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满朝皆屠刀?不如我执笔!》 第1章 不改,大明必亡於內乱! 洪武十二年,应天府,秋季的法场。 空气沉闷,瀰漫著一股铁器独有的腥气。 秋日的阳光冷冽而无情,毫不留情地洒在刑场中央那座高耸的断头台上。 金属的光泽和木台上沉淀多年的血跡交织在一起,泛著一种诡异的油光。 在台下,无数人群拥挤。 百姓们围得水泄不通。 洛知屿,刑部六品主事,此刻正被两个高大威猛的兵卒死死按跪在冰冷的石板上。 他的后脖处感受著刽子手体內浓重的汗气与那柄鬼头刀带来的寒冷金属气息。 他不该在这里。 自三年前穿越到这个铁血的大明后,他一直小心翼翼。 凭藉前世法学博士的积淀—— 在刑部谋得一职,埋头研究《大明律》,分析卷宗。 然而,政治的压迫总是以一种无形的力量,逼得你无处可逃。 “空印案”如同一场风暴,卷席而来,他在官场中那微不足道的小舟,瞬间被捲入了滔天的巨浪。 他被推出了。 没有贪赃,没有枉法。 只因为他按部就班、照章办事,就成为了儒家官僚与皇权之间,最合適的牺牲品。 他们需要一个替罪羊,一个体面而又没有强大背景的官员,来承受皇帝朱元璋怒火的余波。 他洛知屿,恰好是那个“刚刚好”的人选。 可笑。 真是可笑至极。 洛知屿嘴角勾起一抹无声的苦笑,绝望与自嘲在他胸口翻滚。 他缓缓闭上眼睛,放弃了所有的挣扎。 死亡的阴影像冰冷的海洋,悄无声息地將他吞噬。 意识渐渐消失,身体的感觉越来越远。 就在这一瞬,灵魂几乎要离体的那一刻,一股无法形容的剧震,突然从他脑海深处爆发开来! 嗡——! 那不是声音,而是一种撕裂思维的波动,洛知屿在穿越时带来的金手指——“逆天悟性”,被极致的生死压力所激活! 一瞬间,洛知屿的整个世界翻天覆地。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他的意识被拉入了一个前所未有的维度。眼前不再是无尽的黑暗。 而是一张由无数光线交织而成的巨大网络。 每一条光线,代表著洪武朝的一条规则,一道命令,一个权力节点。 这张网宏伟而精密,但充满了致命的裂痕与矛盾。 他不再是那个只懂书本的法学博士。 他“看”到了! 他看到了《大明律》背后冰冷、严密的逻辑链条—— 看到了朱元璋如何藉助法典將整个官僚体系锁死,將人性的焦虑与决心囚禁其中。 他还看到了这把锁的脆弱。 他看到了,微不足道的官员俸禄与严苛、动輒抄家灭族的律法之间—— 形成的无法跨越的巨大鸿沟。 法,是悬在头顶的利剑。 俸,是脚下不堪一击的薄冰。 当生存都成为问题,勤勉做事也可能因微小的疏漏而获罪时,律法的尊严,又从何谈起? “空印案”的本质,不是官员的贪婪,而是这套制度必然催生出的畸形怪胎! 它是一种消极的、无奈的、必然发生的系统性崩溃! 法与俸的错配,才是洪武朝真正的死局! 若不改革,整个王朝的官僚体制必將腐烂、崩溃,最终引爆一场动摇社稷根基的內乱! 悟透这一点,洛知屿浑身剧震。 时间仿佛被拉长,变得无比沉重。 他清晰地“听”到刽子手喉结的滚动声。 他“看”到那只如同蒲扇般的手已紧握刀柄,虬结的肌肉一块块绷紧。 那把吸收了无数亡魂的鬼头刀在空中划出一道冰冷决绝的弧线。 刀锋破空,带著尖锐的风声,直直朝他的脖颈砍来! 死亡的寒意再次扑面而来。 但这一次,不再是绝望。 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明感充斥了他的脑海。 求生的本能,对这个时代、对百姓的怜悯—— 以及对自己学识將付诸东流的强烈不甘,聚成一股滔天的力量! 我不能死! 我不能就这样死去! “燕王殿下!” 他怒吼著,用尽全身最后的力量,从乾裂的喉咙里爆发出声音—— 沙哑得像破旧的锣鼓,却蕴含著撕裂一切的穿透力,瞬间压过了法场上的风沙、呼吸与心跳声! “我洛知屿死不足惜!” 脖颈青筋暴起,双眼圆睁,他用尽最后的生命力咆哮著。 “但大明律本身隱藏著倾覆之祸!” 轰!!! 这声音如同实质的衝击波,横扫全场。 围观的百姓们似乎被无形的力量猛推了一把,齐齐后退,脸上布满了惊恐与茫然。 他们不理解什么“倾覆之祸”,但他们能感受到那种决绝与疯狂。 原本庄重的斩首仪式,被这几句话彻底撕裂。 监斩官脸色苍白,手中的令牌掉落在地。 刽子手的手臂也因这一声怒吼而微微一滯。 就在此时,法场东侧的大道上传来一阵沉稳的马蹄声。 一队骑士缓缓而来,最前方数十名披甲骑士,佩刀持弯刀,铁血气息扑面而来,让周围空气都凝重起来。 为首二人,一人身穿亲王蟒袍,面容刚毅,眉目间自带一股俯视天下的霸气。 另一人同样是亲王制式,面容阴沉,眼神锐利,周身散发著久经沙场的凛冽杀气。 正是奉命巡查京营的燕王朱棣,以及刚从陕西归朝述职的秦王朱樉。 洛知屿那一声震天撼地的怒吼,精准地刺入他们的耳膜。 “嗯?” 朱棣与朱樉几乎在同一时刻猛地勒住了马韁,战马发出不安的嘶鸣,铁蹄在石板路上刮出阵阵火星。 兄弟二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深深的震惊。 他们见过法场上求饶呼號的。 见过那些哭喊父母、呼唤妻儿的。 甚至见过一些咒骂皇帝、不堪忍受刑罚的无赖。 但他们从未见过,也从未想过,会有一个死囚,在鬼头刀即將落下的瞬间,不为自己的性命辩解半句! 也不为活命求饶一声,而是直言直指国家根本、由太祖皇帝亲自製定的《大明律》! 並且断言此法將使大明倾覆! 这简直是何等的狂妄!何等的胆大! 秦王朱樉眉头紧蹙,眼中闪过浓浓杀意。 在他看来,这无疑是妖言惑眾,扰乱法场,罪加一等,理应立刻斩首,以儆效尤。 然而,朱棣的反应却大为不同。 他的瞳孔在瞬间缩小,目光如刀般直直锁定在那跪伏在断头台前,脊背却依然挺直的身影上。 疯子? 一个疯子,怎能如此精准地抓住行刑的时机? 一个疯子,又怎能喊出如此宏大、如此精准、直指国家根基的言辞? 大明律,倾覆之祸…… 这几个字好似重锤般,一下下敲击在朱棣的心臟上。 多年来,他常年征战,虽然明知地方吏治弊端重重。 但朱元璋以重典治国,天下都知道他的严刑峻法。 可为何,依然有贪污官员层出不穷,杀之不尽? 他隱隱觉得,在父皇那套严密的治国逻辑下,似乎潜藏著某种更加深层次的问题,只是一直未曾深思,也无人敢直言。 而今天,这个即將被处决的死囚,竟一语道破了天机! 这个人…… 朱棣的呼吸微微停滯。 如果他只是个譁眾取宠的狂徒,杀掉他,不过是踩死一只蚂蚁。 但若…… 若他真看到了某些不为人知的帝国隱患,某些连他们这些皇子都未曾察觉的致命缺陷…… 那么,这个人的价值,將是无可估量的! 一瞬间,朱棣的眼底闪过无数念头,强烈的杀机与炽热的爱才之心剧烈碰撞。 他看到了刽子手的手臂因愣滯的怒吼而再次扬起。 不能再等了! 朱棣猛地抬起右臂,五指如刀,迅疾如斧。 “刀下留人!” 这一声命令,不高却充满了不容抗拒的威严,瞬间贯穿了广场上所有的嘈杂与声浪。 那柄即將砍下的鬼头刀在千钧一髮的瞬间,硬生生悬停在半空,距离洛知屿的后颈,不足三寸。 刀锋上反射的阳光刺得人眼睛发痛。 整个法场,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目光齐齐聚焦在这位突然插手的燕王殿下身上。 朱棣的面色如水,眼神冷峻,直接盯著愣住的监斩官,语气冷冽发布命令。 “將此人押入詔狱,严加看押!” 他的声音一字一顿,带著浓重的军人铁血气息。 “任何人不得擅自探视,擅自审问!” “本王亲自审问!” 朱棣的目光最后落回洛知屿身上。 眼中透出复杂的神情,既有审视,又有探究,甚至还带著一丝隱秘的期待。 “看看他究竟是疯言惑眾的狂徒……” “还是洞悉国本的奇才!” 第2章 『法不责眾』的局面! 宗人府,这片大明皇室中最隱秘的角落。 这里的监牢没有日光,永远笼罩在无尽的黑暗之中。 空气沉闷,夹杂著铁锈的味道和淡淡的血腥气。 吸入肺腑后,一股刺骨的寒意顿时侵袭全身。 洛知屿被粗暴地脱下了那件沾满尘土的囚服。 冰冷的铁镣被解开,换上了粗糙的麻布囚衣,布料摩擦著皮肤,带来剧烈的刺痛感。 他被押入了一间密室。 这是黑暗中的唯一一片孤岛。 几支牛油火把被插在墙壁上的铁架上,噼啪作响,將四周的石壁照得昏黄一片。 火光碟机散了一部分阴霾,却让角落里的阴影显得更加狰狞可怖。 双手被麻绳反绑在背后,绳结勒得极紧,几乎能深深嵌进肌肤。 但洛知屿依然直立站著,背脊如枪,毫无丝毫囚徒的卑微与颓废。 主座上,一道身影端坐。 燕王朱棣。 他脱去了亲王朝服,仅穿著常服。 但那股从沙场上带来的铁血煞气却依旧未曾消减—— 反而在这狭窄的空间內凝聚成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他的身侧,是同样换上常服的秦王朱樉。 朱樉脸上毫不掩饰的厌烦与烦躁。 两位天潢贵胄,大明的宗亲,此时的目光却如同探照灯一般,牢牢锁定在这位刚刚从断头台下救回的死囚身上。 朱棣的眼神没有任何感情,单纯的审视。 他起身,脚步沉稳,靴底与石板碰撞发出低沉的“噠、噠”声。 他绕著洛知屿缓缓踱步。 101看书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超省心 全手打无错站 他就像一头巡视领地的猛兽,审视一个闯入领地的外来者—— 试图从对方每一个微小的动作、每一寸肌肉的微颤中找出破绽,或是一丝心虚的跡象。 然而,他失望了。 洛知屿的眼神平静如水,完全不像一个活人。 那是一种彻底放下生死的超然,甚至,他的目光深处,带著一丝对眼前两位皇子的冷静审视。 这种气度,让朱棣胸口微微一沉。 他曾征战漠北,见过悍不畏死的蛮族,也见过视死如归的勇士,但从未见过这样的人。 这一刻,朱棣竟有一种荒谬的错觉。 仿佛自己才是那个站在堂下,等待审判的一方。 “噠。” 脚步声停下。 朱棣站在洛知屿面前,两人相距不到三尺。 “洛知屿!” 朱棣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在密室中產生沉闷的共鸣,每一个字都充满了无形的压迫感。 “昨日在法场上,你口出狂言,詆毁太祖皇帝亲定的《大明律》,你究竟意欲何为?” 他停顿片刻,语气瞬间变得寒冷。 “你可知,此乃欺君之罪,重则满门抄斩!” 话音一落,密室中的火光仿佛被那股压力压得微微摇曳。 洛知屿抬起头。 他的目光没有丝毫迴避,直直迎上朱棣那双好似能洞穿一切的眼睛。 他的语气清晰而稳重,带著一种冷静的逻辑感。 “草民不敢褻瀆律法,只是陈述事实。” “大明律,严法治国,旨在遏制腐败,天下皆知。” 他没有停顿,声音稍微提高了一点,但依旧平稳如初。 “然而,律法仅仅惩治『贪』,却从未解答『为何而贪』。” 这一番话一出,坐在一旁的朱樉终於忍不住了,他猛地拍了拍扶手,发出一声脆响。 “荒谬!” 他低声斥道,满脸鄙夷。 “贪便是贪,是人心不足,是道德败坏,何需多解?” 洛知屿没有回头看他一眼。 他的目光依旧紧紧锁定在朱棣的脸上,犹如这场对话,只有他们两人存在。 他知道,只有朱棣才能理解。 他將那“悟性逆天”所带来的对整个帝国法律体系的透彻理解—— 化作最锋利的言辞,开始了这场震撼人心的剖析。 “陛下以重典治国,但当今官员的俸禄,无法养廉,甚至无法养家。” “微薄的俸禄,严酷的刑法,二者背道而驰。” “俸禄不足,官员为生计所迫;刑法严苛,官员深知一旦出事,便是满门抄斩。 洛知屿的声音在狭小的密室中迴荡。 每一个字都如同一颗沉重的石子,激起了朱棣与朱樉心中层层波澜。 “人人都有自保之心,面对满门抄斩的风险,他们会做出什么选择?” 他没有急於回答,而是提出了一个反问,那两个字如沉重的山石,压在两位皇子心头。 “他们绝不会选择『不贪』,因为『不贪』根本无法生存。” “那些清廉自守的官员,或许最终会饿死在家!” “他们会选择抱团取暖,形成利益的共同体。” “这样,在东窗事发之时,他们可以互相掩护,避免被追究,降低个人的风险!” 洛知屿的声音愈发激昂,语速也隨之加快,好似洪水猛兽,撕开了一层层鲜血淋漓的现实。 “长此以往,轻罪者互相庇护,以求保全;而那些重罪者则更敢冒险,因为有同僚可以替他们遮掩!” “最终,必定形成——” 他一字一句,声音如铁一般坚定。 “『法不责眾』的局面!” “律法的威严,在官员们集体为了生存而產生的违抗中,一点一点被蚕食殆尽!” “轰!!” 最后这句话如雷霆炸响,击中朱棣与朱樉的心臟。 密室里的气氛瞬间凝固。 甚至火把的燃烧声,也仿佛被这股压迫感吞噬了。 朱棣与朱樉,这两个掌控边疆重兵、身经百战的亲王—— 此刻完全被洛知屿那一套环环相扣、无懈可击的逻辑震慑住了。 从小到大,他们接受的教育是,父皇朱元璋一贯將贪腐视作“官员心术不正”的道德问题。 处理这个问题的方式,便是杀! 用更加严苛的刑罚,剥皮、萱草等酷刑来应对这些道德败坏的行为! 然而洛知屿的言辞,却打破了这一切。 他不再单纯地把问题归结为“人心”,而是將焦点转向了“制度”,直指社稷根基——俸禄与刑罚之间的结构性缺陷。 一股寒意从朱棣的脚底板蔓延,顺著脊椎直衝天灵盖。 他感到自己浑身的血液都冰冷了。 洛知屿的剖析如同锋利的手术刀,直接撕开了王朝光鲜外表的偽装。 揭开了皇权最不愿被察觉、甚至连他们自己都未曾意识到的隱秘之处。 他终於看清楚了父皇推行重典政策时所面临的无形阻力。 原来问题的根源,竟然在这里! “你说的,有几分道理……” 朱棣罕见地语气乾涩,带著些许犹疑。 但片刻后,他眼中的杀机再度燃起,比之前更加炽热! “但你一个区区六品主事,怎么可能看透这些国之大事?” 他的身体微微前倾,压迫感顿时升腾。 “你背后,到底是谁?” “是谁教你这些妖言惑眾的说辞!” 洛知屿知道,第二次考验来临了。 自己刚才的言论,已经远远超出了一个六品官员该有的认知范畴,触及到了皇权最敏感的神经。 他依旧保持著冷静,迎视著朱棣的目光,一字一句说道: “草民所言,皆是自己钻研所得。” “无师,无徒。” “哼。” 朱棣冷哼一声,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他退后一步,重新拉开了与洛知屿的距离,眼中流转著杀机与犹豫。 他无法判断。 无法判断眼前这个人,究竟是能匡扶社稷的千古奇才,还是一个足以顛覆大明的乱世妖言! 此人的智慧与言论,已经超越了他这个藩王能控制的范围。 留下,成了烫手的山芋。 杀了,又是天大的损失。 朱棣站在原地,沉默了足足十息。 他终於做出了决定。 “此事,已超出本王的权限。” 他突然转身,不再看洛知屿一眼,朝著门口的亲信侍卫下达命令,声音冷冽如冰。 “將洛知屿暂时拘禁在此,待命后续处理!” “本王必须立刻启程,前往东宫,將此事一五一十、原原本本稟报太子殿下!” 他看向同样陷入震惊中的朱樉,语气坚决不可置疑。 “此事关乎重大,绝不可有任何疏漏!” 朱棣话音刚落,便大步走向密室出口,衣袍扬起,带起一阵狂风,火把的火光隨之剧烈摇曳。 朱樉面色复杂地最后看了洛知屿一眼,也紧隨其后,急步离开。 “砰!” 沉重的石门合上,隨即发出一声响亮的锁扣声。 光明与声音被隔绝在外。 密室里,只剩下洛知屿一人,与那几支在黑暗中摇曳的火把。 他依然直立著,感受著背后麻木的双臂,聆听著自己平稳的心跳。 接下来,决定他生死的,將不再是这些掌控重兵的王爷。 而是更高处,决策的天听。 第3章 他疯了?还是说……背后有人在操控他? 几乎就在朱棣下令將洛知屿隔离禁闭,並急匆匆赶往东宫的同时—— 皇城深处的应天府,乾清宫內,气氛已变得愈发沉重。 这里的空气不再只是凝滯,而是充斥著一种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沉重感。 每一次呼吸,都是刺骨的沉闷与压迫。 香炉中燃烧的龙涎香,曾经是寧神安气的清香。 而此刻散发出来的却是一种冷冽、甜腻的腐臭气息,渗入鼻腔。 锦衣卫指挥使毛驤的飞鱼服早已被冷汗浸透,紧紧贴在湿滑的背部,身体微微发抖。 他单膝跪在冰冷的金砖地面上,目光低垂,死死盯著自己膝前三尺的地方,不敢稍有偏移。 那里,是那座令人畏惧的龙椅的基座。 再往上,是一片足以吞噬一切的阴影。 刚才,他用简洁且客观的语言,匯报了法场发生的一切情况,以及燕王与秦王对洛知屿初步的处置。 殿內一片死寂,静得连一根针掉在地上都会听得清晰可闻。 唯有龙椅的方向,偶尔传来木质结构在巨力压迫下发出的“咯吱”声,犹如一个悄无声息的警告。 洪武大帝朱元璋身穿玄色便服,正坐在那片阴影的中心。 那张布满岁月痕跡、刻满杀伐权谋的脸,黑云压城般地阴沉,令人无法直视。 他的一只手紧紧攥住龙椅的蟠龙扶手。 那只曾经掀翻蒙元、重振华夏的手,此刻青筋暴起,指节因过度用力,几乎变成了尸体般的苍白。 “大明律,竟有倾覆之祸?” 声音低沉,好似是从地狱的深处磨盘中挤压出来的一字一句,带著铁锈与血腥的味道。 