嫣然一笑。 是真不用想太多,算计是算计,论目的也是为了防一手罢了。 宓之和曲氏俩人去主院很多人都知晓。 说是怕老王妃担心孙儿,特意去说明前因后果的。 这叫懂事。 旁人信不信不管,至少这点宗凛是信的,大事上三娘本来就细心。 这事程守办得挺快,卷册隔日就呈上宗凛案头了。 糕点是正常糕点,当日吃的东西也完全没有食性相剋的。 噎食一事就是意外。 但噎食是意外,其他的可就不一定了。 程守借著机会顺道轮查了锦安堂上下僕从。 此举正常,毕竟除了吃食可以做手脚,僕从是不是別有异心对主子不上心也很值得考量。 就是这一轮查,程守揪了个叫羡云的二等丫鬟出来。 她是薛氏从薛府带来的陪嫁,也是自小就伺候的,已经配了人家,年中就要出府。 揪她出来也不算无辜,程守在这丫鬟廡房里查到了乌头。 ……乌头这东西不好说。 在医馆里是用来当药材的,贵重得很,且不炮製的生品有大毒。 便是医馆要用到此药一般也是用在大病急症上的,一般情况下都会儘量少用。 好歹是王妃身边的二等丫鬟,多少也有点体面。 本来程守还是打算好好问的。 问她一个二等丫鬟,是哪里来的银子买得起这样贵重的药材。 又问若不是买的,那便是赏的? 谁知程守这一好好的询问反倒叫这丫鬟想咬舌自尽。 那得了,没跑了,这样的反应不可能没问题。 对於羡云来说,比咬舌痛苦来得更快的是程守的手刀,人直接就晕了,现如今被塞著嘴关了起来。 王妃跟前的二等丫鬟藏这个做什么,背后是谁,要给谁用的。 这可都不是小事。 宗凛看著案头上的东西,其实说实话,这一时间心头下意识想到的是薛家的手笔。 有动机,至少在宗凛这里成立並且动机极大。 羡云还是陪嫁,换句话说,她是薛家的家生子。 可就是太容易想到了,宗凛反而觉得这事没那么简单。 第248章 安心 主子觉得不简单,那此事便要顺藤摸瓜查清。 只不过,从程守趁人晕著將人关幽室后去回话,一直到宗凛下令彻查。 短短不到一个时辰。 羡云死了。 触墙自尽。 仵作验尸时查明,触墙时羡云双脚被绑住,这样的蓄力触墙其实並不足以立马致死。 只是,哪怕外头巡守侍卫发现再及时,流失的时间里,羡云的脑袋都在止不住地失血。 最后以现场血水证明,羡云实则是在触墙后血尽而亡,大夫也回天乏术。 先是咬舌,后是撞墙。 不敢想,该是怎样叫人心惊的求死之心才能忍受这样的痛苦? 书房里,程守跪在宗凛跟前磕头认罚。 到底是他去办的事,再怎么解释都属於办事不力。 可说实话,这谁能料到,一个女子,手绑著,脚绑著,嘴也塞著,整个人都单独丟內室里,外头还有侍卫把守。 虽不如暗牢多,但幽室外头就是这样。 毕竟那会儿程守没得宗凛手令,他是不能直接丟暗牢的,都是照规矩办事。 只是如此一来,羡云死了,此事线索便几乎全断。 宗凛沉默起身,瞥了程守一眼:“坏事的东西。” 程守只能应是,然后闭著眼再次重重磕下去。 朝外走,外头天阴沉沉的,云很厚,看著像有下雪的意思。 宗凛收回眼神,往凌波院去。 凌波院里,宓之有空閒,本来宗凛说要出去玩,俩人一早便把前后两日空出来,就怕前日玩得太久第二日没工夫做事。 不过现在好了,去不成,宓之偷得浮生半日閒,在院子练字静心。 外头估摸著要下雪,衡哥儿今日没跑出去,收了点玩心在暖阁里看书。 母子俩虽没同处一室,但却是一样的认真。 宗凛从外头进来就自顾自寻了软榻坐下。 脱靴,上榻,然后给自己倒茶喝。 宓之看他一眼,恰好宗凛也在往她这边看。 “旁人不高兴都是借酒消愁,你就一个劲儿的喝茶。”宓之收回眼神,笔下没停,她还没写完。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宗凛沉默半晌:“羡云死了。” 宓之垂眸一顿,纸上墨点晕大,字废了。 “看来是程守办事不力,小看人了。”宓之把废纸扯开,重新换了张纸写:“这事背后只怕不小,这么一心求死的还是少见。” 宗凛嗯了一声,看宓之:“你觉得她背后会是何人?” “要我说?”宓之笑了一下,最后一撇一横把字写完,搁笔,然后抬起来欣赏,最后笑:“二郎,要我说,那我就觉得跟薛家脱不了干係。” 宗凛没说话,招手让宓之过来。 “为何觉得是他们?”他拉住宓之的手。 “如今线索断了,你还查吗?”宓之先反问。 “查,就是没那么快,还不一定能查出来……”宗凛笑了一声:“死得倒真乾脆。” “行,要查就行,那我猜猜也没什么。”宓之靠他肩膀:“虽说这事就摆在明面上,哪哪都跟薛家有关,但一眼就能让人看出,太明显,我原本也不觉得是他们。” “那为何现在觉得是?”宗凛闭著眼隨意问。 “因为你要查这事的起因原本就是因为一场意外,一场无人料到的意外。” 宓之摇头:“若不是世子这一遭,你不会无缘无故查王妃的锦安堂,那人家不照样还是好好的二等丫鬟?薛家再神通广大也不会料到这个意外,自然料不到羡云被发现。” “再有,薛家本就是有动机的不是吗?羡云是王妃身边信任的人,谁动手都没她动手容易。” 宓之嘆了口气:“当然,我是把薛家想得很坏很坏,可利益之爭我只能以最坏打算去想。” “二郎,其实我还想说一句大逆不道的话。” 宗凛微不可察嘆气:“你说就是,我何时怪过你。” “这话我不好说,你让我怎么说?”宓之伸手环住他的脖颈:“说我庆幸世子噎到了?说出来想来我日后少不了遭天谴……可是二郎,若不是这回意外,羡云怎么可能这么快被找出来,你此前不少去陪世子用膳……你叫我怎么心安?” 宗凛垂眸不语,眉眼复杂。 “瞧,你不说话,看来確实是气我说世子了。”宓之嘆气。 “老子是在想怎么用针把你这嘴缝起来。”宗凛冷声。 “缝吧,我是把心里话坦白说出来的,我心里就这么想,你又缝不了我心口。” 宓之从他膝上坐起来盯著他:“再说了,嘴缝住心缝不住,心里的意思不说出来也可以从眼里跑出来。” “我方才吩咐让丁香和张太医来一趟给你诊脉。” “二郎,你叫我安心可好? 宗凛无奈,拍著背安慰:“不用忙这个,诊过了,查出乌头时就已经唤张休来诊过,无碍。” 只是怀中人不说话,看来是不依的。 …… “娄宓之。”许久,宗凛低头叫了一声。 宓之点点头嗯 宗凛抿唇:“……无事。” 丁香和张太医来得极快,夫妻俩一人诊一边,然后诊完又各自换一边继续诊。 张太医虽不明白为何宗凛要连续诊两回,但还是照旧回话。 就是无碍,身强体健。 宗凛摆手让俩人下去,等人走后才无奈看一旁的女人:“如何?的確无碍。” “嗯,所以安心了。”宓之点头。 宗凛笑了笑,站起来往书案那边走,想看她方才写的字。 宓之跟在身后问了句:“程守你要怎么罚?” “办事不力,自领十棍,罚半年月例。”宗凛淡淡道。 “那这十棍下去只怕得好好养养了,你身边换谁来伺候?可靠吧?”宓之问。 宗凛挑眉:“你都不替人求情?人在我跟前可说过你许多好话。” “这是正事,公事公办,怎么,你真想听我为他求情?”宓之轻笑:“不过打完棍子之后送药送补品我得送,好歹是为我说过好话不是?如何?这样二郎可允?” 二郎鼻尖哼了一声。 其实没那么夸张,那十棍会放水,打完一样能伺候,宗凛本来也只打算小惩大诫。 程守机灵,只是阅歷少了些,加上这事说到底不至於全怪他,但为了规矩確实得罚。 第249章 倒下 宗凛看桌上宓之写的。 一个『安』字。 “我以为你还写『偽君子』。”宗凛瞥宓之一眼,旧事重提。 “安康,平安。”宓之勾唇:“这不,希望偽君子一直安康平安。” 宗凛点头。 这是自然。 他来了点兴致,也要一道写,宓之便隨他去。 羡云一死,线索基本上都断了,宗凛说是还要查,那之后只能查內管苑,查乌头来源,背后人际利益和银钱交易。 好不好查另说,有一点,羡云作为薛家家生子,代州薛家那头就避不开。 两地相距本来就远,一去一来不管是人手还是书信都极其耗时,这事若求快,只怕大动干戈,若慢,那时机什么的都没了。 所以其实俩人都知道,只能儘量查,能查多少是多少。 哪怕最后成了悬案也没办法,宗凛不是青天老爷,並且手脚不可能就被束缚在这一件事上。 再者,即使真查出所谓的真相也並不重要,事情已经发生,看的都是能带来什么好处,那才是要紧。 只是眼下,这事好处暂且看不到,但总归人都没出事,安稳就最好。 从羡云被揪出来到此时不过短短半日的时间,宓之想,只怕锦安堂除了知道羡云被抓住外,其他都还被蒙在鼓里。 作为王妃,肯定是要知道这件事的,这事和她息息相关。 宓之跟宗凛提了,宗凛点头:“要说,我待会去说。” 宓之笑说好。 当然,薛氏听完这些会怎么想,这就不是宗凛会去考虑的。 毕竟羡云说到底还是薛氏的二等丫鬟,薛氏本人是想害人还是被人害都有可能,她一开始就有嫌疑。 如今,宗凛在府上查了一圈已经足够还薛氏清白了。 该查的查,该做主的做主,体面也没失,宗凛自觉这事没什么亏待她的。 至於她心里有什么其他感受,若愿意说出来他可能会听,但若让宗凛主动去猜,那宗凛不会。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读小说上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 宓之眼神落在宗凛的字上,不过思绪没落在这。 她是在想薛氏。 在想一个经过林氏之口已然相信娘家可能害自个儿的事实,如今又对丈夫畏惧大於信任,儿子还差点出事的主母。 此时丈夫亲口告诉她,说她身边的二等丫鬟,薛家的家生子,自个儿院里能信任的自己人,手里竟藏著大毒乌头,被发现后还以极其惨烈的方式自尽主动断掉线索。 她会觉得羡云想害谁,又会有什么感受? 走了一个羡云,那院里还会不会有其他人。 身边人真的都可信吗?亲人真的是亲人吗? 感受的结果是显而易见的。 这一夜的锦安堂,薛氏这近一年脑海里绷著的那根弦,心里憋著的那股劲,面上不断强撑的笑脸。 所有的体面与周全。 至此,彻底坍塌,再不见踪影。 宗凛是十六这日下午去的。 而正月十七,锦安堂告病,免了后院眾人的请安,对外只说染了风寒。 消息隔日传到眾人院里,宓之知道这个消息时沉默许久。 意料之內,只不过没什么可开心的,但也没什么不开心。 薛氏这一倒,跟从前的装病休养不一样,端看府医著不著急就能看出来。 “突然觉得我现在过去应该挺討人厌的,她只怕並不想看见我。”宓之淡淡一笑。 毕竟她这一倒,若不快点好全,管家权肯定是握不住了。 到那时,凌波院只会再进一步。 烈火烹油啊…… 金粟摇头嘆气:“主子您何时在乎过別人怎么想?况且,这不去也不行,不去看望更招是非。” 宓之点点头,起身:“也是,更衣吧。” 去锦安堂的路上,宓之就已经想到,今日大概率是见不到薛氏了。 倒不是薛氏故意针对她,应该是所有人都不见。 果不其然,还没到锦安堂门口就见俞氏正好往回走,后头还跟个孟氏。 “去吧,去一趟也是个意思,王妃不见人。”俩人打了招呼后,俞氏便提了一句。 瞧著她脸上神色也一般。 “知道了,我去瞧瞧,你回吧。”宓之点头。 俞氏看著人离开,而后收回视线继续走。 走著走著就笑了。 其实她依稀记得,她一开始和娄氏好像是不对付来著。 虽没红过脸,但谁都知道对方的阴阳怪气和不安分。 是什么时候不带成见,又是什么时候能心平气和不带小心思的聊上两句,其实她自己也忘了。 彩云往后看了眼,小声说:“主子,孟姨娘没在咱们后头了,瞧著拐了个弯便停了下来。” 刚刚她和孟氏也是偶遇,没什么交情也懒得攀谈,就这么不远不近走著。 俞氏回头看了一眼,哼笑一声:“哦,也是,差点忘了,她心思也不少,只怕是想著等娄氏。” “要巴结娄夫人?”彩云皱眉:“这王妃才刚倒下啊,孟姨娘和娄夫人以往交情又不深,这样会不会有点难看。” 孟氏之前还站薛氏,不过薛氏不愿见她后渐渐也少了亲近往来。 俞氏耸肩:“隨意吧。” 这头,见宓之来,便是孔嬤嬤亲自来门口跟宓之说的薛氏不见客。 宓之没强求,是没什么正儿八经的姐妹情谊,但客气话还是会说几句的。 孔嬤嬤微微欠身应好。 反正面子上都过得去。 等她人走后,孔嬤嬤笑容微微收敛,而后往屋里去。 还没进內室,便听到薛氏轻微的咳嗽声,孔嬤嬤心中发涩。 “她来过了?”薛氏是真病,但不至於一下就瘦多少,就是精神不大好。 孔嬤嬤誒了声:“和奴婢说了些叮嘱,还说盼您快些好。” 薛氏笑出声,这一下子喉咙又开始发痒,没忍住咳了一下,她摇摇头:“像只小黄鼠狼。” “主子……”孔嬤嬤近前给她倒温水:“您別多想,听府医的,这不是什么大病。” 薛氏接过,不过没喝。 她笑,笑容也跟喝了药一样,发苦:“都说得容易。” 真那么容易,就没这病的一遭了。 府医说。 此症看似风寒闭肺之证,实乃忧思不解耗伤脾胃之气。 脾失健运,则气血生化无源。 如此惊恐伤肾,肾气不固,所以臟腑失於温煦。 此二者叠加,正气亏虚,而后外邪易侵。 ** 【同名短剧《攀龙》红果可预约,感兴趣的宝欢迎捧个场,也是见证了人生第一次】 第250章 冷风 府医这话的意思基本明说了。 薛氏確实是得了风寒不错。 可本质上是因心里出了问题。 长期的压力和忧恐直接让身体內里愈发显弱。 说是伤脾伤肾,可事实上就不能单独看。 心肝脾肺肾,五臟牵一髮而动全身,都会受此影响,只是看影响多少罢了。 这一亏损,所以才致风寒之气入体却一直好不全。 喝过药后眼皮子发沉,薛氏得多臥床休息,临睡前又问世子在哪。 风寒还是很容易过病气的,这几日她得儘量少见孩子。 “在后园子乔嬤嬤和几个奶娘陪著玩,也不知从哪听来的閒话,自个儿翻著土拔草,说要找药材给您熬药,让您快点好。”孔嬤嬤不住抚摸她的手,心疼啊:“您就快些好吧,就当是为著咱们小世子的一片孝心可好?” 薛氏听著,眼眶有些红,偏过头,一时间喉咙有些发紧。 许久,她点点头:“会好的。” 不知道能不能好成,可若不好,三郎能放心交给谁? 她一个都不放心。 宓之从锦安堂往回走,临走时隨意打量了一下周围伺候的人。 不说个个,但大部分人脸上都有点鬱闷苦气。 也正常,为主子苦,为自己苦。 宓之这一瞬间其实想到的是刚进宗凛后院那年。 那时候的锦安堂…… 得势和失势给人的感受就这么直观。 “主子,王妃这一病,只怕得养好一段时日。”金粟低声。 宓之嗯了一声,抬头看了眼天,昨夜雪就下了不到半个时辰,今日出了太阳,基本上都化了。 “回去吧,这妖风吹著脸有点冻。”即便穿著大氅也没办法。 只是不巧,今日这妖风,宓之可能还要再多吹会儿了。 路口看见孟氏,宓之挑了挑眉笑:“妹妹等我?” 本来早该离开的人现在还留在这儿,这儿不临湖不临园,要说是赏景也有些牵强。 孟氏抿唇,微微福礼:“娄夫人安。” 算是默认在等了。 “姐妹之间何须多礼。”宓之笑:“妹妹寻我何事?” 宓之原是想著,孟氏可能是想说下头哪哪伺候得不好这一类告內管苑状的话。 又或者是借话交好一类的。 不过显然,宓之想错了。 北风呜呜刮,孟氏看著她,半晌,莫名问了一句:“娄姐姐,看著王妃今日情形,您是不是很得意?可这有什么得意的呢?王妃如今情形您不觉得胆寒吗?都是女人,您为何……为何就偏要步步紧逼呢?” ……宓之偏头看过去。 身旁金粟先皱眉厉声:“孟姨娘,您说话可要注意分寸了,教训我家夫人这话是您该说的?” 孟氏其实不是教训,而是真询问,她抿唇,手因为紧张还紧紧攥著,眼神则直直看著宓之。 后宅谁不知道,是王爷去了锦安堂之后王妃才突然变成现在这样。 而在这之前,王爷先去的,是凌波院。 这里头的因果真的很难不让人展开联想。 但再怎么联想,绕不开的都是娄氏的盛宠与特殊。 从没有哪家的妾室如她这般从来没有。 並不用王爷怎么强调,所有人都知道,像这样的宠爱日后绝不会再有。 “孟妹妹有颗以己度人的玲瓏心,真是体贴。”宓之看向她。 然后下一刻,话音一转:“妹妹觉得我现在很得意,想来…应是妹妹在心里已经无数遍畅想过,若你是我,你现在会很得意。” “所以我倒想问孟妹妹,你为何会觉得我是得意的呢?” 孟氏抿唇一愣:“我……” 宓之不欲多听,微笑打断她的话:“再有,你最后一句话我並不认同,孟氏,拿著你的规矩去约束你能约束的人,我是不是步步紧逼,你说了不算。” 说完,宓之便没再停留。 没有义务要站在冷风口听她接下来的话。 她一走,徒留孟氏一人呆在原地没反应过来。 等走远了点,金粟才皱眉呸声:“大早上来说这些话,真是晦气,说得像是多为王妃娘娘著想一样,可她自己从前也爭宠爱,怎么?现在又觉得您这样不好?到底是觉得步步紧逼不好,还是觉得能步步紧逼的不是她,所以不好?” 宓之拍她手:“私下里悄悄骂过解气就行了,別真气,气坏了多不划算。” “您不气?”金粟皱眉。 “气,不过只有一点点,仔细想了想,又觉得她敢这么当面说,未必全是装模作样。”宓之想了想:“孟氏父亲好像是个老御史。” “她这时候论家学渊源讲规矩上了,真是……”金粟撇嘴。 “人哪有一成不变的,此路不通,也许旁的便通。”宓之笑了笑。 爭宠越不过去,那拿所谓礼法正统规训总归不会出错。 宗凛不见得喜欢听,但薛氏楚氏知道后未必不喜欢。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薛氏这还没死呢,自然还是有人愿意继续跟隨。 至於所谓的女人何必为难女人…… 谬论。 也没见说低位的男人对掌权的男人说男人何必为难男人之语,自甘示弱,都到这步了还分什么男女,人挡杀人罢了。 “程守那儿你待会儿带著东西亲自去一趟,羡云的事不必多说,该怎么做怎么想他明白。”宓之回神,淡淡嘱咐。 “是,主子。”金粟神色一敛。 薛氏这一病一熬就是大半个月,薛家嫂子进府来看望过,不过一开始有几回薛氏都没见。 至於后来为什么又见了,没人知道。 楚氏这婆婆也让季嬤嬤去看过好多次,她算是为数不多知道薛氏为何生病的人。 是理解的,但这並不耽误她觉得薛氏性子脆弱。 別说棍子不打身上不觉得疼,即便真打了,不也有好了伤疤忘了疼之说吗? 不过她虽不算是个多体贴的婆婆,可至少论最深的心思,也是希望薛氏儘快好起来的。 宗凛也会去锦安堂,陪著用膳或是看望世子,反正总体和世子相处得挺好。 但这相处得越好,薛氏就越心慌。 ……她担心宗凛把世子抱前院养著。 母亲生病,父亲亲自抚养嫡子,很合理。 第251章 骂战 不过显然,宗凛没这个打算,只厚赏了照顾世子的奶娘,说她们照顾得好,要继续好好看顾。 孩子能留住,但管家权就有点困难了。 薛氏的病还没好,管家权只能逐步旁落。 这回即便是她想主动分权让交好的林氏帮忙也不大行得通。 毕竟安排是这么安排,但跟要底下听话就不是一回事。 若薛氏安好,底下肯定会给林氏面子,可现在薛氏管不了事,那宓之和林氏,谁更能做主还是一目了然的。 说白了,旁人不听,那林氏就是光杆子,手里的权就比较空。 这对宓之来说有利有弊,到底登高易跌重,一举一动都有人盯著,眼红的人肯定不少。 但总不可能为了低调不让別人眼红而把实打实的权力推走。 所以这段时日,宓之去主院找楚氏的次数就多了些。 閒聊打趣陪老人家是真的,请教管家事,扯老王妃大旗也是真的。 后宅暂且如此,加上有两金一银分摊著,其实也没太麻烦。 她们仨忙碌劳累,所以得的赏银亦是相当可观。 至少如今她们手里的银钱在寿定城置个小宅子不成问题。 多劳多得,都是好人才啊。 就是这么忙著,培养新丫鬟的事就不能再等了,真得提上日常。 二月底,宓之放了话,叫金粟几个自己去內管苑挑来了六个小丫鬟。 都是十六左右的年纪。 宓之贴身的事暂且用不上她们,不过还是赐了名,日后算作凌波院的一份子。 金粟挑的以金开头,叫:金穗,金稜。 金盏一样,但规律不一样,叫:金芝,金荔。 银台挑的叫:银蝉,银螺。 如此算来,日后凌波院数得上號的便是六金三银了。 青黛这回没去挑,主要是宓之並不打算让衡哥儿身边有太多丫鬟。 而且宓之已经打定主意。 等衡哥儿日后长大开府,青黛就跟著去做府里的大管事,不出错那一辈子都体面。 几个新丫鬟们规规矩矩领了赏银。 性子暂且看不出,但眼里的开心却显而易见。 等她们退下后,宓之才看几人:“虽说是因为信任你们才叫你们去挑人,可我还是那句话,蠢的和不安分的不要,日后能留下来总得有点用,人是谁挑进来的自己得好好看管住了,明白?” 金粟金盏和银台连忙答是。 主子向来这样,公事上一贯强势,说话也是如此。 虽说这不是什么温声细语的叮嘱,但也恰恰因为这样反而才让人心安。 下午的时候,丁香过来诊平安脉。 彼时宓之才刚午睡醒来,见到丁香,她便笑,然后熟练伸手。 “给主子改过的药膳主子应是在按时用。”半晌,丁香边诊边笑:“像主子这样听大夫话的还是少见,这样真好。” 虽说折腾了点,怕苦了点,但听大夫话这一项特別好。 至少她诊脉也是心甘情愿乐乐呵呵的。 “我是个爱惜小命的,在这上头不敢开玩笑。”宓之乐了:“如何?脉象可稳妥?” 丁香收手,点点头:“都好,不过为了稳妥,主子还是要再吃几回药膳祛祛积疴,再者,平日里保持心情舒畅也是很要紧的。” 宓之笑著应好。 金粟恰好进来送信,是娄凌云的来信:“主子,是程守来送的,还说王爷待会过来。” “好,丁香要走,你送送。”宓之点头。 宓之快速拆了信来看。 一字一句仔细看完,而后就笑了。 不是慰问的家书,是喜事。 罗达,郑徽和楚四郎的铁嘴无敌,虽没说动方应忠的胞弟方应孝,但鼓动了一些旁的兵头將领。 最后这些兵头將领大概分为三派。 一是要求方应孝立刻北上解救翼王方应忠的,这些都是一直跟著方应忠的铁兄弟,声音最大。 二是劝说方应孝放弃方应忠,叫他自立然后屯兵自重以待来日,这些是看时局的识时务者。 三便是想要甩手散了不乾的,这些就不说了。 这场谈判其实对於罗达仨人来说有点惊险。 当时的罗达负责高谈阔论虚虚实实扯歪理绕晕他们。 一旁的楚四郎则晓之以情,动之以理,以真诚诉说双方能得到的好处。 郑徽嘴皮子差点,但他只负责將翼州之前分地的策略完整告知。 就这么一唱一和,鼓动人心。 眼瞧著还真说动不少人,方应忠部下一些性急的铁哥们不干了。 直接想要动手拿下仨人,想叫他们闭嘴別说了。 都说两军交战,不斩来使。 这本就是自古以来约定俗成的规矩,这要真动起手来那可不得了。 虽说反应过来后方应孝连忙拦住了自个儿的人不让动手。 可拦不住他们的嘴。 两边莫名其妙就开始对骂起来了。 方应孝这边骂罗达:“满口虚言妄语,吹破云天!敢以妖言惑我军心,纵成事亦是奸佞嘴脸,天必诛之!这般花嘴心肠,也不知祖宗是何处娼寮妓馆腌臢地,学来的下作伎俩倒是用得嫻熟!” 罗达呵了一声,这下脾气也是真上来了,袖子往上一挽,叉著腰指著他们鼻子骂:“夯货无知,不识一丁,唯恃蛮力逞凶!也不知是乳臭未乾时贪奶无度,还是长成后糟糠塞腹,一身肥膘堆肉,半点灵慧不生,真真蠢钝如豕之辈! 我瞧沙场之上苟活不死,只怕尔祖尔宗在九泉之下都要磕破头颅羞愤欲绝!下次临阵何须披鎧?携黄縑孝服一袭,身死便埋,岂不比旁人美哉!” 都不用楚四郎和郑徽出手,光靠罗达一人就足够了。 双方口水四溅,骂到后来谁都想动手,但最后就是你推来我推过去。 罗达体格子不如人家武人,但郑徽俩人就在背后抵著他不让他被推开。 