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日成道》 第一章 一梦一千七百载 时值深秋,本应阴雨连绵,但今日因某位丹道大家需得天晴,天便晴了。 热闹繁华的大城“不入凡”,东街主干道上,年轻的卜算先生端详著手里的卦纸,又看了看赵犰: “你这八字没错?” “没错。” “可按你这八字算,这人恐怕还得一千七百余年才能生人。”卜算先生仔细打量了两眼赵犰,“先生可是学了什么独特法门?非要看未来?” “尚未入道,凡夫俗子一个。” 卜算先生撇了撇嘴。 此城名曰不入凡,乃是这修者一界之中赫赫有名的仙城。 大千一界诸多地界確实多是凡人远胜修者,毕竟仙路难求,千载修行一叩首也未必能得仙人垂青,可这仙城里面,便是小儿也会些粗浅法门。 说自己凡夫? 大抵只是不愿透露身家本领罢了。 卜算先生摇摇脑袋,不再深究,只是问: “姓名?” “赵犰。” “求衣裘?” “兽九犰。” “你这名字听起来很凶厉啊。”卜算先生道:“为何取这个?” “家母没读过书,小时候没给我起名字,我家中老小名狗剩,有一日来了个文化人,说狗剩为犬,不如同九组合一下,就成了赵犰。” 赵犰嘆道。 他穿越前本叫赵裘,可如今这身躯的父母极为满意赵犰之名,外加上那文化人花言巧语,骗走了家中一把银元,改名等於白费钱。 不得行。 “……你这犰同凶兽,称此名所谓引煞入命,但父母授之名,確实不好改,修为要是够硬朗的话,倒也无妨。” 卜算先生又拿起八字细看两眼: “但是你这名字……恐怕命里会遇到不少凶人。” “凶人?怎么算是凶人?” “街边混混,山里匪贼,路上邪修,甚至吃人修行的大虫都算。”卜算先生道:“煞气入命便是命里多人劫,终归会给自己平添几分危险。” “听著挺麻烦。” “你本事要是高的话,到也许没那么麻烦。有些道行也能逢凶化吉。” 聊到了这里,卜算先生也是又瞧了瞧手里八字: “確定无误?” “没错。” “行。” 卜算先生也不再计较,反正对方已付了钱,便直接掐算起来。 算了一阵子,卜算先生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怪、怪、怪! 这人命实在是怪! 如此掐算之间,他竟然是算出来了两个人的命! 一个在现在这不入凡大城,还有一个在遥遥未来许久后! 这是什么独特的修行吗? 越是掐算,卜算先生越不自在,最终也是抬头看向这自称赵犰的年轻人,打算再问他些问题。 可也就在这是,卜算先生发现赵犰目光已经不在自己身上,转而看向了不远处的街道尽头。 他们现下的这条大道本就宽阔宽敞,可道上行人却纷纷退到两旁,为中间让出一条宽敞通路。 而远处道路尽头,虽未见人影,却先飘来一阵琵琶萧瑟之声。 只见一对童男童女打头,两人皆身穿道袍,左右挎著花篮,伸手入篮抓花拋撒。 他们张口歌唱: “仙葩开路,神霖天降。 “丹童出世,万福齐临。 “文丹篆蕴玄机,服之寿与天齐! “一息贯通古今,剎那明悟万法, “福源共聚此处,仙途同辉共欢!” 待最后一丝尾音落下,手执萧瑟琵琶的女子们簇拥著一位端坐祥云的道人而来。 道人姿態慵懒,闭目静坐,身后跟著一辆车,车上置著一个棕肤童子,双腿盘坐,栩栩如生。 卜算先生抽了抽鼻子,一股丹药的香味涌入了他的鼻腔当中。 这不是活人。 此道道號炼玄子,城內赫赫有名的丹仙,其后板车上所载的便是他近年最得意的作品丹童子。 丹童子四肢俱全,五官兼备。人若有缘得闻那果子,可延寿三百六十岁;若能食下,纵本无修为,亦可窥仙途大道。 卜算先生瞥向道上: “你看,又唱,天天唱,不过是炼了颗妙丹罢了。” 他刚嘟囔完,忽见赵犰朝向街道方向走去。 “接下来的卦算不算了?” 卜算先生唤了一声,赵犰却摆摆手。 他无奈的翻了个白眼。 作为一方修行人,卜算先生倒也理解这小哥如此作为,炼玄子仙师此处游行,除了展示炼丹技术外,也是广散仙缘。若能凑到前面沾半点丹童子之息,修行便能更窥得一路。 对方肯定也是如此。 而后,卜算先生眼见赵犰趁人群未聚时提前找了个好位置,似是早已预知人群聚集的方向。 紧接著,后方道路已被行人堵死,当拉著丹童子的板车从面前路过时,卜算先生便眼睁睁看著赵犰迈步向前,走出人群。 开始义无反顾地朝丹童子方向走去。 他的动作坚定异常,又理所当然,隨行队伍中吹拉弹唱的女子们一时未能反应,只是困惑地侧目而视。 周围围观者也有数人目露疑色,注意到了突然现身的赵犰。 “此人为何?” “莫非是城中巡街的差役?” “他这身打扮好生奇怪?衣服像是哪里来的武夫,头髮却是短的。” “像是蛮人衣著。” 待赵犰行至临近马车处,身形陡然加速,如离弦之箭般扑向板车。 电光石火间,他已扑至板车旁,张口便朝丹童子狠咬下去。 此时, 那一直慵懒的炼玄子终於睁开双眸。 他微微侧目,目光落向赵犰。 那双眼眸之中,並非单一的黑色瞳孔。 竟是双重瞳相。 除原本的黑瞳外,两颗如木质丹丸般的异状物镶於眼白,隨瞳孔移动而微颤。 这丹丸状的眼眸瞬间锁定了赵犰。 下一瞬,赵犰的肉身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化作飞灰,顷刻消散於半空。 甚至来不及挣扎。 待对方形神俱灭,炼玄子脸上才掠过一丝疑色,明显是没想到竟然有人这么大胆,敢当街对他的丹药下嘴。 而远处旁边了一切的卜算先生也是瞪大了眼睛。 这小子……是要干什么? …… 赵犰恍然睁开眼睛。 月半高悬,明於半天,隔著厚纸包裹的窗户,散落进入房间。 身上还残留著被炼玄子双眸炙烤的恍惚感,赵犰揉著脑袋起了身。 他推开窗户,稍冷的夜风夹著雨水迎面吹来。 窗外遥遥,只见一片山村,在月光照应之下,晃的每一户房子影子都很长。 紧盯著窗外景色,赵犰呼出一口哈气。 可惜了。 今夜在这一千七百年前的梦里折腾了半天,还是没能尝到丹童子是个什么味。 ps:新书开始!求各位喜欢的看官加个收藏追追读,谢谢各位! 第二章 中邪 秋日里,本该多雨,老天爷没憋著,屙了场小雨。 “睡你个窝头,真箇少爷胚子,你是能睡出个金山银山,还是睡出个铁饭碗?”赵犰屁股上挨了一脚。 他睁眼,见赵八斤挑著眉头骂他。 这是他爹,乾瘦黝黑,腰微弯,眼睛倒还亮著。 赵犰嘿嘿一笑,翻身起床,叠好被子就往外跑。 赵八斤想抓鸡毛掸子抽他,可没摸著,赵犰已不见影。 昨天晚上被在梦中被惊醒之后,赵犰看天色还早,就又睡了个回笼觉,没想到一觉睡过了头,白吃了一臭脚。 赵犰跑到客厅,四哥正啃著窝头。 见赵犰来,四哥递过剩下的窝头: “下次早点起。” “最近脑子昏沉沉的。”赵犰接过窝头,咬一口,嚼著嚼著,吐出个小石子,“一闭眼一睁眼,天就亮了。” “等著我带你去城里找个大夫瞧瞧脑袋。” “这倒是不必了,到还没严重到那样。”赵犰抬头,“今儿厂里没活儿?四哥咋没上工?” “你个混小子,倒管起我来了。今儿厂子里做检查,要弄什么安全不安全的事儿,我便不必早去。”四哥嘆道:“小九啊,你都多大了,学点能耐,往后好討媳妇,填饱肚子。” 赵犰没吭声。 赵犰家在土山屯里,原来是大户,现在不知算不算大户。 赵母陆陆续续二十年生了九个孩子,身子垮了,早早去了。 九个孩子里,四个姑娘五个小子。小时候家里穷,姑娘们饿死了两个,剩下的两个全嫁了,一个嫁到外地,一个不知道去了哪里。 五个小子,二哥在村子里新厂子里被铁老爷打断了腿。虽得了钱,可残废了娶不上媳妇。 原本人还好端端的,结果后来莫名淹死了。 厂子里给的钱给家里换了新房。 三哥被本地的黄將军拉去打仗,混了三四年,被飞刀削了脑袋。黄將军仁义,把脑袋送回,给了些钱,家里添了两块地,一头牛。 四哥还在二哥断腿的厂子里干活,当上了小队长,工钱一般。 八哥跟猎户学打猎,前些日子城里大老爷上山打猎,把他当鹿打死了。又赔了钱。 现在赵八斤有个盒子,藏在什么地方只有他知道,里面有些银元。 村里有些地痞总归是盯著,可赵家毕竟还有三个男丁,也没人惹事。 赵八斤五十六了,常说养儿防老没错,可这些年腰弯得更深了。 至於赵犰, 三个月前他听见二哥在山沟里叫他,他跟著声进了山,结果自己掉进了水坑,呛了一肚子水。 被人捞上来后,里面已不全是赵犰。 另一个叫做赵裘的灵魂带著记忆和他融为一体,两者再无区分。 赵犰咽下口饼子,一边琢磨这三个月的事。 这世界他总觉得熟悉,可不少地方又陌生。 马褂短衫,工厂工人,二十里外城里新开的百货店,拉著黄包车的壮丁,赵犰只觉得在歷史书上见过这年代。 可…… 那个年代不该有鬼祟索命。 赵犰还清楚记得原身遭劫前见著那和二哥一模一样的东西。 明明脸一样,声一样,可一碰却黏糊如湖底泥。 哪怕如今,赵犰仍觉自己身上沾著什么。 正寻思著,头顶挨了一掌,那巴掌厚实有力,拍得他哎哟一声。 赵犰揉著后脑勺回头,见赵八斤黑著脸瞪他。 赵八斤嚼了嚼嘴,像是骂人,这才在那油乎乎的长椅上坐下,也啃著窝头,对赵犰说: “么儿,身子哪不舒服?自打你说见过老二,你就睡得死沉沉的,哪不舒服跟爹讲,爹带你去老闷头家。他家有仙儿!能治病!” “没事,爹。”赵犰摆摆手。 他真没哪不舒服。 老闷头家的仙儿,他不稀罕。 他梦里倒有一群仙儿呢。 …… 早饭后,四哥离家上工。 赵犰在院里摘苞米。 先剥皮,再搓粒。 今年他家的地已收完,牛租了出去。等明年厂里发了工钱,还能再置块地,往后多出的地租出去,么儿赵犰便不愁饭吃。 但赵八斤还是不许他在家安然养著,仍是希望他学门本事。 按照赵八斤的话,人待久了,总容易废掉。 剥著苞米,赵犰走了神,想起昨夜梦里的光景,仔细琢磨一番,只剩摇头苦笑。 还是小瞧了仙人威风。 穿越这三个月,他做了三十七回梦。 起初七八天一场,后来越发勤快,也越发真切。 事到如今,已是夜夜入梦。 梦里总在“不入凡”仙城,城中的日子日日相同,夜夜不变。 那仙城和现如今的小村截然不同,一眼望去街上仅是古色古风,几乎全是修者,哪怕是路上叫卖吆喝的商贩也能施展商贾买卖的手段。 一目所见,如梦似幻。 既知世上有魑魅魍魎,赵犰自然明白这夜夜轮迴的梦不同寻常。 仙法鼎盛的世界虽叫人著迷,可对赵犰而言,未必都是好光景。 他…… 看不懂仙城的字。 哪怕在仙城费尽心思寻到几本便宜功法,也瞧不出个名堂。 后来几次三番去找教坊,可入仙门哪有那么容易? 要当仙门弟子,要么天资盖世,要么家里供出修为。 他一介凡人,资质中下,想入门得先扫三年山门。 赵犰倒不怕这三年苦。 可他只能待四个时辰! 梦里试了三次,修行十七回,发现寻常法子根本学不到仙法,便琢磨偷看偷学。 可惜仙家防得严实,赵犰顶多瞧见外门弟子扎马步、练身子骨,再深的就看不见了。 偷师时,他六次被扔进大牢,三次被夸有向道心要收做外门弟子。可只能待四个时辰,终究没入门。 有回摸进某个武修宗门內堂,被护法发现,一掌打死。 赵犰当场惊醒。 原以为梦断了,谁知第二晚照旧入梦,毫髮无伤。 这下他在梦里更放肆了。 想试试仙丹能否补益肉身,先偷吃丹房的萃身仙丹,毫无效用。 便盯上仙城最玄妙的丹童子。 连著几晚,他摸黑尾隨、半路拦截,被打死好几回。 最后却发现,若大摇大摆朝车架走去,反能挨到近前。 这让赵犰想起了那句“只要你扛著个梯子,你就能顺利混进所有办公大楼”。 可惜本事太差,被那丹仙一眼瞪死了。 丹童子是吃不成了,另寻他法罢。 “啪。” 后脑勺又挨了一下。 赵犰揉著脑袋,见赵八斤已坐在跟前。 “扒苞米都能走神。”赵八斤嘆著气,上手剥起来:“么儿,身子若真没事,明儿跟爹进城。” “大山城?” “对。” “做啥?” “上夜校。”赵八斤掏出老烟杆,塞进皱巴巴的菸丝,点著了火:“厂子不愿去,木匠不肯学,总得认几个字。” 他狠狠嘬了口烟:“正经私塾上不起,夜校便宜。” 城里私塾金贵,赵家也供不起。 赵犰窘迫道:“爹……我会写字。” “你会写个锤子!一天天吃吃喝喝,我咋没见过你看书。”赵八斤不悦:“你把你名字写一遍?” 赵犰在地面上划拉出来了自己的名字,又写了点其他的字。 赵八斤看了一眼,就骂:“瞎写!肯定在唬我!” 他就认识赵和一二三,其他字不认识,就说赵犰鬼画符。 赵犰也一下子不高兴了:“爹,你不认识字就別说话。反正我就是不想去夜校。” 赵八斤举起烟锅要打,赵犰缩著脖子躲。 “那你想干啥?天天挺尸?种地能刨出金疙瘩?瞧你这细皮嫩肉的,锄头都拎不动,种你卵子的地!” 赵犰乾笑两声: “学本事。听说城里有人教……” “学本事?!” 赵八斤眼一竖,方才还假意要打,此刻却跳起来追著赵犰跑: “外面正打仗!学本事做啥?上战场?你三哥就死在那儿!去了就是送死!不许去!” 赵犰被打得嗷嗷叫: “不是上战场,就想学点能耐!” “那也不行!” 俩人在院里兜圈子跑,分不清谁撵谁。 绕了两圈,赵八斤追不动了,瘫在椅子上吧嗒烟: “你小子几条命?非学本事?多险哪!” 赵犰嘿嘿笑著,伸手扒玉米。 指尖刚碰著玉米棒子,一股寒气忽地钻进身子。 他心下一惊,猛扭头看向院角。 那儿瞧著寻常,唯有一棵高树。 树根底下,却落著一块暗影。 赵犰盯著那团黑影瞧了会儿,觉著无事,便低头扒苞米。 恰在低头剎那,耳畔忽响起男人梦囈般的嘀咕: “九弟……” 赵犰猛然抬头。 刚才树下的阴影位置正站著一个男人。 眉眼似赵八斤,却面如死灰,骨瘦嶙峋。 “九弟……” 轻声的呼唤在赵犰的耳畔边划过。 眼前的人影也隨之烟消云散。 赵犰一言不发。 除去每天晚上能够梦到梦中仙城之外,赵犰每日还会经歷一桩事。 那就是自己二哥的鬼祟逐步逼近自己。 他能感受到,自己和二哥之间似乎有一条线,隨著时间的推移,这条线明显愈发模糊。 赵犰並不清楚那条线彻底消失时会怎样,但想起濒死的滋味,总归不会是什么好事。 他醒来这三月开头的几天,赵八斤又往老闷头那儿跑了好几趟,银元流水似的花出去,老闷头供的仙儿却连个响动都没有。 眼见著家底薄了一层,赵犰索性闭了嘴。 求人不如求己。 他也曾一头扎进梦里,寻访过几位正经的道士和尚,盼著他们指点条明路。可对修行人而言,这等小鬼不过是一张符的事,偏偏赵犰带不出梦里。 那些驱邪的法门,桩桩件件都要入门的地基撑著,他便是囫圇记下整篇经文,也念不出半分法力。 这就是赵犰在梦里不择手段想修行,如今也渴求本事的原因。 赵犰盯著他那“二哥”看了一会儿,模糊的线还在身上缠著。虽不知还能撑几日,二哥今天总归不会找他。 果然,二哥的身形在树下一点点散在了风里。 赵犰鬆了口气。 背上的衣裳不知啥时湿透了汗。 赵犰抹了把额头的冷汗,正要继续扒苞米,耳边忽地响起低沉的声音: “九弟不理我……我便去找四弟,四弟好……” 赵犰猛地站起。 他惊愕地四下张望,人影不见。 “咋了?一惊一乍的?”赵八斤嚇了一跳,皱著眉头问。 赵犰刚要张嘴,大门外猛地响起敲门声。 “咚咚!”敲得跟催命似的。 赵八斤皱起眉头:“谁啊,取命呢?” 他撑著膝盖起身,走到门口开了门。 门打开,站著个小伙子,上衣裹著油污。 这人赵家父子都认识,姓张,是老四手下的工人,平日里精气神十足。 但现在,他脸色焦急,慌张地盯著赵家父子。 赵犰和赵八斤对视一眼,满眼疑惑。 张工急吼吼地喊: “赵叔!不好了!四哥中邪了!” 第三章 鬱气 赵老四叫赵肆,也是那个读书人给起的名。 他在厂子里签名,字写的歪七扭八,总写成赵四,手底下的人就都喊他四哥。 等赵犰和赵八斤赶到厂子,还没见著赵肆的人影,先听见走廊尽头传来撕心裂肺的惨叫,叫得像是被活扒了皮。 两人对看一眼,脸色都难看起来,加紧步子朝走廊那头奔。 片刻功夫,他们就看见工人黑压压挤在一张长桌前,死死压住桌上扭动的男人,场面乱成一锅粥。 那人脸色惨白,身体弓得像只煮熟的虾,四肢却不受控地乱抓乱蹬,青筋根根暴起。 压著赵肆的人里有个略发福的中年汉子,上身套件城里时兴的白薄衫,底下是条快提到胸口的裤子,此刻急得满脸油汗。 赵八斤一来,那中年男人鬆了半口气: “老哥哥!你可算来了!再晚点,我都不知道怎么收拾你家小子了!” 赵八斤此刻压根都没心情去管这个中年人,只能挤出个笑容,隨后慌慌张张扑到四儿子身边,死命按住一条乱挥的胳膊,急吼吼喊: “四儿?四儿!你咋了?见著啥了?!” 听见爹的声音,正痛苦挣扎的赵肆眼里总算透出点活气。他扭过头,脖子粗了一圈,血丝蚯蚓似的暴起。 沙哑的声音从他喉咙里挤出来: “二哥……二哥!” 这话一出,几个年轻工人脸都嚇青了,手一哆嗦就要鬆开。 还是那穿城里衣裳的中年人吼了一嗓子:“没卵子的玩意儿!怕你娘个屌!” 几个小伙子才又咬紧牙关。 村子不大,前些日子赵犰被二哥缠上中邪的事早传遍了,如今又轮到赵肆头上。 工友们听著就瘮得慌。 感受到周围怪异的眼神,赵八斤也慌了神,死命按住四儿子哆嗦的手,嘴里嘟囔: “我得去找老闷头……他准有法子!他家仙儿灵,肯定能行!” 念叨完才醒过神,赶紧招呼赵犰:“你来按著!” 赵犰一接手,赵八斤就慌慌张张往外躥,差点叫门槛绊个跟头。 眼见爹没了影,赵犰觉得一股熟悉的阴冷顺赵肆手腕爬进手心。 他下意识扭头看桌上,赵肆正死死盯著他。 突然咯咯笑起来: “九弟!九弟!你来找我了。” 这声音听著像白天吃饼子的赵肆,可骨子里又全然不像。 赵犰只感觉寒意直顺著自己的手腕蔓延到了脊髓,又爬到了自己的脑壳当中。 其寒流掠过的地方,让他寒毛根根向上竖起。 赵犰下意识想鬆手,可那张脸上的阴惻惻笑容让他本能地感觉放开更危险,便加紧用力压住了赵肆。 赵肆看到自家亲属,不再挣扎,可是脸上掛著僵硬的笑容,眼睛直勾勾地盯著赵犰。 中年男人低沉地骂了两句,接著喊: “拿麻绳来……算了,铁链!先拴上!” 几个空閒的小伙子衝进隔壁房间,很快拎著沉重的锁链回来。 他们动作麻利,三下五除二把赵肆捆在桌面上。 赵肆没挣扎,只睁著眼,凝视天花板。 彻底拴住后,所有人都鬆了口气。 发福的中年人抹了把汗,转向赵犰。 “小九,你家这事,不好办啊。”他皮笑肉不笑,“今儿上午厂子都停工了。” “咱这也是没办法,徐叔您多掂量著。” 赵犰圆滑地接话。 徐旭是厂里的副厂长,主事的,刻薄刻进了骨缝里,赵肆每次回家提起这大腹便便的主儿都没好话。 赵犰自然瞧出徐副厂长想借题发挥,可他眼下实在没心思周旋。 他万万没想到,二哥寻自己不著,竟奔了四哥去。 似乎比起缠上他,缠上四哥倒像是更便宜些。 眼见赵肆像睡死过去,赵犰摁了摁突突跳的太阳穴。 他知道拖不得,可又能怎么办? 那梦里的仙城是座宝库,他却只能干站在紧闭的大门外。 实在没法子,今晚去梦里问问童子尿吧。 说不准那群仙人有什么手段能直接把让童子尿变成驱邪利器。 正头疼,忽听身后赵八斤喜声嚷著: “寻来了!寻来了!” 叮铃咣啷一串响。 赵犰回头,瞧见赵八斤小跑著过来,可他身后跟著的,不是老闷头。 那人个头不高,穿件素色长褂,脑袋上倒扣著个长筒铁锅,只露一截下巴在外面。 赵犰脑子一木。 这谁? 赵八斤停下脚,粗喘两口,脸上绽开宽心的笑:“有高人!四儿別怕,有高人!” 徐旭眼见赵八斤带回的不是老闷头,眉头拧成疙瘩。 他快步上前咬著耳朵:“老哥哥,这谁?老闷头呢?” “老闷头请来的大师。”赵八斤立刻接话,“城里来的!” “大山城?” “大山城。” 徐旭脸上霎时堆起諂笑: “咋不早说欸,城里来的,准有真本事!” 言罢也是匆匆向前,喜笑著迎接:“您是大山城来的贵客吧?欢迎到咱铁老爷厂……” 锅底下滚出闷罐似的声儿: “就这中邪的小子?” 那声音嫩得辨不出男女,像是个还没变声的孩童。 徐旭吃了瘪,僵著脸点头。 赵八斤搓著手凑近: “先生,我家四儿……能治不?要银元我现回家取。” “试试。”锅脑袋瓮声瓮气,“先看看扎不扎手,不成的话,不收钱。” 赵犰心道这人倒比老闷头靠谱。 那老东西管能不能成,先得搂钱。钱板也行,活鸡也行,横竖不忌口。 锅脑袋绕著赵肆转了两圈,铁锅罩头却像能透物视人,行走无畅,根本没被厂中杂乱的环境影响。 忽见其伸出过於苍白的手按在赵肆身上。 赵犰瞥见对方掌心浮起层薄雾似的气。 赵肆突然挣命般扭动起来,喉咙里挤出锯木头似的惨嚎。 所有人都瞧见个淡影子从他肉里被挤出来。 赵八斤和赵犰认得,那是赵家老二。 可这鬼影比活时更惨白,眉眼拧得骇人。 伴隨著锅脑袋的手掌越握越紧,那半透明的魂儿飘到半空,嘶吼之声也是越来越大,越来越刺耳,声浪碾得工人们捂耳倒地,就连锅脑袋最后也没抗住,鬆开了手,被顶得退了两步。 赵八斤趴在地上打滚,赵犰只捂著耳朵。 他觉得吵,耳朵却並不疼。 嘈杂声中,锅脑袋叫唤了两声,想找人帮手,可赵肆吼得太凶,谁也听不清。 就赵犰捂著耳朵凑到锅脑袋跟前,才听见对方喊: “找根木棍!” 厂子里破烂多,赵犰三两下找了根木棍,递给锅脑袋,对方从怀里摸出个小罐子,抠了点不知名的药粉,撒在木棍上。 锅脑袋径直走到赵肆面前,抡起棍子狠狠一砸。 只听“砰”的一声,赵肆没了动静。 赵犰慌忙凑过去,看见赵肆脑门上鼓了个大包,可还喘著气,分明是打晕了。 他忍不住抽了抽嘴角: “就愣敲啊。” “我这可不是瞎敲。”锅脑袋说,“我有技巧,有本事的敲。” 赵犰就当是真的了。 赵八斤缓过劲来,才敢躡手躡脚凑到赵肆边上,心疼地瞅了瞅儿子脑门上的大包,压低声音问: “先生,我儿子没事了?” “你儿子身上的怨魂怨气太重。我暂时镇住了。” 赵八斤一下子愁眉苦脸:“那咋办啊?“ “找根儿。”锅脑袋说:“身上这冤魂是你二儿子?” “是。” “你二儿子怨气这么大,你就没点谱儿吗?” 赵八斤仔细寻思,想了半晌,摇摇头:“他能有啥事?当工人工资高,天天乐呵呵的。结果有一天忽然就没了。现在说他有怨气,我这当爹的咋不知道?” 锅脑袋见问不出,转向赵犰:“你是他兄弟?” 赵犰点头。 “你知道你二哥怨气哪来的吗?” 赵犰也翻找起记忆。 在他记忆里,赵家老二总闷不吭声,常一个人呆坐整天,只仰头盯著院子里那棵树。 寻思了半天,赵犰才犹豫著开口:“二哥的腿,就是在厂子里砸断的……” 旁边本来在椅子上坐著的徐旭一听就急了。 他嗖一下子站了起来,小跑到了赵家面前。 “小赵啊小赵,你咋能这么说话呢。”徐旭一拍大腿,脸上肉都挤在了一起:“我可把话说前头,你们家的事跟厂子半毛钱关係没有!我们早报了工伤,补偿一分不少。倒听说他稀罕上大山城的姑娘,你们家掏不起彩礼,黄了。指不定是为这个。” 赵八斤也是躥起来了一股子火:“那还不都怪在厂子里断了腿!他不断腿,那么个好小伙子,人家怎么可能相中不了?” “老哥哥!你做人可不能这么不厚道!” 眼看俩人要掐架,锅脑袋一把拦住: “知道这些够了。他这是鬱症,死后鬱气重,化成怨气,专找亲人索命。” “为啥偏找亲人啊。”赵八斤压下了火气,却还是糊涂,“可我二儿子从前不这样,他无论如何都不可能伤家人。” “他眼下非鬼是魘,不是全乎魂魄,就七魄里抽了一缕,哪是你真儿子?不过裹著儿子皮的一团鬱气。自然不认亲。” 锅脑袋说著,绕赵肆转了两圈: “我这手段顶到明早就完。今晚拾掇拾掇,我使点法子,要是明早太阳出来还散不掉鬱气,我也没招了。” 赵八斤小声问:“那……那会咋样?” 锅脑袋没吭声,赵八斤心里已猜著了。 “先生,您可得救救我家小子啊。”赵八斤嘴唇哆嗦著,“家里就剩这么几根苗了……” “我尽力。” 两人刚说完,徐旭也止住了刚才的火气般,接了一句话:“你们几个,鬆了铁链,先把他抬老赵家去。” 只见徐旭正指挥工人要卸链子搬人。 锅脑袋两步抢上去拦住: “眼下还不稳当,链子松不得!要叫那鬼祟勾出癔症,我可压不住。” 工人们你看我我看你。 徐旭快步凑近锅脑袋,堆起笑: “先生城里来的,不晓得咱这处境。厂子停一天,工人就断一天粮。总不能为他一个,耽搁一厂子人。” “开工要紧命要紧?”锅脑袋话里带了些火气。 这话说完,场子里面却一时间全无声音。 徐旭脸上挤出笑容: “先生,我这话你可能不乐意听。城里铁老爷手黑,从他牙缝掏活儿,件件都得豁命。咱把脑袋別裤腰干活,不就为口饭么。” 话到这儿便断了。 锅脑袋还想爭辩,赵八斤却拉住了他。 赵八斤盯著徐旭看了两眼: “徐老弟,拴我儿子这桌子我先买了,烦劳你出几个有力气的,帮我把这桌子抬到我家院子去。” “老哥哥这话说的。”徐旭也笑了,“这怎么能用得著你掏钱呢。直接抬过去就完事了。” 徐旭向后一招手,几个年轻工人立刻上前,一人一角,肩膀发力,桌子便抬了起来。 眼见搬得不稳,赵犰也上去搭了手。 他们感受著手上沉甸甸的重量,挪著脚步朝外走。 走到厂子外头,赵犰下意识回头望了一眼,目光落在厂房半敞的大门处。 高大厂房里,半尊铜佛端坐莲花上,工人如蚂蚁般在下方忙碌,用隔热手套从铜佛的莲花座中取出滚烫的莲子。 铁老爷又开锅了。 第四章 周桃 折腾一圈之后,几人又回到了院子里。 工人们赶回去上工,没人留下,只有张工有些担心地看了看赵肆,但他也得回去上班,只能留下一句“有啥需要的直接来找我”。 可惜没什么帮助。 锅脑袋一回来就吩咐赵八斤去准备糯米狗血和赵老二喜欢吃的东西。赵八斤不敢耽搁,很快就弄来了锅脑袋要的东西,还拿来一瓶好酒和一盘猪头肉。 锅脑袋很快就在院子里面布置好了东西。 赵犰凑过来看了一眼,疑惑道: “这些是法坛吗?” 他在梦中去过一些仙门偷师,曾经见过一些修行者摆放过类似的东西。 城中人说这叫做法坛,能增幅道法之术的强度。 锅脑袋闻言,却是摇了摇头: “法坛之术可不简单,我尚且不会。” “那这东西是干什么的?” “鬱气影响思绪,若是有些他喜欢吃的好吃好喝放在这里摆著,那么你兄弟看到,自然就能削去心中些许鬱结。” 锅脑袋说完这话,侧头看了眼赵犰,声音当中也染上了些疑惑: “你竟然还知道法坛?” 赵犰笑道:“听老闷头念叨过。” “那位老先生啊。”锅脑袋轻轻嘆息:“他知道的杂事很多,可惜本领欠佳。” “你们是怎么认识的?”赵犰又问。 “之前我和师父运货去大山城,路上车驾出了些问题,他当时就来帮了我们,结果他后来想从我们手里偷些钱,被我师父抓住了。这么一来二去就认识了。” 赵犰乾笑两声。 老闷头这些年手脚不乾净的事情其实没少干,他没被打死也算是命大啊。 又是布置片刻,总算把事情做完,忙了一天,已是夕阳西下。 “夜里阴气重,我白天那一棒子未必能镇得住他。”锅脑袋说,“等天黑,你们就在屋里躲著。” “不用帮忙吗?”赵犰问。 “他这股鬱气针对的是你们,你们躲起来反而对我方便些。” “天还没黑,您忙了一天,要不要吃点东西休息一下?” 赵犰邀请后,锅脑袋迟疑片刻: “好。” 赵犰见对方答应,立刻搬来桌椅,赵八斤不敢怠慢,匆匆去村里买了只烧鸡。 锅脑袋没料到父子俩这般热情,一时手足无措。 赵犰半强迫地让他坐到桌前,他沉闷地盯著桌上的菜。 “先生,您头上这个……摘了吧?”赵八斤小心道,“戴著吃饭不方便。” 锅脑袋迟疑片刻,把手按在头顶的锅上。 锅摘下,露出的是一张清秀面孔。 短髮垂至脖颈,眼目微垂,就连嘴唇都稍稍有一点薄,如此一眼看去,莫名有些薄倖的味道。 竟是个姑娘! 之前她头上顶著锅,声音如孩童,身材平缓,赵家父子竟没看出来。 赵八斤来本来还想举著酒杯劝酒,可瞧见对方这副样子之后,话却是尽数卡在了喉咙里,半句也说不出来。 三人沉默地吃著菜,姑娘饭量小,吃得也慢,赵家两人不想吃得太多,便半搁著筷子。 饭过三巡,赵犰忽然放下碗筷:“还没请教姑娘姓名。” 姑娘本就没什么胃口,听了这话,自然停下碗筷: “免贵姓周,名桃。” “周姑娘。”赵犰拱了个手。 周桃木訥的表情起了点波动,嘴角难得翘起半分:“你这打招呼的动作倒古朴。” 赵犰嘿嘿一笑。 其实是从梦里仙人们学的,那儿全这么打招呼。 赵八斤瞪了儿子一眼,显然不满儿子的轻浮,可惜赵犰全当没看见,接著问周桃: “周姑娘,你这口锅,是修行用的法器吧?” “你说话倒像我师父一辈的,法器不法器的,现在已经没人这么叫了。”周桃打量赵犰两眼,“算是吧。” “那我能不能……学学?” 赵犰话刚出口,赵八斤的巴掌就扇在了他后脑勺上,脆响。 赵犰“哎呦”一声,缩起脖子。 赵八斤脸一沉,灶膛火似的,抬脚就踹赵犰的小腿肚子: “你啥玩意都敢张嘴要?” 赵犰揉著腿,有点蔫:“不就想看看……能搭把手不?” 老闷头那条路是断了,那老头自己没半点真本事,全靠屋里供著的“仙儿”,眼前这位可是实打实的修行人,机会难得。 万一学点东西,那没完没了的梦兴许就能变变样? 周桃盯著赵犰汗津津的脸看了半晌,终於开口: “想学也不是不成。” 话音落下,赵八斤悬在半空的脚顿住了。赵犰猛地抬头,看向周桃。 这就……答应了? 周桃眼皮一抬:“你年纪多大?” “十六。”赵犰想了想。 “同岁?”周桃瞅著他黢黑的脸皮,倒像二十开外:“那你倒是稍微有些迟了。” “年纪大耽误事?” “耽误。”周桃说,“我十二岁起手,比六岁开蒙的娃娃就短了一截,天上那点缘分够不著。得顶口锅,好把耳朵支棱起来,得缘分。” “天上?”赵犰挠后脑勺,“本事……天上来的?” “算?也不算。求来的缘分,得自个儿嚼碎了咽下去。” 赵犰在肚子里琢磨。 翻译一下,应该是灵气稀了,得顶口锅增幅? 边上的赵八斤嘴上拦著赵犰学,耳朵却支著听修行的事,忍不住开口: “姑娘,您……见过天上?啥模样啊?” “我可没那福分。”周桃翻个白眼,“师父提过一嘴。” “咋说的?” “他说,那地方叫不入凡,是神仙落脚的地界。” 不入凡! 赵犰的心漏跳了一拍。 他梦里的城市就叫这个名。 恐怕就是同一个地方! 不过赵犰很快就冷静了下来。 仔细想想,这两个不入凡应该有些细节並不相同。 首先,赵犰每晚在不入凡循环在同一个时间段,不入凡的每一夜都一样。 其次,他打探过,按照日期来算,不入凡和他现在差了一千七百多年。 赵犰想,恐怕是那梦里仙家不入凡中间出了些什么事情,同现如今周桃口中的地点未必一致。 但不管怎样,周桃的话確实证实不入凡的存在。 他立刻收住思绪,连连问周桃: “若是我这年龄还想学本事,该怎么办?” 周桃见赵犰眼中发光,沉吟片刻。 她在这一刻似乎陷入了些许的回忆,只沉吟片刻之后,就忽然拿起旁边的锅子: “戴上试试。” 赵犰接过,只觉这锅子比家里的大炒锅还沉几分。 “这东西宝贵,可不能让小子乱用!” 赵八斤还想拦,周桃却摇摇手:“无妨,也不是什么贵重货。” 赵犰也是直接把锅子扣到自己脑子上。 霎时间,赵犰陷入一片黑暗。 扣上锅子后,赵犰没觉得特別,正疑惑时,周桃的声音传来: “放鬆身心,不要用眼睛去看,用耳朵去听。” 赵犰会意,乾脆闭眼,细细感受周围变化。 慢慢的,细微的嘈杂声在赵犰耳边响起。 这声音他很耳熟。 就好像…… 正身在每夜的梦境里! 紧接著,琴瑟轰鸣之声接连响起,恰如街上遇那丹童子游行一般。 他在梦里尝不到的灵气正从锅子喷薄而出,自上而下往骨头缝里钻。 自天灵盖灌入,沿身前身后任督二脉向下衝撞,漫向手脚四肢。 一剎那如栽进滚烫汤泉,四肢百骸酥透。 赵犰还没焐热这暖意,耳畔猝然炸开一声金属的哀鸣。 这声音直接把他惊醒。 什么动静? 未及细想,眼前漆黑裂开几丝光亮。 金属哀鸣声外,周桃和赵八斤的惊呼也跟著扎过来。 下一瞬, 赵犰脑袋上的铁锅猛地飞上半空。 一股悍力迎面撞来,搡得他向后一趔趄。 没了铁锅遮挡,他才看见赵肆竟挣断锁链立在院中。 若没这口锅,赵肆刚才扑过来那一掌早把他脑袋拍飞。 铁锅噹啷啷砸在地上,锅顶豁开个大口子。 赵肆用来砸锅的手腕反折出瘮人的弧度,甚至就连那处手腕都已经渗出了鲜红的顏色。 他却仿佛不知痛,只掛著怪笑,盯著赵犰。 “九弟,九弟,你为何戴著个锅子?这锅子遮住了你的脸,不好看。” 赵肆口中含糊嘟囔,眼睛慢慢变得混沌,盯向了赵犰的方向。 第五章 真阳涎 锅子坏掉,周桃慌了手脚,事发突兀,她刚看赵犰,一转身,封住的赵肆就爬了起来。 周桃强行稳住心神,直接高喝了一句: “赵家这郎,莫要心中生凶昂,快看这满桌美酒佳肴,皆是亲人为你准备!” 耳听这声,赵肆竟然真停住了动作了。 他这只眼睛扫了一下准备的这些吃吃喝喝,明显停顿了片刻。 而也就在院子里面的眾人都下意识的鬆了口气之后,赵肆忽然勃然大怒: “我根本就不喜好这些!” 隨后竟是直接一脚踹到了桌子,把桌子给踹翻了! 周桃狼狈的躲开了飞溅的食物,而其中有一部分酒水则是直接溅到了赵八斤身上。 “我不是说要找他喜欢的东西吗?”周桃勃然大怒。 赵八斤嘴唇微微颤动: “他怎么会不喜欢这些?” 事情已经发展至此,计较这些再无大用,於是周桃急急在院里找木棍之类物件,但赵肆离赵犰太近,找到也来不及援手。 赵犰慌乱,眼见赵肆手掌抓来,他咬咬牙,身体后弯,蜷缩成球,背贴地面。 接著,他將刚才从锅中得到的气息灌入双足。 他没学过打架,但兔子蹬鹰这招大多人自幼儿便无师自通。 我踹! 赵犰猛一发力,一脚直踹赵肆胸口! 赵肆见踹来,痴笑两声,双手一挡。 “碰!” 双足未中赵肆胸口,赵肆纹丝不动,赵犰反因捨身动作不稳,摔倒在地。 可就当赵犰慌张的以为自己这次恐怕真的凶多吉少之时,他忽然瞧见赵肆背后竟是向外拉出来了一道虚影! 那影子被牵扯,双手捧面,似在嘶吼。 这飞踢还真有效? 可他才刚体验到那种滚滚灵气洗刷身体的感觉,刚才也是著急憋出来的一口劲,现在让他再来一次还真有点费劲。 眼看著赵二哥的魂又要回去了,赵犰忽然听到了咣当一声。 赵肆仰面倒在了赵犰面前,而在他背后,周桃正拿著根木棍站著。 迎头痛击效果绝佳,直接就给赵肆打昏迷了。 赵犰急急爬起,两人合力捆赵肆回桌。 周桃掏出怀中罐子,细细涂抹铁链,忙完,才侧头看赵犰。 那眼神有些怪异。 刚才赵犰那一脚效果可不像是寻常一脚。 大山城里有武馆,学打架的人不少,可周桃从没见过谁一脚能把別人身上的郁鬼给踹出来。 再加上他刚才戴了下那口铁锅…… 难道就这么点时间,他就有了这本事? 这对吗? 不对吧! 她的天赋算不错了,不然也不会在別人六岁开始学这本事时,她十二岁也能入行。 可她第一次戴上时,也只是朦朦朧朧感觉到点气流涌动,別说施展出来了,憋到指尖都麻烦。 刚才周桃同意赵犰试试,主要是从他身上看到点曾几何时自己的影子,可这效果跟当初的自己天差地別。 周桃又看向了赵八斤,老人现在身上又沾著酒,又沾著油花,看上去相当的狼狈。 可他神色却颇为恍惚的盯著地面上的赵肆。 很显然刚才赵二借赵肆口中说出的话,让这位老农现在心思多少有些乱套。 “这锅子到时候记得你们帐上。”周桃的声音把赵八斤的思绪拉了回来,赵八斤回了神,这才点了点头,应了下来。 而后周桃也是又叮嘱了两句: “你们两个先进屋去,这鬱气状態不稳,你们在外头会刺激到他。” 两人直接朝著內屋走去,门一关,赵八斤便是直接扼住了自己的手腕。 他自喉咙深处挤出了一丝深深的嘆息: “这事搞得……为何会变成了这样……” 赵犰也担忧地从门缝往外瞅了瞅。 周桃直接搬了张椅子坐到昏迷的赵肆跟前,她甚至在院里翻出些布条,用桌上剩的酒消了毒,绑上赵肆红肿的手腕。 不过她確实没打算趁机动手对付鬱气。 或许像她说的,夜里鬱气重,能拖就拖到天明。 现在她头上铁锅没了,药粉也用光了,赵犰不清楚这个同龄小姑娘还有什么本事,如此劣势下,她应付不了赵肆,是个大问题。 那咋办呢? 赵犰体察了一下体內游离的些许灵气,思索片刻,径直朝不远处的椅子走去。 他坐下,趴到桌上,打算睡觉。 赵八斤本来紧张兮兮的,一瞧见儿子这般,火气直往上窜: “啥时候了,你小子这还睡得著?” “不睡咱俩也帮不上忙。”赵犰蒙著脑袋哼哼唧唧,“爹要不你帮著盯著点,真要是外面出了问题,你就抽我巴掌,把我扇醒了。” “你小子!” 话才落,赵犰竟已睡著了,甚至打起了呼嚕。 赵八斤的手晃了晃,最终落到了腰侧。 “哎。”终归只是嘆息一声。 …… “小哥,小哥,別在大马路上站著啊。” 赵犰睁开了眼睛。 一位年轻的俊俏郎君在他眼前晃著手,赵犰见到对方后,脸上浮现出和善的笑容,隨即迅速躲到一旁。 他环顾四周。 周遭古色古香,飞檐砖瓦林立,街道上的行人皆身著宽大长袖衣袍,头髮束成长辫。 赵犰的短髮短袖,与他们相比略显怪异。 周遭行人纷纷投以奇怪的目光盯著赵犰,不过儘管赵犰衣著奇特,身上却无特殊气息,因此他们只是瞥了几眼,便不再理会。 今晚的赵犰毫无閒情逸致四处游荡,他飞快地在城中穿行,凭著熟悉的记忆来到一处酒楼旁侧。 在酒楼旁的小巷口內,他抱著胳膊,等待片刻。 忽然,只听得酒楼中传来一阵哈哈笑声,紧接著,一个上衣敞开的公子哥满脸通红,推开了街边窗户。 “今日幸得万小姐垂青,著实高兴!应当与君同乐!” 此言罢了,他径直从怀中掏出一把纸碎,隨手向外挥去。 这些纸碎转瞬便在空中化作翩翩蝴蝶,隨风飘舞。 赵犰眼疾手快,一个敏捷的跃起,便在空中捕到了三只蝴蝶。 待蝴蝶落入掌心之际,顷刻间化作几张票据。 这些都是细碎的灵石票,其上记载著灵石的价目。 在不入凡城中,儘管价目略打折扣,这些东西依然可当货幣使用。 赵犰在不入凡最基础的营生来源主要依赖这位出手阔绰的富贵弟子。 揣好钱財后,他疾步走向熟悉的街道,不多时便寻到了那位街边算卦的相师。 只见铺子上方悬著一块匾额,上书:“不算天地玄幻,不论宇宙洪荒。只解眼下小灾,专避明日小难。” 倘若置於修士稀少之地,卜算先生的对联或许能自夸上天,可惜不入凡有能者眾多,只得谦逊表述。 赵犰一屁股坐定在卦师面前,將第一张灵石票子重重拍在桌上。 卦师抬眼瞥了赵犰一眼: “算什么?” “问问题。” “请讲。” “一个刚入道者,可有道法能驱散他人身上的鬱气?” 闻听此言,卦师面颊微抽: “我这里是卜算的地方,不是学堂……” 赵犰又掏出了第二张灵石票子。 卦师张了张嘴,最终长嘆一声: “道术这边我只略知一二。” “一二足够。” 赵犰选择这位卦师,实为时间所迫。 其他几位道人,总得多费唇舌,耗上数个时辰。 此刻若真有意外发生,只怕赵犰正与人交谈之际,便已被赵八斤扇醒。 不如找这位只要给钱便啥都肯说的卦师问问。 毕竟…… 虽在不入凡这等仙城中,他只算个卦师,但出了此地,他又算什么呢? 卦师默默收起两张灵石票子,隨即追问: “此人道行深浅?” “极浅,体內至多仅存一缕灵气。” “如此浅薄?”卦师搔搔头,“那鬱气出自何方修士?” “非修士所化,仅是寻常人。” “啊?凡人也能凝鬱气?”卦师愈发困惑。 “总归可能会出些意外。”赵犰问:“有法子吗?” “真要是凡人,隨便用真阳涎化解不就成了?” “真阳涎?” 卦师露出“你莫非戏耍我?”的神情,但掂量著刚收的票子,还是详细道来: “实为舌尖血。这真阳涎非术法,只需聚灵气於舌尖,咬破舌尖,灵气沾染阳血自化阳气,驱散凡人鬱气轻而易举。” 赵犰面色平静地頷首,心下已將这些诀窍牢记。 听著倒也简便,回头试试便知。 眼见自己未被赵八斤抽醒,赵犰便估摸著外面应暂且无碍。 於是稍作思索,继续道: “其实我还有个问题。” “请讲。”卦师虽不明眼前这怪人要做什么,但看在票子的份上,还是老实回应。 “你可曾见过一种头上顶著铁锅的修者?”赵犰抬手指了指自己头顶。 “锅?” “锅。” “顶著锅干啥?”卦师一脸茫然,“找吃的?” “据说能沟通不入凡,得灵气。” “灵气无处不在,何必靠此物沟通……”卦师扶额嘆息,隨即一拍手,“经你这么一提,我倒真想起些门道。” “什么?” “我有一位老友,其修行法门唤作神看戏,待道行深厚时,便需將铁面覆於脸上,以此联通天地神明。你所说的这类修者,倒似我那老友一脉的退化。” 果然! 赵犰心下瞭然。 看样子不入凡和他所在的地方中间法门修为確实存在千丝万缕的关係。 正当他欲再追问时,脸颊猛地传来一阵火辣辣的刺痛。 “兄台,你脸上浮现了个巴掌印!” “无妨……” 话音未落,另一半脸颊又现红痕。 明显也是个巴掌印。 卦师顿时瞠目结舌。 这是何等手段? 从未见过! 隔空铁掌不成? 赵犰只觉周遭景象渐趋模糊,思绪正从这座城池抽离,匆忙补了一句: “记得提醒你那位老友,日后若传道授业,切莫让承继者顶著口锅……” 话音消散,赵犰倏然睁眼。 赵八斤扬起的巴掌悬在半空。 而房门洞开处,赵肆正与周桃缠斗。 月色正浓,赵肆却忽然借著月光看向赵家两人。 露出笑容: “爹爹,九弟,出来玩啊!” 第六章 过去? 院子里,赵肆猛地伸出双臂。 伴隨著胳膊猛挥两下,周桃感觉有一阵烈风从自己面前刮来。 她狼狈后退两步,躲开了攻击。 可就算如此,这刮起来的烈风也让她脸上皮肤隱隱作痛。 赵肆痴笑,目光越过周桃,看向远处房里的赵家父子。 周桃心头烦闷。 锅坏了,灵力不足,粉尘耗尽,天还黑著…… 赵肆的鬱气融入黑夜,熏得周桃眼难睁开。 锅坏后,她向大山城求救,但天太晚,赵肆醒得快,支援没来。 如今她只能独自支撑。 “你这丫头长得俊俏。”赵肆歪头道,“我九弟缺个老婆,你要不要当?” 周桃面无表情:“你刚才那一巴掌要是拍上去,那你大抵也不用给你九弟找老婆了。” 赵肆疑惑地歪了歪头,好像没听懂。 周桃趁机抓住棍子,狠狠砸向赵肆的脑袋。 然而这一次,赵肆却直接一伸手,把棍子挡了下来。 他已被敲中两次,这次不能再中招。 周桃抽不动棍子,赵肆的大手抓来,她脚下发力。 顶! 一头顶在赵肆的肚子上。 这一顶力气不小,赵肆被推退几步。 周桃后退两步,警惕地周旋。 她瞥见地上的棍子还在转。 棍子滚远了,转身去捡,后背露给赵肆,太危险。 那该怎么办? 靠这点三脚猫本事缠斗赵肆?太费劲。 周桃无奈。 以前老师总叫她学功夫,她不听,现在真陷进肉搏战了,她確確实实一点法子都没有。 忽然感觉到危险逼近,周桃又是猛然向后倒退两步,避开了这么几次攻击。 她重新打起精神,把注意力全都集中在眼前的赵肆身上。 然而就在这一刻,周桃忽然发现赵肆的目光竟然越过了自己的肩膀,落到了自己的背后。 周桃脑子微微一僵硬,紧接著背后便传来赵八斤“誒呀呀”声音,一道身影也站到她身边。 她侧眼一看。 赵犰。 “你出来干什么?” 周桃皱眉,没精力顾他。 这个年纪小伙子心头总有一股火,出事就往前冲,他们冒出来反而添麻烦。 可她这一声劝告过后,赵犰半步不退,反而紧盯著赵肆,一副跃跃欲试的样子。 周桃苦恼起来。 这该怎么办? 若是僱主真被打死了,那可不好。 挣不到钱还得赔钱。 “九弟!” 赵肆瞧见赵犰,脸上猛地绽开笑容,竟完全不理还在缠斗的周桃,直扑赵犰而去。 赵犰稳住心神,直面扑来的赵肆。 真阳涎的运行法门在他脑中闪过。 体內这点道行虽不多,也够他引灵气聚於舌根。 迎著赵肆,赵犰狠狠咬破舌尖。 一股锐痛袭来,热力猛地在他口腔炸开。 口腔瞬间涨满,那股难以控制的力量几乎要顶破他的嘴。 周桃见赵肆扑向赵犰,正欲阻拦,忽见赵犰的口腔变得通红。 下一刻,赵犰猛然张口。 一道红霞直直从他口中喷出。 那道红霞如落日未沉时,地平线上炸开的血光。 周桃眼睁睁看著赵肆扑进红霞里,后背骤然拉出一道细长黑影,像被狂风扯变形的破布条。 院中红霞刺得人睁不开眼。 这? 什么东西?! 几缕红霞绕著她打转,暖意漫上来,骨头缝里都透著热。 周桃脑中想起来了晒在太阳下的棉被。 这毫无疑问是一种修行手段,可周桃简直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哪怕在城中那些学习班当中,她那位自称“本领高超!难得一般!”的老师也耍不出这手。 可他只是个乡间的小伙子,这般的手段又是从什么地方学来的? 周桃再看赵犰时,那眼神多少已经有些不太一样了。 赵犰吐尽最后一丝灵气,身子晃了晃,双手撑住了自己的膝盖,连连呼吸多次,胸口像是螺丝鬆了的风扇。 他胸口火烧火燎地疼,眼前发黑,强撑著不倒下。 赵肆趴在地上不动了。 那缕鬱气却还在他背后飘荡,凝结成了赵二的模样。 此刻他的眼神空茫茫,似乎非常茫然一般。 眼见著鬱气未散,赵犰心头却开始发紧。 此刻他连抬手指的力气都没了,二哥现在真要再和自己“亲热亲热”,他可是一点的办法都没有。 正此时,一道身影直直挡在他面前。 赵八斤手抬了又放,死盯著赵老二的影子,嘴唇哆嗦:“儿啊,有啥事你冲爹来……” 赵老二沉默著。 赵犰这才发觉,赵老二眼中那癲狂的鬱气竟褪去了。 赵老二又重归了赵犰记忆当中的那份样子。 “衝著你去?呵呵,是应该衝著你去……”赵老二冷笑了两声,可话说到最后,喉咙里却挤出半声嘆息。 赵八斤脸上明显露出了茫然神色,他好像完全不了解赵老二刚才那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赵老二再没开口的意思。 他转身就走,没入黑夜,向远处的山里走去。 消失在夜色中,消失在赵犰吐出的那片未散的红霞里。 彻底不见踪影。 赵八斤看著自己逐渐远去的二儿子,似乎想要伸手抓住对方的衣袖。 只可惜最终他只能碰到暖阳的红霞,却抓不到 眼见著对方彻底消失,周桃这才鬆口气,身子垮了。 她下意识摸了摸脊背,汗水湿透衣裳。 这次有点凶险。 若不是赵犰最后那一下,她真会受伤。 赵犰和赵八斤把赵肆扶了起来,送到了屋子里面,让他好好休息去,周桃也跟著进了內院,等他们办完这事。 她定了定神,先看赵犰: “多谢。” “不客气。” “你刚才用的那是什么?”周桃问。 赵八斤也回过神来,看向赵犰。 他看见儿子用出那手段,从不知儿子会这个。 赵犰面不改色: “刚才做梦,梦里憋得慌,就憋出来了。” 他没完全撒谎,只省了梦中不入凡。 听到赵犰这句话,周桃的表情一时间也变得稍微有那么一点微妙。 能在梦中憋出这种手段? 这正常吗? 有点不正常。 周桃也感觉出来事情恐怕自己问也问不出个所以然,便把心思藏好。 她转而看向还有些失魂落魄的赵八斤: “你那二儿子瞧著不太喜欢你啊。” “他怎会不喜欢我……”赵八斤下意识的反驳。 “可你连他喜欢吃什么都不知道。” 赵八斤不言。 周桃摇了摇头,没了继续讲话的心思,只是道: “这股鬱结散了,现在飘著的是没魂的魄,不会再来……应该。” “应该?” “对,除开阳气硬顶,还有个法子是追根溯源,但你至今不知源由,我也不知咋回事。” 赵八斤又不说话了。 “我已是尽心尽力。”周桃说,“接下来也该算报酬了。” 赵八斤愣了愣:“啊!您要多少钱?” 周桃掰著手指头开始算: “锅子坏了、粉尘用没了,差点受伤,这都得加些钱,但多亏了这位小哥,省了我些麻烦,还给你们打个折,原本十个银元,现在八个就行。” “嘶。” 赵八斤心头一抽。 八个银元! 老闷头往常出手才半个子,这姑娘一开口就要八个! 他琢磨片刻,想了想周桃的本事,想了想自己的家底,最终还是咬牙点头:“您等著,我去拿。” 眼见赵八斤进屋取钱,周桃的目光落到地上的破锅上。 她拾起锅,擦了擦,明显还是有点肉疼。 “你这锅子坏了不打紧吗?”赵犰问了句。 “算你们的钱里了。”周桃嘆息,“这东西可不便宜。” 说著,她把锅子举了起来,似乎在检查这上面的缺口能否修好。 赵犰隨意瞟了一眼。 突然, 他瞳孔一缩。 他清晰地看到锅面上刻著一张面具似的人脸。 就好像是一张面具一样! 赵犰很肯定,自己之前拿这个锅子戴在脑袋上时,上面绝无任何东西。 那这面具是从哪来的? 是锅子遭受破坏之后这玩意本身具备的功能,还是…… 因为自己在梦中同卦师说的那句话? 第七章 我梦里一群仙儿 周桃没离开。 夜色深了,现在走夜路得稳妥些。 她被安排在赵家一间侧房。 这屋子本是赵家其他孩子的住处,孩子们走了便一直空著,如今正好待客。 事毕,赵家两人却毫无睡意。他们將赵肆挪进主屋,赵八斤翻出跌打膏药,给他手腕抹上。 按周桃说法,鬱气不改人身筋骨,却能叫人拋了性命般使力。 好比朝块尖石头挥拳,人脑总为护住皮肉、躲开疼,暗自收了劲,可鬱气缠身时,这份护著自己的心思就散了,反倒能榨出更多气力。 也更容易伤筋动骨。 料理完赵肆的伤,赵八斤便蹲在房门口抽菸。 院里那只被踹落泥地、沾了灰的烧鸡他也没捨得扔,拾掇了拿去餵猪。 此刻他望著地上那片油汪汪的土,猛地嘬一口烟,两股灰白烟气从鼻孔里笔直地钻出来。 他扭头看向赵犰: “小九啊,你说你二哥到底喜欢吃什么?他说他不喜欢我买的东西,可我每次买烧鸡,他吃得挺香的……” 赵犰想了想说: “爹,我觉得倒是你爱吃烧鸡。” 赵八斤烟呛了嗓子,咳个不住,眼泪都呛出来了。 赵犰掰著手指念叨: “今儿的酒是爹爱喝的。爹你知道我,我不喝酒,二哥四哥喜欢啤的,烧鸡也是爹爱吃的,每次你买回,总是你高兴。” “那你说你二哥喜欢什么?” “兴许……糖?”赵犰也不確定。 “糖?” “对,村头小卖部卖一种水果糖,说是山城来的,以前二哥下工,我去找他,偶尔见他吃。” 赵八斤仔细回想。 好像记起,二儿子胳膊被铁老爷打伤后,確实想让自己帮著买几颗那东西。 他当时不懂,只觉得是娘们兮兮的玩意儿,价儿顶得上个大窝头,就回绝了。 可他现在还是不懂,儿子为啥好这口。 也不晓得最后自己那二儿子是否又买了糖。 赵犰没再说,蹲门口陪著爹。 蹲到腿麻,蹲到远处山头泛了红。 太阳慢悠悠爬上来。 新的一天来了。 赵八斤抽完这支烟,可能是一生最长的,撑著膝盖站起。 蹲久了腿麻,他跺两下脚。 “小九啊。” “咋了爹?” “你想去城里学本事?” “对。” “你之前从口里喷出啥东西。”赵八斤侧头问:“那也是本事?” “是。”赵犰沉吟了片刻:“我在梦里能碰到一群仙人,他们教我的。” “別看你爹没文化就糊弄你爹。”赵八斤笑骂一句:“怕是早跟老闷头学了两手,自己练出来的?” 赵犰没吭声。心里嘀咕,这老头,说实话倒不信了。 赵八斤没让他开口,只道:“去城里学本事也行,像今儿帮人看灾,收拾祸害,也能挣不少银元,挺好。” “爹?你准我学本事了?”赵犰大喜。 他本想著爹若死活不同意,就自己偷跑出去。 可他杂糅的记忆里,除开忽然出现的“赵裘”,“赵犰”也占了大半。 在赵犰的记忆当中,赵八斤虽常买他爱吃的烧鸡,却总吃得最少。 他终归狠不下心跑开。 正说著,院门忽地砰砰急响,两人对视一眼,疑惑不解,最终还是赵犰起身开门。 门一开,赵犰见是熟人张工。 张工满脸紧张。 “张工?咋来了?”赵犰疑惑的问。 “誒呀!”张工紧张地瞅了眼院里,低声道:“徐副厂长死了!” …… 赵家爷俩带周桃进厂时,工人已里三层外三层围得严实。 张工一引周桃来,眾人便涌向两旁散开。 赵犰一眼就看到了正在中间一根铁柱上掛著的徐旭。 昨儿还神气的徐副厂长,吊在门口一根待加工的柱子上,绳子上拴柱顶,下头勒紧他脖子。 他就这么掛著,眼睛突出,布满血丝,甚至就连舌头都有点往外挤。 而当赵犰紧盯著徐旭之时,他隱约间看到徐旭的肉体上冒出来了些许阴沉的顏色。 好像是裹在他身上不透明的丝绸般,瞧著莫名令人有点心慌。 而且…… 赵犰还觉得这顏色有点眼熟。 恍惚之间,赵犰好像看到徐旭的身上晃出来了一个有点熟悉的影子。 那好像是…… 他的二哥! 赵犰只觉得自己呼吸变得有点急促了起来。 这人是自己二哥杀的? 赵犰飞快收敛心思,把目光转移向別的地方。 柱子下立著个裹方巾的老头,正焦急的来回徘徊,看上去有些头疼。 赵犰瞧那老头时,清楚见他肩上蹲著个虚影,虚影很淡,泛黄泛红的皮毛,像个小兽。 这人正是老闷头。 看到了这些的赵犰后知后觉的揉了揉自己的眼睛。 这些东西在平常他都是看不到的。 但好像自昨天刚入了道行之后,赵犰就能看到不少特殊的东西了。 迈出这修行的第一步之后,哪怕不去学什么东西,一些本领也会自然而然的呈现。 老闷头后脑勺疼得发木,盯著柱子上掛著的徐旭,手脚都没处放。背后脚步声响起,他一偏头,瞧见了赵家那两人,还有周桃。 周桃的影子一撞进眼里,他脸上立刻挤出朵乾瘪的笑花,三步並作两步抢到她跟前,搓著手: “周姑娘!您来了!” 周桃下巴微微一抬,目光扫过柱子上的徐旭,眉心一拧,抬手掐住了自己太阳穴。 “这人什么时候咽的气?” “不清楚,一早工人上工就瞅见徐副厂长凉透了。” “照理说死人归不到我管。”周桃道,“我们这行只捞活人,真断气了该找警署,你们这村子里没个官衙落脚处?” 赵八斤晃了晃脑袋: “原先倒有个小衙门,黄將军的兵一来全给抹了脖子。后来大山城那边斜眼瞅了瞅,说我们离城近,犯不上再设警署。” 周桃听得眉头还锁著,老闷头哈著腰凑近,嗓子眼压得低低的: “大山城懒得管这烂摊子,鬼影都少见。这回徐副矿长蹬了腿,比起那些官老爷,厂里头的爷更可能伸头。可那也得磨蹭好些天,您……要不先给瞅瞅?” 周桃没料到大山城竟不管村子,眉头一皱,但没吭声,绕著柱子转了两圈,脸色忽地古怪起来。 她下意识瞥了眼跟来的赵家两人,才道: “你们这位副厂长,平时人缘怎么样?” 眾人面面相覷,无人吭声,只听老闷头道: “不是啥好人。” 周桃想了想,说: “你们是想让我找凶手?” “倒也不是,至少帮著瞧瞧他怎么死的,我们好有个交代。” “他自个儿惹了不少事,积了怨气。”周桃道:“怨气太重,直接把他方死了。人死怨消,算因果报应。” 工人们听了,大多想起昨天被附身的赵肆。 可想到副厂长平日行径,多数人没吭声,只默默排成一条静默的长队。 “还是快派人进城吧。这事儿我只能瞧到这步。” 周桃摆摆手,人已死了,她留在这儿半点用处也无。 老闷头连连点头,奉承几句,便送周桃离开。 临走时,周桃瞥了眼赵犰。 她略一思忖,从怀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递给赵犰。 赵犰和赵八斤凑过去看。 这是一张名片,上面印著“信息锅修行兴趣班”几个大字,底下还有一行地址。 周桃冲赵犰眨眨眼,转身走了。 赵八斤不识几个字,嘀咕道: “这写的啥啊……” “名片,周姑娘在大山城学本事的地方地址。”赵犰说。 “啊?这么多字你都认得?” “我都说认得字了。”赵犰无奈嘆息。 赵八斤奇怪地看著赵犰。 他记得儿子没怎么学过识字。 从哪学来的?老闷头?还是…… 赵八斤想起天没亮时,小儿子对他说: “我在梦里能碰到一群仙人,他们教我的。” 第八章 於是向山里去 赵肆直到中午才醒转。 刚清醒,脑袋和手腕一齐作痛,可昨夜的事丁点印象也无。 记忆里只存著上工后,在铁老爷屁股下瞥见二哥的剎那,余下的便似被戳破捣碎,再也连缀不成一片。 赵八斤和赵犰闭口不提,只说事已过去,二哥的心愿了了。 赵肆不知二哥了了什么心愿,听家人担保不再重演,倒也鬆口气。 可手腕的伤不轻,那些跌打膏药压不住痛。 赵肆还得上工,手腕不能废,赵八斤便拉他去村里诊所瞧瞧。 赵犰也跟著去了。 村诊所离得不远,三人没几步就到了。 门口坐著个打盹的年轻人,脑袋都快砸到门框上了。 赵八斤重重咳了两声,那人才猛地惊醒。 101看书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超靠谱 全手打无错站 “去叫你师傅。“ 赵八斤吩咐著,年轻人点点头,小跑著进了里屋。 不多时,一位老先生撩帘出来。 他穿著灰布盘扣衫子,赵犰瞧著,倒像是不入凡里的旧人。 他年纪確实不小了,属於村子里面最大的那一批,哪怕是赵八斤都得喊他一句叔,赵犰他们这一辈更是要叫爷。 早年间他的铺子叫郎中坊,后来改叫医馆,等大山城建起来,就成了诊所。 “八斤,近来可好?“ 老先生用枯瘦的手捋了捋鬍子。 “周叔,要真好,就不来寻您了。“ 赵八斤苦笑著摇头。 “你可真是越活嘴越黑。”老先生撇撇嘴,“谁要看病?” 赵八斤指指赵肆,赵肆立刻抬起手腕。 老先生凑近赵肆的胳膊,仔细瞧了瞧,伸手搭上去,轻轻按了两下。 赵肆立刻呲牙咧嘴起来。 赵八斤明显紧张了:“叔,我儿子这胳膊没啥问题吧?” 老先生没回答,又是仔细摸了摸这手腕,脸色微变。 他迟疑片刻,目光落到赵八斤身上,摇摇头:“他手腕里那几根骨头都断了,伤得不轻。我这里东西不全,恐怕治不好。” 赵肆一听,脸色发白。 他在厂里干活,全靠这双手。手腕废了,就干不了活了。 “没什么別的法子吗?” 老先生仔细琢磨了会儿: “我这儿有点药膏,涂上能暂时稳住伤势,趁著天亮,你们赶紧去大山城吧,耽误久了不好。” 赵八斤连连点头。 他不敢耽搁,在诊所买了药膏,便带著两个儿子回了家。 路上,赵八斤走在最前头,兴许是这两天累著了,腰板儿有些直不起来。 赵肆盯著赵八斤的后背,又瞥了眼自己的手腕,刚要开口,赵犰却猛地挡在他面前。 赵犰按住赵肆的肩膀,笑呵呵道: “哥,进城好好治伤,我还指望你养活呢。” 赵肆失笑: “你这混小子……” 他没再多说,只默默跟在两人后头。 到家后,赵八斤收拾一番,牵出家中那辆牛车。 他瞅了瞅牛车,又瞅了瞅赵犰和赵肆,迟疑了片刻。 “宅子得留个人守著,小九,你陪著你四哥去趟大山城。” 说著,他从怀里掏出个小皮袋子,郑重地递给赵犰。 “你哥手脚不利索,多照应点。进城小心些,別叫人骗了。学本事的话,找那个周姑娘,她人还算靠谱。” 赵八斤絮絮叨叨的,赵犰本想叫他別担心,但摸到那沉甸甸的袋子,便觉里头塞满了银元。他点点头,没吭声。 兄弟俩坐上牛车,赵犰在前头驾车。 赵八斤不放心,一路送他们到村口,走过那条熟路的土道。到村口时,他才觉走得远了,便站在路边,望著两兄弟远去。 赵犰坐在牛车上朝后招手: “等哥伤好了,我们就回!” 赵八斤本想招手,却忽地不好意思了,没动,只喊了句: “路上小心。” 牛车晃晃悠悠走远了,赵八斤拿不准两个儿子听没听见他的话。 他就那么站著,直望到牛车彻底没了影儿,才一个人掉头往家走。 路过那座大山城里人开的小卖铺,他脚步顿住了。 在铺子外头立了半晌,最终还是挪了进去,目光寻到货架上那些从大山城运来的水果硬糖。 怀里別说铜钱,就连个铁瓜子都没有,他就掏出那撮菸叶,跟店老板磨了磨牙,换回两颗硬糖。 照著店老板的指点,赵八斤窸窸窣窣剥开糖纸,把那颗有点软塌的糖块塞进嘴里。 一股说不清的甜猛地刺进口腔,莫名其妙还掺著点辣。 他嚼著糖,踱到小卖铺外头。 正是下午,赵八斤望著远处的夕阳。 恍惚间,他瞧见自家二小子立在遥遥的长路尽头。 那小子朝他这边望了望,末了一转头,朝著夕阳落下去的地方走,一步一步,远去却没影子。 …… 牛车上,赵犰甩了两下鞭子。 老牛进过城里好几趟,不消赵犰多管,自个儿就顺著道往城里走。 “小九,爹准你去城里学本事了?” 赵肆有点惊奇的看著赵犰。 这两天赵肆一直都处於浑浑噩噩的状態当中,並不清楚自己家中发生了什么事情,但按正常来讲,如若是他们两人去大山城,赵八斤定会把钱袋交给赵肆。 毕竟在赵八斤眼中,赵犰还只是一个尚未长大的孩子,家中钱財这些事情自然是轮不到他来过手。 但现在赵八斤却把钱袋子交给了赵犰,对於那个不善言辞、甚至有些木訥的老头来说,这已经是他对儿子最大的承认了。 赵肆估摸著,该是他昏著时出了啥事,爹才把对么弟的心思转了个大弯。 “同意了。”赵犰点头:“来了个很厉害的修行者,爹觉得我跟著她修行还算是有前途。” “那就好。” 赵肆对修行的念想,不像赵八斤,终归盼著么弟能学点安身立命的本事。 “盼著这伤……快些好吧。” 赵肆抬手想摸腕子,指尖刚碰著,一股刺痛便扎上来,他猛地倒抽一口凉气。 赵犰笑了笑,没吭声。 牛车在道上吱呀吱呀地走。赵犰借著这难得的空閒,摊开了自己的手掌。 一股气息在他身体里流转,丝丝缕缕地匯聚到掌心。 瞧著还稀薄,却极精纯。 盯著手掌心当中的这一道气息,赵犰脸上也露出了相当满意的表情。 这就是种子,往后所有的修行,都得从这粒种子生发。 不入凡人叫它“源”,也叫“炁”,赵犰前世小说里,管这叫“灵气”。 他在梦中不入凡学到的东西確实可以转换成现实当中真正的道行法门! 正式踏入修行门槛,赵犰对周遭的感应也深了不少。 赵犰回忆了一下当时在这锅子之时感受到的那种感觉,再度闭上了眼睛尝试从四周的空间当中汲取灵气。 不过只过了片刻,赵犰又重新睁开了眼。 不太行。 同带上锅子时相比,他对周围气息的感知程度明显差了一大截,几乎感受不到任何灵气的流动。 可惜现在在牛车上,赵犰也没有其他锅子,不然他还真想试试带上个普通的铁锅感觉到灵气。 同时赵犰的脑海当中也是浮现出来了那日从锅子上面瞧见的面具。 “这玩意……怕不是同我做的梦有关。” 赵犰心中盘算了一圈。 梦前锅子乾乾净净的,啥也没有,等他入梦后,锅子上头猛地多出张人脸。 赵犰不信这两者没瓜葛。 今晚赵犰要入梦,好好问问不入凡那卜算先生。 卜算先生提过的朋友,有时间的话,赵犰也想去拜访拜访。 兴许能从那学些本事。 牛车慢悠悠走著,下午出发的,村子到大山城路不远,过了几段难走的土路,牛蹄子总算踩上条平点的道。 天色將暗时,土路上还人来人往。 有商人模样的游商,也有村人打扮的行者,夕阳底下,这路热闹得很。 赵犰抬头,远远望著。 新修路尽头,几座高楼拔地而起。 都是新建的房子,新建的道。 大山城就在正前方。 赵犰正要扬起鞭子赶车,忽然瞧见不远处的土路上,一道黑压压的影子缓缓行来。 赵犰下意识朝那方向看去。 他瞧得清楚,迎面路上行来一辆车。 是辆人力车,后头车厢挺阔气,通体黄黑,软乎乎的棉榻上坐著个黑袍中年人,手压著黑帽子。 在那黑色的帽檐之下,还隱约可见其戴著一副小眼镜。 可能是因为现在反光的缘故, 拉车的不是人,是个铁疙瘩似的高耸傢伙。 披著泛黄铁衣的巨像,脸上掛著燻黑的金属笑脸,木木地踩著泥地往前挪。 赵肆和赵犰都扭头看那铁傢伙,赵肆咂咂嘴: “这怕是铁老爷吧?” “和你们厂里的不太像,”赵犰瞅著那东西,“这玩意儿是咋动弹的?” “谁晓得呢,”赵肆撇撇嘴,“老爷们的东西,总是稀奇古怪。” …… 坐在黄包车上的男人调整了一下自己坐姿,扫了眼眼前正拉著车的金刚。 其正背后的缺口当中正向外散出炙热的力量,灼烧他稍微有点不舒服。 出来的时候燃料加的有点多,现在烧起来热。 这男人眉头微微皱了起来,他稍稍摆了摆手,自己身边就吹起了一阵清风,那一股热力向著四周吹散。 驱散了热力,却驱不散他心中的烦躁。 遥遥看著自己要前往的方向,那里是个穷困的小村,不过地理位置倒是很好,他们有个厂子就在那个地方。 厂里有个副厂长死了,还有点身份,来那村子是为了歷练歷练他,结果就再也回不来了。 上面派男人去看看,所以他也只能过来看看。 只是他实在不清楚,这么个小村子里面还能发生什么事? 第九章 气功健身了解一下 等赵犰他们赶到大山城,天已擦黑,街两旁的铺子大多还亮著灯火。 赵肆坐在板车后头,忍不住左右张望。 他进过几回城,可都是赶早集,挑著自家地里的菜来卖,晌午卖得差不多就揣著钱往回赶。 像这样瞅瞅城里的夜景,倒是头一回。 赵肆盯著眼前那几盏灯看了半晌,心底终於嘆出一声: “真不愧是大地方,家家户户这么晚还点灯,也不怕费油。” “我寻思他们的灯,兴许不用油。” “不用油?那用啥?”赵肆有点发懵。 这一问还真把赵犰给噎住了。 原身自然不懂大山城里的这些道道,如今这副身子里的“赵裘”,知道的也不过是上辈子的见识。 赵犰估摸著上辈子知识,在这地界怕是不顶用了,他便犹豫著挤出几个字: “天然气?要不…电?” “啥玩意儿?” “和煤差不多,都得烧。”赵犰比划著名,“好比修行人的灵气。” “城里老爷真能折腾。”赵肆听得云里雾里,咂摸了半晌才嘆出声。 赵犰觉著算是糊弄过去了。街上两人正说著,都不认得去医院的路,乾脆拦住个收摊的小贩: “老乡,医院咋走?” 小贩扫了眼两人补丁摞补丁的衣裳,又瞅瞅那辆老牛破车,鼻孔朝天哼出一句: “可贵了。” “问的是路,没问你的货。”赵犰嘴角扯了扯。 “那头。” 小贩隨手一指,挑著担子就走。兄弟俩侧身让过,待那小贩走得没影了,赵肆才剜著那人背影啐道: “狗眼看人低的货。” 赵犰没吭声,心头莫名有点不安生。 101看书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1?1???.???超好用 全手打无错站 这个可贵了…… 能有多贵? …… “多少钱?!”赵肆声音变了调,引得大厅里的人纷纷侧目。 傍晚时分,大山城的大医院里还是人来人往。 可这么多人,也压不住赵肆心里的翻腾。 柜檯里的护士白了他一眼:“一百四十银元。” 赵肆脸一红,憋著劲,一个字也蹦不出来。 他们来时,掛號花了一块银元,专家瞧了一眼,又花了五块。当时赵肆虽嫌贵,可想著专家出手,病好的快,便咬咬牙认了。 谁知专家看完,说他胳膊骨头碎得厉害,得开刀打钢板。这叫手术,一做就得交钱,一问,竟要一百四十银元! 一百四十银元呢! 赵家老二的腿值三十银元,赵家老三的头值八十银元。 到头来,赵老二的腿和赵老三的命加起来,还抵不上他胳膊开刀的钱! 况且来时路上,兄弟俩数了又数,钱袋里统共六十七银元三十四个铁瓜子,这已经是他们家里全部的积蓄了。 他哪能沉得住气? “医院价目摆在这儿,有钱就明天开刀,没钱就另想办法。”女人面无表情地说,声音冰冷:“我们又不是做慈善的,明码標价。” 赵肆沉默一瞬,扭头就走。 赵犰紧跟著追出去。 追到医院门口,才一把拉住赵肆。 “四哥,你走慢点。” “小九啊……” 赵肆回头看看弟弟:“不在城里治了,回村养著,准能养好。伤筋动骨一百天,我只是现在手腕有点疼,不碍事。” “四哥,別急,兴许有法子治好你的胳膊。” 赵犰按住赵肆。 他现在確实没办法,没法子给四哥找个便宜的大夫,也没法把手里的银元翻个倍。 但他还有梦。 梦里修行的人多,学医的也不少,那些法门里总有能治好赵肆的法子。 只是他得先睡上一觉。 算上昨天没睡多久,他其实这两天一共就合眼了两三个小时。 看著么弟,赵肆的烦躁慢慢平復了。 他点头,没说话。 “现在呢?回家?” “先在城里住下。”赵犰望了望天。天已黑透,按牛车的脚程,后半夜才能赶回村子。 大山城和村子间的道虽没山匪,夜路终究不安全。 这年头,路上的人没一个是山匪,但真要动手,个个都是山匪。 赵犰的小钱袋子,足以让人动歹念。 赵肆听出弦外之音,点头应了。 两人转身要走,路边忽地冒出个人影。 赵犰看去。 面前是个木訥的年轻人。 脸像木雕一样僵硬,毫无表情。 直勾勾盯了兄弟俩一会儿,才从怀里掏出一张纸递来: “两位大哥,看你们从医院出来,气功了解一下?比医院便宜多了。” 赵犰看著,表情变得奇怪。 虽说这世界有修行,赵犰也见过周桃顶锅的本事。 可赵犰瞧见那年轻人,脑袋里还是嗡的一声。 这他妈的,铁是骗子啊。 他扯了扯赵肆衣角。 赵肆也被这突然冒出来的人弄懵了,盯著看了会儿,感觉么弟在拉自己,便转过脸去。 两人一对视,赵肆就明白了。 都没吱声。 年轻人直勾勾地杵著,见没人接传单,想了一想。 把怀里那叠纸搁在地上,扎起马步。 “嘿!哈!咴!” 原地比划了两套拳法似的动作,又把传单捡起来: “真包治百病,了解一下?” 赵犰眼角抽了抽。 懒得废话,拽著四哥就走。 年轻人杵在原地,没动弹。 走远些,赵肆才开口: “那气功……” “气功兴许有用,但有用的绝对不是那个人说的气功。” 赵犰拍他肩膀: “哥你先歇著,明早我想法子。” “成。” 两人牵著牛车沿街走。赵犰本想寻个像样的旅店,可店家不让停牛车。 只能选间普通的。 赵犰选好地段不为別的。 哪怕是大山城,夜里恐怕也不太平,稍好些的地方总归安稳些。 住店要三十铁瓜子,赵肆在门口磨了好久嘴皮,老板才答应补五个铁瓜子包顿晚饭。 简单吃了,回屋说了会话,赵犰倒头便睡。 赵肆也躺著,却闭不上眼,烙饼似的翻来覆去。 等了半天,最终赵肆压著嗓子问: “小九,你不是说,之前来了个姑娘吗?” “对。” “姓周?” “姓周。” “那这个周姑娘那本事……能治我胳膊不?” “明儿去问问,总比老闷头强的多。”赵犰闭著眼,“睡吧。” “嗯。” 赵肆没声了。 闭著眼的赵犰感觉思绪正往远处飘,耳边的喧囂又响了起来。 “誒,发什么呆?”卜卦先生皱著眉头盯著他。 赵犰一愣。 不对啊。 我梦里最开始的时候应该是出现在一个大街上,应该是有一个年轻人招呼我別站在那里。 这梦里的景儿,竟然变了?! 眼前的卜卦先生眉头皱得更紧了: “你刚才忽然对我说让我去找我那朋友,你认识他?” “不认识,但想认识。” 赵犰让自己的思绪快速平復下来,他隨口应付著,同时在脑中整理著当前的情况。 他之前做了这么久的梦,梦中的时间一直没有变化,那应该是因为上一次的梦改变了一些东西,从而导致了时间推进到此刻。 那应该和铁锅上的变化有关。 渐渐的,一个大胆的想法浮现在赵犰的脑海中。 按照之前他找这位卜卦先生算命所言,这不入凡是他所在时代的一千七百年前。 如果他现在所处之地並非真正的梦境,而是切切实实的过往, 那么他在这里所改变的事情也很可能会影响到未来! 只是按照赵犰之前听过的某些理论,在这种远古的过去,哪怕只是稍微踢翻一块石子,都可能导致未来发生巨大的改变。 但他之前在仙城里东搞西搞,也没发现这地方有什么变化。 也就是说,如果他想真正依靠梦境改变他那个时代,恐怕得找到某些特殊的关键点才行。 这位卜算先生的朋友,正是这个关键点! 卜卦先生又用古怪的眼神瞥了赵犰两眼,实在觉得眼前这人太过古怪。 现在竟又陷入这般沉默,也不知脑子里究竟在盘算什么。 难道是修行了痴梦之法,导致魂魄不稳? 赵犰此刻定了定神。 他决定暂时先把卜卦先生友人的事压在心底。 现在梦境时间已定格於此,他以后有大把时光去拜访那位戴面具的修行者。 今晚最重要的还是找一位医家修行者,看看能否学些治疗的本事。 於是赵犰露出笑容,看向卜卦先生: “我还有个问题想问你。” 第十章 哼哈炁和抱骨术 赵犰手中攥著灵石票子,顺著方才卜算先生所指的方位,沿著长街一路前行。 此刻,他心中难免生出几分悔意。 此前误以为还能从街角处再度启梦,觉著能再去那酒馆旁捞几只漫天飞舞的“钱蝴蝶”,出手便有些不知节制,竟直接赏了那位卜算先生两张灵石票。 如今,手里便只剩这一张孤零零的票子了。 他在这城中本无谋生手段,况且区区四个时辰,纵有心挣钱也所得有限,接下来的路,全得靠这一张票子去叩开门路。 好在当时酒馆中挥金如土的那位公子確实阔绰,这一张票子的购买力著实不俗。去寻常酒楼置办一桌上好酒菜,顶多花去一半;若是去寻那些修行欢喜法门的姑娘畅聊人生,一张倒也绰绰有余。 虽不知能否从医师那儿学得些许基础医术以救治四哥,但赵犰终归得去试上一试。 幸而那位卜算先生堪称城中百事通,听闻赵犰所求后,便指了一处心肠颇好的老医手居所。 不多时,赵犰便行至一处略显偏僻的城区。他抬眼望向面前那扇古朴的房门,鼻尖已能嗅到里头透出的淡淡草药清香。 “不入凡”虽贵为仙城,坐拥诸多宗门据点与仙境秘处,但这偌大城池也不可能儘是大能之辈,其中寻常修者的数目同样纷繁眾多。 他们多在城中做些小本营生,仅靠大宗门手中流出的些许资源,便能过上相当优渥的日子。 而既是这般境界的修行者,便难修成彻底的百病不侵之躯,医者自然成了不可或缺的存在。 赵犰上前轻轻叩响房门,门內隨之传来一道略显苍老的声音: “门没锁。” 赵犰迈过那略显高耸的门槛,抬眼便见屋內的一张躺椅上正臥著位老者。 老者衣著打理得甚是整洁,双目却是半眯著。身旁置著一只香炉,裊裊薰香在屋內瀰漫,夹杂著一股难以言喻的草药气息。 他侧目瞥了赵犰一眼,上下打量一番,眼神中不由生出几分疑惑。 “你没病?” “没病。” “没病来找郎中作甚?” “是旁人病了。”赵犰道,“只不过他眼下过不来。” “代人买药啊。”老者直起身子,“若是方便,还是儘量让他亲自来一趟。许多病症光凭你口述,老头子我也不好分辨,若是治错了反倒伤身。” “这病症倒是一目了然。”赵犰道,“那人操练把式时,手腕撞在了硬物之上,直接將腕骨关节都给震裂了,甚至连带著伤了几根筋。” 这些皆是今日白天在医院花了那五个银元查验出来的结果。依著那边的说法,赵肆的手腕伤势確是严重,既已骨折,便非得开刀医治不可。 “断骨啊,那便简单了。若无其他杂症,我给你开两帖药剂便是……” 老者正欲转身抓药,赵犰却又紧接著说道: “他体质有些殊异,所有药物对他全然无效。” 老者的动作驀地一顿。 他侧过头,满眼惊异地看向赵犰: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超顺畅,????????????.??????隨时看 】 “竟还有这般体质?” “修行界大千世界,无奇不有。” 老者心中暗自狐疑,总觉著眼前这后生是在誆骗自己。 “既然无法用药,你是打算让我亲自登门诊治?”老者的眉头渐渐蹙起,“这倒也並非不可,若单凭渡炁,应当也能治癒。” “我那宗门规矩有些特殊,严禁外人入內。” 听到此处,老者终是按捺不住,心头火起: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你莫不是在消遣老头子我不成?若是这般,还不如早早请回!” “誒,晚辈绝无此意。”赵犰连忙赔著笑脸,安抚著眼前的老者。 “到底想作甚,你且直说,莫要同我打哑谜。” “我是想问问您,能否跟您討教些许接骨修身的法门?” 闻言,老者的神色顿时变得古怪起来: “你是想要拜师?” 赵犰闻言却是摇了摇头:“我確有一位兄弟受了伤,也真心想要救治,但方才所说的诸多限制皆非虚言,此举实乃无奈。” 他可不能应下拜师一事。 在这“不入凡”中,但凡想要拜师学艺,往往都得先过杂役这一关。 杂役短则需要一两年,长则十余年,他要是真拜师,那这四个时辰肯定是不够他学来东西的。 只不过, 赵犰的这个要求实在是过於强人所难。 “呵!” 老头实在是忍不住了: “后生,你当老头子我的医术是街边摊子上的糖葫芦,给两个铁瓜子就能尝一颗么?既不拜师,又要学我安身立命的本事?天底下哪有这般便宜的道理!” 赵犰思忖片刻,最终还是將那张灵石票子取了出来。 老头瞥见这张票子,原本满腹的话语瞬间噎在了喉头。 “你!我!你……” 他几乎要脱口而出“老夫岂是此等俗物可辱?速速带著你的通宝滚开!” 奈何赵犰奉上的数额实在令人难以抗拒。 最终,他默默伸出微颤的手,接过了票子: “我只授修骨之法。” “烦请前辈,传授那独独適配晚辈这般道行的修骨术。” “囉里囉嗦,要求恁多?”老头一面低声咕噥,一面伸手探向赵犰,下一刻,一股温和的道行便悄然流入赵犰体內。 只片刻功夫,老头的眉头便紧紧锁起。 这道行的浑厚程度…… “堪堪月余的道行!叫老头子我如何教你?” 他脸上神色几乎绷不住。 赵犰听闻此言,心头反倒浮起一丝惊喜。 自己靠著那口锅积纳灵气,分明只是一瞬之事,没料到按这老头的说法,竟已抵得上旁人一月苦修? 莫非自己在修行路上还真有几分天赋? “这不更显得您本领高吗?” 赵犰轻笑道。 老头闻此言,心头火起,然而目光扫过桌上的灵石票子,终是强压怒火冷静下来。 老头子也在这一刻仔细思考了起来。 不入凡中人,几乎皆具道行,寻常如赵犰这般浅薄底蕴者,断无资格踏入此地。 那他能出现在这里,无外乎只有两种可能。 其一,乃某大宗门破格收录之弟子,方获在不入凡中閒逛的特权。 其二便是他掩盖了自己真实的道行,只是限制了一个强度,给他这个老头子出了个“考题”。 內容就是“该如何使用如此细薄的炁治疗骨骼受损”。 这类人物在不入凡中颇为常见,他们多为修行同道的行家,钻研某些法门时陷入瓶颈,自身苦思不得解,又不愿將钻研之物公之於眾,只得四处寻觅如老夫这般籍籍无名的小人物,从中摘取若干关键节点,央求代为思量。 纵使这些小人物当真参透其中关窍,也断难窥破这些“粗浅“思路最终会融入何等精妙的方术之中。 但无论眼前这后生所言虚实,他提出的难题確实撩动了老头的心思。 毕竟浸淫此道多年,学而不思则罔,平素他自然也曾反覆揣摩过道行深浅的诸般事宜,如今也算是碰到个机会了。 老者抚摸著下巴,陷入深思: “这些道行定是不够直接行炁,药物也不行的话……” 他低声喃喃自语,久久沉浸在思索如何应对的难题中。 赵犰在一旁安静地等候,丝毫不敢打扰这位老先生。 时间缓缓流淌,直到不远处的香炉燃尽熄灭,老人终於抬起头来: “你知道哼哈炁和抱骨术吗?” “那是什么?” “前者是修行门前將一脉的运炁术,哼炁属於短促急呼术,哈炁则为长呼术,用哈哈炁法的话,可以调节肌肉,运转气眼修復经络,抱骨则是一种经百战的手段,依靠绷紧肌肉来归復骨骼,这两者配合,可以治疗伤势。” 老者继续道: “既然不能用药,道行又浅,倒不如让他自己靠本事修復,你教他抱骨术和哼哈炁,再用你自己的道行引导,应当就能让他自己治好自己。” 说完,老者略带迟疑地问道:“你觉得是否可行?” 这种手段其实算不上医者治病,更像是让患者自己努力,还真不一定符合对方的要求。 “可以!当然可以!” 虽然和赵犰最初预想的不同,但能治好四哥,让他修行些法门也未尝不可。 赵犰也是敏锐地察觉到了老人话中提及的“门前將”和“经百战”两个称谓。 听他话里的意思,好像是修行的法门? 只不过时间已过去小三个时辰,这场梦境快要结束了。 与其追问这些,不如先將这两个法门学会。 “还烦劳老先生传授。” “这两项毕竟並非本家法门,我学的浅,只能同你简单讲讲。” 老头子並不在乎赵犰究竟是同行装弱还是真来看病,诊书下了便是要把诊断做完。 香炉继续燃烧,余下的时间皆在讲授中度过。 