每个音节都在空旷的殿內迴响,撞击在毛驤的耳膜上,让他感到一阵剧烈的耳鸣。 “岂有此理!” 轰! 朱元璋那只紧握的拳头猛地砸在扶手上。 整个金丝楠木龙椅为之一震。 殿內的铜鹤烛台隨著震动发出刺耳的金属声。 怒火如烈焰般燃烧,这並非帝王为权术所做的表演。 而是从心底爆发出的愤怒,直击灵魂。 “我亲自审订的律法,歷经多少心血,一字一字敲定的条文,竟被一个即將死去的人,公然污衊!“ 胸膛剧烈起伏,气息急促粗重,朱元璋的怒火已然无法遏制。 “大明律,乃我朱元璋用鲜血与人命换来的国之基石!” “却被这区区六品的小吏,敢在万民之前,公然抨击!” “毛驤!” 朱元璋猛然起身,阴影瞬间將毛驤笼罩。 那股压迫感几乎让毛驤的身体不由自主地颤抖,差点匍匐在地。 “立刻查清!彻底调查!” “把这洛知屿的所有底细挖出来!从他出生开始,到如今的一切,一点不漏!” “他是谁?受谁的教诲?” “哪个学派出来的?他每天吃什么、喝什么、有哪些怪癖,跟什么人交往,所有资料都要一一查清!” 毛驤不敢怠慢,重重地低头,额头砸在地面,发出闷响: “陛下,微臣已连夜审阅了相关卷宗。” “洛知屿,宣州人,父母早亡,孤儿一名。” “洪武二十三年中举,二十四年登科,两年前通过科举入仕,分派至刑部,任职六品主事。” “卷宗显示,这人自入职以来,一直是刑部中的无名小卒,无大恶行,也无大功绩。” 他顿了顿,稍作斟酌后继续: “只是……此人酷爱研究歷代法典,性格孤僻,同僚曾言他有『不合时宜』的怪论。” “他曾两次上书刑部堂官,提出一些与现有律法相悖的所谓『程序正义』之法,均被斥回。” “此人行事低调,档案中没有显著的交往记录,也没有与宗室藩王、朝中重臣有任何关联的证据。” 话音落下,殿內再度陷入了寂静。 朱元璋没有立刻回应。 他的怒火在听到“孤儿”、“怪论”、“不合时宜”以及那刺耳的“程序正义”之时,竟出奇地平息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阴冷、深入骨髓的疑惑。 他依旧站在那里,目光穿透宫殿的墙壁,好似已经看到了被禁錮在黑暗中的洛知屿。 一个书呆子?一个孤僻的无名小吏? 这种人,凭什么在法场上说出那样震撼的言辞? 他疯了? 还是说……背后有人在操控他? 朱元璋的眼神瞬间变得阴沉如水,眼底仿佛有毒蛇在悄然游动,令人不寒而慄。 如果这不是胡言乱语。 如果背后没有人指使。 那么剩下的,便是最为可怕的一种可能。 他所提到的“倾覆”,绝非空穴来风。 而是他真的看到了,见识到了大明江山之下,最深层、最隱秘—— 甚至是连他们自己都不敢触及的顽疾! 当毛驤带著颤抖的声音继续报告,说太子朱標和几位皇子准备在第二天—— 於宗人府审问洛知屿时,朱元璋嘴角不自觉地浮现出一丝冷酷的笑意。 那笑意里,混杂著帝王的高傲和猎人的兴味。 “不必等他们提审。” 他语气冷硬,声音虽不高,但却带著一股绝对不容反驳的决断。 “命令下去。给我在审讯犯人的牢房旁边设一个密室。” “要迅速,要隱秘,必须不被任何人察觉。” “我要亲自听听。” 朱元璋慢慢站起身,步伐沉稳地走出龙椅的阴影,站在殿中。 他背对著毛驤,仰头凝视著大殿顶端那繁复精美的藻井,好似在思索什么。 “我要亲自听听,这个洛知屿,这个狂妄之人,到底能说出什么『天大的谎言』!” 他语气中的傲气和自信如同磐石般坚定。 “我倒要看看,他究竟如何『倾覆』我们的盛世大明!” “让他开口,我就在旁听!” “我要亲自用这双耳朵,来验证他的『惊天言论』究竟是能匡扶天下的奇才……” 他的声音冷了几分,几乎带著寒气。 “……还是,足以撼动我江山的乱国言辞!” 毛驤低头领命,额头几乎贴地。 冷汗顺著脊背一路下滑,匯聚成细小的溪流。 他心中对那个尚未见过面的洛知屿,涌起了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惧感。 一个囚犯。 一个能让洪武大帝,开国皇帝亲自暗中监听的囚犯。 自古至今,唯有这一人。 第4章 钻营酷吏,玩法弄权! 昏暗的牢房中,霉味和腐朽的空气浓重得如同实体,渗透到每一个角落,摧残著人的意志。 水珠从石壁的缝隙中悄然渗出。 滴答,滴答,犹如在这死寂的空间里敲打出一声声催命的节拍。 洛知屿盘腿坐在潮湿的地面上。 他下方的稻草早已被湿气渗透、散发著令人作呕的腐臭味。 可他却仿佛置身於一间寧静的书房,连呼吸都显得平稳如水,丝毫没有波动。 周围的污浊,似乎都无法靠近他半步,好似被某种无形的寧静笼罩,隔绝在外。 他闭上双眼。 脑海中,无数的画面、法条、人物关係,正在以一种无法想像的速度飞速推演,交织碰撞。 这是他来到大明洪武十二年第三个年头。 三年前,他还是那个二十一世纪的法学博士,怀揣著一丝理想与天真。 他以为,凭藉自己对人类几千年法学体系的理解,定能在这个铁板一块、皇权至上的帝国中,找到一片安稳的天地。 成为一名受人尊敬的“法理先生”。 一个不捲入权力斗爭、不触碰政治红线,凭藉专业能力独立立足的技术官僚。 他以为,只要保持低调、专注於本职,就能避开那些致命的政治漩涡。 然而,现实狠狠给了他一击。 法场上,那一声震耳欲聋的吶喊,並非出自他的本意。 那是他被逼到绝境时,沉寂已久的金手指——“逆天悟性”,在压力下被强行触发的產物。 那一瞬间,他感知到整个世界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对於“法”的理解,不再是停留在书本上的枯燥知识,也不再是学者书斋里的高谈阔论。 它活了过来。 它化作了一条汹涌澎湃的大河,穿越人性、欲望、权力与秩序,带著不可抵挡的力量。 洛知屿瞬间洞察一切。 所有法律的底层逻辑、制度设计的隱秘缺陷、权力博弈中人性的弱点—— 都清晰地在他脑中浮现,构成了一幅庞大且精密的动態图景。 当他第一次以这种全新的视角,读那部让百官战慄的《大明律》时,他看到的不是洪武大帝“重典治国”的威严与神圣。 他看到的,是深渊。 是从根基就註定会崩塌的,结构性巨大的危机。 “陛下……” 洛知屿在心底默念,意识沉入那片冰冷的逻辑海洋,语气中透露出一种深不可测的悲凉。 “您试图用史上最严苛、最精密的法网,去控制一个俸禄微薄、压力重重,又掌握著国家实际运转权力的庞大官僚群体。” 这一思考在他的脑海中,不只是简单的断言,而是一幅活生生的、正在熊熊燃烧的画卷。 “这就像用最脆弱的油纸,去包裹一捆已经点燃的火药。” 他看到了。 他清晰地看到,朱元璋那颗锐利狠毒的帝王之心—— 是如何试图用“惧怕”这把锁,將“廉洁”这只猛兽束缚。 但他忽略了,甚至不愿承认一个更为根本的法则。 “生存需求”对“恐惧”的吞噬。 当一个官员连养家餬口都成问题—— 甚至不得不冒险触犯律法才能维持最低的体面时,皇帝所施加的恐惧—— 就会在每日的生存压力下,逐渐消磨殆尽,最终化为乌有。 恐惧是一阵风,刮过便会停歇。 而生存的欲望,却是永不满足的饥渴,它会摧毁所有阻碍。 因此,空印案的爆发並非偶然。 郭桓案中那惊天的巨贪也不是特例。 这一切,都是必然! 是这套制度设计下,不断周期性爆发的恶性肿瘤! 为了生存,官僚集团必然会选择集体自保、互相隱瞒。 而皇帝的猜疑与恐惧,反而会因这种抱团取暖而加剧,变得更为深刻和极端。 皇帝越严苛,官员就越会抱团。 官员越是抱团,皇帝就越会视所有人如奸党,从而挥动更锋利的屠刀。 这是一个无解的恶性循环。 一个由开国帝王亲自设计,將不断蚕食大明国运的绞肉机。 洛知屿本想將这些洞见深埋心底,带著它们一同腐朽在这座帝国的囚牢中。 他想要低调,装傻。 但命运的安排,从未给过他选择的余地。 他的上司,那位口口声声提倡“德化”、“仁义”,將儒家经典奉为至理的古板堂官,早已將他这个精研法条—— 总是以逻辑为主的“技术官僚”视为眼中钉。 一个“法家异端”。 一个玷污了“德治”纯洁性的酷吏。 於是,借著空印案尚未平息的余波,一顶“钻营酷吏,玩法弄权”的大帽子,便被毫不留情地扣在了他的头上。 他的上司,借著皇帝之手,要除去他这个“异己”,以维护他心中那可笑的儒家道统的纯粹。 何其荒谬。 何其讽刺。 法场上那一声吶喊,便是他最后的挣扎。 是身处悬崖,背后无路可退时,拼死一搏。 与其在死牢中,作为一个无名小卒被默默处死,尸骨无人收拾—— 不如將自己所知的超越时代的“信息差”,转化成一枚足以震动天听的筹码。 一枚,能直接与帝国权力核心进行对话的筹码! 他並不需要为自己个人冤屈辩解的法庭。 他所需要的,是一个能够理解“制度缺陷”的听眾。 他已经清晰地认识到,在这个皇权至上的时代,只有那位处於权力金字塔巔峰的存在—— 那个亲手建立这一切的人—— 才有资格、有能力,也有动力,去推动一次真正的自上而下的改革。 其他人不行。 太子不行,皇子不行,满朝文武,皆不行。 唯有他,洪武大帝,朱元璋。 “至死方能重生。” 洛知屿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那双因长时间处於黑暗中而显得有些黯淡的眼眸,此刻却闪烁著惊人的光芒。 曾经的迷茫、恐惧、不甘,已全然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对局势了如指掌、冰冷而清晰的绝对掌控感。 他知道,自己的唯一生路在哪里。 不在於为自己的无辜辩白。 而在於,他比这个时代的每一个人,都更早、更深刻、更准確地—— 揭示出大明这艘巨轮即將倾覆的真正癥结所在。 第5章 他真正需要的是,一柄刀! 天色未明,囚牢深处依旧瀰漫著冰寒与腐败的味道。 这两样似乎才是这里永恆不变的背景。 洛知屿的睫毛微微一颤。 那双早已適应黑暗的眼睛,没有半点刚醒来的迷糊。 反倒如两点霜星般锐利,把周围的死寂直接刺破。 他依旧保持不动。 四肢的僵冷和隱隱的酸麻,反倒成了他精神高度集中时的一个支点。 心底那些盘旋的惊惧、怨气、愤慨,如潮水般迅速退散,露出被冲刷后的、坚硬而冷冽的內核。 那,是他重新站起来的根基。 思绪在绝对安静中被一根根抽丝剥茧般梳理,最终织成了一张追溯往昔的思维之网。 刚穿越来的自己,是多么天真可笑。 他甚至还携带著另一世遗留的、几乎算得上稚嫩的理想主义。 他记得第一次匿名写下奏疏时的场景。 昏黄的灯火下,冰凉的墨香在砚台中升腾。 他捏著那支並不习惯的狼毫笔,因心绪激动,笔锋都不住轻颤。 他写下的,是刻入灵魂深处的法理常识。 “诉讼之重,在於程序。没有规范则无秩序,无程序便谈不上公道。” 他提出,所有案件的审理都必须保留详尽的文字记录,自立案、审查到裁判,每一步皆须有据可查。 他提出,定罪必须依靠完整的证据链,人证、物证与口供必须互相印证,孤立证据不能定案。 他甚至进一步倡议,要赋予被告“辩驳”的权力—— 许其本人或家属在律法许可的范围內进行反质与申辩。 这些被千百年后视作司法根本的理念—— 在一个刚从腥风血雨中建立的新王朝,却无异於平地惊雷。 他的奏摺,毫无回音。 一次、两次、三次。 並非真正的“石沉大海”。 他想到了国子监祭酒——孔克表。 那位名望极盛的大儒,鬚髮皆白,骨瘦如竹,永远穿著整洁无瑕的儒衫—— 连衣袖掠过时,都仿佛带著经卷的墨意。 洛知屿曾在衙署的长廊与他擦肩而过。 他清楚地记得孔克表投来的那一眼。 那不是打量,不是惊讶,而是將他视为异类般的冰冷与排斥。 仿佛洛知屿不是活人,而是一点污痕,玷污了儒家净土。 后来的“评价”,便在士林之中四散流传。 “此人所言皆为韩非商鞅之法,拿律条当工具,以权术驭眾,狠厉冷酷,不近人情!” “夫子有言,以德导民,以礼安邦。” “此人却想以冷冰冰的法度束缚君子,用刑名之术取代教化,心术不正!” “异端!” “意图借新朝之机,復兴法家严政的奸徒!” 原来如此。 洛知屿嘴角轻轻扯动,却没有一丝笑意。 在那些饱读经史的士大夫眼中,他所奉的“法治”与“程序”,乃是不祥之物。 它们是冷的,是无情的。 它们会遮蔽“仁政”的光辉,会侵蚀“礼教”的根基。 他们所期望的,是以宗法与伦理维繫的秩序,以德行树立典范—— 在这样的体系里,上下有序,各安其位。 而他的“现代法理”呢? 它要求权责平衡。 它强调程序公允。 它的核心深处,甚至潜藏著“人人皆当在法前等同”的幽影。 在朱元璋的时代,这不是革新。 是动乱。 是摇撼根本的顛覆。 一抹寒意顺著洛知屿的脊背一节节往上爬,最终在颈后炸裂。 他彻底明白了。 他被罗织罪名投入大牢,根本不是寻常的官场爭斗。 那顶“钻营酷吏、玩弄法律”的帽子,只是射向他的表面理由。 真正拉弓放箭的,是以孔克表为核心的儒家清流。 他们捕捉到了他思想中的“异端气息”。 他们要借天子对贪墨的震怒,趁势將这个“法家余孽”的影子连根拔除。 这不是文质彬彬的学术辩论。 这是治国理念之间,刀锋见血的生死较量! 洛知屿合上眼,再睁开时,那最后一点书卷气的迷惑彻底消散。 心境,在此刻完成了最后的破茧。 他真正理解了。 在这个皇权即天道,人治压倒法治的年代,任何领先时代的理念,必须寄託於最强有力的载体。 若不能依附权力金字塔顶端,就会如无根之萍,被风雨撕碎得不剩片叶。 保守的官僚体系—— 这头庞大而善於自保的巨兽,会吞噬掉所有不合群的存在。 他別无选择,只能押上一切。 押那个缔造帝国,也塑造了这架绞肉机器的男人—— 洪武皇帝,朱元璋。 押那个后来会用“靖难”的杀伐告诉天下自己信奉极端实用主义的燕王—— 朱棣。 这对父子,骨子里燃烧著对权势绝对掌握的欲望,以及解决实务问题的强烈倾向。 朱元璋需要的,从来不是口口声声仁义道德的腐儒。 那类人是帝国的装饰,是贴在外面的圣贤皮。 他真正需要的是—— 一柄刀。 一柄能替他开道、替他固权、替他处理儒生做不到之事的刀。 洛知屿的呼吸平稳而深长。 他开始审视属於自己的唯一资本—— 那些远超此时代的“信息领先”。 那些足以参透大明三百年兴衰的“破局之术”。 很好。 既然他们將我视为异类,恨不得早日除掉。 那我就让他们看清楚—— 这柄“刀”,究竟能锋利到何种地步。 锋利来让帝王都不能视而不见。 锋利来,除了我,没有第二个人能驾驭。 他不再期待任何人的理解。 曾经燃烧的理想之火,已经在这寒冷的牢笼中彻底熄灭—— 剩下的只是那熄火后坚硬如铁的冷却內核。 他所渴望的,唯有被人需要。 他不再奢求得到任何人的理解。 那曾经熊熊燃烧的理想主义之火—— 已在冰冷的囚牢里彻底熄灭,只剩下冷却后如铁般坚硬的內核。 他只渴望被需要。 这一念头,绝非出自绝望中的哀鸣,而是一把刚刚淬火的钢刀—— 在黑暗中闪现出锋锐的第一道光芒。 洛知屿的思维,前所未有的清晰。 他的脑海,那座承载著无数未来信息与逻辑的殿堂,此时正以近乎冷酷的效率极速运转。 那种“逆天悟性”,不再是偶然的灵感闪现,而是像概率学一样精准地推演著局面中的每一步。 棋盘,就是这座天牢。 棋子,就是他周围的每一位来访者,甚至他自己。 燕王朱棣,秦王朱樉…… 这些皇子们的召见,在外人眼中,是天赐的机会,是溺水者抓到的救命稻草。 然而在洛知屿的推演中,这不过是一次“信息收集”的標准流程。 他们的身份尊贵,血脉里流淌的是帝王的血液,但在这件事上,他们不过是“考官”而已。 他们没有权力决定他的生死。 更没有权力採纳他脑海中那些能改变国家命运的治国之策。 他们的作用,只是观察、记录,再向他们的父皇,那个帝国的缔造者,报告一位“有趣”的囚犯。 而能决定他生死的,只有一个。 唯一能够听懂他话的,只有一个。 那座巍峨的皇城深处,那个最可怕的“人”。 大明开国皇帝,朱元璋。 第6章 「九边」防线图! 洛知屿无意识地用手指在冰冷的地面上轻轻划过。 他好似能触摸到一张无形的网,那是笼罩整个金陵城的权力之网。 每一根丝线,似乎都在那个男人的指尖跳动。 以朱元璋那深入骨髓的多疑心性,以他对权力近乎偏执的掌控欲—— 怎么可能放过一个在法场上敢“惊言”的异类? 一个从七品小官,面对必死之局,不仅喊冤,还大胆提出“朝廷之弊不在贪腐,而在体制”的震惊言论。 这对朱元璋来说,无异于晴天霹雳。 他必定会好奇。 他必定会审视。 他必定会怀疑。 因此,明日的提审,绝不会仅仅是一次普通的问讯。 洛知屿的瞳孔深处,映出了微弱的油灯火光,那火光在他的眼底跳跃,化作了无数细碎的数据流。 他確信,朱元璋有九成九的概率,会在某个隱秘的地方,暗中旁听这场审讯。 或许,他就躲在一道屏风后。 或许,他藏在一堵墙的夹层中。 甚至,也许,他就蹲在审讯厅的大樑上,通过某个不为人知的孔洞,俯瞰这一切。 这已经不仅仅是一场审讯。 这是一场“皇帝的考核”。 洛知屿在心中,为即將到来的生死大戏定下了最终的基调。 他的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每一个看似不经意的动作,都会是一场精心编排的“表演”。 而唯一的观眾,便是那位藏身於阴影中的洪武大帝。 那么,如何演好这场戏? 像一个普通的囚犯那样,为自己的冤屈声泪俱下地辩解吗? 不。 那样只会让朱元璋觉得他心胸狭窄,眼界过於局限。 一个只关心自己生死荣辱的臣子,即便再有才华,也不过是庸才而已。 