最后还是在外头的陆崇听到不对劲,进来后才分开。 不管是骂战还是谈判都贏了,娄凌云在信里写得详尽。 他们仨走这一趟,虽没直接劝停不打,但给方应孝留下的可是一个漏风破大洞的烂摊子。 他们自顾不暇,那还被留在北边的方应忠就只能自求多福。 对於娄凌云来说,就是好事。 ** 【提醒一下,250章有个比较大的伏笔,不知道你们能不能看出来】 第252章 稻 虽说事情没完还回不来,但能养精蓄锐就不错。 此外,宓之说的立苍生碑一事就正好能让娄凌云做。 其实想法雏形一直都有,但没什么比自己亲哥哥去办更有利了。 即便不考虑好处,那办事上心与否肯定还是得看亲哥。 宓之又笑著把信看了几遍。 等了没多会儿宗凛就来了。 进来时脸上带著笑,笑容明显,谁看了都知道他心情好。 “看过信了。”他进来先看宓之的表情。 “嗯,看了。” 宗凛快速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咕嚕喝下,隨后大喇喇解了披风,把人搂进怀,低头在人脸颊上亲了一口:“我觉著你哥不当將军,去当说书的一样叫座。” 鬼知道他方才在书房看这信里骂战时憋笑得有多难受。 宓之笑容就没下去过:“咱们叫人把这记下吧,这可实在有意义,日后咱们再派使者,事先就得照著罗达这样学,被骂也不会吃亏。” “仇引刚刚也在,看完信还直摇头。”宗凛没鬆开人,下巴搁在宓之的肩膀上磨来蹭去。 宓之站直了也才在宗凛喉结处,所以这样的姿势其实宗凛脖子很不舒服,不过瞧著他挺乐意的。 “他摇头做什么?这老蚯蚓又想说什么教训话?说我哥还是说罗达的?”宓之闻言立刻皱眉。 然后磨来蹭去的宗凛愣了一下,抬起头看她。 仇引,老蚯蚓…… 他神情复杂:“三娘,仇引若知道你给他取这样的諢名,你日后只怕討不了什么好。” 別说什么大丈夫不会跟女子计较,其实生不生气都只跟一个人的性子相关罢了。 仇引办事认真,什么事都记得牢,自然,换句话说,是个爱记仇的。 (请记住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1?1???.???超顺畅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我这是夸他。”宓之抿唇:“蚯蚓是好的,会给庄稼地里鬆土,仇引自然也是好的,他在你底下办事多么兢兢业业……” 宗凛笑著盯她狡辩。 “……哎呀好啦,我就只跟你说过,在他跟前我肯定尊敬啊,所以他要是知道了,那肯定就是你出卖我。”宓之微笑:“到时我们俩就是一丘之貉。” 宗凛哼了一声,拍她屁股。 “他也不是多迂腐的人,看信摇头也只是觉得罗达骂得太委婉了。”宗凛嘆声。 仇引的意思是,对方都骂罗达祖宗是娼寮腌臢地的了,罗达哪能受这个气,就应该骂他们是粪池蛆虫和淫邪孽障苟且而生…… 但这话宗凛没跟宓之说。 污了三娘耳朵不说,他也有点说不出口。 当时见仇引这般的义愤填膺,宗凛是认真又认真,仔细又仔细地思考过。 他到底是从哪搜罗,怎么搜罗出这样一群荤素不忌的人的? “三娘,最客气有礼的其实还是我。”宗凛嘆气,半晌,认真跟宓之说。 宓之嘁他:“你自得什么,这叫臭味相投。” 宗凛皱眉想了想,摇头:“错了,这叫志同道合。” 宓之笑推他。 宗凛顺势鬆开人,笑著把她拉著坐下:“好了,收敛些,不要见到我就撒娇,我有正事要同你说。” 无赖之人。 宓之嗯了一声,不管他话里的无赖之语。 宗凛从袖口拿出一个香囊,然后往外抖一抖,哗啦啦的,抖出一堆……稻子。 宓之坐直身子,仔细辨认了一下,半晌抬头:“何意?” 宗凛示意了一下这堆稻子:“可认得是什么品?” “嗯……我家以前种的这个。”宓之用手拢了其中一小堆出来:“中粳稻。” “还有这个,村里里正家的上等水田会种这个。”宓之又划了一拨出来:“黄粳稻,不过他们一般不吃,太金贵,可以当贡米,拿来交税用。” “其他的品类我就不大认识了。” 宗凛点点头,一边点头一边划拉出另一堆看著丑一些,数量少一些的。 “你家从前种的中粳稻年產如何?”宗凛问。 宓之摇头:“没定数,盛时极盛,亏损时也难以果腹,每年都不一定,看天时。寿定这儿旱灾和涝灾都易发,其实咱们这儿稻穀虽然盛產,但却不如小麦稳定,家里过活主要靠著冬小麦兜底攒粮。” 寿定水稻一年一收,一般都是四月播种,风调雨顺时期九月便可正常收穫。 然而若恰逢旱涝,旱涝易发於六月到八月,恰好和水稻生长时期对冲,运气如果不好,颗粒无收都很正常。 但冬小麦不一样,它属於秋播,跨冬,而后夏收,只要冬日不是大雪封天,一般都有收成,寿定也极少被大雪封天过。 “你问这个做什么?”宓之好奇看桌上单独划拉出来的:“这又是哪地的稻?” “福闽郡的稻,他们管这叫丑稻。” 宗凛看她:“去岁,你说要揽收村农耆老撰写各地主要农事节气,並將这些加在寿定官方文令之中,编书成册,而后下至郡县各村,这事办了近半年才成书。” 宓之点头:“是,成书之时你在翼州,本来並不用半年,但我还下了令叫编敕院的人把这书多撰了一道,而后才散下去,是出何事了?” 宗凛摸她脸,笑了。 “三娘,这兴许是天大的好事。” “据底下相告,农书下至福闽郡时在九月初,见过此书后,有人便起了心思说想试著穗选。” “这丑稻原先是福闽郡从西岭得来的,口感极差,不管是交税还是百姓自食都不合適,许久前有人试过和糯稻穗选,但没成功,而后紧接著便是战乱。” “百姓流离失所,久而久之便没人在意,这丑稻也就只在野处长长,如今福闽郡地界安定,加上有这农书,天时地利人和,他们可以多试几道。” 若无农书,来去耗时,想要得到其他地界粮食习性规律只有慢慢询问。 光前期准备的耗时估计没有数年都拿不下来,更不要说还有后续穗选,栽种所耗时日。 再者,即便栽种,也不一定结果就是成功。 农为本,农之一事向来都不是一蹴而就。 然今农书一出,虽说记载並不全面,但至少书中所载能让人得个准头。 第253章 鸡四 中间人力和时间节省不少,至少减免了年耗一半有余。 九月初得农书,如今是二月底,已然过了五个月近半年。 福闽郡已经递了消息,今年四月下旬,便让丑稻和吴郡粳稻穗选的种试种。 因为是试种,所以並不能保证一定成功。 可能要耗一年,三年,五年甚至十年几十年。 但宗凛说起这些的时候依旧是止不住地扬唇。 是不一定成功,但若不开这头,那便永远没有成功的可能。 “三娘,我很高兴。”宗凛搂著人低声嘆。 这种感觉不足为外人道。 “我知道。”宓之点头环住他的腰:“我和你一样高兴。” 宗凛嗯了一声,他也知道。 “这农书弄起来还是大有好处,之前要得急,那半年到底不够细致,我觉得別停,继续补充,如今是稻穀可以试著改,日后未必没有別的。”见他喉结滚动,宓之就伸手抠抠。 “好,我觉得很好。” 宗凛埋头在她脖颈间吸了一下,然后长嘆一声:“三娘……” 宓之嗯了一声看他:“怎么了?” 宗凛摇头,没什么,就是想著叫一声。 “福闽郡试种,我打算亲自去一趟。”宗凛在她唇上亲了一下,问她:“要不要与我同去?” 宓之顿了一下:“路上要走多久,从前最远就走过鄴京,顛得疼。” “正常单骑过去不到一月,若坐马车,只怕怎么都得月余。”宗凛看著眼前人听他说完后瞬间蹙眉的神情。 笑出声:“拿软毯把马车包圆了,让你在里头隨意打滚隨意睡如何?” “能怎么隨意?”宓之认真琢磨思考:“我怕被马儿顛下去。” “就是我俩在里头怎么滚,怎么顛,都顛不下去的那种隨意。”宗凛看著她认真答。 宓之:…… “就我和你吗?”半晌,宓之问。 其实基本已经打算要去了。 前院和內宅,若是要选她还是选前者。 一直待在王府里也不行,正好出去看看。 “仇引和底下一些人,你爹也去,你那再配一个护卫首领,要李镇还是丛豫?”宗凛问。 这俩都是从前就跟著的,身手和对三娘的忠心都可以。 “让我选?”宓之挑眉笑:“那我又要大逆不道一下,二郎可允?” 宗凛点头:“你说。” “就叫楚婉仪跟著去,让她贴身跟著我。”宓之眨眨眼调笑:“妾竟敢大言不惭叫梁王亲表妹贴身护卫,真是大逆不道~王爷要不要罚?” 巧笑嫣然。 然后这话说完的下一瞬屁股就挨了一个巴掌。 听声响,估摸著又红了。 宓之嘶了一下掐回他,就是报復,反正让是不肯让的。 宗凛无奈:“罚你做什么,是她自己选择留下,为人属下本该听主子吩咐,你是主子,你信得过就用。” 不过即便是宓之信得过,宗凛也是有点不放心的。 最后还是再挑了个李镇护卫著。 这回他来,也算是確定了五日后出行的事。 而在外头,李庆绪还有不到一旬便回寿定,郑徽接他之前的任,从娄凌云那直接北上寻沈逸继续干活。 所以寿定之后就有李庆绪在,可以负责一些不算紧急的日常繁务。 其余要紧的东西依旧是跟著宗凛走的。 至於內宅,薛氏病还没好全。 她之前风寒遭的咳疾如今成了痼疾,时不时就要狠狠咳那么一段时间。 加之精神头不好,每日需要静养的时间多,依旧管不了事。 因为此行不会待太久,估摸在福闽郡待不到半月就会回。 所以宓之最终还是请动老王妃出山。 並不是说没了管事的人就运作不下去,那未必太夸张也太可怕。 主要是要有个说话管用的来坐镇,避免起乱子而已。 衡哥儿知道这消息时就抱著手轻轻嘆。 然后又撑著脑袋一副忧鬱模样。 宓之还以为好大儿捨不得来著,正想安慰,结果衡哥儿摇头:“娘,那您应该看不见鸡四的媳妇儿生蛋了……” 宓之:…… “鸡三能看上他?”宓之最近有些忙,已经好几日没注意这俩的动向了。 怎么一段时日不见,进展这么快吗? 宗凛知道了又该说它不孝胡来,都还没来得赐婚誒。 “不是啊,鸡四的媳妇儿不是鸡三。”衡哥儿摇头。 宓之一愣,手上喝茶的动作停了下来:“不是鸡三,那它媳妇儿是谁?这府里还有其他雉鸡?” “一定要是雉鸡才能当媳妇吗?”衡哥儿惊讶:“可我上次和怀允一路跟著它,看到它飞到后厨鸡圈里给很多芦花鸡很殷勤地展示尾羽呀,后厨的嬤嬤们说它这是在找媳妇。” 宓之:…… 衡哥儿挠头。 母子俩都有点凌乱了。 如果没记错的话,宓之记得,雉鸡应该只能找雉鸡吧? 家鸡和雉鸡这俩虽说是表亲,但好像雉鸡更偏向鸟一些…… 宓之叫日常伺候雉鸡的內侍进来问话。 果不其然。 “得了,这丟人玩意儿,回头等著被收拾吧。”宓之无语。 衡哥儿点头。 这事直接的后果就是,宗凛知道后叫人把家鸡的鸡圈全围起来了。 “老子乾脆直接让人再去寻只公的来。”夜里,宗凛抱著人想著这事还有些气。 宓之闷笑:“给你鸡闺女找的?” 宗凛嗯了一声,又斥:“那没眼光的玩意儿。” 再如何,在宗凛心里,雌雉还是比普通的母鸡好看的。 鸡儿子从小不听话,叛逆得要死,再漂亮也没用了,老父亲决定让他孤独终老。 “你霸道死了。”宓之伸手在他胸口胡乱摸。 现如今宗凛偶尔被她磨得没办法,也会主动动一下让宓之乐呵乐呵的。 宗凛冷哼一声不答话,算默认。 著实霸道啊,宓之笑,不仅霸道还护短。 瞧著嫌弃鸡四,可到最后被死关住的又是什么? 问就是说鸡四需要天天飞,关住不合適。 出行的东西早已收好,就等明儿一早醒来就走。 这回几个丫头里宓之就带金粟和金穗。 粟和穗,十分应景,十分合適。 宓之闭眼安心睡过去。 ** 【因技术理论原因限制,文章所提跟现代意义上的杂交水稻不一样,但也不要说古代没有,有的有的,最早汉代《氾胜之书》就已经记载了穗选之法,老祖宗们只是老,不是蠢。】 【再有,不用说主线慢,这本是个大长篇,想短时间称王然后立刻夺天下的我觉得过於简单……想想歷史上,即便是位面之子刘秀从起家到称帝都花了三年多,本书到现在桓魏灭亡都不足三年,最后,孩子快了。】 【最近废话有些多,但我又怕写在作者有话说你们看不见,如有打扰我很抱歉,请多见谅,祝大家发財发財】 第254章 出行 出发当日是三月初二,还有几日便是清明。 正是春日好时节,这几日雨水多,俩人起身的时候宓之往外头看。 昨夜雨一下,外头山茶更是没剩多少。 山茶是跨冬的花,一般过了初春就渐渐没了。 不过廊架上的紫藤倒是开得正盛。 “我这院里倒是怪。”宓之看半天,发出感嘆。 宗凛正闭著眼让人伺候穿衣,听到她出声便睁眼看人。 “现在正是深春,府里该是百花爭艷的吧,我这院里倒好,山茶二月中开过了就只能等著四月初的牡丹,空著得近两月了。”宓之眉头微蹙,有些苦恼可惜。 宗凛笑了一下:“那就养上,不让它空,想养什么吩咐花房就是。” “……这一下子叫我想还真想不出来,叫花房看著来好了。”宓之摇头。 转而跟银台吩咐:“好看的就行,后园西边那块还有地儿没用上,跟他们说种那儿。” 银台躬身应是。 收拾好后,衡哥儿从暖阁过来,三人一道用早膳。 他大部分的东西这几日已经搬到了南苑,等天再热些就彻底搬出去了。 “旋风暂时还住凌波院,你想了就回来看,等你年纪再长些便隨你。”宓之叮嘱安排。 衡哥儿闻言,只能眼巴巴哦一声。 见他这样,宗凛就笑著提醒:“你年岁和旋风岔得很开,等你长大它就成了老马,上不了战场。” 简而言之,旋风跟著衡哥儿,这辈子基本只能被好好养在后院,多余的安排它也不大行。 也是享福了。 “我不想骑它,我养它,老了就给它送终。”衡哥儿哎了一声。 马和马是不一样的。 “行,隨你养。”宗凛点头。 他算是明白了,这小子喜欢什么活物就会想著给养老送终。 吃过早膳,上学堂的上学堂,出发的出发。 这时辰还早,楚氏一般还没醒,所以也就不用再跑一趟请安什么的,宗凛派人过去嘱咐一声就行。 薛氏那有金盏去,宓之不用担心。 俩人一路走到前院二殿外,到的时候这儿已经站著好些人了。 都是这回一道去的臣属,人挺多的。 宓之眼尖,在人群中一下就看到了娄斐。 老父亲迎著风朝她笑著点头。 父女俩现在不好摆谈什么,不过没大碍,之后有机会。 娄斐站在仇引身后,算是跟著他办事,除开仇引这一帮,再有便是司农署的人,这回都是被宗凛带去涨经验的。 这次武將里领头的统领也是宓之的熟人。 一个严慎严都统,就是他儿子之前老跟铁牛干架来著。 另一个则是付勤业的儿子,付兆丰付都统,付家这父子两代算是一生都效忠给了宗家。 宓之亲自点来的楚婉仪职务並不如跟他俩高,只算是宗凛分给她的这一小队护卫里的头儿。 仇引站前头,领著一帮人给宗凛宓之请安问礼, 宗凛点头,而后便跟严慎和付兆丰最后確定了一下路线。 其实宓之看了一下,若按舆图上来说,寿定和福闽郡两地相隔其实比从寿定到鄴京还远。 不过因为是自个儿的地界,牵制不多,因此虽说福闽郡地形上多丘陵山地,但也不会慢太多。 再之后,该上马的上马,该上马车的上马车。 一切准备就绪,从容出发。 宓之刚上车的时候就发现了,她坐的这架马车估摸著改过一些东西。 跟以前的感觉都不大一样。 金粟也感觉出来,她笑:“主子,估摸著是轮子的原因,方才上来的时候奴婢就瞧著咱们这轮子变大不少。” “肯定是,轮子大了感觉咱们马车走得都轻快些,里头也大些呢。”金穗笑著说。 她是才伺候不久的,之前外头不乏说娄夫人如何如何得王爷看重。 怎么说呢,信是信,但多少也在想別人会不会说得太夸张了。 只不过自打进了凌波院到现在,什么叫看重,她算是开了眼,切实体会到了。 不说別的,就说这马车。 从外头看,不掀帘,除了大些,其余也顶多算富贵得低调。 至於里头。 一张张鞣製鬆软铺得整齐的上等白狐绒,下头垫了几层皮革不知道,反正坐在上头就让人忍不住睡下去。 除此之外主要就是大。 能摆下矮案不说,坐榻快跟床榻一样大了,即便不躺光坐著,有她和金粟两个伺候依旧很宽敞。 矮案上摆著主子爱吃的瓜果点心,壁角还摆著八角香炉,香也是主子惯用的。 香风袭人啊,暖意盈盈。 金穗低下头暗暗呼出口气。 主子真厉害。 不过被人觉得厉害的宓之此时正掀开侧帘吹晨风。 楚婉仪御马一路跟在宓之的马车旁,脸上喜气洋洋的。 “你在寿定营里待得如何?”宓之支著脑袋问她。 “营里没什么事,除开日常操练,一开始进营里还跟旁人干了几仗,不过现在改看兵书了。”楚婉仪爽朗一笑。 她本人的长相和她的名儿其实差距特別大。 以前还好,虽然长得高,但襦裙穿上,头面扮上还有点娇闺女的模样。 但现在,一身劲衣,半身护鎧披上,除开脸庞还是比男人清秀许多,其余几乎找不到娇娘子的感觉了。 看起来特別颯爽瀟洒。 “那你跟別人干仗可贏了?”宓之笑问:“军营里的將士只怕和王府侍卫不大一样。” 楚婉仪嘆了一声:“一开始贏啊,后来输,军营里不止会在演武台单比功夫,还要比带兵,两边各领著人钻山头,看谁先活捉完对方的兵,我差了点意思,可不就得钻兵书里使劲学吗。” 虽然是嘆著气说的,不过宓之看她那副神情,十足光彩照人。 “挺好,那我可放心了些,我这儿的安危可交给你了呀。”宓之笑著给她丟了包杏干:“临走前杏娘著人送来的,是她自己的手艺,我觉得很好吃,我借花献佛,你吃完对我得更上心些才好。” 楚婉仪笑著接过:“行,我还没吃过九娘制的果脯。” 年龄就差一岁,她是向来不乐意喊杏娘姐姐的,也是一点小任性。 第255章 说美了 前头两人之间对话和谐,后头骑马跟著的人能看到这景象的也不算少。 司农署的人对视一下,又转头看娄斐。 娄斐坐马上没什么太大的表情,跟仇引一帮人说著话,没注意这边。 “瞧吧,这考功名有什么用哦,不如生个好闺女,这一下子什么都有咧。”司农署其中一人撇了撇嘴。 “哎呀你这嘴出来就消停些吧,小声点,你能得罪得起谁?”他旁边的人闻言皱眉戳他:“別连累咱们一帮人。” “实话也不让人说了呀?我这不是夸他会生吗?又没骂他。”那人耸肩,声音小了些:“本来就是,他自己未必不会这么想。” “再是苦读多年,遇到永历那样的遭天谴的皇帝,不还是没用。” 周围眾人沉默了一下。 单这话来说没什么不对的。 那时候的科举,本来也就只是顶著科举两字而已。 他们这些人都是经歷过那时候的,感嘆几声也正常。 “……运道也是本事,羡慕不来,祸从口出,还是少说些吧。”有人嘆气。 升得太快就不可能没人不酸不妒。 娄凌云至少打了几次胜仗,那是看得清的功劳。 但娄斐不一样。 ……当然,这么算也不准確。 准確来说,应该是娄家父子除非立下足以名垂青史的绝世之功,否则靠著裙带关係直上云霄的名声是一辈子都会跟著他们了。 不能说这样的行为怎么不好,但终究不是什么好名声。 但凡遇到小性儿的,这可就是天然的离间之语。 这回出行的人比较多,一路从寿定出来费了些功夫。 这几年寿定变化不小,从前只是个县城,但因著有个皇帝行宫在这儿,所以才比其他县大些。 不过自打宗凛在这安定,而后又在此称王,寿定城池也跟著迅速发展了不少。 巷口坊路扩开,从前的城墙外头也逐渐有了更多坊户,形成了外郭。 繁华暂时还谈不上,不过一片欣欣向荣之態是真的。 从寿定出来,便要直奔福闽。 其实若论速度快,本可以直接在淮河口乘船走水路,日夜兼程,这样人也不会太累。 不过临近淮河春讯,宗凛没打算赌这个,马车一路向东南走官道,先至合肥,而后在江淮运河登船南下,这样受春讯影响小,更稳健。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藏书全,101??????.??????超靠谱 】 这样在马车上就花去了三四天的功夫。 到合肥的时候眾人先在驛站里歇了一夜。 可能真是因为马车改过的原因,宓之这一路其实不算累。 宗凛从前头下马过来看她,然后拉著人进屋子。 “明儿要登船,可坐过船?”其实是知道她没坐过的,不过这並不耽误宗凛问。 “没,不过我听金穗说有人天生在船上会晕,我应该不至於吧?”宓之有些担心。 “无妨,我叫张休把东西都备好了,我与你一道。”宗凛伸手揉开她眉头,拉著人坐下:“这回水路还好,一路都是顺流,就看天时,要是雨雾太大就多停一会儿。” 宓之点点头开口:“……天应该不错,至少这几天是。” “好,你最有本事,就叫老天听你的。”宗凛顺势倒在榻上。 宓之嘖声捶他。 驛站的房舍都一般,像他们现在住的已经是提前收拾出来最好的了。 不过看宗凛长腿憋屈那样,还是有点伸展不开。 “你骑了一路马,累不累?”宓之往他胸口靠:“宗凛,我屁股快坐软了。” 她脑袋枕著他胸口,只要出声就能感觉到胸口震动。 此刻就感受到这男人闷声笑:“那我给你揉揉?” 听著是询问,不过手上已经有动作了。 当然,是认真的,没花花肠子的揉。 从后腰开始,力度適中,很舒服。 宓之眯著眼懒耷耷地问:“咱们这回在你地界上由北跨南,算不算是在巡看你打下的江山?” 听闻福闽郡还靠著海,可不就正经的一北一南。 “算,行船还要过从前东扬州的地界,咱们一路看过去。”宗凛垂眸说。 宓之点点头,而后长嘆一声。 “嘆什么气?”宗凛拍人:“看江山还嘆气。” “我就是想到一句话,打江山容易,守江山难,咱们马车从寿定到这儿,一路过江淮,看了多少庄稼田地,眼睛看累了,可实则走了四五天连豫州一半都还没出。”宓之眨眨眼,翻身看他:“你说鄴京冯牧那儿现在会是什么样?” 宗凛想了想,半晌没说话。 宓之也没催,主要是她也在想。 许久,宗凛低头看人:“三娘想听老实话还是假话?” “老实话是什么?假话又是什么?”宓之反问。 “老实话就是,若问这个,我最初所想很没良心。”他淡淡笑了一下。 宓之一愣,抬头看他。 “冯牧最初刚定时为抗北蛮横徵暴敛,此举不得民心不用多说。而只要他不得民心,便能反衬我之地界有多得民心。” 宗凛低头:“所以我最初所想,是希望冯牧继续不得民心,他越不得民心於我越有助益。” 不得民心的帝王,底下註定了水深火热,民不聊生。 只要越民不聊生,那宗凛弔民伐罪的旗號才越响亮。 但一切的一切,最后的最后,最终落点,依旧是民,是百姓。 只是,如今本该弔民的人却有盼民苦之意。 为何会自嘲为没良心之语,宓之想,她大概懂宗凛的意思了。 回神后,宓之就静静看著他的眼睛,然后窝进他怀里。 “怎么?”宗凛拢住人:“嚇到你了?” 宓之摇头:“没有,没嚇到。” “那你想什么了,说来叫我听听。”宗凛催促。 宓之笑了笑:“真没什么,就是高兴,高兴你会自省,高兴是你占住了这半壁江山,高兴做你的子民。” 真论说起来,没良心的人哪里会自省? …… 宗凛低头看人,隨后敞笑:“老子真是不知道该拿你怎么办了?这些年听过的諍言,直言,逆耳忠言都不少,唯有你,你到底是如何做到句句美言都让老子觉得是良言?” “又把你说美了?”宓之趴起来看他。 “是,说美了,让老子觉得现在做得还不够,还得再努力努力当个仁君圣主。” 第256章 鱼 “若能叫你如此想,可得记我一个大功。”宓之笑。 方才她说的那句其实並不是什么刻意美言,易地而处罢了。 若她是宗凛,想得天命所归,那这样的想法应该也避免不了,再正常不过。 不过能自断这想法为没良心,对於一个素日狠厉性绝,杀伐果断的人来说,还是挺叫人意外的。 她刚刚就是在想,一个有道德底线,会自发內省的君,对百姓而言,应该不是坏事。 俩人保持著一抱一搂的姿势长时间没说话。 沉默,安静,但却是叫人觉得舒服。 此时正下午,外头天朗气清,坐榻临窗,阳光暖意微斜。 俩人最后挨著睡了半个时辰的午觉。 