时间不长,赵犰就学完了哼哈炁。 而对於赵犰来说,竟然还有些意外之喜。 这哼哈炁是一门基础的修炼法,其效果类似於赵犰带上锅子开始修炼,虽然不算什么顶级法门,但对於一穷二白,完全没有入道的赵犰来说,这也是一种能让他正式入道的手段。 实在是没想到,却是在这般情况之下,正式踏出了修行的第一步。 第十一章 我家里穷,施捨点 赵肆因剧痛而惊醒,他紧紧捂住缠著多层布的手腕,倒吸几口凉气。 疼! 实在太疼了! 犹如有人拿了一根锥子,对准他的骨头缝狠狠钻刺。 如此剧痛之下,他今夜又怎能安眠? 待他睁眼起身时,天色依旧晦暗,只隱约可见天边泛起一抹鱼肚白,整片大山城的影子在熹微晨光中拉长。 赵肆侧头望向旁边床上熟睡的赵犰,这位弟弟自打之前撞见了二哥之后,每晚都睡得极沉,风吹不醒,雷打不动。 他没发出声响,也没惊扰老弟。 近来,他確实觉得弟弟仿佛脱胎换骨一般,明显比从前成熟许多,却也莫名更加嗜睡。 不过这样也好。 嗜睡並非大碍。 么弟心思成熟了才是好事。 赵肆又一次感受到手腕传来的阵阵刺痛,忍不住呲牙咧嘴。 除了肉体上的剧痛,赵肆心中也涌起阵阵难受。 他好不容易在村里的厂子里当上了小队长,每月薪水不菲,如今手腕若出事,大抵会被辞退回家。 而且这並非在厂里出的意外,半分钱赔偿也捞不著。 一个断了手的男人待在家里还能做什么? 就连老婆都娶不到! 一辈子可能就这么毁了。 “小九啊,哥这手腕怕是治不好了,以后家里若有事,还得多靠你……” 赵肆压低声音,这些话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说著说著,还夹杂著声声嘆息。 一股莫名的感伤匯聚在他心口,让他一时喘不过气来。 赵肆下意识望向书桌柜上的钱袋,那里存著全家所有积蓄,他的脑海中不由得浮现出昨晚看到的那个木訥男人,和他手里的那张传单。 “气功了解一下?” 这样的声音不由得在他的脑海当中响了起来。 赵肆用户是鬼使神差的,伸出了手,抓向了眼前的钱袋。 …… 赵肆走出旅馆多走了几步,找到一家小卖部。 问烟价,城里老爷们的精细货,样样比他想的贵。 这包二十铁瓜子,那包三十铁瓜子。 贵得戳心。 他只想买包父亲抽的旱菸,哪用这价钱? 自己卷的菸叶也没这么金贵。 大山城像镶了金边,吃穿住抽都咬人。 出门只揣了十五铁瓜子,最贱的也买不起。好说歹说,店主才从拆开的烟盒里匀他半包,搭盒火柴。 赵肆叼著烟往回走。 方才瞥见床头钱袋时,確闪过偷钱找气功小子的念头。 可那念头只一闪,就被他自己掐灭了。 赵肆想起九弟昨天的话,那小子八成是个骗子,真要花钱不如找周姑娘。 烟抽了一半,赵肆张嘴吐出一圈白气,城里的烟呛得喉咙发辣,远不如他爹的老旱菸够味。 他琢磨著,自己昏迷时家里突然来了个姑娘,说是有本事的人,驱散了二哥,之后父亲觉得弟弟长大了,怕是弟弟对那姑娘动了心思? 钱更不能花了,城里姑娘花销大,大山城的房子金贵,得叫弟弟去学点本事。 至於他自己…… 想点办法。 活人总不可能没活干,人哪能让尿憋死? 大不了和厂里商量商量,兴许能弄点赔偿金。 赵肆正想著,忽见不远处冒出个熟悉身影。 昨天发传单的小伙子站在路边,身边立著个乾巴老嫗。 小伙子一见赵肆,立刻压低声音对老嫗嘀咕几句,老嫗听后迈开步子朝赵肆走来。 片刻后,老嫗停在赵肆跟前: “小伙子,家里困难,孩子病了好几个,能给点钱吗?” 赵肆手里的烟僵在半空。 不是,怎么专逮著一个人薅? 昨天不是拒过了吗? 赵肆心里莫名腾起不祥的预感。 天还早,他们住的破宾馆离市中心远,这地方本就荒凉,赵肆买烟又走出老远,四下里不见人影。 这荒僻处两人截住他个病人…… 赵肆脸上挤出个乾笑: “大姨,我就剩两根烟了,让我抽完行不?” 他边说边绕过老嫗,脚下加了劲。 刚迈开腿,却见不远处屋后闪出两个汉子,连带昨天那教气功的小伙,三条壮汉直朝他奔来。 赵肆的脸终於黑了。 奶奶的,这大山城也不安生啊! 天还没亮透,城里居然有人明目张胆地打劫? 民风淳朴啊! 他能怎么办? 跑唄! 赵肆加快脚步,一路狂奔。 他跑得不是没章法,这群人不敢在街上公然抢劫,只要跑到宾馆附近,人多的地方,就能甩掉他们。 只不过……赵肆回头一瞥。 后面那几个人跑得真快! 这几个人明显都是专门衝著这號子来的,別的不说,脚下功夫肯定不差。 赵肆只能拼了命地往前跑。 其中那个练气功的小子跑得最快,没一会儿就衝到了赵肆背后,伸手就要抓他。 也就在这一刻,赵肆忽然將嘴里燃烧的菸头朝后一吐,那菸头嗖地掉进了对方脖颈里,烫得他嗷嗷直叫,动作顿时慢了下来,在原地胡乱拍打后颈。 赵肆脸上浮现出一丝嘲讽的笑容。 他奶奶的,打劫你爷爷? 但这笑容还没掛多久,背后另外两人就从旁绕来,以包抄之势將他堵在了一条荒道上。 赵肆的动作也骤然慢了下来。 他神色严峻地盯著堵路的两个大汉,一时间进退两难。 眼见赵肆被堵住,背后的老太太也颤巍巍地走了上来。 老太太嘴里含著一口浓痰,清了清嗓子,一口吐在旁边的地面上,她上下打量著赵肆,骂道: “村里来治病的?” 赵肆沉默不语。 “你带的钱不够去大医院看病,不如来我们这儿学学气功,学好了,你这手腕也能治好。” 老太太朝赵肆一伸手: “拿来。” “什么?” “学费啊。” 赵肆暗自庆幸,自己出来时只带了十五个铜幣,大部分钱还在么弟手里。 他说道: “我就只有半包烟,你们拿去吧。” “你糊弄谁呢。” 老太太冷哼一声: “昨天我家小子看见你们带著钱袋了,里头银子不少。” 刚抖落菸头的小子压低声音对老太太道: “当时他旁边还有个更小的,钱袋说不定在那人身上。” 老太太眯起眼睛盯著赵肆: “还有別人跟你一起?” 赵肆默不作声。 “装哑巴是吧?给我打他,先打一顿。打完了就等,我看看有没有人来找他!” 老太太大手一挥,周围三个年轻小伙子便齐刷刷地擼胳膊挽袖子朝赵肆围拢。 赵肆咬紧牙关。 虽说双拳难敌四手,他这可是一个拳头要对付六只手。 估计这顿揍是躲不掉了。 赵肆打算到时先把受伤的手藏好,只让后背挨打。这招他小时候就学会了,那次赵犰淘气被大孩子打,赵肆帮九弟打架,结果自己挨了一顿揍。 可还没等赵肆蹲下,他突然看见前方挡路的一个大汉肩膀上搭了一只手。 那大汉明显一愣,下意识侧头一看,发现赵犰正站在他身后。 只见赵犰的拳头攥成一个古怪的形状,根根青筋在手筋上暴起。 紧接著,赵犰一拳打向大汉的面门。 下一刻,大汉整个人飞身而起,脚下带起一道烟尘。 噗通! 大汉重重砸在地上。 这一拳竟打歪了他的鼻樑,將他揍昏过去! 其他人一下子愣住了。 怎么突然冒出个人来? 赵犰轻轻晃了晃拳头,脸上浮现笑容: “哥们几位,打劫啊?可惜了,我们家穷,要不施捨点给我们哥俩?” 第十二章 有人找你 已有一位壮汉被打飞,但剩下两人竟毫无退意。 许是嚇懵了,又或是天生愚钝。赵犰那记重拳非但没让这二人警醒,反倒令他们一左一右围拢过来。 不过他们也没敢直扑赵犰,只绕著圈打起转。 昨日那个练气功的小子见赵犰不动,猛地摆开架势,口中呼喝: “嘿!哈!咴!” 白鹤亮翅接工字扎步,倒真抖出几分威风。 赵犰却咧嘴一笑,骤然“哈”气开声,左拳捏成个古怪形状捣出。 年轻人慌忙架臂格挡,拳掌相触剎那,他整个人便如断线风箏倒翻出去,啪嗒一声砸在地上。 同样歇菜了。 连出两拳的赵犰鼻腔又“哼”喷出浊气,裊裊白烟自他瘦削的身躯蒸腾逸散。 一旁的赵肆期盼著,恍惚间仿佛看到了厂子里的铁老爷。 赵犰又嘿嘿笑了两声。 只不过他体內悄然泛起一丝疲惫。 刚才赵犰施展的全是刚学来的哼哈炁和抱骨术。 按照梦中老医生的教导,这两项法门其实算是搏斗的手段。 哼哈炁能加快內部循环,以此提升自身素质的能力,而抱骨术则是一种特殊握紧骨骼的方法,需用灵气刺激肌肉,使肌肉骨骼强若“铁锤”。 而当今天早上醒来,赵犰发现四哥不见后,惊出一身冷汗。 所幸出门前,赵肆向旅店老板打听附近的商店,老板指了方向,赵犰才迅速找到四哥的位置。 万万没想到,一到这里就发现四哥竟被一大群人围住了。 赵犰岂能眼睁睁看著他们殴打四哥? 便直接偷袭,打趴了其中一个。 而这次偷袭也让赵犰发现,这些功法组合起来打人还挺疼的。 解决掉两个人后,赵犰看向最后一个男人,两人目光一触,便立刻转头飞速逃向远处。 不远处的老太太一抬脚就要逃跑,赵犰略一思索,猛地向前一跃落到她身旁。 一把將她抓住。 老太太双眼圆睁,死死瞪著赵犰,尖声嚷道: “你想干什么?!” “我刚才不是说了吗?我家里穷,可怜可怜我们哥俩吧。” 赵犰笑呵呵地说。 老太太全然不听,即便被赵犰拽著,双臂仍胡乱挥舞,用脚猛踢他膝盖,一边踢打一边叫喊: “打人,你要赔钱,把我打进医院,你要养我!” 说完,她竟朝赵犰方向吐出一口浓痰。 赵犰头一偏躲开,隨即嘿嘿一笑: “这地界左右没有旁人,要不你们几个怎么选这呢。” 说完,他毫不留情地抬手,朝那耍无赖的老太太脸上重重扇了两巴掌。 这用的力气也不小,直接就给老太太脸扇肿了。 老太太瞬间安静了下来。 她从事这行多年,耍无赖的本事信手拈来,察言观色的功夫也练得炉火纯青。 正常情况下,即便遇上练家子,只要撒泼打滚,纵使不敌,对方也不会为难她这个老太太。 毕竟他们是无赖,而敲诈对象未必是。 好人的顾忌总比无赖多些。 然而挨了两巴掌后,老太太清晰地感受到赵犰身上那股戾气。 她最怕这样的人。 这种人若哄不好,当真可能让她血溅当场! 无论如何,保命要紧。 “老实了?”赵犰笑道:“那就拿来吧。” 老太太眼角滑落一滴泪,斜睨著被赵犰打昏的气功小子。 回去定要狠狠教训那混小子,这他妈哪是肥差?分明是个活阎王! …… “真穷啊。” 赵犰清点了从老太太身上搜出的银元,仅有八个。 赵肆在一旁瞥了眼正数著银元的么弟,一时语塞。 他那小脑袋瓜里满是困惑。 方才赵犰显露的身手绝非寻常人能为,分明是练家子的功夫,更显他性情与往昔大相逕庭。 若是以往碰上那老太太耍赖,兄弟俩多半会放她离去,息事寧人,可赵犰那两记耳光却与旧日脾性迥异。 回程途中,赵肆忍不住开口问: “小九啊,你这本事是从哪学来的?” 赵犰话语一时凝滯。 这一身功夫皆自梦中习得,他本无意长久隱瞒。 但向赵肆解释此事,多少有些棘手。 正当赵犰寻思著如何解释之际,赵肆却猛然醒悟道: “是不是上次来给咱家帮忙的那个姑娘?她是不是教了你点啥?” 赵犰一怔,隨即点头: “確实。” “那你这也是她教的咯?”赵肆露出一副“我懂”的神情,“学本事確实好。” 赵犰:“……” 他甚至没来得及开口。 赵犰沉默片刻,才道: “哥,我说我这两门本事都是仙人赐予,能治你的伤,你信吗?” 赵肆疑惑地盯著他: “仙儿?老闷头家那个?” 赵犰一下子卡住了。 “这俩仙儿不是一个仙。” “有啥差別?” “我这个更厉害。” 赵肆想了半天,恍然大悟:“你学了老闷头的本事,然后超过他了?!” 赵犰:“……” 行吧,赵肆脑子里对仙儿的概念只有个老闷头, “我说真的。”赵犰语气强硬,“我这儿会两门本事,四哥你要是学会了,你这胳膊上的伤就能治好。” 赵肆原以为赵犰在玩笑,但见他神情肃然,加上方才显露的本领,心思不禁活络起来。 “当真?” “当真。” “难学吗?” “还好。”赵犰道,“回去路上我教你。” “这就回去了?”赵肆愕然,“这本事不用在城里学吗?” “不用。”赵犰笑著摆手,“我教你就行!” …… 牛车上,赵肆呲牙咧嘴地哈气: “哈……” 他疼得实在受不了,一下子泄了气,然后满头大汗地问赵犰: “小九啊,这能行吗?” “应该没什么问题。” 赵犰也有些犹豫。 他把抱骨术和哼哈炁都教给了赵肆,这两项法门並不难,但不知为何,赵肆在运用哈炁时,手腕就会剧烈作痛。 赵犰也是这项手段的初学者,对其中的许多细节不太了解,他不明白为何这个完全不用手的修行法会导致手腕疼痛。 不过既然已经开始练习了,自然没有停下的道理。 赵犰便又支持了四哥两句: “你再坚持坚持。” 赵肆用还完好的手擦了擦额头的汗,这才闭上眼睛,勉强再次吐出哼哈之声。 而这一次,他的脸色迅速苍白了起来。 正当赵犰以为自己四哥可能又扛不住时,赵肆咬紧牙关,声声作响,硬是扛了过来。 而下一刻,赵犰也察觉到一丝极其微弱的灵气涌入赵肆的身体。 虽然与赵犰第一次带锅修炼的量相比差很多,但赵肆好歹突破了第一关。 这突如其来的感受让赵肆一下子惊奇地睁开了眼睛。 赵犰立刻喊道: “抱骨!抱骨!” 赵肆这才回过神来,一边按照赵犰传授的修行法门运转炁息,一边握紧拳头。 强烈的疼痛感再次刺激著赵肆的神经,但炁在体內运转却带来一股温暖的舒適感。 赵肆低头一看,发现胳膊上原本红肿的地方已经开始快速消肿。 虽然骨折还未痊癒,但赵肆能感觉到伤势正快速癒合。 赵肆心头涌起喜悦,可这情绪让体內的炁一下子紊乱,他猛然咳嗽两声,修行就此中断。 即便如此,赵肆还是举起胳膊,像揣摩宝贝一样盯著伤处。 “怪不得三哥当时跟咱们说一定要学个本事,这学了本事后確实不同凡响啊。” 赵肆深深地感慨一声,隨后他看向赵犰。 “小九……” “道谢就不必了,往后我若想来城里学本事,只怕还得从你身上捞不少银元呢。” 赵犰嘿嘿笑道。 赵肆默默不语,却仍將这份心意铭记於心。 亲兄弟也得明算帐,这一副手腕的价钱可不菲。 哪怕此事出於意外,赵肆觉得自己也得记下。 只盼自己的手腕能儘快养好,到时重新上工,给么弟多挣些银元,让他在城里好好学本事,儘早买房娶妻。 牛车缓缓悠悠地朝著村子的方向驶去,他们是上午出发,当日头升至中天时,两人已能望见村外那座厂子了。 赵肆瞥了一眼厂子: “一会儿在厂子旁停一下,出来时太急,没来得及请假,等会儿我得去向主任说一声。” 这两天厂子里事不少,可就算事再多,请假仍是必需的。 不然真要扣工钱啊。 当马车停在工厂旁,赵肆刚踏下车厢,便瞧见不远处有几个工人正忙碌地干活。 他正欲挥手致意,这几个工人却抢先一步发现了他。 隨后竟急匆匆地奔跑起来,径直朝工厂內部奔去。 这诡异的一幕令赵肆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脚步。 赵犰与赵肆对视一眼,眼中满是困惑,明显不解发生了何事。 就在兄弟俩手足无措之际,赵肆手下的张工竟又急匆匆地跑了过来。 赵肆趁机急切地问道: “小张,咋回事啊?这咋看到我都跑呢?” “赵哥,您可算回来了。”张工连连道,“他们不是躲著您,是急著去通知主任了?” “嗯?” “城里总厂来了位大人物,点名要见你!” 第十三章 非要去不可? 张工带著赵肆走,赵肆紧隨其后,很快两人便进入了厂子深处的办公室。推开门后,里面正坐著一位中年男人,翘著二郎腿等候著他们。 中年男人戴著个黑色帽子,帽子下面压著个小眼镜,眼镜有点反光,看不清眼睛。 而那位主管赵肆的主任则点头哈腰地搓著手,对著眼前的男人赔笑。 赵肆打量了这个人两眼,总觉得有些眼熟。 仔细一想,他忽然反应过来,这不就是当时乘坐铁拉车迎面走来的那个男人吗! 没想到他当时的目的地竟是这个村子! 看他这一身的派头,定是铁老爷厂里的大人物。 这位中年人脸上虽然面无表情,脑袋却微微上抬,仿佛在用鼻孔睥睨著赵家的两人。 骨子里莫名透著一股傲气。 “你就是赵肆?”男人瞥了一眼手腕带伤的赵肆,他来之前已向工厂里的人打听过赵肆的情况,自然一眼便注意到了他的伤。 赵肆点头道:“不知这位老爷是?” “我是城里铁佛厂的。”男人平静地说道,“城里找你有点事,你跟我走一趟吧。” 赵肆一下子愣住了。 城里找我有什么事? 他在这个厂里充其量只是个小队长,属於那种比较能干活,但也仅此而已的人。 正常情况下,城里的老爷们应该犯不著专门派人来找他。 旁边的赵犰也微微皱起眉头,明显察觉到了这事不对劲。 厂里的副厂长刚死,上面就派人来把和这事有瓜葛的赵肆带走。 事情不对啊。 於是赵犰悄咪咪地凑到赵肆身后,拉了拉他的衣角。 明显是想让赵肆拒绝。 赵肆正想开口,男人又说话了: “这次不是我找你,是厂长找你。” 主任在一旁帮腔: “赵肆,你快去吧,你这的工作我给你留著。” 赵肆把话在嘴里含了一会儿,最终还是咽了下去: “能不能给我点时间准备准备……” 男人侧目看向旁边的赵犰: “这是你弟弟?” “是。” “长得倒是和你挺像。”男人说,“你可以和你弟弟说两句话,然后就跟我走。” “……好。” 赵肆和赵犰离开了房间。 一出来,两人便打算找个僻静的地方谈话。 就在这时,一道如遮天蔽日般的影子在两人身侧缓缓浮现。 伴隨而来的还有沉重的脚步声。 两人侧头一看,发现那通体钢铁製成的金刚罗汉正站在不远处。 那双被油污覆盖的眼睛毫无光泽。 那么一个铁疙瘩杵在这里,却足以让人心头髮毛。 赵犰盯著这铁疙瘩看了两眼,只觉得那双眼睛后面似乎还有別的目光在盯著自己。 他带著四哥往旁边挪步,铁疙瘩的脑袋也跟著晃动。 无奈之下,赵犰压低声音: “哥,不能去啊。副厂长刚死,这人就来找你进城,说不准是要找你麻烦!” “找我麻烦……” 赵肆眼皮低垂,口齿不清地嘟囔了两声,脸上浮现出无奈的苦笑: “我怎么可能看不出来呢?” “那哥你为什么还要去?” 赵肆回望背后的厂子,此时正是中午时分,烈日高悬,晒在远处厂房的铁皮上,向外反射著刺眼的光,晃得人睁不开眼: “这人已经找上门来了,咱还能怎么办?带著爹跑吗?我要跟著去的话,万一他们只是问我当时发生的事,那不也没啥问题?还能保住这份工……” 赵犰眉头紧锁,话堵在喉咙里,最终只能嘆出一口气: “我不觉得这事完后你还能保住这份工。” 赵肆想了想,本想脱口而出:“铁佛厂不是这样的,你二哥不还得了补偿款?” 可想到这两天的事,话到嘴边却成了: “谁知道呢,总该有个念想。” 赵犰沉默了。 四哥向来如此,但刚才的话也並非全无道理。 这人已找到他们村子,在这半天里,恐怕已摸清了他们的底细。 而他背后的势力,则是大山城里的铁佛厂。 他们村子这个厂子便是铁佛厂的分厂。 作为大山城里老派的龙头,城內的土地是寸土寸金,他们自然也就在外面开办了不少的分厂,而这些分厂当中並没有所谓的厂长,所有铁佛厂的厂子只有一个厂长。 那就是城內的“大老爷”。 “大老爷”可以说是手眼通天,至少在大山城旁边是这样的。 避,恐怕是避不开了。 但赵犰绝不指望对方的善意。 “我也跟你一起去。”赵犰道。 赵肆一听,立刻摇头: “犯不著你跟著,我自个儿能解决。” 赵犰看著自己这四哥如同拧种一样,他是忍不住用自己的双手按揉额头的太阳穴。 这能怎么办? “小九,你就不用担心我了,我都这么大个人了,肯定没事的。”赵肆轻轻拍了拍赵犰的肩膀:“我去去就回。” 他说完这话,侧头一看,不远处那中年男人也已从厂房中走出,正静静等在厂门口。 赵肆没再耽搁,隨手拍了拍么弟的肩膀,转身便奔至那中年人身边。 短短几步路,两人又低声交谈几句,赵肆连连点头哈腰,中年人则仍是一副拿鼻孔看人的倨傲神態。 赵犰想凑近细听,可那钢铁金刚缓缓迈步而来,硬生生阻隔在两人之间。 赵犰抬眼凝视这庞然金属巨像,一股沉甸甸的压迫感扑面而来。 这金属巨像与他先前对付的对手截然不同。 赵犰暗自盘算,凭自己眼下这点道行,若与这铁疙瘩硬碰…… 怕是不出三分钟就得死上七回。 赵犰隔著铁像遥望赵肆,赵肆朝他笑著挥手,赵犰默然转身离去。 赵犰驱赶马车,一路朝家的方向驶去。牛车刚晃晃悠悠驶离厂区不远,背后忽传来噼啪作响的车轮声。 回头一瞥,那高耸铁像正拉著一辆黄包车,遥遥向大山深处行进。 车包上的男人也回头看了眼赵犰。 但也只看了一眼。 他不在意这小伙子,甚至都没把他放在心里。 可莫名的, 男人感觉背后凉颼颼的。 …… “吁。” 赵八斤从喉咙里缓缓吐出一口烟气,眼神略显疲惫。 刚才赵犰已经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诉了赵八斤,听完这段话,赵八斤陷入了沉默。 他想了许久: “大老爷是大人物,不可能对四儿做什么的……” 赵八斤说著,但话到一半,目光落到了赵犰身上。 赵犰的视线甚至没有落在赵八斤身上。 显然没把赵八斤的话放在心上。 赵八斤有些窝火: “你小子,不听我说话……” 可惜赵八斤的话还没说完,赵犰就打断了他: “爹。我打算去大山城。” “你干什么去?”赵八斤眉头一竖:“去给你四哥添乱?” “自不是,我去学本事。”赵犰道:“爹你不是同意我学本事了吗?我打算去找周姑娘。” 赵八斤紧盯著赵犰。 他虽然迟钝,但哪里看不出来儿子想要干什么? 赵八斤想了好久。 把小儿子留下?任由四儿子在城里不知安危? 还是…… 赵八斤想到了赵犰展示出来的那些本领。 忽然间,赵八斤感觉似乎有些认不清这小儿子了。 他最终鬆了口: “你要去城里的话,总归得自己多加小心。” “放心好了。”赵犰脸上终於露出笑容:“爹架著牛车送我过去?我要真在城里住上一段时间,可没法子把牛车送回来。” “你小子……” 赵八斤用力吸了一口旱菸,將所有顾虑拋之脑后: “走,上车!” 父子俩重新登上牛车,刚迴圈里休息不久的老牛有些懵了。 这来来回回才多长时间啊?就又要跑一趟! 老牛的埋怨只能化作一声沉闷的哞叫,再次驮著赵家父子朝大山城前进。 牛车的速度自然赶不上大铁像,路上赵犰没瞧见赵肆。 可赵八斤赶牛又要比赵家兄弟快得多,下午正热时,老牛已载著他们抵达大山城。 赵八斤回头看了一眼赵犰: “我和你一起去租个房子?” “倒是没事。”赵犰笑呵呵下了牛车,赵八斤在城里他反而施展不开拳脚:“我自己寻地方住。” 说完,他瞥了眼眼前这繁华却晃眼的乱糟糟城市,实在没想到刚回村子就又回来了。 掂了掂钱袋,赵犰拿出一半,递给赵八斤: “爹,这些你拿回去,我拿一半够了。” 赵八斤用旱菸敲打赵犰手背,把他敲开: “你奶奶的,你爹还能饿死?赶紧拿著,学本事不知多少钱呢!” 赵犰訕笑著,还是收起了银元。 爷俩陷入了片刻沉默。 终於,赵八斤道: “小九啊,在城里可照顾照顾你哥。” “放心吧。没事的。” 赵八斤不知说什么好,觉得留下无用,嘆息两声,抽打老牛两下。牛车在不满声中缓缓驶向村子。 赵犰就在这里盯著赵八斤越走越远,等走了一段距离,赵八斤也回头看向赵犰。 他摆著手,才终於不看自己儿子。 赵犰也是长吁一口气。 他转头看向了大山城,看著那些新建起来的高层建筑。 得想个办法和自己家老哥联繫联繫了。 第十四章 大磁铁 赵犰在城里寻见一家麵馆,走进去点了碗热腾腾带汤的面,边吃边竖起耳朵捕捉四周的喧闹。 这馆子是力夫脚夫们常去的地方,人声鼎沸,消息传得飞快。 虽说多是些閒言碎语,对赵犰却大有裨益。 他慢悠悠吃完整碗面,又要了两瓣蒜,蒜吃完再喝尽汤底,直到碗空时,才瞧见几个工人模样的小伙子进来点面。 那几个小伙子精神头儿十足,比旁的力夫脚夫更显挺拔,裤子高提到胸口。 他假装逗留片刻,支耳细听,很快断定他们是城里铁佛总厂的工人。 確定后,赵犰放下碗筷,脸上浮出和善的笑容,径直朝那几个年轻人走去。 几个吃饭的年轻人见赵犰靠近,面露疑惑,领头的那个皱起眉头,打量他朴素的衣著道: “老乡,你是哪来的?” “几位老乡?俺就是想问一下,铁佛厂怎么走啊?” 赵犰掛著一脸人畜无害的笑,几个年轻人却面面相覷,眼里透著疑色。 一个小年轻想也没想,抬手就朝街口一指:“顺著这条街往道头走,朝著左……” 话没落地,为首的汉子猛地一拍桌子,打断了他。 那人转过头,眯眼打量赵犰,眉毛轻轻一挑:“老乡,你打听铁佛厂干什么?” 赵犰心头一紧,嗅出领头汉子身上那股子凶气。 他仔细瞅了瞅那人眉眼,觉得那身工人皮不过是层偽装,里头怕是藏著別的玩意儿。 赵犰倒不慌,张嘴就胡诌起来:“俺刚来城里,听说铁老爷工钱给得高,想谋份差事。几位都是铁老爷手下的爷吧,瞧这身板儿,真带劲儿!” 赵犰的奉承话逗得年轻人咧嘴直笑,唯独为首的汉子还在上下扫量他。 末了,那为首的站起身来: “我瞧你不错,我直接带你过去。” 旁边的几个年轻人愣住了: “哥,饭还没吃呢。” “你们先帮我点面,老一份,等我办完事就回来吃。” 为首的起身,没给赵犰回绝的机会,已站到门口。 赵犰赶紧跟上。 两人一前一后离开麵馆。 赵犰听见背后嘀咕: “哥今儿个怎么这么热情?平常在厂子里可没见他这样。” “不道啊。” 赵犰心说,这位可不是热情。 这位“工友”这么警惕,肯定不对劲。 两人走著,前面的男人半回头扫了赵犰一眼: “老乡,哪来到?” “徐家村。” 赵犰报了隔壁的村名。 “徐家村,那里有分厂吧,怎么不去分厂?直接跑来主厂了?” 男人又问。 “俺觉得主厂这边生意好,开的工钱高,俺觉得来这合適。” “挺好。” 这位“工友”继续往前走著。 两人走过了热闹的街区,周围街道上的人也是明显越来越少,几乎瞧不见几號人。 没用多长时间就带著赵犰来到了一处狭长的胡同前。 临近胡同之前赵犰停住了脚步。 那男人也侧过头看向赵犰: “怎么不往前走了?这个胡同前面就是厂子。” 赵犰瞅著眼前这条狭长的窄巷。 巷子尽头被一座突兀的建筑堵住,望不到头。 学了哼哈炁后,赵犰的感应灵敏多了,此刻他清楚觉出窄巷里有股……敌意。 於是赵犰道: “兄弟,这道对吗?” “怎么不对。”男人慢慢转过头,脸色阴沉下来,“这可太对了。” “兄弟,你这道不对,我就不往前走了。” 赵犰转身要走,却发现背后不知何时聚了几个人。 男人的声音缓缓飘来: “徐家村那家厂子半年前就因为效益不好整改了,现在都没开起来。” 赵犰嘴角一抽。 徐家村他去过几次,但对村里厂子的事知道不多。 这人竟从开始就在下套! 赵犰感觉自己已经够警惕了,竟然还是上了套。 这人铁不是一般工人! 赵犰一时间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运气好还是运气不好。 赵犰用视野余光看了一眼背后巷子里面,他发现那巷子阴影当中已经冒出了不少人,这些人手中大多数都拿著木棒砖头之类的玩意,看起来可比之前他打趴下的那几个城边的哥们儿们凶劲儿大了不少。 人有点多,他现在身体里的灵气不太够啊。 那怎么办? “臥槽!官老爷!” 赵犰忽然瞪著眼睛往前一指,可能是因为他这一声喊的太大,也可能是官老爷这三个字对这些巷口里的老鼠確实有用,总之他们在这一瞬间竟然真的晃了一下神。 隨后赵犰也是哼气一声,抬脚蹬在堵路那人的肚子上。 那人刚回神想挡,却吃不住这股蛮劲,踉蹌著歪向墙根。 赵犰脚尖碾地发力,身子一缩,泥鰍似的从人缝里滑了出去。 领头的汉子这才醒过味儿,脖颈青筋暴起: “操!逮住他!” 巷口登时呜泱泱涌出一大帮人,撒腿撵著赵犰追。 赵犰在前头狂奔,眼珠子扫视街面。 方才被领著一通绕,早离了主街的热闹地界,路上零星几个行人瞅见他被追,眼皮都懒得抬,倒有几个抻著脖子看得起劲。 娘的,上回在城边挨抢,就觉著这大山城民风淳朴。 眼下再瞧,真他娘淳朴。 只不过赵犰料定这群人不敢当街舞刀弄棍,否则那工头也不会把他引到这偏僻地界。 那就…… 往大路上奔! 赵犰鼻腔喷著白气,哼哈炁在筋脉里窜动,脚底顿时轻快不少。 后头追著的工头眼见这情形,眉头拧成了疙瘩。 妈的,这小子有道行! 果然不是善茬! 眼看赵犰要逃远,工头探手入怀,猛地拽出块弯鉤似的铁疙瘩。 那铁疙瘩黑黢黢其貌不扬,工头却將它对准赵犰后背,狠命往后一拽! 赵犰登时觉得有股蛮力扯住脊樑,像几条壮汉拽著麻绳往回拖。 这什么门道? 赵犰斜眼瞟那铁疙瘩,脸色古怪起来。 活脱脱一块磁石! 磁石还能这般使唤? 村里铁佛厂成日炼些“铁莲子”,都是些未成型的毛坯,赵犰头回见识这玩意儿进了城竟有这般用处。 眼见速度慢下来,混混快撵上来了。 不行啊。 顶著拉力跑,费劲还慢。 这么下去,迟早被逮住! 还有什么法子? 赵犰脑子急转,冒出个主意。 有些凶险。 未必管用。 但…… 值得一试! 赵犰一咬牙,猛地停步,向后一跳。 在拉力拉扯下,他腾空飞起,单脚一蹬,抱骨术灌入大腿。 整个人如螺旋桨般飞向混混和工头。 这突如其来的一幕把所有人搞蒙了,混混们哪料得到? 就连工头得意的笑也僵住了。 工头惯用这铁疙瘩抓人,百试百灵。 可谁料这灰头土脸的小子竟反著来,身子一拧,腿就甩了出去! 赵犰那后蹬又急又猛,工头眼皮都没来得及眨。 他那条硬腿扫过,混混们当即滚了满地。 工头刚想撒开攥著的铁疙瘩,赵犰的脚板已到了眼前。 也是赶巧,不偏不倚,正中脑门。 骨头一声闷响,工头直挺挺栽倒。 赵犰这才剎住。 大腿根火辣辣的疼,他齜牙咧嘴地搓揉,嘶嘶抽著凉气。 这临时起意的招数,竟真把人踹趴下了。 他低头瞥了眼,工头瘫在地上没了声息,也不知道是死是活。 那块弯扭的磁铁躺在一边,泛著冷光。 身后噼啪的脚步又近了,显然是有別的混混往这边赶,赵犰无心纠缠,一把抄起磁铁,拔腿便跑。 果不其然,赵犰这才刚往外跑没多远,他背后就又乌泱泱冒了一批人出来。 只不过这群人在看到地面上躺著的一大群人之后,一时间竟也是没继续追。 好几个混混惊疑的看著赵犰的背影,心中生惊。 这小子怎么打趴下的这么多人? ps:新书期追读很重要,基本上决定了这本书的开篇成绩,如果诸位看官觉得本书还行,还望追读一下本书,谢谢各位! 第十五章 衙头帮 “他在不在这?” “没看到。” “往那边去看看!” 好几个人从对角街匆匆路过,赵犰瞥了他们一眼,发现自己误判了。 那群人在喧囂的大街上仍然肆无忌惮地搜寻,而大山城的署局人员却仿佛视若无睹,任由他们乱闯。 不过比起追捕他时手里拎著各式棍棒的凶狠模样,这群人如今倒是收敛了些。 至少没携带武器。 这大山城的水可真深啊! 赵犰感到一阵头疼。 城里有一群人在寻找自己,无论如何都挺麻烦的。 自己该去什么地方避避风头呢? 去找大姐? 还是…… 正当赵犰沉思时,他忽然感觉到一道视线。 下意识地,赵犰立刻摆出架势,看向身侧。 只见这条幽暗小巷中,周桃正拎著两个袋子,面无表情地盯著他。 赵犰的面色顿时尷尬起来: “周姑娘。” 周桃紧盯著赵犰,忽然放下手里的袋子,猛地伸手去拉他。 赵犰没料到周桃竟会如此行动,可他莫名地没从她身上感到丝毫威胁,便下意识地顺著她的动作移动。 周桃將他往后一拽,拉进巷口深处一个避光的角落,下一刻,方才的街口附近便晃过两个人影。 那两人看著痞里痞气,不像善类,还左右张望,似在寻人。 发觉此处无人,他们匆匆离去,转向別处。 待那两人走远,周桃才探出头窥视。 隨即转脸望向赵犰: “你怎么惹上了衙头帮?” “衙头帮?那是啥?”赵犰满脸困惑。 周桃蹙眉,警惕地环顾四周,见无人留意,才压低声道: “信得过我吗?” “……信。” “那边走边说。” 周桃重新拾起袋子,轻车熟路地沿小径前行,赵犰紧隨其后。 这才注意到周桃的两个袋中皆是菜蔬。 一袋是切好的肉,肥肉居多;另一袋是菜,各色杂陈。 显然是刚买菜回来。 “咱们这是要去哪?” “去我老师那边,那儿比较安全。” “衙头帮是什么来头?” 听赵犰发问,周桃解释道: “大山城没变这样前,衙门管事。有伙乡绅势力大,拉扯起一帮小弟,鼎盛时连衙门都得退避,就叫衙头帮了。” 赵犰不由得嘖了一声。 没想到还有这层旧怨。 但想到那工头,赵犰忍不住问: “现在这伙人和铁佛厂有勾连?” 周桃闻言深深看了赵犰一眼: “铁佛厂找你们麻烦了?” 赵家撞邪就是周桃平的,她瞬间理清了因果。 见赵犰点头,周桃轻嘆: “有关係。” “打手?” “差不多。”周桃道,“我和铁佛厂不熟,城里都这么传。” 赵犰揉著额角。 隨便找个工人就扯出这么多事,四哥那头恐怕更棘手。 赵犰现在甚至怀疑四哥究竟在不在铁佛厂里,还是早被带去了別处。 衙头帮这般戒备,莫非是因四哥的事? 不该吧。 我家不过是村中寻常农户,城里的大佬何须如此提防? 赵犰满心困惑。 定下心神,他转向周桃: “你帮我不会惹麻烦吧?” 周桃听罢,一贯平静的面容终於掠过一丝波动。 嘴角悄然上扬,牵出一缕似笑非笑的弧度: “我不会惹麻烦,我要抓你去衙头帮领赏!” “哦。” “……你不怕?” “怕。” “我看不出。” “哦。” 周桃的笑意敛去: “跟你开玩笑真没意思。我们兴趣班早被那群混混搅扰过,关係本就糟糕,横竖已惹麻烦,不差再多一桩。” 两人一路交谈,穿过几处街口,周桃不再绕行小巷,径直踏上大道前行。 她还向赵犰解释道: “大山城现在被划成六个区,咱们刚才在的是老爷城和小百货,那边都是铁佛厂的地盘,衙头帮的人自然就多。走到这就到了大百货和东一里,署局的人多了,衙头帮没事也不会閒逛过来。” “这大山城听起来像块拼图,哪哪都是势力。” 赵犰平常经常来大山城大多只为赶集,他只知最靠外那片叫“外大集”,是给附近村子设商摊的地方,也算个区,但这內里的情况他也是头回听说。 真乱套啊。 又尾隨周桃在这热闹街区中走了一段,两人才终於停在一栋高层居民楼下。 这楼底层带院,院子围著简陋的篱笆。院角被开垦出一小片地,种著绿油油的小葱。 底层临街处改成了敞开式的门面,外面掛著块招牌。 赵犰朝招牌看去,上书“修行兴趣班”几个大字。 字跡清秀,明显是手写的。 周桃到门口轻叩门扉: “老师,我回来了。” 话音未落,招牌下的大门应声而开。 赵犰望去。 只见门口走出一位窈窕女子。 这女子容貌与周桃略有几分相似,身段却更为高挑,其衣著和周桃明显是同一个款式,但她穿的是长版,而其身段之下也明显要比周桃看著明目不少。 她的头髮则是长长的波浪形,看上去应当是大山城里新兴的烫髮手艺。 確实难得漂亮。 赵犰打量女子,又看向周桃,语气透著疑惑: “老师?” “老师。” “只是老师?” “只是老师。”周桃声音毫无波澜。 女子轻嘆一声,拭去眼角不存在的泪水: “妹妹不愿叫姐姐,真让人伤心。” 周桃不语,径直將菜放到桌上。 女子走近两人,上下打量赵犰,绕著他转了一圈,眨眨眼: “你是小桃子男朋友?” “他是上次我在村子里碰到的那个人。”周桃表情依然平静:“他们家应该是被铁佛厂盯上了,现在城里衙头正在找他。” 闻此,女子眉间笑意渐渐褪去,眉头缓缓皱了起来: “大街抓人?衙头这帮人真是愈发无法无天了。” 此刻女子也失了打趣的心情,隨即自我介绍道: “徐禾。穀子禾。” “赵犰。兽九犰。”赵犰自我介绍完,略带疑惑地看了看周桃和徐禾。 她们两人一看就肯定有血缘关係,可为什么姓氏却不同? 徐禾明显看出了赵犰的心思,笑道: “我们两人是同母异父,姓氏自然不一样。” 赵犰点点头,倒也没再多问此事。 这事是人家私事,问太多反倒不好。 “既然是小妹领来的,那就是客人,寒舍简陋,请坐。” 徐禾笑呵呵地请赵犰在院中落座,隨后坐在他对面: “你瞧起来年纪似乎比小桃子大些。” “应当没大多少。” “那我就应当比你大了。”徐禾问:“朋友你是因为什么被衙头放人盯上?” 眼前这姑娘自来熟得难言,全然一副嘮家常的姿態。 不过赵犰並未直接道出全部,只道: “铁佛厂的人把我兄弟带走了,我进城找他,结果刚问一句,这群人便开始抓我。” “倒是奇了。衙头混子多,个顶个没本事,寻常铁佛厂哪怕真抓人,也犯不著让这群混混闹。” 说到这里,徐禾眨眨眼: “欸,衙头帮可麻烦嘞。” “姑娘放心,这是我自家事,我自不会留在这儿添麻烦。” 赵犰听出弦外之音,便欲起身离开。 可他未及动身,姑娘立刻摆手: “倒不是这意思,我们兴趣班虽小,却不惧那衙头帮。” 赵犰疑惑地望向徐禾。 徐禾又眨眨眼,伸出两根手指搓了搓: “朋友,你对法家锅感兴趣吗?你要是学我们法家锅的话,保衙头那些人在城里动不了你。” 赵犰:“?” 他感觉这看似温婉如玉的姑娘,性子似乎和自己想的不大一样。 第十六章 徐禾 赵犰寻思片刻,最终选择了相信徐禾。 准確来说,他相信的是周桃。 儘管周桃当时在帮著他们家解决问题之后收了不少银钱,但她確实是个收钱办事的人。 现在他初来大山城,对此地一无所知,偏偏又惹上了衙头帮。若隨便找个地方住下,万一那是衙头帮的地盘,赵犰担心半夜睡觉时被人装麻袋里胖揍一顿。 若能多花点钱解决此事,对他而言倒是个不错的选择。 更何况他本就来大山城想接触周桃的兴趣班。 见赵犰答应,徐禾脸上立即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 “你若愿意跟著我学这本领,那咱们就是一家人!来,小桃子,快叫哥。” 周桃面无表情,拎著筐进了房间: “我去做菜了。” “欸,这丫头真不识逗。”徐禾无奈道。 不过她还是笑著,侧头看向赵犰: “真要学?” “真要学。” “那我可得提前说一声。”徐禾表情严肃地说道: “我们这一行的本领唤作法家锅,又可称为修行锅,源远流长,不过传至今日大多手段也只能同邪祟相斗,对人斗法则有所欠缺。若要修行,千万不可学了法门便直接去与衙头那些人爭锋,否则易受伤害。” “法家锅?” “法家锅。” “不叫信息锅吗?” “谁起的这么土的名字。” 赵犰偷偷把那个皱巴巴的名片取出来,他记得自己当时看得清楚,名片上写著的铁是信息锅三个字。 低头扫了一眼。 还真是法家锅。 眉头微微一动。 没想到在梦里一改未来,名字都改了。 “好。” 赵犰点头。 不过此刻的赵犰突然想到了梦中所见的景象。 当时他和卜算先生提了提那位修行神看戏的朋友,所以才改变了这么多。 思索片刻,赵犰开口: “徐小姐。” “叫老师。” “老师。” “请讲。”徐禾笑容灿烂。 “你听过神看戏吗?” “神看戏?”徐禾听到这个名字后略显疑惑,“没听过,什么地方的风俗仪式吗?为何忽然问起这个?” “我曾遇过一位江湖郎中,他也顶著锅修行,我问他这道行叫什么,他便告诉我叫做神看戏。” 赵犰信口胡诌。 但徐禾似乎真把此事放在了心上,她眨眨眼,问道: “那位老先生还和你说过什么別的吗?” “他还说最开始他们用的其实是面具来著。”赵犰摇摇头:“別的我没怎么问,毕竟是许久之前的事了,当时我还觉得修行並无什么大用,现在想来怕是错过了一些机缘。” “面具?面具……”徐禾沉思片刻,“確实有些修行者会戴面具,我也了解过,可他们终归不同於我们,我估计你说的那位老先生修行的也和我们不一样。” 赵犰微微点头,並未多言。 “学生,有住的地方吗?”徐禾问道。 “还没。”赵犰回答。 “租我们家这房屋怎么样?” “多少钱?” “你要是和我学习,自然便宜。”徐禾微笑道:“这地段,外面都是一月一个银元,我只要你七十铁瓜子,再加上你修行道行的费用,每月需要两个银元?你觉得如何?” 赵犰想了一下自己四哥以前住的那犄角旮旯的旅店,那店长一晚上竟然还要三十铁瓜子,而这银元和铁瓜子原本是一比一百,一晚上就花了足三分之一枚银元,想来是自己被骗了。 便是点点头: “能看看房间吗?” “当然能,跟我来。”徐禾热情道。 徐禾往屋內走去,赵犰紧隨其后。 她所说的地方正是这栋高楼,一进入第一层,赵犰便看见这里被布置成好几间隔间,偶尔有几个孩子在其间穿梭,有人读书,有人则在一间房里顶著锅,仿佛在修炼。 但赵犰粗略清点了人数,发现並不多。 算上孩子的父母,也没到十人。 但赵犰也能发现这里还有好几间房间空著,也明显有使用的痕跡。 似乎不久之前这里人还不少。 沿蜿蜒楼梯向上,这栋楼那股异常的冷清也迎面而来。 楼共四层,每层皆有阳面阴面各两间房,除去一楼已全改为兴趣班,其余房间大多保持原貌。 只有寥寥几间房能看出痕跡,门上有常开的磨损,显是仅这几间有人居住。 赵犰左右环顾后问: “这楼是徐姑娘你的?” “是啊。”徐禾一下挺起了胸膛。 “似乎没几个人住啊。”赵犰道。 徐禾肉眼可见地蔫了下来: “会有人的,迟早会有人的。” 徐禾很快带赵犰来到三楼的一个房间,推开门,赵犰便朝里望去。 这房间不算太大,却是向阳的,正值中午,阳光从窗外洒入,烘得人暖洋洋。 房间中央摆著一张床,配有床头柜和衣架,床边赵犰还看到几根管道。 这些是他在村里从未见过的,赵犰不知其用途。 “这是標准向阳套间,你在大山城可找不到更便宜的租房!而且……” 徐禾走到管子旁,双手一上一下展示道: “噹啷!这还有暖气!” 赵犰仔细打量著这些管子。 这与他印象中的暖气截然不同。 见赵犰没反应,徐禾以为他不懂暖气何意,骄傲地扬起脑袋: “大山城冬天冷,这玩意儿就会热,它一热,屋里就暖和,可厉害了!” “嗯,確实挺厉害。” 赵犰左右看看房间,觉得没什么问题,也便点了头: “我觉得可以。” 徐禾脸上满露笑容。 …… 徐禾收了六个月的租金,还送了赵犰一床新被褥。 她亲自將被子抱上三楼,期间赵犰听见二楼传来徐禾向周桃撒娇的声音,央求她帮忙送被褥,却被无情拒绝。 看来姐妹俩住在二楼。 放好被褥后,徐禾交代道: “洗漱可到一楼用公用水源,做饭也在一楼公共厨房,但食材需自备。出了门往西南方向走约三百米有座桥,每日清晨桥下会有小贩聚集,新鲜瓜果能存放几日。” 徐禾讲解得极为细致,把该注意的细节全告诉了赵犰,赵犰也认真记下。 “还有问题吗?” “能拿个修行用的锅吗?”赵犰问。 “今晚就想开始修行?”徐禾笑道:“操之过急反而不利,但若需要,我帮你取一个。” “麻烦姑娘了。” “叫老师。” “老师。” 徐禾满意地点头,下去取锅了。 赵犰望著徐禾离去的背影,暗自思考。 徐禾竟完全没听过神看戏。 若梦中真是一千七百年前,这一千余年的时光究竟发生了什么,才会让当初那般鼎盛的修行文明断代至此? 赵犰毫无头绪。 不过话说回来,周桃所在的这个学习班倒是要比赵犰想的小出许多,其看上去效益也著实不算太好。 但看一楼那些房间,明显不光是为了那么点学生准备的。 是发生过什么事情吗? 另一边,徐禾走到一楼翻找锅具。 不远处,围著围裙的周桃探出身来: “他要锅?” “是啊。”徐禾看向自家妹妹,隨后嗅了嗅鼻子,闻著空气中飘散的炒菜香气:“今天炒什么?” “胡萝卜炒肉。” “欸,那可別加那么多醋。”徐禾眨巴著眼睛:“太酸了。” “有人做饭做成啥样就吃啥唄。”周桃哼了一声:“我就说他还不错吧。” “是挺好的,”徐禾嘆息道:“就是年纪太大了,错过了最好的修行时间。” “他天赋不错。”周桃道:“真当修行起来应当不慢。” 徐禾笑道: “妹妹说的,姐姐自然相信,若是他真能修行出个本领来,想来衙头那群人自然会更头疼。” “咱们家自己的事,牵扯到他人也不大好。” “可他本身也和衙头有仇,不是吗?”徐禾说到这里,忽然掩嘴偷笑: “我家妹妹喜欢他?” 周桃翻了个白眼。 自己这位姐姐永远都是这么个性子,没个正形。 她还得做菜去。 逗完自家妹妹的徐禾十分开心,哼著小曲翻找到一口锅。 她还特意挑选一番,选了上面神面画得最精细的那个。 將这口锅拿在手中仔细端详,徐禾脑海里不由得浮现出刚才赵犰的话语。 “神看戏……这名字听著古怪,应当和我们这一脉无关。”徐禾摇摇头,將杂念尽数驱散,便拿著锅子上楼。 赵犰仍在原地等候,见她携锅前来,便伸出双手恭敬接过。 接过锅子后,赵犰发觉徐禾並未离去。 “老师?” “欸。” “有什么事吗?” “毕竟我收了你的银钱,自然得指导你修行一番。” 徐禾道: “我们这一行虽不算危险,但修行法门时终归需要谨慎,我妹妹说你先前只戴了片刻锅子,你现在再戴上让我瞧瞧,若有什么修行差错,我还能指点一二。” 赵犰点点头,毫不客气,直接將锅子盖到头上,隨即盘腿坐在床上。 隨著周围的一切景象变得漆黑,赵犰闭上眼睛,按照之前感受过的方式,开始运转起哼哈炁。 徐禾正注视著赵犰,当她发现他的呼吸不太正常时,皱起了眉头。 果然,没人指导的话,哪怕天赋再高,各种修行方式都难免出错。 按照这种古怪的呼吸法,他恐怕很难在这一门的修行上更进一步。 徐禾正欲开口纠正赵犰的问题,可她的脸色骤然一变。 不对劲! 徐禾感受到赵犰身上传来一股“吸力”。 这是…… 修行时汲取炁的感觉! 徐禾表情瞬间古怪起来。 这修行的速度竟比她这熟练的修行者更快,甚至自己还未传授他任何东西。 这一瞬间,徐禾心生一丝疑惑。 天赋这东西竟能造成如此差距? 还是…… 因为他这古怪的呼吸术? 第十七章 未来何去 赵犰深深呼出一口气,感觉灵气已在体內运转一周,一股清明之感自脑海深处悄然浮现。 时至今日,赵犰才真正完成了第一次修行。 之前他初次接触这法器锅时,只戴上一剎,整个锅子便被直接打飞。 而后他接触哼哈炁时,满心只想著为四哥疗伤,加上一回到村子四哥就被带走,赵犰这两三天根本没时间休息。 哪还有时间静心研究修行? 而今他终於获得片刻閒暇,顺顺利利完成了第一次修行。 赵犰將锅子从头上摘了下来。 就在摘下的那一刻,赵犰忽然瞥见徐禾正瞪大眼睛紧盯著他。 赵犰被这姑娘盯得不知所措,不知该挠头髮还是摸鼻尖,憋了好一会儿才尷尬地轻咳一声,问: “怎么了?” 徐禾紧盯著赵犰,微微张著嘴,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她明显地思索了片刻,最终才开口道: “你之前是不是还练过什么別的本事?” “我练过一种运气法。” “……真厉害,这两者结合能使你的修炼速度大大提升。”徐禾点点头,讚许道:“不过以后修炼时注意控制时间,耽误吃饭对身体不好。” 这句话让赵犰有些茫然。 他下意识望向窗外,发现夕阳已经西下。 赵犰不由得心头微惊。 他只觉刚刚闭上眼不过片刻,再一睁眼,整个下午已悄然流逝。 而且他確实毫无飢饿感,反而精神焕发。 修炼之感確实令人畅快。 徐禾叮嘱赵犰注意休息,莫因修行伤了身体,隨后便离开了房间。 只不过临走时,她的表情仍显恍惚。 赵犰不太清楚对方为何露出这般表情。 离开房间的徐禾稍稍止住脚步,侧过头,凝视著房间中央片刻,略显犹豫。 “要不要去问问那呼吸术是什么?” 这个念头在她脑海中一闪而过,却迅速被压了下去。 不行。 那是人家的本领,他若不打算教,自己开口算什么? 压下心思后,徐禾下了楼,脑子里仍恍惚地想著。 此刻的赵犰暂时没心思琢磨为何这姑娘会有这般表情。 他自己还有不少事情需处理。 住处虽已找到,但四哥的下落他却一无所知。 按目前情况推断,四哥很可能不在铁佛厂,反而可能被衙头的人带往別处。 赵犰实在猜不透这群人的意图,可即便心急如焚,他也无计可施。 他终究无力將整个大山城翻个底朝天。 其次,根据当前情况,他若去找四哥,很可能与衙头帮发生正面衝突。 避让確实可能,但若要救人,就得与那些粗人打上一场。 一想到白天被人追打,赵犰越想越恼火。 不行!绝不避让! 揍他们一顿! 最后,赵犰还需考虑一件至关重要的事。 他从怀中深处掏出钱袋。 钱袋旁还掛著他搜来的磁铁。 若说找四哥是主要任务,对付衙头帮算是次要任务,那挣钱便是不做便会饿死的任务了。 这一袋钱中,大多来自四哥的工钱;家中赔偿款多买了房產田地;徐禾这边房租虽廉,缴了半年租金和学费后,钱袋也已明显瘪了一块。 还得想办法挣钱啊。 要不之后也教別人学哼哈炁?这本事简单实用,应当能挣些银钱。 如此的话…… 今晚入梦就得先去学一些寻人的手段,然后再问问有没有什么赚钱的手段。 以及…… 赵犰脑海当中也是浮现出来了“神看戏”、“门前將”几个名称。 这些都是当时不入凡那些修行者们口头念叨的,並未深说,应当是不入凡一些基本常识。 赵犰之前在不入凡里折腾半天,一直都再仰头朝上看,如今真入了门,才察觉基础何其重要。 这些也得问问。 他又瞥了眼天色,正值夕阳沉落,大山城街灯渐次点亮,行人越发熙攘。 这正是大山城的下班时分。 此间世界尚未造出汽车,偶见铁佛厂制的黄包车缓缓驶过,载著些或斜倚或侧坐的老爷;隔街轨道上还行驶著铁佛厂打造的轨车。 赵犰不知道四哥此刻在这个城市的哪个角落,但他觉得四哥或许还留在这座城中。 希望如此。 …… “白哥一回来就一副闷闷不乐的样子,他这是咋了?今天白天不是还好好的吗?还说要给个小伙子带路呢。” “这我上哪知道去?” 铁佛厂里的几个工人正聚在一起窃窃私语,他们都住在厂里安排的员工宿舍,那是个大院,四周全是房间。除去最东侧一排是工人们的食堂,其余都改成了六张床的宿舍。 今天白天一起出去吃麵的几个工人,就是同一间寢室的工友。他们口中的白哥,正是白天带小伙子离开麵馆的那位。 结果,他们给白哥点的那碗面,从热的变凉了,又从凉了变坨了,白哥始终没回来。最终,几人分了剩下的麵条,回到厂里也没见到白哥。 直到他们干完下午的活,回到寢室,才看到白哥已经在那儿等著了。 只不过白哥在寢室里一直阴沉著脸,显然遇到了什么相当不顺心的事。 其他这些工友虽然明显能看出来不对劲,但他们也不敢说,也不敢问。 就在一旁小声地念叨著。 这么念叨了几句之后,白哥终於听得不耐烦了,侧过头狠狠地瞪向这几个工友,他们这才赶紧闭上了嘴。 重新收回目光,白哥的神情依然非常阴沉。 他不禁想起了白天那个小子。 上头下过几条明確命令,其中之一便是时刻注意不要让不相关的人靠近铁佛厂,毕竟这大山城鱼龙混杂,窥视铁佛厂的人不在少数。 而他领了一份额外的工钱,又在衙头帮当差,自然得对得起这份工钱。 却万万没想到今儿不仅没打压住对方,反倒赔了个宝贝! 那玩意儿可是他耗费了不少在厂子里的心血才换来的!就这么被人摸走了! 忍不了!实在忍不了! 下次再碰见那小子,非得活剥了他的皮不可! 而正当白哥生著闷气时,他们寢室的大门突然被推开了。 “谁啊!”白哥本就心情不佳,直接一竖眼睛,凶狠地瞪了过去 可当他看清来者时,白哥原本愤怒的表情瞬间转为諂媚。 他慌忙起身,立刻对著眼前这位身著长褂、戴著小眼镜的男人訕笑著: “哥,你怎么跑这地方来了?” 男人轻推一下小眼镜: “跟我走。” 变成了白弟弟的白哥跟著男人走出寢室,两人绕来绕去,离开了院子,来到一处隱蔽角落。 待到此处,男人侧头看向白弟弟: “明天你先不用去厂子了。” 白弟弟一听,脸色骤然一变: “哥!別啊!这次真的只是意外……” 男人闻言,眉头猛地一竖,厉声问道: “这次?你是背著我干了什么事吗?” 白弟弟一听这话,脸瞬间唰地绿了。 不妙啊!人家说的和自己要说的根本就不是一个事啊!这多荒唐! 无奈之下,白弟弟只能硬挤出一个苦涩的笑容: “没啥大事……” 话音刚落,他便觉腹部遭到一记猛踹,整个人失控地向后翻滚数圈,最终砰然撞上冰冷的墙壁才停下。 男人用中指轻推眼镜,腿上泛著冰冷的金属般光泽。 踹完这一脚后,他缓步踱至白弟弟面前,冷冷地俯身凝视著他: “不老实说话就该挨打,看这样子,你在外面犯的事,又不想告诉我,你说你这一顿打挨得活该不活该?” 白弟弟不敢吭声,只能老老实实地缩著身子。 “老实说说怎么回事。” “是…是这样的……” 白弟弟结结巴巴地敘述了所有事情,男人的眉头却越皱越紧。 等白弟弟说完,便紧张地看著男人,男人的眉头在此刻慢慢皱了起来。 他上下仔细打量了白弟弟两眼,语气在这一刻稍稍放缓了些许: “下次不许了。” “哎……” 白弟弟狼狈地起了身,脸上仍掛著一幅訕笑的表情,可眼神却紧紧盯著男人。 似乎…… 和他预想的略微有些不同啊。 按照这位“哥”的性子,如若他真想要整自己,那自己估计这两天都下不了床了。 可结果现在只是被踹了一脚? 难不成自己丟了个磁铁这件事对这位“哥”其实一点都不重要?自己挨打只是因为他撒谎了? 白弟弟嘴角露出一抹苦涩。 可他也不敢开口,只能老老实实点头认栽。 “所以哥,您找我是有啥事吗?” 男人闻言又仔细看了两眼白弟弟,似乎在认真考量著什么,想了一会之后才缓缓开口道: “我手里有个好差事,但刚才你闹了那事,我都在考虑还要不要把这个好差事给你了。” 白弟弟一听就急了,连忙慌乱地伸手抽了自己两巴掌: “欸,哥,我下次肯定不敢了!” “哼。”男人冷冷地哼了一声,隨后指向不远处的一栋高楼。 男人也转头看了过去。 他记得那里是铁佛厂的会面楼,是个他平常从来不去的地方。 “楼里四层左边第三间房里有个小子,你带几个人看住他。” “哥,那人是犯了啥事吗?”白弟弟怯生生地问。 “你问这么多干什么!”男人厉声呵斥,白弟弟立刻缩了头。 不过在骂完之后,男人也重新整理了一下表情: “那小子可是上面要的人,要是人丟了,我拿你是问!” 白弟弟立刻忙不迭地点头。 同时,他也忍不住暗想。 上面要的人? 那能是个啥样的人啊? 第十八章 夜难眠 赵肆盯著这金碧辉煌的房间,浑身不自在。 白天,他被带进城,先去了警署,再去了混混窝里的小饭馆,最后到了这个繁华的屋子。 警署里,带他来的人和警官吵吵嚷嚷,他没听清,只知是说他的事,像是他害死了徐旭,但警署不认,双方扯皮了好长一段时间,才把他带出来。 饭馆里,他吃麵条,当时一大群人死死盯著他的筷子,死死盯著他的碗。 那时候赵肆就想,真要是挨了打,护手还是护头?怎么护著才能不让他们踹死。 幸好没动手,吃完面,他又嚼了两瓣蒜。 晚上,男人把他扔进这房间,反锁门,走了。 甚至没给他留晚餐。 幸好中午吃麵时多吃两瓣蒜,现在不算饿。 赵肆在屋里转了转,发现很暖和。最暖的是墙边的几根管子,排成一排,从上到下爬满整面墙。 他摸了摸,烫手。 这是些好傢伙,就是不知道拆了能不能安回村里? 他瞥了眼窗户。 四楼高,下面硬地,窗户锁死。哪怕是砸了玻璃跳下去,腿废了命也没了。 赵肆已经开始琢磨著怎么逃了。 这里確实挺好的,东西崭新。桌子用的木头是没见过的,椅子裹著厚丝绒,坐上去软,柜子上摆著几个罐子,散著浓香,倒不討厌。 (请记住 读小说就上 101 看书网,????????????.??????超顺畅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可这里不是他的家。 赵肆不傻。 他知道男人想让他顶徐旭的罪,警署那边卡住了,才关他在这。 明天或许就是一顿毒打,这屈打成招,从他嘴里套出证据,最后给他押去警署。 那样的话他可就真坐实了杀人犯的身份。 赵肆在工厂时,徐旭没少欺负他,还欺负別人,厂里人確实都不怎么待见他,甚至还私下提议,要不要找个麻袋,趁他下班的时候给他套了,揍他一顿。 可也確確实实没人真打算杀了他。 他好像是被自己二哥的冤魂给弄死的,但二哥在家总是闷著,一句话都不说,赵肆也不知道当时徐旭和二哥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 但他觉得,按照二哥的性子,徐旭死了那就是真的该死。 徐旭什么都不会,在铁佛厂里的官却当得不小。 为啥?赵肆不清楚,原来大家都猜是徐旭在铁佛总厂有亲戚,看来真有。 不然死了咋这么招人惦记,还非要给他抓个凶手? 又瞅了眼窗户,赵肆还是没胆跳。 他坐到鬆软的长椅上,侧躺著。 喉咙哼哈响,手腕又传来尖酸疼。 他觉著断胳膊在癒合,身子也得了些看不见的好处。 闭眼在软椅上躺了会儿,赵肆又睁眼。 不过这会儿,眼神硬了。 刚才他一闭上眼睛,脑子里面就都是自己么弟用拳头揍人的画面。 么弟教自己的这些本事除了能让他快速治好伤以外,也明显让他也掌握了些別的东西。 似乎, 能让他的拳头变得像铁一样邦硬。 如果实在没什么办法,那就找个机会直接生打出去! 反正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在这个小房间里等死! 他要回家,回家之后,如果这群人还在找他,他就带著老爹和么弟跑,离开大山城。 他么弟有本事,他之后就找么弟学本事,学的厉害了,学的精了,就没人敢欺负他们! 赵肆重新闭上了眼睛,脑子里却还滚著这些念头。 一股不见的火气开始在赵肆的身体中翻滚,他的哼哈之声中也裹上了几分炙热。 而在房间的角落, 赵家二哥正看著自己的四弟,面无表情。 …… 赵犰盯著窗外看了一会,看著那些车水马龙,数了好几辆车,最终收回了目光。 现在天色还不算是太晚,赵犰难以入眠。 而且现在就算是睡著了,他也无法进入“不入凡”。 赵犰早就尝试过了,他的梦境只在夜晚生效,白天的午睡也无法让他短暂踏入仙城当中。 於是,他拿出那块收缴来的磁铁,在手中轻轻把玩。 隨意地將磁铁翻转了两遍,赵犰觉得这玩意儿和普通的磁铁並无什么不同,甚至其形象都是非常刻板印象的弯曲形,唯独没有涂成红蓝二色。 在手中把玩了一阵子之后,赵犰將其对准一个看似铁器的物体靠近,却毫无作用。 磁铁並未像普通磁铁那样吸引铁器。 这玩意难不成还有什么机关之类的东西? 赵犰清晰地记得,白天打架时,背后那人拿著磁铁猛地一拉,他几乎迈不开步子。 他上下摸索了一圈,只觉手中的东西似乎真是个整体,毫无特別之处,心中不由得涌起好奇。 莫非需要將灵气灌注进去? 赵犰想到此处,便將磁铁举了起来。 他將磁铁对准不远处的小柜子,开始將灵气灌注其中。 隨著周身炁息奔涌向磁铁,赵犰感到手中磁铁传来一股拉力。 剎那间,眼前的柜子猛地弹飞而起,直衝他飞来! 赵犰眼疾手快,一伸手便稳稳接住柜子这才避免了入住第一天就砸坏东西。 他连忙將柜子放回原处,目光再次落向手中的磁铁。 眼中几乎要放光了!好用!这磁铁实在太好用了! 刚才那个柜子, 可是木头做的! 只需要將灵气注入磁铁,这东西便是连木头都能吸过来! 外加上白天这块磁铁展示出来的效果,赵犰估计著只要灵气足够,这块磁铁什么都能吸! 效果简单直接,吸力强劲。 光凭这一点,单对单时出其不意便能让人失衡。 根据之前它能拦住赵犰的经验,其拉力定然不小。 倘若操作得当……岂不是能用这玩意儿盪在空中飞行? 赵犰脑海中不由浮现这幅画面,若真能实现,自己也算当了一回异种蜘蛛侠。 得了新宝贝的赵犰兴奋不已,在房间中试验了许久。 也正如他之前所预想的那般,除去纯木头做的柜子之外,枕头、被子,都能吸的起来。 而当赵犰把手对准坚硬的水泥墙壁时,他只觉得一股拉力从磁铁处传来。 只要有坚固的吸引点,这东西应当能让赵犰cos一把蜘蛛侠。 赵犰不明了这宝贝的运转原理,却仍兴致勃勃地把玩著它。 待他玩得有些腻了,才侧头望向窗外。 夜色已深,又到了该休息的时刻。 他美滋滋地躺在床上,正要把磁铁放到旁边的床头柜上时,忽又感到些许不安。 钱袋和磁铁显然都是贵重物品,这两样东西离身片刻,他都会觉得不太稳妥。 而且,为了確保入梦时衣冠整齐,他通常都衣著完整地入睡。 现在想来,既然衣服能带入梦境,那么这些银钱和宝物是否也能带进去? 在家时,他肯定不会把钱揣在身上睡觉,自然无从试验此事,久而久之,这些念头便都拋诸脑后了。 如今仔细思量,倘若身上带些东西进入梦境,倒买倒卖,或许能套取一笔启动资金。 找不到那位愿意散財的大公子,他在梦境中的开销也颇受限制;唯一的问题是,赵犰现在还无法確定梦境究竟需要什么条件才会存档並继续推进。 倘若操作不当,反而会毁掉这个梦境。 思前想后,下定决心。 与其心思受困,倒是不如一试! 赵犰將钱袋和磁铁一併塞入怀中,隨即闭上了眼睛。 片刻之后,伴隨一阵飘云驾雾之感,赵犰又睁开了眼睛。 “誒,发什么呆?”卜卦先生皱著眉头盯著他,疑惑问道。 赵犰望著这位熟悉的卜卦先生,伸手探向怀中。 摸到了那块磁铁和钱袋。 赵犰脸上浮现出笑容: “倒並非发呆,只是还有些事情想要问问先生。” 第十九章 千般术法 “你想学寻人的法术?” 卜算先生上下打量著赵犰。 “是啊。”赵犰脸上浮现出惟妙惟肖的悲愤神色:“我家有位兄长遭奸人暗害,如今不知被送往何处,我实在寻不到他。” 这次入梦,赵犰仍打算先学习找人的法门。 毕竟他已然入了道,对不入凡的法门再强盛也不急於一时。 四哥却只有一个, 还是先找到四哥再说。 找人方面, 卜算先生確实更合適。 “你若有他隨身之物,我倒可以帮你算一算。” “今日之后我便要离不入凡,自是没法再来寻你,因此才想自己学学。” 赵犰的这番瞎话编得毫无破绽,听起来颇为可信。 卜算先生盯著赵犰仔细端详片刻,忽道: “你是外乡人?” 赵犰低头扫了眼自身装束,又抬手摸了摸明显短促的头髮。 此刻他的形貌与入梦时毫无二致,在这不入凡间显得格外突兀。 寻常路人见他多露疑色,好在城中人素不隨意盘问,数次入梦也无人纠缠。 今日这卜算先生也算是第一个把事情点明了的人。 赵犰闻言点头: “我的故乡相当偏远,对不入凡中的事情知之甚少。” 卜算先生仔细打量著赵犰。 偏远? 知之甚少? 那你是怎么进的不入凡? 这是最为鼎盛的仙城,要是没点本事,肯定进不来。 卜算先生察觉赵犰不实诚。 不过,他其实並不太在意。 但凡踏上修行之路者,身上没点秘密的著实少数,而且越往后修行,秘密越多。 不愿说就不愿说吧。 只不过,卜算先生看在几张钱票子的份上,向赵犰介绍道: “卜世道的法门倒確实並非机密,你若想学,我倒是可以教你,但……根本在於常年刻苦,是一门须得尽心竭力才能学会的本领。即便我现在开课教你,光基础,你也至少需要三四个月才能掌握皮毛。” 赵犰闻言,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这確实是个问题。 他只能在此处停留四个时辰,常规的简单道行尚可应付,像哼哈法和抱骨术,这两种皆是学后便能迅速掌握的类型。 但如卜算先生所言那般…… 赵犰暂无良策。 思忖片刻,他只得退而求其次地询问: “我曾推测某处或有兄弟线索,却难以尽窥其貌。可有法子助我目视其中?” 卜算先生闻声明显一愣,稍作沉吟,脸色渐显古怪: “你不会是想窥探些秘密吧?” 赵犰:“……我若在不入凡中窥视秘密,怕是甫一触及,性命便休矣。” 听此,卜算先生微微頷首。 此话確有道理。 “你提及的道行属目千里,但真要修炼……亦须耗费漫长时日。” 赵犰陷入沉思。 难不成自己今儿个是真学不到什么本事了? “不过……如若单纯只是想看的话,倒確实有个法子能用。” “哦?” 赵犰顿时精神一振: “能否细讲讲?” “我可先说好,这法门不同寻常,虽然简单好练,但练成之后可不一定好用。” “有副作用?” “算是副作用吗……”卜算先生思索良久,仍不太確定,“倒也不算是副作用吧,只是施展途中相对危险。” 赵犰寻思片刻,最终开口道:“此事无妨,我確实需要这样一法门。” “行。”见赵犰没意见,卜算先生微微点头:“可惜这法门我其实不算太熟悉,不过既然你给了我这不少通宝票子,我便直接带你去找会这门法术之人。” 说罢,他霍然起身,自怀中取出锦囊,对著桌子轻拂,满桌器物霎时尽收其中。 眼见卜算先生径直朝外走去,赵犰紧跟而上。 “先生想带著我去见谁?” “一个卖术法行当的,手里都是奇怪货,”卜算先生摇著头:“也不知道他这么卖东西要怎么修行。” 赵犰心头不由一动: “卖东西也能修行?” “这你都不知道?” “毕竟我家乡远在极僻之地,对诸般修行法门连个统称都无,所知甚少。不知先生能否趁这路上为我略讲一二?” “那你这家还真够远的。你知道什么?” “只知道修行到身体里的叫灵气,路上偶尔听过些门前將,经百战什么的,其他就都不知道了。” “灵炁这说法都少见,我们这边都单字一个炁或者源。你这般还真是基本啥都不会啊。” 卜算先生摇著脑袋: “横竖收了你不少票子,便同你浅说几句。原本中土之地对修行法门也无甚固定称谓,眾人多依文、武、道、佛几大主脉向外求索。待修行日久,诸般术法便化入人间百態,单凭几大主脉分支已难囊括所有。” “所以就开始分门別类了?” “是啊。” 卜算先生也开始回忆过往: “起初大家名字皆是各起各的,有些简单的叫买卖、骗子,复杂一点的叫飞沙走石落三千,太杂太乱了,修行文法之道的大先生觉得不妥,便亲自下场整理这些法门。 “太过繁琐细化的归为一类,太过笼统的则將其拆分,最初皆是起五字之名,例如我这道行唤作卜算世道人,后来太绕口了,便缩成三字,唤作卜世道。” “那这天下道行共有多少?” “这可问到我了。”卜算先生摇摇头:“应是有总数,但我未查过。” “那不就是隨便说个道行也没人知晓?” “那倒也不是。” 卜算先生说到这里,竟仰起头来: “几位大先生分完道行后,便为天下诸道排序,划出上九道与广九道。上九道不分先后,乃货真价实的顶尖道行,深邃宽广;而广九道是天下千般道行中最靠前的几类,隨道门兴衰变化,有所排行,但前列依旧稳固。” “广九道会变化?” “会。”卜算先生道:“而且广九道的竞爭很激烈,若是自己修行的道行能成为广九道当中一行,自然也会吸引许多修者前来修行,天下修士也有不少目定於此,为其道门吸引人才。” “看先生意思,先生所学乃是上九道?” 卜算先生原本高昂的头微微低垂: “倒也不是,上九道我只略有涉猎,主学还是广九道,但天下命乃是广九道前列,终究不同。” “还能兼修?” “说能也能,说不能也不能。” 或许是看出赵犰並非本地人,即便面对如此基础问题,卜算先生也毫无不耐之意: “所有道门中不止一个手段,许多基础法门並不衝突,自然可多学几门。但修行过多,总为心思增添杂念,以致道行不畅。刚入门时多学些法门也罢了,往后修行终须確定所学道行。” 赵犰会意点头。 修行者一生精力有限,任谁也无法將天下万法尽数掌握於心,终究易顾此失彼。 “你刚才问,买卖也算修练吗?自然算是修练,毕竟有人的道行走的就是买卖,且还是上九道嘞!” 言及此,卜算先生兴致勃发,侧首问赵犰: “想听听上九道和广九道吗?” “这道行加起来共计一十八种,先生在同我一股脑的讲,我恐怕是记不住也听不懂。只是不知道城里有没有什么可以写字的纸笔,好记性,总归也是不如烂笔头。” 赵犰倒是很有自知之明。 这名称太多,哪怕是现在听到了也恐怕只是听个乐呵,倒不如拿著纸笔记下,趁著这四个时辰看上两遍,这倒还有可能记得下来。 “你说的倒是在理,广九道时常更迭,只消记住卜世道便好。至於上九道,初识者自然难记,不过其中倒有首小诗,如孩童歌谣,你且听我唱来!” 卜算先生一时兴起,擼起袖管便执意要唱给赵犰听。赵犰阻拦不及,只见他已於长街之上引吭哼唱: “文载路遥星月煎,经百战甲刻云烟。 “身作道骨承千劫,佛前莲香渡九渊。 “財成山海终须散,天命昭昭不可迁。 “怜人间泪垂荒野,锻山峦志补苍天。 “曲中人醒霜满鬢,不知何道方可前。” 这小曲由卜算先生唱来,端的是悠扬婉转,引得不少行人驻足侧耳,更有几位姑娘闻声和唱,调子分毫不差。 赵犰暗自称奇,料想这曲调必是膾炙人口,满城老少皆能哼上几句。 清音裊裊间,赵犰只觉整座不入凡仙城都隨之鲜活了起来。 远处阳光明媚,一阵清风拂面时,城顶空中竟有几道修者身影掠过。 他们听见下方小曲,朗声大笑间捻诀施法,手指轻轻往下一挑,漫天便散落繽纷花雨。 卜算先生见花飞洒,也跟著手舞足蹈,东铺沽酒,西肆买肉,眨眼间手中已拎著酒肉叮噹。 赵犰有些恍然。 他原以为梦中大城超凡脱俗只因修者道行高深,而今方知满城凡人心中亦儘是风雅。 待卜算先生唱罢,满面红光地凑近赵犰: “觉得如何?” “好听。”赵犰又问:“可哪些是上九道?” “每句首三字便是。”卜算先生笑道,“末句权当定场诗,不沾道行。若会唱这曲,自然识得上九道的路数。” “只一遍记不全。” “再听一巡?” “再听一次。” 长街之上,曲调復起,悠扬抒怀。 第二十章 瞳道人 卜算先生在城中隨意逛街,卜算先生在前面走,赵犰在后面跟著。 刚才隨著他们一起唱歌的那群人也已经散开,不过刚才那一幕幕的景象还仍留在赵犰的心底当中。 回味著刚才街上曲调,片刻之间,卜算先生便带著赵犰离开了繁华喧囂的主城区,抵达不远处一条颇为冷清的街道上。 途中两人简单互换了名姓。 此时,赵犰才得知这位卜算先生名叫昆德之,在入凡仙城中拥有自己的门派。 当然,他在门派中並非显赫人物,充其量只是个辈分稍高的弟子。 弟子难弟子难,不见金来不见钱,修行苦修行苦,没有通宝难登天。 所以他才到街头占卜小卦谋生。 然而,入凡仙城中修行者眾多,像他这样为人算命的,实在难以赚取丰厚收益。 抵达这条街道后,昆德之径直找到道口一家名不见经传的小店,先对赵犰招呼一声,便钻了进去。 赵犰紧隨其后步入其中。 入內一观,这才发现店內十分凌乱,桌面上四角八方摆满了各式赵犰从未见过的物件,瞧起来既似法宝,又类破烂。 赵犰一脚不小心蹭了一下旁边油渍。 嗯,破烂居多。 “卞老板?卞老板?” 昆德之轻声呼唤了两声,在杂乱如垃圾堆的店铺內,终於传来一阵叮咣作响的声响。 赵犰循声望去,只见杂货铺深处挠著头走出一道稍显瘦弱的身影。 “嚷嚷什么啊?吵人清净!” 店长在两人面前叉腰而立,怒气冲冲地抬头瞪著他们。 这似乎是个姑娘,但脸庞黝黑,布满油污,头髮用方巾束起,难辨长短。 赵犰仔细端详,见其胸口微有隆起,才確信確是个姑娘。 姑娘抬起头紧盯昆德之,目光在他身上停留许久,终於拍著脑门想起: “哦,是你啊。” “我之前帮过你那么大忙,卞老板怎么转眼就忘了?” 听此,卞老板思忖片刻,脸上復现諂媚笑容: “誒嘿,您有什么吩咐请讲。” “倒也称不上吩咐,只是替你引荐生意来了。”昆德之指向身旁的赵犰:“这位小哥有些东西想从你这儿寻。” “我这儿?”卞老板闻言,脸色骤然古怪,她抬头凝视赵犰,细细端详一圈,才感嘆:“这小哥当真雅致。” 赵犰:“?” 他察觉老板话中似有深意。 赵犰未道出心思,只迅速陈述要求,卞老板听后略一沉吟,便笑著击掌: “你是需宝贝还是修行法门?” “修行法门。务必简单迅捷。” 赵犰本欲购宝贝,可惜无法带离梦境,只得退而择法门。 “此事无需忧心,”卞老板猛拍自己平坦的胸脯:“我这法门专擅学得飞快,用得怪异!” 赵犰听罢,嘴角禁不住微微抽搐。 算是什么好话吗? “按你的要求,我觉得这法门最適合你。” 卞老板在身后杂乱如垃圾堆的草垛中翻寻片刻,很快便抽出一本小册子: “我这法门名为瞳真人,修行之后眼眸可化为真人,离体而动,其所见之物你亦能目睹,且极易修行,只需按特定路径运转灵气,轻叩眼眸,唤一声『请瞳真人来』,自能化瞳为真。” 赵犰仅闻此修行法门简述,心头便是一凛: “让眼眸离体?” “倒也不甚可怖,不过是眼珠里乌黑的瞳孔跃出。” “若在外遭击打呢?” 卞老板眨了眨眼:“这瞳真人啊,另有一桩妙处,便是閒暇时能与你解闷……” 赵犰:“……眼珠子在外受创,岂非致盲?” “寻常此法需辅修目千里之术,待臻至大成,眼眸便无惧击打,届时一睁目,內里哼哈两声便躥出两名壮士,何等威风!” 行吧,那就是会瞎了。 速成的功法总归有些问题,这法门確实能为赵犰提供远距离窥视的手段,代价倒也不小。 这是一种类似飞头蛮的法术,但只让一只眼睛飞出。 眼睛本身相对脆弱,一旦被人发现,只需轻轻击打一下眼珠,赵犰便可能当场毙命。 要不要学呢? 赵犰陷入了沉思。 若不学,今晚梦境一过,日后恐怕难觅更好的目观之术。 “学!” 应急之法也是法门,若用不著,之后弃之即可! “承蒙惠顾!”卞老板笑容满面,“此乃稀罕法门,需通宝二十七枚,是付票据还是现幣?” 票据?想必是先前给卜算先生的票子。 赵犰不知那张票子值多少钱,票上虽有数字,他却识不得。 赵犰伸手入怀,指尖触到了那块磁铁。 要不要问问卞老板这东西怎么卖? 毕竟在这不入凡大城中办事,终究需要所谓的通宝。 可正当赵犰动念的剎那,心底仿佛被什么东西轻轻掠动。 一个想法浮现在赵犰脑海: 按先前经歷,自己在幻梦中行事,会引发所处时代的变迁,而梦境也会被记录在这个时间点上。 当初仅一言,便令法器锅浮现人脸;如今若卖出磁铁,会不会大幅推动时代剧变? 赵犰尚未摸清梦境原理,这两日也无暇尝试。 最重要的就是这个磁铁来自铁佛厂,铁佛厂现在同他四哥之间的关係不清不楚,大概率和他会继续產生衝突,他真把这块磁铁卖出去,第二天早上睁开眼睛出现个“全球能力不变,铁佛厂强大一百倍”,那咋办? 赵犰思忖片刻,最终將指尖落向通宝票子。 “这个够吗?” 可以倒卖倒卖,但不能卖这个磁铁,不能卖和铁佛厂有关的东西。 而且在倒买倒卖之前,赵犰也得仔细试一试这梦境对未来的影响究竟是怎么样的,免著一不小心把自己给整没了。 他將通宝票子递给卞老板,卞老板接过去瞥了一眼: “还是个大票子。” 卞老板简单查验一番,隨后递还赵犰一张小些的通宝票子与二十三个铜钱。 赵犰凝视著手中的钱幣。 若这张小票是五十,方才交出的便是一百。 而给予昆德之的则是二百。 回想那位一掷千金泡万小姐豪横的贵公子,那时一开窗便掷出漫天票子,少说也有百八十张。 真有钱啊。 收了钱的卞老板愈发热情,当赵犰坦言不识不凡文字时,她急忙拍胸保证要当场传授,大有一副赵犰不学会、她今日便不歇业的架势。 眼见引路人的差事已毕,昆德之径直转身离去,店內只剩赵犰与卞老板二人。 这法门修习起来確如卞老板所言那般简单,只需按特定方式运转炁息,匯聚至眼眸即可。 在卞老板的指导之下,赵犰按照特定的路径运转了两圈炁息,便已经掌握的差不多。 “现在就差最后一步。”卞老板见赵犰已运转得差不多了,便趁著那炁流转至瞳孔的一刻伸出食指,对准他右瞳孔轻轻一点: “请瞳真人!” 下一刻,赵犰便感觉自己的那只眼睛仿佛被点通了一般。 只一瞬间,他右眼映照的景色骤然繽纷多彩起来。 那原本骯脏杂乱的杂货铺,在右眼的映射下,竟泛上了一层淡淡的七彩虹光,在暖阳色调的照耀下,显得炫目耀眼。 正当赵犰被眼前景象夺去目光之际,一声极其细微的声音在他耳畔响起: “好漂亮啊。” 这声音细微到了赵犰一时竟未察觉。 片刻恍惚后,他才回神,表情古怪起来。 谁在说话? 卞老板显然看到了赵犰的疑惑,她掐著腰哈哈一笑,道: “瞳真人,快出来见见你主家。” 赵犰感觉右眼的视野正快速向外脱离,紧接著便有什么东西“普通”一声掉了出来,落到了赵犰手里。 这一刻,赵犰看到了自己的面容。 赵犰低头凝视掌心。 在他掌心正中,一只生有双肢双足的小黑豆正雀跃地朝向他。 “你好!你好!” 瞳真人用细小的声音,欢快地唤著赵犰。 第二十一章 哪里来的流氓? 当清晨的阳光洒在赵犰身上时,他睁开了眼睛。 他伸了个懒腰,侧过头望向窗外的景象。 清晨的大山城仿佛从沉睡中甦醒,路上熙攘著行人,电轨车沿著铁轨缓缓滑行,蒸汽的烟雾从车顶喷涌而出,发出嘶嘶的嗡鸣。 “买报纸吗?朝阳报的新报纸!只要一个铁瓜子!” 一个孩子跑进楼下的院子,赵犰瞧见徐禾走出楼门,对著孩子低语几句,隨即从怀中掏出几枚铁瓜子递过去,买了两份报。 新的一天就这样开始了。 赵犰坐在床上揉了揉太阳穴醒神,脑海里浮现出梦中学会的那招“瞳真人”。 当时,他的右眼瞳仁从眼眶中轻盈跳出,落入手心,那细声细气的小傢伙异常活跃,赵犰不禁怀疑这小东西真从自己身体里蹦出来的? 而且…… 这小傢伙的灵性明显比赵犰想像中更鲜活一些。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这东西能说话,能跑路,自有鲜活性子,还会在掌心活泼地做一套广播体操。 赵犰觉得以他那隨性的性子,断然画不出如此灵动的小傢伙。 当他向卞老板提出这个问题时,对方细致地解释了一番: “瞳真人这法门源自道门化完物,其精髓便是修炼得四肢百骸皆具灵性。瞳真人取了一丝天地之灵,又融了一丝你的本性,而你右眼偏属阴性,三者交匯才诞下这小生命。 “但你不必过分忧虑,这小傢伙不同於分身化身,绝不会侵占你的主体之位。何况传说化完物道行大成者,从头顶拔下几根毛髮便可幻化万千形体,你不过是一只眼睛稍变,无需惊惶。” 卞老板介绍完这法门后,赵犰脑海里只余下一个毛脸雷公嘴的和尚模样。 在床上稍作清醒,赵犰伸手轻抚右眼,此刻它毫无异动,平静如常。 果然,梦中除却知识,余者皆无法带回现实。 儘管当时在梦中已然掌握瞳真人这一手段,现实中他的眼睛却毫无异样。 一想到只能在梦里停留四个时辰,赵犰便略感头疼。 许多功法的修行动輒超过四个时辰,总不能分段去学。 暂无良策,赵犰暂且將这些念头压到心底,开始运转体內之炁,將其引向眼眸。 先將瞳真人用上再说。 他再度將那股熟悉的气流匯至右眼,伸出食指,依功法所述,在右眼皮上轻敲两下: “请瞳真人。” 话音刚落,赵犰突觉右眼传来一股强劲吸力! 仅一剎那,周身这点灵炁尽被右眼吸走。 霎时间,强烈眩晕袭来,赵犰只觉心臟怦怦狂跳,面色骤然煞白,冷汗涔涔而下。 像是忽然犯了低血糖一样。 怎么回事? 隨著赵犰额头的汗水滴落,他的耳畔再次响起低沉的声音: “誒呦!” 这是个女人的声音,却与赵犰在梦境中听到的稚嫩孩童细小声截然不同,明显更加成熟,只隱约透出一点点瞳真人的味道。 紧接著,赵犰的眼前世界再度变化,他能清楚地感觉到自己的右眼掉落到床上,而自己那张大脸又浮现在眼前。 他强忍著眩晕,擦掉额头的冷汗,低头凝视著被褥。 只见被褥中央站著一个小黑豆,伸出两条胳膊两条腿,仰著小脑袋望著他。 瞳真人! 他瞳孔化作的法门之术。 可眼前的瞳真人虽与梦中的瞧著一模一样,赵犰却总觉得对方身上似乎有什么不同。 好像是…… 气质不一样? 如果说梦里的瞳真人是个新生的孩子,活蹦乱跳,那么眼前的这位却透著一股古怪的沉稳,既不蹦跳也不动弹,只是直勾勾地盯著自己。 “你是我东家?” 瞳真人上下打量著赵犰,然后用低沉的女声问道,赵犰终於缓过神,点点头。 隨后他露出奇怪的表情: “你为什么这样?” “什么这样那样的?”