大明最不缺的,正是这样的人。 他必须做得更多。 洛知屿缓缓闭上双眼,脑海中的棋盘瞬间放大,覆盖了整个大明的疆域图。 他的思维,在这一刻,从“自救”的狭隘泥沼中挣脱出来,升华到了一个俯视全局的高度。 他必须做到三点。 第一,拋出“真问题”。 这不仅仅是关於“官吏贪腐”之类的表面现象,而是触及帝国根本、深层次的顽疾。 甚至是朱元璋自己也隱隱感知却未能完全洞察的难题。 这个问题,不能局限於微小的改进,它必须直指国家的核心。 第二,展现“真本事”。 仅仅发现问题不过是空谈,他必须展示出自己解决这个“真问题”的独特方案。 这个方案,不能是儒家的教义,不能是圣贤的理论。 那些学问,孔克表等一眾清流比他懂得更多。 他必须提出一些他们无法理解、朱元璋却能凭直觉感知其强大潜力的东西。 一种基於数据与逻辑,冷静高效的治国之道。 他要让朱元璋意识到,儘管天下之大,能开这副药方的,只有他洛知屿。 第三,立下“投名状”。 用这场震惊世人的“王朝诊断”来换取一线生机。 他不是在乞求生存。 他是在向那位帝王证明,自己是一把独一无二的利刃。 一把能够为他斩断积重难返的顽疾,巩固江山,解决所有儒学门徒无法解答的实际问题的刀。 留下他,比杀了他,对这个帝国而言更为有益。 “我不为自己辩解。” 洛知屿下定了决心。 “我要为大明王朝『诊断』。” 这个念头一出,洛知屿全身的气场隨之改变。 那股源自现代灵魂深处、因不被理解而积累的愤怒与孤独,已被一种绝对的理性与自信所取代。 他不再是一个拼命求生的囚徒。 他是一个掌握屠龙之术的医者,面对的是一头虽强大却已深陷顽疾的巨龙。 他要用那种超越时代、冷酷精准的“屠龙之术”,来证明自己的价值—— 迫使那位铁血的君主,为了江山社稷,暂时宽容他这个“异端”。 …… 次日清晨。 宗人府辖下的秘密监牢外,空气中的湿气与寒冷,比昨日愈加浓重。 每一寸石壁,都渗透著凝结的露水,將火把的光辉染得昏暗不清。 太子朱標身著常服,步伐沉稳有力,走在最前方。 他面容安静,眼神平和,但紧抿的唇角,却泄露出他內心深处的一丝凝重。 身后跟著几位身形魁梧的成年皇子。 燕王朱棣的目光锐利。 秦王朱樉带著武將特有的粗獷与傲慢,双手压在腰间,似乎隨时准备拔刀相向。 晋王朱棡则走在最后,神色阴晴不定,沉默地观察著周围的一切。 他们是奉命前来,观摩这场“审讯”的。 而在他们无法看到的隔壁,一间完全失去光线的黑暗密室中,朱元璋早已安坐其中。 他换下了代表至高无上的龙袍,穿上了一件略显陈旧的深色直裰—— 虽已不见帝王的华丽,却依然无法掩盖他身上那股从尸山血海中带来的杀伐气息。 他没有发一言。 锦衣卫指挥使毛驤,犹如一尊无声的石像,躬身侍立在他的背后。 朱元璋那双曾经扫平天下的眼睛,此时正透过一面特意凿开、仅容一指大小的窥孔,死死盯住洛知屿的牢房。 “吱嘎——” 沉重的铁门被两名校尉合力拉开,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皇子们迈步进入。 本应是阶下囚低声求饶、泪如雨下、心生绝望的场面,出乎预料地没有出现。 牢门后的景象,却令所有天潢贵胄感到失態。 这本应骯脏污秽的死囚牢房,竟被收拾得异常整洁。 地上的乾草被整齐地堆放,墙角的蛛网被清理得乾净,连空气中的霉味,也似乎淡化了许多。 洛知屿正蹲在牢房中央的空地上。 他身上的粗麻囚衣,经过精心清洗,已变得乾净无比。 昏暗的光线下反而衬托出一股奇异的庄重感。 他没有懺悔。 他没有祈祷。 甚至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看一眼走进来的皇子们。 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眼前的地面上。 他正用牢房中所有能利用的东西—— 散落的米粒、捡起的碎石、甚至是湿润的泥土—— 在地面上搭建著一个极其复杂、精细的“沙盘”! 他低声念著什么,语速极快,几乎无人能听清。 手指在“沙盘”上飞快地游走,调整著每一颗米粒的位置,动作迅速且专注。 这不是一个待死囚犯的绝望挣扎,而是一种完全掌控全局、运筹帷幄的信心。 好似他不是在冰冷的牢房里等死。 而是在中军帐中,指挥一场决定帝国命运的壮丽战役。 秦王朱樉是打天下的猛將,他忍不住轻笑,准备开口讥讽这个书生装神弄鬼。 然而,燕王朱棣只是看了一眼那沙盘的轮廓,脸色骤然大变! 他猛地向前迈出一步,呼吸为之一滯。 那不是隨手涂鸦的图案! 沙盘以碎石为山,湿泥为河,划痕为路,其勾画出的宏伟轮廓,赫然是大明北境防线——“九边”防线图! 第7章 他究竟是何方神圣?! 从西部的甘肃镇,到东部的辽东镇,九大军事重镇的方位、山川走势、关隘要塞,无一错漏! 这一点已足以让人震惊。 但更令朱棣感到心臟一紧的是,洛知屿所推演的重点,竟然不是两军对垒的正面战场! 他的手指反覆在一条由米粒构成的、蜿蜒曲折的“线路”上移动。 那条线,连接著两处较大的石块標记的区域。 朱棣的瞳孔在瞬间收缩到极致。 大同! 宣府! 这两大京师门户! 而那条由米粒组成的线路,正代表著为这两座重镇输送粮草、军需的后勤补给线! 他竟然在推演边军的军需补给! 朱棣的喉咙滚动了一下,一股寒意从脚底直衝到天灵盖。 他看见,洛知屿的手指轻轻一拨,几颗代表“粮草”的米粒从线路上滚落,悄无声息地消失。 然后,他再次蘸取湿泥,在线路的某个节点上画上了一个小小的叉。 他在模擬! 他在模擬粮道被截断,或者……被官吏腐败剋扣导致的巨大损失! 一个刑部主事! 一个因“空印案”被判死刑的文人! 他怎么可能对九边防务如此熟悉?他怎么能够如此精通军事后勤的推演? 这已经不仅仅是纸上谈兵。 这是经过无数次生死廝杀、无数次焦头烂额的后勤调度,才锤炼出来的深刻直觉与经验! 朱棣不自觉地紧握拳头,指节因过於用力而微微发白。 这位常年领兵打仗的皇子,也曾因大同、宣府的粮草供应问题而焦虑不已。 但从未想到过,可以以如此直接、冷酷的方式,將整个问题剖析得如此透彻! …… 隔壁的暗室中。 朱元璋那张已然铁青的脸,此时也波动了几分,泛起了激烈的震动。 窥孔的视野狭窄,他看不清全貌。 但他可以看到朱棣那张满是震惊的面容,也能听见秦王朱樉倒吸冷气的声音。 他更能看到那个蹲在地上的身影,以及他那双在地面上快速舞动的手。 朱元璋的內心,像是被一块看不见的巨石狠狠砸中,激起了滔天的巨浪。 这个洛知屿,隱藏得太深了! 他究竟是何方神圣? 刚才还自称只是钻研法典的书生,然而此刻却在推演关乎国家存亡的军国大事! 朱元璋內心的巨浪,仍未平息。 隔壁的牢房中,那股近乎魔力的推演突然停滯。 一阵沉稳、有节奏的脚步声从甬道深处传来,打破了死寂的牢房。 这声音不紧不慢,每一步都踩在人的心臟上,带著一种与生俱来的、不可抗拒的威严。 洛知屿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他缓缓抬起头,侧耳倾听著脚步声由远及近的响动,脸上没有丝毫囚徒该有的惊慌。 他並未立刻起身。 他首先伸出手,几乎从容不迫地拂去衣衫上的微小灰尘与泥点。 然后,他才撑起身躯,站了起来。 昏暗的牢房中,光线从高处的铁窗射入,混合著霉气和腐朽的味道,笼罩了整个空间。 但当他站直身体的那一刻,那破旧的衣衫,那消瘦的身影,竟在阴影中投射出一条如松般挺拔的轮廓。 一股无形的气场,从他身上悄然扩散。 牢门被拉开。 吱嘎的声音在空气中迴荡,四道身影陆续走进。 他们身上金光闪闪的锦衣华服,与这骯脏的环境格格不入。 那是四位行走在人间的龙。 太子朱標温文尔雅,秦王朱樉刚猛霸道,燕王朱棣沉稳如铁,另一位皇子的贵气四溢。 四股截然不同的气势瞬间充斥整个牢房,让空气都变得凝滯。 然而,洛知屿只是平静地转过身。 他面对著这四位足以撼动大明王朝的皇子。 他没有跪下。 没有一点对皇权本能的卑微与恐惧。 他只是微微躬身,双手交叠在胸前,行了一个无可挑剔的拱手礼。 这是一个文人对上位者最得体的尊重。 不卑不亢。 “草民洛知屿,见过太子殿下,见过诸位王爷。” 他的声音不大。 但清晰如同石子落水,清脆的迴响打破了每个人因震惊而產生的耳鸣,激起了心底的一圈圈涟漪。 他准確无误地称呼朱標为“太子殿下”,其余三位则是统一称呼“王爷”。 没有一丝逾越的谦卑,也没有半点刻意的奉承。 这份恰到好处的礼仪,反而比任何諂媚更具衝击力。 最令人心神震撼的,是他的眼神。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 昏暗的光线无法掩盖其深邃。 那双眼眸平静如深潭,好似经歷了万古风霜,不起一丝涟漪。 其中没有將死之人的绝望、疯狂或乞求。 只有洞悉一切的智慧,和超然物外的淡漠。 这,正是“悟性逆天”带来的心境蜕变! 当一个人能够透视天地万物的规律,看破世间表象下的本质—— 外在的权势和生死的恐惧,便再也无法撼动他內心的毫釐。 权势是规则,而他,已经看到了规则的源头。 朱標,作为大明的储君,自幼便在权臣的阿諛奉承、諂媚中长大。 他见过无数才华横溢的学者,见过风骨錚錚的官员。 但他从未见过任何一个人,能够在死刑的阴影下—— 在代表帝国至高权力的他们面前,依旧保持如此镇定与风度。 这份镇定,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语言。 它在诉说著一种平等,超越了身份与地位的平等。 这让朱標习惯了俯视眾生的目光,第一次被迫抬起眼睛,平视一个囚犯。 一种无形的压迫感,从对方身上反向传递而来。 燕王朱棣的感受则更为直接且剧烈。 他常年征战沙场,身上早已锤炼出一种令百战悍將也畏惧的“龙威”。 那是让敌人心生胆寒、不敢直视的煞气。 然而此刻,他引以为傲的威势,在接触到洛知屿那平静的目光时—— 竟如同狂涛撞上了磐石,被瞬间撕裂、瓦解。 不,甚至不是瓦解。 而是被一股更为宏大、更为沉静的气场所压制、覆盖! 朱棣感到自己的呼吸突然停滯。 身边的空气,似乎不再属於他,而是被那个布衣囚徒的气场彻底同化。 他才是这间牢房的主人。 而他们,四人,是闯入者。 秦王朱樉的脑海一时无法转过弯。 他本是四人中最不屑的一个,早已准备好无数句嘲讽这书生装神弄鬼的话。 但此刻,他看著眼前这位不跪的囚犯,看著他那双平静得可怕的眼睛—— 所有准备好的话语,却堵在了喉咙里,根本吐不出来。 他感到一种荒谬。 一种猛虎闯入羊圈,却发现那只羊的眼神比自己还要威严的荒谬。 “吱嘎——” 朱元璋所坐的木椅,发出了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 他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这一动作的剧烈程度,使得他膝盖狠狠撞上了窥孔下方的墙壁,传来沉闷的响声。 但他完全没有感受到疼痛。 他的双眼死死地盯著那小小的窥孔,呼吸瞬间急促,胸膛剧烈起伏。 片刻之后,他如同被抽去了所有力气,重重坐回椅子。 “呼……呼……” 沉重的呼吸声迴荡在狭小的暗室里,清晰可闻。 他见过尸山血海,见过铁血的权谋,见过无数人跪拜在他面前,或卑微、或慷慨赴死。 第8章 『良吏』遵『良法』,却逼出了『反民』! 死寂的沉默。 牢房里的空气沉重。 好似凝固成了一种无形的束缚,让每一口气息都显得格外沉重。 朱棣的目光牢牢盯住那个穿布衣的囚徒。 他能清楚地感受到自己胸口的心跳声,沉缓且有力。 每一次跳动都像是有重物撞击著他的肋骨,发出低沉的轰鸣声。 对峙。 这是一场无声的较量,虽无刀剑,却比任何衝突都更加危险。 最终,太子朱標稳住了阵脚。 他的身份,作为储君的地位,让他必须在这间阴暗的牢房中保持秩序。 他明白,任何试图通过威压来审讯眼前这个人的做法,都將是徒劳无功的。 必须把他拉回到“罪犯”的身份上来。 “洛知屿。” 朱標开口,声音故意平稳,带著一丝储君特有的威严,试图撕开这份诡异的氛围,重新夺回主导权。 “昨日,你在法场上言辞激烈,公然宣称大明律为『倾覆之祸』。” “你可知罪?” 他將问题拉回最初的框架,回到了律法的范畴。 这是审讯,不是辩论。 洛知屿微微扬起嘴角,露出一抹极淡的笑意。 那笑容中没有讥讽,也不带轻视,更多的是一种看透整个局势后的淡然。 他没有回答“有罪”或是“无罪”这种低级的问答。 这些简单的言辞陷阱对他来说毫无意义。 他抬起眼,目光越过朱棣,越过朱樉—— 最终精准地落在太子朱標的脸上,拋出了一个所有人都没料到的问题。 “草民斗胆,请太子殿下赐教。” “您可知,何为真正的『官逼民反』?” 朱標的瞳孔瞬间收缩。 这个问题,简单到近乎侮辱。 在他眼中,在他父皇朱元璋用鲜血和白骨铸就的铁律中,“官逼民反”是国家的基石,是悬掛在每个官员头顶的利剑。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回答。 “自然是官员贪污枉法,徇私舞弊,重税苛捐,压榨百姓,逼得百姓走投无路,才会揭竿而起!” 每一个字都鏗鏘有力,充满了皇室教育下的绝对自信。 然而,洛知屿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他的动作从容不迫,毫无烟火气,好似在自家书房里与学子討论,而非在接受审问。 他抬起手指,指向地面上那依然清晰可见的沙盘,米粒拼成的九边防线。 “太子殿下,您所言的是『吏逼民反』。” “只是末节罢了。” “草民所说的『官逼民反』,是……”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是经过千锤百炼,精准有力地击入所有人的耳膜。 “『良吏』遵『良法』,却逼出了『反民』!” 这句话一出,整个牢房的气氛都被抽走了所有空气。 朱棣与秦王朱樉猛地对视,彼此眼中充满了震惊与困惑。 良吏? 遵法? 如何可能逼出反民? 这完全违背了他们从小到大的认知!这简直是疯言疯语! 洛知屿的目光慢慢扫过眾人错愕的脸庞,最终落在了眉头紧锁的燕王朱棣身上。 他知道,只有常年接触军务的朱棣,才能最快明白他接下来要说的內容。 “请王爷过目。” 洛知屿的指尖轻轻指向沙盘最北端。 “大同、宣府,是国之门户,九边的核心。朝廷每年调拨军粮,数百万石之多,堪称重中之重。” “然而,为何边军却常常食不果腹,兵士怨声载道,屡屡发生譁变?” 这个问题直击朱棣的痛处。 他当然知道! 他去过边镇,亲眼见过那些面黄肌瘦的士兵,亲耳听过他们对粮餉的抱怨。 可朝廷帐本上明明写著已拨足粮草! 所有人都以为是中间官员在贪污。 是那些运粮官在偷窃! “那是因为大明律中,一条看似『公平』的规定! 洛知屿的声音骤然变得尖锐刺耳。 “粮草转运,途径漫长,风雨难耐,车马损毁,匪盗劫掠……” “这些损失,大明律规定,全由运粮官一人承担!” “而朝廷所拨的『火耗』,那点微薄的补贴,远不足以覆盖其中万分之一的实际损耗与风险!” 他的话语每一个字都带著重压,好似是在用语言,给大明律上演一场公开的审判。 “诸位殿下,请设身处地地想一想。” “你,是一名运粮官,一个十年寒窗,满怀忠心,愿为国家效力的读书人。” “你无意贪污,也不敢贪。” “你接受了皇命,押送十万石粮草到边关。” “你知道,如果路上出现任何差池——” “哪怕只是因为几场暴雨导致粮食发霉,少了几斗,到达目的地后,你的罪名便是『监守自盗,剋扣军粮』!” “那是满门抄斩的重罪!” “为了活命,为了保住自己的乌纱帽,为了不让妻儿老小也跟著一起上断头台,你该如何选择?” 洛知屿的声音在寂静的牢房里迴荡,震耳欲聋。 “你別无选择!” “你只能从出发那一刻起,就得徵收十一万石,甚至十二万石粮食!” “你必须用额外的部分去填补那条法律所挖下的、足以葬送你全家的深坑!” “你剥削了百姓,让他们对朝廷心生怨恨!” “你拖延了军机,致使前线士兵在飢饿中打仗!” “你不过是一个『良吏』,你只想遵纪守法,你只想完成朝廷的任务,保住自己的性命!” “然而你所做的每一件事,都在把百姓、把士兵,推向『反民』的深渊!” 洛知屿的声音陡然提高,那平静的眼眸中第一次爆发出审判般的光芒,犹如一把利剑,直指人心。 “这,才是大明律的死结!” “不是官逼民反,而是『法』逼『官』反,是『法』逼『民』反!” “是这套制度本身,在无形中逼迫每一个想遵循它的人都变成国家的蛀虫!” “逼迫每一个忠诚於它的百姓都成了朝廷的反贼!” 轰!!! 这番话不再是轻风细语,而是一记看不见的,却足以摧毁一切的巨锤。 它狠狠地、沉重地砸在了朱標、朱棣、朱樉三人的头顶! 他们的面色瞬间变得死白,失去了所有的血色。 朱標的嘴唇微微动了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朱棣只觉得一股寒气自脚底涌起,直衝天灵盖,身体的每一根汗毛都竖了起来。 他们瞬间明白了。 彻底明白了。 洛知屿说的,不只是某个官员的贪婪。 