路上奔波好几日,再是不累也抵抗不了放鬆的机会。 不过这一觉下来,宗凛睡后的感觉很难评说。 手长脚长坐榻不好容下不说,胸口还沉沉压著一个脑袋。 他是被难受醒的。 醒来时宓之还在睡,他看了会儿,没叫起,把人抱榻上后就自个儿到外头驛舍逛游去了。 他们这一行人之所以正下午停留在驛舍没再往前走,主要是因为接下来的行程要换船。 付兆丰和程守已经提前把大宗的东西带上货船让这些先出发。 剩余的人隔日一早再走。 宓之醒时快傍晚了,偏头一看,金粟在旁守著。 “主子醒了。”金粟笑著走近。 “金粟……我睡饿了……”宓之眨眨眼,睡太久,感觉都睡迷糊了。 “奴婢就知道,您先醒醒神,待会儿金穗就提膳来。”金粟笑著小声道:“这儿的驛丞会来事,王爷都说一切从简,他还想著討好您,知道您爱吃鱼,所以特意备好了时令上的刀鱭,还挑了县城里最好的厨子过来做的,说是这春水第一鲜得了脸,能有幸叫您尝到。” 確实是夸张,但王爷默许了。 这东西贵重到什么地步?那几乎离水就死,味道最佳时就在清明前后十天。 明日就正是清明,这確实是真赶上了。 “就我这儿有?”宓之反问。 “这……这还真不清楚,奴婢待会儿去问问。”金粟沉思:“不过奴婢想著应该是,且不说这东西贵重,再者那驛丞说到底还是有些急功近利,估摸想著討好您最直接。” 宓之起身往外走:“天还早,先去瞧瞧吧,若真只给咱们备了,那你便拿著银钱带两个护卫去县里酒楼瞧瞧,一家没有多跑几家,买回来也叫其余大人们尝个鲜。” 而后一顿隨即补充:“不必训斥驛丞也不必瞒著诸位大人。” 金粟一愣,反应过来立刻应是。 宓之点点头。 屋里待得有些闷,宓之出屋透气。 这驛舍不大,就两进两出的院子,庭院里植著一棵海棠,宓之站楼上一伸手就能摸到。 宗凛从外头一身汗回来,手里还拎著鱼篓,行至树下,海棠树轻轻晃,一些花瓣顺势而落。 宗凛抬头往上看,然后就看到三娘冲他笑。 “去哪了?醒来就不见你。”宓之手倚栏撑著脑袋看他。 宗凛没上来,就在底下隨意擦了擦汗:“下水游了一圈。” 哦,原来不是汗,是水。 “这会儿湖水河水应该都不算暖吧,待会儿叫张太医给你瞧瞧。” 宗凛没说话,擦乾净走上来,然后捉著宓之的手往自个儿胸口里头放。 热腾暖和。 “体质好。”他挑眉。 “得意什么,体质好也得瞧。”宓之顺势捏一下又拍一下:“换身衣裳,里衣还是有点湿。” 宗凛嗯了一声拉著人进去:“那你给我找。” 他换下的是宓之之前做的里衣,而后换上的还是宓之做的。 “我这手艺看来还是没生疏,你穿著真好。”这话是夸人还是夸绣工弄不清,反正都夸吧。 宗凛点头。 是好,舒服。 “我方才去外头看了,这地儿的县令会办事。”宗凛抿了口茶。 “好吧,二郎原是体察民情去了,去的村里头?”宓之问。 “嗯。” 宗凛点头:“村里有几家村民屋子木头看著挺新,问了几句,说是去岁冬日县令给低价卖来补的,扛过了那几日大雪。” “听著不错,这县令是叫什么名儿?”宓之又问。 “侯武德。”宗凛笑了一下:“挺好,还担心我不知道经了雪的木头长什么样。” 付兆丰和程守提前来备船,再是低调,动静也不可能太小。 但凡上心多打听,还是能猜出来要来的是谁。 他们一行到这也半天了,这侯武德依旧没露面,不是不敬,而是识数。 出行一事,宗凛没提前知会,他就当不知道。 再之后,估摸又算到了宗凛的性子,所以木头一事也算在內。 “那这侯县令真是猴精。”宓之嘖嘖嘆:“想来,给村民补屋一事確实做了,是怕你看不出来不知道,这才特意来这一出?” 宗凛亲临此地,但凡作出点好功绩总想叫人知道。 人家没错,並且这事办得还很有头脑。 “官员考课一事等这回回王府就细办。”宗凛沉声定下。 单独外出是看民情,但会下水其实是意外。 这回鱼虾肥美,大规模的春耕还没开始,村头小河边百姓忙著捕鯽鱼,村中好手都去。 人一多,一个拉一个的,估摸是有人拉错了,把宗凛一道拉下了河。 宗凛也没太在意,顺势帮就帮了。 村民热情,帮完后还分他几条,原本没想要,不过又想著凌波院的鯽鱼汤好喝,最后还是带回来了。 鯽鱼被程守拿到后厨,做一大锅鯽鱼汤应该没问题。 “待会儿分给仇引他们。”宗凛和宓之说。 “那可巧,今儿就让他们吃全鱼宴得了。”宓之笑著把刀鱭一事说给他听。 听完,宗凛就看著宓之笑。 问他笑什么,他就说了一句:“三娘心思最周全。” 这夜的伙食算是出行这几日最好的了。 用膳时司农署的人好奇隨意一打听,然后就有点不敢动筷了。 王爷亲自打来的鯽鱼,夫人特意买的刀鱭…… “用吧,用吧,你们不吃我可全吃了。”仇引看明白了,看明白后他就先动筷。 笑呵呵地,真是,谁跟吃的过不去啊? 第257章 重视 有一个带头的就够了。 这一顿都隨性敞开了吃,吃得满足。 宗凛今日下了水,夜里咳了一两声,宓之让叫太医他嫌娇气丟人,最后被三娘强硬灌了薑汤才算完。 就是不知道是他身强体壮还是只是呛到,反正第二天就好了。 一早眾人就出发到渡口登船。 两艘官船,一个大些一个小些,是为尊卑之分。 宓之和宗凛住的在大艘官船上中间靠后的位置,这位置晃动最小最舒適。 进了內室里,金粟便递来了张太医提前备好的薑片和陈皮片,让宓之含在舌下,能一定程度上减点晕感。 上头视野好,从窗户外看去,渡口上的人特別多。 下货的商户,餬口的船夫,叫卖的摊贩。 人头攒动,都在各自忙著手头上的事,一种忙忙碌碌的充实感。 船身动后,接下来,宓之便开始了在船上待將近二十余天的日子。 他们从南淝河登船,过焦湖,经濡须水和裕溪口入长江,顺江东下到京口,进江南运河,而后一路向南到余杭郡。 这一路都是顺流,有两天风大停得久了些,偶尔也下雨,不过不耽误船行进就是。 宓之一开始还是晕,不过后来等了个把时辰,习惯后就生龙活虎了,閒下来就和宗凛一道在船上逛。 当然,不閒的时候更多,处理摺子的事停不了。 船停泊休息时,批好的摺子就被带下去到当地驛站发回,新的摺子则会提前到下一站等。 累了就看看江景。 长江的景色还是极好的,碧水青天,澄澈一色,很壮观。 就是水看久了有一个问题。 很想念土地的踏实感。 一直到余杭郡的时候,重新下地,宓之双腿莫名有了一种漂浮不真的感觉。 她腿软,金粟金穗连忙扶稳,宗凛也在后头撑了一下。 “这么软,昨日不就两回。”趁著周围人没注意,宗凛低声逗人。 而后换来白眼一瞪。 两回和两回也是有区別的,这死男人昨夜故意忍著不给,耍人呢。 “在余杭歇一日,之后不坐船,你继续坐你那宝贝小马车。”宗凛笑。 “说得像你不坐似的。” 宗凛从善如流:“行,我俩的。” 余杭这儿的渡口明显大不少,这回太守亲自来人接的。 毕竟货船先至,放郡府衙好些。 虽然宗凛说了接人不必大张旗鼓,但余杭郡的太守不敢啊。 余杭郡太守名为花鲁。 早之前经歷过宗凛伐灭王家的战役,到现在心头还忘不了宗凛当初那煞神模样。 不准確,不止他,应该说从前东扬州的官都忘不了。 这回得知宗凛途径此处,从收信开始就没睡好觉。 一边是怕怠慢得罪,一边又怕耽搁宗凛的事,到最后就是,接人人数不多,但花鲁亲自过来隨侍左右。 一行人在太守府下榻,夜里肯定避免不了设宴款待,不过也还好,出发得早,此行不急。 宓之这儿本来是花太守夫人亲自招待的,但到了最后也没接待成,因为宓之跟著宗凛一道去了前院宴厅。 花太守看到俩人一道进来,心头眼皮又是齐齐一跳,一场宴吃得跟个鵪鶉一样。 当然,最后这话是宓之夜里跟宗凛说的,照旧刁蛮犀利。 其实宓之不知道,就是她这前院用宴的一个小小举动,才让这鵪鶉按下了送美人討好宗凛的心思。 看人看事下菜碟,所有官场老泥鰍必修习之课目。 这夜是下船后眾人睡的第一觉,那舒服踏实劲,怎一个爽字了得。 第二日要出门的时候宓之看到娄斐,老父亲上船的时候吐得可狠了,之后在船上就跟失了魂一样,跟现在这精神头根本不能比! 娄斐唉声摆手:“老了,比不了你適应得快,其实昨日我在这也挨了半宿才睡。” “想家啊?”宓之一眼看穿。 娄斐嘖了一声:“老了嘛,念家,除了之前逃难,几十年了,你爹我哪里走过这么远。” 逃难的事宓之早记不住了,这会儿就只是笑。 说话间,仇引撑著肚子走过来:“该说不说,这花家的后厨真实在,一早就送了满满一桌的早膳,撑得慌。” 一旁严慎笑他:“得了仇大人,怪啥呢,人家送一桌你吃一桌,可不就撑得慌嘛?哈哈哈。” 仇引直接摆手,说他不懂老饕的心思,平日囫圇吃个东西简直是在暴殄天物。 在场眾人都笑,严慎也不在意。 笑过后,他便正经拱了拱手说可以走了,说宗凛稍后来。 宓之知道这事。 宗凛此刻应是在花太守书房里,花鲁一早就来求见他,说是有要事。 但他也没稍后多久,刚出城就单骑追上来了。 彼时宓之掀著帘还在跟金粟金穗感嘆余杭郡呢。 余杭郡的繁荣是经年累月的成果,临著江海,水运强啊,淮南郡那头还比不上。 这些也並不是宗凛拿下后才兴盛起来的。 相反,因著和冯牧南北割据,北边好些生意都过不来,反而是弱了点。 当然,比起战乱时肯定还是现在好许多。 虽说也有打仗,不过积累摆在这,这些年很快就恢復了。 如今一行人去时不多耽搁,回程要是有空再来逛也行。 才感嘆完,一转头就见宗凛御马而来,而后帘一掀,大步一跨,直接钻马车里头。 一气呵成。 金粟金穗识趣去外头。 “怎么了?那花鲁寻你所为何事?”宓之给他倒一杯茶递过去。 “揣摩心思的好手,知道我去福闽郡的目的后便说要跟我一道来,我拒了。”宗凛將茶一饮而尽。 “这还真是……”宓之皱眉,都不知道该怎么说,有些哭笑不得吧。 “他不去,但还是给安排了底下两个管农事的好手,这个我应了,等追上来吧。” “那还行,这两边都產水稻,到时候跟咱们司农署的人一道討论,多个人还能多个法子。”宓之点头,转而便笑:“从前不直接瞧见感觉不够,眼下亲眼见过才知,咱们二郎的心意该是何等重要,你重视农桑,底下就跟著你一道重视。” 甭管初心是什么,结果是好的嘛。 第258章 大强盗 宗凛点点头,没说什么。 主要是他也习惯了,从前当將军,后来当都督,再之后自立称王,这样的奉承都不少见。 没什么不好的,挺好。 从余杭出来往福闽郡去,一路走官道,也是正好的天时,路都好走。 就是途经仙霞岭一带时一行人差点遭了强盗匪寇。 都说仙霞岭这里的地势不好走,估摸著这些盗匪早就盯上了他们,特意等到了这儿才动手。 宓之和宗凛这边明面上就是主人家带著普通侍卫和家中管事的打扮。 快入夜了还要上路,莫名给人一种富贵无极但却很蠢的感觉。 不抢他们抢谁? 所以,当唰地一下,箭矢带来的劲风和密林里的哀呼声几乎同时响起时。 这些匪寇应该想破脑袋了也没想明白,为何送上门的肥肉会一进林子就举著箭对向他们。 原本志在必得的笑容登时就凝在了脸上。 身后又不知从哪钻出来一帮人,直接把他们按趴跪下。 脸颊被死死按在地上贴著动弹不得,嘴巴一早就被不知道是个什么东西塞住。 绑人的就和同伴说了一句:“塞紧点,卡住喉咙,別扰了主子和夫人休息。” 马车咕嚕嚕从面前平稳经过。 不管是马车里的人还是马上的人,甚至连一匹马,都没分出一点眼神过来。 这是这些盗匪最后一次看夕阳。 仙霞岭嘛,杀人越货的好场地,同样,亦是风水极佳的葬身之所。 像这样的路障严慎和付兆丰接连解决了两拨。 “这前后几拨匪寇的头儿想来素日里关係不好,前头一个出事后头的不晓得躲,反而照旧来。”马车里,宓之此时半倚著身子吃金粟剥的枇杷。 至於另一边。 裙摆半掀拉在膝窝,往下都是光溜溜,腿脚搭在宗凛膝上一晃一晃。 眯著眼,十足愜意。 宗凛有一搭没一搭摸著她的腿和脚,手上拿著书看:“这种行当比的都是谁抢的多,或是谁杀的人贵重,上头抢的多,下头就没抢的,靠这活命的人关係怎么好?” “你这么清楚,抢过?”宓之笑著用脚点他小腹。 宗凛看她一眼:“抢过。” 他忽地笑开:“豫州当初也不少,乱著那几年抢了不知道多少富户,金山银山一样的堆山头,我那会儿刚过来,只要差银子了就去剿一次,银子归我,名声也归我,你说我清不清楚?” 一旁的金粟没忍住差点笑出声,而后连忙低头继续忙活。 宓之就不客气了,嘖嘖嘖地说宗凛其实坏透了,像个大强盗。 然后宗凛摸她腿的手就停了下来。 眼神盯著她,宓之也盯回去。 许久,宗凛深呼一口气,大手用力握了一下她的小腿肉,继续看书。 过了仙霞岭后路上就舒坦了些,后头司农署的人这一路其实都停不下来。 每回停下休息时,他们便这里刮刮泥巴装起来,那里闻闻叶子闻闻果子。 水也不放过,拿著竹罐子这里遇到溪水舀来喝一口,那里遇到湖水也舀来喝一口。 喝完还咂咂嘴评价一下,记录下来。 里面的头儿是司农监,姓安,一个平日里性子有点呆木木的小老头。 宗凛好奇叫他过来,问弄这些是做什么用。 他摇头答:“稀奇东西没见过,也没什么用。” 宗凛:“……叶子果子就算了,水不都一样?哪里稀罕?” 然后这位司农监的脸一下子就涨红了。 他急著比划说每滴水都不一样。 溪中溪旁的不一样,水里流的和装篼里的也不一样…… 一些会涩,一些会酸,一些泛甜,这些煮完喝了之后可能也不一样。 说完怕宗凛不信,还想拉著宗凛一道试试,紧接著就被张太医死命拉著制止。 “你们这些皮糙实的怎么造隨你,別胡乱带主子一道!”张太医快嚇死。 宗凛脸黑,觉得张太医就是因为被三娘夸张的叮嘱嚇破胆了,他哪有这么娇弱!行军时遇上粮草来不及,那不也什么都吃! 事情到最后就是,宗凛尝了安升递来的水,张太医紧张得只差嘴里咬帕子了。 宗凛尝了,使劲抿了抿,然后沉默。 “尝出来了吗?”宓之也好奇紧张地盯著看:“什么味儿?” 安升一脸期待。 “……没味。”宗凛仔细答。 安升震惊,所有司农署的人都震惊。 这分明区別很大啊! “就一点区別,这个好喝些这个难喝些,但真的都没味。”宗凛再次极致感受过了。 仇引不信邪,也带著人尝,在场谁都试著尝了一下。 但结果就是,司农署的人可能天生舌头灵吧。 一行近二十人,除开司农署的,剩下只有两三个尝了点区別出来。 宗凛都算厉害了。 不过没宓之厉害,宓之是真能尝出来区別。 那一瞬间,感觉安升看她的眼神都亮了几分。 “怎么尝出不一样的?”在野外休息好准备上马时,宗凛低声问宓之。 “嗯……我不告诉你。”宓之眨眨眼。 宗凛哼笑一声,这得意样。 一路上这样走著也算轻鬆,司农署的人从一开始的紧张,经了这回反而放鬆下来。 他们跟其他为王爷办事的不一样,这样的乱世之下,向来都是武將和各大心腹谋士最得意。 像他们这样的即使在承平年间也不一定能得什么重用。 都知道重要,但却得不到太多的权力和重视。 也是挺无奈的。 像现在这样的感觉已经很让人满足了。 被重视的感觉最直接的就是满足感。 到福闽郡时已然是四月下旬,比起寿定,这边是要潮一些,闷一些。 福闽郡的太守说起来也算熟人了。 杨岩敬,杨太守。 家中正妻早亡,这些年也並未续娶,如今是一爱妾管家。 这爱妾就是王府里卢氏卢姨娘的亲姨妈。 不过宓之没见到本人。 他们到了福闽郡但没进城,中途和杨岩敬会合后就直奔底下这回试种水稻的县城,原丰县。 不算远,不到半日的功夫便到了。 “王爷,此番试种的日子定在四月廿三,还有两日的功夫,主持此事的是原丰县的县令,试种的地儿就在下头的村子,每日马车往返也就不到一个时辰。” 第259章 水牛 杨岩敬在马车外头恭敬回话。 在他身后便是原丰县的县令领著县衙里所有的人伏跪迎接。 乌泱泱一群人。 宗凛先下马,而后又伸手扶宓之。 等宓之站好后,宗凛才回头摆手叫人免礼。 县衙都是提前叫人收拾过的,不过杨岩敬还是提出叫宗凛和宓之二人去別苑住。 这別苑是之前王家留下的,富贵得很,王家败逃之后,这处便叫杨岩敬占住了。 虽说是宗凛打下来的,但他也不至於有点好的就都全搜罗到自己兜里。 像这样的別苑王家有不少,宗凛赏的赏,散的散,散下去的那些能叫人有爭有抢就好。 “不必,一切从简,此行从轻从快。”宗凛拒了。 杨岩敬一愣,低头称是。 其实他本来想的是,如果宗凛去別苑住,那他也可以顺势住下来。 但若宗凛不去,那他一个做人臣属的哪里能比主子住得还好? 县衙主院最后头单独隔出了一个小院给宓之,丫鬟们领著人过去。 走在路上,宓之的眼睛已经睁不开了。 看著腿还在倒腾,实则魂儿不知飞到了哪儿去。 真的累,真的困。 掰著指头一算,他们这一行在路上生生耗去了四十九日。 这便是宗凛说的月余! 进了屋子,宓之直直走向床榻。 也不管有没有沐浴了,直接翻身一躺。 啊……舒坦。 是一种全身心的疲惫被瞬间抚平的踏实舒坦。 宗凛过来时宓之还在躺著,金粟打著扇给她扇风,她眼睛没闭上,正盯著帘帐顶上发呆。 “下马车时见你差点困晕过去,这会儿不睡?”他坐下往床榻上那一团看。 “一开始挺困,不过躺下后却怎么也睡不著,应该是换了个地儿,兴奋。”宓之枕著下巴趴起来:“有接风宴吧?” “有,不过想著都累,拒了,席上那些菜等上来都发凉,能吃什么,叫你们又累又饿?”宗凛笑。 索性直接把菜端到各屋里,吃得自在又热乎。 “那杨岩敬肯定又会失望。”宓之想了想道。 “他隨意。” 宗凛此番出行到底途经的官员都知晓,这样的机会难得,想为自己盘算的肯定不在少数。 不过心思正常归正常,不代表宗凛就乐意如他们所愿。 他现在就想著快点看到水稻,快点听他们和司农署的人分析,好为日后打算。 “插秧难吗?”宗凛想著想著忽然开口问宓之。 “嗯……难也不难,对於熟手简单,一人一天大致能插个七八分地,再厉害些的一天一亩地也成。不过若要换生手……”宓之笑:“顶天也就两三分地。” 宗凛沉默了。 他在想,他若下地,结果一天到头只干了两三分地会不会显得过於丟人…… “二郎问这个做什么?想插秧?”宓之笑说:“若为这个,那只怕不行呀。” “为何?”宗凛皱眉。 “因为种水稻並不只是插秧,在这之前还要播种,还要耙田,而后才轮到插秧,这些算下来,到插秧这步至少也得一月之后了,咱们等不到。”宓之摇摇头。 宗凛:…… 他看了宓之几眼:“……行吧。” 宓之嘆气伸手,宗凛坐过去牵住:“怎么了?身子不舒服?” “没有,是在回忆播种难不难,我家之前都是我爹做的,我看著简单,但我哥每回试著撒种都会被训,他嫌我哥做不好这精巧活。” “要看天时,看手法,撒太密了育出来的秧苗会很细弱,太稀了又浪费秧田,全看农人手感。”宓之摇头。 “……这里头学问多,我不如他们。”宗凛把人搂进怀里嘆一声。 就光听三娘说这几句,他脑袋都发麻。 “二郎若真来了兴致,耙田就好,这回不当老黄牛,当大水牛。”宓之眨眨眼,转而便笑:“可见过水牛?” 这要没见过就太夸张了,宗凛瞥她:“那还不至於。” “那多好啊,二郎这一把子力气不用太可惜,我见过的所有田里头的汉子都没你这样健硕。”宓之摸著他小腹的块块肉嘿笑。 宗凛被她逗得一乐。 她还在摸,从小腹摸到胸口,然后又摸双臂和大腿,讚嘆得很。 宗凛被摸得心火大,忍不住了便把人横抱起来拋几下,而后就往净房里头去。 “瞧你吃不下也不困,那便动一动。” 金粟早在俩人抱到一起时便退下了。 屋外,金穗恰好从后厨回来,后头还跟著一行拎著食盒的丫鬟。 县衙里原是没有丫鬟伺候的,不过因为宓之要来,这些都是杨岩敬从自个儿府里拨下来的,规矩都好。 金粟拦著人客气道:“诸位,东西先放小厨房,待会儿我们自己热,辛苦各位。” 这院子备了个小厨房,是真的小,说是叫厨房其实也就只能烧水热点东西。 县衙里头实在没什么太好的条件。 底下眾人对视一眼,应是。 金穗往里屋看,反应过来有些震惊,低声问:“咱们主子不是睡著吗?” 王爷是不是太急色了些…… “就歇了会儿,没睡著。”金粟失笑:“没事,主子们明日一早还有要紧事,不会太胡来。” 这是实在话,屋里俩人如金粟所言確实有数得很。 舒舒服服在净房里干了一仗,汗出了又沐浴,体力完美消耗后回头刚好填饱肚子,最后俩人倒榻上睡得喷香。 第二日一早起身,精神抖擞。 宗凛先醒来穿衣,宓之在榻上看,而后忽然站起来。 宗凛看她一眼,没管。 紧接著,才转过头,后背上突然一下就黏住一个人。 宓之跳他背上掛著了。 “做什么,想就这么带你出去?”宗凛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力道多少还是衝击到了。 不过反应得很快,一下便反手稳住。 “昨日做梦了。”宓之在他耳边悄悄说。 宗凛背著人晃了一下:“听你这语气,梦到我了?” “嗯。”宓之笑。 “梦到我什么?你在不在?” “我在啊。”宓之想了想,实在没憋住,笑得不行:“我梦到你变成一个人头水牛身的怪物,你犁坏了庄稼,村民们要把你抓起来,你害怕,而后四只蹄子拼了命往我这跑,边跑边喊三娘……哈哈哈哈!” 宗凛:…… 第260章 抱紧 宗凛是真无语了。 “你就不能梦我点好?” 英武不凡得胜归来的不梦,专梦这些。 人面牛身都出来了,那估计离牛头人身也不远了。 宓之哈哈笑,双手死死攀著他的脖子:“这哪里不好?梦里你可怜兮兮的,我就像这样骑在你背上驾著你带你逃跑,你可开心了,呀!二郎抱紧点,要滑下去了!” 她身子往下坠,攀不稳,连忙惊呼。 宗凛冷哼,不过双手还是扶著往上抬了一下。 “下回再有这种梦不必和我说。”他光听著都嫌丟人。 “哦。”宓之隨意点头。 下回再说下回的吧。 背著人在屋里晃悠了会儿,宗凛才问:“等会儿见完这回负责试种的官,下午预备去一趟村里,你去不去?” “去,去瞧瞧,不容易出趟远门,多见识一下。”宓之鬆开手跳到地上。 福闽郡比寿定热得早,如今四月下旬,气候温润,还不至於太热,天时正好。 宓之麻溜叫金粟给找了身衣裳换上,今日就家常的衣著。 绿罗裙摇曳,髮髻低挽,绕了几圈,而后又用玉笄插住,鬢边还簪著几朵不大不小的花,清爽宜人。 宓之换好后,宗凛盯著看了好一会儿:“梔子。” “如何?”宓之拢了一下披帛:“原是想簪茉莉,不过这院里头没找著,倒是梔子开得不错,这个也香。” 宗凛又看一眼点头:“素华偏可憙,的的半临池,好看。” “萧世赞的诗。”宓之笑问。 “是,看来送你的书你都看了不少。”宗凛牵著她往外走。 能看出三娘是真喜欢,或者说是真把书当宝贝,不看会觉得吃亏的那种。 爱看,还看得多。 连这回出远门都特意带了一篋,路上也没閒著。 “诗集相对看得少,这些文人骚客的灵气我真没有,看到喜欢的能记几句都算好了。”宓之感嘆。 “能记也算好。”宗凛捏一下她的手。 俩人一路朝前头去。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前头基本上人都到齐了。 就是在宗凛和宓之一道进来的时候,眾人里头原丰县衙的人是有点惊诧的。 虽然说各地基本上都知道王爷跟前有女子参政,但等真见到时还是需要反应时间。 宗凛没管,坐下后就直接问了这回水稻穗选的事。 县衙里负责这事的人姓元,原是管著县衙文书和钱粮的主簿,品级不高,但瞧著模样很精神。 不过此刻,他人极其紧张。 这也不怪他,在场县衙里头的人就没人不紧张。 此事本只算寻常事,可以计在每年县衙自有的田里。 尝试,努力过,结果成不成都听天由命。 