瞳真人摸了摸头顶,那模样活像人类在挠头:“你用的法门,我什么样肯定和你有关啊,你问我为什么这样,我也想知道我为什么这样。” 她言语间总带著一股痞子气,恍惚间赵犰感觉自己不像在和瞳真人对话,倒像在与一位道上大姐谈生意。 想著时,楼下忽然传来徐禾的声音: “学生没事吧。” “没事,徐姑娘。” “叫老师。” 当这三个字传入赵犰耳中时,声音已离房间很近,赵犰有些著急。 使用瞳真人后,他的眼球虽不会脱眶,但瞳仁会消失不见,並非说他一只是正常眼睛,一只是白眼。 倘若被徐禾瞧见,他实在不好解释。 无奈之下,赵犰只得迅速举起瞳真人,急切喊道: “你先回来,你先回来!” “真是麻烦。”瞳真人低声嘀咕,隨即一跃跳回赵犰的眼睛,赵犰的视野立即恢復了正常。 紧接著,敲门声响起,赵犰立刻前去开门。 门外,徐禾正站著,好奇地打量他。 见他面色有些惨白,不禁捂住嘴: “学生,你还好吗?看起来脸色很差,莫非生病了?” “倒没有。”赵犰答道,“昨日整日被衙头帮的人追赶,没怎么休息好。” “唉,那群贼確实麻烦。”徐禾道,“楼下小周做了早餐,也顺带备了你的份,一会儿下楼一块儿吃吧。” “谢谢,我收拾收拾就下去。” 徐禾笑著摆摆手离开,待她下楼的脚步声渐渐远去,赵犰这才鬆了口气。 可隨即,他耳畔便响起一阵轻佻的口哨声: “哟,这小妞长得真不赖。” 正是瞳真人的声音。 赵犰:“……” 不对劲,太不对劲了! 瞳真人该是这般性子吗?这哪来的流氓腔调? 这分明是自己刚唤出的法门,怎会有如此鲜明的个性? 莫非因它源於梦境,故而產生了异变? 但先前习得的那些本事可没这问题啊? 赵犰百思不解,念及徐禾还在楼下等候,不便久留,便打算待早饭后再细究此事。 他只得压低声音叮嘱瞳真人: “一会儿千万別出声。” “现在我说话只有你能听见。”瞳真人却满不在乎。 赵犰不再多言,径直下了楼。 天色尚早,楼下还很冷清。今日是工作日,补习班的孩子们放学后才来,白天便无事可做。 早餐是几样蔬菜小炒,掺杂著些许肥肉片。赵犰下楼时,周桃和徐禾已在用餐,特意为他留了碗筷。 赵犰尝了一口,只觉鑊气十足,连连称讚周桃手艺好。 周桃闻言白了眼徐禾: “她可不会做饭,放她独处,怕是要饿死。” “我能出去吃呀。”徐禾一脸无辜。 “就凭你那点收入,天天下馆子,撑得住?” 徐禾顿时不吭声了。 饭后,周桃收拾餐具准备清洗,赵犰也上前帮忙。 刚將碗筷收拾好,送到公共用水区清洗,可就在赵犰刚打开水龙头时,他便听到自己的右眼小声嘀咕: “嘖嘖,这俩丫头都挺靚的,还是姐妹花,你小子艷福不浅啊,瞧瞧那身短,那屁股……” 赵犰猛地捂住了右眼。 他不承认! 他妈的! 为什么自己的右眼如此不堪?! 这瞳真人是取了自己的一点灵性和天地的一点灵性凝结而成的,肯定是这天地的一点灵性有问题! 他多正经啊! 就算他喜欢看,他也不可能这般明目张胆地瞧啊! “没事吧?”周桃明显察觉到赵犰神情异常。 赵犰摆摆手: “没事……就是有点心累。” 周桃不清楚赵犰为何心累。 两人迅速洗完了碗筷,赵犰以身体不適为由暂时上楼,打算下午再抽空修行。 回到房间后,他便再次叫出来了瞳真人。 “你小子倒真是艷福不浅,同这俩美人共处屋檐,好生令人艷羡。” 瞳真人捏著姑娘般的嗓音说这话,赵犰听得浑身不自在。 可终究是自己右眼,总不能挥拳相向,只得道: “少说閒话,找你有正事。” “东家若有吩咐,自无可不从。” “我需要你去找我四哥。” “让我去找你四哥,可你总得告诉我你四哥在哪?”瞳真人道:“我不会卜算的法门,让我闷著头硬找,我大抵只能在城中胡乱的转。” “我倒是有几个地点可以猜一下。”赵犰盯著这瞧起来弱不禁风的瞳真人,这玩意要是被打了,那他眼睛也就瞎了:“但这地界挺危险。你是打算靠你这两个小腿跑过去吗?” “这人还怪看不起人家短腿的。” 瞳真人很不满的啐了一口赵犰,隨后只见他从床单上原地一蹦,竟是直接拔空起三尺高,悬浮在了半空当中。 遥遥看去,瞳真人竟像是只黑色的鸟! 瞳真人竟然能飞! 第二十二章 那房间里有啥? 瞳真人竟然会飞! 卞老板当时並未提及,但细想也属正常,毕竟瞳真人法门的主要作用是窥视,若只靠两条小腿奔波,不知何时才能抵达目的地。 赵犰用仅剩的左眼凝视著在空中疾速飞舞的瞳真人,当他睁开右眼时,瞳真人变幻不定的景象源源不断地涌入他的脑海。 双眼所见色彩迥异的景象令他头晕目眩,几近呕吐之际,他才命令瞳真人停下。 確认法门有效后,赵犰整理好怀中银钱,下楼向两姐妹解释,自己初来乍到,需去附近百货置办些生活用品,她们自然未生疑。 婉拒徐禾同行的邀请,独自离开住宅楼,循著昨日的记忆,朝衙头帮据点行去。不久,他便抵达衙头帮所在区域。 那地方叫老爷城,旁边就是小百货。老爷城得名於当初铁佛老爷在此立下第一个宅户,铁佛厂也建於此地。 小百货则是城里建了第一家大百货后,铁佛厂眼红其利润,便自掏腰包兴建,里面除了外进货品,还有不少铁佛厂自家的物件。 赵犰计划在小百货里购物,同时安排瞳真人前往昨日的巷口探查。 一路上,赵犰格外谨慎,因昨日数名衙头帮成员见过他的面容,若在街头相遇,他只得奔逃。 所幸今日运气尚佳,路上行人皆是寻常百姓,未遇那些手持棍棒的混混。 一路顺利抵达小百货门口,抬头望去,只见这座百货楼高耸三层。一层人潮涌动,最为喧囂,售卖生鲜蔬果肉类;二三楼赵犰不明用途,但见衣著体面之人纷纷拾级而上。 赵犰便跟隨人流登上二楼。 这才发觉此处满是服装及各式小商品的摊位。 他假装看著小物件,一路沿著这条道閒逛,想找个有窗户的地方,好让瞳真人飞出去。 才刚转过一个拐角,他就感到一股灼热的气息从旁侧袭来。 下意识侧头望去,只见那边中央隔开了一个相当大的区域,里面陈列著许多钢铁混杂的物件。 而在正中央摆放著的则是一个格外醒目的铁製金刚。 这大傢伙身上布满了联动轴和喷气缸,它的双手紧握著一辆黄包车的两根杆子,后方则是一个槽口,看上去像是往里投煤的。 赵犰曾见过这东西,当时將他四哥带走的那个男人就是使用这东西的。 这是铁佛厂生產的物件,他之前一直不知其名,今天看见了,便抬头看向牌子: “护法金刚,售价五千银元(划掉)三千八百八十八!” 好他妈的贵! 赵犰的瞳孔不由得乱颤。 想到之前与这玩意儿有过一次遭遇,赵犰也大致感觉到这东西恐怕並非表面上展示的那么简单。 恐怕真打起来这铁疙瘩的威力不小! 自己之后说不准要应付这东西,到时候可以找找法子一併看看它弱点在哪。 收敛心神,赵犰注意到护法金刚后面有个窗户敞开著,他伸出手指轻敲右眼,瞳真人便直接从瞳孔中飞出,径直朝窗户钻了出去。 瞳真人的视野越飞越远,赵犰便在附近找了个地方缓缓坐下。 他仅睁著右眼,细细感受瞳真人传递迴来的画面。 …… 瞳真人遵照赵犰的指示,並未飞向他昨日途经的小巷方向。 飞掠空中的视线越过错综的街道,穿透穹顶处瀰漫的黑烟。当赵犰感到右眼微微呛涩时,那条他曾踢翻多人的街巷终於映入瞳真人的视野。 与赵犰先前所见毫无二致,这条脏乱的街道仍挤满了混混,他们大多嬉皮笑脸,浑身透著股痞气。 不知铁佛厂从何处招来如此多游手好閒之徒。 赵犰的注意力自然不在这些閒汉身上,瞳真人也对这群黑布蒙脸的小伙子兴致缺缺, 她更欣赏那些把头髮烫的卷卷的,裙子穿的短短的姑娘们,於是这目光便是一扫而过,划过了街道。 当瞳真人的目光掠过街尾,赵犰看见尽头处正翻涌著滚滚黑烟。 巨大的厂房中人影穿梭,体型硕大的护法金刚拖著带后轮的铁箱,在厂区里缓缓运载货物。 铁佛厂还真就在这巷弄深处。 瞳真人在赵犰授意下俯瞰,才觉这厂区著实庞大。 烟囱林立,连绵的铁皮厂房铺展在泥泞大地上,景象错综复杂。 “地盘这般辽阔,你总不会让我挨间搜寻吧?“ 瞳真人的声音在赵犰耳畔响起,纵相隔甚远,二人仍可交谈。 此言有理,若像无头苍蝇般乱撞,天晓得要耗费多少时辰。 略作思忖,赵犰即刻道: “折返先前那条街,仔细搜寻两遍,或能寻得线索。“ 赵犰料定对方不会將他兄长藏於铁佛厂內——厂中紧要事务繁多,行偷鸡摸狗之事者自当避讳。 但衙头帮截然不同。 这里本就是偷鸡摸狗的巢穴,藏匿四哥再合適不过。 瞳真人在街巷间穿梭,掠过混混们的衣角与发梢,往復盘旋两圈,赵犰仍未察觉异样。 正当困惑之际,他忽见不远处有群衣著体面得多的人影朝这边走来。 而他们当中为首的那一个,赵犰认识。 扁扁的小帽,圆框眼镜,穿著一身宽大不合身的袍子。 正是当日带走他四哥的那个男人! 赵犰看清对方的瞬间,精神陡然一振: “就是他!盯紧他!” 瞳真人悄无声息地飞抵那男人背后,隔著一段距离暗中盯梢。 男人仿佛察觉到背后的视线,微微侧首回望,可瞳真人实在太过微小,他左右扫视片刻,只当是错觉,便不再停留。 这几个男人步伐整齐地向前,不多时便走到一处拐角,那里有个单元门栋,他们径直走了进去。 瞳真人却停在了门口。 “怎么不进去?”赵犰问。 “这门口下了方子。”瞳真人道,“我若进去,怕是要烧了你的眼。” 顺著瞳真人的话,赵犰隱约瞧见门洞口確实横著几道若隱若现的细线。 不仔细看,还真难以察觉。 没办法的赵犰只能让瞳真人先行撤回来,而后他也是让瞳真人扫了眼周围。 这栋建筑外墙掛满七零八落的杂物,这栋楼不像寻常民居倒似废弃后被重新利用的危楼。 同时这建筑的门口旁侧处还占了不少的“混混”,可和外面那些拎著棍子,穿著紧裤,梳著平头的小伙子们不太一样,这些人明显眼神更凶厉一些。 而且看他们这一身腱子肉,就算是没学过本事,也大抵是能打的人。 而他们基本都有一搭没一搭的看著楼门口,明显是在盯梢。 瞳真人此刻確实帮不上忙,赵犰默默记下这个地点。 四哥肯定就在此处! 若非四哥,什么东西值得如此戒备? 眼下难题是,如何进入? 难道要等夜晚入梦去“不入凡“学个潜踪匿跡的法门? 无数念头在赵犰脑中翻涌,他重新睁开左眼,揉了揉隱隱作痛的太阳穴。 今夜入梦求学,明晨才能探楼,里外又耽搁一日。 难道没有更快捷的信息收集法子? 思考了片刻照求,赵犰忽然借著瞳真人的视角看了一圈这地形复杂的胡同: “能飞到胡同顶上看看吗?” 瞳真人直接向著天空顶一飞,来到了房顶处。 赵犰仔细一看,心头也是微微一喜。 果然! 这房子屋顶留了天台门! “你看看这里下没下禁制。” 瞳真人飞过去看了一眼: “还真没!” 这栋胡同建筑明显不是专门为了藏东西造的,起步的时候都是按照標准走,必须要在房顶处留个入口,因为楼高,只需把梯子拆了,房顶这边就不会有人来。 想来楼下那几位也是没想到有人能控制眼睛飞到这楼顶来,对放鬆了警惕。 瞳真人凑到顶层楼门这块,用自己两只小手拉了拉把手,门是锁死的,光凭她的力气肯定是打不开。 但赵犰觉得自己能打得开! 他握紧拳头。 至於怎么上去…… 赵犰摸了一下怀中的磁铁。 这玩意能排上用场了! 第二十三章 四哥在不在?四哥不在宝贝在? 赵犰买了不少日用品和一整条五花肉回到公寓,径直將肉递给了周桃和徐禾。 两位姑娘瞧见后,本想推辞,但赵犰的態度却异常坚决。 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他估计都得叨扰她们,偶尔送点小礼物也算是增进感情了。 徐禾拍著胸脯表示: “我妹下厨可厉害了!今天晚上让她给你炒个好吃的!” 周桃面无表情地瞥了徐禾一眼: “要不你来做?” 徐禾立刻就不吱声了。 周桃接过肉,转身进了厨房开始收拾,赵犰也跟了进去,帮忙打下手。 起初周桃並不情愿,但赵犰干活確实利落,除了刀工稍逊,其他事情都处理得井井有条,切肉的任务便交给了周桃。 开灶后,周桃打算做红烧肉,计划直接用酱油,而赵犰则拿了几块冰糖。 两人对红烧肉的做法明显有不同见解,赵犰认为应该炒糖色,但周桃却从未听过,鑑於肉是赵犰买的,最后便由他炒了糖色。 当红烧肉端上桌时,虽略带一丝糊痕,但整体红得透亮,却比酱油浇出的亮堂许多。 餐桌前徐禾吃得最欢,一小块肉便足够她配一大碗饭,就这样来回添了三碗,她才拍拍肚子表示饱了。 或许因修行的缘故,徐禾吃得再多也不胖,赵犰甚至看不出她吃下的三碗米饭都去了哪里。 而周桃则琢磨了半天糖炒过后为何会呈现红色。 用完这顿略早的晚餐,徐禾本打算专门为赵犰开小灶讲解修行,但赵犰表示需整理房间,便婉拒了她。 合情合理,徐禾也觉得无妨。 送走徐禾后,赵犰独自在房中,趴在门边倾听她的脚步声。 直至楼下传来两位姑娘的交谈声,赵犰才反锁房门,隨后打开窗户,望了一眼楼下。 三楼,有些高。 赵犰取出磁铁,对准旁边的墙壁,催动灵气后,猛地往外一跳,一股强劲的拉力顿时从磁铁传来。 这一手让他成功悬掛在了墙壁上。 “哟!俊俏啊!” 瞳真人讚许道。 赵犰訕笑两声,他放鬆了炁息,磁铁上的吸力逐渐减弱,他顺著墙壁缓缓滑下,悄无声息地落到了地上。 这是赵犰在脑海中琢磨出的用法,如今一试,效果果然不凡! 凭著记忆和瞳真人的指引,赵犰花了一个铁瓜子,搭上了末班的电轨车。隨著电轨车咯吱作响,他在老爷城附近下了车。 在夕阳西下时分,赵犰融入下班的人群中,一路走到巷口后方。刚一抵达,他便瞧见不远处一伙小伙子正挥舞棍棒互殴,听起来像是另一帮派与这边发生了衝突。 一街之隔的住户区,许多人探头观望街道,却无人露出意外之色。 这似乎只是件稀鬆平常之事。 赵犰没理会这些民风淳朴的老爷城人,趁著远处混混们打架的混乱,直接溜进了那条后巷。 他仰头望了望高耸的墙壁,这一侧墙面格外平滑,攀爬起来颇为不易。 但这可难不倒勇敢的磁铁侠! 赵犰掏出磁铁,深深吸了口气,对准墙壁上方一处位置。 隨后猛然催动灵力! 一股强劲的拉力瞬间从磁铁传来,他整个人立刻被拉扯著向上飞去。 初时赵犰心头微紧,可当身体腾空而起,一股难以抑制的激动骤然从心底奔涌,瞬间驱散了所有紧张。 他甚至忍不住在空中摆了个蜘蛛侠的姿势。 紧接著便“嗖”地一下被拽上了房顶。 他长吁一口气,只觉心头兴奋难平。 若是修行之前,他的手臂定然承受不住这股拉力,半途便会坠落。但修习了抱骨术后,只需握拳催动灵气,手掌便如铁钳般死死攥住磁铁,確保他安然无恙。 这几样毫不相干的法术凑在一起,竟產生了奇妙的反应。 “你这手段倒是俊俏得有趣。“ 赵犰压下翻腾的兴奋感,快步走到天台顶端的门前。 他试探著晃了晃门板,发现早已锈死多年。 这门並非钥匙孔结构,外面也没掛锁。赵犰顺著门缝往里窥探,瞥见中央位置有道阴影。 是內门閂。 硬掰? 那玩意儿看著像是铸铁的。以赵犰现在的能耐,与其让他掰断铸铁,不如直接拆了整扇门。 况且这样会闹出大动静,惊动楼下的人。 赵犰略作思索,重新举起磁铁。 他將磁铁对准內部门栓的位置,缓缓催动炁息。 起初磁铁吸附著整扇门板,他慢慢调整位置直至对准內部栓头,隨后闭目凝神,细细感知著精微的炁流。 他极其缓慢地挪动著磁铁。 第一次尝试失败了,磁铁牢牢吸附在门上一动不动。 第二次尝试也告失败,移动磁铁时连带门栓一同拖动,未能成功。 而当第三次尝试时,赵犰清晰听见门栓发出一声轻微的“吱”响。 赵犰感到对灵气操控的精妙程度较先前有了显著提升。 顺利打开顶楼大门后,赵犰躡手躡脚地向楼下走去。 这栋楼用途不明,显然废弃已久,多数楼层空荡荡的,门扇孤零零地掛著。 上层楼面布满灰尘,但赵犰下至第三层时,发觉此处明显洁净许多。 赵犰当即止步。 他向下瞥了一眼,瞧见二楼有几人正在抽菸。 赵犰轻叩瞳真人,瞳真人便从他眼中一跃而出,径直飞向三楼。 三楼是唯一一间装有门锁的房间。 这扇门锁用的是那种陈旧的锁头,有一个相当宽敞的锁眼,瞳真人在锁眼旁比划了一下自己的身材与锁眼,隨后便將四肢一缩,嗖地钻进了锁眼。 蹭了几下,便从锁眼中钻了出来。 赵犰终於看清了房间的结构。 这里像一个仓库,里面不大,周围一圈墙壁明显被额外加固过,除去外层的砖块,里面还嵌了一层钢板,显然是为了增强防护。 然而,赵犰在房间里並没有看到自己的四哥。 这里明显不像是个关押人的地方。 赵犰顿时失落起来。 没想到费尽周折,终究没找到四哥。 只不过赵犰的注意力立刻被房间里的其他东西吸引。 而房间正中央摆放著一个台子,台上是个极为精致的木柜,柜面刻有花纹,瞳真人凑近细看,竟是金子烫印的! 这显然是个贵重物品。 正自寻思著这里面究竟有什么时,瞳真人竟是直接伸出手,把木柜打开了! 顺著瞳真人的目光向內看去,赵犰这才发现柜子里垫了一层相当上等的丝绒,正中间放了一块小布,小布上托著一颗暗金色的丹丸。 “好宝贝欸!” 瞳真人能看出这丹丸是好宝贝,赵犰也能看出来。 否则不可能有这么多人守著这么一个盒子。 这个丹丸明显要比瞳真人还大上一圈,就算瞳真人能拖著这东西跑,他们又要怎么出锁孔? 瞳真人过得去,丹丸过不去啊。 瞳真人显然也察觉到了这个问题,她左右绕著这丹丸转了两圈,思来想去之后,决定先拿为敬。 便伸出两只小黑手,直接朝丹丸抓去。 只见她双手碰到丹丸的一瞬,这丹药直接化作一道青光,嗖地涌入了瞳真人的身体当中! 赵犰在这一刻猛然感到一股狂暴的劲力透过右眼直贯脑中,涌入身体深处。 他当即倒吸一口凉气。 瞳真人挨打,他会失明,这是负面效果。 可瞳真人毕竟是他身体的一部分,一旦吸收药力,所有药力便尽数涌入赵犰体內! 伴隨著汹涌的药力衝击,赵犰只觉得脑中昏沉,一股强烈的倦怠感席捲而来。 不行!在这里睡著会出大问题! 於是赵犰连连呼唤瞳真人。 可明显,瞳真人此刻状態也不佳。 她如同醉汉般踉踉蹌蹌地关上木盖,隨后飘忽不定地飞向洞口,连撞三次才从孔中挤出,摇摇晃晃地钻回赵犰眼中。 赵犰不敢耽搁,加快脚步奔回楼上。 离开房门后,又强忍倦意用磁铁將门拴重新栓好,这才如法炮製般从楼顶一跃而下,借磁铁之力减缓下落速度。 但或因太过疲惫,这次减速並不成功,待到双脚落地时,竟发出一声剧烈的碰撞声。 赵犰只觉一股刺痛自脚踝蔓延而上,可顷刻间这痛楚便被一股暖流淹没。 完全感觉不到丝毫疼痛。 他强打精神踉踉蹌蹌走向老爷城的轨车站,抵达时正巧瞥见一辆轨车晃晃悠悠驶来,赵犰也不管去向,埋头便挤了上去。 丟了一枚铁瓜子后,他隨意寻个座位坐下,强烈的睏倦终於令他支撑不住,闭上了双眼。 他便这样沉沉睡去。 伴隨他酣然入梦,车上眾人皆嗅到一股淡雅的清香。 所有人不由自主地四下张望。 只觉得气味如春草般芬芳,仿佛不知何处飘来的春日气息。 第二十四章 我的宝贝相当安全! 李没兆恍惚了一下,睁开眼睛,隔著眼镜揉了揉眼角,从眼角下揉出两颗眼屎,用手一弹,弹到了面前的护法金刚身上。 由於护法金刚身上油污厚重,这两点秽物粘在其身后瞬间消失不见,半点痕跡都没了。 这两天太累了,李没兆竟在黄包车上睡著了。 铁佛厂近来內斗严重,大老爷的身体状况每况愈下,几位少爷小姐又为爭夺整个厂子的產线使劲,有的要东边的厂房,有的要西边的產线,闹得不亦乐乎。 李没兆实在不愿为这群人跑腿,毕竟这群少爷们即便最终夺得大老爷的財產,也与他无关。 若牵扯太深,甚至可能事后被清算。 偏偏邻近小村子分厂的徐旭死了,徐旭还与二少爷的姨太太沾亲带故,到头来一牵连,还是把他牵扯了进去。 这事必须有个交代,他就打算让那个叫赵肆的小子来承担这个责任,可那位新上任的署长简直是个死脑筋,不知他那脑袋里装的是石头还是铁疙瘩,亮出身份也不行,塞钱也不行,非要彻查这件事! 查吧! 你们神气什么?黄將军来时怎么不见你们这般神气? 还说若在查出真相前那小子死了就唯我是问,你们他妈的以为自己是谁? 都是一丘之貉,本质上都是土匪,不过有人披著军甲,有人披著警服。 可李没兆终究被二少爷和警署夹在中间,真要弄死那小子,强行上报,警署怕是要找他麻烦,二少爷是否担责也未可知。 现在杀了他,只会惹一身骚。 但李没兆並非束手无策。 在铁佛厂摸爬滚打了这么多年,硬是爬到如今位置,李没兆的手段可不是草草包扎出来的! 他终究还是有自己的门路和手段! 思绪不由得飘向楼中那宝贝丹药,他嘴角微扬,露出笑容。 这可是他耗费巨大精力才得来的宝贝丹药! 那是上古时代,修行之道尚未完全断绝之际传下的秘宝,相传是一位名为炼玄子的仙人所炼製。 服下此丹,便能疏通筋骨经络,激发体內先天一炁! 如今世上,真具先天一炁者寥寥无几。那些自称踏上修行之路的人,不过是拾取古人遗留的残篇,依样画葫芦,別说掌握几分神韵,连半点真本事都学不到。 然而某些权贵手中握有相对完整的门派传承,对他们而言,能凝聚一口先天一炁,便是修为上的大成! 据他通过人脉得知,黄將军所修之法乃昔日被誉为“门前將”的顶尖道门传承,哼哈二神將之术更是黄將军习得的非凡本事。 再过两周,黄將军將率眾前来铁佛厂接收一批护法金刚,届时他只需携此丹药献上,便能脱离铁佛厂这泥潭,摇身一变,隨黄將军享福去! 李没兆自己可完全没有深入修行的打算,修行之路既累又充满危险。 他小时候被父亲用柳条抽著,咬著牙根才学会了一点横炼功夫,天赋这东西他一点没有,真吃了丹药也是暴殄天物。 只可惜这颗丹药歷经了太长时间的岁月风霜,里面的药力已经被削弱了许多,能凝结出多少先天一炁全凭个人运气。 饶是如此,这仍是少见的宝贝! 现在先拖延时间,不杀那乡下小子,等黄將军来了之后就让手下把他弄死,强行拿他顶罪,到时候这事也算完结了,二少爷和那个署长就算不满也不可能找他麻烦! 唉,常在这世道混,手里总该留些后路。 现在那丹药被他存放在衙头帮那方,今日还特意请了两位金工师打造了一扇真巧门,只有他身上的锁儿灵才能开启。 那门寻常人根本打不开,强行攻破还会触发警报,提醒附近的衙头帮,除了锁眼稍大之外,全无瑕疵。 锁眼大一点也无妨,总不可能真有人顺著锁眼钻进去,偷走他那颗丹药! 李没兆脸上浮现出些许满意的神情。 眼见太阳即將西沉,李没兆忽然感到背后袭来一阵冷风。 一股寒意顺著他的脊背向上蔓延,攀上肩膀,直抵头顶。 李没兆下意识地回头一望。 远处的楼房灯火闪烁,路上的行人穿梭忙碌。 並无异常之处。 他只是下意识地搓了搓脖子。 应该是自己的错觉。 黄包车继续沿路前行,当这辆载著单人的车经过一处低矮的房屋时,房间的玻璃上映照出车上的两个影子。 李没兆靠在黄包车上,面容惨白的赵二抓著他的双肩,凝视著他的脸庞。 …… “誒,发什么呆?” 赵犰一下子回了神。 他发现自己又出现在了昆德之面前,而昆德之也疑惑的看著他。 昨天学瞳真人並未重新记录梦境。 想来也正常,他並未做什么太过改变歷史之事,时岁也不会因此而往下记录。 至於自己为何会入了梦,想来是因为瞳真人碰到的那颗丹药。 赵犰暂且不知那东西究竟是什么,但想来当安眠药效果却是极佳的。 他也趁著这梦境感受了一下自己身体的状况。 其全身上下全无半点难受,甚至不如说从未感觉状態如此之好,可谓精神抖擞。 赵犰下意识伸手敲了敲右眼,而很快一个又细又小的声音,就从他的右眼处传了出来: “呀,主家?这里是哪呀?” 赵犰:“?” 不对劲! 这声音不是他那个流氓瞳真人?! 这好像是刚刚召唤出来的新瞳真人! 这? 赵犰是真没想到这术法作用在自己身上竟还有这般变化。 “主家有什么吩咐吗?需要我去看什么东西吗?” 小瞳真人细声细气的开口问道,赵犰听著这声音细声细语心里都跟著软。 这不比自己那流氓好得多? 可惜换不得。 眼见著昆德之还在看自己,赵犰也是压下心念,小声对著自己右眼道了一句:“暂无他事。” 而后才对昆德之笑呵呵的点头。 昆德之盯著赵犰看: “你没事吧?遭了邪修去镇邪司,可別祸害我。” “收了我这么多灵石票子,倒是还怪小气。” “收了灵石票子和避著点邪祟並不衝突。” 昆德之乾笑两声,眼神多少是有些飘忽。 时间回退了,赵犰和昆德之还没互通姓名,昆德之也没和赵犰深谈,两人话间自然冷漠了不少。 这仓促入梦,赵犰一时间倒是也没想好自己该做些什么。 再去找昆德之学卜算显然不现实…… 沉思片刻,赵犰看向昆德之: “之前先生说过有位友人,学了一门法门,唤作神看戏。” “你对我那友人感兴趣?” 昆德之有些疑惑地盯著赵犰,他上下仔细打量了对方两眼,沉吟许久,忽然轻轻笑了两声: “怪不得你说话如此奇怪。恐怕是你早就听说过我的朋友,对他那修行的法门感兴趣吧。” 赵犰保持著微笑,微微点头。 他明明什么也没说,这位却自己把一切全弄明白了。 那么他还能怎么办? 微笑就好。 昆德之想了想要不要带著这位去找自己友人,又想了想兜里两张通宝票子,最终还是起了身: “想拜访我那位友人自是可以,只是他性子怪,接不接待可就同我无关了。” “这倒无妨,有些本事的人性子怪也是正常的。” “那就好。” 收拾好东西,昆德之在前方领路,赵犰於后面跟著,他们两人从不入凡的主市区走出,来到城外一处小山林中。 这一路自然不能全靠步行,到达稍偏僻的街区后,昆德之给赵犰背上贴了张符籙,赵犰的脚下便快了许多。 这省了不少时间,否则赵犰觉得四个时辰未必够用。 这是赵犰首次离开不入凡的城区。 当脚步离开繁华街区时,映入赵犰眼帘的是一片连绵的群山和云雾。 此刻,阳光高悬当头,光辉洒落山间云峦之上,裹上一层翠金色。 似乎穿过一道无形屏障,山风迎面吹来,令赵犰精神一振。 赵犰问道: “你那友人在哪?” 昆德之指著山间道: “在那!” 第二十五章 神看戏 赵犰和这位昆德之来到了一户位於不入凡附近山头上的僻静小院。 按照昆德之的说法,城里的房子实在是太贵了,不管是购买还是租赁,全都並非是一般修士,能够支撑得起的。 也正因如此,不少修士其实选择了在不入凡旁边扎一芦小茅,唯独在需要的时候才会进入城中。 路上的时候他们两人又交换了一次姓名。 赵犰仍然是套用的那一套“我是关外来的”的藉口,昆德之也仍然相信了赵犰这套说辞。 聊著聊著他们两人又把话题扯到了那位修行神看戏的“友人”,昆德之也是回忆起来了,自己从那位第一次见面的时候: “当时我在外游歷,路过一处邪者法坛,对方手段不凡,几乎要取走我的性命。那时,我这位友人恰好路过,与那邪者斗了一场,费尽口舌才將其打退,自此我们便相识了。” “倒是侠义心肠。” “侠义?”昆德之摇头:“他当时完全就是为了练习法门,顺手而为之,甚至打完之后都没和我多说话,如果不是我追上去道谢,他好像都不知道自己救了个人。” 赵犰哑然。 之前昆德之说怪,赵犰还没什么概念。 如今昆德之只是简单提了一下这人的情况,赵犰脑子里就立刻勾勒出了一幅怪人形象。 “我还不知你这位友人叫什么名字,一会见面该如何称呼?” “他其实一直没告诉我真名。” 昆德之略显无奈道: “他只自称『不喜道人』,我之前也问过几次他的真实姓名,可他却总不说,到时便直接唤他『不喜道人』便是。” “好。” 言罢,昆德之便伸手推开了眼前的大院门。 伴隨著咔吱一声轻响,整扇门被径直推开。 两人朝门內望去,只见一个空落落的院子。 整个大院略显杂乱,各色物件散落在四面八方。 赵犰隨意扫了一眼,发现周围摆著许多样子奇特的玩意儿: 既有各式桌椅板凳,也有不少锅碗瓢盆。 甚至一侧墙边还堆著竹栏,里面有著不少的小动物,鸡鸭鹅狗尽数都。 赵犰瞧了一眼这墙角位置: “不喜道人这么喜欢养小东西?” “应该是为了修行,”昆德之也是看了眼这些小东西,凑到这些小动物旁边,挨个开始点名:“大黄、二鹅、踏云……” “竟然还都起了名字?” “毕竟不是用来杀的肉畜。”昆德之又逗了逗这些小傢伙,隨后才喊:“不喜,不喜在吗?” 轻声呼唤两声后,见仍无回应,昆德之微微皱起眉头,隨后便带著赵犰径直向內走去。 他们走到后院门口时,两人听见院子里传来呼呼作响的风声。 绕过围墙向內一望,这才发现院子后方有片空地,那戴著面具的道人正在其中。 道人不断扭动身躯,仿佛在舞蹈一般。 整场舞蹈毫无法门波动,目视之下也全无道法痕跡,可其姿態却莫名透出一种別样的美感,直叫人目光难以离开。 尽情跳舞的道人浑然不觉外面两人正注视自己,他依然纵情起舞,毫无停歇之意。 昆德之和赵犰面面相覷,一时间谁也没有说话。 两人便在此等候。 此刻的赵犰注意力也是尽数被眼前不喜道人的舞蹈吸引了过去。 不喜道人的每一次舞步,赵犰都能隱约感受到他动作之间似乎夹杂著什么东西。 那好像是一种灵气的运行方法,自上而下绕周身而转,依借著舞蹈锤炼。 只看上两三眼,赵犰的注意力便尽数被其吸引了过去,这整套舞步几乎在他脑海当中构成了一副画面,连绵不绝。 可,就在他看的正入神时旁边的昆德之却忽然轻咳一声。 这一剎时,赵犰从这股顿悟一样的状態当中退了出来,眼前的不喜道人也终於察觉到了周围还站著別的人。 赵犰下意识的看向了昆德之。 很明显,昆德之刚才是故意而为之。 虽然並非有意,但赵犰刚才那番行为基本上等同於偷师,作为不喜道人的朋友,昆德之在发现之后也是立刻站在了朋友身边,打断了赵犰的顿悟。 道人侧头看向院中出现的两位不速之客,他直勾勾地盯著两人,若有所思。 赵犰立刻向前踏出一步,拱手行礼: “见过不喜道人。” “……” 不喜道人沉默片刻,最终才道: “院中忽然出现了两个人,嚇到我了。” “一心修行,旁若无人,不喜你这修行的姿態著实令人羡慕啊。” 昆德之摇了摇头,隨后指向赵犰: “这位是我在城中认识的朋友,他对你的神看戏很感兴趣,我便带他过来了。” 不喜道人闻言,仍未摘下面具,只是侧过头,用面具对著赵犰。 面具眼睛处似隔著一层布,赵犰连道人的眼睛都看不见,更別说从面具上辨別其情绪了。 盯著赵犰良久,不喜道人才缓缓开口: “我暂无把这门手段教授给別人的打算。” 赵犰尚未开口,昆德之便笑道: “不喜啊,你太过执拗於钻牛角尖了,哪家哪门大道是自己硬挤出来的?” “別人挤不出,我倒能挤得出来。” 不喜道人拍了拍自己的脑瓜顶: “我的脑袋尖。” 赵犰险些没忍住笑出来。 昆德之也起了犟劲,酸溜溜地嘲讽道: “我身边这位来自异域他乡,他同我谈时曾说,在凡俗之外,早有人练就了与你相似的本领,我才带他过来,不料你竟还是这般態度,嘖嘖嘖……” 昆德之此话一出,轻鬆拿捏了不喜道人。赵犰虽看不见面具下的表情,但明显感觉到不喜道人身上似乎有些变化。 未等赵犰开口,他便觉眼前一阵风掠过,下一刻,那戴面具的道人已立在面前。 赵犰这才发现眼前这道人高大得过分,哪怕他自身身高不矮,但在道人面前仍足足矮了一头。 “你碰到过与我类似的修行法?” “可能有些渊源。”赵犰隨口胡诌道:“我在外游歷之时,曾碰到一些修者,他们相当贫瘠,用锅子扣在头上,以此修行。” “锅子?”不喜道人一听,便开始摇晃脑袋:“那断然与我的修行无关,我这是面具,他那是锅子,哪里一样?” “可他那锅子上也刻著假面,其修行之义大抵是联繫天上,借外力修炼,哪里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不一样的地方可太多了!” 不喜道人烦躁地挠著头髮: “我这修行又怎可能是借著外力?你莫不是真以为神看戏真是我在那边舞蹈,给所谓天上神明看一场大戏吧?” “难道不是?” “当然不是!神看戏的神……” 说到这里的,不喜道人忽然像是察觉到了什么,他忽然改了话头,语气也变得相当暴躁: “出去出去出去!” 说完这话之后,他竟是双手垂下,两个袖子好像两把大扫帚,开始顺著地上往外扫。 一时间似如捲起沙尘,赵犰和昆德之两人皆是觉得迎面吹来阵风。 踉蹌之间,两个人竟都是被直接扫地出门,狼狈落於门外。 昆德之从地上爬起来就打算开口骂,可谁知不喜道人直接砰的一下就把门砸上,给他吃了一嘴的闭门灰。 “嘿!你这老小子!” 昆德之显然也是憋了一肚子火,然后他朝著赵犰方向一耸肩: “这老小子一提到自己修行的道行就神神叨叨的,可不是我没带你过来找他啊。” 温德之这话十分明確,人我已经给你带到位了,你给的钱我可绝对不会退。 赵犰对此倒是也並不在意,倒不如说不喜道人刚才那一番话,反倒是激起了他的好奇。 神看戏。 於字面来看,是演戏给神明以此换取修行,法家锅那边的逻辑也是用锅联繫所谓不入凡,让自己获得更好的修炼环境。 可根据这法门的创始人说法,神看戏好像完全並非如此。 那这法门究竟是怎么回事呢? “昆先生,你知道不喜道人喜好什么吗?” “他都叫不喜了,我上哪知道他喜欢什么去?” 赵犰忍不住多看了两眼昆德之: “你和他关係其实没那么好吧。” 昆德之开始侧头看著旁边太阳。 今儿这太阳真太阳啊。 正当赵犰寻思著该怎么一探这神看戏的根本之时,他突然感觉眼前的景象一阵恍惚。 下一刻,强烈的摇晃感和耳边的呼唤声便在他的耳朵里响起,赵犰只觉得眼前梦境愈发飘忽。 他猛然睁开眼睛。 发现带著戴偏帽子的老头正抓著他的衣领,直勾勾盯著他: “小伙子,你坐过站了。” 第二十六章 还有人偷东西? 赵犰揉了揉脑袋。 被叫醒后他的身体似乎还未完全甦醒,脑袋隱隱发晕。 此刻的赵犰隱约能感受到自己丹田当中仿佛有什么东西正滚烫翻涌,与梦中的感觉截然不同。 “大爷,这是哪儿?” “还能是哪?你都坐到终点站了。” 大爷瞥了赵犰一眼: “终点站到了,车上不许人过夜,下去下去!” 赵犰猛拍了自己两巴掌,脸颊火辣辣的,脑中那股难以凝神的混沌感这才烟消云散。 此刻他才彻底反应过来自己正在电车之上。 方才他吞服丹药后太过疲惫,竟在电车上沉沉睡去。 结果一口气跟著电车坐到了终点,被这司机老头给叫醒了。 赵犰对著老头尷尬一笑,隨即朝车窗外望去。 几乎看不到什么亮著灯火的房子,四周一片荒凉,像是大山城的某个偏远郊区。 他又下意识摸了摸右眼。 那里没有任何反应,或许是瞳真人还未甦醒,也或许这法门直接失效了。 不过赵犰此刻倒无暇深究这些,只觉得身体深处泛起一阵异常的滯涩与不適。 一股奇妙的燥热感正在他的丹田当中涌现。 这股感受让他非常难受,以至於赵犰现在只想回到自己那张床上好好躺著睡上一觉。 赵犰正准备下车离去,却忽觉身上似乎少了点什么。 ……不好! 磁铁丟了! 大山城民风淳朴,他在这公共车辆上睡著了觉,肯定会被扒手盯上。 在有了住处之后,他的大部分的钱袋子就留在了公寓的床下小柜子里面。 那是他在小百货里面买来的小盒子,按照质量来说应该是防不了人,只要有心用力一砸就能砸开,但赵犰相信徐禾和周桃,钱就留在那边了。 可磁铁这东西他出来的时候要用,就带著了。 没想到竟然让人给摸了! “老人家,你可看到有人摸了我身上?” 赵犰匆匆的问了一下眼前这老人,可大爷却只是白了他一眼: 101看书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全手打无错站 “你这小年轻,自己身上的东西都护不好,谁能帮你守著?我又不是你爹” 赵犰揉了揉头。 按理来说磁铁是顺来的,丟了其实也不算是太大的问题。 可赵犰不爽! 非常的不爽! 好的傢伙,手真他娘的黑啊! 不知为何,一股无名火自丹田腾起,一路顺著经络攀爬直衝脑门,转瞬即至。 而这燥热愈发剧烈。 就好像是赵犰吃下去的那颗丹药仍在他的丹田位置释放药力,烘烤他的身体。 在火气的驱使下,赵犰只觉得热血上涌,原本平和的话也变得不客气起来: “老头,我丟的东西可是贵重!” 念这话时,赵犰口中夹杂著哼哈之声,那闷沉的共鸣在大爷耳边震响,老头原本满脸不屑,可闻声后心头微颤。 一时间竟是把他的神思给晃了! 大爷嗓音也颤抖起来: “我確实没太看清……但估计是城边爬子门乾的,他们就住在这附近,总爱偷摸摸东西?” “具体在哪?” 老头此刻都不敢正眼瞧赵犰: “这群阴沟里的老鼠一抓一大把,绕著这边走走,往几条胡同里一钻就能碰上几个,您去问他们吧,我真不清楚。” 赵犰一声不吭下了车,待他离去,老头才长舒一口气。 大爷下意识望向赵犰消失的方向,心头忍不住嘀咕: “那群贼儿子是偷了谁啊!” …… 赵犰下车后越走越燥热,明明天头已近寒冬,他却感到浑身如同著了火。 抬手在月光下一瞧,手掌通红,甚至蒸腾著雾气般的白烟。 这与梦境的感觉截然相反。 梦中他清醒无比,醒来却混沌不堪。 他径直扯下外套,只剩一件背心,隨后將破麻衣甩上肩头,大步迈向附近胡同。 步入胡同,赵犰瞥见对面一条略显繁华的步行街,末班车虽停,街灯仍点点闪烁,光影下三个瘦削男人正谈笑风生。 他们眉眼紧锁,显然混惯了阴沟日子,像几只老鼠享受著街旁映来的微光。 当几人瞧见迎面走来的赵犰,明显对视一眼,眼神添上几分警惕。 赵犰停步,瞪著他们,脑子晕沉: “是不是你们偷了我的磁铁?” 三人中头最大的那个问: “切口子,哪堂口?” 这应该是一句黑话,赵犰听不懂。 他估计著应该是在问自己是道上混哪条的,赵犰那条也不是,也就不打算回答。 “不是道上的还挺横。”个头最大那个眼见著赵犰一直不说话,还以为是他怕了,便骂了句,他从怀里掏出一把小刀,对著赵犰比比划划:“赶紧滚,不然攮你两刀!” 赵犰眼睛骤然瞪大,嘴里发出一声哈炁,竟在黑夜中掀起一股白蒙蒙的雾气! 那阵炁犹如铁姥爷厂里护法金刚刚开炉时一般,热得令人睁不开眼。 正挥舞著刀的那个人哪能料到会这样,那突如其来的热气烫得他怪叫一声,向后急跳,但还没等他退远,一只大手已从雾中伸出,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 男人一愣,下意识的动了动手腕,却发现自己的腕子就好像是被铁扣除一样,根本动弹不得。 而且, 这股握力还越来越紧。 直让他手腕做疼! 赵犰的眼睛在夜晚的白雾中泛出红光: “是不是你偷了我的磁铁?” …… “爷爷!爷爷!我都不知道您说的是什么玩意儿啊?不晓得是哪个切口子上的不长眼,拿了您的东西,我这就带您去舵里找!” 鼻青脸肿的男人慌忙摆手,他感觉自己今儿个要是再不告饶,可能就被眼前这位活活打死。 至於他那两个哥们,已经被这位揍得鼻青脸肿躺在地上,动弹不得。 赵犰紧盯著这人,这才终於鬆开手: “你在前面带路。” 男人被鬆开手之后,先是搓了好几下自己的手腕,他撩开袖口一看,倒吸冷气。 腕子上印著个相当明显的红色手印,像是被个烙铁烙在了上面一样。 而且他骨头也在隱隱做疼,说不准是断了。 好大的手劲! 这是什么本事啊?见都没见过! 这男人哪里还敢拖延,连连点头,而后就一瘸一拐在前面带著路走。 往前走了两步之后,这男人也是微微侧过头,朝著后方看了一眼。 目光相对之时,赵犰的眼神明显还有点发愣。 这人能看得出来赵犰现在的状態不算太对,其精神似乎有些恍惚。 “哪里来的疯子?” 男人在心里嘀咕了一句,脑海中闪过几个念头。 光凭他自己肯定打不过这小子;这人一看就是学过功夫的,还是相当厉害的本事。 可让他白白挨了这么一顿毒打,男人心里也不乐意。 这样的话,还不如真把他带到堂口去。 堂口里可有不少兄弟,一群人打他一个总该打得过吧? 揣著这样的心思,男人带著赵犰在后街巷口里左绕右绕,转了几圈后,他们便离开了热闹的街市,来到了一片废弃楼宇的空地中。 男人吞咽了一口口水,指著前方空地: “这位爷,您看这就是我们堂口!” 赵犰往前方一看。 他目光直接落到了不远处,一栋废弃建筑之下。 那里站著个络腮鬍子的男人,手里拿著个弯曲铁块。 赵犰双眸开始发亮: “王八羔子!你偷我磁铁!” 第二十七章 灰爬子 月光映照之下,一小片无人居住的烂楼无力地瘫在这片空地上,其中大部分是低矮的小房,不过有几栋四层的建筑,似乎曾计划用作公寓。 这片空地是大山城当初向外拓展的新区,起初建设时,宣称要打造成供周边居民买卖的繁华市场,结果建到一半,城里的老爷们资金短缺了。 他们向黄將军索要资金,黄將军拒绝;向大老爷索要资金,大老爷也拒绝。这地方就这样拖著,最终变成了废地。 然而,所谓的废地,只存在於那些大人物的眼中。 城市中没有真正废弃的地方。 即便是烂透了的下水道,也会有蟑螂乐於棲身。 灰爬子、城外郊边的爷老求、城內的衙头帮,都是大山城的几大毒瘤。 与衙头帮不同,他们背后有铁佛厂撑腰,只需棍棒打打踹踹; 也与爷老求不同,他们靠一张嘴把人骗得晕头转向,骗取钱財; 唯独只有灰爬子则常年在人群中流窜,凭一双手“养家餬口”。 只不过这些爬子因靠近城中心,又无衙头帮那般靠山,屡屡栽在警署手里。一旦被捕,必遭毒打,手骨折断都算轻伤。 可即便如此,仍阻不住他们如蟑螂在阴沟中繁衍扩散。 一个刚入行的小爬子鬼鬼祟祟摸到这堂口,从怀里掏出几枚铁瓜子与一个弯曲的铁块。 他年方十三,自幼手脚不净,偷寡妇褻衣、翻女澡堂子信手拈来。入这行只因觉得威风,认定这才是汉子该乾的营生,便径直拜了码头。 今儿个他摸上轨道车,撞见个鼾声大作的傻逼,顺手將其身上財物摸了个精光。 那倒霉蛋身上只揣著几枚铁瓜子,外加个弯弯曲曲的铁疙瘩,也不知作何用途。 虽收穫不丰,铁瓜子终究能换几张饼子,够他明早买点好吃的了。 正当这瓜娃子低头摆弄铁瓜子时,一道人影倏然逼近身侧。 瓜娃子猛一抬头,只见个络腮鬍男人俯身捡起了旁边的弯曲铁块。 “这是我的!我的!” 瓜娃子立刻来了劲,心想怎么还有人黑灯瞎火地偷拿別人东西呢? 他起身就想怪叫著去踹那人小腿,只见那络腮鬍子男人將手指屈成鉤状,对准瓜娃子的脑袋弹了过去。 只听砰的一声,瓜娃子便一个踉蹌跌回墙角,捂著脑袋开始满地打转。 “你从哪摸来的?” “凭啥告诉你?”瓜娃子像条小疯狗似的,络腮鬍子男人掏出一小袋铁瓜子,朝瓜娃子身上扔去,瓜娃子看也不看,大叫两声,张口就要咬男人。 男人扬起拳头狠狠砸在他嘴上,將他的一排牙全打掉了,瓜娃子这才老实下来。 瓜娃子捂著嘴巴,感觉生疼生疼的,他眼泪汪汪想要找带自己入行的大哥,却立刻发现这位大哥正像条狗一样对著那男人諂媚地笑著。 根本不理他。 这瓜娃子脑子远不如同龄人灵光,想什么事情总比別人慢上一截,哪怕是现在他也只是隱约感觉有点不对劲。 唯独疼,他是清清楚楚知道的。 为了避免自己再挨一顿毒打,瓜娃子嘀嘀咕咕念叨: “……从轨道车上一个傻逼身上偷来的……” 络腮鬍子男人瞥了眼磁铁,轻哼道: “那確实是个傻逼了。” 瓜娃子不识货,他却识货。 这是铁佛厂產的宝贝,唤作“你我亲”,价值不菲,真要买的话大概得掏上三四十银元,这小子还真是摸到货了。 男人压根没想把东西还给瓜娃子,他转身径直离开,朝著这片废地之上建筑群中最完整的那座高楼走去了。 走在路上时,领瓜娃子进来的那位领路人訕笑著凑到男人面前: “大哥,这小娃子脑子有问题,应该是小时候发烧给脑瓜壳子烧坏了,您可千万別跟他计较。” “我哪会跟这娃子计较什么。”络腮鬍子男人笑道:“你隨便去领点药,给他嘴上点,牙断了,血止不住可能会送命。” “妥了妥了。” 说完这话,领路人小哥立刻点头哈腰地跑到瓜娃子旁边,將他扶了起来。 瓜娃子脸肿得老高,说话结结巴巴地,眼睛往上翻,脑袋往下垂,只露出半只眼白,死死盯著络腮鬍子背后,仿佛这样就能显得凶恶异常。 “你这瓜娃子,惹谁不好……”领路人嘆息一声。 “吶呢呀(他谁啊?)?” 虽然话语含混不清,这小哥还是勉强听懂了瓜娃子的意思,便道: “那可是咱们的老大!附近响噹噹的盗神仙——鲁大宝!” 老大? 以后我也肯定能当老大! 小爬子紧盯著鲁大宝的背影,后脑勺的反骨一跳一跳地。 可跳著跳著,瓜娃子忽感一股寒意袭来。 他侧目望去,只见不远处废墟的入口处立著两个人。 前面领路的明显也是个爬子,只不过被打得鼻青脸肿,走路一瘸一拐的。 而在他的身后, 站著一个浑身冒著白烟的年轻人。 月光之下,寒意渐浓,就连瓜娃子也得裹上三层麻布衣裳抵御寒冷,可眼前的年轻人仅披著一件马甲,滚滚白烟正从他身上不断涌出。 哪里的护法金刚? 荒地上所有的爬子都瞧见了那冒著蒸汽的男人,霎时间,原本略显喧闹的场地瞬间鸦雀无声。 几乎无人言语。 瓜娃子死死盯著护法金刚,眼睛越睁越大。 这不是, 自己在轨车上偷过的那个傻逼吗?! …… “王八羔子!你偷我磁铁!” 赵犰怒吼一声,鼻息粗重,整个人猛地一跃,蹦得老高,嗖地一声朝鲁大宝的方向扑去。 鲁大宝盯著飞扑而来的赵犰,眉头瞬间紧锁。 他刚收了这“你我亲”时,就已猜到会有人来找,可这来者却让他著实惊疑。 这小子是何方神圣?在大山城混跡这么多年,为何从未见过? 而且这小子神情似乎不太正常。 难不成是从哪个角落跑出来的疯子? 眼见对方毫无章法地衝来,鲁大宝脑中先闪过“江湖就是人情世故”,又闪过“这人怕不是有背景?”,最后变成“这么多兄弟看著,我若认怂,还怎么当老大?” 诸多念头交匯,鲁大宝当即决断: 这么多人看著呢,可不能退! 真要论打架,他在泥沟沟里摸爬滚打了这么多年,一身本事学得也不浅,根本不怕这疯子! 此刻赵犰已逼近眼前,对方动作大开大合,鲁大宝反倒轻鬆躲闪。 迅速避开这一拳,鲁大宝手上已然泛起金玉色的光芒。 小偷小摸也有大道理,铁手一副照样能打人! 修炼这行窃手的,有些人也会练火中取栗,久而久之便练就了一副钢筋铁掌! 只见他横向一拍,直朝赵犰身上砸去。 可手掌才落到一半,赵犰却陡然回首! 赵犰嘴角微张,口中白气流淌,只因他刚才那一瞬间的反应速度太快,鲁大宝在赵犰的动作中看到了几条由白雾牵扯而成的线。 赵犰哈哈一笑,双拳已紧握如两块硬邦邦的铁块,迎著鲁大宝的双手狠狠砸去。 双掌和双拳一碰,鲁大宝顿时就感觉自己手掌之上传来了相当大的力气,他整个人也完全没站住,直接踉蹌向后退了七八步。 最后是扑通一下,撞到了墙壁上才停下来。 鲁大宝两个眼睛瞪得溜圆。 好俊俏的本事! 这人莫不是黄大將军手底下的兵爷? 要不然怎么这么能打? 眼见著对方一边大笑,一边朝自己衝来,鲁大宝咬紧牙根。 你他妈的自己找死,可別怪老子无情! 鲁大宝手心再度散光,这一次他的双手直接朝著赵犰双眼方向探了过去。 下一刻,赵犰直接就感觉自己的眼珠子开始微微晃动了起来。 像是正在被人往外扣! 窃手段,夺你財! 铁瓜子银元是財,鼻子眼睛也是財! 这手段往下修行之时,何人爭斗可以动用法门取他眼睛取他牙,若是手段够硬,甚至都能把男儿的卵子取代,是个相当阴损的招数。 按照现在这个牵引的效果,只需再用些力道,就能把眼前这小子的眼珠给掏出来! 他这么一使劲,赵犰的右眼也是直接冒了出来。 鲁大宝牙根里一笑。 眼睛丟了我看你还有什么本事! 可, 也就在这一刻, 一个小小的黑豆豆直接从赵犰的右眼当中跳了出来! “谁打扰老娘睡觉!” 鲁大宝:“?” 这对吗? 这不对吧? 眼睛会说话? 他还没反应过来,小黑豆豆便直接朝著他脸上飞,啪嘰一下就踹到了鲁大宝脑袋上。 个头小,力量却不小! 鲁大宝一下子歪了身形,噗通一下子撞到了墙壁上。 这一下子给他撞的七荤八素,背后有点疼。 可撞得伤完全没有他现在晃的心神乱,缺了一个眼黑的赵犰在月黑之下,像是个怪物。 鲁大宝这一下子也是慌了神: “你们还在旁边傻看的干什么?一起上啊!” 周围几个爬子也是一下晃了神,齐刷刷朝著赵犰方向衝来。 赵犰瞧著这眼前这群人,只觉热力已布满全身。 他再度呼出一口白烟,张开双臂: “孙子们!和你爷爷打啊!” 第二十八章 大山城来了个什么玩意? 赵犰猛然从床上惊醒。 他揉了揉自己的脑瓜壳,感到一阵轻微的疼痛。 怎么回事? 此刻的他记忆一片空白,仿佛饮了假酒般,一股钻心的疼痛涌上脑海,额头嗡鸣作响。 此外,他全身肌肉也传来阵阵尖锐的疼痛,宛如被人狠狠敲打皮肉。 赵犰总觉得似乎遗忘了什么至关重要的东西。 他瞥了一眼身体,发现上身赤裸,仅著一条厚裤子,全身上下可谓一丝不掛。 裸露的上半身皮肤布满淤青,还有几个清晰的掌印和拳印,疼痛正从这些印记中传来。 赵犰盯著这些印记,脸色渐渐发青。 这正常吗?不正常吧! 我怎么睡了一觉,还挨了別人一顿胖揍啊? ……是被人揍了一顿,而不是发生什么別的事情吧? 脑子有些混沌的赵犰用力揉著太阳穴,试图从脑海中挤出些许记忆。 隨著他的动作,点点滴滴的回忆从脑海深处渐渐浮现。 当时他在电车上,怀中的磁铁被人偷了,一怒之下,赵犰直接前往了那些小偷的老巢。 在那片废墟中,赵犰毫不留情地对付那些贼人,一伙人乒桌球乓地打斗起来。 起初是赵犰和那个络腮鬍男人一对一,后来络腮鬍男人明显不敌,便叫周围这些小弟群殴赵犰。 赵犰岂会惯著这群傻逼玩意?他使出浑身蛮劲,下手相当狠辣。 起初赵犰还有些印象,后来甚至记忆全无,只觉浑身莫名舒爽,有种难言的畅快。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整理完回忆后,赵犰环顾四周,確认自己回到了公寓,而非露宿街头。 也就是说,昨晚打完架后,他最终还是回到了公寓? 赵犰想到这里,手也是下意识伸向了胸口位置。 摸索了一圈之后,赵犰的脸色也是变得有点奇怪。 他並没有摸到磁铁。 如果没有磁铁,自己是怎么回来的?难不成是从正门走的? 脑海中还残留著些许模糊的意识,赵犰便猛地从床上翻身下来。 他立刻蹲下身查看,瞥见床下的景象后,不由得倒吸一口冷气。 原因无他。 他的床底下现在堆满了东西! 外衣裹著一大包物品,衬衣也裹著一大包物品,而那弯曲的磁铁就静静躺在两者之间。 赵犰忍不住伸手挠了挠鬢角。 握草? 这都是我弄来的? 我把那群贼给打劫了? 赵犰伸手把外衣包裹拖了出来,仔细检查一遍,发现里面是一大把钱,其中大部分是铁瓜子,一小部分是银元,看上去满满当当的,实际钱数应当不少。 因为赵犰还在里面瞥见了几个金元帅! 一百个铁瓜子是一个银元,十个银元是一个金元帅! 赵犰一把抓起所有金元帅,仔细点数,发现有七枚。接著,他拿出银元和铁瓜子,逐一摆在地上清点。 银元二十三枚,铁瓜子一百零四个,仅昨晚一遭,他的积蓄便超过了赵八斤辛苦积累的钱財。 另一个袋子里装著一小撮极显名贵的首饰宝石,夹杂著些似有道行的物件。赵犰不知其用途,但明白它们价值不菲。 赵犰一屁股跌坐在地,感到精神恍惚。 原来挣钱这么简单啊。 自己以后是不是要打劫打劫衙头帮? 可这念头刚冒出来,他肋骨下方的脊骨便隱隱作痛。 赵犰伸手轻触,断定骨头未断,但伤势不轻。 黑吃黑收益虽佳,但实战中难免受伤。 下次得谨慎行事。 把钱重新塞回床底,赵犰又看了眼窗外,现在还正是早晨,太阳刚升起来一个头,街上行人淅淅沥沥,不多。 此时,两姐妹应该未醒,赵犰也得以再仔细研究自己的身体。 昨日瞳真人带来的那颗丹药已彻底融入体內,赵犰却察觉不到肉身有何异样,顶多只觉身体轻盈了些,如同某日多走了些路,长了点肌肉一般。 他伸手敲了敲右眼,片刻后,那女流氓般的声音再次在耳畔响起: “哟!东家,寻我有事?” 瞳真人直接从赵犰眼中钻出,赵犰仔细端详,发现並无太多异常。 “你有没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 “东家右眼若是没什么不舒服的,那我便没什么不舒服的。” “你知道你昨天吃的东西是什么吗?” “东家如果不知道,那我就不知道。” “……少和我贫嘴。你就没获得什么新能力?” 瞳真人有点委屈: “东家,我是你化出来的法门,我总不可能凭空知道些你不知道的东西吧。” 赵犰认为瞳真人说的有理,但他依稀记得那晚瞳真人似乎踹了那扒手一脚。 瞳真人不是一种颇为脆弱的法门吗? 莫非这也与那颗丹药有关? 赵犰毫无头绪,也无法去询问丹药的原主人。 听著窗外报童再次呼唤“今儿早报好,新闻故事妙”的声音,赵犰便乾脆將这些念头全压入心底。 没死就好! …… 名叫白壳子的白弟弟给接待室的门开了一个小窗,他把早餐顺著这小窗户递了进去,不一会儿,房门那边就推出了几个空盘子。 “伙计,还得关我到什么时候?” 房间里面的人问。 “伙计,你可別太著急,上面的人不说放你,我肯定放不了你。” 白壳子笑著回应了一句。 这两天他也和房间里的人聊过天。 房间里这人神秘兮兮地问他是哪来的,他却不答,可光从口音来听,应该是个乡下来的汉子。 他脾气倒挺好,偶尔会和白壳子聊一些厂里的事情,仔细听来也是个有手艺的人。 白壳子猜测这位应该是个帮人顶包替罪的,厂子里其实经常有这样的情况,有时候报价贪的太多了,就需要他们这样的人来顶替。 或是自愿,或是被强行抓过,都有可能。 可怜吗? 是挺可怜,可这关他什么事? 那被关在笼子里的人对他屁点儿用都没有,不如老实等死,省得给他添麻烦。 送完早餐,他正打算换班去休息,忽然瞧见不远处有个年轻小伙子急匆匆地朝他快步走来。 小伙子来到他面前后,左右张望了一下,隨即压低声音: “白哥,出事了!” “出啥事了?”白壳子有点疑惑。 眼前这位是厂里的百事通,和白壳子一样既在厂子里跑,也在帮会里跑。 他说的消息向来都很带劲儿。 小伙子凑到白壳子身边,压低声音道: “昨儿城里灰爬子让人打了!” “?多新鲜啊?灰爬子挨打不挺正常吗?要是碰上,我也打!” “不正常!可太不正常了!”小伙子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可不止一个灰爬子挨打,是有人闯进了灰爬子据点,把他们全揍了一遍!听说还打得好几个老傢伙直接金盆洗手了!” 此刻,原本满脸毫不在乎的白壳子脸上才显露出显而易见的惊讶表情。 全给打了? 龟龟! 这对劲吗?这不对劲吧! 灰爬子的人散布,每个街头巷尾都能扒拉出两个,这也让那个所谓的据点其实人不多。 可话又说回来了。 人少和没人可是两种完全不同的概念! 据点让人端了,恐怕是城里有大老爷动用了手下本事高强的大队吧。 莫不是有新入门的灰爬子不长眼,摸翘了大人的宝贝? “灰爬子是啥?” 由於他们的討论声有点大,房间里的男人也听到了,他明显被勾起了好奇心,问。 “小偷,贱种,贼。”白壳子道,隨后又问年轻人:“谁干的?一共去了几个人?” “不知道是谁干的,好像是个地里钻出来的人。”年轻人道:“一个人。” “一个人?!!” 白壳子的声音陡然提高了七八度: “你这消息没错?” “没错。”小伙子苦笑:“我认识几个爬子,他们昨天就在那,甚至都挨了打!” “那人长什么样?” “身体周围全是雾,像烧起来的护髮金刚一样,我问那几个爬子,他们基本没看清,可能有人看清了,但我不知道。” 白壳子不说话了。 这大山城,来了个什么玩意? 第二十九章 起舞 赵犰的两件衣服全都脏兮兮的。 他夹著这些东西走,在外面难免沾上灰尘;上次去小百货时,他买了一些新衣服,如今正好换上。 穿著新衣服下楼的赵犰,正好赶上姐妹两人准备早餐;无视瞳真人的口哨声后,在徐禾的邀请下,他们一起共进早餐。 今天,周桃一边吃饭一边多打量了赵犰几眼,待到赵犰疑惑地回看时,周桃才道: “你脸上怎么又有块淤青?” 赵犰这才下意识摸了摸脸颊: “昨天晚上在屋里磕到桌角了。” 周桃仔细瞧了瞧他脸上的伤口,比划了一下桌子的高度,脸上分明写著:“我不信!” 赵犰直截了当地转移了话题: “说来其他租客早餐都自己解决吗?我都没怎么见过他们?” 赵犰此言一出,徐禾的表情也一下子变得微妙的尷尬了起来。 她偏头望著窗外,正要开口说句“今日风儿好生喧囂“,周桃却先开了腔:“除你之外只两个租客,一个时常不在家,另一位惯是睡到日上三竿的。“ “嗯?总不住还租什么房?“ “那是家母亲妹,为帮衬老师才赁的屋。“赵犰下意识侧目看向徐禾,对方耳根倏地泛了红。 “另一位呢?“ “俏美人剧院的当红头牌,夜里总唱曲儿,白日自然要补觉。“徐禾轻嘆,“我常劝她好歹用些早膳,她倒说我中午才起,那顿便是晨食。“ “倒是不巧,这两日都未遇上。“ “可不,每回你前脚走她后脚就起了。昨儿提起你,她还好奇你生得什么模样。“徐禾瞥了眼静立不语的周桃,忽地掩唇轻笑:“当心別被勾了魂去,那可是个坏~女人。“ 赵犰:“?“ 周桃依旧面无表情地吃著饭。 徐禾眼见没能成功逗乐妹妹,也只能无奈地继续吃东西。 很快早餐便结束了,一些小学员也来到了这里,徐禾便再次邀请赵犰进行今天的修炼。 赵犰已连续推脱了两次徐禾的邀请,他感到若再推脱,或许不妥,又想到此刻实在找不到兄弟的线索,便乾脆点了点头。 先修炼一番,上这第一堂课。 徐禾很高兴,她先將那些小学员今天的功课安排妥当,隨后取来锅子,开始向赵犰讲解: “我们这一行称为法家锅,是依靠这种特殊的锅子连通神仙之地不入凡,藉助不入凡的那股炁进行修行。” “这个周桃已经和我说过。” 赵犰瞥了眼周桃,周桃今天並未盯著锅子修行,而是在园子里扎马步。 显然是刚入门,马步还不算太稳。 收回目光,赵犰想了想,道: “这不入凡,老师知道是什么吗?” “这个啊。”徐禾摇了摇头:“不太清楚,许多修行的法门当中也都有类似的东西,玄之又玄,妙之又妙,向来都是古来那些修行者们总结出的东西。” 赵犰一时间哑然。 作为一个修行法最核心的部分,如今的修行者竟都不知晓其为何物? 徐禾明显从赵犰的表情中看出了他的心思,她略带无奈地开口道: “修行传承至今已所剩无几,这些都是好几代人拼凑出的,其中必有遗漏。据说继续向北,有大城芳华,那里书阁书楼之人正钻研古文,可离我们太远,我没去过,也不清楚。” 赵犰从未听闻芳华,確实遥远。他自幼生活於此,曾只知大山,而今又识芳华。 “这不入凡对我们的修行无甚助益,你只需知修行需炁,而炁源於不入凡便足矣。” 赵犰觉得修行之事或许与徐禾所述有异,但他仍点了点头。 徐禾或许也仅知晓这些。 “我早已掌握寻常盘坐吐纳,这部分再同你多讲未免多余。”徐禾道:“不过除吐纳外,法家锅有三招本事,你可择一感兴趣的,我来教你。” “都是那三招呢?” “药粉、炁运和起舞。” 徐禾介绍道: “药粉你应见过,当时小桃子去你们村子时,带了不少药粉,这些粉尘经特殊调配可施展对应效果,或驱邪,或遮人眼目,甚而开锁。” 这功效竟比赵犰预想的更为全面,最初他还以为药粉仅能驱邪而已。 “运炁是较为常规的修行手段,凡修行者皆需习得运炁,否则难以施展自身道行,乃上手易而精通难之法。” 这应非仅法家锅之手段,而是当下多数功法之基础,赵犰確未习得。 这两种本事虽重要,可赵犰的注意力却被最后一项牢牢吸引: “起舞是什么?” 起舞。 这名称与前面两者格格不入,旁人闻之,多半不会选此。 赵犰则是想起在梦中见过不喜道人的舞步。 他却觉得起舞应是个相当重要的手段。 “这起舞啊。”徐禾脸上浮现出些许苦涩:“是这三个手段里相对没那么好用的本事。” 见赵犰仍盯著自己,徐禾便乾脆讲解起来: “法家锅吐纳並非需盘腿而坐,而是要配合一段特殊的舞蹈,这便是起舞,修行速度自然能快上不少,可除此之外,这手段便无额外作用,我们这边的孩子们学的也不多……” “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 不对吧。 赵犰回忆起当时观看不喜道人舞蹈的情景。 儘管不喜道人周围並无流光溢彩的炫目景象,赵犰仍能感觉到那舞蹈绝对不凡! 不喜道人的每一动一跳,除去常规修行之外,似乎还在悄然模仿著什么,可惜赵犰观看的时间太短,未能探明根本。 徐禾既然也会的话…… “我想学起舞。” “学这个?”徐禾莫名脸红了,“真要学?” “要学。” “那能不能晚点?” “为何?” 徐禾没说话,旁边扎马步的周桃插话道: “老师觉得带著锅子跳那段舞蹈很丟脸。” “小桃子!” 徐禾脸更红了,她捏著裙角扭扭捏捏地: “那舞蹈確实有点奇怪,跳起来也不好看……” “我倒是觉得挺好看的。” 突然,一个女人的声音从背后不远处的楼上传来,两人下意识侧头一望,只见楼梯之上款款走下一风情万种的女人。 她年纪看上去比徐禾稍长一些,穿著一身旗袍,头髮是如今大山城最流行的短捲髮,唇上一点朱红,眉目间也流转著春意。 应该就是徐禾提到的另一位租客了。 女人迈著婀娜的步子,从楼上款款走了下来,停到赵犰身旁时,上下打量了他两眼: “小伙子倒是挺精壮的。” 赵犰乾笑。 你这话不对劲吧?怎么像是合欢选鼎炉…… “你叫赵犰?” “是。不知姑娘……” “张小芊。” 大山城的舞女总喜欢用小字或叠字,没人知道为什么,估计是为了让客人叫起来顺口简单一点。 两人话止於此,赵犰没话说了,张小芊无奈: “可怜姐姐我迷倒四面八方,却迷不倒这么个小伙子。” 赵犰嘴角微抽。 主要是他不喜欢这个髮型和浓妆艷抹。 张小芊完全没有那种“这个男人竟敢无视我”的古怪性子,见赵犰不接招,也就乾脆不管他,直接走到了徐禾身边: “你那舞蹈还是挺漂亮的,不如现在跳一段?也教这小伙子学学。” 徐禾稍有迟疑,可还是点了点头。 她把锅子抱起来,走到院子里,周桃看见徐禾要跳舞,也直接停下了马步的修炼。 就连兴趣班里的其他孩子们也被吸引了目光,一圈圈围了过来。 徐禾挥手让那些孩子们散开,这才把锅子扣在头上,让鬼面的那一面朝外。 她开始缓缓舞动起来。 最初可能因为害羞还有点放不开,但慢慢地,她的动作逐渐变得顺畅起来。 赵犰则一直紧盯著这舞步。 徐禾的身段颇为优美,显然之前练就了些基本功底,舞蹈显得相当流畅。倘若忽略头顶那口沉重的大锅,那么这段舞蹈可谓相当漂亮。 然而,赵犰却皱起了眉头。 不一样。 这舞蹈与不喜道人所跳的舞步颇为相似,却又截然不同。 结构上如出一辙,神態上也极为相像,可偏偏在细微的动作细节上存在差异。 恍惚间,赵犰心头涌起一股异样的感觉。 这两个舞蹈之间的联繫,似乎並非仅仅源自漫长岁月的演变这般简单。 其中恐怕还藏著些难以言喻的东西! 第三十章 两种舞蹈 徐禾演示完毕。 她回到房间,孩子们嘻嘻哈哈地围著她转悠。 徐禾没有摘下那顶锅子。 赵犰隱约瞥见锅子下露出的徐禾下巴上泛著微红。 张小芊帮徐禾驱散孩子们,但徐禾仍不让摘下锅子,瓮声瓮气地开口: “看懂了吗?” “看懂了。” “你跳一下试试?” “好。” 赵犰毫无羞怯,径直拿起锅子,走向院子。 院子里一群孩子也纷纷望向赵犰,嘻嘻哈哈地排成一列,围成一圈,准备看他表演。 赵犰毕竟是初次练习这手段,不少孩子都抱著看热闹的心態观望。 若他跳得歪歪扭扭,他们也能图个乐子。 赵犰在脑海中仔细回想了刚才看到的舞蹈,而后將锅子往头上一扣。 隨后,他开始笨拙地根据记忆中的样子舞动起来。 起初,赵犰显得颇为生疏,每个动作都需费力回想之前的姿態。 这姿態引得围观人群哄堂大笑,徐禾轻轻拍了拍几个笑得最欢的小傢伙的头,示意他们安静。 无论是谁都有初涉修行之际,倘若入门之时,习练舞蹈便遭讥讽,这修行之路如何继续? 孩童无知,尚可宽恕,但她身为师长,作为成人,必须管教这些孩子,让他们明白此举不当。 徐禾安抚好孩子后,隨即侧首望向赵犰。 是时候上前指导赵犰了。 舞艺艰深,仅凭一遍观摩便要求完整跳下,確实为难了这年轻人。 可她脚步尚未踏出,身形却忽然僵住。 “嗯?” 徐禾清晰地看到赵犰的动作比之前愈发顺畅,甚至已堪称有模有样! 可他才练了多久啊? 徐禾仅仅演示了一遍啊! 这就学会了?! 学习的速度未免太快了吧! 院中的赵犰浑然不觉徐禾的思绪,对孩童们的喧闹也置若罔闻。 此刻,他只是一遍遍地回忆动作,细致锤炼舞蹈的每一处细节。 几次动作后,赵犰骤然感到丹田处涌起一股热流。 隨著这股热力沿经络流遍全身,他原本僵硬的动作竟逐渐流畅起来。 原本需多次练习的舞蹈,片刻之间,竟直接成了! 当赵犰的舞蹈隨心而动之际,他忽觉锅子外传来一阵奇异清鸣。 紧接著,一股厚重的炁息涌入赵犰体內。 如同天上暖流化雨,淅沥雨点倾泻而下,瞬间掠过他全身,涤尽了一身疲惫。 这效果是要比哼哈炁还好上数分! 万般法门皆是以修行为根基,这舞蹈配上锅子的形態虽显怪异,但比起修行之重,却微不足道了。 旁边原本还小声嘲笑的孩子们,此刻笑声渐渐收敛,他们俩全都瞪大眼睛看著院中舞蹈的赵犰,嘴巴都张大了。 徐禾更是忍不住揉著眼睛: “这就学会了!?” “学会了,”周桃也仔细盯著赵犰的舞蹈看了两眼,“而且还学得很精。” “像话吗?”徐禾怀疑人生,“他就看了一遍……” 张小芊用手托著脸,打量著正在跳舞的赵犰: “我见过这样的。” “哪样的?” “看什么一遍就会。”张小芊单手托著脸,“前年城里来过一个戏班子,班主是个年轻人,说戏班子现在演的戏,大家不愿意看,就来找我取经,我逗他说只给他演一遍,谁知他看了就会了,后来还是给我交了学费。” “这么神!” “这好像是个道行,专门是学演戏的那种人练的。”张小芊道,“你说他们会吧,他们其实没学会里面的精髓,只是照猫画虎,学了点皮毛;可你说他们不会吧,舞蹈啊、歌曲这些东西又有什么里子呢。” 张小芊说到这里,多少有些感慨。 或许是感慨人和人之间命不同,自己学了这么久才精熟的东西,人家看一眼就会了。 又或许是感慨本事这东西真厉害,把自己磕磕绊绊走过的路一股脑儿走完了。 想到这里,她心里有点烦,从怀里摸出一包细烟,但瞥了眼周围的孩子们,又把烟收了回去,开始扭著腰肢往院子外走: “小品一道烟,一会儿我便出去吃个午饭,上班去了。” 往常徐禾都会送送张小芊的,可现在她真没什么心情,目光全落在赵犰身上。 按照刚才张小芊的说法,赵犰本身就有本事傍在身上? 当时周桃和自己说过,赵犰还会一手驱邪术,那是徐禾还没太在意,只当是一些村中土方,现在瞧来恐怕不止土方水准啊! 为什么还要来这儿找我学法家锅? 按理来说,她这般教本事的,理应一手交钱一手教学,修行便修行了,何必问太多? 可赵犰这些天的表现,就像一根羽毛在徐禾心头撩拨。 等赵犰舞完这一式,徐禾终归觉得还是得问问对方。 毕竟是自家租客,哪怕不考量学本事之事,徐禾好歹也需確认一下。 此刻的赵犰全身舒畅难言,已陷入一种奇妙的境地,每次只一动,连皮带肉,似如融化,却又暖阳。 炁息在周身运转,只令他身心舒畅。 一舞完毕,赵犰却仍显不尽兴,只觉全身未活动开,筋骨间少了些力气。 脑中寻思片刻,乾脆脚下步伐一变,將梦中那套舞也跳了出来。 梦中那套戏舞他只看了一半,如今摸索不透彻,可一旦起舞,赵犰便觉身上似有东西牵引,让他自然而然地跳了下去。 徐禾也明显看出赵犰姿態略变,整体舞步仍似她方才所跳,可细节上分明有所不同。 她心头有惊有奇,刚开始还以为是赵犰跳错了几个拍子,可她马上就察觉到,赵犰这舞蹈要比自己教授的舞步更有力量感。 仔细看来,赵犰的舞步中蕴著些许玄妙之意。 周桃凝视著赵犰的舞姿,观察片刻,对徐禾道: “老师,这跳得应当比你好。” 徐禾不语。 跳到半途,赵犰的动作陡然停滯。 他这突兀一停,令围观人群心中泛起几分失落。 如此好看的舞蹈停了,確实让人心头有点空落落的。 他尚未摘下头上的锅子,下巴已缀满晶莹汗珠。 眉头也缓缓皱了起来。 不对劲。 这后半段的舞蹈跳起来感觉极不对劲。 赵犰跳徐禾教授的舞蹈时,能清晰察觉炁入体,有分明的修炼之感。 可他从不喜道人处学来的舞步,跳起来却全无这般感受。 赵犰能感觉到不喜道人的舞蹈带来了些东西,可那只是一股感觉,摸不清道不明,像是缕缕丝线在自己的身边绕。 他觉得, 这应该是神看戏修行的根本。 自己如果不从不喜道人那边找到根,那他就肯定摸不明白这东西究竟是什么。 就好像这法家锅和神看戏中间隔了一道门槛,赵犰现在甚至都掌握了突破这门槛的钥匙,可他不知道这钥匙怎么用。 今晚入梦,一定得想个法子从不喜道人身上问出话来。 心里琢磨,赵犰也是侧目看徐禾: “老师,我跳的怎么样?” “……很好。”徐禾表情微僵:“你学过別的本事?” “学过点。”赵犰没隱瞒:“周桃知道。” “小桃子说你会驱邪法,可这驱邪法应该不能帮你这么快就学会这舞吧。” 赵犰挠了挠头。 他其实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因为他也不知道自己为啥学的这么快。 刚才他只感觉丹田涌现热气儿,身体就自然而然会这些手段了。 说不准是因为昨天吃的丹药,也可能是因为他看过不喜道人的舞蹈。 这两件事他终归没法子和徐禾说,便是道: “可能是我原来学过些经百战的手段,跳舞也算是武,相通的本事自然一点就会。” “经百战?” “就是那些学武的。”赵犰不知道这个年代经百战叫什么,就乾脆更通俗些道。 徐禾点点头,还想再问些什么,却忽然见到张小芊又走进了院子。 张小芊脸色严肃,快步来到徐禾身边。 “张姐?” “外面有衙头帮。”张小芊压低声音,道。 赵犰也是听到了张小芊嘴里面露出来的几个音,他眉头皱了起来。 这群人怎么还找到这儿来了? 第三十一章 人间贱人盛 耳闻衙头帮的人来了,赵犰稍作沉吟,麻利地將锅子扣在头上。 徐禾瞧了瞧赵犰,赵犰解释道: “我和衙头帮那群人有些矛盾,万一碰到几个认识的,他们指不定会闹得更凶。” 赵犰此举是为以防万一。 哪怕他只与衙头帮那群人有过一面之缘,可混混们的脑子终究是异於常人。 他们跑到这地方来,恐怕多少存了闹事的心思。 万一里面真有个认识自己的,只怕之后会有更多衙头帮的人来此寻衅。 赵犰租这里的房子是为了让自己过得更舒坦,更方便地找寻四哥,而不是为了每日都有人前来滋事。 徐禾微微点头,率先前行。 她推开院子的门,瞧见门口不远处街面上站著一群混混。 上身多著宽鬆外套,內衬几件衬衫,下身的裤子则又短又紧,紧裹大腿。 个个长得像个棒槌。 街道上的其他行人也目光投向这些人,大多绕道而行;这些人手中虽没拿什么傢伙,却浑身透著痞气。 赵犰又將锅往下拉伸了一下,隨后轻声道: “请瞳真人。” 隨著赵犰呼唤,小黑豆豆从锅底钻出。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解无聊,?0???????.??????超方便 】 瞳真人直接飞至半空,朝衙头帮一眾人飞去。 可飞到一半,她却忽然悬停片刻。 隨后她侧身,朝另一方望去。 赵犰本不解她为何如此。 可当视野共享后,赵犰也看到不远处房顶,蹲著另一个人。 那是个看著畏畏缩缩的男人,脸上青一块紫一块,还留著一圈络腮鬍。 赵犰瞧见他后,脑子微微一僵。 有点印象,却又不够清晰。 仔细回想了一番,才忽然记起昨晚胖揍灰爬子时,就数这人挨揍最重。 赵犰想起来了! 这人正是昨天他揍的那群人的头目,手里应该有些手段。 赵犰身上的伤,也有一部分是拜此人所赐。 锅子下方的赵犰脸色变得有些怪异。 没想到除了衙头帮,这人竟也来了! 印象虽模糊,赵犰仍能忆起当时场面人不少,大山城中能集结这么多人的,应有些本事,大抵是个阴沟帮会。 他此刻在高处窥视这边,恐怕是衝著自己床底下的金银铁瓜子而来。 上次挨了他一顿揍之后,他们心还不服呢。 眼见对方暂时没行动,赵犰便让瞳真人守好一个位置,既能监视这个飞檐的小毛贼,又能俯瞰下方这群人。 暂时先把这事藏在心底里,他也紧隨徐禾,走到了门口。 小混混们见到徐禾开门,嘿嘿一笑,径直朝公寓方向走来。 途中逼退一群行人,小混混们最终停在院门口。 为首的向前迈出一步,其余的在背后叉腰而立: “徐姑娘!” 徐禾瞥了他一眼: “又来我们这闹事?” “这话怎么说的?”为首的混混吊儿郎当,摇头晃脑道:“徐小姐,我们哥几个是真心觉得你这手段厉害,有意思,诚心学!” “是啊是啊!徐小姐,我们真的想学!白天夜里都想学!” 几个混混大声喊道,说完便哈哈大笑,笑声中透著几分猥琐。 周桃及她护在身后的孩子们没听懂,其他人却都听懂了。 狗屎样的人,嘴里自然都是狗屎味。 徐禾皱眉,还未开口,抽著细烟的张小芊便吐出一口烟,吹向混混脸上: “几位小爷,学本事诚意不够啊,小徐这儿收学徒可不免费,好歹得拿出几个银元来吧。” 小混混们明显忌惮张小芊,他们撇著嘴,无人接话,唯有一个领头的笑道: “钱嘛,我们哥几个最近去红馆子多了,確实没有,但我们有诚信!今儿就坐在这儿,让徐小姐瞧瞧我们的诚意。” 说罢,这些小混混有的靠著院墙,有的直接坐在地上。 几个小学员侧头看这些混混,其中一个混混立刻对小学员露出凶相,嚇得对方哇的一声哭了。 周桃也狠狠瞪了回去。 那混混毫不在意,只是嚷道: “徐小姐,教这些小孩干啥呀?他们能学懂?不如好好教教我们兄弟,我们也能教教你!” 说完,几个混混又哄堂大笑。 徐禾脸色阴沉,这一刻却明显是动了真火。 微微抬起手,却还带著些犹豫。 可也就在这一刻,赵犰却已经迈步向前走去。 徐禾尚未回神,赵犰已迅疾伸手,一把攫住方才嚇唬孩童的混混。 那混混双眼陡地瞪圆: “你踏马谁啊!?” 他歪头斜睨著赵犰头顶的铁锅。 方才他们来时便已瞥见那个顶锅的男子,当时未加留意,因这地方修行者惯以顶锅为习。 赵犰凝视著对方,忽地开口: “你嚇唬小孩。” “?” 小混混脑中嗡地一响,一片空白。 我欺负小孩? 你就因为这个叫我? “你有病吧!” 混混当即伸手,欲掀开赵犰头顶的铁锅。 可他的手掌方一探出,赵犰已迅捷扣住他的手腕。 “欸?你?” 混混尚未及反应,便觉腕上一阵剧痛。 整个人“嘎嘣”一声,直挺挺跪倒在地。 “欸欸!疼!” 余下几名混混见状,先是一怔,继而精神一振: “嘿!打人欸你!” 像是得了由头,一群人顿时精神抖擞,径直朝赵犰围拢上来。 赵犰眉峰微挑。 自己前来寻衅,遭了反抗反倒恶人先告状。 人间终究是卑劣者眾! 眼见乌泱泱的人群迎面衝来,徐禾也霎时急了,她立即护住身后的孩子们,也將周桃牢牢挡在背后。 显然她还想把赵犰也拽过来庇护,可赵犰冲得太深,徐禾实在鞭长莫及。 赵犰见眾人扑来毫不客气,抡起铁拳便迎头砸去。 他拳风刚猛,几个被他击中的混混登时“誒呦呦”瘫倒在地,仅仅一个照面,竟被撂倒了数人。 这几个混混一时发懵,愣在当场。 这般能打? 活脱脱是个练家子! 赵犰只觉酣畅淋漓,一股沛然莫御的气力自腰腹间奔涌而出。 此刻他方真切体会到,瞳真人弄来的那颗丹药是何等霸道! 为首的傢伙眼见手下全被锤翻在地,腿肚子不由得有些发软。 赵犰又是两拳狠狠砸倒了几个混混,那人也是狠狠咬了咬牙根,从怀中猛地一抓,掏出了个铁榔头。 这铁榔头上泛著金银光,下部闪著黄铜色,瞧著甚是漂亮,似是件宝贝,在手腕间一晃荡,便朝赵犰狠狠砸去。 赵犰借著瞳真人的力量瞥见这物,不禁皱起眉头。 见识过磁铁的厉害,赵犰对这些物件格外戒备。 於是在踹倒又一个混混之后,他连退数步,意图避开锤子。 可转眼赵犰便察觉,这单手锤竟自下而上,直朝他脑袋上的锅追来。 显然並非那混混的手笔。 是那锤子自行朝赵犰脑袋袭来! 赵犰锅盖下面的眉头一皱。 追著脑袋砸? 莫非也是磁铁? 这东西也是个凶险无比的主啊! 这分明是锁定了我的脑袋,不砸中誓不罢休啊! 现在怎么办? 伸手按下来? 正在赵犰思索间,他猛地察觉身后窜出一道黑影。 徐禾踏著围墙一跃而起,空中灵巧旋身,闪至混混身侧。 迅疾伸手按住混混手腕,猛然发力。 锤子应声脱手,重重砸落地面。 叮铃咣啷的声响夹杂著混混悽厉惨叫,徐禾抬脚狠踹其胸口,將他直直蹬飞。 好俊的功夫! 赵犰全然未料徐禾竟如此善战! 方才那两下展露的武艺,令赵犰暗觉自己未必真能胜她。 待徐禾翩然落地,周遭混混已倒了大半。 混混们哎哟哟爬起身,为首者仍嘴硬叫囂: “你们打人!我去报警!” 赵犰略一沉吟,上前狠狠抽了他一耳光,打得他牙齿迸飞。 混混痛哭流涕,狼狈带人离去。 见对方走远,赵犰捡起来地面上的锤子,才取下把锅子往上一提,只露出自己的左眼,侧首望向徐禾。 徐禾无奈轻笑一声,隨即恳切凝视赵犰: “谢谢。” “老师你也学了武行当的本事?” “学过些。” “那为什么不用呢?”赵犰问:“这些人明显没你能打。” “我……” 徐禾看了看身后这些孩子们,一时间茫然不知该说些什么。 赵犰倒也没逼著她,只是戴著锅子,默默地收拾起院子里刚才打架弄乱的地面。 徐禾转身进去安慰孩子们了。 见徐禾不在,张小芊和周桃才轻快地走到赵犰身边。 “小赵啊。”张小芊轻笑道,“好俊俏的功夫。” “我纯劲大。” 赵犰这话一出,张小芊不禁被逗笑了。 笑了好一阵子,她才缓缓侧头瞥了眼那栋四层高的楼房。 “这楼啊,是个好地段,就容易吸引苍蝇来。” “能细讲讲吗?” “我下午还要去上工,让小桃子和你讲讲吧。” 张小芊隨意摆了摆手,又回房间上妆去了。 这里只剩下赵犰和周桃两个人。 “和我讲讲?”赵犰看向周桃。 “那可得讲一阵子了。”周桃看著公寓道。 第三十二章 公寓 周桃和赵犰蹲在门口,周桃侧头瞥了一眼院子里的孩子们,脸上毫无表情。 “我姐被这房子拖累了。”周桃道。 “房子怎么还能拖累人?” “那是他爹留下来的。”周桃道,“不是我爹。” 徐禾和周桃同母异父,確实不是同一个爹。 “那法家锅是娘传下来的,娘先是和她爹在一起,后来两人因些家里事分开了。隨后娘嫁给了我爹,我十二岁那年,娘染了风寒,爹爬山採药,那天下午上去就没回来。娘也染风寒死了,我才来找的老师。” 周桃的语气十分平静,毫无感情波动。 这原本就是司空见惯的事,如今赵犰回想自己几个死去的哥哥,也一般无二,並无念想。 日子久了,终究会把念想都压在心底里。 不是忘了,只是淡了。 “我来这儿时,老师她爹还没死,那是个很厉害的叔叔,自己置办了个好地方,建了座小高楼。我找到他时,他倒也愿意收我为乾女儿,让老师教我本事。” 周桃说到这里,原本无波的表情终於泛起一丝涟漪: “可这大山城里没什么好日子,我来没两年,阿叔就去世了。” “死了……” “不知怎么死的。署里的人说是被电车轧了,可我姐当时去医院,瞧见阿叔胸口分明有个拳头印,想来是被人打死的,却不知是被谁打死。” “……是为了要这房子吗?” “不知道,如果真是为了要这房子,阿叔已死三年,却还不见人来收,唯独有些小混混闹事,倒也不像。