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当真君:从被岳灵珊追杀开始》 第1章 大恶人岳灵珊 均州府外,沧浪渡口,平安酒坊。 狂风呼啸,酒招猎猎作响,和著木门不堪重负的呻吟,填满这方逼仄空间。 烛火昏黄中,老掌柜醉眼半闔,酒气混著温热的呼吸漫开,鼾声如雷。 正值夏末大汛,风大浪急,船家渔民不敢出港,皆闭户不出,只將各家船只以粗绳牢系。 如此一来,酒坊自然也没了生意——除了坐在角落的那两个怪人。 二人顶风冒雨而来,行色匆匆,却因无船可用,只得在此暂歇。 坐定之后,也不摘斗笠,只要了一壶温酒,低头自酌。偶有低语,亦为风声所掩,听不真切。 “书旷道长,另两位道长怎么还没有回来,不会是碰到那个大恶人……已遭不测了吧?”黑衣男子怯怯开口,声音颤抖。 “高施主稍安,我们一路低调行事,那恶人未必便找得到我们。” 与他同桌的少年道长微微一笑,声音清朗温和,令人安心。 “至於我那两位师兄,施主不妨乐观一些,也许他们是遭遇了其他不测,比如不慎失足溺亡……” “呃?”高施主一怔,忍不住抬眼看向少年,见对方脸上仍是和蔼可亲的笑容,也只好把疑问咽进肚子里。 少年却还在自顾自地念叨著:“昨夜路过的那片林中多有猛兽,若说两位师兄葬身兽腹也不无可能……” 听了少年的“宽慰”,高施主愈发不安起来,还以为是自己的失言惹怒了这尊大佛,一时间脸色变幻,不知该作何反应。 少年却浑然不觉,仍在津津有味地幻想著两位师兄的死法。 高施主犹豫半晌,还是小心翼翼道:“道长莫要说笑,诸位武当高徒固然是身怀绝技,但那恶人著实厉害得紧,恐怕……” “轰!” 突然一声巨响,將他的话头生生截断。 酒坊的木门倒飞而入,砸在长满霉斑的墙上,四分五裂。 一瞬间,寒风裹挟著碎雨呼啸而入,屋內的烛火也应声熄灭。 老掌柜自熟睡中惊醒,连滚带爬地起身,又忙不迭把脑袋缩进柜檯。 桌边的二人对视一眼,一齐向门口望去。 只见细密雨幕中,有一人撑著纸伞、孑然而立——青衣飘舞、翠带紧束,赫然竟是位纤细玲瓏、俏丽动人的妙龄少女。 看清了来人,少年这才放下在空中悬了半晌的酒杯,摇头微笑:“高施主不必惊慌,这位姑娘看著不过十几岁年纪,想必不会是施主口中的大恶人……” 少年话只说了一半,声音便渐渐低了下去。 他缓缓转过头,却看见高施主正蹲在自己身后抖若筛糠,脸色顿时也变得难看起来。 “就,就是她!” 高施主喘著粗气,艰难地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像是克服了巨大的恐惧。 少年见状不再多言,只是不动声色地按住了放在桌上的长剑。 与此同时,青衣少女利落地收伞、振雨,面色冰冷如霜。 本书首发 读好书选 101 看书网,????????????.??????超省心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隨著她走进酒坊,凌厉的杀气也迅速瀰漫开来。她目光如刀,扫过角落里发抖的黑衣男,又落在他身前那位低头按剑的少年身上。 “今天真是个好日子,”少女悠悠开口,嗓音清脆却冷冽,“杀人的好……” 话音未落,只听“哐当”一声响,少女神情一滯,硬是將后半句切口给咽了回去。 她下意识地循声望去——却是那老掌柜受惊之下,起身太猛,额头结结实实地撞上了柜檯底板。 对上掌柜那双惊魂未定的老眼,少女冷峻的表情瞬间崩坏,她樱唇微张,囁嚅片刻,这才低声道:“呃,老伯,那个……门我会赔的。” 面对这尊煞星,老人哪敢接茬,只是支吾两声,便又缩回柜檯之后。 少女深吸了一口气,“唰”地抽出长剑,重新板起脸,试图挽回自己溃散的气场。 “姓高的淫贼!你是束手就擒,还是想先吃些苦头?” “道长!道长救我!” 生死关头,高施主已无暇他顾,抱著脑袋鬼哭狼嚎起来。 少女只觉得眼前白衣微动,原本低著头的少年道长已颯然起身。 下一秒,少女呼吸一滯,满腔的肃杀之气仿佛被一道无形的柔风化解,竟自怔在了原地。 只见少年一身玄黑缎边的云水白袍,眉宇温润、俊美无匹,此刻正与她四目相对——那双秋水寒星般澄澈的眼眸中,满是温和笑意,既有出世之飘逸,更具包容一切的宽和。 他就站在那里,却与这陋室格格不入,仿若謫仙临尘般,丰神俊朗、风华自成…… “女侠,女侠?你还好吗?” 不知过了多久,听到少年略带关切的询问,青衣少女才猛地回过神来。 意识到自己的失態,滚烫的红晕迅速爬上耳根,她懊恼地掐了掐手心,冷哼一声,將目光偏开少许。 『岳灵珊啊岳灵珊,你好不容易才偷跑下山,追上这淫贼,是为了给师姐出气的,怎的被个小道士乱了心神?』 可少年显然不知她內心的自责,见她垂著眸子一言不发,也只好率先自报家门。 只见少年轻轻拱手,声如春风拂琴:“在下武当陈书旷,这位高施主是我们武当的朋友……” “朋友?”岳灵珊毫不客气地打断,声音也隨之拔高了几分,“这么说你是保定了这淫贼么!” 面对少女的无礼,陈书旷並不著恼,反倒更加谦和:“这其中怕是有什么误会之处,女侠何不少坐片刻,待贫道细细说来。” “有什么误会!” 岳灵珊恶狠狠地一眼瞪来,却又不自然地挪开视线,咬牙道:“身为武当弟子,却不顾门派清誉,与这淫贼一道,真是可惜了你这……” 话说一半,当即停住不言,双颊又是一片飞红:“待我將你二人一併擒了,再上武当找各位前辈发落!” 说到“发落”二字时,岳灵珊已闪身而出,手中长剑斜撩而上,直逼陈书旷面门。 陈书旷眼疾手快,立刻反手拔剑,却正中她的下怀。 岳灵珊当即手腕一抖,长剑登时横转,径直削向陈书旷右手。 若对方继续拔剑,则手掌难保;倘若撤手弃剑,又立时会为她所制。 这一变既险且奇,大出常理,来势更是迅猛至极,可谓进退不得,极难应对。 果不其然,为其剑势所迫,陈书旷只得缩手后撤。 岳灵珊见状,脸现得色,左手並指疾出,便向陈书旷肋下点去。她意在制敌,未运內力,只想叫他周身麻软,无力反抗便罢。 陈书旷却不闪躲,反倒伸左手向后腰摸去,任凭对方一指点在身上。 便在指尖触及道袍的瞬间,一股內力自他体內反激而出,温煦平和,却点到即止。 岳灵珊只觉指尖一麻,立刻本能地缩手,心下大惊:『他竟有这般內力么?若他存心反震,我这条手臂怕是……』 一念及此,背脊霎时沁出冷汗,既是后怕,也是懊悔自己方才手下留情,太过托大。 她惊魂未定地抬眼,恰好撞上陈书旷的目光。 却见他春江般明澈的眸子里並无半分戾气,依旧含著那温和的笑意,隱约还有几分关切。 不知怎的,只是看到陈书旷的眼眸,岳灵珊心中便登时一定,明白对方也无意伤她。 安心之余,又不禁怀疑起自己的判断:『这位陈道长看著与我年纪相仿,却如此相貌堂堂、风度翩翩。君子之风,便似爹爹一般,又怎会与那淫贼一道?』 『也许他真不知那淫贼的真面目,其中隱情,我和他说清便是了,又何必刀剑相向,伤了和气?』 想到这里,岳灵珊垂下剑锋、不再进攻,正自犹豫著想要开口道谢。 可还不等她念头落地,便见陈书旷猝然抽出左手。 下一秒,一团灰白物事隨其袍袖猛然扬起! “嘭”的一声轻响,那团物事当空炸开,白茫茫的粉尘瞬间瀰漫开来,將她笼罩其中。 岳灵珊初次涉足江湖,何曾见过这等阵仗? 整个人都愣在当场,脑中一片空白,待那刺鼻的气味钻入鼻腔,眼中微有灼意,她才后知后觉地慌忙闭目掩鼻。 『是石灰粉!』 第2章 热情,礼貌,一问三不知 事发突然,岳灵珊一时手脚大乱,只呆呆地站在尘雾中,全然没了主意。 她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偷偷溜下山来,一路上又几次被这姓高的手下拖住,好不容易在这沧浪渡將其截住,怎能就这般放他逃走。 可此刻石灰入眼,灼烧之感愈发强烈,若不迅速处理,说不定便双眼难保。 任她心中再有不甘,也是无可奈何。 思索片刻,岳灵珊终究还是归剑入鞘,强撑著退出酒坊,没入茫茫雨幕。 陈书旷也不阻拦,只是俯下身,轻轻拾起岳灵珊遗落的纸伞。 直觉告诉他,这位青衣少女秉性良善,恐怕不会是什么所谓的“大恶人”。 『看来这高信,以及他口中的恶人,怕都是另有隱情。』陈书旷心中暗忖。 可眼下並非深究之时——毕竟,他来到这个刀光剑影的世界,也才不过三天。 他本是苦命大学牲,寒窗苦读十余载,好不容易从重点大学毕业,却发现根本找不到心仪的工作。 简歷像雪花一样飞出去,收回来的却只有寥寥无几。 而这些公司的待遇也都能用一句话总结——月薪一千八,拿命往里搭。 就在他万念俱灰时,却无意中看到某道观的招聘gg,决定去碰碰运气。 结果又被老道长以功利太重、执念过深为由拒绝,只是送了他一只八卦吊坠,说是有寧心静气,归元守神之效。 当晚他在道观暂住,再睁眼醒来时,便来到了金大侠的笑傲世界,成了这名叫陈书旷的小道士。 根据记忆,原身的父亲在他出生前就已不在人世,只有母亲独自將他抚养成人。 在四岁时,母亲也为人所害,是冲虚道长將他救下,並带回武当山,收作亲传,抚养至今。 三天前,这个名叫高信的大户来到武当山,扑通一下跪在武当派执事长老的面前,声泪俱下,说自己遭了山匪洗劫追杀。 哀求武当能派几名弟子隨行保护,送他回衡州府。 据他所说,只要入了衡州,他便去投奔他那远房表亲——“金眼雕”鲁连荣。 自三丰真人创派以来,武当派便与少林齐名,是当之无愧的正道魁首。 出於侠义之本,平日里若有人找上门来,哪怕是山民村夫,武当也都会出手相助。 况且这高信还与同为正道的衡山派沾亲带故,自然更无见死不救之理。 为了突出对武林同道的重视,除两名实力优秀的普通弟子之外,执事师叔还特意委派了陈书旷这名掌门亲传一同参与护送。 他便是在这个节骨眼来到了这方天地。 陈书旷摇摇头,將纸伞细心收好,截断了自己的回忆。 当务之急,是先完成这坑人的护送任务,平安回到武当,再跟那两位“好师兄”算帐。 “道长,这……” 高信左手掩鼻,右手在尘雾中轻挥几下:“这是石灰粉吗?” 陈书旷转过头,却见高信一脸诧异,似乎难以相信,眼前这位仪表堂堂的名门高徒,竟使出这般下三滥的手段。 “没错,高施主,这的確是石灰粉。” 见陈书旷一副“无事发生”的模样,高信抬起眼,眸中疑问更甚,却终究不敢问出口来:『难不成武当这般名门正派也惯用这种伎俩么?』 面对高信的质疑,陈书旷毫不在意,仍是满脸温和的微笑:“高施主,贫道此番行事,首重『护人』之本。 刀剑无眼,若执意比拼剑法,恐殃及施主安危。 而此法看似取巧,实为『存仁』——既免那位姑娘受伤,亦保施主无虞。 只要本心为善,护得施主周全,贫道个人虚名,又何足掛齿?” 陈书旷满面悲悯,嘴上说著,背后更似要生出万丈光芒来。 心里却是门儿清:若非两个师兄藉故溜走,故意让他独面强敌,他也不必行此险招。 虽然他早知门中大多数弟子都对他又妒又恨,甚至还有不少人当面叫他“绣花枕头”。 但他还是没有料到,这两个师兄如此不识大体,竟在这种重要的任务中公报私仇。 不惜將客人的安危置於险境,也要借刀杀人,想让那“大恶人”要了他陈书旷的小命。 毕竟凭著他这空有內功、却不会一招半式的身子,若是真刀真枪地正面抗衡,绝对只有死路一条。 『冲虚这牛鼻子老道,收徒十一载,却只传一门武当基础心法,不传半点外门招式,莫非真想让这小道士当一辈子挨打不还手的君子?』 这念头在陈书旷的脑中一闪而过,又很快被压下,眼下还不是抱怨的时候。 对於陈书旷的思绪,高信全然不知,只是给他那一番话说得晕头转向、无力反驳。 “原来如此,是我肤浅了,还请道长不要见怪……” 高信嘴上抱歉,心中却大犯嘀咕。 这小道士实力如此不济,著实把他嚇得不轻。 这次能靠石灰粉取胜,若那恶人去而復返、有了防备,还能应付得来吗? 可他毕竟是武当掌门的亲传弟子,按理说应当是江湖年轻一辈中的佼佼者才是,又岂会这般不堪一击? 『难不成是嫌我没给好处,不愿出力?』 高信行商多年,也算得上是人情练达,细思片刻,便自然而然地得出了这个结论。 为验证猜想,他又出言试探道:“道长此番出奇制胜,固然厉害,可那恶人吃了一次亏,下次定然有备而来,道长还有把握……” “没有。”还不等高信说完,陈书旷就给出了回答。 “呃,”高信愣了一下,旋即又问道,“那道长还有联络其他武当高徒的法子吗?” “没有。” “……那我们怎么办?” “高施主稍安勿躁……” 陈书旷面带微笑,熟练地搬出了他那套滚瓜烂熟的宽慰说辞。 事实上,对於此番任务的行进路线,他的心中早有规划——沿汉水支流顺官道南下,混入当地客船,经宜城、沔阳,五日可抵江夏。 再换乘江船,逆长江而上,经赤壁、嘉鱼,沿湘江南下,过临资口、经湘潭而至衡州府。 如此,除武当山至沧浪渡口的这一段外,全程都是水路,正可借秋汛湍急,隱匿行踪。 若不是今日沧浪渡上没有船家,耽搁了行程,他二人怕是早已蛟龙入海,扬长而去了。 眼下也只能等明日风浪稍歇,再行扬帆远遁。 这些思虑,他懒得与高信细说,索性用上了来自后世的处事智慧——热情、礼貌、一问三不知;理解、明白、实在没办法! 见陈书旷这般態度,高信心里已拿定主意:这小道士就是在暗示自己! 再不表示,下次怕是小命不保! 想通此节,他更是犯难。 一路逃亡,盘缠將尽,他也实在拿不出什么值钱物事了。 只好硬著头皮,伸手在行囊里摸了几把,忽的眼前一亮: “道长,我这有些个宝贝,还要劳烦您掌掌眼……” 高信满脸諂媚,一边说著,一边抽出双手。 陈书旷寻声看去,却不由得呼吸一滯——只见这高信捧著一只华贵精美的锦盒,盒中还躺著两排形態各异的泥人玩偶。 第3章 狗哥的木偶? 高信拿出这一盒泥偶,心中惴惴不安。 这是他早些年在云贵一带跑商时,从某个没落的世族子弟手里淘来的。 据说是其家族代代相传的宝物,其中蕴含著一门高深內功,只是近百年来无人能参破其中奥秘。 出於商人的投机天性,高信买下了这些泥偶,可这么多年过去,还是没能找到任何能看出这关窍的人。 不论是谁,都认为这泥偶上的心法虽说得上是良品,却也不至於有多高深。 事到如今,高信其实已经接受了现实,只是偶尔还会抱有一丝侥倖,期待著有朝一日真的有人能找出秘密,把这些泥偶变成价值连城的宝贝,让他大赚一笔。 可眼下,这也是他身上唯一能拿得出手的东西了。 若再不用泥偶討得这道士欢心,他高信的小命可就要立时不保了。 到那时候,哪怕有再多的荣华富贵,他也无福消受了。 正当他忐忑不安,担心对方看不上他这些泥偶时,便见陈书旷目光灼灼,双眼止不住地在这锦盒里游走。 事实上,在看到这些泥偶的一瞬间,一个大胆的念头就立刻浮现在陈书旷的脑海中。 为验证这个猜测,他又近前端详一番——只见这两排泥偶形態各异,各自描有红线,又有黑、白两色標明经脉穴窍,儼然便是一张张內功图谱。 不多不少,刚好一十八只! 陈书旷不由得一阵气紧,只觉得心跳都响亮了几分。 绘有內功图谱的十八只泥偶…… 『是石破天的罗汉伏魔功!』 作为一个武侠爱好者,陈书旷当然知道这罗汉伏魔功的厉害。 一时不禁有些舌燥,立刻想伸手去接,又强忍住衝动,试探道:“高施主,这是何物?” 高信立刻添油加醋地夸耀一番,生怕对方看不上他的宝贝。 见陈书旷果然意动,高信大喜,双手恭恭敬敬地將锦盒往前一送,正色道:“正所谓宝剑配英雄,此物在高某手中实在暴殄天物,还请道长笑纳,也不至令明珠蒙尘……” 陈书旷身为名门君子,自不能无故受礼。 二人你来我往、推辞一番后,终究盛情难却,陈书旷也只好“勉为其难”地將其收下。 泥偶易主,二人都得偿所愿,这才各自鬆了口气。 眼看天色尚早,而汛风愈烈,今日无论如何都出不得船。 陈书旷也不愿浪费时间,一心只想著儘快寻一个僻静所在,好好钻研一番。 欲推门而出,才想起门板早被那少女踢得七零八碎,刚迈出的脚又收了回来。 陈书旷转过身,冲掌柜拱了拱手,正色道:“掌柜的,此事因我二人所起,坏了你的门,贫道自当赔偿。” 掌柜老汉被嚇得魂不附体,早將陈书旷当作救命恩人,连连摆手道:“不敢不敢,道长言重了,不过是块门板,小老儿自己换上便是。” “此言差矣,冤有头、债有主,我辈江湖儿女,侠义为先,又岂能让老伯吃亏?”陈书旷摇头微笑,看著极为亲和,却突然话锋一转,“况且那姑娘是为寻这位高施主而来,这门也是因此而碎。 於情於理,这修门的钱,都该由高施主来出。” “嗯?”高信正为那盒泥偶肉痛,忽闻此言,差点没跳起来。 你辈侠义为先,让我出钱? 名门正派都这么没礼貌吗? 高信张了张口,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在回到衡州府之前,他可不敢得罪这位大爷。 眼见陈书旷义正辞严,掌柜的也连连点头称是,高信只觉得胸口一堵。 若是在衡州府城,无论是客栈酒家、还是青楼妓馆,都要看他高信的金面,优先掛帐,哪个不长眼的敢让他高老爷出钱赔门? 可如今…… 在陈书旷“和善”的注视下,高信哆哆嗦嗦地从怀里摸出一把碎银。 他咬著后槽牙,几乎是把银子拍在柜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掌柜的……够不够?” 掌柜接过银子,眉开眼笑,对著陈书旷一顿千恩万谢:“多谢道长!道长真是高义之士,明事理,辨是非!” 陈书旷含笑点头,心安理得地受了这份恭维,这才领著脸色铁青的高信出了门。 身后掌柜的感谢声不绝於耳,句句都在夸陈书旷,更听得高信心头窝火,直想骂娘。 恰好冷雨暂歇,二人出门转了一圈,却发现这沧浪渡实在小得可怜,仅有的一间客栈也已人满为患。 汛风呼啸,卷著河上的水汽,吹得人衣衫湿冷。 两人没奈何,决定先去河边的龙王庙歇脚。 高信这一路奔逃,早已身心俱疲,加上钱財散尽,更是心如槁木,即便躺在如此冰冷的地上,也很快就鼾声大作。 陈书旷却毫无睡意。 他寻了个乾净的角落,迫不及待地打开锦盒,將那十八只泥偶小心翼翼地一一摆开。 『狗哥啊狗哥,真是对不住了!』 回忆起石破天的遭遇,陈书旷还记得,要想修炼这高深的罗汉伏魔功,就必须先修炼泥偶上的少林入门心法,拥有阴阳调和的內功基础。 而在此之后,还要做到摒绝俗虑、摄心归元。 既要根器聪慧,能理解功法之深奥精微;更须不染物慾,否则全心著意於神功,必將走火入魔。 总而言之,要想修行这门神功,就必须兼具聪慧和淳朴。 可聪慧之人必定思虑繁多,往往最难保全淳朴。 此內功修行条件之苛刻,正如书中所说——“十万人中便未必有一人能做到” 为防止修习者为此神功丧命,当初创製的高僧才以黑泥裹身,將木偶上绘製的罗汉伏魔功包装成泥偶身上的少林入门內功。 也正因如此,才使得至宝蒙尘,落到高信的手里,又辗转成了陈书旷的机缘。 陈书旷所处的时代,几乎人人都患有焦虑症。他自己也是一样,还没毕业就被压得喘不过气来,自忖思虑纷杂,早没了石破天那般赤子之心。 恐怕並没有修炼这罗汉伏魔功的福气。 但既然他知道其中奥秘,此物又恰好落到他的手里,自然也不妨一试。 退一万步讲,就算自己不修炼,也可待价而沽,拿来换一些其他的机缘。 至於这外层泥偶之上的少林入门心法,他却没有不笑纳的道理。 碰巧的是,为了对抗日益强盛的日月神教,冲虚接任掌门后,便主动与少林交好,两派曾各自派出优秀弟子交流学习。 而作为掌门的第二位亲传,陈书旷自然也在此列,就跟著掌门大师兄去嵩山少林听了半年的经学佛法。 大多弟子都仅將这些经传视为它山之石,以用於涵养心性,唯有少数几人从中悟出了少林的基础心法。 而陈书旷自幼天资聪颖,更是这些人中悟性最强的一个,仅仅是半年时间,就已基本將这门內功掌握。 加上原本的武当心法,不过一个十岁出头的娃娃,就已身负两大顶级门派的內功,放眼一眾江湖同辈,也少有人能比肩。 但不知为何,冲虚却仍不传他一招半式,也从未令他下山。 於是他也只好空自蹉跎,就像坐拥两座金山,却没有用来挖矿的工具。 至於冲虚为何如此待他,陈书旷也是摸不到头脑,但这些也只能等回到武当后再行探究。 眼下还是要先专注在这泥偶身体所绘的內功上。 他凝神看去,只见那红线勾勒的经脉走向、黑白二色標註的穴窍位置,无不与他记忆中的少林心法相互印证。 晦涩难懂的图谱,在他眼中也变得清晰明了,甚至还有个別从前想不通的关隘,此刻也得以豁然开朗。 他当即盘膝而坐,按照第一只泥偶的姿势,开始运转內息。 真气到处,如鱼得水,不过半个时辰,便觉周身舒泰,进境神速。 夜深人静,庙外风声更紧。 睡梦中的高信被冻得一哆嗦,翻了个身,迷迷糊糊睁开眼,恰好看见陈书旷在月光下摆著古怪的姿势,周身似有淡淡白气蒸腾。 他撇了撇嘴,不知嘟囔了句什么,便又缩了缩脑袋,继续睡了。 …… 另一头,河水冰冷刺骨,被一双白嫩纤细的玉手掬起,泼在脸上。 岳灵珊反覆冲洗了许久,那双明媚的眸子依旧红肿不堪,泪水混著河水不住地往下淌。 她心中又羞又气。 羞的是自己竟会因那道士的好皮囊而走了神,险些著了道;气的更是自己竟把他当成了爹爹那般的人物,以为他是个翩翩有礼的真君子! “我真是笨死了!”她气得跺了跺脚,溅起一片水花,眼前又浮现出师姐那悲凉的眼神。 她那苦命的师姐,被高信这廝的花言巧语所骗,失了清白,又被无情拋弃。 若非师妹们发现得快,师姐早已悬樑自尽,一命呜呼了! 可岳不群知道后,却只说大局为重,反倒令那师姐独自闭门反省。 还不顾寧中则反对,將最为激愤的令狐冲禁足,防止他追下山去,伤了与衡山派之间的和气。 岳灵珊气不过,便在陆大有等人的掩护下独自溜下山来,要將高信抓回华山,给师姐一个交代。 谁曾想,事情会变成这样! 想到这里,岳灵珊捲起衣袖,用力地抹了把小花脸,高声给自己鼓气:“不行不行,岳灵珊,你不能哭,你是来替师姐报仇的,不是来哭鼻子的!” “一个始乱终弃的负心汉,一个两面三刀的偽君子、小白脸!” 岳灵珊咬著银牙,望著漆黑的河面,像是要把那两个可恶的傢伙从水里瞪出来。 “我绝不会就这么算了!”岳灵珊昂起头,愤怒地衝著沧浪渡的方向隔空挥了挥拳,“等著瞧吧,华山派的岳女侠,可不是好欺负的!” 第4章 初习罗汉伏魔功 万籟俱寂中,陈书旷双目轻闔、灵台空明。 无人、无我、无眾生。 体內真气则如大地下的暗流,不隨心意而动,而是自行循著泥偶图谱的轨跡,周而復始,潺潺运转,渐与这杳冥之境合而为一。 便在此时,一丝极细微的扰动,如同初春冰裂的第一道轻响,自静寂中悄然生出。 陈书旷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微睁双眼,眸中无喜无悲。 “劲导气行贯四梢,气海凝元息自调。 神守虚静心若镜,守中持松功始昭。” 少林內功的真意,陈书旷已瞭然於心。 泥偶身上的图谱,补全了一切残缺和滯涩,將陈书旷本不算精熟的少林心法推向大成。 陈书旷缓缓起身,只觉丹田內自有一股热流涌动。 再看向窗外,才发觉已天光大亮。 陈书旷有些讶异,他分明记得自己只是盘膝坐下,依照泥偶图谱调息,此时心神迴转,竟已是第二日清晨。 整整一夜光阴,在他感知中竟似弹指一瞬,且此刻神完气足,精神焕发,较之酣睡一夜犹胜三分。 他心头驀地闪过一个念头——这难道便是书中所说的“入定”之境? 所谓入定,即神意空明,物我两忘。 置身其中,外感皆消,內念不起,唯余一点灵明不昧,照见真气自然流转。 故而修行一夕,也宛若一瞬,往往是上乘內功臻至一定火候时,方有可能触及的玄妙状態。 在此状態下练功,往往突飞猛进、事半功倍,乃是天下习武之人梦寐以求的境界。 对大多数人来说,这都是可遇不可求的机缘。 可陈书旷来到这方天地后头一次修炼內功,便进入了如此境界,莫非…… 『莫非我就是传说中万中无一的武学奇才?』 这念头在脑海中闪过的瞬间,陈书旷忽感胸前泛起一阵清凉。 他下意识地伸手入怀,摸到了一件冰凉物事——正是在原本的世界时,那老道士送他的八卦吊坠。 此刻,玉坠正散发著幽幽微光,触手生凉,那股凉意仿佛能直透神魂,让他纷乱的思绪立时平静下来。 『寧心静气、归元守神……原来如此。』 陈书旷恍然大悟,看来这玉坠真的能助人凝神静心、免受外魔侵扰。 难怪自己能这般轻易地进入定境。 想通此节,陈书旷不禁面露喜色,这吊坠能助他摒弃一切杂念,有了这件宝贝,岂不是就能修炼罗汉伏魔功了? 『可这未免有些太凑巧了吧?』 记忆中,他刚戴著吊坠在道观睡下,立刻就来到了这方天地,还把这神异的吊坠一起带了过来…… 一个古怪的念头忽然出现在陈书旷的脑海中——难不成,真实的自己,仍然睡在道观的客房中。 而眼下所经歷的一切,都只是一场梦? 一动此念,陈书旷不免微微气紧,验证是梦是真最好的办法就是痛觉测试。 陈书旷转头,目光落在墙角那堆碎砖之上。 挑挑拣拣,从里头找出一块最锋利的石子,虽无利器之锐,却也足够伤人。 陈书旷深吸一口气,有些不忍,但念及凡事总有代价,还是一咬牙,运转几分內力,凝於指尖。 猛然发力! “嗷——!” 下一秒,高信从冰冷的地面上弹射而起,只觉后背像是被人用铁锥猛刺一下,痛得他眼冒金星…… 庙外,风歇雨收,天朗气清。 江面虽仍有波涛翻涌,却已不再是昨日那般惊涛骇浪的景象。 渡口上,不少船家已解开缆绳,正高声招揽著生意。 高信跟在陈书旷身后,扶著后背不停地倒吸冷气。 这一下实在把他嚇得够呛,初时他还以为是那疯女人又杀回来了。 可他起身张望一番,却只看到了静坐而眠的陈书旷,哪还有第二个人的影子? 而陈书旷呼吸平稳悠长,睡得正沉,应当非他所为。 况且,他也没什么动机会莫名其妙地对自己出手才是。 “难道这庙里进了耗子精不成……” 陈书旷听到高信的嘟囔声,转过身来,带著诚挚的微笑冲他点点头。 也算是对高信自愿为实验献身的感谢。 他只用了五分气力,就把高信疼得鬼哭狼嚎,看来自己並非身在梦中。 既然如此,便还是要儘快將高信送回衡州府去。 陈书旷在水边左挑右选,终於找到一艘船身宽大、带有独立船舱的客船。 这一次,高信倒是没多爭辩,爽快地掏出零钱会了帐。 他家资雄厚,从来都是锦衣玉食、极尽享受之能事。这短短的几天里,几乎已经把他前半生没吃过的苦全都补上了。 如今,他只想舒舒服服、安安稳稳地抵达衡州,吃不得半点苦头。 比起那些连顶棚都没有的渔船,这艘客船自然是上佳之选。 就这样,汉水之上,高信如愿以偿地坐在船尾,抱著行李,在寒冷的江风中缩成一团。 他静静地望著远方的水天交接之处,眼中再没有半分波澜…… 而船舱之中,陈书旷反锁舱门,自行囊中取出锦盒,將第一只泥偶托在掌心。 他凝神片刻,指尖运起內力,对准泥偶身上的一处窍穴轻轻一戳。 “咔”的一声轻响,泥偶应声裂开,露出了藏於其中的、寸许来高的木偶真身。 按此法破掉所有泥偶的外壳后,陈书旷不敢怠慢,立刻將八卦玉坠贴身戴好,清凉之意瞬间传遍四肢百骸,脑海中纷飞的思绪逐渐慢了下来。 初见泥人真身时的那几分紧张也立刻荡然无存。 仿佛是被本能驱使,他盘膝坐定,心神合一,再度沉入摄心归元的忘我之境。 木偶身上繁复玄奥的內功图谱,也缓缓在他的眼前铺展开来。 浑厚的內息像有了意识一般,自丹田而出,在四肢百骸间奔腾游走,又开始沿经脉徐徐盘旋。 不多时,便似有一团暖融融的热气升起,將陈书旷包裹其中…… 待到他再睁开眼,已不知过了多久。 只觉身下波涛起伏,当是仍在汉水之上。 陈书旷深吸一口气,这才发现自己身上又湿又黏,衣服已从內到外彻底汗透,沉甸甸裹在身上,额间鬢角也都是汗水淋漓。 耳听得舱外寒风呼啸,可这船舱中却自是热气腾腾。 陈书旷审视自身,只觉轻灵舒泰、神朗气清,就连五感都好像敏锐了些。 他足下微微发力,整个身子便飘然而起,直触舱顶。 落下时更是轻如鸿毛,竟没让小船有半分晃动。 又觉经脉之中多了一股磅礴真气,牵引著武当少林两派內息交匯相容,如百川归海,在丹田中满盈。 陈书旷就这么静立半晌,心绪平静,直至八卦吊坠逐渐暗淡,这才生出几分真实之感。 他推开舱门,刚想问现在行至何处,却突然两眼一黑,直直地倒了下去。 第5章 你不会想吃白食吧? 一阵没来由的烦恶驀然涌上心头。 混沌之中,陈书旷只觉头晕目眩、意乱神迷,镇静了片刻,直待得神元归窍,这才缓缓睁开双眼。 第一眼便看到高信悲痛欲绝的表情,耳边也响起他哭丧般的嚎叫:“哎哟,道长啊,你可不能死啊!” “至少现在先別死啊……” 这两句叫得情真意切,引人共鸣,不禁让陈书旷想起了前世那个他好吃好喝餵了半年,最后却突然暴毙的电子宠物。 “別叫了……”陈书旷强忍著眩晕坐起身来,“我们走了几天了?” 高信见陈书旷“迴光返照”,忍不住露出一个悲喜参半的复杂表情:“自我们上船,已过了一天一夜了。” 陈书旷闻言,暗自心惊,他在入定状態下苦修一天一夜,却也只是堪堪练完前两个木罗汉的部分,远不算纯熟。 此功之深奥精妙,可见一斑。 如此想来,狗哥仅仅用了三天三夜就把整套罗汉伏魔功练至小成,这天赋,实属妖孽中的妖孽。 但比起天赋,石破天最大的优势,还是那颗不掺半分杂质的赤子之心。 而八卦吊坠虽能压制情绪、守御心神。 可一旦脱离定境,万般纷扰杂念,便又捲土重来,与罗汉伏魔功真意相斥,令他痛苦烦恶。 虽不至如寻常那般立时走火入魔,但终归不甚好受。 陈书旷又以武当心法调息半晌,才將这番烦恶消尽。 再一睁眼,虽已神清气爽,可这身上却是酥软无力,胃里更饿得像是火烧一般。 这才想起自己这两日只顾著练功,却是粒米未进。 这吊坠虽能助他极大限度地消除疲惫,却填不饱他的肚子,再这么练下去,非要饿死不可。 好在他们上船之前就已经带够了这些天的乾粮,都放在船舱中。 陈书旷回到船舱,却见高信正坐在舱中狼吞虎咽,没有一点大户老爷的模样,倒像是个饿死鬼托生。 陈书旷哑然失笑:“高施主饿成这样,怎么不早些进舱吃饭呢?” 说罢,也不去理会对方幽怨的眼神,便自顾自地吃了起来。 此后,陈书旷著意自控,每日最多只练一个木罗汉身上的內功,如此便不再有心神失守之感。 隨著內力修为突飞猛进,他的食量也水涨船高。 又过了三日,船至江夏,乾粮已经见底,只得在此停留两日,修整採买。 结清余钱后,二人便自码头下船。 江夏控扼汉水、长江,是朝廷重要的枢纽城市,其繁华鼎沸,远非均州小城可比。 放眼望去,千帆林立、舳艫相接,脚夫號子与商贾议价之声不绝於耳。 一路穿行入城,但见店肆如林,酒旗招展,直教人眼花繚乱。 身处如此繁华市井,两人均感飢肠轆轆。 一连在船上啃了三四天乾粮,此刻闻著街上的酒气肉香,恍惚间只觉得馋虫大动,难以自抑。 於是,二人就近拣了间热闹气派的酒家,刚撩袍坐下,一个肩搭抹布、手脚麻利的店小二便满脸堆笑地迎了上来。 “二位客官用点什么?咱家大师傅的手艺,在江夏城可是这个!”他翘起大拇指,不待发问便如数家珍般报来。 “葱烧武昌鱼乃是本地一绝,蓑衣丸子肉嫩汤鲜,莲藕煨排骨用的是洪湖九孔粉藕,酥烂拉丝!还有红烧滑鱼、瓦罐鸡汤,时令的藜蒿炒腊肉更是鲜嫩爽口!” 听著这些菜名,陈书旷瞥了一眼高信,只见他正自两眼放光、咽了咽口水。 察觉到陈书旷的目光,高信像是明白了什么,立刻露出一副肉疼的表情。 看见他这副模样,陈书旷这才满意地点点头,料定他还有余钱,於是淡然道:“既如此,方才报的,悉数上来。” 小二见他如此豪气,笑得见牙不见眼,高声唱喏:“好嘞!贵客一位,全席伺候!” 不多时,杯盘罗列,香气四溢。 两人正要开饭,却听得窗外锣鼓喧天,一阵响过一阵。 酒肆內的食客们也坐不住了,纷纷离席涌向窗边,挤得水泄不通,伸长脖子朝外张望,议论纷纷。 陈书旷轻扯正在忙前忙后的小二,朝那人头攒动处扬了扬下巴:“小二哥,外面是何事如此喧闹,引得诸位都去瞧热闹?” 小二一边利索地擦著邻桌,一边笑著回道:“客官是外乡来的吧?难怪不知!是城东苏家布行的东家,在街口搭了擂台,正为自家闺女比武招亲呢!只要是不及而立的適龄男子,都可以上台比武。敲锣打鼓已是第三天了,可真真是全城的热闹!” 陈书旷闻言,呷了口茶,问道:“这苏东家莫非是江湖人士?为何偏用这比武招亲的法子?” 店小二笑道:“客官明鑑!听说苏老爷年轻时確是位游侠,当年便是靠比武招亲,入赘了富贵人家,这才创下这份家业。如今苏小姐及笄,老人家念著旧事,便想再续这段佳话。” 他顿了顿,又压低些声音:“况且苏家千金生得极美,家资又厚,还放下话来,但凡上台者,能连胜七场以上,纵使最后败了,也赠一两黄金作彩头!这江夏城內外的儿郎,哪个不心动?” 陈书旷礼貌地点头感谢,又低下头自顾自地喝茶。 比武招亲的情节,他前世在电影小说里看过不少,但要说亲身经歷,却还是第一次。 虽颇感新鲜,但现在的確不是凑热闹的时候。 待到酒足饭饱,儘快去採买乾粮,再次修整上路才是第一要务。 拿定了主意,陈书旷顿了顿手中的长箸,正要吃饭,却发现就在这几句话的空当,满桌的佳肴已变成了残羹剩饭。 而高信已吃了个肚儿圆,正靠在椅背上,得意洋洋地看著他。 握著筷子的手紧了紧,陈书旷沉默良久,终究还是提起嘴角,还以一个礼貌的微笑。 『算了算了,反正是他出钱。』 隨便对付了几口,陈书旷又挥手叫来小二:“小二哥,会帐!” “来了!” 店小二旋风般跑来,笑眯眯地弓腰伸手:“客官赏脸,给二两银子便是!” 陈书旷衝著高信抬抬下巴,示意他掏钱付帐。 可高信却一脸无辜地耸耸肩:“这一路花销甚巨,我这里已经半文余钱都没有了。” 还不等陈书旷出声,他便忽然长吸一口气,扬声道:“难道你也没带银子吗?武当派的陈书旷陈道长,总不会来这里吃白食吧!” 这一句酣畅痛快,倒像是喊出了高信这些日子的积怨,直引得所有人的目光都朝两人这边看来。 陈书旷微微一怔,一时有些回不过神。 却见高信笑得春风得意,这才明白过来,方才这高信是故意装出一副肉疼的样子,让陈书旷以为他还有余钱。 此刻当著这么多人的面高声说出陈书旷的名字和门派,就是要断了他的退路,让陈书旷为了保全师门脸面,不得不出钱会帐。 竟然被他摆了一道! 事实上,陈书旷並不怎么在乎武当派的声誉,但若说在眾目睽睽之下逃单离去,他也同样不愿为之。 可问题在於,下山时执法师叔给的盘缠,都在那两个不见踪影的师兄的手里。 他的確是身无分文! 看著陈书旷逐渐变得僵硬的微笑,高信脸上的得意也渐渐褪去,试探著问道:“道长,你身上是有银子的,对吧?” 陈书旷抬起头,和高信四目相对,脸上只写著三个字:“你说呢?” 看见对方的反应,高信也是一怔,这一路上,他处处遭陈书旷坑害,只想趁此机会报復一下,却不曾想这小道士真的不带银子…… 这下,高信的脸色也变得难看起来。 但要说脸色难看,还要数不知什么时候来到两人桌前的酒楼掌柜。 第6章 坤拳门,石破天 “两位,本店小本生意,可是不能掛帐的,还请大爷高抬贵手,不要为难老儿。” 掌柜看著两人,皮笑肉不笑。 他见两人衣著不凡,再加上听高信提及武当派大名,自忖惹他们不起。 是以心中虽然不悦,却也不敢直接掛在脸上,语气仍儘可能地保持恭敬。 高信闻言,本能地一竖眉,挤出一个冷哼。 若是在他衡州府,有哪个不长眼的屁民敢这么对他高老爷说话,那便等著被他手下的爪牙打断狗腿吧! 哪怕他放把火给人家的店烧了,也不过就是给知府老爷送些金银,便可草草了事。 可现在他的衡州府还远在天边,人在屋檐下就不得不低头。 若是拿不出钱来会帐,怕是就只能留在这端茶倒水,打些零工还债…… 不可能!他高信何许人也,怎么能做这种贱差! 好在江湖正道最重师门清誉,更遑论武当乃是正道魁首,他料定,陈书旷绝不敢做出辱没师门的事来。 点破他的身份,就等於点了他的死穴,让他別无选择,不得不想办法搞来银子会帐。 想通这一节,高信更是得意,昂首挑眉道:“怎么著?你这老东西没长眼么?这位可是武当派高徒,还能差你这三瓜两枣不成——嗷!” 陈书旷不动声色地在桌下给了高信一记鞭腿,隨即起身拱手,脸上带著温和的歉笑:“掌柜的,我这位朋友自幼心智有损,不知礼数,还请见谅。” 掌柜的见陈书旷彬彬有礼,也不像是会吃白食的人,面色也缓和不少,鄙夷地斜了高信一眼,对陈书旷还礼:“无妨,客官,客官年纪轻轻,还要照顾傻子,花光了盘缠也属情有可原。” 掌柜的说著,又指了指陈书旷放在桌边的长剑:“客官既是习武之人,何不去那招亲擂台上试试运气?若能胜得七场,便可得黄金一两……” 陈书旷沉吟片刻,终究还是点了点头,他本想低调行事,但眼下看来,也只剩下这一条路可走了。 好在他们顺流而下,速度当要比陆路快些,那女子未必就能跟得上。 况且江夏城如此之大,即便她追到此处,要在这茫茫人海中寻到二人,也非易事。 最要紧的是,他初练罗汉伏魔功,虽觉內力与身法都有精进,却不知究竟到了何种地步。 江湖上有名望的高手自矜身份,断不会来此拋头露面,这等招亲擂台,多是些草莽武夫与江湖散人,也可用以掂量自身斤两,摸个底细。 思虑已定,陈书旷便不再犹豫。 他与掌柜商议片刻,最终將这位“心智有损”的朋友暂留此处,连同他的家传宝剑一併作为抵押。 只求掌柜行个方便,借一身乾净的劲装,再容他沐浴更衣。 按照记忆,此剑乃原身那不知身份的亡父所留,剑鞘古朴,隱有光华,的確算得上是把好剑。 掌柜的也是识货之人,掂量一番便知价值不菲。 再看陈书旷气度不凡,料定他不会赖帐,当即便满口应下。 “客官放心,这位……呃,这位爷,小老儿一定好生看顾!”掌柜的一边说著,一边朝高信投去一个“你跑不掉”的眼神。 高信气得脸都绿了,却又不敢发作,只能眼睁睁看著陈书旷在那掌柜的热情引领下,施施然地走向后院。 一炷香后,苏家布行门前,人山人海,喧囂震天。 擂台之上,一个身高八尺、膀大腰圆的壮汉刚刚將一名对手踹下台去,正赤著上身,昂首挺胸地享受著周遭的喝彩。 “还有谁!?”壮汉声若洪钟,环视四方,“我铁刀门孟通,今日已连胜六场!苏老爷,你家小姐,俺要定了!” 台下看客多是些本地的閒汉泼皮,见他如此凶悍,一时间竟无人敢再上台应战。 便在此时,人群中响起一阵骚动,眾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身著寻常灰布劲装的少年分开人群,缓步走上擂台。 这少年衣著朴素,却盖不住俊美容顏与飘逸出尘的气质。 只一登台,便引得不少年轻女子红了脸颊。 台下的一眾男子见状,却多是面露不屑,低声嗤笑。 “又来个中看不中用的小白脸。” “呵,怕不是想靠脸蛋让苏小姐动心,免了这顿打。” 擂台不远处的一座绣楼之上,珠帘半卷。 梳著双丫髻的丫鬟扒著窗沿,兴奋地拉著身后端坐的女子衣袖:“小姐、小姐快看!这个可比前面那些莽夫俊俏多了!” 被称为小姐的少女身著一袭鹅黄绸裙,不悦地轻斥一声:“大惊小怪,没个正形。” 嘴上虽这么说,一双杏眼却透过纱窗,悄悄落在那少年身上,脸颊上不知不觉飞起一抹红霞。 台上,那壮汉孟通上下打量了陈书旷一番,咧嘴一笑,露出满口黄牙:“小子,报上名来,爷爷刀下不斩无名之鬼!” 陈书旷拱手一礼,神色淡然:“在下坤拳门,石破天。” 孟通闻言一愣,似乎在思索这“坤拳门”是何门何派,可他脑中搜刮半天,也没想出个所以然。 “管你什么门!” 孟通大喝一声,不再多言,脚下猛地一踏,如猛虎下山般抢攻过来。 话音未落,人已携著霸道刀风冲至陈书旷面前! 台下顿时惊呼四起。 陈书旷毫无对敌经验,眼见对方来势汹汹,一时不知如何应对。 本能地向旁侧一闪,堪堪躲开刀锋,藏身於擂台一角的立柱之后。 “轰!” 孟通一刀劈空,余势不减,竟將那碗口粗的木柱从中斩断! 碎木横飞,台下又是一片譁然。 眾人见这糙汉连战六场,力道还是如此凶猛,再看陈书旷上来便躲,愈发认定他只是个绣花枕头,嘲议之声便更是肆无忌惮。 “绣花枕头”这四个字,陈书旷在武当山上听得耳朵都快起了茧子,此刻听来,內心更是毫无波澜。 他潜心调运內息,只觉那股新生的磅礴真气隨心而动,不过一息之间,便已聚於掌心。 此时,孟通已然迴转刀势,横削而来。 陈书旷足尖一点,身形向后飘退,再次避开。 可那孟通的左手却早藏於刀光之下,趁著陈书旷旧力刚去、新力未生之际,五指成爪,如毒蛇出洞,直取他心口要害! 这一招变势极快,出乎意料,令陈书旷避无可避。 “啊!”绣楼上的苏小姐蹭地一下站起身来,失声惊呼。 台下眾人也都瞪大了眼,仿佛已看到这俊俏少年重伤倒地的景象。 电光石火间,陈书旷却不闪不避,不急不忙地抬起右手,迎著对方的掌风,轻飘飘地推了出去。 “砰!” 双掌相交,发出一声闷响。 下一秒,在眾人惊骇的目光中,那壮硕如牛的孟通竟像个泄了气的皮球,惨叫著倒飞而出,重重摔在擂台之下。 他挣扎著想要起身,已然扭曲的左臂却传来一阵钻心的剧痛,刚一张嘴,便喷出一口鲜血,再无力起身。 满场喧囂,戛然而止。 第7章 完美女婿的自我修养 没有喝彩,没有欢呼。 过了半晌,才听到台下几个女看客的低呼:“天吶,他……他只用了一掌!” 原本抱著看热闹心態的男人们,如今一个个面面相覷,心中都隱生出一个不好的预感——这乘龙快婿的位置,恐怕已是这小白脸的囊中之物了! 陈书旷经验匱乏,一掌將对手震飞后,也不知该如何化去余力,直向后飘出几步远,这才摇摇晃晃地站定。 回想起书中看过的情节,武林高手在掌力互震之后,都会吐纳调息,化解內伤、保护心脉。 可陈书旷调运內息、循转周天,却无半分阻滯之感,这才想起自己的对手也不是什么武林高手。 想来这汉子力道虽猛,內功修为却是稀鬆平常。 方才那一掌出於仓促之间,虽不至竭尽全力,却也无留手之隙,废这壮汉左臂也属无心之举。 陈书旷四下拱手,略带歉意地笑笑。 之后,陆续又有几人上台。 有些是初来乍到,不知陈书旷的底细。 有些则是不信邪,见陈书旷年方舞象,料定他江湖经验缺乏,想靠著阴狠手段取胜。 但寻常的地痞泼皮终究无法和身负內功的名门弟子抗衡,无论使出什么手段,也都是相同的结局。 先头几个,还能乘著陈书旷实战经验不足抢先攻上几招。 到后来,待得陈书旷手热,心中也愈发自信起来。 真气流转隨心所欲,脚下步法也逐渐大胆。 哪怕一招半式都不懂,仅凭著隨意挥出拳掌,也能轻鬆胜过这些只会些粗浅拳脚的莽夫。 在眾多看客眼里,这少年便如鬼魅一般,难测如风,往往还不等人看清,便已一招制敌。 至此,陈书旷隱隱感觉这具身体中的某些天性已被唤醒,他开始无法自抑地痴迷於这种以武胜人的快感,对变强的渴望也逐渐强烈。 不知不觉间,陈书旷已在台上连胜十一场。 直到再无人敢登台打擂,陈书旷这才惊觉,自己竟忘记了上台的初衷。 他不知所措地转向看台,却见苏老爷子正笑得见牙不见眼。 其他商行来看热闹的老板也开始一个劲地朝他作揖相贺,不住地恭喜他得了个金龟婿。 这一幕直把陈书旷看得魂飞魄散。 他又环视四周,向著那些初时对他冷嘲热讽的看客们投去殷切的目光,恨不得开口把他们请上台来。 可凡是他目光所及之处,男女皆是不自然地移开目光。 女看客们一个个耳根子通红,男人们脸上则都是青一阵白一阵,生怕这煞星来找自己算帐。 就这么僵持了一盏茶的功夫,依然只有陈书旷幽幽地站在台上,双目无神,脚趾却死死地抠著鞋底。 暗自祈祷著还有人能上台,让他赶快拿了金子滚蛋。 苏老爷子看在眼里,更是心喜难耐,这少年不仅武功高强、模样俊俏,品行竟也是可圈可点! 小小年纪,却能在这般春风得意、出尽风头之时,做到云淡风轻、不骄不躁,甚至让人看不出他內心的狂喜! 这般品行,这般心性! “就连老夫当年也要自愧不如啊!呵呵呵……” 这个石破天,实在符合他对完美女婿的所有幻想,老爷子心中实在畅快,忍不住就笑出声来。 眼下万事俱备,只要自己那个心比天高的挑剔女儿点头,他就立刻拍板把这桩亲事定下来。 於是,苏老爷子一拍太师椅,利索地站起身来,正要叫人去喊小姐到窗边看看。 可一转身,却见自家女儿正趴在窗沿上,小半个身子都快要探出窗外,正拄著下巴、歪著脑袋,目不转睛地盯著台上的少年。 苏老爷子一怔,隨即哈哈大笑起来。 殊不知他这几声大笑,险些便要把台上的姑爷震散架了。 “一盏茶的时间已过,若是再无人登台……” 听著苏老爷子中气十足的声音,陈书旷只觉生无可恋。 自己曾经好歹也是新时代的大好青年,信奉自由恋爱、抵制包办婚姻。 如今要他直接和一个素未谋面的陌生少女成婚,之后继承家產,一辈子做一个吃穿不愁的富家翁,他又怎么能接受呢? 『这么一想,怎么感觉也没什么不好的……』 “且慢!” 就在陈书旷陷入沉思的时候,人群中忽然响起一声清喝,打断了苏老爷子的发言。 隨后,一道身影飞身而出,颯然飘上擂台。 陈书旷心中一喜,像是抓到了救命稻草般看去。 只见来人是一位青衫公子,肤白胜雪,眉眼清亮,顾盼间风采灵动。 他手握一柄长剑,身形纤秀、步履轻捷,一眼望去,比女子还要清秀几分。 见此人上台,人群中又是一阵议论,不少女看客更是惊叫连连,目光在台上两人之中流转不停。 这位公子之俊美,竟隱隱还要压那石破天一头! 可经过方才的前车之鑑,已无人再敢对这些容貌清秀的小白脸有半点轻视之意了。 一时间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等著这位新来的小白脸自报家门。 青衫公子一拱手,声音清灵道:“在下令……陆大有,无门无派,请石兄手下留情!” “这……”苏老爷子说了一半的话被硬生生地塞回嘴里,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 他行走江湖多年,一眼便看出这位陆大有公子也並非等閒,但他心中早將石破天看成了自己的女婿,此时再看这位,只觉得哪哪都差些意思。 绣楼之上,苏小姐的脸色也是微微发白。 虽然这位新来的陆公子同样是位难得一见的美男子,但比起石破天来总是少了些阳刚之气。 更何况,她的一颗芳心早在暗中许给了石公子,又岂能隨便移情別恋? 她將一双玉手握在胸前,不住在心中祈祷:『石郎,可千万要贏吶!』 父女二人各有计较,却都盼著陈书旷能再贏下这一场。 而陈书旷脸上虽不动声色,心中却是暗暗叫苦。 这青衫公子虽乔装仔细,但还是被他一眼认出——正是在沧浪渡交手的女刺客! 『赶得这么紧,究竟有多大仇啊……』陈书旷有些鬱闷。 按理说,他们顺流而下,又有汛风助推,应当要比陆路更快才是。 怎么他们前脚刚到,她立马就追上来了? 岳灵珊显然没有对陈书旷隱瞒身份的意思,而是直盯著陈书旷的双眼,眸中怒火滔天! 她快马加鞭,星夜兼程追到这里,算著日子,二人此时也该在这江夏城中。 但苦於江夏城太大,她也不知二人藏身何处。 后听得城东比武招亲声势浩大,岳灵珊抱著“淫贼的朋友也是淫贼,这种热闹一定会蹭”的想法一路找来此地。 果真看见这陈书旷站在擂台上,正兴致勃勃地参加比武招亲! 一把无名怒火险些烧焦了岳灵珊的眉毛,她暗骂一声“好不要脸”,当即便提剑跃了上来。 而面对熟人,陈书旷依然是那副和蔼的笑容,拱手还礼道:“原来是陆大有陆公子,久仰久仰。” 说这话时,他不禁联想到书中华山派的那个陆猴儿。 但他也並未多虑,毕竟“大有”二字本就极其常见,同名实属常事。 想来不过是这姑娘起化名时无意为之罢了。 看台上,苏老爷子又重新坐下,无奈地摆手道:“既然如此,那便开战吧!” “得罪了!” 岳灵珊说罢,右手一振。 剑锋嗡鸣! 第8章 陆大有大败石破天 毕竟见识过少女的厉害,陈书旷心知,她与之前几人完全不可同日而语。 若是托大,恐怕还不等自己故意败阵,就要被她一剑给挑了。 陈书旷蓄意凝神,摆开架势,等著对方发难。 岳灵珊也不废话,足下一点,纤秀身躯向上急速攀出。 手腕轻转,剑锋以精巧的弧度扫来。 陈书旷猛然侧身,迅速闪至弧光之外,右手一扬,拍向对方剑势空虚之处。 可还不等他吐送真气,便觉胸前轻痛,一惊之下向后掠开。 再低头看去,却见胸前衣衫已被对方这一剑撕开一条细长的口子。 陈书旷暗自心惊,若不是內力胜过对方,强行震开了剑锋,这一剑非得划开他的胸膛不可。 可他明明清楚地记得,他已避开了那道弧光,退到了剑锋能及的范围之外。 而对方也未再进步抢攻,又如何伤得到他? 岳灵珊也不再追击,而是反手收剑,得意洋洋地抬起下巴,活像只翘尾巴的云雀。 她这一招乃是华山剑法中的白云出岫,轻灵飘逸,如云气攀升,剑势寸寸舒展开来,叫人不易防备。 陈书旷从未学过外功,对剑招更是一窍不通,自然看不出其中奥秘,只能吃下这个暗亏。 屁股还没坐热的苏老爷子又噌一下站起身来,台下亦是惊声四起。 他们眼看著这石破天连胜十一场,到后来,不论对手高矮胖瘦,他几乎都能一招定胜负。 可现在,这陆大有只一个照面,就险些开了石破天的膛,此人实力,究竟何等恐怖? 感受著四面八方火热的目光,岳灵珊险些便要压不住嘴角。 她满眼期待地看向陈书旷:“怎么样?” 陈书旷点点头,发自內心道:“厉害!” 这下,岳灵珊的虚荣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得意道:“哼哼,还有更厉害的呢!” 话音未落,岳灵珊便长剑一扬,再次抢身攻上。 华山剑法施展开来,自是剑气激盪、光影飘飞,直令人目不暇接。 事实上,岳灵珊的剑法还颇为生涩,只勉强衬得上华山剑法的“奇、险、峻、秀“之意。 可单凭这一点,便不是陈书旷这门外汉能应付来的。 不到半柱香的功夫,陈书旷便被逼得左支右絀,一身劲装更是密密麻麻,不知被开了多少口子。 好在有浑厚內力护体,岳灵珊也未下杀手。 否则,陈书旷怕是早就遍体鳞伤、无力再战了。 不过,刻意留手的也並非只岳灵珊一人。 陈书旷同样在克制力度,仅以內力护体,並不过度外放,以防对方猝不及防,真的败给自己。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就这样,两人一攻一守,在台上闪转腾挪,引得一眾看客聚精会神,紧紧盯在二人身上。 岳灵珊久战不克,心中恼火,右腕猛刺,一剑快似一剑。 但毕竟学艺未精,剑招很快使老。 而陈书旷也已大致摸清了自己的实力,待岳灵珊使出第二次白云出岫,便將身子往前一撞。 当即凝力不发,侧身擦过岳灵珊的剑锋,右臂登时多了一道触目惊心的剑痕。 岳灵珊低呼一声,立即收剑。 陈书旷则趁此机会,顺势脚下一点,直挺挺摔下台去。 全场譁然。 岳灵珊更是呆立当场,脑中嗡嗡作响。 她低头看看自己手中的长剑,剑尖上,殷红的血珠正缓缓滑落。 又见陈书旷双目紧闭,气息断绝,宛若死人,只觉手脚冰凉,心慌意乱。 『他內力那般浑厚,我根本伤不到他才是……』岳灵珊心中大乱,『就算刺中胳膊,也只是划破皮肉,怎会,怎会昏死过去?莫非……莫非我剑上有毒?』 这念头一起,岳灵珊更嚇得魂飞魄散。 台下的一眾女子尖叫著、爭先恐后地涌来。 “石公子!” “石公子你醒醒啊!” 就在这片嘈杂混乱之中,一道苍老而焦急的呼喊声穿透人群。 “让开!都让开!” 苏老爷在一眾家丁的簇拥下,艰难地挤过人群。 当他看见倒地不醒的陈书旷时,只觉得眼前一黑,险些也跟著昏过去。 “好姑爷!我的好姑爷啊!”苏老爷扑到陈书旷身边,颤抖著手探了探他的鼻息,发觉尚有微弱气息,这才稍稍鬆了口气。 他抱起陈书旷的上身,连声呼唤:“石公子!石公子你撑住啊!” 喊了半晌,陈书旷才悠悠醒转。 他睁开眼,茫然地看了看四周,目光落在苏老爷悲痛的脸上。 隨即摇头长嘆,神情落寞,语气更是心如死灰:“苏老爷,晚生技不如人,此生无福做您的女婿了。” 他这话说得淒凉悲愴,真可谓闻者伤心,听者落泪。 苏老爷一听,情绪更是激动,他一把攥住陈书旷的手,老眼含泪道:“好姑爷说得什么话!胜败乃兵家常事!你放心,我这就给台上那位陆少侠一些金银补偿,这女婿,我苏某还是认你!” 眼见苏老爷说得斩钉截铁,陈书旷猛然瞪大了眼睛,剧烈咳嗽起来:“万万不可!” 他喘著粗气,一脸正色道:“苏老爷,江湖中人,讲规矩重信义。若如此儿戏,岂不是让任耻笑,坏了苏家在江夏城立足的根本? 晚生何德何能,敢让老伯为我一人而背负无信之名!” 这番话更是情真意切、用心良苦,直听得苏老爷热血翻涌。 他看著眼前这个脸色苍白、气息奄奄,却仍在为他苏家声誉著想的年轻人,已感动得不知天地为何物。 “石公子!”苏老爷热泪盈眶,紧紧握著陈书旷的手,哽咽道,“是老夫糊涂!你才是真正的君子!是我苏家配不上你这样的好姑爷啊!” 说罢,他转向身后的家丁,断然喝道:“去!取五两黄金来!不!取十两!赠予石公子,以彰我翁婿之情!” 陈书旷闻言,立刻挣扎著推辞,咳得更是声嘶力竭:“老伯厚爱,晚生心领,但这金子,晚生万万不能收!” 陈书旷勉力推辞几番,可终究盛情难却,只能勉为其难地收下了。 在苏老爷的搀扶下,陈书旷站起身来,转向台上兀自发愣的岳灵珊,微微躬身,拱手一礼,脸上露出一个与先前別无二致的温和笑意。 那笑容,春风和煦、温润如玉。 可在岳灵珊眼中,却比魔鬼的狞笑还要可恶! 她这才明白,自己又被耍了! 从头到尾,这个混蛋都是在演戏! “你——!” 滚烫的羞怒直衝头顶,岳灵珊当即恼羞成怒,提剑便要去追。 “陆公子留步!” 苏老爷却一步拦在她身前,板起脸来,沉声道:“公子既贏了擂台,便是我苏家的贵客。 这般一声不吭便要走,未免也太不把我苏某人放在眼里了吧?” 岳灵珊自知理亏,虽有意再追,却终究不忍当眾扫了苏家的顏面。 只能咬著银牙,眼睁睁看著那可恶的偽君子在眾人的簇拥下,一瘸一拐、施施然地离去。 背影瀟洒得仿佛刚刚踏青归来。 第9章 重回巔峰的地头蛇 陈书旷刚回到酒楼,掌柜的便热情地迎將上来,直笑得合不拢嘴。 “客官果真神勇无双!我就知道我没有看错人!” 他搀著陈书旷,喜气洋洋向二楼而去,周遭酒客皆是高声喝彩、举杯遥敬。 陈书旷微微一笑,也轻扣掌柜手腕作亲昵態,高声道:“不敢当不敢当,还要多谢掌柜高义,容我沐浴更衣、修整状態,才有此胜。只是在下技不如人,终未能入苏家门楣。” 这番话一说,酒客们都是“哦”地一声看向掌柜,眸中满是讚许。 掌柜大感脸上有光,更是眉开眼笑:“少侠切莫妄自菲薄,常言道胜败乃兵家常事……” 如此客套三番后,陈书旷拿出方才贏来的黄金,按饭钱的两倍会了帐,赎回了家传宝剑,又给了小二不少赏钱。 除此之外,还托掌柜的替他置办了乾粮以及各种琐碎物事。 掌柜在江夏经营多年,做起事来自然要便捷得多,也为陈书旷节省了不少时间。 离开时,掌柜一路千恩万谢,將二人送出老远,还特意叮嘱一番,说带著傻子赶路要注意安全…… 或许是苏家乘龙快婿的位子太过“诱人”,將那女刺客缠在了江夏城。 此后南下一路,皆是平静度过,再未节外生枝。 陈书旷也乐得清静,大部分时间都待在船舱之內,潜心修炼罗汉伏魔功。 每当夜深人静,他便盘膝而坐,將一枚木偶取出,靠著八卦吊坠沉浸心神,任由那股磅礴內力在经脉中自行奔腾流转。 这神功的图谱本就玄奥无比,再加上之前的教训,陈书旷不再贪快,每天至多只去钻研一个木偶。 隨著时日推移,他可清晰地感觉到体內武当、少林两派的內息已彻底交融,化作一股更为精纯雄浑的真气,在丹田之中盘踞。 气力、身法,乃至五感六识,皆在不知不觉中突飞猛进,更妙的是,他对这股力量的掌控也愈发收放自如。 只是这十八个木偶的功法各自独立,虽已尽数修习,但距离石破天那般融会贯通的境界还差著十万八千里。 至多只能算得上是初窥门径。 此间行船十数日,终於抵达衡州府地界。 衡州府紧邻湘水,相比起武当山上“燥风卷枯叶”的疏朗,此处的秋要恼人许多。 裹著水汽的寒风吹来,沾在脸上凉得发腻,钻进衣领便化作细碎寒意,与置身江夏的感受大相逕庭。 然而,比气候变化更大的,还要数身边的这位高大户。 自从船板搭上码头的那一刻起,陈书旷便清楚地感觉到,高信像是从里到外换了个人。 那一路上的畏缩、諂媚、惶恐,都在他双脚踏上衡州土地的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毫不掩饰的倨傲。 站在嘈杂的码头上,高信用力扯平略显褶皱的衣衫,高昂头颅,睥睨著眼前奔走忙碌的船工们,像是一位巡视自己领土的皇。 陈书旷一心完成任务,也不做理会,只在旁提醒:“高施主,事不宜迟,我们现在就动身回府吧,贫道还需施主亲笔一封书信用以復命……” “不急!”高信双手负在身后,两个如炸雷一般吐出,中气十足,“我何等身份,岂能如此灰头土脸地回去?” 说罢,高信大手一挥,一把揪住眼前搬货的苦力,颐指气使道:“去,把你们工头叫来!” 正在忙碌的几个苦力见了他,仿佛见了活阎王,嚇得腿肚子直哆嗦,赶忙扔下手里的货物,一边应声,一边连滚带爬地跑开了。 不多时,一个穿著绸衫、身形微胖的中年男人便一路小跑而来,隔著老远就跪倒在地,竟直接砰砰磕起头来! 他的声音里满是諂媚与恐惧:“高老爷!高老爷您可算回来了!可真是想死小人了!” “废话少说,手脚麻利点,赶快给爷备轿!”高信不耐烦地摆摆手,“还有,给爷拿一套新袍来!” “是是是!”工头显然早有准备,立刻命人取来一套亮丽华贵的锦袍,又叫人从附近的货栈中抬出一顶极为奢华的八人大轿。 轿身由名贵木料打造,四周垂著锦绣帷幔,华贵异常。 高信换上新衣,一撩袍角,便钻进了轿中。 他斜倚凭几,慵懒地望著陈书旷,配上那一身珠光宝气的新袍,活像条斑斕的毒蛇。 “陈道长,上轿吧,我们这就回府。” 陈书旷心中嫌恶,却还是微笑道:“贫道坐不惯车轿,高施主这便请吧。” 高信闻言,轻蔑地冷哼一声,再不看陈书旷一眼,只吩咐轿夫出发。 “高老爷回府——閒人避让!” 八名轿夫们抬起高信,高声吆喝一句,便又有十几个隨从围了上来。 陈书旷对於高信的轻蔑本不放在心上,只是静静地跟在队伍之后,想著儘快完成差事,回去復命。 就这样,一行人浩浩荡荡走在街上,一路横衝直撞,全不顾街上行人的死活。 市井间的百姓一见到高信的大轿,便如见了瘟神,纷纷抱头鼠窜,唯恐避之不及。 沿街的摊贩更是手忙脚乱地收拾家当,稍慢半步,好端端的摊子便被隨从们蛮横地撞翻,瓜果蔬菜滚落满地,惹来一阵咒骂,却又不敢高声。 饶是陈书旷自幼修道,养气功夫极好,见著此番情景,也忍不住蹙眉。 他放慢脚步,落后轿子几步,不动声色地从怀中摸出金银,一一塞到那些摊贩手中,聊作补偿。 受了损失的百姓们先是一愣,隨即感激涕零,对著他连连作揖。 陈书旷只含笑点头,並不多言,脚下步子加快,又跟上了那顶招摇过市的华轿。 他此行只为护送,如今人已送到,只差一封復命书信便可了结。 在此之前,他无意多生事端。 高府坐落在衡州府最气派的地段,朱门高墙、石狮威严,尽显豪奢。 轿子在府门前停稳,高信自轿中走出,整了整衣冠,这才斜睨著陈书旷,皮笑肉不笑地说道:“道长一路辛苦,不如进府用顿便饭再走?” 虽是盛情邀约,可语气中的傲慢与虚假,却是丝毫不加掩饰。 “多谢高老爷美意,只是贫道还需儘快赶回武当復命,不敢叨扰。” 陈书旷温和地婉拒,脸上的笑容一如初见。 “呵。”高信冷笑一声,拍了拍手。 立刻有家丁从府內端出一只托盘,盘上堆满了黄澄澄的金锭和白花花的银子,在日光下晃得人眼花。 “道长既不赏脸吃饭,这些俗物,总该收下吧?”高信下巴微抬,眼中满是轻慢戏謔的意味,“也算是我高某人的一点心意。” 陈书旷看也未看那盘金银,只淡然道:“高老爷太客气了,护送施主乃贫道分內之事,不敢受此重礼。” 见陈书旷坚辞不受,高信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声音也冷得像冰:“怎么?陈道长是看不起我高某人?” 话音未落,他使了个眼色,身后立刻躥出两个身材健硕、面露凶光的家丁,一左一右地按住了陈书旷的肩膀。 “道长贪財,这一路走来,以为高某人不知么? 既然道长不好意思收,那就让高某人来帮帮你!”高信狞笑著,亲自端起那盘金银,便要往陈书旷怀里硬塞。 陈书旷嘴角的笑意却更深了些,他轻嘆一声,悠悠开口。 “高老爷,看人真准!” 第10章 伏魔功的反噬 言毕,陈书旷聚气凝力、双肩微沉,周身上下陡然一震。 “砰!” 忽有一股沛然莫御的狂暴巨力自陈书旷肩头袭来,那两个按著他的壮汉只觉一阵气紧,便瞬间被巨震带来的痛感吞噬,仿佛被一座高山迎面砸中,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一声,便双双倒飞出去,重重摔在地上,人事不省。 高信端著托盘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狞笑也渐渐凝固。 “哗啦——”金银自盘中倾泻而下,撒了满地,发出清脆刺耳的声响。 陈书旷好整以暇地掸了掸肩上並不存在的灰尘,依旧是那副人畜无害的笑容,一步步向高信逼近。 他的步子很慢,道袍长袖无风自动,鼓鼓囊囊,每一步都像是踩在高信的心跳上。 “高老爷……”陈书旷面色温和,轻声开口,嗓音还是那般清朗悦耳。 “贫道俗务缠身,著实耽搁不得,还请……快写信吧。” 看著眼前的白衣胜雪的少年,高信只觉一股寒气从脚底直衝天灵盖。 陈书旷分明在笑,可那笑容在他眼中,却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可怕。 他两股战战,冷汗瞬间浸湿了后背,心中却是疑竇万分。 在江夏时,他被掌柜扣留在后厨,无缘得见陈书旷在擂台上的英姿。 还以为他不过是运气好,打贏了几个花拳绣腿的莽夫,这才拿到了赏金。 在他心中,陈书旷仍是那个空有名门高徒的名头,却武功平平,打架全靠石灰粉的不堪形象。 却不料,这小子竟然手都不抬,就直接放倒了他府上最壮实的两个打手! 要知道这二人可是他欺男霸女,招摇过市时候最得力的臂助。 妥妥的高府双花红棍! “写,我写!马上就写!” 就像是在这一瞬间,突然回起这一路上被陈书旷支配的恐惧一般,高信连声叫嚷著,让下人赶紧取来纸笔。 他哆哆嗦嗦地写好书信,又盖上了证明身份的私印,双手恭恭敬敬地递了过去。 陈书旷接过信,仔细看过,確认无误后,才满意地点点头,身上的那股压迫感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又变回了那个彬彬有礼的小道士。 陈书旷將信纸折好,收入怀中,对著高信恭恭敬敬地一还礼,微笑道:“多谢高施主,那么我们就此別过,后会有期。” 说罢,陈书旷转身便走,隨意踢开挡在脚边的金锭,像是踢开路边不起眼的石子。 扬长而去。 只留下高信呆立在原地,望著他远去的背影,脸色由白转青,又由青转紫…… 了结了这桩任务,陈书旷也算是鬆了口气。 这一趟走的太过仓促,他还有许多事情没来得及探究。 比如冲虚老头为何不愿传他一招半式,又比如那两个心怀不轨的师兄到底死去哪里了…… 带著这些谜团,陈书旷去市集买了匹便宜的劣马,走官道北上,踏上了归途。 官道平坦,陈书旷一连赶了两日路,便入了徽州地界。 沿途所见,景致已与湘地大不相同。 一路行来,但见粉墙黛瓦,依山傍水、错落有致,宛若一幅浑然天成的水墨画卷。 这两日风餐露宿,虽有內力傍身不觉疲累,但终究是睡不舒坦。 前世,作为一个每天都对八小时標准睡眠求而不得的预备牛马,陈书旷实在不想再委屈自己。 他打定主意,先在这徽州府城寻间客栈,好生歇息两日,再做赶路的打算。 顺道也能在这富庶之地游玩一番,开开眼界。 择了城中一间瞧著最齐整的“迎客来”住下,陈书旷反锁房门,倒头便睡。 一觉直睡到第二日晌午才悠然醒转。 陈书旷狠狠伸了个懒腰,只觉筋骨舒泰、神清气爽,浑身上下说不出的满足。 他唤来店小二,要了好些上好的酒肉送到房中,一番风捲残云,吃了个肚儿圆,只觉饭量似乎也比平日里大了好多。 酒足饭饱,顿觉周身发热,丹田內那股新生的真气又开始蠢蠢欲动,似有无穷气力涌向四肢百骸。 陈书旷信念一动,索性取出锦盒中的木人,预备再修炼一番。 如今十八个木人的图谱他已尽数记下,虽只是初窥门径,但根基已成。 此刻再回过头来,从第一个木人重新钻研,或许能勘破入门关隘,有更深的感悟。 他將那八卦吊坠贴身戴好,盘膝坐定。 清凉之意自胸前散开,不过片刻,外界的喧囂、內心的杂念便如潮水般退去。 心神沉入定境,那第一具木偶身上的图谱便在脑海中清晰浮现。 有了后面十七个木偶作为基础,此刻再看这入门功法,果然又有诸多新的领悟。 从前晦涩不明之处,此刻豁然开朗。 已然通透的关窍,更生出更精微玄妙的变化。 真气自行运转,周身舒泰,仿佛置身於无边无际的玄奥天地,飘飘然,说不出的受用。 便在此时,陈书旷忽感喉头一冷! 那凉意极细,如冬日呵出的第一缕白气,轻柔地贴上他的肌肤。 因有吊坠守神归元之效,他並未在第一时间回神,只当是內功运转时產生的异象。 又沉寂片刻,直到那凉意化作针刺般的锐利感,陈书旷才猛然惊觉—— 那是一柄剑! 一柄闪著寒光的利刃,正稳稳地抵著他的喉咙! 陈书旷本能地心头剧震,心神霎时失守。 胸前的八卦吊坠仿佛也感应到了他心绪的剧变,幽幽微光收敛,那股护持心神的清凉之意也隨之荡然无存。 他被强行从入定之境中拽了出来。 万般纷扰杂念如山洪决堤,轰然挤进脑海。 下一秒,罗汉伏魔功的反噬便铺天盖地袭来! “呃……” 陈书旷猛地睁开双眼,只觉天旋地转,气息陡然一窒,仿佛五臟六腑都错了位。 周身上下经脉剧痛,如遭万蚁噬咬,筋骨不受控制地剧烈抽动起来,哪里还有半分反抗之力。 他死死咬著牙,想看清来人是谁,可眼前的景象却扭曲成一片,模糊不清。 剧痛之中,他的身子猛地向前一挺,竟不受控制地朝著那冰冷的剑锋撞去! 第11章 再遇岳灵珊 陈书旷心中一震,情知自己这一下若是撞上去,立时就要一命呜呼。 可此时心神纷乱,无论如何都控制不住自己的身体,就连残存的几分理智也似被蚕食殆尽,终究还是义无反顾地撞了上去。 就在他即將血溅当场的瞬间,耳边恍惚只听得一声极轻的冷哼,那抵在喉头的冰冷剑锋便倏然撤去。 失了支撑,陈书旷像是断了线的木偶,直直地向前栽倒,重重地摔在地上。 隨著身躯倒下,他的意识也彻底坠入了无尽的黑暗,合眼之前,只恍惚看到了面前那双小巧的翠绿绣鞋。 而在他的身前,岳灵珊依然穿著那身青衣,右手一撇,挽了个漂亮的剑花。 然后负手而立,好整以暇地看著他,似乎完全没有伸手相扶的打算。 她上前一步,用剑尖点了点陈书旷的额头,嘴角一挑,露出两颗好看的小虎牙。 “喂,骗子,別演了!” 少女的声音清脆好听,带著看破一切的得意,在安静的客房中迴响。 “在江夏城的擂台上,你也是这么一碰就倒,你的伎俩我已经见过了!” “哼哼,事到如今还想故技重施么,告诉你吧,岳女侠可不是傻瓜!” 回想起自己像傻子一样被骗得团团乱转,还真的被他嚇到的傻样,岳灵珊的心中就不由得涌起一阵羞恼。 她重重地哼了一声,又抬起玲瓏小脚,用鞋尖不轻不重地推了推陈书旷的脸,想要藉此激怒对方,让他自己忍不住起身。 可预想中,那张俊脸的主人“惊醒”过来,恼羞成怒的场面並没有出现。 陈书旷依然躺在地上,双目紧闭、毫无反应。 岳灵珊微微一怔,心中隱隱觉得有些不对。 只见陈书旷蜷缩在地,身子竟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抽搐,额上青筋暴起,面色涨得通红,仿佛在承受著极大的痛苦。 丝丝缕缕灼热的雾气,开始自他道袍中蒸腾而出,似乎就连周遭的空气都被烤热了些。 这……不像是装的。 岳灵珊脸上的得意之色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愈发明显的慌乱。 她蹲下身,试探著伸出手指,轻轻碰了一下陈书旷的额头。 “呀!” 指尖传来的滚烫触感让她惊呼一声,闪电般缩回了手。 她心中一紧,也顾不得许多,连忙搭上陈书旷的手腕,运起一丝內力探去。 甫一接触,便觉有一股狂暴混乱的真气便如决堤的洪流,顺著她的指尖反衝回来! 岳灵珊只觉经脉刺痛,急忙撤手,心头大骇。 他体內的真气……竟乱到了这般地步! 她咽了咽口水,不禁想起了当年初次修习华山心法时,岳不群的告诫。 “珊儿,切记,我华山正宗,讲究以气驭剑,以內功最重。” “……而愈是高深玄妙的內功,修炼起来就愈是凶险,须在全神灌注,无任何外力侵扰的情况下潜心修炼。所以,修炼高深內功时,往往要有信任之人护法。” “否则,若在冲关破境、物我两忘的紧要关头,被外力骤然惊扰,轻则心神受创,重则真气逆行、经脉错乱,到了那是,便是神仙也难救……” “此为『走火入魔』,乃是习武的第一大险!” 外力侵扰,走火入魔…… 『难不成……是我害了他?』 此念一起,岳灵珊的脸上便如血色尽褪般,“唰”地苍白起来,。 可下一秒,又有一股无名怒火直衝脑门。 活该! 谁叫他助紂为虐,与那姓高的淫贼为伍? 谁叫他油嘴滑舌,在江夏擂台上那般戏耍自己? 谁叫他生得一副风度翩翩的好皮囊,却偏要行那下流之事…… 自己本就是来替天行道的,这般两面三刀的偽君子,死了也算乾净! 想到这里,岳灵珊一咬牙,猛地站起身,转身便向门口走去。 可明明一只脚已迈出了门槛,又鬼使神差地停了下来,忍不住回头望去。 那陈书旷还躺在地上,抽搐的幅度似乎越来越小,呼吸也变得微弱,仿佛隨时都会断气。 客房里静得可怕,岳灵珊只听得到自己“砰砰”的心跳声。 脑海中,那张温和带笑的俊脸,与此刻痛苦扭曲的面容交替浮现…… 若是他就这么死了…… 『一个活生生的人,就因为我的一时之气,死在这徽州城的客栈里……』 岳灵珊如此想著,便觉一股寒意从背脊升起,手脚都变得冰凉。 寒意在周身上下飞速躥过,最终猛然钻进她的心里。 岳灵珊深吸一口气,猛地跺了跺脚,像是要將恐惧与犹豫全都踩碎,然后转身快步奔回房中。 “小道士,我再信你最后一次!”她咬著牙,衝著地上昏迷不醒的陈书旷恨恨地喊道。 明明他们二人近在咫尺,岳灵珊还是毫不克制地放开声音,也不知是为了警告对方,还是为了说服自己:“你要是敢再骗我,我……我绝饶不了你!” 说罢,她利索地矮下身子,盘膝坐在陈书旷身后,双掌抵住他的后心大椎穴,便要將自己的內力渡入,为他梳理那狂暴的真气。 可她的內力刚一探入,便如泥牛入海,瞬间被那股雄浑磅礴的乱气吞噬。 非但没能起到半点引导作用,反而像是火上浇油,激得陈书旷体內的真气愈发狂乱! “噗!” 岳灵珊只觉一股巨力反震而来,喉头一甜,整个人向后翻倒,嘴角已渗出丝丝血跡。 她也顾不得擦拭,立刻撑著身子坐起,止不住地喘著粗气。 这下,她是真的慌了神。 “喂!小道士,小道长!我再也不说你是骗子了,你別死啊!”她摇晃著陈书旷的肩膀,可对方除了无意识的呻吟,再无半点回应。 “怎么办,怎么办!”岳灵珊急得在房中团团乱转,六神无主,嘴里不停地念叨著,“爹爹说过,对待走火入魔之人,若是对方內力胜过自己,便不可以自身真气强行引导。可那又该如何是好……” “对了!” 岳灵珊猛地停住脚步,双眸陡然一亮。 她想起来了,岳不群曾经说过,若是遇到这等情形,还有一个法子! “药浴!” 第12章 岳女侠的宽衣服务 徽州府,回春堂。 堂內轩敞,数排紫檀药柜倚墙而立。 柜檯后,伙计手持黄铜戥子,分量抓药,手法嫻熟,竟无半分差错。 堂中右侧设一医案,一位清癯老者端坐其后,正是坐堂的刘郎中。 他年约六旬,鬚髮已见斑白,面色却极红润,尤其那双眼眸澄澈温和,仿佛能洞悉病家五臟六腑的癥结。 此时正为一名面色萎黄的汉子诊脉,三指轻搭寸关尺,凝神细察,颇具高人气象。 忽然劲风大动,又是“通”的一声巨响。 直把专心诊脉的老人嚇得浑身一震,猝然抬头,便见药铺那扇又小又破的老木门已是四分五裂。 下一秒,一个青衣翠带的明媚少女“唰”地冲將进来,比风还快。 “老伯!呃……”岳灵珊趔趄著停住脚步,踩在门板的碎片上,然后显而易见地怔了一下,突然想起了那日在沧浪渡口,自己好像忘了赔偿那间酒坊的门。 但事態紧急,此时她已无暇他顾,便直入主题道:“我要抓药!磁石一两、甘草三钱、龙骨、牡蠣、丹参、茯神各五钱……算了,刚才说的这些,有多少就要多少!” 这是岳不群传授给她的,华山派的独门药浴秘方,名为“归元镇魄汤”,具有外镇心神,內导乱气之效,正可用於平復真气失控。 郎中见这少女如此急不可耐,料定她有人命关天之事,当下也不多问,只利索地备好了一干药材。 岳灵珊接过药材,也来不及道谢,直接撇下几两大银,便又如颶风一般席捲而去了。 回到客栈,岳灵珊又甩下不少赏钱,吩咐小二速去打一桶热水回来,自己则抢进后厨,用灶上的猛火煎起药来。 原本忙得热火朝天的胖厨子,突然被岳灵珊抢走了所有的砂锅。 刚抄起手边的菜刀,便瞥见岳灵珊腰间悬著的青锋宝剑。 只见他不屑地嗤笑一声,牙一咬、心一横,熟练地把身子一矮,摆开架势。 然后蹲在灶火之前,开始替岳灵珊鼓风扇火。 时间仓促,岳灵珊只將草药熬了个大概,便连汤带药端上楼去,囫圇倒入那浴桶之中。 而陈书旷躺在地上,虽仍是双目紧闭、面色苍白,但周身已不再有热气蒸腾,呼吸也平稳了不少。 岳灵珊近前几步,再次用双掌抵住陈书旷的后心,小心翼翼地吐送內力,果然又被他激盪躁动的真气反震,不过片刻就被迫脱手。 岳灵珊心头一喜,虽然自己仍不能以內力引导陈书旷的真气,却能清晰地感受到,其经脉间游走的真气已经温和了不少。 那般燥热难当的狂暴內力也已有平稳之相。 『早听闻武当派內功中正平和、阴阳融泰,果真名不虚传,竟连走火入魔都可自行压制。』 如此想著,岳灵珊便要趁热打铁,將他泡进归元镇魄汤,压制他体內的躁动。 再借著其自补经脉的助力,顺势引导真气,助他回到正轨。 但很快,岳灵珊就意识到了这项计划的实施难度——要泡药浴,势必要先脱去外衣…… 她坐在陈书旷身旁,仔细打量著他身上如雪一般洁白的道袍,思忖片刻,驀然红了耳根。 像是想到了什么从未见过的画面,岳灵珊生硬地挪开目光,不敢再在陈书旷身上停留半分。 岳灵珊生於江湖之家,虽不似常人家的小姐那般久居深闺,但自幼在华山长大,也少有拋头露面的时候。 除了师兄弟之外,几乎见不到什么男人。 再加上岳不群好以书生自居,在这江湖中颇有“村里出了个大学生”的既视感。 江湖中人,武功高下各有参差,但这文化水平却几乎是清一色的文盲级別。 大字都不识一个的也大有人在。 为了不与这些粗鄙的武人为伍,岳不群更是变本加厉地推崇起经学儒道。 不仅令门中弟子诵读经典涵养情操,更直接把儒学当成了华山派文化教育的教学大纲。 教导女儿,更是如此。 三从四德,自然不在话下。 婚后岳灵珊对林平之那般百依百顺,嫁鸡隨鸡嫁狗隨狗的思想便是来源於此。 平日里,与朝夕相处的师兄们切磋时,也极少会有什么肢体接触。 现在却要为这个见都没见过几次的男子宽衣解带…… 这念头只在岳灵珊脑中一闪,便已令她双颊滚烫,更不要说真的去做了。 可眼下陈书旷气息奄奄,命悬一线,皆是因她而起。 倘若就此撒手不管,任他自生自灭,她这辈子怕是都要活在心魔之中了。 救,还是不救? 岳灵珊心中天人交战,不住地在原地来回踱步。 她红唇紧咬、绣眉深蹙,盯著躺在地上昏迷不醒的陈书旷,眼前不禁浮现出初次见面时他那令人如沐春风的微笑…… 而此刻,这张脸上却只剩下毫无血色的苍白。 『罢了罢了!』岳灵珊猛地一跺脚,像是下定了天大的决心,『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爹爹若是知道了,想必……想必也不会怪我的!』 