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鲁士之刃》 第1章 天才的代价 1862年,柏林米特区威廉大街77號,普鲁士首相府邸。 (上图红圈为柏林米特区,是柏林最中心的核心区,大部分政府部门都在该区)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透过落地窗照进屋內,白蜡树的残影在微风中轻轻摇晃,似乎在努力驱赶冬天最后一缕寒意。 一身戎装的俾斯麦端著一杯热牛奶静静的站在窗前,腰间掛著一把带著锈跡的普鲁士军刺,目光跃过窗台望向后花园的马场。 蹄声中,长子赫伯特正在草地上策马狂奔。 他身著骑手装,眼神专注坚定,仿佛有著深邃的智慧与锐利的目光,皱起的眉头像是思考什么。 俾斯麦脸上露出一丝满意微笑,赫伯特18岁就以优异的成绩完成了柏林大学法律系课程並成为一名外交官。 毫无疑问,赫伯特有朝一日將成为自己的接班人。 隨著一声马嘶,赫伯特在台阶前收住韁绳。 他动作嫻熟翻身下马,將韁绳递给候在那的僕人,接著快步小跑推门而入。 忽然,他注意到站在窗前的俾斯麦,赶忙收住脚步弯腰致敬:“父亲。” 俾斯麦面无表情的“嗯”了一声,目光依旧望著窗外,声音低沉:“似乎有什么心事,是吗?” 赫伯特眼神闪过一丝慌乱:“不,没什么,一切都很好。” 声音几不可闻,就像蚊子在客厅蜂鸣。 俾斯麦转身走向沙发在赫伯特面前坐下,拿起茶几上的一封信扬了扬:“那么,告诉我这是什么?” 赫伯特瞬间明白了,他上前飞快的从俾斯麦手里抢过信。 是玛格丽特写来的。 “父亲,您,您监视我?”赫伯特感觉受到了侮辱:“並且拦截了玛格丽特寄给我的信?” 俾斯麦一声冷哼,带不容置疑的威严:“我说过,不许与她来往,包括书信!” 其它女人可以,但玛格丽特是奥地利伯爵,而且霍约斯家族与奥地利宫廷关係密切。 身为普鲁士外交官,跟准敌国贵族的恋情不会有未来,还会连累所有人,包括俾斯麦的政治前途。 不等赫伯特回答,他又补充道:“这是最后一封了,明白吗?你知道该怎么做!” 赫伯特咬了咬牙,望向父亲的眼神似乎要喷出火焰,他握紧拳头似乎想反抗,但最终还是放下了。 “是,父亲。”他说:“如您所愿!” 说著头也不回快步上楼。 望著赫伯特不甘的背影,俾斯麦轻轻摇头,接著端起牛奶若有所思的喝著。 这是医生的建议,为了缓解胃痛每天早上喝一杯温牛奶。 木梯传来懒散的脚步声,不用抬头俾斯麦也知道那是次子威廉。 “早上好,父亲。”头髮蓬乱的威廉在哈欠声中挠著头,纽扣错位的睡衣以一个奇怪的“姿势”掛在肩上: “我刚才碰到了赫伯特,他看起来很生气。” “你不会抢了他的马了吧?我听说最近军队很缺战马!” 俾斯麦笑了起来:“他的马在军队里撑不过一周,威廉。” 那是贵族圈养的马,饲料是精心搭配的,受不了军队里的苦。 迟疑了下,俾斯麦抬头问:“你需要一匹吗?我可以给你买匹小的。” 话刚出口俾斯麦就意识到自己错了,威廉虽然只有15岁,但1米73的他已足以驾驭成年马。 威廉没回答,坐上餐桌抓过麵包狼吞虎咽,牛奶大口往嘴里灌,即便从塞满食物嘴角溢出也毫不在意,完全没有贵族的谨慎和风度。 放下杯子后,他才满意的舒了一口气:“算了吧,它在我这活不过一天。” 威廉有个特殊的爱好:用动物当活靶练习枪法。 他认为只有血腥、残酷和死亡才能激活內心的火焰,这样才能庆幸自己活著。 俾斯麦嘴角露出舒心的微笑,与威廉交谈总能让他放鬆。 这或许是因为威廉资质平庸,俾斯麦从未在意过他的教育,这傢伙就像一棵悬崖上的松树野蛮生长。 而赫伯特,堪称天才的他寄託了俾斯麦所有的希望,俾斯麦精心安排了每科课程並实时关注进度。 用妻子的话说,俾斯麦恨不得將自己的灵魂注入赫伯特的身体里。 至於威廉,隨他做什么吧,反正不会有什么作为,只要他不闹事不拖后腿就够了! “这是什么?”啃著麵包时,威廉的目光盯上了桌面的文件,那是俾斯麦隨手放那的。 “议会上的一点麻烦事。”俾斯麦回答。 其实那不是“一点”,而是困扰他两个多月无法解决的问题。 他的语调漫不经心,像是在回答威廉又像是抱怨,他不认为威廉能听懂: “普鲁士需要军事改革,我们的军队太落后了,它还是十年前的样子。” “另外我们的兵力只有14万,它至少要增加到22万。” “只有这样才能为將来有可能出现的麻烦做好准备。” 威廉目光盯著文件,嘴里嚼著食物含糊不清的“嗯”了一声:“它出了问题,是吗?” “是的。”俾斯麦一声轻嘆,面部肌肉不自觉的收紧:“下议院否决了这个提案,主要是因为我们打算取消『替代兵役法』。” 根据“替代兵役法”,自由派议员和富裕的中產阶级可以通过找人替代的方式逃避兵役,这不只会造成兵源不稳定,更重要的是会影响军队士气。 (註:自由派议员大多是新兴资本家,在下议院中占大多数,贵族院(相当於现代的上议院)则是由传统贵族占绝大多数的保守派议员) 因为上战场的只有穷人,士兵们会认为自己在用鲜血和生命为富人爭取利益。 这些只知道利益的懦夫,战爭来了就躲在后头,完全没有贵族子弟身先士卒的尊严,也没有任何荣誉感! 它必须取消,俾斯麦下定决心,否则普鲁士不会有未来,想要统一邦联只是痴人说梦。 但重点是…… 俾斯麦皱眉陷入沉思,该怎么说服这些该死的自由派议员,並让他们同意把自己孩子和亲戚送上战场? “鐺,鐺,鐺!” 俾斯麦被教堂传来的钟声惊醒。 他匆忙起身从衣架上取下军帽和外套,嘴里说:“我该去应付这些烦人的傢伙了,享用你的早餐吧,孩子,这不是你需要烦心的事!” “是的,父亲。”威廉微笑著点了点头:“我同意!” 第2章 俾斯麦是最恐怖的存在 俾斯麦的马车带著蹄声经过窗前,威廉眼皮都没有抬一下。 赫伯特直到这时才下楼,威廉认为这是因为他不想跟父亲碰面。 此时的赫伯特已换了一身黑西装,腋下夹著礼帽,手拿著一根红木手杖,那是玛格丽特送给他的礼物。 “嘿,赫伯特。”威廉跟他打招呼,脏手伸向奶油蛋糕。 赫伯特心事重重的下楼,闷闷不乐的“嗯”了一声,將礼帽和手杖放在餐桌上坐下,匆匆拿起刀叉往盘里装食物。 “心情不好?”威廉问。 赫伯特没回答,专心对付盘里的牛肉,他必须在五分钟內吃完,否则就有可能因为迟到而面对路德里希的苛责。 但威廉显然没打算放过他。 “我知道是因为什么,赫伯特。” 赫伯特抬头怒目相向:“你就不能安静点,威廉?你更应该关心怎么应付你的数学老师!” 威廉经常因为数学作业没完成被老师批评。 往常,威廉总会心虚的狡辩几句: “开什么玩笑?我需要关心这个?” “他能做的只是罚站,或者向父亲告状,仅此而已。” “我还是不会在作业本上写一个字,永远不会!” 但这回威廉却完全不在乎,更没有被赫伯特带偏了话题。 他放下手中的蛋糕,满是奶油的脸凑近了些,神秘兮兮的说:“我能解决你的问题,赫伯特。” “什么?”赫伯特一愣,接著笑了起来。 解决问题?威廉只会製造问题! “我是说玛格利特。”威廉没理会赫伯特嘴角的不屑:“她是奥地利贵族,是我们的『准敌人』,所以父亲才不准你们来往,我没说错吧?” 赫伯特隨口反问:“你有办法?” 父亲总是纵容威廉,他说不定能起到点什么作用。 威廉重重的点了点头:“当然,你想听听吗?” 赫伯特以沉默表示同意。 “只要我们打败奥地利,赫伯特!” “或者统一德意志邦联,然后奥地利就不是敌国了,你和玛格利特就不再是敌人,到时父亲就没理由反对你们。” “你认为这个想法怎么样?” 威廉眼里充满期盼,他语气轻鬆,脸上还带著些沾沾自喜,就像刚在靶场打中了两只鸽子。 赫伯特无语,停止咀嚼食物愣愣的望著面前这个自大的傢伙。 他把打败奥地利形容得如此轻鬆,那可是邦联第一大国兼第一强国。 统一邦联? 邦联一共有39个国家再加上4个自由城市。 就靠你这个15岁的孩子? 接著赫伯特意识到了什么,他將刀叉往盘上一放,愤而起身扯下脖子上的餐巾往桌上狠狠一摔。 “喜欢看我笑话是吗?” “你成功了,尽情的笑吧,並在这做你的美梦。” “我可不像你一样閒著没事!” 说著,再也没多看威廉一眼,拿起礼帽和手杖蹭蹭的走向大门。 威廉的声音从后方追了上来:“我是认真的,赫伯特……” “砰” 声音被重重关上的大门硬生生夹断。 威廉目送在盛怒中离开的赫伯特,喃喃自语:“我说错了什么?” …… 普鲁士外交部在俾斯麦首相官邸隔壁,威廉大街76號。 这是一座巴洛克式建筑,巨大的石质立面显得冷峻威严,高大的窗户仿佛能洞察一切,其上的窗帘总是半掩著,偶尔从其中投射出几道警惕的目光,遮掩著內部的神秘。 赫伯特的办公点在二楼靠左的人事部,身为高级专员的他负责处理一些复杂的、棘手的人事案例,普通事务则可以交给秘书或档案主管。 办公室內人来人往,鹅毛笔在纸上划过的沙沙声、翻阅文件的哗啦声,以及紧张而急促的电报声编织出一副忙碌的景象。 赫伯特魂不守舍的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翻开今天要处理的文件,眼睛里看著数据但脑海却不断闪现俾斯麦的训话: “不许与她来往,包括书信!” “我不会容许这段婚姻,这不可能。” “这是最后一封,明白吗?你知道该怎么做!” 接著,他又脑补几个玛格丽特望眼欲穿潸然落泪的画面。 “她一定很伤心。”赫伯特心下戚然:“我不该让她受这样的苦,这对她是一种折磨!” 接著又带著恨意喃喃自语: “我只有一个要求,他为什么不能满足我?” “他不能这么做。” “他正在剥夺我仅存的一点幸福和希望……” 就在走神时,秘书上前打断了他:“专员阁下。” “什么事?”赫伯特带著怒气的回应嚇了秘书一跳。 他眼里透出一丝恐惧,迟疑了下最终还是鼓起勇气递上手中的信:“这是给您的,通过私人渠道送来的。” 赫伯特马上意识到这可能与玛格利特有关。 正常的送信渠道已被俾斯麦控制了,玛格利特只能用这方式与他联繫。 事实的確如此,但当赫伯特迫不及待的打开信封时,入目的內容却不是他希望看到的: “亲爱的赫伯特,俾斯麦给我们家族发出了警告,措辞强烈。” “我父亲认为这不是件光彩的事,我已经被禁足了,不许对外有任何联繫。” “他们甚至希望能儘快把我嫁出去,以彻底断了我的『幻想』……” 赫伯特痛苦的闭上了眼睛,眉头紧锁形成一个『川』,似乎下一秒就要蹦出来。 他甚至不敢继续看下去,因为那只会让自己更痛苦。 无力、愤怒、焦虑。 所有这些交织在一起让赫伯特坐立难安,他不自觉的起身在办公桌旁走来走去。 他从未像现在这样渴望权力,因为只有权力才有可能打破困在脖子上的枷锁以及分隔两人的壁垒。 但他很快就气馁了,因为压著他的是俾斯麦,普鲁士新任首相,权力仅次於国王的重臣。 有生之年,赫伯特都无法挑战他的权威,他这辈子都要活在这阴影和强权之下。 这时赫伯特想起威廉的话: “我们只要打败奥地利统一德意志邦联,那么所有的问题就不是问题了。” 这可能吗? 它並不比挑战俾斯麦简单甚至更难,同时也不是短时间能完成的。 然而…… 赫伯特很快就意识这似乎是他唯一的选择。 因为对他而言,俾斯麦是最恐怖的存在! 第3章 「功高震主」 柏林动物园不只是动物园,它更是贵族和资本家的“狩猎场”。 (上图为柏林动物园,建於1844年,早期实际为贵族狩猎场和交际区) 因此动物园內设有一个“射击俱乐部”,只要每年支付150塔勒成为该俱乐部会员,贵族们就可以在动物园內尽情享受猎杀动物的乐趣,其中最受欢迎的就是打鸽子,活鸽。 (註:塔勒为当时普鲁士货幣,1塔勒=30银格罗申=360芬尼,一个熟练的工匠月薪大概20塔勒。另这时期打活鸽在欧美十分流行,民间甚至以此开设赌局,最初奥运会也有打活鸽项目,后改为飞碟射击) …… “砰砰!” 几声枪响后,两只展开翅膀扑腾著飞起的白鸽,它们还没来得及飞高就被打落在草地。 空中漂浮著几根白色的绒毛,毛上隱约带著血跡,地面的鸽子依旧在垂死挣扎,隨著扑腾起的尘埃一点点减少,最终一伸腿再也没了动静。 雅各布轻拍手掌发出讚嘆:“几天不见,您的枪法又精进了,威廉阁下!” 雅各布毫不掩饰眼中的諂媚,他明白柏林动物园如果想要顺利经营下去,最好不要得罪眼前这个首相公子。 威廉微微頷首,似乎对今天的“战果”表示满意。 然而,当他低头打量手中的四管猎枪时,依旧皱起了眉头:“它的枪机似乎生锈了,雅各布先生,我能感觉到。” (上图为兰开斯特四管猎枪) “不,这不可能,阁下。”雅各布笑了起来:“我刚给它做过保养,交到您手里的猎枪都是最好……” 话没说完雅各布就明白了。 “哦,是的。”他赶忙改口:“的確如此,我会为您更换一个全新的枪机,或者,一把全新的猎枪……” “不是换。”威廉打断了他:“我会设计一个枪机,您一定能生產出来,是吗?” 威廉扭头望向雅各布。 雅各布只是略一迟疑,马上给出肯定的答案:“当然,保证您满意,阁下!” 话虽如此,脸上的笑容却有些僵硬。 枪上的零件哪是能隨便改的?你就不担心走火炸膛或是別的什么问题? 但没办法,这傢伙就喜欢自作聪明,他已不是头一回这么干了! 威廉似乎没有察觉到这些,露出天真无邪的笑容很有礼貌的点了点头:“谢谢,雅各布先生,你们的服务很周到!” 就在威廉重新为猎枪装上子弹摆好姿势准备下一次射击时,身后传来熟悉的叫声。 “威廉!”赫伯特脚步匆忙,语气中带著些焦急和不容置疑:“收起你的玩具,我们谈谈!” “嘿,赫伯特。”回头认出赫伯特时威廉眼里闪过一丝惊喜,他扬了扬手中的猎枪:“玩几局?” “不!”赫伯特很乾脆的拒绝了威廉的邀请,並给雅各布使了个眼神。 长年混跡於贵族间的雅各布马上心领神会,翩翩有礼的摘下帽子施礼弯腰退下。 威廉嫻熟的將猎枪子弹退出在枪架上摆好,带著赫伯特在靶场旁的长椅上坐下,隨手从石桌上取过一杯葡萄酒给跟上来的赫伯特递上:“想通了?我是说早上的建议。” “不。”赫伯特摇了摇头,接过酒杯一饮而尽,像是要把烦恼一口喝光。 威廉不解的一摊手,没想通来找我做什么? 好一会儿,赫伯特才一声嘆息:“我別无选择,威廉,他们可能要將玛格利特嫁给別人了!” 威廉“嗯”了一声,缓缓点头表示理解。 赫伯特有过目不忘的本领且精通5国语言堪称天才,但就是恋爱脑。 史上的他被俾斯麦强行拆散后就失去了斗志,虽然还活著但只能算是行尸走肉,当然不可能给俾斯麦什么助力。 赫伯特无力的往椅背上一靠,两眼失神的望著面前的虚空,喃喃自语: “给我一点希望,威廉。” “说说你的计划,你打算怎么做?” “它真的有可能成功,对吧?” 嘴上虽这么说,但语气和神態中却没有一点信心,对威廉对自己都是如此。 可怜的傢伙,威廉想,他已走投无路了,他没有任何人可以倾诉,来这里不过是希望威廉能编织出一个谎言让他好过些。 一个女人而已,至於吗? 威廉耸耸肩,举起酒杯小喝一口:“我需要一个身份,还有一个代理人,能绝对信任並绝对控制的代理人。” 赫伯特没听明白,他一脸错愕望向威廉:“什么?什么新身份?” 他以为威廉会说: “我们可以帮助父亲加快统一的步伐,接著我们就必然与奥地利发生战爭。” “同时我们应该提前徵兵做好战爭准备,还有武器和粮食,当然还有火车以及燃料!” “不久我就要进入军队服兵役了,我將带领军队打败所有挡在路上的敌人!” …… (註:普鲁士贵族子弟通常在15岁前完成基础教育,16、17岁进入军队作为侯补军官服役,18、19、20岁进入高等军校学习,20岁就以军官的身份进入军队正式服役。长子例外,长子通常学习管理,继承並经营家族產业) 这才是玩世不恭的威廉能说出的话,也是赫伯特想听的。 但现在。 他只是说了两个条件,两个无关紧要的条件:一个新身份,一个代理人。 威廉平端著酒杯朝赫伯特一扬:“这对你算不上什么难事,我没说错吧?” 赫伯特茫然的点了点头。 这的確算不上难事,赫伯特工作的外交部明面上是“外交部”,实际上的情报单位。 而且赫伯特又是人事部高级专员,做这些简直就是举手之劳。 接著赫伯特疑惑的问:“为什么需要新身份?” 没等威廉回答他就明白了,他眼里带著愤怒,语速不自觉加快: “你一定是闯了什么大祸,是吗?” “你需要用这个身份在外躲避?” “所以,这一切都是你设下的陷阱……” 威廉哑然失笑,他將酒杯往桌上一放,隨手抓了个草莓丟进嘴里,一边嚼一边说:“在你眼里我就这么不堪?” (註:这时期还没有塑料没有大棚种植,但贵族会用玻璃构筑温室培养不合时令的水果,十分昂贵) 赫伯特没回答,只是回以肯定的眼神。 “好吧。”威廉无奈:“你听过『功高震主』吗?” 赫伯特又一次被威廉惊到了。 “功高震主”是一个东方国家的成语,身边没几个人知道哪怕是普遍高学歷的外交部。 不学无术的威廉从哪听说这个词? 第4章 他隱藏得太好了 愣了一会儿,赫伯特笑了起来:“我想你误会『功高震主』的意思了,它与你似乎没什么关係……” “我没误会。”威廉语气肯定:“当然我指的不是自己,而是父亲。” “父亲?”赫伯特面色一沉:“这跟他有什么关係?” “拜託,赫伯特。”威廉下巴一抬:“你不能否定父亲在我们家族的地位,何况他还是普鲁士首相。” 赫伯特闷声闷气的回答:“那又如何?” “你明白我的意思。”威廉一摊手: “父亲正在帮助国王反对自由派议员。” “將来某一天,父亲的功劳或者声望有可能超过国王。” “你想到时会出现什么状况?” 赫伯特一愣,他没想那么远,心里甚至不希望俾斯麦身居高位,因为这是一种累赘。 现在被威廉一说,似乎的確是这么回事: 俾斯麦正站在保守派一边反对、打压自由派。 等有一天俾斯麦功劳太大时又会被保守派忌惮,於是不管自由派还是保守派都会成为俾斯麦的敌人。 不过…… “这与我有什么关係?”赫伯特反问,他不急,甚至还有些期待。 威廉看懂了赫伯特的表情,发出一声苦笑: “你不会以为父亲倒台了你就能与玛格利特在一起了吧?” “不,赫伯特。” “如果父亲倒台了,即便他不阻止你,霍约斯也不可能將女儿嫁给你。” 赫伯特目光呆滯陷入沉思。 威廉说的没错,霍约斯家族在奥地利地位显赫,他不可能將女儿嫁给倒台的、落魄的、毫无价值的普鲁士贵族。 反而是现在机会更大些,至少赫伯特还是首相长子,与玛格利特门当户对。 “所以。”威廉俯身凑近了些: “你只有一条路可以走,帮助父亲完成统一德意志邦联的梦想。” “並且保证不会被別人从首相的位置上踢下去。” “这样你才有可能与玛格利特在一起,你说呢?” 赫伯特考虑了一会儿,微微点头,他明白了威廉的意思: “所以,我们需要一个新的身份掩护,以方便我们暗中做准备。” “这样才不至於过早陷入『功高震主』的被动境地。” “这是在为我们爭取更多的资源和时间?” 威廉竖起了大拇指:“聪明,不愧是我们家的天才!” 赫伯特已习惯被称作“天才”了,但这一次他竟有了愧意。 他发现看不懂面前这个总是“不务正业”、“不求上进”的弟弟,自己似乎完全被他“压制”! 难道之前都是偽装的? 他未免隱藏得太好了吧! …… 首相府邸。 天色渐暗,月影朦朧。 客厅正中的霍享索伦王朝黑色鹰徽逐渐隱入阴影,仿佛被壁炉冒出的一点黑烟所侵蚀。 (上图为霍享索伦王朝鹰徽,普鲁士王国延用了这个鹰徽,德意志邦联统一后改为双头鹰) 隔壁餐厅,管家马泰奥擦燃火柴,两手护著微小的火焰小心翼翼的探进煤气灯。 气网被引燃了,它先是发出红色的光,不一会儿就转为亮白,將周围照得通亮,同时也照亮了坐在餐桌前討论著什么的赫伯特和威廉。 “少爷们。”马泰奥朝两人弯腰,语气谦卑:“老爷交待过你们可以提前用餐,少爷们的意思是……” “再等等。”赫伯特不耐烦的挥手示意马泰奥离开。 赫伯特不喜欢在谈事情时被別人打断。 马泰奥似乎意识到自己的错误,赶忙欠身退下,离开时轻轻带上餐厅大门。 “问题是这需要多长时间,威廉。”赫伯特面带戚然:“统一德意志邦联,或者说打败奥地利,我不认为它们能在短期內完成。而我和玛格利特等不了那么久……” “那么你的意思是,放弃?”威廉反问,脸上掛著微笑。 赫伯特没有马上回答,他沉著脸考虑了一会儿,接著下了决心:“不,我们必须试试,我们可以尽力加快这个进程。” 威廉“嗯”了一声,给赫伯特倒了一杯水。 爱情的力量是伟大的,哪怕希望很渺茫,像一个划过天空的流星,赫伯特也会全力以赴尽其所能將其抓住。 当然,这只对恋爱脑有用,威廉就觉得这很傻。 门外传来皮鞋踏在大理石地面的“克克”声,赫伯特和威廉马上收住话转移了话题。 他们一致认为俾斯麦知道这个计划不是什么好事。 俾斯麦很固执,他总是居高临下以教训的姿態指指点点,这在孩子们面前的自大和傲慢只会將计划提前暴露。 管家推门侧身,俾斯麦出现在两人面前,他脸上带著疲惫嘴角掛著一丝余怒,当看到兄弟俩人坐在餐桌上时眼里闪过一丝意外。 “唔。”他脱下军帽交给管家,走向餐桌在主位上坐下,看了看赫伯特又看了看威廉,最终目光落在赫伯特身上: “总算碰到一件好事。” “就像我说的,你们应该多谈谈。” “我能知道些內容吗?” 说著,他回身打了个手势示意管家上菜。 赫伯特保持沉默,他不愿配合俾斯麦,只要没有特別点名问到他的他都不想回答。 “没什么,父亲。”威廉轻鬆的往椅背上一靠:“我们在说军事改革,它进行得不顺利,是吗?” 俾斯麦像是被击中了要害眉头瞬间皱了起来,即便僕人將热气腾腾的牛排端到面前也兴趣索然。 “是的。”他將餐巾塞进衣领,拿起餐刀心不在焉的切了一小块,一边吃一边带著怒气淘淘不绝的抱怨: “我发现那些自由派议员根本就不是像他们说的那样『节省经费』,或者为了普鲁士的民生。” “你们绝对想不到他们如此坚定的反对军事改革的真实目的。他们担心国王手里掌握太多军队,或者这支军队过於强大。” “这太荒唐了,他们只想著自己!” 赫伯特抬头望向俾斯麦,目光错愕,他没想到还有这层原因。 威廉则一脸坦然的扬了扬眉,他早就知道这个了。 自由派议员的存在就是为了瓦解国王的权力,为了能让议会决定国家事务,最好能將国王架空。 因此,他们会反对一切能让国王强大起来的提案,尤其是国王控制的军队。 所以,他们要反对军事改革! 第5章 宪法漏洞 “这些愚蠢的傢伙!”俾斯麦继续发泄自己的怒火: “他们完全没意识到军队是国家强大的关键,是与其它国家谈判的基础。” “或者他们意识到了却依旧选择这么做,因为他们想要的不是强大的国家而是夺取权力。” “而这有可能让整个普鲁士沦为敌人的附庸,最终他们什么也得不到。但他们又怎么会关心这些?他们只关心內部的斗爭和眼前利益……” 侧位上,正在切牛排的赫伯特手上的动作逐渐变缓了,他想到了一点: 如果俾斯麦无法顺利进行军事改革,普鲁士就无法强大。 普鲁士无法强大,就意味著打败奥地利遥遥无期。 那么玛格利特…… 他瞄了威廉一眼,意思是你是否考虑过这个问题? 但后者却像没事的人似的专心对付食物,把土豆泥弄得满桌都是。 俾斯麦见赫伯特表情有异,隨口问:“你有什么想法?” “我?”赫伯特措手不及。 “是的。”俾斯麦点点头:“你是外交官,赫伯特,早晚会碰到类似的问题。” 他把这当作一个考题。 赫伯特马上紧张起来,他握著刀叉想了一会儿,回答: “我们或许,可以各个击破。” “我的意思是,找到议员的弱点一个个说服,或者用某种方式打败他们。” “只要我们说服的人数足够多,在议会上就能占优势……” 俾斯麦想也不想就否定了这个方案: “不可能,赫伯特。” “下议院一共352席,其中大概250席是持反对意见的自由派,保守派中也有反对军事改革的。” “如果要一个个说服最终达到『占优势』的地步,我们可能需要几年。” 赫伯特额上青筋动了动,补充道:“或许我们不需要这么做,我们只需要说服他们的党首,比如占一百多席位的进步党。” 俾斯麦沉著脸微微摇头:“你是说福尔肯贝克?他如果那么容易被说服就不会成为党首了。” 接著他又补充道: “自由党也一样,他们必须保住自己党首的位置。” “作为一名外交官你应该考虑到:党首如果能轻易被我们说服,更有可能的结果是他们被踢下台。” “最后我们什么也得不到。” 赫伯特沉默了,他意识到摆在面前的是个死胡同,不是三言两语能解决的。 接著他心下他冒出无名怒火:身为首相的你都无法解决,居然把这个问题拋给我? 俾斯麦似乎胃口不佳,没吃多少东西就放下刀叉端起酒杯,他慢慢的喝著,嘴角掛著一丝若有若无的失望。 餐厅逐渐安静下来,只有威廉的忙碌声,他一手抓著烤鸡腿一手端著红酒,像饿了几天似的左右开弓。 赫伯特投以求助的眼神,似乎是在说,这是你的计划,它就要破產了,你不应该想想办法? 感受到异样气氛的威廉抬起头,含糊不清的问:“什么?” 看到赫伯特的为难以及俾斯麦的沉默后,他猛然醒悟:“哦,你们是说军事改革?” “是的。” “这很简单!”威廉喝了一口红酒:“它甚至算不上什么问题。” 俾斯麦呵呵一笑,他把这当作小孩说的糊话,扯下脖子上的餐巾起身打算离开。 “它就是我们的问题,威廉,眼前最重要也是最难解决的问题。”赫伯特手指在桌面上点了点,他话中有话,暗指两人的计划。 俾斯麦转身,拾步走向大门,他打算洗个澡让自己放鬆一下。 威廉眼皮都没抬一下狠狠啃了一口鸡腿,反问:“我想知道,宪法是否有规定,如果下议院反对提案,国王就不能执行?” 赫伯特想了一会儿,然后摇头:“不,没有。” 他过目不忘,宪法就在他脑子里。 威廉又问:“那么,我们为什么要在意下议院是否反对?” 赫伯特回答:“因为那是议会,我们只能得到他们的同意……” 走到门口的俾斯麦猛地顿住脚步,缓缓回过身,用他那能穿透人心的目光久久凝视依旧在狼吞虎咽的威廉。 赫伯特被嚇住了,不自觉的坐直了身子微微打了个寒颤,脑海闪现俾斯麦发火的样子: “这是国家大事,是政治,它关乎普鲁士的命运,你以为是过家家?” “你说的根本不是办法,是耍赖,是对普鲁士精神的污辱。” “这甚至会让我们家族成为所有人的笑话,成为別人茶余饭后的谈资!” 赫伯特艰难的咽了下口水,近乎乞求的低语:“父亲……” 俾斯麦没理会赫伯特,他始终看著威廉,眼里闪过一丝惊喜: “有意思,你给出了一个全新的思路,威廉。” “是的,他们可以反对却不能阻止我们执行。” “或许可以试试,虽然是在冒险,但却是值得的!” 他若有所思的转身,朝臥室方向走了几步,忽然像想起什么改变了路线。 “点上书房的煤气灯。”他对管家说:“我需要草擬一份演讲稿。” “是,男爵先生。”管家加快速度抢在俾斯麦前头。 (註:俾斯麦一出生就继承了家族的男爵爵位,1865年因为“普丹战爭”的功绩晋升为伯爵) 赫伯特望著俾斯麦的背影愣了好一会儿也没反应过来,直到他消失在黑暗中。 这是他能想到的俾斯麦给出的最高评价了。 虽然俾斯麦一句称讚的话都没说,但肯定的语气,欣赏的表情,以及临时改变主意打算熬夜赶出演讲稿…… 所有这一切都是赫伯特梦寐以求却得不到的东西,现在却轻易给了威廉。 “这,真的可以?”赫伯特问,声音带著些失落,还有点酸味。 “当然。”威廉很肯定的点头。 “可是它……”赫伯特感到不可思议,这跟无赖有什么区別? 威廉似乎看懂了赫伯特的想法,他停下手中的动作分析道:“这就是政治,赫伯特,最重要的是国王手里有军队的控制权,所以议员顶多只能抗议,其它的什么也做不了。” 赫伯特沉默了一会儿,缓缓点头。 国王控制著军队意味他有“最终解释权”,同时这確实是宪法上的漏洞,所以国王和俾斯麦即便这么做也没有违宪。 这让赫伯特再次对威廉刮目相看,如果威廉想到这些,就不是简单的“耍无赖”,而是对敌我势力的权衡並扬长避短。 忽然间,赫伯特对威廉的计划多了一分信心。 (註:宪法漏洞一事是按史实写的,俾斯麦借该漏洞不顾议会的反对坚持实施军事改革,为普鲁士统一德意志打下基础) 第6章 铁血宰相 “鐺鐺鐺……”客厅的掛钟敲了十一下。 威廉躺在床上呼呼大睡,被钟声吵醒的他不耐烦的卷过枕头压在脑袋上。 这是来到这世界让他感到不爽的几件事之一。 普鲁士贵族总喜欢在客厅或书房里悬上一座製作精良的掛钟,他们用这种价值不菲的“玩具”来炫耀自己的体面、守时和时尚。 上帝,这种老掉牙的东西居然时尚? 它每到整点就会响几下,又响几下,越来越多。 如果早上想睡个懒觉,要应付的就是: “鐺鐺鐺……” “鐺鐺鐺鐺……” “鐺鐺鐺鐺鐺……” …… 直到12点响12下后才能清静些,有时威廉都想用猎枪给这玩意来几下。 正当威廉迷迷糊糊的再次进入梦乡时,门外传来几声敲门声。 威廉没打算理会,他以为那是远在申豪森庄园的母亲託管家带来的催促。 他庆幸那个宗教狂热的母亲这两个月需要在那打理葡萄园,否则早上九点必须准时晨祷然后上学。 但威廉很快意识到自己错了。 迷糊中他依稀听到钥匙的碰撞声,接著房门从外面被打开。 威廉警觉的將手伸向床头柜拉开抽屉,里头装著一把改装过的手枪,那是威廉为自己打造的防身武器。 但当威廉听到赫伯特向管家表示感谢的声音时,他飞快的合上抽屉躲回枕头中装睡。 几声脚步,床边响起赫伯特的声音:“如果你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或许无法安心睡觉!” 威廉从枕头下钻出来,抬头眯眼望向赫伯特,声音满满的怨气:“拜託,我不想知道。” “你应该知道。”赫伯特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丟到威廉身边。 但威廉正眼都没瞧一下,他张著嘴打了个哈欠再次闭上眼,像根木头似的重重躺回枕头上。 赫伯特摇摇头,脸上带著恨铁不成钢的无奈。 这是赫伯特瞧不起威廉的原因之一。 赫伯特从小接受的教育是“只有付出才有回报”,而威廉就是那个不努力的反面教材。 他几乎认定威廉只能是个废物,即便加入军队也不例外,最后他还是会因为懒惰而死在战场上。 但现在,这个想法似乎动摇了。 他或许有另一方面的天赋,赫伯特想,手里毫不客气猛地掀开威廉的被子。 忽遭寒风侵袭的威廉瞬间就清醒了,他飞快的坐起身再次卷过被子,嘴里骂骂咧咧: “你在做什么?我说过我不想知道!” “別来烦我。” “我不是你,我可不会因为某个女孩而失眠……” 赫伯特没说话,只静静的站在那,似乎被触碰到了內心深处的痛点。 一段反常的安静,最终是威廉过意不去了,他卷著被子坐起身:“好吧,好吧,让我们看看是什么让你担心成这样。” 他似乎还是不捨得离开温暖的被窝,探出一支手捡起床头的文件。 扫了一眼,威廉不解的望向赫伯特:“父亲的演讲稿?给我这个做什么?” 赫伯特面无表情的复述演讲稿部份內容: “普鲁士必须积蓄力量握紧拳头等待有利时机,只有这样我们才不至於处於被动地位任人宰割。” “时代的重大问题不是通过演讲和多数决议决定的,而是通过铁和血。” “还不明白吗?父亲採纳了你的意见,他决定不顾议会的反对实施军事改革!” 威廉一摊手:“那又如何?” 这就是俾斯麦应该做的事。 赫伯特走到窗前拉开窗帘,在阳光照进来的同时一把推开窗户,外面嘈杂的抗议声瞬间攻占了威廉的耳膜。 赫伯特朝外一扬头: “这就是后果,威廉。” “自由派议员掌握著工厂控制著许多工人,无视他们的反对必然会使我们面对铺天盖地的抗议。” “何况自由派议员还以『民生』为藉口。” 威廉竖起耳朵,果然听到人们发出愤怒的叫喊: “我们要工作、要生活,而不是步枪和死亡。” “反对三年役期,延长兵役能给我们带来什么?” “反对將我们的税金用於建设军队,我们更需要填饱肚子!” …… 很好的藉口,自由派议员当然不会告诉平民,他们反对军事改革的目的是从国王手中夺权。 愚蠢的平民不过是被议员利用而已,只是他们不知道这一点。 赫伯特烦燥的拉上窗户將声音关在外面,转身对威廉说: “这就是你说的他们什么也做不了?现在全国都在反对我们,到处都是抗议声,確切的说是反对父亲的独断专行。” “儘管我知道他们是受自由派议员蛊惑,但这同样是民意,是大眾的呼声,我们无法忽视这一点。” “如果不是有警察拦著,他们甚至会朝我们拋石头或衝进来!” 威廉一翻身,懒洋洋的躺回到床上:“这就是你吵醒我的原因?赫伯特,你可以更笨一点。” “什么?”赫伯特一脸懵,这为什么会是“笨”? 威廉心下却明白了,赫伯特在学习方面或许是天才,但在政治上却欠缺魄力和定力。 史上俾斯麦顶著这种“全国性抗议”两年,整整两年,但依旧坚定的进行军事改革。 而赫伯特第一天就乱了阵脚,就以为大难临头开始自我怀疑了。 “听我说,赫伯特。”威廉搭著眼瞼换个更舒服的睡姿,似乎又要睡去,嘴里喃喃自语: “这是计划的一部分,从执行起就知道会是这状况了,父亲也是。” “所以,千万不要在父亲面前表现出你的慌乱。” “这会让他失望,有可能还会有招来一通责骂,如果你希望这样。” 赫伯特身上的肌肉瞬间紧崩,“父亲”两个字对他而言就像是魔咒。 “可是。”他说:“我们的计划怎么办?如果全国都在反对,军事改革很可能无法顺利实施。” “它会实施的。”威廉语气肯定: “父亲已下定决心了,无论如何他都会进行到底。” “別担心这些反对的声音。” “只要打一仗,当我们的军队获得胜利的时候,所有人都会意识到这做法是正確的……” 声音越来越弱,不久变成了鼾声。 赫伯特却被威廉的话震惊得无以復加。 威廉这么了解父亲? 这的確是父亲的作风,他一旦认定的事就会进行到底,无论出现什么状况也不会轻易改变。 另外威廉分析的很对,只要打一仗,如果普鲁士军队打贏了,就意味著军事改革发挥了作用。 到时就能用胜利堵住所有人的嘴巴! 第7章 无赖的办法 与赫伯特的紧张和焦虑不同,俾斯麦正和国王威廉一世在皇宫书房內举杯相庆。 (上图为柏林皇宫,1443年兴建,是普鲁士国王在柏林时的主要的办公场所,二战时被损毁) “可惜您没能亲自在场,陛下。”俾斯麦扬扬自得: “否则你一定能看到自由派议员的表情,尤其是福尔肯贝克。” “他们一个个目瞪口呆,脸上写满了愤怒和无力。” “就像一只苍蝇飞进嘴里,他们却不得不把它咽下!” 坐在书桌前的威廉一世哈哈大笑,嘴上两撇像弯刀似的白鬍子因为兴奋而跟著笑声有节奏的颤抖。 (上图为威廉一世,时年65岁) “所以,我们只需要做我们的事,不需要理会他们,是吗?”威廉一世问。 “是的,当然。”俾斯麦一抬手中的酒杯:“重点是我们没有违反宪法。” 但威廉一世还是有些担心,他手指轻磕桌面:“可是平民的抗议……你知道的,这会给我们造成一定压力。” 威廉一世害怕的不是议员,而是平民的愤怒。 有法国大革命的前车之鑑,他知道群情激愤的结果就是將包括国王在內的贵族一批接著一批的送上断头台。 这是威廉一世容忍议会那些懦夫和小丑对著他指手画脚的原因。 “是的。”俾斯麦语气充满自信:“但如果我们的目標是统一德意志邦联,这个问题就不存在,我相信不久的將来它就会迎刃而解,甚至不需要我们处理。” 威廉一世细细品味俾斯麦的话,深以为然的点点头:“你是对的。战爭,战爭会证明我们是正確的,它会堵住所有人的悠悠之口。” “是的,陛下!” 两人相视而笑,酒杯碰在一起发出悦耳的脆响。 放鬆下来的威廉一世发出讚嘆:“很好的想法,我的首相,你解决了困扰多年的难题,甚至可以说救普鲁士於水火之中。” 这说法並不为过。 如果没有军事改革普鲁士不可能强大,那么等著普鲁士的就只一个结局:在邦联的混乱和周围列强的窥伺中沉沦。 所有人都看到了这一点却无能为力,现在总算有了突破。 俾斯麦的笑容略带尷尬:“您可能不知道,陛下,这实际上,不是我的想法。” “哦?那是赫伯特的?” 这不奇怪,威廉一世想,赫伯特是个天才,法律专业的优秀毕业生,现在还是个外交官,他当然能找到宪法的漏洞。 没想到俾斯麦却摇头:“不,陛下,是次子威廉。” “威廉?”威廉一世不自觉的伸手捋嘴上的鬍鬚,每当他对某件事感到费解时就会有这个小动作。 “是的,是威廉。”俾斯麦点头:“当时我也感到意外,但仔细想想又觉得这似乎很合理。” “哦?”威廉一世望向俾斯麦,他对此表现出极大的兴趣。 “是这样的。”俾斯麦解释道: “赫伯特虽然熟读法律,但恰恰是这样才受困於制度。” “威廉就不一样了,他眼里从来就没有规则。” “用个不太恰当的比喻,只有无赖才能想到这个无赖的办法……” 威廉一世哈哈大笑,连连点头:“我们得感谢这个『无赖』,我的首相,他这个『无赖』的办法可能会给普鲁士带来一个光明的未来!” …… “哈啾”! 威廉下楼时打了个喷嚏。 该死,一定是著凉了,都是赫伯特的错! 当他扭著酸痛的脖子走向餐桌时,发现赫伯特正坐在餐桌上。 他看起来刚吃完,餐巾整齐的叠成方块放在一边,除了盘中剩下的食物外桌面上一尘不染,就连用过的刀叉都很乾净,它们一左一右的摆在盘子两侧,公文包则放在右手边,开口朝向他並与桌沿对齐,隨时都可以提起离开。 僕人一定会感谢他的,威廉想,他们甚至可以把餐具直接收起来给他下次使用。 “在等我?”威廉坐上桌时说:“別担心,国王和父亲会解决这些麻烦的。” 他以为赫伯特还在为平民抗议的事耿耿於怀。 赫伯特语带嘲讽:“你打算吃早餐还是中餐?” 威廉选择了早餐,他捡起刀叉狠狠刺向一块苹果,刚起床没什么胃口。 赫伯特静静的看著,似乎在等威廉吃完。 嚼著食物的威廉则朝赫伯特投去疑惑的目光。 像是回应威廉,赫伯特取过桌面的公文包,从容的取出一份资料探身递向威廉。 他原想把文件放在桌面空处,但发现只一会儿功夫,威廉面前的“空处”已被食物残渣填满了,以至於文件袋在虚空中晃了好一会儿也没找到合適的“落脚点”。 威廉伸手夺过文件袋“啪”一声丟在桌上。 赫伯特皱起眉头,文件袋一角被苹果核顶著形成突起,下方还有许多蛋糕碎。 “这是什么?”威廉用沾满食物碎屑的手打开袋口。 赫伯特刚要阻止,威廉的“脏手”已將文件取了出来。 “呃……”赫伯特痛苦的坐回椅子,回答:“你想要的东西,一个新身份。” 他刚建立起来的信心再次被威廉打得稀碎,如此邋遢的人怎么可能成事?简直就是个笑话! 威廉没察觉到异样,他一边翻一边吃蛋糕,碎屑欢快的在文件上磞噠著,一旦遮住文字就被一只大手撇掉,奶油在墨水与留白间带出不太协调的污渍。 赫伯特侧脸移开视线,这场景对他而言就是折磨。 如果不是因为事关玛格丽特,他会从威廉手里夺过资料飞快的逃离这一切。 “冯.弗洛里安?”威廉问。 “是的。”赫伯特强忍著噁心回答: “一个出生在但泽的落魄贵族。” “没什么亲人,大多时候在『信风號』做水手。直到两年前『信风號』在颱风中失踪。” 威廉满意的点点头。 贵族意味著他有一定文化基础。 没有亲人以及水手的身份意味著他交际圈很有限,几乎没人认识他。 最后他连人带船一起消失。 完美的身份,即便现在冒出来也没什么人怀疑没什么关注! “代理人呢?”威廉问,目光继续在文件上游离。 “代理人……”赫伯特迟疑著递上另一份文件:“原本她是最合適的,不过现在出了点问题,我刚知道她快破產了!” 第8章 回形针 “25岁,叫……艾芙丽?”威廉翻开文件看到了名字:“她有多可靠?” 这是威廉关心的问题,也是他认为的重点。 “绝对可靠。”赫伯特回答得很乾脆: “她是我的线人,与我们的目標一致,希望普鲁士强大。” “她的父母死於海盗之手,因此忠诚於国家。” 威廉茫然的望向赫伯特,他不明白“父母死於海盗之手”与“忠诚於国家”有什么关联。 “如果是这样,她难道不应该去找海盗算帐?”威廉问。 “拜託,威廉。”赫伯特回答:“所有人都知道波罗的海的海盗与丹麦存在某种关联。” 威廉“哦”了一声,他对这些方面了解不多。 (上图为1862年时普鲁士领土,它在北海方向没有出海口,是时丹麦海军比普鲁士强大得多且两国处於敌对状態,控制海峡的丹麦常將海盗放进波罗的海甚至偽装成海盗以期干扰、封锁普鲁士贸易。) 见威廉还在看资料,赫伯特再次提醒:“但这一切都不重要,你没听见我说吗?她快破產了。” …… 波罗的海灰色阴霾,透过什切青港这家五金厂高窗上的积灰,艰难的挤进门缝,空气中瀰漫著冷冽的带著铁锈及陈年机油的咸腥海风,取代了往昔溶炉的炽热与生机。 (上图红圈为什切青港的位置,距柏林140公里左右,是柏林的门户) 艾芙丽站在一片狼藉的车间中央,她身著深蓝色的羊毛裙,裙线勾勒出傲人的身材与周围的生硬且凌乱的机器形成强烈的反差,几缕碎发从金色髮髻中挣脱出来,垂在她光洁的额侧,与她苍白的面色融为一体。 艾芙丽久久没动,只是静静的看著这一切,脑海里反覆思索: 为什么会这样? 这些是父亲唯一留给自己的东西,难道就要这样被银行收走? 那台从英国购进的曾让父亲引以为傲的蒸汽锻锤,它耗费父亲半生心血,如今却一文不值! 她抬起沾著墨渍的手,展开指间来自汉堡银行的最后通牒: 艾芙丽女士,很遗憾通知您,如果您无法偿还欠下的58000塔勒贷款,我们將不得不在十日后拍卖您名下的工厂。 …… “这不重要。”威廉目光依旧在资料上游离。 “这很重要。”赫伯特音量不自觉提高: “那可是58000塔勒,身为外交官的我每个月只有30塔勒的薪水。而你还需要父亲提供生活费。” “在不告知父亲的情况下,我们不可能支付这笔巨款。” “一旦她破產陷入经济危机,当然无法成为我们的代理人!” 威廉將最后一口蛋糕塞进嘴里,匆匆嚼几下就咽了下去,然后拍拍手抖掉碎屑,抬头望向赫伯特,饶有兴趣的问:“是吗?” “难道不是?”赫伯特反问。 “稍等。”威廉起身上楼走向自己房间,没过一会儿就折返回来,手中多了几张折得乱七八糟的稿纸。 “把这个交给她,让她申请专利並生產。”威廉將“稿纸”递给赫伯特:“她经营的是五金工厂,我认为这个很適合她!” 赫伯特疑惑的接过“稿纸”,上面画著几个三角形,旁边还配著文字解说,標题为“回形针”。 (上图为1867年美国塞繆尔.费伊发明的最原始的回形针) 赫伯特抖了抖手中在他看来是垃圾的东西,问:“这是什么?” “上面写著。”威廉朝“稿纸”一抬下巴:“回形针,我的发明。” 赫伯特笑了,一脸匪夷所思,嘴角掛著不屑: “你的意思是,凭著这东西能让五金厂起死回生?” “就能让艾芙丽还清贷款?那可是將近六万塔勒,许多人一辈子也赚不了那么多钱!” “这不是玩笑,威廉……” 威廉正色看著赫伯特:“你看我像是在开玩笑?把东西交给她,她如果看不明白就不配做我们的代理人。” 赫伯特无奈的摇摇头,目光再次落在手中几乎可以说是鬼画符似的稿纸上,一脸生无可恋。 她不配? 就凭这东西? 艾芙丽虽然要破產了,但她好歹也是打拼了七年的女强人。 如果不是来自鲁尔工业区的衝击,她可能会成为普鲁士富豪之一。 可现在,这个疯子居然以为这几张纸就能拯救她和她的工厂! 愚蠢至极,我居然会相信他並且一起计划著统一德意志邦联! …… 什切青港。 艾芙丽在落寞的脚步声中走出工厂,她回头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带著美好回忆的地方,想要把这一切刻在脑海里。 迟疑了一会儿,她鼓起勇气將大门带上,用尽全力。 锈跡斑斑的大门发出刺耳的“咯吱”声,似乎也不愿就此谢幕,但光亮依旧一点一点的被合上的门扉遮掩。 越来越少,只剩下最后一道几不可察的影线,像是仅存的一点希望。 就在它要彻底合上时,身后传来一声询问:“艾芙丽小姐是吗?您的信!” 艾芙丽回过身,见到头戴宽檐帽的邮差时心下一抽。 一定是討债的信件,她想。 艾芙丽在沉默中接过信,並在指定的位置上签了名。 她没有勇气打开信封,一种將其撕碎丟进垃圾箱的衝动油然而生。 但瞄一眼信封发现是从柏林来的。 赫伯特? 新的任务或指示? 艾芙丽悽然一笑。 她之所以能为赫伯特提供情报,是凭著五金工厂负责人的身份混跡商圈。 隨著五金厂的倒闭,她已没有理由再打听消息,甚至连生存都成问题。 艾芙丽在嘆息声中撕开信封展开信纸。 让她意外的是,入眼的不是任务而是几张草图。 订货单? 生產这小玩意? 谁会需要这样的东西? 但认真一看,艾芙丽马上露出慎重之色。 不久,她拿著稿纸的手开始微微颤抖,紧皱的眉头渐渐舒展。 看到最后,她眼眶不自觉泛红,嘴里神经质的喃喃自语,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 “太,太好了,这简直就是为我量身定做的发明。” “这个弗洛里安,竟然能想到这种简单至极却能发挥大作用的东西。” “我有救了,我的工厂有救了!” 她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脊背,回身猛地推开工厂的大门,眼中原本已熄灭的光,如同被重新投入熔炉的钢铁再次迸发出炽热的火焰! 第9章 贵族学校 威廉几天没去学校了,星期三和星期五这两天他绝不敢旷课。 原因是这两天分別排有宗教课和圣经歷史。 如果威廉没有出现,格蕾丝修女会向母亲告状。然后,母亲会一边落泪一边咬牙用戒尺狠抽威廉的后背。 虽然这对皮糙肉厚的威廉算不上什么,但第二天被懺悔拉长的晨祷才是威廉真正无法忍受的。 在驶往学校的马车上,威廉一直在纠结母亲的虔诚。 这时期大多普鲁士贵族已將宗教当作一种形式,他们很少坚持晨祷,俾斯麦也不例外。 但母亲却风雨无阻。 更让人无法忍受的是她不只严格要求自己,还同样要求家人及僕人,就连俾斯麦起床喝牛奶一事都需要搬动家庭医生与她大吵一架才妥协。 (註:晨祷结束前不能进食,而俾斯麦患有胃病,起床后很难一直空腹坚持到晨祷结束,它通常在早晨9点开始持续20分钟) 正当威廉努力开解自己时,马车缓缓停了下来。 车夫韦罗从外面替威廉將车门打开,他小心翼翼的在一侧弯腰等候,全程注视著威廉踩著脚踏板下车,做好隨时上前搀扶避险的准备。 虽然依旧是以前的僕从,但自从俾斯麦当上首相后,他们显然更加小心谨慎了。 威廉整了整西式校服,扶正因为匆忙起床而没戴好的领结,沿著台阶走上已人来人往的学校大门。 柏林贵族学校,它几乎不收平民,当然平民也负担不起每年600多塔勒的学费。 “嘿,威廉。”奥托从后头跟上热情的与威廉打招呼,两人搭著肩走向教室。 奥托是威廉的同桌兼死党,身为內政部长儿子的他被《珊瑚岛》洗脑了,成天想著怎么成为一名海盗。 (註:《珊瑚岛》出版於1858年,它带起一批中二青年嚮往海盗的冒险和浪漫) “想好去哪了吗?”穿过新哥德式长廊,奥托问:“我是说毕业后。” 离毕业还有一个月,到时就將决定他们进入哪支部队服役。 作为与国王有亲密关係的高级贵族子弟,两人都可以就近选择柏林的精英部队。 “第一近卫步兵团吧。”威廉回答:“骑兵团似乎不太適合我。” 骑兵比步兵更威风也更荣耀,有选择权的大多会选骑兵,但威廉却知道骑兵比步兵危险得多,尤其在机枪发明后只有死路一条。 “你呢?”侧身走进班级时威廉反问:“依旧打算去海军服役?” 奥托赶忙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他看了看两侧像小偷似的拉著威廉在位置上坐下,將公文包塞进抽屉时低头小声回答:“当然,从未改变。但不能让我父亲知道,否则他会杀了我的!” 普鲁士上下有很深的“陆军情结”,参加弱小的海军会被视作耻辱,这需要极大的勇气。 威廉不置可否的笑了笑,在不远的將来海军会成为“高大上”的存在,所以奥托的选择未必是错的。 扫了一眼周围,威廉发现许多同学在偷眼看自己,目光中隱隱带著敌意。 “小胖子”菲利克斯不巧对上威廉的目光,赶忙扭头缩回脖子端起课本。 “发生了什么?”威廉有些困惑,他以为是旷课这几天错过了什么。 奥托看了看周围,耸著肩笑了起来: “与你无关,是你父亲的事。” “他们认为你父亲的做法很可能会给贵族带来灭顶之灾。” “你知道的,来自平民的抗议,然后发展成『法国大革命』,他们最怕这个。” 威廉“哦”了一声心下恍然。 贵族也不是铁板一块,其中相当一部份人都秉持“和气生財”的原则,能不得罪平民不惹他们闹事就行,最重要的是自己能继续过奢靡享受的日子。 所以,俾斯麦的做法才会被称作“铁血政策”,他两头不討好。 首席生莫里茨经过威廉身边,他停下脚步点点头:“別理他们,你父亲的做法是对的!” (註:普鲁士“首席生”类似“班长”,但不是选举產生也不是老师指定,而是各科成绩优异自动產生,作为学术標杆和教师助手。) 威廉有些意外。 莫里茨是军官子弟而非贵族,他一向沉默寡言,今天竟主动对威廉表示支持。 忽然,班级的喧闹出现短暂的安静,所有人都將目光投向门口。 进门一位黑髮少女,她肤色白晳,齐肩的长髮释放著青春的光泽,身著学校统一的深蓝色的校服搭上白色內衬,鼓起的恰到好处的弧度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和遐想。 那是威廉的前桌贝莎,班级为数不多的女生之一。 这时期普鲁士资本家已有了“进步”的思想,他们中有些人不屑將女儿像贵族女生一样送去“女子学校”学习刺绣、缝补、舞蹈、声乐等只为取悦男人的东西,因此安排她们挤进了以男生为主的贵族学校。 在这里她们可以学习数学、歷史、外语(尤其是法语)。 贝莎毫不在意別人的目光,她似乎早已习惯成为焦点。 她踩著自信的脚步走到桌前,先微微侧身,用手在后快速且不著痕跡的抚平可能存在的裙褶,这才徐徐坐下。 当贝莎从书包里取出一叠稿纸放在桌面时,眼尖的奥托注意到夹在上面的东西:“嘿,那是什么?” “这个?”贝莎拿著稿纸回身一扬,一点淡淡的梔子花香,精致的五官掛著一丝炫耀:“你猜猜看!” 资本家有个毛病,他们总希望用现代工业產品取笑或在心理上打败贵族的高傲和迂腐,贝莎显然沾染上类似的习惯。 看著夹在稿纸上奇怪的东西,奥托茫然的摇了摇头。 威廉一眼认出了,脱口而出:“回形针?” 贝莎脸上的笑容瞬间转为惊讶,她將视线转到威廉身上:“你,你怎么知道的?” “呃。”意识到说漏嘴的威廉撒了个谎:“我几天前用过。” 贝莎惊疑不定,嘴唇像受惊的蝶翼似的轻轻一颤,蓝色深邃的眼眸透著些慌乱,似乎在说:不可能,它才刚上市,这可是新发明! 但最终没说出口,她很快就镇定下来,语气不失礼貌却掛著一丝不服: “哦,是吗?我一个月前就用过。” “我除了用它夹文件外还用它做书籤。” “对了,它还能在礼物上夹上祝福卡片而不会损坏什么,我一直都这么做!” 威廉愣住了,他不敢相信贝莎能將谎言说得如此真实自然,以至於威廉都在怀疑自己是不是搞错了。 这个骗子,她应该去演戏! 不过谢谢你做的gg,她的现身教学已成功让回形针引起別人的注意。 而且因为贝莎的个人魅力以及在学校拥有眾多追求者,威廉相信用不了多久,回形针还会在学校带起一股潮流。 (註:普鲁士是义务教育的先驱,它於1717年就颁布了《义务教育令》,到小说这时间点已建立起欧洲最完善、最庞大的国民义务教育体系,其识字率远高於欧洲其它国家,这也是普鲁士强大的原因之一) 第10章 效率代表一切 柏林外交部。 赫伯特几乎把“回形针”的事忘了。 在威廉亮出那可笑的三角形並扬言可以挽救艾芙丽的工厂后,他对威廉刚竖立起的一点信心再次被敲碎。 他还是个孩子,赫伯特想,他才15岁。 所以这不是他的错。 错的一直是我,我选择了相信他,因此一次又一次被他愚弄! 工作时,他手里虽在忙,但人已浑浑噩噩,下午还犯了签字签错位置的低级错误。 这在之前是绝不允许出现的。 然而,这又能如何? 谁在乎呢? 又一次,赫伯特不受控制的思考自己可悲的人生: 这样下去有什么意义? 活著是为了什么? 无休止的工作下去,什么时候才是尽头? 手上拿著一叠文件,他习惯性的从盒子里取出大头针装钉,秘书上前阻止了他。 “专员阁下。”秘书取出一个三角形夹子递到他面前:“现在大家都用这个,要不您也试试?” (上图为大头针,在回形针发明之前人们用它临时装册文件,缺点很明显,麻烦费时且尖锐的头部易损伤文件,甚至会伤人。) 处於混沌中的赫伯特觉得三角形夹子有些眼熟,下一秒忽然反应过来,那就是威廉发明的东西! 他吃惊的望向秘书:“这,这是什么?” “回形针。”秘书因为成功引起赫伯特的注意而感到自豪,她耐心的解释: “据说是个叫弗洛里安的人发明的,已经申请了专利。” “很巧妙的东西,虽然简单却很实用。” 说著她演示给赫伯特看,她將文件一张张平整的叠好,取过两枚回形针往两端一別。 “瞧,这样就行了,比以前方便多了!” “可以为我们省下不少时间和精力,还能保护文件。” “重点是它很便宜,30芬尼一盒。” 赫伯特惊得目瞪口呆,他抬眼往周围一扫,发现办公室里已到处是回形针的身影,一小盒一小盒的每个人的桌面都有,许多人用著还讚不绝口。 不敢相信,难道错的一直是我? 不,这不可能! 赫伯特想起秘书刚才说的话,30芬尼一盒,而艾芙丽欠下的贷款將近6万塔勒,这需要卖多少才能还完这笔贷款? 带著这样疑惑,赫伯特收拾东西决定提前下班,他想回去问问威廉。 …… 到家后赫伯特发现大家都在,他们正在用晚餐。 俾斯麦今天也提前下班,他看起来心情很好,面带微笑示意赫伯特加入他们。 没等赫伯特说话,俾斯麦先开口:“我相信你今天也用到回形针了。” “是的,父亲,刚用到。”赫伯特瞄了威廉一眼,后者正若无其事的切著扁平麵包。 (註:扁平麵包就是披萨的雏形) “感觉怎么样?”俾斯麦又问。 “一个小东西而已。”赫伯特向端来食物的僕人道谢,心里对俾斯麦问起回形针感到奇怪。 “你是这么认为的?”俾斯麦脸色一沉:“只是一个小东西?” 赫伯特紧张起来:“否则……” 它还能是什么? 他感觉到了父亲的不悦因此没敢说完。 果然,俾斯麦语气转为严厉: “难道你没看出这不只是个小东西?” “他能提高办公效率,赫伯特。” “什么人才会需要回形针?学校、办公室、政府部门。想想这个,如果每人每天因为回形针节省几分钟,最终能为普鲁士带来怎样的好处?” 赫伯特张著嘴好久也没合拢,他没想过这方面的问题,但听起来似乎很合理。 这与农民和工人发明出东西不一样,它们只能提高物质生產率,而回形针却是针对知识分子的发明,它提升的是知识效率。 接著俾斯麦又补充道: “时间代表一切,赫伯特。” “不管是政府也好军队也罢,它意味著胜利、意味著希望、意味著强大。” “而你能看到的,却只是一个小东西?” 俾斯麦皱眉放下刀叉起身,离开前给出最终的评价: “那是一个天才发明。” “发明这种东西的人是普鲁士真正需要的。” “他叫……” “弗洛里安。”赫伯特的长处是记性好。 “是的,弗洛里安。”俾斯麦点点头:“关注这个人,不要让敌人把他抢走了,明白吗?” “是,父亲。”赫伯特一脸震惊的起身点头:“我明白。” 俾斯麦离开后,赫伯特愣愣的望著威廉,摆在他面前的食物碰都没有碰一下。 “什么?”威廉抬头问。 “它真的有用。”赫伯特感嘆,眼神很复杂,有兴奋有庆幸,也有几分妒嫉。 不是妒嫉威廉的才华,而是妒嫉他能得到父亲如此高標准的评价。 “我说过的,只是你不信而已。”威廉表情平静: “另外……” “艾芙丽动作很快,前后不过几天就申请专利並上市了。” “这说明她眼光比你好,赫伯特,她合格了。” 头一回,赫伯特体验到智商被弟弟碾压的感觉,但他却心服口服。 “你是怎么想到的?”赫伯特还是不敢相信:“我是说,这个创意。” “我就是想到了。”威廉眉毛一扬,反问:“当你脑袋里跳出一个创意时,你能说清是怎么想到的吗?” 赫伯特觉得有理,它们大多是妙手偶得,没有想到的理由。 “但是……”赫伯特说出自己的担心:“它卖得很便宜,一盒才30芬尼,我不確定这能否解决艾芙丽的经济问题。” 威廉將目光转向烛台,那里放著一封信。 “从什切青寄来的。”威廉说:“我想会有你要的答案。” 赫伯特像弹簧一样跳了起来取过信展开,那是用约定暗语写的,只有他和艾芙丽能看懂。 赫伯特凭著记忆破解,得到以下信息: “阁下,万分感谢!弗洛里安的发明解决了我的燃眉之急。” “它虽然便宜但薄利多销,我初步估计一个月就能赚1万塔勒,这还只是第一个月的盈利情况,相信以后会更多。” 赫伯特差点晕了过去,俾斯麦家族来自庄园的收入也不过一个月1万塔勒,威廉居然轻鬆做到了,只用了几张稿纸。 “它完美的解决了我们来自鲁尔工业区衝击的问题,因为它的生產太简单了,我们完全可以胜任。” “同时因为手握专利,这使我们成为唯一能生產回形针的工厂。” “因为这,银行延长了还贷时间,他们甚至允许我继续贷款。” “当然,这一切都需要弗洛里安先生同意,他会同意的,是吗?” …… 赫伯特暗鬆一口气,將目光投往威廉。 他发现所有人都错了,真正的天才其实是威廉,一直都是他! 第11章 绑架事件 威廉的马车在腓特烈大街上被堵得动弹不得,它缓慢的行驶在抗议人群中,就像一只在沙漠中艰难前行的蜗牛。 (上图为现代的腓特烈大街,它是柏林中心区最重要的文化和商业街,该街在二战时被严重损毁,战后柏林围墙將其分割为东西两部分) 如果是以前,车夫韦罗早就甩响鞭子冲挡在前面的人破口大骂:“滚开,你这个不长眼睛的混蛋!” 但现在他识趣的一言不发,压低圆顶礼帽努力控制著马匹使它们不至於撞到人,时不时轻喊几声以安抚急躁的马匹,尽一切努力保持谦和。 (上图为欧洲流行的圆顶礼帽之一) 原因很简单,这些游行示威的人是衝著俾斯麦来的,韦罗不希望他们认出车內坐著的是俾斯麦次子。 “宪法高於刺刀!” “议会需要拨款权!” “普鲁士之魂不在兵营,在宪政!” …… 抗议声一阵猛过一阵,经过某个路口时还听到人们唱起了《守卫莱茵》。 (註:《守卫莱茵》原是针对保卫德意志土地尤其是莱茵河免受法国侵略所创,被自由派和民主派赋予了保卫“法治”、“宪法”、“公民自由”的含义攻击俾斯麦,史上被俾斯麦列为禁歌) 威廉脸上掛著不屑的微笑。 不过一周的时间,平民的抗议声就从反对军事改革本身上升到宪政,並且声色俱全组织严密,如果说这后面没有自由派议员和资本家操控,鬼才会相信。 而这些给威廉带来的问题是:他上学要迟到了,而且要赶的就是宗教课。 威廉回忆起戒尺抽在背部的刺痛,似乎是条件反射,他后背没来由的一阵瘙痒,身不由己扭了扭腰。 不知过了多久,马车终於闯出人群加快了速度,威廉明显感觉韦罗鬆了一口气。 然后他似乎想到了什么,稍回头对后方的车厢说:“抱歉,少爷,我们赶不上了。” “与你无关,韦罗。”威廉回答:“这不是你的错。” “是,少爷。”韦罗回答,但声音中依旧满是歉意。 过了一会儿,韦罗又说:“我认为我们最好从后门进去,少爷。” “为什么?”威廉不解:“因为迟到?” 威廉从不因为迟到走后门,再迟也不会。 “不。”韦罗回答:“是因为抗议,我担心有人在学校门口等待试图对你不利。” 威廉觉得韦罗说的有理,抗议的人中不乏一些激进者,说不定还有些人会藏著枪在那等著。 接著威廉兴奋起来,这或许是个完美的藉口,可以用来逃避母亲的责罚。 但他马上又气馁了,他明白母亲的虔诚不会因为这点“小事”而有任何改变。 “好吧。”威廉意兴索然回应韦罗:“走后门。” …… 欧洲的建筑布局往往代表著阶级隔离,它们通常正门面向气派的大道,而后门和侧门则隱於小巷中,供僕役、供应商使用。 柏林贵族学校也不例外,它的后门位於人跡罕至的街道,入目到处是破败陈旧,空气中瀰漫著各种腐败物和排泄物的臭味。 韦罗是对的,威廉想,没有哪个抗议者会愿意聚集在这里。 马车缓缓停下,威廉夺门而出冲向学校,他想快点离开这里。 “少爷。”身后传来韦罗压低的喊声:“傍晚我同样在这里接你!” 威廉没回头,只是朝后挥了挥手表示同意,在马蹄声消失前,威廉已沿著碎石路衝进了校门。 这简直不能算校门,又矮又破,石阶被磨得中央微凹,边缘泛著青苔,旁边胡乱丟弃著些秽物,绿色的丽蝇正在周围欢快的飞舞著,发出令人厌恶的“嗡嗡”声。 威廉加快脚步。 他不敢相信这也是贵族学校的一部分,这与前门相比简直是截然不同的另一个世界。 忽然,一声闷哼…… 转角的一瞬间,威廉撞上一处柔软而富有弹性的隆起,温热而饱满的触感让威廉有些迷糊,隨之而来的是莫名其妙的衝动,一缕清甜的梔子花香悄无声息的飘进鼻尖。 “贝莎?”分开时威廉才看清自己撞上的人。 “你好,威廉。”贝莎镇定自若,脸上带著些许不悦:“注意看路,再不快点你就要错过宗教课了。” 威廉必上宗教课的事在学校里不是秘密。 “哦,是的。”威廉回答:“非常抱歉!” 然后他注意到贝莎身边还有两个人,他们工人打扮一左一右“护”著贝莎,神情紧张眼神闪烁,其中一个留著八字鬍的手扶腰部,警惕的环顾四周,確认安全后又將凶狠的目光投往威廉。 保鏢? 看起来不像,贝莎从未带过保鏢,也不会从后门离开。 再看看校门外,路边不起眼的地方有一辆马车等著,车夫正神经质的朝这边张望。 威廉明白了,这是一起针对贝莎的绑架事件。 他的第一反应是贝莎的身份或许不简单,否则不会有人绑架她。 或者,纯粹是为了劫色? 贝莎给威廉一个眼神轻轻摇头,似乎是在说,你这个傻瓜,装作什么事也没发生离开就行! 事实上威廉的確打算这么做,这与他无关。 正当威廉想打个哈哈离开这是非之地时,却已经太迟了。 八字鬍敏感的察觉到他们被识破了,果断的亮出腰间的左轮手枪对著威廉:“跟我们来吧,亲爱的威廉,算你倒霉!” 他记住了威廉的名字。 (上图为美国史密斯-韦森公司发明的转轮手枪,其中m1型於1856年上市后瞬间风靡全美,牛仔专用) 说著,八字鬍不由分说的推著威廉朝马车走,枪口从后方顶著威廉的腰部。 当两人被“塞进”马车时,贝莎嘆气抱怨道:“如果你笨一点或聪明一点,都能避免现在的处境。” “是吗?”威廉回答:“所以我不够笨也不够聪明?” “闭上你们的嘴。”八字鬍坐在他们面前,左轮手枪在两人面前来回晃动:“你们最好想想自己会是什么结局!” 第12章 杀人灭口 贝莎似乎是个见过大世面的人,或者她已不是头一回碰到类似的事了,因此没有被八字鬍威胁到,依旧在马车內淘淘不绝的说著: “別想嚇唬我,如果你敢开枪,在学校时就已经这么做了。” “你们完全可以打死我然后逃走,没人知道是谁干的。” “但这样做你们什么也得不到!” 说著,贝莎若有深意的望了威廉一眼,似乎是在告诉威廉:不用担心,他们只是要钱而已。 威廉一声苦笑,她是想保护我? 后来威廉才意识到他误会贝莎的意思了。 贝莎之所以这么做是为了吸引绑匪的注意力,避免被他们识破威廉的身份。 那个眼神是在暗示威廉不要暴露自己。 否则,首相儿子被绑架马上会招来一大堆警察,甚至还会有军队全城搜查。 意识到自己逃不掉的绑匪只能选择杀人灭口再逃之夭夭。 威廉不知道这些,他的注意力集中在八字鬍指著他的转轮手枪上。 然后威廉给出判断:“你错了,贝莎,他们不是为了钱。” “什么?”贝莎半信半疑的望向威廉。 “看看他手里的枪。”威廉轻扬下巴:“你知道它值多少钱吗?” 贝莎轻轻摇头。 奇怪的傢伙,在被枪口指著脑袋的时候还会想著这把枪值多少钱! 威廉不急不缓的解释: “这把枪在美国的官方售价大约28美元。” “但因为美国內战武器需求激增,尤其这款手枪很受美军士兵欢迎,因此价格飞涨。” “这样一把转轮枪在美国已卖到60美元但依旧一枪难求。” (註:美国南北战爭从1861年到1865年。) 威廉目光直视八字鬍,眼里带著询问: “然后它经过长途海运、进口关税以及商人利润加成。” “我估计它能卖到80塔勒甚至更高。” “我没说错吧?” 这时期一名普鲁士士兵一整年的军餉只有72塔勒左右,还不包括扣除各种实物配给,因此80塔勒一把转轮枪无疑是天价。 八字鬍只是冷哼一声,眼里闪过一丝意外,似乎还有欣赏,像是认同威廉这个“同道中人”。 贝莎听明白了,她望了望威廉又將目光转向八字鬍:“所以,你的意思是,他们不缺钱?” 能用这种转轮枪做隨身武器的一定是有钱人,有钱人当然不会为了钱绑架她。 如果不是为了钱,那是…… 贝莎眼里终於露出恐惧。 “別担心。”威廉安慰道: “你分析的没错,他们同样不是为了要我们的命。” “劫色嘛……” 威廉斜眼上下打量贝莎诱人的身材,嘴角带著几分邪邪的坏笑,似乎在回味什么。 直到贝莎狠狠的瞪了威廉一眼,威廉才说: “劫色也不太可能,他们不需要费这么大力气。” “因为可以花点小钱在『白色鼠』找到。” 其它两个绑匪包括在前方驾车的车夫都“哈哈”大笑,只有八字鬍一脸尷尬,不用想,八字鬍很可能是“白色鼠”的常客。 贝莎翻了翻白眼,男人都一样。 “所以他们是为了威胁。”威廉下了结论:“很可能是威胁你的亲人,让你亲人做某些事或不做某些事。” 贝莎恍然,紧绷的神经稍稍放鬆。 三名绑匪却不约而同的沉默了。 八字鬍紧盯著威廉看了好一会儿,沉声警告:“你最好別故作聪明,威廉,聪明人往往死得更快。” 这是实话,聪明人意味著有可能记住他们的脸或者猜出其它什么细节。 所以威廉闭嘴了。 马车摇摇晃晃的拐进一个小巷,最终驶进一间废弃的仓库。 