也许只是在大山城里遭了祸害……” 周桃摇摇头: “阿叔死后,房子就落到了姐姐身上,法家锅也落到了姐姐身上。姐姐想了好几天,好几天没合眼,最终在公寓楼下建了个补习班,说是要养著我,也说是要把家里的本事传下去。 “最初时本还顺利,阿叔认识不少人,他们都乐意帮衬我们一把,可后来公寓的事情传到了衙头帮那边,衙头帮本就都是混混,欺我们软弱,便来闹事。 “他们不真打人,只在这边闹,阿叔的朋友们即便想支持我们,也不可能让孩子在此冒险。大多都撤走了,眼瞅著剩下的生意都要没了,阿姐便挨家挨户地哀求,说自己能保护好孩子们,才留住几个孩子。” “……徐禾就这么被困住了?” “老师就这么被困住了。”周桃杵著下巴,神情略显平和:“她总对我说这栋楼是阿叔的毕生心血,这確实也是阿叔的毕生心血。她总想保住这里,哪怕是被这栋楼困住。” “我能理解。”赵犰道:“这是家人留下的楼,至关重要,被那群混混染指,哪怕是小手指碰一下,都会觉得难受。” “是啊。” “我觉得有时就该主动些。” 周桃侧头看赵犰。 “徐禾本领不小,”赵犰道:“那些不过是混混,她一人就能对付,收拾多了,混混自然不敢来了。” “她总得顾及院里的孩子,还有大山城的规矩。” “什么规矩?” “铁佛厂的规矩。” “就因衙头帮和铁佛厂有关係?” “老师是这么说的。” “那这规矩就不对。”赵犰道,“如果大山城的规矩是不许惹事、安分守己,那是对的,可若规矩是铁佛厂大老爷啥都能干,別人只能挨欺负,那就太不公了。” 周桃听著,沉思片刻,重重地点点头: “我觉得你说得对。我也觉得姐姐太退缩了,本可以靠武力解决的事,老师却总推三阻四。老师顾虑太多,我没那么多顾虑,这规矩不合理,就不该顺从!” 赵犰多看了周桃两眼。 他本以为周桃性子或许像徐禾,也会赞同她,確实没料到她是这种反应。 “人来人往,闹得人心不安。”周桃起身,整理了下衣角,“赵犰。” “嗯?” “你比我大,我叫你赵哥?” “可以。” “你能教我武学吗?”周桃认真地问道,“你把本事教我,我就和你一起去打那群衙头帮的人!” 赵犰哑然失笑。 周桃见状,立刻误解了:“赵哥要是需要钱的话,我可以打零工挣钱。” “不用!”赵犰一挥手。 周桃的性格正合他意,教她本事又算得了什么?志同道合之人才更可贵。 “有空时我教你一些东西。別偷懒。” “我修行从不偷懒。”周桃嘴角缓缓扬起笑容。 “今天就开始?” “下午再开始。”赵犰侧头望了望远处,“我一会还得找个人。” …… 鲁大宝望著下方的院子,擦了擦额头的汗水。 再看一次,胆战心惊。 这小子实在太过能打,拳头硬,本事也强。 而且…… 这公寓里的女人看起来也不是善茬。 把自己的钱財弄回来还得多费心思,先在周围踩踩点。 鲁大宝心中下了判断,便不再继续盯著,转身下了楼。 没过多久,他就来到街道上,沿著熟悉的小路朝老据点走去。 埋头走了一阵,鲁大宝忽然感到背后传来一丝寒意。 他咽了口唾沫,脚下开始加速,步伐越迈越快。 走著走著,他绕过了街道,径直拐进一条幽暗的长巷。 可就在他刚踏进巷口时,一个人影挡在了面前。 当鲁大宝看清来人,脸上挤出一个极其勉强的笑容: “啊,大哥,好久不见。” “谁是你大哥。”赵犰翻了个白眼,开始往鲁大宝这边走。 鲁大宝眼见著赵犰朝著自己走,也是直接转头向著街道上跑,根本就没敢停下。 “这人跑的真快。” 赵犰嘟嘟囔囔,隨后敲了敲眼角,瞳道人便直接飞了起来,开始浮空观察。 片刻之后,瞳真人就找到了鲁大宝的位置,赵犰也是直接选了最近的一条路,开始向前堵人。 截远取近,路走行前,鲁大宝走远路,赵犰走近路,哪怕鲁大宝脚上功夫再好,也肯定比不过赵犰。 鲁大宝哪里知道这些?他唯独脚上还在使劲,跑得飞快,生怕自己停下来被人擒了。 当他沿著熟悉的路口又拐到了一个深巷子里面之后,赵犰的身影就又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这次鲁大宝的脸一下就白了。 他两股战战,腿根子有点站不稳了,明显是还想往后跑,可还没来得及迈开腿,赵犰就道: “你再跑出一步,下一次我见你便是用拳头招呼你。” 鲁大宝还是止住了自己的脚步,只能揣著尷尬的笑看著赵犰: “…大…大哥。” “你看上去年纪比我大。” 赵犰直接走到鲁大宝旁边,伸手向他的脖颈上一搂: “我应该叫你大哥。” 鲁大宝感受到了赵犰胳膊上面传来的力道,他感觉如果自己真顺著赵犰这话说下去的话,那么那个沙包的拳头应该不会让著他。 於是他道: “大哥,年龄不是问题,你是我心灵上的大哥!” 赵犰用力拍了拍鲁大宝的肩膀。 还行。 “你是小偷?” “我……”鲁大宝本来想介绍一下他们灰爬子要比“小偷”更有手段,可最终话却咽到了肚子里:“我是小偷。” “你想不想要回你的钱?” 赵犰又道。 他说完这句话,鲁大宝是真心动了。 赵犰那天晚上给他们揍了一顿,之后把他们据点里面所有的钱全都拿走,別的灰爬子的钱拿走倒是无所谓,他的钱拿走,他很难受啊! 如今赵犰愿意和他聊这件事,那就证明事情有的商量! “不过这钱也不能白还你。”赵犰眼见著对方上套,也是嘿嘿一笑:“你得帮我做件事。” “大哥,您说。” “你混的进铁佛厂吗?” “啊?”鲁大宝一下子懵了:“大…大哥,您不是要对付铁佛厂吧?” “倒也不至於。”赵犰道:“我只是需要你进厂子里帮我找个人。” 第三十三章 帮你大哥找个人 鲁大宝听完了赵犰的要求,表情变化数次。 他四下张望,確认无人后,才压低声音道: “大哥,铁佛厂里人可不好找啊。” “你要是找不著,那你这钱可拿不回来了。” 鲁大宝听到这里,牙根发酸。 他仔细想了想,才道: “我確实有些手段能摸到厂子里面去,可寻人终归会多花些时间,大哥您把我银元都抢了,我怕是还没找到人影,可能就饿死了……” 赵犰从怀里掏出几个戒指,递给了鲁大宝。 这些也都是从鲁大宝手里回来的,赵犰估计这都是赃物,他没有合適的门道卖不出去,不如先给鲁大宝。 鲁大宝接过这些戒指后,终於安了心: “那我帮大哥你找找?” “我给你个期限,最多半个月,找不到剩下的钱你也別想要了。” 赵犰可不放心让这鲁大宝完全自己闹,毕竟是他们这种地沟里的老鼠很有可能知情不报,就为了拖著点线索多要钱。 主动权可不能丟了! 鲁大宝脸上再次露出了苦涩的表情。 本来还想著若是能找到点线索,那就一点一点往外扣,总能扣回自己的钱。 现在看来这主意是不行了。 “而且……” 赵犰看了看鲁大宝。 这人眉目之间都写著下流和狡猾。 和这种人合作,威胁肯定是少不了,要不然他转头说不定就给你卖给对手了。 一想到这廝之前被瞳真人打过,赵犰嘴角咧开。 他的右眼在鲁大宝惊骇的目光中飘浮出来。 瞳真人绕著鲁大宝转圈,最后停在了鲁大宝身边。 “这……这……”鲁大宝长著络腮鬍子,面相看著凶恶,可看到这一幕,嚇得快哭出来。 那天晚上他被小黑豆豆打了一下之后,这小玩意就直接钻回了眼睛里,那时候天太黑,鲁大宝没看清,以为是赵犰用了什么独门暗器。 现在一看,哪里是什么独门暗器啊! 这分明就是个邪术啊! 眼看著在空中漂浮的小黑豆豆在身边绕了一圈,鲁大宝感觉身上的寒毛都竖了起来。 小黑豆豆彻底消失在他后脑,鲁大宝便再也找不到它。 “我的眼睛,我会一直盯著你。”赵犰说道:“你要是敢背著我做什么事情……” 后半句赵犰没有说出来,但威胁的意味却相当浓。 鲁大宝慌张地点头。 赵犰这才鬆开手,让鲁大宝离开。 鲁大宝脚步不敢停,飞快奔跑,片刻不停。 饶是如此,他仍然感觉背后传来阵阵寒意。 就好像那只脱离了眼眶的眼睛仍在脑后跟著,紧盯著他的脖颈。 鲁大宝用手摸了摸后脖颈,可他什么都没摸到。 唯独只有恐惧如影隨形。 看著渐行渐远的鲁大宝,瞳真人飘回赵犰身边: “不用一直盯著他吗?” “这种人胆子小,只要嚇唬嚇唬,就能让他老老实实办事,全程盯著反倒浪费精力。” 赵犰盯著鲁大宝远去的背影,却也並未把所有的筹码都放在这人身上。 终归还是得自己花些力气,想办法探一探铁佛厂。 …… 中午吃饭时,赵犰回到了公寓。 当他回来时,赵犰正好看到几位家长正带著孩子和徐禾谈话,徐禾明显陪著笑脸,可这几个家长態度相当坚决。 他们聊天已到尾声,赵犰顺耳听了一耳朵,是这几个家长觉得把孩子放在这儿不安全,打算把孩子带走。 小娃娃们没什么主见,就抱著家长的大腿,看看父母,看看自己老师,也不晓得怎么回事。 徐禾最终还是留不住他们,家长便带著孩子走了。 她从喉咙里挤出点嘆息,眼见赵犰回来时,脸上重新掛起笑容: “今天午餐有肉菜,徒弟也来尝尝?” “那我可要好好尝尝。” 赵犰没追问徐禾的想法,有些时候人和人之间的念想总归难理解,在通过周桃知道徐禾情况后,赵犰就明白自己和这姑娘內里可能不同。 他们俩的交情还没那么深,至少没深到该对別人想法品头论足。 徐禾也没在这件事上深说,仿佛刚才一切没发生过。 午餐还是周桃做的,味道相当不错。 说是有肉菜,就是在炒青椒里多切了几片瘦肉。 不过也算难得了。 这姐妹俩如今经济状况不好,总不能真指望她们搬上什么肘子来。 吃饭时,周桃多夹了两块肉给赵犰: “赵哥,你吃。” 赵犰知道这小丫头为何这样,毕竟说好了下午要教她本事,哪怕不收银元,態度总归要有。 可这画面在徐禾眼里就不太一样。 她看看周桃,又看看赵犰,目光在两人间来回变化,捂著嘴偷笑。 赵犰瞥了眼对方。 没说话。 反正下午真教起来,徐禾就知道怎么回事了。 吃完午饭,周桃兴致冲冲走到院子,赵犰也跟著她过去。 徐禾还以为妹妹忽然开了窍,但见两人又聚到院子,才有点疑惑地盯著他们。 “我能学什么本事?”周桃很兴奋。 “我其实也不会太多。”赵犰想了想,“儘量教你吧。” 周桃算是真正引他入道的人,赵犰自然不会太吝嗇。 可他现在学的这些法门…… 似乎只有哼哈炁和抱骨术比较適合周桃。 可后者是一门让你在骨折中也能保持战力的经战手段,赵犰觉得周桃暂时用不到这手段,思来想去便打算教她哼哈炁。 作为基础修行法,哼哈法修行不算难,赵犰简单同周桃讲了几遍。 旁侧听著的徐禾起初没反应过来,只皱起眉头,喉咙里发出一声声嘆息,觉得妹妹脑子真是榆木疙瘩,好年华不享受爱恋,满脑子修行。 可马上,徐禾发现妹妹开始在院子扎马步,鼻息间发出熟悉的哼哈声。 徐禾脑子发懵。 这…… 这不是当时赵犰第一次修法家锅时用的呼吸法门吗? 徐禾心中还泛过想学这法门的念头,实在没想到赵犰今儿个直接教了周桃! 赵犰感到徐禾的目光,侧头看向身后。 两人目光一触,徐禾立刻慌慌张张捂住耳朵。 赵犰:“……你姐,是不是想学啊?” 周桃转头一瞧,徐禾迎上周桃目光后,便慌慌张张朝后面跑去,眨眼没了踪影。 “你姐这是?” “估计怕偷学吧。”周桃道:“老师总是这样。” 赵犰回看徐禾消失的地方,倒对这姑娘多了几分了解。 收敛心思,赵犰不是硬餵別人吃饭的人,便专注教起周桃。 其实赵犰这般做也有些私心。 若只有他一人对付衙头帮,终归吃力,若有其他人帮衬,能省不少力。 行在路上,终归需要些同行者。 孤身一人,未必能走远。 …… 铁佛厂旁几道阴森巷子里,年轻人皱眉紧盯眼前鼻青脸肿的混混: “那公寓被人护著?你还把锤子弄丟了?” 混混连连点头,面带苦相。 “废物东西!白哥不在就知添乱!” 年轻人低声骂著,眉头慢慢紧皱。 最近城里灰爬子被人揍了,他们盯上的公寓也被人摸了。 外加上白哥也被上面的人调走,一直在厂子里面看守著什么人物。 单独只发生一件事情是巧合,接连发生这么多事情就不太正常了。 再过三周黄大將军要来铁佛厂,这节骨眼上城里闹了这么多事…… 这大山城里,莫不是来了几个厉害人物? 那自己要不要查查这件事? 第三十四章 我这有个舞,你也有个舞 周桃练了一个下午。 哼哈炁本就相对简单,她没用多长时间就尽数將其掌握,剩下的便是自主训练。 可能是赵犰的错觉,他感觉比起顶著锅修行,周桃在练哼哈炁的时候明显更快一些。 晚上吃饭的时候周桃因为太过於沉迷於修行忘记了做饭,最后是徐禾从外面买了三份面回来,三人就著厨房里的蒜吃了面。 晚餐结束之后,赵犰也是同姐妹作別,自己上了楼上。 回到房间之后,赵犰把上午摸来的小锤拿了出来。 徐禾没有管赵犰要这东西,赵犰也就乾脆自己留下了。 今天白天拿著被那混混帮的人敲的时候,赵犰已经大概知道了这东西的效果,其上方的锤把位置和那一大块磁铁一样,只要將炁息运作进去,这东西就会被目標位置吸引。 若是对一个没练过什么行家本事的人来说,这东西的效果那是一顶一的好,只需要锁定自己想要打的位置,接下来不管怎么挥,怎么打,武器终归是能打到对面。 对於真正的练家子来说,这东西反倒会让练家子在战斗当中分心。 毕竟厉害点的练家子与人打斗的时候终归是会用些假动作,这玩意一用出来,直接就把自己所有假动作都给整没了。 而且当赵犰把炁息注入进去之后,也是清楚地发现这东西的磁力远远没有他想像的强。 这可以说得上是相当疲弱,仅仅只能起到一个简单的牵引效果。 综合感受了一番,赵犰觉得这东西確实是不怎么好用。 比起那一整块大磁铁差多了。 到时候找个门路把这玩意给卖了,换来的银元就和楼下的姐俩平分。 想完了这些之后,赵犰也是躺在床上闭目养神。 他还是没想好应该怎么进入铁佛厂找自己四哥。 他让瞳真人在铁佛厂里逛了好几圈,可铁佛厂实在是太大,坐轨道车,光从外面东门到西门都足足有六站地,售票员需要喊六次。 就目前这个情况看起来,他还真需要鲁大宝这种有点门路的耗子。 除去鲁大宝之外,赵犰觉得自己应该也可以去找找铁佛厂里面的工人。 这么大一个铁佛厂,总不可能所有的工人全都是衙头帮的打手,大多数人都只是为了吃饭才进厂当的工人,自己如果还能联繫到厂里的工人,也能帮著自己找一找四哥下落。 唯独可惜人心隔肚皮,见到一人难辨真心,贸然去找铁佛厂之人风险太大。 盘算一圈,最终才发现,到头来还是自己本事不足。 要是修行得够高,哪里还需要管这么些事情? 直接硬闯铁佛厂就好了。 赵犰就躺在床上,越想越生气。 不行! 之后有机会自己一定要顺著铁佛厂大门正面走进去,让他们给自己擦皮鞋! 赵犰想著想著就困了,而后他闭上了眼睛。 就这么在別人给他擦皮鞋的好念想中睡著了。 而且就在他进入睡梦之后,熟悉的声音也出现在了赵犰的耳边。 “誒,发什么呆?” 他睁开眼。 昆德之正在他面前,疑惑地看著他。 …… 赵犰手里拎著些礼物,又来到了不喜道人门前。 这次他没有让昆德之带著自己过来,而是独自前来。 今日白天纵舞一场,结果跳完之后,赵犰脑海当中的疑惑更多。 既然寻人的法术大多都需要花更多时间,那不如先接触一下不喜道人。 毕竟不喜道人现在所修之路与自己相通,若真能从这个性子古怪的傢伙口中弄出修行的法门,接下来往修行之路上走也会更顺利一些。 於是赵犰直接带著些小礼物来拜访不喜道人。 和上一次的情况一模一样,不喜道人家的大门並未关闭,但赵犰没有直接进入大院。 这个时间的话, 不喜道人应该正在跳舞。 赵犰嘿嘿一笑,直接开始用力敲门。 “哐哐哐!” 几声之后,並无任何动静,似乎那正在跳舞的道人没有听到外面传来的闷沉声响。 赵犰全不在意,更用力地敲向大门。 这一次连门板都开始摇晃了起来,门樑上的尘土也淅沥沥往下落。 又等了一会儿,还是没什么动静。 正当赵犰晃动胳膊打算来一下猛的之时,眼前的大门总算被推开了。 不喜道人站在门口,居高临下看著赵犰。 那一张面具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你是谁?” 不喜道人声音里夹杂著一丝不悦。 “在下赵犰,从外域而来,听说此处有修者修行神看戏,前来拜访。” “不接待。” 不喜道人直接“哐”地一声把门砸上了。 和赵犰想的一样,不喜道人完全没有交流的意思。 赵犰也不急躁,来之前他就想好了对策。 便悠悠长嘆一声: “竟是不见我,可怜我之前在外域瞧见过有人顶著锅子,也修行所谓神看戏,倒是个宽厚的姑娘,便以为此处修行者也一样,当是个宽厚……” 赵犰这句话还没说完,大门就被推开了。 不喜道人又盯向赵犰: “你说在外面还有人修行神看戏?” “是啊。”赵犰理所应当地点头,“我还向她学了两手,要不然为什么来拜访你?” 赵犰这次来已在心中盘算许多,每句话都是预备好的。 他现在不清楚不喜道人道行,便假定这人修得极深,能从话语中探出言语真假,也能轻易抓住瞳真人,所以他说的都是真话,也没有用瞳真人盯梢。 以防万一。 不喜道人盯著赵犰看了好一阵,半天才道: “断无可能,这是我独创之法门,从未將其传给任何人,你说的那道行恐怕只是和我起了同一个名字。” “那这可真是缘分巧合。”赵犰道:“当时那姑娘还教了我一段舞蹈呢……” “舞?” “是,舞。” “你给我跳一遍。” “凭什么给你跳?” “我有通宝票子。”不喜道人最终拿出了三张大票:“这些够吗?” 赵犰眨眨眼。 以后没钱倒是可以来不喜道人这儿誆一把。 不过今儿个赵犰却不是奔著钱来的。 於是赵犰摆出了一副很不高兴的表情: “我为求道而来,你拿这通宝票子是什么意思?羞辱我?” 赵犰直接冷哼一声,连礼物都没拿,转身便朝外面走。 他走了两步之后,背后却还是没有动静,便下意识步伐放慢,心头有点慌。 这不喜道人难不成是那种不吃欲擒故纵的人? 自己现在折回去,再要和他討论討论是不是有点丟份? 正在赵犰寻思之时,不喜道人的声音终於从背后传来: “请留步。” 赵犰一喜,回头看不喜。 不喜道人明显犹豫许久: “若是先生能先同我跳上一段,让我观之,自然可共论道。可先生若是什么都不展示,我也確实难以和先生细谈。” 赵犰回头,佯装勉强同意: “那便同你跳上一遍!” 不喜道人似乎这才鬆了口气。 见他这样,赵犰心中也难免一阵欣喜。 成了! 第三十五章 何为神 赵犰被不喜道人请到了院子里。 相比起上一次被赶出去,这一次不喜道人的態度明显平和恭敬许多。 赵犰终於舒坦了。 不喜道人这般人硬的不吃,软的不吃,单单就吃一个志趣相投。 偏偏和他志趣相投的难度还有点高。 必须是要相对应的求道者才行。 如若不是赵犰白天从两姐妹处学来的舞蹈,真要让不喜道人有这般態度恐怕不太现实。 “还请先生演示。” 不喜道人朝著赵犰方向一拱手,赵犰却摆了摆手: “在这之前我还需要借一样东西。” “什么?” “面具。”赵犰指了一下不喜道人脸上的面具:“或者是深口锅子也行。” 不喜道人明显是不太理解赵犰要锅子是什么意思。 这种锅子不喜道人家肯定是没有,他甚至都没有做菜的习惯,家中的厨房早已落了灰,可面具这东西他却有不少。 不喜道人带著赵犰到了房侧的一个小仓库门前。 伸手用力一推,把这小仓库门打开,伴隨著一股相当陈旧的气味,赵犰瞧见了仓库当中摆著的东西。 地面上、墙壁上、天花板上到处都堆著面具,每个面具看起来都不尽相同。 有像是不喜道人一样的鬼面,也有一些样貌奇特滑稽的丑面。 赵犰隨手拿起一个,发现这是个青兽面。 材质上和不喜道人那个差不了多少,赵犰不清楚这东西具体是什么做成的,到时候可以问问。 “用这个?” “就用这个了。” 赵犰直接把面具扣到了脸上。 第一次没粘住,第二次他往里面注入点灵炁,发现这东西粘住了。 感觉上竟然和那块磁铁差不了多少! 调整了一下脸上这张铁面,赵犰转头问不喜道人: “这面具是谁造的?” “一位大师,和我相熟,我托他帮我造的。” “若有机会,还希望帮忙引荐一下。” “你我先谈。”不喜道人道:“还不知尊姓大名。” “在下赵犰。” “贫道不喜。”不喜道人伸手做了个请的动作。 哪怕隔著面具,赵犰也能感觉到不喜道人的目光。 赵犰也没再与不喜道人耽搁时间,他直接来到院子中央,先是闭眼调整了一下自己的状態,隨后身体隨著记忆当中那每一步的样子开始舞动。 毕竟只跳过一次,最开始时还稍微有些生疏,不过马上丹田当中那股熟悉的炁流感就再次涌现出来,赵犰的动作也便愈发顺畅。 几次舞动之间,赵犰便已经勾勒出了这一份舞蹈的神韵。 不喜道人也是紧紧盯著赵犰,一动不动。 他却没有打断赵犰的意思,就这么静静等著赵犰跳完舞。 舞动著的赵犰很快就感觉到四周有大量的炁息奔涌进入了自己的身体。 此刻,这炁衝击就像有暖意的水流在他身上划过一样,其效果要比白日在大山城中好了不止一星半点! 不入凡,不入凡,仙家之地修万千! 確实不是大山城能比得了的。 总算停下之后,赵犰身上已经出了一层薄薄细汗。 可他精神却相当饱满。 如果不是还有正事要办,赵犰感觉自己在这地竟然能跳上足足四个时辰! 只可惜他在梦中一个劲的跳,对醒来后也毫无帮助。 在修行上,梦和现实终究是分开的。 如若自己真能藉助这梦中的灵炁,那修行速度恐怕能再往上提高七八分。 他转头看向不喜道人,不喜道人也看向了他。 “这舞……道人觉得怎么样?” 赵犰问。 “……我也会一段舞蹈,那是我神看戏修行的根基。”不喜道人寻思了一阵才缓缓开口:“和你这舞蹈很像,但却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目的不一样。” 不喜道人话说於此的时候也是直接一撩自己袖口,下一刻在他袖口当中便飞出了一副桌椅,放到了这院子中心。 赵犰那边有把椅子,他这边有把椅子。 赵犰也是不客气,直接就迎面同不喜道人对坐。 见这桌子上还有茶盏和茶壶,他也是端起来给自己倒了一杯。 不喜道人把自己宽大的衣服向后一撩,也是翘著腿坐到了位置上: “你这舞,为的是积攒炁吧。” “没错。”赵犰点点头,隨后明知故问:“道长,你所言的舞並非是为了积攒炁息吗?” “积攒炁息固然是所有门道之中最基础的一门,可对我的神看戏来说却並非如此。” 不喜道人的態度和上一次赵犰入梦之时截然不同,这次他明显更有耐心些,也顺口问道: “你说在外面碰到的那门道行也叫神看戏?” “正是。” “那你可知他们那神看戏所谓的神和戏都是什么?” “那我就不知道,”赵犰摇头:“毕竟我並非真修行这项法门之人。” “这样啊。”不喜道人寻思片刻,“你同我展示这舞,也確实给我提供了些思绪,这里应当回报。既然是论道而来,那我便讲一讲,我这神看戏当中的神和戏究竟是什么?” 赵犰听到此处,心头也是一喜。 他压下脸上的表情,连连道: “烦劳道长。” 不喜道人也是给自己倒了杯茶,本来赵犰以为他会摘下面具,喝茶时他竟直接把茶水送到了面具嘴口。 面具那一张红漆漆的嘴巴直接张开,茶水倒了进去,不喜道人竟是这么直接喝了茶。 还没等赵犰从对方这独特的饮茶姿势中缓过神来,不喜道人便直接开口问道: “赵道友玩过藏勾吗?” “那是什么?” “一种博彩戏。”不喜道人介绍道:“共计三样东西,一块布,一块石头,一把剪刀,先將自己选好的物件藏在背后,再递到明面上展开……” “布贏石头、石头贏剪刀那个?” 赵犰脸色变得奇怪。 这不就是猜拳吗? 这年代玩个猜拳都这么有仪式感? “看样子赵道友是知道了。”不喜道人又问:“那道友可知为何剪刀能剪得断布,石头却能攻得动剪刀吗?” 赵犰:“……” 他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哈哈。” 见赵犰这般,不喜道人也是发出了赵犰见他以来的第一次笑声: “道友是不是觉得这问题似如小儿嗤谈?” “倒不是,我只是不清楚你想表达什么。” “待我再问道友最后一个问题。”不喜道人最后道:“道友觉得,把普通的铁剪刀,能剪得破仙家们身上的锦衣玉袍吗?” “剪不破吧……” 赵犰下意识的开口,可他话才刚一出口,猜想却直接从他的心头划过。 他脸上浮现一抹惊讶。 剪刀能剪断布,人之常情,万分合理。 赵犰已经隱约能够猜到不喜道人这所谓的“神”究竟是什么了。 “看道友表情,想来道友已经能够猜到个七八分了。” 不喜道人哈哈大笑: “剪刀断布,火烧树木,天经地义,理法如此,城中有位公鸡修成形的道友,乃是天下五毒之克星,即使道行武义高上他一筹,也会被他所克制,可我觉得还不够!还差的远! “剪刀就应该裁断天下衣,破布亦可包裹千山石,所谓神看戏,便是將那万物当中一缕神思如戏一般演绎,以此达到神念破万劫的效果! “此, “即为神看戏!” 第三十六章 铸海寺 赵犰听到这里,算是彻底明白过来不喜道人修行的所谓神看戏究竟是什么东西。 神看戏。 没有什么天上不可莫测的高深神明! 他这个神, 是神韵的神啊! 为了模仿天地万物当中的自然神韵,所以要演出一场又一场的戏,如此可称之为神看戏! 怪不得当时自己说这神看戏是为了给高高在上的神明演戏时,不喜道人这么愤怒。 在了解本质之后,赵犰也算是知道了,不喜道人所求何其之大! 再看向旁侧院子的动物们,赵犰也是知道不喜道人为什么要养它们了。 万物皆有灵韵,神看戏不能单独只看一样。 “道人所求当真极大。” 赵犰忍不住感慨一声。 “正是。”不喜道人將双手向后一靠,语气当中染上了一丝傲然:“如今修行之路,大多迂腐不堪,像极了原地画一个圈,便在其中横衝乱撞,哪怕是上九道也是如此。我开创这神看戏,就是为了取而代之!” 真是好大的气势! 赵犰开始接触不喜道人之时,还以为这道人性子可能更加內敛,现在看来,他倒是狂傲得很! 不过, 能钻研出这种法门的修者,肯定也会有些狂傲的资本。 “那这面具有是为何?” “神看戏,若是不戴面具,本我位高,仿学天地神韵效果自然大打折扣,唯独戴上面具,遮盖本我,效果才好。” 赵犰瞭然点头,隨后期待的问了一句: “不知道人可愿再同我讲讲这神看戏?” 可不喜道人听了这话之后,却是摇晃了两下脑袋,重新坐回了位置: “不愿。” “……” “赵道友,论道论道,一论一道,你向我展示了你的舞蹈,我便把我神看戏內里最重要的概念告诉你。若再往深了说,岂不是我要將我这本事交付於你?不行不行。” 不喜道人又变回了之前那一副拒人於千里之外的执拗模样。 赵犰嘴角微微抽动。 这道人性子是真的很古怪。 和他交谈间,赵犰莫名感觉自己就像是在和一个菜市场的老农砍价。 偏偏不喜道人说话还真没什么问题,全当生意来做,一笔归一笔,也算是正常。 “可我刚才教了你舞,你至少也应当回我一点动作上的东西。”赵犰比划了两下胳膊:“刚才所言,道长也会一道舞,可否为我展示?” “……倒是也算有道理。” 不喜道人终究还是起了身,朝著院子正中走去。 等站定之后,不喜道人才侧头看赵犰: “只舞一次。” “烦劳道长!” 不喜道人终是不再多言,他向前踏出步伐,双手张开,再似飘然! 赵犰紧盯著这舞步,將不喜道人的每一个动作全都记在心底。 不喜道人讲解神看戏之后,赵犰再看这舞步时,心中也有了不少格外的明悟。 而赵犰丹田当中那一股炁息也开始翻涌滚动而起,沿著他丹田部分开始寸寸灼烧身躯。 在这一炁之涌动下,不喜道人的速度就好像是变慢了一样,在赵犰的眼中变成了每个动作的定格。 一页一页地印到了赵犰的脑海中。 …… 赵犰心满意足地从不喜道人家中离开。 这一次收穫颇丰! 虽然没有学到神看戏最內里的东西,但至少那一整支舞赵犰都记到脑海当中了。 摸了一下自己丹田位置,赵犰也算是大概明白了当时那颗丹药具体是什么个效果。 吃下那颗丹药之后,他的身体各方面素质都有了明显的提升,其中也包括集中力和记忆力这两项能力。 这也就导致赵犰在集中注意力时能够非常清楚地整段舞蹈全都记下来。 当然,这其中似乎还有种玄之又玄的奥妙,就好像赵犰和这套功法有缘一样。 这里面的缘由赵犰稍微有点琢磨不明白。 琢磨不明白就不琢磨,而今儘快拔高自己的实力才最重要,细想这些有的没的,倒不如趁著白天醒的时候多练练这神看戏。 梦境每晚重置,他今晚应当是没做什么改变未来的事情,明天晚上这梦还会再度重置。 自己带著新的知识进来,总能从不喜道人这慢慢把整个神看戏全扣到手。 在不喜道人这里赵犰並未耽搁太长时间,而现在这个脚程哪怕是回不入凡里,赵犰也能留下两个时辰左右的时间。 他就让不喜道人把製作面具那位的地址告诉了自己。 不喜道人也就给赵犰写了一份纸条,上面草草標註了地址。 按照不喜道人的说法,如果想要找那位铸造大师,得先去找一个接头人,让那位接头人带著去寻铸造大师才行。 赵犰手里这份地址就是接头人所在的位置。 他没多做迟疑,飞快回了城里,后在城里和路人们挨个打听这地方。 没多久他就在路人们的指引之下找到了位置。 可当他瞧见眼前的铺子时,赵犰的表情却变得有点奇怪。 这是…… 卞老板的铺子啊! 实在是没想到不喜道人所谓接头人竟然是卞老板。 仔细想想倒也合理,昆德之和不喜道人是朋友,他又和卞老板认识,归根结底都是一个圈子的人。 入店內,还是和上次梦境时分一样,店里东西七七八八摆在四周,一眼瞧去乱七八糟。 卞老板正在货柜后面拄著下巴,今天应该是没什么工作,当赵犰一眼看过去时,发现她正流著口水睡觉。 赵犰趁著这时间左右环顾,正打算伸手去碰一下地面上这些看上去杂乱的商品,就忽然听到卞老板带著含糊的梦腔嘀咕了一声: “不买別碰……” 回头一看,这才发现卞老板正擦著自己嘴角流出来的口水,睁著一双眼睛迷离地看著赵犰: “客户,来我这小店是打算买什么东西吗?” “找人。” “找谁?” “你认识不喜道人吗?” “不喜?”卞老板自己抽了自己两个耳光,明显是清醒过来了:“那个戴面具的怪人?你找他?” “不是,我是他介绍过来的。”赵犰拿出了那张不喜给他的纸条:“想找帮他打造面具的那位大师。” “哦哦,找铁锤大师啊。”卞老板脸上恰巧地露出一丝为难:“铁锤大师平常很忙……” 赵犰从口袋里取出了一张通宝票子。 这次他留了心眼,在来的路上,直接把票子破开了,换了五张小票子和一张中票子。 他拿的是个小票子。 小票子明显也够用,卞老板乐呵呵地把票子收好: “我觉得铁锤大师应该也能抽出些时间接待公子。” 铁锤大师居所距离这商铺有段距离,卞老板便直接把自己这一直没什么人来的店门给关上了。 两人出了门,卞老板带著赵犰转了两圈,把赵犰带到了一个特殊的佛寺门口。 单从外围来看,这確实是寺庙,有不少僧人在这门口之处进进出出,可惜细看之下,却又能瞧出来这里同一般寺庙有许多不同之处。 首先便是这寺庙门口处来来往往並非善男信女,而是一群修行者,其中大多数背著兵刃,像是身经百战的高手。 这些僧人身上穿著的僧袍也都沾满厚灰,比起每日在佛祖面前吃斋念佛之人,更像是一群剃了光头的铁匠。 赵犰顺著寺庙门口向內一看,旁边几个房屋中正架著大炉,火光四射。 竟真是一群和尚在打铁! “铁锤大师是这铸海寺的方丈,他们寺庙同时修行了佛前莲和锻山峦两种上九道本事,在不入凡中也算是个大户寺庙。”卞老板见赵犰这表情,也是笑呵呵地介绍道:“我和铁锤大师有些交情,能带著你说上话。” 早就听说道行可以兼修,可这佛家铁匠两门毫不相干的道行凑在一起,瞧著確实新奇。 莫名的,赵犰想到了铁佛厂。 他们两个中间不会有什么关係吧? 压下心中念想,赵犰也是跟著卞老板进入了寺庙当中。 同几位僧人打过招呼,卞老板带著赵犰来到了一座正殿。 刚一到正殿门口,赵犰就看到一个面容慈祥、身宽体胖的老和尚正在与一长髮姑娘交谈。 这和尚面容慈祥,赵犰看过去脑海当中就一个词: 宝相庄严! 而和尚对面的姑娘身上穿著黑色劲装,肩膀和手踝部分都装著皮质护具,头髮束成单马尾,腰间別著长剑,正背对著门口。 和尚看到门口的卞老板,面露笑容,挥手招呼,而赵犰的目光则是莫名落到了那姑娘的身上。 眼熟得很,却说不出来在什么地方见过。 姑娘似乎也感觉到了背后传来的视线。 她侧头,露出半张脸,和赵犰四目相对。 赵犰瞪大了眼睛。 这姑娘, 和周桃面相一样! 第三十七章 跟著我,保你吃香喝辣! 像。 实在是太像了。 虽然总有人说,只要把头髮一换,再把衣服一换,这一个人的气势和样貌就会有翻天覆地的变化,可这人的面相终归是有辨识度的,哪怕是这皮子再怎么变化,里子终归是一样的。 赵犰这么瞧了两眼之后,仍是能看出来这面容同周桃几乎完全一致! 因为吃惊,赵犰盯著对方脸看的时间有点长,这姑娘眉头也是越皱越紧。 最终脱口而出: “你瞅啥!” 她声音也和周桃一样,冷冽间带著一丝柔软,可话里一股碴子味却和周桃完全不一样。 赵犰一下子退出了晃神的状態,脸色也变得奇怪了起来。 强行把“我瞅你咋地”这句话压到了肚子里面,赵犰也只能露出一个尷尬的笑容: “瞅你漂亮。” 姑娘想了想: “你是在和我搭訕?” 赵犰:“……” 老和尚哈哈大笑地拍了拍姑娘肩膀: “周女侠,这小伙子应当只是顺著你说了句玩笑话,不是真说你漂亮。” 姑娘:“……” 赵犰觉得这位老和尚劝架肯定有一把刷子,就是劝完架之后,別人的火气可能会转到他身上。 听到这姑娘的姓氏,赵犰还是忍不住发问: “姑娘可是姓周?” “是又如何?” “我有一位友人,面容和姑娘长得也像,也姓周。”赵犰到这里也是不由得迟疑片刻:“姑娘不会叫周桃吧?” “桃?这名字太过软弱!不喜不喜!”姑娘也挺起了自己的胸膛:“我叫剑夜!” “周建业!?”赵犰大惊:“好个大气的名字!” 周剑夜闻言胸口挺得更高了。 丝毫没有意识到赵犰说的名称和她自己得意的名称根本就不是一样的。 “周女侠,”老和尚打断了赵犰和周剑夜的对话,道:“你要的那把宝剑锻铸难度不小,老和尚我並非专修锻山峦之修士,我寺院锻造的宝物也大多带著佛祖慈悲,杀伐之器属实非我所擅,最终成效可未必能好。” “铁锤大师,在这不入凡里,能比您锻造手段更高的我实在是找不到了。” 周剑夜听到老和尚的话也是无奈嘆息: “若是找更厉害的锻山峦门宗,我得翻山赴海过长河,到山天宗那边才行,可我配剑已断,总不能徒手过去,您好歹帮我练一把护身剑。” 耳听周剑夜言语诚恳,老和尚无奈嘆息,只是告诉周剑夜这锻造需要多花上一段时间。 谈完周剑夜这边的事情,老和尚才看向卞老板和赵犰。 “卞老板,还有这位……” 他上下打量了一眼衣著奇怪的赵犰: “这位公子,今日来找老和尚,可是有什么事情?” “见过铁锤大师。”赵犰先是客气拱手,隨后才问:“大师可记得不喜道人?” “那怪道士?当然记得。” “道人那方有许多面具,我本次前来主要是想问问大师那面具是如何锻造的。” 铁锤大师听赵犰这话,哈哈笑道: “来我这里求宝贝的多,找锻师的也不少,倒是还第一次有人问这东西怎么造的。” “只是好奇那面具为何能无勾无扣掛在脸上。” 赵犰边说著边从怀中拿出一张通宝票子,笑呵呵地往铁锤大师手里塞。 铁锤大师看了一眼票子,面露不悦: “求学问道怎么还和这通宝扯上关係了,我要的是態度!” 这位铁锤大师竟然是这么个性子吗? 赵犰心头惊讶,对这位大师升起了几分恭敬,可恭敬之心还没浮现多少,他就看到铁锤把通宝票子从自己手里拿走,揣到了怀里。 赵犰:“……” “咳咳。”铁锤大师轻咳两声:“那面具倒是並无什么特殊的锻造技巧,只是因为其材料特殊。” “材料?” “对。” 铁锤大师伸手顺著自己那宽大的袖口一掏,好似变戏法一般地从袖口中拿出来了一整块铁坨子: “就是这玩意。唤作你我缘,是我近些日子练出来的一种特殊矿石,只需要向內注入道行,便能让其產生吸引力。” 赵犰盯著这铁坨子看了一眼。 果然! 这矿石和他怀中那块磁铁的材质完全一样,唯独只是矿石更粗糙一些罢了。 在看到这块矿石之后,赵犰刚才便在心中泛起的猜想也是彻底落实了。 铁佛厂一定和眼前这个宝相庄严的和尚有关係! …… 赵犰婉拒了铁锤大师为他专门敲打一个面具的好意,在佛寺当中作別离开。 这次他的入梦时间快结束了。 这次入梦来来回回在路途上耽误的时间倒是不少,不过他此次收穫倒是也挺多的。 先是学来的神看戏的基本修行法,等回去之后可以简单尝试尝试这一项法门。 其次, 赵犰找到了铁佛厂的源头。 也让他心底里升起了一丝大胆的想法。 可不可以通过修改这过去的佛寺,进而影响未来的铁佛厂呢? 说不定只需要简单几句话,就可以让这铁佛厂在他那个时间点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不过这件事需要谨慎处理,赵犰得详细思考一下怎么做才能让这事对自己的利益最大化。 最后就是那个叫做周剑夜的女侠了。 她面容生的和周桃完全一样,要说这两个人完全没关係,赵犰肯定是不信的。 难不成周桃是她后代? 那周桃岂不是剑修天赋应该不错? 想著想著他也已经走到了佛寺外围,距离他醒来应该还剩一柱香左右的时间,不入凡也来到了夕阳西下之时。 远处太阳正朝著云烟之下坠去,染得半边天空流云似涌,如火烧浪海。 赵犰亦是不由心头感慨。 这不入凡著实漂亮写意,如此景象在大山城中可难以看到。 正想著时,赵犰突然感觉有个东西搭到了自己肩膀上。 赵犰侧头看了眼,发现是剑鞘。 而且看著眼熟。 “建业姑娘,找我有啥事吗?” “你是怎么认出我的?”周剑夜把剑鞘拿了回来,绕到了赵犰面前。 “你这明晃晃一个剑鞘,我要是认不出来,那可怪了。” “好眼力。”周剑夜称讚了一声赵犰。 “姑娘,你这找我是有什么事情吗?”赵犰无视了对方这话:“打劫的话能不能劫色?” “你这人嘴倒是够碎的。” 周剑夜翻了个白眼,隨后紧盯著赵犰: “我是想问问你有没有挣钱的门路。” “你这不还是想打劫吗?” “挣钱的门路又不是要打劫!”周剑夜翻白眼:“铸海寺手艺虽好,可但凡修行锻山峦的人都像是长在了钱眼里,铁锤大师也不例外,白日里你也听到了,我需要他帮著练一把剑,他开的价码实在是太高,我付不起。” “所以你就找到了我?”赵犰指了指自己鼻子。 “是啊,看你只为问一句面具之时便豪掷百通,应当是不缺赚钱的门路。”周剑夜拍拍胸脯:“你缺护卫吗?需要走鏢吗?” 赵犰哑然失笑。 他是真没想到周剑夜跑来推销自己了。 可他哪里挣过什么钱啊? 他在不入凡的钱都是平地刷新出来的,现在真让他说出一个挣钱的法子,他能说明天晚上跑到不喜道人那边跳个舞弄来几张大票子。 正要开口婉拒周剑夜,赵犰忽然感觉自己意识变得飘忽了起来。 耳边隱约响起了大山城早晨特有的鸣笛之声。 看样子自己这是要醒了。 眼见著周剑夜那一副认真的表情,便乾脆隨口扯屁一句: “我当然有挣钱的门道,跟著我,让你吃香喝辣!” “当真?” “当真!” 赵犰最后一个字还没说完,便已睁开了眼睛。 他在床上伸了个懒腰,看了一眼窗外。 今日阳光尚好,大山城仍是那一副平和模样。 未来无变。 第三十八章 家中有仙人姓赵 今天的赵犰还是有不少事要做。 他得去看一看有没有卖你我缘原矿的,再去买一块,然后造个面具出来。 其次就是,他打算找个铁佛厂的工人,让他帮忙看看铁佛厂里面的情况。 这事需要仔细准备,为了避免受到怀疑他需要广撒网,还不能一开始就告诉这铁佛厂的工人自己要干什么,需要先让瞳真人试探一下对方心里才行。 仔细一盘算,赵犰心底里忽然冒出了个合適的人选。 要找这人,可能得花些功夫。 他在吃完早餐之后一早就告诉了姐妹两人自己打算出去办点事,两姐妹也没多问什么,直接看著赵犰离开了。 徐禾也是拄著下巴盯著赵犰,直到对方的背影彻底消失在自己的视野当中,徐禾才道: “咱俩现在还不知道赵兄弟家境如何呢。” “之前不还是叫弟子吗?” “现在想叫也可以叫弟子。”徐禾轻哼一声,隨后也是嘆息道:“可他毕竟教你本事,我这弟子弟子地叫著也不是事。” “这有什么的。”周桃皱眉:“老师你总是想得太多,顾及得太多。” “叫姐姐。” “老师。” 眼见著执拗不过周桃,徐禾也只能掛上无奈的笑: “在大山城生活,总归是有些该顾忌的事,什么都不顾及的大多都丟了,不见了,警署也找不到,警署也懒得管。” 周桃不言。 这事她当然知道。 其实大山城周边地区会有人失踪,那些大多数都是从周边村子或更远处镇子里来的打工人。 他们有些怀揣著希望到这,希望能在大山城里得一份好差事,可最终却被城市阴沟里面的影子吃得连根骨头渣子都不剩。 她姐已经扛了很多事,周桃知道。 周桃也確实没什么资格说她姐。 气氛变得有点尷尬,徐禾才道: “今天收拾收拾公寓吧,一楼那仓库早就该倒腾倒腾了。” “好。” 昨天小混混来过之后,这兴趣班里面人更少了,姐妹两人自然也有时间去干点活。 两人顺著走廊来到拐角一处闭著门的房子,开门之后便见里面堆满了各种杂物。 这里有很多徐禾父亲的藏物,也有著不少姐妹二人母亲的物件,只是因为忙於生存,她们两个没时间打理,只能把这些东西暂时丟在这里。 而今得空,两人也是动手收拾房间。 俩姑娘干活利落,没用多长时间就把房间內的各种东西摆放整齐,甚至地面上的灰都被打理得一乾二净。 徐禾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满意地看著眼前房屋,正当她环视四周时,忽然瞧见旁边架子上放了一本册子。 “这是什么?” 顺手把册子拿起来,仔细一看,口中也是惊疑一声。 “怎么了?”周桃也被勾起了好奇心,凑了过来。 “这好像是母亲留下的家谱册子。” 徐禾翻开册子一看,上方密密麻麻写了不少东西。 其中大多数都是周氏一族事跡。 自从父亲死后,周桃隨的就是母姓,都姓周。 “之前母亲从未和我说过竟然还有这东西。”徐禾指尖轻轻划过这古册子。 这也算是个古董,只可惜对现在的姐妹二人全无帮助。 家谱固然重要,可家谱不能换钱,否则也没办法帮她们度过现如今的財政危机。 儘管如此,人的好奇心总是有的,既然已经翻开,当然要看。 姐妹二人把族谱翻到最开头的位置,想瞧瞧自家祖先究竟是干什么的。 只见最初一页字跡早已模糊,叫人看得不清不楚,唯独周剑夜这个名字尚且还能看得清楚。 “周剑夜,倒是个颇有古韵的名字。”周桃很喜欢这个名字:“应当是位帅气的剑侠!” 徐禾笑笑,道: “这册子应该是周家后人总结的,你看这周剑夜,已是千余年之前的人,那时候的字咱们都不会认识。这书应该是翻古籍翻出来的名字。” “那也是祖先。”周桃没有发现周剑夜的前面还有个名字,她用指尖拨开书页缝隙中的尘土,却还是没能看清那个名字是什么。 只瞧见一个“赵”字。 “周剑夜隨赵仙人成仙道一路……”周桃看著这有点难识別的字体嘀咕著:“老师,还有仙人啊。” “许久之前確实有不少仙人,像是咱们法家锅就是仙人法门继承而来。”徐禾道:“不过后来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仙人们全都死了,一个都没剩下。” “仙人也能死?” “什么都会死,仙人也不例外。” 徐禾的目光也是被这赵姓仙人吸引了过去。 说不定,法家锅是这赵姓仙人交给周家祖先的。 可惜她们两人距离册子上的名字跨越了那千年之多的岁月,要不然真想瞧瞧这仙人究竟是何般模样。 …… “小赵,找到这铁叫做你我亲,不叫你我缘。” 张工指正了赵犰的话,隨后压低声音: “你是打算拿这个造东西?” “是啊。” 赵犰今天一出门就搭乘电车到了郊区,隨后靠著一口气硬生生跑回了村子。 正式踏入修行之后,他的身体素质照比之前有了相当显著的提升,哪怕是没学过什么赶路轻功,他跑得也要比牛车快上许多。 外加上距离大山城实际並不算太远,赵犰花了小半个上午就赶回了村子里。 他先是去找赵八斤报了一下平安,简单说了一下自己在大山城中得了贵人帮助,有了住的地方,留下一把银元之后才来找张工。 当然期间赵八斤一直都想逮著赵犰再仔细问问,可一旦见面聊起来,那就没完没了了。 赵犰便只好说: “四哥还在等我,我还在找他。” 这才让赵八斤压住了心里的焦虑,让赵犰离开。 赵犰趁此机会找到了自己比较信任的张工。 张工作为厂里少有的锻造师,他对铁佛厂元件的了解要比普通工人多出一些。 没真用过铁佛厂宝贝的张工好歹是见过猪跑,也知道赵犰所说的“磁铁”究竟是什么东西。 “这玩意价格不菲,咱们村子的厂子只能生產原材料,想要加工成你我亲的话得送到大山城。”张工对赵犰解释道:“我確实没法子帮你弄来。” “大山城买这东西需要多少钱?”赵犰皱著眉头问。 “具体数额我不太清楚,不过上次去大山城的时候,我倒是在小百货里瞧见过。”张工回忆了一下:“好像是五十银元一块。” 嘶! 哪怕是抢劫了灰爬子,赵犰也觉得这玩意价格著实有点昂贵。 寻思片刻,赵犰又看向张工: “张哥。” “欸。” “你会造东西吗?” “你这话讲的,咱村里铁佛厂工人手艺也不是白搭的!” 张工拍著胸脯保证,不过他也是马上又紧张兮兮地问: “不是什么太难的东西吧?” “当然不难,只是个面具。”赵犰从怀中拿出一大块你我亲:“咱村子里不是有个夜郎君的段子吗,就造那个!” 那夜郎君是老闷头会同村中孩子们讲的志怪段子,说是夜中有一郎君,面容似铁狰狞骇人,总会出面勾去恶人性命,以此来嚇唬孩子们不要做恶事。 老闷头讲的惟妙惟肖,倒是成了不少村里人的童年阴影。 张工盯著赵犰拿出来的大块你我亲,险些被自己的口水呛到。 他手指微微颤抖地把东西接了过来: “赵弟啊,你这是从哪儿弄来的?” “有位好心人非要塞给我,我不要都不行。” “……那可真是好心人了。” 张工想让自己显得镇定一点,可手指还是忍不住打颤: “赵弟,你做面具是为了干啥呀?这玩意卖了能给你家换好几亩地嘞!” 赵犰脸色一正: “修行,救四哥。” 法家锅能用是能用,可学了神看戏,那赵犰自然也就需要更合適的面具。 其次就是赵犰最近意图直指铁佛厂,铁佛厂那些人可和城里小混混截然不同,光是护法金刚就是赵犰现在对付不了的。 要是不乔装打扮一番,直接本体去那边亮相,万一被看到了,就算他自己能逃,也连累了那姐妹俩。 赵犰自詡不是什么好人,可也不至於把人家坑了就拍拍屁股走。 敷面行动总比光明正大多一层保障。 张工听了赵犰的话之后也是一下严肃了起来: “既然是救四哥,那咱们厂子自然义不容辞!” “这儘量还是少些人知道的好。” “没问题!” 叮嘱完张工之后,赵犰又想了想,问道: “张工,你在大山城里可认识什么信得过的铁佛厂工人?我想托他去铁佛厂里打听打听四哥下落。” 张工仔细想了想,脸上有些为难:“我平常少去大山城,认识的人真不多……” 可惜了。 赵犰心头无奈。 不过正当他打算起身作別时,张工却拉了拉他衣角: “城里有个工人,说不准能行。” 赵犰看向张工。 张工有些犹豫: “不过……这人是个怪人。” “怪人?” “对。”张工道:“一个不怎么像是工人的工人。” 第三十九章 有鬼?有活! 张工答应赵犰三天后能做好这个面具,赵犰便花了些时间赶回大山城。 至於张工介绍的那位工人,现在大白天应在工厂上班,赵犰没急著找对方,先回了公寓。 路上,赵犰脑子中也冒出来了张工对那位工人的评价: “这人我也不太熟,但估么著,他与铁佛厂里那群下九流大抵是没多少的瓜葛。 “他出身书香门第,专研歷史。后来战乱,他家流离失所,一路漂泊至大山城。 “为餬口,他本想开私塾,却无人问津,只得卖书,托关係进了铁佛厂当工人。可他文气太重,与厂里人格格不入。 “铁佛厂的人都叫他假学究。” 假学究, 一听这称呼,赵犰脑子里就能冒出来这人的样貌。 不过赵犰也並不打算今天直接去找他。 他与张工相熟,但张工对假学究並不熟悉。 张工的了解全凭传闻,传闻总归是没那么靠谱的。 赵犰觉得自己到时候还是得靠瞳真人盯著假学究看上几天,观察一下情况,防止他真和衙头帮有什么关联。 做好打算之后,赵犰也是终於赶在午餐之前回到了公寓。 公寓里的姐妹二人没问赵犰刚才去哪了,三人简单吃了午饭便开始下午的例行修炼。 赵犰练习法家锅,积累体內炁息,周桃则在旁练习哼哈炁。 经过这两天练习,赵犰发现周桃练哼哈炁时修炼速度明显更快,与他正好相反。 看来每人都有擅长的修行路径,周桃之前练法家锅反而有些拖了自己的后腿。 修行途中,赵犰也偷偷把舞步改成了正儿八经的神看戏。 可刚一开跳,他就感觉身体里面的炁正在飞快的消耗,只几个呼吸之间赵犰便快扛不住了。 他这才停下来,退到一边休息。 缓了好一口气的赵犰又感受了一下自己身体里道行的运转,发现其中確实有一部分炁產生了不一样的变化。 无形,无状。 似山,似海。 赵犰靠在院子的围墙上,任凭下午的阳光散落在身上,他张开手,將这股炁顶到手掌心正中。 他用力捏了捏,感觉手感像是一团软绵绵的果冻。 不太对。 这东西怎么看也不像是不喜道人介绍的那样,能仿天下神韵。 可能是因为没戴面具。 赵犰还记得不喜道人说过,这法门必须要戴上面具才行。 戴面具是为了遮挡本我,让自我不去影响到炁息仿照神韵,赵犰面具没到,不太好完美施展神看戏。 那还是先练法家锅吧。 练了一下午,精神饱满的周桃想去做饭,却发现餐桌上彻底没肉了,只剩素菜。 晚餐时,周桃问徐禾这事: “老师,咱们家没钱了?” “叫姐姐。”徐禾扫过几盘翠绿的菜碗,很无奈,“银元花得叮噹响,流水似的从指缝溜出去。” 周桃嚼了两下菜根:“找点活干吧。” “唉,大山城里哪有那么多活可干,周围村子最近也安寧……安寧点好啊,还是周围不出事的好。” 赵犰听了她们谈话,想起之前周桃来村里为自家驱邪。 “这活……可是驱邪?” “不光是驱邪。”周桃解释道,“有本事的终归要靠本事挣钱,跑鏢、抓贼、驱邪、帮著找东西,都算能挣钱的活。” “这活就不能主动找吗?”赵犰不解。 大山城民风淳朴,他估计这类活应该不少。 “不好主动找。” 徐禾摇头,向赵犰解释: “城里事很复杂,不少小活被本地帮会颳了,警署有本事的也多,一来二去流到外面的活没剩几个,我们一般只能接附近村子的活。” “这样啊。”赵犰摸了摸口袋里的银元,心想如果脚程快些,能在村子和大山城间来回跑,或许能解决公寓的吃饭问题。 他们村子不大不富,唯独菜便宜,油星也见得到,来回买菜能剩下不少钱。 正谈著话时,赵犰忽见门外走来一道身姿婀娜的影子,细瞧竟是穿戴齐整的张小芊。 见她进来,徐禾起身迎上。 “小芊姐,今儿怎么这么早回来了?” “嗐,別提了。”张小芊摆了摆手,满脸晦气,“后巷口闹祟,伤了位老爷,场子那边乱成一团。” “大山城里又闹祟了啊。”徐禾见怪不怪,“警署没去?” “这是桩丑闻,馆里人不大愿惊动警署,真叫来了,怕是明天报纸头版头条上就是我们不醉客的事儿,多骚兴啊……” 张小芊说著忽然看向徐禾他们: “你们是不是会驱邪祟?” “会点。” “那行,”张小芊道,“跟我走。” “现在就去?”徐禾吃了一惊。 “是。”张小芊道,“那边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这就去。” “等我备点药。” 徐禾急匆匆转身去后屋准备。 张小芊侧身坐在椅中,不耐地等候。 赵犰目光却掠过她脚上那双高跟鞋。 脚跟与脚踝处都泛著红…… 莫非她是跑回来的? 这倒与刚才那副淡然模样不大一样。 稍待片刻,徐禾才挎著个小包出来,里面放著好几个瓶子罐子,都封口,像是装了些药粉: “好了。” “走吧。” 张小芊立刻起身,带著徐禾就往外走。行了几步,她忽又想起什么,侧头看向周桃和赵犰: “你俩也一道,多个帮手。” 两人点头跟上。 张小芊步履匆匆走在最前,脚下依旧是风风火火的模样。三人也只得加快步子紧隨。 “这事挺急,若能驱了那邪祟,沈大少赏钱少不了。”张小芊边带路边回头对身后三人道。 “能有多少?” 虽然提前问钱不太好,可太缺钱了的徐禾还是忍不住道。 “小百个银元吧!” 徐禾瞬间下定决心,一定要把这事好生生的收拾了! 不多时,三人便隨张小芊来到这处灯红酒绿的夜场。 整条街与徐禾他们寓所附近截然不同,夜色已浓,此地却依旧流光溢彩,尤以居中那栋小楼为甚,明晃晃的霓虹晃得人睁不开眼。 张小芊引著眾人绕向小楼后巷。趁此间隙,赵犰瞥了眼楼外悬著的招牌。 圈圈灯线勾勒出龙飞凤舞的“不醉客”三字,在夜色里流转生辉。 瞳真人见这招牌顿时来了精神,在赵犰眼眶里哼哼: “东家啊,啥时候你腰缠万贯,也进这销金窟里快活快活,好让我多看几眼美人吶。” 赵犰没理她。 张小芊將眾人带至巷口,此处已拉上封锁,一队安保持械守候。领头是个敦实汉子,手握半人高铁棍,不怒自威。 他满面愁容,见张小芊迎面走来,眉头更是紧锁: “小芊姐,这地界凶险,你要有个闪失,我如何向沈大少交代?” “哎呦,王队长,我这不也是为夜会著急嘛?”张小芊嗔怨地戳了下汉子肩头,对方却不接茬,只冷哼一声。 他转而审视赵犰三人,眉头拧得更紧: “驱邪的?” “对,我朋友。” “老枪头去请郭老板了。” “郭老板住小百货,这时辰电车都要停了,黄包车拉过去少说半个时辰,老枪头怕是刚到地头呢。”张小芊笑道,“乾等著不如让我朋友试试。” “不行,不合规矩。” “你这人死脑筋,”张小芊微恼,“是规矩要紧,还是后头的事要紧?” 持棍汉子默然思忖良久。 终於郑重开口: “规矩重要。” 张小芊气得往后一仰,掐住自己人中: “你这脑瓜比那木疙瘩强不到哪儿去,杵这儿硬守?也不嫌累!” “不累!”汉子朗声应道,“大公子给钱,我就守著,半点儿不累!” 话音刚落,深巷中飘来一阵幽幽哼歌声。 那曲调在空中轻盪,夹著模糊词句,却被夜色吞没,听不真切。 方才还一脸凛然的汉子闻声猛一哆嗦,身子下意识蜷缩。 他脸上霎时浮出惧色。 张小芊瞧见,噗嗤乐了: “王队长,怕鬼呀?” “我……不怕。” “不如让我这几位朋友试试。你在这儿杵著,万一那鬼祟瞧上你这身板,馋劲儿上来,把你啃了呢。” 王队长原本红润的脸渐渐白了。 可他仍强撑著,憋了好一会儿才道: “我去请示上头。” “唉……” 张小芊无奈一嘆,摆摆手示意他去。 待王队长走远,赵犰问道: “这人恁死板?” “倒非坏人,就是性子太轴。”张小芊道,“这一去怕是得耗上许久。” “通稟一声也这般麻烦?” “得先寻大堂,再报嬤嬤,最后递到店长那儿,层层批覆才成。” 赵犰忆起先前打交道的衙门,没承想这夜场也兴这一套。 正如张小芊所言,那位王队长一去就没回来。 三个人就在这块等,等的周桃都打哈欠了,王队长才回来。 “上面许了。”王队长看了眼三人:“成了的话,上面答应给个一百银元,可要是你们出了什么事,我们夜场也概不负责。” “一百!” 徐禾顿时来了精神,连连点头。 王队长手下们让开一条道,徐禾打头,赵犰和周桃也在后面跟著。 进入巷口,赵犰环顾一圈周围。 他能感受到这四周涌来些许阴寒劲儿,让人不大舒服。 可…… 细品品好像没那么重。 比他二哥差了好一截啊。 第四十章 谁敢抢我生意? 赵犰在周围摸索著。 “你在摸啥呢?”周桃原本警惕地环顾四周,但瞥见赵犰的动作时,忍不住转头看向她。 “这周围有股死人味,我在闻这个味。” “?” 周桃忍不住扬起脖子嗅了嗅: “有……有吗?” “有。”赵犰道:“但比我哥那味差一截。” 周桃欲言又止。 赵犰的话让她一时没反应过来,只能不解地问: “什么意思?” “当时我二哥给我的感觉很冷,好像都快把我的魂给抽出来了。” 赵犰难以详细解释这种玄妙的感觉,只能儘量描述给眼前的姑娘: “后巷口里的劲儿差得远了,只能算有点冷。” 周桃还是不太明白赵犰的意思,想了好一会儿才问: “也就是说这地方的鬼祟没你二哥厉害?” “应该是没有……” 赵犰话音刚落,走在最前面的徐禾忽然发出一声呼喝。 紧接著,垃圾堆中竟钻出一道影子! 借著月光,赵犰凝神望去。 那是个身姿半透明的女人,身著旗袍,眉眼间带著几分魅惑。 可她皮肉间也透著苦楚,眉目间怨气深重。 女鬼出现后在空中盘旋一圈,瞥见赵犰她们仨,抽著鼻子嗅了嗅,像是嗅到了什么,眼中的怨气更浓了。 “你们三个身上一股婊子贱人味,闻著叫我噁心,嗅著叫我想吐,呸呸呸!” 她身姿婀娜地在空中盘旋,如同跳舞,说出的话却像喉咙间流出的怨曲,温婉中带著浓重的怨懟。 徐禾没多言,直接从腰挎兜里掏出三个小瓶。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她动作迅捷,拿出小瓶,对准空中的女人撒了出去。 小瓶中的药粉在空中交融,化作一道斑斕的烟云,眨眼间笼罩一切,將后巷染成夕阳西下云霞般的色调。 女鬼的身体接触到烟尘,立刻发出滋滋声响,原本苍白的脸猛然扭曲,张嘴发出悽厉的惨叫! 尖锐的叫声如声浪般盪开后巷,竟捲起一阵风,吹散了粉尘! 徐禾离得最近,突如其来的爆鸣让她双耳流血,脚下虚浮,几欲跌倒。 女鬼趁势在空中一旋,一股寒风迎面扑向徐禾。 就在徐禾即將倒地时,她腰马发力,向后一跃,借后巷墙壁弹起,躲过了空中划过的寒爪血痕。 她趁机在空中翻身,一脚踹向女鬼头部。 砰一声响。 女鬼竟被肉身踹中,狼狈地倒飞出去。 徐禾落回地面,被周桃扶住。 赵犰连忙检查徐禾的伤势,这才发现她的脚面上也涂著药粉。 也正因如此,她才能一脚踹中那鬼祟。 徐禾轻咳一声,嘴角渗出几滴鲜血: “这东西不好对付!” 赵犰闻言,看了看徐禾,又望了望远处的女鬼, 脸上露出几分疑惑。 从感觉来看,这女鬼的炁息確实不如二哥那般浑厚。 莫非对方会什么遮掩法门,隱藏了自己的炁息? 赵犰不敢托大。 毕竟徐禾本领高强,却被击退,自己贸然上前恐会受伤。 必须保持距离! 赵犰当即咬破舌尖。 真阳涎! 上次驱散二哥怨气就靠这招,如今遇上鬼祟,自然还要用真阳涎! 他单脚前踏,咬破舌尖后两腮鼓得滚圆。 丹田之气沿经络烧至肺部,再取一缕真阳匯入口腔。 炁息与舌尖血混合,腮帮子灼热发烫! 相比上次匆忙施为,这次调动的炁息强了数倍。 鼻息猛喷,两道火苗窜出鼻孔,隨即张口。 赤红祥云瞬间瀰漫整个后巷。 云雾如深红墨跡般扩散,似捲轴铺展,压向女鬼。 女鬼顿感不妙,尖啸一声,腾空欲避红云。 可云雾瞬息缠上她的脚踝。 下一刻,她如溺水般坠入云中! 冤魂触云,如雪融火中,身形瞬间瘫软化泥,融入红云。 红云未止,顺巷口之风直上云霄。 霎时间,红云升腾,染红不醉客的后巷。 徐禾侧目望向赵犰。 赵犰眨眨眼: “好像解决了。確实没我二哥厉害。” …… “这么快?” 在王队长的护卫之下,张小芊轻盈地扭著腰肢来到后巷。 一进来她就伸手轻扇著风: “誒呀,这后巷怎么突然这么热?” “倒確实是没什么阴气了。”王队长扫视四周,在確定周围確实无鬼无祟之后,才鬆了口气。 他重新板起面孔,看向赵犰他们几人: “钱的话,不醉客不会亏待几位,只是这钱我得向上报,等批下来就给几位送去。” “那得多久?”赵犰插嘴问道。 王队长没说话,张小芊倒是点燃一根细烟,轻声念道: “估计今晚是下不来了,明早我给你们带回去。” 但不知她从哪学来的这习惯。 徐禾和周桃相当信任张小芊,没多说什么便收拾起东西准备离开,张小芊则留在原地,凝视著后巷。 她凝视片刻,忽然对徐禾道: “小徐。” “嗯?” “你有什么祭奠死人的香料吗?”张小芊吐烟:“我记得你有不少香料,各种各样的都有。” “这倒是没有……”徐禾从怀里摸索著,掏出一把纸钱:“这纸钱没什么门道,但祭奠死人应当还能用。” 张小芊点了点头,接过了纸钱。 她用香菸点燃纸钱,选了一处避风处画了个圈,將纸钱放入其中焚烧。 她似乎认识那个鬼祟姑娘,可王队长无意搭理,张小芊也无意透露,他们三人此时確实无法多问,便就此离开。 等走出这条繁华的巷口,赵犰也回头看了一眼。 这活,恐怕是张小芊特意跑来交给徐禾的。 不醉客豪横,处理鬼祟袭人事件出手大方,张小芊趁他们尚未请来正经驱邪师,便跑回了公寓。 明显就是为了把这能挣钱的好活交给他们几个。 至於她认不认识后巷里面的那个女鬼? 也许认识,也许只是心善。 …… 夜色更深了。 一辆黄包车停在不醉客门前,车夫擦去额头的汗水,瞥了眼车上的乘客。 持红缨枪的汉子从怀中掏出一把铁瓜子,扔给车夫: “在这等著。” 汉子连连点头,笑呵呵地翻查著手里的铁瓜子。 长枪汉子隨即下车。 身后,一位戴黑色小墨镜的老头也迈下黄包车。 老人头顶一顶圆帽,脸上皱纹纵横,脚步却稳健有力。 他迈著四方步向前: “在哪?” “就在那边。”持长枪的汉子恭敬地指向后方巷口。 老人点头前行。 刚至巷口,王队长便钻出: “郭老板。” “王队长,许久不见。”老人拱手道,“鬼祟就在后面?” “后巷那鬼已被人收拾了。”王队长答。 郭老板闻言,脸上掠过一丝不悦,持长枪的壮汉朝旁啐了口唾沫:“老王,我辛辛苦苦跨了大半座山城请来郭老板,你怎就擅自办了?” “我可是按规矩行事。”王队长一拍手,“张小姐找的人,我不过层层上报罢了,要不你寻他们问去?” 长枪汉子一时语塞。 与老王共事多年,他深知此人秉性。 那守规矩並非本性,只为出事时能推卸所有责任,圆滑至极。 长枪汉子能说什么? 只得无奈望向身后的郭老板。 郭老板冷哼: “不知你们从哪儿寻的旁门左道,容我再查一遍。若这些邪术未收好尾,我尚可补救。” 长枪汉子见状,忙引路向后巷。 郭老板踏著四方步前行,手却悄然探入袖口。 掌中一翻,魔术般现出一只陶罐。 里头养著他的小鬼。 郭老板並不確信同行是否真驱了邪祟,但这於他无妨。 驱了便驱了,他再放一只便是。 山城夜场大单稀少,跑一趟便是几十银元入袋,若被同行截胡,他岂能甘心? 不如诬其驱邪未成,银钱照旧归己。 至於那同行寻衅? 哼,分明是对方先坏规矩抢单,还有脸生事? 真来也不惧! 倒要瞧瞧山城来了哪路莽夫,不拜码头便敢夺生意? 长枪汉子引路,郭老板踏入后巷。 刚进这脏乱巷口,一股燥热之气扑面,激出他背脊细汗。 郭老板眉头紧锁。 这巷口…… 似有几分蹊蹺。 以袖拭去额汗,他只觉周遭眼熟,却难忆何处。 杂念转瞬拋却,趁长枪汉子不备,袖中陶罐轻掷於地。 啪啦一声,瓶口顿开,一道幽影蠕爬而出。 郭老板正欲喊出早已备好的台词: “呔!此处竟还有邪祟!” 他猛地回头,指向自己先前扔瓶子的方向,长枪汉子下意识循指望去。 只见郭老板背后赫然浮现一团影子,阴森模样,寒气逼人。 可, 影子方现,整个后巷忽地莫名吹起一阵暖风。 正值深秋,寒气早已刺骨难耐,这暖风却如夏日烈阳当头,暖流激盪。 那鬼祟在暖流衝击下,发出悽厉嘶吼,周身涌起阵阵红云,转瞬烟消云散。 长枪汉子倒抽一口冷气,隨即怒喝: “娘的!上伙来的是什么废人,竟还给留下了点尾巴根!” 汉子快步上前,訕笑道: “欸,郭老板,今儿真是麻烦您了……” 奉承话刚出口,他却发现郭老板神色异常。 细看之下, 郭老板脸上汗珠密布! 绝非热汗,分明是惊惧所致。 这……这是怎么回事? 长枪汉子一脸困惑。 他哪知郭老板此时已嚇得魂飞魄散。 他终於忆起此地所施何法。 这是, 修至大成的真阳涎! 第四十一章 有高人! 郭老板神情恍惚地从后巷走了出来。 长枪汉子紧隨其后,眼神中透著困惑,不解这位请来的高人为何去了一趟后巷便似丟了魂魄一般。 “郭老板……” 郭老板毫无反应。 “郭老板!”长枪汉子提高了声调。 “嗯?啊?”郭老板这才如梦初醒。 “我这就让大堂给您备好银元。”长枪汉子道,“至於那几个骗子,明儿个我亲自提枪去寻!骗谁不好竟然骗到了爷爷们身上,叫他们有好果子吃!” “哦……哦?!啊!不行!万万不可!” 郭老板猛一激灵,整个人几乎蹦跳起来,险些撞上不醉客的招牌。 这般剧烈的反应惊得长枪汉子倒抽凉气: “郭老板,这是咋了?” “高队长,银元不必备了,明日你千万、千万別去找人家麻烦!绝对別去!” 郭老板连连告诫这位长枪汉子。 “啊?”汉子有点发懵:“郭老板,此言何意味啊?” 郭老板欲言又止,一时间竟是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还因为什么? 因为这次来的人里面这有个有本事的唄! 你去找人家撒泼倒是无所谓,挨打了之后把我说出来才有所谓! 人家要是真找上我来,那我咋办? 我这把老骨头也要挨一顿打吗? 恍惚间,郭老板脑海中浮现出一个中年人的身影,那人身著同款长褂,面容清瘦。 那是他的师父,自幼便隨其修行,歷经十二载春秋,直到师父因战乱被人砍了头颅。 此刻忆起师父,非为缅怀,只因儿时师父传授第一招驱邪之术时,曾提及真阳涎这一法门。 所谓真阳涎,听著似乎简单,只需咬破舌尖,射出那点至阳之血,便能化生。 看似轻易,真要修成,却无一人能够达成。 缘由也极分明。 今人修行,大多锤炼体內一口炉火气,所谓內练一口气、外练筋骨皮,正是此理。 炉火气固然可强筋健骨,终归是凡俗之物,而真阳涎却是仙人手段,须以“炁”方能催动。 若仅凭炉火气施展,舌尖血至多化作一道血剑射向鬼祟。 此为阳血箭,驱邪之效亦属不凡,却远不及真阳涎。 仙人口吐真阳涎时,景象当如梦似幻,恰似夕阳熔金、红云翻涌如海,邪祟在云涛中半点抵挡不得,顷刻间便被吞噬殆尽,灰飞烟灭。 人间至阳,莫过於此! 而这法门的根基“炁”,欲要凝结,需经年累月熬炼炉火气,压入丹田,方能使凡气化灵,孕出一丝“炁”。 此后更须以炉气日夜温养“炁”,点滴滋养其壮大。 按师父所言,真要养出此物,少说也得四十载苦功。 郭老板入道已逾四十春秋。 至今却连半点门径也未摸到。 除却苦修,另有一法可凝结“炁”。 便是寻那先天灵宝之地潜修。 此等秘境充斥沛然“炁”息,纵使最粗浅的炉火气修行法,亦能令丹田蓄积“炁”。 然当今天下,这般宝地还剩几处?黄將军那等大军阀尚无缘得享,遑论他这城中替人驱邪的先生了! 然而今天他就在这个小小的后巷看到了红云暖阳。 这他妈不就是真阳涎吗?! 心思还有些恍惚的郭老板疲惫地摆了摆手,只说了句: “之前那几位驱邪的不是骗子,千万別去找人家麻烦。” 紧接著,郭老板几乎是爬著上了那位人力车夫的黄包车。 长枪汉子高队长听得心惊肉跳,可还是回过神来,从怀中又掏出一枚银元,塞到了这位车夫的手上。 车夫脸上堆著笑,直接拉著车就往回赶了。 刚才郭老板那番话,说者有没有心暂且不知,听者肯定是有意了。 高队长眼见著郭老板走了之后,才立刻快步走到自己那位同事王队长身边。 此刻王队长又站在了门口位置,杵著一根钢棍,活像个门神。 “老王。” 王队长闻言,头不歪,眼不动: “我这所有活都是合手续的……” “你这不粘锅,我又没说你不合手续!”高队长骂了句,转而压低声音:“今儿来这几位都是谁呀?” “之前已经说了,都是张小姐带来的,具体是谁我可不知道,你问她去。” 高队长没继续往下接话。 张小芊是现在他们不醉客的红人,身段好,喉咙好,还卖艺不卖身! 被沈大公子重点养著,属於那种之后要送给贵客当礼物的主,可是哪天让个有钱的豪主家看见,多花点金元帅赎回去当小妾 总之他们俩门神,肯定是粘不了指尖。 真要问的话,恐怕也会被两三句话就搪塞回去。 可高队长心思还是止不住地往外飘。 “老王啊。” “这事……” “我知道和你他妈的没关係!”高队长额头上青筋暴起:“你听没听过这两天灰爬子被人收拾那件事?” “你说那群老鼠?”王队长听到这眉头也是微微挑了挑:“这事我听过。” “刚才郭老板和我说,咱们后巷驱邪的是个有本事的人,大山城里很少了,有本事的你说……” “这不合规矩。” “这又是哪里冒出来的规矩?”高队长抓挠头髮。 “大山城里看不见的规矩可多了。”王队长目不斜视:“譬如没本事的別再晚上去城郊,夜里跑人力车要多给点赏钱,绝对不能偷铁佛厂出来的人……还有个规矩,我想你也应该记得。” 高队长沉默了片刻。 他知道王队长说的是什么。 绝对不能掺和进入大人物的事情里。 甭管那是好事坏事。 大人物们性子莫测,有本事的人更是心思难辨。 贸然掺和进去的话,说不定第二天早上某个臭水沟里就又多了一句尸体。 他们只是保安。 不能好奇那些不该好奇的东西。 高队长思寻片刻,终究决定晚些时候再將此事告知沈大少。 既然沈大少付他这份薪水,他自当尽责尽职。 至於如何应对那位突然出现的“高人”,则与他无关。 夜色渐深,但最后的夜场依旧一派热闹非凡的景象。 片刻后,门口的两位队长忽闻远处传来相当沉重的脚步声。 他们同时望向长路尽头,夜幕中,一尊身材高壮的铁像迈著稳健步伐,拉著黄包车,停在夜场门前。 黄包车旁的围柵被推开,一位衣著略显古朴的年轻人从容步下车厢。 他笑吟吟地走到夜场门口,巡逻的安保们见状,立即停下脚步,恭敬行礼。 此人正是夜场的主人,沈德清,沈大公子。 “听说今儿个场子里出了点事,我便赶来看看。”沈德清笑容如沐春风,声音温和款款,走到两位安保面前:“这是生了嘛事啊?还把咱们一位贵客胳膊给弄伤了?” “有个歌女死了,魂儿化成了鬼祟,在后巷那边害了人。” “咱们场子的?” “是。” “哪位啊?” “小黄鸝。” 沈德清用指尖轻敲脑门,略拍两下: “哦哦,想起来了,小芊待她贼好,这姑娘却总嫉妒小芊,还背地里骂她,让我收拾一顿后人就不见了,没想到是死了。” 他又嘆息一声: “你说这人啊,死了也不安生,好生生埋在土里多好,非要跳起来祸害別人。拿点银钱给她家里吧,算是交了出殯钱。” “她孤儿。” “就多给她烧点纸钱吧。”沈大公子道:“祟驱了吗?” “驱了。” “郭老板办的事?” 高队长略顿:“不是,是张小姐带来的一伙高人。” “哦?”原本满目春光的沈大少眼睛忽地一挑,顿时精神抖擞:“高人?有多高?” “不清楚,您可问问张小姐,不过看郭老板那架势,大概得有两三层楼那么高。” “行,那我可得好好问问我这小芊儿,是从哪儿来的这么位两三层楼高的高人。” 沈大公子朗声大笑,步入楼內,大抵是趁著夜色去寻张小芊问一问高人的身高了。 …… 赵犰自然不知有位沈大公子正打探他究竟多高。 路上回来时分,徐禾明显是有些什么事情想和赵犰说,可憋了半天最终没说出来话,赵犰心头好奇,却也没多问。 只觉得这姑娘实在是太內敛了些,好些话总在心里憋著,迟早有天可能给自己憋坏了。 今夜晚了,赵犰便早早便上了床铺,估算时辰,又打算入眠。 今日他计划去不喜道人那儿弄两张灵石票子,再於城中寻访窥探人心、辨別真偽的手段。 此番需借他人之力潜入铁佛厂寻四哥,可外人终究靠不住,赵犰自得多留个心眼。 此外…… 他亦想抽空细查铸海寺与未来铁佛厂究竟有何关联。 你我亲,你我缘。 功效相仿、名称相近的原矿,若说二者毫无瓜葛,赵犰断然不信。 或许…… 並非整个修仙界销声匿跡,而是他所处地界实为铸海寺辖下凡俗区。至今未见仙人踪影,兴许因仙家高居仙界,而他不过是芸芸眾生里一介凡夫。 自然眼下皆属臆测,然赵犰入梦断断续续近两月,总该好生探究这梦境与现实间究竟有何牵连。 合上双眼,赵犰意识渐趋縹緲,静候昆德之那张大脸浮现眼前。 未几,少女清越嗓音倏然响彻耳畔: “兄弟你当真能带我挣大钱?” 赵犰:“?” 他霍然睁眼。 周剑夜眸中晶亮,灼灼盯视著他。 第四十二章 万小姐啊,你在哪啊?! 赵犰盯著周剑夜,周剑夜盯著赵犰。 这进度怎么推进到这儿了? 难不成是因为自己当时和这姑娘说的话? 可他就是临醒之前隨口一说啊! 赵犰不大清楚这梦究竟是如何判定的。 可时间既已推进至此,赵犰也总不能佯装无事发生。 他盯著与周桃长得几乎完全一样的周剑夜,不免开始寻思。 两人样貌完全一致,一定有些因果关联。 自己如若要找到梦境和现实的联繫点,眼下无外乎能从两个方向入手。 一个是大抵和铁佛厂相关的铸海寺,一个是周剑夜。 两个线索无论错过哪个都不太妥当。 这样的话…… 倒不如先趁此梦境接触这位姑娘。 再试探与她共处时,是否会导致梦境继续推进。 “兄弟?” 周剑夜见赵犰失神,眉头不由皱起: “你不是说带著我挣大钱吗?咋忽然没动静了?” 赵犰回了神,寻思片刻,才道: “说是要带你挣钱,可我有些事还需提前问问。” “请讲。” “为什么要找我?”赵犰问。 “我觉得你宽厚,肯定是个好僱主。”周剑夜官方地开口。 赵犰凝视著对方。 周剑夜明显憋了片刻,才嘆道: “兄弟你是外乡人吧。” “你瞧我这一身打扮,肯定是外乡人啊。” 入梦之时,赵犰的衣服不变,他仍穿著大山堂那套。 “我也是外乡人。”周剑夜无奈,“我是北方新乡人,踏入修行之道后闯荡这片大界,法行至此也算小有名声,却终归与这不入凡的人差些关係。” “这和你找我有何关联?” “不入凡中人表面和和气气,实则对外人十分警惕,”周剑夜嘆息,“找城里人做生意,总归要受些白眼。” “你找我就不怕受白眼?” 周剑夜翻个白眼:“我要不还是去找城里人吧。” “嗐,谈笑罢了。”赵犰摆手,开始胡诌,“我看不入凡城中人也不顺眼,正好我有些挣钱的门路,需要些助力。” “你若能带我挣到通宝,那我这几日就跟你混了。” “放心!我財成山道行深厚,通宝自然源源如流水。” 赵犰又信口胡诌。 周剑夜点头,似乎信了赵犰。 毕竟是她主动寻来,疑人不来,寻则不疑。 更何况她现下一穷二白,唯有一身本事过硬,只要事后扛得住她的拳头就行。 赵犰瞥了眼太阳。 此刻夕阳正西沉。 赵犰在梦里循环多次,总算首次赶上不入凡入夜。 他怀中尚余几张散碎通宝票,据先前货价,这些钱票应值不少。 寻思片刻,赵犰伸手进入怀中,摸了摸几张通宝票子: “既是初相识,今晚无工可上,不如隨我去城里吃顿晚饭。” 周剑夜双手探入怀中,掏出一个小小的荷袋,她摊开手掌,將袋子置於掌心,抖落两下。 抖落出两枚铜板。 周剑夜没说一句话,眼睛就盯著手掌心这两枚铜板。 赵犰嘿嘿一笑: “自然是我请客了。” …… 赵犰带著周剑夜来到最初获取灵石票子的地方。 这正是那家饭馆,梦中白日,那位阔绰公子曾於二楼雅间向外拋洒大把通宝蝴蝶票子,赵犰如今所花之钱,正是源於他。 赵犰来此,是想再碰碰运气,看能否遇见那位公子。 那人显然是个富家子弟,若能通过多次梦境摸清其喜好,日后入梦时,通宝票子自然源源不断。 步入客栈一楼,此处依旧人声鼎沸,不少食客落座其间,推杯换盏,热闹非凡。 赵犰二人进店时,一楼恰好有个空位。落座后,赵犰让周剑夜点菜——只因他不识菜单上的字。 菜单递至周剑夜手中,姑娘小心翼翼地翻开菜谱,仔细端详许久,最终只选了几样。 “就点这么点,够吗?”赵犰接过菜谱问。 “我早已修行至辟穀,可以不吃东西。” 话虽如此,周剑夜显然馋心未泯。 赵犰略加思索,便掏出剩余所有通宝票子,唤来店小二: “除去刚才点的这些,剩下的招牌菜你看著桌上的钱上吧。” 店小二清点通宝票子,越数越眉开眼笑,乐呵点头道:“您请好吧!”转身便朝后厨去了。 周剑夜搓著手: “怪不好意思的。” “让你吃你就吃,吃不好才不好意思。” 二人啜饮店小二奉上的茶水,赵犰细细品了一口,只觉滋味清冽。 不愧是仙城,此茶之妙,前所未品。 等候间,门口忽传一阵喧譁。赵犰心生疑惑,侧目望去,竟见一衣衫不整的公子哥踉蹌闯入。 他满身酒气,泪流满面,一进门便捶胸顿足,嚎啕大哭: “万小姐,万小姐啊!你这是去哪儿了啊?” 赵犰闻听“万小姐”之名,立时仔细打量公子哥。 对照其长相、声音,以及腰间垂落的几张票子——这不正是白日里在此挥金如土的公子哥吗? 白日他还神采飞扬,满面春风,怎的入夜便如此颓唐? 赵犰眼珠一转,心知此人囊中满是通宝,此刻上前攀谈,或可结下善缘,日后入梦时,通宝票子便不愁了。 他刚要起身,可饭肆中早有数人抢先行动! 只见一楼有人冲向公子,二楼亦有人飞身跃下。 定睛一瞧,竟有四人直扑公子而去。 为首的是个老者,他侧首瞥见紧隨其后的三人,轻哼一声,扬声道: “小老儿与樊公子早便较好,你们几位是干什么的啊?” 此言一出,本欲起身的赵犰忽觉脑中念头丛生: 是啊,我是去干什么的啊? 这事好像和我也没什么关係。 人家伤心人家的,我吃我的饭,花了那么多通宝票子呢…… 他思绪纷乱,右眼瞳孔却倏然离体。 小瞳真人嘿咻一声,抡起小拳朝赵犰脑门重重一敲。 赵犰只觉脑袋嗡鸣,方才的杂念消散些许。 小瞳真人这才缩回右眼。 赵犰捂头,心有余悸。 这是个法门吗? 这修行法竟能直接篡改我的念头?莫非是上九门的手段? 赵犰心念电转,片刻后心头涌起一阵兴奋: 如此厉害的法门,若能习得,日后行事岂不便利百倍? 定要找机会学来! 他再抬眼望向那四人,发觉樊公子身旁站著的並非老者,而是个魁梧壮汉。 赵犰分明记得这汉子是从二楼跃下的,而老者施法分明落在最后。 就在他恍神的片刻,汉子竟已穿过阻拦人群,抢至最前。 赵犰未目睹经过,只得侧首问周剑夜。 周剑夜冷眼瞥向汉子: “堂堂经百战的高手,竟用这等下作手段强出头,只是不知道那位公子什么分量?值得他这么拋下脸皮。” 刚才的周剑夜完全没受到影响,自然把整场爭斗看了个真真切切。 邻桌客人听见周剑夜的话,笑吟吟插话: “姑娘是外乡人吧?” 周剑夜蹙眉:“是又如何?” “莫动气,我又不是来吵架的,”客人道,“樊公子威名赫赫,別说是他们四个了,若非我等道行浅薄,方才早也凑上去了。” “当真这般厉害?” “自然!” 客人似个话匣子,当即拍案侃侃而谈: “不入凡三豪四杰,樊公子居其一,执掌財成山道行,万贯家財尽在股掌!你说厉不厉害?” 赵犰听著夸讚,又瞥向被壮汉搀扶、涕泪横流的樊公子,满腹疑竇。 说得比唱得还动听,名头是响亮,可眼下这般情状,哪像仙城大能? 若论炼玄子丹术超绝,赵犰心服,白日丹游何等气派,仙子奏乐,漫路飘花;可这位…… 像极了舔狗追妹结果被甩了。 这么一位大人物,你告诉我就这心性? 他道行是拿钱买上来的啊? 赵犰觉得眼前这位食客应该是说书的,话里水分不小。 不过为了多套出来点情报,赵犰还是问道: “那万小姐又是何人?” “万小姐啊,乃不入凡四大美人之一!天姿国色!