她深吸口气,衝著空气用力地挥了挥拳头,以此来给自己鼓劲。 这才重新蹲下身,颤颤巍巍地伸出手去…… 便在她扯住陈书旷衣襟的那一刻,忽用余光瞥见一道人影,就站在客房的门前。 岳灵珊霍然转头,却见那方才送水来的店小二竟然没走! 此刻正扒著门框,伸长了脖子,双眼圆瞪,一眨不眨地盯著房內,满脸都是按捺不住的好奇与兴奋。 “你!” 一股难以言喻的羞恼瞬间衝垮了岳灵珊的理智,沸腾的血气“腾”地直衝天灵,令她忍不住两眼一黑,脑中更是嗡嗡作响。 方才少女心事发作时,她全然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眼里就只有陈书旷一人,全没注意到还有第二个人在一旁窥视。 如此想来,自己方才那一番忸怩之態,恐怕已被此人尽收眼底—— 下一秒,她右手急出,如闪电般探向腰间。 “錚——” 长剑应声出鞘,隨即脱手飞出,化作一道清锐流光,擦著店小二的耳廓飞过,死死钉在他脑袋旁边的门板上。 剑柄兀自嗡嗡颤抖,摇曳不休。 店小二浑身一僵,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 他缓缓转动眼珠,看著近在咫尺、闪著寒芒的剑身,只觉裤襠里驀地一热,双腿软得好似麵条一般。 “看什么看!”少女含著怒意的清叱在他耳边炸响,“不知道非礼勿视吗!滚!” “啊——!” 店小二爆发出惨绝人寰的尖叫,当即倒在地上,手脚並用、屁滚尿流地消失在门外。 岳灵珊气得双眉倒悬,眼里像是要喷出火来。 她快步上前,狠狠地一甩房门,又拔下自己的剑,这才觉得心头那股火气稍稍平復了些。 再转过身,这一次,房內便只剩下她和昏迷的陈书旷。 她背靠著门板,又做了几个深呼吸,这才闭上眼,咬著牙,將心一横,摸索著上前。 指尖触及那温热的布料,岳灵珊的手抖得厉害。 她不敢睁眼,全凭著感觉,胡乱地扯著陈书旷的衣带。 好不容易才將那身雪白的道袍剥下,又手忙脚乱地去解他的里衣…… 第13章 我不乾净了 也不知忙活了多久,岳灵珊才大功告成,自己也已经是满头大汗。 她小心翼翼地架起陈书旷的双臂,准备將他抱起,送入浴桶。 为了能找准浴桶的所在,岳灵珊逼不得已,只得深吸了一口气,凭著一腔孤勇猛然睁开双眼。 可下一秒,她便忍不住娇呼一声,赶快把眼睛闭得死死的。 陈书旷瞧著不过十五六岁的年纪,比她还要小个一年半载,按理说应当还是个尚显青涩的少年。 可方才这么匆匆一眼,映入眼帘的却是他结实挺拔、如刀刻斧凿一般健硕的身躯。 如此年纪便可有这般气象…… 『真是绝佳的根骨!』 心跳如擂鼓,几乎便要让岳灵珊听不清自己的心声。 为了让自己不再回想起刚才的画面,岳灵珊摇摇头,运转內力聚於双臂之上,又去伸手抱他。 岳灵珊常年习武,气力原本不小,可要將陈书旷整个抱起,还是有些吃力。 她只得將陈书旷的脑袋按在自己怀里,以此借力,使出浑身解数才將他挪到桶边。 这是她生平第一次与男子这般亲近,隔著薄薄的衣衫,她能清晰地感觉到对方肌肉之上传来的灼人温度。 鼻息间更满是陌生的男子气息,还混著一阵淡淡的皂角清香。 一时间更令她心烦意乱、头晕目眩。 岳灵珊定了定心神,微微挑起眼皮,迷濛间又看见陈书旷那頎长的身躯。 好不容易平復了些许的心跳,此刻又如平地起惊雷般,铺天盖地、滚滚而来,震得她耳膜发疼。 “扑通。” 岳灵珊把心一横,双臂猛然发力,將陈书旷扔进药水之中。 这才长长地鬆了口气,累得直接瘫坐在地,喘声连连。 不知怎的,她的心中竟涌起一种劫后余生般的庆幸。 接下来,便是等待药力发挥效用。 岳灵珊坐在桶边,看著桶中热气蒸腾,药香瀰漫,思绪也跟著飘飞不定。 『我竟然……』 『这要是让爹和娘知道了,非打断我的腿不可……真是给他们丟人!』 『可事急从权,我也是为了救人……』 『我……我是不是不乾净了?』 心绪飘忽,岳灵珊的脸上也是红一阵白一阵,一会儿懊恼,一会儿又忽觉理直气壮。 可思来想去,总是想不通自己究竟是对是错。 最后也只好瘪著小嘴托著腮,怔怔盯著水里那张俊脸发起呆来。 不知过了多久,桶里的陈书旷忽然发出一声微弱的呻吟。 岳灵珊猛地回过神来,也顾不得胡思乱想,赶忙伸手探入水中,双掌再次抵住他的后心大椎穴。 有了归元镇魄汤的辅助,陈书旷体內那股狂暴的真气果然平和下来。 岳灵珊小心翼翼地渡入自己的內力,如牵引涓涓细流,开始在他错乱的经脉中缓缓梳理。 这个过程凶险万分,稍有不慎,便可能引得他真气再次暴走。 岳灵珊不敢有丝毫分心,很快便將男女之事拋在脑后,全副心神都沉浸其中,额角也渐渐渗出细密的汗珠。 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转眼便过了半个时辰。 在岳灵珊的不懈努力下,陈书旷体內那股雄浑的真气终於被驯服,重新回归丹田,沿著正確的经脉轨跡缓缓流转。 他的脸上逐渐恢復了血色,呼吸也变得平稳悠长。 待得岳灵珊收回双掌,已是精疲力尽、香汗淋漓,內力也消耗了大半,只觉周身酸软无力,恨不得立刻闭目小憩一阵。 但见陈书旷已无大碍,她心中的大石也总算是落了下来。 便在此时,陈书旷眉目微动,缓缓地睁开了双眼。 那双秋水寒星般的眸子,此刻尚有些迷茫,他先是看了看自己赤条条的上身,又低头看了看一桶浑浊的药汤。 最后,又將目光落在了身边的岳灵珊身上。 只见她倚靠在木桶的边缘,眉眼低垂、云鬢散乱,几缕青丝为香汗浸湿,服帖地黏在腮边。 兰息轻喘之下,檀口微开、红唇翕动,胸前更是止不住地起伏。 察觉到陈书旷的目光,岳灵珊抬起头来,却恰好和他四目相对、呼吸相闻。 水雾蒸腾,在两人的眸中捲曲、瀰漫。 岳灵珊本能地屏住呼吸,飞快挪开视线,却又忍不住撩起眼皮,偷偷望著陈书旷。 目光再次碰撞的一瞬,两朵红云“唰”地染上双颊,与雪白的脖颈相称,一如杏雨初沾,梨云乍暖。 明明是少女姿態,却又有种说不出的嫵媚。 “香腮胜雪三分暖,蝤领凝脂一段凉。” 饶是陈书旷前世在网上见过无数琼脂凝粉,此刻看著面前睫毛轻颤、眼漾秋波的羞涩少女,也还是无法自抑地失了神。 水汽氤氳中,两人就这么一言不发,一个在桶里,一个在桶外。 周遭的空气仿佛都凝滯了,只剩下彼此轻微的呼吸,还有那一声比一声更响的心跳。 终究还是陈书旷猛然回过神来,先挪开了视线。 他环顾四周,看到了自己散落了一地的衣物。 再低下头,看了看满是药渣的浑浊水面。 失去意识前所看到的画面浮现在脑海——是他在入定状態中遭到偷袭,骤然一惊之下遭到了罗汉伏魔功的反噬,险些走火入魔。 而他虽对这药浴之法不甚明白,但也看得出是这少女以此法救了自己。 如此看来,此药浴效用非凡,想来绝非寻常江湖药方。 再联想到她那一身精妙的剑法,只觉其出身门派定然不凡。 陈书旷又低下头,看向自己的胸前。 看来这八卦吊坠虽有奇效,但终究只是外物。 它能强行压制心猿意马,助自己迈入定境,却无法真正洗涤心境。 一旦遭遇剧烈的外力惊扰,心神骤然脱出定境,便会被罗汉伏魔功的反噬。 往后,若要再修习这种有心神失守之险的神功,非得寻一处万无一失的清静之地不可。 陈书旷这边心思百转,已在盘算著日后的修行计划。 可他这副自顾自沉思的模样,落在岳灵珊眼中,却成了赤裸裸的无视。 方才他还那般直勾勾地瞧著自己,瞧得她心慌意乱、手足无措。 怎么一转眼,就像是换了个人,不光一句话也不说,甚至连个正脸都不给,仿佛她这大活人就是一团空气。 自己又是闯药铺,又是熬汤药,还……还…… 想到自己方才的所作所为,岳灵珊的脸颊便不受控制地发烫。 她耗费了偌大的心力,甚至不惜……不惜做出那等有辱名节之事,才將他救回来。 他不感恩戴德也就罢了,竟还摆出这副冷淡模样! 一股无名火自心底窜起,瞬间便將那几分少女的羞怯烧得一乾二净。 “喂!臭道士!” 岳灵珊终於按捺不住,声音里带著她自己都未察觉的委屈与恼怒。 “你看什么看!” “醒了就一句话都不说,你当我是什么?” 陈书旷从思绪中迴转,抬起头,正好对上少女那双燃著怒火的杏眼。 他微微一怔,隨即脸上又浮现出那標誌性的、温和无害的笑容。 “多谢姑娘救命之恩。” 他的声音清朗,语气诚恳,听不出半分敷衍。 岳灵珊对上他的笑容,准备好的满肚子质问,竟一下子堵在了喉头,不上不下。 她重重地哼了一声,別过头去。 “现在知道谢了?” 陈书旷依旧笑著,慢悠悠地继续开口。 “只是贫道有一事不明,还望姑娘解惑。” 岳灵珊闻言,小嘴一撅,又把头转了回来,挑起一边的眉毛。 “什么事?” 陈书旷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些,他稍稍挺直了身子,水珠顺著他结实的胸膛滑落,没入浑浊的药汤之中。 “若贫道没有记错……” 他顿了顿,清亮的嗓音在蒸腾的水汽中显得格外清晰。 “我陷入这番险境,也是拜姑娘所赐吧?” 第14章 都怪你给我看你的怪东西! 陈书旷不紧不慢的反问,像一根精巧的绣花针,戳破了岳灵珊刚刚鼓起的怒气。 少女脸上的薄怒瞬间凝固,隨即心虚地挪开视线,不敢再与他对望,嘴里却还在小声地囁嚅著。 “谁……谁让你助紂为虐,帮著那个淫贼对付我!” 声音越说越低,到最后几乎细不可闻,全没了方才的理直气壮。 陈书旷微微一笑,这一路上几番交手,他已看出这少女的品性——行事衝动,但善良天真。 对高信出手亦是出於某种他不知道的原因,绝非恶人。 况且她终究是救了自己一命,把话说开,也免去日后的许多麻烦。 “师门有令,贫道不得不从。”陈书旷装模作样地嘆了口气,语气里多了几分无奈。 “至於高施主究竟做了何事,惹得姑娘这般动怒,贫道实不知情。” 岳灵珊一听,当即便將高信如何借宿华山,又如何骗了自己师姐的身子之后便弃她而去,险些逼得师姐自縊而死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陈书旷静静地听著,听到她说自己出身华山派时,心中便有了几分计较。 再想起她在擂台上自报“陆大有”的名號,又看著她这不諳世事的天真烂漫,以及这般天生丽质的美貌。 一个名字已经浮现在他心头。 他也没想到,自己初来这方天地,第一个交上手的竟然就是占据全书前一半笔墨的女主角之一——岳灵珊。 但陈书旷並未直接发问,而是故作惊讶,露出几分敬仰之色。 “原来姑娘竟是大名鼎鼎的君子剑门下高足?失敬失敬!” “家师时常提起,当今江湖,若论武功高强、品行高洁,当世无人能出岳掌门之右!若能有幸得见一面……” 岳灵珊本就对父亲极为崇拜,更以自己是君子剑的女儿为荣。 再加上陈书旷这一番话恳切真挚,看不出半分虚偽。 直听得岳灵珊心花怒放,方才那点尷尬和羞恼早就拋到了九霄云外。 她挺起小胸脯,得意洋洋地摇晃著脑袋,脸上只写著五个大字——“你真有眼光”。 陈书旷又夸讚了几句,这才拱手问道:“不知女侠是华山门下哪位高徒?” “哼哼,我就是你口中那位君子剑的女儿,岳灵珊!” 岳灵珊说罢,更是把下巴高高抬起,险些就要把嘴撅到天上去,只用余光偷偷一瞄,等著看陈书旷惊讶的反应。 陈书旷听罢,双掌一拍,“呀”的一声惊呼,顺势又是一番夸讚。 “原来是岳女侠当面!贫道眼拙,未能当场认出,实在是罪过。” 他顿了顿,脸上浮现出一丝恰到好处的“后怕”。 “当日在沧浪渡,岳女侠侠气干云,那份气场,真如话本中的绝世高手一般! 贫道当时心下骇然,生怕护不住高施主,辱没了师门清誉,情急之下,这才出此下策,动用了石灰粉那等不入流的手段,还望女侠海涵。” 陈书旷说著,脸上的表情也变得庄严起来,认认真真地一拱手,看起来满是发自內心的歉意。 岳灵珊虽听得出陈书旷这番话语中毫不掩饰的刻意恭维,但见他对自己这般敬重,仍是喜不自胜。 在华山上,大师兄也总是变著法儿地夸她,但令狐冲为人轻佻,说出的话也大多油嘴滑舌,听著虽开心,却总是多了几分轻浮。 眼前这小道士却全然不同,言行举止都是方正有礼,不论何时,总不失风度。 倒是颇有几分岳不群的风范。 『若是爹爹见了他,恐怕也会十分欢喜吧?』 岳灵珊只这么想了片刻,就顿觉有些不妥,赶快摇了摇头,岔开话题道:“你的內功明明这么厉害,又是武当正宗,怎么会险些走火入魔?” 陈书旷闻言,这才猛然想起那十八个要命的木偶,赶忙问道:“姑娘可见过我房中的一个锦盒?里面还装著些木偶。” “哦,那个啊,我帮你收起来了。” 岳灵珊指了指床头的包裹。 陈书旷长舒一口气,总算放下心来。 岳灵珊见他如此紧张,好奇心又被勾了起来:“不过是些木头人,有什么要紧的?给我瞧瞧!” “此物有些古怪,姑娘还是不看为好。” 陈书旷隨口劝了一句,却没有强行阻止。 他心里清楚,以岳灵珊的性子,自己越是阻拦,她反倒越是要看。 倒不如让她自己去看上一眼,打消了她的念想。 果不其然,岳灵珊听他这么说,反而翘起了小鼻子,哼了一声。 “我偏要看!” 说著,她便蹦蹦跳跳地过去,解开包裹,取出了那个锦盒。 打开盒盖,她隨手拿起第一个木偶,凑到眼前仔细端详。 不过片刻,岳灵珊便觉得眼前景物开始扭曲。 一阵强烈的眩晕感袭来,胸口更是烦恶欲呕,心头像是被无数蚂蚁啃噬,恨不得立刻撕开衣衫,伸手去抓心挠肝。 “你这木偶好怪……” 她话未说完,便觉两眼一黑,身子一软,不受控制地朝前栽去。 “小心!” 陈书旷惊呼一声,也顾不得自己还在桶中,连忙起身去扶。 岳灵珊就这么直直地倒进了他的怀里。 “呀!” 少女惊呼一声,只觉自己撞上了一堵温热坚实的“墙壁”。 浴桶里的药水溅出,瞬间浸湿了她的衣衫,紧紧贴在身上。 隔著薄薄的布料,她再次清晰地感觉到对方胸膛滚烫的温度和有力的心跳,更是羞得无地自容,想要挣扎,却浑身酸软,提不起半点力气。 陈书旷无奈,只得一脚跨出浴桶,將她打横抱起,稳稳地走向床边。 怀里的少女很轻,他几乎不费什么力气。 而岳灵珊只觉身子一轻,整个人便悬在了半空。 她下意识地睁开眼,却正好看见陈书旷只穿著一件贴身的小裤,水珠正顺著他轮廓分明的肌肉线条缓缓滑落。 他的绝佳根骨,比方才在水雾中看得更加清晰。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脑中炸开,令岳灵珊彻底丧失了思考能力,一张俏脸红得快要滴出血来,双眼一闭,险些就此晕厥过去。 陈书旷將她轻轻放在床上,便快步走到屏风之后,迅速擦乾身体,穿好衣物。 待他再走出来时,岳灵珊也已缓过神来,自己撑著身子坐了起来。 她见陈书旷又恢復了那副温润如玉、翩翩有礼的模样,想起方才的窘態,不由得又羞又气,娇嗔著埋怨起来。 “都怪你!给我看你的怪东西,害我这么失態!” 陈书旷心中暗叫一声好不讲理,嘴上却是温和笑道:“是在下的不是,让姑娘受惊了。” 岳灵珊见他这副模样,心里那点气又不知该往何处发。 索性撇过头去不再看他,嘴里嘟囔著:“嘴上说得比谁都好听,结果每次见面都欺负我。” “岳女侠言重了,”陈书旷无奈地笑笑,“你我同属武林正道,自当互相扶助,又何来欺负一说?” 听到“岳女侠”三个字,岳灵珊心中又生出几分窃喜。 她猛地转过头,瞪著眼理直气壮地宣布。 “我不管!你就是欺负我了,所以必须补偿我!” 第15章 以身相许 陈书旷默默看著岳灵珊蛮不讲理的模样,脑海中瞬间闪过无数武侠话本小说里的经典桥段。 英雄救美,美人无以为报—— 若是英雄相貌好看,便是“无以为报,唯有以身相许。” 若是英雄不尽人意,那便是“无以为报,来世结草衔环当牛做马……” 而此刻,情况似乎顛了个个儿,岳灵珊刚刚救了自己,现在又要自己补偿她。 而自己又如此俊美!! 按照惯例,接下来的发展就该是…… 陈书旷忍不住咳嗽两声,偷偷一瞥坐在床边,兀自气鼓鼓的少女。 只见她衣衫半湿,面带薄红,娇嗔薄怒之间,自有一番动人风情。 此刻,这般温香软玉的美人就在眼前,就等著他以身相许。 可陈书旷的心情却有些复杂。 在武侠故事中,有著逆天机缘的主角自不必说。 就连那些只有半分著墨的龙套角色,几乎也都是出身名门的高徒。 譬如围攻光明顶的六大派弟子,又如无名无姓的五岳剑派成员…… 这些在书中一笔带过的背景板,却已经是万千习武之人望尘莫及的存在。 真正的普通人,没有门派、没有名师、没有家世,更没有奇遇。 少有天赋出眾、百里挑一者,勤勉修习一生,最多也只能成为街头巷尾小武馆里的一名武师。 对上书中那些看起来百无一用的背景板,也只有被一剑刺死的命运。 而如今的武当派,不管是实力还是底蕴,在江湖上都是当之无愧的第一梯队。 更何况,陈书旷还是武当派唯二的掌门真传。 虽然不知出於什么原因,冲虚那牛鼻子老道连一招半式都没有教过他。 但仅仅是一门武当心法,就已不知是多少武林人梦寐以求的顶级好货了。 有著如此得天独厚的优越条件,陈书旷自然不愿白来一遭、空留遗憾。 他也想要成为像张三丰那样,登临武道绝顶的人物! 而张真人最强的地方,正是他的童子之身! 纯阳无极、太极神功,武当一门的各路高深心法,无一不是要以童子之身才能登峰造极。 更何况,岳灵珊瞧著与他年龄相仿,恐怕此时尚不过十五六岁的年纪,自己就算禽兽不如,也不能对含苞待放的少女下手啊! 想到这里,陈书旷不禁被自己伟岸高尚的人格深深感动。 他当即清了清嗓子,摆出一副沉痛又决绝的神情,想也不想便脱口而出。 “岳女侠,虽然我知道你情真意切,但我一心求道,实在不能答应你……” “我要的补偿就是,你必须跟我一起回衡州府,去把高信那个负心汉抓了,让我带回华山给师姐一个交代……” 就在陈书旷说话的同时,岳灵珊也正好开口,把自己的要求竹筒倒豆子般说了出来。 两人各说各的,声音在空中交匯,又在同一时刻戛然而止。 空气仿佛在此刻彻底凝固了。 岳灵珊脸上的红晕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脸颊蔓延到耳根,再烧到雪白的脖颈,整个人就像只被煮熟的小虾。 她先是愣了半晌,隨即像是触电一般,猛地从床上弹起。 “你!你你你……你说什么?!” 少女的声音又尖又细,充满了难以置信的羞愤。 “谁……谁对你情真意切了?!” 陈书旷看著她这副模样,也意识到自己似乎会错了意,场面一时有些尷尬。 可还不等他开口解释,岳灵珊就已经眼眶发红,当即右手一探,便將靠在床头的长剑“唰”地拔了出来,剑尖直指陈书旷的鼻尖。 “臭道士!烂道士!你竟敢对本女侠有非分之想!我……我今天非杀了你不可!” “咳咳,”陈书旷面对著锋利的剑尖,脸上却不见慌乱,只是不著痕跡地后退半步,平静又一本正经地解释起来。 “岳女侠何出此言?贫道方才所言,不正是对你没有非分之想吗?” 岳灵珊举著剑的手微微一僵。 她这才后知后觉地品出味来,陈书旷刚才脱口而出的,是“不能答应”。 他拒绝了? 他竟然拒绝了一个根本不存在的请求? 一股比方才更加强烈的羞赧涌上心头,其中还夹杂著几分莫名的恼火。 『这臭道士,难道本女侠就这么差劲,让他想都不想就直接拒绝?』 岳灵珊的脸颊一阵红一阵白,只觉得脑子乱成了一锅粥,最后乾脆把剑“哐当”一声收回鞘中,背过身去,再不给他半分好脸色。 “我才不要管你说什么!”她闷声闷气地开口,声音冰冷,掺著极其明显的怨懟,“你到底跟不跟我去?那淫贼受你武当派庇护,你若置之不理,等到真相传將出去,岂不辱没你武当的威名!” 陈书旷沉吟片刻。 岳灵珊说的没错,他若不及时修正错误,等到真相大白时,势必会有损武当派的清誉。 而这武当派的清誉对他来说,恰恰就如同自行车对鱼儿一样重要。 况且,他確实还有许多事要办——两个师兄借刀杀人的帐还没算,冲虚为何只传內功不传招式的谜团也得解开。 但岳灵珊终究救了他一命,他陈书旷也並非狼心狗肺、忘恩负义之辈。 再加上高信那副欺软怕硬、为害一方的做派,他也著实看不顺眼…… 然而,还不等他给出回应,岳灵珊就已经“噌”地站起身来。 就是他这区区片刻的沉默,落在岳灵珊眼中,就已经等同於默认的拒绝。 少女猛地一跺脚,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来:“好!好得很!亏得你还是武当弟子!” 她霍然转身,眉目低垂,眼底满是愤怒与失望。 “我就知道你跟他是一丘之貉,根本不是什么好人!” “不去便不去!没有某个混蛋在旁碍眼,本女侠自己也能把他抓回去!” 说罢,她再不迟疑,提起长剑便向门口衝去。 一边走,还一边愤愤不平地嘟囔著。 “哼,还『实在不能答应你』……说得好像本女侠多稀罕你似的!” 不知是不是陈书旷的错觉,岳灵珊的轻功修为似乎突然提升了一大截,两条小腿倒腾得飞快,活像只炸毛小猫。 陈书旷完全没料到事情会发展成这样,不禁微微蹙眉。 这丫头怎么说风就是雨? 自己明明还没说不去啊! 他刚想抬脚追出去解释两句,便听得楼梯口传来岳灵珊气急败坏的叫嚷声。 “看什么看!没见过女侠下楼吗!” 紧接著,便是店小二屁滚尿流的告饶声和重物滚落的嘈杂声响。 陈书旷忍不住咽了咽口水,刚迈出房门的脚,也悻悻地缩了回来。 第16章 刺杀 两世为人的经验告诉陈书旷,女人发脾气的时候,只有远远躲开才是唯一的上策,万万不可去触霉头。 所以,眼见岳灵珊怒气冲冲地夺门而出,他也只站在原地,目送那抹青色的身影消失在楼梯拐角,並未追赶。 听著楼下乱作一团的喧譁,陈书旷默默摇了摇头,转身回了房。 岳灵珊狂风般势不可挡地衝到客栈门口,不管是帐房还是洒扫的小工,都默契地偏开头去,生怕和她对上了眼。 店小二更嚇得屁滚尿流,一头钻进后厨,再不敢出来碍眼。 眼看著岳灵珊推开大门,正要离开。 眾人心中都是一喜,如今他们只一个念头,那便是快些送走这尊凶神,也好落得心安。 虽然她从始至终未伤一人,但她腰间那柄杀气腾腾的长剑实在令人胆寒。 更不用说,这少女分明长得明媚可爱,但此刻却活像一头髮怒的母狮,散发著生人勿近的气场…… 可下一秒,这头母狮却猛然停住脚步,站在门前不再动弹。 眾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忍不住抬起眼偷看,又生怕被她察觉。 却见岳灵珊回过头,气鼓鼓地盯著二楼客房那扇紧闭的房门,目光幽怨。 『本女侠好歹救了你的命,竟然半句都不留我!』岳灵珊心中恨恨,用力地攥著剑柄,『当真是……当真是忘恩负义!』 岳灵珊没好气地哼哼两声,便重重把门一砸,甩手而去。 而客房之中,陈书旷则坐在床边,静静地摩挲著手中的八卦吊坠。 老实说,让岳灵珊孤身一人去追杀高信,他心中也確有几分担忧。 强龙不压地头蛇的道理,放在当下同样適用。 高信在衡州府势力强大、盘根错节,背后还牵扯著衡山派的鲁连荣。 衡山派三支分立,鲁连荣的態度便可代表衡山派其中一支的態度。 若是他们因此惹恼了鲁连荣,势必会导致衡山派出面,介入此事。 好在岳灵珊身为岳不群的掌上明珠,即便捅出天大的篓子,看在五岳同盟情面上,衡山派大概也不会真对她如何。 但对陈书旷来说,情况就要复杂得多了。 虽是作为武当掌门的亲传弟子,他的江湖地位当比华山派弟子更高才是。 但他连一招半式都不会,显然极不受冲虚待见。 在同门之中更是备受冷眼,儼然是眾师兄弟的笑柄。 甚至此番下山,还险些被同门师兄借刀杀人。 这般尷尬的处境,可谓没有半点背景可言。 若真捲入华山与衡山两派的纠纷中,冲虚老道会不会出面保他,也尚未可知。 思及此,陈书旷还是认为,自己若鲁莽插手,恐怕不仅於事无补,还可能引火烧身…… 他俯身拾起散落的木偶,小心翼翼地放回锦盒。 今日之事也给他敲响了警钟,这罗汉伏魔功凶险异常,而那吊坠终究只有辅助之效,一旦入定被破,便有性命之虞。 所以从今往后,再不可於这等防备不足的情况下修炼。 他打量著自己那已然破烂的行囊,决定明日另寻块厚实的包袱皮,將这要命的锦盒好生包裹起来。 经脉错乱带来的隱痛与疲倦阵阵袭来,他唤来小二,收拾了房中狼藉。 又要了些酒菜,草草填饱肚子,便將门窗紧锁,把那锦盒贴身放在枕畔,倒头睡去…… 夜色如墨,秋风呼啸著卷过徽州府城的檐角,发出悽厉的呜咽。 客栈二楼的窗前,有道黑影正如壁虎般悄无声息地贴在墙上。 此人腰间悬著枚令牌,月色之下,令牌上雕刻的“隱”字泛著森冷寒光。 江湖中,不知有多少人听过这令牌的来歷,可真正见过的却寥寥无几——寒渊阁,令无数武林人闻风丧胆的杀手组织。 无人知晓寒渊阁的背景,只听说他们行事诡秘,索价极高,下设隱岳、破岳、镇岳三等杀手。 而窗外这位,便属那阁中最下的“隱岳”一等。 黑影侧耳屏息,只听得房中呼吸声绵长均匀,深沉安稳,显然目標已入熟睡。 他又用指尖蘸了点唾沫,轻轻戳破窗纸,凑上单眼向內窥探。 只见目標的长剑掛在对面的墙上,离床榻尚有数步之遥。 多年的刺杀经验告诉他,此乃天赐良机。 即便目標被惊醒,也绝无可能在瞬息之间拿到兵刃。 他从怀中取出一截细长的竹管,抵在窗纸破洞处,轻轻吹气。 无色无味的轻烟便自竹管中裊裊飘出,悄无声息地在房內瀰漫开来。 他耐心地等待著,显然是个老练的猎人。 直到估摸著药效已然发作,这才取出一粒玄色药丸服下,身形如狸猫般灵巧地翻入窗中,落地也似未发出半点声响。 甫一落地,他左手手腕疾振,数枚淬著幽蓝光芒的铁蒺藜便呈扇形激射而出,死死钉向床榻上那隆起的轮廓,不给目標留下丝毫喘息之机。 与此同时,他足下一点,身形如鬼魅般扑至床前,右手短刃顺势划出狠厉的弧线,直剖被褥! 刀锋撕裂布帛,却只传来空洞的触感。 床上无人! 这位隱岳杀手心中一沉,反应却快得惊人。 他腰身猛然发力,以不可思议的角度扭转,周身骨节发出一连串“噼啪”脆响。 漫天花雨! 剎那间,不知多少细如牛毛的毒针自他袖中暴射而出,將房中桌椅、柜子、樑柱等所有可供藏身之处尽数覆盖! “咄咄咄咄——” 密集的闷响过后,房內重归寂静。 死寂。 除了他自己那愈发沉重,逐渐擂如战鼓的心跳声,再无半点旁的声音。 一股寒意自他脊背升起。 顾不上理会心中盘桓的恐惧,他当机立断、再不恋战,转身便向来时的窗口扑去,欲要遁走。 可他身子刚探出窗外,便觉胸口如遭重锤轰击,將他整个人硬生生踹了回去! 他重重摔在地上,胸骨剧痛欲裂,喉头腥甜,却连咳嗽的力气都提不起来,只觉呼吸滯涩,痛得眼前发黑。 模糊的视线中,有道雪白的身影缓缓走到他面前。 那人一身道袍,纤尘不染,手中闪著青光的剑锋,正轻巧地点在他的心口。 “阁下手段,著实精妙,”陈书旷的声音温和平淡,仿佛在点评一幅画作,“只是,要价想必不菲吧?” 第17章 枯荣自取 那隱岳杀手胸口剧痛,每一次呼吸都牵扯著断骨,带来锥心刺骨的折磨。 他看著抵在心口的剑锋,眼中却无半分惧色。 “小子,你如此机敏,竟然能提前察觉到我,可惜脑子不大好使。” 他一边咳著血沫,一边断断续续地开口:“你难道,真不知是谁想要你的命?” 陈书旷眉尖微挑,剑锋又向前递了半分,寒气森然:“贫道此番下山,只为护送一人,似乎从未与旁人结怨。除了他,还能有谁?” “呵……”杀手嗤笑一声,眼中满是鄙夷,“我虽不知你说的是谁,但我要提醒你,可不是所有人都能请得动我们寒渊阁的。” 杀手说罢,眼底浮现出一抹傲然,似乎对自己的身份极为自信,断定会把这个看著乳臭未乾的小子嚇得魂不附体。 “寒渊阁?”陈书旷一怔,眼底露出一抹茫然,“那是什么?” “……” 杀手一时语塞,皱眉盯著对方的双眼,想要从中看出一些破绽。 可陈书旷目光澄澈,没有半分闪躲晦暗,显然是真的毫不知情。 杀手只觉得莫名气紧,原本想好的说辞瞬间被忘得一乾二净,只好暂时不语,只在暗中调息,试图拖延时间。 陈书旷心中微动,看来此事背后,果然还有隱情。 但他面上不动声色,只淡淡道:“贫道对你们的生意经不感兴趣,我只想知道,是谁要买我的命。” “想知道?”杀手又是一阵狞笑,目光有意无意地在屋中扫过,像是在搜寻什么东西,“你不妨想想,你身上带著的宝贝。” 话说到此,已是再明白不过。 陈书旷推测,高信本就对他心怀怨恨,恐怕在衡州府时就已对他有了杀心。 却发现他武功大为精进,不敢当真对他出手,又疑心是那泥偶之功,起了悔意,想要杀人夺宝。 陈书旷心中已有计较,只是未能得到此人的亲口证实,但看著对方那有恃无恐的模样,便知再问下去也问不出什么名堂。 他手中剑锋微抖,似是在踌躇著该不该下手。 杀手敏锐地捕捉到了他这一瞬间的犹豫,脸上的得意之色更浓。 “怎么,不敢动手了?”他忽然放声大笑,笑声牵动伤口,又化作剧烈的咳嗽,“小子,你是不是觉得,头有些晕啊?” 话音落下的瞬间,杀手眼中寒光暴涨! “已过去这么久,这断魂香的药力,也该发作了!” 陈书旷脸色骤然一变,眼中的平静瞬间被惊骇所吞噬,仿佛意识到什么致命错误。 可一切都已经晚了。 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却发不出半点声音,身子晃了晃,便直挺挺地向后栽倒,摔在地上,没了声息。 “哈哈哈……”杀手挣扎著从地上爬起,得意地狂笑起来,“蠢货!我入房之前,便已吹了迷香,自己也服下了解药。 你从外面回来,又被我拖延了这许久,毒气早已侵入臟腑,如今便是天王老子来了也救不了你!” 他走到陈书旷身前,低头看著他脸上定格的惊怖,笑容也愈发狰狞。 “既然你这么好奇,我就让你做个明白鬼。不错,老子的僱主正是高信!他出了重金,只要你的人头,还有个什么装著破泥人的盒子!” 见陈书旷脸上露出不甘之色,杀手更是快意,俯下身,抽出腰间短刃,狞笑道:“下辈子,记得再警惕一点!” 他微微一顿,又笑道:“不过,碰到你老子我,再警惕也只有死路一条!” 说罢,他手中短刃寒光一闪,便朝著陈书旷的心口狠狠刺下! 可刀尖尚未触及道袍,便觉一股雄浑气劲自陈书旷体內猛然爆发,如山洪决堤,沛然莫御! “砰!” 杀手只觉手腕剧震,短刃脱手飞出,整个人更被那股巨力掀飞,再次重重撞在墙上。 他骇然抬头,却见刚才还全无反抗之力的陈书旷,正不紧不慢地从地上站起,从容地拍了拍长袍上的灰尘。 “你,你没中毒?”杀手的声音颤抖著,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恐。 陈书旷脸上又掛起了那温和的微笑,彬彬有礼地拱了拱手:“还要多谢阁下,为贫道解惑。” 话音未落,他便身形一闪,已如鬼魅般出现在杀手面前。 不等对方反应,陈书旷便已抬起右手,轰然一掌按在他的心口。 “咔嚓——” 细微的骨裂声响起,杀手的双眼瞬间瞪大,眼中的神采迅速黯淡,身子软软地滑倒在地,再无声息。 客房內重归死寂。 陈书旷静静地看著地上的尸体,心中並无波澜。 两世为人,这还是他第一次终结別人的生命。 杀过人的朋友都知道,第一次杀人总是会伴隨著十分强烈的不適感。 可奇怪的是,此时此刻,陈书旷內心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仿佛只是做了一件稀鬆平常的小事。 就好像,他生来就是要杀人的一样。 他摇摇头,不再细究这古怪的感觉。 事实上,这杀手的轻功尚算不错,潜行时的脚步也颇为轻巧。 可在罗汉伏魔功的加持下,陈书旷的五感极为敏锐。 当此人如鬼似魅般出现在客栈的房顶上时,陈书旷便已察觉。 知道来者不善,陈书旷当即將裹著剑鞘的布包掛在墙上作为偽装,自己则悄无声息地推门而出,翻身上了房顶。 待杀手入窗,他再从其身后截断退路,瓮中捉鱉。 至於那所谓的“断魂香”,在罗汉伏魔功面前,不过就是个笑话。 他的罗汉伏魔功虽只初窥门径,远达不到石破天那般万毒不侵的境地,但区区迷香,还奈何不了他。 之所以將计就计,便是要让对方放鬆警惕,好套出幕后主使。 眼下平白杀了一人,此地已不宜久留。 陈书旷迅速收拾好行囊,將那锦盒贴身藏好,隨即翻身跃出窗外,灵巧地落在客栈的屋顶之上。 夜风微凉,吹得他道袍猎猎作响。 夜色下的徽州府城静謐安详,仿佛方才那场生死搏杀从未发生。 陈书旷抬起头,望向天边那轮皎洁的明月,轻轻嘆了口气。 回想起今夜发生的一切,他没来由地想起了在山上学道时,讲师说过的一句话—— “天行有常,枯荣自取。” 第18章 岳女侠好久不见 衡州府,晌午时分。 两个满载而归的樵夫,正挑著沉甸甸的担子,有说有笑地往城里走。 “今儿个运气不赖,这担木柴的成色还算看的过眼,少说也能换个十来文钱,够婆姨扯几尺花布了。” “可不是,也不算白忙这一早上!回头再去张屠户那切二两肉,打半斤水酒……” 话只说了一半,忽有一阵馥郁的香风迎面拂来,钻进鼻腔,熏得人骨头都酥了半边。 两人不约而同地抬起头,当即便看直了眼。 只见前方街角,婷婷裊裊走来一队女子,约莫七八个,个个衣著鲜亮、身段妖嬈,扭著水蛇腰,走起路来摇曳生姿,直把人的魂儿都快勾走了。 察觉到两个樵夫那直勾勾的目光,为首的几个女子非但不恼,反倒掩唇轻笑,还朝著他们拋了几个媚眼。 两个老实巴交的汉子哪里经得住这般阵仗,立时便丟了魂,脚下像是生了根,竟忘了走路,只傻愣愣地看著那队女子走过街角。 “哎,哥,你说这些仙女……不,这些小娘子是哪家的?” “你傻啊!我衡州府中除了回雁楼,哪还能找到这般身段的女人!”另一个樵夫淫笑著,双手不断在空中比划,“这腰、这屁股,肯定好生养……” 色迷心窍之下,两人也顾不得卖柴,挑著担子便急急跟了上去。 刚拐过弯,却“砰”地撞上了一堵肉墙。 两人抬头,便见两个门神般的壮汉正叉著腰,一脸凶神恶煞地拦住去路。 “看什么看?滚一边去!” 其中个壮汉声如闷雷,不耐烦地喝道。 两个樵夫本就被美色蒙了心,不愿在这么些美人儿面前丟了面子。 被这么一喝,酒还没喝倒先壮了胆,火气也跟著上了头。 其中一人梗著脖子,掂了掂肩上的斧头:“你这廝好不讲理!路是你家的?凭什么不让过!” 那壮汉闻言,竟也不怒,反倒轻蔑地咧嘴一笑,侧开身子,朝街里努了努嘴。 “想死就进去,爷们不拦你。” 两人顺著他指的方向望去,只见那群娇艷女子正扭著腰肢,款款走入街尽头一座王宫般气派的府邸。 那朱红大门上,两个烫金大字在日光下熠熠生辉——高府。 看清府邸名號的瞬间,两个樵夫脸上的酒意和色胆霎时褪得一乾二净,只剩下深入骨髓的恐惧。 两人对视一眼,二话不说,挑起担子便屁滚尿流地往回跑,连肩上沉重的柴担都仿佛轻了几分。 身后传来壮汉肆无忌惮的嘲笑,他们却似充耳不闻,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 与此同时,街角的不远处,一位青衫公子收回了目光。 他见一个家丁打扮的人正抱著个青花瓷瓶从一侧走来,便上前一步,彬彬有礼地拱手问道:“这位大哥,请了。敢问高老爷府上是有何等喜事,竟这般大的阵仗?” 那家丁斜著眼,不屑地上下打量了青衫公子一番。 见他虽衣著寻常,但气度不凡,倒也不敢太过放肆,只阴阳怪气地答道:“我们家老爷前些时日遭了匪,但好在德行深厚,如今度过劫难,重获新生!自是要开贺宴冲冲晦气!” “嗯,德行深厚,重获新生是么?”青衫公子低著头,一字一句地咬著牙重复。 那家丁却全没听见,只是自顾问道:“听你的口音,也是外乡来的吧?我劝你一句,没接到帖子的就別往前凑了,这地界,可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配进的!” 这话说得尖酸刻薄,气焰囂张至极,面目可憎之至,显是个常年狗仗人势,欺男霸女的恶奴。 青衫公子却不著恼,反而含笑点头:“多谢大哥指点。” 说罢,他也不再多留,利落地转身便走。 可就在他转身的剎那,指尖微不可查地一弹。 “倏——” 一道微弱的破风声响起。那抱著瓷瓶的家丁只觉手腕猛地一麻,像是被毒蜂狠狠蛰了口,钻心的刺痛下,五指登时失了力气。 “啊!” 惊呼声中,那价值不菲的青花瓷瓶已脱手而出,应声碎成千百片,发出清脆刺耳的声响。 家丁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他呆呆地看著满地碎片,像是想到了什么极为恐怖的后果。 双腿一软,连逃跑的力气都没了,竟直接瘫坐在地,抱著脑袋哀嚎起来,身子抖得如同秋风中的落叶。 这边的动静,立刻引来了那两个把守街口的壮汉的注意。 “怎么回事!” “好你个奴才,竟敢打碎老爷的宝贝!” 两人骂骂咧咧地冲了过来,一左一右架起已经软成一滩烂泥的家丁,便要往府里拖去。 趁著这无人把守的空当,那青衫公子身形一晃,如一缕青烟,悄无声息地飘然侧身,不费吹灰之力便混入了后方赶来贺喜的宾客队列,成功进入了高府。 一入高府,扑面而来的便是熏人慾醉的酒气与脂粉香。 庭內雕樑画栋,极尽奢华,宾客往来如织,个个衣著光鲜,脸上却都掛著如出一辙的諂媚笑容。 高信身著一袭金丝滚边的华贵锦袍,被眾人如眾星捧月般簇拥在中央,正满面红光地接受著各路宾客的敬酒与吹捧。 他高踞主位,下巴微抬,眼神睥睨,仿佛巡视疆土的帝王,享受著臣民的朝拜,全没了在陈书旷面前那副畏缩惶恐的模样。 “高老爷洪福齐天,此番逢凶化吉,日后必定平步青云啊!” “那是自然!高老爷可是有那位鲁爷照拂的人,区区山匪,何足掛齿!” 听著耳边令人作呕的奉承,藏身於人群中的青衫公子只觉一阵反胃。 强压下心头的怒火与噁心,纤秀的身影在推杯换盏、满脸堆笑的宾客间灵巧地穿行,如游鱼入水,悄无声息地朝著高信的方向靠近。 人群隨著高信的位置而动,觥筹交错间,很快就將他围得水泄不通。 他在人群中左闪右钻,费了好些功夫,终於挤到了內圈,来到了高信的身后。 此刻,高信正背对著他,高高举起手中的玉杯,意气风发地高声祝酒。 “诸位!我高某人能有今日,全赖各位乡邻朋友的抬爱!前些时日,高某不幸,在外头遇上些腌臢事,险些回不来见各位!” 他声音洪亮,中气十足,引得满堂宾客纷纷附和。 “今日,高某在此设宴,一来是为去去晦气,二来,也是要告诉那些不长眼的东西——我高信,又回来了!” 说到最后,他声音陡然拔高,透著一股毫不掩饰的狠戾。 青衫公子深吸口气,纤纤玉手已悄然按上腰间,藏於衣袍之下的剑柄触手冰凉。 可就在他即將拔剑的瞬间,那原本背对著她的高信,竟毫无徵兆地缓缓转过身来。 他脸上掛著一丝令人捉摸不透的戏謔笑意,目光精准地落在他单薄的身上,仿佛早已知晓他的存在。 他慢条斯理地举起酒杯,朝他轻晃两下,嘴角的弧度愈发玩味。 “好久不见吶,华山岳女侠!” 第19章 请君入瓮 高信话音刚落,满堂来往嘈杂的宾客立刻安静了下来,隨即爆发出哄堂大笑。 那笑声放肆而刺耳,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恶意,將庭院中原本奢靡的乐声彻底压了下去。 岳灵珊心头遽然收紧,下意识地环顾四周。 只见那些方才还满脸諂媚、点头哈腰的富商乡绅,此刻竟全都变了模样。 他们挺直了腰杆,脸上那副市侩的笑容也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如狼似虎的凶光。 人人呼吸绵长,目光灼灼,太阳穴高高鼓起,分明都是身负武功的练家子! 她这才恍然,自己竟一头撞进了高信精心布置的陷阱。 自记事以来,岳灵珊便是华山派眾星捧月的小师妹。 不管是爹爹还是诸位师兄,都对她关爱有加,不教她受半点伤害。 久而久之,岳灵珊便习惯了这般处境。 却不想,江湖远比她想像的要险恶得多。 看著岳灵珊骤变的脸色,高信脸上的得意更浓。 他慢悠悠地呷了口酒,像是猫在戏弄爪下的耗子。 “岳女侠,別来无恙啊?”他阴阳怪气地开口,“我这庆功宴,已经连摆了两日,就为了等你这位贵客大驾光临。 怎么样,我高某人这份心意,还算周到吧?” 岳灵珊强压下心中的慌乱,竭力让自己镇静下来。 她挺直脊背,冷声道:“高信!你可知我是谁?我爹爹乃是华山掌门『君子剑』岳不群!你今日若敢伤我分毫,他日我华山派上下,必將你这高府踏为平地!” 她本以为搬出父亲的名號,多少能让这些人有所忌惮。 谁料,眾人听罢,笑得愈发大声,前仰后合,仿佛听到了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话。 “君子剑?”高信嗤笑一声,眼中满是轻蔑,“岳女侠,你未免也太瞧得起你那个爹了。 不妨让你开开眼,见识见识今日到场的都是些什么人物!” 他转过身,指向左手边一个身形枯瘦、手拨金算盘的半百老者,高声道:“这位,是神教湘江分舵大名鼎鼎的『鬼算盘』金不换金老!” 又指向一个肤色黝黑、骨骼奇清的矮个汉子:“这位,是洞庭水寨的『浪里鰍』何泥鰍何爷!”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一个身穿寻常裁缝短打,腰间却別著一排长短不一、薄如蝉翼的尖刀的阴鷙中年人身上:“还有这位,神教耒阳分舵的『剥皮刀』赵裁缝! 一手剥皮剔骨的功夫,可是天下一绝!” 这三人皆是不见於魔教名册的散人高手,更是湘地左道上颇有些名气的凶徒,平日里神龙见首不见尾,今日却齐聚於此。 “怎么样,岳女侠?”高信昂著头,满眼不屑,“任他岳不群再神勇,难道便敢带著你们华山的那帮烂葱,去挑战神教的分舵不成?” 高信口中的“神教”,岳灵珊听得分明,一颗心也彻底沉了下来。 “你竟敢勾结魔教!”岳灵珊失声惊呼,满脸的难以置信,“你就不怕此事传扬出去,给鲁师伯脸上抹黑么?” “哈哈哈,”高信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若不杀你,老子连小命都要不保了,还去在乎谁的脸面么!而且这些事情,就不劳烦你一个死人掛心了!” 他脸上的笑容倏然敛去,取而代之的是彻骨的狰狞。 “诸位!”高信高举酒杯,“我等今日拿下岳不群老儿的心肝,献给神教!荣华富贵,享之不尽!” “荣华富贵!享之不尽!” “杀了她!” 一眾魔教妖人受此煽动,立时群情激奋,在三个好手的带领下,鼓譟著便朝岳灵珊围杀过来,眼中满是贪婪与狂热。 霎时间,庭院內杀气瀰漫。 岳灵珊银牙紧咬,再无退路。 她右手疾振,腰间长剑錚然出鞘,清亮的剑光如一泓秋水,在杀气腾腾的院中盪开。 白虹贯日! 她娇叱一声,不退反进,身形如电,手中长剑化作匹练也似的白光,直刺向冲在最前的“鬼算盘”金不换。 华山剑法,以“奇、险、峻、秀”四字为精髓。 岳灵珊这一剑来势迅猛,角度更是刁钻至极,金不换从未和华山派弟子交手,一时竟看不分明,不敢硬接,只得狼狈地侧身闪躲,却还是险些中招。 岳灵珊一击得手,却不恋战,足尖轻点,身形飘然后撤,剑势斗转,又化作“有凤来仪”,剑光点点,飘忽不定,將另外两个方向攻来的妖人逼退。 她身处重围,却如穿花蝴蝶般闪转腾挪,手中长剑使得光影翻飞,剑气纵横,一时间竟无人能近其身。 但她终究实战经验尚浅,武功修为也未必强得过这些成名多年的凶人。 久战之下,剑招渐老,真气也开始难以为继。 那“浪里鰍”何泥鰍身法滑不留手,几次三番都从岳灵珊剑法的空隙中钻过,掌风阴寒,逼得她手忙脚乱。 另一边,“剥皮刀”赵裁缝更是阴狠,他並不急於进攻,只在外围游走,手中尖刀时不时地从各种诡异角度探出,专攻岳灵珊的下盘与手腕。 “嗤啦——” 岳灵珊只觉臂膀一凉,左臂的衣袖已被划开长长一道口子,鲜血霎时渗出。 剧痛之下,她剑招微乱,金不换抓住破绽,手中金算盘呼啸著砸来,正中她后心。 “噗——” 岳灵珊喉头一甜,喷出一口血雾,身子向前踉蹌几步,脸色瞬间煞白。 她生在华山,自幼便是全门上下眾星捧月的宝贝,又何曾受过这般凶险? 往日里隨爹爹师兄们下山,总觉得江湖快意,行侠仗义好不威风。 此刻方才明白,这刀光剑影的江湖,原不是她华山的后花园。 稍有不慎,便要血溅五步,身死人手。 危急关头,她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爹爹那威严的背影,还有大师兄那永远轻鬆戏謔的笑容。 若他们在,定不会让自己陷入这般境地…… 可不知为何,那两道熟悉的身影渐渐模糊,取而代之的,却是个身著雪白道袍、眉目温润的頎长身影。 心神恍惚之间,赵裁缝那柄剔骨尖刀猛然破开她的剑光防御,如毒蛇吐信,直奔她面门而来! 岳灵珊心中惶急难言,想回剑招架,却被另外两人死死缠住,已是回天乏术。 坏了! 她心头泛起无尽的酸楚与绝望,眼前景物也开始变得模糊。 没想到自己纵横江湖的梦想尚未开始,便要终结在这腌臢之地。 恍惚间,仿佛又看到了那道纯白无瑕的飞扬身影,正如青鸞探云般,攀升而起、直衝天际…… 身被白霓驾青气,直上九霄揽玉衡! 岳灵珊惨然一笑,不曾想临死前,眼前挥之不去的,竟是那个才见过几面的小骗子。 她悲愴轻嘆,放弃了抵抗。 下一秒,周遭的空气猛然震盪,仿佛有无形的气浪凭空炸开! 只听得围攻的三人齐齐发出一声惊骇欲绝的惨叫,齐刷刷地倒飞出去。 岳灵珊心中巨震,猛然抬头,却见脑海中的那道身影此时竟真的出现在她身后的院墙之上! 反手负剑,白衣飘飘。 他低下头,眼底含笑。 “岳女侠,这次我们可扯平了。” 求追读 看著这几天的数据有一点焦虑养书的读者老爷们,跪求追读到最新章,给小弟冲冲数据,收追比吧~~! 第20章 掌门亲传的实力 这不是幻觉! 惊喜的念头在岳灵珊的心中如春雷般炸响。 她仰著头,刺眼的阳光自陈书旷的身后洒落,真箇神威凛凛,不可直视。 直令她心神荡漾、目眩神迷。 此时此刻,岳灵珊再管不住自己那颗怦然狂震的心臟,只觉得呼吸一次紧过一次,握剑的右手也开始止不住地轻颤。 “你……” 岳灵珊一开口,才发觉自己已有几分哽咽,眼前也立刻模糊了起来。 “姑娘稍安。” 见少女一脸泫然欲泣的委屈模样,陈书旷的声音也不由得放软几分。 隨即抬起头,似笑非笑地与高信遥相对望。 “高施主,別来无恙否?” 再见到陈书旷,高信本能地退开几步,这才开口:“陈书旷!你还真是阴魂不散!那寒渊阁的……” 话音未落,便见陈书旷摸出一个包在黑布里的滚圆物事,隨手一撇,丟在地上。 那东西骨碌碌地转了几圈,终於停住不动。 硬生生地將高信的话头给堵了回去。 毫无疑问,那黑布包著的,便是那寒渊阁刺客的脑袋! 一阵恶寒瞬间爬上高信的头皮,他看著地上那颗圆滚滚的人头,偷偷地打了个冷战。 他也不是没有杀过人,但把人的脑袋割下来带在身上玩,还是前所未有的体验。 武当派不是名门正派么,竟然还有这种癖好…… 看著高信目露敬畏,陈书旷嘴角一挑,笑道:“寒渊阁的人是吧?贫道怕高施主思念过度,就把他给高施主带来了。” “难道高施主不想打开看看么?” 岳灵珊见状,也忍不住后退一步,投来惊骇的目光。 陈书旷只用余光一扫,没有理会。 他当然也没有割人脑袋的爱好,黑布里包著的不过只是一颗圆木罢了。 准確地说,是涂了毒的圆木。 他在那刺客的身上搜出了三两装著毒药的瓶罐,便想出这以逸待劳的办法来。 只不过,在场眾人皆为他方才展现出的强悍內力所慑,一时不敢上前,反倒有些浪费他的苦心。 高信连连点头称好,目光怨毒:“没想到寒渊阁名头不小,办事竟这么不利索,亏老子花了那么多金银,竟然连个乳臭未乾的娃娃都拿不下!” “高信,什么寒渊阁的刺客?” 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金不换眯起眼,乾脆地退至眾人身后:“你是说,这小子杀了一个寒渊阁的刺客?” 高信表情一僵,支吾道:“呃,金大爷,这小子诡计多端,兴许是用什么见不得光的手段,才侥倖活了下来,不必怕他!” “哼,他诡计多端,难道我们便都是傻子么?”赵裁缝闻言冷笑,“连寒渊阁的人都拿他没奈何,你还想让老子送死么!” 高信眼见情势不妙,又转头看向何泥鰍,却见他耸了耸肩,理所当然道:“俺叫浪里鰍,可不是地上鰍,在这打太吃亏了,下次把他叫到水上,俺指定要他的命!” 高信哑然,不知不觉间已是满头大汗,眼看著自己精心设计的陷阱就要这般轻易瓦解,心中惊惧万分,急忙叫道:“三位大爷,这小子可是武当掌门的亲传弟子,诸位想想,要是能把他献给神教……” 陈书旷听在耳中,微微一笑。 他这句不说还好,这么一说,反倒给自己多了七分把握。 陈书旷甫一出手,便使尽全力,打了三人一个措手不及。 令他们先入为主,立时生了恐惧。 又见他亮出寒渊阁刺客的“人头”,一时更无人敢上前与他交手。 只是他们不知,自己只会靠著罗汉伏魔功的內力压制,先声夺人,却全无对敌招数。 若他们一拥而上,恐怕不出三十回合,便可將自己斩於马下。 但此刻,再听了他武当掌门亲传的名號,恐怕就更无出手的胆量了。 果然,高信话音一落,三人齐齐地脸色大变。 “什么?”金不换的声音更是陡然拔高了几度,“他还是武当派的掌门亲传?” “你不是说要对付的只有岳不群的小丫头么!”赵裁缝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来,双眼却依然死死钉在陈书旷身上,不敢有半刻分心。 “俺跟冲虚那老儿的大徒弟交过手……”何泥鰍冷不丁插进一句来,瞬间吸引了所有魔教妖人的注意。 “那小子一直念叨著什么『不愿妄动无明』,但跟俺同去的旗主,连他三剑都扛不过去。” 他的语气中藏著深切的后怕,仿佛那一幕尚在眼前。 眾人听罢,脸色都是一变。 少林武当的威名,这天下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哪怕是他们分舵的香主,也从来只敢对五岳剑派出手,绝不敢主动去挑衅少林和武当。 这帮不在神教中记名的江湖散人自然更不必说。 哪怕再给十个胆子,他们也不敢和武当派的掌门亲传为敌。 “嘿嘿,姓高的,这武当派的小子,你就自己解决吧!” 话音未落,三人便交换一个眼神,忽然同时迴转身子,发足狂奔,从三个方向分別跃出院墙。 剩余的嘍囉们更是一鬨而散,爭先恐后地抢出门去。 陈书旷高立墙头,左手搭个凉棚,目送著三人远去的背影,悠然道:“高施主,你的朋友们是不是有什么急事啊?” 隨后他转向高信,面色渐冷,一字一句缓缓说道:“高老爷,我一路护你性命,你竟恩將仇报,僱人刺杀於我。” “不知这笔帐,高老爷想怎么算啊?” 高信早被嚇得抖若筛糠,也不搭话,只使出吃奶的力气,撒腿便钻进了身后的侧房之中。 陈书旷微微一怔,隨即瞭然,这高信为人精明,又作恶多端,恐怕对仇家上门的情况早有防备。 他之所以选择躲进侧房,若非被嚇得慌不择路,那便是这侧房中藏有通往外界的暗道。 一念及此,陈书旷飘然落在岳灵珊身旁:“岳女侠,你还好么?” 岳灵珊望著神兵天降般出现的少年,又自红了眼眶,她乖巧地低下头,轻声道:“我没事。” 陈书旷不由得皱起眉头,有些不习惯地看看岳灵珊:“呃……时间紧迫,岳女侠身上有伤,不妨在此调息片刻,待我擒了那廝,再回来接你。” “不,”岳灵珊忽的伸手扯住陈书旷的衣角,又立刻放开,“我跟你一起去。” 陈书旷点点头,不再推脱,时间紧迫,现在並不是说话的时候。 况且,岳灵珊毕竟是不諳世事的花季少女,刚才恐怕被嚇得够呛,陈书旷也不忍將她独自留在此地。 好在高信应当也没什么后手了,既然她想同去,那带上她便是。 如此,二人便並肩而行,一同抢入那间侧房。 第21章 火烤鸳鸯 房內陈设寻常,不过一几两椅,壁上悬著几幅字画。 高信却是踪影全无,显然已通过密道遁走。 陈书旷四下搜寻,试图找出砖石的缝隙或机括的痕跡。 岳灵珊深吸一口气,將方才的惊惧拋出脑后,试图让自己镇定下来。 “凡秘道机关,欲求其隱,必合於常情常理,大户人家尤重风水陈设,此中便有跡可循。” 想到岳不群的教导,她的目光开始在室內缓缓流转,在掠过北墙正中的条案时,忽地定住。 只见那条案之上,左置一青花古瓶,右摆一方菱花铜镜,正中则是一座仿製的西洋小钟。 “东瓶西镜……”岳灵珊低声轻语,“爹爹说过,这是徽州人家常见的陈设,取『瓶』谐『平』,『镜』谐『静』,寓意『东平西静』,终生安寧。 但此乃湖广地界,並非徽州,此处又非正经厅堂,这般刻意摆放,已是古怪。” 她快步上前,伸出纤指,轻抚那铜镜边缘,又掂了掂那青花古瓶。 “更古怪的是,”她回头看向已停下动作、正凝神听她分析的陈书旷,“这钟声沉闷,积尘颇厚,似是久未上弦;铜镜背后水汽凝结,入手冰凉;唯独这青花瓷瓶,胎体洁净,瓶口无尘,仿佛……常被挪动。” 话音未落,她双手已握住瓶身,试著左右一转。 “咔噠。” 一声轻微的机括响动从墙內传来。 岳灵珊眸中一亮,手上再加了半分力道,循著阻力最小的方向稳稳將古瓶转动了半周。 “扎扎扎——” 一阵低沉的石板摩擦声响起,只见那看似浑然一体的东侧墙面,竟有一块石板向內翻转,露出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幽深洞口,阴冷的风自內吹出,带著一股泥土的腥气。 “成了!”岳灵珊轻呼一声,语气中带著几分如释重负。 今日之事对她的打击实在太大,现下抢在陈书旷之前找到了密道,才为她找回了些许自信。 “岳女侠,好眼力!”陈书旷由衷赞道。 看到陈书旷眼中不加掩饰的欣赏,岳灵珊脸上微热,却挺直了腰背,当先便要向里走:“事不宜迟,我们快追!” 陈书旷抢步走在岳灵珊身前,虽是逃生密道,但难保不会有什么机关陷阱。 他的內力要比岳灵珊强得多,真有什么机关,自保起来也更轻鬆些。 “当心脚下。” 幽暗的密道之中,陈书旷温声开口,带起一片空洞的回音。 岳灵珊下意识地抓紧了他道袍的袖角,另一手则按著腰间剑柄,小心翼翼地跟在他的身后。 这密道远比想像中要狭窄,两侧石壁粗糙嶙峋,却没有想像中那般湿冷,反倒透著一股令人窒息的乾涩气息。 脚下的石阶亦是高低不平,每走一步都需格外留神。 借著洞口透入的微光,两人一前一后,就这样摸索著前行了十数步。 隨著二人逐渐深入,光线也愈发暗淡,直至周遭彻底陷入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 岳灵珊的心几乎提到了嗓子眼,正想开口说些什么,脚下却踢到了某种物事,发出几声轻响。 陈书旷听得分明,立刻停下了脚步,循著声音找去。 他蹲下身,借著袖中藏著的火镰与火石,轻轻一敲。 迸溅的星火短暂地照亮了脚边的景象——方才岳灵珊踢到的,竟是堆散落的乾柴。 陈书旷眉峰微蹙,心中那份不安的感觉也愈发清晰。 他不再犹豫,直接一把拉起岳灵珊的手腕,加快了脚步。 “跟紧我!” 岳灵珊虽不知他为何突然紧张,但见他神色凝重,也不再多问,乖巧地任他攥著自己的玉腕,只提了口真气,寸步不离地跟上。 可越往前走,脚下的乾柴便越多,从最初的零星几根,到后来几乎铺满了整个通道。 空气中,更瀰漫开另种刺鼻的气味,混杂著硝石的辛辣与油料的腥膻。 方才的猜测彻底被落实,陈书旷心头猛地剧震,低喝出声:“不好!” 高信这廝,竟是想放火將他们活活烧死在这密道之中! 一念及此,陈书旷再不保留,脚下真气流转,身形陡然一振,向前疾冲而去。 岳灵珊身子轻灵,又比陈书旷多练了几年轻功,此刻被他带著,更是快如鬼魅,耳畔只剩下呼啸的风声。 又狂奔了数十步,前方忽有些细微的光亮透出,艰难地將这片深邃的黑暗挤开一个口子。 两人皆是一喜,脚下更使出了十二分的力气,朝著那光亮之处全力疾奔。 隨著距离拉近,光晕也在视野中迅速扩大,似乎预示著出口近在眼前。 可当两人奔至距洞口仅余十来步之遥时,脚步却齐齐一滯。 只见高信正站在密道的尽头,手里举著枚燃烧的火折,脸上掛著病態的、扭曲的狞笑,好整以暇地看著他们。 “两位,来的可真慢啊,我在此处恭候多时了。” 他慢条斯理地开口,声音在狭长的甬道中迴荡,说不出的怨毒与快意:“这条黄泉路,走得可还舒坦?” “淫贼!”岳灵珊眼疾手快,不等陈书旷反应,已將他向旁一推,手腕疾翻,掌中长剑便如脱弦之箭,化作清亮流光,直奔高信咽喉! 高信虽早有防备,但还是没料到这一剑的来势竟能如此之快。 只来得及怪叫一声,便狼狈不堪地向旁滚倒,这才堪堪避开了这夺命的剑锋。 他从地上爬起,勃然大怒,脸上再无半分戏謔,只剩下穷凶极恶的疯狂。 “死娘们!你別急,老子迟早把你那个不值钱的师姐也送下去陪你!” 他高声咒骂著,反手抓住墙壁上凸出的木製扳手,猛地向下一折! “咔嚓!” 隨著扳手断裂,他身后那扇厚重的石门也发出“轰隆”的低哮,开始迅速下落。 高信再不迟疑,向后缩了两步,然后猛地將手中的火折远远掷出! “轰——!” 火星触及油料的瞬间,烈焰如甦醒的怒龙,咆哮著冲天而起! 堆积如山的乾柴与硝石被瞬间引燃,火舌沿著通道,仿佛狂舞的毒蛇般,朝著二人飞速扑来! 与此同时,沉重的石门也彻底落下,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將高信与这片火海彻底隔绝。 “哈哈哈哈哈哈!” 门后传来高信癲狂至极的笑声,满是报復的快感。 “孤男寡女,乾柴烈火!你们两个,就在这儿做对亡命的烤鸳鸯吧!” “他怎么像疯了似的?”听著高信疯狂的大笑,岳灵珊不禁有些悚然,“我要杀他,他恨我也理所应当。” “但你一路相护,又对他那么好,他怎么也这么恨你?” “是啊,我也不懂。” 陈书旷回想起这一路上和高信同行的种种,有些心虚地挠了挠头。 第22章 孤男寡女,乾柴烈火 灼人的热风扑面而来,几乎要將人的眉毛点燃。 两人对视一眼,岳灵珊头一次在陈书旷的眼中看到了惊骇,心中更有些六神无主。 但陈书旷很快就强迫著自己镇定下来,当机立断,拉著岳灵珊猛然回身,向著来时的入口狂奔。 身后的火势蔓延得远比想像中更快,熊熊烈焰紧紧咬在他们身后,噼啪作响的燃烧声仿佛的催命鼓点。 脚下的石阶被烤得滚烫,呛人的黑烟滚滚而来,熏得人头晕目眩,泪流不止。 岳灵珊只觉自己正置身於炼丹炉中,每每呼吸一口,都似有火焰灌入肺腑,五臟六腑都像要被灼穿。 两人拼尽全力,终於奔回了最初的入口。 可迎接他们的,却是另一面冰冷而绝望的石壁。 入口也已被同样的巨石彻底封死! 这条通往外界的求生密道,此时却摇身一变,赫然成了一片吞噬生命的天罗地网! 两人再度转身,看著十几步外那堵势不可挡的火墙,脚下再也挪不动分毫。 入口並无木柴堆积,烈焰虽暂时被阻,但那浓得化不开的黑烟却已无孔不入,迅速吞噬著这方密闭空间里最后残存的空气。 就算不被活活烤死,他们也迟早会被这毒烟呛死,绝无生还的可能。 陈书旷背靠著石门,感受到身前传来的热度,脸上不由得露出一抹苦笑。 “还真是……乾柴烈火啊。” 岳灵珊听罢,那张已被熏得灰扑扑的小脸上先是一怔,隨即腾起两抹恼怒的红云。 “呸!”她啐了一口,也不知是想啐掉嘴里的菸灰,还是想啐掉陈书旷话里的轻佻,“谁要跟你乾柴烈火了!” 嘴上虽不饶人,可看著眼前那堵翻滚的火墙,还有那愈发浓重、几乎要凝成实质的黑烟. 岳灵珊心里那点好不容易才聚起的勇气,便如沾上了火星的纸鳶,飞快地扭曲、褶皱,然后被火舌无情地吞噬,最后只剩下一堆死灰。 此番不顾爹爹妈妈的阻拦,瞒著他们偷偷溜下山来,本是想行侠仗义,把那个淫贼抓回华山,给她那可怜的师姐討个公道。 可她的確低估了行走江湖的危险。 现如今,公道没討著,反倒还要把自己这条小命也搭在这里。 她年方及笄,正是如花似玉、天真烂漫的绝佳年华。 仿若一朵娇蕾初绽的小花,还未来得及享受阳光和春风的润泽,就要被烈火无情地摧残。 『若是我就这么死了,爹和娘一定会肝肠寸断吧……』 一想到爹娘白髮人送黑髮人,哭得撕心裂肺的惨状,便像是有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揪住了岳灵珊的心,直疼得她喘不过气来。 万念俱灰之下,悔意如潮水般汹涌而来,將她彻底淹没。 眼眶一热,泪珠便不受控制地滚落下来,混著脸上的菸灰,划出两道狼狈的痕跡。 也不知是被这滚滚浓烟燻坏了眼,还是当真伤心到了极处。 岳灵珊在一旁低止不住地抽泣,哭的梨花带雨。 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陈书旷已转过身去,背对著她。 一言不发,连头都未曾回过一下,仿佛身后这伤心欲绝的少女只是一团空气。 这份沉默,比任何斥责都更让岳灵珊难受。 她回想起自沧浪渡口初相遇以来的种种,心中更是酸涩难当,只觉是自己的任性妄为,才將这个本不相干的小道士也拖入了这般死地。 “小道士,对不住……我知道你是为了我才跟来衡州的,”她带著哭腔,声音细若蚊蚋,“都是我不好,若不是我非要来衡州追这淫贼,也不会连累你。” 说到此处,她话音一顿,心中又兀自生出一阵委屈来。 从小到大,即便她做错了事,也很少会受到只言片语的责备。 只有岳不群能让她自己悔过,就连寧中则也从不忍多说半句重话。 此时她却在这小道士面前一个劲地道歉,倒像是在对他悔过一般。 如此一来,那份根植於骨子里的娇蛮又忍不住探出头来,让她下意识地为自己辩解。 “可……可当初在平安酒坊,若不是你非要用石灰粉暗算於我,我早就把他抓住了!在江夏城的擂台上,你又故意输给我,害我被苏家缠住!” “若不是你一再夹缠不清,我!我……” 她低著脑袋,一边掰著自己纤细的手指,一边絮絮叨叨地数落著,声音却越来越小。 说到最后,连自己都觉得没了底气。 这些话与其说是在指责陈书旷,倒不如说是在给自己找些可怜的藉口。 最终,所有的辩解都化作了更深的愧疚。 陈书旷依旧背对著她,脑袋贴在石壁之上,一双手不断地在墙上游走,可就是不回头看她一眼。 甚至连一句回应都不愿给她,沉默得就像一尊石像。 岳灵珊看著他那挺拔如松的背影,心里的火气刚一冒头,便被无尽的委屈和自责浇灭。 人之將死,其言也善。 『都到这般关头了,这小道士竟还在和我置气,连看都不愿看我一眼么?』 『也对,这小道士同样年纪轻轻,又是武当派的掌门亲传,自当是前途无量的大好少年,却因为我在此断送了性命,他又怎么能不怨我呢……』 想到这里,岳灵珊的心中更是黯然,一时惶急绝望,直不知该如何是好。 “你若实在怨我,便骂我几句,打我几下出出气也好……” 她扯了扯陈书旷的衣角,带著哭腔哀求道,像只被雨淋透了的可怜小猫。 “反正……反正都是要死的人了,你还跟我计较什么,不管你怎么说我都好,只要你说句话就好。” 岳灵珊语无伦次地自言自语,一刻都不愿停下来,恨不得把这辈子没说的话都在此刻说完。 火势越来越猛,灼热的气浪几乎要將人的皮肉烤化。 岳灵珊嘴上不停,神志却开始模糊起来,眼前的一切都扭曲成了光怪陆离的色块。 她心中暗想,自己本该被那几个魔教妖人乱刀砍死,孤零零地曝尸荒野。 可现在,却多了这个俊俏的小道士陪在身边。 就算是到了黄泉之中、碧落之下,也有他永远伴著自己。 这么一想,死亡似乎也没那么可怕了。 內心深处,竟莫名地生出几分心安。 念及此,岳灵珊强打著精神再次开口:“谢谢你来救我,我之前还骂你,是我的不对。你不是两面三刀的偽君子,你是有情有义的……” 说到这里,岳灵珊已是气若游丝,一时间只觉眼皮重如千斤,再也支撑不住。 视线彻底陷入黑暗之前,她看到的最后一幕,仍是那个不知在忙碌些什么的雪白背影。 而他仍然一言不发。 『直到死前,都不愿看我一眼么?』 身子一软,岳灵珊如被风吹倒的浮萍般向前倒去,摔在了那宽阔坚实的后背上,彻底失去了知觉。 第23章 阴世成双对 秋夜寒凉,有风穿林而过,拂动枝叶,发出沙沙的轻响。 岳灵珊缓缓睁开眼,视线穿过交错的树冠缝隙,望见的是一片墨蓝色的天幕,点缀著碎钻般的寒星。 她坐起身,环顾四周,冷冽的空气沁人心脾,仿佛已將那股残存在肺里的黑烟与灼热涤盪乾净,令人神清气爽。 『阴间……竟也这般好看么?』 岳灵珊轻轻感嘆,回想起方才火场中的画面,只觉得那种热浪扑面,令人窒息的绝望感仍縈绕心头。 想到这里,她心中猛地一紧,骤然想起了陈书旷。 她立刻起身,可不知是因为动作太猛,还是因为被浓烟燻烤的不適感还未完全散尽,当即便有一阵眩晕袭来,令她脚下发软。 她扶著身旁的树干稳了稳心神,再度睁开眼,四下搜寻,却始终不见那道熟悉的身影。 一股强烈的惶急与失落霎时涌上心头。 『他,他没和我一起来么?』 岳灵珊毕竟是个初出江湖,不諳世事的小姑娘。 这个年纪的女孩,对於在绝望时刻突然现身,挡在自己和危险之间的少年,总是会有一种不由分说的好感。 事实上,经此一劫,她已在不知不觉间对陈书旷生出了强烈的依赖,就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书库多,????????s.???任你选 】 此刻不见其踪影,心中便如无根的浮萍,慌乱无措。 『难道,难道是阴司有什么特殊的规矩?让我们两人不得相见么?』 岳灵珊胡思乱想著,便觉鼻尖一酸,眼眶又热了起来。 便在此时,不远处的林中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一道身影自暗处走出。 月光下,那人穿著短衣,怀里还抱著一捧大小各异的野果。 是陈书旷! “啊!” 岳灵珊惊呼一声,再也顾不得其他,牟足了浑身的力气向他狂奔而去,然后一头扎进他怀里,双臂紧紧环住他的腰。 温热的泪水终於决堤,浸湿了他胸前的衣衫。 “嚇死我了!”她带著哭腔,声音闷闷地传来,“我还以为……你不能陪我一起来了……” 陈书旷被她撞得一个趔趄,怀里那堆野果也应声散了一地。 感受著怀中少女的颤抖,陈书旷心中也大有怜惜之感。 下意识地想抬手抚上她的发顶,可手伸到一半,又觉得不妥,便僵在了半空,最后只得尷尬地缩了回来。 “岳女侠,我们……”他轻咳一声,提醒道,“这般,若是被旁人瞧见,怕是不太好吧。” 岳灵珊的动作猛然一僵,哭声也戛然而止。 她抬起满是泪痕的小脸,怔怔地看了他片刻,隨即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非但没鬆开,反而將他抱得更紧了些,把脸埋在他胸口,嘟囔道: “反正……反正都到阴间了,谁还管那些!” 陈书旷一愣,隨即忍俊不禁,险些笑出声来。 原来这丫头,竟以为他们已经死了。 他张了张口,本想和她解释清楚,可话到嘴边,又觉得有些不是时候。 一个天真可爱的清纯少女,借著“阴世”给她的勇气,才做出如此大胆的举动。 若是此刻把真相告诉她,以岳灵珊娇蛮的性子,恐怕不止是脸上掛不住那么简单…… 说她会羞愤而死都不为过。 於是,陈书旷犹豫了片刻,只得把话又咽了回去,打算另寻时机再说。 只是此刻怀里温香软玉,鼻尖也縈绕著少女身上淡淡的馨香,他的脸颊也不由得有些发烫。 过了好一阵,岳灵珊的情绪才平復下来,鬆开了双臂,却仍不肯离得太远。 她仰著头,红肿的眸子在月色下亮晶晶的。 “怎么来了阴间,倒不穿你那身道袍了?”她吸了吸鼻子,轻声问道,“我还是觉得,你穿白衣更好看些。” 陈书旷心中苦笑,那身道袍早被烈火烤得不成样子,怕是比乞丐的破衣烂衫还要不如,还如何能穿。 岳灵珊似乎也没想等他回答,只是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声音里带著劫后余生的庆幸与后怕:“我先前不该骂你那些话的。现在我才知道,你……你是个好人。” 说著,她抬眼飞快地瞥了陈书旷一下,又如受惊的小鹿般低下头,用细不可闻的声音补充道:“不过……你也確实很坏,总是欺负我,我也没有冤枉你!” 看著少女这般娇憨羞赧的姿態,陈书旷只觉心跳漏了一拍,赶忙挪开视线,捡起几只野果,细心擦拭一番后才递了过去:“我采了些果子,都尝过了,很甜,你先垫垫肚子吧。” 岳灵珊却一把拉住他的手腕,理直气壮道:“那有什么重要的!反正我们已经死了,不吃东西还能再饿死一次不成!” 说罢,她便拉著陈书旷走出这片林木的遮蔽,来到外面的沾满露珠的辽阔草地上。 她寻了块乾净的地方坐下,又拍了拍身边的位置,让他也坐下。 “陪我看星星!” 陈书旷一怔,隨即依言坐下,忍不住深吸了一口清爽的凉气,也跟著抬起头来。 这一眼,便再也挪不开了。 没有了城市的灯火与喧囂,夜空纯净得像一块巨大的黑丝绒。 无数星辰如碎玉般铺洒其上,匯成一条璀璨浩瀚的银河,横贯天际。 星光或明或暗,或远或近,静謐地闪烁著,仿佛亘古以来便在那里,俯瞰著人世间的悲欢离合。 陈书旷前世身处都市,何曾见过这般景象,一时间只觉满天星斗,浩瀚如烟,竟不由得看得痴了。 恍惚间,直生出一种此生奔波、汲汲营营,皆不如这满天星辰片刻安寧的莫名之感。 他忍不住转头去看岳灵珊,却见这个小人儿也正托著香腮,兀自出神。 月光为她精致的侧脸镀上一层柔和的银边,那双明媚的杏眼,此刻映著漫天星河,比星辰本身还要璀璨动人。 天地之间,仿佛只剩下他们二人,与这片静謐的星空。 似乎是感应到陈书旷的目光,岳灵珊转过头,却猝不及防地和他四目相对。 两人各自僵直了一下,便立刻又重新抬起了头。 上一世,陈书旷仗著有几分姿色,也颇受过些女孩子的青睞,绝非见了美女就走不动道的傻小子。 可不知为何,此时此刻,便只是这么轻轻一眼,却令他的心跳不自觉地加快了些。 下一秒,陈书旷忽觉肩头一沉,便有一个温热的小脑袋轻轻地靠了上来。 隨之而来的,还有岳灵珊轻不可闻的声音。 “谢谢你。” 第24章 现在死还来得及吗 那声“谢谢你”很轻,轻得仿佛会被夜风吹散,却又重重地砸在陈书旷的心上。 星河轮转,静謐无声。 夜风拂过草尖,带著露珠的凉意与泥土的芬芳。 两人再没说一句话,仿若这世间所有的言语,都及不上此刻无言的安寧。 岳灵珊就这么在陈书旷的肩头,起初还有些拘谨,可这一路的奔波、惊惧、死里逃生,早已耗尽了她所有的气力。 陈书旷的肩膀宽阔而安稳,隔著薄薄的衣衫,能清晰地感觉到他沉稳的心跳。 那“怦、怦”的声响,仿佛有著某种奇异的魔力,抚平了她心中所有的惶恐与不安。 不知不觉间,倦意如潮水般涌来,她便在这漫天星斗之下,沉沉睡去。 这是她离家以来,睡得最香甜、最安稳的一觉。 …… 天际泛起鱼肚白,几声清脆的鸟鸣划破晨曦的寧静。 岳灵珊长长的睫毛轻颤几下,悠悠醒转。 她只觉周身暖洋洋的,鼻息间满是陈书旷那熟悉的味道。 她动了动有些僵硬的脖子,这才发觉,自己不知何时竟从陈书旷的肩头滑了下来,枕著他的大腿。 而陈书旷则仍然坐在原地,俯身轻轻靠在她的头上,睡得正沉。 一件带著体温的短衣,正严严实实地披在她的身上。 岳灵珊的脸颊上登时飞来两朵红云。 她下意识地抬起头,想看看陈书旷的反应,却见他依旧双目紧闭,呼吸平稳,似乎全无醒转的跡象。 岳灵珊这才悄悄鬆了口气,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他那俊朗的睡顏上。 晨光熹微,为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少了平日里的温和笑意,倒多了几分少年人的英气。 看著看著,她忽然发现,自己方才枕过的地方,那片深色的水渍格外显眼,在晨光下甚至还泛著些许晶莹的痕跡。 岳灵珊的脑子“嗡”地一声,仿佛有烟花在里面炸开。 她……她竟然流口水了! 还流在了他的腿上! 若是此刻自己先醒,他再醒来,四目相对,瞧见这般景象,那该有多尷尬? 自己这张脸,还要不要了? 不行不行! 绝对不行! 一个念头立刻出现在她的脑海中—— 不如就继续装睡! 待他先醒了,自己再假装毫不知情地醒来,便可当作无事发生! 打定主意,岳灵珊立刻闭上眼睛,调整呼吸,摆出一副睡得正香的无辜模样。 一盏茶的功夫过去了…… 两盏茶的功夫又过去了…… 『这臭道士怎么比猪还能睡!!!』 岳灵珊心中暗骂,强忍著脖颈的酸麻和內心的焦躁,继续扮演著睡美人。 又不知过了多久,就在她快要真的再次睡著时,忽觉背上被什么东西轻轻戳了一下。 岳灵珊心中一凛,悄悄掀开一条眼缝。 只见陈书旷依旧闭著眼,睡得安详。 她正自疑惑,那戳刺感又来了。 岳灵珊猛地睁开双眼,这才看清,陈书旷的嘴角正掛著一丝极力压制、却无论如何也藏不住的笑意。 他……他也在装睡! 他也想假装无事发生! 一股难以言喻的羞愤直衝头顶,岳灵珊当即如遭雷击般从草地上弹起。 她这一动,正靠在她头上的陈书旷失了支撑,一个趔趄,狼狈地摔倒在地。 “好啊你!”岳灵珊叉著腰,指著他的鼻子,气得浑身发抖,“明明早就醒了,还在这里装睡!我就说你是坏人!都到了阴间还要骗我!” 陈书旷忍著笑,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草屑,好整以暇地看著她。 “岳女侠好不害臊,”他一脸无辜地耸耸肩,“你不也是早就醒了,一直假装睡著么?” “我……”岳灵珊哑口无言。 她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方才那番兴师问罪,反倒坐实了自己也在装睡的事实。 少女的脸颊又是一阵微红,却不似往常那般羞得抬不起头,反倒多了几分破罐子破摔的勇敢。 她眼珠一转,忽然上前一步,伸出两根纤纤玉指,在陈书旷的腰间软肉上,找准位置,狠狠一拧! “嗷——!” 陈书旷猝不及防,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鬼哭狼嚎起来。 岳灵珊见状,脸上非但没有半分心疼,反而露出一抹计谋得逞的狞笑,两颗小虎牙在晨光下闪著危险的光。 “原来在阴间也会疼么?那你可要惨了!” 她正待再施辣手,却忽然想到了什么,动作一顿,疑惑道:“说起来,我们都在这儿待了这么久,怎么不见牛头马面,也不见黑白无常来接我们?” 陈书旷再也忍耐不住,当即笑出了声。 见他笑得前仰后合,岳灵珊愈发不解,正要发问,却听陈书旷將昨日火场中的真相,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原来,当时在密道之中,他並非与岳灵珊置气,更不是不理会她。 而是事態紧急,他实在无暇分心回应。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细细思索,总觉得高信那般贪生怕死之辈,为求万全,定会给自己留一条后路。 入口处那一段没有铺设乾柴,恐怕正是因为此处另有玄机。 於是,他便贴著石壁,仔细观察那滚滚浓烟的流向。 果不其然,浓烟之中,总有那么几缕,会飘向石壁的某一处,而后消失不见。 他断定那里必有蹊蹺,便在墙上反覆敲击探寻,终於在千百块砖石之中,寻到了那唯一的一块空心砖。 运力一扭,果然又开出一条更为隱蔽的密道来。 陈书旷这才拉著昏迷的岳灵珊,逃出生天,来到了这片林间空地,让她能呼吸到清新的空气。 听完他的讲述,岳灵珊怔在原地,半晌说不出话来。 她回想起当时的情景,自己哭哭啼啼、六神无主,只当是必死之局。 而陈书旷虽然和自己年龄相仿,却能在那种绝境之中,如此冷静地寻到生路,救了两人的性命。 