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影1978:我靠连环画发家!》 第1章 陈征的燕京城早晨 陈征拄著双拐,“健步如飞”,连他自己都佩服自己,才短短几天的时间,就能完全適应这种行动方式。 他这会儿是出来“晨练”,也是出来顺带著买早餐。 拄著双拐,出了北六条胡同向南溜达到西四路口,在“西四包子铺”排15分钟的队,花了1块5毛钱加一斤粮票,买了一斤30个看起来丑不拉嘰,闻起来却让人口水欲滴的猪肉大葱馅儿包子,又花了三毛钱打了两碗炒肝。满载而归! 他拄著双拐,还要一手拎著用草绳綑扎紧实的油纸包的一斤包子,另一手拎著一个军绿色的双层高寒保温饭桶,装满了炒肝,仍然丝毫不影响行动。 双拐的使用熟练度提升的很快! 买了东西,先没急著回家,而是顺著西四路口往东走没多远,站在马路对过,饶有兴致的打量著胜利电影院门口搭著高高架子,正站在上面画海报的美工师傅。 这绝对是一景!用长竹竿做柄的大刷子,运笔如飞的滚碾子,在將近二十个平方的大电影海报上作画,真是让陈征大开眼界。 高仓健那冷峻的面容没几下就出现在了大海报上,“哦!《追捕》啊。” 这样的名场面可不能错过,等上映的时候得搞张票,过来凑凑热闹。 陈征拄著双拐,过了马路,来到架子下面,仰著头好奇的问:“师傅,你画海报的这部电影什么时候上映啊?” 等那个美工师傅转过来脸,这才看见,原来竟是一个老美工,头髮鬍鬚都白了,但是现在让顏料染的有点斑驳。 101看书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101??????.??????隨时读 全手打无错站 “哦,这部电影叫《追捕》,日本电影!26號上映。不过,你要想看,我估计得早早的过来排队。到时候应该有加场,早上最早7点之前应该就有一场。不耽误你跟今天一样,买了西四的包子,然后吃饱了正好看电影。呵呵呵……” “叮铃铃铃……”一阵清脆的自行车的铃鐺声,在陈征身后响起。 然后,他就听见了银铃般的悦耳声音:“师傅……,咱们电影院这回是不是燕京城第一批上映《追捕》的电影院呀?” “那当然了。咱们胜利电影院,只要有好电影,哪一回不是第一批?”美工师傅充满骄傲的衝著陈征身后用力挥了一下手。 “老师傅,您这画的是电影男主角吗?” 清脆的女声继续从身后传来,听起来,不由得让人感觉到一种很特別的乾净劲儿,像晨露滴在槐树叶上。 陈征下意识回头,看见一个年轻姑娘正微微仰著头,对著老美工说话! 这是张很好看的鹅蛋脸,带点婴儿肥的圆润,笑起来脸颊鼓出浅浅的肉窝,露出两颗不明显的小虎牙。 杏眼亮亮的,像浸了水的黑葡萄,额前落了几綹碎发,被风吹得贴在皮肤上,鼻尖因为早起赶路,泛著一层淡淡的红晕,一张没化妆的脸乾净得像刚洗过的白棉布。 这姑娘推著一辆女士的26凤凰自行车,扎得紧实的高马尾在晨光里晃了晃,蓝色的棉布褂洗得发白,左胸的“北大校徽”別得有点歪,被阳光照得发亮。 这时,陈征听见老画师爽朗的笑著答应了一句,“是啊!我看资料上说电影里面叫杜丘……,” 女孩笑著点点头,饶有兴致的盯著海报上刚画出来的高仓健……可能是感受到了陈征的目光,目光挪到了陈征身上,稍微愣了一下,然后,瞪大眼睛仔细瞧,接著脸上露出惊讶的表情…… “你……,你是陈征?” 认识?陈征看著这姑娘突然转为惊喜的表情,疑惑的寻找了一下记忆,可是並没有啊! “你是陈征吗?”这姑娘又问了一遍。 “我是……陈征,你是……?” “我是舒雁。” 舒雁?陈征仍然没有找到相应的回忆。 舒雁似乎也没有太意外陈征的反应,很洒脱的笑了笑,“哎呀,在北四条小学,你上六年级,我上一年级。你可能不记得我了,但我记得你!” 啊?陈征没想到会是这样一个答案,原来是原身的一个小学妹,只不过,两人差了这么多届,这姑娘怎么到现在还会认得他? 舒雁惊喜过后,看著陈征手里的双拐,皱著眉不解的问:“你……,你这是受伤了?” 陈征笑了笑,“嗯,在部队上受伤了,才回来。以后,成了四条腿,肯定比一般人跑得快!” 舒雁看著陈征爽朗的笑容,听到他用打趣口吻说出的话,很意外的又仔细的上下打量了一下陈征,不禁也跟著笑了起来。 “知道你去当兵了。我还想呢,你当兵会是什么样子?今天总算是知道了!” 舒雁说著抬起左手腕,看了一下表,有些遗憾的说,“还得赶时间去学校,得走了。陈征,你现在住在哪儿,还是原来北二条胡同家里?” “没有,我现在住在北六条的9號院。” “北六条9號院!好,等周日了,我去找你。” 陈征注意到,舒雁除了刚一开始的时候稍微留意了一下他手里的双拐,还有他的双腿,然后问了一下情况。接下来似乎就没再关注过,无论是表情还是说话的语气,甚至连眼神都显得那么自然。 似乎只有一种朋友重逢的喜悦。 “好,我就住在前院东厢房,靠北头的一间。只要一打听,从部队上回来拄双拐的,保准能找到……” “记住了!那我就先走了啊,时间来不及了。再见。” 陈征的眼光追隨著舒雁骑著自行车远去的背影,心里忍不住嘀咕,“这小姑娘怎么感觉这么自来熟啊!” “你这个小同志,我看行!看样,你跟那姑娘原来就认识。” 陈征回头看了看一脸八卦的老美工,“嗯,好像小时候都在北四条小学,她比我低了好几届,……” 陈征说著说著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了,毕竟,对於舒雁,真的没什么印象。 老美工“嘿嘿”笑了笑,长出了口气,“哎……,年轻可真好哟。就像现在这七八点钟的太阳,那鲜活的样子,看著就叫人喜欢。老嘍……,想当年……哈哈哈……,算了算了,老话常说,英雄不提当年勇。画画……,老头子,我还是好好画我的画吧!” 第2章 1978年的燕京胡同生活 陈征站在那儿仰著头,接著看老美工画海报,心里忍不住琢磨,这活自己能干吗? 很快就得出结论,干不了。当然也不是绝对干不了,就是麻烦。即使这样的海报他能画,人家电影院也不会轻易要他这种身体条件。 陈征看完老美工把『真由美』给画出来,才拄著双拐离开,走到路口,看见西四包子铺前排的队比刚才更长了。 而且,这才没多大会儿,西四路口附近也已经热闹了起来。 等陈征回到北六条胡同,胡同口的早点摊刚支起来,国营铺子的伙计正掀开大蒸笼,白汽“腾”地涌出来,裹著馒头、包子的麦香飘进胡同。 早有人揣著零钱和粮票排队,手里攥著自家的搪瓷缸、铝饭盒,甚至还有端小锅的,都等著打一份热炒肝或豆浆。 打门口过的时候,从掀开的门帘可以看到铺子的墙面上“节约光荣,浪费可耻”的红漆標语,在晨光里泛著淡淡的亮色,和雾汽缠在一起,透著老燕京清晨特有的热乎劲儿。 不过,相比较而言,哪怕是多走一段路,陈征还是愿意早上吃一顿西四包子铺的包子和炒肝。那才是真正地道的燕京城老味道。 这个小铺子差了不少。 燕京城1978年10月下旬,早晨的天有些淡青色,晨光透过国槐疏朗的枝椏,在北六条胡同的青石板路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昨夜落下的黄叶,铺在胡同里薄薄一层,踩上去“沙沙”响,带著秋天丝丝的凉意。 胡同里先醒的是生煤炉的动静。不少住户推开半扇朱漆木门,老太太们端著搪瓷盆,往门口的煤炉里添碎煤,火苗“噼啪”窜起来,裹著淡青色的煤烟裊裊升空,在雾里漫开淡淡的烟火气。 老爷子们穿著绒衣,摇头晃脑的在门口活动腿脚,咳嗽声、寒暄声混著煤炉的火苗声,打破了清晨的寧静。 时不时还会有自行车铃“叮铃”响过,大多是赶早班的工人,车后座要么驮著鼓鼓的帆布包,要么夹著铝製饭盒,车轮碾过落叶,溅起几片打著转儿。 也有挎著竹篮的妇女匆匆走过,篮子里放著粮本和布票,要去胡同口的国营粮店排队买早市的细粮。 孩子们还没出门,偶尔能听见胡同深处传来几声哭闹,接著是母亲哄劝的京腔,混著远处早点铺隱约的叫卖声。 陈征充满热情的看著周围的一切,心里还忍不住想,“这才是沉浸式感受70年代燕京城胡同生活,这会儿,要是那个年代短剧的狗屁导演再瞎逼逼,说从他手里做出来的布景道具没有70年代的味道,肯定毫不客气的啐他一脸唾沫……。” 对陈征来说,一闭眼一睁眼,从2025年莫名其妙的来到了1978年的燕京城,一切都挺好。 除了……,哎,除了这两条没有知觉的腿! 不过,还好吧。他在2025年,作为短剧剧组投资人兼道具师,为了挣点钱,天天忙的脚不沾地儿,30多岁头髮就禿了。倒是现在这种生活节奏,哪怕瘸了两条腿,也觉得很享受! 等到陈征回到自己住的大杂院门口,院里已经很热闹了。 说话声、脚步声、自行车铃、孩子的吵闹声,满是鲜活的生活气息。 这是一个真正的大杂院,四进的院子,住了17户。有原住户,有公租户,也有住在倒座房旁边搭的油毡棚里,最近半年才进燕京城的外来务工人员。 陈征在这儿属於一个“新人”,民政部门给他在这院里分了一间房。就在前院的东厢房北间,不到15个平方,住他一个人,宽敞明亮。 他才刚搬过来没几天,院里的人还都没认全呢! 陈征刚要进院门,跟一个打从里边出来的姑娘正走对面。 姑娘看见陈征,脸上露出惊喜,而陈征不自觉的已经皱起了眉头。 “你怎么又来了?” “陈征,我仔细的考虑了,还是想接著跟你处对象。你现在受伤腿残疾了,我也不嫌弃,以后会好好照顾你,跟你好好过日子……” 这姑娘说话的时候,手紧紧的攥著自己身上的挎包带子,昂首挺胸……,一副热血奉献的模样,看她的架势,这会儿配上《珊瑚颂》的bgm倒是挺应景。 陈征表面不动声色,心里早就“呵呵”了。这演技,这个平平无奇的姑娘跟那些短剧剧组里的不入流女演员相比都差多了,还想蒙他? 这姑娘叫李兰芝,传说中的前女友。几天前,她经过一段时间“激烈的思想斗爭”以后,无奈又痛苦的向陈征……,或者更確切的说是现在陈征的原身,通知了两人分手的决定。 谁知道,第二天早上她就改了主意,巴巴的找上门来要复合。这已经连著找过来好几天了。 可是,她不知道,现在站在她面前的陈征已经换人了。那个在西边高原上当了6年汽车兵,因为一等伤残退伍回到燕京城的原身,被告知分手的当天晚上,喝了两斤散装的白酒,就给了同样在2025年,在剧组杀青宴上一醉方休的剧组资深道具师兼投资人陈征可乘之机。 结果,现在两人合二为一了! 真是想不开呀!怎么就不能准確把握什么叫身残志坚的意义呢?还有,像眼前这种档次的女人,晚分不如早分,或者说压根就不该跟她谈对象,为了跟她分手值当一醉方休吗? 估计,也是在高原上呆的时间长了,审美严重出现偏差,母猪看著也赛貂蝉。 “很抱歉,李兰芝同志,今后请不要再说这样的话,你是你,我是我,咱们顶多就是认识。请注意男女有別,保持適当的理智距离。” 陈征的双拐捣在地上,“篤篤”直响,走的还很快,李兰芝都没反应过来,只闻见一阵肉香味儿,陈征已经从她身边过去,径直过了二道垂花门,进了前院。 “哎,陈征,你別走啊……”这姑娘鍥而不捨又追了过去。 陈征打开了自己房间的门,站在门口没一点儿让李兰芝进屋的意思。 而此时此刻的李兰芝,俩眼紧盯著陈征手上拎著的保温桶和那透著肉香的油纸包,直咽口水。 第3章 身可残,人生不能残缺 李兰芝现在心里挺后悔,那一天真不该一时想不开,脱口而出说出来分手的话。 陈征现在是残了不假,但是,他有钱呀! 听人说,从部队上回来,退伍津贴就有200多。现在每月伤残津贴35块8,另外还有每月30块钱的护理费。而且,粮食定量,肉类供应都是优先,高標准! 关键,政府还给他分了一间房…… 这要是白白放过了,多可惜! 你看他现在手里拎的那一大包肉包子,闻著可真香,这过的是什么日子呀? 还不太熟悉的几个邻居,这会儿听见动静,都出来看热闹。 陈征肚子饿了,等著吃包子,没心情跟李兰芝掰扯,也不想被人围观,大声毫不客气的说:“李兰芝同志,请你注意分寸和影响。咱们没有关係。” 要不是记忆中当兵的几年,跟这个李兰芝一直没有断过书信联繫,信里面肯定也说了一些情情爱爱的话语,现在的陈征压根就不想承认两人处过对象。 原身的锅,其实他一点都不想背! 所以,现在必须得跟她彻底的断乾净。 这个李兰芝,在原身当兵那几年,通过书信找了各种各样的理由和藉口,没少要钱。几块,十几块,一点都不客气。 陈征觉得原身能被他趁虚而入取代,一点都不亏,绝对脑子有问题。哪怕高原上开车再寂寞,也不能让这样的女人,隔著万水千山,用书信吊著呀! 而且最后一看他腿残了,还要分手! 李兰芝一脸的委屈,正要开口对著院里的围观邻居们解释自己的苦衷。 陈征抢先一步,又把她的话截了,使劲一顿手里的拐杖,“我要提醒你,李兰芝同志,我现在正处於身体恢復的重要时期,居委会和街道办,定期都有人上门来检察关心我的身体健康情况。 你现在这样的行为,已经严重影响到了我的身体恢復,我要向居委会及时反应。另外,现在我还要郑重的通知你,这些年你陆陆续续从我手里借的钱也该还了。 每一次寄钱的匯款凭证我都留著呢。而且书信里你说到的用钱理由也都有留存。请你赶快准备准备,儘快还上。 好啦,再见,不送!” 陈征说完转身进屋,“啪”的一下把屋门关上了。大早上起来就过来噁心人,真是影响一天的好心情。 哎,这原身给留的毒还真不少。得赶快卸下包袱,轻装上阵,改革春风即將吹遍大江南北,大好的幸福人生就在前面,谁还有閒工夫跟这些乌七八糟的人掰扯。 那个李兰芝倒是个“懂事儿”的,或者说她自己心里清楚事情到底怎么回事,遇到陈征坚决的態度,应该是心比较虚。 所以,面对吃瓜群眾们热情的询问,隨便支应了两句,没再多说,就急急慌慌的离开了。 李兰芝不过是过眼烟云,来过,根本留不下什么痕跡,也影响不了享受美食的心情! 陈征吃了10个包子,喝了两碗炒肝。心满意足的打了个饱嗝。其他的不说,这年头,这小吃確实地道。绝对的享受。 陈征自认为是个豁达的人,起起落落,无论是输是贏,都能坦然笑面人生。 所以,哪怕现在穿越过来双腿都残了,也不耽误他积极盘算著,要在这个马上就要改革开放的新时代,过上属於自己的幸福生活。 甚至,虽然都拄双拐了,打从他心里,找媳妇的事上照样是高標准严要求。 他可不是原身那个怂货,竟然会把自己交代到李兰芝那样的女人手里。 现在,他这个人,虽然还是同样的硬体,却已经是不同的內核,那就是完全不同的一个人。 对他来说,身体好,是一种活法,身体残了也有残的日子。决不会像原身那样,淒悽怨怨,自己折磨自己。 原身受不了自己一个前途远大的汽车兵,突然变成了双腿伤残的废人。以至於甭管谁看他的眼神,说的什么话,他都自己往上加滤镜,总爱钻牛角尖,愣是把自己给弄崩溃。 再加上那份他自以为的爱情,成了最后一根稻草,终於把自己给玩完了。 陈征可是一个“自爱”的人,离自恋也不远了。只会想尽办法让自己过得更好,绝对不会自己给自己找彆扭。 不过,也不得不承认,拄著双拐,不管做什么事都不方便,除了伏案写写画画,好像干什么都受影响。 拄著双拐的生活,正是他目前正在努力適应,也正在积极克服的困难。 所以,这两天陈征一直在琢磨著,给自己找个比较適合的赚钱营生。不能閒著呀!腿不行了,还有手呢,以后还有大把值得享受的生活,怎么能在自怨自艾中浪费时间呢?他要儘快积极的行动起来! 说起来,现在的政策,对他这样的情况,照顾还是挺周到。 每月有津贴,还有护理费,天津卫的义肢厂还正在给他定做手摇的三轮车。不过,可能暂时还用不上,得等最少一两个月。 另外还给他分了房,再过一段时间还会给他安排一份工作。当然,具体工作怎么安排,也要结合他本人的意见,看他的伤势恢復情况。 像他这种一等伤残的情况,估计也就是进国营单位,看看仓库,把把门。每个月工资不多,可能会略高於他现在的伤残津贴…… 这具身体原身,18岁当兵,今年24,哪怕在高原多年,经歷了无数的高原风霜,仍然可以用郭德纲的话来形容,“小脸嫩的一掐一兜水。” 现在,刚恢復高考,去年年底,今年的六七月份,刚考了两次。对於渴望改变命运的有志青年们来说,考大学自然是一个最热门的话题。 可惜,陈征穿越过来的时候,今年的高考已经过去。而且,他现在这两条不听使唤的腿,怕是没机会跨过那个门槛啦。 陈征当然並不甘心老老实实的接受命运安排,去看个大门,守个仓库,消磨著残缺的人生时光,过一眼都能看到终点的日子! 那可不行!对他来说,身体可以残缺,人生绝对不能残缺………… 第4章 画连环画! 正在这时,屋门被人敲响。声音很轻,不仔细听,甚至都能忽略过去。 陈征从自己的思绪中醒过神,听见敲门声,忍不住就笑了,肯定是中院马大姐家那个调皮的小不点。 果然,门一开,就溜进来一个小萝卜头,流著鼻涕仰著头,满脸期待的看著陈征。 “陈叔叔,我想要子弹壳,用我的小人儿书跟你换,可以吗?” 陈征看著小萝卜头认真递过来的那本《小兵张嘎》,不由得愣住了,然后脑中灵光一闪,顿时喜上眉梢! 他一把把那本小人书——也就是连环画拿在手里! 没错,就是他记忆中最早的经典版本!1963年12月由上海人民美术出版社出版,改编是胡映西,绘画的是张品操。 陈征是一名剧组的道具师,除了天天忙於工作之外,平常还有自己的爱好,看老电影,收藏连环画! 而这一版本的《小兵张嘎》,他就非常喜欢。忠实於小说原著,画面生动富有美感,而且绘画风格细腻写实,人物形象鲜明,后来成了几代人记忆中的经典。 以后还有很多其他出版社的《小兵张嘎》,都不如这一版。 “陈叔叔,你要跟我换吗?我真的想要子弹壳!” 小萝卜头巴巴的等著,有点儿著急了。 陈征笑著先把小人书合上,“好,我给你一个子弹壳。这本小人儿书借我看两天,然后还给你,好吗?” 小萝卜头喜出望外,使劲儿的连连点头,差点把鼻涕甩到陈征身上。 小萝卜头蹦蹦跳跳的拿著子弹壳走了。而陈征翻看著《小兵张嘎》的连环画,心情很激动。 他知道自己现在能干什么了!画连环画! 陈征会画画,水平还行,绝对属於业余高段选手!当然比不上人民艺术家。但是他爱收藏连环画,平常没事了也喜欢临摹,所以说不上画多好,但是基本的技巧和绘画能力还是完全具备。 他知道连环画马上要进入黄金年代,因为稿费高,钱好赚,大批的人民艺术家都会到这里边弄碗饭吃。 他对自己有清晰的认知,有自知之明,可比不了人家的艺术才能,所以,就需要从一开始就要跟那些高手艺术家们区分开来。不能在一个赛道上拼抢。 最好能给自己重新开闢一条崭新的赛道,专属於自己能够纵意驰骋的地方。 很快,陈征就有了可行的想法。那些经典名著传统故事,他一概不碰。 他要画老电影改编的连环画。 那么多老电影都是他的最爱,很多电影都是反反覆覆看了不知道多少遍,在他脑子里画面感很强,而且这老电影个个都以故事性见长,正合適通过他的手,抢先一步,变成连环画出现在读者的面前。 可惜呀,陈徵文笔不行。不然的话,还能来个剧本、小说,连环画一条龙呢! 突然,对面西厢房那边传来了《边疆的泉水清又纯》的歌声。是对面那个从汽车仪表厂退休的老张头在听收音机。 然后,他又听见了居委会王主任爽朗笑著跟老张头打招呼的声音,飘进了他的屋里。 王主任刚一上班就跑过来给陈征报告好消息。 “陈征同志,街道办一早就打过来电话,说给你定的手摇三轮车,已经做好了,这两天就能给你分下来。这样一来,你的生活和行动就会方便很多……” “算算原来说好的三个月,不是还要等一两个月吗?” “那是正常的情况下,这不是你运气好吗?赶上了!正好有別人定的,暂时用不著,优先分配给你了。” 这倒確实是一个好事,有了手摇三轮车代步,陈征就可以扩大自己的活动范围,办很多事情就会方便许多。 王主任指著他门外边说道,“还有,手摇三轮车到位了,你这屋门口也得给你收拾收拾。回去我就安排,让人把门口的台阶给你用水泥打成斜坡。 另外还有你们这院的二道门和大门口,也得重新整整,把缺的砖重新补一补。还好,原来你们的门已经整过了,没有了原来的高门槛,就是有点不太平整……” 这也属於政府给予陈征的特別关怀,並不单纯只是居委会热情,而是白纸黑字都有具体规定。只不过,王主任执行的更热情,更彻底。 “这得多谢谢王姨,你前后跑著替我操心,我这心里热乎乎的……” “瞧你说的。你本来就是在部队上因公受伤,而且回来还带著二等功,我们居委会不得好好服务吗?放心吧,我都给你安排好。今后要是有什么需要,你儘管去找我说,走了哈……” 王主任风风火火的刚走到门口,又转了回来,“哎,瞧我这忙的,忘了件事儿。街道上马上就要过来给你送这个月的津贴和护理费。所以得先问你一声,你的护理人员確定了没有?” “必须得要护理人员吗?” “那倒不是。不过,你这样的情况,没有护理人员多不方便!” “没有护理,护理费还发不发?” “当然发了。护理费跟有没有人护理不挨著,那都是政策规定好的,必须得发,还要亲自发到你手里,签字確认呢!” 那就好! 陈征心说,正好自己护理自己,给自己发30块钱! “我暂时不想要护理人员。当兵六年,习惯了自力更生,不想麻烦別人。我觉得自己能照顾自己。” 居委会行动能力还挺强。吃过中午饭就来人,开始在院里忙活了起来,很快就把屋门口的台阶用水泥打成比较平缓的斜坡,然后又把二道门和院门重新平整了一下。 临走的时候,干活的师傅特別给陈征说,门口的水泥斜坡等明天才能上人踩。 就这样一点小小的举动,让院里看热闹的邻居们,看向陈征的眼神又多了很多意味。 他是个残疾人,大家看他的眼神,自然不同,但是,他有这么好的待遇,又让很多人心里酸不溜秋。 哎呀,真是百般滋味上心头。不少人心里都矛盾,想想自己家过的日子,想可怜人家,都不好意思可怜。 第5章 连画什么都想好了 陈征自己也知道,他虽然才来这院里没几天,但是已经差不多算是个“名人”了,而且可能不只是这院里,整个胡同附近几个院,最近关於他的议论都很多。 他这个刚搬过来的特殊新住户,现在绝对是胡同里的热门话题。 不过,议论归议论,私底下发的牢骚,说的閒话自然也少不了。但没人敢当著面说废话。 陈征现在的身份,一般人根本不会当面隨便跟他找彆扭。 就他这拄著双拐,伤残证一揣,有理没理,都成有理了! 说不好听的,原身也就是自己心理脆弱,自己把自己给作死了。不然的话,就他现在的情况,不只是在居委会,哪怕是在街道办,应该都是掛了號的人物。如果想要支持和帮助绝对少不了。 陈征现在住的这个十几平方的小屋,很简单。一张床,一个小书桌,一把椅子,还有一个凳子。连柜子都没有,他从部队上带回来的一些东西还都装著行李打著包,在床底下塞著呢。 原来出行不方便,很多东西都没顾上买,等到手摇三轮车分下来,就能出去转著大採购。 而且,他现在手头只有一支普通英雄钢笔和一个小笔记本。所以,有了要画连环画的想法以后,还得赶紧出去买纸和笔。 第二天上午,街道办专门派过来一个办事员,由居委会的王主任领著一块来到了陈征家。 当面给他发了第一个月的津贴和护理费,65块8整。不仅如此,还专门带了慰问品。 一包红糖,一兜鸡蛋,还有两瓶罐头。 街道办来的人看了陈征的居住环境以后,特別给王主任说,“这屋里也太简单了,连个炉子都没有,住著又潮又冷,不利於身体恢復……” 结果,当天下午,王主任就组织人给送来了煤火炉子,专门给通好了排烟筒,还拉来了蜂窝煤。 这服务质量,让陈征久歷红尘的心都有点被感动。 本来,陈征已经打算拄著双拐去一趟西四商场,去买纸和笔。不过,王主任过来说,明天他的手摇三轮车就能分下来,於是打算再等等。 他已经想好了,不用毛笔画白描,而是要用钢笔画钢笔画。但是,画钢笔画也不能只是一桿普通的英雄钢笔就能完全应付,还需要买笔尖粗细不同的不同型號钢笔。当然还需要专门的画纸。 连画什么他都想好了,就画《戴手銬的旅客》。 这个想法还得多谢谢那天早上去西四买包子的时候,斜对面胜利电影院门口,画电影画报的老美工,当然还有马上要上映的电影《追捕》。 《戴手銬的旅客》,经常会被人称为中国版的《追捕》,趁著这股电影《追捕》上映的热潮,陈征打算拿《戴手銬的旅客》蹭蹭《追捕》的热度,刷刷流量! 有《追捕》在前,他这时候拿出来《戴手銬的旅客》可以减少不少的阻力和爭议。而且更容易引起关注! 脑子里有了打算,有了要做的事情,就再也感觉不到时间难熬,反而总有种错觉,一恍惚,时间就悄悄的溜走了。 转过天儿,上午,陈征正在床上做“床上八段锦”……,別乱想,不是乱七八糟的东西。真的是八段锦,专门针对下肢受伤,不便行动的康復人员进行身体恢復,也是下肢復健的一个很好的手段。 陈征之所以会做这个,很正常。他作为剧组大管家,平常身边什么人都有,什么事都会碰上! 那些演员和工作人员磕磕碰碰,受点伤在所难免。有时候,受伤几个月下不来床,也是常有的事。 为了省钱,陈征没少帮著別人做復健,自然就学会了像床上八段锦这样的辅助手段。 原来都是別人做,他看著。 现在,终於轮到他了,真是风水轮流转。 他这边刚做的微微出汗,那边街道和居委会的人就来了,给他送过来了手摇三轮车。 本书首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这种车专门为下肢伤残的人设计,由曲柄通过链条连接后轮飞轮,摇动手柄时,飞轮带动后轮前行,完全依赖上肢力量驱动行驶。 车头採用t型车把直接控制前轮转向,与普通自行车操作方式一致。后轮配备鼓式剎车,通过右手边的拉杆控制,剎车线隱藏在车架內部,確保外观简洁。 而且,看起来很结实。主体结构全都是无缝钢管焊接,表面军绿色烤漆处理,整车重量约50公斤。 座椅下方还配了可拆卸便盆。靠,真是贴心的很。他打算回来就把这玩意儿给换掉,在这儿打个带锁的大铁箱子多好,可以储物,放东西。 弄个尿盆纯粹是浪费空间。 不过座椅有点硬,这年头海绵產量有限,供应紧张。所以,採用了加厚帆布材质,內部填充棕丝。 陈征没想到,这辆车的靠背角度还可以通过金属插销调节至120°,竟然还考虑到了人体工学设计。很难得呀! 这样的车辆,想买都没地方买。国家统一调配,只作为福利补助发放。 陈征暗自估摸了一下,一辆自行车还100多块小200呢,这样一辆车比自行车用的料多的多,还更复杂,怎么也得二三百块钱吧! 就这么免费发放了。陈征只是在登记册子上签了个字,就得到了这辆手摇式三轮车。 也不知道上班时间为什么还有这么多閒人,竟然围了这么多吃瓜群眾,比开大会都热闹。 陈征在热心群眾的全程见证下,还专门应要求摆姿势,让跟过来的宣传干事,拍了好几张照片。 相信,接下来,关於陈征的话题会更加热闹。实在是最近他闹出来的动静太多,还全都是大家都觉得稀罕,新鲜的事儿。 特別是那些家里最近有回城知青暂时无处安放的人家,难免想法更多。俗话说货比货得扔,人比人得死。 不少人都后悔,为什么在部队上腿伤的人不是我们家里那个呢?这待遇看著实在是眼热! 车有了!从屋里到院门口,进出的路也都给整好了,陈征急不可待的摇著自己的新三轮车赶往了西四商场。 第6章 钱真不经花 就这辆手摇三轮车,配上陈征一身绿军装,解放帽,再加上虽称不上俊美,但也阳光帅气的形象,一路回头率绝对100%!搞得陈征都觉得自己这样出行是不是太拉风了一点? 说实话,不是脸皮厚,心理素质好的人,这样被人围观还真有点受不了呢。 不过,围观的群眾还都挺热心。出了胡同,拐到西四大街上,一路总有沟沟坎坎车轮子过不去的地方,围观的人看到了陈征面临的处境,总会有人出来伸把手。 慢慢的,跟著看热闹的热心群眾们,有不少人后知后觉,“哦,原来这个人腿有毛病。怪不得弄了一辆这么奇怪的车呢?” 而且,似乎这时候才明白,为什么在车上还带著两根拐杖。这一下,周围嘖嘖的惋惜声,慢慢也多了起来。 “嘖……,多精神的小伙子,竟然是个瘸子……” “看他那身打扮,还有身上那股精神气儿,应该是在部队上受伤了,说不定还是个英雄呢!” “嗯,嗯,我看著也像。这小伙子一看人就不错,像个英雄样……” 陈征听见了,心里只是“呵呵”,英雄?再过一年,像他种情况会越来越多啊。真不知道,到时候那些真正的英雄们还能不能得到,跟陈征今天得到的帮助一样的温暖? 到了西四商场,把手摇轮椅停在外边锁好。陈征拄著双拐来到商场里边,这里只有一层,面积倒不小,东西也很多,很热闹。 陈征找到卖纸和笔的文化用品柜檯。一打听,如果想买宣纸,这儿还没有,包括很多画画用的顏料,这儿也没有。毛笔也只有一般小学生上书法课用的那种大路货。 根本没有画白描的时候要用到的勾线笔。 据售货员不太热情的介绍说,平常的时候,如果想买这些绘画用的宣纸、笔、顏料,都得到很少见的绘画用品商店,或者是去西单那样更大的商场。 普通的绘画纸,这儿倒是有,但是价格太贵,一张好点的按档次不同就得2毛到5毛钱。一张纸半斤肉,谁受得了? “同志,你是学美术的?” 售货员被陈征拉著问东问西,稍微有点不耐烦,可能看著他又不太像学美术的人,所以就冷冷的问了一句。 陈征乾脆把自己的证件掏了出来,还有伤残证,还別说,这东西好用! 售货员一看,立刻態度就不一样,热情了许多。刚才是爱搭不理,完全在应付,现在已经开始给陈征主动的介绍,而且还会替他想办法。 “你要是普通的画画,没有太高的要求,我们这儿正好特別进了几本素描本。一本100张16开的绘画纸。我觉得纸张的质量也很好,不比零卖的绘画纸差!” 售货员一主动热情起来,那绝对能排忧解难!陈真喜出望外,让她给拿了一本,翻著看了看,完全符合他的要求。 这还不是普通的国產素描本,而是国產的80克道林纸。这也就是陈征,原来是小人书和小人书画稿的资深收藏者,再加上他自己也是钢笔画爱好者。 所以才对这个时候的80克道林纸印象深刻,一眼就认了出来。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伴你閒,101??????.?????超贴心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估计这个年代,適合画钢笔画的国產纸也就是这种了。不洇墨,而且表面很平滑。 再加上,考虑到一般一本小人书,也正好差不多100幅画左右。这样的话,一本素描本,差不多能画一本小人书的画稿。简直是量身定做,再合適不过! “这样一本,多少钱?” “4块6!” 果然,相比较而言,真划算! “给我先拿5本吧!” “只有三本。这是上一次特意调的货,你想要更多,可以去新街口的美术用品商店。那儿关於绘画的东西很齐全。” 哦。合著这么热情,不只是照顾陈征的身份,也有他自己卖掉积压货品的原因。 不过,对陈征来说,只要能买到合適的东西就行。更何况人家还提供了个信息,让他知道新街口有一个美术用品商店。找个时间可以专门逛逛。 “好,三本我全要了。另外,我还要买三支质量好的钢笔,要一支f號细笔尖,再拿一支普通的m號和ef號特细笔尖。不,三只还不够,再给我拿一支 b號粗笔尖儿的。” “质量好的? m號可以买英雄100,不过价格贵,21块钱一只!” 这年头的21块钱,普通人大半个月的工资,买一支钢笔!价格真不便宜! 但是,如果买的是英雄100的话,就另当別论了。70年代的英雄100,经典中的经典,21块钱,买不了吃亏,买不了上当,这钱得花。绝对值! “特细ef,咱们店里质量最好的是黑龙江友联的,4块钱一支。 f號的只是有金星28,3块5。 至於b號的特粗,你可以选英雄100,一支26块。另外,就只有蘸墨笔,青岛777,1块5一支!……” 人家这个售货员,虽然刚开始態度有点敷衍,但是,现在看来业务能力还不错,对他自己卖的东西很熟悉,说的头头是道。 一支英雄100m號,21块,这个得买,因为用的比较多,14k金笔尖,弹性好,適合长时间绘画。 ef號的,3块5。 f號没得选,只能要金星。 至於特粗的,英雄100要26块。这种笔尖用的不多,算了,经济一点,买一支一块多的蘸水笔吧。 买4支钢笔,加一块就花了30块钱。再加上3本素描本,又买了两瓶bj牌碳素墨水、两本速写本、几支铅笔和橡皮。 他的画小人书大业,这就要开张了!初期的成本已经投入,只等著靠画连环画赚钱发家了! 不过,话说回来,钱也是真不经花。看来在哪个年代都一样,追求基本温饱,钱的购买力还算可以,一旦开始追求更多的东西,钱就不值钱了! 陈征只是一会儿功夫就花了小50块钱。他退伍才领了200多,转眼间花了近1/4。 哪怕知道这钱必须得花,这一会儿也会觉得有点肉疼。 第7章 对亲人的界定,准入標准很高 开票交钱,倒不用陈征跑来跑去,人家头顶上有专门的索道,开好的票本把钱夹好,直接就从售货员这儿滑到了收钱的柜檯。 过一会儿,重新盖好章的票和找的零钱滑回来,就可以取货了。 售货员买好的东西替陈征包装好,还笑著特意提醒了他一句,“下一次,如果你要去美术用品商场买东西,最好能开个介绍信。那边很多专业用的东西,必须得用到介绍信。 其实,像咱们这样的百货商店,你也就是来西四买这种绘画美术用品,稍微的齐全一些。主要是因为咱们这周围学校多,而且有三个电影院,他们对这些东西有需求。” 陈征听了这话以后,脑子里第一个闪现出来的就是胜利电影院的那个老美工…… “呦,这不是陈征吗?花钱挺大方,不过,我就纳闷了,买这么多笔和本儿干啥?你还会画画?” 这个突然蹦出来,说话有点阴阳怪气的人,有点儿熟悉! 陈征皱著眉头仔细扒拉扒拉记忆,才想起来,是亲戚,二舅家的表哥。当然是原来那个陈征的。记忆中,这货就不是个好人,应该是一个爱占便宜的老阴逼。 所以,现在陈征对这货,除了厌恶之外,没一点儿感觉。一双桃花眼,弔丧眉,一看就不正经。 “我买啥跟你没关係,用不著你操心!” “呦,怎么?小表弟,不认识你哥我了?我,孙东……!你妈……” “你怎么骂人呀?” 陈征毫不客气的横眉冷对,“你这个同志太没素质了。咱们又不认识,我买东西又跟你没什么关係,你怎么张嘴就骂人呀?” 光扒拉扒拉现在能想起来的记忆中,这个不是好人的东西,欺负原来那个老实窝囊孩子,不知道白占了多少便宜呢?陈征都忍不住心气不平,想现在扬起拐杖,朝他头上使劲狠狠来一下。 还表哥呢?屁,陈征可不觉得跟这些人有什么亲戚关係。 陈征对亲近之人的界定,准入標准还是很高的! 別说他一个表哥。就是原身的亲爹娘和亲哥嫂,真正的在一块论关係,也得掂量掂量。具体怎么处关係,还得看情况,看表现。 真说起来,陈征可对记忆中那还没有真正当面见过的所谓亲爹娘和亲哥嫂,没什么好印象。 老话常说,会哭的孩子有奶吃。原身是个老实孩子,家里爹娘都偏爱他哥。 当然,世界上没有无缘无故的爱,父母偏爱他哥也有原因。 记忆中他的便宜爹娘是老来得子。所以他大哥就成了心尖肉。 他这个一不小心吊著尾巴接著又跟过来的,还让他那个大龄產妇老妈受了不少罪,九死一生,所以显得有点多余。 说不定就是因为得到的关爱不够,才会被李兰芝那样的女人给吊了这么多年呢?原生態家庭决定了性格,性格又决定命运,这话有点道理! 不过,这跟现在的陈征又有什么关係呢?要是有真感情,那就可以试著处处。 要真是跟记忆中那样,偏心对待,那就公事公办,该尽的义务和责任,那就一条一条来算。甭谈什么感情了! 对了,还得算算帐,把前面那么多年寄回家的钱,好好说道说道呢! 眼跟前这个便宜表哥孙东,完全没有想到陈征会是这个反应,跟他熟悉的那个人似乎有点不一样!所以,被弄得有点猝不及防,一时之间张口结舌,竟然说不出话来,瞪著一双桃花眼,愣在了那里。 正好又碰上柜檯里面热情的售货员知道陈征的身份,对他的信任度自然就大,一听他说孙东骂人,立刻义愤填膺的站了出来,热心维护! 售货员久经考验的战斗力,一般人真扛不住,噼里啪啦一顿,跟小喇叭一样,孙东马上就成了素质低下,道德有问题,恶意攻击伤残退伍人士的坏分子了。 “我听得清清楚楚,他张嘴骂人家这位同志家长辈。人家在买东西,根本就不认识他,两个人也没什么交流,上来就骂人。这是什么行为?……” 商店里的人让售货员这么一嚷嚷,再一看陈征一身军人打扮,拄著双拐的样子,又加上孙东一看就不是好人,还一副做贼心虚的样。 得了,標籤贴上,想揭都揭不下来。陈征的便宜表哥很快竟然被人给围住了,成了千夫所指。 这架势,这场面,也完全出乎陈征的意料之外。这热闹不能凑,不然的话太伤人民感情! 他瞅了个空隙,悄悄的退了出去。 咦?那不是李兰芝吗? 陈征刚从人群中间退出来,竟然看见在人群后边,李兰芝正一脸焦急,万分担心的踮著脚尖往人群中间看,脸上显得很犹豫,很纠结。 她这样的表情,跟周围其他人反差太大了,所以很显眼。別人都是对孙东,横眉冷对,好像只有她对孙东显出来了很关切的样子。 这俩人认识? 陈征从来没想过孙东跟李兰芝会认识。他决定好好看看,確定一下。 於是,趁著李兰芝注意力都放在人群中间的孙东身上,陈征悄悄的出了商场,先没管自己的手摇三轮车,而是走远了一点,躲在了一个可以掩身形的屋角,站在那儿,注意著商场大门。 大戏少了个主角,註定唱不久。商场里面热闹了一会儿,顶多也就三四分钟,孙东就有点狼狈的从里边跑了出来。 陈征看见他从自己的手摇三轮车旁边经过的时候,咬牙切齿的朝著轮子上使劲踢了一脚。 这一脚看著很用力,明显是奔著解气去的,但是结果很酸爽,那么结实的三轮车,挨一脚一点事儿没有,孙东却抱著脚,哎哟哎哟叫了起来。 紧跟著从商场里出来的李兰芝,果然凑到了孙东的身边,还一脸担心的一把扶住了他。 孙东看样子嚇了一跳,赶紧把她推开,做贼心虚的往周围看了看,然后对又凑过来的李兰芝厉声厉色的说了几句话。 马上两个人分开了,李兰芝先走,而孙东过了一会儿才跟了过去。 第8章 故事画稿的搬运工 有意思!这俩人关係不一般呀!姥姥,看来原身不光是个傻蛋,还是个绿帽王!还真毒! 虽然大家都说,要想生活过得去,头上最好带点绿。可是,这话调侃別人挺爽,事儿真落到自己头上,轻易谁会愿意? 还好,记忆里没有原身跟那个李兰芝有什么实际关係的画面场景?只是柏拉图式的精神恋爱,身体还很纯洁。 那就跟陈征没关係了,反正现在精神世界归他管,原身的所有精神糟粕已成过往烟云,在他这儿全都不作数! 或许,再等等,可以画一本中国特色的《忍者神龟》小人书,祭奠一下原身那已经死去的绿毛爱情。 摇著三轮车,往回走的路上,陈征已经把什么绿不绿的给全都拋之脑后了,开始琢磨起来他的《戴手銬的旅客》该怎么画? 他有两个选择! 一个选择,就是按脑子里画面清晰的老电影来画。优点是节奏明快,以它为蓝本,画出来小人书等於画分镜头,画面感更强。 缺点也很明显,故事情节太过简单。因为是电影的缘故,考虑到时长和审核的诸多限制,让故事少了很多更曲折,更吸引人的內容。 他更倾向於第二个选择,他曾经收藏过非常喜欢的一套《戴手銬的旅客》小人书。是湖南美术出版社出版的改编版本。 总共174张画稿。故事相比较电影。更加复杂,曲折,惊险,生动。人物也更多。 关键还有一点,这一个版本的《戴手銬的旅客》小人书,从绘画的艺术性来说,正適合陈征目前的情况。 它並不是用的传统白描,而是更像钢笔画,简洁、朴实,並不追求艺术性,而只是著重服务於故事的敘述。陈征现在的绘画水平自认为能够应付的绰绰有余。正好可以拿来热身,找感觉。 没想到竟然还有惊喜。 陈徵发现,当他开始集中精力考虑一件事情的时候,比如当他想起这套湖南美术出版社出版的《戴手銬的旅客》小人书的时候,发现自己对这套小人书的每一个细节都记忆的非常的清晰,就如同放在眼前一样,任他隨便翻阅。 不仅是每一个画面的细节,都能够清晰的展示,而且连下边的故事脚本词条都是歷歷在目。 不看不知道,一看嚇一跳。这才发现,自己脑子里装著的东西可不少! 前世作为爱好,他收集了一柜子老电影胶片,数字版的老电影更是把电脑硬碟塞得满满的。 好多电影,都是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那些小人书藏品,从《鸡毛信》到《林海雪原》,从经典名著到通俗故事,不少临摹得闭著眼都能画。 总有专家说,人的大脑开发度很低,还有很多的潜力可挖。 好像还说,人的记忆遗忘,並不是曾经记住的东西被真正的从大脑抹去,而只是“想不起来了”而已。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解书荒,101??????.??????超全 】 而现在陈徵发现自己只要全神贯注,不仅能清晰的想起来曾经看过的东西,而且,连当时看的时候,不曾意识到的细节,也能忠实的重现。 这算不算是金手指呢?绝对是。看来穿越是常规,金手指也是必备。 最起码对现在陈征准备要画小人书来说,绝对是开掛。本来,正常的情况下,如果要用钢笔来画小人书的话。每一张画都需要仔细的构图,並且先用铅笔细描,不断的修改,確定细节,然后才能用钢笔最后定稿。 在画的过程中可能还需要用到尺子,先打格,画线,確定好画面各个元素的位置。 如果是那样的话,哪怕是用钢笔画一幅画稿,也是费时费力。尤其是需要不断的修改,那更是一个很耗费人精力的事情。 估计,熟练的职业老手,一天能画一两幅普通画稿就算是高效率。 可是现在这些东西对於陈征来说都不存在。更確切的可以说,他不是在创作,而是在临摹,可以说是“复印”。 现在好了,这些记忆成了他的“本钱”,不用琢磨构图,不用修改线条除了一些他需要重新调整、创作的新画稿之外,其他的情况,提笔就是现成的画面,堪称人肉复印机。 他来说,时间就是金钱! 那些艺术家精益求精,是在创造艺术。 而他只不过是故事画稿的搬运工,只求用儘快的速度,让读者能看到有趣的好故事。他好能儘快的赚到钱! 陈征考虑到自己的情况,大概估算了一下,估计每天最起码画个十几张,绝对应该没问题。 反正,现在他两个腿也没用,最能坐得住。 如果熟练度提上去,再多加把劲儿,熬熬夜肝一把,估计一天画二十几张问题应该也不大。 陈征还是决定按照第二个选择来画,当然,放著那么精彩的电影,也不能不参考,所以,完全可以综合一下。 嗯,可以把改编版小人书原有的174幅画稿借鑑电影的內容和画面重新梳理一下,再把它的174个脚本,按照故事情节重新整理。 让故事情节更连贯,更流畅,同时参考电影脚本的画法,让画面感更强! 最好能把画稿扩展到200幅,再配上故事情节脚本。正好一套小人书,上下两册,一册100幅画………… 西四路口东南角是邮局,正好有一个专门卖杂誌的门市部。刚才他过来的时候,走的是路对面,所以没往这儿注意。 这会儿,打门口路过才发现,竟然排了长长的队,非常热闹。 这年头,不管什么地方,只要排队,保准有人会跟著排。有的排了半天都不知道到底前面是卖什么的。 这是一个很多东西都是稀缺性资源的时代,甭管现在有用没用,排上队,东西先买到手就是赚到了。 “你好,同志。这儿排队是买什么呢?” “买《十月》杂誌。今天《十月》杂誌创刊號第1天发行。” 哦!怪不得呢。 大名鼎鼎的《十月》杂誌创刊號,这么多人抢完全可以理解。 饥渴呀……,精神世界极度饥渴!对文艺,对文学,对知识充满了渴望。 第9章 客人上门 这些东西对现在的年轻人来说,诱惑力,跟西四包子铺的肉包子差不多,说不定还更强烈一些呢。 毕竟对很多人来说,精神世界才是最纯粹的追求。 跟这些满热情排队的人比起来,陈征自认为算不上文学青年,自然没有这么大的兴趣,还是不跟著凑热闹了。 有排队买杂誌的功夫,不如回家赶紧构思构思,把自己的小人书多画几张,要知道,一张可是几块钱呢! 等画个几十张,拿著故事脚本,就能拿去找编辑商量发表出版的事,就能挣稿费了! 爭分夺秒!爭取早一点,让自己画的《戴手銬的旅客》小人书,也能出现在邮局卖的杂誌上。甚至单独发行出版,真正成拿在读者手里的小人书! 接下来两天,陈征把全部精力都投入到了自己的小人书创作计划里面。 如果累了,休閒的方式,就是摇著自己的三轮车出去转悠著买东西。 连街道办的工作人员都说了,他这屋里太简单,这话说的没毛病! 对於对生活有追求的陈征来说,自己的屋子得布置得像个过幸福日子的样子。 过日子就得让自己舒服,高兴,家里边就得儘自己现阶段最大的能力布置得有模有样。 陈征打算先给自己添置几件家具! 结果,绕著西四逛了一圈,得出一个结论,现在买新家具不划算……。当然,这只是陈征自己的价值观,现实78年的大多数人,可不会认同他的想法。 现在的新家具价格不便宜,而且还要工业券!甚至一些特別紧俏的家具商品,还要另加相应的特种票。 比如说大衣柜,除了差不多需要100块钱之外,还要一二十张工业券,再加上一张家具票。 陈征自然不会选择新家具。 西四附近有旧货市场,也有信託商店。他画小人书画累了,换脑子的时候,就开始去逛悠著到处看二手旧家具。旧家具才是宝,只要眼光能看准,钱花在这上面最牢靠! 陈征恰好对这些老年间的旧家具懂一些,而且他也会木工活,原来拍电影的过程中没少接触这些东西。还是那句话,剧组里的道具师,那就是个杂货铺,绝对是个技术多面手,而且还需要一定的艺术修养和和审美鑑赏水平。 也就是说眼光得毒! 陈征还真给自己找到了好东西!他买了一个硬木的双开门衣柜。不是那种雕花繁复装饰的样式,很简单大方的款式。应该是黄花梨木的,绝对是老物件,而且没有残缺,只是看著显得有点陈旧。 这年头信託商店的售货员对木料没那么多讲究,不管什么黄花梨、紫檀木,还是鸡翅木,或者红木,通称为硬木。 这个柜子花了115块钱。而且买的时候,人家信託商店还必须得要单位的介绍信。因为在他们看来,这是大件。 这店里边卖的还有永久和凤凰的二手自行车,差不多都是120块钱左右一辆。另外,包括还有上海手錶。这些东西都得要单位的介绍信。 而像那种普通老百姓在这寄卖的,生活中比较常见的东西都能够隨便购买。 陈征的退伍证和伤残证,包括二等功证书也不是没有用,拿出来以后,人家主动给了优惠,原来要120,便宜了5块钱,而且保证可以等两天时间,让陈征去开介绍信。 一般情况下,像没有工作的市民让街道开介绍信,最少也得等个两三天,陈征摇著轮椅找过去,结果当即就给开了出来。 正好要去新街口的美术用品商店买东西,也会用到介绍信,乾脆一块开了。 陈征这才知道自己在街道上大小也算是个名人了,他甚至还在街道院里的宣传栏上,看见了自己那天坐在手摇三轮车上拍的照片。 有了介绍信,115块钱,再加5毛钱,信託商店门口蹬三轮车等活儿的大哥叫上人,直接把柜子给送到了叶卫东的屋里,摆放到位。 现在,回城的人越来越多。就业压力很大,其他的不好干,也不好找活,所以像蹬三轮这样打零工的人,越来越多。 一个大衣柜还不够!陈征继续溜达,又淘到了一对很有苏联时代风格的单人沙发,只要60块钱!这对沙发估计是谁单独自己改的,木料竟然是鸡翅木,估计是从什么旧家具给改成了当时流行的款式。 哎,也不知道怎么改法是亏了还是赚了。这事儿不好说,反正陈征挺喜欢这对沙发,合他的意!这才是最重要的! 他尤其喜欢绿军帆布包裹布的材质和顏色,很符合他这个退伍兵的身份和审美。 正好又看中了一个硬木的小柜子,8块钱,觉得大小和高低,正好可以放在两个沙发中间。 这样就不用再另外买茶几了。房间小,摆不了太大的东西,占地儿! 就这样,不知不觉,两天过去了,《戴手銬的旅客》小人书的画稿和故事脚本,都重新梳理了一遍。200张画稿和相应的故事脚本,已经成竹在胸。 而且,陈征还试著画了五六张样稿,仔细揣摩,找寻不足的地方。 同时,他简单的房间也慢慢的被填满了。衣柜,沙发,小桌子,另外他又买了一个硬木的书柜。 花钱如流水!他的退伍补贴加上新发的68块5,眨眼之间只剩下不到50块钱了。 但是不可否认,这钱花的值,简单的小屋子,终於有了点过日子的样子。幸福感就是这样一点一点积累起来的,想要心情愉快的过日子,家庭环境很重要。 摆的满满当当的家,就是比那个空落落的屋子,感觉像过日子! 如果说点儿现实的,就他现在这屋里的摆设,直接都能接新媳妇进门。 而就在这个时候,客人上门了。 先听到的,还是对面閒著没事干的张老头打招呼的声音。 “姑娘,您是找人?” “嗯!大爷,我找陈征!” 这个声音,让本来正趴在窗户底下书桌上伏案疾书的陈征先是愣了一下,然后才突然想起来,哦,竟然是那一天在胜利电影院门口碰见的姑娘,舒雁! 第10章 老相识,新朋友 绝对不会听错!是舒雁的声音。当时,在胜利电影院门口,她说过两天要过来,还真来了。今天正好是星期天! “找陈征啊!你是……” 陈征这时候已经拄著双拐,把自己的屋门打开,“舒雁,这边。” 那个张老头天天閒著没事干,逮著谁都想聊。舒雁这么年轻漂亮,好不容易碰上,他肯定很愿意多说几句。万一聊的投机,说不定儿媳妇的事都解决了。 今天,舒雁穿了件小翻领的上衣,下身卡其布裤子,配一双带袢的黑皮鞋,笑顏明媚,青春美丽。 她停好自行车,看到了停在屋门口房廊下的手摇三轮,显得很好奇。 陈征笑著给她说:“这是民政部门专门给发的,方便行动。” 舒雁“哦”了一声,笑著点点头,“我还是头回见这种车呢?好用吗?” “嗯!有了它,最起码我可以很方便的四处转转,到处溜溜,能走得更远。哎,別站在这儿说了,先进屋吧!” 等舒雁跟著陈征进了屋以后,看到屋內的摆设,脸上稍显惊讶,“你的小屋子收拾的不错呀!” “都是最近两天,有了手摇三轮车以后,我去信託商店和二手市场淘换过来的。 看吧,这些东西没白买,你今天来了,最起码有个方便坐的地方。 舒雁你坐,感受一下我这一对俄式沙发怎么样?” 舒雁过来可没有空手,拎了一个网兜和一个布包,笑著衝著陈征晃了晃,“看,我给你带了什么好东西?” 她一样一样的往外拿。 “这是公义號的糖炒栗子,要不是为了排队买它,我可能早一点就过来了。这还有义利的果子麵包和桃酥。 瞧,这还有呢?特意给你弄了一罐麦乳精,可以增加营养。这一兜是黄香蕉苹果。 算你运气好,这些苹果啊,都是新建成的冷库里储存保鲜的。不然的话,这个季节哪还有啊?” 陈征看她拿过来这么多东西,忍不住说了一句,“你这是搬家呢?”这伴手礼可不轻啊! 舒雁笑了,“第一次来,肯定得隆重点。我就想著,你这边肯定缺东西。像糖炒栗子、麵包、点心,都是原来天天馋著想吃的。离得也不近,你去买不方便,我顺手给你带过来点,解解馋。” 这时,她看见了桌上的素描本、速写本和草稿纸,还有一排好几支钢笔、铅笔…… “呀?你会画画?这是……,你在画钢笔画?” “嗯,是个爱好。没事隨便画画,消磨时间。” “能看看你画的东西吗?” “能!隨便看!正好给我提提意见,看看有什么不足的地方。” 舒雁边笑著把《戴手銬的旅客》的几张样稿给拿了起来,边说:“钢笔画,我可不太懂……哎?你这画的是什么呀?” 陈征说:“画小人书呢!脑子里有个故事,很有意思,就把它画了出来……” “小人书?”舒雁明显很惊讶! “故事刚梳理好,名字叫《戴手銬的旅客》,这只是刚画了几张样稿。看,这是故事脚本……” 陈征同舒雁接触,竟然没有感觉到任何陌生的尷尬,似乎就像多年没见的老朋友再次重逢,自然的仿佛一切都水到渠成。 但是,他还是忍不住好奇,问出了自己心中的疑问,“哎,舒雁,咱们在北四条小学打过交道?” 舒雁把目光从画稿上挪开,抬起头,看著陈征笑了起来,晃了晃手里的画稿,“要真说起来,当时也是因为一本小人书。 我记得很清楚,那是一本妈妈刚给我买的《焦裕禄》。哎呀,要知道,那本小人书,在66年的那个时可是真抢手,能有一本,多不容易。 当时,我因为家庭原因,一进学校天天没少受欺负。我好不容易才有的小人书也被人抢了。是你帮我要了回来,还狠狠的教训了那帮欺负我的坏小子……” 陈征尷尬的挠挠头,就这? “还有呢!北四条小学当时有鞦韆,我排了好长时间队,终於轮到了,可是他们不让我玩,又是你,我才第一次盪了鞦韆……” 这…… 陈征听著舒雁一桩桩一件件,连著说了五六件鸡毛蒜皮的小事,尷尬癌都快犯了! 可是,舒雁似乎对这些小事,每一件都记得清清楚楚,说的时候,眼中都放著光,给陈征一种感觉,好像这些事情经常会在她的脑海里重新再过一遍。 所以,这时候从她嘴里说出来,熟悉的就仿佛昨天刚发生过一样。 终於,陈征还是忍不住问,“这些事情对你来说很重要?” 舒雁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很认真地点点头,“嗯!很重要!当时,所有人都欺负我,只有你保护我……” 陈征看著舒雁那灼灼的目光,很想给她坦白,那不是我?但是,却无法开口!这事儿说不清,也有点不忍心说。 66年!他大概已经能够猜出来,当时舒雁面临的是什么情况?周围是什么样的环境?有一个上六年级的大哥哥,能够在他最需要的时候站出来,对一个刚进校园上一年级的小女孩来,確实是弥足珍贵!怪不得,她会对原身念念不忘! 陈征的脑海里没有如同舒雁那样,有对过往共同的回忆。所以,他只能把舒雁当成自己的新朋友,去试著认识,去试著交往。 当然了,哪怕真是旧日的朋友重逢,所有能聊到一起的的回忆又能有多少? 而且,哪怕再美好的回忆,也会在时光之中渐渐的变淡。 如果没有新的共同话题,可能老朋友再相遇,也就是偶尔见面隨便坐一坐,很大的机率,慢慢的就会成为陌路人。 可是今天,陈征和舒雁倒是一见面就找到了两个人都感兴趣的共同话题。 几张画稿,还有写的密密麻麻的故事脚本,以及陈征眉飞色舞,津津有味讲述的故事。一下子把舒雁所有的兴趣都给勾了出来。 时不时的討论声,让这间小屋子里的气氛一下子变得热烈了起来…… 第11章 钱都去哪儿了? 舒雁並没有在这儿停留太长时间,因为接下来还有既定的安排,虽然今天的谈话很愉快,让她意犹未尽,也只能先遗憾的告別离开。 其实,她本来打算今天只是过来看看,可是因为碰见了有趣的事情,愣是坐了一个多小时。假期只有一天,还有很多事情需要做呢。 陈征送舒雁走后,刚回到院里,就迎来了老张头八卦的目光。这老头绝对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看见年轻漂亮的姑娘就喜欢动心思,想扒拉回家给他当儿媳妇。 这院里西厢房三间,都是老马家的。 他家是原住户。 三间房其实住的並不宽敞,因为他家有七口人。三个儿子,两个姑娘,再加上他们老两口。 大儿子现在在乡下还没回来,据说快了,也就是最近一两个月的事儿。二儿子接了他的班,在汽车仪表厂工作。大姑娘已经结婚了,三儿子和小女儿还在上学。 家里有两个適婚年龄的光棍,老张头能不著急吗?他家儿子不少,愣是没有一个儿媳妇,都快把他们两口子愁坏了。 目前,陈征天天伏案疾书,忙自己的事儿,社交不是太活跃。所以,在这院里比较熟的,说过话的,也就只有老张头,哪怕跟他在东厢房住隔壁的邻居,都不是太熟。 “张大爷,您老人家瞎琢磨什么呢?” “嘿嘿,我是瞅著刚才那姑娘人真不错。虽然没说两句话,但我就知道那姑娘人性好,还长这么漂亮……,哎,陈征,你给说说,她什么情况?家住哪儿啊?在哪工作?应该还没对象吧?” 陈征摇著头摆摆手,一边往自己屋里走,一边隨口扔了一句,“您老人家就別再瞎操心了。她呀,有对象了?” “有对象了?你看,这好姑娘都著什么急呀?你给说说,他对象啥条件?在哪工作?……” “哈哈,远在天边,近在眼前。您老人家睁大眼睛往我身上瞅,这不就是吗?回见了,您內,总之,您挑儿媳妇儿,还是实际点儿,就甭那么好高騖远。 让我瞅著,前几天你们家老二带回来的那个就不错,就甭横挑鼻子竖挑眼啦!” “那哪行啊?连个正经工作都没有,长得也不好看,瘦的跟麻杆一样,到时候儿媳妇娶回来,这就是娶了个麻烦事儿啊,再给我生不出来孙子,我找谁评理去?” 老张头看陈征进了屋,轻轻朝地上啐了一口,小声嘀咕,“呸,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都拄两根拐杖了,还想找这么好的姑娘!可真敢吹!” 刚才,陈征將舒雁送到院门口,两个人並没有约定,下一次什么时候再见面,很自然地挥挥手告別而去。 等他重新回到自己的屋里,回想著刚才跟舒雁在一块交流的点点滴,感觉还真是个愉快的经歷。 那姑娘洒脱大方,有燕京城女孩特有的那个那股子劲儿,但也能感觉到她待人接物的热情和细致,又显得有点细腻敏感。或许可以说是一种很完美的融合,呵呵,反正第一印象很好。 一个小时的相处,眨眼而过,时间相对论得到了充分的证明! 因为舒雁的到来,让陈征似乎更加在意自己的生活。他这才突然想到,还有一个小行李箱,在床底下塞著呢。那里边有他从高原上带下来的东西,都是在部队里用过的。 现在他手边每天都在用的,已经有很多从高原下来的时候带回来的东西。 像他现在日常用的水壶,挎包,搪瓷缸子,洗脸盆,小铝锅,双层保温桶,毛巾,腰里的皮带,身上从里到外的衣服,脚上的鞋子、袜子,床上的褥子,床单,还有薄被子……这些全都是从部队上带回来的。可以说这些日用品,自打他回来就没有买过。而他生活中的一切,差不多还全部都是部队的印跡! 他这次受伤,部队也给了很多便利。一些需要上交的东西,只要说明伤残保暖需要,基本上原来的旧东西都让他带回来了。而且另外还专门给他发了一个羊毛的保暖垫子,就是为了照顾伤残保暖。 另外,他带回来的还包括一件棉大衣,一双棉大头鞋,以及一双棉手套。这些东西,暂时用不著,都装在一个化肥袋子里,放在床底下。还得赶紧拿出来晾晾晒晒,装到柜子里。 陈征在自己屋外的门廊下,扯了根绳,把这些棉衣、棉被、棉鞋,棉手套,棉鞋垫,都拿出去。趁著今天太阳好,都晾晒一下。 忙活完了,才把床底下那个小行李箱拿了出来。 这里边有几本书,厚厚的一沓信,另外还有几本笔记本,加上一些战友和当地老百姓给的纪念品。 信,差不多全都是他跟李兰芝之间的通信。他隨便一扒拉,找到好几封李兰芝写的,找他要钱的信。然后在另一个空信封里找到了很多匯款凭据。总共算下来得有120多块。 真是不亏!陈征忍不住恨恨的又骂了一声。在他记忆中,当了这6年的汽车兵,津贴刚去的时候是6块,然后每年会涨两块。 而且从入伍之日开始,每月有两块的高原补贴,再加上2块钱的技术兵种补贴,平均下来每月收入也就是12块钱左右。总共算算下来大概有八九百块钱。 可是,这钱去哪儿了?仔细的回忆了一下……,靠,这大冤种,竟然把钱都寄回家了。他哥要结婚,他哥要生孩子,需要这,需要那……合著,他哥的婚姻和子孙繁衍,全都是他这个当弟弟的在努力著! 真是个孝子贤孙,老实孩子。 而之所以这一次退伍津贴和伤残补贴,还拿在他手里,只是因为原身打算要娶媳妇过门,跟李兰芝好好过日子。这才咬著牙,顶著家里的压力,愣是没有把钱交出去。 想起来这个记忆,让陈征庆幸不已,差点光溜溜的成赤贫。 从这一点来说,还得感谢李兰芝呢。回头赶紧把她用各种名目弄走的那120块钱要回来。从这个角度说,李兰芝同志还兼具了储蓄功能呢。 第12章 要去毛遂自荐 陈征也只能大概算了算,前前后后寄给家里,总共下来大概有七八百块钱。 他当然不甘心,这钱也得先摸清情况,想办法要回来。…… ……,莫名其妙的石头,很有民族特点的小木雕,还有一些动物的牙齿,子弹壳……嗯?这是什么东西? 陈征从箱子最底下翻出来一个纹路很古旧的小木盒,然后把卡扣鬆开,打开木盒……,里边竟然是一枚……,戒指? 睹物思人!陈征这才想起来一段记忆。 这是那一年帮山上的喇嘛庙运送救灾物资的时候。车到了山底下,他们这些战士扛著东西爬到山上,把东西送进喇嘛庙里。临走的时候,连口饭都没吃,只喝了口水。 这枚戒指,就是一个老喇嘛给他端热水的时候,顺手送的小礼物,说是留作纪念。 当时,还神秘兮兮的强调,经常佩戴,能带来幸运和福运。原身没太当回事,从来没戴过,拿到手里就直接连盒子带戒指,塞进了箱底。 陈征却觉得这枚黑色带著暗纹的戒指,很合眼缘,於是,把它从盒子里取出来,带到了自己的左手食指上试了试。 嘶,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明明刚套上去的时候,戒指还很宽鬆……,怎么好像一恍惚之间就箍紧了呢? 箍紧……,並不是感觉不舒服!只是,本来松松绰绰,显得有点大的戒指环一下子成了严丝合缝,就好像按自己的食指量著尺寸,量身定做的一样。 仔细的研究了一下,也没发现什么特別的地方,但是就是有一点儿,想再把戒指取下来,似乎……有点儿难!也不知道弄点肥皂水什么的,有没有可能? 算啦,刚才都说了,陈征觉得这枚戒指看著还挺舒服,既然戴上不好再摘掉,那就戴著吧! 10月底的燕京,秋阳把胡同里的槐叶晒得发脆,风一吹,碎金似的落了陈征一肩。 他今天穿著件洗得发白的旧军装,袖口都磨出了浅毛边,里面套著件部队发的绒衣。身上背了一个绿军挎包,里面装了他赶出来的《戴手銬的旅客》30多张画稿,以及脚本文稿。 两天时间紧赶慢赶,终於能拿著像样的东西去见编辑了。 他准备去北总布胡同《连环画报》杂誌编辑部,主动上门推销一下自己的画稿和故事! 真没想到,前世当爱好收藏小人书的癮头,穿越过来竟成了吃饭的本事。 车軲轆碾过胡同里的石板路,“吱呀吱呀”的声响在静謐的胡同里格外引人注意,墙根下晒太阳的大爷大妈们频频侧目。 从西四北六条东口摇著三轮车出来,路面是陈旧的沥青,偶尔有坑洼,路並不太好,陈徵得更加使劲,额角早就沁出层薄汗,隨手用袖子擦了擦。 胡同口,几位大妈正蹲在墙根择白菜,竹筐边堆著半人高的白菜垛……,记忆中,燕京老百姓冬储菜的时节到了,家家户户都在囤货。 有个穿蓝布中山装的大爷推著二八自行车经过,车后座绑著两袋煤球,看见他,隨口喊了声:“小陈,又出去转悠啊?” 陈征点头应著,胳膊没停,车轮碾过落叶,发出沙沙的响。其实那个老大爷,他根本就不认识! 现在隨著他换脑子的时候经常摇著轮椅出去乱转,跟他打招呼的人越来越多,而且似乎每个人喊的都很亲热,特別是像大爷这种年龄,“小陈小陈”叫的挺热乎,都不知道是谁? 拐到西四北大街,街面顿时热闹起来。自行车流像潮水似的涌过,车铃叮叮噹噹响成一片,大多是黑色的永久、凤凰牌……,当然,步行的人更多,汽车多是一些公交车和偶尔经过的卡车,很少见小汽车。 粮店门口排著长队,人们揣著粮本拿著面布袋,低声聊著家常。 隱隱约约还听到不少人在说刚上映的电影《追捕》……“杜丘太俊了!”“那台词『你看,多么蓝的天』,听得人心里发紧!” 哎呀……,一忙把这茬给忘了,追捕已经开始上映,是不是安排一下,什么时候去看一场? 要不要……? 陈征脑海里闪现出来了舒雁的笑脸,那姑娘笑起来眼睛弯弯的,不笑的时候,认真起来杏眼儿瞪得大大的,乌黑明亮!突然很意动,琢磨著是不是该主动约自己的小学妹一块儿看场电影…… 毕竟第一次见面,就是在胜利电影院门口,可见,缘分在那儿啊! 可是,他不知道人住哪儿,甚至那一天在一块聊了一个多小时,也没要个联繫地址和联繫方式!而他记忆中,关於舒雁原来的一切都是空白,就连那姑娘津津有味提起来的什么小人书《焦裕禄》、鞦韆……,他也是一丁点印象都没有…… 陈征头回发现自己可能也是个钢铁直男,是不是在剧组里被磨练的,对女性失去了敏感性啊? 一边在脑子里胡思乱想,一边一路摇到地安门外大街,鼓楼的轮廓在秋阳中透著苍劲,跃入了眼帘。然后,陈征看见了一辆从身旁经过的107路公交车。 他就想起了赵雷的那首歌,《鼓楼》…… “………… 我是个沉默不语的靠著车窗想念你的乘客, 当107路再次经过时间是带走青春的电车, …………” 可惜,1978年的鼓楼显得还有些萧瑟,鼓楼前的大街一点都不堵,这儿一点都不繁华,没有咖啡馆,也没有迷惘的文艺青年…………继续向前! 手臂渐渐酸胀,陈征在交道口路口停了停,揉了揉胳膊。现在双腿不好使,这胳膊就成了顶樑柱,在高原上握方向盘的手,如今握著三轮车摇把,很快就熟悉了起来,只是胳膊的耐力到底还是比不上腿,久了还是累……,歇好了,接著摇著往前走…… 过了东四南大街,前面就是外交部街,转过去就是北总布胡同了,《连环画报》的编辑部就在那儿。 他想起前世收藏的那些《连环画报》合订本,如今自己也要给这本杂誌投稿了,倒像是一场命中注定跨越时空的呼应。 第13章 关於画稿的爭论 风里添了点凉意,吹得陈征衣服领口发飘,他乾脆又解开一个衣服扣,让凉风吹走身上的汗…… 双腿確实带来了很多不便,但同时对他来说也是一种便利。就像现在,当陈征在北总布胡同32號院门口,说明来意,並出示了自己的证件以后,就受到了很热情的对待。 看大门的大爷,显得对他很信任,非但没有任何盘问,反而很热情的给他指了该走哪条路,才能更方便他的三轮车能直接到《连环画报》编辑部的楼门口。 陈征把手摇三轮车停在台阶下不挡路的地方,拄著双拐推开编辑部那扇掉了漆的木门,一股油墨混著旧纸张的味道扑面而来。 院子里几棵老槐树的叶子落了一地,几个穿著中山装的编辑正围在石桌旁討论著什么,见陈征进来,都停下了话头。 “同志,找谁?”一个戴黑框眼镜、约莫四十岁的男人眼神里带著几分审视。 这是负责连环画初审的老张,在编辑部待了十多年,算是一个“老资格”。 陈征走到石桌旁,掏出来自己的退伍证,连著30多张画稿一块递了过去,很客气的说:“您好,我叫陈征,退伍兵。我画了本小人书,想给咱们画报投稿。” 老张扫了眼退伍证上“……军区汽车兵”的字样,脸色缓和了些,但目光落到画稿上时,眉头立马皱了起来:“《戴手銬的旅客》?主角戴手銬?还是个『逃犯』?” 他拿起作为封面的那一张画,画的是主角刘杰戴著手銬在飞机悬梯上高高举起双手的形象。钢笔线条凌厉,把人物那种不服输的性格描述的淋漓尽致。 “哦……,这位同志,你这故事完全不合规矩!”老张的声音拔高,“连环画作为一种宣传的载体,哪有把『戴手銬的嫌疑犯』当主角的?……” 他又翻看了一下故事脚本,一边摇头一边.说:“哎,你的故事……,一言难尽。你的主角还偷了这个什么『a13燃料』?这机密题材太敏感,万一有人说你宣扬『內部出奸』,谁担得起责任?……” 旁边戴蓝帽子的编辑凑过来:“就是,你看这画风,钢笔画硬邦邦的,连反派的脸都没特別描绘,还画得这么正面,而且还都穿著干部同志的衣服,都怀疑你是不是有意在抹黑什么?这样去画人物形象,读者怎么一眼分清好人坏人?可以看看贺友直先生的白描多细腻,英雄眼神透亮,反派贼眉鼠眼,那才是艺术!” 陈征没急,拿起另一幅画——火车顶的搏斗场景,刘杰戴著手銬锁住苏哲的胳膊,车轮下的铁轨寒光凛冽。 “张编辑,好人坏人不是画出来的,是做出来的。”他声音掷地有声,“我在高原运输线时,见过偽装成牧民的特务,也见过被误会成『內奸』却死守物资的战友。 刘杰不是逃犯,他是被诬陷的侦察英雄,戴手銬是被迫,追凶是使命——这种在绝境里守著信仰的人,才更真实,更让老百姓信服!” “强词夺理!”老张把画稿拍在桌上,“机密失窃、战友背叛,这些情节太出格,不符合宣传导向!咱们要画的是英雄凯旋,不是英雄蒙冤!你这钢笔稿连墨色变化都没有,跟印刷品似的,哪有白描的韵味?根本没有艺术价值!” “艺术价值就是画千人一面的英雄?”陈征反问,指著画稿里刘杰与老战友魏子恆重逢的场景,“您看这两人的眼神,刘杰的坦然,魏子恆的犹豫,钢笔的硬线条刚好撑住这份复杂……。 反之,要是用细腻的白描,反而少了这个故事需要的那种紧张感。再说,老百姓爱看的不是脸谱化的英雄,是有血有肉的真实人物……,他会委屈,会受伤,但就算戴著手銬,也绝不会让国家机密外流!” “你……,你还敢顶嘴?”老张气得脸红脖子粗,伸手就去拢画稿,“这稿子题材敏感、画风出格、画技不值一提,绝对不能用,也不会用!拿回去!”…… “慢著!”门口传来温和的声音,一个戴眼镜,大概50多岁的人拿著校样走进来,他刚一走近,目光立刻被画稿吸引。 然后,他的脸上就露出了一抹惊喜,颇有些急不可耐地拿起那张戈壁追凶图,手指轻轻拂过钢笔勾勒的沙丘:“老张,先別急著否定。” 他似乎一下子完全沉浸在了陈舟画的画稿里,“哗哗”的翻著,时不时的皱眉略微沉吟,手上的动作也会隨之一停,但是很快,就嘴角一弯露出笑容,嘴里嘖嘖连声,手上又开始了翻动的动作…… 等他把所有的画稿翻看完,最终目光落在了那张封面画稿,戴著手銬举起双手站在飞机悬梯上的画面上,眼神渐渐亮了:“这故事有筋骨!现在风潮刚结束,多少人蒙受不知道多少委屈,却依然坚守本心。刘杰戴著手銬追凶,守护的是国家机密,更是公道——这正是当下老百姓关心的,认同的东西,这个故事很有现实意义!” 老张急了:“老费,他这主角是『戴手銬的嫌疑犯』,还写了特务盗窃飞弹燃料,太敏感了!万一出问题……” “什么叫敏感?”被称作老费的人放下画稿,语气严肃,“不论什么故事都不能只画表面的正邪,得挖深层的信仰。你看这张……,刘杰被战友苏哲陷害,却在火车上拼命夺回a13燃料,手銬在这里不是『罪犯』的標誌,是『忍辱负重』的象徵!” 他指著刘杰的眼睛,“这眼神里的坚定,比任何华丽的线条都有力量——连环画的魂是人物,是故事,不是套路。我们需要的是连环画里有趣的故事和鲜活的人物,而不是样板戏!” “可这画风……”老张还想辩解。 “钢笔画刚好配得上这个故事。”费声福笑了,“反特题材要的就是这种凌厉、紧张的感觉,钢笔线条的硬劲,把追凶的惊险、人物的倔强都画透了。总抱著白描的老规矩,怎么画出新故事?读者早就想看点真实、有劲儿的东西了。”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第14章 幸亏编辑部里有费编辑 费编辑转头看向陈征,眼里满是讚赏:“小同志,你这故事画得好!把高原兵站、戈壁运输线加进去,更真实。我看你这脚本里,刘杰修汽车的细节很生动,是不是你自己的经歷?” 陈征心里一热,点头道:“是!我在高原开车时,经常在兵站修故障车,知道戈壁滩的风有多烈,守物资有多难。我还加了魏小明帮刘杰报警的情节,年轻人的正义感更能打动读者。” “太好了!”老费拍了拍他的肩膀,“就按这个思路来,把火车追捕、边境搏斗的细节再细化,a13燃料的失窃和追回要写得更惊险。你这故事不只是反特,更是讲信仰——就算身陷绝境,也绝不背叛国家,这比什么都重要。” 老张站在一旁,脸一阵红一阵白。老费的话句句在理,最近单位总提“思想解放”,连环画题材的创新也是趋势,他再固执,也没法反驳这画稿里的力量。 周围的年轻编辑也凑过来,指著火车搏斗的画稿说:“这场景看著真过癮,比那些千篇一律的抓捕戏带劲多了!” 老费拿起脚本翻了几页,又叮嘱:“把『团结起来向前看』的时代氛围融进去,比如兵站的黑板报,或者老乡帮刘杰躲避追捕的情节,更贴合当下。画完直接找我,我亲自报编委——这稿子,我定了!” 陈征攥紧拳头,心情有些激动。他来自未来,知道这个故事后来会成为经典,插曲《驼铃》会传唱大江南北。 但毕竟,眼前画成小人书的这个故事,因为他已经有了不小的变化。他也很忐忑,会不会被这个年代的编辑接受? 说实话,刚才一进来碰见那个编辑说的那些话,还有他所抱的那个態度让陈征还真的很失望、很沮丧呢。 而此刻,在1978年的北总布胡同,这位姓费的老编辑接受了他要表达的东西,也读懂了这个故事的价值。 临走时,编辑老费把画稿仔细收好:“別管別人怎么说,真实的故事、有力量的人物,永远能打动人心。你的脚本和这部分画稿,我先拿著仔细看看……” 说到这儿,他突然像想起了什么,“哦”了一声,“你稍等,我给你留个联繫方式。我不知道你住的地方离这有多远?但我看你这样的情况,来一次肯定不会太方便。这样,我把办公室的电话留给你,你有什么问题可以打电话。或者电话里说不清,我也可以去找你,咱们去你家里谈……” 老费编辑边说边从自己上衣口袋把钢笔取下来,拧掉钢笔帽,又从衣服兜里拿出来一个小笔记本,刷刷刷的写了几行字,“刷”的一下把那张纸撕下来,递给了陈征。 “我叫费声福,是《连环画报》的编辑,小同志,你怎么称呼?” 陈征把那张纸接过去看了一下,上面有一个电话號码,然后还写著“费声福”三个字! “哦,费编辑,我叫陈征。今年刚从高原上回来的退伍兵,因为在执行任务的时候出意外,现在是一等伤残。平时喜欢看小人书,偶尔也喜欢画画。再说了,我这样的情况,做其他的事情都不方便,正好能坐得住,脑子里又爱胡思乱想,所以,琢磨著,乾脆就画小人书吧,算是给自己找点有意思的事儿干……” 费声福哈哈哈地笑了起来,然后伸出手和陈征紧紧的握在了一起。热情的摇晃著…… “小同志很有意思吗嘛,你的故事想的很好,钢笔画画的也不错。我很喜欢,你住在什么地方?” “我住在西四北6条胡同9號院,前院的东厢房北间……” “啊!挺远的……,你是怎么来的?” 陈征笑著指了指门的方向,“嗯,街道上给我发了一辆手摇的三轮车,是我这种腿脚不便的人专用的车辆,我是用手摇著它来的。虽然没有骑自行车快,但是也不慢,挺方便!” 费编辑想了想,“哦”了一声,笑著说:“我看见了!刚才进来的时候,就看见门口有一辆比较独特的三轮车,原来是你的。哎呀,那也够辛苦的。这样吧,以后我抽时间去你家里找你。你这两天专心的创作,我把手头的工作赶一赶,有时间了,我就去北六条胡同找你!” ………… 陈征摇著三轮车离开时,轻吹的秋风卷著槐叶,32號院的油墨味里仿佛掺了希望的甜蜜,让陈征摇动摇把的双手充满了力量。 他对刚才的费编辑充满了好感,別看他年龄比刚一开始说话的那个编辑还要大,但是对新事物的接受度要强得多! 那个人別看不过40多岁的年龄,但陈征觉得那就是一个虚偽的老顽固。 幸亏《连环画报》编辑部里有费编辑! 陈征摇著三轮车刚转出北总布胡同,东单北大街的热闹就扑面而来。秋风吹得路边的白杨树叶子哗哗响,自行车铃“叮铃”不断,穿蓝布中山装、绿军装的人们摩肩接踵,空气中飘著烤白薯的甜香和煤炉的烟火气。遗憾的是,他並没有循著味道找到有卖烤白薯的小摊儿。 也是,这个时候哪有摆摊儿的呀?估计再过几个月可能还差不多。到时候回城的人越来越多,就业压力更大,大家没事干,总得有碗饭吃,就得自力更生,自谋出路了…… 他来的时候一心赶时间,根本没有好好留意周围的街景,也没心思去看看街边的热闹。 这会儿正事已经办完,心中一块石头也已经落地。还碰见了对他很赏识的费编辑,所以心情很不错,也不著急赶回去,乾脆边走边看,碰见热闹稀罕事儿,都去瞧瞧。 他顺著街道向北行,没多远就被前方的人声鼎沸拦住了去路——那是东四工人文化宫,门口的海报栏里,高仓健冷峻的脸庞格外醒目,“追捕”两个红色大字透著股凌厉劲儿。 电影院的台阶下排起了长龙,队伍从售票处绕了半圈,一直延伸到街边。男男女女、老老少少都踮著脚往前望。 第15章 画材和吉他 从排的长队旁边经过的时候,陈征竟然还听见有人在队伍外围低声吆喝:“《追捕》票,五毛一张,马上进场!”……,真没想到,这个时候竟然也有黄牛,票价还直接翻了一倍!看来,只要有需求,就有相应的市场供应,就会按捺不住大家那颗想要更多的心! 还有几个戴眼镜的文艺青年模样的人凑在一起,热烈地討论著杜丘的逃亡、真由美的勇敢,连“啦呀啦”的插曲都哼得有模有样。 来的时候没从西四东大街过,但估计胜利电影院那边应该也会有不少人排队,《追捕》的热度果然不低。 这样最好。今天他去《连环画报》编辑部,只谈了画稿本身,还没有人提到《追捕》呢。主要是因为《追捕》刚刚上映,看过的人还是少数,估计今天那些编辑们还都没看过,所以,没发现《戴手銬的旅客》里面有《追捕》的影子。 相信等电影热度持续发酵一段时间以后,他们回过头来再看《戴手銬的旅客》的故事,一定会有意外的惊喜! 继续北行没多久,就到了东四北大街,陈征偶然发现这边的胡同口竟然有不少摆摊的。 这个发现可真让他觉得很意外,好奇之下,摇著三轮车靠近了一点,准备看看,到底怎么回事? 结果,惊喜的发现竟然都是在卖画材。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一个小黑市?但是这也太明目张胆了一点吧? 这些摆摊的人明显都很警惕,每个人卖的东西都不多,用蓝布铺地或简易小架子胡乱的摆著,主要都是些钢笔、画纸、顏料等小型画材,似乎每个人都是一副隨时准备收摊跑路的架势。 对每一个靠近的人都充满了审视。当陈征靠近的时候,就有很多双眼睛一块向他行注目礼,也可能他来的方式比较特殊,所以更受关注! 陈征没管別人的目光,一眼就看中了拐角处的摊子……,就因为那个摊儿上摆著一支英雄100钢笔、一叠素描纸,旁边还靠著一把红棉吉他,深棕色的琴身泛著温润的光。 “同志,要点啥?”摊主是个络腮鬍大汉,总觉得跟他卖的东西气质很不搭,如果要是站在猪肉摊旁边,倒是挺合適! 络腮鬍见陈征摇著三轮车过来,眼神里带著几分好奇,嘴里不冷不热的招呼著,“我这些都是好东西,不还价。” 陈征的目光落在那支一眼就看见的英雄100金笔上。拿起来看了看笔尖,更是惊喜,正是他想要的b號笔:“这钢笔多少钱?” “二十五块!”络腮鬍不冷不淡的说,“正宗上海產的英雄100,k金笔尖,这儿少有的货,你看这品相,值这个价。” 陈征笑著摇摇头,同样的笔,西四商场新笔才卖26,这个人要的这价格不算低。但对陈征来说,確实挺想要一个b號的英雄100。 当时在西四商场,出於经济考虑,他买了支一块多钱的蘸墨笔,但是实际用起来发现效果不好,也不方便。 而且,他原以为b號笔用不多,实际画小人书的过程中才发现,用处还挺大,渲染图画氛围的时候,经常要用到! 如果能有一支好使的b號钢笔肯定能让画稿更出彩。 他拿起钢笔在指尖轻轻一划,笔尖顺滑无滯,果然是正品。 “这素描纸……”他指著那叠厚实的画纸,“多少钱一刀?” “三块二!”摊主斜了他一眼,“这纸都是进口纸,克重足,不洇墨,比国营商店的好多了,你要不要?怎么,你也是画画的?看著不像啊?” 陈征没搭理络腮鬍后边的废话,心里在琢磨著,“这纸的价格倒是挺便宜的,確实比国营商店里实惠的多。而且质量也不错,全都是80克的道林纸。” 