威廉在心里默记绑匪的人数和装备: 车上三人,一把m1转轮一把军用柯尔特转轮,车夫不確定是否带有武器。 (上图为1860年军用柯尔特转轮手枪,它相比m1转轮手枪落后得多,它需要在转轮弹室中前装火药和弹头,再后装火帽。m1转轮手枪只需直接后装金属弹壳定装弹即可,往往m1完成所有装弹,柯尔特只来得及装完一发弹药) 开门的绑匪手里拿著一把德赛莱针击步枪,从他恰到好处的握枪力度和放鬆的姿势看,威廉认为这是个在军队里受过正规训练的老兵。 (上图为普鲁士制式步枪德赛莱针击步枪,於1841年开始秘密列装普军,是世界首款后装步枪也是当时最先进的步枪,其它国家还在使用前装步枪,射速只有它的五分之一左右) 当马车驶进仓库时又增加一个人,看起来是头目。 他坐在空处的正中央,孤孤单单的一把椅子,头戴牛仔帽腰掛著m1转轮,一排子弹像皮带似的隨意吊在腹前,窗口透过的阳光恰好照在他粗糙的右颊上,嘴角叼著一根草梗轻轻嚼著,活脱脱一个美国牛仔。 见马车驶来,牛仔自带气场缓缓起身,右手习惯性的扶著枪套。 这姿势让威廉感到了压力,这傢伙估计学的也是牛仔快速出枪的那一套,枪法不会太差,可能是个大威胁。 马车缓缓停了下来,八字鬍推著两人下车,他冲牛仔扬了扬头:“人带到了,奉送一个。” “奉送?”牛仔吐掉草梗,抬头疑惑的望向八字鬍。 “是的。”八字鬍上前解释:“路上撞到的,不得已一起抓回来了。” 牛仔盯著威廉看了一会儿,冷冷的问了一句话:“他是不是叫威廉?” “是的。”八字鬍眼含不解:“你怎么知道这个?” 牛仔笑了起来,他恨铁不成钢的瞪了八字鬍一眼: “贵族学校叫威廉的有几个,芬恩?” “你这个蠢货一点都没意识到他是俾斯麦的儿子?” “你竟然把他当作路人一起带到这来,带到我面前?!” 八字鬍愕然回望威廉,眼睛瞪得溜圆。 “俾斯麦,的儿子?”他艰难的问,脸上写满不信。 贝莎一颗心沉到谷底。 完了。 牛仔叫出“芬恩”这名字,就意味著他已做了决定。 绑架从这一刻起已从“威胁”变成了“杀人灭口”! 第13章 聪明人能活得更久 就在贝莎以为在劫难逃时,变故突起。 威廉一把扯住八字鬍的领带拖到自己面前做肉盾,同时从怀中掏出手枪对准牛仔。 劫匪们犯了个错误,他们没有搜威廉的身。 这或许算不上错误。 谁会想到一个15岁的学生去上课还带著枪? 更重要的是,这时期没有任何手枪能藏在腋下,它们枪身长度和体积决定了它只能掛在腰上或抓在手中。 劫匪一眼望去想当然的以为威廉身上不可能有枪,只將目標锁定在威廉的公文包並搜出了一把產自索林根的摺叠刀,他们还对其嘲笑了几句。 (註:索林根位於普鲁士莱茵兰,自中世纪以来就是欧洲著名的“刀剑之城”,索林根刀具意味著质量保证和奢侈品) 威廉的判断没错,牛仔的反应和出枪速度很快,当他发现危险时几乎是习惯性的双脚微蹲腰部弯靠,右手一伸一抽,转轮手枪就如闪电般的握在手里。 “砰砰砰!” 手枪上手那一刻他就扣动扳机,没有任何迟疑,儘管他知道挡在面前的是同伴,一眨眼就打出三发子弹且尽数命中。 只不过他的子弹都打在八字鬍背上。 八字鬍刚调整枪口对准与他“拥抱”在一起的威廉,但还没来得及扣动扳机背部就传来一阵剧痛接著失去了意识。 威廉暗道一声侥倖,如果没有肉盾直接跟牛仔拼枪法和手速,这会儿只怕已被打成筛子了。 “砰砰砰砰!” 威廉开火了,四枪两中,一发命中牛仔胸口一发命中头部。 牛仔身体晃动了两下,鲜血从额头迸出但依旧满脸不信,双目圆睁狠狠的瞪著威廉,过了好一会儿才像木桩似的直挺挺倒下。 威廉没停,他丟下八字鬍调转枪口指向贝莎。 贝莎瞳孔瞬间放大,失去血色的脸像纸一样苍白,半张著嘴想叫却像被塞住似的怎么也发不出声音。 恰在此时,控制她的劫匪从后方探出头,柯尔特转轮指向威廉。 “砰!” 威廉抢先扣动扳机,子弹近距离命中劫匪眼眶,鲜血四溅整个眼球爆了出来跳在贝莎身上,其尾部的视觉神经十分诡异的掛在贝莎雪白的鹤颈上。 贝莎大口大口的喘著粗气,胸膛像波浪似的快速起伏,在鲜血的点缀下愣是展现出一道別样风景。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贴心,101??????.??????等你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然而威廉没有些许留恋,他没时间留恋也不懂怜香惜玉,跨前两步粗暴一推,贝莎跌倒在地面。 视线中,车夫刚从座位下取出一把军用线膛马枪跳下马车。 (上图第一款为线膛马枪,短枪管方便马背上使用,同样也为“低调”的绑匪或车夫所青睞) 但还没等他站稳,威廉的枪口已正面对准他的脑门,只隔一米远。 “砰!” 子弹贯穿车夫的脑袋,在马车上打出一团红的白的秽物。 只剩下一个“老兵”,他也是最麻烦的。 这傢伙很警觉的守在约15普鲁士丈(约50米)外的门口没上来,他以承重柱为掩护以逸待劳朝威廉开枪。 (註:是时普鲁士使用传统的普鲁士长度单位:1普鲁士里=2000普鲁士丈,1普鲁士丈=3.76米=12普鲁士尺,1普鲁士尺=12普鲁士寸。以下统一用米、公里等统一长度单位) 威廉清楚这是怎么回事,德塞莱步枪射程300米,“老兵”希望与威廉的短射程手枪拉开距离拥有优势。 更重要的是两人之间一片空旷没有任何障碍物可以作为掩护。 “砰!” “砰!” …… 子弹打在马车附近,其中一髮带著啸声穿过马车座位空隙从威廉的耳边飞过。 从射击速度和精度来看,“老兵”的確是个老兵。 承重柱后,正举著步枪透过准星锁定马车的“老兵”脸上露出一丝冷酷的微笑,嘴里喃喃自语:“来吧,小子,让我看看你的本事!” 他认为在这环境下只有手枪的威廉没有任何胜算,他就是一个靶子。 然而…… 威廉纵身跳上马车脚踩踏板手握窗梁,右手一抬对著马屁股就是一枪。 马匹吃痛,一声长嘶后撒开腿拖著马车朝大门狂奔。 承重柱后举著步枪的“老兵”马上意识到威廉试图用这方法拉近距离。 “聪明的傢伙!”他忍不住赞了声,脸上的轻视马上转为慎重。 但久经沙场的“老兵”也不是那么容易对付的。 他变更站位转到承重柱另一侧,步枪隨著马车移动。 只要威廉跳下车,他有把握將其一枪毙命。 毕竟,威廉从急驰的马车上跳下那一刻需要稳定步伐,这会给“老兵”充足的瞄准时间。 “老兵”甚至认为自己能打出两发子弹。 马车越走越远,越走越远,带著马匹拖出的血线。 “老兵”的步枪也跟著马车不断改变角度。 然而,当马车另一侧完全暴露在“老兵”的视线中时,他却发现空空如也什么没有。 “老兵”意识到自己上当了。 威廉在马车动起来不久就已下车,就在“老兵”变换位置视线被承重柱遮挡的那一刻。 他猛地抬手试图调转枪口,但已太迟了,一个温热的枪口抵在他的脑袋上,还嗅到一股火药味。 “砰!” 枪声在仓库中迴荡,“老兵”像一个被抽空的布袋似的瘫软在地上,步枪从手中滑落掉在一边,还有指间夹著的一发纸壳弹。 (註:德赛莱步枪使用的是纸壳定装弹) 最后一发子弹消灭最后一个敌人。 威廉鬆了一口气,整个过程看似轻鬆,但只要一个步骤出错哪怕只是多跨出一步,很可能就是另一个结局。 当他踱著轻鬆的步伐走回原地时,意外的发现八字鬍还没死,他在地面艰难的爬著,努力去够摔在几米外的m1转轮手枪。 威廉悠閒的收起自己的手枪,弯腰捡起m1,没有半点迟疑,对著八字鬍的脑袋扣动了扳机。 “砰!” 八字鬍头部重重在地面一磕,晃了晃再没动静。 直到这时慢半拍的贝莎才反应过来,她惊叫著起身,像只受惊的兔子似的乱跑乱窜,在无法为其提供掩护的椅子、木箱后躲藏。 威廉上前一把揪住她,手中的m1转轮手枪在她面前一晃: “嘿,贝莎,我们做笔交易怎么样?” “我留著你的命,你为我保守秘密。” “我是用这把枪打死他们的,没意见吧?” 瑟瑟发抖的贝莎这时才平静了些,她感激的看了看威廉,连连点头:“没,没意见。是的,你抢了劫匪的枪,並用它自卫!” “聪明。”威廉微笑著点点头:“我告诉你,聪明人往往能活得更久!” 第14章 只是有点棘手? 是时俾斯麦正在办公室批阅文件。 目前他面对的首要问题就是各地此起彼伏的抗议。 自由派和民主派很擅长玩这个,当俾斯麦派出政治警察到某个爆发抗议的城市“安抚”时,他们马上销声匿跡,但另一个或几个城市又会出现“险情”。 (註:普鲁士政治警察组建於1848年,当时普鲁士王室和容克贵族对革命心有余悸,组建政治警察用於对政治反对派实施监视、渗透和打击。) 但这一切都会过去的,俾斯麦对此很有信心。 他一边用钢质蘸水笔签著文件一边想,首先要壮大普鲁士军队,然后就是一场战爭。 (上图为钢质蘸水笔,它没有储墨结构,需要不断蘸墨书写。欧洲贵族认为用它书写更优雅,因此儘管此时已有储墨自来水笔,但贵族在相当长一段时间內依旧使用这种笔) 如果说有什么风险,那就是平民会被自由派、民主派蛊惑试图推翻政府,在战爭胜利之前! 就在俾斯麦考虑是否有办法在这期间稍稍缓和一下“民怨”为自己爭取更多时间时,心腹秘书布赫尔行色匆匆推开办公室的门。 “首相阁下。”布赫尔一脸惊惶:“我认为您应该回家一趟,威廉遭到绑架了。” “什么?”俾斯麦停下笔望向布赫尔,脑海瞬间闪过几个问题: 绑架威廉? 如果要威胁我,他们难道不应该绑架赫伯特? 自由派议员或资本家乾的? 他们不会笨到这地步吧! “幸运的是他毫髮无伤。”布赫尔宽慰俾斯麦:“威廉枪法好得难以置信,他反杀了那几个绑匪,一共5个!” “是吗?”俾斯麦眼里闪过一丝意外,暗鬆一口气时脸上有了笑容:“好样的,或许是他打鸽子的功劳,看来他逃课也並非一无是处!” 顿了下他才起身:“调查清楚了吗,他们为什么绑架威廉?” “具体情况不太清楚。”布赫尔解释:“据说绑匪的目標另有其人,威廉只是碰巧撞上而已。” “唔”俾斯麦马上意识到这可能是个机会,於是向布赫尔交待这样这样,然后才镇定自若的从衣架上拿过军帽走出办公室。 …… 赫伯特更早获得消息,他先赶往事发仓库以外交部官员的名义勘察现场,然后才赶回首相府邸。 在马车上,赫伯特试图抓紧时间依据已知数据重构整个过程。 这是他的天赋,过目不忘能让他轻鬆记住细节和数据,他要做的只是一些简单的计算並用先后顺序把它们串在一起。 以往他总能顺利完成,即便他没有亲眼看见,但事件会像放电影似的在他脑海里重现。 然而,这一回却出了问题。 “问题出在哪?”赫伯特皱著眉头自言自语,他怎么也没法將数据对上。 或许应该亲自问问威廉,赫伯特想。 当赫伯特走进府邸大门时发现俾斯麦已先到一步,威廉正坐在壁炉前裹著毯子向俾斯麦陈述事情经过,害怕得瑟瑟发抖,脸上还带著血跡。 “一切,发生得太突然了。”威廉声音因为后怕而颤抖: “我,我只是为了躲避游行示威人群选择走后门,我不明白为什么会被劫持。” “我不知道该怎么做,父亲,我脑袋一片空白。” “但或许是生存的本能,我相信平时练枪法也起了作用,於是就发生这些无法想像的事……” “放轻鬆,孩子。”俾斯麦抚摸著威廉的黑髮给予安慰,全然不顾血跡沾上他的军服: “你做得很好,他们罪有应得,你不必因此心生愧疚。” “你很勇敢,关键时候没有辱没家族的荣誉。” “另外,我认为学校至少应该为此负一部分责任,他们的管理太鬆懈了!” 管家和十几个僕人紧张的候在周围,目光满是怜悯。 少爷一定是被嚇坏了,可怜的孩子,他才15岁就经歷这种生死考验。 负责製作糕点的梅莉莎大妈甚至流下泪水。 “该死的绑匪。”她小声咒骂:“他们怎么能对一个孩子下手,他们应该被送上绞架!” 赫伯特没说话,只静静的看著这一切,眼神偶尔瞟向一脸自豪的俾斯麦。 马蹄声由远及近,布赫尔从马车上跳下来匆匆进门,隔著几米轻声对俾斯麦叫了声:“首相阁下。” 俾斯麦会意点点头,扭头安慰威廉:“我还有些事要去处理。不用担心,类似的事不会再发生了,我会派人保护你。” 接著又对僕人下令:“少爷需要安静,忙你的自己的事。” 等所有人都散去后,赫伯特坐在威廉旁,后者依旧裹在毯子里对著火焰发愣,似乎在用火焰的温度驱赶心中的阴霾。 “別装了,威廉。”赫伯特说:“只有我们了。” 威廉“唉”了一声放鬆下来,抱怨:“你不知道这有多辛苦!” 赫伯特微微一笑,他理解威廉的做法。 如果他表现得很坦然就不是一个15岁的孩子应有的状態,人们会惊呼: 上帝,原来威廉的天赋是杀人。 俾斯麦的两个儿子都是天才:长子是过目不忘的外交官,次子能空手杀死5名绑匪,而且很轻鬆…… 这显然与他们隱藏实力的初衷相悖,於是俾斯麦“功高震主”的进度会因此加快。 “你是怎么看出来的?”威廉扭头望向赫伯特。 赫伯特一摊手,从茶几上取过一块苹果边咬边说: “没人能仅凭『生存本能』和运气杀死一个50米外的猎兵精锐。” “你或许不知道他叫洛塔尔。” “当然也不会知道他曾在『三年战爭』中至少杀死了37名丹麦人。” (註:猎兵类似现代侦察兵、狙击手,与主力线列步兵的区別在於猎兵携带更精准的线膛枪自由活动击杀敌人。三年战爭指第一次什勒斯维希战爭,因为它发生在1848年至1851年间因此被称作“三年战爭”,最终丹麦险胜,这被普鲁士视作耻辱) 威廉想起了那个守门的“老兵”,“哦”了一声:“他的確有点棘手。” 赫伯特被气笑了,他斜靠在沙发上低头看向威廉:“他在战场上是个英雄,威廉,丹麦人听到他的名字都会害怕得发抖。现在却死在你手里,而你仅仅只是觉得他有点棘手?” “否则呢?”威廉缓缓站起身甩掉身上的毯子:“我死在他枪下你才满意吗?” “不。”赫伯特轻轻摇头:“我觉得我们至少应该散布一些有关他的『谣言』,比如他旧伤未愈,又或者纵情声色,否则你根本藏不住!” 第15章 无法隱藏的能力 “你是对的,赫伯特。”威廉给了肯定的回答:“这事就交给你了!” 说著他警惕的看了看两侧,给赫伯特一个眼色拾步楼梯走向自己房间。 威廉认为在客厅里討论不太安全,虽说不会有僕人偷听,但应该儘可能保持谨慎。 赫伯特会意跟上威廉的脚步。 如果是以前,他根本不屑威廉的肯定,现在却莫名觉得有些受用。 威廉的房间十几平方,简简单单的一张带柜子的床、一张书桌和一个欧式衣柜,仅有的装饰就是墙面空白处掛了几把他喜欢的猎枪。 当然,这些猎枪在母亲的抗议下都是些没有配子弹的装饰品。 “我有些好奇。”赫伯特坐在室內唯一的一把椅子上,问了藏在心中的问题:“你用什么武器杀死那些绑匪?” “什么意思?”威廉装糊涂。 赫伯特没说话,只是盯著威廉。 “我说过的。”威廉坚持:“我抢了绑匪的转轮手枪……” “威廉。”赫伯特打断了他的话:“m1转轮手枪只有7发子弹。” “然后呢?”威廉不认为这有什么问题。 “你射出了8发子弹。”赫伯特如数家珍: “打死头目用了4发,左转67度用1发子弹近距离击毙控制贝莎的绑匪。” “再推开贝莎用1发子弹击毙其身后的车夫……” 威廉抢著接嘴:“最后用1发子弹击毙『老兵』,一共7发!” 赫伯特毫不客气的戳穿了威廉的谎言: “你似乎忘了马屁股的那1发?” “整个过程共用时约3分半钟,你根本没机会为转轮手枪装弹。” “所以,你用的不是转轮手枪,是一把装有8发子弹的手枪。” 他简直是个天生的杀手,赫伯特心想,没有人能在3分半钟內精准的完成整个步骤,尤其是最后一击,他用马车骗过一个在战场上令敌人闻风丧胆的猎兵,这堪称经典甚至可以写进教科书。 威廉沉默了,他知道骗不过赫伯特,这傢伙虽然是恋爱脑但对数据逻辑的敏感性和准確性远超常人。 而且他在这方面很较真,他会缠著威廉直至得到他想要的答案为止。 果然,赫伯特双目紧盯威廉静静的等著,似乎是在说:如果连这点信任都没有,那我们就没法合作了。 “好吧,如果你想知道的话。”威廉无奈起身,从腋下抽出手枪摆在书桌上:“这是我为自己改装的手枪,我叫它鲁格,一共8发子弹。” (上图为鲁格p08,1898年定型,1908年被德军採用,並命名p08) 赫伯特看著面前这把精致的手枪眼睛都直了,他小心翼翼的拿到手中端详了一会儿,抬起头来一脸震惊的望向威廉: “你,你是怎么做到的?” “我的意思是,即便你有能力设计也没法生產。” “你没时间也没资金,生產这样一把枪肯定需要很多钱。” 威廉不答反问:“记得柏林动物园的射击俱乐部吗?” “你是说……”赫伯特半信半疑:“这是射击俱乐部的杰作?” 但他马上就否认了这个猜测:“不,不可能。雅各布没有这能力,他的枪和零件大多购自工厂。” 威廉从赫伯特手里夺过手枪,“咔咔”几下如切菜般轻鬆的將其分解。 接著拿起枪管和接收器扬了扬:“这是改自m1转轮手枪,雅各布动用人脉在美国下的单。” 又捡起枪机组件:“这是我对俱乐部猎枪提出的改进意见,至今没达到理想效果。” 最后拿起弹匣:“这是我在沃尔索钢铁厂订製的,他们以为我是在製作什么玩具。” 赫伯特恍然,他总算明白威廉之前为什么如此热衷於改枪,还会提出一些明显行不通甚至可以称之为愚蠢的改进设计。 原来他在用这些所谓的“愚蠢设计”拼凑起一把独一无二的手枪,自己设计的手枪。 所以愚蠢的从来都不是威廉,而是其它人,包括赫伯特。 这太夸张了,它远超赫伯特能想像的范围,赫伯特愣愣的看著威廉,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半天说不出话。 威廉若无其事的组装起手枪,他其实不是什么天才,现代干过军工的他当然不会被这种小事难倒。 將手枪收回时,威廉反过来夸了赫伯特一句: “它用的子弹与m1转轮枪相同,赫伯特。” “为了不被人发现什么,我离开『凶案现场』时刻意取走了8发子弹,没想到你依旧能找到漏洞。” “希望別人不会像你一样精明。” 赫伯特迟疑了下,问:“贝莎呢?她一定看到你用这把枪,还看到你是怎么杀死那5名绑匪的。” 威廉耸耸肩: “我威胁过她,她被嚇坏了。” “重点是她很聪明。” “她应该能想到:她把秘密说出去我不会有什么损失,但她却有生命危险。” 赫伯特点头表示赞同。 这秘密就算曝光也没什么大不了的,顶多就是让世人知道威廉的天赋,还有军火商、兵工厂甚至是俾斯麦和国王追著威廉要这把枪。 这对威廉没损失甚至说有好处,至少表面上看是这样,但贝莎却会有不必要的危险。 赫伯特一声轻嘆:“难以置信,我快不认识你了。” 这还是他的弟弟威廉?朝夕相处这么多年,直到现在才发现对他一无所知。 “这不重要,赫伯特。”威廉笑了笑:“重要的是我认为有些东西无法隱藏。” “比如……”赫伯特一脸茫然,意思是他还有其它能力? “比如军事和政治。”威廉回答: “我认为隱藏这方面能力或许弊大於利。” “我的意思是,在军事上只有表现突出士兵才愿意服从你的指挥,你也能因此得到晋升进而指挥更多军队。” “政治也类似,如果没有影响力,別人不会愿意听你说什么,甚至想见那些大人物都困难。” 原来他说的不是自己,赫伯特想,没加入军队也没步入政界的威廉当然不会有这两方面的能力。 “你说的对。如果要为父亲做准备,除了经济上的发展外还需要在军事和政治上扩大影响力。” “政治可以交给父亲,他很擅长这个。” “但军事……你知道的,我没有受过训练也不可能从军。” 接著赫伯特忽然想起一个人:“或许,我们可以让库诺加入,他是个可以信任的人。” 第16章 优雅的控诉 库诺是两人的姐夫,俾斯麦的女婿。 他任职於第一近卫步兵团是第二近卫步兵营的少校营长,与姐姐玛丽一起呆在驻地波茨坦。 (上图为波茨坦相对柏林的位置,两者相距27公里交通便利,近卫步兵常年驻扎在波茨坦拱卫柏林) “库诺?”威廉嘴角带起一点笑意:“他有什么才能?” 如果是近卫步兵团上校团长或许还能接触到战略层面的指挥。 但一个营长,在威廉看来就是只会喊“保持阵线”、“举枪”、“开火”的傢伙。 “拜託,威廉。”赫伯特一脸不解:“近卫军是普鲁士最优秀的军队,它要经过层层筛选,能在这支部队里当上营长足以自豪了,尤其是第一、第二营。” 第一、第二营是国王绝对信任的精锐,一旦有危险发生,它们將直接保护在国王身边。 在这样的部队里任营长,前途不可限量。 但威廉依旧不以为然,至少他认为库诺没什么需要“隱藏”的才能。 这时楼下房门被打开了,传来焦急且带著点哭腔的女声:“威廉,威廉?” 威廉探头一看,是姐姐玛丽,她身后跟著头戴“主教帽”的库诺。 (上图右侧士兵配戴的就是主教军帽,近卫步兵中只有部分军队配戴,以显其为精锐中的精锐) (上图为近卫步兵部队中不同单位配戴的主教帽) 玛丽见到威廉那一刻脸上的焦急瞬间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欣喜,她提著克里诺林裙宽大的裙摆快步跑上楼梯,嘴里兴奋的喊: “感谢上帝,你没事,威廉。” “我听说他们绑架了你,太可怕了。” “什么混蛋会干出这样的事,简直无耻至极!” (上图为1862年时贵族流行的克里诺林裙,因为裙摆宽大不適合劳作,因此只適合不需要工作的贵族) 库诺不紧不慢的跟在后头,昂首挺胸表现出长辈的样子,在摘下“主教帽”交给僕人的同时,对威廉喊: “好样的,威廉。” “你的事已经在近卫军传开了。” “我相信你可以成长为一名合格的士兵,我对此很有信心。” 威廉回头朝赫伯特投去求助的眼神。 赫伯特只是扬了扬眉表示爱莫能助,还微笑著做了个“请”的手势,揶揄的眼神里写著几个字:表演时间! …… 更让威廉无奈的是,晚餐前原本在庄园打理葡萄园的母亲也赶回来了。 俾斯麦因此丟下手里的事赶回家中,一家人在明亮的煤气灯下围著餐桌边吃边討论。 “告诉我发生了什么?”约翰娜冷冷的看著俾斯麦,目光中带著一丝责备。 (上图为俾斯麦妻子约翰娜年轻时的画像。) “有我的责任。”俾斯麦停下手中的动作: “你们知道我最近忙的事,无视议会的反对意见推动军事改革。” “这必然触碰某些人的利益,於是他们就用这种不光彩的手段对付我的家人並试图让我屈服。” “是的,就是这样。” 说著,他若有深意的看了看威廉,又给赫伯特使了个眼色。 威廉和赫伯特愣住了。 他们知道事实並非如此,这不是针对威廉的绑架。 但也只是一愣,下一秒他们就明白俾斯麦的意图。 这次绑架事件对俾斯麦而言是个机会,难得的机会。 如果把它说成是针对威廉,且目的是反对俾斯麦的改革,主动权就会握在俾斯麦手里。 不难想像,明天俾斯麦就会以此为藉口在议会对自由派议员发难: “你们不是崇尚民主和自由吗?並將其称为公民的基本权力。” “瞧瞧你们都干了什么?” “无耻的绑架,对象是个15岁的孩子,並试图以他胁迫我放弃政见!” “这就是你们所谓的民主自由?” …… “哦,是的。”赫伯特点头:“我们知道,抗议的人里总会有些激进分子……” “赫伯特。”玛丽打断了他的话:“他们把街道弄得凌乱不堪,我听说还有几家商店遭到抢劫。仅凭这些,我们就知道那不是『有些』激进分子!” 意思是他们都是,不只是激进,更是骗子、罪犯、反叛者,应该送上绞架。 语气和神態写满了贵族的高傲及对平民的蔑视。 “是的,的確发生一些严重的事。”库诺抓住机会表现自己:“不过不用担心,如果有必要,国王会把近卫军调回柏林的!” 接著他转向威廉,用讚许的目光点点头: “这或许是好事,威廉。” “艾森豪姆上校听说了这事,他表示如果你愿意,他很乐意接收你为第一近卫步兵团的候补军官。” “第二近卫步兵团的戈尔茨上校也有同样的想法,但你一定不会选择第二步兵团的,是吗?” 在威廉来得及回答前,约翰娜放下银质餐刀,动作很轻,刀刃与瓷盘接触没有发出一点声响。 她先用亚麻餐巾轻轻沾了沾嘴角,隨后抬眼,目光平静而冰冷的扫过在座的每一位。 音量不大,却像冰锥一样刺入空气。 “那些让我儿子蒙受苦难的恶魔。”她说: “我不愿过多的谈论他们,因为他们的行为本身就是对上帝与人间秩序最卑劣的褻瀆。” “我每日在圣像前祈祷,祈求宽恕。但宽恕他们是上帝的事,而非我。” “我的责任,是永远记住他们对我家庭犯下的罪孽!” 说到这,她或许意识到自己因为激动而失態,赶忙吸一口气平復心情,瞄了威廉一眼后继续说: “你们知道最令人作呕的是什么吗?” “他们竟敢以为自己有权力决定一个生命的存续,他们玷污了上帝最神圣的创造。” “这是一种终极傲慢,他们绑架的不是威廉,而是上帝的权威!” “愿主怜悯他们丑陋不堪的灵魂,因为他们挑战的,终將是永恆的审判与来自地狱的烈火!” 说完,她重新拿起餐刀,优雅的切下一小块新嫩的牛排轻放进嘴里,仿佛刚才只是谈论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从头到尾威廉没说一句话。 他只觉得,如果让那些绑匪听到这番谴责,他们必定羞愧难当,或者因为无法忍受而当场拔出手枪饮弹自尽。 第17章 沉重的礼物 柏林腓特烈斯海因区,施普雷河河畔一幢三层別墅內。 (上图为腓特烈斯海因区在柏林的位置,2001时柏林进行一次区划重组,將该地两区合併,现名“弗里德里希斯海因-克罗伊茨贝格区”。该区在1862年时是新兴住宅、工业和交通聚集地) 一身西装的赫尔曼.格鲁森端著一杯红酒站在窗前看著河水中来来往往的船只,背影在夕阳下挺直如枪管,阳光在他肩头若隱若现,像跳跃的金穗。 谁会对自己不利?赫尔曼在心里问自己。 竞爭对手克虏伯? 不太可能,克虏伯已成功与国王攀上交情,他的新型后装火炮也挤进普鲁士军队,没有必要在这时候胁迫主要生產传统前装火炮的格鲁森。 (註:克虏伯后装火炮於1860开始列装普鲁士军队,是时正值前装炮换后装炮,后装炮刚研发还有许多问题没解决,故障率高可靠性差,並未对前装炮形成压倒性优势) 那会是谁呢? 赫尔曼认为,在这时间点出现这样的事,很可能与自由派议员有关。 赫尔曼虽说跟自由派议员一样是新兴资本家本应跟他们站在一起,但赫尔曼一直坚持无党派身份保持中立。 “我想要的是钱。”他是这么跟別人解释的:“不管是谁哪怕是敌人,只要给够了钱,我一样愿意把產品卖给他们。我是个很纯粹的商人!” 赫尔曼把逻辑重新捋了一遍: 俾斯麦试图绕过议会推动军事改革,这举动逼急了自由派和民主派。 他们为了阻止国王势力壮大,希望更多中间派加入自由阵营持续给俾斯麦和国王压力。 於是,就瞄准了有上万名工人的格鲁森。 是的。 一旦格鲁森发动一次工人抗议,马上就会被政治警察记录在案,往后赫尔曼只能站在自由派议员一边。 此外,如果格鲁森与国王交恶导致军购量减少,军队的战斗力也会受到影响,这同样是自由派希望看到的。 这些混蛋,他们试图毁了我! “父亲。”身后传来的女声打断了赫尔曼的思绪。 贝莎一身简单的丁香色细棉布长裙站在门口,高腰处系了一条同色的软缎带,脸色依旧有些苍白。 “施密特刚走。”赫尔曼转身將酒杯放在办公桌上,捡起一叠文件踱步上前递给贝莎:“他带来了验尸报告,想看看吗?” 贝莎轻轻摇头,面带痛苦:“不,父亲。” 该死,我在做什么? 赫尔曼猛然意识到这无异於撕开贝莎还没癒合的伤疤。 但他依旧保持镇定,隨手將验尸报告丟回办公桌:“我想说,5名绑匪已全部死亡,7发子弹乾净利落,每一步都像精心测量並计算过的。” 贝莎攥紧裙摆,指节发白。 不是7发子弹,是8发。她不止一次回想起现场的场景,耳边总是响起枪声。 但她什么也没说,只是抿了下嘴,因为那是威廉的秘密! 赫尔曼对贝莎的表现感到困惑,知道5名绑匪全部死了难道不应该让她感到轻鬆? 他走近了一步,那双检查过无数器械能精准的找出几毫米误差的眼睛落在贝莎脸上,观察了一会儿:“你在发抖,不是因为绑匪,而是因为他,俾斯麦的次子。” (註:赫尔曼是工程师出身) 贝莎没有否认,她睫毛微颤一声轻嘆: “他杀人时的眼神太可怕了,父亲。” “我可以在绑匪的枪口下保持冷静,可以控制自己在枪声中不发出惊叫,还可以考虑怎么保住自己的性命。” “但我无法忍受他杀人时的冷漠,在他眼里一条生命算什么?他没必要杀死一个毫无反抗能力的人……” 她想起背部受伤在地面艰难爬行的八字鬍,威廉自上而下对准他的后脑勺扣动扳机,没有半点犹豫,就像踩死一只蚂蚁。 这也是当时她害怕得几近崩溃的原因之一,她真以为威廉会杀了她! 赫尔曼举手阻止贝莎继续说下去,他语重心长的教训道: “他是对的,贝莎。” “如果有一天你碰到同样情况也应该像他一样。” “留给敌人机会就是让自己陷入危险的境地,任何时候任何地方都是如此,商界也不例外。” “明白吗?” 说著,紧盯著贝莎的眼睛等待她回答。 贝莎迟疑了下,终於鼓起勇气:“是的,父亲。” 赫尔曼满意的点了点头。 难为她了,他想。 格鲁森家族只有两个女儿,作为长女的贝莎必须做好继承家业的准备,虽然这个担子对她而言似乎过於沉重了。 忽然想起什么,赫尔曼走回办公桌后拉开抽屉,从中取出一个胡桃木盒递到贝莎面前。 “给你的礼物。”赫尔曼说:“你可能会需要它。” 贝莎疑惑的接过木盒打开,赫然发现里头躺著一把精致小巧的女士手枪,枪身泛著冷硬的蓝光。 (上图为德林杰手枪,美国枪械设计师亨利.德林杰於1825年研製,由於体积袖珍因此也被称作“女士手枪”) “父亲,我……”贝莎咽了下口水,她认为自己还没准备好。 赫尔曼打断了她的话,语气不容置疑: “敌人和危险不会等你做好准备,贝莎,你必须抢在它们前面。” “明天起由约瑟夫教你射击技巧!” “你甚至可以选择不去上课,毕竟只剩下十几天了。” 贝莎默默点头,合上盖子无声的接受了这一切。 …… 威廉陷入痛苦。 母亲在家的日子意味著他的逃课欢乐时光彻底结束了。 两周,只剩两周! 只要过了这两周,毕业后就將去波茨坦服役,偏偏这时出了问题! 虽说在军队同样无法睡懒觉,但至少可以躲过晨祷。 威廉在心里哀號:该死的绑匪,你们的罪孽绝不是玷污了上帝的权威,而是让我失去逃课的自由。 但现实终归是现实,威廉只能准时起床,做完晨祷后匆匆用过早餐上学。 与之前不同,威廉是像犯人一样被“押去”学校的:俾斯麦派了卫兵保护威廉上学,跟威廉同乘一辆马车的有3人,后面跟著一辆敞篷马车带著6人。 他们荷枪实弹头戴矛尖盔,表情生硬威风凛凛,除了一名少尉装备柯尔特转轮外,其它清一色装备德赛莱步枪。 或许是因为绑架事件,街上的抗议声明显减少了。 取而代之的是行人衝著威廉的马车指指点点: “那就是威廉的马车?” “是的,应该说是俾斯麦的车,它驶往贵族学校说明里面坐著威廉。” “了不起的傢伙,他应该很擅长决斗。” 决斗? 威廉被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词嚇了一跳,不过这为了面子而决生死的东西在这时代似乎的確存在! 第18章 月桂花环 威廉像往常一样踏出马车。 他以为会像往常一样走进学校,再像往常一样混过无聊的一天,但忽如其来的欢呼声把他嚇了一跳。 抬眼一看,学校大门前人山人海,到处是校服笔挺的学生们。 他们挤在道路两侧,站在楼梯的过道上,还有的爬到了树上。 彩带和不知从哪拋来的花瓣从空中洒落,像迷失方向的彩蝶,摇摇晃晃的飘在威廉头上和肩上。 那些平日里眼带疏离、不屑甚至敌视的同学们,此刻脸上只有纯粹的、燃烧般的兴奋和崇拜。 “好样的,威廉!” “你狠狠教训了那帮混蛋!” “你是我们的骄傲!” …… 威廉不知所措,他想低调的从眾人面前溜过,但那显然不可能成功。 考虑到俾斯麦次子的身份,威廉努力为自己换上一副虚偽的笑容,像得胜归来的英雄一边挥手一边走上台阶。 面前大理石雕琢的校门仿佛是凯旋门,静静的等待著威廉的回归。 这时人群分开了,校长熟悉而威严的身影出现在面前,他深色的礼服一尘不染,头上的银髮梳得平平整整,在阳光下像一面反光的镜子。 接著威廉注意到他手中拿著一个月桂枝编成的草环。 威廉半张著嘴眼里写满不可思议,他不会想把这玩意戴在自己头上吧? (上图为头戴月桂花环的画像,月桂花环的寓意是胜利、荣誉和智慧,也象徵著对暴力的“净化”。它源於古希腊神话,罗马帝国时期皇帝的王冠通常是黄金打造的月桂花环) 不幸的是威廉猜对了。 校长走到威廉面前,眼中满是讚许,举手投足间带著庄重的仪式感。 “威廉.俾斯麦。”校长挺直腰身朝周围挥了下手,全场瞬间安静下来。 他顿了一会儿继续说,声音带著自豪: “他以非凡的勇气捍卫了俾斯麦家族的荣誉,尽到了贵族的职责,也捍卫了普鲁士精神。” “他向所有人展示柏林贵族学校所珍视的,不只是学识与礼仪。” “更是面对野蛮和危难时,绝不退缩的铁血精神!” 在热烈的掌声中,校长缓缓將月桂花环戴在威廉头上。