这是一种帝国根基上最深、最致命的悖论,是他们、是满朝文武—— 甚至是他们的父皇,永远不曾深思过,或者根本不敢去面对的真相! 这不仅是某个个体的恶行。 这是律法的逻辑在杀人! …… 隔壁。 暗室之中。 “呃……” 一声压抑到极致的闷哼,从朱元璋的喉咙中挤了出来,仿佛心臟被生生捏爆。 他的身体好似遭遇了从九天之上劈下的雷霆,剧烈一震! 那张饱经风霜、冷峻如铁的面庞,此刻写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 他那只刚刚放下、依然带著余温的手猛然又抬起,死死地按住自己的胸口。 仿佛这样,能阻止那颗为大明江山跳动了大半生的心臟,因这番致命的言辞而崩裂。 裂痕。 他感觉到了。 他用半生戎马,凭无数人的鲜血和生命,亲手设计、亲手构建起来的—— 他所引以为傲、深信万无一失的律法大厦…… 被这个布衣囚犯用寥寥几句,就揭示出了最深处、最致命的裂痕! 一语道破天机! 一语…… 遭遇雷击。 第9章 我大明,有多少胥吏? 死寂。 牢房中的空气仿佛凝固成一团浓重的黏液,压得每一口气都显得格外沉重。 朱標、朱棣、朱樉三人,犹如失去了支撑的木偶,僵硬地站在那里,动弹不得。 洛知屿的那番话,直接撕开了他们深埋心底的疑虑。 將他们为之骄傲的帝国根基,生生砸出了一个深不见底的裂痕。 而那裂痕深处,是他们从未敢触及的深渊。 律法,正在吞噬生命。 制度,正逼迫人民反叛。 这不仅仅是某个官员的贪慾,也不仅是某位將领的瀆职行为。 这是从根本上、从他们父皇拼尽心血所构建的秩序中,所诞生的悖论! 朱標的嘴唇颤抖著,喉咙中似乎被灌满了炽热的沙砾,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想要辩解,想要找出洛知屿话语中的破绽。 但他的大脑,他所学的所有帝王之术、治国理政的智慧,在这一刻,好似变得一片空白。 因为洛知屿所说的,是事实。 那是一条鲜血淋漓的事实。 是深埋在成堆奏章背后的“官员贪腐”和“民风恶劣”的表象之下,却无人敢真正直面。 朱棣只觉得四肢百骸被一种来自地狱的寒气充满。 他曾征战沙场,亲眼目睹过无数的生死,可从未有哪一刻让他感到如此的无力。 他可以斩贪官,可以屠敌军,但他如何挥刀去斩“律法”本身? …… 隔壁。 黑暗的房间里。 一声压抑的闷哼后,是无法忍受的死寂。 朱元璋捂住胸口,那张布满风霜、浑身充满杀气的铁面上,仍未褪去惊恐的神色。 他感觉到了。 他亲手建立起来,用无数人头滚滚、鲜血飘洒而构建的律法大厦,真的……裂开了。 被一个布衣囚徒,用最简单、最致命的话语,一击点破了。 他竭尽心力去堵住每一个漏洞,去防备每一位大臣的私心—— 却从未料到,这个制度本身,才是最大的漏洞。 一个可以自我滋生、自我膨胀,最终吞噬一切的……癌症。 轰隆!! 震撼之后,牢房里的寂静继续蔓延,几乎吞噬了所有的理智。 就在此时,洛知屿再次开口。 他那平静的声音打破了这片令人窒息的沉默。 “诸位殿下。” 声音依旧平稳,却带著不容反驳的穿透力,强行把三位皇子从失神的深渊中拉回现实。 洛知屿缓缓收回指向沙盘的手。 他的目光从那象徵著边关粮道的线条上移开; 越过朱棣和朱樉,最终精准地落在了太子朱標的脸上。 那是一道审视的眼神,也是一道无情的陈述。 “宗室俸禄之祸,固然是不可忽视的大问题。” 洛知屿的语气坚定,每个字都鏗鏘有力。 “然而,那终究是未来的隱患,是百年之后才可能动摇国家基业的慢性病,尚可掌控、尚可商议。” 他话锋一转,话语中突如其来的寒气瞬间瀰漫。 “而我接下来要说的,才是迫在眉睫、正在发生的帝国绝症!” 朱標的瞳孔骤然缩小,心臟不由自主地加速跳动。 他知道,洛知屿真正的底牌,终於要亮出。 从“边军口粮”到“大明律死结”,洛知屿已经將他们拖入了自己设定的节奏。 现在,他要將这场火灾烧向一个更为广阔,且更为可怕的领域——吏治! 洛知屿没有给他们任何喘息的机会,他以一种最直接的对比,撕开了整个大明官僚体系的面具。 “我大明自建国以来,註册的流官,涵盖一品到九品,兢兢业业为国效力,人数不过两万四千余人。” “精简的数量,井然有序的职能,足见陛下的治国之能。” 这句话看似恭维,但在朱標三兄弟耳中,却如同闪电般撕裂寂静。 洛知屿的目光变得锋锐,如同无形的刀刃,深深切入帝国的根基。 “但,诸位殿下!” “真正支撑起大明这座庞然大物、真正把朝廷命令落实到每一寸土地、负责徵税、缉捕、登记、传递文书、徭役摊派的……是谁?” 他没有直接给出答案,而是通过一个问题,引导三位皇子去思考那个他们一直忽视的群体。 “不是那些高坐在衙门中的知府、知县。” “而是那些在州县的最底层,在衙门最阴暗的角落里,朝廷不给一分钱俸禄,甚至连正式名册都懒得列入的……” 洛知屿的声音突然停顿,每一个字的停顿都如同锤击,击打在三人心口。 “——胥吏!!” 轰隆!! 这个词从洛知屿口中吐出,带著万钧之力。 朱標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无力。 胥吏! 那群世代盘踞地方,油滑如泥鰍,贪婪如饿狼的“不入流”之辈! 他当然知道!满朝文武谁不知? 然而,在所有人眼中,这不过是帝国体制中的细微瑕疵,是无伤大雅的污点。 但在洛知屿口中,这污点,竟成了致命的绝症! “我大明,有多少胥吏?” 洛知屿自问自答,他的眼神冷静而深邃,仿佛正在推演一个永无止境的公式。 “不下六十万!” “六十万!” 洛知屿的目光如冷冰的扫描仪,扫过三位皇子震惊的面庞。 “这六十万胥吏,承担著帝国最底层、最繁重的工作,他们构成了真正的权力末梢!” “然而,他们没有俸禄!” “律法不允许他们从朝廷获取一分钱的合理报酬!” “他们靠什么生存?” “他们的妻儿老小,靠什么养活?” “答案只有一个!” 洛知屿的声音骤然拔高,每一个字都如同燃烧的铁块,烙在三人心上。 “剥削百姓!” “朝廷想管,派御史去查,派锦衣卫去捉拿,然而怎么管?” “律法一方面要求他们存在,要求他们工作,却又堵死了他们所有获得生计的合法渠道!” “这便形成了一个朝廷无法触及、国家財政无法覆盖,却又真实存在的……” 洛知屿停顿片刻,吐出了一个充满危险气息的词。 “『行政黑洞』!” 这个词精准、冷酷,带著难以忽视的危险感。 第10章 这六千两,朝廷给过一文钱吗?! 朱標三人瞬间明白了洛知屿所揭示的真相。 这是一个由制度本身创造的怪物。 虽然看不见、摸不著,却在疯狂吞噬著百姓的血汗和財富。 犹如一头恶兽,在暗处默默伸展其触手。 他们还未从这一概念的衝击中恢復过来,洛知屿已经开始了他那令人毛骨悚然的推演。 “草民冒昧,为大明的吏治,做个帐目。” 他的声音低沉,却不失穿透力,犹如一把利刃,直插心底。 “以三年为一周期,这六十万胥吏,为了维持他们最基本的生计。” “再加上日常的应酬、孝敬上级的灰色开销,每人每年,究竟需要从民间榨取多少钱粮?” “草民的估算是——” 洛知屿伸出三根手指。 “折合白银,每年,至少三百万两!” 三百万两! 这个数字犹如一道巨雷,轰鸣在小小的牢房內,震得整个空间为之一颤! 朱棣的呼吸瞬间凝固! 大明洪武年间,一年国库收入才多少? 三百万两,这代表著什么? 它意味著,除了朝廷徵收的常规税赋外,还有一只无法察觉的巨兽—— 每年都在从百姓身上撕下如此庞大的血肉! “这笔钱,绝非朝廷的正常税赋!” 洛知屿猛地提高了音量,声音中带著审判般的威严,狠狠地击中帝国深层的病灶。 “它绕过了户部!绕过了兵部!” “它不会成为边军的粮草,也不会成为賑灾的米粥!” “它直接流入地方官员的私囊,成为了一个自我滋生、不断壮大的腐败系统!” “这,才是大明腐败的真正源头!” “陛下用凌迟剥皮的严刑峻法来对付那两万四千名在册的流官,试图以此威慑天下,换来吏治清明!” “却偏偏忽略了,那六十万名被制度纵容的寄生虫,正在不知疲倦地,吸食著大明每一滴血液!” 牢房中的空气愈发凝重。 “噗——” 朱元璋再也压抑不住,猛地一口气没上来,整个身体剧烈向后一仰—— 重重撞在墙壁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 他身体再次剧烈颤抖。 不是因为愤怒。 是因为恐惧! 一种发现自己亲手建造的堤坝,底部早已被无数蚁穴蛀空的巨大恐惧! 他猛地转头,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住了身边的毛驤。 他的声音不再是低沉的嘶哑,而是带著一丝无法抑制的颤抖。 “吏治负担……” “三百万两……” 他反覆喃喃著这个数字,仿佛要將它咀嚼吞咽,彻底消化。 “查!” 朱元璋几乎是咆哮著,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 “立刻!马上!给我查清楚!” “让所有布政使司,给我核算清楚!” “胥吏的实际开销,与律法规定的那点『火耗』之间,到底相差了多少!” 此时,他终於完全明白。 这个名叫洛知屿的囚徒,根本不是在无理抱怨,也不是在危言耸听。 他是在用自己犹如妖术般的洞察力,给这个看似强盛的帝国递上一份冰冷、精准,且致命的…… 体检报告!! 牢房中的死寂,被洛知屿那冷酷的声音彻底打破。 他的声音没有一丝温暖。 好似一块冰冷的钢铁,狠狠地击中了每个人最脆弱的神经。 洛知屿没有给朱標等人一丝喘息的机会,而是继续用他那异常深刻的洞察力—— 一步步推演著可能顛覆整个王朝的事实,进行著一场毫不留情的“降维打击”。 洛知屿的目光从朱棣和朱樉的脸上移开,最终锁定在了太子朱標的身上。 太子仁厚,最重黎民的福祉。 要打破他的心理防线,必须用最直击民生的数字。 “太子殿下。” 洛知屿的声音不高,却在寂静的牢房中迴荡,直击人心。 “我们就拿一个普通的州县——上元县为例,来计算这个『黑洞』的实际吞噬量。” 没有纸笔。 洛知屿伸出手指,在这湿漉漉的地面上,画出了简陋的示意图。 那动作,不像是书写,更像是在解剖一具庞大的尸体—— 一个名为“大明”的庞然大物。 “大明律规定,每个县的官吏,主簿、县丞等『在册吏员』,最多三十人。” “朝廷按定额发放俸禄,虽然不丰厚,但也算体面。” 他在地上画了一个小小的圈,圈里点了三十个小点。 “然而,县衙的实际运作,仅靠这三十人,真的足够吗?” 洛知屿发出了一个带有讽刺意味的提问。 “文书需要人抄写,档案需要人整理,大堂需要人站班,税粮需要人催缴,牢房需要人看守……” “这些工作,都依赖於那些不入流、无编制、无俸禄的『白役』、『帮閒』、『门房』!” 洛知屿的手指猛地在小圈外,再画了一个更大的圈,把那三十个点完全包围。 “上元县,实际僱佣了多达三百人的『影子吏员』!” 三百人! 朱棣的眉头瞬间紧锁,眼中闪过一丝审视的光芒。 秦王朱樉则满脸茫然,他从未想过,一个最基层的县衙,居然藏著这样一个他从未听闻过的体系。 洛知屿没有理会他们的反应,语气愈加冷冽,好似是在宣读一份来自地狱的判决书。 “这三百人,不是神仙,不是鬼怪,他们是活生生的人。” “他们需要活下去。” “他们要养家餬口。” “根据当地的物价,一个壮劳力,为了过上最基本的体面生活,不让妻儿衣不蔽体、食不果腹。” “每人每年,至少需要二十两白银的额外收入。” “三百人,每年便需要六千两!” 他抬起头,那双深邃的眼睛直视著朱標。 眼中有一种不容反驳的沉重,甚至带著一种“你我皆知”的拷问。 “这六千两,朝廷给过一文钱吗?” “没有!” “那它从哪里来?” 洛知屿的声音骤然拔高! “全都得从百姓的税赋之外,再次剥削!通过那看不见的『火耗』!” “通过那些名目繁多的手续费!” “通过那无尽的苛捐杂税,一点一点地,从每一个纳税的百姓身上搜刮而来!” 第11章 那是八百四十万两白银啊!! 洛知屿猛地一挥手,手臂带起的劲风吹动了地上的尘土。 那一下,仿佛打碎了无形的枷锁,將血淋淋的真相暴露在了所有人面前! “六千两,仅仅是一个上元县!” “仅仅是一个富庶的京畿之县!” “大明帝国一千四百七十三个州县、二百一十八个卫所!” “我们甚至可以保守估计,以一千四百个县来计算!” “按照这个最低的標准,单单这一项,每年被这个『胥吏黑洞』吞噬的民脂民膏,究竟有多少?” 洛知屿的声音顿了顿。 整个牢房,连同隔壁的暗室,所有人的心臟都在这一刻被无形的大手紧紧攥住。 时间都在这一剎那停滯。 每个人都在期待那个致命的数字。 “高达——” 洛知屿一字一顿,吐出了那个压得整个帝国喘不过气的数字。 “八百四十万两白银!” “八百四十万两!” 这四个字,已经不再是雷鸣。 它们像一场无声的雪崩,一场吞噬天地的海啸,在整个牢房和暗室中炸响! 朱標猛地捂住胸口,一股腥甜的铁锈味衝上喉头。 他只觉得天旋地转,眼前的所有景象都开始变得模糊,耳边只剩下自己沉重的喘息。 八百四十万两! 父皇自登基以来,整顿田亩,核算人口,励精图治,一年的国库正税收入,才刚刚突破千万两! 而这八百四十万两,几乎相当於朝廷正税收入的三分之二! 一只看不见的手,已经在朝廷之外,重新收取了税收! 而且,它收取的,甚至比朝廷还多! 朱棣也感到一股冰冷的寒气,从脚底直衝天灵盖! 他整个人僵住了。 他是大明的战神,燕王! 他最了解军需! 他最清楚边军为何缺粮!他最明白每次北伐,后勤总是捉襟见肘! 这一切,他似乎终於明白了! 他终於明白了! 钱,到底去了哪里? 这並非只是边疆的几个將领贪污军餉所能製造的巨大缺口! 这也不是户部的官员扣留军费所能解释的亏空! 问题出在根源上! 从帝国的根基开始,每一个细胞,都在疯狂地吞噬、腐化、溃烂! “原来如此……” 朱棣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双拳紧握,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变得发白: “怪不得北元的叛乱屡次无法消除……怪不得我们的將士总是忍受飢饿……” “原来我们大明的钱粮,早已腐化於根!” 他的声音充满了恍然大悟后的极度愤慨与杀意! 然而,与他相较,隔壁暗室中的那个人反应更为剧烈。 朱元璋的反应,最为强烈。 他本因“三百万两”的推算而心神动盪,整个人已经摇摇欲坠。 此刻,当那个更为具体、更为庞大、更无法反驳的数字——“ 八百四十万两”—— 狠狠砸进耳中时,他感觉自己不是被重锤击中心臟。 而是有一座大山猛地压在了他的胸口。 那座山,名叫“现实”。 “嗬……嗬……” 他的脸色在瞬间变得惨白,失去了所有血色。 他的呼吸变得急促,喉咙中发出类似破风箱般的低鸣,好似一只在水中挣扎的溺水者。 他一生最痛恨的是什么? 是贪官污吏! 他亲手处决了成千上万的贪官! 他想尽一切酷刑,残忍地惩治那些盘剥百姓的腐败官员! 剥皮、凌迟、抽肠! 他以为自己足够冷酷、足够果断,能够震慑所有宵小! 他以为,只要清除掉那些“在册”的腐化官员,便能迎来一个光明正大的帝国。 但他从未想到…… 他万万没有料到…… 真正蚕食大明江山的,不是那些他可以看到、可以杀、可以剐的流官! 而是那些在他自己设计的制度下,被默许存在的“看不见”的底层胥吏! 是他自己! 是他亲手创造了这个吞噬自己帝国的怪物! “八百四十万……” 朱元璋低声喃喃,身体渐渐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缓慢地滑坐下去。 他的声音沙哑,好似每个字都是从乾裂的喉咙里挤出来的碎石。 那声音里,不再有愤怒。 只剩下无边的震撼。 以及一种深入骨髓的恐惧。 长久的、令人窒息的寂静笼罩了整个审讯室。 时间都在那串数字的威力面前凝固了。 洛知屿所揭示的,不仅仅是一起贪腐案件。 他撕开的是洪武朝最为隱秘且最血腥的伤口,那处正在化脓的巨大神经。 他没有提及任何阴谋,亦没有指控任何权贵。 然而,他所说的每一个字,比最恶毒的叛国言辞,还要更具顛覆性。 在暗室中,朱元璋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刺骨的寒气沿著他的脊背蔓延—— 却无法压抑住心底那股如火山爆发般的愤怒。 恐惧渐渐退去。 所剩的,只有比寒冰还要刺骨的冷静。 他的第一个念头,不是欣赏洛知屿那种一丝不苟、条理清晰的剖析。 也不是思考如何弥补这个庞大的亏空。 而是…… 杀意。 无尽、纯粹,近乎致命的杀意。 “此子,实在太可怕了。” 这五个字不是从他的嘴中发出,而是在他脑海里如雷轰鸣。 他紧握著拳头,身体里岁月带来的鬆弛感顿时消失—— 筋骨像被绷紧的弦一样重新恢復了昔日的坚韧。 犹如那名从血海尸山中突围而出的淮西猛士重生。 牢房里的朱標和朱棣,此刻仍被“八百四十万两”这个恐怖数字所震慑。 他们震惊於亏空的庞大,愤怒於帝国根基的腐烂,同时也对当前的困局感到无比迷茫。 他们的视野,仍局限在“问题”本身上。 但朱元璋,这位大明的开国帝王,他看到的,远远超过了“问题”的表面。 