他来这儿是买东西的,可不是跟这个人来聊天儿,所以,对那个络腮鬍说的废话,陈征並没有太在意,心思全用在他卖的东西和价格上,所以没接络腮鬍的话茬,而是问道:“你这纸確实质量还可以,但不是进口的,应该是天津美术厂的內销货,两块钱一刀你卖不卖?” 说著,他又掂了掂钢笔,“而且这英雄100用的虽然爱惜,但笔夹有点鬆动,也没有备用笔尖,顶多值10块钱。” 络腮鬍脸色一变:“你懂行啊?” “略知一二。”陈征放下钢笔,目光落到那把红棉吉他上,“这吉他怎么卖?” 没等络腮鬍开口,旁边不知道什么时候过来了一个头髮略长,穿著直筒裤的青年嗤笑一声:“你还懂吉他?这是红棉牌,广东乐器厂產的,国营商店都断货啦,张哥,你要开价多少?” “六十五块!”那个络腮鬍立刻接话,“这琴几乎是全新,刚才小吴还在弹呢。” 看他的眼神,旁边这个头髮稍长的年轻人就是小吴。 果然,那个小吴一伸手得意地拿起吉他,扫了几个和弦,唱了起来:“花篮的花儿香,听我来唱一唱……” 跑调的旋律刚飘两句,周围就有人忍不住笑。 陈徵实在听不下去,抬手打断:“你这g和弦按错了位置,音准全跑了,用这琴也能弹出这种水平,倒是难为你了。” 这个小吴要不在这儿衝著陈徵得瑟,只是自娱自乐,跑调跑到月球上去,陈征也不会搭理他。可是,要是这样的水平还好意思挑衅,那就要另说了。 陈征也不是弹吉他的专业好手,但也算得上业余高段,自娱自乐绰绰有余!最起码,跟眼跟前这个小吴比起来,给他当老师,绝对胜任! 陈征的目光落在吉他上,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这琴是把老琴,琴颈往左侧变形了,弦距太高,是存放时没注意防潮恆温,音色早失真了。” “放屁!”小吴气得脸通红,“你他妈找死!在那胡言乱语,坏我们的生意……”竟然扬手就要推陈征,被那个络腮鬍一把拉住……。 第16章 打赌 之所以把小吴拦住,並不是络腮鬍好心,而是他看围观的人越来越多,起了別样心思,打起了歪主意,索性来了劲儿,对著人群喊:“大伙儿看看!这瘸子自己买不起,还污衊我的东西!小吴,给他们露一手,让他知道自己有多外行!”说著,他给小吴挤了眼,使了个眼色。两个人心照不宣。 他打的主意是,难得一下子有这么多人围在自己的摊子前面,说不定趁著这个热闹劲儿,让小吴露一手,还能把这把天天摆在这没人问的破琴给忽悠著卖出去呢。 万一能卖个几十块钱……,哪怕一二十块钱呢!卖多少赚多少…… 小吴想著,能帮老张把琴卖出去,说好的就能分几块钱,所以,哪怕心里有点发虚,仍然强打精神重新抱起了吉他。 不过,很明显他弹吉他的水平,顶多也就是刚入门,头回当著这么多人的面,难免有点儿发怵。可越急越错,和弦按得磕磕绊绊,甚至连一句完整的调子都弹不下来。 只好赶紧张嘴,准备边弹边唱,想用歌声掩饰一下,可惜,他唱歌也就是自我感觉良好的水平! 围观的人开始起鬨:“得了吧,唱得还没哭的好听!” “人家说的是不是真的啊?这琴看著是有点歪。” …… 在围观眾人的奚落声中,那个小吴红著脸放下了吉他…… 陈征目光扫过小吴和那个不怀好意的络腮鬍,声音平静却有力:“光嘴说没用,不如打个赌。” “打赌,你想怎么赌?”络腮鬍斜著看了陈征一眼。 “很简单。”陈征指了指吉他,“第一,我让大伙儿看看这琴是不是真变形了;第二,我用这把琴,弹一首完整的曲子,让大家都拍手叫好。 要是我做到了,这吉他,这支英雄100,还有这一刀素描纸,免费送我。要是我做不到,那会儿没人叫好,我给你们双倍的钱……,钢笔五十,纸七块二,吉他一百三,总共一百八十七块二,当场付清。” 这话一出,围观的人立马炸开了:“嚯!这赌注够大的!” “敢赌这么多,怕是真有本事!” “嘿,哥们,答应他啊!让我们开开眼!” 小吴急了:“张哥!別跟他赌……!”不知道为什么,小吴觉得有点心虚……,直觉告诉他,不应该跟陈征较劲。 络腮鬍是个好面子的主,其实心里也不想答应,可架不住围观的人起鬨,再想想陈征一个瘸子,有什么好怕的。 再说,就算输了,这把有毛病的吉他本来就是唬人的,也卖不出去,也就钢笔值几块钱,但万一他要贏了,可就赚大了,索性咬牙:“好!我赌了!要是你输了,少一分钱都別想走!” 陈征没废话,先要过吉他,对著围观的人说:“大伙儿看看琴颈,从琴头到琴桥,是不是往左边歪了两毫米左右?再看弦距,一品的弦离指板快有一公分了,按起来费劲不说,音肯定不准。”他把吉他递到人群前,几个懂点乐器的年轻人凑过来一看,纷纷点头:“还真是!左边確实歪了!” “弦距是有点高,难怪那小子弹得那么烂!” 络腮鬍脸色白了半截,小吴也慌了神,说实话,他们俩都没看出来,这把吉他有陈征说的毛病。 可是,这会儿陈征一点儿一点儿指出来,而且,明眼人一看,也確实都能看出来一样。想赖也赖不掉。不由得,两个人心中都生出了一种不好的预感…… 小吴自己给自己壮胆,轻声的对那络腮鬍说,“放心张哥,他也就是瞎猫撞个死耗子,运气好罢了。不是还要弹琴吗?我就不信他能有多高的水平!” 就在这时,陈征已经抱好了吉他,指尖在琴弦上轻轻一拨,刺耳的杂音让围观的人都皱了眉。不过,络腮鬍和小吴脸上都露出了喜色。这也不怎么样嘛…… 不过,陈征却没有再接著拨弄琴弦,而是飞快地调了调弦钮,又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叠成小垫片,塞进琴颈和琴箱的连接处…… “大伙儿再听听。”他又拨了一下琴弦,这次的声音清亮了许多,虽然懂行的人仔细听还有些瑕疵,但落在大部分人耳朵里比刚才悦耳多了。 这回,没等眾人有反应,陈征手指一动,一段悠扬又深情的旋律就流淌了出来……,是《边疆的泉水清又纯》,但似乎又有些不同,原来是陈征在弹奏的时候加了些高原民歌的颤音技巧…… 高音如雪山融水般清澈,低音似草原晚风般醇厚,把边疆战士的坚守和对家乡的思念,都融进了琴弦的颤动里。 围观的人瞬间安静了,连路过的自行车都放慢了速度,然后就靠著路边停了一下,越停越多…… 甚至开始有人跟著旋律轻轻哼唱,还有几个当过兵的,眼圈都红了——那旋律里的情感,他们太懂了。 一曲终了,周围那么多围观的人群,鸦雀无声,不过也只是沉默了几秒,然后突然爆发出雷鸣般的喝彩:“好!弹得太好了!” “比刚才那小子强一百倍!” “哥们儿,可不许耍赖,愿赌服输啊!” ………… 小吴脸涨得通红,想反驳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手里的拨片“啪嗒”掉在地上。 络腮鬍铁青著脸,嘴唇哆嗦了好一会,终究没敢赖帐!围观的人都看著,要是赖帐,以后这地方就没法立足了。 他狠狠瞪了小吴一眼,把英雄100钢笔和素描纸塞进牛皮纸包,“砰”地扔给陈征:“拿上赶紧走!” 陈征接过包,又小心翼翼地把吉他取下来,小心翼翼的绑在三轮车车斗上。他没看垂头丧气的络腮鬍和小吴两人,也没理会围观者的喝彩,只是扶著车把,招呼著围观的人群让开路,神情淡然的摇著三轮车离开了。 摇著三轮车继续往北走,东四北大街的热闹还在身后,这会儿陈征的心情格外不错。 第17章 赔了夫人又折兵 说实话,陈征费半天劲,其实打一开始就是衝著那支英雄100钢笔去的! 那支笔他很想要,但是前一段时间花钱花的太猛,囊中有点羞涩。虽然真买也能买得起,好好跟那个人讲讲价格,估计15块钱左右能拿下来。 但是,他腰包里现在总共只剩下50多块钱,还要过日子呢,如果再买了钢笔、纸……,总觉得心里有点慌! 结果那俩人上赶著送机会,让他白赚这一笔,何乐而不为呢! 一支9成新,质量完好的英雄100b號笔尖的钢笔,绝对值个20多块钱。 那刀纸就不说了。哪怕那把他说的一无是处的破吉他,其实也没有那么破,都是小毛病,回去稍微修修,照样是一把很不错,最起码能够弹著唱歌的红棉木吉他。拿来自娱自乐,完全够用! 看它的新旧程度,值个50块钱,一点问题都没有! 陈征越琢磨越高兴,嘴角忍不住往上扬。真是,咱们的老百姓,今儿个真高兴啊……不仅白赚到了到了正想要的画小人书好工具,还让那对狗眼看人低的人吃了瘪。值得这份好心情。 大路上自行车越来越多,陈征为了好走,摇车拐进了花梗胡同。 他刚拐进胡同还没走多远,就听见身后传来细碎的脚步声——这胡同是东四北大街旁的偏岔,两侧堆著居民的煤球垛和柴火捆,白杨树的影子拉得老长,午后的阳光被院墙挡得只剩零星光斑,没有一个行人,显得很僻静。 陈征正要扭头往后看,听见身后就传来粗声粗气的喊:“站住!断腿的,別跑!” 陈征似乎並不太意外,笑著摇摇头,转车把,准备把车头调过去。 刚才那个络腮鬍摊主正领著小吴快步追来,两人脸上都带著凶气。 络腮鬍攥著拳头,指节发白:“你小子挺能耐啊,懂行就敢压价?真当我们是软柿子捏?” 小吴则踹了踹路边的煤堆,还弯腰捡起块半截砖头攥在手里,眼神怨毒:“今天不把东西留下,再给老子磕两个头赔罪,就那你胳膊也废了!” 这种“私底下的交易输了脸就抢”,在这年头,碰上也不稀罕。只是陈征没想到,光天化日,这俩人就这么大的胆,还真敢追上来…… 其实这也怪陈征,他要一直走大路,络腮鬍和小吴顶多是跟在后边,摸摸他的来路,偏偏他就拐进了偏僻的小胡同里。 这让络腮鬍和小吴都觉得机会来了,顿时恶向胆边生。 这个络腮鬍本就靠低买高卖,就是这个时候所谓的投机倒把谋生,那个小吴又是爱逞能的无业半大青年。 两人刚才在人前丟了面子,又心疼今天亏了钱,让个瘸子给坑了一把。这口气无论如何咽不下去,於是合计著陈征腿不好,孤身一人,便追了上来。想看看有没有机会…… 这瘸子也真是不开眼,大路不走,偏走小胡同,这不就是送上门的机会,让他们哥俩把东西要回来,还能出口恶气吗? 陈征不慌不忙地摇著车慢慢转过身,左手下意识攥紧了车斗边的拐杖……,这可是根枣木拐杖,顶端包著层磨亮的铁皮,用料扎实,做工实在,绝对是居家出行、壮胆防身的好东西。 而就在这时,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左手食指上的黑戒指不知怎的,忽然微微发热,一股暖流顺著指尖蔓延到手臂,原本有些发沉的胳膊竟轻快了几分,连带著双腿也似乎有了一丝微弱的知觉,不像平时那般麻木。 “愿赌服输,你们自己同意的,结果输了,现在反悔抢东西!这样的行为,性质就严重了……”陈征语气平静,眼神却透著股让人心寒的锐利。 “性质严重?呵呵呵……,你也不打听打听,我们哥俩是干什么的,会怕这个?再说了,这胡同里连条狗都少见……”络腮鬍一脸轻蔑的嗤笑一声,冲小吴使了个眼色,“上!先把他从车上拽下来!我看他个瘸子还能怎么动弹?” 小吴攥著砖头就冲了上来,抬脚就想踹三轮车的车胎。陈征早有防备,手腕一翻,枣木拐杖“呼”地挥出去,精准地磕在小吴的脚踝上。 “哎哟!”小吴疼得惨叫一声,手里的砖头掉在地上,捂著脚蹲了下去。 络腮鬍没想到陈征动作这么快,愣了一下,隨即恼羞成怒地也扑过来,伸手就去抓陈征的另一条胳膊。 陈征毕竟是坐在三轮车上,下盘肯定不方便移动,只能儘可能的上身躲闪。 但是即使这样,只要瞅准时机,动作够快,效果同样不错!只见他身体微微一侧,恰好避开了络腮鬍的手……,就因为躲闪的动作幅度不大,所以身上留有余力,还能让他同时把拐杖顺势顶了出去,好巧不巧,正顶在络腮鬍的小腹上。 络腮鬍“唔”了一声,像被抽空了力气似的,往后退了两步,捂著肚子蹲在了地上,直咧嘴。 陈征趁这个机会,右手搭在了三轮车的摇把上,左手把枣木拐杖摆好姿势……,这架势,仿如古代的长枪骑士,还真有一种即將纵马扬鞭,挥枪衝杀的气势! 在剧组里当道具师,经常也会因为有身手,被抓包当替身,表演个马上功夫的气势,还不是顺手拈来…… “还来吗?”陈征目光扫过两人,“我不想伤人,但你们要是不自量力,就別怪我不客气……” 小吴先缓过劲来,还想往上冲,被捂著肚子的络腮鬍一把拉住。 络腮鬍盯著陈征手里的拐杖,又看了看他沉静的眼神,忽然想起刚才陈征识画材、弹吉他的样子……,心里暗自琢磨,“这小子看著是个瘸子,却处处透著“不好惹”,万一真把他惹急了,说不定自己討不到好。而且这胡同虽偏,保不齐什么时候就有居民出来倒垃圾、取东西,真闹大了,被人举报“投机倒把还抢东西”,可不是闹著玩的。 “算……算你狠!”络腮鬍咬了咬牙,拉著小吴往后退,“你给老子等著,別再让我再看见你!”这样临走放狠话,一般都是无能! 第18章 大哥大嫂,好走不送 那个小吴吃了亏,明显不甘心,还想逞强,却没有络腮鬍力气大,挣扎著被硬拽著往胡同口走,也是只剩下嘴里嘟囔不停:“凭什么走啊?他一个连路都不能走的瘸子,我还能怕他…………” “闭嘴!”络腮鬍低声呵斥,头也不回地拉著他消失在胡同拐角。 呵呵,怕不怕,嘴上说的不算,得看行动,这不是还是跑了! 陈征看著两人消失不见,也鬆了口气,额角沁出些薄汗。 他放好枣木拐杖,奇怪的看看左手食指上的那枚戒指,这会儿也没有刚才感到的那股暖流了,而且双腿还是同以前一样死气沉沉。 应该只是错觉吧!但,刚才那一瞬间的奇妙感受,確实让陈征心里泛起一丝波澜………… 他还真在想,会不会还有个金手指在等著自己呢?看来是多想了! 他低头看了看左手食指上的黑戒指,戒指乌沉沉的,看不出材质。那个老喇嘛说隨身带著能有好福气,好运气!就冲今天这事儿,倒也不算虚!甭管是不是因为戒指,最起码,刚才的事儿成功化险为夷,没吃亏! 陈征嘴里轻声哼著《边疆的泉水清又纯》,只有车轮碾过石板路的“軲轆”声给他伴奏。 他忍不住又摸了摸戒指,然后轻轻敲了敲自己的腿,嘴角勾起一抹浅笑……,人呢,欲望无止境,永远都是想要更多,更好。看来,这燕京城里的日子,比他想像的要热闹些。 摇著车走出花梗胡同,大街的热闹气再次扑面而来。陈征回头望了望那僻静的胡同口,心里暗道:以后再去像卖画材那类的小黑市,得更小心些。不去也不可能,类似这样的地方確实有好东西,而且,说不定还能捡漏呢! 但转念一想,刚才用拐杖反击的爽快,还有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感受到的戒指带来的暖流,又让他隱隱充满期待,觉得,偶尔这样“露一手”,也不算坏事。 这样的经歷也算是调剂生活! 等陈征回到了北6条胡同9號院,刚一到前院,閒著正在屋廊下摆弄花草的张老头,就给他说:“陈小子,刚才有两个人过来找你。绕著你那屋外头转著看了好一会儿。说是你哥和你嫂子……” 哦?哥、嫂子?陈远和於明丽…… 他们来干什么? “他们说了,先去办事儿,待会儿还过来……哎,这不,正说著呢,人又来了!” 陈征打量著自己记忆中的哥哥和嫂子,明显的能感觉到,这两口子脸上的表情不太自然。 人都来了,让进屋吧,万一待会儿说话有什么不好听的,不能又让张老头儿吃瓜看热闹! 陈远和於明利两口子一进陈征的小屋,脸上顿时露出了惊讶之色……这屋子,这里边的摆设,看著可真好! 於明丽看向陈征的目光变得热切了起来!然后偷偷的在陈远腰间的软肉上使劲的拧了一下。给这个木头疙瘩提个醒,这屋子比原来想像的还要好,原来商量好的事儿,赶快提呀! 陈征没想到,这两口子过来,打的主意还真不小,竟然是想跟他换屋子住! “小征,你看你侄儿马上就要上学。咱现在在北海二条胡同那个大杂院,环境太差,太乱,不利於他学习。你看你这边院子多清静呢,还有这屋子……” 於明丽嫌陈远支支吾吾说半天说不清楚。乾脆自己出头,把想说的话说了出来! 陈征面色平静的看著这两个人,心里想,“这俩人怎么好意思有这样的想法?换屋子,合著不但想住的舒服,还想把家里父母养老的事儿也一併扔到他身上呢?还真好意思……” 於明丽看陈征没什么反应,赶紧又说:“小征,你住北二条胡同那边院子,挨著咱爸妈有好处。你看你这个情况,身边离不了照顾的人。我听说政府给你每月还有30块钱护理费,钱给谁不是给啊?你把它给爸妈,让咱妈照顾你,不比谁照顾的都好吗?” 陈征听她把话说到这儿,已经有些意兴阑珊,今天也不过是他第一次真正的跟这些所谓的亲人见面,看现在这个情况,一下子就能把以后的关係基调给定了。 陈征现在有很多事要做,没心思跟他们绕圈子,瞎掰扯,浪费时间,浪费精力! “陈远同志,於明丽同志,你们要没其他的事儿,我手头还忙著呢,就不留你们了。你们今天说的这事儿,我就当没听见,今后也不要再提,省得以后不好再见面。” 陈征乾脆懒得维持表面的客气,连什么哥和嫂子也不叫了,直呼其名,“我明確的跟你们说,换屋子不可能。话说回来,別忘了,你们现在住的那两间屋子还有我一间呢。咱们算算帐,你们是准备给我掏房租啊,还是准备给我腾出来。 我可以把它租出去,现在咱燕京城里边没地儿住的人多了,我一个月最起码能多挣几块钱…… 还有,我不需要別人照顾,自己能照顾好自己,不劳您为我多操心,你只要把我哥照顾好,把你孩子照顾好,把爸妈照顾好就行了。好了,言尽於此,不多留了,好走不送……” 陈征的话可是一点都不客气,那语气都是冷冰冰的!把陈远和於明丽两口子弄的尷尬不已,脸色煞白。可是,他们心里堵著气,也不敢隨便就当著陈征的面撒出来。 现在陈征的情况,他们还真不敢隨便造次。就连现在他们打这间房子的主意,也是想著能哄就哄。 按他们原来的印象,陈征应该是很容易就能被拿下……,可是,现实情况跟他们预想的不太一样,总觉得眼跟前这个瘸了腿的陈征,似乎跟原来不一样了! 这公母俩,没在陈征的屋子里坐住。来也匆匆,去也匆匆。那个大哥陈远,甚至都没怎么说话,大部分时间都低著头,有点不好意思看陈征!看样还算有点羞耻心!不过陈征可看不惯他那副没成色的样子,在媳妇面前跟小鵪鶉一样,再联繫一下记忆中陈远的形象,標准的一个妈宝男…… 第19章 编辑部里的爭论 陈征心里有预想,陈远不说他,这个於明丽肯定不会善罢甘休,估计还会想办法把他妈给搬出来,肯定不会轻易的把这个便宜白白的错过去…… 陈征把屋门关好,给自己倒了杯白开水,边喝边想,“看来等画稿的事儿忙得差不多了,理理思路,该去要帐了。这些事儿不能被动,必须得主动。我还没找他们呢,他们倒想接著占便宜,真是给他们脸了!” 陈征当然不会为这些不值得关心的人浪费感情和精力,也只是隨便在心里琢磨一会儿,很快就拋之脑后。 隨便吃了点东西,稍微休息一会儿,然后就开始重整旗鼓,打起精神,接著继续自己的小人书创作! 现在《连环画报》那边已经联繫好了,只要画好画稿就能换钱,自然是越快越好。 他现在兜里只剩50多块钱,想买的东西又那么多,不抓紧时间不行啊! 他现在还缺一块手錶呢! 北总布胡同32號,《连环画报》编辑部小会议室木门刚被推开,一股混杂著油墨香、菸草味和茶水热气的气息就涌了出来。 这间不大的屋子被几张拼在一起的木桌占了大半,墙上贴满了各地作者寄来的画稿,窗台上摆著几个豁口的搪瓷杯,阳光透过老式木窗,在桌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此时,这间屋子已经成了思想交锋的战场。 导火索是摊在桌中央的一叠画稿——陈征送来的《戴手銬的旅客》的那30多张画稿…… 钢笔画的线条刚劲利落,主角的眼神透著股不屈的锐光,追捕的情节紧张得能让人屏住呼吸,连街边的煤球垛、自行车铃都画得活灵活现,满是市井烟火气。 “不行!太直白了!”老编辑李墨林“啪”地一巴掌拍在桌上,茶杯里的水都晃了出来,“连环画是美术作品,得讲究笔墨意境,要『讲艺术』!你看这线条,粗得像柴火棍,人物表情跟要打架似的,哪有半分艺术美感?咱们《连环画报》是给全国美术爱好者看的,不是给街头巷尾的老百姓凑热闹的!” 李墨林头髮花白,戴著老花镜,手里攥著支毛笔,语气里满是不容置疑的固执。 他旁边几个年轻编辑也跟著点头:“李老说得对,这画风太『粗陋』了,故事也是警匪追逐,不够『正面』,万一有人说偏离宣传方向……” “宣传方向?”没等那些人说完,费声福就放下手里的放大镜,抬眼看向眾人。 他穿著一件洗得掉色严重,因为有些发白的蓝中山装,手指修长,指尖还沾著点墨水,“咱们做宣传,是给谁做?给老百姓!老百姓现在想看什么?不是那些画得漂漂亮亮、却没滋没味的『样板』,是有血有肉、能让人跟著揪心、跟著痛快的好故事! 你们再看看陈征这画,主角戴著手銬、蒙受,不白之冤还在努力追求真相,这股劲儿多打动人?再看看这细节,故事多么曲折动人,还有这些环境细节……胡同里的煤球垛、墙上的標语,哪一样不是老百姓天天见的?这才叫接地气!这样的东西才能引起老百姓的心理共鸣!” “接地气也不能丟了艺术性!”李墨林梗著脖子反驳,“连环画要讲究构图、讲究笔法,得让读者看完能感受到美术的薰陶,不是看完就忘的『顺口溜』!你看以前的《三国演义》《水滸传》,哪幅不是精雕细琢?陈征这东西,就是『下里巴人』,登不了大雅之堂!” “『下里巴人』怎么了?”费声福站起身,拿起一张画稿,指著上面主角躲在胡同里观察敌情的画面,“老百姓喜闻乐见的,才是我们该做的!『这么多年,风风雨雨,大家看够了千篇一律的宣传画。 现在《追捕》在电影院排成长队,为什么?因为它有好故事,能让老百姓引起共鸣,能揪著心看!陈征的《戴手銬的旅客》,有悬念、有正气,画风又透著股军人的硬朗,比那些软绵绵的画稿有力量多了!” ………… 屋里的爭论声越来越大,烟雾也渐渐浓了起来。有人说“要守住艺术底线”,有人说“要跟著群眾需求走”,还有人顾虑“题材太敏感,会不会惹麻烦”,吵得不可开交。 就在这时,主编周建明推门进来了。他手里拿著一份读者来信汇编,脸上带著笑,却自带一股沉稳的气场,屋里的爭论声顿时小了下去。 “都吵什么呢?我在门口就听见了。”周建明走到桌前,拿起陈征的画稿翻了起来,目光在那些刚劲的线条上停留了许久。 “主编,您来了正好!”李墨林连忙上前,“这份画稿太通俗,没艺术性,我觉得不能用……!” “通俗就等於没艺术性吗?”周建明放下画稿,看向李墨林,又扫过屋里眾人,“墨林,你画了一辈子画,也跟连环画打了一辈子交道,难道忘了?咱们最早的连环画,就是画给不认字的老百姓看的,一图一文,讲好故事才是根本!艺术不是掛在墙上让人仰望的,是要走进老百姓心里的。” 他拿起一张画稿,指著主角面对敌人时坚毅的眼神:“你看这眼神,有戏!能让人看出他心里的委屈和坚持,这不是艺术吗?这种能打动人心的力量,比再好的笔墨技巧都珍贵。” 周建明顿了顿,语气更坚定了些:“1978年了,新鲜的风都吹起来了,咱们的思想也得跟上!连环画不能再只盯著『宣传任务』,更要满足老百姓日益增长的文化需求。 老百姓想看故事,我们就给他们讲好故事;老百姓喜欢接地气的画风,我们就支持这样的创作!至於艺术性,难道『下里巴人』就没有艺术?能让千万读者喜闻乐见、看完还能记住的作品,就是最高明的艺术!” 李墨林张了张嘴,还想反驳,却被周建明的眼神制止了。 “这位同志的《戴手銬的旅客》,题材新颖,故事有张力,画风有特色,这正是我们《连环画报》需要的作品!”周建明一拍桌子,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就这么定了!全力支持他的创作,艺术上可以提建议,但绝不干预他的核心风格和故事脉络——我们要的,就是这份『接地气』的劲儿!” 第20章 母亲上门,亲情凉薄 小会议室里瞬间安静了下来,之前附和李墨林的年轻编辑们也低下了头,李墨林嘆了口气,摇了摇头,终究没再说话。 费声福脸上露出了笑意,连忙说道:“主编说得对!我看陈征的画稿里,有些分镜的节奏还能再打磨一下,而且他一个人在北六条胡同创作,条件肯定有限。我想明天就去拜访他,跟他聊聊创作思路,再给他带点咱们编辑部的参考资料,给他最大的支持!” 周建明点点头,讚许地看著费声福:“好!你去!告诉陈征,放开了画,《连环画报》就是他的后盾!只要是老百姓爱看的好故事,我们就敢登、敢推广!” 他又拿起陈征的画稿,翻到主角在胡同里警惕观察的画面,嘴角勾起一抹笑:“说不定,这小子能给连环画界带来一股新风气呢!” 夕阳透过窗户,照在那叠画稿上,钢笔画的线条在光影里仿佛活了过来。 费声福把画稿小心翼翼地收好,心里已经盘算著明天去北六条胡同要带些什么——几本老版的优秀连环画、一沓上好的道林纸,还有编辑部全体的认可与支持。 “另外一定要问问陈征同志生活中有什么困难,到时候一定要尽最大能力,提供力所能及的帮助……” 他知道,这次拜访,不仅是为了一部作品,更是为了连环画在新时代的方向——只有扎根在老百姓的土壤里,艺术之花才能开得更鲜艷、更长久。 ………… 北六条胡同9號院,前院东厢房陈征的房门被拍得“咚咚”响时,陈征正在给《戴手銬的旅客》画稿描线。 指尖的英雄100钢笔刚落下一笔利落的重影,门外就传来了母亲王秀兰尖利的嗓门:“陈征!开门!我跟你哥嫂来看你了!” 陈征握著笔的手顿了顿,眉峰蹙起。昨天刚把上门要换房子的陈远和於明丽撵走,今天就开始叫家长了! …………,哼,还真是一点都不让人意外!这家人,是铁了心要扒著他这棵“残树”吸血。 他拄著枣木拐杖起身,慢悠悠拉开门。门外站著三人:王秀兰裹著件洗得发黄的蓝布薄棉袄,手里挎著个空篮子…………竟然是空的!这是来看人? 大哥陈远缩著脖子,还是眼神躲闪,不敢看他。於明丽显得有些兴奋,门一打开,她的眼光直接就溜进了屋里。有些贪婪的看著屋里的摆设和房间环境,就像在打量自己家一样…… 身后还跟著个邻居,张老头她老婆……,不知道是来看热闹的,还是有其他打算? “你这孩子,腿不好还磨蹭!”王秀兰一进门就四处打量,眼神在屋子里转了一圈、嘴角撇了撇,“住得倒挺舒坦,比家里那大杂院强多了,难怪捨不得换。” 陈征没接话,扶著门让他们进来,自己则坐回到桌旁,重新拿起钢笔,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著左手的黑戒指,这已经成了他思考时候的一个下意识的动作。 “小征啊,”王秀兰拉著张老头他媳妇坐下,自己也挨著床沿坐了,陈远和於明丽坐在了沙发上,“昨天你哥嫂来,说话可能急了点,没说清楚。有些话呢,可能有误会,別往心里去。你想想,你侄儿小斌都快六岁了,明年要上学,家里那大杂院人多嘴杂,哪有安静地方看书学习?你这屋子好歹是单间,看著差不多有15平方,他们住著挺合適……” 於明丽立刻接话:“就是!你腿不方便,跟爸妈住一块儿多好?妈给你洗衣做饭,照顾你起居,你那30块护理费交给家里,也能贴补家用。咱们一家人,互相帮衬不是?” “互相帮衬?”陈征抬眼,目光扫过三人,语气平静却带著锋芒,“你这话,是说我帮衬你们,还是你们帮衬我?” 陈远脸一红,訥訥道:“小征,都是一家人,说这些干啥……” “亲兄弟还明算帐呢!更何况,这一家人不能只可著我一只羊的毛薅啊……” 陈征放下钢笔,从抽屉里翻出一个旧笔记本……,这是原身从部队带回来的,上面歪歪扭扭记著每年寄钱回家的数目。 他把笔记本往桌上一拍:“妈,大哥,你们看看。我在高原当6年汽车兵,第一年津贴6块,后来加边疆补助、技术补助,差不多算下来平均每月12块,6年总共八九百块……。可我回来时,兜里除了部队发的车票,兜里就没几块钱,这钱去哪了?” 王秀兰眼神闪烁,拿起搭在床头的抹布擦了擦手,看样子是想缓解一下紧张和尷尬:“那不是家里要用钱吗?你哥结婚,彩礼、家具不得花钱?后来小斌出生,奶粉、尿布也是开销。你是家里老二,帮衬著大哥是应该的,都是为了这个家……” “应该的?”陈征笑了,笑声里带著冷意,“我18岁去xz,零下几十度的天开卡车跑运输,好几次差点掉下山崖,挣的津贴一分不少寄回家。大哥呢?在家守著爸妈,有份安稳工作,结婚生孩子,凭什么都要我出钱?我寄回去700多,够他娶两回媳妇了!” 他指著笔记本上的字跡:“1974年六月,寄120块,说是大哥买自行车;1976年,寄200块,大哥修屋子、盖厢房;1977年,寄150块,小斌生病…………呵呵,,合著我养他们一家三口。 结果,我现在俩腿都残了,你们还不算完,现在,又开始惦记我的房子,还想把我的护理费拿走,是不是觉得我腿瘸了,好欺负? 我跟你们说,这些帐我记得清清楚楚,一笔一笔心里有数,而且匯款的时候凭证也都留著呢!现在我这种情况,如果没说理的地儿,只能去找街道办,找政府,把我的困难给他们说清楚…… 还有,你们今天过来的目的,还有说的话我都记著呢,到时候我一五一十都给政府说清楚,看看我这个双腿残废的人,到底有没有人管我,有没有人帮我?” 第21章 从此,为自己活 於明丽先急了,拍著大腿嚷嚷:“陈征你这话就难听了!什么叫惦记?我们是为你好!你一个残疾人,一个人住多不方便?跟爸妈住,有人照顾,不好吗?到时候,这房子空著也是空著,给小斌住怎么了?” “空著?”陈征站起身,拄著拐杖走到门口,指著这间小屋,“这是政府给我这个伤残军人分的房,是国家给我的保障,不是给你们的!我住在这里,过自己的日子,挣自己的钱,不用你们照顾!至於护理费,那是国家给我养伤生活的钱,我想怎么花怎么花,用不著你操心!” 张老头她媳妇在一旁劝道:“小征啊,你妈也是一片心意,一家人別闹得这么僵……” “你一个外人,知道內情吗?了解实际情况吗,就开始隨便发表意见?你那俩儿子的心你还操不够,事儿还没处理好呢,还有閒心操我的心……”陈征转向她,语气分外的冷厉,“你是我的邻居!俗话说,远亲不如近邻。该怎么说话,你好好掂量掂量,不了解情况別乱说。你还是回去给张大爷做饭去吧!” 陈征的话音刚落,屋外头就传来了张老头的喊声,“老婆子,別瞎凑热闹,赶快回来,炉子上的锅快干了……” 过来看热闹的大妈赶紧顺坡下驴,訕訕的笑著出了屋…… 陈征的话直截了当,一点都不客气,还把邻居大妈给直接撵走了。王秀兰脸涨得通红,站起身就想撒泼:“你个白眼狼!养你这么大,现在翅膀硬了,敢跟我顶嘴!我怎么生了你这么个没良心的!” 陈征冷冷看著她,左手的黑戒指微微发热,一股暖流涌遍全身,让他本来有点激动的情绪,一下子又冷静了下来,思路更清晰:“我没良心?我寄钱回家时,你们怎么不说我没良心?现在我都这样了,让你们把钱拿回来,我养活自己过日子,就成了白眼狼? 告诉你们,这房子,你们想都別想!我挣的钱,原来寄给你们只是借,该还肯定都得还,不然我就去找街道办,找政府反映,让他们去给我说理! 当然,你们也不用全还回来。这样说吧,要么,你们把寄的钱还一半,400块;要么,咱们就去街道办事处,去我部队的老单位,问问领导,问问首长,像我这种立功受伤的退伍兵的津贴和安置房,是不是该被家人这么抢!到底我这样的人还有没有人管?” 他的声音不大,却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决绝,王秀兰被噎得说不出话。她知道,街道办事处和部队肯定都护著伤残退伍的陈征。 陈征现在这种情况,真闹到那里去,他们就是能说出来一千条道理,肯定也没理,还得丟人。说不定,工作生活都会受影响……哎呀,这个小兔崽子,咋跟从前不一样了,这还不好弄啦? 陈远走到床边,拉了拉王秀兰的衣角,低声道:“妈,算了……,房子的事儿就別提了。老二的钱我想办法还……” “算什么算!钱,凭啥……”於明丽还想说,被陈远狠狠瞪了一眼……。陈远从来没用这样的眼神看过他,让有点儿猝不及防的於明丽嚇了一跳,愣是一时之间没敢再多说话。还真是老实人,平常不吭气儿,这猛的一发脾气,让人还有点儿害怕呢! 王秀兰看著陈征冰冷的眼神,那眼神跟以前那个唯唯诺诺的二儿子完全不一样,透著一股“不好惹”的劲儿。 不知道为什么,她心里完全把握不住,甚至感到很发怵,又怕真闹到街道去丟脸,哼哼唧唧的几句,最后恨恨地说:“好!好你个陈征!翅膀硬了,不认爹妈了!我就当没生你这个儿子……” “我没不认爹妈,”陈征说道,语气却依旧很冷,“该我尽的赡养义务,我一分不少。每月我给爸妈10块钱生活费,逢年过节我会去看你们。但想拿我的房子、我的护理费,想再像以前那样毫无道理的让我出钱,不可能!” 他指著门口:“你们走吧。一个星期之內,把该还的钱赶紧给我送过来。以后没事,別再来打扰我……。” 王秀兰气得浑身发抖,却没辙,只能狠狠瞪了陈征一眼,拉著陈远、於明丽往外走。走到门口,她回头撂下一句:“你等著!你这个不要家的白眼狼,迟早有你后悔的时候!” 陈征没理她,看著三人狼狈地走出院子,关上了门。屋里瞬间安静下来,他靠在椅背上,长长舒了口气。 静了片刻,听著院外没了抱怨声,重新安静下来。 他才拄著拐杖站起来,走过去,伸手拿起抹布,默默开始擦拭被王秀兰碰过的炕沿、被於明丽和陈远坐过的沙发——像是要把刚才那阵爭执,连同这些所谓家人留下的气息,一併擦拭乾净。 他又专门打了盆水,弄湿了抹布仔仔细细的擦,反反覆覆擦了好几遍,才总算放下抹布! 他就是有点嫌弃!这是他內心真实的想法,没有什么对不对,应不应该…… 只想著把这些被那几人坐过摸过的痕跡,赶快擦去! 过了一会儿,他坐回到书桌旁,拿起那个旧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写下一行字:“算清旧帐,但求划清。从此,为自己活。” 窗外院里的老槐树叶子沙沙作响,阳光透过窗欞照在画稿上,陈征觉得浑身舒服,心情格外的透亮。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书海量,????????????.??????任你挑 全手打无错站 陈征拿起英雄100钢笔,深吸了几口气,调整一下情绪,把思路重新拉回到自己的小人书故事上,低下头,笔尖在纸上划过,线条比之前更挺拔、更有力…… 只有搞出自己的事业,挣到自己的钱,原身的那些烂帐,那都是他的,陈征可没兴趣替他还。他只是他自己,还要好好为自己筹算著,在即將到来的改革开放春风里,活出自己的样子。 ………… 今天还真热闹!刚沉下心进入状態,陈征又被敲门声给打断了。 不过,这一次轻缓的敲门声,不同於刚才的“咚咚”作响,而是“篤篤、篤篤”,带著几分客气的试探。 “陈征同志在家吗?我是连环画报的费声福。” 第22章 来访的费编辑 陈征心里一动,连忙拄著拐杖走过去开门。门外站著的正是费声福,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蓝中山装,头髮梳得整齐,手里拎著两个鼓鼓囊囊的布包,脸上带著温和的笑意,与刚才家人的精明算计和不客气形成鲜明对比。 “费编辑?您怎么来了?”陈征有些意外,连忙侧身让他进来,“快请进,屋里乱,別介意。” 费声福走进屋,目光先扫了一圈,瞥见桌上的笔记本和散落的画稿,又注意到沙发中间小桌子上没来得及收起的抹布,和沙发前地上的那盆脏水,眼神微微一顿,却没多问,只笑著说:“昨天编辑部刚议完你的稿子,我心里惦记著,今天手头的事忙完,就赶过来了。给你带了点东西,都是编辑部的一点心意。” 他把手里的布包放在桌上,解开第一个,里面是一沓崭新的道林纸,雪白雪白的,透著细腻的质感,还有两盒上海美术厂生產的绘图铅笔,笔桿削得整齐,顶端裹著橡皮! “这是?”陈征看著那沓道林纸,指尖轻轻碰了碰,心里一阵发热。 “编辑部特批的,”费声福笑著解释,“周主编说,你这稿子有股子接地气的劲儿,得用最好的画材才能衬得上。这道林纸是80克的,天津造纸厂刚送来的新货,不洇墨、挺括,画钢笔画还算比较適合。还有这铅笔,4b到8b都有,你勾线、构图,渲染阴影都能用得上……,以后创作的时候有什么需要儘管说,我都会想办法替你解决!” 陈征心里很感动,顿时有一种找到组织的感觉!只觉得心里热乎乎的! 费声福又解开第二个布包,里面是几本装订整齐的画册,有老版的《鸡毛信》《渡江侦察记》连环画,还有一本翻得有些旧的《连环画创作技法》,扉页上用钢笔写著几行小字:“赠陈征同志,盼笔下生花,绘百姓心声——连环画报编辑部 1978秋”。 “这些是参考资料,”费声福把画册递给他,“你之前的画稿,分镜节奏很抓人,但个別场景的人物动態还能再打磨一下。比如主角在胡同里躲追捕那段,要是把他的侧身幅度再拉大些,手臂的张力再突出点,会更有画面衝击力,老百姓看了也更过癮。” 陈征接过画册,指尖抚过扉页上的字跡,心里更是暖烘烘的。刚才被那帮便宜家人搅得冰凉的情绪,像是被这突如其来的关怀一点点焐热了。他请费声福坐在木桌旁,又摸索著要去倒水,却被费声福拦住了。 “別忙別忙,我就是来跟你聊聊创作,坐会儿就走。”费声福拉著他坐下,目光落在桌上新画的几张分镜上——正是主角戴著手銬,在煤球垛旁警惕观察的画面,线条比之前更挺拔,眼神里的刚毅也更足了。 “哟,这几张比上次送过去的更有劲儿了!”费声福拿起一张画稿,用手指点了点主角的眼神,“你看这光感,从煤球垛的缝隙里漏过来,正好打在他脸上,一半明一半暗,把那种又隱忍又坚定的劲儿全画出来了,这就是老百姓爱看的『戏』!” 他顿了顿,又认真地说:“编辑部已经定了,故事脚本已经通过了审核,你的《戴手銬的旅客》我们全文刊登,后续排版、印刷都给你开绿灯。你要是创作上有什么困难,缺画材、缺参考资料,甚至需要找人帮忙描线、上色,都儘管开口,编辑部全力支持你。” 陈征看著费声福诚恳的眼神,又看了看桌上那沓崭新的道林纸、精致的铅笔。 他这个异时空偶然穿越而来的灵魂,似乎终於在这儿找到了一丝联繫,有了一些安定的感觉。 想想,原身在xz当兵六年,家人只知索取;退伍回来,又被家人逼著让房、要钱;反倒是,原来素未谋面的费编辑,却能读懂他的画,给了他最实在的认可和支持。 “谢谢费编辑,谢谢编辑部……”他声音有些沙哑,抬手摸了摸左手的黑戒指,戒指微凉,却让他心里格外踏实,“我一定好好画,不辜负您和主编的信任。” “要的就是你这句话!”费声福笑了,拿起那本《连环画创作技法》翻到其中一页,指著上面的分镜示例,“你看这里,《渡江侦察记》里侦察兵躲在芦苇丛里的场景,用了大量的留白和斜线,突出紧张感。 你那几张胡同追捕的画,也可以试试多用些对角线构图,让追捕的动线更清晰,读者一眼就能跟著剧情走。” 陈征凑近看了看,恍然大悟:“对!我之前总觉得画面少点张力,原来是构图的问题。费编辑,您这么一说,我就明白了!” 两人一聊就停不下来,从分镜节奏聊到人物塑造,从《戴手銬的旅客》的剧情细节,聊到连环画未来的方向。 费声福说,新时代即將到来,老百姓对文化的需求越来越旺,连环画不能再局限於传统题材,像这种有悬念、有正气、接地气的故事,肯定能火。 “等你的稿子登出来,说不定能带动一批新的创作风气!”费声福说得兴起,拿起桌上的英雄100钢笔,在一张废纸上画了个简单的构图,“你看,要是主角从胡同里衝出来,身后是追来的敌人,前面是亮著灯的电影院,一暗一明,一逃一追,对比多强烈!” 陈征看著那张简单的草图,灵感瞬间涌了上来。他拿起铅笔,在道林纸上快速勾勒起来,笔尖在纸上划过,发出“沙沙”的声响,之前被家人搅乱的思绪,此刻全凝聚在笔尖,线条流畅而有力。 费声福在一旁静静看著,眼里满是讚许。屋里的阳光渐渐西斜,透过窗欞照在画稿上,把那些刚劲的线条染成了暖金色。 院外传来邻居家做饭的油烟味、孩子的嬉笑声,还有远处偶尔传来的自行车铃声,一切都透著市井的烟火气,却比刚才家人在时,多了几分安稳与暖意。 ………… 第23章 京庄小叶花茶 “不早了,我也该回去了。”费声福看了看天色,站起身,“你安心创作,有任何情况,隨时可以打电话,也可以直接去编辑部找我,北总部胡同32號永远为你敞开大门。” 陈征连忙起身相送,拄著拐杖送他到院门口。费声福走到门口,又回头叮嘱:“画累了就歇歇,別熬坏了身体。你的腿不方便,有什么生活上的不便,就跟隔壁邻居说说,或者给编辑部打电话,我们派人来帮忙。” “哎,谢谢您,费编辑。”陈征点头应著,心里满是感激。 费声福挥了挥手,转身走进胡同,蓝中山装的身影渐渐消失在白杨树的阴影里。 陈征站在院门口,看著他走远,才缓缓转身回院。等他回到屋里,坐回到书桌前,看著那沓道林纸、那几本画册,还有自己刚画的草图,嘴角不由自主地扬起。 ………… 一旦专心做一件事情,时间就如流水,无声无息,快速的流走。 不知不觉,两天过去。 这会儿,陈征对著画稿上的激烈场景愣了半响,指尖的钢笔在纸上悬了许久,始终没能落下。 窗外的日头已经爬到中天,老槐树的影子缩成一团,突然觉得屋里闷得有些发沉——连著熬了两个晚上创作、修改画稿,眼睛酸涩得厉害,脑子也像塞了团棉花,浑身上下都透著股乏劲儿。 他合上笔帽,放下钢笔,揉了揉眉心,目光落在桌角那个跟著一块从高原上回来的搪瓷缸子上。 里面的白开水早已凉透,喝起来寡淡无味。忽然就想起前天费编辑来的时候,自己连杯像样的茶都拿不出来,只能倒白开水招待。 费编辑倒是没在意,可陈征心里总觉得过意不去——以后要是再有编辑或者朋友来拜访,总不能一直用白开水待客。 “去买点儿茶叶吧。”他喃喃自语,起身拄著拐杖走到院门口。胡同里飘来对面张老头家炒菜的香味,夹杂著远处传来的自行车铃声,透著鲜活的烟火气。 他想起之前听张老头说过,西四南大街有家国营茶叶店,离这儿不算太远,摇三轮车大概一刻钟就能到。 回屋取了钱,陈征慢慢摇著三轮车出了院门。 北六条胡同里这会儿,比较安静,行人不多。他摇著车,沿著胡同往外走,路过拐角的缝纫铺时,一个有点脸熟的中年男裁缝还笑著跟他打招呼:“陈征,这是去哪儿啊?” “去西四买点儿茶叶。”他笑著应了一声,继续往前摇。 出了胡同,就是车水马龙的大街。1978年的燕京街头,自行车是绝对的主角,密密麻麻的车铃“叮铃”作响,穿蓝布中山装、绿军装的人们行色匆匆,路旁墙上的標语,被风雨和时间涤盪的有些褪色。 陈征摇著三轮车,避开往来的自行车,一路向南,西四路口挺热闹,特別是胜利电影院那边,因为电影《追捕》正在上映,哪怕现在是工作时间,仍然排著队,有点人潮汹涌的样子。 陈征打算买完茶叶回来的时候,拐到那儿去瞧瞧热闹,看看自己这场电影到底安排到什么时候看? 过了西四路口,往南摇了50米,果然看到了那家“西四茶叶店”——木质的门面,玻璃橱窗里整齐地摆著一个个玻璃茶罐,罐身上贴著红色的標籤,写著“京庄小叶”“龙井”“碧螺春”等字样,墙上掛著一幅大幅的手绘茶叶宣传画,画著鬱鬱葱葱的茶树,透著股年代感。 他把三轮车停在路边,拄著拐杖走进店里。 店里很宽敞,迎面是一排长长的木质柜檯,柜檯后面站著两位营业员,穿著蓝色的工装,胸前別著“服务標兵”的徽章。几位顾客正围在柜檯前挑选茶叶,都是些老街坊模样的人,看样子都是熟客。 “同志,想买点儿什么茶?”一位中年女营业员看到他进来,笑著迎了上来,语气温和,没有国营商店常见的那种冷淡。 陈征走到柜檯前,有些不太確定地说:“大姐,我想买点儿茉莉花茶,自己喝,偶尔也用来招待客人,不用太贵的。” “那你可来对地方了,”营业员笑著说,伸手从身后的玻璃罐里舀出一小撮茶叶,放在一张白纸上,“你尝尝这个,京庄小叶花茶,咱们店的招牌,16块钱一斤,芽叶完整,香气正,自己喝或者待客都合適。” 茶叶刚放在纸上,一股清新的茉莉花香就飘了过来,带著股甜润的气息,瞬间驱散了陈征身上的乏意。他凑近闻了闻,忍不住点点头:“真香。” 旁边一位戴老花镜的老大爷凑了过来,笑著说:“小伙子,你算是选对了!这京庄小叶是咱们老燕京的最爱,珠兰打底,苏窨的工艺,泡出来汤清色碧,耐泡得很,我喝了十几年了,家里来客都用这个。” “是吗?”陈征笑了笑,又问营业员,“大姐,我兜里钱不多,就买一两行吗?” “当然行!”营业员爽快地答应,拿起旁边的天平,“咱们这儿买多少都成,平常来往的都是附近的熟客,1毛2毛都不嫌少。贵贱隨意,多少由你。” 谁说这年头的国营商店服务员態度差?看来也不尽然。有服务热情的人多的是啊,特別是这些老店,对人热乎著呢! 那个中年女营业员小心翼翼地从茶罐里舀出茶叶,放在称的一端,一边添一边看刻度,动作麻利又认真。“一两,不多不少,你看看。”她笑著说。 陈征凑过去看了看,天平称两端平平稳稳的,笑著点点头。 营业员拿出一张牛皮纸,熟练地折成“四棱八角”的形状,把茶叶倒进去,然后用红绳綑扎好,递给他:“拿好,一两京庄小叶,1块6毛钱。” 陈征从口袋里掏出钱,数了1块6毛钱递给她。接过茶叶包,他把茶叶凑到自己鼻子前闻了闻,鼻端瞬间被茉莉花香填满,真是沁人心脾,好闻!闻起来都这么好闻,喝起来肯定也差不了! “谢谢大姐,谢谢大爷。”他笑著跟营业员和老大爷道谢,转身准备离开。 “慢走啊小伙子,喝完了再来!”营业员在身后喊道,语气热情。 第24章 电影院门口的小偷 走出茶叶店,陈征把茶叶包放进自己的绿军挎包里,摇著车往回走。 阳光透过发黄的树叶的缝隙洒在身上,暖洋洋的。他心里盘算著,等回去泡上一杯热茶,提提神,正好能把刚才卡壳的画稿给重新修改一下。 陈征摇著三轮车刚回到西四路口,看著路口东北角的胜利电影院门口的热闹场景,忍不住暗暗嘖舌!於是,他也凑到了电影院门口,在人群的边缘找了个地方停住。 《追捕》的大小海报贴满了半面墙,高仓健穿著风衣的身影在阳光下格外醒目,“杜丘……”“真由美”的名字人们的嘴里被反覆念叨,连“啦呀啦”的插曲都有人哼得此起彼伏,队伍从售票处绕了三圈,一直延伸到街边,把自行车道都占了大半。 他前阵子还想著,等《追捕》上映,要来凑凑热闹,可如今,忙的都快忘得没影了……。 正愣神间,三轮车被排队的人群蹭了一下,他连忙稳住车把,却瞥见队伍末尾有个穿旧绿军装的青年,正趁著人群拥挤,悄悄把手伸进前面一位大妈的布兜。 那大妈头髮花白,手里攥著两张电影票,正踮著脚往前望,布兜的拉链被拉开了半截,青年的手指已经摸到了兜角的钱包——那是个深蓝色的布缝钱包。 陈征心里一紧,瞬间提起了警惕。他双腿不便,没法衝过去,可眼看著小偷要得手,总不能不管…… 他快速扫了一眼四周:排队的人都盯著售票处,没人注意到这边的小动作;自己的三轮车就停在小偷身后两米多远。 就在这时,不知怎的,左手的黑戒指似乎又泛起一丝微弱的暖意,顺著指尖流到胳膊上,让他的手臂更添了几分力气。 “哎!你这同志,往哪儿摸呢!”陈征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带著股锐利,正好穿透四周的嘈杂,传到了附近几个人的耳朵里。 那个正被掏包的大妈不由一愣,下意识摸向布兜,正好撞见青年的手缩回去。小偷也慌了,转头瞪向陈征,眼神慌乱:“你瞎嚷嚷啥?谁摸东西了?” “没摸?”陈征冷笑一声,摇著三轮车往前挪了將近一米,“刚才你手伸到这位大妈兜里,我看得清清楚楚。钱包是不是在你左边口袋里?深蓝色的,边缘磨破了一块。” 他刚才看得极细——小偷得手后,趁著转身的劲儿,把钱包飞快塞进了左边军装口袋,鼓出一个小小的轮廓。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小偷脸色一变,下意识捂住左口袋,嘴里却硬撑:“你胡说八道!我看你是腿不好,眼睛也花了!”说著就要往外挤,想混进人群里溜走。 可他刚一动,陈征就抬手一拐杖,精准地勾住了他的脚踝——那枣木拐杖顶端包著铁皮,分量十足,这一下勾得又快又准,小偷重心一歪,“哎哟”一声就往旁边倒。 不等他爬起来,陈征已经鬆开拐杖,双手撑著三轮车扶手,借著上肢的力气猛地一使劲,身体微微前倾,右手如闪电般探出,死死扣住了小偷的手腕。 这一下带著格斗术的巧劲,拇指精准按在小偷手腕的关节穴位上,疼得小偷“嗷嗷”直叫,手里的东西“啪”地掉在地上——正是那个深蓝色的钱包。 “还敢狡辩?”陈征手腕微微用力,小偷疼得浑身发抖,再也不敢挣扎。周围排队的人这才反应过来,呼啦一下围了过来,有人指著小偷骂:“原来是个小偷!真缺德!”还有人指著地上那个钱包,问那位大妈:“大妈,这是你的钱包吗?” 那位大妈赶紧捡起钱包,赶紧打开一看,里面的几块钱和粮票都在,激动得直拍胸口:“多亏了小伙子!这要是丟了,我跟老伴的电影票钱,还有这个月的饭钱都没了!” 小偷还想狡辩:“我不是故意的,我就是……” “不是故意的?”排队的人群里,一个戴眼镜的青年站出来,“我刚才就觉得你不对劲,老往別人兜里瞟,要不是这位同志,你就跑了!”眾人七嘴八舌地附和,有人喊著“送派出所”,小偷的脸瞬间白了。 陈征扣著小偷的手腕没松,语气平静却有分量:“你要是识相,就赶紧承认错误,再跟她道歉。不然,咱们现在就去派出所——我是退伍军人,跟派出所的同志都认识,你觉得你能跑掉?” 他这话半真半假,却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气势。小偷一看周围人都盯著他,又被陈征扣得动弹不得,知道没法脱身,只能蔫蔫地说:“我错了……大妈,对不住,我不该偷你钱包。” 大妈拍了拍手中的钱包,嘆了口气:“以后別干这种缺德事了,好好找份活干,比啥都强。” 陈征见他认错,又看眾人没有非要送派出所的意思,便鬆了手:“滚吧,再让我看见你在这儿捣乱,可就没这么便宜了。” 小偷如蒙大赦,捂著手腕挤出人群,头也不回地跑了。周围的人立刻围上来,对著陈征讚不绝口:“小伙子真厉害!腿不好还这么勇敢!”“不愧是退伍军人,眼神真尖,下手真快!” 大妈更是拉著他的手不放,非要塞给他两个苹果:“小伙子,拿著!谢谢你啊,要不是你,我这老糊涂蛋就把钱包丟了。你腿不好,还这么见义勇为,真是好样的!” 陈征推辞不过,只好收下苹果,笑著说:“大妈,举手之劳,应该的。您快排队买票吧,別耽误了看电影。” 他重新坐回三轮车上,心里还有些发跳——刚才那一下,全靠懂一些格斗技巧,还有戒指那股暖流带来的利落劲儿。周围的人渐渐散去,排队的队伍又恢復了秩序,只是偶尔还有人回头看他,眼神里满是敬佩。 陈征摇著三轮车,慢慢离开胜利电影院门口。 阳光依旧温暖,怀里的苹果透著清香,车斗里的茶叶罐和包子也安然无恙。 他回头望了一眼那长长的队伍,心里忽然想:“燕京城人是越来越多了,热闹自然会更热闹。但是,各种各样的乱子估计也会越来越多……” 第25章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要偷东西 陈征想想接下来一两年燕京城的情形,隨著知青大量回城,就业越来越难,管理跟不上,肯定会越来越乱,也忍不住轻轻摇了摇头。 他摇著三轮车刚拐过西四路口的拐角,过了人民银行,就瞥见前面路边老槐树后缩著一道身影。 那身影穿著洗得发白的旧绿军装,袖口磨破了边,脊背佝僂著,正是刚才被他放走的小偷。 陈征心里一动,下意识握紧了车把,左手的黑戒指泛起一丝微热,朝著掛在车旁的枣木拐杖摸了过去………… 可是,很快他又放鬆了下来。 陈征原以为是来报復的,却看见那青年只是死死盯著地面,双手攥得紧紧的,指甲几乎嵌进掌心,连头都不敢抬………… 躲在槐树后面的这个穿著旧军装的青年,正是刚才被陈征抓住又放走的小偷。 他叫赵卫东,一个月前才从陕北插队的地方返城。 当年响应號召下乡,一待就是八年,借著病返的政策回城了,却发现城里早已没了他的位置。 原来家里住的大杂院挤得转不开身,家里也只有一间房,还有弟弟妹妹,都长大了,他这一回来家里连个下脚的地方都没有。 赵卫东的父亲早亡,母亲常年有病,可是因为生活艰难,病一直拖著,连药都不捨得吃。 回来后,赵卫东跑遍了街道办事处和几家工厂,可“返城知青安置难”是如今年燕京城的普遍现象,他又没什么技术,也没什么关係,身上的病倒是实实在在,一点没有弄虚作假。 他这样的条件,工作机会,哪能轮到他呀! 今儿一早,母亲的病又犯了,咳嗽得直不起腰,家里连买药的钱都没有。 赵卫东出门想办法,漫无目的地走到胜利电影院门口,正巧看见那位张大妈从布兜里掏钱买东西,厚厚的一沓毛票和几张粮票露了出来,那一瞬间,他脑子里像被什么东西冲昏了头——母亲的咳嗽声、弟弟妹妹蜡黄的小脸、招工办工作人员的冷脸,全都涌了上来,鬼使神差地就伸出了手。 被陈征抓住的那一刻,赵卫东脑子里一片空白,只觉得天塌了。 他以为会被扭送派出所,会被贴上“小偷”的標籤,这辈子都抬不起头。可陈征没有,只是让他道了歉就放了他,甚至没让他在眾人面前太过难堪。 这会儿,躲在老槐树后面,赵卫东的心里翻江倒海。羞愧像潮水一样淹没了他——他曾是知青点里最要强的一个,干活从不偷懒,还教老乡认字,怎么回城才一个月,就落到了偷鸡摸狗的地步? 可转念一想,又忍不住庆幸,庆幸今儿遇到的是陈征,不是別人。要是真被送进派出所,母亲知道了,还不知道会出什么事儿呢? 他抬头偷偷瞥了一眼,正好看见陈征摇著三轮车过来,心里猛地一紧,想躲,却腿脚发软,动弹不得。 他想上前说声谢谢,又觉得没脸见人……,想转身跑掉,又不甘心就这么走了——他看得出来,陈征也是个有故事的人,那辆三轮车、那不方便的腿,还有那双锐利又带著温度的眼睛,都透著股不一般的劲儿。 “你在这儿干什么?”陈征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槐树旁边,停下车,语气平静,没有敌意,却让赵卫东的脸瞬间红透了。 赵卫东猛地抬起头,嘴唇哆嗦著,半天说不出一句话。他想解释,想道歉,想把心里的委屈和悔恨都说出来,可话到嘴边,只变成了一句沙哑的:“我……我对不起你……也对不起那位大妈……” 说著,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片,递到陈征面前——那是一张医院的缴费单,上面写著“**病”,金额是8元,日期就是今天。“我妈病了,要吃药,我……我找不到工作,实在没办法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我叫赵卫东,是刚回城的知青。我不是故意要偷东西的,只是当时脑子一热,就……就犯了浑。谢谢你没把我送派出所,不然我妈……我妈就没人管了。” 陈征看著那张缴费单,又看了看赵卫东通红的眼睛和磨破的袖口,心里忽然软了一下。 “我叫陈征,也是刚退伍回来。找不到工作,生活有困难,也不能偷东西……”陈征的语气缓和了些,“1978年了,前几年那么难过都过去了,咱们身边什么事情都在变,要相信机会总会有的,总能找到活路。老话不常说吗,活人还能让尿憋死!” “我原来……,原来也是这么想的!可是,现在……”赵卫东立刻抬起头,眼里满是委屈,“我在陕北插队时,种地、砍柴、餵牲口,什么苦活都干过!想著回城了,燕京城的机会总比乡下多……,可是,是有机会不假,但是等工作的人更多。而且,要么要技术,要么要力气,我现在这身体……,哎,真是什么都没有……” 陈征听了以后,沉默了片刻。这个叫赵卫东说的话,他信了。不是他幼稚,而是这样的事儿,在如今,真的不稀罕。连编瞎话的必要都没有。 陈征的目光重新又落在那张皱巴巴的缴费单上,“8元”两个钢笔字被汗水浸得有些模糊,像赵卫东此刻窘迫的处境。 他没再多说什么,抬手从口袋里摸出几张纸幣,仔细数出8块钱——正好是缴费单上的金额,不多不少,既解了燃眉之急,又不显得刻意施捨。 “这钱你拿著。”他把钱递过去,语气平静却带著不容拒绝的暖意,“正好够给你妈买药,赶紧送去医院,別耽误了。” 赵卫东的眼睛猛地睁大,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盯著那几张带著体温的纸幣,嘴唇哆嗦著,半天没敢接。 羞愧像针一样扎著他的心——刚才还偷別人的钱,现在却要接受別人的帮助,这让他觉得脸上火辣辣的,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第26章 应运而生 赵卫东朝后退了半步,连忙摆手,“我……我不能要你的钱。”他声音沙哑,头埋得更低了,“我刚才还做那种糊涂事,你没把我送派出所就够宽容了,我怎么还能拿你的钱?” “钱是给你妈的,不是给你的。”陈征把钱塞进他手里,指尖触到他掌心的老茧和冷汗,“她等著药救命,你別在这儿磨磨唧唧。找不到工作不丟人,走歪路才丟人——你妈要是知道你为了给她买药犯浑,心里得多难受?” 这话戳中了赵卫东的软肋,他攥著那8块钱,指节发白,眼泪终於忍不住掉了下来,砸在纸幣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他想说谢谢,却觉得任何语言都显得苍白,只能对著陈征深深鞠了一躬,腰弯得像个虾米。 “陈征,你这份情我记一辈子!”他哽咽著说,“等我以后挣了钱,一定第一时间还你!” “先顾好你妈再说。”陈征摆摆手,语气缓和了些,“你刚才说在陕北插队时什么苦活都干过,可是看你现在这样子,身体不太好啊,体力还能跟上吗?” 赵卫东愣了愣,连忙点头:“能!能跟上!这些年儿,身体是吃了不少亏,但只要不是在车站扛包那样的重体力,我都能干,就是……就是没技术……我,我只是初中毕业……” “嗯,工作的事情,我可以想办法帮你问问……”陈征看著赵卫东难为情的样子,缓缓说道,“我认识《连环画报》的编辑,他们经常跟印刷厂合作,现在,杂誌销量越来越大,印刷厂工作也越来越多,估计可能会招临时工,比如裁纸、装订、搬运画稿,都是不太重的力气活,也不需要复杂技术,就是辛苦点。” 他现在在燕京城也没有太多的人脉,唯一能想到的就是热心的费编辑同志。正好听费编辑提过,现在印刷厂工作任务很重,3班倒忙不过来,正准备增加人手,应付更大的工作任务量。 所以,准备去帮著问问。要真能帮上忙,对赵卫东来说,可真是解决了大问题。 陈征顿了顿,补充道:“不过,我不敢打包票,毕竟这只是我自己的想法,还没有了解实际情况。而且现在返城知青多,即使有临时工岗位也抢手。 但我会跟认识的编辑提提你的情况,说你是返城知青,家里有病人,急需一份活计,人踏实能吃苦。 嗯…………,等过两天,你去北六条胡同9號院,前院的东厢房小北间去找我,那时候我给你確定消息!如果有工作机会,就推荐你去试试……” 赵卫东猛地抬起头,眼里迸发出难以置信的光亮,像是在黑暗中看到了一丝微光。他原本以为,现在已经没路可走了,没想到陈征不仅帮他解了燃眉之急,还愿意帮他找工作……。 “真的吗?陈……陈征!”他激动得声音都在发颤,“要是能有份临时工的活,我一定好好干,绝不偷懒,不管多苦多累我都认!” “还是那句话,我只能说帮你问问。” 赵卫东竟然又对著陈征鞠了一躬,手里攥著那8块钱,像是攥著救命的稻草,“成不成,我都很感激。你在这个时候愿意帮我,我不会忘……” 说完,他转身就往医院的方向跑,脚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跑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对著陈征喊:“再见了,陈征!谢谢你……” 陈征看著他匆匆离去的背影,心里忽然觉得踏实了许多。怀里的苹果还带著温度,车斗里的茶叶香飘了出来,混合著老槐树的清香。 他摇著三轮车,慢慢往北六条胡同的方向走去——1978年的风,吹得人心里既有迷茫,也有希望。 他不知道费声福那边能不能成,也不知道赵卫东会不会有个改变生活的机会,但他知道,自己做了该做的事。 回到北六条胡同9號院。 陈征进了屋先烧了一壶开水,给自己泡了一杯京庄小叶花茶。 茶香裊裊中,他拿起笔,却没有立刻画画,而是想起了赵卫东的样子——穿著磨破的旧军装,眼里满是委屈和不甘…… 他拿起一张纸,写下费声福的联繫方式,心里盘算著,待会儿吃点东西就去胡同口的副食店给编辑部打电话,问问临时工的事。 不管成不成,总得试试——对赵卫东来说,这可能是他摆脱困境的机会;而对陈征自己来说,帮別人走出绝境,也像是在照亮自己前行的路。 窗外的老槐树叶子沙沙作响,屋里茶香裊裊。陈征抿了口热茶,嗯……,味道果然不错! 燕京城的水质不好,烧白开水喝著很没味儿,泡上一杯茉莉花茶,尤其这种所谓的京庄小叶花茶,燕京城的水喝著也成了一种享受。 喝著茶,脑子里又闪现出来赵卫东的形象,竟然让陈征想起来一部不算太热门的电影,《大碗茶》! 为什么能想起它呢?可能是赵卫东的经歷,在1978年的今天很有代表性,而且陈征心里很清楚,马上大量知青返程,会给这座城市的方方面面带来多大的压力? 《大碗茶》,就是根据这两年的真人真事,改编的一部电影。街道干部在79年初,拿著街道提供的1000块钱,带领一帮返城找不著工作的待业青年,在前门摆摊卖大碗茶,最后经歷艰难的创业。愣是把大碗茶做成了事业…… 陈征甚至动了心思。再见了赵卫东,是不是给他指条路,也去前门卖大碗茶去? 可是顶多也就是想想,毕竟现在时间不合適,明年还差不多! 现在,如果敢在前门摆个茶摊,过不了一会儿,就得有人过来掀摊子,说不定赵卫东还会被扣上好几顶沉重不堪的大帽子…… 有个词儿叫“应运而生”。 做事情很讲究时机,早了,不叫前瞻性,那叫不合时宜。晚了,那叫隨大流儿,跟著別人吃屁,只有不早不晚,刚刚好,才能抢占先机。 就像他现在画连环画一样,如果早了,稿费还没恢復,社会文化风向还没有转变,自然没有他赚钱的机会。 如果晚了,连环画不过也就这几年的黄金期,错过就是拾人牙慧。正好在1978年的这个时候,不早不晚,绝对能称得上是“应运而生”! 第27章 打电话 陈征脑子里边天马行空的琢磨著,边手里下意识的拿著铅笔在速写本上唰唰唰地画了起来,时间就在这种静默和茶香中,一分一秒的流走…… 等陈征重新醒过神,愕然的发现,自己竟然不知不觉画了五六张画稿,这是……,《大碗茶》,可是,这主人公的形象怎么有点像赵卫东呢?还有这指导他创业的街道干部,怎么看怎么像陈征自己的样子? 呵呵……,陈征自己忍不住都乐了,把那五六张画稿拿在手里,翻来倒去的看了几遍,还真別说,挺有意思…… 开篇头一幅画,就是听赵卫东描述他家情况以后,勾勒出来的大杂院里,一家人艰难困苦生活的场景,……粗礪的线条,黑白对比强烈,把画面气氛渲染的很到位,完全把陈征听赵卫东描述以后,心里那种真实的感受给表现了出来。 陈征看了一会儿,把画稿放下,摇了摇头,拿起自己的拐杖站了起来。他准备去胡同口打电话,问问费编辑,看能不能联繫印刷厂,给赵卫东安排个临时工! 关门的时候,陈征看见自己手上戴的那枚黑黝黝的戒指,心里不由的想到,“也不知道戒指流出的暖流到底是真是假,或者只是自己的错觉。” 他仔细的想了想,不管是错觉也好,真的也好,反正每一次出现那种情况,都是他碰见紧急情况,心跳加快,情绪激动的时候,难道跟肾上腺分泌有关?………… 陈征正准备把手摇三轮车推到院里,却看到马大姐家的小萝卜头从中院跑了过来。 “叔叔,叔叔……,能不能求你一件事儿?” 陈征好奇的看著小萝卜头怀里抱著的那个小白毛团,那是什么?哦……,原来是一只小狗,小京巴,好可爱啊,呆萌呆萌的…… “陈叔叔,你能养这只小狗吗?” 嗯?陈征疑惑的看著跑到自己面前,仰著头,不停抽著鼻涕的小萝卜头。 “陈叔叔,你愿意养这只小狗吗?” 陈征这会儿已经开始打量起来那个小毛团了,仔细一看,又有意外的发现,嘿,竟然是纯种的小京巴,这可真是太难得了。 要知道这时候,老百姓可没有养宠物的条件和习惯,所以原来大名鼎鼎的慈禧太后最爱小京巴,跟这个跟那个胡搞一气,早就串了。 能见到一条纯种的京巴犬,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小傢伙,从哪儿弄的一条小狗啊?” “从乡下爷爷家抱过来的,可是我妈不让我养……,她还说明儿就要赶紧送回去,我不想让她送走。陈叔叔,如果你能养的话,最起码我还能经常见到它……” 陈征笑呵呵的看著这只顶多一两个月大,呆萌呆萌的小京巴,看著它那比嘴巴还宽的鼻子,跟个小雪团一样的毛髮,想了想,对小萝卜头说:“小傢伙,叔叔倒是想养,可是养不了啊!” “为什么?”小萝卜头一脸的疑惑,两条鼻涕虫一抽一抽,噁心又可爱! “哈哈,因为现在这院里不让养小动物。被人发现了,叔叔要挨罚,小狗也要被捉走。所以,小傢伙,还是听妈妈的话,把它送回爷爷家吧,它呀,在乡下能够自由自在的乱跑,比在这院里生活著快活多了……” 小萝卜头失望的抱著狗回中院了!其实陈征心里也挺遗憾,他刚才真的很心动,想把那只小京巴要过来,可是真不能。 这年头养只宠物小狗,直接就跟小资情调掛鉤,相信他这边刚养,那边就有人举报到居委会、街道,马上就会有人来找麻烦………… 胡同口的“北六条副食店”,木框玻璃门被推开时“吱呀”响了一声。陈征拄著拐杖走进来,一股混杂著酱油香、水果糖甜香和煤炉烟火气的味道扑面而来——这是老燕京副食店独有的气息,熨帖得让人心里发暖。 店里靠门的柜檯摆著两个大铁皮桶,分別装著散装酱油和醋,桶口掛著长柄提勺,油光鋥亮。 靠墙的玻璃柜里,玻璃罐整齐排列,装著花生、瓜子、话梅和水果硬糖,標籤都是用红漆手写的。 柜檯后面,营业员张姐戴著蓝布袖头,正用抹布擦著秤盘,看见陈征进来,立刻笑著招呼:“小陈啊,这又来买啥?” “张姐,不买东西,想借您这儿的公用电话用用,给《连环画报》的费编辑打个电话。” 陈征指了指柜檯角落的黑色拨號电话——这是胡同附近为数不多的公用电话,安在一个小木桌上,旁边贴著张纸条:“公用电话,三分钟一毛,超分加价”。 最近打电话的费用变化也很快。才多长时间,原来打一个电话才要5分钱,现在已经改成三分钟一毛了! “哟,找编辑啊?没想到小陈还认识杂誌社的编辑?”张姐一边麻利地把抹布搭在肩上,一边抬手示意他隨便用,“拨號吧,线路通著呢,你可得算准时间,三分钟一过就得加钱。” 陈征笑著点点头,走到电话旁,从口袋里掏出记著號码的小本,指尖按在拨號盘上,慢慢拨了起来。 “嘀嘀嗒嗒”的拨號声在不算喧闹的店里格外清晰,旁边有两位老街坊正买酱油,听见声音,忍不住探头问:“小陈,这是要跟编辑部聊啥大事啊?” “嗨,帮个朋友问问工作的事儿。”陈征笑著应了一声,电话那头传来“嘟嘟”的忙音,他只好等著。 张姐笑著说,“对了,刚听从胜利电影院看电影回来的人说,你在那儿抓了个小偷?” 陈征没想到,就这点破事儿,传的这么快,多大会儿功夫,竟然传回北六条胡同了! “嗨,小事儿……”陈征摆摆手,赶紧又试著拨了一回號,哎呀,电话终於通了,不由得鬆了口气。 平时他没事就不爱到这些副食品店和菜店来,主要是这儿太八卦了。 他连忙对著听筒说:“喂,请问是《连环画报》编辑部吗?麻烦找一下费声福编辑。” 第28章 聊稿费 陈征等了约莫半分钟,听筒里传来费声福熟悉的声音:“喂,我是费声福,请问哪位?” “费编辑,我是陈征。”陈征压低声音,“不好意思打扰您,想跟您打听个事儿——您之前说跟印刷厂那边有合作,不知道他们最近有没有招临时工的计划?就是那种简单的力气活,不需要技术的。” 打电话要算著时间,所以他也没绕圈子,直接开门见山。 他又简单把赵卫东的情况说了说:“我说这人叫赵卫东,是刚返城的知青,家里有生病的母亲,还有弟弟妹妹要养,人挺踏实,能吃苦,就是没门路找工作。您要是方便,帮忙问问,要是有合適的,给他个机会。” 听筒里沉默了片刻,费声福的声音传来:“返城知青安置確实难,我跟印刷厂的王厂长还算熟,我这就去帮你问问。不过临时工岗位抢手,我不敢打包票。这样,我今天下午去印刷厂一趟,明天一早就给你回信儿,行不?” “太谢谢您了,费编辑!”陈征心里一暖,“麻烦您多费心,不管成不成,我都谢谢您。” 掛了电话,陈征从口袋里掏出一毛钱递给张姐:“三分钟不超,钱您收好!我还有事儿,先走了,改天再聊,再见。” 陈征是真怕这些胡同里的大姐,太热情,聊起来没完没了,什么都敢混,什么都敢说。 他嘴里话说著,拄著拐杖转身就走出副食店,根本不给张姐反应的机会。 第二天一早,陈征刚泡上一杯京庄小叶,就听见自行车的声音,伴隨著费声福的喊声:“陈征同志,在家吗?” 他连忙起身开门,只见费声福拎著一个布包,站在院门口,脸上带著笑意:“早啊,没打扰你创作吧?” “费编辑,您快进来!”陈征把他让进屋里,院子里的老槐树下堆著煤球垛,“您怎么还这么早亲自跑一趟,我正说过会儿去给你打个电话呢?” “正好顺路,顺便来看看你画稿的进度。”费声福走进屋,目光立刻被桌上摊开的画稿吸引了,“哟,这才几天,你又画了这么多?” 桌上整齐地叠著一沓画稿,正是《戴手銬的旅客》的新画稿,足足有三十多幅。 “这几天状態不错,灵感足。”陈征给费声福倒了杯热茶,“原计划第一册100幅,现在已经画了80多幅,估计再过几天就能完成了。” 费声福拿起画稿一张张翻著,越看越满意:“好!太好了!你这画稿,比我预想的还要好!你看这张,主角躲在门后,只露出半张脸,眼神里又警惕又坚定,老百姓看了肯定跟著揪心……,还有这张追捕的场景,对角线构图,张力十足,比老版的连环画更有衝击力……” 他翻到最后,忽然瞥见桌角压著一叠零散的画稿,画的是一个老城墙下面的小摊,一个青年正给人倒大碗茶,旁边围著几个解渴的行人,背景是“改革开放促生產”的標语,透著股鲜活的烟火气。 “这是?”费声福拿起一张画稿,眼里闪过一丝好奇,“你还画了这个?大碗茶?” 101看书101??????.??????全手打无错站 陈征嚇一跳,这东西內容有点超前,还真有点见不得人。怎么忘了收起来了? 他掩饰性的笑了笑,解释道:“费编辑,这是我最近观察社会生活,抓住的一点想法——主要是回城的知青越来越多,都找不著活儿,所以,我画画稿画累了,休息的时候胡思乱想,编了个还没成型,不完整的小故事。 这些画稿就是隨手抓住灵感,换了几张,戏作!只是戏作而已!” 费声福挑眉笑了笑,指尖在《大碗茶》画稿上轻轻敲了敲,没再多追问,只打趣道:“戏作都画得这么有烟火气,人物眼神亮堂,线条也见功底,真成型了肯定不差。 先藏好,等你《戴手銬的旅客》落地,咱们再好好琢磨这个新故事——说不定比追捕故事还招人待见。” 陈征鬆了口气,顺手给费声福续上热茶,茶汤清亮,茶香更浓,连忙岔开话题:“费编辑,昨儿问的临时工那事儿,有眉目了?” “你问的时机好,运气也好,还真给你磨下来了。”费声福端起茶杯抿了口,砸吧著嘴夸道:“你这京庄小叶是真地道,醇厚不涩口,比编辑部那散装花茶强多了,喝著都解乏。” 说著从布包里掏出张纸条递过去,“跟印刷厂王厂长软磨硬泡半天,他一听小赵是返城知青,家里有病人要养,人还踏实肯干,正好厂里缺个裁纸装订的临时工,当场就应了。八毛,管午饭,干得勤快后续能续工期,要是表现好,说不定还能转长期工。” “太谢谢您了费编辑,这真是帮了大忙,赵卫东要是知道了,指定得乐坏了。”陈征接过纸条,指腹蹭著粗糙的纸面,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 “谢啥,你能多画出来一些好作品,能一直保持质量就行,帮这点忙不算啥。” 费声福摆摆手,从烟盒里抽出两支“大前门”,递一支给陈征,自己点上一支,烟雾慢悠悠散开,视线落回桌上的画稿,语气热络起来:“说回你这《戴手銬的旅客》,现在80多幅画稿够在《连环画报》连载两期了,可以开始考虑先上杂誌…… 按现在的章程,先连载试水,等100幅全更完,要是读者反响好,直接印单行本——看目前的情况,我个人认为老百姓肯定会喜欢这种有劲儿、有骨气的故事。 你故事里的主角刻画的又很真实,也提气,单行本指定会受欢迎的。” 陈征眼睛一亮,烟夹在指间,没点燃,好奇的问:“还能印单行本?我原以为能上杂誌能让更多人看到我画的东西就知足了,没敢想还能出成书。” 当然,他这么说也是故意为之,要装一下嫩,总不能一上来就表现的什么都知道吧?再说很多东西他也確实只知道个大概,有印象而已,细节还真的需要费编辑好好介绍一下。 尤其是牵扯到钱的问题,必须得弄清楚。 第29章 时间就是金钱 “怎么不能?”费声福弹了弹菸灰,笑著往他身边凑了凑,指著画稿细细说:“现在政策鬆了,出版社也愿意给新人新作机会,尤其是你这种有新风气的作品,不刻板不教条,故事紧凑画面有张力,比老套的宣传画鲜活多了。 我的意见是先连载攒口碑,一来让读者眼熟你,二来也看看老百姓的反应,毕竟在现在的规矩下,纸张油墨得统筹著用,稳妥些没差。 以我的经验来看,你的画稿质量,连载完印单行本十拿九稳,到时候给你印32开本,封面用红黑套印,突出主角那股硬气劲儿,比杂誌上看著更像样。” 陈征更关心实际问题:“费编辑,那稿费咋算啊?我这不仅画了100幅黑白钢笔画,故事脚本也是自己写的,这俩算不算两份钱?还有……要不要交税啊?” 费声福乐了,拍了下桌沿,笑声爽朗:“你倒实在,直奔钱的事儿来,不绕弯子,合我脾气。放心,画稿和脚本都算稿费,分开结算。先跟你说说现在的稿酬规矩,省得你心里没数。” 他吸了口烟,慢慢道来:“现在连环画稿酬有明確章程,黑白画稿按质量分档,新人刚起步,七八毛到一块的都有。如果稍微熟练一些,就可以拿到每幅2到4元。 画功扎实、有点名气的普通作者,能拿到3到5元。 资深老画手或者作品质量拔尖的,能给到5到7元……,极少数特別优秀的,需要单独特別商议,具体就不好说了,不过也顶多10块出头。要是彩色画稿,可能会再稍微高一点! 脚本按条来,一条对应一幅画的內容,新人脚本每条0.8-1元,好点的1.5-2元,要是名家写的脚本,能给到更高……” 陈征听得认真,忍不住插了句:“那我这水平,能算哪档啊?要是按新人价,是不是也要考虑实际画稿的质量啊?” “你?哪能按普通新人算。”费声福摆了摆手,眼神里满是认可,“编辑部老几位都看过你画稿了,线条硬气利落,人物情绪抓得准,追捕场景的张力比老画手还到位,妥妥的拔尖水准。 再加上你现在这种家庭情况,作品又带著新风气,编辑部想重点扶持,所以给你爭取一个好的起点——画稿按每幅4块5算,100幅就是450块。 还有,你的脚本是原创,而且写得紧凑有嚼头,每条给你1.2元,100条就是120元,加起来,一册100幅画稿,一共就是570块钱。” 陈征觉得这个价格还不错,但也没有高得让他惊讶。但在这个时候,花费顶多半个月的时间,就能挣出来五六百块钱,已经相当了不起了。 普通工人一个月工资几十块钱,这都顶一年多的工资了。 “怎么样,还满意吗?其实,这个钱看著多,但是並不好挣。大部分同志,一天忙下来顶多画一张两张画稿,想完成一册,得好几个月,而且费神费力。” 费声福笑著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诚恳,“你的作品质量不错,一定要保持住,不要太心急。编辑部確实想推你这种新人,打破老一套的创作风气,给你一个有鼓励性的稿酬也是给你更多的支持。让你能安心创作。这都是按章程爭取的扶持政策。”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还有交税的事儿,你完全不用操心,现在还没有这样的要求和规定,踏踏实实自己的劳动所得,挣多少都能实打实揣兜里。 另外,要是印了单行本,现在实行的仍是“基本稿酬+印数定额“制度,基础稿费仅在首次出版时支付一次。 1至4个定额,每个定额按全部基本稿酬付给;第5、第6个定额以后,每个定额按基本稿酬的80%付给…… 打个比方说,咱们通常一个定额都是按1万册来算。若首次印刷仅达到2个定额,二次印刷再印2万册,作者可获得额外2倍基础稿酬的印数稿酬 你现在基础稿费:黑白画每幅4块5,100页一册单行本,基础稿费约450元 若首次印刷2万册(2个定额),获稿费900块。” 费编辑说的很清楚,陈征听得很明白,心里算是有数了,“费编辑,真是谢谢您和编辑部这么器重我,我指定好好画,剩下20幅画稿爭取三天就赶完,绝不耽误连载和出版。” “別急著赶工,慢工出细活,一定要记住,身体要紧。”费声福摆摆手,喝完杯里的茶,起身整理布包,“我先回编辑部报备,把你的稿酬標准定下来,再跟印刷厂对接连载的排版…… 好,先这样说,我先走了。”费声福跨到门口,又回头叮嘱,“赵卫东的事情,你也不用再跑一趟,明天直接让他去编辑部找我。我去帮他办。 另外,画稿完了也不用你跑,我基本上两三天就会来一趟,如果有事你打电话,我也会安排人。” 站在院门口,看著费声福的自行车碾过胡同的青石板路,渐渐远去,陈征低头摸了摸左手的黑戒指,想了想,刚才费编辑说的稿费顿时觉得身上充满了干劲,这年头,干啥工作,干什么生意,对陈征来说也比不上画连环画。 简直是给他量身定做的好买卖。加油吧,赶紧画完100幅画稿,连著脚本送到编辑部去,儘快让编辑们审核完成。 要想真正的作品能够登在《连环画报》杂誌上,跟读者见面,估计最少还得两个月。不过,陈征倒不嫌时间慢,因为,他最在意的是稿费。只要他交稿,编辑部定稿,稿费就能到手。 他就可以开始边完成接下来的100幅画稿,另外也能筹划新的作品。 他自己估摸了一下,別人一天画一两张,顶多画三四张,他一天能画一二十张,甚至状態好了,能画二三十张。 有个说法叫科技就是生產力。现在对陈征来说,这种高效率就是他的生產力。 就是按20多张算,一张4块5,就是90块钱啊!他现在哪有藉口,又怎么捨得浪费一分一秒的时间呢?时间绝对就是金钱! 第30章 赵卫东上门 次日上午的日头暖融融的,透过北六条胡同9號院的老槐树椏,洒下细碎的光斑。 陈征正伏在桌上画最后几幅分镜,笔尖划过道林纸的沙沙声,混著院外偶尔传来的自行车铃声,格外静稳。 院里传来了张老头跟人打招呼的声音,“这位同志,你是找人?” “哦,对,我是来找……找陈征的。” 