一时间,少女的眼中不由得浮现出几分崇拜。 她张了张口,正想夸他几句,却猛然意识到了一个至关重要的问题。 於是,岳灵珊的表情僵住了。 她瞪大了双眼,像是想到了此生最恐怖的事情,声音都有些发颤。 “也就是说……我们没有在阴间?” 她顿了顿,又用几不可闻的声音追问。 “我们……其实没死?” 陈书旷脸上掛著揶揄的笑意,十分满意地欣赏著她的反应,然后用力点了点头。 “没错。” 昨夜那大胆的拥抱、那枕在他腿上的安眠、那靠在他肩头的依赖…… 一幕幕画面如走马灯般在岳灵珊脑中飞速闪过。 她只觉头昏脑涨、血气翻涌,当即两眼一翻,便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第25章 衡山派 眼看少女双眼一翻,身子便软软地向后倒去,陈书旷哭笑不得,赶忙伸手將她稳稳扶住。 “岳女侠?岳女侠你醒醒!” 他连声呼唤,可岳灵珊只是双目紧闭,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任凭他如何摇晃,就是不给半点反应。 陈书旷心中暗笑,这丫头又来这套! 他清了清嗓子,故意凑到她耳边,用一种故作惋惜的语气,幽幽开口:“哎,可惜了,真是可惜了。 本以为到了阴间,便可拋却凡俗礼法,与岳女侠日日相伴,夜夜观星……” 他话音未落,便见岳灵珊的眼皮子不受控制地跳了一下。 陈书旷嘴角的笑意更浓,继续添油加醋:“昨夜岳女侠枕著我腿,睡得那般香甜,还流了……咳,还说要我陪著你。 在下本想著还阳之后,便去华山拜访岳掌门,谁料想……唉,罢了罢了,既然岳女侠这般不愿醒来,想必是不愿再看见我,那这登门之事,便就此作罢……” “不许作罢!” 话音未落,岳灵珊便如受了惊的兔子般猛地弹起,也顾不得许多,伸出双手死死捂住耳朵,一边拼命摇头,一边尖叫起来:“我不听我不听!你这臭道士,烂道士!就知道胡说八道!” 她那张俏脸红得仿佛能滴出血来,也不敢再看陈书旷一眼,转身便没头没脑地向前狂奔而去。 “岳女侠,你跑什么?难道你忘了,昨夜你……” 陈书旷见她这副模样,只觉可爱得紧,心中那点捉弄的念头便再也按捺不住。 当即足尖一点,施展轻功,如影隨形地跟了上去,口中还不停地复述著昨夜发生的一切。 岳灵珊被他追得又羞又恼,只觉两颊滚烫,恨不得立刻找个地缝钻进去。 她一边跑,一边回头怒斥:“你再敢胡说!你再敢胡说,小心本女侠砍了你!” 说罢,她右手便习惯性地探向腰间,想要拔剑。 可指尖触及之处,却是一片空空荡荡。 岳灵珊的动作猛然僵住,脸上的怒容也瞬间凝固。 她这才想起,自己的佩剑早在地道之中,为了阻拦高信,便已脱手掷出,遗落在那片火海里了。 少女惊呼一声,当即停下脚步,熟练地一叉腰,方才那点羞恼瞬间化作了理直气壮的蛮横。 “都怪你!我的剑没了!你必须赔我!” 陈书旷一个急停在她面前站定,无奈地耸了耸肩:“岳女侠这话好不讲理,你的剑又不是我弄丟的,凭什么要我来赔?” “我不管!”岳灵珊把小脸一扬,“反正就是你害的!你就要赔!而且要赔一柄……一柄珍贵的、天底下独一无二的宝剑!” 她一边说著,目光便不由自主地落在了陈书旷腰间那柄古朴的长剑上,眼睛倏地一亮。 “我看你这把剑就很好!就赔这把!” 陈书旷闻言不禁莞尔。 又在心中暗忖,自己连一招剑法都不会,这剑留在身上也不过是个装饰。 倒不如顺水推舟,送给岳灵珊,也算还了她的人情。 想到这里,他半点犹豫也无,乾脆利落地解下长剑,直接递了过去。 岳灵珊微微一怔,似乎没料到他会这般爽快,方才还满肚子的火气,瞬间便被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甜意冲得烟消云散。 她眼眸中亮晶晶的,仿佛有星辰坠入,小心翼翼地伸出双手,满心欢喜地接了过去。 可就在她指尖触及剑鞘,即將握实的瞬间,陈书旷却忽然面色一变,手腕猛地向后一撤! 他这才猛然想起,这柄剑,乃是原身那素未谋面的亡父所留下的唯一遗物。 虽瞧著品相寻常,但原身的母亲自小便叮嘱他,务必要好生保管,绝不可离身。 这其中,说不定还牵扯著他的什么身世之谜。 虽然並不確定,但在弄清楚真相之前,也不宜当做礼物送出。 “等等,这把剑不能给你。” 陈书旷猛地將剑抽回,脸上露出一抹尷尬的神色,不自然地將头扭向一旁。 岳灵珊伸出的双手僵在半空,脸上的笑容也渐渐凝固。 她瞪著眼,难以置信地看著他。 “你!”少女气得张牙舞爪,猛地一跺脚,便转过身去背对著他,再不看他一眼,“小气鬼!谁稀罕你的破剑!” 看著少女气鼓鼓的背影,陈书旷又忍不住有些想笑,却只能强行憋著。 他上前两步,放缓了语气解释道:“岳女侠莫恼,你看我这把剑,剑鞘古朴,剑身也无甚出奇之处,实在算不得你口中那『珍贵的、独一无二』的好剑。” “咱们眼下最要紧的,还是去抓那高信。待寻到了他,让他赔你一柄削铁如泥的宝剑,岂不更好?” 岳灵珊气不打一处来,刚想脱口而出“我才不要他赔,你的这把就是珍贵的、独一无二的”,可话到嘴边,又觉得这话实在太不矜持,只好硬生生咽了回去。 她皱起鼻子,像只齜著牙的小奶猫,闷声道:“不给就不给,谁稀罕!” 发泄完情绪,她这才想起正事,回头问道:“话说,那条地道两头都被堵死了,我们也不知道另一端通向何处,又该去哪里寻他?” “高信为人贪婪,此番逃得仓促,府中万贯家財定然还未带走。”陈书旷沉吟道,“他捨不得那些金银,无论逃到何处,都定会派人回来取。 所以,我们只需回他府上守株待兔,必能找到线索!” 於是,二人便不再耽搁,循著来时的路,又折返回了衡州府城。 再次来到高府门前,只见那朱红大门敞开著,却不復昨日宴饮时的喧囂热闹。 偌大的府邸,明明景物未变,却平白生出几分萧索破败之感。 府中的家丁僕役们仍在各自忙碌,只是脸上再没了那副狗仗人势的囂张,反倒个个行色匆匆,眉宇间透著几分惶然。 两人在暗处观察片刻,很快便锁定了一个正在指挥眾人搬运箱笼的总管模样的老者。 只见他尖嘴猴腮,正压著嗓子,不断催促著下人將一个个沉重的木箱搬上停在门口的马车,神情颇为紧张。 二人交换了一个眼神,眼前这辆马车便是他们要找的线索。 为免打草惊蛇,让高信得知他们尚在人世,陈书旷与岳灵珊並未直接现身,只远远地跟在那辆不起眼的马车之后。 马车一路向南,行了约莫半日的路程,终於在一处山脚下停了下来。 前方,一座守备森严的山门拔地而起,数名身著统一服饰的武林人士正持剑盘查,神情肃穆。 那总管模样的老者下了车,与守门弟子交涉片刻,递上了一块令牌,盘查的弟子们验过之后,便挥手放行。 待马车缓缓驶入山门,陈书旷与岳灵珊才从不远处的密林中走出。 只见那高大的石制山门之上,龙飞凤舞地刻著三个大字—— 衡山派。 第26章 岳女侠!你会吹簫吗? 衡山派山门巍峨,镇於南岳七十二峰之首的回雁峰下。 青石铺就的百级长阶陡峭险峻,直入云端,颇有几分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气势。 山门前,数名衡山弟子按剑而立,目光如鹰隼般锐利,审视著每一个过往行人。 两人在林中隱匿身形,远远观望,皆是默然。 “没想到这高信勾结魔教,竟还敢躲进衡山派,去寻求鲁连荣的庇护,这下可难办了……” 陈书旷眉头微蹙,这高信动作如此之快,有了衡山派的介入,此事终究还是要多不少阻碍。 “这有什么难办的,”岳灵珊却不以为意,语气轻快,“我小时候隨爹爹来拜山,见过这位鲁连荣鲁伯伯。 他为人和善,最是讲理,定然不知高信的那些腌臢事。 我们这就上山,当面与他说个清楚!看在我爹爹的面上,他肯定会把人交出来的。” 陈书旷闻言,心中暗自摇头。 这位岳大小姐还真是天真可爱,经歷了这一桩事,竟还把江湖当成自己家的后院。 五岳剑派表面上同气连枝,实则各怀鬼胎,私底下暗流涌动,远非对外宣扬的那般和睦。 衡山派虽素来与世无爭,但鲁连荣此人,却是出了名的趋炎附势,早与嵩山派眉来眼去,之后更是直接做了嵩山派在衡山的內应。 如今他这远房表亲惹上了华山派,他若不藉此机会兴风作浪,挑拨离间,为他那位左盟主一统五岳的大计添砖加瓦,那才叫怪事。 这些江湖间的齷齪,没看过《笑傲》的岳灵珊自然不知,陈书旷也不好与她细说,只换了个她更能接受的说法。 “岳女侠,高信为人狡诈,我们这般大张旗鼓地拜山,无异於打草惊蛇。”他温声劝道,“还不等我们见到鲁师伯,那高信得了风声,怕是早就从后山溜之大吉。到那时再想寻他,可就难了。” 岳灵珊歪著脑袋想了想,虽觉还是直接上山找长辈告状最为稳妥,但瞧著陈书旷那一脸凝重的神情,便本能地觉得他说的定有道理。 如今在她心里,这小道士已非当初那个只会耍滑头的骗子,而是个临危不乱、智计百出的可靠之人了。 “好吧,”她撇了撇嘴,终究还是点了头,“都听你的。” 只是仓促之间,陈书旷也想不出什么万全之策,二人只好暂且离开,折返回衡州府城,寻了家临街的酒楼,打算先填饱肚子,再从长计议。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陈书旷托著腮,眉头紧锁,脑中盘算著各种潜入衡山的法子,却又一一否决。 “扮作挑水的伙夫混进去?不行,看守那般森严,盘查极细,定会败露。” “夜探衡山?此法太过凶险,万一惊动了派中高手,更是插翅难飞……” 岳灵珊乖巧地坐在一旁,看著他一会儿点头、一会儿摇头地自言自语,也不打扰。 直到见他想得快要抓破头皮,才忍不住开口:“哎呀,想不出来就先別想啦!我们去街上走走,散散心,说不定就有主意了!” 陈书旷抬眼,见少女眸中满是关切,心中不由得一暖。 况且此时他的確想不出什么合適的法子来,一直在这里乾耗著也於事无补,便也只好点头应下。 衡州府不愧是湘地大城,长街之上,车水马龙,人潮熙攘。 两侧店铺鳞次櫛比,小贩的叫卖声、匠人的捶打声、街童的嬉闹声混杂在一处,织就一派繁华热闹的市井景象。 岳灵珊自幼在华山上长大,偶有下山,也总有岳不群管束,何曾见过这般自由热闹的光景。 一双明媚的美眸几乎要不够用,瞧见什么都觉新鲜,拉著陈书旷的袖子东奔西跑,像只快活的云雀。 陈书旷倒也不恼,只含笑跟在她身后。 念及苏老爷子赠的那些黄金还剩许多,他此刻底气十足。 但凡岳灵珊在哪个摊前驻足,只要超过三秒,他便毫不犹豫地掏钱买下。 不多时,岳灵珊依旧两手空空,在前头蹦蹦跳跳。 陈书旷却摇身一变,成了个伺候大小姐的小廝,怀里抱满了胭脂水粉、珠花首饰、泥人面具等各色零碎玩意儿。 更不必说,他还被迫吃下了无数岳灵珊只尝了一口便塞到他手里的街头小吃——糖画、米糕、麦芽糖…… 『陪女人逛街,当真是古往今来第一酷刑。』 陈书旷苦著脸,心中暗自感慨。 两人就这么信步乱走,岳灵珊忽然站定,仰头看著面前一座三层高的阔气铺面,兴奋地转过头,朝陈书旷指了指。 陈书旷顺著她指的方向望去,只见那朱漆牌匾上书著三个亮闪闪的大字——锦绣坊。 好阔的一间裁缝铺! 岳灵珊看著他的脸,眉眼弯弯道:“那天你的道袍都烧坏了,现在穿的这件丑也要丑死了!叫声岳师姐,师姐给你做身新的!” 陈书旷失笑:“我的岳大女侠,武当道袍皆有规制,寻常裁缝铺可做不来啊。” 岳灵珊却露出一抹狡黠的笑,仿佛觉得自己机智极了:“谁要给你做道袍了?我要给你做一身更好看的白衣! 不是你们武当派的制式,是……独属於我岳女侠一个人的制式!” 陈书旷闻言一愣。 岳灵珊脸上也腾起一抹红晕,却不由分说,拉起他的手便往里走。 “你囉嗦什么,快进来!” 进了锦绣坊,岳灵珊一反常態,坚持不让陈书旷会帐,反倒像个小富婆般,將钱袋拍在柜上,大包大揽地承担了所有开销。 “把你们这儿最好的料子、最好的师傅,都端上来!” 老师傅仔仔细细量了陈书旷的身段,岳灵珊则在一旁亲自挑选布料、定下款式,忙得不亦乐乎。 过了近两个时辰,已是申时过半,一套崭新的白衣终於赶製完毕。 此袍以天山雪蚕丝织就,通体雪白,不染纤尘。 只在领口与袖缘处,以极细的银线绣出流云卷舒之態,腰间配一条月白色的软缎束带,更衬得他身形頎长,丰神俊朗。 褪去了道袍的方正,反倒多了几分江湖侠少的瀟洒不羈,那份謫仙气韵,却是有增无减。 看著镜中换上新衣的陈书旷,岳灵珊满意地眯起眼,露出两颗好看的小虎牙:“这才对嘛!小道士就是要穿白衣服才好看!” 陈书旷看著少女那烂漫纯真的模样,心中也是一暖,不忍拂了她的好意,便真心实意地拱手道:“多谢岳女侠,我很喜欢。” 一番夸讚,直把岳灵珊高兴得鼻子都快翘到了天上。 不知不觉,已在这铺子里耽搁了许久,此时二人刚一出门,便听得街对面锣鼓喧天,喝彩声、叫好声不绝於耳。 只见长街对面,正有一座高大的擂台,周遭则被围观的看客们堵得水泄不通。 锦绣坊的掌柜见二人面露好奇,便笑著上前介绍道:“客官有所不知,这回雁楼前的湘戏班子,乃是我衡州一景。 每日申时开锣,风雨无阻,唱的都是些英雄美人的佳话,热闹得紧! 每日都有不少外地人慕名而来,据说就连衡山派的大侠们也偶尔会下山来这里听曲!” 衡山派的大侠? 掌柜的话像是一道电流,在陈书旷的脑海中飞速划过。 仿佛突然想到了什么重要的事情,陈书旷猛地转过头,满眼兴奋地看著岳灵珊。 岳灵珊也似心有灵犀般抬起头,和陈书旷四目相对。 下一秒,只听得陈书旷高声问道: “岳女侠!你会吹簫吗?” 第27章 音乐大家的好感攻略 陈书旷这句没头没脑的话,直把岳灵珊问得还一愣。 她眨了眨水灵灵的双眼,脸上一抹淡红隱现,然后下意识地向后退了半步,警惕地看著他:“你……你问这个做什么?” 虽然她完全不知陈书旷为什么突然问了这么一句,但这小道士的眼神亮晶晶的,还带著几分她看不懂的兴奋。 总让她觉得心里有些发毛! “我爹爹倒是教过我一些,”岳灵珊见他不像是在说笑,这才撇了撇嘴,有些扭捏地答道,“不过我觉得枯燥,总是不爱学,所以也只是略懂皮毛,算不得擅长。” “那便够了!”陈书旷闻言,双掌一拍,露出仿佛鬆了一口气的表情,“我想到一个绝妙的法子!” 当下,他也顾不得解释,拉起岳灵珊便朝著街上一家瞧著最气派的乐坊走去。 进去之后,陈书旷二话不说,豪掷重金,直接买下了一张纹理细密的佳品古琴,又为岳灵珊挑了一管通体碧润的紫竹良簫。 直到二人抱著琴簫回到客栈,岳灵珊还是一头雾水,忍不住追问道:“臭道士,你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怎么突然花这么多钱买这个?” 陈书旷將古琴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这才坐下来,將自己的心中所想娓娓道来。 现如今高信躲入衡山,有地位等同於掌门的鲁连荣护著。 鲁连荣此人趋炎附势,早已是嵩山派左冷禪的走狗,人品方面绝对算不上什么良人。 想要让他为了江湖道义把人交出来,无疑是痴人说梦。 而以他们两个小辈的身份,上门要人亦是拂了他金眼乌鸦的面子,就更討不到半点便宜。 要想从这乌鸦的手里带走高信,唯一的办法就是找和他同等身份的长辈出面干预。 而衡山派三足鼎立,除了鲁连荣,便是掌门莫大与刘正风。 莫大先生虽是掌门,却是个只顾著拉胡琴玩忧伤的文艺老年,完全没有岳不群那般振兴门派的狂热。 对派中事务向来是能躲就躲,找他无异於对牛弹琴。 唯一的突破口,便只剩下那位“光风霽月”的刘三爷了。 这二位虽皆是当世罕有的音律大家,但各自的喜好却是南辕北辙。 莫大先生的琴声如泣如诉,自詡『瀟湘夜雨』,刘三爷却认为其过於哀靡,是难登大雅之堂的市井俗乐。 二人也因此长年不睦,极少往来。 所以,就算是找刘正风相助,也不会惊动掌门一脉出面干涉,事情也能简单不少。 而且,这位刘三爷为人豪迈,在江湖上风评极佳。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给力,????????????.??????书库广 】 其金盆洗手之时,即便理念不同,可整个正道武林都还是愿意赏脸登门。 甚至在嵩山派指控其勾结魔教时,眾人还愿意站出来为他说话。 其声名良好,由此亦可见一斑。 所以,想要找人相助,刘正风的確是当之无愧的最佳人选。 但鲁连荣的势力也同样强大,若是贸然上衡山拜访,势必会打草惊蛇,引起高信的警觉,反而节外生枝。 如此,最好的办法就是让刘正风主动找上门来! 而方才,那锦绣坊的掌柜的话也恰好提醒了陈书旷。 既然连衡山派的弟子都常去那戏台听曲,想必刘三爷这等音律大家,对城中的风雅之事也定有耳闻。 若他们能在戏台上,投其所好,奏上一曲惊世骇俗的绝妙乐章,说不定便能引得他主动前来…… “到那时,我们再將高信勾结魔教、败坏衡山清誉之事和盘托出,以刘三爷的性子,定然不会坐视不理!” 陈书旷一口气將自己的分析说完,岳灵珊在一旁听得目瞪口呆,一双美目异彩连连。 她自小便听父亲讲述五岳剑派的种种掌故,也曾在幼时见过这几位师伯。 可她只嚮往著江湖快意、行侠仗义,对这其中盘根错节的门派纠葛、人心算计,却是一窍不通。 这小道士看著与自己年纪相仿,却仿佛通晓天下之事,这份见识与谋略,便是自家那些师兄们也远远不及。 『武当派不愧是当今武林的泰山北斗,教出来的弟子,果然非同凡响……』 她心中暗自讚嘆,对陈书旷的佩服又多了几分。 可转念一想,又不禁担忧起来:“你的法子虽好,可刘伯伯是何等人物?以他的造诣,便是宫里的御用乐师也未必及得上他。 你我二人,又凭什么能让他老人家另眼相看?” “岳女侠所言甚是,”陈书旷含笑点头,“寻常曲目,自然入不得刘三爷的法眼。 不过贫道前些时日偶得一梦,梦中有仙人传授了一段仙乐,或许可以一试。” “吹牛!才说了几句,又开始不正经了!” 岳灵珊闻言,当即皱起小鼻子,哼了一声,满脸都写著不信。 可嘴上虽这么说,岳灵珊还是乖乖地將那管紫竹簫拿在手中,轻轻摩挲著,显然已是將陈书旷的话听了进去。 “岳大女侠不妨先练练手,寻寻感觉。” 陈书旷见她这副口是心非的模样,心中好笑,当即起身道:“容我一晚,待我將那梦中曲谱默写下来,明日再与你合奏。” 岳灵珊撇了撇嘴,没好气地挥挥手:“知道了知道了,快去吧!你要是敢骗我,看我怎么收拾你!” 陈书旷笑著摇了摇头,转身回了自己的客房。 房內,他铺开纸笔,手持狼毫,却久久没有落笔。 刘正风何许人也? 那是能与魔教长老曲洋互为知己,共同谱写出《笑傲江湖曲》这等千古绝唱的音律宗师。 这两人连广陵散都不放在眼里,这世间寻常的曲子,在他耳中不过是靡靡之音。 想要技惊四座,引他主动现身,非得拿出些惊世骇俗的东西来不可。 陈书旷生於內卷时代,从小就被父母逼著上过各种各样的兴趣班。 琴棋书画都算略懂一些,古琴这一道自然也不能偏废,学过不少简单些的古曲。 但在这等大家面前,恐怕也只是班门弄斧。 现如今,唯一的法子,便是“站在后人的肩膀上”,来给这位刘三爷一点小小的震撼了。 一个豪迈苍凉、气魄万千的旋律,渐渐在他脑海中清晰起来。 “沧海一声笑,滔滔两岸潮……” 陈书旷闭上眼,仿佛又回到了那个信息爆炸的时代,那首熟悉的旋律在耳边迴响,胸中顿生万丈豪情。 就是它了! 第28章 琴簫和鸣 陈书旷虽通些音律,却也只是前世附庸风雅的业余爱好,於乐理一道,更是只通皮毛。 他能哼出《沧海一声笑》的曲调,落於纸上,却是后世人人皆识的简谱。 但放在这个时代,显然不够用。 为了能让岳灵珊看懂,他只得绞尽脑汁,將那些岳灵珊前所未见的数字,对照著记忆中模糊的工尺谱,一点点地翻译过来。 待他终於將那份鬼画符般的曲谱译完,窗外已是鸡鸣三遍,天光大亮。 陈书旷揉了揉酸涩的眼睛,推开房门,却恰好撞上打著哈欠、睡眼惺忪的岳灵珊。 他也不多言,只將那份还带著墨香的曲谱递了过去,便拉著她寻了处僻静的后院,开始了合奏的练习。 岳灵珊先前所言不虚,於吹簫一道,她的確只是略懂。 许多指法气息之处,都需陈书旷从头教起。 “不对不对,岳女侠,你这口气不对,这里要再低一些,吹得不要太用力……” “哎,又错了,这里是『上』字音,不是『尺』字音!” “我的岳大小姐,你倒是看著谱子啊!” …… 后院之中,琴声时断时续,簫声更是错漏百出,惹得陈书旷不住地扶额嘆息。 直到日上三竿,岳灵珊才总算能磕磕绊绊地將她负责的那段完整吹出。 可两人想要配合得天衣无缝,依旧是差了十万八千里。 於是,接下来的两日,二人索性便昼夜不分,除了吃饭睡觉,所有时间都耗在了这方寸后院之中。 便是岳灵珊自幼习武,也少有这般刻苦的时候。 不过两日,她那双明亮的美眸便掛上了一对淡淡的墨圈,倒似是少了水分的娇花一般,平添了几分惹人怜爱的憔悴。 陈书旷看在眼里,心中不忍,便停下拨弦的手,温声道:“今日便到此为止吧,你先好生歇息一日,养足了精神再练。” 岳灵珊闻言,却將小嘴一撇,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哼,你倒会说风凉话!拉著本女侠不分昼夜地陪你吹了两天,现在倒想起来怜香惜玉了?假惺惺!” 陈书旷依旧是那副温和的笑意,不紧不慢地开口:“岳女侠教训的是,可我怎么记得,咱们今日在此处忙活,是为了捉住那个姓高的淫贼,回华山给『你』的师姐討回公道呢?” 他刻意將那个“你”字咬得极重,又拖长了音调。 这才悠悠然补充道:“贫道,好像只是来帮忙的吧?” 岳灵珊被他噎了一句,当即做了个鬼脸,强词夺理道:“你才不是来帮忙的,你是来赎罪的!若不是你当初在沧浪渡和江夏城一再捣乱,本女侠早就得胜回山了! 所以,你不许有怨言!” 说罢,她也不给陈书旷反驳的机会,催促道:“別囉嗦了!反正都练了这么久,眼下本女侠正是火热,索性一鼓作气练完再歇!快开始,快开始!” 陈书旷无奈地摇了摇头,只得依她。 琴簫之声再起,这一次,却少了白日的生涩与错漏,多了几分夜的沉静与和谐。 两人又合练至半夜,直练到指尖酸麻,唇乾舌燥,就连岳灵珊的小嘴都吹得红彤彤的。 倒也功夫不负有心人,终於练出了几分本能的默契,几乎能做到心意相通,这才各自回房歇息。 这一觉,直睡到第二日午后。 神完气足之下,两人再聚合奏,只觉指隨心动,气息流转,再无半分滯涩。 琴声起,如江潮拍岸,苍劲豪迈; 簫声合,似长风过林,清越悠远。 不知从何时起,两人已不再去看那份曲谱,目光於空中交匯,他眼中含笑,她颊上飞霞,万千言语,皆融於这琴簫和鸣之中。 一曲终了,余音绕樑。 岳灵珊手持玉簫,脸上是藏不住的得意与兴奋。 “怎么样?本女侠厉害吧!怕是连爹爹听了都要夸我!” 陈书旷含笑点头:“是是是,岳女侠天赋异稟,万中无一。” “哼,算你识相!”岳灵珊扬起下巴,更来劲了,“要不是我这般天资聪颖,冰雪聪明,你这计划可就泡汤了!等到上了台,你可別拖我后腿!” “那是自然,全凭岳女侠提携。” 陈书旷依旧是那副好脾气的模样。 毕竟和岳灵珊朝夕伴了这么久,他早就有了自己的心得——小猫就是要顺毛擼。 “这还差不多!” 岳灵珊果然心满意足,只觉浑身都充满了干劲,一路上昂著脑袋,蹦蹦跳跳,活像只打了胜仗的小鸟。 两人一路说笑著,很快便来到了回雁楼前的戏台。 还未走近,那锣鼓喧天、喝彩震天的热闹劲儿便已扑面而来。 二人穿过拥挤的人群,寻到了后台,只见一个身穿油腻绸衫、身形臃肿的半百老者正翘著二郎腿,一边磕著瓜子,一边听著身旁小廝报帐,正是这戏班子的班主。 “班主请了,”陈书旷上前一步,拱手一礼,“恕在下冒昧,我二人通些乐理,愿在此免费为贵班献艺一场,只求……” “去去去!”还不等陈书旷说完,那班主便不耐烦地挥了挥手,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哪儿来的野小子野丫头,別耽误爷赚钱!赶紧滚蛋!” 岳灵珊何曾受过这等怠慢,当即柳眉一竖,便要发作。 “班主,我二人確有几分真才实学,您不妨先听我们合奏一曲,若是不入耳,我们立刻便走,绝不叨扰!”她强压著火气,据理力爭。 那班主这才不情不愿地抬起头,斜著眼將二人上下打量了一番,隨即嗤笑一声:“我们这儿唱的,都是些英雄好汉、草莽江湖的戏码。 瞧你们这人模狗样的,细皮嫩肉,不去青楼妓馆里卖唱,跑到我这儿来做什么?” 这话粗鄙至极,直如一盆秽物,当头泼在岳灵珊脸上。 少女的脸“唰”地一下涨得通红。 但这一次不是羞,而是愤怒! 她浑身发抖,右手已然按上陈书旷腰间的剑柄,杏眼圆睁,杀气腾腾。 “你说什么!” 眼看她便要拔剑,陈书旷却轻轻按住了她的手腕,衝著她摇了摇头。 岳灵珊心中怨恼,正要挣脱,却见陈书旷已来到那班主身前,脸上依旧掛著温和的笑意。 他伸出手,轻轻按在班主身下的那张太师椅扶手上。 下一秒,只听“砰”的一声闷响,那张瞧著结实无比的红木椅子,竟在他掌下寸寸碎裂,炸出一地的残肢断臂! 班主猝不及防,一屁股摔在地上,瓜子撒了满身。 他错愕地坐在那堆木屑之中,呆了半晌,才缓缓抬起头,对上陈书旷那双含笑的眼眸。 满脸的横肉猛地一抖,脸上瞬间堆起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諂媚笑容。 “哎哟!是我有眼不识泰山!” 他手脚並用地从地上爬起,点头哈腰,满面春风:“不瞒您说!我平生最喜欢听的,就是这琴簫合奏了!” “还请二位大侠务必赏光,让小老儿开开眼界!” 第29章 沧海一声笑! 班主那张堆满横肉的脸,在惊恐与諂媚之间切换得毫无滯涩。 两人对视一眼,对其前倨后恭之態,都是忍俊不禁。 陈书旷也不废话,当即將古琴置於膝上,朝著岳灵珊微微頷首。 下一瞬,琴声顿起。 没有试音,没有前奏,第一串音符便如石破天惊,带著一股苍凉开阔的雄浑气魄,轰然散开! 班主脸上的諂媚笑容瞬间凝固。 他本以为这不过是两个有些武功底子的年轻人,仗著內力深厚,在音律上能有几分唬人的气势罢了。 可这琴声一出,他便知自己大错特错。 那琴音,全不似闺阁中的靡靡之音,也非书斋里的阳春白雪,倒像是万丈豪情凝於指尖,是惊涛拍岸,是长风裂空! 紧接著,清越的簫声悠然加入,如孤鶩冲霄、龙吟出海,与那豪迈的琴音交织缠绕,非但不显突兀,反而相得益彰,平添了几分江湖浪子的瀟洒与不羈。 班主彻底呆住了。 他经营戏班半生,听过的曲儿没有一千也有八百,自詡是南岳地界最懂行的耳朵。 可眼前这闻所未闻的曲调,这惊为天人的合奏,却让他觉得自己前半辈子都活到了狗身上。 他那矮胖的身子竟不自觉地隨著曲调微微摇晃,脸上的惊惧与諂媚早已荡然无存,只剩下纯粹的欣赏。 这就是音乐! 一曲终了,余音绕樑,三日不绝。 班主兀自沉浸其中,半晌才如梦初醒。 他眼中竟已泛起泪光,一个箭步衝上前,颤抖著伸出双手。 他一只手死死攥住陈书旷的胳膊,另一只手本能地想去拉岳灵珊,可刚伸到一半,便似想起了什么,又缩了回来,转而也抓住了陈书旷的另一只手。 “神仙!二位是神仙下凡啊!”班主的声音带著哭腔,激动得无以復加,“小老儿我……我第一眼就瞧出二位郎才女貌,是人中龙凤,是万里挑一的天才!果然,果然没看走眼!” 岳灵珊听得那句“郎才女貌”,俏脸一红,轻啐一口,扭过头去小声嘟囔:“谁和他那个郎什么的……” 陈书旷却不在意,只微笑著抽回自己的手,淡淡问道:“怎么,班主听过我的故事?” “没有!”班主答得斩钉截铁,眼中闪著狂热的光,“但你的琴声里,写满了故事!” 说罢,他竟是朝著二人,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躬身大礼:“请二位务必加入我的团队!” 陈书旷失笑,扶起班主:“我们尚有要事在身,不能久留,但可以免费为班主献艺几日,只是,你要答应我两个条件。” 班主闻言,只觉喜从天降,忙不迭地点头:“莫说两个,便是两百个,小老儿也一一应下!” “第一,从今日起,你要不遗余力地为我二人造势。我不管你怎么做,但必须要將这首《沧海一声笑》的名头传遍整个衡州府。” “第二,我二人的曲子,必须安排在压轴,要等到看客最多、场子最热的时候,再让我们上台。” 班主本以为是什么刁难的条件,一听之下,竟是这等好事,当即便把胸脯拍得“砰砰”作响,满口应承下来。 事实证明,专业的事,还得是专业的人来办。 这班主经营戏班多年,於宣传造势一道,早已是炉火纯青。 得了陈书旷的授意,他更是使出了看家的本事。 第二日一早,衡州府的大街小巷,便被一则崭新而火热的传闻席捲。 城中各大酒楼茶馆里,都多了一位口若悬河的说书先生。 他们口中的故事版本各异,核心却出奇地一致—— “话说那武林之中,有一对神仙眷侣,男的俊,女的俏,本是名门之后,却因门派恩怨,为世俗不容,只得携手浪跡天涯。 他们將满腔的沧桑与豪情,尽数融入琴簫之中,谱成一曲《沧海一声笑》,闻者无不落泪,听者无不神伤啊!” 更有甚者,直接將二人的身份编排得有鼻子有眼。 “听说了吗?那对『衡山侠侣』,男的是名门弃徒,女的却是魔教妖女!两人情根深种,私奔出逃,被正邪两道同时追杀,那叫一个惨烈!” 岳灵珊正坐在茶楼里喝著茶,听著邻桌唾沫横飞的议论,一口茶水险些喷出来。 她那张俏脸一阵红一阵白,又羞又恼,当即便要拍案而起,去找那班主算帐。 “岂有此理!他……他怎能如此胡编乱造,败坏本女侠的名声!” 陈书旷却优哉游哉地呷了口茶,笑道:“班主这也是为了吸引看客,故事越是曲折离奇,才越有人愿意听。再说了……” 他凑近几分,在她耳边轻语道:“岳女侠难道不觉得,衡山侠侣这个名號,倒也甚是好听么?” 温热的气息拂过耳畔,岳灵珊只觉半边身子都是一麻。 不知怎的,心中那点火气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 她红著脸,狠狠瞪了陈书旷一眼,嘴里嘟囔著:“胡说八道!本女侠才不稀罕做什么侠侣呢!” 说罢,便气鼓鼓地转过头去,再不理他,耳根却兀自红了一片。 …… 这般声势浩大的宣传,效果自然是立竿见影。 到了申时,回雁楼前的戏台早已是人山人海,比往日里热闹了何止三五倍。 待得几齣武戏將场子彻底炒热,那班主便亲自登台,挺著滚圆的肚子,用他那极具煽动性的嗓音,又將那段杜撰的“侠侣传奇”添油加醋地渲染了一番。 直说得天花乱坠,吊足了所有人的胃口。 后台的陈书旷听著,都不禁有些怀疑,这班主如此擅长这標题党的营销方式,莫非也是个穿越者不成? 终於,在万眾期待、千呼万唤之中,陈书旷与岳灵珊並肩走上了戏台。 然而,迎接他们的,却是一片失望的嘘声。 “就这?” “还以为是饱经风霜的江湖前辈,怎的是两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年轻!” “嗐!被骗了!散了散了!” 一见到二人的少年面庞,台下顿时议论纷纷,眼看便要一鬨而散。 陈书旷却是不慌不忙,上前一步,抱拳朗声道:“多谢诸位英雄好汉捧场,我二人初涉江湖,別无长物,唯有一曲,愿与诸君共赏。” 他这一番话並未刻意提高音量,却暗自运上了內力。 那声音不大,却如春风拂水,清晰地传入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 喧譁声戛然而止。 台下眾人皆是面露惊骇之色,他们虽多是不懂武功的平民百姓。 但也都知道些江湖传闻,从方才这几句话音便可知道,眼前这个高大俊美的少年,竟是位內力如此深厚的高手! 一时间,再无人敢有半分轻视,眾人都渐渐安静下来,静待下文。 陈书旷满意地看了一眼台下的反应,隨即转身,与岳灵珊相视一笑。 他落座抚琴,她持簫而立。 琴声再起! 依旧是那苍凉豪迈的开篇,如巨浪滔天,瞬间席捲了整个广场! 紧接著,簫声便如一道清亮的闪电,刺入悠扬的琴音中,又直直衝上云霄! 琴簫和鸣,声振林木。 台下的看客们心神俱醉,仿佛被这乐声引著,各自踏入了一片属於自己心念所系的江湖。 惯於刀头舐血的莽汉,从中听出了千军万马、气吞万里,眼前儘是血雨腥风、快意恩仇; 素手执卷的书生,则恍若梦回竹林,得见魏晋遗风,与先贤临风对酌,共消那胸中块垒,放浪於形骸之外…… 一曲肝肠断,天涯何处觅知音! 直至最后一个音符消散在空气中,整片广场都陷入了死寂。 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沉浸在那无边的意境之中,久久无法自拔。 不知过了多久,才有人如梦初醒般,颤抖著拍响了手掌。 下一秒,掌声如山崩! 第30章 离岗摸鱼刘正风 这一曲《沧海一声笑》,如平地惊雷,彻底炸响了整个衡州府。 表演结束之后,被那惊世骇俗的乐曲所震撼的听客们,成了最有效的传声筒。 他们奔走相告,逢人便说,唾沫横飞地描述著那琴簫合奏如何盪气迴肠,那对“衡山侠侣”又是如何的风华绝代。 这口耳相传的威力,竟远比班主费尽心机的营销还要管用。 不过短短数日,陈书旷与岳灵珊便一跃成了南岳地界炙手可热的“老艺术家”。 回雁楼前的戏台,每日都挤得水泄不通。 除了本地的老客,更有不少从邻近州府远道而来的江湖客与富商,只为一睹那对传奇侠侣的风采,一闻那曲绕樑三日的仙乐。 每到压轴之时,那对璧人一登台,台下的赏钱便如雨点般密集地砸向台前,金银铜板混在一处,叮噹作响。 直把班主砸得晕头转向、喜笑顏开。 但陈书旷深諳飢饿营销的道理,不论台下如何千呼万唤,赏银堆得有多高,他都雷打不动地每日只奏一场。 演毕即走,绝不多一次返场,更不理会任何人的邀约。 这般高冷的姿態,反倒更添了几分神秘,將二人的名头推向了新的高峰。 而岳灵珊,也从最初的侷促紧张,逐渐变得游刃有余。 她享受著万眾瞩目的感觉,沉醉於山呼海啸般的喝彩声中,手持玉簫,顾盼生辉,颇有几分后世巨星开演唱会的气场。 …… 与此同时,衡山派,回雁峰。 一间清雅的堂室之內,檀香裊裊。 一个身形矮胖、面容和善的中年人正端坐於太师椅上,手里捧著一本线装古籍,似在细细品读。 可他那双小眼睛,却总是不安分地越过书页,偷偷瞥向一旁正专心为他烹茶的青年。 这中年人,正是衡山派三大巨头之一的刘正风,刘三爷。 而那烹茶的青年,则是他最得意的入室大弟子,向大年。 “咳咳,”刘正风清了清嗓子,故作隨意地翻过一页书,“大年啊,辛苦你了,忙了这半日,也该出去走走了。” 向大年闻言,立刻放下手中的茶具,恭敬地躬身道:“师父言重了,弟子不辛苦!” 说罢,他竟又转身拿起一块乾净的抹布,开始仔仔细细地擦拭起,师父平日里最宝爱的那张古琴,动作一丝不苟,神情专注至极。 “……” 刘正风的眼角抽了抽,幽幽嘆了口气:“唉,近来派中事务繁杂,为师困於这山中,许久未曾下山走动。 听说最近魔教动作频繁,也不知这衡州府中可有什么异常?也该下山去看看了……” 还不等刘正风说完,便见向大年抬起头来,脸上满是崇敬:“师父为我衡山派鞠躬尽瘁,弟子万分感佩! 师父放心,山下一切安好,弟子前日才遣师弟下山採买,城中並无异状。 师父只管安心处理派中要务,万勿为此等小事分心!” 刘正风忍不住攥紧手里的书,咬牙道:“你细心周到,我向来放心,只是这衡州府的安危,也同样令为师掛心吶!” 听出刘正风口气有异,向大年心中顿时咯噔一声:『师父这般说话,当是责备我们行事不周,还令他老人家为此忧心……』 这么想著,向大年赶快放下手里的活计,站起身来,像认错的孩子一样低著头说:“令师父如此忧虑,当是我们这些弟子的不对,弟子这就下山,去衡州府仔细探查一番! 绝不令那些魔教妖人有机可乘!” 看著向大年满脸的雄心壮志,刘正风深深吸气,只觉一口老血堵在喉头,不上不下。 往日里怎么看怎么顺眼的大弟子,此刻在他眼中,却成了一块又臭又硬的榆木疙瘩,直让他生出一种对牛弹琴的无力感。 这几日,“衡山侠侣”的威名几乎传遍了南岳大地,自然也传到了刘正风的耳朵里。 那曲火爆现象级单曲《沧海一声笑》更是勾得这位音乐老餮心痒难耐! 但作为衡山派的三柱石之一,刘正风实在拉不下老脸,在工作时间公然离岗,跑下山去凭栏听曲。 不然那些弟子会怎么看他? 掌门和金眼雕两脉的弟子又会怎么看他? 虽然莫大几乎从不在岗……但他可不愿像莫大那般,总是被弟子背后戳脊梁骨。 於是,他便想要以去衡州府巡视的名义,顺理成章地工作外出。 可这个大弟子怎么就这么不爭气呢! 师徒这么多年,竟然连这点默契都没有! 当真令人寒心! 就在刘正风暗自生著闷气,琢磨著该如何才能把话说得再明白些的时候,一个清脆如黄鶯般的声音自门外传来。 “爹爹!”只见一个身穿湖蓝衣裳的俏丽少女蹦蹦跳跳地跑了进来,亲昵地挽住了刘正风的胳膊,正是他的掌上明珠,刘菁。 “爹爹,我前几日看中的那家锦绣坊,又来了批新料子,您陪我去看看嘛!” 刘菁晃著父亲的手臂,撒娇道。 刘正风心中一喜,只觉这藉口来得正是时候,当即便要顺著台阶往下走:“咳,虽然爹事务繁忙,但女儿家的衣裳,倒也是重要的事情,为父……” “师妹,”一旁的向大年却皱起了眉头,温声开口,语气里带著几分不赞同,“师父近日为派中事务操劳,已是心力交瘁,你怎能为这等閒事再叨扰师父?” 刘正风刚到嘴边的话,硬生生被噎了回去。 他看著一脸正气、苦口婆心的徒弟,只能强挤出一个讚许的微笑,咬著后槽牙道:“大年……说得对!为师……为师確有要务在身,菁儿,你……” 刘正风再也说不下去,只是强行平復著体內翻涌的真气,以防自己忍不住把手里的书砸在向大年的脸上,心中咆哮道:『你这不开窍的夯货!回头看我怎么扣你月钱!』 刘菁见状,无奈地翻了个白眼,索性使出了杀手鐧。 她猛地一跺脚,眼眶说红就红,声音里已带上了哭腔:“我不管!爹爹你上个月就答应我的!难道在你心里,那些破事比你的亲生女儿还重要吗? 你今天若不陪我去,我就再也不理你了!” “哎哟,我的小祖宗!” 刘正风立刻“无可奈何”地站起身来,一脸宠溺地嘆了口气:“罢罢罢,怕了你了!为父这就陪你去!” 他转头看向向大年,摆出一副勉为其难的模样,语重心长道:“大年啊,门中琐事,便暂时交由你处置。 若有外人问起,就说为师……有桩十万火急的要事,下山去了!” 说罢,便拉著偷笑的女儿,逃也似的走出了堂室。 一出门,刚脱离了向大年的视线,刘正风脸上那副无奈的表情便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脚下施展轻功,身形如风,一眨眼便將女儿远远甩在身后,口中还不住地催促:“快些,菁儿!再晚,可就要误了时辰了!” 一路飞驰,父女二人终於赶在压轴戏开场前,抵达了回雁楼前。 刘正风也顾不得身份,直接掏出几锭银子,从前排看得正起劲的看客手中,强行“买”来了两个绝佳的位子。 与女儿並肩坐下,满心期待地等著那传说中的《沧海一声笑》。 台上的戏码热闹非凡,刘菁在一旁看得津津有味,不时与父亲说些什么,却发现他爹爹早已是神游天外,一双眼直勾勾地盯著戏台,连她说了什么都听不到了。 终於,在班主极尽煽情的介绍与满场雷鸣般的喝彩声中,今晚真正的主角盛大登场。 只见一个身著雪白长袍的俊秀少年,与一位手持玉簫的青衣少女,並肩走上台来。 刘正风见竟是两个如此年轻的后辈,心中不由得微微一沉。 他自己在这个年纪,虽也酷爱音律,却远谈不上什么高深造诣,又能谱出何等惊世骇俗的传世之作? 但转念一想,既有这般名头,想来总有几分过人之处。 好不容易溜下山来,又何妨一听? 於是,他定了定神,仿佛要將全部注意力都贯注於双耳。 可当琴声一起,刘正风便如遭雷击! 雄浑、苍凉、辽阔、豪迈! 仿佛不是从这小小的戏台发出,而是来自天际,来自沧海,来自每一个不羈灵魂的吶喊! 紧接著,簫声响起,浑然融入方才的琴音之中。 那簫声清亮而悠远,带著一股笑傲江湖的洒脱与快意,与那磅礴的琴音完美交融,竟让他生出一种高山流水遇知音的强烈共鸣! 这才是音乐! 刘正风彻底痴了,他仿佛看到了一叶扁舟,在惊涛骇浪中穿行,舟上之人,或抚琴,或吹簫,放声高歌,笑看潮起潮落。 『妙!妙啊!』他心中狂呼,『这曲竟与我那笑傲江湖的真意如此相合!难道除了他之外,世上竟还有第二个人可称得上我的知音吗!』 一念及此,又忍不住微感遗憾:『若是他能在此,与我共聆此曲,该是何等人生快事!』 很快一曲终了,台下掌声雷动。 刘正风却似充耳不闻,兀自闭著双眼,沉醉在那余音之中,脸上老泪纵横。 就在他神游物外之际,一个温润清朗的声音,在他耳边轻轻响起。 “晚辈陈书旷,见过刘三爷。” 第31章 忘年知音 陈书旷这一声清朗,不轻不重,却如一石投水,在鼎沸的人声中漾开一圈清晰的涟漪。 人群里,几个身著衡山派服饰,慕名前来听曲的弟子闻声,皆是神色一变。 数道锐利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射过来,不偏不倚,正好落在那个兀自老泪纵横,浑然不觉自己已被当眾抓包的门派柱石身上。 刘正风却似充耳不闻,依旧沉浸在那曲终未散的意境之中。 直到陈书旷走到他面前,他才如梦方醒,猛地站起身来,也顾不得什么前辈高人的仪態,一把攥住陈书旷的手,激动得满脸通红。 “知音!知音啊!”他声音颤抖,眼中是毫不掩饰的狂热,“小友,不,陈公子!老夫痴迷音律数十载,自詡於此道不逊於人,可听了你这曲《沧海一声笑》,老夫也不敢再言冠绝此道了! 此曲之雄浑洒脱,真乃老夫平生仅见!不知是何人所作,竟能有如此通天彻地之才?” 他说得情真意切,倒像是寻了一辈子宝的探险家,终於见到了传说中的神跡。 陈书旷任他抓著,脸上依旧是那副温和的笑意:“刘三爷谬讚,此曲乃晚辈偶然得之,不敢居功。 只是晚辈有一事不明,刘三爷如此亲近晚辈,便不怕,我是个心怀不轨的歹人,故意藉此曲接近於您么?” 刘正风闻言,脸上的激动之色驀地一收,眼中那狂热的火苗也迅速冷却下来。 他“哦”了一声,缓缓鬆开了手,那双小眼睛里,已然多了几分审视。 他虽未言语,可那宽大的袖袍却无风自动,微微鼓盪,一股沉凝如山的压迫感,便自他矮胖的身躯中瀰漫开来。 陈书旷立在原地,神色自若,仿佛全然没有感受到那股迫人的气场。 他深知,刘正风身为衡山派的三大巨头之一,即便再如何醉心音律,也绝非不辨是非的昏聵之辈。 自己这般目的明確地接近,他若不起半点疑心,那才叫怪事。 与其让他暗中试探,倒不如自己將话挑明,反倒显得磊落坦荡。 眼看气氛骤然紧张,一旁的刘菁赶忙上前,轻轻挽住父亲的胳膊,柔声撒娇道:“爹爹!您看这位陈公子,眉目清朗、气度不凡,又这般坦荡,主动为您扫平疑虑,怎会是坏人呢?” 她声音温婉甜美,恰如春风化雨,瞬间便將那剑拔弩张的氛围冲淡了几分。 刘正风听了女儿的话,又见陈书旷始终一脸平静,那股迫人的气势便也悄然散去。 他哈哈大笑起来,指著女儿,满眼宠溺地摇头道:“你这丫头,胳膊肘往外拐得也太快了些!看人家生得俊俏,便一个劲儿地替他说话。 可惜呀,人家已是『衡山侠侣』,名花有主,你怕是没机会嘍!” 刘菁噗嗤一笑,嗔怨地轻打了父亲一下,莞尔道:“爹爹又取笑我!” 她虽与岳灵珊年纪相仿,但这般温婉娇羞的姿態,却与岳灵珊那娇蛮烂漫的模样截然不同,另有一番动人之处。 “哈哈,既然陈小友快人快语,老夫若再疑神疑鬼,倒显得小家子气了。” 刘正风摆了摆手,神色重归和善:“看你这般模样,寻老夫想必是有要事相商,老夫痴长你几十岁,却真心將你引为知音。 只要不是什么伤天害理之事,但凡老夫能办得到,你只管开口!” 陈书旷拱手一礼:“此处人多眼杂,並非说话之地,晚辈蒙三爷错爱,不胜惶恐,若三爷不嫌弃,不妨寻一酒楼,容晚辈备下薄酒,再向您细稟。” 还不等刘正风应声,刘菁便已掩唇轻笑:“这位公子只说请刘三爷,可没说要请我这刘家妹子。那爹爹,女儿便先回山上了。” 她说话时,还好整以暇地看了陈书旷一眼,眼中带笑,显然是在拿他打趣。 陈书旷微感头疼,正要开口,却听一个清脆中带著几分冷意的声音自身旁响起。 “既是同道,合当一同前往,我们自然也要请妹妹隨行的。” 陈书旷回头,却见岳灵珊不知何时已来到他身边,正对著刘菁笑得眉眼弯弯。 可不知是不是陈书旷的错觉,不知为何,那笑容看在眼里,似乎竟透著一股若隱若现的寒意。 刘正风见状,更是开怀大笑,当即便领著女儿,隨二人寻了间清净酒楼,要了个雅间,关起门来敘话。 陈书旷也是豪气,將店里最好的酒菜要了个遍。 待得佳肴齐备,他亲自为刘正风满上一杯,这才举杯行礼:“多谢刘三爷赏脸。” “无妨,”刘正风笑著摆手,呷了口酒,这才问道,“只是老夫有一事好奇,二位既號称『衡山侠侣』,想来常在南岳一带走动,为何老夫此前,却从未听过二位名號?” 刘菁在一旁插话道:“爹爹您没听外头的人说书吗?这位陈公子是名门弃徒,那位姐姐,则是魔教……” 说到此处,她闭口微微一笑,將“妖女”二字隱去,才含糊道:“……总之,二位身世坎坷,自然不便拋头露面。” “哦?” 刘正风闻言,双眉一挑,脸上的笑意却反而增加了几分,似乎並未觉得有什么不妥,甚至……还有些兴奋? “二位竟是这般身世么?” 岳灵珊怕刘正风真以为自己是魔教中人,心中一紧,哪里还坐得住。 她赶忙站起身,急急辩解道:“刘伯伯误会了!晚辈被迫隱瞒身份,实属无奈,是晚辈失礼了。” 说罢,她敛衽一礼,恭声道:“华山派岳灵珊,见过刘伯伯。” “你是岳师兄的……!”刘正风听罢,眼前登时一亮,也跟著站起身来,脸上满是喜出望外的神色,“哎呀!原来是小珊儿!上次见你,你还是个跟在你爹屁股后头跑的小丫头,没想到一转眼,竟出落得这般亭亭玉立了! 岳师兄丰神俊朗,生的女儿,果然也是绝代佳人啊!” 陈书旷见他態度热情,言辞恳切,显然与岳不群的交情匪浅,心中也不由得安定了几分。 刘菁也站起身,向岳灵珊盈盈一礼:“原来是岳师姐,总听爹爹说起岳伯伯『君子剑』的侠名,今日有幸得见师姐风采,还请师姐代我向岳伯伯问好。 晚辈改日,定当亲自登门拜见!” 三人客套一番,刘正风这才又將目光转向陈书旷。 陈书旷也不怠慢,亦起身回礼道:“武当陈书旷,代家师冲虚向刘师叔问好!” “冲虚道长?” 刘正风脸上的笑容又是一收,眼中闪过一丝惊奇,隨即神色一正,缓缓坐下。 “师侄竟是冲虚师兄的亲传弟子么!” 他沉吟片刻,语气中已没了方才的隨意,而是本能地多了几分敬重。 “武当与我五岳剑派素来交好,冲虚师兄更是当今武林泰山北斗般的人物,他座下弟子,果然亦是不同凡响!” 第32章 金眼雕 刘正风此言一出,雅间內的气氛便又是一变。 他看著陈书旷,眼中的热切已然沉淀为一种更为深厚的亲近。 “说来惭愧,”刘正风嘆了口气,端起酒杯,却未饮下,只是摩挲著杯壁,陷入了回忆,“数年前,老夫座下两名弟子下山办事,不慎中了魔教的奸计,身陷囹圄。 老夫得讯时,已是鞭长莫及,正自焦心,却收到了他们平安归来的消息。” 他顿了顿,目光中流露出一丝感念:“后来才知,是贵派一位弟子恰好路过,单人独剑,从十数名魔教好手中將他们救了出来。 那名弟子,便是冲虚师兄的高徒——赵庭松。” 赵庭松……这三个字落入耳中,陈书旷的脑海中立时浮现出那个高大的背影。 在他的记忆里,这位冲虚道长座下的亲传大弟子,他唯一的直系师兄。 也是武当派公认的掌门大师兄,仿佛是一个无处不在的传说。 无论是在正道同辈的口中,还是那些魔教妖人的嘴里,赵庭松都是一个足以令人尊重的名字。 “赵师兄侠肝义胆,乃我辈楷模。” 陈书旷谦和一笑,微微躬身:“晚辈德行浅薄,武功低微,实不敢与大师兄相提並论。此番前来,亦是有一事相求,想请刘师伯出手相助。” “哎!你我之间,何须如此客气!”刘正风大手一挥,豪迈道,“老夫本就视你为知音,你又是冲虚师兄的爱徒,於情於理,你的事便是老夫的事!有什么难处,儘管说来!” 陈书旷再度行礼,隨即將杯中酒一饮而尽,以此谢过刘正风的豪气。 隨后,他又微微侧身,將目光投向了岳灵珊。 岳灵珊会意,当即上前一步,俏脸上满是愤懣与急切。 她將那高信如何花言巧语、图谋不轨,对自己师姐用尽下作手段,事败后又如何勾结魔教中人脱身,如今更是逃入了衡山地界,受了“金眼雕”鲁连荣庇护之事,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刘正风脸上的笑意,隨著岳灵珊的敘述,一点点地消失了。 待听到鲁连荣竟將这等人收入府中庇护时,他的脸色已是黑如锅底,一双小眼中怒火熊熊。 “岂有此理!”他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杯盘一阵乱响,“我那鲁师弟,竟糊涂至此,包庇这等与魔教勾结的败类!” “你们放心,此事既发生在我衡山地界,便是我衡山派不察之过!更何况此人还对华山后辈行此齷齪之事,於情於理,老夫都断不能袖手旁观!事不宜迟,我们现在便上山,我亲自带你们去找鲁师弟要人!” 这位刘三爷果然是雷厉风行的性子,话音未落,已然起身,作势便要出发。 “爹爹!” “刘师伯且慢!” 陈书旷、岳灵珊连同刘菁三人赶忙起身劝住。 好说歹说,才算將这位怒气冲冲的长辈按回座位,哄著他用完了这顿饭。 四人出了酒楼后,便径直往衡山而去。 衡山为五岳之一,山势雄伟,风景秀丽。 自山脚望去,只见青峰叠翠,白云繚绕,一条青石板铺就的山道,如玉带般缠绕著山体,蜿蜒而上,隱没於苍翠的林海之中。 山道两侧,古木参天,藤萝密布,偶有清泉自山石间淙淙流下,匯成溪涧,水声叮咚,悦耳动听。 越往上走,空气便愈发清新,带著草木与泥土的湿润气息。 行至半山,俯瞰而下,山下城镇已如棋盘,远方田畴交错,江河如练,景色蔚为壮观。 不多时,前方山势豁然开朗,一片依山而建的宏伟建筑群映入眼帘。 飞檐斗拱,青瓦白墙,正是衡山派的山门所在。 演武场上,数十名弟子正在向大年的指导下呼喝练剑,剑光闪烁,气势不凡。 向大年瞧见了师父的身影,赶忙停下指导,快步迎了上来。 “师父,您回来……” 他一句问候尚未说完,便觉一股逼人的低气压扑面而来,抬头一看,正对上师父那张阴沉得快要滴出水的脸。 “隨我来。” 刘正风只冷冷丟下三个字,便不再理他,径直大步流星地向內走去。 向大年心中一凛,不敢多问,只得快步跟上。 他满腹狐疑地向师妹刘菁投去询问的目光,刘菁却只是冲他做了个爱莫能助的鬼脸。 他又看向与师妹並肩而行的陈书旷和岳灵珊,见二人面生,气质不凡,虽心中惊疑,却仍不敢失了礼数。 他一边紧跟著师父的步伐,一边侧身向二人拱手:“在下衡山派向大年,见过二位。” 陈书旷微微一怔,旋即感到几分好笑。 这人倒是有趣,这般火烧眉毛的当口,竟还有心思做自我介绍。 他当即还了一礼:“在下武当派陈书旷。” 岳灵珊亦是依礼回道:“华山派岳灵珊。” 武当高徒? 华山千金? 向大年心中愈发惊奇,这两大派的杰出弟子同时到访,师父又这般怒气冲冲,究竟是出了何等大事? 他心中百转千回,脚下却是半步也不敢停。 一行人就这么跟著刘正风,杀气腾腾地直奔鲁连荣所在的神鵰峰。 守在峰前路口的弟子见是刘正风,照例躬身行礼,正要开口询问,却被刘正风那满含怒火的眼神一扫,嚇得把话都咽了回去,赶忙让开道路,只低著头与同伴交换了一个惊惧的眼神,再不敢多看一眼。 刘正风怒哼一声,领著四人一路衝上峰顶,连通报都省了,直接闯入了鲁连荣的居所——听潮轩。 “呵呵,今日是什么风,竟把我们光风霽月的刘三爷吹到我这俗气地方来了?” 一个不冷不热、带著几分阴阳怪气的声音响起。 堂內,一个身形精瘦、眼珠黄澄澄的中年人正慢悠悠地迎了出来,正是“金眼雕”鲁连荣。 刘正风看也不看他,径直走到主座前,大马金刀地坐了下去,冷声道:“那还要问问你,都干了些什么好事!” 鲁连荣面色一沉,眼中闪过一丝厉色:“刘正风,你若確有要事,做师弟的可赏脸听上一听。但若想来我这神鵰峰上撒野,我鲁某人可不答应!” 一时间,堂內气氛剑拔弩张,两股气势在空中碰撞,眼看著便要动手。 第33章 鲁连荣舌战刘正风 “鲁师伯息怒!” 刘菁见势不对,赶忙站了出来,柔声劝道:“爹爹也是心急,我们今日前来,是为了一桩误会,还请您先听这位华山派的岳师妹把话说完。” 鲁连荣冷哼一声,斜睨了刘正风一眼:“师兄啊师兄,跟外人八面玲瓏,对自家人却这般无礼,还不如你这女儿懂事,哼哼……真是枉活半生!” 眼看刘正风又要发作,岳灵珊立刻上前,先是依足了晚辈礼数,拜见了鲁连荣,而后才將高信的所作所为、以及如何逃至衡山之事,又详细地说了一遍。 陈书旷適时补充道:“鲁师伯,晚辈知您最重江湖道义,並非有意相护这等恶人,但兹事体大,若此人当真假借您的威名,躲在这衡山之上,便不再是一人之私,而有损贵派百年清誉,还望师伯明察!” 他话说得冠冕堂皇,主动將鲁连荣摘得乾乾净净,既给了足台阶,又將事情拔高到了门派声誉的层面。 鲁连荣听完二人的话,一反常態地陷入了沉默。 他低下头,那双黄澄澄的眼睛里光芒闪烁,像是在沉思,又像是在盘算。 良久,他才缓缓抬起头来,脸上竟带了几分真切的疑惑。 “你们说的,倒也合情合理。” “只是……” “老夫压根就没听说过,有这么一號人啊?” 鲁连荣说罢,堂內霎时陷入寂静。 岳灵珊一愣,顿时没了主意,下意识地看向陈书旷。 刘菁也自將目光投向刘正风。 而陈书旷与刘正风,则不约而同地盯著鲁连荣,脸上写满了质疑和无奈。 他二人都深知鲁连荣的为人,这只“金眼乌鸦”为人狡诈,他说从未听过,实在很难让人相信。 一时间,几人心中都是各有计较。 唯有向大年,像个没头苍蝇般,一会儿看看这个,一会儿瞧瞧那个。 一颗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显然是还没弄明白眼下的状况。 鲁连荣微微仰头,正面迎上刘正风的目光,毫不迴避地与他对视良久。 过了许久,才將那双黄澄澄的眼珠转向了陈书旷。 或许是因那异於常人的瞳色,他的眼神总让人看不真切,平白生出几分难以捉摸的阴森之感。 “武当派的后生,好生无礼。” 他幽幽开口,声音不大,却透著一股寒意:“你师父,便是这般教你用这种眼神看长辈的么!” 话音未落,鲁连荣身形陡然一转,右手如电,疾探而出,猛地握住了身后悬於壁上的剑柄! “师弟!” 只听风声一动,刘正风已如鬼魅般闪身而起,挡在了陈书旷身前,厉声喝道:“鲁师弟!我衡山派有错在先,你难道还要对后辈动手,行此以大欺小之事么!” 刘正风话说到一半,声音却渐渐低了下去。 他这才发现,鲁连荣根本没有拔剑,甚至连脚步都未曾挪动半分,只是用手轻轻摩挲著那古朴的剑柄,仿佛在欣赏一件工艺品。 “哼哼……” 鲁连荣缓缓转过身,盯著刘正风,发出一阵意味不明的冷笑:“武当派的高徒,果然好大的威风!老夫还没如何,便將刘三爷嚇成了这副模样! 师兄啊师兄,你还真是个一身正气的好前辈吶!” 他话锋一转,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讥讽与不屑:“莫大不务正业,整日里只知拉他那把破胡琴! 你刘三爷,又跟个富家翁似的,满心都是人情世故、钻营关係,永远都是一副不爭不抢的老好人面孔! 便是你二人这般做派,才让我衡山派沦落至此!” 刘正风本是气势汹汹而来,却被鲁连荣这一番唇枪舌剑堵得哑口无言。 他回想起自己平日里的所作所为,虽不全似鲁连荣说得那般不堪,却也的確没什么锐意进取之心。 一时间,竟无从反驳,脸色不由得青一阵白一阵。 沉默片刻,他只得冷声道:“你我之间的恩怨,日后再说!眼下,那勾结魔教之人入了你的神鵰峰,你若真如口中所言,是为了我衡山派著想,便该立刻將此人寻出,给武当和华山一个交代!” “呵呵,刘三爷既然发了话,我鲁某人自然不敢不从。” 鲁连荣不屑地笑了笑,又说:“只是,我这神鵰峰山高林密,难免会有些不开眼的山贼强人,就算没有,遇上些毒蛇猛兽也是常事。 万一伤了三爷的贵客,三爷还不得要了我鲁某人的小命么?” 他眼中精光一闪,话锋一转:“不如,就请两位贵客,与我这几个不成器的弟子过过招,也让鲁某人瞧瞧二位的身手。 如此,我也好放心让二位入山,免得提心弔胆,生怕贵客出了什么意外!” 话音一落,侍立於他身后的两名弟子便应声出列。 一人魁梧高大,长手长脚,另一人则身形单薄,面无表情,看著都有三十郎当岁。 皆是脚步沉稳、气息內敛,腰悬长剑,显然是鲁连荣座下精锐。 “霄鹏,雪隼,”鲁连荣沉声道,“你二人陪贵客切磋,务必使出全力,令贵客尽兴,绝不可有半分怠慢!” “是!” 二人精神一振,轰然应诺。 陈书旷心思电转,已然洞悉了鲁连荣的盘算。 这“金眼雕”有几分门派荣辱之心不假,却也不愿让外人隨意在自己的地盘上撒野,失了衡山派的顏面。 此举,便是要给自己和岳灵珊一个下马威。 若是他们输了,鲁连荣或许仍会派人调查高信之事,但绝不会再让他二人插手,更別提將人带走了。 他转头看向岳灵珊,却见少女眼中非但没有半分惧色,反而满是跃跃欲试。 感受到陈书旷的目光,岳灵珊还以为他心中没底,便隔著袖子,悄悄握了握他的手腕,低声道:“你放心,岳女侠我绝不会拖你后腿的!” 陈书旷露出一个鼓励的微笑,心中却是另有计较。 这两人龙精虎猛,一看便知是鲁连荣悉心培养的精锐,说不定便是他最得意的內门弟子,绝非易与之辈。 自己空有內力,不会半点招式,胜算本就渺茫。 而岳灵珊…… 原著中,华山派的整体实力在五岳剑派中本就不算顶尖,除了那个一骑绝尘的令狐冲,其余弟子在同辈中,实在难称优秀。 更何况此时的岳灵珊,连华山剑法都未纯熟,对上这衡山派的精英弟子,怕是凶多吉少。 到那时,即便自己侥倖得胜,只要岳灵珊败下阵来,鲁连荣也可以此为由头,不让他们入山。 这金眼乌鸦,果然阴险! 除非他们二人双双得胜,否则,今日无论如何也占不到半点便宜。 正当他思索对策之际,一直沉默地站在刘正风身后的刘菁,忽然上前一步,笑吟吟地对鲁连荣说道: “鲁师伯,近来师侄於剑法上偶有所感,今日难得见霄鹏、雪隼两位师兄大展神威,一时技痒,也想凑个热闹。 不如,便让云鹤师兄也一同上场,我们三对三,能胜两场的一方,便算得胜,如何?” 第34章 剑舞(加更一章,感谢道友20240602老爷的打赏) 见刘菁挺身而出,陈书旷不禁微怔片刻,隨即心中一喜。 毫无疑问,刘菁也是看出了鲁连荣的算计,才主动提出加入比斗。 他没想到,这位初次见面的刘家小姐,心思竟是这般敏捷细腻。 三言两语之间,便不动声色地化解了眼下的困局,为他们爭取到了最大的胜算。 可在原著中,如此聪慧的姑娘,竟只在刘家被灭门时匆匆登场,便立时被嵩山派的人当场杀害。 虽然他才来这方世界不久,尚且不知眼下距离刘正风金盆洗手的日子还有多久,可今日与这对父女短暂相处,却实在让他生出些不忍。 『希望日后有机会能改变他们的命运。』 陈书旷心中这么想著,当即抬眼看去,朝著刘菁微微頷首,以示感谢。 刘菁也注意到了他的眼神,偷偷冲他点了点脑袋,眉眼弯弯,笑意盈盈。 便在此时,堂中却同时响起了两声冷哼。 一老一少,一男一女。 正是那鲁连荣与岳灵珊。 虽不知岳灵珊为何著恼,但男人的直觉还是死死抑制住了陈书旷回头看她的衝动。 他將目光转向鲁连荣,却见这位金眼雕虽是冷哼,脸上的神色却明显舒展了几分,似乎对刘菁这个师侄颇有几分的纵容。 他带著几分无奈,迅速瞥了刘菁一眼,这才沉声问道:“云鹤,你意下如何?” “师父我在!”被点到名字的弟子浑身一震,立刻並脚立正,高声回应道,“弟子定不负师父厚望!” 这被称为“云鹤”的青年瞧著二十出头,也称得上是眉清目秀,身形也远不如霄鹏、雪隼那般结实,看著倒不似什么顶尖高手。 刘菁笑盈盈地朝著云鹤一拱手,柔声道:“师妹学艺不精,还请楚师兄手下留情!” 那楚云鹤闻言一怔,隨即竟是有些手足无措,下意识地伸手挠了挠后脑勺,嘿嘿傻笑了两声。 鲁连荣见状,几不可闻地翻了个白眼,轻轻地嘆了口气,索性挪开了目光。 另一边的刘正风更是面色阴沉,重重地咳嗽了两声。 楚云鹤这才如梦方醒,面色一肃,再不敢盯著刘菁多看。 陈书旷瞧著这番景象,心中暗觉好笑。 想来正是因其门下这个名叫云鹤的弟子对刘菁怀有情愫,鲁连荣才会对刘菁这般纵容。 如此看来,这位金眼雕,待自己门中的弟子倒也算得上是真心关照。 鲁连荣不愿再耽搁,清了清嗓子,正色道:“既然都无异议,那便开始吧。” 刘正风闻言,又看向陈书旷,投来询问的目光。 陈书旷则宽慰地冲他点了点头,示意其不必担心。 刘正风这才稍稍放心,与鲁连荣一同入座,將堂中的空地让了出来。 “那便由我们先来打第一阵吧!楚师兄,我今日未曾佩剑,便借我爹爹的佩剑一用,可好?” 刘菁回身,自刘正风腰间解下长剑。 楚云鹤又是一愣,隨即点头如捣蒜,嘴巴张了张,却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坐在太师椅上的鲁连荣又是摇了摇头,似乎对自家弟子这般不值钱的模样已是见怪不怪。 刘菁嘻嘻一笑,倒握长剑,行了个俏皮的起手礼。 可当她再抬起头时,脸上那份烂漫天真已然敛去,神色郑重,沉声道:“衡山刘菁,请师兄赐招!” 楚云鹤见状,也赶忙收敛心神,正色还礼:“衡山楚云鹤,请师妹指点!” 话音方落,刘菁已率先抢攻! 她身形微动,一剑挺出,剑势轻灵,正是衡山剑法中的基础起手式。 楚云鹤不敢托大,亦是沉心静气,摆开架势来接。 “叮!”双剑相交,发出一声清脆的鸣响。 楚云鹤脸色却陡然变得古怪起来。 只因刘菁这一剑,看著虽是迅捷,可剑锋上传来的势头却绵软无力,竟是空有其表,没有半分杀伤力。 他疑惑地看向刘菁,却见她狡黠一笑,手上剑招已变,如乳燕穿林,削向他侧翼空门。 这一招同样是有势无力,並无半分威胁。 楚云鹤心中虽是不解,却也不敢隨意还招,同样卸了力道,只以衡山剑法中相应的招式去拆解。 就这样,两人在堂中你来我往,一时间剑光闪烁、身影翻飞。 二人皆是变招迅速流畅,往往一剑还未力老,便立刻又转使另一剑。 深合衡山剑法剑势迅捷、剑招繁复的精义,却端的是无半分杀伤之力。 而刘菁变招更是隨心所欲,如行云流水,每每出剑,都引得楚云鹤用相应的剑法来拆解。 一套衡山剑法使尽,便又从头再来,观赏性极强。 这哪里还是切磋爭斗?分明就是一场餵招的剑舞。 陈书旷看著二人这般剑影繚乱、进退有致,一招一式都是配合精密,立时便明白了刘菁的用意。 她这是在借著与楚云鹤切磋之机,刻意向他展示衡山剑法的诸多精妙变化与应对法门! 陈书旷心中感激,当即不动声色地伸手入怀,轻轻握住那枚奇异的八卦吊坠。 霎时间,一股清凉之意直透神魂,周遭的一切仿佛都慢了下来。 他聚精会神,將刘菁和楚云鹤相攻相拆的每一招、每一式都清晰地收入眼底,牢牢记在心中。 反观鲁连荣那边,霄鹏与雪隼的脸色已是古怪难看,但见师父不动声色,也只好强行憋著,只是那脸黑得快要拧出水来。 就这样,刘菁牵引著楚云鹤,一连將整套衡山剑法翻来覆去地演练了三遍。 她忽地转头,朝陈书旷的方向看了一眼。 见他正目不转睛,作若有所思之態,甚至都未曾留意到自己的目光。 刘菁嘴角勾起一抹满意的弧度,再转回头时,口中忽然娇喝一声:“楚师兄,小心了!” 话音未落,她手中长剑猛然一抖,剑势陡变! 一道剑锋,竟在瞬间化作几道虚影,如惊鸿照影,带著森然寒气,分从几个方位斜点而来! 迴风落雁剑! 楚云鹤正自专心致志地与刘菁对攻,沉醉於这般你来我往的剑舞配合中,一时更是柔肠百转,心念旖旎。 却不料刘菁骤然变招,使出了衡山派的招牌剑法。 登时被打了个措手不及,还不等招架,便被刘菁用剑柄撞中了手腕。 长剑脱手而出! 第35章 熬鹰剑客 刘菁这一剑来势诡譎,变幻莫测,堂中眾人只觉眼前一花,胜负便已在电光石火间分出。 楚云鹤呆立在原地,瞠目结舌。 长剑落在地上,仍在兀自轻颤,似乎同样未从方才那兔起鶻落的变招中回过神来。 他一时想不明白,为何方才还一直故意凝力不发,只与自己餵招的刘师妹,此刻却突然使出这般毫不留情的迴风落雁剑来。 他身后的霄鹏与雪隼两个师兄,早已是看得满脸黑线,此刻更是恶狠狠地盯著这个不成器的师弟,恨不得用眼光在他身上戳出几个窟窿。 楚云鹤感受著背后传来的刺骨寒意,这才心虚地转过身,朝著师父鲁连荣的方向躬身行礼,低声道:“师父……弟子输了。” 鲁连荣似乎早就预料到了这般结局,闻言只是闭上双眼,无奈地摆了摆手,长嘆一声:“罢了,罢了。” 刘菁收剑,回到刘正风身边,將佩剑恭敬地归还。 刘正风收剑入鞘,对得胜的女儿却没有半分讚许之色,只是沉著脸,不动声色地摇了摇头。 刘菁知道,父亲素来行事光明磊落,最不喜自己用这等取巧的小手段。 但她相信,这远道而来的两位贵客不会信口开河。 尤其是那位君子剑的女儿。 她既然言之凿凿,说那勾结魔教的恶人入了衡山,那即便其中有什么误会,也该让他们亲自查清了才是。 为了大局著想,她也只好使些歪招了。 大不了,回头给楚师兄买几盒他最爱吃的桂花糕,赔个不是便是了。 但面对父亲不悦的目光,她也不敢再任性,只是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便退至他的身后,不再言语。 陈书旷与岳灵珊皆对她投以感激的眼神,刘菁则趁著父亲不注意,偷偷冲二人做了个鬼脸,隨即又立刻换上了端庄肃穆的面容,静立於刘正风之后。 此时,鲁连荣座下另一名弟子,那身形单薄、面无表情的张雪隼,主动向前一步。 他横转手中长剑,抱於胸前,姿態沉稳,昂声道:“金眼雕座下三弟子,张雪隼。不知二位少年才俊,哪一位肯赐教?” 不等陈书旷开口,岳灵珊已然提著剑,抢先一步站了出来,同样高声道:“华山岳灵珊,领教张师兄高招!” 张雪隼微微点头,却不再回应,只是抱著长剑,死死盯著岳灵珊。 他的目光锐利得可怕,锋芒毕露,直如一柄淬了火的弯刀,仅仅是对视片刻,便好似要从对方心头剜下一块血肉来。 相比之下,岳灵珊便像极了初出茅庐的雏鸟,眼神清澈、毫无压迫,只靠著那几分天生的倔强与不服输硬撑著。 可她依旧高昂著小巧的下巴,不避不让地迎上对方的目光。 两人谁也不动,就这么在堂中遥遥对峙。 空气里,充满了浓重的火药味。 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竟就这么过了將近半炷香的功夫! 不知为何,明明气氛如此紧张,陈书旷却忍不住觉得有些好笑。 岳灵珊本就是个天真烂漫的少女,平日里沉迷於话本中那些侠客高人的故事,酷爱这种高手过招前,先行对峙比拼气势的桥段,倒也情有可原。 可这个张雪隼,瞧著也大概过了而立之年,怎么也是这般天真做派? “又来了……” 就在陈书旷暗自腹誹之时,便听得身旁的向大年兀自嘟囔了一声。 陈书旷转过头,却见他正垂头扶额,满脸的无可奈何。 陈书旷悄悄往他旁边凑了凑,低声问道:“向师兄,这位张师兄如此这般,又是什么说法?” 向大年偷偷瞥了一眼鲁连荣的方向,以手掩口,压低了声音解释道:“这张师兄出自驯鹰世家,自小便有一手熬鹰的好本事。 他青年时拜入鲁师叔门下,虽不曾习武,却也算是带艺投师了。 每次与人动手之前,他总是要先拿出这熬鹰的本事,欲以此法消磨对手心神,令其未战先屈!” 陈书旷听完,更觉好笑。 且不论这般做派有没有用。 单说在师门切磋中倒也罢了,若是养成了习惯,日后临阵对敌时也使將出来,对方若是不讲武德,迎面扬过来一把石灰粉…… 嘖嘖,那场面,光是想想就惨不忍睹了。 堂上的刘正风眼角已在不住地抽动,显然也有些看不下去了,当即沉声道:“张师侄还不动手,莫非是想留我们在此处用饭么?” 话音一落,陈书旷、刘菁和楚云鹤三人齐齐地笑出了声。 下一秒,张雪隼那刀锋般的目光如电般向楚云鹤扫去。 楚云鹤赶忙收敛笑容,瞪著眼,身子站得笔直。 陈书旷和刘菁则各自挪开了目光,一个望天,一个看地,忙碌地左顾右盼起来。 鲁连荣轻嘆一声,有些疲倦地揉了揉眼角:“雪隼,动手吧。” “是!”张雪隼轰然应诺,抓住剑柄的手腕利落地一抖,剑鞘便被一股巧劲震飞,他反手接住,隨手拋给身后的师弟。 剑锋斜指,寒光闪烁! 岳灵珊深吸口气,亦是横剑当胸,摆开了华山剑法的守势。 张雪隼动了! 他的身形极快,如鹰隼扑击般掠过,剑招却无半分花哨,只是一记简简单单的直刺,剑锋破空,直取岳灵珊中宫。 这一剑,正是衡山派入门剑法中的日破层霞! 招式虽是寻常,但在他手中使来,却另有一股狠辣精准的意味。 岳灵珊不敢怠慢,娇叱一声,手腕一转,使出华山剑法中的白云出岫,剑光飘忽,如云气舒捲,堪堪盪开对方的剑锋。 张雪隼一击不中,剑势却毫不停滯,手腕顺势下压,剑锋贴著岳灵珊的剑身滑下,变刺为削,直取她握剑的手腕。 这一变招迅捷流畅,显是浸淫此道多年,已將这基础剑路练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 岳灵珊心中微惊,华山剑法本就以“奇、险”著称,她此刻经验不足,应对这等沉稳扎实的剑路,反倒有些束手束脚。 她只得足尖轻点,身形急退,险之又险地避开这一削。 一旁的陈书旷却是看得双眼放光。 第36章 诗剑会友 方才刘菁餵招,他已將衡山剑法的诸多变化瞭然於胸。 此刻再看这张雪隼使来,只觉每一招每一式,都在脑海中清晰无比地拆解开来。 『这一招削腕,看似狠辣,实则破绽在於他手腕下压过甚,中门已空,若以金雁横空之势斜撩而上,必能逼他回剑自保。』 可这般思虑无法传递给岳灵珊,只能看著她左闪右躲,勉强招架。 而张雪隼见岳灵珊只是一味闪躲,攻势更盛。 他剑招连绵不绝,如狂风骤雨,將岳灵珊牢牢压制。 岳灵珊的剑法本就生涩,此刻被他这般抢攻,更是手忙脚乱,只得凭著华山剑法招式的精奇,勉力支撑。 张雪隼久攻不下,心中也渐生焦躁。 他猛然大喝一声,剑招陡变,竟也使出了那招迴风落雁剑! 剑光一分为三,分袭岳灵珊上中下三路! 陈书旷见状,心中却是一动。 这张雪隼使出的迴风落雁剑,虽有其形,却不如刘菁那般圆转如意,剑光分化之间,明显带著几分刻意的生硬。 『原来如此,这一招的精要,不在於快,而在於腕力与內劲的合一,需如惊鸿照影,一触即走,方能剑分三影,虚实难辨。似他这般强行发力,反倒失了神髓,破绽百出!』 一念及此,陈书旷只觉豁然开朗,对这衡山剑法的理解,仿佛又更深了一层。 但迴风落雁剑毕竟是衡山派的高级剑法,这张雪隼虽使得生硬,但仍是剑光分化,虚实相生,令人眼花繚乱,不知该如何格挡。 岳灵珊心中警铃大作,自知若以寻常招式硬接,必败无疑。 危急关头,她银牙一咬,竟是不闪不避,反而將身子向左侧猛地一倾,手中长剑自一个匪夷所思的角度反撩而上! 此招乃是华山剑法玉女十九式中最为奇诡的一招——浪子回头! 剑势全然不合常理,旨在出其不意,攻敌无备。 “叮!叮!”两声脆响,她这一剑竟是险之又险地格开了两道剑光。 可第三道剑光却如跗骨之蛆,擦著她的剑锋掠过,在她右臂上留下了一道触目惊心的血痕! 剧痛传来,岳灵珊闷哼一声,握剑的手险些脱力。 “灵珊!” “够了!岳女侠,你先退下!” 刘正风与陈书旷的声音同时响起。 岳灵珊却似充耳不闻,她那张因疼痛而略显苍白的俏脸上,竟浮现出一抹从未有过的倔强与狠厉。 她非但没有后退,反而再度抢身上前,手中长剑一抖,招招都是攻向张雪隼的要害,全然不顾自身的防守。 那姿態,竟是打定了主意要以命换命! 张雪隼何曾见过这等阵仗? 他虽是鲁连荣门下悍將,却也不敢真的与华山掌门的千金在此以命相搏。 一时间,他反倒变得束手束脚,被岳灵珊这不要命的打法逼得连连后退,竟是隱隱落了下风。 但张雪隼毕竟年长岳灵珊十余岁,对敌经验远非她这初出茅庐的少女可比。 短暂的慌乱过后,他便迅速冷静下来。 一双锐利的鹰眼在岳灵珊凶险的剑光中穿行,耐心地寻找著她剑势中的破绽。 他看的出,岳灵珊攻势看著凶猛刚进,实际上却是外强中乾。 她的剑招虽奇,却因內力不济、经验不足,每一剑递出,都留下了相应的空虚。 这丫头,不过是凭著一股血气之勇在硬撑罢了。 一念及此,张雪隼眼中寒光一闪。 他不再与岳灵珊硬拼,脚下步法一变,身形如鬼魅般绕到她侧翼。 岳灵珊一剑刺空,旧力刚去,新力未生,正是门户大开之际。 张雪隼抓住这稍纵即逝的良机,不待她回气变招,手中长剑便如毒蛇出洞,悄无声息地递了出去。 剑尖精准无比地停在了岳灵珊的咽喉前,分毫不差。 剑气森然,激得她颈间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胜负已分! 张雪隼收剑还鞘,抱拳一礼,面无表情,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承让。” 岳灵珊无奈,只得弃了剑。 方才那一轮搏命般的抢攻,早已耗尽了她所有的气力,再加上臂上的伤口火辣辣地疼。 此刻精神一松,只觉双腿发软,身子便不受控制地向后倒去。 刘正风眉峰一挑,显然也是一惊。 可还不等他做出反应,便见一袭白衣飘然而过,陈书旷已然出现在岳灵珊身后,伸出双臂,將她稳稳地接在怀里。 “我输了……”岳灵珊靠在他怀中,神色沮丧,轻嘆一声,“接下来,便只有看你的了。” “放心,”陈书旷的语气温和,带著一股令人安心的力量,“你先別急,暂且歇息片刻,养精蓄锐。 等会儿我们还要去抓高信呢。” 他搀著岳灵珊走了几步,將她交到刘菁手中。 刘菁认真地冲他点了点头,示意他安心。 另一边,向大年也在刘正风的授意下,取来了上好的金创药,递给了刘菁。 陈书旷这才放下心来,迴转身去。 岳灵珊靠在刘菁肩上,低声道:“刘师姐,对不住,辜负了你为我爭取来的机会……” 刘菁露出一个浅笑,微微摇头,柔声宽慰道:“胜败乃兵家常事,岳师妹不必介怀。” 岳灵珊这才稍稍心安,抬起头,向场中望去。 只见陈书旷已与鲁连荣座下那名身材高大、长手长脚的弟子对面而立。 “刘师姐,”她低声问道,“那位师兄实力如何?” 刘菁看向向大年。 却见向大年眉头紧蹙,压低了声音道:“这是鲁师叔內门排名第二的弟子,名叫顾霄鹏,今年已三十有五,他剑路刚正沉猛,武功不在我之下。 数年前,他曾孤身一人,连杀九名横行南岳一带的马匪,实在是不好对付。” 听向大年这么一说,岳灵珊那颗刚刚放下的心,又不由得悬了起来。 只听得场中,二人已互相报了家门。 话音落,两人纷纷扬剑,各自摆出起手式,准备应敌。 可就在陈书旷亮出架势的瞬间,岳灵珊却猛然一怔,一双美目难以置信地睁大。 只见陈书旷横剑当胸,左手捏了个剑诀,姿態儒雅,竟似文人执笔,欲要挥毫泼墨一般。 赫然便是她华山剑法的起手式—— 诗剑会友! 第37章 他偷学我华山剑法吗 陈书旷的起手式一出,端的是姿態严密,气韵瀟洒。 左手剑诀虚引,右手长剑横胸,竟是分毫不差,极具观赏性,倒像是自华山浸淫多年的正宗弟子。 一个离奇的念头没来由地在岳灵珊心头冒起——莫非,他曾上过华山,偷学过我华山的剑法? 可这念头刚一浮现,便被她自己否定了。 武当掌门的亲传弟子,身份何等尊贵,又何需去偷学她华山的剑法? 