他看到了“根源”。 洛知屿的分析,无疑是一场无声的革命。 它用最无可辩驳的逻辑,彻底否定了朱元璋过去二十年所倾注的心血和治国理念! 他曾想依靠“法”来驾驭“人”。 他竭尽全力铸造了一座名为大明律的牢笼—— 想將所有人的欲望和人性关入其中,用严酷的刑法来威慑天下。 然而,洛知屿却告诉他,“人”会在这座笼子里,用铁柵栏为自己建造出另一个“看不见”的新世界。 第12章 杀!必须杀! 朱元璋的瞳孔瞬间收紧。 他能想像,如果北元草原上的残孽得知了这个秘密,必定会在篝火旁狂笑—— 他们会明白,大明並非无懈可击。 它的虚弱是可以被计算和利用的结构性问题。 他能想像,江南那些善於阳奉阴违的士族若是得知,必定会在自家楼阁中弹冠相庆。 他们將找到成千上万种方法,去加剧这一腐烂,加速帝国的崩塌。 大明的根基,將从“看似稳固”瞬间转变为“人人皆知將倾”。 不行! 绝对不行! 这一刻,那个因震惊而下滑的苍老身影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那个端坐於龙椅之上的铁血帝王。 帝王的心术瞬间占据了他的全部思维。 他缓慢而极其沉稳地抬起头。 那双原本因恐惧而略显浑浊的眼眸里,所有的震惊、愤怒和自我怀疑都已被彻底抽乾。 剩下的,只是纯粹的、不含一丝杂质的帝王意志。 冷冽。 死寂。 他甚至没有转动脖子,只是用余光轻轻扫了一眼跪在背后的那道影子。 锦衣卫指挥使,毛驤。 那一眼,没有语言,却蕴含著足以翻江倒海的命令。 那目光穿透空气,如一根无形的钢针,精確刺入毛驤的后脑。 毛驤的呼吸停滯了片刻。 他的全身肌肉瞬间绷紧,俯身的身体僵硬得像一块石雕。 他瞬间读懂了其中的杀机。 这不是皇帝因愤怒而爆发的泄愤。 这是在巨大恐惧下,皇帝所作出的最冷静、最理智的决定。 一个能够看穿帝国核心病灶的人; 一个能够將这些病灶拆解並展示的人…… 留著他,未来必定是最大的隱患。 他今天能揭示“吏治”的腐化,明天就能看透“军制”,后天甚至能窥破皇权! 这种人,要么成为帝王心腹中的心腹,要么…… 从这个世界彻底消失。 显然,一个身份不明的阶下囚,不配成为前者。 “无论如何,这个男人不能留活口!” 毛驤从那道目光中解读出了唯一的指令。 他必须死。 而且死得快,死得彻底,死得没有任何痕跡! 毛驤的头微微低下,几乎无法察觉的动作,好似一丝悄无声息的暗示。 这个举动,代表了一份无法言明的意义。 …… 与此同时,牢房內的气氛却朝著另一种极端发展。 朱標与朱棣依旧被那巨大的、无解的难题压得喘不过气来。 这是他们第一次如此深刻地体会到,治理一个幅员辽阔的帝国是多么艰难,甚至可怕。 这不再是书本上冷冰冰的文字。 也不是老师口中那些“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的空洞教义。 这是一场看不见的灾难,是无数只贪婪的手在帝国的每个角落—— 每寸肌体上疯狂地撕扯、咬噬、吸取血肉的真实地狱。 他们一直引以为荣的儒家“德治”理念,此刻显得如此脆弱不堪,无法支撑任何希望。 “德?仁?” 当帝国的根基被无数如蚂蚁般贪婪的吏员蚕食殆尽时,这些华丽的辞藻,又能有何实际意义? 除了空洞自欺,已经失去了任何作用。 朱標的脸色如同雪一般苍白,他不自觉地將目光投向了洛知屿。 那个跪伏在草蓆上的年轻人,虽然是阶下囚,却在此刻,仿佛化作了一面巨大的镜子。 那面镜子,映照出了整个大明王朝已经病入膏肓的真相。 他的眼神变得复杂难言。 在那目光中,有对即將到来的苦难的深切同情与无奈。 也有对父皇必將展开的血腥屠戮的预感与理解。 更有一种,面对这艘千疮百孔的巨轮自己即將接手时—— 那种深不见底的迷茫与无法挣脱的绝望。 “殿下但请宽心,臣等今日退班之后,立刻前往英国公府!” 然而,在这片死气沉沉的绝望之中,却有一道视线,呈现出完全不同的光辉。 当朱標因苍生而悲悯、因前路而迷惘之际; 当朱元璋的杀意在密室里酝酿,化作无声的雷霆之时; 燕王朱棣的眼眸里,却没有半分畏惧,反倒升腾起一簇炽烈的火光; 一簇近乎狂热、犹如要將灵魂焚成灰烬的贪念之焰。 他紧紧锁定著洛知屿。 那道眼神,不再是观察,不再是探究,而宛如发现了世间至宝般的炽热执著。 他要把这个人的影子、这个人的每一句阐述、每一次推演—— 都像烧红的烙铁般深深烫刻进自己脑海。 行阵布兵,那是武將的本事。 马上夺城,那是匹夫的血勇。 唯独—— 唯独眼前这一切,才是货真价实的帝王之道! 朱棣的心臟在胸腔中狂暴跳动,每一下都撞击著肋骨。 那股汹涌的情绪几乎要衝破喉咙,爆发成震耳欲聋的怒吼。 过去,他以为的权谋,是联络诸侯,是笼络人心,是在沙场上拼尽性命的廝杀。 可面前这个阶下囚示范的,却是一种全然不同、他连想都未曾想过的力量。 一种洞穿王朝运作的经脉、攥住帝国命门、能將整个官僚体系握在掌心隨意揉捏的“神术”! 吏治承载推演法。 光是这个称呼,就让朱棣全身的血液开始沸腾。 若他能掌握这套方法,能像洛知屿那般,精確推算出帝国的財政涨落—— 各级官员的贪腐极限、黎民百姓能承受的负荷…… 那么,天下何愁不服? 帝位何须担心不稳? 那至高无上的权柄,又有何难牢牢握在手中? 这比任何兵书谋略更实在! 这比任何百战之师更能致命! 朱棣的瞳底深处,像是凝聚成一粒极致的黑色核心,那是他意志和野望的最终结晶。 此人究竟是死是活,他也许插不上手。 但他要的,是这门“术”! 无论要付出怎样的代价,他都必须把这套俯瞰天下、驭控帝国的“术”,学到手! …… 与此同时,在仅一墙之隔的密室里。 朱元璋的心海,正掀动著一场无声却惊心动魄的对决。 他的胸膛里,住著两个截然不同的自己。 一个,是从尸骨遍野里杀出来的铁血君王。 另一个,则是惴惴不安、唯恐江山倾覆的新朝奠基者。 此刻,这两个“他”,正爆发著最激烈的碰撞。 那铁血帝王般的自己,冷漠、清醒,被无数次的杀伐锤炼得毫无半点情绪。 他的每一个念头,都在尖声咆哮: 杀! 必须杀! 第13章 这是亡国的前兆!! 这个名叫洛知屿的青年,是一柄过分锋利的刀。 锋利到足以剖开大明最深层的遮掩。 今日能看透吏治,明日就能看穿军制,后日…… 后日便能洞察朱家江山的根本,察觉那龙椅是否真正稳固! 这样的人,是帝国肌体上的异质,是无法掌控的变因。 是最大的威胁。 必须在他完全成长之前,將之连根拔除、碎尸皆尽! 然而,那战战兢兢的开国之君的自己,却在发出撕心裂肺的吼声: “杀了他?” “杀了他,那这个『深渊』谁来弥补?” 这个念头,像一根通红的铁针,狠狠刺入朱元璋的意识深处。 他诛了胡惟庸,斩了李善长,很快又將对蓝玉痛下杀手。 他掀起的血潮,使得整个大明官场尸横遍地。 几十万贪墨之徒被砍下头颅,尸体堆积成山,京城菜市口的血腥味多年未曾散去。 可结果呢? 那吞噬帝国根基的腐败深渊不但没有缩小,反而在他不断扩大杀戮的同时,以更恐怖的速度膨胀! 洛知屿是头一个! 是这十数年来,绝无仅有的那一个! 不仅把癥结所在毫无偏差地点了出来,甚至还能给出可推算、可对照的数目! 他就像在漆黑之地摸索半生的人,忽然见到前方有人举起了一盏灯。 哪怕那光亮,稍有不慎便可能招来灼骨灼心的烈火。 朱元璋收紧五指,拳骨节节泛白,手臂上盘绕的青筋仿佛条条暴怒的蛟蛇。 沉重的汗滴自额侧沁出,沿著那张陈旧风霜的脸庞缓缓滑落。 他需要这样的一把锋刃。 他要借这锋刃劈散迷障,割净腐败之根。 可他亦心生畏惧。 他怕这柄利器在挖去毒脓之后,会掉过头来,直指自己的胸膛。 朱元璋的呼吸愈发沉闷而急促。 他明白,他要立下的这道决断,並不仅是关乎囚笼中那个青年是否还能见到明日的阳光。 更是大明往后数十载国势沉浮的分水岭。 死一般的寂静。 一种足以让每一寸骨骼都被冰封的寂静。 通过厚重的墙壁,朱棣清楚地感受到了来自那一侧的强大威压。 那是一股纯粹的意志,凝聚了无数尸骨、血海与至高无上的皇权。 仅仅是感知到那股气息,便让他的呼吸一度停滯,血液流速也变得缓慢起来。 父皇在听。 父皇在做出抉择。 这个念头让朱棣的血液重新开始沸腾。 他的目光死死锁定著牢房內的那个身影,那种灼热的目光几乎要將四周的空气点燃。 他不在乎洛知屿的生死。 他在乎的是那一门“术”。 一种超越了兵法谋略,凌驾於百万军队之上的,真正掌控天下的“术”! 就在这父子两人心思各异—— 一个在生死抉择中犹豫; 一个在贪婪与渴望中挣扎的时刻,一个颤抖却决然的声音,撕裂了这片凝固的沉寂。 是太子朱標。 他的面色苍白如纸,额头上满是细密的冷汗。 显然,父皇的无形威压与四弟那毫不掩饰的目光,让他承受了极大的压力。 但他终究是朱標。 那位备受期望,以仁爱之德著称的储君。 父皇的杀意,四弟的野心,他都能感受到。 但他想到的第一件事,却是那些在吏治压迫下痛苦挣扎的百姓。 他胸膛剧烈起伏,强行压下翻涌的气血,艰难地从震惊与无助中挣扎了出来。 他面对那个冷静得近乎无情的年轻人,不再是审视,不再是质问。 他迈出一步,朝著洛知屿,深深地、深深地鞠了一躬。 这一举动让站在一旁的朱棣瞳孔猛地收缩! 太子之尊,何等高贵!竟然对一个阶下囚行如此大礼! “洛先生。” 朱標的声音略显沙哑,却充满了前所未有的诚挚。 这一称呼的转变,標誌著他心態的彻底转变。 “既然您已经指出了病根,是否有治癒的良策?” 他的腰弯得更低,姿態更加卑微。 “如此重疾,关乎国运,岂能坐视不管?” 朱標抬起头,眼中满是血丝,那是作为储君的责任与焦虑。 他提出了自己能想到的,最符合“仁政”理念的方案。 “如果……如果將所有胥吏纳入朝廷编制,给予合理的俸禄,让他们无忧生活,不再剥削百姓……” 他的声音中带著一丝期待和不確定。 “是否能够化解这死局?” 这就是宋朝曾尝试过的“加官增俸”政策。 用朝廷的资源填补人性的贪慾,用理想化的“圣人之治”来堵住官僚体制的漏洞。 这是一个仁慈的、理想化的方案。 也是太子朱標个人风格的体现。 然而,当这问题一问出口,洛知屿的脸上露出了一种几乎冷酷的、毫不犹豫的否定。 那不是嘲笑,也不是轻蔑。 而是一种更高层次的、宛如神明俯视凡人挣扎时的冷漠与怜悯。 他的眼睛,洞察歷史的深远,无情地打破了朱標最后的幻想。 “殿下。” 洛知屿的声音虽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带著不容反驳的决断。 “万万不可。” 这三个字,犹如重锤一般,狠狠砸在朱標的心头。 “这就是大宋的腐败政策,亡国的前兆!” 轰! 朱標的身体猛地一震,脸色瞬间由苍白转为灰败。 亡国的前兆! 这四个字,比任何刀剑都要锋利,直刺心臟! 他本著为国为民的心意提出的“仁政”,竟然被对方判了死刑,而且是最为严厉的死刑! 洛知屿並未理会朱標的震惊,他的语气依旧平静,却带著冷若冰霜的决断。 “殿下可知,我大明有多少胥吏?” 他没有等朱標回答。 “府、州、县,三重衙门,加起来,不下六十万!” 六十万! 这个数字从洛知屿口中吐出,让朱標和朱棣同时心头一震。 他们早就知道胥吏的庞大,然而从未有人给出如此具体而震撼的数字! “如果要將这六十万胥吏全部纳入朝廷编制,並给予足够的俸禄……” 洛知屿停顿了一下,目光直视朱標,一字一句地说道。 “敢问殿下,所谓『养廉』,究竟是什么含义?” 第14章 那將近五十万的官员啊——! “是让官员勉强过活,还是让他们过得体面?” “如果只是勉强过活,那与现在又有何异?” “他们依旧会想方设法从百姓身上榨取油水,以填补家用。” “朝廷的钱花了,结果不过是换来一个空名,毫无实效。” “如果要让他们活得体面、足以抗拒贪婪的诱惑——” “那么这笔俸禄,必须高於他们通过盘剥百姓所能得到的任何利益。” 洛知屿的逻辑,犹如一把锋利的手术刀,一层层剖析,直达核心。 “以如今大明国库的状况,要做到这一点,朝廷的財政收入,至少需要增加两倍!” 两倍! 朱標的嘴唇颤抖著,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作为太子,他深知国库的情况。 父皇一生简朴,宫中的开支一再压缩,连龙袍都需修补。 即便如此,国库也只是勉力维持。 增加两倍的岁入? 这不单是一个数字。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那是一道足以吞噬整个帝国的恐怖深渊! “届时,不等这些胥吏有机会去榨取百姓,朝廷本身,就会先被这庞大的財政黑洞拖入毁灭!” 洛知屿的语气骤然变得严厉起来。 “法律再严,终究也只能维持短暂的平衡。” “一旦朝廷无力支付俸禄,军队必然叛乱,官员停滯,国库一空,那才是真正的帝国倾覆,末日將至!” 每一个字,都如重锤般砸在朱標与朱棣的心上,让他们无法迴避。 洛知屿没有停顿。 他要將那些空洞的幻想,完全碾碎。 他要將这个帝国的最高统治者们逼到悬崖边缘—— 让他们直面脚下的深渊,知道一旦踏错,便是万劫不復。 他伸出了第一根手指。 “其一,若不给予足够的俸禄。” 他的语气冷如冰霜,毫无感情。 “胥吏必定腐化,百姓生计必然困顿。帝国的根基將被腐蚀殆尽,直至轰然崩塌。” 他又伸出第二根手指。 “其二,若给予足够的俸禄。” “国库立刻见底,朝廷必將混乱。尚未见到病根蔓延,帝国便从內而外地溃散。” 洛知屿缓缓收回手,目光平静地扫过两位皇子那苍白的面容。 一个血淋淋的“死局”,被他毫不掩饰地摆在眼前。 这是一个比他们一直以来担心的“宗室俸禄过高”的问题,更加绝望且无解的困局。 宗室俸禄,尚可通过削减权力、调整待遇来进行一定的平衡。 但这六十万胥吏,正是支撑整个帝国运转的“血脉”,是行政体系无法绕过的固定成本! 无法削减。 无法替代。 毫无出路。 牢房內的氛围,好似在洛知屿描述的这“无法破解的局面”面前,瞬间凝固成冰。 那种沉默,比死亡更令人窒息,几乎让人喘不过气来。 空气中瀰漫著腐败的稻草味和石壁渗透的寒湿气息。 它们混合成一种无法逃脱的重压,压在每个人的心头,令呼吸都变得困难。 朱標的面色宛如纸张一般苍白。 作为监国多年太子,他第一次真切感受到书本和奏章中从未有过的无力。 他曾认为那六十万胥吏不过是一个冰冷的数字。 但如今它化作了一张覆盖整个大明的网,牢牢困住了他,他深陷其中,无法动弹。 他的手指微微颤抖,那双通常沉著冷静的眼睛中,此时只剩下深不见底的绝望。 而朱棣,却是完全不同的一番景象。 他的胸口剧烈起伏,粗重的呼吸在这片死寂的牢房中迴荡。 那双属於战士的眼睛中,燃烧著暴躁的火焰。 让他去披甲上阵,与千军万马奋战,他丝毫不会动摇。 但面对这种看不见敌人、却到处都是敌人的局面—— 他感到无法宣泄的愤怒与压抑,几乎让他陷入疯狂。 “砰!” 一声沉闷的响声。 朱棣的拳头狠狠砸在湿滑的石墙上,碎石与尘土纷纷落下。 他猛地跨前一步,浑身散发出压迫感的气场,双眼死死盯住洛知屿。 “这不行,那也不行!” 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夹杂著无法抑制的愤怒与狂躁。 “难道我们就眼睁睁看著那八百万两白银被那些蛀虫吞噬乾净?” “难道我们就坐等死吗?什么都不做?” 他的质问化作一声咆哮,在狭窄的空间里迴荡不止。 然而,面对这即將爆发的怒火,洛知屿的表情依旧平静如常。 他甚至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静静地等待著朱棣將压抑在心中的怒气发泄出来。 直到那一阵回声渐渐消散,四周再次被那令人窒息的寂静笼罩,洛知屿才缓缓抬起头。 他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一抹极为淡定的笑容。 那笑容不是嘲讽,也不是得意,而是一种胸有成竹的自信。 这微笑,如同一盆冰水,瞬间將朱棣的怒火冻住,令他愣住。 洛知屿等的正是这一刻。 他需要有人把这种绝望与不甘推到极致,为他即將提出的惊天策划铺开一条完美的道路。 “太子殿下,燕王殿下。” 洛知屿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两人的耳中,带著一股奇特的安抚力量。 “破解之道,不在『堵』而在『疏』。” 他顿了顿,扫视过两人专注的面庞,语气陡然变得鏗鏘有力。 “不在『加』,而在『改』!” 话音落下,洛知屿不再拖延,直接宣布了自己的核心计策—— 每个字犹如重锤,狠狠敲击在朱標和朱棣的心上! “草民有一计,名为——” “『以吏治吏,官吏分流』!” 八个字,震动心灵! 朱標和朱棣的眼睛猛地一缩,紧紧咀嚼著这八个字—— 他们隱约感受到其中的非凡气息,却一时无法完全理解其背后的深意。 洛知屿没有给他们过多思考的机会,接下来的话,如洪流般倾泻而出,浑然天成。 “第一!” 他伸出一根手指,声音冷静却坚定。 “裁撤八成现有『吏员』,立刻清理冗员!” 轰! 朱標的脑海中仿佛有雷鸣炸响! 裁撤八成? 那將近五十万的官员! 如此庞大的裁撤,必定会引发巨大波动,整个帝国的行政体系將在瞬间崩溃! 