陈征停下了笔,“赵卫东来了……” 屋门被轻轻的敲响,紧接著传来赵卫东带著几分拘谨的声音:“陈征,在家吗?我是赵卫东。” 陈征放下笔,拄著拐杖起身开门。门口的赵卫东依旧穿著那件洗得发白的旧绿军装,袖口磨得卷了边,裤脚还沾著点尘土,手里拎著个蓝布小包袱,包袱角绣著朵褪色的小红花,看著像是家里女眷缝的。 见陈征开门,他立刻挺直腰板,脸上带著侷促的笑,手把包袱攥得紧紧的:“陈征,没打扰你吧?我……我按你说的过来了。” “进来吧,没事,不打扰,正歇著呢。”陈征侧身让他进屋,目光扫过那蓝布包袱,隨口问,“手里拎的啥?” 赵卫东进了屋,显得有点侷促,眼睛很自然地落在了书桌上画稿上,眼中露出了羡慕的目光。 在看向陈征时,目光又多了一丝敬重。在他看来,能拿笔桿子的文化人都厉害! 对於刚才陈征隨口问的问题,赵卫东回答时语气带著点不好意思:“没啥贵重东西,就是我妈昨儿晚上做的,让我给你捎来尝尝。” 说著把包袱递过来,“自家炸的咯吱盒,还有一小罐她醃的酱黄瓜,都是家常玩意儿,不值钱,但乾净实在,我妈的手艺还不错,打小我最爱吃这个了。给你带过来,配著饭吃。” 陈征没拒绝,笑著接过包袱,打开一看,里面用油纸包著满满一兜炸咯吱盒,金黄酥脆,还带著淡淡的油香,边缘炸得焦脆,一看就是火候拿捏得正好。 油纸旁边放著个巴掌大的粗瓷罐,罐口盖著块洗得乾净的白布,用细绳繫著,隱约能闻到酱香味儿——这都是老燕京人家的地道吃食,炸咯吱盒费油,酱黄瓜要醃上大半个月才入味,在1978年的普通家庭里,確实算得上“捨不得吃的好东西”,尤其对赵卫东家那样的境况来说,不单只是用心,而且堪称奢侈。 “你妈太客气了,让她费心了。”陈征把包袱放在屋门口的矮凳上,语气温和,“你家日子不宽裕,还特意做这些,多费油啊。” “不费啥,油是前儿街坊给的,黄瓜是院里种的,没花啥钱。”赵卫东连忙摆手,脸有点红,“要不是你伸把手,我妈这病都没钱治,这点东西不算啥,就是俺们家的一点心意,你可千万別嫌弃。” “我哪能嫌弃,这都是实打实的心意,比啥都金贵。”陈征笑了,坐在书桌旁,在小本子上写下了费声福的地址和联繫方式,递给他,“工作的事儿妥了,你现在直接去北总部胡同32號的连环画报编辑部,找费声福编辑就行。 他昨儿特意交代了,你到了报我的名字,他会领你去印刷厂,给你具体安排。” 赵卫东一脸惊喜的接过纸条,因为激动,指尖都在发颤,反覆看了两遍,生怕记错地址,嘴里不停念叨:“北总部胡同32號,费声福编辑……记住了,记住了。” 他抬头看向陈征,眼里满是感激,嘴唇动了动,想说的话太多,最后只凝练成一句:“陈征,大恩不言谢,以后你有用得著我的地方,上刀山下火海我都不含糊,印刷厂的活儿我指定好好干,绝不给你丟脸。” “不用这么说,好好干活,照顾好你妈和弟弟妹妹,比啥都强。”陈征拍了拍他的肩膀,叮嘱道,“去了编辑部態度放谦和点,费编辑是个隨和人,不用紧张。 印刷厂的活儿虽说是力气活,但细致点,裁纸別裁歪了,装订別漏页,干得好后续能续工期,还算稳定,而且说不定还能转长期工!” “哎,我记著了,一定仔细干!”赵卫东重重点头,把纸条小心翼翼地揣进贴身口袋,又抬手摸了摸,生怕掉了。为这件事,赵卫东这两天吃吃不香,睡睡不好,忐忑不安,现在终於落了定,心里一块大石头落了地。怎么能不高兴呢? 陈征看他小心翼翼的样子,笑著点点头,又道:“中午厂里管饭,你不用带饭,直接去就行。晚上下班要是不忙,过来一趟,我给你留点画稿,往后你上工顺路帮我送趟编辑部,省得我跑。” “成!没问题!”赵卫东满口答应,又看了眼矮凳上的包袱,確认陈徵收下了,才鬆了口气,“那陈征,我先去编辑部,不耽误你时间了。” “去吧,不用著急,稳著来,该是你的跑不掉。”陈征送他出屋,两个人一路聊著,来到了院门口胡同里。 赵卫东走了两步,又回头冲他鞠了一躬,才转身快步往胡同口走,背影挺直,脚步轻快,比昨儿见面时多了太多精气神。阳光洒在他的旧军装上,竟也透著股奔向希望的暖意。 陈征站在院门口,看著他的身影消失在胡同拐角,才转身进屋。 回到屋里,他拿起桌上的炸咯吱盒,掰了一块放进嘴里,酥脆咸香,带著家常的烟火气。再配上一杯小叶花茶,过日子的幸福感,不知不觉就来了。 他吃了两个,感觉长得还不错,灵感汹涌,赶紧把剩下的咯吱盒和酱黄瓜收了起来,重新坐回桌前,拿起钢笔,笔尖落在画稿上,线条比之前更显温润——这燕京的秋,不仅有画稿的墨香,茶香,更有了人情的暖意,日子越发有了滋味。 接连几日,燕京秋意渐浓,老槐树落了满地碎金,风里裹著煤炉烟火与枯叶的清冽。剩余画稿多由赵卫东下班顺路捎去编辑部,偶尔费声福得空,骑车也时常来陈征这屋里串门,一来二去,倒省了陈征不少奔波。 第31章 犒劳自己一下 陈征接下来几天的日子过得规律又安心……,每日天刚亮,便起身烧旺煤炉,蓝火苗舔著炉壁,暖烟顺著烟囱漫出院墙。他拄著拐杖就出了院儿,到附近遛一圈,权当锻炼身体。顺便买点自己想吃的早餐,或者去赶赶早集。 等太阳初升,回到家里,吃了早餐,泡上一杯京庄小叶,茶汤清亮,就著晨光伏桌作画,笔尖划过道林纸的沙沙声,成了院里最常听的声响。 累了便拄著拐杖在院中转两圈,或者乾脆摇著三轮车去逛逛商店,溜溜公园,驱散作画的酸乏。 然后回来接著画画,状態好,灵感足,往往一画便是大半日,桌上画稿越叠越厚,搪瓷杯里的茶换了几轮,杯底茶渍印得愈发深。 费声福隔三差五来拜访,进门不寒暄,先凑到桌前翻画稿。 时而指著某幅皱眉:“这处人物肩线太僵,得往外展些,才显人物的张力”,时而指尖点著画纸笑:“这场惊险的打斗场景,光影衬得人物眼神发亮,够味儿”。 坐下来便递支“香山”,两人就著茶香菸味閒聊,他会说编辑部几个喜欢陈征画稿的老编辑夸画稿画的好,质量稳定! 也会及时的反馈不足,叮嘱陈徵调整几处分镜的节奏,不用太紧凑,留些呼吸感,两人越聊越自在,倒有了几分忘年交的熟稔。 赵卫东每日下班必拐进院来,军装袖口沾著点印刷厂的纸灰,脸上带著踏实的倦意。 来的次数多了,已经没有原来的生疏和侷促,越来越显得自在隨意。 往往都是坐下歇口气,说些厂里工作中的琐事:“王厂长夸我裁纸齐整,说能续工期”,或者“印刷厂新到了批道林纸,摸著比你用的还细”………… 陈征常塞给他两个刚买的白面馒头,或是一小包糖豆或者是小零嘴,让他带给母亲和弟妹,偶尔也托他在厂里留意些边角画纸,赵卫东都记在心里,次日准能捎来,手里还总拎过来家里老娘做的好吃的,说是“家里吃不完,给你搭饭”。 院里的邻居们,现在是对陈征越来越感兴趣。关於他的话题也是越来越热闹,猜测也越来越多。 后边院子的大妈只要瞅见陈征这屋里开道缝,总会凑过来,往屋里探头:“小陈,天天画画吶?那个小伙子,原来没见你来往过,干什么的?” 隔壁大爷遛弯经过,也会喊两句:“听说你画的小人书要上杂誌?真的假的?”。 对於这样咸吃萝卜淡操心的人,陈征多是笑著隨口应两声,“瞎忙活”“还在琢磨”,不多搭话。 燕京城这些大爷大妈们,就跟那“閒人马大姐”一样,都有一颗旺盛的八卦之心,要真跟他搭上话,绝对会没完没了,不把你扒得乾乾净净,就不算拉倒。 所以,隨他们瞎猜去吧!反正又不碍著挣钱。 不过两三天的功夫,最后一笔落下,100幅《戴手銬的旅客》上册画稿齐齐整整叠在桌上,钢笔画的线条硬挺利落,人物神態、惊险场景鲜活如生。 陈征放下笔,抬手揉了揉发酸的手腕,端起有点温度的茶抿了口,望著满桌画稿,唉,要不是来来回回修改了一些,按计划,应该早两天就能画完。 可是,费编辑平常说话挺和蔼,但是一旦牵扯到作品,真是錙銖必较! 画稿全都交到了《连环画报》编辑部,让编辑们去审稿,陈征算是完成了阶段性任务,也不由得鬆了口气,浑身天天绷著的劲儿,一下子散了。早上起来,难得的,连钢笔都懒得拿,画纸也是碰都不想碰。 “今儿得吃顿好的,走,买鱼买肉,好好犒劳自己一下……” 前面连著阴了两天,今儿刚放晴,日头薄而暖,风裹著老胡同里的煤烟味与枯叶碎响,对面西厢房墙角的残菊都褪了色,院墙上透过来的老槐树,枝椏光禿禿扫著灰蓝的天,砖缝里积著薄霜,踩上去咯吱响——11月的燕京,早浸了初冬的凉,却仍留著几分烟火气的温度。 陈征身上也裹上了自己的绿军大衣,揣上钱、本和票,拄著枣木拐杖,把三轮车推出院,然后摇著三轮车往西四赶去。 胡同两边的砖墙上,才贴没几天的“发展生產,保障供给”的標语已经被风吹得褪了色,偶尔见街坊蹲在院门口砸煤球,铁锤子敲得“噹噹”响,孩子们裹著棉袄追跑,鼻尖冻得通红。 到了西四,街边的国营店铺都开著门,门脸一点都不光鲜,陈征总觉得看起来,门和窗都像是蒙著层薄灰,却挡不住门里门外,人吵吵起来的热闹。 先直奔西四鱼店,木质柜檯擦得发亮,却没多少鲜活气——几个铁皮盆里,大半装著冻得硬邦邦的带鱼,鳞片冻得发乌,堆叠在一起,標价——1斤3毛5。 角落里一个小盆里,躺著几条冻僵的鯽鱼,1斤2毛2;鲜鱼只有最里面一个盆里摆著几块切好的草鱼块,因为天冷也冻得结了冰碴,营业员穿著蓝工装,靠在柜檯后,见人进来才抬眼:“同志,买啥?鲜鱼就这点草鱼块,要凭票,每人限购一斤,鱼票够吗?” 陈征掏出兜里的鱼票,是三张印著“燕京市水產品供应票”的粉纸片,標註著“半斤”额度,递过去:“同志,能买条整鲜鱼吗?草鱼最好。” 营业员瞥了眼鱼票,摇摇头:“整鲜鱼早没了,11月淡季,鲜鱼就这点配额,还得按票限购,现在只有草鱼块。冻带鱼倒是可以多买一点,要不要?” 陈征看著盆里碎散的草鱼块,心里很是遗憾,忍不住想:“这还真是个有钱都没地方花的年代。这以后稿费挣的太多,换不来东西,还是体现不出来幸福感呀!” 今儿想做条鲜鱼犒劳自己,看来是难了。他摆摆手:“算了,先不买了,再逛逛。”转身出了鱼店,心里琢磨著要是实在没鲜鱼,就买一些冻带鱼对付一下,有总比没有强。 出了鱼店走没多远,意外的在鱼店侧面的僻静胡同口,撞见个中年男人。 男人穿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工装,胳膊肘和膝盖都打著补丁,手里拎著个粗线网兜,网兜里裹著条鲜活的草鱼,约莫两三斤重,鱼鳃还在轻轻动,带著点河泥的湿气。 第32章 闻著味上门的舒雁 那个拎著一条鲜鱼的男人见陈征看过来,立刻警惕地往四周扫了扫,压低声音问:“同志,要鱼不?刚钓的鲜草鱼,没冻过,比鱼店里的强多了。” 陈征心里一动,也放轻声音:“多少钱?要票不?” “不要票,要么给一块钱,要么给两斤粮票加五毛钱,你看著来。” 男人搓著手,语气带著急切,“家里孩子等著补营养,我下班钓的,正好今天运气好,钓的多,所以拿出来一条换点钱贴补家用。” 1978年私下换物虽不算是严令禁止,却也不张扬,尤其国营店铺外,怕被联防队撞见多事。 陈征兜里粮票还算充裕,也有现金,想著鲜鱼难得,也不准备还价了,立刻点头:“好,整条鱼一块钱,成交。” 说著掏出一块钱,递过去。男人飞快接过来揣进兜里,把网兜塞给陈征,又往四周看了看,低声道:“快放好,別让人看见,我先走了。”说完转身快步钻进胡同深处,转眼没了影。 陈征把草鱼裹进隨身带的布兜里,揣在怀里捂著,小心著点儿,怕被人注意,心里透著股寻到好东西的庆幸——这鲜活草鱼,比鱼店里的鱼块强太多,做好了,吃起来才有味儿,总算没白跑。 接著去隔壁菜店,水泥檯面上堆著码得整齐的冬储白菜,外层叶子带著霜痕,標价0.03元/斤,还有几筐土豆、萝卜,绿油油的菠菜摆在显眼处,算是稀罕物,標价0.3元/斤,得凭副食本限购。 陈征买了两颗白菜、一把菠菜,又拎了半袋土豆,都是用草绳捆著,沉甸甸坠在车斗里。 菜店旁边是一个稍大的副食品店,柜檯里摆著散装酱油醋,玻璃罐里的盐和碱面分得分明。 买其他的东西还好,可是买肉的柜檯前面排著长长的队,陈征耐著性子排了20多分钟,才算买了半斤五花肉。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顺畅,????????????.??????隨时看 全手打无错站 营业员用牛皮纸包好,油浸出淡淡的印子,“一斤八毛,半斤四毛,票收好了,下个月肉票额度就剩半斤了。” 最后拐进熟食店,窗口飘著淡淡的酱肉香,玻璃柜里摆著几块酱肘子、半只滷鸡,价格不菲,酱肘子一块五一斤。 因为今天鱼和肉都买到了,所以,陈征只买了一小块酱猪肝,切得薄薄的,用油纸包著,算给自己加个荤。车斗里渐渐堆满,白菜的清鲜、怀里草鱼的湿腥、酱肉的浓香混在一处,满是过日子的实在劲儿,也藏著寻到鲜货的窃喜。 摇著车回北六条胡同,风颳得脸发紧,他裹紧棉袄,怀里捂著草鱼,摇动三轮的双手都轻快了几分。 到了屋门口,把三轮车停稳,拄著拐杖把食材一一拎进屋廊下,先把草鱼放在盆里,倒了点水缓著,鱼鳃慢慢动得更欢了。 稍微收拾一下,开干。今儿自己给自己做一顿大餐!单身汉的生活就是要自力更生,丰衣足食! 屋廊挡著风,他掂出煤炉,添上块蜂窝煤,火苗慢慢舔著炉芯,暖光映著墙面。 先处理草鱼,刮鳞开膛,洗净后切块,用盐醃了会儿。 找块砖头垫著铁锅,舀半勺豆油倒进锅里,油热得冒青烟,他左手扶著墙稳住身形,右手握铁铲,动作麻利得不像腿有不便。 姜蒜爆香,下鱼块煎得两面金黄,添水燜煮,汤汁渐渐熬得奶白,撒把葱段,鲜香味顺著风漫出院子,绝对比冻鱼燉出来的滋味醇厚百倍。 再炒五花肉,肉片煸出油脂,下切好的白菜翻炒,加酱油调色,出锅时撒点盐,油光鋥亮。 酱猪肝切盘,菠菜焯水,然后再炒一盘菠菜豆腐,摆到屋里的小桌上,四个菜冒著热气,勾得人馋涎欲滴。 陈征看著满桌菜,心里的踏实劲儿满得要溢出来。 正拿著铁铲刮锅,院门口传来清脆的喊声:“陈征,在家吗?”隨著声音,已经有了自行车的响动声到了二门…… 陈征回头,愣了愣——是舒雁。 她穿著件浅灰色的毛衣,外面套著藏蓝色列寧装,头髮梳得整齐,用橡皮筋扎在脑后,额前留著碎刘海,手里拎著两个布包,站在院门口,脸上带著浅笑,鼻尖被风吹的得微红。 “舒雁?你怎么来了?哎呀,还真是来得早不如来得巧,可真会算时间……”陈征放下铁铲,擦了擦手上的油,拄著拐杖迎过去,语气里带著惊喜。 “好一段没来,今儿有空,特意过来看看你。”舒雁走进院,先闻见满院的鱼香,目光扫过屋廊下的煤炉、铁锅,眼睛亮了亮:“你这是在做饭?好香啊,闻著就知道好吃。” “可不是,画稿联繫好了《连环画报》编辑部,已经完成了100张画稿和脚本,总算交了差。刚才去西四淘到条鲜草鱼,给自个儿开个小灶。” 陈征笑著让她进屋,“快进屋暖和暖和,外头风大,今儿的天,太阳好,可是有风。” 舒雁进了屋后,把布包放在书桌上,解开第一个,里面是两盒稻香村的酥皮点心,装在印著红纹的纸盒子里,还有一罐铁皮盖的糖水橘子罐头,“给你带了点东西,点心配茶吃,罐头能当零嘴,你画画费脑子,补补。” 她又解开第二个包,里面是三本厚书,《简·爱》《唐诗宋词选》,还有一本英文原版的《呼啸山庄》,书页带著淡淡的油墨香,“我从燕大图书馆借的,觉得好就拿来给你看看,解解闷。” 陈征看著这些东西,心里暖烘烘的,笑著打趣:“你这丫头,来就来,还带这么多好东西,是怕我饿瘦了没法画下册?” “才不是,就是想著你熬了这么久,该补补身子。”舒雁脸颊微红,眼神落在桌上的鱼锅上,忍不住夸,“没想到你厨艺这么好,这鱼燉得也太香了,比我家过年燉的鱼鲜香的多。” “那是,这鱼可是好不容易淘来的鲜货,比鱼店里的冻货强十倍。”陈征挑眉笑,带著点洒脱的得意,想了想,给自己找了个说辞,“在高原上当兵时,跟著炊事班班长学了两手,別的不敢说,燉鱼炒肉还是拿得出手的,饿不著自个儿,也饿不著朋友。正好刚做好,你既然闻著味儿来了,肯定不会客气,对吧?” 第33章 咱们去北海公园逛逛吧 舒雁抿唇笑,点点头,声音轻软:“当然不会客气啊,我正好还没吃饭呢,这会儿你撵都撵不走我。” 她主动拿起搪瓷碗,用抹布擦得鋥亮,筷子摆得整齐,动作轻快! 两人对面坐下吃饭,鱼块鲜嫩入味,鱼汤奶白鲜香,舒雁小口舀著汤,眉眼都舒展开:“太鲜了,这才是正经鱼的味儿,我家这月鱼票买了冻带鱼,做出来发柴,一点都不好吃。” “鲜鱼难得,我也是碰著好运才淘到的。”陈征给她夹了块鱼腹肉,避开鱼刺,“快吃,凉了就失了鲜味。” 舒雁咬著鱼块,忽然抬头看他,眼里带著温软的回忆:“陈征,我现在还能想起来,在小学的时候,你总爱去钓鱼,回回都没有空著手回来过。啥时候,咱们去钓鱼吧?” 陈征愣了愣,仔细回想,还是没什么印象,只好含糊点头:“好像是,那会儿野得很,天天领著一帮人瞎玩儿,只是,现在记不太清细枝末节了。” “我记得可清楚了。”舒雁嘴角弯起,眼里闪著光,“我那时候胆子小,对河边钓鱼好奇又不敢去。每一次都借著你去钓鱼的功夫,我才敢跟过去,想瞧瞧稀罕。 当时,有人想欺负我,我就给他们说,我是跟陈征哥一块儿来的。呵呵,结果他们都信了,愣是没人敢再找我的事儿。” 舒雁笑得跟一只小狐狸一样,得意又骄傲。 陈征赶紧做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挠了挠头,忍不住笑:“你分明就是在狐假虎威,我压根都不知道,你就把我当成大旗给打起来了,从这个角度说啊,你可是占了我不少便宜呢。” “谁让你当时名號那么好使呢!你那时候可厉害,胡同里的小孩都怕你,却总护著我。”舒雁眼神真诚,语气篤定,“可惜,没多长时间你就去上初中了。后来听说你去高原当兵,我还跟我妈说,陈征哥去保家卫国了,肯定是英雄…… 陈征,我没觉得你现在有啥不一样,还是当年那个靠谱的陈征哥。” 陈征看著舒雁真诚爽朗的笑脸,心里一动,注视著她清澈明亮的眼睛,没说煽情的话,只是又给她夹了块鱼肉,语气放柔:“快吃菜,別光说往事,菜都要凉了。” 风从屋外吹进来,带著初冬的凉,却吹不散屋里的暖,鱼肉的鲜香裹著两人的轻声交谈,老槐树的枝椏在风里轻晃,阳光透过枝缝洒下来,落在桌上的搪瓷碗里,映著淡淡的光晕。 舒雁吃著饭,偶尔问起他画稿的事,陈征跟她讲画里主角的挣扎与坚守,讲编辑部里的討论,语气轻鬆幽默,说到李墨林老编辑的固执时,还模仿著对方皱著眉说“不够阳春白雪”的样子,逗得舒雁笑出声,眉眼弯弯,像盛了阳光。 她也跟他说燕大的事,讲课堂上教授讲的即將到来的改革开放新思潮,讲图书馆里藏著的旧书,眼里满是大学生的鲜活与憧憬。 两人现在实际年龄差了好几岁,心理年龄差的更多,却聊得格外投机,没有半分生分,只有自然的亲近,像这初冬里的暖阳,淡而真切,漫著70年代末独有的含蓄情感,乾净又温暖。 饭吃完,舒雁抢著收拾碗筷,端到院角的水龙头下冲洗,动作麻利,水珠溅在她的袖口上,晕开小小的湿痕。 陈征泡上两杯京庄小叶,茶香混著饭菜的余温,在屋廊下漫开,暖雾氤氳。 饭后的阳光越发暖煦,透过屋廊的木樑洒在青砖地上,织出细碎的光斑。桌上的茶盏还余著温热,京庄小叶的清香混著饭菜的余味,在不大的空间里漫漾。 舒雁收拾完碗筷,用抹布擦净桌面,抬头望见院外的风已软了许多,不再像清晨那般凛冽,只轻轻卷著老槐树的枯枝晃悠,阳光铺在胡同的砖墙上,暖得让人心里发漾。 “陈征哥,”她转过身,眼里带著细碎的笑意,语气轻软却藏著期待,“风小了,太阳也暖,要不咱们去北海公园逛逛吧?离北六条不远,我推著你,走路十几分钟就到,11月的北海人不多,清净得很。” 陈征正摩挲著舒雁带来的《唐诗宋词选》,指尖划过泛黄的书页,闻言抬眼,目光落在她亮闪闪的眼眸上,心里动了动,却还是下意识蹙了蹙眉:“我这腿脚,逛起来不方便,反倒扫了你的兴。” 他双腿神经受损,虽然拐杖和三轮车用的越来越熟练,却终究不如常人灵便。 平日他自己一个人出去,不用顾及別人的感受,也没什么。但是,这样陪著女孩去逛公园,还是有点不太適应! “有什么不方便的,你自己都能去买鱼买菜,现在还有我推著你,怕什么?”舒雁立刻走上前,伸手轻轻扶住三轮车的车柄,语气恳切又带著几分娇憨,“你这三轮车推起来轻巧,北海的路都是平整的石板路,一点不费劲。再说,我好不容易休息一天,天天学习,就应该到公园里散散心,换换脑子。可是,一个人逛也没意思,有你陪著说话才热闹,就当陪我散散心,好不好?” 她的指尖带著微凉的温度,眼神澄澈又真诚,像盛著午后的阳光,让人不忍拒绝。陈征看著她眼底的期待,心里那点顾虑渐渐消散,嘴角勾起一抹洒脱的笑:“行,那便陪你走走,也沾沾这好日光的福气,也去跟你一块换换脑子。” 舒雁立刻笑开了花,眉眼弯弯的,像枝头未落的暖阳。她帮陈征裹紧了厚棉袄,又从屋里拿了条旧棉毯盖在他腿上,挡住初冬的余寒,再把剩下的半罐橘子罐头、几块稻香村的酥皮点心装进布兜,揣在怀里捂著,生怕凉了。 一切收拾妥当,她扶著陈征坐稳,自己则站在三轮车后,双手稳稳握住车柄,轻轻一推,车轮便顺著青砖地面滚了出去。 “坐稳啦,出发去北海!”舒雁轻声喊了句,脚步轻快,推著车往院外走。 第34章 游北海 陈征坐在车上,手里握著那本《唐诗宋词选》,偶尔抬眼看向身旁的姑娘,她额前的碎发被风轻轻吹起,鼻尖还带著点未褪的微红,侧脸在阳光下透著柔和的光晕,推著车的动作不算费力,却格外认真,指尖因用力微微泛白,眼里满是鲜活的笑意。 出了北六条胡同,路上的行人渐渐多了些。11月的燕京街头,行人多开始裹上了棉袄、棉大衣,顏色多是藏蓝、深灰、军绿,偶尔有孩童裹著花棉袄在路边追跑,手里攥著冻得硬邦邦的冻梨,咬得滋滋作响。 路边的国营店铺门口,偶尔有营业员倚著门框晒太阳,煤铺前还有街坊在排队买蜂窝煤,铁铲碰撞煤块的声响断断续续,混著自行车的“叮铃”声,满是市井烟火气。 舒雁推著车,沿著大街往北海方向走,时不时跟陈征说些路边的景致:“你看那家副食店,我妈常来这儿买酱油,营业员阿姨可和气了”“前面拐角的理髮店,我弟的头髮都是在那儿剃的,师傅手艺可好了”。 陈征静静听著,偶尔应两句,目光扫过街边的景致,砖墙上黑字红底的標语被风吹得有些斑驳,却依旧醒目,路边的槐树落尽了叶子,枝椏光禿禿地伸向天空,却透著几分蓬勃的生机,这是1978年的燕京,初冬虽寒,却已藏著变革的暖意。 两个人一路,说说笑笑,没什么感觉,便到了北海公园门口。 这个时候的北海公园,还是古朴的传统园林模样,朱红的大门漆色略褪,却依旧庄重,门楣上“北海公园”四个大字苍劲有力,门口立著两块木牌,用红漆写著票价:普通市民每人次5分钱,学生凭学生证半价,军人免票入园。 舒雁停下车,陈征从怀里掏出伤残退伍证,舒雁也拿出燕大的学生证,递给门口的检票员。 检票员是位中年大叔,穿著蓝色工装,接过证件仔细看了看,又抬眼打量了陈征一番,眼里带著真切的敬意,笑著摆摆手:“退伍军人免票,学生也不用掏了,快进去吧,今儿天好,逛著舒坦。” “谢谢大叔。”舒雁笑著道谢,推著车走进公园。这不是占小便宜,而是感受到善意的欢快。 一进园,眼前便豁然开朗,初冬的北海公园,少了春夏的葱鬱繁盛,却多了几分清冽雅致,別有一番韵味。 脚下的石板路被磨得光滑洁净,缝隙里积著细碎的枯叶,踩上去偶尔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远处的琼华岛上,白塔巍然矗立,白墙黛瓦在暖阳下泛著温润的光,塔身覆著一层薄薄的霜花,像裹了层轻纱,衬著身后灰蓝的天空,格外静謐庄严。 咦!湖边阴凉的地方,竟然已结了层薄冰,像铺了块透明的水晶。 靠中间没结冰的湖面映著岸边的枯枝、远处的白塔,还有天上的流云,清晰得像幅水墨画,偶尔有风吹过水麵泛起细微的纹路,轻轻晃动著倒影。 岸边的柳树落尽了枝叶,枝条低垂著拂过冰面,松柏却依旧苍翠挺拔,透著勃勃生机,路边的几株腊梅已缀满花苞,鼓鼓囊囊的,似要衝破寒意绽放,空气中隱约能闻到淡淡的梅香,清冽又清新。 公园里的游人不算多,三三两两的,多是结伴的街坊、牵手的夫妻,还有带著孩童的家长,说话声轻轻的,伴著偶尔的笑语,却不喧闹,反倒衬得公园愈发清净。有人坐在湖边的石凳上晒太阳,有人沿著湖边慢走赏景,还有老人带著孩子在松柏下捡拾松果,一派岁月静好的模样。 “你看,我说这儿清净吧。”舒雁推著车,脚步放得更缓,语气里带著几分得意,“11月不是旺季,人少,逛著自在。我小时候常跟爸妈来这儿,夏天就坐在湖边看荷花,餵湖里的小鱼,冬天冰冻实了,就跟著小伙伴在冰上推冰车,摔得屁股疼也乐意。” 陈征望著眼前的景致,心里也透著舒畅,嘴角扬起笑意,回忆了一下自己的记忆:“我当兵前也经常来,那会儿就是领了一帮同学疯玩,带著他们爬琼华岛,疯跑打闹,压根没心思赏景。后来去了高原,满眼都是雪山草原,再回来,倒觉得这北海的景致格外温润,透著家的味道。” “高原的雪山草原一定很美吧?”舒雁眼里满是嚮往,“你跟我说说,高原的天是不是特別蓝?草原是不是一眼望不到边?” “比你想像的还美。”陈征眼神柔和下来,语气带著回忆的温情,现在他脑海里回想起来的不只是这个年代属於高原的记忆,还有后世自驾游到高原上,沿著公路纵情驰骋的画面…………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01??????.?????】 “那里的天是纯粹的蓝,像洗过一样,没有一点杂质,雪山常年覆著雪,阳光下亮得晃眼,草原绿得铺到天边,风吹过的时候,草浪翻滚,还能听见牛羊的叫声。 就是苦,冬天冷得能冻裂石头,开车过盘山公路的时候,夜里裹著厚棉被还觉得寒,吃的也单调,多是压缩饼乾和风乾肉,偶尔能喝上口热茶,就觉得是天大的享受。” 他笑著调侃:“也亏得在高原练出了好胃口,回来啥都觉得香,连燉条鱼都觉得是山珍海味。” 舒雁听得入神,眼里满是敬佩:“肯定特別辛苦吧?能在那儿当兵这么多年,你真厉害。” “习惯了就好,其实並不觉得有什么苦的。反倒觉得很自在。”陈征摆摆手,不愿多提辛苦,转而指著湖边的一株腊梅,“你看那腊梅,花苞都快开了,等开了,这儿该满是梅香了,到时候再来逛,肯定更舒坦。” 舒雁顺著他指的方向看去,果然见腊梅枝椏上缀满了嫩黄的花苞,透著勃勃生机,笑著点头:“等开了我再陪你过来,到时候咱们带点热茶,坐在这儿晒太阳闻梅香。” 两人一路慢逛,舒雁推著车沿著湖边的石板路缓缓前行,偶尔停下脚步,给陈征指远处的景致,或是捡起一片完整的枯叶递给他把玩。陈征手里握著书,偶尔翻两页,偶尔和舒雁搭话,阳光洒在身上,暖融融的,风里带著湖水的清冽和梅香的淡雅,心里满是难得的愜意。 第35章 遇同学 逛了约莫一个小时,舒雁见陈征腿上的棉毯有些滑,便停下脚步,帮他拢了拢,又道:“咱们找个地方歇会儿吧,晒晒太阳,喝点水,吃点东西。” 陈征点头应下,舒雁推著车走到一棵粗壮的松柏下,树下有几张青石长椅,乾乾净净的。 她扶著陈征从三轮车上下来,慢慢坐到长椅上,又把棉毯盖在他腿上,才从布兜里掏出橘子罐头和酥皮点心,打开罐头盖,一股清甜的果香扑面而来,橘瓣浸在琥珀色的糖水里,晶莹剔透。 “这次我给你带的罐头,甜著呢,报纸上说这罐头能补维生素。”舒雁用乾净的筷子夹起一瓣橘子,递到陈征嘴边。 陈征愣了愣,隨即张嘴吃下,清甜的滋味在舌尖散开,竟然让他觉得带著暖意,连忙笑著点头:“好吃,比商店里卖的水果甜多了。” “那当然,这是我爸出差带回来的,平时都捨不得吃,这回让我偷偷给拿出来了。”舒雁眼里带著笑意,自己也夹了一瓣吃下,又递过一块酥皮点心,“再吃块点心,垫垫肚子。” 点心是稻香村的枣泥酥,外皮酥软,內里甜而不腻,带著浓郁的枣香。 两人坐在松柏下,晒著暖阳,分享著点心和罐头,偶尔轻声交谈,话语间满是轻鬆愜意。 陈征给舒雁讲高原的星空,夜里的星星亮得像要掉下来,伸手就能碰到;讲和战友一起开著卡车过雪山,遇到过的藏羚羊,听过的牧民歌谣…… 舒雁则给他讲和室友一起去食堂打饭,最爱的是白菜燉豆腐,偶尔能吃到肉菜就觉得格外满足………… 阳光渐渐西斜,落在两人身上,投下长长的影子,风轻轻吹过,松柏枝叶沙沙作响,偶尔有落叶飘下,落在陈征的肩头,舒雁伸手轻轻拂去,指尖不经意间碰到他的肩膀,两人都愣了愣,脸颊微微泛红,隨即又默契地移开目光,轻声笑了起来,那份朦朧的情愫,在暖阳清风里悄悄蔓延,温柔又真切。 歇了片刻,两人起身继续逛,舒雁推著陈征往公园深处的书院旧址走去。 那是一处青砖灰瓦的院落,透著古朴的书香气息,院门口掛著一块木牌,写著“北海书院旧址”,字跡斑驳却依旧清晰。院內种著几株腊梅,花苞比院外的更饱满,院墙边爬著乾枯的藤蔓,青砖地面乾净整洁,偶尔有游人在院內驻足观赏,低声交谈。 刚走进书院院门,就听见一阵轻快的笑语声从院內深处传来,接著便看见一行人走了出来,三男两女,都是二十岁左右的年纪,穿著整洁体面的衣裳,男生多是中山装或夹克,女生穿著毛衣和列寧装,脸上带著大学生特有的意气风发,眼神里透著掩饰不住的优越感。 舒雁愣了一下,没想到这么巧,会在这儿碰见自己燕大的同学。不是同班同学,是高年级的学长学姐,都是学校的积极分子。而且大多都是早两年推荐上的大学。 为首的男生叫李伟,家境优渥,父亲是机关干部,母亲在国营大厂当领导,他自己长得也算俊朗,平日里在班里颇受瞩目,对舒雁更是格外殷勤,明里暗里都透著追求的意思,只是舒雁一直对他淡淡的。 他一眼就看见舒雁,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快步走上前,语气带著几分惊喜:“舒雁,你也来了?昨天约你,你还说没时间?” 舒雁还真有点不好意思,装模作样的轻咳了两声,笑了笑,做出一副很自然的样子:“李同学,张同学,你们也来逛公园?昨天你问的时候,我確实没时间。但是计划赶不上变化……” 李伟的目光很快落在了舒雁身旁的陈征身上,当他看清陈征坐在三轮车上,双腿盖著棉毯,手边还靠著两根枣木拐杖时,眼神里立刻闪过一丝惊讶,隨即又染上几分不易察觉的轻视,眉头微微蹙起,语气带著试探:“舒雁,这位是……你的亲戚吗?” 其余几个同学也围了上来,其中穿红色毛衣的女生叫张敏,是班里出了名的爱攀比、爱嚼舌根,家境也不错,一直暗地里和舒雁较劲,见舒雁身边跟著个伤残人士,嘴角立刻勾起一抹淡淡的嘲讽,眼神在陈征身上上下扫了一圈,语气带著几分阴阳怪气:“舒雁,这位同志看著腿脚不太方便吧?你们这是……一起逛公园?” 旁边的两个男生也跟著打量陈征,眼神里满是好奇和轻视,其中一个戴眼镜的男生轻声对身边人嘀咕:“舒雁怎么跟个残疾人一起逛公园?刚才好像看起来两个人还挺亲热呢,也不知道他们是什么关係?”声音不大,却刚好能让舒雁和陈征听见。 舒雁察觉到他们眼神里的轻视和话语里的不尊重,心里顿时涌上一股慍怒,脸色微微沉了下来,却还是强压著情绪,语气坚定地介绍:“这是陈征哥,我家胡同里的邻居,也是一名退伍军人,他是高原上的汽车老兵,腿脚是因公受伤的。” 她特意加重了“退伍军人”和“因公受伤”几个字,眼神里带著明显的尊重,试图让同学们收敛轻视。 陈征坐在三轮车上,神色坦然自若,既没有因为对方的打量而局促不安,也没有因为轻视而恼羞成怒,只是淡淡抬眼看向几人,嘴角噙著一抹浅淡的笑意,像看一群不懂事的孩子,眼神里透著几分疏离和洒脱。 他看得明白,这几个这个年代的大学生仗著自己的身份和家境,骨子里满是优越感,对他这样的身体条件,难免带著偏见和轻视。这很正常,他早已习惯了这样的眼光和態度,根本不会当回事。 別人愿怎么看怎么看,愿怎么想怎么想,又碍不著他的事儿。他们高看,不会让他多吃一口肉,他们低看,也不会让他生活过得更艰难。只是不相干的陌生人罢了! 李伟显然没把舒雁的话放在心上,当他听到舒雁说这个坐轮椅的人只是邻居,眉头皱得更紧了。 语气带著几分“语重心长”的劝解,实则满是高高在上的姿態:“舒雁,我知道你心地善良,但你毕竟是燕大的大学生,身份不一样,將来的前途不可限量,你可不能隨便跟什么人都来往?要是被老师或者其他同学看见,多影响你的名声啊?传出去也不好听。” 第36章 他比你靠谱多了 李伟紧紧盯著舒雁,顿了顿,眼神里带著几分占有欲,又补充道:“再说,他这腿脚不方便,逛公园也逛不痛快,还得你推著,多累啊,你要是想逛,我陪著你逛多好,想吃什么想玩什么,我都能给你安排妥当。” 张敏立刻跟著附和,语气比李伟更刻薄,眼里满是嫉妒和嘲讽:“就是啊舒雁,咱们燕大是名牌大学,能上的都是拔尖的人才,將来都是要干大事的,平日里接触的也该是有文化、有出息的人,你跟他待在一起,多受影响啊?传出去別人还以为你跟什么样的人来往呢,多影响你以后找工作、找对象。” 另一个没说话的男生也帮腔道:“李同学说得对,舒雁,你可得想清楚,別一时糊涂,因为这种人耽误了自己的前途,不值得。” “这种人?”舒雁再也忍不住了,眼里的慍怒再也藏不住,声音也提高了几分,带著明显的反驳,“陈征哥是保家卫国的英勇汽车兵,他在高原雪里来风里去,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才换得咱们安稳的日子,你们凭什么这么说他?就因为他腿脚不便?你们有什么资格看不起他?” 她的眼神扫过面前的几个同学,语气坚定又带著怒意:“我是燕大学生,可这身份不是用来轻视別人的资本!陈征哥为人正直、有担当,比你们这些仗著自己是大学生就自视甚高、尖酸刻薄的人强一百倍、一千倍! 我愿意陪他逛公园,光明正大,坦坦荡荡,不需要你们来指手画脚,更不需要你们评判值不值得!” 舒雁的话掷地有声,眼里满是坚定的维护,看得陈征心里微微一动,暖意顺著心底蔓延开来。 他原本没打算跟这些年轻人计较,却没想到舒雁会这般坚定地维护自己,这份真诚和坦荡,比冬日的暖阳更暖人心。 李伟没想到舒雁会为了陈征当眾反驳自己,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又羞又恼,语气也变得有些急躁:“舒雁,我是为了你好!你怎么就不明白呢?他一个残疾人,自己都照顾不好自己,能给你什么?跟著他能有什么前途?你別被一时的同情心冲昏了头脑!” “我的前途我自己做主,不用你操心!”舒雁毫不退让,“我跟陈征哥相处,图的是他的人品,不是他能给我什么!比起前途,我更看重的是人品,他比你靠谱多了!” 陈征见舒雁气得脸颊泛红,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胳膊,示意她別激动,隨即抬眼看向李伟几人,语气平淡却带著不容置疑的锐利,没有丝毫波澜,反倒透著一股歷经风雨后的沉稳和洒脱:“这位同学,说话做事得凭良心。我在高原上跑运输,扛过风雪,守过哨所,为国尽忠,问心无愧;如今腿脚受伤退伍,靠自己的手艺吃饭,不偷不抢,光明磊落,没碍著任何人。” 他的目光落在李伟身上,带著几分淡淡的嘲讽:“你口口声声说为舒雁好,说什么前途名声,说到底不过是仗著自己的家境和身份,骨子里满是优越感,看不起我这样的伤残人士罢了。可你別忘了,大学生的身份是用来学习进步、服务社会的,不是用来贬低別人、彰显自己的。” “至於舒雁,她愿意陪我逛公园,是她的心意,也是我的荣幸,我们光明正大的交往,轮不到你们这些外人说三道四。”陈征的语气依旧平静,却字字有力,“你觉得我给不了她什么,可人与人之间的交往,从来不是看能给对方带来多少利益,而是看人品是否相合。比起你的优越感和占有欲,舒雁的真诚和善良,才更可贵。 再说了,你哪来的自信,觉得我给不了他什么?” 陈征的话不疾不徐,却像一把利剑,精准地戳中了李伟几人的痛处,让他们脸上的优越感瞬间褪去,只剩下难堪和窘迫。 周围原本驻足的游人也被这边的动静吸引,纷纷看了过来,眼神里带著对李伟几人的不满,还有对陈征的同情和敬佩,议论声渐渐响起:“这几个学生怎么回事,怎么会是这样的素质,不知道是怎么受的教育?这么看不起退伍军人” “人家当兵受伤了,还被这么说,太过分了” “这姑娘说得对,人品比什么都重要”。 ………… 李伟被眾人的目光看得脸上火辣辣的,再也待不下去,狠狠瞪了陈征一眼,又带著几分不甘看向舒雁:“舒雁,你会后悔的!”说完,转身就往院外走。 张敏也羞得满脸通红,狠狠跺了跺脚,跟在李伟身后快步离开,其余两个同学见状,也尷尬地对视一眼,匆匆跟了上去,走的时候连头都不敢回。 看著几人狼狈离去的背影,舒雁紧绷的神经终於放鬆下来,轻轻吁了口气,转头看向陈征,眼里带著几分歉意:“陈征哥,对不起,让你受委屈了,他们太过分了,说话这么难听。” “委屈什么?”陈征笑了笑,语气轻鬆,带著几分洒脱的幽默,“我在高原大风大雪都经歷过了,还在乎这几句閒话?倒是你,为了我跟同学闹僵,会不会影响你在学校的相处?” “才不会呢。”舒雁摇摇头,眼里满是坚定,“他们本来就不对,就算闹僵了,我也不怕。反正我本来就不喜欢跟他们凑在一起,一个个都自视甚高,没意思得很。” 她看著陈征,眼神里满是真诚,“陈征哥,你別往心里去,在我眼里,你比他们强太多了,你勇敢、正直、洒脱,还特別厉害,会画画、会做饭,比那些只会读书摆架子的人强百倍千倍。” 陈征被她夸得有些不好意思,挠了挠头,笑著调侃:“哟,这么夸我,是盼著我下次再给你燉鱼吃吧?” “对啊对啊,你做的鱼太好吃了,下次还想尝尝你做的其他菜。”舒雁立刻顺著话茬点头,眼里满是期待,刚才的不快瞬间烟消云散,脸颊又泛起淡淡的红晕。 周围的游人见衝突平息,也渐渐散去,偶尔有人经过,会对著两人善意地笑一笑,眼里带著讚赏。 第37章 星星画展 阳光依旧暖煦,风里的梅香愈发清晰,书院院內的腊梅花苞在阳光下透著生机,青砖地面上的落叶被风吹得轻轻滚动,一切又恢復了之前的清净愜意。 舒雁重新推著三轮车,陪著陈征在书院院內逛了逛,看了看墙上的古碑刻,赏了赏院中的腊梅,两人偶尔轻声交谈,语气比之前更显亲近。 逛完书院,又沿著湖边往前走,夕阳渐渐落下,天边染著淡淡的橘红色霞光,洒在湖面的薄冰上,泛著温柔的光晕,远处的白塔在霞光中更显庄严,岸边的松柏镀上了一层金边,景致格外动人。 “夕阳真美啊。”舒雁停下脚步,望著天边的霞光,眼里满是讚嘆。 “是啊,比高原的夕阳多了几分温润。”陈征点点头,转头看向身边的舒雁,霞光落在她的脸上,衬得她眉眼格外柔和,眼里满是纯粹的欢喜,像一幅动人的画。 他心里微动,想说些什么,却又咽了回去,只静静陪著她看夕阳,橘红色的霞光漫洒在北海公园的每一处角落。 瓦房寨地处北海公园西北侧,临近水边,是一片古朴的青砖瓦房群落,少了主景区的热闹,多了几分清幽静謐,临水的石台错落有致,岸边的芦苇隨风轻摇,残叶簌簌作响,倒映在结著薄冰的湖面上,別有一番野趣。 舒雁推著陈征,沿著蜿蜒的石板路往瓦房寨方向走,两人转过一道弯,便见前方临水的大青石台上,围坐著七八位年轻人,男女皆有,穿著却和公园里的游人不同——没有整齐的中山装或列寧装,男生多是洗得发白的工装裤配针织衫,有的还留著长发,女生则穿著素雅的连衣裙外搭薄毛衣,裙摆隨风轻摆,透著几分隨性不羈。 石台上摊著几幅画稿,有素描,有水彩,画的多是街头巷尾的市井烟火、雪山草原的壮阔景致,甚至还有些抽象的线条勾勒,和当时主流的宣传画风格截然不同。 几人正围坐在一起,热烈地討论著,声音不大却充满激情,偶尔有人拿起画笔在画稿上勾勒几笔,眼神里满是对艺术的执著与热忱。 “他们好像在聊画画的事。”舒雁轻声说,眼里带著好奇,推著车慢慢走近。 陈征也被吸引了,目光落在石台上的画稿上,眼里闪过一丝惊艷——这些画稿不拘一格,挣脱了传统绘画的束缚,笔触里满是鲜活的生命力,有对现实生活的真切描摹,也有对个人情感的坦诚表达,和他画连环画时追求的“接地气”不谋而合。 “这些画,很有劲儿。”陈征轻声讚嘆,语气里带著认可。 他的声音不算大,却刚好传到石台上,一位留著短髮、穿著蓝色工装裙的女生抬起头,看向他们,眼里带著几分警惕,隨即又化为温和的笑意:“这位同志也懂画?” “谈不上懂,就是自己也画点连环画,看你们的画很对胃口。”陈征笑著回应,舒雁停下脚步,扶著车柄站在一旁,眼里满是友善。 石台上的年轻人纷纷看过来,见陈征坐在三轮车上,却眼神清亮,语气坦荡,没有丝毫侷促,便放下了戒备。 一位瘦高个男生站起身,手里还握著一支炭笔,笑著招手:“既然喜欢,过来坐坐聊聊唄,我们正愁没人交流呢。” 舒雁看了看陈征,见他点头,便推著车走到石台旁,扶著陈征慢慢坐下,自己则坐在他身边的石阶上。瘦高个男生主动介绍:“我叫黄锐,这些都是我朋友,我们想办一个画展,叫『星星画展』,就是想把大家的画拿出来,让更多人看到不一样的艺术。” “星星画展?”舒雁眼里闪过一丝好奇,“是想表现什么呢?” “表现真实的生活,表现我们自己的想法。”黄锐眼神坚定,语气带著几分激昂,“现在的艺术太刻板了,满是口號和教条,我们想画身边的人、身边的事,画我们看到的世界,画我们心里的感受,不管是好的还是不好的,都想坦诚地表现出来。” 旁边一位戴眼镜的女生接著说:“我们都是热爱画画的人,有的是工人,有的是待业青年,还有的是像这位同学一样的学生,没有专业的功底,却想突破束缚,做自己的创作。”她说著看向舒雁,眼里带著友善。 陈征听得心头一动,对於这些青年人的想法,倒是挺理解。但是绝对不可能被他们的所谓激情带动。他只是挺好奇,毕竟还是头一次碰见属於这个年代的文艺青年呢! 陈征说道:“你们的想法很好,艺术本就该源於生活,源於內心,太刻意的迎合反而失了本真。我画连环画,也想儘量贴近现实,让老百姓能看懂,能有共鸣。” 他指著石台上一幅画著胡同烟火的素描:“你这幅画,胡同里的煤球垛、墙上的標语、蹲在门口吃饭的老人,都画得很真,一看就是懂生活的人。” 黄锐等人没想到陈征能精准点出画里的精髓,顿时来了兴致,围过来和他聊起创作:“你画连环画,会不会被要求必须画正面宣传的內容?我们就怕画展办起来,会被说『不合时宜』。” “会有约束,但也能在框架里找突破。”陈征坦诚道,“我画的是一个很通俗的故事,有追捕的紧张,也有普通人的温情,不刻意拔高,也不迴避艰难,编辑部反而很认可,说这是新风气。新时代已经来了,思想也该活泛起来,只要画得真实、有温度,总会有人懂。” 舒雁也忍不住插话:“我在燕大听教授讲,现在思想解放是大趋势,你们敢突破传统办画展,本身就是很有意义的事,我支持你们。” 几人越聊越投缘,从创作理念聊到时代变化,从市井生活聊到艺术追求,氛围热烈又融洽。 陈征虽腿脚不便,却两世为人,有著丰富的生活阅歷和独到的艺术见解,几句话就能说到点子上;舒雁作为大学生,思路开阔,能带来校园里的新思想、新动態;黄锐等人则充满激情,有著对艺术的纯粹热爱,彼此碰撞出不少思想的火花。 第38章 烦人的苍蝇 就在这时,一阵熟悉的脚步声传来,伴隨著张敏略显尖细的声音:“李伟,你看那不是舒雁吗?她不仅还跟那个残疾人待在一起,居然还和一群奇奇怪怪的人凑在了一起!” 陈征和舒雁转头看去,只见李伟、张敏等人正站在不远处,眼神里满是诧异和鄙夷。 李伟皱著眉,看著石台上的黄锐等人,语气带著明显的不屑:“舒雁,你怎么还跟这些人混在一起?看他们穿的样子,不三不四的,一看就不是正经人,怕是些不务正业的閒散人员吧?” 张敏更是捂著嘴,眼里满是嘲讽:“就是啊舒雁,你可是燕大的学生,怎么净跟这些人来往?先是跟个残疾人逛公园,现在又跟这些来路不明的人凑在一起,传出去对你名声多不好。” 黄锐等人脸色沉了下来,黄锐上前一步,眼神锐利地看著李伟:“这位同志,说话注意点!我们是热爱艺术的创作者,不是什么你口中的不三不四的人,我们想办画展,表现真实的生活,哪里不务正业了?” “办画展?就你们这些画?”李伟瞥了一眼石台上的画稿,嗤笑一声,“画的都是些胡同里的破烂、乱七八糟的线条,毫无章法,也没有积极向上的意义,纯属浪费时间,还不如多学点有用的知识,为国家做贡献。” “你懂什么!”戴眼镜的女生忍不住反驳,“艺术不是只有宣传口號,真实的生活、个人的情感,都是艺术的一部分!我们的画里有对生活的热爱,有对未来的期待,比你们这些只会死读书、摆架子的人有温度多了!” “你说谁摆架子?”张敏立刻炸了,上前一步指著女生,“我们是燕大学生,將来是要为国家建设出力的,不像你们,整天游手好閒,就知道画画这些没用的东西,能当饭吃吗?能为国家做什么贡献?” 这些人还真跟一群烦人的苍蝇一样,赶都赶不走。 “画画怎么就没用了?”陈征开口了,语气平静却带著力量,“艺术能记录时代,能传递情感,能慰藉人心,这难道不是价值?新时代的社会发展,不仅是经济要发展,思想和文化也要解放,他们敢突破传统,追求自己的艺术理想,这份勇气和执著,就比你们这些抱著旧观念、看不起人的人强得多。” 他看向李伟,眼神带著几分嘲讽:“你们总以燕大学生自居,觉得高人一等,可你们的眼界却如此狭隘,只认所谓的『正经事』,看不起不同的追求,看不起平凡的人,这样的大学生,就算读再多书,也未必能真正为社会做贡献。” 舒雁也站起身,坚定地站在陈征身边:“李伟、张敏,你们太过分了!艺术没有高低贵贱,人也没有三六九等,他们为了自己的理想努力,值得尊重;陈征哥保家卫国、踏实创作,更是值得敬佩。你们凭什么隨意评判別人?凭你们的身份?还是凭你们的偏见?” 周围渐渐围过来一些游人,看著这边的爭执,纷纷议论起来:“这几个学生怎么回事,老看不起人” “人家忙活自己的事儿,也没影响別人……” “还是这姑娘和这位退伍军人明事理”。 黄锐等人也挺直了腰杆,黄锐看著李伟等人:“我们不会因为你们的偏见就放弃,更不会受像你们这样人的意见影响,星星画展我们一定会办起来,让更多人看到我们的作品,看到不一样的艺术。” 李伟等人被眾人的目光看得脸上火辣辣的,又被陈征和舒雁说得哑口无言,之前的优越感荡然无存,只剩下难堪。 张敏还想反驳,却被李伟拉住,他狠狠瞪了陈征一眼,咬牙道:“舒雁,你好自为之!”说完,带著张敏等人狼狈地转身离开,再也没敢回头。 陈征对这样的情形再熟悉不过,不过是无能者的场面话罢了!诸如“好自为之”,“走著瞧”,都表现出来了无能的狂怒。真是可笑! 看著他们的背影,眾人都笑了起来,刚才的不快瞬间消散。黄锐看向陈征,眼里满是敬佩:“陈征同志,谢谢你刚才帮我们说话,你说得太对了,我们就是要坚持自己的理想。” “不用谢,只是看不惯他们的偏见。”陈征笑著说,“你们的画展要是办起来,一定要告诉我,我肯定去看。” “一定一定!”黄锐连忙点头,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写下自己的地址和联繫方式递给陈征,“这是我的地址,我们后续还有討论,你要是有空,也可以来一起交流。” 陈征接过纸条收好,笑著点头:“好,有空一定去。” 夕阳渐渐沉落,天边的霞光褪去,换上了淡淡的暮色,吹过的风也添了几分凉意。眾人依依不捨地告別,黄锐等人收拾好画稿离开,陈征和舒雁也起身返程。 舒雁推著陈征,沿著湖边的石板路往回走,暮色中的北海公园格外静謐,远处的白塔隱在朦朧的夜色里,湖面泛著淡淡的月光,岸边的灯光渐渐亮起,温柔又温馨。 “陈征哥,今天真是太开心了,不仅逛了公园,还认识了这么多有意思的人。”舒雁语气里满是欢喜,“他们的想法好勇敢,我真希望他们的画展能顺利办起来。” “会的,只要他们坚持,总会成功的。”陈征笑著说,眼里满是篤定,“改革开放的风越来越大,思想会越来越解放,总会有容纳不同声音、不同艺术的地方。” 舒雁点点头,抬头看向陈征,暮色中他的侧脸轮廓柔和,眼神明亮,带著歷经风雨后的沉稳与通透,让她心里泛起淡淡的暖意。 两人一路沉默著往前走,偶尔有晚风拂过,带著淡淡的梅香,空气里满是温柔的气息。 回到北六条胡同时,夜色已经初垂,家家户户的灯光透著温暖的光晕,胡同里静悄悄的,只有两人的脚步声和车轮滚动的轻响。舒雁把陈征送回家里,帮他安顿好,顾不上再吃一顿晚饭,赶紧告辞离开。 没想到会出来这么久!还得好好想想,回家怎么解释呢。哪还有心情再吃饭呀? 第39章 重新改编《桐柏英雄》 陈征送走了舒雁,回到屋里,想起了在北海公园黄锐留下的纸条,拿出来看了看,“东四十条76號?”,倒是离北总部胡同32號《连环画报》编辑部不远,好像就在北边顶多几百米的距离。 不过也不奇怪,那一片区域,画画的艺术家住的相对来说还算比较集中。 他不禁又想起白天的相遇与爭执,心里满是感慨。现在的燕京,像一艘正在转向的大船,旧的观念还未褪去,新的思想已悄然萌发,有偏见与狭隘,也有执著与坚守,有衝突与碰撞,更有希望与生机。 而他自己,也在这时代的浪潮里,一步步找到自己的方向,遇见温暖的人,坚守热爱的事,日子虽平凡,却满是奔头与光亮。 北六条胡同,陈征的小屋里,脚边的蜂窝煤炉燃得正旺,坐在上面的大水壶腾起的白汽缠缠绕绕,混著京庄小叶的茶香,漫在西屋的每一个角落。 陈征的书桌上,《戴手銬的旅客》下册六十多幅画稿叠得整整齐齐,边角用一块不知道什么料子的小方石镇著。 有了上册100幅画稿打底,接著画下册的100幅,对现在的陈征来说更加的得心应手,效率明显提高了不少。 而且现在他觉得自己的精神状態也特別好,这才过了两天,他已经把下册的画稿完成了60多幅。 院门口传来熟悉的招呼声,张老头真有点把自己当成传达室门卫的自觉。 陈征知道是费编辑来了,赶紧放下笔,拄著拐杖站起来去开门。 “小陈,已经开始画下册了!”费声福嗓门洪亮,一进门目光就黏在了桌上的画稿上,俯身翻了两页,拇指在画纸上摩挲著,眼里满是讚许,“这下册的节奏比上册更稳……” 突然,他的话顿住了,把那一沓画稿翻到了底:“小陈同志啊,你这也……,也太拼命了吧?如果不是知道,我还以为你是印出来的呢?” 陈征对著跟费编辑一块儿来的中年男人点点头,打个招呼,笑了笑,说:“这两天状態好,所以,工作效率高一点。费编辑,你们赶快坐,我给你们倒茶。” 费声福拦住了陈征,“你甭忙活,我自个儿来……” 现在费编辑来了以后,根本不把自己当客,都不用陈征在起来招呼,完全是自己照顾自己,今天跟他一块来的会计,都是他在招呼。 “陈征,你猜我们今天是来干什么的?” 陈征看著互相对视一眼,一脸意味莫名笑容的两个人,几乎没有犹豫,“不用猜,肯定是来送钱的唄?是不是稿费发下来了?” “哎呦,猜的还挺准,是不是早就等著了?” 会计隨身带了一个黑色的人造革的手提包,在费编辑的示意下,笑著从里面拿出来一个鼓囊囊的信封,递给了陈征。 “570块钱,你数数!如果没问题,签个字。” 101看书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精彩尽在????????????.??????全手打无错站 陈征接过钱,认真的数了一下,笑著对费编辑说:“今天我领了稿费,费编辑,我必须得请客……” 他在会计递过来的单子上签了字。 费声福笑著摆手,“改天,改天……,今天可不只是来你这地方,还有好几个人要去拜访。最近编辑部收到的高质量的作品不少,都需要积极沟通,忙得很!” 陈征点点头!1978年下半年的这个时候,正是一个黄金年代的开始的起点。 但他並没打算放费编辑走,反而伸手按住费声福要起身的胳膊,一脸热切,连称呼都改了:“费老师,您別急著走,我这儿有个新改编想法,正想跟您说道说道,您给把把关。” 费声福本打算赶去西单拜访一位老画手,见陈征眼里亮得像藏了星光,便笑著坐回沙发上:“哦?你这下册还没画完,又有新的创作想法了?快说说,是想找新题材,还是想改老本子?” 会计可能还有事,接下来的话题他也参与不了,於是站起来告辞离开了。 小屋里只剩他们俩,煤炉上的水壶“咕嘟咕嘟”响得愈发真切,像是在为这场即將到来的艺术討论伴奏。 陈征送走了会计,关好门,转身从抽屉里翻出一本蓝皮连环画,封面印著《桐柏英雄》,正是前几年人民出版社出版的版本,封面上“致敬**”的红字格外醒目。 “这书是前两天,从中院马大姐家那个宝贝孙子小萝卜头手上看到,我借过来看了看。” 他把书推到费声福面前,指尖点著封面,“费老师,您再翻翻这书,是不是觉得有点……太『硬』了?” 费声福拿起连环画,隨手翻了几页,眉头微微挑起:“这可是当年的畅销书,当时人人都爱看,內容和思想上没毛病。就是……”他顿了顿,翻到兄妹分离的章节,“你还別说,这儿写得太潦草了,就一句『兄妹被迫分离,立志投身gm』,跟记流水帐似的,一点滋味都没有。” 陈征觉得费编辑可能有顾忌,所以说的还是有点避重就轻。毕竟是前几年风云岁月里面出的作品,首先强调的是正確性,其他的都得靠后。所以作品的可读性可想而知。 “可不是嘛!”陈征往前探了探身,语气里满是真切的感触,“您看这一整本书,全是『坚守信念』的口號,人物的刻画不够丰富,显得单薄,跟纸片儿似的,除了一腔热情,没有突出出来人与人之间的真实情感。我估计老百姓看了第一感觉就是,『这样的人物……』。” 他翻到小人书中一幅连环画的其中一个场景,画面里角色吶喊,脸上只有坚毅,没有丝毫畏惧或牵掛:“费老师,你看那会儿对故事的刻画,確实有优点。但是情节上,太注重宣传的作用。 可现在不一样了,新时代,新思潮,环境变了,思想也活泛了,老百姓想看点真的——想看人在那些岁月里的牵掛,想看兄妹分离的疼,想看战友之间的暖,不只是空洞的吶喊。” 费声福摩挲著连环画的封底,若有所思:“你是想……重新改编这本《桐柏英雄》?” 第40章 小花 “对!”陈征眼里的光更亮了,“我想做一个不一样的版本!不丟主要的时代背景,但要把『情』放在前头。您看这兄妹俩,从小分离,多年后在战场上重逢却不相识,这得多戳心? 老版里一笔带过,我想把这过程画细——分离时妹妹拽著哥哥的衣角哭,哥哥偷偷塞给她半块窝头;重逢时两人眼神里的疑惑、试探,认出后的崩溃,这些细节才是同样从那个年代走过来的老百姓能共情的东西。才是他们喜欢看的连环画! 他拿起铅笔,在草稿纸上快速勾勒:“我还想在分镜上做点创新。写回忆的时候,线条用淡墨,画得简洁朦朧,突出思念的味儿;写现实的时候,线条用浓墨,线条更清晰明快,把人物的眼神、手势画透。比如妹妹找哥的时候,手里攥著当年哥哥给的窝头布,手指捏得发白,这种小细节,比十句口號都管用……” 费声福翻著老版连环画,又看了看陈征草稿纸上的速写,眉头渐渐舒展:“你这想法,倒是跟《戴手銬的旅客》一脉相承,都是重人情、接地气。可你想过没有?当年老版能出版,就是因为作品的思想上够『安全』,满足了宣传需要。你这突出个人情感,会不会被说『弱化思想主题』,会被別人挑毛病扣帽子,不能过审?” “费老师,这正是我想跟您討教的。”陈征语气诚恳,“您看现在的大环境,思想解放是大趋势,《日报》都在说『要尊重人的情感』。前些年,大家需要各种宣传鼓舞士气,可可是到了今年,以后的老百姓更想从书里看到自己生活真实的方方面面——看到离別之苦,重逢之喜,看到普通人在大时代里的坚守。” 他顿了顿,拿起《戴手銬的旅客》的画稿:“您当初支持我画这本,不就是因为我没光写大道理,还写了主角对战友的牵掛、对百姓的温情吗?现在您和编辑部的很多编辑都支持我这样的想法。 这本《桐柏英雄》要是按照我设想的这么改,肯定比老版更受欢迎,既不丟思想底色,又有真情实感,这才是新时代需要的作品。” 费声福沉默了片刻,指尖在《桐柏英雄》的封面上轻轻敲击,眼里闪过一丝犹豫,隨即化为坚定。 他猛地拍了下桌子:“好小子!你这话说到我心坎里了!连环画不能总抱著老套路不放,老版是符合当时的需求,可现在时代变了,艺术也得跟著变。” “其他杂七杂八的的事儿你別担心。”他凑近了些,声音压低却透著底气,“咱们把握好度——主旋律大背景不能丟,兄妹俩的奋斗要和事业结合,突出『小情见大义』。你画《戴手銬的旅客》时,不就把追捕和温情平衡得挺好?老编辑们都夸你『既提气又暖心』,这次肯定也能行。” 他站起身,拍了拍陈征的肩膀,语气里满是期许:“大胆去画!编辑部给你撑腰!你就按你的想法来,把那些被1975版漏掉的真情实感全画出来,让读者看看,这种题材不是只有口號,还有血有肉的人,有撕心裂肺感人的情。等你画好初稿,咱们一起再碰碰,我就不信,接地气、有温度的作品,会没人认!” 陈征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脸上露出释然的笑容:“谢谢您费老师!我就知道您能支持我。我这就开始琢磨分镜,爭取把兄妹情、战友情画得透透的,让读者一看就跟著揪心、跟著感动。” 费声福拿起老版《桐柏英雄》,又翻了翻陈征的草稿,笑著说:“你这个小年轻,狡猾的很,估计,这是早就准备好的说辞,专等著我来听了。 不过,身上有股闯劲,还懂老百姓的心思,我喜欢。哎,真是跟我年轻时候一模一样。连环画创作需要新鲜元素,不是都讲究百花齐放吗?好好画你的画稿,只要能画出来你说的东西,我就给你全部力量的支持!” 煤炉上的水开了,蒸汽“呜呜”地响著,氤氳了窗户,把窗外的老槐树影映得朦朦朧朧。 费声福走后,陈征坐在桌前,拿起老版《桐柏英雄》,细细翻看著那些冰冷情节和扁平的人物,脑海里不断闪现著电影《小花》的画面——分离时妹妹含泪的眼,重逢时哥哥颤抖的手,战友间递过的半块乾粮,百姓为战士缝补的军装………… 陈征最近一直在考虑新作品要画哪一部电影,脑子里可选择的东西太多,有时候也是一种幸福的烦恼。不过,做什么事情都讲究一个轻重缓急,他现在选择的作品主要还是集中在未来一两年会拍出来的好电影。 《小花》自然也在他的考虑范围內。不过,陈征有点犹豫,毕竟《小花》也是由已经发表的文学作品《桐柏英雄》改编的。 而陈征更愿意画那些原来没有原著作品的电影。 不过正好巧了,又是小萝卜头那小子,拿著小人书找陈征来换好玩、好吃的东西。这小傢伙也是聪明,知道陈征喜欢什么,而且还知道,陈征好东西就是多,所以隔三差五,找著机会总来骚扰。 这一次他拿过来的小人书正好就是1975年出版的《桐柏英雄》。 当时陈征看了以后就觉得有缘,乾脆翻了翻,结果这一翻,恰好就坚定了他把《小花》电影改编选为下一部作品的想法。 实在是原来那一版也太……,反正就是太有时代的烙印,拿它跟记忆中的电影一比,也难怪《小花》这部电影会获得这么大的成功。纯粹可以说是时代的呼唤,和老百姓的需要相匹配,而它就是恰逢其时,应运而生。 为什么不把这份荣幸留给自己呢?陈征综合衡量,从几方面来考虑,《小花》都是现在最好的选择,那还客气什么? 正好今天碰见费编辑领著会计来送稿费,把这个创作的想法跟他交流了以后,现在算是彻底消去了最后一丝顾虑。 第41章 快点还钱,不然就上门要 陈征拿起铅笔,在道林纸上落下第一笔,线条柔和却坚定。1978年的风,正吹遍燕京城的每一个角落,吹破了思想的禁錮,也吹醒了百废待兴的勃勃生机。 陈征的平静还是被找上门来的人给打破了。 对面的张老头的声音先传了过来,“呦,姑娘又来了……” 陈征从创作状態中醒过神来,还以为是舒雁来了呢,没想到听见敲门声以后,开门一看是李兰芝! 好一段时间没见她,陈征都快把这个人给忘了,这会儿突然看见她不由的就皱起了眉。 “来还钱的。”陈征一点都不客气,堵著门没有让李兰芝进屋的意思。 对面的张老头偷偷摸摸的往这边打量,一股子八卦味儿,洒水壶浇出来的水都快把他那盆心爱的花给泡死了! 李兰芝的手紧紧攥著挎包背带,紧抿著嘴唇,看著陈征冷漠的眼神,不禁又后悔的要命。同时她也很疑惑,为什么原来手拿把掐的陈征,突然变得开始用这么冷淡的態度对待自己? 现在站在眼前,堵著门的陈征,让李兰芝觉得很陌生。 “没……,哦,暂时还还不了钱。我来看看你,生活里有什么需要……” “谢谢,不需要。再说了,我有需要,跟你也不挨著,不劳您费心。” 李兰芝有点受不了陈征话里的冷漠,突然来了情绪,“陈征,你这样有意思吗?我知道,上一次我跟你提分手,伤了你的心,让你不高兴。但是我也来给你解释了好多次,也给你道歉了,而且,事情已经过去了这么长时间,即使有气也该消了吧?两个人在一块儿,哪有不吵架,哪有……” “哎,哎,哎,快打住!李兰芝同志,这可不是话剧舞台,没必要表演的这么投入。还请你慎言,咱俩现在唯一的关係就是你欠我钱。 我记得上一次跟你说了还款的期限,我可是没有硬逼你,想靠你自觉。可是现在看来,你的自觉性並不高。而且今天又来说胡话,看来,我不得不想其他的办法来解决问题了!” “陈征,我哪有那么多钱现在还你啊,你到底想干什么?或者你想要什么,直接给我说,我……” 陈征撇撇嘴,“你这是揣著明白装糊涂吧?话都说的这么清楚了,你还不清楚我要什么?好,再说一次,我想要钱,我想要你赶紧把欠我的钱还回来,然后不要再出现在我面前。” 陈征心里刚才想著是不是把孙东跟李兰芝的关係现在给挑明一下,不过稍微一琢磨,还是暂时打消了这个念头。 毕竟,只是看到了两人在一起的异常情形,並没有真正確定,也没有直接的证据。容易掰扯不清。 他能看出来,这个李兰芝就跟闻见血腥味的鯊鱼一样,对他存在强烈的覬覦,看样子,不占够便宜,是不肯轻易善罢甘休。 不知道这背后有没有孙东的影子在。 陈征其实也觉得自己现在特別像一块诱人的肥肉。有车有房还有钱,而且还看起来特別的脆弱,正是那些喜欢不劳而获占便宜的人,最佳打主意的对象。 爱情牌,亲情牌,同情牌……,反正不论到什么时候,玩道德绑架这一套,是永远不落俗套,不过时的老套路。 陈征看著眼前泫然欲滴,显出来一副可怜模样的李兰芝,只觉得很倒胃口。靠,陈征头一回清晰的意识到,他这具身体的原身,除了一个退伍兵的身份外,差不多给他留的都是负资產。 尤其是现在背在身上,名义上还属於他的这些各种感情债,才是最烦人的东西。 如果跟这样的事牵扯过多,绝对会极大的降低他的情绪价值,降低生活幸福感。 这一段时间光顾著忙著画连环画,想著赶快出作品,把这些该处理的问题给姑息了。 现在看看眼前的李兰芝,再想想自己家里面的妈和嫂子,顿时觉得,这些狗屁倒灶的事情该有个清晰、明確的说法了,看他们迟钝的反应,轻易不肯善罢甘休的侥倖心理,还是需要把话说得更直接,更果决,更坚决一些。事情不妨也做的更彻底一些。 “陈征,我还是想说,愿意照顾你,也能照顾好你……” “呵呵,不用了。这些事情跟你没关係,用不著你操心,你现在最重要的事情应该是操心,想办法赶快把钱还给我……” 李兰芝整个人都快抓狂了,怎么这人三句话不离钱,绕来绕去,见了面总是想找她要钱呢? “你如果继续不正面回应这件事情,不得已,我只能求助於居委会,或者更上一级的街道办了。 我要寻求他们的帮助,让他们出面找你或者你的家里人,儘快归还欠我的钱!我有咱们两个所有通信上面有关於你要钱的描述,而且还有所有匯款的凭证,一笔一笔都很清楚。 所以事情很清楚,证据也很充分,这件事儿赖不掉。该还的,不要有侥倖心理,也不要拖延,因为我没有耐心。 放心,我肯定不会找到你们家去,但是我会让居委会或者是街道上办事人员出面儿去你家解决! 如果你不怕背著一个欠债不还的名声,影响你自己,从而连累你家里的人,那你就接著往下拖吧!” 李兰芝实在是撑不住,在陈征咄咄逼人的话语中,隨便支吾了两句,转身从大杂院里跑了出去。 陈征对著她消失在门口的背影,大声喊道:“別忘了,快点还钱,不然就上门要了。” 说完,他扭头看了看对面东厢房被推开一道缝的窗户,笑了笑。 自从上一次,原身那个便宜老妈孙秀兰,领著大哥大嫂上门,张老头家那个媳妇跟著凑热闹,让陈征几句话给撵了出去以后,张老头跟他打起交道来,再没原来那么大大方方了。 其实从陈征的本意,倒真不想跟院里的邻居搞得太亲热。不然的话,东拉西扯牵扯精力,打扰安静,影响他赚钱的速度。 第42章 想让我还钱,没门 本来陈征瘸个腿,受政府照顾,在不少邻居眼里,算是得了不少便宜,已经让他们看著陈征十分不顺眼了。 在生活中,当你只比別人好一点,別人会瞅著你的缺点,心里很不平衡。当你比別人好很多,別人还会羡慕嫉妒恨。 可是,当差距再大一些,就像公司老板和普通员工,估计也就剩背后嘴上的吐槽了。 如果差距继续再大一些,无论做什么事情,就会出现主动有大儒替你辩经的情况了。 终於把烦人的苍蝇给撵走了。陈征稳定情绪,赶紧回屋,接著抓紧时间,先把《戴手銬的旅客》下册给画完,稿交到《连环画报》编辑部。然后全身心的开始新作品《小花》的创作。 他已经暗暗的给自己定了小目標,一个月最少画400张画稿。爭取一个月的收入突破2000块!” ………… 李兰芝又没有达成目的,更是被陈征说的有点儿失神落魄,著急忙慌的从大杂院里衝出来,一路小跑著往西没多远,拐进南北相通的小胡同。 一个人影闪身出来,把她给拦住。“怎么样?那个瘸子答应了吗?” 李兰芝应该是早有所料,知道这有人在等著,所以根本没犹豫,直接就抓住了那人的手,“孙东,我看事儿是成不了了。他態度坚决的很,让我感觉……,感觉他好像跟变了一个人一样!我,我……有点琢磨不透……” 这会儿,突然窜出来,一直等在这儿的人,正是陈征那个表哥孙东。他果然跟李兰芝关係匪浅。而且现在李兰芝两次三番的主动上门找陈征,动机果然也不单纯。 孙东把李兰芝的手扒拉开,往前后看了看,小声警告:“注意点儿,这不安全,万一被人看见。走,咱们边走边说。” 说著他轻轻一拉李兰芝,两个人沿著胡同朝南慢慢走去。 孙东走的步伐很急,显得怒气冲冲,边走,嘴里边骂著:“这个陈征,可真是越来越不像话了。跟我姑说话也一点都不客气,他可不仅仅只是找你要钱,还找我姑和我姑父要钱呢!你说他是不是得了失心疯?竟然找自己亲爹妈要帐!” 孙东可能是越想越气,走著走著忍不住使劲朝著旁边的一棵槐树踹了一脚,结果,踢到了铁板上,气没撒成,反而把自己的脚弄得生疼,“姥姥,这小子腿瘸了,反而比原来更难料理……” 孙东最近手头很紧,早就把陈征这个便宜表弟,看成了砧板上的一块大肥肉。 毕竟,在那小子当兵的几年,在他的指使下,李兰芝已经通过书信没少从陈征的手里要钱。 现在,陈征变成瘸子回到燕京城,面对面打交道,应该更容易要钱呀! 可是,偏偏结果跟他预料的完全不一样。现在,孙东把所有的过错都算到了李兰芝身上。都怪她头髮长见识短,也不知道哪根神经搭错了,一点儿都沉不住气,竟然没商量,就去跟那个瘸子分手。真是个傻子! 其实,刚开始知道李兰芝找陈征分手。孙东並没当成回事,当时还开玩笑的对李兰芝说,“你跟他提分手,还不得让那小子伤透心呀!明儿一早再去找他复合,说不定,那小子一高兴,又会出一回血!” 万万没想到,这一分手竟然复合不了了。还真成了覆水难收! 这一下让孙东所有的算计全都落了空! “孙东,陈征一个劲儿让我还钱,100多块钱我上哪弄去?你得帮我!” “还什么还?他也就是嘴上说说,凭啥还他钱……” “可是他手里有凭证,还有为了跟他要钱写的信……” “有凭证有信又怎么了?我就不信他一个瘸子还真敢把钱要回去。我倒想看看他怎么要!” “他说……,他说如果不赶快还的话,就会让街道或者是居委会的人上门找我要!” “呸,真是大言不惭。他一个瘸子有多大一张脸,让街道的人帮他上门要钱?呵呵,真是好笑!好,好,好,那我倒要等著看看他到底有没有这个面子。不用理他。 我还正想找他要钱呢,想让我还钱!没门儿!走,上猴子那儿打牌喝酒去。顺便再商量商量,怎么从那个瘸子身上捞点儿油水……” 孙东不当回事,可是李兰芝心里总是七上八下。因为毕竟当面跟陈征说话的是她,只有她真切的体会到了陈征说话时候的语气和態度。 李兰芝有一种感觉,陈征的话绝不可能是隨便说说,很有可能会当真! ………… 陈征確实不是隨便说说,而是明知道李兰芝肯定不会乖乖的把钱主动送回来。所以他已经做好了打算,等等时机成熟了,就会真去找居委会和街道反映情况。 相信,以他现在的实际条件,应该能得到帮助。而一旦他把钱从李兰芝手里要回来,而且还是让街道或者是居委会出面要过来,他就能理直气壮的回家找孙秀兰要那400块钱了。 说实话,这几百块钱是不少,但是陈征还真不太看在眼里。之所以一定要要回来,就是要表明態度,为以后的为人处事画下道道。 也是给以后跟这些人打交道,定好基调。不然的话,他相信那些烦人的苍蝇,绝对改不了群蝇逐臭的毛病。一旦闻见味儿了,撵都撵不走。 他可没那个閒心情,把本该用来赚钱的精力都花到跟这些人掰扯上。而且目前来看,前身的这些亲情,根本不值得他再去费心思维护。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终於拿到了稿费,有点儿太兴奋。还是因为骂走了李兰芝心情舒畅,反正陈征觉得自己状態好的很,竟然不知不觉一夜过去了。 这一夜手顺的很,画了20多幅画稿,竟然连一张废稿都没有出,全部都是一遍过。 要不是一泡尿憋著,真正可能都还没意识到,一夜的时间已经过去了。 熬了一夜,竟然精神头还不错,没有太疲劳,除了手腕有点发酸,眼有点发涩,倒没有熬夜的疲惫感。 第43章 早晨遇袭 陈征拄著双拐起身,准备去胡同里的官茅房撒泡尿,顺便出去跟往常一样遛一圈,活动活动身体,就当锻炼,顺便买早餐,再捎点菜。 坐了一夜,腰背还是有点发僵。陈征拄著双拐,慢慢的走,慢慢的活动开身体…… 11月的燕京,天还没亮的时候,寒意仍然很浓。不过,陈征出来身上只穿了薄棉袄,出了屋以后,除了刚开始被冷风一激,稍微觉得有点凉,倒没觉得冷。 他能感觉到,似乎现在的身体素质,除了两条腿之外,身体状况还挺不错。体力和精力都越来越好。 陈征的大脑还沉浸在自己的连环画世界里,满脑子都是《戴手銬的旅客》的剧情和画面,倒没有多想自己的身体在寒冷中特別扛冻的异样。 他若有所思的拄著双拐,出了大杂院,然后又走了一段路到了官茅房,屏著呼吸轻鬆了以后,赶紧从茅房里逃了出来。 即使是天冷了,这里边的味儿也不好闻。 陈征早上起来出去遛圈的时候,一般不会摇著他的三轮车,而只是拄著双拐。 这样做,就是为了增加活动量,而且也想通过锻炼更加熟悉拐杖的运用。 毕竟,这两根拐杖,说不定要伴他一生,不熟悉怎么能行呢?最起码也要达到如臂使指的地步! 他要儘量爭取早一点把它们能最大程度代替自己的双腿。 这时,天还没亮,胡同里很安静,没有一个人。只有陈征双拐“篤篤”的声音,一下一下的敲击著寧静。 当陈征琢磨著自己的画稿,刚过了一个胡同岔路口,没注意到,突然有两个黑影窜了出来,从背后朝著拄著双拐的他扑了过来…… 说实话,陈征刚开始根本没注意到异样,直到扑过来的黑影已经近身,手中的棍子都快砸到他后脑勺上了,才意识到危险! 危险突至,陡然间汗毛直竖,全身肌肉一下子紧张了起来…… 最主要的是,左手指的那枚戒指瞬间一股热流涌出! 陈征感觉就像突然遇到了像《黑客帝国》里边的子弹时间一样,他的身体像不再受他自己的控制,纯粹是下意识的反应,却速度惊人…… 说时迟那时快,绝对能称得上后发先至,陈征竟然不可思议的一个侧身,躲过了背后的棍子攻击。 而且,顺带的动作,带动著右手中的枣木拐杖,狠狠的抽在了背后扑过来的黑影身上。 “啊!”一声悽厉的惨叫。这一拐杖抽的可真狠,竟然把两道黑影一拐杖给全抽得倒飞了回去…… 这样说多少有点夸张!倒飞倒不至於,不过,两道人影也全都被朝后抽倒在了地上,往后滚了几滚,哎哟哎哟叫著,再也站不起来了! 陈征出了一身冷汗,脑子一阵发晕,身体一个打晃,差点控制不住双拐,一下子摔在地上。还好,及时的稳住了。 他弯著腰,使劲的喘著粗气,缓了几口气,然后扭头看向了后边,仍然在地上翻滚的两个人影。 臥槽,这是大早上起来就碰见劫道的了?而且,感觉著刚才那架势,下手可够狠,最起码也是奔著一棍子把他给砸晕来的。 接著又喘了十几秒钟,陈征终於慢慢控制住了自己的气息,身上也有了力气,他攒攒劲儿,拄著双拐,朝著那两道人影走去。 “靠,孙东?没想到竟然是你?” 陈征没想到,其中一个人竟然是他那个便宜表哥,孙东。 前身的这个表哥,竟然会在大早上起来,埋伏在这个地方,朝他背后下黑手。 这孙子是要干什么?他图什么呢? 陈征很快想到了李兰芝,毕竟在西四商场见过他们两个人有联繫。难道……,是自己找李兰芝要钱,惹恼了孙东? 管他呢!陈征恨得牙痒痒,也懒得分析案情,用一根拐杖稳住身形,抬起右手,用手中的拐杖朝著地上的两个人使劲又砸了几下,根本不管他们嘴里哎哟叫著討饶不已。 揍了几下以后,算是出了一口恶气。 只打几下,当然不算完。 陈征拄著双拐站在胡同里,扯著喉咙,开始大声喊了起来,“有人抢劫啦……,快来人呀,有人抢劫啦!” 胡同里在天光微亮时的寧静被打破了,隨著陈征的呼喊,半条胡同很快就热闹了起来。 地上的孙东和另外一个人嚇得直打哆嗦,完全没想到,陈征会突然弄这么一出。 这会儿,他们俩倒是想爬起来赶紧跑,可是,浑身有点发软,再加上刚才被陈征几拐杖砸的確实不轻,愣是没爬起来。 虽然,这个时候还没有朝阳大妈。但是胡同里的群眾积极性和警惕性一点都不低,孙东和。另外一个共同袭击陈征的人,很快就被大傢伙儿给摁住了,根本没办法抵赖,两根钢管就在地上扔著呢! 纯正的早饭暂时也买不成了,跟著大傢伙一块去了派出所。他把情况说明了一下。 再加上刚才胡同里热心群眾们,你一言我一语的描述,孙东两个人,这一次的行为算是铁板钉钉,跑不了了。 情节很严重!虽然並没有造成陈征的伤害,但是恶意袭击伤残退伍战士,影响极其恶劣。 陈征没去管,派出所怎么审讯,配合完调查,录完口供,半上午的时候就回到了家。 一进屋,他就把屋门给关得紧紧的,坐在椅子上,使劲的揉搓自己的双腿。 这一次被孙东带著一个人从背后袭击,不是戒指突然涌出来一股热流,走遍全身。 陈征记得清清楚楚,热流到了腿上,他的腿发力了。绝对不会有错,绝对发力了! 不然的话,他不可能那一下侧身做的那么快,那一下扭身也不可能那么妙到毫顛…… 武术里边讲究力有脚下生,然后逐渐传导到腰,然后一路再走到发力的拳头上! 他今天早上躲开那一下袭击的时候,恰恰就是这样的一种感觉。 陈征使劲的揉搓自己的双腿,脸上渐渐露出了笑意…… 没错,没错,他的腿真的有感觉了! 第44章 都是一家人? 原来陈征的感觉,两条腿就像不属於他的身体一样,哪怕拿著刀往大腿上扎,都不会有任何感觉。 可是这会儿,经过他一阵使劲的揉搓以后,腿开始慢慢的由发木,变得发麻,甚至能感觉到手揉搓大腿时的触感。 甭管怎么说,陈征確定自己的双腿是真有感觉了。特別是那种隱隱约约之中,麻麻痒痒的感觉,像是神经又重新开始了联通! 肯定是左手上戴的那枚老喇嘛给的戒指起到的作用。看来戒指涌出的热流並不是他的错觉和幻想,应该是每一次在某些特殊情况下激发的真实状况。他不由得又想到了肾上腺分泌这个想法。 因为总结下来,好像每一次戒指有反应,都是在紧急状况,他的身体產生强烈的应激反应的时候,就会有热流涌出…… 当然这只是他自己的总结,並不確定一定是这样!不过,这些並不重要!现在对陈征来说,腿重新有了知觉,证明这双腿还可能有救! 他不想当励志青年。而更想成为一个健健康康的正常人。 两世为人,陈征心里最清楚,有什么都不能有病,最宝贵的就是健康。所以,当有恢復的可能摆在面前,当然想恢復双腿的行走能力。 唉呀,真是得好好感谢孙东呀!如果没有他在背后下黑手,突然来这么一下,也不会有这么强烈的反应,也不会让他的腿重新恢復一些触觉,让他重新看到了希望! 不过,高兴归高兴,腿能不能恢復正常,还真不好说。现在,他腿能感受到的触觉很微不足道,甚至不是集中精力去感受,都可能会轻易的忽略过去。 这离恢復正常行走的能力,相隔最少也有十万八千里。说不定压根儿只是……,只是一场空欢喜。 所以,想通了这些,陈征很快调整了自己激动的心情。高兴归高兴,但也不能陡然间乱了情绪。该努力自然要努力,但绝对不会钻牛角尖。 得之,我幸;不得,我命,如此而已。 陈征还在屋里思绪纷纷,好不容易平息了激动的心情,这边街道上的办事人员已经上门了。 王主任带著人过来了解今天早上陈征被袭击的情况。 正好借著这个机会,陈征把李兰芝这些年如何通过书信找他用各种理由借钱,却一直不还的情况反映了一下。 同时还反映了在西四商场看见孙东和李兰芝有关係。 这些事情,早上在派出所的时候他都没说。当时只是描述了被袭击现场的具体经过。没有做过多的延伸。 他早做好了打算,专等著居委会或者街道的人过来,然后才会把欠钱的事,以及李兰芝和孙东的关係挑明。 陈征把他和李兰芝来往的书信以及匯款的凭证,都提供给了王主任。 王主任很重视! 今天凌晨发生了伤残退伍的陈征被袭击的事情,已经让王主任很头疼了,现在经过了解,竟然还有借陈征的钱不还的事情。 两件事情综合到一块,再结合陈征的具体情况,现在可以说,这事儿一下子变得严重了。 “陈征同志,你放心。我们居委会会出面帮你解决这个问题!” 这正是陈征想要的结果,自然是一脸感激的握紧王主任的双手,摇晃个不停,“多亏了有王主任你们热心的关怀,我才能在生活中有这么多便利……,才会不被人欺负……他们……” 陈征记得后世有一个脱口秀演员曾经说过,街上的摄像头拍人还有死角,可是他作为一个马屁精,拍人绝对是360度无死角。 陈征当然不是马屁精,但是別人给了帮助以后,適当的送上一些甜言蜜语,绝对会有比较好的效果。现在就是这样的情况。 王主任领著人,拿著陈征提供的书信和匯款凭证,以及反映的情况资料,回去了。 还没到中午,陈征这边又来了访客。 今天看来算是別想安生了。孙东这一次突然下手,確实提供了个机会解决麻烦,但也真是让陈征浪费了不少时间。 他这边刚调整一下情绪,准备把剩下的《戴手銬旅客》画稿给画完。 孙秀兰领著她弟弟找了过来。孙秀兰的弟弟,自然就是陈征原身的舅舅。也就是孙东的爹。 反应不慢嘛!这么快,就找过来了! “陈征,孙东你们兄弟俩,打小没少在一块儿胡闹。打架也不是一次两次了,没必要上纲上线,更没必要把人给送到派出所吧?” 陈征的便宜老舅,一进屋门,就一副兴师问罪的样子。好像陈征做了什么对不起他们家的事情一样。 