樊公子苦追良久,今日刚得佳人倾心,未料晚上就发生了这事。”食客道:“令人唏嘘令人唏嘘。” 话音未落,旁座鬨笑骤起: “哪来的四大美人?你又胡编排行!” 食客脸色一沉,连连摆手: “去去去!” 赵犰听明白。 这食客果然是个说书的。 暂且不管他话里有多少真假,赵犰算是把这事捋明白。 傻大富追美人儿,结果晚上时候美人不见了。 赵犰无奈摇摇头。 今儿个就算他能赶过去,他大抵没法子帮上忙。 樊公子桌子那边,修行经百战的大汉明显也不会寻人卜算术,终还是那老头凑了上来。 他压低声音对著樊公子说了些什么,樊公子顺著怀中直接掏出一大把通宝票子塞给了老头。 老头明显是强压下嘴角,隨后就从怀中掏出了一副龟壳,放在桌面上起算。 明显是打算卜人位置。 赵犰多往那边看了两眼。 卜算之术学起来需要花上许长时间,可惜四个时辰赵犰实在是没什么法子把这法门学出去,要不然找自己四哥哪还需要花这么些力气? 正寻思,赵犰忽然察觉到四周的炁流动出现了些变化。 好像…… 正在往那饭桌方向匯! 他下意识朝那方一看。 下一刻,强烈的白光自那龟甲上向外绽放,一声轰然的爆炸声在樊公子的桌前炸开。 伴隨而来的,还有樊公子没什么感情的声音: “哦,炸了。” 火光眨眼吞噬了赵犰,让他失去了意识。 第四十三章 怎么还被人打了? 赵犰嘎嘣一下就在床上醒了。 他长长的舒出一口气,下意识的侧头看向窗外。 天色尚早,天边甚至还没有亮的透彻。 他在梦中提前失去意识,在现实当中也会提前醒来。 而现在就算他再尝试睡一觉,也不会进入梦境。 墙壁上铁管传来的些许温度让他觉得这屋子里面並没有那么冷,算如此,他也並没有任何睏倦的感觉。 反正就再睡,回去也没办法,回到梦里,倒不如趁这时间干点更重要的事。 於是照球伸手敲了敲自己的右眼。 “请瞳真人。” 小黑瞳飞出来,不满道: “东家,大清早的,你叫我干什么?” “你还要单独睡个回笼觉不成?” “那倒也不是……”瞳真人在空中打了个转子:“东家寻我是有何事?” “需要你帮我去找一个人。” “现在?” “现在。” “这外面太阳都没升起来呢,多冷啊!”瞳真人打了个寒颤。 “你还怕冷?” “不怕倒是不怕,可东家感觉你太压榨瞳真人了吗?”瞳真人很不满:“这可真是起早贪黑,而且东家好几天没见新美人儿了,下面两位长得可人,可穿得太厚,能不能看点穿少的?” 赵犰额头青筋暴起: “想看自己去夜场,那边旗袍开到胸,扭屁股沟子都露出来。” “那我去夜场?” “天都亮了,你还是老实,先把活干完吧。”赵犰拉过瞳真人,让她去老爷城找一户住址。 瞳真人听说要飞这么远,不情愿,但赵犰答应她回来后去张小芊的夜场泡一晚,她才勉强答应。 见瞳真人顺窗飞走,赵犰长嘆。 这小瞳真人宛如一只大瓢虫,却偏偏是右瞳;依照法门理论,本该是女子性格。 什么样的女子性格会是这般? 不好说,不好说。 好歹瞳真人上工之后一丝不苟,从来都没给赵犰拖过后腿。 那只眼眸掠过城市上空,俯瞰大山城在太阳尚未升起之时的景象。 此刻有些街区仍亮著光,也不知道是这一整夜的欢愉尚未结束,还是又到了清晨点灯的时候。 视野划过这如同星辰一般散碎的星星点点灯光,远处地平线处忽然升起一抹刺眼朝阳。 迎著晨光,瞳真人终於飞抵一处低矮的街区。 这里显得颇为残破,里里外外饱经风霜,仿佛从矮房上一层一层搭叠而起,墙壁残缺不全。 瞳真人此行的目的地是二楼的一户住宅。 她挨个窗户察看,遇到一对夫妻正行房事时,竟停下吹口哨,被赵犰呵斥后,才嘀咕著“这婆娘也不漂亮,我就瞧瞧,就瞧瞧”悻悻离去。 终於,她找到一扇仍亮灯的窗户,探头望去。 房间凌乱不堪,墙上钉著一排掛衣鉤,悬著几件褪色的蓝色工装;四周堆满杂物,既有工具,也有垃圾。 唯独窗台附近整洁些:那里摆著一张书桌和一个书架,一个约莫三十岁的男人正伏案读书,推著眼镜,专注地凝视手中书本。 他身材颇为壮硕,但面相斯文,不像工人,倒似个学究。 赵犰一见此人相貌,立时忆起白天张工所言: 藉由瞳真人的视野,赵犰清晰瞥见墙上掛著的衣服写著“铁佛厂”字样。看他读书的专注模样,估计著这人大概就是张工说的假学究。 至於赵犰为何並未亲自登门,主要是出于谨慎。 记下住处后,赵犰盘算时间,沉吟道: “小瞳啊。” “啊?”瞳真人忽觉脊背发凉。 “接下来你可能得盯他一段时间了。” 瞳真人:“多…多久?” “一整天?或者两整天?”赵犰寻思寻思寻思:“我需要確定这人究竟和衙头帮有没有关係,现在我不会什么窥心法术,只能烦劳你硬盯著了。” “而且,你能自己起床去盯著他吗?” “?” 赵犰正色解释: “我需要你盯他几日,可我夜间入梦亦是修行,过早醒来会耽误修行。你若能提前动身,自是再好不过。” 瞳真人若有牙根,定会气得牙痒: “?东家,使唤骡子也不能这么使唤啊!” “嗯?能不能吧。”赵犰开始给瞳真人画大饼:“我修行要是厉害了,就能吃香的喝辣的,到时候给你找几个歌女不穿衣服围著你跳。” “……我试试吧,应该能。” 瞳真人其实没听出来盯梢这迂腐假工人和之后吃香的喝辣的有什么关係,可赵犰毕竟用白奶的扔子诱惑自己了,瞳真人觉得自己还是得努力努力: “今天我就盯著他?” “对,盯著他。” “行吧,那东家你自己想办法解释为啥一个眼睛没瞳仁哈。” 赵犰哼哼一笑,对此亦是早有准备。 他隨手扯了块旧布,利落地缠裹在眼睛上。 做完这事,眼见天光微亮,卖报小童又出现在楼下,赵犰便如此大摇大摆地下了楼。 刚至楼下,他便和买完报纸的徐禾撞了个满怀。 徐禾本欲招呼,目光却倏地凝在赵犰的眼睛上。 她登时紧张起来: “徒弟,你这是怎么了?” “得针眼了。”赵犰道,“昨日看鬼,有脏东西入了眼。” “要紧么?”徐禾伸手欲探,“我给你上点药?” “无碍,缓一阵便好。”赵犰道,“倒是老师您耳朵无恙吧?”赵犰针眼是假,昨日徐禾耳膜飆血却是真。 “不打紧。些许皮外伤罢了,回头掏一掏就好。”徐禾指了指自己耳朵。 外头天寒,她耳垂冻得微红,耳內確不见伤。 指完耳朵,徐禾陷入片刻犹疑。 她抬眼看了看赵犰,迟疑道: “徒弟。” “嗯?” “村里那鬼祟,可是你自己驱的?” “我二哥么?” “对。” “算……算吧?”赵犰回想当时情形,仿佛確是自己所为。 “唉……周桃那丫头……”徐禾嘆息一声,自怀中缓缓挤出几枚银元与一把铁瓜子,“那时既是你驱除了鬼祟,我们便不好再收,这些……” “若非周桃相助,我这脸皮怕早被撕开了。”赵犰哈哈笑著將钱推回。 他实心觉得周桃那钱赚得应当。 如果周桃是没给他带上锅子,他体內便聚不起第一道炁息;若无这第一道炁息,后事皆无从谈起。钱是紧要,可有时也当花出去。 徐禾欲言又止,忽瞥见门口停下一辆黄包车。 张小芊踩著高跟鞋,扭著腰肢娉婷而下,边打哈欠边往公寓里走。 “小芊姐,今儿回来得可够晚。” “沈大少听我唱了半宿曲儿,嗓子险些唱劈了。”张小芊喉音果然带沙。 说罢,她伸手入怀摸索一阵,掏出个小布袋: “这是沈大少托我捎给你们的。” 徐禾接过,解开牛皮扎口朝里一瞧。 “嘶!” 当即倒抽冷气,愣在当场。 赵犰亦凑近袋口望去。 金灿灿一片! 满满都是金元帅! 赵犰只瞥了一眼,便觉这一把少说有十枚往上! “昨儿那事办得漂亮,沈大少满意,就让我多给你们带了点金元帅,整整二十枚,你们自个儿点验点验。” 张小芊说完这话便打了个哈欠,摇曳著身姿向楼上踱去: “倦得慌,赶紧卸了妆歇一觉,晚上还得给那群客人唱曲儿。” 尾音裊裊散去,张小芊的身影已然隱没在楼梯转角,徒留赵犰与徐禾捧著满袋金元怔忡出神。 徐禾摩挲著灿然生光的金元,唇角泛起苦涩: “若都是银元该多好。” 赵犰一时茫然。 “金元帅市面难流通,想兑成银元铁瓜子,唯有去银行。可银行门口总蹲著混混,若不大张旗鼓去,怕是要被灰爬子与衙头帮盯上。” 徐禾细细解释罢,赵犰方恍然。 金元帅稀罕,与其说是钱幣,不如说是身份徽章。 无根无底之人揣著它,正是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徒弟啊,你可得帮老师分担些。” 徐禾在牛皮袋中点数片刻,取出十枚金元帅递向赵犰。 赵犰接过,眨眨眼: “替你兑开?” “是给你的。”徐禾眼带笑意。 赵犰眉梢微扬。 怀璧其罪固然凶险,但真金白银终是实在。徐禾这般婉转递来,分明是为消解他受赠的窘迫。 “昨夜三人同行,这般分法不公。”赵犰道。 “驱邪全仗你出手。”徐禾道,“確是不公,可这公寓近来捉襟见肘……” “非是此意。” 徐禾凝望著他。 赵犰终究收下金元。 他將这份情悄然记在心头。 得了厚赏,二人满心欢喜。待周桃下楼时,但见他俩眉眼带笑,只投来疑惑一瞥。 白日里赵犰照旧指点周桃修炼哼哈炁,徐禾则传授赵犰法家锅药粉的诸般门道。 徐禾倾囊相授,启瓶开罐详解各色粉尘妙用,赵犰亦潜心研习整日。 可愈是深究,他愈觉此道与法家锅本源无涉。 倒似纯粹的医药功夫。 不知缘何被归入法家锅中。 待到下午时分过了一半,赵犰趁著休息时去喝了口水。 然而也正在此刻,瞳真人的声音忽然在他耳边响起: “东家欸,你让我盯著的那人出了点事啊。” “嗯?” 这人现在不是在上工吗?还能出啥事? 赵犰立刻睁开被遮挡著的右眼。 在他的视野当中,那位假学究正被几个人围在后巷口里面,身带淤青。 被人给打了! ps:诸位元旦快乐! 第四十四章 贾无才 贾无才卸下流水线上的铁块,搬移到一旁的拉货车上,隨后凝望著魁梧的护法金刚拖拽货车缓缓驶出厂区。 当那双铁脚落在地面上时,沉重的脚步声让他心神都跟著晃。 凛冽的空气中,呼出的气息凝结成缕缕白霜,而车间內却热浪翻腾,远处巨佛胸腹处倾泻出滚烫的赤红熔液,在產线上急速冷却。 主炉距他甚远,相较於一线劳作的工人,他的位置尚算安稳,至少不必担忧飞溅铁液灼伤皮肉,或失足坠入熔炉化为乌有。 即便如此,周遭的喧囂仍令他烦扰不已。 熙攘人群如流影般擦身而过,嘈杂而恍惚,只在他身侧留下道道虚痕;鼎沸人声淌过耳畔,却与他毫无瓜葛。 他不知这般岁月还將持续多久,五年,抑或十年。 可这生活与他格格不入,本不该是他的人生轨跡:他应在芳华城的大学研习歷史,习得真本事。 万千思绪堵在喉间,终化作一声长嘆。 “大白天的嘆什么气呢?” 低沉的嗓音在耳畔响起,贾无才侧首望去,一个面庞黢黑的汉子正朝他走来。 並非天生黑肤,而是菸灰薰染。 那是车间小队长,年岁小他两岁,从邻村提拔而来,干活勤恳,处世圆滑,显是比他更適应这厂子的生存法则。 “无才,厂里缺些物件,下午你跑趟腿,採买回来。” 小队长从怀中抽出一张清单递来,贾无才接过细看,上面罗列著诸多生活用品。 他困惑地扫视清单,又抬眼看向小队长。 “还愣著?难不成要我教你怎么花钱?” “您还没给钱……” “不会自己先垫上?”小队长叱骂一句,“死脑筋!回头记帐报销不就结了?” 言罢抬脚一踹,將贾无才未出口的话生生堵回肚里。 贾无才只得噤声,默默朝厂门走去。 他自然知晓公帐採购可报销,这类差事本是油水活,本可虚抬价格多捞些好处。 问题出在这小队长身上。 许是嫌他学识高,或因入厂时拒过对方递的烟,平日便处处刁难;自他反抗一回后,寻衅更频。 此刻突然塞来这差事…… 贾无才隱隱觉出几分不善。 他本打算回绝,可当他抬头一看时,却发现这位小队长旁边站了不少工人。 他们正紧盯著贾无才,似乎是要等他说话。 贾无才最终把所有话全都落到肚子里了。 他一言不发的转身从厂房离开,一边走著一边还用眼睛的余光往后看。 隱约间,他听到背后传来的嬉笑声。 车间里的人像是在谈论什么,可惜他听不清楚。 当踏到铁佛厂外之后,秋日的寒风也终於扫到了他的身上。 秋日的寒意他的身体情不自禁的微微打颤,也让他的脑子更加冷静了一些。 这些货都得去小百货买,想去的话,步程恐怕得走上一段时间。 希望这路上不会发生什么事吧。 …… 希望彻底破灭了。 贾无才刚採买完货物,没走出多远便察觉一伙人正死死盯著自己。 这伙人的模样活脱脱就是常在百货周边游荡的那群恶徒。 贾无才早闻其凶名,深知他们是城里拔不掉的毒瘤,今日被盯上,他不禁心头一沉。 无奈,只得沿著熟路拼命朝工厂方向奔逃。 只要能冲回厂区,就还有转圜的余地。 毕竟他在铁佛厂做工,附近街巷也算烂熟於心,按理说这群混混该追不上他。 可转眼贾无才就惊觉,这些人的脚力竟远胜於他! 他们对这迷宫般的巷道分明更为熟稔! 贾无才在蛛网般的小巷里与他们周旋数圈,终究没能甩脱,被逼入一条死胡同。 此刻他背抵著斑驳的砖墙,將採购品紧紧护在身后,警惕地瞪著步步逼近的混混。 “跑得挺溜啊小子,“为首的混混喘著粗气,其余几人骂咧咧围拢,“哥几个追得腿都快折了!“ 他们贪婪的目光黏在贾无才背后的包裹上,伸出舌头舔著乾裂的嘴唇: “拎这么多货,沉得慌吧?分哥几个扛点?省得压断你的小细胳膊!“ 贾无才把身体缩得更紧,厉声道: “这可是铁佛厂要的玩意!“ “哟嗬,学会唬人了?“混混们爆发出刺耳的笑声,“爷爷们抢的就是铁佛厂!“ 贾无才面色瞬间惨白。 若被夺走这批货,所有损失都得由他填补! 这些玩意价格其实不算太贵,但数量多,对一般人来说也不便宜,还全都是他自掏腰包垫付,今日若被劫掠,莫说无法交差,往后一个月,怕连米汤都喝不上! 绝不能!万万不能! 贾无才咬得牙关咯咯作响,攥紧双拳护在身前。 混混们瞧见他这架势,顿时乐不可支: “嘿!这小子还摆上谱了!“ “在厂里搬砖搬出幻觉了,真当自己是个人物。“ “给他松松筋骨!“ …… 贾无才躺在巷口的墙角处,他用手扶住自己的肩膀,脸色灰沉。 他被打了一顿,反抗了,却也深刻体会到了什么叫做双拳难敌四手。 没练过本事的贾无才虽然在铁佛厂里混出了一身肉,可这也顶多只能让他挨打时多扛几下。 最终,胳膊被打脱臼了。 感受著自己胳膊上传来的阵阵疼痛,贾无才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大山城治病很贵,他的工友们都选择小病拖著,大病等死,他胳膊脱臼了,算是个中间的病,既没办法等死,又没办法拖著。 可现在东西还丟了。 这些可都是钱啊。 他不知道回铁佛厂的话,该怎么和那个小队长说。 一时间,贾无才只觉得人生似乎都慢慢墮入了灰暗当中。 看不见光色,看不见未来。 他唯一能想到翻身的法子就把自己那一房子的书都当掉。 书在大山城里,也还是值点钱的。 可那是他从自己原来家里带出来为数不多的“宝物”。 真把书都当掉…… 那他这一生的念想大概也没了。 就在贾无才感觉头脑昏昏之时,他忽然觉得好像有谁戳了自己两下。 谁? 那群混混又回来了吗? 还打算继续收拾我? 贾无才睁开了眼睛。 这才发现自己面前站著的是个不认识的男人。 对方看起来可能还不到二十岁,面容略带青涩,唯独那双眼睛有些凶厉。 看著这个年轻人,贾无才心中冒出一些疑惑。 这人谁啊? 年轻人蹲在他面前盯著他: “啊,没死啊。” 贾无才感觉心头窝了一口火,他侧了一下脑袋,没有说话的意思。 “你这是怎么了?让衙头帮的人打了?”年轻人又问。 “……衙头帮……他们叫这个?” “你连衙头帮是谁都不知道?”年轻人上下打量了一眼贾无才:“可你明明穿著铁佛厂的衣服。” “铁佛厂?”贾无才总算被这话吸引了注意力:“铁佛厂和这衙头帮有什么关係?” “儿子和爹的关係。”年轻人笑道:“这帮会就是铁佛厂养著的。” 听年轻人这么说,贾无才心头微微一颤。 他脑子里一下串起了所有事情。 怪不得今儿个这齣去买东西的好差事能落到他身上。 如果这年轻人说得没错,那群混混哪里是凑巧碰上他?分明就是在这盯著他! 贾无才想到这里,胸腔中溢出一股怒火。 他实在不明白,自己究竟是哪得罪了这些人,非要让他们下此毒手! 可他那还有什么办法? 贾无才原本的愤怒化作了无奈,头也垂了下来。 年轻人盯著贾无才看了一会: “那群衙头帮去哪了?” “嗯?” “我问你方向。” 贾无才脑子没转过轴,但还是下意识往旁边路口一指。 “行。” 年轻人起身,径直往那方向走去。 贾无才见此情况,眼眸瞪大,本想说些什么,可只一眨眼的功夫,那年轻人已消失在巷口里。 他紧盯著对方离去的方向,心底泛起一丝难言的味道。 有点期待,却带著担心,还有不少对自己无能为力的噁心感。 一些复杂情绪匯成一锅粥,在他胸腔里往上涌。 而后, 伴隨著几声惨叫响起,贾无才胸中奔涌的情绪被直接打断了。 远处惨叫声此起彼伏,不一会儿又没了动静,贾无才瞪眼望去,片刻后见那年轻人拎著两大兜东西往回走。 年轻人把东西往他脚边一放: “这些都是你的东西吧。” 贾无才木訥地看著自己买来的物件,点了点头。 “行,我帮你拿回来了。” 年轻人拍了拍手上的灰,又隨便拿块破布擦了擦粘在拳头上的血,看了眼贾无才的胳膊: “脱臼了?” 贾无才点头。 年轻人蹲下,把手放在他肩膀上。 贾无才立刻感觉一股热流涌入胳膊当中。 “咔!” 清脆的骨骼碰撞声响起,贾无才只觉一阵疼痛钻入脑海。 片刻后,疼痛消退,贾无才的胳膊竟被接上了! “行了。” 年轻人见贾无才差不多没问题了,便起身自顾自朝巷口外离去。 贾无才这才猛然回过神来。 他立刻开口问道: “先生!先生!” 年轻人停下脚步,回头看向贾无才。 贾无才强撑著身体从地上站起,狼狈地朝年轻人行了个古怪礼节: “不知先生尊姓大名。” “我?”年轻人想了想:“你叫我犰先生就行了。” 第四十五章 歷史 路上听瞳真人讲述假学究今日遭遇后,赵犰觉得倒也不必让瞳真人继续在此盯梢。 除非此人已察觉瞳真人,並联合厂內之人设下圈套,否则单凭今日经歷,赵犰认为他与衙头帮那伙人应无瓜葛。 赵犰也確信铁佛厂並未识破瞳真人的本事。 他们若当真如此神通广大,自己恐怕早被衙头帮的人团团围住了。 今日赵犰也不打算与这假学究谈及四哥之事,过於唐突的言语,会暴露他接近对方的目的不纯。 权当是为明后两日铺垫吧。 至於那位假学究…… 赵犰觉得他或许並非张工所言那般胸无点墨、硬充门面。 他当时对赵犰所行之礼,分明是不入凡中读书人的礼节。 赵犰见过不止一次。 既然知晓不入凡的礼节,其他事想必也略知一二。 说不定能向他探询不入凡这些年的过往。 正思忖间,赵犰忽闻身后有人连声呼唤: “犰先生!犰先生!” 赵犰回首,见方才搭救的假学究拎著两袋货物,一路小跑追了上来。 他驻足停稳,先喘匀了气息,才热切地望向赵犰: “犰先生,今日真要多谢您了!” 赵犰摆手: “举手之劳。” “在下贾无才,”贾无才自报姓名,目光灼灼地紧盯著赵犰,“犰先生,您今夜可有空?您救了我,至少容我请您吃顿便饭。” “今夜么……晚些时候倒可。” “那您下榻何处?到时我去您住处附近寻您?” “不必,我自会来找你。” “那……” 贾无才环顾四周,视线落在旁侧一栋看似奢华的二层小楼上。他望向那处时,脸上分明掠过一丝肉痛的神情。 未及他开口,赵犰便道: “我不喜喧闹之处用饭,人声嘈杂,既耽误时间又坏胃口。” “那…那就去那家吧。” 贾无才指向邻街一家小店,店门摆放著几盆青翠绿植,颇为雅致。 赵犰记下方位:“戌时初我来此处。” “好!” 得了赵犰应允,贾无才这才拎起货物,匆匆赶往铁佛厂方向。 赵犰目送他离去,略作思量,还是唤瞳真人再度跟上。 以他今日在厂內境遇,此刻回去怕是难逃刁难。 稍作盯防,免得这好不容易接触到的后备眼线平白折损。 至於自己,还得去小百货买些菜蔬。 他本就是藉口买菜出来的。 看来今晚得吃两顿晚饭了。 …… 晚些时候,赵犰寻至贾无才所说的那间餐店。 店名“来春”,比周遭馆子瞧著清雅几分,颇有茶楼模样,里头人不算太少,来往的多是穿长褂的,少见力工身影。 赵犰迈步进去,厅堂正前方有位说书先生正握著惊堂木往桌上一拍: “说那南鱉城,去年夏日漂尸满河,个个面容慈和,身躺莲花,仔细一打听——好傢伙,竟是从海外若离孤岛漂来的……” 大山城里娱乐花样不多,除去夜会那般挥金如土的去处,寻常人剩下的消遣,无非是夜里搂著媳妇滚炕头,或是来这种大碗茶的馆子听段评书。 赵犰四下扫了一眼,瞧见贾无才也换了身长褂,正立在一楼通往二楼的楼梯边等著他。 他凑过去,隨贾无才上了楼。楼下的喧嚷渐渐被拋在身后,进了二楼一间包间,外头的嘈杂仅剩隱约几声。 贾无才把赵犰白日里的话记在心上了,特地选了这么个僻静位置。 落座后,贾无才不好意思地訕笑两声: “犰先生,来春的菜口味清淡,若不和您胃口,还请您多包涵。” “无妨,我本就吃得淡。” 赵犰朝贾无才脸上打量了两眼。 他面颊、锁骨处,都留著淤青。 今日午后那番情形,赵犰已借瞳真人看了个大概。 贾无才回铁佛厂后將东西交给了小队长,对方虽惊讶他竟能平安带回东西,却没多追问。 贾无才紧接著就找这小队长报销开销,对方却推三阻四,毫无掏钱的意思。 许是早前听赵犰提过衙头帮与铁佛厂关係不浅,又许是这回垫出去的银元实在太多,贾无才硬气了一回,跟小队长爭执起来。 最后,小队长动了手,领著几个手下揍了他一顿。 贾无才倒也硬气,一边挨著打,一边硬是把事情捅到了財务班那儿。 財务班懒得掺和工人间的烂帐,见贾无才票据俱全,索性直接从他们小队帐上把钱划给了他。 气得那小队长牙根发痒。 傍晚下工,小队长本想带人堵他,贾无才机灵,提早绕路溜了,这才没被逮著。 这一整天看下来,赵犰也瞧出些问题。 贾无才…… 不太適合当眼线。 他確与厂里那些牛鬼蛇神牵连不深,可也正因如此,若他在厂中別处探查四哥下落,反倒容易惹人注意。 万一打草惊蛇,反害了四哥,更是麻烦。 赵犰今夜前来,一是赴约,顺口问问四哥的事;二来,他也好奇——这兄弟是从何处知晓不入凡文人的礼数的? 二人在包间静候片刻,店小二便开始陆续上菜。 多是青菜,间或几碟蘸水菜。赵犰尝了一口,果然味淡。 贾无才吃了几筷,又起身多蘸了两回料汁。 他无奈一笑: “从前我口味也淡,可自打进了这厂子,是越来越能吃盐了。” 重体力活儿流汗多,不吃盐,人怕是要虚垮下去。 两人吃吃喝喝,中途赵犰停了筷子: “贾兄弟,你瞧著不太像是铁佛厂的工人。” “犰先生说笑了……”贾无才听了赵犰的话,微微一顿,才道: “犰先生觉得我像什么?” “夜校里的老师,私塾里的教书先生,有学问的人。” “当真?!”贾无才声音往上提了些,不过他马上就冷静了下来,重新把话压了下去:“唉,我確实读过几年书,认识点字,可终归没法子靠这个吃上饭……大山城少有人愿意研读歷史……” “歷史?”赵犰一下子来了精神。 “是啊,江山非磐石,人事有回音,回头嚮往处看,便是歷史。” 贾无才说到这里话就好像止不住般,他马上就意识到自己失言,立刻合上了嘴: “今天应该是请先生吃饭,说这么些无趣之事干什么。” 赵犰摆手: “哎,我倒挺愿意听的。” “真…真的?”贾无才一下子瞪大了眼睛。 他这是第一次在大山城真的有人说这句话。 “你知道不入凡吗?” 赵犰也是直接开口就问。 “当然知道。” 贾无才见赵犰这般,也是兴致勃勃,连连点头道: “上古大城不入凡,约么四千年前由几位厉害的修行者所建,后续逐渐成为上一朝代的政治和权利中心,我上大学那会,是个热门的研究方向。” 赵犰手指抖了抖。 没想到这一问还真问到正点子上了。 自己打算求知的问题竟是他们大学时要研究的学科! 同时赵犰也是不由得多看了两眼贾无才。 这人上过大学! 这年头虽说已经有人建了大学,可现在识字率普遍低,大学学费也昂贵。 如果不是原来家中有些底蕴,一般简单上个夜校认个字就去工厂打工了。 仔细一想,贾无才家里还有不少藏书,想来他当初没来大山城之前家境確实不错。 这么看来…… 这人真不怎么会经营自己的生活啊。 竟把自己混成了这个样子。 赵犰收敛心思,又问:“这么个厉害的仙城,现在在哪?” “现在?早没了。” 贾无才摆头,见赵犰对歷史確实感兴趣,也放开了话匣子: “修行一界许久,年岁可能早达万余年以上,可约么一千六百年前,修行一界忽生大劫,修行一界直接就断了,流到现在,哪里还剩下几个掌握完整修行路径的修行者?” 赵犰眼神微微一动。 怪不得! 之前赵犰还猜大山城是不是那些修行之人扔出来的凡人城市,毕竟按照不入凡那般鼎盛之情,真说一千七百年就彻底销声匿跡不太现实。 可如若有一场大劫难把整个修行界覆灭了个七七八八,那自然也就说得通了。 都死乾净了,修行自然也就断了传承。 “这劫难是怎么回事?” “这我就不太確定了。”贾无才挠了挠头,“我大学时还在研究这课题,可惜没研究出来……” “总该有几个猜想吧。” “猜想可多了去了。我们大学里主要是有三个学派在爭这件事。”贾无才道,“纷爭论,枯竭论,大劫论。” “光听名字就能听出大概。” “是吧,纷爭就是打架,枯竭就是修行用的炁用完了,大劫就是来了场天劫。” 贾无才说得口乾舌燥,喝了口茶水继续道: “当然要是往细了讲,每个论调都有支撑自己的证据,只是咱们这么讲下来,一整夜恐怕都讲不完。犰先生要是感兴趣,下次可以来我家,我家里有几本书,咱们可以边看边……” 他话才刚说出口,忽然听见下面传来一阵骚乱。 像是有人闯进店里。 赵犰推开旁边包间的窗户,朝外看去。 他眉头一挑。 店里一楼,正气势汹汹地走进来几个人。 为首那个,正是铁佛厂里管贾无才的小队长! 他们竟找到这儿来了! 第四十六章 天降猛男! 下了班的小队长仍穿著那身铁佛厂的工服,因洗得太多,顏色已有些泛白。 他身后跟著好几个工人,还混著几个小混混。 “就是这儿?”小队长瞪圆了眼珠子问。 “队长,我绝对没看错!那狗娘养的肯定就在这儿!” 跟在后面的人忙不迭点头: “他好像请了人吃饭,订了二楼的包间。” “请人吃饭?”小队长一撇嘴角,“他倒真有閒心请人吃饭。贪了那么多银元,到头来全砸在吃食上了。走,跟我上楼!” 一旁的食客们纷纷侧目张望,瞧著好大一场热闹。 唯独店小二一副快要昏厥的模样,慌慌张张就去找掌柜了。 楼上,赵犰手托下巴,倚在窗沿往下瞧。 哟呵,好几个熟面孔啊。 这一眼看过去,甚至能瞧见几人脸上掛著好几片青紫。 这不就是白天被自己揍过的那帮人吗? 这几位还真是记吃不记打,白天刚挨了顿狠揍,断了几根肋骨,晚上竟又送上门来了。 不过也是, 当时赵犰揍他们时一声没吭,上来就是一顿老拳,打得他们嗷嗷乱叫,直到东西被抢光,他们也没弄清赵犰是干什么的。 以大山城这“民风淳朴”的德行来看,这群人说不定以为他是哪个帮会请来的打手。 贾无才也好奇地凑到窗边。 他探头朝下一望,脸色唰地就变了。 居然直接找上门来了?! 贾无才早知道这小队长不要脸,却没想到他能不要脸到这地步。 竟直接带著白天揍过自己的混混堵到饭馆来了! 他身上的淤青还在隱隱作痛,中午脱臼的胳膊关节处肿起一大片,此刻连抬都抬不起来。 要是再被堵著揍一顿…… 那可不好受! “犰…犰先生。”贾无才咽了口唾沫,望向赵犰。 白天赵犰帮他把东西抢了回来,应该是个有本事的人。 可…… 他打得过这么多人吗? 赵犰瞧了瞧楼下黑压压的一群混混,又看了看满桌的菜: “嗯,不能在这儿打,在这儿打非得糟蹋一桌子好菜不可。” 赵犰直接纵身从二楼窗户跃下。 炁息运转,双拳紧握。 翻身带起一阵风响,直朝楼下正欲上楼的一伙人砸去! 这伙人刚要往楼上走,根本来不及反应,只有小队长和几个混混闻声抬头,赵犰的身影已在他们的瞳孔中急速放大。 “啪!” 赵犰一脚踩倒一个小混混,扭头朝剩下几人咧嘴一笑,那几位脸都绿了。 今儿上午就被揍得毫无还手之力,怎么晚上到这儿又碰上他了? 赵犰趁这几人还没回过神,抡拳就朝他们脸上招呼。 这几人虽有点本事,却实在不多,胡乱招架根本挡不住赵犰的拳头,只两三下,上午挨过揍的混混便又躺倒在地。 领著小队长来的工人转身就逃,剩下的小队长则双目紧盯赵犰,单手作推掌状,朝赵犰猛推过来。 赵犰也扬起双手,两人手掌相抵,十指交扣。 哟? 力气不小! 这小队长像是练过些本事,至少手臂胳膊劲儿挺大! 但还是不如赵犰。 抱骨术往自己两个胳膊肘上一运,肘关节顿时硬如钢板,对方根本掰不动,被赵犰硬生生压了下去。 赵犰趁势发力一推,瞬间破坏了小队长的平衡! 他一下抽回手,抬起胳膊肘。 肘击! 啪! 这一肘正中小队长下巴,小队长眼珠往上一翻,嘎巴一声便昏死过去。 整个过程不过几个呼吸的工夫,这一小队人全让他撂倒了! 周围食客看热闹不嫌事大,纷纷鼓掌喝彩: “好!” 赵犰如同街边卖艺收场的艺人般,朝眾人拱了拱手,隨即转身朝二楼走去。 回到包厢,贾无才再看向赵犰时,眼中已满是崇拜。 “犰先生,您这身本领当真俊俏!” “谈不上本事,全凭一把力气。”赵犰又夹了两筷菜,“这桌酒钱,你可结过了?” “啊?”赵犰话锋转得实在太急,贾无才一时没接上,“结、结过了……” “那就好。” 赵犰將盘底剩的几片肉一併拨进嘴里,隨即推开通往后巷的木窗: “我先跳,你隨后来,我在下头接应。” 贾无才:“?” 赵犰压根没容他细想,身形一翻,如鷂子般轻巧跃出窗口。 贾无才这才回过神,扒到窗沿朝下望。 只见赵犰已在巷中朝他招手,贾无才心头一热,竟也笨拙地攀出半身,两脚朝下,直挺挺坠了下来。 赵犰见他这架势无从可接,只得双臂上迎,顺势一托。 二楼本不算高,贾无才身子骨也结实,赵犰就势缓缓卸力,將他稳稳扶落在地。 “先走吧,別愣在这。” 赵犰抬手一引,贾无才仍有些发懵,愣愣走在前头。 他至今没想明白,赵犰为何偏要跳窗而走。 赵犰跟在他身后,待二人拐过一处街口,恰见一队警装人影匆匆奔向春饭肆方向。 果然,署局的人被引来了。 在大山城巷子里收拾混混无妨,可在街面闹出动静,署局难免要来走个过场。 纵使他们多半录个口供便放人,赵犰也不愿把工夫耗在局子里。 何况除了公寓那头避不开,他在巷中揍人向来是打一处换一地。 突袭为上,绝不缠斗! 这叫什么? 敌进我退,敌打我撤。 他岂是那种满脑筋肉、杵著等人围上来的莽汉? 道行未深,气力终有尽时。 沿主街一路走去,半道未见署局的人寻来,赵犰和贾无才这才在一个分叉路口停下脚步。 “那今日我就先走了?”赵犰回头看贾无才。 贾无才明显犹豫了一会,忽然道: “犰先生。” “怎么了?” “您不是喜欢歷史吗?”贾无才道:“您要跟著去一趟我住处吗?我那边有不少好书。” 赵犰想了想:“可以去看看。” 这样的话,他就是明著知道了贾无才的住所,之后在梦中如果碰到什么问题也可以去找他。 贾无才鬆了口气,在路口前面带路,赵犰就在后面跟著。 两人过了几个路口,不多时便到了贾无才的住所。 贾无才引赵犰进了楼道,走到那扇斑驳旧门前,略显侷促地摸出钥匙。 “屋里有些杂乱,犰先生莫要见怪。” “这有什么。” 门一开,几袋杂物顺著门槛滚了出来。 赵犰:“……” 昨日瞳真人只瞥见他臥房一角,未曾望见客厅。 今日一见, 这岂是“有些乱”? 怕是乞儿窝都比这儿齐整些。 贾无才耳根涨得通红:“近来实在忙乱,没顾上收拾……” “你也不怕生蟑螂,把你那些宝贝书啃了。” “蟑螂?那是何物?” “……脏处易生的小虫,什么都吃,尤爱啃书纸。” 贾无才见赵犰神色凝重不似说笑,顿时也慌了。 看来是打算好好拾掇屋子了。 他赶忙將散乱物件拢到墙角,取拖布匆匆抹了地面,这才引赵犰进了里屋。 果然如瞳真人所见。 藏书之处洁净非常,纤尘不染。 贾无才確是爱书之人。 他挪到自己珍藏的书架旁,要將书借给外人,脸上分明流露出几分不舍。 犹豫片刻,终究还是转过身看向赵犰: “犰先生,您想瞧哪方面的书册?” “主要还是关於不入凡的。”赵犰道,“我对这仙城很感兴趣。” “唉,不光是您感兴趣,芳华城那些学究们也感兴趣。”贾无才无奈道,“我逃出来时没来得及带出关於不入凡的正史,只顺手摸了一本杂谈野史,平日閒著全当笑话翻翻。” “居然还有这种书?” “有,怎么没有。”贾无才从书架上拣出两本,抽出一册相对较薄的,“这本叫《远乡笑传》,大多是搜集民间野史编成的,算不得史实,倒还有趣。” “合著是本笑话集了?”赵犰挠头,“不入凡的仙人还能闹出笑话?” “其实也不太可笑。”贾无才耸耸肩,“譬如里头有一篇,说是不入凡有位富家公子被一个叫万缺的妖女骗去大把钱財,后来这妖女离开不入凡,改了姓名躲藏起来。就这么一小段故事,能有什么趣味……犰先生?” 赵犰听到这里,脸色骤然一肃,把贾无才嚇了一跳。 “这页在哪儿?” 贾无才虽不明白赵犰为何如此急切,还是赶忙將书册翻开,寻到那一页递了过去。 赵犰扫了一眼,见册子上关於此事的记载颇为简略。 无非是说,不入凡有位大公子痴恋一位万姓女子,实则此女乃是妖女万缺,骗得钱財后便隱匿行踪,最终於三个月后从不入凡东城郊离去,自此携巨款隱姓埋名。 这本册子…… 上头所记的,未必是假! “你这本册子……很是紧要,务必妥善收好。” 赵犰本想问他卖不卖,话到嘴边却转了个弯。 “啊?”贾无才整个人都懵了。 这明明只是本笑传,虽然是个孤本,价格不菲,可 赵犰那副神情却叫他茫然起来。 难不成这里头的故事都是真的? 可、可…… 贾无才实在想不通,赵犰是如何知晓的? 他总不能是古人一路活到现在的吧。 ……不,不能吧。 “行了,天色也晚了,我该走了。” 赵犰看了一眼外面的天色,就打算转身往外。 可也就在他刚一转身的那一刻,贾无才忽然出声叫住了他: “犰先生。” 赵犰回头看贾无才。 贾无才话卡在喉咙里,一直憋到脸都红了,最终才挤出来一句: “犰先生,我能学你的本事吗?” 第四十七章 我想学本事! 贾无才卯足了极大的勇气,额角与后背沁出的汗珠便是明证。 赵犰多看了他两眼。 说这话时,他声音发颤,眼神却异常坚定,就那么直直地盯著赵犰。 “你为什么想学?” “我在厂子里老是挨欺负。”贾无才道,“起初我还试著讲道理,后来发现道理根本讲不通。” “所以你想和他们讲讲拳脚的道理?” “是!” 贾无才这老实人显然是被逼急了,眼里攒著一股狠劲: “我大抵是回不了芳华了,这辈子很可能就落在这儿了。若是不学点本事,往后半生岂不永远要被他们压著?” “……修行得花很长时间。” “我不怕苦。” “倒不是怕不怕苦……” 赵犰沉吟起来。 他会的修行法门就两个,一是哼哈炁,一是法家锅。 后者贾无才是没法去徐禾那儿学了——他自己都快过不下去了,哪还有余钱另找徐禾学艺? 哼哈炁倒不是不能教他,可这法门修行起来本就不算快,全心修炼需得盘坐静修,连赵犰自己如今都很少用了。 贾无才也未必能腾出多少时间。 正思忖间,贾无才犹豫片刻,將方才赵犰看过的那册书往他面前一递: “犰先生,这本是我为数不多能拿得出手的酬礼。您別看它只是本笑传,在芳华城也是少见的古传书,真要卖,价格不菲。您若愿意教我本事,我就把它送给您!” 赵犰看了看书册,终是轻嘆一声: “你等我一晚,明天我给你答覆。” 上九流有一修行法,名曰文载路。 这无疑最適合贾无才修炼。 今夜赵犰打算直接入不入凡找找,看能否买到文载路的基础法门;若容易学,便学下来,明日教给贾无才。 要是学不会,再教他哼哈炁吧。 “好。” 贾无才明显鬆了口气。 至於他递来的这本书,赵犰也伸手接过。 书中记载大抵为真,对赵犰而言確实用处不小。 有了它,便能提前知晓不入凡中的事,自然也可早做预备。 收好书册,赵犰便与贾无才作別,推门朝外走去。 行至楼下胡同,他忽然回首,却见贾无才正立在阳台上望著他的方向,伸出手,朝他轻轻挥动。 应当是在告別。 …… 白壳子正在食堂吃饭。 大多数工人都围坐在一起吃大碗饭,今天饭桌上难得有几块烧肉,每人都能分到一些。 但白壳子碗里的肉却明显比其他工人多出一截。 周围的工人们对此並不在意。 毕竟白壳子除了厂里的活,还额外干了不少別的差事。 厂子里有不少这样的人,大老爷把对他们的优待明明白白写进了规定,若是谁在厂里碰到解决不了的事,也能去找他们帮忙。 这样的人,多吃几块肉,实在正常。 最近这两天,白壳子脸色也显得容光焕发。 看守“贵客”这差事对他来说不算什么忙活,而且每看一天,他那好大哥李没兆还会额外塞给他不少银元。 真是好差事!好差事! 只是这位好大哥近来似乎生了病,老是咳嗽,身子发虚,这两天请假在家歇著,也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好利索。 正当他准备享用晚饭时,不远处忽然跑过来几个鼻青脸肿的人。 白壳子一下子皱起了眉。 他放下筷子,望著迎面跑来的年轻人,嘆气道: “虎子,你这是又怎么了?在外头惹事了?” “哥,不是啊,我没惹事,是有人打我!” 年轻人哇的一声乾嚎起来。 没掉眼泪,纯是嚎。 那嚎声相当刺耳,叫得又难听,食堂里其他工人的目光也被吸引了过来。 听得白壳子更是恼火。 他抬手就给了年轻人一记脑瓢,对方这才闭上嘴,不出声了。 “乾嚎什么?坐下说。” “哦。” 一小队鼻青脸肿的人老老实实坐到白壳子面前。白壳子把肉全拌进饭里,一边吃一边盯著眼前的年轻人。 这是他姐姐的儿子,从乡下来的,其实没什么大本事,就是力气大。 姐姐托白壳子好好照应这傻小子,白壳子便让他在厂里当了个小队长,还让他沾了些衙头帮的边,没想到这小子一头栽进去,没事就爱带著一帮狗腿子閒晃闹事。 白壳子之前教训过他几回,本以为他能收敛点,可看今天这模样,准是又被人打了。 唉,这孩子真是惯不得。 “说吧,怎么回事?” 白壳子扒拉两口饭,咽下肉,这才问道。 “是这样,我手下不是有个读书的吗?那小子整天趾高气扬的,我就想教训教训他。结果今天跟我混的两个小弟出去,反被他叫来的人揍了。我晚上去討说法,也让人给打了……” 虎子委委屈屈地讲了一遍: “后来署局的人来了,打人的早跑没影了,我还被拎去训了一顿。要不是我提了哥你的名字,恐怕还得被扣几天。” “你!” 白壳子气得牙根发疼。 这小子挨打就挨打,被抓就被抓,竟然把自己给捅出去了! 上一任局长还在的时候还好说,那位是真收了铁佛厂和衙头帮不少钱,有事打声招呼就行。 可新来的局长是个死脑筋,顶著各方压力硬扛。今天虎子这一嘴,明天自己说不定就得去署局报备。 多麻烦! “所以打你们的人,是你班上那工友叫来的?” “应……应该是?” “什么叫应该是?” “那肯定就是!”虎子一拍大腿,“不然怎么会突然冒出个人打我?” 得了,这准是没证据。 要是厂外的人,白壳子多半会叫几个弟兄去收拾一顿,可这次明显是衝著厂里人来的。 铁佛厂对內部管得严,要是收拾自家人闹大了,他也得挨处分。 白壳子不太想管。 隨便应付一下吧。 “把你那工友的名字和工號告诉我,明天我处理处理。”白壳子又扒拉两口饭,“今天打你的人长什么样?” “也是个年轻小子,上身穿著棕色麻布衣服,头髮乱糟糟的,眼神有点凶……” “眼神凶?”白壳子停下了动作。 “对。” 白壳子没吭声。 他忽然想起前两天抢走你我亲的那个祸害。 那也是个小年轻,也挺能打。 那眼神…… 里面像是藏了什么东西,跟钝刀子似的,跟他对视都觉得肉疼。 不会是一个人吧。 看来明天得好好问问虎子这位“好工友”了。 …… 赵犰回到了公寓楼。 他这次走的正门。 今天下午出去的適合他就和徐禾说了自己要去见个朋友,徐禾也不觉得奇怪。 等回到了自己房间之后,赵犰也把今天得到的册子放在了桌子。 他从头开始往后翻找了一圈,寻找关於万缺的记录。 这册子毕竟相对较薄,上面关於万缺的记录就只有这么一个,其他大多数也都只是平凡趣事,似乎並无什么太值得注意的。 但赵犰在最末后几页还是发现了一个值得注意的小故事。 有位叫做炼玄子的大能炼製了有鼻子有眼的丹药,还带著那个丹药在街道上盛大游行,结果丹药后续有了自己的性子,开始在整个仙城里面捣乱,最终甚至直接从炼玄子身边逃走,不见了踪影。 这不就是自己早些时候打算抢丹的炼玄子吗? 这炼玄子炼出来的还是个魔丸啊。 这事赵犰觉得自己可以先记下来,之后说不准会有些用处。 把这些念想全都记在心里之后,赵犰也是把书册收好,隨后便躺上了床。 他闭上了眼睛,思绪缓缓深入,进入梦乡。 而马上,姑娘的声音也在赵犰耳边响起: “兄弟你当真能带我挣大钱?” 赵犰回了神,周剑夜的面容就掛在他的脸前。 他嘿嘿一笑:“当然可以,我今天晚上就能带著你挣大钱!” 第四十八章 书中自有黄金屋 赵犰领著周剑夜在街道上行走,周剑夜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 “兄弟,你说要带我挣钱,咱这是往哪走啊?” “钱哪是那么好挣的。”赵犰笑道,“凡事要挣,都得提前准备。” “当真?你不会是在誆我吧?” “自然不是。”赵犰神秘一笑,又信口胡诌道,“我掐指一算,得了不少不入凡的秘闻,靠著这些秘闻,自然能挣大钱。” “兄弟你修的是卜世道?” “不可说,不可说。” 周剑夜瞧他这副神神秘秘的模样,估摸著他修的大概真是卜世道。 毕竟练这种修行法的人,说话总是云山雾罩的。 “周姑娘,你认识万缺吗?” 赵犰忽然提了一句。 周剑夜闻言摇了摇头: “没听说。那是何人?” “是个妖女。我在找她的下落。” “找到她就有钱?” “有,很多钱。” 周剑夜想了想:“我不太会找人,打架还行。你若需要我帮你抓她,那没问题!” 赵犰瞥了眼周剑夜,脑子里浮现出上次入梦时,旁边桌案爆炸,周剑夜也是全然没反应、径直中了招的情景。 这姑娘究竟有多大本事,赵犰暂时还不清楚。 不过让这长得与周桃极为相像的姑娘跟著自己,倒也不错。 在大山城,他一双拳头能把混混揍得嗷嗷乱叫;可在这不入凡,这儿的混混只怕一只手就能把他揍得嗷嗷乱叫。 终归还是需要些战力护身的。 夜色渐沉,赵犰也找到了自己的目標。 昆德之正在收拾摊子,显然准备离开。 眼见赵犰朝他走来,昆德之手上的动作微微一顿。 今儿白天这外乡人给了他些票子,聊了些有的没的,昆德之本以为往后未必能再见到这位,没想到一眨眼又碰上了。 赵犰朝他抱拳一礼: “许久不见。” 昆德之回了一礼: “也算不上许久。阁下寻我,是又有什么想问的?” “想查一人。” “谁?” “万缺。” “妖女万缺?”昆德之听到这名字,显然一愣。 “阁下知道她?” “也算是个有名的魔修人物了,千变万化,万无一缺。要说厉害吧,倒也挺厉害,可终归算是歪门邪道一流。” 昆德之简单介绍了万缺,隨后目光古怪地看向赵犰: “你要找她?” “是啊。” “这上哪儿找去?”昆德之摇头,“虽说是三教九流之辈,可她入道日久,又专司算计,想来必定做了反卜的准备。我本事不够,贸然查她,恐怕会遭反噬啊。” 確实会有反噬,你会爆炸。 赵犰刚在心里冒出这念头,忽觉脚下地面微微一颤,远处传来一阵闷雷似的轰响。 街上行人同时朝后方望去,只见远处巷口间腾起一股烟尘,飘飘荡荡朝半空升去。 那烟尚未触及天边云朵,便见尘雾中透出缕缕金光,整片烟雾竟如倒放般向回收缩,眨眼间消失不见。 街上其他行人大多只当是何处出了点小意外,並不太在意,又重新忙起手中的活计。唯独赵犰望著那边,心知方才定是樊公子身边那老者施展卜术,结果遭了反噬。 现在看来,那饭馆爆炸后没过多久,就有人以妙法將整座馆子復原了。 可自己还是从梦中离开了。 是因为离得太近,在爆炸那一刻就已身死,还是只要在梦中失去意识,便会离开梦境? 这事赵犰打算往后有空再试,眼下还是打听万缺的下落更要紧。 他又回想起那书册上的记载,其中格外提了一句,对方是从东郊离开的。 而且还在不入凡逗留了三个月。 照常理说,万缺骗了钱,本该立刻远遁,能跑多远跑多远。她既然仍留在不入凡,要么是出了什么意外走不掉,要么便是她在城里还有事要办。 东郊区…… 这范围一下子便缩小了许多。 “东郊那边,可有什么能藏人的地方吗?” 赵犰这忽然一转的话头,让昆德之微微皱起眉: “你是说万缺可能藏在东郊区?这怎么可能,这里可是不入凡,借她个胆子也不敢进来……” 话至此处,昆德之语气却忽然一顿: “真要说东郊有什么地方能藏这等人物……末九流藏地,倒確实有些可能。” “末九流?和上九流相对的?”赵犰听到这新名目,略感惊讶。 “是。末九流儘是下三滥的手段,这『九』是个虚数,实则不止九种道行。窃手儿、哄带骗、乞碗饭……乱七八糟的法门我也说不清。”昆德之解释道,“东郊有那么个地方,藏著这么一帮人。真想避开耳目躲起来的话,那里確实最合適。” “多谢。” “万缺要是真在那边,那我劝你们俩可別轻举妄动自己跑过去。” 昆德之一挥袖子收拢摊子,还不忘顺口叮嘱赵犰: “早点找衙门吧。” 他话止於此,直接便转身离开。 见他离去,周剑夜也明显跃跃欲试起来: “这人赏钱多少?咱们今晚就抓她?” “她身上可不只是赏钱。”赵犰瞥了眼天色,“今晚可以过去瞧瞧,先看看她是不是藏在那边。” “现在就出发?” “一会就出发。”赵犰道,“我还有点事要办。” …… 赵犰行至一家书坊旁,铺面里店主不在,唯有个小书童守著店面。 天色已晚,小书童显然正要关门,见他进来,也没起身招呼,只淡淡问道: “客官有什么需要吗?” “不知此处可否学到文载道的入门法?” 小书童闻言,皱起眉头,上下打量了赵犰一眼。 他的目光落在赵犰那身古怪衣著上: “你识字吗?” “识字,但不认识不入凡的字。” “那你该去你认识字的地方学。”小书童全无继续交谈的意思,直接將门关上了。 赵犰神色略显尷尬。 今夜入梦的时辰有些微妙,夜间的欢喜铺子正热闹开张,这类正经店铺却都已到了打烊时分。 想替贾无才寻文载道的入门修行法,还真不太容易。 周剑夜凑到赵犰身旁,眨了眨眼,半弯下腰: “兄弟,这是为了对付那妖女吗?” “算是。” “那我会文载道行不行?” 赵犰瞧了周剑夜一眼,倒吸一口凉气。 周剑夜大为不满: “兄弟,你这我可就不乐意听了。” “我也没说话啊。” “你那张脸明明在说话。”周剑夜还学了下赵犰的口音,“这人怎么可能会文载道。” 赵犰想了想,点头: “你说的没错。” “你说话真气人。”周剑夜啐了赵犰一口,“原来家里不希望我修行经百战,给我请了好几位文载道的老师,高深的本事没学成,基本功大抵是没落下。” 赵犰是真没想到周剑夜这瞧著豪爽的姑娘竟还会这门法门的入门,他立刻追问: “难吗?” “入门简单,精通难。”周剑夜嘆了一声,“文载道的入门法叫『书中自有黄金屋』,是將炁按特定路径运转至眼眸,借阅览千般文捲来修行。书中学问越深,修行效果越好。可我实在不爱看书……” “入门简单?简单就好。”赵犰道,“能教教我吗?” “啊?”周剑夜不解,“光我一个人会还不够,而且咱俩现在学……” 赵犰从怀中掏出剩下的大张通宝票子,塞给周剑夜。 周剑夜当即改口: “兄弟你一定比我聪慧,我这就教你,保准让你学会!” “要找个僻静地方吗?” “倒不用,入门法確实不难,就看你能不能通那根窍。通了至多一炷香就能学会,不通可能得花上几个时辰。” “那咱们便一边往东郊走一边学。” 这么赶时间? 周剑夜看了看怀中的通宝票子,觉得赵犰这是勤学苦思,抓紧路上每刻光阴。 既然收了票子,周剑夜自然尽心竭力,一路为赵犰讲解文载道的入门法。赵犰也没用多久,便將这入门法的精髓掌握了七八成。 正如周剑夜所说,这名为“书中自有黄金屋”的修行法本质並不艰深,只是一种较为独特的炁息调用法。 但它很反直觉。 不论是法家锅还是哼哈炁,皆讲究调整肉身,令躯体获益於炁;这黄金屋却不同。 虽描述上是修行者需从书籍中汲取炁息,可世上哪有几本书真带炁劲? 法门实则是让炁息匯於眼部,借读书引发的思虑刺激头脑,以心神为核心运转周身。 越看书越清明,越博学越修行。 所谓书中自有黄金屋,绝非是简单说说。 学完这法门,赵犰也忍不住感慨当年修行界的精妙。 真是从各种犄角旮旯里,都能给你找出能修行的地方。 仿克星、练呼吸、练脑子,简直无孔不入。 又花了小段时间,在临近东郊区之前,赵犰总算把这最基础的入门法记在了心里。 而两人所走的位置,也越发显得荒凉。 终於,在快要进入东郊区时,赵犰停下了脚步。 走到这里,四周已几乎看不到什么住房,唯有山间崎嶇的老树,以及空中阵阵飞过的群鸟。 赵犰环顾一圈,別说人影,连个鬼影都没有。 这地方真是末九流的聚集地? 那他们人在哪儿? 赵犰有点头疼。 没想到竟卡在了找不著人这一步上。 赵犰正揉著发痛的脑袋,周剑夜却忽然像是察觉到了什么。 她侧头向旁侧望去。 月色笼罩的高树之下,似乎正站著些摇曳的影子。 第四十九章 一见生財,天下太平 赵犰和周剑夜走到这里时,天色已然完全暗了下来,唯有一轮明月孤悬半空。 远处的不入凡依旧喧囂,虽说入了夜,可这座不夜之城正是城中修行者们寻欢作乐的好时辰,即便二人与那城池相隔一段距离,仍能听见风中隱约传来的热闹声响。 赵犰正左右环视,周剑夜忽然伸出手,轻轻戳了戳他的胳膊。 他回头看去,这姑娘也抬手指向前方。 一眼望去,树下的人影便映入了赵犰的眼帘。 月色朦朧映照下,远处那棵树下的人影一动不动地站著,像是立著个活人,又像立著具死尸。 赵犰眉头皱起,嗅了嗅鼻子。 他闻到一股臭味。 又腥,又熏,透著尖酸,仿佛正是从那树底下飘出来的。 赵犰本来有些心慌,但转念一想自己此刻正在梦中,哪怕真嘎嘣一下死了也不会有什么影响,便又壮起了胆子。 周剑夜更是全无惧意,她直接用脚尖往旁边地上轻轻一踢,一根木棍便凌空转了半圈,稳稳落进她掌心。 她將木棍往前一指,喝道: “谁?大半夜的装神弄鬼,信不信我削你嗷!” 话音未落,周剑夜身上猛然腾起数丈寒气,逼得站在一旁的赵犰都不由倒退了两步。 凛冽的寒气直朝树下那影子袭去,赵犰清楚看见影子晃了两下,隨后“嘎嘣”一声跪倒在地。 “姑奶奶啊!我只是个乞丐,可半点害两位的心思都没有啊!” 那人嚇得一把鼻涕一把泪,连话都说不利索了。 赵犰定睛一看。 那树下哪是什么鬼影,分明是个乞丐! 这乞丐显然已嚇得屁滚尿流,连滚带爬地扑到两人跟前,双膝一跪,满脸諂媚地仰头望著他们: “大爷大奶,我就是个乞丐,没地方住,才跑到这儿躺著。刚才瞧见两位过来,心里好奇,就站在树底下多看两眼,可我绝对没坏心思!您二位一定要信我!” 他说得极为诚恳,简直就差磕头了。 “怎么还叫大奶呢。”周剑夜十分不满,“这称呼多难听。” 乞丐只得訕笑。 赵犰上下打量著这乞丐,方才闻到的臭味正是从他身上传来的,此刻一靠近,那气味越发浓烈刺鼻。 “你是末九流的?”赵犰盯著乞丐的脸,问道。 乞丐仍挤著討好的笑容: “爷,您说什么呢?我就是个乞丐……” “这儿可还在不入凡的管辖地界。”赵犰道,“寻常乞丐能来这儿?” 乞丐脸上笑容不变: “爷,您的话我真听不懂……要不您行行好,赏我点东西?小的快饿死了……” 他一边说著,一边猛地朝赵犰伸手抓来。 剎那间,赵犰只觉对方掌中传来一股强劲吸力,仿佛有只无形大手狠狠攥住了自己的心臟! 乞丐的声音再度在他耳边响起: “爷,我饿得难受,不如您把心给我,让我尝……啊!” 话未说完,一声惨叫骤然炸响。 乞丐那条伸出的手臂竟直接飞上半空。 周剑夜单手持著树枝向上一挑,宛若挥刀般,將他的手腕削了下去! 等到空中的手腕落到地面上,乞丐也是抱著胳膊在地上接连惨叫,连滚带爬。 周剑夜將木棍向下轻轻一甩,冷眼睨著对方: “乞討他人五臟?你六脾五行术啊。” 乞丐这次可是真慌了神,他当即就想磕头,可脑袋还没来得及触地,周剑夜的木棍已稳稳搭在了他肩头: “你们这些修乞討的,我遇过几个。”周剑夜冷笑,“要钱是要命,磕头是折寿,下三滥的手段处处是陷阱。” 赵犰在旁听周剑夜这番话,不由得多瞧了那乞丐两眼。 虽说是末九流的下三滥,可这手段却诡譎难测。 若非此次有周剑夜同行,赵犰估摸著自己方才那一瞬便已被掏了心窝,被迫“下线”了。 周剑夜真好用欸! 赵犰觉得这次入梦最正確的决定,便是带上了周剑夜。 “在这不入凡地界,你竟敢一言不合便动手取命,胆子倒是不小。”赵犰瞥了眼那乞丐,“我听说附近有个末九流驻地,你可知道在哪儿?” 乞丐慌忙点头: “我若带你们去,二位能饶我一命吗?” 倘若不是身处梦中,这人既想害自己,赵犰断不会轻饶,至多先口头应下,日后再捅刀子。 可这在梦里,赵犰死都死惯了,便也觉得无所谓,遂道: “可以,只要你真能带我们过去。” 乞丐闻言连声称是,他捂著伤口,正想弯腰去拾那只断手,地上的手掌却驀地跳了起来。 手背上豁然裂开一张嘴,粗嘎的骂声从里头飘出: “真是个废物,连个门都看不好!” 那手掌猛一跃,直落在乞丐头顶。 乞丐连惨叫都未及发出,身子一软,“扑通”便瘫倒在地。 再看时,已然没了气息。 周剑夜再度提起木棍,直指眼前的断手;赵犰则果断后撤一步,將周剑夜护在身前。 手掌在乞丐尸身上一撑,用食指与中指將自身支起,仿佛有人背手而立。 手背上那张嘴咀嚼了两下,似在嚼著什么,片刻后朝旁一吐,啐出口血沫: “丫头,你本事不赖,是块好料,可比起小老儿我还差得远。如今这冒犯二位的人我已处置,你俩若无要事便请回吧,真动起手来对谁都不好看。” 赵犰从周剑夜身后稍稍探身,朝这只残手抱拳一礼: “前辈,我二人来此只为前往末九流驻地寻人,並无恶意。倒是您找的这位守门人,下手可真够狠的。” “娘的,把命赔你还不够?非要去我们那破地方作甚?” 断手骂骂咧咧了两句: “也罢,你俩既有本事把守门人伤成这样,也算付了这破地方的门票钱。不过我得先提醒一句,下头可不是什么好去处,那本就不是阳间人该踏足之地。” “若有些什么规矩,还请前辈明示。” “你倒真是不死心。”赵犰这话一出,反倒把那只鬼手逗笑了,“规矩?没规矩!这鬼地方,不入凡的大人物都懒得来。硬要说的话,无非是杀人自己埋,被杀莫怨天!” “……那藏人也是常事?” “杀人都算小事,藏人又算个屁?” 手掌直接从尸身上跳下,大摇大摆朝林子里走去。 赵犰与周剑夜紧隨其后。 不多时,手掌便引二人来到一株高耸的古树下。它跃起拽住垂下的藤条,朝旁一扒: “请吧,二位阳间来的。” 赵犰目光越过那几缕垂藤,瞥见树荫后透出隱隱猩红的光芒。 那似是个阴湿的山洞,洞顶左右各悬下一只巨大的灯笼。 左边那只上书“一见生財”,右边那只则刻著“天下太平”。 整个洞窟中瀰漫的红光皆由那两只灯笼映照而出! 在那猩红的光晕之下,正有不少人喧嚷吵嚷。 放眼望去,这些人大多穿著与不凡城中人截然不同的衣衫,或是打著补丁的麻布衣裳,或是乾脆敞著衣襟,邋遢不堪。 整个山洞里还飘著一股明显的死人气息,冲得人鼻腔发闷。 “行了,小老儿我带二位到此已算仁至义尽,接下来两位愿做什么便做什么,至於后果如何,也请自行承担。” 说完这话,那手掌便晃了两下,“啪嗒”一声摔落在地,再无半点生机。 赵犰环顾四周,不由嘖嘖称奇。 末九流这驻地竟比他预想的还要气派几分。 周剑夜也未曾见过这般景象,他四下张望一圈,暗自咋舌: “不愧是不入凡,分给末九流的驻地都这般宽敞。” “確实够大。”赵犰也有些头疼。 这么大一处地方,万缺確实很可能藏身於此。 可范围如此之大,要找她实在不太容易! 赵犰摸了摸挎兜里剩下的几张通宝票子,目光落向旁边那只毫无生气的断手。 “前辈,前辈?” 他不知疲倦地戳了好几下,直到最后,那手终於忍无可忍,又从地面跳了起来: “我不是说了吗?你俩既已进来,我便什么都不管了!” 手掌显然还想再骂几句,赵犰却已从怀中掏出通宝票子递了过去: “前辈,我们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还望前辈指点一二。” 手背上的嘴顿时闭上了。 它静了好一阵,才伸出几根手指,將票子夹起。 隨后径直塞进掌心的口窍里。 “嗐,怎不早说!都是自家兄弟!有什么问题儘管问我,这一片儿都是我的地盘,什么事我都能说上话!” “当真?” “当真!你也不打听打听,我胡二麻一言九鼎,駟马难追!既然收了你的票子,阎王的命我也能替你买下来!” 赵犰將这名號记在心里,隨即嘿嘿一笑: “胡大哥,我们此番来到宝地,其实是想找个人。” “找谁?你儘管说,掘地三尺我也能把他挖出来!” “万缺。” 手掌明显一僵: “万缺?妖女万缺?” “是她。” 手背上的嘴抿了起来,他手指动了动,在原地像是踱步一样徘徊,最后像是下了什么决心一样,停在了原地: “最近我还真听见点风声,我可以带你们去见个人,说不定他知道万缺在哪。” 第五十章 点手化春 鬼手在前方引路,赵犰与周剑夜紧隨其后。 踏入市集,路边那一大群衣衫襤褸之人的目光齐刷刷投向了赵犰和周剑夜。 赵犰能清晰地感受到他们眼神中透出的阵阵贪慾,甚至已有好几人按捺不住,开始悄无声息地朝两人身边凑近。 然而这些人尚未走出两步,前方带路的鬼手便猛地朝他们方向厉声呵斥: “妈了个巴子的,都给老子老实点!一个个的没长眼睛,老子他妈引著的人还敢多看?把你们眼珠子都挖下来!” 听到鬼手这声怒喝,方才还满眼贪婪盯著赵犰二人的路上客纷纷嚇得脸色骤变,再无人敢朝他们瞥上一眼。 赵犰毫不吝嗇地夸讚道: “前辈真是厉害。” “这不算啥本事。”收了钱后,鬼手態度缓和了不少,“只是在这地界混得久了,周围这些小崽子们愿意给我几分薄面罢了。” 赵犰笑而不语。 他分明看得出,旁边这些人是被鬼手嚇得不敢上前。 再结合对方此前毫不留情斩杀守门人的举动,赵犰估计这些人不敢靠近,绝非因为鬼手在此人缘好,而是因为他们怕死。 “没请教公子大名?” “我姓犰,叫我犰先生就行了。” “犰先生,你找万缺干什么?”鬼手一边走一边问,“这妖女也是凶名在外,危险得很啊。” “这就不可说了。” 见赵犰无意深谈,鬼手也不再追问,径直领著二人来到一栋三层庭楼前。 泛红的灯光映照下,整座小楼仿佛染上一层血色。 与此处聚落中其他建筑相比,这栋小楼显然更为精致气派,显然是身份显贵之人的居所。 “前辈要带我们找的人就在这儿?” “是。” 赵犰心中不由生出几分好奇。 什么人会住在这里? 正思忖间,眼前房屋內忽然传来叮咚琵琶声响。 小楼三楼窗口处,赵犰瞥见一道俏丽身影飘飘摇摇地掠出。 那是个手持琵琶的女子,身上穿著一席红衣,长发披散,垂落半身。 光看那姿態样貌,好一副明艷美丽之长相! 赵犰瞧这女子,只觉得她和周围环境格格不入,不像是这里的人。 既是有求於对方,赵犰也是直接向这姑娘一拱手: “见过姑娘。” 女人手中琵琶声停下,她挑著带魅的眼神看著赵犰,掩嘴轻笑: “见过先生。” “不知姑娘该如何称呼?” 女人眨了眨眼睛: “先生一进瓦子里就说要来找我,可真见了我,却又不认识我,著实令我伤心啊。” 赵犰表情顿时僵住了,一股寒气顺著他的脚跟往上爬,一路爬到了他的头顶。 在他的耳畔旁边,那琵琶声再度响起,只不过眼前的女人並未將手搭在琵琶上。 就好像…… 这阵阵琵琶是他心底当中响彻一般! 赵犰看了一眼鬼手,这才发现对方竟然爬在女人脚边! 娘的,被骗了! 琵琶声越催越大,赵犰眼皮也莫名沉重起来。 这琵琶里面有道行! 赵犰刚入道没多久,和大山城里面的混混斗还行,碰到这种有本事的当真就一下中了招。 只是个片刻,他眼皮就快坠下去了。 赵犰最后只来得及向旁侧看一眼。 周剑夜正拿著木棍朝著女人挥去。 两人手中法门交错,堪称百花齐放办光景,甚是漂亮。 只可惜赵犰下一刻眼睛一翻,就昏了过去。 …… 赵犰又从床上嘎嘣一下醒了过来。 他揉揉脸,这次算是彻底確定了。 只要在梦中失去意识,无论以何种方式,他都会立刻离开梦境。 同时,赵犰也察觉到一个非常关键的问题: 和梦中那些修行者相比,自己这点道行实在差得太远。 真要碰上能打的,他连比划两下都做不到,便会被直接撂倒。 自己往后是不是该学学天魔解体法之类的法门? 反正在梦里没什么副作用,真要重开时直接来个天魔解体,好歹还能再拼两下。 赵犰心里盘算一圈,隨后伸了个懒腰,舒展四肢。 梦里吃了亏,赵犰毫不在意。 这次入梦,他已经得知了最重要的事。 万缺確实藏在末九流驻地! 知道这一点便足够了。 他自是斗不过万缺,可对付万缺的又不止他一个。 只要將这事告诉樊公子,樊公子自然会去找万缺。 届时这位樊公子是想报仇,还是愿再花钱把万缺“砸”下来,便都与赵犰无关了。 赵犰只盼能从樊公子那儿得来一大叠通宝票子,往后在不入凡行事也能方便许多。 看了看天色,盘算一下时间,今天正好是他把磁铁交给张工的第三日。 张工手快,说什么时候便是什么时候。 面具应当已经做好了。 於是赵犰起身披上外衣,下了楼,同徐禾说了声自己打算回村一趟,顺带捎些便宜菜回来。 刚起身的徐禾一听这话,顿时精神了: “你家里没出什么事吧?” “没事,只是回去看看父亲。那老头总爱瞎操心。” 赵犰没把面具的事告诉徐禾,这面具除了助益修行,还能遮掩身份。 大山城这潭水也浑,说不准什么时候面具就能派上用场。 徐禾又叮嘱了赵犰两句,告诉他“如果碰到了什么事,直接跟老师说就行!”,隨后才给赵犰开了门。 赵犰一路朝著村子的方向赶去。 花了半个上午的工夫,他便重新回到了自家村子。 他进了工厂,托几个儿时在河边玩泥巴的伙计去找张工,而后便在村口等著。 没多大一会儿,张工就一路小跑著出来了。 “张哥。” “小赵啊,你来得也是巧。”张工嘿嘿一笑,伸手从怀中一掏,取出一张铁面具,“正好刚开炉灶完,你看看,怎么样?” 赵犰把面具接过来,上面甚至还带著些许余温。 整个面具做得非常精细,是个惟妙惟肖的鬼面,虽未露牙齿,却仍是狰狞骇人。 上面还细细描了顏色,做得相当考究。 “张哥,你这手艺真好!” 赵犰喜滋滋地將面具放在手中把玩。 这面具做得真是相当漂亮! 精致得简直像是件艺术品! 张工左右看了看,隨后压低了声音: “这宝贝可不是我做的,这是主任亲自动的手。” “主任?” 赵犰一愣。 真要说的话,主任才是他四哥的直属上司,只不过厂子里大多数事情都被徐旭管了,以至於主任平常的存在感不算太高。 在赵犰印象里,那是个比较宽厚的老实人,每家每户若有什么事情,他都会伸手帮上一把。 主任的手艺也確实是厂子里最厉害的那个,听说年轻时赶上厂子刚开,那时厂里缺人才,就带他去了趟別的城市学了些本事。 等回来之后,他也靠著这些本事当上了厂里的主任。 “厂子里的大家一直都掛念四哥,之前碍著徐旭那张脸面,不少事我们都不敢直接说。现在徐旭已经死了,有些事能办肯定会帮你办。” 张工拍了拍赵犰的肩膀: “小赵啊,我们不晓得你在城里有多苦,我们本事也不大,帮不了你太多,但有事你直接跟我们说就行,有啥事但凡能帮,咱们村里人绝不含糊。” “好。” 赵犰把这面具紧紧揣进怀里。 告別张工,赵犰便直接朝著大山城的方向往回赶。 走到半路,赵犰瞧了眼手里的面具。 正好趁这时间试试戴上这面具修行神看戏,是否和锅子不一样。 四周无人,他便直接一翻身,钻进了小林子。 在林子里绕了两圈,寻到一处空地。 看了一眼手中面具,赵犰直接將其覆在脸庞上。 因你我亲的功效,这面具非常稳妥地扣在了他脸上。 赵犰暂时只觉得面孔上凉颼颼的,並无其他异样。 长吁一口气,他按照记忆当中不喜道人的舞蹈,缓缓动了起来。 伴隨著赵犰的舞步,他身体里的炁正慢慢发生变化。 原先那些如同雾气一般的炁开始渐渐凝实,很快便匯成了赵犰曾感受过的胶状感。 而隨著舞步继续,赵犰只觉得这一刻自己的意识仿佛进入了一种难以言喻的状態。 当脚步落在地面上时,他似乎看见了泥土下,根须缠绕,爭抢养分,又彼此支撑。 风过耳边,同炁般交融,似溪流遇石则分,遇洼则聚;如暖阳照雪,雪融成水,水汽升腾,復又成云。 一枯一荣,一消一长。 些许明悟自赵犰心中涌现。 可还尚未等赵犰完全感受,他便忽然感觉起经络当中所有的炁全都消散一空。 强烈的疲惫感直衝他的脑海,让赵犰身体不由晃动一下。 他一时间没能站住,脚步顿时乱了,整个人摇晃一番,一屁股坐到了地面。 赵犰大口喘著粗气,这才发现自己身上的醋麻衣服已经被汗水打透,两股战战之间竟是一点力气都挤不出来。 而他之前积累的所有炁,现在连头到尾全都被他变成了那种粘稠的胶態。 在疲惫感之后,赵犰又清楚感受到自己丹田向外散发了股股热力,补充著他的体力。 他身体里那股胶態的炁竟正在慢慢扩张。 明明这神看戏的修行舞蹈並无积攒炁息的能力,却好像是赵犰之前吃下的丹药同他的身体达成了某些特性,竟是可以以此积累炁息! 赵犰压下心头惊讶,扬起手,把那股无形无態的粘稠炁息裹在指尖。 今日深秋,天色渐寒,赵犰脑中却回想春色,伸出手指,朝著地面方向轻轻一点。 无事发生。 赵犰嘖了一声。 果然道行还是差一些。 他又调息了一会,方才起身,继续朝著大山城方向赶去。 待他离开之后,那片枯丛落叶之下,翠绿的新芽顶开叶片,茁壮成长。 第五十一章 不速之客 贾无才被领进办公室,环顾四周光鲜亮丽的装饰与墙壁上新刷的白色,觉得这地方著实不错。 铁佛厂內部分设许多小部,既有像贾无才这样身处一线的工人,也有在后方执笔写文书的採购管理干部。 起初贾无才也以为自己能来这儿——毕竟他颇有学问,识字懂数,自认对铁佛厂该是个重要人才。 后来他才明白,在这部门里,识不识字、会不会算数都得往后靠。 那什么才最重要? 嘴皮子和酒量。 只要你能说会道,把单子揽到手,能把外头的客户喝服、喝趴下,你就能迈进办公室的门。 偏偏贾无才喝不了酒。 他只要沾一点酒,浑身便起红疹,呼吸也会变得十分困难。 喝不了酒的人,就进不了办公室。 可贾无才一时仍想不通,喝酒和个人本事究竟有什么关联。 之前就有一桩单子:一位从白首城来的大客户到铁佛厂下单,厂里特地挑了几个能喝的,非要陪到人家尽兴,结果硬是把那客户给喝死了。 后来单子黄了,那几个能喝的也被扭送警署,铁佛厂赔了好大一笔钱。可这事在工人间传开后,大伙儿反倒夸那几个能喝的是条汉子! 竟成了正面的榜样。 这事贾无才无论如何都想不明白。 而今日他来办公室,是因为有人找他。 他四下张望一圈,很快便瞧见了那张长桌。 拉过椅子在桌前坐下,贾无才望向对面正在抠鼻子的白壳子。 白壳子把鼻屎挖出来,搓了搓,弹到一旁,这才上下打量了贾无才一眼。 “贾兄弟?” “嗯。” 贾无才有些紧张。 他听过白壳子的名头,是厂里挺有名的一位大哥,据说碰上什么事儿找他大抵都能解决。 不过他解决问题的手段,通常不算太讲究…… “你昨儿请人吃饭了?” 白壳子忽然问道。 贾无才一时没反应过来:“啊?” “昨儿你们队里闹的那些事儿,我都听说了。我那侄子给你添了不少麻烦,希望你別往心里去。” 白壳子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推到贾无才面前。 贾无才瞥了一眼,眼神不由得往里一缩。 调任书。 这是厂子里调任用的文书! “你读过不少书吧?我听说过,好像叫什么……大学。一直待在现场有点埋没你的本事,我可以把这给你签了,你可以来这儿干文书。” “……要喝酒吗?” “你不喜欢喝酒?” “我喝了会上不来气。” “哦哦,”白壳子点点头,“我听说过,之前白首城来的那位也是这毛病。你放心,你喝不了那就不喝!谁逼你喝,就来找我!我给你解决!” 贾无才心头不由得涌起一阵感动。 谁说这厂子里没好人? 这不就是好人吗? 昨天自己才遇著救命恩人,今天厂里又出现了贵人。 贾无才觉得人生正慢慢变好。 “我现在就能签这个吗?” “別著急。”白壳子在贾无才伸手前便將那张纸抽了回去,嘴角咧开一抹笑容: “要签的话,你得先回答我一个问题。” 贾无才听到这话,心头莫名升起一阵不安,下意识咽了口唾沫,问道: “是……什么问题?” “你昨天不是请人吃饭?你请的那人是谁?长什么样?叫什么名字?” 贾无才听完却陷入了沉默。 他盯著白壳子看了好一会儿,才道: “这事和他有什么关係吗?” “昨儿你请吃饭这人啊,我可能认识。”白壳子笑道,“老朋友了,好久没见,打算见个面罢了。” 贾无才第一时间没有回答。 白壳子態度上似乎没什么问题,真像是要见个老朋友,可这话怎么听怎么不对劲。 要不要告诉他呢? 真告诉了,自己就能直接来这边工作,而且白壳子也未必会对犰先生动什么手脚。 好像对自己没什么影响。 甚至还能摆脱那个小队长的纠缠。 贾无才纠结了许久,最终摇了摇头: “这事……您等我再考虑考虑。” “考虑考虑吗?” 白壳子把那张皱巴巴的纸收了起来: “行,你好好考虑两天。考虑好了就来找我。” 白壳子起身离开,周围其他工人全都看向了贾无才。 贾无才莫名有种如坐针毡之感。 他不想继续在这儿坐著,便匆匆离开了。 回到自己工位后,今天竟也没人找他的麻烦。 贾无才难得度过了平和的一天。 等到下工,贾无才有点失魂落魄地朝自己住处走去。 越过街道,走过巷口,当他来到自家楼下时,忽然瞧见楼栋巷口处站著个熟人。 “犰先生?” 贾无才脱口而出。 …… 贾无才又將赵犰领进了自己的家中。 他坐下后显得惴惴不安,仿佛一个做错了事的孩子。 赵犰不清楚贾无才为何露出这般神情,他略带疑惑地瞥了对方一眼,却也没多追问,只是开口道: “你昨日不是想学些本事吗?我昨夜特地翻了些书,找到了一门適合你的法门。” 贾无才一听这话,顿时精神一振: “犰先生,您……您当真愿意教我?您若肯教,我还能再给您一本……不,两本书!” “报酬你已给过,日后若我有歷史上的疑问,自会直接找你。”赵犰道,“不过我所会的也只是最基础的修行法门,至於其他应对人的手段,恐怕得你自己琢磨了。” “好!好!” 贾无才连连点头。 即便只是最基础的入道法门,所需花费的银元也非小数,更何况对方是特地为自己挑选的,贾无才自然不敢怠慢。 赵犰便直接为贾无才讲解起文载道的入门法。 贾无才起初听著,神情还算平静,可越往后听,他脸上的表情便越是古怪。到了最后,他脑袋不由自主地向后仰去,眼睛和嘴巴一併张大: “这修行法……只要看书就行?” “需得一边运转炁息,一边看书。”赵犰伸出指尖,目光落在屋內那层淡泊的光晕上,指尖也隨之泛起一抹微光,“第一缕炁,我可以度给你,你自己感受一番。” “我只是觉得……太不可思议了。”贾无才老老实实地开口,“我以前见过学本事的,也见过那些练得很厉害的,可他们大多都是扎马步、扛石墩跑圈,靠呼吸锤炼身体,说什么『外练筋骨皮,內练一口气』……” “你不是上过芳华城的大学吗?”赵犰问道,“既是大学,难道就没人学过类似这样的本事?” “有倒是有,可和我们没什么关係。” 贾无才回忆道: “不少本事和道行都需要锤炼肉身,我认识的学生里,大多觉得这是粗鄙手段,不愿去学。但大学里有些世家子弟,他们就会一些无需锤炼肉身的法门。” “原来如此……”赵犰瞭然点头。 像经百战这类相对简单的法门流传较广,而如文载道这般的手段,似乎只有大家族才会涉猎。 贾无才很快取出书本做好准备,赵犰也將手搭在他后背上,將体內几缕炁息缓缓注入。 那股炁在贾无才体內迅速游走一遍,贾无才身上顿时沁出一层薄汗。 “怎么样?” 炁息运转完一个大周天,赵犰才收回手。他问贾无才此刻的感受,后者却一时说不出话来。 贾无才紧盯著手中书册,头顶竟开始冒出缕缕白烟。 赵犰眉头不由得皱起。 这场面他可从未见过。 他自己修行时也不曾如此啊? 贾无才眉头紧锁,显得十分吃力。赵犰本想再伸手相助,对方却摆了摆手,长长吐出一口气。 他又盯著书本看了片刻,身上冒出的白炁愈发浓重,终究支撑不住,一下子將书放下了。 大口大口喘著粗气,贾无才脸上却容光焕发。 “得劲?” “得劲!” 贾无才用力点头,抹去额头的汗水,此刻满面红光。 这第一次正式修行,除了一身疲惫,贾无才更清晰地感觉到体內多了些什么。 这般感受他从未有过,只觉得眼前视野仿佛都开阔了许多。 他连忙起身,朝著赵犰又行了一个不入凡常见的文人礼: “此恩此情,难以回报!日后若有用得上我的地方,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赵犰见他已大致掌握,便点点头: “我若真需要你帮忙,绝不会同你客气……” 两人正说著,房门外忽然响起了敲门声。 “有人找你?” “没几个人知道我家啊?” 贾无才有点疑惑。 自从来到了大山城,他一直都是一个人住,和工厂里面的工友关係也不好,寻常情况下根本就没有人来找他。 “难不成是房东?可他前两天才刚来过,我银元也都补上了……” 贾无才正在那嘟囔著,急促的敲门声就又响了起来。 接连不断的响动像是催命,搞得贾无才心乱。 “谁啊!” 走到门口,贾无才先是朝著外面唤了一声,却並无任何反应,他这才疑惑著把门打开一条缝,朝著外面看去。 而在这门缝当中,一张笑脸映衬於內。 白壳子的眼睛在门缝里忽闪忽闪,那视野越过贾无才,落到了赵犰的身上。 第五十二章 一把大火 赵犰目光也越过了门缝,落到了外面白壳子的那张脸上。 这张脸他的印象可太深了。 他还记得前段时间被这人引到胡同巷子口里,险些被一大群人围殴的经歷。 而这一次,门口除了他之外,还站著几个人影。 白壳子也注意到了赵犰的目光: “好小子啊!你果然在这!” 贾无才第一时间没反应过来,不过他脑子一转,马上就明白了白壳子这是啥意思。 说是来见熟人,熟不熟不知道,俩人中间肯定有矛盾! “这…这不是我带过来的!” 贾无才一下子慌了。 他回来时候完全没注意背后有没有人跟著。 结果现在人家找上家门了。 自己这不是坑了犰先生吗? 他直接就想关门,可手还是慢了一步。 “嘿!”白壳子拿出根钢棍一下就架到了门口:“来都来了,还不请我们坐坐?” 紧接著便是一脚踹在门上。 直接给门踹开了! 大门敞开,冷风涌进,將客厅当中杂乱的垃圾朝著四周吹去。 门外站著三个人,白壳子为首,这两个也都是一身短打劲装。 赵犰一眼扫过去,除去最开始见过的白壳子之外,剩下的两个明显也和他平常打的混混完全不一样! 他们两人也是一人拿著根短棍,目光灼灼盯著赵犰。 三个人都是有本事的! “好小子啊!”白壳子脸上露出狰狞的笑:“前儿个把我的宝贝给抢了,今儿个就还敢大摇大摆的来小百货!你还真是有命来!” 言罢,他和背后三人也是直接向前,各自手拿钢棍劈头盖脸就朝著赵犰方向砸。 贾无才慌慌张张张开手臂,想要拦在赵犰面前挡著,赵犰一拎他后脖颈给他往旁边摔了过去,隨后立刻向旁侧。 在躲过了两个汉子的铁棍之后,白壳子的棍子却像是蛇一样,转了个弯朝著赵犰身上懟。 这次攻击实在是太刁钻了,赵犰是想躲也躲不开。 而且懟的还是他肋骨中间缝隙的位置。 就算用抱骨术护著,这两条肋骨也未必守得住。 赵犰眼神也是一肃。 真要是被懟中了,伤肯定不轻,再从这么一个小地方里面对付仨人,会吃大亏! 哪有什么办法呢? 脑子猛转一圈,赵犰想起来了自己身体当中已经异化的炁。 用劲將其往外一逼,赵犰脑海当中也浮现出来了厂子里面炼铁的画面。 並非是铁佛厂,而是他村子里面的內户厂子。 是他四哥日日夜夜工作干活的那个厂子,是他二哥断了腿的那个厂子。 工人们搬铁移钢,原材料一个个送到那高耸铁佛的身体当中,我从铁佛坐下生出的莲子里一筐筐的移出来。 那些钢,那些铁。 那些工人的血。 赵犰身体表面霎时浮现出了一抹青铜的顏色,铁棍也直接和他的肋骨条相交碰撞。 “呛啷!” 白壳子只觉得手腕一麻,分明是出手攻击的那个,此刻反倒脚下不稳。 他脸上明显晃了晃神,强自定住心神,厉声喝道: “铁布衫!这小子练的是外家功夫!” 话音刚落,旁边几个短打汉子尚未反应,赵犰却已一拳直朝白壳子面门打去。 白壳子慌忙横起铁棍招架,拳头重重砸在铁棍上,震得他又踉蹌退了好几步。 稳住身形后低头一看,手里的铁棍竟已多出一个凹陷! “嘶!”白壳子牙根发酸。 好硬的拳头! 赵犰收回拳头,拳面上那层金属光泽缓缓褪去。 这法门確实好用。 可消耗也不小! 就刚才那一下,赵犰体內积攒的炁便被耗去不少。 当然,这也与他运用得太过粗糙有关。 方才情急之下,他几乎將全身都覆盖了一层,如此大范围调动炁息,以他目前的道行根本吃不消。 而刚才进攻时,他只將炁凝聚在挥出的拳头上,消耗自然就少了许多。 大致摸清了这炁息用法的赵犰也不再客气,当即手脚齐出,对著眼前几人连踹带打。 赵犰的攻势大多如同王八拳,只是出拳更狠、伸得更远。 面对这毫无章法的拳头,白壳子却丝毫不敢大意,抬棍硬挡,“嗙嗙”两声又被砸得倒退。 另外两人也是如此。 他们拼命招架赵犰的攻击,却根本拦不住,只能咬牙硬扛著向后退。 待赵犰最后一脚踹开白壳子,三人已被逼至门口。 白壳子脸色阴沉,朝旁边一个汉子使了个眼色。那汉子会意,向后撤了一步,退到两人身后。 赵犰瞧见那人掏出个葫芦,仰头便灌,似在饮酒。 这是要施展什么手段? 以这群人的卑劣性子,赵犰心知若让他们顺利使出法门,恐怕会有麻烦。 他当即左拳一挥,直取对方面门。 可白壳子与另一人却猛地拦在身前,硬是靠手中铁棍將这一击挡下。 就在这眨眼之间,后面那人已將酒灌入腹中。 他將食指与中指压在唇下,猛然向外一喷。 一股火焰竟从他口中汹涌而出,直扑赵犰面门! 吐火术?! 赵犰疾步后撤,堪堪避开大半火焰。 站稳后低头一看,衣角已沾上几点火星,他连忙挥手拍灭。 可火势已然蔓延开来。 贾无才所住的这栋老楼里本就堆满乱七八糟的杂物,极易引燃。 这一口火喷出,整个楼道瞬间化作火海,火焰隨即窜进了贾无才的房间。 喷完火的三人扭头就往楼下跑,显然是想將赵犰他们困死在此。 这场大火也確实做到了,炽烈的火舌顿时將整个房间吞噬,浓烟滚滚涌出,呛得人喘不过气。 