这分明是自寻死路! 第15章 授予「辅官」之名! 朱標正准备反驳,然而洛知屿的话却让他將所有的话语都卡在喉咙里。 “腾出的空缺,不能再填补新的白役,而是將剩下的那一成最精干的吏员,俸禄提升十倍!” “並正式纳入朝廷编制,授予『辅官』之名,使其权责对等,有钱养廉!” 俸禄提升十倍! 授予“辅官”之名! 朱標瞬间明白了。这不仅仅是裁员,而是一场甄別! 用十倍的俸禄和正式的官职,去收买那些最核心、最精英的吏员—— 让他们脱离“蠹虫”的行列,成为朝廷的“鹰犬”! 他们將获得丰厚的收入和正式身份,而这些让他们有了不容失去的东西。 他们会为了保住这一切,全力维护朝廷的利益!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超讚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这一招,太狠了! 洛知屿没有理会朱標脸上的震惊,伸出第二根手指,声音变得愈加冰冷。 “第二!” “剩余绝大多数『胥吏』,全数清退。” “但是!” 他话锋一转,眼中闪烁著洞察人性的光辉。 “朝廷需立即面向这些被清退之人,招募『见习辅官』!” “设立编制,发放最低生活保障底薪,並设立明確的绩效考核標准!” “三年一考,优胜劣汰!” “胜者,才有资格晋升为正式『辅官』,享受十倍俸禄!败者,立即革职,永不录用!” 这一法一出,牢房內的空气仿佛被点燃,变得炙热异常! 朱標和朱棣彻底愣住了,他们张著嘴,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们的大脑在飞速转动,疯狂分析这套方案中的每个细节。每深入一步,心中的震撼便愈加剧烈! 这哪里是安抚之策! 这分明是一座由欲望与人性构筑的血腥竞技场! 裁撤八成,接著再招考“见习辅官”,这等於告诉那些被清退的数十万官员,你们並非彻底失望! 但唯一的希望,就是爭夺那微不足道的“正式辅官”名额! 发放最低的底薪,是给他们一个活下去的理由,不至於鋌而走险、爆发暴动。 同时,这种低薪也能让他们永远处於“食不果腹”的焦虑之中,迫使他们拼命往上爬! 绩效考核!优胜劣汰! 这四个字,正是整个计划中最具杀伤力、最残酷的核心所在! 为了在考核中获胜、为了晋升、为了那十倍的俸禄和体面的官职,这些“见习辅官”將会做些什么? 他们將疯狂表现自己! 他们將主动去监督彼此! 他们將毫不犹豫地揭发同僚的贪腐和懒散,因为一个竞爭对手的倒下,意味著他们向目標更近一步! 他们自己,已经成了朝廷打击腐败、提高效率的最锋利、最廉价的工具! 朝廷根本不需要投入过多的监察成本,只需设定规则,坐享其成—— 看著数十万“见习辅官”为了生存和前途在“內卷”中相互撕咬、互相监督,最终由他们自己將自己治理得服服帖帖! 釜底抽薪! 以私慾驱动公利! 这一刻,朱標和朱棣看著眼前的年轻人,只觉得一阵寒气从脚底直衝天灵盖。 这个人布下的局,已经不仅仅是在庙堂上运筹帷幄,而是深深扎根於人心的炼狱之中! 就在这套精妙且狠辣的方案如画卷般在两位皇子面前缓缓展开,让他们沉浸在震惊与惊愕中时—— “轰!!!” 一声震天巨响,宛如晴天霹雳,猛然炸响! 隔壁暗室的那扇厚重木门,竟然被人从內部一脚踹开! 木屑飞溅,门板带著无可匹敌的巨力撞向墙壁,又反弹回来,好似宣告著来人压抑已久的滔天怒火! 一道身影,如同烈火般灼热,衝进了牢房! 朱標和朱棣惊愕地回头,瞬间,两人脸色骤然失去血色,身体不受控制地僵硬,仿佛被雷霆击中! 来人,正是他们的父皇——大明帝国的开国皇帝——朱元璋! 此时的朱元璋,哪里还有半分帝王威仪。 他的双目赤红,布满血丝,那张饱经沧桑的面容因激动而抽搐,肌肉紧绷。 他已经忍无可忍,无法再待在暗处! 他衝进了牢房,完全无视太子和燕王的震惊与恐惧。 那双炽热如火的眼睛,死死地、死死地盯住了洛知屿! 那目光,不再是帝王看臣子,而是一个溺水的人,看到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他怒吼著,声音嘶哑而粗糲,充满了最原始的渴望与急切。 “你!” “把你刚才说的那个法子,再给我说一遍!” 朱元璋的突然闯入,使得整个隱秘牢房的空气瞬间凝结。 时间都在那一声怒吼中被撕裂,空间也在无形的巨大力量下被冻结。 太子朱標、燕王朱棣、秦王朱樉,这三位天之骄子—— 刚才还沉浸在方案带来的震惊与思考中。 此时却如同被雷击中,脑海一片空白,唯一能感受到的,是最原始的恐惧本能。 “扑通!” 几乎在同一瞬间,三人的膝盖重重地撞向冰冷的石地,发出低沉而压抑的声响。 他们甚至来不及思考,额头已紧贴地面,身体因恐惧而剧烈颤抖。 “儿臣失礼,请父皇恕罪!” “臣等失礼,请陛下宽恕!” 三人的请罪之声沙哑而扭曲,带著无法掩饰的颤抖,在这寂静的牢房內格外刺耳。 然而,朱元璋没有看他们。 甚至没有一眼。 他的目光完全越过了跪在地上的三位皇子—— 那双鹰隼般锐利的眼睛,死死地、炙热地锁定在了唯一站立的人—— 洛知屿身上。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粗重的呼吸声,在空旷的石室內迴响。 每一次呼吸都充满了压抑、即將喷发的怒火。 他没有理会三位皇子的请罪。 此刻,他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这个原本令他痛恨至极、但如今却被视若神明的囚犯身上。 杀意。 渴望。 这两种极端的情感在他那双赤红的眼中疯狂交织,碰撞,最终,被一种更为迫切的现实需求压倒。 时间一秒秒流逝。 对朱標、朱棣、朱樉三人来说,每一秒钟都是煎熬。 他们感受到,父皇的怒火正逐渐收敛,但取而代之的是更加深沉、更加令人窒息的威压。 过了许久。 朱元璋並未下令处决。 这一点,让三位皇子心中长长地鬆了一口气。 命,暂时保住了。 第16章 十几万!十几万颗人头落地! 紧接著,朱元璋的举动却让他们鬆懈的心情瞬间提到了一个无法企及的高度。 他转身。 目光从洛知屿身上移开,落在了同样僵立一旁、不敢呼吸的锦衣卫指挥使毛驤身上。 “毛驤。” 朱元璋的声音低沉、沙哑,每一个字都带著不容反驳的重量。 “立刻將洛知屿从天牢转移!” 毛驤浑身一震,猛然抬头。 然而,朱元璋似乎突然想到什么,眉头微微一皱,果断否定了自己的命令。 “不,他不能再待在那个地方!” 他停了片刻,似乎在脑中构建著一个完全安全的监禁方案。 “將他安置在皇城附近的一处独立宅院!” “由你锦衣卫最精锐的百人队,重兵把守!” “严密看护!” 最后四个字,朱元璋几乎是从牙缝中挤出来的。 这道命令,现场所有人都清楚地听懂了。 这哪里是“监禁”! 这分明是“保护”和“控制”! 这个名为洛知屿的年轻人,已经重要到父皇不敢让他有丝毫闪失,更不敢让他与外界的任何势力接触,哪怕是一丁点的牵连! 他不再是囚犯。 他成了—— 一件关係到大明国运、活著的绝世杀器! …… 当晚,坤寧宫。 宫灯轻柔,温暖的光芒驱散了夜的寒意,却无法驱散空气中那股令人窒息的压抑。 朱元璋拖著疲惫的身体,缓步踏入宫门。 他已换下便服,但身上的明黄色龙袍依然压不住他身上散发出来的那股强烈、难以遏制的戾气。 他步伐沉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金砖上,仿佛要將其踏碎。 正在灯下绣著针线的马皇后,敏锐地感受到了这股气息,抬起头来。 她看到丈夫那张铁青的脸,看到他紧抿的嘴唇,和眉间挥之不去的阴沉,心中猛地一沉。 “重八,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她的声音依旧如常温柔,带著安抚心灵的力量。 朱元璋没有回答,只是沉默地走到桌前,重重坐下,端起茶杯,却久久未曾送入口中。 马皇后放下手中的针线,走到他身旁,轻轻地揉捏著他的肩膀。 “又是朝堂上的事吗?是和谁发生了衝突?” 在她的不断询问下,朱元璋那紧绷的身躯终於有了一丝鬆动。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眼前这位陪伴自己走过血与火的妻子身上。那双红得像火焰般的眼睛中,翻滚著滔天的怒火与波澜。 终於,他开口了。 他將洛知屿所设计的“吏治黑洞”计划,以及那套“以吏治吏”的严苛策略,一字不漏地详细讲述。 整个坤寧宫內,只能听见朱元璋那沙哑的声音,压抑著愤怒与震惊,迴荡在寂静的空气中。 马皇后静静地听著。 当她听到,大明每年竟有超过八百万两白银被那无形的“胥吏黑洞”吞噬时,她的身体猛然一颤。 八百万两! 这个数字,远远超过了朝廷夏秋两税的全部收入! 她被这血淋淋的现实震惊得几乎无法喘息,忍不住用手捂住了口。 那张平时温婉慈爱的脸上,血色瞬间褪去,显得苍白无力。 她的心,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紧紧攥住。 她想到的,不仅仅是国库的空虚,也不仅是皇权的日渐侵蚀。 也是那八百万两白银背后,是多少百姓被血汗榨乾,多少家庭支离破碎,多少无助的身躯横在荒野上,留下一片淒凉的景象! 片刻的呆滯后,她猛地抓住了朱元璋的手,那只曾紧握屠刀,也曾握过玉璽的手,此刻却在微微颤抖。 “陛下……” 她的声音也带著微弱的颤音,但她的忧虑,不仅仅源自那个令人震惊的数字,而是洛知屿那解决问题的法子。 “这个洛知屿的『內卷』之法,是否太过残酷?” “让那几十万胥吏为了生存,为了前途,彼此相互撕咬、相互倾轧……” 马皇后望著丈夫的眼睛,眼中满是痛惜与不忍。 “难道……这不会伤及我们大明基业的仁爱之道吗?” 仁和之道。 这四个字,如同锋利的针尖,直刺朱元璋心中躁动的情绪。 他在殿內踱步的脚步突然停住了。 整个坤寧宫的空气也瞬间变得凝重。 好似被一只看不见的手紧紧握住,连烛火的跳动都显得迟缓了一瞬。 朱元璋缓缓转过身来。 他没有立刻暴怒,而是压抑著,低沉的声音如同从地底传来的雷鸣。 “妹子,你觉得这做法过於激烈吗?” “你认为,这种办法过於激烈?” 他向前迈出一步,金砖下传来一声沉闷的响声。 “那六十万胥吏,简直是六十万只吸血的蝗虫,趴在我们大明百姓的身上!” “他们每年从百姓的骨血中吸走八百万两白银!” “八百万两!” 朱元璋的声音猛地高了起来,怒火终於找到了发泄的出口,汹涌而来。 “自从我登基以来,清理吏治,为了这事,我杀了多少人?!” 他伸出一只手,五指分开,然后猛地握紧,骨节因用力而泛白。 “十几万!十几万颗人头落地!鲜血足以把应天府的沟渠染红!但结果呢?” 他的声音中满是深深的疲惫与失望。 “结果,这个黑洞还在扩大!” “永远填不满!你杀一个张三,马上就有李四、王五代替!” “他们来了,他们拖家带口,他们也得吃饭,得养家!” 朱元璋一拳砸在黄花梨木的桌案上,茶杯猛然颤动,茶水溅出,迅速湿透了桌上的几本奏摺。 他没有停顿,那双血红的眼睛直盯著眼前的妻子—— 语气沉重,逐字清晰地道出他作为一国之君面临的困境与无奈。 “朝廷没有钱供养他们!” “这是死结!无法解开的死结!” “我们不给他们足够的俸禄,他们必然要去榨取百姓!这是人性!” “这是我们用十几万条命都无法换来的现实!” 朱元璋喘息急促,胸膛剧烈起伏,仿佛一颱风箱在拉动空气。 “前朝是如何灭亡的?” 他猛地指向宫外的黑暗,仿佛能透过厚重的宫墙看到数百年前的临安城。 “纵容权奸!” “以仁义的名义,行冗官冗费的实!用所谓的『仁政』,培养出了一个庞大、腐化的官僚体系!” 第17章 拖垮了国库,失去了民心! “最终呢?拖垮了国库,迷失了民心!” “把整个汉家江山拖死,拱手送给了蒙古的铁蹄!” “我大明绝不能走那条老路!” “绝不能!” 最后两个字爆发出来,震耳欲聋。 这声音中的决绝与恐惧,让马皇后的心为之一紧。 她看著眼前的男人,这个从微末中与她並肩走来的丈夫—— 她比任何人都明白,他所说的每个字,都浸透了血与火的深刻教训。 朱元璋怒火稍微宣泄后,愤怒並未平息,反而转化成了更加冷酷、坚定的决断。 他转身走向桌案,伸出微微颤抖的手指,指向那份被茶水浸湿的奏摺。 那是洛知屿的呈文。 “洛知屿的这套『以吏治吏』的法子,简直是毒药!” “我们知道它是毒!” “它根本不是『仁和之道』,甚至连『王道』都算不上,它不过是『术』,是那种见不得光的手段!” 他的声音再次低沉,然而比之前的咆哮更加深沉有力。 “但它,是目前唯一能將那几十万胥吏的私慾,和朝廷的公利,强行绑在一起的阳谋!” “阳谋。” 他反覆咬著这两个字,眼底迸射出近乎癲狂的光芒。 “咱既然给不了他们银子,那就给他们前路!” “给他们一个能往上爬的希望!” “让他们为了那几个虚无縹緲的『辅官』名额,自个儿斗,自个儿撕!” “让他们若想踩著同僚的尸骨往上爬——” “就必须先把手里的帐本弄得乾乾净净,把钱粮收得分毫不差!” “谁做得好,谁就有机会脱去吏皮,披上官袍!” “谁胆敢再伸手,不用朕动刀,他身边那些为前程疯了的同僚,就会先一步把他啃得连骨头渣都不剩!” 坤寧宫里静得仿佛时间停止。 只有朱元璋那冷冽刺骨的声音,在殿內樑柱间迴荡,不断迴响。 “朕寧可让他们自己『卷』死!” “寧可让他们为了一点出头的希望,互相倾轧,彼此撕咬!” “朕也绝不容许他们再像从前那样,齐心合力,以整个官僚群体为名,去压榨咱大明的老百姓!” 朱元璋的逻辑,比刀锋还锋利,比霜雪还冷。 想保江山,必先保百姓。 让官吏內耗,终究强过让他们去蚕食民命。 这,就是朱元璋的“道”—— 一个出身泥泞、在乱世里杀出来的皇帝,刻在骨髓深处最质朴,也最残酷的道理。 马皇后久久沉默。 她原本试图劝阻的手臂无力垂落,看著那张写满疲倦、怒火与决断的脸—— 看著他眼底那份为了挽救这个新生帝国不惜焚天裂地的癲狂,她终於彻底明白。 她明白,眼前坐著的,不再只是她的丈夫朱重八。 更是一位把整个天下扛在肩上的开国之主。 他已经將“救国”,置於“仁义”之上。 洛知屿的“狠法”,在这台即將崩裂的庞大帝国机器面前,也许不是灵药,却是唯一能延续朝气的猛剂。 以毒攻毒。 刮骨去腐。 这,从来就是她丈夫的行事方式。 她的目光逐渐变化,痛惜、不忍,一点点被另一种更复杂、更深沉的情绪所替代。 那是理解,是心痛,更是一种来自妻子的,彻骨的支持。 她很清楚,这条路一旦踏下,必是腥风血雨,必將引发朝野巨响。 但她也明白,他別无选择。 马皇后缓缓走上前,再次举起那方丝帕,轻柔地擦拭著他因砸桌而蹭破的手背。 “陛下英断。” 她的声音依旧温婉,却多了几分沉重与风霜。 “只是,这一法一旦推行,恐会掀起滔天之变。” 马皇后的声音轻柔而温和,带著难以言表的沉重与失落,在寂静的坤寧宫內缓缓迴荡。 “不过,这一法若要实施,恐怕会引发巨大变动。” 这句话,更像是一种嘆息,而非单纯的提醒。 朱元璋没有立即作答。 他那双血丝瀰漫的眼睛—— 缓缓从妻子满含忧虑的面庞上移开,目光落在了外面深沉的夜色上。 夜色如墨,幽暗得没有一颗星辰,仿佛与他此刻的內心同样黑暗沉寂。 他能感受到马皇后的担忧。 然而,朱元璋的思绪,早已跨越了“变动”本身,锁定了引发这场风波的源头—— 洛知屿。 朱元璋不自觉地用指节轻轻敲打著御案上冰冷的玉石,发出沉闷且有节奏的敲击声。 篤,篤,篤。 “官吏分流”,这个框架,他採纳了。 这的確是一剂猛药,一步险棋,但它也是唯一能撬开困局的槓桿。 然而,开锁的人,自己却是最难破解的锁。 朱元璋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洛知屿那张近乎冷漠的面庞。 一个能精確计算出大明朝每年胥吏吞噬掉多少钱粮的人。 一个敢在朱元璋的屠刀下,直言《大誥》有疏漏的胆大之人。 一个从死牢深处爬出,仿佛对生死没有任何畏惧的人。 这样的人,实在可怕。 他的才智犹如一柄无敌的神兵,锋利到能一刀斩断帝国上积累的腐肉。 然而,谁能掌握这把剑? 他到底还隱藏了多少底牌? 所谓的“绩效考核”,该如何设计才能堵住所有漏洞,確保公正? “辅官”名额到底应该放出多少? 放多了,官位泛滥,朝廷信用破產。 放少了,无法激励那些胥吏卖命,最终沦为空谈。 这些,都是危险的细节。 朱元璋不相信洛知屿没有考虑这些问题。 他一定有解决的答案。 一套完整的,严密的,足以让这场庞大计划运转的方案。 但他不说。 他在等。 等他自己去问。 这种被一个臣子,一个曾经的死囚操控的感觉,让朱元璋的內心燃起一股暴戾的杀气。 他可以容忍一个有才的疯子。 但他绝不允许一个有才又有野心的“异端”,在自己的帝国里埋下任何不可控的隱患。 他不能完全信任洛知屿。 绝对不行。 因此,他需要一份“答卷”。 一份洛知屿亲手写下,毫无保留的答卷。 而朱元璋,要亲自出题,亲自监考,亲自批阅。 第18章 以东宫和王府的名义! 这,也將决定洛知屿的生死。 篤。 敲击声戛然而止。 