还不等岳灵珊想明白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场中的陈书旷已然剑势一变,率先出击! 只见他剑锋朝天一扬,身隨剑走,白衣飘飘间,已是一剑挺出! 白虹贯日! 这一剑,快、准、狠,剑尖破风,带著清越的锐啸,直刺顾霄鹏胸前大穴。 岳灵珊又是一惊,陈书旷竟能连用两式华山剑法,还使得这般有模有样! 那顾霄鹏却是不闪不避,他身形高大,下盘沉稳如山,面对这凌厉一剑,竟是凝神发力,当头一剑正面劈来,剑身横格,直与陈书旷的剑锋相对!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这一攻一守,极合剑法对拆的常理。 剑锋至锐,却也至脆,远不如剑身坚韧。 顾霄鹏这一招,摆明了是要以拙破巧,用自身雄浑的力道,硬碰陈书旷这精妙的剑招。 若陈书旷不及时收剑变招,剑锋与他剑身相交,轻则剑刃崩口,重则要被对方剑上蕴含的巨力反震,立时便要受伤。 按照常理,陈书旷此刻最稳妥的应对,便是撤剑变招,转而去刺顾霄鹏握剑的手腕,逼他撤剑回守。 如此一来,二人攻势尽解,再寻机出招,便算是一个回合的终结。 果然,不出顾霄鹏所料,陈书旷的剑锋微微一偏,竟是顺著他的剑身直刷而下。 剑光如练,正向著他的手腕削去! 顾霄鹏精神一振,嘴角不由得微微扬起。 来了! 他当即手腕发力,剑柄顺势一抬,便要压下剑锋,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他算准了陈书旷变招之后,力道已偏。 只要自己顺著他的力道,以剑身压住对方的剑锋,再借力发劲,便可趁他门户大开之际,剑尖顺势滑刺,直取他的胸口要害! 这一变招出人意料,迅捷难测,看得一旁的向大年和刘菁都是“咦”的一声,忍不住为陈书旷捏了把冷汗。 可下一秒,顾霄鹏脸上的笑容却猛然僵住。 他只觉自己手中长剑只扭转了一半,便像是陷入了泥潭,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死死黏住,任凭他如何发力,竟是再也压不下去分毫! 紧接著,一股绵绵不绝、却又雄浑至极的內劲自陈书旷的剑身之上传来,竟牵引著他的长剑,不受控制地直直向地上砸去! 他这才明白,陈书旷方才那看似寻常的变招,根本不是为了削他的手腕! 从一开始,他就是奔著用內力黏住自己的剑来的! 眼看刚一个回合,自己的佩剑便要脱手,顾霄鹏不由得心中巨震。 没想到这武当派的道士看著不过十五六岁年纪,內力竟然到了这般火候! 但他毕竟是身经百战的好手,当即眼疾手快,断喝一声! 竟是果断地双手一撤,任由那长剑被陈书旷的內力引著下坠,与此同时,他高大的身躯猛然前倾,左右双掌齐出,如双龙出海,带著呼啸的劲风,直封面门! 欲逼得陈书旷撤剑接掌,否则便要以掌力重伤於他! 陈书旷眼前一亮,显然对方这弃剑搏命的打法,也同样出乎他的意料。 他当即向后飘退半步,体內真气流转,便要抬起左手,硬接对方这势大力沉的双掌。 可那顾霄鹏却又是一变! 他双掌递出,却在即將触及陈书旷的瞬间,猛然撤手。 同时脚下一勾,竟將那柄下坠的长剑精准地挑起,隨即飞起一脚,將那长剑如离弦之箭般,径直射向陈书旷的面门! 这一下兔起鶻落,电光石火,应变之快,招式之奇,连陈书旷都忍不住在心中喝了一声彩! 他再不敢托大,迅速回撤长剑,只听“当”的一声金铁交鸣,这才险之又险地挡住了这来势凶猛的一剑。 顾霄鹏眼疾手快,长臂一伸,已然追上了那柄被震飞的佩剑,稳稳握住剑柄。 他向后一扯,同时足尖在地上轻轻一点,身形如大鸟般向后跃开。 两人便这么重新拉开了数尺的距离,各自摆开架势,遥遥相望,眼中竟都生出了几分惺惺相惜的讚许之色。 这方寸之间的短短一个回合,两人攻守易位,奇招迭出,直看得人心惊肉跳,却又酣畅淋漓。 两边观战的鲁连荣和刘正风,也是忍不住纷纷点头,对二人的表现都流露出十分满意的神色。 刘菁和向大年更是面面相覷,瞠目结舌。 他们实在没想到,这位温润如玉的武当高徒,竟有这般惊人的应变之能。 方才只是眨眼之间的交锋,两人便展现出这般势均力敌的武学智慧,实在令人咂舌。 “顾师兄,好俊的剑法!” 陈书旷率先开口,由衷赞道。 顾霄鹏亦是抱拳回礼,声音沉稳:“武当高徒,果然名不虚传!今日能与阁下交手,是我顾某的荣幸!” 话音一落,顾霄鹏猛然大喝一声,不再试探,再次抢身而至! 他手中长剑一振,剑势大开大合,如猛虎下山,一剑横扫而来,带起的剑风竟颳得人脸颊生疼! 陈书旷同样不退反进,闪身向前,手中长剑翻飞,剑光陡然变得轻灵飘逸! 白云出岫! 他剑光如云气升腾,看似缓慢,实则已后发先至,点在顾霄鹏剑招的薄弱之处,逼得他不得不收敛剑势。 紧接著,陈书旷剑招再变! 剑尖轻颤,点出漫天寒星,虚虚实实,飘忽不定,將顾霄鹏周身上下尽数笼罩。 正是华山剑法中的有凤来仪! 顾霄鹏只觉眼前剑影幢幢,竟一时分不清哪一剑是实,哪一剑是虚,只得舞动长剑,护住周身要害,守得是密不透风。 可陈书旷的攻势却远未结束。 紧接著便又是一招白虹贯日! 他趁著顾霄鹏全力防守,中宫空虚之际,剑招再度化繁为简,一道凌厉的剑光如匹练般刺出,直取对方心口! 顾霄鹏心中大骇,只得狼狈地侧身闪躲。 陈书旷的剑势却如影隨形,陡然一沉,变得古拙厚重,如苍松之干,横拦而去,封死了顾霄鹏所有的退路。 苍松迎客! 原本这一招剑出,已彻底將顾霄鹏笼罩其中,只要剑势不停,將这一招使得圆转淋漓,便可立时取胜。 可陈书旷却似遇到了什么阻塞,身子猛地一僵,手上的动作也跟著停止,无论如何都不得后继。 这一停顿,又给了顾霄鹏喘息之机,令他得以举剑招架,破去这一招。 陈书旷也不犹豫,收剑再出,一柄长剑又化作萧瑟秋风,捲起漫天剑影。 如落叶纷飞,杀机暗藏,层层叠叠地压向顾霄鹏! 青山隱隱! 古柏森森! 钟鼓齐鸣! 清风送爽…… 紧接著,陈书旷身形疾闪,竟是將华山剑法一刻不停地接连使了出来! 一时间,堂中剑气纵横,剑光霍霍,衣袂翻飞! 陈书旷的身影飘逸灵动,顾霄鹏的剑法则刚猛沉稳。 一个如穿花蝴蝶,在剑光中闪转腾挪。 一个如磐石矗立,於风雨中岿然不动。 两人竟是酣战成一团,斗了个旗鼓相当! 第38章 日破层霞(求追读求月票) 向大年与刘菁对华山剑法並不熟稔,自然看不出其中端倪。 在他们眼中,只觉这位武当派的高徒一出手,便是剑光翻飞,剑气纵横,那攻势之凌厉,即便远远站著,都看得有些喘不过气来。 二人心中皆是暗自惊诧,对武当派的深厚底蕴,不由得又多了几分敬畏。 而岳灵珊却是又惊又喜。 她自幼修习华山剑法,自然看得分明,陈书旷此刻所使的,確確实实是她华山的剑法没错,而且剑势严正,一招一式都使得有模有样,瞧著竟是无比的精熟。 若只论其形,甚至比她这个正宗的华山弟子使得还要漂亮,还要唬人,几乎將华山剑法那“奇、险、峻、秀”的精髓,演绎得淋漓尽致。 若说她的同辈中,还有谁能將华山剑法用得这般漂亮,恐怕也就只有大师兄令狐冲一人了。 但也仅限於此了。 陈书旷的华山剑法,虽然观赏性极强,却终究只是徒有其表,未得精要。 不仅方才那一招“苍松迎客”使得滯涩残缺,以致於白白错过了对方露出的破绽。 其他的招式,也皆有著或多或少的缺憾。 只是他使得太过漂亮,剑招之间的衔接又快得出人意料。 那顾霄鹏本就不熟华山剑路,面对这般只攻不守、出其不意的险峻剑法,一时间也不敢硬接,多是以闪避为主。 若是顾霄鹏能冷静下来,看穿这华丽剑招下的虚实,以沉猛的剑招正面硬接几剑,立时便能发现其中天大的破绽。 但无论如何,陈书旷只是在江夏城的擂台上与她拆过几十个回合,今日又瞧她与张雪隼比斗了一遍,便已经能做到过目不忘,將这套剑法復刻得如此栩栩如生。 这般天赋,已是骇人听闻。 若是假以时日,以他这可怕的悟性,恐怕…… 岳灵珊心思流转之间,另一边的鲁连荣与刘正风也是不由自主地对视了一眼。 二人皆是衡山派宗师级別的人物,自然看得出陈书旷使得是华山剑法,而且瞧著造诣不浅。 刘正风心中暗自感嘆讚许,武当派不愧是享誉多年的武林顶尖门派,其底蕴之深厚果真不可小覷。 这陈书旷不过十五六岁,便连他们五岳剑派中的剑法招式也能掌握得如此精妙。 若是其他修习年久的弟子,实力又该到达如何可怖的境界? 这么想著,他的脑海中便又浮现出那个赵庭松的大名…… 同为衡山派的前辈,鲁连荣的心中却是生出了警觉。 看了陈书旷如此嫻熟的华山剑法,他不禁心生疑竇,怀疑武当、少林这等泰山北斗,怕不是早已对他们五岳剑派的武功有所研究。 否则,这一个十几岁的少年,又如何在专修武当武功的同时,將这华山剑法也练到这般地步? 一时间,二人心中各有计较,场中的交锋却是片刻未停。 陈书旷一套华山剑法使老,虽將那顾霄鹏逼得气喘吁吁,却终究没能伤到他分毫。 陈书旷心中暗忖,自己的华山剑法只得其形,骤然使出,能唬他一时,若再这般用將下去,恐怕不消片刻,便要被他瞧出破绽。 好在自己本就不会各路剑法之间的配合衔接,倒方便胡乱打上一通,再来嚇他一嚇! 念及此,陈书旷当即手腕一转,又是一招“有凤来仪”递出! 顾霄鹏方才已接过陈书旷一整轮的华山剑法,心中也已有了些计较。 见他故技重施,立刻便使出衡山剑法中一招恰好相剋的“雁点平沙”来拆解。 但又不止於此。 顾霄鹏混跡江湖十数年,身经百战,经验何其丰富。 对敌之时,只要熟悉过对方的剑法套路,便很快就能做出相应的拆解。 当下他不仅防备了陈书旷这一招,出剑的同时还特意留了后手,只待陈书旷依著剑理常態,使出下一招“白虹贯日”来。 他便能第一时间反制,抢占上风! 可不料陈书旷收剑之后,並未如他所料那般用出“白虹贯日”,反而將剑锋划过一个笨拙的长弧,用出了一招“青山隱隱”! 这一下,不管是岳灵珊、刘菁、向大年,还是那张雪隼与楚云鹤,都是不约而同地倒吸一口凉气,显然都对这一突变大吃一惊。 就连观战的刘正风和鲁连荣,也是微微一挑眉。 他二人皆是一派宗师,自然不会过度拘泥於剑招定式。 但万变不离其宗,武学总有至理为纲,並不能真正隨心所欲。 而陈书旷这一招捨近求远,全无剑理可言,同样大出他们二人的意料。 果然,这一招虽然古怪至极,却颇有成效,直接令顾霄鹏提前准备好的应对之策完全打了水漂。 他只是一愣神的功夫,便已是格挡不及,只得狼狈地向旁闪开。 陈书旷却不停手,当下竟又是以一招“有凤来仪”绕了回来! 这一下更是大出顾霄鹏的意料之外。 但他还是凭著丰富的实战经验,做出了当下最佳的应对。 只见他身形猛然一闪,以最快的速度使出相应的拆招,同时凝力不发,剑护周身,脑海中飞快地回想起方才这一番比斗的过程。 看著陈书旷迴转剑势,即將使出下一招来,顾霄鹏也深深地吸了口气。 到目前为止,陈书旷使过的所有剑招,似乎都已经清晰地还原在他的眼前。 每一招、每一路,都如照影般在他眼前快速闪过。 而他已经想好了对应的破解之法。 他全神贯注、心神合一,就像是进入了一种不可言说玄妙的境界。 此时此刻,他已经完全做好了准备。 也就是说,一旦陈书旷出剑,不管用的是方才的哪一招,他都有信心在第一时间做出最正確的应对! 只要能阻断对方这诡异的剑势,他便有绝对的把握,一招取胜! 毫无疑问,面对这样的对手,只能使出那一套剑法的陈书旷是毫无胜算的。 下一秒,他还是一往无前地刺来一剑。 却令在场眾人纷纷低呼出声。 只见他身形陡然一闪,手中长剑竟是平平无奇地直刺而出! 那一剑,无声无息,没有半分花巧,却又快得超乎了所有人的想像。 它就那么毫无阻塞地,从顾霄鹏那看似天衣无缝的防御空隙中,穿行而过。 剑气凌厉,直逼顾霄鹏面门—— 衡山剑法! 日破层霞! 第39章 师弟別误会 见陈书旷突然使出衡山剑法,在场眾人都是心头巨震。 他们本不清楚陈书旷於华山派之间有什么渊源,所以他使出华山剑法,眾人心中虽奇,却尚有余地。 但此时此刻,包括刘菁在內,所有人都为陈书旷这一剑所震撼。 刘菁故意与楚云鹤拆招,只是为了让陈书旷熟悉衡山剑法的精妙与变数,以防上场后措手不及,难以应对。 却不曾想,只是看了那么几遍,他就能將这招日破层霞使出这般气象! 当真匪夷所思。 这一剑,如旭日初升,破开重重云霞。 顾霄鹏只觉眼前一亮,自己那看似天衣无缝的防守,竟被这平平无奇的一刺轻巧地穿透。 他脑中一片空白,原本所有的应对、所有的后招,都是为了反制方才那些华山派的剑法。 不论对方使出华山剑法中的哪一招,他都自忖有应对的办法。 可衡山剑法的精义与华山剑法大相逕庭,甚至可以说是背道而驰。 对方如此突施奇变,却不给他留下半分变招的余裕。 是以在这极致的一剑面前,他方才所有的严阵以待,都变得苍白可笑。 慌乱之下,他也彻底失了章法,急忙抬剑欲档,可终究为时已晚。 森然剑气扑面而来,激得他眉心刺痛! 他甚至来不及闭眼,那闪著青光的剑尖,便已悬停在他眉前半寸,纹丝不动。 “得罪了,顾师兄。” 那抹锋锐只悬停了片刻,陈书旷便已反手撤剑,脸上依旧掛著温和的笑意,拱手合礼。 顾霄鹏却像尊石像般愣在原地,脸上没有半分落败的羞恼,那份最初的震惊,迅速被一种纯粹而炽热的惊嘆所取代。 他非但没有退开,反而大步上前,激动地一把抓住陈书旷的胳膊。 “陈师弟!”他声音洪亮,全无半点难为情的模样,“我顾霄鹏练剑十几年,自认于衡山剑法已得了几分真味,在同辈师兄弟中也不让於人。 今日得见师弟风采,方知何谓『天外有天』!你这现学现卖的剑招,竟有这般神韵! 佩服!我真心佩服!” 对方这般反应,倒让陈书旷也大感意外。 『他怎么突然这么激动?难不成是想捧杀我?』 这是陈书旷本能的第一反应。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书库多,????????s.???任你选 】 可看对方眼神真诚,声音里满是压抑不住的兴奋,实在不像是弄虚作假。 『俗话说上樑不正下樑歪,怎么这金眼雕门下,竟会有这般磊落的汉子?』 陈书旷心中暗自称奇,还待客气几句,却听鲁连荣重重地咳嗽了两声。 顾霄鹏神色一滯,这才意识到自己失態,当即一拱手,便老老实实地站了回去。 陈书旷陡然感觉背后有寒意传来,抬眼看去,只见鲁连荣正站在一边,一双黄澄澄的眸子静静地钉在他的身上,神色晦暗不明。 像是在打量一件有价值、却又极度危险的物事。 陈书旷不动声色地往刘正风身边挪了半步。 刘正风自然也注意到了鲁连荣的反应。 事实上,方才他的心中也有过警惕——鲁连荣这几个內门弟子的实力,他是清楚的,在当今武林的年轻一辈中虽不算顶尖,却也绝对优秀。 可这陈书旷不过十五六岁年纪,却能如此轻易地击败在场三人中最强的顾霄鹏,甚至还能藏拙,只使得五岳剑派的招式,连本家最熟稔的武当剑法都没有用上…… 如此手段,即便他与武当派交好,也实在很难不心生疑虑。 可无论如何,他们衡山派毕竟和武当派同为正道,且有诺在先,確不便深问。 况且,从音乐天赋和品味来说,他个人也愿意信任这个少年。 於是他站起身来,与陈书旷並肩而立,朗声道:“鲁师弟,比试已了,你也该履行承诺,让他们进山寻人了。 有什么误会,还是早些解开为好,免得真败坏了我衡山派的名声!” 鲁连荣显然没想到自己的得意弟子竟然真的输给了这个乳臭未乾的小子,脸上的表情十分难看,但终究还是重重地点了点头。 陈书旷与岳灵珊赶忙上前,谢过刘正风与鲁连荣。 “不必谢我,二位都是师出名门的青年才俊,想做什么做什么便是了,难道我这山野村夫能拦得住吗?” 鲁连荣哼了一声,皮笑肉不笑地阴阳怪气一句,当即便要甩袖离去。 “鲁师叔请留步!” 陈书旷却高声叫住了他。 鲁连荣停下脚步,缓缓转身,脸上已是毫不掩饰的不耐:“武当派的高徒,还有何指教?” “指教不敢当,”陈书旷依旧是那副谦和有礼的模样,“只是神鵰峰广大,若我等这般漫无目的地搜查,耗时良久,既扰了贵派清修,也恐打草惊蛇,让那真正的宵小趁乱隱匿或是毁灭证据。 如此一来,即便最后找到了高信,只怕也说不清楚,反而更损神鵰峰清誉。” 这番话有理有据,刘正风听了,也不由得微微頷首,表示赞同。 鲁连荣冷笑一声:“那依你这武当高徒的意思,又待如何?” 陈书旷转向刘正风与在场所有衡山派弟子,拱手环视一周,朗声道:“为求公允,为证清明,晚辈斗胆提议——请鲁师叔即刻下令,召集神鵰峰所有內外门弟子,於此厅堂匯合。” 他目光炯炯,声音陡然拔高,带著不容置疑的力量:“我们便在此地,当著刘师叔与诸位师兄弟之面,当场对质,当场辨认! 若无人认得那高信,正好当眾洗刷神鵰峰的嫌疑,还鲁师叔一个清白!若真有弟子牵涉其中……” 陈书旷刻意一顿,目光如剑,直刺鲁连荣:“也能让天下英雄都知道,鲁师叔御下严谨,大义灭亲,绝不姑息! 此举,正是维护衡山派声誉的最佳之道!” 被一个后辈三番五次地驳了面子,鲁连荣已气得脸色铁青,阴狠地瞪著陈书旷,想要发作。 陈书旷却昂著头,毫无惧意地回望著他。 刘菁见势不对,赶忙扯了扯父亲的衣袖。 刘正风立刻会意,也站起身来,抚掌笑道:“陈师侄此言,可谓老成谋国,正该如此,方能水落石出,不惹閒话! 师弟,这也是为了我衡山派好,想必你也没什么意见吧?” 堂中弟子虽不敢明言,但眼中都流露出赞同与好奇的神色,气氛已然被陈书旷引向了对他有利的方向。 鲁连荣骑虎难下,脸色由青转红,再由红转白,袖中的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在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他终究还是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来:“既然刘三爷都这么说了,我还有什么好反对的?武当高徒还有什么吩咐,一併说出来吧!” 陈书旷微微一笑,拱手道:“鲁师叔深明大义,晚辈佩服!此事还需仰仗师叔威严,方能雷厉风行,不走漏半点风声。” 一番场面话说得滴水不漏,总算给了鲁连荣一个台阶下。 鲁连荣冷哼一声,將召集弟子的事宜丟给顾霄鹏,便拂袖而去,再不看堂中眾人一眼。 顾霄鹏办事倒是利索,领了师命,立刻便安排了下去。 厅堂內一时安静下来,只等著各处弟子前来集合。 就在这时,那顾霄鹏却忽然凑到陈书旷身边,压低了声音,神秘兮兮地说道:“陈师弟,借一步说话。” 陈书旷心中一凛,暗道莫非这顾霄鹏知道些什么內幕,要私下告知自己? 他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隨顾霄鹏走到一处僻静的角落。 “顾师兄有何指教?”陈书旷低声问道。 顾霄鹏闻言却是一愣,挠了挠头:“指教?没什么指教啊。” 陈书旷也怔住了:“那你叫我过来……” 只见这五大三粗的汉子,脸上竟浮现出一抹可疑的红晕,说话也变得支支吾吾起来:“这个……那个……陈师弟,你,你別误会……” 第40章 无招胜有招 陈书旷暗暗叫苦,心道这顾霄鹏瞧著浓眉大眼,莫非有什么龙阳之好不成? 却听顾霄鹏终於鼓足了勇气,一脸诚恳地问道:“师弟,你方才那招『日破层霞』用得实在太漂亮了! 我就是想请教师弟,你是怎么能学得这么快,又用得这么好的?可有什么诀窍不成?” “哦,哦,是这样啊……哈哈!” 听完顾霄鹏的话,陈书旷心里那块悬著的石头总算落了地,又有些心虚地笑了笑。 事实上,他这招“日破层霞”和方才那些华山剑招一样,都是依样画葫芦,徒具其形,却未得其精要。 只不过他只出了一剑,这招本身又足够简单凝练,这才没让两位宗师看出破绽来。 可眼前的顾霄鹏一片赤诚,他也不好实话实说,怕反倒让对方觉得自己是看轻於他,故意找了个蹩脚的理由来搪塞。 於是一时沉吟,不知该如何是好。 顾霄鹏见陈书旷面露为难之色,还以为他不愿將独门心得外传,心中却没有半分不悦,反而立刻露出理解的神色,赔笑道:“是顾某唐突了,陈师弟莫怪,此事日后再说,日后再说!” 陈书旷本就欣赏这个耿直汉子,见他误会,一时也顾不得许多,决定从前世的记忆中,借用一位前辈高人的语录来应付一番。 可脑海中第一个蹦出来,竟是思过崖上风清扬教导令狐冲的那一番话。 原因无他,实在是那番无招胜有招的真意太过出圈,几乎成了后世所有武侠小说集体信奉的至高真理。 况且所谓“无招”,实在玄之又玄,说起来容易,真要做到却比登天还难。 就算他把那些话原封不动地讲给顾霄鹏听,他也不可能就此领悟独孤九剑。 於是—— 『风老前辈,得罪了!』 他心中暗道一句,叫住转身欲走的顾霄鹏,正色道:“顾师兄误会了,非是小弟不愿说,只是其中关窍,太过顛覆,令人难以接受,不知师兄可愿一听?” 顾霄鹏闻言,喜上眉梢,急忙点头:“愿闻其详!” 陈书旷这才点点头,一本正经道:“顾师兄,你的剑法严谨磅礴,细密繁复,已得衡山正道,小弟万分佩服,只是太过拘泥於定式了。 我曾受一位高人指点,他说过,剑招是死的,用剑的人是活的。” 顾霄鹏闻言,浓眉一扬,露出专注的神色:“剑招是死的,人是活的?请陈师弟细说!” 陈书旷见他已然入瓮,知道自己没露破绽,便接著说道:“对敌之时,你心中若只想著下一招『应该』是什么,便难免慢了半分,给了对手可乘之机。 那位前辈说,最高明的剑法,在於『意在剑先』。 你的心意到了,剑自然就到了,至於用的是什么招式,又有什么分別?” 顾霄鹏如闻惊雷,整个人怔在原地,口中喃喃重复:“意在剑先……意在剑先……” 他感觉自己仿佛触摸到了一层极薄的窗户纸,明明看到了后面更广阔的天地,却一时无法捅破。 这种被点明了方向,却仍需自己苦苦求索的感觉,更让他对眼前这个少年佩服得五体投地。 他当即后退一步,对著陈书旷躬身抱拳,声音洪亮如钟:“听君一席话,胜练十年剑!陈师弟……不,陈师兄!受教了!” 他这一声动静极大,堂中所有人的视线都被吸引了过来。 那些新来集合的弟子,看著自家三十多岁的內门二师兄,竟对著一个十几岁的少年口称“师兄”,个个都好奇地伸长了脖子。 陈书旷也没想到这人竟然这么实在,一时激动之下连称呼都改了。 为了不让这位鲁门二师兄在眾师弟面前顏面扫地,他赶忙上前扶起顾霄鹏,扯著嗓子客套推脱一番,又把面子给他送了回去。 还特意叮嘱他还是要叫自己“陈师弟”。 可顾霄鹏似乎全不在意,只是紧紧抓著他,滔滔不绝地请教著。 陈书旷有些无奈,正不知该如何是好,便见张雪隼已走到师兄身边,那双鹰隼般的眼睛直愣愣地钉在他的身上,却一言不发。 顾霄鹏与师弟的目光在空中交匯,也愣了片刻,隨即幡然醒悟,一拍脑门:“瞧我这记性,忘了还有正事!得罪了,陈师……弟。” 说罢,他有些不舍地对陈书旷笑笑,便转身去和新来的弟子们说明情况了。 陈书旷这才鬆了口气,也顾不上张雪隼那锐利的目光,走上前去,向眾人重新將来龙去脉讲了一遍,希望眾弟子能够配合自己。 隨后,陈书旷將高信的外貌特徵仔细描述了一遍,询问眾人是否见过。 果不其然,很快便有几名弟子站了出来,表示曾在山中见过此人。 只是他们说出的地方各不相同,有说在后山竹林,有说在半山凉亭,一时也无法確定高信具体的藏身之所。 陈书旷心中暗忖,这高信能在这么多地方出现,说明他在山中行动並未受限,也未刻意隱藏。 能在这戒备森严的衡山上行动自如,想必是与某位弟子有亲属关係,提前做过报备。 一个守株待兔的法子在他心中渐渐成形。 只是碍於自己外人的身份,不好直接施为,便走到刘正风身边,將自己的想法低声说与他听。 刘正风听罢,讚许地点了点头,隨即站起身来,面向堂中所有弟子,朗声宣布:“根据诸位师侄提供的线索,我等已基本锁定了那恶贼的活动范围。 为儘快將其拿住,现將所有弟子分为三队,由陈师侄、岳师侄与小女刘菁分別带队,前往三个区域搜寻!” 弟子中虽有人面露怨色,都觉得此举太过兴师动眾,且让三个外人指挥未免有些不妥。 但碍於刘正风的威严,也都不敢多说什么,只得听令行事。 分队很快开始,岳灵珊与刘菁都是乾脆利落的性子,不多时便將各自的队伍整顿完毕,只待一声令下,便可出发。 唯独陈书旷这边,却是状况百出。 一会儿说名册不对,一会儿又说人员分配不均。 拿著弟子名册,慢条斯理地来回比对,迟迟不肯动身,还让另外两队稍安勿躁,先行等等。 他这般磨磨蹭蹭,更引得怨言四起。 岳灵珊也有些不高兴,她走到陈书旷身边,压低了声音埋怨道:“臭道士!你又在搞什么鬼?大家都等著呢!” 陈书旷却不理她,只头也不抬地继续摆弄著手里的名册,仿佛那上面有什么天大的玄机。 就在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陈书旷吸引过去时。 在一个无人注意的角落里,岳灵珊队伍中一名相貌平平的弟子,悄无声息地向后退去,见无人注意到自己,当下身形一晃,便消失在了厅堂之外。 第41章 睡衣登山冠军 神鵰峰后山,一处极为隱蔽的石洞中,一个只穿著贴身单衣的男子正瑟瑟发抖。 他將刚从外面收集来的枯枝堆成一座小山,又抓起一根粗壮些的,费力地钻木取火。 可任凭他如何使劲,那木头就是不肯燃起半点火星。 “他娘的!”男子低声咒骂一句,正自恼火,洞口处却传来一阵压低了的呼喊。 “高信!高信!” 高信面色一喜,赶忙抬起头,回应道:“表弟!我在这儿!” 那人不再叫喊,顺著湿滑的石阶走下洞中。 高信赶忙迎了上去,急切地问道:“怎么样了?你师父把那几个人打发走了吗?” “打发?”那弟子闻言,勃然大怒,“我师父压根就不知道你的破事!你是不是在外面吹牛吹久了,把自己都骗了!真以为我师父会认得你这號人物? 我一个外门弟子,在我师父面前本就说不上话,没想到你还敢勾结魔教,我看你是活得不耐烦了! 这要是让我师父知道了,非得一剑劈了你不可!” 高信听著,脸色变了又变,却还是强行藏起眼底的阴狠,低声下气地问道:“那……那小道士和那个疯女人呢?他们是不是已经知道我在这儿了?” “他们又没长天眼!”那弟子没好气地说道,“你躲在这鬼地方,连我都不知道,他们怎么可能找得到!” 高信这才鬆了口气,连声道:“那就好,那就好!我已经吩咐人去卖田抵宅了,等过了这关,那些银子全都给你!” 那弟子的语气这才缓和了些,他四下张望一番,又道:“你也別高兴得太早,我走的时候,刘师伯已经开始组织师兄弟们分三队搜山了。 你这里虽然隱蔽,但他们若是真的一路搜过来,肯定会被发现,你还是得跑。” 高信探出头,看了看脚下深不见底的峭壁,又赶忙缩了回来,哭丧著脸道:“现在这光景,我还能往哪儿跑啊! 再说了,这地方这么隱蔽,你就不能想办法引著他们往错误的方向走走,不就找不到我了?” “你当我是谁?衡山派掌门吗?”那弟子又怒了,“领头的是那三个外人,又不是我!我这还是趁著他们不注意,偷偷跑出来给你报信的!你以为我是神仙不成?” 高信仍不死心,一把抓住他的手,哀求道:“好表弟,我的亲表弟!只要我能活下来,我把所有的家產全都给你!你我骨肉同心,血浓於水,你可不能见死不救啊!” 他声泪俱下,说得情真意切,仿佛已將身家性命全都託付於此。 “再说了,这么紧急的时候,那小道士还能让你溜出来,说明他也没有多精明……” 说到这里,高信的声音戛然而止。 周身上下,没来由地腾起一阵恶寒。 一个极为恐怖的念头,在他心底疯狂滋生。 他不自觉地压低了声音,眼中满是惊惧:“你……你到底是怎么跑出来的?你確定,身后没有人跟著你吗?” 那弟子一怔,隨即又要发怒。 可还没等他开口,便见一道颯爽的白影自石阶上飘然而落,稳稳地停在洞口。 这身影瀟洒飘逸,可在高信眼里,却比地狱里的修罗恶鬼更加可怕! “反应还挺快的嘛高老爷,几日不见,没想到你已经变得这么聪明了。” 那弟子脸色巨变,高信更是嚇得两腿一软,直接跌坐在地,指著来人,哆哆嗦嗦地说不出半个字。 陈书旷又夸讚道:“我们上山也没多久,就算你从那时就开始跑,这么冷的天,穿著这般单薄的衣物,还能这么快跑到这个位置,真让在下佩服。” 说这话时,陈书旷的脑海中不禁回想起他所在的那个时空,那位传奇的驪山睡衣登山冠军…… 不同的是,那位登山冠军是在大军搜山的时候才被找到,而抓住眼前这位高老爷,却只需要他略施小计——在出发前故意拖延时间,给高信的內应创造机会,再一路尾隨,跟著他找到这里来。 “哈哈哈!陈师侄此计,当真是妙啊!”刘正风的大笑声自陈书旷身后响起,他缓步走出,脸上满是讚许。 隨后,岳灵珊、刘菁和向大年也一同现身。 刘菁看著陈书旷,眼中异彩连连:“陈师兄头脑聪慧,手段高明,师妹实在佩服。” 岳灵珊则叉著腰,扬起下巴,得意道:“我早就知道,你磨磨蹭蹭的就是为了让这通风报信的小贼自己露出马脚!哼,跟本女侠在一起久了,你也变得聪明了不少嘛!” 陈书旷想起她方才在堂中质问自己的模样,不由得揶揄地看了她一眼。 岳灵珊心虚地翻了个白眼,赶忙转过头去,不再看他。 向大年上前一步,指著那名嚇得面如土色的弟子,厉声喝道:“高凯!你好大的胆子!此人多行不义,还勾结魔教,你竟敢私自庇护於他,败坏我衡山门庭!该当何罪!” 那名叫高凯的弟子“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朝著刘正风连连磕头求饶:“刘师伯饶命!弟子……弟子也是一时糊涂啊!” 刘正风却只是冷冷地看著他,並未搭话,隨即转向陈书旷与岳灵珊,沉声道:“本门的败类,自有门规惩戒,这高信非我门中弟子,便交给二位处置了。” 岳灵珊歷经艰辛,终於抓住了这罪魁祸首,心中喜悦难以言表。 她赶忙向刘正风盈盈一礼,诚挚道谢:“多谢刘伯伯主持公道!” 隨后猛一转身,“唰”地一剑架在高信的脖子上。 她俯视著这个瘫软在地、抖如筛糠的男人,明媚的眼眸里没有杀意,只有冰冷的鄙夷。 “高信,”她的声音清脆,却带著山泉般的寒意,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你看著我。” 高信此时早已嚇破了胆,哪里敢抬头,只是伏在地上,一个劲儿地发抖。 岳灵珊將剑尖微微下压,冰凉的触感让高信猛地一颤,被迫抬起了他那张涕泪交加的脸。 “看著我!”岳灵珊的声音陡然拔高,带著勉力压制的愤怒,“回答我!你用那双眼睛,这张嘴,骗过我师姐多少次?你对她山盟海誓的时候,可曾想过如今的结局!” 她不等高信回答,便如同宣读罪状般,一字一句,清晰地数落道: “你骗她私许终身时,说你家中无妻,愿与她一生一世一双人,是也不是?” “你骗她变卖首饰助你周转时,说他日必凤冠霞帔迎她过门,是也不是?” “你玩腻了,想脱身时,是不是又对她说,是你家中长辈逼你娶门当户对的千金,你身不由己,还假惺惺地掉了几滴眼泪?” 每一句质问,都像一记无形的耳光,抽在高信脸上。 他脸色由白转青,由青转红,生怕下一秒就遭刀剑加身。 “你当然身不由己!” 岳灵珊的怒火终於彻底爆发:“你身不由己地去骗!身不由己地把一个真心待你的女子逼到悬樑自尽!若不是师妹们发现得早,我华山派便要因你这条蠕虫,平白损了一条人命!” 她手腕一抖,长剑在高信颈侧划出一道细微的血痕,嚇得高信杀猪般嚎叫起来。 “现在知道怕了?”岳灵珊看著他这副丑態,眼中儘是厌恶,“我师姐被你拋弃,平白断送清白的时候,她有多怕,多绝望,你可曾想过半分?!” “別杀我!別杀我!岳女侠饶命啊!”高信心中最后的防线终於崩溃,磕头如捣蒜,“我错了!我不是人!我猪狗不如!我把家產都赔给她!我……我娶她!我这就明媒正娶迎她过门!” “闭嘴!”岳灵珊厉声喝断,气得浑身发抖,“你算个什么东西!也配提『娶』? 我华山派的女儿,清清白白,顶天立地! 被你这般渣滓沾污已是天大的不幸,你还敢妄想再侮辱她一次?” 她深吸一口气,强压下现在就一剑结果了他的衝动,剑尖稳稳地指著他,做出了最后的审判: “你的命不值钱,杀你,脏了我的剑,也便宜了你。” “我要把你带回华山,把你刚才说的每一句求饶的话,在我师姐面前,原原本本再说一遍! 我要让你亲口告诉她,你不是什么身不由己的深情公子,你就是个贪財好色、忘恩负义,只会摇尾乞怜的可怜虫!” “我要让你成为她斩断心魔、重获新生的第一块垫脚石!” 岳灵珊说罢,猛然將手中长剑掷在地上,锋锐的剑刃擦著高信的脸颊飞过,插在石缝中,兀自震颤不休。 高信嚎叫一声,连滚带爬地往陈书旷脚边躲去,裤襠却自湿了一片。 陈书旷淡淡瞥过一眼,並不理会,只向刘正风行了一礼:“多谢刘师叔,这下,总算可以把他抓回华山,给那位师姐一个交代了。” 话音刚落,忽有一道声音自山谷间响起,中气十足,激得林间飞鸟惊起,迴响阵阵。 “此人勾结魔教,作恶多端!这等恶人,当就地处死,又何必便宜了他,令他多活几日!” 还不等话音落下,便见一道身影如鬼魅般自崖顶落下。 甫一落地便伸手探出,如闪电般向高信抓去! 第42章 同心环佩 此人身形快得出奇,远非在场的小辈们能及,又出手突然,眾人全无防备。 再加上出手太过突然,就是刘正风也没来得及反应,那人便已欺至陈书旷和高信身前,一手成爪,径直按向高信的头颅。 饶是陈书旷眼疾手快,此刻也闪躲不及。 他只得身形一扭,將手中的高信一把甩向身后,同时运转內息,抬手迎上那只鹰爪。 两手相接,洞中尘土激盪,霎时瀰漫开来。 陈书旷只觉一股浑厚內力自对方手臂传来,震得他控制不住地向后退了一步。 他心中暗惊,自他罗汉伏魔功入门以来,还从未对上过內功修为能与他抗衡的对手,而面前此人,甚至隱隱有压制他的跡象。 对方也不恋战,只一交锋,便立刻收力后退,飘然退至一边,呵呵冷笑两声,摘下了脸上的青铜面具,露出一双黄澄澄的眼睛。 “武当高徒,果然厉害!” 刘正风微一皱眉,见到这突下杀手的人是鲁连荣,他並不意外,反倒对陈书旷方才的表现更加惊异。 他们衡山派虽不似华山派气宗那般以內功见长,但鲁连荣行走江湖数十年,內功修为自然不弱。 可没想到,陈书旷竟能稳稳接住他一掌,甚至不见落下风…… 只看了几眼就学会衡山派剑法,又身负能抗衡鲁连荣的內功修为,最关键的是,这只是个十五岁的孩子。 难道武当派的实力,当真已经到了这般可怖的地步? 那门中其他老练的菁英弟子,又该是何种境界? 刘正风这么想著,心中愈发悚然。 又回想起他们三人接掌衡山派以来,门派发展日渐式微,不禁有些汗顏。 这般下去,岂不是要让衡山派的未来,断送在他们这一代的手中? 陈书旷亦明白鲁连荣的意图,知道他並非真想杀了高信,只是不愿他门下的弟子被刘正风处置。 顺便亲自出手,试探一下自己的实力。 於是,他上前一步,拱手行礼,朗声道:“师叔考校晚辈功夫,已是手下留情,否则以师叔的实力,晚辈哪能接得住您这一掌。” 他话锋一转,脸上带著谦和的笑意:“只是师叔有诺在先,想必这高信,还是会让我们带走的吧?” 听到这番恭维,鲁连荣並不理会,只是意味深长地盯著陈书旷,那双黄澄澄的眸子里,情绪难辨。 刘正风顾及门派顏面,也出面劝解道:“鲁师弟,男子汉大丈夫,一言既出,駟马难追。 你既已答应,又何必再节外生枝?” 鲁连荣皮笑肉不笑地说道:“刘三爷高义,在下还有什么好说的?” 他转向那跪在地上的高凯,冷冷道:“还不起来,跟我走!” 高凯如蒙大赦,急忙从地上爬起,连滚带爬地跟在了鲁连荣身后。 刘正风看著他们离去,並未阻止,只是默然不语。 陈书旷见气氛不对,主动上前,再次向刘正风诚挚道谢:“今日之事,多亏刘师叔仗义出手,晚辈感激不尽。 如今人已抓到,我等也不便再叨扰,这便启程,將此人带回华山。” 刘正风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抹温和的笑意:“也好,江湖路远,你们两个小辈同行,万事还需小心。” 刘正风让向大年和刘菁去安顿其余弟子,自己则亲自將陈书旷与岳灵珊二人,一直送至衡州府外的十里长亭。 秋风萧瑟,亭外枫叶如火。 分別之际,陈书旷从怀中取出一捲纸,正是他亲手写下的《沧海一声笑》曲谱,双手奉上。 “刘师叔,此物赠您,聊表谢意。” 刘正风见状,大喜过望,鬍鬚颤得厉害,一双眼更是要冒出光来。 似乎方才那些焦虑惊疑,此刻已全然拋在脑后,只剩下对音乐纯粹的渴望! 他小心翼翼地接过曲谱,如获至宝,展开细看,口中不住地讚嘆:“好!好啊!陈师侄,你这份礼,可送到老夫心坎里去了!” 他拉著陈书旷,很是感谢了一番,又似想起了什么,从怀中也取出一卷古朴的捲轴,递给陈书旷。 “来而不往非礼也,”刘正风笑道,“老夫早年在东海游歷,途径一处隱世仙岛,在岛上结识了几位仙人,引为音律知己。 此乃对方所赠的无名簫谱,老夫愚钝,虽能按谱吹奏,却未能参透其中玄妙。 今日难得见你这般懂音律的后辈,便以此谱相赠,也算不负前人雅意。” 陈书旷接过捲轴,只觉入手温润,非纸非帛,也不知是何材质,当即便郑重地道了谢。 刘正风又道:“对了,那高信,老夫已派了几个得力的內门弟子,连夜押送去华山了。 如此一来,你们二人也不必费心,正好可以结伴同游,免得被第三个人坏了沿途的风景。” 此言一出,正好点中了岳灵珊的心事,倒把她说得脸颊緋红,羞答答地垂下头,轻声道:“多谢刘伯伯费心……” 刘正风见状,更是开怀大笑。 他又从袖中取出一对极为精美的剑穗,递到二人面前。 那剑穗以细密的同心结编织,上坠一对温润通透的白玉环,环下流苏以金银丝线交错而成,末端各繫著一枚小巧的碧玉竹节,在风中轻轻摇曳,叮咚作响,煞是好看。 “好剑需配好穗,英雄当有佳人伴,”刘正风將剑穗分別递给二人,意有所指地笑道,“我看二位郎才女貌,情投意合,这对同心环佩,便赠予你们,权当是长辈的一点心意吧!” 岳灵珊接过剑穗,只觉脸上烫得厉害,赶忙慌张地辩解起来:“刘伯伯!您又取笑我们!谁和他情投意合了!我们……我们……” 她越说声音越小,到最后连自己都觉得没了底气,只把头埋得低低的,不敢再看任何人。 刘正风哈哈大笑,摆了摆手:“好好好,伯伯不说了。你们年轻人,自己的路,自己走。” 如此,拜別了刘正风,二人便踏上了归途。 刘正风立在长亭之中,远远望著那一白一青两个年轻的背影,在官道上打打闹闹,逐渐远去,终至看不见。 忍不住轻声感嘆道:“江湖代有才人出啊……” “是啊,”一个声音自他身后幽幽响起,“我们还真是老了。” 不知何时,一个身著黑衣、腰束黄带的老者,已悄然立於他身后。 对於他的现身,刘正风似乎毫不意外,並未转头看他,只是微微一笑:“你觉得,那个武当派的孩子怎么样?” 那人眸光深邃,沉吟片刻,缓缓说道:“小小年纪,便可有这般能耐,实在是前途无量……” “但更让我在意的是……” “我在他的身上,仿佛看到了那个人的影子……” 刘正风闻言,神色登时变得有些古怪:“你是说?” 那人摇摇头,仍不言明,只缓缓道:“是与不是,待我去试试他便可知晓。” 第43章 回山前的新目標 离开衡州府后,陈书旷与岳灵珊两人双骑,並肩而行。 岳灵珊一桩心事落了地,此刻兴致高昂,如出笼之鸟,看什么都觉新鲜。 陈书旷虽还记掛著要回武当,但见她笑靨如花,也不愿拂了她的兴致,便放缓了归程,陪著她一路赏观美景,吃喝玩乐。 白日里游山玩水,到了夜间,陈书旷便也思忖起自己的情况。 眼下罗汉伏魔功尚处入门阶段,想要修炼到小成,恐怕还需很长时日。 且这一路行来,也难寻足够安全僻静的所在让他安心入定。 为了不再重蹈覆辙,他还是决定先將罗汉伏魔功之事放一放,待回到武当山门,再做计较。 况且,他眼下最欠缺的,是外门功夫。 內力再是强大,若无精妙的剑招將其外化,便如抱著座金山,却不知如何花销。 恰好,这几日他已將刘菁餵招时所使的衡山剑法、以及岳灵珊的几招华山剑法牢牢记在心中,也算是个现成的习练材料。 陈书旷打定了主意,既然冲虚那牛鼻子老道不愿教他外功剑招,那他便放慢些脚步,在这沿途之中自学成才! 如此一来,等到回了武当,有了剑法和罗汉伏魔功傍身,再与那两个师兄算帐之时也多些倚仗。 於是,每到夜深人静,陈书旷便在院中,靠著那八卦吊坠凝神静心,將这几日学来的剑招翻来覆去地演练。 岳灵珊则在一旁抱著各色吃食看得津津有味。 可不管他如何用心,使出的剑招总是彆扭至极。 那股磅礴的真气在经脉中运转,本是如臂使指,可一旦要循著剑招的轨跡发出,便处处受阻,好似汹涌的江河被强行塞进了狭窄的沟渠,不是力道发不准,便是剑招走了形。 若强行將真气理顺,发了全力,又难以维持剑招的精妙变化,总是顾此失彼。 几日下来,非但没有进境,反倒把自己搞得有些心浮气躁。 后来,陈书旷便开始有意无意地在岳灵珊面前,將自己的窘迫之处反覆展示,指望她能瞧出端倪,好心提点一二。 可岳灵珊却始终假装看不见,每日里依旧抱著一堆零嘴,坐在廊下,两条小腿晃悠著,兴致勃勃地看他“耍猴”,就是不予点评。 陈书旷心中无奈,毕竟自己练的是人家华山派的剑法,自己又非华山弟子,也不好直接开口去问她这个掌门千金。 思来想去,他又想出了个主意。 这一日,两人行至徽州府。 入夜,岳灵珊又买了些当地有名的顶市酥,寻了个石凳坐下,预备著看陈书旷练剑。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藏书多,101??????.??????隨时享】 初时,陈书旷依旧是將那些剑法翻来覆去地使將出来。 可这一次,当他使到华山剑法中“白虹贯日”这一式时,却刻意將內力一错,隨即倒吸一口凉气,身子一歪,便摔倒在地。 紧接著便“哎呦哎呦”地低吟起来,作出一副真气凝结、受了內伤的模样。 “呀!你怎么了?” 岳灵珊嚇了一跳,手里的顶市酥也顾不得吃了,赶忙扔下糕点跑上前去,蹲下身便要伸手探查他的真气。 陈书旷却闪闪躲躲,不让她碰,口中不断呻吟道:“不行不行,我这经脉里好几处地方都堵住了,真气乱窜,疼……疼死我了!” 岳灵珊听他这般说,再看他脸上那副夸张的痛苦表情,哪里还不知有诈。 她忍俊不禁,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你这臭道士,真是本性不改!才好了几天就又来骗我!你当真以为,你这几日那些小心思,我瞧不出来么?快起来!” 陈书旷却赖在地上不肯动,耍赖道:“我真气错乱,起不来了!除非……除非岳女侠再给我泡一次药浴,否则我怕是要一直躺在这儿了!” “药浴”二字一出,岳灵珊脑中立刻嗡鸣阵阵,立时便想起了那日自己给他宽衣解带,將他抱进水中的场景。 滚烫的热意直衝脸颊,她羞恼交加,骂了句“討打”,隨手抄起旁边的一根树枝,便追著陈书旷打去。 “你还敢说!看我不打死你这登徒子!” 两人在院中追逐打闹了一阵,最后还是岳灵珊实在拗不过他,只得叉著腰,又好气又好笑地说道:“好了好了,怕了你了!那你叫我一声……” 她话还没说完,便见陈书旷已飞速摆好架势,煞有介事地一拱手,毕恭毕敬道:“岳师姐!” 岳灵珊被他这副模样逗得笑出了声,啐了一口:“好不害臊!” 这才正色道:“这江湖之上,但凡看过別人交手,便能將对方的剑法学了去,那都算是本事,並非偷学。 但我毕竟是华山弟子,自不能將本门剑法轻易传於外人。” 她想了想,又歪著头打量著陈书旷,好奇地问道:“只是我看你內功修为高得嚇人,剑招也使得有模有样。 可为何总觉得,你像是欠缺了些最基础的东西,在这上头一片空白,只是依葫芦画瓢,瞧著热闹,实则一窍不通呢?” 捨不得孩子套不著狼! 陈书旷见她问得真切,情知她已有教导之意。 便將自己空有內功,却一招半式都不会的窘境坦然相告。 岳灵珊听罢,恍然大悟:“原来是这样!” 她心中瞭然,这定是武当派內部的什么秘辛,又许是冲虚道长对这小道士另有什么考验。 她虽好奇,却也知分寸,善解人意地没有追问,只道:“你放心,此事我定会为你保密,绝不外传。” 陈书旷感激地点了点头。 “我华山派的剑法,可不是路边的大白菜,你连最基本的剑理都不通,根基不稳,就算悟性再高,也只能是照猫画虎,练不出真东西的。” 岳灵珊沉吟片刻,眼中忽的闪过狡黠之色。 “直接传你华山剑法,是违背门规,我说什么也不能做。” “但……”她话锋一转,嘴角勾起一抹好看的弧度,“你若是想同我探討一下,这天下剑法共通的道理,比如何为『劲』,何为『势』,何为『发力之基』,何为『守御之本』。 作为一个朋友,咱们互相切磋印证,这一点,就算是我爹爹知道了,也挑不出错来!” 第44章 岳师姐的私房课 於是,这徽州府城的客栈后院,便成了二人的临时讲武堂。 “学剑的第一步,是站桩。” 岳灵珊收起了平日里的娇蛮,神色严肃,颇有几分为人师表的模样。 “你瞧好了,双脚与肩同宽,膝盖微曲,身子要正,气沉丹田。 你內功深厚,这『气沉丹田』的道理不用我多说,关键是,要感觉自己的双脚如同老树盘根,牢牢扎进地里,如此,下盘才稳,出剑才有根。” 她一边说著,一边亲自示范。 陈书旷依言照做,他本就聪慧,又得岳灵珊这般细致的讲解,不过片刻,便已站得有模有样,气息沉凝,竟比岳灵珊还要標准几分。 “第二步,是握剑。” 岳灵珊走到他身侧,伸出纤纤玉指,轻轻调整著他握剑的姿势。 “虎口要正,对准剑脊,五指要实而不能死。你要感觉这柄剑不是外物,而是你手臂的延伸,是你的第三只手。” 指尖的温软触感传来,陈书旷心中微动,赶忙凝神静听。 “最要紧的,是『劲』,”岳灵珊退开两步,神色愈发郑重,“天下武功,发力运劲的法门大同小异,皆是『劲由腰发,贯於臂,达於梢』。 你空有內力,却不知如何將其化为剑锋上的『劲力』,自然处处滯涩。” 她隨手拾起长剑,走到院中一棵桂树下。 “你看好了!”她手腕轻抖,剑尖在空中划出一道极细的银线,只见一片桂叶飘然落下,而那纤细的枝干,竟是纹丝不动! “这便是以巧劲御剑,点到即止,你內力远胜於我,缺的只是这运劲的法门。” 陈书旷看得双眼放光,他闭上眼,细细体味著方才岳灵珊所说的每一个字,將那运劲的轨跡在脑海中反覆推演。 他有罗汉伏魔功的雄浑內力为基,又有八卦吊坠相助,悟性本就远超常人。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他便已豁然开朗。 他睁开眼,学著岳灵珊的模样,走到另一棵树下。 凝神、沉腰、转胯、出剑! 动作一气呵成,行云流水。 “唰!” 一道凌厉的剑光闪过,三片树叶应声而落。 岳灵珊看得目瞪口呆,她自己当年学这一手,可是足足练了半个多月! 这臭道士,当真是个怪物不成? 岳灵珊心中虽然惊异,但每当陈书旷向她请教自己的练习成果。 她都是强行绷著脸,不咸不淡地评价道:“一般般吧,还需多练。” 她可不想让这臭道士太过得意忘形! 可每每得到她这般评价,陈书旷非但没有半分不悦,也不还嘴,只是认真地点点头,便又继续虚心地向她请教自己的不足之处。 “岳师姐,方才我这一剑,劲力似乎还是散了些,可有补救之法?” “师姐,我这步法转换之间,气息总有些不稳,该当如何?” 他一口一个“岳师姐”,叫得又甜又诚恳,直把岳灵珊叫得心里美滋滋的,哪里还藏得住私。 『哼,算你识相!』 她心里这么嘟囔著,嘴上却毫无保留,將自己所学所悟,倾囊相授。 考虑到陈书旷天资绝佳,在她的教学计划里,让陈书旷练熟这些基本功,大概只需要用一个月的时间就好了。 可不曾想,陈书旷的天赋还是大大超出了她的意料。 只在徽州府停了短短四天,他便已將那些繁复的剑理、运劲的法门掌握得纯熟无比,甚至隱隱有青出於蓝之势。 她已经没什么可教的了。 再要往下教,便必须涉及具体的剑招变化,可她又不能將华山派的剑法真意外传。 一时之间,岳灵珊不禁有些苦恼。 既是因自己已没什么好教给他,更是因为陈书旷的天赋实在太过可怕,让她心里很不是滋味。 她依旧坐在廊下的石凳上,看著院中陈书旷那翻飞练剑的矫健身姿,忍不住想起了自己幼时在华山玉女峰上,顶著烈日、冒著严寒,苦苦练剑的光景。 难道,他们华山派,当真就和武当派差了这么多吗? 她这个华山弟子復出了那般艰辛和努力,却还是被人家武当派的高徒轻轻鬆鬆压在身下。 若是假以时日,这小道士不知要精进到何等地步。 可相比之下,自己的天赋平平,势必会跟不上他的脚步。 到那时候,他会不会觉得自己很笨,很没用? 会不会……嫌弃自己? 她这么胡思乱想著,只觉得手里的顶市酥也变得索然无味了。 就在她发呆的时候,陈书旷已练完一趟,走到她面前,笑著问道:“岳师姐,我方才这一趟,可还有什么不足之处?” 她这才回过神来,赶忙將糕点咽下,含糊地应道:“还……还行吧。” 见陈书旷又陷入了沉吟,岳灵珊知道他又在总结反思。 生怕他再来问自己,自己却无法指导,丟了面子,赶忙先下手为强,抢著说道:“咳,那个……初学者最大的问题,还是实战应用太差。 你像现在这样,一个人闷头蛮练、笨练,也没什么大用。 最好还是去寻一门具体的剑法来学,然后通过大量的实战积累经验,才能儘快提升!” 陈书旷闻言,赞同地点了点头:“师姐说的是。” “可是,”岳灵珊摊了摊手,故作无奈道,“我也不能教你我们华山的剑法呀,所以,还得想个別的法子才行。” 陈书旷沉吟片刻,提议道:“不如,我们去找一家教剑的武馆学习,如何?” 岳灵珊眼前一亮:“对啊!我怎么没想到!” 她一拍手,兴奋道:“虽然那些江湖武馆里教的都是些大路货色,但你现在反而不缺精妙的剑招,缺的恰恰是一套能帮助你夯实基础、贯通剑理的入门剑法!去找武馆学习,的確是最好的选择!” 於是,两人第二日便出了门,去寻那教剑的武馆。 所谓“穷文富武”,想要习武,便需吃得饱、穿得暖,更有药材滋补,身体才能支撑那高强度的训练。 所以,自古以来,也只有殷实人家才有余钱,送自家孩子去武馆学个一招半式,用以防身。 而这徽州府乃是江南富庶之地,商贾云集,自然养得起武馆。 两人在城中穿行,一连找过三家只教拳脚功夫的,这才在城南一条僻静的巷子里,寻到了一间剑馆。 只见那门楣之上,悬著一块黑漆牌匾,上书四个纤细而锐利的烫金大字——狂风剑派! 第45章 狂风剑派 好不容易找到一家教剑的武馆,两人自然不愿意放过,当即便仔细考量了一番。 这“狂风剑派”虽地处偏僻,但门庭却也不算小,比起之前看过的其他武馆,还要阔气不少。 朱漆大门,铜环兽首,颇有几分气派。 从这名字和门庭也能看出,这门主恐怕並不只是將自己当成个寻常的武馆的师傅,而是怀著一颗开宗立派的野心。 上上下下瞧了一番,两人都觉得这里看著还算靠谱,便打算让陈书旷在此学剑。 为免太过引人注目,陈书旷特意收起了岳灵珊送他的那身雪白长袍,换上了一身寻常的粗布短衣。 跟岳灵珊站在一起,瞧著倒像个富家千金的跟班小廝。 二人上前叩门,一名看门弟子拉开门缝,一见岳灵珊那明媚娇俏的容顏,眼睛都直了,赶忙整了整衣衫,满脸堆笑地迎了上来。 “二位客官是……” 岳灵珊开门见山:“我们想来学剑,不知贵派主修何种剑法?” “我们狂风剑派,主修的自然是狂风剑法!” 那弟子挺起胸膛,说得颇为自豪。 岳灵珊闻言,却撇了撇嘴,小声嘟囔道:“真的叫狂风剑法啊?本来想找个大路货,怎么好像没听过这门剑法?不会是异想天开,从哪搞来的山寨剑法吧?” 陈书旷站在一旁,同样也揣著这般心思。 怪不得这剑派听著这般威风,却龟缩在这偏僻的窄巷之中,门庭冷落。 想必便是眾人没听过他这自创剑法的名头,无人敢来学习。 看来又是个典型的中年男人脑子一热,决定创业的悲惨故事…… 就在二人疑虑之时,一个中年男人已自院中走了出来。 此人约莫四十上下,身形中等、面容普通,只一双眼睛格外明亮有神。 他快步迎上前来,將二人引入內室,待弟子退下后,才拱手赔笑道:“在下杨明,正是这狂风剑派的门主。不知二位尊姓大名,有何贵干?” 岳灵珊昂著下巴,说道:“我姓岳,我这位朋友姓陈。我们想来学些剑法,不知杨门主的剑法,成色如何?” 杨明听完,神色微动,问道:“姑娘姓岳?” “是啊,”岳灵珊有些莫名其妙,“怎么了?” “没什么,没什么,”杨明笑了笑,“只是想起了一些无关旧事。” 他將二人上下打量了一番,沉吟道:“恕在下直言,二位瞧著气宇不凡,显然也都有武艺傍身。在下虽自觉有几分本事,但不知二位深浅,恐怕未必能教得了二位。” 岳灵珊摆了摆手:“你不用操心这个,我这位朋友只是好奇想学,並不拜师。你教不教得了,不用你管,你只管教便是了。” 杨明闻言,眉头微蹙,脸上已有些不悦:“此话怎讲,莫非二位是来消遣杨某的?” 陈书旷见这位杨门主似乎颇有傲骨,对他二人生了些误会,赶忙出言打圆场:“杨门主不要误会,我们另有苦衷,並非有意不敬。作为补偿,无论束脩几何,我们都出双倍,如何?” “哎呀!陈先生这是说哪里话来!” 杨明脸上的不快登时烟消云散,又换上了那副热情的笑容:“二位能寻到敝派,也是您二位与这狂风剑法的缘分……” 『看来是我想多了……』陈书旷默然。 “且慢!”岳灵珊突然出声打断了杨明,又问道,“杨门主,你这狂风剑法,我怎么从未在江湖上听说过?不知可否透露一些来歷?” 杨明一愣,隨即十分自然地地说道:“不瞒二位,这狂风剑法,正是在下自创。” 岳灵珊与陈书旷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不信。 自创剑法,需要何等深厚的底蕴与武学见识,自不必多说。 放眼当今江湖,能自创一派武功的,哪个不是宗师级別的人物? 这小小的武馆,哪里容得下这等大佛。 但话虽如此,二人也不甚在意其来歷,只要是正经货,能让陈书旷练习,用以巩固基本功,便已足够。 於是,二人也不再追问,只让杨明唤几个弟子来,亮一手瞧瞧水准。 杨明听完,脸上却露出几分窘迫之色:“这个……在下创立这狂风剑派不过三年,但这狂风剑法却是博大精深。 门中弟子皆是由基础练起,至今……至今还没有一个真正入了门,能使出气候的。” 岳灵珊听完,也不再客气,更是嗤之以鼻道:“你这剑法,该不会连你自己都还没练明白吧?” 杨明的脸上显然有些掛不住,梗著脖子道:“姑娘此言差矣!我这狂风剑法,威力无穷,二位就算颇有些功底,一年半载的,恐怕也未必能练得明白! 不知二位可曾听过五岳剑派的名头?我这狂风剑法若是练到大成,威力绝不输於那五岳剑派的任何一门剑法!” 岳灵珊和陈书旷在心里异口同声地叫一句好大的牛皮! 放眼当今武林,能有底气说这种话的,两只手也可数得过来了。 就是那青城派的余矮子,怕也不敢如此狂妄! 这下,二人更是觉得他是个骗子了。 心里有了计较,陈书旷不动声色地笑道:“既然杨门主如此自信,那便请门主亲自展示一番,也好让我们开开眼界。” 出乎意料的是,杨明竟没有如他想像中那般找藉口推辞,而是乾脆地一口答应下来。 只见他自壁上取下一柄长剑,走到院中,深吸一口气,整个人的气势陡然一变。 隨即手腕一抖,猛振剑刃! 下一刻,他身形一动,剑招隨之展开。 那剑法果如其名,一个“快”字当头。 剑光闪动,如狂风卷叶,迅猛绝伦,招招都透著一股一往无前的凌厉气势。 剑势连绵不绝,一剑快过一剑,仿佛要將空气都撕裂开来。 看得出来,这套剑法专攻速度,捨弃了大部分的防守与变化,只求在最短的时间內,以最快的速度將对手击溃。 陈书旷与岳灵珊在一旁看得都是心头一震。 他们没想到,这个瞧著像个江湖骗子的中年人,竟真能使出如此有说法的剑招来。 虽然这杨明似乎使得颇有些问题。 许多地方劲力不畅,剑招转换之间也略显阻滯,显然是他自己也未曾將这套剑法练至纯熟。 用以展示绰绰有余,但若真临阵对敌,恐怕便是错漏百出,落不得什么好下场。 但明眼人都能看得出,这套剑法本身,绝对是一门威力极强的上乘剑术。 陈书旷心中暗忖,这杨明能会这等品级的剑法,背后定然有些不为人知的来歷。 只是他自己练得平平,才將其埋没。 而单说这套剑法本身,恐怕真有开宗立派的能耐。 一套剑招使毕,杨明收剑而立,额上已是见了汗,却依旧昂著头,自信地问道:“二位,觉得如何?” 陈书旷与岳灵珊交换个眼神,已再无疑虑。 “杨门主剑法高超,我等佩服。” 岳灵珊再度开口,语气里已没了半分轻视:“束脩之事,我们再多出一倍,只是我这朋友根基尚浅,还需从最基础的剑招学起,劳烦门主务必尽心尽力,儘快教会他。” “好说!好说!”杨明闻言,更是大喜过望,一口便答应下来。 “包在杨某身上!” 第46章 属狗丫鬟岳灵珊 商定之后,陈书旷也不含糊,直接拿出三倍的束脩奉上。 杨明见他如此爽快,脸上的笑容更是真切了几分,当即便將二人引至后院。 这后院坐落在巷子尽头,向两侧发散开来,倒比前头宽敞不少。 院中,十来个弟子正自捉对苦练,手中皆是无锋的木剑,呼喝之声此起彼伏。 年纪大的瞧著已过二十,最小的那个,看著也不过十二三岁的模样。 瞧见门主领著两个陌生人进来,弟子们不约而同地停下手里的活计,一齐看了过来。 “这位陈公子,要在我们这儿学些时日的剑法基础,你们各自练自己的,莫要打扰。” 杨明替陈书旷做了介绍。 陈书旷亦是礼貌地拱手一圈,算作招呼。 眾弟子见状,脸上都露出几分诧异。 习武最重根骨,最好是从垂髫之年便开始打熬,方能练出一副好筋骨。 眼前这新来的少年瞧著已有十五六岁,此刻才来拜师学艺,委实是晚了些。 眾人互相对视一眼,心中已然有了答案。 他们这狂风剑派虽名头不响,但门主杨明对收徒的资质却一向看得极重,非天资聪颖、根骨上佳的少年不收。 即便如此,门中至今也无人能將那狂风剑法真正练至入门,便是开山大弟子也不例外。 所以,这少年这般年纪还能拜入门庭,便只剩一种可能——和之前来过的那两个富家公子哥一样,是门主为了门派生计,不得已才收下的“散財童子”。 看来最近门派的財政压力很大,逼得师父又昧著良心收了这么一个聚宝盆。 一念及此,眾弟子望向门主的眼神里,便不自觉地多了几分心疼与忧虑。 杨明也瞧出了弟子们的误会,又补充道:“陈公子並非拜入我门下,也非你们的师弟,只是在此暂习,你们切记不可怠慢了贵客。” 说罢,他又安顿了几句,便让陈书旷与岳灵珊在此稍候,自己则转身入了后堂,去取那入门的剑谱。 门主前脚刚走,后院里便开始了议论。 虽未当著二人的面指名道姓,却也全无避讳的意思。 “又来一个……”一个瞧著年纪最长的弟子摇了摇头,嘆了口气,“瞧他那清秀模样,怕又是个吃不得苦的公子哥。” “可不是,”另一个人微微压了些嗓子,语气里满是不屑,“这次更过分,连师都不拜了,还只学什么基本功。 我看啊,就是个从没练过的门外汉,想著混个名头,好去青楼妓馆里跟小娘子们吹嘘,或是跟他的狐朋狗友耍上两下剑,给脸上贴金罢了。” “嘘!你小声点!”旁边一个憨厚的弟子碰了碰他,“师父不是说了,让咱们別打扰贵客么。” 那尖嘴弟子嗤笑一声:“贵客?我看是祸害!前头那两个惹出的麻烦还不够多么? 顶著咱们狂风剑派的名头在外面胡作非为,害得师父给人赔了多少不是!我看这位,怕也是一路货色!” “我赌他撑不过三天!” “三天?我看你太高看他了,”先前那大师兄模样的弟子摇了摇头,伸出两根手指,“最多两天!第一天新鲜,第二天喊累,第三天人就没影了!” “哈哈哈,有理有理!” 岳灵珊在一旁听得是柳眉深蹙,活像只护食的小猫,狠狠地瞪著那几个说风凉话的弟子,像是恨不得立刻上去给他们几个大嘴巴。 陈书旷却是莞尔,轻轻拉了拉她的衣袖,低声安抚道:“由他们说去,岳大女侠可千万別忍不住动手,说出去再让人笑话。” 岳灵珊这才不情不愿地挪开目光,傲娇地把头一扬:“岳女侠何许人也,怎会跟这些井底之蛙一般见识!再说了,他们骂的是你,与我何干?犯得著我替你生气么!” 话音刚落,便听那群弟子又开了腔,只是这次话锋一转,落在了她身上:“你们说,这些公子哥是怎么想的,出来学武,还非得带个这么俊俏的丫鬟,也不怕分心。” “你小点声!”那憨厚弟子赶忙提醒,“那丫鬟方才齜牙咧嘴的,瞧著就不好惹,肯定是属狗的!” “丫鬟?” “属狗的?!” 岳灵珊只觉一股热气直衝天灵,眸中顿时便有怒火翻腾。 她深吸一口气,正要张口理论,一只温热的手掌却闪电般捂住了她的嘴。 “唔!唔唔!” 陈书旷死死拦著这头一身蛮劲的小母牛,心里虽然憋著笑,但脸上却写满了难以名状的惊恐。 他瞪著眼睛,看向那几个被嚇得噤了声的弟子,满是“我快压制不住她了,你们快跑”的表情。 倒像是岳灵珊真是什么一言不合就会咬人的怪物似的。 眾弟子见状,哪里还敢多言,纷纷缩了缩脖子,赶忙又各自散开,埋头练剑去了。 恰在此时,杨明自后堂走出,手里拿著一本略显陈旧的册子,递到陈书旷面前。 “陈公子,这便是我派的入门剑法《朝阳剑法》,此剑法最重根基,讲求扎实稳健的同时又不失出奇难测,正合你用,我先给你讲讲此剑法的总纲精要……” “所谓朝阳之升,其势在天,其根在崖。 此剑取朝阳初起之意境,共计一十三式。 其剑意当存高远,如旭日破晓,光耀大千。 其剑根须得扎实,如古松磐石,险中求稳。 一十三式剑路施展开来,初时不过晨光熹微,然剑势连绵,终成云海奔流、金乌普照之势。 故而非以狠戾取胜,而在於取其势,养其锐……” 听著门主开始授课,岳灵珊这才不情不愿地哼了一声,不再计较。 只是那只被陈书旷拉住的玉手却猛地反转,找准他腰间的软肉,毫不留情地狠狠一拧! 陈书旷只觉腰间剧痛,倒吸一口凉气,脸瞬间憋得通红。 杨明刚讲完剑法总纲中的精要,一抬头,却看见陈书旷这副模样,不由得疑惑道:“陈公子,你怎么了?” “没……没事,”陈书旷艰难地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方才岔了气,缓一缓便好。” 杨明狐疑地点了点头,指著院中的空地:“既如此,我且將这起手式演练一番,也好让公子先行领悟几分。” 第47章 朝阳剑法 杨明说罢,抬手振剑,凝势於剑尖,剑身微颤,握剑之手却是悬住不动。 那剑势含而不露、蓄而不发,看似中正平和,却又蕴藏万般变化,暗含险峻之意。 “此式名为云海初涛,”杨明沉声道,“意在藏锋,扰敌心神,剑势如云海初生之浪涛,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汹涌,令敌难以捉摸,无从应对。” 岳灵珊在一旁听著,面色却是微变。 这一剑的精义,竟与她华山剑法中的有凤来仪有几分暗合,皆是於飘忽不定中暗藏杀机,令敌人难以预判此剑会从哪个方位发起进攻。 她心中不禁疑惑,这般坐落在街头巷尾的寻常武馆,竟能拿出如此有说法的剑法么? 陈书旷则依著杨明的指示,学著他的模样运剑。 他悟性极高,只看了一遍,便將那架子学了个七七八八,剑势瞧著倒也不错。 可杨明只看了一眼,便摇了摇头。 “不对。” 他上前一步,伸出两指,轻轻夹住陈书旷的剑身。 “陈公子,你这桩站得虽稳,可这力,却是死的。” 杨明鬆开手指,亲自为他纠正姿態:“你再试一次,这一次,不要想著出剑,只去感受你脚下的地。想像你的双足是树根,深深扎进土里,任凭风吹雨打,也纹丝不动。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海量好书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读 】 然后,这股『根劲』,要顺著你的腿,扭上你的腰。” 他轻轻拍了拍陈书旷的后腰:“剑法之要,在於腰马合一。 你內力再是深厚,若无这腰胯之力带动,便如无根之木,无源之水,剑招便失了魂。” 陈书旷依言照做,凝神感受。 练习罗汉伏魔功后,陈书旷对劲力的流转本就变得极为敏感。 不过片刻,便已领会了这“根劲”与“腰劲”的法门。 “好,再来!”杨明眼中闪过一丝讚许,“记住,劲由腰发,贯於臂,达於梢。你方才那一剑,只用了臂力,剑势便僵了。 现在,你忘了手臂,只用腰力带动,將这股劲,送到剑尖上去!” 陈书旷深吸一口气,沉腰、转胯,手腕隨之而动! 这一次,他不再刻意催动內力,只凭著那股自下而上的劲力,將长剑递出。 剑尖轻颤,在空中划出一道圆融的弧线,虽不如杨明那般暗藏变化,却已没了方才的滯涩。 有了这具体招式的演练配合,陈书旷只觉醍醐灌顶,许多之前在岳灵珊指点下尚有些阻塞不明的剑理,此刻豁然开朗。 他学得愈发起劲,杨明也是教得尽心。 只是,杨明心中那份不解,却是愈发浓重了起来。 自第一眼瞧见这少年,他便觉其气度不凡,步伐稳健,呼吸绵长,怎么看都是个颇有修为的小高手。 初时听岳灵珊说要从基本功教起,他还只当是消遣自己。 可真正教起来,却发现这少年竟然真的连最基本的剑理都不通,当真是空拥宝山而不知如何取用。 外功招式易得,哪怕是田间地头种地的农人,也能挥锄舞叉,来上几下。 就算是胡乱扭身摆手,只要硬起个“闪电鞭”的霸气名头,也可算得武学招式。 无非就是强与弱的区別罢了。 但內功不同,真气內力,只能由心法吐纳而生,没有就是没有。 而上些档次的心法內功又几乎都是名门大派的专属,是大多寻常的江湖武人一生都难以触及的高度。 是以杨明行走江湖多年,见的都是外功扎实、內力浅薄的武人。 似这般內功深厚,却一招半式都不会的怪胎,当真是破天荒头一遭。 但这疑虑,很快便被另一重更为强烈的震惊所取代。 不过两个时辰的功夫,陈书旷便已將这《朝阳剑法》的一十三式尽数使了出来。 虽其中尚有错漏,劲力转换也不够纯熟,最多只能算是初窥门径,但瞧著已是颇具其形,一招一式都使得有板有眼。 若是叫外人看来,根本瞧不出这是个才学了不到半日的初学者。 看著陈书旷这般神速的进境,杨明忍不住在心中大叫可惜。 他下山这么多年,收了这许多弟子,还是头一回见到天资这般惊人的少年。 即便他已是十五六岁的年纪,但以此等悟性,若肯潜心修习,假以时日,未必不能继承自己的衣钵,將那套真正的狂风剑法发扬光大! 只可惜,他並未拜入门庭,自己也不能真的將这狂风剑法传授於他…… 若是能早些遇到他该多好! 看著院中陈书旷演练剑法的身影,杨明不禁有些出神,心中默默向著自己那已经十数年未曾见面的师父懺悔。 『师父,弟子无能,当年您將我逐出师门,我尚不服气。可这些年来,弟子才知江湖之大,人心之险。 弟子不但没能练成您的剑法,更未寻到能光耀门楣的传人,您的復仇大计,弟子更是有心无力,实在是有辱门庭……』 院中练剑的眾弟子远远瞥见门主一脸消沉,还以为他是被那新来的富家公子哥蠢笨的资质气著了,纷纷向陈书旷投来不善的目光。 岳灵珊见了,立刻便一一齜著小白牙瞪了回去。 眾弟子想起方才陈书旷艰难压制这丫鬟的场景,都觉得她瞧著虽是娇俏,但保不齐真会扑上来咬人,赶忙又悻悻地收回了目光,不敢再看。 之后一连三天,陈书旷都在这狂风剑派的后院中刻苦练习。 除了吃饭睡觉,竟是连门派的大门都未曾踏出一步。 有了这门《朝阳剑法》的招式作引,他那身磅礴的內力仿佛终於寻到了宣泄的出口。 从前如被强行塞入狭窄沟渠的汹涌江河,此刻终是匯入了宽阔的河道。 真气流转之间,再无半分滯涩和积堵。 他开始有意识地將罗汉伏魔功的內劲,一丝丝地融入剑招之中。 起初还难以掌控,不是力道过猛,剑招走形; 便是过於注重招式,內力又凝而不发,难以两全。 可隨著日復一日的练习,这原本是简单浅易的入门剑法,在他手中竟也渐渐生出了几分沉雄之意。 一招一式,皆是举重若轻,威力更是一日强似一日。 不过三日功夫,他便已將这一十三路朝阳剑法练至纯熟,对体內真气的调运与外放,也愈发得心应手,渐有如臂使指之感。 第48章 岳厨神的第一次 这一日练剑之前,岳灵珊瞧著他汗透重衣的模样,忽然心血来潮,说他这些时日修炼太过辛苦,消耗甚巨,要亲自下厨为他做些食补。 陈书旷只当她是说笑,並未多想,便也欣然应下。 可当岳灵珊兴冲冲地採买归来,陈书旷瞧见她怀里除了各色食材、草药香料,竟还揣著一本崭新的《庖厨入门》时,他心里便“咯噔”一下,隱隱感觉有些不对。 待他练了半上午的剑,回到屋中等著开饭时。 却忽地闻到一股强烈刺鼻的焦糊味自后厨方向传来。 陈书旷面色一变,这才猛然想起岳灵珊要给他做饭的事情,还以为是岳灵珊那里不慎失了火,赶忙抢入后厨。 一进门,只见里面黑烟滚滚,呛得人睁不开眼,活像一头扎进了煤窑子里,竟让他恍惚间想起了在高府地道中那濒死的绝望。 他强忍著双眼传来的强烈酸涩,眯著眼向里望去,却见一个单薄的身影正在烟雾中奋力挥舞著锅铲,口中还念念有词。 “是你吗,岳女侠?” 看著那道干劲十足的诡异背影,陈书旷心中莫名有些惴惴,於是便怯怯喊了一句。 那身影闻声转过头来,脸上竟还围著一块浸湿了的手帕,只露出一双在黑烟中依旧闪闪发亮的眸子。 瞧著岳灵珊这全副武装的模样,陈书旷那颗心彻底沉了下去,只觉自己的胃恐怕马上就要遭殃了,恍惚间竟已有隱隱作痛之感。 “你先出去等著,马上就好!” 岳灵珊的声音隔著手帕传来,带著几分掩盖不住的兴奋。 陈书旷看著她在如此烟燻火燎中,依旧神采奕奕的模样,到了嘴边的话终究是没忍心说出口。 只得默默退了出去,在院中的石凳上坐下,忐忑不安地等著,像是在等候最终的审判。 不多时,岳灵珊便端著一个硕大的海碗,兴高采烈地自后厨走出。 当她將那碗黑乎乎、黏糊糊,散发著不可名状气味的物事摆在陈书旷面前时,他只觉得自己一直悬著的心终於死了。 “怎么样?”岳灵珊满眼期待地看著他,眸光闪烁,像个等著被夸奖的孩子,“快尝尝!这可是我特意为你做的十全大补汤!” 陈书旷看著那碗状貌诡异的“汤”,又看了看少女那双清澈的、不含半分杂质的眼眸。 思来想去,最终还是勉强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违心夸讚道:“香!真香!岳女侠……当真是秀外慧中,心灵手巧!” 岳灵珊听了,更是来劲,挺起小胸脯,得意洋洋道:“那是自然!这可是本女侠第一次下厨,我爹爹都没吃过我做的饭呢!真是便宜你了!” 陈书旷尬笑两声,心想还好今日这饭是给自己吃了。 自己虽不忍拂了她的好意,但终究还是觉得小命更重要一些,回头寻个由头,趁她不注意把这碗物事处理掉便是。 这要是真做给岳不群的话,这位君子剑怕不是真要含泪吃完,毕竟谁又忍心拒绝第一次为自己下厨的闺女呢? 只是到那时,他那光復华山的大计,怕是也无望了…… 就在此时,院外忽然响起一阵嘈杂的脚步声,还伴著几声焦急的呼喊。 “走水了!后厨走水了!” 还不等二人反应过来,便见几桶水接二连三地泼了进来。 陈书旷眼前一亮,登时闪身跳起,一把將岳灵珊护在身后,隨即脚下“一不小心”被绊了一下,身子一歪,恰好撞翻了桌子。 “哐当”一声,那盘凝聚了岳灵珊无数心血的十全大补汤应声落地,与地面来了个亲密接触。 紧接著,狂风剑派的眾弟子便提著水桶冲了进来,嘴里还嚷嚷著“取水救火”之类的话。 可一进屋,却发现哪里有著火的踪跡,只有安然无恙的陈书旷与他身后那个满脸错愕的少女。 眾人看看陈书旷投来的感激目光,又看看他身后那个周身已然散发出凛然杀气的岳灵珊,顿时都是一愣,隨即面面相覷,不知所措。 屋里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寂静。 下一秒,一道清光自黑暗中亮起! 陈书旷只觉腰间一轻,便见岳灵珊已自他身后闪出,手中不知何时已握住了他那柄家传宝剑! “啊——!” 眾弟子都是一惊,脑海中不约而同地浮现出那个可怕的念头——这丫鬟,是真会咬人的! 生怕自己被她咬上一口,眾人哪还敢停留,纷纷怪叫著,爭先恐后地向门外逃窜而去…… 接下来的两日,杨明依旧照常指点陈书旷。 只是陈书旷的剑法已愈发精进,这套朝阳剑法在他手中已是圆转如意,再没什么可教的了。 杨明便开始旁敲侧击,打探陈书旷的师承来歷,言语间颇有几分想劝他改换门庭,拜入自己门下,好將那真正的“狂风剑法”传授於他的意思。 陈书旷只是一味插科打諢,虚与委蛇,反倒让杨明颇有种“我本將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的惆悵。 这一日,杨明正与陈书旷拆解剑招,忽有弟子自前堂匆匆来报,说是有客来访,瞧著神色颇为惶急。 杨明不敢耽搁,只吩咐眾弟子与陈书旷一同以朝阳剑法对练,印证一番各自的修习成果,便快步去了。 杨明一走,那大师兄模样的青年便带著一眾师弟走了上来,先是与陈书旷客套了几句。 “陈公子天资过人,不过数日,便將这朝阳剑法练至如此境界,实在让我等汗顏。” 几个弟子却在后面低声私语。 “大师兄跟他客气什么?一个花架子罢了,只要大师兄出手,保管打得他满地找牙!” 那大师兄闻言,回头瞪了他们一眼,压低了声音斥道:“胡闹!师父怎么交代的?这位是贵客,是咱们的財神爷,得罪了他,你们谁来给师父凑钱?” 眾人一听,这才悻悻地闭了嘴。 陈书旷听在耳中,却也浑不在意。 这些天他都是和门主单独对练,门中眾弟子却不知他进度几何,掌握到了何种地步。 自然而然地以为他不成气候,也情有可原。 而他现在也確实需要一些实战的机会来查漏补缺,而门中弟子皆使这朝阳剑法,与他们过招,正可作为绝佳的印证。 这位大师兄转回头,脸上又掛起热情的笑容,指著那十二三岁的最小弟子道:“陈公子,我这小师弟虽然入门最晚,但天资颇佳,剑法也练得很有些气候。 你自学朝阳剑法以来,还未有过实战吧,便让他先与你过过招,也好让公子摸清自己的实力底细。” 说罢,他又將那小师弟拉到一旁,低声嘱咐道:“机灵点,让著他些,別真让他输了,知道吗?” 第49章 精神点,別丟分! 狂风剑派后院。 一眾弟子分列两侧,而岳灵珊则坐在一边的石台之上晃著脚丫,望著院子正中央的两道身影。 只见陈书旷与那门中最小的弟子相对而立,分別持剑,正各自抱拳行礼。 礼毕,两人俱是摆出朝阳剑法的起手式。 那小师弟虽年纪尚幼,但腰腿之间已颇有几分气候,这一下盘沉稳,瞧著倒也像模像样。 本著尊重对手的態度,陈书旷並无半分轻敌,同样是凝神正意,严阵以待。 一旁的眾弟子见陈书旷这起手式摆得有模有样,心中不免也生出几分改观,纷纷交换著眼神,一时都各怀计较。 但思来想去,终究不信有人能在这短短三日之內,便將这套剑法学会。 而他们却都了解门中的这位小师弟——年纪虽小,却是他们这群人里天资拔尖的存在。 况且,这朝阳剑法他已苦练了一年有余,真要动起手来,实在想不出有输的道理。 可方才大师兄又千叮万嘱,让他务必让著这位公子哥,最好是能不著痕跡地输上一招。 这小师弟年纪小,心性不定,就算有心想让,也怕没个轻重,若是一出手便將这位“財神爷”挑落,岂不是坏了门派的財政大事…… 一时间,眾人心中皆是七上八下,只盼著陈书旷能多撑几招,至少,也得等到小师弟想好该怎么输才行。 就这样,明明只是两个新人的对招切磋,有了这十几人紧张的围观,气氛竟也变得肃杀起来。 感受著师兄们那一道道殷切的目光,小师弟更是紧张得手心冒汗,只摆著个起手式,迟迟不敢贸然进攻。 “放鬆,不必慌张,按我说的做就是了!”大弟子察觉出师弟的状態不对,立刻出声安慰一句。 诸位师兄也都纷纷七嘴八舌地帮起腔来。 “是啊!不要慌!” “精神点!別丟分!” …… 听著这些加油助威的声音,陈书旷也已察觉出周遭的氛围不太对,还以为是这位小师弟第一次面对外敌太过紧张,才有如此场面。 心中暗自莞尔,口中却只低道一声:“得罪了。” 话音未落,他已抢先出手,使出朝阳剑法中的第二式——晨星寥落。 