或许是枝叶上带著清苦的凉意,刺激得威廉浑身起鸡皮疙瘩。 但他依旧面带微笑,礼貌的向校长表示感谢。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同学们再次欢呼,一声又一声的喊著: “威廉!” “威廉!” …… 还有人拍打著椅子和桌面,让它们发出类似的战鼓的声音。 直到威廉走进班级在自己的位置坐下,喧闹声才逐渐平息。 几乎是碰到椅子的那一刻,威廉迫不及待的將月桂花环取下放进抽屉,这让他感觉自己像个小丑。 隔著几米远的“小胖子”直愣愣的望著威廉,问了句傻话:“嘿,威廉,那是真的吗?你杀死了5名绑匪?” “小胖子”完成1000米测试需要6分多钟,因此无法想像有什么人能杀死5名悍匪,在3分半內。 “不,杜兰德。”威廉回答:“包括踩死的蟑螂算在內,我一共杀死了6个!” 同学们被逗笑了。 首席生莫里茨在他的座位上朝威廉点了下头,面无表情像是行军礼:“干得好,威廉,你抢到了前头。” 他眼里带著遗憾,像是定下了某个目標却被威廉抢了先。 威廉不置可否,他希望低调。 这时贝莎出现在门口,她似乎没睡好,面带倦容还有些黑眼圈,但这却让她骨子里的美,以一种更脆弱、更惊心的方式浮现出来。 一路上不乏有崇慕者对她表示关心: “你还好吗,贝莎?” “听说你当时在场?” “很抱歉发生这样的事!” …… 贝莎没理他们,径直走到自己座位前,努力迴避威廉投来的目光默不作声的坐下。 然后她发了一会儿愣,似乎是努力让自己適应。 威廉注意到她今天盘著头髮,那段总是如白天鹅般优雅的颈项上赫然掛著几道长短不一的髮丝。 它们一定是沾上血液,威廉想,因为乾涸成血块后难以清洗,她乾脆用剪刀把它们消灭了。 威廉脑海里不受控制的跳出贝莎坐在浴室喷头下剪头髮的场景。 是的,只是剪头髮! 其它的我什么也没想…… 同桌奥托不合时宜的拍著威廉的肩膀,他脸上写满羡慕:“说说那种感觉,威廉,当你杀死他们的时候。” 这傢伙无数遍幻想著自己成为独眼海盗,想像著用弯刀砍下敌人脑袋时的刺激。 “没什么感觉。”威廉回答,瞄一眼前方的贝莎,说: “或许你们不信,我当时脑袋一片空白。” “唯一让我印象深刻的,就是一发子弹恰好命中匪徒的左眼。” “好像是左眼,或者是右眼,我记不太清了。” 贝莎微微颤抖,不自觉的收紧双臂轻轻摩挲。 “总之就是將他眼眶打出一个黑洞。”威廉在同学们的惊嘆声中继续描述: “他的眼珠被整个打出来了。你们肯定没看过,眼珠比我们平时看起来大得多,它的確是个球形。” 贝莎不受控制的发抖,她试图控制它,但每一次明显的颤抖后都会有一阵更用力的紧绷。 “它带著鲜血,你甚至能感受到它的温度。还有像棉线一样的神经,我初时以为那是衣物被扯断露出来的线头,而它的確能掛著某样东西。” 贝莎猛地缩起脖子晃了晃肩膀,似乎想把某样东西甩掉。 “重点是那眼球是活的。”威廉抬起手,用手指握成球形作眼珠状:“它虽然掉出来了,但你依旧能感觉到它的生命和光泽,它似乎在看著你,並努力记住你的样子……” “够了,威廉!”贝莎猛地回头:“这不值得炫耀,他们已经死了!” 她的害怕终於转化为愤怒。 “我不是在炫耀,贝莎。”威廉满意的回答:“我只是在描述,如果我没有杀死他们,我们可能会是怎样的死状!” 贝莎一愣,她没想过这个问题,现在被威廉一说似乎的確如此。 被子弹打一个洞都不会有好看的结果。 头部? 身体? 还是腹部! 贝莎不敢想下去。 渐渐的,她望向威廉的眼神转为清澈,似乎直到这时才想起是威廉救了她,否则她已经是一具冰凉的尸体。 第19章 分裂和统一 隨著毕业临近,同学们对绑架事件逐渐淡忘,討论的话题也转为毕业后的去向。 这时期的普鲁士学生,许多人的未来轨跡都是固定的。 贵族长子通常要继续学习为继承家业做准备,其它贵族子弟和非贵族阶层子弟都將进入军队服役。 区別只是贵族子弟註定要成为军官,非贵族子弟则是士兵,不管有钱没钱。 非贵族子弟中特別优秀的可以成为少尉,少数可能成为中尉,上尉则几乎是天花板,少有平民阶层子弟能达到。 至於女人,她们的命运大多是结婚生子。 (註:是时普鲁士最小结婚年龄为14岁) 在同学为即將各奔东西互相祝福时,奥托面带沮丧对威廉说:“坏消息,威廉,我父亲要求我与你断绝往来。” 威廉哑然失笑:“这不算坏消息,奥托,何况这有什么区別?” 如果奥托坚持去海军的话,毕业后两人就不会有什么交集,这同样是“断绝往来”。 奥托的父亲似乎是多此一举。 不过威廉隨后想到,奥托的父亲並不知道奥托要去海军,他以为奥托会跟威廉一起进入近卫步兵团。 奥托只是嘆了一口气没回答。 他脑海里想的是:威廉可以在三分半內干掉5名绑匪,这意味著超强的决斗能力,將来在海军,他可以报出威廉的名字让人心生敬畏。 带著些好奇心,威廉问:“是因为绑架的事?我是说你父亲这么要求的原因。” “不。”奥托摇头:“因为你父亲。” “我父亲?” “是的。”奥托眼里带著歉意:“因为你父亲绕过议会推动军事改革,我父亲打算辞职抗议,因此牵连到你。” 威廉“哦”了一声沉默了。 普鲁士存在这样一帮人,他们不是自由派也不是保守派,他们忠於宪法忠於国家。 但他们像自由派一样不希望俾斯麦“破坏宪法”独断专行。 奥托的父亲,普鲁士內政部长施韦林伯爵就是这样一个人。 威廉原想隨他去吧,这与自己无关。 但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对。 施韦林伯爵既不是自由派也不是保守派,他忠於宪法忠於国家。 有朝一日俾斯麦“功高震主”同时为自由派、保守派所不容,这类人难道不就是俾斯麦的天然盟友? 威廉手指在桌面上轻磕两下,对奥托说:“你是否听说过一个关於遥远国度的故事?” 一听到“遥远国度”四个字奥托的眼睛就亮了起来:“我在听。” 奥托不是对故事本身有兴趣,而是为了实现他的“海盗梦”,他把这看成一名合格的海盗应该做的情报工作。 前桌贝莎正在写作业,自来水笔在稿纸上“沙沙”的写著,但听到“故事”两个字时笔触明显停顿了几秒。 “那是一个东方国家。”威廉继续翻手中的《几何学教程》,说: “她因为某种原因分裂成七个国家彼此征战不休,许多年了依旧打得难分难解。” “直到一个被称为『秦』的国家崛起,它们才最终实现统一。” “当然,统一的过程同时也是鲜血和杀戮的过程,也有独断专行甚至是独裁。” 威廉將目光转向奥托,声音平静:“如果是你,你认为保持七国的状態更好,还是成为统一的国家更好?” 奥托陷入犹豫,他似乎觉得两个都差不多。 贝莎放下作业转身参与討论,她胸前的风景压在桌上略显膨胀,威廉隔著桌子都能感受到弹性。 “我选七国。”她说:“因为他们各有自己的思想和意志,不应在杀戮和强权中被迫统一。” 威廉一点都不意外,资本家子弟大多持这样的想法。 “但是。”威廉反问:“这七国处於分裂状態就意味著他们要这样下去几十甚至上百年,而且战乱不断民生凋零,你觉得这样更好?” 贝莎被问住了。 七国处於分裂状態死的人以及受苦的人显然多得多也更持久。 奥托恍然:“我明白了,俾斯麦现在的做法只是在统一的路上。” 他还想说些什么,上课的钟声打断了几人的討论。 …… 米特区內政部长官邸,施韦林伯爵面带怒容在辞职信上奋笔疾书,他希望用自己的行动来唤醒国王阻止俾斯麦的专制行径。 放学回来的奥托小心翼翼的推开门:“我们能谈谈吗,父亲?” “说吧,奥托。”施韦林伯爵想,反正自己不久就不是內政部长了,有的是时间。 奥托复述了威廉的故事,然后问:“父亲,如果是你,你会选择分裂还是统一?” 施韦林伯爵心思一直没在奥托上,嘴里应付手上却没停,直到这时才开始思索。 然后他发现自己竟写不下去了。 勉强写了几个字,他皱眉放下笔,若有所思的喃喃自语: “是的,我会做什么选择?” “继续分裂还是统一?” “如果选择统一,就应该支持俾斯麦而不是反对他,哪怕他独断专行。” …… 腓特烈斯海因区,格鲁森別墅。 贝莎同样將这个故事转告赫尔曼想听听他的选择。 赫尔曼没有半点迟疑:“我选择分裂的七国。” “为什么?”贝莎一脸不解。 赫尔曼考虑了一会儿回答: “虽然我知道你不赞同,但这是事实,也是往后你要学会的对人待事的方式。” “因为只有它们处於分裂状態战乱不断,我们的武器才能卖得更多、更快,也能卖出更好的价钱。” “最好的状態是各国都在用我们的武器打来打去,这样我们才能获得源源不断的財富!” 贝莎明白了,这是父亲坚持中立不加入任何党派的原因,他的目的是为了钱,人的生命根本不在其考量范围內。 迟疑片刻,贝莎问:“绑架我的那些人,是希望您能加入自由派,我没说错吧,父亲?” 赫尔曼没有否认,他查到了与自由派相关的线索。 “所以。”贝莎又问:“您依旧不打算加入任何一方?” “我们是商人,贝莎。”赫尔曼很肯定的点点头:“我希望你能明白这一点,这个世界只有永恆的利益……” “我说的就是利益,父亲。”贝莎打断了父亲的话。 “什么?”赫尔曼不解。 “您还不明白吗?”贝莎直视赫尔曼的眼睛: “俾斯麦在国王的支持下已经开始军事改革了。” “想想这样下去会发生什么?” “你可以选择像现在一样不站队,但如果他们成功了,我是说如果他们完成了德意志的统一,格鲁森公司会是什么结局?” 赫尔曼愣了好一会儿也没反应过来。 是的,如果他们成功了,而格鲁森依旧把武器卖给他们的敌人甚至敌国,到时会是什么结局? 第20章 殃及池鱼 威廉没想过他讲的故事会被两个人带回去。 更没想到他讲的这个故事被带回去后,两个家族的领袖做出不同的选择,但最终却得到同一个结果:支持或考虑支持俾斯麦。 第二天上课前,奥托兴奋的对威廉说: “知道发生什么吗?我父亲打消辞职的念头了。” “我確信他是在听了你的故事之后改变主意的。” “当时他正在写辞职信,听完我的话就陷入犹豫,今天就绝口不提辞职的事,也没有像往常一样批判俾斯麦。” 贝莎没说太多信息,她只是回头微微一笑,睫毛微翘,唇角弯起清浅的弧度:“很棒的故事,威廉,它让人站在另一个高度看眼下德意志邦联面临的问题。” 威廉欣慰的点点头,他忽然明白自己应该拉拢哪些盟友了。 如果俾斯麦將来註定会因为“功高震主”两边不討好而成为“第三方”,那就应该团结所有的“第三方”。 尤其“第三方”还有一个很好的藉口:为普鲁士为国家而奋斗! “有件事我认为你应该知道,威廉。”奥托像是想起了什么:“並非只有我父亲准备辞职,还有很多人,你应该提醒你父亲。” 威廉“哦”了一声,马上想到这可能是一个阴谋:十几名政府高官集体辞职,他们希望以这种方式给国王压力迫使俾斯麦妥协。 不过威廉只是笑了笑没当一回事。 史上俾斯麦安然渡过这个危机,现在当然也不会例外。 因此他连提醒俾斯麦的打算都没有。 但威廉没想到的是,更应该担心这个的恰恰是自己。 …… 最后一周是贵族学校的毕业周。 这周学校会对学生进行考核,再根据学生的成绩以及平时表现,並综合服役意向確定学生的服役部队。 奥托很有勇气,他坚持原有的决定很乾脆的在意向表上填了海军,威廉填的则是第一近卫步兵团。 唯一让威廉有些不满意的,是他不太喜欢近卫步兵团的“主教帽”。 至於贝莎等女生,她们根本没收到类似的意向表。 “我们马上就要成为国家的弃子了。”贝莎自嘲,回头瞄一眼威廉的意向表。 或许是威廉多心,他感觉贝莎盯著意向表看了一会儿,似乎在记住一些关键信息。 然而,这一切都毫无意义,包括威廉交上去的服役意向表。 …… 下午,当放学的钟声准时在两点敲响时,疲惫不堪的学生们带著轻鬆的语气起身。 还没等学生散去,身著西装的校长急匆匆的走了进来把学生赶回座位上。 校长手里拿著一份文件,或许是太匆忙了,鼻樑上的一只夹鼻眼镜没来得及拿下来,这让他看起来有些滑稽。 “稍等,同学们。”他举手示意同学们坐下:“给我几分钟时间,这是一个很重要的通知。” 他目光一扫全场,在人群中找到威廉时顿了下,目光中带著些同情。 “是这样的。”他扬了扬手中的文件: “这是来自教育部部长米勒男爵的號召。” “他认为我们的海军力量过於弱小,同时应徵入伍人数也过於稀少。” “从发展海军的角度考虑,从今年开始学校將强制一部分人进入海军服役。” 班级內一片譁然,同学们议论纷纷: “海军?普鲁士没有海军,我们也没学过与海军相关课程!” “这是在开玩笑吗?我听说米勒男爵是自由派,这不像他的作风。” “是的,难道这是在向首相学……” 话没敢说出口,因为他们担心威廉的决斗能力。 只有奥托握著拳头兴奋的对威廉说:“是的,就该这样!我没说错吧?国王开始重视海军了!” 校长拿起文件开始宣读名单。 所有人都屏著呼吸望向校长,都担心自己会被选中,除了奥托。 “菲利克斯.冯.曼陀菲尔。” 学生们將目光转向“小胖子”,“小胖子”满脸通红欲哭无泪。 不过这似乎正常,他虽是贵族,但马术、击剑等体育类科目惨不忍睹,他没资格成为一名光荣的普鲁士步兵。 “莫里茨.华格纳。” 首席生莫里茨愣住了,他难以置信的望向校长,似乎怀疑说错了名字。 学生们心下瞭然,这是因为莫里茨非贵族的身份,与成绩无关。 “奥托.冯.罗森海姆。” 翘首以盼的奥托激动的握起拳头,眼里闪著光,似乎距离自己的梦想更进一步。 他入选没人会感到意外,这是奥托的意向。只是投向他的目光就像看傻子,有不屑有摇头也有嘆息。 这时多数同学都鬆一口气,他们看出来了,挑人的標准似乎是非贵族加意向。 “最后一个。”校长迟疑了一会儿,似乎不愿往下读。 最终,他抬起头来望向威廉:“尼古拉斯.威廉.冯.俾斯麦。” 学生们一片譁然,不约而同的將目光投向威廉,个个脸上带著震惊和不解。 威廉一脸懵,他没想到自己也在这“黑名单”上。 身边议论纷纷: “发生了什么?他们让威廉加入海军?” “我敢肯定,威廉在意向表上填的是近卫军,我看到了。” “我听说近卫军已迫不及待的希望他加入了,而且是第一近卫步兵团!” …… 奥托目瞪口呆的望著威廉:“你,你怎么也……不,这不公平!” 他扭头朝校长喊:“这一定是弄错了,沃尔夫先生。” “不。”校长很肯定的抖了抖手中的文件,不敢直视威廉的目光,虽然这与他无关:“我確定没看错,这是米勒男爵亲自下发的文件,我很抱歉,威廉。” 接著,他推了推眼镜,看著文件又补充了一句:“明天到什切青海军指挥部报导,是的,明天!” 贝莎望向威廉的目光很复杂,有同情又有安慰,更多的是疑惑。 但片刻后她就明白了,她头往前探凑近威廉,声音很轻,带著淡淡的梔子香。 “这是另一个辞职者,威廉。”她说:“或者是另一个准备辞职的,这与你无关。” 威廉瞬间被点醒,面无表情的“嗯”了一声。 这是针对俾斯麦的,威廉不过是被殃及的池鱼,其它人则是被池鱼牵连的小虾米。 首席生莫里茨也明白了,他扭头望向威廉,额上青筋暴现,眼里燃烧著熊熊怒火,似乎要將威廉化为灰烬。 第21章 这不可能改变 赫伯特匆匆赶回首相府邸,刚进屋就听到书房传来约翰娜和俾斯麦的爭吵声。 约翰娜已顾不上贵族的优雅了,她声音充满了愤怒: “这分明是米勒对我们家族的公开羞辱。” “不只是威廉,更是我们所有人的尊严,家族的尊严。” “而你就打算这么算了,打算让威廉加入海军?” “我知道,约翰娜。”俾斯麦声音充满无奈:“但我是首相,我需要考虑的不只是家族……” 约翰娜打断了俾斯麦的话:“如果连家族都无法考虑,我们还需要考虑什么?” …… 赫伯特在吵闹声中踏上楼梯走到威廉的房间前。 往常,他通常在门口喊一声后就推门而入,他对威廉有一种居高临下的心理优势,认为自己应该“管”著他。 但这一回赫伯特却在门口停住了,小心翼翼的敲了敲门。 “请进。”里面传来威廉的声音。 赫伯特推门而入,用了几秒品味威廉的声音是什么顏色。 “我很抱歉,威廉。”赫伯特说。 “为了什么?”威廉正在收拾行李,抽空望了赫伯特一眼:“为了海军?” “是的,当然。”赫伯特回答:“我刚听说这事就赶回来了。” “那么。”威廉停下手中的动作坐在床上:“你认为有什么错呢?” 赫伯特一摊手: “你要被调往什切青了,那是普鲁士距离丹麦最近的港口。” “我们的陆军可以像踩死一只蚂蚁似的打败丹麦陆军,但海军却是反过来的,何况那还有海盗。” “那很危险,我希望你能认识到这一点。” 威廉回答,语气平静: “这也是我想说的,赫伯特。” “我们的陆军很强大,因此它不太需要我,海军却並非如此。” “所以,我认为米勒帮了我一个忙,他让我认识到了这一点。” 赫伯特笑了起来:“你的意思是凭一己之力改变海军?很好的想法。” 嘴里这么说,但脸上的表情却一点都不信,他以为威廉是在用这方式开解自己。 他在威廉面前来回走了两步:“我可以跟父亲说说,我和母亲一起或许能说服他。” “赫伯特……” “你知道的,父亲是首相,他有权力更改你的服役单位。” “赫伯特……” “给我几分钟,这不是什么大事,我们应该纠正这一切。” “赫伯特!”威廉加重语气叫住了要出门的哥哥。 “没用的。”威廉摇头道:“这不可能改变!” “什么?”赫伯特收住脚步一脸不解的望著威廉。 “不只是我,也不只是海军。”威廉说:“你还没明白吗?这是米勒在向父亲发难。” “我知道。”赫伯特一脸迷糊:“可米勒是教育部长,父亲是首相,这事不是米勒说了算。” “但如果米勒打算辞职呢?”威廉说。 赫伯特愣住了。 威廉继续说: “如果父亲像你说的这么做,我是说將我从海军调回第一近卫步兵团,那就是將把柄递到米勒以及自由派手里。” “他会说:俾斯麦將2年兵役增加到3年,又將2年的预备役延长至5年,还源源不断的將別人的孩子送去艰苦地区当陆军、海军,却將自己孩子调回波茨坦享受富贵和荣誉。” “然后,他还会以『俾斯麦干涉其施政』为由辞职,最终会发生什么就不用我说了!” 赫伯特张著嘴半天也没合拢。 那將再次掀起一次反对俾斯麦的抗议高潮,甚至比之前还猛烈。 他缓缓坐回椅子,一言不发,不知道该怎么解决这个问题。 …… 书房的爭吵俞发激烈,约翰娜將问题上升到另一个高度: “威廉是你的儿子,他属於第一近卫步兵团,那里有他的荣誉,有艾森豪姆上校对他的信任。” “那才是上帝为像他这样的贵族安排的道路,也是他的使命,是为国服务的正途。” “而不是去那支连水手都在背后嘲笑他们是『海上乞丐』的舰队,在潮湿和顛簸中虚度光阴!” …… 赫伯特將目光转向威廉,意思是他赞同母亲的说法。 但威廉耸耸肩:“我不在乎这些。” 这是实话,因为威廉知道,贵族的荣誉未必是士兵的荣誉。 而往后战爭的主导权,將会逐渐从贵族转向普通阶层。 …… 约翰娜的声音富有穿透力,儘管上下层隔著两个房间也能听得一清二楚: “你考虑过他的灵魂吗?近卫军的纪律和虔诚能守护他的信仰。” “而海军,那是个信仰迷失的地方。” “我每晚都在祈祷,祈求上帝保护他远离那些粗俗的言语和墮落的习气,可我的祈祷能穿透波罗的海的迷雾吗?” …… 威廉轻轻摇头,仿佛在回答母亲: “近卫军的纪律和虔诚对我或许是束缚,海军反而会有更大的发挥空间。” “同时海军也不是信仰迷失的地方,它同样为普鲁士而战。” “另外我认为海军很重要,將来会越来越重要。” 赫伯特没说话,他始终认为威廉在自我安慰。 …… 约翰娜的质问在府邸上空迴荡: “我只看到一个父亲,他为了冰冷的政治蓝图牺牲了自己儿子的灵魂和前途。” “尊敬的首相阁下,如果威廉高贵的本性在那片咸水中被腐蚀。” “那么你未来为普鲁士贏得的任何胜利,在上帝眼中,都將带著永远无法洗净的污渍!” “够了!”默默忍受的俾斯麦终於爆发了,他厉声反驳: “上帝?上帝此刻正看著普鲁士分崩离析,看著丹麦在羞辱我们,羞辱整个邦联。” “你每天都在祈祷中寻找答案,但我告诉你,能拯救普鲁士的不是祈祷,而是军队。” “没有军队,什么上帝恩典,什么家族荣耀,都將变成议会里那些空谈家嘴里的笑话。” 约翰娜被俾斯麦的话刺伤了,她震惊的望著俾斯麦愣了好一会儿,反应过来后匆匆在胸前划了个十字:“不,不许你褻瀆……” “母亲。”书房的门被打开了,威廉站在门口: “有件事我没告诉你,去海军是我的意向。” “是的,我在意向书上写了海军,请原谅我自作主张。” “你知道的,我跟奥托是好友,我希望跟奥托在一个部队服役!” 这明显是谎言,但俾斯麦和约翰娜却领会了威廉的意思。 俾斯麦暗自点头,朝威廉投去讚许的目光,似乎是在说:不愧是俾斯麦家族的血脉。 约翰娜泪水夺眶而出,她提著黑色的裙摆快步走向威廉拥其入怀,一边抚摸威廉的头髮一边带著哭腔低语:“哦,我的孩子,可怜的孩子!愿上帝保佑你,你是如此善良……” 第22章 第三方避风港 柏林什切青火车站,晨曦只来得及在天边散下一道火红的霞光,火车排出的水蒸汽与晨雾纠缠在一起,在煤气灯的光晕中融成了灰蓝色的纱幕,若隱若现。 (註:1862年时柏林火车线路还不发达,属於尽头式车站,即每个方向单独一个火车站一条铁轨,彼此互不相通,因此当时柏林有6个火车站,71年发展为8个,转站时极为不便) 月台上人来人往,约翰娜紧握著威廉的手,黑色塔夫绸裙在寒风中微微颤动,她低声用圣经箴言为即將远行的他祝祷,十字架在她胸前泛著幽微的光。 (上图为塔夫绸,它结合顶级材料(桑蚕真丝)、前沿科技(新染料和製作工艺)、独特质感和时代审美,造价高昂,在1862年时是財富和社会地位的明確体现) 俾斯麦站在一米外保持沉默,普鲁士陆军少將的制服笔挺如铁,注视著约翰娜將圣像塞进威廉口袋。 “让他成为你脚前的灯、路上的光。”约翰娜目光坚定一脸虔诚: “我不能永远陪在你身边,威廉。” “但主会,你要信靠他,像我信靠他一样!” “无论你走到哪里,主的眼目都將看顾著你。” 俾斯麦开口了:“威廉,波罗的海的风浪淬炼的不只是水兵,还有德意志的脊樑,务必记住这一点。” “是的,父亲。”威廉回答。 他相信俾斯麦想说的其实是:是金子在哪都会发光,哪怕是海军。 只不过俾斯麦不太愿在约翰娜面前承认海军的不堪,於是才来了句诲莫如深的话。 赫伯特上前给了威廉一个热情的拥抱。 “你不是一个人奋战。”他说:“等著我!” “当然。”威廉点头。 他以为这是赫伯特的客套话,后来发现並非如此。 …… 他们旁边几步。 內政部长施韦林伯爵取下自己胸前的家族纹章粗暴地別在奥托衣领上,似乎在发泄奥托瞒著自己报了海军的怒火。 纹章上刻有一个锯齿形阶梯,从盾形轮廓的底部一直通向顶端。 “还记得它代表什么吗?”施韦林伯爵问。 “是的,父亲。”奥托低头看了眼纹章:“艰难,攀登,和进步。” 施韦林伯爵点点头:“记住,你代表整个家族,而不是你脑袋里想的海盗。” “是的,父亲。”奥托低下头。 (註:家族纹章类似上图,起源於中世纪欧洲战场,大多製成盾形或圆形,用於识別身份、血统和地位,或蕴含某种寓意告示家族后人,也有製成戒指用於在信件上盖章) …… 他们身后,一名满身酒气头戴矛尖盔的中年上尉与首席生莫里茨静並肩站著,一言不发。 直到莫里茨上车了,中年上尉才从怀里摸出一把短刃。 “这是我从一名丹麦军官那缴获的。”上尉声音带著落寞: “我,我原本想在你进入军队那天送到你手里,我希望你有一天能用得上它。” “现在看来……” “还是放你那吧,说不定哪天就用上了,你说呢?” 莫里茨默默的接过短剑握在手里。 …… 火车即將开动时,“小胖子”总算赶上了,他提著箱子艰难的跑动,虽然他已气喘吁吁用尽全力,但看起来依旧像走路。 他身后跟著一名戴著眼镜的“大胖子”,威廉相信如果他上车一定要买两张票。 “小胖子”跨上车门將行李往车厢中一放,鬆了一口气回头望向“大胖子”。 “別担心父亲。”他喘著粗气:“我,我会努力成为一名合格的军官……” “大胖子”艰难的追著已缓缓开动的火车,愤怒的打断了他的话: “不,別这么想。” “你的长处不是一名军官,你数学好可以测量什么,或是一名观察员还有別的什么。” “发挥你的长处,菲利克斯,活著的小丑比死的英雄强……” 他还想说什么,但火车已逐渐远去,他只能在遗憾中停下脚步,朝远处车厢探出的一点影子挥了挥手。 …… 车票是学校买的。 据说是校长出於愧疚用个人资金为他们各买了一张票。 因此四人座位在一起,两两相对而坐。 威廉靠窗,奥托在旁边靠走道,他顺手帮艰难前行的“小胖子”接过行李箱。 “谢谢,奥托。”“小胖子”说:“非常感谢。” 然后他像累瘫了似的一屁股坐在对面的座位上,肥肉马上將莫里茨挤到窗与座椅的夹缝里,就像塞进去一样,哪怕莫里茨身材像成年军人一样壮硕。 当奥托再次坐下时,威廉注意到他左脸一道掌印,在初昇阳光的照射下显得像血一样红。 “发生了什么?”威廉问。 奥托摸了摸脸颊露出一个微笑:“梦想的代价。” 威廉瞬间明白,那是他瞒著父亲报海军的后果。 “便宜你了。”威廉打趣:“我还以为你父亲会杀了你。” “你猜对了。”奥托有些后怕,他感激的望了威廉一眼:“他的確想杀了我,但是听说你也参加海军后,就放弃了这个想法。” 刚缓过气来的“小胖子”一脸疑惑:“它们有什么关联?” 接著他“哦”了一声,面露恍然:“施韦林伯爵一定是担心威廉会找他决斗!” 威廉和奥托对望一眼,不约而同的笑出声。 “是的。”奥托冲“小胖子”点头:“就是这样!” 实情当然不是这个。 威廉和奥托明白,施韦林之所以会这样表现是因为他决定支持俾斯麦了。 而且施韦林伯爵似乎意识到海军是个完美的“第三方避风港”,也就是在海军打造一个不属於两派,而是忠於宪法忠於国家的势力。 这说明施韦林伯爵比俾斯麦考虑的更全面,威廉想,俾斯麦还没意识到这一点,他眼中只有军队、改革和统一。 相比起施韦林伯爵,俾斯麦更像一名军人而不是政治家。 威廉一声轻嘆:有一天,当俾斯麦发现所做的都是为別人做嫁衣而终於醒悟时,一切已太迟了! 第23章 莫里茨的梦想 火车拖著厚重的浓烟在铁轨上缓慢前行,这速度在威廉眼里几乎就是一只“蜗牛”,有几次上坡时,威廉甚至以为它要停下或者沿著斜坡滑回去。 路上奥托很兴奋,似乎火车的目的地不是什切青而是他的梦想。 “我觉得海军可以做些改进。”奥托说:“比如旗帜,它为什么不能换上骷髏头?” “我们要加入的是海军,奥托。”威廉忍不住插嘴:“不是海盗!” “我知道。”奥托一脸认真:“但这是一种战术,它能对敌人形成心理震慑,它在月光下能嚇哭对方甲板上的新手,以此打击敌人的士气!” 还好他不是海军指挥官,威廉想。 “小胖子”对奥托依旧抱著海盗梦感到不可思议。 “我不太明白,奥托。”他问: “海军为国王效力的,而海盗是海上盗贼。” “如果我没弄错的话他们应该是敌人。” “也就是说,我们將成为杀死海盗的人而不是成为海盗。” 奥托早就想好这个问题的答案了,他手指在虚空中一点,摆出高深莫测的样子: “很好的问题,菲力克斯。” “你说得非常对,海军与海盗是敌人。” “但你忽略了一点,海盗大多独来独往,他们跟我要做海盗,或者跟我將来要成为海盗没有半点关係。” “小胖子”恍然大悟:“我明白了,如果你希望成为一名海盗,那些海盗同样是你的敌人。” “是的,你完美的领会了我的意思!”奥托感觉自己与“小胖子”越来越投缘了: “我利用海军把海盗清理乾净,与此同时我又了解了海军的战术。” “將来有一天,当我想成为海盗时就不会有人跟我抢了。” “我的唯一对手就是海军,而我又了解的海军。” 威廉被这套歪理震惊得目瞪口呆,利用海军扫除自己的竞爭对手?似乎也有道理! “知道我最嚮往的是什么吗?”奥托继续说: “一名合格的海盗,他应该能闭著眼睛在风暴里掌舵,还能听著海浪声判断暗礁的位置。” “他们能驾驶著船跑得比风还快,能在浓雾中找到正確的航线,能用火炮精准击中目標。” “海军能教会我这些,另外他们还有船……” 威廉再次无语。 所以奥托的计划,是学会本领后抢一艘船成为海盗?再去传说中的岛屿上寻找宝藏? 威廉一个字都不信。 奥托现在或许抱著这样的想法,但有朝一日他在海军学会了这些並真的有机会这么干时,他已没有这个念头了。 那时他回想起现在的梦想和计划,只会觉得幼稚可笑。 “小胖子”当真了,他看了看两侧低声劝说:“你最好小声点,奥托,如果你真这么计划。” 奥托发出爽朗的笑声:“不用担心,菲力克斯,在我真正成为一名海盗前,他们无法因为这个计划將我绞死。” 或许是为了打发时间,奥托反问:“你呢,你的梦想是什么?” “我?”“小胖子”把头摇得像拨浪鼓:“我不知道,我,我没有任何打算。” 他是属於过一天是一天的那种人,所以才心宽体胖。 奥托倍感无趣,將目光转向首席生:“莫里茨,说说你的!” 莫里茨咬了咬牙没说话。 “小胖子”低声提醒奥托:“莫里茨希望成为一名步兵。” 莫里茨嘴角抽了下,似乎被说到了痛处。 奥托明白了,他以自己的方式安慰莫里茨:“没什么大不了的,莫里茨,想想海风,想想什切青的沙滩和阳光,我才不希望像步兵一样在泥泞里打滚……” “是吗?”莫里茨挺直了腰背打断奥托:“你可能不知道,我10岁就在练习如何在泥泞里打滚了。” 奥托一愣。 莫里茨话中带刺,这可不像他,身为首席生的莫里茨虽然沉默寡言,但从未动怒。 “你想听听我的梦想?”莫里茨瞄了威廉一眼,目光重新回到奥託身上:“那就让我讲讲一个上尉的故事。” 他从“夹缝”中挣脱出来,侧身面向威廉和奥托,就像在战场上与敌人摆好阵形。 “有这样一名士兵,他不是贵族。”莫里茨声音平稳: “他19岁应徵入伍那年恰逢『三年战爭』,由於兵员紧缺,他只经过一个月的训练就被派上战场了。” “两个月后他就挺著刺刀冲向丹麦人的队伍里並打乱他们的阵形,20岁参加了伊斯泰兹会战,21岁进攻丹尼弗克堡垒,並在那被冻掉了两根脚趾。” “他从列兵熬到上尉,每一颗纽扣、每一道军衔上都沾著敌人和自己的鲜血。” 几人肃然起敬,包括威廉。 他们听出来了,莫里茨说的是他的父亲。 一名非贵族士兵如果要晋升为上尉,必定要在战场上经歷九死一生立下赫赫战功。 莫里茨继续说: “他说过,他最大的遗憾就是没能穿上少校制服,他相信他儿子一定能做到。” “因为他为儿子制定了一整套训练计划,从儿子刚懂事起就开始体能训练。” “所有的一切所有的计划都只为了一个目的,穿上少校制服。” 顿了下他又补充:“陆军少校!” 这四个字几乎是从牙缝中挤出来的。 莫里茨目光转向威廉,眼里满是通红的血丝,声音因愤怒而嘶哑。 但他没有怒吼,反而压低了声音,像一只野兽在低吟。 “可是现在。” “我连陆军的门都进不去,他们要把我塞进一艘摇摇晃晃的破船上,跟一群闻著咸腥味的水手待在一起,连马靴都没机会穿!” “我永远无法实现父亲的梦想,我和他,我们一辈子为之奋斗的目標瞬间化为泡影。” “仅仅只是因为贵族间的一场游戏,或者说一个操弄、一个玩笑。” “你满意了吗?” 最后一句话显然是问威廉的。 奥托感觉到了莫里茨的敌意,他起身为威廉辩解:“嘿,这与威廉无关……” 威廉拦住了奥托,他直视莫里茨的眼睛:“我很抱歉!” “是的,你应该感到抱歉。”莫里茨回答:“但不是对我,而是对那名上尉。” “不。”威廉轻轻摇头: “我不会对他说抱歉。” “因为我会帮他实现梦想。” “我的意思是,他儿子將在我的带领下光荣的成为一名少校,或许不只是少校。” 莫里茨一愣,反应过来后就笑了,眼中带著不屑:“你?” 莫里茨摇头移开目光,他一个字都不信,这个自大的傢伙想带领自己,还成为少校?! 他以为自己是谁? 第24章 「落后的陆军」 火车走走停停5个多小时,才到达140公里外的什切青。 (註:1862年时火车时速60公里左右,但民用火车途中需要调度以及频繁停车进站,影响平均速度) 或许是迫切希望加入海军,儘管眾人已飢肠轆轆,奥托还是坚持先赶往军港。 马车在硬土公路上顛簸前行,木轮压过碎石发出单调的“咯咯”声,正午的阳光斜照在路旁奥得河宽阔的河面上,將原本灰绿的河水染成一片碎金。 (上图可见奥得河流经区域,奥得河与波罗的海的交匯处就是什切青,类似我国长江与上海的关係,上游连接著许多重要工业城市,下游匯入波罗的海方便国际贸易) 一路上,奥托都在憧憬著即將加入的海军:“你们猜什切青海军有多少战舰?” “別抱太大的希望,奥托。”威廉提醒道:“我们都知道普鲁士海军是什么状况。” “我知道。”奥托回答: “但我们同时也知道什切青的重要性,它是普鲁士对外贸易的黄金港口,它至少肩负保护航线安全的职责,我没说错吧?” “所以,我认为应该有6艘战舰。” “是的,它们两两一队分成三个分舰队,这样才能实现为商船护航。” 