朱元璋眼中的最后一丝温情完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那份帝王特有的冷酷与锐利。 他转过身,不再看外面的夜色,声音清晰而沉稳地穿透寂静的宫殿。 “来人。” 殿外的宦官听到召唤,快步走入,跪伏在地,连气息都不敢出声。 “传太子朱標,燕王朱棣,立刻入宫见驾。” “喏。” 宦官应声,躬身退出,步伐轻盈地消失在黑夜中。 马皇后看著朱元璋突然的命令,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然而她没有询问。 她默默地走到一旁,为他续上了另一杯温热的茶。 她明白,她的丈夫,已经开始著手布局。 一张无形的网,针对人心、权术,且杀机四伏,正在缓缓张开。 不久之后,两个身影一前一后,迅速进入坤寧宫。 领头的是太子朱標。 他穿著杏黄色常服,面容温和,眼中透出一丝与生俱来的仁爱。 紧隨其后的是燕王朱棣。 他的身形高大挺拔,身穿玄色王袍,走动间带著军旅打磨出的刚毅气质。 他的面容与朱元璋相似,眉目坚毅,眼神如同藏鞘的刀,锋芒內敛,却隨时能爆发。 “儿臣,参见父皇,母后。” 两人齐齐行礼。 “平身。” 朱元璋的声音平淡无波,难以察觉喜怒。 他坐在宝座上,目光从长子温和的面容缓缓移到四子刚毅的脸上。 一个仁,一个勇。 一个像他,一个更像他。 此刻,他们是他手中最得力的棋子。 “你们两个,立刻动身,前往洛知屿现在所住的宅邸。” 朱元璋开口,第一句话便让朱標和朱棣的心中同时掠过一阵震动。 洛知屿! 这个名字,如今在京城上层社会中,已经成为了一个禁忌。 朱標微微一怔,他清楚父皇已採纳了洛知屿所提的“官吏分流”策略—— 显然准备在朝堂上掀起一场惊涛骇浪。 朱棣的眼神微微闪烁,他对这个敢挑战父皇法度—— 还能从死牢中重生的人,抱有更为复杂的兴趣与审视。 朱元璋將两个儿子的反应尽收眼底,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弧度。 他停顿片刻,一字一句地,將那个蕴藏杀机的命令拋了出来。 “以『东宫』与『燕王府』的名义,前去向洛知屿请教『辅官制度』的详细执行章程!” 朱標听到此言,眉头微微一皱。 以东宫和王府的名义?而非以父皇的名义? 他立刻察觉到其中的不同寻常之处。 朱元璋的目光变得锐利,仿佛能洞察人心。 “记住!” 他语气愈加沉重,每个字仿佛从牙缝中挤出。 “绝不可透露这是朕的意思!” “让他以为,是你们自己对这项制度感兴趣,想要为国分忧,先行了解。” “朕要看看……” 朱元璋微微前倾身体,空气中笼罩著一股来自过去血海尸山的沉重压迫感,瞬间瀰漫整个宫殿。 “朕要看看,他会不会对你们这两个未来的国之栋樑,以及他自己这位皇帝,说出不同的话语!” 话音刚落,坤寧宫內的温度骤然降至冰点。 朱標的背部,迅速渗出一层细汗。 他终於明白了。 这是试探。 帝王对臣子的最无情,却也是最高明的试探! 用自己的儿子做诱饵,钓出臣子心中最深的忠诚或背叛。 分化、审视。 这便是帝王心术的真諦。 朱棣的呼吸微微停滯,但很快他便低下头,將眼中涌现的兴奋与战慄隱藏起来。 父皇的手段,他清楚。 更重要的是,他极为认同。 对於潜在威胁,最直接且果断的方式,便是最有力的手段。 朱元璋扫视了一眼两个儿子,他不需要他们的回应,只需要他们的行动。 他挥了挥手,示意他们可以退下。 当朱標和朱棣转身离开时,朱元璋的视线穿透了他们,投向宫殿外更深邃的黑暗。 在那里,一道无声的影子,已然领会了他的意图。 毛驤。 作为锦衣卫的掌门人,这位高官无需任何言辞命令。 就在洛知屿被从天牢“请”至新宅之时,一张更加隱秘且精密的网已经悄然在隔壁织就。 几位顶级“听风者”已悄然驻入那间专门布置的密室。 墙壁经过特殊处理,细密的管道宛如蛛网般蔓延—— 任何一丝声音都会被捕捉,放大,隨后如实传入朱元璋的耳中。 他要亲自审视洛知屿的“答卷”。 每一个字,每一次停顿,每一口呼吸,都將在天子的审判下接受考量。 若洛知屿的方案完美无缺,並且对於太子与燕王的回答—— 与朱元璋心中的预期一致,那么便证明此人心中只有“国事”,没有“私心”。 那么,他便值得继续存活。 反之…… 朱元璋眼中一闪而过的杀机,令人寒意逼人。 若洛知屿在面对两个儿子时有所保留,或试图在两人间製造分裂、玩弄权术…… 那座看似荣宠无限、刚刚赏赐给他的宅院,瞬间会变成洛知屿的真正坟墓。 一个不需要棺材、无需墓碑的坟墓。 踏出坤寧宫的门槛,一阵刺骨的夜风卷著宫墙深处的寒气扑面而来。 朱標的步伐下意识地放慢,侧头看了一眼身旁的弟弟。 宫灯的昏黄光芒將朱棣的侧脸映照得坚毅如铁,显得更加分明。 他的步伐稳健且不急,背脊挺拔得如同一把刀锋。 好似不是刚刚领受了一道藏匿杀机的密令。 而是准备踏上战场,为自己贏得一场属於自己的荣光。 那股从尸山血海中带来的沉重气场,似乎並没有让他感到丝毫的恐惧。 相反,朱標从他紧绷的下巴上,察觉到一股被压抑的、即將爆发的兴奋。 “四弟。” 朱標低声道,语气中带著无法消散的沉重: “此事,非同小可。” 朱棣的脚步並未停滯。 “大哥放心。” 他简短地回答,没有多余的言辞,也没有任何犹豫。 朱標心中嘆了口气。 他清楚,自己的弟弟,骨子里与父皇如出一辙。 第19章 如何选贤?谁来定义「贤」? 两人都享受在刀尖上舞蹈的快感,迷恋那种能够掌控一切的权力魅力。 而他自己,却在思考如何避免拔出这把刀,如何让这盘棋最终不至於下完。 在一处岔路口,两人默契地停下了脚步。 “我先回东宫,梳理一下思路。”朱標的眼神深邃: “你……也早些回去准备。” “好。” 朱棣点头应允,目送著朱標的身影带著几名太监融入了前方的黑暗中。 直到那道明黄色的衣角彻底消失,朱棣才缓缓转过身,望向燕王府的方向。 夜风在他身上掠过,吹动著他身上的蟒袍,衣袂如同刀刃般飞舞,发出猎猎声响。 父皇的旨意,仍在他的脑海中反覆迴响。 “朕要看看,他对你们这两个未来的国之栋樑,和他这个皇帝,会不会说两套话!” 这道“御赐考题”,考察的不仅是洛知屿。 更是在考量他和大哥朱標的心思与手段。 洛知屿的答卷是最关键的部分。 但他与大哥如何提问、如何倾听、如何辨別,同样构成了这份答卷的一部分。 父皇要看到的,不仅是洛知屿的忠诚,更是他们兄弟二人对权力的把握与运筹。 朱棣的血液在这一刻加速奔流。 一股灼热的感觉从胸腔深处升腾而起,沿著四肢蔓延,仿佛火焰般蔓延开来。 洛知屿…… 这个名字如同一根刺,深深扎入他的心中。 一个能让父皇如此重视,甚至不惜让他们兄弟二人亲自出马试探的阶下囚。 他所提出的“辅官制度”和背后的“术算”之法,究竟有何种魔力? 朱棣心中愈加迫切想要知道。 然而,他明白,自己不能莽撞行事。 父皇所要的是一份精准的评判,而评判需要对比。 需要一个参照物,需要一个用来衡量的標准。 他必须先明了,这所谓的“术算”与他们自幼学习的圣人之学相比,究竟谁更高一筹。 这个念头在他脑海中猛然成形。 他的脚步一转,没有走向宫门,而是直奔自己位於皇城內的燕王府邸而去。 …… 燕王府,书房。 烛火闪烁,空气中瀰漫著墨香与陈年书卷的气息。 朱棣推门而入时,他的经筵讲官,翰林学士方宽,正端坐於烛光下,聚精会神地批註著一本《大学衍义》。 方宽年约五十,鬢髮已白,但精神矍鑠,气度儒雅。 他身穿一袭简洁的儒袍,坐姿端正,神色安详,给人一种沉淀岁月带来的从容与儒雅。 作为程朱理学的名家,方宽深受父皇朱元璋的宠爱—— 不仅教导诸位皇子,还时常被召入宫中,討论国事大计。 听到推门声,方宽缓缓抬头,看到朱棣的身影时,眼中露出一丝温和的微笑。 “殿下今日回府,好像比平时要早些。”他放下手中的硃笔,起身准备行礼。 “方师傅不必多礼。”朱棣走上前,轻扶了一下,示意他坐下。 方宽没有坚持,重新坐下后,他凝视著朱棣的面容,敏锐地察觉到一丝不同寻常的神情。 这位燕王殿下,一向沉稳內敛,喜怒不形於色。 可此时,他的眉头间似乎縈绕著难以去除的思绪,眼中闪烁著困惑与锐意交织的光芒。 “殿下是否遇到了什么烦心事?” 方宽关切地问。 朱棣没有立刻答话。 他走到书案前,目光扫过那本《大学衍义》,上面满是方宽工整的批註。 每个字,都承载著“格物、致知、诚意、正心、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至理。 这些道理,他从小便背诵,早已烂熟於心。 直到今天,他才真正意识到,这不仅仅是一次试探,也是他对自己十多年所学的最后一份尊重与挑战。 他深吸了一口气,將那道来自金陵天牢、由洛知屿揭开的“吏治黑洞”难题,拋了出来。 “方师傅。” 朱棣的声音低沉而有力,令书房中的空气瞬间变得凝重。 “请教您一个问题。” “若如今朝廷中吏员泛滥,冗官冗吏层层叠叠,导致贪污成风——” “每年空耗国库巨额財力,长此以往,国家必然走向衰败。” “敢问师傅,此事该当如何应对?” 方宽闻言,神色未见太多波动。 在他看来,这不过是一个常见的策论题目,经筵上討论时常会涉及的內容。 他习惯性地捋了捋下巴花白的鬍鬚,稍作沉思,脑海中已经整理好了最標准、最典雅的回答。 “殿下。” 方宽的声音温润如玉,语气中充满了不容置疑的信服力。 “此乃德行不修,礼教崩坏所致。” “为君者,应当以『德治』为根本,上行下效;” “为朝廷者,必须广开言路,任贤用能,挑选出真正的道德楷模,推举至高位,由他们的德行来教化万民。” “同时,辅以严刑峻法,颁布铁律,以雷霆手段警示那些贪污腐化之徒,使其不敢行贪,不敢占便宜。” “如此,以德为先,以法为辅,清流自上,浊流自然退去,天下岂有不清之理?” 方宽说完,端起茶杯,轻轻啜了一口,神態自若。 这番话,正是他一生学问的精髓,是儒家“內圣外王”的完美詮释。 在他看来,这已是解决所有乱象的最终答案。 书房內一片静謐,只有烛火偶尔发出一声轻微的“噼啪”声。 朱棣静静地站著,一动不动。 方宽的每一句话,都清晰无比地传入他的耳中。 “德治”、“教化”、“选贤”、“警示”…… 这些词语,如此熟悉,似乎完美无缺,但此刻却显得如此……空洞。 就在片刻前,他还深信这些话语的正当性。 但此刻,当这些理想化的道德口號与洛知屿那个冰冷—— 残酷却可以明確计算的“吏治黑洞”放在一起时,它们瞬间失去了所有的光辉。 朱棣的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洛知屿那令人震惊的论断—— 一个官员的贪污成本,可以被量化! 一个王朝的灭亡,是可以通过数字来衡量的! 这是一种他从未接触过的思维方式,冰冷、无情,却又精准地直指问题的核心。 它不谈道德,也不谈教化,只谈数字、利益和人性中最根本的趋利避害。 而他眼前的这位自己尊敬多年的儒学大师,面对每年吞噬大明无数財富、动摇国本的制度性腐败巨兽时—— 却给出了空洞的道德规劝,完全无法落实,无法量化,更无法付诸实践。 如何教化?派多少人去教化?教化多久才见效? 如何选贤?谁来定义“贤”?用什么標准来考核? 朱棣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板升起,瞬间蔓延至全身。 他端起桌上早已凉透的茶杯,冰冷的触感与他此刻的心情如出一辙。 失望。 前所未有的失望。 第20章 谁不贪,谁就得饿死! 这就好像一个飢饿的病人,求生无望时,得到的不是一碗救命的粥。 而是一篇华丽的劝告,叫他保持希望。 朱棣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多年来苦读的、视若珍宝的儒家经典—— 在面临这些关乎国家存亡、关乎百姓生死的实际问题时,竟是如此苍白无力。 甚至,根本无法抵御现实的衝击。 那股冰冷的触感从指尖蔓延开,渐渐渗透进四肢百骸,最终匯聚在心口,凝成一团无法散去的寒霜。 朱棣放下茶杯,杯底与桌面碰撞,发出一声轻微却刺耳的脆响。 在这死寂的书房中,任何细微的声音都变得异常清晰。 方宽脸上的从容不迫,终於露出了一丝裂痕。 他静静等候,却没有等到燕王殿下应有的赞同与信服。 反而只等来了越来越沉重的寂静和那一声冷冰冰的碰撞声。 这寂静,仿佛是一种无声的质疑。 这冰冷,更像是一种明显的疏离。 “师傅所言,字字珠璣,的確是一篇劝人向善的华丽文章。” 朱棣的声音平静而沉稳,好似没有丝毫波澜,却让方宽的瞳孔骤然收缩。 华丽文章? 原本为救国救民所传承的“內圣外王”大道,在朱棣口中,竟然不过是一篇……文章? 那其中几乎不加掩饰的失望与不屑,成了无形的尖针,狠狠扎进了方宽的心中。 这不仅是对他个人的轻视,更是对他一生所学、所信、所传的儒家正统,最彻底的褻瀆与践踏! 方宽的花白鬍鬚在无风中微微颤动。 他那张原本温润儒雅的面容,瞬间变得铁青,脸上的血色一阵上涌。 他手中的茶杯被重重放下,茶水溅出,迅速在他那官袍上晕开成一片深色的印跡。 “殿下!” 他的声音不再温和,变得尖锐且严厉,充满了被冒犯后的怒火。 “你是什么意思!” (请记住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s.???超省心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圣人大道,济世安民之学,岂是『华丽文章』可以隨意轻贬的!” 方宽猛地站起身,衣袖带动烛光,光影剧烈摇晃。他死死盯著朱棣,眼中满是痛心疾首的质问。 “老夫追隨殿下多年,深知殿下勤学好问、尊师重道。” “今日之言,绝非殿下本心!” 他厉声质问,语气骤然提高,再无半分大儒的风度。 “究竟是什么人,在您耳边灌输这些异端邪说!竟敢让您质疑圣人所传的『德治』大道!” 妖人?异端邪说? 朱棣看著眼前几乎歇斯底里的老师,心中的最后一丝敬意,也隨著那冰冷的茶水彻底消散。 迂腐! 多么的迂腐! 一股怒火从朱棣胸膛中爆发开来。 他原本打算为这位老臣留几分顏面,但方宽的固执与盲目,彻底点燃了他的怒火。 “好!” 朱棣不退反进,朝前踏出一步,目光如刀般锋利,直刺向方宽。 “既然师傅想知道,那孤便告诉你!” 他再无任何隱瞒,索性將那震撼的论断和盘托出。 “有人告诉我,我大明的吏治,存在一个『黑洞』!一个每年吞噬朝廷至少三成財力的『吏治负荷』!” “他还告诉我,这个『黑洞』是可以计算的!” 朱棣的声音越来越响亮,每一个字都如同重锤,狠狠砸在方宽的心头。 “他用一种『吏治负荷推演法』,算出了一个死结!” “我们大明朝的在册官员有三万,而不在册的胥吏、衙役、书办,至少有六十万!” “这六十万张嘴,朝廷不发一文俸禄,却要维持整个帝国的基层运转!” “他们要活,要养家餬口,钱从哪里来?只能从百姓身上刮,从国库里偷!” 朱棣伸出手指,眼中燃起冰冷的火焰。 “所以,他得出了一个结论——” “这六十万胥吏,必然会贪!” “一个不拉,所有人都会贪!谁不贪,谁就得饿死!这是人性,无关道德!” “这就是那个死结!一个每年吞噬大明无数財富,动摇国本,却无法通过『道德』解决的死结!” 书房內,死一般的寂静。 方宽呆呆站在原地,脸上的怒色凝固了。 他被朱棣口中提到的庞大数字,那冰冷而无情的推论彻底震撼住了。 六十万…… 六十万必贪之徒! 这个念头如同一道惊雷在他脑海中炸响,使得他一时间竟无法再做任何思考。 他毕生所学的经典中,根本没有这种视角。 没有任何一位学者,曾用如此赤裸裸的数字来分析一个王朝的根本问题。 然而,这种短暂的震惊,仅仅持续了几息。 隨即,一股比之前强烈百倍的愤怒,如同火山爆发般瞬间吞噬了他的理智! “荒唐!” “砰!” 一声巨响,方宽那枯瘦的手掌重重拍在花梨木书案上,震得笔墨纸砚跳动不已。 他双目血红,声音如洪钟般震响,指著朱棣,手指因愤怒而剧烈颤抖。 “简直荒唐透顶!” “治国安邦,本应是教化万民、调和阴阳的圣人之学!岂能仅凭几个冰冷的数字就来衡量!” 方宽气得浑身颤抖,绕过书案,逼近朱棣,口中的唾沫星子几乎喷到他脸上。 “这个人!此人竟敢把朝廷命官和圣人门徒视作只知逐利的无耻之徒!” “竟將我大明的子民视作可隨意计算的冰冷棋子!” “他眼里,全无『仁义道德』!全无『君臣之礼』!全无『纲常伦理』!” 方宽痛心疾首,捶胸顿足,仿佛听到世间最恶毒的诅咒。 “此言论,我已听明白!” “这根本不是什么新学,这只是几百年前被圣人批判为糟粕的东西!” “这是商鞅、韩非一类法家酷吏的邪术!” “殿下!” 方宽的声音已经变得悽厉,带著一丝哀求,更带著不容置疑的警告: “你可知商鞅、韩非之法带来了什么吗?” “是严刑峻法,是民眾疾苦,是父子相残,是人伦尽丧!” “若用此法治国,官员心中再无教化,眼中只有利益!” “百姓不再敬畏,只知趋利避害!上下离心,人人自危,国家必將动摇!” “大明必將重蹈暴秦二世而亡的覆辙!国本动摇,已经近在眼前!” 在方宽看来,洛知屿的“唯利是图”的“术算”,早已超出了“治术”的范畴。 这是一种思想上的剧毒! 它从根本上否定了儒家“仁政”、“德治”的理念—— 试图用冰冷的利益计算来取代维繫整个王朝运转的道德信仰。 