庄稼都是这样,靠天吃饭。 本是当做日常往上报给了福闽郡,县里谁都没想到杨太守会直接写了正经奏报报到寿定。 报也就算了,结果王爷还亲自过来了。 …… 这怎么可能不紧张? 本身元儒愷就有点结巴,这下好了,宗凛一问,句子几乎都是磕磕巴巴,零零落落的出来。 宗凛皱眉,想问他这样是不是心虚了想糊弄。 “元主簿,其实你不必紧张多虑,这回我与王爷亲自带著司农署的人跑这一趟,並不是为了一定要你们成功。” 宓之看出他的担忧,出声安抚:“得知你们的想法时,王爷是极高兴的,只是不特意来一趟他心里不踏实,这是好事,咱们做这事不就是求踏实吗?所以你又何必心急?” 安升也在旁点头:“是啊,元大人,王爷很重视,咱们此时都是为了稻子。” 元儒愷抹了把汗,深呼吸,而后朝上头拱拱手:“王爷……老,老实与您说,见,见著您我没,没话说,我不知道,该,该怎么说。” 有满腹的话想说,但不知道怎么开这个口。 宗凛:…… “你当如何?”宗凛无奈,他头回见这样式的。 这个……这个元儒愷也不知道。 “不如,属下写,写下来?”他弱弱提议。 “太费事。”宗凛蹙眉摆手。 问一道写一道再议一道,太费功夫了。 元儒愷脸一白。 杨岩敬在旁嘆了口气,正要说话时,宗凛便起身,默默逡巡著底下眾人:“所以,满县衙除了他,便再找不出一个懂这行的?” 这一问,慌的是眾人,呼啦啦又是跪一地。 宓之起身拉人:“王爷。” 宗凛沉了沉气,半晌抬手:“都起来,说不出就做,做给孤手下人瞧,別跟孤说手腿都动不了。” 最后这话说的是元儒愷。 “是,是,动得了,动得了。”人快嚇死了。 杨岩敬躬身:“村里条件不大好,王爷金尊玉体,属下已经在村里尽力备好了房舍,还望王爷不要……” “你看著办,能容人歇脚办事足矣。”宗凛大步朝外走去。 宓之跟在他后头,把元儒愷和一旁的颤颤巍巍的老县令扶起来。 “王爷今日是期待已久,他平日要效率惯了,见你这吞吐模样难免叫人不郁,待会儿你便先跟司农署的人聊说聊说。”宓之笑了笑。 元儒愷连忙拱手誒声道谢:“那,那夫人,王爷……” “王爷那儿我劝就是,不必谢了,咱们都是为稻子。” 说罢,宓之便跟著往外去。 她做这些没避人,坦荡大方。 上了马车,宗凛已经在里头坐著了。 “今日不骑破军?”宓之在他旁边坐下。 “它性野,刚来,跟你一样兴奋,放它自个儿跑跑。”宗凛嘆了一声:“这县衙比我想的还没规矩。” “什么叫有规矩,我倒觉得这里的人实诚得可爱。”宓之靠在他肩上:“县衙里的人明知道你要来,也明知道元儒愷的嘴不好,可还是叫他亲自说,没有为了在你面前留个好印象就叫旁人顶了他功劳,这点很实诚。” “实诚是实诚,但办事也不只图一个实诚。”宗凛闭上眼。 “好,知晓了。”宓之笑嗯:“事后你再教训他们,待会咱们去村里,等听完看完,要有空的话就顺道去看看村里旁的农户?看他们怎么做的可好,你上回自个儿体察民情都没带我。” “好。”宗凛嘆声答应。 第261章 踏实 宗凛其实也不是有多生气。 路上耗的这近五十日到底还是把他的期待拉得太高。 而头回议事又是这样,此刻不郁就是心里那点期待落空的烦躁感。 外头,县衙一眾人並不是都去。 杨岩敬跟著了,再就是孙县令和元儒愷一行。 元儒愷坐在马背上小心翼翼的。 偶尔双腿把马肚子夹太紧,马儿不舒服便会晃两下,他嚇坏了,一旁的安升就帮忙拉稳韁绳。 “多谢,多谢你啊,安司,司农。”元儒愷擦了擦汗嘿笑:“我,我平日都是,骑,骑驴的,马儿,马儿还坐不大习惯。” “无妨,小事。”安升看他,想了想便问:“你这口吃多久了?怎么做……” 他想问他是怎么能做官的,虽然只是主簿,可一般情况下,口吃的人基本不可能。 “孙县令很看重你吧?”安升挠挠头,想尽脑瓜子里的客气话,换了个问法。 “是,是啊,孙,孙大人很好。”元儒愷说起这个就是一脸笑意:“孙,孙大人算元某的,的,再生,再生父母。” 安升点点头:“哦。” 俩人一个性子愣,一个口吃,看似不搭噶,可实则一路上你一句,我半句半句,莫名聊得还挺愉快。 从县里出来,看著原丰县这块的土地地势就很明显了。 远处是成片成片的梯田,这会儿有些早的人家已经把早稻的秧苗移栽插种好了。 远看过去绿油油茂盛一片。 春末夏初的风颳过来,有些润,但吹得叫人心头很舒展。 到地儿下马车后才算彻底看明白,这块预备试种的土地算是这儿最平坦宽阔的了。 到杨岩敬准备的屋子那有两条路。 一条隱蔽些绕林子不用过庄户。 另一条就是村民常走的了,离试种的地儿还远些。 宗凛这性子,不用想太多肯定走第一条。 宓之闭眼伸展,深深呼吸了一口气。 满鼻的泥土清香和草木树叶被晒过后的清甘。 耳朵里就只有林子里竹子迎风的哗啦声。 这几日天晴,路上也不泥泞,很舒服。 想蹦一蹦,还想哼小曲。 宗凛偏头看人,看她眯眼笑,而后又悄悄跟身边丫鬟絮絮叨叨说小话。 “这里挺舒服。”宗凛突然开口。 “啊?”杨岩敬正说著福闽郡府衙里头最近发生的趣事,闻言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是,这会儿不算热,除了正午日头大些,其余时辰舒服得不得了。”杨岩敬赔笑。 “嗯,赏景最忌吵嚷。”宗凛又道。 杨岩敬:…… 得,他闭嘴。 接下来没他多嘴,剩下的人也都安静,说话都小声很多。 宓之歪头看宗凛一眼,宗凛回看。 不仅看,他还伸手用力握了一下宓之的手,而后立马放开。 拉手的动作很隱晦,除了程守和金粟,旁人都没注意。 “这里很舒服。”宗凛重新转过头,又说了一遍。 宓之笑嗯。 屋子不远,从林子里腿儿过去也才不到两盏茶的功夫。 不得不说,杨岩敬虽说爱逢迎了些,但办事没得说,宓之看过了,准备得很妥当。 这处是个小两进的院子,紧靠著山脚,溪水从旁穿过。 门口往外不远处就是稻田, 院子前头议事,后头就给主子休息用。 麻雀虽小五臟俱全,妥当且不突出,很不错了。 试种的东西已经全数在此,才刚到,元儒愷就已经迫不及待想在宗凛跟前证明自己。 兜子里是明日要播的种,这已经是穗选过的了。 也是这时候,元儒愷才说了为何除了丑稻,另一个则选了吴郡粳稻这一种来试。 其实要正儿八经来说,这吴郡粳稻在福闽这一带该是不好种才对。 天时,土壤,都不对。 福闽郡的土元儒愷捧给司农署的人和宗凛看过。 本质来说它是缺肥的,光这么种,种什么都种不大好,所以这边人种水稻最要紧的就是保肥,培肥。 这跟吴郡那头就不一样,那边是天生的好肥力。 但之所以会选择这个,也是因为一场意外。 吴郡这粳稻同样是在福闽野外发现,当时只觉得跟丑稻长得不太一样,丑稻偏红,它偏黄。 野地里的土都没有培肥过,如果是福闽郡自己的稻种基本上很难长出完整饱满的穗粒。 但当时发现这粳稻时,它一整株里面的穗粒虽说並不是都像丑稻那样饱满,但也有好的,有不错的。 这实在叫人惊喜。 虽然不知道是什么种,但元儒愷当时就把这稻种保存好了。 一直到宓之所提的农书散到各县,孙县令知道元儒愷喜欢做这些,所以特意誊了一份留给他细看。 这一细看才知不得了,一个一个比对后才得知这是什么种。 农书上有各地熟手农夫记下的稻种长成所需的所有条件,都是几十年商议后的经验所得。 所有的所有,无不都在说这稻不適合福闽郡。 但是,偏就是这样,偏偏就是这样,它长成了! 元儒愷当时简直兴奋到失声。 那是一小块野地,吴郡粳稻既然能长,那它穗选后的种是不是也能长。 吴郡靠著这稻子有多厉害谁都知道,谁不想粮仓满满? 丑稻要穗选,吴郡粳稻也要。 也就是说,其实呈上寿定的摺子中关於这部分是有点问题的。 这二者並不是一起在一片田里栽种,而是需要分田而植,以待后续。 这摺子中途经过谁不言而喻,当时就把杨岩敬给嚇跪了。 这要治一个欺瞒的罪名不是不可以。 不过这会儿气氛都好,宗凛摆摆手没在意。 下午的时候就要去看培秧的两块秧田,等明日祭了穀神后就可以播种了。 议完事,宗凛便和宓之往溪边慢慢散步,身边都没让人跟著。 “这种感觉叫人觉得踏实。”宗凛目光看向远处,偶尔有虫叫和蛙鸣声。 宓之嗯了一下:“你注意到了吗?方才真说到兴头上时,元儒愷的口吃基本听不出来了。” “嗯,挺好。”宗凛笑。 天碧,秧青,到了正午,风开始变热了。 “你看安升带著司农署的人在做什么?”宓之笑。 宗凛闻言偏头瞧。 好傢伙,不知道是不是又想尝什么,七八个老爷们撅个屁股在稻田里趴著。 宓之笑著悄悄牵宗凛的手,像之前来时路上他那样,牵一下就放开了。 “宗凛,这样是挺踏实的。” 第262章 住几日 “每天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守著田土祈盼风调雨顺。”宓之笑:“这样一步一个脚印,怎么会不踏实?” 宗凛点头。 俩人路上偶尔会经过一些稻田,里面有村民在除杂草。 见到他俩,都好奇,但能看出衣裳价值不菲。 麻葛和綾罗的质地一眼就能看出来。 所以村民全都小心翼翼没怎么敢搭话。 “这样的日子很好。”宗凛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宓之笑了笑,往坡上走,再高点便没什么人,她拉了一下宗凛的袖子,接著便朝田埂上爬。 稻田里的泥水溅到她身上,这里的地在灌水,湿漉漉很滑,他俩穿的鞋很快就泥点斑斑。 好一会儿,宗凛看著好不容易爬到田埂上站著的人,笑出声:“三娘,你这般费力爬上去,下来要没人扶你,必摔跟头。” “我知道,那你上不上来?”宓之伸手。 她原本细白的手经过方才略手脚並用的一下,此刻有些泥噠噠。 宗凛沉默了一下,下一刻,抬著腿一步跨上去。 宓之收回手,皱眉嘖了一声:“宗老二,你这样显得我的腿很短。” “高你一个脑袋多,若像你那样手脚並用,会显得我呆。”宗凛瞥她:“小混帐,方才唤我什么?” “宗老二,不然叫什么?这是在村里,保不齐哪就有村民,难道叫你王爷?”宓之伸手拔了一根狗尾巴草:“叫二郎更不行,这在外头叫著多不端庄,是吧?” 宗凛哼笑。 “其实要按村里的说法,你该取个諢名,二驴蛋子也不错,叫这个?”宓之笑著询问。 这下宗凛手痒想教训人了。 “你就乐吧。”他冷声,视线眺向远方。 这边看到的和方才他们在的院子是两个方向。 站得很高,更能看见村落里头。 这里的屋子挺有意思,这山脚落几户,那山脚落几户,明明是分开的,但却算作一个村。 这会儿日头高了,屋顶偶有炊烟,再然后便是叫得越发响亮的蝉鸣。 俩人找了处田埂坐著安静看,安静听。 “鄴京在黄河以北,黄河天险要塞奇多,由南向北……很难打。”许久,宗凛忽然开口。 宓之一顿,偏头看向他。 “霸翼州,往西南並,据守黄淮以南,我有时在想,这样何来不好,细论起,若如今康州拿下,那冯牧所占甚至不如我梁地广阔。”宗凛淡笑,仰头往后倒。 “从前读史论道,细究前面各朝兴亡,南地多出庸主,当时年幼,只觉他们既自立为帝,为何不思一统。可如今再看,三娘,我所说的有时之想,何尝不是不思一统。” 江淮富庶,江南富庶,这便是富庶之地易滋生的偏安之心。 冯牧在北能直面北蛮,黄淮难关对冯牧亦是掣肘,同样不好南下。 而西边,西雍虽强但也已內乱不断自顾不暇。 若偏安,不用打仗,不用耗民,守成以待日后,好像也没什么不好。 宗凛很確切地明白,自己真的这么想过。 宓之牵了一下他的小拇指。 宗凛看了一眼,然后攥住,牵紧。 “可从你用兵来看,並不像欲偏安。”宓之说。 “只是想过,但我又不止想这些。”宗凛拉著人一同倒下。 他们这一上来,暗处所有的侍卫只会更加紧盯四周,倒也不用太在意什么礼数。 稻田有泥水,田埂上却是被日头晒著,乾的。 “忧战乱所以思安,但居安也需思危,我占了这大几处產粮地,於冯牧来说,打击不可谓不深,长久这么下去,若北蛮再袭扰,他只会越来越难,若真到那时,北蛮大举南侵……”宗凛轻声道:“我这处也不会討得什么便宜。” 宓之凝眉,半晌,她抬头:“我想问你一个人。” 宗凛敞笑:“三娘,我知道你想问谁。” “可是冯玉岳?”他问。 宓之点点头。 “没什么好说的,杀他的理由多了。” 有他在,或许北蛮不至於南侵。 可有他在,他手里的刀先对准的更有可能是谁? 冯牧当初南下伐魏,在这空档北蛮竟没有趁机侵扰,此中没有纠葛宗凛是半分也不信。 所以,当初既然能杀,又何必赌两个假设概率几何?该有多蠢才会选择放虎归山? “我倒不是想问为何杀他,我是在想,你当初也是抵抗西雍的常胜小將军,甚至还夺了失地回来,那为何別人提常胜將军就只记他?”宓之好奇。 “他的將军位是永历老儿封的,我那会儿的將军只是承我阿爷之名,再者我长他两岁,他名声大噪时老子都已是手握几州军政大权的都督,跟他爹一级,拿常胜小將军这话说我……”宗凛说到后头只是挑眉笑。 还是傲的,不过確实有资格傲。 宓之在他脸颊上亲一口。 还亲出了声儿。 然后宗凛便一顿,他问:“做什么亲我?” “就想亲,可惜,没见著你夺回失地凯旋的场景,啊~不依不依,想得心都疼了,二郎哄哄?”宓之在他肩膀乱蹭。 “玩赖来了?怎么哄,等我日后出征,你在家等我凯旋,一样的。”宗凛捏她脸颊肉。 俩人在田埂滚著,闹一会儿。 最后宓之被宗凛按地上叭叭亲了几嘴才算完。 下坡回院子时,宓之还拿著小手帕在溪水里过了一道润湿,擦脸。 这二驴蛋子把口脂亲得她满脸都是。 脸倒是擦乾净了,就是衣裳整废了,两人的鞋已经看不出原来的样子。 到院子时,仇引看俩人浑身脏兮兮的模样都惊愣住:“主子,夫人……” “路上滑,我摔了一跤,王爷护我呢,我俩都没注意脚下。”宓之隨意解释了一句。 仇引皱眉:“哦……” 一旁娄斐轻轻冷哼,只怕摔是假,贪玩才是真! 俩人一道进后院。 现成的热水,现成的衣裳,什么都有,杨岩敬准备的东西此时正派上用场。 换完衣裳后,宓之倒榻上,宗凛往窗外看。 “可愿住这儿?”他看著看著忽然问了一句。 宓之一愣:“二郎当真?” “嗯,当真,咱们住几日。” 第263章 明夜 宓之倒是不介意,虽说这里和寿定人文风貌不太一样。 但她本身长于田间,其实对这样的感觉还是挺亲切熟悉的。 就是没想到宗凛,瞧著还真来了点兴致。 “那就住吧,乾脆衣裳也学著农户一样,这样更好。”宓之笑:“麻葛所制,你真不一定穿得习惯。” 宗凛却不觉得:“叫程守去置办就是。” 出了院子,宗凛就把这事说了。 眾人面面相覷。 杨岩敬想劝,但很显然,他劝不动。 仇引嘆气:“那总得要人守著您和夫人吧?” “严慎留下,足够了。”宗凛笑看仇引:“若让你留下,那到底是我护你,还是你护我?” 仇引闷声不说话。 这些是外头大面上的,宓之身边的人照旧跟著,属於宓之去哪他们去哪,严防死守。 中午用过膳,下午喝点茶水解解暑气,一行人歇歇脚便去了秧田。 也是这时候,宓之才知上午司农署的人翘个屁股在做什么。 还是在比对。 確实没想到,他们临行前居然还从寿定装了一罐子的水稻土,一路带过来就为了看看两地区別在哪。 几人加个娄斐,仔细分享经验。 而后得来的结果就是,寿定的水稻土本质其实不差。 但就是因为旱涝,所以影响收成。 安升从远处一脸复杂走过来,看宗凛:“王爷啊,您可一定要好好护著安塘,那处水利万不能受损啊。” “好。”宗凛点头应下。 见宗凛答应,安升连忙笑誒,然后便没有复杂地走过去,继续跟旁人嘰嘰咕咕忙忙叨叨:“瞧,我就说直言就好。” 宓之乐了,也是个痴人。 看完秧田回去,有宗凛之前说留下那番话,眾人很快便告退了。 人一走,院子一下便安静下来。 杨岩敬留了两个厨子和两个丫鬟在这伺候。 宓之这才有空屋里逛一下。 走到堂院的一个角落,倒是意外,见著一架织机,都上好机了,筘都安在架上,梭子什么的都在。 织娘织布就用的这个。 村里大概每两三户人家就有一个织机。 像娄家,以前还废了不少劲才弄来这半大傢伙。 米氏是此中好手,从纺车纺线到用织机织布,而后自织自绣,这些她都会,后来也把这些教给了宓之姐妹。 宓之摸著摸著就笑了。 “蚕丝应该是没有的,看这屋里能不能找出些麻线来。”宓之跟金粟说。 金粟笑著点头。 不过找之前,她先让人把这织机抬进里屋了。 宗凛从外头回来,恰好就见宓之坐在凳上把玩著木梭。 “二郎瞧瞧,这也是能叫人吃饱饭的傢伙事。”宓之拍拍这织机。 宗凛走近坐下:“织机?” “嗯,看到这个就想到了从前。”宓之摸了摸。 “怎么用?”宗凛问。 “叫金粟找丝线去了,能找到我就做给你瞧。”宓之笑。 宗凛拉过人:“还没忘?” “那是自然,自小没少被我娘捏耳朵。”宓之手搂住他:“我跟你说,我娘可厉害了,家里家外她都能操持,农忙时还能当壮汉用,我爹根本比不上。” “这话你爹要是听著该伤心了。”宗凛失笑。 “不会,这话就是我爹自己说的。” 娄斐自己都可骄傲。 “我爹说能娶我娘是他的福分,不嫌他没考上,还跟著他一路逃难,操持家里家外这么劳累都没有怨言,给他生了好几个孩子,我爹年轻那会儿不农忙的时候都是在学堂里教书多,那时候地里基本都看我娘的,他倔得很,要读书人的面子,若不是我娘有一回累极了哭晕在他怀里,他可能真就一直死要面子。” 可不就是他爹的福分吗?那样的世道下,他们家女人顶了大半的家。 宗凛看著宓之如数家珍一样地说著这些,脸上也跟著笑。 “我幼时在军营,几乎没跟我爹娘相处过。”宗凛就说了这么一句。 然后宓之就捶他,还瞪他:“你干嘛说叫人不开心的。” “被你说得也想到从前了。”宗凛捉住她的拳头笑:“其实也无甚不好,军营里是我阿爷领头,我舅舅还护短,谁都欺不了我。” 当然,欺负他的都被报復回去了。 宓之握住他的手,没说话。 外头,金粟费劲找了一圈,还是没找到宓之要的线。 宗凛其实也不是非要看织机怎么用,因此倒也没多遗憾。 反倒是宓之嘆气,觉得没有大显身手。 宗凛就嘖声,说她得意的时候尾巴都快翘天上去了。 宓之不甘示弱,说他还不是一样。 然后宗凛就不说话了。 说不过,好像的確是这样。 不过他们两人的区別就在於,一个展示不了嘆嘆气也就算了,另一个展示不了心里还计较下回,找著机会就非得展示出来不可。 用过膳后,夜里,程守带著置办好的新行头御马赶回来。 整整两个大包裹,全照著宓之和宗凛说的来。 “试试这些,我叫程守多备了针头葛麻布,穿不了我给你改。”宓之拿出一件衣裳往宗凛跟前比划。 “能穿得了。”宗凛看了一眼,然后张开手臂:“我试试。” 宓之蹙眉,拿著衣裳往他身上一丟:“自己脱。” “你来,你许久没脱了。”宗凛张著手臂往宓之跟前走近:“不叫你伺候,你帮我,待会儿我也帮你。” 宓之摇头嘆气:“昨夜你才帮我,我心好,今日就不……哎呀!” 宗凛把人搂紧在怀里,宓之小腹上头火热似铁,他哑声:“三娘……” 白日滚田埂上时就想了。 “那你是要叫我明儿在眾人跟前丟人?他们明儿一早可都来,都是为正事,你这样不是明摆著耽於情色?”宓之靠在他胸前听著底下略快的震动,他情动时总是跳的更快些。 宗凛一愣,许久,嘆了一声。 他欲鬆开,但此时三娘抬头冲他笑,伸手掛他脖颈上,拉下来,而后踮脚在他耳边轻声说。 “今夜不好,不如明夜如何,后日叫他们都別来扰我们,就咱俩,可好?” 半晌,回应宓之的是一声愉悦轻笑。 “好。” 第264章 闢田 明夜的事等明夜就好。 这会儿宗凛还是被催著试了一下麻衣。 因著俩人是突然的兴致,要的急,程守跑回县城在裁缝铺子里寻了许久。 他身量本就高大,平日都是穿王府织房里头量体裁衣做好的。 一般的尺寸往他身上穿肯定会小。 程守再尽心,宗凛试穿的这些衣裳肩还是窄了。 坐榻上,宓之拆了肩袖的线,给他改。 屋里安安静静,就俩人,点著烛,外头夜色瀰瀰,只听得阵阵蛙鸣。 宗凛没看书也没做其他,就半靠著看宓之低头穿针引线。 “好了,你瞧瞧。”许久,宓之抖了一下衣裳举到跟前。 宗凛伸手,目光落在她方才穿针的地方。 缝是缝好了,但还在一旁另绣了朵小花。 他看宓之,宓之朝他眨眨眼。 “挺好,就这样。”宗凛收下。 也是难为她悄摸在他眼皮子底下做这些小动作,以为他看不见? 绣朵花而已,没什么穿不得。 夜里俩人上了榻,这时候的福闽郡已经让人觉得入夏了,晚上不盖被也不冷。 俩人挨著睡了一觉。 这觉睡得舒坦,所以一早,俩人是伴著远处公鸡打鸣声起的。 卯时刚过。 对於宓之来说这时辰还早得很。 不过这是自然醒的,已经睡饱就没必要再赖。 待俩人换上麻葛衣裳后,看著对方皆是一愣。 “宗凛,你穿上这个真是宗老二了。”宓之嘖声笑:“一般正午热时,田里头的汉子都会打赤膊,待今日正午,二郎也叫我瞧瞧?” 是真有那味儿,宗凛现在这打扮,感觉像是能拉著犁连耕十亩地一样! 宗凛听著听著忽然皱眉,拽过她:“你这眼神挺好,看过多少赤膊男子?” “你这就无理取闹了啊,农人为生计忙田,哪像你们吃饱了有空讲閒规矩?”宓之瞥他,冷哼:“再有,你军营里的男人不打赤膊?那叫那些为你们炊煮食膳,浆洗衣裳的妇人如何办?” “我又没怪人家。”宗凛皱眉。 “好啊,原来你就怪我是吧?你就是故意无理都要辩三分的教训我!”宓之冷呵:“果然,是我叫你看著生厌了是不是?我做什么都是不好。” 宗凛:?……他是这意思吗? “也是,妾伺候王爷也近四年了,是该生厌……” “好了,三娘。”宗凛沉声打断,然后看著眼前这女人装出一副哀怨忧愁的模样,伸手,捏住她嘴唇两边。 用力一挤,嘴嘟起来。 “你这胡说八道的嘴就该这样被掐著。”宗凛又用了点力,眼神恶狠狠。 不等宓之反击掐他腰,他就先俯身狠嘬了一口:“到底哪养的性子?横得要死!” “等回来再给你瞧。” 还能瞧什么?瞧赤膊唄。 说完他便鬆手,大步朝外走。 宓之在他背后笑问:“你走这么快干嘛?” “老子要找娄斐,问他是哪路老妖转世,怎么生出你这么个精怪出来。” 宓之嘁了一下,问吧问吧,最好面儿的人能问出口就算他厉害。 宓之慢他几步,她头髮还没梳,不过也不多弄,三两下编成一股辫斜在胸前。 这里附近就多得是茉莉,都是野的,长得反而更好,金粟从外头摘了一手心进来给她簪辫上。 “人都来齐了?”金粟边簪,宓之边问。 “差不多,主子,几位大人都是庄户人家的装扮,不知道是不是猜到王爷的心思了。”金粟笑。 “都是混官场的人,滑溜起来没得说,好了,就这些,这茉莉真是香啊。”宓之深吸了一口,心满意足。 这花其实入夜闻著更香,不过宓之又觉得那太浓郁了,白日这样正好。 主僕俩往前头走。 才一出院子就见元儒愷兴高采烈的模样,今日他要继续大显身手。 眾人简单用过早膳后便往秧田去。 这时候天已经亮了,田里已经有了早起劳作的百姓。 见著这一大群人,都停下手头的动作隱晦好奇张望。 “昨旦就想问,今回春播怎么县衙里来这么多大人?”有人低声诧异。 “说是郡里面下来的人,比儂孙县令官还大咧。” 在他身旁相隔不远处的人悄声:“里正都毋配出面,你不晓得,他昨日准定是想在贵人跟前露脸,在那路上直晃悠,咦,直透无麵皮。” “管他出不出面,就怕一点。”那人哼声蹲下,继续忙活:“莫共讲咱县收成好,就多收税!” 这话落地,就没汉子接腔了,真要加税他们能有什么办法? 