这一剑,他只用了三分力,剑势平缓,意在试探,瞧著倒如餵招一般,平平无奇。 那小师弟见他出招,双眸明显一颤,当即深吸一口气,举剑急出! 一时间,剑光滚滚,势如烈阳,正是朝阳剑法中的第八式——旭阳熔金! 此招在朝阳剑法中已算得上是剑势小成之招,本需积蓄几式之后方可使出,可他竟是起手便用,剑势依旧颇为可观。 足可见其天赋不俗。 眾师兄弟见小师弟上来便用杀招,心中都是一凛,暗道一声“完了”! 这公子哥怕是连这一招都接不下来! 大师兄的脸色更是瞬间变得难看起来。 他知道这小子年纪太小,心性不稳,方才自己那番叮嘱,恐怕是让他太过紧张,这才在胡乱之中直接用出了这般凌厉的招数。 这要是真把“財神爷”给伤了,他们岂不是闯下了大祸? 一时间,所有人的心都悬到了嗓子眼,一个个目不转睛地盯著场中二人,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明明是一场平平无奇的切磋,硬是被瞧出了几分决战紫禁之巔的气氛来。 眼看著两剑即將交锋,眾人更是屏息凝神…… 下一秒,异变陡生! 只见那小师弟忽然伸出左脚,在自己的右脚脚踝上,结结实实地绊了一下。 然后,在眾人错愕的目光中,他身子一歪,直挺挺地向前倒了下去。 “噗通”一声,摔了个结结实实的狗吃屎。 陈书旷一剑刺空,也是神色一怔,忍不住低下头,吃惊地看著趴在地上,半天没爬起来的小师弟…… 满场死寂。 方才还紧张得快要窒息的眾弟子,此刻一个个都尷尬地挪开了视线。 有的吹著口哨望天,有的煞有介事地活动著手腕,还有的则低头研究起了自己鞋上的纹路,仿佛那上面绣著什么绝世武功秘籍。 “噗嗤——” 在这令人窒息的尷尬中,岳灵珊终是忍不住笑出了声。 她走到陈书旷身边,用胳膊肘捅了捅他,眉眼弯弯,语气里满是幸灾乐祸的调侃:“哟,你瞧瞧你,把人家嚇成什么样了? 看来你这几日进境神速,已是威名在外,让人家未战先怯了呀!” 这一番话阴阳怪气,表面上是夸讚陈书旷,实则句句嘲笑他被人看扁,切磋之时还要让人故意输招给他。 陈书旷亦是青筋微跳,脸上写满了无奈。 他本是想借著与这些同辈切磋之机,从旁观摩,查漏补缺。 却不料竟被这般看轻,还给他演了这么一出蹩脚的戏码,白白浪费感情。 他满脸黑线,正待说些什么,那大师兄已然快步上前,满脸堆笑地打著圆场:“哎呀,陈公子莫怪,我这小师弟头回与高手过招,太过紧张,失了分寸,失了分寸!” 说罢,他亲自拔出长剑,抱拳道:“为表歉意,接下来便由在下陪陈公子切磋一番,定让公子尽兴而归!” “阁下客气了。” 陈书旷缓缓抬起头,脸上又露出了那个温和的笑容。 只是这一次,那笑容落在大师兄眼中,却恍惚觉得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邪气。 只听陈书旷悠悠开口:“只是,若师兄再不好好打,我可就要让我那个——会咬人的丫鬟出手了。” 说罢,陈书旷一闪身,向眾人指了指身旁的岳灵珊。 岳灵珊原本正自笑得前仰后合,冷不防听见陈书旷也学著那些弟子叫她“会咬人的丫鬟”,当即气得跳了起来,衝著他齜牙咧嘴。 就像是时刻都会扑上来撕咬一般。 陈书旷又转回身来,对著那连连后退的大师兄无奈地耸了耸肩:“看吧!” 大师兄不禁咽了咽口水,只觉自己是前有狼,后有虎,贏也不是,输也不是。 一时间,他竟是悲从中来,咬著牙,在心中无声地吶喊:“我恨有钱人!” 就在这进退维谷之际,门主杨明忽然自前堂火急火燎地跑了出来,神色凝重。 在眾人的目光中,杨明环顾四周,高声道: “诸位,先停一停……” “出大事了!” 第50章 江夏苏家 杨明这么一说,整个后院瞬间安静了下来。 眾弟子自拜入门派以来,还是第一次见到师父露出这般慌张的模样。 面面相覷片刻,都意识到定然是出了什么大事,便纷纷停下动作,围拢过来,等著师父吩咐。 陈书旷听门主说得这么严重,心忖他恐怕是要和弟子们商討什么门中要事。 自己毕竟是外人,不便在此旁听,便欲拉著岳灵珊迴避。 可杨明似乎是真急了,甚至没有注意到两人的存在,还不等他们离开,便直接开口道:“江夏那边传来消息,苏家出事了!” 听完此言,弟子们显然也是一惊,纷纷围上前来。 “师父,是哪个苏家?” “可是常来给咱们送东西的苏老吗?” 江夏? 苏家? 陈书旷和岳灵珊刚刚迈出的脚步登时一顿。 这个名头实在太过耳熟,二人对视一眼,都想起了在江夏城擂台招亲的苏老爷子。 而提起那位苏老爷子,陈书旷和岳灵珊二人都是心中有愧。 毕竟不管出於什么苦衷,他们终归都曾欺骗过那个老爷子,这是无可爭辩的事实。 所以,一听得杨明说江夏苏家出事,二人便都已生了相助之意。 陈书旷转回身来,试探著问道:“杨门主,在下无意探寻您的私事,只是敢问一句,您说的,可是江夏城东,苏家布行的苏老爷子?” 杨明一愣,回头看他:“陈公子也识得苏老?” 陈书旷心中瞭然,却也不便多做解释,只点了点头道:“有过一些渊源。” “不知苏老爷子出了何事?” 情况紧急,杨明也无暇过多探究。 只是拔高声音,既是向陈书旷解释,也是说给一眾弟子听:“江夏那边传来消息,洞庭水寨的魔教妖人,给苏家下了聘书。 说不日便会登门『拜访』,要苏家准备好苏小姐,等著他们上门迎娶!” 杨明说罢,环视著自己这群弟子,声音陡然拔高,字字鏗鏘:“我杨明自立派以来,虽时刻不忘师门血仇,凡事以门派为先。 但苏老爷子於我,有再造之恩! 想当年,我父遭奸人暗算,身负重伤,正是苏伯父仗义出手,才救回一条性命! 后来,我下山立派,又是苏伯父频频资助,才让我这狂风剑派不至於散了伙! 如今,苏家有难,苏伯父以血书相托,我若袖手旁观,不闻不问,还有何脸面立於这天地之间!”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读小说上 101 看书网,????????????.??????超讚 】 他这番话说得大义凛然,情真意切,直听得眾弟子热血沸腾。 “师父说的是!苏老待我们恩重如山!”那尖瘦弟子第一个跳了出来,满脸愤慨,“我刚入门那会儿,家里穷得揭不开锅,是苏老年年派人送来米粮,才让我不至於饿死!” “还有我!”另一个憨厚的弟子也红著眼眶,“我娘病重,没钱抓药,也是苏老听说了,二话不说就让帐房支了银子,还请了城里最好的大夫!这份恩情,我一辈子都还不完!” “苏老就像咱们的亲祖一般!如今他老人家有难,咱们怎能坐视不管!” “对!师父!咱们这就去江夏,救苏爷爷和苏小姐!” …… 苏老爷子和杨明之父乃是生死之交。 苏家和狂风剑派的渊源同样颇为深重,自杨明立派以来,苏家便从未断过对他们的援助,眾弟子都十分感念苏老的恩情。 是以一时间群情激奋,弟子们无半分怯懦,反倒爭先恐后,纷纷一个劲地请战。 杨明看著自己这群弟子,眼中满是欣慰。 却又话锋一转,沉声道:“你们的心意为师心领了,但你们都还年轻,是我狂风剑派的希望,你们的路还很长,不该隨我一同去冒这个险。 再说了,不过是几个洞庭水寨的魔教妖人,我杨明亦是名门正派的正统传人,独自前往,也足以应付!” 他话说得豪迈,大有孤身赴险、力挽狂澜的英雄气概。 弟子们却不答应。 “师父!您这是什么话!”大弟子上前一步,神情激动,“我们拜入师门,学的是侠义,练的是胆魄! 若是今日贪生怕死,眼睁睁看著恩人遭难而无动於衷,那我们还练这武做什么?不如趁早回家种田算了!” “没错!师父和苏老待我们恩重如山,我们若不能知恩图报,还算什么人!” “便是与苏家素不相识,路见不平,我辈习武之人也当拔刀相助!如今魔教妖人欺上门来,我们更没有退缩的道理!” “师父,让我们跟您一起去吧!” …… 听著弟子们这番发自肺腑的赤诚之言,杨明只觉一股热流直衝眼眶。 他看著眼前这些朝气蓬勃的年轻脸庞,看著他们眼中那不掺半分杂质的滚烫热血,胸中豪情翻涌,再也按捺不住。 “好!”他猛地一拍大腿,朗声大笑道,“说得好!是我杨明小瞧了你们! 既然如此,我们师徒今日,便同生共死,去会一会那洞庭水寨的魔教妖人!” 一时间,师徒一心,整个院落的氛围都如出鞘的利刃般,豪气干云! 就在这热血沸腾之际,却有人忽然问了一句:“咦?那个陈公子和他那丫鬟呢?” 眾人这才回过神来,四下张望,却哪里还有那两人的踪影。 “大师兄,我去后屋瞧过了,他们的行囊也都不见了!”一个弟子从后房跑出来,连声叫道。 院中顿时安静下来。 “跑了?” “这就跑了?” “哼,我就知道,果然一听到魔教的名头,就嚇得屁滚尿流!” “有钱有什么用?还不是个贪生怕死的软骨头!” 眼见陈书旷和岳灵珊悄无声息地消失,原本就看不惯两人的弟子们都不再隱忍。 开始你一言我一语地嘲弄,语气里满是鄙夷和不屑。 “都別说了!”大弟子出言喝止,“害怕魔教,本就是人之常情。 我们这些门派弟子,也无人真正与魔教中人交过手,更遑论那陈公子本就不是江湖中人,听闻魔教之名,只想保命,本也在情理之中。 何况他又不甚通晓武道,只学了几天功夫,难道要他隨我们去送死吗?” 杨明沉默不语。 他心中清楚,陈书旷绝非弟子们口中的,是个不通武道的普通公子哥。 但无论对方是何身份,终究只是花钱学艺,各取所需,自然没有陪著他们去冒险的义务。 毕竟就算他颇有些武艺傍身,也不可能是那些魔教妖人的对手。 弟子们尚且年轻,缺乏江湖经验。 可杨明行走江湖多年,又怎会不知魔教的厉害。 他明白,对於他们这种人来说,从选择和魔教为敌的那一刻起,就已经註定了死局! 所以,陈书旷选择离开才是明智的决定。 他摆了摆手,安抚眾弟子道:“此事本就与陈公子无关,休要再议。 都去收拾行囊,准备傢伙!要让他们知道,我狂风剑派也不是吃素的!” “是!” 眾弟子轰然应诺,一个个摩拳擦掌,眼中满是初生牛犊不怕虎的自信。 “管他什么魔教妖人,定要叫他们知道咱们的厉害!” 第51章 人去楼空的苏宅 夜半时分。 江夏城中。 秋雨连绵,细密的雨丝织成一张灰濛濛的网,笼罩著整座城池。 长街被雨水冲刷得油亮,偶有寒风拂过,便將路边酒肆的招幡吹得猎猎作响。 “三更天,风雨至,闭户锁门,平安无事——” 长街尽头,一个单薄的身影缓缓走出。 他头戴斗笠,身披蓑衣,手中的铜锣被雨水浸润,发出的声响又钝又沉,却在这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三更天,风雨至,闭户锁门,平安无事——” 他扯著略带沙哑的嗓子,卖力地吆喝著。 月光下,那被雨水打湿的蓑衣,更將他的影子拉得老长,仿佛一个孤独的亡魂,在这空荡荡的街巷中游荡。 “咕……吵死了……” 街边一处门窗大开的高宅阔院中,一个衣衫襤褸的中年乞丐正蜷缩在正堂中的木柱之后,不耐烦地翻了个身。 他睡眼惺忪,看著窗外那被雨幕遮盖的朦朧月光,神志仍旧在半梦半醒间弥留。 “这大宅子里还真是睡不安稳,连打更的都能吵醒老子……” 他高声嚷嚷著,声音里带著几分睏倦和不满。 打更人听到有人说话,循声走进院门,一直走入大堂才停下脚步。 见那乞丐衣衫襤褸,蓬头垢面,正自睡得香甜,不由得嘆了口气。 “这秋夜寒凉,怎地不进里屋臥房睡去?” 打更人压低了声音问道,生怕再惊扰了这难得的清净。 乞丐皱著眉头,勉强眯开一条缝,指了指自己身上的破烂衣衫,声音沙哑:“我一个要饭的,能在这空宅子里棲身,不被野狗打扰,已是天大的福分了。 哪里敢进屋里?要是主人家突然回来了,还不得打碎了我这把老骨头?” 打更人闻言,又是一声长嘆,声音里透著几分无奈与悲凉:“主人家……是回不来了。” 他低声自语,仿佛在说给乞丐听,又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这间宅子的主人,已经被魔教妖人抓走了。僕婢们也都各自逃命去了,这偌大的宅子,如今便是留在这里,也无人敢动,大家都怕那魔教妖人去而復返啊……” 乞丐依然像是困得睁不开眼,也不知听懂了几句,只是含糊地嘟囔著:“这些有钱人……活该……活该!” “你说什么?!”打更人闻言,怒喝一声,声音陡然拔高,在寂静的雨夜中显得格外刺耳。 乞丐被嚇得一个激灵,身子猛地一颤,迷茫地睁开眼,盯著面前人。 打更人犹豫了一下,仿佛懒得计较,只自言自语般嘆息道:“这苏家可是江夏出了名的大善人吶,难道好人就註定没有好报么?” 他整理了一下被雨水打湿的蓑衣,重新戴上斗笠,一边说著,一边低著头往前走。 很快,身后就又响起了乞丐那阵阵的鼾声。 他摇摇头,径直走到大门口,正欲离去,忽听“轰隆”一声巨响。 惊雷自九天而落,密密麻麻的闪电在夜空中铺开,將整个院子都照得亮如白昼。 打更人被这巨响嚇了一跳,本能地抬起头,却见自己的眼前,不知何时多了一道高大的身影。 在他身后,还有十几个黑色的影子,肃立在雨中,纹丝不动。 一股寒意自脚底直衝天灵盖! 他颤颤巍巍地低下头,却看见那为首之人腰间配剑,显然是江湖中人。 脑海中,瞬间浮现出方才自己说过的那些话——“人们都怕魔教妖人去而復返”。 没想到,竟真的给自己碰上了! 他嚇得两腿一软,便狼狈地跌倒在地,发出一声惨叫。 下一秒,面前寒光一闪,便有一把冰冷的剑锋架在其脖颈之上。 死亡的恐惧瞬间占据了他的內心,却不知哪凭空生出来了一股力气,反倒让他扯著嗓子哀嚎起来。 “魔魔魔魔魔魔教的大爷,別,別杀我!小的就是个打更的!小的什么都不知道啊!” 听到他的鬼哭狼嚎,那黑影明显愣了一下。 “魔教的大爷?”那人声音低沉,还带著几分疑惑,“你不是魔教妖人。” 隨即,他缓缓掀开斗篷帽,露出一张刚毅的脸庞。 他身后那十几人也纷纷掀开斗篷,露出十几张年龄各异的脸,其中最年轻的,看起来只有十几岁。 为首那人收回剑,问道:“你既然不是魔教妖人,那鬼鬼祟祟地在这里做什么?” 打更人这才稍稍定了定心神,软著腿被那人扶了起来,颤声道:“小的……小的只是个打更的,方才瞧见有个乞丐在这苏家大宅里睡觉,便进来问问他为何不进屋里避雨。 大爷明鑑!小的真的一点武功都不会啊!” 那人打量了他一番,见他確实手无缚鸡之力,便向他拱手一礼,沉声道:“方才不知內情,多有得罪!在下杨明,乃是这苏家老爷子的亲朋。 此番特意前来寻访,却不知这苏家人都去了何处?” 打更人这才恍然,原来眼前之人並非他想的魔教妖人,而是苏家的朋友。 他心中的恐惧稍减,却仍带著几分余悸,指了指那敞开的大门,声音里带著几分惊恐:“杨大侠有所不知,不知多久之前,据说有魔教的人给苏家小姐送来了聘书,但苏老爷不愿妥协,还说要给他们点顏色看看…… 结果三天前的一个晚上,这苏家大宅就突然人去楼空了,就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 杨明闻言,面色骤然大变。 他心中一沉,暗道一声“来晚了!” 看来苏老爷子和苏小姐,都已经被魔教妖人抓去洞庭水寨了! 他心中焦急万分,却还是强自镇定,沉声道:“那你方才说的那个乞丐,现在何处?” 打更人指了指院中那根粗大的红漆柱:“就在那个柱子后头,还在睡觉呢!” 杨明向身旁一个弟子示意,让他跟著打更人过去看看。 自己则摸出一个火折,点亮后,借著微弱的火光,仔细地打量起四周,想要看看能不能找到什么蛛丝马跡。 那弟子隨著打更人过去,果然见那乞丐在地上呼嚕阵阵,睡得正香。 打更人跟著弟子点了点头,便俯下身,伸手去叫这乞丐。 可就在他的手碰到乞丐的瞬间,呼嚕声便戛然而止。 下一秒,这身形佝僂的乞丐突然灵巧地翻身而起,摸出一柄短小精悍的匕首—— 黑暗的大堂被刺眼的寒光照亮了一瞬,却又马上重新陷入黑暗。 那打更人连一声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捂著喉咙,直挺挺地倒在地上。 鲜血四溅。 第52章 华山正宗,狂风剑法! 眼见那打更人轰然倒地,颈间血线迸现,眾多师兄弟都是惊呼出声。 他们虽拜入武馆,练了几年功夫,但终究没见过什么世面。 经歷的最大场面,也不过是帮著街坊邻里,抓过几个有两手三脚猫功夫的蟊贼。 哪怕江湖经验最丰富的大师兄,也仅仅是在城南赌坊的地下擂台上,打过几轮不入流的黑拳。 此刻骤然见到一条活生生的性命在眼前消逝,看著那温热的鲜血在青石板上漫开,眾人只嚇得是六神无主,一个个呆愣愣地站在原地,险些连呼吸都忘了。 跟著打更人一同上前查看的那名弟子,更是首当其衝,被那血腥的一幕骇得心神俱震,周身软得如同一滩烂泥,竟是跌坐在地,怎么也站不起来。 那乞丐扯著漏风嗓嘿嘿一笑,眼中闪过一丝残忍的快意。 他当即腰身一拧,乾瘦的身躯竟爆发出与外表不符的惊人力量,如一头下山的猛虎,朝著那倒地不起的弟子猛扑过去! 杨明原本正借著微弱的火光,摩挲著墙上一处早已乾涸的暗色血跡,忽听得弟子们的惊呼。 他猛一转身,却见方才那睡眼朦朧的乞丐已翻身而起,手中匕首高扬,带著破风的厉啸,从天而降! “住手!” 杨明长啸一声,也顾不得许多,將手中的火摺子往地上一甩,右手疾探,腰间长剑“錚”然出鞘! “当!”金铁交鸣之声在雨夜中炸响,火星四溅。 杨明飞剑急出,险之又险地格开了那势在必得的利刃。 他脚下轻转,身形如鬼魅般一闪,已然拦在那瘫软在地的弟子身前,厉声高喝:“都愣著作甚!拔剑!” 眾弟子这才如梦初醒,发觉自己在惊骇之下,竟是连拔剑都忘了。 隨即十几柄长剑出鞘,眾人抢上前来,七手八脚地將那弟子扶起,旋即四散开来,將那乞丐团团围住,等著给师父掠阵。 杨明反手別剑,摆出一个守中带攻的架势,沉声喝问:“阁下何人?为何在此行凶?” 那乞丐见眾人这般严阵以待,笑著咳了两声,阴惻惻道:“也罢,便教你死个明白,老子乃洞庭水寨雷爷麾下第一大將——江湖人称『浪里鰍』,何泥鰍是也! 雷爷算定会有不长眼的来救那苏老头,特命我在此处埋伏,来一个,杀一个! 没想到今早刚接到令,这晚上就有肥羊送上门了!” 杨明闻言,咬牙切齿、一字一句问道:“你们把苏老爷子怎么样了?” “哈哈哈!”乞丐闻言,更是狂妄大笑,“那一老一小,早已落在雷爷手里了!怎么,你还想带这群乳臭未乾的娃娃去洞庭水寨? 老子我在此处等你们,也算是发发慈悲,给你们一个痛快!若是碰上雷爷,你们可就死不了这么干净利落了……” “那便不劳你操心了,人,我狂风剑派一定会救!至於你这妖人,我们也会一併除了!” 何泥鰍还没说完,便被杨明厉声喝断。 他並不著恼,只是嘿嘿一笑,目光扫过那些面带惊惧的年轻弟子,脸上满是鄙夷:“救?拿什么救?我们洞庭水寨,可是隶属於神教潭州分坛的! 就凭你们这般没见过世面的小门小派,也敢异想天开,与我神教为敌?” 说罢,何泥鰍便兀自大笑起来,仿佛听到了什么荒谬的笑话。 杨明听罢,脸上却无半分惧色,反而同样仰天大笑起来。 他的笑声比对方还要洪亮,还要张狂,充满了毫不掩饰的不屑。 反倒让何泥鰍摸不著头脑。 何泥鰍停住笑,皱眉问道:“你又笑什么?” 杨明收敛笑容,长剑一振,剑锋斜指,脸上浮现出前所未见的傲色。 他扬起下巴,昂然道:“什么狗屁水寨,也配在我华山正宗面前这般大言不惭!” “华山正宗?” 听到这四个字,何泥鰍明显一怔,可还不等他想清楚,杨明便已抢攻而出。 长剑漫捲,狂风剑法! 杨明一出手,便无半分保留,手中的长剑化作有形的狂风,剑势连绵不绝,一剑快似一剑,一剑狠过一剑。 密集的剑网瞬间便將何泥鰍笼罩,剑光闪烁,飘进屋內的雨丝也被剑风割裂,发出“嗤嗤”的轻响。 何泥鰍心中一凛,他行走江湖多年,眼光毒辣,只一交手,便知眼前此人的剑法路数极为刁钻,绝非易与之辈。 寻常街巷武馆,哪会有这般剑技? 莫非,这人竟真是华山派弟子? 一惊之下,其身形如泥鰍般向后滑出数尺,手中匕首却不閒著,自下而上,如毒蛇吐信,专攻杨明手腕脉门。 其招式之阴狠,角度之诡异,同样远非寻常江湖人可比。 杨明冷哼一声,手腕一沉,剑势斗转,由狂风骤雨化为秋风扫叶,剑锋贴著地面横扫而出,直取对手下盘。 这一变招迅捷无比,出人意料,端的是奇绝险峻。 何泥鰍怪叫一声,只得放弃攻势,足尖在湿滑的青石板上一点,身子竟如没有骨头般向后仰倒,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避开了这夺命的一剑。 两人兔起鶻落,刀剑光影交织,金铁之声不绝於耳。 直把一眾弟子看得眼花繚乱,心惊肉跳,却又无力上前帮手。 杨明剑势如风,一招一式都透著一股一往无前的决绝。 而那何泥鰍的身法却滑不留手,匕首更是如跗骨之蛆,总能从杨明剑法的空隙中钻出,逼得他不得不回剑防守。 一时间,两人竟是斗了个旗鼓相当。 “师父当心!” “杀了这魔教妖人!” 弟子们见战况焦灼,纷纷吶喊助威,为师父鼓劲。 那何泥鰍久攻不下,心中也渐生焦躁。 他猛地一咬牙,又一次避开杨明的剑锋后,竟不退反进,左脚猛地一跺地面! “哗啦!” 那更夫的血水混著泥浆被他这一脚震起,化作一片猩红的血幕,劈头盖脸地罩向杨明! 杨明猝不及防,只觉眼前一黑,视线受阻。 下一秒,何泥鰍欺身而上,手中匕首划出一道阴冷的弧线,直奔杨明心口! 杨明虽看不见,但听风辨位,已然察觉到危险,立即回剑格挡。 可对方真正的杀招,却並非这迎面而来的一刀! 只见他刺出匕首的同时,右手袖中竟又滑出一柄更短、更薄的柳叶飞刀,悄无声息地抹向杨明的肋下! “嗤——” 第53章 左手剑(吐血加更一章,感谢林深老爷的6张月票) 杨明只觉肋下一凉,便有一股尖锐的刺痛瞬间传来。 他闷哼一声,脚下踉蹌后退,剑招也为之一乱。 “师父!”眾弟子见状,皆是失声惊呼。 “嘿嘿嘿……” 何泥鰍一击得手,更是得意,攻势愈发凌厉。 手中匕首舞得密不透风,刀刀不离杨明伤处,显然是想让他流血不止,力竭而亡。 杨明咬紧牙关,强忍著剧痛,挥剑抵挡。 可那伤口处传来的,除了疼痛,更有一阵阵的麻痹之感,显是对方在兵刃上淬了毒。 隨著毒素顺著血脉蔓延,他的动作也不可避免地慢了下来。 原本还能与对方旗鼓相当的剑法,此刻也变得破绽百出,只能勉力支撑,险象环生。 “师父!”一旁的大弟子焦急万分,提剑便要上前相助。 “別过来!”杨明厉声喝止,“他刀上有毒!你们不是对手!” 可就在这分神的一瞬,对手已抓住了破绽! 他眼中杀机毕露,手中匕首化作一道乌光,如闪电般直刺杨明咽喉! 这一刀,快如闪电,快到叫人来不及看清其划出的残影。 像是接受了自己的败局,就在那匕首即將触及喉咙的瞬间,杨明忽然鬆开了握剑的右手。 何泥鰍见状,手上力道更增,直欲在这一招之间分出胜负,要了这杨明的小命。 却见杨明將右肩一提,全身陡然向后缩去,竟堪堪避开了这险之又险的一刀。 何泥鰍露出一抹狞笑,对杨明的评价不由得高了几分——弃剑提肩,的確是活命的唯一机会。 不仅能躲开那致命的一刀,还能趁著他旧力未尽,无法迴转匕首的空当迅速拾剑,重新摆开防守的架势。 只是…… 说时迟那时快,何泥鰍周身一振,左手疾探而出,五指成爪直探向杨明面门! 这一手变化奇快,而杨明此时右手空空,已全无招架之能。 “受死!” 仿佛已看到了敌人的惨死之状,何泥鰍兴奋地狂叫一声,却忽觉左肩处有一阵剧痛传来。 同时,他那条已经探出的左臂瞬间劲力全泄,疲软地垂了下来。 心中惊骇,情急之下用余光一扫,却见自己左肩处已不知何时中了一剑,而持剑的正是杨明的左手! 可他毕竟身经百战,情势虽然逆转,却仍能保持冷静。 当下便用那条持刀的右臂再度发力,匕首迅速反撩而上,欲將对方逼退。 可下一秒,又是“嗤”的一声响,杨明的剑锋已刺入了他的右肩! “你!!” 何泥鰍心中惶急,当下也顾不上双肩之上传来的剧痛,脚下猛然发力,想要就此遁去。 可杨明却不犹豫,右手一拉,在剑刃从对方身体拔出的那一瞬间再次疾刺,径直一剑插入其右胸。 喉头涌起一阵腥甜,何泥鰍闷哼一声,便止不住向后栽倒下去…… 再睁眼时,便发现自己已被五花大绑,正躺在一片黑暗的封闭空间里。 何泥鰍试著动了动身子,只觉剧痛阵阵钻心,却似感受不到四肢那般,不能有分毫挪动。 “咳……” 心中一急,便又是一股鲜血涌上喉头,忍不住剧烈地咳嗽起来,震得胸口生疼。 “师父,那人好像醒了。” 忽听窗外有人说话,隨后便有一道门被推开,微弱的天光从门外蔓延而入,照亮了这密闭的空间。 何泥鰍正欲四下打量一番,却见一人从微光中走入,正是先前与他交战的杨明。 “终於醒了,”杨明坐在他面前的木箱上,將一只空瓶扔在他的面前,“你的解药还挺管用的。” 何泥鰍看了一眼,便知自己怀中的解药已被拿走,又如破风箱那般笑了两声:“剑法不错,是老子看走眼了,没想到那苏老头子屁民一个,竟认识你这般人物。” 杨明微微一笑,看来魔教动手之前並未探查过苏老的底细,並不知其年轻的那段任侠岁月。 见对方不言,何泥鰍又自开口道:“小子,你方才使来败我的那一手快剑叫什么名字?” 杨明坐在黑暗中,双眸明亮。 这问题,不仅让他回想起十几年前师父的教诲。 当时师父说,这一招乃是本门剑法之最——名曰“夺命连环三仙剑”,剑势凌厉狠辣、招招致命,一经发动,连环击击,便不容敌人有喘息之机。 当真施展开来,当头一剑刺敌左肩,第二剑便转刺右肩,最后一剑直插胸口。 虽然只有简单三招,却端的是快如闪电,狠辣无比。 叫人看清不能,更遑论正面招架。 而只有学的会这一招的弟子,才能不被扫地出门,参与师父的復仇大计。 是以为了能留在师父身边,他日夜苦练,却因天资不够,无论如何都学不精熟。 不管如何奋力,总是画虎反类犬,最多只能发挥出不过两成的威力,速度上更是相差极远。 是以他在使出此招时,便只能先以左手持剑刺其左肩,再用右手刺其右肩和胸口。 以此来略微弥补速度上的缺陷…… 这招是师父生平最得意的招式,原本没什么不能说给外人听的。 可杨明只是粗通皮毛,没有学到半分精要,若说出这招的名號,反觉抹黑了师父。 当下也不应答,只是笑笑:“自练剑以来,我便只用右手,方才却用左手剑败你,还有何剑招可言?” 隨后,不待对方追问便將话锋一转:“现在我们身下这艘小船,正向洞庭湖而去,至於那洞庭水寨究竟有何玄机,就要烦劳你全盘托出了。” 何泥鰍闻言,却是苦笑两声:“没想到你华山自詡名门正派,行事之狠辣却也丝毫不逊於我们。” 方才他提那些问题,便是想拖延时间。 杨明回答时,他一直在调运真气,想要衝开穴位,恢復气力,再趁对方不备暴起反制。 可当真气运至双腕时,却仿佛突然坠入了断崖,凭空消失得无影无踪,回应他的只剩下那筋脉寸断的痛楚。 “不必如此,”杨明摇摇头,似乎对其评价毫不在意,“我乃华山正宗一脉,本就与那虚偽的君子剑不同,何况对於你这种魔教妖人,更有什么江湖道义可讲。” 杨明说著站起身来,手中长剑寒气森然。 “手筋断了,如今你已是废人一个,再作挣扎已无意义,若还想耍什么花招,我不介意再把你身上的肉一片片剜下来。” 何泥鰍听罢,却无丝毫惧意,反倒又忍不住笑了起来:“不用这么紧张,你想知道什么我都告诉你。” “是你们自己活腻歪了,老子可不会拦著你们。” 第54章 洞庭水寨 何泥鰍的口吻轻鬆又不屑,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 仿佛篤定了那个洞庭水寨的“雷爷”能要了他们一行的小命。 杨明自然也听出了意味。 事实上,他本就清楚,自己这些弟子本就是未出茅庐的毛头小子,绝无可能与这些成名已久的魔教凶人抗衡。 所以,他从未打算与洞庭水寨的妖人们正面抗衡,更不会主动去找那个什么“雷爷”。 只是想儘可能潜入水寨,偷偷將苏家父女救出后再行逃离。 但知己知彼,总是没什么坏处,眼下已擒住了这妖人,更无不拷问一番的道理。 於是,杨明慢条斯理开口:“你们洞庭水寨也算是小有凶名,想必亦是规模可观、布防森严,讲讲吧!” “小有凶名?呵呵……” 何泥鰍笑著摇摇头,也不爭辩,直接便將洞庭水寨的大概结构和盘托出。 据他所说,这洞庭水寨结构分明,主要分为水上与岸上两大部分。 水上部分是水寨的门面与日常活动区域。 最外围是依水而建的寨门与瞭望塔,其后通过栈桥与浮台相连的,是各堂口、演武场以及普通寨眾的聚居区。 中央是一个最为宽大的独立浮台,其上便是寨主“覆海龙”雷涛的居所,视野极佳,足以俯瞰整个水上区域。 岸上部分背靠山崖,是水寨存放重要物资的核心区域。 山脚下设著阴冷的水牢与地牢,稍高处还一个把守严密的山洞被用作火药库。 而位於山腰上、最为坚固的那座大屋,则是水寨的金银宝库与粮仓重地。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整个水寨便以此为格局,扼守水陆,占尽地利,仅靠著寨眾六七十,便可守得稳如泰山。 杨明只听得眉头紧锁,按这何泥鰍所言,这水寨实在是易守难攻之至。 尤其是这水牢和地牢,竟位於整座水寨之后。 想要潜入,就必须要穿过水寨的整个核心区域,更是难於登天。 如此看来,若非人数充足,或者实力上的绝对碾压,想要杀进这洞庭水寨救人,无异於痴人说梦。 但苏老对他恩重如山,哪怕前方只有死路一条,他也绝无退缩的道理。 既然潜入无望,那么摆在他面前的就只剩下最后一条路了——擒贼先擒王! 即让弟子们在外围吸引注意,而他趁著寨中守备薄弱的机会一口气杀將进去,直接突破至那寨主所在,將其擒住,再以他为要挟,逼他们放人。 如此一来,便可將他们一行人与全寨的火拼,转变为他和寨主的个人单挑。 恐怕是胜率最大,伤亡最小的路子了。 何泥鰍躺在地上,看著杨明脸上阴晴不定,时而皱眉、时而低吟,显然是陷入了沉思。 仿佛洞察了对方的心中所想,何泥鰍眼神轻蔑:“小子,你不会真想去和雷爷过招吧?” 说罢便兀自笑了起来,像是听到了什么荒唐事,哪怕牵扯著胸腔生疼,依旧笑得开怀。 杨明听著这肆无忌惮的狂笑,面上却无波澜,只淡淡开口:“你笑够了么?讲讲吧,你口中那位雷爷,究竟是何方神圣。” “雷爷?”何泥鰍的笑声戛然而止,语调也变得低沉起来,“小子,你既想死个明白,老夫便成全你。” 他顿了顿,声音里也多了半分敬畏。 “在雷爷来之前,这洞庭湖上,大大小小的水匪大概也有五六十个,老子我也算是其中叫得上名號的,手底下带著七八个弟兄,专做那无本的买卖。 湖上各路人马,虽不都听我號令,但也都得敬我三分。” “可自从那个叫雷涛的男人来了,一切都变了……” 何泥鰍说到此处,眼中竟不自觉地流露出一抹惊骇,仿佛那段记忆至今仍是他挥之不去的梦魘。 “他出身神教,只一人一船,便闯进了这洞庭湖,不招安,不谈判,专挑我们这些水匪的场子。 武功高的,武功低的,在他手底下,没一个能撑过半柱香,骨头硬些的,尸骨全都餵了这湖里的鱼鱉。 剩下的,便都是些识时务的聪明人,跟著他,组了这洞庭水寨。” “老子当时气盛,哪能容外人在自己地盘上这般撒野?便带著手下最精锐的弟兄,亲自上门挑战。” 何泥鰍的声音愈发乾涩。 “我永远也忘不了他那柄钢叉,瞧著恐怕要有五六十斤,可在他手里,却轻得好似一根稻草。 更別提他那套自创的『怒涛三十六式』,耍起来大开大合,真如巨浪滔天,我连他五十招都没走过……” “若不是他想留著我看家护院,老子这颗脑袋,早就被他砸得稀烂了。” 据何泥鰍所言,也正是经此一战,他彻底没了心气,死心塌地地成了雷涛座下一走狗。 “后来,在雷爷的带领下,整个洞庭水脉都被我们统一了,官府也派过兵,可一瞧见我们水寨那般森严的阵仗,也只远远地放几支箭,便草草收兵了事。 再加上有神教潭州分舵的香主在背后撑腰,我们便成了这洞庭湖上真正的王!” 何泥鰍收回思绪,又换上了那副轻蔑的嘴脸,衝著杨明嗤笑一声。 “小子,老夫承认你那华山派的剑法有些门道,可你连我都打得这般费劲,还想跟雷爷动手?简直是白日做梦!” “所以我才什么都告诉你,反正,你这条命,迟早也是要留在雷爷手里。” 杨明听罢,沉默不语。 他情知这妖人所言非虚,自己这点微末道行,对上那等凶人,怕是毫无胜算。 可苏老於他,有救父之恩,有再造之德。 这恩情,重逾泰山。 知恩不报,枉为人也。 所以此行,他早已將生死置之度外。 只是…… 他回头看了一眼舱门,眼中满是挣扎。 这群弟子,都是他狂风剑派的根苗,是他的后辈,他的弟子。 他怎能忍心,让这些娃娃跟著自己,白白断送在这洞庭湖中? 何泥鰍见他面露犹豫,又讥笑道:“怎么,怕了?可惜啊,现在怕也晚了。 入了这洞庭水域,便已入了雷爷的眼,你就算此刻掉头,也逃不出他的手掌心!” 话音刚落,船舱外便传来大弟子那激昂的声音。 “师父!我们不怕!” “没错!师父!什么雷爷雨爷的,咱们狂风剑派的剑,也不是吃素的!” “咱们师徒同心,其利断金!便是刀山火海,也陪师父闯上一闯!” 二人交谈的內容,早就被舱外的弟子们听得清清楚楚。 他们非但没有被那雷涛的凶名嚇住,反而被激起了满腔的少年热血。 仿若一个个初生牛犊,浑不知死字怎么写。 何泥鰍听著外面那群小娃娃的叫嚷,笑得愈发大声,索性闭上眼,再不言语。 杨明心中百感交集,不禁陷入了沉默。 一时间四下无声,只闻船底水声哗哗,片刻不绝…… “你们看!那是什么!” 不知就这么驶了多久,舱外忽然有人惊呼。 眾弟子纷纷探头望去,皆是倒吸一口凉气。 仿佛是怕惊扰到什么人一般,眾弟子竟都不由自主地压低了脑袋,无一人敢高声说话。 杨明心中一凛,快步走出船舱。 只见前方浓重的水雾之中,一座庞大的黑影若隱若现——那是一座巨型的水上寨门,以粗木搭建,高耸入云。 两座狰狞的龙头雕刻分列其上,龙口大张,仿佛要將这天地都吞入腹中。 寨门之后,隱约可见层层叠叠的塔楼与浮台,在雾气中如同蛰伏的巨兽,透著一股令人心悸的死寂。 水雾愈发浓重,更將其衬得愈发神秘。 只恍惚能见,那旗幡之上,用血红的硃砂,潦草地写著一个巨大的“雷”字。 第55章 血流漂杵人间炼狱 小船在浓雾中继续穿行,仿佛一叶无根的浮萍,缓缓向著那藏於黑暗中的庞然巨物靠近。 周遭的水雾粘稠得化不开,將天光与湖色尽数吞噬,只余下一片令人心悸的灰白。 船头划开水面,发出的声响也变得沉闷而压抑,像是被这浓雾吸走了魂魄。 “师兄,我……我有点腿软。” 年纪最小的师弟声音发颤,紧紧握著手中的木剑,手心已满是冷汗。 “怕什么!”大师兄强作镇定,压低了声音呵斥道,“师父还在呢,有什么好怕的!” 话虽如此,他自己的脸色也早已煞白,握剑的手同样在微微发抖。 他们毕竟只是一群初出茅庐的少年,总觉得江湖就是快意恩仇,热血豪迈。 哪怕是听了那何泥鰍的回应,也只觉得对方是虚张声势,故意嚇唬他们罢了。 可此刻,当他们真正置身於这魔教妖人的巢穴前,却还是不由自主地感到了恐惧…… 杨明立在船头,神色凝重。 他能感受到弟子们的恐惧,却没有出言安抚。 此行本就是九死一生,眼下已至龙潭虎穴,再说什么都毫无意义。 若连这点心性都无,不能让自己真定下来,哪怕上了岸也只是平白送死。 “嘿嘿嘿……”被绑在船舱里的何泥鰍发出一阵难听的乾笑,声音里满是幸灾乐祸,“一群不知死活的娃娃,还真敢来送死。 等会你们便知,这洞庭湖的水,可不是那么好喝的!” 他的话音在雾气中飘荡,更添了几分阴森,引得几个胆小的弟子又是一阵哆嗦。 就在此时,船速渐缓。 前方那浓得化不开的雾气之中,巨大的寨门终於彻底暴露在他们眼前。 如同一头蛰伏在混沌中的远古巨兽,正缓缓睁开它那择人而噬的巨口。 眾人不约而同地屏住了呼吸,心跳声在死寂的湖面上擂得震天响。 杨明深深吸了一口气,右手死死扣住剑柄,浑身紧绷。 这是水寨戒备森严的正门,也是进入水寨唯一的道路。 擒贼先擒王的计划破灭,摆在眼前的就只剩下一条路——从正门直入,然后在儘量不惊动更多人的情况下,以最快的速度解决掉外围的守卫。 然后借著雾气掩护,深入后方潜入地牢…… 可预想中的盘问与箭雨,却並未到来。 小船就这么毫无阻碍地,缓缓地,朝著那巨兽的血盆大口漂去。 “嗯?”何泥鰍脸上的得意之色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浓重的疑惑。 他深知水寨防备之森严,便是只苍蝇飞过,也逃不过瞭望塔上哨兵的眼睛。 此刻这般寂静,实在太过反常。 “餵——!你们瞎了么,有人来了!” 他扯著嗓子,朝著寨门的岗哨声嘶力竭地大喊起来。 “你!” 杨明惊得浑身一震,这才想起自己的船上还有一个魔教妖人,方才高度紧张之下,竟把他给忘得一乾二净! 心急之下,反手拔剑,便欲將这何泥鰍就地斩杀,可剑只出了一半,又迟疑地停了下来。 因为实在是太安静了——何泥鰍的这一声,似乎没有掀起任何波澜,回应他的,就只有他自己的回声。 在空旷的湖面上飘荡、消散。 然后重新归於死寂。 杨明迟疑了一下,將手一撇,改用剑柄猛砸在何泥鰍的嘴上。 牙齿尽碎,鲜血淋漓。 他倒在地上,痛苦地呻吟起来。 这时,小船已悠悠地穿过了那高耸的寨门,仿佛驶入了另一个世界。 周遭的雾气,竟开始缓缓散去。 最先映入眼帘的,却是漂浮在水面上的一具浮尸。 他双目圆睁,脸上仿佛凝固著死前的惊恐。 胸口一个碗口大的血洞,鲜血早已流尽,只剩下发白的皮肉。 “啊!”有弟子失声惊呼。 可这声惊呼,却像是拉开了一场噩梦的序幕。 隨著雾气彻底散尽,整个洞庭水寨的全貌,终於毫无保留地展现在眾人眼前—— 一座漂浮在血水之上的坟场。 浮台上,栈桥边,屋檐下,到处都是横七竖八的尸体。 有的被一剑封喉,有的被拦腰斩断,有的则被开膛破肚,內臟流了一地。 鲜血將浑浊的湖水染开一圈圈诡异的暗红,刺鼻的血腥味混杂著雨水的湿气,扑面而来,熏得人几欲作呕。 高耸的瞭望塔上,几个负责放哨的寨眾被利箭贯穿头颅,死死地钉在木桩上,兀自保持著远眺的姿势。 “呕——” 那年纪最小的弟子再也忍耐不住,扶著船舷便剧烈地乾呕起来。 其余弟子也是面无人色,眼中满是无法遏制的恐惧与骇然。 他们想像过一场惨烈的血战,却从未想过,寨中会是这般地狱般的景象。 但最惊骇的並不是他们。 “不,不可能!” 船舱里,何泥鰍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难道雷爷他……”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雷涛的实力,比任何人都清楚这座水寨的强大。 究竟是谁,能將这固若金汤的洞庭水寨,变成如此一片人间炼狱? 杨明的神经同样紧绷,握著剑柄的手也因用力而指节发白。 小舟靠岸,他缓步走上栈桥。 脚下的木板被血水浸透,踩上去黏腻而湿滑。 这般情形下,他已不敢去想苏家父女究竟是生是死。 他只知道,自己必须进去! “都跟上!”他回头,声音沙哑却坚定,“结阵,戒备!” 弟子们强忍著恐惧与噁心,纷纷拔出长剑,结成简易的剑阵,亦步亦趋地跟在师父身后,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 一路行来,满目疮痍。 终於,他们来到了水寨的中心,那座属於寨主雷涛的,最为气派的聚义堂前。 大门虚掩著,门缝里,透出一点微弱的昏黄光亮。 强烈的直觉告诉杨明,一切问题的谜底,就在眼前的这扇门內。 哪怕门后便是那个纵横洞庭水脉的覆海龙! 他深吸一口气,与大弟子交换了一个眼神。 “冲!” 一声令下,师徒十几人如同离弦之箭,向前猛扑,孤注一掷地撞开大门! 大门洞开的一瞬,便有一张剑光交织的大网在空中绽开——师徒几人都將自己毕生所学尽数使出,舞剑护住周身,做好了与那雷涛鱼死网破的准备。 然而,想像中的攻击並没有出现。 堂內,依旧一片死寂。 待眾人稳住心神,定睛看去。 包括杨明在內,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聚义堂內,同样是尸横遍地,血流成河。 而在那象徵著寨主权威的虎皮太师椅上,正有一个身影背对著他们。 长发繚乱,白袍血染。 而他的脚边,正趴著一个高大魁梧的光头男人。 那男人早已断气,脖颈处的剑痕触目惊心,可手中却仍然攥著那柄巨大的钢叉。 听到破门的巨大声响,站在太师椅左侧的青衣少女转过头来,和眾人视线交错。 正是那个会咬人的丫鬟! 第56章 不简单的公子哥 怎么是他? 这一刻,所有人的脑海中都只剩下这一个念头。 坐在他们眼前的,正是那个被他们断定撑不过三天的臭紈絝。 是那个一听魔教名头就当场捲铺盖跑路的公子哥。 还有他的咬人丫鬟…… 是他们…… 挑了这整个洞庭水寨?! 看著这两道熟悉的身影,眾弟子都感浑身僵硬,密密麻麻的鸡皮疙瘩像疯长的藤蔓一般,瞬间爬满了每个人的后背。 巨大的落差感如山崩海啸,瞬间衝垮了他们所有的心理防线。 他们死死地瞪著眼,看著这尸山血海之上的少年,艰难地张张嘴,却怎么也说不出话来。 只觉得眼前的一切,都荒诞得像是一场梦。 “古大哥回来了?怎么样?”就在眾人瞠目结舌的时候,陈书旷突然开口,却没有回头,“查到他们的去向了吗?” 古大哥? 狂风剑派的弟子们都被这话问得一头雾水,一个个面面相覷,却无人敢出声回应。 此时此刻,在他们眼里,这位公子哥就像是一尊修罗恶鬼,哪怕只是背对著他们,就已经充满了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饶是杨明作为一派之主,此时也不敢轻易去接陈书旷的话茬,只是看向岳灵珊,眼神里充满了询问。 岳灵珊有些尷尬地一笑,然后不动声色地用剑柄戳了戳正在低头忙活的陈书旷。 “没事,不用帮我,你就好好休息就行,等我把那两块上好的寒铁全都装起来……” 陈书旷依旧头也不抬,怀里的硕大皮囊叮噹作响。 岳灵珊一阵无言,这小道士平时看著也不像是贪財的人,怎么今天好像著了魔似的,不光要把最值钱的东西全拿走,还死活要带上那两块寒铁…… “不是古大哥……”岳灵珊皮笑肉不笑地伸出手,在陈书旷的腰上轻轻拧了一把,然后咬牙切齿地低声说,“是杨门主他们来了。” “……” 陈书旷手上的动作明显一顿。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藏书全,101??????.??????超靠谱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沉默片刻后,突然煞有介事地咳嗽了两声:“咳咳,赃物还真不少……” 又嘟囔了几句,陈书旷才漫不经心地转过头,看到满面狐疑的眾人,立刻换上一副惊诧的表情:“誒,杨门主,你们什么时候来的?我都没注意到……” 看著岳灵珊心虚地撇开脸去,杨明也不在意,只是小心翼翼地指了指地上那个黑熊般魁梧的尸体:“陈公子,这是?” 陈书旷一边將手中装满了玉器珠宝的硕大皮囊放在地上,一边开口道:“这人名叫雷涛,江湖人称覆海龙,便是这洞庭水寨的寨主,这些年来在这洞庭水脉一带无恶不作,还颇有些实力,今日落得如此下场,倒也算是罪有应得。” 颇有些实力? 听著陈书旷的话,杨明心中不禁悚然。 他早看出陈书旷內力修为甚佳,天资更是出眾,便知並非等閒之辈。 但毕竟年纪尚小,看著最多也不过是哪个门派的小高手级別。 可眼下,他竟能杀了这威名赫赫的覆海龙! 更要命的是,哪怕是那个实力强悍的何泥鰍,也是这覆海龙的手下败將。 然而在陈书旷的口中,对覆海龙的评价不过是“颇有些实力?” 他究竟是何方神圣? 想到这里,杨明顿感心头苦涩,回想起当年在山上学艺,师父总骂他们如朽木般不可雕琢,都不配继承本门衣钵。 他当时只觉得师父要求太高,这世上哪会有那般完美的天才? 可如今看来…… 杨明摇了摇头,將无用的自怨自艾拋到脑后,正色道:“公子,不知可已救出了苏老?” 陈书旷摇摇头,脸色也肉眼可见地凝重了几分:“我已將后面的各处房、牢都翻了个底朝天,却未见苏家父女的踪跡。” “但据古大哥说,他曾在地牢中见过一对父女,只是后来被魔教的使者给提走,不知去了何处。 方才我已劳烦古大哥去调查了,他对这里很熟悉,想必还能找到几个活口,问出些东西。” 杨明心中一沉,正待再开口,便听得身后响起个沉稳浑厚的声音。 “贤弟,还真让我找到几个喘气儿的,已经问出来了!” 杨明本能地转过头,只见一个精神矍鑠的老者大跨步走將进来,带起一阵罡风。 此人穿著一身破旧的藏青劲装,还套著两只斑驳的牛皮护臂,背挎一把大刀,唯独腰间所佩香囊略显突兀。 但最抢眼的还是其魁梧的身形,竟比杨明要高上一头还多,看著倒跟那倒下的覆海龙不分伯仲。 见到狂风剑派一行,那男子微微一怔,又看向陈书旷:“陈贤弟,这些人是?” 陈书旷將眾人简略介绍给这高大老者,又说起此人身份。 据陈书旷所说,这老者名为古道之,原是个武功高强的江湖游侠,闯荡半生浪子回头,在这一带成家立业,自为生计。 不料这覆海龙到此不久,便接连洗劫屠杀了周遭五六个小渔村,这古道之的妻儿也未能倖免。 待其从外地赶回来,就只见一片尸山血。 他发狂似得寻找妻儿尸体,却只找到了一只小小的香囊。 为给妻儿復仇,古道之单枪匹马杀入水寨,就连覆海龙也不是他的对手。 可毕竟双拳不敌四手,寨眾们一拥而上,终究还是將其重伤制服。 覆海龙爱其武才,想要招揽,也不杀他,只將他关进地牢,好吃好喝伺候。 可古道之寧死不从,眨眼间便在这地牢里耽了几年光景。 直至昨夜,陈书旷和岳灵珊悄无声息地宰了门前哨卫,潜入水寨,一路寻至水牢地牢,皆未见苏家父女身影。 却歪打正著,救了此人。 三人当下商量一番,由古道之去烧了后山的火药库,吸引所有寨眾的注意力,清理杂兵。 而陈书旷和岳灵珊则趁乱一路杀进去,解决掉覆海龙雷涛。 如此大仇得报,古道之也不顾年纪差距,当即便与陈书旷义结金兰,以兄弟相称。 武功高强、过往悲惨,这古道之的经歷听起来倒颇有些像小说话本、传奇故事中那些角色。 狂风剑派的眾弟子本就处於初出江湖,不諳世事的阶段,此时更听得津津有味,既同情又兴奋。 纷纷偷偷抬眼向古道之看去,其饱经沧桑的脸上却写满了平静,仿佛方才被敘说的只是一段尘封已久的旧事。 杨明则冲其一拱手,直入正题道:“古兄,不知可有苏家父女的线索?” 第57章 营救 古道之看他一眼,又点点头,声音沉闷如钟:“问出来了,那几个还没死透的兔崽子说,这覆海龙覬覦苏家小姐的美貌,想抓来做压寨夫人。 三天前,亲自出手將苏家父女掳来,之后便一直將其藏在寨中的密室里,每日进去威逼利诱,想让他们乖乖就范。” 陈书旷与杨明对视一眼,脸上原本凝重的神色顿时都舒展了不少。 “这么说来,苏家父女还活著?” 杨明语气里透著一股劫后余生的庆幸。 “我当时听杨门主说苏家遭难,便生怕耽搁了时辰,当下也顾不上与门主道別,就一刻不停地赶来了,”陈书旷同样鬆了口气,“本就是怕这魔教妖人来硬的,伤了苏家父女。 没想到这雷涛倒还是个讲理的,倒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杨明听罢,回想起之前自己和弟子们对陈书旷的揣摩,都以为他怕了魔教的名头,不愿捲入纷爭才一声不吭地溜走,却不曾想…… 这样想著,脸上不由得浮现出一抹惭色,隨即又突然一拍脑门,像是想起了什么:“对了!我这里还抓了一个洞庭水寨的妖人,他说他是覆海龙的左膀右臂,说不定知道那密室在哪!我这就把他带进来,让他给咱们指路!” 说罢,便让大弟子出去,將那手筋尽断,还被绑得结结实实的何泥鰍拖了进来。 何泥鰍被重重扔在地上,刚一抬头,便看到了好整以暇站在一旁的陈书旷。 又瞥见地上那具魁梧的失身,以及旁边那柄熟悉的钢叉,瞬间脸色煞白,像是白日见了鬼。 “你……你是之前那个武当派的小道士!”他那风箱般沙哑的嗓竟瞬间变得尖利起来,语气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恐,“你竟然杀了雷爷?!” 何泥鰍只觉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直衝天灵盖,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雷涛那如山岳般的身影。 浮现出那柄重逾五六十斤,却在他手中运转自如的钢叉。 以及那套大开大合、势如狂潮的怒涛三十六式…… 毫无疑问,在这洞庭湖上,哪怕是水底下的老龙王见了雷涛,也要给几分薄面! 自己更是连他的五十招都招架不住,可这个来自武当派的,乳臭未乾的小子竟然…… 杨明与狂风剑派眾弟子听到何泥鰍的话,面色也是齐齐大变,一道道惊诧的目光尽数聚焦在陈书旷身上。 那些先前还在背后嘲笑陈书旷的弟子,此刻更是双目圆瞪,嘴巴张得几乎能吞下一个盘子。 大师兄更是面红耳赤,回想起自己当时怕气走了这个“没能耐”的公子哥,还特意让小师弟放水的滑稽场面,只觉脸上火辣辣的,恨不得当场找个地缝钻进去。 杨明呆了半晌,这才回过神来,对著陈书旷郑重地拱手一礼,声音里带著几分惭愧:“原来是武当派高徒当面,杨某有眼无珠……” “杨门主言重了,”陈书旷飘然上前,袍袖一拂,便有一股温和的力量將对方托起,“眼下时间紧迫,还是儘快找到苏老要紧。” 他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看著已然瘫软如泥的何泥鰍,脸上依旧笑意温和:“又在此地见面,倒也算是咱们的缘分,你若是能带我们找出覆海龙的密室所在,我倒也可以留你一命。 否则……” 陈书旷朝古道之的方向抬了抬下巴:“我这古大哥被你们关押了这许多年,想必你也不想惹他发火吧?” 何泥鰍早已嚇破了胆,闻言更是抖如筛糠,连声道:“不,不,不,寨主的密室素来只有他自己知道位置,旁人一概不知,哪怕是我……也不知道啊!” 他一边说著,一边本能顺著陈书旷指示的方向,转头看向古道之,眼中却忽然闪过一丝狐疑,嘴唇微动,似乎有什么话要说。 “孽障!” 还不等何泥鰍开口,便听得古道之怒吼一声,已如猛虎般欺身而至! 眾人只觉眼前刀光一闪,何泥鰍那颗惊恐的头颅便已冲天而起,滚落在地。 血如泉涌。 “这些年在地牢之中,便是你毫无人性,整日以虐杀被抓来的渔夫百姓为乐,我早恨不得食汝肉、寢汝皮!” 古道之双目猩红,浑身颤抖,兀自咬牙切齿地对著那具无头尸身骂个不停。 这突如其来的血腥一幕,直把在场眾人嚇了一跳,岳灵珊更是下意识地往陈书旷身后躲了躲。 古道之又骂了半晌,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態,转过身来,对著陈书旷抱拳道歉:“贤弟,是为兄衝动了。” 隨即又解释道:“寨中的嘍囉们,的確无人知晓那密室所在,但我知道。 早年间雷涛那廝还想招揽我时,曾与我一同饮酒。 他喝多了,便与我吹嘘,说了他的密室所在,还说他那密室之中,金银財宝堆积如山,是我这等草民一辈子都赚不来的,不如加入水寨,保我荣华富贵。” 陈书旷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既如此,那便有劳古大哥了。” 古道之领著眾人,来到山腰处那座最为坚固的大屋前。 此地正是水寨的宝库与粮仓,门口还立著两尊远高於人的石狮,威风凛凛。 古道之纵身一跃,轻巧地落在左侧那尊石狮的头顶,伸手在那石狮大张的口中一撇。 只听“咔噠”一声,屋內的地面上,竟有一块厚重的石板轰然翻开,露出一个幽深阴暗的地道入口。 杨明与眾弟子救人心切,刚一下得楼梯,便向里衝去。 石阶盘旋而下,约莫走了数十步,前方豁然开朗。 只见一间宽敞的密室出现在眾人眼前。 密室四壁皆由青石砌成,角落里堆著数只大箱,箱盖敞开,里面珠光宝气,金银满溢,在火把的映照下晃得人眼花。 “这么多金子!” 一眾年轻弟子何曾见过这般阵仗,当即险些忘了身在何处,一个个双眼放光,忍不住便要上前。 “站住!” 陈书旷的低喝自身后传来,声音不大,却沉稳有力,在这密室之中激盪迴响。 狂风剑派的一眾弟子们早对陈书旷充满了敬畏之心,此时被他这一喝,脚下都是一顿,头脑也自清醒了几分。 可还不等他们开口,异变陡生! 第58章 一个水寨寨主要铜人阵做什么! “轰——!” 伴隨著沉重的机括声,密室左侧的墙壁猛然向內翻转,竟从中弹出一尊通体乌黑的铜人! 那铜人高约七尺,面目狰狞,双臂粗壮如柱。 甫一现身,便抡起铁拳,带著呼啸的恶风,朝著最前方的几个弟子横扫而来! 这一下兔起鶻落,势大力沉,偏又占据了整个狭窄的通道,令人避无可避! “列阵!” 杨明反应极快,断喝声中,已然飞身而上,手中长剑一抖,剑光如匹练,直点向那铜人关节之处。 眾弟子也非庸手,惊骇之下,本能地向后疾退,迅速结成剑阵。 “叮!” 杨明的剑尖刺在铜人身上,竟是火星四溅,只留下道浅浅的白痕,却未能阻其分毫! “师父当心!” 眼看那铁拳便要砸中杨明,眾弟子齐齐发出一声吶喊,十数柄长剑自不同角度递出,剑光交织,匯成片剑网,终於將那铜人拦了一拦。 杨明趁机抽身而退,脸上满是惊疑:“这方狭小天地,怎会有如此厉害的机关?” 陈书旷心中同样不解,这铜人看著虽结构简单,但铸造耗费恐怕颇为巨大,绝非寻常水匪能有。 『他一个小小的水寨寨主,要这么厉害的铜人做什么?』 就在眾人惊疑不定之际,密室的前后两端,石板再度翻转! 又是两尊一模一样的铜人自地底升起,彻底封死了他们的退路! “轰!轰!” 三尊铜人仿佛被注入了生命,笨重的身躯在地面铺设的轨道上开始前后衝刺,双臂挥舞,如三台不知疲倦的攻城巨锤,朝著人群反覆衝撞! “啊!” 一个弟子躲闪不及,被后方的铜人狠狠撞中后心,惨叫著向前飞出,恰好迎上了第一尊铜人的铁拳! “砰!” 一声闷响,那弟子口喷鲜血,当即便身受重伤、倒地不起。 云海初涛! 晨星寥落! 危急关头,大师兄与另几名弟子齐齐出剑。 朝阳剑法施展,数道剑光自侧翼袭来,险之又险地將那铜人的攻势引偏。 可这般硬碰,终非长久之计。 弟子们所使的朝阳剑法虽也精妙,但对上这力大无穷、不知疼痛的铜人,却总是苍白无力。 不过片刻,剑阵便被冲得七零八落,好几名弟子都已掛彩,眼看便要支撑不住。 杨明心中焦急,手中长剑狂舞,將那狂风剑法使得淋漓尽致,剑光如风,勉力护住弟子们。 可他一人之力,又如何能同时抵挡三尊铜人的夹击? 恐怕稍有不慎,便会遭受重创,一时间险象环生。 千钧一髮之际,一道白影飘然而落。 “杨门主,诸位师兄弟交给我,您专心对付右侧那尊!” 陈书旷的声音清朗,人已落入阵中。 他手中长剑轻扬,同样是朝阳剑法的起手式——云海初涛! 可这一式在他手中使来,却全无半分尘世烟火气。 剑势看似轻飘飘,却如羚羊掛角,无跡可寻,竟轻巧地绕开了铜人那势大力沉的铁拳,精准无比地点在了其手腕的关节连接处。 “咔噠!” 铜人那足以开碑裂石的拳头,竟就这么被卸去了力道,无力地垂了下去。 紧接著,陈书旷身形一转,剑招再变! 晨星寥落! 同样的招式,在眾弟子手中只是寻常的点刺,在他使来,却如流萤般飘忽。 总能於各种刁钻角度刺出,接连点中铜人膝盖、脚踝处的数个机括节点! 那原本还在轨道上横衝直撞的铜人,竟是“咯吱”一声,动作猛然僵住,再也动弹不得! 这……这是朝阳剑法? 一眾弟子看得目瞪口呆,脑中一片空白。 他们苦练数年的剑法,竟在这少年手中,化腐朽为神奇,生出了这般鬼神莫测的威力! 陈书旷却不停手,依法炮製,身形在三尊铜人之间穿梭,手中长剑使得如梦似幻。 每一剑递出,都恰到好处地点在铜人关节的薄弱之处。 不过眨眼功夫,三尊横行无忌的铜人,便都成了动弹不得的废铁。 可还不等眾人鬆口气,只听得一阵“嘎啦嘎啦”的机括重置声,那三尊铜人竟又摇摇晃晃地站起,再度挥舞著铁拳,衝杀而来! “没用的!”古道之在一旁沉声道,“这东西是水力驱动,只要下面的活水不断,它们便能一直动下去! 除非,能直接毁了它们的核心!” 陈书旷闻言,眉头微蹙。 他內力虽强,但这铜人以硬木包著铜皮,寻常刀剑难伤,想要一击破坏核心,谈何容易。 就在此时,岳灵珊的声音清脆地响起。 “陈书旷!左边那尊,攻它左膝下三寸!那里是木齿的卡榫!” 陈书旷心念一动,也不多想,立刻依言而行,真气灌注剑尖,猛然刺出! “砰!” 一声闷响,铜皮炸裂,木屑横飞!那铜人的左腿应声而断! “右边那尊,肘后一掌!” 陈书旷身形再转,如法炮製,又废掉一尊。 “中间的!胸口那块护心镜,撬开它!” 陈书旷长啸一声,不再保留,雄浑內力尽数迸发! 他一剑挑开护心镜,反手便是一掌,重重印在那暴露出来的齿轮之上! “轰——!” 伴隨著震耳欲聋的巨响,那尊铜人竟被他一掌拍得四分五裂,零件散落一地! 危机终了。 密室之內,死寂无声。 狂风剑派的弟子们,看著那满地的残骸,又看看那云淡风轻的少年,一个个都像是被抽走了魂魄,脸上只剩下麻木的震撼。 怪不得他不过十几岁年纪,却能斩杀那凶名赫赫的覆海龙! 同样是朝阳剑法,为何在他手中,与在自己手中,竟似有云泥之別? 『若他没有拜入武当门庭该多好啊!』 杨明也是怔怔地看著陈书旷,心中那份没能真的收他为徒的惋惜,此刻已是疯长如野草,怎么也按捺不住。 “陈贤弟,好身手!” 古道之抚掌大笑,打破了沉寂。 他走到岳灵珊身边,眼中满是讚许:“弟妹当真是冰雪聪明,见识不凡!若非你指点,陈贤弟就是神功盖世,却也无用武之地。” 岳灵珊得意地扬起下巴,衝著陈书旷哼了一声:“听到了么?看看人家古大哥,再看看你!半句好话都捨不得说!” 话一出口,才忽觉不对,小脸“腾”地一红,声音也驀然低了下来,囁嚅道:“谁,谁又是你弟妹了……” 古道之则衝著陈书旷挤眉弄眼,一副“我只能帮你到这了”的表情。 第59章 又见石郎 心系苏家父女安危,陈书旷无意多耽,只无奈一笑,便对狂风剑派眾人正色道:“此地恐还有其他陷阱,你们跟在我身后,见机行事。” 杨明闻言,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 眾弟子对陈书旷本就敬畏,听他发號施令,更无一人有异议,纷纷让开道路,让他走在最前面。 好在除了这三尊要命的铜人,之后便不再有其他陷阱拦路,几人一路顺畅前行,再无阻碍。 行不多时,便见前方出现一扇厚重的小铁门。 陈书旷用先前在覆海龙身上搜出的钥匙打开门,一行人又走了几步,前路便豁然开朗,灯光明亮,几乎將这密道照得有如白昼。 眾人在黑暗中甫见强光,只觉一阵刺眼,待得睁开眼后,却纷纷倒吸一口凉气——此处竟是一处阔气房宅的景象! 屋中天高地阔,足有七八人站起那么高。 穹顶之上,还凿开了不少透气的孔洞,天光自外泄入,还伴有清风习习。 紫檀木的桌椅,锦绣织就的屏风,墙上掛著的名家字画,乃至角落里那尊半人高的青花瓷瓶…… 各种用度家具一应俱全,竟比寻常富贵人家的厅堂还要奢华几分。 远处,正有两人相对而坐,似在低语。 听见动静,两人一齐站起身,警惕地看著几人。 看清两人的脸,杨明登时面色一喜,激动地喊出声来:“苏老!妹子!” “明儿!” “杨大哥!” 听到杨明的声音,两人更是大喜过望,一齐快步走上前来。 杨明脚下轻快,快速迎上前去,搀住苏老爷子:“苏老,你们可无恙否?那贼人没把你们怎样吧?” 苏老爷子反手抓住杨明的手臂,险些要激动得说不出话来。 “杨贤侄……还好,还好有你!若不是你,我父女二人,怕是真要殞命於此了!” “苏老言重了!”杨明赶忙扶住他,眼眶也有些发红,“当年您救我全家性命,於我恩同再造,情同父子!为您赴汤蹈火,本就是分內之事!” 他顿了顿,又苦笑著摇了摇头:“况且,我这点微末道行,哪里是那些魔教妖人的对手,真正救了您父女的,是那位陈公子……陈少侠。” 杨明侧过身,朝著陈书旷的方向指了指。 苏家父女顺著他指的方向远远看去,待看清那张俊逸出尘的脸庞时,两人的神色,瞬间变得古怪起来。 陈书旷心中暗道一声“不好”,知道自己今日怕是逃不过去了。 他深吸口气,索性也不再躲闪,硬著头皮大步上前,对著苏老爷子拱手一礼。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藏书多,101??????.??????隨时享】 “苏老爷,別来无恙。” “你……你是……” 陡然见到自己的“应梦贤婿”石破天,苏老爷子声音颤抖,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神色。 可还不等他把话说完,一道带著哭腔的惊呼声已然响起——“石郎!” 那声音里,不仅有难以置信的惊喜,更似有著说不尽的委屈。 只见苏家小姐三步並作两步地奔上前来,却又在离陈书旷仅有几步之遥的地方猛地停住。 她就那么怯生生地站著,一双清亮的杏眼痴痴地望著他,眼波流转,水光瀲灩。 仿佛只需这一眼,便可將这数日来的思念与惶恐,尽数倾诉。 石郎? 听到这个称呼,杨明敏锐地嗅到了一丝八卦的气息。 他不由得轻咳两声,不动声色地退到一旁,好整以暇地抱起双臂,准备看戏。 古道之也是一脸洞悉一切的表情,他先是饶有兴致地看看苏家女儿,又看看自家贤弟,最后目光习惯性地落在岳灵珊身上,却陡然感受到一股冰冷刺骨的杀气…… 陈书旷还是头一回见这位苏家千金,见她这般模样,只觉得心中“咯噔”一声。 她这个样子,不会也对自己…… 一时语塞,只得硬著头皮再度见礼:“苏小姐……” “你……你怎么还叫我苏小姐!” 谁料他这一声称呼,竟像是触动了什么开关。 苏小姐精致的小脸瞬间染上了几分悲凉,声音里更满是泫然欲泣的委屈。 “石郎,那日你不告而別,我派人去寻你,却怎么也寻不到。我……我只当你是嫌弃我了……” 她说著,泪珠便如断了线的珠子般滚落下来:“我终日以泪洗面,茶饭不思,本已下定决心,便是走遍天涯海角,也要將你寻回来。 可还不等我动身,就被这些魔教妖人抓到了此处……” 陈书旷低著脑袋,只听得冷汗直流,心中叫苦不迭。 只得小心翼翼地岔开话题:“那些魔教妖人,可曾伤了你?” 谁知不问还好,这一问,苏家千金更是悲从中来,忍不住“嚶嚀”一声,竟是直接扑了上来,死死抓住他的手臂,声音千迴百转。 “天可怜见!那雷涛虽是恶贼,却並未动我半根手指!我……我仍是清清白白的! 否则,我还有何脸面再见石郎?还不如……还不如死了算了!” 说罢,她便再也支撑不住,整个人软软地趴在陈书旷的肩头,香肩耸动,低声抽泣起来。 这突如其来的一幕,直接把在场眾人都看得目瞪口呆。 狂风剑派的弟子们,之前或多或少都见过这位苏家千金的风采。 在他们这些正值热血的江湖少年心中,这般出身富贵、貌美如花又知书达理的大家闺秀,简直就是梦中才会出现的仙子。 得到如此美人的青睞,更是男儿郎行走江湖不可或缺的部分! 而这位仙子,素来端庄持重,眼高於顶,对谁都是客客气气,却又带著拒人於千里之外的疏离。 他们平日里连多看一眼都觉得是褻瀆,哪里敢有半分非分之想。 却不曾想,此刻这朵他们连仰望都不敢的高岭之花,竟对一个比他们年纪还小的少年这般主动,这般痴缠! 一时间,眾弟子心中五味杂陈,只觉得一股酸溜溜的柠檬味直衝天灵盖。 望向陈书旷的眼神里,除了震撼,便只剩下赤裸裸的羡慕嫉妒恨。 杨明与之兄妹相称,自小就把苏小姐当亲妹子看待。 他深知这“妹子”的挑剔性子,寻常的富家公子、江湖侠少,她向来是瞧不上眼的。 此刻见她对陈书旷这般情根深种,心中既有几分长兄般的欣慰。 可更多的,却还是对没能將陈书旷这等麒麟儿收入自己门下的无尽惋惜与痛苦。 『这小子,风流瀟洒,必成大器,可惜不是我的徒弟……』 『师父啊,弟子无能……』 另一边苏老爷子见自家女儿这般失態,老脸也略有些掛不住,也只好背过身去,煞有介事地研究起桌上的纹路,嘴里还念念有词。 一时间,密室中气氛诡异。 眾人心中各有计较,或羡慕,或欣慰,或憋笑,却都默契地一言不发,静静地看著这齣好戏。 可在这诡异的安静之中,却隱隱传来一阵“噼里啪啦”的轻响,仿佛是乾柴被投入烈火,熊熊燃烧时爆开的声响。 只见岳灵珊俏脸含煞,双拳紧攥,双肩都在不住地颤抖。 她一步、一步地走上前来,那双小巧的绣花鞋踩在青石板上,发出的声响却端的是无比沉重。 眾人见状,心中皆是一凛,急忙不约而同地挪开视线,却又都忍不住用余光偷偷瞟去。 陈书旷也感觉到了岳灵珊那满溢的杀气,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凉,却怎么也不敢回头。 情急之下,便想推开肩膀上哭得梨花带雨的苏小姐,可对方此刻伤心欲绝,他又实在有些不忍下手。 就在他进退两难之际,忽觉一只纤细的小手死死抵住他的肩,力道之不大,却仿佛要將他的骨头捏碎。 陈书旷不由得虎躯一震,眉头一紧。 只听得身后一个咬牙切齿、字字如冰的声音,缓缓响起。 “苏小姐,好久不见啊!” 第60章 爭风吃醋修罗场 听著岳灵珊那夹枪带棒的问候,苏小姐先是一怔,隨即那攀在陈书旷手臂上的玉手也鬆了几分。 她缓缓直起身,脸上那副梨花带雨的淒楚瞬间敛去,恢復了大家闺秀应有的端庄与礼貌,眼中带著恰到好处的迷茫,轻声问道:“这位姐姐是……我们见过吗?” 说著,她又疑惑地转头看向自己的父亲。 苏老爷子也是一脸茫然,摇了摇头,显然对眼前这位煞气腾腾的青衣少女毫无印象。 岳灵珊见苏家父女二人这般模样,火气顿时消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小把戏成功的得意。 她微微扬起下巴,慢悠悠地说道:“苏小姐当真是贵人多忘事,眼中只记得你的『石郎』,却不记得我陆大有了么?” “陆大有?”苏老爷子闻言,这才恍然大悟,一拍脑门,“哎呀!老夫想起来了,姑娘莫非便是那日在江夏擂台上,与我贤婿……与石公子比武的那位陆公子?” 岳灵珊见他总算认出了自己,脑袋不自觉地扬得更高了些。 又得意地將目光转向苏小姐,挑了挑眉:“现在,苏小姐可想起来了?” 她昂著头,等著看对方那副恍然大悟的惊奇模样,满足下自己的小小虚荣心。 可苏小姐只犹豫了片刻,便歉意地摇了摇头。 然后又往陈书旷身边靠了靠,重新攥住了他的衣袖,声音柔得仿佛能掐出水来,目光却始终痴痴地锁在陈书旷脸上。 “那日上台的人虽多,可我眼里,从始至终,便只记得石郎一人。” “嘶……”陈书旷猝不及防,只觉心头“咯噔”一声。 这苏小姐,手段怎地如此之高? 在场眾人,除了那尚在状况外的苏老爷子,都是不约而同地轻轻“咦”了一声。 杨明与古道之相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几分看好戏的玩味。 而狂风剑派那群弟子,更是个个伸长了脖子,心中隱约感觉到,一场看不见硝烟的惨烈战爭,似乎已在他们眼前悄然打响! 好刺激! 岳灵珊闻言也是一愣,似乎一时没回过神来。 直到一股若有若无的的茶香钻入鼻腔,她才猛地皱了皱鼻子,重新咬牙切齿起来。 “他当初在擂台上,就是为了你们苏家的金子才故意演戏骗你们的!他叫陈书旷,根本不是什么石破天!你被他骗了,还在这里傻呵呵地不知道!” 这一番话说得酣畅舒泰,可话音刚落,岳灵珊就已经后悔了。 这苏小姐瞧著便是久居深闺,不諳世事,好不容易对个男子一见钟情,却发现对方从头到尾都在欺骗自己,这真相何其残忍。 自己这般疾言厉色地戳穿,岂不是在她心上狠狠捅了一刀? 『岳灵珊啊岳灵珊,你怎的这般坏!』 想到这里,她心底那点善良与愧疚又占了上风,脸上不自觉地便露出了个歉意的笑容,正要开口说几句软话挽回。 可还不等她说话,就见苏小姐非但没有半分伤心,脸上反而现出几分喜色。 竟是羞答答地低下了头,柔情款款地念叨起来。 “陈书旷,陈书旷……书润如玉,旷怀如风……真是个好听的名字!” 她抬起头,眼波流转,望著陈书旷,笑靨如花:“那,我以后便叫你陈郎了,好不好?” 岳灵珊那带著歉意的微笑,瞬间僵在了脸上。 隱约间只觉心中某种本能的善意就此崩塌。 一时又惊又怒,原本到了嘴边的道歉,被她猛地一口咬碎,囫圇著咽回了肚子里。 眸中瞬间腾起熊熊烈火,仿佛连那一头青丝都要根根倒竖起来! 围观眾人,包括苏老爷子在內,都是齐齐倒吸一口冷气。 这一刻,所有人都明白。 一场腥风血雨,开始了! “你连他是什么身份都不知道,就敢这般待他!” 岳灵珊语气急切:“江湖险恶,人心难测!你这般盲目地对他好,只会將自己捲入无谓的纷爭,早晚要害了你!” “是么?”苏小姐闻言,非但不惧,反而將陈书旷的手臂抱得更紧了些,一双美目定定地看著他,柔声道,“的確,江湖险恶,女儿家独自闯荡,是凶险了些。 但……只要能在陈郎身边,我便什么都不怕了。” 岳灵珊自幼受尽宠爱,头一次被人呛成这般模样,直气得张牙舞爪,小脸通红。 苏小姐却忽然身子一颤,怯生生地往陈书旷身后缩了缩,声音里带著几分恰到好处的惊恐:“这位姐姐好凶,好可怕!不像我,只会心疼陈郎……” “你!” “咳咳!” 眼看这火就要烧到自己身上,陈书旷赶忙开口打断:“两位,这里毕竟还是魔教的地盘,不是说话的地方,咱们还是儘快离开才是!” 杨明和苏老爷子见状,也立刻反应过来,赶忙上前帮腔附和。 “是极是极!此地不宜久留!” “对对对!有什么话,咱们出去再说!” 眾人七嘴八舌,总算堵住了两女的话头。 岳灵珊恶狠狠地瞪了陈书旷一眼,又剜了苏小姐一下,这才“哼”了一声,扭头便向外走去。 苏小姐则微不可查地耸了耸肩,轻轻撇开头去,像是不敢再看岳灵珊,一副受了惊嚇的娇弱模样。 陈书旷只看得脑袋生疼,想要安慰岳灵珊两句,又实在怕再耽搁片刻,会引出更多的麻烦来,只好赶快招呼著眾人往外走。 岳灵珊故意走在陈书旷身后,正好將他与那亦步亦趋的苏小姐隔了开来。 苏小姐只是低著脑袋,也不言语,一副受了委屈的小媳妇模样。 岳灵珊见了,这才满意地轻哼两下,大跨步地向密道外走去。 一走出密道,便又见到寨中那尸横遍野、血流成河的景象。 苏小姐立时发出一声娇呼,身子一软,恰是不偏不倚,又一次窜进了陈书旷的怀里。 岳灵珊正要发作,却见她嚇得双眼紧闭、脸色煞白,浑身抖得如同风中落叶,这次倒不像是装的。 她只得强行將那股无名火压了下去,一双冒火的眸子却如刀子般,死死盯著陈书旷。 陈书旷无奈至极,只好求助似地看向其他人。 可狂风剑派的眾人,早已被这番阵仗嚇破了胆,哪里还敢掺和,都是默默地挪开了目光。 他又將求救的目光投向自己的结拜大哥。 古道之则重重点了点头,仿佛接收到了信號,忽然清了清嗓子,用他那瓮声瓮气的嗓门,朗声说道:“陈贤弟当真是少年英才,风流倜儻!此行有两位红顏知己捨命相伴,好不快活啊!” “?” 此言一出,岳灵珊的脸色更是黑如锅底,活像头被激怒的母狼,死死地盯著陈书旷。 陈书旷气急败坏,当即皮笑肉不笑地对古道之点了点头,眼底却是烈火熊熊。 对方则回以他一个朴实而诚挚的微笑。 陈书旷忍无可忍,终於转向狂风剑派那群还在发愣的弟子们,一字一顿地道:“诸位,不去找船,是都想留在这里过夜吗?!” 眾弟子这才如梦初醒,像是找到了救命稻草,立刻四散开来,嘴里念念有词,一个个装得比谁都忙,东奔西跑地去找船了。 陈书旷深吸一口气,轻声宽慰了两句,好不容易才將苏小姐从自己身上扒拉下来。 转身打算先回聚义堂,將那袋子珠宝取了。 可他还没走出两步,便听得身后“噗通”一声闷响。 回头看去,却是那苏老爷子重重倒在了地上,双目紧闭,面色絳紫。 第61章 放不下的好女婿 见苏老爷子突然倒地,陈书旷与杨明皆是一惊,不约而同地抢上前去。 只见苏老爷子蜷缩在地,浑身剧烈地抽搐,面色青紫,额上青筋暴起,显然正承受著极大的痛苦。 “爹爹!”苏小姐尖叫一声,脸色瞬间苍白得可怕。 当下也顾不得什么男女之防,一把抓住杨明的手臂,声音颤抖地解释起来。 “是那雷涛!他为了逼我就范,做他的压寨夫人,便在我爹爹身上使了一种阴毒的手段! 他將一股真气打入我爹爹的丹田,扰乱我爹爹自身的真气运行。 此法发作之时,便会令我爹爹痛不欲生,却又不会致命!” “这些天来,爹爹多次尝试靠著吐纳调息,运转周天,试图化解这股异种真气。 可那雷涛的內力修为,好像比爹爹高出不少,爹爹实在没法子把那真气驯为己用,只能每日乾等著雷涛定时进来,为他化解。 方才骤然得救,我们父女俩都太过兴奋,竟把这事给忘了!” 就在她说话的同时,杨明已將手掌抵在苏老爷子的后心,试探著渡入一丝真气。 可不过片刻,他便闷哼一声,猛地收回了手,抬起头时,面色已是凝重无比。 “不行!”他对著陈书旷摇了摇头,声音沉重,“那股真气强横霸道,我方才试著將真气导入其丹田,却如泥牛入海,瞬间便被吞噬。 况且,导入真气不难,难的是化解——若非同宗同源的功法,想要驯服这等异种真气,本就是事倍功半的过程,非得有数倍於它的內力不可。 以我的实力,完全不够……” 他说著,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心中更是惴惴不安。 按照他的估计,这股真气的雄浑程度,恐怕便是他的师父来了,也未必有十足的把握。 如今雷涛已死,仓促之间,恐怕真就找不到第二个人能救苏老了…… “那……那该如何是好啊?” 苏小姐听完,只觉两眼发黑,一阵天旋地转。 最后一丝希望也破灭了。 她再也顾不得什么大家闺秀的仪態,急切地扯住陈书旷与岳灵珊的衣角,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哭得撕心裂肺。 “陈大侠!还有这位姐姐!求求你们,求求你们救救我爹爹!只要能救我爹爹,小女子……小女子愿做任何事,求求你们了!” 岳灵珊见她这般模样,心中的醋意霎时荡然无存,只觉心中似被人狠狠一揪,自己的眼眶也不禁有些发酸。 赶忙上前將苏小姐扶起,搂住她颤抖的肩膀,柔声安慰道:“苏妹妹你別急,他是武当派的高徒,內力深厚,定然有办法救你爹爹的!” 说罢,她带著紧张的询问看向陈书旷。 陈书旷点了点头,面色也略有些凝重。 他方才与那雷涛交过手,自忖內力远胜於对方,按理说化解这股真气不成问题。 但他毕竟从未有过替人化解异种真气的经验,心中自然也没什么把握。 可眼下情况紧急,若是连他都没有办法,那苏老爷子恐怕真的就回天乏术了。 於是,他也不再多言,只向两女投去一个篤定的眼神,示意她们安心。 一边的杨明会意,立刻將苏老爷子扶起,让他盘膝坐好。 陈书旷深吸口气,来到苏老爷子身后,双掌缓缓抵住他的后心大椎穴,將自己那融合了武当、少林、罗汉伏魔功三家之长的雄浑真气,小心翼翼地渡了过去。 甫一进入,他便感受到一股狂暴而混乱的气流,正在苏老爷子那本已衰弱的经脉中横衝直撞。 陈书旷不敢大意,他將自己的真气分作两股。 一股如春风化雨,轻柔地包裹住苏老爷子自身那微弱的真气,护住他的心脉; 另一股则如涓涓细流,试探著去引导那股霸道的异种真气。 这个过程凶险万分——苏老爷子年事已高,经脉本就脆弱,稍有不慎,便可能导致经脉寸断,即便保住性命,也要落个终身残废的下场。 陈书旷全神贯注,额角渐渐渗出细密的汗珠。 那股异种真气仿佛有自己的意识,极难驯服,每每在他即將成功引导之时,便会猛然反扑,反倒冲得他气血翻涌。 