陈征翻著眼看了看他,还真別说,长得跟孙东还挺像。“你说的那些都是小时候。可是今天的情况你去了解了吗?你不会想把它定义成兄弟两个之间的小打小闹,乱著玩儿吧?” “嗯!难道不是吗?” “当然不是!谁家乱著玩儿,在天黑的时候,领著人两根钢管背后下手?” “你这孩子,说什么胡话呢?都给你说了是乱著玩,是开玩笑。相信你当时就是不躲,孙东也顶多就是嚇嚇你。他就是给你搞恶作剧呢!” 陈征果断的摇摇头,“可是我不这么认为,派出所的同志也不那么认为,街道和居委会的领导们也不这么认为,所以你怎么认为並不重要。你要是对这件事有异议,可以去派出所反映,跟我说不著。” 便宜老舅气得吹鬍子瞪眼,生气的对孙秀兰说:“姐,你看你养的好儿子。把自家人当外人。我看他是故意找茬,专门想坑孙东!” 孙秀兰这会儿脸色也不好看,终於开了口,“陈征,都是一家人,没必要闹到派出所去,赶紧去派出所给同志们说,不是孙东要袭击你,只是开玩笑。把你哥赶紧接回来……” 陈征笑著摇摇头,“我都说了。你们怎么认为不重要?关键在我怎么认为,还有派出所和居委会的人怎么认为。以及当时在胡同袭击现场,那些街坊邻居们怎么认为?” 第45章 主动还了400块 陈征不耐烦跟这姐弟俩在这掰扯,稍微顿了一下,语气变得很冷漠,“如果你们一味的提不正当要求,我会把情况如实向街道反映。到时候会让他们去找你们具体处理。 不过话说回来,你们俩还真够拎不清的。合著,这事发生了以后,你们两个从进门到现在,就是想让我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可是连一句关心我是不是受伤,或者是受惊嚇的话都没有。就这还好意思厚著脸皮给我提什么一家人?” 孙秀兰红了脸,“哎,你这孩子说什么呢?不是看著你没事儿,所以就没多问吗?要是你真受伤了,我能不管?” 呵呵!陈征撇著嘴角笑了笑,轻轻的摇了摇头,“好啦,你们走吧。我这边没什么招待的,就不留客了。” 孙秀兰和他弟弟,只觉得陈征现在就跟那没处下嘴的刺蝟一样,气得你牙痒痒,愣是不知道该怎么办。 原来多好拿捏的一个人,怎么现在成了这个样子,简直是判若两人。事情可真是太奇怪了! 两个人不甘心,又扯了一会儿,全都被陈征冷言冷语给懟了回去。没过多大会儿,怏怏不乐的从屋里出去,离开了北6条9號院。 陈征伸了个懒腰,应付这些人比他连著画一天画稿都累。 而且画画稿再累,心里是舒畅的。现在他心里烦的要命,甚至都觉得好像压著一股火。 真是狗屁倒灶的人和事!把宝贵的精力牵扯其中,绝对是浪费青春。 这时候也体现出了他平时跟同院邻居来往不多,关係不亲密的好处。 到现在为止,上门来吃瓜看热闹的邻居,还没有一个。不然的话,出这么大的热闹事儿,这屋里估计早就热闹的跟菜市场一样了! 不过,今儿陈征这屋里也確实够热闹,虽然不至於跟菜市场一样,但是来人也是络绎不绝。居委会王主任刚走没多大会儿,街道上的人也来了。 竟然还掂著礼物,有罐头,有麦乳精,还有一些水果。 陈征一看街道干部的態度,就知道孙东这一次算踢到了铁板上,估计要从严处理了。活该! 街道上的人同样也是了解情况,顺便表达一下慰问。聊了几句,记录了一些资料,没坐多长时间就告辞离开了。 出乎陈征意料之外的是,吃过晚饭,天刚落黑,孙秀兰竟然又来了。 这一回,一进屋满脸带笑,閒话还没扯两句,就拿出来400块钱递给了陈征。 “给,400块钱。这是你哥和嫂子专门让我还给你的。借你的钱用了好长时间,现在该还了!” 哎?陈征有点奇怪的看了看孙秀兰。在他的预料中,这样的事情,估计还要再等一段时间才可能发生。 没想到会这么快,今天竟然就把钱给送过来了。看来有可能发生了什么陈征不了解的事情。 既然还回来了,陈征自然是不会客气。痛痛快快的把钱收下了。 孙秀兰坐著不知道该说什么,可也不提出要走,明显还有事。 “你还有事儿?”陈征想早点让她回去,所以主动开口询问。 “哦!对,今天下午,街道和居委会派人去了李兰芝家,听人说是替你上门要钱,结果把李兰芝给带走了……” 果然如此!怪不得孙秀兰这么积极,主动上门来还钱!原来是害怕了! 不过,陈征也挺好奇,李兰芝怎么会被带走?难道说因为她不愿意还钱,结果街道和居委会的人下了重手。应该不至於啊,100块钱而已,借钱不还,又不是偷钱! “小征啊,咱家的事儿,你就別隨便给別人说了。特別是像如果居委会和街道来人了,家里的事没必要再多反映……” 孙秀兰终於把心里的打算说了出来,差点没把陈征给听乐!这些人还真是向来都是欺负自家人时胆子挺大,一关係到外边儿,特別是有政府背书,一个个都怂的不得了。 陈征故意露出听不懂的表情,“这说的是什么话呀?咱家有什么事儿,非要给街道上的干部反映?应该没有吧……” 啊?孙秀兰愣了一下,然后突然反应过来,赶紧笑著说:“对,对,確实没什么……,没什么可说的。” 孙秀兰达到了目的,虽然400块钱挺肉疼,但也算是心满意足。没坐多大会儿,又扯了一些陈年旧事,想拉近感情,但是没有换来陈征的热情,尷尬不已,隨便找个藉口就告辞离开了。 陈征听著她远去的脚步声,忍不住想,“这个孙东还真是个吉祥物呢!没想到就因为他弄这一出,竟然一下子把大部分急於甩掉的包袱,一下子给甩开了!真应该给孙东同志送面锦旗,上面就写,『助人为乐,见义勇为』!” 陈征这会儿心情大好,给自己泡了一杯小叶花茶,然后在裊裊的茶香中,抓住汹涌而出的灵感,开始伏案疾画,打算不把《戴手銬的旅客》剩下的画稿画完,今儿就不睡了! 第2天倒是出人意料的安静了一天,陈征也没有多想,而是把注意力都集中在改稿上。他把全部已经完成的画稿重新审核了一遍。该改的小毛病,改!哪一幅画稿实在是不满意就重画! 一天的时间,把戴手銬的旅客下册100幅画稿全部確定完成,而且连脚本文字也都写好。 算算日子,有几天没见费编辑过来,估计明天说不定就会来,到时候当面把画稿交给他就行了。 虽然赵卫东隔三差五,也都会下班的时候拐过来一趟,但是,像画稿这么重要的东西,陈征还是更愿意直接面对面交给费声福编辑。 转过天,上午没等来费编辑,反而把街道和派出所的同志给等过来了。 他们是来告知陈征,关於孙东事情的处理情况,另外也透露了一下李兰芝的问题。 陈征这才知道,原来李兰芝跟孙东的关係比他想像中还要亲密,打交道的时间也长得多。甚至不比李兰芝和陈征认识的时间短。 第46章 当浮一大白 原来,孙东和李兰芝他们两个一直都关係曖昧。而且,原身在高原上当汽车兵的那些年,被李兰芝借走的钱,差不多都落在了孙东手里。 至於前天早晨的背后袭击,就是孙东摸准了陈征的生活规律,知道他每天早上都要出去转一圈,吃饭,顺便买东西。身上必然带的有钱。 他最近通过李兰芝从陈征手里搞钱的尝试,一直没能如愿,可是,手头又缺钱,在別人那打牌又欠了一屁股帐,所以,只能鋌而走险换了个更直接的方式。 可是千算万算没算到,陈征这个在他眼里双腿残疾的废人,身手会那么好。在那样的情况下,面对背后的突然袭击,竟然还能完成反杀。 孙东也是个怂货。一进了派出所,竹筒倒豆子,把该说的不该说的全都倒了出来。 他跟李兰芝那点破事儿,毫没有隱瞒。所以,李兰芝才会被派出所带走。就是嘛,如果只是因为欠100多块钱,怎么可能会被带走?现在明摆著李兰芝跟孙东的事情牵扯太多,很多事情都有她参与,已经涉及到了严重的具体问题。 陈征真是感嘆原身不值啊。竟然被自己的表哥耍得团团转,还为了一个渣女,搭上一条命。果然,老话说的没错,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陈征同志,关於李兰芝欠你的132块钱,我们也正在积极的处理,很快就有结果。” 陈征点点头,好奇地问:“同志,不知道像孙东这样的情况,会怎么处理?” 来的那位派出所的同志说:“目前来看,大概率会去清河劳动。” 陈征很满意。去清河好啊,不白吃白住,用劳动来洗刷自己的过错,能帮助孙东更加深刻地认识到自己过去走过的弯路。 最后,陈征又帮著街道和派出所的同志签了几份证明材料,这些人就告辞离开了。 陈征站在9號院的门口,看著他们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处,心里不禁想,“如果这件事情处理的顺利,结束以后,前身背的烂帐,也差不多快甩乾净了。正好,以后可以轻装上阵。 不用再为这些人和事儿去费心思,牵扯精力。真是当浮一大白呀。”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看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 今天的天並不好,是个阴天,还刮著风!北风卷著枯叶扫过北六条胡同的青砖路,11月的脚步快要走过去的燕京已浸透初冬的凉,却挡不住陈征心头的滚烫。 从孙秀兰手里拿回了400块钱,李兰芝哄走原身的那132块,更是比预想的还顺利。而且顺带的还把烂人给收拾了。算是把原身身上沾的那点晦气给冲了个七七八八。 算著帐,数著钱,想著畅快事儿,心情自然好,陈征只觉得浑身轻快。 他站在院门口,望著天边淡蓝的天,“当浮一大白”的想法怎么也撵不走了,心里一动——得找个地方好好喝一杯,庆祝一下。 北六条胡同西口不远,就有一家国营小酒铺。 陈征裹紧厚棉袄,拄著枣木拐杖,慢悠悠往酒铺方向走去。 一路穿过整条胡同,看著街坊们蹲在院门口是不是冬储菜,聊著天干著活,热闹的很。还有孩子们裹著花棉袄追跑,虽然没什么好玩的玩意儿,但是那股穷开心的劲儿,真是让人看了,羡慕的不得了。 偶尔有骑自行车的路人经过,车铃“叮铃”响,惊起墙角几只麻雀。轰的一下散开,装点了燕京城有些寂寥的灰色天空。 到了酒铺门口,陈征怀著好奇驻足打量……,门脸不大,木质招牌上用红漆写著“北六条酒馆”,漆色已有些斑驳,却透著老燕京的烟火气。 连同前身的记忆在內,他都没有来过这个小酒馆。要不是前几天早上起来遛圈的时候,偶然经过看到,他都不知道胡同附近有这样一个好地方。 陈征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一股混杂著白酒醇香、滷味咸香和煤炉烟火气的味道扑面而来,瞬间驱散了身上的寒意。 酒铺不大,也就十几平米,靠墙摆著四个硕大的陶製酒缸,缸口用红布盖著,上面贴著白纸標籤,分別写著红星二锅头、牛栏山、『高粱酒』和江米条酒(一种低度甜酒)。” 字体遒劲有力,竟然让陈征感觉到了带著点酒意的畅快。 酒缸前是柜檯,柜檯后站著个五十多岁的老师傅,穿著洗得发白的蓝工装,袖口挽著,手里正擦著一个白瓷酒壶,见陈征进来,抬眼笑了笑:“小陈啊,稀客!你可没来这儿的习惯,今儿怎么有空过来?” 这老师傅姓王,是酒铺的老营业员,街坊们都亲切的叫他老王。 陈征跟他见面打过几次招呼,不过对隔壁老王的属性有点敬而远之,不算太熟。 “王师傅,今儿高兴,想喝点酒解解乏。”陈征笑著走到柜檯前,目光扫过柜檯后的玻璃柜,里面摆著各色下酒菜,琳琅满目却都是记忆中老燕京酒铺的常见款。 “高兴就好!”王师傅笑著拿起一个铁皮酒提子,“是不是来二锅头?今儿刚到的新酒,度数足,味儿正。” “成,来半斤二锅头。”陈征点点头,目光落在玻璃柜里,“再要点下酒菜……,一份猪皮冻,一份干炸小黄鱼,再来点粉肠,一盘开花豆和花生米掺一下,齐活了。” 王师傅手脚麻利,拿起酒提子伸进二锅头酒缸,“哗”地一声舀起酒,酒液清澈透亮,顺著提子倒进白瓷酒壶里,酒香瞬间瀰漫开来。这时候燕京城卖的二锅头酒都是清香型,没有后世那些乱七八糟的复合香型。 “二锅头一斤一块3,半斤6毛5分钱;猪皮冻三毛一盘,开花豆花生米两掺两毛,二两粉肠一毛,干炸小黄鱼一份5分,总共一块三。” 王师傅一边算帐一边摆盘,用粗瓷盘子把猪皮冻、开花豆、粉肠和干炸小黄鱼一一装好。 猪皮冻晶莹剔透,上面撒著点葱花和蒜末,泛著油光;开花豆金黄酥脆,花生米颗粒饱满,粉肠焦脆面朝上、嫩软面朝下,形成独特的“一面焦“。干炸小黄鱼儿透著焦香。 第47章 这日子真是越过越有滋味 陈征递过1块5毛钱,王师傅找了两毛,又递过来一双筷子和一个小碟,“里头找座儿坐,桌上有醋和辣椒油,自己加。” 酒铺里摆著四张方桌,都是实木的,桌面被磨得油光鋥亮,透著岁月的痕跡。 桌旁是长条凳,已经坐了几位食客,有两个熟面孔——东边胡同的李大爷,退休前是工具机厂的老工人,天天都来喝两盅;还有隔壁院的大刘,也是返城知青,刚找了份临时工的活儿;另外两位是一对中年夫妻,像是来附近办事的,正低声聊著天。 陈征找了个靠角落的桌子坐下,把拐杖靠在桌旁,打开白瓷酒壶,给自己倒了一盅二锅头,酒液入杯,泛起细密的酒花,醇香扑鼻。 他端起酒盅,抿了一口,辛辣的酒液滑过喉咙,带著一股烧灼感,却瞬间驱散了心头最后一丝鬱结,只剩下酣畅淋漓的痛快。 “小陈,今儿瞧著气色不错啊,是不是有啥好事?”李大爷端著酒盅走了过来,笑著在陈征对面坐下,给自己也倒了点酒。 “托李大爷的福,今儿心里痛快,来喝两杯。”陈征笑著举杯,和大爷碰了一下。 “高兴就好,咱们老百姓过日子不就图个高兴吗!”张大爷喝了口酒,嘖嘖道,“我听说前两天有人大早上从背后朝你下手,事情怎么样了?” “可不是嘛,多亏了街道和派出所处理的及时,情况都调查清楚了,这些坏分子绝对逃脱不了惩罚。” 陈征夹了一块猪皮冻放进嘴里,口感q弹爽滑,咸淡適中,带著淡淡的蒜香,格外爽口。 旁边的大刘也凑了过来,端著自己的酒盅:“小陈,来,走一个!我听说老来找你那个姑娘,好像叫什么李兰芝的,也被派出所带走了?是不是她也跟这事儿有关呀?” 哎,没办法。这小酒馆里就是个八卦传播集散地。就他这点破事儿,说不定已经被人当成下酒菜,翻来倒去,说过多少回了呢? 陈征笑了笑,轻轻摇了摇头,“这我还真不太清楚。我跟她早没啥关係,也没联繫,她现在什么情况,我还真没操过心。” 他边笑著回应,边又夹了一块猪皮冻,滋了一口二锅头,简直绝了。 几个人见陈征对刚才的话题回应的不热烈,也都知趣,很快就扯到了其他的事情上。一下气氛就热烈了起来。 老李和大刘乾脆把东西都端过来,拼成了一桌,边喝边聊,话题越扯越远…… 从胡同里的琐事聊到了燕京城的变化。 李大爷呷了口酒,感慨道:“这1978年啊,真是不一样了,你看现在,街边都有摆摊卖东西的了,以前哪敢想?我儿子前两天还说,他们工厂现在开始搞责任制了,干得多拿得多,不能像以前那样混日子了。” “可不是嘛!”大刘接过话茬,语气里带著兴奋,“我听说西四那边傍晚的时候出了个小麵摊儿,卖的炸酱麵,味道倍儿香,而且价格还比国营饭店的便宜,好多人都去尝鲜。 还有啊,电影院前一阵儿连著三部日本片儿在上映,火得不行,我替人排队买票,一天都还能挣几毛钱!” 几个人都笑了起来! 陈征在心里还暗暗嘆了口气呢,到底因为忙著干事业,分身乏术,再加上也没有强烈的欲望,没能去这个年代的电影院现场看一场《追捕》。 不过並没有什么遗憾,赚钱才最重要。如果没有漂亮姑娘陪著,哪能真把时间浪费在电影院啊! “我也听说了,除了《追捕》之外,还有《望乡》和《狐狸的故事》。都是一票难求!”陈征笑著说,“想一想啊,真是让人感嘆。小日本的电影竟然也能在咱们这儿火成这个样。” 老李也是连连摇头,“谁说不是呢!反正我是不会去看,小日本子的东西有什么好看的。呸!” 大刘笑著竖起了大拇指,,“李大爷,还得是您呢,这嫉恶如仇的劲儿,这么多年,没少一分。” 老李挺起胸膛使劲的拍了拍,“那当然了,当年被刺刀扎的疤还在呢。我可忘不了。那些小矮子到底做过什么事儿?” 李大爷的事儿,陈征也听人说过几嘴,知道,其实並不是什么英雄事跡,不过是年轻的时候上街买东西,凑巧碍事儿,被小鬼子扎了一刀。结果愣是被他自己吹成了民族英雄!很少有人当面不给面子,大家也都当一乐,没谁较真儿! 正聊著,又有几位街坊走进酒铺,都是熟面孔,见陈征在这儿,纷纷过来打招呼,自然又少不了打听八卦消息,被陈征简单的含糊了过去,一来二去,酒铺里的气氛越发热闹起来。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聊得不亦乐乎,话题从电影又聊到了冬储菜,从返城知青就业聊到了物价变化。 有人说,最近白菜价格较往年贵了一分钱,有人说,粮本上的粮食配额鬆动了些,还有人说起这两年刚恢復的高考,不少人家里都有孩子的在抓紧复习。 陈征一边喝酒,一边听著大家聊天,心里满是感慨。这就是1978年的燕京,这就是最真实的人间烟火——有家长里短的琐碎,有对生活的期盼,有政策鬆动带来的喜悦,也有对未来的迷茫,却都透著一股生生不息的劲儿。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半斤二锅头见了底,陈征脸上泛起红晕,身上也暖烘烘的。他端起最后一盅酒,一饮而尽,辛辣的酒液带著酣畅的痛快,心里的鬱结彻底烟消云散。 原身的烂帐清了,自己的连环画赚钱大业已经正式启航,等攒够了钱,就有了赚更多钱的资本……,还认识了舒雁、费声福、赵卫东这些值得交往的人,而且,一直没抱希望的双腿,也有了一丝盼头,哎呀,这日子真是越过越有滋味了。 “大爷大哥们,你们先吃著喝著,我先走了!”陈征站起身,拿起拐杖,感觉浑身轻快。 酒铺里的熟面孔们纷纷笑著应了一声,等他走到门口,王师傅笑著又递过来一小包开花豆:“拿著回去吃,难得来一回,送你的。” “谢谢王师傅!”陈征接过开花豆,笑著道谢,转身走出酒铺。 第48章 舒雁父母上门 门外的风依旧有些凉,却吹不散心头的暖意和畅快。陈征拄著拐杖,慢悠悠往胡同走去,夜色渐浓,家家户户亮起了昏黄的灯光,煤炉的烟火气漫在胡同里,格外温馨。 回到9號院,陈征坐在自己家屋廊下,也不觉得冷,看著天上的星星,心里满是踏实。 他知道,今天这略带寒意的风,不仅吹走了原身的阴霾,也吹来了新的希望。 往后的日子,他要凭著自己的努力,在这变革的时代里,活出自己的精彩,画出更多有温度、有力量的作品,不辜负这人间烟火,不辜负这大好时光。 陈征回到屋里给自己泡了一杯小叶花茶,只觉得这会儿虽然略带酒意,但是灵感汹涌,於是乾脆坐在书桌旁,拿出画本和钢笔,开始了《小花》的连环画创作。 这一次似乎比《戴手銬的旅客》准备的还要充分,颇有一种成竹在胸的感觉! 可惜,刚找到一点酣畅淋漓的意思,就被突然响起的敲门声给打断了。 陈征停下钢笔,皱起了眉,看著外边的夜色,心里纳闷:“这个时候了,谁啊?” “这是陈征家吗?” 伴隨著敲门声,传来了一个略微沙哑的中年女人的声音。很陌生!听动静门口应该是两个人,另外还有一个男人。 陈征拄著拐杖,起身把门打开。屋门口站著一对中年男女,看两个人的感觉,应该是一对夫妻。 “你们好,请问找谁?” 那个中年女人上下仔细的打量了一下陈征眉头紧皱,用冷冷的语气问:“你就是陈征?” 陈征感觉到了对方的敌意,语气也淡漠了下来,“对,我是陈征,请问你们有事吗?” “哼,当然有事了。进屋再说吧!” 陈征並没有让开,都不知道这是谁,態度也不友善,怎么能隨便往屋里让呢? “我不认识你们,如果有事儿就在这儿说吧!” 那个中年男人冷冷的哼了一声,並没有说话。而那个女人似乎一下子怒火升了起来。 “真是一点都不懂礼貌……” “哎,我说你们二位到底是谁呀?都说了,我不认识你们,又不知道你们到底是干什么的。再说了,就你们这样的態度,你想要什么礼貌啊?” 陈征本来就略带酒意,再加上最近被孙秀兰和李兰芝他们给撩起来的戒意,碰见上门不客气的人,自然没有好脸色。 他这边说话声音一大,喷涌而出的酒意,可能熏住了站在他对面的那个中年女人,那女人眉头皱的更紧,一脸厌恶的往后退了半步。看向陈征的目光也充满了嫌弃。 “你认识舒雁吗?” 突然听见舒雁的名字,让陈征冷静了一些,不由的仔细的打量了一下站在对面的这一对中年男女。还真別说这仔细一瞧还真瞧出来点端倪。 这两个人多多少少跟舒雁长得有点像! 靠,不会这么巧吧?难道是舒雁家里的人?或者乾脆是她父母?倒是有可能,不过,他们这么晚了为什么会找到这儿来? “认识,我和舒雁是朋友……” ”哼,那就对了。我是舒雁她妈,他是舒雁他爸,这会儿过来就是要谈谈你和舒雁的问题。” 和舒雁的问题?陈征有点纳闷,他和舒雁有什么问题需要他爸和妈这个时候找到家里来。 虽然心里有疑惑,但是也不好再堵著门不让人进了,陈征虽然也没有多客气,但是到底是把人家两口子给让进了屋里。 舒雁的父母一进小屋,看见屋里的摆设,倒是挺惊讶。没想到陈征家里这么讲究? 屋里几样家具看著挺像样。 陈征给两个人一人倒了一杯小叶花茶。茶香裊裊,似乎也把刚才紧张的气氛给冲淡了不少。 “叔叔阿姨,不好意思啊,刚才不知道你们是舒雁的父母。我还以为……” 舒雁她妈摆摆手,语气不太客气,“现在时间也不早了,我们也不绕弯子,过来就是想问问你,到底跟舒雁什么关係?” 嗯?这个问题问的很出乎意料之外。陈征皱了皱眉,然后脸上又掛上笑容,很淡然的说:“应该能算得上是朋友吧,再往前数,应该勉强也能算得上是同学关係……” “朋友?什么性质的朋友?” “普通朋友啊!” “真的?” “这有什么真的假的?不是普通朋友还会是什么?” “啪”,舒雁他妈竟然使劲拍了一下两个沙发之间的小桌子,语气冷冽的说:“看著挺老实,一张嘴都是瞎话!” 陈征被弄得丈二和尚摸不著头脑,但是莫名其妙的被挑衅,难免心头也有点火气泛了起来,“叔叔阿姨,我不知道到底什么问题,让你们今天上门,用这样的语气跟我说话。我想肯定有误会。所以有话不妨直说,等都弄清楚了,要真的我有什么过错,你们再对我不客气。不要一进门儿就摆出一副咄咄逼人的架势……” 这会儿舒雁的父母对陈征的印象非常不好。虽然长得还算端正,身材也挺魁梧健壮,但是拄著俩拐杖,瘸著腿,而且,说话一点儿也不懂礼貌,接人带物显得很粗野,没素质! 他们今天之所以会这个时候,气势汹汹的找到陈征的门上,就是因为今儿他们两口子去燕京大学看女儿了。给舒雁送了一些衣物和日用品,又送了一些爱吃的东西。 可是当他们从舒雁的宿舍出来准备离开的时候,被她一个叫李伟的同学给拦住了。从李伟的嘴里,他们知道了舒雁正在跟一个双腿残疾的男青年谈恋爱的事情。 舒雁的那名叫李伟的同学,自己介绍是学生会的干部,家里的条件也很好,一身正气,长得也很帅气,而且能听出来他对舒雁很有好感,所以才会有格外的关心她,特意给舒雁的父母反映了这样一个严重的情况。 而且没过多大会儿,又过来一个叫张敏的女同学,竟然也知道舒雁跟一个残疾男青年亲密接触,谈恋爱的事情。而且还说出了那名残疾男青年的基本情况。 第49章 感情的事儿可不敢保证 “他就住在北6条胡同9號院前院东厢房北间。名字叫陈征!双腿残疾,出行得靠拐杖和残疾人用的手摇三轮车……” 舒雁她妈確定这个消息以后,感觉天都塌了。他们的宝贝女儿可是全家的骄傲,是燕京大学的高材生。什么样的好女婿找不到?怎么能跟一个双腿残疾的人处对象呢?这样的事情绝对不能发生! 本来舒雁他妈是要立刻折返回去,找舒雁问清楚。但是舒雁她爸及时的劝住了。 “这时候得冷静,你还不知道咱闺女的脾气。你敢这样问她,如果万一这事情確实是事实。不是一下子就没有缓和的余地了吗?我觉得咱们应该直接去那个陈征的家里,当著面问清楚实际情况。 如果真的是他在跟咱们家舒雁处对象,最好让他当著咱们的面保证以后不再来往。如果是误会,就更好了。咱们也可以敲敲警钟,让他別有非分之想……” 就这样,两口子连家都没顾得上回,从燕京大学回来,直接来了北6条胡同9號院。 舒雁她妈冷冷的看著陈征,说出的话再没有丝毫温度:“我不管你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我也不追究你到底跟我家闺女舒雁是什么关係?但是今天我跟他爸一块找过来,就是想明確的告诉你,普通朋友正常来往,可以!但是,如果你起了过分的想法,打主意想跟舒雁处对象,趁早打消这个念头。 我和他爸绝对不会同意你们用这种关係来往。舒雁是燕京大学的大学生,学习为重。我们不想她因为其他的事情分心,耽误了学习,影响了前途。 希望你能明白。更希望你能尊重舒雁通过努力好不容易得来的结果,不要耽误……” 陈征算是听明白了!合著人家是不知道从哪儿得到了风声,知道他跟舒雁最近有来往。所以怀疑他们俩在处对象。 很明显,人家两口子没看中他这个潜在的女婿。不用问也知道,肯定是因为他的腿啊!而且人家话里说的也很明白,两个人差距比较大,一个名校大学生,一个残疾待业男青年。根本不般配。 陈征要跟人家舒雁来往,那就是耽误人家的前程。 陈征一点都没有生气,反而笑了。 他知道现在无论跟舒雁的父母说什么,也不会让他们改变想法,更不会改观对他的看法。总之今天见面,这个第一印象算是彻底的搞砸了。 不过也没什么!砸了就砸了吧! “叔叔阿姨,我很认真的跟你们说,现在,我確实没有跟舒雁处对象。只是多年的老朋友偶然再相见,在周末的时候,偶尔在一块说说话而已,没有其他的关係。” 陈征很认真地强调了“现在”两个字!他没说谎,而且理直气壮,因为现在他確实跟舒雁没有什么进一步的关係,对於以后,暂时甚至连想法都没有真正成型,顶多能谈得上有点模模糊糊的感觉。 但是同样也埋下了伏笔,只说现在,不讲將来。以后的事情谁敢保证!反正陈征自己绝对不会拍著胸脯保证以后我一定会怎么怎么样? 周董的歌不是唱了吗?“爱情来的太快就像龙捲风,离不开暴风圈来不及逃……” 感情的事儿可不敢保证! 陈征的话让舒雁的父母明显鬆了口气,態度也缓和了一些,不过,脸上的嫌弃没见丝毫减少。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解无聊,101??????.??????超实用 】 又再三確定了几遍,隱晦的警告了几句,两个人急不可耐的离开了,似乎不想在陈征的屋里多待一会儿。 陈征也没有往外送,就站在门口的屋廊下,看著两人出了二道门。 老话说的果然没错,福无双至,祸不单行。这还没高兴完呢,就来了个让人烦的闹心。舒雁的父母还真够扫兴。 不过,他对於舒雁父母找上门来表达的態度,倒没有太生气。別人对他的看法,陈征已经习惯成自然,就他这两条腿,单从身体条件上来说,想让別人用正常的眼光看待,根本不可能。 所以,对於舒雁父母表达出来的態度,陈征绝对不会跟一点就著的炮仗一样,还会有强烈的反应。 但是,对於別人的这种眼光和当面的態度,他也不会客气。这叫来而不往非礼也! 哎,就是有点可惜。舒雁那姑娘性格不错,长得也漂亮,跟她打交道,还挺让人觉得舒服。估计,现在有了她父母的反对,舒雁怕是不会再过来了。 姥姥,也不知道是谁在乱嚼舌头根的,竟然这么快,风声就传到了舒雁的父母耳朵里。 陈征平常不怎么吸菸,但是在抽斗里倒是放了两包烟,就是为了招待客人,主要是为了给费编辑准备的。 这会儿,心里多少有点鬱闷,他把烟拿出来点了一根。一根烟吸完,连熏带燎,还真的让心情平静了下来。 唉,不再想了。继续画连环画!何以解忧,唯有稿费!反正一时半会儿这双腿的残疾也解决不了,这样的客观事实只能认,还是別东想西想了,纯属浪费时间。 要知道,时间可就是金钱! 转过天,费编辑来西单拜访老画手,拐到了陈征家一趟,拿走了《戴手銬的旅客》下册的100幅画稿。 两个人没顾得上多说,他也没停住,拿了东西就走。 这一天一直都很安静,除了几天没过来的赵卫东又带了点他妈做的好吃的东西来了一趟,两个人隨便扯了几句閒话。 赵卫东也听说了陈征的事情,问了一下情况。陈征只给他简单的说,没什么大事儿,都过去了,一笔带过。 赵卫东在印刷厂乾的也挺好,踏实能干,学技术还特別快。 据他自己说,印刷厂的厂长挺喜欢的,话里话外透露的意思是,只要他能掌握住技术,可以慢慢找机会把他转到技术岗去。 其实,印刷厂里没有好乾的活。不管是技术岗,还是体力活,都不轻鬆。 所谓的技术岗,就是排字工,机器操作工,装订工。可以说都是吃身体的工作。 但是对於陈卫东来说,在绝境之处有这样的机会,已经是他最大的幸运和机遇了。所以只要有一丝前进的可能,他都十分的珍惜,都会付出100%的努力。 第50章 上门推销电子表 听著赵卫东的话,陈征忍不住想……,生活!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酸甜苦辣滋味。每个人都在拼命的寻找,並想抓住属於自己的机遇。 从这一点上来说,他觉得自己和赵卫东没什么不同。 但是,甭管怎么说,他也是两世为人,心性多了一份豁达,自有一种与人不同的气度。 所以,赵卫东的感受又有不同,两个人打交道的时候,虽然陈征年轻许多,反而事事都以他为主。赵卫东对他的意见和看法几乎是言听计从,信任感也是越来越强! 连著几天,此起彼伏的风波,並没有打乱陈征的生活节奏,没有扰乱他的心绪。 哪怕是意料之外的舒雁父母的到来,也只是像在他的心湖中投下了颗小石子,偶起涟漪,很快就平息消失不见了。 对陈征来说,《小花》的创作,唯一比较费时间费精力的地方,就是改编敘事的时间线。把原版电影,稍显复杂的插敘倒敘,儘量的减少,按著顺序的时间线推进故事情节。 而且,这一次陈征还自寻乐趣,搞了个小彩蛋。连环画中所有的人物都跟原版电影中主要角色的人物扮演者,有个七八分的相似。 比如说唐国强,陈冲和刘小庆。就是照著他们的神態举止,外貌条件,连环画中勾勒出来的对应人物形象,但是你要真说是同一个人吧?仔细瞅瞅,又有点似是而非。 《小花》按照陈征的原先设计,跟《戴手銬的旅客》一样,同样是上下两册,总共200幅左右的画稿。 至於脚本文字的改编,陈征也已经给费编辑打过招呼,让他们编辑部出面,找《桐柏英雄》的原著作者联繫,拿下改编权。 这件事情在这个年代其实很简单,估计顶多也就是打个招呼,走个手续的问题。所以陈征並没有等结果,而是直接就开始了脚本文稿的改编创作。 原本以为,李兰芝都被带走了,而且街道和派出所的人也来说,她欠的钱,他们会帮著出面,陈征以为会很顺利。 没想到,这事儿竟然拖了下去。街道上还专门来人给说明了情况。 其实,李兰芝的事情本来並不复杂,只要把这100多块钱还了,就能从轻处理。可是偏偏她家里不愿意拿钱捞人,说是这钱他们家一分都没见,都落到了孙东手里,自然应该由孙东负责归还。 得了,这事儿又开始扯皮了。 不过,对陈征来说,这倒无所谓。把钱要过来只是顺带手,最主要的目的就是立规矩。目的已经达到,钱拖著慢慢扯皮,也没什么。 而这一天,大哥陈远突然找上门,让陈征觉得很意外。两个人总共就没说过几句话,兄弟之情淡漠至极。 不过陈征面子上还是挺热情,让进屋里专门冲泡了一杯小叶花茶。 本来很侷促的陈远,看见陈征这么热情,慢慢也放鬆了下来。 “大哥,看你的样子,这次过来应该是有事儿。有话你直说。” 陈征绝对没想到,陈远突然开口竟然问:“小征,我上一次来就注意到你现在手上还没戴表。你要手錶吗?” 嗯?这是什么意思? 陈征疑惑的看向了陈远。 陈远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宝贝似的从自己的包里掏出来了一个小盒子,挺好看,还包著软缎面。 “这是什么?” 陈远压低声音说:“电子表。” 哦?电子表?陈征非常意外,陈远竟然会跑到他家里来,拿出一块电子表。看这个情况是想卖给他。 可是,陈征无论如何也不会买一块电子表啊。这玩意儿买了就是亏钱。 不过陈征倒是挺好奇,陈远从哪弄的这玩意儿?现在还是1978年。倒腾电子表,还真没听说有人在干,应该是极其少见的事情。不像两三年后,会迎来高潮。 所以,这时候的电子表,应该价格不会便宜。甚至可能要比机械錶要贵。这也属於泡沫! 比如上海牌的机械手錶,卖120块钱左右。现在隨便的一块电子表,估计得一百五六。这时候的人不懂啊,都觉得电子表都属於高科技,比机械錶贵,是理所应当。 就像1972年美国刚生產出来电子表时候一样,卖几百美元一块。可是没多长时间,日本开始疯狂扩扩產,没几年就降到了几十美元一块,然后价格还继续一降再降。这是市场规律。 现在的內地,对那些电子表厂家来说,简直是还没开发的一块处女地,更是最后一个能够拿到高利润的地方。 不过这个时间空间会很短。 所以,说的再好的电子表,陈征也绝对不会要。 “这个是日本產的,好东西。高科技,戴上就不用管,不用调时间,也不用上发条,直接电子屏显示显数字,时间走得很准……” 陈远一说起来电子表,嘴里的话多了起来,嘴皮子也利索了。 陈征坐在旁边只是喝茶,不停的点头,没有应一句话。 “这可是最新的货,刚从南方带回来的……” 说到这个话题,陈征倒是来了兴趣,突然插话问了一句:“大哥,你说是从南方带过来的,现在他们怎么去的南方?” 陈远愣了一下,没想到他费了半天嘴皮子,陈征没有问电子表,反而问了这样一个问题。让他有点措手不及。 “哦,哦……,是这样……,周六下班了,混到火车上,一路到南方,然后拿了货,再混到火车上,接著又坐回来。这样的话不耽误工作,利用周末的时间就能跑一趟。所以带回来一块电子表不容易。去一趟这么远,又不敢多带,怕被查到,怕危险。 所以,小征,大哥我看你正好缺一块表,专门给你留了一块。这一块质量好,牌子也硬,你给150块钱就行了。” 陈征想著刚才陈远说的现在去南方倒腾东西的方法,心想,这年头当倒爷也够拼的。这样来回几千里,跑下来还真够受的。 不过,如果一趟能带个一二十块电子表回来,照他们卖的价格,一块挣个几十块钱没问题,这样受一回罪,几百块钱到手,绝对值得冒险,值得拼。 第51章 不情之请 陈征这会儿也想明白了,陈远这次来,也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今天之所以专门跑他这儿来推销,很明显是知道他手里有钱。毕竟孙秀兰刚还过来400块钱,这陈远娘俩,或者是两口子,估计肉疼的不得了,想尽办法也得捞回去点。 这件事儿,估计只是陈远一个人想不起来,也没那个胆子去做。少不了背后有孙秀兰或者於明丽的影子。 哎,这个好大哥,这一辈子算是跟这两个女的深度绑定,彻底锁死了。 “哥,恐怕让你白跑一趟。我不想买电子表。攒著钱,还是想买一块上海表。我更喜欢戴机械錶。谢谢你的好意,这么好的东西,这么难得,肯定抢手的很,你还是留给更需要他的人吧。” 陈远不甘心,费尽口舌,说的天花乱坠,也没有改变陈征的想法。很是懊丧。低头耷脑的离开了。电子表虽然觉得稀罕的人不少,但是真正有钱买的人却不多。更何况,陈远哪敢大张旗鼓的找人去卖电子表啊? 本想著借这个机会,能一倒手,从陈征身上赚个几十块钱,谁知道,他这个弟弟根本不吃这一套。 陈征看著陈远的背影,心里还感慨呢。这看著平常多木訥、多老实一个人,一沾到能赚钱的机会,忽悠起来人也是一点儿不含糊。 还说什么亲情价,150块钱。哼,估计卖给人家顶多也就是100出头。因为刚才陈远拿的只是一块国產的电子表,根本不是进口。还想糊弄人。 时间过得很快,又到了一个周末。陈征心里隱隱有所期盼,可是,现实果然如他所料,舒雁这一次並没有来。 费声福编辑倒是来了。他一进门看见陈征整个人的状態,满意的点点头。 “还不错,就怕你一心扑到画画稿上,完全不顾自己的身体。看你现在这个身体和精神状態,应该还是注意了。” 陈征笑著说:“我的生活很规律,每天早上一起来先去遛一大圈儿,锻炼身体。 然后中午的时候,还会做一些復健的活动。比如我现在必不可少,每天都要做几遍床上八段锦。效果挺不错。这些运动对我帮助很大,不但能保持体力和精力旺盛,还能不让肌肉萎缩……” 两个人热热乎乎聊了会儿家常,话题很快就回到了连环画上。 费生福拿回来几张画稿,一一指出了几个需要修改的地方地方。两个人交流了一会儿,確定了最后的修改方案。 陈征现场就把画稿修改好,给了费编辑。 费声福边往包里装画稿,边笑著说:“下次再来,估计又是给你送稿酬。对了,《小花》怎么样了?” 陈征把画好的《小花》的画稿和改编好的脚本文稿都递给了费声福。 “嚯,你这速度可真够快的。这么厚了。” “嗯,上次我已经画好了,现在正在画下册。对了,费编辑,我有个不情之请,你看,能不能让《小花》的连环画儘快出版发行。” 费声福皱著眉想了想,“现在改编文稿的事儿已经没问题了,跟原著作者已经打过招呼。儘快的出版……为什么这么著急?” 陈征说:“我知道现在燕影厂,可能也打算要把这部作品改编成电影。现在正在筹划著名改编剧本呢。所以,我想,如果咱们的连环画能影响到他们的电影,这样的效果岂不是更好?” 费生福点了根烟,想了好一会,倒是没有追问陈征怎么知道人家燕影厂要拍这部电影? 陈征想好的说辞都省了。 费声福考虑了好一会儿,才又开口说道:“要真说起来,《小花》这部作品,从契合度上来讲,跟当前的情况和社会发展需求非常吻合。你说的这个事情我记住了,回编辑部了,可以申请一下。这次已经画好的《小花》的画稿,我也拿回去审核一下,如果真可以,看能不能加到下一期的《连环画报》先刊登一部分。 燕影厂现在动手要改编成电影,最起码也得明年开始著手,咱们还有时间,还来得及。” 看来,费编辑也知道蹭流量的精髓。而且,很清楚,能用抢占先机的方式来蹭流量,效果一定会不错。 费编辑喝了两杯茶,吸了几根烟,聊完了两部连环画的创作,便起身告辞离开。 人都到门口了,他又停住脚步,折返回来特意嘱咐陈征:“年轻人对工作有热情,是好事。但是別忘了身体才是革命的本钱。请千千万万一定要注意身体健康。 回头我就给赵卫东打招呼,让他经常往你这儿来,拐一趟,每一次都提醒提醒你。省得你忘了。” 看吧……,亲哥上门是为了占便宜,人家费编辑,非亲非故,倒反而句句都在关心生活和身体。虽然有利益的交织吧,但能听出来话语里面包含的真诚。 真是越来越能体会,感情,很多时候跟血缘没什么关係! ………… 连环画报编辑部的小会议室里,煤炉燃得正旺,暖烘烘的热气裹著油墨香和茶叶味,漫在不大的空间里。几张木质办公桌拼在一起,上麵摊满了画稿、油墨瓶和搪瓷杯,墙上新贴上了“深入生活、扎根群眾”的红色標语,透著杂誌编辑部特有的规整与严肃。 费声福推门进来时,李墨林等几位老编辑正围坐在一起,对著几份作品的画稿低声討论。 “老费,可算回来了!小陈那修改稿怎么样?能不能定版?”主编周建明抬眼问道,手里还捏著一支红铅笔,笔尖在纸上轻轻点著。 “妥妥的!”费声福把手提包往桌上一放,拉开拉链,先掏出《戴手銬的旅客》的修改画稿,“小陈改得又快又好,你看这处追捕戏的肩线,之前太僵,现在展得开,张力一下就出来了。还有人物眼神,比之前更活泛,作品的表现力一下子就有了。” 李墨林拿起画稿翻了两页,眉头舒展了些,嘴里却依旧挑剔:“还行,总算没白费功夫,比之前好多了。这小陈確实有灵气,就是有时候太跳脱,得把著点规矩。” 第52章 关於《小花》的爭论 李墨林是编辑部的资深老编辑,一辈子跟传统连环画打交道,最看重“传统规矩”和“符合范式”,对新花样总带著几分警惕。 几位年轻编辑也凑过来,看著画稿连连点头:“费老师说得对,这修改后的分镜跟电影似的,节奏刚好,在杂誌上连载肯定能吸引读者。” 费声福笑著摆摆手,话锋一转,从包里掏出一沓厚厚的画稿,正是《小花》上册的一百幅作品,封面用钢笔写著“《小花》连环画上册(改编自《桐柏英雄》)”。 “各位,今天除了带回来《戴手銬的旅客》的修改稿,还有个新东西给大伙儿瞧瞧——小陈改编的《小花》,你们看看怎么样。” 他把画稿往桌上一摊,隨手掀开,最上面一页就是兄妹分离的场景:黑白线条勾勒的回忆里,妹妹拽著哥哥的衣角,眼里噙著泪,手里攥著半块窝头;哥哥背著行囊,回头望的眼神里满是不舍,背景是灰濛濛的乡村土路,和早几年老版本的《桐柏英雄》连环画里“斗志昂扬”的画风截然不同。 李墨林的眉头瞬间皱紧,拿起画稿翻了几页,脸色越来越沉:“老费,你这是闹哪样?1975年人民出版社都出过《桐柏英雄》了,有思想高度,故事讲得也好,现在又改编这么一版,多此一举!” 他指著画稿里人物的表情,“你看看这些人物刻画,思想也太没高度了,根本不符合宣传的需要?还有这內容,光盯著兄妹情、儿女情长,真正需要强调的东西都弱化了,这不伦不类的,真是乱弹琴?” 旁边另一位头髮花白的老编辑也附和道:“老李说得对,费编辑,这改编太冒险了。咱们连环画是给群眾看的,得起到宣传教育作用,你这版《小花》,光讲情啊爱的,怕是不符合要求,审查那边也不好过。” “就是啊,”另一位老编辑补充道,“1975年的版本多好,人物鲜明,衝突激烈,一看就是符合要求的好作品。这版倒好,又是回忆又是现实,花样不少,却没了原来作品的那股子硬气,我看不行。” 费声福早料到会有反对声,他端起桌上的搪瓷杯喝了口热茶,语气坚定地反驳:“各位老师,咱们不能总抱著老观念不放!当年是什么情况,现在是什么时候?1978年了,改革开放的风都吹起来了,『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標准』都在討论,老百姓的需求也变了!” 他拿起1975年版的《桐柏英雄》连环画,和《小花》画稿放在一起对比:“你们看看,1975年的版本,老百姓看了只觉得远。可小陈这版《小花》不一样,他把兄妹分离的疼、重逢的喜都画出来了,你看看现在画稿里这些人物表情,和情节设计,都是老百姓能共情的细节!” 费声福翻到一幅重逢的画稿,优美的构图,简洁的线条,生动地表现出兄妹俩在战场上相遇,眼神里的疑惑、试探到认出后的崩溃,刻画得入木三分:“不是只喊口號,每个人物也不是戴著面具的样板,就像我们每一个人一样都有亲情、友情,也有七情六慾!咱们把这些真实的情感画出来,才能让读者觉得这些人物可亲、可敬,而不是高高在上的符號。这才是现在群眾需要的作品!” “可这也不能弱化思想宣传啊!”李墨林不服气地反驳,“这版《小花》里,崇高的戏少了,情爱的戏多了,万一被说『宣扬xz情调』,咱们编辑部担得起责任吗?” “责任我来担!”费声福拍了拍桌子,“咱们这版《小花》,我认为思想重要性一点没丟,兄妹俩的所有付出都是积极向上的,只是换了个角度,从个人情感切入,以小见大,这样反而更能体现当时的艰难和伟大! 再说,小陈的《戴手銬的旅客》你们也看到了,不也是突出人情味儿吗?也是差不多的敘事风格,现在定稿了以后,在座的各位也都看出来了实际的效果,我相信等真正的发表出版了,读者应该也喜欢。” 他顿了顿,语气放缓了些:“各位同志,咱们办《连环画报》,是给老百姓看的,想想前一段时间电影院里放日本电影《追捕》时候的场景,人山人海,彻夜排队,一票难求,这代表著什么?我相信大家应该都能理解。 你们难道能说日本的电影《追捕》也要讲你们说的那些崇高的东西? 当然不会有,但是为什么老百姓喜欢,为什么上面让全国放映? 这种讲人情、讲悬念的片子都火了,说明老百姓就想看点真的、活的、有意思的东西,看一些不一样的。咱们要是还抱著老套路,迟早会被读者拋弃!” 办公室里陷入了沉默,老编辑们面面相覷,显然被费声福的话打动了,却又放不下固有的观念。 就在这时,主编周建明放下手里的红铅笔,缓缓开口了:“老费说得对。” 他拿起《小花》的画稿,翻了几页,眼神里满是认可:“我前几天去街道调研,跟老街坊们聊了聊,他们都说现在的连环画『太硬』,不接地气。小陈这版《小花》,把我们崇高的事业和人情结合起来,既有温度又有力量,正好契合了现在的时代需求。” 周建明看向李墨林等人,语气沉稳:“改革开放,思想要解放,咱们的文艺作品也得解放。1975年的版本有1975年的价值,但现在是1978年,群眾的审美和需求都变了。小陈这版《小花》,是创新,是突破,更是对『文艺为人民服务』的最好詮释。” 他顿了顿,拋出了更关键的理由:“而且,据我所知,燕影厂確实在筹备把《桐柏英雄》改成电影,现在正打算著手改编剧本,据说也是主打人情味儿。 咱们要是能抢在电影上映前推出连环画,既能借电影的东风,又能让《连环画报》火一把,这是双贏的好事!” 第53章 他是得有多想不开呀 李墨林愣住了,他没想到主编不仅支持,竟然还会考虑到市场因素。而且,这些话说了以后,旁边的老编辑们也纷纷点头,之前的反对声渐渐消失了。 最近风向有点不对,编辑部似乎有了变化。 “主编说得有道理,”一位老编辑笑著说,“要是能借电影的光,咱们杂誌的发行量肯定能涨!” “小陈这画稿质量確实没话说,我看比他画的《戴手銬的旅客》又有提高,进步挺快的。而且,表达的情感也真,读者指定爱看。”另一位老编辑也改口道。 李墨林看著画稿,又看了看主编和费声福,最终嘆了口气,摇了摇头:“行吧,你们都这么说,我也不反对了。不过丑话说在前头,要是读者反馈不好,咱们还得调整!” “没问题!”费声福笑著应道,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我相信小陈的作品,更相信群眾的眼光!” 周建明站起身,拍了拍手:“那就这么定了!正好,最近咱们一直催几个老画手,让他们加快进度,但是效率都不高,而且咱们现在手里定稿的两三部作品,同小陈的这两个作品相比有差距。 所以,下一期《连环画报》,咱们的长篇连载开始登小陈的这两部作品。 《小花》给10页篇幅,《戴手銬的旅客》保证把上册的故事內容登完。 大家有活干了,赶紧把《小花》的稿子审定,儘快开始排版,时间紧任务重,大家都加油!” 他看向费声福:“老费,你负责跟进《小花》的后续审核,儘快把剩下的画稿收齐,爭取三期就能全册连载完,赶在燕影厂真正启动电影项目前,全部跟读者见面!” “好嘞!”费声福兴奋地答应下来,眼里满是光彩。办公室里的气氛顿时变得热烈起来,老编辑们开始討论排版细节,年轻编辑们则围著《小花》的画稿仔细商討,之前的爭论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对新作品的期待。 窗外的北风还在吹,1978年的冬天寒意渐浓,但连环画报编辑部里,却透著一股热腾腾的生机。 费声福看著桌上的《小花》画稿,仿佛已经看到了它刊登后读者爭相购买的场景,看到了陈征那小子收到好消息时的笑容。 他知道,这一次的突破,不仅是陈征个人的收穫,也表现了《连环画报》积极寻求新突破的態度,更能为连环画这门艺术,在改革开放的新时代里,闯出一条新路子。 而远在北六条胡同的陈征,还不知道编辑部里的这场论战与定夺。 他正坐在院廊下,沐浴著午后的暖阳,手里握著铅笔,在画纸上勾勒著《小花》下册的画稿小样,整理思路,线条与黑白明暗交替,勾勒出一个个充满真情实感的画面。 张老头在对面正在给他的花晒太阳,一盆一盆的从屋里搬出来,那个耐心劲儿,比对他媳妇都好。 “陈征,经常来的那个费同志,真的是什么编辑部的编辑?你画的那些东西,还真打算发表出版?” 陈征抬眼看看他,“怎么,张大爷觉得我画的东西就不能发表?” “那倒不是,只是想问问啥时候能看见?” “那还不確定,费编辑是《连环画报》的编辑。他们要刊登作品,都有自己的流程,具体我也不太清楚。” 张老头原来对陈征天天在屋里不出门,趴桌子上画东西,並不太在意,但是那个一看身份都不简单的费同志老往他们这院里来找陈征,而且来了以后两个人都要高谈阔论好一会儿,才慢慢引起了张老头的注意。 留心观察,用心偷听,他才发现对门的陈征竟然在画连环画,而且还被编辑部给看中了。 其实院里的邻居对陈征不怎么在外边活动,倒没人觉得奇怪,双腿不良於行,要是总往外跑,倒是稀罕事了。 只不过没想到这个陈征还有画画的本事,而且还能发表!一个残疾人,悄没声的窝在屋里,竟然干了件大事。 他不是在高原上开汽车的吗?咋还会画画呢? 张老头今天突然这么关心陈征,並不是没来由,而是有打算。他媳妇娘家有个外甥女,在郊区农村,一心想进城,二十二三了也没结婚。 现在他们两口子动了心思,想著能不能给外甥女和陈征两个人撮合一下。 这个陈征年龄不大,但是如果不去考虑他两条腿的问题,条件还真不错。 最近一段时间,关於他的事儿闹得沸沸扬扬,大傢伙可都听说了……,这个陈征手里不缺钱,而且每月收入也不低,再加上还有房子,政府还照顾。 他那个郊区的外甥女儿,要是跟他成了,不但能有城市户口,过日子也不发愁啊! 至於残疾嘛……,確实是个问题,但是也不是不能克服! 张老头琢磨了一会儿,打定主意,下定决心,慢慢凑到了东厢房,装作站在旁边看陈征画画,然后找了个机会,开口说:“陈征,大爷我啊,看你这整天忙於画东西,自己也照顾不好自己。觉得应该找个人,在生活上照顾你。” 陈征停下笔,皱著眉扭头看了看张老头,“张大爷,啥意思?这是打算给我介绍对象呢?” 张老头连忙点头,“嗯,嗯,你大妈有个外甥女,年龄跟你差不多,勤快,会过日子,我觉得跟你挺合適。肯定能照顾好你的日常生活!” 陈征脑海里闪现出来张老头媳妇的那副长相,瞬间汗毛倒竖。 拉倒吧!照顾不照顾的另说,最起码放到眼跟前也得赏心悦目,不然的话天天抬头不见低头见,很影响情绪价值。 陈征敷衍的说道:“张大爷,您就甭操这个心了。我没打算找对象,也不打算拖累人家,自己个一个人过著挺挺好。” “日子还是得两个人过才有味道,你年龄也不小了,又是这个情况,身边没个人,总不像样……” 陈征连忙摆手把话打断,“张大爷,您还是別费心思了,我是真没那个打算……” 找什么对象啊? 现在正是连环画创作的黄金期,不爭分夺秒的赶紧多画出来一些存在脑子里的老电影,抢占ip,多挣钱,难道为了跟张老头家媳妇长相差不多的外甥女,分散精力,浪费时间? 他是得有多想不开呀! 第54章 新华书店 陈征是真没想到,自己这个一直被人用异样眼光看待的残疾人,也开始有人打他主意了。 当然,打他主意的人,明显质量高不到哪儿去。而且还有一种,人家愿意嫁给他,就是他的幸运的,那种高高在上的姿態。像张老头两口子这样的人,还真是想瞎了心了。 陈征被张老头扫了兴,懒得跟他掰扯,乾脆拄著拐杖进了屋。 《小花》剩下的部分情节,改编的方法,他暂时还没拿定主意,思路又被张老头给打断了。所以,乾脆先放下。 他从抽斗里拿出烟,给自己点了一根,心里琢磨著,《小花》画完以后,第3部作品要画什么? 可是把脑子里有记忆的电影过了一遍,都没找到让他喜欢,有创作衝动的內容。 要真说起来,也有一部电影挺有意思,《瞧这一家子》,可以算是陈佩斯的开山之作。 可是凭心而论,这部作品的剧本情节设计实在称不上优秀。也就是占了先机,才在这个年代显得特別的与眾不同。 但是陈征有点拿不准,如果把它画成连环画,缺少了那种动態的画面,渲染力,是不是还能达成让读者喜欢的效果? 这个倒是可以作为备选。但是並不太確定。 陈征把最后一口烟摁灭在简易菸灰缸里,菸蒂滋啦一声,混著缸底的水渍熄灭。 屋里虽然生著炉子,但並不暖和。11月的冷风顺著窗缝直往屋里钻,掀得桌上《小花》的画稿纸哗哗响。 他盯著那没画完的画稿——何翠姑背著伤员在山路上跋涉的背影,线条刚画了一半,可是现在愣是被张老头给搅得没了头绪。 陈征有些烦乱地抓了抓头髮,起身拄著双拐走到门口。院里的那棵老树叶落得差不多了,只剩下光禿禿的枝椏指向灰濛濛的天。 对面张老头的媳妇正蹲在墙根翻晒萝卜乾,见他出来,抬头喊了声:“小陈,这天儿凉,不多穿点?” 人家对他客气,陈征也不会给一张冷脸。“大妈,谢谢关心,我出去隨便逛逛。”陈征笑了笑,单手推著他的三轮车,慢慢来到院门口。 车斗里放著他的旧军大衣,这是他在高原上穿了好几年的老伙计,虽然磨破了边角,却还是很厚实。天冷了穿身上比什么都暖和。 胡同里很热闹,半下午的阳光斜斜地照下来,给青砖灰瓦镀上一层暖黄。 几个孩子穿著打补丁的棉袄,在胡同口追逐打闹,手里攥著皱巴巴的糖纸。 一个挑著担子的小贩慢悠悠走过,嗓子里喊著:“糖炒栗子——热乎的糖炒栗子哟!”甜香混著炒焦的焦糖味,在空气里瀰漫。路边的墙面上,还留著旧时代的標语,墨跡有些褪色,旁边新刷了“搞活经济,支援四化”的红色大字,新旧交替的痕跡,在这胡同里格外明显。 陈征摇著三轮车,沿著胡同慢慢往外走。路过街道办的安置点,几个工作人员正围著一张桌子登记信息,见他路过,其中一个戴帽子的大哥喊了声:“陈征,今儿不来看看有没有合適的活儿?” “不了,出去转转。”陈征摆了摆手,手上使劲,三轮车拐进了更宽的街道。 西四北大街上自行车流像潮水一样涌过,叮铃铃的车铃声此起彼伏。大多是“永久”“凤凰”牌自行车,偶尔有辆摩托车驶过,会引来一路侧目。 路过副食店时,这里照常排著长队,听动静,今儿是左邻右坊们手里攥著粮本、油票,等著买定量供应的花生油。 一个妇女推著自行车,车后座上坐著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小姑娘手里举著一根糖葫芦,红果裹著晶莹的糖衣,看得人眼馋。 陈征本来没什么目的地,出来只为了散心,调整情绪。所以,很隨意的只是顺著人流往前摇。 风越来越凉,吹得他脸颊发紧,他把军大衣的领子竖了起来。路过一个烤白薯摊,老汉守著铁皮桶,白薯在里面烤得滋滋作响,外皮焦黑,散发著诱人的香气。“同志,来个烤白薯?热乎的,顶饱!”老汉热情地招呼。 陈征摸了摸口袋,掏出一毛钱,买了个最大的。生白薯在燕京城论斤买,可是烤的白薯却要按个头大小论个卖。小的几分钱,大的一毛左右。 刚出炉的烤白薯烫得很,他左右手倒著,过了一会儿,撕开皮,咬了一口,甜糯的果肉顺著喉咙滑下去,暖了半截身子。他一手拿著吃,一手摇著车,不知不觉就到了西四路口。 西四是燕京城的繁华地段,这里店铺林立,人来人往。远处的电报大楼传来悠扬的钟声,一下一下,敲在1978年的冬阳里。 陈征抬头,忽然看到了街角那栋熟悉的建筑——新华书店。青砖外墙,玻璃橱窗里摆著一排排书籍,橱窗上贴著“中外名著展销”的红色海报,字跡遒劲有力。 他心里一动。想起今年5月份,报纸上登了恢復一大批中外名著售卖的消息,当时全城轰动,新华书店门口排起了长队,好多人连夜排队就为了买一本《钢铁是怎样炼成的》或者《战爭与和平》。 那时候他还没穿越过来,所以,没来得及凑这个热闹,没见到当时传说中的盛景!现在既然逛到这儿了,不如进去看看。 为什么想买书?陈征自己也说不清楚。或许是《小花》的创作没了灵感,想从名著里找找思路;或许是这个年代娱乐实在是少,买本书解解闷儿,换换脑子,也是件好事。当然也有可能是舒雁给他拿过来的那几本书,起到了提醒作用。 又或许,最起码现在也算是一个靠笔桿子谋生的创作者,多看点书,腹有诗书气自华,说不定能让自己画风和文稿更优秀。 陈征把三轮车停在书店门口的自行车位旁,锁好,扶著车斗慢慢下来。 他拄著双拐,一手拿著空了的红薯皮,扔进旁边的垃圾桶,然后麻溜的走进了新华书店。还真甭说,现在他拄著双拐,行走的速度不比常人慢。 第55章 买书 一进门,一股油墨和纸张的清香扑面而来,驱散了外面的寒意。 书店里人很多,但很安静,只有偶尔的翻书声和低声交谈。 大多是年轻人,穿著中山装或列寧装,有的站在书架前踮著脚找书,有的蹲在地上,膝盖上摊著一本书,看得入神。还有几个戴著眼镜的中年人,手里拿著笔记本,一边看一边摘抄,神情专注。 书店的货架很高,摆满了各类书籍,分类清晰:马克思主义著作、党史资料、工农业技术、文学艺术、中外名著……名著柜檯在书店的西侧,围著不少人,显然是最热门的区域。 陈征慢慢走过去,目光扫过书架——《红楼梦》《水滸传》《三国演义》《西游记》这些古典名著整齐地摆著,旁边是一排排外国名著:《钢铁是怎样炼成的》《安娜·卡列尼娜》《悲惨世界》《三个火枪手》…… “同志,麻烦让一让。”陈征轻声说,旁边一个年轻人赶紧侧身,看清他的腿,脸上露出一丝歉意:“不好意思啊,没注意。” “没事。”陈征笑了笑,站在柜檯前仔细的看著里边书架上那一本《悲惨世界》。 封面是简单的蓝色,书脊上印著书名和作者雨果。他让售货员帮他取了一本,翻开看看,定价1.25元,这应该是新印的版本,所以价格有点高。 不得不说,这年头,书,堪称奢侈品。普通人工资才三四十块钱,一本书卖1块2毛5。想想什么概念? 陈征翻开扉页,一股新书的油墨味更浓了,里面的字跡清晰,排版整齐。他想起这部书里冉·阿让的坚守和救赎,而且也想起了一句很经典的话,“贫穷使男子潦倒,飢饿使妇女墮落,黑暗使儿童羸弱“……,这是雨果在《悲惨世界》中要表达的最核心的主题…… “你也看这本?”旁边一个戴眼镜的小伙子凑过来,小声问,“我上个月就想买,一直没货,今天总算补上了。” “嗯,听说这书挺好。”陈征点点头。 “可不是嘛!雨果写得太深刻了,”小伙子眼睛发亮,“里面讲的善良和正义,太让人感动了。你是买来自己看,还是……” “想看看,找找创作灵感。”陈征坦诚地说。 “创作?你是作家?”小伙子惊讶地问。 “算不上,画小人书的。”陈征笑了笑。 “小人书好啊!”小伙子更兴奋了,“我最喜欢看《连环画报》了,最近那本我看了好几遍。你画的什么题材?” “刚投了一本《戴手銬的旅客》,还在等消息,现在正在画《小花》。” “《戴手銬的旅客》?这名字听起来还挺奇怪!”小伙子显得很好奇,“你画的肯定好看,如果能发表,我做你的读者!” 两人正说著,旁边一个老太太推了推眼镜,插话道:“年轻人,你们说的这本《悲惨世界》,真有那么好?我想给我孙子买一本,他刚上中学,不爱看正经书,就爱看小人书。” “大妈,这书特別好,”旁边的那小伙子耐心解释,“里面的故事很精彩,有坚守,有善良,孩子看了能学到东西,而且情节曲折,绝对比看小人书强。” 陈征听了,嘴角直抽抽。得了,由此可见,小人书或者说是连环画,在老百姓心目中是什么样的概念和地位。估计也就是一乐呵,给大家解闷儿用的。 所以,哪怕你把小人书画成艺术瑰宝,故事写的再严肃,在老百姓眼里,他也就是个下里巴人的玩意儿,也就是用来閒来无事时,解解闷儿。绝对不是为了学习,为了进步。 老太太听得连连点头,也找营业员要了一本:“那我也买一本,让他看看。” 陈征又要了一本《三个火枪手》,封面是红色的,印著三个穿著盔甲的火枪手,英姿颯爽。 这本书让他想起了庞邦本画的《三个火枪手》的连环画。同陈征一样,都是钢笔白描,画的相当出色。而且同时他脑子里闪现出来三个火枪手的电影。同他记忆中庞邦本的连环画画面交织在一起。 有了!陈征突然有了主意,知道自己要画什么了。他要画外国名著。 首先就从《悲惨世界》开始,第二选择就是《三个火枪手》。 《悲惨世界》也有一部很出色的电影,好像是五几年的时候法国人拍的,很忠实原著,但是在陈征看到它的时候,已经显得节奏和剧情不太符合新时代人的观看习惯。 远没有后来好莱坞拍的没有深度的《悲惨世界》,更受人欢迎和关注。那里边的女明星前凸后翘,男明星又帅又颯,剧情紧张,节奏紧凑。自然不是五六十年代的电影能比。 但是,如果陈征现在想画《悲惨的世界》,他就必须得参照老版本的电影內容。然后结合原著,参考好莱坞版本的节奏把控,进行適度的改变。 可以!这是一个不错的主意。 《三个火枪手》也是同样的思路。而且他可以考虑庞邦本画的那个版本的连环画的內容和绘画风格,再把剧情结合电影进行改编。 陈征拿著两本书走到收款的柜檯,收钱的营业员是个二十多岁的姑娘,穿著蓝色的工作服,態度温和:“同志,这两本一共2.35元。” 陈征掏出钱,数出两张一元纸幣,三张一角纸幣,还有一枚五分硬幣,递给营业员姑娘。 姑娘仔细数了数,给了他一张发票,然后把书用报纸一封,又用绳子扎好,递给他:“拿好,欢迎下次再来。” “谢谢。”陈征接过纸袋子,很有好感的,看了看那个女营业员。没想到新华书店的营业员態度这么好,还能给个笑脸。 跟在其他普通国营商店里碰见的不太一样。就冲这一个笑脸,可以说这是一次愉快的购物体验。甚至连带著被张老头搅乱的思绪也再次清明、活跃了起来。 很多时候都是这样。在偶然的一个场景,遇到一张笑脸,就能让你突然会有一份好心情。 第56章 英雄救美 陈征拎著书,慢慢走出新华书店。刚开了三轮车的锁,就听到旁边传来一阵起鬨声。三个头髮有点长的年轻人围著一个小姑娘,为首的尖嘴猴腮,斜著眼睛,嘴里叼著烟:“小丫头,手里拿的什么好书?给哥瞧瞧!” 小姑娘嚇得往后退,手里紧紧攥著一本《简·爱》,脸都白了:“你们別过来,这是我刚买的书!” “哟,还挺横?”尖嘴猴腮伸手就把书抢到了手里,“不就是本书吗?给哥看看怎么了?看完还你!” 周围的人都停下了脚步,远远看著,暂时没人上前。有不少人有误解,理所应当的觉得在这个年代碰见不平事儿了,都是一声吼,街上的人民群眾都很热心。就像后世的朝阳大妈一样! 其实,那也得论时候,分场合,看时机。大部分情况下,还是明哲保身的人多。尤其是现在,还真比不上往后,再过几年的情况。 毕竟就像鲁迅的书里写的,围观著看砍头,才是正常反应。 陈征皱了皱眉,这三个年轻人一看就是街面上的小混混,仗著人多欺负人。他本不想多管閒事,可看著小姑娘无助的样子,但又实在不忍心。 他拄著双拐,慢慢走过去,沉声道:“住手!光天化日之下,欺负一个小姑娘,像话吗?” 尖嘴猴腮转头,看到陈征拄著双拐,嗤笑一声:“哟,来了个瘸子多管閒事?你算哪根葱?赶紧滚远点,不然连你一起收拾!” 旁边两个小混混也跟著起鬨:“就是,瘸子还想英雄救美?別自不量力了!” 陈征没生气,只是眼神一冷。他慢慢放下手里的书,拄著双拐,靠近了一些,估摸著进入了攻击范围。现在他这两根拐杖练得更加熟练,已经感觉到跟自己的身体器官差不多了。 而且不得不再次强调一下,这样的枣木拐杖,真的很结实! “我再说一遍,把书还给她,赶紧走。”陈征的声音不高,却带著一股不容置疑的气势。 尖嘴猴腮被他的眼神看得心里发怵,但仗著自己人多,还是硬著头皮往前走了一步:“瘸子,你还敢嚇唬我?看我怎么收拾你!”他挥著拳头就朝陈征脸上打来。 陈征脸上一直不动声色,其实心里早有防备,別看双手拄著拐杖,但是行动起来很灵活…… 身体往旁边一侧,右拐稳稳的支撑著身体,左手中的拐杖,顺势抬起横扫,狠狠的砸在尖嘴猴腮打过来的胳膊上。 “哎哟”一声,尖嘴猴腮疼得齜牙咧嘴,而且就这一闪念的功夫,手腕又被陈征攥得死死的,动弹不得。顺手把那本书拿了过来。 “你放开我!”黄毛挣扎著喊。 “还敢动手吗?”陈征手上加了点劲,尖嘴猴腮疼得眼泪都快出来了。旁边两个小混混见状,想上来帮忙,陈征眼神一厉,扫了过去:“你们也想试试?” 那两个小混混看著尖嘴猴痛苦的样子,又看看陈征手里的铁管,还有他身上那股气场,嚇得不敢上前。 周围的人也鼓起了勇气,有人喊道:“打流氓!”“赶紧报公安!” 尖嘴猴腮脸色煞白,知道遇到硬茬了,连忙求饶:“大哥,我错了,我不敢了,你放开我吧!” 陈征鬆开手,尖嘴猴腮捂著胳膊后退了几步,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却不敢再上前。 “还不快滚?”陈征喝了一声,三个小混混嚇得赶紧跑了。 小姑娘连忙跑到陈征身边,接过了陈征递过去的书,感激地说:“谢谢大哥,谢谢你帮了我!”她的眼睛红红的,还带著泪光。 “没事,以后遇到这种人,別害怕,大声喊人。”陈征笑了笑,把刚才放在地上的自己的书捡起来,“你的书没坏吧?” “没坏,没坏。”小姑娘赶紧检查了一下手里的《简·爱》,见完好无损,鬆了口气,“大哥,你真是个好人。对了,你也是来买名著的?” “嗯,买了两本。”陈征晃了晃手里的书。 “我也是!”小姑娘笑了,“我攒了好久的钱,才买了这本《简·爱》。我听说这本书里的女主角特別勇敢,我想向她学习。” “说得好,”陈征点点头,“勇敢的人,才能活出自己的样子。” 周围的人也纷纷称讚:“这小伙子真厉害,虽然腿不方便,可真有骨气!”“他可真勇敢,关键时刻能挺身而出!” 陈征有些不好意思,摆了摆手:“举手之劳而已。”他扶著三轮车,慢慢把书放在车斗里,穿好军大衣。 小姑娘看著他的腿,轻声问:“大哥,你的腿……” “在高原当兵时伤的,没事。”陈征说得云淡风轻。 “你真是英雄!”小姑娘眼里满是敬佩,“我叫林晓梅,在三中上高二,以后我……,我可不可以跟你交换著看书啊,咱们也可以一块聊聊,读书心得?” “当然可以。”陈征笑了,“我叫陈征,就住在北6条胡同9號院里,进了二道门东厢房北间……” 林晓梅记下他的名字,又说了声谢谢,才抱著书高高兴兴地走了。 陈征摇著三轮车,慢慢离开西四。 夕阳西下,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映在石板路上。 风还在轻轻的吹,但陈征有了创作方向,心里只觉得很高兴,显得很幸福,看著哪儿都觉得顺眼。 他看著路边的街景,看著来来往往的人群,看著那些为了生活奔波、为了理想奋斗的人们,忽然觉得,1978年的燕京城,虽然还带著旧时代的痕跡,却处处透著新生的希望。 他摇著三轮车,嘴里哼起了《驼铃》,这也是他在画《戴手銬的旅客》时想起的一首歌。有时候画画画累了,他也会抱著白捡的那把红棉吉他弹唱一曲,自娱自乐。 车軲轆碾过石板路,吱呀吱呀的声响,就像在给他的哼唱伴奏一样,在夕阳里显得格外动听。 陈征回到家,没忙著画画,而是翻看起来《悲惨世界》的原著。他看书的速度很快,没一会儿就看了100多页。 直到,门口传来敲门声,才把他从书的世界给拽了出来。 第57章 费编辑的另一面 听外边的声音,应该是赵卫东来了。起身开门,“呦!今儿这是怎么了?还有酒有菜啊?” 陈征把赵卫东让进屋里,笑著打趣他。 赵卫东把两个油纸包展开,一包猪头肉,一包花生米。再加上一瓶二锅头。 “这是有啥喜事儿?” 赵卫东高兴的直搓手,点著头说:“嗯,是有喜事。印刷厂厂长,今天找我谈话了,准备让我长期干。虽然还是临时工,但是这也算是往前迈了一大步。这些天每天我都提心弔胆,就怕哪一天乾的不好,被通知明天不用来了。 现在好了,转成了长期工。算是有了保障。收入也稳定了。你说就为这件事儿,咱俩该不该喝顿酒?” “该!当然应该了。而且还是你请客,我何乐而不为呢?来来,拿筷子,咱们开始。正觉得这屋里透风,有点冷呢。” 正拿筷子的赵卫东听见了陈征的话,侧著头感受了一下,瞅了瞅窗户和门,嘴里嘀咕道:“就是,你这屋子封的不严实。现在天还不算冷,再往后可有你受罪的。不行,得想办法给你收拾收拾。” 陈征不在意地说:“没事儿,我没觉得冷,倒反而挺透气儿。先甭管那事儿,咱们喝酒吃菜,聊天。” 如果说出去转一圈,让心情轻鬆了一大半,再加上半瓶二锅头一喝,又跟赵卫东天南海北胡扯一通,果然心情大好。 等到赵卫东走了,陈征给自己泡了一杯小叶花茶。边喝边又拿起了《悲惨世界》,津津有味的看了起来。 第2天上午,陈征正在看小说,费声福编辑又来找他了。 一进门,费编剧就笑呵呵的说:“小陈啊,今儿我过来是催稿的。想让你赶紧把《小花》画完。因为经过编辑部討论,主编拍板,爭取要在下一期的《连环画报》上,在长篇连载栏目,发表你的两部作品。 《戴手銬的旅客》已经画完了,自然没问题。《小花》还需要你再加把劲儿,別到时候跟不上发行的速度。 这可真是大喜事。陈征觉得很意外,没想到这么快就给安排上。 他估计这里边,费编辑肯定没少做工作。不然的话,按平常的流程,能在下下一期轮到他的一部作品就不错了。可是现在竟然在下一期直接安排了两部一同上。 看来他专门给费编辑打申请,想让他帮忙儘快发表《小花》,真起了作用。而且费编辑也真给力,真给办成了! 陈征激动的拄著双拐站起来,握住了费编辑的手,“费老师,这都得感谢你。没有你替我操心,怎么会有我的作品发表在《连环画报》杂誌上?” 费编辑抬起手拍了拍陈征的肩膀,“你现在这样的情况,还能够这么积极的面对生活,用自己丰富的內心世界画出来那么好的作品。我帮你是我的幸运。而且也是广大读者们的幸运。我有信心,作品发表以后肯定会受欢迎。咱们就只管等著看。” “好。咱们只管等著看。” 两个人閒聊了几句,费编辑接过陈征让的烟,正要点,忽然看见放在桌子上的《悲惨世界》,这时候才想起来,刚才进门的时候,竟然少见的没看见陈征在画画,而是在看书。 “哎?对了,刚才进门你好像在看书。怎么突然变风格了?” 陈征正等著他问呢。 他笑著说:“《小花》马上就完成了,就剩二三十幅画稿的故事情节。估计明天差不多就能够定稿。所以我已经开始考虑第3部作品要画什么了。昨天没有头绪,去西四的新华书店转了一圈,买了两本书回来。 结果一下子有了灵感。” “哦?是有主意了?那你说说,下一部作品想画什么?” 陈征伸手把《悲惨的世界》拿在手里,“今天路过新华书店,想起来5月1號恢復名著售卖的时候,读者们热情抢购书籍的日盛况。所以有个想法,想把这些经典的国外名著画成连环画,介绍给咱们国內的读者。 像《悲惨的世界》、《简爱》、《战爭与和平》等等,这些作品,因为风俗人情都与国內有很大的差別,一般的老百姓看原著的话,估计还真的不太能够接受。 毕竟能把名著看得有滋有味的,还是有基础的知识分子为主。 如果我能把这些名著画成连环画,就像咱们的古典名著一样,介绍给咱们的普通老百姓,这不是就多了一个途径,让咱们的老百姓了解国外的世界吗? 这样不正好符合咱们越来越开放,越来越包容的发展观吗?老话说,师夷长技以制夷。如果连咱们的老百姓都能对西方国家有一定的了解,何愁咱们不能够赶上他们!” 费声福被陈征的话给说的情绪竟然激动了起来,等陈征的话音刚落,他竟然使劲的一拍沙发的扶手,站了起来,“好,说得好。不管你作品最后会是什么样子,最起码这个创作思路我很认同。这个创作动机我也很讚赏。你新作品的创作方向,我支持你。 咱们就画外国名著。画出来让老百姓都能看得懂,看得有滋有味的外国名著连环画。” 费生福看过《悲惨的世界》,跟陈征聊起来,有来有往,各有看法,角度不同,颇有一种横看成岭侧成峰的意思。 两个人思想不断的碰撞,还真產生了不少的火花。又让陈征找到了不少的新灵感。 直到天黑了,费声福才醒过神来,抬手腕看看表,不由的轻轻拍了一下自己的脑门,“哎呀,跟別人约好见面,全给错过去了,连答应好你婶子,要替她去菜市场买点东西,估计也完不成任务,今天回家要挨批评嘍。” 陈征要留费编辑在这吃饭,可是他无论如何也不同意,执意要赶紧走,“不行了不行了,赶快回去请罪去,不然的话,怕是日子不好过,这顿饭无论如何也不敢再吃了。哎呀,今天咱们俩谈的太尽兴,太投入,竟然把时间给忘了。罪过罪过。再见了哈,我走了……” 看著推著自行车一路小跑的费声福,让陈征只觉得哭笑不得。没想到费编辑还有这样的一面。真有意思。 第58章 简直是不可思议 中院马大姐家的小萝卜头,越来越喜欢往陈征那屋里凑。他也是听大人说,然后自己偶然发现,陈叔叔竟然在画小人书。 对他来说,这一下就像发现了神秘大陆一样,兴奋,刺激。 这小傢伙除了鼻涕有点多,其他还都挺討人喜欢。不吵不闹,很安静。他也成了陈征画的下半册《小花》的第一读者。 他像其他小孩一样,很喜欢看小人书。现在在陈征这屋里了解到了小人书的整个產生过程,就像推开了一个神秘世界的大门。 《小花》看完了,《悲惨世界》画的速度赶不上他看的,於是,他也搬个凳子,凑到了陈征的书桌上,跟著学著画了起来。 马大姐家双职工,正发愁孩子到了暑假,该怎么安置呢?结果这两天发现老不见小萝卜头在眼跟前晃悠,还以为跑出去野了。 等他们知道,原来是凑到陈征那屋里,跟著学画画,顿时喜出望外。家里只要做了好吃的,总往陈征那屋里送。甚至到最后,小萝卜头从天明到天黑就不回家,吃饭都在陈征这屋里对付。 最近几天,陈征看完了《悲惨世界》,已经开始著手连环画的创作。小萝卜头很不满意,现在陈叔叔画的画同样很好看,但是故事好没意思。 “陈叔叔,你能不能画点八路军打仗呢?” 陈征看著一脸期待的小萝卜头,放下钢笔,正好换换脑子,想了想,“好,我给你画一个李云龙大战日本鬼子的故事!” 小萝卜头高兴的拍著巴掌直跳。还把自己不捨得吃的大白兔奶糖掏出来,塞到了陈征的手里。看样子,这是打算提前付稿费。 於是,等到费声福又过来催稿,一进屋就看见,这屋里多了个小孩正跟陈征头抵著头趴在书桌上,热烈地討论著什么。 “呦,这是谁家小孩啊?你家亲戚?” 陈征看见是费编辑,也没起身,就是笑著应了一声,“不是,我们院儿里的小孩。非要让我给他画一个八路打鬼子的故事。这不,偶尔换换脑子,就给他画了一个……” 费声福这才看见,原来两个人正在看画稿。 “什么呀?” “是李云龙大战日本鬼子……”,小萝卜头眉飞色舞的卖宝、炫耀。 费声福凑近了看了看,一下子被吸引了。“哎呀,看著还挺有意思。这是你专门给他想的故事?” “嗯。” 陈征把《亮剑》连续剧里面的內容,把那些儿童不宜的情节和台词都给去掉,润色了一下剧情。只是零碎换脑子的时间,也已经给小萝卜头画了几十张画稿。 主要是这样的题材,画起来更简单,不需要什么黑白对立,就是纯粹的简略线条。如果,李幼斌老师这时候看见画稿,可能还会纳闷,这里面的人怎么这么像我呀?就是有点老,有点痞。 费编辑当然是过来拿《小花》的下册画稿。他把所有的画稿和脚本大概看了一遍,忍不住目光又飘向了桌子上,陈征逗小孩玩画的”李云龙大战日本鬼子“,惹得他心痒痒! 还是没忍住,“陈征,我觉得这个什么李云龙大战日本鬼子也不错呀?挺有意思。” 陈征把画稿递给小萝卜头,让他自己翻看,然后笑著对费编辑说:“费老师,你可能没仔细看。李云龙这个人物跟往常的八路军不太一样。有意思,我当然承认。但是如果你想说把它画好了,拿出来,在咱们《连环画报》发表。我觉得这事儿值得商榷。” 他把《亮剑》的故事大概给费编辑讲述了一遍。没想到费声福听的眼中异彩连连,最后更是站起来在屋子里来回的踱步,显得很兴奋。 他忍不住又对陈征说:“好啊,人物形象太鲜活了……” 嗯?陈征很惊讶,这样的作品在这个年代肯定不合时宜,但是没想到,费编辑接受程度这么高! 费生活兴奋了一会儿,重新坐下,自己在那琢磨,过了好一会儿才对陈征说:“故事挺有意思。倒是跟我接触过的很多实际的人很像。小陈,没想到你对八路军的故事还这么有生活?” 啊?陈征挠著头,不好意思的笑了笑,“都是听老爷爷们讲的故事,自己凑起来瞎编的。现在这些街坊邻居们可有不少都是从那个年代过来的,一回忆起来那是没完没了……” 费声福笑著点点头,“好了,先不说什么李云龙了。你该画著玩,接著往下画,把它画完也好。我也挺想看看。至於怎么处理,以后再说,谁知道会有什么变化,会有什么新情况呢?那我就拿著《小花》的画稿和脚本走了啊。赶紧回去审稿,定稿, 估计这两天《戴手銬的旅客》下册是稿费,就能给您送过来。” 费编辑要走,陈征起身送他,等他人站起来了,费编辑看著他愣了一下,指著他手中的拐杖,“哎,小陈,你怎么……,怎么……,这一次单拐就站起来了?” 嗯?陈征也是后知后觉,哎?还真是,没在意,单拐……,三条腿站在了地上。 原来一直双腿都没知觉,离了双拐,根本不可能站起来,可是现在…… 陈征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感受了一下,忍不住用空出来的那只手摸了摸自己的大腿,然后一脸惊喜的看向了费编辑:“费老师,好像有感觉,我,我,我这会儿竟然能站住!” 费声福也是一脸的喜出望外,蹲到了陈征的身前,用双手摸著他的双腿,嘴里激动的问:“怎么样?有感觉吗?” 陈征连连点头,“嗯,嗯,有,有感觉。而且现在我单拐能站住了。这怎么可能啊?” 小萝卜头仰著头好奇的看著陈征兴奋的忘形的样子,然后又不解的看了看同样激动,正蹲在陈征身前,使劲的摸著他双腿的费声福,完全理解不了这两个大人的心情。 他也不是太能理解,双拐站立跟单拐站立有多大的区別? 可是,作为当事人,陈征可真是太明白了。能够单拐突然站起来,而且还能这样站立,意味著什么?意味著他的双腿正在恢復知觉,而且有了一定的力量。 这……,这简直是不可思议! 第59章 林晓梅 费声福也顾不上走了,他扶著陈征,让他拄著单拐,试著能不能迈步。 很遗憾,试了半天,弄了一头一身的汗,也没有成功。但是,確实是能站了。 虽然,想再次拄著单拐,直接从坐的状態成为站立状態,多次尝试也没有成功。但是,如果拄著双拐能站起来,他就能离了双拐,只靠单拐站立一会儿。 陈征曾经见別人经歷过类似的事情。復健,是一个漫长艰辛的过程,像他这样突然有这么大的进展,已经是不可思议了。从毫无知觉能成今天这种状况,绝对是做梦都不敢想的好现象,只要今儿能站起来,陈征就有信心,早晚能让自己重新用双腿走路。 不管付出多少艰辛和努力,他都愿意! 费声福愣是又陪著陈征折腾了半个多小时,才拿著画稿离开。 陈征也把小萝卜头撵回了中院,自己一个人关著门,好好发泄一下激动的心情。 他相信,双腿有这么大的进展,肯定跟他天天做床上八段锦没什么关係。原因他心里很清楚,就是因为那戒指上偶尔涌出的暖流。 上一次他就发现双腿似乎有了隱隱约约的知觉,最近一忙,没有用心感受,结果,没有注意到进展。可能是去新华书店买书的时候,当时路见不平一声吼,又刺激到了戒指。 结果。就成了现在这种情况。这算不算是好人有好报? 陈征心情激动的摸著自己手上的那枚戒指,简直是爱不释手。甚至都有个想法,是不是找点能刺激肾上腺分泌的事情乾乾,让这个戒指多被唤醒几次,多来几次那种奇怪的暖流,是不是能让他的双腿更快的恢復? 时间过得飞快,又是一个周末过去。陈征心中隱隱的期盼,已经开始不抱指望了。舒雁还是没露面,自从他爸妈来过以后,已经两个星期天没见过人了。 