奥托平时海盗知识了解多了,自然有了些舰船知识。 接著他就开始想像战舰上装备多少门火炮,有多少船员,將登上哪艘战舰服役。 威廉只是扬扬眉没说话,事实与想像往往是两回事,何况是这时期的普鲁士海军。 果然,当马车缓缓在军港前停下时奥托就傻眼了。 撞入眼帘的是片泥泞的滩涂,散落著腐烂的木片与废弃的缆绳,连海水都带著浑浊的灰黄色,与想像中澄澈的海岸判若两地。 港內没有半艘战舰的身影,不过是几艘蜷缩在泊位里大约只能容纳10人的小炮艇,如果不认真看根本发现不了它船头的一门小口径火炮,它的帆布打著补丁,像是被海风撕裂的布条,在桅杆上有气无力地耷拉著。 奥托难以置信的下了车,目光在尖叫的海鸥下寻找了好一会儿,但依旧什么也没有。 “你確定这是军港?”奥托回头问车夫,一脸难以置信。 车夫表情平淡,他似乎已习惯了这个问题,只是举起马鞭朝前方围墙后一指,那有一幢三层的破楼:“海军指挥部,先生们,你们可以在那找到答案。” 几个人往车夫指引的方向走,通过门卫的检查后就越来越像兵营了。 一队队背著步枪的士兵排著整齐的队列练习行进,几名士兵在教官的监督下为步枪做保养,还有一部分人在摆弄著前装火炮。 “他们,不像海军。”“小胖子”喃喃说了句,他不太確定。 “他们就是陆军。”莫里茨目光如炬,一扫全场各种装备就尽收眼底:“而且是落后的陆军,用的是波茨坦击发枪。” 接著又皱眉补充:“还有1809年型燧发枪!” 他表情复杂,不確定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上图为普鲁士1831型击发枪,因为主要生產地是波茨坦皇家兵工厂,因此又名波茨坦击发枪) (上图为普鲁士1809年型燧发枪,它与击发枪的区別,在於燧发枪是燧石撞击火镰盖產生火星引燃火药,而击发枪是撞击火帽。前者击发率80%左右,且受雨天影响,后者哑火率仅为0.1%到0.3%,受雨天影响很小) 几个人边走边打量这支奇怪的“海军”,始终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 只有威廉一脸坦然,似乎一切都在意料之中。 “想想吧!”威廉说:“如果我们海上力量过於薄弱,海军的职责会转变为什么?” 莫里茨放缓脚步,若有所思的回应:“如果海上无法与敌人对抗,他们……他们就会转为防御,也就是在岸上阻止敌人登陆。” “小胖子”恍然:“所以他们看起来才像是陆军。” 话中的意思是,他们的確是“海军”,如假包换的什切青海军。 “不不。”奥托目光涣散脚步踉蹌,有几次差点摔倒:“即便他们的职责转为阻止敌人登陆,也不至於使用落后的步枪。我是说,他们需要用步枪阻止敌人……” “海军的主要武器是火炮,奥托。”威廉打断了他的话:“如果岸防炮无法阻止敌人的战舰,这些士兵就將处於敌人舰炮的轰炸之下。” 所以,他们的步枪无所谓先进,因为几乎用不上。 “可是,可是……”奥托依旧坚持:“我知道海军有战舰,比如『阿科纳』號。” 此时整个普鲁士只有“阿科纳”號有远洋航行能力,因此名声很大,许多普鲁士人都知道。 威廉提著行李箱自顾自的往指挥部走,脚步四平八稳:“还是同样的原因,如果海上力量过於薄弱,你们认为海军应该將主力放在哪?什切青还是但泽?” (上图红圈和蓝圈分別为什切青和但泽) 莫里茨瞬间瞭然:“什切青距离丹麦太近了,如果把海军主力放在这里很可能一开战就被敌人消灭或者俘虏,完全没有反应时间,而但泽就有可能做好迎战准备。” 奥托面如死灰,他意识到往后的日子很可能会跟周围的“步兵”一样学习使用燧发枪、击发枪,或者是火炮,顶多就是发展成为一名炮艇船长。 而这种炮艇,它的船长甚至无法称之为“船长”。 忽然,他气急败坏的紧跑几步追上威廉:“你早就知道这些了?为什么不提醒我?” “我是不久前才想到的,奥托。”威廉回头望向他: “你知道的,在此之前我根本没考虑过加入海军。” “更何况,如果我这么说了,你能接受我的意见?” 奥托无法反驳。 如果不是亲眼所见而威廉又向他描绘这样的情形,他一定会以为威廉是在污辱海军而跟他打一架。 在队伍后方艰难的跟著的“小胖子”没什么感觉,他甚至因此感到轻鬆。 如果海军如此不堪,那么自己也不会显得那么无能吧! 莫里茨则在回味威廉的话,渐渐的脸上有了些慎重:“所有的这些,都是他刚想到的?” 第25章 海军第一课 接待他们的是菲尔斯上校,什切青海军指挥部的最高指挥官。 他的鬍子剃得乾乾净净,腰挎配剑身著暗蓝色带著肩穗的双排扣大衣,肩章上印有银色船锚图案,海军三角帽一丝不苟的摆在帽架上。 (上图为普鲁士海军制服,不同军衔掛饰和袖口贴边数不同:大尉袖口4条,上尉3条,以此类推) 菲尔斯上校翻看著手里的资料,目光始终没正眼看几人: “我介绍下海军的情况。” “海军分四个兵种:海员部队,海军陆战步兵部队,海军炮兵部队,以及造船厂部队。” 这几个兵种听名字就知道其职能:海员部队在战船上作战,陆战步兵是港口步兵,炮兵部队专职使用火炮,造船厂部队无疑是后勤和工程部队。 “原则上你们有权任选一支部队加入。” 莫里茨有些心动,原本坚挺的身躯晃了晃,似乎想选择海军陆战步兵部队,至少它听起来是“步兵”。 菲尔斯上校敏感的察觉到了莫里茨的心思,他眉毛一抬目光锁定几人: “但我们缺的是海员军官,先生们。你们或许不知道,整个普鲁士海军只有62名海员军官,包括你们。” (註:这是1862年时普鲁士海军的真实数据。因为没人愿意加入海军,同时海员军官培训困难,在海上还会有风暴、作战减员,因此当时整个普鲁士海军只有62名军官,包括正在海军学院学习的学员。) “我会给你们选择的权力,毕竟你们加入海军已是最大的不幸,我不想再为这不幸添上一笔。” “然而……” 他话锋一转:“我希望你们明白,我隨时都能把你们调往海员部队,清楚了吗?” 也就是说选不选都一样。 几人互望一眼,异口同声回答:“是,上校!” “很好。”菲尔斯上校满意的点点头,对身边的通讯兵下令:“带他们准备一下,然后交给艾森特上尉!” …… 他们被分配到一个4人间的宿舍,位置与指挥部只隔了两幢,是一连排的木製平房。 在这里,他们每人拥有一张独立床位再加一个壁厨和一张书桌,让人意外的是还有独立卫生间。 “这里的条件比步兵好得多。”莫里茨打量一下房间对其它人说:“步兵通常十几个住一间,而且什么都没有。” 后来他们才知道,海军曾希望用这些优厚的条件吸引贵族子弟加入,但根本不起作用。 结果就是几十间这样的宿舍空置,有些已被改成了士兵宿舍。 不久,他们每人收到两套海军制服、一把手枪、以及一本《海军技术与战术》。 (上图为普军制式击发手枪) 拿到手枪的那一刻,威廉就有种把它丟进垃圾堆的欲望,但考虑到往后可能会有相关的检查就暂且留著。 他拿起教材翻了翻,里面涵盖了航海术、炮术、船舶驾驶等內容。 威廉轻轻摇头,这时代的知识匱乏至此,一本几百页的书就能装下这么多內容。 奥托穿上军服在其它人面前转了转:“知道这种军服的外號吗?” “小胖子”艰难的套上与他的萝卜腿不是很相称的裤子,好奇的问:“它,还有外號?” “当然。”奥托说:“他们称这种军装为『猴子』。” 所有人都疑惑的望向奥托,包括威廉在內都不明白军服为什么会叫这么奇怪的外號。 奥托撇了撇军服上的肩穗,又將空空如也没有贴边的袖口亮在眾人面前。 这是候补军官特有的军服,他们没有军衔但有肩穗,表示在军队中的地位高於普通士兵但低於少尉。 奥托解释:“因为它除了毛之外什么也没有!” 几个人忍不住哈哈大笑,对海军失望的阴霾不知不觉少了些。 …… 艾森特上尉是教官,他与莫里茨父亲一样是个平民上尉。 海员教官这个职业通常是由“平民上尉”担任,这是由这时期海军的特殊性决定的。 因为只有平民出身的人,比如渔民或常年生活在海上的商人、船员,他们才更熟练海况、船泊驾驶等技能。 第一天,艾森特上尉就给所有人上了一课。 当通讯兵带著几个人找到艾森特上尉时,他正躺在吊床上熟睡,鼾声在十几米外就能听到了,苍蝇在他头上飞来飞去,但一点都不影响他的美梦。 “上尉,上尉?!”通讯兵喊了两声没把他叫醒,不得已上前推了他一把。 艾森特上尉这才哼哼唧唧的从吊床上坐起来打著哈欠 “这是新学员。”通讯兵朝威廉几人一扬头:“他们交给你了!” 艾森特上尉抓著痒,睡眼惺忪的打量几人一眼,夸道: “很好,总算有人加入海军了。” “用不了多久你们就会知道自己的选择是正確的。” “因为磨难能使人成长,你们看起来很需要这个!” “上尉。”奥托看了看周围,问:“我们的船在哪?” 他做好心理准备了,炮艇就炮艇吧,先从小船开始,学会了再到大船上去。 艾森特上尉刚想起身却因为这句话又重新坐了回去,他在吊床上盪了盪,目光打量了奥托一会儿又一扫全场: “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先生们。” “你们认为自己愿意加入海军已是受尽了委屈,因此认为在这能轻鬆拿捏。” “甚至觉得海军欠你们的,对吧?” 威廉没这么想,他知道海军是个技术兵种,没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 但其它人包括奥托在內都有类似的想法:別人不愿意干而我来了,再加上军官奇缺,我们当然应该是作为军官指挥作战。 接著,他们就被带到海边,艾森特上尉解开一艘无帆木船交给四个人。 如果是在平静的湖面或是河里四人还能对付,但在海上,没多久小船就被海浪掀翻,四人狼狈的摔进半人深的海水里。 “明白怎么回事了吗?”艾森特上尉在十几米外的沙滩上对几个人喊,目光满是不屑: “事关你们自己,先生们。” “如果你们对海军和大自然没有基本的敬畏,以为可以居高临下俯视它。” “那么你们还是去陆军吧,至少在那暂时没有性命之虞!” 那一刻四人明白了。 海军就是吃力不討好,它被所有人瞧不起,却又比陆军更难、更苦、更危险! 第26章 至暗时刻 艾森特上尉的教学根本没按所谓的《海军技术与战术》来,而是直接把学员丟到海里操控训练用帆船。 他认为真正的水手是从海里煅炼出来的,而不是对著那些书本和理论。 他的口头禪是:“你已经死了!” …… “你已经死了,还带上全船的战友!”艾森特上尉站在船尾,指著在风中鼓胀作响並开始让船身明显倾斜的主帆,衝著奥托破口大骂: “风从右舷来,你这个蠢货。而你却想收紧前帆?你的脑子是被海水泡烂了吗?” “普鲁士不需要葬身鱼腹的水兵,需要的是能驾驭风浪的军官。” “现在,所有人注意风向,听我口令,重新操作一遍!” …… “你已经死了!”艾森特上尉飞快的抢上前,他將繚绳在羊角上绕了两圈,並控制著松出一小段,接著才空出时间教训威廉: “记住,在这种侧风状態下,尤其是突然一阵强风袭来时。” “你的前帆必须配合舵效適时松出一点角度。” (註:繚绳指控制帆的绳索,羊角指固定绳索的栓柱) …… “你这个笨蛋,你忘了装药包!”艾森特上尉的咆哮像鞭子一样抽过甲板,高大的身躯稳稳立在船头,就像钉在橡木上。 正在操控“火炮”的“小胖子”被吼得一愣,不假思索的又往炮膛里塞了一个药包。 莫里茨大喊著阻止却已经迟了。 艾森特上尉脸上掠过一丝狡黠的微笑: “你已经死了,你们全都死了!” “因为有个愚蠢的炮手往炮膛里塞了两个药包。” “战舰瞬间化为一团火焰,你们很荣幸成为在海上被烧死的水手!” …… 有时上尉还会让四人在岸上用英制36磅(170mm)炮练习。 清理、装填、引信准备,再“轰”的一声將炮弹打出去。 这方面莫里茨极为擅长,艾森特上尉几乎可以全权交由他负责。 艾森特则在树干间掛起他几乎隨身携带的吊床呼呼大睡,哪怕炮声轰鸣也是如此。 奥托对这项训练表示不解,他问艾森特:“上尉,我们是海员军官。据我所知我们有海军炮兵这个兵种,开炮难道不是他们的事?” 艾森特上尉躺在吊床上懒洋洋的翻了个身,眼睛都没睁开: “看看你的周围,你这个蠢货,看看有多少种口径的火炮。” “你清楚这些炮的射程、精度,还是射速?” “如果你什么都不懂,怎么指挥船只作战?” 奥托哑口无言,默默的返回大炮旁装填。 …… 在他们后方,菲尔斯上校和他的副官站在炮台上盯著四人的训练情况看了一会儿。 “上校。”副官戴维森问:“我们是否应该將他们调往但泽?” 正常程序应该是將四人调往但泽训练,那里更安全也有更好的条件,更重要的是能在战舰上更全面的学习。 但菲尔斯上校却摇了摇头,平静的收起单筒望远镜。 “没必要。”他保持著贵族的优雅: “看看他们,一个走路都费劲,一个是註定只能是尉官的平民。” “还有两个虽然出身没问题,但一个是內政部长儿子,另一个是首相儿子。” 说到这他顿了下,继续说: “是的,我知道那件事,威廉徒手杀了5名绑匪。” “但这能力对海军毫无用处,我相信他更適合步兵,那个平民也是。” “他们不会在这呆太久的,戴维斯,他们之所以在这只是因为某种政治斗爭。” 副官点头赞同: “是的,上校。” “海风不会认得他们的柏林口音,敌人的炮弹也不会识別他们的身份。” “而这些从大城市走出来的紈絝子弟,他们或许以为比我们更懂风浪!” 普鲁士海军虽说被所有人瞧不起,但它依旧有自己的门槛,而且门槛很高,比步兵、骑兵,甚至比近卫军都高。 而眼前这四人,很明显是不合格的,他们都无法顺利成为海员军官中的一员。 …… 下午一点是午餐时间。 海军里的餐食是威廉最不期待的,有时候他寧愿在帆船上吹海风也不想面对这些难以下咽的食物。 主食通常是黑麵包、土豆、豌豆汤,辅以醃猪肉、咸牛肉之类发出怪味的东西。 今天或许是土豆不够,负责伙食的那些傢伙就往里头加了水搅成糊,最终成了被摔在威廉饭盒里的土豆泥。 再每人加一勺酸菜给一块像石头似的硬饼乾,一餐就解决了。 (上图为白甘蓝,普鲁士盛產这种蔬菜並习惯用它製成酸菜,自从意识到败血症是因为缺乏维生素后,酸菜就成了普鲁士海军的標誌性食物,因为它可以为远洋出海的水手提供维生素,富裕的英国则用柠檬或其它水果) “小胖子”一点也都不觉得这些食物难以下咽,他三两下就把食物扒光了,还意犹未尽的舔了舔饭盒角落。 最终他满足的鬆了口气:“你们知道吗?海军正处於低谷,甚至有可能是史上最低谷。” 或许是因为他人畜无害的样子,“小胖子”往往能打听到比其它人多得多的消息,这让所有人都有些意外。 “为什么?”威廉问,愁眉苦脸的將一勺土豆泥就著酸菜送进嘴里。 “你们知道『亚马逊女將』沉没的事吧?”“小胖子”压低声音,瞄了一眼在几米外的艾森特上尉。 “是的,当然。”坐在炮架上的奥托有了兴趣,他跳下来加入,迫不及待的问“小胖子”:“然后呢?” 莫里茨也抬眼望向“小胖子”。 (上图为普鲁士海军第一艘战舰“亚马逊女將”號,是普鲁士海军的精神象徵,於1861年11月遭遇暴风雨沉没) “我们只知道它沉没,却不知道更多细节。”“小胖子”神秘兮兮的说: “或许是因为士气的原因,海军没有对外公布它沉没时殉难人数超过100人。” “有人说高达120余人,其中相当一部分是在『亚马逊女將』號上学习的学员!” “阿达尔贝特亲王甚至因此打算关停海军学院!” (上图为阿达尔贝特亲王,上將军衔,他是威廉三世最小的弟弟,是普鲁士海军的奠基人,海军最高指挥官,被授予“普鲁士海岸线司令”,是年51岁。) 几个人面面相覷。 难怪整个普鲁士海军包括他们在內只有62名军官。 这意思是不是说,目前海军学院只有他们4个学员? 海军的至暗时刻,让他们赶上了! 第27章 发展趋势 这天,威廉几个人围著36磅炮学习保养。 火炮不只是发射炮弹后需要清理,为了保证它的寿命以及使用时不会出现炸膛事故,有条件的话每发射完50发炮弹就要进行一次深度清理。 此外长时间未使用、经歷恶劣天气,或外观出现明显的锈跡,都需要炮手进行该操作。 首先用热水或醋清洗炮膛,更夸张的是还可以用尿液。 这是艾森特上尉传授的经验,他冲所有人喊: “海上战斗状態可没那么容易得到热水或醋。” “那么动动你们的脑子,又热又能分解残渣的东西是什么?” “最好的办法就是解开你们的裤就襠,用你们的炮对准它的口,然后尽情发挥你们的特长!” “味道难以忍受?相比起丟掉性命,你们更喜欢哪一个?” 几个人照做了,然后捏著鼻子用长杆刷洗炮膛每一个角落。 最后再用通条检查炮膛是否膨胀、裂纹或是凹坑…… 就在威廉等人忙活时,身后传来一声熟悉的叫声。 “嘿,威廉。”贝莎快步上前,深蓝色工作服虽掩去她身形部分曲线,却衬得她愈发纤细白皙的手腕。 她手里拿著一本皮质封面记录本,走到跟前时才认出脸上都是炮灰其他人,她又惊又喜的叫道:“奥托、菲力克斯,还有莫里茨,你们也在这?见到你们太好了!” “贝莎。”几人一脸意外,威廉也是。 “你怎么在这?”威廉问:“这里是什切青,海军军港!” “我知道。”贝莎扬了扬了手中的记录本,颇有些得意的说:“我找到了一份工作。” “为海军?”威廉不相信,海军从不招女人。 “不,当然不。”贝莎扯了扯工作服上的標记,在她胸前,这让她看起来更“丰满”了。 而她似乎没有意识到这个动作对眼前这些血气方刚的男人而言有多大杀伤力,自顾自的说著:“我为格鲁森公司工作,他们雇我检测火炮,恰好就在军港。” 威廉“哦”了一声,他拍著身旁的36磅炮问:“那么贝莎,你要不要检测一下这门炮?尤其是炮膛,我觉得它一定出了什么问题!” 奥托和“小胖子”哄的一声笑了起来,向来不苟言笑的莫里茨嘴角也有了点笑意。 只有贝莎一脸迷糊不知道他们在笑什么。 “我只负责检测『蠕变』,威廉。”她说:“其它的不是我的工作范围,所以帮不了你们。” 接著她补充道: “你们肯定不知道『蠕变』是什么。” “简单的说,就是火炮在一次又一次发射中炮身不断承受后座力。” “这会导致炮身被拉长。” (註:其实被拉长的不是整个炮身而是炮架到炮尾这一段,炮架是一个受力点,炮尾开火时承受后座力是另一个受力点,该段被拉长哪怕是1毫米2毫米,炸膛风险都將呈级数上升) 这时副官戴维森加入了谈话,他是跟贝莎一起来,似乎正在向贝莎介绍军港情况。 “是的。”他在四人面前挺直胸膛,一身光鲜的中校服瞬间把狼狈不堪的几个人比了下去。 “『蠕变』的结果就是炸膛,你们知道那会有多危险。” “因此我们必须为每门火炮做详细记录,从它们出厂那一刻就开始了。” “一旦『蠕变』数值超过可承受的范围,我们就要把它送回工厂大修或者报废!” 在战舰里如果有一艘火炮炸膛,那可不是闹著玩的,他想,不过当然,这些傢伙不会知道这些。 戴维斯下巴不自觉抬高,低垂眼帘似笑非笑的望著威廉。 贝莎感觉到了火药味,她微笑著打圆场:“多数人不会討论这些,他们更多的是討论前装炮和后装炮,並为此爭论不休。” 意思是威廉不知道“蠕变”也不奇怪。 但戴维斯穷追不捨,他语带不屑:“他们同样不知道什么前装炮和后装炮,女士,你高看他们了!” 戴维斯很享受这种高高在上的感觉,以至於没察觉贝莎望向他的眼神里隱藏著厌恶。 威廉原本不想理会戴维斯这种在女人面前“急於表现”的行为。 然而,他无法忍受戴维斯这种踩踏別人突显自己的方式。 这不只是“表现”,更是一种侮辱。 “是吗?”威廉直视戴维斯的眼睛:“这么说,你以为我们不知道克虏伯?” 戴维斯这才想起眼前这些人来自柏林,威廉还是首相的儿子,那是克虏伯力推后装火炮需要极力奉承巴结的对象。 (註:克虏伯后装火炮发明后始终不受德国军方重视,直到克虏伯擅长交际的儿子弗里茨打通了军方高层的关係。) 不过戴维斯当然不会就此认输:“哦,是吗?你也就知道这些了。或许你会像其它人一样,抱著后装炮將取代前装炮的观点。” 戴维斯给威廉挖了个坑。 贝莎任职的格鲁森是生產前装炮的军火公司。 如果威廉赞同“后装炮將取代前装炮”的观点,就意味著否认贝莎就职的公司,於是就站在贝莎的对立面。 威廉见坑往下跳,至少看起来是这样。 “后装炮取代前装炮有什么问题?”威廉反问,似乎认为这是理所当然的。 贝莎脸色一变:“你,你也认为后装炮会取代前装炮?” 奥托几人著急的望著威廉,莫里茨小声说:“这还没定论,威廉!” 戴维斯见威廉上当,得意的“哈”了一声: “你以为没问题?后装炮虽然在装弹和射速上有一定的优势,但你知道它的缺点是什么吗?” “气密性不足,可靠性低故障率高,发射时频繁出现炸膛事故。” “简单的说,它炸死自己人可能比炸死的敌人还多,尤其是在战舰上!” “这就是你所说的『没问题』?” 威廉明白了。 这时期恰好处在后装炮取代前装炮的过程,发明不久的后装炮有许多缺陷没有解决,它需要一场实战才能验证並让世人相信它的作用。 “后装炮的確有很多问题。”威廉说:“但你们就不考虑考虑前装炮用了多少年吗?” 第一门前装炮发明於中国元代1332年,成熟的前装火炮发明於1453年,距现在已有四百多年了。 戴维斯笑了起来:“这与我们说的有关係?” 威廉轻轻一笑,心平气和的反问: “没关係?” “前装炮在这盛行的四百年里,在战爭中不断完善、不断改进,到现在已几乎没有改进空间。” “但后装炮的兴起不过短短几十年,它虽然有许多缺点,但是……” 贝莎瞪大了眼睛,似乎理解了威廉的说法: “但它依旧有改进空间,而且有很大的改进空间。” “而它即便是现在也已基本与前装炮平分秋色了!” “如果继续发展下去……” 贝莎不敢再往下想了。 上帝,格鲁森公司要完了,克虏伯將凭藉前装炮的优势垄断整个军火市场! 第28章 战略眼光 柏林腓特烈斯海因区。 施普雷河两岸的煤气灯在河水中圈出一道道昏黄的光晕。 河风比往日更冷,它吹过正在施工的建筑架,带起一点石灰和尘埃,挤进赫尔曼书房的窗口。 (上图为煤气路灯,柏林从1826年开始在普提树大街安装煤气灯,开始了煤气灯照明的开端,直到现在柏林街头仍有两万多盏煤气灯) 难以入睡的赫尔曼坐在躺椅上望著窗外的风景,他没有点灯,在黑暗中轻轻摇晃著手里的葡萄酒思考公司的前景。 克虏伯很明显已把所有的赌注都押在了后装火炮上。 赫尔曼不关心哪种炮好,因为它们明显各有优缺点: 前装炮技术成熟,因为没有炮閂和闭锁结构炮身是一个整体,这类火炮结构简单生產容易,能长时间使用且易於批量化生產。 后装炮则相反,它的炮身被分割成两部分,炮尾气密性差炮身寿命短,优点是射速高容易装填。 相比这些,赫尔曼更关心的是自己的工厂。 格鲁森所有的工厂和器械都是用来生產前装炮的,如果改成生產后装炮就意味著设备要全面更新,还有工人和技术。 这是一笔巨款,並且需要时间。 为了前装炮不太明显的优势就做出这么大的牺牲,值得吗? 这时楼下有了动静,他听到管家开门的声音:“小姐,您刚回来?” 现在已经是凌晨一点了,小姐这时候赶到说明她星夜兼程。 “是的。”贝莎回答,声音带著焦急:“父亲在吗?” 赫尔曼掏出怀表看了看,提高声音回应:“我在这,书房!” 说著从躺椅坐起身,这时他才发现因为肌肉紧绷而腰酸背痛。 该死的工作,他怎么都无法放鬆下来。 不一会儿,贝莎出现在书房门口,管家为他们带来了煤气灯,书房瞬间被照亮。 “有事?”看著贝莎风风僕僕的样子,赫尔曼一愣。 贝莎从未像现在这样,哪怕遭遇绑架也没这么慌张。 “是的,父亲。”贝莎接过管家递来的水匆匆喝了一口:“后装炮,我们必须马上更改生產线,所有的,把它们全部改为后装炮!” “什么?”赫尔曼愣愣的望向贝莎。 她一直是前装炮的支持者,去了一趟什切青突然改变了立场,而且如此坚决。 “父亲。”贝莎將水杯递还给管家:“前装炮已存在了四百多年,它已经发展到了极致,也就是没有可以再更改的地方,你认为这句话是正確的吗?” 赫尔曼考虑了一会儿,点点头:“可以这么说……” 没等他说完,贝莎又补充道:“可后装炮才出现几十年……” “不不。”对火炮更了解的赫尔曼打断了贝莎:“后装炮並非出现几十年,它也有几百年的歷史,只是一直无法与前装炮竞爭,因此没有出现在世人面前。” 贝莎一愣,想起威廉说的是“兴起”而不是“出现”。 “好吧,或许是这样,但这不重要。”贝莎继续说: “我们是否可以这样想,后装炮因为材料和技术,或者製作工艺上的问题一直比不上前装炮。” “於是它一直没有被应用在战场上,几百年来它也没能得到任何进展。” “但是现在,隨著社会的发展以及各种技术和工艺的进步……” 赫尔曼猛地从躺椅上站了起来:“然后,之前后装炮一直无法解决的问题现在能解决了。因此后装炮现在才能与前装炮平分秋色。” “是的,就是这个意思。”贝莎一双秀目忧色尽显: “如果前装炮已没有改进的空间,而后装炮却刚刚兴起。” “但它现在就能与前装炮平分秋色各有长短。” “这是否意味著后装炮最终將全面取代前装炮?” 赫尔曼倒抽一口凉气。 他总算明白克虏伯为什么会把所有赌注都押在后装炮上,他是对的,他早就看到了这个趋势。 而自己,居然在后装炮已生產出来並摆在面前几十年后的现在还没看明白。 “我们必须转型,父亲。”贝莎语气坚定:“否则在不远的將来,格鲁森將被全面取代,十年或者更短的时间,我们有可能破產。” (註:史上格鲁森大约在1870年左右才改为生產后装炮,但只能在中小口径艰难的与克虏伯竞爭,1890左右被克虏伯併购,二战时被彻底收购) “你是对的。”赫尔曼点头,面色沉重:“不管付出多少代价都应该这么做,这是未来,否则將註定被淘汰。” 接著又疑惑的问贝莎:“你想到了这些?” “不。”贝莎摇头:“是威廉。” “救你的那个傢伙?”赫尔曼略感意外。 贝莎点点头。 “有意思。”赫尔曼赞了声:“这傢伙居然有这样的战略眼光。” 然而,他脸色依旧很难看,贝莎也是。 他们知道,即便现在將工厂全面改为生產后装炮也已远远落后於克虏伯。 不过贝莎眼里却闪著光。 或许只有他能救我们,贝莎想,脑海里浮现威廉用来杀死绑匪的那把枪。 …… 什切青军港,海军指挥部。 菲尔斯上校点起煤气灯照亮航海图,丹麦海军与海盗最近有了动静,他想找出原因。 丹麦人是想借普鲁士內部许多人反抗俾斯麦的机会开战? 不太可能。 他们应该明白,普鲁士虽然有许多人走上街头抗议但没有內乱,最明显的是军队没有动作。 陆地与普鲁士相连的丹麦当然不敢轻举妄动。 那么,是什么让丹麦海军沉不住气? 就在他沉思时副官戴维森低头走进办公室,他似乎在想什么,脸上不自觉的带了点微笑,不过那笑容更像嘲弄。 “想起开心的事?”菲尔斯上校瞄了他一眼,又將目光转向海图。 戴维斯猛然惊觉,抬头回答: “不,没什么。只是想到了跟柏林小子的对话。” “他说前装炮已没有发展空间,后装炮才是未来,因为它才刚刚兴起。” “他的判断是后装炮必將取代前装炮!” 完了戴维斯发出一声嗤笑:“不知天高地厚的傢伙,以为杀死几个绑匪就能对火炮品头论足……” 话还没说完,他就看到菲尔斯上校一脸震惊的抬起头。 “很好的战略思维。”菲尔斯上校若有所思:“你確定这是那个15岁的傢伙说的?” 戴维斯愣住了,他感觉脸上火辣辣的,像被人狠扇了一巴掌。 第29章 旁听会议 三月的什切青港,傍晚时分。 白昼的喧囂尚未完全褪去,夜晚的静謐还未真正降临,这是一天中最温柔、最富有过渡气息的时刻。 威廉艰难的吞咽著乾麵包和醃肉,心里感谢上帝,军港的照明系统还没强大到能让他们晚上继续训练的程度,否则艾森特上尉肯定不会轻易放过他们。 “上尉。”就在眾人因为一天的疲惫陷入沉默时,通讯兵走到艾森特上尉前敬了个礼:“上校命令,明早七点半让学员在指挥部集合,旁听会议!” 艾森特上尉点点头,眼里带著一点无奈:“收到,他们会准时到的。” 等通讯兵离开后,奥托端著饭盒凑近艾森特,好奇的问:“上尉,旁听会议是什么?” “一种训练。”艾森特上尉无聊的啃著麵包: “作为一名未来的炮艇或战舰指挥官,你们至少需要有对敌情的分析能力,以及决策和协同能力。” “旁听会议就是让你们加入到指挥系统里,战时能与其它军舰一起协同作战。” 说到这他意味深长的瞄了奥托一眼,补充一句:“而不是像海盗一样独来独往。” “好吧。”奥托回答,脸上带著些尷尬:“就是让我们学会服从命令。” 海盗才不会在乎这个,他想。 “小胖子”经过这段时间的训练已瘦了一圈,原本白皙的皮肤也被阳光晒黑了。 他疑惑的望向艾森特:“可是上尉,旁听会议不应该是三年级才有的课程吗?” “小胖子”打听到的消息相当全面,他知道海军学院是四年前制:前两年是常规训练和学习理论,第三年开始旁听会议,第四年上舰实操。 艾森特端起豌豆汤喝了一口: “那是以前,小伙子。” “海军学院现在的状况是第二年就『上舰实操』了。” “你们知道为什么。” 艾森特上尉没继续往下说,但四人猜到是什么原因了。 军官严重不足,再加上“亚马逊女將”的沉没雪上加霜,海军学院的学习计划已被打乱,学员不得不提前上舰实操。 “所以。”艾森特嘴里嚼著食物,目光恶狠狠的盯著四人,嘴角带著一丝邪邪的坏笑: “你们需要在一年內把四年的东西学完。” “但现在的进度似乎远落后於计划,明白我的意思吧?” 四人不约而同的停下手中的动作惊恐的望向艾森特,他们知道,更猛烈的风暴马上就要来临了。 …… 清晨,波罗的海的浓雾尚未散尽,什切青军港准时在七点升起了铁十字加黑色鹰徽的军旗。 在稀稀啦啦的鼓点中,军號奏响了《万岁胜利桂冠》,乐手似乎並不擅长这个,它听起来像鸭子扯著嗓子对空中嘶叫。 但海军没人在乎这个,他们大多数人都在想著如何渡过磨难、危险却又被人无视的一天。 (上图为普鲁士海军军旗,另:《万岁胜利桂冠》为普鲁士国歌) 指挥部二楼,威廉四人早早就在会议室等著。 所谓的旁听席就是在会议室长圆桌旁靠墙的一张长凳,两边都有,大概够20人同时旁听,现在只有他们4人。 头戴三角帽的军官们陆陆续续进了会议室,他们有的用好奇的眼光打量这些“旁听者”,有的完全当他们不存在。 军官不多,只有十几人,全是少校以上军官。 什切青如此重要的军港,几乎决定了普鲁士的经济命脉,驻守在这的海军却只有十几名军官。 可怜的普鲁士海军,可怜的什切青,上帝保佑他们! 没过一会儿菲尔斯上校进来了,他看起来一夜没睡,面带倦容双目微肿,但他却毫不在意,似乎这已是家常便饭。 副官拉开帘子露出后墙上的航海图,菲尔斯上校將手中文件往桌上一放,指尖敲打桌面,锐利的目光一扫与会的军官们。 会场瞬间安静下来,就像被按了静音键。 “先生们。”菲尔斯上校声音沙哑而清晰: “情况比我们预想的要复杂,根据通报船和商船传来的情报,在这一带……” 菲尔斯上校侧身將地图展现在眾人面前,指示棒精准的在上面画出一片区域。 “在费马恩海峡与厄勒海峡之间,上周到现在至少发生了五起针对我国商船的劫掠事件。” (如上图所示,黄圈位置为出事海域,它基本封锁了普鲁士的对外贸易) “小胖子”和莫里茨认真的拿著本子记著。 威廉没动,盯著航海图思考,偶尔在本子上写几个字:战爭?经济? 奥托在听到海盗这个词时眼睛就亮了起来,一副神往的样子,似乎已看到了海盗与战舰打得难分难解的画面。 菲尔斯上校稍作停顿让信息沉淀,接著拿起桌面的文件扬了扬。 “他们不是散兵游勇,先生们,我的意思是他们不像普通海盗。” “他们组织严密,可能拥有三到五艘改装过的快速纵帆船。並且利用这一带多雾、多礁石的复杂水文发动袭击,得手后便迅速消失在丹麦海域的岛屿之间。” “他们目標明確,只劫掠货物很少伤及船员,行事风格非常专业,我甚至认为这几支海盗间有某种协同。” 奥托差点惊掉下巴,现在的海盗已发展成这样了?难以置信! 一名中校“哼”了一声:“专业海盗?还是某些不愿暴露身份的『海上民兵』?” “这正是关键所在,威森中校。”菲尔斯上校眼神转向发言者:“我们无法確定他们的幕后主使,但他们的活动已严重打击了我们在波罗的海西部的贸易信誉。” 接著他又补充:“更值得我们警惕的是这个。” 他点头示意副官將文件分发下去,旁听的四人也得到一份。 那是一大一小的两艘战舰图片,悬掛丹麦国旗的战舰。 “三天前。”菲尔斯上校说:“丹麦王国向这片海域增派了两艘战舰,『什勒斯维希』號巡防舰和『霍尔斯坦』號轻巡洋舰。” 会议室內响起一阵压抑的骚动。 这已明摆著告诉所有人这是丹麦搞的鬼了! 第30章 经济问题 “丹麦人?”一名少校皱起眉头:“他们以什么理由增兵?” 