此番关隘凶险,他也感到有些力不从心。 这时,一股同样雄浑厚重的真气,忽然自苏老爷子的另一侧渡了进来! 陈书旷心中一惊,却发现这股真气並非扰乱,而是与他的真气交集在一处。 不仅如此,这股真气还像一位经验丰富的长者,轻而易举地便將苏老体內现存的三股真气全部纳入掌控之中。 引导著它们,如百川归海,缓缓流向丹田。 是古道之! 陈书旷心中大定,感激地向身旁看了一眼。 有了古道之的帮助,他再无后顾之忧,当即全力催动罗汉伏魔功,那股霸道的异种真气在他二人合力之下,再也无力反抗,终被彻底化解,融入了苏老爷子自身的真气之中。 “呼……”两人同时收功,皆是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苏老已经无碍,只是耗费了些心神,稍后便会自行醒来。” 眾人闻言都鬆了口气,杨明郑重向二人行了一礼。 在庆幸有二人助苏老脱险的同时,那种不能將这么好的天才苗子收为己用的痛苦更加增进了几分。 苏小姐更是喜极而泣,对著二人连连拜谢。 古道之则拍了拍陈书旷的肩膀,示意他先自行吐纳,平復翻涌的气血。 陈书旷心中暗暗惊异,这位结拜大哥的內力修为,当真深不可测。 方才一番施为,自己已觉疲惫,他却像个没事人一样,转身便去取那袋財宝,又指挥眾人上船离开。 可如果他没记错的话,这江湖上应当没有“古道之”这么一號內功高手才是…… 片刻之后,狂风剑派眾人分乘水寨中的小舟,而陈书旷、岳灵珊、古道之、杨明以及苏家父女,则登上了来时那艘较大的船。 船行水上,江风拂面。 不多时,苏老爷子便悠悠醒转。 陈书旷与岳灵珊对视一眼,知道该来的总会来。 待老爷子情况稳定后,两人便將江夏城比武招亲那时所有事情的真相,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说完,两人便齐齐低下头,做好了心理准备,等待著苏家父女的怨恨与怒火。 果然,似是被中意的少年欺骗所带来的打击太大,苏小姐直听得脸色煞白,不知所措地看向自己的父亲。 而苏老爷子,则只是沉默地盯著两人,那双浑浊的老眼中情绪复杂,半晌没有说出话来。 船上的气氛,也隨之变得沉重压抑。 杨明见势不妙,刚想开口打个圆场,却听苏老爷子重重地嘆了口气。 “唉……” 他缓缓开口,声音里满是失望与疲惫。 “老夫活了这大半辈子,自认也算阅人无数,却不想这一次竟会看走了眼。” 听著苏老爷子这番开场白,陈书旷与岳灵珊的心都是一沉,忍不住把头埋得更低了些。 他们明白,不论背后有何原因,他们对苏家父女的欺骗都是不爭的事实。 仅凭这一点,他们就该承受苏老的责备。 但事实上,比起忐忑,岳灵珊的心中更多的还是窃喜——若苏老对陈书旷失望,定然不会再將女儿许配给他。 只要能断了这小道士和其他人的情缘,就算被苏老多骂几句也值了! 想到这里,低著脑袋挨训的岳灵珊就忍不住笑意,偷偷地动了动小脚丫,以抒发这几分不能言明的窃喜。 果然,苏老爷子摇著头,缓缓说道:“陈公子,我原以为,你是个武功高强、品行端正的好儿郎,配得上我苏家这偌大的家业,也配得上我这宝贝女儿……” 他话说到一半,却忽然顿住,目光灼灼地看向陈书旷。 “却不曾想,你竟还是武当掌门的亲传弟子!这般身份,这般前途……不知,陈公子还愿俯就否?” 听到苏老的话,岳灵珊忍不住在心中雀跃:『哈哈!这下老爷子果然不愿意……等等!』 “嗯??” 第62章 我的女儿就託付给你了 “什么俯就?怎么还要俯就啊?” 苏老爷说完,还不等陈书旷回答,岳灵珊就一个激灵跳起,叉著腰大声嚷嚷起来。 “我们俩都那样骗你们了,你们这么轻易就原谅我们了?” 苏老爷子一怔,显然没想到这位女侠会突然跳脚,一时有些不知所措。 而在他身后却传来苏小姐幽幽的声音:“我们可没说原谅你……” “你!” 眼见岳灵珊又要发作,陈书旷赶紧拍了拍她的肩膀,低声道:“现在是我们在道歉!” 岳灵珊浑身一僵,双颊微染薄红,重新坐下去,也不再言语,只双臂抱胸,气鼓鼓地不再看他们。 陈书旷有些头痛,他也没想到事情竟会是这般发展。 他们做出这般事情,原是极不尊重,可苏老却仍愿將女儿嫁给他…… “咳咳,陈公子,不,陈少侠,”苏老爷子缓缓开口,“此事你虽骗了老夫,但毕竟事出有因,也未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来,老夫看得出,你本质上还是个善良的孩子,更不用提你还救了老夫的命。” 苏老爷子顿了顿,转身看向面带红晕的女儿,又继续道:“更何况,我家清儿也的確对你有意,老夫也为她寻过不少少年才俊,却无一人能得她假以辞色……” “我这当爹的,不就盼著能见女儿能寻一个如意郎君,如此百年之后,我也好下去跟她娘交代。” 苏老爷子这句言出肺腑,船上的气氛也立刻变得严肃起来。 陈书旷亦是默然,对方如此情真意切,令他实在不知如何拒绝。 “况且,”苏老爷子轻嘆一声,眉眼之间忽的平添了一股浓重的倦意,“我这把老骨头,已经护不住这个家了。” “我年轻的时候,以为凭手中剑,便能护家人一世周全,可如今我才明白,一个魔教的小角色,就能把我逼上绝路,把我的宝贝女儿当货物一样抢夺……” 苏老的声音带著英雄迟暮的落寞,更像是在絮絮叨叨地自言自语:“但你不一样,你还这么年轻,你是武当的高徒,你的路还长著呢。 我不求你为她做些什么,我只希望……如果,万一,將来再有什么风雨,你看在今日的情分上,能稍微照看一下我这个不懂事的丫头,別让她被人欺负了去。 这就是我一个没用的老父亲,最后能为她想到的法子了。” 苏老爷说罢,身子却渐渐矮了下去,仿佛卸下了什么扛在肩头的重担,突然变成了一个颓然老者。 苏清儿则搀著他的肩,红唇紧咬,紧张地望著陈书旷。 杨明和古道之对视一眼,皆被苏老爷这番话打动,虽不知陈书旷会做出何种反应,却都希望其能够答应下来。 岳灵珊则坐在一边,听得眼眶发红,心中更是五味杂陈,既觉老爷子言辞恳切,颇为可怜,衷心盼望他的这点小小希冀能够实现。 又怕陈书旷像自己一样真的被说动,应下了这桩婚事。 一时间心乱如麻,双手死死攥著自己的衣角,兀自苦恼万分——只觉若是今日苏家父女看上的是其他少年就好了。 那样有情人终成眷属,自是团团圆圆、皆大欢喜。 可为什么,为什么偏偏是她的小道士! 如此,船上的气氛已彻底降至冰点,眾人各怀计较,却无一人开口。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陈书旷一人身上,默默等待著他的回应。 面对这般情形,陈书旷也无法再保持一贯的温和与从容,只觉口乾舌燥、喉头髮紧。 他沉吟良久,突然深深地吐出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般,站起身来。 岳灵珊的心也隨之一紧,忐忑地猜测著他会给出什么样的回答。 慌乱之中,竟似连呼吸都要忘了,直嚇得是面色惨白。 只见陈书旷弯下腰,深深向苏老爷子行了一礼,郑重开口:“苏老,您今日这番话,是把我陈书旷当成了自家人,这份情义,重如山岳,小子愧受了。” “但正因如此,我才更不能在此刻,用一个轻飘飘的承诺来回应这份厚重。” “如今我前途未卜,又与魔教结下了梁子,前路可谓步步荆棘。 此刻若答应婚事,不是庇护,而是將苏家、將苏姑娘,一同拖入这江湖漩涡之中,此绝非君子所为,更非挚友之道。” 此言一出,苏清儿的双手骤然一紧,眼神却倏地黯淡下来。 一直低著头,刻意挪开视线的岳灵珊却猛然转身,也顾不上自己的脸面,紧紧盯著陈书旷。 “所以,婚事之言,请恕书旷此刻万不能应承,但请苏老放心,在下也绝不会弃苏家於不顾。” 陈书旷说著,伸手便指向那一大袋子从水寨中搜刮来的金银珠宝:“斩杀雷涛后,在下挑出的这些,都是寨中最值钱的物事,便是为了能助您东山再起!” “若您信得过我,可隨我北上均州,在武当山下,重开苏家布行。” 陈书旷目光灼灼,语气认真:“我虽人微言轻,但武当山脚下,自有方圆规矩——任何向门派缴纳『常例』的商家百姓,皆受我武当庇护,魔教再猖狂,也绝不敢在真武大帝脚下作祟! 这便是我眼下能给出的,最负责的承诺。” 江湖中的名门正派,虽总著意於匡扶天下、统一江湖的宏大目標,但门中弟子的柴米油盐、吃穿用度同样是不可忽视的重要基石。 所以,为了支持门派的日常开销,接纳农家、商贾在势力范围內过活,给予他们庇护,並定期收取常例,早是武林中的普遍惯例。 只是席位珍贵,若无机缘,也並非所有人都能隨意成为名门大派的“佃户。” 而以陈书旷掌门亲传的身份,就算再不受同门师兄弟的待见,也有足以让掌事长老同意,將苏家父女纳入名册的面子。 所以听陈书旷这么说,眾人均感意动,如此安排,对苏家父女来说,的確是最安全稳妥的一条路。 陈书旷话音落下,船上一时寂静。 眾人目光都转向了苏家父女。 苏老爷子脸上的失落与愕然只是一闪,便很快化作了一声如释重负的长嘆。 虽然他还是无比希望这少年真的能成为他的女婿,但感情之事,毕竟不可强求,对方已如此有情有义,他又如何能得寸进尺。 於是,他轻轻挣开女儿的搀扶,对著陈书旷同样郑重地一揖:“陈少侠……不,书旷,是老夫糊涂了,你思虑得如此周全,给我父女一条明路,是我苏家的恩人!” 在他身后,苏清儿早已泪落如雨。 陈书旷那句“万不能应承”像一根针,无情刺破了她所有的幻想。 她死死咬著唇,不让自己哭出声,瘦削的肩膀微微颤抖,端的是无比委屈可怜。 但在父亲道谢时,她还是强忍著巨大的伤心,向著陈书旷盈盈拜下,声音带著压抑的哭腔:“陈……陈少侠大恩,清儿感激不尽。” 那般梨花带雨、我见犹怜的模样,任谁看了都心生不忍。 陈书旷赶紧上前扶起,温言软语宽慰起来。 而坐在一旁的岳灵珊,在听到陈书旷拒绝的瞬间,只觉一颗心从万丈高空稳稳落回了胸腔。 似有一股难以言喻的欣喜涌遍全身。 她慌忙低下头,假借抱膝的动作掩饰自己疯狂上扬的嘴角,眸子里却满是藏不住的窃喜与骄傲。 此时此刻,她只觉得这小道士此刻看起来顺眼极了——处事公允,有情有义,更……更懂得分寸! 一股甜丝丝的暖流在她心中荡漾开来。 她又忍不住偷偷瞄向那道白衣身影,只觉得怎么看都看不够。 第63章 狂风快剑 船行靠岸,离了洞庭湖水域。 眾人纷纷登岸,立於码头。 见苏家父女得了安顿,杨明心中的石头也总算落下。 上岸不久,便开始与眾人一一道別,又尤为隆重地向陈书旷道谢。 弟子们更是一改面貌,纷纷站成一排,向“陈大侠”鞠躬行礼。 崇敬狂热之色,倒似陈书旷是他们的偶像一般,反而让这位陈大侠有些不知所措。 送走狂风剑派的眾人后,陈书旷又转向古道之,正色道:“古大哥,你我一见如故,又共歷生死,有些话,小弟就直说了。” “江湖漂泊,风餐露宿,终非长久之计,况且此番我们端了这寨子,算是得罪了魔教。你孤身一人,恐怕危险重重。” “不如隨我们同回武当,在均州府过活,至少能得一隅安寧。” 古道之听了这话,只缓缓摇了摇头,声音里带著几分说不清的萧索。 “贤弟,你的好意,愚兄心领了。” 他抬起头,望向那烟波浩渺的湖面,目光悠远:“我本就是个四海为家的浪子,年轻时总想著,等累了、倦了,便寻一处山清水秀的地界,娶妻生子,安稳度日。” “后来,我当真这么做了,可……”他惨然一笑,“看来,老天爷是不想让我安定下来啊,既如此,那我还是继续漂泊的好。” 他收回目光,转而落在陈书旷身上,那双苍老的眼眸中,忽地燃起一团灼灼的火焰。 “至於魔教……”古道之嘿嘿冷笑两声,声音里满是毫不掩饰的鄙夷与不屑,“如今的日月神教,行事愈发阴毒下作,早已是自甘墮落。贤弟你可知,这又是为何?” 陈书旷默然。 他当然知道。 自从东方不败上了成都户口,就开始幽居深闺,將大权尽数交予杨莲亭之手,成了个彻头彻尾的恋爱脑。 原本蒸蒸日上的日月神教,便彻底沦为了不伦不类的藏污纳垢之所。 只是,在这江湖之上,敢於直言东方不败大名的人屈指可数。 为避免对方怀疑,陈书旷也不愿如此高调,只是摇摇头,没有回答。 古道之见他沉默,或许只当他是后辈小子,不知其中盘根错节的秘辛。 便也不再追问,只嘿嘿一笑,又將话题岔了开去。 “我老婆孩子的仇,今日总算是报了。可这江湖之上,像我这般家破人亡,却求告无门、血仇难雪的,又不知还有多少!” 他说这话时,腰杆挺得笔直,周身气势陡然一变,那股颓然萧索之气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睥睨天下的豪迈与骄狂。 “愚兄我余生別无他求,只愿肃清这些魔教中的渣滓蠹虫!能多杀一人,便是一人!” 如此磅礴气势,直令陈书旷心头一震。 恍惚间,只觉眼前这老游侠,竟似一位隱於市井的绝代宗师。 “古大哥高义,小弟佩服。”他郑重抱拳,话已至此,强留无益。 “哈哈哈!放心!”古道之朗声大笑,声震湖面,激起圈圈涟漪,“愚兄我命硬得很!否则,也活不到现在了!” 他又转向岳灵珊,目光温和了许多:“贤弟,弟妹,愚兄这便走了!你们二人好生练武,假以时日,定能名动江湖!” 岳灵珊俏脸一红,本能地便想反驳。 可眼角余光瞥见一旁低眉顺眼的苏清儿,心念电转,竟是將那句“谁是你弟妹”硬生生咽了回去,只落落大方地福了一礼。 “借古大哥吉言,古大哥一路顺风。” 古道之见状,更是开怀,又大笑几声,足尖轻轻一点,高大的身躯便化作展翅大鹏,几个起落间,便已消失在远方的水雾之中。 陈书旷目送他离去,总觉得这位古大哥的身上,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熟悉感,却又一时想不起来。 他摇了摇头,將这丝疑虑暂且压下,转身看向苏家父女,正待招呼眾人启程。 “陈少侠留步!” 一个焦急的声音自身后传来。 陈书旷与岳灵珊循声望去,却见方才离去的杨明,此刻竟又去而復返,正自码头另一头气喘吁吁地疾奔而来。 “还好,还好你们没走!”杨明跑到近前,扶著膝盖喘了半天,这才鬆了口气。 “杨门主何事如此慌张?” 杨明犹豫了一下,看了一眼旁边的岳灵珊和苏家父女,脸上露出几分歉意:“陈少侠,杨某有些私事,想与你单独说几句。” 岳灵珊闻言,立刻警惕地看了陈书旷一眼,隨即又撇了撇嘴,故作不在意地转过身去:“不听就不听,谁稀罕!” 杨明冲她歉意地笑了笑,这才將陈书旷拉到几步开外的僻静处,压低了声音,將原委一五一十地道来。 原来,杨明走到半路,不知第几次惋惜没能將陈书旷收入门下时,忽想起师父当年將他逐出师门时,曾留下的一番话。 师父说,他虽天资不足,难承大统,但师徒恩情尚在。 日后若在江湖上,遇到那天赋、心性俱佳的少年郎,便可將本门那套真正的精要剑法剑谱相赠。 但有言在先,只可赠谱,不可有只言片语的指点,更不可泄露半分师门秘事。 若此人当真天资卓绝,又与他华山正宗有缘,日后终会相遇,成为他们復仇的助力。 “杨某下山立派十数年,也见过不少所谓的青年才俊,却无一人能入我眼。” 杨明说著,目光灼灼地看著陈书旷,语气里满是真挚与恳切:“直到遇见了陈少侠你!” “少侠不仅天赋卓绝,心性更是远超常人,又有恩於我。 杨某思来想去,这普天之下,恐怕再也找不出比少侠更適合的人选了!这本剑谱,还请少侠务必收下!” 陈书旷本就缺些剑法招式傍身,见对方如此诚恳,实在没有拒绝的道理。 他郑重地接过剑谱,只见那封皮古朴,上书四个大字—— 狂风快剑! 陈书旷心中一动,这名字,怎么如此耳熟? 杨明见他神色有异,还以为他是嫌弃这剑法名头不够响亮,不由得老脸一红,有些不好意思地解释道:“咳,这……这剑法乃是家师所创,杨某天资愚钝,未能练成其中精髓,只得了五六成火候,自觉不配称『快剑』,便擅自改了个名,对外说是狂风剑法,少侠莫要见怪。” “这剑法高深精奥,变化繁复,虽无口诀指点,但以少侠的天资,只需潜心修习,假以时日,定能大成!” 陈书旷看著杨明,心中已是瞭然。 方才说话之间,他已想起了这剑法的来歷——华山剑宗弃徒封不平的自创绝技。 其时封不平登上华山,挑战岳不群,欲夺回掌门之位。 令狐冲接战时,使出那思过崖上看来的高深剑法,却不能得胜,直至掏出独孤九剑,才逼得封不平使出这一百零八式狂风快剑。 虽然最后,狂风快剑还是被独孤九剑所破,但其威势还是给陈书旷留下了深刻印象。 单论剑招之精妙,封不平恐怕已不在岳不群之下。 而这门狂风快剑,更是凌驾於气宗所有剑法之上! 剑宗之中,怕是也只有那狠厉无匹的夺命连环三仙剑能与之媲美。 没想到,眼前这位貌不惊人的武馆馆主,竟会是华山剑宗的传人。 这江湖,还真是处处臥虎藏龙。 好在他不知岳灵珊的名字,也没见过她出手,仅凭“姓岳”这一条,倒也不至於直接怀疑到岳不群的头上去。 否则若是让他知道了眼前这位就是他师门仇人的女儿,难免不美。 只是对方已有言在先,不將门派秘事外传,他也不便多问。 再加上如今他本就急需一些精妙的剑法来提升实力,实在没有不收下剑谱的理由。 是以,陈书旷心中虽是惊涛骇浪,面上却不动声色,只將剑谱妥帖收入怀中,对著杨明郑重一礼。 “多谢杨门主厚赠。” 第64章 送君千里终须一別 告別了杨明,一行四人正式启程。 陈书旷先去买了四匹好马,又买下一辆宽敞大车,让苏家父女乘车而行。 路上,岳灵珊策马凑到陈书旷身边,皱著小鼻子,狐疑地打量著他:“喂,你方才跟那杨门主嘰里咕嚕说些什么?还要避开我,莫不是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陈书旷看著她那副气鼓鼓的模样,哭笑不得,却又不能將真相告之。 只得眼珠一转,煞有介事地压低了声音: “杨门主说,他见我英武不凡,想將他那待字闺中的女儿许配於我,让我入赘狂风剑派,日后继承他的衣钵……” “什么?!”岳灵珊险些跳了起来,一把揪住他的耳朵,“你敢!” “不敢不敢!”陈书旷连声告饶,“我这不是当场就严词拒绝了嘛!” 岳灵珊本听得出陈书旷是在逗她开心,手上寸劲未发,听他求饶,只觉心中一甜,满意地鬆开手,轻哼一声,脸上却已是笑意盈盈。 “这还差不多!” 秋日的阳光透过稀疏的云层,暖洋洋地洒在官道上,將一行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之后的一路上,苏清儿像是换了个人。 她不再沉浸於爱而不得的愁绪中,反倒重新燃起了斗志。 “陈大哥,你骑马赶路,想必也累了,”苏清儿掀开车帘,露出一张关切的小脸,声音柔得能滴出水来,“不如到车里来歇歇脚,我爹爹也正好想与你探討些商贾之道呢。” 陈书旷还未开口,一旁的岳灵珊早已是柳眉倒竖,马鞭一甩,清脆的鞭声在空中炸响。 “他累不累,用不著你操心!”她没好气地顶了一句。 苏清儿却不与她爭辩,只幽幽地嘆了口气,目光转向陈书旷,更添了几分楚楚可怜:“是清儿唐突了,清儿只是关心陈大哥,却不料反惹得姐姐生气……” 又来了!大家闺秀果然精通茶道! 陈书旷正自头痛,却听岳灵珊冷笑一声:“陈大哥骑马便累,我便不累么,怎么不请我去车里坐坐?” “当然可以了姐姐,”苏清儿闻言,脸上立刻绽开一个欣喜的笑容,“有岳姐姐陪著,我也很欢喜呢。姐姐快请上车吧!” 她说著,便主动向里挪了挪,让出一个宽敞的位子,一副真心实意欢迎的模样。 这一下,倒像是重重一拳打在了棉花上,让岳灵珊准备好的满肚子话,全都堵在了喉咙里,不上不下。 她哪里是真想去坐那马车? 不过是气不过这苏清儿总是缠著她的小道士罢了。 “谁要跟你坐一起了!” 岳灵珊憋了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这么一句,隨即一掉马头,与陈书旷並肩而行,故意將马车甩在身后。 她得意地回头看了一眼那紧闭的车帘,心中暗自哼哼:『我能和你的陈大哥並肩策马,你却只能在后面吃灰,看我们的背影!气死你!』 这么一想,方才那点憋闷顿时烟消云散,心情又好了起来。 就这样,几人一路打打闹闹,白天赶路,晚上练剑,时光如白驹过隙,转眼便过了七八日。 眼见著离华山地界越来越近,归家在即,岳灵珊脸上的笑容,却是肉眼可见地少了。 她常常一个人坐在客栈的屋檐下,托著香腮,望著天边的流云发呆。 有时陈书旷与她说话,她也总是心不在焉,强顏欢笑,眉宇间总縈绕著一抹化不开的愁绪。 她甚至开始幻想,若是陈书旷不是什么武当弟子,而是她华山派新收的小师弟,那该有多好…… 他们便可以日日切磋剑法,夜夜对月长谈,再也不必分离。 她好捨不得。 陈书旷亦知她心中所想,但这离別之事,本就是人生常態,他又如何能安慰? 再惊艷的偶遇,也有画上句点的时候。 整个队伍的气氛,也因此变得沉闷起来。 不知又行了几日,一行人便已来到了华阴地界。 望著那熟悉的城郭,岳灵珊知道,再往前走,便是华山派的势力范围了。 “小道士,”她忽然开口,声音里带著几分不自然的轻快,“我……我忽然想起,这华阴城里有家铺子的糕点做得最好!我离家这么久,甚是想念,你陪我去买些,可好?” 这理由蹩脚得很,陈书旷却只是笑著点了点头。 可这一耽搁,便又是八日。 每日清晨,岳灵珊总能想出新的、五花八门的由头。 “哎呀,我昨日吃的糕点有些腻了,听说城南的糖画捏得活灵活现,我们去看看吧!” “东街的庙会好热闹,我们去瞧瞧!” “我……我今日身子不爽,走不得路,你再陪我一日,就一日!” 陈书旷总是含笑应下,陪著她將这小小的华阴县城逛了一遍又一遍。 苏老爷子知趣,带著女儿寻了家客栈安顿下来,只说要在此地休整几日,並不催促。 第九日清晨,岳灵珊又绞尽了脑汁,终於想出一个新的藉口。 “小道士,我……” “岳女侠,”一直温和纵容的陈书旷,却忽然开口打断了她,“我们该走了。” 岳灵珊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她怔怔地看著他,看著他那双温和却坚定的眼眸,心中仿佛有什么东西碎裂开来。 她这才意识到,分別,终究是无可避免的。 当即眼眶一热,泪水便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 却还强撑著,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是……也是,都陪我待了这么久了,苏老他们也在此处耽搁了许久,你……你还是赶快回武当吧。” 陈书旷见她这般模样,心中亦是不忍,但天下毕竟没有不散的宴席。 於是,陈书旷放缓声音:“今日我还有些事情要去处理,待黄昏时分再行启程。” 岳灵珊心中一喜,那点微弱的希望又重新燃起,她赶忙擦了擦眼角,用力地点了点头:“好!那我等你!” 可这一等,便直接等到了日薄西山,等到了天边燃起绚烂的晚霞。 岳灵珊坐在窗前,从焦急等到彻底失望。 她心中虽是难过,却又不想將这最后相伴的片刻光阴,也消磨在无谓的爭吵与质问里。 直到陈书旷的身影出现,她才强打起精神,装作一副毫不在意的模样,迎了上去。 “走吧,去河边,陪我看日落。” …… 晚风习习,吹动著少女的髮丝与裙摆。 两人並肩坐在河畔的青石上,看著那轮巨大的红日,一点点沉入远方的地平线。 残霞如火,將天边烧成一片绚烂的血色。 “小道士,”岳灵珊的声音很轻,带著几分不易察觉的颤抖,“你回了武当,会不会……忘了我?” 陈书旷转过头。 平日里那个娇蛮可爱、神采飞扬的少女,此刻却像一只脆弱的蝶,眼眶红红的,写满了不安与伤心。 他心中一疼,声音也不由得放柔了些:“不会。” 岳灵珊吸了吸鼻子,从发间取下一支小巧精致的银簪,不由分说地塞进他手里。 “这个送你,你要日日看著,不许忘了我!更不许……不许跟你那个清儿妹妹……”她顿了顿,又像是怕他拒绝,用一种近乎卑微的语气,小心翼翼地问道,“以后你若路过华山,能不能来看我?” “我答应你。”这般情景下,陈书旷虽然有所触动,却不好再多说什么,以免更加刺痛岳灵珊的心。 只郑重地將银簪收入怀中。 黄昏正浓,分別的时刻,终究还是到了。 陈书旷骑著马,將岳灵珊送出华阴县城。 两人並轡而行,一路无话。 岳灵珊低著头,死死地咬著唇,不敢开口,也不敢看他。 就像在保持著一种不可言说的默契。 仿佛一旦她发出什么声音,便会惊动了陈书旷,提醒他停下脚步,转身离去。 这一刻,她只恨这条路太短,恨不得就这么一直走下去,走到天荒地老…… 可陈书旷却忽然勒停了马。 岳灵珊的心猛地一揪。 她强撑著笑顏,转过头,眼中却已是水光一片:“怎么了?就送到这儿了?” 陈书旷有些口乾,轻轻开口道:“岳女侠,送君千里,终须一別。” 岳灵珊点点头,故作轻鬆道:“都要分开了,你就没什么要送我作纪念的么?” “这个,送你。” 陈书旷解下绑在马侧的物事,递了过去——是个用锦布包的长条。 岳灵珊接过,只觉入手微沉。 她一眼便认出了这块锦布,正是那日在水寨中搜刮来的,里面还裹著一根晶莹剔透的方头白玉杖。 而这长条的形状与分量…… 应的確是那根白玉杖。 一瞬间,委屈、失望、酸楚……万般情绪如湍急的大潮,一股脑涌上岳灵珊的心头。 原来……原来在他心里,自己便只是个隨便打发的麻烦么? 竟隨手拿了件搜刮来的“战利品”,便来敷衍自己。 这算什么心意? 岳灵珊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险些便要落下泪来。 她接过那物事,却连打开看一眼的力气都没有了。 “多谢。” 岳灵珊闷闷地道了句谢,再不敢看他,双腿用力一夹马腹,便头也不回地向前奔去。 泪水自眼角滑落,又被吹散在身后的暮色里。 第65章 令狐冲的萤火虫 暮色四合,巍峨的华山玉女峰褪去了白日的险峻,变得沉静而孤高。 一间雅致小屋的轩窗上,烛火映出少女独坐的剪影。 窗欞之下,浓重的阴影里,却蹲著两个鬼鬼祟祟的青年。 他们缩著脖子,正窃窃私语。 “大师兄,你確定这招能管用吗?”高瘦青年蜷著身子,煞有介事地捂著嘴,压低声音问道。 另一人则信心满满地拍了拍胸膛,语气端的是神采飞扬:“放心吧,陆猴儿,以往小师妹难过的时候,只要我给她抓上一罐萤火虫,她立马就眉开眼笑了!” 陆大有点点头,竖起根大拇指:“还是大师兄有办法,能哄得小师妹开心。” “不过,”陆大有顿了顿,接著说道,“小师妹这次下山,可真干了件了不得的大事,居然一路追到衡山,还惹得刘三爷出面,亲自派人把那个姓高的给押回来。” “师父罚他在玉女峰为役,也总算是给那师妹出了口恶气!” 令狐冲闻言愤愤:“师父还是太仁厚了,只罚他做活赎罪。当时师父禁了我的足,否则我追下山去,绝对要打断他的狗腿,再把他拖回华山来,叫他永远不能再祸害人!” “况且,小师妹独自下山,冒著危险把那狗东西抓回来,已经做的很好了,方才却被师父那般责骂,肯定会很难过……” “你们两个胆子倒是不小,大晚上不去练功,也不去睡觉,就躲在这里嚼你们师父的舌根,我看你们是皮痒痒了!” 就在令狐冲挥著拳头放狠话的时候,一道熟悉的女声自黑暗中响起。 令狐冲的话头戛然而止,黑暗中与陆大有对视一眼,两人的脸色都变得难看起来。 “嘿嘿,师娘……”令狐冲站起身来,衝著面前的妇人嬉皮笑脸道,“我和陆师弟只是心疼小师妹,哪敢嚼师父他老人家的舌根呢?” 陆大有却不插嘴,只是乖乖看著大师兄发挥,除了小师妹之外,师父师娘最宠的便是这位大师兄。 就算犯了错,只要他撒撒娇耍耍赖,总能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果然,寧中则见令狐冲这般无赖,只无奈地嘆了口气,正色道:“你们师父这么做,自有他的道理,你这个做大师兄的,万不可在背后多言,要给师弟们做好榜样,懂么?” 令狐冲嘿嘿一笑,立刻应承下来,毕竟他只是心直口快,心中对岳不群的確没有半分不敬之意。 寧中则见令狐冲仍是这般嬉皮笑脸,若是被师兄见了,又要责备几句,不由得摇摇头:“好了,已这般时辰了,赶快各自回房吧!” 令狐冲却不离开,而是拿出那满满当当的一罐萤火虫,有些不好意思地解释道:“师娘,我见小师妹心中难过,便去抓了些萤火虫哄她开心……” 寧中则闻言,心中一暖,冲儿行事虽天真莽撞,却总是善良的,对待珊儿更是全心全意,无半分虚假。 只要岳灵珊心中难过,哪怕是让他上天摘个月亮玩玩,他都得想办法试上一试。 只是,这一次的情况不同。 寧中则能够很清晰地感觉到,仅仅一个多月未见,女儿像是从头到尾变了个人——变得更加成熟、更加隱忍了。 若在平时,受了父亲的责罚,她势必会哭哭啼啼地找自己安慰。 可这一次,在祖师堂中,不论岳不群说了什么,她就只是一言不发,失魂落魄地跪著,不哭不闹,甚至不晓得有没有听到。 知女莫若母,寧中则明白,她一定有什么沉重的心事,所以才深夜来此,想要听女儿说说心里话。 而这样的心情,绝不是令狐冲用一罐萤火虫就能解决的。 “冲儿,听话,”寧中则神情严肃,“快快回房歇息,师娘有话要和珊儿说。” 见师娘如此態度,令狐冲也收起笑容,认真应诺后便和陆大有一同离开了。 可待到寧中则进屋后,令狐冲又轻手轻脚地摸了回来,將那罐萤火虫无声无息地放在岳灵珊的窗前。 他满意地看著自己的杰作,忍不住幻想著一会岳灵珊看到后惊喜的样子。 这时,屋里已响起了寧中则的声音,令狐冲神色一变,赶快远远地躲开,以防偷听到她们母女俩交谈…… 寧中则一进门,便看见女儿正抱著一条锦布兀自发愣,就连她进屋都未曾察觉,便坐在其对面,轻声道:“珊儿,珊儿?” “嗯?”岳灵珊这才如梦初醒般回过神来,“娘,您怎么来了?” 寧中则看著女儿这副魂不守舍的模样,心中忧虑更甚。 她坐到岳灵珊身边,轻轻揽住她的肩膀,柔声道:“珊儿,告诉娘,到底怎么了?是不是这次下山,受了什么委屈?” 岳灵珊靠在母亲温暖而熟悉的怀里,鼻尖一酸,差点又要掉下泪来。 她用力吸了吸鼻子,把脸埋在母亲肩头,闷闷地摇头:“没有,娘……” “那你这般难过,又是为了什么?”寧中则轻轻拍著她的背,声音愈发温和,“跟娘还有什么不能说的吗?放心吧,天大的委屈,还有爹和娘给你做主呢!” 岳灵珊沉默了片刻,她知道母亲的关心,但她和陈书旷之间那份朦朧未明的情愫,以及那份沉甸甸的、不知何时才能再相见的离愁,又如何能对母亲言明? 反倒母亲越是安慰,她心头的酸楚就越是汹涌。 不禁又想起分別之际,陈书旷只用了这么一个没有心意的破玩意来打发自己…… 一时间,少女的委屈铺天盖地而来,再也克制不住。 她伏在母亲温暖的肩头,从最初的低声抽泣,渐渐变成了难以自抑的嚎啕大哭 女儿这般不管不顾的痛哭,还是寧中则从未见过的。 她心中的惊疑也瞬间达到了顶点,一个最坏的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莫非……莫非珊儿她……在下山期间,被哪个天杀的恶徒欺负了身子?!』 这个念头一起,顿时有一股寒气从脚底直窜上来,让她如坠冰窟! 她猛地扶住岳灵珊的肩膀,语气再也无法保持平静,带著一丝难以掩饰的惊惧和急切: “珊儿,你老实告诉娘!是不是有哪个混帐欺负你了?你说话呀!” 她的声音因为恐惧而微微发颤,紧紧盯著女儿的眼睛,生怕错过任何一丝神色变化。 见母亲如此急切,岳灵珊也被嚇了一跳。 她抬起头,有些迷茫地否认:“没有啊,娘,您怎么了?” 寧中则一怔,盯著女儿女儿通红的双眼看了好一会,见她眸中只有委屈和愁闷,却无半分屈辱之色,心下那最坏的猜想才稍稍散去。 但疑虑却是丝毫不减:“那你这是……” “我、我就是心里难过!”岳灵珊无法解释那份缠绕心头的离愁,只能顺著父亲之前的责备,胡乱寻个藉口,“我做了好事,爹还骂我……我、我还差点死在火场里,现在想想都后怕……” 她说著,手臂却不自觉地將怀里的物事抱得更紧了些。 寧中则看在眼里,心中顿时如同明镜一般。 这般反应,只怕女儿不是受了欺负,而是心里装了人。 这相思的酸苦,才是罪魁祸首。 这番情感,不同於之前对令狐冲那般更近乎兄妹的依赖。 而是一种认真、沉重的情竇初开。 寧中则心中又是好气又是好笑,还夹杂著一丝对於女儿突然长大的酸涩与悵惘。 但无论如何,紧绷的心弦终於鬆弛下来。 江湖儿女,谁没有年轻过呢? 至少女儿没受到什么伤害,这就够了。 她不再追问,只是轻轻嘆了口气,用手帕温柔地擦去女儿脸上的泪痕。 “好,好,娘不问了,”她柔声道,语气恢復了平日的温和与沉稳,“你长大了,有自己的心事了。娘只告诉你,无论发生什么,爹和娘永远在你身后。” 她轻轻抚了抚女儿的头髮,眼神慈爱:“早点休息,別想太多,也別太过忧心,有些事情,强求不得,顺其自然便好。” 这最后一句,已是带著几分瞭然和劝慰。 说完,寧中则深深看了一眼那个被女儿紧紧抱著的包裹。 不再多言,转身离开了房间,並体贴地掩上了门。 岳灵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母亲的关心,更激起了她心中的委屈。 她像泄愤似的,將怀里的锦布物事扔在床上。 “臭道士!烂道士!都怪你!” 她对著空气小声骂道,眼泪又不爭气地在眼眶里打转。 包裹被她这么一摔,原本就不甚严实的结扣鬆散开来,一角滑落,露出了里面一抹与她记忆中截然不同的、素雅温润的青色。 那不是白玉杖的顏色! 第66章 与君两不疑(加更1章,感谢各位读者老爷的月票) 这一刻。 岳灵珊只觉得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她手忙脚乱地爬上床,也顾不得仪態,三两下便將那裹得严实的锦布扯开。 锦布之下,静静躺著的,根本不是她以为的那根俗气的白玉杖。 而是一柄剑! 一柄通体素雅、样式精美的长剑。 剑鞘以名贵的紫光檀木打磨而成,木纹细密,色泽沉静,其上未雕任何繁复花纹,只在鞘口处,以银丝镶嵌出几朵飘逸的流云。 此等样式,竟与她原先那柄佩剑有七八分神似,却又在细节处更显精致、更具韵味。 她呼吸一滯,颤抖著伸出手,握住了那温润的剑柄。 “鏘——” 一声清越如龙吟的剑鸣在静室中悠然盪开,远比她过去那柄剑的声音更加悠长、更具锋芒。 长剑出鞘,如一泓被月光洗过的秋水,光可鑑人。 森然的剑气扑面而来,激得她手臂上的寒毛都微微立起。 剑身修长轻薄,在烛火的映照下,泛著一层幽幽的、仿佛能吞噬光线的冷光,一眼便知是熔炼了上等的玄铁寒英,绝非凡品。 她下意识地在空中挽了个剑花,剑身破风,声音沉稳凝练,却又带著风的轻盈。 重量、重心、长度……无一不贴合她的手掌和发力习惯,竟比她用了数年的那柄佩剑,还要得心应手! 这剑,仿佛本就是从她血肉中生长出来般,是她身体的一部分。 就在她心神摇曳之际,一张摺叠整齐的信笺,自那散落的锦布中悄然滑落。 岳灵珊俯身拾起,只见信封之上,以清秀飘逸的笔跡,写著一行小字—— “赠华山派岳灵珊女侠——珍贵的、天底下独一无二的宝剑。” “啊!” 岳灵珊猛地捂住了嘴,可一声短促的惊呼还是逸了出来。 这行字,像是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记忆的闸门。 她想起那日自己大发雷霆的样子,想起自己蛮不讲理的索求,想起他当时那一脸为难、不愿割爱的“小气”神情…… 当时她说,要陈书旷赔给她一柄“珍贵的,天底下独一无二的宝剑。” 原来,他都记得! 难道说,当日他並非不捨得把他的配剑送给自己,而是想做一柄更好、更完美的! 岳灵珊的心,像是被一只温暖的大手托起,飘飘然飞上云端,落不回实处。 她颤抖著打开信,只见上面依旧是那熟悉的笔跡。 信中依旧是那温柔平静的口吻,向她介绍起这把剑的来歷。 原来,那日火场逃生后,他们在衡州府逗留的几日中。 陈书旷曾数次抽空,重返那片已成废墟的宅邸。 他在那烧得焦黑的地道中翻找了一遍又一遍,才终於寻到了岳灵珊那柄已被烈火烧得变形的佩剑。 待到了华阴县城,陈书旷又用从水寨中得来的那两块寒铁,重金请动了城中颇具盛名的铸剑大师。 之后那耽搁的八日里,他並非日日只陪著她閒逛。 每至深夜,他便去往那铸剑庐中,根据岳灵珊独特的用剑习惯,让大师重铸她的剑,又对剑身的每一处细节都做了微调。 “此剑熔炼了自水寨缴获的玄铁寒英,锋锐无匹,吹毛断髮。” “我见女侠使剑时,手腕总不自觉地向內多翻三分,以求剑势更奇,故而特请大师將剑脊磨薄一分,剑刃却加厚半厘。 如此,剑身虽轻,重心却稳,女侠再使此招时,当可更加圆转如意,变化由心……” “剑柄处,我亦按女侠手掌大小,请大师稍作打磨,女侠手小,寻常剑柄握之不满,发力时总要多耗一分心神,此剑当无此虞……” 一字字一句句,只是朴实无华地详实记录。 可岳灵珊看在眼里,却仿佛亲眼见到了陈书旷在跳动的炉火映照下,专注地看著匠人锤炼剑身,不时提出修改的建议…… 不知不觉间,视线已逐渐变得模糊…… 介绍的部分戛然而止,下面部分的墨痕显然比之前更深几分,当是剑成之后,在二人分別的那天写上去的—— “铸剑之时,我於一旁观瞧,见剑胚於炉火中百炼千锤,杂质尽去,终得钢骨錚錚,纯粹无比。 忽有所感,想到人与人之相交,贵在去偽存真,直至坦荡。” “又见大师为剑开刃,双刃由一铁同炉而出,锋芒各展,却又浑然一体,相辅相成,恰似知己,纵有双身,其心如一。” “故为此剑取名为『不疑』。” “愿女侠持此剑时,能信其锋、依其韧。” “江湖风波恶,与君两不相疑。” “江湖风波恶,与君两不疑……”看到最后,岳灵珊已是泪流满面,嘴里止不住地喃喃低语,重复著信尾的这句话。 “笨道士!臭道士!就知道你是个骗子!” 岳灵珊將剑紧紧抱在怀里,仿佛能感受到从剑身上传来的、属於那个人的温度。 一时间又哭又笑,像个得到了心爱玩具的孩子。 屋外,自寧中则离开后,令狐冲和陆大有已经重新摸回了窗下。 听见岳灵珊那压抑不住的、带著哭腔的笑声,令狐衝心中一喜,得意地和陆大有对视一眼。 低声道:“怎么样,我就说小师妹最吃这一套吧!” 陆大有已是五体投地,向著他竖起了大拇指:“还是大师兄有办法!” …… 山风拂过千级石阶,带著云海深处的湿润清气,將武当山门前的燥热与尘囂涤盪一空。 晨光穿透薄雾,洒在碧瓦朱檐之上,气象森严。 陈书旷立於山门之下,举目望去。 纵使早有心理准备,胸中亦不免为之一震,生出几分渺小之感—— 但见千级石阶如白玉巨龙,自脚下蜿蜒攀升,直入云雾深处。 目光所及,飞檐斗拱,碧瓦朱甍,无数殿宇楼阁依著山势,错落有致地铺展、层叠,从山腰直至绝顶。 更有无数看不真切的亭台楼阁掩映在苍松翠柏之间,与流云飞雾共舞。 晨钟暮鼓之声自云深处传来,悠远沉浑,涤盪心神。 往来弟子身著道袍,行走於廊桥殿阁之间,宛如星斗,更添生气…… 整个门派,好似盘踞在山脉之上的仙家道府,远胜他记忆中前世的那个作为“旅游景点”的武当。 一时间不由感慨,如此恢弘气象,真不愧是鼎盛时期的玄门巨擘。 后世那修缮一新的模样,终究是少了这份的厚重底蕴。 想来倒也合理,如今,少林武当乃是当之无愧的武林魁首。 而后世的武当已更倾向於作为民族的文化符號传世,自然与当下有所差距。 至於少林…… 从玄慈到后世方丈,有些传统倒真是“薪火相传”,从未断绝。 当得起一句不忘初心! 陈书旷信步而入,思绪飘飞间,却忽觉周遭气氛有异。 但见沿途的弟子们,不论在做些什么,此刻大多停下了手中活计,目光或明或暗地投注在他身上。 待他循著感觉望去,那些目光又如同受惊的游鱼般倏地散开,伴隨著一阵压抑不住的窃窃私语。 “他怎么回来了……” “不是说已经……” “嘘!小声点!” 陈书旷被这阵仗搞得莫名其妙,眉头微蹙。 原身在这武当山上就是个扫把星,人憎狗嫌,被行注目礼也不算稀奇。 但今天这气氛,怎么还透著一股子说不出的诡异? 他懒得与这些同门多做纠缠,眼下首要之事,是找到那两个藉故溜走、险些坑死他的好师兄,好好算一算这笔帐。 上山之前,他已安顿好苏家父女,此时便可全心全意地处理自己的琐事了。 他脚步不停,径直朝著执事堂而去。 执事堂內,那位当初派他下山的执事长老正背对著门口,查阅著卷宗。 陈书旷整了整衣袍,上前一步,依足礼数,拱手道:“弟子陈书旷,回山復命。” 那长老闻声,动作一顿,缓缓转过身来。 当他看清站在堂下、完好无损甚至气色更胜从前的陈书旷时,脸上瞬间浮现出与外面那些弟子如出一辙的惊愕,甚至更为浓烈。 他上下打量著陈书旷,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物,片刻后脱口而出: “你……你没死啊?” 第67章 回来的是尸体(加更2章定时发布,感谢各位读者老爷的月票支持) “我当然没死了!”陈书旷看著眼前一头雾水的执事长老,同样感到莫名其妙。 就算原身在武当派不受待见,但这些长老作为冲虚的同辈,怎么也不至於自降身份来为难自家弟子吧? 果不其然,只见那执事长老愣了几秒,又赶快补充道:“不,我的意思是……现在整个武当上下,都以为你已经……” 陈书旷闻言,心中顿时瞭然。 毫无疑问,这一定又是他那两位好师兄的杰作。 出了均州府后,那两人为了能借刀杀人,故意找藉口离开,独留一招半式都不会的陈书旷面对岳灵珊,想要让他死在那里。 陈书旷退敌后便与高信乘船,走水路而行,销声匿跡。 想来那两人定是以为阴谋成功,陈书旷已死。 所以直接回到武当復命,只说任务失败,陈书旷和高信都已身死。 门中眾人信以为真,如此才有今日之误会。 想明此节,陈书旷心中冷笑,却不言明。 路上经歷了这么多事,高信给的那封復命信早已不知所踪,其人又被押送华山,可谓无所对证。 而此中琐事太过繁杂,执事长老又无决断大权,与他多言只是平白浪费时间。 陈书旷现在更关心另一件事—— “灵虚长老,我师父外出云游已久,近日可回来了么?” 灵虚点点头:“掌门他半个多月前就已经回来了,你此行情况复杂,还是速速去向掌门稟明,由他决断吧。” 此言正和陈书旷之意,於是便行礼告別,径直往抱朴堂而去。 抱朴堂紧邻三清殿,取“见素抱朴,少私寡慾”之意,乃是武当歷代掌门日常理事的所在。 一入抱朴堂,便看见一个清癯老道正端坐其中,面容清瘦、鬚髮花白,著一身灰布道袍。 虽是精神矍鑠,但看著总缺了些高深气质。 正是武当派现任掌门——冲虚道长。 陈书旷按照记忆中原身的模样向冲虚行礼:“弟子陈书旷,拜见掌门!” 冲虚微微頷首,將他上下打量了一番,才慢悠悠开口:“旷儿,你回来了。” 陈书旷见冲虚如此淡然,反而有些错愕:“师父,他们都以为我死了,你见到我不奇怪么?” 冲虚轻轻一笑,利索地站起身来,引陈书旷向堂內走去:“衡山派的刘正风刘师兄曾送信过来,言明了你们在衡山所做之事,对你更是不吝溢美之词。” 原来如此。 陈书旷闻言,心中不禁一暖,刘正风不愧是名满江湖的豪侠,能在各门各派中都有面子,做事果真周到之至。 冲虚顿了片刻,又接著说道:“但此前还发生了另一些事,牵扯不明,我若公开刘师兄的信,反而有回护包庇之嫌,怕是会更难说清。” “回护包庇?” 陈书旷忍不住发问。 冲虚此言,实在让他摸不到头脑,自己受了两个师兄暗害,却化险为夷、超额完成了任务,甚至还与衡山派与华山派交好,怎么还落了个要被“回护包庇”的下场? 冲虚却摇摇头,不再延续这个话题,只淡淡问道:“你入门已有十四载,为师却从未叫你下山,此次不在山中,倒让你被灵虚派下山去,此番见了外面的江湖,可有什么感想?” 陈书旷顺著冲虚的指示,与其对面而坐。 见冲虚突然这般岔开话题,也不著急,像冲虚、方证这般高人,说话往往都是云里雾里、玄之又玄。 总是不能痛痛快快地把事情说清楚。 既然如此,他便將计就计、投其所好,趁机把事情问个清楚。 “弟子行出均州之外,曾见一古园,园中有双木,並蒂而生、枝叶交错,看似同气连枝,荣损与共。 然而风雨骤至,其中一棵竟自断牵连,率先倾倒,以致园墙崩毁一隅。 弟子愚钝,不知此木,是该责其不义,还是该嘆园主之不察?” 陈书旷说罢,抬眼看向冲虚,却见冲虚面不改色,眼帘微垂,缓缓答道:“庄子云:『桂可食,故伐之;漆可用,故割之。』 人皆知有用之用,而莫知无用之用也。 墙隅虽毁,却得窥见墙外天地;树木倾倒,亦成新土之肥。 正所谓福祸相依,执著已倾之木,不若期待新生之机,你说呢,旷儿?” 冲虚这番话,高深莫测,滴水不漏。 既点出了陈书旷此行所得的机缘,又將他话语中的怨气,轻飘飘地化解於无形。 甚至还带上了几分长辈对晚辈的提点与期许。 陈书旷心中暗自佩服,跟这活了几十年的老狐狸打机锋,自己这点道行,確实还嫩了些。 既然如此,那便索性撕去这层窗户纸,单刀直入。 “师父教诲,弟子铭记於心。” 陈书旷敛去神情,目光直视冲虚,声音平静无波:“弟子现在只有一个问题——那两位与我同行的师兄,如今究竟身在何处?” 冲虚闻言,端著茶杯的手在空中微微一顿。 他抬起眼帘,缓缓將茶杯放回案上,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他们早就回来了。” 冲虚的声音很轻,却如重锤般砸在陈书旷心上。 他心中一凛,已然做好了听一番辩解的准备,却听冲虚不紧不慢地补完了后半句。 “只是……回来的是两具尸身。” 死了? 陈书旷不自主地猛一挑眉,有些诧异地看著冲虚。 他设想过许多种重逢的场面,想过要如何討回公道,如何让他们为自己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 却唯独没有想过,他们已经死了。 冲虚似是早就料到他会有此反应,也不催促,只静静地看著他,任由他消化这惊人的消息。 沉默了一阵,陈书旷才皱著眉再次开口:“他们怎么死的?” “半月之前,有山下的樵夫在密林中发现了他们的尸体,便送上了山。” 冲虚缓缓道来,语气沉重:“二人身上皆有多处剑伤,乃是由武当派剑法所致。”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陈书旷身上,更添了几分深意。 “只是那剑法,使得颇为拙劣,招式虽是武当正宗,运劲发力却处处透著生涩,瞧著倒像是初学者依样画葫芦,强行使出来的一般。” 此言一出,陈书旷只觉得后背隱隱升起一阵寒意。 他终於明白,为何沿途的师兄弟看他的眼神那般诡异。 也终於明白,为何执事长老灵虚见到他时,会是那副活见鬼的表情。 更明白了,冲虚方才那句“回护包庇之嫌”,究竟是何用意。 原本,眾人都以为他和那两个师兄一起死了,只是没有找到尸体。 可现在,他却一个人活著回来了! 那么,全武当上下,谁人不知他陈书旷空有內力,却不通剑招? 谁人不知他不得传一招半式,平日里只能站在一旁,看师兄弟们演练剑法,自己偷偷揣摩? 而这“拙劣的武当剑法”,这“初学者依样画葫芦”的评语,简直就像是为他量身定做的一般! 再加上他与那两位师兄早有嫌隙,此番下山,又得了奇遇,武功大进…… 现如今,动机、手段、能力,所有的一切,都完美地指向了他。 在旁人眼中,这便是他陈书旷得了机缘,实力大增之后,为报旧怨,痛下杀手。 甚至还故意用这不纯熟的武当剑法行凶,將尸身弃於山脚,以此来向所有欺辱过他的人示威! 好毒辣的栽赃陷害! 第68章 身世之谜 “师父……” 陈书旷並不慌乱。 虽然此间种种皆指向他,门派上下恐怕也都把他当成凶手,但他相信冲虚作为一代宗师的智慧。 “此事疑点重重,若真是我下的手,又岂会蠢到再回武当,自寻死路?” “你说的,为师自然相信。” 冲虚点了点头,语气並未有半分波澜:“可旁人却未必会信,你与那二人素有不睦,门中人尽皆知。如今他们横死山下,你却安然归来,武功还更胜往昔……旷儿,这盆脏水,泼得太准了。” 是啊,太准了。 准到让他根本无从辩解。 如此看来,出手栽赃之人定对陈书旷了解仔细,否则也不会做出这般精准的布局。 陈书旷的脑子飞速运转起来,拼命地搜寻著可疑的线索。 会是谁? 根据原身的记忆,自打上了武当山起,除了赴少林学艺与下山就近採买之外,这十一年里就几乎没有离开武当派的时候。 就连外界的人都接触不到,更不用说与谁相熟了。 这样的话,足够了解他的人就只能在武当派之內。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藏书广,101??????.??????超实用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但若说行凶的是同门师兄弟,也未必有些不现实。 毕竟此事一旦败露,便是欺师灭祖、戕害同门的大罪。 风险如此之大,收益却微乎其微。 若说真有人会冒著这种风险去陷害一个没什么利益衝突的同门,那一定是什么极端的反社会人格。 也许世界上真有无缘无故的恨? 可在原身的记忆里,相熟的同门师兄弟寥寥无几,根本不足以找出这个隱藏在暗处的敌人。 “师父……”陈书旷並不慌乱。虽然此间种种皆指向他,门派上下恐怕也都把他当成凶手,但他相信冲虚作为一代宗师的智慧。“此事疑点重重,若真是我下的手,又岂会蠢到再回武当,自寻死路?” “你说的,为师自然相信。”冲虚点了点头,语气並未有半分波澜:“可旁人却未必会信,你与那二人素有不睦,门中人尽皆知。如今他们横死山下,你却安然归来,武功更胜往昔……旷儿,这盆脏水,泼得太准了。” 是啊,太准了。 准到让他根本无从辩解。 如此看来,出手栽赃之人定对陈书旷了解仔细,否则也不会做出这般精准的布局。 陈书旷的脑子飞速运转起来,拼命地搜寻著可疑的线索。 会是谁? 根据原身的记忆,自打上了武当山起,除了赴少林学艺与下山就近採买之外,这十四年里就几乎没有离开武当派的时候。就连外界的人都接触不到,更不用说与谁相熟了。 这样的话,足够了解他的人就只能在武当派之內。 但若说行凶的是同门师兄弟,也未必有些不现实。毕竟此事一旦败露,便是欺师灭祖、戕害同门的大罪。风险如此之大,收益却微乎其微。若说真有人会冒著这种风险去陷害一个没什么利益衝突的同门,那一定是什么极端的反社会人格。 也许世界上真有无缘无故的恨? 可在原身的记忆里,相熟的同门师兄弟寥寥无几,根本不足以找出这个隱藏在暗处的敌人。 手上能用的线索实在太少,也没什么供他调查的条件,眼看著就要变成悬案。 但倘若顺其自然,任事態这么发展下去,那他势必要蒙受不白之冤。 冲虚见他沉吟不语,便再度开口,声音里多了几分安抚之意:“此事你暂且不必太过介怀,为师自会力排眾议,將此事按下,再儘快派人去查,相信总有水落石出的时候。” “但不管真凶是何人,想必都是衝著你来的,所以在真相大白之前,旷儿你还是要先避避风头,暂时深居简出,不要太引人注目。” 陈书旷有些无奈,但眼下这似乎的確是唯一的办法了。 敌在暗我在明,再加上门中眾人本就怀疑自己,若是再到处晃荡,难免会给那人陷害自己的可乘之机。 况且他这一路上都没找到安全的环境再练罗汉伏魔功,如今这也算是个好机会,便应了下来。 但除此之外,他还有另外一件事想要弄清。 “师父,”陈书旷抬起头,“弟子还有一事不明。” “说吧。” “弟子入门已久,师父传我心法,教我吐纳,却为何始终不肯传我一招半式?” 方才的交锋中,他已经见识过了冲虚说道的能耐,也不敢再班门弄斧,便直截了当地问了出来。 冲虚端著茶杯的手在空中微微一顿,隨即又若无其事地將茶杯凑到唇边,轻轻呷了一口。 堂內一时只剩下茶水入喉的微弱声响。 过了半晌,他才放下茶杯,幽幽嘆了口气:“旷儿,有些事情,现在还不是告诉你的时候,你以后早晚会知道的。” 又是这套说辞。 陈书旷心中暗自腹誹,面上却依旧是一副恭敬聆听的模样。 冲虚看著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情绪,似是愧疚,又似是挣扎。 他顿了片刻,才又接著说道:“不过,衡山派的刘师兄在信中说你身手不凡、天资卓绝,想必这次下山,你已得了机缘,实力精进,也算踏入了江湖……为师的坚持,或许已无意义了。” “只是,为师还是想与你说,习武並非唯一大道,修身养性、著书立说以点化世人,亦是通天之途……” 自见到冲虚以来,他便一直是一副波澜不惊的得道高人模样。 可唯独说起此事,他脸上竟流露出几分踌躇,倒像是真有什么难言之隱一般。 陈书旷也无心细究,对方这般態度,就算他坚持,也问不出什么来。 但从对方的言辞和之前几乎从不让他下山的限制来判断,他不教自己武功,似乎是因为不愿让自己涉足江湖? 这一下,不禁让陈书旷想起了自己那柄由原身亡父留下的家传剑。 难道说,冲虚这般作为,真和自己的身世有关么? 可那剑虽说是家传宝剑,却也仅仅算得上是个良品,根本不是什么斩金断玉的神器。 倚天剑自不必说,哪怕是和自己送岳灵珊的那把“不疑”相比,都逊色极多。 原身的亡父若真是什么江湖上的大人物,又为何会把这么一把平凡的剑作为传家之宝呢? 那上面,又能藏著什么秘密? 但眼下他也无力深究,只得暂时放弃,等有了机会再行调查。 於是当下向冲虚告退,回到了亲传弟子房。 武当派的弟子房,大都建在山腰处一片相对平坦的开阔地带,鳞次櫛比,错落有致。 而亲传弟子的居所,则位於这片区域之上,需沿著一条青石板路蜿蜒而上,穿过一片苍翠的松竹林方能抵达。 此处地势高峻,颇有几分居高临下的俯瞰之势,又因松竹环绕,更显清幽安静。 整个武当派的弟子一辈中,便只有大师兄赵庭松与他陈书旷,能各得一间独立的精舍。 回到房中,陈书旷先是將那装著十八木偶的锦盒自床下暗格中取出。 还好之前在衡州时多了个心眼,提前找地方將这锦盒藏了起来,否则这么一件宝贝,恐怕真要被付之一炬了。 虽说他已经把这罗汉伏魔功的图谱尽数记下,但毕竟这是狗哥的机缘,要真被他给烧了,也多少有点过意不去。 如今身处武当山上,安全自是无虞。 可陈书旷还是仔细地將门窗紧锁,又在房中各处检查了一番,確认並无异状,这才將那锦盒打开。 他將十八只木偶一一摆开,又將那枚八卦吊坠贴身戴好。 清凉之意瞬间传遍四肢百骸,外界的喧囂、內心的杂念,皆如潮水般退去。 陈书旷盘膝坐定,心神沉入定境。 第69章 清修小成 在之后的日子里,陈书旷便深居简出,潜心修习吐纳,將整个罗汉伏魔功过了一遍又一遍。 也不知是这亲传弟子的精舍本就幽深安静,还是因为原身在这门派中的人缘实在太差。 一连半个月,竟是无一人前来叨扰,陈书旷也因此得以全心全意地修炼。 隨著他修炼的深入,那股磅礴的真气在他体內愈发圆转如意,他也渐渐適应了这神功的霸道。 不似最开始那般,稍稍多练一阵,便要噁心烦恶、难受得要命。 如今他时常是一入定境,便忘了时辰,往往直到饿得前胸贴后背,腹中如火烧般绞痛,才神情恍惚地自房中走出,飘去斋房用饭。 於是,门中眾人便时常能在斋房中,见到一个容光焕发、双目清亮,脚步却虚浮无定的“幽魂”。 一个人默默地坐在角落,风捲残云般扫荡著桌上的饭食,而后又悄无声息地飘走。 好在如此潜心修炼,也令他进境神速。 不过半月,便再次突破大关,已算得上是小有所成。 如今,他只觉周身內力愈发雄浑,且能隨心而欲,意念到处,真气便沛然而至,如江河奔腾,生生不息。 五感六识更是再次强化,更上一层楼。 在房中静坐时,不仅能清晰地听到窗外松针落於石阶的细微声响,甚至能辨出头顶两只山雀追逐嬉戏时所发出叫声的不同。 这些时日中,陈书旷每日绝大部分时间都用来练功,只有夜深人静之时,才会取出那本《狂风快剑》的剑谱,在月下独自演练。 隨著罗汉伏魔功的精进,这几日来,他只觉神清气爽,精神焕发,时时总有纵声长啸的衝动,仿佛一身使不完的力气无处发泄,也不想再枯坐吐纳,反而颇有练剑的劲头。 可练剑和修习內功不同。 初学时招式不熟,尚能自己舞剑,体会其中变化。 但到了后面,就必须与人实战对练,方能有所提升。 於是,接下来的几日中,陈书旷便开始每日照常参加弟子们的晨练。 武当派的弟子晨练,由当日值守的传功长老带领。 大练之后,便有两两对练的环节,正是磨炼剑技的好时机。 为了隱藏实力,不太过引人注目,陈书旷便自行压制內力,绝不有半分外放,仅用那套新学的狂风快剑,磨炼剑招剑技。 刚开始的时候,他於剑招尚不甚熟稔,与寻常师兄弟对练,尚能过上几十回合。 可到后来,待他將那一百零八式剑法使得略微得心应手些了,门中同辈,便少有能在他手下走过十招之人了。 这般实力,和曾经那个空有內力、却总是不堪一击的“绣花枕头”简直判若两人。 不少弟子私底下都传说,他是在外面得了什么天大的机缘,这才得以逆天改命。 就连几位传功长老,对此也颇有疑虑,对他杀害同门的怀疑,也因此更加深重了几分。 但陈书旷此时专心於学剑,暂时也顾不了那么多,只得儘量低调行事。 这狂风快剑虽有一百零八式,也算得上是招式繁复,但以陈书旷此时的悟性天资,学起来倒也不算困难。 但其形易得,想得其“势”,却是难得很。 夜深,陈书旷独坐窗前,手中摩挲著那本古朴的剑谱,脑海中反覆回想著封不平所记的心得—— 这狂风剑法施展开来,当是一剑快似一剑,风声愈强、威力愈大、劲气愈展,当如狂风怒號般,声势骇人…… 他回想起书中所记,华山一战,封不平使出这一百零八式狂风快剑,剑势连绵,如怒涛拍岸,一时间竟能將已悟得“无招胜有招”真意的令狐冲也逼得手忙脚乱。 由此可见,这狂风快剑的狠厉,不止在於剑招之精妙,更在於其剑势之磅礴。 那是种铺天盖地、不死不休的气势。 可这些时日来,他与门中师兄弟对练,虽也称得上是酣畅淋漓,却总觉得少了些什么。 师兄弟间的切磋,点到即止,更重招式拆解与印证,而非生死相搏。 对手一见剑招精妙,或是自觉不敌,便会主动收剑认输,绝不会以命相搏。 这般对练,便如同一场场编排好的舞蹈,虽也好看,却终究少了那份直面生死的压迫感。 没有压迫,便生不出那股破釜沉舟的决绝。 没有决绝,又何来那席捲一切的“狂风”之势? 陈书旷缓缓合上剑谱,目光投向窗外那轮清冷的明月,心中不禁自忖,或许这般凌厉的剑势,当真只能在惊心动魄的生死对敌之中,方能磨炼而出。 只是眼下身处武当山,暂无此等良机,毕竟也不能为了练剑专门去找东方不败比划比划。 不过,在这几日的切磋交手中,陈书旷也並非毫无收穫—— 武当派虽无少林藏经阁那般天下武学之宗的渊博,却也是底蕴深厚,十八般武艺皆有涉猎。 故而武当门下弟子,並不如五岳剑派那般专修剑法,而是各门各类,皆有所长。 拳掌、腿功、刀法、枪棍乃至奇门,可谓百花齐放。 相比之下,修炼剑法的弟子在人数上並无明显优势。 所以,这些天对练下来,陈书旷不说尽数学会,也算得上是触类旁通,增加了不少临敌经验。 再加上大多弟子修为不到家,练的都是门中的低级武功,其中武当长拳更是以压倒性的数量优势胜出。 相对来说,这些入门级武学並无多么精妙,也得以让陈书旷博採所长,个个都学上那么一招半式。 只可惜,这些弟子中似乎並无一人能使太极剑法,也让陈书旷偷学无门。 这一日,陈书旷晨练归来,回到住舍,刚走进那片松竹小道,便听到一个幼嫩声音:“陈师兄!” 陈书旷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穿著灰色粗衣的矮瘦少年正立於道旁,十分认真地向他行礼。 这少年个子矮小、脸型方正,一对粗方短眉更是引人注目,全不似话本中那种灵动可爱的小道童,反倒塌鼻扁嘴,有种说不清的愚鲁气质。 一见到这个少年,陈书旷的脑海中立刻浮现出他的名字——叶清友,前些年新入门的普通弟子,大概比陈书旷小上个五岁,心性踏实、为人质朴,却碍於天资平庸,在同辈之中绝不算亮眼的存在。 又因为他年纪尚小,虽是同辈,却要与那些年长些的师兄差十几、二十岁年纪,眾人都不以师弟待之,而是称他为“小叶。” 而他也是同辈师兄弟中,为数不多的,愿意尊重原身的一个,所以在潜意识中,陈书旷对他的印象还是很不错的。 “小叶,你怎么来了?” 叶清友依旧是一副敬態,向陈书旷道:“是掌门让我来唤师兄,去抱朴堂议事。” 第70章 你的对手是为师(加更1章,感谢各位读者老爷的月票) 前往抱朴堂的路上。 叶清友跟在陈书旷屁股后面,试探著开口:“陈师兄,师兄们都说,你这次回来像是变了个人一样,你是怎么变强这么多的?” 这一路上发生的事情太多,陈书旷自然无暇和他细细道来,便隨口答道:“每日一百个伏地挺身、一百个仰臥起坐、一百个上下蹲、十公里长跑……” 虽然答得隨性,倒也不算哄骗。 毕竟用这个法子变强的那个男人,可要比他陈书旷厉害多了。 就是有点费头髮。 这些闻所未闻的奇特词汇,直把叶清友听得一愣一愣又一愣,过了好半晌才怯生生问道:“敢问陈师兄,这扶我撑是何物?这养我起坐又是何物……” 见对方一副打破砂锅问到底的认真態势,陈书旷只好摆了摆手:“不用知道这些花里胡哨的东西,你只需要记住,多下山閒逛,少闭门苦练就好了。” 这番论调,倒是实打实的金玉良言。 毕竟在金老爷子笔下,所有男主都是在外游歷,获得传奇机缘,这才走上逆天改命的道路,区区几年时间倒追別人大半生的努力。 还真没见过有谁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一个劲儿地在家苦修,最后还能成为旷世大侠的。 小叶心思淳朴,虽不明其中关窍,但这话从这位仅仅下了一趟山就改头换面的师兄口中说出,倒是颇有信服力。 於是急忙道起谢来:“多谢陈师兄指点,受教了!” 隨即又喃喃自语道:“怪不得我入门数载,却连基础心法和武当长拳都难以入流,原来是没有下山游歷的缘故……” 陈书旷有些古怪地瞅了这呆板的师弟一眼,不免生出几分担心,万一他真的听了自己的,偷偷摸摸跑下山去歷练…… 这么一个十岁出头的朴实小孩,要是遇上什么强人恶匪,还不得死在路上? 於是又无奈补充道:“小叶,倒也不必这么心急,毕竟我说的也不一定对,这种事情还是问师父比较好。” 小叶摇摇头,认认真真地答道:“不,陈师兄,你之前那么弱那么笨,只下了一趟山就变得这么强,你说的自然是对的!” “……” 陈书旷看向这个丑笨小孩,却发现对方脸上满是认真,不见半分戏謔轻视,显然並无冒犯之意。 一时不由气得笑出了声,又不知该说些什么好。 “陈师兄……” “好了,不要再跟我说话了。” …… 抱朴堂中。 二人朝著已在此等候的冲虚行礼。 冲虚摆摆手,向陈书旷道:“旷儿,近些时日有不少长老向为师通报,说你武功进境神速,在同辈师兄弟中竟已几乎挑不出能与你过招的对手,看来衡山派刘师兄所言,並无溢美。” 陈书旷闻言,面色却凝重了几分:“连长老师伯们都特意向您报告,看来他们对弟子的怀疑是只增不减吶。” 冲虚点点头:“不错,你回山之前,为师就已经让人去调查此事,前些时日又增派了人手,可至今都没什么进展,故大家对你怀疑也日渐加深。” “如此,师父可是要发落弟子?” 冲虚微微一笑,摇头道:“为师相信你,今日叫你来,並非为此,只是想让你切磋演练一番,看看如今你的实力究竟成长到了何等地步。” 陈书旷闻言,看向站在一边旁听的小叶,这才明白为什么让他来叫自己。 看来要切磋的对手就是他没错。 这样也好,以小叶的实力,他只需最多三个回合便可分出胜负,甚至不需用上內功。 如此一来,也可隱藏实力,省去许多麻烦。 虽然他並非不信任冲虚,但不知为何,陈书旷总认为冲虚对自己习武精进一事有种不明缘由的忌惮和担忧。 所以,即使觉得他不会害自己,也还是不要在他面前展露全部实力为好。 就在陈书旷这般思忖的时候,却突然听到冲虚说道:“旷儿,你的对手是为师。” “嘶……” 听到冲虚竟是要亲自下场与他交手,陈书旷不免倒吸口气。 要知道,眼前这位可是当今武林名列前茅的宗师,自己却还是个十五岁的孩子…… 玩的这么大么? 但师父与弟子餵招拆招,以锻炼弟子的实力,原本就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陈书旷也没什么理由拒绝。 或许便是冲虚突然想通了,想要传些招式给他。 只是与这种级別的宗师交手,若是故意藏拙,一定会被其发觉,难免更加增添不必要的误会。 这样一来,就只能全力以赴了。 见掌门师伯要指点亲传,小叶虽然愚钝,却也知道自己该退下了。 於是便向冲虚行礼告退,却不料被冲虚叫住,允他在旁观看。 小叶顿时大喜过望,毕竟不止是在武当门中,哪怕全武林也没有几个人见过武当派掌门出手。 能够旁观这样的战斗,自然也是一次机缘! 果然不踏实练功才是正道! ……… 武当后山,紫霄岩。 冲虚站在於岩坪中央,与陈书旷对面而立,手中只拿了一柄弟子练习所用的铁剑。 而小叶则站在远处旁观,直瞪著眼目不转睛。 “旷儿,不必留手,不必有所顾虑,”冲虚缓缓开口道,“用你全部的实力,攻过来。” 陈书旷深吸口气,长剑出鞘,只觉得握剑的手微微有些颤抖。 方才交手前的顾虑和担忧此时都被拋在脑后。 当他真正站在这里,心里只剩下能和冲虚这般强者交手的兴奋。 那是一种本能的、自血脉中油然而生的快感! 当下剑尖微垂,执晚辈礼:“请师父指教。” 话音甫落,剑光已起! 一出手,便是最为熟稔的朝阳剑法——剑锋斜刺,势如初阳跃出云海,堂堂正正,光耀夺目。 这一剑他只用了三分力,留了七分迴旋余地。 毕竟他自知和冲虚实力相差太多,交战时当以保全自身为主。 若是隨隨便便就使出全力,恐怕用不了十个回合就要败下阵来。 果不其然,只见冲虚不闪不避,手中剑隨意抬起,在身前划了个半圆。 看似缓慢,却恰在剑锋及体前寸许与之相触。 陈书旷只觉剑上劲力如泥牛入海,非但未能刺入,反被一股柔韧绵劲带得向旁偏出。 剑势走空! 陈书旷不由得浑身一震——是太极剑! 第71章 太极剑法 这些天来,陈书旷与诸多师兄弟切磋,却始终无缘得见这最精妙的太极剑风采,却不想在此刻,看这位太极剑的宗师使了出来! 一时不禁更加兴奋,手腕一抖,隨即变换剑招。 转为大开大闔,剑光如瀑倾泻,笼罩冲虚上身五处要穴,正是朝阳剑法中的第七式。 这一剑他已用上六分功力,再加上浑厚內力的帮衬,一时间剑风激盪,震得周遭松针簌簌而落。 冲虚仍旧站在原地,长剑在身前缓缓转动,画出一个又一个圆弧。 那些圆弧首尾相连,浑圆无隙,看似缓慢,却总能先一步截在陈书旷的剑路之上。 陈书旷每一剑刺出,都似撞入一团棉絮,劲力被层层化解,待剑锋及体时,已是强弩之末。 十招很快过去,陈书旷却连冲虚的衣角都未沾到。 他呼吸微促,退开两步。 朝阳剑法讲究以正合,以势胜,可此刻他的“势”在太极剑圈前,竟如浪拍礁石,徒然四散。 “莫要留手,”冲虚淡淡道,“让为师看看你如今极限。” 陈书旷眼神一凝,爭胜之心悄然蔓延。 这一刻,他不再在意和对方差距几何,只剩下一个念头——就算毫无胜算,也至少要看看自己能走到哪一步! 念及此,陈书旷全意凝神,丹田中內力激盪,周身衣袍无风自动。 他足下一点,身形骤进,这一次用的不再是朝阳剑法—— 狂风快剑第一式! 风起青萍。 甫一变招,手中剑速陡增,剑光化作一片朦朧虚影,快得几乎看不清轨跡。 虽然还远远达不到封不平所著意之“势”,但单论其形,已足够骇人。 小叶远远看著,不由得惊呼出声。 他还未察觉陈书旷如何变招,就见他手中长剑消失无踪,只剩下一片连绵不绝的模糊剑光。 他不知陈师兄这招究竟是如何使得这么快,只知道若是自己对上这招,恐怕瞬息之间便要被刺得千疮百孔。 冲虚眉梢微挑,长剑转动的速度却反而慢了下来。 剑锋在空中画出的圆弧越来越小,越来越圆,渐渐在身前凝成一个若有若无的气旋。 陈书旷剑速虽远远领先,但每一剑刺入气旋,便如陷入漩涡,不是被带偏,就是被卸开。 陈书旷心中不由得暗叫一声好,手上再度发力。 第二式风驰云卷、第三式风行电击、第四式疾风迅雷、第五式狂风暴雨…… 陈书旷一气呵成,將这狂风快剑连使了三十六招,剑光如瀑如幕,几乎將冲虚整个身形淹没。 岩坪上剑气纵横,松针、草叶更被激得漫天飞舞。 小叶只觉一阵罡风扑面,不由得退开几步,又赶快从树后探出身子,生怕错过了一招一式。 在他眼中,陈师兄这一套剑法使得实在声势浩大,直把他一个旁观者都看得心惊胆战。 恍惚间只觉在师兄的攻势下,掌门竟像是在狂风中飘摇的一棵小草,被迅猛的烈风吹得东倒西歪,无半分喘息之机。 可不论狂风如何呼啸,这小草似乎始终能顺著风势摇摆,看起来招架不住,实则从容自如…… 事实上也的確如此。 不管陈书旷出剑多快,角度多刁钻,冲虚始终站在原地,脚下未移半步。 那把长剑画出的圆弧越来越小,最后只在身前三尺之地流转。 可就是这三尺之地,却似成了铜墙铁壁,任尔狂风骤雨,我自岿然不动。 反观陈书旷却已是额上见汗。 这狂风快剑速度极快,对自身的消耗自然也是巨大。 此剑法本意是以排山倒海的势头让对手应对不暇,手忙脚乱,先自己一步露出破绽。 可太极剑法显然要更加高明,自是以慢打快、以拙破巧,让他这凌厉的势头毫无用武之地,只似全部打在空气之上。 哪怕是雷霆万钧之力,也只会消失得无影无踪。 有时甚至还要受其引导,反过来妨害自身。 如此一来,反倒是陈书旷自己的气力先消耗了大半,对方却是泰然自若,应对自如,更无破绽可言。 眼见冲虚岿然不动,仍是缓缓出剑、慢慢画圆,从容不迫之態,倒似閒庭信步一般,连神情都未变半分。 一股执念自陈书旷胸中涌起,难道自己连让他退上一步都做不到吗? 当即使出浑身解数,全力催动真气,將內力最大限度地附著剑身,隨即长啸一声,纵身跃起,长剑凌空下击。 正是將华山剑法中的白虹贯日与衡山剑法中的日破层霞融於一剑。 这两招分別是两派剑法中最中正、最无奇的剑招,正適合以真气贯之,发挥出最大的威力。 既然比不过剑招,那便拼一拼內力! 这一剑,已是他当前修为的巔峰。 剑光如虹,迅如闪电,裹挟著沛然莫御的磅礴內力,直刺冲虚眉心! 冲虚终於动了——不是闪避,而是后退一步,调整身姿,將手中长剑向上轻轻一挑。 这一剑,比起陈书旷来,还要更加朴实、更加平平无奇,却是后发先至,在他的剑锋侧方轻轻一点。 “叮”的一声轻响。 陈书旷只觉剑上传来一股奇异的旋转劲力,不刚不猛,而是圆转绵长。 下一秒,长剑竟不受控制地向旁偏转。 他人在空中,无处借力,连人带剑被带得旋转半圈,落地时踉蹌三步,方才站稳。 低头看时,剑尖指地,那一往无前的气势已消弭无形。 而冲虚站在原地,连道袍下摆都未扬起半分。 手中长剑缓缓垂下,枝头一片针叶也隨之徐徐飘落。 岩坪上一时寂静,只有山风过隙的呜咽。 陈书旷站在原地,大口大口地喘著气,方才这一战,无疑是他来到这方天地后最吃力的一次。 与冲虚相比,不论是寒渊阁的刺客,还是洞庭水寨的雷涛,都不过是井中蛙见天上月。 不堪一击! 在此之前,不管是华山剑法还是衡山剑法,乃至那覆海龙的“怒涛三十六式”,陈书旷看过几遍,便都能有些许感悟。 或多或少,均能用出那么一招半式来。 可唯独这一次…… 在陈书旷眼中,不论他从什么角度进攻,冲虚都只是一味重复地画圆。 动作缓慢,绝无半分精巧可言。 却总能后发先至,將他的全部攻势化於无形。 一连过了几十招,他都没能看出冲虚这平平无奇的一剑中究竟蕴藏著怎样的玄机。 想要模仿著使將出来,就更是无稽之谈。 一时间不禁心潮澎湃——如此看来,这太极剑的精妙和强大,恐怕丝毫不在独孤九剑和辟邪剑法之下。 之所以不敌,不过是因为使用的人不同罢了。 冲虚虽强,但毕竟不如前人。 若把对手换成张三丰,不知令狐冲还能否用独孤九剑刺破他剑法中的破绽? 第72章 太极之道,顺势而为 无论如何,这场比斗的確是陈书旷一败涂地。 虽说这本就是冲虚对他的一次摸底考试,但他还是感觉到了一种莫名的挫败。 “师父,我输了。” 陈书旷反手抱剑,向冲虚行礼。 冲虚却微微頷首,语气讚许:“七十余招,以你年纪,已属极其难得。” “书旷,”冲虚停顿了片刻,又缓缓开口,声音更低沉几分,“这些年,为师一直將你留在山上。” “武当七十二峰,云海松涛,晨钟暮鼓。” 冲虚望向远方,目光悠远。 “为师总想著,让你在这清净之地读书、修道、养性,至於习武……强身便好,不必深研。” 他转过身,深深看著陈书旷:“可天道运转,岂是人力能阻?” 陈书旷微微一怔,他明白冲虚是在敘说之前不传他招式的缘由,但这番言辞含糊、云里雾里,硬是没让他捕捉到什么有用的信息。 云海在二人脚下流淌,將武当诸峰隔成孤岛。 “书旷,你看这云海。” 陈书旷循声望去。 七十二峰的轮廓在云雾中若隱若现,流云聚散无常,时而淹没山巔,时而豁然洞开,露出苍翠的峰峦。 “为师年轻时,总想把握云的方向,”冲虚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可到头来发现,云该散时自散,该聚时自聚——人力的摆布,终究徒劳。”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为师总以为,將你留在身边,传你道经、养你心性,假以时日,你或可成就大道,清静无为,超然物外……如此便不会走上不该走的路。” “可天道流转,自有其途,一只雏鹰,將它护在巢中,它便不会振翅了么?” 山风渐起,松涛如潮。 “你这次下山,原是巧合,非为师所愿,可不过月余光景,就得如此进境……也许,这便是你的道。” “为师这些年的小心谨慎,如今看来,倒像是逆天而行的一厢情愿。” “太极之道,讲究顺势而为,”冲虚的目光重新投向云海,正有一缕天光破云而出,“何为势?云海翻腾是势,山风过隙是势,雏鹰振翅、幼虎出柙也是势。” “为师修道数十载,今日方悟,最大的执念,往往就是『为你好』三字。” 他沉默片刻,声音愈发平静:“从今往后,为师不会再以『为你好』之名,將你拘在这方寸之间。” “只是旷儿,”冲虚终於转过身,正视著陈书旷的双眼,“你要记住——路是自己选的,因果也得自己担。今日你选左,明日便见左途的风景。今日你择右,他日便尝右道的滋味。” “这世间万千道路,本没有哪条註定是谁的归途,也没有哪条必然通往哪个结局。” 他的目光深邃如古井:“有人生於清泉之侧,却偏要踏入浊流。有人长於荆棘之中,却能开出净莲。出身如何,从来不是定数,真正的道路,只在每一步的选择之间。” 冲虚这番话,令陈书旷心绪杂乱。 这情绪並不属於他,却又真实地在他胸腔中翻腾,带著几分莫名的酸涩与感激。 这是原身留下的情感印记,在此时冰消雪融,涌入他的心中。 一个自四岁起便被带上山,由眼前这位师父抚养长大的孤儿,十一年来,所能依靠的,唯有这位如师如父的掌门。 陈书旷微微垂下眼帘,將那份不属於自己的情绪压下,只朝冲虚郑重地拱手一礼。 “多谢师父。” 这一声谢,谢的是冲虚的养育之恩,也谢他此刻这番推心置腹的坦诚。 冲虚坦然受了这一礼,脸上却无甚波澜,只静静地看著他,仿佛在等待他的下文。 陈书旷心中瞭然,冲虚这番话,不仅是在解释为何不传他武功,还暗藏玄机,隱含著关於他身世的秘密。 能让冲虚这等武林泰斗都如此忌惮,甚至不惜將他拘在山上十一年,只传心法,不授招式,生怕他踏入江湖,走上“歧途”。 