秧田这头,祭穀神便是抬著五穀神的神像游田,而后诵读祭文,浸谷种后插上香火就好。 其实还可以更热闹,不过那是大傢伙闹春田用的,这会儿没必要。 宗凛接了一小把稻种,和元儒愷以及司农署的人一道下田了。 娄斐也跟著去,老头乐呵呵地,一边撒种,一边说好几年不干这活,就怕生疏。 秧田並不大,不过眾人脸上笑容很大。 成把成把的撒种需要掌控经验,不好弄,宗凛没经验,所以一点一点慢慢弄就好 水稻田泥泞,眾人都是赤脚踩在边上的。 一开始赤脚下去,宗凛是十分的不习惯,冰凉的土,软软的直接就陷窝进去。 跟打仗时要过的沼泽还挺像。 当然,沼泽不知道底在哪,这里不一样,这里能踩到实处。 从秧田那头走到这头,他把手里的种播完,然后又仔细看了一圈。 稻种洒进田里就要育秧了,这里阳光好,能长得很快。 宗凛踩著底下穿流过的溪水清乾净脚上的泥。 晨光渐渐从林里照过来,他略一抬头,而后就见三娘蹲在田坎上冲他笑。 晨光就这么迎著她面落下。 她白净漂亮的脸蛋不知在何处沾了点泥,辫子上因为爱俏簪著的茉莉此时还掉了几朵在地上。 宗凛看她半晌,没说话,走上田坎。 “播种很简单。”宗凛跟宓之说:“没你说的那么难。” “行,你最厉害,等回头在凌波院给你辟块田让你种个够好了。”宓之哼笑。 总共就两块田,他爹和安升那头都弄好不知道上来多久了。 也就他还说简单。 宗凛点头:“辟吧,回去就辟。” 第265章 春播 他现在心里只觉得这事还是开始得太晚了,就应该在他夺了几州后就开始。 元儒愷在一旁磕磕巴巴给安升说了些话,安升点头,过来宗凛这儿转述。 “元大人说,这两块田还望主子不要期待產量,目的是为寻出更好的种,有了好种,稳定后才可以期待收成。”安升拱手。 这点確实应该担心,宗凛重视是好事,但要是因为重视就盼著秋收这两块田收成大增,那对管这事的人就是大难。 元儒愷在一旁点头,他让安升转达主要是怕自己结巴招人厌烦。 “嗯,夫人与我说过。”宗凛抬手让起:“你们认真办即可,和司农署的人多通书信,有事不必多想,密折上奏就好。” 元儒愷大喜,连忙磕头应是。 “咱们福闽是好地方,在这里先试也並不只因你们先提,这些王爷心中都有数。”宓之笑著在旁补充。 这话是真,虽说他们一行人从寿定过来费了不少功夫,但也正因费功夫所以才好。 只要不是內乱,外头即便开战,也很难危及此处。 加上宗凛重视,这地儿可以放心安稳大胆做。 “若行得通,咱们其实可以召集农户百姓多寻这种意外之种,真有功的话,也可赏免几成税?”宓之看宗凛。 “夫人,这法子咱们先头想过,但主要是怕得了什么好结果反倒叫人透出去。”这话是孙县令说的。 这里头要是出个什么差错,那就不是他们担待得起的。 他面上犹豫,怕得罪人。 宓之闻言倒没说什么,点点头。 “其实……” 一旁坐地上的仇引皱眉出声:“其实也不是没法子,主子,诸位同僚,听听看?” “咱们大可不必直接把目的说出来,就以官府的形式,每年税收两季,只拿一季出来,让村户间比穗粒,大而饱满者,咱们给赏,不拘什么厚赏,好布匹,肥肉荤,或是家里需要的什么大物件,再加上县令一句讚扬,往县衙办事得些便宜便足够,而得来的这些穗粒,咱们保存成稻种,以待来年。” “於百姓来说,只是多费挑选的时间,中选得赏,未中选也於自身无碍,此举算鼓励,总有人会为了这些可以白得的好处努力。” “再者,嘿。”仇引一乐。 “再者,这样还能叫百姓都知道,咱们王爷,重视农桑。”娄斐在旁抚须补充。 “可这里头依旧有需要警醒之地,若真照仇先生如此,税收之际,负责此道之官员该如何挑选,可否会有作弊之患。再者,税收並不只在农户,商人亦需交税,他们布匹,肥荤或许不在意,可得县衙之便宜於他们来说就是最大的好处,这处处都可做手脚。”宓之皱眉直言。 这下子,眾人一下就沉默了。 仇引他们是在思考。 但原丰县本地来的官员则是被惊到了。 宗凛拿帕子擦乾净手,把脸也擦了,起身:“老仇,带著你的人,回去详细写封摺子奏上,走之前我要看到。” 这话一出,显然宗凛是觉得他说得还成,可以试试。 但能不能做,还得看之后摺子的內容。 至少方才宓之所提的那些问题就得想个应对之法。 “是,属下明白。”仇引立刻恭敬拱手。 一帮人就坐在田间地坎上说著庙堂之事。 气氛也不算严肃,时不时还能听到几句笑。 正午日头大了,眾人便打住话头,往回走。 播种完后连著几日秧田都会有人打理,等耙田还得有个七八日。 这七八日宗凛明確说了还是住这儿。 而等耙完田,便可以离开原丰县,再去福闽郡看一眼就打道回府。 路上,宓之看了宗凛一眼,然后笑。 “做什么笑?”宗凛偏头看她,询问。 宓之抬头看天,而后伸手挡了一下刺目的太阳。 “想到句诗。”她道。 “往者不可諫,来者犹可追。宗凛,现在这样就正正好,咱们可待许多许多许多,来日。” 宗凛脚步一顿,不过很快,他便笑:“你总是明白我。” “我明白什么?”宓之笑问。 宗凛摇头,没说话,就一直笑。 三娘,实善谋人心。 中午,眾人都留院里吃午膳。 分了好几桌,露天而用,也是为了感受一下农家的氛围。 杨岩敬从村里农户家买了散酒来,说是要感受就彻底感受一下。 他这逢迎本事简直没话说,至少宗凛点头很利索。 农家的散酒质地粗,很烈,主桌上,宓之喝一口辣了半天。 “別喝了,这回出门没给你带果酒。”宗凛看她辣得眉头紧蹙,制止了。 “嗯,知道,你也少喝些。”宓之润了好几口清茶才缓过神。 “福闽的荔枝要熟了吗?不容易来一趟,不吃点新鲜的总觉得亏。”仇引在另一边桌上问杨岩敬。 “呀,仇大人,那还真不巧,这最早的荔枝都得等五月底了,现在还掛树上呢。” 眼下杨梅倒是熟透,但仇引不爱吃那玩意,就因为他从前咬了一口,直接咬了半截肥虫的身子下来。 给他噁心到了,而后便发誓再也不吃。 这会儿席上就刚好有人知道这事,拿这打趣仇引呢。 宗凛喝了一口酒,身上微微发汗。 “出汗了,待会进屋里打赤膊给你看?”宗凛低声笑问。 宓之眼神在他身上打量一下,笑了。 “好啊,这当然~再好不过。”宓之拿著酒杯轻轻撞他的酒杯。 宗凛扬唇,点点头。 下午没事,用过膳后说了会儿话,一大帮人便呼啦啦地回去了。 等人走完,宗凛拉著宓之的手臂就进了屋子。 裙摆蹁躚隨著主人进屋,而后房门一关。 宓之踮著脚勾他脖颈,一双眼睛直勾勾盯著人。 “二郎想做什么?”她故意问。 虽然脖颈掛著一双手臂,不过这不耽搁宗凛解上褐。 短褐落地,宗凛赤著上身扶著她的腰往上一提,让宓之双腿夹在他的腰背上。 端抱著,一边盯著她,一边慢慢走向床榻。 “想做白日田间没做完的事。” “什么叫没做完?”宓之笑吟吟继续逗,顺带把他头髮解开。 东西全都丟地上。 身子被抱著往下压。 宗凛吻上她的唇,热气辗转周身:“播种。” 第267章 鸳鸯谱 屋里动静折腾许久。 宗凛后来从箱笼里又找了好几个软枕出来。 垫上,全都垫上。 等灌到后来,俩人实在没精力了,而后才双双喘气倒下。 宓之咬他,不是气,就是舒服了后想咬人,所以就直接啃在了宗凛肩上,磨的牙印印在上头。 宗凛握著她的手,还在乐。 外头天已经黑了,正巧,沐浴净身完再用完晚膳,正好饱睡一觉。 福闽是个宝地。 夜里,宗凛躺在榻上想。 真真儿的宝地。 从四月廿三到五月初一。 七八日的閒工夫,宗凛和宓之踏遍了这村落里目之所及的各处秧田。 偶尔田间会有村民好奇搭话,毕竟他俩不是村里人,面生,总是好奇的。 每到这种时候宓之就说,他俩其实是伺候主子的下人。 主子们不便每日过来,但又心忧,所以就派他们俩守著了。 宗凛隨她说,他一般只在旁点头不说话。 大户人家的规矩村民们不懂,但听著好像有点道理,加之这俩人长得好看,村民们对他们都是善意更多些。 这会儿福闽郡果子多,除了杨梅熟透,再便是青梅,枇杷,桑葚。 甚至这边入夏早,有些桃果都能吃了。 村里都是这样,贵重物什或许拿不出什么,但一两个果子是不缺的,所以每回见他俩经过都挺热情招呼来著。 一来一去,稍微熟点,就有人过来打听了。 八卦是人的天性。 嗯……爱点鸳鸯也是。 夜里消食回去,里正家的媳妇就招呼过来了。 “听柳姑娘啊,誒呦,问你个事?”老太太笑眯眯拉著宓之的袖子,用不太熟练的官话开口就问个惊雷:“你……你那主子可有给你婚配啊?我听说大户人家的好丫鬟主子都好愿意给婚配的誒。” “哎呦,要是没有的话,你瞧瞧我家小子好不好咧?我跟你说,他好力气,好人品嘞,还读书认字,不错的誒……” 话还没听完,宗凛周身的气压瞬间就冷了下来,脸黑了个透。 宗凛看她。 “哎呦你这后生囝,睖乇啊??”李老婆子被宗凛眼神嚇一跳,脚都往后退了几步。 她嘴里一下子突溜出来的方言俩人都没听懂。 反正不是什么好意思就是了。 “阿婆,我家主子一早便给我做好打算了,我都成家了。”宓之笑呵呵打圆场。 “啊?你成亲啦?”李老婆子回神后简直不可置信。 主要是宓之这几日为著好看方便,头髮都只编了斜辫,没盘妇人髻。 虽然从年纪来说肯定能看出不是什么十五六岁的小姑娘,但大户人家丫鬟年岁都留得晚,也不是稀奇事。 再者,她虽说跟宗凛同行,但俩人在人前还是比较讲规矩,並未有什么拉拉扯扯。 所以李老婆子今日才有这么一问。 “是啊,这就是我男人。”宓之笑著指了一下宗凛。 “他是主子跟前最得看重的了,不然我家主子怎么肯放心叫我跟他过来呢?” 李老婆子懵了,这下是完全不好意思再说下去。 她尷尬笑了几声,隨后连忙倒腾著腿回家。 等人走后,宓之才没忍住乐出声。 宗凛看她一眼,冷哼不说话。 “又气啦?宗凛,你这心眼子忒小了,有针尖大吗?”宓之嗔怪。 “她当著我的面儿抢我女人,我还得笑脸相迎?”宗凛扯著嘴角,气笑了。 “可人家都走了呀,其实这没什么好怪的。”宓之扯了扯他袖子:“你可听过寧娶大家婢,不娶小户女之说,她们把咱们当郡里大官家跟前的人,这要是交好或是婚嫁,也是好姻缘,怎么不稀罕?” 宗凛不说话。 宓之看他一眼:“还不笑一下?好吧,我知道了,你定然是气旁人点鸳鸯谱都不肯点你。”宓之煞有介事点头。 宗凛瞪她:“老子稀罕?” “不稀罕和没人找是两回事,瞧吧瞧吧,你要真是田里普通的庄稼汉子,就你这凶神恶煞的模样,能討著媳妇儿才怪了。” 好傢伙,这话一出,宗凛直接停下看她。 “娄宓之,你这张嘴!” 一句话半晌没吭出来后头,瞧著好像被气不轻。 俩人这会儿都快走到院门口了,宗凛皱眉冷哼,而后转头大跨步进前院就把自己关里头。 顺道明令程守,谁都不准靠近。 一切来得太突然。 正和金粟坐门口说话的程守下意识应声,差点没反应过来。 看他这模样,大概是今夜都要待前院的架势。 金粟连忙起身往宓之跟前去,有些嚇著了:“主子。” 宓之眨眼:“完了,好像把人真气著了。” 金粟先扶著宓之进里屋。 等进了屋才敢问:“我的好主子啊,您这回又说了什么?” 这做人心腹也不是什么轻鬆差事,那真是担惊受怕第一人。 “没什么,他年纪大了,更小气了些。”进屋后,宓之便脱了外裳靠著桌子喝茶。 气气也好,小气怡情。 可想而知金粟听见这话得多无奈。 “主子,您就不怕王爷真气您,然后怪罪您吗?”这话金粟问得特认真。 宓之看了她一眼,然后笑。 “心里想怪罪就总有怪罪的时候,不想怪罪,再是气也可以骗自己不气,金粟,於他而言,这需要分什么气或不气吗?”宓之伸了个懒腰。 其实更准確来说,就是平日里得寸进尺惯了。 这个习惯不止是她,更有宗凛。 若就今日这么一句话便让人真生气,那她进府这四年总结就四字。 白费功夫。 蹬鼻子上脸,这就是人性啊。 明儿耙完田就要走了,金粟没再多问,专心收拾东西。 她们大多数东西都还留在县里,有金穗那丫头守著不用担心。 深夜,內院熄烛,伺候的人行动都轻手轻脚起来。 宗凛依旧在前院闭关不出。 其实他脸上早就看不出有什么气的了。 但这一夜,他还是睡前院。 院子里伺候的下人只觉得这是真难得。 隔日一早天將亮,宗凛便出了门,带著半路上刚过来的臣属直奔田里。 地里,几个男人挽著裤腿,牵著水牛吭哧下地。 院里,宓之这一觉睡得那叫一个舒坦。 醒来时都半上午了。 第268章 厉害 宗凛没叫她一道过去。 所以宓之在床上又滚了一圈才起。 等中午眾人归家,宓之这才看清宗凛是如何回来的。 又赤膊。 一帮人就他一个赤膊,当然,旁人是不敢如此放肆。 耙田確实得出点力气,日头一晒,汗珠顺著就滑下来了。 那脱衣裳不是很正常? 宗凛看一眼宓之。 宓之看一眼宗凛。 两人正对上,然后一个眨眼笑,另一个转移视线。 没一句话。 挺莫名其妙。 耙完田,用过膳,而后就真是要离开了。 临走时俩人换了身装束,宗凛看了一眼:“可想带回去?” “带吧,丟了捨不得。”宓之亲手装好:“你那里还有件是我亲手改的,都带好。” “嗯。”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宗凛牵了一下宓之的手:“走吧,回去。” 外头已经有许多人等著了。 小院闔上,一行人朝村口马车过去。 周围又是各种侍卫警惕防备。 楚婉仪再次现身在马车旁,见著宓之便露了一个笑。 这几日她其实一直都在,不过跟所有护卫一样,不到万不得已不会露面。 將士有將士的用法,护卫有护卫的用法。 这些楚婉仪自个儿心里都明白。 临行前,孙县令捧了一个荷包过来。 是一包稻种。 宗凛一顿,抬头往后看,然后便见县衙里那些吏官一脸期盼看著。 期盼什么呢? 原丰地偏,像这样的亲临日后或许再也不会有。 政令会变,最后到底能得个什么结果尚未知晓。 眾人都明白。 可稻种不能因为这些而失去看重。 他们做不到太多,就只能送一抔稻种,期盼梁王不要忘了费心经歷此行之目的。 在场眾人都静静看著。 宗凛点头笑了一下,伸手接过。 俩人没什么话,就是一捧一接。 宓之收回视线,在人群里找到元儒愷,认真打量后,笑问:“元大人,如今身子骨可还好?” 元儒愷一愣:“好,夫,夫人,我很好,一年,一年到头,我从,从不见大夫。” “那就好。”宓之认真看他眼睛,笑意温然:“你一定要长长久久地平安。” 元儒愷愣住,然后躬身,应是。 十年,二十年,三十年,总是能活的。 眾人上了马车,一行人踏上回程之路。 福闽郡,原丰县外小桃花村,一群人注视著马车队伍悠悠远去。 或许日后的日后,要许多年,才会有人反应过来。 在这处福闽宝地里。 小桃花村溪侧竹林尽头,飞红山山腰,山腰畔侧一座坐北朝南的院子。 除开短暂的留住过日后大梁朝接连两位实际掌权人。 还曾招待过,大梁初年最出色的司农官。 外头依旧天朗气清,不过回程相较更热。 四处的蝉鸣声催人入眠。 原丰县外头,金穗和付兆丰一行已经把剩下的东西备好,等在了城外。 会合后,直接去福闽郡。 宓之在马车上看仇引留下的摺子,能看得出来修修改改很多,还看到了他爹的笔跡。 宗凛闭目在旁养神。 “二郎觉得如何?”宓之看完看他。 “详尽,但不好办。”宗凛说。 是十分的不好办。 摺子上头对策都有,但是实行起来,在底下办事的人都知道。 不是什么都会照摺子上的来。 这些不比大面上,就是太靠下层,太细,所以更容易出错。 涉及民力民心,宗凛始终都很慎重。 更何况这还打著官府的名义。 “是得慢慢来,什么都急著也不行,欲速则不达。”宓之点头,又看了一眼摺子,然后嘆了口气。 “想什么了?跟我说说。”宗凛问。 宓之摇头:“想不明白,什么都想。” 广选稻穗是不是並不一定用官府占大头出大面? 那之后呢?不占这些该怎么进行。 想到这就想不通,憋闷的感觉。 脑子里繁杂,看著好像都是路子,但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走进死巷子。 想不通就慎重吧。 锐进和慎重並不是非要你压到我我压倒你,能並行才最好。 而远在数千里外之地界,同样有人面临锐进与慎重。 摆在薛三郎案前有一封密信。 需拿著火摺子一寸一寸看清,就只有一遍,看完便只剩半耷灰烬。 薛三在案头坐了一夜。 想什么,做什么,至少这夜没有准头。 王府在宗凛宓之不在时大体上都是有序。 薛氏对外称了病癒,不病癒不行了,再不病癒会得来什么皆是未知。 孔嬤嬤端著药从外头进来,薛氏正教世子习字。 一笔一划,世子也很认真。 薛氏看了一眼:“嬤嬤,放那吧,太烫了,我待会儿喝。” 世子嘿嘿笑:“娘,补汤好喝。” “小鬼头,你想补什么,每天肚子吃得饱饱的,最健壮不过的就是……咳咳。”薛氏咳了两声。 世子担心抿唇。 薛氏摸了一下他脑袋宽慰:“无碍,继续练,这些课业等你父王回来给他瞧瞧。” “哦,好。”世子闷声,一笔一划继续写:“那娘,我练完可以出去玩玩吗?我想找二哥玩。” “你二哥大你四岁多,能玩什么?”薛氏皱眉。 “二哥很好啊,二哥和衡哥哥有大鸡,二哥说那是他老大的,哦,娘,二哥的老大不是大哥,是衡哥哥,但是大哥又说不是,他才是老大……哎呀。”世子懵了,自己被自己绕晕。 薛氏被逗乐:“那三郎喜欢哪个哥哥?” 世子想了一圈摇头:“不是哥哥,喜欢四弟,但喜欢和二哥玩。” “那衡哥儿呢?”薛氏笑问。 “衡哥哥太聪明,老说二哥笨,二哥说,聪明人不喜欢笨人,那衡哥哥就不喜欢二哥,他不喜欢二哥,那我也不要喜欢他!”世子篤定。 薛氏看了一眼孔嬤嬤,孔嬤嬤也跟著笑:“咱们世子聪慧。” “你二哥可不笨。”薛氏低头笑嘆:“他有个好娘,为他算好一切。” 应该说,就没有笨的。 谁都在位自个儿打算。 谁都一样。 “二哥不笨?那衡哥哥笨咯?”世子没明白,大人好怪,怎么一会笨一会儿不笨。 “宗衡。”薛氏突然咂摸了一下这个名字。 “他和他娘都厉害。”她笑。 “娘也厉害……”是不明白,但不耽误说娘好。 ** 【聪明的宝们应该知道266章在哪了吧】 第269章 什么仙 厉害? 她要是厉害,也不至於到如今这样。 “三郎。”薛氏回神,摸了一下世子的脸。 世子仰头看她。 年岁还小,所以看不懂薛氏眼里的无奈。 “我儿三岁多了,明年该启蒙,娘亲和父王该给你寻先生了。”薛氏温和笑。 世子的启蒙不会和王府其他郎君一样。 另请班子,这是规矩。 再如何,宗凛都不会把这规矩破掉。 若是破掉了,那就相当於他亲自告诉眾人,这王府的世子位……也就那样。 “那可以要三舅舅嘛。”世子高兴。 薛氏一愣,轻轻摇头:“三舅舅不好,换一个。” “啊,就喜欢三舅舅嘛。”世子不高兴了。 “你是想要三舅舅对你好,还是想要三舅舅打手心?”薛氏怎么不懂世子想什么:“三舅舅当三郎的先生,就要打三郎手心了。” “啊?”世子懵了,犹豫:“那我不要了。” 他小小心灵还暂时接受不了。 薛氏没说话,笑了一下,沉默思考,同样是在考虑。 就是孔嬤嬤在一旁看著难受。 舅舅教外甥,这本来多正常的事? 可现在却得这般…… 王府里,寿定入了夏后彻底热起来了。 衡哥儿时不时还是会回凌波院看看旋风。 其余大多数时间就是在前院,前院现在的男娃就俩,一个大公子,一个衡哥儿,二公子等明年夏天再说。 衡哥儿除开去前院,再就是去主院给楚氏请安。 这俩就不是正经祖孙,不过就他娘那架势,规矩什么的也只是说说而已,並不妨碍什么。 楚氏身边从不冷清,儿媳一大堆,孙子孙女一大堆,全看她想不想见罢了。 衡哥儿也不是每回都得见,但比起隔房的那些小辈,他的次数不算少。 五月底的时候,夏至刚过,主院池子里早早养护的荷花看著是要盛开的模样。 宗凛几个娃今日都在楚氏跟前。 大姑娘现如今依旧是沉默的时候更多。 不过比起一句话不说,现在更偏向性子沉静。 模样比小时候长开了些,六岁多,已经能看出是个美人坯子。 府里多数都知道,她从前不说话跟俞氏上心少有关。 可实则如今她和俞氏,母女俩也不能说不亲近。 到底大公子去了前院,俞氏跟前就这么长久看著一个亲闺女,又是亲娘,总是有心疼的。 加上愧疚,大姑娘再早慧也不大能记得两三岁时候的事。 至於彩岫,她现在已经被拨去给大姑娘贴身伺候了,日后估摸是要跟著陪嫁出去。 另一旁,二姑娘此刻正跟楚氏说笑,她人乖巧,更爱笑些。 她这个姐姐当得上心,喜欢跟四公子玩,亲姐弟,四公子也喜欢挨她。 人也贴心,一来二去的,几个姑娘里,说实话,楚氏其实最喜欢的就是二姑娘。 像这会儿,楚氏身边三个孩子,世子挨在右边,四公子在怀里,左边就是二姑娘。 几个娃在楚氏跟前都不闹腾,规规矩矩的。 “你们父王晨间来信了,说是再有半个来月便回府,这山大王不在家,你们几个小猴儿的皮子只怕鬆懈不少哦。”楚氏笑著看几个男娃:“课业都如何了?” 大公子最大,他先端正拱手:“祖母,孙儿没有鬆懈,课业都做完了。” “嗯,这个祖母信,大郎从来一心向学,学堂的事你父王与我说过,他都是放心你的。”楚氏呵呵一笑:“就是你那枪剑把式啊得好好练,可明白?” 这不是假话,大公子念书是真不错,而且主要是自己还很勤奋。 他习武是不如二公子那样有天赋,所以就只能更勤奋一点。 不过有娃勤奋的就有娃不勤奋。 这一提到二公子,楚氏就眉头微皱,看著想往衡哥儿身后躲的那颗脑袋:“你呢,付先生就要告老荣休,你日后再睡可没理由了啊。” 二公子撇嘴,苦哈哈抱怨:“祖母,怎么你也知道这事啊?” 二姑娘在旁笑:“二哥,其实咱们姐妹们也知道。” “啊?”二公子大惊。 “你那点事想瞒谁,別说你们几个亲兄妹,便是你几个叔伯家里估摸都传遍了,哼,这下好了,让眾人都瞧瞧你这睡仙修得该是多么得道。”楚氏半是乐半是训。 二公子看衡哥儿,瘪嘴,衡哥儿拍拍他的肩:“睡仙也是仙,能领仙兵仙將,很厉害的,你吹口气敌军就全睡过去。” “哇,二哥好厉害。”三姑娘在一旁被奶娘抱怀里听得个一知半解,真被衡哥儿哄住了,话里好羡慕。 二公子哀怨看她,衡哥儿故意逗:“那三妹要当什么仙?” 三姑娘一愣,举著饼:“三妹,三妹当饼仙。” “咦,你就吃吧,吃你的饼。”二公子又给她塞了一块点心,有些嫌弃。 三姑娘是杜氏所出,小姑娘旁的不说,至少看身板便知杜氏多溺爱她了。 小胖姑娘一个,人又白,很像福娃,嗯,她乳名就叫福娃。 太爱吃了,嘴里就没停过。 三公子还大她半岁,可若光看体型,真看不出来谁大谁小。 在场都是小娃,没忍住的都笑出声。 四公子看眾人笑,等笑完,然后才露个牙自己突然哈哈哈一阵笑。 楚氏无语拍他:“你听懂啦就笑?笑什么?” 四公子傻乐,然后就开始一蹦一蹦嗷嗷叫。 祖孙几个在这主院待好一会儿。 晚些人散后。 大公子和衡哥儿一道回前院。 “衡哥儿,等娄夫人回来你就要回凌波院了吗?”大公子问他。 衡哥儿看他一眼:“大哥,我今年七岁,该搬前院,东西都搬来了,你上回看见的。” 大公子笑:“我以为你就是暂时在前院,毕竟八岁搬也使得,如果明年搬,刚好你还能和二弟一道,你也能多和娄夫人待久些。” 二公子就是明年搬。 “我就是隨意问问。”大公子看他,多补充了一句。 “大哥,我搬前院又不是不和我娘待了,往日上学堂早去晚归,我也只能和我娘吃个晚膳,现在搬前院,我还是照样能和我娘吃晚膳,除了夜里不在凌波院住,其余都一样,只是搬院子罢了,又不是不能再见。”衡哥儿笑。 第270章 明面嫌弃 “那倒也是。”大公子点点头。 衡哥儿看他一眼笑笑:“那弟先回去了。” “嗯,有事你过来寻我,不必客气。” “好。”