上午,赵卫东拉著一辆板车过来。 陈征看著他从板车上往下卸东西,好奇的问:“卫东,你这是干什么?” 赵卫东手里的活不停,嘴上说:“给你修修门窗,再把炉子的排烟筒修修。” “修门窗?” “嗯!你这屋,门窗透风,封的不紧,就是因为原来的老窗户老门年头长了,有点变形,我给你修修,能矫正的矫正,该补的补,实在不行了,像窗户,可以先用其他方法密封起来,不然的话,你这屋里也没有烧炕,等再过一个月天更冷,肯定受不了。” 赵卫东嘴上说著,可是没耽误干活,东西卸下来,这就开始麻溜的干上了。 赵卫东倚在门框上,问他:“你还会干这些?” 赵卫东说:“大本事没有,小来小去修修补补,不成问题。下乡这么多年,也不是白吃饭。农村条件差,什么事儿都得靠自己,就得自己动手丰衣足食,自己想办法。这么多年磨著磨著,该会的不该会的都会一点。最起码帮你弄这点事儿不成问题!” 赵卫东忙活了一上午,到快中午饭的时候,把活干好,拉著车子就走,叫都叫不住。 还真別说,他这叮叮咣咣一上午,真不是白乾的,门和窗户关好了以后,这屋里还真不透风了,原来煤火炉子拉到腿边,才能有点热乎劲儿。 现在,远远的放著,不耽误烧水,屋里也是暖和和的,而且还没有味。本来就不大,一个煤火炉子不停歇的烧,还真有作用。 到下午,又听见张老头在外面问,“姑娘,你找谁?” 陈征心里还一激动,以为是舒雁来了呢,但是转念一想,不对!如果是舒雁,张老头不会这么问。看来不是来找他的。 可是,很快就传来了一个脆生生的声音,“大爷,你好,我找陈征。他住在这儿吧?” 还真是找我的?陈征拄著拐杖站起来,过去把门打开,看见了一个梳著两条麻花辫的年轻姑娘。有点儿面熟,却一时之间没想起来是谁。 那姑娘看见陈征脸上露出灿烂的笑容,“哎,陈征,你好……”然后他就注意到了陈征脸上有点疑惑的表情,反应过来,可能人家没认出来自己,连忙解释:“是我,前两天在新华书店,你帮我打跑了坏人,抢回了书。我,我叫林晓梅!” “哦……。林晓梅,想起来了,是你呀!快进屋,暖和暖和。” 当时还以为只是客气客气,没想到还真来了。林晓梅这小姑娘很活泼,十七八岁的年龄,充满了青春的气息。 这个年龄的姑娘,只要不是长得实在是太丑,不用化妆都不难看,妥妥的一脸胶原蛋白。更何况,这林晓梅还真不丑。 上一次那样的情况没太注意看,今天在屋里狭小的空间单独相处,看清了长相,大眼睛,长睫毛,挺挺的鼻子,小巧的嘴巴,一张瓜子脸,皮肤又白又嫩,麻花辫又黑又长。 还真是个小美女呢! “陈征,你家收拾的挺乾净的。” 今天,林晓梅突然拜访,让陈徵才发现,自己在待客的准备上,还是很不充足,家里都是一些给老爷们准备的东西,不过是茶和叶烟,没有一点小零嘴。 “你快坐,烤烤火。自己一个人住,乾乾净净的,心里也舒服。你看,家里也没准备什么东西,给你泡杯花茶吧。等回头我买点糖瓜子放在这儿,你再来了,能有个零嘴儿。” 林晓梅高兴地说,“你还欢迎我再来呀?” “欢迎,当然欢迎。有人能来陪我聊天,求之不得。是不是来换书看的呀?” 林晓梅点点头,从包里拿出来两本书。书都用报纸包上了封皮,用毛笔写著“简爱”和“呼啸山庄”。 “你的书看完了吗?” “看完了,就在那边书架上放著呢,我现在书不多,不过《简爱》已经有了。其实《呼啸山庄》也有,不过是英文版。” 陈征其实心里挺纳闷,好几次忘了问,为什么舒雁会给他拿一本英文版的《呼啸山庄》?难道是暗示他应该学外语? “你有英文版的《呼啸山庄》?” 第60章 有钱了得花 林晓梅似乎发现了新大陆,兴奋的跑到书架那儿,一眼就看见了那本书,“哎呀,还真是,太好了。” 她身上有一股子燕京城姑娘的那股劲儿,大大方方不矫情。 “既然你已经有《简爱》了,那我就用这本中文版的《呼啸山庄》,换你的英文版看行吗?” 小姑娘一脸的期待,嘴上是在问,可是早把那本书紧紧的抱在了怀里,看那样子,哪还捨得撒手? “你能看懂英文版?” 林晓梅有点犹豫,不过还是很坚决的说,“不能完全看懂,但是我可以查字典,可以问老师。我觉得,养成看英文版书籍的习惯,是学习英语的一个好方法。” 陈征点点头,很认同,“好吧,我跟你换,不过这本书你一定要爱惜。这也是別人借给我的。你儘快看,儘快还,我怕她会哪一天过来找我要。” 林晓梅高兴地拍著胸脯说,“放心吧,我看过以后,保证跟原样没什么区別。我会儘快还你的。” 两个人聊了几句,林晓梅又看见了陈征这屋里的那把破吉他,一下子来了兴致,“你还会弹吉他?” 陈征说:“有时候散心解闷用,偶尔弹弹。” “那你给我弹个曲子听吧!我很喜欢吉他的声音,但是不会弹。一直很想学呢。” 不知不觉间又多了一个共同话题。 在林晓梅的盛情之下,陈徵用那把破吉他弹唱了一首《驼铃》,一首歌把林晓梅听的两眼直放小星星。 陈征唱这首歌並没有多想,很自然的顺口就唱出来了,主要是最近他一直嘴里哼哼的都是它,养成习惯了。 “陈征,没想到你吉他弹的还挺好,歌也唱得很好听!哎,这是什么歌呀?是你当兵的时候唱的歌吗?” 林晓梅竟然还听的红了眼圈,可见被感动了。 陈征在屋里被林晓梅嘰嘰喳喳的闹腾到了天黑,打算留她吃饭的时候,这姑娘走得很坚决,说什么也不留下,急匆匆的拿著书走了。 陈征被问了一脑袋的幼稚问题,但是心里一点都不烦,反而特別的舒畅。能不费脑子跟人聊天,这是难得的放鬆休閒。更何况还是小美女陪著,那真是掏钱都找不到的享受。 ………… 如果按正常流程,《连环画报》选定一部作品,要发表在他们的杂誌上,从定稿到能够印刷跟读者见面,两三个月的时间都算是快的。 很多时候因为要排队等著,还需要一遍一遍的审查、修改,可能半年才能真正刊登,都是常有的事情。 陈征运气好!老话不常说嘛,赶得早不如赶得巧。 现在,编辑部编辑们手里也有一些早就审定好,甚至已经定下要发行的稿子,但是,最后定刊的这个节骨眼上,林征的两部作品稿子也定稿了。 由於费编辑的大力推荐,主编审时度势的最后拍板,一大批其他编辑的见风使舵,就这样挤掉了別的稿子,以一种前所未有的速度,已经確定了要在12月份的《连环画报》上发表。 而陈征也陆陆续续拿到了自己300幅画稿,300条脚本文字的稿费。 《小花》因为是改编,所以脚本稿费少了一半。加到一块,上下两册,总共拿了1000出头的稿费,再加上下册《戴手銬的旅客》的570块。陈征又是1600多块钱到手! 当时买家具,买日用品,买钢笔、画纸,把钱花的只剩50多块钱,心里直发慌! 这才刚到11月底,他已经攒下2500多块钱,当然这里边还包含著孙秀兰还过来的那400块钱。 另外,还有他的补贴和护理费。 11月底的燕京城,寒风吹得更紧了,胡同里的老树枝椏光禿禿地晃悠,墙根下的枯草被冻得发脆。 陈征有了刚到手的稿费,感觉今天双腿似乎都有了一些能够迈动的跡象。在1978年,他手里这2000多块钱的存款,可是实打实的“巨款”,现在他心里底气足的很,腰上腿上都觉得比前两天更有劲儿! 他穿越到这年代一个多月的时间,从存款快见底的残疾退伍兵,到靠画小人书赚得盆满钵满,这滋味比在后世赚个几百上千万都更觉得舒坦,更有成就感。 “得添个像样的傢伙事儿!”陈征低头瞅著空落落的手腕,心里盘算,觉得自己手腕上空空,连陈远都打他的主意,现在手里又不缺钱,得给自己配上一块好手錶。 肯定不会要什么电子表,一定得要那种机械的,有收藏价值的款式和牌子。这年头,手錶可是“三转一响”的头牌,既是身份的象徵,也实在实用,画稿赶工期、出门办事都用得上。 一早,陈征揣著户口本、退伍证和其他相关资料,拄著双拐挪到三轮车旁。 他现在的行动能力更强,腿有了知觉和力量以后,渐渐有了一定的支撑力,虽然暂时还是不能迈动,但情况越来越好。已经看到了希望。 陈征穿上旧军大衣,把准备好的钱和自己的证件、材料都塞进贴身的布袋里,摇著车直奔街道办。 1978年买“大件”,尤其是信託商店的二手货,介绍信是必不可少的东西。 街道办的门还是那扇掉漆的木门,里面烟雾繚绕,几个工作人员正围著烤火炉聊天。见陈征进来,之前常去家里找他的办事员,抬头看见他,热情的笑著说:“哟,陈征来啦!《连环画报》都要登你两部稿子,你可真成了咱街道的骄傲!” 陈征很意外,脸上露出惊讶的表情。这事儿没跟別人说过,这办事员怎么知道了?不过转念一想,心里就有了数。 肯定是编辑部在定稿准备发行的时候,调查过他的情况。 这在这个年代属於正常流程。一个人的作品要在正规的全国性杂誌上发表,不得把他的出身来歷弄得清清楚楚吗? 毫不客气的说,但凡有一点问题,哪怕你的作品再好,指定发表不了。 当然了,这种情况也就是今年到明年上半年还会管理的紧一点,很快就会放鬆,然后就再也没谁费心巴力的浪费时间,多管这些閒事了。 第61章 这钱花的就是舒服 办事员的话一说出来,屋里其他人都投来好奇的目光。陈征心里美滋滋,嘴上却客气:“哎呀,领导们抬举了,我这情况你肯定最了解,平常在家没事儿,画画消磨时间。正好碰上了热心的编辑们,觉得还有点价值,热心推荐,没想到竟然给发表了。 呵呵,今儿来是想麻烦您开个介绍信,想去信託商店买块手錶。” “买手錶?”办事员眼睛一亮,连忙起身,“这可是大事!你现在也是能挣稿费的人,时间观念確实要加强,確实该添块表。” 他拿起钢笔,刷刷地写起来,一边写一边念叨:“兹有我街道退伍军人陈征,因工作生活需要,前往信託商店购买手錶,情况属实,望予接洽。” 写完盖上个鲜红的公章,递给他:“拿著!” 陈征接过介绍信,心里暖乎乎的——感觉这自己好像在街道这边越来越受欢迎,而且跟之前又有不同。 原来可能更多的出於原身在高原上当汽车兵,立了功受了伤的原因,而现在,更像是凭著他自己的本事,让大傢伙刮目相看了! 他谢过办事员,跟屋里的其他人打了招呼,出了屋,摇著三轮车直奔西四的信託商店。 西四的信託商店顾客进进出出,竟然还挺热闹。 这年头的信託商店,是“淘宝贝”的好去处,既能买到稀罕货,又不用凭票。对老百姓来说,是一个满足日常需求购物渠道的极好补充。而且家里缺钱,把存放的好东西拿到这儿来换钱,有时候也能救急。 陈征把三轮车停在门口,拄著双拐慢慢挪进去。店里顾客不少,大多是奔著“三转一响”来的。 一个穿著蓝色中山装的店员正趴在柜檯上,不耐烦地应付著顾客,见陈征拄著双拐进来,眼皮都没抬一下:“同志,买啥?提前说明,买大件,没介绍信可不行啊。” “街道开的介绍信带了,想买块手錶。”陈征把介绍信递过去,目光早盯上了玻璃柜里的表——一块上海牌1120型摆在显眼处,錶盘鋥亮,17钻手动机芯,表壳没明显划痕,看著有九成新;旁边还摆著块瑞士英纳格,银色錶盘带日历,还有块梅花表,黑色皮带配钢壳,看著就洋气。 售货员扫了眼介绍信,又瞄了眼陈征手中的双拐,嘴角撇了撇:“也就这几块了。上海1120,九成新,120块;英纳格是瑞士进口的,自动机芯不用手动上链,防水耐造,230块;梅花表也是瑞士的,机芯稳走时准,190块。你先掂量掂量钱包,量力而行。” 他那眼神明摆著:一个拄拐的残疾人,能买得起一块上海牌就不错了,进口表想都別想。 陈征懒得搭理他带著色彩的眼光,他又不是人民幣,可从来没指望过每个人都能善意以待,笑脸相迎。 他只关注事情本身,管別人的態度干什么?今天就是来买手錶的,至於卖手錶的人,不过是一个工具人罢了,对他来说没什么存在感。 陈征表情平静的指著英纳格问:“这表走时准吗?机芯是eta 2846的?” 售货员一愣,没想到这残疾人还懂行,含糊应著:“反正走时没问题,进口表都这样。” 这时一个穿著的確良衬衫、肚子微挺的中年男人挤过来,是刚下班的国营工厂干部老周。 他一眼盯上英纳格,对小李说:“这英纳格我要了,赶紧开票!”转头看见陈征,上下打量一番,嗤笑一声:“小伙子,这表可不便宜,比国產上海牌贵了一倍。你要真想买表,上海牌已经不错了,更適合你,便宜耐用。” 啥年代都有不淳朴的人。 陈征挑眉:“买东西讲先来后到,我先问的表,怎么你到一来就反客为主了?” “你一个残疾人,能赚几个钱?”老周撇著嘴,“这英纳格是自动机芯,不用天天上链,还防水,当年新表得四百多,现在200多块確实便宜不少,但那也是200多块钱,你拿得出来?” 老周,为了这块表,已经来过好几趟了,还特意买了包烟,塞给了售货员,让他给儘量留著。 东挪西借,总算今儿把钱给凑齐,心里正得意呢。 周围人都围了过来,那售货员竟然也看热闹不嫌事大,跟著起鬨:“就是,这位同志,要不你先买上海牌,英纳格还是让给周干部吧,他买这块表更合適。” 陈征笑了,从贴身布袋里掏出一沓“大团结”,“啪”地拍在柜檯上:“差不差钱,得看真金白银。这英纳格我要了,上海1120也包起来!” 满柜檯的钱看得眾人心里暗暗惊呼,老周的脸瞬间红了。 陈征指著英纳格,语速不快却句句在理:“英纳格用的eta 2846机芯,瑞士原產,低摆率耐用,当年远洋船员都爱带,经得住风浪;上海1120是咱国產顶尖货,17钻机芯走时稳,维修方便配件好找,两块表换著戴,正合適。” 那个吊儿郎当的售货员傻眼了,他没想到这残疾人不仅有钱,还懂表懂这么透彻。老周搓著手,还想挣扎:“你一下子买两块表,太浪费了,不如让给我一块?” “浪费不浪费,是我自己的钱说了算。”陈征拿起上海1120,仔细检查了表壳和錶盘,“这表品相不错,120块值。英纳格230块,总共350块,现金全款。” 他从钱堆里数出305块递给小李,动作乾脆利落。 周围的顾客都看呆了,有人小声议论:“这小伙子是干什么的?怎么这么有钱!”“一下子买两块好表,真有本事!”“你个人模狗样的刚才还看不起人,这下难看了吧!” 老周脸一阵红一阵白,被眾人说得无地自容,灰溜溜地挤出了人群。小李连忙换了副諂媚的笑脸,小心翼翼地把两块表分別装进红色纸盒,还附赠了擦表布:“陈同志,您真有眼光!这两块都是尖货,上海牌质量好,实用,英纳格洋气,您戴著绝对有面子!” 陈征没接他的话,先把上海1120戴在左手腕,冰凉的金属錶带贴在皮肤上,秒针滴答滴答的声音清脆悦耳。 又把英纳格放进衣兜,打算换著戴。他抬起手腕,对著灯光看了又看,心里別提多舒坦了——这可是他用自己的稿费买的第一套“硬傢伙”,是靠本事挣来的爽快,这钱花的就是舒服! 第62章 被人盯上了 信託商店里,周围的顾客都投来羡慕的目光,有人忍不住问:“这位同志,你在哪个单位工作呀!” 陈征很骄傲的拍了拍自己的双腿,“残疾退伍兵,在家待业。” 我就是骄傲的残疾人,管你们怎么想呢,问的还真挺多。 他拄著双拐,把剩下的钱和店里开的单据收好,然后在眾人的议论纷纷之中,离开了信託商店。 摇著三轮车走在回家的路上,寒风吹在脸上,却一点都不觉得冷,手腕上的手錶沉甸甸的,仿佛带著一股力量。 他低头看了看新买的上海手錶的錶盘,时针指向10点刚过,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錶盘上,折射出耀眼的光芒。 “以后工作生活,总算能够精確计时了!”陈征心里美滋滋的,摇著三轮车,嘴里哼著《驼铃》,车軲轆碾过石板路,吱呀吱呀的声响都透著欢快。 他看著街上来来往往的人群,忽然觉得,这1978年的冬天,格外温暖。有了手錶,有了稿费,有了越来越多的希望,他的幸福人生路,才刚刚开始! 如果,陈征直接摇著三轮车回家,估计也不会碰见什么事儿。可是他这会儿心情有点兴奋,来了兴致,很有兴致,想四处转转。 只有回到这个年代,才知道,后来所谓的温室效应有多厉害,再加上本来在这个年代就属於燕京城的低温期,所以別看才11月底,还没到12月,气温已经到了零下,前两天特別冷,晚上甚至觉得差不多能到十零下10度。 而且,今天的天特別阴,看著总有一种想要下大雪的感觉。 如果看往常的情况,燕京城一般1月是最冷的时候月,但,现在的11月底,给林征的感觉,已经不亚於后世的寒冬腊月了。 去什剎海冰场看看。看这样的气温,湖面应该结冰了。 燕京的冰期传统上从12月下旬至次年1月开始,但是从记忆中知道,碰见哪一年特別冷,这个时候已经结冰上冻,早就有人急不可耐的偷偷上冰,滑著玩儿了。 林征一个瘸子,肯定不可能穿上冰鞋在冰面上驰骋,他也就是想看看传说中的什剎海冰场。电视剧里,多少年代爱情故事,都是从那儿开始的。 风有点儿大,为了避风,林征拐进了小胡同,没走大路。从西四路口到什剎海冰场,距离很近,直线距离还不到1公里。但是迎著寒风摇三轮车,实在是有点吃力。 现在,陈征的脚竟然也能感觉到冷。原来哪怕把脚放到冰盆里,甚至放到滚水里,他都不会有什么反应。而现在,他竟然幸福的体验到了冻脚的感觉。 有点姑息了。原来双腿没感觉,冷天里,鞋的厚薄没什么区別,可现在不同了,回去得把高原上当汽车兵时候穿的大头鞋给拿出来晒晒。 他的腿有了知觉,能感觉到冷,又不能够活动,所以,只能儘可能的穿厚一点。一般家里做的6个眼的粗布棉鞋已经挡不住寒了。 陈征光顾著体验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根本没注意到他后边跟的有人。 而且两个人跟的时间已经不短了,从信託商店门口就开始跟著他。 胡同里的风虽然小了很多,但刮在脸上也像小刀子一样。陈征正琢磨著回家怎么晒大头鞋,忽然听见身后的石板路传来一阵轻微杂乱的脚步声——不是路人的拖沓,是那种刻意放轻却藏不住急切的响动。 陈征警惕心暗生,不动声色,装作收拾掛在旁边的枣木拐杖,用眼角余光悄悄扫向身后。 胡同两侧是斑驳的青砖灰瓦墙,门楼旁边的墙根下堆著家家户户过冬的煤球,用破竹筐或木板挡著,在地上投下深深的阴影。就在右侧第三个煤球堆后面,一道黑影飞快地缩了回去,露出半截磨得发亮的蓝布袖口。 “有意思。”陈征心里冷笑,手上摇车的力道放缓了些,脸上却故意露出一副浑然不觉的样子,甚至还抬手搓了搓冻得发红的耳朵,嘴里嘟囔著:“这天儿可真冷,胡同的路还这么不平,挺难走,早知道不绕胡同了……哎,就不该在这样的天乱转悠,回家里多暖和呀。” 他这副“怂样”,透过煤球堆的缝隙落在了跟在后边的两个人眼里。 “强子,你看这小子,果然是个软柿子。”说话的是个尖嘴猴腮,留著盖耳长发的青年,叫长毛,正是前两天在新华书店门口骚扰林晓霞的那个领头的。 他斜靠在煤球堆上,手里把玩著一颗石子,眼神死死黏在陈征摇著三轮车往前慢慢走的背影上,“西四信託商店我看得真真的,英纳格230,上海表120。而且这小子当时为了跟人家爭,一把从兜里掏出来了好多钱,兜里绝对还有不少呢!” 说著,他笑了笑,压低声音,挤眉弄眼的说:“即使没多少钱,光那两块手錶,还有他身上穿的那一身就值不少。今儿咱们逮条大鱼,等捞到实惠了,去小酒铺喝酒去。” 旁边那个叫强子的,个子矮胖,脸上带著一道细细的刀疤,闻言舔了舔乾裂的嘴唇:“毛哥,这小子是个瘸子,摇著个破三轮,还不好拿捏?不过刚才我看他在信託商店付钱的时候,似乎挺有劲儿,也不能太轻视。” 长毛当然知道陈征没有他嘴里说的那么好惹,当时在新华书店门口,他可是吃了不小的亏,还丟了人。 所以这事儿,回去以后,除了他们当事的三个人,其他人谁都没提过。 这会儿他更不会说。这么好的机会,已经要人去前面堵了。到时候前后夹击,人多势眾,他再有能耐,还能收拾不了一个瘸子? 今儿借著这个机会,非出口恶气不可! 长毛心里打定了主意,嘴上装模作样的说:“瘸子能有什么能耐?”,他还特意表现出来嗤之以鼻的样子,往地上啐了口唾沫。 强子点点头,又有些犹豫:“咱们就两个人,万一……” “放心,”长毛搓著手哈著气,得意地说,“刚才咱们一出西四信託商店,我就让耗子去喊虎子他们三个了,这会儿他们应该到了前头胡同,咱们前后夹击,把他堵进那个废弃煤球厂里,看他往哪儿跑!” 第63章 弱鸡变老虎 话音刚落,前头胡同口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四个黑影晃了出来,为首的虎子身材高大,手里拎著一根手腕粗的木棍。 他在西四这一带名头可不小,是出了名的惯偷,专挑信託商店、新华书店这些人流量大又容易得手的地方下手。 陈征已经看清了对面来的四个人,同时留意著背后的动静,心里知道,这些人肯定来者不善,绝对不是跟他聊天,拉家常来的。 他故意放慢车速,让三轮车一点点往煤球厂的院墙边挪。胡同越来越窄,两侧的砖墙越来越高,阳光几乎被完全遮挡,只剩下呼啸的风声在耳边打转。 “小子,站住!” 终於,虎子带著人拦在了三轮车前,木棍往地上一拄,“咚”的一声闷响,震得石板路都似乎颤了颤。 “把你身上的手錶、钱包都交出来,再把三轮车留下,爷可以让你少挨这一顿打,省得腿现在不好使,再把胳膊打断了!” 虎子说完,得意的哈哈笑了起来,跟著他的三个人也都跟著乐。在他们看来,今儿虽然天气不好,可真是个黄道吉日,碰上了一笔好买卖,竟然能遇上陈征这样一个大肥羊。 哼哼,一个瘸子不好好在家呆著,还跑到信诺商店买表,一买买两块儿啊,还漏了那么多財,这不是上赶著给爷们送钱花吗?今儿,不给他要过来都不好意思。 再说了,一个瘸子要那么多钱干嘛?又没地儿花。 陈征故作惊慌,猛地拉住车闸,身体因为惯性朝前趴了一下,差点从三轮车上摔下来。 他脸色发白,声音带著颤抖:“你、你们是谁?光天化日之下,竟敢拦路抢东西?我、我要喊人了!” “喊人?”虎子哈哈大笑,指著空荡荡的胡同,“你看看这地方,喊破喉咙都没人来救你!识相的赶紧交钱,不然別怪爷的木棍不长眼,把你浑身的骨头都拆一遍!” 长毛和强子也从后面围了上来,六个人形成合围之势,把陈征和三轮车困在了中间。 长毛从背后伸手就去扯陈征手腕上的上海手錶,嘴里骂道:“装什么装?西四信託商店那么大方,现在倒学会装穷了?给我拿来!” 他对陈征恨得牙痒痒,就是在西斯信诺商店里看见他,都差点忍不住当场就下手,把他的包给摸了,让他吃个哑巴亏。 但是为了安全考虑,再加上陈征可是一头大肥羊,一定得小心谨慎的对待,做到万无一失,才能算不亏。 就在长毛的手指即將碰到錶盘的瞬间,陈征的眼神骤然变了。之前的惊慌失措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锐利。双拳紧握,心臟怦怦急跳,血流加速,手腕上的黑戒指突然发烫,一股滚烫的热流飞速窜遍全身,甚至连双腿的麻木感都瞬间被一股奇异的力量取代…… 他的反应速度快得惊人,仿佛身体里沉睡的猛兽被唤醒了。 但,这一次,他愣是压住没有立刻动手,而是继续装傻充愣、示弱,故意往回缩手,语气更加慌张:“別、別抢我的表!这是我攒了好几年的钱买的!” 这副样子让长毛更加得意,手上的力道也加重了几分:“攒了好几年?今天就当你这个孝子贤孙,孝敬爷们了!” 就在这时,陈征突然发难! 他猛地一抬手,手腕一翻,避开长毛的拉扯,同时左手撑住车座,身体借著惯性猛地向右侧一拧,右肘狠狠撞向长毛的胸口。 “嘭!” 一声闷响,长毛只觉得胸口像是被重锤砸中,一口气没上来,脸色瞬间憋得通红,踉蹌著后退了几步,一屁股坐在了煤球堆上,煤球滚落一地,沾满了他的棉袄。 “操!这瘸子敢还手?”虎子见状,勃然大怒,朝前猛跨两步,抡起木棍就朝著陈征的脑袋砸了下来。 陈征眼神一凛,身体猛地向下一缩,木棍擦著他的头顶飞过,“咔嚓”一声砸在了旁边的砖墙上,溅起一片碎砖屑。 与此同时,他右手死死抓住车把,猛地一发力,三轮车突然向前一躥,前轮狠狠撞向虎子的膝盖。 “哎哟!” 虎子惨叫一声,膝盖传来一阵钻心的疼痛,身体失去平衡,向前扑倒。陈征顺势探身,左手精准地抓住了虎子持棍的手腕,稍一用力,“咔嚓”一声,虎子只觉得手腕一麻,木棍“噹啷”一声掉在了地上。 这一连串的动作快如闪电,不过几秒钟的时间,两个领头的小偷就吃了亏。 强子和另外三个小偷都看傻了眼,他们怎么也想不到,一个瘸子竟然有这么快的速度和这么大的力气,还有这么好的手段。 甚至他们都觉得自己是眼花了。不应该是手到擒来的弱鸡吗?怎么变成了蓄势待发的猛虎? “还愣著干什么?上啊!”长毛缓过一口气,躺在地上捂著胸口嘶吼道。 强子这才反应过来,捡起地上的一块砖头,就朝著陈征的后背砸去。前面儿的另一个小偷则从侧前方朝著陈征扑了过来。 陈征早有防备,听到身后的风声,他猛地一拧车把,三轮车原地打转,车斗狠狠撞向强子,强子手里的砖头脱手而出,砸在了煤球厂的破门上。 同时,陈征腰上用劲,身体猛地向后一仰,正好避开侧面朝他扑过来的小偷,右手顺势攥紧拐杖,狠狠砸向对方的小腿。 “啊!我的腿!” 小偷惨叫著跪倒在地,抱著小腿疼得直打滚。 强子竟然也是个狠角色,见状,非但没有退缩,反而变得更加疯狂。他从煤球堆里抄起一把生锈的铁杴,嗷嗷叫著冲向陈征:“我废了你这个瘸子!” 铁杴带著风声,朝著陈征的肩膀劈来。陈征眼神一凝,知道不能硬接。他猛地鬆开一只手,任由三轮车失去平衡,向一侧倾倒,自己则借著倾倒的惯性,向另一侧滚去,堪堪避开铁杴的攻击。 “轰隆”一声,三轮车倒在了地上,车斗里的东西散落在地上,有陈征的包,还有一本书,以及他的笔记本…… 第64章 不好,脱力了 长毛眼睛一亮,不顾胸口的疼痛,扑过去就想抢陈征的包。 陈征怎么可能让他得手?他刚一落地,就借著戒指这是又突然传出来的热流刺激,猛地撑起身体,而且还顺势腾出一只手抓住拐杖一甩,正好砸在长毛的手背上。 “啊!”长毛疼得尖叫一声,缩回了手。 陈征则趁这个机会,双臂用力拄著拐杖,后背蹭著墙,慢慢的站了起来。 虽然双腿依然无法行走,但藉助拐杖的支撑,他的身体稳如泰山。黑戒指的热流还在持续,他能感觉到自己双腿上的力量,前所未有的强大,而且还有一种强烈的麻痒。让他舒服的,甚至在这个时候都忍不住暗暗的呻吟了一声。 “妈的,这瘸子真邪门!”虎子捂著疼痛难忍的腿,看著陈征的眼神里充满了忌惮,“兄弟们,一起上,他就一个人,还瘸著腿,不信收拾不了他!” 剩下的五个小偷互相看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狠劲。他们知道,今天要是放跑了陈征,不仅抢不到钱和手錶,以后说不定在西四一带也没法立足了。 虎子忍著痛,倒抽著冷气,捡起地上的木棍,强子握著铁杴,长毛也重新捡了一块板砖,另外三个小偷也分別抄起了手边的东西,再次向陈征围了上来。 陈征冷笑一声,手里的拐杖在石板路上一点,发出“篤”的一声脆响。他没有主动进攻,而是警惕地观察著四个小偷的动作,等待著最佳的反击时机。 “上!” 虎子一声令下,几个人同时发起了攻击。木棍、铁杴、煤球、砖头,从不同的方向朝著陈征砸来。 陈征临危不乱,在戒指暖流的刺激下,如有神助,拐杖在手中翻飞,如同一条灵活的长蛇。 “鐺!”拐杖挡住了虎子的木棍,巨大的力量让虎子虎口发麻,木棍差点脱手。紧接著,他身体一侧,避开强子的铁杴,同时拐杖横扫,砸中了一个小偷的膝盖,对方惨叫著倒下。 另几个小偷扔过来的砖头、煤球也都被轻巧躲过,长毛握在手里砸的过来的板砖,也被陈征精准地用拐杖拨开,砖头脱手而出,砸在墙上,碎成了两半。 强子见攻击无效,变得更加暴躁,他猛地將铁杴扔向陈征,然后扑了上来,想抱住陈征的腿。 陈征早有防备,先侧身避开铁杴,同时借力顺势,用手中的枣木拐杖点向了强子的胸口。 “嘭”的一声,强子竟然被拐杖点得倒飞出去,重重地撞在对面墙根下的煤球堆上,吐出一口唾沫,再也爬不起来了。说不定这一下胸口肋骨都骨折了。 虎子看著一个个倒下的同伴,心里越来越慌。他知道,自己一个人根本不是陈征的对手。但事到如今,已经没有退路了。他咬了咬牙,再次抡起木棍,朝著陈征的脑袋砸来。 陈征眼神一冷,不再躲闪。他猛地向前一步,左手送的拐杖准確的挡住了木棍,而且一下子震的虎虎子虎口发麻,木棍脱手飞出。 就在这时,左手的拐杖放下,支撑身体,右手的拐杖顺势扫了出去,砸向虎子的胳膊。 “咔嚓”一声,虎子的胳膊应声骨折。他疼得脸色惨白,捂著胳膊”哎哟哎哟”惨叫著蹲在地上,鼻涕眼泪全都流了出来。 本来堵在前面的另外两个小偷见状,嚇得魂飞魄散,转身就想跑。陈征怎么可能让他你们两个轻易逃走?他一屁股坐到地上,捡起地上的两块砖头,只靠胳膊上的劲,猛地扔了出去,左手一个,右手一个,正好砸中逃跑的两个小偷后背。 这一下又准又狠,两个小偷都是踉蹌了一下,朝前扑倒在地,一时半会儿是爬不起来了。 陈征手撑著地,又挪到了墙根儿,双手用力,后背蹭著墙,重新站起来,呼哧呼哧喘著粗气,看著一片狼藉的胡同。 前后不过五分钟,六个心怀歹意,身强力壮的惯偷就全被陈征撂倒在胡同里,哼哼唧唧地爬不起来。 陈征使劲深呼吸,想乘胜追击,这一次无论如何,也得把这帮明显不是好人的傢伙一网打尽,先把他们挨个敲一拐杖,最好爬不起来,再去前面喊人,全送到派出所去。 陈征刚一静下来,感觉到心跳如鼓,连做了几个深呼吸,才慢慢平静下来,气息渐稳,可是,戒指的热流也在渐渐退去。 不好!一退一进,双腿的麻木感再次袭来,虽然能清晰的感觉到减淡了许多,但是仍然是他最大的拖累。 陈征没太在意这些感觉,这会儿心里的痛快劲正直衝头顶,比三伏天喝了一瓶冰镇汽水都爽。他拄著拐杖,正想走到长毛面前,居高临下地审视他,再给他来一番灵魂拷问。 可是,大脑一阵眩晕,身体也开始发软,拄著双拐,竟然有点支撑不住,幸亏后边紧靠著墙,才没让他一下子摔倒在地上。 臥槽,这是脱力了。刚才打的有多爽,现在就有多丧! 赶紧又深呼吸几口,稳住心神,儘量表面上不动声色,用冷冽的眼神瞅向了还倒在地上的六个小偷。 陈征这时候才发现,这里边竟然还有一个熟人,认出来他就是那天在新华书店门口,被自己揍过的那个尖嘴猴腮的傢伙。 长毛被陈征看得浑身发毛,嚇得浑身发抖,脸上再也没有了之前的囂张:“大、大哥,我错了!我不该抢你的东西,不该找你的麻烦!求你饶了我吧!” “饶了你?”陈征努力的让自己说话不发颤,冷笑一声,“刚才你不是挺横吗?想抢我的表,想打断胳膊,现在知道错了?” “大哥,我真的知道错了!”长毛捂著刚才被揍的地方,疼得齜牙咧嘴,“我把我身上的钱都给你,还有粮票、工业券,都给你!求你放过我!” 陈征笑了笑,正想说话,却发现眼前发黑,竟然连说话的力气都没了,只是抬眼皮看了看长毛,又看了看其他几个小偷,嘴角勾起,硬挤出一抹玩味的笑容。 第65章 差点儿没冻僵 这笑容的效果非同寻常,看在几个小偷的眼里,竟然有点渗人。所以,陈征虽然没说话,却把几个人嚇得不轻。 “大哥,你別发火,我现在就掏!你等著!”长毛立刻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钱包,里面有十几块钱,还有三斤粮票和两张工业券,“大哥,这是我所有的东西了,都给你!” 虎子和其他几个小偷仿佛看到了希望,也纷纷效仿,把身上的钱、粮票、工业券都掏了出来,堆在了地上。 陈征心里苦笑不已,他可没心思要什么钱和票,只想让这几个傢伙赶紧从他眼前消失,让他能坐在地上喘两口气。姥姥的,老子快撑不住了…… 陈征强打精神扫了一眼他们手中的那些钱和票。 好不容易攒起来一点力量,一声低喝:“滚!” 六个嚇破胆的小偷如蒙大赦,把手里的钱和票往地上一放,连滚带爬地跑出了胡同。 陈征看著他们狼狈的背影,终於鬆了口气,双手再也无力抓紧双拐支撑身体,顺著墙一下子滑坐在地上,整个人都晕了过去。 寒风裹著落叶,从坐在墙根的陈征身上吹过,让他打了个冷战,慢慢的睁开了眼。 靠,真冷,浑身跟掉冰窖里了一样。刚才是晕了? 还好,感受了一下身体,除了冷,冻得有点发麻,倒是,又重新恢復了一点力量。 陈征缓了缓,攒足了劲儿,背倚著墙重新站起来。 然后就看见了面前地上的钱和票,这胡同里,这么长时间竟然没过一个人,他这个瘸子晕倒在墙边没人管,这些钱和票让风颳的到处都是,也没人捡。 幸亏这胡同里风並不大,钱和票跑的有点乱,但並没有多大范围。陈征觉得自己身上力气还可以,便拄著拐杖,一点一点的挪著,把钱和票都拾了起来。 三十多块钱,五斤粮票,还有五张工业券。蚊子再小也是块肉。 更何况,陈征觉得少,是他现在財大气粗,如果放在一般人眼里,这也算是一笔横財。 不过陈征只觉得这是自己的劳务费,打人也是很费力气的,尤其是对他这样一个拄著双拐,双腿残疾的人来说,陪著六个人练了这么长时间,还把自己给累晕了,不得有点儿补偿吗? 待会儿就拐到副食品店和菜市场看看,能不能弄点肉或者其他的好东西,回去补补。今儿,陈征体力消耗严重超支了。 虽然收拾那几个人挺爽,但也把自己给弄成了强弩之末,最后只是强撑门面而已。 对方几个人要是有胆,或者足够细心,发现了端倪,再来一波,挨打倒霉的就是他了。 陈征想想都觉得庆幸,还好,最后几下下手特別狠,无形中起到了敲山震虎的作用,让对方有所忌惮。不然的话要打成车轮战和消耗战,无论如何,他一个瘸子也对付不了六个壮汉。 他把钱和票装好,拄著拐杖,走到三轮车旁,把车扶起来,捡起散落的东西,重新放回车斗里。 在透过枝椏的阳光照射下,看见手腕上正在反光的上海手錶,心里不禁暗暗自责,“今儿这一场本不该有的危险,可以说完全都是自找的。买表就买表吧,那是日常生活能用到的东西倒没什么。 但是为什么要心態发飘,竟然还学会跟人家在人前显贵了。结果忘了,这时候的社会治安並不是想像中那么好,財一露白,难免被人惦记。” 陈征恨不得拿拐杖朝自己身上敲一下,咋回事儿啊?穿越过来,看来受这个时代的影响不小啊,存摺上才有2000多块钱,就不能保持住心態的平稳。 今后的泼天富贵,靠啥能接得稳呀?这一次一定得深刻检討,总结教训。 风还在刮,黄色的槐树叶还在飞舞,天似乎越来越冷,陈征身体都开始发抖了,有心现在赶紧回家,但是手都有点发僵,胳膊竟然使不上力。 他看看不远处的胡同出口,突然想到,好像胡同右拐有一个国营的副食店,里边同时也是一个小酒铺。 去喝点酒,暖暖身子,缓缓劲。不然的话,就算强撑著回到家,可能也会大病一场。 他低头看了看手腕上的手錶,时针指向10点30多,阳光透过云层的缝隙,洒在錶盘上,折射出耀眼的光芒。 陈征打定了主意,咬著牙摇著三轮车往前走了一段,快要出胡同的时候,可以说身上一点热气都没了,刚才出了汗,湿透的衣服贴在身上,这会儿被寒风一刮,只觉得透骨凉。 刚才,他本来是真打算把那六个人全送派出所去。可是,关键时刻掉链子,差点最后一口气都没撑住。 他当时可真怕万一自己一口气泄了,支撑不住摔地上,没了还手之力。 所以,只能眼瞅著那六个人跑掉。挺遗憾的。 终於出了胡同,目光扫过胡同口右侧,眼睛一亮——那儿掛著一块褪了色的木牌,写著“同祥里副食”五个红漆字,门口掛著厚厚的蓝布棉门帘,隱约能听见里面传来的谈笑声。 “加油!眼瞅著就到了,进去暖和暖和。” 他咬著牙,费力地先把三轮车摇到酒铺门口的墙根下,再著急,还是先用铁链子把车拴在旁边的老槐树上——有了刚才的经歷,可不敢再粗心大意。 这年月,三轮车也是稀罕物,得看紧了,可別被人给偷走。暂时陈征还真离不了这辆三轮车。万一要被人给弄走,想再买都没地方买去。 做完这一切,他长出口气,缓了一会儿才拄著拐杖掀开门帘走近了屋里。 “呼——” 一股混杂著酒香、菜香和烟火气的暖流扑面而来,瞬间包裹了他。 这个酒铺招牌上写了“副食”,自然表明了它兼卖副食品,油盐酱醋茶和小零食东西还挺不少,面积不大,也就十几平米,靠墙摆著四张八仙桌,桌旁是长条凳,地面是凹凸不平的水泥地,没有大酒罈,只是柜檯后边有几个小瓮子。 墙上贴著一张有些泛黄的《农业学**》画报,旁边还掛著一个老式掛钟,“滴答滴答”地走著,和屋里的谈笑声、碗筷碰撞声混在一起,格外热闹。 第66章 小酒馆是个热闹地儿 这会儿正是上午接近十一点,酒铺里已经坐了不少人,大多是附近的街坊邻居和打散工的汉子,脱了棉袄搭在椅背上,露出里面打了补丁的毛衣和绒衣,手里端著粗瓷酒杯,喝得面红耳赤。 “哟,是陈征啊!”靠门口的一桌,一个穿著深蓝色劳动布褂子的中年汉子率先看见了他,这人是隔壁胡同的王大锤,记忆中以前和陈征他哥在一个厂子上班,“今儿怎么有空出来?这天儿多冷啊。” 陈征冲他点点头,找了个靠墙角的空桌坐下,把拐杖放在身边:“刚从西四那边过来,想往什剎海转转,正好路过这儿,进来暖和暖和。” 酒铺营业员是个五十多岁的胖老头,繫著油乎乎的围裙,正站在柜檯后面算帐,听见动静抬眼一笑:“陈征来啦?是喝酒还是吃麵?” 对了,这个小酒铺还有烂肉麵。 “嗯……,”陈征搓了搓冻得发红的手,“来半斤二锅头,再弄两个下酒菜。等会儿酒菜吃的差不多了,再给下一大碗烂肉麵!” “得嘞!”胖老头嗓门洪亮,“半斤二锅头,来盘油炸花生米、一盘酱牛肉、再来一盘热腾腾的燜酥鱼!操著心,待会儿再下一大碗烂肉麵,天冷,记得汤汁宽点儿。” “好嘞——”后厨传来回应。 周围几桌的目光都下意识地落在了陈征身上,有好奇,有同情,也有几分隱晦的议论。 毕竟前段时间陈家的事儿在这一片闹得沸沸扬扬——陈征他哥陈远两口子,还有他妈孙秀兰和她的外甥孙东,再牵扯著陈征的前对象李兰芝,可是给大傢伙提供了不少的谈资。 陈征坐在桌子旁,听著若有若无的议论声,心里不禁暗暗苦笑,真是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就这点破事,竟然能传到这边来。 要这样说,他陈征在西四这一片也算是名人了!就是这种出名的方式,实在是让他高兴不起来。 “你看那个陈征,腿都这样了还往外跑,也是不容易。”斜对面一桌,一个大叔压低声音,跟旁边的人嘀咕。 “谁说不是呢?他哥嫂也太不地道了,自己兄弟的伤残补助也敢骗,还有那个李兰芝,当初跟陈征处对象的时候,天天写信还借钱,后来见陈征腿不行了,转头就跟了孙东,真是……” “孙东也不是个好东西,这是仗著他家里人偏心,柿子就会捡软的捏,这下好了吧,往耗子里一蹲,算是彻底老实了!” “要我说,陈征也是可怜,当年在高原当汽车兵多威风啊,听说还立过功,结果回来就成了这样……” 这些议论声不大,但酒铺里安静的时候,字字句句都能传到陈征耳朵里。这些不知道传了几手的消息,半真半假,不过也没谁计较,大傢伙都是吃瓜看热闹而已。 现成的花生米上的快,二锅头也打好了。陈征把酒壶里的二锅头往粗瓷酒碗倒了一碗,端起来先来了一大口,辛辣的酒液顺著喉咙滑下去,烧得食道发烫,一股暖流瞬间涌遍全身,身体就像寒冬腊月的一声春雷,终於有了要开化的感觉,头脑的晕乎感觉似乎也减轻了几分。 一口酒,一口菜,听著酒馆里这些人小声嘀嘀咕咕的八卦。 陈征心里跟明镜似的,这些街坊邻居的议论,有同情,但是最核心的心態就是吃瓜看热闹。所以,他们说什么,陈征根本不在乎。甚至能做到自己听自己的瓜,也能当热闹听。 穿越重生一回,那些糟心事早该翻篇了,说实话,反正还真没觉得原身的那些烂事跟他现在的自己有什么关係。 孙秀兰两口子、李兰芝、孙东、便宜哥嫂他们,是穷是富,是死是活,都跟他现在不挨著。而且,相信他们迟早会为自己的所作所为付出更多的代价。 天不是不收,有可能只是时候未到。 “陈征,尝尝我这酱牛肉,刚滷好的,香著呢!” 胖老头笑呵呵的端著菜走过来,把一盘切得薄薄的酱牛肉放在桌上,牛肉色泽红亮,还冒著热气,撒了点葱花和蒜末,香味直钻鼻子。 紧接著,他往后厨转了一圈儿,燜酥鱼也端了上来——这个热乎劲儿,正是现在陈征最需要的好东西! “谢了啊。”陈征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酱牛肉放进嘴里,肉质紧实,滷味浓郁,越嚼越香。再吃几颗花生米,来一块燜酥鱼,喝一口二锅头,辛辣中带著鲜香,浑身的寒气渐渐消散,舒服得他忍不住眯起了眼睛。 就在这时,“吱呀”一声,蓝布棉门帘被掀得老高,冷风裹著几片黄树叶钻进来,又很快被酒铺里的热气吞了。 进来的人戴顶旧鸭舌帽,穿件洗得发白的干部服,鼻樑上架著副断了腿、用棉线缠著的眼镜,正是北四条小学的老师周文彬。 他一眼就瞅见了角落里的陈征,眼睛顿时亮了,迈著文人特有的小碎步走过来:“哟,这不是陈征老弟吗?巧了巧了!” 陈征抬头一笑,皱著眉头想了一下,才想起来这人叫周文斌,似乎小时候上学,他就是老师,只不过没教过陈征。 只不过,现在,周文斌一见面喊他老弟,这可就有点过了。两个人年龄差了二三十岁,而且还是曾经的老师。所以陈征心里有点惊讶。 他不动声色的往旁边挪了挪长条凳:“周老师,您也来喝酒?” 周文彬坐下就冲柜檯喊:“老王,来二两二锅头,一盘开花豆!”转头又凑向陈征,眼光先朝著他把面前的几盘热腾腾的菜,扫了一眼,咽了口口水,才声音压得低却藏不住兴奋,说道,“老弟,我可是听说大新闻了!刚才去街道办给岳母开证明,我那表亲偷偷跟我说,你要在《连环画报》上发连环画?还是两部长篇?” 这话虽然声音低,可是一出口,酒铺里瞬间静了半拍,好几双筷子都停在了半空。 呵呵,可见有心人不少。这小酒馆也不愧为八卦消息集散地。 第67章 现在闷声发大財才是正道 “《连环画报》?那可是全国都能看到的刊物!”靠门口跟王大锤坐一块的大叔先喊了出来,他常年蹲胡同口看报纸,最知道这杂誌的分量。 “真的假的?陈征你还会画连环画,还能发表?”隔壁桌的大爷探过脑袋,一脸不敢置信,“以前只知道你当过汽车兵,受了伤,退伍回来,没想到还有这本事!” 周文彬推了推眼镜,带著点酸腐的卖弄,好像要发表东西的是他一样:“那还有假?我亲戚就在街道办上班,编辑部要发表作品之前得到街道办调查情况,还是他先接的电话,后来有人上门,他也接待了……,我说陈征老弟,你可真藏得深啊,平时显山不漏水,这一出手就是大动作!” 还真別说,不是周文彬嘴里说出来,陈征都不知道,原来编辑部调查,还竟然派了人专门去了一趟街道。这工作做的够细致,够详细。 胖老头营业员端著周文彬的酒和菜过来,也笑著搭话:“怪不得你这天天往外跑呢,小陈,是不是又去编辑部,跟编辑们沟通交流啊?这可太了不起了,咱们这一片,还没人上过全国发行的杂誌呢!” 从他的语气里能听出来,现在陈征这个瘸子,已经成了他眼中的一个能人。 街坊们七嘴八舌地围了过来,八仙桌周围挤得满满当当。 “陈征,你这画的啥呀?是打仗的还是说评书的?” “《连环画报》我知道,我家闺女订了,每一次都是早早盼著,来一期杂誌,宝贝的跟什么似的。你要发表在哪一期啊?回头,我闺女的杂誌到了,我也让她帮我找找,看看你画的东西。” 原来那些能在杂誌报纸上发表东西的人都是传说,现在却有个活生生的人物就在身边,一下子把所有人的兴奋劲儿都给调动了起来。 (请记住1?1???.???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估计这些人基本上已经把陈征当成了动物园的大熊猫来看待,稀罕的不得了,正处於围观状態。你一言我一语,进行著言语轰炸。 幸亏都是大老爷们儿,要是再有几个大妈大姨,说不定这会儿都上手了,捏捏脸蛋儿,拉拉胳膊……,肯定要直接验验陈征的真身,到底有什么与眾不同的地方,竟然能在杂誌上发表东西! 当然也有人最关心实际问题,周文彬把大伙乱鬨鬨的言语骚扰,好不容易给拦住,让屋里稍微安静下来,赶紧搓著手问:“我说老弟,这发表东西,稿费不少吧?听说写稿子的都能挣不少,你这两部长篇画稿,不得拿个几十块钱?” 这话戳中了眾人的好奇心,顿时又热闹了起来,纷纷追问:“对呀对呀,稿费到底多少?” “够买辆新自行车不?”“能顶上一个月工资不能?”………… 陈征嘴角掛著淡淡的笑意,面色平静,这会儿被人围著言语轰炸,以寡敌眾,就得有点唾面自乾的沉稳劲儿,不能乱了阵脚。 他夹了块酱牛肉放进嘴里,慢慢嚼著,脸上掛著含糊的笑:“嗨,就是瞎画,能发表就不错了,稿费没多少,够买几本书的。” “別谦虚啊!”周文彬撇撇嘴,“我可听说,上次咱们区文化馆有人发了幅小画,都拿了二十块稿费呢!你这两部长篇连环画,画工肯定比不上人家,艺术价值低,但架不住数量多,怎么也得值个好几十吧!” 这个周文斌还真够烦人,大庭广眾之下,眾目睽睽之中,问人家的稿费收入这么私密的问题,合適吗?真是嗡嗡叫的苍蝇! 陈征端起粗瓷杯抿了口二锅头,岔开话题:“周老师,您教小学,你们的学生和老师肯定没少看《连环画报》,见多识广,您说这《连环画报》一期能发行多少啊?” 周文彬先愣了一下,然后立马来了精神,掰著手指头说:“那可不老少!少说也得几十万份,全国的不少学校、文化馆都有订阅,你的作品在上面发表,想想多荣耀啊!” “我的天,那陈征你可成名人了!”那个没见过世面的大爷惊呼道。 陈征笑著摆手,心里暗道,出什么名啊?看小人书的有几个人会操心小人书是谁画的? 搞这些创作的人,跟拋头露面的明星不一样,作品红,人未必能红。不过陈征现在也不在意这些,他更在意实惠的东西,100张画稿,能有將近600块钱的收入,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不过,这会儿他心里倒起了別样思绪,泛起一阵后怕。 想起刚才在胡同里,要不是戒指给了力气,他一个瘸两条腿的,怎么可能打得过虎子、长毛那六个小偷? 说到底,还是去信託商店买了两块表,还在里面跟人爭抢,漏了財,惹的祸端。 他低头看著碗里的二锅头,脑子里闪过刚才的惊险:虎子手里的木棍、长毛扑过来的狠劲,还有自己挥动拐杖时的毫不留手。 飘了啊,首先是买手錶的事,接著是在小胡同面对六个人的围攻,还跟人硬刚。 他突然意识到,虽然因为奇妙的经歷穿越回到了这个年代,但现在可是真的活生生的生活,而不是在演戏,更不是做游戏。没有存档! 如果真被那几个下手不知道轻重的毛贼,给害了性命,难道还指望再重新穿越回去? “以后可不能这样了。”陈征在心里告诫自己,“赚钱得悄没声的,一定得把心態稳住,能沉得住气,闷声发大財才是正道。露富就是招灾,踏踏实实享受日子,等待时机,比啥都强。” 酒铺里的议论还在继续,可是旁边这些眉飞色舞,唾沫四溅的人都不知道陈征的心思根本就没在他们身上,只是在自己个琢磨自己个的心事。 周文彬兴奋劲儿不减,正唾沫横飞地跟街坊们科普“发表作品有多难”,说《连环画报》的编辑眼光多挑,多少人投稿石沉大海。 说的有鼻子有眼,跟真的似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他经常在《连环画报》上发表作品呢! 第68章 《茶馆》为什么能成为经典 陈征听著这些热热闹闹的八卦,忽然觉得这小酒铺真跟《茶馆》似的,三教九流聚在一起,家长里短、新鲜事儿,转眼就能传遍几条胡同。 估计,他这次发表连环画的消息,怕是过不了晌午,就能让附近几条街的人都知道了。 “得了,以后更得低调。”陈征夹了一筷子燜酥鱼,心里却越发冷静,“心思还得暂时先集中用到多画画稿挣稿费上。面对糟心事,要更加的冷酷无情,坚决不沾。 同时这些爱传八卦的邻居们也得小心,这些人看似热心,其实杀伤力也不小。老话常说”言语的攻击力,堪比刀枪”,而且,经常会有人说『墙倒眾人推』,那些跟著喊著號子推的人一般都是这些人!” 窗外的风还在刮,但酒铺里的烟火气、谈笑声,还有碗里的酒香菜香,让陈征浑身暖洋洋的。 他端起酒杯,跟凑过来的周文彬碰了一下,心里只有一个念头:闷声发財,赶快攒钱,以待时机,这重生的日子,可得过明白了。 酒铺里的八卦正聊得热乎,靠门口一桌的王大锤忽然清了清嗓子,压低声音往陈征这边瞥了瞥:“话虽这么说,可家里要是有不省心的,日子再顺也得添堵——陈征啊,你哥陈远和你嫂子於明丽,这阵子是不是闹得挺凶?” 他跟陈远是工友,两家住的也不远,肯定掌握了一些关於陈远两口子更確切的小道消息。 这话一出,原本围著聊连环画的街坊们顿时转了风向,纷纷点头:“可不是嘛!我前几天半夜还听见陈家住的院里吵吵呢,於明丽哭哭啼啼的,说日子过不下去了!” 陈征夹菜的手顿了顿,脸上依旧掛著淡淡的笑,心里却跟明镜似的——这事儿八成是因为那400块钱。 周文彬推了推眼镜,好奇地追问:“闹啥呀?陈远看著挺老实的,於明丽跟他感情不是不错吗,怎么还吵起来了?” “还不是为了钱!”跟王大锤坐一桌的刘大爷喝了口酒,掰著手指头说,“我听我家老婆子说,前阵子陈征把当兵的津贴要回去了,足足400块!於明丽本来把这钱攥得死死的,想著给她弟攒彩礼,结果被要回去,心里能痛快?” “400块!我的天爷!”有一个中年人咋舌,“这钱可不少,於明丽那性子,能甘心?” “她不甘心也得甘心,那本来就是陈征的钱!”隔壁桌的大爷插了句嘴,“可她拿陈征没办法,能饶得了陈远?天天在家吹枕边风,说陈远没用,连家里的钱都看不住,还说陈远没出息,啥都听家里的,竟然轻轻鬆鬆让他妈把钱给哄走了。” “可不只是这些!”另一个人凑过来,声音压得更低,“我听说於明丽两口子最近正在倒腾电子表。我还见了他们卖的东西,一张嘴就要150,一分都不便宜!说什么一分价钱一分货,他们弄到的电子表是好东西,就得值那个价!我看他们两口子是掉进了钱眼里,得了失心疯!” “150块一块?这也太黑了吧!”有人惊呼,“现在上海牌手錶也就一百来块,那啥电子表就那么好,敢要150!” “我觉得肯定是於明丽在打主意,就是想坑人,陈征那个嫂子精明的很,最爱算计,向来不吃亏!”刘大爷撇撇嘴,“哎,陈征,我听人说,她还让你哥专门拿了一块表,找你买了。你买了吗?呵呵,可得小心,我估计他们就是想把之前还回去的钱再一点点捞回去。陈远那老实木訥的性子,被於明丽一哄一逼,可是啥事都干得出来!” 真是高手在民间。不知道为什么,这一旦事不关己,这老百姓个个都是明白人。传八卦的人也不都是瞎传,还真应了那句话,无风不起浪! “可不是嘛!你哥陈远那人,我最清楚啦,哼,也就是看著老实,其实就是能装,自私得很,心里肯定也捨不得那400块,陈征,你可得小心点,可不能因为他是你哥,就被哄住了!” 王大锤已经有了几分酒意,舌头都大了,却仍然没忘了关心一下陈征,还特意给他提个醒。真够热心的! 陈征端著酒碗,慢慢抿了一口二锅头,辛辣的酒液滑过喉咙,眼底却没什么波澜。用不著这些咸吃萝卜淡操心的人在这提醒,他已经看透了便宜哥嫂的性子——陈远是典型的妈宝男,没主见还自私,凡事只想著自己舒坦;於明丽精明算计,又是个实打实的伏弟魔,眼里只有娘家和钱。 那400块钱他们当初占得理所当然,如今还回来,自然是如鯁在喉,总想再捞点回去。 他心里不由得想起刚才在胡同里的惊险,可不能只小心应对外边,家里的这帮人同样心狠手辣。看来这“露富招灾”的道理,他是真得刻在心上。 “这些人啊,就是见不得別人好。”陈征在心里冷笑,“我凭本事挣钱,过自己的日子,跟他们有啥关係?想从我这儿捞便宜,也得看看他们一个个有没有那个本事。別到时候偷鸡不成蚀把米,赔了夫人又折兵!” 酒铺里的议论还在继续,街坊们你一言我一语,把陈征哥嫂的算计扒得明明白白,简直是口诛笔伐。 陈征听的是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完全没当回事儿,这些邻居街坊,背后嚼舌头根子都是好手,真当人面儿了,照样是笑呵呵。別指望他们嘴里的这些正义感,真能付诸行动。要想靠他们,关键时刻保准会掉链子。 “陈征,你可得当心点!”周文彬看著他,煞有介事的说,“陈远那人耳根子软,被於明丽一攛掇,说不定还会再找你开口。等他们知道了你还能挣稿费,再加上手里又握那么多钱,肯定不会善罢甘休。” 陈征冲他笑了笑,点了点头:“谢了周老师,我心里有数。” 酒铺里的烟火气依旧浓郁,八卦的声音此起彼伏,陈征听著这些议论,心里越来越能理解,老舍的《茶馆》为什么能成经典。 在这喝会儿酒,简直就能体验人生百態的浓缩精华。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解无聊,?0???????.??????超方便 】 第69章 冰,破了 正好这会儿,陈征的一大碗烂肉麵上来了,其他人看他低头扒拉麵条,再不开口,慢慢没了兴致,逐渐散去。各回各桌,话题很快就分散了。 陈征一碗麵下肚,舒服的打了个饱嗝,总算从刚才那种身体透支,浑身冻僵的状態恢復了过来。 窗外的风似乎小了些,阳光透过云层,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陈征端起酒杯,一饮而尽,酒劲上来了,浑身暖洋洋的,刚才打斗后的疲惫已经彻底消失了,就连身上的衣服都被暖的干透了。 “来,陈征,走一个!”邻桌的大爷举起酒杯,“別听那些閒言碎语,日子是自己过的,你现在能自己挣钱,还能把自己照顾好,比啥都强!” “谢谢大爷。”陈征举杯和他碰了一下,一饮而尽。 酒铺里的气氛越来越热烈,街坊邻居们聊著天,喝著酒,说著家长里短,聊著时代变化,每个人脸上都带著对未来的憧憬。 这就是1978年的燕京,有寒冷的风,有糟心的人,也有猛一听让人心烦的閒言碎语,但也有温暖的烟火气,有蓬勃的生机。 半斤二锅头见了底,盘里的酱牛肉、花生米和燜酥鱼也都没剩下。 陈征摸了摸肚子,浑身热乎乎的,双腿的麻木感又减轻了不少。 他拿起拐杖,慢慢站起身。刚走到门口,就听见身后有人喊他:“陈征,等一下!” 回头一看,是周文彬。 他快步走过来,压低声音说:“你跟《连环画报》杂誌社的编辑们关係怎么样,如果可以的话,给介绍一下。画画我也懂,想拿自己的东西让他们看看,给掌掌眼。” 臥槽,陈征脑子里一道灵光一闪,这才想起来,周文斌好像就是教美术的老师。只是想不起来他是专职还是兼职。 怪不得呢!这老小子今儿在酒馆里,话题就没怎么离开过连环画,原来是动了心思。 陈征心知肚明,但脸上神色不动,笑了笑,点了点头,隨口应付:“行啊,改天你把画的东西拿到我家,我先看看。周老师,就这么说,先走了……” 他没等周文彬再有反应,掀开门帘走出酒铺,外面的风似乎小了些,天空依旧阴沉沉的,但陈征的心里却亮堂得很。他解开三轮车的铁链,摇著车,慢悠悠地往什剎海的方向去。 这会儿倒是不急著回家了,酒劲上头,加上刚才补充了能量,只觉得浑身舒畅,车軲轆碾过石板路的吱呀声,也变得格外轻快。还是去逛逛吧,去去酒气,消消食,然后,再回家接著画画稿。 手摇三轮车碾过青石板,往西北方向摇了两刻钟,前海的冰面就撞进了眼帘。11月底,燕京城的风带著刀子似的寒气,把什剎海沿岸的老槐树颳得只剩光禿禿的枝椏,岸边枯黄的芦苇,簌簌地响。 前海冰场这会儿还没到正规冰场开放的日子——按老燕京的规矩,得到12月中下旬,冰层冻够15厘米厚,管理人员才会派人圈出冰场、搭起围栏,收一两毛钱门票。 101看书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1?1???.???超好用 全手打无错站 但眼下沿岸背风的地方,湖面已经结了一层半透明的冰,阳光洒在上面,反射著冷冽的光,引得几个半大孩子穿著臃肿的棉袄,踩著家里纳的棉鞋,在岸边最厚实的冰面上躥来躥去。 陈征把三轮车停在岸边的老柳树下,拄著双拐慢慢挪下来。他到岸边探身用拐杖敲了敲冰面,感觉这岸边的冰层確实厚实,上个半大小子绝对没有,但往湖心走个几米,冰面就透著淡淡的青色,明显薄了不少。 “小心点!別往里面去!”陈征朝著那群孩子喊了一声。几个孩子约莫七八岁,正围著一块碎冰打滑,听见喊声回头瞥了他一眼,领头的小胖子撇撇嘴:“大叔,我们常来这儿玩,没事!”说完就带著伙伴们往湖心又挪了两步,还故意在冰面上蹦了蹦,引得其他人鬨笑。 陈征皱了皱眉,刚想再劝,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清脆的招呼:“陈征大哥!” 回头一看,林晓霞正带著三个男女同学,背著帆布书包站在不远处。她穿著洗得发白的蓝布校服,两条麻花辫垂在肩头,脸蛋冻得通红,眼里却亮闪闪的。 “好巧啊,在这儿碰见你!你也来这儿看冰啊?”林晓霞走到跟前,眼往冰面上瞅了一下,“我们放学顺道过来的,想看看什么时候能滑冰。” 她的同学也围了过来,其中一个戴眼镜的男生好奇地打量著陈征:“晓霞,这就是你说的那个会弹吉他、还帮你抢回书的大哥?” 林晓霞点点头,脸上带著点小骄傲:“对,陈征大哥可厉害了,上次那三个小混混,三两下就被他收拾了。” 陈征笑了笑,刚想说话,突然听见“咔嚓”一声脆响,紧接著就是孩子们的尖叫! 刚才那个领头的小胖子,蹦跳的时候没注意,脚下的冰面其实已经裂开一道缝,这时候,他在上面还不老实,结果冰承不住,破了…… 小胖子身子一歪,直接掉进了冰窟窿里,冰冷的湖水瞬间没过了他的胸口。旁边两个孩子嚇得脸色惨白,伸手去拉,结果脚下一滑,也跟著摔了进去,三人在水里扑腾著,哭声混著冰裂的声音,听得人头皮发麻。 岸上岸下瞬间乱了套,路过的几个行人嚇得惊呼起来,有人想上前,又怕冰面再裂,只能站在岸边急得跺脚:“快!谁会水啊?”“这冰太脆了,不敢过去啊!” 林晓霞和她的同学也嚇得脸色发白,眼镜男生攥著拳头:“怎么办?我不会游泳啊!你们谁会?” 另外两个同学都跟著摇头,这会儿即使会游泳,也不敢承认。 这可不是夏天,往湖里一跳,还能落个凉快,现在天这么冷,湖面都结这么厚的冰了,掉水里,轻了也得大病一场。 林晓霞倒是没摇头,紧抿著嘴唇,似乎有点犹豫,不过眼神很快坚定了下来,手已经摸上了书包带子,正要有所行动。 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陈征猛地扔掉双拐,顺势朝前一扑,整个身体倒向冰面,然后,双手撑住冰面,身体一使劲就滑了出去! 第70章 去我家 陈征的双腿虽然没知觉,但这么长时间摇三轮车练出的臂力惊人,加上戒指这时候悄悄涌动的暖意顺著经脉蔓延,让他动作比常人还要迅猛。 冰面被他的体重压得咯吱作响,隨时可能再裂,但但他是整个身体趴在冰面上,而且速度很快,倒也勉强能够承受。 陈征眼神锐利,直奔冰窟窿而去。他滑行的姿势不算优美,却异常稳健,短短七八米的距离,眨眼就到了跟前。 “抓住我的手!”陈征伸出手,一把抓住最外面那个孩子的棉袄领子,手臂青筋暴起,硬生生把他从水里拽了出来,往岸边厚实的冰面上一推,“赶紧爬过去!” 那孩子嚇得浑身发抖,连滚带爬地往岸边跑。 陈征又转身去拉第二个孩子,正是刚一开始掉进去的那个小胖子。 这时候小胖子在水里挣扎得更厉害了,湖水已经冻得他嘴唇发紫。陈征一只手抓住一个孩子,双臂用力,同时腰部发力,借著冰面的反作用力,把两个孩子一起往岸边送。 林晓霞和她的同学反应过来,赶紧跑到岸边,伸手去接孩子。三个孩子陆续被拉上岸,浑身湿透,冻得直打哆嗦,但总算是脱离了危险。 可就在这时,陈征身下的冰面突然“咔嚓”一声,裂开一个更大的缝,他身子一沉,一半身体掉进了冰窟窿里! 冰冷的湖水瞬间浸透了身上的棉衣,冻得他打了个寒颤,到底是双腿不听使唤,所以,出现这样的意外,身体控制不住,眼看就要整个人滑进去。 “陈征大哥!”林晓霞一直在关注著陈征,看到眼前的情形,嚇得尖叫起来,就想往前冲。却被她几个同学眼疾手快给一把抓住,任由她再怎么叫,再怎么挣扎,几个人死死的拽住,就是不放手。 陈征却临危不乱,猛地用双手撑住冰面边缘,手臂发力,硬生生把身体抬了起来。戒指的暖意此刻变得格外强烈,顺著手臂传到全身,驱散了不少寒意,也给了他源源不断的力气。 他愣是靠著手臂的巧劲,及时让身体朝著冰面还没有碎裂的那一边猛的一滚,接著滚,再滚,直到他觉得差不多,已经离刚才冰碎的地方足够远了,才停下来。 不过,没敢停时间长,只是缓了口气,赶紧双臂用力把身体调转过来,朝岸边猛的滑动,每动一下,身体下面的冰面就发出一阵令人心惊的声响,但他始终稳稳噹噹,一下一下滑到了安全地带。 林晓霞和同学们赶紧上前扶住他,帮他掸掉身上的碎冰。陈征身上的棉衣棉裤,半边身子已经湿透,被寒风一吹,竟然已经冻得硬邦邦的,头髮上也结了一层白霜,但他脸上却没什么波澜,只是朝著被他救起来的孩子们问道:“他们没事吧?最近,可不敢往湖心跑了,这冰还没冻结实呢。” 三个孩子惊魂未定,而且身上湿透了,这会儿估计冻的也够呛,哭著对陈征点点头,领头的胖小子,倒是还有劲,带著哭腔,有些发抖的说:“谢谢……大……叔!我们……再……再也不敢了!” “大叔?”陈征摸了摸自己的下巴,哦,恍然大悟,最近老是在家里伏案疾书,没有顾及个人形象,鬍子长长了,没顾得上刮。显得多少有点沧桑,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大了好多岁! 他也顾不上计较这些,赶紧对林晓霞说:“快去叫人,看能不能找到他们家长,不能找到家长,也得赶紧想办法送医院,天太冷了,再耽搁恐怕会冻出来病……” 林晓霞红著眼眶,著急的抓住了陈征的胳膊不撒手,“可是,陈征大哥,你的衣服也……” “哎呀,我没事,就湿了半边,他们可是浑身湿透了,况且我这么大的人了,总比他们承受力强,快,都甭管我,赶紧把这几个小孩送回去……” 还真巧了,还没等李晓霞他们几个出去喊人。这时候,孩子的家长已经闻讯赶来了,原来是刚才一块滑冰的几个小孩,看情况不对,撒丫子跑回家叫的人。 焦急万分的家长们看到孩子平安无事,又得知是陈征救了人,当即就拉著他的手道谢,非要留他地址,说回头要上门感谢。陈征婉言谢绝了,只说举手之劳。 这会儿也不是在这掰扯这些的时候,他得赶紧回家,把衣服换了。 今儿真不是黄道吉日,刚喝了点酒,吃了一碗烂肉麵,暖和起来的身子,现在又成了这样。 回家!今儿回到家以后说什么都不会再出门了。非要在家好好憋两天,把今儿这个晦气劲给去掉不行? 林晓霞看著陈征湿透的裤腿,又想起他刚才在冰面上奋不顾身的样子,眼里满是敬佩:“陈征大哥,你腿不方便,还这么勇敢……”她的话没说完,,刚才已经眼眶发红,这会儿已经抹起了眼泪。 这是被感动了! 她的同学也纷纷讚嘆:“陈征大哥也太厉害了吧!刚才那动作,真麻溜!”“明明腿不好,却比我们几个还衝得快!” 说这话的那个男同学,明显很惭愧。 陈征笑了笑,不在意地摆摆手:“我在高原当过好几年兵,多冷的天没见过,冰呀,雪的之类的,早就习惯了,这点事不算啥。”他心里却清楚,若不是戒指的助力,仅凭他这双没知觉的腿,刚才能不能爬上岸都难说。 风渐渐大了起来,陈征半边身子湿透,这会儿也感到冻得有些发冷。 林晓霞一直在关注著他的状態,发现了端倪,赶紧说:“陈征大哥,你家离这儿远。我家就在附近胡同,要不你先去我家换身乾衣服,不然该冻感冒了。” 陈征刚想拒绝,就见林晓霞的同学也跟著劝:“是啊大哥,湿衣服贴在身上,这么冷的天,太凉了,你腿不方便,可不能生病!” 看著眾人真诚的眼神,又想到自己这一身湿衣服,摇著三轮车回到家,估计这一路確实难捱,陈征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那麻烦你了。” 第71章 是你应得的荣誉 林晓霞立刻笑了起来,带著陈征往胡同里走。手摇三轮车被她的男同学帮忙推著,几个孩子的家长还在后面千恩万谢地跟著,引得路过的行人纷纷侧目,打听著发生了什么事。 陈征摇著三轮车走在后面,看著林晓霞蹦蹦跳跳的背影,又瞥了眼自己湿透的裤腿,心里却暖乎乎的。这这样寒冷的冬天,虽然確实冷的够劲儿,却总有些温暖的人和事,让他觉得这重生的日子,不仅有闷声发財的安稳,更有挺身而出的畅快。 林晓霞家的胡同不算深,青砖灰瓦的四合院。推开斑驳的木门,院子里种著一棵老枣树,枝椏上还掛著几片枯叶。 “妈,我回来了!”林晓霞朝著屋里喊了一声,然后转头对陈征说,“我爸是中学老师,我妈是街道办副主任,是个大忙人。不过,再忙,中午肯定会回来给我做饭,这会儿肯定在家。” 陈征从林晓霞的话里听出来了一丝小炫耀。真替她高兴,被人爱的感觉就是这么幸福。 林晓霞的话音刚落,屋里就走出一个穿著蓝色棉袄的中年妇女,短头髮梳得整齐利落,脸上带著温和却不失干练的笑容,正是林晓霞她妈,街道办副主任张兰。 她刚才在厨房里忙活著给林晓霞做中午饭,听见外面的喧闹,正想出来看看,没想到女儿带著好几个人回来了,而且还有一个似乎有点面熟的残疾人。 “晓霞,这是……”张兰的目光落在陈征身上,看到他湿透的裤腿和冻得发红的脸颊,又瞥见门口跟著的几个家长,心里很惊讶。 这是怎么了?这么冷的天儿,衣服怎么湿了? “妈!这是陈征大哥!”林晓霞赶紧上前拉住她妈的手,把刚才陈征冰湖救人的事绘声绘色地说了一遍,末了还补充道,“要不是陈征大哥,那三个小孩可就危险了!他衣服都湿透了,我让他来换身乾的。” 张兰听完,看向陈征的眼神瞬间变了,满是敬佩和讚许。 她在街道办工作多年,见多了家长里短,像陈征这样身有残疾还奋不顾身救人的,实在少见。 尤其是想到自己正愁年底先进个人评选没合適的典型,眼前的陈征不就是现成的榜样吗? 既有退伍军人的底色,又有见义勇为的壮举,人品还低调谦逊,这样的典型报上去,绝对能得到上面认可。 101看书????????????.??????全手打无错站 但张兰没有立刻表露心思,只是快步上前,热情地拉住陈征的手:“哎呀,陈同志,真是太感谢你了!快进屋快进屋,別冻著了!”她转头又朝里屋喊,“老林,快出来!招呼著点儿!” 屋里很快走出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正是林晓霞的爸爸林老师。得知陈征救了孩子,林老师也十分敬佩,连忙找出自己的旧棉袄和棉裤:“陈同志,你別嫌弃,先换上暖暖身子。” 陈征道谢后,跟著林老师进了西厢房换衣服。 乾衣服穿在身上,果然暖和多了。等他出来的时候,张兰已经端来了一碗热气腾腾的薑糖水:“陈同志,快喝点薑糖水驱驱寒,我已经让晓霞烧热水了,等会儿你再洗把脸,烫烫脚。” 陈征接过碗,喝了一口,辛辣的暖意顺著喉咙滑进胃里,浑身都舒坦了不少。张兰坐在一旁,不动声色地打听起他的情况:“陈同志,听晓霞说你是退伍军人?家住哪儿啊?平时靠什么营生?” 陈征如实回答:“我家就在北六条胡同,之前在部队当汽车兵,负伤退伍后就在家待著,平时喜欢画画,最近投了几篇连环画给《连环画报》。” 面对像张兰这样的街道干部,肯定没必要隱瞒什么情况。这时陈征还正在想呢,原来跟街道上打交道,怎么没碰见过林晓霞她妈张兰呢? 嗯,估计跟分管工作有关。 “《连环画报》?”张兰眼睛一亮,越发觉得陈征不简单,“那可是全国发行的大刊物!陈同志不仅品德高尚,还这么有才华,真是难得!” 她心里已经盘算开了,等会儿就把陈征的事跡整理一下,明天就上报给区里,爭取把他评上市级先进个人。到时候不仅能给街道爭光,还能帮陈征爭取点政策照顾,也算是报答他救了孩子的恩情。 林晓霞坐在旁边,托著下巴看著陈征,眼里满是崇拜。她想起上次在陈征家听他唱《驼铃》的样子,又想起刚才冰面上他奋不顾身的身影,心里觉得这位陈征大哥,就像一本读不完的书,总能给人惊喜。 正说著话,门口突然传来一阵敲门声,林晓霞跑去开门,只见刚才那几个孩子的家长拎著水果、点心走了进来,一个个感激不尽,非要给陈征磕头道谢,被陈征连忙拦住了。 陈同志,您可是我们家孩子的救命恩人啊!这点东西您一定要收下!”一个大妈把一网兜水果塞进陈征手里,“以后您有任何事,只管开口,我们绝不推辞!” 张兰在一旁笑著说:“各位家长的心意我理解,但陈同志是真心救人,不求回报。不过你们也別太客气,以后多宣传宣传陈同志的事跡,让街坊们都学学这种见义勇为的精神,就是对他最好的感谢了。” 家长们纷纷点头,又说了不少感谢的话,才陆续离开。 等家长们走后,陈征抬手腕看看表,时间也不早了,便起身告辞,张兰热情地挽留:“陈同志,稍等一会儿,再给你做点儿饭,炒两个菜,咱们好好聊聊。” 陈征连忙摆手:“不了张主任,太麻烦你们了,我也该回家了。” 张兰见他坚持,再说也到了该上班的时间,於是不再勉强,只是递给他一个布包:“这里面是老林的一件新棉袄,你拿著穿,你那湿衣服我帮你洗乾净,下次让晓霞给你送过去。”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陈同志,你这次救人的事跡很感人,我打算上报给区里,给你申请先进个人。你放心,我会如实反映情况,这也是你应得的荣誉。 第72章 该要的都要 陈征愣了一下,没想到会有这样的意外收穫。他本想拒绝,毕竟想闷声发財,但转念一想,有了先进的身份,以后办事或许能更方便,还能堵住像孙秀兰、陈远和於明丽那些人的嘴,也就点头答应了:“那就谢谢张主任了,麻烦您了。” “应该是我们谢谢你才对!”张兰笑著说,“以后有什么困难,也可以去街道办找我,能帮的我一定帮。” 陈征又指了指,刚才那几个家长非留下来的东西,对张兰说:“张主任,这些东西我肯定不能要,还麻烦你帮我挨家给他们还回去……” 张兰笑著点点头,“嗯,你放心吧,这事交给我,保证办好。” 林晓霞非要送到路口,还塞给他一本崭新的《钢铁是怎样炼成的》:“陈征大哥,这本书我看完了,给你看。下次我再去你家换书,还想听你弹吉他。” 陈征接过书,笑著点头:“好啊,隨时欢迎。” 摇著三轮车往家走,晚风依旧寒冷,但陈征的心里却热烘烘的。他摸了摸放在车斗里的布包,又想起张兰的话,心里琢磨著:“先进个人也好,至少能少些麻烦。” 而他不知道的是,张兰等他离开以后,立刻就拿出纸笔,开始整理陈征的事跡材料。 林老师在一旁看见,奇怪的问:“时间不早了,你不是要去单位吗?” 张兰摇摇头:“先不急,本来说好的下午去开个碰头会,但是这会儿写材料的事更重要,趁著现在脑子里想法比较清晰,赶紧把该写的东西写下来。” 林老师点点头,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忍不住说:“这个陈征,確实是个好苗子,人品正、有才华,还这么勇敢,评上先进实至名归。” 张兰点点头:“不仅如此,他还是退伍军人,身有残疾却不向命运低头,还能主动见义勇为,这样的典型很有宣传价值。 我待会儿写好,就回街道上,把事情先报备一下,然后下午领著人走访一下那几个孩子家长和其他的目击群眾,把第一手资料全部收集上来。明天一早就去区里匯报,爭取让他评上市级先进,到时候咱们街道也能跟著沾光。” 林晓霞坐在旁边,听著父母的对话,脸上悄悄红了,心里却甜滋滋的。 她拿出从陈征家借的书,轻轻的抚摸著书的封面,仿佛又听到了他弹著吉他唱《驼铃》的声音,还有冰面上那道英勇的身影,在她心里渐渐清晰起来。 过了一会儿,她醒过神来,心虚的朝自己爸妈看看了一眼,还好,没人注意! 她又伸手摸了摸自己滚烫的脸颊,轻轻咬了咬嘴唇,突然对张兰说:“妈,你既然不著急上班,我这边上学还有会儿时间,我也是目击群眾,把我的所见所闻先给你详细匯报一下吧!”………… 陈征回到家,换下林老师的衣服,烧了点热水洗了个脸。窗外的风已经小了很多,泡了杯热茶,点了根烟,在茶香和烟气中,脑海里又回忆起了今儿这一天热闹的场景。 看来以后没事儿少瞎转悠,还是待在家里舒心安全。 不过话说回来,今天有惊无险,收穫却不小。如果真跟林晓霞他妈张主任说的那样,评上一个什么先进个人的荣誉,在这个年代,还是很有价值,很有助力的。 但是凡事有利必有弊,到时候,估计,他即使想低调,在这附近肯定也会成为一个名人。还不知道,会不会又会有什么意想不到的麻烦呢? 算了,不想了…… 他正打算整理一下情绪,继续工作,赶紧把《悲惨世界》的画稿给画好。却看到了刚才林晓霞塞给他的《钢铁是怎么炼成的》。 这本书也被改编成了好几个版本的连环画,到目前为止,最起码已经有两版了。不过,艺术价值都很高,但是故事却根本不完整,都不约而同的把保尔和冬妮亚之间的感情线完全给刪的乾乾净净。 这也是这个年代的特点,谈感情色变。向来都是一门心思的想塑造最完美、最无私的形象,没有人性的缺点,只有耀眼的光辉。 但是陈征却觉得人性的光辉才是最耀眼的东西。 101看书 读小说上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全手打无错站 陈征坐在桌前,翻看著林晓霞送的《钢铁是怎样炼成的》,不禁又想起刚才冰湖救人的场景,嘴角忍不住扬起一抹笑容。 闷声发財固然重要,但有时候展露锋芒,收穫的不仅是荣誉,可能还有实实在在的便利。 “以后啊,该低调还得低调,但该得的荣誉也不能让,该属於自己的机会,一定要紧紧抓住。”陈征心里想著,拿起笔,继续画起了《连环画报》的稿子。 ………… 北六条胡同的晨光刚漫过青砖墙头,今儿天好,陈征坐在门外的屋廊下休息,正对著煤炉琢磨怎么给烧水的壶除锈,二道门外就传来一串略显尖细的女声:“陈征!在家没?” 听著这声音,陈征眉头皱了皱——是那个便宜嫂子於明丽。 这两口子好一段时间都没露面,陈征都快把他们给忘了。 这会儿上门准没好事,十有八九是於明丽又听说了什么,想来占点便宜。 陈征把水壶放下,调整了一下坐姿,把拐杖放到顺手的地方。果然见於明丽拽著陈远一路进了院。 陈远穿著洗得发白的粗蓝布棉猴,双手揣在袖筒里,眼神躲闪,一副被於明丽逼著来的样子。 於明丽就是打扮的跟个花大姐一样,穿著件花格棉袄,手里拎著个空布袋,脸上堆著假笑:“小征,怎么在外面坐著,不冷啊!” “嫂子,有事?”陈征没打算让他们进屋,语气淡淡的问道。从他脸上的表情和说话的语气,听不出来悲喜,也看不透情绪。 还没等於明丽开口,那边又传来爽朗的笑声:“陈征,难得见你有清閒的时候,每回我过来,你都是趴在桌子上画东西。给你说了多少回,劳逸结合,总是不听。像今天这样就对了,適当的休息,放鬆,才能有更好的工作状態!” 第73章 不给任何碰瓷的机会 隨著话音,《连环画报》的编辑费声福领著会计,拎著蓝布包走了过来。 费声福只是简单的给陈远和於明丽点头打了个招呼,也没多问,径直走到陈征跟前:“给你送样刊和用稿通知!《戴手銬的旅客》《小花》本期连载,占了这一期长篇连载栏目的所有篇幅,將近30页!” 说著,他把蓝布包往陈征手里一放,又从自己包里掏出盖著红章的用稿通知和一本《连环画报》,“这是正式文件,签字留存,那布包里是额外给你留的十本样刊。这一本是我们编辑部所有编辑给你写的祝福的话语,还签了名。算是一件礼物,也可以留作纪念。” 陈征脸上露出惊喜的表情,接过了那本连环画报,隨手翻开,果然,扉页上,各种笔跡都是寥寥数言,道尽了祝福,一个个签名各具特色。 “谢谢费老师,也谢谢编辑部的各位编辑。没有你们的帮助,怎么会有我的作品发表在咱们杂誌上啊?” 费声福哈哈哈笑了几声,伸手拍了拍陈征的肩膀,“小陈,其他的话我也不多说,只希望你能再接再厉,不要满足。把你那些存在脑子里的好故事,好画面,都带给我们的读者们。我等著看,相信通过这一期杂誌了解到你的读者们也会盼著看你的新作品。” 会计適时的在旁边补充道:“陈同志,估计,订阅我们杂誌的同志们,很快就能收到这一期的杂誌,看到你的作品!另外,也就是这两天,在邮局也能买到杂誌了。” 陈征显得很高兴,又看了看用稿通知,拿起样刊翻了翻,找到自己作品,在长篇连载栏目里边刊登的位置,越看越喜欢,心里美滋滋的。真的很有成就感。 而这个时候,於明丽和陈远站在旁边,眼巴巴的看著,一脸的好奇,一脸的羡慕,两口子时不时的对视一眼,默默的传递著信息。 本来他们就是听到了街上人传言,陈征现在在杂誌上发表了长篇作品,开始挣稿费,才又动了心思。 听说是长篇连载,每一期杂誌都有,会连续不断的有稿费,再加上陈征的补贴和护理费,这样啊算下来,他们这个瘸腿弟弟,每月收入得有多少啊? 怎么能不心动?所以,於明丽怂恿著陈远,今儿专门过来,就是来借钱的。 估计有人就会纳闷,不是说两口子倒腾电子表,一块儿开口就要150那肯定就挣大钱,为啥还跑过来借钱呢? 呵呵。当然有原因。 首先那电子表也不是他们两口子的货,只是帮著別人卖,属於中间商赚取差价。可是,嘴皮子费了不少,一块也没卖出去。 不仅如此,还弄坏了一块。就是当初陈远拿过来找陈征推销的那一块,只是一个不注意,从小矮方桌上掉地上,轻轻摔了一下,就再也不显数字了。 就这样,白忙活一阵儿,费了不少的气力,反而还赔出去100多。这对两口子的家庭存款来说,无疑於雪上加霜。 於明丽的弟弟单等著姐姐输血下聘礼,娶媳妇,结果一等二等,竟然没了动静。抢手的新娘子可等不了,再不交上聘礼,说不定就进了別人的被窝。 气急败坏的弟弟,已经跑到陈远和於明丽家里闹腾好几回了。 眼瞅著,陈征刚在编辑部那个会计递过去来的存单上籤完字,於明丽就挤了过来,伸手就想去拿样刊:“哎呀,这本杂誌上面有小征画的连环画?快给我看看!” “嫂子,这是出版社编辑们给的纪念样刊,上面有他们的签名留念,有特殊的意义,我还有用。”陈征侧身避开,把那本编辑们签名的样刊收了起来,心里门儿清,於明丽这是见他有出息了,想来沾光。 所以,打定主意,儘量不给她任何碰瓷的机会。 於明丽碰了个软钉子,脸上的笑僵了僵,把主意又打到了费声福身上,从刚才的对话里已经知道这个人应该是杂誌社的编辑,於是,笑著打听:“编辑同志,像我们家小征,在你们杂誌上发表作品以后,能得多少稿费呀?” 费声福本来脸上带著笑容,一下子收敛了起来,皱紧了眉头。他又不是看不明白,早就觉察到这边气场有点不太融洽,但是清官难断家务事,本来只是陈征家里的事情,他也不准备掺和。 但是万万没想到,这位女同志当著陈征的面,直接问起了稿费的问题。 费声福用眼的余光留意了一下陈征的反应,觉察到他仍然是波澜不惊,但是恰恰就是这个態度已经让很有默契的费声福理解了陈征的真实想法和態度。 费编辑淡淡的一笑,“这件事儿,你可以详细的问陈征。