贾无才掩住口鼻剧烈咳嗽起来,他挥动衣袖,灼人的热浪烤得他呼吸艰难。 他有点发愣地看著已经蔓延到臥室里的火,惊叫一声: “我的书!” 正待贾无才想往屋里冲时,整栋楼的其他住户也都骚乱了起来。 好几户人家推开门,惊恐地瞪著楼道里熊熊燃烧的火焰。 人群里有年轻人,有孩子,也有老人。 因为是老楼,住的多是上了年纪的。 一时间场面彻底乱了套。 有人惊呼,有人惨叫,还有人直接往楼下逃。 贾无才也被背后传来的嘈杂声扰乱了心神,他回头望向门口,只见那熊熊烈火已经卷向隔壁邻居的房门。 这一层共三户,他的两个邻居,一户住著位老人,另一户是年轻小两口带著个孩子。 年轻小两口刚拉开门,火焰就猛地窜进了他们客厅;老人那户没开门,门板已被烧得发黑。 贾无才脑子里嗡嗡作响,终究没往臥室里冲。 “犰先生!救人!救人!怎么救人!” 他边大喊边朝门口跑,试图越过火场去帮那对小夫妻。 赵犰也避开了火焰。 他眉头紧锁。 这种老式筒子楼的各家各户都没有水龙头,用水得去一楼的公共水龙头接。 但大多数人家里备著水缸! 赵犰飞快衝进屋里,果然在角落发现了一口半人高的水缸。 缸里还剩半缸水,贾无才有阵子没去打水了。 他来不及细想,直接伸手,一使劲,將整口缸抱了起来! 衝到火源处,猛力一泼,水哗地浇了出去。 水入火场,確实起了些作用,可效果却相当有限。 这种老楼楼道里堆的杂物实在太多,火一烧起来,单靠半缸水根本扑不灭。 这点水顶多只能稍稍延缓火势,让这火暂时不烧的那么大。 赵犰把空缸砸进火里,起了点微乎其微的效果,眉头拧得更紧了。 他能做什么? 眼下火还不算太大,只在这一层的杂物间蔓延,可若再不儘快决断,整栋楼都得烧起来! 带著贾无才逃出去倒不难,贾无才住的楼层不高,他只需扛起贾无才破窗跳下就行。 可楼里其他人呢? 神看戏能用吗? 脑子里思绪纷乱,身体却动得更快。 赵犰脑海中闪出刚才那汉子的吐火术。 吐火这门道多半是戏班子的把戏,借酒喷火,通常烈度不大。 对方那火起初也差不多,现在能烧成这样,关键在於杂物太多。 杂物…… 火源…… 火还没有彻底蔓延开。 赵犰深吸一口气,將炁息运转至全身。 他的皮肤在这一刻彻底化作了金属的顏色。 赵犰冲向那片尚未完全燃开的杂物火堆。 这里头还有些东西能抓得住! 他双臂一张,直接將那些燃烧的杂物抱了起来! 就这么一下,还未彻底燃旺的火源便被赵犰整个举离了地面! 周围没了可燃物,火就只能烧赵犰身上的衣裳;衣裳很快燃尽,火焰便直接灼上他那层铁皮,烫得皮肤阵阵发红。 强烈的炙热感从怀中蔓延至全身,赵犰硬咬著牙,猛地朝楼外衝去! 贾无才和那小两口张大嘴,眼睁睁看著赵犰顶著一团火从楼道里狂奔而出。 剩下的火量相比之前何止少了一截?几乎没剩多少了! 眼看这些残余的火苗还要往上窜,小两口和贾无才也飞快衝回屋里,从水缸中舀水。 一瓢一瓢地往外泼,却仍难控制火势。 所幸楼里其他邻居也反应了过来,腿脚利索的直接把水缸推到门口就往下倒。 隨著水流哗哗下淌,这才將火压住。 贾无才此刻心却提到了嗓子眼。 犰先生抱著火衝出去了。 人这皮囊 能扛得住火吗? 第五十三章 一身火胆 白壳子领著两名汉子一路下了楼,三人到了楼下却未离开,只侧头回望向那栋高楼。 “白哥,还得是你!这一把火烧起来,他肯定得往下跳!到时候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白壳子低低哼笑一声。 他们来之前便已做了这般布置。 毕竟白壳子早听说城里来了个厉害角色,虽不確定是不是抢了他东西的那小子,但多一手准备总不会错。 至於这一把大火会不会烧死楼里其他人? 白壳子其实並不在意。 只要不被署局当场逮住,这火放了也是白放。 小百货这一段多半归他们衙头帮管,届时就算署局真来查人,隨便抓个傻子顶上去便是。 別问,问就是火是他放的。 他们衙头帮替铁佛厂干过不少这类事,每办一回便消耗一个傻子或疯子。 这些年战乱纷纷,有些原本不傻的人在家死绝后,也都差不多成了傻子。 这世上最不缺的,便是这种人。 白壳子敛回心神,目光投向眼前的老楼。 几缕黑烟正从窗口飘散出来,隱约能瞥见晃动的火光。 很好,火已经燃起来了。 依白壳子的经验,这种杂乱地方一旦起火便难控制,里头的人必定往外逃! 到时候只需盯紧些,死追那个偷他物件的男人就行。 白壳子又抬首盯向楼上窗户,眉头却微微一皱。 不太对。 照理火势早该腾起来了。 眼下烟却不见多。 难道他们把火压住了? 正思忖间,他忽然瞧见楼道口窜起一团火光。 嗯? 这火怎么不往上走,反倒往下跑? 还未想明白,一道影子已从楼道里猛衝而出! 白壳子三人定睛看去,竟见一人抱著一大团火扑了出来! ……抱著火?! 白壳子还以为眼花,再仔细一瞧,才认出那正是他们一直追赶的年轻人。 他双手搂著大堆杂物扎成的可燃物,正从楼道里狂奔而出。 火焰在他怀中不断烧灼,映得皮肤发红,可他竟硬生生扛住了! 这! 这他娘是怎么做到的?! 风掠过火舌,燃烧的焰隙间露出赵犰的脸。他的眉毛与头髮都已烧焦,正往上冒著白烟。 他也瞥见了发愣的三人,咧嘴一笑,奋力一掷。 火团被甩出来了! 燃著的杂物劈头砸来! 白壳子手疾眼快,翻滚躲向一旁。 身后一名汉子却倒了霉,被正正砸中面门。 这人全然没料到赵犰怀里抱的东西如此沉重,火势汹汹,他本以为只是些轻巧玩意儿,谁知里头还掺著不少烂木板! 一击砸得他七荤八素,火苗也顺势躥上全身。 汉子惨叫倒地,翻滚扑腾。 白壳子听著背后的惨嚎,心头暗暗发紧。 他想回去救援却也做不到。 赵犰正死死盯著他呢! 哪怕是扔了那些可燃物,赵犰此刻的状態也绝不算好。 毕竟是“抱”著熊熊大火往下冲,他的衣裤早已遭了殃。 左边裤腿缺了一截,右边几乎烧光,上半身顺著中间敞开,露出里面已被灼得通红的皮肤。 头髮和眉毛还燃著火星,活脱脱像个灶神仙! 这副模样自带一股骇人的威慑。 白壳子虽在后巷里打过不少架,手下也沾著几条人命,可面对这般模样的赵犰,仍是心肝直颤。 这是人? 人能顶著火硬衝出来?! 就算练满了铁布衫也做不到吧! 白壳子此刻已萌生退意。 打架是可以打,但他只想和活人打,和正常人打。 至於眼前这种…… 还算人吗? 他身子向后一倾,明显想要逃跑。 赵犰一眼便看穿了他的意图。 自己身上还烧得阵阵生疼,罪魁祸首就想溜? 这人要是跑了,刚才差点被他们烧死的那些人怎么办? 自己挨的这一顿火烧又算什么? 难道算他耐烧吗? 赵犰想哈哈大笑两声,可炽热的火焰灼烤得连呼吸都带著痛。 乾脆不笑了。 赵犰箭步前窜,大手猛伸,啪地一把攥住了欲逃的白壳子。 白壳子“哇呀”一声,將棍子向上急提,试图震开赵犰的手。 既已被抓住肩头,赵犰岂会放他离开! 赵犰胳膊猛然发力,竟將白壳子整个举了起来! “啊!” 白壳子顿时慌了神,手里的棍子险些脱手飞出! 正面相搏,白壳子的武艺不算弱,赵犰想迅速击败他並不容易。 可传统武术讲究腰马合一,双脚踩实地面方能发力。 一旦將他举离地面,大半力气便无从施展! 赵犰猛晃胳膊,如同甩动破布袋一般,抡起白壳子便甩。 另一名短打汉子脸色惨白,这般打法他真是头一回见! 眼看同伴在地上滚了好几圈,身上的火还未熄灭,这汉子也不愿多留,拔腿便想往回跑。 赵犰也没放过他,握住白壳子一条腿,將他当作武器朝那汉子头上砸去。 “砰!” 骨骼与血肉碰撞的闷响炸开,白壳子手中的铁棍再也握不住,飞脱出去;被砸中的汉子也应声倒地,头脑昏沉。 赵犰抓著白壳子当大棒使,接连朝那汉子身上噼啪猛砸了四五下。 直砸到地上那人彻底不动了,赵犰才停手。 白壳子全身关节与骨骼已扭曲成怪异的姿態,嘴角淌出白沫,半边身子红肿发紫,脸颊与肌肉都鼓胀起来。 被砸的汉子身体向下凹陷,胸腔塌瘪,仿佛是被白壳子的脑袋夯进去的。 最后那个著火的汉子则瘫在地上,浑身焦黑,衣角还燃著火苗,看样子也没了气息。 赵犰鬆开了攥著白壳子的手,自己脑中也有些晕眩。 皮肤上炽热的红光渐渐消退,皮肉表面浮现出片片烧伤的痕跡。 赵犰回头一瞥,只见楼道口贾无才急匆匆跑了出来,身后还跟著楼里的居民。 他本想开口说些什么,可眩晕感却愈发强烈。 赵犰最终没能站稳,开始朝著后面倒。 贾无才健步如飞,小跑两步来到后面接住赵犰,这才没让他砸到地面上。 他才鬆了口气。 周围楼里的居民们也都好奇的围了上来,他们恐惧的看著不远处地面上的几具尸体,又看了看贾无才扛著的这人。 “他…他谁啊?刚才为啥忽然起火了?” 有人小声的问。 贾无才沉默一会,盯著地面上那几个没啥进气的人,整理语言,低声嘀咕: “这几个……好像是衙头帮的,不知道犯什么病,来著放火。” “衙头帮?那群畜牲?好嘛!死的好啊!” 在小百货住的人平常总能看到衙头帮在街上打人,若是做些小本生意的,大多也都被衙头帮骚扰过。 平常他们见到这帮会的人,確实是见怪不怪,却不代表他们心里对这群混混没有恨意。 只是大多数时候这恨都藏在心眼里,一直藏在心中不出来,却並非是没了。 “那这人嘞?” “这人……” 贾无才去说话,刚才他隔壁住著的那小两口便直接开口道: “这是好人嘞!他瞧见走水之后,直接抱著那些著火的东西往出跑,要不是他把东西都带出去了,咱楼恐怕直接就烧起来嘍!” 楼里的居民们这才发现,旁边的地面上堆了一大堆乱七八糟的可燃物,现在已经在泥地上烧了个七七八八,只剩下一捧灰了。 “楼道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这玩意儿可沉嘍!这小伙子一个人给搬起来了?” “他被烧了?皮子上看著不像啊,感觉就像是被火燎了一下!” “你们刚才是没瞅著,我瞅著了!他抓著这几个衙头帮的杂种,给他们抡起来了!誒呦,力气可老大了!” “这么厉害?” 周围围观这群人你一言我一语的道,快就给赵犰描述成了一个能在火海当中杀个七进七出,不怕火烧的神人。 唯独贾无才看著赵犰的伤口,知道赵犰哪里是不怕火烧? 分明是当时硬想出来的灭火法子。 他用力把赵犰扛了起来: “我带他去卫生所。” 小两口里面那个男人也走了出来:“我帮你。” 其他人大多都没动,只看著他们两个扶著赵犰渐行渐远。 小百货附近没有大医院,只有街道旁边的卫生所。 原来那些地方都叫医馆,叫郎中坊,后来有人从山外山外面带来了些新的动刀子缝针的本事,治疗外伤特別厉害,黄將军手下兵將外伤多,便特別推崇这样本事,把医馆都改成了卫生所。 贾无才送赵犰去的就是这附近最近的一家。 这家卫生所里有两个大夫,一个中年一个老年,还有三个护士,两个年轻的,一个有点老的,手段別说多高明,这户房间里乾净倒是真乾净。 当两人抬著赵犰进到卫生所之,大夫和护士也都立刻凑了过来,给赵犰放在了张乾净的床上。 贾无才这才立刻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急切的道: “大夫,他被火烧了,您赶紧帮忙看看!” “被火烧?”接待的中年大夫,一听这话眉头都夹一起了:“这个不好收拾啊,火劲儿大,撩过皮肉,疤痕和里头的热毒恐怕要留一辈子,我先看看……欸?” “大夫?” 眼见著眼前大夫忽然发出奇怪声音,贾无才和这小伙子也同时看向赵犰。 之间他裸露在外的皮肤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修復伤口。 而这医馆之中,也开始蔓延起来一股翠草般的芬芳。 第五十四章 神仙人物 不少居民仍围聚在此处,怯怯地望向地面那几具被打死的尸体,既害怕,又忍不住想瞧清楚人死成了什么模样。 远处巷口突然传来三声尖厉的汽笛鸣响,紧接著便有一群黑衣小伙子小跑著涌入巷中。 他们衣衫齐整,裤腰系得紧实,下身是宽筒裤子,左侧別著根黑沉沉的短棍,头上都压著一顶宽檐帽。 一到现场,几人立即抽出腰间短棍,一边吆喝著“去、去”,一边朝里驱赶人群,自己则往尸体处靠近。 为首那名小署员刚瞥见人堆里的尸身,脸色顿时一白: “誒呦妈呀,死得这么惨?这咋搞的?” 例行公事开始盘问,四周的围观者七嘴八舌讲述起来。 眾人各说各的,方向杂乱,几个小警员越听越糊涂,只勉强理出几件事: 第一,这三人是衙头帮的混混,不知发了什么疯,竟跑到这楼道里放火,差点把整栋楼都点著。 第二,楼里出来一位了不得的人物,硬是顶著燃烧的物件往外冲,隨后双方扭打起来,几个混混就被当街打死了。 说起那位人物,好几个居民描述得细节不一。 有人说他身躯似铁,有人说他是灶神爷转世,连眉毛眼睛都躥著火苗。 听完这些,几个小警员面面相覷。 “这话说得也太玄乎了。” 刚才带头的小署员把同事拉到一旁,压低声音: “硬扛著火往外跑?这能耐你们听过没?” “我倒真听说过,黄大將军手下有几个能人,里头有个练铁皮身的,据说能扛住北头兰將军的斩头飞刀,有这本事的,或许也不怕火。” “那岂不是厉害极了?” “就是厉害极了啊!” “那……咱还抓不抓这人?”那小署员声音发紧,“这么厉害的角色,咱们哪儿抓得住?” 其他署员也都沉默了。 他们新上任的署长,性子实在太憨直。若他在这儿,必定会说:“公事公办,就算是为了救人,杀了人也得经过庭审。” 这话一出,几个年轻人全都不吭声了。 署长说得在理吗? 简直太在理了。 不如说,一城之人本该依法行事,犯法坐牢是天经地义。 可问题,也恰恰出在这儿。 若犯法坐牢真是天经地义,这小百货一带,又怎会一直有衙头帮这群祸害? 若犯法坐牢真是天经地义,大山城城郊地区又怎么会又那么多的流浪汉和傻子? 署长的理想,正是因为和现实距离太过遥远,所以才会被称之为理想。 落在他们这些需要在第一线干活的署员身上,那就是有点不切实际了。 今天衙头帮惹出事,被人打死,倘若动手的是个寻常人,署员们多半会费些力气把他带回去,让他接受那“公正”的审判。可现在…… 署员薪水確实不少。 但钱,终究远远比不上命重要。 “要不……先去看看那位?客客气气慰问几句,然后往上头报,让署长自己来收拾这摊子?” 又有个小伙子提议。 其他署员想了想,都觉得这主意不错。 於是他们又向旁边居民们打听了一下,得知那位有本事的人去了卫生所,便留下几个人在原地守著尸体等署局大夫过来,剩下的几个则赶往卫生所。 在路上,这几个署员想了想,还特地花了点铁瓜子买了些新鲜水果,打算当作慰问品送过去。 赶了几步路,没走多远便到了卫生所门口,可刚一到这里,就发现卫生所外面被人里三层外三层围了个水泄不通。 这几个年轻署员也傻眼了。 这咋回事啊? 他们把棍子抽出来,將人群扒拉开,朝著里面挤,好不容易到了门口位置,一个个的眼珠子也瞪了起来。 只见一楼地面的青石板缝里,竟往外挤出了几根翠生生的嫩苗,那几把被剁成木桩子的椅子,也开始往外冒出新鲜的新芽。 房间正中间的床上,躺著个年轻人正呼呼大睡,满屋子透著一股活生生的劲儿! 署员们面面相覷。 不好! 碰到真神仙了! 小署员左右环顾一圈,立刻盯住旁边的大夫,他快步凑近,抬手轻拍了下一脸茫然的对方。 “郎中,咋回事?” “啥年头了,叫大夫……” 中年大夫嘀咕一句,猛地回过神,侧头朝背后看去。 一瞧见眼前是署员,他忙一拍脑门,挤出一副諂媚的笑: “老爷!我方才不知是老爷驾到!您有何吩咐儘管问。” 小署员抬手就朝屋里一指: “介里面趴著的是谁?他这是咋了?” “我也……我也说不清楚。”大夫乾巴巴笑道,“今儿有人把这病人送过来,他一躺下就出了怪事。您瞧老师採买的那几张桌凳,像虫子活了似的,全都往外冒新芽,您说这邪乎不邪乎?” “嘖……邪乎。” 小署员心知这事自己铁定管不了。若贸然进去,说不定自己身上也要长芽。 他心有余悸地瞥了一眼房间里诡异的景象,喉结动了动,咽了口唾沫。 “找署长去吧。” 眼下似乎只剩这一条路了。 几个小署员简短商议后,留下两人看守,其余人匆匆赶回署局报告。 待他们都走了,躲在人群中的贾无才才小心翼翼探出脑袋。 他忧心忡忡地望向赵犰的方向。 赵犰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他一无所知,也完全帮不上忙。 虽然现在赵犰身上伤势已经几乎全好了,可贾无才仍然心里急得发慌。 贾无才轻轻嘆了口气,打定主意今夜就在这儿守著,倘若出了什么变故,他拼了命也要衝上去拦著! 正思量间,他忽然瞥见赵犰身上似乎正闪著微光。 那光源…… 仿佛是从他肚子位置幽幽透出来的。 他揉揉眼睛, 好像…… 有点什么半透明的东西正在从赵犰的身上冒出来,又不断融入他的血肉当中。 这是什么? 贾无才用力揉了揉自己眼睛,在睁开时却发现那些透明的胶状物消失不见了。 就好像是他的错觉一般。 …… 赵犰缓缓睁开双眼。 夕阳的余暉从不入凡的天空斜照下来,刺得他有些睁不开眼。 远处的街道口处吹来一阵风,一股凉颼颼的感觉也顺著赵犰的胸口传来。 莫名其妙的,赵犰心底里还浮现出了一丝自由感。 “兄弟……哎呀!你衣服怎么炸了!” 周剑夜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赵犰下意识低头看去,这才发觉自己衣衫已是一副被火燎过的模样,衣角和领口处处破损,著实狼狈不堪。 赵犰:“……” 哦,他想起来了。 进入梦境时身上的衣著就是现实的衣著。 他现实当中刚被火烧了一遍,现在身上的衣服自然也是被火烧过的。 赵犰侧过头,只见周剑夜正一脸古怪地盯著自己。 她目光落在赵犰胸口位置,又尷尬的移开了目光。 “我修了一门特殊功法,方才走火入魔了。” 赵犰一本正经地胡诌道。 周剑夜仍盯住他,眼中疑惑丝毫未减。 什么法门会让人走火入魔会忽然把衣裳炸开? 走火入魔走火入魔,你还真浑身燃火啊。 虽说万法无奇不有,可这也未免太离奇了些。 这人当真可靠么? 赵犰却浑不在意。 他脑中思量转了一圈。 外面自己的肉身被大火烧过,此刻应当还处於昏迷之中。 看样子昏迷时亦能进入不入凡,只是不知那一场火將自己伤成了何等模样。 他才初习神看戏不久,那股独特的炁息掌握未深,硬扛火焰时皮肉仍被灼伤了几分。 赵犰记得当时自己表皮上是没什么明显的伤口,实际上有没有什么內伤便不知道了。 只盼伤势不重,想些办法还能治疗 如今想来,当时確实太过鲁莽。神看戏仿的是天下万物之戏,水火亦在万物之中,或许也能摹擬。 此番入梦,定要好好参悟神看戏,再寻些医治火伤的简便法子。 自然, 在此之前,赵犰尚有一桩要紧事得办。 他略一盘算时辰,觉得还赶得及。 “陪我去买身衣裳。” 周桃瞧了瞧赵犰此刻模样,忽觉此人未免太过自来熟。 “买完衣裳,我带你去个地方。” “去……去做什么?” “我请你吃顿饭。” 周桃看看赵犰这一身破败衣衫,又摸了摸兜里所剩无几的铜钱,终究咽了咽口水,点头应下。 说动了周桃,赵犰便径直领著她朝不入凡城中走去。趁著白日衣庄尚未打烊,他也顾不上路人投来的诧异目光,径直踏入一家铺面。 付了钱,店里人便为他裁出一身合体衣物。 待赵犰再度走出来时,已换上与不入凡中人相仿的衣裳。 除了一头短髮仍显突兀,单看外表,已儼然是位城中修行者的模样。 “觉得如何?” “很是俊俏。”周剑夜上上下下仔细端详,诚恳地道,“与方才简直判若两人。” “那便好。”赵犰脸上露出笑意,双手往后一背,大摇大摆沿街前行。 周剑夜小步跟在他身侧: “兄弟,你方才不是说要请我吃饭么?” “正是,”赵犰嘿嘿一笑,“跟著我便是,今日请你吃顿顶好的饭菜!” 第五十五章 別算,会炸 赵犰领著周剑夜又进了上回那家饭肆。 店內依旧宾客满座、人声喧嚷,恰如上次光景,连空著的座位也似曾相识。 二人落座,赵犰便大手一挥: “各样招牌菜,都给我上一道!” 周剑夜原本还有些拘谨,一听这话,眼睛霎时亮了起来。 “哥们真敞亮!”她搓著手,“那我可不客气了!” “敞开了吃!” 赵犰一拍胸脯。 反正待会这顿饭也用不著他们付钱。 樊公子还得等一阵才到,这点时间足够饭肆端上几道前菜。 前菜多是冷盘,赵犰瞧见切得薄如绢帛的牛肉,也见到冷渍的鱼膾。 他以往大抵不爱吃生鱼,总觉得心里膈应,如今在梦里却动了尝鲜的念头,就著盘中叫不出名的水果与花瓣,一同送入口中。 哟呵! 色香味还真齐全。 赵犰吃得颇为满意。 周剑夜起初还有点不好意思动筷,可见赵犰下箸如飞,她便也直接跟上。 几口菜餚下肚,她脸上露出陶醉神色,隨即正色看向赵犰: “哥们。” “嗯?” “这菜香。” “不香我带你来这儿?” “方才扫了眼价目,可不便宜。” “便宜我带你来这儿?” “行,哥们够意思。” 周剑夜用力一拍胸口: “我周剑夜,练了一身经百战的本事,往后就跟定你了!” “一顿饭的事。” “话不能这么说。”周剑夜摇头,“我来不入凡也有些时日,虽已修行至辟穀,但穷困时找不著活计,更没遇过像哥们你这样,肯请我吃顿大餐的。缝里见真情,哥们你够意思,我很愿意跟著你!” “这话说的,待会哥们就带你挣大钱!” 赵犰又扒了两口饭,见门口还未出现人影,便沉吟片刻,再问周剑夜: “周姑娘。” “嗯?” “我自化外之地而来,前日那身衣裳你也见过。” “嗯。” “想请教你们这儿可有修为高低的划分?你又大致在何等位置?” “这个啊。”周剑夜嚼著牛肉,边回想边道,“確有文载道的先生大致区分过。” “大致?” “没错。”周剑夜点头,“本事与道行好比蓄水,並无真正意义上的门槛。一杯水与一缸水自然不同,但满缸水与差一层,实则差別不大。” “原来如此。”赵犰頷首,“那位文载道先生是如何粗略划分的?” “先生划了七层境界,”周剑夜掰著手指细数,“入行、研修、登阶、开门、见山、望月、方化。算是明面上摆著的七重道行。” “真文雅。” “毕竟是文载道先生起的名字。”周剑夜嘿嘿一笑,拍著胸脯道,“我修到开门了!” 此言一出,赵犰倒没什么反应,邻近几桌的食客却纷纷侧目望来。 那些目光里带著惊讶,掺著疑惑,眸中多少都浮起些许吃惊。 周剑夜颇为享受这般瞩目,不由得哼哼唧唧起来。 见她这副模样,赵犰也明白“开门”定然非同小可。 只是他心中依旧没什么真切的概念。 周剑夜自然也瞧出赵犰脸上的疑惑,便耐著性子向他解释道: “入行和研修这两阶段比较模糊漫长,都是刚接触一道行当,开始积累本事、厚积薄发的状態。不入凡中几乎没多少入行者,哪怕是城中宗门里的弟子,大多也都至少要有研修的道行。” 周剑夜话音才落,邻桌便有人朗声接道: “这一行当最是难熬。有些人不適这道途,却是硬生生入错了行,苦修三十载不见登阶路,瞧不到前头的光景。” 赵犰下意识侧头望去,见是一群年轻小伙子,看那岁数,约莫像赵裘那边的大学生年纪。 他们衣著统一,应是某个门宗的弟子。 方才说话的那位坐得离赵犰他们最近,眼见赵犰看过来,便举杯朝赵犰做了个敬酒的动作,这才笑道: “上文园弟子,冯峰,见过兄台。” “见过。” “方才听姑娘介绍,心有所感,便顺口说了句。”那小伙子轻嘆一声,道,“若说入行全当是到了山脚下,研修便是顺著这山路一步一步往上扫尘。不过有人扫得快,有人扫得慢罢了。有人或许一年就扫完了,有人却需耗费数载。” 话中感慨颇深,仿佛亲眼见过在这条路上跋涉的人。 赵犰不知该作何言,只好举杯回敬。 周剑夜也跟著饮了一杯,隨后解释道: “其实这位兄台方才所言,也已把登阶包含进去了。登阶便是在锤炼基础之后,一步步向上摸索、理解,用『爬山问道』来形容,很是贴切。” “听起来这前三个道行比较模糊?” “模糊,却又没那么模糊。顶多是在过渡之时瞧不出来。”周剑夜摇摇头,“刚入门的和研修积累了一段时间的,一眼便能瞧出不一样。” “那这『开门』……” “这才是真正的一道坎。”说到这儿,周剑夜又仰起了头,“开门为炼真元。但凡求大道者,皆要过这道门槛劫难。这一阶段便被称作『开门』;若是过了,才算真正走上自己这条修行之路的大道一途。” “听著確实不易。” “毕竟是修行嘛。” 赵犰说到这儿,不由得又多看了周剑夜两眼。 这姑娘究竟多大年纪? 修行大抵能延年益寿,周剑夜虽与周桃面容相似,看似双八年华,实际年岁却不好说。 这话他也不便多问,便暂且压下好奇,转而继续问道: “后面三个道行呢?” “后面的我没摸到门槛,我也说不好。”周剑夜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不过但凡在『开门』上再进一步,本事都会大涨许多。我见过一位『望月』的前辈身化道,光是往那儿一站,身姿便仿佛自成一方小天地。” “这么厉害?” “就这么厉害!” “望月已是了不得的道行了。”另一桌又有人插话,赵犰循声望去,不由乐了。 正是上回入门时,赵犰瞧见的那位说书老哥。 果不其然,这老哥说罢,呷了口茶,遥遥一拍桌面,再度扬声道: “咱们城中三豪四杰,那可都是望月境界的高人,本事超凡脱俗,威能神鬼莫测!” 话音一落,引得四周眾人哄堂大笑,好不热闹: “又搬出你这套评戏了!三豪四杰里头,有好几位压根没摸到望月的边儿呢!” 见周遭嬉笑,老哥麵皮泛红,一边嘟囔“我消息不比你们灵通?”,一边念叨“你们又是些啥本事?”,场面愈发热闹。 “总说我……哎,你们瞧,正主这不来了?你们怎不去问问……欸?” 眾人侧目,这才见门口踉踉蹌蹌、哭哭啼啼闯进一位公子,走一步啜泣一声,行一步哀嚎一句: “万姑娘啊,我的万姑娘啊!” 赵犰见正主现身,心神一敛。 来了! 他並未急著上前。 而整个饭肆亦如上次,立刻便有人从各处朝这位樊公子身边涌去,全都是上次赵犰在梦境当中瞧见过的熟人。 其中就有那位使用占卜法门结果原地爆炸的老者。 同上次一般,老者仍是后发先至,於空中轻叱一声,施展了道行: “小老儿与樊公子早便较好,你们几位是干什么的啊?” 完全相同的话语,完全相同的恍惚感。 只是这一次赵犰压根不朝那边看、不往那边听,所遭受的影响也明显小了许多。 他耳畔旁饭肆內喧囂嘈杂声骤然一静,隨即响起噼里啪啦一阵乱响。 待他再望向樊公子身旁,又是那魁梧壮汉已然站定。 老者终究没抢过人家。 “堂堂经百战的高手,竟用这等下作手段强出头,也不知那位公子究竟什么分量?值得他这般拋下脸皮。” 赵犰又听见周剑夜的话,挑眉问道: “那汉子也是开门往上的高手?” “瞧著像。”周剑夜语气明显透著不忿,“经百战就该正面相搏,他掷那邪物,实在丟人。” 赵犰瞧了言旁边几人,发现他们身上確实都沾著些灰扑扑的尘土,瞧正中间汉子时眼中有不少敌意。 “道行竟无法一眼看穿?”赵犰奇道。 “哎,想看透道行可太难了,只能从细枝末节里估摸本事大概有几成。而且多是同门观同门,像我瞧文载道的修者,便瞧不出对方肚里有多少墨水。” 原来道行是看不穿的。 也是。 自己在这不入凡中自称凡人,不也有好些人不信么? 赵犰收束心神,侧目看向樊公子那边。樊公子与身旁几人低语几句,那老者便凑上前去,准备起卦。 赵犰见时机成熟,当即起身,径直走到那圈人旁边。 他这一来,正欲起卦的老者与周遭几位齐刷刷侧头盯向他。 目光里多少带著不善。 赵犰倒是笑容和煦,望著老者: “老先生,且慢起卦。您这卦一起,怕是要炸。” “要炸?” 老者上下打量赵犰,语气不善: “小伙子,你这话什么意思?” “方才我掐指略算,觉著您这边一起卦,说不准我们那桌菜餚便吃不成了。”赵犰笑道,“不如几位先在此处扣个罩子?省得待会儿把菜都炸翻了。” 老者脸色阴沉下来,一言不发。 第五十六章 樊公子又哭又闹 赵犰脸上仍掛著笑容。 他心知这话挑衅意味十足,却並不在意。 不入凡中虽有隨和的修行者,却也多的是求功逐利之人。 若对他们低声下气,说不准反倒无人理会。 赵犰可不愿赌这一把,万一刚才那番话全然没引起这几人注意,待会儿卦象一炸,周剑夜若护不住自己,他又得当场被抬走,等到下一夜才能重来。 与其那样,不如乾脆把话挑明! 反正话已出口,听不听便由他们。 显而易见,这几人確实听进去了。 那老者额角已暴起数根青筋。 好生狂妄的语气,好大的口气! “小老儿我修行入道百载。卜卦会炸?可笑可笑!” 老者话音里压著怒气,他很想发作,但在樊公子面前,终究不宜太过失態。 赵犰却不以为然,笑道: “卜算自然不会炸,可若是有心人暗中做了手脚,那该炸的照样会炸。” 老者袖袍微微颤动,脸色阴沉下来。 最终,他目光瞥向一旁仍在抹泪的樊公子。 樊公子擦了擦眼角: “阁下说得在理,若真闹出动静,扰了周围食客也不好。我会留心看著的。” “好。” 赵犰点点头,隨即坐回自己的位置。 他拍了拍周剑夜: “一会儿若真炸了,帮我挡一下,我恐怕扛不住。” “真会炸?”周剑夜瞪圆了眼睛。 “会的。” “行。”周剑夜將手攥紧,周身顿时涌出滚滚云烟。 四周其他食客也纷纷看向赵犰。 方才赵犰並未压低声音,他们的对话已尽数落入眾人耳中。 有些食客对赵犰所言不以为然,另一些则已从腰间或胯下掏出护身的法宝,一副等著看热闹的模样。 樊公子又从怀中取出几张通宝票子,先是用它们拭了拭泪,隨后指尖轻抖,任那几张票子飘飞而出。 数张宝票环绕四周,於朦朧间织成一张无形大网,罩在了桌案旁。 赵犰盯著樊公子这般手段,不由想起上次入梦时,自己眼睁睁看著这饭肆半边被炸上天,隨后又有人出手將其復原。 那整个过程宛如时光倒流、光影逆转。 只是不知当时出手的是否便是樊公子。 老者又冷冷瞪了赵犰一眼,片刻后才重新將注意力集中到手中的卦算上。 整个饭肆在这一刻变得鸦雀无声,所有人都紧盯著这一方,生怕错过半点动静。 只见老者指间光影流转,几枚小篆般的符文自他指尖浮现,形如白玉,丝若游光,徘徊变幻,似墨跡旋舞。 赵犰在一旁瞧著,也觉得颇为精妙。 他记得上次这老爷子卜算时,用的似乎並非这般手法。 看来自己方才那番提醒,虽令对方心头芥蒂,却也被记在了心里,起卦时额外添了十二分小心。 那几道符文凌空飞转,老爷子脸上也渐渐浮出一丝得意之色。 他显然正要开口,指尖的符籙却忽然交错闪烁,明灭不定。 一道火光猝然在他指间迸发! 那火光以迅雷之势向外扩散,瞬间点燃了老者的衣袍与下方的桌案。 就在火焰即將触及樊公子掷出的那几张通宝票子时,蔓延之势却陡然迟缓下来,肉眼可见地愈变愈慢。 最终,火光半悬於空中,如呼吸般微微涨缩。 老者脸色大变,慌忙抽回手,惊疑不定地瞪著那团膨胀的火焰。 “哦,果然炸了。” 樊公子又拭了拭眼角的泪花。 此刻老者神情颇为微妙,瞳仁里正映著那团跃动的火光。 肉眼瞧去,焰势著实不小。 他道行已至开门境界,寻常这般单凭力劲的手段,本难伤他分毫。 可若力气实在太大,速度实在太快,那这副肉身也未必扛得住。 樊公子从怀中取出一盏玉壶,將那一团火朝里一收。 壶腹处顿时绽出红光,旋即又缓缓平復下去。 樊公子站起身,朝赵犰这边走来。 赵犰抬眼望去,忽觉这位公子与方才哭哭啼啼的模样判若两人。 他脸上不见半点泪痕,甚至嘴角噙著笑意,那姿態恰似白日散钱时的倜儻模样。 赵犰心头一时泛起疑惑。 眼前这樊公子,哪还有半分先前那副痴缠哀戚的影子,简直像是换了个人。 “见过先生。” “见过公子。” “不知先生是如何知晓卜算会炸的?”樊公子饶有兴致地打量著赵犰。 “我有一门法门,能观览今古,窥探过往。”赵犰又开始信口胡诌,“方才那番爆炸,我先前曾瞧见过。” “哦?这倒是个奇妙的法门。” 樊公子取过桌上几盏玉杯,竟將方才盛装火焰的玉壶对准杯口倾倒。 琥珀色的淡红液体落入杯中,那熊熊燃烧的火焰已彻底化作琼浆,凝为杯杯酒水。 赵犰面上不动声色,心底却已满是惊奇。 这古时的法门竟能將如此威能的杀招化作这般! 了不得!真是了不得! 樊公子率先举杯饮下,赵犰与周剑夜也望著眼前两杯酒水,略作停顿,方才举杯一饮而尽。 酒液入喉,赵犰只觉一股热辣火浪顺著喉咙直抵胃腑,周身都暖洋洋的。 滋味他並未尝出太多,想来应是好酒。 见赵犰饮了酒,樊公子方满意地露出笑意: “那先生可知我在寻谁?” “知道,你在寻万小姐。” “先生可知万小姐身在何处?” “我知道。”赵犰点头道,“不过我所知的这位万小姐,与公子你要寻的那位,名讳並不相同。” “哦?”樊公子被勾起了兴致,“先生所说的万小姐是?” “万缺。妖女万缺。” …… 赵犰走在最前,与樊公子並肩而行,周剑夜则一直跟在他身后,眼神透著几分古怪。 “兄弟。”周剑夜压低声音。 “嗯?” “咱这就开始挣钱了?” “是啊。” 周剑夜想了想,伸手掐了一下自己的胳膊。 “哎呦。” “你以为是在做梦?” “嘿嘿。”周剑夜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她確实没什么实感。 饭才吃到一半,赵犰便忽然与这位公子搭上话,隨后便从饭肆出来,一路往城外走去。 一切发展得太过顺理成章,以至於周剑夜一时都没怎么反应过来。 她敛了敛心神,又侧目瞥向一旁。 此番出来的並不止他们三人,还有方才那几个凑到樊公子身边的“高手”。 擅卜算文法的老者、身材极高的经百战汉子,另有一男一女两名修者,皆是先前朝樊公子身边赶去之人。 樊公子並无驱赶之意,这几位便都厚著脸皮一路跟隨。 方才险些卜算炸裂的老者,一路上都闭口不言,显得异常沉默。 直至几人快要走出城区,这老人才忽然转向赵犰: “小兄弟。” 赵犰回过头,笑呵呵地望向他。 “唉,年岁一大,话里话外总免不了倚老卖老,倒惹人笑话了。还请小兄弟莫要见怪。” 赵犰多瞧了老人两眼,见他此时神色似乎比先前和缓了许多。 “哪里哪里,不过是侥倖窥得一点法门的便宜罢了。” 赵犰拿不准这老者是真心致歉,还是因樊公子在场不得不做个姿態,但伸手不打笑脸人,他便也顺势应了一句。 老者神情这才舒缓下来。 他捋了捋鬍鬚,方继续问道: “小伙子,你说樊公子的心上人实则是那妖女万缺,此事可真?” “大抵是真的。” “大抵?” “我只知樊公子所寻的姑娘姓万,又晓得万缺藏在末九流的地界,这两人或许有些关联。” 赵犰並未把话说满,毕竟这消息他是从后世的笑传上看来的。 笑传笑传,终是笑话合集,他自己也不敢全信。 万一信誓旦旦告诉樊公子,末九流驻地中定有他心心念念的万姑娘,结果到头来却不是。 那场面可就尷尬了。 樊公子听了赵犰的话却毫不在意,他神色执著,语气恳切: “无论万小姐是何身份,我都爱她恋她,山盟海誓难比我心,海枯石烂此心可鑑!” 说著说著,他眼眶又泛起泪光: “可怜万小姐啊,为何不知我心意,不看我心念?” 赵犰见樊公子情绪这般起伏,没敢接话。 若是未细了解樊公子之前听他这般言语,赵犰定会以为他是被万缺下了降头,以致心神受蒙蔽。 可瞧他那收放自如的哭腔与神態,赵犰只觉得樊公子精神恐怕有些问题。 这分明是癔症啊!得治! “先生?为何一直盯著我看?”樊公子疑惑地望向赵犰。 “没啥……”赵犰收回目光,“咱们就这么大张旗鼓地过去,不会打草惊蛇吗?” “打草惊蛇?”樊公子像是头一回听到这词,“哦,你是指会不会惊动末九流的人?” 赵犰点头。 “万小姐若是想要跑,那我也便只好又哭又闹了。” 赵犰:“……” 算了,反正人我已经带来了,不成的话那就下次再想別的办法吧。 一行人越过城內石板路,当脚踏淤泥之时,远处林间也在月影之下隱隱可见。 借影远望,遥看树下,赵犰又看到了守门的乞丐。 乞丐盯著来路一行,眼瞪大,嘴歪斜,似是嚇的不轻。 樊公子也是瞧见了那乞丐,他啪嗒啪嗒就往下掉眼泪,而后將手伸入怀中,拿出大把的票子擦眼泪。 “万小姐欸,你是在这里吗?万小姐欸!” 他把票子向外一挥。 恰如蝴蝶绕四方! 第五十七章 他怎么找到的?! 万缺侧躺在软绒榻上,怀中揽著琵琶,指尖於弦上轻轻浮点。 叮咚脆响若清泉淌过石隙,入耳时便悄然勾人心神。 才拨弄两下,手中琵琶忽地断了弦。 她垂首望著琵琶,默然不语。 珠帘外传来老者的声音: “小姐,有心事?” “今儿个不知怎的,忽然心乱。”万缺轻嘆,“莫不是樊公子又在满城寻我?不如我还是提早离开为好。” “这可不行啊。”老者赶忙劝道,“樊公子修的是財成山,已至望月之境,在不入凡里也算顶尖好手。从他手里花出去的每一枚铜钱,那可都是炼化过的。” 万缺没有应声,只又拨了两下琵琶。 谋財骗钱本非易事,何况是从樊公子这般人物手中谋取。 但她终究做了。 只因那钱財实在太多。 財成山,財成山。万缺以往也遇过几个修类似法门的,大多道行尚浅,还停留在“討买討卖”的境地。 说是修行这行当,手里其实没多少现钱,钱是货,货要卖,卖得的钱又得换成货,如此点滴堆积,才算往那財山前添砖加瓦。 可樊公子却全然不同。 他花起钱来简直如流水倾泻,与樊公子相处的这段时日,万缺头一回体会到,钱竟是怎样也花不完的。 “小姐,莫要忧心。咱们这地方藏著嚎荒原的顶尖宝贝,就算樊公子道行高深,只要他不亲至末九流驻地大肆施展手段,定然察觉不到此处。” 老者又宽慰了几句。 万缺仍未说话,只是指下琵琶的调子稍稍轻快了些。 珠帘外,老人的声音略微一顿: “小姐。” “说。” “其实老朽有一事,始终不甚明白。” “何事?” “您为何非要离开?”老者的语气里透著真切的不解,“樊公子无论是性情还是心意,都是一等一的好,又愿为您大把大把地花票子,况且……他似乎也对您动了真心。” 话至此便止住,余下未尽之言虽未出口,意思却已相当明了。 樊公子样样皆无可挑剔,既是为那流水似的通宝,长久留在他身边享福,岂不更好? 听老者这般说,万缺沉默了。 她想说,一直跟在樊公子身边並不自在,须得始终维持那般温雅柔婉的模样,不能见其他俊俏儿郎,也不能纵情於自己喜爱之事。 自然,这些都是自欺之辞。 当通宝票子足够多时,诸般小心思、小念想皆可被满足。坐拥如此巨富,便是偽装一辈子好人,又有何难? 可莫名的, 万缺总觉心头涌起一阵强烈悸动。 待在樊公子身边愈久,她的心愈像被一只无形之手攥住,紧紧掐著心窝,牵扯著心腔每一处。 这绝非出於愧疚。 倒似有什么她看不见的东西,潜进了心底,揪著她的心口嘶喊: “赶快走!” 日復一日的惶惶难安,令她心绪纷乱如麻。 最终她再也承受不住。 於是便逃了。 逃了之后她便藏身於此,等著那些熟门熟路的人將钱財洗净。 末九流地界里淌著一条河,是一位修行乞怜歌的修者留下的手段。但凡从他人手中得来的物件,只要往河中一浸,其上附著的禁制与法门便会隨流水漂去,消散无踪。 不入凡里不少东西都曾入过这条河。 只是不知这一洗,还要等上多久。 万缺手指又拨了两下琵琶,不知为何,心头那阵慌意此刻愈发强烈,一时间连后背都沁出冷汗。 怎么回事? 这念头刚在她心中浮起,脚下地面忽地微微一颤。 万缺心头猛一紧,当即掀开珠帘向外望去。 目之所及,原本猩红的夜空已然变色,漫天飞蝶漂浮流转,层层叠叠,恍若星河。 万缺脸色骤变。 这手段她认得。 是樊公子的本领! 天上每一只翩飞的蝶皆是通宝,是世人梦寐以求的財富。 如此壮阔神通,每施展一次所耗费的通宝简直不可胜数,那数目大到万缺只要稍稍回想,心尖都会发颤。 可此刻在万缺眼中,这片璀璨光景却毫无美感。 她垂下目光,望向帘外那位老僕。 那眼神仿佛在质问: 他怎么找到这里的? …… 通宝票自樊公子手中飘飞而出,犹如朵朵繁花凌空旋舞,片片似蝶。 此刻天色晦暗,浓云蔽空,不见月色。 然而这纷纷扬扬的“蝴蝶”自他指尖流淌而出时,却皆缀著琉璃宝光。 霎时间,整片夜幕被染上璀璨明丽的华彩,恍若隨手挥洒出一条银河星雨! 在这琉璃宝光映照之下,远处树下的乞丐也被映得满面辉华。 可面对如此豪阔手笔,那乞丐脸上却无半分喜色,唯有满目惊惶。 他身后树影摇动,枝椏簌簌,其间红光隱现,星点坠浮。两盏硕大灯笼自树后骤然亮起,“一见生財”与“天下太平”八字赫然腾跃半空。 在灯笼光芒的映照下,杂七杂八的惨呼哀號接连响起,一大群人如同下饺子般从树后头往外蹦。 蹦到一半,人群里便钻出个老头。这老头穿著远比末九流这群人华贵富丽,衣袍锦绣,天庭饱满,倒像是个殷实人家的老爷。 他仰头瞧见天上那一片流星银河,瞪得眸子大,眼睛粗,止不住连连道: “樊公子!樊公子!莫动大道了!莫动大道了!” 老头这几声急切的呼唤,樊公子身旁的赵犰自然也听得真切。 赵犰眉头微挑,望向那老头。 这声音耳熟,实在耳熟。 当初断手中传出的,不正是这老者的嗓音么? 赵犰记得分明,那断手最后分明挨向万缺身边,显然与他们是一伙的! 樊公子亦听见下方动静,垂首看去,目光扫过那老人,又掠过他身后一群瑟瑟发抖的末九流修者。 老人见樊公子望向自己,总算鬆了口气,赶忙上前两步,躬身作揖,姿態压得极低。 他毕恭毕敬,小心翼翼开口道: “樊公子,您这是何故动如此大的火气?不知是末九流里哪个不长眼的惹您不快?您儘管吩咐,这些都是贱命,加起来也不值几个铜板,何必劳您破费?” 老头低声下气,实属无奈。 末九流中虽有道行高深者,却多散落四方,浪跡天涯,罕有踏入这上九流仙家所居的不入凡。 他確实相比起其他末九流能打,可樊公子人多势眾,真动手他可能吃亏啊! 这般情形,他也只能这般恳求,盼对方稍敛怒气。 樊公子恍如大梦初醒,仿佛才想起此地尚有活人,方才温言道: “诸位不必惊慌。樊某来此,並非为祸害诸位、坏不入凡之和气,只是心念之人或许在此,一时情急,才动用了些手段。在此,樊某向各位赔个不是。” 言罢,他指诀轻掐。 下一刻,天穹惊鸿银河垂落之处,竟如雨幕淅沥,飘洒下漫天票据。 方才被驱散的末九流眾人齐齐仰首,眼珠子几乎被那纷纷扬扬落下的票子勾了去。 钱! 全是钱啊! 每一张飘落的票据,都够下面这群人宽裕度日许久,何况此刻如大雨滂沱,仿佛无穷无尽。 原本满腔怨愤却不敢言的末九流眾,顿时精神大振,各展手段爭抢空中飞票。 场面顷刻乱如一锅沸粥,谁还顾得上驻地被毁? 末九流本就漂泊无定,聚在此处不过因不入凡旁无处可去,对这地方並无多少眷念。 钱却不一样。 钱,可是实实在在、落入己手的! 听著身后一片哄乱,老头脸上浮起一抹苦笑。 原本若人多势眾,尚可联手稍作施压。毕竟此处是不入凡,樊公子再强也须顾忌城主,未必敢肆意屠戮。人多,他亦得掂量代价。 如今倒好。 身后这群人,莫说事后怨懟樊公子,只怕个个都要磕头谢恩了! 钱啊……钱啊!怎偏在此时,如此管用! “却不知樊公子心念之人是谁?”老头敛神,恭声再问,“老朽对此地还算熟悉,您儘管吩咐,老朽愿助您找寻!” “我呀,是想找一个姓万的女子。”樊公子的声音与腔调都揉得绵软,尾音甚至微微上翘:“她呀,生得相当漂亮,擅弹琵琶,语气又软又柔,皮肤白皙,美丽也美丽也。” “没见过,没听过。” 老者立刻將脑袋摇得如拨浪鼓一般,示意他这片地界压根没这人。 然而这话音刚落,赵犰便压低声音,对樊公子道: “这人应该和万缺是一伙的,我之前见过他们呆在一起。” 他声音虽不大,却清晰地钻入了老者的耳中。 老者脸色唰地一变! 这小子,他是如何知晓的?! 自己与万小姐的关係相当隱蔽,末九流里也没几人晓得此事,他怎地一张嘴就抖搂出来了?! 不好! 今日这事怕是要出岔子! 老者眼见事情以不可挽回,心头一横。 他单手堵住左边鼻孔,猛地向外哼气! 自他左鼻孔中,赫然挤出来了几道浑源影子。 影子漆黑,光暮不透,好似连绵黑云,其中雷声滚滚。 单凭呼吸竟有这般效果? 可这滚滚雷云还没到几人面前,之前饭肆內冲的最快那位厚实汉子便是哈哈一笑,踏步摆臂,自下而上打了一发勾拳。 云碎雷消,汉子冷笑: “尔那计量,欠了三分,倒是你忽得出手,还真是让小兄弟给说对了!那便不如让哥们几个瞧瞧,万姑娘在哪!” 第五十八章 让我想想该给你什么 打起来了,打起来了欸! 赵犰眼疾手快,往后一躲,把眾人护至身前。 开玩笑! 就刚才这老头从鼻子里哼出雷云这一下,按赵犰现在这道行和小身板,怕不是挨到边就得立刻从梦里面掉出去。 这么一群人混战,稍微飞出来点石头都能给赵犰砸死了,他当然得离远点。 周剑夜看了一眼眼前战况,又看了看往后走的赵犰思考片刻,最终选择站在赵犰面前,守著赵犰。 远处那战场已经开打,樊公子身边四人全都进了战区,这四位本事都不凡,四个围著中间老者一个打,强占上峰。 尤其是被周剑夜认证的那位开门经百战,他明显是专门锤炼肉身的,面对老者施展的种种黑云雷光,硬是能靠拳头给撕开! 目前看下来,这男儿郎动手都是敞敞亮亮,丝毫看不出任何周剑夜先前说的下作。 可就在这,老者又吐出几团黑云把周围人都逼开之时,壮实汉子忽然从自己衣服袖口当中向外一抖,一道黑影就直接顺他衣袖里面飞出去。 那黑影在空中甚至拐了个弯,跨过黑云,直接落到了老者身上。 老者誒呦一声惨叫,脸色青一阵紫一阵的变,动作一下就乱了套。 其他人也是乘胜追击,彻底將他身体周围黑云驱了去。 老者低头看手腕。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发现上面有个虫子,正把两个锋利的前牙嵌入皮肉,狠狠撕咬。 他脸现在都是绿色的,也不知道是气的,还是被这虫子咬的。 好到这,赵犰也是明白了,周剑夜刚才那话是什么意思。 这大汉看上去宽厚老实,下起手来还真是黑啊。 老头眼见著情况对自己严重不利,立刻招了招袖口。 远处漂浮在空中的两盏指灯散著红光,朝著他的方向飞来,这两项宝物明显本领不凡,仅是红光就把本来要靠近的四人给向外逼退了几分。 老者心思很清楚。 硬打下去绝对不行! 围殴自己这四个道行都不算差,尤其是那个大汉,道行更是和自己差不了多少。 硬碰硬自己还未必打得过对方。 何况本领最高的樊公子该没出手。 在这里耗著不行,容易把自己搭进去! 借著猩红的灯光,老头当即就想抽身退走。 他身影变化,明显是要远遁。 此一刻, 樊公子也终於动了。 从怀中捻出一张票子,樊公子朝老者方向一点。 只见那票子自他指缝间流出,化作一只鸳鸟,疾速撞向老者。 老者下意识抬手一接,钱票便已落在他掌心之中。 摸到那前票的一瞬,老者腿也跑不动了,身子也挪不了了,全身上下就像是被焊死的钢板,关节骨骼半点动弹不得。 他嘴皮子下意识一颤: “小姐就在里面,她骗了您的钱后便一直躲在里头,等著下人把钱洗净呢……” 说到此处,这老人才猛地伸手捂住自己的嘴,而他麵皮上那张嘴,竟直接跳脱下来,落在地面上又唱又跳: “小姐说您是痴儿,只晓得掏钱,不值得真情。 “小姐说您太可怕,靠在您身旁都觉得心头髮慌。 “小姐还说了您许多事情啊,许许多多。” 看著满地乱逛的嘴,老者顾不得那么多,张开双臂便追著这只嘴,想要把本属於自己脸上的物件抓回来。 可这嘴巴在地上蹦蹦跳跳,跑的却极快,两人就像是玩物戏猴,指尖永远只能顺旁侧划过,摸不到一点半分。 刚才老者所有的话也都尽数传入了樊公子耳中,赵犰侧头瞧了眼对方,却发现其脸上並没有任何愤怒的表情。 与之相反,樊公子好像还很感动: “天啊,万小姐还在想著我,真好!” 可樊公子说这话时,脸上虽然笑,眼里却和之前饭肆当中一般,平静到平淡。 赵犰莫名觉得, 樊公子有种变节的古怪,细里细外全是说不出来的为何。 “那她在哪儿呢?” “在前面的花楼里,就在前面的花楼里!” 嘴巴又欢快跳起,喜然雀跃。 老者也总算是一个飞扑抓到了自己放出去的嘴,匆匆的把它塞回到自己脸上。 却不想一下粘著歪了,本来是横著的,现在变竖著了。 樊公子不管他,得到万小姐下落,他心情愉悦,不由轻哼了起来。 口中唱著小曲,双手向后一背,樊公子缓缓向前踏空而行: “万小姐啊万小姐,你如明月照我心房,散尽千金为博一笑,化蝶灵宝绕你身旁~” 他唱著唱著,小调子忽然变了一下,隨后伸手向前一指。 “万般情丝缠成茧,珠玉昼夜砌高墙,待得金山连霄汉,好护娇娥~永世藏。” 隨著他歌调唱出,十数蝴蝶从他怀中飞出,齐刷刷朝著眼前两个悬在半空当中的灯笼飞去。 灯笼上方红光大盛,构成一片罩子,覆盖向四周。 这些明显是想要抵抗樊公子的手段,可却在片刻之后就被樊公子压制。 眼见著这两盏灯笼马上就要彻底被压垮了,几声琵琶叮咚响起。 自那灯笼下方跃出一人影,身穿罗珊,手抱琵琶,面容秀美。 且看那窈窕女子,已是飞到了半空之中。 她遥遥眺望一眼樊公子,眉目之间泛出相当复杂的神色。 有警惕,更有惊恐。 手指轻弹两下琵琶,万缺完全没有停下的意思,脚下腾出云霄,直接就想向著远方飞去。 樊公子脸上流出一片落寞: “万小姐啊,我都这般诚心待你了,你为何仍是不愿意和我回去啊?” 轻嘆两声,抹两滴泪,樊公子完全不急著去追渐行渐远的万缺。 直到万缺几乎都快跑没了眼,他才从怀中拿出了一个葫芦。 葫芦放到近前,用面颊轻轻蹭了两下: “宝葫芦,宝葫芦,万小姐就在眼前,可万小姐不愿理我,那该怎么办?” 葫芦晃荡一下,上方塞口啵的一下打开,一阵疾风顺著葫芦瓶口吹出,扯的周遭天象生变。 正远飞的万缺猛然感觉自己背后传来一股悍然拉力,她身形难飞,脚下烟云都被扯成了一条线,肉身上甚至都发出噼啪声响,犹如莫大力道在后方擒她跩她。 道行相差太远,万缺只来得及从口中喊出一声“苦也”,整个人便直接朝著后方被拽了过去。 她越往这宝葫芦口方向拽去,身体便越被拉成一道长长的肉条,自脚踝处被直接拽到瓶口內,身体也纤的细长,“咻”的一下攥到了葫芦里面。 直到把万缺彻底装进来,樊公子才把这瓶口往下一塞。 葫芦就这么被封住了。 樊公子脸上露出些许潮红,手指亲昵的从葫芦表面擦过,葫芦也晃动了几下。 “樊公子,樊公子,小女子窃了您宝钱,小女子悔了,请放了小女子,请放了小女子。” 葫芦当中传来万缺的声音,樊公子完全没有任何把瓶盖打开的意思。 他笑著拍了拍宝葫芦: “万小姐放心,我会把你放出来的,不过要等回到我那宅邸再说。” 宝葫芦里面女子的声音又响了几次,不过那声音已经愈发含糊,近乎完全听不清她喊的是什么了。 樊公子脸色潮红。 像是心满意足到了顶。 赵犰瞥了两眼樊公子。 赵犰收回了自己先前对樊公子的评价。 本以为这位樊公子是个痴缠的可怜人,如今看来,哪里是什么痴情种。 分明是將万小姐视作一件精心豢养的玩物,只因这玩物近日闹了脾气、私自逃开,身为豪富的樊公子便黯然神伤,不惜耗费手段与钱財,也要將这“玩具”重新寻回。 加之他由內而外展露的这般心性…… 赵犰甚至觉得,即便万小姐最终当真远走高飞,樊公子恐怕也不会太过掛怀。 至多如同孩童丟了心爱的玩意儿,哭闹上几日几夜,便又会掏出崭新的票子,去购置新的“玩具”。 方才饭肆之中,说书先生所道的“三豪四杰”,其中几位究竟有无真本事,赵犰暂且不得而知。 唯独眼前这位樊公子,今日隨他一行,亲眼见他施展那玄妙法门,挥手间划出半幅璀璨银河,赵犰方知这不入凡的修行者,究竟拥有何等惊人的气象。 执手可引星辰云海,翻臂能破天下太平。 而樊公子,分明还未曾动用全力。 远处,末九流眾人正在叮噹作响的钱雨中欢天喜地地敛財,或起舞,或高歌,或乾脆趴伏在地,將铜板往怀里猛揽,边收边哼著小调,那钱幣坠地的清脆声响,叮叮咚咚,竟似宫商角徵,自成曲调。 这般通天手段,若能搬至赵犰所处的时代,只怕大山城所有护法金刚捆在一起,也抵不过樊公子轻挥袖袍、財成山河的威势。 在这片喧腾轰鸣之中,樊公子又从半敞的怀中信手一拈,通宝票据便如涓涓细流,顺其指尖淌出,朝著先前隨他同来的那几人翩然飞去。 是大把的通宝票子。 数量可是相当的多,堆一起都跟个砖头一样,一大坨子往前飞。 壮实大汉瞧见这飞来的数个可人儿,哈哈大笑,直接一张双臂,全都给抱到怀里了。 卜算老头却捋了捋鬍鬚,还算矜持: “瞧你那样。”壮汉不以为意:“樊公子好心底,愿意给咱们零钱花,你要是不想要我拿来。” 言罢,他伸手就要抓另一份。 卜算老头脸一变,快速把钱收走了。 壮汉冷笑:“德行。” 另一侧,樊公子看向赵犰: “先生这次帮了我顶大的忙,我好好想想,该拿什么报答先生。” 第五十九章 日后隨你差遣 樊公子目光温和地望向赵犰,问道: “先生,还未请教姓名。” “免贵姓赵,兽九为犰,公子叫我赵犰就行。” “赵先生。”樊公子朝赵犰拱手,这才道,“先生这次帮了我一个大忙,若非先生,我恐怕真要叫那两顶帽子遮了眼目,瞧不见该去何处。” 赵犰下意识侧目瞥了眼那两顶帽子。 一见生財,天下太平。 一黑一白,晃人眼目。 如若他没记错的话,这分明就是黑白无常头上顶著的啊! 是这不入凡当中亦有地府相关传说,还是因为什么別的事? 赵犰暂且不知。 他又看了眼地面上颓唐的老者,此刻那老者还在努力將自己的嘴掰正,可惜他没有那般揉捏肉身的本事,怎么也摆弄不回原状。 樊公子却注意到了赵犰的目光,饶有兴致地问道: “先生可是对宝物感兴趣?可惜这两件是那人的本命宝贝,不好炼化。若是先生喜欢,我家那边倒收著不少宝物,先生儘管去挑!” “我对宝物倒不感兴趣。”赵犰立刻摇头。 他是真对宝贝没什么念想。 毕竟梦一醒,什么都带不出去。 “那先生对什么感兴趣?” 赵犰顿了顿: “通宝,以及……我若是想不借丹药,不借灵宝,提升自己一战之力,樊公子可有想法。” “哦?”樊公子听到赵犰这奇怪的要求也是稍加思考:“倒是可以学些本领招式。” “本领招式……上九流那些吗?” “那些是道门,是传承,可以说上九流传承中包含的本领招式,却不能说两者就是相同。” 樊公子向赵犰解释道: “就譬如在他们交手当中,万小姐那位老僕不是从鼻息当中哼出了一片雷云吗,那便是攛雷法,是搭配胸肺呼吸和嚎荒原术法的袭敌妙手。” 赵犰听明白了。 所谓上广末这些流派,更像是乱七八糟的职业,你入行当了,不代表你就会这个行当里面的许多本事。 本事这玩意就是可以单独学的技能了,不过应该是有限制,大底会和自己修行的主派系有所关係。 自己在主要修行的是法家锅,也就是神看戏,这本事难不成还得再去找不喜道人学? 赵犰想了想,委婉言道: “我自化外之地而来,並不识得不入凡仙城中的文字,市面上能买来的法门我也看不懂。早就听闻不入凡仙法玄妙,却因不识字而无法深学,实在可惜。外加上我修行的这道门,在不入凡中恐怕也是少见。” 樊公子闻言,不由哈哈大笑: “无须担心,这事好办,这事好办!” 他从怀中一掏,取出一叠瞧著便富丽堂皇的票据,径直塞到赵犰手里: “这点通宝你先拿去花,不够了再管我要!” 赵犰瞧了一眼手中的票子。 和早先樊公子在城中撒出的票子不同,那些是蓝底绿花、上篆文字,眼下樊公子塞来的却是黑底金纹,其上纹路竟如活物般蜿蜒流淌。 赵犰虽不清楚这一张票子究竟价值几何,但瞥见四周投来的那一道道灼灼目光,其中满溢的贪婪让他明白,这一把票子的价码定然极高。 不过,给钱的这位樊公子实在够狠。他只是微笑著环视一圈那些盯来的人,那些人便立刻低下头,魂都快嚇散了。 俗话说平白得財是为罪,可若给钱这位还愿意护著自己散出去的財,那便全然不同了。 赵犰看了眼手中厚厚一叠票子,从上面分出一半,想了想,又从这一半里再分出一半,递向身旁的周剑夜。 周剑夜看得两眼发直,她瞪圆了眼睛盯著这一小叠票子,愣了好一会儿才慌忙摆手: “不行不行!受之有愧啊兄弟!我今儿还啥都没干呢,就陪你买了身衣裳、吃了顿饭,饭钱都是你付的,你给我这么多,我今晚怕是要睡不著了!” “那今晚便別睡。”赵犰道,“权当是预付往后的酬劳了。” 周剑夜,开门道行的经百战。 剑虽断了,可开门终究是开门。 依照饭肆里那些修者的说法,以及今日所见那大汉的战力,往后在梦里若遇什么事,身边有这么一位战力跟著,总归是件好事。 虽然仔细想想,周剑夜跟在自己身边好几次也未能护得周全…… 说不准等铸海寺那位方丈替她把剑铸好,她的手段便能精进不少。 周剑夜盯著赵犰递来的这一叠票子,脸色却渐渐严肃起来。 她思忖良久,最终重重点头,伸手接过了这些票据。 “今后一路,只要我尚能挥剑,便不会让你受半分损伤。” “倒也不必这般郑重。”赵犰嘴角微抽,“我修过些保命的秘法,瞧著像是死了,实则未死。你可只有一条性命,我若叫你逃,你须得立刻逃。” 眼下梦境的存续之机,赵犰已摸清了五六成,唯有些细处尚不明朗。 譬如周剑夜若真死在他眼前,待他再睁眼时,周桃与徐禾是否会隨之消散。 那可不行。 他需要的是周剑夜的武力,来应对自己眼下解决不了的麻烦,而非让她为自己豁出性命。 “好。” 周剑夜也非固执之人,她点了点头,將票据收下。 像揣著珍宝般塞进怀中。 此番再站到赵犰身侧时,她儼然已透出几分护卫般的凛然气势。 樊公子一直在旁静候二人说完这些话,见他们事了,才笑著对赵犰继续道: “至於先生所言想学的本事,我可直接带先生回我府邸。府中有一通道,直通不入凡六方书库,先生可去那儿择一门技艺修习。” “六方书库?”赵犰未曾听过此地,疑惑问道。 “不如边走边说,路上再细讲。” 樊公子轻挥袖口,一架外敞车轩便架著云雾浮现眼前。他先登了车,隨即朝赵犰招手。 赵犰与周剑夜相继上车。临行前,赵犰又瞥了眼地上仍在摆弄自己嘴巴的老者,樊公子瞧出他的心思,笑道: “只要你在不入凡,他便不敢寻你麻烦。” 此言方落,樊公子再一挥手,无马驾驭的车轩径直腾空而起,乘著月色飞驰而去。 车轩落於方才樊公子挥手划出的那道璀璨银河之上。通宝票子化作的纸鳶在天空架起长桥,车轩沿桥缓缓前行。远处不入凡整座城池灯火通明的景象,自下而上映入赵犰眼帘,恍若群星明月之下,一块正熠熠生辉的璀璨宝石。 樊公子只觉风清心畅,又取出那枚装著万小姐的葫芦,用脸颊轻轻蹭了两下,这才回头看向赵犰,道: “六方书库是我与几位老兄弟云游天下时,搜罗诸多门道本事所建。其中藏有六奇术、三十六绝招与七十二手段。” “这么多?” “正是。”樊公子道,“这六方书库內的所有本事手段皆具灵性,入內之人须自行感悟领会。且每人只能领悟其中一招,领悟后便须离开,不得再入。” “竟如此严苛?” “倒也不是我们想严苛。”樊公子道,“只是这六方书库中的本事手段並非寻常那般可学来教出之术。若是书库中某样奇术择定了人,库中此术便会烟消云散,唯独习得之人才会。直至习得之人死去,或主动將其放弃,否则这门法门是不会回到书库中的。” 赵犰听闻至此,心思也是一动。 这书库的特性…… 著实独特。 只要自己从这书库里学会某样本事,这样本事便会直接、彻底地腾入自己身体当中,旁人再也学不去。 可如若自己今夜在梦中学完,醒来后梦境重置回入梦之前呢? 那书库里的本事还在不在? 这念头在赵犰脑海中一闪而过,最终却被他自行否了。 最大的可能便是,自己在书库中记下那本事之后,书库里便当真少了一门,由此梦境存档,自己也不可能再进去。 这才现实嘛! 做人总不能太贪心。 眼见赵犰沉默,樊公子还以为他在思量书库的事,便笑著解释道: “若是进了书库,被某一项本事认了主,那本事便会直接印入你脑中,纵使不识得不入凡文字,也能领会其中神意。而且这六方书库中的招式,皆是我与几位老友精心挑选过的,只要求体內积攒了炁,不苛求所修何道。 “所谓天下万道,皆通此路。” “如此入书库的机会,当真珍贵。”赵犰神色一肃,“谢过樊公子。” “倒也无妨。” 樊公子满目皆是淡然: “开办这书库,本是为了让天下奇才学到真本领。通常唯有真正的天才,或是身怀独特手段之人,才会被允入书库一试。 “如今不入凡內已引入一百三十七名所谓天才,可惜七十二手段只被取走二十七门,三十六绝招也仅少了四门,六奇术更是一门未动。这里的招式,绝非想得便能得手的。” 赵犰点头,心下瞭然。 不过这么厉害的书库和本事,樊公子他们竟然没学吗? 赵犰仔细想想,估计不尽然。 说不定他们早就学透了。 原本也许是一十八奇术,一百零八绝招和数不胜数的手段呢。 说到这里,樊公子也是忽然侧头瞧了眼一直神游天外的周剑夜: “姑娘瞧著年纪轻轻,道行却以及不低了。我觉著你也適合进书库瞧瞧。” 周剑夜这才回神,指了一下自己。 “我?” 第六十章 六方书库 车轩缓缓自空中降落在巨大的庄园里,那道由通宝票子铺就的璀璨长虹,又开始迅速倒流,朝著樊公子的衣袖奔涌而去。 片刻之后,这划破天霄的银河便被他重新收拢入袖。 那一架腾云驾雾的车轩也缓缓消散於原地,仿佛方才的一切,不过是云雾织就的一场美好幻梦。 院中动静一起,周遭立刻围拢来许多僕从。男丁头戴矮顶圆帽,帽上扎著绒球;女婢身著丫鬟服饰,手中轻捻花枝。 他们一左一右分列两排,恭迎樊公子回府。 樊公子一撩袖袍,仰头大笑,顺势从怀中掏出那枚葫芦,拋给一旁的丫鬟: “万小姐请回来了,你们带她去沐浴更衣。晚些时候,我再好好同万小姐敘敘旧,问问这些天她离了我,都经歷了些什么。” 丫鬟们接过葫芦,並不多问,径直抱著它朝后院深处走去。 赵犰不知万小姐今夜將经歷什么,只觉得此事作为当事人的她,大抵不会太喜欢。 骗人钱財,未料到最后竟將自己彻底搭了进去。 万缺妖女,妖字赵犰是没见到,直接就被樊公子这一身深不可测的道行彻底压服。 安排妥了万缺的去处,樊公子这才领著赵犰二人朝院內走去。 “两位是今晚便去书库,还是先在府中歇息一晚,明早再去?” “眼下天色尚不算晚,若可以的话,现在就去吧。” 入梦的时间虽还富余,却绝不够他在梦里睡上一觉。若真在此休息,想去六方书库便得等到下次入梦了。 不如早些学来,更为稳妥。 樊公子抬眼看了看天色。 此刻方是初夜,若在寻常乡野,確已该安寢;可在这不入凡,正是夜间欢愉初启之时。 “那两位隨我来便是。” 樊公子在前引路,赵犰与周剑夜隨后跟上。 顺著这豪门深院前行,不得不嘆樊公子確然財若山河。院中处处讲究,假山流水,自每一窗望去皆如画卷。 或有流萤聚於山间齐飞,或有溪光在池中静静流淌。 眺望那层峦叠嶂之处,似还隱著雅致小院,曲径蜿蜒,探向深处,幽謐不知通往何方。 也亏得是樊公子在前领路,若真將赵犰独自扔在这偌大庭院里,他估摸自己多半要迷了路。 这哪里像是私人宅邸?若放在赵裘的那方世界,门口立几根华表,设几个售票的,进来一趟怕不得收上二百的门票钱。 如此顺路走了一程,樊公子便带著二人来到一扇圆形拱门前。 拱门內垂著一道淅淅沥沥的透明水幕,將內外隔成两界。从水幕內侧望去,其后景象已非院中色调,而是一条堆满典籍的悠长隧路。 一门之隔,连通两地。一处在赵犰眼前咫尺,另一处却不知落於何方。 “顺著这里穿过去便到了。过去之后,放鬆身心,书库自会为二位择选合適的本事。” 樊公子笑道: “倘若未被书库选上,也无须掛怀,此事本就难求圆满。我自会再为二位物色其他法门。” 赵犰稳了稳心神,朝著前方的拱门迈步而去。 他径直踏入那片流水之中。 水幕的凉意冲刷过周身,待赵犰穿过这层水罩,已然置身於一条漫长的长廊之內。 他浑身上下的衣物都已湿透。 赵犰有些尷尬地回头看去。 周剑夜也走了进来,但她的衣袖却依旧乾爽。 她似乎用了某种手段护住了衣衫。 见赵犰浑身湿透,周剑夜立刻上前,摊开双手。 一股温和的热风自她掌心涌出,拂过赵犰湿漉漉的衣裳,转眼间便將衣物烘得乾爽。 “多谢。” “这有啥,举手之劳。” 周剑夜摆了摆手,目光投向长廊前方。 涌动的通道两侧排满书架,架上堆叠著各色无名的书册,它们静默地躺在格架与缝隙之中,寂然无声。 照球瞥了他们一眼,觉得这里的数量早已远超七十二之数,想必並非六方书库真正存放本领之处。 整理好衣著,两人一同向前走去。 这条走廊仿佛没有尽头,走了许久,赵犰依然望不见终点是何模样。 走著走著,他略感无聊,便隨口向周剑夜问了一句: “方才你那手段,可是运用炁的一种法门?” 然而,並未得到任何回应。 赵犰侧目一看。 周剑夜不知何时,已消失在他身侧。 嗯? 赵犰忽觉脑中一阵恍惚,待他再度凝神望向前方时,那条漫长的道路竟已不见踪影,取而代之的是一面空洞洞的大门。 门內一片虚无,仿佛空无一物。 这里……似乎才是真正的六方书库。 赵犰深深呼吸一声,向著前方那片漆黑空洞一脚踩入。 当他的身躯没入这片漆黑的下一刻,一阵强烈的下坠感便猛地攫住了他。 紧接著,下坠感又陡然转为奇异的浮空。 点点微光自无边的黑暗中闪烁起来,起初只是零星几点,却在呼吸之间急剧增多,转眼便化作一片璀璨的满天星河。 星辰绕著赵犰的身躯缓缓盘旋,仿佛在仔细审视他究竟值不值得书库垂青。 赵犰心头不由得有些紧张。 按樊公子所言,这书库需考量进入者的心念、道行,乃至天赋。 赵犰自认修行天赋比大山城中人强出许多,可这份天赋扔在不入凡这群修士里,是否会显得平平无奇? 正任思绪纷飞之际,那漫天星光忽然如倒流般,径直涌入赵犰的身体。 一股温和的暖流自下而上奔涌,漫过骨骼肌肉,最终匯入他的脑海深处。 赵犰的神思在这一瞬变得苍白,仿佛骤然断了线。 可在他的脑海深处,一段段文法典句正悄然浮现。 这种感觉极为奇妙。 赵犰仿佛濒临失去意识,却又並未完全沉沦。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被深深铭刻进他的神魂之中。 三十六绝学: 师子吼! …… 赵犰感觉自己正躺在一张床上。 他处於一种相当难言的状態,明明神思清醒,身体与眼皮却异常沉重。 意识已然甦醒,肉身却仍在沉睡。 赵犰隱约能感觉到,方才在书库习得本领之后,自己的意识便中断了。 梦中意识中断,自然也就回到了现实。 他缓缓定了定神。 嗯,周遭瀰漫著一股酒精与花香混杂的气味。 自己这是在医院里? 贾无才倒是有心,竟將自己送医了。 令赵犰略感诧异的是,明明入梦前浑身还残留著火焰灼烧的剧痛,此刻却察觉不到半分痛楚。 倒不如说,全身上下都透著一种难言的舒泰,宛如刚泡过一场酣畅的热水桑拿。 奇了,真是奇了。 四周人声略有嘈杂,却仿佛隔著一层朦朧的纱布,听不真切。 周遭这些微的嘈杂於赵犰而言本无大碍,可紧接著发生的一件事,却让他心头骤然一紧。 他竟感觉不到自己丹田中的炁了! 这是怎么回事? 抱著火堆从楼里衝出来,难不成连一身炁息都耗尽了? 就算耗尽,丹田里总该有些许动静吧? 之前又不是没耗尽过。 他迅速內视周身,这才发觉经络与皮肉之间,似乎正夹著一缕缕细微的炁息。 好像…… 並非炁息耗尽,而是自己所有的炁,竟都与筋骨皮肉融在了一处。 这般情形,赵犰可从未见过。 这对自己究竟是好事还是坏事? 赵犰试著调动了一下体內那散落的炁。 嗯? 似乎比先前更灵便了? 比起炁息全然凝于丹田,这般散入血肉的炁,仿佛更易被他瞬息调用。 而且这炁…… 仿佛已与血肉悄然交融。 赵犰尚不明了这般变化对肉身究竟有何影响,可即便此刻身不能动、神思半昏,他也觉出浑身血肉较之先前凝实了几分。 这么一体会,倒像是因祸得福了? 不如等下次入梦时,请樊公子仔细瞧瞧自己这身子究竟是何状况。 寻思著反正动弹不得,赵犰便静下心来,检视起凭空多在自己脑海中的那段“记忆”。 六方书库终究还是选择了他。 而且还是三十六绝招之一! 这一招唤作“师子吼”,同佛前莲和文载道有些关係。 字没错,是“师子”不是“狮子”。 师子吼乃是佛前莲一位菩萨,以心念为眾生皆具佛前看莲之性,但若想做到这一步,需广而学之,合服心性,否则皆会被业障所影响。 这一门手段又被加入了些文载道的功底,可以让人在言谈之中声若洪钟,使自己言语直叩对方心神。 当然,这法门在战斗当中也有著相当不错的效果。 將其纯粹以单一字为引点向外动法,可起到震心神的作用,短暂间让人心念异乱,若是本事不足,甚至能直接震到昏迷。 相当的有用啊! 这手段扔在战斗当中,只需一声呼呵,便能让敌人失神。 到时候自己这王八拳不是直接就往对方脑袋上砸? 赵犰觉得,自己或许得多费些工夫,好好揣摩演练这门本事。 正思量间,赵犰忽觉耳畔嘈杂渐起,原本朦朧的声响在这一刻变得愈发清晰。 只是…… 寻常医院,怎会喧闹至此? 第六十一章 联络 李没兆坐在黄包车上,掩住嘴,不止的咳嗽。 “娘的,咳咳,这是伤了他娘的风寒吗?” 他嘴里含糊嘟囔著,精神瞧著很是萎靡。 这两日不知怎的,他咳得格外厉害,身子也比以往虚了不少,如今上个楼都喘粗气,仿佛前些年修行的功夫全都白费了似的。 甚至就连去医院都没能查出来具体生了什么病,只道是身体虚弱了不少,需要静静修养。 修养? 厂子里面现在全是事啊! 別说修养了,他都快忙死了! 大老爷的病更重了,不知还能熬多久。 铁佛厂三个继承人,大少爷、二少爷、三小姐,每人身后都站著些老奴才,各自替主子盘算。 李没兆也算大老爷手底下的老人了,主管衙头帮这一片,权不算顶大,却也不小,好些人正盯著他站队呢。 这两日已有好些他的“老朋友”不见了踪影,不知是沉进了大山城旁那港口的水底,还是灌进了哪座桥墩的水泥里。 就李没兆如今这身子骨,除非时刻让护法金刚在旁守著,否则也很可能半夜在床上被人捅上两刀。 这个节骨眼上,李没兆想休息都做不到。 帐单需要他处理,產线需要他处理,有些时候人命也需要他处理。 唉,说是炼铁厂炼钢厂,实是个炼人厂,为了这份產业,什么亲兄弟、老世交,全是假的。 李没兆靠车上歇了片刻,又想起自己藏在楼道里的那瓶宝贝丹药。 “黄將军就快来了,就快来了……等献上丹,这儿的纷扰便都与我无关了。” 还有差不多一周? 希望能快点来吧。 “快来吧,快来吧,我这儿可有好丹儿。” 李没兆嘀嘀咕咕两声。 说起来,最近怎么没见白壳子? 自己是不是吩咐他什么事来著? 李没兆脑子里忽然想起来了白壳子,却又一时间想不起来白壳子干什么去了。 好像是……让白壳子守著什么人去了? 哦哦!想起来了! 徐家徐旭。 那个不学无术的废物啊,最近太忙,把他给忘了,今天才想起来。 李没兆倒是没太在意,这事本来就是小事当中的小事,现在铁佛厂都在爭权,一个乡下来的嫌疑人,一个废物,哪里值得他非多少心血? 倒不如去找一下白壳子,衙头帮的力气最近也得动一些。 黄包车在铁佛厂门口停下来了,李没兆正打算下车,忽地瞧见急匆匆朝著这方走来。 这是衙头帮的人! 衙头帮的人寻常不进厂,进厂没好事。 衙头帮这人瞧见李没兆之后,也是快步跑到了李没兆面前。 “咳咳,什么事这么匆忙?”李没兆皱眉。 这汉子眼见李没兆,眼圈竟然一下子红了: “大哥!白哥让人打死了!” 李没兆:“啊?” “今儿白哥出去,说是要教训一个小子,带上两个堂口兄弟,结果碰到那人之后就让人家给打死了!现在都没个人形了!” 李没兆:“啊?!” “大哥你快去看看吧!” 李没兆听完这段话感觉自己脑袋顶上的血管都快爆开了。 白壳子! 你…你! 你怎么被人打死了? 李没兆气的心口窝窝疼。 衙头帮里就那么几个人值得用,白壳子就是其中之一,就这么死了,平白给他添麻烦! 败家货! “行行,你带我去看看,我倒要瞧瞧是哪家的行家这么有本事,还敢杀我们衙头帮的人!” 李没兆咬牙切齿的。 短打汉子很感动,他觉得李没兆一定是为了白壳子的死而生气。 …… 赵肆慢慢將手从绷带与木板固定的夹板中抽了出来。 他握紧拳头,又缓缓鬆开,只觉体內涌动著蓬勃的力量感。 这几日他一直在练习九弟教的那种特殊呼吸法,同时尝试运力於骨上,不想才短短几天,这条胳膊竟已能微微活动了。 他在这里已经困了一周多了,得亏这个房间旁边就有能蹲著拉坑的地方,要不然他这几天连一些生理需求都不知道该怎么解决。 被困著的这几天他也不是毫无收穫,单凭力气上,赵肆已经远比之前强出了好几分。 除此之外,他的骨骼好像也出现了一些不同寻常的变化,只是现在赵肆並不確定具体情况。 这个让赵肆不有胡思乱想起来。 九弟这本事到底是从哪学来的? 当初三哥也是去邻村武馆学的功夫,可练来练去,赵肆从没觉得三哥真比常人强到哪里去。 但这“哼哈”的古怪法门,他自己才练几天,便已分明觉出身体与往常大不相同。 收敛心神,赵肆心中也是不由想起了自己么弟。 细细想来,九弟自打几个月前落水后,行事確实与先前有些不一样。骨子里虽还是那个么弟,面上却不仅干活更有章法,还能弄出些稀奇古怪的能耐。 怪,怪,怪! 心头虽觉得蹊蹺,赵肆却並无半点怀疑九弟的念头。 他能感觉到九弟还是九弟,就算有什么不同,也不过是些细枝末节罢了。 忽然,门外传来窸窸窣窣的交谈声,像是几个人在说话。 赵肆立刻將耳朵贴上门板,屏息细听,门外的低语便断断续续钻进耳中。 “哥们,这门就咱们俩守著吗?” 这声音…… 没听过,好像是新来的人。 不是那个姓白的。 算是好事,姓白的有些本事,他在大门这里守著,自己反而不太好出去。 “本来还有个白哥,好像是去处理啥事了,这我不太清楚。” “那之后还托哥给我介绍介绍了。” “你小子倒是油嘴滑舌的。行了行了,你看好门就行!我先去吃口饭,你可千万別玩……玩……” “玩忽职守?” “就你话多。” 脚步声逐渐远去。 那人离开了。 赵肆顺著孔眼往外看,只看到半片影子。 姓白的虽然不在,可赵肆还是没摸到什么离开的法子。 正待他打算继续回沙发上练一练那独特的呼吸法子时,门外忽然响起了男人的声音: “誒誒。你名字里是有个四儿吗?” 赵肆:“嗯?!” “哥们,你名字里面是有个四儿吗?” 门外传来的声音让赵肆顿时来了精神。 他也立刻將脑袋贴到门边,压低嗓音: “兄弟,你是?” “哎,你甭管我是谁,你先回答我的问题。” “……是,我这名字里有一个肆。” “那就妥嘞。” 门外男人的声音明显带著鬆了一口气的劲儿,光听那呼吸声,赵肆都感觉他裤腰带可能都快掉下来了。 赵肆急啊,他是真不知道门外这人究竟是干什么的,便又接连问: “老兄弟,这是有人托你来找我?” “是啊,有个可厉害可厉害的人托我来找你了。” 门外的男人声音里夹杂著几分无奈,边嘆气边解释道: “你肯定认识一个眉目间凶气儿重的人物吧,那人物让我来找你,我可费了不少心思才摸进来。” “眉目间又凶儿气?” 赵肆回想了大半天,愣是没想起来自己从什么地方结交过这么一位有能耐的朋友。 门外的人也懵了: “就是个穿著一身棕色粗麻衣服,瞧著年纪不算太大的俊郎君,眉目间有点往里拧,你没见过?” 赵肆回想了半天,终於把这描述和赵犰对应上。 他大惊: “九儿?他眉目凶?他多和蔼啊!” 门外的人一时间半句话都没说。 赵肆不晓得对方怎么了,只觉得门外这人肯定是觉得自己说的对。 “老兄弟,你能不能想个办法把我给放出去?”赵肆又立刻追问一句。 门外的人在听了他这话之后,也终於有了反应: “哥们,別为难我了,你这地方在铁佛厂正中央,我就算真顺把钥匙把门开了,周围这密密麻麻全是工人,几条腿呀,你也跑不出去。” “这……” “况且我只是来这找一下你的下落……” 门外男声说到这里时沉默了片刻: “今儿晚些时候我去找一下那大哥,把你的事告诉他,到时候说不准你们俩能里应外合,偷天换日地出去。现在就算了吧。” “好,麻烦了。” 门外的人没了动静,似乎不想继续和赵肆说话了。 赵肆也回到了房间正中的沙发上。 自己的九弟竟然还真的找了个人过来救自己。 九弟这两天在大山城都经歷了什么? 赵肆不知道。 但他知道赵犰肯定遇到了不少麻烦。 他慢慢握紧拳头。 等出去了,他还得想法子变得更强,更厉害才行。 不能让九弟一个人撑著,他现在是家里的剩下年纪最大的那个孩子,他得撑著! 现在从九弟那学来本事了,他就一定能帮得上九弟! 第六十二章 柯罪 天色慢慢暗沉了下来,看热闹的人群正慢慢消失,几个署员给现场拉了横幅,但他们也没诊所。 诊所这么邪门,谁愿意进去? 没办法,署长很忙,想要过来估计还得花些时间,就只能留人守在这里。 这明显是个苦差事,有眼力见的老油条直接就撤了,只留下几个新人在这守著。 这些新人都是新署长招进来的,照比起那些老油条也算是尽职尽责,只可怜这些年轻人还没磨练出个胆魄,也不敢进去碰昏睡的年轻人。 他们只敢躲在外面,交头接耳: “你们瞧见过这本事吗?” “没。” “这小伙子长得挺年轻啊,像是我弟那个年纪。” “听说有人修行本事时,能起到驻顏效果,他说不准也是。” “好嘛,这么神?” “就这么神!” 他们你一言我一语,並未留意到,隔壁街高楼一扇临街的窗户后,正有一伙人居高临下地望著现场。 李没兆掩著嘴剧烈咳嗽了几声,才借著路边渐亮的路灯,望向卫生所的情形。 他们到这里有段时间了,只是一直都没下去而已。 (请记住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1?1???.???超顺畅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李哥,还在这里待著吗?” 身旁一个衙头帮的小伙子压低声音问道。 李没兆抬手就给了那小伙子一记脑瓢,抽得对方有点发懵。 小伙子满脸疑惑,还想再问,却被李没兆一记眼神瞪了回去。 李没兆心下无奈。 衙头帮这群人大多大字不识一个,儘是街上最没品性的混混凑成的乌合之眾,这就导致他身边不少人的脑瓜里只装著大粪、钱和城里的寡妇。 还是最烂俗、最臭不可闻的那种。 老署长死了之后,衙头帮在署局面前露面得稍微审视一下局面,確定没啥问题再说。 这种审时度势的眼力,白壳子能看懂,眼下身边这群混混却看不懂。 不然怎么说白壳子能成事呢。 可惜死了。 李没兆又咳嗽两声,朝卫生所里仔细盯了两眼。 人都走的差不多了,现在剩下的还都是小年轻,小年轻的署员最好糊弄,给点压力他们自己就腿软了。 “走,咱们下去。” 听李没兆这么一声吩咐,周围的小伙子们这才来了精神,顺著楼上开始往下奔。 几步路的功夫就从楼上走到了楼下,隨后一群人结成队伍,大摇大摆,朝著卫生所方向走。 本来还守在外面的几个署员,在瞧见这一幕之后,也都一下子惊了神,下意识把手摸到了腰间。 