衡哥儿给他拱手。 人走后,大公子看著他的背影深思。 小廝在旁边抿唇:“主子,这衡公子……” “没什么,咱们也回。”大公子嘆气。 谁都知道,世子就是还小,日后怎样说不准。 老二不知道是真傻还是假呆,老早就凑到凌波院跟前。 凌波院…… 大公子再不想承认也没办法。 老二这大腿抱得就是好。 衡哥儿在他跟前和在老二跟前亲近程度完全不一样。 可凌波院没有父王的亲生子,父王再喜欢衡哥儿也只会叫他当他们几个兄弟手里的刀,他早就该明白的,这是把利刃。 不交恶吧,只能先这样。 府里眾人各有各的心思。 而等宗凛和宓之一行回来时都已经是六月中旬了。 寿定城门大开,李庆绪带著人在门口迎。 不过眾人都能看见王爷的神色不大好,眉头皱起,嘴唇紧抿著。 一路不知道是该说快还是该说慢,走快了王爷自己要放慢,太慢了自个儿又催。 等回到王府,还得先去趟主院,该等的人都已经在主院等著了。 薛氏带著妾室和孩子们见过他。 也不是所有的妾都来,就是有孩子的那些夫人过来。 楚氏则详细问了关於福闽郡一些事。 稻种的事楚氏也知道事关重大,因此听完后也特別高兴,再之后便是问宗凛吃穿好不好,赶路时天气云云,这些话都是当娘必问的。 “都好。”宗凛总结下来就是这两个字。 楚氏皱眉无语:“跟我这老婆子说话愈发不耐烦了,多说两句会如何,急什么?” “儿子並未不耐。”宗凛无奈:“母亲,確实是有急事,不过暂时没个准信,儿子得亲自去查探一番。” “到底什么急事?你这才刚回来啊。”楚氏蹙眉嘆,看了一眼宓之。 宓之一直低头乖乖没说话。 “得了,你去吧,我这儿没什么事了,都散了都散了,你此番跑一趟也辛苦,多休息两日。”最后这句话是楚氏对宓之说的。 宓之笑应:“是。” 薛氏跟著笑了笑。 楚氏摆手放人。 临走之前宗凛看几个孩子:“今夜你们几个在前院等待,我考校功课。” 几个孩子一顿,身子瞬间站直了:“是,父王。” 宗凛点头,而后便拉了一下宓之,起身告辞离开。 楚氏看得眉头微蹙,嘴张了张,想说些什么没来得及,索性也就没张口。 俩人走得挺快,顺带还把衡哥儿一道带走。 “你急什么?丁香又跑不掉。” 出门后趁著没人注意,宓之掐他腰。 宗凛眉头没再顾忌,已然死死拧紧,他看了一眼后头乐呵呵跟著的衡哥儿,转头低声微斥。 “娄宓之,你那月信都迟了半月!” 宓之笑哼:“张太医都说了咱们在船上晃悠二十来日,不得水土不服?” “张休还说了有七成可能。”宗凛瞪还笑吟吟的人:“老子没与你玩笑,回院!” 就张太医的医术,自然能诊,他还是从小日子推迟的第一日就被带过来诊的。 嗯……宓之多少也有点感觉,也不多,就是热吧,跟夏日的热不一样,由內而外的。 跟怀衡哥儿那会儿有点像,格外怕热。 不过除此之外就没什么反应了,再加上那会儿还在船上,有些晕船,或许脉象有影响,这些都是说不准的。 宗凛嫌张太医没用。 明面上的嫌弃。 船上不敢十分確定那会儿,他还说人家何必当什么师父,应该重新拜他媳妇丁香为师才对。 张太医很无语:…… 他俩走前头,女眷们跟在他俩身后出门。 王爷虽说脸色不好,但袖口宽大,他大掌紧紧包著娄氏的手,捏了一下又瞬间放开。 太快了,不確定谁看到。 但俞氏看到了,然后她就看薛氏。 薛氏表情没什么变化,带著僕从离开。 眾人心思各异散去。 季嬤嬤目送所有人出了主院后才回了屋里。 楚氏抱著四公子乐:“老二有急事,可瞧见去的哪?凌波院吧?” 季嬤嬤无奈:“主子您忘了,前院和凌波院一个方向。” “哈哈,是啊,一个方向,人家一头的。”楚氏笑了一下,掂了掂四公子:“吃饱了吧,你这脸颊越来越胖了。” 四公子嘿笑摸楚氏的嘴巴,然后把脑袋埋她怀里:“祖母。” 季嬤嬤嘆了一声。 “燕心,她看著像当初的我吧。”楚氏看季嬤嬤。 这里的她还能有谁? 楚氏看著像是在笑,实则眉眼没什么笑意。 “奴婢……也不知道如何说。”季嬤嬤蹲下来,手跟著逗哄四公子:“您和王妃不一样。” “是不一样。”楚氏看她一眼,往旁边靠:“我当初没她难,虽说胡氏有三个儿子,可那时府里尚有能压制宗胥且为我做主的公爹,可如今这府里,谁能压制老二?” “也就是老二心里还明白,不让娄氏生,那衡哥儿再如何喜爱都隨他。” “他是什么都不怕的,薛家……”楚氏深嘆:“外头的事是薛家自己不爭气,好好一个外戚啊……” 只不过嘆著嘆著她就笑了。 没什么好说人家的。 就照大哥来信里说的那些,自个儿娘家一开始也没好哪去。 其实这会儿难得抽身来看,书里是早得来的结果,哪怕是想作为外戚干政,那也不是隨便哪家外戚都可以。 外戚之所以可以变成大患,何尝不是因为过於得君主信重。 本质上是因信重,再比旁人更添亲近,所以才有后续可称大患之说。 可信重和亲近,又不是成了外戚就有。 本该都明白的道理,但或许做人都这样。 总把自己在旁人心中想得太重要。 代州这帮子人,把自己想得太重要。 自始至终都忘了其中因果。 如今可好。 哪怕之后他们再好,最多不过是在老二心中稍减偏见,可隔阂始终在那儿了。 除非老二不成事,否则他们得缓多久才能缓过来? 第271章 难受啊 季嬤嬤低头没吭声。 “如今咱们也算看明白了,薛氏难办,我这做婆母的也帮不了,再说了,娄氏,比那胡彤月不知聪明多少。”楚氏摇头。 真不怪薛氏如惊弓之鸟一般草木皆兵。 谁心口日日悬把刀都不能好过。 “她就差在出身。”说完楚氏一顿,许久,又轻声笑嘆:“哦,也不对,若出身好,也不一定就是如今的她,养不成这样的性子。” “是啊,这倒是。”季嬤嬤感嘆:“时也,命也。” 楚氏摇摇头不再想这些。 反正现如今,府里能稍微得个安生就好。 宗凛自然也想得个安生。 只不过吧,母子俩想的安生可能不大一样。 这头,仨人一路回了凌波院。 丁香已经气喘吁吁在凌波院门口守著了。 她今儿原本不在府里,是被同样气喘吁吁的程守一把从家里薅来的。 和张太医一道,夫妻俩此刻垂头在院里等主子。 “进来,再诊。”宗凛丟下这句话,便拉著宓之进屋。 这可把一旁没跟去的几金几银给嚇到了。 她们悄悄看金粟,金粟只是笑,暂时没说话。 到內室坐下,宓之一左一右就这么立著一大一小俩男人。 死盯著她。 衡哥儿路上已经清楚娘亲怎么了。 此时眼巴巴地看,好奇又好奇,兴奋又兴奋,当然,还是会有些茫然无措。 宗凛也没比他好到哪去。 不过他更能装,面上只有眉头拧得死死的,站著不动,显得格外沉稳。 丁香预备搭脉,然后这俩人就开始盯她动作了。 宓之无语看他们:“能不能都坐好?再盯都出去。” 立著的俩人互相看一眼,应声坐好。 “诊吧。”宓之收回目光,朝丁香伸出手腕。 丁香鬆了口气,而后三指切脉,两手换著把。 內室里很长一段时间都只有更漏声。 宗凛从没觉得把个脉需要这么久。 张休分明都说了有七成可能,那剩下三成又为何这么难把? 正想著,手就被牵住了。 三娘没看他,就只是伸手,牵住了他。 许久许久,丁香收手,笑著看俩人,而后退开,伏跪恭贺。 “恭贺王爷,恭贺夫人,夫人脉象来往流利,如盘走珠,应指圆滑,手少阴脉动甚者,妊子也,此脉显,夫人已有孕一月有余!” 宓之的手一下就被反手攥紧。 屋里在场伺候的人心头皆是一喜,紧接著,瞬间全跪下高呼:“恭贺王爷!恭贺夫人!” 宗凛深呼一口气站起来,上下看著宓之,而后长嘆大笑:“好,好!” 在此刻,一路上所有的不確定,所有的鬱闷烦躁,终於,落地殆尽。 “赏,大赏。”宗凛转头看向眾人:“凌波院上下伺候之人赏银百两,近身伺候的赏一年月例,余下皆赏半年!都给老子好好伺候著你们主子!哈哈哈哈!” 眾人大喜,正想再次高呼时,宗凛忽然又皱眉:“噤声,等你们主子三月坐稳了再在外头乐出声。” “是,王爷所言极是。”丁香抹汗,终於插上嘴了:“胎满三月才算坐稳,主子的身子不差,只是路上奔劳许久,还是得多注意。” “你尽心伺候就是。”宗凛心情大好,顺带连著张休一道夸:“你也教得好,你们俩口子很好。” 这会儿又说他会教徒弟了,张休腹誹,但面上还是嘿嘿笑著应是。 宓之在旁含笑静听,等听完点点头,隨后便拉著衡哥儿:“来,坐娘跟前来。” 衡哥儿眨眨眼,朝宓之笑。 “娘,您现在不难受吧?” 他乖巧坐过来。 “难受啊。” 宓之轻轻摸了一下他的额头,这儿有块小痂,应是前不久习武时滚沙地擦到了。 “啊?哪里难受啊,那叫丁香姑姑再给您看看嘛。”丁香才刚刚退下。 屋里伺候的都潮水般退去,一旁就只剩宗凛。 宗凛听娘俩的对话一愣,不过转瞬便敛了点笑容,沉默坐下,看她俩。 “不叫丁香,她可治不好娘的难受。”宓之把他轻轻搂到怀里拍了拍。 “是娘好想衡哥儿啊,好几个月不见了,这才刚回来,娘亲两个字也是许久没听,难受得紧,衡儿多叫叫,叫娘开心一下嘛。” 衡哥儿一顿,这下眼眶瞬间红了:“娘……” 好吧。 衡哥儿想,其实他不是娘想的那种乖孩子,他好像没有像之前说的那样,有弟弟妹妹会很开心。 屋里好多人都好高兴娘的第二个孩子,二爷爹好高兴好高兴。 他有点坏,心里一下子空落落的,但是也没有特別不高兴,就只有一点点。 “嗯,好听,可算踏实了些。”宓之笑著继续拍:“想不想娘?都说孩子大了不会想,加之你又素日在外头跑习惯了。可娘又想,我家衡儿虽然偶有调皮,但向来最贴心,所以定然是想的吧?” “想……”衡哥儿也拍拍宓之:“娘,我很想你啊。” 宓之点头,忍了一下眼泪,笑著嗯了一声。 “衡哥儿果然是娘最喜欢的宝儿。” 衡哥儿眨眨眼,下一瞬就嘿笑乐了。 娘俩抱了好一会儿。 宗凛也没出声,在旁静静看著。 俩人也没待多久,宓之奔波一路,肯定需要休息,宗凛本想陪著,不过衡哥儿抿唇主动拉他到了外头,说是有事。 宓之看到了,想了想,选择没管。 屋外,衡哥儿拉著宗凛的手去了旁边的暖阁。 宗凛疑惑,但也没急著问他有什么事。 伺候的都没跟进来,屋里就他俩这对半道父子。 宗凛坐著,衡哥儿抿著唇好好站他跟前。 “说吧,现在可以说了?”宗凛询问。 静默片刻。 半晌,衡哥儿跪下,磕头:“爹。” 宗凛闻言一顿,看向他。 “爹,这一声爹……儿子从前一直没叫出来,是儿子不孝,因为儿子总希望这第一声能叫您记住很久。” “……所以你选在了今日。” “是。” “为何?”宗凛问。 衡哥儿沉默了一下,深呼一口气,认真道:“爹,听舅舅说过,娘亲怀我生我都遭了大罪,儿子生父早逝,舅舅自责他和外祖护不住我娘,这才致我娘只能独身与崔家眾人周旋,我娘无人相护,遭了许多罪……” 说到这儿,衡哥儿便再磕头:“爹,您说过的,当爹的要护儿子才能算爹,那,那您可不可以……可不可以把护儿子的这一部分全都给娘,衡儿只想让娘平安。” 第272章 病弱 在他心里,所有的一切和娘的安危比起来都不值一提。 而宗凛,他知道衡哥儿聪慧,甚至有时也会想过衡哥儿叫爹的场景。 想过很多,但唯独没想到这个。 一个半大孩子,红著眼眶叫他爹,恳求把护他的那一份全都给他娘。 …… 宗凛扶著衡哥儿的肩膀起身。 沉默凝视他。 “我儿,赤子心肠。”许久,宗凛说。 衡哥儿愣怔,而后便笑了。 宗凛之后回了主屋,这回衡哥儿没跟过来,当然,也没走,就在暖阁里午歇。 虽说暖阁里常用的物什搬走了,但多得是备用的。 等晚些用过膳后,他再跟宗凛一道去前院就是。 內室里,宓之已然熟睡过去。 宗凛在床边看她半晌,而后脱衣上榻,把人搂怀里。 动作不大,所以怀中人也没醒。 他目光从她脸上寸寸往下移,迟疑一瞬,然后慢慢把手放在她小腹上。 想像以往那样揉一下,但忍住了。 手底下什么动静都没有,小腹还是平坦软乎。 可就是这样平坦软乎的小肚子,里面已经有了他和三娘的孩子。 三娘在他怀里拱了一下,她有些热,想翻身。 宗凛一顿,搂人的手稍微鬆了一点。 然后宓之便不动了。 宗凛沉默,许久后,闭目安睡。 凌波院的喜意暂时还止於凌波院。 宗凛出手,真要瞒住一件事轻而易举。 是有太医和女医进出,可女医本就是宗凛拨给凌波院专伺候宓之的。 专门伺候就意味著,只要宓之想,那何时传唤,为何事传唤,都无需过谁的明路。 从前就传得多,如今再传,也没什么好稀奇的。 宓之这一觉睡得沉,直到快醒那会儿才感觉到热。 再紧接著,便感受到搁她肚皮上那跟火炉一样的大手。 简直是滚烫啊。 宓之被热得不行,睁开眼看人。 然后就见宗凛的脸颊此刻泛著闷红。 她皱眉坐起来,摸了摸他额头和两边耳垂。 果不其然,全都滚烫。 这死男人自个儿发热了都不知道。 “宗凛。”宓之晃人,想把他摇醒。 金粟金盏听到动静连忙过来掀帘。 “立刻去请张太医。”宓之偏头沉声吩咐。 宗凛这会儿被摇醒了,他自个儿都懵,还拉宓之:“闹什么,你不睡了?” 宓之无语:“还睡什么?你这叫人怎么睡?” “为何,我又惹你了?”宗凛可能真是发热发懵了,说完这句才后知后觉自己身上没力气头昏脑涨。 “我没事。” 倔驴发现自己发热的第一句话就是这仨字。 “好好躺著,是不是没事你说了不算。”宓之把他按下。 病中的人没力气,宓之这一按按得轻而易举。 宗凛眉头又开始皱起来:“我病了,去软榻那儿,离你远些。” 这要过了病气可不得了。 宓之继续无语:“你病了就安安稳稳躺著,我好著呢,我下榻就是。” 肯定是要防止过病气的,还不至於拿这体现什么你儂我儂的深情。 宗凛抿唇嗯了一声。 等宓之越过他的双腿下榻穿鞋,他又莫名拉人:“你是不是嫌我病弱?” 宓之回头,真是好气又好笑:“是啊,我嫌得不得了,我怀著你这倔驴的小驴这一路都还安安稳稳,结果你却先倒了。” 宗凛目光落在她小腹,不吭声。 半晌,他出声,声音因为发热有些哑。 “三娘,小驴……不太好听。”他认真抗议。 宓之冷哼一声,不搭理,倒了杯茶水递过去,而后关了北窗,避免过堂风直吹他。 丫鬟们捧著温水过来先给他温敷擦拭,宓之就在一旁看著他。 然后又过一会儿,旁边加了一个衡哥儿,母子俩一道支著脑袋看。 张太医来得还算快,就是这一天接连跑几趟凌波院,他心累,特別心累。 这厚赏是真不好拿!。 不过无妨,张太医已经下定决心打定主意告诉宗凛了,告诉他娄夫人一切真的都特別妥当,所以再是紧张也不用像在船上那会儿一样,隔两个时辰就请一回太医!隔两个时辰又请一回太医! 他心里这么想,所以,等到了凌波院里发现是给宗凛请脉时,张太医神色还挺不自然的。 心里一不好意思,诊脉就格外细致认真。 “如何?张太医,王爷这发热来得很凶,不要紧吧?”宓之看他。 张太医垂眸,半晌,收回手时说了。 意思就是並无大碍,会发热也不是风寒。 纯属是因为这几个月连著路上奔波辛苦並且有些水土不服,本来是全积起来没显现,过段时间自己慢慢就能消解,但又因为他情绪大起大落,这一突然放鬆后,症兆才显现出来。 简而言之,就是累了,想多了,两者交杂。 用几日安神汤夜里好好睡一觉,顶多两三日就能好全,若照宗凛的体质,可能就一两日功夫。 “可会过病气?”宗凛又问。 张太医笑著抚须:“王爷啊,这不是病,又何来病气之说呢?” 宗凛点点头,明白了。 “今夜你还要考校他们的功课,既然身子不爽利,要不改日吧。”宓之问。 “不必,说好就今日。”宗凛摇头,而后看衡哥儿:“你可都预备好了?” 衡哥儿挠头,想应是,但又想到最近刚学《尔雅》,这个很难,里头好多东西都很容易记岔,他怕宗凛考这个:“那我再下去准备一下。” 说完又嘱咐宗凛要好好休养,之后就跑了。 宓之重新看他:“院里连著请太医,老王妃肯定要过问,待会儿我去说一声?” “叫程守去,你要不放心就再加一个你爱的那几个大金大银,隨便哪个都行。”宗凛把人拉到床榻跟前坐著。 宓之笑,又探了一下他的额头,还是热:“累了是没法子,但你想这么多作甚?” “你说为何?”宗凛瞥她。 “那也不用想这么多,真要没怀上,你继续努力不就好了?”宓之眨眨眼。 “不用努力,怀上了。”宗凛垂眸勾唇:“一月余,三娘,这压根没费什么功夫。” 他现在这副神情,浑身上下只表达一个意思:瞧,老子厉害吧? 第273章 高估 因为浑身发热,再乐,宗凛身子也依旧是不爽利的。 精神头一般,话到后来就少了些,只看著宓之为他忙叨。 他脑袋温敷帕子,宓之就另外拿小帕过温水给他擦手心。 “这样能舒服些,你待会儿敷完便回前院去吧,老王妃那儿知道后肯定要来看你,后宅里姐妹们也会知,要是都把东西送来我这院子,那我可不乐意。” 这种都不算侍疾,就是送汤水,宗凛看见了若要见谁然后再传。 宗凛嗯了一声。 “我喝点安神汤,明日就能好全。”他看宓之神情,而后反手牵住她:“等明日一早再来。” “真好全了再说。”宓之笑著把他的手带到小腹:“再说了,二郎不处理政务了?我和你的心肝肉又跑不了。” 宗凛沉默,半晌继续:“明日陪你用膳,晚膳前过来。” 反正意思就是,要过来。 他执拗起来就这样,宓之隨他去。 用了晚膳,衡哥儿便要和宗凛一道回了。 衡哥儿觉得宗凛身子不適肯定虚弱,还想搀扶他慢慢走来著。 只不过紧接著就被宗凛单手抄起来试了试轻重。 衡哥儿懂他意思了,唉声,遂作罢。 宓之在一旁笑,宗凛看见了,然后上前几步,当著院里眾人的面,也把她单手抱起来试了试。 一句话没说,抱著转一圈,放下来就朝宓之挑眉。 宓之:…… 金银们对视一眼悄悄笑。 等他俩走后,宓之便进了屋,金粟带著贴身伺候的几个围过来,笑吟吟磕头道喜。 这道喜就自在亲近多了。 “好啦,今儿跪几回了,起来吧,一个两个想討赏,直说嘛。”宓之笑著,而后叫银台开库房,各给了一副好头面和好几匹缎子。 小廝內侍给不了头面,布匹顏色也不合適,所以还是给银子最实在。 “一起守好院子,等三月胎满再往外头说,若从咱们院子里传出什么,甭管是谁我都不会轻饶,你们该是明白的。”宓之坐在榻上提醒。 “是,奴婢们明白。”眾人应是,而后互相看著看著又笑了。 这可不就是天大的喜事? 避子一事自打宗凛知晓后,整个凌波院再就只有金粟一人知晓,其余人都不知道。 因为不知道,所以宓之从前一直不怀,虽没人敢问什么,但多少都有担忧。 如今可好了,伺候的人为主子,更为自己鬆了口气。 给完赏,屋里就留了金粟一人。 宓之脑袋搭她腿上,她给宓之揉脑袋鬆缓。 “主子,咱们都看得出来,今儿王爷是真高兴。” “嗯,稀罕难得,可不得高兴。”宓之弯唇:“高兴归高兴,我这有孕,你瞧吧,后头有的是事。” “早怀有事,晚怀一样有事,只要是您怀,哪有真看得惯的。”金粟动作轻柔:“重要的是您觉得孩子该来了,您觉得是时候,那就是好时候。” 宓之看她,半晌轻笑:“金粟最得我心。” “奴婢是实话实说,不为逢迎。”金粟摇头。 “嗯,是,確实该来了。” 一路奔波,又遇大喜,这夜宓之没怎么看书,困了直接就睡。 隔日起来,才问了一句前院的事。 福庆进来答了:“老王妃昨夜腿疾发作,下不了地,季嬤嬤代她走了一趟前院,后宅里,有些院送了汤,有些做的是菜羹,有两个院做的点心。” 宓之正收拾打扮,闻言从铜镜里看人:“你这鬼小子,开了人家食盒看了不成,连人家送什么都知道。” 福庆嘿嘿笑:“主子冤枉,这是奴婢问了白瑞碧松来的,昨夜王爷考校,答得好的王爷有赏,世子表现不错,他贪嘴,闻著食盒香,所以就要了这个,王爷打开了,所以里头有什么差不多都能瞧见。” “这样,那考校一事如何?”宓之又问。 “大公子十问九对,头筹。”福庆躬身:“衡公子少他两对,不过这里头有些说法,衡公子学得要快些,不然照正常年岁,他还不用学尔雅来著。” 这些都是白瑞碧松说的。 “二公子和世子呢?” “世子尚未启蒙,就只是写大字,认认字,虽说写得好但尚不足称为考校,二公子……倒是跟以往差不多,估摸改日去校场再找回场子也说不准。 宓之点头,没说什么,摆手让他下去。 金粟金盏给她簪发,金盏说:“主子,这大公子倒是真厉害。” “是啊,他小时候就聪明,如今长大了,比幼时懂事。”宓之想了想便笑:“俞姐姐沉寂下来,她的孩子倒是越发突出。” “也是年岁大些的好处。” 宓之今日不出门,外头太热,晒得慌。 有孕了冰鉴都不能靠太近,也就幸亏凌波院这地实好,窗户一开,有风就凉快。 下午宗凛如约而至,如张太医所说,体质好,睡一觉便什么事都没有了。 “今日可好?”他从外头进来,看著穿著清凉的宓之:“露个光胳膊光脖颈,能这么热?” “你说呢,正是三伏天。”宓之懒洋洋半倚靠在软榻。 金盏餵果子,金粟打扇,金穗给念画本,好不愜意。 “继续念。”宓之指挥金穗。 方才正念到书生以一敌十救下高门女,马上就要私定终身时,宗凛进来打断了。 宓之想听听还能多离谱。 金穗誒声,继续抑扬顿挫。 宗凛脱了外裳净手坐过来,跟著听了会儿,而后黑脸叫停。 “换一本。”宗凛皱眉:“这哪得来的画本,哪是读书人?这不就是登徒子?” 给不起三媒六聘,便怂恿姑娘威胁娘家不给嫁就吊脖子? “怎么想著看这些,閒得慌?”宗凛皱眉。 “是啊,外头热,不想出去,閒呢,你又不在,更閒了。”宓之唉声嘆气。 “昨日我说我早点过来,是你贤良提醒我別忘政务,怎么,还不到一日,这就原形毕露了?”宗凛摆手让伺候的下去。 “是啊,是我高估自个儿了。”宓之瘪嘴起身,然后面对著坐他怀里:“想你嘛。” 宗凛笑著把人搂好。 第274章 吵架 “那二郎呢?二郎想不想我?”宓之一边划拉他的鬢髮一边问。 宗凛不说话,轻轻拍了一下她的屁股。 宓之靠在他肩上嘆:“是真的无趣,咱们在福闽郡好歹能在田间地头到处走一走,听仇引他们说说话,这一回来,你让我养胎,感觉一下就闷了。” 宗凛嗯声。 宓之偏头看他一眼:“你在我就不闷,可你不在时怎么办吶?” “娄宓之,你就只管朝老子耍心眼。”宗凛这回又笑又拍。 屁股真遭罪。 “哪里耍心眼?这都快明说了还叫耍心眼?”宓之在他下巴咬了一下:“二郎,我不想閒。” “这没得商量,待你生了孩子再说政务的事。”宗凛不为所动。 宓之盯著他,静默片刻,张口欲言。 宗凛直觉不对。 “娄宓之。” 他快速打断她未出口的话,眼睛死盯著她:“我不管你想说什么,但你今儿若因我不叫你费心看政务而敢张嘴说一句后悔怀这个孩子的话,老子一定会下令將你禁足!” 宓之愣住了。 隨后,忽地点头扯著嘴角笑出声。 “呵,行啊,禁吧,那你禁。” 宓之冷笑起身:“宗凛,真没看出来你是如此稀罕孩子,你既如此稀罕,要是缺孩子,这后院难不成只有我能生?到底谁拦著你不让你生了,你倒是去啊,何必把你那些阳精全费老娘身上?” 宗凛的脸色在这一瞬间迅速煞黑。 內室里原本好好的气氛忽然之间就变了个道。 “娄宓之你放肆,你到底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他起身一把將想往外走的人拉回来:“你有本事再说一次,呵!老子缺孩子?老子在你这儿费这些心思,到头来你就这么几句拿来打发我?你自己说你吃了多少年的避子药,这些年老子可有为这怪过你一句?可有为了要孩子逼过你一次?” “娄宓之!老子要想跟別人生,用不著你提醒!” “是吗?所以呢?” 宓之使劲抽出手:“你盼著我生孩子,所以我多荣幸啊,多幸福,堂堂梁王和谁不能生,就想和我生,哈哈神佛啊,我娄宓之这一生简直完美得不得了,是吗?