你们都是自己家的人,比问我啊,更方便。” 他说完给会计使了个眼色,让他收拾一下,这边就准备给陈征打个招呼,告辞离开。 於明丽不死心,转而拉著陈远的胳膊,又对费声福说:“编辑同志,我家陈远平时也爱画画。小时候在少年之家,还是他这个当哥哥的先学的画画,陈征都是跟著他学的呢。他画的肯定比陈征好。 以后有活儿能不能也想著点他?” 陈远一反常態,也来了精神,竟然在旁边主动附和:“是……是啊,我也能画。” 陈征都觉得纳闷,从原身的记忆里还从来没见他这个哥这么自信过,难不成还真的有什么绘画天分埋没了? 费声福看了眼陈远,笑著对陈征说:“那得看水平,陈征同志的作品能够发表,可不只是画的好,关键是讲故事的能力也强。这样才能形成有价值的连环画作品。 呵呵,小小一部连环画,看似简单,其实可没那么简单。如果你们真有兴趣,想试试,等把作品画好了,投递到我们编辑部,编辑们会统一安排审稿。” “哎。还费那功夫干嘛?咱们现在不是算熟人了吗?到时候让陈远画好,直接给编辑送过去。” 於明丽倒是挺自来熟,一点都没有不好意思。 第74章 街道和区里来人 费声福听了於明丽的话后,似乎有点不耐烦,但是还是客气地摇摇头,“陈征当时也是主动投递,我们才审稿的。一切得按规矩来。我们先走了,后续有事情再过来。”说完,笑著冲陈征点点头,领著会计转身就走,没给於明丽再搭话的机会。 看著费声福急匆匆离开的背影,於明丽的脸色沉了下来,直接甩开刚才挎的紧紧的陈远的胳膊,走到陈征面前:“陈征,你现在出息了,眼里就没哥嫂了?不就是画个小人书吗?” 陈远跟在后面,可能是因为费编辑没给回应,直接离开,让他觉得有点遗憾,这会儿情绪有点低落,又成了那副没主见的样子:“小征,你嫂子也是好意,咱们是亲兄弟,有好处该互相想著点。” “哎,哎,哎,打住,打住。我这个人没那么大的本事,连自由行动都做不到,自己能顾住自己就不错了。可没有什么多余的好处,能跟你们分享。倒是你们俩,说说有什么好处?能帮帮我这个可怜的弟弟。” 於明利丽一听脾气就上来,牙一咬就准备发作,可是……,很快想明白了目前的情况,还有今天来的目的,生生的又把火气压了下去,硬挤出了一丝笑容,“呵呵,小征,看来还是有什么事情让你对哥哥嫂嫂误会了,有意见。有话直说,咱们都是自己一家人……” “哦,是吗?有话直接说是吧?那好,我就不拐弯抹角。你们俩赶紧走吧,我这边很忙,没空跟你们閒扯。” “你……” “你什么你?於明丽,我也原话奉还,有什么事儿直接说,別拐弯抹角,在这浪费时间,浪费感情。” “我……” “我什么我?我可以明白的告诉你,甭管你有什么事儿也不用开口,因为我绝对不会答应。赶紧领著陈远回去吧,怎么,还准备在我这蹭吃蹭喝怎么著?” 於明丽被噎的脸都憋红了,掐著腰,呼哧呼哧的喘粗气,要不是还年轻,说不定早就心梗,眼一翻过去了。 是可忍,孰不可忍。於明丽忍不住,张嘴就准备来一阵输出…… 谁知道,就在这当口,又来人了。而且这回来的人还不少,热热闹闹,说说笑笑,刚一进院,就有人开始喊陈征的名字。 “陈征同志在家吧?” 哎呦,可真热闹,一波又一波。陈征本来喜静不喜热闹,但是这会儿倒反而是一喜。因为,他已经听出来,来的人是居委会的王主任。 好啊!王主任一来,陈远和於明丽两口子还不得乖乖的赶紧走吗?烦人的苍蝇,真想手里拿个苍蝇拍子,啪嘰啪嘰把它们拍了,或者来瓶杀虫剂,呼哧呼哧给它们喷了。好换个耳根清静。 王主任算不上苍蝇拍,也算不上杀虫剂,但是最起码也是个驱蝇器,能让陈征暂时免受骚扰。 哎呦,来的不只是王主任,竟然还有街道张主任,也就是林晓霞她妈张兰。 热情的打招呼,握手,逐一介绍,原来,走在张兰旁边这个中年男人,是区里管宣传的干事,专门为陈征冰湖救儿童的事情上门走访。 於明丽和陈远不可能不认识街道上的工作人员,所以,火气已经涌到了喉咙眼,马上就要喷出来的於明丽生生的又被憋了回去。这一下憋的太突然,生生给憋出了內伤,胃都开始疼了。 陈征那边拄著双拐,已经热情的把客人们招待进了屋里,“啪”……,屋门关上了。 把他的哥哥和嫂嫂单独关在了寒冷的门外。 俗话说,一人还有三分性!陈远这个老实人这会儿倒是真有点生气,眼一瞪,脖子一梗,就准备上去推门理论。再怎么著,他也是当哥的。陈征也不能这么对待他。 可是,偏偏这时候於明丽拉他拉的特別紧,不给机会表现。 “你拉我干嘛?我非要去问问陈徵到底什么意思?太不像话…………呜……” 於明丽乾脆一把捂住了陈远的嘴,二话不说,拉著他就往院外面走,边走边在他耳边咬牙切齿的说:“你怎么这么没眼色,也不瞅瞅刚才来的都是什么人,你上去这时候找他理论,给自己找麻烦吗?刚才干什么去了?你是不是傻呀?” ………… 门一关,陈征就不再操心陈远和於明丽,专心致志的热情招待今天的客人。 本来他要拄著拐杖,给大家冲泡茶水,让居委会的王主任给拦住,主动担任起了服务员。 “陈征同志,你坐,今天我为大家服务。你呢,就好好的跟街道和区里的领导说话。” 张兰领著区里管宣传的干事专门来一趟,也是走个流程,陈征的事跡已经在区里报备,自然要下来实地走访。 陈征秉著谦虚谨慎,积极向上的心態,不卑不亢地把当天的事情说了一遍。高尚的情操適度表达,但绝不夸夸其谈。更多的强调人民群眾不管是谁看见当时的情况,都会奋勇爭先。他只不过是適逢其会罢了。 张兰今天来,一进屋就特別留意陈征这屋里的摆设,布置,看了一圈儿,对陈征的印象更上一层楼。老话常说,听其言观其行。陈征的谈吐,再加上他这些生活细节。足以显示出来,这是一个优秀的好青年。 张兰对陈征是越看越喜欢,而且他现在也知道了,为什么那一天陈征去他家,会觉得面熟。因为街道宣传栏上有陈征的照片,而且她也看过陈征的资料。只不过当时没想起来罢了。 了解越多,张兰才越佩服。陈征这个小同志,年纪轻轻,做出的成绩可不少。 在高原上兢兢业业6年多,还立了二等功,负了伤。但是身残志不残,不但发挥个人才华,积极进行连环画创作,发表作品,而且碰到遇险的儿童,还能奋不顾身的见义勇为。 这份精神,实在是值得宣传。 街道和区里的同志们並没有在陈征这停留太长时间。关於冰湖救儿童的事情,只不过是简单走个过场,又热情的拉了会儿家常,问了一下生活和工作情况,关心了一下生活困难,然后就告辞离开了。 第75章 小人书里,没有我们小孩 反正刚把人送走,回到屋里,门还没关紧,居委会的王主任又杀了个回马枪。 “王主任,您怎么又回来了?” 王主任满面带笑,“陈征同志,现在天是越来越冷。刚才我在你这屋里坐了会,总觉得这一个小炉子效果不好。你腿脚不方便,而且还需要长时间坐著写东西,取暖的事情必须得解决一下。“ 啊?陈征完全没想到,有点愣神。解决取暖?还能怎么解决?不就是煤火炉子吗? 王主任说著已经在他屋里转悠了起来,然后又推门出去,到他屋子北边看了看,等再回到屋里,笑著对陈征说:“正好,咱们居委会手头上有一套暖气片,都是老年间的好东西,再专门配个铸铁蜂窝煤炉,安上输送管道,在你的书桌下边,还有床头各掛一片暖气片。 保管这屋里再也不会冷,烧煤的定量,街道上会给你特批,可著劲儿烧绝对不会不够用。今儿我回去就安排,明儿工人就上门。你到时候配合他们一下。” 陈征心里更惊讶,竟然还要安暖气片。脑子里盘算了一下,大概知道了王主任说的暖气是什么形式的。可是,有个问题,烧水的炉子放在哪?而且还有供水问题。 “王主任,你说的暖气我大概也知道一些情况,可是这炉子个头不是太小,这屋子本来就不大,恐怕……” “哎,炉子怎么能放到这屋里呢?既占地方又不安全,我刚才专门去你屋子北边看了看。那不正好,屋子北墙那儿空著一块地吗?回头让师傅安装的时候,盖一间小房,炉子就安在房子里边,既能烧水做饭,又能保证这屋子里的供暖。 这一下生活不就便利了吗?你平常行动不方便,把这两边台阶都打了,全部都打成缓坡……” 这还说什么?这么热情尽心的服务,陈征只有一脸感动的握住王主任的双手,“王主任,也不知道说什么好了,反正就是心里热乎乎的。我……” 王主任使劲晃了晃陈征的双手,一脸自责的说:“是我们工作没做到位,对你的关心不够。没考虑到你的生活实际情况,这么冷的天,也没有去关心取暖问题。 刚才张主任专门就这个问题向我们提出了批评。哎,该是我们表达歉意。放心吧,这事你不用操心,我给你安排好,保证两天让你用上暖气。” 哎呦,原来是张兰同志在起作用。陈征还正想不通呢,王主任咋突然会这么热情? 都冷了这么长时间了,还能想起来,专门给他占公用空间,盖一个小厨房,还专门为他装一套暖气,听说话的意思,连燃煤都给报销了。” 陈征这会儿心里真心体会到了,“大家庭的温暖……” 王主任走了。陈征好奇之下专门拄著双拐,绕到了自己屋子的北墙外,仔细的看了看。这儿属於正房和厢房之间的一小块空间。 靠著他屋子北墙盖间小厨房倒是绰绰有余。但是,最近几年,对於大杂院里思达软体的比较严格。没有批准,一砖一瓦都不能减,不能添。 等到明天师傅们过来,把这间小屋给盖起来,等於说,白白的又让陈征多了半间房。其他荣誉先不说,这好处已经来了。 当然,这也亏了是他,一个双腿残疾立了功的退伍兵。不然的话,一般人,即使这一次见义勇为,有了荣誉,也不可能有这么多照顾。 而且,即使是有照顾,一般人用起来也会有很多顾虑。但是他就不一样了。对於他这种情况,街道找著机会给的理直气壮,他陈征自然也能用的正大光明,不卑不亢。 其他人即使心里有想法,轻易也不敢明说。 陈征再次坐在书桌前,拿起了钢笔,可是心情却一时平静不下来,思路也无法集中。 今天太热闹,而最主要的还是,刚才王主任杀个回马枪,说要给他装暖气的事,让他心情有点儿激动。这屋里確实冷,不真实的感受,无法想像,1978年燕京城的冬天会有多冷! 这下好了,政府送温暖…… “噹噹当……”响起了轻轻的敲门声,陈徵收回思绪,不禁笑了。小萝卜头咋又凑热闹跑了过来? 打开门,小傢伙兴高采烈地跑进屋,把手里的两本连环画放到了书桌上。 “陈叔叔,你看,我又弄到了新的小人书,是英雄小八路……” 哦?陈征好奇的拿起来一看,哈哈,原来是72版的《小英雄雨来》,这部作品倒是挺有意思,挺好看。 陈征好奇之下,津津有味的翻看了起来。 小萝卜头搬个板凳,爬上来跪在上面,也趴在书桌上跟著凑热闹,过一会儿不耐烦了,伸手拉了拉陈征的胳膊,“陈叔叔,你別光顾著看,我还有事儿找你呢?” “哦,你个小傢伙,说吧,找我什么事儿?不会是又打我子弹壳的主意吧?” 小萝卜头,头摇的跟拨浪鼓一样。 “不是,我是看了小八路的故事以后,想让陈叔叔也给我画一样的小八路小人书。你前几天讲的那个老八路也挺有意思,但是我更喜欢小八路。因为我也想当小八路!” 陈征不禁笑了起来,伸手摸了摸小萝卜头的脑袋,“你呀,想当小八路,怕是没机会了。不过,如果你想看小八路的连环画……” 陈征边说边琢磨了起来,搜索著记忆中关於小八路的故事。一时之间没想到合適的,毕竟这一类的作品不多,他总不能给小萝卜头讲一个抗日神剧手撕鬼子的故事吧? 哎……,还真让他想起来一个!这是一部26集的卡通动画片,儿童视角讲述小八路的故事。以虎虎和旦旦的经歷,將“血与火的悲情故事“以喜剧方式呈现,有意义又非常有趣。 而且最主要的是没有“手撕鬼子“那类的夸张情节,强调以智取胜而非蛮力,特別適合小孩看。 “小傢伙,你真想看有趣的小八路故事?” “嗯,小八路才有意思。小人书大多都是大人的故事。没有我们小孩!” 第76章 私搭乱建 小萝卜头的话提醒了陈征。小人书,小人书……,不光是因为图画比较小,还有一个主要原因,就是因为主要的读者就是儿童。可是偏偏这么多小人书作品,以小孩为主角的作品却屈指可数,优秀作品更是少。 “嗯,好,那叔叔这两天抽时间就给你画一个《抗日小奇兵》的故事,好不好?” 小萝卜头高兴的一下跳到了地上,拍著手蹦了起来,“好好好,我喜欢抗日小奇兵,叔叔你答应我,一定得是讲小八路的故事。” 陈征笑著点点头。 现在,不只是连环画报的编辑找他约稿,也不只是费声福编辑经常过来找他催稿。这院里还有个小烦人精,有什么想看的故事,时不时的就过来缠人,动不动就过来催更。真是一个幸福的烦恼。 小萝卜头被下班回来的马大姐叫走后,陈征自己坐在屋里还在琢磨著突然蹦出来的念头,《抗日小奇兵》…… 说实话,他心里有点犹豫。如果想把这部电视动画片改编成,在1978年能让老百姓接受的连环画。可是一项不小的工程。 因为,原版的电视动画片儿太卡通了。除了故事和大概的分镜构图可以参考之外。所有的人物形象和画面细节,都需要重新设计。 画,还是不画?这是个问题。 让他比较动心那就是刚才的那个想法,专门为像小萝卜头这样的儿童读者画一部,合他们胃口的连环画作品。 而让他犹豫的是,工作量太大,劳力伤神。从性价比的角度来说,不划算。同样的时间,同样的精力,他说不定都能再画2~3部新的连环画作品。这里外里,一算,说不定就是千把块钱的损失啊! 不过,他既然已经答应了小萝卜头,即使是最后不画出来正式的连环画作品,也会省心省力的按原版卡通动画的形式,给小萝卜头弄出来一部解闷儿的好玩意儿。 这事儿不急,可以先放放。毕竟,《悲惨世界》的创作,也是一项大工程。 他已经梳理了故事,列了大纲,初步估算,在忠於原著的前提下,如果想能完整的呈现整部作品的故事內容,把三条故事主线都能描绘出来,最少也需要750~800幅画稿。 要按他前两部作品的设计,如果100幅画稿一册的话,整部《悲惨世界》连环画,就需要8册。 以陈征对连环画的了解,这个数量有点多,尤其是在78、79年这个年代。更合適的设计是控制在4~5册。那样的话,每册画稿的数量就得增加,最少也要达到150张画稿。 虽然陈征这一版《悲惨世界》,主要是改编於法国的老电影,但是原著的借鑑也非常重要,忠於原著,在他看来是改编的基础,也是最大的改编价值。 在他的设计中,故事的核心情节保留更是重中之重。比如,冉阿让偷麵包、主教感化芳汀之死、街垒战斗等关键情节都將完整保留。 而且不仅是故事情节的完整,陈征还特別看重细节,在他前几天已经完成的画稿中,通过场景描绘比较细腻的展现出了19世纪法国社会风貌,如修道院、街巷风景等。这都是他脑海里有清晰的电影画面的优势。 人物的塑造,也是陈真花心思最多的地方。不可能把电影中原版的人物形象给照搬下来,必须要进行一定的艺术加工。 而且儘量避免过度简化,坚决杜绝自己笔下的人物脸谱化,充分表现人物的复杂性。 比如,在他的画稿中,冉阿让的沧桑感主要就通过“肩部倾斜与眉眼低垂“来表现,还有,沙威投河场景,连续修改了几稿,终於在採用了对角线构图后,才让他自己满意。 陈征的《悲惨世界》,来源於电影,基於原著,但是,就特別强调艺术性与趣味性平衡! 他虽然是用钢笔白描技法,但很多地方都融入了电影化的构图,如街垒战斗场景採用俯瞰视角。画面的即视感非常强,更能吸引读者的兴趣。 他甚至,为了达到更好的画面效果,在关键情节设计上,大胆的使用多连幅分镜,比如芳汀剪髮场景用三连幅表现髮丝飘落轨跡!实际效果了,出来以后,特別能给读者一种沉浸式的体验。 说心里话,原来画小人书是陈征给自己找了一个靠谱的赚钱方式。但是,画著画著,连他自己都不得不承认,已经爱上了这门艺术,爱上了这个谋生的手段。 郭德纲的相声里说过,如果一个人能靠自己的兴趣挣钱,就是一种莫大的幸福。 如果要这样说的话,陈征觉得他现在穿越到这个年代,就已经体验到了一种莫大的幸福。 真的!他能耐得住寂寞,在屋里从早画到晚,就是最充分的证明。有时候,甚至一整天忙著画画稿,不吃不喝,他都不觉得累,不觉得饿。 大杂院里,好像自从陈征搬进来,热闹就没断过。 这不,又有稀罕事。 大早上,上班的人刚走完,这院里就浩浩荡荡来了一队建筑工人。成板车,成板车的砖头运了进来,二话不说,叮叮咣咣就开始在陈征屋子北墙空地盖起了房子。 院里在家的几个老同志,这一下不干了,张老头领著,掐著腰把干活的师傅们给拦住了。 “哎,哎,哎,你们谁呀?谁让你们这么干的?胆子够大的,光天化日之下,就敢私搭乱建。拆了,把东西都拉走,不然我去举报你们。” 领头的老师傅,压根就不理张老头几个人,对著停下来的几个工人一挥手,“甭管他们,接著干。我倒看看谁敢拦。” 嘿!可把张老头给气坏了!捋著袖子就准备往上冲,被他媳妇给拽住了。 “你个老东西,也不知道自己这把老骨头几斤几两,你也不瞅瞅盖房那些人,个个都是膀大腰圆,你往上冲,找著挨揍啊!” 张老头这才意识到实际的物理差距,悻悻然的朝地上吐了口唾沫,偃旗息鼓了。 但是煮熟的鸭子嘴硬,叫唤的更凶,一时之间嘴里吐尽芬芳。其他几个老头老太太,也都不閒著,你一言我一语跟著帮腔。 第77章 12月的小雪,落燕园 陈征在屋里画《悲惨世界》,画的正是兴致盎然。被吵吵的没了思路,拄著双拐,怒冲冲的从屋里走了出来。 “干啥呢?大早上吵吵什么?让不让人安静?” 这院里的邻居现在都知道陈征的战斗力,当然,这儿指的不是打架,而是综合战斗威慑力。因为他们一个个眼瞅著一波一波的人衝上来,都是鎩羽而归,再加上亲眼目睹了居委会和街道上对待陈征的態度,所以,这会儿,陈征这小年轻一皱眉头,一梗脖子。几句话喊出来,作用还真不小。 跳著脚,不准备善罢甘休的几个老头老太太顿时安静了下来。 “张大爷,你们这是闹哪一出啊?年纪大了还这么容易上火?这么冷的天儿,本来就是心脑血管疾病,容易突发的时候,这大早上起来这么冷,你也不怕一激动……” 陈征也是被吵吵烦了,所以,说话有点儿损,而且语气有点不好听。 把张老头几个人给气的,张了张嘴,想跟陈征好好掰扯掰扯,但是基於现实,愣是又把火气压了下去。 张老头一指正干活的几个工人,“陈征,你瞅瞅,这几个人不打招呼,就在你这屋外边北墙盖起了屋子。能让他们干吗?我能不急吗?” 陈征扭头看了看,一脸不解的问:“不是,张大爷,这我就搞不懂了,他们在我屋子北墙盖房子,碍著你啥事儿了?你家是在西厢房住。没事儿,跟你有关係?” “怎么没关係?街道上有规定,院里不能私搭乱建,我这是……” 没等张老头喊出来,“路见不平一声吼”,话就被陈征无情的打断,“张大爷,你可別信口开河,乱说。你怎么知道人家几个师傅是私搭乱建呀?” “怎么可能不是私搭乱建?现在哪个院里让隨便盖房,別说盖房了,扣一块砖头都是大事……” 陈征笑著对领头的老师傅说,“师傅,咱也別让他在这吵吵了。逗他玩儿也没意思,把你们手里盖著章的文件给他们看看,让他们赶紧消停。你们能安心干活,我也能安心的干我的事儿。” 当盖著鲜红公章的街道办的批文,拿到张老头几个人面前的时候,几个人全都傻眼了。 愣了好一会儿神,张老头才回过精神,不可思议的问陈哲:“这,这屋子是给你建的?” 陈征老神神在在的点点头,“嗯,昨天街道上的领导来关心我的生活,王主任特意给我说,觉得我这屋里冷,所以准备给我装上暖气。烧水的炉子得有个地方安置,这不,街道上特批,在这北墙给我建个小厨房。老几位,还有意见吗?” 有意见,当然有意见,意见大了去了!为什么这么照顾他,还专门给他装暖气,竟然为了装暖气,还建一个小厨房! 几个老头老太太心里都不服气啊。这冬天,他们老胳膊老腿也觉得冷,为什么街道上不送温暖,给他们这些老人也装上? 可是,这话也只是放肚里想想,看看陈征拄著双拐站在屋廊下的样子,再多想法,张张嘴也不敢乱说。 刚才还气势汹汹的几个老头老太太,顿时跟斗败的鸡一样,低头耷脑的各回各家了。 陈征笑著对几个干活的师傅说,“甭搭理他,该怎么干怎么干,有需要我帮忙的,你们儘管说。说好了,待会儿我就去市场上买东西,今儿中午咱们一块儿吃,我管饭。” 领头干活的老师傅连忙摆手,“陈同志,那可不行。我们来干活是街道上安排好的,怎么能让你管饭呢?” 陈征却很认真地说,“我知道你们的工作有规定,但是我这纯粹出於个人意愿。街道上是街道上的,我这是自己掏腰包,就想陪著几位师傅吃顿热乎的。天冷还跑过来帮我干活,这个心意必须得表达。” 陈征说著,从兜里掏出来一包烟,拍到了老师傅手里,“给师傅们解解乏,渴了冷了,我那屋里有热水。” 几句话说的几位师傅心里热乎乎的,再干起来活,更尽心。 因为要吃饭的人多,陈征还专门请小萝卜头他妈马大姐过来帮忙做饭。 付出的代价就是小萝卜头的饭也就跟著一块儿解决了。 ………… 到了12月,突然开始下起了洋洋洒洒的小雪,北风裹著碎雪沫子,像无数把小刀子刮过燕京城的街头巷尾。 光禿禿的白杨树枝椏在寒风里抖得簌簌作响,连平日里热闹的菜市场,都少了几分喧囂,只剩下卖冬储菜的营业员,烧著几段劈柴烤火,缩著脖子守著堆满白菜萝卜的板车。 燕京大学的校园,却依旧透著一股子蓬勃的青春气。青砖灰瓦的教学楼檐角掛著薄薄的白雪,踩在落满枯叶的石板路上,脚下会发出“咯吱咯吱”的脆响。 清晨的长廊下,裹著厚棉袄的学生们捧著翻得起了毛边的课本晨读,哈出的白气裊裊散开。 自行车铃声“叮铃”不断,载著抱著书本的学子穿梭在林荫道上;大喇叭里反覆播放著《祝酒歌》,“美酒飘香啊歌声飞,朋友啊请你干一杯,请你干一杯,胜利的十月永难忘,杯中洒满幸福泪……” 旋律明快得让人心里发烫,大早上起来,听的学生们莫名的精神兴奋,却偏偏驱散不走舒雁心头的那片沉鬱。 哪怕那一段,“来来来来来……”,听在她耳朵里,不觉欢快,只觉聒噪! 文学系大一的舒雁,是燕园里公认的“拔尖姑娘”。 这年代还没有“校花”的说法,但提起中文系的舒雁,不管是同级同学还是学长学姐,都会笑著翘起大拇指:“那姑娘,人俊,文章写得更俊,漂亮又有才!” 最近舒雁改了髮型,把青春活泼的马尾辫,梳成了两条乌黑油亮的麻花辫,垂在胸前,辫梢繫著素色的红头绳,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枣红色棉袄,领口露出米白色毛衣的边,袖口磨出了一圈浅浅的毛边。 眉眼清秀,气质温婉,往那一站,就像从年画里走出来的姑娘,连走路都带著一股子书卷气,跟这校园的气质是相得益彰。 第78章 叔叔阿姨,等一下 更何况,舒雁不但人美,还特別有才。 入学不过三个月,她的三篇散文就接连登上了校刊《燕园春》,字里行间满是对生活的细腻观察和对时代的热忱思考。 那篇《胡同里的暖阳》,写的是冬日胡同里老街坊的烟火气,笔墨朴实却字字动人,连繫里的老教授都拍著她的肩膀说:“小舒啊,好好写,將来定能成个大作家!” 前几天,教现代文学的王教授还特意把她叫到办公室,摩挲著那篇稿子,笑著说要推荐到《燕京文艺》去发表。 “我跟刚调到《燕京文艺》的负责人李清泉是老朋友,可以直接把稿子推荐给他。” 这般风光,本该让舒雁意气风发,可她最近却总是蔫蔫的,眉眼间藏著化不开的愁绪。 早读时捧著课本,眼神却会不由自主地飘向校门口的方向,仿佛能透过那道铁门,望见北六条胡同的青砖灰瓦。 课间和同学討论问题,说著说著就会走神,手里的钢笔在草稿纸上无意识地画著,画出来的,竟是北海公园湖边的那片芦苇。 晚上躺在宿舍的硬板床上,盯著天花板上的裂纹,脑海里全是暮色里的陈征——他坐在石台上,眼神清亮,语气坦荡,说起艺术时眼里闪著光,说起那些画稿时,嘴角带著自信的笑。 已经有两个星期了。 自从上一次父母来学校送东西,看过她之后,她就再也没去过北六条胡同,再也没见过陈征。 那天的场景,像一根细刺,扎在舒雁的心头,拔不掉,碰不得。 她清楚的记得,那天阳光难得暖和,父母到燕京大学来看她。 两口子都是知识分子,一辈子教书育人,性子温和,待人接物都透著一股子书卷气。 这次来,一是来燕京校园里看看舒雁的学习和生活,二是给舒雁送家里新做的棉袄棉裤,还有一大包母亲亲手晒的红枣和核桃,沉甸甸的,全是暖意。 一家三口,在宿舍里坐著说了会儿话,临到中午吃饭,舒雁领著父母走进学校食堂,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又去窗口打了三份玉米粥、两个白面馒头,还有一饭盒大锅菜。 母亲的脸色不大好,捂著胸口,轻轻喘著气——她的心臟一直不好,生舒雁的时候落下了病根,一到冬天就容易犯病,稍累著一点都不行。 舒雁正给母亲碗里添著菜,就听见身后传来一阵热情的招呼声:“舒雁!” 回头一看,是李伟和张敏,还有几个跟他们玩得好的同学,手里端著餐盘,正笑眯眯地站在不远处。 李伟是中文系的推荐学员,比舒雁高两届,仗著自己资歷老,平日里总爱摆出一副“学长”的架子,见了漂亮姑娘,尤其是输液就格外热络。 张敏是舒雁的同班同学,心眼小,嫉妒心强,见不得舒雁处处拔尖,暗地里没少跟人嚼舌根。 “叔叔阿姨好!”李伟和张敏凑上来,笑得一脸“乖巧”,规规矩矩地问好,眼睛却在舒雁父母身上打量个不停,“叔叔阿姨一看就是有文化的人!” “你们好。”舒雁的父亲点点头,温和地笑了笑,母亲也跟著頷首致意,都是读书人,待人接物向来客气。 舒雁心里却莫名地一沉,她不喜欢李伟和张敏这副模样,总觉得他们笑里藏刀。 “舒雁,你爸妈来看你啦?真好!”张敏挨著舒雁坐下,热络地拉起她的手,“叔叔阿姨带了什么好东西呀?” “就是些家里的棉衣和吃的。”舒雁淡淡地回了一句,想抽回手,却被张敏攥得紧紧的。 李伟则在一旁跟舒雁的父亲搭话,东拉西扯地说著学校里的事,什么哪个教授的课讲得好,什么校刊又发了谁的文章,嘴巴甜得像抹了蜜。 舒雁的父母被几个年轻人围著,也不好冷落,只能客气地应和著。 一顿饭下来,李伟和张敏嘴甜得不行,一口一个“叔叔阿姨”,一口一个“舒雁真优秀”,半点出格的话都没说。 舒雁心里的那点不安,渐渐散了些,只当是自己多心了。 吃完饭,舒雁送父母出校门。父亲叮嘱她要好好吃饭,光顾著学习,耽误了身体,母亲则拉著她的手,反覆摸著脸,念叨著“天冷了要多穿衣服,別冻著”,满眼都是心疼。 走到校门口的石狮子旁,父母嘱咐舒雁不用送了,赶紧回学校去,別耽误了下午的课。舒雁点点头,看著父母转身,慢慢往公交站的方向走,母亲的脚步有些慢,走几步就轻轻咳一声,看得舒雁心里发酸。 她站在原地,目送著父母的背影,直到他们走出去老远,才准备转身回学校。 可就在这时,身后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著,李伟和张敏的声音就响了起来:“叔叔阿姨,等一下!” 舒雁猛地回头,就看见李伟和张敏快步追上了她的父母,脸上依旧掛著笑,可那笑容里,落在舒雁的眼里,却透著一股子说不出的诡异。 舒雁的心里“咯噔”一下,一股不好的预感瞬间涌了上来。 她想追上去,可脚步却像灌了铅一样,挪不动分毫——她隱隱约约知道他们想说什么,却又不敢去听,更不敢去拦。 她只能站在原地,远远地看著,看著李伟和张敏围著她的父母,嘴巴一张一合,说著什么。 她听不清具体的话语,却能看到父母的脸色,一点点地沉了下去,从最初的温和,到渐渐的凝重,最后,父亲的眉头紧紧皱了起来,母亲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脸色也变得有些苍白。 舒雁的心,一点点地往下沉,沉到了谷底。 过了大概十几分钟,李伟和张敏笑著跟她的父母道別,转身往回走,路过舒雁身边时,李伟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张敏则露出了一抹胜利者般的笑容,那眼神,像针一样,扎得舒雁心口发疼。 他们走后,舒雁的父母站在原地,沉默了许久。 父亲转过身,看向舒雁,眼神里满是复杂,有失望,有担忧,还有一丝痛心。 母亲则捂著胸口,轻轻咳嗽著,脸色白得像纸,看著舒雁的眼神里,带著浓浓的难过。 第79章 挣扎和迷茫 舒雁张了张嘴,想解释,想说“不是他们说的那样”,可话到嘴边,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雁儿,我们先回去了。”最终,父亲开口了,声音低沉,带著一丝疲惫,“你……好好读书。” 说完,父亲扶著母亲,转身慢慢走了,母亲的脚步踉蹌了一下,却没有回头。 舒雁站在寒风里,看著父母佝僂的背影,眼泪瞬间涌了上来,模糊了视线。 她知道,李伟和张敏肯定在父母面前说了她和陈征的事,肯定添油加醋地把陈征说成了一个“配不上她”的人,肯定说了很多不堪的话。 那天下午,舒雁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的学校,只觉得浑身发冷,连骨头缝里都透著寒气。 过了两天,父母又来了学校一趟,这次,是专门找她的。 在学校附近的国营小饭馆里,本来该可口的饭菜,都味同嚼蜡。 父亲坐在对面,脸色铁青,平日里温和的眼神里,满是严厉,母亲则是无力的坐在椅子,眼圈泛红。 “雁儿,李伟和张敏说的那些事,是不是真的?”父亲的声音,像一块石头,沉沉地砸在舒雁的心上,“你真的在跟那个腿脚不方便的退伍兵来往?” 舒雁的眼泪瞬间掉了下来,她想点头,又想摇头,她想告诉父母,陈征不是他们想的那样,他是个好人,有才华,有担当,可话到嘴边,却被母亲的一声咳嗽堵了回去。 “雁儿啊……”母亲拉著她的手,声音哽咽,眼泪顺著脸颊往下掉,“不是爸妈嫌贫爱富,我们家是书香门第,你是我们的掌上明珠,前面那么多年多不容易,总算熬了过来。只盼著將来咱们一家有好日子,你有好的前途。 爸爸妈妈从小就让你多读书,將来要走的路,是光明大道。那个陈征,他腿脚不方便,又没个正经工作,家里条件也不好,你们俩……根本不是一路人啊!” “我和你妈去了北六条胡同。”父亲的声音更沉了,“街坊说他是退伍回来的,双腿残疾,走路都靠双拐,一直在家待业,没个稳定营生。雁儿,你怎么这么糊涂啊!” 舒雁愣住了,她没想到,父母竟然还专门去了北六条胡同,去打听陈征的情况。其实她不知道,不只是打听,都已经见面了。 “爸,妈,陈征他不是你们想的那样,他……”舒雁红著眼眶,想解释,想告诉他们陈征在画连环画,他的作品很快就要发表了,可母亲却突然捂著胸口,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脸色瞬间变得惨白,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妈!”舒雁慌了,赶紧扶住母亲,给她顺气,眼泪掉得更凶了,“您別激动,別生气,我不说了,我不说了……” 父亲赶紧从包里拿出药,给母亲服下,看著母亲难受的样子,他的眼神里满是心疼,看向舒雁的目光,却更严厉了:“舒雁!你妈身体不好,经不起半点刺激!你想气死她吗?” 舒雁的心如刀割一般,疼得她喘不过气来。 她看著母亲苍白的脸,看著父亲泛红的眼眶,看著他们鬢角的白髮,心里的愧疚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淹没了她。 是啊,母亲的身体这么差,怎么经得起这些事的刺激?父母养她这么大,供她读这么多书,不容易啊……而且,前几年又遭了那么多罪,身体都不好! “爸,妈……”舒雁哽咽著,泪水模糊了视线,“我……我不跟陈征来往了,再也不往来了……” 听到这话,母亲的咳嗽渐渐停了,她拉著舒雁的手,眼泪掉得更凶了,嘴里却念叨著:“乖孩子,乖孩子……” 父亲的脸色,也终於缓和了些,重重地嘆了口气,拍了拍她的肩膀,却一句话都没再说。 那天从小饭馆里出来,送走了父母,舒雁在寒风里站了很久,直到冻得浑身发僵,才慢慢走回学校。 从那以后,舒雁就像变了一个人。 她不再在周末的时候,偷偷收拾好书包,满心欢喜地往校门口跑;不再在课堂上走神,不再在草稿纸上画那些莫名其妙的线条;不再在听到有人討论连环画时,眼睛发亮地凑上去听。 她把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了学习和写稿里。 每天早上,她都是第一个到教室晨读的;课间,她泡在图书馆里,啃著那些厚厚的文学名著;晚上,她在宿舍里写稿子,写到深夜,檯灯的光映著她的侧脸,满是疲惫,却又透著一股子执拗。 系里的老师更器重她了,说她“踏实肯干,前途无量”;同学们也更羡慕她了,说她“是中文系的大才女”;校刊上,几乎每期都有她的文章,连校外的杂誌,经过老师推荐,都开始向她约稿了。 可只有舒雁自己知道,她心里有多难受,有多压抑。 那种感觉,就像心里被堵了一块大石头,沉甸甸的,喘不过气来。 她会在路过校门口的自行车棚时,想起陈征的那辆三轮车,想起他坐在车上,笑著跟她说话的样子,阳光洒在他的脸上,温暖得耀眼。 她会在看到校刊上的插画时,想起陈征画的那些画稿,线条遒劲有力,情感饱满真挚,每一笔都透著他的飞扬的情绪。 她会在听到广播里放《祝酒歌》时,想起北海公园的那个下午,想起他们一起坐在石台上,聊著艺术,聊著生活,聊著未来,风轻轻吹过,芦苇沙沙作响,空气里都是温柔的气息。 她想陈征。 很想,很想。 她不知道陈征最近怎么样了,不知道他的身体有没有好一点,不知道他的《小花》画得怎么样了,不知道他有没有想她。 她甚至不敢去打听,不敢去问,怕自己会忍不住,跑去北六条胡同,去找他。 她只能把这份思念,深深埋在心底,埋在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里,埋在那些深夜的眼泪里。 父母又找过她一次,专门叮嘱她,让她“断得乾净点”,別再跟陈征有任何牵扯,说“那种人,配不上你”。 舒雁只能点头,只能说好。 她看著母亲日渐憔悴的脸,看著父亲日渐增多的白髮,心里的愧疚越来越深。他们一家人,好不容易熬过了艰苦日子,重新能在一起。舒雁很珍惜,不想再轻易失去。 她知道,父母是为了她好,是怕她吃亏,怕她將来后悔。 可她的心,却像被掏空了一样,空荡荡的,冷得厉害。 这种挣扎和迷茫,像一张无形的网,把她紧紧地困住了,让她喘不过气来。 第80章 下里巴人和阳春白雪 12月2號这天,燕京城下起了雪。北风颳得更紧了,裹著雪花,像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生疼生疼的。 上午的课结束后,舒雁抱著课本,跟同宿舍的刘燕一起往食堂走。刘燕是个大大咧咧的姑娘,心直口快,跟舒雁关係最好。可能是因为她俩的名字,都叫yan吧! 她早就看出舒雁最近不对劲了,总是蔫蔫的,没精打采的。 “雁儿,你最近怎么回事啊?老是闷闷不乐的。”刘燕拍著舒雁的肩膀,大大咧咧地说,“別老闷在学校里了!校门口的邮局到了新杂誌,听说有《诗刊》、《人民文学》和《十月》,还有好几种新发行的杂誌,咱们去看看吧?散散心!” 舒雁本想拒绝,她现在没心思看什么杂誌,只想回宿舍躺著。 可脚步却不由自主地停住了。 一个念头,像一颗种子,突然在她的心底冒了出来——《连环画报》。 陈征说过,他的连环画,可能会刊登在《连环画报》上。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再也压不住了,像野草一样疯长起来。 想看看,想知道陈征的画,到底有没有登上去。 她咬了咬嘴唇,抬起头,看向刘燕,声音带著一丝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急切:“走吧,咱们现在就去。刘燕,我想去邮局看看,有没有《连环画报》。” “《连环画报》?”刘燕愣了一下,隨即笑了,“那个啊!我弟弟天天追著看!行啊,咱们一起去!反正食堂现在人多,晚点去也没事!” 两人裹紧了棉袄,把围巾拉高,遮住半张脸,顶著凛冽的北风,往校门口的邮局走去。 北风呼呼地刮著,吹得人睁不开眼睛,路上的学生都缩著脖子,脚步匆匆。 邮局不大,里面却挤满了人,热气腾腾的。都是燕大的学生,有买文学杂誌的,有寄信的,还有的是来取家里寄来的包裹的,嘰嘰喳喳的,热闹得很。 空气里混杂著油墨味、煤炉的烟火气,还有学生们身上的棉袄味,暖融融的,驱散了一身的寒气。 舒雁挤过人群,目光在琳琅满目的杂誌堆里急切地搜索著。 《诗刊》《十月》《人民文学》《上海文艺》……一本本熟悉或陌生的杂誌整齐地摆著,码得高高的,却唯独没有她要找的《连环画报》。 她的心里,一点点地凉了下去,失望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难道,杂誌还没到? 还是说,她记错了杂誌的名字? 她不死心,又仔仔细细地找了一遍,从杂誌堆的这头,找到那头,翻了一本又一本,手指都冻得通红了,可还是没找到。 算了。 舒雁嘆了口气,心里的那点希冀,彻底破灭了。她转身,准备跟刘燕说,走吧,回食堂吃饭。 可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阵熟悉的、令人厌恶的声音,像苍蝇一样,嗡嗡作响。 “哟,这不是舒雁吗?你也来买杂誌啊?” 是张敏的声音。 舒雁猛地回头,就看见李伟和张敏,还有几个跟他们玩得好的同学,正站在不远处的杂誌架旁,手里拿著几本《诗刊》和《十月》,脸上带著倨傲的笑容,正似笑非笑地看著她。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解无聊,101??????.??????超实用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舒雁,你不是一向爱看那些有深度的文学作品吗?”张敏走了过来,上下打量著舒雁,满是关心的问,“新到的《诗刊》和《人民文学》,你怎么不买呀?” 舒雁皱了皱眉,语气冷淡的说:“我不是来买《诗刊》和《人民文学》,而是来买《连环画报》的。 “《连环画报》?”张敏恰如其分的露出惊讶的表情,“你怎么会看这么幼稚的杂誌……” 李伟这时也凑了过来,摆出一副“谆谆教诲”的样子,语气里满是虚偽的“关切”,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周围的学生都听见:“舒雁啊,不是我说你,那些连环画都是给小孩子看的,没什么营养,登不了大雅之堂。咱们是燕大的学生,是国家的栋樑之才,应该多看点《诗刊》《十月》这样的精神食粮,提升提升自己的思想境界,別总看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浪费时间,耽误了自己的前程啊!” 他的话音刚落,身边的几个同学就轻轻地笑了起来。 “就是就是!舒雁,你可是咱们中文系的才女,怎么会喜欢看那种东西呢?” “小人书有什么好看的?那都是小孩看的,没文化!” “李伟说得对!咱们得有追求!” 周围的学生们,也纷纷转过头,好奇地看著这边,窃窃私语起来。 舒雁的脸,瞬间涨得通红,不是羞的,是气的。她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疼得她眼眶发红。 她想起了父母在校门口的背影,想起了李伟和张敏在父母面前添油加醋的样子,想起了他们把陈征说得一文不值的嘴脸,想起了自己心里的委屈和压抑。 一股火气,从心底猛地涌了上来,烧得她浑身发烫。她想反驳,想告诉他们,连环画不只是小人书,它是一种艺术形式,它也有自己的价值,它也能打动人心,它也能反映时代和生活! 可就在这时,营业员又拎来了一大捆新杂誌,应该是刚到,还没来得及摆上货架。封面是鲜艷的红色。 而那封面上的几个大字,像一道光,瞬间照亮了舒雁的眼睛—— 《连环画报》! 舒雁的心跳,瞬间漏了一拍,隨即,就像擂鼓一样,“砰砰砰”地跳了起来,快得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她顾不上理会身后李伟和张敏的假言假语,也顾不上周围学生的窃窃私语,猛地挤过人群,蹲下身,从营业员刚解开绳结的杂誌里,小心翼翼地抽出了一本。 封面是一幅紧张刺激的追捕画面,一个穿著干部装的男人,眼神坚定,身姿挺拔,正穿过一片密林,身后是隱隱约约的追兵。线条遒劲有力,笔触细腻生动,画面里的紧张气息,扑面而来,让人一眼就能被吸引住。 舒雁翻开封面,找到书目,目光颤抖著,落在了作者署名上—— 两个清晰的宋体字,像烙印一样,刻进了她的心里—— 陈征! 是陈征! 真的是陈征的名字! 第81章 这不是乱七八糟的东西 舒雁的手,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连带著手里的杂誌,都在微微发抖。她的眼睛,瞬间湿润了,滚烫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模糊了视线。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復著自己激动的心情,然后,迫不及待地翻开了杂誌。 粗糙的纸页,带著油墨的清香,在她的指尖沙沙作响。 长篇连载栏目,赫然就是《戴手銬的旅客》的长篇连载,整整十六页! 一页一页地翻过去,画面里的人物和情节都很熟悉,但是在杂誌上重新再看见它们,却另有一番滋味和心情。 主角刘杰的形象,坚毅、果敢、不屈,他的眼神里,有对正义的执著,有对战友的深情,有对敌人的蔑视。追捕的场景紧张刺激,人物的情感细腻动人,每一笔,每一划,都透著一股蓬勃的生命力,让人看了,心潮澎湃。 舒雁的眼泪,终於忍不住掉了下来,滚烫的泪水,砸在纸页上,晕开了一片小小的水渍。 她仿佛能看到,陈征坐在北六条胡同的小院里,坐在那张简陋的书桌前,握著铅笔,一笔一划地勾勒著。 窗外是凛冽的北风,屋里是昏黄的灯光,他的眉头微皱,眼神专注而坚定,嘴角带著一丝执著的笑容。 他的腰坐久了会酸,可他却毫不在意,只顾著把自己心里的故事,把自己眼里的世界,一笔一笔地画出来。 翻著翻著,舒雁的目光,突然停住了。 在《戴手銬的旅客》的后面,竟然还有一个新的连载,占据了整整十二页的篇幅——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读小说就上 101 看书网,101??????.?????超顺畅 】 《小花》! 封面是一幅黑白的画面,一个扎著羊角辫的小姑娘,穿著破旧的花棉袄,正拽著一个小伙子的衣角,眼里噙著泪水,手里紧紧攥著半块窝头。小伙子背著沉甸甸的行囊,回头望著她,眼神里满是不舍和愧疚,背景是灰濛濛的乡村土路,和远处连绵的群山。 画面的右上角,同样印著那个熟悉的名字—— 陈征! 原来,他的两部长篇连环画,竟然都刊登在了同一期的《连环画报》上!太好了! 他是那么优秀,那么有才华,那么值得人敬佩! 他不是李伟和张敏嘴里那个“无所事事的残疾退伍兵”,他是一个用画笔描绘时代和人心的创作者!他靠自己的双手,靠自己的才华,写出了这么好的作品! 而李伟和张敏呢? 他们拿著几本《诗刊》和《十月》,就自以为高雅,自以为有文化,就嘲笑別人看连环画,就詆毁一个努力奋斗的创作者。 他们根本不知道,什么叫艺术,什么叫创作,什么叫扎根生活。 他们的无知,他们的偏见,他们的傲慢,简直可笑至极! “舒雁,你怎么还在看那些小人书啊?”张敏不耐烦的声音又响了起来,她走到舒雁身边,居高临下地看著她手里的杂誌,撇了撇嘴。 李伟也走了过来,瞥了一眼舒雁手里的《连环画报》,语气诚恳的说:“舒雁,咱们的时间很宝贵。能在燕大的校园里读书,是我们每一个人的荣幸,我们更应该付出更多的努力,抓紧时间,而不能把精力浪费在这些没有意义的东西上!” 他一副我为你好的样子,苦口婆心的劝著舒雁。 “没有意义”四个字,像一把刀,狠狠扎在舒雁的心上。 但这一次,舒雁没有忍。 她猛地抬起头,泪水还掛在眼角,可眼神里,却透著一股前所未有的坚定和锐利。她紧紧地攥著手里的《连环画报》,像抱著一件珍宝,然后,一步步地走到李伟和张敏等人面前,举起手里的杂誌,指著封面上的署名,声音清亮,一字一句地说道,语气里带著压抑了许久的怒火和委屈,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骄傲: “李伟,张敏,你们给我看清楚了!” “这不是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这是优秀的文艺作品!” “这上面的两部长篇连载,《戴手銬的旅客》和《小花》,都是陈征的作品!” “你们不是说他无所事事吗?不是说他没个正经工作吗?” “那我告诉你们!” 舒雁的声音陡然拔高,清亮的声音,压过了周围的窃窃私语,迴荡在小小的邮局里,让所有人都听得一清二楚: “他靠自己的双手,靠自己的才华,把作品刊登在了《连环画报》上!他比你们这些只会拿著几本杂誌装模作样、背地里嚼舌根,附庸风雅的人,强一百倍,一千倍!” 她的声音不大,却带著一股震人心魄的力量,像一道惊雷,炸响在所有人的耳边。 周围的学生们,都愣住了,纷纷停下了手里的动作,目光齐刷刷地落在舒雁手里的《连环画报》上,落在那个清晰的署名上——陈征。 李伟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像吃了苍蝇一样难看。 他张了张嘴,想反驳,想说“不可能”,可看著舒雁手里那本印著陈征名字的《连环画报》,看著周围学生们探究的目光,他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只能死死地攥著手里的《诗刊》,指节都泛白了。 张敏也愣住了,她看著舒雁手里的杂誌,看著舒雁坚定的眼神,看著周围人异样的目光,脸上的倨傲和讥讽,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慌乱和难堪。她想辩解,可嘴唇动了动,却什么都没说出来,只能低下头,不敢再看舒雁的眼睛。 他们怎么都没想到,那个被他们说得一文不值的“残疾退伍兵”,竟然真的有这么大的本事,竟然能在《连环画报》上发表两部长篇连载!而且还同时刊登在一期杂誌上。 他们这些人还在为作品偶尔发表在校刊上兴奋不已,人家已经在全国杂誌上发表了两个长篇连载。 其实他们自己心里也清楚,刚才说《连环画报》的那些话,多少都有些强词夺理,但是毕竟能引起一些人的共鸣。 他们可以拿出自己的观点。说出对一本杂誌的看法,但是无论如何也无法否认,一个作者,在这样的杂誌上,发表两篇长篇连载所代表的意义! 他们更没想到,舒雁竟然会这么勇敢,当著这么多人的面,把这件事说出来,把他们的脸,狠狠地踩在脚下! 周围的学生们,窃窃私语的声音更大了,眼神里满是好奇和惊讶。 “陈征是谁,是咱们学校的吗?这么厉害啊!能在《连环画报》上发两部长篇!” “《连环画报》我弟弟天天看,可火了!能在上面发表作品,可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李伟和张敏也太过分了吧?背地里说人家坏话,现在被打脸了吧?” “就是!舒雁说得对!人家靠自己的才华吃饭,比那些只会装模作样的人强多了!” 刺耳的议论声,像一根根针,扎在李伟和张敏的身上,让他们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第82章 好暖和呀 李伟的脸,青一阵白一阵,难看至极。他不甘心地看了舒雁一眼,又看了看周围的学生,最终,咬了咬牙,说了一句“我们走”,然后就带著张敏和几个同学,灰溜溜地挤出了人群,落荒而逃。 张敏走的时候,头埋得低低的,连看都不敢看舒雁一眼。 看著他们狼狈离开的背影,舒雁心里积压了许久的委屈和愤怒,终於消散了大半,一股畅快淋漓的感觉,涌遍了全身。 她挺直了脊背,把手里的《连环画报》紧紧地抱在怀里,像是抱著全世界最珍贵的宝贝。 阳光透过邮局的窗户,洒在她的身上,洒在杂誌的封面上,暖洋洋的。 她知道,她再也不用压抑自己的感情了。 陈征是优秀的,她喜欢他,不是错。 父母的话,她不能不听,可她也不能委屈自己,委屈陈征。 她可以慢慢来,可以找个机会,跟父母好好解释,把这本《连环画报》拿给他们看,让他们知道,陈征是个值得託付的人。 总有一天,她会让父母明白,她的选择,没有错。 舒雁深吸了一口气,擦乾眼角的泪水,抬起头,迎著周围学生们敬佩的目光,嘴角扬起一抹浅浅的、却无比灿烂的笑容。 她不再理会那些窃窃私语,抱著怀里的《连环画报》,付了钱,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出了邮局。 外面的北风依旧凛冽,可舒雁的心里,却暖暖的,像揣著一个小太阳。 她低头,看著封面上那个熟悉的名字,嘴角的笑容,越来越深。 1978年的冬天,虽然寒冷,可是舒雁觉得,春天,已经不远了。 ………… 今天是燕京城的第一场雪,北风跟小刀子似的刮著北六条胡同,墙根儿的残雪冻得硬邦邦的,可陈征家那小院儿,却跟开了锅似的热闹。 这热闹不是谁家办喜事,是陈征那间东厢房北屋的暖气工程,今儿个正式竣工了。 三天前,居委会王主任安排水暖工、泥瓦匠进了院,叮叮噹噹敲敲打打,动静不大,却早把院里街坊的好奇心勾得老高。 张老头带著几个老头老婆还闹了一通,后来才慢慢知道,这是街道张兰副主任的意思。 是那天她和区里的干部过来摸底走访,瞧见陈征腿不方便还天天窝在冷屋里,回去路上就给王主任撂了话,让务必把陈征同志的取暖问题解决好,顺带再搭个小厨房,手续特批,煤球也按特殊户供应。 手续特批,物资供应顺畅,干活的师傅跟陈征处的关係好,干活尽心,所以,这活乾的是又快又好。 才三天不到的时间,今儿个就收尾了。 这会儿,炉子生了起来,暖气片烫了手,半间小厨房也立在了北墙根儿,门口用水泥打了缓坡,正好方便陈征拄拐或者坐轮椅进出。 最先凑过来的还是对面的张老头。老头揣著手,踩著墙根儿的冰碴子挪过来,眯著眼打量那刷得鋥亮的暖气片,又探头瞅了瞅那间新搭的小厨房,嘴里嘖嘖有声,满脸的羡慕。 “嘖,这待遇,咱胡同头一份儿啊。”张老头的声音不大,却刚好能让围在院门口的人都听见,“暖气片都装上了,还有专属小厨房,这可不是一般的待遇。” 他媳妇在旁边拽了拽他的袖子,脸上也掛著明晃晃的羡慕:“人家陈征是救了人命的英雄,街道不照顾照顾?再说了,人家一个残疾人,天天闷屋里也不容易。” 话是这么说,可那语气里的酸味儿,明眼人都听得出来。 中院的马大姐和小萝卜头,挤在人群最前头,伸长脖子往屋里瞅。瞧见那两片暖气片,似乎都能看见它们正滋滋地冒热气,屋里的窗玻璃都蒙上了一层白雾,她忍不住咋舌:“哎哟喂,这屋里得多暖和?我家那煤球炉子,也就够烤烤手,可跟这暖气片没法比。” 小萝卜头扒著他妈胳膊,指著那间小厨房喊:“妈!陈征哥哥有新厨房了!比咱家的还亮堂!” 马大姐拍了拍儿子的后脑勺,嘴上嗔怪“別瞎说”,眼睛里却满是艷羡,心说,“可不只是有新厨房,厨房里还直接安了自来水管呢。” 新引过来的自来水管直接通到了陈征新盖的小厨房里,自然是为了暖气供水,这都属於配套工程。也是非常让街坊邻居们羡慕嫉妒恨的一个好东西。 现在,院里公用的自来水好多年了没有升级换代,只有中院有一个水龙头。大傢伙平常用水都得去那儿接。 这一次,陈征家为了配套暖气,专门走了一个管子,还给他装了一个配套的水箱。水费也是单独核算,不跟院里的其他人一块除人头。 这些可都是实打实的便利。让人怎么能不羡慕。 院里其他街坊也跟著议论纷纷,有说好话的,也有背地里嘀咕的。 “不就是救了几个孩子吗?至於这么兴师动眾?” “你懂啥?听说区里要给他报先进个人呢,这都是配套的。” “先进能当饭吃?你看人家这煤球,堆得跟小山似的,冬天不愁冻著了。” “人家腿不好,还能画画呢,听说画得还不赖……” 这些话飘进陈征耳朵里,他只是淡淡瞥了一眼院门口那堆人,没吭声。 他向来不喜欢跟这些街坊扯閒篇,这群人东家长西家短,嘴碎得很,以前没少背后议论他“一个残疾人,没个正经工作,这辈子怕是完了”。这会儿瞧见他得了街道的优待,心里指不定打著什么算盘呢。 陈征拄著拐杖,走到书桌前,摸了摸底下那片滚烫的暖气片,指尖传来的暖意让他舒服地眯了眯眼。今儿一早起来,就开始画画稿,冻得僵硬的手指,终於能活络活络了。 几个收尾的师傅正在收拾工具,陈征转身从屋里拎出一兜水果糖还有几包烟,这是他昨天专门出去转一圈,买好的。 “几位师傅,辛苦这几天了,这点糖拿回去,给家里孩子吃,烟也拿著,可不准客气。”陈征跟师傅们说话,却透出一股子难得的热络劲儿。 第83章 这只是开始 师傅们这两天跟陈征打交道,知道他的为人处事,是个大方爽快的人,所以,也不客气,笑呵呵的把糖一分,一人拿了一包烟,笑著打趣:“小陈同志,今年冬天算是冻不著你了!以后画画再也不会冻手,可得多画点好东西。” “是啊,街道上特意嘱咐,暖气片必须一片放书桌下,一片放床头,就就是要保证效果,看看现在多暖和。” 陈征笑著点了点头,说了声“谢谢”,然后又跟师傅们聊了一会儿,听领头的老师傅特別嘱咐了一下,平常怎么添煤,以及使用的小技巧和注意事项。 干活的师傅们收拾好东西,告辞离开,陈征正打算把看热闹的邻居们给支应走,懒得应付他们这些閒言碎语,准备赶快打起精神,接著爭分夺秒画《悲惨世界》的画稿。 就在这时,胡同口传来一阵蹬自行车的铃鐺声,紧接著,一个大嗓门就炸了开来:“陈征!陈征在家不!有好戏看了!” 是胡同口修车铺的二柱子,这小子消息灵通,最爱窜东窜西。 他骑著自行车,车筐里放著几本刚买的杂誌,车还没停稳,就嚷嚷著衝进了院。 院门口的街坊们都被他这动静吸引了,纷纷回头看。 “二柱子,咋咋呼呼的,啥好戏?”张老头率先发问。 二柱子没搭理他,径直衝到陈征面前,把一本红彤彤封面的杂誌往他手里一拍,喘著粗气喊:“你自己看!西四邮局刚买的!最新一期《连环画报》!你小子可真行啊!” 陈征的目光落在那本杂誌上,心里“咯噔”一下,“哎呀,对了,咋把这事儿给忘了!” 这两天忙著招待师傅们修暖气,又要爭分夺秒赶画稿,竟然把自己的大日子给忘了。 今儿是12月2號,差不多,应该就是《连环画报》每月发行的日期。 陈征因为手里有样刊,对新杂誌早就熟悉了,但是这会儿拿在手里这本仍然让他心情无比的激动。 似乎心跳瞬间都快了半拍,握著杂誌的手指甚至都有点微微颤抖,一时间竟有些恍惚。 而二柱子这一嗓子,早就把院门口的街坊们好奇心都勾了起来。 马大姐第一个挤上前,伸长脖子瞅著杂誌封面:“这是啥?《连环画报》?俺家那小子天天吵著要看。” 张老头也凑了过来,戴上老花镜,眯著眼打量那署名,念出了声:“陈……征?陈征画的小人书真的发表了!” “啥?”马大姐的眼睛瞬间瞪圆了,一把抢过杂誌,翻到目录页,“还真是!两篇!都是陈征画的!” 这话一出,院门口瞬间安静了几秒,紧接著,就跟炸了锅似的,炸开了! “我的天爷!陈征画的?登在《连环画报》上了?” “这可是全国发行的杂誌啊!俺家小子每期都买!” “我瞅瞅!我瞅瞅!哎哟,这画得真带劲!跟电影似的!” “前头就传著说陈征。画的东西都发表了,我还没当真。现在瞅瞅,白纸黑字,確定无疑。还真別说,这陈征还真厉害。” ………… 街坊们呼啦一下围了上来,爭著抢著要看那本杂誌,刚才那些嘀咕和酸话,瞬间就被惊羡取代了。 张老头的老花镜差点掉下来,他凑到最前头,指著《小花》里那幅兄妹分离的插画,嘖嘖称讚:“陈征啊,你天天在屋里,还真鼓捣出来了好东西!” 马大姐更是激动得满脸通红,抱著小萝卜头就喊:“儿子!你看!这是陈征叔叔画的!以后你可得好好跟陈征叔叔学!” 反而小萝卜头有点不满意,嘴里嘀嘀咕咕说:“这些我都看过了。我想看小八路的故事,可是陈征叔叔老是抽不出来时间给我画……” 他的声音小,再说了,这会儿也根本没人在意他。就连马大姐都没听见自己儿子嘴里嘟囔的东西。 刚才那些背地里说閒话的人,这会儿也改了口风,脸上堆著笑,使劲儿夸陈征有本事。 “早就看出来陈征不一般!腿不好还这么上进!” “可不是嘛!画的东西能在杂誌上发表,那能是一般人吗?以后肯定有大出息!” “陈征啊,以后出名了,可別忘了咱街坊啊!” 这些热情无比的话,陈征听得清清楚楚。 他抬眼扫了一圈围在身边的街坊,他们脸上的羡慕、期待,还有那一丝丝不易察觉的嫉妒……,很多复杂的东西,都被他尽收眼底。 陈征没说话,只是拿起那本《连环画报》,指尖轻轻摩挲著上面的署名,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 他不需要这些人的认可,也懒得跟他们周旋。 他只是觉得,这屋里的暖气,好像更热了些。 窗外的北风还在呼啸,可北六条胡同的这片小院里,却因为这一本杂誌,彻底沸腾了。 关於陈征的议论,从“残疾人得优待”,瞬间变成了“咱胡同出了个大画家”。 而陈征,只是默默合上杂誌,目光投向窗外,落在了胡同口的方向。 他在想,舒雁看到这本杂誌了吗? 这些天一直忙这忙那,陈征有些刻意的把舒雁这个名字搁置在了一边,但是,今天当真正的拿到新发行的《连环画报》,心里的这份喜悦,头一个能想到要分享的人,竟然还是舒雁。 陈征来到这个年代,在心理上没什么亲人,能比较认可,愿意分享喜怒哀乐的人,也是寥寥无几。 舒雁无疑是最特別的一个。两个人有渊源,虽然陈征自己並没有什么记忆,但是舒雁一直透露出来的那股真诚,都能清晰的感觉到。 可惜啊,差不多有半个多月了吧,自从上次她父母来过,再也没见过面。 陈征笑著摇摇头,把这些胡思乱想,从脑海里甩了出去。耳边嗡嗡响的杂乱声音,把他弄得有点心烦。 哎,真想赶快弄个安静的小院子,院门一关,自成一片天地,安静的过自己的小日子。这大杂院住著,真是有太多的不方便。 一眾街坊们的热情,碰上了陈征的冷脸,也没能维持多长时间。很快就散去了。陈征终於能重归安静,回到自己屋里。看了看书桌上堆的有一定厚度的一摞画稿,心情重新平静下来。 这只是开始,更精彩的还在后面。 第84章 气都气饱了 刚才,陈征把干活的师傅们送走,面对热情不减,甚至有心想进屋体验一下暖气温度的邻居们,清了清嗓子,声音不大却透著一股疏离: “各位街坊,天儿冷,站在这院儿里,看暖气,身上一点也不暖和,热闹,可不热身体,不如赶紧都回屋吧,我这边马上要关门,忙活自己的了。” 这话一出,整个院里的热闹气氛瞬间冷了半截。 街坊们顿时觉得这话说的挺有道理,可不是怎么的,人家屋里有暖气暖和,咱们这些人站在院里吹著北风瞧热闹,不是干受冻吗?何苦来哉。 一时间都觉得没什么意思了,再待下去就是自討没趣,於是纷纷说著“陈征你忙,你忙”,訕訕地散了。 张老头走的时候还不忘回头瞅了一眼二柱子手里拿的那本《连环画报》,眼神里的羡慕藏都藏不住。 於是,纷纷攘攘的院子终於恢復了安静。 现在,陈征终於能坐在温暖的屋子里,静下心,还是埋头疾画,继续自己的挣钱大业。 他想著,现在这些蝇头小利,只是开始,更精彩的还在后面。 但没想到,这份精彩,来得比他想像的还要快。 与此同时,街道办事处的办公室里,张兰副主任正憋著一肚子火。 她坐在吱呀作响的木头椅子上,手里攥著陈征的事跡材料,指节都因为用力而泛白。办公室里的煤球炉子烧得挺旺,可她却觉得浑身发冷,心里的火气直往上窜。 这样的情况明显属於心浮气躁,虚火上升。 “张主任,您消消气,彆气坏了身子。”区里宣传部的干事小李坐在对面,苦著脸劝道,“市里那帮人,思想就是转不过弯来,咱也没办法。” 张兰狠狠拍了一下桌子,震得桌上的搪瓷缸子都跳了起来:“转不过弯来?我看他们是瞎了眼,猪油蒙了心!陈征那样的年轻人,哪点不够格?” 她越说越激动,声音都拔高了八度:“你们说说!他在什剎海冰湖里救了落水儿童,那是多冷的天!要知道那冰面多薄!稍不留神自己就掉下去了!他还是个一等伤残军人,在高原当了六年汽车兵,立过二等功! 而且,退伍之后自强不息,没给大家添麻烦,反而靠自己的画笔闯出了一条路,现在两篇长篇连环画都登在《连环画报》上了!这样的年轻人,难道不配当这个『市优秀青年』?” 小李嘆了口气,耷拉著脑袋:“张主任,您说的这些,我们都跟市里匯报了。可他们说……说陈征那事跡还不够典型,有更多优秀青年做出来的成绩更耀眼。 还说……还说他现在只是发表了两篇小人书,算不上什么大成就,不够有代表性。 而且,这一次的先进评比,要跟现在需要宣传的主流思想一致,才能真正的具有代表性。 哎,说一千道一万,还是现在市里边的优秀青年太多,各行各业都在积极奉献,取得突出成绩的举不胜举,竞爭太激烈……” “放屁!”张兰气得爆了粗口,又觉得不妥,赶紧压低声音,“什么叫陈征同志那样的情况就不能当典型?我倒反而认为他这样的情况更难得,更可贵。什么叫小人书不算成就?《连环画报》那是全国发行的刊物!多少人看著呢!陈征的画,那是真真切切打动人心的好作品! 而且,那样的情况下还能取得这样的成就,不更能证明他自强不息的精神呢,不是能更能表现他的思想品质吗?” 她越想越憋屈,眼圈都红了。 为了陈征这个先进名额,她前前后后跟著小李往市里跑了三趟。区里的领导都很支持,觉得陈征的事跡既体现了见义勇为的精神,又彰显了自强不息的品质,是个难得的好典型。可到了市里,就碰了壁。 第一次去,人家说材料不够详细,让他们补充被救儿童家长的感谢信和街坊的证明材料。张兰二话不说,跑回胡同,挨家挨户地走访,把材料弄得妥妥帖帖。 第二次去,人家又说陈征的退伍军人身份需要核实,怕材料有假。张兰又托人去部队打听,把陈征的立功证明和伤残鑑定都拿了过来。 第三次去,也就是今天,人家直接把话挑明了,说陈征的条件“不太合適”,建议他们换个候选人。 换谁?换那些家里有背景,整天在办公室里喝茶看报的? 张兰越想越窝火,心里替陈征委屈得不行。多好的年轻人啊,话不多,性子倔,靠著自己的一股韧劲,硬是在逆境里闯出了一片天。救了人也没声张,要不是凑巧闺女认识他,把他带回家换衣服,这事儿都没人知道。现在发表了作品,也没到处炫耀,还是闷头在家画画。 这样的好青年,怎么就得不到认可呢? “不行,这事儿我不能就这么算了!”张兰猛地站起身,眼神里透著一股不服输的劲儿,“如果他们不批,我就去找市报的记者!我就不信了,这么好的事跡,还没人管了!” 小李嚇了一跳,赶紧拉住她:“张主任,您別衝动啊!这要是闹僵了,以后咱们区里和街道的工作就不好开展了。” 张兰甩开他的手,咬著牙说:“我不管!我不能让陈征这样的优秀青年受委屈!他值得!” 两人正爭执著,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张兰的爱人林老师走了进来。他是附近中学的语文老师,温文尔雅,一看张兰这架势,就知道她又在生气了。 “行了,多大的人了,还跟个孩子似的。”林老师把手里的饭盒放在桌上,“我给你带了午饭,先吃饭,有事儿吃完饭再说。” 张兰看见爱人,心里的委屈一下子涌了上来,眼圈更红了,却梗著脖子说:“我不吃!气都气饱了!” 林老师无奈地摇了摇头,看向小李。小李赶紧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一遍。 林老师听完,沉吟片刻,拍了拍张兰的肩膀:“这事急不得。市里有市里的顾虑,咱们得想个法子,让他们看到陈征的闪光点和价值。你想想,陈征现在的连环画不是火了吗?这就是最好的突破口。一本《连环画报》,能影响多少人?比咱们说一百句都管用。” 第85章 赶紧找王厂长 张兰听了林老师的话,愣住了,隨即眼睛一亮:“你是说……” “先吃饭。”林老师打开饭盒,里面是热气腾腾的白菜猪肉燉粉条,“吃完饭,咱们好好合计合计。” 张兰看著饭盒里的菜,肚子咕咕叫了两声,这才觉得饿了。她拿起筷子,扒了两口饭,心里的火气渐渐平息了些,脑子里却开始琢磨起林老师的话。 是啊,陈征的情况和他的事跡,在市里评一个先进绝对够。为什么会被卡住?还不是因为这样一个优秀青年的评选名额,有很大价值吗? 既然有价值,自然就会被很多人看重,所以,评选的时候就会牵扯到更多的东西,事情就复杂了。 真是有点,说你行你就行,不行也行的意思。 其实,这些潜在的东西,张兰心知肚明,市里面给出的理由,不过是藉口,她都清楚。刚才发那么大的火,又说了那么多话,只不过是宣泄心中的不满,只是为自己没办法解决这个难题,觉得不舒服。 而林老师轻描淡写的一句话,一下子点醒了她。对啊,陈征的连环画,就是最好的突破口。只要把他的影响力扩大,很多事情就好办了。 下午放学的时候,林晓霞背著书包,急火火的跑回家,肚子饿了,等著吃妈妈做的饭。她的性子倒是有些跟她妈一样,风风火火的。 “妈!我回来了!饭做好了吗……”林晓霞一进门,就看见张兰坐在椅子上发呆,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苍蝇。 饭桌上空空如也,根本没有像往常一样做好饭,等著她回来吃。 “咋了妈?谁惹你生气了?”林晓霞压下肚子里的飢饿,凑过去,好奇地问。 娘俩感情好,母女处的跟朋友一样,经常在一块聊天。张兰嘆了口气,还是把陈征的事情跟女儿简单说了一遍。 林晓霞听完,气得脸色通红,一拍桌子:“太过分了!那些人怎么能这样!陈征哥多厉害啊!救了人,还画了那么好看的连环画!他们就是不公平!” 她攥著拳头,义愤填膺地说:“妈,你別难过!这事我帮你!我去我们学校说!我们班同学都爱看《连环画报》,我让他们都替陈征哥说话,我还要给报社写文章,宣传陈征哥的事跡!” 看著女儿一脸认真的样子,张兰心里的阴霾散了不少。她摸了摸女儿的头,笑著说:“好,妈等著看你的文章。” 这丫头,还挺聪明,跟她这个当妈的想到一块儿去了,都知道,要好好利用舆论。 让这丫头一打岔,心里的烦躁少了许多。再加上,在老林的提醒下,琢磨了一下午,已经把具体的实施步骤做到了心中有数。所以,心情真正的好了起来。 夕阳透过窗户,照在张兰的脸上,她的眼神里,重新燃起了斗志。 而另一边,燕京电影製片厂的家属院里,也上演著一齣好戏。 于洋导演最近正在跟媳妇一块儿筹备新的电影《大海在呼唤》,可是在剧本创作上进展不太顺利。 为了换换思路,今天准备休息。难得不用为电影伤脑筋,不用去厂里开会,正打算出门找胡同里的老头下棋,却被隔壁家的小胖子缠上了。 小胖子今年八岁,叫豆豆,是个小人书的忠实粉丝,每天最大的热情,就是到处寻摸小人书。今天,他用省吃俭用,想尽各种办法筹集来的零花钱,刚买了新一期的《连环画报》,就屁顛屁顛地跑到于洋家,非要跟他分享。 “於叔叔,於叔叔!你快看!这期的《连环画报》有新故事,《戴手銬的旅客》太嚇人了!还有《小花》画的可好看了!”豆豆举著杂誌,小脸红扑扑的,眼里闪著光。 于洋本来没什么兴趣,他是拍电影的,平时看的都是文学作品、剧本和电影理论,对小人书不太感冒。架不住豆豆软磨硬泡,只好接过杂誌,隨手翻了翻。 这一翻,就再也放不下了。 他先是被《戴手銬的旅客》里那紧张刺激的追捕场面吸引了。画面里的人物眼神锐利,动作利落,每一个分镜都透著一股子电影般的张力,仿佛能让人听见枪声和脚步声。 于洋越看越惊讶,这个叫陈征的作者,太会讲故事了!他的画笔,简直就像电影镜头,能精准地捕捉到人物最细微的表情和最关键的动作。 他又翻到后面的《小花》,一下子就被那幅兄妹分离的插画打动了。小姑娘眼里的泪水,小伙子眼里的不舍,还有那灰濛濛的乡村背景,都透著一股浓浓的人情味,看得人心里发酸。 于洋的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他从事电影行业这么多年,对好故事有著天生的敏锐。这两个故事,不管是《戴手銬的旅客》的悬疑紧张,还是《小花》的细腻动人,都太適合改编成电影了! “豆豆,这杂誌你借我看看,行吗?”于洋的声音都有点颤抖。 豆豆大方地点点头:“行!於叔叔你看吧!不过……”,说著,他小眼珠子咕嚕一转,吧嗒吧嗒嘴,眼光直朝小柜子上面的铁盒子瞄。 那铁盒子没什么特別的,只不过是原来吃完的饼乾盒子罢了。 但是对豆豆这小傢伙有著无与伦比的诱惑力。因为他知道,杨阿姨总是喜欢把新买回来的糖果和饼乾放在那盒子里边。 每一次,他跑过来串门,只要能逗於叔叔和杨阿姨开心,他们就会从那铁盒子里给他拿很多好吃的。 于洋一看豆豆打鬼主意的那个狡猾小模样,顿时乐了。哪还不知道他在想什么。走过去把铁盒子取下来,从里边拿出来几颗大白兔奶糖,塞到了豆豆手里。“给,拿著吧。这样能换你把这本杂誌借我看看了吧?” 豆豆大方的一摆手,“看吧,反正我都看完了。记得一定要好好保护书。看的时候要小心,於叔,再见,我回家了。” 小傢伙这么热情跑过来,就是为了这点好东西,此时得偿所愿,兴高采烈地冲了出去。 于洋哪还顾得上什么休息不休息,拿著杂誌就往外跑。推上自行车出了院,一路蹬得飞快,直奔电影製片厂而去。 路上的北风裹著雪颳得他脸生疼,可他却浑然不觉,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找王厂长!赶紧找王厂长! 第86章 找到陈征 第86章 找到陈征 电影製片厂的办公楼里,厂长王阳正在办公室里批阅文件。他最近正愁著呢,厂里百废待兴,正在拍的几部电影,还都是前面早都定下的旧项目,缺少符合时代需求的新片,急需一部有新意、有突破的好剧本提振士气。 “王厂长!王厂长!”于洋的声音在门外响起,紧接著,门就被“砰”地一声推开了。 王阳皱了皱眉,抬头一看,是于洋。他放下笔,没好气地说:“老於同志,你慌慌张张的干什么?门都快被你撞坏了!” 于洋顾不上扯閒篇,把手里的《连环画报》往王阳的办公桌上一拍,激动地说:“王厂长!你快看!你快看这个!宝藏!这绝对是宝藏!” 王阳被他搞得莫名其妙,拿起杂誌,漫不经心地翻了翻:“这不是小人书吗?你都多大人了,怎么还看这个?” “你別管是不是小人书!你看內容!”于洋指著《戴手銬的旅客》,“你看这个故事,仔细看看它的画面!悬念迭起,人物饱满,画面感超强,太適合改编成电影了!还有这个《小花》,情感真挚,年代感十足,绝对能打动观眾!” 王阳被他说得来了兴趣,认真地看了起来。 办公室里静悄悄的,只有偶尔翻动纸页的声音,伴隨著窗外传来的北风呼啸声。 半个多小时后,王阳猛地合上杂誌,眼神里闪著精光。 “这个陈征,是谁?”他的声音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激动。 《连环画报》上只有关於作者的简短介绍,上面简单的提到是一个伤残的退伍兵。 于洋赶紧说:“我也不知道!但是这两篇作品,绝对是难得的好本子!王厂长,咱们得赶紧找到这个陈征,把电影改编权的事情搞定!晚了,说不定就被別的製片厂抢走了!” 王阳站起身,在办公室里踱来踱去,手指轻轻敲击著桌面。 他知道,于洋的眼光不会错。这两个故事,確实是难得的好题材。而且尤为难得的是两个故事,两个风格,两个题材,但都让人看了以后忍不住怦然心动。 《戴手銬的旅客》,充满了悬念,有对旧时代的反思,又有紧张刺激的情节,跟刚刚上映的日本电影《追捕》,有异曲同工之妙,但是又完全符合中国的国情和时代特点。 《小花》,他已经看出来了,是改编自《桐柏英雄》,但是改编的好啊!用一种新角度,来讲故事,刻画的人物更有血有肉,感情也更生动饱满。 但是,激动过后,王厂长又开始踌躇起来。故事是好故事,但是是不是有点太大胆了。 刚才于洋没来之前,他还在发愁,找不到有新意,有突破的好本子。但是,王厂长现在才发现,自己可能有点叶公好龙。 真当有新意有突破的好本子放在跟前,他竟然心里又开始充满了担心和疑虑。 是不是新意太新了?有点超前! 是不是突破的太大胆,显得有点不合时宜? 不,不是这样!王阳很快就想明白了,这两个故事有共同点,都是讲的人性里头最真善美的东西,是无论什么时候,都最需要宣扬的。 而且,这两部作品不只是有新意,有突破,它们也在往回看,也在反思呀!只不过用了一种新的角度去回看,去反思。 “好!”王阳一拍大腿,下定了决心,“于洋,这事就交给你了!你赶紧去查,这个陈徵到底是谁,儘快找到他!不管花多大的代价,都要儘快把改编的事情確定下来!” 于洋兴奋地一拍手:“没问题!王厂长,您就等著我的好消息吧!” 他风风火火地跑出了办公室,心里已经开始琢磨著怎么找这个叫陈征的作者。 王阳看著他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桌上的《连环画报》,嘴角露出了一抹久违的笑容。 他走到窗边,看著窗外呼啸的北风和飘舞的雪花,心里却暖洋洋的。 1978年的冬天,似乎格外的寒冷。但总有一些温暖的人和事,在不经意间,点燃了整个寒冬。 北六条胡同的小院里,陈征还在灯下奋笔疾书。 多亏了张兰副主任的关心,书桌底下掛了一片暖气片,让他越来越能感觉到冷意的双腿,坐再长时间也能暖和和的。 现在,陈征每天哪怕再废寢忘食,都有两件事从来没忘过。一是雷打不动的床上八段锦之类的復健运动。二是拄著双拐风霜雨雪都无法阻挡的出门遛圈。 原来没有期待,他都能乐此不疲。现在,已经看到了越来越多的曙光,更是能坚持不懈,並且开始逐渐越来越多的加量。 在床上的运动,不但有八段锦之类的简单动作,又开始加入了一些类似於瑜伽更复杂的锻炼方式。 出去拄著双拐遛圈的时候,速度也比原来慢了很多。因为,他开始越来越多的让自己的双腿参与到行动之中。 现在双腿只是有知觉,但是完全不受控。自然是行动的累赘。如果只靠双拐,他能行动如飞,但是有了双腿的累赘,反而要让他不得不额外付出更多的体力和时间。 但是所有的这些咬牙坚持,精疲力尽,都值得。他能清晰的感觉到自己的双腿越来越敏感。 而且他也不得不再次庆幸,这么长时间,双腿没有很好的运动,並没有发生肌肉萎缩的情况。这对陈征来说,是多么难得的一种好现象。 感谢雪域高原,感谢那位被原身救下来,慈祥的老喇嘛。让他失去了很多,也得到了不少,仍然能保持著希望。 生活就是这样,凡事都是有得有失,关键是看你用一种什么样的思路和心態来面对它。估计,这就是所谓的性格决定命运的一个原因吧。 前两天,因为坐在屋里有点冷,严重影响了画画稿的速度,今儿,暖气一通,效率提高了不少。 半天的功夫,快赶上一天的成绩了。 到快该做晚饭的时候,陈征拄著双拐去新盖好的小厨房给炉子添煤。正忙活著,听见了赵卫东的大嗓门。 最近几天可能因为是杂誌发行期,他们印刷厂经常加班加点,活特別多。 这对赵卫东来说是好事,他不怕辛苦,就怕没赚钱的机会。像他这种,能跟著厂里长期乾的临时工,活越多越喜欢,最怕清閒。 “陈征,快看,我给你带了什么好东西。” 赵卫东兴冲冲的一手拎著两瓶二锅头,一手拎著个小铁皮桶,可是掀开门帘一看,屋里並没有人,但是这屋里却让他感觉到阵阵暖意。 咦,陈征这屋里怎么这么暖和。今儿这天可冷的够呛,但是这屋里估计穿单衣单裤都没问题。 陈征已经听见了动静,拄著双拐从厨房里出来,正好碰见从屋里掀门帘出来的赵卫东。 “卫东,今儿怎么过来了?厂里的活不忙?” 赵卫东高兴地说:“这一段儿最忙的活儿算忙过去了,今儿早点下班回来,说不定再过一天两天,活又该来了。” 嗯?陈征有点不解。 赵卫东连忙解释:“接下来就该忙著加印的事情。只要杂誌销路好,肯定有追加印量的情况。看,今儿早上天不亮,我去什剎海,凿了个冰眼,钓上来几条鯽鱼。 给我妈留了两条,剩下的全拎了过来,得好好尝尝你的手艺。我把酒都带来了。” 陈征拉著赵卫东回屋,看看桶里的三条鯽鱼。一条个头大,大概有斤把,两头小一点,估计有半斤多。 不愧为这个年头的野生鯽鱼。不是黑色的鱼身,而是鱼身泛黄,顏色发亮,鱼鳞细小紧密,尾巴细长呈扇形,腹鰭呈粉红色。光看这长相就不一般。 陈征是个识货的人,知道这种野生的鯽鱼,跟人工养的完全不一回事儿。这种鯽鱼肉质紧实,烹飪后鱼肉呈淡红色,味道鲜香,不像养殖的鱼,腥膻味很重。 “得了,如你所愿。给你露一手。正好厨房还有半块豆腐,做一道鯽鱼豆腐汤,再来一盘酥燜鱼,炸盘花生米,调个酸辣白菜丝儿。够了吧?” “够了,够了。咱俩一人一瓶二锅头。” 新盖的小厨房里炉子特別好使,再加上原来的小煤炉都用上,双灶齐开,別看陈征拄著拐杖,炒菜做饭的手脚还挺麻利。 没过多长时间,鱼肉的鲜香味已经飘满了整个大杂院。不知不觉,勾起了不少人的馋虫,又引起了不小的骚动。 这冰雪连天的天气,竟然还能吃上新鲜的鱼。这对於大多数靠著冬储的白菜萝卜加点油渣熬日子的邻居们来说,简直是不可思议的事情。 在陈征的小屋里,四盘菜已经摆齐了。 陈征和赵卫东对面而坐,端起第一杯酒,赵卫东很诚恳地说:“今儿过来,主要是替你的作品发表,祝贺。另外也为我自己工作稳定,收入越来越多,高兴。” 两个人碰了碰杯,一饮而尽。 赵卫东尝了几口菜,忍不住是连连夸讚陈征的好手艺。“这比去国营的馆子里吃还好。似乎比上一回吃你做的菜,手艺又有进步。” 第87章 捨命陪君子 第87章 捨命陪君子 陈征笑了笑,心想,不过是做的多了,手感恢復,慢慢把原来的水平找回来罢了,就这年月啥东西都缺的情况,哪谈得上进步啊。 “你在印刷厂的活怎么样?累不累,你的身体撑得住吧?” “不累!我给你说实话,跟下乡的时候在地里刨食没法比。而且现在吃得好,睡得好,工友之间的关係处的也好,心情好。我感觉身体比回燕京城之前好多了。最近这一段时间加班不少,也没觉得身上有吃不住的感觉。挺好的,你不用担心。” 