署员的腰间们都配了一把长刀,这是警用的制式武器,开刃的。 李没兆向后摆了摆手,让跟著自己的这群混混停下,隨后又咳嗽了几声,而片刻之后,他背后传来了嗡嗡作响声。 拉著黄包车的护法金刚踏著沉重步伐缓步前进,其走到李没兆的身边,停了下来。 看著这钢筋铁骨的大傢伙,小署员们终究是双手打起了颤抖。 “几位老爷,不必紧张,今儿个我带著兄弟们是过来瞧瞧谁砸的场子,肯定是不会对几位老爷下手的……” 李没兆一边说著,目光也是边越过了几个署员,落到了卫生所里。 直到现在,他才看清楚那卫生所里躺著的小伙子长的啥样。 是个年轻人。 有点眼熟好像在哪儿见过…… 在哪儿见过呢? 李没兆脑子里转了半天,也没想出个所以然。 而莫名其妙地,他忽觉身上一轻,仿佛有什么东西离开了。 他晃了晃胳膊。 咋回事? 好像没那么难受了? 而也就在这一刻, 远处诊所里的人,动了。 …… 赵犰睁开眼睛。 他二哥正半弯著腰,和躺在床上的赵犰对视。 与当初在村里所见时一般,二哥面色惨白,浑身湿漉,周身仍透著一股骇人的气息。这般模样若叫寻常人在街上撞见,哪怕只是这般看似平常的装扮,怕也足以嚇得人魂飞魄散、灵台失守。 然而细看之下,却又有些不同。 二哥此刻眼中已没了往日那种浸骨的冰寒与疯癲。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可赵犰却能从那双眸子里瞧出几分关切。 就像二哥还活著时,每当他生病难受,二哥总是这般眼神。 二哥身上正向外散发著寒气,赵犰的精神也正是因为这寒气,才变得清明起来。 赵犰眨眼,立刻小侧著头看向卫生所外面。 门外有一大群混混站著,回首那个男人戴著顶黑色压边帽,又掛著个小黑眼镜。 这些人对赵犰来说倒是无所谓。 赵犰目光一动,落在了背后个头相当高耸的护法金刚身上。 这一尊护法金刚他之前就在村子里见过,脏兮兮的,今日再见时,赵犰也发现这傢伙和在小百货二楼卖的那一尊並不相同。 这金刚明显要比寻常的个头更大上一圈,赵犰这也才发现,这玩意儿手掌上方的几根指骨是凸出来的,像是尖锐的锋刀。 嘖。 和一群狗一样,鼻子是真他妈灵啊,稍微放一点点血腥味就都过来了。 这群小混混没啥本事,从他们手底下往外走没什么难度,问题就是这一铁做的大傢伙。 赵犰是通过神看戏將自己仿作钢筋铁骨,这玩意儿是真的钢筋铁骨。 不能正面打。 吃亏。 他伸手摸了摸腰间位置。 铁面具在他腰胯的一个內衬袋子里,火没给那位置烧破,自己还能用这玩意盪鞦韆。 確定一下周围的环境,赵犰很快就发现后面窗户位置没有人守著。 眼见著那边的黑帽男还在和署员交涉,赵犰直接就把怀中面具向著上方一指! 炁息注入,面具生磁! 赵犰直接就被拽著飞了起来! 他这速度极快,只听嗖的一声就顺著床上窜了出去,上半身本有些破烂的衣服也就此撕裂,露出了皮下新生的结实肌肉。 门外的一大群混混甚至都没反应过来,最终还是李没兆眼珠子顿时瞪大: “他妈的!什么玩意!” 眼见著赵裘跟个黑影一样,嗖的一下就顺著后窗户口钻了出去,李没兆瞬间就火了: “赶紧给我追上去!” 这群混混也顾不得正守著门口的几个署员了,瞬时便抄起手里的棍棒,朝著街头巷口处衝去。 李没兆也翻身上了护髮金刚拉著的黄包车,只摸著下巴寻思。 自己到底在哪见过这小子呢? 生平瞧见过这么多人,露脸露面的也不少,大多数如此有本事的李没兆都记著,怎么这人就是想不起来? 车辆渐行渐远,只剩下好几个小警员留在这儿愣神。 这…这怎么办? 在他们茫然无措时,地面忽地微微震颤。 护髮金刚拉著一辆四周都封闭著的车厢从远处路上行来,车厢上面掛著个徽章,徽章里是个老虎。 这是大山城警署的章。 大山城的警署源自於黄將军手底下的虎头军,不少虎头军退役之后就都会来大山城这边当署员,久而久之,这个老虎头也就成了署局的標誌。 等到这护法金刚停下之后,车厢大门也被推开。 一中年人从车厢上缓步走下,黑色警装,衣著整齐,最后披著一件半披风,腰间別著长刀。 他这一下脑袋顶上的帽子,不怒自威。 大山城新任总署长。 柯罪。 他下了车厢之后,便朝著卫生所的大门旁边走去,到了几个小署员面前。 眼见著人没了,柯罪眉头也皱了起来: “怎么回事?” 署员们面面相覷,面露苦涩: “署长,有衙头帮的人。” “衙头帮。” “是,刚才褥子上躺著的那小伙子跑了,衙头帮的人也就追上去了。” 柯罪闻言,眉头微微一动,双目扫过店面。 他那一双眸子忽然向直缩,画的如同猫和鹰,锋利像刀。 刻过房间,划过衣架,寻常人难以察觉的细微痕跡尽数落在了这位署长的眼眸当中,条条痕跡像是被染上了光,顺著闯入的位置,一路向上翻,飞出了窗户。 “你们在这等著。” 柯罪大步一跃,半飞的斗篷下面捲风,整个人直越出窗户,猛然向上起跳。 几个小署员被这刮起来的风吹的睁不开眼,再一眨眼,柯罪已经不见了。 小署员们暗暗咋舌。 署长这本事还是厉害! 等这位署长彻底走后,小署员们也没敢动弹,在这老老实实的站岗。 在不远处接口的一处角落中,贾无才鬼鬼祟祟地探出了脑袋。 他嘖舌都嘖的小心翼翼: “欸,抓衙头帮时署局这群人不见利落,找犰先生倒来的痛快。” 他其实一直都没走,就是为了留在这儿去照看一下赵犰。 至於那位年轻的父亲,他已经回去照看孩子了。 他家房子也被烧了点,需要回去处理。 署员太多的时候贾无才没敢出面,也是到现在才漏了头。 贾无才有点难过,觉著自己实在是没那本事,要是可以,他也想在那群混混和署员们出来的时候往那一站,自豪的说一句:“这人我保了!” 可惜他做不到。 现在的话, 贾无才看了一眼远去的车辙印。 咬了咬牙根,也一路顺著巷口里面朝著那方跑去。 过去看看! 万一真能帮上什么忙呢? 第六十三章 神经病 赵犰在房顶上飞快前行,他能听见下方街道传来混混们杂乱的呼喊声,显然已寻不著他的踪跡。 废话,这么一群废物,怎么可能抓得住他? 借著手中面具几次腾跃翻飞,赵犰停在了其中一栋居民楼顶上。 他借著月光与路灯的光,俯视著下方那些混混,微微眯起了眼。 现在倒是个好时机。 月黑风高,正好动手。 正寻思著要不要顺路下去料理几个时,赵犰忽听背后传来踏踏的脚步声。 他心头也是一惊。 这里可是顶楼! 竟然有人能跟上来? 他下意识侧头一瞥,只见不远处有个披著披风的高大男人,正疾速朝自己这边衝来。 月色之下,男人身上的饰物泛著银灰色的光泽,隨夜风呼呼作响。 而隨著他逼近,赵犰也感到一股强烈的压迫感扑面而来! 厉害! 这念头在他脑海中骤然闪现。 他毫不迟疑,顺著楼沿便往下一跃,借著磁铁之力在楼宇间向前盪去。 男人见状,脸上虽无甚表情变化,眼中却浮起一丝惊异。 他脚下发力,整个人半腾而起,犹如一道黑影划过夜空,直追赵犰而去。 两人几乎同时落在另一栋高楼的屋顶。 赵犰站定脚步,不再移动,他挑了挑眉,打量著对方。 这身衣著…… 像是署局的人。 又比寻常署员显得华贵不少。 在警署里大抵是有些地位的。 赵犰便在屋顶停住,运转体內炁息,將身体调整至最佳状態。 “署局人?” “署长,柯罪。”柯罪仍保持著相当的礼节,自报姓名。 “柯罪署长。你想抓我?” “因为你杀人了。” “你知道我为什么杀人吗?” “有所耳闻。” “那几个人要放火烧楼,我当时要是不杀他们,他们可能还会再烧一把火,再把那楼烧了。” 赵犰开始掰著手指头算: “把户口五层楼,一层三户,一共十五户,楼顶有一户没住人,一楼有一户没住人,住了十三户,具体人数我没查过,但最多的那家挤了七口人,估计应该不少。” 说完这话的赵犰这才看向柯罪: “我觉得我救的人多。” 柯罪脸上仍然没有任何的情绪变化。 这位署长並没有立刻动手,他沉默了许久,最终眼神也板正了起来: “杀人,无论如何都要走法律程序。” 赵犰眨巴眼睛,笑了: “我杀的是衙头帮的人,小百货和老爷城全都是他们的跟脚,他们背后是支撑城里的铁佛厂,你让我和他们走法律?” “我以我的信誉担保,会全力保证法律会给你公正……” “你?”赵犰紧盯著柯罪:“现在和我谈信誉?” “是,我在谈信誉。” “那好。”赵犰一指楼下:“底下有群混混正堵我,他们手上可栽过不少人,打人的,骗钱的,抢劫的,估计还有杀人的,你不抓他们反倒来抓我?” “依照大山城律法,他们手里拿的不过是铁管钢筋,虽有威胁,却不算兵器。我管不著。”柯罪神情依旧没变,甚至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至於他们从前犯没犯过事,谁主张谁举证。你若能找出他们犯罪的证据,我自然也会抓。” 赵犰气笑了。 他见过不要脸的,倒真没见过这般不要脸的。 早先听说这警署新局长是个仁善之主,赵犰心底还存著几分指望,盼著这民风淳朴的大山城真能出个好官,哪知真人竟是这般德行。 柯罪说罢这些,也无心再多言,抬手便朝赵犰抓来。 赵犰侧身欲躲。 “罪犯当束手就擒!” 柯罪忽地低声一喝,赵犰猛然觉得身子一重。 脖颈与手腕处仿佛凭空压上了木板。 这感觉像是…… 枷锁? 可这枷锁还未凝实,赵犰心底骤然传出一声低吼,强烈的震鸣令他心神一醒,周身重压霎时烟消云散。 他趁势腰肢发力,猛向后撤,一腿疾弹。 直踹向柯罪。 “嗯?” 柯罪显然没料到赵犰竟能破去自家法门,来不及变招,只得挥掌硬接这一腿。 “砰!” 二人交手一瞬,柯罪只觉手腕震麻,人也被迫退了两步。 这头一回交锋,他吃了亏。 赵犰也迅即收腿落地,连连揉著膝盖。 真疼! 这人当真厉害! 方才心底那声吼,应当是新学的师子吼,这门功夫本就擅破迷障,恰巧克住了柯罪的手段,否则赵犰恐怕真已遭擒。 他一边揉腿一边紧盯著柯罪,目光落向对方腰间佩著的长刀。 柯罪至今没有动刀的意思,可赵犰已能从刀身感知到一股逼人的锋锐。 若真出刀,自己恐怕只能趴下。 现在该怎么办? 赵犰心念急转,冷哼道: “行,那我就看看你抓不抓他们!” 话音未落,他竟纵身从楼上一跃而下,正朝混混堆里落去。 半空中他將持面具的手向上一扬,藉此缓去坠势,稳稳踏在地面。 四周混混见赵犰突然坠下,先是惊得一退,隨后个个面露狞笑,缓缓围拢上来。 就连不远处巷口也传来护法金刚沉重的步音,显然正朝此处逼近。 赵犰不慌不忙,已將炁运至喉间。 只等这群人再近几步,便是一发音浪激盪的师子吼! 乱了场面,再寻脱身之机! 几个腿快的混混已扑到近前,正要出手,天上忽坠下一道黑影,径直將这几人踩在脚下。 混混们傻了,赵犰也怔住。 柯罪! 他怎么反倒砸倒了混混? 失手了? 柯罪面无波澜地俯视著被自己踩倒的几人,隨手一甩。 几副手銬竟凭空飞出,將混混们反手锁牢! “大山城內持械袭击他人,是为罪。” 柯罪环顾一圈四周,这些衙头帮帮的混混明显都傻了,脑子都僵住了。 其中有个稍微年长点的,脑子总算是转过筋: “你…你是署员?” “署长。柯罪。” “新上任的署长?你!你干什么?这是我们衙头帮的事儿,小子杀了我们的人,今晚上我们就要扒了他的……欸!” 他话还没说完,柯罪猛然一跃,直接跳到了说话这人背后,一脚就窝到了他的腿窝子上,给他踹倒了。 一副手銬也给这人拷起来了。 “大山城內严禁动用私刑,你刚才还威胁他人,是为罪。” 柯罪环视了一圈最后剩下的几个混混,这几个傻了,转头就想跑,柯罪却好像是扔飞刀一样,扔几副銬子给他们也拷住了。 “大山城內严禁聚眾斗殴,是为罪。” 赵犰嘴角微微抽动。 一眨眼的功夫,他本来打算用来扰乱战场的混混们都被柯罪给撂倒了,甚至就连背后那沉重的护髮金刚脚步声都已停歇,转而渐行渐远,像是逃也一般离开了这里。 这人刚才说的话竟然真他妈是认真的! 赵犰算是看明白了,他估计著这柯罪应该是修行了某些同司法处刑相关的手段,说不定是学到走火入魔了,总之现在整个人精神看起来不太正常。 之前听说新署长是个公正人物,现在一看確实挺公正的。 公正到了脑子有问题。 柯罪在解决完了周围这群混混之后,他也是终於侧过头看向了赵犰。 这一刻,赵犰好像看到他一直没有动静的嘴角处向上微微撬动了半分。 他笑了。 “他们刚才犯罪了,我把他们都抓了,现在你还有什么话可说?” “真要我说吗?” “真要。” “那我觉著你抓的人太少了。”赵犰道:“衙头帮你抓上十个冤枉的,可能不超过一个。” 柯罪表情又重归了之前那种木头般的瘫无: “我还是那句话,谁举报谁举证,如果你也没办法拿出证据透明的一些衙头帮的人犯过罪,我就不会抓他们。倒是你一直抵抗,接下来我会用武力强行抓捕,有权保持沉默,但你的所有话都会作为呈堂供证。” 最后一个字偽音落下,柯罪忽然化作道到影子般朝著赵犰方向衝来。 他左臂蜷起,直接便是一记直拳朝著赵犰面门袭来。 在攻向赵犰的同时,一声低喝也自他的口中传来: “天网恢恢,法不容情!” 赵犰猛提一口气,脑海当中浮现那场中的铁和血,腰马合一,让自己拳头化作钢铁! 抱骨神戏! “咚!” 这是赵犰被打退了,他脚底下踩著的石板面都震裂了一下,倒退了七八步才停稳身形。 手腕、胳膊、外带著內臟都震麻,再对上两拳,赵犰感觉自己可能会因为內臟震颤而倒下。 柯罪步步踏向赵犰方向: “大山城律法,杀人,是为罪!” 货真价实的神经病啊! 还没给赵犰反应的时间,柯罪就又从怀中扔出了个银白色的东西,那玩意在空中绕了个弯子,以极快的速度冲向赵犰。 赵犰来不及躲闪,感觉自己马上就要被击中了。 “落!” 霎时剎那,巷口內忽然有男人低声,银白色物件向下一垂,慢了一截。 赵犰这才躲开攻击。 嗯? 柯罪和赵犰都下意识看向背后巷口,隱约可见有人小跑离开。 这声音…… 听著好耳熟! 收敛心思,暂且不管背后那人,事到如今,赵犰反倒冷静下来了。 打正面肯定是打不过了,飞檐走壁自己也没这人跑得快。 对面是个神经病的话,说不准可以用对付神经病的手段对付他。 他心之所执为何? 大山城律法! 又或者说是心中自詡的正道。 可知大山城烂成这样,一个刚来的神经病又没改变得了多少。 那自己有合適的手段针对神经病吗? 当然有! 天命不为,师子生吼! 师子吼叩问人心,敲问前程。 让我看看你心窝子里面有几分真诚! 第六十四章 师子吼 柯罪迎著月色和路灯,在刚才被两人震裂的街口处一步一步朝著赵犰方向走来。 伴隨著他走上一步,他身上的看不见的气场便愈发往上高涨一层,周遭的路灯隨著迈步而微微震颤,甚至连光影都变得不太稳定。 路灯一闪一闪,四周窗户的玻璃都隨著这一步步踏出,而微微轻晃。 赵犰紧盯著对方,却莫名安了心。 感觉, 这位署长的道行还没到开门。 应当是研修到登阶这个境界的范畴。 眼见著对方已经到了隨时可以突袭的距离,赵犰也是將体內与血肉融合的炁息调动起来,尽数灌入喉咙之中。 “如此荒谬,令人发笑!” 师子吼! 如洪钟般的声音自赵犰喉中响起,向外激盪。 这一声低喝,当真犹如一阵气浪徘徊,悠悠荡荡直逼远方。 就像是气浪一样,掠过了柯罪道身体。 柯罪身上本一往无前的气息竟在这一刻被直接挤得散了许多,他本能继续向前的脚步,竟然也停下了! 疑惑顺著他的嘴角一路爬到了他的眼角。 他也很不理解为何自己的身躯竟会遭受到这一声低喝的影响。 隨即便用力甩了甩脑袋,又是向前迈出一大跨步,明显是要硬顶著赵犰的师子吼继续往前走。 赵犰眼见著师子吼有效果,也是不再怠慢,再度屏息凝视,將一身炁浪匯聚於喉咙之中。 法门再开! “你口口声声说要维护大山城律法,时至如今却仍然拔不掉衙头帮,又拦不住去公寓放火的贼人。非说要举证,可这大山城乱象摆在你面前,你不去揪,偏要救人者举证,可耻可笑!” 炁在体內奔涌,赵犰的心境也被这炁息扰得波澜丛生。 第一次主动使用狮子猴,赵犰才发觉口中所言不仅能影响他人,一旦自己的心境与话语相配,情绪也会被这法门所牵动。 此刻赵犰心念之中,却也好似有一把火正焚烧而起。 空无的街道之上忽得浮现些许微光闪烁,极其淡薄的半透明莲花竟顺著赵犰口窍中流出。 明明街口平静,柯罪却忽觉得眼前像是起了一阵极大的风,压得他近乎动弹不得。 柯罪强迫自己站稳,手犹豫著放在了腰间长刀上,可手腕却隨之颤抖,没把刀拔出来。 他抬头同赵犰对视,语气中第一次带上了解释的味道: “我尚未来之前,大山城之法不完善,我来之后,自要维护这大山城之法!” “那便等你维护好了再来问我!” 赵犰胸火翻涌,此刻口中之话却已经不是单纯为了喝退柯罪了: “我兄弟数人死於非命时不见你,恶人纵火害人时不见你,现如今见了你,你到还敢自称法规? “心若智子成求善,是为好事,然口说不做,做而刀不向更强者,你尚不如街头杂混! “若是这大山城法真值得信赖,百姓安居,又无城內廝混者,又无窃手扒贼,无人去那楼间放火,罪又何来?若真有那般时月,我信你又何妨?” 柯罪脚步终於晃动,赵犰目光抓到这一瞬,他脚下发劲,猛然向前,直拳袭向柯罪。 眼见赵犰猛袭而来,柯罪嘴微张,声音却半点没有,最终只能双臂向前搪挡。 “咣!” 柯罪被向后掀翻,狼狈的站在远处。 赵犰把打得生疼的手放在背后。 不行,道行还是差的太多,师子吼乱心也没办法解决他。 得撤了。 赵犰心下定决,最后一言: “思而动脑,你瞧瞧你那话语,同现在的大山城之间,还有几分重量!” 柯罪本摇摇欲坠的身体终於是扛不住了,他眼中顿时闪出一片茫然神色,立在原地一动不动。 时至此刻,赵犰身上奔涌的炁息才渐渐平缓,他额角也沁出点点虚汗。 师子吼的消耗比想像的要大,效果却也明显比想像的强出许多! 眼见法门奏效,赵犰全无在此逗留之意。 他又警惕的看了眼柯罪,这才发现对方此刻形態却万分古怪。 柯罪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唯独嘴里在不断嘟囔著什么。 他在说什么? 从柯罪口中些许杂音传至赵犰耳中,其逐渐被拆解成支离台词,字字入耳: “大山城律法不得无证而审……不对,大山城中许人已有明確之罪……不对,大山城律法至高威严……不对……” 这人彻底疯了? 赵犰心中盘算一圈,眼神落到了柯罪刀上,最终还是没敢上前。 他伸手把面具拿出来,对准远处高楼位置,压著力气,让面具拖著自己往上飞。 猛然一瞪,直接向著远处半空飞去,就这么消失在了黑夜当中。 街头巷尾之中,只剩下了柯罪一人独站。 他旁若无人般嘀嘀咕咕: “不对,不对……不对,不对,不对……” …… 赵犰飞过一栋楼,就实在是没力气了。 刚才和柯罪作战消耗的精气神还是太多了,他实在是没办法长时间在空中继续盪著飞了。 然后在巷口里面休息一会儿,赵犰忽然朝著旁边一挥拳头。 拳头在贾无才面前停下来了。 “誒哟!”贾无才被嚇得双腿打鼓。 赵犰有点尷尬的把手收了回去: “有点紧张。” 赵犰神经確实挺紧绷的,他还以为柯罪又追上来了呢。 贾无才上下打量一眼赵犰,眼见著他没啥事,这才露出了个傻笑。 “刚才我听到有人在巷口里面喊了一声落,那个是你吗?” 贾无才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 “是……是我瞧见犰先生你被那人用东西砸,也不知道怎么的,心里一急就喊了个字出来,结果那东西还真落下去了。” 文载道之术。 上九流之一,哪怕是入了门,什么本事都不学,也总归会带一些自有的奇妙手段。 看样子这吐字为真,便是文载道的手段了。 刚才那一下子效果虽然並不明显,但確实也帮了赵犰不小的忙。 只是…… “你一直跟著我旁边?” “是啊。” “没回家看看?” “没。”贾无才有点不好意思。 赵犰没说什么,只是又瞧了眼四周: “这地界还不算太平,咱们先离开,等找个安全地方再说。” “好。” 两人就顺著这巷口离开了。 不一会儿,身材高大的钢铁人形拉著黄包车来到了附近街口,李没兆坐在上面一动不动。 他刚才目睹了全程。 之所以没动,主要是没敢下去。 他听了那小子开口。 话钻入耳中,竟也让他感到心头震颤,一股愧疚感自心底源源涌出,如江河奔流,绵延不绝。 他甚至险些想直接下车向柯罪自首,共筑健康美好的全新大山城。 直到那小子跑了,这股明显不对劲的念头才渐渐消退。 所以李没兆不敢。 邪门,太邪门了! 天下本事零零碎碎那么多,他见识过不少,却从未想过竟有如此邪性的路数。 而经歷了方才这一连串事后,他也终於想起这邪门小子是谁了。 不就是自己抓了的那个村间小子的弟弟吗? 如若不是今天来找白壳子,他恐怕还真想不起来! 村里人长得完全没有特点,全都一个样啊! 就这么一个村里来的小子,竟然能有这么邪门的本事? 这对劲吗? 这不对劲吧! 这样的话,自己又该怎么处理那个小子? 李没兆只觉得脑仁发疼,此刻甚至难以集中思绪,耳畔旁边似乎还有阵阵嗡鸣声接连响起,连绵不断。 今天发生的事情实在是有点太多了,李没兆又感觉自己吃的邪术完全没有停下来的意思,以至於他现在几乎都快要彻底失去思考的能力了。 遥遥看了眼远处,柯罪仍然站在灯下,一动不动,李没兆也不敢过去,便乾脆无事了他。 “回府。” 一声令下,护法金刚迈开大步拉车前行。晚风拂面,李没兆仍然没能冷静下来。 他还是没想好接下来该怎么做。 正寻思著,李没兆怀中忽然嗡嗡作响两声。 伸手一掏,从怀中拿出了一片金属製成的莲花叶片。 叶片表面似若琉璃,流光浮映之间,竟有一行文字在上面浮现。 李没兆一看,脸色骤变。 大老爷,病危了! 第六十五章 我药呢?我药呢! 李没兆急匆匆赶到了城里最大那所医院。 他下了包车,一路小跑进了医院,顺著楼梯噔噔噔往上赶。 一路赶到这医院最顶尖的病房外,这才发现外面已围了不少人。 一个个衣装革履,人模人样,好似真是个个大好人! 其中有几位老人瞧见跑来的李没兆,也是面带忧色地迎了过来: “没兆啊,你来了。” “老爷现在的情况怎么样?”李没兆压低声音问。 “非常不好。听说老爷脑子里长的那东西太大了,老爷如今连个神魂都聚不起来,估计也就抗这么一两天吧。我们已经把这事告诉了黄將军,將军派的人正在往这边赶,估计明晚就会到。” 老人说到这突然顿了一下: “哦,这都后半夜了,应该是今天晚上。” 明晚! 李没兆听到这里,眼睛微微颤动了一下,心里猛地绽出一阵狂喜。 他本来还以为至少得再等五六天,却没想到因铁老爷病危,黄將军的人竟提前来了! 这我马上不就能脱离苦海了吗? 噫!太好了! 不行,现在绝不能露出半点喜悦,我得装得难过一点! 李没兆强压住嘴角,伸手朝自己大腿里子狠狠一掐,这才把表情压了下去。 “我……我还能再看看老爷吗?” 李没兆因大腿里子疼得厉害,此刻声音都打著颤。 眼见李没兆这般难过,眼前的老人点了点头: “你到门口瞧一眼吧,別进去,孩子们都在里头呢。” 李没兆点点头,挪著小步飞快凑到门口。 他侧身朝房內探头望去。 这间病房瞧著甚是敞亮,一整间大屋里只在正中摆著一张床,旁侧立著些存放个人物事的柜子,顶上特製的灯笼投下昏黄的光,屋內除了消毒水的气味,还浮著一股淡淡的花香。 病房正中的床上躺著个老头,头髮已掉光,皮肤上满是斑点和皱纹,乾瘦得像块老树皮。 他从头到脚贴满了黄色符籙,吸一口气,符籙便黯淡下去;呼一口气,符籙又闪烁起微光。 铁佛厂从外城请来了一位修行古法的大夫,也多亏了这位大夫,大老爷才得以延续一段时日的性命。 可怜这续命的手段如今也已用得七七八八,再也续不住了。 床边站著三人,是两男一女。 他们仨的年纪看起来都不算轻了。 最年长的男人脸上刻著两道深深的法令纹,眉眼间儘是疲惫。他坐在大老爷床边,握著大老爷的手,一言不发。 而剩下那稍显年轻的一男一女,则站在床边互相呛呛: “我亲爱的二哥,今儿总算愿意从夜场里出来了?不听什么小黄鸝、小黄鶯在那儿念叨著唱歌了?” “闭上你那嘴!別以为我不知道你在后头搞什么花花手段,趁著咱爹生病,你自己就把好几条场线往外倒腾,败家娘们!” 大老爷的三个孩子,大公子、二少爷、三小姐。 和蔼可亲一家人。 李没兆只瞥了一眼,便迅速將脑袋往回一缩。 眼见明儿个自己的目標就要到了,他此刻绝不愿主动凑上去自找不自在。 可惜啊,就这么一冒头的工夫,正吵得不可开交的三小姐,竟恰好朝他的方向看了过来。 三小姐当即一拍手: “李没兆来了,来来,你过来。” 李没兆:“?” 欸,你大爷的!你他妈肾不咋地,眼神倒挺尖!我就露个脑袋,你都能瞧见! 你奶奶个腿的! 李没兆脸上立刻堆起一副和善的笑容,朝著三小姐小跑过去,到了跟前便弯腰鞠躬,点头哈腰: “欸,您叫我?” 三小姐瞥了他一眼,隨即又转向二公子开火: “我亲爱的二哥哟,你给那房姨太太的亲戚安排工作这事吧,咱们都知道些,可现在人命都出了,你这位手下可还是没找到什么犯人啊。” 李没兆:“?” 哎我他妈的! 千躲万躲,到底还是没躲掉! 你怎么直接揪著我来开炮啊?! 李没兆心里那叫一个恨。 二公子也愣了:“你现在扯这小事?不就死了个人?” “就死了个人?”三小姐耻笑:“你以为你娶小姨太太那么方便是因为你本事大吗?是他们徐家在城里新弄了些產业,潜力不小,算是小半个联姻了,现在人家人死了,还是小事?” 二公子想了想,看李没兆: “真的?” 李没兆:“……是。和沈家有关係,在做大百货那边的活。” 二公子一竖眼睛: “那你干什么去了!夯货!交代你点活你都干不好!” 李没兆:“……” 他真气啊!要是有本事,现在真想一拳懟死这个二公子! 可惜李没兆没那么大本事。 他其实打心底里就瞧不上这三位。佛厂的老爷子是个厉害人物,可这三个孩子,各自都有一堆毛病。 老大最是沉稳,却和他们这些老厂工很不对付,不行。 老二完全是个有脑子放屁、没脑子干活的货,在外头读过几年书,全读到狗肚子里去了,整天不是泡夜场,就是在外面惹是生非。 也就是他爹硬,邦邦硬,不然他屁股墩早该坐进牢里去了! 最后这老三也不是什么好鸟。 这姑娘嘴上总说体恤旁人,干起活来却极不厚道,往往是面上一套、背地一套,被她坑过的人可不少。 老爷子刚躺下没几天,她就开始把老爷子手里的產线一条一条往外卖,摆明了是想卷钱跑路。 李没兆当年是跟著老爷干起来的,那时他只是码头一个槽工,老爷带著他从泥沟里爬出来,他心里一直念著这份恩情。 可他毕竟没那么大能耐,事到如今,也只能先顾著自己。 结果现在,连自己都快顾不上了。 这傻逼老二还指责他! 脑子呼呼嚕嚕转了一圈,李没兆忽然冒出个念头。 计划赶不上变化,之前总是压著这事是因为黄將军的人什么时候来没个准数。 现在嘛…… 那明天晚上他就不必再忍受如此痛苦的折磨,关著的那个小子自己也实在懒得再管,不如把这烂摊子往二少爷身上一甩,明晚献了丹直接走人。 至於那小子和二少爷会撞出什么火花,那就跟他没关係了。 倒不如说他更希望那个邪门小子厉害点,最好把二少爷打死,让他知道什么叫人外有人山外有山! 於是他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对二少爷道: “少爷,您交代的事,我办了。是个开了眼的乡下人伤了徐家那位,人也已经抓来了,可……” “可什么?” “这乡下人有个兄弟,身上一堆稀奇古怪的本事,我实在对付不了……” “你个废物!”二公子骂了一句,脸上没什么好顏色,“大事办不妥,小事办不好,唉,真不知爹当初为啥让你接手衙头帮这摊事!” 李没兆只是唯唯诺诺地赔著笑。 “那人现在在衙头帮?” “是。” “明儿个徐家的人和黄將军一块儿来,你告诉我他在哪儿,我亲自去料理。” “好好!” …… 李没兆从医院里走出来,抬手擦了把额头的冷汗。 锅是甩出去了,刚才病房外头那群莽夫爱怎么看他便怎么看他吧。 唯独麻烦的,是见到黄將军手下之前的这段空当。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铁佛厂那群老朋友里好几个没脑子的蠢货,总爱胡思乱想些不著边际的事。今儿二公子叫他进去,哪怕那些人听完了全程,也说不定会哪根筋搭错了,以为他和二公子说的是什么“暗语秘言”,自己脑补一通之后胡乱动手。 现在的话…… 他得儘快去一趟自己藏丹药的地方。 把丹药取走,再让护法金刚全天护著自己。 绝不能出任何岔子! 打定主意后,李没兆立刻令金刚朝那后巷口赶去。 金刚行至巷口时,天色已蒙蒙微亮,巷內隱约传来抽菸打牌的声响,几点灯光自深处漏出,散在巷口。 李没兆下车,快步朝巷內走去。 到了巷口,他便瞧见本该守门的几个混混正围著小桌打牌,手里捏著长长的叶子牌,牌身已有些发皱,显是在掌中摩挲了许久。 几人原本打得正酣,李没兆从昏暗中走出时,他们嚇得脸色一白,慌忙撂下牌,訕笑著起身: “李哥。” 李没兆没心思理会他们玩牌,只冷哼一声: “没人来吧?” “您放心,这地儿哪会有人来?”小混混赔著笑,“四周都是咱们兄弟,守得严严实实,连只苍蝇都飞不进来。” 李没兆这才点点头,一转身拐进了楼道。 顺著墙皮剥落的走廊一路往上,几个混混没敢跟来。 片刻之后,李没兆已来到房门前。 他从怀中掏出那把厚重的钥匙,咔嗒一声打开门锁,踏进这间特意布置的屋內。 房间正中的盒子安安稳稳地摆著,全然不似被人动过的模样。 李没兆见盒子仍在,心神稍定。 他將盒子拿起,轻轻掀开盒盖,朝內望去。 盒中垫著一块丝绒,內里本该嵌著丹药的凹槽,此刻却是空的。 嗯。 我是不是看错了? 李没兆把盒子闭上,平和了一会心情。 又把盒子打开了。 盒子中间是块锦绸,锦绸中间是凹陷下去的。 空的。 確確实实是空的。 李没兆看了看盒子上面,看了看盒子下面,脸色顿时变得惨白。 丹药怎么没了! 我的宝贝怎么不见了? 谁把它拿走了! 李没兆只感觉一股血从自己的心臟口猛然传到脑子位置,他两只眼睛顿时布满血丝,喉咙当中发出愤怒嘶吼: “谁他妈偷了老子的东西?!谁他妈偷了老子的东西!” 这股本压在心中的情绪就如同洪流一样顿时爆发而出,他这些天思来想去,盘算半天的一切行为都变成了如同小丑一样的可怜可笑。 直接好像有股血液,直顺著自己的心臟衝到了脑门当中的某个位置。 “啪!” 李没兆自己脑子当中好像有什么东西断掉了。 他眼前的镜像在这一刻变成了血红色,其腿和手甚至都难以控制。 身体一歪,竟是啪嗒一声倒在地面。 他尝试著把身体撑起来,一时间却半点都动不了,好像肉身都缺了根弦。 时至此刻,李没兆的脑子只剩下一个问题不断迴荡: 我的药,去哪里? 第六十六章 二哥 赵犰蹭了蹭鼻子,忽觉鼻尖一阵微痒。 像是有人在背后念叨自己。 许是柯罪吧。 他將这念头拋到脑后,转头看向贾无才: “这次真是多谢你了。” “啊,没事没事。”贾无才上下打量赵犰,见他確实无恙,这才露出笑容,“犰先生身上没落下什么伤吧?” “没事。” 赵犰活动了一下胳膊,只觉浑身筋肉舒展,说不出的鬆快。 莫说留下暗伤,便是筋骨体魄,似乎也比先前更凝实了几分。 贾无才见赵犰当真无事,这才点了点头。 他遥遥望向身后,目光所及之处,仿佛正是自己那已被焚毁的住处。 到如今,他都还没能回去看上一眼。 赵犰略作思忖,开口道: “你今后就別去铁佛厂了。” “……嗯。” 贾无才心里清楚,经此一事,莫说铁佛厂,便是小百货、老爷城这一带,恐怕也容不得他再待下去了。 若兜里银钱充裕,他甚至想直接搬离大山城。 可惜,囊中羞涩啊。 “你回去后收拾收拾行李,能带的儘量都带上。”赵犰道,“然后去大百货巷口街二段,那儿有间公寓。你找公寓的老板,就说是我让你去的,请她暂且为你安排个住处。” 他一边说著,一边从怀中取出几枚银元,递向贾无才。 贾无才见状,连忙摆手: “犰先生,不用不用!我家里还有些积蓄,银元和铁瓜子烧不坏,我回去取便是。” “那行。”赵犰点点头,“到时候若那老板问起,你就告诉她我晚些时候回去。” “好。” 贾无才这才应下,转身朝来路快步离去。 望著贾无才渐远的背影,赵犰也开始思量接下来的打算。 杀了铁佛厂的人,这梁子算是彻底结下了。往后,免不得要与铁佛厂正面周旋。 以他眼下的本事,若想硬撼整个铁佛厂,终究力有未逮。 他得做好边退边打、游击周旋的准备。 而且…… 跟在自己身边的这些人,日后大抵也会被铁佛厂盯上。 赵犰打算救出四哥后,便去问问徐禾的意思。 这终究是自家的事,徐禾与周桃本是被无辜牵连进来的。若她们不愿掺和,赵犰便立刻带著四哥和贾无才返回村子,之后再作计较。 是远走他乡,还是与铁佛厂正面碰上一碰,都得等赵肆被救出来再说。 理清思绪,赵犰才侧目看向身旁。 赵二哥一直静静盯著他,自始至终未发一语。 赵二哥本名赵耳,因生得一双大耳,加之“耳”字好写,又与“二”谐音,便得了这名。平日里都唤他二哥或老二,也就这般叫下来了。 此刻他周身如一团半透明的雾气,双脚虚悬,並未踏实地。 路旁立著一盏路灯,昏黄光线下,赵二哥脚下却寻不见半点黑影。 这和赵犰之前在村子里见到的二哥如出一辙,可现如今的二哥脸上身上却全然不带半分凶性,甚是可称平淡。 唯独…… 有些木訥。 “二哥?” 赵犰小声道。 赵二哥明显是听到了赵犰的声音,他侧过头,紧盯著赵犰的脸,过了好一会儿,才微微点点头: “我在。” “二哥,你现在是个什么状態?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赵二哥仰著脑袋想了好一会,才低下头,继续用平淡且没有任何起伏的声音道: “我不知道,我只记得,我下水之后看到了个东西,之后就变得很模糊,前段时间被你迎面吹了口气,才稍微缓过点神。” 赵犰听著赵二哥的声音,微微皱起了眉头。 赵二哥现在毫无疑问是鬼魂状態,却不知为何能维持凝实,明显还带著不少灵性。 比起赵犰之前在夜场后院祛除的鬼祟,赵二哥更像是鬼修。 只是他现在也明显没有正常人类那般思维敏捷,赵犰说一句话,他需要反应好一阵子才能回神。 二哥说他在湖中之时碰到了什么东西,等出来了就变成了这样。瞧来应当是在许久之前便已化作鬼祟,只是这一股子鬱气一路堆到赵犰也落进河里,才彻底爆发出来。 那河水里…… 是不是也有什么东西? 等著回村子得去看一眼。 赵犰定了定神,凝视了许久自己的二哥。 最终张开双臂,抱了上去。 没有真正的实感,只有些粘腻的冰冷。 赵犰却仍然保持著这般像是拥抱一样的状態。 之前他二哥心念被污,一心只剩伤人害人,当时赵犰碰不到。 现在他碰得著了。 小儿时,每逢风寒,总是二哥照顾自己。瞧二哥溺毙时,赵犰年纪尚不大,不晓得生死隔阂。 后来懂了,却也很难哭出来。 时至现在,重见之时,赵犰才忽然觉得心境窜动。 哪怕碰不到。 他也想抱一下。 要不然心意不顺。 赵二哥也愣住了,他手足无措,茫然无知。 想了许久,才缓缓伸出手,也扣住了赵犰。 一人一鬼明明谁也接触不到谁,却在这灯影之下就这么拥抱著。 好一会儿功夫,赵犰才鬆开双臂: “二哥,当时在厂子里究竟出了什么事?你为什么非要……跳河?” 赵二哥跳河时,按村里的话,只是说“好端端一个人莫名就跳了”,可当时在周桃的帮助下驱邪时,赵犰就能感觉出来赵二哥肯定是经歷了什么事儿。 他总得问问。 “我……我身上的伤都是徐旭弄出来的。”赵二哥脸上虽是没什么表情,身体却明显比之前淡薄了许多:“我瞧他杀过人,他不让我往外说,便使法子治我。我没和爹说,只是不想去班上,可爹非要让我去……” “徐旭。畜牲。” 赵犰总算是明白了,为什么最后赵二哥要把徐旭吊死。 这种畜牲玩意就活该死! “哥,那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 赵二哥又反应了一阵子,道: “那天戴帽子的把老四带走了,我不放心老四就跟了上去,后来我觉得那戴帽子的好像是要害老四,也该死,就附在了他身上,可他要比徐旭厉害,我花了好多时间,还是没给他弄死。” 戴帽子的? 铁佛厂下派来的那个人啊! “二哥要是知道他在哪的话,我去给他弄死。” “之前知道,现在不知道了,不过他也活不了多久。”赵二哥这都没什么波动的脸上终於是浮现出了一丝不一样的表情。 他像是在笑: “我方了他好几天,他快死了。” “行,那咱们就先不管他。”赵犰又问,“二哥你知道四哥在哪吗?” “知道,记得老四在什么地方,每天晚上我都会回去看一眼老四。”赵二哥道,“他在铁佛厂的迎宾楼里,我可以带你去找他。但现在不行。” “嗯?” “天亮了。” 赵犰忽然一回神,这才侧过头去,发现太阳已从远处的山峦脚下慢慢爬了上来。 他在楼里被火燎过身子之后,便陷入了一段漫长的梦境,再醒来时已是后半夜。 这么折腾一圈,天色也就大亮了。 “我白日里没力气,能带你到铁佛厂附近,却护不住你进厂子里面。得等晚上。” “那就今晚。”赵犰想了想,“不过二哥你可以先告诉我具体位置,我有法子能探过去。” “好。”赵二哥看了眼赵犰,“你是不是该换身衣裳?” 赵犰低头瞧了眼自己身上。 从卫生所顺来的白大褂底下,內衬和麻布衣裳都已烧得破破烂烂。 嗯,確实得换件衣裳了。 …… 赵犰隨便找了家刚开门的店铺,花了些银元,换上一身深色调、不显眼的衣裳,便从里头走了出来。 如今天色已是大亮,赵二哥许是受不住阳光,身子一晃,便钻进了赵犰的影子里。 眼下赵犰走到哪儿,赵二哥便跟到哪儿。 赵犰寻思著,下次入梦得想法子给二哥弄些鬼修的手段。他记得这法门在不入凡中叫作“嚎荒原”,末九流住地那飞两顶帽子的老头,修的便是这门道。 可惜那两顶帽子带不到现世来,不然交给二哥,正好能用上。 整了整衣衫,赵犰便依著二哥所指,朝铁佛厂方向走去。 路过几个卖报小童,听得他们接连吆喝: “快来看快来看,铺內生奇花,似有神仙到了咱们大山城咯!” 赵犰心念一动,从怀中摸出枚铁瓜子,向报童买了一份报纸,扫了一眼。 只见头版上占了一大块篇幅,文章洋洋洒洒,写的是某家卫生所昨日接诊一位病人,竟让周遭枯死的家具重焕新芽,还配了张颇为模糊的卫生所照片。 瞧著不似新闻,倒像一篇志怪小说登上了报栏。 街上倒也无人指著赵犰的脸喊神仙。 细想倒也寻常,按贾无才的说法,白日里虽有一大堆人围观,却无人敢进卫生所里头;后半夜柯罪来时,自己呵斥柯罪那会儿,街上除了署员更没旁人了,自然少有人瞧见他模样。 看完报纸,赵犰顺手將那份报塞给了路边一个乞丐,便继续朝铁佛厂走去。 临到铁佛厂前,他却停下了脚步。 铁佛厂由一条大路和好几条胡同连通,赵犰抬眼望去,只见街上、路边蹲著、靠著不少小伙子。 年纪与他相仿,裤子都紧紧束在腿上。 都是衙头帮的混混。 顺著正路走不太方便,得琢磨琢磨有没有別的路。 正寻思间,赵犰忽瞧见不远处墙边有个鬼鬼祟祟的身影。 络腮鬍子,脸瞧著倒像个老实人。 赵犰眉头一挑。 哟,鲁大宝啊! 第六十七章 你知道我哥在哪?巧了,我也知道 赵犰一跨步就站到了鲁大宝面前,鲁大宝原本还在鬼鬼祟祟地四下张望,赵犰这突然现身,直接把他嚇了一跳。 他眨巴了两下眼睛,盯著赵犰,回了会儿神,这才挤出个极其諂媚的笑容: “大哥!” “你怎么在这儿晃悠呢?” 鲁大宝听了赵犰问话,左右环顾: “大哥,这儿说话不方便,咱们换个地方。” “行。” 鲁大宝在前头领著,赵犰在后面跟著,两人没用多久便从铁佛厂旁边离开,到了一家早餐铺子旁。 早餐铺子的店主是个大娘,脸色沾著些灰扑扑的烟火气,正忙著做麵条。 鲁大宝显然认识这位大娘,热络地打了招呼,从怀里掏出几枚铁瓜子递过去,大娘却摆手不要,见他们是两个人来,便笑著道: “两个人两碗面?” “两碗。” 大娘笑呵呵地做饭去了。 鲁大宝这才整了整衣襟袖口,赔著笑道: “大哥,我找著你要找的那个人了!” “是吗?”赵犰眨眨眼,“在铁佛厂接待楼里。” 鲁大宝:“?” 他话直接卡在了喉咙里,嘴角微微抽动,脸色变得有些微妙。 片刻后,他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猛地开始左右张望自己背后。 没瞧见那个黑黝黝的小眼珠子,鲁大宝这才稍稍鬆了口气。 “大哥……您是用那法门瞧见的吗?” “別紧张。我知道你进铁佛厂不容易,你的那些宝贝我肯定会还你。”赵犰没有正面回答鲁大宝的问题,“但我还需要你帮我一个忙。” “额……” “对你个灰爬子来说,不是什么难事。”赵犰道,“给我弄一身铁佛厂的衣服。” 鲁大宝一拍大腿: “这您不早说!简单!今儿下午就是面铺子,我给您整两箱子都行!” 赵犰起身想走,又瞥了眼旁边正在做饭的大娘,想了想,坐回来了。 “这家面好吃吗?” “二娘的面一绝。”鲁大宝竖起根大拇指。 刚好赵犰没吃早饭,还饿著,不如坐下吃一碗。 没等多长时间面就端上来了,是碗清水清汤麵,和照球之前吃过的苏氏面有点像,只不过麵条粗些,带著点油性,上面搁了两根青菜、一点葱花。 赵犰尝了一口,发觉这汤很是鲜亮,像是拿好鱼熬出来的。 確实好吃。 “鱼汤?”赵犰问。 “小哥是个吃主。”老板娘笑道,“早市那边有几个卖鱼的摊子有好鱼,我们家这麵汤就是拿这些好鱼煨出来的。” “很好吃。” 赵犰拍了几枚铁瓜子在桌上。 “欸,不用不用,鲁老弟的朋友以后直接来吃就行。”老板娘摆手,“我倒是希望鲁老弟能多交些像小哥这样的正经人。” 鲁大宝脸僵住了。 赵犰没多说什么,起身便离开了。 鲁大宝一直盯著赵犰的背影,直到赵犰走远之后,才看向老板娘: “挺厉害的?” “看不出来。”老板面很诚恳:“身上像是隔著一层雾。” “那就是挺厉害的。”鲁大宝继续吃麵。 …… 赵犰在附近寻了辆轨车,坐上去晃晃悠悠一阵,才到了大百货地界。 沿路走过几个熟悉的街口,公寓便出现在了眼前。 一到公寓门口,他就瞧见徐禾正趴在围墙边左右张望,眼见他回来,这才推开大门,快步朝他走来。 直到站在赵犰面前,上下打量他一番,才鬆了口气。 隨后便皱起眉: “徒弟,我见到你介绍来的那个人了。” “他是好人。” “倒不是这个问题。”徐禾略带不满,“你昨天也太不顾自己安危了,听说你都把自己烧了!” “当时实在没什么办法。”赵犰莫名觉得有些不好意思。 “唉,都不出门在外……”徐禾似乎也觉自己话多了,这才开门,领著赵犰进了院子。 进来之后,赵犰才发现今日补习班里没人。 院子里已经坐著贾无才和周桃。 周桃眼见赵犰回来,立刻起了身,跑到赵犰旁边上上下下打量一番,竖起根大拇指: “厉害!” 赵犰:“?” 他也没反应过来周桃这句“厉害”是因著什么。 几人一併围桌坐下,面面相覷,贾无才明显相当拘束,坐立不安。 最终还是徐禾先开了口: “之前的事,这位贾先生和我简单说了遍,但不少內容还都挺含糊,所以昨晚到底发生了啥事?铁佛厂的人为啥会跑去放火?” “……大概是这样的。” 赵犰思忖片刻,到底还是把事情都说了出来。 自己四哥被抓走,自己要去铁佛厂救他,被衙头帮追,被周桃带回来,直到后来与贾无才见面,结果又碰上衙头帮的人找上门来。 大体经过他都一五一十地讲了,没半点隱瞒。 说完这些,赵犰才看向徐禾: “接下来我打算去铁佛厂里救我四哥,难免会和铁佛厂起衝突。等我回来,我会直接收拾东西回老家去,也会把贾先生带走,不让他们追到公寓来。” 贾无才听了这话,算是鬆了口气。 赵犰愿意带自己离开,总是好事。 一旁的徐禾听完赵犰这番话,眼神微微颤动。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可许多话都堵在喉咙里,半天也没能挤出来。 瞧她这副模样,赵犰並不觉得意外。 徐禾一心都系在身后这栋公寓上。大山城毕竟是铁佛厂的地盘,真要是闹起来,徐禾这公寓能不能保住,还是两说。 徐禾人好,热心肠,愿意帮衬旁人,可就算再好,她和赵犰相识也不过十来天。 將心比心,赵犰也不觉得自己会为了一个相识这么短的人,把全部家业都搭进去。 可就在赵犰还打算再说些什么时,旁边的周桃却一拍桌子,认认真真地盯著赵犰: “晚上你打算怎么进铁佛厂?” “嗯?”赵犰一愣,“我有些门路,能偷偷进去。” “我也跟著一起去,接应你。” “小桃子?”徐禾一下子绷直了身子,愕然看向身旁的周桃。 周桃转过头,迎上徐禾的目光,眼底透出一股难得的执拗: “姐,衙头帮来了咱们就退,都退了多久了?退到什么时候是个头?咱们到现在连阿叔是怎么死的都没弄明白!就这么一路往后退,哪能一直退下去啊!” 徐禾完全没料到周桃会突然这般激动,许是被这情绪触动,她心底也驀地窜起一股火气: “小桃子!这是大山城,大山城有大山城的规矩!光凭咱们几个,怎么动得了大山城的规矩?” “规矩规矩,大山城的规矩不就是铁佛厂最大?可大山城又不是他铁佛厂一家建起来的!规矩凭什么就由他铁佛厂说了算!” 姐妹俩在这小院里互相瞪著,一时之间谁也不让谁。 莫说本就不清楚这姐妹俩纠葛的贾无才,就连赵犰也没料到事情会发展到这地步。 赵犰瞥了眼周桃,这姑娘此刻气得脸颊通红,只道: “今儿无论如何我都要帮赵兄弟!” “你!” 周桃哼了一声,起身就要去拉赵犰,半道想了想,索性连贾无才也一併拽上。 徐禾没出院子,一个人坐在那儿望著,身影显得有些落寞。 等到了外头,贾无才不知该说什么,蹲到一旁画圈去了;赵犰用了点劲儿把胳膊从周桃手里抽出来,拍了拍她的肩: “周桃,你这心意我领了,可这事你姐说得对,这终究是我自家的事……” “这也是我们家的事!” 周桃用力跺了跺脚,赵犰这才发觉她眼角泛红,像是快要哭出来: “阿姐不能一直被这公寓拴著!阿姐可有本事了!一年前连白首城都有人来请她,她就为了这公寓,没去!铁佛厂欺负人,不能让他们一直这么欺负下去!阿姐……阿姐值得往更外面走!” 赵犰把话咽了回去。 帮自己是一方面,周桃显然也是想帮她姐姐。 面上周桃总不愿叫“姐”,总是“老师”“老师”地喊著,可相伴这么多年,姐妹俩早已相依为命。 恍惚间,赵犰感觉似有目光投向自己。他垂下头,看见影子里的二哥正仰著脸,静静望著周桃。 凝视著二哥的眼神,赵犰忽然想起了赵八斤。 二哥和老爹吵过架吗? 赵犰的记忆里仿佛有过,又仿佛没有。 但他晓得,这两人一定很久很久,都没真正掏心窝子说过话了。 於是他用力按了按周桃的肩膀,轻拍两下: “周桃。” 周桃这才回过神,疑惑地看向赵犰。 “你刚才那些话,不该和我说。”赵犰道,“你该去和你姐说。” “我……”周桃的话哽在喉咙里,转了一圈,又咽了回去。 “有话得直说,吵一架也总比憋著好。”赵犰很认真:“你去和你姐好好谈谈。” 周桃本来还想再说些什么,可话到嘴边却看到了赵犰的眼睛。 她莫名想起了赵犰的家人,起了,那个在赵犰口吐红霞当中被洗去一身鬱结的赵家二哥。 收敛了声音,周桃最终还是点了点头,转头向院子走去了。 赵犰这才转头看向贾无才: “你书还好吗?” “还是坏了几本……”贾无才多少有点失落,可又马上强打精神:“但还好,至少留下的多。” “最近城离可能有点乱。” “犰先生,我本事是你教的,命也算是你救得,我现在可能没啥能力,但我知道恩情总该还。”贾无才很认真:“我没法子跟著你去救人,但我能留在这接应。” “恩情?也算不得什么恩情,那群人也是奔著我来的,顺手罢了。”赵犰道:“倒是以后,我恐怕还有不少歷史方面的问题需要问你。” “犰先生放心!”贾无才拍胸口:“这事我最擅长!” 赵犰点点头,重看远方。 铁佛厂。 今晚救四哥! 第六十八章 徐禾大枪 赵犰回到公寓院子里时,周桃和徐禾已不再爭吵了。 两人正相互依偎著,贴著耳朵说悄悄话,听见背后传来脚步声,才侧过脸看向赵犰。 赵犰瞧见她们眼圈都泛著一圈红,显然刚才哭过。 见赵犰回来,徐禾脸颊微微泛起红晕。她站起身,理了理衣裳,又轻轻揉了揉眼瞼下方微肿的皮肤,仿佛这样便能掩去泪痕,待调整好状態,便一掐腰: “弟子。” “老师?” “今晚老师跟你一起去!”徐禾语气斩钉截铁。 “嗯??” “老娘入行修行这么多年,从六岁练到二十,我娘都夸我天才,结果天天被人当成软柿子捏,太憋屈了!” 徐禾一撩发梢,又开始摩拳擦掌,哼哼冷笑: “都让人欺负惯了,连自己弟子家里出事都想著往后缩,这可不行!” 赵犰嘴角轻轻一抽。 实在没想到,就这么一转眼,徐禾竟从一个极端跳到了另一个极端。 “今晚这事挺危险……” “危险才不能让你一个人去。”徐禾摇头,“铁佛厂里那些打手倒好说,你真要碰上那几个铁疙瘩才麻烦。到时候你还得带著你哥出来,一个人肯定顾不过来。我学过些对付铁疙瘩的法门,我跟你一起去。” 说罢,见赵犰仍有些犹豫,徐禾又嘿地一笑:“弟子。” “嗯?老师?” “你要是真过意不去,”徐禾搓了搓手指,“到时候多给我些银元就行了。” 赵犰哑然,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烦劳了。” “这有啥烦劳的!”徐禾一摆手,“什么时候动身?” “下午我得去取点东西,晚上走。” “行,我也去拿点东西。”徐禾说著便朝楼里小跑而去,也不知是去取什么了。 等徐禾离开之后,赵犰才看向旁边的周桃。 “我姐说我本事不到家,还不让我过去。”周桃很是无奈。 “你没练过几天武行的本事,这次过去確实挺危险的。”赵犰道,“还是留在这接应我们吧。” “好。” 顿了顿,赵犰又问: “谈好了?” “谈好了。”周桃点头,“虽然还没让阿姐彻底放下。” “执念这玩意,哪有那么容易就放下。好歹是说开。” “是啊。好歹是说开了。” 赵犰感觉继续说这话题有些沉闷,就乾脆转移了一下话题: “你姐取什么去了?” “我姐……” 周桃话还没说完,徐禾就从楼里走出来了。 赵犰这才发现徐禾手里拿著三节短棍。 其中一截是带著尖的。 仔细盯著瞧了一会,赵犰一惊。 “分节长枪?” “没错,弟子且看!” 徐禾把手一攥,一手握在前段,一手握在后面,手腕猛抖,中间那节铁骨腾飞半空,被徐禾往中间一夹。 咔吧! 一桿长枪出现在了徐禾的手心当中。 徐禾轻巧地甩了个枪花,挥舞起来虎虎生风,相当漂亮! “老师?你还会这个?” 这赵犰真没想到。 “这是我爹教我的。”徐禾把枪放到了背后,“娘教我的是法家锅,爹教我的是风袭枪,这两项本事我都练了有段时间了。” 赵犰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 当时他见徐禾动手对付那些混混时,便已经瞧出来她有著相当深厚的武功底子,单论打架肯定不算差,可赵犰也没想到徐禾玩的竟然是这么硬朗的武功! 赵犰盯著这杆长枪想了一会,最终没忍住: “老师,咱们这次是去救人的,带著这个大傢伙,確实有点显眼。” “平常也是摺叠的。”徐禾把长枪又嘎嘣一拆,直接往身后一放,再把手收回来时,赵犰愣是没找到那一大坨铁疙瘩被她放到什么地方去了。 在知道了徐禾会使一手徐禾大枪之后,赵犰也確实更安心了些。 长柄武器確实有著独到之处,外加上徐禾说她有针对护法金刚的手段,赵犰自然也信她。 两人一併去,確实能安全些。 大概准备好,几人便先在公寓当中休息,等待著下午时分。 赵犰小睡了个午觉,並没有进入不入凡,等下午时睁开眼,看了眼时间差不多到了,便直接下了楼。 刚到楼下时,他才发现张小芊正在为座上的一个人梳妆打扮。 赵犰一眼瞧过去发现是个样貌清俊的小伙子。 嗯? 有点眼熟。 不对,这不是什么小伙子啊! 这是徐禾啊! 此刻的徐禾已经换上了一身便於行动的劲装,又拿了个头巾往后面一扎,把头髮收起来了。 张小芊化妆的手艺相当厉害,把眉毛描粗了,脸上稜角画硬朗了,两只眼睛也从之前的柔媚变成了爽利,配合上这一身看不出身材的衣服,冷不丁一看就是个年纪不算特別大的小伙子。 徐禾起了身,也是拿起旁边镜子照了照: “小芊姐手艺真是厉害啊!” “也不看你姐是吃什么饭的。”张小芊从怀中拿出了一根细烟,叼著抽,侧目瞧赵犰,“之后有地方退吗?” “旁边有个村子。” “稍微有点近。”张小芊吐烟,“先看看情况吧,真闹得不行,我想法子给你指条路。” “谢谢。” “得了,你可別谢我。安生点回来就行,把我家小徐带出去了,可別做什么冒进的事。” 张小芊瞧了眼外面的太阳,哎呀呀一声,扭著腰肢,便向著外面走去: “上工了,上工了,不知道今儿是哪几位爷来听曲儿啊。” 张小芊离了院子,赵犰也是和已经化好妆的徐禾顺著后院门往出走。 周桃和贾无才留在公寓里,徐禾安排他们收拾行李,以防万一。 离园坐轨车,很快便到了先前那家面铺子,鲁大宝早已候在门口。 “大哥,您来了。”鲁大宝眼见赵犰走近,立刻諂笑著迎上前去。赵犰瞥了眼他身旁搁著的箱子,里头堆叠著不少衣裳。 清一色是铁佛厂职工的衣物。 有新有旧,有的沾著灰渍,有的则乾乾净净。 “大哥,您要的衣裳我都给您备齐了,还特意多备了几套,您瞧瞧!” 鲁大宝也瞧见了跟在赵犰身后的徐禾,他很识趣地没问徐禾身份,只是得意洋洋地展示著自己弄来的这一堆衣裳。 赵犰从里面挑拣出几件,往身上一套,竟意外地合身,瞧著还真有几分铁佛厂工人的模样。 徐禾也抓了件衣服套上,只不过她穿上后,终究不大像工人的样子。 “大哥,您觉著咋样?” “还行。”赵犰觉得確实不错,侧头瞧了一眼正眼巴巴望著自己的鲁大宝,顺手从怀里掏出那袋首饰。 他径直朝鲁大宝方向一拋。鲁大宝接住袋子,打开略一查看,顿时眉开眼笑: “嘿!谢谢爷!爷敞亮啊!” 赵犰没理会这拍马屁的鲁大宝,如今天色尚早,他还得去工厂附近稍作踩点。 也没和鲁大宝多说什么,直接带著徐禾离开了。 鲁大宝瞧著两人渐行渐远,这才鬆了口气。 他瘫坐到旁边的椅子上,靠著桌背大口喘气,快虚脱了一般。 这两日他总觉背后似有眼睛盯著,直到把赵犰吩咐的事全都办妥,那股被监视的感觉才隨之烟消云散。 那滋味实在不好受! 这两人究竟要去铁佛厂干什么?他是不知道了。 鲁大宝只知道,这大山城恐怕是不太好待下去了。 …… 赵犰带著徐禾来到了大山城旁侧的路口,他们隔著一条主街看著大山城院子里。 路上时候赵犰完全没看到任何混混,这让赵犰感觉有点奇怪。 寻常时分这街道口处应当是有不少衙头帮的人看著,今儿这是怎么回事? 赵犰总感觉今天铁佛厂的风向不太对。 不过来都来了,赵犰也不打算再拖下去。 救人这种事就应当迅速解决,有了机会就要抓住! 徐禾看著远处铁佛厂的大门口有不少工人在进进出出,压低声音问赵犰: “咱们俩就这么直接进去?” “先不著急。” 赵犰瞧了眼身边: “二哥。” 二哥从他影子里冒出来: “嗯。” 赵犰又敲了敲自己右眼,他的右眼眼仁就顺著眼眶里蹦了出来。 “瞳真人,你能看到二哥吗?” “能嘞。”瞳真人一掐腰:“主家,我是你的眼睛,你能看到啥,我肯定就能看到啥。” “那行,你先跟著二哥进去看看,找找有没有一条合適的脱离路线。事成之后,请你去夜场!” “这话说的,我干不就完了吗?” 瞳真人直接飞到了二哥身边,绕著二哥脑袋转了一圈,二哥的视线也跟著瞳真人,身子不动,脑袋跟著拧了一圈。 领完了之后,他才在前面领路,飘飘悠悠的向著铁佛厂里面去,瞳真人也飞在天上跟。 做完了这一切之后,赵犰侧头,看向徐禾。 徐禾的表情已经彻底僵在脸上了,她呆呆地看著赵犰,大半响没什么动静。 赵犰伸手在她面前挥了两下,徐禾这才终於回过神来! “徒弟,你…你右眼飞出去了!” “这是本事。” “徒弟,你…你刚才叫二哥了?” “我二哥现在算是鬼魂。” 徐禾欲言又止。 她这才发现, 赵犰的本事实在是有点多的嚇人! 第六十九章 夜黑风高救人夜 徐禾一直用惊异的目光打量著赵犰,赵犰一只眼睛紧盯著向厂区內行走的二哥,另一只眼睛转向徐禾: “老师,您老盯著我做什么?” “弟子,你这眼睛飞出去……不疼吗?” “不疼,她能帮我看不少东西。” 徐禾犹犹豫豫地开口: “弟子,这些本事……究竟都是从哪儿学来的?” “在梦里学的。”赵犰没说实话。 “哦。” 徐禾明白赵犰不愿深谈,便乖巧地不再追问,转而问了另一个问题: “你说的二哥,就是之前在村子里那位吗?” “是。” “他变成鬼魂之后,还能与你说话?” “除了身子不像人,別的和活著时没什么两样。” 徐禾听了更觉惊奇: “寻常鬼祟大多会被怨气鬱气蒙了心智,甚至会对至亲下手。像你二哥这般情形的,往往早该超脱轮迴去了。” “这我就不清楚了,兴许我二哥有修鬼道的天赋。” “鬼修?世上还有这种修行路数?” “有的。好像叫什么……嚎荒原。”赵犰道,“世间法门千千万,总有些偏门。” 徐禾凑近些看了看赵犰空茫的右眼,迟疑片刻: “要不……往后咱们换换?” “换什么?” “我叫你老师,你叫我弟子。” 赵犰哑然失笑,用左眼瞧向徐禾: “我可是要收银元的。” “那我……儘量攒。” 两人正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著话,忽见不远处滚来一物。 低头看去,是只做得极精巧的蹴鞠。 最外一圈滚著金边,里头裹著软皮,虽沾了些许尘土,仍显贵重。在地上滚动时,还发出叮铃铃的脆响——里头显然塞了不少铃鐺。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解书荒,101??????.??????超实用 】 两人抬头,瞧见不远街口有个小娃子迈著步子朝这边跑来。 娃子是个男孩,脑袋左边、右边和头顶各扎了一撮头髮,其余地方剃得光亮。小脸圆润,带著婴儿肥,面色煞白,唯两腮透著红晕。 孩子走到蹴鞠旁,见球已滚到赵犰脚边,便抬眼望来。待瞧见赵犰那只缺了瞳仁的右眼,他明显露了怯意,没敢上前。 赵犰环顾四周,见孩子身后不远处站著位面容和蔼的老人,穿著一身略显古旧的衣裳,隱约透著点老派的味道。 这样貌奇特的一老一少往这里站,旁人目光就可被夺了七八。 尤其是这小孩。 看著像是个小鬼样。 赵犰用脚尖轻轻一勾,將球挑向孩子方向,稳稳落在他脚边。 隨后,他才露出笑容。 孩子见蹴鞠回来,也跟著笑了: “谢谢哥哥。” “不客气。” “哥哥,你眼睛怎么了?” 赵犰感知到瞳真人仍跟著二哥移动,加之觉著这孩子身份可能不一般,便耐著性子答道: “在厂里干活时,不小心叫铁水溅了眼睛,一只就瞧不见了。” “哇——” 孩子张大了嘴。 不过他显然只是隨口一问,对赵犰编的“悽惨经歷”並不掛心,又把球搁到地上,朝赵犰这边踢了过来。 赵犰用脚背拦住球: “想和我玩?” 孩子点点头。 赵犰又切了下瞳真人的视野——铁佛厂占地颇广,估摸还得走上一阵。 “我只能陪你踢一小会儿。” “哦。” 徐禾在一旁频频侧目,只觉得赵犰的心思比自己预想的还要宽。 起初,那孩子因自己踢不进蹴鞠而气恼,见赵犰踢进去了更是不高兴,几撮头髮都气得翘了起来;待他自己踢进两回后,却又咯咯地笑开了怀。 赵犰很懂得哄孩子,特意控制著双方进球的次数,让这小娃子玩得格外尽兴。 又互踢了几脚,当球滚回赵犰脚下时,瞳真人传来的视野里,赵犰瞧见了一栋乾净利落的小高层。 二哥在那栋楼前停住了脚步。 借著瞳真人的视线,赵犰透过高楼某扇窗户,望见了正在其中闭目养神的四哥。 找到了。 赵犰收回心神,这才看向眼前的小娃子: “好玩吗?” “好玩!好玩!”小娃子用力点头,脑袋顶上三根冲天揪跟著直颤。 “那哥下次再陪你玩,哥现在有点自己的事要办。” 小娃子想了想,却摇头: “我要你一直和我玩!” 赵犰略一思忖,隨即开口道: “以后要是还能见面,哥给你带好多好玩的。” 他的声音里掺进了一丝细微的嗡鸣。 因是居高临下,赵犰口齿间的气息仿佛映入了那孩子的眼眸。 一对漆黑的瞳仁里,莲花缓缓绽开。 “嗯。” 小孩乖乖点了点头,抱著蹴鞠老老实实回到了老头身边。 小老头盯著孩子瞧了两眼,又转向赵犰,眼神里明显透出讶异。 看来这小魔头平日不好应付,竟被赵犰一句话给安抚住了。 赵犰与徐禾转身欲走,老头望著他的背影,顿了顿: “小伙子。” “嗯?”赵犰停下脚步。 “你是铁佛厂哪个车间的?” 赵犰面色不变,瞳真人已飞速在附近搜寻著能看见的车间標识。 他扫到了其中一间: “第二车间的。” “行。” 那人没再多问,只像是把这事记下了。 两人这才一路朝铁佛厂门口走去。 路上,徐禾压低声音: “他们俩身份不低啊。” “可能是铁佛厂的高层。”赵犰嘀咕了一句。 他方才陪那孩子玩,主要也是不想惹人怀疑。 不过这等高位之人,应当不会记得每个厂房职员的名字。 收敛心思,儘快办事。 两人到了厂门口,几个门卫在那儿守著,却都是一副没精打采的邋遢模样,全然没有认真检查的架势。 他们很顺利地便进了铁佛厂。 一进厂区,人来人往,喧闹非凡。 最外侧的几条道上立著几尊高耸的金刚,这些庞大的铁傢伙拖著货厢,一步步向前挪动。 有几尊铁像从两人面前经过,震得地面微颤,尘土轻扬。 远处,搬货的工人、扛大包的力夫,站在路边扯著嗓子吆喝,头顶扣著圆帽,嘴里念叨著:“安全,安全”。 赵犰仰头望去。 铁佛厂的正中央,矗立著一道巍峨的黑影。 小山般的佛陀面含微笑,端坐於厂院之中。 赵犰凝视了一眼远处的大佛。 慈眉善目,安详和谐,仿若一尊心怀慈悲的善神。 可怜佛陀脚下,儘是藏污纳垢,多少腌臢勾当不堪入目。 赵犰一路沿著街道往前走,厂里的工人实在太多,他们两个混在其中,根本没人阻拦。 他和徐禾就这么一路畅通无阻,很快便到了那栋相对繁华的小楼旁。 待到了小楼前,瞳真人在空中绕了一周,重新落回赵犰眼中。 “主家,这好像是接待室。” 赵犰瞧了眼这小楼,周遭环境確实干净利落,与厂区內臟乱的模样截然不同。 二哥从正门飘到后门,又向上钻了片刻,飘至三楼一扇窗户前。 赵犰对应著一看,那窗户正对著的便是四哥所在的房间。 找到了! 赵犰压下心头激动,立刻扫了眼四周。 附近工人不多,这位置倒是…… “老师,帮我盯梢一下。” 徐禾当即在周遭守住,替赵犰把风。 赵犰这才將面具往上一指,整个人腾身而起,直上三楼窗边。 隔著玻璃,他瞧见赵肆正盘腿坐在沙发上。 双目紧闭,胸脯隨著呼吸缓缓起伏。 赵犰伸手叩了叩窗。 屋內的赵肆一愣,驀地回神,望向窗户方向。 瞳仁里映出赵犰的脸,他身子一歪,险些从沙发上跌下来。 慌慌张张扑到窗边,用力拽了两下,才將窗户拉开。 赵犰翻身跃进屋內。 眼见弟弟进来,赵肆两手不知该往哪儿放,鼻尖一酸,眼眶隱隱发热。 最终他双手紧紧握住赵犰的手腕: “九弟,你……你怎么到这儿来了!多危险啊!” “哪有什么危险?”赵犰嘿嘿一笑,“我直接从正门进来的,没事儿。” 话说得轻巧,赵肆却觉出这话里的分量。 他一时哽住,不知该说什么。 “哥,这儿不能久留,我带你从这边下去。” 这里不是敘旧的地方,说多了话总归容易被人抓到,不如趁著现在快点离开。 赵犰拉著赵肆来到了窗户旁边,赵肆看了眼下面: “三楼,往下跳?” “没事,我有法子能拉住咱们俩。” 赵犰把怀中的面具晃了晃。 赵肆看了看面具。 觉著弟弟是不是这两天压力太大,精神已经有点不太正常了。 不过也正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了砰砰的脚步声,伴隨而来的还有些人的嘈杂声: “就是这里了。” 有人! 竟然这个节骨眼来人了! 而且光听脚步声,这次来的人好像还不少。 一听他们想要进屋,赵肆也来不及多想,直接往赵犰身边一掛著。 赵犰给赵肆夹在了胳肢窝,隨后猛地往外一跳,用面具朝向了背后窗户位置。 在他们两人跳下去的那一刻,房间的大门也被直接推开。 门外领路的小伙子一眼就看到了敞开的窗户,也看到了顺著窗户当中盪出去的两人。 可能因为窗户不够牢靠,也可能是因为这么一盪力量太大,迎面窗户竟是直接发出不堪重负的崩裂声,伴隨著墙体一併被扯了下来! 碎片横飞,布满半空。 赵犰和赵肆在新月初升之刻,向下坠落。 第七十章 好玩! “李没兆死了?”铁佛厂二公子今吴志瞪著眼睛看向眼前的年轻人。 如今贵客已至,徐家人也直接寻上了门。 得知徐家正与沈家联手经营大百货,今吴志略略收敛了平日的紈絝脾性,好言安抚徐家人,声称已查明害死徐旭的凶手。 他本想找李没兆带路去拿人,却寻不见李没兆踪影,只找到他手下的几个小工。 一问才知,李没兆竟已奄奄一息。 “……还、还没死,只是……” “只是什么?” “他现在只能躺在床上,动弹不得,还口吐白沫。”小工人紧张得声音发颤,“大夫说他脑子里好像有几根血管爆了,心臟里也有几根血管爆了,只是眼下还没断气……” “什么?” 今吴志只觉一股血直衝脑门。 怎么才一会儿没见,血管就忽然爆了? “行吧,把这废物扔给我大哥去。” 今吴志全然没有照料这种累赘的意思。依他看来,手下人成了这般模样,乾脆扔了便是,也只有他那大哥那般性子,才会理会这等无用的废人。 隨即他又苦恼起来: “谁知道那凶手关在哪儿?我还得带徐家人去瞧瞧呢。” 这时,眼前一个小伙子怯生生举起了手: “李哥吩咐过我,让我守著那地方的门。” “在哪儿?” “接待处三楼。” “接待处?也在接待处?”今吴志一挑眉,“行,你先跟著我。” 他当即安置好这小伙子,转身离开自己在厂里的休息室。 沿路走了一阵,很快便到了厂房接待处。 进了接待大厅,里头早已候著不少人。 有衣著华贵的,有打扮古雅的,甚至还有一身军装、闭目养神的。 这些都是来见铁老爷最后一面的。 在这眾人之中,今吴志的目光主要落在那穿军服的人身上。 对方面无表情,与周遭交头接耳的商贾全然不同,静默如山。 黄將军麾下的將官! 此人此来,不只为见铁老爷,更是要洽谈黄將军日后与铁佛厂的合作。 铁佛厂与黄將军的合作有三项大头:护法金刚、制式武器,以及…… 六臂修罗。 护法金刚是运输主力,能助黄將军快速调运兵力与粮草,需求最大;制式武器自不可少,哪有上阵打仗不带兵刃的? 至於最后的六臂修罗。 那是铁佛厂近来研製的新型护法金刚。 比起寻常护法金刚,六臂修罗杀伤更迅捷、更凶猛。 如今產量有限,仅有两台试验机运往正面战场,可传回的消息说,其效果极其卓绝,寻常军队根本拦它不住。 想来这位將官此来铁佛厂,也是要谈那大傢伙的事。 不过此刻显然不是说这些的时候。今吴志转向一旁穿黑色长褂的男子,对方与他目光相接,当即起身行礼。 徐家二掌柜,徐良。 “二少爷……” “徐旭怎么死的,我手下已查明了。”今吴志直接一摆手,“凶手就在楼上。” 徐良愣了一下。 他方才开口,不过是想打个招呼罢了。 徐旭? 谁来著? 仔细一想,忽然记起来了。 徐家旁系有个不成器的野丫头,嫁给了今吴志做姨太太。那野丫头有个弟弟,吃了家里不少资源,却只学得满嘴官话,其余一事无成,活脱脱是个流氓。 不去夜场里廝混,偏在街上嚷嚷什么“女子就好,少女就是妙”。 那人就叫徐旭。 听说他家没什么门路,似是让铁佛厂给安排了个差事。 死了? 徐良完全不知情。 其实他也不太在意这废物的死活。 但今吴志既已开口,徐良无论如何也不能拂了对方面子,赶忙连声道: “欸!烦劳二公子了!您是不知,我们家为这事可真是操碎了心啊。” 边说,他还边抬手擦了擦眼角,其实並无泪水,全是硬挤出来的。 今吴志很满意。付出就有回报,这人世间的道理天经地义。 “行,赶紧上楼,把这桩事了结。杀人偿命,天经地义。” 今吴志看向那小工人,徐良也隨著望去。 小工人眼见周围这么多大人物,本就腿软,此刻被两人一盯,更是慌得连连点头,两腿打著颤朝楼上走去。 三人暂且离开一楼大厅,很快到了三楼一间房前。 小工人掏出钥匙: “就是这儿了。” 他推开门。 门內忽地灌出一阵冷风。 房里纸张散乱,各样物件被吹得东倒西歪,对外的窗户已然洞开,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响。 两道身影正从窗口纵身跃出,宛若凌空飞掠。 今吴志瞪大了眼睛。 眼珠子里几乎要蹦出个问號来。 …… 赵犰稳稳落回地面,赵肆却踉蹌著向前晃荡了两步。 好歹没摔著。 背后的窗户啪嗒一声砸落,玻璃碎片四溅,惊得不远处几个刚交班的工人纷纷侧目望来。 赵犰回头一瞥,只见三楼窗边已聚了好几个人。 一个年轻工人,两个衣著华贵的中年男子。 而那两个中年人中,有一张脸瞧著竟有几分眼熟。 电光石火间,一个念头掠过赵犰脑海。 这张脸,与他记忆里的某个人对上了。 徐旭! 国字脸,很方正,却又显著稍微有点圆润,和厂子里面的徐禾有那么几分神似。 这人是徐旭家的! 带著徐旭家的人来找四哥,还能是什么事? 定是认准了人是四哥杀的,要来收拾他! 想到这里,赵犰心头火起。 就会冤枉人!明明是二哥动的手,凭什么赖在四哥头上? 眼见楼上今吴志脸色青紫,似要张口喊人,赵犰不再犹豫。 他先是把面具扣在脸上,以此来让自己进入最贴合道行的状態,隨后把炁运至喉间。 师子吼! “喝!” 他这一声低喝比楼上几人的反应更快,无形的气浪自口中迸发,卷积起风,向四周盪开。 正欲叫人的今吴志耳中声音迴荡,眼神一恍,顿时神思涣散,半句话也吐不出来。 不单是他,连一楼厅內的宾客们也听见了外头这声炸响,眾人眼神齐齐一滯,谈的话也都七七八八断掉了,唯有一名穿军装的男子目光只飘忽一瞬,便迅速清明。 他当即拍腿起身,快步走到窗边,朝外望去。 远处几道人影正疾奔而去,这位军装男子也紧盯著他们的背影,眼神里面满是寻思。 楼上的今吴志回过神来,耳畔仍嗡鸣不止,低头再看时,只见下面竟还有人接应。 三人腿脚极快,转眼已只剩背影。 “妈的!”今吴志怒了。 在自家厂子里,竟有人把他要交出去的人劫走了! 这不是当眾扇他脸吗? 这还能忍? 他从怀里掏出一片金属莲叶,厉声念道: “把正门封了!有三个王八蛋要逃,两个穿著厂服,一个乡下人打扮,给我盯紧了!调几台护法金刚出来拦他们!” 说罢,他便疾步朝楼下衝去,要亲自抓人。 远处,赵犰三人正在街面上飞奔,周遭工人瞧见他们,心头满是疑惑。 赵犰飞快估量路线。 他压根没打算走正门。旁边有几堵围墙,不高,也没设防。 直接翻墙出去不就得了! 他正欲转向围墙,却见侧旁路口猛地冒出几尊高耸的铁疙瘩。 护法金刚! 赵犰头一回见这些大傢伙全力奔跑。 与平日拉车的缓慢模样截然不同,这几尊护法金刚速度极快,踏得地面隆隆震颤。 它们左右一分,竟將前路堵了个严实! 与此同时,不远处也聚拢了不少人。 赵犰扫眼望去,有工人,也有衣著华贵的宾客。 甚至…… 他在人群里瞥见个熟人。 那个扎著三撮髮髻的小孩,正抱著蹴鞠,与老人站在一旁。 孩子睁圆了眼,直勾勾盯著他们,神儿都快被勾过去了。 见形势如此,徐禾也不再保留。她背后一抖,长枪倏然在手。 三节一合,风袭大枪! 面对迎面衝来的护法金刚,徐禾手腕猛转,长枪如电刺出。 枪尖直扎进一尊护法金刚的脖颈。 “咔!” 原本声势骇人的铁疙瘩骤然僵住,徐禾也被反震得连退数步。 她借势抽枪,那护法金刚颈间顿时涌出黑黢黢的液体,瞧著像油,却又稀稀拉拉似血。 硬要说,倒像是有人研墨,结果不小心碰到了地面,洒了一地。 隨即,护法金刚晃了两晃,轰然向前倾倒,砸在地上。 徐禾一枪撂倒了一尊! 赵犰这才明白,为何周桃说她本事不小。 確实厉害! 远处围观的人群窃窃私语,见徐禾这般身手,不禁低声惊嘆: “好生厉害!” “护法金刚挺结实吧,她这是怎么做到的?” “这是哪家的高手?” 周围这群人嘀嘀姑姑,那抱蹴鞠的孩子也终是回了神,眼珠子更亮了。 蹴鞠掉在地上,他一边拍手一边蹦跳: “好玩!好玩!” 从后头赶来的今吴志眼见此景,火气直衝脑门: “从哪来的小逼崽子!” 这话刚出口,他忽觉肩上一沉。 一只手搭了上来。 今吴志回头一看,正是黄將军麾下那位军装將官。 一直跟在孩子身边的老人声音冷淡: “这是黄將军的小孙子。” 今吴志额上顿时沁出一片冷汗。 ps:免费期可能还会有阵子?但不確定,目前追读涨的很差,过两天可能会上架,现在我也没谱。 第七十一章 我肯定没看错 今吴志脸色来回变换了好几下。 旁边小孩瞥他一眼,很是嫌弃地踹了下他小腿,隨后便跑开了。 今吴志:“……” 他只觉得一股血从心口直衝脑门。 气啊!简直快气炸了! 可即便再恼,他也清楚这恼人的小鬼惹不起。 铁佛厂的大笔订单都攥在这小鬼爷爷手里! 他只能將这小孩暗暗记恨在心,咬牙切齿地盘算日后定要寻个机会弄死这小鬼,这才將怒火转向正与护法金刚缠斗的那几人身上。 这几人也著实可恨! 他小心瞟了眼那孩子,发觉对方並无真心要救那几人的意思,眼珠一转,嘴角不由微微一咧。 隨后,他便从怀中掏出那片金属莲花瓣。 “开一台六臂修罗出来!” 话音没入花瓣,立时化为一列文字隱去。片刻,花瓣上浮现另一行字: “厂內六臂修罗共计三台,对付小贼不易出动。” 今吴志冷笑: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书库广,????????????.??????任你选 全手打无错站 “这么多人瞧著,不如就当个宣传,让他们见识见识铁佛厂的本事!” 这一次,花瓣静默片刻: “是。” 今吴志收起花瓣,冷冷盯著眼前三人。 拉货的护法金刚你们还能应付,正面军用的傢伙倒要看看你们有几只手能挡! 正与护法金刚周旋的赵犰並不知旁边发生何事,他只飞快扫了眼周围这些大铁疙瘩。 徐禾的手段他已看明白。 护法金刚脖颈处该是有类似动力枢纽的软管结构,只需一枪扎进去,它自会倒地。 说来简单,做起来却半点不易。 头一桩,这般招式確非长枪不可,其他兵刃都太短。 其次便是护法金刚颈间那道缝隙…… 比预想的还要窄上许多! 偏这铁傢伙还是在动著的。 徐禾看似隨手刺出的一枪,实际功底却高得惊人! 只觉出脚下微震,赵犰当即侧身闪避,只觉劲风颳面,刺得生疼。 一尊护法金刚正从旁抡拳砸来。 躲开攻势的赵犰抬腿便朝它脑袋踹去,金石交击声中,护法金刚踉蹌倒退数步,却未倒下。 赵犰嘖了一声。 不行,道行还是差了不少。 踹不动啊! 这玩意儿钢身铁骨,师子吼对它也没什么效果。 赵犰很头疼。 他是真的缺一门能提升正面作战的本领,眼下也就欺负欺负混混还行,真碰上这种大傢伙,根本破不了防! 这念头刚闪过,赵犰没留意背后的赵肆。 只见一尊铁像竟绕到了他们身后,对准赵肆直衝过去! 等赵犰回过神时,铁像已奔至赵肆面前,高高扬起拳头。 “四哥!” 赵犰低呼一声,急忙要上前帮忙。赵肆被这突如其来的铁像嚇了一跳,胸肺猛地一胀,他紧闭双眼,双拳齐出,迎著铁像狠狠砸了过去。 “哼!哈!” 两声短促呼吸间,赵肆的拳头已与铁像撞在一处。 血肉横飞的场面並未出现,赵肆虽被打退数步,那铁像却也硬生生顿住了。 这突如其来的一幕,不仅让赵犰愣住,也看呆了周遭围观的人。 尤其是那位穿军装的。 耳畔传来哼哈两声时,他眼神陡然锐利,眸子死死锁在了赵肆身上。 赵犰扶住倒退的赵肆,低头看他双手。 只是破了层皮,流了点血,不过是皮外伤。 哼哈炁?握骨术! 赵犰脑海中浮现出这两项本领的名字。 一门是广九流门前將的手段,一门是上九流经百战的本事,学起来不算难,可出身却相当金贵。 自己四哥被抓的这些天,恐怕別的没干,光顾著钻研这个了。 赵肆活动了两下拳头,脸上先是不敢置信,隨即转为兴奋。 他是真没想到,自己竟能和这大傢伙硬碰一下。 九弟教的本事真厉害! 赵犰拉著赵肆后撤,徐禾又从旁刺出一枪,將刚才被赵肆打停的铁疙瘩一下戳倒在地。 短短一会儿工夫,徐禾已撂倒了三尊。 照这速度下去,他们说不定真能从铁佛厂正面杀出去! 然而也就在这一刻, 一股莫名的危机感驀地从赵犰心底冒起。 赵犰猛然侧头。 铁佛厂路面的尽头,一尊高耸巍峨的巨人正缓步朝他们行来。 与其他沾满油污的护法金刚不同,这尊巨人的头颅是精心雕琢的铁佛面,身侧伸出六条坚实的胳膊,每一条皆握著一柄武器: 剑、刀、索、杵、球、轮。 它脑袋不动,双腿前迈,身躯却如自在般旋转,六把武器在旋风中捲起凛冽气浪,威严肃穆。 当这大傢伙现身时,周围的护法金刚竟齐齐停下动作,小跑著向两旁让开。 光是瞧上一眼,赵犰脑门上的汗就下来了。 这他妈是个什么玩意儿?! 铁佛厂还有这种傢伙? 徐禾见它逼近,眼神却倏地亮了起来。 她低喝一声,將枪身下压。 眼看那巨物已到面前,徐禾猛地抬枪上挑! “啪!” 徐禾被打得连退数步,那六臂铁像的旋转也隨之停顿。 她手中的长枪从中弯折,虎口也已裂开。 徐禾死死盯著眼前六臂的庞然大物,赵犰也顺著她的目光望去。 铁像脖颈处,留下一道浅浅的印子。 徐禾这一枪本是朝著铁像脖颈的要害刺去,却未能击破那处的防护。 这该是护法金刚的升级型號,专门加固了弱点部位。 赵肆原本正抱头鼠窜,一见这大傢伙,也愣在了原地。 他拍了拍赵犰,又看向已沁出一身汗的徐禾,咬了咬牙: “九弟,你和这位壮士先走,他们要抓的是我!” “他妈的,来都来了。” 赵犰瞥了眼退路,发现护法金刚已將那头彻底堵死,半点逃脱的空隙都没了。 “老师,还行吗?” 徐禾稳了稳发颤的手心,又看了一眼弯折的长枪: “我本人倒没啥事,可枪……” 没了兵器,徐禾总不能徒手去拆这铁坨子。 六臂的护法金刚一入场,天平仿佛瞬间无限倒向铁佛厂。 现在还有什么办法? 自己还有什么能耐可用? 若是施展神看戏,又能模仿什么? 究竟什么东西,才是这种大铁疙瘩的克星? 见那六臂金刚越逼越近,赵犰的思绪反倒在这一刻变得异常清明。 护法金刚是靠哪几种道行製成的? 佛前莲和锻山峦。 若锻山峦赋予它钢筋铁骨的外壳,佛前莲便是驱动这铁像自如行动的內核。 其內部恐怕更接近不入凡中那些蕴有灵性的法器,因而才能在无人操控下自主攻袭。 那么,若遇上师子吼这般本就源自佛前莲的法门,它是否会受影响? 