你是要我这么想吗?” “宗凛,你不是不知道我是怎样的人。”宓之讽笑:“可是这是你先许我参政议政,甚至我们的孩子都是我参政议政时怀上的,如今你却要因为我怀了咱们的孩子所以一切中止废停。你觉得现在的我就该好好生孩子,吃好喝好等生下来然后我的一生就算圆满了,你就是如此打算的,这些都是你想为我好,是吗?” 宗凛不说话,他就感觉自己眼睛酸。 屋里只有俩人,没有嘶吼,只有眼眶全红的俩人。 “……我不跟你吵了,你也不必动怒,我出去。”许久,宗凛放开攥得死白的拳头,哑声先说。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他再看她的脸。 但宓之转过身,不看他。 半晌,身后脚步声远去,宗凛离开了。 宓之抹乾眼睛残存的泪,静默片刻,然后躺下,继续看话本。 金粟从外头赶忙快步进来,小脸煞白,等看到宓之安好躺在床榻时才鬆了口气。 “主子,出了何事啊?怎么就要请丁香?”好像是吵架,但俩人声音不是大吼大叫,所以吵什么没听清。 不过虽没听清,但王爷出来时那脸色,感觉对上一眼就要杀人了。 “丁香?”宓之看金粟。 “是啊,王爷吩咐的,金盏已经去请了。”金粟解释:“主子,王爷还在暖阁,没走。” 宓之沉默,嗯了一声。 她不愿意说,金粟也就不会问,拿著扇子好好替她扇风送凉。 丁香来得很快。 主要是金盏也被嚇到了,所以把丁香催促得也紧张起来。 这一诊脉,丁香才皱眉:“主子,您这是刚发了火气没发够吧?” 宓之嗯一声:“可有大碍?” “大碍没有,就是妊妇怒气不散的话,容易肝鬱气滯,这要长久下去,再不是大碍也得变成大碍。”丁香嘆气:“这好好的,您从前可从未有过这样气鬱的时候啊,现在谁敢惹您?” “宗凛。”宓之声音淡淡。 丁香一顿,哑然住嘴。 是哈,也就这个能惹了。 “他在暖阁,如实说与他听就是,金盏,带丁香下去吧。”宓之摆摆手。 俩人应是。 而待暖阁这头宗凛听完。 “她火气没发泄够?”宗凛皱眉抓住重点。 “是,王爷,主子虽说从前吃避子药,但身子其实一直都不错,这里头很大可能是因为有气就散,有火就发,肝为將军之官,主疏泄,主藏血,而女子以血为本,本元,月信,受孕,皆有赖於此。” 丁香说的很通俗易懂了。 宗凛一阵沉默。 “每日都来诊,下去吧。”他摆手。 金盏送她回去,顺带给赏。 宗凛独自坐在暖阁里,抬头环视一圈。 也就是这会儿衡哥儿不在这儿住了,否则他现在只怕还得在屋里討人嫌。 俩人一个在屋里,另一个在暖阁里。 保持著一种诡异的氛围。 谁都能看出不对劲,但谁都不敢多劝。 前院伺候的人和凌波院伺候的人就这么在庭院中面面相覷。 晚些时候,衡公子回来了,眾人觉得转机来了。 而后,娄夫人母子俩在里屋用晚膳,王爷依旧一个人在暖阁里用。 等再晚些,衡公子回前院了,王爷还没进去,也没走。 眾人心焦,主子们不好,他们能好到哪? 深夜,该入睡了,宓之一句没问,沐浴完,吹了烛火直接上榻睡觉。 宗凛这回出来看了一眼。 不过里屋已黑。 他抿唇,进屋,熄烛。 半夜,宓之又被熟悉的热源热醒了。 她浑身热出汗,皱眉睁眼。 屋里黢黑,帘子里头更甚。 一个黑咕隆咚的身影撑在她上方,鼻子还不断喷气。 宓之提起一脚就踹。 “嘶……娄宓之!”要不是双手撑著,宗凛被这一脚踹得差点压她身上。 “不得了,进贼了。”宓之把薄被一把掀开掛他头上。 懒洋洋翻个身,滚到角落。 “不是贼,是我!”宗凛气闷。 第275章 不曾后悔 “呵,稀罕事,好好的王爷不做王,改做登徒子,夜探香闺,你如此行径跟白日话本那书生有何分別。”宓之背朝他,语气冷讽。 黑咕隆咚的身影盯她半瞬,而后倒在她身后,伸手扯了扯她的袖口。 “转过来。”他说。 “不要。” 宗凛盯著她的后脑勺:“……我给你撒气。” 宓之鼻息发出了嗯哼的闷音,还是不转。 宗凛沉默,不等了,靠近,然后强硬把人掰了个面翻到跟前。 再把手臂横到宓之唇边:“你咬。” 黑黢黢的,即便再努力看也只能勉强视物。 宓之垂眸凝视,下一刻,张嘴咬上。 毫不客气,狠狠的一口。 鬆开之后又在旁边再下一嘴,一口接一口。 宗凛没吭声,静静看著她。 许久,咬累了,宓之皱眉嫌弃,一把拍开:“齁咸,你沐浴了吗?” “是叫你咬没叫你舔,不舔我你能知道咸?”宗凛说。 这下宓之直接就想把人推开了。 推人需要双手抬起使力,宗凛也不知道是能夜间视物,还是一直等著。 推他的手一袭来就被他抓紧,然后连手带人,一把捞进怀箍住。 腿还想踢过来,那腿也给夹住。 宓之瞬间动弹不得。 宗凛抱著人嘆:“三娘,暖阁浴桶太小放不下我,进不了屋,我当如何沐浴?” “你这不进来了?”宓之闭眼不看他。 “嗯,你知道,我会翻窗。” 宗凛低头:“丁香说你肝鬱气滯,火气没泄够,现在如何?” 宓之暂时没说话,半晌,她才悠悠睁眼:“二郎。” “嗯。”宗凛应她。 “我从未后悔怀这个孩子。”她说。 宗凛忽地一顿。 “今日我未出口之语,是想说,话本无趣,你能否將前政趣事说与我听,我知你疼我,哪怕再忧心我,但我多磨一磨,为著我,你总是捨不得的,总会应我,不是吗?” “可你冤了我,你觉得我在后悔。” 宓之脑袋靠在他胸口,拿著他的手缓缓抚上小腹。 “二郎,这是我们的孩子,我亦想与你有个孩子,何来后悔?” 手掌下是温热的肌肤,手背上覆盖著比他小的手掌。 耳边,她的声音縈绕。 黑夜太具有迷惑性。 许久,宗凛重新把人抱紧。 “当真不悔?”他问。 “嗯,不悔,你冤了我,我难过,所以也要冤你,一报还一报,扯平了。”黑夜里,宓之脸上还有三两点淡淡笑意。 “……政事费心费神,我问过张休,他说妊妇不可劳神,我是为著你的身子,你身子要是不好,日后该如何?”宗凛顺著她的后背:“衡儿还叫我连著他那份一道全护著你,我已应下,若你之后有个万一,衡儿如何办?我有亲生孩子,你不在,谁为他筹划,他才七岁。” “可你也知道,我喜欢看那些。”宓之不跟他犟这个:“二郎,我惜命,政事费心劳神,可其中滋味於我来说却如甘霖,土失甘霖,或许不会立刻乾涸,但总有这么一日不是吗?你为了我的身子,我亦是为了我的身子。” 宗凛这下不说话了。 宓之摸摸他的手:“好了,不说这个了,叫厨房提水进来给你清洗,你臭死了。” 说罢,便朝外头吩咐。 宗凛默然起身,掀开帘子,这才稍有光亮泄入。 他又看了宓之一眼。 三娘对著他,笑意清浅。 这夜,凌波院和前院伺候的人到底还是安了心。 至于衡哥儿,那是第二日过来时才问起的。 “您不生气啦?”他好一顿笑:“不气好啊,原本儿子今儿还想找些好玩的事说给您听呀。” “你这混小子,说起这个我差点忘了,你跟你父亲说了什么?”宓之一个斜眼瞥过去 “这是我与爹,男人之间的对话,娘你还是不要知道好了。”衡哥儿拿著帕子仔细擦脸,他也是才下学,今儿习的武课。 宓之看衡哥儿半晌,摇头哼笑一声。 “娘,您笑什么?”衡哥儿好奇。 “没什么。”宓之笑:“挺好。” 衡哥儿咬了口点心嚼嚼。 “白瑞碧松伺候得可好?要不要再多给你派几个人手?”宓之问他。 “他们伺候得好,儿子习惯了,不用添。” 府里的规矩也是不叫公子有太多伺候的人。 宓之招招手,让他到跟前。 “怎么了娘?”衡哥儿眨眨眼。 “嘖,怎么瞧著下巴快瘦出来了,我的儿,你下巴肉呢?”宓之蹙眉。 並非是瘦,实则是长高,抽条加上五官略长开才有这样。 长大了,哪有还像从前那样软乎乎的? 小小少年郎。 “娘不喜欢?可儿子照铜镜觉得还挺好看来著。”衡哥儿摸下巴疑惑。 宓之被逗笑,点他脑袋:“好看,长大学会爱俏了,改日挑点好顏色给你做几身新衣裳。” “那好啊。”衡哥儿嘿嘿乐。 母子俩閒下来说话那就是什么都说。 衣裳料子,鸡三鸡四,学堂学习,文课武课,衡哥儿有什么说什么。 日子照常过,府內府外都暂且没什么大事。 宓之这儿宗凛还是照来不误。 也不是日日都过夜,不过哪怕不过夜,每日也会陪好一会儿,至少一顿膳是肯定要用的。 当然,陪也只是说旁的閒事。 这里头最接近正事的就是胡氏身子快不行了。 自打宗胥死后,她的身子確实一日不如一日。 平日就休养在大房那头,身边都是亲儿媳亲孙子伺候,宗凛和楚氏也没为难她。 但她身子愈发不好是事实。 食欲不振,用不了太多膳,有时甚至可以两日不进食。 初时都以为是置气,可到后来发现,她就是真吃不了。 如今府医看过了,说是肝上的问题,有积聚,至於还有多少日子,不好说,拿不准。 亲娘这样,三个出门的儿子肯定要回来。 宗凛已经传了信,算著来回的日子,快马加鞭的话,八月底前应是能赶回。 这三人在代州两年也不是无所事事。 宗凛的探子有限,不可能全用在代州这儿,所以很多细节的事都是老四那边注意著,然后传回来。 第276章 高呼 至於老大,沈逸当初过来寿定,便带回了宗凛当初支援鄴京的五千兵马中的两千。 剩下三千就是老大领著,宗凛给的兵权,与代州无甚相干。 老五跟在两个哥哥后头干,被压得死死的。 確实很死。 那兵马有三千,老五就分了三百出来。 他俩哥哥对他的要求很简单,就两条。 不作死。 活著。 宓之对此没再多说什么。 不为什么,只因为久违的孕吐,开始了。 这回孕吐比怀衡哥儿那会儿开始得晚些,怀衡哥儿时不到两月就开始。 而这一胎一直到两个多月近三月才开始第一回孕吐。 晚了近一月。 本来宓之自个儿还庆幸呢,结果现实来得太快。 七月中旬的一早,宓之將要用早膳,挺高兴来著,是她喜欢的鱼糜粥。 结果到桌旁坐下,看到的那第一眼,就那么一眼,眼睛竟比鼻子先反应过来,来自胸口深处的反胃酸味直直衝上喉咙。 当时就捂著嘴偏头乾呕了。 然后成功把宗凛嚇个半死。 不过这事不算稀奇,很快宗凛便反应过来,紧接著吩咐几句,凌波院便开始忙起来。 丁香早就嘱咐过了孕吐的事,一切还算有条不紊。 只是再有条不紊,再是有准备,孕吐难受是真的。 早膳最后用了两块点心,宓之便死活不肯再用了。 因著乾呕,逼出来的眼泪还掛在眼角,眼泪汪汪的。 宗凛嘆声给她擦乾:“如今七月,我找不著柑橘,不过我叫人寻了晚熟的桃,还有葡萄,林檎的味道也酸,怀衡儿那会儿估摸只有柑橘在时令上还新鲜,这回你多试试,想是有能替的。” 他没忘,三娘头胎只吃得下吃柑橘做的菜餚。 “难受。”宓之闭眼靠他怀里:“宗凛,我就想吃柑橘。” 耍无赖来了。 宗凛没说她,点头:“前院种了橘树,昨日栽好的,你早膳再吃一些,带你去看。” “看什么,现在又没有橘子。” 宗凛失笑:“可听到了,这是你自个儿说的,现在没有橘子,方才刻意为难我不成?” 宓之一顿,哑然,然后捶他。 这一捶直接把宗凛给捶笑了。 骄横啊。 这不是骄横是什么? “那你做什么要把橘树种前院?不种凌波院,我知道了,定是你自己馋然后想栽到我头上。” 宗凛:……瞧吧。 “你这凌波院花草树木如你所愿一年四季花开不败,还养了两只雉鸡一匹马,如今你在孕期不宜动土,说给我辟的地都得暂停,更扩不了院,就这,你跟我说说,橘树种哪?”宗凛故意瞪她:“种我头上?” 宓之闻言,迟疑地看了一眼他的头顶,点头:“你说的嗷。” 宗凛一愣,这会都来不及气了,自个儿先被她逗乐。 这还真是不比不知道,一比,从前的三娘还是太懂事了些。 “哎,我这一吐,只怕再瞒不了多久了。”宓之戳他。 “你又怕了?”宗凛瞥她。 “旁的都还好说,我谁都不怕,就是你娘啊。”宓之嘆气:“你忘了?咱们一道骗的,让范大夫跟她说了我生不了。” 宗凛沉默半晌:“是我骗的,我说就是。” “那你肯定该被训了。” “无妨。”宗凛回神,挑眉刮她下巴:“你既明白这些,那少跟我耍无赖就好。” 宓之拍开他手翻白眼。 宗凛笑了一下。 怎么会不知道,三娘明白是明白,但无赖还是会无赖。 懂事是她乐意,无赖自然也是因为她乐意。 孕吐第一日,宗凛半个白日的功夫都丟凌波院了。 是很巧。 外头这会儿除了警惕安塘的水利好不好,再就只有康州的战事。 夏税才收好,各地书院还在儘快修缮。 户籍一事已然有了眉目,杀鸡儆猴的事他早已经做惯,这回还有豪族里头倒过来的人帮忙,比最初刚来那会儿不知方便多少。 都在向好,都很巧,如此,三娘最难受这段日子他能安稳陪著。 宗凛找的果子隔日就尽数送到了凌波院。 宓之原本挑挑捡捡,生怕又吐,结果发现,都能吃! 小厨房伺候的开心了,这要能吃就能找法子。 可以在这些果子上下功夫。 荤腥里適当加上主子爱吃的果子,或许能顺带补些。 凌波院这样的闹腾,外头也不是不知晓。 但因著宗凛照去不误,甚至频率更甚,大部分人还真没往宓之有孕一面想。 极尽恩宠近四年,一直都没有得孕,又有谁会在这没什么特殊表现时想到这头? 至於请太医请女医,从前亦有,无非就是造狠了,或是为了有孕保养身子。 不然还能为了什么? 大多都是这样想的,哪怕真有察觉到有点不对劲,但宓之这孕吐最多也就在用膳的时候才会显现,在外又不需要用膳,想避开再简单不过。 当然,真不见人不可能。 曲氏和马氏,俩人一个怀过,一个年岁大看別人怀过,本来日常就亲近,来往多了,自然多少都能猜到。 但这该不该往外说,她们心里都有数。 马氏只有高兴的,不管是面上还是心里,她都是再高兴不过。 於她来说,既押了宝,那宝再添筹码,只会是大好事。 至於曲氏,她心里就复杂多了。 但这不能说不是好事,她从来就不是个蠢人,心里早准备著有今日。 就是这一天真来时,到底还是有说不出的复杂。 她俩有时间在私下里慢慢想。 但旁人就没了。 这一年的中秋,宴席大摆於中殿,外头臣属,王府家宅妻妾尽数在此同乐。 眾人举杯同乐,都在说今年是个好年时。 乐伶舞伶们奏舞著丝竹歌舞,高声,响亮,欢快,悠然。 凌波院娄夫人有孕三月余的消息就是在这样祥和的氛围里砸出来的。 瞬间,就是一瞬间的功夫,在场的热闹戛然而止。 全场鸦雀无声,针落可闻。 眾人面面相覷,殿中一阵死寂。 宗凛环视一圈,一旁,程守恭敬给他满上酒。 李庆绪,仇引,曹英节率先起身,出列,跪地。 “恭贺吾王,恭贺娄夫人,吾王大喜,夫人大喜。” 恍若梦醒,三人的声音惊醒了在场所有人。 第277章 大怒 惊醒之后,便是那一声声的恭贺响彻中殿。 这时候,没人能忍住不去打量宓之。 没人能忍住不去想这於王爷意味著什么,於梁地意味著什么,於他们意味著什么? 大张旗鼓的中秋夜宴只为大张旗鼓的宣布孕事。 此刻,就是乐极,就是大喜。 “诸位想必不知,孤知此事时,亦於你们此时无二。”宗凛抬著酒盏站起来,目光扫视下方:“然孤只觉心神大震,自孝期后,孤多年未有出,如今,是天不负孤。” 闻此言,有人震惊抬头,有人头低得更下。 宗凛这下谁都没看,抬手让所有跪下的人平身,而后长笑出声:“来,诸位,举杯,为孤共贺此喜!” 宓之没跪,只是站起来福礼,和薛氏一样。 丝竹之声再响。 这回所有人回到位置上坐好,目光很直接了。 因著大张旗鼓,此番来的外臣不少,除开寿定王府麾下眾人,再有便是豫州本地大官,以及彻底依附並且交好的大族。 里面自然有薛家的人和与薛家交好的,但他们此时心中,大概只有愤然和忧惧。 一个尚不知晓男女的胎,甚至尚未成型,只是宣布就如此大动干戈。 薛三郎坐在下首冷笑著闷喝一口酒,身边副將皱眉看上首,又看看他。 “头儿,您神色太差了,收敛些。”副將劝说。 薛三郎不说话,只觉这些人站著说话不腰疼。 他自家面子里子全被丟尽了,哪来的好神色,没当场闹出来已然是收敛。 家中父亲祖母一直来信说从前太过,要收敛要收敛,收敛就能得用,可他们瞧瞧,这便是收敛之后的待遇! 还要如何收敛?他宗凛到底知不知道谁才是岳家? 上首薛氏的脸色一直惨白著,她只是绷著不让自己失態。 她还没缓过来,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世子坐在下首懵然,还在点头学著如何应付外人。 她只是看著,看著她这个儿子。 他还太小,根本不明白若一个被父王如此高调甚至以天命论的弟弟一出生,將会对他是怎样的威胁。 哪怕不知男女,哪怕此中天命仅仅是指多年未出,与权无甚干係。 薛氏的眼神不可控的看向右下首,然后又看宗凛,手指攥紧又鬆开,鬆开又攥紧。 心中一片荒凉。 中秋夜宴上所发生的事,不需要宗凛再多余大肆宣扬。 来客们自会將所见所闻告知梁地內所有该知道的人。 而梁王宠妾灭妻的名声,至此宗凛摘不下来了。 若在承平年间,如此行径实难得人心。 可惜,未在承平,礼教崩坏,礼法这东西更是谁势强谁说了算。 利益纠缠,性命系谁之身,有数的人得占大多数。 当然,总还有人自觉良心未泯,对此大书梁王之罪,这里头很正常,可动手脚的地方也有很多。 若成,宗凛想要的名声兴许得继续再损大半,但这就端看成不成气候罢了。 楚氏腿脚不便,今年中秋家宴並未出席。 此消息一出,差点把人直接气厥过去。 所以宴散之时,主院来人了。 “王爷,娄夫人,老王妃有请。”季嬤嬤亲自过来的。 宗凛淡笑,抬手叫程守把宓之送回凌波院。 “王爷,这……”季嬤嬤抿唇。 “走罢,娄氏养胎,母亲既急著寻孤,孤也自会给她交代。” 他抬步朝主院去。 季嬤嬤无奈,只好跟在他身后。 从前殿到主院,路程说远不远。 还是不远的,只是王府够大而已。 主院的丫鬟內侍个个侍立在外头,噤若寒蝉。 宗凛瞥了一眼,脚步不停,掀帘而进。 紧接著,一个杯盏便直直朝著正头砸过来。 也不对,歪了,不是正头,是砸在了宗凛的右侧。 杯盏应声而碎,宗凛目光落在碎盏而后抬头看坐在上首的女人。 “儿子给母亲请安。”他垂眸拱手。 “你还晓得我是你母亲?”楚氏大怒:“你和娄氏联起手来骗我,怎么,那时候不觉得我是你娘,就为了个妾室啊,你自己看你成了什么样?” “你不喜薛氏,男女情爱我不多管,可薛家你当真一点不管?你麾下难不成没有代州的兵,你就不怕他们和薛家有牵扯?你如此行径,薛家凭何再为你效力?” “这么多年,你一步一步走到今日,將要功成时你却要自毁长城,我问你,你不要你的名声了?你如此维护的嫡统,就为了娄氏一人,你说不要就不要?” 楚氏气极大笑:“好的很啊,你们宗家人果真是一辈传一辈,我当我儿该是如何不同,倒是我忘了,就你爹那人,生出来的能是个什么样?一样的不知所谓!” 只为薛氏,楚氏不足至此。 为的是什么,宗凛再清楚不过。 就在楚氏跟前,宗凛缓缓屈膝跪下。 “儿子不孝,任母亲责骂。”就这么一句。 楚氏闭上眼,无力感袭来,深深闭上眼。 “別说整座王府,就是你占的所有地盘,王令所达睥睨一切,我这个做娘的,靠著你,往日也是一句不敢说,可凛儿,二郎啊,母亲就想问问,到底何至於此?” 內室一阵寂寂。 “儿子远去福闽数月,期间,舅舅想来已书信与您?”终於,宗凛抬头看她。 楚氏深吸一口气,抿著唇,不说话。 “母亲,您已然知晓代州背著我做了何事,既已知晓,言语间却尽数怪罪娄氏,怪罪於我。” “是您想告诉自己,若无儿子维护娄氏,代州不会如此。还是你想告诉自己,此事最好仅限於妻妾相爭?” 宗凛虽然跪著,可言语没留任何情面。 楚氏咬牙:“比起如今维稳,一个娄氏和一个手掌兵权的家族,孰轻孰重你分不清?薛家已然收敛!” “所以他们收敛,儿子就要接受?”宗凛淡淡反问。 “背著儿子私自出兵时不论礼法,背著儿子与冯牧麾下主帅有染时不论礼法,呵,现在论礼法,多便宜的事。” 宗凛看著楚氏瞬间震惊哑然的神色,笑了一下:“舅舅没与您说?” “哦,儿子忘了,舅舅也不知晓。” 第278章 能耐 “去岁您寿辰,薛家大郎勇破冯牧西犯,说是大胜,还生擒都统。” 楚氏震惊:“这是假的?” “那倒不是,西犯是真,薛家大郎勇破敌军亦是真。” 宗凛神色淡淡:“然,来犯所亡之兵却是冯牧从北蛮退下的伤兵,本是伤兵,何来一较之力?以鄴京从前军令,这些伤兵回了鄴京,每月自可得一份伤兵餉直至痊癒。” 话说到这儿,再没什么不明白的。 只杀过残伤兵,给冯牧免去一连大串不停的伤兵餉,只发亡餉。 多有能耐。 虽说那会儿薛家行事本就正是狂妄之时,与现在不可比。 但没道理说从前做过的事,威胁过的意图,就要因为收敛而全数被宗凛接受。 他们既然觉得自己实力强劲不將他放在眼里,那就最好別示弱。 既示弱,就別一副吃了大亏受了大委屈的模样。 照旧是老话,若宗凛性弱,过去也就过去了。 但如今,宗凛偏就不过去。 “这些你又是如何得知?你舅舅在那儿都不知晓,你又如何知晓?”楚氏只觉心累。 “这些,母亲就不必都知晓了。”宗凛说:“薛家用不用在我,他们为他们自身,我亦为我自身,姑奶奶亲抚我长成,血缘都不曾稍阻她心,那儿子为何还要顾忌?成王败寇,是她老了。” “可薛氏无辜,三郎亦无辜。”楚氏抿唇:“那是你的妻子,是你的儿子。” “所以儿子自始至终都没打算废黜。” 楚氏一愣:“你说什么,那……” 楚氏想问,那娄氏呢? 但没问出来,因为她看到了她儿子的眼神。 说不出的冷意凝滯,显然是知道她想问什么。 楚氏愣住了。 “我该说你什么?”楚氏此时反倒不知该做什么表情,怒不起来,笑不出来。 宠妾灭妻的话说了,事做了,到头来,瞧著却连一句承诺都没给得起啊。 为何,是怕自己做不到? 宗凛起身站定。 “无需说什么,王府来年將有孩子降生,母亲,您可以添置小儿所需送去凌波院,她有孕,儿子很高兴。” 说罢,宗凛便转身离开了。 楚氏看著他的背影,半晌,才哼笑著扯了扯嘴角。 哪有什么真正的隨心所欲,谁都一样。 今日是八月十五,中秋月圆之夜。 宴散了,夜里各归平静。 宗凛没去任何地方,独自回了前院。 宓之在凌波院知道他出来后,沉默了一下。 “叫福庆送解酒汤去前院,其余就不必多说了。” “是。” 这夜过去,孕事消息一散,震惊之外,便是各处的礼数不能落下。 这几日凌波院接东西就没停过,银台带著人手全都仔细登记入库。 来看望的人也多,后宅里除开马氏和林氏,倒是去年进府的宋氏和苗氏跑得勤快起来。 因著跑得勤,偶尔也会正撞上宗凛过来。 金盏底下有两个金,金芝和金荔,对此就很看不惯。 “打量著都不知道她们的心思?都觉得自己聪明?”金荔是个脾气有些火爆的小丫鬟。 她最是鬱闷不过。 这日宋氏前脚刚走,这头就开始翻白眼了。 “你这嘴啊,这话也是你能说的?”金盏使劲拍她背:“名义上她过来说为主子解趣逗闷,再不济人家也是王爷的妾室,你这一说,將咱们主子置於何地?” 金荔抿唇:“金盏姐姐……” “嘴上没个把门,这几日去扫马厩,好好长长记性。”金盏睨她。 宓之隔著窗看俩人的官司。 金盏吩咐完便进了內室,把方才事情说了。 “你做得挺好,警醒些才对。”宓之绕著屋子走来走去。 外头还是热,屋里很大,冰鉴放角落,离得远,偶尔有风过来,也能送凉。 宓之就在屋里走走,对生產时好。 “若我是她们,这种时候肯定也是要抓著机会过来混眼缘的,有孕,咱们凌波院得空不少月份呢。”宓之笑。 再有几日才四月,估摸算下来,生孩子会在正月去了。 “您这……难不成打算捧人?”金盏听这话头一愣。 “呵,我疯了?”宓之乐出声:“金盏啊,这点我可不如王妃娘娘。” “你见过哪家宠妾把男人往外头推?”至於懂事?这会儿不用懂事。 这下金盏放心了。 下午的时候娄蕙仙进府探望。 