这背后所牵扯的因果,恐怕远非自己想像的那般简单。 但他同样清楚,既然冲虚不愿明说,他再如何追问也只是徒劳。 更何况,诚如冲虚所言,路是自己选的,如今他既已决定不再限制,那出身为何,似乎也並非眼下最紧要之事了。 一念及此,陈书旷便决定將此事暂且放下,不去深究。 冲虚见他神色恢復平静,眼中闪过一丝讚许,缓缓頷首:“你既已明了,为师也算了却一桩心事。” “你天资卓绝,又得了这般机缘,內力已是同辈翘楚。既然你的道在江湖,为师若再拘著你不传外功,反倒是为师的不是了。” 冲虚说著,自袖中取出一本册子:“从今往后,为师便將我武当外功,循序渐进,尽数传你,今日便先从这入门的七星剑法学起。” 陈书旷心中一喜,赶忙接过剑谱。 冲虚又转向一旁早已听得云里雾里的小叶,招了招手:“清友,你也过来。” 叶清友闻言一怔,赶忙小跑上前,恭恭敬敬地立在冲虚面前。 “你入门虽晚,但心性沉稳,质朴踏实,同样是块璞玉。” 冲虚冲他笑笑,高人气象褪去,又变回了那个其貌不扬的清癯老者:“只是你师父近来外出採药炼丹,一时无暇指点,按理说,为师不该代你师父传艺,但你二人均未学得这入门剑法,今日便索性一同教了,你们日后也可互相切磋印证。” 叶清友听罢,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惊喜,他做梦也想不到,自己竟能有这等福分,得掌门亲自传授剑法。 当即“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连磕了三个响头:“弟子谢掌门师伯厚爱!” “起来吧,”冲虚虚扶一把,又道,“我武当剑法,博大精深,这七星剑法,便是我派剑法筑基之始。” “此剑法取北斗七星刚正之意,重在练形、练力、练准——其核心,便在於『步踏天罡,剑指星位』八字。一招一式,皆需严格依著北斗七星的方位运步出剑,一丝不苟,方能得其真髓。” 冲虚说著,手中铁剑一振,亲自为二人演练起来。 “此为起手式,『天枢问路』,剑指正前,势要沉稳,意要高远。” “此为『璇璣转环』,剑画圆弧,护身转体,守中带攻。” “此为『玉衡破军』,直刺突击,一往无前……” 第73章 忘我(加更一章,感谢各位读者老爷的月票支持~) 冲虚的动作不快,甚至可以说有些缓慢,但他每一剑刺出,都带著一股堂堂正正、无可撼动的气势。 一招一式,清晰分明,將这套入门剑法的精义,毫无保留地展现在二人面前。 陈书旷如今剑理已通,又得了狂风快剑这等上乘剑术,再回头看这基础剑法,只觉得心应手,轻易便可领悟。 而一旁的叶清友,却是看得满头大汗。 他天资本就愚钝,冲虚这套剑法在他眼中,只剩下繁复与艰难,一时竟不知该从何学起。 冲虚將七式剑法演练完毕,收剑而立,看向二人:“可都记下了?” 陈书旷恭敬回道:“弟子已尽数记下。” 叶清友却苦著脸,支支吾吾道:“回……回稟掌门师伯,弟子愚钝,只……只记下了三四式……” 冲虚闻言,却无半分不悦,反而微微一笑:“无妨,你二人一同演练,旷儿,你且將方才所记的剑招使出,清友,你在旁看著,能学多少是多少。” 陈书旷依言出剑。 他悟性本就奇高,又有內力为基,这一套七星剑法使来,虽初学乍练,却已是招式分明,步法严谨,竟是將那“刚正”二字的神韵,学了个七七八八。 一套使毕,冲虚满意地点了点头:“不错,你已得其形,接下来,便是熟练功了。” 他转头看向叶清友,只见这少年正一脸挫败地站在原地,显然是被陈书旷的天资打击得不轻。 冲虚走上前,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温声道:“不必灰心,你资质虽平,却胜在心性沉稳,我武当一门,讲究以慢打快,以拙破巧,你这般心性,正合我派太极真意。只要勤学苦练,日后成就,未必就在你师兄之下。” 叶清友听罢,眼中重又燃起光亮,用力地点了点头。 冲虚又对二人嘱咐道:“这套七星剑法,你们二人需勤加练习,待得纯熟之后,为师再传你们新的剑法。切记,万不可贪功冒进。” 隨后,他將目光转向陈书旷,沉吟片刻,才道:“旷儿,你剑招初成,正需实战磨炼,恰逢两月后,嵩山派要举办一场少年英雄会,江湖上凡不过十六龄的少年少女皆可参加,你可愿赴会?” “正好,你也需下山一趟,避一避门中那些怀疑你的风言风语。” 陈书旷在山上苦修月余,虽有八卦吊坠的辅助,但少年心性终究难磨,早想出去透透气,便答应了下来。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解书荒,101??????.??????超全 全手打无错站 冲虚突然不甚自然地嘿嘿一笑,全没了一派宗师的高深:“只是,你参会时当隱藏身份,不可说自己是武当弟子。” “哦?” 陈书旷有些狐疑地眯起眼,不知道自己这位师父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但片刻之后,他就有了计较——不论是怕五岳剑派统一后撼动两位老大哥的地位,还是不愿看到左冷禪为了自己的野心戕害武林同道。 总而言之,少林与武当对於嵩山派的態度始终是非常警惕的。 所以,冲虚让自己隱藏身份去参加嵩山派举办的少年英雄会,无疑还有什么其他的目的。 冲虚见弟子这副表情,也有些心虚,於是又解释道:“嵩山派左掌门一向醉心於五岳並派,甚至不惜使些不光彩的手段,我武当同为武林正道,自不可袖手旁观。” “而这少年英雄会从未有过先例,乃是突然为之,以左盟主行事之縝密,绝不会无缘无故如此大费周章。” “所以叫你隱藏身份去参会,亦存探查之意,切记谨慎行事。” 陈书旷没想到冲虚如此直接坦荡,竟直接將背后真因说了出来。 於是点头应下,又见冲虚拍了拍小叶的肩膀:“清友今年十而有一,还未在江湖上走动过,此行便带他同去吧。” “真,真的么!”小叶看了看冲虚,又看了看陈书旷,眼中满是兴奋,“谢掌门!谢陈师兄!” 也懒得去问这傻小子为什么连他一起谢了,陈书旷目光流转间,已在冲虚和小叶的脸上打量了几番。 这位叶师弟年纪尚小,天分也是平平无奇,但冲虚却似乎对他颇有些关注。 难不成……这孩子是冲虚的私生子不成? 为了掩人耳目,故意不收为亲传,却又亲自教导亲自指点,叫他享有最好的资源…… 虽然二人的年纪相差甚大,但习武之人本就身体强健些,冲虚又是一派宗师,说不定便真是老当益壮、金枪不倒。 只是猜测归猜测,陈书旷自己对这个小师弟的观感还是非常良好的。 在原身的记忆中,在其他师兄弟们都对他冷嘲热讽之时,叶清友是为数不多的对他保持尊重的。 於是欣然应下,便和叶清友各自下去准备了。 冲虚立在原地,目送著陈书旷的身影消失在松林小径的尽头。 山风吹拂,捲起他宽大的灰色道袍,猎猎作响。 他佇立良久,深邃的眼眸中,云海翻腾,情绪难辨,直至那个身影再也寻不见,他才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嘆。 他没有返回抱朴堂,而是转身,朝著后山更深、更幽僻之处走去。 穿过一片人跡罕至的林海,眼前豁然开朗,一座孤峭的山壁如利剑般直插云霄。 山壁之下,黑沉沉的洞口仿佛巨兽之口,吞吐著森然的寒气。 洞口上方刻著两个古朴大字——忘我。 此地,正是武当派歷代掌门继位前必须通过的试炼禁地。 相传,当年三丰真人仙游后,二代掌门俞莲舟接任大位,自觉与恩师之境相去甚远,诚惶诚恐,遂於此地设下重重关卡,以磨炼己心、勘验己身。 自此之后,这便成了武当派不成文的规矩——凡接任掌门者,必先闯此“忘我”之境。 这些年来,每当冲虚心生迷惘,或是自觉道心不稳之时,便会来此走上一遭。 他深吸一口气,迈步踏入那无边的黑暗。 洞內伸手不见五指,唯有脚下机括转动的“咔咔”声,与不知从何处滴落的水声交织,在这死寂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脚步不停,身形在黑暗中辗转腾挪,手中无剑,心中亦无剑,只凭著数十年来早已烂熟於心的身法与感觉,应接著从四面八方袭来的机关暗流。 木人、飞石、流沙、毒雾…… 往日里,他行於其中,如履平地,心如止水。 可今日,他的脑海中,却总是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陈书旷那张温和带笑的脸,又见其和另一个人的面孔缓缓重合、交融…… “鏘!” 一枚淬著寒光的铁爪自暗处疾射而出,擦著他的肩头飞过,带起一缕布帛。 冲虚的脚步猛然一滯。 他败了。 在这他曾闯过无数次的禁地之中,竟因一瞬间的心神失守,败给了最简单的一道机关。 他缓缓退出洞口,望著那两个依旧森然的“忘我”大字,脸上浮现出一抹自嘲的苦笑。 “忘我,忘我……修了一辈子道,到头来,竟还是勘不破这执念二字。” 他摇了摇头,转身朝著祖师堂的方向走去。 堂內,香菸裊裊,三丰真人的画像高悬於正中,目光慈悲,仿佛正俯瞰著这世间苍生。 冲虚点燃三炷清香,恭恭敬敬地插入炉中,对著祖师画像,长长地一揖。 他望著画像,声音里带著一股挥之不去的疲惫。 “弟子本想將那孩子永远留在身边,以道法经文磨其心性、束其手脚,便是怕他知晓自己来处,会再掀起一场腥风血雨。” “可雏鹰终要离巢,弟子这般,终究是逆天而行……” “唉……” 冲虚再度长嘆,声音在空旷的殿堂中迴荡,说不尽的萧索。 第74章 借宿破庙 距离少年英雄会召开尚有段时日,陈书旷与叶清友自武当山出发后,倒也不急著赶路,一路走走停停,颇有几分游山玩水的閒心。 一路上,二人也见到了不少同去参加英雄会的少年侠客。 看得出来,嵩山派在宣传工作上的確下了不少功夫,这少年英雄会著实声势浩大。 一路上所见的少年不仅有来自大江南北、中原各地的,甚至还有早早从西域赶赴而来的。 出身自然也是各异,有如他们这般出身名门大派的,三五成群,衣著光鲜,神情间透著一股掩不住的傲气。 但更多的,还是来自寻常街巷武馆,甚至无门无派的江湖散人。 这些少年大都与陈书旷年岁相仿,又多是各自门派中的佼佼者,本就少年气盛,对自身实力更是颇为自信。 狭路相逢,言语间稍有不合,便立时刀剑相向。 还没到嵩山地界,便已有不少人按捺不住,在路上提前“切磋”过了。 一时间,官道上是拳掌交错、剑气纵横,喝彩与叫骂声不绝於耳,倒也热闹非凡。 陈书旷却无心参与这般爭斗,他未穿武当派的制式道袍,只换了身寻常的青布劲装,与叶清友各骑著一头慢悠悠的青毛小驴,混在人群中,浑不起眼。 任凭那些少年侠女们打得如何火热,二人也只作壁上观,偶尔还饶有兴致地品评两句,全不將那些胜负放在心上。 旁人见他二人这般优哉游哉的做派,又骑著毛驴,只当是哪个山野小门派出来见世面的小镇习武家,也懒得自降身份来寻他们的麻烦。 如此晃晃荡盪,过了將近十日,两人才算进入中州地界。 这一日黄昏,二人正行於一处荒僻山野,天色却说变就变。 方才还掛在天边的残阳,转瞬间便被翻涌的乌云吞噬。 狂风呼啸,豆大的雨点紧接著便劈头盖脸地砸了下来。 放眼望去,四野空旷,前不著村,后不著店,唯见远处山顶之上,隱约有座破庙的轮廓。 二人不敢耽搁,催著毛驴便往山上赶,想入那破庙暂歇片刻,躲过这场暴雨。 驴蹄踏著泥泞的山路,好不容易才攀上山顶,见到了这座破庙的真容。 庙宇早已破败不堪,朱漆剥落,断壁残垣,唯余几片残瓦,还在风雨中苟延残喘。 可当二人牵著驴走进庙门,却发现这不大的空间里,竟早已挤满了避雨的人。 粗略看去,约莫有十七八人。 陈书旷仔细打量一番,只见其中七个少年男女,瞧著都与他年纪相仿,各自背著刀剑棍棒,衣衫虽被雨水打湿,但眉宇间的锐气却丝毫不减,显然也都是去参加少年英雄会的江湖同道。 角落里,还坐著一位身穿浅蓝色锦衣的公子哥,十三四岁的模样,正一脸嫌弃地用丝帕擦拭著衣角的泥点。 他身后恭敬地立著两个身材魁梧、太阳穴高高鼓起的隨从,一看便知是內家好手。 除了这些人,剩下的便都是些附近的猎户、山民,一个个被淋得像落汤鸡,正围著一堆篝火取暖,默默地烘烤著湿透的衣物。 而此刻,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破庙的正中央。 那儿躺著一男一女,瞧著二十出头的年纪,皆是头戴方巾,一身便於行动的短打扮,身后还靠著两个半人高的竹篓,篓中装满了各色草药,瞧著像是入山採药的药师。 只是这两人此刻双目紧闭,嘴唇发紫,面色更是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青黑,已然是不省人事。 一个比叶清友还小上几岁的男童正跪在二人身旁,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一张小脸涨得通红,话都说不囫圇。 “求求各位大侠,救救我哥、我嫂子!” “我师出百药门,跟著哥嫂入山採药,谁知……谁知碰上了一条五彩斑斕的毒蛇,哥嫂为了护我,都被那毒蛇咬了,呜呜呜……” 陈书旷本想先在一旁静观其变,可身旁的叶清友一听到“救命”二字,就像是脑中的某部分被指令自动触发了似的,想也不想便已迈步走了过去。 陈书旷无奈,只得跟上前去。 走近了才看清,地上那两人呼吸微弱,气若游丝,手腕脚踝处,皆有两个细小的血洞,周围的皮肉已然肿胀发黑,显然是中了剧毒,命在旦夕。 就在此时,角落里那富家公子哥忽然对著身后的护卫低声开口:“我家与这百药门也有些交情,爹爹常说行走江湖,最重要的是『人头熟、手面宽』,今日百药门弟子落难,我便不能坐视不理。” 他声音虽是压低了,可又没有完全压低,就像是有人教过他行走江湖要低声说话,却没教过他“究竟多低才算低。” 这破庙拢共就这么大点地方,他那句话,不光陈书旷听得清楚,周遭那几个江湖少年也同样听得真切,纷纷侧目。 其中一个护卫却面露难色,凑到他耳边,用更低的声音劝道:“少爷,出门在外,江湖险恶,还是小心为上,谁知道他们说的是真是假,万一是歹人设下的圈套……” 这一番话音就要低得多了,其他的江湖少年纷纷扯起了脖子,却还是听不真切。 唯有陈书旷,仗著罗汉伏魔功提升的敏锐听觉,仍可轻鬆听得一清二楚。 “圈套?”那公子哥轻笑一声,仿佛在嘲笑自家护卫的无知。 他伸出手指,隔空点著那两个半满的竹篓,依然压著嗓子,声音却足以让在场所有人都听见。 “你瞧瞧他们篓子里装的都是些什么——那何首乌,看块头怕是得有百年,那血灵芝,通体赤红,有价无市,还有那几株,金线莲、七叶花……若非百药门的亲传弟子,寻常採药人,谁能认得这许多名贵草药?谁又有这本事,能採到这许多?” 话音一落,那几个本就好奇的江湖少年更是齐齐发出一声低低的惊嘆,一个个伸长了脖子,探头探脑地朝著那竹篓里望去,眼中满是掩饰不住的贪婪与惊奇。 陈书旷同样看向那几人的背篓,他虽对药理一窍不通,但也可依稀看出那两只篓子里净是些稀奇古怪的草药,並非铺子里常见的那些。 若这个公子哥儿的眼力没出错,那这三人倒的確可能出身百药门。 否则在这江湖上,想再找出个能轻易网罗到这么多珍奇药材的门派,倒也不是件易事。 只是若那小童所言为真,此事反倒更有些蹊蹺。 百药门在武林中素来与五毒教並称,是个专门使毒的门派,其掌门更是有“毒不死人”的凶名。 就连岳不群对其也颇为忌惮。 那么身为百药门弟子,竟然连区区蛇毒都无法可解,也实是令人匪夷所思。 还不等他想完,便见方才说话的那个公子哥直截了当地开了口:“小兄弟,百药门里都是个顶个的用毒高手,怎的连毒蛇的解药都没有?” 第75章 百药门的乾坤丹 听得公子哥发问,庙里眾人皆转头向他看去。 他却似没看见似的,全不与眾人有什么眼神交流,只有对自己睿智头脑的自信。 陈书旷一时语塞。 说他傻吧,他也能想到这么一层。 说他聪明,他又这么直截了当地问了出来。 那男童闻言,几乎想都没想便答道:“我们在山下曾遭了一伙强人洗劫,把我们隨身带的各种宝药全都洗劫一空了……” 男童一边说著,一边拿起一包空空荡荡的行囊,展示给眾人,哭诉道:“解毒散、败火丸……全都给抢走了。” 这时,人群中忽有一个背短刀的少年开口问道:“你袖中藏著的那个小包是什么,不会是百草门的乾坤丹吧?” 男童闻言,浑身一震,猛然低头,这才发现自己袖中藏著的小包已经露了出来,赶快不动声色地將其塞回袖中:“那只是普通的补气丹罢了。” 说罢抹了把眼泪,又向著眾人跪下身子,哀求道:“各位行行好,我哥嫂已经快不行了,求你们救救他们吧!” 那公子哥儿听完,再无半分怀疑,当即大步上前,俯身查看了一番那对男女的伤势,又向那男童道:“放心吧小兄弟,这事我管定了!” 男童眼前一亮,破涕为笑道:“真的吗,大哥哥,你能给我哥嫂解毒么?” “我不会。” 公子哥认真地摇摇头:“但我可以劳烦在场诸位帮你。” 此言一出,饶是陈书旷喜怒总不甚形於色,却也没一时没忍住嗤笑出声。 这位仁兄的脑迴路实在有些清奇,也算打了他一个措手不及。 没想到来破庙避个雨还有这种好戏可看,也算是没有白来一趟。 只见公子哥站起身来,向著眾人四下拱手:“诸位,在下……” “誒!”眼见他上来就要自报家门,两个护卫纷纷急眼,一齐抢上前来,一个捂住他的嘴,一个抱住他的腰。 “少爷,不可啊!” 捂嘴的护卫在他耳边低声叮嘱一句,眼里满是凝重。 看得出来,他真的怕了。 公子哥面色不虞,扭动身子要將两人甩开,两个护卫大概也不敢太过造次,交换了个眼神,便一同鬆开了手。 但仍然左右侍立,以便再有什么问题的时候能及时阻止他。 公子哥清了清嗓子,又开口道:“总之,若是诸位之中有解毒的好手,能救此二人性命的,在下愿奉上重金以表感谢。” 鸦雀无声。 片刻后,围观的眾人竟开始缓缓散开,再无人理会他们。 只剩下那男童跪在那里,哭得更加上气不接下气了。 公子哥一脸窘色,只得向著还没来得及走开的陈书旷和叶清友二人投来求助的眼神。 叶清友像是想到了什么,把脑袋埋在行囊里开始翻找起来。 陈书旷则不以为意,仔细听那个背刀少年向著其他几个江湖人絮絮低语:“各位,我们萍水相逢,这么问可能有些唐突,但不知各位可对这百药门的乾坤丹有兴趣?” 又一人接话道:“当然,这乾坤丹乃是百药门的上品丹药,在武林中颇有名气,据说吃一颗此丹,便可增补內力,大有裨益!” 此言一出,其他人立马都来了兴趣,两眼放光地围了个圈商量起来。 没用多久就已做出了一起动手,抢来那乾坤丹平分的决定。 陈书旷听在耳中,不动声色。 那些个百药门弟子明显有问题,只是不知究竟憋著什么坏,他也懒得去蹚这趟浑水 至於这几个,大概都是些无门无派、初入江湖的傻小子,只消人家这么一骗,他们就立刻上当,都不带半分犹豫的。 正当他暗自思忖之时,便听得小叶的声音响起:“公子,我这有两颗解毒丹,寻常蛇毒应该是管用的。” 陈书旷回过头,却见自己这位小师弟已经走上前去,將两颗丹药递给了那个公子哥。 “多谢!”公子哥肃然一礼,转头便要让护卫掏银子,倒像受伤的是他的哥嫂一般。 唉…… 陈书旷在心里轻嘆一声,还来不及开口,便觉耳边风声大动,那七个少年男女已一拥而上,刀剑棍棒一齐招呼,攻向那男童。 陈书旷一把將小叶扯將回来,在心底咂舌,这群人倒是谨慎的很,对著区区一个男童这般浑身解数、一拥而上,还真是好不…… 还不等陈书旷想完,就有一团石灰粉“腾”地在空中炸开。 陈书旷立刻闭目屏息,拽著小叶向后急退几步,避开了这团白雾。 想起自己曾经也是用这招对付的岳灵珊,陈书旷硬生生把“好不要脸”四个字憋了回去。 『还真是好手段!』 可那公子哥和他的两个护卫却遭了殃。 石灰粉炸开后,那两个护卫反应迅速,同时本能地朝两边退开,这才睁开眼,去找自家少爷。 却见那公子哥不仅不退半步,反而以袖掩面,上前一步,竟是一把抱起那个男童滚了出去。 七人甩出这把石灰,本就是衝著公子哥和他的护卫而来。 只要將他三人逼退,区区一个七八岁的小孩,他们隨手可灭,抢来丹药不在话下。 谁也没料到这公子哥看著呆头呆脑,却有这般胆量,竟不顾生死將这孩子救走。 七人一击扑空,纷纷挥袖驱散残留在空气中的石灰粉。 那背单刀的恶狠狠瞪眼道:“哪来的兔儿爷,长得眉清目秀、白白净净的,如此不知死活!” 公子哥本没沾上多少石灰,此时在脸上抹了几把,已睁开了眼,横剑当胸,怒喝道:“一群恶徒,竟对这么小的孩子出手,去抢人家的东西!” 说话间,他那两个高大护卫也跑了过来,一左一右站在身后,纷纷拔刀出鞘。 许是见这两个护卫看著不像易与之辈,有个少女开口说和道:“这位公子,你我皆是武林同道,这百药门心狠手辣,素来以下毒著称,都是些下三滥的手段,你又何苦为他们冒险?不如把那乾坤丹夺来,与我们平分可好?” “呸!” 还不等少女说完,公子哥就怒骂起来:“谁和你们是同道,无耻恶贼,这就看剑吧!” 话音刚落,手中长剑一振,便抢上前来,与当头两人战在一起。 他身后那两个护卫也舞刀上前,与其他五人混战一团。 一时间刀光剑影,杀声阵阵。 庙里躲雨的其他人都是些山民猎户,哪见过这般阵仗,纷纷嚇得四处逃窜。 小叶见状,更不犹豫,“唰”一声拔剑出鞘,就要上去助阵。 却被陈书旷一把按住:“你又要干什么?” 叶清友急道:“当然是上去帮忙啊,师兄!他们以多欺少,我们怎可袖手旁观!” 说罢又是一个俯衝,却再次被陈书旷拽了回来。 “你等等!”陈书旷无奈地嘆口气,“你看看这帮人里面你能打贏哪一个?” 小叶闻言一怔,向混战几人看去。 只见那两个护卫背靠著背,只片刻间就已被那五人逼得节节败退。 五人之中,两人用剑,其他三人分使软鞭、钢叉、长棍。 混战之中,如此长兵可谓优势尽显。 反观那两个护卫,虽把钢刀转得虎虎生风,却也只能勉强护住周身,无反击之力。 倒是公子哥那边剑影翻飞,竟是与那二人势均力敌。 小叶见战况这般激烈,似乎確非他能加入,不由得沮丧地垂下了手,但眼中焦急却是丝毫不减。 “师兄,你快出手帮帮他们!” 陈书旷摇摇头:“帮是要帮的,只是他们尚有余力,再看看路数不迟。” 这公子哥虽然不太聪明,但为人行事倒是正气凛然,行侠仗义不顾自身安危,方才若不是有两个护卫拦著,他险些就要亲自上去给二人吸蛇毒了。 陈书旷虽不愿插手这种无关之事,却也不忍看这般正义热血的少年在此损了性命。 忙要帮,但出手前,多看看眾人的成色总是不错的。 是以说话间,他的目光一直紧盯在那公子哥身上,只见他手中长剑似风似影,虽使得不算快,却总是出乎陈书旷的意料。 就算他已全神贯注,却还是猜不出他的下一剑会出在什么地方。 似乎每一剑能找到各种奇诡难明的角度,把对手二人逼得束手束脚,始终找不到进攻的机会。 但显然他的剑法也不到家,只能靠著剑路诡异出其不意,却同样没占到什么大便宜。 若是时间久了,被对手熟悉了他的剑路,恐怕立时便要吃个大亏。 果然,待他一套剑招使老,再把同样的剑法使出第二次时,那两人应付起来便已轻鬆得多。 眼见公子哥一行三人已隱有败势,陈书旷也不再耽搁,不动声色地將手按在了剑柄上。 身形一动,剑光大作! 第76章 一打七(加更1章,感谢各位读者老爷的支持) 陈书旷飞身而来,右手別剑,左手一掌轰然印出,但为免误伤友军,他还是自作克制,只用了三四分气力。 此时眾人激战正酣,並未注意到陈书旷出手。 当下只觉气息一紧,还不及转头,便感磅礴真气滚滚而来,想要抽身已然不及,当即就被震得东倒西歪。 其中几人的兵器已脱手落地。 惊骇之下纷纷转头,却先后看见一只鞋底在眼前由小变大,然后重重地印在脸上。 这边的五人倒飞而出,另一边的两人便已觉腿窝一软,接连跪在了地上。 下一秒,寒气森森的剑刃便搭在了两人的喉间。 至此,方才还各自扭打的人群,只剩下那位公子哥和他的两个护卫还是站著的。 三人各自对视一眼,又一齐转向陈书旷,都是目瞪口呆。 这七人虽然年少,但在方才的交手中也能看得出,都是些天资不错的好手。 可眼前这人却在电光石火之间將七人全部制服,甚至没给他们任何反抗的机会。 那位公子哥尤其震撼,他从小学剑,自认剑法高超,在同辈中更是罕见的高手,就连他那剑镇一方的爹爹都对他大为夸讚。 说他的天赋比自己年少时还要出眾。 方才他和那两人交手,虽然他一直都占著上风,却还是能感受到那二人实力之强悍。 强如他们,都能被如此轻描淡写的制服,不禁让他有些怀疑人生—— 『此人之实力,难道竟在我之上?!』 他就这么傻愣愣地盯著陈书旷看,直到陈书旷温笑著问他可有受伤时才回过神来。 公子哥赶忙拱手致谢:“我没事,多谢少侠出手相助,否则我倒是无妨,但我这两位大哥怕要吃些亏了!” 陈书旷点了点头:“没事就好。” 说罢就挪开了目光。 不知为何,这人一开口,陈书旷就想笑。 方才挑头的那个使刀少年见状不妙,知道碰到了茬子,急忙开口赔笑:“大侠,大侠,莫要生气,適才相戏耳!您就高抬贵手放了我们吧!” “哼,真不害臊!还放了你们……”那公子哥啐了一口,一边去看那男童有没有受伤,一边冷笑著骂道。 可还不等他说完,便听陈书旷回道:“好。” “嗯?” 待他错愕地抬起头,却见陈书旷已经收剑回鞘,伸手拉了那使刀少年起来。 “不瞒各位,在下也对这百草门的乾坤丹仰慕已久,只是生性心软,不愿看人流血受伤,我相信只要我们好言相说,这小兄弟一定愿意把乾坤丹给我们。” “啊?” 话音未落,就听到两声错愕齐齐响起,一声来自那公子哥,另一声则来自於自家的小叶师弟。 陈书旷转过头,示意他不要做声。 另一头,抢药的少年男女们闻言都是喜笑顏开,纷纷向陈书旷示好道谢,表示待会分乾坤丹的时候要给他多分几颗。 唯独那使刀少年面无喜色,只是一脸古怪地盯著他,眼中充满了警惕和不解。 陈书旷浑不在意,只当做没有看见,又转向那男童:“小兄弟,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就把你家的灵丹拿出来给我们开开眼界可好?” 公子哥怒不可遏,把男童往自己身后拢了下,正要开口斥责,却见那男童哭哭啼啼地从他身后走出来,向著几人跪了下去。 “各位大侠,我把丹药给你们,求你们不要再为难这个大哥哥了!” 说罢,竟不再坚持,直接从袖中取出那精心藏好的小包,双手捧起递给眾人。 还不等公子哥反应,那使刀少年便抢身而上,一把夺过布包,层层扯开,露出其中的三颗药丸。 几人见状,又立刻机警起来,生怕他就此將丹药独吞,纷纷上前一步,又有一拥而上之意。 却见此人手起刀落,將这三颗药丸切成了九份,竟是大小均匀,几乎相同。 分好之后,又双手一递:“大侠,您先拿!等您满意了,我们再分其他的。” 他这么说,其他几人也不敢有异议,各自一言不发,只等著陈书旷先拿。 陈书旷也不推辞,哈哈一笑,拂袖捲住其中的两份,拱手道:“感谢各位,在下也非贪心之辈,剩下的各位平分了吧。” 几人见状,都是面露喜色,纷纷向陈书旷道谢,各自上前抓过药丸。 心急些的直接一口吞下,其他人则找了个僻静角落,各自服药吐纳。 那公子哥对陈书旷怒目而视,“噌”地一剑指来:“我还以为你是个好心的,却不料你竟与他们是一丘之貉!” 陈书旷也不恼怒,只微微侧头,避开剑锋,伸手將跪在两人之间的男童扶起:“小兄弟,在下略懂医术,今日拿了你的灵药,为表感谢,便让在下来给你哥嫂解毒吧。” 那男童一双眼正在那些吃药吐纳的少男少女身上走过,听到陈书旷说话,竟是愣了片刻才回过神来,隨口应道:“好,好,那便多谢大侠了!” 陈书旷轻笑一声,向小叶喊道:“去掰开这两位百药门同道的嘴!” 小叶闻言一怔,隨即点点头,快步上前,就去掰那两人的嘴。 公子哥面色一变,疑心陈书旷要使什么手段害这二人,刚要动手阻止,却被一护卫制止:“少爷,这两人原本就要死了,他又何必多此一举加害他们?” 公子哥听完,思忖片刻,也觉有理,便不再干涉,只警惕地盯著陈书旷,却没听到护卫低声嘟囔的后半句:“况且你也打不过人家……” 见小叶將地上两人的嘴巴掰开,那男童反倒变了面色,他身子一动,似欲上前,却被一只手死死按住,动弹不得。 他抬起头,正对上陈书旷温和的笑容,却觉得有些不寒而慄。 下一秒,陈书旷猛然振袖,被他卷在袖中的两份乾坤丹裹挟著內力飞出,精准无误地落入那两人的口中。 “嗯?” 这一下大大出乎公子哥的意料,他错愕地盯著陈书旷,不解道:“那不是你抢来的,又为何?” 陈书旷对他礼貌一笑,见他容貌俊秀,却是一副大脑要烧坏了的表情,也懒得细说,只低下头,对那男童一字一顿:“看你年岁尚小,这灵丹我就不餵你吃了。” “说说吧,这所谓『乾坤丹』,到底是什么东西?” 第77章 一泻千里丸 那男童原本还没从这一番兔起鶻落的变化中回过神来,又听到陈书旷这句问题,只觉浑身一震,一股寒意没来由地窜上了后脊。 他缓缓抬起脑袋,眼中的惊骇再也掩盖不住。 “你,你怎么知道……” 到此时,继续装下去已经没有了意义,他的声音也开始有些颤抖。 听到陈书旷这么问,方才那些吃了丹药的男女纷纷转过头来,心里都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其中那个少女第一个忍不住,小心翼翼地问道:“大侠,你方才那句话是……是什么意思?” 陈书旷的目光在那些忐忑的脸上一一扫过,微笑道:“诸位莫慌,也不是什么大事,只是这『乾坤丹』其实是什么毒药吧?” 他一边说著,一边再度低头看向那男童,手中劲力陡然加重,男童吃痛地叫出声来。 “你干什么!他还是个孩子!”公子哥见他这么欺负小孩,又立刻发出一声正义暴喝。 陈书旷並不理会,反而又转向那些江湖男女中,那个拿单刀的少年。 一开始,是他先开口,说这男童袖中藏著的是百药门的乾坤丹。 也是他將眾人聚集起来,制定行动计划,一手推动了这场混战。 最后,又是他一把抢过那所谓的乾坤丹,二话不说將其分给眾人吃下。 总之,从始至终,一直是他在控制著整个局面的发展。 毫无疑问,他也是整个计划的一环。 方才他就怀疑陈书旷已经察觉,此刻被对方这般盯著,哪还不知事情已经败露? 当即双袖一挥,叮叮噹噹的暗器如旋风般卷出,向陈书旷按著那个男童的左手飞去。 此人手法也算嫻熟,暗器连片甩出,看著来势凶猛,但实际上比起之前那个寒渊阁的刺客也有所不如。 陈书旷反手撩剑,隨手將这些暗器拨开,顺便还给了男童一记手刀。 隨后盪剑开路,又趁著对方变招不及,一脚蹬在持刀少年的脸上。 不等他起身,危险的剑尖就抵住了他脆弱的喉咙。 “我明白了!”这时,那公子哥像是突然福至心灵般,爆发出一声惊叫,“这个小孩,这个使刀的,还有地上躺著那两个,都是一伙的!” 那些江湖男女闻言,都是“咦”的一声,这才发觉自己上了个大当。 陈书旷微微一笑,將手中的剑锋往前一逼,又指了指那个公子哥,向躺在地上的持刀少年示意:“连他都看出来了,就没有继续装下去的必要了吧?再不交待我可就没耐心听了。” 公子哥一僵:“我吗?” 听了陈书旷的话,那持刀少年面色一变,当即沮丧地点了点头:“的確。” “我们並非百药门弟子,给他们吃的也的確不是乾坤丹。” “什么?!” 话音刚落,方才那几个吃了药的江湖人就嚷嚷著衝上前来,却又在对上陈书旷和善的眼神之后默默退了回去。 陈书旷剑尖轻点,示意他接著说。 “我们是唐门弟子,那边躺著的两个是我的大师哥,二师姐,”他说著,又看向那个被一记手刀砸昏的男童,“那个是我们的小师弟。” “唐门?你叫什么名字?” 陈书旷顿感新奇,在他的印象里,金大侠的江湖世界中似乎並没有这个门派的戏份。 从这几个唐门弟子的手段和实力便可看出,大概隔壁那个传闻中称霸川蜀、亦正亦邪,让赵无忌都束手无策的唐门,在这方天地只是个不入流的小世家。 “唐门中人,不重姓名,只以位次作为代號。” “我在门中排行第四,自是唐四,那两个是唐大唐二,小师弟便是唐五了。” “等等。” 陈书旷听著有些蹊蹺,忍不住发问。 “那唐三呢?” “早死了。” “哦。” 那公子哥不甘寂寞,也走上前来加入审问:“所以说,你的师兄师姐根本没中蛇毒?” “当然中了!”唐四说著,脸上却浮现出一抹骄傲神色,“唐门中人,哪怕做戏也同样要力爭上游,当然要用真的蛇毒,等之后给他们解毒就是了!” 好傢伙! 区区一座小庙,居然有这么多大佛! 陈书旷强忍笑意,给出了最大的尊重:“那么请问,你们如此大费周章,究竟是为了什么?” “哼哼,当然是为了夺取武功!” “我们唐门虽然没落,却能博採眾长,广纳各家之精髓,以图復兴大业!” “这少年英雄会声势浩大,九州四海之少年才俊皆聚於此,我们四个每天在这里毒倒一批,就逼他们交出自己的看家本领,以为我唐门所用!” “既然如此,那为何不直接用便利的毒烟,还要费这么多力气演戏?”陈书旷求知若渴。 “你傻啊!”唐四露出鄙夷神色,“毒烟那么刺鼻,一点菸不就暴露了吗?” 陈书旷错愕:“那你们用无色无味的不就好了?” 唐四更加错愕:“还有这种东西?” “……” 聊到这里,陈书旷也算是明白了为什么这方天地的唐门会没落至此了。 唐四像是说得起了兴,也顾不得喉头还抵著一柄利刃,竟自顾自地说了起来:“而且,我们唐门行事也有自己的原则,这庙里避雨的,还有这许多普通老百姓,怎可误伤了他们。” “我好像没问你啊?”陈书旷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再说这些人也和你素不相识,你们演这么一齣戏,给他们吃毒药,害他们性命,便是有原则了?” 陈书旷的话立时引起了眾人的共鸣,吃了毒药的几人纷纷附和起来,嚷嚷著让唐四交出解药。 唐四同样莫名其妙:“谁说我们要害他们性命了?那药又毒不死人!” “毒不死人?”陈书旷又是一愣,这位唐门高徒的脑迴路实在令他无法理解,“那这毒药的功效到底是什么?” 还不等唐四回答,就听到一阵熟悉的气声。 陈书旷转过头,却见方才吃了药的几人齐齐变色,一个个面露惊惶地捂著屁股。 陈书旷同样变了脸色。 下一秒,难以名状的声响接连响起,如同交响乐般此起彼伏、不绝於耳。 不可言说的恶臭飞速在空气中瀰漫开来,絳黄色的痕跡顺著几人的裤腿流爭先恐后地淌下。 陈书旷用长袖捂住鼻子,惊恐问道:“你这毒药叫什么名字?” 唐四面露傲色:“一泻千里丸!吃了这药,虽不直接伤及性命,却能让中毒者控制不住自己的身体,大泻三日!如何,我唐门的手段还说得过去么?” “解药呢!”陈书旷也不废话,长剑一递,刺得唐四皮肉生疼。 唐四嚇得面如土色,赶紧伸手入怀,颤颤巍巍地掏出一只小瓶,递给陈书旷。 刚才吃了药的这些江湖人都是来参加少年英雄会的,皆是鲜衣怒马、心怀热血的少年郎,自然对形象极为看重。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让他们当眾如此,还不如直接要了他们的命。 所以,正在尽情释放自我的几人见陈书旷要来了解药,都是喜出望外,赶紧一个个夹著腿、挣扎著向陈书旷蠕动过来,哀求大侠给他们一颗解药。 陈书旷只看了他们一眼,便毫不犹豫地將解药揣在袖中,一把扯过已经被熏得头晕眼花的小叶,急速向庙门奔去。 送出小叶之后,还不忘折返回来,拉走了两头毛驴。 虽然唐门四人在此设局,却终究有些底线,只是谋取武功,却不害人性命。 反倒是这些少年少女,为了几颗丹药就能对一个不满十岁的孩子下杀手,能吃下这毒药也都要归咎於自己的贪心。 原是因果报应,不可干涉,所以陈书旷自不会將解药给他们。 见陈书旷带走了解药,几人更是万念俱灰,不少人两腿一软便摔倒在地,控制不住地开始了对喷模式。 而唐四则连滚带爬地跑到师兄师姐身边,给他们服下了蛇毒的解药,又看著在昏迷中喷射的二人陷入了沉思…… 庙外。 经歷了这么一遭闹剧,已是雨过天晴,夕阳的余暉也只剩下最后一抹。 即將入夜,那破庙是回不去了,两人也只能在这山中露宿。 小叶则一路问个不停,对於方才的事,他到此刻也还没完全弄懂,只觉得师兄厉害得紧,忍不住想问个清楚。 两人就这么骑著毛驴慢悠悠地走,想找个能挡风遮雨的暖和地方。 却忽听到身后有人高声叫道:“兄台留步!” 陈书旷掉转驴头,却见方才那富家公子和他两个护卫各自骑著一匹骏马,向两人追来。 近前之后,那公子翻身下马,向陈书旷拱手道:“小弟愚钝,不知兄台早就看穿了那伙人的奸计,兄台救了我这两个大哥的性命,我却那般唐突,实在有些过意不去!” 陈书旷摆摆手,浑不在意:“好说好说。” 比起这个,他更关心一个其他的问题——这小子如此天真热血、几乎算得上是傻的可爱,究竟是哪里来的勇气,敢这么出来行走江湖? 但这种问题,毕竟不能真的问出口,陈书旷也只好咽了回去,另换了个新的问题。 “兄弟看著尚且年少,这般出来闯荡江湖真乃勇气可嘉,敢问高姓大名?” 那公子哥又一拱手,正色道:“高姓大名不敢当。” “在下福州人士——姓林,名平之。” 第78章 很离谱,但如果是你的话,那也正常 听到对方自报家门,陈书旷心中的疑惑瞬间消散如烟。 这些事听起来很诡异,但如果是林平之的话。 那也正常。 回想起书中所写,对於前期的林震南、林平之父子,只用一句话便可以概括——自信即巔峰。 这对爷俩可谓是整个笑傲世界最自信的两位选手。 老的觉得自家辟邪剑法真的威震一方,且行走江湖,“真功夫”並不重要,非要说的话也最多只占两成。 小的则直接认为“咱们十省鏢局中一眾英雄好汉聚在一起,难道还敌不过什么少林、武当、峨眉、青城和五岳剑派么?” 更是貽笑大方。 只是话虽如此,这个时期的林平之倒的確可爱可敬。 英俊、磊落、善良、铁骨錚錚,虽背负血海深仇,却有著一颗奋不顾身的侠义之心。 以致於当年他初登场时,眾多读者都以为他才是这本书的真正主角。 总而言之,陈书旷对他的印象也著实不错。 见他自报家门,陈书旷也还礼道:“林兄弟言重了,在下石破天,乃坤拳门弟子,这一位乃是在下的师弟石中玉,不知林兄弟是哪门哪派的高徒?” 林平之摇摇头:“小弟並无门派师承,只向家父学了几手剑法。” “哦?”陈书旷作出一副感兴趣的模样,“不知令尊是江湖上的哪位前辈高人?” 林平之微微一笑,眉宇之间满是自豪:“家父乃是福威鏢局总鏢头,林震南!” 陈书旷倒吸一口凉气:“原来是林少鏢头,失敬失敬!福威鏢局雄踞一方,鼎鼎大名真乃如雷贯耳!” 林平之虽无仗势压人之意,但毕竟少年心性,听对方这般恭维,难免十分受用,直笑得合不拢嘴。 二人就这么你来我往地客气了一番,林平之又將那两个“护卫”介绍给他,正是福威鏢局的郑鏢头和史鏢头。 陈书旷瞭然,此二人在故事的开头也算是颇有些笔墨的龙套,最后皆为青城派所杀。 看来林震南对手下鏢头的实力同样十分自信,就这么放心地把自己的宝贝儿子交给他们保护。 但不论武功如何,少鏢头的经济实力还是不容小覷的。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解无聊,????????????.??????超靠谱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两方此番相识,意气相投,又都是去嵩山参加少年英雄会,林平之便邀请他们与自己同行同宿。 在这深山之中,虽无客栈酒家,但林少鏢头也不会委屈了自己。 竟是不知从哪找出几张宽大的油布,以硬木撑起,製成一个简易的大帐篷。 虽远不如真正的帐篷管用,却总能遮风挡雨。 几人就这么休息了一夜,第二日清晨便又结伴起行。 陈书旷和小叶骑著两只毛驴走在前面,林平之和郑、史二人则骑著大马,放慢了脚步跟在后面。 一路上,林平之与陈书旷谈天说地,只觉十分投机,似有说不完的话。 可落到陈书旷耳朵里,几乎便只有敘说“福威鏢局天下第一”这一个主题。 他听得出,林平之並非有意的炫耀,只是发自內心的认可和自豪,总让他无意识地靠上这个话题。 在林平之的口中,福威鏢局远不止是天下第一鏢局那么简单,还与江湖各个门派交好,若非家传剑法不可外传,早就开宗立派了。 虽然还没搭上武林中的各大顶级门派,却也都是指日可待的事情。 且不说最近林震南已经对青城派的五尺萝莉余观主展开了攻略,就连嵩山派也有人和他们搭上了线。 就拿这次少年英雄会说。 林平之原本无意参加,就是因为受了某个与福威鏢局交好的,嵩山派外门弟子的特意推荐。 这才千里迢迢踏上征程,赶赴嵩山…… 陈书旷听在耳中,只是敷衍应答。 这小子对自家鏢局的面子未免太过自信。 他老爹三番五次厚礼重金,却连青城派都巴结不到。 又怎么可能与嵩山派搭上关係,还有什么嵩山弟子特意来福州找他,推荐他参加这少年英雄会? 说不定便是林震南想让他出来歷练歷练,隨便编了个藉口哄他。 看破不说破,陈书旷也无意去驳这位少鏢头的面子。 年轻人嘛,气盛是好事。 就这样,在林平之的故事会中,几人一路上了嵩山。 此时距离少年英雄会开始就只剩一日时间。 与武当山的清静出尘、仙气繚绕截然不同,这嵩山派的山门,透著一股扑面而来的巍峨森严。 山道两侧,隨处可见刀劈斧凿般的剑痕,深的、浅的,新添的、陈旧的,层层叠叠。 山门前,十数名身著杏黄劲装的嵩山弟子按剑而立,个个神情冷峻,审视著每一个前来拜山的江湖人。 入了山门,登记了参赛名册,便有专门负责接待的外门弟子上前引路,將三人安排在客舍住下。 这嵩山派的客舍,一排排青瓦房舍依著山势铺开,彼此相连,却又各自独立,互不打扰。 陈书旷与叶清友的房间,恰好与林平之相邻。 “两位,我先出去转转,探探情况!” 林平之安顿好行囊,便已是按捺不住,兴冲冲地跑来敲门。 他本是第一次自己闯荡江湖,如今到了嵩山,自是片刻也待不住。 陈书旷含笑应下,却无半分同去之意。 冲虚让他隱藏身份,前来探查,自是低调些好。 这林少鏢头为人虽是磊落,但那份恨不得將“福威鏢局”四字刻在脸上的骄傲,实在太过招摇,与他同行,无异於黑夜里的萤火,想不引人注目都难。 林平之见他不应,也不强求,只当他是赶路累了,便独自一人兴高采烈地出门去了。 “师兄,咱们不去吗?” 叶清友探著脑袋,看著窗外那热闹非凡的景象,眼中满是好奇与嚮往。 “不去,”陈书旷摇了摇头,给自己倒了杯茶,“莫要节外生枝。” 他一面说著,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在往来的人群中搜寻。 按理说,岳灵珊的年纪也正合这少年英雄会的规矩,以她那爱凑热闹的性子,定然不会错过。 可这一路行来,竟是连半点关於她的消息都未曾听闻。 难道华山派没来? …… 翌日,天光大亮。 嵩山派正中的巨大演武场上,早已是人山人海,旌旗招展。 来自五湖四海的少年侠客们齐聚於此,或三五成群,或孑然独立。 衣衫各异,兵刃不同,操著南腔北调,將这平日里肃穆的演武场,搅得如同沸腾的闹市。 陈书旷与叶清友混在人群之中,毫不起眼。 “师兄,你看!那个人的棒子好大!”叶清友扯著陈书旷的衣袖,指著不远处一个扛著狼牙棒的壮硕少年,满脸的惊奇。 “师兄你看那边!那个姐姐的鞭子上有好多刺!” “还有那个,那个……” 陈书旷任由他拉扯,目光却在人群中逡巡,试图寻到那抹熟悉的青色身影。 可他將整个演武场都看了个遍,也未曾见到那张娇俏蛮横的脸。 就在此时,一道沉浑的声音,忽自高台之上响起。 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如暮鼓晨钟,瞬间便將这鼎沸的人声压了下去。 “欢迎诸位少年英雄,蒞临我嵩山!” 整个会场霎时鸦雀无声。 眾人齐齐抬头,循声望去。 只见高台之上,不知何时已站了一人。 那人身形瘦削,面容冷峻,一双眸子锐利如鹰,顾盼之间,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磅礴气势。 他身著一袭紫色长袍,腰束金带,负手而立。 这般气象,陈书旷虽没见过他,却还是一眼就看出了他的身份。 正是当今五岳剑派的盟主——左冷禪。 陈书旷心中微凛,他也没想到,这少年英雄会的开场,竟是由左冷禪亲自主持。 看来嵩山派对这次的盛会很是重视。 只见左冷禪目光扫过全场,脸上露出一抹恰到好处的微笑,朗声道:“我五岳剑派,同气连枝,向来以匡扶武林正道、盪尽天下妖氛为己任!” “然,魔教妖人行事愈发猖獗,我辈正道栋樑,亦需继往开来,方能薪火相传!” “今日,我左某人於此地召开少年英雄会,便是想为天下英雄少年,提供一个切磋武艺、扬名立万的机缘!愿诸位皆能在此次大会中,尽展所学,为我正道武林,再添光彩!” 他这番话说得气势十足,直听得台下眾多少年热血沸腾,一个个摩拳擦掌,恨不得立刻就上台大展身手。 左冷禪满意地看著台下的反应,待掌声稍歇,又提高了声音,笑道:“今日盛会,不止我嵩山派一家,为示公允,左某还特意请来了其他几位武林泰斗,共同为诸位作个见证!” 话音一落,他向后一伸手,高声道:“有请!” 第79章 余矮子也来了? 参赛的年轻男女少侠中,虽然也有出身名门正派,但毕竟是少数。 更多的则是无门无派或者出身街巷武馆或武学世家的散侠。 这些人往往天资平庸,资源也十分匱乏,门派能提供给他们的支持也是少的可怜。 他们其中的大多数,最后的结局往往都是泯然眾人,最终做个看家的护院或赌坊的打手。 好一些的也不过去投军,征战沙场。 江湖在他们的人生中,並非轻剑快马、红尘作伴的瀟洒,而是遥不可及,难以融入的上流圈子。 出身和师承,往往足以决定人一生的上限。 毕竟这天下不知有多少习武之人,可最终能在武林上留下名字的只寥寥无几。 所以,对於他们来说,名门是只能远观、无法跨越的阶级。 至於这些武林泰斗,更是终其一生都难得一见的天龙人。 这一次,靠著少年英雄会的平台,他们才得以一窥这些宗师的风采。 是以隨著左冷禪如是说,眾人皆是屏息凝神,睁大了双眼,生怕自己错过此生仅有的机会。 万眾瞩目之下,五道身影接连现身,缓缓走上高台。 为首的是位老尼,面容慈和,手中捻著一串佛珠,正是恆山派掌门定閒师太。 她身后,跟著个身材五短、形貌猥琐的老者,正是衡山派掌门,“瀟湘夜雨”莫大先生。 再其后,是个高大魁梧的红脸道人,神情肃穆,看面相便知脾气暴躁,非易与之辈,正乃泰山派掌门,天门道人。 第四位,则是个面庞白皙,瞧著温文尔雅的中年书生,正是大名鼎鼎的“君子剑”,华山派掌门岳不群。 至此,五岳剑派的五位掌门全数到齐。 这几位泰山北斗级別的人物一字排开站在台上,皆是风姿夺目,令人目眩神迷。 可这最后一人,却让陈书旷微微眯起了眼——那是个头戴方巾,身形矮小的青袍道人,却是青城派松风观观主,余沧海。 陈书旷心中暗忖,青城派虽歷史悠久,但在当今江湖上,却著实和五岳剑派差著辈分。 更遑论如岳不群这般的人物,打心眼里瞧不上余沧海的人品。 如今却是同坐一席、平起平坐。 如此自然,倒像是青城派也加入了五岳联盟一般。 这般诡异的场面,怕也只有左冷禪这位盟主,才有手腕安排出来。 待五位掌门各自落座,左冷禪清了清嗓子,再度开口,宣布了此次少年英雄会的规矩。 “此番盛会,共有二百五十六位英雄少年报名参会。稍后將由我嵩山弟子主持抽籤,两两对决,胜者晋级,败者离场。”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更添了几分肃杀之气:“为求速战速决,各轮比试之间,不设休时!上一轮尽数比完,即刻便开始下一轮抽籤!也就是说,诸位想要站到最后,便需连战连捷,这对各位的內力、体力、心性,都是极大的考验!” 此言一出,台下顿时议论纷纷。 这规矩,看似公平,实则对那些內力深厚、根基扎实的门派弟子极为有利。 寻常武馆出身的少年,本就学不到拿得出手的內功心法,內力修为大多不尽人意。 即便招式精奇,能侥倖胜个一两场,也必然气力耗尽,难以为继。 “当然,”左冷禪话锋一转,脸上又露出那副豪迈的笑容,“我嵩山派也绝不会亏待了真正的英雄!最终夺魁者,可在黄金千两、神兵利器、武功秘籍三者之中,任选其一!” “若魁首是无门无派的散人,或是有意另投明师的俊杰,我左某人可做主,许他一个拜入我嵩山派內门的机会!” 如此条件,不可谓不丰厚,台下眾多少年的呼吸,瞬间都变得粗重起来,眼中满是毫不掩饰的渴望。 陈书旷依旧看不出左冷禪的真实意图,这赛制听著虽是严苛,却也挑不出什么毛病。 他不动声色地从怀中摸出一张狰狞的恶鬼面具,缓缓戴在脸上。 叶清友第一次下山,还用了化名石中玉,自然不必担心被人认出来。 可他不久前才在衡山派拋头露面,那日鲁连荣座下弟子眾多,难保没有一两个也来参加这英雄会。 若被认出,自己隱藏身份前来查探的意图便落了空。 好在此次参会的少年中,本就有不少戴著面具斗篷的奇人异士,他这般打扮,倒也不算突兀。 化名石破天,师出坤拳门,又用面具掩去真容…… 如此一来,出手时便不必再有所顾忌。 毕竟如此场合实在难得,他自然也想试试自己的斤两。 抽籤很快开始。 陈书旷的运气算不上好,也算不上差,第一轮的对手,是个来自洛阳金刀门的弟子。 那少年使一口厚背金刀,刀法刚猛,颇有几分气势。 但实力终究与他相去甚远,比斗起来也没什么意思。 是以陈书旷无心恋战,只故意卖了个破绽,与对方拆了不过三个回合,便一剑震飞了对手的金刀,乾脆利落。 那少年显然也没想到自己竟输得这么隨便,先是一愣,隨即便心灰意冷地溜下了擂台。 待嵩山派弟子完成记录后,陈书旷便默默退入观赛的人群,寻了个视野开阔的高处,居高临下,將场中数十个擂台的战况尽收眼底。 他的目光在人群中穿梭,锁定了左冷禪的身影。 只见这位五岳盟主,竟时不时地亲自走下高台,在各个擂台间穿梭。 但他似乎对那些江湖散人、小门小派的弟子全无兴趣,目光始终都停留在那些身著五岳剑派服饰的弟子身上,神色专注,不知在看些什么。 陈书旷心中一动,又將目光转向了余沧海。 这余矮子倒是安分,自始至终都端坐在太师椅上,一动不动,只一双阴鷙的眼睛,死死地盯著场中某一处。 陈书旷顺著他的目光望去。 却见擂台之上,一道白色的身影正与对手酣战,身形飘忽,剑路奇诡,正是福威鏢局少鏢头林平之。 他的辟邪剑法虽连点皮毛都没有学到,但对上这些江湖经验尚浅的少年,那诡异的剑招已是足够致命。 陈书旷看过去时,林平之正与对手斗到酣处。 只见他身形猛然一矮,手中长剑自一个匪夷所思的角度刺出,剑光一闪,竟是绕开了对手的格挡,精准无比地一剑削中对方手腕。 “噹啷!” 长剑落地,胜负已分,只用了不到三十个回合。 林平之瀟洒地收剑还鞘,脸上满是少年得意的神采,却浑然不觉,高台之上,正有一双阴冷的眼睛,如同盯上猎物的毒蛇,一刻也未曾从他身上离开。 第80章 左冷禪和余沧海 看著余沧海如此眼神,陈书旷心中不禁一凛。 虽然不知道现在距离林家灭门的惨案发生还有多久,但从余沧海的模样可以看得出,恐怕他已动了此念。 此时这般盯著林平之,就是在观察他的剑路、评估他的实力。 接下来的两场,陈书旷抽到的对手都是些无门无派的江湖散客,在他手中基本连一招都走不下去,其实力还不如破庙里碰见的那个唐四。 平心而论,他还颇有些想和那个唐大和唐二交手试试分寸。 早知道就把解药留给他们了,恐怕他们现在已经脱水了吧…… 另一边,林平之也是连胜了三场,特意过来和陈书旷道喜。 陈书旷看著他春风得意的模样,倒觉得有些诧异。 怎么连他都能三连胜了? 看来这少年英雄会的含金量也不高啊。 这么想著,陈书旷隨口问道:“恭喜林兄弟,不知这两场林兄弟的对手都是哪门哪派的?” 林平之闻言,脸上得色更浓,煞有介事地四下张望一番,压低声音道:“这两场我贏的都是嵩山派门下弟子!” 说罢便挑起嘴角,似乎在等著陈书旷夸奖。 不料陈书旷听完,反而蹙起眉头。 都是嵩山弟子? 他再次环顾四周,参赛的名门子弟中,便以五岳剑派的少年弟子最多。 而五岳剑派中,又以嵩山派规模最大,人数自然也是最多。 但毕竟有年龄限制,嵩山派参赛的选手也不过只十几人。 这三轮下来,依然在场上的也只剩下十人不到,可林平之却连续两场对上嵩山派弟子。 毕竟抽籤决定,此事概率虽低,却也是有的,不算蹊蹺。 但以林平之的实力,对上嵩山派弟子,居然两场都贏了? 这就有些蹊蹺了。 要知道,左冷禪作为笑傲第一事业型男人,在发展公会这条道路上可谓是呕心沥血、煞费苦心。 不仅费尽心血改进嵩山剑法,搞出一套“从入门到精通一体化”的完美培养方案,可谓门槛低、易上手、效果佳,让嵩山派的整体实力提升了一大截。 还不辞辛苦网罗各路神功,只要適合本门,就毫不保留地公开共享、共同辉煌。 是以嵩山派弟子的平均实力,无疑是五岳剑派中最高的。 比起差五岳剑派一个档次的青城派,就更是遥遥领先。 可林平之豁出了小命,用上了视死如归的打法,才勉强杀了个赤手空拳、全不认真的余人彦。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便捷,????????????.??????隨时看 】 却又如何能在这种公平的擂台战上,连贏两个嵩山派弟子? 如此便只有一种可能——对手放水了。 连续两个对手都是嵩山派弟子,而且都对林平之放水…… 这显然已经脱离了巧合的范畴。 是有人在背后操控。 一念及此,陈书旷的脑海中又浮现出余沧海那阴冷的目光。 “怎么了陈兄?” 林平之见陈书旷突然这幅模样,心中登时瞭然。 毫无疑问! 他见自己连胜两场,就害怕之后和自己对上,败给自己。 想到这里,林平之不禁莞尔一笑:『这位陈兄,武功挺俊,心眼却也忒小了些!』 陈书旷完全不知这个活宝心里在想什么,听他说话也回过神来,摇头道:“没事,林兄弟,马上又要开始下一轮的抽籤了,我们过去吧。” 陈书旷心中已有计较,说不得便是嵩山派这个主办方在背后安排。 让他全对上嵩山弟子,又让弟子故意输给他,以便对他进行更长久的观察记录。 若这次抽籤,林平之的对手仍是嵩山弟子,那便可將此猜想坐实,也好早做打算。 笑傲世界里,本就以人心诡譎、明爭暗斗为基调。 初期的林平之,却是块纯净的璞玉,而后在命运的蹂躪下走上了歧途,也是个被世道裹挟的可怜人。 陈书旷虽不是什么圣人,但实在对他观感不错,也愿意在能力范围內施以援手,拉他一把。 也算是遵从本心。 如此,二人同去抽籤。 抽籤时,晋级的所有选手站成一排,由嵩山派弟子拿著签筒依次从每人面前走过。 每抽过五人,便会重新打乱一次签筒,再继续抽过。 陈书旷隨手捻出一根竹籤,看也不看,便將其收起。 待抽籤结束,林平之扬了扬手中的竹籤,对陈书旷笑道:“陈兄,看来这嵩山派与我颇有缘分啊,竟又是嵩山派弟子!” 陈书旷也不知他到底在开心什么,只接过竹籤,定睛一瞧,上面用小楷写著“张叄木”,最下端则有两个小字——“嵩山。” 陈书旷眼神一凛,果然又是嵩山弟子。 恐怕他的猜想没错。 这便也能解释得通,为何余沧海能出现在这里,和五岳剑派的掌门人平起平坐。 定是左冷禪特意邀请,也正是为了林平之而来。 看来,余沧海早早就和左冷禪有所勾结了。 而青城派灭门福威鏢局,恐怕背后就有嵩山派的推手助力。 而嵩山派突然召开这少年英雄会,便当是想要一箭双鵰,既能摸清五岳剑派中其他四岳门中小辈的实力,又能藉此试探林平之,看看他家传的辟邪剑法究竟是如何火候,再从他的实力推测林震南究竟有没有林远图当年的威风。 余沧海作为计划的执行者,自然是要被邀请来观礼的。 如果真是这样,许多疑点便都能解释得通了。 原著中,青城派作为一个二线门派,却总能出现在不该出现的场合。 比如令狐冲大闹少林寺时,到场的都是武当、少林、丐帮和五岳剑派的掌门,却十分突兀地多出一个余矮子。 再比如五岳並派大典时,左冷禪甚至连写两封信盛情邀请余沧海上嵩山观礼。 如此种种,都是左冷禪对余沧海提携的证明。 而余沧海敢於公然灭门林家,甚至在知道了华山派插手的情况下无动於衷,让全天下都知道他们抢夺辟邪剑谱的目的。 林家持有辟邪剑谱是“孩童抱金过闹市”,那青城派又能好到哪里去? 如此有恃无恐,原因便只有一个——背后有人撑腰。 而这撑腰的人,就是嵩山派和左冷禪无疑! 这般想来,大概林平之说的的確是真的,確有嵩山派弟子大力推荐邀请他来参加这场少年英雄会。 而此人的出现,同样是左冷禪的手笔。 想到这里,饶是陈书旷早知左冷禪的为人和手段,也不免感到一丝寒意。 不论是谁,不论武功有多高,遇到左冷禪这样的对手,毫无疑问是不幸的。 这次少年英雄会恐怕就是风雨来临的前兆。 若林平之不过草包一个,那唯一的儿子尚且如此,林震南这个老爹又能好到哪里去? 如果被他们察觉了这一点,恐怕很快便要將对林家下手的计划提上日程了。 所以,若想避免这种情况发生,暂时挨过眼前的危机,就只有两个办法—— “林兄弟,接下来我说的话你可能不明白,但请你相信我,眼下有人想要对你不利,这几场比斗,都是在试探你的实力。” 陈书旷握住林平之的手腕,前所未有地认真道:“下一场,要么就贏得光芒万丈,不费吹灰之力,要么……就直接弃赛,不露一招一式。” 话虽如此,但事实上,直接弃赛是唯一的办法。 嵩山这边已经连续安排了两场胜利给他,这一次恐怕就要收网了。 如果一个嵩山派弟子拿出真本领,林平之恐怕连几十个回合都撑不过,更遑论要贏。 林平之愣了片刻,见陈书旷神色凝重,全不像在开玩笑,也收起笑容,正色道:“陈兄,你是郑史二位鏢头的救命恩人,我自然信得过你。” “虽不知是谁要害我,但既然陈兄这么说,我定会按你的指示——” “光芒万丈地贏下这一场!” 第81章 胜之不武 看著林平之满脸的胸有成竹,陈书旷只觉一阵气短。 又不知该如何劝他。 至少他还愿意相信自己,相信真的有人要害他。 年轻人有自信是好事,但…… “林兄弟,我说得如此突然,你难道不怀疑是我害怕之后输给你,所以故意劝你放弃?” 陈书旷无奈,只得再次开口,有些话还是要直接摆出来说开,不然再起什么齟齬,那就成了好心办坏事。 林平之一怔,隨即哈哈大笑道:“石兄自觉不敌小弟,那也是情有可原,但若说石兄会为此行小人之事,小弟却是万万不信的。” 还挺磊落…… 陈书旷无奈,只得附和著乾笑了两声,又劝道:“林兄弟虽然实力强悍,但这些嵩山弟子也不是吃素的,若是被这个张叄木逼出了林兄弟的全力,怕是立时要有大祸临头。” “况且这少年英雄会也並无先人华山论剑那般荣耀,林兄弟直接弃赛便可保无虞,又何必犯险?” “石兄,不用说了,”林平之拍拍胸脯,眼中满是骄傲,“对付区区一个嵩山弟子,还要使出全力?难道我林平之便是吃素的么!” “可是……” 陈书旷刚想开口,却不料林平之还未说完:“石兄或许不知,我家鏢局雄踞十省,威震九州,麾下鏢师百余眾,个个都是英雄好汉,就算真有哪个不长眼的想害我,也得掂量掂量自己的斤两!” 这番话声威震天,生怕別人听不见似的。 陈书旷张了张嘴,却又无力地合上,看得出来,前面三场大胜已成功打出了他的自信,现在哪怕是诸葛武侯在世,也说不动他这颗熊熊燃烧的心。 话已至此,陈书旷也不再多言,“劝说林平之”这个目標难度实在太高,等他上场后直接在场外帮忙就简单得多了。 只是不知这张叄木实力究竟如何。 不过在此之前,陈书旷也有自己的对手要面对—— 待他走上擂台,对面之人也已翩然跃上。 看清对手,陈书旷不由得微微一怔。 只见对方身著一袭紫衣,梳著两个歪歪扭扭的冲天髻,髮髻上簪著两支蝴蝶步摇,长长的五彩丝带自髻上垂下,隨风飘飞。 这小姑娘面容稚嫩,身材玲瓏,瞧著最多不过十二三岁的年纪。 此刻正抱著两柄短剑,似笑非笑地看著他。 对手竟是这么个瞧著挺可爱的小丫头? 陈书旷心中不禁有些犯难,遇到这个小女孩,总觉得打也不是,不打也不是。 之前那几个对手,基本都和他同龄,是以他贏得毫无心理负担,可对上这么个小不点,他却著实有些下不去手。 可他还要去林平之那边帮忙,势必要速战速决。 罢了,一会下手轻点便是。 “请!” 各自行礼后,陈书旷也不多言,直接抢先出手。 起手便是狂风快剑! 为防真伤到这小姑娘,他並未使出全力,只將剑招使得迅捷飘忽。 一时间,漫天剑光如流萤飞舞,瞬间便將那娇小的身影笼罩其中。 剑光虽密,剑气却柔,每一剑递出,都在將要触及对方衣衫的剎那,又轻巧地撤回。 与其说是比武,倒不如说是一场华丽炫技的剑舞。 陈书旷本以为,这般阵仗,足以让这小姑娘手忙脚乱,知难而退。 谁料,这小姑娘竟是丝毫不慌,反倒娇笑一声,双剑起舞,叮叮噹噹地格挡起来。 她的剑法瞧著並无章法,东一榔头西一棒子,却总能险之又险地挡住陈书旷的剑锋。 陈书旷心中无奈,攻势便又快了几分。 就在他一剑斜刺,点向对方肩头,准备就此结束时。 小女孩却微微一笑,不退反进,將两柄短剑同时递出。 左手短剑迎著陈书旷的剑锋而去,右手那柄却在空中猛然一抖! “嗤——” 一声轻微的机括弹响,那剑身竟如毒蛇吐信般,骤然伸长了数尺,像是变成了一道银亮的软鞭,带著破风的厉啸,悄无声息地缠向陈书旷握剑的手腕! 这一下变故实在太过突然,竟打了陈书旷一个措手不及。 他一心想著儘快去林平之那边帮忙,见对方年纪太小,便未將其放在眼里,注意力也不集中。 又怎能想到,这小姑娘的兵刃中竟藏著这等机关! 此时他旧力已去,新力未生,再想撤剑回防,已是慢了半分。 电光石火间,陈书旷再不敢有半分保留,真气阵阵催动,內力流转间生出一阵急力,將手腕猛然翻转! 下一秒,森然的剑锋擦著他的手背掠过,留下了一道细长的血痕。 陈书旷一惊之下,身形如鬼魅般向后飘退,与对方拉开距离,心有余悸地看向自己手背上那道渗著血珠的伤口。 还好他反应够快,內力又远胜对方,否则这一剑,还真得让他吃点苦头。 小女孩收回剑,依旧笑盈盈地望著他。 陈书旷深吸一口气,再看向眼前这个紫衣少女时,眼中已没了轻视。 这一次,他的剑势再无半分保留,狂风般席捲而出。 剑气纵横,连成一片,直如阴风怒號,声势骇人! 小女孩神色一肃,手中长短双剑齐出,身形在狂暴的剑网中闪避、格挡,竟也撑了十数个回合。 可实力的差距,终究是难以逾越的鸿沟。 陈书旷一剑快似一剑,剑势层层叠叠,如怒涛拍岸,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终於,第十九剑飘出,长短双剑都不及招架。 陈书旷的剑尖稳稳停在她的眉心。 正道武林中的比武,皆是只分高下,不决生死,讲求一个点到即止。 被对方这般用剑指著,便代表对方已然手下留情,否则对方只需微微发力,便可要了被指之人的性命。 所以,一般来说,在这种时刻,被指的一方已该认输,否则便是死缠烂打、不要麵皮。 可这小姑娘显然不在意这些。 只见其狡黠一笑,忽而身形一矮,如乳燕贴地,靠著小巧的身材躲开了陈书旷的剑锋。 隨即手腕急抖,那软剑竟如灵蛇昂首,层层寸进,径直甩向陈书旷小腹要害! 陈书旷微微蹙眉,侧身一闪,右手剑柄轻旋,將长剑向下方插落,剑脊如铁壁般挡来。 只听“叮”一声清响,软剑已被稳稳格住,半寸不差。 那丫头身形未稳,竟又倏然跃起,双剑如流星交剪,直取陈书旷咽喉! 自己尚有要务在身,对方却这般纠缠不休,陈书旷心中已略感烦躁。 他足尖点地,如陀螺旋身,剑锋划过一道圆弧,將双剑逼开。 正欲趁势反攻,却见其忽然足下踉蹌,似被擂台边缘凸起的青石绊住,整个人侧著身子摔倒在地。 手中短剑也失控般斜刺而出——远远看去,那剑身竟是全部没入其胸口! “小心!”陈书旷本能地低呼一声,身形如电掠至。 那丫头双目紧闭,只听得陈书旷短衣作响,知他正俯下身来,打算伸手扶起自己。 当下骤然睁眼,狡黠笑意一闪,便將夹在肋下的短剑猛然甩出,剑光如电,直取陈书旷左右肩膀! 这一下变故突兀,角度刁钻,台下负责记录的嵩山弟子忍不住惊呼出声,全没想到这小姑娘看著年纪不大,竟然在擂台上使出这般没底线的诈术来。 可下一秒,她得意的笑就僵在了脸上——她发现,陈书旷並不如想像中那般蹲在自己身前,而是远远地站在自己脑后。 两柄短剑都扑了空。 在眼前的,就只有对方寒气森然的剑刃。 她这才恍然惊觉,原来陈书旷並未俯身来看她,而是早早站在她身后的安全位置。 方才那衣衫摩擦之声,不过是故意发出以骗她睁眼的伎俩。 小丫头此番躺臥在地,再难借小巧身形腾挪,剑尖距她喉间不过半寸,寒意沁肤。 至此,她也只好鬆手认输,挑眉笑道:“好了,我认输,你这人好生狡诈!这般紧要关头,竟使诡计骗我!胜之不武,好不要脸!” 好一个恶人先告状! 陈书旷摇头失笑,收剑入鞘。 小丫头轻巧地翻身跃起,衝著他做了个鬼脸,拾了那两柄短剑回来,便头也不回地窜入人群,只留下一串银铃轻笑。 第82章 铁扇张叄木 陈书旷本欲速战速决,儘快去林平之那边照应,却不料险些在阴沟里翻船。 虽然最终的结果还是胜利,但被这古灵精怪的小丫头拖了这么久,也实在出乎他的意料。 虽然二人全程也只打了二十几个回合,严格来说其实也没费多少功夫。 但若是那个嵩山派弟子动真格的,这二十几个回合可能已经够林平之输五次的了。 难不成这小丫头也是嵩山派故意安排来拖住自己的? 陈书旷只思忖片刻,便否定了这个想法。 他搬出了坤拳门和石破天的假名头,表现也没多亮眼,参赛选手中戴面具的也是数不胜数。 仅凭这些,左冷禪和余沧海这般人物,应当不会注意到他才是。 若真说有什么破绽,那也只可能来自林平之这个人本身…… 知道有人要害他还喊得那么大声……实在让人很难把当下这个林平之和书里那个深度偽装、忍辱负重的復仇少年联繫在一起。 可出乎陈书旷意料的是,当他寻过去时,林平之竟还没有落败。 而是站在擂台上,与一个黄衣飘飘的挺拔男子遥相对峙。 只见这黄衣男子左手负在身后,右手则攥著一柄合拢的摺扇,扇骨处寒光闪闪,显为精铁所铸。 这身黄衣陈书旷认得,正是嵩山派的弟子服。 此人想必便是嵩山派的张叄木。 看著他手中的铁扇,陈书旷微感讶异,这嵩山派的武功路数中,竟还有这般奇门武学,左盟主可真是够博学的。 然而,更令他疑惑的是,这张叄木看著神息內敛、双目发亮,和他之前对上的那些对手全不相同,看著应当颇具气象。 可如此对手,居然还没把林平之拿下? 正思忖时,便听得林平之的声音响起:“阁下当真好功夫,区区九寸摺扇,竟可挡我这三尺青锋而不败!在下佩服!” 张叄木听著对方夸讚,却不答话,只是额间青筋微跳,看著不像是很高兴的模样。 只见他轻轻侧头,向高台上看去。 现场人数眾多,吵吵嚷嚷、乱作一团,这般小动作,原不易被人发现。 但陈书旷五感聪敏,又正在端详此人,立时便注意到他的动作,便追著他的目光看去。 只见高台之上,其他几位掌门皆四望观赛,或低声交谈,並未有人朝这边看来。 余沧海更是不见踪影。 唯有一人负手而立,面无表情地盯著此方,正是嵩山派掌门左冷禪。 左冷禪目光如电,只一瞬便捕捉到了张叄木微不可察的动作,然后不动声色地微微頷首。 而这一切,都被陈书旷尽收眼底。 毫无疑问,只方才这一眼,张叄木已与左冷禪对上了某种信號。 陈书旷心中一凛,嵩山派与人数稀少的华山夫妻店不同,光是內门弟子,恐怕就有百八十人,更不要说分散在各地的外门弟子了。 许多外门弟子,恐怕只在入门的时候远远见过左冷禪一面,便再无缘得见。 而此人竟可直接与左冷禪交流,足见其身份不凡,大概率便是这位左盟主的亲传弟子之一。 如此一来,就更无疑问。 以林平之的实力,能与嵩山派的掌门亲传弟子单挑而不败,唯一的可能就是对方故意留手。 先安排两个弟子故意输给林平之,又派来一位掌门亲传这样试探。 如此看来,左冷禪做事还真是谨慎。 只是方才这一眼,恐怕便是转守为攻的信號了。 果不其然,下一秒,张叄木转回头来,低喝一声“小心了”,便猛躥而出,向林平之撞去。 林平之此时正是自信满满,见对方再度攻上,更是不闪不避。 当下將身子一扭,向上急跃,竟在空中转了个圈,手中长剑横盪而出,颯然削將过去。 这一招气势瀟洒、动作优美,极具观赏价值,正是辟邪剑法中的“扫荡群魔。” 高台之上,左冷禪目光一凛,紧盯著林平之。 这一剑他从未见过,但看著的確很有些气象,所以本能地认为这就是辟邪剑法。 可林平之使得绵软无力,迅猛之意更是大大不足,又让他心中有些犹豫。 张叄木同样眼前一亮,赞一句“好剑法”,当即借著方才窜出的余力,向后下腰,堪堪避开了林平之这一剑,顺势滑到他的身后。 然后伸腿在地上画个半圆,借力迴转身子,已成扑击之势。 一声清啸响起,只见张叄木手腕一振,那柄精铁摺扇已完全展开,扇面纯白无垢,唯有两行苍劲有力、杀气盎然的墨字—— 正面是,大漠沙如雪。 背面乃,燕山月似鉤。 下一秒,他飞身而上,节节攀跃,手腕轻甩之下,整个扇面便呼啸而出! 力重千钧,声势骇人。 而此时,林平之才使完那一招“扫荡群魔”,落回地面,正自步伐不稳。 陈书旷倒吸一口气,缩手入袖,便將方才拾来的石子捏在手里,不动声色地运起內力,瞄向张叄木左腿的关节处。 张叄木实力不差,內力修为想必也有些气候。 陈书旷自问这一发並无將其击倒的把握,却至少可以阻他片刻,让林平之避过这一击。 可就在他准备出手时,便忽感身后一阵微寒。 微一转头,却用余光看见,余沧海不知何时已站在看台之后,一双眼阴沉沉地盯著擂台上的二人。 陈书旷不由得心中一凛——此时出手,势必会被余沧海发现。 到那时,不仅没有起到替林平之隱藏实力的效果,还要適得其反,反倒害了他。 是以陈书旷踌躇片刻,便將手重新缩回了袖中。 接下来,就只能看林少鏢头自己的本事了。 说时迟,那时快,陈书旷这一番心念流转其实只在电光石火之间。 擂台之上,林平之眼见这铁扇从背后拍来,心中一惊。 立刻一抬左臂,將长剑一递,竟是从左腋之下刺出一剑,直向张叄木手腕点去! 此剑一出,陈书旷和张叄木脸色皆是一变,左冷禪和余沧海亦是飞快交换了一个眼神。 从这般位置出剑,既將自己的后背暴露在对手面前,又捨近求远,先发而后至,白白给人占尽了先机。 如此出剑,真可谓闻所未闻、匪夷所思。 哪怕两位掌门见多识广,也从未听说过有如此剑理。 对於张叄木来说,便更是大出意料之外,心中一惊之下,已拍出的铁扇也自改了道去。 只见其手臂一沉,使出浑身解数將铁扇横压而下,重重拍在林平之的剑锋之上。 剑锋者,至锐也至脆。 再加上铁扇本就沉重刚猛,这一下短兵相接,更迸出千钧巨力。 林平之只觉虎口处一阵钻心剧痛,再回过神时,手中长剑已被震成两截。 胜负已分! 张叄木似乎也没料到能够如此轻易地取胜,怔在原地片刻,这才向后跃出两步,向林平之拱手见礼。 林平之握著一柄断剑,手中兀自鲜血淋漓,脸上却无半分异色,只倒转剑柄,同样拱手见礼,然后拾起短剑,从从容容地下了擂台。 在他身后,左冷禪和余沧海对视一眼,眼中晦暗不明。 第83章 再战(今日吐血加更1章,最近项目有点忙,各位读者老爷见谅) 这两位都是混跡江湖半生的老狐狸。 虽从未见过林平之这一剑,却只一眼便看出了其中真味。 陈书旷也是一样。 他倒是没有左冷禪和余沧海那般深厚的武学底蕴,却胜在读过原著。 辟邪剑法正是这样古怪、诡异、不合理,才能出奇制胜,令人难以招架。 可这只是它两大特点的其中之一。 辟邪剑法之强,在於剑路诡异、更在於唯快不破。 当一个人的身法快到难以辨认的地步,那对手就只能靠著实战经验锤炼出的本能来应对。 如果在此前提下,还能出乎对手的意料,令其挡无可挡,便可在顷刻之间分出胜负。 可显然,林平之只学会了这辟邪剑法超乎寻常的剑路,却远远没有相应的速度与之相配。 故而这一剑便显得笨拙古怪,对手甚至能后发先至,正面將其拦截。 若这一剑是由哪位熟习了辟邪剑法的姐妹使出,恐怕对手连动作都来不及看清,就已一命呜呼了。 见林平之下台,陈书旷迎將过去:“林兄弟,还好么?” 此时林平之已接过郑、史二人递来的纱布,简单將包扎了伤口,对陈书旷笑著摇了摇头:“石兄,我没事,没想到竟在兵器上输了一招。” 陈书旷一时语塞,看著林平之那从容坦荡的表情,便知他並非为自己的败阵找补,而是发自內心的,真的认为自己是因为兵器不济才输了这一场。 而不是因为技不如人。 也许是被这位林少鏢头用之不竭的自信所震撼,陈书旷只点点头,轻轻拍了下他的肩膀。 林平之怎么想不重要,然而左冷禪和余沧海却不是傻子。 这三场下来,二人无疑已看出了林平之的真实实力,自然也能从此推断出林震南的实力和福威鏢局的总体实力。 一直以来,林家都凭藉著祖上的威名虚张声势,令人不敢隨意冒犯。 但林平之今日表现,却暴露出这所谓天下第一鏢局不过是建在沙丘上的楼阁。 这些原本还心存忌惮、装模作样的江湖正道,即將要撕下偽装。 一场针对林家的分食盛宴即將开始,人人都想抢在別人前面,多咬下一块肥肉,生怕去晚了,连口汤都喝不上。 而其中冲在最前面的,无疑便是左冷禪和余沧海二人。 如此看来,原著中青城派灭门福威鏢局的戏码恐怕马上就要上演了。 但这些话,陈书旷也没办法直截了当地告诉林平之,以他现在的眼界和思维,恐怕只会起到反作用。 若想拯救林家,还是要直接把此事告诉林震南,让他早做准备。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书库多,.??????任你选 全手打无错站 可话虽如此,就算林震南提前拿到了剧本,又有什么办法能在嵩山派和青城派的手里找到一条生路呢? 就在陈书旷暗自思忖时,耳边又响起了叶清友的声音。 “师兄,我输了。” 陈书旷转过身,却看见这个小矮个半边脸都被人打得肿了起来,却兀自一脸傻笑,不禁也觉得有些好笑。 “输了就输了,你笑什么?” 却不料,一听到他发问,叶清友反而来了兴致,津津有味地讲起方才那一战的收穫。 明明只是初出江湖的菜鸟之间的切磋,这小叶却说得手舞足蹈、两眼放光,倒像是决战紫禁之巔那般精彩。 陈书旷不禁咋舌,看来这小叶虽然天赋不佳,却是个不折不扣的武痴。 只是,令他没想到的是,这小叶居然也能连胜三场,方才落败。 毕竟可没人给他放水。 现如今,林平之和小叶二人,一个以为自己是因为兵器不济方才落败,一个则是浑不在意,只为自己所得的收穫而兴奋。 但相同的是,这两人虽然接连出局,却都不为此难过。 『倒也算是件好事……』 如此一来,陈书旷心中也有了计较。 此番他来参加这少年英雄会,最主要的目的本就是打探情况。 既然情况已明,这两人又相继出具,那他也没必要再留在这里了。 只待下一轮抽籤结束后,便主动弃赛。 毕竟他既不相信左冷禪会真的拿出什么神兵利器或绝世神功,来奖励这少年英雄会的魁首,也无意改换门庭拜入嵩山派。 所以,继续待下去也是无益,还不如趁早离开嵩山,回去將此间种种说给冲虚。 可当他拿到下一轮对手的木籤后,便改变了原本的计划——只见他抽到的赫然便是林平之上一轮的对手。 嵩山派,张叄木。 陈书旷虽无意爭夺魁首,但对於这个使铁扇的张叄木却是颇有些兴趣。 再加上林平之败得实在太快,没能满足陈书旷对这扇法武功的好奇心。 此时又抽到此人作为对手,陈书旷不免有些心痒难耐,只觉与他切磋一番再走不迟。 轮到陈书旷与张叄木上场时,演武场上的数十座擂台,已只剩下最后八座。 能从二百余名少年才俊中杀到此处,无一不是各派年轻一辈中的佼佼者。 台下的看客们也愈发聚精会神,生怕错过任何精彩的瞬间。 