戴维斯副官代为回答: “从外交部获得的消息,丹麦官方给的理由是『例行巡航,打击走私与海盗行为』。” “但他们的战舰到达后,巡航路线恰好覆盖了海盗最常出没的区域。” “有时他们的战舰还会开到但泽,在那里,他们能近距离观察我国战舰进出。” “然后,每当我们战舰出港寻找海盗时,海盗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所有这一切联繫起来,事实很清楚,丹麦用官方战舰为海盗监视普鲁士战舰,甚至带有威慑的意味。 “先生们。”菲尔斯上校口语带无奈: “我们面对的不仅是藏在暗处的海盗。” “还有明处,装备精良实力优於我们的丹麦海军。” “这两者出现在同一海域,时间上如此巧合,节奏如此相称,绝非偶然。” 军官们群情激愤: “丹麦人表面是来解决问题,实际是来展示肌肉的,或者,是浑水摸鱼?” “我们的关税商船不能在家门口任人宰割,这不仅仅是货物的损失,更是对普鲁士威望的挑衅!” “无耻的行径,我们应该把他们的做法公之於眾,让所有人看清丹麦人的面目!” …… 但愤怒归愤怒,却没有一个军官高喊:让我们派出战舰跟他们打一仗! 因为所有人都明白,普鲁士海军不是丹麦海军的对手,哪怕丹麦只派出了两艘战舰。 菲尔斯上校终止了军官们空洞的口號以及毫无意义的谴责: “先生们。”他说: “我们需要一个方案,一个既能清除海盗又能应对丹麦海军的方案。” “另外,即便我们心里清楚他们是一伙的,但依旧要假装他们不是,明白吗?” 这就是政治,也是现实,实力弱的一方不得不咽下这口气。 会议室陷入了沉默,气氛变得沉重而压抑,像是一只无形的大手笼罩在所有人头上。 良久,有人起身: “我们应该將这件事上报给国王,我认为我们应该以外交方式解决这个问题。” “我已经这么做了。”菲尔斯上校回答:“但谁都知道这不会有用。” 战场上得不到的谈判桌上也得不到,除非国王有勇气不顾一切的发动战爭,用陆军解决这个问题。 “我们应该从但泽调来战舰。” “然后呢?”菲尔斯上校反问:“威慑丹麦?还是开战?” 提议者瞬间哑口,这么做不过是自取其辱罢了。 菲尔斯上校一声轻嘆,迟疑片刻將目光转向旁听席:“你们有什么想法?” 军官们发出几声不屑的嗤笑,这些刚来两周的新兵能有什么想法? “小胖子”的確如此,他对著记录本发愣。他以为只要做好笔记就行,就像课堂应付老师检查。 奥托有很多想法,他刚要起身却被威廉给压了回去。 这个中二青年肯定会说:给我一艘船,上校,让我们去跟那些傢伙战斗。 重点是他想的不是去战斗,而是做著途中鼓动船员当海盗的美梦。 莫里茨起身:“上校,我认为目前最重要的不是解决问题,而是避开有可能的危险。” “哦?”菲尔斯上校眼里闪过一丝意外:“什么危险?” “我方战舰有可能被敌人围歼。”莫里茨瞄了一眼手中的笔记本,语速不急不缓条理清晰: “我们可以合理的假设丹麦军舰为海盗提供了情报。” “於是海盗掌握了我方战舰的动向,而我方战舰却对海盗一无所知。” “同时,我方战舰可能为了更大范围的搜索海盗而分开行动,这很容易出现单舰行动的情况。” “而海盗却有三到五艘战舰……” 菲尔斯上校闻言色变。 单艘海盗船的火力肯定不如普军战舰,但如果五艘聚集在一起围歼普军战舰,普军战舰就难以应付了。 菲尔斯上校当即將一名通讯兵招到跟前耳语几句,通讯兵点头应声走出会议室。 显然,上校正把这个想法及时传达给但泽海军总部,让他们提高警惕。 “很好。”菲尔斯上校扭头朝莫里茨点头示意其坐下。 这傢伙在战术方面有独到的见解,至少比会议室里军官们强得多,只可惜不是贵族。 接著,菲尔斯上校又將目光转向威廉,问:“你呢?” 威廉起身:“我认为我们应该从经济或生產方面找原因,上校,我是说丹麦这么做的目的。” 戴维斯笑了起来:“你或许不知道丹麦比我们富有,学员。” 会议室里的军官们纷纷表示认同。 这是因为丹麦成功的农业改革,他们解散了传统的“村庄公社”將土地分配给个体农民,激发了农民的生產积极性。 而普鲁士,则依旧是“容克”贵族的庄园经济,依靠农奴劳动导致生產效率低下。 菲尔斯上校扬了下眉:“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想法?” 这是他想听的,他也想找出丹麦这么做的目的,这样才能对症下药或找出隱藏在表象下的问题。 威廉声音充满自信: “因为政治和军事上都不太可能。” “军事上很简单,普鲁士陆军比丹麦强大得多,我们的陆军有可能覆灭丹麦,丹麦没理由冒这样的风险。” “至於政治,我们都知道,现在普鲁士正处於某种程度的动盪中……” 戴维斯副官適时接了一句:“你是说许多人反对首相的专制?” 军官们笑出声,他们都知道威廉是俾斯麦儿子。 威廉没理会他们,声音没有一丝波动也没有刻意迴避: “可以这么说,许多人走上街头抗议首相的军事改革,还有人辞职。” “但是……” “这时丹麦更应该坐视普鲁士內乱,他们现在在海上挑起爭端反而会使普鲁士同仇敌愾一致对外。 “这是帮了俾斯麦的忙,大忙。” “他们没理由这么做!” 菲尔斯微微点头:“所以,排除军事和政治因素,只可能是经济?” “是的。”威廉点头:“虽然我现在还不知道具体原因,但我相信只有这个可能!” 菲尔斯上校看了看莫里茨又將目光转回威廉。 有意思,这两个傢伙一个重战术一个重战略。 虽说是候补军官,想法却比別人更有新意也更有用! 第31章 不是巧合 什切青城区距军港20公里左右。 老城区集市广场一角,一座红砖建著的高大建筑尤为引人注目。 它巨大的双像木门上钉著厚重的铁饰,门楣上镶嵌著城市纹章:一只红色的布兰登堡鹰与一个只格里芬神兽,彰显著它作为普鲁士皇家港口城市的双重身份。 这里就是什切青商会,是政府管理並与当地商贸保持沟通的半官方性质的法定机构。 一辆黑色马车缓缓在商会前停下,威廉打开车门跨步下车,戴上三角军帽的同时打量了一下面前的建筑。 不愧是商贸城市的商会,他想,都快赶上柏林外交部了。 付完车费后,威廉走向大门並取出怀里的通行证递给了门卫。 这是菲尔斯上校交给他的任务,到什切青商会寻找线索。 “什切青与其它城市不同。”菲尔斯上校说: “它是贸易港口,因此所有符合条件的企业、商人和工厂都自动成为会员並在其监管之下。” “如果你的分析是正確的,我们或许能在那里找到答案。” 威廉沿著长廊走向商会主席办公室,厚实的深蓝色地毯將他的脚步声吸收殆尽。 办公室的门是虚掩的,里面传来一女一男两人的对话: “他们不仅切断了我们对外贸易的可能,还切断了原材料来源,我认为这不是巧合……” “抱歉女士,我知道您的工厂陷入困境,但我们无能为力。” “不,我不全是寻求帮助,我希望你们能对此引起重视……” …… 威廉站在门口礼貌的敲了敲:“打扰你们了吗?” “不不,先生。”坐在办公桌后的中年男人起身迎接:“菲尔斯上校跟我说过你会来,请进!” 威廉猜测他就是商会主席布坎南。 后者给坐在办公桌前的女人使了个眼色,意思是让她迴避。 女人无奈起身,午后的阳光透过高大的拱窗,为她周身勾勒出一圈清冷的光晕。 她身著深青色日装服,没有多余的蕾丝和花饰,唯有面料本身的光泽和利落的剪裁,似乎在诉说著她的沉静、坚定和不屈。 当她转身看到威廉一身海军军官制服时眼睛不由一亮,隨后发现威廉一条贴边都没有的袖口以及略显稚嫩的脸,又难掩失望之情。 “你好,先生。”离开时她礼貌的跟威廉打招呼,脸上带著些歉意。 “你好。”威廉点头,隨即放缓脚步问了个问题:“抱歉女士,我不是故意的,刚才我听见你们的谈话,你说『这不是巧合』?” “是的。”她回答,笑容带著点无奈:“没关係,这不是秘密。” 商会主席布坎南朝威廉摊了下手,似乎是在告诉威廉別理她,她不过是在为解决自己的麻烦虚张声势,很多商人都会这么做。 但威廉却不这么想,他迟疑片刻就做了决定,转身问正要出门的女人:“我们可以谈谈吗,女士?”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女人一愣,回身望向威廉回答:“当然,如果你愿意的话。” 反正没人愿意听我说,她想。 …… 福格咖啡馆距离商会不远,它內部光线昏暗而柔和,但並非寂静之地。 瓷器杯碟清脆的碰撞声,以及软绵绵的背景音乐,夹杂著客人们压低却充满激情的交谈。 讽刺的是,威廉听到有人在批评俾斯麦的“铁血”演说。 女人坐在对面,动作嫻熟的为两人各点一杯巴西咖啡。 (註:巴西咖啡因为產量巨大价格相对低廉) 隨后她注意到威廉拿出记录本和笔,脸上闪过一丝疑惑。 “请別介意。”威廉扬了扬本子解释:“这是我此行的任务,我负责调查最近什切青的商业情况並反馈给指挥官。” 她一愣,眼里闪过一丝惊喜,长长的睫毛急促颤动,仿佛有谁在她静謐的心湖投下一块巨石:“不不,当然不介意。事实上,这正是我希望的。” 接著,原本无精打采的她似乎恢復了活力:“你或许没听说过我,但你一定听说过我的產品,回形针。” 威廉愣住了,目光从笔记本转移到女人秀美的脸上。 她笑了起来,笑容很美,眼中带著自豪:“瞧,我就知道,你一定用过它,是吧?” “哦。”威廉反应过来:“是的,当然。难以置信,回……形针,居然是你生產的。” 威廉伸出手:“很荣幸认识你,女士,我叫威廉,海军候补军官。” “艾芙丽。”她大方的与威廉握了握手:“经营一家五金工厂。” 听到这些威廉就知道没错了,坐在面前的就是赫伯特的线人,也是赫伯特为威廉找的代理人,那个“绝对可靠”、“父母死於海盗”的代理人。 “那么,你说的『不是巧合』是什么意思?”威廉再次拿起记录本。 “一种感觉。”艾芙丽喝著咖啡开启了回忆: “一个月前我的工厂快要倒闭了,跟我同样遭遇的还有数十家工厂或企业,有些规模还不小。” “所有人都认为这是来自鲁尔工业区的衝击。” 她瞄了威廉一眼,儘可能用通俗易懂的话说清楚这件事: “你知道的,鲁尔工业区利用標准化模具大规模批量生產,大幅压低成本。” “而还在依靠水力锻锤甚至人力的我们就逐渐失去了竞爭力。” 威廉不解:“这有什么问题?” 在他看来这就是正常的工业发展。 “问题是鲁尔工业区距离什切青700多公里。”艾芙丽放下咖啡杯,手指轻点桌面:“它们的產品加上运费,到这里后已没有太大的价格优势,但依旧造成什切青的工厂大规模倒闭。” 威廉“哦”了一声,这的確有些反常,什切青的优势是地理位置。 “我对此做了进一步调查。”艾芙丽继续说:“发现那段时间丹麦、瑞典和挪威,这几个国家同时在这段时间提高原材料价格,尤其是瑞典的优质铁矿,而我们依赖这种铁矿。” 威廉似乎明白了: “你们遭遇了来自国內、国外的双重打击?” “鲁尔区的生產成本在下降,你们的成本却在上升。” “於是出现大规模倒闭潮。” 艾芙丽点点头:“可以这么说,但倒闭潮被扭转了。” 威廉有些意外,但马上就反应过来:“回形针?” 艾芙丽给威廉一个讚许的笑容: “你很聪明。” “回形针的生產很容易,它几乎没有技术门槛,因此鲁尔工区的技术优势对它而言几乎没有作用。” “而它的市场需求是如此巨大,以至於我將不得不將它交给其它工厂代工。” 她感嘆: “这就是这个发明的神奇之处,你无法想像它的价值,整个欧洲都在抢购它。” “它简单、优雅的解决了办公室的文书烦恼,也拯救了什切青数十家甚至上百家企业。” 接著她话锋一转:“然而,这一切都因为海盗的出现再次陷入困境。” 威廉似乎明白她说的“不是巧合”是什么意思了。 丹麦军舰和海盗的出现,恰好卡在这批企业恢復活力的节点上! 第32章 可怜的威廉 柏林外交部比往常更忙碌,波罗的海的海盗事件给他们增加了许多压力。 国王希望外交部能与丹麦做力所能及的交涉,好让他们收敛一点,但赫伯特却知道这是不可能的。 丹麦根本就不承认与海盗有关,又怎么会“收敛”? 因此赫伯特根本没把心思放在这上面,他在担心威廉。 威廉刚加入海军没多久,驱逐海盗的事应该轮不到他吧? 赫伯特刚收到艾芙丽的信,知道她的工厂再次陷入困境,因为海盗。 威廉或许能解决这个问题,但威廉偏偏去了什切青。 真他妈的见鬼! 艾芙丽的消息要用两到三天的时间传到柏林,赫伯特再用两到三天的时间传回什切青,最后才能到威廉手中。 可怜的威廉,他们都在什切青,却互相不认识无法直接联繫,不得不经赫伯特之手转一道。 …… 什切青福格咖啡馆,威廉和艾芙丽相谈甚欢。 “回形针的確是个巧妙的设计。”威廉说:“它比大头针好用多了,解决了我们许多问题。” “当然。”艾芙丽点头,眼里闪著光: “有人说它太简单了,就是一根折成三角形的铁丝。” “但为什么这么简单的东西別人想不到?” “你能想像吗?让一根再简单不过的铁丝创造出如此巨大的商业价值,只有弗洛里安先生!” 艾芙丽毫不掩饰她的崇慕,迷离的目光似乎还有些神往。 威廉轻咳一声,喝著咖啡神態自若的开启了自夸模式:“是的,了不起的设计,了不起的发明家,了不起的企业家……” …… 柏林首相府邸,赫伯特坐在餐桌前面对一桌的食物和糕点,不受控制的感嘆: 可怜的威廉。 无法想像他过什么日子,在拥挤的船舱或者冰冷的硬板床上? 或者除了咸肉、硬饼乾,就是无休止的操练和值班? 上帝,那简直就是对青春的浪费。 …… 威廉切下一块牛肉送入口中,满足的发出讚嘆,肉质鲜嫩,恰到好处的七分熟。 因为夸了弗洛里安先生几句,艾芙丽就觉得与威廉投缘,於是大方的请他共进午餐。 威廉想,这或许是第一个因为夸自己而受到款待的,还有美女相伴。 “您似乎不太担心眼前的危机!”威廉问艾芙丽。 “担心有用吗?”艾芙丽优雅的切著牛排,轻轻一笑:“重点是普鲁士海军……” 她猛然意识到自己的错误,瞄了一眼威廉的军服:“抱歉,我或许不该说这个。” “不,没关係。”威廉坦然接受:“所有人都知道普鲁士海军做不了什么,哪怕是海盗。” “是的。”艾芙丽將一小块牛肉送入口中,动作有点慢。 她低垂著头,浓密的黑色髮髻有些鬆散,几缕流海不受控制的垂落贴在她白皙的颈侧,像倦极的蝶翼。 她的沮丧是无声的,藏在內心没有任何外在表现,即便仔细观察也找不到一点痕跡。 但威廉却能感受到。 “你可以说出来。”威廉鼓励道。 艾芙丽被嚇了一跳,猛地抬起头来望向威廉,他能,能看穿自己? “我不是你的下属。”威廉摊了下手:“我们在工作、社交和生活上都不会有太多交集,所以……” 你不必偽装自己。 艾芙丽点点头,声音居然有些哽咽。 多久了? 自从父母去世后她从未有过倾诉。 “与之前不同。”艾芙丽声音低沉无力,像是卸下了肩上的担子:“我担心自己会让弗洛里安先生失望。我的意思是,我没能將他的天才发明转为財富。” “他如此信任我將生產权交到我手中,可我做了什么?” “我把事情搞砸了,威廉,所有的一切!” “不。”威廉安慰:“这与你无关,我相信弗洛里安先生能理解,他选择你是正確的,你很优秀。” 艾芙丽感激地抬起头:“谢谢,威廉,你是如此善良!” …… 柏林街头,上班途中的赫伯特看著面前跑过一对追逐打闹的情侣,好一会儿他才转移视线。 什切青那个以贸易和渔业为名的港口,面对的恐怕只有桅杆、缆绳。 还有那些身上带著鱼腥味、嗓门比炮声还大的士兵。 可怜的威廉! 那里別说一位像样的、能与你谈论诗歌和音乐的淑女,恐怕连一位异性都难见到。 …… 咖啡馆里的音乐转为轻快活泼的波尔卡舞曲。 威廉放下餐巾站起身,以这时代流行的姿势弯腰朝艾芙丽伸出手:“可以吗?” 艾芙丽没有任何犹豫,微笑著將手放入威廉掌心:“当然,谁能拒绝一支波尔卡?” 在欢快的节奏中两人走向舞池,並在明亮的笑声中与其它舞者一起融入音乐。 …… 赫伯特赶回办公室一头扎进工作。 周遭堆积如山的文件,满桌杂乱无章的卷宗,一叠叠的履歷和考核报告以及人事调动申请表。 赫伯特心下哀嘆。 都怪俾斯麦,他將兵役和预备役延长的结果,就是人事管理系统几近崩溃。 不过赫伯特很快就释然了。 这与威廉受的苦比起来又能算什么? 副部长路德里希从他的办公室走了出来,扬著手里的一份电报对眾人喊:“什切青局势紧张,我们需要一名专员在那周旋並搜集情报。” 没人回应,一个个低头假装忙碌。 他们都知道什切青发生了什么,丹麦海军正在持续施压而普鲁士海军无力应对。 在这基础上派驻到那的外交官能做什么? 受国人指责又被丹麦公使奚落? 两头不討好的事,只有傻子才会接受这个任务。 “我,我可以去那。”赫伯特举手起身。 “赫伯特。”路德里希吃惊的看著他:“你还有很多事要忙,这里离不开你。” 说著,他冲赫伯特使了个眼色。 意思是你別来搅局,你是俾斯麦的儿子,他需要你在这里搜集情报。 但赫伯特却不领情。 “我会在明天天亮前把这些工作完成,阁下。”他说:“这不影响我去什切青!” “好吧!”路德里希看到了赫伯特的坚持,只能无奈的点点头,转头返回办公室。 赫伯特回头看了眼桌上堆积如山的文件,今晚可能要忙一个通宵。 不过这是应该的,他对自己说,不能让威廉一个人受苦! 第33章 没有硝烟的战场 当晚,菲尔斯上校再度召集会议。 会议室四角的煤气灯燃得正旺,橘黄的光焰將空间照得通亮,连桌案上的文件纹路都清晰可见。 威廉与其他旁听者仍坐在原先的位置,与前次不同的是,菲尔斯上校竟先一步抵达。 他站在讲台上翻阅著资料,时而頷首思索,时而眉头紧锁,显然是触及了棘手的难题。 军官们陆陆续续落座,他们目光扫过一旁的威廉时忍不住低声议论起来,语气里满是戏謔: “这回,怕是又要听他念叨丹麦人是为了钱才找事吧?” “要是这样,不如直接给他们送点银幣,让那些战舰趁早撤走!” “无知的傢伙,丹麦人抢的那点东西,恐怕还不够他们战舰保养的零头!” 威廉对这些嘲讽置若罔闻,菲尔斯上校却听得真切,他抬眼扫了一圈说话的军官,虽未开口,却暗暗记下了那些人的模样。 等人到齐,菲尔斯上校拿起桌上的文件扬了扬:“先生们,这是威廉的调查结果,我们先听听他的见解。” 说著便让出讲台,朝威廉点头示意。 这出乎威廉的意料,上校此前並未透露过要让他在会上发言。 但威廉没有怯场,他应声收起纸笔走向讲台,人未到声音先至,一贯隨性又带些慵懒: “晚上好,先生们。” “我花了几小时梳理什切青的商业情况,商会的资料很完备,省了我不少功夫。” 他走到台前,举起手中的文件晃了晃: “幸运的是,我找到了一个关键线索:钢材。” “或许有人已经知晓,目前普鲁士掌握『贝塞麦法』炼钢技术的企业仅有两家,格鲁森和克虏伯。” 威廉的目光扫过全场。 “他们用这种新技术,能以普通矿石冶炼出高强度钢材。但这两家都是军工企业,產出的钢材只用於火炮製造,从不对外出售。” (上图为贝塞麦法炼钢,由英国人贝塞麦於 1855年发明,在当时属於顶尖的炼钢技术。在此之前,欧洲普遍採用原始的普德林法或坩锅炼法) “说重点,士兵!这与海盗有什么关係?”戴维斯副官按捺不住,不耐烦地催促道。 不等威廉回应,菲尔斯上校已怒目瞪向他:“中校,若你没什么有价值的想法,就闭上嘴好好听著!” “是,上校!”戴维斯瞬间收敛了气焰低下头,眼里闪过尷尬。 威廉继续说: “而什切青甚至普鲁士,所有常规企业仍在使用落后的炼钢法。” “这些炼钢法依赖从瑞典进口的优质铁矿石。” “只要瑞典稍稍抬高矿石价格,就能直接衝击什切青所有需要钢材的行业,比如火车、铁轨、机械,还有造船业。” 会议室里顿时一片譁然。 “所以,他们这么做是为了控制我们的工业,甚至是造船业?”说话的中校脸上带著一道狰狞的伤疤。 威廉认得他,那是炮兵指挥官奈特。 据说他脸上的伤疤是在一次舰对舰炮战中被弹片划伤的,当时他还只是上尉,险些因此丧命,於是得了“刀疤上尉”的称號。 “不止如此。”威廉回答: “我认为他们的目標是买下我们的工业和技术,进而控制交通命脉。” “他们准备在我们的工厂濒临倒闭时,趁虚而入大肆收购。” “但这进程,被一样小东西打乱了。” 说著,威廉拿起一枚回形针,在眾人面前晃了晃。 军官们恍然大悟,正是这枚小小的回形针打乱了丹麦人的收购计划。 结果就是,他们希望將这些企业重新逼入绝境,情急之下才选择了用海盗封锁航道的方式。 戴维斯副官的脸色变得十分难看,威廉的推论有理有据、无懈可击,这更反衬出他此前的质疑有多愚蠢。 菲尔斯上校上前接过话题,目光凝重: “先生们,什切青是普鲁士的咽喉港口,这一点无需多言。” “它的上游连著布雷斯劳、柏林、波茨坦、法兰克福等重要的工业城市,这些城市生產的商品沿奥得河顺流而下抵达什切青后,便能通过波罗的海运往全世界。” “所以你们都清楚,若什切青的交通和工业被敌人掌控,將会是什么后果。” 军官们纷纷点头表示同意。 最直接的影响便是造船业將长期停滯不前,海军战舰的性能、数据、火炮射程等军事机密,都將暴露在敌人眼前。 更严重的是经济崩塌,且一旦开战,援兵和补给將因交通受阻无法抵达,什切青很可能在短时间內沦陷。 不过这只是军官们的担忧,威廉觉得尚未到这般境地。 丹麦人並不傻,直接进攻什切青只会逼普鲁士狗急跳墙,以普鲁士陆军的实力,几周內便可踏平丹麦。 所以,丹麦、瑞典与挪威这么做的真正原因,是畏惧一个强大的普鲁士崛起。他们想用这种手段控制普鲁士的工业和经济,从而达到抑制或延缓其发展的野心。 (註:1840至 1864年间,丹麦、瑞典和挪威为应对外部势力崛起,尤其是普鲁士的壮大,盛行名为“斯堪地那维亚主义”的政治运动,旨在促进三国在政治、军事和文化上的深度合作) “你们都看到了吗?”奈特猛地站起身,他双手撑在桌面身体前倾,宛如一头被激怒的雄狮: “哥本哈根的那帮海盗早已不满足於在波罗的海上耀武扬威!” “现在他们竟敢把爪子伸进奥得河,伸进什切青,伸进普鲁士的咽喉之地!” “封锁航道?低价收购?他们正在用那些从我们这抢来的钱购买什切青。” 他挥了挥拳头,音量因激动逐渐提升。 “想想吧,先生们。” “一旦战爭爆发,当我们试图通过铁路和奥得河调动军队、运送补给时。” “一名经理却微笑著挡在面前:『抱歉,先生,此路不通』!” 他环视四周,眼里燃烧著熊熊怒火。 “这根本不是什么商业行为,而是一场没有硝烟的战爭!” “他们想在谈判桌上用几张轻飘飘的匯票,做到在战场上永远无法实现的野心!” “我们还要继续忍受下去吗?” “可我们能做什么,奈特?”一名留著八字鬍的中年中校反问,“带上我们那二十艘炮艇跟他们硬碰硬?” 会议室瞬间陷入死寂。 说话的是海员中校霍尔登,身为贵族的他皮肤却黝黑粗糙,脸上刻著几道与年龄不符的皱纹。 这是长期在海上的痕跡,常年暴露在阳光、海风与盐雾中让他显得格外苍老,也因此得了“老头”的绰號。 “別说丹麦的正规战舰了,”霍尔登的声音带著一丝无奈: “我们的炮艇连海盗都对付不了。” “那些海盗驾驶的纵帆船装备有十几门36磅炮。” “而我们手里的炮艇,至少一半的火炮因缺乏保养早已不堪使用。你打算凭这些跟丹麦人『讲理』吗?” 眾人再次陷入沉默,菲尔斯上校眉头紧锁一时无计可施。 就在这时,一个平静的声音打破了僵局:“或许,我们的確应该这么做。” 第34章 水下惊雷 军官们循声望去,发现说话的是威廉时不由笑出声来。 一个候补军官也敢妄谈与丹麦舰队交锋? 虽然他找出了丹麦挑起事端的原因,但那不过是查阅分析资料而已,它跟战爭是两回事。 “威廉。”菲尔斯上校出面解围,语气带著几分无奈: “你或许不清楚敌我实力悬殊。” “丹麦仅派出的『什勒斯维希』號巡防舰就装备了 36门火炮。” “而我们最先进的『阿科纳』號仅有 28门火炮。” 顿了下他又补充: “关键是,像『阿科纳』这样的军舰我们只有一艘。” (上图为1862年时普鲁士最先进的战舰阿科纳级巡防舰,“阿科纳”號1859年竣工,图中烟囱被拆除了,装备有28门68磅(210mm)炮,速度12.4节) 陆战步兵中校尼尔森这时站起身,他是军官中最年长也最稳重的老兵,五十多岁,留著花白的络腮鬍,也是在场唯一佩戴矛尖盔的军官。 (註:海军陆战步兵与陆军穿著完全一样,只有徽章不同) “我认为这已经超出什切青海军的职责范围了,上校。”他声音沉稳: “一直以来什切青都是以防御为主缺乏进攻能力,所以这个问题,理应交给財政部外交部,或者是交给但泽的海军总部。” “实在不行,我们可以把他们覬覦的企业买回来!” “然后呢?”威廉当即反驳:“这样就能解决问题吗?丹麦的军舰和海盗仍在海上游荡,贸易通道与铁矿来源依旧被封锁,我们的企业依旧会倒闭。” 没人回答,更没人支持威廉。 军官们心知肚明,这虽然不能解决问题但却可以把皮球踢给別人,这就是尼尔森的高明之处。 但这不是威廉的风格。 若任由海军这般沉沦,自己加入海军的意义便荡然无存,歷史上那些本可避免的失败,终究还是会重演。 重点是,在丹麦的封锁中將要倒闭的是自己著手打造的“经济大厦”。 是时候改变了,威廉想。 他往跨前一步逼向军官们,挺起胸膛音量陡然加重,他把话说得正义凛然: “先生们,让我把话说透。” “这段时间在海军,我听了太多抱怨:抱怨国王不给海军拨款,抱怨军方不重视海军,抱怨普鲁士寧愿卖掉最后一艘战舰换一个步兵营。” “这些都是事实,但你们是否想过国王为何要这样做?普鲁士人民为什么会这样做?” 他的目光扫过全场,带著无声的质问。 “答案很明显!”海员中校霍尔登闷声闷气的回答:“国王认为海军对战爭没有帮助,普鲁士人民也是这么想的,他们把我们当成浪费钱的奢侈品,当成可有可无的玩具!” “那么。”威廉直视霍尔登的眼睛,反问的语气锐利如刀: “海军有用吗?请问海军做了什么?” “现在挡在我们面前的不过是两艘丹麦军舰,外加几艘只有十几门炮的海盗船。” “瞧瞧你们打算怎么做?把问题甩给別人!” 奥托毫不犹豫的站在威廉一边:“威廉说的对,就像工人干了活才能拿到工资。如果想要拿到拨款,就应该让国王、让所有人相信海军有用。” “我,我赞同。”“小胖子”鼓起勇气说:“没人,没人会为一个摆设花钱,我们必须先证明自己,而眼前就是最好的机会。” 莫里茨坐著没动,长年的军事化训练让他习惯了服从命令,而非像威廉这样公然与一眾上级“对抗”。 霍尔登愣住了,他没想到几个候补军官竟有这般胆量,敢当眾质问资歷深厚的军官们。 但也只是一瞬,他怒极反笑:“说得轻鬆,士兵。” “战爭可不是你们想的那么简单,尤其是海战。” “没有像样的战舰,没有足够的火炮,没有优秀的军官和水兵,难道你们想凭著一腔勇气游到丹麦军舰的炮口前作战吗?” 军官们哄堂大笑,戴维斯脸上露出得意的笑容,仿佛觉得自己终於扳回一局。 “勇气可嘉。”戴维斯补上自己的嘲讽:“战爭是成年人的游戏,先生们,你们至少还要学上几年……” “潜艇。” 威廉只吐出两个字,瞬间压下了满室的笑声。 “什么?”菲尔斯上校满脸惊愕,怀疑自己听错了。 “用潜艇发动攻击。”威廉清晰地说出自己的想法: “我们都清楚,丹麦人早已撇清了与海盗的关係。” “所以攻击海盗毫无意义,消灭一批还会有另一批冒出来。” “只有擒贼先擒王,击沉丹麦的『什勒斯维希』號巡防舰才能给他们足够的震慑。” 全场死寂,所有人都被这个疯狂的想法震撼住了。就连支持威廉的奥托也张著嘴巴半天合不拢。 “不,这不可能。”炮兵中校奈特率先回过神,连连摇头,“潜艇只是实验室里的构想,我们无法在上面装载火炮,它根本不具备作战能力……” “我们不需要火炮。”威廉打断他,语气篤定:“我们用鱼雷。” (上图为长杆式鱼雷,驾船直接撞击敌舰,19世纪时,人们往往將水雷或海上作战的炸药称作鱼雷) “可即便成功了,我们该如何回应丹麦的责问?”步兵中校尼尔森皱著眉问道:“他们绝不会善罢甘休,这显然是战爭行为。” “我们不需要回应。”威廉的回答乾脆利落:“因为他们不知道自己的战舰是被什么击沉的。” 所有人怔住了。 菲尔斯上校望向威廉的眼神充满难以置信,这傢伙简直疯了,但他却偏偏让这个疯狂的办法听起来有著无法反驳的可行性。 过了许久,菲尔斯上校打破了沉默,语气带著一丝决断: “或许可以试试。” “我们没有选择的余地,这不只是什切青的问题。” “若海军不能证明自己的价值,就永远得不到支持更谈不上发展,这种颓势只会一直持续下去。” 戴维斯急忙开口:“上校,我们是不是该向但泽总部匯报一下……” “不必。”菲尔斯上校抬手打断他。 顿了下,他叫道:“戴维斯。” “是,上校。” “你不再是我的副官了。”菲尔斯上校面无表情:“明天到陆战步兵报到,那里可能更適合你。” 戴维斯面如死灰,这相当於给自己的前途判了死刑。 (上图为史上第一次在军事上应用的潜艇,它是美国南北战爭中由一个巨大的锅炉改装而成,人力驱动,武器为一个长杆鱼雷,於1864年成功击沉敌舰创造歷史) 第35章 锅炉 什切青军港的晨雾尚未散尽,潮湿的水汽裹著咸涩的海风,將码头的轮廓晕染得模糊不清。 一辆马车碾过湿漉漉的石子路,车轮溅起细碎的水花,最终在军营紧闭的铁门前停下。 赫伯特利落地跳下车,指尖捏著烫金纹章的通行证,快步递向值守的卫兵。 他眉宇间拧著几分焦灼,眼底尽显急切。 然而,卫兵仅扫了通行证一眼,便面无表情地將其递迴:“抱歉,先生,战时紧急状態,任何人不得出入。” “战时?”赫伯特猛地愣住,心下满是困惑,普鲁士与丹麦並未宣战怎么叫“战时”? “我是外交部职员。”他慌忙从衣兜掏出身份证明,语气恳切:“我来探望在这服役的弟弟,他叫威廉,是这里的候补军官。” 卫兵的眼神没有丝毫鬆动,他往后退了半步,手里下意识扶著步枪,声音带著隱晦的警告:“你来迟了一步,先生。昨天或许还能通融,但今天,我劝你儘早离开,否则可能被当作刺探情报的间谍。” 赫伯特顺著卫兵的目光望向军营深处,雾靄中的营房沉默如铁。 情况紧急到这地步?可怜的威廉,不会出什么事吧? 他攥紧了拳头,却终究不甘地转身,马车的軲轆声在雾中渐渐远去。 …… 什切青海军指挥部,菲尔斯上校端著一杯温热的咖啡,杯壁已凝起细密的水珠,他却未曾抿过几口。 上校凭窗而立,视线越过繁忙的码头落在浑浊的海面上。 海风穿过窗缝,掀起桌上的文件,脑海中却反覆迴响昨晚威廉提出的计划。 有意思。 这的確是个解决办法,甚至可能是唯一的办法。 丹麦未曾向普鲁士宣战,它借著海盗之名与暗中动手脚。 若是堂堂正正舰对舰、炮对炮,普鲁士海军毫无胜算。 但潜艇不同,它躲藏在幽深的水下,如同海盗潜藏在迷雾之中,神出鬼没防不胜防。 即便丹麦猜到是普鲁士海军搞的鬼,在没有实证的情况下也无可奈何,就像我们无法证明海盗与丹麦海军暗中勾结一样。 天才的想法! 菲尔斯上校忍不住低赞一声。 俾斯麦养了个好儿子,而教育部长米勒,更是给这支濒临沉沦的海军送来了一份大礼。 急促的敲门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01 看书网藏书多,101??????.??????隨时读 】 “进来!” 推门而入的是新任命的副官德怀特,他手中紧攥著一本记录本: “上校,信鸽三十七只已全部扑杀。” “电报二十一部尽数收缴,除指挥部留存两部外,其余均暂停使用。” “所有相关人员均处於严密监视之下,暂无异常。” “嗯。”菲尔斯上校满意地点头,转身將咖啡杯放在桌案上,接过记录本翻了翻:“继续排查,不许有任何漏洞,明白吗?” 潜艇已成最高机密,它肩负著什切青数十家企业的命运,维繫著普鲁士的经济命脉,更承载著海军的未来。 菲尔斯上校不敢有半分马虎。 “是,上校。”德怀特恭敬应答,正要转身退出却又被菲尔斯上校叫住。 上校沉吟片刻,吩咐:“威廉需要什么物资、想要调派什么人手,尽最大努力满足。另外,隨时向我匯报项目进展。” 德怀特眼中闪过一丝震惊。 他跟隨菲尔斯上校多年,从未见上校给予谁如此大的权限,而对方不过是个入伍刚满一个月的候补军官。 …… “潜艇,还有鱼雷?”军官宿舍,奥托一把拽住威廉的胳膊,眼里闪烁著兴奋:“你是认真的?我虽听说过潜艇,但从未想过它能成为武器!” (註:第一艘可考证的潜艇是1620年发明的。) “当然。”威廉语气带著不容置疑的篤定:“会议上你也听到了,菲尔斯上校已將这个项目交由我全权负责。” 莫里茨躺在床上翻著书,假装对这件事漠不关心,实则每一个字都没落下。 他声音中带著点不屑: “这计划原则上的確可行,但实际操作的困难远比想像中多。” “比如建造一艘潜艇绝非易事。” “等我们造好,什切青的那些企业恐怕早已被敌对势力收购了。” “小胖子”连连点头附和:“没错,我们没那么多时间。” “你们说得对。”