米氏和祝氏前几日已经得了消息来看过了,这回是娘家姐姐来。 娄蕙仙这回自己一个人来的,没带她闺女。 “家里我教著,她如今能做主,我前不久置办了好些丫鬟婆子,身契是我拿著,谁都拿不住我们娘俩。”屋里只有姐妹俩,娄蕙仙笑著拉宓之的手转著圈的看。 “挺好,坐得稳吧?”娄蕙仙又是感嘆又是开心。 全家人里头最命途多舛起起落落的就属小妹了。 “稳呢,不是头胎,我不至於两眼一抹黑。”宓之垂眸笑:“这回肚子小,看不大出来吧?都是快四月,怀衡儿那会儿感觉肚子比现在明显。” “还吐吗?上回我回娘家,听娘说你这回爱吃葡萄。”娄蕙仙笑说:“我不是在雁珍楼入了半股吗,知道里头新制了葡萄奶,就是葡萄和羊奶一道做的,挺稀奇的玩意儿,喝起来没什么膻味,我叫人往府里送些?” “行,不过先说好,送来了得叫女医看过,要是不能喝我就赏下去了,不是不给你面儿。”宓之不跟她客气。 “跟我说这些,送你是叫你怀孩子好受的,哪有非吃不可的说法?” 娄蕙仙重新坐回在软榻上。 “其实……你递消息出来时我还挺意外的,三娘,一开始我真以为你不会再怀来著。”她笑嘆。 “你为何会如此想?”宓之问。 “也是看你进府许久未孕,瞎猜的,以为你为著他呢,只不过后来就不这么想了。” 娄蕙仙牵著宓之的手拍了拍:“是我感情用事,想错了。” 她和三娘姐妹俩不一样就在这。 她还是优柔寡断了些,不到万一,总会念情分。 宓之也牵住她:“这倒不是,单纯是我打小性子不好,天性自私……” “胡说,谁不为自己打算,不爱听你说这些。”娄蕙仙皱眉拍她。 宓之只是笑。 其实还有话没说完呢,她这样的性子不也是家里从小惯出来的? 爹娘喜爱占大头,哥姐懂事占小头,弟那会儿还没生,生了也只有被她使唤的份。 不过这话没说,娄蕙仙这死女人听完只会又打她。 第279章 邪祟 娄蕙仙是真的会打人! 不留手的那种! 家里兄弟姐妹四个,就娄蕙仙对她是真下手。 自小来自爹娘的教训不多,挨的教训几乎全出自娄蕙仙。 不过也不是乱打,到底还是宓之够混帐。 小弟娄凌风小时候被她欺负得可怜得要死,吃的抢不过,说话也不利索,一委屈就只能鼻涕眼泪一把掉嗷嗷哭。 想到爹娘那告状还得防著被宓之倒打一耙。 这就算了,状没告成,到最后宓之还要做个鬼脸,摇头晃脑拍屁股挑衅。 每到这时候,亲姐姐娄蕙仙就总会带著神光过来赏她正义一掌。 宓之被打怕了,所以对这个姐姐,宓之只能智斗。 大概也是因为自小就是这么混帐大的。 所以哪怕之后嫁崔家,或是被崔家赶出来,宓之都不曾自怨自艾过。 她这种性子,浑身上下就写著,老娘就配得,或是你们凭什么这么对老娘,你们敢欺负就等著老娘报復回来。 娄蕙仙看她笑,净了手剥了一颗葡萄餵过去。 “小四的亲事你有打算没,他十九了,我觉著也差不多了,家里爹娘也想著呢。” 进人口,对谁家来说都是大喜事。 但到底特殊些,这娄凌风的亲事实际能做主的就是宓之。 “我也想著呢,改日我去信给曹家,问问他们的意思。”宓之想了想:“你还真別说,曹家这门亲我是觉得结对了。” “確实,他们人没得说,今年曹家要办赏菊宴,咱们家一早便得了请帖,还想著去不去呢,家里觉得到底是因为你,春风得意时身边都是好人啊。”娄蕙仙摇摇头。 宓之闻言,指了指外头,娄蕙仙一愣,跟著往外看。 也是一片的菊。 “姐,若只为著我,他家想送菊可以直接送到我跟前。” 宓之笑:“咱大哥只是不爱说话,又不是废物,现在还在外头领兵廝杀呢,等他凯旋之后王爷要给升官。” 若只为著巴结,以曹英节的性子,直接跟她打好交道也是一样的。 但交好娄家,那便不是巴结,算是亲近往来。 “去吧,他们家的菊是真不错,你跟著娘和大嫂一道去,带著芳华,去看看未来儿媳弟妹也好啊。”宓之拉她手。 “我也去?”娄蕙仙有点没反应过来。 “当然,太守夫人的宴,难不成你家那老婆子嘴上还敢掰扯?你是王府娄夫人的亲姐姐,得走出去,叫別人好好认认。” 冯家是没什么让娄蕙仙可依仗的。 但娄家不是。 娄蕙仙心头一时间挺复杂,她明白这是撑腰,给她提心气。 她看著宓之,许久,然后反手握住。 “好。” 娄蕙仙就待了半下午,不过没什么难过,都在寿定,经常见就是了。 娘家人来一趟总是高兴的,宓之心情很好。 宗凛今日回得时辰早,那会儿娄蕙仙才走没多久,所以正巧看见宓之扬起没放下的嘴角。 他没说什么,找了处软榻坐下,然后静静喝茶看宓之。 “怎么今日不问我开不开心?”宓之翻了一页书,看一旁沉默的人。 “你脸上写著你很开心,娄家来人了?”很容易就能猜到,这种开心不一样。 “嗯,我姐来了,说起曹家,想著我弟的事了。”宓之乐呵呵:“我弟十九了。” “嗯,该娶妻了。”宗凛看宓之:“他在书院表现得不错。” 宓之回看他,眨眨眼,然后笑眯眯走过去挨著。 “有多不错?”她坐在他大腿上,双手搂住他脖颈笑问。 “刻苦,勤奋,有资质,去底下县里歷练几年或有大用。”宗凛把人搂好。 “那就山阴县吧,在会稽郡下头,江南富庶,文化昌盛。”宓之坐正:“或者钟离县?离家里近,这样我更安心。” 宗凛看著人。 然后宓之晃了晃他:“你怎么不说话。” “说什么,说你真是狂妄放肆,竟然挑了两个,该打。”宗凛把人抱起来隨后慢悠悠绕著屋子晃:“想多久了?” “刚想,你信吗?”宓之笑眯眯摸他眉毛。 手指刮来刮去,他眉毛也有些粗糲。 宗凛没说话。 宓之又把他头抬起来,要亲他嘴。 宗凛看著她小脸靠近,刚闭上眼,结果宓之这一亲只是一触即离。 隨后宓之便埋在他耳边轻笑。 宗凛倒也没气什么,就是半晌之后唤了她一声。 “……三娘。” “嗯?” 宗凛盯著她看了半晌。 而后笑:“就叫小四去山阴。” 光听这声小四,宓之差点没反应过来。 “去县里三四年,攒政绩,再升更好。”宗凛重新走回软榻坐著:“山阴富庶,要做出政绩不容易,你这个做姐姐自己选的,还挺狠心。” “嘖,我这做姐姐的对他不错了。” 宓之瞥他:“有舍有得,那里富庶,条件已经比其他地儿好许多,再说了,哪有既富庶又容易出政绩的地儿?”这点就不可能兼得。 再者,本来宓之对娄凌风的打算就是以稳为主。 毕竟政绩什么的也不是到了贫瘠之地就一定能得。 什么都不確定的情况下,抓最实惠的就好。 宗凛不置可否。 宓之没让他再抱著,自个儿继续看刚刚没看完的书。 宗凛则半靠在一旁闔眼休息。 向来都是这样的。 等宓之看累了就跟他倒在一起睡。 醒来时基本又是被抱在怀里。 宗凛向来醒的都比她早。 早起这样,午睡亦是这样,习惯了。 今日自然也是如此。 就是吧,宗凛今日傍晚醒来的神色不大好看。 也不对,准確来说,应该是……特別特別不好看。 宓之才刚睁眼,就见他浑身煞气,双臂撑在她身侧,皱眉死死盯著她看。 周身黑压压死沉沉。 “娄宓之!”他低怒。 ? 宓之睡醒还懵著呢,一脸莫名其妙,一把推开他:“宗凛,我才睡醒,你冲我凶什么?” 宗凛气得不行,但又不知道该怎么说。 能说什么? 说他,说他梦到崔审元了? 荒不荒谬!? 他翻身下榻,叫程守进来:“去给老子找道士进府,老子要驱邪祟!” 第280章 纵容外戚 进来的程守听到都懵了,这又是闹哪一出? 不过没敢问,宓之让他先下去。 她重新看宗凛,感觉宗凛头髮都要气得立起来了。 坐起来伸手拉人:“这么气,还驱邪,怎么,被我变成的邪祟魘到了?我这么可恶啊?” 宗凛闻言盯著她看。 “你真敢变个试试。”他冷笑。 “嘿呦,不是你一直精怪精怪的叫我?真变你又不乐意,宗凛你怎么这么难伺候?”宓之皱眉懒得搭理他,这人有时候实在莫名其妙。 她推开挨过来的人就要下榻。 “我饿了,我要找东西吃,你走开,手烫死了。” 宓之孕吐其实好的差不多了,之前一点不能沾的鱼肉现在也能吃一点。 现在得稍微养养因为孕吐瘦下去的肉。 宗凛还是气得要死,拉著她不准人走,闷声:“娄宓之,你又嫌弃我。” “宗凛你讲不讲理?我身上揣你的崽,本来就体热,你再自己摸摸你的手心,我不该嫌吗?”宓之被他箍进怀:“都说妇人有孕性子会变古怪,感情到咱俩反著来?” 她实在想不出他到底梦到了什么。 宗凛不说话了,就是鬱闷。 哪家男人能像他一样会梦到自个儿女人前头的亡夫,这说出去都得叫人笑掉大牙。 说不出来,又需得泄气,宗凛捧著她脑袋张嘴在宓之脸颊咬了两口。 “用膳。”啃完了,他抿唇。 “又不驱了?”宓之笑问 “不驱,敢来我便撕了他。”宗凛冷嗖嗖盯著宓之。 宓之点点头:“哦。” 今日衡哥儿不回来,说是二公子要跑前院跟他一道睡,俩人就在前院吃了。 所以凌波院就只有宓之和宗凛就两人吃。 用过膳消过食,夜里,重新上榻,暂时睡不著,就说了会儿话。 “我这回有孕,外头有没有人说叫你不开心的话。”宓之问他。 以天命论啊,还是夸张。 “暂时没有,不过应该快了。” 宗凛从背后抱著人,然后给宓之轻轻挠后背。 他手指是有茧的,慢慢划拉著会很舒服。 “要是真在你名声上做文章,你当如何?”宓之好奇。 “……那便要看这文章背后是谁做的。”宗凛说。 “看是单纯还是不单纯,再看目的是想叫我学好还是叫我失民心。” 宓之一乐:“那若是最纯粹的那帮老酸儒,对你此举不住地扼腕嘆息,只想叫你好好维护礼法呢?” “……那这会是最难办的。”宗凛手指用了点力,成功让宓之嘶了一下:“我没法子。” “你也会没法子?”宓之用脚轻轻踢他。 “嗯,没法子,他们在理,骂便骂。” 宗凛看她后脑勺,她头髮披散,如瀑的长髮搭了好些在他胸口。 “睡吧,过几日老大老四老五就回了,我得见见,你一道。” 宓之一愣,转过身看他。 烛火昏黄,宗凛神色不是开玩笑。 “怎么这时候放心我身子了?”她笑。 “你胎坐稳,孕吐已基本好全,既然想,那我应你。”宗凛大掌轻轻放在她小腹:“三娘,还有半年。” “你真是数著日子过?”宓之想了想:“现在还不显怀,五个月之后肚子就会很明显,崽崽还会踢人。” “这怎么踢?”宗凛问了句。 “成型了,手脚长出来,偶尔乱动就能看到肚子被顶一下,月份越大越明显。”宓之解惑。 宗凛沉默一下。 “可会疼?”半晌,他问。 “快生的时候如果动狠了就会疼。” 宗凛再沉默。 说老实话,妊妇这般细致的变化,他也是头回这么直观亲歷。 “好好的,伺候的人不够我就再找些。”宗凛拍拍她的背。 宓之嗯了一声,笑眯眯在他胸口摸一下:“二郎,崽崽让我问爹爹喜欢男娃还是女娃?” “男女都好。”宗凛笑。 ……其实这话说出来,他自己都知道说得不老实。 没怀上时確实觉得男女都好。 可到三娘真有了,宗凛捫心自问,还是觉得最好是个男娃。 再实在不过的话了。 他赌不起她生完这胎之后还乐不乐意继续生。 不过此时此刻,怎么哄人高兴他还是会说的。 宓之哼哼著应他,倒是没在意这回事,她困,准备睡了。 有了宗凛答应的话,宓之这几日心情更是舒畅得很。 每天除了嗜睡那会儿,其余都坐在书案边奋笔疾书。 宗凛也会渐渐送些摺子过来。 慢慢地,就跟怀孕之前一样。 其实这段时日宓之不在前院陪著一道,宗凛较之从前是麻烦许多。 首先的一个就是因著底下改郡,摺子只会越来越多,这里头又不是所有都值得一看。 再有一个,便是找不到自己人说事儿。 此自己人非彼所谓之心腹。 宓之跟李庆绪一眾谋士在宗凛心里头有著绝对的区別。 他可以在宓之面前隨意骂上折的任何人,包括娄斐,可以隨意討论代州鄴京以及其他各州,这些东西不一定说了都要实行,但憋在心里只会难受。 但这些话宗凛不会跟李庆绪他们说。 区別就在这里,习惯和信任的威力就是这样强。 从前要效率惯了,突兀少个人帮忙宗凛自然会更累。 不过他心里是真念著此举劳累,所以才担心宓之吃不消。 宓之若是不吵那架说清自己的意思,宗凛確实是真的想等宓之好好生產完恢復好再说这事的。 不为其他,三娘的安稳才是此时的头等大事。 就这么晃到八月底,八月末的最后一日,外头果然还是起了一些不好的声音。 只不过这些声音就很有意思了。 並不冲宗凛宠妾灭妻,而是专冲宓之来的。 说世道大乱,虽然从未明令说寡妇不得二嫁,但娄氏身为身损之人本该自觉,得清楚是王府宽容才让她因此得益。 因此,作为因此受益之人,娄氏本人就应该恭恭谨谨低调行事,不得在后宅兴风作浪。 可娄氏专宠多年,仗著梁王宠爱纵容外戚祸乱百姓,此举有悖梁王爱民之心,其心当诛。 说这话的是一个言官,出身北江州,叫陈道序。 他有个亲兄弟,前几年跟著宗凛打过王家才升的官,叫陈道益。 纵容娄家祸乱百姓之说也不为別的。 冯寿死了。 他们说是娄蕙仙害的。 第281章 你去 这事出来时不用多想,自然是有人当场维护宓之的。 曹家不必说,真要算起来,他们跟外戚是真的姻亲,维护理所当然。 “一张嘴就是一个罪名,用刑都得讲证据,你人证物证何在,冯寿既死,你可有请仵作验尸?”曹英节无需出手,这话是他儿子曹观说的。 原先东扬州齐家的人也乐,几人调侃:“咱们倒是不知,所谓言官諫言,原只为一己私利,陈道序,你要是此刻上不出人证,估摸改明儿就得有人上你的人证了。” 这话其实更像威胁。 不过齐家的人就是如此,到底还是从前在东扬州霸道惯了,尤其是小辈,再怎么收敛,骨子里还是带著些痞气。 陈道序看著他们冷笑,隨即看向上首宗凛:“王爷,刑罚之事並不在属下分內,所谓人证物证,自然得王爷下令,属下不敢越俎代庖。” “言官之责在於肃清朝廷宵小,为主上呈諫言之德,呵呵,反观诸位,倒是恨不得立刻將投名状投到娄氏妖妃之上。” 宗凛垂眸静静看著陈道序。 而后扫视底下眾人。 除了维护三娘的,还有独善其身不插手此事的。 再有就是……兴奋的。 李庆绪和仇引看了眼宗凛,欲出列,不过宗凛朝他微微摇头制止。 “陈卿说得有理,是该查。”宗凛笑了一下。 陈道序一乐,拱手:“吾王英明。” “那该叫谁去查呢?”宗凛目光一点一点的打量眾人:“陈卿可有人选?” “这自然得唯王爷令是从,不过此事涉及前朝后宅,最需公正可靠,属下妄言,不如就李……”陈道序想说李庆绪。 谁都知道他是这里王爷最看重的人。 “好,薛卿,你去。” 宗凛笑著拍板决定。 殿里霎时一静。 陈道序:? 一旁还乐的薛三郎:? 在场眾人基本都恍了一瞬。 谁都知道薛家和娄家如今就差明面对上了,此时叫薛家人去查…… 谁都可能护娄家,他们最不可能护。 “此事最该公正,薛卿领兵多年,只是小事,想来难不倒你。”宗凛问他:“当然,杀鸡焉用牛刀,薛卿若是不愿,孤换人就是。” 这差事接还是不接,宗凛交给薛三郎亲自选。 当然可以不接,不过日后若有什么跋扈目中无人之说,那也怪不著別人乱传。 毕竟到现在,薛三郎还没得到什么明確的差事。 作为臣属挑三拣四……日后宗凛用不用他都有理。 薛三郎心里自然明白。 应该说,在场有脑子的人都明白。 陈道序吭了几声还想说,然后被自个儿弟弟拉回去。 “还嫌得罪的不够多,你要连著王爷一道得罪透?”陈道益咬牙低斥:“你做事前怎么不事先和我打个招呼?” 就这么衝上去了,他是真想问他老哥,他背后到底有谁啊? 陈道序哼了一声甩开他的手,不说话。 这事到最后,薛三郎肯定得接了。 不过宗凛多点了两人,倒是平日里算中间的那帮人。 眾人散去后,宗凛便叫程守把宓之请来了。 路上,程守大致將方才的事一说。 宓之听完哼笑抬头,入秋的天,太阳还是烈,秋老虎来了。 “好,晓得了。”宓之拍拍他的肩。 程守恭敬低头。 殿里有两个极大的冰鉴,不过宓之要来,就得撤一个下去。 宗凛在上头批摺子,宓之不用通传便踏进门:“不得了,妖妃来了,宗老二你还不迎一下~” 正关门的程守闻言差点就是一个栽倒。 宗凛看著她蝴蝶一样蹁躚过来,轻快得很,眉头直皱:“走慢些,入秋了,早晚把外裳穿好。” 三娘现在的打扮很清凉,轻纱摇曳的,早晚肯定容易著凉。 “知道,这会儿下午呢,我前几日不是落了一件在这儿,穿那个。”宓之去偏殿换披上。 待她换好重新过来,宗凛便直接问:“冯寿的死跟你姐关係多深?” “嗯……这两者有什么关係?那可是我姐的夫君啊。”宓之笑著坐下:“他瘫在床上,我姐日日都伺候在跟前,再重情不过。” “嗯,好说法,那便最好別叫人查到。”宗凛把她搂到跟前,让她看摺子:“你名声要是不好,日后即便参政也只会被骂,妖妃是个什么好名声?你说说,这事你如何全身而退。” 宓之偏头看他。 宗凛垂眸凝视。 “让他们查就是,隨便谁来查。”宓之挑眉:“二郎,该留的,该毁的,你放心就好。” “……何时办的?”宗凛问。 “未雨绸繆,冯寿刚瘫那会儿。”宓之笑。 那会儿福庆去府衙又不是白去的。 ……那便是八个月前。 宗凛点点头,鬆手拍她:“坐好。” “不细问了?”宓之好笑:“不怕我办砸?” 宗凛拿著摺子继续批:“办不砸。” 未雨绸繆最好。 若还是叫人摆了一道也没什么。 他能兜著。 宓之看他半晌:“真想叫旁人亲自看看,说我纵容外戚祸民,说我是妖妃祸水,嘖,也不想想我哪来的胆子,宗凛,你纵出来的。” “你不会。”宗凛定定看她:“何来我纵一说。” 宓之笑:“这么信我?” “你既想安稳坐在我身侧,自会好好护著名声。”宗凛把她拉到身旁坐好。 这倒確实是。 “不过你都得了宠妾灭妻的名声,其实宗凛,我名声再好也好不到哪去了。”宓之唉声。 “那是我一意孤行,本就与你无甚干係。”宗凛摆手:“而且你也瞧见了,如此明显的骂名他们照旧没敢骂我,反倒全怪你头上。” 欺软怕硬嘛,人性都这样。 “你说陈道序背后那人会是什么来头?陈道序可是北江州的人。”宓之问。 “先往代州查。”宗凛神色淡淡:“不过他们只怕都觉得我是想查薛家。” 毕竟如果娄家的名声不好,如今最有利的就是薛家。 宓之点头:“只是,薛家要是蠢到真是鼓动此事的元凶,宗凛,我会怀疑你之前拿自个儿的名声废他们身上是你重大失策。” 宗凛笑了一下,不置可否。 第282章 倒大霉 这事快些得查个几日,慢些十来日也是需要的。 宓之在前院待到夜里才回院子,而后便找福庆过来多问了两句。 此事只在未雨绸繆而已。 八个月之前,为著以防冯家那老婆子害娄蕙仙,县衙里宓之早让福庆摸透了。 只要薛三郎认真查,那冯寿强收下贿,冯家老婆子意外害子的事得一道全抖落出来。 银钱一分没花到娄蕙仙身上不说,娄蕙仙让他收手反倒惹怒他,心智被迷还欲杀妻害女,他后来瘫床上也是咎由自取,就这样娄蕙仙还好好伺候著,这不是重情重义是什么?不是天性至纯是什么? 里头就是真真假假没错,可宓之提前防了八个月,该坐实的早就坐实。 至於娄蕙仙的名声,这事毕竟出了,不管如何,作为女子,作为妻子,名声一定程度上都会受损。 这就无解。 但比起杀夫,这不知好办多少。 “就是不知娄二娘子是否明白您的意思?”福庆皱眉。 “这事她必然委屈,所以更要愤怒闹起来才好,不用多说,当初我没出手她也能治住她婆母,以她脾性,如今自然也会明白的。”宓之挑眉。 心里倒是开始盘算这陈道序后头是谁了。 利益之爭,无非为地位。 要看能威胁到谁,插手多了就在这点,得前宅后院的一併想。 “那曹家和齐家,主子可需安抚?”福庆点头又问。 “现在不必,他们今日为我说话可算作情分,但若我此刻多做一步,那便不一样了,不得叫盯著我的人再给我安上结党营私的罪名?”宓之哂笑:“等此事了了,再说不迟。” 今日除了这俩家,其他交好的其实也出面了,虽没说话,可只要出列就是一样的態度。 里头就有一个严家,一个杨家。 他们两家子弟都是出列的。 不管是为了宗凛还是单纯为她,都一样。 怎么说呢,出了这事也是巧,刚好不大不小,除了在场几个心腹看不出来意思,但旁的人家倒是看到不少。 “取纸笔来,去信我哥。”宓之垂眸摆手。 “是。” 出了这事,按理说外头本该是谣言满天。 妖妃啊,祸水啊,民间百姓其实最爱听这些乐子。 甭管真假,有意思就行。 宓之已经做好准备想听听外头怎么骂了。 不过意外却也不意外,挺好,宗凛摁住了。 他放了话:“此事没查明前,谁传谣谁问罪。” 而薛三郎管这事的消息,自然也会传到后宅。 薛家查娄家,这也是奇了,眾人都等著看怎么收场。 至於薛氏,怎么说,她是真觉得这会是娘家做的事。 她太知道家里人的心气儿有多高了,中秋夜宴那会儿如此失面子,此举实在像反击。 毕竟她哥底下又不是没人手。 她坐在院里,盼著家里成事,更盼著娄氏倒。 毕竟这名声要是坐实,至少再参政名声就难听了,让娄氏先好好窝在后宅里,把越矩的手先缩回来,下一步可以再图谋。 当然,她理智也有,薛氏也担心此举太过激进,但凡她哥多找出点错来不也容易扣上以权谋私的罪? 孔嬤嬤在一旁给她打扇,锦安堂也是不敢多用冰鉴的,薛氏身子受不了。 “主子,您可要给三郎君去封信问问?”孔嬤嬤问。 薛氏从沉思中回神,半晌:“不了。” 孔嬤嬤一愣。 “嬤嬤,我什么都不知道,不参与,不管。”薛氏抿唇。 “提醒一两句也是好的呀?”孔嬤嬤犹豫著:“三郎君性子偶尔也有些火爆……您不怕……” “我怕什么?我还能提醒什么?”薛氏反问。 孔嬤嬤顿住。 “若成事我得益,不成事我也没多余动作……这样也怪不到我头上。”薛氏扯了扯嘴角:“再者,我的信於他们来说重要吗?若去信,他们不听,事败后我还得因为这信连带有罪,嬤嬤,我何必呢?” 宗凛就不想她和娘家多有来往,多久了,她竟才算明白。 旁人的娘家都是助力,到她这儿反倒成了累赘。 她只为自己可笑。 孔嬤嬤不再说了,因为薛氏又连著咳了好几下。 “好好,那就不去信,您別心忧多想,咱们先好好养身子。”孔嬤嬤倒了热茶给她顺后背。 主子这咳疾自打上回病了两月便再轻易好不了,本就需要平心静气细养,可就如今,换谁能心平气静得起来? 如此长久下去,谁都知道对肺是大损。 孔嬤嬤明白她,所以心里怎么会不怪薛家? 若不是乌头一事叫主子病倒,主子也不会到如今心力身子两难的地步。 只恨薛家做事太绝。 府里人知晓,而外头自然也有人盯著此事。 曹家,曹英节让曹观来议事。 曹观是真挺担心的,他本是庶子,若不是因为亲妹妹要嫁娄夫人的弟弟,否则家中子嗣眾多,又都个个不省油,再怎么也难让他一介庶子出头。 就像去岁他能办流民户籍一事,便是娄夫人亲自跟王爷提的。 “你还年轻,做事需得稳。”曹英节拍了拍他的肩:“不必紧张,山好好的,倒不了。” “父亲,儿子明白,可到底忧心。”曹观皱眉。 “谣言被摁住,王爷要兜底,且王爷在寿定的几个心腹都没出面,你急什么?”曹英节笑呵呵。 真到不好的时候,几个心腹必然是唯王爷令行事。 “再有,被派到外头的那一帮子人都还没回,这事儿,就是专挑著此时来的。” 曹观一愣,这话要是这么说,被派到外头的可就多了。 打头的就有杜魁,陆崇,罗达,郑徽,沈逸,束安,楚四郎和娄凌云。 这些人后面自然也跟著一帮人。 虽说並不是都能让王爷十足信任,但比起旁人,这些人得到的信任已然高了几层。 曹观是真愣住了。 “瞧著吧,外出的这些人除了娄凌云,旁人即便知道了也绝不会对此事露什么准信,观儿,你记住,像这种坏名声的事,王爷心腹们没信儿,就是最好的偏向。” 曹英节捋鬍鬚:“这事陈道序背后是谁无所谓,我只知道,陈家是要倒大霉了,可惜陈道益,他好不容易出头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