这,比那六十万胥吏的贪腐更加可怕百倍、千倍,足以动摇整个大明的意识形態—— 妖言! 第21章 空谈误国啊——! 方宽的反驳,满含一种典型的士大夫气息,浸透骨髓的傲慢之意。 这种傲慢,绝非来自於个人的身份地位,而是源於对天命的自信。 他言辞间的高高在上,让人感受到他並非与一位王爷爭论,而是在俯视一位误入迷途的愚民。 他强压住心头的怒火,胸腔剧烈起伏的呼吸被硬生生压制住,愤怒令他几乎弯曲的背脊顷刻间挺得笔直。 他要用儒家的经典,阐述千百年来的至理,以摧毁那个刑部主事提出的“巧妙设计”。 “燕王殿下,恳请您三思!” 方宽深吸一口气,语气不再暴烈,而是带著一种沉痛,就好像背负著大明江山社稷的深沉忧虑。 “顾先生的言论,虽表面高谈阔论,实则脱离治国根本!” “所提『绩效考核』,看似高明,实则別有用心,根本是扰乱政令,丧命之计!” 他彻底掌控了局势,开始在书房內步履沉稳,每一步仿佛都踏在所谓“真理”的节拍上,声响鏗鏘。 “殿下,您想想!” 他的声音忽然拔高,带著对未来的“洞察”和对百姓的“悲悯”。 “当地方官的薪酬与前程,全部繫於冷冰冰的数字上时,他们將作何选择?” 他不等待朱棣的回应,因为“真理”始终掌握在自己手中。 “他们会忽视民眾疾苦,忽略教化之事。” “这只会为了追求所谓的『绩效』,爭取升职发財的机会,將所有精力集中在毫无意义的数字游戏上!” “虚报数据、编造政绩、欺瞒上级,將成为官员们唯一的选择!” 方宽的语速加快,他的情绪也隨著自己描绘的“未来”而愈发激动。 “为了让『秋粮入库』的数字好看,他们会怎样?” 他自问自答,声音尖锐。 “他们只会加大负担,剥削百姓!” “这所谓的『绩效考核』,会变成一台更冷酷、更高效的盘剥机器!” “殿下!届时,百姓的负担不仅不会减少,反而会加重!” “这与我们儒者所追求的仁政、德治,岂不背道而驰?” 在一番严词激烈的反驳之后,方宽猛地挺胸,昂首。 他的脸上浮现出一种接近神圣的光辉,即將提出解决一切困境的“根本”之道。 “殿下,破局之法,向来只有一条!” 他的声音在书房內迴荡,每一个字都如金石般响亮。 “那便是——『復古』与『德治』!” “朝廷应当开通言路,尊崇士大夫,以圣贤之言教化天下官员,规约他们的心志,矫正他们的行为!” “陛下更应效法古人尧舜,垂拱而治,无为而治!” “以德化民,以仁治国!” “唯有如此,方能清廉治国,百姓安居,国家昌盛!” “这,才是真正的长久之道!” 方宽说得慷慨激昂,口沫横飞。 他好似一言定江山,已经为大明规划了未来千年的宏伟蓝图,扫除一切阴霾。 沉浸在这种自我感动的情怀中,他等待著朱棣的觉醒。 然而—— 朱棣的脸上没有丝毫被说服的跡象。 他静静地注视著方宽。 看著这个满头白髮,因心中“道”而显得几近疯狂的老臣。 他的目光冷静,平静得让人心惊。 在这种平静的眼神中,透著一种超然的漠然。 方宽的长篇大论,隨著每个字的发出,显得愈加荒诞,带著一种让人窒息的滑稽感。 朱棣甚至承认,方宽的言辞並非完全没有道理。 虚报数据,层层加码。 这些弊端,乃是没有现代监控手段的古代社会不可避免的顽疾。 然而,接下来呢? 朱棣现在面临的,是八百万两白银的財政赤字。 是隨时可能因餉银断供而爆发的边疆叛乱。 是几乎空空如也、连北伐所需的基本资金都捉襟见肘的国库。 而方宽给出的答案,仍然是“復古”。 是“德治”。 朱棣的目光变得愈加冷峻。 他心中对这些老旧儒者的判定,已在现实的血与火中愈髮根深蒂固。 空谈误国。 这四个字,前所未有地清晰地在他脑海中炸响,震得他耳膜嗡嗡作响。 一边是迫在眉睫、隨时可能使整个朝廷崩溃的危机。 另一边,则是“教化”,是“德政”,那是一条需要数十年,甚至上百年才能见效的虚无縹緲之道。 用这些空洞的道德理想来弥补八百万两白银的巨大亏空? 用圣贤的言辞来填饱北境几万戍边將士的肚子? 简直可笑。 多么可笑! “够了。” 朱棣低沉地开口。 声音不大,却如一锤重击,瞬间將书房內所有激昂与神圣的氛围打破。 方宽的言辞突然戛然而止。 他脸上那种自我陶醉和神圣光辉的表情,瞬间僵硬、破碎。 朱棣没有再看他一眼。 他站起身。 宽大的袍袖划过空气,留下了一道决然的弧线。 袖口带起的微风,吹动了书案上的宣纸,发出一阵轻微的哗啦声。 那声音,仿佛是对整场辩论的最终讥讽。 动作简洁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他彻底失望了。 对这个人。 对这一类人。 儒生。 这些自认为是国家栋樑、把天下视为己任的读书人—— 当面对一个迫在眉睫、需要立刻处理的系统性问题时,他们能提出的解决方案,却总是那套空洞的道德说教。 他们盲目崇拜遥远的过去。 他们能写出华丽的文章,能引用古人的智慧,能站在道德的高处指点江山、指挥风云。 但他们无法解决“资金”的问题。 他们无法解决“效率”的问题。 朱棣甚至可以预见,如果將大明的未来交给这些人来掌舵—— 这艘看似稳固的巨船,根本等不到他完成北伐的伟大目標,便会因內部无休止的爭斗与腐化的財政拖垮,最终倾覆。 他迈步离开。 那高大的身影毫无留恋。 书房內,方宽的脸色从红转白,似乎还未从那声“够了”中恢復过来。 只有一片寂静。 朱棣清楚,他必须找到那个人。 那个能拋开一切道德束缚,直面问题核心,提出具体可行的解决方案的人。 即便是通过“离经叛道”的方式。 第22章 我提议废除「徳」字! 夜色如幕,沉沉降临。 洛知屿所在的偏院,烛光微弱摇曳,拉长了三个人影的身形,忽而高耸,忽而低矮。 院中的沉寂,与外面周遭的寧静形成了鲜明对比。 每一粒浮尘,都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所牵制,凝滯在空气之中。 朱標与朱棣按计划前来。 他们的目的明確—— 將洛知屿那套別出心裁的理论,带入这个王朝最为核心的权力中心,接受最后的、也是最致命的考验。 朱元璋並未现身。 然而,他的气息,却瀰漫其中。 那股盘踞紫禁城几十年的铁血威压,如今匯聚成形,笼罩著这座不起眼的小院。 在隔壁的暗室內,光线已被压製得几乎为零,仅有一条微小的缝隙,透出微弱的光芒。 一道目光穿过那缝隙投射出来,冷峻而锐利,仿佛能穿透墙壁,看透屋內的一切。 洪武大帝朱元璋,正静坐在黑暗中。 他要亲耳听见。 他要亲眼见证。 这个名为洛知屿的年轻人,究竟如何为那翻天覆地、顛覆大明根基的言辞进行辩解。 “洛先生。” 朱標率先发声。 作为太子,他的语调温和,却蕴含不容置疑的分量。 每一个字都像经过无数次朝堂辩论的淬炼,精准而沉重。 他不绕弯子,直截了当地將朝堂上最锋利、最致命的质疑拋出,像一把锋利的剑,直指洛知屿。 “您所提的『辅官』晋升制,事关重大,牵一髮而动全身。根基在於考核。” “那么,如何確保考核的公平性?又如何衡量官员的『绩效』?” 他的话不紧不慢,然而却逐步逼近要害。 “若如方师傅所言,此法只会迫使天下官员为晋升而不择手段,甚至以加重对百姓的盘剥来虚报成绩。” “届时,吏治腐败恐怕会远超当下。对此,我们又该如何应对?” 这个问题,直指要害。 它不是空洞的言辞,而是对整个官僚体系运行逻辑的深刻洞察。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找书就去 101 看书网,????????????.??????超全 】 这是对洛知屿理论的终极审视。如果无法作答,那所有的理论都会沦为笑柄。 朱棣坐在一旁,双臂环抱,默不作声。 他的视线在兄长与洛知屿之间徘徊,眼中闪烁著期待,也夹杂著几分严苛的审视。 他需要一把刀。 一把能斩断眼前所有纠缠的利刃。 他想看,洛知屿到底是不是那把刀。 面对这几乎无法应对的难题,洛知屿的脸上却毫无慌张之色。 他甚至微微一笑。 那笑容淡然,却透著一种洞悉一切的自信,好似朱標所拋出的,不是致命的难题。 而是一个早已在他心中排练了无数次的开场白。 他站起身,缓步走到桌案前。 案上铺著一张雪白的宣纸。 他没有拿笔,只是伸出食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起来。 篤! 这声音不大,却带著一种沉稳的节奏,每一下,都清晰地迴响在每个人的耳膜中。 不急不缓,仿佛不是在敲桌面,而是在敲打即將响起的战鼓。 “太子殿下,您多虑了。” 洛知屿终於开口,声音清亮、坚定,瞬间打破了书房內瀰漫的沉闷。 “考核制度之所以引发造假之风,根本原因不在於制度本身,而在於我们考核的內容,早已给了人作偽的空间。” 他的目光扫过朱標,越过朱棣,最终,若有若无地,落在那片深沉黑暗中的方向。 他知道,真正的听眾就在那里。 “造假?” 洛知屿嘴角微扬,带著一丝冷笑。 “那便要让『实绩』本身,变得无法作假!” 他话音刚落,便拋出了那个足以震撼整个大明官场伦理的词汇。 一个如同炸弹般,被他投向这潭死水的概念—— “绩效考核制!” “殿下,我们必须摒弃儒家论政中的虚无口號!” 洛知屿的声音陡然高亢,每个字都掷地有声。 “我提议,废除『德、能、勤、绩』四项考核中,那最容易被粉饰、最难量化、最能成为庸官遮羞布的——”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道: “『德』字!” 轰! 这句话如同一道惊雷,在朱標和朱棣的脑海中同时炸响。 废除“德”?! 自汉代以来,所有朝代立国的根本便是“德”治天下,是“孝”治百姓! 它是儒家学说的核心支柱,贯穿千年而不曾动摇! 如果废除“德”字,那么如何能维繫官员的忠诚与体面? 洛知屿没有给他们思考的余地。 他的声音如刀锋般锐利,带著一种不容反驳的穿透力,继续推动著他的理论。 “所谓『实绩』,必须是具象化的、可量化的,且无法偽造的!” “户部官员,无需关心他读过多少圣贤之书,只需考核他所治辖区税收的增长率,以及弥补歷年亏空的效率!” “刑部官员,无需在意他的仁爱之心,只需要考察他所管辖的案件破案率,以及冤假错案的复查率!” 他的言语越加鏗鏘有力,思路清晰到令人震撼。 “至於最容易滋生腐败的地方州县官,我提议,什么『教化百姓』,『民风淳朴』,统统废除!” “我们只需考核这两项!” 洛知屿举起两根手指,目光如刀般锋锐。 “两项最基本、最核心、也是最难偽造的硬性数据!” “其一,『秋粮实缴入库数』!” “其二,『户籍丁口增长数』!” “秋粮是百姓的血汗,是国家財库的根本,更是北疆边防军的军餉!” “地方上报多少,粮仓便得接收多少,帐目与实物必须一一对应!” “虚报一粒粮,层层追溯,从布政使司直到县衙粮仓的文书!” “任何人都无法在这数字上做手脚!” “户籍丁口,则是国家的脉络!” “它直接影响著朝廷的徭役和兵役。地方官若想通过虚报人口来邀功,可以!” “但第二年,朝廷会按照你上报的丁口数徵发徭役、徵召兵员。” “若你交不出人来,那便是欺君之罪!” 洛知屿的话音渐渐在这寂静的房间中迴荡,带著一种冰冷、无情的逻辑力量。 “殿下,请想一想。” “这两项,一项是看得见、摸得著的真金白银!” “一项是实实在在、可以调动的活人丁!” “它们,正是朝廷的命脉所在!” “它们,谁也无法偽造!” 隨著话音落下。 整个偏院,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死寂。 第23章 你到底是谁?! 那是一种令人窒息的寂静。 朱標的脸上,凝重已被一丝惊愕与震惊所取代。 他看见了一条路。 一条摒弃所有温情与宽容,以最冰冷、最严格的数字逻辑为驱动—— 彻底提升帝国机器效率的道路。 然而,他也同时看到了另一条路。 一条將所有官员逼迫成冷血的数字机器。 让他们只看数据、无视百姓的现实,彻底与千年“德治”传统割席断交,走向万劫不復的深渊。 这已经不仅仅是改革。 这是公然向士族、向千年的儒家文化宣战! 就在一墙之隔的暗室內。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解书荒,1?1???.???超实用 】 那道始终如山稳重的身影,突然向前一倾! 朱元璋那张饱经风霜、刻满了岁月痕跡的面庞,突然涌上复杂的情绪—— 混杂著震惊、狂热与不敢置信的情感。 他甚至忘了控制自己的呼吸。 粗重的喘息声迴荡在那狭小的空间里,像是破旧风箱般的喘气声。 挖根! 这个年轻人,居然敢挖朱元璋所一生推崇、捍卫的“德治”根基! 朱元璋用一生心血去捍卫的,以儒家为基的统治理念,此刻被他用冷酷的数据逻辑彻底击溃,毫不留情地否定! 但偏偏…… 偏偏这套该死的逻辑,这一套看似荒谬的办法,却又如此精准—— 如此完美地击中了朱元璋数十年积压在心中的所有痛点! 无法作偽的金钱! 无法作偽的人口! 这不就是朱元璋做梦都想要的东西吗?! 一股无法遏制的衝动猛然从他胸腔中爆发出来。 “嘭!” 一声沉闷的撞击响起。 他因过度激动而前倾的庞大身躯,竟然直接撞得前方的厚重暗门猛地一震! “嘭!!!” 这声沉闷的撞击,在寂静的房间里炸响。 虽不刺耳,却如雷霆般震撼,每一根神经都在那一刻紧绷。 声音来自那间与外界隔绝的黑暗密室。 朱標和朱棣的脸色瞬间变化。 他们比任何人都明白,隔著那薄薄的木门,坐著的是何人。 能让那位面对千军万马依旧泰然自若的父亲—— 做出如此失態的举动,洛知屿刚才那番话,究竟掀起了什么样的风暴? 屋內的寂静,在撞击声过后更加沉闷,像是空气都变得粘稠,令人窒息。 光线停滯不前,尘埃在空中悬浮,仿佛时间凝固。 朱標的呼吸突然急促,他下意识地紧握了袖中的拳头,指节因过度用力而发白。 他张了张嘴,但喉咙仿佛被灼热的棉花堵住,乾涩而痛苦,连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脑海中只有一个声音在疯狂迴荡——挖“德治”的根! 这已不再是变革,而是在刨去大明朝根基的祖坟! 朱棣的反应更为直接。 他那双在战场上歷经千锤百炼、敏锐无比的眼睛—— 这一刻死死锁定了洛知屿,眼中不再是惊愕,而是一种充满敌意和审视的警觉。 他不懂那些所谓的“德治”、“法治”,但他明白了。 洛知屿的方法,像鞭子一样鞭策所有官员向前奔跑,慢了的,就被淘汰! 这套方法,如果用在军队中,那便是军法—— 用在治国之策中,便是……铁血政治! 然而,这种政治手段,直击人性最贪婪、最懒惰的弱点,直接触及大明官僚体系中最臃肿、最低效的痛点。 这种顛覆性的力量太过震撼,以至於兄弟俩一时之间竟无法找到任何言语来反驳。 这不再是修修补补。 这简直是在拆掉整个大明的屋子,用一种全新的方式,重建这座名为“大明”的宏伟帝国! 而在那扇被撞得轻微震动的门板后,暗室之中。 朱元璋的庞大身躯僵硬地贴在门板上,撞击让他肩膀传来一阵钝痛。 然而他却感觉不到。 所有的感官都被一股愈发汹涌的情绪所吞噬。 最初的狂热与震动迅速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警觉和疑虑。 这股疑虑,像毒藤一样,顺著他的脊背迅速蔓延,紧紧缠住了他的心臟,勒住了他的喉咙。 他缓缓地、缓缓地站直了身子。 在黑暗中,那双歷经了无数尸山血海、看过无数人心险恶的眼睛,眯成了一道锐利的缝隙。 他不再去思考“绩效考核”的实际效果。 他开始追问一个更深、更致命的问题。 来源! 这套理论的来源是什么? 这个洛知屿,一个刑部六品主事,凭什么? 凭什么他能拥有这套前所未闻、甚至连想都不敢想的统治手段? 这不可能是读书学出来的! 歷代经书典籍,充斥著“德治天下”,“教化万民”的理念,哪里有如此赤裸裸、冰冷冷的“数据治国”? 这不可能是凭空顿悟的! 即使是天才,也得站在前人的肩膀上。可是洛知屿脚下的“肩膀”在哪? 朱元璋的直觉,那种通过死亡与权谋歷练出来的、如野兽般的直觉,发出了最尖锐的警告。 所有超越时代的认知,都必须有一个坚实的“知识锚点”。 洛知屿的“锚”在哪里? 难道……是外界的天人?是鬼神之力? 这一刻,朱元璋背后渗出了冷汗。 与其面对一个野心家,他更害怕的,是一个未知的、无法控制的“异数”! 他整个人的气息瞬间改变,之前因洛知屿言辞激起的狂热,骤然冷却,变成了审判者冷酷的杀气。 这种无形的压力,穿透了薄薄的木板,如水银泻地,瞬间蔓延到整个房间。 朱標和朱棣同时打了个寒战。 他们太熟悉这种感觉了。 这是父皇在决定某人生死时,才会散发出的气息! 洛知屿自然也感受到了。 他清晰地察觉到,那股原本仅带有审视与好奇的目光,如今已变得锋利如刀,仿佛要將他从內而外剖开,探索他灵魂最深处的秘密。 太子和燕王脸上那种“你到底是谁”、“你从哪里偷来这些东西”的疑问,已不再掩饰。 他明白,关键时刻已然来临。 “绩效考核制”是他的“矛”,是他用来打破僵局的武器。 而接下来要说的,才是他的“盾”,是他保命的根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