威廉不否认这一点,但他话锋一转:“如果我们有现成的艇身呢?我的意思是,只需简单改装,就能造出一艘能投入使用的潜艇。” “现成的艇身?”“小胖子”满脸疑惑地望向他:“它在哪?” 奥托也投来期待的目光,莫里茨不自觉挺了下背,眼底藏著好奇。 威廉没有直接回答,反问:“还记得艾森特上尉带我们参观过的维修厂吗?与军港相邻的那座。” “当然记得,但这和潜艇有什么关係?”“小胖子”追问。 “你们对它印象最深的是什么?” 莫里茨最先反应过来,他总算从床上坐起了,一脸震惊地望向威廉。 奥托瞪大了眼睛,手指在虚空比划著名像是回忆。 “小胖子”愣了几秒,隨即恍然大悟。 三人几乎同时惊呼:“锅炉!『阿科纳』號废弃的那个巨型锅炉!” 威廉轻轻点头。 当时艾森特上尉指著那个长12米、直径1.3米的庞然大物,语气激昂地对他们说: “先生们,现在是蒸汽时代!” “看看这个,只要四个这样的锅炉,它们產生的蒸汽就足以推动一千吨的战舰以十几节的速度在海上航行。” “这,就是你们將来要投身的事业,也是为之奋斗的东西。” 奥托忍不住笑了起来:“上尉错了,不是將来,我们现在就要用它完成大事!” “鱼雷呢?”莫里茨迅速冷静下来,追问核心问题:“长杆鱼雷需要近距离撞击目標,怎么保证引爆后不伤及自身?这么近的距离,潜艇根本没机会在爆炸前撤离。” “小胖子”跟著点头:“没错,这简直是同归於尽。” “延时引信。”威廉的答案简洁明了:“我们在炸药內加装缓慢燃烧的引信,精確计算时间,让炸药在潜艇撤离后再引爆。” 莫里茨眼中闪过一丝讚许,轻轻点头:“看来你早已把一切都想好了。” 他不知道的是,威廉並非凭空构想,史上美国人曾尝试过类似方案,只是他们未能想到“延时引信”,最终导致潜艇与目標同归於尽。 而威廉,自然不会重蹈覆辙。 “我需要一名驾驶员。”威廉看向三人:“他能操控潜艇平稳地朝目標前进。” “我!我来!”奥托立刻举手,眼神灼热。 “还需要一名领航员。”威廉又说:“他能根据速度、水流等数据,精確计算出潜艇与目標的距离和方位,哪怕在水下什么也看不见。” “我或许能胜任。”“小胖子”迟疑了一下,还是举起了手。 最后,威廉將目光投向莫里茨:“我还需要一名动力指挥员,负责带领几名士兵整齐划一且平稳地摇动曲柄,为潜艇提供动力。” 莫里茨有些犹豫:“我……我可以吗?” “当然可以,莫里茨。”威廉上前一步拍了拍他的肩膀,笑容真诚:“我的第一个目標是让你成为一名少校!” 莫里茨一愣。 少校?既熟悉又陌生词。 在他加入海军的那一刻已决定放弃这个梦想了。 可是现在…… 第36章 近海潜行 “鐺鐺鐺……” 急促的钟声撕裂什切青军港的晨雾,带著穿透耳膜的紧迫感,在码头与营房间迴荡。 陆战步兵们在军官尖锐的哨声与嘶吼声中衝出营房,皮靴踏过潮湿的地面溅起水花,迅速在空地上列队。 炮兵分队扛著弹药箱一队队涌向岸边炮位,喊叫声、金属摩擦声、装弹声交织在一起平添了几分紧张。 海员们则冲向各自的炮艇,解缆绳的水手双手翻飞,炮艇在浪花中扬起风帆,做好了隨时出击的准备。 然而,菲尔斯上校与一眾高级军官却佇立在一號炮台上,神色平静地举著望远镜眺望远方。 几英里外的波罗的海海面上,一个庞大的黑影逐渐清晰,丹麦战舰“什勒斯维希”號正缓缓驶来。 它將侧舷对准什切青军港,数十个黑洞洞的炮口如同蛰伏的猛兽,泛著冰冷的金属光泽,仿佛隨时都能喷吐出毁灭的火焰。 “他们上当了。”德怀特副官放下望远镜,语气难掩激动。 这是威廉设下的陷阱。 …… 回溯数日,潜艇第一次试航成功时,菲尔斯上校便提出了关键的问题:“威廉,它的航速不及敌舰的三分之一,我们怎么才能追上並炸沉目標?” 由废弃锅炉改造的潜艇稳定性极差,经不起风浪,只能在风平浪静的近海航行。 另外它的时速仅3到4节,连普通战舰的一半都不到,与航速13节的“什勒斯维希”號更是相去甚远。 (註:这是锅炉改装的固有缺陷,但也正因结构简单才能实现快速成型) “你或许忘了丹麦“什勒斯维希”驻守但泽港。”菲尔斯上校说:“它与什切青相距300多公里。” 若让潜艇强行“开”到那里,即便没在途中被风浪掀翻,摇曲柄的士兵也会被活活累死。 “我们不需要追上它。”威廉的目光充满自信:“我们可以让它开过来。” “什么?”菲尔斯上校皱眉摇头:“不,威廉。它(指“什勒斯维希”號)在但泽港监视我方主力舰队,不可能轻易离开。” “如果我们把『阿科纳』號调到什切青港呢?”威廉反问。 菲尔斯上校一愣,眼中隨即闪过明悟的光芒,赞道:“好主意!丹麦人会以为『阿科纳』號试图以什切青为前进基地准备出海清剿海盗。” 聪明的傢伙。 菲尔斯上校暗自讚嘆,丹麦人会让“什勒斯维希”號尾隨而至,而这无异於赶来送死! …… 炮台上,海员中校霍尔登收起望远镜,语气审慎:“他们未必是上当,它距离我们至少有3英里,潜艇想要靠近依旧是个挑战。” (註:此时 3英里外为公海,属於自由航行范围) “为什么?”炮兵中校奈特不解:“3英里並不算远,如果潜艇时速能达到3节,不需一小时就能抵达目標区域。” “是吗?”霍尔登中校轻轻一笑,抬手指向海面:“看看海水的顏色,奈特。” 眾人顺著他的目光望去,只见波罗的海的海水呈现出浑浊的黄褐色。 春季是冰雪融化后的汛期,大量裹挟著陆地淤泥的河水匯入海中,让四周都是陆地的波罗的海浑浊不堪。 “想像一下,潜艇在这样的海水里潜行会是什么情景?”霍尔登声音凝重。 奈特中校缓缓点头。 这就如同在漆黑的深夜中摸索前行,没有参照物也没有清晰的视野,想要找到目標更需要运气。 …… 水下,潜艇內的情况正如霍尔登所料。 威廉凑在潜望镜前,镜片被浑浊的海水打得模糊不清,如同蒙了一层厚厚的污垢。 但他眼中毫无慌乱,轻鬆的对身边肌肉紧崩的船员们说:“这对我们有利,先生们,他们同样看不到我们,所以我们绝对安全。” 船员们稍稍放鬆,回以几声乾涩的轻笑。 威廉扭头看向“小胖子”:“看你的了!” “我知道,老大。”“小胖子”头也不抬地应了一声,眼睛死死盯著面前的转轴和手中的怀表。 他在数著转轴圈数並以此计算速度和里程。 在没有视野的情况下潜艇与目標的距离、方位全靠推算。 或者说是靠猜测! …… 炮台上,霍尔登的担忧仍在继续:“另一个致命的难题是纵倾。如果克服不了,他们可能在途中沉入海底,或是直接冒出海面暴露在敌人的炮火之下。” 奈特中校点头表示赞同,他身为海军炮兵同样有航海经验。 陆战步兵中校对此一窍不通,他好奇的追问:“什么是纵倾?” 霍尔登“嗯”了一声,乾脆將手中的单筒望远镜横在虚空中模擬潜艇的形態: “纵倾就是艇身头尾失衡,要么头重脚轻,要么头轻脚重。” “而潜艇的动力装置在后方,一旦出现这些情况就很难调整姿態。” 他將望远镜前端向下倾斜一个角度: “比如这样头重脚轻,后方动力会推著艇身加速『冲』向海底,用不了多久就会撞上礁石,或是被水压压碎艇身。” 陆战步兵中校恍然大悟。 头轻脚重就不用说了,潜艇会不受控制地窜出水面暴露在敌人舰炮面前,瞬间就会被击沉。 …… 潜艇舱內,奥托正全神贯注地盯著面前的水平仪。 那是用一根水管和內置浮子製成的,水管保持水平时浮子便停在正中,一旦艇身倾斜浮子就会向两侧滑动。 作为驾驶员,奥托不仅要控制潜艇的前进方向,更要时刻维持艇身平衡。 而控制平衡的装置只是一个手动水泵,通过它將头部水舱的水抽往尾部,或是反向操作以此来调节潜艇的重心。 好在今日风浪平缓,奥托又极具操控天赋,潜艇在他的操控下始终保持著平稳的姿態在浑浊的海水中悄无声息地潜行。 艇尾,莫里茨推动曲柄的同时轻声数著节拍: “一、二。” “一、二。” “稳住,保持速度!” …… 七名掷弹兵在他的指挥下跟著节奏整齐划一地摇动曲柄,齿轮转动声与士兵们沉重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为潜艇提供著持续而稳定的动力。 (註:掷弹兵在当时是步兵中的精英,他们的特点是手长、有力,在战场上能將球形炸药投得很远) 突然,一个巨大的黑影闯入潜望镜的视野。 “发现目標!”威廉一声低喝,声音因压抑的兴奋而微微发颤:“两点钟方向,距离……大约八十米!” 没有测距仪,他只能根据对方船体的大小粗略估算。 “转向,调整航向!”威廉果断下令:“做好战斗准备,减速慢行!” 艇舱內的空气瞬间凝固了,原本就异常紧张的气氛陡然攀升到顶点。 士兵们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的,只有齿轮在狭小的空间里转动发出有节奏的“咔噠”声,每一秒都仿佛被无限拉长。 第37章 水下战舰 海风带著咸涩的凉意拂过“什勒斯维希”號的甲板,它隨著波浪微微起伏,橡木甲板被海水浸润得发亮。 舰长埃里克森上校站在船舷旁,一身笔挺的海军制服熨帖如新,肩章上的金星在微光中闪著冷冽的光。 他昂首挺胸举著单筒望远镜,光圈越过浑浊的海面投向远处轮廓模糊的普鲁士什切青港,嘴角噙著一抹难以掩饰的傲然。 “上校,除『阿科纳』號外,什切青港內还有 21艘炮艇。”副舰长克鲁兹匆匆跑上甲板,声音带著几分急促。 “我看到了。”埃里克森放下望远镜,语气平淡得近乎轻蔑:“用不著慌张,克鲁兹,就算他们倾巢而出也不是我们的对手,虽然我们只有一艘船。” 在“什勒斯维希”面前,眼前那些舰船不过是不堪一击的杂鱼,即便那艘被称作普鲁士最强战舰的“阿科纳”也不例外。 “我並非担心他们的海军,上校。”副舰长克鲁兹回答:“我们是不是太近了?他们看起来像是在备战。” 丹麦陆军孱弱,此次行动的目的是封锁而非开战,像现在这样近距离挑衅,无异於骑在普鲁士人脸上对极尽羞辱。 尤其已方战舰舰名还是“什勒斯维希”,那是普鲁士人心中永远的痛。 “不,他们不会。”埃里克森上校抬手理了理领口,海风掀起他的衣角更衬得他意气风发。 “他们不过是做做样子罢了。”他说:“我们在公海上,如果他们先动手,我们的反击就是自卫,明白吗?” “是,上校。”克鲁兹回答。 但克鲁兹心下依旧忐忑不安,他感觉今天普鲁士人有些不一样,虽然没有炮声也没有枪响,但空气中却瀰漫著火药味。 忽然,克鲁兹的目光被海面一处异常的阴影吸引。 “那是什么?”克鲁兹惊呼,扶著栏杆微探出身,一脸惊愕。 埃里克森上校循著克鲁兹指示的方向望去。 只见晨雾与浑浊的海浪交织中,一团阴影正在水下起伏,像是一条受伤的鯨鱼,正在缓慢地靠近战舰。 埃里克森眉头微蹙,重新举起望远镜凝神细看。 他看清了,一根细细的金属杆突兀地伸出水面,顶端似乎还嵌著玻璃镜片,它在朝阳的照射下反射出一点细碎的光。 埃里克森心中闪过一丝疑惑。 是水中的浮標? 还是某种奇特的海洋生物? 或者是普鲁士海军的新奇武器? 不,不可能! 他们是普鲁士海军,几乎可以忽略其存在的普鲁士海军! “可能是沉船残骸。”埃里克森猜测。 “不,上校。”克鲁兹声音陡然升高,他眼睛死死盯著那团阴影:“它正在转向,它有意识的朝我们靠近,这可能是某种水下舰船!” 不等埃里克森反应,克鲁兹已朝甲板上的水手嘶吼:“起锚!立刻起锚!离开这里!” 但已经太迟了。 正当锚链在“鏗鏗”巨响中被拉起时,脚下舰体传来一阵轻微的震动。 什么也没发生,海面依旧平静。 两人对视一眼鬆了一口气。 然而…… “轰隆!” 剧烈的衝击如同惊雷炸响,整艘战舰猛地一震。 埃里克森猝不及防,身体狠狠撞在后方桅杆上,望远镜脱手飞出“哐当”一声砸在甲板上滚远。 克鲁兹则在惊叫中失去平衡,径直坠入冰冷的海水中。 埃里克森踉蹌著扶住栏杆爬起,脚下的舰体开始剧烈晃动,船底传来令人牙酸的断裂声,冰冷的海水像喷泉似的从甲板的缝隙涌出,瞬间浸湿了他的靴底。 “怎么回事?!”埃里克森嘶吼,声音因震惊而变调。 没人回答他。 甲板上早已陷入一片混乱,水手们的尖叫声、奔跑声、警报器的尖啸声交织在一起,形成绝望的交响。 埃里克森猛地抬头望向海面,那根奇怪的金属杆已然消失,只留下一圈圈扩散的涟漪。 而“什勒斯维希”號的倾斜还在加剧,海水正以惊人的速度涌入船舱,舰体一侧的甲板已开始贴近海面。 一个可怕的念头骤然击中了他:那不是浮標,不是残骸,是敌人的武器,普鲁士海军的武器! 克鲁兹是对的,那是能在水下航行的战舰! 埃里克森的瞳孔骤然收缩,脸上的意气风发瞬间被极致的惊恐取代。 他终於明白,这是普鲁士人的阴谋,把自己引到这成为他们新武器的试验品,而自己的轻蔑与傲慢亲手葬送了最后的补救机会。 “快!紧急排水!堵住缺口!”他声嘶力竭地呼喊,声音如同破锣。 然而一切都是徒劳。 鱼雷击中的是水线下的要害,船底的破洞在水压衝击下不断扩大,海水如同奔腾的野马疯狂吞噬著船舱。 舰体倾斜越来越快,甲板上的炮位、弹药箱、救生艇纷纷滑落海中,水手们在倾斜的甲板上挣扎,有的被捲入浪涛,有的死死抓住栏杆,发出绝望的哀嚎。 埃里克森死死攥著栏杆,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他看著自己引以为傲的战舰在浑浊的海水中逐渐下沉,船尾快速没入水中,船首高高翘起,如同一只垂死挣扎的巨兽。 接著,战舰的烟囱冒出滚滚黑烟,锅炉舱发生二次爆炸,巨大的火球从甲板下窜出將海面照得一片通红,灼热的气浪扑面而来。 …… 威廉死死盯著潜望镜,看著那艘庞大的战舰逐渐失去平衡,看著它化为一团火球。 “我们好像成功了!”威廉语气轻鬆:“它炸得一塌糊涂,正在快速下沉。” 舱內的船员们先是陷入死寂,隨后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奥托瘫坐在驾驶位上抹了把汗水。 “这可比当海盗刺激多了。”他满足的咧嘴笑:“如果可以,我想再来一次!” “没机会了,奥托。”“小胖子”挥舞著手里的记录本:“只有一个目標,而且我们只有一枚鱼雷。” 莫里茨放下手中的曲柄,望向威廉的目光满是难以置信的震撼。 他真的做到了,炸毁了一艘远超己方实力的战舰,这份功劳,可远比作为一名步兵杀死几名敌人大得多! 威廉缓缓放下潜望镜,看著舱內欢呼的船员们,嘴角终於扬起一抹释然的微笑。 透过浑浊的海水,他仿佛看到炮台上菲尔斯上校等人震惊的表情,也听到什切青军港传来的欢呼声响彻云霄。 波罗的海的雾气依旧瀰漫,但一艘象徵著丹麦海军威严的战舰,已永远沉入了这片冰冷的海底。 第38章 无声的凯旋 军港一號炮台。 当“什勒斯维希”號在爆炸声中化为一团火球快速沉入海底时,菲尔斯上校手中的望远镜险些脱手。 他下意识握紧镜身,这才保持住贵族的优雅。 “难以置信。”菲尔斯上校低声说,语气平静却难掩震撼: “用一艘锅炉改造的简易潜艇击沉了丹麦战舰。” “这傢伙,真是给了我们一个巨大的惊喜。” 他没有失態欢呼,贵族的克制让他保持体面,却藏不住內心的波澜。 他的目光望向海面那团升腾的黑烟,眼底闪过一丝对未来的期许,似乎看到了像潮水般涌来的海军经费和停满港口的战舰。 还有潜艇。 是的,我们应该多造一些这种东西,还要对它进行升级! “上帝,他们真的將它击沉了!”炮兵中校奈特猛地攥紧拳头,狠狠捶了一下炮台的石栏,脸上的刀疤因激动而微微抽搐。 刚才他还在担心潜艇无法突破防线,此刻亲眼看到“什勒斯维希”號失去平衡,顿时爆发出粗豪的笑声。 海员中校霍尔登则久久佇立在原地,手中的望远镜死死锁定正在沉没的丹麦战舰,眼神复杂而炽热。 作为最懂海战的人,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场胜利的份量。 水下潜行、隱蔽攻击,在敌人还未发觉危险时就已將其击沉,这开创了一种全新的海战模式。 “水下作战……真的实现了。”他喃喃自语,声音带著一丝颤抖: “在此之前,没人相信战船能藏在海底发起攻击。” “威廉不仅做到了,还击沉了远超自身实力的敌舰。” “这不是一场普通的胜利,而是海战史的转折点。” 陆战步兵中校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是缓缓点头,平日里沉稳无波的眼中闪过一丝震惊。 “让人印象深刻的胜利。”他沉声说: “这计划看似鲁莽,但每一步都经过周密计算。” “从诱敌深入到水下突袭,犹如一个精密设计的机械装置,以一系列稳定的步骤推进。 “很难相信这一切是出自一位15岁的少年之手。” 菲尔斯上校扭头望向陆战步兵中校,嘴角勾起一道似有似无的微笑: “不只是这些,尼尔森。” “我认为更难得的是他的坚持和勇气。” “在所有人反对他、嘲笑他的时候,他依旧能做出正確的选择,这份胆识远超常人。” 尼尔森老脸一红,想起自己曾在会议上提出“將问题转交上级”的稳妥建议。 当时威廉只需沉默不语就能避免成为眾矢之的,更不会承担失败甚至失去生命的风险。 但这个少年却选择了迎难而上。 “是的,上校。”他坦然承认:“他的成功绝非偶然与运气。” …… 相比起一號炮台上的军官们,军港中的士兵安静得多,更准確的说是“茫然”。 这得益於菲尔斯上校保密工作的完美,直到此时绝大多数士兵还不知道有“潜艇”,更不知道它已对敌方战舰发起了攻击。 陆战步兵排著整齐的线列,手里端著已经装好弹药的前膛枪,却一个个面面相覷眼神中满是困惑。 炮兵们反覆检查著自己的火炮,揣测是不是哪门炮走火,恰好命中了“什勒斯维希”號的弹药库。 “阿科纳”號战舰的水手们则聚集在船舷一侧,踮著脚尖眺望那片混乱的海面,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所有人议论纷纷: “发生了什么?” “它为什么沉没了?” “是因为事故吗?那些蠢货不小心把弹药库引燃了?” …… 德怀特副官从炮台上探出身来,激动的朝下方欢呼:“我们成功了,我们击沉了敌舰,『什勒斯维希』號已永远成为歷史!” 但士兵们依旧不信,有些人还低声嘲讽: “毫不意外,贵族们总是习惯於把不属於自己的东西揽入自己怀中!” “是的,我没看到开炮,敌舰甚至在我们射程外。” “无耻的行径,我更愿意相信是鯊鱼把它撞沉了。” …… 在他们看来这必然是意外,德怀特副官的说法不过是想藉机邀功而已。 然而。 这时海面远处漂起了一个黑影。 它初时只有一点,顶部竖著一根圆柱形长杆像是鯊鱼的背鰭,隨著距离拉近轮廓渐渐清晰。 士兵们看清了,那是一个锈跡斑斑的锅炉,正稳稳地朝著军港方向漂来。 “等等!它在动,正朝著我们来!”一名士兵惊呼。 “那不是漂浮物,是一艘船,一艘能在水下航行的船!” “我相信是它炸毁了『什勒斯维希』號,我们没意识到这一点,是因为它在水下!” 真相如同惊雷般炸响在军港上空,士兵们瞬间沸腾了。 “的確是我们击沉了『什勒斯维希』號!” “上帝,难以置信,我从未想过还可以这么做。” “水下战舰,他们简直就是天才!” …… 士兵们挥舞著手中的步枪,有的將军帽拋上空中,有的互相拥抱,有的欢呼跳跃,石质的炮台仿佛都在跟著颤抖。 欢呼声、吶喊声交织在一起,胜利的消息顺著海风迅速传遍整个什切青军港。 一些年轻的士兵甚至激动得流下眼泪,他们之前面对丹麦海军的压迫感,在这一刻彻底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骄傲和自豪。 “阿科纳”號鸣笛致敬,笛声悠长而激昂,迴荡在波罗的海的上空。水手们整齐的站在船舷一侧,向得胜归来的英雄致敬。 (註:1862年时还没有现代的“笛”,当时是由蒸汽在空腔內振动產生高频音,相比现代更尖锐、音调更高,类似老式蒸汽火车头的“呜呜”声) 炮艇自发扬帆起航,围绕在“水下战舰”周围为其护航。 炮台上,几位军官並肩而立,看著海面逐渐平息的漩涡久久不能平静。 他们清楚,这场胜利不仅保住了什切青的企业与普鲁士的经济命脉,更让普鲁士海军在波罗的海站稳了脚跟。 而那名叫威廉的年轻军官,以及他开创的水下作战模式,必將被载入史册。 第39章 这算不算失职?(加更求月票) 新手写书不易,求个月票避免像普鲁士海军一样沉沦,感谢! ...... 是时柏林还没得到消息,甚至因为菲尔斯上校封锁消息的原因,就连海军最高指挥官阿达尔贝特亲王都对此事毫不知情。 皇宫议事厅內,煤气灯將三人的身影投射在冰冷的大理石地面上,拉得冗长而沉重。 国王威廉一世焦躁地踱著步,军靴踩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打破了厅內的死寂。 身旁办公桌上放著一份阿达尔贝特亲王亲自送上的文件,纸张边缘已被捏得发皱。 阿达尔贝特亲王和俾斯麦两人恭谨的站在一边,大气不敢出。 许久,威廉一世才停下脚步,目光落在阿达尔贝特亲王身上,语带不满:“丹麦人只有两艘战舰,两艘!我们的炮艇加上战舰至少有60艘吧?” “72艘,陛下。”阿达尔贝特亲王躬身回答。 “72艘!”听到这个数字的威廉一世更是无名火起:“但它们面对丹麦两艘战舰却毫无办法,任凭它们在我们面前耀武扬威?” 阿达尔贝特亲王一时无语。 我要不要告诉你,因为普鲁士以及尊敬的陛下您一直以来无视海军的发展,甚至愿意卖掉最后一艘战舰换一个步兵营,导致海军的战舰全是老旧的木製风帆战舰? 考虑一会儿,他换了一种说法: “陛下。” “丹麦人的『什勒斯维希』號巡航速度达到13节,全速行驶可能达到15节。” “而我们的战舰时速大多在11节以內,最先进的『阿科纳』號也只有12.4节……” 威廉一世打断了阿达尔贝特亲王:“速度代表一切?我们有数量优势,还有比它多得多的火炮,最重要的是还有普鲁士军人的勇气!” 陆军出身的威廉一世始终在用陆军思维想像海战。 阿达尔贝特亲王暗自嘆息,却依旧耐心解释: “海战与陆战截然不同,陛下。” “如果我们速度不够就追不上敌舰,敌舰就能始终保持在我军的火炮射程之外。” “而敌舰却可以凭藉速度优势抢占用利阵位,再將我方军舰逐个击破、击沉。” 威廉不耐烦的“嗯”了一声,失望之色溢於言表。 早就知道不能对海军抱以幻想,他想,任何幻想都是奢望! 接著,他又將询问的目光转向俾斯麦。 俾斯麦马上领会威廉一世的意思,躬身回答: “陛下,普鲁士陆军隨时可以踏平丹麦,这不会有任何问题。” “问题在于丹麦並没有与我军开战,我们的『过度反应』有可能引发国际社会的抗议。”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便捷,????????????.??????隨时看 】 “尤其是法兰西和英国。” 实则是法兰西和英国与丹麦一样,它们也不愿意看到一个强大的普鲁士,这就是所谓的地缘政治。 “那我们就坐视不理?”威廉一世语带著一丝质问:“难道要眼睁睁看著什切青的经济被封锁,看著丹麦人在波罗的海为所欲为?” 俾斯麦回答得艰难苦涩: “並非坐视不理,只是我们暂时没有更好的选择。” “目前能做的,只有通过外交部与丹麦交涉。” “另外,我认为可以著手调查並控制什切青外部资金的运作,儘可能减少损失。” 威廉一世一声长嘆,抬手揉了揉眉心。 他知道这都不会有什么效果,什切青的经济在丹麦的內外夹击之下最终还是会崩溃。 阿达尔贝特亲王保持沉默。 他有一种衝动,他想提醒威廉一世:如果我们早做准备打造更多更强的战舰,就不会陷入今天这样的局面。 但他最终还是没说出口。 因为他无法否认一个事实:有一天如果战爭真的爆发了,能决定胜负的依旧是陆军。 俾斯麦也没有继续往下说,他不知道说什么好,目前这局面已不是人力能解决的,什切青的损失不可避免。 一时厅內陷入死寂,只有壁炉內的乾柴燃烧的“噼啪”声,与三人沉重的呼吸交织在一起。 窗外,柏林的夜色深沉如墨,如同普鲁士此刻面临的困境,看不到一丝光亮。 就在这时,一名卫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沉寂。 他拿著一封电报,神色激动的快步走到王座前躬身稟报:“陛下!什切青急电!海军发来的捷报!” 威廉一世一愣。 “捷报?”他半信半疑的接过电报。 当他目光扫过上面的文字时,原本凝重如铁的脸色瞬间僵住,他手指微微颤抖,一时竟说不出话。 俾斯麦將询问的目光投向阿达尔贝特亲王。 阿达尔贝特亲王两手一摊,表示自己什么都不知道。 俾斯麦向来与阿达尔贝特亲王不合,俾斯麦热衷於发展陆军,认为阿达尔贝特亲王长期在海军建设上的巨大花费是不切实际的幻想,甚至是普鲁士的负担。 但此刻,他们却了某种程度上的“战友”。 片刻,威廉一世总算回过神来,他长舒一口气脸上露出久违的笑容,转头望向阿达尔贝特亲王,语气中满是讚许: “很好的计划,阿达尔贝特!” “你们竟然研发出了潜艇,你一定是想给我们一个惊喜,对吧?!” “潜艇?”阿达尔贝特亲王一脸懵:“陛下,我们没有研发什么潜艇,陛下。” 威廉一世不信:“可你们的潜艇击沉了『什勒斯维希』號!” “什么?”阿达尔贝特亲王和俾斯麦不约而同惊呼出声。 阿达尔贝特亲王快步上前,目光死死盯住电报上的文字,喉结滚动: “这……这是真的?” “『什勒斯维希』號被击沉了?” “用潜艇?” 身为海军司令的他比谁都清楚丹麦『什勒斯维希』號的实力,更清楚普鲁士海军根本没有所谓的“潜艇”,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俾斯麦看著阿达尔贝特亲王的样子忍不住笑出声:“亲王殿下,你们的潜艇击沉了敌舰,身为海军司令的你竟然不知道,这算不算失职?” 威廉一世將目光转向俾斯麦,嘴角掛著一丝玩味:“那么,我的首相,你认为会是谁驾驶这艘潜艇开创了歷史?” 俾斯麦沉吟片刻:“一定是奈特,他是那种上了战场就不顾性命的傢伙。或者是霍尔登中校,他在海上狡猾的像条鱼,擅长奇袭,这是他的风格。” “不,我的首相。”威廉一世摇了摇头,笑得越发灿烂:“是威廉。” “什么?谁?”俾斯麦瞪大眼睛以为自己听错了:“威廉?哪个威廉?” “威廉.俾斯麦,你的儿子!” “不!这不可能!”俾斯麦一脸不信:“他才入伍一个月,在此之前连船都没碰过,更別说什么潜艇,一定是搞错了!” 威廉一世没有辩解,只是静静地看著他,面带微笑地將电报递了过去。 俾斯麦颤抖著接过电报,目光落在电报的末尾:“指挥官:威廉?俾斯麦”几个字赫然在目。 俾斯麦瞬间僵在原地,脸上的震惊难以言表,心中只有一个念头:真是威廉?! 威廉一世看著俾斯麦错愕的模样,微笑著调侃:“你的儿子击沉了敌舰,身为父亲的你竟然一无所知,这算不算失职?” 第40章 灯光下的情调 首相府邸的客厅內,灯光散发著柔和而温暖的光晕,將房间映照得静謐而肃穆。 约翰娜身著一袭深色丝绒长裙跪坐在铺著羊毛毯的地板上,面前摆放著一本厚重的《圣经》。 她指尖轻轻摩挲著泛黄的书页,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她的祈祷词。 她双手交叉置於胸前双眼微闭,眉宇间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却更多的是坚定的虔诚。 煤气灯的火焰在玻璃罩內静静燃烧,橘红色的光晕映照著她眼角未乾的细纹,那是连日担忧催生出的疲惫 约翰娜虽不懂军事,却从丈夫的只言片语中深知波罗的海的局势已剑拔弩张,丹麦海军的封锁如同厚重的乌云,不仅笼罩在普鲁士上空,更沉甸甸地压在她的心头。 “仁慈的主啊!”她的声音轻柔却坚定,带著对信仰的敬畏与对儿子的牵掛:“请保佑我的威廉,保佑他在军营中平安,远离战火与危险。” 她微微頷首,额头轻抵手背放缓语速,每一个字都饱含深情: “请赐予他勇气与智慧,让他在困境中坚守正义,在迷茫中找到方向。” “主啊,我知道普鲁士正面临艰难的时刻,什切青的港口被封锁,无数家庭如同我们一样忧心忡忡。” “求您降下怜悯,驱散这片阴霾,让和平与安寧重新降临。” 接著她又补充了一句:“如果必须有人承受苦难,我愿代他承担一切。只求您让他远离伤害,让他在战场上能够明辨是非,不被仇恨蒙蔽心灵。” 最后,她缓缓在胸前划了一个十字,低声念著“阿门”,这才带著满心的不安缓缓起身,指尖还下意识地摩挲著《圣经》的封面。 俾斯麦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他脸上原本带著狂喜,行走时都带著风。 但隔著窗见到约翰娜祈祷的身影,临时决定为这紧张的生活增添一点情调。 俾斯麦在门口停留了一会儿,换上一副凝重又带著几分“愤怒”的表情,这才迈著沉重的脚步推门而入。 约翰娜闻声回头,当看到丈夫紧绷的脸色时,眼中残存的虔诚瞬间被浓得化不开的担忧取代。 她连忙迎上前,丝绒裙摆扫过羊毛毯发出窸窣声,语气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亲爱的,是威廉的消息?” 俾斯麦点点头,走到她面前,故作深沉地微微嘆气: “是的,收到了什切青的电报。” “不过你別担心,算不了什么,我相信威廉能克服的。” “你知道的,他是个坚强的孩子!” 这欲盖弥彰的安慰瞬间牵动了约翰娜最敏感的神经,她脸色转为苍白双手紧紧攥住衣角:“他怎么了?是不是受伤了?还是……” “不不,什么都没有。”俾斯麦安慰道,眼神瞟向妻子紧绷的脸庞强忍著笑意: “只是什切青的海军疯了。” “他们让威廉上了战场,直接面对丹麦的『什勒斯维希』號,就是那艘让我们束手无策的战舰。” “难以想像,他们怎么能这么干!” “什么?!”约翰娜惊呼出声: “上帝,他才十五岁。” “而且他才刚入伍一个月,他们怎么能让他到战场上面对战舰?” “他甚至还没学会游泳!” 俾斯麦压低声音,装出难以置信的表情: “更荒唐的是,他们给威廉安排的『武器』。” “你绝对想不到发生了什么。” “他们竟然把威廉塞进了一个废弃的锅炉里,说是要让他驾驶那个铁疙瘩去和敌舰作战。” “锅炉?”约翰娜愣住了,眼中满是茫然与恐惧,仿佛看到威廉被困在冰冷的铁壳里,独自面对惊涛骇浪与敌人的炮火: “上帝,一个锅炉怎么能作战?那无异於让他送死!他们怎能如此残忍?” “不,我们得想办法救他,亲爱的。” “无论是什么,你的权力或者人脉,把他从那里带回来……” 俾斯麦看著妻子焦急万分的模样,终於忍不住勾起了嘴角,却还在强装严肃。 “听我说完,亲爱的宝贝。那个锅炉是威廉的主意,他把锅炉改成了能在水下航行的『船』。” “威廉?他的主意?这,这太荒唐了!”约翰娜一脸不信。 “千真万確,我已確认过了。”俾斯麦微笑著点头:“而你的儿子威廉,驾驶著那个他亲手参与改造的锅炉,直接撞上了『什勒斯维希』號的船底。” (註:由俾斯麦的书信知,俾斯麦常称妻子“herzchen”(德语),意为“小心肝”、“亲爱的宝贝”) 约翰娜身体一颤,眼中的恐惧更深:“你是说,你是说……” “然后。”俾斯麦终於不再掩饰,脸上绽放出灿烂的笑容一把將妻子拥入怀中,声音中满是骄傲与戏謔: “然后他就把丹麦人的旗舰给炸沉了!” “我的宝贝,你的祈祷应验了!” “威廉不仅平安无事,还成了普鲁士的英雄,並且带著所有船员平安归来!” “你说什么?”约翰娜难以置信地推开他,瞪大了眼睛,脸上还掛著泪痕,却瞬间忘了哭泣:“你在开玩笑吗?那个锅炉……真的能炸沉战舰?” 俾斯麦笑著点头,从口袋里掏出捷报抄件在约翰那面前晃了晃。 约翰娜一把夺过,她逐字逐句地重读,目光在“击沉『什勒斯维希』號”、“所有船员皆平安归来”等字样上反覆流连。 不知不觉中,她脸上绽放出温柔而璀璨的笑容。 沉默片刻,她轻轻將电报放在书桌一角,整理了一下微乱的裙摆重新跪坐在羊毛毯上,双手再次交叉置於胸前。 “仁慈的主啊!”她的声音饱含深情: “感谢您听到了我的祷告,感谢您守护著我的威廉,让他平安度过险境。更让他为国家贏得了荣耀。” “主啊,您的恩典如同阳光,驱散了阴霾,照亮了我们前行的道路!” 俾斯麦微笑著看著这一切。 他没有打断妻子的祷告,心中却默默想著: 这不是上帝的恩典,约翰娜。 这是威廉的勇敢和智慧,是他冒著生命危险换来的荣耀。 第41章 傲慢与溃败 什切青港的“北海之星”酒店会议室。 