陈征举著杯找赵卫东碰了一下,各自又是一饮而尽,“还得提醒你,身体是革命的本钱。挣钱的机会以后多著呢,別光顾著眼前,多想想未来。” 赵卫东也不知道听进去没有,反正是连连点头。 过了会儿,赵卫东连吃带喝,再加上这屋里暖和,可能身上出汗,衣服又脱了一层,这时候才想起来问,“你这屋里怎么这么暖和?” 陈征笑了起来,“你这反应够迟钝的。到现在才想起来问。哈哈————,这是街道上过来给安的暖气。你看,桌子底下,床头各有一片暖气片。今几烧了一天,效果还不错。就是有点费煤,而且还得费心思时不时的去添煤。” 赵卫东好奇之下,走过去,摸了摸暖气片,被烫的猛地缩回了手,“哎呀,热的烫手,怪不得这么暖和呢。” 陈征笑著说:“这暖气片还有用呢,做好一顿饭,放到饭缸里,往那暖气片上一搁就不会凉。” 赵卫东羡慕不已。想想自己家那跟小冰窖一样的屋子,心里琢磨,要是能给老娘也安个这样的暖气,该多好啊。省得这天一冷,她那老寒腿跟著遭罪。 陈征大概看出来了赵卫东的心思,有话直说,又找著他碰了一杯酒,喝了以后,边咂巴嘴边说:“唉,现在条件不充许。这样的暖气片,平常想装也没有太好的门路。这样,回头你把我那个小煤炉拿走,再拉走点蜂窝煤。给你妈再加个炉子,烧煤別可惜就行了。” “不不不————,根本用不著。”赵卫东手摆的跟杨叶一样,赶紧拒绝。 陈征根本没搭理他,边吃菜边说,“你拒绝干嘛?又不是给你的。你是不怕冷,你妈能不冷。 拿走吧,那个小炉子现在对我来说是多余的。反而放在这儿占地儿。” 赵卫东也没再多说什么,又敬了陈征一杯酒。两个人聊了一下《连环画报》的发行和印刷,又说了说最近几天的家长里短。 他们俩这关係,打交道多了,越处越有点朋友的感觉。赵卫东有时间就会拐过来一趟,两个人只要有机会,就会坐下来喝两杯。有事儿了,互相帮忙,有钱的出钱,有力的出力,相互配合。 陈征喜欢这种简单又诚心诚意的交情,慢慢的,这些也成了他日子里边越来越不可或缺的东西口就像今天这样,外边北风呼啸,裹著雪花。屋里温暖如春,好酒好菜,好朋友。几杯酒下肚,几句话一说,就像做了一场酣畅淋漓的精神spa一样。 等赵卫东离开的时候,已经夜色如墨,但是陈征的精神反而很亢奋,灵感如泉涌。 带著点儿酒意,画画稿的状態好的不得了,今儿估计最少得干到半夜。 燕京城的这第一场雪,刚开始就是小雪粒,洋洋洒洒,谁知道,下的没完没了,还越下越大。 从2號一直下到3號,雪没有一点想停的意思。 有了暖气,这样的天气反而对於陈征来说,是一份难得的享受和寧静。正好可以趁著没人打扰,抓紧往前赶《悲惨世界》的进度。 但是他却不知道,他想要的那份寧静,会越来越难得,越来越珍贵。 就像今天,哪怕大雪封路,也没挡住于洋导演的热情,顶风冒雪,来到了北总布胡同32號拜访了《连环画报》编辑部。 以于洋现在的名气,到了编辑部,受到了热情的欢迎和接待。 因为主编不在,副主编出面,本来费声福因为忙自己的手头工作,並没有参与。但是因为于洋说明这一次来就是为了陈征同志的两部作品。这种情况下,费编辑就不得遗憾的放下手头的活计,来到了会议室。 于洋的形象,费编辑原来就有印象,在电影大荧幕上见过不少次,但是没想到现实中他身材会这么魁梧高大。费编辑站在他面前,显得娇小了许多。 两个人年纪倒是相仿。 这会儿其他人都走了,屋里只剩下于洋和费声福。都是工作很忙的人,时间很宝贵,所以开场没有拐弯抹角,直接挑明。 “费编辑,我刚才听副主编说,陈征同志的作品都是你负责的。” 费声福眼中一亮,刚才在工作中忙的头脑发晕,这会儿顿时思路清晰起来,一下子明白了于洋导演在这样的天气来到编辑部的目的。呵呵,还真是酒香不怕巷子深。 看来,识货的人不少。 费编辑也没有客气,直接笑著问:“莫非,於导演想把那两部作品改编成电影?” “对!”,于洋导演一下子站了起来,毫不掩饰自己的想法,“尤其是《戴手銬的旅客》,我非常喜欢。不但故事好,而且陈征同志的画稿画的也非常的优秀。让我感觉到了很强烈的电影画面感。 他的每一幅画,稍作修改,甚至能直接拿来当成分镜头来用。这样的连环画故事,如果不能拍成电影,在我个人看来是一件遗憾的事情。” 费声福丝毫不意外,脸上掛著淡淡的笑容,表现的非常淡定,完全不像于洋那样激动和兴奋。 呵呵,说句不好听的,他的激动和兴奋劲儿,早就在陈征一次一次超出期望的表现以后,感觉麻木了。 现在的费编辑,特別像那种家里有女百家求的家长,特別能稳坐钓鱼台,底气十足的待价而沽。 于洋的热情碰见了费编辑的冷静,慢慢也恢復了一些平静,重新坐下,掏出烟盒,示意了一下,让了一根,两人对坐,吞云吐雾,相对无言。 一根烟吸完,费编辑才开口说话。 他很冷静的把陈征的情况,大致给于洋介绍了一下。 简单的介绍,却把于洋给惊讶的不得了。 “才20多岁,还是一个双腿残疾的退伍兵?这————”,他脸上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但是看费编辑很认真。 “嗯,陈征同志很不容易,也很优秀。他的两部作品,是我们杂誌社的重点项目。现在已经开始討论,不但要在杂誌的长篇连载栏目上持续连载。 而且已经开始规划,要另出单行本的连环画。可以直截了当的说,现在出单行本是已经確定了,唯一还在討论的是首次发行的数量。这可能要等这一期杂誌跟读者见面以后,具体的回应情况。” 于洋不懂连环画,但是他懂故事! “以我来看,读者的反应肯定不会差。在现在,能看到这样风格的故事,我觉得很难得。有新意,又有特点,完全突破了传统。人物有血有肉,故事真实感人,老百姓怎么可能不喜欢呢?所以,我也已经给我们电影厂的王厂长申请过了,也已经开始规划,打算跟你们编辑部以及陈征同志协调以后,儘快的开始著手进行剧本改编。” 这个时候,谈作品改编,可没有什么版权这个概念。像燕影厂文学部的编辑们,创作出来的文学剧本,厂里的话语权和决定权远大於个人。 个人的收穫,除了有署名之外,也就是日常的工资,以及额外的奖金,或者是寥寥可数的稿费。 万幸现在还是78年呢。要是再往前个一两年,连这些都没有。顶多就是发个笔记本,或者是一纸奖状,这就叫不重物质,而重精神。 凡事不可过度,不可偏倚。精神激励固然重要,但是物质刺激同样能起到决定性的作用。 费尽心思的创作,得不来应有的价值,自然而然,愿意再投入精力的人就会越来越少。所以,前些年,文艺界万马齐暗,不只是大环境问题,付出与收穫不成正比,没有更合適的激励措施,也是很重要的原因。 到了后世的市场经济。效果其实更明显,往往都是钱往哪儿投,哪儿就会出现繁荣。当然了,这样也未必都是好事。过分强调物质也会出问题。 还是那句话,凡事讲个度。 “能不能去见见陈征同志?” 费编辑听了于洋的要求以后,朝窗外看了看。大雪纷飞,北风呼啸,不禁苦笑。 这于洋同志还真是个急脾气。做事风风火火,颇有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架势。 “好!”,费编辑决定今天捨命陪君子。 陈征是真的没想到,今天他这儿还会上演一出“风卷残雪入庭,客至围炉话暖”的戏码。 费编辑在这样的天气冒雪而来,已经够让他惊讶的了,可当他看清跟在费编辑后边那个高大的身形,更觉意外。 这是————?如果没看错的话,这应该是于洋吧。 第88章 这只是开始 第88章 这只是开始 陈征一眼能认出来干洋,根本不奇怪。他刚画了《戴手銬的旅客》的连环画,构思创作画稿的时候,每天都得跟于洋这张脸打交道。可以说是熟的不能再熟了,怎么可能不认识呢? “小陈,你这屋里几天没来,变化不小,竟然这么暖和。” “费编辑,你来了。今儿雪下这么大,天这么冷,没想到你们会来。快坐,我给你们倒杯热茶暖和暖和。” 陈征边招呼,边大概介绍了一下,街道上给他装暖气的事。 费声福把拄著双拐就要站起来的陈征给摁坐下去,“哎,不用你动手,我自己来,哪回来我跟你客气过。对了,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电影厂的于洋导演,我来帮你招待他。你们谈话。” 他是真没把自己当外人,茶叶,香菸在什么地方放著,一清二楚,甚至都不打招呼,直接上手就开始替陈征忙活了起来。 于洋能感觉到这编辑和作者之间关係处的有多么融洽,心里不禁对这两个人充满了好奇。 当然,现在他最感兴趣的还是陈征。 陈征给他的第一印象好极了。 从他身上没有感觉到一点残疾人的那种颓废和无助,反而显得精神力旺盛,气宇轩昂。印象最深刻的是那两只明亮的眼睛。 于洋热情的跟陈征握手,“陈征同志你好,我是电影厂的导演、演员于洋。今天来是为了你的两部刚刚发表刊登的连环画作品,《戴手銬的旅客》和《小花》,我已经跟我们厂的王厂长沟通过了,一致认为你这两部作品具有很大的改编价值。想跟你討论协商一下,把它们改编成电影。” 来了! 这样的情况,从一开始就在陈征的意料之中。但是他没想到会来得这么快。反而,让本来心中早有打算的他,始料不及。这会儿竟然有点愣神。 他这样的反应,看在于洋的眼里,倒反而认为是正常。对嘛,年轻人猛然听见自己的作品能被改编成电影,就应该是这样的反应。然后就应该是惊喜,甚至是激动。 可是,又让于洋失望了。 只是稍微愣神,陈征接下来的反应,比费编辑还要冷静,还要淡然。 他说话显得有条不紊,语速不快不慢,丝毫不起波澜,“于洋导演你好。我很高兴,我的作品能被燕影厂的老师们看中。不瞒您说,其实我很喜欢看电影。你应该也能感觉到,我画的连环画作品,受到了很多电影构图的影响————” 于洋连连点头,这话一点都没错。 他毫不掩饰自己的欣赏,“何止是受构图的影响。我甚至觉得你的画稿能够直接拿来做分镜稿。从我真实的感受来说,看你画的这些画面,我甚至都能感觉到机位的设置已经有了设计。” 是吗?这倒是陈征都没意识到的事情。不过他稍微一琢磨,大概也知道了原因。他的连环画作品本来就是基於老电影改编的。电影画面看在导演的眼里,自然而然能推断出机位的设置。所以现在于洋有这样的感觉,不奇怪。 简单的寒暄过后。说到来改编电影的正事,陈征倒是没有丝毫的犹豫,很痛快的就答应了。 能不答应吗?上赶著送上门的好事儿,本来就是求之不得。再加上,不牵扯过多金钱纠葛,也没有什么利益分配,答应起来也痛快。 陈征正等著燕影厂的人上门呢。一旦这两部作品都被搬上了大荧幕。 在这个年代,陈征所能收穫的东西,可不是简简单单的金钱所能衡量。 当然,虽然受限於时代环境,这次改编不能给他带来太多实际收益,但是在陈征看来,这也是资本积累的基础,也算是另外一种形式的第一桶金,算是无形资產,跟非物质文化遗產大概差不多。 三杯茉莉花茶,清香裊裊。三人对坐,吞云吐雾,烟气繚绕。这会儿屋里谈话的气氛越来越和谐,越来越热烈。 于洋本来就因为陈征伤残退伍兵的身份,对他有几分好感。两个人都是当兵的,都在保家卫国的战线上,流过血,流过汗,自然更容易惺惺相惜。哪怕年龄相差很多,但是架不住有共同语言。 因为,一聊起来电影,特別让于洋感觉,这个叫陈征的小年轻,竟然很懂他的心思。 两个人谈了很多关於《戴手銬的旅客》电影改编的具体问题,话题不知不觉,已经超越了连环画,超越了文学故事本身,延伸到了电影拍摄的具体领域。 当然,陈征故意表现出来不懂拍电影,刻意的让于洋感觉他对里面的条条道道一点也不清楚。 所谈的东西都是基於他自己在这个年代创作出来的连环画《戴手銬的旅客》和《小花》,无意识中说出来的话。 恰恰就是这个原因,反而更让于洋惊嘆不已。心里忍不住琢磨,难道说这就是天赋吗?怪不得,陈征同志的连环画画的这么吸引人,让人在看的时候,不知不觉,有一种动態画面的即视感。 两人越聊越投机,从故事的情节,到人物的塑造,再到电影的镜头语言,聊得热火朝天。窗外的风雪还在呼啸,屋里的气氛却温暖得像春天。 头回上门,于洋导演还比较矜持。茶喝了几杯,烟抽了几支,话题聊的不算深入,但也算尽兴。在陈征暖和和的屋里坐了一个多小时,万般不舍的告辞离开。 不能再聊了。马上就要到饭点,头回见面,总不好意思再蹭顿饭吧。更何况,这一次于洋导演风风火火,光顾著想赶快见到作者本人,把改编的事儿敲定,竟然空手上门了。 临走的时候,于洋紧紧握著陈征的手:“陈征同志,合作愉快!咱们爭取早日把这两部片子拍出来,让全国观眾都看到!” 陈征在于洋和费声福的婉拒下,只送他们到屋门口,看著两人的身影消失在风雪里,心里久久不能平静,抬头看著漫天的白雪,嘴角忍不住上扬。 这只是开始,真的只是开始。 于洋导演在费编辑的陪同下,走出陈征家的大杂院,站在胡同里,被冷风一吹,又想起来,这一次上门有点失礼。 他不禁懊恼的拍了自己的脑门一下,苦笑著连连摇头。一脑门全都是电影,把这些人情往来全给忘了。真不应该。 与此同时,那本承载著陈征未来幸福的《连环画报》,正隨著邮递员的自行车,飞向祖国的大江南北。 一场席捲全国的“陈征热”,正在悄然酝酿。 东北,某国营煤矿。 下了夜班的矿工老王,拖著疲惫的身子回到家。他刚脱下沾满煤灰的工装,奇怪的发现,往常他一到家就缠著他问东问西,总爱让他讲故事的儿子小虎,今天却是安静无比,连他这个当爸的进了家门都没有抬眼皮,自顾自的在那专心致志的看著手里的书。 老王把衣服隨手搭在椅背上,下了一天的矿,累得够呛,甚至连饭都不想吃,只想倒头睡一觉。 可是儿子小虎的异常表现,还是吸引了他的注意力,“小虎,你在那看什么呢?” 小虎头都没抬,看得津津有味,只是在嘴里念叨:“太好看了!太好看了!爸,你快看《戴手銬的旅客》,太刺激了!还有《小花》,里边的两个姐姐都可漂亮啦!” 什么戴手銬的旅客?这名字起的可真怪!老王被引起了好奇心,坐在了儿子旁边,探著头瞅了两眼。结果,就这样一开头,就再也放不下了。 昏暗的灯光下,父子两个人头挨著头,就是小虎看的太慢,老得等,实在是不爽。 不过这连环画故事还真挺有意思!老王仿佛看到了那个戴著手銬的旅客在茫茫夜色中奔跑;看到了小花那双清澈的眼睛,充满了对生活的渴望。 他是个粗人,不会说什么漂亮话,只觉得心里堵得慌,又热得烫。 老王媳妇端著做好的饭进屋,看见父子俩凑到一块看书的情形,惊讶的不得了。这可是从来没见过的奇怪场景。他家这个老王,啥时候看过书啊。更別说陪著儿子一块儿看了。 这一下,连老王媳妇也来了兴趣,把菜盘子一放,好奇的坐在了小虎另一边。得了,这下成了一家三口凑一块儿,看一本《连环画报》杂誌了—————— 上海,南京路,百货商店。 售货员小李,是个《连环画报》的忠实读者。每月初,她都会拿著专门节省下来的钱,去邮局买一本新刊。这天,她刚拿到杂誌,就迫不及待地翻开了。 柜檯前,顾客来来往往,小李却看得入了迷。她时而紧张地攥紧拳头,时而偷偷抹眼泪,连顾客喊她都没听见。 “同志!同志!我要买块香皂!” 顾客的喊声把小李拉回了现实。她连忙道歉,手脚麻利地帮顾客拿了香皂,心里却还惦记著杂誌里的故事。 下班回家的路上,小李捧著杂誌,边走边看。走到弄堂口,不小心撞到了一个老太太。 “哎哟!”老太太捂著腰,皱起了眉头。 小李赶紧道歉:“对不起对不起,阿婆,我不是故意的。” 第89章 《连环画报》引起的热闹 第89章 《连环画报》引起的热闹 被撞到的老太太,没什么大问题,摆摆手,看到她手里的杂誌,眼睛一亮:“小李呀,你这是新的《连环画报》?看完了能不能借给阿婆,我家老头子最喜欢看这个了,可是,我去给他买的时候,晚了一步,没买到,让他数落了一天了。” 小李爽快地把杂誌递给她:“阿婆,您拿去给阿公看吧,我正好看完了。等他看完了,我再看第二遍。 阿婆,回去了一定要给阿公说,这一期杂誌里边的长篇连载,换了两部新作品,都是一名叫陈征的作者画的,特別好看,相信阿公肯定会喜欢。” 老太太拿著杂誌,乐呵呵地回了家。 与此同时,沪市的大大小小弄堂里,这样为了一本《连环画报》,借来借去的情况,隨处可见。 广州,某中学。 语文老师张丽,正在给学生们上作文课。她发现,这两天班里的学生上课总是心不在焉,偷偷在课桌下看什么东西。 这天,她终於忍不住了,走到一个学生身边,敲了敲桌子。学生嚇了一跳,赶紧把手里的东西往抽屉里塞。 “拿出来。”张丽的声音很平静。 学生只好慢吞吞地把东西拿出来一是一本《连环画报》。 张丽接过杂誌,本想批评几句,可当她看到封面上的故事时,却愣住了。她隨手翻了几页,就被深深吸引了。 下课铃响了,张丽却站在讲台前,看得入了迷。学生们都好奇地围了过来,七嘴八舌地说:“老师,好看吧?我们都看了好几遍了!”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这一期的新故事太厉害了!要是咱课本上的文章都跟这样的连环画一样有意思就好了!” “老师,您能不能在语文课上给我们讲讲《小花》的故事?” 张丽看著学生们兴奋的脸庞,笑著点了点头。 第二天的语文课上,张丽没有讲课本,而是给学生们讲起了基於连环画,自己连夜加工改编的,《戴手銬的旅客》和《小花》的故事。教室里静悄悄的,连平时最调皮的学生,都听得聚精会神。 《连环画报》上连载的內容改编而成的故事讲完了,张丽看著学生们:“同学们,这就是优秀艺术作品的力量。可以用文字,也可以用图画,讲述你心里觉得最好的故事,和最想说的话。 陈征同志用一支画笔,描绘出了人性的光辉和生活的艰辛,给我们每一个同学带来了两个好故事。希望你们能从中学到一些东西,做一个正直、善良、有担当的人。 也希望你们在看了他画的连环画以后,能有所感,然后把自己想说的东西写成一篇小作文,跟老师分享一下。” 那天之后,这本《连环画报》成了班里的“班宝”,被传来传去。而这一次,张莉老师要求的小作文,得到了热情的反应。几乎每一个同学都写出了自己最精彩的文章。 西安,某待业青年聚集地。 一群刚返城的待业青年正聚在一间破旧的平房里,百无聊赖地聊著天。他们大多是知青回城,还没找到工作,心里充满了迷茫和焦虑。 “唉,天天在家待著,真没劲。快成人憎狗嫌了!” “谁说不是呢?真不是我懒,只是想下力气挣钱都找不到地方。想去工厂上班,名额太少了。” “难道我们这辈子,就这样了?” 就在大家唉声嘆气的时候,一个叫赵磊的青年,兴冲冲地跑了进来,手里举著一本《连环画报》:“兄弟们!快看!新的《连环画报》!太好看了!” 眾人围了过来,抢过杂誌翻了起来。 当他们看到《戴手銬的旅客》里,主人公在逆境中不屈不挠的身影;看到《小花》里,小姑娘在苦难中依然保持著纯真和善良,他们沉寂已久的心里,仿佛被点燃了一把火。 “看作者介绍,这两部作品的作者陈征竟然是个残疾人,可他却能画出这么好的作品!” “是啊!他退伍之后,也没有自暴自弃,而是靠自己的双手,闯出了一条路!” “我们比他条件好,胳膊腿都健全,还有一膀子力气,为什么不能努力一把?” 那天之后,这群待业青年不再消沉。他们有的去报名参加了夜校,有的去学习了修理技术,有的开始尝试做点小生意。 赵磊更是把陈征的署名剪了下来,贴在床头,当成了自己的座右铭。 成都,某医院。 一位生病住院的老人,正躺在病床上唉声嘆气。他觉得日子过得太无聊,每天除了吃药就是睡觉,就好像数著时间点,等死一样,心里憋得慌。 护士小马看在眼里,记在心里。这天,她给老人送药的时候,顺便带了一本《连环画报》。 “大爷,您看看这个吧,解解闷,可有意思了。” 老人接过杂誌,漫不经心地翻了翻。可当他看到《小花》的故事时,却忍不住流下了眼泪。 老人年轻的时候,也经歷过战乱,见过太多的生离死別。《小花》里的故事,让他想起了自己的妹妹。当年,他的妹妹也像小花和翠姑一样,纯洁,善良,勇敢,却在战乱中走失了,再也没有回来。 “小花————我的妹妹————”老人喃喃自语,泪水打湿了杂誌。 从那以后,老人每天都会捧著这本《连环画报》,看了一遍又一遍。他的脸上,渐渐有了笑容,病情竟然很快减轻。 出院那天,老人特意找到护士小马,感激地说:“小姑娘,谢谢你。这本杂誌,比什么药都管用。我得养好身体,再去打听打听,说不定还能找到我妹妹呢!” 类似的场景,在全国各地上演著。 无论是工厂的工人,还是学校的老师;无论是田间的农民,还是部队的士兵;无论是白髮苍苍的老人,还是天真烂漫的孩子,都被陈征的作品打动了。 《连环画报》的发行,在短短几天內,引起了抢购,加订的电话和电报纷至沓来。邮局的工作人员忙得脚不沾地,每天都有无数人来询问这本杂誌。 编辑部的电话,更是被打爆了。全国各地读者的反应,比预期来的更早,更猛烈,有条件的纷纷打来电话,没条件的开始写信,甚至拍电报,询问陈征的情况,表达对他的喜爱和敬佩。 “请问陈征同志是哪里人?我们想给他写信交流!” “能不能让陈征同志多画点《戴手銬的旅客》?太好看了!” “《小花》能不能一期多登点內容?我们都看不够,下一期杂誌,要一个月,等不及了!” 费声福看著办公室里大家为了新一期杂誌忙碌的身影,笑得合不拢嘴。他拿起一封加急的掛號信,念给同事们听:“陈征同志,你的作品太感人了!我是一个残疾人,曾经对生活失去了信心。 看了你描绘出来的故事,我重新燃起了希望。谢谢你!” 同事们听著,眼眶都红了。 而在北六条胡同的陈征,还不知道自己短短的时间,已经成了全国闻名的“连环画作者”。他每天依旧拄著拐杖按部就班的遛弯儿,过著自己平静的日子,坐在书桌前,默默地画著《悲惨世界》的画稿。 与此同时,燕京电影製片厂的办公楼里,热闹也不少。 于洋导演从陈征家回来后,立刻向厂长王阳做了匯报。王阳听了,大喜过望,当即拍板,成立两个剧组,同时启动《戴手銬的旅客》和《小花》的改编工作。 消息一出,整个电影厂都沸腾了。 僧多粥少啊! 现在燕影厂老中青三代,人才齐备,但是,能开工乾的活太少,可利用的软硬体资源非常有限。谁能抢到,那就是赚了。 於是乎,整个燕影厂的导演、编剧、演员、摄影师————,都纷纷毛遂自荐,想要加入这两个剧组。 “王厂长,我想执导《小花》!这个故事太感人了,我有信心把它拍好!”说话的是青年导演张錚,他早就对这个故事情有独钟。 王阳脑子里过了一遍电影,把现在手头能用的导演都想了一遍,仔细比较,最后点了点头:“张錚,你的才华,我是知道的。《小花》这个本子,就交给你了。 剧本改编方面,要多和陈征同志沟通。一定要切记,《桐柏英雄》原著要参考,但是,这次我们的电影改编,还是要以陈征同志的《小花》这部作品为基础。这个问题你们一定要重视,从工作一开始就要確定这个基调,不可偏移!” 张錚激动地挺直了腰板:“请厂长放心!我一定不辜负您的期望!” 于洋导演则毫不客气的主动请缨,执导《戴手銬的旅客》。“王厂长,这个本子,我势在必得!我要把它拍成一部经典之作!可以给你立军令状,我有信心,拍出来的电影不比日本电影《追捕》差!” 王阳笑著说:“好!于洋同志,你经验丰富,《戴手銬的旅客》交给你,我很放心。我更感到高兴的是你这股不输於年轻人的劲头,真是太好了。 99 就这样,马不停蹄,两个剧组开始紧锣密鼓地筹备起来。 第90章 张兰的奔波 第90章 张兰的奔波 编剧们加班加点地开始著手改编剧本,每天都熬到深夜。他们反覆研读从《连环画报》编辑部拿过来的完整画稿。 而且已经商量著,要儘快把画稿看完、討论好,等剧本改编有了大致框架以后,就去北六条胡同,和连环画的作者陈征交流想法。 在他们看来,陈征同志可能不懂电影,但他对自己创作出来的故事和人物,肯定有更深刻的认识,能给出很多有价值的宝贵意见。 大家齐心协力,剧组的筹备工作,初步进展得异常顺利。 与此同时,关於燕影厂要上马两部新电影的消息,也渐渐传开了。 这时候的电影厂,特別是四大电影厂之一的燕京电影製片厂,一举一动都很受关注。 再加上传出来的消息说,这一次他们上马的新电影,都是从连环画报的连环画故事改编而来,更是引起了很多人的关注和兴趣。 《燕京晚报》还报导了相关消息:“《连环画报》新的长篇连载作品,將改编成电影,燕影厂组织精兵强將,打造重点项目!” 消息一出,立刻引起了更大范围的热议。 而在北六条胡同的大杂院里,暂时还没有被舆论的热闹劲儿给波及到。 才几天过去,连著下了两天多的大雪,在冬日的暖阳下,慢慢的消融了。日头一出来,在屋里猫了好几天的陈征也拄著拐杖,摇著轮椅,扩大了一下活动范围。 趁这功夫,往居委会、街道,还特意跑了一趟林晓霞家,送出去几本《连环画报》新一期的杂誌。除此之外,大杂院里,他只给了小萝卜头一本。另外给了赵卫东一本。手里还剩下三本。 每一本他送出去的杂誌,陈征都根据不同的对象,认认真真地写上了祝福的话语,签上了名,署明了日期。 虽然,他现在还不是什么著名人物。但是,从现在开始就要有当名人的觉悟,像签名这一类的细节,要从开头就抓好。 屋里的暖气片,烧得滚烫。 陈征坐在书桌前,拿起画笔,继续画著《悲惨世界》的画稿。 《悲惨世界》的故事要讲完,大概要七八百幅画稿,而且,画一个风土人情算不上很熟悉的外国名著故事,確实也更耗费精力。 陈征需要时不时的整理脑子里的记忆,还多亏了他来自於信息爆炸的后世,因为旅游和工作去过法国好多次。虽然不是《悲惨世界》故事发生的年代,但是相较於80年代的同时代人,他对外国的了解,已经算是很深入了。 这一次画外国名著的打算,在陈征看来,越来越有一种吃力不討好的感觉。他相信,这样的作品,肯定不会像《戴手銬的旅客》和《小花》那样,接受度那么高。 它肯定会挑读者。就像看这个年代的国產故事片和外国电影一样。 陈征之所以要选择画它,就是想借著这样的一部作品,给自己修修门面。没办法,这年头,马上就要迎来改革开放,国人对外边的世界充满了好奇,很快就会產生一种副產品,叫外国的月亮比中国圆。 可想而知,陈征这时候画出来一部外国名著的连环画,经济利益可能会暂时受损失,但是真正的收穫,肯定不会少。 陈征的北屋窗明几净,暖气片烧得滚烫,窗玻璃上的白雾早就散了,露出外头光禿禿的老槐树椏权。他坐在书桌前,手里捏著钢笔,眉头微微蹙著,正对著眼前的画稿犯愁。 画的是《悲惨世界》里再阿让在修道院的戏份,光影的明暗、人物的神態,都得抠得仔仔细细。这外国名著不比《戴手銬的旅客》和《小花》,没有现成的时代记忆打底,每一笔都得琢磨一十九世纪的法国街道是什么样?修道院的迴廊该怎么画?连人物的衣褶纹路,都得符合那个年代的特徵。 陈征搁下笔,揉了揉发酸的手腕,扫了一眼桌角摞著的画稿。算起来,他已经闷头画了十几天,进度堪堪到三百幅,也就够两册的量。原计划五到六册,这速度,比之前画那两部慢了足足一半。 之前画《戴手銬的旅客》,他下笔就跟有神助似的,追捕的紧张感、人物的正气劲儿,几笔就能勾勒出来;画《小花》,那些乡土的气息、兄妹的情谊,都是刻在骨子里的熟悉,根本不用费太多心思。可这《悲惨世界》,光是琢磨確定画稿的细节就得耗去大半时间,更別说反覆修改的功夫了。 “唉,真是吃力不討好。”陈征低声嘀咕了一句,拿起桌上的搪瓷缸子喝了口水。缸子里是温吞的茉莉花茶。不知不觉,上一次去西四茶叶店买的茶叶,已经快喝完了。这东西在他这几消耗的极快。 “不画了,去买茶叶去。” 陈征决定出去转一圈,晒晒太阳,买点生活日常用品,也算是散散心,调整一下思路和情绪。 就在他为自己的画稿费神的时候,在林晓霞家,母女两人也正在为他费心。 张兰刚下班回家,脱下军绿色的大衣,就瞧见闺女林晓霞又在那儿捧著那本红彤彤封面的《连环画报》,看得津津有味,不禁哑然失笑:“你这丫头,要是放在学习上的心思,能有看《连环画报》三分,保证学习成绩肯定是全班头一名。” 张兰说著,凑过去,一伸手,从毫无防备的林晓霞手里把连环画报拿在了自己手里,摇著头,翻到扉页,一行工整的钢笔字写著:“林晓霞同学惠存,愿你学业进步,陈征,1978.12”。 林晓霞被抢走了手里正看的杂誌,不高兴的从沙发上跳了起来,“妈,你干什么?抢我的书干什么?” 母女俩因为一本连环画报笑闹了一会儿,最后都气喘吁吁的紧挨著坐在沙发上,李晓霞把头倚在妈妈的肩膀上,手里翻看著成功抢回来的杂誌。 张兰看著女几那小心翼翼翻每一页纸张的动作,心里滋味很复杂。这都看多少遍了,咋就看不够了呢。 不过,这时候,她还真没有太多时间去琢磨小女几的想法。 她心里正琢磨著陈征先进评选的事儿,顺手拿起桌上的《燕京晚报》—一这报纸是她早上从单位带回来的,头版右下角的豆腐块新闻,標题格外醒目:《连环画报》新篇將登银幕,燕影厂精兵强將打造重点项目! 张兰又把这条消息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紧紧抿著嘴唇,嘴里念叨著:“好!好啊!这下看市里那帮人还怎么说!” 前几天跑市里碰钉子的憋屈劲儿,早已经被心里的踌躇满志所代替。她一拍大腿,当即决定,明儿一早,就去《连环画报》编辑部和燕影厂走访,调查一下,爭取拿到第一手资料。这先进青年的名额,必须得给陈征拿下! 第二天一早,张兰揣著报纸和陈征的事跡材料,蹬著二八自行车就往《连环画报》编辑部跑。 雪后初晴,但是风颳的却很冷,路上背阴的地方偶尔还有的冰碴子还没化乾净,她骑得小心翼翼,心里却跟揣了团火似的。 编辑部里,费声福正忙著整理读者来信,一瞧见张兰进来,赶紧起身让座:“你好,我是费声福。” 张兰搓著冻得通红的手,笑著迎上去:“费编辑您好!我是北六条胡同街道办的副主任张兰,您可能没见过我,但您编辑部之前有同事去我们那儿走访过陈征同志,核实他的个人情况!” 费声福笑著说:“哦!原来是张主任!上次小李回来还说,你们街道办给了我们很大的支持和帮助!快坐快坐,我给你倒杯热水,暖和暖和!” 他连忙给张兰倒了杯热茶,递过去:“这么冷的天,还刮著风,您跑这一趟肯定是有要紧事吧?” 张兰接过茶杯,双手捧著暖了暖,也不绕弯子,直接把怀里揣著的《燕京晚报》掏出来,递了过去,眼里闪著光:“费编辑,您看看这个!您家杂誌上陈征的那两篇作品,要改编成电影了!” 费声福低头一看报纸標题,忍不住笑了:“这事儿我知道!燕影厂的于洋导演都找上门了,跟陈征谈妥了改编权,这不,我们编辑部跟电影厂最近配合的也不少!” “那可太好了!”张兰激动地往前凑了凑,从帆布包里掏出一沓材料,“不瞒您说,我今天来,是为了陈征评先进的事儿!他之前在什剎海冰湖救了落水儿童,我们街道想给他报市里的优秀青年”,可前几次跑市里,人家总说他条件不合適”,嫌他是残疾人,作品影响力不够。” 她指著报纸,语气斩钉截铁:“现在不一样了!他的作品都要拍电影了,全国各地读者也已经看到了他的作品,这就是最好的证明!我想跟您收集点读者反馈、作品影响的资料,再加上燕影厂那边的证明,不信市里还能驳回!” “9 费声福一听,当即拍了胸脯:“张主任,这事儿我必须帮!陈征这小伙子,人品正、才华高,身残志坚还见义勇为,就该评先进!之前读者来信堆得跟小山似的,全是夸他的,我这就给您找!” 第91章 一定把名额拿下 第91章 一定把名额拿下 费声福转身抱来一摞厚厚的读者来信,还有一份整理好的反响匯总,递给张兰:“您看,这些都是全国各地寄来的,有矿工、老师、学生,还有待业青年,都说喜欢他的画的连环画故事,不少人还说受了陈征的鼓舞,重新振作起来了!这些都是实打实的口碑,比啥都管用!” 张兰翻看著那些字跡各异的来信,心里越看越踏实,嘴角的笑意就没停过:“费编辑,太谢谢您了!有了这些东西,我就不发愁了。” “不用谢我,我没做什么!”费声福笑著说,“陈征是我们杂誌的得意作者,他能越来越好,我们也脸上有光!以后您要是还需要啥资料,或者想跟读者、电影厂对接,儘管说,咱们俩通力合作,一定让陈征的先进名额稳稳噹噹拿下来!” 张兰握著费声福的手,爽朗地笑了:“那我可就不客气了!以后咱们就是为陈征保驾护航的战友了!” 两人相视一笑,屋里的暖气混著茶香,瞬间让这初次见面的陌生感烟消云散,只剩下为陈征奔走的热乎劲儿。 张兰这会儿没有了来路时候的心事重重,整个人眉开眼笑,一边看看那些读者来信一边说:“这些读者可真够热情。对了,我还想去燕影厂一趟,跟他们聊聊,看看他们那边能不能给陈征出个证明。” “没问题!我带你去!”费声福一口答应。费编辑一点都没有推让,大冷的天,不辞劳苦,为了陈征的事儿,放下手里忙不完的工作,跟著张兰一块去了燕影厂。 两人蹬著自行车往燕影厂赶,雪后初晴的风颳在脸上跟小刀子似的,可张兰心里热乎,半点不觉得冷。 到了厂门口,门卫看了费声福和张兰的工作证,又听说是找王厂长谈《连环画报》改编的事,立马热情地领著往里走:“最近两天,王厂长和於导演经常在办公室开討论会,都是在说你们杂誌上那两篇稿子!这会儿应该也在那儿。” 一进办公楼,在楼梯上就碰见几个年轻人抱著厚厚的剧本和画稿匆匆走过,嘴里还念叨著“《戴手銬的旅客》这段追捕戏得改得更紧凑”“《小花》的情感戏要再挖深点”; 经过会议室的时候,门没关严,可以看到,里面围了一圈人,桌上摊著《连环画报》和密密麻麻的笔记,有人指著画稿说:“陈征这分镜太绝了,咱们拍的时候可以直接参考这个节奏!” 张兰看得眼睛发亮,心里的底气又足了几分一这可不是说说而已,整个电影厂都在为陈征的作品忙活呢! 门卫把费声福和张兰领到了王厂长的办公室门口敲了敲门,里面传来爽朗的回应:“进!” 推开门,只见王阳厂长正坐在老式木办公桌后,手里拿著《连环画报》,于洋导演站在旁边,指著画稿跟厂长说著什么。两人一见费声福带著人进来,连忙起身让座。 “老费,你怎么来了?”于洋导演笑著迎上来,目光落在张兰身上,“这位是?” “这位是北六条胡同街道办的张主任,张兰!”费声福连忙介绍,“张主任是为了陈征评先进的事儿来的,特意想来跟你们了解下改编的情况,取个证明。” “张主任您好!”王阳厂长也很热情,在于洋导演的介绍下,跟费编辑打了招呼,在和张兰说话的时候,语气格外热情,“陈征这小伙子,我们正夸他呢!你看,我们办公室现在堆的全是他的画稿,整个厂的精兵强將都扑在这两个项目上了!” 他指了指桌上的《连环画报》,上面画满了红色批註:“这两个故事,越看越上头!《戴手銬的旅客》有悬念、有正气,《小花》有情义、有温度,都是难得的好本子,现在厂里上上下下都憋著一股劲,想把这两部片子拍成像模像样的精品!” 于洋导演也凑过来,指著《小花》的画稿:“张主任,你不知道,陈征这画笔太有力量了!你看这眼神,这细节,把人物的心思全画透了。我们找了好几个编剧,都说照著他的画稿改剧本,比凭空创作省劲儿多了,因为他早就把人物立住了!” 张兰看著办公室里隨处可见的画稿、墙上贴的剧组筹备计划表,还有外面走廊里忙碌的身影,心里的感动和底气交织在一起,她连忙掏出带来的材料:“王厂长、於导,不瞒你们说,陈征这孩子不光有才,人品更是没话说!前阵子在什剎海冰湖救了落水儿童,冒著生命危险呢!我们街道想给他报市里的优秀青年標兵”,可前几次跑市里,都被打了下来,所以我必须拿到更有说服力的材料和证明,替他把这个先进给办下来。” 她指了指外面的热闹景象,声音带著激动:“今天我一来,亲眼见你们这么重视他的作品,全国读者也这么认可他,这就是最好的证明啊!我想请你们给作个证,说说他的才华和精神,也好让市里的同志看看,这样的年轻人,难道不配当先进?” 然后,张兰把陈征当天在什剎海冰面上救了三个儿童的事情,简单的说了一遍。 “配!太配了!”于洋导演当即拍著桌子,“张主任,你需要什么资料?我都可以配合!不光写他的才华,更要写他身残志坚、见义勇为的劲儿!现在这年代,就需要这样的好小伙子!我还可以跟你去市里作报告,让更多人知道陈征的故事!”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解无聊,101??????.??????超实用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王阳厂长也点点头,拿起笔就开始草擬证明:“张主任你放心,我们燕影厂全力支持!陈征的作品能改编成电影,是我们的荣幸,他的精神也值得我们所有人学习。这证明我亲自签字,盖厂里的公章,保管分量足足的!” 说著,他把草擬好的证明递给张兰看,上面写著“陈征同志创作的《戴手銬的旅客》《小花》 两部作品,以深刻的內涵、精湛的画技打动了广大读者,其作品所传递的正气与温情极具时代价值。该同志身残志坚、见义勇为,是青年一代的优秀代表,燕影厂愿全力推荐其参评市级先进”,字跡道劲有力。 “还有,你要是不著急,不如在这儿旁听会儿我们的討论会?”于洋导演热情地邀请,“让你听听我们整个剧组对他作品的认可,回去跟市里匯报也更有说服力!” 张兰求之不得,跟著两人走进旁边的会议室。里面的编剧、美术指导一见厂长和导演进来,连忙让座,看到张兰手里的《连环画报》,有人笑著说:“这位同志,您也喜欢陈征的作品吧?我们刚才还在说,能把gm题材和人情味儿结合得这么好,也就他能做到了!” 接下来的半个多小时,张兰坐在旁边,听著大家热烈討论著怎么保留画稿的精髓、怎么还原人物的情感,看著他们对著每一个分镜细细琢磨,心里的感触越来越深—陈征的作品,真的已经走进了这么多人的心里,这样的影响力,还有谁能说“不合適”? 临走的时候,王阳厂长把盖好公章的证明信递给张兰,于洋导演还特意写了一封亲笔推荐信,上面写著“陈征同志不仅是优秀的创作者,更是有担当、有温度的青年榜样,其事跡极具宣传价值”。 张兰小心翼翼地把证明和推荐信揣进怀里,跟捧著宝贝似的,握著两人的手再三道谢:“太谢谢你们了!有了这些,我这次去市里,一定能给陈征把这个先进名额拿下来!” 这一趟没白来,不光拿到了实打实的证明,更让她亲眼看到了陈征的价值一这样的年轻人,就该被当成榜样,让更多人了解他的事情! 从燕影厂出来,张兰又马不停蹄地跑了好几个地方,收集了满满一沓材料一编辑部的读者反响匯总、燕影厂的证明信、被救儿童家长的感谢信,还有新补充的隨机收集的读者反馈,再加上原来上一次就准备好的各种资料,看著手里沉甸甸的一摞,张兰心里的底气足得很,走路更是风风火火。 “市里那帮人要是再敢说不合適”,我就把这些材料甩他们脸上!”张兰心里暗暗较劲,脚下的自行车蹬得更快了。 日子一晃又是几天,陈征的《悲惨世界》画稿,完成了前三册的內容。这天上午,他正对著一幅画稿做修改,院里就传来了费声福的大嗓门:“陈征!在家吗?我来取画稿啦!” 陈征放下笔,拄著拐杖去开门。费声福拎著个帆布包,风尘僕僕地站在门口,身后还跟著个编辑部的年轻同事。 “费老师,快屋里坐。”陈征侧身让他们进来。 费声福一进屋子,就被桌上的画稿吸引了,三步並作两步凑过去,拿起一幅冉阿让的画稿,眼睛都看直了:“好傢伙!陈征,你这画得也太传神了!这光影、这神態,真像於导演说的那样,跟电影镜头似的!” 年轻同事也跟著点头称讚:“陈征同志,您这画稿的细节也太讲究了!外国名著能画成这样,真是让人佩服!” 陈征笑了笑,没太谦虚:“真是过奖了,就是耗时间,进度慢得很。” 第92章 隔阂与疏离 第92章 隔阂与疏离 费编辑听了陈征的话以后,往桌子上的厚厚一摞画稿,瞄了一眼,还用手摁了摁,感受一下实在在的厚度,忍不住摇了摇头,心想,这还叫慢? 这才多少天,看这一摞,最少得有几百张画稿?如果让他手头的其他几位连环画老作者看到,心里不知道会多鬱闷呢! “小陈,《悲惨的世界》,现在攒了多少幅了?” “我现在总计可能要5~6册,每一册150张。现在已经完成了三册。而且所有的画稿都经过了初步的修改,费老师,你可以拿回去让编辑们审审稿,再给提提意见。” 费声福把画稿仔仔细细翻了一遍,越看越喜欢,“这《悲惨世界》要是登出去,绝对能开先河!你放心,我们肯定用最快的速度,把《悲惨世界》的画稿审核完。哎,还得提醒你,一定要注意身体,別赶那么急。你瞅瞅,这才多少天,你又弄出来这么多。真怕你身体吃不消。” 陈征自家知道自家事儿,根本不为自己的身体担心,这么多天,辛辛苦苦的工作,不但画了那么多画稿,身体可是一点儿没有被拖累,反而越来越好。毕竟开著掛呢,怕什么!从他身上最能体现身体也是革命的本钱这句话的实际价值和意义! 其他的人谁能跟他这样精力旺盛,这么能肝啊! 费声福把画稿小心翼翼地装进帆布包,又从包里掏出一捆信件,往桌上一放:“对了,这是最近的读者来信,我特意给你挑了一部分带过来,编辑部里还有很多。你先看看,全国各地的读者都有,夸你的、问你啥时候出新作的,还有很多都是想跟你交流沟通,討论问题!” 陈征拿起一封信,信封上的邮戳是东北的,字跡歪歪扭扭,信里说,工厂车间的兄弟们都爱看他的画,还把《小花》的故事编成了快板,在矿区广播站播了。陈征看著看著,嘴角忍不住弯了弯———— 两人聊了会儿天,费声福说起燕影厂改编电影的进展—一编剧们已经把剧本框架搭好了,就等著过几天来跟他聊聊人物细节;还说《燕京晚报》的报导一出,陈征的名字算是彻底传开了,现在编辑部的电话,天天被读者打爆。 陈征听著,心里没什么太大的波澜。对他来说,画画才是正经事,那些虚名,远不如笔下的线条和越来越多的人民幣实在。 费声福走的时候,拍著陈征的肩膀说:“小陈,前途无量啊!好好画,以后有的是大机会!” 陈征送他到院门口,看著他和同事蹬著自行车消失在胡同口,这才拄著拐杖回屋。刚把读者来信收拾好,就听见院门口传来一阵轻轻的敲门声,很犹豫的样子,跟之前费声福的大嗓门截然不同。 陈征愣了一下,这时候会是谁?街坊邻居们都是人未到,声先到,这么客气的,倒是少见。 只有一个,敲门风格跟那个雷同,就是小萝下头,可是又不是这个节奏。 他拄著双拐走到门口,打开门,门外站著的人,让他瞬间愣住了。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是舒雁!真没想到会是她。 这姑娘今天穿著一件枣红色的棉袄,围了一条红色的围巾,两条麻花辫垂在胸前,手里紧紧攥她的脸冻得通红。 “陈征————”舒雁的声音很小,带著点怯生生的味道,还有点不易察觉的紧张,“我————我来看看你。” 陈征的心猛地跳了一下,复杂的情绪瞬间涌了上来。有惊讶,有欣喜,还有一丝淡淡的不满。 算算日子,差不多快小一个月没见了,自从上次她父母来过之后,就再也没露过面。 他站在门口,没说话,目光落在她冻得通红,正不安地捻著衣角的手上。然后目光逐渐上移———— 舒雁被他看得有些手足无措,把手往身后藏了藏,又觉得不对,重新拿出来,小声说:“我看了你在《连环画报》上刊登出来作品————我在邮局买的,看到你的名字,就————就想来,想来恭喜你。” 她的眼神很真诚,像一汪清澈的泉水,可陈征心里那点芥蒂还没消。他抿了抿嘴,还是侧身让她进来,语气平淡得很:“进来吧,屋里暖和。” 舒雁跟著他进了屋,一脚踏进来,就被屋里的暖气烘得打了个哆嗦。她打量著屋里的陈设一新安装的暖气片、窗明几净的书桌、摞得整整齐齐的画稿,还有墙上掛著的几幅素描,眼里满是羡慕。 “你屋里这么暖和。”舒雁小声说。 陈征给她倒了杯热水,放在桌上:“街道帮忙装的。” 两人坐在椅子上,一时之间竟有些沉默。屋里只有两个人轻轻的呼吸声,还有窗外风轻轻拂过的沙沙声。 舒雁看了看陈征书桌上摊开的画稿,犹豫了半天,才鼓起勇气说:“陈征,之前————之前我爸妈来,说了些不好听的话,你別往心里去。我————我不是故意躲著你的,是我爸妈不让我来————” 陈征抬眼看她,姑娘的眼眶红红的,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他心里那点不满,瞬间就软了大半。 他不用仔细想也知道,为什么舒雁的父母反对她,跟他来往。 能理解舒雁夹在中间不容易,也知道她爸妈也是为了她好,毕竟他是个腿脚不方便的残疾人,换谁家长,怕是都要多掂量掂量。 但是,理解归理解,知道归知道,心里的那股不满依然存在。 “没事。”陈征的声音放柔了些,但是依然淡然,没有了原来两个人在一起的时候的那种热络劲儿,“我知道。” 平平淡淡的三个字,透出来了淡淡的隔阂和疏离。 舒雁见他没生气,鬆了口气,脸上露出一点笑容,但是又不太习惯陈征现在的语气和態度,觉得有点不安:“你看,在杂誌上能看见你的连环画,跟在你手绘的画稿上看,还真是感觉不一样。 还有,我听说你的作品要拍电影了,是真的吗?” 陈征点点头,他想起之前送出去的那些杂誌,都是认认真真写了祝福的。心里一动,转身从抽屉里拿出一支钢笔,和一本编辑部送过来的杂誌,在扉页上写下:“舒雁惠存,祝你学习进步。陈征,1978.12”。 “送你了。”他把杂誌递给她。 舒雁眼睛一亮,连忙接过来,小心翼翼地捧在手里,跟捧著宝贝似的:“谢谢你!” 她看著桌上的《悲惨世界》画稿,好奇地问:“你现在画的是什么呀?看起来跟之前的不一样。” “《悲惨世界》,外国名著。”陈征指了指画稿,“不好画,进度慢得很。” 舒雁凑过去看了看,一下子就被吸引住了,原来书中描写的人物和环境细节是这样的!,忍不住讚嘆:“画得真好,比我自己看书的时候想像出来的还要好。” 陈征笑了笑,没说话。 两人又聊了会儿天,舒雁说起她最近的情况一学校里的学习,在校刊上发行的发表的散文和小诗,跟《燕京文艺》编辑们见面的情况———— 但是说了那么多,就有点刻意的绕开那个最敏感的话题和心思,一直没有触及———— 陈征听著舒雁的话,心里渐渐平静下来。他承认,自己对舒雁是有好感的,姑娘真诚、善良,最主要的是漂亮,有气质,跟那些街坊不一样,不会盯著他的腿看,跟她在一块聊天很有话题。 可是经过这么长时间无意识的冷处理,可能当初的那一点衝动,已经沉寂了下去他现在,真的没心思琢磨男女感情的事儿。美女,对现在的陈征来说,只会影响他画画稿的速度,耽误赚钱大计。 画画、赚钱、把日子过好,能儘快有更多的积累,让自己更有底气的站在风口上,才是眼下最要紧的。 两个人这一次在一起的聊天,少了以往那种无拘无束,自由自在,多了一些小心翼翼的刻意。 有些事儿虽然没有说明,但是发生过,就是发生过,也没有那么容易就抹去痕跡。估计,要把这个重要的使命任务交给时间。 舒雁待了没多久,就起身告辞了。临走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陈征,小声说:“陈征,我以后还能来吗?” 陈征看著她清澈又不安的眼神,点了点头:“当然可以。” 舒雁笑了,像冬日里的一抹暖阳,转身步子迈著轻快地跑出了院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又飘起来的雪花落在她的麻花辫上,很快就融化了。 陈征站在门口,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胡同口,心里五味杂陈。他轻轻嘆了口气,转身回屋,重新坐在书桌前。 拿起钢笔,看著眼前的《悲惨世界》画稿,他的眼神重新变得专注起来。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北屋的暖气却越来越暖。 桌角的读者来信摞得老高,燕影厂的剧本改编正在推进,张兰那边的先进评选也有了眉目,而他手里的《悲惨世界》,还在一笔一划地勾勒著。 1978年的年底,燕京的风是冷的,可陈征的屋里,却藏著一屋子的墨香和暖烘烘的希望。 他知道,属於他的路,才刚刚铺展开来。那些关於梦想的故事,还在后头呢。 第93章 不期而至的世交 第93章 不期而至的世交 舒雁走出北六条胡同的时候,雪花下得更密了,像漫天飞舞的柳絮,落在她的枣红色棉袄上,沾出点点白霜。 她怀里紧紧揣著陈征签名的《连环画报》,指尖能感受到纸页的温度,就像刚才在陈征屋里感受到的暖气,暖烘烘的,却又带著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凉意。 刚才和陈征的相处,像一杯温吞的茶,有淡淡的甜,也有挥之不去的涩。他还是那样,话不多,眼神专注,可那份曾经让她心动的热络,似乎被一层薄薄的冰隔著。她能感觉到,他们之间確实有了一道裂纹,或许是因为父母的反对,或许是因为这一个月的疏离。 但舒雁没打算放弃。 她攥了攥拳头,雪花落在冻红的指尖,凉丝丝的。她相信,只要她坚持,只要她能说服父母,只要陈征知道她的心意,这道裂纹总会慢慢癒合的。毕竟,陈征给她签了名,还说她以后可以再来,这说明他心里並没有完全放下她,不是吗? 想到这里,舒雁深吸一口气,裹紧围巾,加快了脚步。她要回家,她要跟父母摊牌,她要告诉他们,陈征不是他们想的那样,他有才华、有担当,是值得她託付的人。 舒雁的家在北二条胡同,离北六条不算远,步行,慢慢的走,10分钟就到了。这是一座典型的燕京小四合院,青砖灰瓦,门口摆著两盆月季花(虽然冬天已经谢了),门楣上还掛著一块褪色的“光荣之家”木牌—那是舒雁父亲年轻时参军留下的荣誉。 还没走到家门口,舒雁就听见院子里传来热闹的说话声,有男有女,还有长辈的笑声,不像是家里平常的样子。她愣了一下,加快脚步推开了虚掩的院门。 正房的屋里,她的父母正陪著三个人说话,桌上摆著瓜子、花生和冒著热气的搪瓷缸子。看到舒雁进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落在了她身上。 “雁儿回来啦!”舒雁的母亲率先站起来,脸上带著热情的笑容,“快过来,看看谁来了!” 舒雁走过去,目光落在那三位客人身上。一对中年夫妇,男的穿著灰色中山装,戴著一副黑框眼镜,文质彬彬的:女的穿著蓝色列寧装,头髮梳得一丝不苟,笑容温婉。 他们身边站著一个年轻男人,跟舒雁差不多大年纪,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军绿色外套,个子很高,头髮梳得整齐,眼神里带著一股难以掩饰的傲气。 “怎么,不会把你方叔叔、李阿姨,还有明远哥忘了吧?”舒雁的父亲笑著介绍,“你这丫头,发什么愣?” 方叔叔?李阿姨?方明远? 舒雁的脑子飞快地转动著,模糊的记忆渐渐清晰起来。她想起来了,方叔叔是父亲的老同学、 老同事,以前也是学校的老师,教美术的,后来因为成分问题,一家人下乡去了外地。 方明远比她大两岁,小时候因为父母在一个单位工作,確实偶尔会在一起玩,不过那时候她就不太喜欢这个男孩,总觉得他太骄傲,什么都要占上风。 “方叔叔,李阿姨,你们好。”舒雁礼貌地问好,目光掠过方明远,象徵性地点了点头,“明远哥。” “哎,雁儿都长这么大了!”方叔叔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上下打量著舒雁,“哎,时间过得真快,我记忆中还是小时候的小丫头,现在都成大姑娘了!” 李阿姨也拉著舒雁的手,细细摩挲著,语气亲昵:“可不是嘛!我还记得你小时候最喜欢看明远画画,听你爸爸妈妈说,考上了燕京大学,学文学呢,学习还好吧?” “挺好的,谢谢阿姨关心。”舒雁抽回手,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拉开了一点距离。 “挺好的,谢谢阿姨关心。”舒雁抽回手,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拉开了一点距离。 她能感觉到方明远的目光一直黏在她身上,那眼神太直白,带著一种理所当然的审视,让她很不舒服。 方明远这时往前站了一步,嘴角勾起一抹自以为帅气的笑容,声音带著刻意的低沉:“雁儿,好久不见。没想到你现在出落得这么漂亮,比小时候更好看。” 舒雁没接话,只是礼貌性地笑了笑,转头看向母亲:“妈,我回家收拾点衣服,要带回学校去。” “嗯,放心,都给你准备好了,待会走的时候你带上就行了。你方叔叔一家刚回城,我跟你爸特意请他们来家里坐坐。”母亲笑著解释,又对方叔叔夫妇说,“雁儿这孩子,就是性子腆,不像明远这么大方。” “靦腆好,靦腆的姑娘文静。”李阿姨连忙接话,眼神在舒雁和方明远之间来回打量,语气带著明显的撮合意味,“说起来,雁儿和明远也算是青梅竹马了,小时候就玩得好。现在雁儿在燕京大学读文学系,明远要考中央美院,都是有出息的孩子,以后肯定有很多共同语言。” 舒雁的父亲也跟著点头:“是啊,老方,咱们俩是老同学、老同事,现在孩子们又都这么优秀,要是他们能走到一块儿,那也算得上是一件好事。” 舒雁的心猛地一沉,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她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父母果然是这个意思!她下意识地攥紧了怀里的《连环画报》,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她本来是想回家跟父母摊牌,说她和陈征的事,可现在方明远一家在这儿,父母又明显想撮合他们,她根本没机会开口。 方明远显然很享受这种氛围,他看著舒雁,语气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雁儿,我记得你小时候就喜欢看我画画,等我考上央美,画了好作品,第一个给你看。以后我们可以一起討论艺术,你写文章,我画画,相辅相成,多好。” 他的话里,带著一种不容拒绝的篤定,仿佛舒雁理所当然会答应他,仿佛他们的未来已经被他规划好了一样。 舒雁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反感,儘量让自己的语气平静:“明远哥,谢谢你的好意。不过我现在主要精力都在学习上,还没想那么多其他的事情。” 她刻意加重了“其他的”三个字,眼神也避开了方明远的注视,落在桌上的瓜子盘上。她想让方明远明白,他们之间只是世交家的晚辈,没有其他的可能。 方明远脸上的笑容淡了一点,似乎没料到舒雁会是这个反应。在他看来,以他的才华和家世(虽然刚回城,但父母都是知识分子,现在已经落实了政策,他自己又要考央美),舒雁应该会像小时候一样,对他充满崇拜才对。 “学习固然重要,但个人问题也不能耽误嘛。”李阿姨笑著打圆场,“你看你和明远,郎才女貌,多般配啊!明远这孩子,画画有天赋,又肯努力,以后肯定能成为大画家。” “是啊雁儿,”舒雁的母亲也跟著说,“明远这孩子,人品好,有才华,咱们又是知根知底的,多好啊。” 舒雁的心里像压了一块石头,沉甸甸的。她看著父母和方叔叔夫妇兴致勃勃的样子,又看了看方明远那副志在必得的表情,心里涌起一股强烈的抗拒。 她想立刻站起来,告诉所有人,她喜欢的是陈征,不是什么方明远。方明远是谁?她从来都没在意过。可是,为什么在这些人嘴里,成了他们从小很要好了? 可她又忍住了一方明远一家刚回城,父母正高兴,她这个时候说出来,只会让场面变得很难看,也会让父母下不来台。 “妈,方阿姨,我真的只想先把学习搞好。”舒雁的语气带著一丝无奈,“现在大学里的课程很忙,我还想多学点东西,不想分心。” “忙也不差这点时间嘛。”方叔叔笑著说,“年轻人,多接触接触,互相了解了解,也是好事。明远,以后多找雁儿聊聊,年轻人之间有共同话题。” “好嘞,爸。”方明远立刻应下来,眼神直勾勾地看著舒雁,“雁儿,以后我没事就去学校找你吧?我可以给你带些西方绘画的画册,让你也增长点见识。” 他的话里带著一种莫名的优越感,仿佛觉得舒雁见识短浅,需要他来“指点”一样。 舒雁皱了皱眉,直接拒绝:“不用麻烦明远哥了,我学校里有图书馆,想看什么书都能找到。 而且我平时要上课、泡图书馆,可能也没什么时间招待你。” 她的拒绝很直接,在场的人都听出了不对劲。舒雁的父亲连忙转移话题:“老方,你们刚回城,住处都安排好了吗?工作的事情有著落了吗?” “安排好了,安排好了!”方叔叔连忙接过话茬,“单位给分了房子,虽然不大,但也够住了。我还是去学校教美术,你嫂子在街道办安排了工作,先干著。” 话题暂时转到了住处、工作这些事情上,舒雁鬆了口气,趁著大家说话的间隙,悄悄站起身:“爸,妈,方叔叔,李阿姨,我有点累了,先回房休息一会儿。” “哎,好,去吧去吧。”舒雁的母亲点点头,“正好把明远给你带的礼物拿回去看看。” 第94章 敏感而脆弱的自负 第94章 敏感而脆弱的自负 舒雁这才注意到,墙角放著一个布包,应该是方明远带来的。她没多想,拿起布包就往自己的房间走去。 回到房间,舒雁反手关上了门,靠在门板上,长长地舒了口气。房间里的陈设很简单,一张木板床,一张书桌,墙上贴著几张样板戏的海报,还有她自己写的毛笔字“好好学习,天天向上”。 她把怀里的《连环画报》小心翼翼地放在书桌上,又打开了方明远带来的布包。里面是一本素描本和几支铅笔,素描本上画著几幅风景素描,画得確实不错,线条流畅,光影处理得也很好,能看出有一定的功底。 可舒雁看著这些画,心里却没有丝毫波澜,反而想起了陈征的连环画。 陈征的画,不管是《戴手銬的旅客》的紧张刺激,还是《小花》的细腻动人,抑或是《悲惨世界》的厚重深沉,都带著一股直击人心的力量,那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才华和情感。而方明远的画,虽然技法不错,却总觉得少了点什么,显得有些刻意和空洞,像是在炫耀技巧,而没有真正投入情感。 她把素描本放回布包,重新拿起陈征签名的《连环画报》,指尖轻轻抚摸著扉页上的字跡,心里的委屈又涌了上来。 她想现在就见到陈征,告诉他家里发生的事,告诉他一定会说服父母—————— 就在这时,房门被轻轻敲响了。 “雁儿,你在吗?”是方明远的声音。 舒雁皱了皱眉,不太想开门,但又不好拒绝,只好硬著头皮说:“在,有事吗?” “我有点事想跟你说,能开门吗?” 舒雁犹豫了一下,还是打开了门。方明远站在门口,手里拿著一本西方绘画的画册,脸上带著自信的笑容。 “怎么了?”舒雁的语气很平淡,刻意保持著距离,身体微微侧身,没有让他进屋的意思。 “我看你房间里贴著样板戏海报,看来你可能对西方绘画不太了解,把我最喜欢的一本画册给你看看。”方明远说著,就想往房间里挤。 舒雁下意识地挡住了他:“不用了,谢谢你,我对西方绘画不太感兴趣。” 方明远的脚步顿住了,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悦。他没想到舒雁会这么不给面子,连续拒绝他好几次。在他的认知里,像他这样有才华、有前途的人,主动接近舒雁,她应该受宠若惊才对。 “雁儿,你是不是对我有什么误会?”方明远看著她,语气带著一丝质问,“我知道,我们分开了很多年,但我一直记得你小时候跟在我后面,说喜欢看我画画的样子。现在我回来了,还在备考央美,以后我们的前途会很好,我相信,我们在一起会很合適。” “明远哥,”舒雁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直视著他的眼睛,“小时候的事,都过去了。我现在有自己的想法,我对谈恋爱没有兴趣,更没有想过要和你在一起。我们只是世交家的晚辈,仅此而已。” 这是舒雁第一次这么直接地拒绝他,语气虽然平静,但態度很坚决。 方明远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眼神里的傲气被愤怒取代:“你是不是有喜欢的人了————” 舒雁的心跳猛地一跳,下意识地握紧了拳头,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这跟你没关係。” “怎么没关係?”方明远往前逼近一步,语气带著强烈的占有欲,“雁儿,你是我认定的人,从小就是!不管你现在喜欢谁,他都配不上你!你是燕京大学的高材生,而我以后会是央美的高材生,我们才是门当户对,才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他的话让舒雁很反感,尤其是那句“他都配不上你”,让她立刻想到了陈征。陈征怎么了?陈征比他有才华,比他有担当,比他真诚!他的作品刊登在全国发行的《连环画报》上,还要被改编成电影,方明远凭什么隨隨便便的这么说! “配不配得上,不是你说了算的。”舒雁的语气冷了下来,后退半步拉开距离,眼神里带著毫不掩饰的抗拒,“明远哥,请你尊重我,也尊重你自己。我已经说过了,我对你没有任何意思,希望你以后不要再提这件事了。” 方明远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眼神里的傲气被错愕取代。他没想到,小时候那个跟著他屁股后面跑、看他画画时满眼崇拜的小丫头,如今竟然敢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话,还把他的好意拒得乾乾净净。 在他的认知里,自己即將备考中央美院,是前途无量的艺术人才,再加上原来对舒雁的老印象,在心里认为,能得到他的青睞是她的福气。可眼前的舒雁,眼神坚定,態度决绝,完全不像他想像中那样容易拿捏。 “你————”方明远被噎得说不出话,一股莫名的烦躁涌上心头。他原以为能够轻鬆掌控一切,能够很自然的得到舒雁的青睞。可是事与愿违,舒雁意料之外的拒绝,就像一把尖刀,刺破了他敏感而脆弱的自负,让他有种失去掌控的慌乱,“雁儿,你年龄小,可不能乱信別人说的话!我是你明远哥,认识这么多年了,我不会骗你!而且,我不相信你能不知道我对你的感情————” “明远哥,说话请注意分寸。”舒雁的眉头皱得更紧,语气也加重了几分,“我再说一次,我只想专注於学习,不想谈感情,更不想和你有超出世交的牵扯。” “雁儿,你怎么能这么说,难道你还不相信我?”方明远的火气彻底上来了,声音也拔高了,“哦————,我知道,是我太心急,毕竟咱们有好几年没见过,需要给你留下適应的时间。放心,雁儿,我有足够的耐心,可以慢慢等。” 两人刚才情绪都有点激动,说话声音难免大了点,引起了正在聊天的长辈们注意,连忙跑了过来。 “怎么回事?好好的吵什么?”舒雁的母亲一把拉住舒雁,脸上满是焦急,“雁儿,不许跟明远这么说话!” 方明远的母亲也赶紧拽住儿子,打圆场道:“明远,你少说两句!雁儿年纪小,你让著点她!” “叔叔阿姨,没什么,是我刚才有点太心急!”方明远极力平抑下情绪,“我们俩就是对有些事儿的看法產生了一点分歧,雁儿,年龄小,我怕她认不清事实,所以给她提个醒!” “我年龄不小了,也没有什么事情认不清的!”舒雁也红了眼眶,不是害怕,是委屈,“我现在不想操那些乱七八糟事情的心,只是想安安静静学习而已!” “好了!都別说了!”舒雁的父亲沉声喝止,脸色严肃,“今天是方叔叔一家回城重新团聚的好日子,吵成这样像什么样子!明远,雁儿態度明確,你就別再勉强了。雁儿,你自己在屋里好好冷静一下。” 方明远还想再说什么,被他父亲用眼神制止了。方明远他爸脸上掛著尷尬的笑容,打圆场道:“老舒,对不起啊,明远这孩子天天念叨著想他舒雁妹妹了,可能是他心里太著急,说话没个轻重,別往心里去。” “没事,年轻人,难免的。”舒雁的父亲嘆了口气,没再多说。 舒雁咬著唇,看了一眼拉著方明远一家三口离开房间的父母,又看了一眼满脸不甘的方明远,紧紧咬著嘴唇,走过去“呼”地一声关上了门,將外面的嘈杂都隔绝在外。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她急促的呼吸声。舒雁靠在门板上,心里又委屈又庆幸—一委屈的是方明远的自负和纠缠,庆幸的是自己没有因为父母的面子而妥协。 她知道,自己刚才的態度可能让父母下不来台,但她不后悔,她不想因为所谓的“世交”“般配”,就委屈自己做自己不愿意做的事情,接受不喜欢的人。 院子里的气氛彻底冷了下来,再也没有了之前的热闹。方明远一家三口坐了没多久,就找藉口起身告辞:“老舒,今天打扰得差不多了,我们也该回去了,改天邀请你们到家里坐坐,好好再喝两杯。” “好,我送送你们。”舒雁的父亲起身相送,脸上没什么表情。 舒雁的母亲也跟著起身,客气地寒暄著,心里却早已五味杂陈。 送走方明远一家,院子里终於安静了下来。舒雁的父母站在院儿里,看著舒雁房间紧闭的房门,一时都没说话。 舒雁听到外面没了动静,才打开房门走了出来。她走到父母面前,低声说:“爸,妈,对不起,刚才我不该跟明远哥起爭执。” “傻孩子,该说对不起的不是你。”舒雁的母亲拉过她的手,替她擦了擦沾著泪痕的眼角,“是妈没考虑到你的感受。” 舒雁的父亲嘆了口气,开口道:“雁儿,你做得对,这样的事不能勉强。不过,你刚才也太直接了,多少给方家人留点面子。 99 第95章 命运的线 第95章 命运的线 “爸,这不是该留面子的时候。”舒雁低著头,声音闷闷的,“我真的不喜欢方明远,他太自负了,很自以为是。其实,我从小都不太喜欢他。” “爸知道,爸看出来了。”舒雁的父亲轻轻嘆了口气,点了点头,“其实,方家人今天来,不光只是为了敘旧。” 舒雁愣了一下:“那他们是为了什么?” “还能为了什么,为了工作唄。”舒雁的母亲撇了撇嘴,语气里带著一丝不屑,“你方叔叔刚才说回学校教美术,其实是临时的,根本没有正式编制。你李阿姨的情况也差不多,在街道办的工作,也是临时安排,没保障。他们今天来,就是想借著你爷爷以前的关係,在教育局找个好位置,把编制落实了。” 舒雁惊讶地睁大了眼睛:“真的?他们竟然是为了这个?” “可不是嘛。”舒雁的父亲嘆了口气,“你爷爷在世的时候的老朋友、老同事、老部下,大多都在教育系统。 现在那些人不少都熬了过来,重新回到了领导岗位。方家人当年因为自己的问题被下到乡下,吃了不少苦,现在回城了,待遇不好恢復,就想走捷径,攀附上这些关係。他们想让明远跟你处对象,说白了,就是想借著这层关係,让我们帮他们解决工作编制。” 舒雁这才恍然大悟。难怪方叔叔夫妇一进门就不停地夸方明远,难怪李阿姨总在撮合她和方明远,原来这一切都是算计好的!他们根本不是真心来为了老交情,而是把她家当成了攀附关係的筹码! 想明白这一点,舒雁心里一阵噁心。她原本还觉得,就算不喜欢方明远,看在小时候的情分上,也该客气相待。可现在看来,方家的拜访,从头到尾都是一场带著功利自的的算计。 “太过分了!”舒雁愤愤不平的说,“他们怎么能这样?爷爷的那些关係,咱们家都从来没有用过,也不愿意用,他们怎么好意思?” “世道就是这样,有些人经歷过苦难,就变得越来越功利,越来越会钻营。”舒雁的父亲摇了摇头,“你爷爷当年最不喜欢这种人,可惜他走得早。不过你放心,我是不会帮他们的。编制是靠本事挣来的,不是靠攀附关係得来的。” 舒雁的母亲也点了点头:“没错!咱们家虽然有几分薄面,但也不能用来做这种投机取巧的事。方家人的心思太重,跟他们走得近了,没什么好处。” 看著父母坚定的態度,舒雁心里的气渐渐消了。她庆幸自己的父母在这件事上,还都算看得明白,没有被方家的算计牵著走。 “爸,妈,谢谢你们。”舒雁靠在母亲肩上,心里暖暖的,“还好你们看清楚了他们的打算。” “傻孩子,我们怎么会让你受委屈。”舒雁的母亲拍了拍她的背,“以后方家人再来,我会应付的,你不用再跟他们周旋了。至於你的感情,现在谈还太早。不过也可以给你提前说明,以后等你年龄到了,自己做主,爸妈不逼你,只要你喜欢,只要对方人品好、有担当,就算是普通人,爸妈也支持你。” 舒雁的心里一动,想起了陈征。她抬头看著父母,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原来打定主意,这趟回家跟父母摊牌,说明陈征的事情,可是这会儿反而又犹豫了。 刚才她妈说的话挺好,但是,舒雁並不认为那就是父母的真实想法。毕竟前面陈征的事情刚刚发生,还在那儿放著呢! 哦————,也不能说父母在骗她,只能说,在父母的眼中,陈征可能不属於“普通人”,他的情况已经超出了他们所能接受的下限。也就是突然认识到这一点,让舒雁重新变得犹豫了起来。 而另一边,方明远一家三口走出舒家大门,刚才的尷尬和客气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气死我了!”方明远一脚踢在路边的老槐树上,没敢使劲儿,只是做做样子,发泄一下,“舒雁,跟小时候完全不一样!不赞同我的看法,还当面直截了当的就跟我爭吵!” 他妈连忙拉住他:“小声点!你疯了?怕別人听不见?这边都是他们的街坊邻居,让人听了去,学一嘴,又是麻烦事。” 方明远他爸皱著眉头,脸色也很难看:“行了,成什么样子,一点都沉不住气。今天这事儿,確实没料到舒雁会是这个態度。而且,我看老舒的態度也不是太积极。” “爸,你说她是不是故意的?”方明远咬牙切齿,“小时候明明那么崇拜我,跟个跟屁虫一样,现在竟然毫不客气的拒绝!我看她就是读了几天大学,飘了!” “跟她飘不飘没关係。”方叔叔沉吟道,“关键是,我们的目的还没达成。我这临时教学的岗位根本不保险,你妈在街道办的工作也没编制,要是不能借著舒家的关係搭上教育局的线,我们这次好不容易回城,日子可不好过。 而且,时间不等人呀!现在回城的人还少,安排好工作还有机会。 等到回来的人越来越多,到时候僧多粥少,怕是真找关係,也难会有什么满意的安排。” 一听提到工作编制,方明远的火气消了大半。他知道,父母这些年在乡下受了多少苦,好不容易才回城,要是连正式编制都解决不了,以后的日子还是不好过。 “那现在怎么办?舒雁根本不配合。”方明远的语气带著一丝不甘。 “还能怎么办?哄著唄!”方明远他妈拍了拍儿子的胳膊,眼神里满是算计,“舒雁这孩子,看著倔,其实心软。你以后多顺著她点,別总摆你那高姿態。她不是喜欢文学吗?你就跟她聊文学,聊艺术,让她觉得你们有共同语言。等她对你有好感了,慢慢的让她离不开你,舒家的关係资源不就是我们的了吗?舒家夫妇看在孩子的情分上,肯定不会拒绝。” 说到这儿,她撇了撇嘴角,嘆了口气,“哎,这舒家两口子,还真是浪费资源。放著家里那么好的关係人脉,不知道精打细算,好好利用。 就这么心安理得的天天窝在学校里教书。真搞不懂!既然他们不愿意用,白白浪费了也是可惜,不如让我们想用的人充分利用————” 方明远他爸点了点头,附和道:“你妈说得对。明远,你得放下你的傲气,好好哄哄舒雁。这不仅是为了你的终身大事,更是为了我们全家的未来。舒雁的爷爷当年在教育系统的关係网有多硬,你不是不知道,只要能搭上这层关係,我的编制、你妈的工作,都不是问题。等我们稳定了,你再考上央美,咱们家就能彻底翻身了!” 方明远咬了咬牙,心里的不甘渐渐被功利心取代。他看著舒家所在的胡同方向,眼神闪烁不定。 他承认,舒雁的拒绝让他很不爽,但比起全家的前途,这点不爽又算得了什么?不就是哄一个女人吗?他有的是办法。 “好,我听你们的。”方明远深吸一口气,语气坚定,“哼,早晚会有一天,我会让她后悔今天的態度,会让她心甘情愿地跟著我,让舒家乖乖帮我们解决问题!” 方明远他妈脸上露出了笑容:“这才对嘛!做大事的人,要能屈能伸。舒雁是个好苗子,长得漂亮,家世又好,跟你配得上。你好好把握,等事成了,妈给你办个体面的婚礼,把咱们方家的脸面重新撑起来。” 方明远他爸也拍了拍儿子的肩膀:“好好干!我们能不能彻底在京城站稳脚跟,就看这一次。” 一家三口边走边盘算著,身影渐渐消失在了胡同远处———— 而此刻的北六条胡同,陈征刚画完一幅《悲惨世界》的插画。他放下钢笔,伸了个懒腰,屋里的暖气片烧得滚烫,让他浑身都暖洋洋的。 他不知道舒家刚刚发生的风波,也不知道有一个人正带著功利的目的,准备对舒雁展开纠缠。 他只是趁著短暂的休息,换换脑子,拿起桌上的读者来信,一封封地翻看。 有来自边疆的士兵,说看了他的《戴手銬的旅客》,更坚定了保家卫国的决心;有来自乡村的教师,说《小花》的故事让学生们深受感动,学会了珍惜和感恩;还有来自工厂的工人,说他们把他的画稿贴在车间里,累的时候看看,既解乏又解闷。 陈征看著这些朴实的文字,嘴角忍不住上扬。这应该算是这个年代的评论帖吧。看著那些风格各异,笔跡不同的读者来信挺有意思。 好一会儿,他才放下信件,整理了一下,放到了书架上。然后重新坐回到书桌旁,拿起钢笔,目光落在画稿上,听著窗外似有若无的落雪声,充满了干劲,灵感翻涌。 刚才那一封封读者来信,比一杯浓咖啡的效果都好。 偶尔停笔的时候,也会想起舒雁,这个让他心里泛起一丝涟漪的姑娘,也走在她自己选择的路上。 他们的命运,就像两条线,被时代的浪潮推向了同一个方向。 第96章 首印100万册的稿费 第96章 首印100万册的稿费 燕京城算是进入了下雪的模式。雪停了又下,一下就没完没了,整个城市冷得跟冰窖一样。 北六条胡同在大雪的修饰下,银装素裹,少了一些杂乱,多了一些雅致。 鹅毛似的雪花顺著窗欞往下滑,在玻璃上凝结成一层薄冰,映著屋里昏黄的灯光,暖融融的。陈征刚把《悲惨世界》的画稿翻到要修改的页码,院门外就传来“咯吱咯吱”的踩雪声,伴著一声熟稔的吆喝:“小陈,在家忙呢?” 一听这声音,陈征就笑了,心情就莫名的好,起身拄著拐杖去开门。寒风裹著雪沫子涌进来,费声福裹著件洗得发白的厚棉袄,帽子檐上、肩膀上都积著雪,冻得鼻头通红,一进门就搓著双手往暖气片旁边凑,嘴里还念叨:“这12月中旬的天儿,是真能冻透骨头!你这屋里有暖气片就是享福,我那办公室,烧煤炉子都没这么暖和。” “费编辑快坐,我给你倒杯热茶。”陈征赶紧拎著暖瓶忙活了起来,可能天几是真冷,费声福不像往常,这回倒没客气,只顾著把手伸到暖气片上暖和了。 陈征把热气腾腾的糖子缸子递过去,里边冲泡的是他刚买的小叶花茶。 费声福喝了口热水,暖意顺著喉咙往下淌,舒服地嘆了口气。他从帆布包里掏出一叠画稿,正是前两天取走的《悲惨世界》,指尖在纸页上轻轻摩挲:“你这450幅画稿,编辑部加班加点审完了,整体质量很不错!就几处小修改一第三十七幅里再阿让表情和动作需要调整:还有第一百零八幅的巴黎街道,远处的钟楼比例稍微调一调————。” 陈征接过画稿,顺著他指的地方翻了翻,瞭然点头:“我明白,这几处確实有点仓促了,我得好好琢磨琢磨。明儿我就改好,改完给你送过去?” “不急不急,”费声福摆摆手,又从包里掏出一张叠得整齐的纸,递给他,“今天来主要是给你送这个——《戴手銬的旅客》和《小花》的单行本印数稿酬核算单。 你那两部连载的基本稿酬,之前1800块(400幅x4.5元),加上脚本文字费,《戴手銬的旅客》200条x1.2元=240块,《小花》是改编,200条x0.6元=120块,总共2160块,都已经给你结清了!” 陈征点点头,接过核算单,指尖碰到纸面,心里踏实得很。那笔钱他已经存进了银行,没想到这才没多久,单行本的稿费就跟上了。 “这次是单行本的印数稿酬,按规矩来的。”费声福看著他,语气平和,带著点前辈对晚辈的关照,“两部作品,经过我们跟出版社沟通,打算首印各100万册,印数稿酬按基本稿酬的15%算,就是322块零5毛,后续要是重印,还能累加。” 陈征看著核算单上的数字,心里暖乎乎的,不是那种惊天动地的狂喜,而是实打实的踏实。 已经完结的作品还能继续吃稿费,本来就是一种额外的幸福。更何况,300多块钱可不是一笔小数字。快顶上別人一年的工资了。 让他忍不住再次感嘆,以他的条件,现在有个这样的赚钱门路,心里怎么能够不高兴! 他抬头看向费声福,笑著说:“费老师,太谢谢您了,顶风冒雪,还特意跑一趟。等天儿好了,再来说一声不就得了。” “那哪成,时间不等人。”费声福笑了,拍了拍他的肩膀,“你不知道,现在编辑部天天收到读者来信,你的两部作品,反响热烈,正面评价居多。社里也是看反响好,才赶紧推进单行本发行的。” 陈征听著,嘴角忍不住上扬。再想想刚才费编辑说的100万册的首印,心里还真有点惊讶! 因为赵卫东在印刷厂上班,两个人也聊起过刊物印刷发行的事情。陈征大概也知道,在这个年头,连环画能够首印100万册,可是一件很不简单的事情。 “费老师,100万册是不是有点太多了?我听卫东说,前面咱们发行连环画单行本,十几万册,几十万册最常见。” 费声福笑著摆摆手,“不一样。前面大部分都是老作品重印。新作品屈指可数,而像《戴手銬的旅客》和《小花》这样有新意,受到全国人民这么喜欢的作品,更是没有。 当然,首印100万册,这么大的数量,也不是没有反对意见。但是,主编和出版社的领导,意见很一致,都很看好这两部作品。所以,你就不用在这担心了。 多印点儿,你能多拿稿费,不是好事吗?对了,你修改画稿归修改,別熬太晚。”费声福话锋一转,带著点叮嘱,“你这身体刚好转,別太拼。年底副食店开始供应年货了,猪肉、带鱼都得凭票抢,你別忘了,过年得有个过年的样子。” 陈征心里一热,费声福不光关心他的创作,还惦记著他的生活,这份亦师亦友的关照,让他觉得格外亲切。他笑著应道:“我知道了费老师,我不熬夜。年货我打算过两天去抢,院里的马大姐说带我去,她路子熟。” “那好,有她带你,准能抢到好东西。”费声福点点头,又拿起《悲惨世界》的画稿翻了翻,“你这外国名著画得真不错,编辑们都是讚不绝口。线条比之前更稳了。虽然,预计不如本土故事吃香,但,这样的作品也是时代的需要。 慢慢来,有时候艺术的创作,价值的体现是多方面的。” “放心吧,我有预期。我也是觉得这样的连环画作品有它的价值,就当为人民群眾的业余文化生活丰富做贡献,给自己练手了。”