陈书旷戴著那狰狞的恶鬼面具,缓步走上擂台。 对面,张叄木也已抱扇而立,他见对手这副打扮,並未有半分轻视,只一拱手,沉声道:“嵩山张叄木,请赐教!” 陈书旷同样还了一礼。 “坤拳门,石破天!” “请!” 话音未落,陈书旷身形已动! 他足尖轻轻一点,整个人便如离弦之箭,悄无声息地欺身而上。 手中长剑一抖,剑光乍起,用的正是那套使得愈发纯熟的狂风快剑! 剑势展开,隱隱带起一阵尖锐的破风声,剑光连绵,织成一片密不透风的网,朝著张叄木当头罩下。 张叄木见他来势汹汹,神色一凛,却不慌乱。 他向后撤开半步,手中铁扇“唰”地一声展开,扇面如盾,护在身前。 “叮叮噹噹!” 一连串急促的金铁交鸣声响起,陈书旷一连递出七剑,竟皆被那坚实的铁骨扇稳稳挡下。 张叄木只觉扇骨上传来一阵阵绵密的气力,震得他虎口发麻,心中更是惊诧。 他连胜四场,还从未遇到过如此强悍的对手。 或者说,哪怕是在他嵩山派同辈的师兄之中,都无人能有如此造诣。 这石破天的剑法竟是这般快、这般密,內力修为更是深不可测,浑不像是一个十七岁以下的少年。 陈书旷同样暗自点头。 这张叄木不愧是左冷禪的亲传,反应与根基皆是上乘。 自己这几剑虽未用全力,却也带上了五分內劲,寻常弟子绝难接得如此从容。 一念及此,陈书旷攻势再变! 第84章 曲非烟 他手腕一沉,剑招由快转为慢,又使出了七星剑法! 张叄木眼神一凝,他本已在心中盘算著如何应对那套快剑,却不料对方剑招陡变,路数全然不同。 这一下变招太过突兀,他只得狼狈地扭转身形,堪堪避过。 可还不等他站稳,陈书旷的剑又到了! 这一次,剑招变得古拙沉猛,堂堂正正,正是华山派剑宗的朝阳剑法! 张叄木彻底乱了阵脚。 他未曾见过这华山和武当的剑法,此时自然分辨不出。 但凭著他的所学和见闻,也看得出这几路剑法截然不同,可这石破天却能如此行云流水、全无滯涩地將其融合在一处。 狂风快剑的凌厉、朝阳剑法的刚正、七星剑法的沉稳…… 陈书旷將这三套剑法信手拈来,交替使出,剑路变幻莫测,直打得张叄木手忙脚乱,疲於应付。 台下的林平之看得是目瞪口呆,他拉了拉身旁的叶清友,满脸的难以置信:“石兄他……他怎么什么都会?!” 叶清友则是一脸的全神贯注,一双眼恨不得贴在陈书旷的手腕上,仔细地看清他每一次出剑的技巧。 擂台之上,陈书旷已然占尽上风。 他本意只是想与这张叄木过过招,见识一下他的扇法,却不料对方之前看著颇有些手段,此刻竟突然变得这般不禁打。 他心中暗忖,自己若是再这么打下去,恐怕不出十招,便能將对方彻底击败。 方才的好奇已荡然无存,只剩下乏味和无趣。 这样再打下去,也没什么滋味。 何况他此行只为探查,更不想去夺什么魁首。 若贏下这一场,便又要多打一次…… 心思电转间,他已有了计较。 只见他猛然长啸一声,剑势再变,竟是將那一百零八式狂风快剑,一口气使了出来! 一时间,剑气纵横,风声大作! 张叄木只觉自己仿佛置身於惊涛骇浪之中,四面八方皆是夺命的剑光,压得他气机纷乱,就连真气运转也变得滯涩起来。 他咬紧牙关,將全身內力运於铁扇之上狂舞,凭著铁扇自身刚猛的势道勉力护住周身。 恍惚之间,他已数不清自己已经接下了几剑,更不知该如何破局。 在他眼前,只剩下铺天盖地、永无止尽的剑光。 而他能做的,也只有勉力支撑,儘量晚一些再倒下。 陈书旷则趁著出剑的空隙,四下张望一番,確认高台上无人注意到他这边后,当即脚下一个踉蹌,仿佛是內力不济,身形一歪,竟直直地朝著张叄木撞了过去! 张叄木正自疲於招架,哪料到这等变故? 他只觉眼前一花,那戴著恶鬼面具的少年已近在咫尺。 习武的本能让他来不及多想,下意识地便將手中铁扇向前一送! “砰!” 一声闷响,铁扇结结实实地印在了陈书旷的胸口。 陈书旷闷哼一声,整个人如断了线的风箏般倒飞而出,重重摔落在擂台之下。 手中长剑也脱手飞出,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当”地一声落在地上。 场下一片譁然。 为数不多的几个观战选手,此刻均是大感意外。 谁也没想到,方才还稳占上风的石破天,竟会这般离奇地落败。 张叄木自己也愣住了。 他呆呆地看著自己手中的铁扇,又看看那倒在台下,捂著胸口痛苦呻吟的石破天,脑中一片空白。 『我……我贏了?』 他下意识地看向高台上的师父,却见左冷禪正低声和一旁的余沧海说著什么,全没注意到这里发生的事情。 张叄木又转回头,细细品味起这石破天的动作。 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方才那一瞬间,对方根本不是力竭,而是故意卖出的破绽。 『他是故意输给我的!』 想通此节,张叄木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技不如人,原是无话可说。 可对方故意落败,在他看来,却无疑是一种羞辱! 堂堂嵩山派掌门亲传,输了便是输了,难道稀罕被人这般放水么! “石兄!” 擂台下,林平之与叶清友赶忙衝上前,將陈书旷扶起。 “石兄,你怎么样?伤得重不重?” 林平之满脸关切。 陈书旷捂著胸口,一边“痛苦”地咳嗽,一边冲他摆了摆手,艰难地说道:“我没事,只是內力耗尽,一时岔了气……不曾想,这张叄木的功夫如此了得……唉,技不如人,甘拜下风!” 他说得情真意切,脸上满是落败后的不甘与懊恼,演技之精湛,让人全然看不出他毫髮无损的真相。 事实上,在故意撞上去,被张叄木用铁扇击中前,他就已经运转內力,护住胸前。 虽然这铁扇势大力沉,可两人的內力修为毕竟相去甚远,这一下实未能伤他分毫。 就连痛感都只有若隱若现的几分。 “石兄,你別这么说,”林平之拍著他的背,安慰道,“此人武功的確不弱,就算是我换一口好剑来,恐怕也只能与他战个平手,你能与他斗到这个地步,已经很了不起了!” “……” 看著林平之真挚的表情,陈书旷无奈地撇了撇嘴,强笑道:“还真是多谢林兄弟认可……” 既已落败,陈书旷也无意再多做耽搁。 於是便向林平之道:“此番前来,见识了天下英雄的风采,也知晓了天高地厚。我们与这魁首之位已是无缘,留在此处也无甚意义,不如早些下山,回去好生磨炼。” 林平之虽尚未知晓天高地厚,但也不愿刺痛这位刚刚落败的石兄,依然点头称是。 “我方才被那张叄木一扇震伤,內息有些不稳,需在此处调息片刻。” 陈书旷指了指一旁僻静的角落:“你们先去客舍收拾行囊,我隨后便到。” “石兄,你伤得不轻,我们怎好留你一人在此?”林平之有些不放心。 “无妨,我自有分寸,快去吧,莫要耽搁了下山的行程。” 见陈书旷坚持,林平之和小叶也只好先行离去。 他们前脚刚走,一道身影便自人群中走出,径直来到陈书旷面前,正是方才交手的张叄木。 “阁下为何要羞辱於我?”他声音低沉,眼中满是压抑的怒火。 陈书旷正自闭目“调息”,闻言缓缓睁开眼,故作讶异道:“张兄何出此言?我技不如人,败在张兄扇下,何来羞辱一说?” “你当我是三岁孩童么?”张叄木冷哼一声,“最后那一下,你若不收力,我早已败了!你故意卖个破绽输给我,是瞧不起我嵩山派,还是瞧不起我张叄木?” 陈书旷见他已然看穿,再装下去也无意义,便站起身来,脸上露出一抹歉意的微笑:“张兄好眼力,是在下唐突了。” 他拱了拱手,坦然道:“在下此行,本就无意爭夺魁首之名,只是想藉此机会,见识一下天下少年英才的风采,张兄扇法精妙,在下已是心服口服,再斗下去也无意义,这才出此下策,还望张兄海涵。” 张叄木听他这般说,又见他神情真挚,不似作偽,心中的怒气顿时消散了大半。 他本就不是斤斤计较之人,只是觉得对方这般作为,是对自己武艺的轻视,此刻误会解开,反倒对陈书旷生出了几分好感。 “原来如此,石兄快人快语,倒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他抱拳回了一礼,脸上已有了笑意,“石兄这般坦荡,我张叄木愿交你这个朋友!” 陈书旷心中一动,也笑道:“能与张兄为友,是在下的荣幸。” 隨即却突然话锋一转,状似隨意地问道:“对了,张兄,方才与你交手的那位林兄弟,你觉得他剑法如何?” 张叄木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隨即含糊道:“那位林兄剑法高超,確是难得一见,只是兵器不济,这才……” 张叄木显然心中有鬼,只隨便找了个理由搪塞几句,说罢便立刻告退,仿佛生怕陈书旷再多问一句。 陈书旷看著他匆匆离去的背影,眼神微凝。 这一下,他心中的猜想,更是彻底坐实。 半个时辰后,陈书旷与林平之、叶清友二人在山门处会合。 再加上郑、史二位鏢头,五人三马两驴,沿著青石山道,缓缓下山。 一路上,林平之与叶清友依旧是嘰嘰喳喳,兴奋地討论著今日在台上的见闻与心得。 林平之將自己那三场“大胜”的经验倾囊相授,叶清友则听得聚精会神,时不时还煞有介事地点头附和。 陈书旷跟在后面,听著二人的交谈,心中不禁好笑。 真是一个敢教,一个敢学。 他正自莞尔,忽觉袖中有什么物事硌得慌,伸手一摸,才想起是方才与那紫衣小姑娘交手前抽的签子。 当时他满心想著速战速决,好去林平之那边照应,竟是连对手的名字都未曾看上一眼。 此刻鬼使神差地想起,便顺手拿了出来。 他將竹籤凑到眼前,只见上面只以小楷写著三字——曲非烟。 第85章 江湖儿女 曲非烟。 对於这个名字,陈书旷自然不陌生。 却是没想到,她身为魔教长老曲洋的孙女,居然敢连化名都不用,就如此大摇大摆地出现在嵩山派的少年英雄会上。 原著中,她便是被嵩山派十三太保之一的费彬杀死,眼下若是被左冷禪发现,恐怕同样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但仔细想想便也瞭然,推算下来,曲非烟现在恐怕也就十二三岁,还处於未出江湖的阶段,自然不会有太多人知道。 想来武林正道这边,除了刘正风外,有没有第二个人知道她的存在还是两说。 回想起原著中,这曲非烟年纪虽小,却是颇为早慧,聪慧机敏,绝不亚於寻常成人。 也难怪在擂台上,她能使出那般手段,险些以弱胜强,让他都中了招。 陈书旷心中暗自思量。 没想到自己竟会在这少年英雄会上遇见曲非烟,若说这只是巧合,那也未免有些太过牵强,来参会的少年少女如此之多,自己却刚好能与她交手。 可若是说这曲非烟本就是衝著他而来,陈书旷也同样想不出其中的理由,毕竟他和曲洋、曲非烟爷孙两个当是毫无交集才对…… 正自沉吟,两骑快马自身后赶上,一左一右,將他那头慢悠悠的小毛驴夹在了中间。 “石兄弟,想什么呢,这么出神?”开口的是郑鏢头,他脸上带著憨厚的笑,语气也透著熟络,“莫不是还在为方才落败之事耿耿於怀?嗨,我说句实在话,那嵩山派的小子怕是得了左盟主的真传,一手铁扇功夫出神入化,兄弟你虽是惜败,却也是虽败犹荣啊!” 另一边的史鏢头也跟著附和:“郑大哥说的是!石兄弟,你年纪轻轻便有这等身手,日后前途不可限量。胜败乃兵家常事,咱们江湖儿女,最要紧的是输得起,放得下!” 两人一唱一和,看似是寻常的宽慰,陈书旷却听出了话里的门道。 他们先是抬高张叄木,肯定自己的实力,让自己听著舒坦,而后又用“江湖儿女”拉近关係。 俗话说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两人打完了感情牌,接下来要说的恐怕就是重头戏了。 陈书旷心中瞭然,福威鏢局家大业大,惦记的人不知凡几。 而他们家那位少鏢头,又是个天真热血的性子,简直是旁人眼中最完美的突破口。 这二位鏢师行走江湖多年,对自己这个半路结识,又恰好与少鏢头意气相投的“石破天”心生疑虑,实属再正常不过。 换做是他,也一样会怀疑。 是以陈书旷也不著恼,只是洒脱一笑,顺著他们的话头道:“二位大哥说的是,小弟受教了。只是小弟並非为落败而烦恼,只是在想,此次下山,见识了各派青年才俊,方知天外有天,我这点微末道行,还需好生磨炼才是。” 郑鏢头眼珠一转,故作好奇地问道:“听石兄弟的口气,莫非其实是哪家名门弟子?我瞧兄弟你剑法精妙,內力深厚,绝非寻常野路子出身。” 史鏢头也紧跟著敲边鼓:“是啊是啊,我们兄弟俩走南闯北,也算见过些世面,似石兄弟这般年纪,便有如此修为的,怕是只有那些名门大派,才有名师能教得出来,这坤拳门嘛……嘿嘿。” 对方说到这里,却是刻意不言,只是嘿嘿一笑便搪塞了过去。 这江湖之上,大小门派不胜枚举,直令人眼花繚乱目不暇接,恐怕要数上个三天三夜都数不完。 而那些小门小派,往往入不了那些名门中人的法眼,却瞒不过这些走南闯北的鏢师。 福威鏢局生意遍布大江南北,郑、史二人又是鏢局中的老资歷,无论南北东西,凡是有些势力、有些名头的小门小派,他们几乎都有所耳闻。 可这坤拳门,二人的確是第一次听说。 但若说这坤拳门真是个名不见经传的野鸡门派,二人自然不信,那种级別的门派,如何能教出石破天这般强悍的弟子? 如此一来,唯一的可能就只有一个,那便是这个石破天的確来头不小,只是不愿暴露自己的门派出身,刻意隱藏了身份。 是以这二人你一言我一语,已是將陈书旷的底细范围,框定在了江湖名门之內,只等著他自己点头承认。 陈书旷见状,倒也对这二人的敏锐颇有钦佩。 反正如今已下了嵩山,再无隱藏身份的必要,陈书旷也清楚林平之並非奸恶之人,並不会对他不利,便索性决定將实情告之。 “二位还真是好眼力,既然二位心有疑虑,小弟也就不藏著掖著了,便叫林少鏢头过来同听吧,”陈书旷说著,便转过头,向著还在后面还在和小叶討论剑法,说得热火朝天的林平之喊道,“林兄弟,上前几步,我有一事要与你……” 可就是这一转头,陈书旷的脸色陡然一变,还没说完的话也戛然而止,那双温和的眸子瞬间变得锐利如鹰。 他右手猛地探向腰间,长剑应声出鞘! 下一瞬,他足尖在驴背上借力一点,整个人便如大鹏展翅般飞身而起,剑光如电,竟是抡起右臂,朝著林平之的面门,直斩而去! 这一下兔起鶻落,快得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没能回过神来! “石兄弟!” “少鏢头!” 郑、史二人更是大吃一惊,眼见石破天对自家少鏢头出手,只觉魂飞魄散,齐齐惊呼出声,慌忙伸手去拔腰间的佩刀。 可陈书旷这一剑实在太快,还不等他们握住刀柄,那闪著寒光的剑锋,便已到了林平之的眼前! 二人虽是心急如焚,却也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眼睁睁地看著。 如此情形之下,反倒是作为当事人的林平之最为镇定。 眼见那凌厉无匹的剑锋横扫而来,他眼中虽有惊诧,却无半分恐惧。 非但不去拔剑反抗,反而像是与陈书旷有著某种奇异的默契,本能地向下一矮身,堪堪让过了这夺命的一剑! 隨后,只听“叮”的一声脆响! 一柄锋利而扭曲的铁刺,与陈书旷的剑刃重重撞在一处,火星四溅,隨后无力地翻滚著,跌落在尘土之中。 第86章 四两拨千斤 那一发锋锐的铁刺,正是衝著林平之的后心而来,阴狠毒辣,不留半分余地。 若不是陈书旷察觉得早,一剑將其截下,此刻的林平之,怕是早已成了一具冰冷的尸体。 郑、史二人见陈书旷竟是救了少鏢头一命,並非如他们方才所想——是为了身份不被他们看破,想要杀人灭口才骤然出手。 那颗已经悬到嗓子眼的心臟,这才“扑通”一声落回了原处。 瞬间从紧绷的状態中放鬆下来,一时间两人只觉双腿发软,几乎要站立不住。 哪怕是面对生死关头,二人都从未有过这般感觉,但自家少鏢头险些在眼前遇害,却著实把他俩嚇得不轻。 总鏢头对他们恩重如山,几乎如同亲兄弟那般,若是他们辜负了郑鏢头的託付,让林平之命丧於此,那比要了他们的命还难受! 但多年的走鏢经验让他们强自镇定,既然有人要刺杀少鏢头,就绝不会只有一击。 所以,眼下並非后怕的时候。 当务之急,是保护好林平之的安全。 二人当即翻身下马,抽出腰刀,一左一右將林平之护在中间,警惕地环视著四周。 林平之依旧跨坐在马上,脸上不见半分惧色,仿佛方才那生死一瞬,於他而言不过是寻常过招。 他从容地瞥了一眼地上那枚扭曲的铁刺,又看看一脸凝重的郑、史二人,同样拔剑在手,做好了战斗的准备。 “郑鏢头、史鏢头,莫慌,”他挺直了腰杆,下巴微抬,声音里满是自信,“区区宵小,何足掛齿?你们且退到我身后,有本少鏢头在此,定护你们周全!” 那语气,那神態,活像个说书先生口中,单人独骑闯万军的少年英雄。 郑、史二人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无奈,一时也不知该说些什么好。 陈书旷持剑而立,目光如电,在周围鬱鬱葱葱的林中飞速扫过。 林深似海,藏匿几个人,简直易如反掌。 若就此放任不管,继续前行,无异於將后背暴露给暗处的毒蛇,隨时都可能再遭偷袭。 可要在这无边无际的林子里,將人揪出来,又谈何容易? 郑、史二人显然也想到了这一层,一时没了主意,本能地將求助的目光投向了陈书旷。 陈书旷眉峰微蹙,忽然压低了声音,对几人道:“捂住耳朵。” 四人皆是一愣,虽是不解,却也不敢多问,立刻依言照做。 下一秒,只见陈书旷猛吸一口气,胸膛高高鼓起,隨即面向方才暗器袭来的方向,纵声长啸! “吼——!” 啸声如惊雷乍起,又似龙吟出渊!轰然散开! 林中树叶被震得簌簌作响,仿佛下了一场急促的骤雨。 成群结队的飞鸟受惊而出,爭先恐后地逃往远天。 几人的马匹与毛驴更是受惊不小,长声嘶鸣,前蹄高高扬起,不住地刨著地面,险些將背上的人掀翻下来。 即便是早有准备的四人,也被这声浪震得气血翻涌,心神摇曳,不由自主地向后退出数步。 这一吼虽无甚章法技巧,只是將十成內力尽数灌注其中,野蛮地吼出。 既无谢逊狮吼功的威力,更无乔峰那般霸道无匹的震慑之力。 但那声浪却同样不容小覷,只要被波及者的內力修为不如陈书旷,便绝无可能做到无动於衷。 势必会抵挡不住,发出声响。 而陈书旷要的,正是这一瞬的动静! 就在啸声落下的剎那,他身形已如鬼魅般窜出,手中长剑化作一道清亮的匹练,朝著一片看似寻常的树丛,横掠而去! “鏘!” 短兵交接之声骤然响起! 一道黑影自灌木丛中倒飞而出,身形狼狈,显然方才这一剑已经伤到了他。 可那人身手也著实不弱,虽在空中,却强行扭转身形,一个鷂子翻身稳稳落地。 他挺剑前刺,竟是想趁著陈书旷旧力刚去之际,抢攻反击! 陈书旷眼中寒光一闪,手腕一抖,剑光如瀑,狂风快剑再度展开,瞬间便將那黑衣人笼罩其中。 黑衣人见状,深知自己已然受伤,再与这少年缠斗绝无胜算。 他眼中闪过一抹狠厉,左手长袖猛然一挥,数枚闪著幽蓝光芒的铁蒺藜便呈扇形激射而出,直奔陈书旷面门! 与此同时,他却借著暗器掩护,身形一转,竟是朝著另一个方向的林平之,再度暴起发难! 这一番动作快如闪电,声东击西,显是早有预谋! “少鏢头小心!” 郑、史二人齐齐惊呼一声,想也不想,一左一右飞身而起,挥刀便砍,试图阻截。 可那黑衣人竟是看也不看,手中长剑隨意地左右一盪! 只听“噹啷”两声,郑、史二人的佩刀便被一股巨力震得脱手飞出。 紧接著,两道血光乍现,二人各自肩头中了一剑,惨叫著跌倒在地。 而黑衣人剑势不停,直刺林平之胸口。 林平之毫无惧色,也不躲闪,而是横剑当胸,正面格挡。 可对方剑上力道沉猛,他只觉一股巨力袭来,整个人被震得向后飞出,重重摔在地上。 那黑衣人得势不饶人,在林平之的马背上借力一点,身形拔高,手中长剑高高举起,当头便是一记力劈华山! 这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郑、史二人败得实在太快,林平之又危在旦夕,陈书旷虽有心救援,却被暗器所累,已是鞭长莫及。 千钧一髮之际,一道瘦小的身影疾射而出,手中长剑如流星赶月,冷不丁自斜刺里杀出! “叮!”一声脆响,竟是硬生生地將那黑衣人志在必得的一剑,格挡开来! 是小叶! 陈书旷心中一定,趁此机会飞身上前,一把將摔得七荤八素的林平之扶起,又將他与受伤的郑、史二人护在身后。 他回身看去,只见瘦瘦小小的叶清友已与那黑衣人斗在一处。 一时不免有些惊诧,此刻的叶清友,似乎与白日在擂台上判若两人——只见他手中长剑翻飞,竟是將那套七星剑法使得颇有章法,攻守兼备。 一时间竟与那黑衣人斗了个旗鼓相当! 可陈书旷明明记得,今日在擂台之上,面对那些初出江湖的侠少侠女,叶清友也打得十分费力,几乎使出浑身解数才能取胜。 而几日之前,更是连七星剑法的门都入不了…… 一个古怪的念头突然在陈书旷脑中升起:『这小子看著愚笨,难道竟是个遇强则强的天才?』 只是,小叶毕竟年岁尚幼,內力修为与那黑衣人相差甚远。 黑衣人每一剑都势大力沉,叶清友接得极为吃力,不过五六招,他已是气喘吁吁,额上汗珠滚滚而下,握剑的手也开始微微颤抖。 对方见他如此,更料定胜负將分,当即挺出一剑,再次杀来。 叶清友神色慌乱,出招也完全失了章法,面对黑衣人雷霆万钧的一剑,他已是闪避不及,只好將手中长剑斜斜一引。 陈书旷心头一惊,小叶这一剑绵软无力,又无剑路可言,若任他这么撞上黑衣人的剑力,势必会被对方震飞长剑。 到那时,黑衣人再趁机出手,他便只有引颈就戮的份了。 一念及此,只在瞬息之间,陈书旷放开林平之,身形飘出,欲抢占先机,直逼黑衣人前胸。 待黑衣人震飞小叶的剑后,让他追击不得,只能撤剑回守。 可他预想中的画面並未出现,小叶的剑身与对方剑刃相贴后,慌忙扭身,全凭著本能发力,竟是借著对方那股磅礴的力道,將那其长剑引向一旁,顺势一带! 那黑衣人神色一滯,隨后便觉一股巧劲传来,手中长剑竟不受控制地朝著地面甩去,整个人也因用力过猛,身形一个趔趄,险些摔倒。 下一秒,陈书旷的剑已插入他的胸口。 第87章 左冷禪的最后试探(求追读求月票) 这一番变故太过突然,陈书旷全没料到小叶竟能突然使出四两拨千斤的剑意,將那黑衣人的长剑引开。 他这一剑,本是想保护小叶,並无索命之意,毕竟他还想留著此人,將其底细问个清楚。 但为时已晚,陈书旷当下撤手不及,只一剑便要了那黑衣人的性命。 此人黑衣蒙面,看不清神情,只看得见那露在外面的一双眼中满是惊疑。 隨著黑衣人轰然倒地,林中忽然簌簌作响,离眾人几十步远的地方,忽有黑影大动,如鬼魅般成群结队地在林中掠过。 虽然他们身形敏捷,但陈书旷还是看得一清二楚——那些身影都是和此人同样的黑衣蒙面,看著足足有四五人之多。 他们头也不回,只是一步不停地掠走,毫无出手之意。 陈书旷望著他们离开,並不追赶,心中已有了计较。 这些人多半是和这黑衣人一同前来,但在这黑衣人出手时,无一人上前帮手。 此人死后,他们又毫无留恋地离开,並无战意。 如此看来,包括方才出手的黑衣人在內,这些人尾隨他们的目的,就是为了试探。 再结合在嵩山上左冷禪对林平之煞费苦心地安排来看,这些人恐怕都是嵩山派的手笔。 想来是和张叄木的那一战,林平之的表现实在太差,让左冷禪都有些不自信,疑心是林平之故意放水,隱藏实力。 於是这才又放出一波高手试探,却不料林平之並非独自下山,碰上了他陈书旷和小叶,这才把一人的小命交代在这里。 但剩下的人手也都看到了方才林平之被那黑衣人一剑斩下马去的狼狈模样。 事发突然、生死之间,林平之仍是如此不堪一击,甚至连那黑衣人的一招都接不住。 这样的表现,想来是演不出的。 无论如何,左冷禪已然达到了试探林平之真实实力的目的,恐怕这次之后,他便再无疑虑了。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那么下一步,便是由余沧海逐步展开吞噬林家的计划…… “哎哟……”就在陈书旷陷入沉思之时,忽听到一旁的小叶吃痛地呻吟了几声。 陈书旷定睛一看,这才发现小叶正拄著剑,倚在一边,疼得满头大汗。 对上陈书旷的目光,小叶歉然一笑:“师兄,方才用力太急,一时不慎,把脚给扭了……” 陈书旷低下头,这才发现他的脚腕已是微微外撇,显然也是伤得不轻,便將他扶上驴背,这才缓解了几分。 看著他满脸痛苦,陈书旷疑道:“方才你那一剑借力打力,那般巧妙,怎么反倒把自己给扭伤了?” 小叶神色一愣:“那时候事態紧急,我也没想那么多,只想著拼尽全力挡住他那一剑,却不想他的力道太大,我招架不住,剑力也隨之偏颇,竟向脚下而去……难道那便是借力打力么?” “是啊,”陈书旷点点头,亦有些惊奇,“你那一剑甚合太极剑法四两拨千斤的精要,我都要怀疑你会太极剑了,难不成那只是你胡乱使出来的?” “太极剑??”小叶闻言,倏地瞪大双眼,像是听到了什么离奇荒诞的笑话,“我吗?” 陈书旷挑挑眉,看这小子满脸疑竇,倒不似作偽,再加上这些日子相处下来,也看得出他的確什么都不会。 莫非他真是在无意识中使出这四两拨千斤的太极剑来? 恍惚间,陈书旷隱有感悟——也许这便是“拙”的真意。 他又向驴背上不断叫疼的小叶看了一眼,忽然有些理解冲虚为什么会对这个资质平庸的笨小子特別关照了。 这时,林平之走上前来,又向著陈书旷一拱手,郑重道:“石兄此番又救郑、史二位鏢头的性命,小弟实不知该如何感谢!” 说罢,便是一躬身。 陈书旷急忙扶住,却见郑、史二人各自捂著刚刚包扎好的臂膀,脸色踌躇。 陈书旷只看一眼,便明白两人心中所想,便向林平之正色道:“林兄弟不必客气,事实上,在下尚有一事瞒你。” 说罢,陈书旷便將自己与小叶的真实姓名,出身门派和盘托出,並直言此番来参加这少年英雄会,便是想探查这左冷禪左盟主究竟有何打算。 郑、史二人得知陈书旷是武当弟子,顿时露出恍然之色,怪不得他年纪轻轻,实力却如此强劲。 同时两颗心也终於落进了肚子里,武当少林都乃江湖正道魁首,其立场自不必担心。 如此看来,陈书旷救他们更不会有半分歹意,反倒是自家少鏢头有缘能结交武当派高徒,实在可喜可贺。 林平之更是振奋,虽说武当派未必能比得上他家福威鏢局纵横万里的威风,但在这江湖上已是数一数二的存在,能结识武当弟子,自然也是件美事。 陈书旷无心探究这位少鏢头的心理活动,只是叮嘱道:“林少鏢头,此间事了,在下也当回山復命,待你回到福州,还请將此间种种告知令尊,你们福威鏢局家业太大,如今已被左冷禪盯上,恐怕要不了多久,嵩山派和青城派便会对你家动手,定要早做准备啊!” 林平之虽对区区嵩山和青城两派並不感冒,但见陈书旷这般认真,也收起嬉笑之色,郑重应下。 心中已自有计较—— 『待回去之后,便召集各地分局的鏢头好手们前来帮忙,就算嵩山派和青城派齐至,见了这般阵仗,还不灰溜溜退走么?』 『到那时,让他们知道了我鏢局的手腕,再向两派见礼,又何愁他们不给面子?如此一来,既保鏢局无虞,又拓宽了商路,还不叫爹爹妈妈对我刮目相看?』 一念至此,林平之只觉得豪气干云,忍不住佩服自己的头脑和手段,更对一路相助的陈书旷多生感激,忍不住出言相邀道:“陈兄,此番蒙你多次相助,可眼下两手空空,无以为报,小弟心中实在不安,可陈兄既有师门要事在身,也无暇隨小弟回福州一游……不如这样!恰好再过三月便是家外祖母寿辰,望陈兄可至洛阳一聚,到那时,小弟定重谢陈兄!” 林平之没头没尾的邀请,倒打了陈书旷一个措手不及。 想到若隨他去了福州,便可去林家老宅取了那辟邪剑谱来,陈书旷反倒有些牴触。 至少现在,他对这辟邪剑法是没有半点兴趣。 且不说他打心底里觉得武当派的太极剑未必就不如那辟邪剑法。 哪怕退一步讲,就算那辟邪剑法真是古往今来第一绝世神功,又能比得上他那六寸长龙来的重要吗? 但照原著中眾人的反应推测,这辟邪剑法倒似是有什么魔力一般,只要看上一眼就忍不住想要自宫修炼。 否则林平之也不会放著即將新婚的娇妻不顾,义无反顾地选择了练功…… 所以这辟邪剑谱是万万看不得的! 至於洛阳金刀王家,陈书旷更是没什么兴趣。 本能地想出言婉拒。 但林平之却不给他这个机会,只再三叮嘱他一定要赏光后便带著郑、史二人骑马离开了。 陈书旷无奈,他尚且记得,林平之的外公便是洛阳金刀王家家主王元霸,外號“金刀无敌”,光听名头,倒似和“东方不败”齐名江湖一般。 而他的外婆,在林家被灭门时就已经去世。 而书中亦有提及,林平之最喜欢的那匹好马便是外婆送他的生日礼物。 如今林平之外婆尚在人世,便说明此时距离原著中福威鏢局灭门的时间线尚有距离。 那么便还有救林家一命的机会。 不过眼下,凭他一己之力,恐怕尚不足以能帮助林家逆天改命。 眼下最重要的,还是先回去,將此事告知冲虚。 第88章 武林和事佬 十几日后,陈书旷和叶清友两人两驴才慢慢悠悠地回到了武当山。 虽然陈书旷有心早些回去稟告冲虚,但两头小驴实在能力有限,小叶也受了伤,无法高强度赶路,於是便也只能如此。 事实上,原本选择骑驴而不是骑马纯粹是出於陈书旷的好奇心。 因为各路得道高人乃至仙人都只见过骑驴的,却不曾见过骑马的。 可经过了这一次,才知道骑驴赶路是多么错误的决定…… 上山后,陈书旷先將扭伤了脚踝的叶清友送回住舍,嘱咐他好生歇息,切莫乱动,这才独自一人去了抱朴堂。 堂內,冲虚正端坐在案前,手中捧著一卷泛黄的道经,神情专注。 陈书旷上前行礼,將此番下山的见闻,尤其是少年英雄会上所察觉的、关於嵩山派与青城派的种种异动,一五一十地详稟给师父。 冲虚静静地听著,手中翻动书页的动作渐渐停了下来。 待陈书旷说完,他才缓缓抬起头,那双浑浊的眸子里透出几分凝重。 “嵩山派的左师兄、左盟主,虽与我等同为正道,可为人行事却向来只求目的,不择手段,”冲虚嘆了口气,声音里带著几分无奈,“为师虽也料到他突然召开这少年英雄会,定是为了他那五岳並派的大计,却不曾想,他想要的还不止於此,竟將算盘打到了福威鏢局的头上。” “师父,林家遭此无妄之灾,我等该当如何?”陈书旷不咸不淡地试探一句,想看看冲虚对此事的態度。 “帮,是一定要帮的,”冲虚的回答却並无半分迟疑,只是话锋一转,又多了几分审慎,“但此事於青城派的余观主而言,乃是师门旧怨。我们若直接出面干预,难免会落下『霸道』、『不义』的口实,反倒损了我武当派的清誉,让有心之人抓了话柄。” 冲虚站起身,在堂中踱了两个来回,眉头紧锁。 “此事,还需从长计议,我今日便动身,去一趟嵩山,寻少林寺的方证大师商议对策。” 又是这一套…… 陈书旷心中暗自腹誹。 回想起原著中,这两个正道巨擘的行事风格。 大概是因为少林武当两派的利益总是高度一致,所以这二人不管在什么问题上几乎都是一致对外。 却又总是立场不坚、行事不狠,酷爱扮演和事佬的角色,瞻前顾后,生怕行差踏错,失了名门正派的风度。 一来二去,最后不仅帮不上什么大忙,反倒还总当搅屎棍。 想来这一次,结果也大抵相似。 见陈书旷沉默不语,冲虚只当他是心系友人安危,便走上前,自袖中取出一本更显陈旧的剑谱,连同一本写满了蝇头小字的手记,一併递了过去。 “这是我派的《太乙玄门剑》剑谱,还有为师当年修习此剑法时的一些心得。此事紧急,为师怕是要耽搁些时日,你天资聪颖,便先自行参悟练习吧。” 说罢,冲虚便不再多言,只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便转身向堂外走去,脚步匆匆,显然是刻不容缓。 陈书旷知道再多说也没什么意义,便只目送冲虚离开,然后捧著剑谱与手记,回到自己的精舍。 原著中,福威鏢局灭门之前,武当和少林大概都对此事一概不知,故而从未伸出援手。 这一次,两派提前得了风声,但若说他们会派出什么增援阻止如此惨剧,恐怕也不必指望了。 以方证和冲虚的风格,恐怕会是亲自去嵩山派对左冷禪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再各送他一本《金刚经》、《道德经》之类的经典,助他修心养气、压制贪念…… 只有在有了令狐冲那样既强力又单纯的队友时,才会在背后操盘,制衡江湖局势。 所以,眼下看来,若想助林家一臂之力,陈书旷能够倚仗的便只有自己。 於是他將房门紧锁,坐在灯下,將自己眼下的处境与能动用的底牌,仔细地梳理了一遍。 那十八只木偶所藏的罗汉伏魔功,他已修习小半,內力修为今非昔比。 只是这神功越往后越是艰深,眼下已到了最后一关的门槛,若想突破,登峰造极,绝非十天半月之功,端的是远水解不了近渴。 至於剑法,新得的《狂风快剑》与这本《太乙玄门剑》,皆是上乘剑术。 可太乙玄门剑他还没开始练,而狂风快剑却仍是缺了些最关键的杀意。 就算短短时日內当真全部练成,能否凭此胜过余沧海以及他麾下数量庞大的青城派弟子,也还是未知之数。 除此之外,他手里的资源便只剩下刘正风所赠的那本从仙岛寻来的古谱。 他之前也曾翻阅过,確认是一本簫谱,还曾不死心地在夹页中寻觅,却终究没能找出什么隱藏的武功秘籍。 想来便就只是一本普普通通的乐谱,派不上什么用场。 思来想去,竟是无一策可行。 陈书旷不由得轻嘆一声,就算他真的助林家击退青城派,以林家一家三口的实力,又如何能保日后无虞呢? 就在他一筹莫展之际,耳边忽然响起了轻轻的叩门声。 “陈师兄,山下来信。” 陈书旷打开门,却看见一个衣著朴素的小孩站在门前。 是派中专门负责与山下庇护商户联络的送信小僮。 陈书旷接过信,待小僮走后,才拆开信封。 他先是扫了一眼落款,是苏老爷子亲笔。 信中先是几句家常的寒暄,言辞间满是对他关照的感激,洋洋洒洒说了许多,这才笔锋一转,道出求助的缘由。 “……老夫携小女至此,蒙少侠庇荫,於山下重开布行,生意尚可,半月前,幸得京中贵人赏识,接下一宗大单,关乎我苏家布行生死存亡。 日前货物已成,便寻了家稳妥鏢局,星夜送往京城。谁料想,前日行至豫南地界,竟被一伙强人尽数劫了去……” “……据侥倖逃回的伙计所言,劫鏢的並非寻常山贼盗匪,而是另一家鏢局——镇远鏢局,老夫实想不通其中关窍,奈何人手短缺,走投无路,只得厚顏再扰少侠。 若少侠能施以援手,查明真相,老夫感激不尽,然此事凶险,少侠若觉为难,亦不必介怀……” 信中言辞恳切,既透著求助无门的无奈,又满是不愿再给他添麻烦的愧疚。 镇远鏢局? 陈书旷眉头微蹙。 这镇远鏢局的名头,他倒也有所耳闻,乃是盘踞北方的一大鏢局,声势虽不及福威鏢局,却也规模相近,同样是祖上传下的家业。 这等有头有脸的大鏢局,又怎会自降身价,去做这打家劫舍的勾当? 这不是砸了自家祖宗的招牌吗? 直觉告诉他,此事背后,定然另有隱情。 当初接苏家父女来武当山脚下落脚时,便承诺要护他们周全。 况且,他们本就按照武当派的规矩正常缴纳常例,平其不平事本就是武当弟子的本职。 想到苏老爷子的託付,又念及自己拒绝苏清儿时她梨花带雨的模样,陈书旷终是无法坐视不理。 於是他將信纸折好,收入怀中,推门而出。 第89章 我成后辈了? 这一次,陈书旷换了一匹好马。 一路北上,向著豫南一带赶路。 按照苏老爷子的说法,丟鏢的地点就在豫南一带的汝寧府。 陈书旷轻剑快马、一路急行,七日便至。 抵达时已是人困马乏,就找了家客店休整。 酒足饭饱后,陈书旷便出门閒逛,四处打听关於镇远鏢局在此地分局的消息。 可得到的结果却只有一个—— 不知出了什么变故,几日前,镇远鏢局在汝南府的分局就已经人去楼空。 陈书旷不信邪,按照指引一路找將过去,却只找到一间新立的武馆,正开在镇远鏢局之前的院中。 登门询问一番,才知武馆的馆主也不知这分局的人都去了何处,但看起来似是有什么要紧的大事,否则也不会將这么好的院子以如此低价转售於他。 听闻此言,陈书旷的预感更加深切,看来这镇远鏢局中的確发生了什么大事,甚至捨得放弃基业,裁撤分局,一干人手都不知所踪。 直觉告诉他,若不再动作利索些,恐怕就没机会给苏老爷子追回这批关乎生死的大货了。 於是,陈书旷也不再耽搁,当日便再度上路,向著镇远鏢局的总局而去。 三日后,当陈书旷站在镇远鏢局位于归德府的总局门前时,已是日头西斜。 可出乎意料的是,这归德府的总局中也是同样的光景。 人去楼空,一片萧索。 偌大的镇远鏢局如同人间蒸发了一般,甚至连个扫地的都没有留下。 陈书旷心中不禁升起个古怪念头——如此场景,倒像是镇远鏢局也被什么人灭门了一般。 见四下无人,便亲自进去探查一番,却见鏢局之中所有贵重物事皆已消失不见,唯剩下些拿不走带不上的笨重物事。 其中虽然破败,却尚算得上井井有条。 看起来並不像是受了什么大难的样子。 陈书旷一时没了奈何,只得揣著满腹狐疑,先去找个地方落脚,待第二日天明,再找人好好打探一番。 可就在他纵马慢行,低著脑袋陷入沉思时,忽听得镇远鏢局外的一处小巷中隱有刀兵之声传来。 陈书旷心头一喜,立刻策马向著声音来源而去。 转过街角,却见一行四人各持刀兵,似是將一人围在中心,正廝杀得紧。 其中那人左闪右突,已是应对不及,只能靠著身形小巧勉强躲避著四人的围攻,端的是狼狈至极。 眼见有人出现在街角,便似得了救命稻草般,高声大叫起来:“大侠,大侠!救命啊!” 听到这一声求救,陈书旷不禁挑了挑眉,只觉这声音清脆灵动,颇为耳熟,倒好像在哪听过一般。 於是定睛看去,却见被四人围攻的,是个身穿紫衣,身材玲瓏的小丫头,此时正拿著长短双剑,勉励支撑——正是那日擂台上交过手的曲非烟。 陈书旷心念一动,当即拔剑出鞘,身形闪过,飘飘然飞入敌阵。 这次出来,他已换回了之前岳灵珊为他定做的那身白袍,此时飞身而至,围攻的四人只觉眼前白衣飘忽,均是一愣。 下一秒,便分別看到点点剑光自这团白衣之下炸开,渐渐变大、扩散,化作凌厉的剑雨,声势骇人! 四人心中都是一震,均知是遇到了扎手的点子,一时不敢大意,也不去接剑,而是纷纷向四处退去,打算重新调整態势,再行进攻。 可陈书旷却並未如他们所预想的那般停手,去保护这个小丫头,而是对准其中使长鞭的一人,猛然一剑刺出。 这一剑实在快得出奇,这人只觉眼中寒芒乍起,本能地回卷长鞭,想要防身。 但已经来不及了。 他的右臂还未来得及缩回,便忽感腹部传来一阵剧痛,再低头时,才发觉自己已被陈书旷一剑刺中。 这一下,包括曲非烟在內,在场眾人都是齐齐一声惊呼。 陈书旷收手撤剑,又是手腕一振,第二剑便要刺其胸口。 却突然听得曲非烟高声尖叫,不由得心中一颤,回过头,却见曲非烟已倒在地上,长短双剑也各自散落两边。 也正是趁著这一瞬的分心,另外三人一拥而上,手中兵器齐齐往陈书旷上中下三路招呼过来。 陈书旷向后飘身,“唰唰唰”甩出三剑,將对方攻势尽数挡住。 却不料这三人並未追击,而是在陈书旷撤剑的同时各自架起那个被他刺伤的,施展轻功玩命地逃了去。 虽措手不及间险些被陈书旷杀掉一个,但这四人个个反应迅速、动作敏捷,显然都不是庸手。 陈书旷不愿节外生枝,也不追赶,而是转身去看曲非烟。 许是有了上次被诈的经验,陈书旷犹豫了一下,並未俯身相扶,只是低下头上下打量一番,见她身上似乎並无半点伤痕,只是面色苍白,似是被嚇得不轻。 这才开口问道:“小姑娘,还能站起来么?” “当然可以了,我今年都十三岁了,只不过是才被四个高手围攻了一番,也不是什么严重的事情,自然不用扶,可以自己站起来的。” 曲非烟斜倚在地,一边说著,眼神便幽幽飘了过来,试图对陈书旷发起良心上的审判。 陈书旷恰到好处地挪开视线,拒绝接受对方的道德绑架,只淡淡道: “那就好。” 眼看对方並无半分伸手扶她的意思,曲非烟也只好撇了撇嘴,自己站了起来,没趣儿地拍拍身上的灰尘。 “说吧,你想怎样?” 陈书旷慢条斯理地把剑归鞘,带著审视的目光毫不避讳地钉在曲非烟的身上。 若是在他原本的世界,陈书旷绝不会对一个区区十三岁的小姑娘有这么大的敌意。 但眼下他面对的是曲非烟,当之无愧的魔教小妖女。 原著中,她在衡州府的回雁楼中帮著令狐冲和仪琳逃过一劫。 前些日子的少年英雄会上又险些让陈书旷阴沟里翻船。 此次更是精准地出现在他这一趟行程的终点,很难让人不怀疑,这是人为製造的偶遇。 “什么我想怎样?”曲非烟闻言一怔,不解地看向陈书旷。 她年岁尚小,面相尽显幼態,一双眼又大又亮,看著倒像黑暗中明亮的猫瞳。 “在嵩山时你便与我交手,此刻又在这里等著我,有何目的?” “哈?”曲非烟听完竟是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你不会以为我是故意冲你来的吧?真不害臊!” 陈书旷微微一笑,慢悠悠说道:“你一个小女娃独战四个好手,却是毫髮无损,不是演戏给我看的?” 还不等陈书旷说完,曲非烟便抢先道:“谁是小女娃!你又比我大不了几岁,凭什么这么喊我!再说了,我能跟他们打,是靠这个!” 说著,曲非烟得意地扬起袖子,只双袖之中各藏一只空瘪的小口袋,只剩下几点白痕,看著像是石灰粉留下的。 这下算是踩到了他的专业领域,陈书旷不禁生出一股教训后辈的从容:“你以为我没用过石灰粉吗?区区石灰,又如何能让你顶得住那四人的攻势?” 曲非烟狡黠一笑,脸上现出一抹不符合年纪的阴险:“他们也以为这只是石灰,所以都忙著护眼,却不知道我在里面混入了能散功的毒粉……” “嗯?” 陈书旷眉角猛跳两下。 『嘶…我怎么没想到呢?』 坏了,我成后辈了! 第90章 交易达成(补上加更1章,感谢大家的支持) 在自己擅长的领域被人打败,陈书旷心中不禁生出一股莫名的挫败感。 於是岔开话题道:“这个暂且不论,所以你这么小一个小姑娘,为什么会被那四人围攻?” 曲非烟一叉腰:“不要叫我小姑娘,我有名字,我叫曲非烟,你叫我非非就好了。” 见陈书旷点头应下,这才接著说道:“这就说来话长了,我本是为了镇远鏢局而来。” “镇远鏢局?” 陈书旷挑挑眉,没想到曲非烟也是为了这镇远鏢局来的。 曲非烟隨便坐在旁边的石阶上,將裤管掀起一点,轻轻揉搓有些红肿的脚腕,淡淡开口:“近些日来我爷爷生了一场怪病,花重金从京师的仁春堂买了一批稀有的药材,却被这镇远鏢局夺了去,为了救爷爷的病,我便带了几个会拳脚的家奴一路找將过来。” “却不料这镇远鏢局的人要关门闭户,南行去劫一票大的,我们趁其不备,把买的药材偷了一些回来,却遭了那伙强人围攻……” 说到这里时,曲非烟已抱住双膝,缩成了一团,鼻子也一抽一抽的:“我带的人全都给他们杀了,药也被他们抢了去,我也是拼死才逃了出来,可他们还要斩草除根……” 陈书旷静静地听著,她爷爷曲洋是不是真的生了什么怪病,他无从知晓。 但曲非菸嘴里说出的每一句话,他都本能地不敢尽信。 但看著小丫头这般失魂落魄的可怜模样,心中也难免动几分惻隱,只觉她情真意切,不似作偽。 当下追问道:“那你可知,围攻你的那些人是什么身份?” 曲非烟摇摇头,水汪汪的大眼睛直盯著陈书旷,端的是楚楚可怜。 “我也不知道,只是听他们说,是一个老头子派他们来的。” 一个老头子? 陈书旷微微蹙眉,只觉有些古怪,一般来说,做这种事情,都不会自报家门。 但凡报了,那便是想让对方知道。 又怎么会如此笼统地说是“一个老头子?” 不对! 一念及此,陈书旷才回过味来,忽的想起原著中,確实有一位魔教高手名叫老头子。 此人与祖千秋並称“黄河老祖”,也算是一个颇为重要的人物。 恐怕那些人说的便是这位老头子的名號,而不是说“一个老头子。” 想通这一节,陈书旷不禁冷笑起来。 亏得他还动了同情心,差点相信了她的说辞,没想到她这一番话也是在说谎。 这小丫头还真是死性不改! 这黄河老祖虽然出场甚多,但在魔教中的地位不过就是香主级別,算是管理一方的地方豪强。 而曲洋身为魔教长老,地位尊崇,可不是这两人能冒犯得起的。 若说曲非烟年纪太小,曲洋又行事低调,常在衡州一带活动,那老头子远在这黄河流域的归德府,不知他有曲非烟这么一个孙女,那倒也情有可原。 但曲非烟又怎会不知道这老头子是自家爷爷的下属? 面对围攻,只消得说上一声便可解开误会,又何苦如此生死相拼? 这小妖女实在狡猾,陈书旷也懒得和她纠缠,便直接了当地戳穿道:“曲洋长老身份何其尊贵,区区老头子,怎么敢以下犯上?曲姑娘,你这说辞未免有些漏洞百出。” 曲非烟原本正可怜巴巴地瞧著陈书旷,却被他一句点破,顿时小嘴微张,露出一对儿还没完全长好的小虎牙,眼底满是尷尬之色。 可这般模样只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 片刻后曲非烟便拍拍屁股站了起来,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般,神色如常:“你竟认识我爷爷?” 陈书旷无意向她解释,直接反问道:“你既不愿说真话,我也不想再听,你只要告诉我,这镇远鏢局的人都去了何处?” 曲非烟又一撇嘴,摇头晃脑道:“凶霸霸的,我便不说,你又能怎的?” 陈书旷默默在心底翻了个白眼,这小丫头牙尖嘴利,倒比他前世亲戚家里的那些熊孩子都有过之而无不及。 却也知道曲非烟虽古灵精怪,心地却是善良,也不愿欺负她,当即便要离开。 不料曲非烟蹦跳著抢过几步,扯住他的衣角,嘴上也嚷嚷起来:“別走,別走!陈大哥,我真的没骗你,我爷爷真的生病了,这药也的確是被那老头子的人抢走了,只是我爷爷脾气古怪,虽身在神教,却总不愿与他人为伍,对这黄河老祖也颇有些看不上,平日里没什么交情,他们不认得我,我也和他们说不通。” “眼下只孤零零地剩我一个人,去找那老头子討说法是万万不能的了,但再去镇远鏢局偷些药出来还是可以的。陈大哥既认识我爷爷,难道便忍心看我独自去犯险么?” 陈书旷听著曲非烟娓娓道来,反倒觉得这番话有几分可信——曲洋、刘正风二人都是光风霽月的大艺术家,向来看不上常俗之流。 就拿刘正风来说,仅仅是因为觉得莫大先生的音乐品味落於俗流,便与他相厌半生,就连门派兴衰都得放在他的艺术理念后面。 莫大先生尚且如此,这老头子浑人一个,恐怕就更入不了曲、刘这一类高尚君子的法眼。 如此想来,若说曲洋看不上黄河老祖,与之没有过多交集,陈书旷倒是愿意相信的。 曲非烟因此向他求助,他也並非不愿相帮,只是…… “那么非非,”陈书旷露出一个“和善”的笑容,“你又是怎么知道我姓陈的呢?” 曲非烟闻言一怔,这才发觉自己说漏了嘴。 自打她在少年英雄会上见到陈书旷以来,他就一直用的是“石破天”这个名字。 於情於理,她都不该知道其姓“陈”才是。 但曲非烟毕竟思维敏捷,只错愕了一瞬,便立刻无比自然地接口道:“其实,你下嵩山那时,我们也在,只是见林中埋伏了不少刺客,不愿节外生枝。后来听你和人自报家门,我便知道了你是武当派的陈书旷。” 陈书旷脸上依旧掛著温和的笑意,却是不动声色地审视著曲非烟,想从她的脸上看出几分破绽来。 可不论怎么看,她都是神色自若,並不似作偽,也只好作罢。 曲非烟的说辞,倒也没什么不合理,如果是他见到无关之人被刺客埋伏,也一样不想多生事端。 只是不论什么话从曲非烟口中说出,总会令陈书旷有一种不敢尽信的警惕。 面对陈书旷的审视,曲非烟全然面不改色,心中却在窃笑。 陈书旷下嵩山时,她的確在侧不假。 但若说知道他的身份,却是更早以前的事了。 事实上,早在陈书旷和岳灵珊离开衡山,在衡州城外和刘正风道別那时,她就和曲洋一起在暗处观望。 在两人走后,曲洋才现身和刘正风说话。 在那时,她便已知道了陈书旷的真实身份。 只不过,曲洋和刘正风的交情乃是不可为外人道的大忌,她自然不会对陈书旷言明。 见陈书旷闭口不言,显然是在犹豫要不要相信她,曲非烟咯咯一笑,直接亮出了最后的底牌。 “陈大哥,我不光知道镇远鏢局的人去了哪里,还知道他们要干一票大的,就是要埋伏你的好朋友——那个福威鏢局的少鏢头。” “如果你答应帮我取回药材,我就带你去找他们。” 第91章 目標是福威鏢局 曲非烟这话倒勾起了陈书旷的兴趣。 “你的意思是,这镇远鏢局是要对福威鏢局的下手?” 曲非烟认真道:“对啊,这也是我们来偷药时候听到的,这些时日,镇远鏢局四处抢劫、私吞鏢货、裁撤分局,便是孤注一掷,积累家底招兵买马,要一举灭了福威鏢局!” 陈书旷不禁有些诧异,这镇远鏢局虽不如福威鏢局这般敢称“天下第一”,却也是颇具规模,名扬天下的大鏢局,就算和福威鏢局互为对手,也不至要放弃家族基业,自砸招牌,不顾一切地和福威鏢局真刀真枪地决一死战。 杀父之仇恐怕也不过如此了。 如此行径,实在太不理智,甚至可以称得上是诡异了。 曲非烟像是看穿了陈书旷心中所想,恰到好处地补充道:“据说,正是因为福威鏢局发展扩张太过迅速,镇远鏢局在各地的生意都被蚕食,如今已被挤压至无路可走的境地,若是这样下去,恐怕不出半年时间就要彻底关门大吉。” “若不除去福威鏢局,镇远鏢局就只有死路一条。所以,他们才如此孤注一掷,直接做出这种以命换命的疯狂举动来。” 陈书旷默默地听著,心中已是瞭然。 虽然林震南武功低微,但这福威鏢局的家业传到他的手中,倒的確是强爷胜祖、做大做强,说是翻了番也不为过。 恐怕不止镇远一家,而是全天下的鏢局都面临著被福威鏢局逼死的绝境。 而镇远作为其中势力最大的一个,却在原著中从未有过半点提及,恐怕便是因为在福威鏢局被青城派灭门前,他们就已经倒在了洪流之中,成为了福威鏢局的一块垫脚石。 断人財路如杀人父母。 所以,他们不顾一切地收集资本,对福威鏢局发起这种自爆式的进攻,也算合情合理。 如此说来,镇远鏢局要先拿林平之开刀,恐怕也是確有其事。 毕竟就像陈书旷之前所想—— 想要消灭福威鏢局,这位林少鏢头绝对是完美的突破口。 选他准没错! 既然如此,陈书旷已找不出不和曲非烟做这笔交易的理由。 反正他原本就要和镇远鏢局为难,取回原属於苏家布行的货品,此时知道了真相,更要对林平之伸出援手。 至於曲非烟,哪怕只是出於刘正风对自己有恩这一个理由,陈书旷也愿意顺手帮她这个小忙。 於是,陈书旷再不犹豫,答应了曲非烟的条件。 二人就如此上路,曲非烟年岁尚小,不会骑马,陈书旷便带她同骑一马。 按照曲非烟所说,这次是林震南为了磨炼林平之,头一次让他亲自押鏢。 而镇远鏢局便是看准了这个天赐良机,决定在其必经之路上將其截杀,再一路南下,直杀入福州,一举灭掉福威鏢局。 而他们埋伏的地点便在距此不远的陈留。 陈留古邑,中原通衢。 自东京汴梁南来,官道至此渐阔。 虽无峻岭雄关,却凭蔡河烟波连江淮,驛道杨柳达八省,遂成豫东一等繁华去处。 二人入了这陈留城,先是四下里绕了一阵。 虽也见著些江湖人士,但都是三三两两,零散而行。 並无镇远鏢局一眾人等的踪影。 眼看天色今晚,陈书旷与曲非烟也只好先寻了家临河的客栈住下。 此处视野颇佳,推开窗,便能將这满城烟火尽收眼底。 “这镇远鏢局的人,当真会藏在这般热闹的地方?”陈书旷倚在窗边,看著楼下熙攘的人潮,眉头微蹙,“他们既要埋伏林兄弟,便该直接寻一处僻静所在,化整为零,藏於这闹市之中,岂不是多此一举?” 说罢,他便抬眼偷看曲非烟,等待著她的反应。 他自然知道,福威鏢局势力庞大,想要埋伏林平之而不被提前察觉,最好的办法反而是隱入繁华街市。 但不知怎的,他就是想这么说,试探下曲非烟的想法,也没什么特殊的目的。 就像是许多人看到聪明可爱的小孩会忍不住逗弄几句一样,没有所图,只是为了好玩。 只见曲非烟正趴在桌上,百无聊赖地用手指蘸著茶水画圈,闻言头也不抬,只撇了撇嘴:“陈留城是南来北往的必经之路,每日里人来人往,不知有多少人在此落脚,他们几十號人混在其中,便如水滴匯入大江,谁又能察觉得到?” 她顿了顿,又抬起头,那双灵动的眸子里闪著狡黠的光:“再说了,他们要劫的是福威鏢局的鏢,林家家大业大,在各处官府、码头都有眼线。镇远鏢局的人若是在城外山野扎堆,目標太大,恐怕还不等那个林平之到,消息就先传回福州了。” 陈书旷点了点头,心说这小鬼头果然不简单。 如此年纪,竟这般早慧,当真是人小鬼大,若是假以时日…… 此子断不可留! 陈书旷恶趣味地偷笑一下,又很快恢復了平静的神色,重新看向窗外。 他们都清楚,这镇远鏢局的人就藏在这陈留城中。 可此城虽然不大,却胜在地处关键,城中往来客商,何止千百? 要从中找出几十个乔装打扮的鏢师,无异於大海捞针。 “你有什么法子?”陈书旷又看向曲非烟。 “哼哼,关键时刻,还是得靠我非非不是?”曲非烟得意地扬起下巴,自袖中摸出一锭银子,在指尖滴溜溜地打著转,“这城里谁的眼睛最亮,谁的耳朵最灵?不是官府的捕快,也不是鏢局的趟子手,而是那些个成日里蹲在街头巷尾的叫花子。”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衝著楼下几个正围著食客討要剩饭的乞丐努努嘴:“这些人,就像是这城里的老鼠,哪里多了几粒米,哪里少了块乾粮,他们比谁都清楚。” “镇远鏢局几十號人进了城,最不易被发现、也是最容易的,便是装成一群乞丐,毕竟凭空多了几十號什么人都会立刻被人察觉,唯独多了些乞丐,最不会被人在意。所以,问他们准没错,只要咱们给的饵够香,不愁这些老鼠不来送信。” 陈书旷心中一动,已然明白了她的意思。 二人当即便下了楼。 曲非烟带著陈书旷在街巷中四处穿行寻找,半晌才锁定了目標,最终来到一处人声鼎沸的食肆前。 只见那食肆门口支著一口大锅,锅中热油翻滚,香气四溢。 一个赤著上身、满头大汗的老师傅正將一条条醃製好的大鲤鱼裹上面糊,投入油锅之中,炸至金黄酥脆,再捞出淋上秘制的糖醋芡汁。 旁边的小工则將雪白的麵条堆在盘中,浇上热腾腾的鱼肉和芡汁,便是一盘色香味俱全的鲤鱼焙面。 此乃陈留一绝,引得无数食客在此排起长龙,队伍直甩出十几丈远。 曲非烟也不排队,直接挤到最前头,將那锭银子“啪”地一声拍在案上,衝著那忙得不可开交的老师傅朗声道:“老伯伯,你这摊子,我包了!” 第92章 我偏要硬闯! 突然见到这么个娇滴滴的小姑娘拿著一锭大银,嚷嚷著要包下他的摊子。 老师傅的手上还本能地顛著炒锅,大脑却暂时停止了运转。 还不等他弄清楚是怎么回事,一旁的帐房先生已是眼疾手快地將银子抄在手里,对著光亮照了照,又放在嘴里咬了一口,登时喜上眉梢。 …… 半个时辰后,食肆门口的空地上,已然围满了城中的乞丐,吵吵嚷嚷、乒桌球乓,一个个把碗敲得震天响。 曲非烟让人搬来桌椅,又叫伙计將那热气腾腾的鲤鱼焙面一盘盘摆开。 她自己则像个小东家似的,翘著二郎腿坐在桌后,隨后转过头,看向陈书旷。 陈书旷立时会意,运转內力,扬声道:“烦劳诸位少静片刻!” 他声音不算太大,但却异常有力,回音阵阵,直震得群丐心神一盪,纷纷安静了下来。 曲非烟满意地点点头,隨后清了清嗓子,脆生生道:“各位乡亲父老,今日我与自家哥哥初到贵地,想与各位交个朋友!这顿饭我请了!只是有个小小的条件——” 她站起身,目光在眼前一张张神色各异的脏脸上扫过:“最近这几日,城里可有来什么新朋友?他们瞧著像咱们这路人,却又不守咱们的规矩,三五成群,神神秘秘,谁要是知道他们的下落,或是见过他们在哪处落脚,只管告诉我,说得准的,除了这顿饭,另有十两银子的赏钱!” 话音一落,原本还算安静的乞丐群顿时炸开了锅。 十两银子,对他们这些食不果腹的人来说,无异於一笔天降横財。 眾人交头接耳,议论纷纷,却都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曲非烟拄著脑袋,眼神在眾人身上一一扫过,已有些失望。 这时,一个瞧著六十开外、头髮花白的老乞丐,拄著根竹杖,自人群后方缓缓走出。 他身上衣衫虽也破旧,却浆洗得颇为乾净,老眼中还透著一股与旁人不同的精明。 他走到桌前,也不看那些饭食,只盯著曲非烟,沙哑著嗓子开口:“姑娘说的,可是那群占了城南后巷的新行家?” 曲非烟与陈书旷对视一眼,皆有几分意动。 “老丈请细说。” 陈书旷上前一步,客气地拱了拱手。 老乞丐上下打量了他一番,这才缓缓道来:“咱们这陈留城的叫花子,也是有地盘、有规矩的,城南后巷那片,向来是咱们这些老傢伙的安乐窝。可就在三天前,突然来了二十几个生面孔,个个身强力壮,把我们这些老弱病残都给赶了出来,占了那里的几处破院子和一间废弃的赌坊。” “他们虽也穿著破衣烂衫,学著咱们的样儿沿街乞討,可那眼神、那身板,一看就不是咱们这路人。” 老乞丐撇了撇嘴,眼中满是不屑:“站没站相,坐没坐相,连句討喜的黑话都不会说,还想冒充咱们丐帮子弟子。” 陈书旷微微一笑,曲非烟的法子果然管用,这么快便得到了线索。 看来这镇远鏢局的人手的確乔装成乞丐,藏在这城南的后巷之中。 陈书旷心中思忖,表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摸出一锭银子,塞进老乞丐手中,笑道:“多谢老丈指点。” 老乞丐掂了掂分量,脸上顿时笑开了花,连声道谢,隨即转身便招呼著相熟的几个老伙计,喜滋滋地分食去了。 …… 入夜,陈留城南,后巷。 与白日长街的繁华截然不同,这里阴暗、潮湿,空气中瀰漫著一股挥之不去的霉烂与酸臭。 狭窄的巷道被两侧低矮的棚屋挤压得不成样子,污水横流,垃圾遍地。 陈书旷与曲非烟立於一处屋顶之上,借著残破的屋檐掩去身形,居高临下地俯瞰著这片藏污纳垢之地。 只见巷子尽头,一座早已废弃的赌坊院门前,几个“乞丐”正聚在一处,看似在分食討来的餿饭,但细看之下便可发现,他们手中都是些正常的饭食。 想来他们也不会为了偽装更像而真的去吃那些泔水一样的剩饭剩菜。 陈书旷还发现,这些人目光警惕,不时扫过巷口,站位隱隱结成阵势,將院门护得滴水不漏。 看来就是他们了。 陈书旷目光锐利,即便相隔尚远,也能清晰地看到那些人藏在破烂衣衫下的矫健身形,以及那因常年握持兵刃而生出的厚茧。 尤其是守在院门正中的那个中年汉子,身形魁梧,气息沉凝,太阳穴高高鼓起,即便只是隨意地靠在门框上,也自有一股气势。 此人想必便是镇远鏢局的总鏢头,李彦。 这李彦与林震南相似,也是继承家业,背负振兴大任的“创二代”,在江湖上同样有些名声。 但一见到他的模样,陈书旷便知他並无传说中的那般强悍的实力。 毕竟在金大侠的世界中,凡是像他这样太阳穴外鼓的,就绝不会是一流高手…… “这李总鏢头倒是谨慎,竟亲自在此守门。” 曲非烟趴在瓦片上,小声嘀咕道。 陈书旷点点头,心中已有了计较。 镇远鏢局的主力尽在於此,只要將他们一网打尽,苏家的货、林平之的危,这些问题便都能迎刃而解。 但他心中另有打算。 前些时日,左冷禪和余沧海已摸出了林平之的底儿,这镇远鏢局又选择这个节骨眼向福威鏢局发起决战。 若说其中没有关联,陈书旷是不信的。 他十分怀疑,这镇远鏢局选择孤注一掷,並不仅仅因为被福威鏢局的扩张逼得走投无路。 恐怕还有背后推手。 毕竟,就算是玉石俱焚,也不过是灭了林家、灭了福威鏢局,他们镇远丟失的市场也同样找不回来,还背上了杀头大罪。 朝廷的大明律对於江湖中人来说虽没什么约束力,但杀了这么多人,还想再大张旗鼓地重开鏢局,却是万万不能了。 所以,说不定这李彦是得到了辟邪剑谱的消息,想著灭掉福威鏢局后,修炼那辟邪剑法,从此纵横江湖,再不回去做总鏢头了…… 不论如何,想要证实这些猜测,便不能在此將他们一网打尽,而是要想办法打入內部,弄个清楚。 这时,曲非烟往他身边凑近了些,又低声道:“陈大哥,既已探出他们所在,那我们先回去再做打算吧?” 陈书旷又忍不住起了玩心,同样低声回应道:“回去干什么,直接动手就是了!” “直接动手?”曲非烟闻言,像是看傻子一样看向陈书旷,“陈大哥,你莫不是忘了,咱们就两个人。” 隨后又伸出白嫩小手,指了指下方那座灯火通明的破败赌坊:“那院子里,少说也藏著二十几號人,个个都是练家子,就凭咱俩,硬闯进去,跟送死有什么分別?” 陈书旷不以为意地耸耸肩:“你应该说,就凭他们二十几號人,被我包围,跟送死有什么分別。” 他说得云淡风轻,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曲非烟被他这股浑不在意的气势噎了一下,隨即撇了撇嘴,没好气道:“吹牛!你当你是张真人么?” 嘴上虽不饶人,但对於这位陈大哥的实力,她还是十分相信的。 否则,爷爷又怎么会对他这么感兴趣? “不过话虽如此,硬闯的確是下策,”陈书旷笑道,“若能將他们引出来,逐个击破,自然事半功倍。” 曲非烟咧嘴一笑,露出两颗白白的小虎牙:“这才对嘛,陈大哥又不是笨蛋,正面对抗远不如逐个击破,我们当然不能硬闯……” “不!” 陈书旷突然摇了摇头,嘴角的笑意更浓,一双眼在黑暗中闪闪发亮,直把曲非烟看得心头髮紧。 一种不妙的预感在她的心中油然而生。 “我偏要硬闯!” 下一秒,陈书旷纵身而下,重重落在院中。 轰然巨响,撕裂夜色! 上架感言(十更!求首订!!) 首先,明天中午十二点上架。 並且,十更! 说完了最重要的事,就稍微聊几句没用的。 按理说像我这个级別的作者,是没资格写上架感言的。 但在我心里,如果不能和各位支持过我的读者老爷说上这么两句,那这本书就变成了纯粹的商品,这不是我想要的。 事实上对我来说,写作这件事,更多的是爱好,而非职业。 在接触网文写作之前,我也一直在写其他的东西,不能算有什么成就,但也算小有所得。 一直以来,我都更擅长写一些不注重故事性的,散文隨笔、诗词歌赋。 至於网文,这不是我的第一次尝试,却是我第一次用心去写自己感兴趣的题材。 甚至是决定要写这本书之后,才开始试著去读网文的。 从各种角度上讲,其实该算是我的第一本书。 虽然自知能力不足,但我还是很喜欢自己讲的故事,所以我一定会认真去讲,绝不敷衍。 我始终认为,写作的人大多是孤独的,孤独到渴望用文字来表达自己,並且渴望有人理解。 至少我是这样。 所以,即使成绩很普通,可是有各位愿意阅读我的文字,愿意给我这个不成熟的小扑街一个成长机会,我已经非常满足且非常珍惜了。 我保证,只要还有人愿意听我讲,哪只剩下一个读者,我都会把这个故事讲到最后,不会草草结束。 不敢幻想有多美好的未来,但等完本之后,我会把这本书自费列印装订成册以作处女作纪念,也可以送给各位支持我的读者老爷做个纪念。(虽然有种假装自己是大作家的嫌疑~) 閒话就说到这里,毕竟我这个级別的作者,浪费大家的时间看这八百个字已经很惶恐了。 如果有一天能有幸小有些成绩,再和各位细聊吧。 最后,我想说一下后续的剧情走向:接下来马上会进入原著的主线,开始福威鏢局灭门剧情,保证会一直紧贴原著剧情点和角色不会跑偏,如果有一段时间不见原著角色的情况出现,那一定是有原著角色隱藏了身份出现在这段剧情中。 我也会儘量加快节奏,不让支持我的读者老爷花冤枉钱。 还是真心希望大家可以支持我,给我一个香香软软的大首订,然后赏脸听我把这个故事讲完。 (在这里给大家磕头了,求订阅、求票、求追读~往后依然是累计五张月票加更一章~) 最后的最后,十更!!! 第一十一章 从天而降的老河马(第一更,求首订!) 第95章 从天而降的老河马(第一更,求首订!) 陈书旷单膝跪地,摆出个超级英雄的经典落地势。 这是他精心挑选的姿势。 本想发出些声响把人吸引过来,藉机耍个帅。 所以没有半分隱藏的打算,直接了当地砸在地上。 可这冲天而起的巨大声响还是嚇了他一跳。 这动静,不像是落地发出的。 倒像是有一头母猪从天而降,砸穿了隔壁的屋顶———— 在寂静的夜色中远远传將出去,恐怕城南的一整片人家都要被这一声巨响吵醒。 嗯?这是我该发出的动静吗?” 陈书旷有些错愕地抬起头,看向依旧藏在屋顶上的曲非烟,却见小丫头没有低头,不知在眺望著什么。 陈书旷也懒得再细想。 反正结果是一样的。 接下来,就等著镇远鏢局的这些假乞丐听到声响,一窝蜂涌过来。 於是,陈书旷环臂抱剑,靠在墙边,摆了个浪客的姿势,等著亮相。 不出所料,院子里的人们果然被惊动。 吵嚷声阵阵响起,显然是镇远鏢局的眾人正在搜寻声音的来源。 可陈书旷在这里站了半天,只听著吵嚷声越来越大,还有咒骂夹杂其中,却始终不见有半个人向著自己这边过来。 “陈大哥,”曲非烟躬身蓄力,轻轻一跃,从屋顶落在了对面的矮墙上,又从矮墙跳到了陈书旷的身边,“你在这一动不动的干什么,是要演戏吗?” 曲非烟歪著小脑袋,圆溜溜的大眼睛写满了疑惑,片刻后,又煞有介事地露出个恍然的表情:“哦,我知道了陈大哥,你不会是想装成那种神秘的高人吧?可是都没人注意到你————” 也许是因为有了嘈杂声的掩护,曲非烟也懒得再装,直接放开了声音说话。 可这一字一句落在陈书旷耳中,全成了毫不掩饰的嘲讽。 陈书旷乾咳两声,神色恢復如常,心中却难免有些恼怒:“方才我发出那么大声响都不来看,镇远鏢局的这群人耳朵聋吗? “咦——”曲非烟听完,十分刻意地拉长了音调,“其实刚才那动静也不是你弄出来的,是有什么物事砸穿了旁边这间破房的屋顶,镇远鏢局的人现在应当都进去查看了。” 原来如此。 陈书旷恍然大悟,旁边那间破屋原本是个赌坊,也算是座高楼,后来被官府查封,就一直废弃至今。 一连过了十几个年头的风吹日晒,早就是年久失修的危楼了。 屋顶上也儘是些破砖烂瓦,估计隨便用什么重物一砸,便是老大一个窟窿。 发出这般声响也情有可原。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藏书广,101??????.??????超实用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只是,究竟什么沉重物事能从天而降,砸穿这破房的屋顶呢? “陈大哥,趁现在没人,快走!” 曲非烟四下张望一番,见仍是空无一人,便拉起陈书旷,要趁乱去找找那些药材所在。 陈书旷却摇摇头:“不,我们进去看看。” 若想弄清镇远鏢局此举和嵩山派有没有关係,进而推断青城派会在什么时候动手。 就必须想办法打入內部,而不是简单的动手交锋。 陈书旷偏要硬闯,曲非烟也知拉他不住。 索性两眼一闭,抱著胳膊跟在他身后,一副“要死你先死”的无赖模样。 二人一前一后,大摇大摆地进了那废弃赌坊。 一进门,一股浓重的汗臭与血腥味便扑面而来,熏得曲非烟直皱小鼻子。 只见二十余名汉子皆是手持兵刃,將门口堵得水泄不通,竟是里三层外三层,结成个密不透风的圈子,如临大敌般,齐齐向著堂內,像是在防备著什么洪水猛兽。 陈书旷与曲非烟交换个眼神,心中皆是瞭然—这些人,便是镇远鏢局的鏢师了。 “二位是何人?来此地做什么?” 离门口最近的汉子回头,瞧见两个不速之客,眉宇间满是警惕与不耐,却並未立刻拔刀相向。 陈书旷正待开口,旁边另个汉子已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哪儿来的閒人,没瞧见咱们正忙著么?赶紧滚蛋,少在这儿碍事!” 陈书旷也不著恼,只拉著曲非烟的胳膊,足尖在地上轻轻一点,身形便如柳絮般飘起,轻巧地落在圈子后方一张积满灰尘的赌桌上。 这一下兔起鹃落,身法轻灵瀟洒,直看得那群鏢师一愣,方才还满脸不屑的汉子,此刻嘴巴微张,竟是半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陈书旷稳稳站定,这才看清了圈中的景象。 那中央空地上,赫然站著个圆滚滚的胖大老者。 这老者头髮花白,乱蓬蓬地束在脑后,一张脸却生得极有特点——鼻孔上翻,嘴唇奇厚,配上两只扇风的招风耳,活像只成了精的老河马。 他手中攥著一柄寒光闪闪的鬼头刀,正与眾人对峙,眼中满是凶光。 陈书旷抬头望了望,屋顶那个硕大的窟窿,恰好就在这老者头顶,想来方才那声惊天动地的巨响,便是此人所为了。 “陈大哥,”曲非烟也跟著跳上赌桌,凑到他耳边,压低了声音,“这老头儿长得好生丑怪。” 陈书旷微微頷首,心中已是瞭然。 圈子中央,那镇远鏢局的总鏢头李彦,手持一柄雁翎刀,面色凝重。 他见这老者虽孤身一人,气势却霸道骇人,周身瀰漫的杀气,竟压得他手下二十几个好手都有些喘不过气来。 他深知来者不善,却也不敢贸然动手,只得抱拳一礼,沉声问道:“不知前辈大驾光临,有何指教?” 那老河马般的怪人闻言,將鬼头刀往地上一顿,震得青石板都颤了三颤。 他拿那双细小的眼睛扫了李彦一圈,瓮声瓮气地开口,声音粗野如雷:“指教?老子指教你娘的腿!老子一路闻著味儿追到这儿,你们这群龟孙子身上,藏著上好的药材,赶紧给老子交出来孝敬孝敬,不然,老子今天就把你们的脑袋全都拧下来当夜壶!” 李彦眉头紧锁,心中暗自叫苦。 他们此番孤注一掷,为求万全,確是花重金备下了不少疗伤圣药,以备与福威鏢局决战之用。 谁曾想,竟会在此处招来这么个煞星。 第一十二章 老头子(第二更) 第96章 老头子(第二更) “前辈说笑了,”李彦强压下心中的惊惧,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我等皆是些刀口舔血的粗人,哪有什么名贵药材?前辈想必是闻错了。” “放你娘的屁!”老河马勃然大怒,唾沫星子横飞,“老子这鼻子,比狗还灵!前些天在嵩山上,老子就闻到了一股子幽兰般的药香,一路追过去,好傢伙,进了个破庙,里面竟藏著好些上等的草药!老子正要动手,谁知道那群不知死活的王八羔子,竟在庙里隨地排泄!臭不可闻!熏得老子头昏眼花,差点栽在里头!” 老河马越说越气,竟是破口大骂起来:“等老子缓过神来,那群小兔崽子早他娘的跑没影了!今儿个又闻到这味儿,你们还敢跟老子装蒜?当老子是三岁娃娃不成!” 他这番话说得顛三倒四,粗鄙不堪,落在陈书旷耳中,却是险些笑出声来。 这老河马口中的,分明就是那日在嵩山破庙中,唐门弟子们用“一泻千里丸”设局,反被他將计就计,搞得狼狈不堪的糗事。 看他这般句句不离药材,又这般凶恶蛮横的做派,陈书旷心中已然断定,此人必是黄河老祖中的老头子无疑了。 再看曲非烟,她听得这老头子骂骂咧咧,小脸上满是好奇,显然是真的不认得此人。 另一边,李彦听著老头子的叫骂,心中却是愈发惊疑。 他行走江湖多年,对各路高人的名號也算是有所耳闻。 尤其镇远鏢局的总局便设在黄河流域的归德府,所以对他来说,“黄河老祖”的威名更是如雷贯耳。 眼前这老者形象粗野,武功又深不可测,再听他言语,李彦心中已猜出了七八分。 他当即收起兵刃,再度恭敬地抱拳一礼,试探著问道:“晚辈斗胆,敢问前辈尊姓大名?莫非————莫非便是威震黄河两岸,侠名盖世的老头子”前辈?” “少他娘的给老子戴高帽!”老头子將鬼头刀往肩上一扛,不耐烦地喝道,“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就是你老子我!识相的,赶紧把药交出来,老子还能饶你们一条狗命!不然,哼哼————” 他话虽未说完,那双细小的眼睛里迸射出的杀机,却已让在场眾人不寒而慄。 李彦心中权衡再三,终是长嘆一声。 眼下与福威鏢局决战在即,断不可再节外生枝,招惹上魔教这等庞然大物。 药材虽是珍贵,却远不及眾家兄弟的性命重要。 “前辈息怒,是晚辈有眼不识泰山,多有得罪。”李彦再度躬身,姿態放得极低,“晚辈这里,恰好备有几味薄礼,有百年的老山参,三两的上品燕窝————愿尽数奉上,孝敬前辈!” “嗯,这还差不多,”老头子听罢,脸上的怒容这才稍稍缓和,满意地点了点头,骂骂咧咧道,“你这小子,倒还算懂事!比嵩山上那群隨地拉屎的龟孙强多了!行了,老子今天心情好,不跟你们计较了。” 眾人见他收起兵刃,皆是如蒙大赦,长长地鬆了口气。 他们都是些寻常鏢师,虽是走南闯北多年,也算是行走江湖。 但行鏢一道,大多时候都靠的是面子,极少有要亮腕子的时候。 是以他们虽然都有些武功傍身,但毕竟不好战,也自知远不如江湖上的凶人。 此人如凶神般从天而降,给屋顶都砸了个窟窿,又拿著把大刀气势凌人,眾鏢师看在眼里,早生了惧意。 而后听到他是魔教中人,还是威名赫赫的“黄河老祖”,心中更是畏惧,一个个都盼著总鏢头能把这尊凶神哄开心了,让他自行离去。 否则若真交上手来,就算他们人多势眾,也难免要好好喝上一壶。 此时各地分局赶来支援的兄弟们还没到齐,若是这魔教凶人再有帮手,说不得他们便要全军覆没。 於是眾人心中各有思忖,但都是一般生畏是以见总鏢头果然说动了他,均生出股劫后余生的庆幸。 几个机灵的鏢师更是赶忙转身,便要去取药材。 可就在这剑拔弩张的气氛即將消散之际,一个清越的声音,却自眾人身后悠悠响起,在这赌坊中显得格外清晰。 “李总鏢头,你在这里啊。” “我是来取那三朵天山雪莲花的。” 此话一出,赌坊內本已缓和的气氛,瞬间再度凝固。 “唰唰唰” 数十道目光齐刷刷地投射过来,如利箭般钉在陈书旷身上。 李彦和一眾鏢师皆是满脸错愕,不知这半路杀出的少年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而那老头子更是目光如电,上上下下將陈书旷打量了个遍,粗野的脸上满是狐疑。 见说话的只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郎,身后还跟著个更小的女娃娃,眾人皆是大感惊奇。 李彦心中莫名地“咯噔”一下,他根本没有什么天山雪莲花,方才那些名贵药材的確是他的全部,面对著老头子这尊凶神,他哪有藏私的胆子? 何况天山雪莲花这般珍贵的药材,他只在江湖传说中听过,更是见所未见! 谁料想竟会凭空冒出个债主来? 他强压下心中的不安,试探著问道:“这位少侠,你————你是不是认错人了?” 陈书旷闻言,脸上立刻浮现出恰到好处的惊诧,他向前一步,声音不大,却足以让在场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认错人?李总鏢头好生健忘!前日不是说好了要將那三朵天山雪莲转卖於我么?我定金都付了,白纸黑字,您该不会是想反悔吧?” 他一边说著,一边煞有介事地从怀中摸出一张摺叠的纸条,在眾人面前晃了晃。 曲非烟原本还百无聊赖地看戏,听陈书旷这般说,一双灵动的眸子骨碌一转,瞬间便明白了过来。 她先前不愿陈书旷硬闯,主要还是觉得打打杀杀太过无趣,不想为此多费时间。 但此刻察觉到陈书旷肚子里憋著坏水,顿时来了兴致。 也不急了、也不怕了。 心中只剩下说不出的兴奋和对这位陈大哥发自內心的欣赏! 一时间只觉臭味相投,更大有醍醐灌顶之感原来爷爷说的知音是这个意思!! 一念及此,曲非烟再也按捺不住灵魂中熊熊燃烧的戏癮,立刻换上一副天真烂漫的表情。 只见她轻轻拉了拉陈书旷的衣袖,奶声奶气地问道:“哥哥,这位李叔叔的眼睛是不是不舒服呀?他怎么一直在跟你挤眉弄眼的?” “不光骗老子,还敢当著老子的面使眼色?!你当老子死了吗!” 此言一出,老头子瞬间暴怒,那双细小的眼睛里已是怒火熊熊,如两柄钢刀,狠狠刺向李彦。 陈书旷用余光扫了曲非烟一眼,只见她仰著小脸,满眼都是纯洁无瑕的困惑,活像个什么都不懂的稚童。 不禁生出一股既生瑜何生亮的宿命感。 还是你心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