赵犰心念电转,立时有了决断。 他调动炁息,將韵律压至喉间。 虽未在不入凡中亲眼见过铸海寺铁锤大师出手,无法以神看戏仿其神韵,但他仍凝神聚意,在心底勾勒出铁锤大师的形貌,將那一缕意念尽数归於己身。 这一瞬, 赵犰心神合一。 周遭的喧嚷仿佛骤然消散。 杂乱的呼喊、远处奔来的轰鸣,一切声响皆如烟云般褪去,半点不存。 “咚……” 赵犰在这片死寂中听见了一声心跳。 並非来自他的胸膛, 而是从他脚下的大地深处传来。 剎那间,他仿佛与整座大山城的土壤產生了共鸣。 “退。” 赵犰开口。 他本想中气十足地喝出一声,可话到嘴边,却化作轻飘飘一个字。 极轻,如同寻常与人交谈。 照理说,这般轻声本该无人听清。 可这一个字,却清晰地钻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 “嗡——” 不知从何而来的嗡鸣將赵犰从那玄妙状態中拽出,他这才发觉全身气力已被抽空,连抬一下手指都艰难无比。 嘈杂声重新涌回耳畔,铁佛厂的烟囱在新月下依旧喷吐著浓烟。 赵犰却听不见铁像的动静,也听不见四周的议论。 他这才察觉, 除他之外,所有人的眼神都已陷入呆滯,僵在原地,一动不动。 铁像如此,围观的那些华服者如此,徐禾和赵肆也是如此。 他们俩怎么也中招了? 赵犰没办法,只能拖著疲惫的身体走到他们两旁,又是对著两个人连续戳了好几下,才让这两个人提前回了神。 徐禾一回神就瞧见了周围的情况。 眼见四周一片痴迷,徐禾也是忍不住咋舌。 不过她也知道此地不宜久留,立刻就拖上了身体疲惫的赵犰,带著赵肆一路朝著后面围墙去。 到了围墙旁边,徐禾先一托手,把赵肆抬上去了,隨后便是扛著赵犰,脚尖在墙壁和围墙旁的树中间来回一弹,把自己也给送出去了。 他们三人离开铁佛厂大院后,空中又吹了几道风。 扎著三个辫子的小孩第一个回了神。 他瞧著铁佛场內一地狼藉,咧开嘴,哈哈大笑,拍手鼓掌: “好玩!好玩!” 隨著小孩的叫声响起,周围的这一大群人这才陆陆续续回了神。 今吴志发现的六臂修罗立在原地不动,脸色一下就绿了。 这怎么修罗没动,还把人放跑了? 之前这仨人第一次跑的时候,他就已经听到了一声吼,当时今吴志便是被震慑心神,一动都不能动。 这次效果更明显啊! 什么邪门功夫! 今吴志拿著铁花瓣就开始吼: “今天晚上都给我出去找人!找不到人,这月工资谁也別指望拿!” 他急匆匆吼完,肩膀上却又搭上了一只手。 今吴志没什么好脸色的回头,看清拍自己肩膀的人之后,脸色却是一愣: “大哥?” 铁佛厂厂长的大儿子,今广助语气平静: “都下班了,別让工人们加班。” 今吴志脸色猛然憋红,很想说些什么,当他看到自己大哥那全无变化的表情时,他也只能將一腔怒火压在心底。 “把六臂修罗送回去检修!” 他最终愤怒的吵嚷一声,让几个工人送铁像回去。 等今吴志走远之后,今广助才侧头看向军服男人: “那小伙子用得是黄將军的手段?” “我看不错。”军服男人点头:“哼哈二神將,他用的就是这手段!” 第七十二章 该去哪? 铁佛厂今日註定不得安寧。 有三人在厂內大闹一场,砸毁了三尊护法金刚,更在六臂修罗出动的情形下,硬生生从铁佛厂里逃了出去。即便上头有意封锁消息,当时在场围观的工人不少,流言仍如风一般迅速传遍了整个厂区。 无人知晓这三人为何如此行事。 工人们只清楚一件事:他们厉害得很! 作为参与建造六臂修罗的“螺丝钉”,工人们自然明白这尊倾注了他们心血的大傢伙究竟有多大能耐。 寻常人绝无可能对付得了。 那三人……不寻常! 工人们的窃窃私语很难传到上层耳中,可赵犰几人的行动,对此次前来铁佛厂的诸位老爷而言,却是一件颇值得深谈的事。 “照我二弟手下的说法,他们救走的是杀害徐家人的凶手。” 今广助翻看著近日接待室的记录: “警署没收押那人,我二弟便暂时將他关在接待室里,拘了有小十天了。” 在他对面,一张沙发迎面摆著。 沙发左右两侧分別站著军服男子与老者,上头趴著个正用手拨弄地上蹴鞠的小孩。 “杀人犯?”军服男子眉头微动。 “不一定,多半不是。”今广助道,“如今署长是柯罪,若真是杀人犯,不会送到这儿来。” “哦,老柯啊。”军服男子显然对柯罪早有耳闻,“那確实不算犯罪了。” “枣先生打算怎么做?有什么需要铁佛厂帮忙的?” “我想找找这个人。” “可不好找啊,在大山城里跑了基本就是跑了。而且你找他干什么啊?” “我自有我自己的打算。” “杀他?不太好吧……” 被称作枣先生的军服男子脸上顿时掛了好几道黑线: “我有病吗?见人就杀。我是要带他去军队。” “收揽人才?另外两个也带走?” “带也行,不带也行。带那小子,主要是因为他会哼哈二神將——这门本事不能流落在外,带回去让黄將军好生调教,说不定能再练出一员大將。” “剩下两个就留在大山城吧。”今广助道。 “怎么?你也要杀他们?” 今广助乾笑:“倒不是。” 枣先生反应过来: “你要对付你二弟?” 今广助悠长一嘆:“老爷子身子快不行了。” 两人在这儿打著哑谜,听得小孩直打哈欠。老者轻咳一声,他俩才稍稍收住话音。 今广助一摆手,正打算领几人去铁佛厂自营的餐厅好生吃一顿。 也就在这时,他怀中忽然轻轻一震。 今广助取出那枚莲花瓣。 瞥见花瓣上的字跡,他脸色接连变了几变。 “出什么事了?”枣先生疑惑道。 “没什么。” 今广助迅速敛起神情。 枣先生虽看出他定有话未说,却也没再追问。 今广助將花瓣收回怀中。 花瓣没入衣襟的那一刻,表面反光掩去了浮现的文字: “急报!六臂修罗失控,已离铁佛厂!” …… 新月高悬,酉时已至。 这正是热闹的时候。秋冬时节天黑得早,路灯早已亮起。 天气虽冷,却还未到刺骨的地步。大山城的人刚结束一整日的劳作,总需些活动慰藉自己。 或是饮酒,或是吃肉,或是去那夜场里听上一段小曲。 街上自然人流如织。 一行三人在小街窄巷里疾步穿行,赵犰的体力总算恢復了些许。 他们寻了个无人的巷口,匆匆將铁佛厂的工服扒下往墙头一扔,便继续迈步朝公寓赶去。 “多谢这位大哥出手相助。” 路上,赵肆抽空向徐禾道谢。徐禾一摆手: “不打紧。” 她一开口,赵肆才听出是女子嗓音。 他的目光开始在徐禾与赵犰之间来回打转,眼神里明显透出些不对劲的意味。 赵犰倒没留意四哥的眼神,他只是饿得实在受不住,便在路边摊买了三个白花花的大馒头,一边往前赶路一边往嘴里塞。 待他將三个馒头连渣子都吞进肚里,三人也终於回到了公寓门前。 周桃早早开了大门,將几人迎了进去。 赵肆一瞧见周桃,便想起了当初来村里为自家驱邪的那位姑娘。 隨即他再看向赵犰时,眼神里的意味越发不对劲了。 赵犰却全然没理会四哥的心思,只去水龙头边灌了一大口水,这才回来,一屁股跌坐在椅子上。 “我今晚就带四哥和贾无才回村子。老师,周姑娘,你们要不要一道走?” 徐禾已从旁洗了把脸回来,脸上妆容洗净,束髮的头巾也摘了,重新变回那个清秀的姑娘。 “我们俩就不去了。”徐禾笑著摇头,“今晚去帮你的,是个会使风袭枪的汉子,与我有什么相干?” 监控摄像这等东西离这时代还远得很,加之大山城素来混乱,只要不当场被擒,事后想抓人可就难了。 比起徐禾,赵犰的根脚既已暴露,对方追到村子拿人的可能反而更大些。 赵犰起身,朝徐禾与周桃郑重行了一礼: “今日之事,多谢二位相助。” “和小桃子说的一样,你这人说话总带点古味儿。”徐禾摆手,“我估摸你往后大抵也不回来了,租房的定金我便不退你了,全当是这次的酬劳吧。” 赵犰没再多言,只將这份情默默记在心里。 区区这点银元,怎抵得过人家冒死相救?徐禾虽不在意,赵犰却放在心上。 可眼下確不是矫情的时候,他得儘快带两人离开。 在城里多留一刻,便多一分危险。 贾无才早已收拾妥当,下午便按赵犰的吩咐租好一辆牛车。三人当即上了车,趁著月色朝城外驶去。 徐禾与周桃一路送到院门口,朝著车影挥手作別;赵犰也在车上挥手回应。 乘月远去,顺风而离。车轮咔噠作响,渐行渐远,终是没入夜色,失了踪影。 徐禾望著他们远去的背影,手半抬著,神色间有些恍惚。 周桃不解地望著姐姐: “阿姐?” “嗯?” “你没事吧?” “没啥事。”徐禾轻轻活动了下虎口,“虎口裂了,有点疼。” …… 赵犰半倚在车板上,隨著牛车晃晃悠悠前行,只觉浑身又累又乏。 他侧头瞧了一眼——四哥正驾著车,二哥在后头飘飘荡荡地跟著,贾无才则拘谨地坐在车板上,手脚都不知该往哪儿搁。 在大山城里其实没待多久,赵犰却觉得仿佛度日如年,一眨眼竟似过了月余。 无论如何,总算是把四哥救出来了。 至於铁佛厂和那徐家会不会善罢甘休? 凭赵犰多年看书的经验,他觉得这群人肯定不会轻易放过他们。 自己虽有个能通梦境的莫名本事,能在短时间內快速拔高战力,可若从正式入道算起,至今恐怕才一周出头。 修行终究要靠时间积累,赵犰眼下最缺的便是时间。 往后得带著家里人搬走了。 大山城附近,近期是不能再来了。 等修行一阵子,本事有了火候,再回来让铁佛厂这群人给自己擦皮鞋! 可……能去哪儿呢? 赵八斤是个地道的农民,带著他们这群小辈走过最远的地方也就是大山城了,外面的世界他们一概没见过。 只听说如今天下还在打仗,往南去,便是黄將军与兰將军正面交锋的战场,打得不可开交。 听说最近战事稍缓了些,双方却仍僵持著,谁也不肯退让。 继续往北走? 北边有一片连绵的群山,山这头还算暖和,过了山,可就冷得受不了了。 不是个適合落脚的地方。 赵犰忍不住挠起头来。 “贾无才。” “欸,犰先生。” “你地理学得好吗?” “啊?”贾无才挠挠头,“知道一些,可算不上专精。” “大山城附近不好安身,你知不知道有什么地方適合迁过去?” 贾无才面露难色: “犰先生,您这確实有些难为我了。如今天下这么乱,大山城也是我费了好大劲才寻到的安身之地。” 赵犰翻了个白眼。 麻烦啊。 不过贾无才思索片刻,忽然开口道: “犰先生,倒真有个地方,说不定能去。” “哦?哪儿?” “大山城以东,那儿有一片外大荒。”贾无才道,“那地界土壤肥沃,奇珍异宝也多,確实是个好地方。” 赵犰一下子坐直了身子: “这好地方离大山城近吗?” “近。”贾无才道,“若是用护法金刚这类专门的器械,几天就能到;就算用牛车拉,顶多半个多月也能到地方。” “那么代价是什么呢?” “啊?” “一个离大山城这么近的好地方,大山城竟没占下来?不可能吧。” 贾无才尷尬地挠挠头: “那地界之所以宝贝多、土地肥,主要是因为……那儿疑似是不入凡遗址。” “咳咳!” 赵犰一下子被自己的口水呛到了。 不入凡遗址?! “这么近吗?我还以为不入凡是飘在天上的啊!” “据说不入凡確实是有一大截在天上飘著。”贾无才解释道:“但后来覆灭之后就掉入凡尘了。” 赵犰眉头一动,起了心思。 那这地方,不去也得去了! 第七十三章 不入凡遗蹟 路上正好没什么太多事,赵犰便开始问贾无才大山城东部那片地界的问题。 贾无才倒也是乾脆: “那片荒地在学术界还挺有名的,其附近异门横生,法象万千,打仗之前大学里面不少研究这方面的同学都会去那边做实地考察。 “虽然我说那边是不入凡的遗蹟,但实际上学术界一直没个定论,毕竟我们几乎没从里面挖出来任何相关的证据证明那里就是不入凡,对於那地方的討论也从未停止。” “单纯只是个遗蹟的话,不是应该有更多人会爭夺其中宝物吗?”赵肆也是被勾起了性子,他一边驾著车,一边忍不住问。 “古时候那些修者本领个个大的离奇,死后如若不好生处理,也会留下天地异变,那片荒野中心部分可能是因为死的修者实在是太多,几乎快成了生命禁区,时不时就有狂风龙捲,雷霆洗地。” 贾无才解释道: “也正因为如此,那片地界周围虽然肥沃,却也很少有人去,唯独有些村落立在周围,借著那片肥沃的土壤生存。” “怪不得,这地界听起来不是太好待著啊。” 想要发展成大城,就要扩张地盘,偏偏那片地区总有奇门异法浮现,向內扩张太过危险。 最终只能止步於村落。 “犰先生您本事大,如果能再找那些人手,去那边开个荒地倒是也能过下去,就是多多少少有点危险……” “总比南下过战场安全。” 赵犰寻思一圈,觉得贾无才提的这个地方確实可以去看一看。 如果那地方真的是不入凡的遗蹟,那对赵犰来说反而是件大好事! 从不入凡的年代到现在时间跨度太大,外加之中间出现了严重的文明断代,很多东西赵犰都只能在梦中看著眼馋,却完全没办法將其带到现代来。 如果找到一个在不入凡和现代相对应的位置坐標,他自己说不准就能把不入凡那个时期的宝贝运过来几件! 一想到那个年代的仙法宝贝,赵犰的心头就忍不住的痒痒。 不说別的,就末九流那两盏灯笼,其上方威能都远超现在的所有东西。 护法金刚?六臂铁疙瘩? 灯笼照一照,当场就得报废!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好用,.??????隨时看 】 得去,去了还得想法子开发开发。 但这事得从长计议。 这么一个危险的地方,就因为像不入凡便闷头过去,肯定是不行的。 赵犰至少得在不入凡里找一下地图,对应一下位置。 马车晃晃悠悠,赵犰也晃晃悠悠的想,想著想著他就开始打哈欠,疲惫感再次如同潮水一样的涌上脑子。 今天实在是太累了。 遇见的事情是真的多。 上眼皮子军团正在向下眼皮自军团吹响衝锋號,赵犰实在是有点扛不住了。 他往后靠著,伸了伸懒腰。 等车上其他两人回过神来时,赵犰的呼吸已经变得相当平稳,呼嚕呼嚕睡著了。 这两人对视一眼,也並没有吵醒赵犰。 牛车又悠悠向前前进了几步,夜间的风在天空当中吹过,从大山城到村子当中的这条路不算太安生,两人也是提了好几分警惕,免得出什么问题。 忽然间,树林当中传来了呲呲树叶交错声,两人下意识地回头一看,只见那片林子当中像是有影子交错。 “后面是不是跟著什么东西啊?” 贾无才有点紧张。 “不知道……”赵肆也握紧了韁绳,又挥动了两下,让牛车跑得更快一些。 在他们两人背后,一双血红的铁眸当中,映照出这两人的背影。 …… “先生这次帮了我顶大的忙,我好好想想,该拿什么报答先生。” 赵犰回了神,瞧见了正朝著自己笑的樊公子。 他脑子还没回神,又左右环顾了一圈,眼神儿一下子就竖起来了。 欸! 怎么存在这里了? 还没拿奖励的时候? 赵犰这才回了神。 这! 既然留在这一时间点的话,那自己是不是能够重新去一趟六方书库? 那六方书库里面的师子吼自己究竟是学到还是没学到? 一大堆的念想从赵犰的脑海当中晃了一圈。 隨后他一回神,立刻道: “我需要些本事,也需要些通宝!” 赵犰立刻就把上次的要求给重复了一次,樊公子那之后也是笑著点头,到了好几声“简单简单”,又给了赵犰一叠通宝。 赵犰也是按照上一次梦境那般,把所有流程都重演了一次。 之后的发展和他记忆当中一模一样,樊公子驾车带著他和周剑夜直接腾车而起,径直便朝著院子內行去。 冷风吹过面庞,赵犰也才慢慢回了神。 自六方书库当中学出的绝学本事都会被直接搬到脑海当中,而六方书库內则化之为空,这是樊公子亲口告诉他的,应当是没什么错。 那自己这是怎么回事? 是在梦中复印了一套师子吼,还是已经把师子吼从六方书库里搬出来了? 眼见著车轩已经落到了院子里,赵犰也是趁著这个时间,对著樊公子问了一句: “樊公子,之前您说六方书库当中学到的本事都会直接拓到脑海当中,从六方书库里学到的本事,可否教於他人呢?” “自然是可以的。”樊公子点点头,“但如若你把这本事交给他人,那这本事也会顺著你的脑海当中消失。” “竟是如此?” “是了。”樊公子点头,“六方书库里面记载的本事並非是真正意义上的知识,而是各方道行残存的缺片,你可以理解成没有实体的宝贝。你把宝贝交给他人,自然就没办法再用了。” 赵犰瞭然点头。 也就是说这六方书库里面的师子吼还是被自己搬出来了? 那自己再进六方书库的话还能不能得本事? “怎么说?两位是明早再去六方书库,还是现在就去?” 赵犰盘算了下此刻时间。 留上一夜的话正好能在早上进六方书库。 正好今天晚上自己可以查一查不入凡地图的事情。 “夜已经太晚了,明早再叨扰樊公子吧。” “没问题!” 樊公子一挥手: “说来刚才两位在那饭肆里面点了不少吃食,我还没吃两口,就因为我这事被叫出来了,我心中甚愧啊!这样吧,今夜府中开宴会了,两位一定要赏脸再品上一口!” “那就烦劳公子了。” …… 樊公子在院中设下宴席,席上菜餚比先前饭肆里的还要丰盛。 云酥糕点、冷热小菜,还有各色酒品汤品,琳琅满目,瞧著便让人胃口大开。 赵犰取了几块飘著云雾的特色糕点,这些小食显然被施过特殊法门,繚绕的云气竟化成一幅幅变幻的画卷,模样煞是別致。 可尝过几口后,赵犰便发觉这些宴上菜品的滋味,反不如之前在饭肆里吃的。 瞧著好看,入口却终究差了些意思。 怪不得樊公子情愿去外面饭肆用饭。 宴间觥筹交错,主客尽欢。樊公子似乎极易醉,才饮几杯就连脚跟都站不稳了,开始在大厅里又蹦又跳,手舞足蹈。 直到外头进来一对侍女,凑到他耳边低声稟了几句,樊公子这才停下欢腾的步子。 “两位,万姑娘那边已在等我了,我便不再多陪。若有什么事,只管唤我家僕役便是。” “便不打扰公子今夜良缘了。” 听赵犰这般说,樊公子高兴得仰头大笑,手里端著酒杯,摇摇晃晃隨著一群侍女往外去了。 至於今夜万小姐会遭遇什么,赵犰並不在意。 眼见宴席將散,赵犰唤来一旁侍者: “樊公子府上可有书库?” 被叫住的侍者微微一怔: “书库?您是想看什么书?” “我想瞧瞧不入凡和其周边的地图。” 侍者虽不解赵犰为何要看这些,还是点了点头,让赵犰在这里稍等片刻。 不一会之后,侍者们便取来了地图,给赵犰观看。 赵犰瞧上一眼,发现这地图甚至是动態的。 现在是夜间,地图里就是夜间,俯瞰而去,整个不入凡外侧皆是山峦,再往外延伸就是一片云雾,几乎看不见边界。 看这张地图確实看不来个所以然,他便指著地图问侍者: “不入凡有对应凡间的地图吗?” “不入凡身於太肆海之上,风变则不如凡变,云动则不如凡动。”侍耐心的向赵犰解释道:“若是真要论地点的话……” 他一边说著,一边挥手向外,一拨云雾。 根本不入凡的地图,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更加广阔的地图。 赵犰一眼望去,眼睛微微一亮。 只见整个地图东北侧沿海地带,天空之中正有一漩涡飘忽不定,漩涡旁边有仙山浮现,和刚才赵九所见不入凡姿態极其相似。 而这张地图所对应的位置,似乎也和大山城那边的地形有点像。 贾无才说的很有可能是真的! 赵犰仔细盯著地图看了一阵,最后一伸手指向了现在大山城的位置。 “这里是哪里?” 侍者也是顺著赵犰手指方向看过去,他盯了一会儿,才笑著道: “这里啊,是铸海寺的总寺。铁锤方丈的禪院。” ps:追读不增反降,熬不了免费了,估计下周一或二上架 第七十四章 伸手摘星 赵犰躺在床铺上,並未入睡。 在梦中,一旦他失去意识,不论以何种方式,等再睁眼时都会回到现实世界。 他还等著明早去六方书库。 今夜他花了许久时间向侍从打听不入凡的事,也大抵知晓了这不入凡如今的状况。 不入凡由诸多仙人共同创建,迄今歷史已不知多少年。最初这地界只是仙人们聚会之所,后来才渐渐聚来许多同道修者。 人一多,原先的小聚会之地自然不够用了。仙家们便乾脆动用大神通,直接开闢出这一方小天地。 谁知这一方小天地的名声越来越响,往这儿聚集的人也越来越多。仙人们一看不是办法,索性设下入门门槛,不让未入修行之道的凡人踏足。 不入凡,不入凡,自此便真成了一座脱离凡尘、高高在上的仙城。 整个不入凡並非一直固定在一处地界,每五百年便会更改一次在凡尘中的位置,下一次更改还要等三百余年。 而照贾无才的说法,不入凡顶多再有二百年左右便会彻底沦陷,届时整个修行界都將断代,不入凡自天边陨落至东北海岸旁,也並非不可能。 赵犰若想对应遗蹟找到梦中不入凡的位置,便得去不入凡的周遭边界瞧瞧。 较真来说,除去最中心那座硕大城池,城周的各色仙山也皆属不入凡领土。 这些仙山大多被各大修行宗门瓜分,立起一户又一户驻不入凡的分宗;剩下的部分,则成了那些在城中买不起大宅的修者自居之所。 甚至在彩云之下的山脚间,还散落著一些备受仙恩的村落小城,里头住著为数不多的凡人,等待某一日得仙人垂青,踏上修行之路。 只盼能寻到一个合適的地点,將这些不入凡的宝贝跨越古今,带到现世。 赵犰就在床上躺著,等了许久,天边渐渐泛起鱼肚白,他才从床上翻身坐起。 至此,他才算头一回在不入凡中度过了一整日。 迎著晨光静候片刻,房门被轻轻叩响。 “客人可醒了?” “醒了。” 侍女们推门而入,进房后为赵犰擦脸更衣。 赵犰也不推辞,安然受下这晨间的侍奉。 事毕,侍女便引著赵犰一路来到主厅。樊公子与周剑夜已在此等候。 “先生昨夜过得可安好?” “很是安生。” “那便好。”樊公子笑道,“算算时辰,六方书库也该开了,两位且隨我来。” 又是熟悉的引路,又是熟悉的途程,樊公子未花多少工夫,便將二人带到了那水帘门前。 这回赵犰没贸然进去,临踏入前,先问了周剑夜一句: “可有避水的法门?” 周剑夜会意,在他身上轻点两下。赵犰周身顿时浮起一层似油似雾的气息。 赵犰踏进水帘,这回身上果真一滴水也未沾。 又一次踏入这条长廊,赵犰心中也是难免泛起几分激动。 这次能学个什么本事呢? 周剑夜时常左右看看,她最终把目光落到赵犰身上,稍有些疑惑。 莫名的,周剑夜总感觉赵犰好像对著周围一切皆是轻车熟路,就好像是之前来过这边一样。 可按照樊公子说法,这地界明明每个人只能进来一次。 好生奇怪。 赵犰並未在意周剑夜奇怪目光,他只是加快脚步,朝著书库深处走去。 终於,走了一小段路程之后,赵犰忽然感觉脚下一空。 等在回过神,赵犰又到了那一片虚无的灰黑色空间当中。 来了! 赵犰闭上眼睛,认真感受起周围。 …… 书库之中,似乎有些眼睛正凝视著今日进入书库中人。 储存於此的本领或多或少都自存意识,这种意识並非是那种真正意义上可以同他人交流的灵魂,而是一种更加飘忽的意志。 寻常情况下,这些意志不会有任何的反应,更像是本能一样,直到外界给予刺激才会作出反应。 就像是一滩平潭的水。 而今天,当赵犰进入了六方书库的那一刻,这一潭平波的水当中就像是被扔入了一颗石子一样。 炸出了一片水花。 无数涟漪相互碰撞,也终於六方书库这本来寧静的意识当中浮现了出了一个念头: “这廝,怎么脑子里有两个本事?” …… 赵犰醒了。 阳光从窗外洒落,他坐起身,朝远处望去。 连绵的山村间,村人们已开始新一天的忙碌。不少务工的小伙子换上齐整的衣裳,朝村头工厂走去,一派热闹景象。 这是他在村里的家。 他回来了。 轻轻敲了敲额角,赵犰脸上浮起笑意。 成了! 他当真又从六方书库里学了一样本事! 七十二招式之一: 伸手摘星! 七十二招式明显比三十六绝学简单许多,效果也远不如绝学那般玄妙。 伸手摘星是一门特殊手法,类似妙手空空,能从他人身上探囊取物,可手段又绝非寻常行窃那么简单。 它讲究一个“精”与“准”,凡是施术者眼中所见、能触及之物,皆可取下来。 也就是说,只要赵犰愿意,他完全能用伸手摘星把护法金刚的关键零件直接扒下来! 前提是他手劲得足够大。 毕竟这本事只提供精准,不增添力气。 仔细琢磨一番,赵犰觉得这本事相当有用。 这某种意义上也算是一门能用於搏斗的武学了,无论是正面交锋时夺人兵器,还是下杀手时直取心脉,都是相当厉害的手段。 而且赵犰也並不在意这次学到的只是七十二招。 毕竟, 他发现自己似乎真能从六方书库里不断往外搬绝学啊! 这可太香了! 每晚一入梦,次日醒来便多一门绝学。照这样休息上一两个月,赵犰觉得大山城里应当没人能打得过他了。 不过赵犰很快便按捺下激动的心绪。 他估摸著自己之所以能反覆进入六方书库,大抵是因为学到本事的那一刻意识已然中断,隨即弹出梦境,因而未能成功存档。 倘若哪一回他全程维持清醒、学完了绝学,说不定便没法再反覆进去了。 得想想办法,看看能否先拣精要的学。 心中思量间,房门被推开了,赵八斤顺著门口方向进来,眼见著赵犰醒来也是直接加快脚步到了自己娃子身边。 “九儿啊。” 赵八斤走到赵犰身边,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那一双浑浊的眼睛边泛起来了些许泪光,看著像是想哭,却又被他硬生生挤回去了: “你…你没咋受伤吧。” “没事。” 赵犰从床上一个翻身就下来了,拍著胸脯表示自己完全没事。 他昨天睡过去的太早了,並不清楚自己是怎么被运到床上的,不过想来四哥已经把在铁佛厂经歷的事情全都告诉了赵八斤,要不然赵八斤也不会是这样个表情。 赵八斤又瞧了两眼赵犰,明明只过去了不到十天,赵八斤却能清楚的看出来自己的儿子,早已出了许多的变化。 许是成熟了,许是利落了。 眼见著赵八斤要继续伤怀,赵犰也是立刻出言打断了他: “欸,爹,这不都回来了吗?別想那么多了。四哥和跟我们一起回来的那个小伙子在哪呢” 赵八斤也是回了神: “都在外面吃早餐呢。” 赵犰揉了揉脑袋。 他其实昨天一回来就想带著家里人直接离开,毕竟他也担心铁佛厂找过来。 但没想到自己还是瘫过去了。 那正好今天收拾收拾行李,看看能不能走吧。 两人一前一后的走著,赵犰则是偏了一下目光,看向了赵二哥。 赵二哥还在空中飘著,脸色没什么变化。 “二哥。” 赵二哥侧头看赵犰。 “你不去看看爹吗?”赵犰小心翼翼:“我提前和他说,让他有个准备,他应该不会被嚇到。” “我不想。” “……嗯。” 赵犰没有强迫二哥。 本来说著要入梦给二哥找一套鬼修的功法,结果昨天晚上光顾著查不入凡遗蹟这回事了,等下次再入梦时,还是为二哥物色物色手段吧。 足踏出户,得见院子当中桌子前赵肆和贾无才正对啃著窝头。 赵肆平常对外人话其实不是太多,贾无才更是內向靦腆,寻常情况下的话都很少说话。 他们两个凑在一起,真就是大眼瞪小眼,谁也没开口。 直到赵犰和赵八斤这就出现,才把这两人身上那一股尷尬的气氛驱掉,他们俩立刻给让了位置,腾开地方。 赵犰一屁股坐在椅子上,也是抓起来一个窝头啃。 他確实饿了,昨天那三个馒头不太够他啃的。 狼吞虎咽配上咸菜又吃了三个窝头,赵犰才算是填饱肚子。 他伸了个懒腰,忽的想起些什么,转头看向贾无才: “无才,你知道六方书库吗?” 贾无才听赵犰这话,险些噎倒,喝了口凉水,顺一下口中窝头才点头: “知道,不入凡里面很有名的一个课题。犰先生也知道?” “知道。” 赵犰一下来了精神,点头道: “我看过一些册子,上面有相关於六方书库的內容。你们大学是怎么介绍六方书库的?” “古法宝典,天上合集,並未產生大断带之前,许多妙法皆被记录在其中,可惜断代之后皆以失传,六方书库更是不知所踪,里面的大批法门也不翼而飞。” 贾无才说到这里时也是由衷嘆息: “若六方书库的传承还在,也许我们现在的法承也不至於变成现在这样。” 赵犰继续问道: “我之前听说六方书库都是书库选人,有没什么法子能主动在书库里面选本事?” “这?” 贾无才还真被问住了,他摸著下巴回忆,好一阵子才道: “我大学不是这个课题组的,对这方面了解不深,但听过几个传闻……” 贾无才正要继续同赵犰道,忽然听得院外传来了嘈杂之声。 “轰……” 低沉的闷声从院外响起,几人面前摆著的桌子微微震颤,锅碗瓢盆碰撞在一起,发出噼啪声。 赵犰莫名感觉这声音很耳熟。 他脸色一变,直接翻身上墙,向外看去。 只见…… 墙外正站著个硕大个头的六臂修罗,瞪著一双血红的眼睛盯著他。 要上架了 明天上架。 上架后合章,每章六千字 第一天二到三更(一万二~一万八),接下来每天一更(六千) 以下是一些没啥大用的言谈。 这本开书的时候,就比较倾向慢一点的结构写法,便把主要精力放在了世界风味架构上,节奏上会相对较慢一些,目前的追读和订阅情况也確实…… 不怎么乐观。 不乐观到了什么程度呢? 各位可能有些人知道,有些人不知道,在起点写书,当成绩低到一定程度时,每个月至少会给你一千五百块的保底,我接下来基本上就要吃这个一千五百块保底了。 那么我每天在这本书上会消耗多少精力呢? 我一般早上九点半起床,写稿到下午四点,在小憩一个小时后继续写到凌晨四点,这是我的工作日程表。 我本人在写作方面其实並无天赋,诸位看官觉得文笔有味道,是需要靠巨量的时间和精力熬出来的。 有不少读者希望我加更,但加更质量会掉的很厉害,基本上和路边一条差不了多少。 单纯以价格来看,这一千五百块其实不太值得这么卖命,其实我上本也经歷过熬字数这件事,我个人其实不要在意花大精力去往下熬稿子。 毕竟有个盼头。 我写稿有所自负,认为自己在许多方面算不上差,字数熬上去能到及格线。 但现在起点推荐改革,有不少我认识的作者朋友在首订过低放情况下是熬不到任何流量推荐的。 网文这行没有所谓酒香不怕巷子深,广而观之是作者唯一挣钱的手段。 因为这些因素,我心中不可能不为之茫然。 努力並不可怕。 可怕的是付出没有回报。 三个月,是起点保底价格给的时限。 三个月,我个人的能力极限是六十万万字,每天工作十四个小时左右。 我其实不信勤能补拙笨鸟先飞。 但现在唯独只剩尽人事听天命。 据说起点的玄幻品类在三十万字、五十万字和一百万字时会有一定的曝光,这本能保证至少写到一百万字。 这本不求首订,诸位若是有心,留在书架里看个见证就好。 第七十五章 你怎么跑这来了?(六千字第一更) 第76章 你怎么跑这来了?(六千字第一更) 当赵犰看清自家院外立著的那东西时,身上汗毛几乎都要倒竖起来。 倘若来的只是一尊寻常护法金刚,赵仇尚有把握用新学的手段將其拆解。 可眼前这大傢伙截然不同! 这玩意儿的战斗力强得实在有些离谱。 怎么办? 直接在这儿施一记师子吼,然后带著家人赶紧逃? 可既然有一台出现在这儿,便说明铁佛厂的人已经寻到了村子! 说不定他们已將整座村子围了! 上回吼那一声已將他周身道行抽空,这回若再吼完,谁来带他离开? 赵犰脑海中心念电转,身体却僵著未动。 就这么死死盯著那六臂修罗,六臂修罗也这么直勾勾望著他。 良久。 一人一铁疙瘩谁都没动弹。 直到又过了好一会儿,赵仇的眉头才慢慢蹙起。 似乎有些不对劲。 这大傢伙与昨日在铁佛厂所见时全然不同,周身竟无半分杀气。 赵犰从墙头跃下,隨即走出院门,小心翼翼地朝那六臂铁像靠近。 身后,赵肆三人也都探出脑袋望著这庞然巨物,贾无才与赵八斤皆不知这是何物,唯独赵肆见识过它的厉害,心头也跟著发慌。 赵仇走到六臂铁疙瘩跟前,仔细端详一番,这才確认对方身上確无半点敌意。 就这么干乾脆脆地站著。 这是怎么回事? 赵仇又左右环顾一圈,全然没瞧见半个铁佛厂的人影。 似乎这东西是自己跑来的。 他实在想不明白,只得抬手挠了挠后脑勺。 谁知那六臂铁疙瘩见赵犰这般动作,竟也抬起一只手,搁到了自己脑后。 赵犰:“?” 一个大胆的念头自他脑海中冒出。 “你,蹲下。” 六臂巨像老老实实地蹲在了地上。 它这般个头一蹲下,姿態显得颇为滑稽,全然没了昨日在铁佛厂中对赵仇几人重拳出击的凶悍气势。 甚至瞧著还有几分憨態。 赵犰脸色几番变化,终是稳了下来。 他不由得回想起昨日在铁佛厂震声一吼的情形。 那时他仿佛与脚下大地產生了共鸣,以至那一声师子吼的威能提升了许多。 现在一想,大山城该是建在铁锤大师铸海寺主寺的废墟之上,而师子吼亦源自佛前莲的法门,莫非这两者相合,竟生出什么特异之处? 可为何只来了这一尊?护法金刚怎未跟来? 赵仇百思不得其解,寻思片刻却暂且將疑问拋到脑后。 他搓了搓手,两眼发亮。 “站起来。趴下,原地转一圈,打两拳!” 六臂修罗十分顺从,依著赵仇的指令將这些动作一一做完。 好啊! 竟是意外之喜! 这大傢伙显然是铁佛厂压箱底的宝贝,没成想竟被自己那一嗓子给吼过来了! 有了它,往后即便去东边荒野开荒,想来也不成什么问题! 很快,赵仇心中的喜悦也慢慢被他压了下去。 这东西確实是宝贝,却也是麻烦。 铁佛厂丟了这么个宝贝,大概率会来找,也不知它身上有没有追踪的机关,会不会引来大批追兵。 怎么办?现在就动身吗? 眼下就他们几个? 路上的吃穿用度该怎么办? 许多问题又接踵而至,赵仇不由揉了揉太阳穴。 得回院子里和其他人商量商量,不能自己独断。 正当他打算转身回院时,忽然瞧见远处张工一路小跑赶来。他停在赵仇面前,撑著膝盖大口喘气,显然累得不轻。 “张哥,出什么事了?” “小赵,不好了!村子外面围了一大堆大铁坨子!” 赵犰眼神陡然一凛。 不好! 还真来了! 广大白坐在黄包车上,拇指来回搓著食指关节,唉声嘆气。 他是今吴志的手下,衙头帮四个堂口之一的堂长。 本来有五个,但李没兆脑血管爆了,没死是没死,不过已经彻底成废人了,肯定当不 了堂长。 昨天他那位二少爷吃了大亏,厂里有人截人,二少爷就派了六臂修罗出来,结果还没拦住! “劫狱”的两人一个戴面具,一个似化了妆,衙头帮满城搜寻也没摸到线索。 从前都是铁佛厂手下的衙头帮犯了事混入人群找不著,风水轮流转,如今铁佛厂挨了打,那几人往人堆里一钻,竟也寻不到了! 就在厂里人一头莫展时,铁佛厂里又出了別的乱子。 二少爷派出去的那尊六臂修罗竟突然暴动,砸破围墙逃了! 两件事並作一块,让二少爷气得要死。 幸好六臂修罗这类大傢伙身上都刻有专门的追踪法门,昨夜铁佛厂的门客摇了一整晚龟壳,总算下算出它的位置。 结果,查出来六臂修罗在附近的一个村子里。 二少爷就著这条线索往下查了查,发现这条村子正是他姨太太的那个弟弟徐旭死的地方。 昨天在铁佛厂大闹的那一伙人救走的正是杀徐旭的嫌疑犯! 二少爷当即就下了判断。 徐旭死不死根本是个幌子,这村子里的人分明是衝著六臂修罗来的! 广大白觉得二少爷这判断有点太过於武断,可惜没他说话的份。 二少爷本人自然是不可能屈尊跑到这村子里来,广大白就成了替二少爷跑腿的人选。 这也就导致广大白天没亮便带著四台护法金刚与一大群手下直奔村子而来。 他胆子小,这村子人拿了六臂修罗,很危险,所以他来之前自然做了些准备。 他把六臂修罗的核心操纵件带上了。 那是朵小巧的莲花,每台六臂修罗出厂时都配有一枚,上头有个按钮,一按下去,铁皮修罗便会强制重新认主,专防失控。 只要夺回六臂修罗,这么个小村子,还能挡得住他手下这些大傢伙? 至於那两个“劫狱”的———— 那两人確实有些麻烦。 使长枪的那个能破护法金刚,吼一嗓子的那个更是手段诡奇,只一声便叫人恍惚失神、动弹不得。 这俩人要是现身的话———— 广大白伸手探入怀中。 指尖触到一块硬物。 二少爷给的这件宝贝,应当能派上用场。 收敛心思,广大白瞥了眼黄包车旁的一名中年人。后者会意点头,当即昂首阔步走上前去。 他深深吸足一口气,放声高喝道:“贼子且听!你盗我铁佛厂宝物,藏於此中,可耻可恶!” 这声音洪亮,顷刻间传遍了整座村子。村口处不少村民都探出头朝外张望。 眼见来人气势汹汹,不少村民顿时怯了阵脚,只敢交头接耳,低声议论:“咋回事啊?这群人哪来的?” “刚才他们不是说自己是铁佛厂来的吗?” “谁偷了铁佛厂的东西?” “我刚才瞧见有个大傢伙到了赵家门口,好傢伙,那可威风得很!瞧著就是城里来的玩意儿。” “赵家人偷了铁佛厂的宝贝?我早就觉著他们家不正经,一天到晚神神叨叨的,前阵子还总闹邪祟。” 村民们嘀嘀咕咕。 不多时,村口便涌来一大群小伙子,手中攥著钢棍铁棒,在门前一架,摆出拦路的架势。 而在这些小伙子身后,一位中年人訕笑著走了出来,朝前方拱手:“哎呦!这是城里来的哪位大人啊?我是驻狄托子村铁佛厂的主任,有什么事咱们好商量,何必动刀动枪呢?” 方才高声喊话的手下见状,顿时来了精神:“你们可听好了!你们村有人偷了我们厂的宝贝,赶紧把人交出来!要不然,今天就拆了你们村子!” 主任听了这话,点头哈腰,侧耳听了听旁边小伙子的低语,像是大致明白了怎么回事。 他脸色变了几变,想了一会,最终挤出訕笑,望著门外气势汹汹的铁佛厂眾人,连连赔罪:“哎呀,您看看这事闹的————都是误会,都是误会!您是不是走错村子了?我们村可全是良善人,哪会偷您的东西啊?” 广大白眉头往中间堆。 这主任看似恭敬,话里话外却都在囫圇打著太极。 瞧这模样,压根不像是打算交人。 这种乡下来的下里巴人就是这样,总有些巴不得所有人都吃亏的长舌妇,也总有些只晓得护著村里人的愣头青。 广大白可不喜欢他们。 於是他挥了挥手。方才喊话的那人心领神会,立刻走到其中一尊护法金刚背后,攀上它的后腰,斜站在上头。护法金刚迈开大步,径直朝村內走去。 这分明是要强闯村子。 手持铁棍的工人们在村口摆出拦截的架势,可眼见那大铁疙瘩迎面而来,心头也不禁发慌。 这玩意儿真是血肉之躯能挡得住的吗? 挨上一下————怕是半条命都得没了吧? 工人们萌生退意。 寻常打架他们能行,打这个不算太行。 逐步后撤之际,天空忽然多出一道黑影。 原本坐在铁像上的男人仰头一望,脸色瞬间惨绿。 他猛地朝旁侧一扑,在地上连打好几个滚。 几乎在他离开护法金刚的同一刻,一尊铁像自天而降,正正砸在护法金刚头顶! 六臂修罗骤然將护法金刚踩进泥地,震得四周泥土飞扬! 它抬起半边身子,猩红的眼睛凝视著铁佛厂来人,威严赫赫。 广大白瞳孔骤缩,放在怀中的手指微颤。 还真来了! 六臂修罗一脚踏住护法金刚,被踩在脚下的铁疙瘩试图挣扎,却被这六臂的庞然大物猛力一踩。 脚下铁筋应声崩断,护法金刚登时没了动静。 多半是坏了。 戴著铁面具的赵犰从六臂金刚背后走出,目光紧紧锁在黄包车上的广大白。 这人来找六臂修罗並不意外,可他竟想用护法金刚强冲村子,这赵仇可忍不了。 村里铁厂的老少爷们全无將他供出去的意思,那他也不可能让这铁疙瘩伤了村里人。 广大白瞧见赵犰现身,脑子里转了一圈。 应该就是他。 二少爷说打劫的这人脸上带著面具,这个人带著面具。 那指定没错了。 广大白瞥了眼六臂修罗,多少有点畏惧。 他见过六臂修罗,而且亲自上手组装製作过。 衙头帮的堂主大多都在铁佛厂里有正经职位,他算不得最厉害的那批工匠设计师,却也远远要比一般人更懂六臂修罗。 也正因为如此,六臂修罗被人拐跑这件事在他看来才不可思议。 调整心情,压下心中畏惧,广大白径直从怀中掏出那朵对应的莲花,朝莲心按去。 你站得离六臂修罗这么近,一会就等著吃一巴掌吧! 只听莲心处传来“咔吧”一响。 隨后,无事发生。 广大白原本得意的神色顿时化作茫然。他看了看对自己虎视眈眈的六臂修罗,又看了看手里的莲花。 没错啊,没拿错啊。 就是对应这一台的啊? “咔吧、咔吧咔吧。” 广大白又接连按了好几下,远处的六臂修罗仍无半点反应。 这———— 难不成控制权已夺回,只是没动静? 广大白心下没底,朝六臂修罗方向喊了一嗓子:“七號!赶紧给我回来!” 这次六臂修罗確確实实有了反应。它侧头看了眼赵犰,隨即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 广大白见它这动作,心头猛地一紧。 不好! 六臂修罗这个动作不像是要打戴面具的这个人! 果不其然! 下一刻,六臂金刚如同拋掷炮弹般,抢臂便將石头朝广大白砸来。 广大白脸色惨白,猛地从黄包车旁向侧一扑,狼狈滚倒在地。 身后的黄包车被石头砸个正著,当即破开一个大洞,歪翻在一旁。 广大白连滚好几圈才勉强停住,周围手下惊慌失措地围拢过来,欲要护在他身前。 可赵犰的动作更快! 他脚下发力,炁运周身,猛然向前一纵,自原地腾跃而起,直朝广大白扑去。 四周几尊护法金刚虽想护主,奈何动作迟缓,根本拦不住赵仇。 眼见赵仇就要逼到近前,广大白急急探手入怀。 一阵炫目金光自他怀中进发,拦在赵犰面前! 赵犰只觉眼前一花,指尖去势竟缓下数分。 终究未能触到广大白。 眼看周围护法金刚已围拢过来,赵仇当即后撤数步,退回安全距离。 他低头看了眼手掌,指尖微微发焦,似被火燎过一般。 这时他才透过面具缝隙看清,广大白手中握著一串珠子。 瞧似玉制,一串佛珠。 其上滚著金色烫纹,如有佛言流淌。 这是件宝贝啊! 铁佛厂的人直接来堵他家门口,手里能拿出厉害物件,赵犰倒也不意外。 广大白狼狈地从地上爬起,裤子中间那块有点潮湿。 方才赵犰飞扑而来,那厉鬼面具在眼前愈放愈大,直嚇得他心胆俱颤,裤襠间都洇湿了一片。 他含含糊糊骂了两句,给自己壮了壮胆,隨即猛一扬手,將佛珠朝赵犰狠狠掷去。 佛珠脱手便四散开来,齐刷刷射向赵犰周身。 这串佛珠正是广大白带来的宝物,除却护身之能,一旦掷出,便会化作专破性命修行的杀器! 任你再厉害的修者,只要挨上一颗,一身性命道行便要受损,甚至难以施展完全。 专打能人异士! 这也是广大白特意挑选的克敌之宝。 佛珠破空而来,赵犹顿觉一股压迫感迎面袭至。 他眼神一凛,双手已摆开架势。 伸手摘星! 刚学的法门,正好用来应对这飞来的宝器! 赵仇毫不迟疑,探手便向前一掏! 掌心张开时,一股强烈的灼烧感骤然传来。 可他仍咬紧牙关,奋力一握。 下一刻,赵仇便觉有物落入掌中。 低头看去,方才掷出的那串佛珠竟完好无损地臥在他手心,全无动静。 但与此同时,一股诡异的力量也顺著掌心直往体內钻,正扰乱著他周身炁息的运转。 好傢伙,这佛珠竟是这般用法! 远处的广大白早已傻了眼。 不是! 这宝器是二少爷给的,专克修行之人,你怎么一伸手就给拽下来了? 你修的这是什么本事?! 二少爷啊!您让我对付这个? 我?! 更重要的是,当时打劫的有两个人,一个戴面具的,一个拿大枪的。 现在只这戴面具的一人现身,那使大枪的还不知藏在何处。 这让他怎么打? 广大白並不知晓,赵犰硬接这佛珠后,身子也並不舒坦。 他扫了眼眼前剩余的三尊护法金刚与一大群混混,又瞥了瞥身后如靠山般的六臂修罗,心下也拿不准能否敌过对方。 一时间,两方人马便在村口僵持起来,谁也不敢妄动。 忽在此刻,远处泥路上又传来阵阵踏足之声。 眾人齐齐朝那方向望去。 这一回,他们看见一尊样式独特的护法金刚拉著一辆黑色车厢,正朝这边行来。 赵犰一眼便瞧见了车厢上的標誌。 那是———— 警署的徽记! 那护法金刚停下脚步,车厢大门推开。 两道身影一左一右自车上下来。 左边那人头戴警帽,披著半截披风,腰悬长刀,面无波澜,正是赵犰见过的柯罪。 右边那位面相相当沉稳,赵仇感觉好像从什么地方见过。 广大白一见那人,脸上神色顿时布满惊恐:“大少爷?” 来者正是今吴志的兄长,铁佛厂大少爷今广助。 今广助扫了一眼场中狼藉,一言不发,而在他旁边,柯罪冷眼看广大白:“大山城內,寻衅斗殴,是为罪。你们都跟我回去一趟!” “欸,这是二少爷让我————” 广大白急了,话却还没说完,柯罪一巴掌就抽了上来。 啪的一声,广大白和个陀螺一样,开始原地转圈。 他趴下了。 他昏过去了。 柯罪摆了摆手,立刻就有几个小署员出来,强著给这人拷上了。 剩下帮场的那些混混面面相覷,目光又对上了柯罪冰冷的眼神,也是打了个寒颤,没敢说话。 老老实实被署员们拷走了。 像是一群夹著尾巴的狗。 署员们压著人走了,柯罪却没动,仍然站在原地,立而不动。 今广助等到署员离开之后,才看向赵仇。 “今天所有损失,铁佛厂都会承担。” 赵仇上下打量一眼今广助。 察觉到赵仇的目光,今广助立刻自我介绍道:“我是铁佛厂铁老爷的大儿子,今广助。你们的事我大概知道。不过请你放心,我並不打算抓人回去,也不追究你们闯铁佛厂的事。这次过来,主要是想和你们谈些事情。” “你想谈什么,不如就在这里谈。” 赵犰声音依旧冷淡。 他可不清楚铁佛厂这哥俩究竟在打什么哑谜,谁知道他们是不是一个唱白脸一个唱红脸。 “好。” 今广助却比赵仇预想的更好说话。他朝后一招手,赵仇这才发现,那辆宽大的署局车厢后面,还跟著一个更小一號的车厢。 车厢门打开,一个穿军装的男人从里面走下。 赵犰隱约记得,昨天在铁佛厂里见过他。 好像是围观者中的一员。 军装男人走到赵犰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昨天救的那个人呢?” 赵犰皱眉:“你找他干什么?” “好事。” “那你先和我说。” 军装男人微微眯眼,却也没有露出什么生气的表情:“我相中了他的天赋,打算带他去参军。” "?" 赵仇有点懵了。 啊?你没唬我吧? 昨天赵肆確实在现场和护法金刚对了一拳,可他当时的表现明显是三人当中最不起眼的那个。 不管是一枪扎爆了护法金刚的徐禾,还是他那一嗓子,都应该比赵肆更显眼才对。 “只要他?” “只要他。”军装男人明显看出了赵仇的疑虑,直截了当道:“他现在不是背著人命案子吗?只要他参军,往后铁佛厂所有的麻烦都与他无关,军中每月也能给他一百银元的俸禄,隨他使用。” ” ” “你不信我?” “天上哪有掉馅饼的事?” “这不是天上的馅饼。军中確实很需要他那样的人。 7 军装男人摆了摆手:“我还会在大山城老爷城区的鸿泰洋酒店住两天,你把我这话转告他。这两天他若来,我便带他走全套入军的正规手续;他不来,我也就直接走了。选择权在你们。” 说完这话,军装男人半步不留,径直转身往回走。 赵仇实在不明白他为何非要这般。 他最终敛起心思,看向今广助:“大少爷还有什么事吗?” “有。”今广助盯著赵犰,“我想和你谈谈合作的事。” 赵犰:“?” 第七十六章 黑帽子(六千字第二更) 第77章 黑帽子(六千字第二更) 赵犰信不过今广助,自然不可能邀他进村,更不会隨他去別处详谈。 他回头望了眼村子,见主任还带著一大群人围在村口,便轻唤一声:“老少爷们,谁帮著备张桌子、搬几把椅子来?” 听了赵执这话,村里人面面相覷。 几个厂里的小伙子转身跑回村里,不多时便搬来一张桌子、几把椅子。 赵犰径直在村口摆开架势,大有一副“就在这儿谈”的意味。 今广助倒也不介意,跨坐在椅子上,与赵执四目相对。 “还未请教先生怎么称呼。” “叫我樊公子就行。” 赵仇直接把不入凡那位樊公子的名號扯了过来。 他想,樊公子那般慷慨之人,应当不会计较这些。 “樊公子,倒是好名字。只是不知先生与白首城樊家可有关係?” 还真有个姓樊的? 赵仇听过几回“白首城”这名字,具体却不清楚,便直接摇头:“没什么关係。” “好。” 今广助视线越过赵犰肩头,望向村里仍在围观的眾人:“在这儿谈话,有些要紧事我不便说。” “那就先拣不要紧的说。” “樊公子不必如此戒备。”今广助无奈苦笑,“我確实没什么恶意。” 赵犰用古怪的眼神瞧了眼今广助:“我进城后被衙头帮追著跑,叫他们围了好几回,今早村子还让你二弟带人堵了,现在你告诉我,你没恶意?” 今广助轻嘆一声,才道:“公子可知如今城中是何光景?” “不知道,也不想听。” 今广助全然没理会赵仇的话,只自顾自继续道:“家父身体欠安,打算从我们三个孩子里选一个当继承人。说来惭愧,我们三人各怀心思,都想接手铁佛厂。” “这和我有什么关係?” 今广助仍没答赵仇的问话,只是接著说:“我家二弟已调动衙头帮,打算半抢半夺,儘快把铁佛厂的產线全攥在手里。他今日来找你,主因是六臂修罗丟了。那台是他调来开发的,算是他的心头宝贝,他定然想方设法要拿回去。 “而我那三妹————她对铁佛厂本就不上心,已和白首城来的商人做了交易,打算把厂里產线卖给南边的商人。若她真这么做,铁佛厂大抵要倒闭,到时许多工人都得下岗。” 说到这儿,今广助顿了顿:“我则是打算继承家父志愿,继续经营铁佛厂与大山城。这回我选择和署局合作。” 赵犰听到这儿,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你这话一说,倒把自己摘得乾乾净净,冰清玉洁似的。说得好像大山城里就你一个人在维持秩序一样。” “你可能不信,但我確实想这么做。 77 今广助道。 赵犰一百个不信。 他顺带瞥了眼柯罪。 今日的柯罪异常安静,只立在今广助身后,一言不发。 赵仇不清楚,这人究竟是没认出戴面具的自己,还是另有打算。 可他也不想在这神经病面前多嘴。 “我確有详细打算,想一举处理掉城中衙头帮,不过此地確实不易细说。这样吧,这两日內你来城中,只要晚上去鸿泰洋,也可以找到我。具体的事情咱们可以在那边谈。” 今广助起身,带著柯罪便转身朝车厢方向走去。 赵犰压根没起身:“不送。” 这场交谈就这么没头没尾地结束了。 赵犰一直坐在桌旁,眼见对方驾车离开,才鬆了口气。 今广助。 铁佛厂大儿子。 这人看起来明显要比二公子更危险。 赵仇昨天劫人是见过二公子,大抵能感觉出来那位二公子做事过於隨心所欲,又在大山城里没吃过什么亏,实实在在把“紈絝”二字刻在了脸上。 而这个大少爷———— 行为稳当,不急不躁,看起来还能压得住柯罪这样的神经病人。 这种人才是真有点东西。 思及於此,赵犰先低头看了看手中佛珠,又侧头瞥了眼背后立著的高耸铁像。 今广助方才在谈话时完全没提这两样东西,就像是默认它们已属於赵仇了一般。 但仔细一想,照他话里的意思,这俩玩意儿的所属权都归二公子,大少爷虽不在意,二公子之后肯定还会想方设法弄回去。 这么一搞,赵仇的立场反而直接倾向大少爷了。 他敲著桌子思忖片刻,最终觉得这事还是该先找家里人商量。 赵仇將事情原原本本地告诉了院子里的几人。 赵八斤始终沉默地抽著旱菸,直到菸丝燃尽,才將烟杆轻轻磕在脚边。他眉头锁得更紧了,仿佛压著沉甸甸的心事。 见赵犰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赵八斤低声喃喃:“小九啊,这事可別指望你爹出主意嘍————我那套老法子,早就跟不上趟啦,现在瞎说话,怕会影响你们。” 以往赵八斤最爱在这种事上说道几句,今日却像换了个人似的,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事太大了,赵八斤实在是没啥念想。 院子里一片安静。赵仇见无人开口,便径直说道:“眼下咱们面前就两条路。一是乾脆不掺和这些麻烦,直接带上愿意走的人往东去,到荒野那边另起一个村子,我会想办法让大伙几在那过得安稳。 “第二条,便是与虎谋皮,去和铁佛厂那位大少爷搭搭话,看看能不能討些好处。可这人底细不明,未必靠得住,与他往来,风险不小。” 赵肆静了片刻,问道:“九弟是想选第一条,直接去荒野吧?” “是。” “但新建一个村子,需要的人手可不少。”赵肆沉吟道,“九弟,你估摸著,村里能有多少人愿意跟咱们走?” “照现在看那。”赵仇一抬眼皮,“四哥,你要是肯去说道说道,兴许能劝动两三户人家。 “恐怕都还不一定成。”赵肆摇头:“人都是系在根上的,哪有几个愿意走的。” 他们村日子虽不富裕,却也远没到过不下去的境地。要让人离乡背井,到底不是件轻易的事。 这也是个非常现实的问题。 赵仇確实是想直接去不入凡那边开荒,借著这机会最大程度的利用自己的梦境。 但钱和人,这两项问题也是明晃晃的摆在了赵仇面前。 他总不可能单纯靠一句“我肯定会让你们过得好”,就蛊惑了一大群人,为自己效死效忠。 赵肆低头思量了许久,才缓缓开口:“我得去一趟鸿泰洋。” “四哥,你想去从军?那人心思好坏不知,太危险了。” “九弟。你觉得我身上有什么值得他使坏的地方吗?”赵肆问。 “四哥,你身上也完全没有值得他付出那么多財力的地方啊。” 赵肆: 他觉得九弟这话说的著实令人伤心,但偏偏一点问题都没有。 “欸,四哥你真想去,到时候我陪著你去鸿泰洋。” 赵仇想了想,最终还是下了决定。 反正都已经和那个今老二结怨了,孤身奋战总不如共同抗敌。 大山城也许真没有几块好饼,但只要谈好价格,坏饼也可以跟著做生意。 不如今晚入梦时,顺带著问一下樊公子有没有財成山的合约手段,防一手对面忽然反水。 赵八斤瞧了眼眼前两位孩子,口里只能继续嘬烟。 他平生总归是希望自己家孩子能够安安心心的找一份工,取一个媳妇,这么平平安安度过一辈子。 如今他们有了自己的想法,赵八斤却也不会再去管。 孩子们的人生有自己的路,和他无关。 商量妥当,赵犰也是侧头瞧了眼门口处。 村里厂子那位主任还在外面。 刚才主任强顶著压力,硬带著老少爷们们打算给他保下,这事赵仇还记在心上。 他起身走向主任,主任见他过来,脸上又露出了常见的温吞笑容:“小九子啊,今天白天究竟怎么回事?” 赵仇握住了主任的手:“主任啊,今天白天,可是咱们村厂子的机缘啊!” 赵仇告诉主任,接下来会去找铁佛厂家大少爷,商討村子投资的事,並且表示以后说 不准村子里的厂子就变成了铁佛厂的一家大分厂。 主任很高兴,带著这消息回去鼓舞厂工们了。 这事赵仇也不是隨口说说,他是真打算这么做。 厂里的人刚刚不畏危险保了自己,赵仇自然也不可能把他们踹到一边去。 有人会办这种畜牲事,但赵仇不是畜牲。 至於能不能成,那再说。 尽人事,听天命。 忙完这些事情之后,天色已经不算太早了,赵仇就和赵肆约定明天早上出发,回大山城把事情都办一办。 至於今天晚上,赵仇確实有点事情要做。 他要去一趟后山。 “后山?有河的那个后山?” 赵八斤听了赵犹的话,一下子便提了十二分警惕:“我的个瓜娃子啊!你怎么又想去那边了?上次不已经掉河里了吗?” 赵仇也是侧头看了一眼正在自己身边飘著的二哥,难得认真:“爹啊。” “你个瓜娃子想说啥?” “这次我还真得下河看看,这河底下,说不准有东西!” 赵八斤:“?” 赵八斤哪里放心赵仇就这么上山去。 赵仇好说歹说劝了半晌,讲明背后那尊铁像会跟著,赵肆也一同去,赵八斤这才勉勉强强点了头。 可他到底不踏实,久违地下了宵禁令,非要他们在太阳彻底落山前赶回来。 赵仇应了。 草草吃过晚饭,他便和哥哥带上六臂修罗,一路朝山里行去。 路上,村里不少目光都被这六只胳膊的凶悍大傢伙吸引了去,甚至有几个小娃娃绕著铁金刚转圈嬉闹。 赵犰特意叮嘱六臂修罗千万碰不得娃娃,这尊专为杀戮打造的兵器,此刻连抬脚落脚都异常小心。 还有几个顽皮孩子想顺著铁像后背爬上去,坐在它肩头,抱著那铁脑袋咯咯直笑。 分明是杀人用的铁像,眼下却成了孩童的玩物;除了面相凶些,再看不出半分骇人模样。 到了山脚,赵仇才把孩子们挨个抱下来,催他们快回家找爹娘,免得惹出岔子。 一进山,周遭气温骤然冷冽下来。 夜里的山总是带著寒气的,他们村子傍著的这座尤其明显。 这山並非孤峰,而是东西绵延、连成一片的峰峦,往北延伸极长。 山南这一侧,也就是村子所在,冬日还算暖和;一旦翻过山脊到了北边,气温便陡然骤降。 听说最冷的时候,舀一碗水泼出去,还没落地就能结冰。 赵仇要找的那条河倒不远。顺著山路没走多久,便听见涓涓水声。 抬头望去,一道河流正从上头往下淌。 河面不算窄,水流却也不急。小时候不少孩子都爱来这河边玩耍,一直没出过什么事。 自二哥淹死在这儿,村里人就把这河划成了险地,少有人再靠近。 赵仇也曾在这河里溺过一次。如今仔细回想,溺水前的脑子仿佛隔了层厚雾,许多记忆都已模糊不清。 不记得自己为何忽然生出到溪边去的念头,只记得一到河边便听见二哥的呼唤,之后便彻底失去了意识。 现在回想这场面,赵犹只觉得处处透著不对劲。 分明是河里有东西在那天影响了他,才害他落水。 那这赵犰能留著? 赵仇早就想上山收拾山里的东西了,今天总算是有机会了! “九弟,河到了。”赵肆搓了搓胳膊,“这地方怎么这么冷?” 赵犰侧过头,望了眼身边飘浮著的二哥:“二哥,你当时是在河里哪儿出的事?” 这话一出,飘在半空的赵二还没反应,赵肆倒是先嚇了一跳。 他用力揉揉眼睛,朝赵犰身旁看去,却只见空荡一片,唯有赵犹像在自言自语。 “九弟————”林间风吹,赵肆声音有点发颤,“你————你在和谁说话?” “二哥。”赵犹神色如常,认真解释道,“四哥,其实二哥之前一直跟著你呢。” 赵肆听得又惊又疑,盯著赵仇身旁又瞧了好几眼,仍旧什么也没看见。 赵二飘忽的目光终於落在四弟身上。他略一沉吟,身形微微向下一沉。 紧接著,赵肆便惊呼出声:“妈耶!二————二哥!” 他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赵二只轻轻点头,一言未发。 赵肆很快发觉,这位二哥全不似之前附身时那般癲狂,反而神色平和;若不是飘在空中,简直与活人无异。 想到曾被二哥附身过,赵肆心里仍有些发怵,小声问:“九弟,你说二哥一直跟著我————这是怎么回事?” “四哥被铁佛厂抓去时,二哥就附在你身上,一路跟去护著你。” “一直护著我————” 赵肆望向赵二,一时不知该说什么。他盯著看了半晌,才忽然回过神:“小九,你一直都能看见二哥?” “是啊。” “那你怎么没告诉爹?” “二哥不想见爹。” 赵肆想起先前家里那些事,终究扼著手腕嘆了口气。 他也没劝二哥,只小心翼翼伸出手,想去碰碰赵二,指尖刚触到一片冰凉,便“嗷”一声怪叫起来。 赵肆两腿直打颤。 赵犰头一回知道四哥这么怕鬼。 赵二面无表情,没理会嚇得不轻的赵肆。他腾身而起,朝河边飘去,显然是要带赵犰去找那河中异样的源头。 赵仇快步跟上。赵肆虽怕,可独自留下更觉心惊胆战,只得小跑著追了上去。 沿河又走一段,终於在一处平坦山坡前停下。 这儿长著许多高树,林木间辟出一条小道,溪水正从中流出。顺道向內一望,一片湖泊便现在眼前。 湖面不大,更像一汪清冷潭水,可这潭却透著诡异,作为半处泉眼,水面竟无一丝波纹;遥遥看去,真可谓“潭中鱼可百许头,皆若空游无所依”。 这般景致落在纸上许是美的,真摆在眼前,只叫人觉得森然。 就连潭周也听不见半点声响,唯有水流从小道口静静向外淌去。 望著这水潭,赵仇脑海中那层封存的记忆,悄然鬆动开来。 他想起来了。 那日清晨,他照常起身,为家里拾柴火,便来到了山脚下。 结果在山脚下时,他忽地听到山上传来阵阵呼唤之声,当时便被迷了心窍,顺著这条路一路往山上走。 最终便来到了这湖泊旁边。 而在赵仇的记忆当中,他当时是看到自己二哥正在湖边呼唤自己。 如今记忆清明之后,哪里有什么二哥? 赵犰只记得湖岸旁飘过一袭黑衣的纸人,等再回过神来,自己已掉入了潭水当中。 所幸这潭水还有缺口可出,水流荡盪,赵仇也顺著河流漂了下去,这才没完全丟掉性命。 “我当时是在这里自縊的————” 赵二凝视著池子,像是想起了那日景象,魂魄忽闪忽闪,並不安稳。 “小九,这池子看著就邪性。”赵肆压低声音道。 赵犰冷笑:“邪性?邪性也要打!” 言罢,他一挥手:“看看这里面有没有什么东西,给我捞出来!” 一直跟在他们后头的六臂修罗得了命令,迈开步子便径直朝湖泊当中行去。 巨大的铁傢伙踏开湖面,平静的小潭被一脚踩得稀碎,赵犰能清楚看到湖底下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往上冒。 其向外奔涌之时,甚至还能瞧见阵阵阴灰之。 结果这些阴晦之气碰到六臂修罗之后却是半点作用都没有,六臂修罗甚至直接一抬胳膊,猛地將手中铁杵朝水面砸去。 “噗嘰!” 浪花被掀起了三四尺,水底下的东西立刻就老实了。 这阴邪气看起来更像是攻人心智的手段,却又远远没有师子吼那般强劲,自然伤不到六臂修罗这种大铁疙瘩。 六臂修罗向水池当中挖了一阵子,突然好像碰到了什么硬物,一时间哪怕是这铁坨子,也没法再把手往下压。 赵犰正打算看看需不需要过去帮忙,谁知六臂修罗站直身子之后,一条胳膊忽然伸了出来。 它连腰带体,以轴为心,整个身体快速旋转起来,颳起一阵小风。 手中握著的那些钢筋、铁杵对准下方硬物便是一顿猛砸,炸得水花四起! 赵仇往旁边一躲,这才没被水扬到身上。 他也是暗暗咋舌。 昨天在铁佛厂的时候,他没和这六臂的大傢伙正面交锋,今天一看,得亏他当时没主动上去。 六臂修罗这一身手段大抵能到登阶经百战的水准,正面作战是真的很强。 只是片刻间,赵仇就听到水潭中央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吱呀声,下一刻,一道红光便是从中冒了出来。 待看清那红光是什么之后,赵仇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那是一顶漆黑的帽子,浑身糊满泥巴,皱皱巴巴,残破不堪,瞧著就像被人扔掉的破烂一样。 然而帽子上方却写著四个大字:“天下太平”! 先不提赵犰印象里的神话传说,他在梦境当中也见过这顶帽子。 这不就是末九流驻地里的那一顶吗! 这玩意儿竟然跑到这儿来了! 帽子飞到了半空明显就想要跑,六臂修罗却直接伸手往天上一抓,硬生生给帽子拽下来了。 这东西落到了地面上,六臂修罗用佛杵扣在它一边,帽子终於不动弹了。 赵仇从怀里把今家二少爷友情提供的佛珠拿了出来,谨慎的一步一步靠近帽子。 帽子没什么动静。 赵犰没有上手把这帽子拿起来,而是让六臂修罗把这玩意举起来。 他心头也泛起了些许的疑惑。 不入凡这些宝贝会有自己的自我意识吗? 如果会有的话,这顶帽子曾害了他二哥,哪怕真是不入凡里面的那件宝贝,赵仇也是不能留著。 当他念头思及於此之时,铁嘎子手里的六臂修罗忽然一动,那帽子口里面好像有什么东西直接就往外钻。 片刻之后,一道半透明的影子就从帽子当中钻了出来。 “哇呀呀!小儿郎!小儿郎!谁来坏了我家道行!” 那是一个头髮异常杂乱、眼神浑浊无光的老头,他一只眼睛站岗,一只眼睛放哨,这就连那本该横著的嘴巴都是竖著的。 当赵犰看到这人之时,他头皮嗡的一下就生了麻。 这不是————万小姐那个老奴才吗?! 第七十七章 买命钱 第78章 买命钱 从帽子里飘出的魂灵在空中左摇右晃地盘旋,一边发出嘿嘿的怪笑,一边又捂著自己的脑袋哇哇呀呀地尖叫。 显然是疯了,而且疯得厉害。 他在空中打著转,嘴里还一边往外唱:“吭唷,石臼吞吐旧年稗,“吭唷,铜轴孕著不降帆,“吭唷,火种在腮帮结成霰:“来呀,共我晒霉变的盐!” 歌词是好几个调子混在一起念唱出来的,又像山歌,又像小调,甚至还带著几分现代歌的腔调,也不知他是从哪儿学来的。 这小调一唱出来,周围顿时阴风阵阵,赵犰手里的佛珠却绽出点点星光,將后面的赵肆护住了。 就连赵二被佛光笼罩时,也没显出什么不適。 只怕今晚他都难睡个安稳觉了。 “嗯————颇有雅兴。” 各色武器从老头身体当中划过,可这老头明显没被打著,他在空中护著帽子,到处乱躥乱飞。 况且若一直卡在进六方书库前的存档点,恐怕很长一段时间都不会有“明天白天”这个选项。 为什么有两项本事? “我们把你捞起来了,不该是你满足我们三个愿望吗?” 此时不入凡尚未专为识字编撰文书,多是相书先生对照书本,逐字逐句教给孩童。 他確实很想知道,有没有法子能从六方书库里强行择取本领。 他走到老头面前,朝老头一递。 “咱俩痛感相通,水潭里一出状况,你就朝自己来一拳。” “犹先生是指六方书库的事吧?” “什么事?” 当然不值得。 只可惜他这个嘴是竖著的,看起来有点嚇人。 赵犰总能掏出些稀奇古怪的法门。 “你们府邸中,可有鬼修?” 偏偏修行法门这等东西,但凡错一个字,效果或许就天差地別,赵仇自然不敢胡乱尝试。 “什么要求?” 这期间赵犰还听见瞳真人嘴里嘀嘀咕咕念叨著什么,他觉著这小眼珠子多半是在偷偷骂自己。 “两位这是一晚上没休息啊?” 此刻他读书时,眼眸灼灼发亮,额上沁出一层层的细汗。 “回来的那个精神也已不太正常。疯了。 小一会才从嗓子眼中挤出这个评价。 他们两人竟是就这般学了一整夜! 赵犰嘿嘿一笑,朝樊公子拱手道: 赵仇想了想,觉得周剑夜所言在理,便也坦然坐在原处,等侍者將识字书册取来。 赵八斤嚇得魂几都快飞了,直以为赵犰上山一趟把眼睛弄瞎了。赵犰反覆解释了好几遍这是门本事,明早就能恢復,可赵八斤仍是心神不寧。 “你————瞧著好眼熟啊,我是在哪儿见过你吗?” “那位教授当时也身受重伤,只留下几句遗言,便断了气。 “我觉得你说得在理!” 不是,我哪儿来的胆子敢报復你? 谢过贾无才,赵仇便不再打扰他修行,径直回了自己房间。 “行吧。” 是樊公子啊! 赵犰脸上露出一丝为难。 听到赵仇的要求,侍者明显有些惊奇。 只能发发善心,送他去死嘍。 那顶漆黑的“天下太平”,和他在湖中所见的一模一样。 神看戏,面已被遮,便无本相。 樊府豪阔,通宵掌灯不过是小事一桩。周剑夜一字一字地教,赵犰也一字一字地认。 而也就在他进入水幕的那一刻,六方书库平波的意识睁开了“眼睛”,盯向了赵仇。 赵仇起身行礼,樊公子则走到桌子旁,俯身朝著桌上书看了一眼。 “这传言兴起之时,我年纪还不大,那时刚上高中没多久,却也托家里关係,认识几个大学里面的学生。这事就是其中一个学长和我讲的。 “我的第一个愿望是,你们立刻给我找一个六岁的男娃和一个六岁的女娃。饿了饿了!想尝尝鲜的,想尝尝鲜!” 一个从古时疯了的鬼修,真要放出去,能造成多大的祸害,赵仇简直不敢细想。 “讲!” 这嚎荒原虽不至於落入末九流,却也算不上什么上乘本事,这位客人学这个图什么呢? 但用神看戏仿学疯子,说不准真会扰乱自己的神智;况且若这项六奇术当真只有疯子才能学,那他学成之后若恢復清醒,岂不反而用不了了? 看得多了,赵仇便发觉不入凡的文字其实並不难学。 “只有疯子,才能学。” 目光来来回回扫了两圈,主要落在赵仇脸上。 “据说芳华城有位专研六方书库的教授,他手下带过几个学生,个顶个都是有本事的人物。据说当时他们几人的本领甚至都被城里几位大人物看中,说是只要他们毕业,就要带他们进更厉害的大学府。 赵犰一睁眼,便见樊公子正瞧著自己。 不多时,那熟悉的声音再度在耳畔响起: 老头:“大哥!我是你眼睛!你能不能对自己好点儿?”瞳真人连称呼都变了,“咱从大山城出来,往后瞧不见大扔子妹子我也认了,你这要求是不是太过分了?” 结构上虽比他现世所识的字繁复些,学起来却似繁体与简体的差別。 侍从离开宴会厅,周剑夜从旁边探出头: 那该怎么办呢? “你————” 不过杀他肯定需要些手段,哪怕现在他的状態完全不佳,他生前也是个修行到了开门手段的修者;现在的赵犹可叫不来周剑夜,自己贸然下去的话,反而可能丟了性命。 贾无才讲完了。 可惜啊,贾无才歷史纵然学得再好,有些东西断代之后,终究难以知晓。 倒是眼前那团黑,在佛光的刺激下向內收缩了几分。 赵犰一眼就瞧出,贾无才的书少了一小半,剩下的多半也沾著水渍或焦痕。 六奇术香吗? 里面也进出一股红光。 “鬼修?”下人有点发懵:“您说的可是嚎荒野?” “罢了罢了,应当是个不重要的人。小娃娃们,你们把我叫醒了,你们得满足我三个愿望!” 瞧著水幕,赵犰摩拳擦掌。 “我这里钱多的是。” 赵犰坐在床上思忖良久,觉得贾无才所说的那个传闻法子实在不靠谱。 赵犰皱起眉头。 赵肆只觉得自个儿已经麻木了。 “东家,你肯定要让我干一件非常非常累的事。” 瞳真人实在没法子,只得接过佛珠,隨后轻飘飘飞到了六臂修罗的头顶上。 “您稍候,我这就去为您找找。” 下人们打算带著赵仇和周剑夜各自去房间休息,赵仇却是打断了他们:“六臂修罗会留在这儿陪你,你可以靠在它身上歇息。” 行吧,樊公子觉得在理,那便在理吧。 那声音极微,恍若幻觉,转眼便融入了漫天钱雨与末九流的欢嚷声中,消散无跡。 樊公子看了看赵犰: 眼见真阳涎袭来,这老鬼祟也是猛然张口。 “我琢磨著,那位老先生往后多半要报復我。”赵仇语气诚恳,伸手指向还在掰弄自己嘴的老头,“您能不能用个什么法子,倘若他真动了害我的念头,便叫他当场暴毙,魂飞魄散?” 赵犰只得退而求其次: 当瞧见是最基础的识字,他脸色也是变得略有点微妙。 “东家,先不说守一整夜有多累,我怎么把你弄醒啊?” 赵犰这法门效果就明显卓绝许多,空中本来还在躲闪的老头,听到赵仇声音之后“唰”一下就掉了下来,落到地上发出哇哇怪叫: 听到身后传来动静,贾无才耳朵一动,立即转头望去。 赵犰嘴角一抽: 显然,上一场火灾让他损失不小。 有的尚能辨认,有的便只能挠头硬猜了。 想到这里,赵犰摘下面具,伸手轻叩自己的右眼。 “第一件,我缺钱。” 他那张扭曲古怪的脸上浮出几丝疑惑: 道行相差悬殊,加之方才已被痛揍一顿,老头此刻全无反抗之心。 你若没背景,平白闯到我这儿衝撞了我,我確会想法子要你的命。 等到明天白天,又得耽搁许久,今夜入梦肯定是来不及了。 “六奇术?”赵犹一惊,“教授是怎么確定的?” 他似乎想不起赵犹了,只在原地又哈哈大笑一番: 大铁疙瘩没有针对魂魄的手段,对付这老傢伙的效果还真不太好。 “佛前莲?哪家佛陀!哟呦,阿弥陀佛,和尚,我是道人,不对,我是乞丐!” “至於教授具体说了什么,已经无从考证了,但按照我那位学长的说法,教授当时断定那疯了的学生从六方书库里学来了本领,该是六奇术之一。 97 “这样啊。”周剑夜眨眨眼,“兄弟,要我教你么?” “一种本事。” “这个也简单。” 赵犰脑海中忽然冒出一个念头:“第二件,我不识得不入凡的文字,还想学些本事。” 他又来来回回跳了好几圈,终於停下动作,俯身盯著赵犰他们。 瞳真人应声飞出。 下洞不是个明智的选择。 事情办妥,赵仇是按部就班地又登上了樊公子的车辕,同周剑夜一起再度飞向宅邸。 “这法门会的人不多,我们这些下仆里未必有谁精通。如今天色已晚,我只能先帮您去书库里翻翻,真要寻人,恐怕得等明日白天了。” 赵仇如今白得了两样本事,已觉得很是受用。 等到水波平息,赵仇也看清了这小潭下方有一处深坑,应当是通向地下水深处的;老鬼祟戴著帽子选择了潜入其中躲避。 单个字拎出来未必认得,连成句子却莫名能读懂大意。 四周仍是末九流那片驻地,天上依旧淅浙沥沥飘著钱票。 不知这次能从书库当中捞来什么本事。 没想到给二哥找个修行的法门,竟也这般麻烦。 “那便有劳了。” 赵肆张了张嘴,指指赵犰的眼睛,又指指那渐飞渐远的小眼珠。 瞳真人的声音都发颤了: 偏偏他还彻底疯了,又没法交流,也没法问他经歷了什么。 可不知为何,所有听见这话的人,耳畔都响起了铜钱坠入秤盘般的轻响。 樊公子话音方落,周身不见半分术法痕跡,仿佛只是一句寻常的告诫。 “我都修到开门了,早就不需寻常睡眠,隨便吐纳片刻,便能补足一夜精神。” “第三件呢?” “只可惜————这几位学生因为一件事,死的只剩下一个了。” 他侧头看向老头,老头则是强挤出来一个和善的微笑。 那头的樊公子想了想,用力一拍手: 他话里话外完全没有逻辑,两个眼珠子一个顺时针一个逆时针开始来迴转圈,啊啊怪叫。 赵犰完全不管这些,直接咬破舌尖,把面具向上推开一个小口,隨即顺著口中猛然向外喷出一口红云。 照此下去,这两样本事还会隨著赵犹道行加深而愈发强横,愈发强横。 安顿好瞳真人在山上值守,两人便趁著天色未全黑,快步朝山下走去。 贾无才点点头:“犹先生。”贾无才起身行礼。 “明天就回大山城了,晚上多半还得去徐禾的公寓落脚,明晚一定让你去夜场里待一宿,一定,一定!” “先生这次帮了我顶大的忙,我好好想想,该拿什么报答先生。” 赵仇確实可以设法寻个疯子,用神看戏模仿他,再尝试以此获得六方书库里的那项本事。 书册啃了半本,忽得听到门外传来樊公子声音,赵犰抬头看去,才发现外面天色已蒙蒙亮,樊公子换好衣装走了进来。 “教授打算带他回城医治,他却忽然展露出了相当厉害的本事,杀了两个人之后逃走了。 贾无才讲故事的口才也不错,赵仇的注意力也全都集中在了故事上:“打他!” 赵犰点头,侧耳细听。 “啊?我这一学,今夜恐怕就別想睡了。” 如果在梦里提前做好准备,杀他会不会容易许多? 路上赵执又听了一遍六方书库的事,他也又把怀中的票子分给了周剑夜一部分,例行公事办完,又是一顿晚宴。 两者怦然交撞在一起,就这么互相抵消了! 赵仇全然没理会瞳真人的抗议,从怀中取出佛珠递给她:“我————你————唉,算了。” 无论是师子吼还是伸手摘星,都极大弥补了他眼下本领的不足。 “叮铃当|~” “公子,我有三件事想劳烦您。” 六臂修罗把手上宝器全抢了起来,对准这老头就砸了过去。 赵犰没答话,抄起手中的佛珠就朝他甩去,老头向后一翻,躲开了佛珠。 “毕竟是传言,没根没据的,教授如何確定的我也说不清。”贾无才耸耸肩,“先生不是问能否主动在六方书库里选一门本事吗?那传言说,这一门六奇术便是能主动择取的本领,可惜要求极为刁钻。” 赵犰侧目一瞥,瞧见了那正努力安装自己嘴巴的老头,以及老头旁边歪歪扭扭倒在地上的两顶帽子。 她悬在半空,盯著赵犰: 他皱起眉头,当眼神落向那坑洞时,心中却升起一丝寒意。 字无论何时都能学,书库错过了这次可不好再找机会。 这术法,似乎就在这一瞬之间完成了。 “若是日后你袭击、针对这位先生,那我这一笔钱,可就要买了你的命。” 即便如此,仍没影响那在空中盘旋的疯癲老头。 明天白天备几个铁瓜子试试,万一真能成,也算是把这祸害给消了。 贾无才回忆片刻,道: 最开始入梦的那段时间,赵犰没事閒的就会往饭馆子里面跑,品了诸多美食。 “那便先不必了。你们这儿可有教人识字的入门书册?” 就连跪著的老头自己,也未能即刻回神。 “老头我就是乐意,怎么著!你管得著吗你?” 也正因为如此,赵仇学文字速度倒也还算是快。 於是赵仇也没让六臂修罗继续追击。 赵犰頷首。 “对。”赵犹道:“我想学点这个法门的入门手段。” 可你背后站著的是谁? 这次宴会赵犰特意挑了上次入梦没吃过的东西,细尝慢品,心中舒畅。 “樊公子。” “施展完了。”樊公子笑道,“日后他若是想要找你麻烦,你只需要隨便拿枚铜板往他身上一弹,他这条命就会归属於你。价格的话你不用管,我已经帮你付了。” 宴会过半,樊公子又是被佣人带去享受今夜美好。 “教授带著他们去不入凡遗蹟考察,他们当时仗著有些本事,跟著探荒队进入了遗蹟深处,结果只有一个活著出了城边。 樊公子吩咐过要好生招待,侍者心中虽疑,却也没多问,只是道: 买命钱啊! 这东西是绝不能留的。 待侍者將书递来,赵犰接过,隨手翻开册子细看了几眼。 赵仇听这本事听得惊奇。 赵犰家因早年孩子多,如今空房间不少,贾无才便被安置在一间空屋里。赵犹过去时,他正翻看著自己仅剩的几本书。 侍从立刻意识到自己多言了,赶忙道: 此时不入凡的文字正处在由隶书向楷书过渡的阶段,赵仇能看懂楷书部分,可那些隶书字———— “这叫什么话。”周剑夜一摆手,“收了你那么些通宝,这点小忙若再不帮,岂不丟人现眼?” “这事儿算是芳华城的一桩流言怪谈,是真是假我也拿不准,犹先生您就当听个趣儿”” 。 “啊?基础识字?” 老鬼祟显然不想和赵仇继续缠斗,他猛地一窜,“嗖”地一下就重新钻回了湖泊,激起漫天水花。 樊公子领头,片刻后赵仇又到了原来熟悉的地方。 这梦中好吃好喝虽然不会真进肚子里,口感却是真的。 “我自外乡而来,对不入凡的文字尚不熟悉。” 那自然是香极了。 不多时,他们便回到了家中。赵八斤一眼瞧见赵仇回来,当即就注意到了他那只泛白的眼睛。 老头在空中扭了一圈身子: 赵犰脑海中浮现出铁锤大师的模样,也浮现出自己看过的不少作品里的僧人样貌;他手指轻轻拨动佛珠,口中师子吼运转,低声轻喝: 老头没反应过来,几乎是下意识伸手接了过去。 樊公子的书房里確实收罗了天下各般典籍,连基础识字这等泛滥的货色竟也存著。 “老贾,还记得咱们上午聊的事吗?” 眼见六臂修罗奈何不了对方,赵犰低头多瞧了瞧手里的佛珠。 他不认字啊! 上头內容颇为简洁,似是些启蒙诗篇。 “两位是还要在这继续看这册子,还是跟我去六方书库?” 听到这话,老头立刻投来一副吃了苍蝇似的眼神。 安排妥当后,赵仇这才转身看向赵肆。 可为此变成一个疯子,值得吗? 又宽慰了赵八斤两句,赵仇这才去找贾无才。 他———— 寻常所言买命钱,大抵都是付了足够价格,让收钱人为自己卖命罢了,樊公子这买命钱倒是货真价实的字面意思。 他一脚踏入水幕当中。 不知道有没有手段能把这些菜品在现实中復刻一番,如果可行的话,也能让老爹和四哥尝尝鲜。 他思忖片刻,直接从怀中掏出面具,往脸上一扣。 何况这小伙子要的不过是个保险,往后自己离他远远的,不就成了? 那能怎么办呢? 赵仇他们二人自然是选了六方书库。 “孽障!杀人害命,还不速速受降!” 我有几条命够你消遣的? 樊公子从怀中一掏,直接取出一张黑金色的通宝票子。 收敛心思,樊公子询问两人。 眼见夜色已深,他也躺上床,闔了眼。 贾无才其实並不明白赵仇为何如此在意这座早已无踪无影的大书库,但他没问,只是让赵犰坐在旁边位置上,隨后才向赵仇解释。 “兄弟,你真一字不识?” “没错。”赵仇笑道,“我需要你在这儿守上一整夜,只要水潭有异动,你就立刻把我弄醒。” 他显然正在修行文载道的入门功夫,只是进境明显不如赵仇当初练体魄时快,尚在刻苦迈入第一关的阶段。 死了总比还疯著好吧,已经死了他就能无忧无虑地安眠了。 赵仇没太看明白,有些疑惑地问了一句:“公子法门施展完了?” 赵犰一听这话没绷住: 周剑夜挨著赵仇坐下,两人便一同研读起书页上的內容。 “倒也不是全然不识。”赵犹无奈,“有些字瞧其形貌,大抵能猜出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