陈征坦诚道,“之前画《戴手銬的旅客》和《小花》,顺手得多,这外国的东西,还得慢慢琢磨。” “慢慢来,你还年轻,有的是机会。”费声福站起身,拍了拍帆布包,“我也不耽误你干活了,改完画稿不用跑,我下次来取,或者你给我打电话,我让编辑部的小同志来拿。” 陈征执意送他到门口,费声福踩著积雪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叮嘱道:“雪天路滑,你少出门,有啥需要帮忙的,跟院里的街坊说,或者给我打电话。” “知道了费老师,您慢走!”陈征站在门口,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胡同口的雪雾里,心里暖融融的。 回到屋里,陈征把核算单小心翼翼地夹在画稿里,又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茶。暖气片烧得滚烫,屋里瀰漫著淡淡的墨香和茶香,窗外的雪还在下,胡同里传来小贩吆喝“冻豆腐、冰糖葫芦”的声音,满是年底的热闹劲儿。 他拿起钢笔,借著暖气片的暖意,开始修改画稿。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修改的地方不多,却格外认真。 改到一半,他想起费声福说的年货,心里盘算起来—手里有钱有票,今年可得好好搞劳自己,也给真心关心他的人备上礼物。 他琢磨著————,得找找门路,多弄点肉。割个三斤,一半做红烧肉,一半剁成肉馅包白菜饺子;带鱼要两条大的,一半红烧,一半油炸,外酥里嫩;再买两斤羊肉,燉萝下,暖乎乎的驱寒:鸡蛋得儘可能多买点,这年头也就他了,营养价值高,供应的还算充足;另外还有豆腐、粉条、大白菜是冬天的標配,各买一些,燉肉燉菜都香;还要买点花生、瓜子、大白兔奶糖,招待客人,平时当个零嘴都能吃:水果不好买,找找门路问问能不能弄到几斤苹果和橘子,就算贵点也值:最后再买几瓶二锅头,朋友来了,留个饭也能小酌两杯。 至於新衣裳倒没必要。部队里那衣服很耐穿,除了需要补充一些袜子、內衣,其他的都不紧缺。 然后是给关心他的人的礼物。张兰副主任为了他的先进名额跑前跑后,得好好感谢她。林晓霞那个小姑娘,正在上学,可以送她一支钢笔,对了,小姑娘也爱美,再捎带一个好看的塑料发卡,她肯定喜欢。 马大姐一家对他照顾有加,平时有啥好吃的都想著他,礼物必须实在。给马大姐买两斤红糖、一斤桃酥,都是她爱吃的;给小萝下头备点儿糖,送点儿杂拌,再弄个铁皮青蛙玩具,准能乐开花;最关键的,如果能把《抗日小奇兵》的故事,给他多画一点,指定是他最喜欢的东西。 编辑部的费声福和同事们也得表示表示。费老师爱喝茶,给他买一斤上好的茉莉花茶;其他编辑虽然接触不多,但也帮著审画稿、跑流程,买几斤花生、瓜子和糖果,让费老师带回去分给大家,也算一点心意。 盘算完,陈征心里美滋滋的。虽然大环境供应紧张,但是他现在手里有钱有票,花钱倒是不心疼,买东西也不用算计,穿越而来,日子过得还算不错! 他现在靠著自己的画笔,不仅站稳了脚跟,还能过个热热闹闹、有滋有味的年,这种靠自己双手创造美好生活的感觉,比任何虚名都踏实。 第97章 进候选名单了 第97章 进候选名单了 陈征压下心里的雀跃,拿起钢笔,重新专注於画稿。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修改的地方不多,却格外认真。窗外寒风呼啸,雪花纷飞,但他的屋里却暖烘烘的,满是烟火气和对未来的期许。 这1978年的冬天,因为这一笔笔实实在在的稿费,因为那些真心相待的关怀,变得格外踏实而温暖。 这只是个开始,等年后,单行本发行,《悲惨世界》连载、电影开拍,他的日子只会越过越红火。 雪总算是歇了。连续下了好几天的鹅毛大雪,终於在一场微弱的暖阳中停了下来。屋檐上的冰凌开始滴答滴答往下淌水,融化的雪水混著尘土,在胡同的石板路上积成一个个小小的水洼,映著蓝盈盈的天,空气里满是清冽的湿意,带著点久违的暖意—一不像前些天那样冻得人骨头缝都发疼,风里竟隱隱透著点春天要来了的温柔。 北六条胡同里渐渐热闹起来。街坊们都从屋里钻了出来,有的拿著扫帚清扫门口的积雪,有的搬著板凳坐在屋檐下晒太阳,嘴里聊著最近的新鲜事儿。马大姐抱著小萝下头,正跟张大爷嘮嗑,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路过的人听见:“张大爷,您听说了吗?好像要搞大动作了,说是要改革开放,以后日子可能要不一样了!” 张大爷抽著旱菸,吧嗒了两口,眯著眼睛点头:“听我那在工厂上班的儿子说了,厂里最近都在宣传。这可是新鲜事儿,以前想都不敢想!” “可不是嘛!”旁边修自行车的老王接话,“我还听说,副食店的供应也会慢慢多起来,以后买东西可能不用那么费劲抢了。哪像现在,你看这两天,副食店门口的带鱼都抢不到,手里有票有钱都买不到东西,这几天把我给愁的呀,哎,天天都是天不亮就去排队了。” 陈征站在门口,听著这些谈话,心里思绪纷纷。他知道,马上相关会议就会召开,改革开放的春风,正悄悄地吹遍神州大地。这股风,虽然,不会马上带来立竿见影、翻天覆地的变化,却已经让大傢伙感觉到了几分盼头,说话的语气里也透著股以前没有的精气神。 正在这时,张兰的身影出现在院门口,她穿著军绿色的棉袄,脚步轻快,脸上带著掩不住的笑意,径直朝著陈征家走来。 “小陈!好消息!”张兰一进二道门就大声说,语气里满是欣慰,“你那先进青年的名额,报上去了!进市里的候选名单了!” 正在聊天的几个人,瞬间支起了耳朵,全都看向了陈征。 陈征心里一动,连忙让张兰进屋:“张主任,快进来暖和暖和,喝口水。这可太谢谢您了,跑了这么久。” 张兰坐在暖气片旁边,接过陈征递来的搪瓷缸子,喝了口热水,笑著说:“谢我干啥,这都是你自己该得的!要不是你见义勇为救孩子,又画了那么多好作品,影响这么大,市里也不会这么顺利就通过初审。现在进了候选,虽然最后能不能成还得等消息,但咱们该做的都做了,剩下的就听天由命了。” “能走到这一步,已经超出我的预期了。”陈征真诚地说,“不管最后成不成,都得谢谢您。您为我的事儿跑前跑后,费心了。” “你这孩子,就是太客气。”张兰笑了,“其实我也得谢谢你。通过这事儿,我也看到了,只要是真正为群眾做好事、有才华有担当的人,不管什么身份,大家都认可。现在政策也越来越好了,我相信以后像你这样的人,肯定能有更大的发展空间。” 两人聊了会儿,张兰又叮嘱陈征:“快过年了,年货该办置就办置,別委屈自己。你现在条件好了,也该好好过个年。对了,我听说百货大楼最近进了一批新的年画,都是反映新时代的,你有空可以去看看,给屋里添点喜气。” 送走张兰,陈征站在门口,看著胡同里来来往往的人,心里感慨万千。改革开放的春风就要吹来,不仅会带来了政策的鬆动,更带来了人们精神面貌的变化。 以前胡同里偶尔能听到的抱怨和消沉,现在少了很多,取而代之的是对未来的憧憬和干劲。就像听到街坊们聊天说的,以后日子要不一样了,他的心里,也充满了期待。 接下来的几天,天气一天比一天暖和,融化的雪水让胡同变得有些泥泞,但这丝毫不影响人们办年货的热情。陈征按照之前的盘算,约了马大姐,打算趁著天气好,去把该买的东西一次性办齐。 这天一早,陈征揣著厚厚的一沓钱和攒下的各种票证(粮票、副食券、工业券),拄著拐杖,跟在马大姐身后,朝著附近的东单菜市场走去。刚出胡同口,就听见远处传来此起彼伏的喝声,混著自行车的铃鐺声,满是市井的热闹劲儿。 “你看这雪一停,菜市场里人指定多。”马大姐边走边说,“不过咱们不怕,有你这个招牌在。我跟菜市场里卖肉的王师傅也熟,早就跟他打过招呼,让他给留著最好的后腿、五花和带鱼,去了就能拿,不用排队。” 陈征点点头,跟著马大姐往前走。越靠近菜市场,人就越多,不少人都提著网兜、挎著菜篮子,脸上带著办年货的喜气。走进菜市场,更是人山人海,热气腾腾一虽然外面还冷,但市场里挤满了人,说话声、吆喝声、討价还价声交织在一起,暖意融融。 菜市场的摊位一排连著一排,收拾得乾乾净净。左边是蔬菜摊,绿油油的大白菜、水灵灵的萝下,码得整整齐齐;中间是肉摊和水產摊,肉摊前围著不少人,卖肉的手里的刀子“哐哐”作响,割肉、称斤,动作麻利;右边是豆製品摊和乾货摊,豆腐、腐竹、粉条、花生、瓜子,应有尽有。 “王师傅!王师傅!”马大姐一进市场就朝著中间的肉摊喊。 卖肉的王师傅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人,穿著一件油腻的蓝布褂子,手里拿著一把明晃晃的屠刀,正忙著给顾客割肉。听见马大姐的声音,他抬头一看,立刻笑著摆手:“马大姐,你们可来了!我给你们留的好东西,都在这儿呢!” 陈征和马大姐挤到肉摊前,就看见王师傅从肉摊子下面拎上来几块肥瘦相间的后腿和五花肉,看著就新鲜。 “你看这后腿肉,刚杀的猪,剁肉馅最合適,五花肉,肥瘦正好,回去红烧,保准好吃。”王师傅拿起肉,在秤上一称,“三斤二两!” 马大姐凑过去看了看,满意地点头:“老王,还是你实在!我看卖羊肉的摊子没人,最近羊肉好买吗?想买点儿羊腿肉,燉萝卜最香了!” “哎呦,羊肉可不好买!那摊子好几天没开了!”王师傅麻利地把肉装袋,又指了指旁边摊子上的鸡笼,“要不要来只鸡?今年年底供应的松,燉鸡汤喝,补身子!” 陈征想了想,没羊肉,有鸡有鱼也不错,便点头:“好,乾脆来一只肥点的。” 王师傅笑著比旁边摊子上的营业员招呼了一声,那个营业员捉了一只肥鸡,麻利地处理乾净。 周围的人看到陈征买了这么多肉和鸡,都露出了羡慕的眼神,有人小声议论:“这不是北六条胡同那个画连环画的陈征吗?听说挣了不少稿费,真是有本事,买东西跟不要钱似的!” “人家现在可是不得了,是大画家,作品都要拍电影了,挣钱多著呢!你看这肉、这鸡,咱们谁想买不得掂量掂量票够不够?看看人家!” 陈征没在意这些议论,付了钱,递上肉票,把肉、鸡装进网兜。 王师傅看著他,笑著说:“小陈同志,你这准备过年,东西可够丰盛的!今年市场里的东西也比往年多,好好过个年,明年日子指定更红火!” “借您吉言!”陈征笑著道谢。 从肉摊出来,两人又去蔬菜摊买了大白菜、萝卜、土豆、粉条,去豆製品摊买了豆腐、腐竹,都是冬天燉菜的標配。马大姐还帮著挑了些新鲜的黄花、木耳,说是过年炒肉、做汤都好吃。 “菜市场,今年的东西就是新鲜,比往年种类多。”马大姐提著菜篮子,笑著说,“以前想买点好肉得排老长队,现在虽然还得凭票,但供应足了,不用那么费劲了。但愿以后能一年比一年好!” 陈征深以为然。他能感觉到,菜市场里的气氛和以前不一样了,摊主们的脸上多了笑容,说话也更有干劲了,就连顾客的脸上,也都带著对好日子的期盼。 从菜市场出来,两人又去了西四鱼店、百货商场,然后又专门拐到茶叶店,补了点茶叶,可惜没买到水果。 回去的路上,路过副食品店,还买了三瓶二锅头和不少鸡蛋,钱没少花,心情很愉快。 抱著满满当当的东西往回走。网兜里的肉、鱼、鸡沉甸甸的,菜篮子里的蔬菜水灵灵的,一路走来,不少街坊都投来羡慕的目光。 第98章 投胎是个技术活 第98章 投胎是个技术活 回到院里,马大姐帮著陈征把东西搬到屋里。小萝卜头看到铁皮青蛙玩具,眼睛立刻亮了,抱著玩具爱不释手,嘴里不停地喊:“谢谢陈征叔叔!谢谢陈征叔叔!” 马大姐笑著说:“小陈,你这孩子,花钱太大手大脚,这一点得改。一下买这么多东西,劝都劝不住。哎,算了,懒得说你。对了,你说要给小萝下头画《抗日小奇兵》的画稿,啥时候有空画啊?” 陈征笑著说:“马大姐你怎么也催起来了,等忙完这两天,就给小萝卜头送过去。” 马大姐笑著说:“现在可不只是小萝卜头看,我也爱看,哈哈哈哈————” 送走马大姐,陈征开始整理年货。把肉、鱼、鸡,稍微处理一下,都放到屋外的房廊下的木箱子里,把蔬菜码也都在墙角,用报纸盖好,屋外就是天然的大冰箱,至於安全,更不用多考虑。 现在这大杂院,虽然杂事和閒人不少,但是丟东西还真没怎么听说过。 把花生、瓜子、糖果装进玻璃罐里,其他的礼物分门別类放好,准备抽空送出去。 屋里的暖气片烧得滚烫,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暖洋洋的。 然而,就在陈征整理完年货,准备坐下休息一会儿的时候,院门外传来了一阵熟悉又让他厌恶的尖细女人声音:“陈征!陈征在家吗?” 陈征的眉头瞬间皱了起来。这个声音是原身的妈,孙秀兰。 他起身走到门口,打开门,果然看到孙秀兰站在门口。她穿著一件旧棉袄,头髮乱糟糟的,脸上带著一丝刻意的討好,眼神却在不停地打量著堆满东西的屋廊。 “陈征啊,妈来看你了。”孙秀兰笑著说,语气里带著虚假的亲切。 陈征面无表情地看著她,没有让她进屋的意思:“有事吗?” 孙秀兰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復过来:“也没啥大事,就是快过年了,妈来看看你,顺便跟你说说话。刚才听人说,你买了不少东西,真是有本事了。” 她一边说,一边试图往屋里挤:“让妈进去坐坐唄,外面怪冷的。” 陈征真的很无奈,这胡同就藏不住事儿,没想到买东西这点事儿,这么快就传到了孙秀兰的耳朵里。要知道,两家住的可不算近,隔著几条胡同呢! 他侧身挡住了她的去路,语气依旧冰冷:“有话就在这儿说吧,我这儿忙著呢。” 孙秀兰的脸色有些难看,但想到自己的目的,还是忍住了:“陈征啊,妈知道你现在出息了,挣钱多,日子过好了。可你爸和你妈该买的东西还都没置买呢。还有你弟弟————你弟弟他还在里面呢。” 提到孙东,孙秀兰的眼睛立刻红了,挤出几滴眼泪:“为了给孙东走关係,妈前前后后花了不少钱,把家里的积蓄都花光了,现在手头实在是紧得很,可能今年连过年都没钱置办,別说肉和鱼了,就连冬储的大白菜都没买多少。” 陈征看著她惺惺作態的样子,心里没有一丝波澜。他太了解孙秀兰了,她从来都不会关心他,现在找上门来,捨得说这么多客气话,就是为了占便宜。 “所以呢?”陈征淡淡地问。 孙秀兰见陈征没有同情的意思,只好直接暴露了目的:“陈征啊,你看你现在手头肯定有空余,能不能先借妈点钱,再借点副食券、粮票?妈也不多要,借我五十块钱,再借十斤粮票、再借点肉票和副食券,够我和你爸过年就行。等缓过来劲,我们一定还你。” 她一边说,一边伸出手,想要去拉陈征的胳膊:“妈知道你是个孝顺的好孩子,肯定不会眼睁睁看著妈过年都吃不上肉吧?你就当可怜可怜妈,帮帮我们吧。” 陈征猛地后退一步,避开了她的手,眼神里充满了厌恶:“借钱借票?我问你,孙东进去是为什么?他在里边,为什么你要花钱?是我让你花的吗?” “陈征,你怎么说话呢?”孙秀兰的脸色瞬间变了,尖声道,“我是你妈! 孙东也是你表弟,都是亲戚,一家人!现在我们日子不好过,你难道不应该帮忙吗?你现在日子过好了,就忘了我们?你良心过得去吗?” “良心?”陈征冷笑一声,“我有没有良心,你心里不清楚吗?从小到大,你什么时候把我当过儿子?你眼里只有陈远!有好吃的、好穿的,全都是他的; 我穿他剩下的旧衣服,吃他剩下的饭菜,生病了你不管不问,就连我去参军,不也是他挑剩下,不想去吗! 哼,別说陈远了,就连那个孙东在你心里排的位置都比我靠前。” 陈征紧紧盯著有些慌乱的孙秀兰,眼神冰冷———— “说到孙东,我需要再提醒你一下,他对我做了什么,你心里也清楚!他为了一点钱,伙同一个女人骗我这么多年,最后甚至还直接朝我下手,竟然想害我!要不是我命大,运气好,没让他得手,估计这会儿也给不了你在这儿一把鼻子一把泪表演的机会了!他能有今天的下场,都是他自找的!而你这个当妈的,竟然还好意思给我说亲戚、一家人! 我现在的身体条件,没见你往我身上花过一分钱。在我背后下闷棍要害我命的人,你倒是为他花的,连过年都过不下去了! 就这样,你还厚著脸皮好意思找我要钱?孙秀兰同志,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喜好,这点儿能理解。 但是偏心偏到你这种程度,已经算是道德有问题了。” 陈征的声音越来越大,语气里甚至有原身压抑多年的愤怒:“你现在还好意思跟我来谈良心?你花在孙东身上的钱,是你自愿的,跟我没关係!我的钱和票,都是我靠自己的双手一笔一笔画出来的,是我靠残缺的身体辛辛苦苦挣来的,我不会给你一分一毫,更不会借给你!你要是有意见,咱们可以一块去居委会,去街道,去区里,让別人给评评理。看看他们会站在哪一边?” 孙秀兰被陈征说得哑口无言,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她没想到,以前那个对她言听计从、逆来顺受的陈征,现在竟然变得这么强硬,这么不留情面。 上一次陈征给她要那400块钱,原以为只是因为孙东和李兰芝的关係,被他知道,所以才生了气。 但是现在看来,可能不只是生气那么简单———— “陈征,你————你这个白眼狼!”孙秀兰气急败坏地喊道,“我怎么生了你这么个没良心的东西!你等著,你不给我钱,我就去闹,去跟街坊们说,让所有人都知道你是个不孝子!哼,我可是听说啊,你正在申请什么先进个人,不知道,人家知道你这样对你自己的父母,还会不会给你这样的荣誉!” 陈征冷笑一声,一脸淡然:“你儘管去闹。我倒要看看,人情法理到底往谁那边偏!我的为人,我的作品,大家都看在眼里。你去闹,正好给我个机会,让別人知道你是个什么样的人,只会让陈远是个什么货色,让所有人心里都有个数。让孙东的名声更臭!至於什么先进个人,你隨便。我不在乎,要是因为你这样隨便说几句话,就能把这样的荣誉拿走,那这样的荣誉要了也没什么意思。” “你————你————”孙秀兰被陈征噎得说不出话来,看著陈征坚定的眼神,知道自己今天肯定捞不到好处了。她狠狠地瞪了陈征一眼,目光扫过堆得满满当当的屋廊,心里充满了不甘和怨气:“好!陈征,你可真好!你这个人这么独,不顾亲情,以后,一家人都不跟你来往,別后悔!” 说完,孙秀兰转身,狼狈地离开了。 看著孙秀兰的背影消失在胡同口,陈征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心里的愤怒渐渐平息下来。 呵呵,后悔?这些苍蝇不往身边凑,高兴还来不及呢。 他知道,孙秀兰这样的人,贪財好利,又长个偏心眼,肯定不会善罢甘休,但他不怕。他现在有自己的事业,有自己的生活,怎么可能还把自己活的跟原来那个任人欺负的陈征一样。 哪怕现在双腿残了,也比原来那个四肢健全的陈征心理更强大,站得更直。 回到屋里,把门关紧,隔绝开邻居们探头探脑看热闹的目光。 陈征看著自己这温暖幸福的小屋,心里刚才的那一点怒火,早已经烟消云散。刚才那一通猛懟,身心俱爽,念头通达的很。 人生苦短,时间有限,把精力和感情放在值当的事儿和人上,还嫌不够。哪还有閒心情,为那些烂糟心的烂事和烂人去费心思? 不过话也说回来,原身的原生態家庭也確实够呛,也难怪原身会活得那么窝囊。 人们常说,性格决定命运。可是每个人的原生家庭又决定了性格,所以,简单代算的话,某种程度上也可以说,原生家庭决定了一个人的命运。 投胎真是个技术活。人在胚胎孕育的时候,似乎已经决定了大部分的人生。 这无关於財富,而是一个人最重要的人格和心理。 第99章 傲慢与偏见 第99章 傲慢与偏见 如果一个人在原生家庭里能得到真诚亲情的滋养和温暖,会是他一辈子都受用不尽的力量源泉。 陈征甩甩头,把这些胡思乱想,都平息下来,最后的念头就是,这些原身留下的锅,只要找到机会,都要儘早一样一样的赶快甩掉。 他自己凭本事挣来的好日子,这一切都让他觉得踏实。在他心里早已经不相干的人,还想来玩道德绑架那一套,门儿都没有。 他有真心对他好的人,有自己的事业和梦想,这就足够了。 陈征去厨房把烧好的开水续到暖瓶里,拎著暖瓶回到屋里,刚坐下想重新开始工作,听见院门外又传来一阵吵嚷声,比刚才孙秀兰闹事的动静还大,夹杂著张大爷等几个老头老太太的呵斥和几个年轻人不服气的辩解,硬生生打断了屋里的清静,也驱散了,陈征刚刚攒起来的创作灵感。 “站住!你们几个是干什么的?一个个怪里怪气的,往我们院凑什么凑!”张老头的嗓门可不小,陈征似乎都能想像出来他此时唾沫星子四溅的样子,“头髮留得比姑娘还长,长得歪歪斜斜,一看就不是正经人!” “就是!”前面倒座房住的的王婶也跟著凑热闹,声音跟她的泼妇的本质很符合,“我看这些人就是游手好閒,想不劳而获,怕不是想来偷东西!” “我们是来找陈征同志的,不是什么坏人!”一个年轻人急著辩解,声音带著点青涩的执拗,“我们是来跟他交流画画的!” “画画?”张大爷嗤笑一声,“就你们这打扮,画的能是正经东西?我看是不务正业,瞎胡闹!” 陈征心里一动,放下刚拿起的钢笔,刚才那个声音有点熟悉,却一时又想不起来是谁。 “找我交流画画?”陈征有些疑惑的皱著眉,拄著拐杖快步往屋外走。 刚到院门口,就看见五六个年轻人被张大爷、王婶还有几个晒太阳的老头老太太围在中间,领头的瘦高个头髮微卷,穿著件洗得发白的工装夹克,袖口磨出了毛边,正是上次在北海公园偶遇的黄锐。 他身边站著上次那个戴黑框眼镜的姑娘,怀里紧紧抱著一摞画纸,指节都捏得发白;还有几个年轻人,也都是一脸焦急。虽然一个个都略显窘迫,脸颊冻得通红,却眼神发亮,透著股不服输的倔强。 “张大爷,王婶,几位大爷大妈,先別闹腾!”陈征的声音不大,却带著一股不容置疑的篤定,穿过嘈杂的议论声,稳稳地落在每个人耳朵里。 张大爷一见陈征,立刻脸上带上了笑容,比川剧变脸都快。 他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为你好”的急切:“小陈啊,你可得当心!这几个年轻人看著就不三不四的,这穿著打扮,不像正经人,大爷可得提醒你一下,可不能乱交朋友!就怕你受影响,受牵连。” “就是就是!”旁边一个嗑瓜子的老太太跟著附和,瓜子皮吐得满地都是“小陈你现在出息了,可不能隨便跟人乱来往!” 黄锐听见这话,脸“唰”地一下涨得通红,攥著画板的手都在微微发抖,刚想开口反驳,就被陈征抬手拦住了。 陈征转向张大爷和围观的街坊,目光平静地扫过每个人的脸,语气掷地有声:“张大爷,王婶,各位大爷大妈,他们是我的朋友,不是什么坏人。我们是上个月在北海公园认识的,都是喜欢画画的人,聊得很投机。”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黄锐几人手里的画纸和画板上,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他们穿的、打扮的,是跟咱们平时见的不一样,但这绝不是评判一个人好坏、务不务正业的標准。我腿不方便,刚回胡同那会儿,多少人在背后指指点点,说我是废人,干不了正经事,这辈子都得靠救济过日子? 可现在呢?我靠自己的画笔养活自己,能让我的作品登上《连环画报》,还能被电影厂看中改编成电影。谁还好意思说我干不了正事?” 这话一出,围观的街坊们都有点尷尬,沉默了。他们想起陈征刚回北六条胡同时的样子:拄著双拐,失魂落魄,整天闷在屋里,不少人都在背后议论他“这辈子没指望了”。 可没过多长时间,陈征就像变了个人似的,不仅日子过得红火,还成了街坊们口中“有出息的大画家”,那些曾经的议论,此刻都变成了打在自己脸上的巴掌。 张大爷脸不知道是冻的还是羞的,有些发红,当初话说的最多,最难听的就是他,这会儿脸上的神色也有些不自然,却还是嘴硬道:“可他们————他们看著就不像踏实人啊!” “踏实不踏实,不是看外表的。”陈征的语气依旧平静,却带著一股穿透人心的力量,“他们手里拿著画纸、画笔,心里装著对画的热爱,愿意为了自己的爱好省吃俭用,这就比那些真正意义上的不务正业的人强多了。我相信他们的人品,就像相信我自己的画笔一样。” 黄锐几人看著陈征的背影,心里涌上一股暖流。这些年,他们因为自己对画画的热爱、因为坚持自己的艺术追求,没少被人指指点点、骂作“不务正业”,甚至“小流氓”,遭受了不少冷言冷语,白眼和磋磨。 可陈征却愿意毫无保留地相信他们、维护他们,这份理解,在这寒冷的北风中,给他们带来了丝丝的暖意,让他们眼眶都有些发热。 戴眼镜的姑娘轻轻拉了拉黄锐的衣角,两个人对视了一眼,才小声说:“陈征同志,要不我们还是先走吧,別给你添麻烦。” “不麻烦。”陈征侧身让开门口,对著黄锐几人做了个“请”的手势,“外面天寒地冻的,快进屋暖和暖和。既然来了,就是客人,就是好朋友,怎么能让你们就这么走了?” 张大爷和那几个老头老太太看著陈征坚定的样子,快快地让开了路,嘴里却还是小声嘟囔著:“真是不识好人心,唉,好言劝不了该死的鬼,跟这种不三不四的人来往,早晚要出事。” “就是,好好的日子不过,偏要招惹这些麻烦。” “腿不好还不安分,我看他那先进青年的名额,悬嘍!” 这些嘀嘀咕咕的閒言碎语,陈征听得一清二楚,黄锐几人也听得明明白白。 那个眼镜姑娘的脸瞬间白了,下意识地想往后退,却被陈征回头看了一眼。那眼神里没有丝毫的犹豫和退缩,只有坦然和坚定,仿佛在说:“別管他们,咱们走!” 几个年轻人的心一下子安定下来,跟著陈征一起,大踏步的走进了院里。 一进陈征的屋子,一股暖意就扑面而来,夹杂著淡淡的墨香、茶香。屋里收拾得乾乾净净,窗明几净,暖气片烧得滚烫,墙上掛著几幅素描,书桌上摞著整齐的画稿,透著一股踏实红火的生活气息。 “快坐快坐,別客气。”陈征麻利地把刚买的花生、瓜子、大白兔奶糖一股脑倒在桌上的搪瓷盘里,又拎起暖瓶,给每个人都泡了杯热气腾腾的茉莉花茶,“尝尝,这是刚买的好茶叶,味道不错。” 茶杯摆了一桌子,腾腾的热气往上冒,模糊了每个人的脸颊,也暖了每个人的心。 黄锐搓了搓冻得发僵的手,端起桌上的杯子喝了一口热水,暖意顺著喉咙往下淌,舒服得嘆了口气。 他从怀里掏出一本卷边的《连环画报》,封面都有些磨损了,显然是被反覆翻看了很多次。他指著上面《戴手銬的旅客》和《小花》的连载內容,脸上带著抑制不住的兴奋:“陈征同志,我们今天来,是专门为了这两部作品!前几天我在邮局看到这期《连环画报》,一眼就看到了你的名字,就觉得应该是你—一上次在北海公园,你跟我们说过,自己是画小人书的,聊的那些关於绘画的想法,关於怎么用线条表达人物的情感,怎么让画面更有力量,全在这两部作品里体现出来了!” “我也是!”一个穿著破破旧深蓝粗布棉袄、留著稍长头髮的年轻人激动地说,“我叫赵磊,在印刷厂当学徒。非常喜欢你的这些画稿的风格,尤其是《戴手銬的旅客》里追捕的场景,线条又稳又有张力,看得人热血沸腾!” 戴眼镜的姑娘叫林薇,是师范学院的大一学生,家里条件不好,平时省吃俭用,就为了买画纸和顏料。 她把怀里抱著的一摞画纸小心翼翼地推到陈征面前,脸上带著一丝羞涩,声音软软的:“陈征同志,我们没什么值钱的东西,这些画纸是我们几个凑钱买的,质量不算最好,但都是全新的;还有这几支炭笔、顏料,都是我们省下来的,你別嫌弃。” 其他几个年轻人也纷纷把手里的东西拿出来:有几支削得尖尖的铅笔,笔桿上还带著手指的温度;有一本翻得稀烂的《素描基础》,书页上画满了密密麻麻的笔记———— > 第100章 星星画展,多好的名字啊 第100章 星星画展,多好的名字啊 看著这些简陋却充满诚意的礼物,陈征心里涌起一股暖流。这些礼物不值什么钱,却比任何东西都更难得一这是志同道合者之间最纯粹的心意。在这个物质匱乏的年代,对他们这些人来说,画纸、顏料、铅笔都是稀罕物,他们愿意把自己省下来的东西送给自己,这份情谊,透著一股难得的真诚。 “谢谢你们,我很喜欢,真的。”陈征把画纸和笔小心翼翼地收起来,放进书桌的抽屉里,眼神真诚得没有一丝杂质,“上次北海公园一別,我本来想著忙完手里的画稿,就去东四十条找你们,结果这阵子手里的活儿太多,一忙就给忘了。没想到你们先来了,真是意外之喜。” “我们也是忙著筹备画展,一头扎进去就忘了时间。”黄锐挠了挠头,脸上带著一丝不好意思,语气里却满是激动,“最近胡同里、学校里都在传,说要搞改革开放,以后日子会不一样了,很可能不会再像从前那样处处受限制。 我们这帮人,有待业的,有当工人的,还有学生,都憋著一股劲,想办一个不一样的画展,把我们心里想画的东西都画出来,给大家看看,想让大家知道,画画不是什么歪门邪道,也不是不务正业,它能反映我们的生活,能表达我们的心声!是真正的艺术!” 林薇推了推眼镜,接过话头,眼神里闪烁著坚定的光芒:“以前我们画画,只能偷偷摸摸的,怕被人说三道四,怕被人当成问题青年”。 有一次,我在公园写生,还被巡逻的人盘问了半天,所有的东西都差点被没收了。现在看到你的作品被发表在杂誌上,而且那么受老百姓喜欢,我们也有了信心,原来画画也能这么有力量,靠画画也能养活自己,能被这么多人喜欢和认可!” “可不是嘛!”赵磊嘆了口气,语气里带著一丝无奈,“我爸妈总说我不务正业,让我好好在印刷厂学徒,以后混个正式编制,別整天瞎画那些没用的东西”。可我就是喜欢画画,看到白纸被线条填满,看到心里的想法变成画面,那种感觉,是什么都替代不了的!” 陈征听著他们的话,一时有些唏嘘。他太能理解这种感受了一被人误解、 被人偏见、被人否定,却依然放不下心里的热爱。 他想起记忆中,原身受伤刚回到燕京城那会儿,所有人都觉得他这辈子完了,可自从他穿越过来,凭藉著小小的小儿书连环画,短短时间就改变了局面。 这些年轻人,和他一样,都在为了自己的生活和热爱,顶著世俗的偏见,积极努力,咬牙坚持著。 “你们的画展,我记得是叫星星画展,对吧?”陈征忍不住问,眼神里满是期待。 黄锐眼睛一亮,压低声音,带著一丝郑重和憧憬:“对,我们给它起的名字就叫星星画展”。星星虽然小,没有太阳那么耀眼,没有月亮那么明亮,但它也能在黑夜里发光,照亮一小片天空。我们这些人,就像星星一样,虽然平凡,虽然渺小,虽然不被很多人理解,但我们也想发出自己的光,想让更多人看到我们的作品,听到我们的声音。” 陈征听见这样的话,心中很受触动。这些话没有一句是虚的,全都是自然而然的热情进发。黄锐那真诚的眼神里丝毫不掩饰他的热爱,就连跟他一起来的其他几个年轻人,也都是一样。 星星画展。 多好的名字啊! 在这个春风初度、冰雪消融的冬天,这些年轻人的想法,就像夜空中一颗颗或亮或暗的星星,默默的闪烁,连在一起,才能组成夜色中璀璨的星空。 他们不甘於平凡,不甘於被世俗定义,不甘於放弃自己的热爱,这份执著和勇气,值得尊重。 “我支持你们!”陈征满脸带笑,握紧了拳头,语气坚定,没有丝毫的犹豫,“我也愿意竭尽全力的提供帮助,需要我做什么?画画、布展、找场地,只要我能做到的,你们儘管说!” 黄锐和林薇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惊喜。他们本来只是想来邀请陈征如果有时间的话,可以多交流,到时候可以去看他们的画展,想让他给提提意见,毕竟陈征现在已经是小有名气的“名人”,作品刊登在全国发行的《连环画报》上,还即將被改编成电影。 而且,通过简单的接触,他们也能感觉到陈征和他们的互相理解。这份理解和认同,对他们这些还挣扎在茫然之中的年轻人来说很重要。 他们根本没敢奢望陈征会愿意加入他们这个“不被认可”的画展。 “真的吗?”黄锐激动得声音都在发抖,手里的搪瓷缸子都差点掉在地上,“陈征同志,你————你没开玩笑吧?我们的画展只是小打小闹,可能根本没多少人会关注,甚至可能会被人非议,对你的名声————” “名声不重要。”陈征打断他的话,眼神坚定,“重要的是,我们想画,我们想表达,我们想让更多人看到我们的作品。我画连环画,也没人看好我,也有人说我不务正业,可我还是坚持下来了,才有了这一点点成绩。现在,我想和你们一起,坚持下去。”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一抹笑容:“而且,能和一群志同道合的朋友一起做有意思的事,一起追求自己的热爱,这本身就是一件很有意义、很有趣的事情。至於別人怎么看,怎么说,我们管不了,也没必要管。” “太好了!”赵磊激动地站起来,差点碰倒身后的椅子,“有你加入,我们的画展肯定会更有底气!” 陈征却摆著手谦虚的说:“我也就是凑凑热闹,力所能及的出点力,帮个人场。毕竟,我可没有你们画画那么高的水平。也就是凭著业余爱好画点小人书,讲讲故事而已。” 黄锐连忙摇头,“不,我不那么认为。你画的画稿,我觉得很有艺术感。构图,线条和黑白对比,有很多地方对我们都很有启发。老话常说,工作不分高低贵贱,在我看来,艺术更不可能分高低贵贱,只是表达的方式不同罢了。我认为最重要的是对艺术的那份热爱,以及对艺术的感觉!” 屋里的气氛瞬间变得热烈起来,再加上热烘烘的暖气,很快大家身上都出了汗,花生瓜子的香气混著茶香、墨香,瀰漫在空气里。一群年轻人围坐在一起,谈创作,谈生活,谈那些被误解的委屈,谈对未来的憧憬。 黄锐说起自己待业在家,每天偷偷在小屋里画画,父母骂他“没出息”,他却依然不肯放弃;林薇说起自己省吃俭用买画纸,有时候一天只吃两个馒头,就为了能多买一支顏料;赵磊说起自己在印刷厂的工作很枯燥,每天重复著同样的活计,只有画画的时候,才能感觉到自己是鲜活的。 陈征也说起了自己的经歷:受伤后的绝望,回胡同后的被人非议,画画时的快乐,还有收到读者来信时的感动和满足,拿到稿费时的踏实。 他们就像一群孤独的旅人,终於找到了志同道合的同伴。虽然他们的身份不同,经歷不同,生活境遇也不同,但他们对画画的热爱是相同的,对自由表达的渴望是相同的,对美好生活的嚮往是相同的。 他们甚至还聊到改革开放的新政策,聊到街上渐渐多起来的新鲜玩意儿,聊到百货大楼里新到的的確良布料,聊到菜市场里越来越丰富的供应,聊到希望以后画画再也不用偷偷摸摸,聊到总有一天,他们的画能掛在最显眼的地方,让所有人都看到,让所有人都知道,画画是一件多么有意义的事情。 “我听说,以后可能会允许个体经营了,说不定咱们以后还能靠画画谋生呢!”黄锐眼神里满是憧憬。 “真的吗?那太好了!”林薇激动地说,“如果能靠画画养活自己,我爸妈就不会再反对我画画了!” 陈征笑著点头:“会的,一定会的。现在政策越来越好了,只要我们有本事,有坚持,就一定能靠自己的双手,过上自己想要的生活。” 嘴上虽然这么说,心里却不由得嘆了口气。傲慢和偏见可不会那么容易就没有,哪怕是改革开放了,那些陈芝麻烂穀子的想法,在很长一段时间仍然会是主流。 “画画的是liumang,唱歌的是疯子“,这种看法和想法,很长时间都不会变。所以,黄锐这些怀揣著梦想的年轻画家们,想真正的自由呼吸,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屋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夕阳把天边染成了一片温暖的橘红色,透过窗户照进屋里,给每个人的脸上都镀上了一层金光。 而院门口,张老头、王婶和几个街坊並没有散开,他们聚在不远处的墙根下,压低声音,嘰嘰喳喳地嚼著舌根。 第101章 爭执 第101章 爭执 “你说小陈是不是傻?放著好好的日子不过,非要跟这些不三不四的人来往!而且,这对咱们院影响也不好,这些人在咱们院进进出出的,万一丟了东西算什么?”张老头语气里满是不满,又特別带上了大义凛然的惋惜。 “就是!那些年轻人一看就不是正经人,流里流气,指不定是搞什么歪门邪道的!”王婶撇了撇嘴,眼神里满是鄙夷。 “我看啊,小陈就是有点飘了!”一个老头摇了摇头,“刚挣了点钱,出了点小名,就不知道自己是谁了,连什么人该交,什么人不该交都分不清了。哼,我看早晚得栽跟头!” “他跟这种人来往,传出去多难听啊,只要让街道上的领导知道了,肯定不会同意他再去竞爭什么优优秀青年!”另一个老太太接口道,语气里带著一丝幸灾乐祸。 “你们说,他们会不会是搞什么非fa聚会?我听说有些年轻人,就喜欢凑在一起瞎胡闹,说一些不该说的话!”张大爷突然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 “不能吧?小陈看著挺老实的啊————”有人犹豫道。 “老实?知人知面不知心!”王婶立刻反驳,“你看他刚才护著那些人的样子,指不定早就跟他们一伙的了!他腿不好,心里肯定不平衡,说不定就是想跟这些人一起闹事呢!” 正好,陈征送告辞离开的黄锐等人走到院门口时,晚风带著寒意吹过来,捲起地上的碎雪沫子。 黄锐正回头说“陈征同志,你快回去吧,別冻著”,墙根下这些大爷大妈们嘰嘰喳喳声就飘了过来,像冬日里的寒鸦叫,刺耳得很。 黄锐几人脸色瞬间变了,林薇气得脸颊通红,一瞪眼,刚想上前理论,就被陈征轻轻的拉住了胳膊。 陈征拄著拐杖往前急走了两步,站到了黄锐几个人前面,眼神沉了沉,没有立刻发作,只是目光平静地扫向墙根下那伙人。 墙根下的街坊们正说得热闹,没注意到门口的动静,直到陈征的声音响起,像一块石头投入平静的湖面,才猛地住了嘴。 “张大爷,王婶,各位大爷大妈,日头都下山了,你们的热情还不减,还在背后嚼人舌根,难道干这样的事,就这么光彩?” 陈征的声音不高,却带著一股穿透力,让墙根下的几个人瞬间僵住,慢慢转过身来。看到陈征和黄锐等人就站在不远处,脸上的表情精彩纷呈——有惊讶,有尷尬,还有几分被抓包后的恼羞成怒。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读小说上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 张大爷手里的烟差点没掉地上,乾咳了两声,强装镇定道:“小陈啊,我们————我们就是隨便聊聊。” “隨便聊聊?”陈征往前迈了一步,拄著拐杖的身影在夜色里挺得笔直,“聊我是不是心里不平衡?聊我的朋友是不务正业?聊我配不上优秀青年的名额?” 他的目光一一扫过在场的几个人,眼神里没有愤怒的戾气,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张大爷,您还是操操自己家那俩儿子的心吧,他们在工厂里和咱街道上好打牌好喝酒,可是很有名,我看,游手好閒、不务正业,他们俩倒是挺能沾得上边。” “王婶,您家小子不也在等著你安排工作吗?也没见他自己想办法,反倒来编排別人?我这些朋友,有待业的,有学生,有工人,他们省吃俭用买画纸顏料,干自己想做的事,可没有靠別人,比那些一心指望別人的人强一百倍!” “还有各位,”陈征的声音拔高了几分,胡同里偶尔经过的路人都停下了脚步,远远地看著,“画画怎么就不务正业了?我的作品刊登在《连环画报》上,全国的读者都爱看;矿工师傅贴在车间里当精神头,乡村老师讲给学生听学感恩,这叫不务正业吗?” 他侧身让开一步,指了指身边的黄锐等人:“他们想办画展,想把心里的画亮出来,想让更多人知道,普通人也有追求热爱的权利,没偷没抢,没占別人便宜,靠自己本事,这叫歪门邪道吗?” 墙根下的几个人被问得哑口无言,脸涨得通红,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王婶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陈征的眼神堵了回去。张老头咂吧咂吧嘴,嘟囔道:“我们也是为了你好,怕你被人带坏————” “为我好?那可真是谢谢您老人家,真为我费心————”陈征冷笑一声,“真正为我好,是尊重我的朋友,尊重我,而不是在背后搬弄是非,用偏见看人。我腿不好,刚回胡同的时候,你们也说我这辈子没指望了,可我靠自己的双手挣了钱,没给任何人添负担,活出了样子。 现在我的朋友,只是穿著打扮和你们不一样,只是坚持了你们不理解的热爱,你们就给他们扣帽子,说他们是坏人,这就是你们所谓的为我好”?” 这番话掷地有声,说得街坊们头都抬不起来。远远看著的路人里,有人小声议论:“小陈说得对,人家凭本事吃饭,凭热爱做事,没招谁没惹谁,凭啥被这么说?” “就是,老张他们也太爱嚼舌根了,见不得別人好。” 黄锐几人看著陈征的背影,心里又暖又激动。林薇眼眶红红的,刚才的委屈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敬佩。赵磊攥著拳头,想说的话都被陈征替他说了出来,只觉得胸口的鬱气一扫而空。 “行了,话我就说到这儿。”陈征看著低头不语的街坊们,语气缓和了些,“我的朋友是什么样的人,我清楚;我自己是什么样的人,街坊们也看在眼里。以后请各位嘴下留德,別再背后编排別人,伤了和气。” 说完,他不再看那些街坊,转身对黄锐等人笑了笑:“走吧,我送你们到胡同口。” 黄锐几人点点头,跟著陈征往外走,路过墙根下时,那些街坊们下意识地往旁边挪了挪,不敢再看他们的眼睛。王婶想说什么,被张老头用眼神制止了,只是重重地哼了一声,满是不甘。 走到胡同口,快要落入地平线的太阳,把几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黄锐紧紧握住陈征的手,语气里满是感激:“陈征同志,今天真是太谢谢你了。你说的那些话,真是说到我们心里了,说的太好了。平常这样的事情见的多,听的也多,但是不知道该怎么去解释,去反驳,今天,你给了我们更多的信心。” “客气什么。”陈征拍了拍他的肩膀,“朋友之间,本就该互相维护。他们的偏见,是他们的事,咱们没必要往心里去。” 林薇推了推眼镜,声音带著一丝哽咽:“以前总有人说我们画画是瞎胡闹,说我们不务正业,我有时候都快坚持不下去了。今天听你这么一说,我突然觉得,我们做的是对的,没什么可羞耻的。” “当然是对的。”陈征的眼神格外明亮,像夜空中的星星,“马上就要改革开放了,日子会越来越好,人们的想法也会越来越开明。只要我们坚持自己的热爱,把画画好,把画展办好,总有一天,所有人都会认可我们的。 赵磊激动地说:“对!等画展办起来,我们一定要让他们去看看,让他们知道,我们画的不是歪门邪道,是真正有意义的东西!” 陈征笑了:“好啊,到时候我陪你们一起邀请他们。” 几人又说了会儿话,黄锐他们怕陈征腿不方便,执意让他回去。陈征看著他们的身影消失在胡同的拐角,才转身往回走。 路过院门口墙根下时,张大爷等人已经散了,只剩下满地的瓜子皮和菸头,一地狼藉显得格外狼狈。陈征没再多看,径直回了院。 进屋后,屋里的暖气片还烧得滚烫,花生瓜子的香气还没散。陈征坐在书桌前,拿起桌上的《悲惨世界》画稿,指尖拂过冉阿让的脸庞,心里却还想著刚才的事。 他知道,世俗的偏见就像冬日的寒风,不会轻易消散。但今天,说他衝动也好,有些话必须得说。 因为陈征知道,以他现在的身份和条件,对著这些大爷大妈们开炮,根本没有任何压力。如果是黄锐他们,说同样的话,哪怕底气足,也起不到什么效果,反而,更会招惹是非,让自己处於舆论的漩涡。 有时候想想也真可笑。陈征现在觉得自己就跟后世那些爱碰瓷儿的人一样,靠著自己这两条腿,拿著鸡毛当令箭。关键是效果还特別好。生活就是这么有意思。 没办法,他可利用的资源不多,就得靠朝自己身上挖潜力。现在有这个护身法宝效果不错,如果不好好利用,过期就作废了。 窗外的雪又开始下了,细细的雪丝落在窗玻璃上,悄无声息。陈征拿起钢笔,笔尖落在画纸上,沙沙作响。 他突然又停下了笔,心里闪出来个想法,要画一幅新的作品,作为“星星画展”的参展作品。 画的名字都起好了,就叫“爭执”。 当然是钢笔画,要找一张大的画纸,画的內容就是今天在院门口,以他为首的一帮年轻人,跟缩在墙根下嚼舌头根子的那些老头老太太之间互相起爭执的画面。 他不在乎在那样的画展上,钢笔画这种形式可能不会被人认同,甚至可能会引来非议。他在意的只是想把自己想表达的东西,通过自己熟悉的方式,在不占用更多时间和精力的情况下表达出来,就足够了。 他想起黄锐说的“星星虽小,也能发光”,想起林薇省吃俭用买顏料的执著,想起赵磊在印刷厂学徒时偷偷画画的坚持。他们就像一颗颗星星,虽然平凡,却在努力发出自己的光。 而“爭执”,就是他们这样一群年轻人,面对新时代时的一种態度。 1978年的冬天虽然很冷,但是总有过去的时候,春风已经在路上了,带著改革开放的暖意,带著对未来的期许。 他低头看著画纸,笔尖在纸上流畅地滑动,勾勒出一道坚定的线条。属於他们这些年轻一代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第102章 助理编辑的诱惑 第102章 助理编辑的诱惑 自从那天因为黄锐等人的拜访,让陈征抓著机会,对著院里几个最爱碎嘴的老头老太太吼了一通以后,北六条胡同9號院,住的是越来越舒服。 屋里温暖如春,屋外风平浪静。那歌里唱的果然没错,路见不平一声吼,该出手时就出手!效果就是不错! 而且,陈征的身体也有不小的进展。现在他每天睡觉前烫脚,都能比较清晰的感觉到水的温度了。 不知道是那一天冰湖上救儿童,被冷水刺激以后產生的效果,还是因为屋里装了暖气,让他腿的血液流通更顺畅。 或者,压根就是因为心情好。特別是懟了张老头那些人以后,里外通透,很可能也是一大刺激因素。 他现在每天早上出去遛圈的时候,双腿拖累感越来越弱,虽然还不能被控制运动,但是已经能当两根木桩子用,在累的时候,拄著双拐休息,不用再把全部的力气都放在两根拐杖上,双腿也有了支撑力。 用一种更形象的方式说,现在陈征都已经能练习用拐杖当武器,以双腿为支撑的攻击动作。 他有信心,如果再碰上上一次那样的胡同袭击事件,收拾那些小杂碎肯定更容易更从容。 《悲惨世界》的创作,现在已经超出了原计划,原来陈征计划的是如果发行单行本,可能150幅画稿为一本,需要5本,750幅画稿左右。 可是现在已经远远超出,按照现在的规划內容来算,最少也需要900幅画稿,也就是要增加一册的数量,这一套《悲惨世界》,需要6本。 这样算下来,等这部作品创作好,陈征又能入帐画稿的稿费,包括脚本的创作改编费,总共得有4500多块钱。 真是不禁感嘆,在1978年寒冬腊月里,人在家中坐,不用风吹雨打,以他的创作速度算下来,月入四五千块钱。而且短短的时间內让自己的存款已经超过了7000块。 照这样的情况,在1979年年初就成为万元户,指日可待。 陈征觉得,在1979年成为万元户,也能算是相当於后世实现了一个小目標吧! 现在陈征是最喜欢算帐,越算创作动力越足,从他自己本身的最切身体会来说,什么热爱,兴趣,都比不上物质的刺激,还有那种成就感来的更直接。 画画稿累了,平常的休閒活动,他也给自己加了一项,就是去逛各种市场和商场。有钱了不花是傻瓜。钱只有在花的时候才最有价值,不然的话就是一个数字。 原来跟著马大姐去买了一回东西,觉得差不多够用了,可是他忽略了一个事实。陈徵发现自己饭量越来越大,而且有种趋势,顿顿离不了高蛋白。如果要跟其他人那样,一家人靠著几两肉的定量,估计陈征会难以忍受。 那是一种很迫切的需要,如果每天不吃点肉蛋,就觉得浑身无力,难受,连大脑的转动速度都会受影响。 所以,买的那几斤肉,鸡和鱼,实在是不够看。 多亏了有马大姐的引荐,他现在在菜市场也算是认识了几个熟人。比如说猪肉摊子上的王师傅。 认识他有什么好处?好处很直接,王师傅,作为业內人士,总有机会,弄点不需要肉票的高价肉。另外也能补充一些大骨头和下水。 这也是最近才开始出现的新鬆动。如果要肉票,燕京市老百姓一个月大概有一斤猪肉的定量,价格也就在七八毛钱一斤。 但是就在年底的时候,隨著政策的鬆动,为了保障春节供应,开始出现了超计划收购的情况,给老百姓提供了很多可操作的空间。 这一部分超计划收购,收购价格提高了1/5。在市场上供应的时候,也就成了更灵活的,不需要肉票的高价肉。当然,这其中一大部分都流入了自由交易的黑市。 但是像王师傅这样的场面人,手里总有自己能搞到东西的渠道。包括旁边摊子上卖的活鸡,也是同样的情况。 总之,这样的大环境,也让陈征越来越感觉到手里有钱的痛快感觉,不再是千篇一律的有钱没也没地方花的窘迫。 陈征现在的小日子过得连费编辑来了都羡慕不已。 这一天,费编辑又来到北六条胡同9號院,一是来给陈征送《悲惨世界》前450幅画稿的稿费。二来当然就是拿新的新完成的300幅左右的画稿。 当然最主要的目的,是一个让陈征非常惊讶的消息。 “想让我去编辑部当编辑?” “准確来说不是编辑,还只是助理编辑。”费编辑竟然露出了一丝不好意思的表情。 此时此刻,陈征刚听到费编辑说的消息以后,確实很惊讶,甚至还愣了一会儿神。 不过,心里稍微一琢磨,这事儿也理所应当。虽然他学歷不高,但是在连环画创作上,因为有现成的作品,而且还受到全国老百姓的欢迎,编辑部对他发出邀请,倒也並不算是太过突兀。 说实话,陈征还挺心动。杂誌编辑部的编辑,而且《连环画报》可是直属於美术出版社,如果能在那儿当一名编辑。不,助理编辑。似乎还挺不错。 可是这个想法猛一想確实挺好,再一考虑实际问题,又有点犯愁。 还是这两条腿啊! 他住在北六条胡同,而编辑部在北总部胡同32號。一东一西,中间隔了一个城,他这样的身体条件,如果每天去坐班,来来回回多不方便。这浪费的时间可都是金钱! 以他的速度,每天最少得少画好多幅画稿。这样一算,金钱的损失可比那点工资多的多。 不过这件事儿倒是提醒了陈征。他现在回来也有一段时间,已经稳定,按正常来说,街道上给他安排的工作,也应该快有消息了。 费声福编辑看著陈征的表情,笑了笑说:“说实话,今天主编刚一给我说这件事的时候,我挺高兴。但是跟你一样,稍微一想,又觉得这事儿不太合適。当然,並不是说你不胜任这件工作,如果只从工作上来说,你来编辑部能当一名助理编辑,绰绰有余,而且非常適合。 但是————,哎,瞧瞧你现在这日子过的,我总觉得让你这来回奔波,都有点不好意思。你现在的情况,编辑部也不可能给你分配住房,顶多是分配个宿舍。 可是宿舍的条件怎么能跟你这屋里比呀,那可没有暖气!说实话,我现在都想搬到你这屋来办公,如果让你身体如此不方便,还要赶到我们编辑部去天天工作,总觉得有点不忍心。小陈,这事儿你要仔细考虑一下,权衡一下。” 费胜福脸上露出一副颇为遗憾的唏嘘表情。陈征这么好的小伙子,真是受他的身体拖累了,不然的话,肯定会有更大的发展。 费编辑的话,陈征听得很认真。这种真心真意的关怀,让他心里热乎乎的。也就是这年代不兴居家办公,不然的话,陈征心里都有想法,看能不能申请,他就在自己屋里办公算了。可是现在也没有网络,平常工作怎么交流沟通,不是耽误人家的事儿吗? 仔细的考虑一会儿以后,陈征很真诚的说:“费老师,这件事我得仔细的考虑一下。 说实话,编辑部能给我这样一个机会,很难得,我也很珍惜。但是像您刚才说的,我也確实有很多不方便的地方。一时之间我也拿不定主意,所以需要仔细的再权衡一下。” “嗯,应该的。这是人生的大事。我们编辑部助理编辑的待遇大概也就是40多块钱,可能还有一些其他补贴。如果想要工作上有进步,可能在这个岗位上要兢兢业业、踏踏实实干上个四五年,才有可能成为独当一面的编辑————” 费声福的话让陈征觉得无奈,毕竟是铁饭碗嘛,熬资歷才是主旋律。就在这一剎那,其实陈征心里的天平已经开始发生了倾斜。 对於后世穿越而来的他来说,以他现在的情况,当一名自由职业者,其实也挺不错。 反正干什么事情都有街道给他背书,哪怕是需要开介绍信的时候,甚至比那些有单位的人还要更方便,更快捷。 比如说上一次他为了去信託商店买手錶,到街道上开介绍信,办事员基本上是一路绿灯,根本没有任何的审查,而且还有颇多的鼓励。 可是,同样的情况,要放在一般单位,要开一封这样的介绍信,单位那些握著印把子的人,非得把你难为死不可。 机会都是相对论。可能对別人来说,费编辑今天带到陈征面前的是求之不得的好机会。但是仔细考虑以后,陈征觉得,这样一个助理编辑的工作,更像一块鸡肋。真要是干起来,很有可能成为他身上的枷锁。到最后落个食之无味,弃之可惜。 之所以弃之可惜,也肯定不是陈征不捨得,那都是为了情面,毕竟人家编辑部,包括费编辑出面把你邀请过去了,总不能那么快就撂挑子不干呀。无形之中,人情和责任又成了一种额外的负担。 第103章 王主任的提醒 第103章 王主任的提醒 费编辑走后。陈征在数钱的时候,心里一下就更通透了,刚才还残存的一丝遗憾,顿时消失的一根乾乾净净。200多张大团结,数起来还是挺过癮的。 话说回来,如果这年头挣钱以后,跟钱有关,还有什么让陈征觉得不舒服的地方就是跟银行打交道。存钱很麻烦,取钱更麻烦。 所以,他的钱並没有全部存入银行,手头也留了相当数量的现金。放在哪儿呢? 简单!床底下挖开一块地砖,地上刨个坑,包上油纸塑料布,用个铝饭盒装上,再把砖往上一盖。其实也很安全! 时间在陈征的钢笔尖上流转,过得很快,转眼到了12月下旬,北风跟小刀子似的刮著胡同墙皮,雪化了又冻成冰碴子,踩在脚下咯吱咯吱响。 陈征正趴在桌上给已经接近尾声的《悲惨世界》的画稿勾线,院里突然传来张兰副主任那高八度的嗓门,带著点刻意拿捏的喜气洋洋:“陈征同志在家吗?有贵客来啦!” 这声音太突兀,陈征不由得手一抖,钢笔尖在画纸上点出个小黑点,靠,废了一张画稿,真是心疼人。 顾不上再心疼,把钢笔合上笔帽,仔细听外边的动静。这阵仗,不像是普通的街道领导来串门,能听出来张兰的声音里带著刻意的郑重,还有好几个人的脚步声,都挺有“分量”。 他心里暗自揣测著“贵客”两个字,连忙拄著拐杖起身,把桌上散乱的画稿,稍微收拾一下,过去把屋门打开。 哎呦,这贵客还真挺不一般。 为首的是个穿著深蓝色干部装的中年男人,头髮梳得一丝不苟,戴著副黑框眼镜,笑容温和却透著股威严。身后跟著区里的李主任、街道副主任张兰,居委会王主任,以及几个年轻的工作人员,几个人手里都拎著东西,都没有空手。 “陈征同志,打扰了!”中山装男人率先开口,声音洪亮,“我姓王,是市共青团的,今天来看看你,顺便了解下情况。” 陈征心里瞬间门儿清一肯定是为了那先进青年的事儿。他脸上立刻堆起恰到好处的笑容,拄著拐杖往前迎了两步:“王领导、李主任、张主任、王主任,快进屋!外面冷,屋里有暖气。” 一边说,一边拄著拐杖麻利地侧身让开门口。他心里早把这次先进青年的评选,盘算了个清楚:这次先进青年要是评上了,好处可太多了,都是实打实的无形资產。至於什么“荣誉”,那倒都是虚的,实打实的利益才香。 王领导进屋后,目光先扫了一圈。屋里收拾得乾乾净净,暖气片烧得滚烫,墙上掛著几幅素描,书桌上摞著整齐的画稿,小书架上摆著满满当当的书,很有文化的味道,小屋子不大,透著股踏实红火的劲儿。 他不禁连连点点头,语气更温和了:“小陈同志,听说你腿不方便,还坚持创作,不容易啊!” “嗨,不瞒领导说,这也算是我力所能及。我这样的条件,干其他的也干不好,不方便。现在在领导们的关心下,再加上杂誌编辑部的编辑们的帮助,给了我一个能够展露才华的舞台,是我的幸运。我觉得也只有我们这样的新时代和新社会,才会有这样的温暖。 领导,你看,政府对我的关心是实实在在的。这么冷的天,为支持我的创作,还特意给装了暖气,修了厨房,连进出的出路都给考虑的很周到。这些都是实实在在的关心。” 陈征要给领导们倒茉莉花茶,这活儿被领导示意下,让跟著的小年轻给抢了过去,陈征又把刚买的花生、瓜子、大白兔奶糖往桌上一推,“其实也没想那么多,就是觉得总不能因为腿不好就閒著,日子得往前奔不是?” 张兰在旁边连忙帮腔:“王书记,您可不知道,小陈是真优秀!他这样的条件,当时在什剎海的冰眼里,愣是把三个掉进冰眼里的儿童给救了上来。 画的连环画登在《连环画报》上,全国读者都爱看,还被电影厂看中正在改编呢!平时在院里也低调,街坊有困难都愿意搭把手。” 前面说的,陈征倒是心安理得,至於后边说的什么在院儿里很低调,平常还都伸把手,让他那厚脸皮都有点发红。 他跟院里这些邻居关係可不怎么样。当然,张兰这样说,那就是事实。假的也成真的了。 王领导看到了陈征桌上的画稿,感兴趣的走过去,拿起一张,眼神亮了亮:“这是新作品吗?这样看你的原稿比在杂誌上看小幅的画,更好! 你这是用钢笔画的吗?” “嗯,是用钢笔画的。这是新改编的外国名著《悲惨世界》。总共900幅画稿,这是最后的一小部分,其他的已经交给了编辑部,等到前两部作品连载完,就要开始连载这一部《悲惨世界》。” 王领导更感兴趣,又多拿了一些画稿,仔细翻看了一会儿,脸上露出了更多的笑容,“嗯,確实是《悲惨世界》,看你的画稿,还真有一种身临其境的感觉。原来很多读书时候模糊存在於脑海中的画面,生动鲜活的出现在眼前,这种感觉很不错。画得非常好!小陈同志,不简单呀!能把法国的作品画的这么细致,这么优美,很不错!” 说到这儿,王领导把手里的画稿放下,替陈征又整理整齐,才一把又握住陈征的手。 “这次gongqing团和政府联合评选新时代先进青年標兵”,就是要找你这样身残志坚、敢闯敢干、符合新时代需求的代表。希望你以后能够再接再厉,做出更多更好的成绩来。当然,身体更重要。別光顾了创作,只顾了工作,也要多注意身体。” 陈征一听人家领导这么篤定的话,心里美滋滋的,嘴上却谦虚:“您过奖了,我就是做点自己该做的。在建设祖国的各条战线上,比我优秀的青年还有很多,我还差得远呢。” 接下来基本上就是王领导和陈征的一问一答,人家领导同志亲切的不得了。陪在旁边的其他人都是一脸僵硬的笑容,显得多余而又应该。 直到最后话题谈的差不多了,李主任才很有眼色的,適时把这次他们带来的慰问品往墙角挪了挪,笑著说:“小陈,这是组织上的一点心意,过年用得上—一十斤麵粉、五斤大米、三斤猪肉、十斤带鱼、二十个鸡蛋、三条肥皂、一包洗衣粉。” 带来的东西,刚才陈征还真没顾得上注意。这会儿一听张兰介绍,心里热乎乎的。並不是什么感动,只是觉得这东西拿的好,实在。说实话,每一样都是紧俏物资。都是他最需要的东西。领导同志们可真贴心。 他连忙说:“这可太谢谢了!让领导们费心,还带这么多东西,让我体会到了最大的关怀。” 王书记笑了笑,站起身:“好了,我们也不打扰你创作了。今天来看了,小陈同志確实名不虚传。你这先进青年標兵的名额,我们回去再匯总下情况,基本没什么问题了。” 这句话简直是天籟之音!陈征心里乐开了花,脸上却依旧保持著谦虚:“谢谢王领导、各位领导的认可!我一定不骄不躁,继续努力!” 他拄著拐杖,执意送领导们到胡同口。王领导走的时候,拍了拍他的肩膀:“小陈,好好干!以后的大环境会给年轻人提供了很多机会,你这么有才华,肯定能大有作为。” “嗯,我以后会更加的努力,爭取做出更多的成绩!”陈征笑著回应。 送走王书记和李主任,张兰也准备走,却被王主任拉住了。“张副主任,你陪著领导们先回吧,我跟小陈说两句话,顺便看看他生活上还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地方。”王主任笑著说。 张兰愣了一下,看到王主任的表情,隨即会意,冲陈征挤了挤眼睛:“那我先走了,小陈,有时间了,多去家里坐坐。林老师很喜欢跟你聊天,一直说要跟你多喝两杯呢。 张兰只让陈征送到了二道门,就没让他再往外走。 陈征回到屋里,看著坐在沙发上,一脸带笑看著他的王主任,心里犯嘀咕:王主任这是要干啥?难道还有別的事? 他隨手关上门,坐在王主任对面的椅子上。 王主任这时脸上的笑容淡了些,语气却依旧诚恳:“小陈,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 陈征连忙坐的端正一些:“王主任,你说,我听著呢。” 王主任略微沉吟了一下,压低声音说:“小陈,今天市里和区里的领导应该都很满意,他们对你印象很好,可以说这次先进的名额基本稳了,但毕竟还没最后落定,可不能在这节骨眼上出岔子。” 陈征心里一凛,连忙点头:“王主任,您放心,我心里有数,肯定不会惹事。” “我不是说你惹事。”王主任摆了摆手,语气带著点过来人的叮嘱,“我是听说,你最近跟几个画画的年轻人走得挺近?就是院里张大爷他们念叨的,头髮留得挺长、模样行为有点怪的那几个。” 第104章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第104章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陈征这才明白,原来是为了黄锐他们的事。他心里鬆了口气,坦然道:“王主任,您说的是黄锐他们吧?我们都是喜欢画画的,上个月在北海公园认识的,確实来往了两次,前几天他们几个人专门上门来拜访我一次。。” “我知道你是个好小伙子,那些年轻人你愿意跟他们来往,估计也没坏心眼。”王主任喝了口茶,继续说,“但你现在情况不一样,马上要评先进青年標兵了,是咱们要树的典型。有些人就爱挑刺,见不得別人好,要是借著这事儿说閒话,传到上面去,虽然不一定能影响结果,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对吧?” 陈征心里门儿清,王主任这话確实在理。他笑著说:“王主任,您提醒得对,我之前没考虑这么周全。” “不是让你跟他们断来往。”王主任连忙补充,“年轻人有追求是好事,现在是新时代,新风向,新传出来的精神也鼓励这个。我是让你稍微注意点分寸,別太张扬。他们不是要办画展吗?要是有需要帮忙的,比如场地协调、跟街坊解释解释,你跟我说,我来帮你安排。” 陈征心里一暖,没想到王主任不光提醒他,还愿意帮忙。他连忙道谢:“那可太谢谢王主任了!您这么一说,我心里就有底了。我会注意分寸,最起码最近一段时间,儘量注意影响,省得让街坊们误会。” “这就对了。”王主任点点头,脸上露出笑容,“你是个有本事、明事理的好青年,不然组织上也不会这么看重你。这標兵评下来,对你、对咱们街道、对咱们区都是好事。我会跟院里的几名热心老同志打个招呼,让他们多留意点,別让张大爷他们瞎念叨,免得传出去不好听。” “真是麻烦您了,王主任。”陈征真心实意地说。他心里清楚,王主任这是实实在在为他好,怕他在最后一步栽跟头。有了王主任这么操心,帮忙兜底,相信那些閒言碎语根本翻不起什么浪。 王主任站起身,拍了拍陈征的肩膀:“跟我客气啥!你好好创作,安心等结果就行。过年要是有啥困难,或者需要帮忙办置年货,也跟我说,居委会能帮的一定帮。” “好嘞,谢谢王主任!”陈征送她到院门口。 看著王主任的身影消失在胡同里,陈征心里彻底踏实了。他回到屋里,看著屋里多出来的慰问品,嘴角忍不住上扬。 这先进青年名额,算是彻底稳了! 王主任的提醒虽然是小事,但却让他更清楚了现在的处境—一人红是非多,越是关键时刻,越要低调。不过有了王主任帮忙挡著,黄锐他们带来的那一点负面影响和不確定因素,也没有了隱患。 他坐回到书桌前,拿起钢笔。窗外的阳光透过云层洒下来,照在窗玻璃上,反射出耀眼的光。陈征看著画纸上再阿让坚定的眼神,仿佛看到了自己的未来一充满希望,一片光明。 1978年,刚穿越过来经歷的这个冬天,对他来说,真是个丰收的季节—一稿费赚了不少,年货办得丰盛,先进青年標兵的名额稳了,有了几个不错的朋友,还有王主任、张兰这样真心实意帮他的人。 他知道,这只是个开始。改革开放的春风已经吹起来了,以后的机会只会更多。他这个穿越者,加上身残志坚的“人设”,再加上先进青年標兵的光环,只要抓住机会,踏踏实实做事,日子肯定会越过越红火。 陈征低头看著画稿,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这先进青年標兵,他当定了!接下来的好日子,也该好好享受! 最近一段时间天一直不好,雪下个不停,路也不好走。所以陈征活动范围大受限制,好一段时间只在附近活动。就连平时画画用到的画纸,也都是让赵卫东帮他寻摸,下班以后给捎带回来。 又过了两天平静安详的日子,天也很好,连著晴天。阳光透过光禿禿的树枝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融化的雪水顺著屋檐滴答作响,空气里满是清冽的湿意,带著点过年的热闹前兆。 陈征坐在书桌前,放下手里的钢笔,长长地舒了口气。《悲惨世界》的画稿终於全部修改完成,整整齐齐地摞在书桌一角,用绳子捆得结实。他伸了个懒腰,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看著这厚厚的一摞画稿,心里满是成就感——这可是实打实的稿费,等费编辑来取走,又能进一笔收入,自己的小金库是越来越丰厚,离小目標越来越近。 他起身走到窗边,看著院里的积雪渐渐融化,露出湿漉漉的泥地。街坊们都在忙著清扫自家门口的积水,偶尔传来几句閒聊,大多是关於过年的年货、新政策的传闻,还有最近闹得沸沸扬扬的“tjdb”被抓的事。 “听说了吗?西单那边有人倒腾电子表,被人检举了,弄进去好几个呢!” “可不是嘛!这电子表看著稀罕,可倒腾这个就是tjdb,现在虽然都说放鬆了,但这种事还是查得严!” “我听我侄子说,这次抓了不少人,连带著好几个帮忙卖的都被带进去问话了,真是得不偿失!” 陈征听著这些议论,心里没太当回事。1978年底,改革开放刚起步,政策还没完全放开,个人倒腾东西依旧是高压线,出现这样的情况也不算新鲜事。 所以,这才愈发的显出来,他画小人书挣稿费,能挣这么多钱,既落实惠,又能挣名声,在这个年代是多么的难得。 他现在满脑子都是画稿、稿费和即將到手的先进標兵名额,只想安安稳稳过个好年,不想掺和任何閒事。 然而,平静的日子没能维持多久。当天下午,陈征正趴在书桌上趁著休息,翻看读者来信,院门外就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夹杂著女人的哭喊和咒骂,像一道惊雷,打破了院里的寧静。 “陈征!你个没良心的东西!快开门!”孙秀兰的尖细嗓音穿透院门,带著前所未有的急切和愤怒,“你哥都被抓了,你还在家稳坐钓鱼台!你还是人吗?” 陈征的眉头瞬间皱紧,手里的信纸“啪”地掉在桌上。他心里咯噔一下—— 陈远?那个便宜哥哥?他怎么会被抓?这事儿有点猝不及防,一时没反应过来。 还没等他起身,屋门就被“砰砰”地拍得震天响,於明丽的声音也跟著响起,带著哭腔,却依旧透著股尖酸:“陈征!开门!快开门!你哥被抓了,你不能不管!你现在出息了,有本事了,就不管我们死活了?” 陈征拄著拐杖,脸色阴沉地走到门口,打开一条门缝,冷冷地看著门外的两人。孙秀兰穿著那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头髮乱糟糟的,脸上满是泪痕,却依旧带著惯有的刻薄;於明丽则穿著一件花棉袄,眼睛红肿,手里还攥著一块手帕,时不时抹一下眼泪,可眼神里却满是算计。 “你们吵什么?”陈征的声音冰冷,没有一丝温度,“什么事?” “什么事?”孙秀兰猛地推开门,衝进屋里,没有好气的说,“你哥被派出所抓了!你还问什么事?陈征,你哥可是你亲哥,他现在出事了,你能不管?” 於明丽也跟著衝进院子,哭哭啼啼地说:“陈征,你快想想办法吧!你哥被抓进去了,要是真出了事,我们家就彻底完了!你现在跟街道、区里的领导都认识,还要当先进,你说话肯定管用,你快帮著说说情,把你哥弄出来!” 陈征往屋院里瞅了一眼,姥姥,这些老头老太太閒著没事干,有点风吹草动一下子全出来了,得了,今儿他这儿又成西洋景了。 他现在心里烦的不得了,天天就是他们家这点破事,闹腾的没完没了,上赶著给这些碎嘴的人增加茶余饭后的谈资。 烦归烦,鬱闷归鬱闷,但是,他思路很清晰。这会儿已经反应了过来,稍微一盘算,大概有了猜测。 陈远被弄走,十有八九跟街坊们议论的倒腾电子表的事儿有关。他这个便宜哥哥,从小就好吃懒做,眼高手低,再配上他那个好嫂子於明丽,简直是绝配。 前一段,他们不是还想著把电子表卖给他这个好弟弟呢,没想到这么快就栽了跟头。 “他为什么被弄进了派出所?”陈征明知故问。坐在椅子上,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茶,语气平静,不慌不忙,根本没有跟著孙秀兰和於明丽的节奏走,也没有丝毫要帮忙的意思。 孙秀兰被他的態度气得跳脚:“还能为什么?还不都怪你,家里有困难,不伸手帮忙。你哥有担当,操著家里的心,为了给家里多挣点钱,让我们过年能好过点!他倒腾了两块电子表,想卖点钱,结果倒腾的人被检举了,他也被牵扯进去了!电子表被没收了不说,人也被带走了!” 第105章 想道德绑架,没门 第105章 想道德绑架,没门 於明丽连忙补充道:“那两块电子表花了我们120块钱啊!那可是我们家全部的积蓄,现在钱没了,人也被抓了,这日子可怎么过啊?陈征,你现在有钱有关係,跟街道的主任、区里的领导都能搭上话,你就帮著说说情,把你哥放出来,再把电子表要回来,行不行?” 陈征心里冷笑一声——120块钱?怪不得这俩人这么失態,这可是一笔巨款,估计现在心里跟被剜了肉一样疼。 相当於陈远好几个月的工资!陈远和於明丽竟然敢拿这么多钱去倒腾电子表,真是利慾薰心! “他跟著人家凑热闹,倒腾东西,被抓也没什么可说的。”陈征淡淡地说,语气里没有一丝同情。 “你说什么?”孙秀兰不敢置信地看著他,“陈征!你个没良心的东西!那是你亲哥!他是为了这个家!你怎么能这么说话?” “为了这个家?”陈征放下搪瓷缸子,眼神锐利地看著孙秀兰,“他倒腾电子表是为了他自己吧?为了他自己能好吃懒做,为了於明丽能穿金戴银!我可没见他挣了工资往家里拿过多少,他干这样的事,跟这个家有什么关係?” 他顿了顿,继续说:“从小到大,你们什么时候把我当过一家人?有好吃的、好穿的,全都是陈远的;我穿他剩下的旧衣服,吃他剩下的饭菜,生病了你们不管不问;孙东害我的时候,你们不仅不阻止,还帮著他隱瞒;现在陈远犯了事,被抓了,你们想起我了?想起我是他弟弟了?” 於明丽被说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连忙拉著孙秀兰的胳膊,对著陈征陪笑道:“陈征,以前的事都是误会,都是我们不好。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你哥还在派出所里呢!这些陈芝麻烂穀子的事儿,就先別跟我们计较了,快想想办法救救他吧!” “就是!”孙秀兰也反应过来,连忙收起刻薄的嘴脸,换上一副討好的笑容,“陈征,妈知道以前对你关心不够,那还不是因为咱们家家庭条件不好,顾了这个顾不了那个,可是再怎么说,你跟你哥那可是血浓於水啊!你哥要是真出了事,你脸上也无光啊!听说你现在在评先进,要是让人知道你哥因为倒腾东西被抓了,对你的名声也不好,是不是?” 陈征心里门儿清一孙秀兰这是在道德绑架,还想用他的名声来威胁他。可惜,他根本不吃这一套。名声是虚的,实打实的利益才香,而陈远这事,就是个烫手山芋,一旦沾上,不仅捞不到好处,还可能真正把自己的先进名额给搭进去,甚至影响跟出版社、电影厂的合作,得不偿失。 “我的名声好不好,跟他没关係。”陈征语气坚定,没有丝毫动摇,“他犯了法,就该接受惩罚。我不会帮他,也帮不了他。” “你说什么?”孙秀兰的笑容瞬间僵在脸上,尖声道,“陈征!你个白眼狼!你真的不管?我告诉你,你今天要是不帮,我就去你街道办闹,去你那个编辑部闹,去区里闹!我让所有人都知道,你这个先进,是个连亲哥都不管的冷心肠!” 於明丽也跟著附和:“对!陈征,你要是不帮,我们就去闹!让大家都看看你的真面目!你好不容易挣来的名声,可別毁在这上面!” 陈征看著她们撒泼的样子,心里没有一丝波澜,反而觉得可笑。他早就料到她们会来这一套,可惜,他现在不是前身那个任人拿捏的软柿子了。 “你们儘管去闹。”陈征的眼神冰冷,带著一股威慑力,“我身正不怕影子斜。陈远tjdb,违法乱纪,被抓是咎由自取。我要是帮他,就是知法犯法,跟他同流合污。到时候,別说先进青年的名额保不住,我自己都得进去。你们觉得,街道办、市里的领导会因为我而徇私枉法?”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犀利:“还有,你们去闹,丟的是谁的脸?是我的脸吗?不是!是陈远的脸,是你们的脸!让所有人都知道,你们家出了个坏分子,让街坊四邻都戳你们的脊梁骨!我跟你们划清界限,不正是显示出来我錚錚铁骨吗?谁还会说我是冷心肠?” 孙秀兰和於明丽被说得哑口无言,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她们没想到,陈征竟然这么硬气,这么油盐不进,还反过来將了她们一军。 “你————你————”孙秀兰气得浑身发抖,指著陈征说不出话来。 於明丽眼珠一转,又换了一副哭腔,扑通一声就想往地上跪,却被陈征抬手制止了。 “別来这套。”陈征冷冷地说,“我不吃下跪这一套。你们想让我帮忙,先回答我几个问题。” 孙秀兰和於明丽对视一眼,眼里露出一丝希望。孙秀兰连忙说:“你问!你问!只要你能帮你哥,你想问什么我们都告诉你!” “第一,”陈征看著於明丽,语气平静,“那120块钱,是你们家的全部积蓄?我怎么听说,陈远前段时间还跟人打牌,输了不少?” 於明丽的脸色瞬间变了,眼神躲闪,不敢看陈征:“没————没有的事!你听谁瞎说的?”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 “第二,”陈征没有追问,继续说,“陈远倒腾电子表,是他自己的主意,还是你们攛掇的?我可听说,是你於明丽看著別人倒腾电子表赚钱,眼红得不行,逼著陈远去做的?” 这话一出,於明丽的脸瞬间红透了,像是被人戳穿了心事,急著辩解:“不是!不是我!是他自己要去的!” “第三,”陈征的眼神更加锐利,“你们找我帮忙,是真的想救陈远,还是想让我把自己搭进去?你们是不是觉得,我现在有本事了,就该为你们无休止地付出?就该为你们犯的错误,承担责任?” 孙秀兰和於明丽被问得哑口无言,脸上的表情精彩纷呈一有惊讶,有尷尬,还有被戳穿后的恼羞成怒。 “陈征!你怎么能这么想我们?”孙秀兰尖声道,“我们是一家人啊!互相帮忙不是应该的吗?你现在出息了,就忘了本了?” “一家人?”陈征冷笑一声,“我在部队上刚受伤回胡同的时候,你们怎么不说我们是一家人?我没钱没势的时候,你们怎么不说互相帮忙是应该的?孙东害我的时候,你们怎么不说血浓於水?现在陈远犯了事儿,你们想起我们是一家人了?想起让我帮忙了?晚了!“” 他站起身,拄著拐杖,走到门口,打开屋门:“你们走吧。陈远的事,我不会管,也管不了。他自己犯的错,就该自己承担后果。以后,別再来找我,我们关係没那么好,要是都因为这些破事,也没必要再来往。” “陈征!你个白眼狼!你不得好死!”孙秀兰气急败坏地骂道,捡起地上的石头就想砸向陈征,却被於明丽拉住了。 於明丽知道,再闹下去也没用,陈征是铁了心不帮忙。她咬了咬牙,对著陈征说:“陈征,你真的不管?你可別忘了,你现在正在评先进,要是让人知道你连亲哥都不管,对你的名声也不好!” “我的名声,不用你操心。”陈征的语气依旧冰冷,“我靠自己的本事挣来的名声,不会因为你们的胡搅蛮缠就毁了。相反,你们要是再在这里撒泼闹事,影响了我的生活,我就去街道,去派出所告你们,让他们来处理你们!” 孙秀兰和於明丽看著陈征坚定的眼神,知道再纠缠下去也没用,反而可能自討苦吃。她们狠狠地瞪了陈征一眼,嘴里骂骂咧咧地,不甘心地转身离开了。 “陈征!你给我等著!你会后悔的!” “你这个没人性的白眼狼!我们不会就这么算了的!” 看著她们的背影消失在胡同口,陈征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关上院门,心里的火气渐渐平息下来。他知道,孙秀兰和於明丽肯定不会善罢甘休,但他不担心,只要不跟著他们的节奏和思维方式走,不被他们轻易的道德绑架,就他们那些伎俩,又奈他何! 回到屋里,陈征重新坐在书桌前,看著桌上的《悲惨世界》画稿,心里却依旧有些波澜。陈远被抓,虽然是他咎由自取,但毕竟是原身的亲哥哥,说一点感觉都没有是假的。但他更多的是庆幸,庆幸自己没有被孙秀兰和於明丽的道德绑架所裹挟,没有去趟这趟浑水。 这要还是原身,说不定有可能把这事儿揽到自己身上,被孙秀兰给掇著替他那个哥哥担事儿。 连说辞他都替孙秀兰想好了。 你给国家立过功,残了两条腿,这事在你身上也不会怎么著!听听,这招指定有用。呵呵,老子现在又不是那个怂包,会搭理你们。 陈征撇了撇嘴角,拿起钢笔,重新整理读者来信,却发现再也静不下心来。 院子外,街坊们的议论声隱约传来,大多是关於陈远被抓的事,还有人提到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