雕花木质穹顶下灯光散发著暖黄却冷冽的光,映照著长桌上双方紧绷的脸。 窗外,波罗的海的海风裹挟著咸涩气息,偶尔传来远处商船的鸣笛,更衬得室內气氛压抑。 赫伯特身著笔挺的外交礼服,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著公文包的金属搭扣,眉头紧锁,强压著心中的怒火。 对面的丹麦代表约根森端坐在橡木椅上,手指交叉置於桌面,嘴角掛著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 那是胜利者的傲慢,却又裹著一层虚偽的谦逊。 “赫伯特先生。”他声音平缓,却字字带著挑衅:“丹麦海军在波罗的海的行动纯粹是为了保护航道安全打击猖獗的海盗。贵国一再指控海盗与我国有关,这是毫无根据的揣测。” 赫伯特强忍著反驳的衝动,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约根森先生。”他沉声反问:“如果贵国战舰是为了『打击海盗』,那是否应该在公海巡逻,而不是在我国港口边缘游弋?” 约根森似乎早就猜到赫伯特会这么质问,他轻轻一笑,悠閒的端起桌上的咖啡抿了一口: “先生。”放下咖啡杯时他回答,语带著嘲弄: “你难道没有意识到危险?” “我的意思是,什切青港只有21艘炮艇,而海盗却有五艘战舰。” “我们有充分的理由相信,海盗会突袭什切青港,这才是我方战舰呆在那的真实目的!” “哦?”赫伯特被气笑了:“这么说,贵国战舰是在保护我方港口安全?” 约根森往椅背上一靠,两手一摊摆出一副大方的样子:“不用谢,这是我们应该做的!” 赫伯特心里有一团火在熊熊燃烧,却无可奈何。 普鲁士海军实力不济,面对丹麦的海上优势,谈判桌上根本没有对等的话语权。 就在他要被这虚偽的谈判压得喘不过气时,会议室的门被急促地推开了。 一名卫兵手里拿著一封电报走了进来,他將电报递到赫伯特手里时俯身耳语几句。 赫伯特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错愕。 隨即將视线转向手中的电报,在灯光下快速且仔细的阅读。 当目光扫过“威廉.冯.俾斯麦驾驶潜艇击沉『什勒斯维希』號”的字样时,手中的电报险些滑落,脸上的苦恼与愤怒瞬间被极致的震惊和狂喜取代。 威廉,这傢伙竟然用一艘锅炉改造的潜艇击沉了“什勒斯维希”號? 这確定是真的? 这傢伙是个天生的破坏专家,这一点毫无疑问! 赫伯特对面,约根森见赫伯特这般异常的表现,原本倨傲的眼里不由浮出一丝疑惑。 发生了什么? 看起来似乎是好消息,普鲁士的好消息。 而普鲁士的好消息就是丹麦的坏消息! 这时,一名丹麦使馆的隨员急匆匆跑了进来,在约根森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约根森的脸色瞬间骤变,不久又从错愕转为难以置信的愤怒,接著猛地一拍桌子,桌上的咖啡杯应声晃动。 “赫伯特先生,贵国竟然击沉我国战舰。” “这是赤裸裸的战爭行为,丹麦绝不会容忍这种挑衅!” “確切的说不只是我们,而是所有站在正义一方的国家,你们击沉了我们正在自由航行甚至保护你们的战舰!” 会议室內的气氛瞬间充满了火药味。 赫伯特缓缓收起电报,震惊过后,他心中压抑许久的憋屈与怒火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扬眉吐气的畅快。 “抱歉,约根森先生,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赫伯特翘起了二郎腿,故作惊讶: “我们击沉了你们的战舰?” “就像你说的,我们的军舰甚至无法抵御海盗的进攻,又怎么能击沉你们的战舰?” “丹麦海军已经沦落到连海盗都不如了吗?” 约根森气得满脸通红,胸膛剧烈起伏:“贵国的潜艇,就在今天,在什切青外海击沉了我国的『什勒斯维希』號!” “潜艇?『什勒斯维希』號沉没了?”赫伯特微微挑眉,语气平淡却满是戏謔: “潜艇可以击沉战舰?” “你听过如此荒唐可笑的藉口吗?” “约根森先生,您是不是收到了什么不实的谣言?” 顿了顿,他模仿约根森的语气,带著虚偽的宽容继续说: “我理解您听到这样的消息会感到震惊和愤怒,约根森先生。” “但我希望您在发言之前先调查清楚。” “或许是『什勒斯维希』號遭遇了意外,毕竟什切青外海暗礁密布海域复杂,偶尔有船只因触礁或锅炉爆炸沉没,也不是不可能。” 约根森脸上阴晴不定,目光隨即转向隨从,意思是是否有证据? 隨从马上领会约根森的意思,却面带遗憾轻轻摇头。 潜艇在水下发起攻击几乎没人看见,即便有倖存者目睹也不过是一面之辞无法证明什么。 “我想今天的谈判要告一段落了。”赫伯特起身,一脸轻鬆得意:“等你核实清楚情况,摒弃那些毫无根据的谣言后,我们再进行理性磋商。” 接著他话锋一转,毫不掩饰眼中的嘲弄: “我必须重申一点,约根森。” “普鲁士的立场始终不变,什切青港的自由通航权不容侵犯。” “如果有谁试图干涉,普鲁士必將给予坚决的回击!” 说到最后,赫伯特手指重重的在约根森面前的桌面点了点,它发出几声闷响,就像战场的炮声。 约根森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牙齿咬得“咯咯”直响。 这分明就是在告诉他:你们的战舰就是我们击沉的,下一回如果你们还敢这么干,我们还会將其击沉! 但他却无法反驳,因为事实是丹麦的战舰被击沉。 赫伯特整了整礼服,转身向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狼狈的约根森,又望向窗外湛蓝的波罗的海,心下感嘆:威廉这傢伙,不仅为普鲁士贏得了胜利,更在什切青的谈判桌上给了丹麦人最有力的反击。 会议室內的煤气灯依旧明亮,但此刻的光芒,却已不再映照丹麦人的傲慢,而是照亮了普鲁士逆转乾坤的希望,也照亮了什切青港的未来。 第42章 晨曦的捷报(加更求月票) 人气不足只能用数量凑,感谢大家的月票! …… 消息直到第二天凌晨才传出,什切青也不例外。 柏林街头,天刚朦朦亮,报童已攥著一叠油墨未乾的报纸踩著石板路狂奔,他们清脆的叫喊声穿透人群:“號外!號外!海军击沉敌舰!” 他挥舞著报纸跑得满脸通红,声音愈发急促响亮: “威廉,俾斯麦的儿子。” “他亲自设计並驾驶水下潜艇,炸沉丹麦战舰『什勒斯维希』號!” “什切青港解围!” 路人纷纷驻足,原本冷清的街道瞬间沸腾。 商贩放下手中的货物,行人停下脚步,甚至有人从睡梦中惊醒,只穿一件睡衣就闯进寒风中爭相购买: “给我一份,让我看看。” “水下潜艇?真的炸沉了『什勒斯维希』號?” “俾斯麦的儿子乾的?就是不久前杀死五名绑匪的那个威廉?” “俾斯麦不是一直反对发展海军说海军没用吗?他的儿子却用事实给了他一个耳光!” 报童被围在中间,一边递报纸一边高声重复: “千真万確!” “威廉才十五岁,他用锅炉改造成潜艇,在海底给了丹麦人致命一击!” “普鲁士海军大获全胜!” 叫卖声此起彼伏,顺著街道蔓延与远处港口隱约传来的欢呼声交织在一起,將胜利的喜悦传遍柏林乃至普鲁士的每一个角落。 …… 內政部长府邸,施韦林伯爵穿著舒適的晨袍,正慢条斯理地用刀叉切著麵包,手边摊开著刚送来的《福斯报》,目光隨意扫过头版標题。 “少年驾驶潜艇立下奇功?”他轻声念著,端起咖啡抿了一口,目光下移瀏览著细节描写。 看到威廉用锅炉改造潜艇的壮举时,他频频点头,眼中满是对这少年勇敢与智慧的惊嘆。 可当目光扫过战斗人员名单时,他手中的咖啡杯猛地一顿,褐色的液体溅出几滴落在洁白的桌布上,晕开小小的污渍。 他以为自己看错了,连忙放下咖啡凑近报纸,手指颤抖著指著那个名字,反覆確认了一遍又一遍。 的確是奥托,他的儿子! 施韦林伯爵猛地站起身,晨袍的衣角扫过餐桌带倒了桌上的盐瓶,白色的盐粒撒了一地,如同他此刻纷乱和激动的心神。 …… 柏林西郊,普鲁士初级步兵学校。 华格纳教官像往常一样昂首挺胸地站在训练场中央,准备召集新兵起床训练。 他脸上是惯常的严肃,只是眼底藏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 他无数次在梦里幻想著,儿子能穿著军装站在队列中等待他的训练。 “你们,集中注意力!”华格纳瞪著几名窃窃私语的学员,厉声喝道:“这里不是你们议论地方。难道在战场上,你们也能用脏话击倒冲向你们的敌人吗?!” “不,教官。”学员抬头回答:“你还不知道吗?” “不知道什么?”华格纳语气愈发严厉: “记得我告诉你们的话吗?” “这里是军营,是训练场。” “你们只需要知道军营和手中的枪,其它的一切都必须拋诸脑后!” 学员急声回答: “可是教官,那是你儿子。他叫莫里茨是吗?我记得您说过。” “我们看到他的名字了,在报纸上。” “他是击沉敌人战舰的一员,用一艘潜艇!” 原本在队列前昂首挺胸走过的华格纳身体猛地一僵,瞬间转身盯著声音传来的方向: “你,你说什么?” …… 柏林腓特烈斯海因区,曼陀菲尔机械製造厂。 “大胖子”曼陀菲尔彻夜未眠,他与几名工程师围在图纸旁討论著火车头的改进方案,一群人脸上虽带著疲惫,眼里却透著对机械的狂热。 这时,一名工人气喘吁吁的冲了进来,手里拿著报纸扬了扬,上气不接下气:“曼陀菲尔先生,您……您儿子,他的名字在报纸上!” 曼陀菲尔瞬间动容回头望向工人。 发生了什么? …… 同样是柏林腓特烈斯海因区,只隔了一条街的赫尔曼別墅。 贝莎臥室的床头柜上放著一张今天的《施本纳报》,头版头条“什切青外海惊天捷报”几个字格外醒目。 窗前,贝莎身著松垮的米白色真丝睡衣,衣料贴著她纤细的肩线垂落,勾勒出腰腹间柔和的曲线。 她端著一杯温热的咖啡,静静望著窗外流淌的河水,目光悠远,若有所思地喃喃自语:“不出所料,是个不同寻常的傢伙,他到底藏著什么秘密?” …… 穆勒五金工厂,艾芙丽与几名冶炼工人一直商討到深夜。 她不想坐以待毙,希望能找出更先进的钢材冶炼方法打破丹麦的封锁,可一个个假设一个个试验最终都被无情推翻。 疲惫与不甘交织,最终她支撑不住趴在冰冷的车床上沉沉睡去。 感觉只是一眨眼的功夫,她就被一阵急促的叫喊声惊醒。 “女士!艾芙丽女士!”一名属下气喘吁吁地跑到她面前,不由分说的递上一张报纸:“他们击沉了敌方战舰,我们的封锁要解除了,航道已打通贸易已恢復。” “什么?”艾芙丽迷迷糊糊地睁开双眼,揉了揉酸涩的眼角。 当她看到头版“威廉”这个名字时只觉得有些熟悉,却一时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他就是设计並驾驶潜艇,击沉丹麦军舰的人!”属下激动地解释,“一名十五岁的少年!” “是他!”艾芙丽猛地清醒过来,脑海浮现出上周那个拿著笔记本在咖啡馆记录谈话內容的候补军官。 再仔细看向报纸上的名字:“威廉.冯.俾斯麦”。 上帝!他是俾斯麦的儿子,赫伯特的弟弟! …… 不久,捷报传遍了普鲁士的每个角落,甚至是其它的德意志邦联国家。 当然还有普鲁士潜在的敌人,包括“斯堪地那维亚主义”三国联盟,还有英国、法兰西,甚至还有邦联內主要的竞爭对手奥地利。 欢呼声、口哨声、彼此的道贺声交织在一起,连街角的铁匠铺都敲响了铁砧,用清脆的声响为少年英雄庆功,整个普鲁士都沉浸在胜利的狂喜中。 这场由威廉开创的海战奇蹟,不仅逆转了普鲁士的困境,更在无数人的心中种下了骄傲与希望的种子。 第43章 最年轻的上尉 什切青军港,菲尔斯上校指挥部。 当威廉站在菲尔斯上校面前挺身敬礼时,后者轻轻点头递上了几份报纸。 《施本纳报》:“海底奇袭!少年勇士击沉丹麦旗舰”。 《北德总匯报》:“锅炉变潜艇?普鲁士海军创造了海战奇蹟”。 《福斯报》与《国家日报》的头版也尽数被此事占据。 “我们原本打算保密。”菲尔斯上校语带无奈:“但他们决定將这事曝光,你知道原因。” “是的,上校。”威廉回答。 原因不难猜。 从军事上考虑应该保密,只有这样敌人才不知道或不確定是什么击沉了他们的战舰,於是很难制定反制措施。 但政治上又需要曝光:俾斯麦的军事改革引发了全国性的抗议,包括国王在內的贵族们太需要一场胜利凝聚民心了,哪怕这场胜利是由此前一直被忽视的海军获得的。 菲尔斯上校又朝报纸扬了扬头:“正因如此,他们搞了一个小手段。” 威廉一愣,又翻了翻报纸才明白。 报纸有偏向自由派也有偏向保守派的,也有中立的,唯独没有《普鲁士王国通报》。 (註:《普鲁士王国通报》始於1848年,是普鲁士政府官方机关报) “明白这是什么意思吗?”菲尔斯上校朝威廉投去询问的目光。 “明白,上校。”威廉回答:“官方没有对外承认击沉了丹麦战舰。” 只要官方没承认,丹麦就抓不到把柄,私营报纸则可以解释为“传闻”。 菲尔斯上校满意的点点头,眼中闪过一丝讚许,与威廉这样的聪明人说话很省事。 “所以我们无法对你公开嘉奖。”菲尔斯上校说: “但你的功绩和能力却有目共睹。” “因此我打算晋升你为上尉,你没意见吧?” 几名正在整理文件的参谋朝威廉投来羡慕的目光。 十五岁的上尉,这在普鲁士海军史上前所未有,绝大多数人都是在二十岁那年以少尉军衔正式加入军队。 而威廉,从一名候补军官连升三级跳到了上尉,仅仅只用了一个月。 “没意见,上校。”威廉回答得很乾脆,但话锋一转:“上校,其它人……” 威廉问的是奥托几人,他们与威廉一样都是袖口没有贴边的候补军官。 “他们晋升为少尉。”菲尔斯上校轻轻一笑,这傢伙倒是没忘了自己的部下。 “非常感谢,上校。”威廉挺身敬礼,胸前的纽扣在阳光下泛著微光。 菲尔斯上校又递来一份电报:“还有这个!” 威廉接过一看,是国王威廉一世亲自发来的特殊嘉奖。 国王將潜艇命名为“威廉號”,並正式任命威廉为潜艇指挥官,期许他能指挥潜艇继续在波罗的海续写传奇。 威廉只是淡然一笑,將电报递还给菲尔斯上校。 威廉的反应让菲尔斯上校有些意外:“你似乎对这安排不满意?” “我们的潜艇时速只有3到4节,上校。”威廉如实回答: “这次之所以能击沉『什勒斯维希』號,是因为丹麦人毫无防备。” “另外再加上海水浑浊以及一点运气。” “一旦他们有了戒心,我们几乎没有成功的可能。” 菲尔斯上校考虑了一会儿,若有所思的点头:“你的意思是,敌舰如果处於航行状態,潜艇连靠近它的机会都没有?” “是的。”威廉补充道: “此外,只要敌舰停得远一些。” “比如不是3英里而是5英里、6英里甚至更远,我们同样无能为力。” “这不只是续航和时间的问题,更会给导航造成地狱级的难度。” 有丰富的海战指挥经验的菲尔斯上校明白威廉说的没错。 潜艇在海底潜行全凭速度与洋流推算目標位置。 这就像射击时的毫釐之差,距离越远偏差越大,最终只会错失目標。 他眉头微皱,此前想发展潜艇部队的热忱,此时却被这冰冷的军事现实浇上一盆冷水。 “没有解决的办法?”菲尔斯上校说:“比如,用蒸汽机替代人力提升速度?” 威廉想也没想就摇头否定了这个方案:“蒸汽机体积庞大还会產生大量烟雾和热量,在密闭潜艇中极其危险,这不太现实。” 想要改进潜艇首先要有內燃发动机,按正常的歷史发展至少还要等8年! 就在菲尔斯上校还想问什么时,门外传来急促的马蹄声,几辆马车先后停在指挥部门口,为首那辆镶著金饰极为豪华。 菲尔斯上校一眼就认出了那是国王的座驾,不由惊呼起身:“国王亲自来了!” …… 海边的专用港口內,“威廉號”潜艇静静漂浮著。 昨晚后勤部队已將艇身的锈跡打磨乾净,又做了深度保养与检修,此刻的它褪去了战场的疲惫,金属艇身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宛如一位受勛的英雄。 威廉一世身著戎装,在阿达尔贝特亲王与俾斯麦的陪同下缓步走来。 俾斯麦全程面带温和的笑意,目光不时落在不远处挺身站立的威廉身上。 他从未想过自己有一天会以首相的身份来慰问成为战斗英雄的儿子。 尤其还是威廉,那个一直不被他看好处於“放养”状態下的次子。 国王径直走到潜艇旁,蹲下身近距离观察这个“传奇锅炉”,他好奇的伸手触摸著冰凉的艇身,又探头从入口往內望了望,却被里面残留的汗臭与铁锈味逼得微微皱眉,最终放弃了进去体验的念头。 “它的直径只有 1.3米。”威廉一世站起身,声音中满是感嘆:“我们的勇士在里面甚至站不直腰。” “是的,陛下。”威廉上前一步,恭敬应答:“我们只能坐著或蹲著!” 他已换上崭新的上尉军装,身后跟著奥托等几名新晋的少尉,连同七名掷弹兵在內十一名潜艇艇员整齐列队,身姿挺拔。 威廉一世目光转向威廉,微微点头: “仅仅只是设计这样的潜艇就需要莫大的勇气,上尉。” “更別提驾驶著它冲向敌舰了。” “你们是普鲁士最勇敢的人,是普鲁士的骄傲,向你们致敬!” 第44章 陆海之爭 国王与两位重臣各怀心思,目光都绕不开威廉的身影。 威廉一世看向威廉的目光温润而厚重,他毫不掩饰对威廉的欣赏。 虽然他不太懂海战,但看到潜艇的那一刻他就明白了,威廉的行为绝非单纯的勇敢,而是撕开了传统的海战格局开闢出一个全新的作战维度。 而缔造这一切的竟只是个15岁的孩子! 阿达尔贝特亲王的眼神则像猎手锁住了最心仪的猎物,灼热而急切。 普鲁士海军憋屈太久了,威廉的出现就像一道曙光,若能让他的潜艇战术发扬光大,海军必將挣脱桎梏迎来真正的崛起契机。 俾斯麦的眼神则深邃而恳切,也带著父亲对儿子的期许,更藏著政治家的精密算计。 只有近卫步兵团才是將他雕琢成器的最佳平台,俾斯麦想,有威廉的加入,陆军的改革必將势如破竹,那些反对的声音也会不攻自破。 这正是他目前急需的,因此,绝不能让威廉呆在海军里浪费青春。 只有菲尔斯上校还处在懵懂状態,他满心以为这些人从140公里外的柏林赶来不过是简单的“慰问”和“参观”。 阿达尔贝特亲王决定从菲尔斯上校这打开突破口。 他將菲尔斯上校邀到一旁,两人沿著沙滩缓步而行。 阿达尔贝特亲王先是不动声色的夸了菲尔斯上校几句: “你做得很好,上校,我是说你培养出如此优秀的人才。” “更难得的是你在此次事件中的指挥。” “你果断的对外封锁消息並全力支持威廉的作战计划,即便他的计划听起来不切实际。” 菲尔斯上校赶忙回应,声音不带丝毫虚饰:“这是我分內之事,將军,重要的事都是威廉独立完成的。” 他向来不愿抢占属下的功绩,这在他看来是军人的耻辱。 阿达尔贝特亲王话锋陡然一转: “不过我们都清楚,上校,什切青的资源终究无法与但泽相比。” “作为海军总部,但泽不仅拥有最顶尖的机械工程师,还有最新的船坞设施,更有普鲁士唯一的专属造船厂。 “我相信只有在那里,威廉才能放开手脚改进升级潜艇,甚至组建起一支真正的潜艇部队。” (註:普鲁士在但泽拥有“但泽造船厂”,“阿科纳”號就是在该造船厂生產的,什切青造船厂规模小且为英国商人拥有) 菲尔斯上校瞬间明白了阿达尔贝特亲王的意思,他一愣之后回答,语气竟带著几分敌意: “將军,有关潜艇部队的事我已问过威廉了,他认为现在时机尚未成熟。” “您说得对,什切青的资源的確比不上但泽。” “但有一点是但泽永远替代不了的:这里是前线,时刻面临著生存的危机和压力,也恰恰是这种危机和压力才让威廉的天赋得以发挥。” 言外之意是,如果把威廉调去但泽,可能就是“生於忧患死於安乐”,反而浪费了难得的人才。 阿达尔贝特亲王“呵呵”一笑,声音中的温度逐渐褪去,语气转为严肃: “你应该清楚海军学院的正常学习程序,上校。” “即便我不提,他们也应该调往但泽深造。” “何况我认为有必要提醒你,什切青也是海军的一部分!” 潜台词是:別逼我动用职权下命令。 “是,將军。”菲尔斯上校无奈回答,他目光一扫潜艇方向,回头提醒:“或许,您更应该考虑整个海军,而非仅仅是但泽。” “什么意思?”阿达尔贝特亲王不解。 顺著菲尔斯上校的目光望去,赫然发现俾斯麦正在对威廉“淳淳善诱”,他猛然惊醒暗道一声不好,赶忙扭头往回走。 菲尔斯上校加快脚步跟了上来,他看似隨意的问:“將军,你是希望威廉留在什切青,还是去陆军?” 阿达尔贝特亲王初时没听明白。 走了几步才回过味来,不自觉的放慢脚步吃惊的望著菲尔斯上校。 他是在威胁我? 意思是若非要把威廉调去但泽,他就站在俾斯麦一边? 菲尔斯上校一脸无辜的一摊手。 似乎是在说:反正威廉去了但泽对我没好处,倒不如送个人情给首相,你说呢? 阿达尔贝特亲王咬了咬牙,不甘却无奈的吐出几个字:“什切青!” 好歹什切青归海军,还是自己的部队。 说完,他狠狠瞪了菲尔斯上校一眼,那眼神分明在说:你等著,这笔帐我记下了! 菲尔斯上校毫不在意,他嘴角勾起一抹胜利的微笑:想从我这抢走威廉,上帝来了也不行! 另一边,俾斯麦正试图对威廉“洗脑”,他对自己信心十足,毕竟站在面前的是他的儿子: “难以置信,威廉,你竟然做到了,而且如此完美。” “我以你为荣,孩子,你母亲也是。” 接著俾斯麦话锋一转: “不过身为军人,我认为现在是时候考虑你的去向了。” 威廉不解的望向俾斯麦:“去向?” “是的。”俾斯麦点点头: “我知道你一直渴望进入陆军,甚至已规划好进入近卫步兵团。” “相信我,近卫步兵团的艾森豪姆上校一直等著你。” “你当初加入海军不过是因为米勒的刁难,之前我不便將你调往近卫步兵团,但现在你立下这样的功勋,就不再会有人质疑了……” 威廉打断了俾斯麦的话,语气坚定:“不,父亲,我不会去近卫步兵团,我应该呆在这。” “什么?”俾斯麦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笑容僵在脸上。 “陆军有您就足够了。”威廉解释:“而海军依旧弱小,它需要我在这经营。” 俾斯麦笑了起来:“你以为一艘潜艇、一场胜利,还有你一个人就能改变整个海军?你终究是太年轻了!” 在他看来,海军终究只是辅助,陆军才是普鲁士的根基。 但威廉却坚持自己的想法: “我不认为海军的重要性不如陆军,父亲。” “在这一点上我的想法与您不同。” “你认为陆军能决定一切,我却认为海军能决定国家的生存,越往后越是如此。” 德意志在之后的两次战败根源都是海军的薄弱,海军的强大与否决定了国家是否会被敌对国家封锁、孤立,最终崩溃。 只是此刻的普鲁士,没人有这样的超前意识而已。 第45章 风险舰队(加更求月票) 小作者一直以为现在还像以前一样pk,没想到改了一套新规则,导致措手不及人气跟不上。只能多更新多求月票,感谢感谢! …… 就在俾斯麦还想说什么时,阿达尔贝特亲王快步上前及时加入了討论。 “说得对,威廉。”阿达尔贝特亲王讚许的朝威廉点点头,话中暗藏机锋:“海军的重要性向来体现在战略层面,並非每个人都能懂,你的眼光比首相阁下要高明多了。” 玩的是指桑骂槐,把对俾斯麦的讽刺藏得既直白又隱晦。 “亲王殿下,”俾斯麦面色瞬间沉了下来: “我理解您对海军的热情,但请您看清现实。” “普鲁士的胸膛暴露在欧洲中央,四面八方都是虎视眈眈的强邻。” “奥地利、法国,甚至东方的俄国,哪个不是靠陆军的刺刀与马蹄来决定国运的?” 接著他加强语气: “所以,我认为每一塔勒的经费都必须变成我们步兵的步枪。” “还有骑兵的战马,炮兵的重炮,或者后勤补给。” “这才是我们立国的根本,是我们在刀锋上行走的倚仗。” 阿达尔贝特亲王迎著他的目光,蓝色的眼睛没有丝毫退让,声音平静而坚定: “首相先生,您没有意识到自己所说的『立国根本』正建立在脆弱的基础之上。您看到了陆地上的刀锋,却忽视了海洋上的绞索。” “我们的商船队正在全球扩张,我们的贸易航线如同国家的血管,为普鲁士的工业输送著血液和养分。” “然而,这些血管毫无保护!任何一支二流的海军都可以轻易地將它们切断。没有海军的保护,我们的经济繁荣不过是沙滩上的堡垒,一次潮汐便能轻易將其摧毁。” 阿达尔贝特亲王望向俾斯麦的目光带著嘲弄。 “保护?”俾斯麦发出一声冷笑: “用我们有限的塔勒去建造那些昂贵、笨重,在波罗的海的薄雾里如同活靶子的战舰?去和英国的海上霸权竞爭?” “恕我直言,那是痴人说梦,亲王殿下!” “普鲁士的命运將在波西米亚平原、在莱茵河畔决定,而不是在遥远的大洋上。” (上图为波西米亚平原在欧洲的位置,该地是富饶的盆地,位於欧洲南北和东西交通的十字路口,是商路和军队的必经之地,为兵家必爭之地) 阿达尔贝特亲王听到“英国舰队”这个词瞬间没了方才的昂扬气势。 这一直是压在普鲁士海军背上的一座大山。 每当阿达尔贝特亲王想要说服人们发展海军时,总会有人跳出来:“发展海军有什么用?你们能超过英国海军吗?” 俾斯麦敏锐的察觉到自己击中了阿达尔贝特亲王的软肋,適时补充一句: “我认为有必要提醒你英国海军的规模,亲王殿下。” “英国海军大约有891艘舰船,其中564艘被归类为可用的军舰,他们配备了三万多名船员,三千多门火炮。” “而我们呢?只有72艘,其中大部分是只能在近海活动的炮艇,您认为我们什么时候才能赶上英国舰队?需要多少资金投入?赔上整个陆军吗?” 菲尔斯上校忍不住开口反驳: “我们不需要超过英国,首相阁下。” “想想丹麦,想想不久前的海盗危机,因为我们忽略海军的发展导致丹麦这样的国家都能切断我们的航线。” “这还不足以让您明白海军的重要吗?” 俾斯麦一声轻笑,嘴角掛著不屑: “那又如何?” “你的意思是,从我们可怜的经费里剥出一部分发展海军?就为了对付丹麦?” “打开你的航海图看看,上校,当你的海军战胜丹麦海军后,是不是將走向北海走向『袖珍海峡』面对英国海军?” (註:“袖珍海峡”是当时普鲁士对“英吉利海峡”的称呼,因海峡呈狭长带状如衣袖而得名,在阿达尔贝特亲王推动海军发展的相关提案中多次用此名称指代英吉利海峡,强调其对波罗的海舰队突破大西洋的战略意义。) 菲尔斯上校哑口无言。 想要达到保护贸易航道目的就需要拥有与对手一战的实力,挡著航道出口的英国舰队当然也是假想敌之一。 可英国是一个不可超越的天花板。 既然不管是否投入资金、是否发展都无法与英国竞爭,那为什么要浪费钱? 这正是绝大多数普鲁士人的固有思维。 最后俾斯麦做了个总结,目光却有意无意落在威廉身上: “政治的艺术在於处理迫在眉睫的危机,亲王殿下。” “此刻,我们的危机是如何让陆军更强大以统一德意志各邦,或者应对奥地利和法兰西的威胁。” “至於您所说的海上风险,是未来的、不確定的,或者可以忍受的。而陆地上的威胁却是眼前的、实实在在的、关乎普鲁士生死存亡。” 国王威廉一世神色淡然的听著,类似的爭吵他已旁观过无数次,早已没了最初的波澜,只剩麻木的平静。 就在俾斯麦以为自己占了上风而洋洋自得时,一个声音打断了眾人的思绪。 “或许我们不需要挑战英国。”说话的是威廉: “我们需要的是一支『风险舰队』。” “也就是一支足够强大的存在,能让任何对手在攻击我们的海岸和商船时,不得不掂量一下自己將要付出的代价!” “换句话说,只要我们强大到即便英国也不敢轻易与我们在海上开战,这同样能成为我们在谈判桌上的筹码。” “风险舰队?”国王默念这个词,微微点头:“有意思。” “是的。”原本像霜打茄子般颓丧的阿达尔贝特亲王瞬间来了精神: “就是威廉说的这样,『风险舰队』。” “我们还要考虑一点:英国的舰队的確强大,但他的舰队分散在世界各地保护自己的航线和殖民地。” “他们能分在北海对付我们的舰队能有多少?而我们却可以將所有力量集中在北海。” 菲尔斯上校补充,声音难掩兴奋: “也就是说,我们只要达到英国舰队的一半甚至更少,就有可能实现保护航道的目的。” “因为英国在权衡与我们的开战的利弊后,可能会因为无法承受战胜我们的损失而容忍普鲁士舰队的存在,並与普鲁士协商平分海上霸权。” “很好的想法,『风险舰队』!” 最后一句是对威廉说的,他望向威廉的眼神里甚至带有感激,因为这个理论有可能拯救普鲁士海军於困境。 他们不知道,这个理论不是威廉的想法,而是来自未来的德意志帝国海军元帅、德国大洋舰队之父提尔皮茨。 (上图为海军元帅阿尔弗雷德.冯.提尔皮茨,他於1894年6月正式提出“风险舰队理论”,该理论更大的作用是为德国舰队定一个相对较低的、有可能实现的目標,而不是在“不可能获得胜利”的绝望中发展。另:他將於本文3年后,也就是1865年,在16岁时加入普鲁士海军学院学习,成为主角的师弟) 第46章 选择的权力 港口陷入沉寂,唯有海风在眾人耳边轻拂,仿佛也被“风险舰队”这个顛覆性的理论所震慑,悄然敛去了声响。 俾斯麦脸上的洋洋自得瞬间凝固,宛如被人浇了一盆冷水將热度褪得乾乾净净。 他心中五味杂陈,说不清该高兴还是该失望。 威廉的想法远超他的预期。 在此之前俾斯麦从未听任何人提起过这般论调,普鲁士上下几乎都抱著“要么超越英国,要么放弃海军”的思维。 而威廉却开闢出另一条路:发展到足以与英国博弈的程度,以威慑换生存。 这是一个十五岁的孩子能想到的? 俾斯麦盯著威廉,脸上阴晴不定。 他应该感到自豪,为儿子的优秀和成长,但他同时又想到:若国王被这套理论说动,陆军的经费必然被分摊,自己苦心推进的陆军改革也將因此受阻。 俾斯麦將目光投向威廉一世。 …… 国王威廉一世原本淡然的眼神亮了起来,他习惯性的捋著自己嘴上的鬍子。 “让对手掂量代价”、“谈判桌上的筹码”这两句话恰好击中了国王的要害,他始终认为普鲁士不能与英国硬碰硬,而应该在夹缝中谋求最大利益。 那么,是否真的要对海军倾斜资源支持其发展? 他將目光转向海军指挥官阿达尔贝特亲王,似在探寻答案。 …… 阿达尔贝特亲王依旧沉浸在自我封闭式的狂喜中。 这正是他多年来苦苦追寻却未能清晰表达的理念! 一直以来英国舰队的阴影压得他喘不过气,而威廉的话像一道曙光劈开了迷雾。 有了这个理论,海军发展便有了正当且可行的目標,再也不用被“无法超越英国”的论调堵得哑口无言。 他仿佛看到了普鲁士海军的扬帆崛起,看到了它驰骋大洋的希望。 那么,是否应该改变之前的“防御策略”,將海军战略重心从但泽转移到前线枢纽什切青? 他扭头望向身边的菲尔斯上校,眼中闪烁著热切的光芒。 …… 菲尔斯上校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他一直觉得海军发展不该陷入“要么超越英国,要么放弃”的死胡同,却始终找不到突破口。 而威廉的“风险舰队”理论恰好为他解开了心结。 他心中涌起强烈的振奋,海军要崛起了,因为这傢伙,他简直就是上帝赐予普鲁士海军的救世主! 他投向威廉的目光又添了几分敬佩。 …… 威廉神色淡然,他清楚史上“风险舰队”的战略最后以失败告终,原因是提尔皮茨低估了英国封锁德意志的决心。 虽然德意志的確发展出一支“不可辱”的舰队,同时英国也因为眾多殖民地需要兼顾而分散了实力。 但財大气粗的英国实施“双倍造舰计划”:德意志每造一艘军舰英国就造两艘,於是始终保持著对德意志的数量和质量的双重优势。 不过当然,这些话不能说,威廉相信將来的普鲁士也不会重蹈覆辙。 他见威廉一世又在捋著嘴上可怜的白鬍子,就知道国王正处於犹豫中。 “陛下。”威廉又添了一把柴: “我认为应该补充一点。” “以不久前我所经歷的海战为例,丹麦『什勒斯维希』號造价应该在80万塔勒左右……” 阿达尔贝特亲王眼睛一亮,马上明白威廉要说什么。 “92万。”阿达尔贝特亲王纠正:“换算成塔勒大约是92万,不包括僱佣水手的薪酬。” 威廉“嗯”了一声,將目光转向停泊在海面上的潜艇: “而我们:一个废弃的锅炉,它在维修厂进行简单的改造总花费不过一千多塔勒。” “再加上一枚鱼雷以及十一名水兵,即便算上薪酬也不超过两千塔勒。” “然后……” 他一摊手没继续说下去,但所有人都明白了。 两千塔勒的潜艇击沉了九十二万塔勒的战舰,重点是潜艇和艇员都平安归来。 “说的没错。”阿达尔贝特亲王哈哈大笑: “所以『风险舰队』是完全可行的。” “数量不能决定一切,我们完全有可能用更少的吨位击败更大吨位的英国分舰队。” “就像我们的潜艇击沉了『什勒斯维希』號一样。” 俾斯麦“哼”了一声,语带不屑: “我有必要提醒你,『天才亲王』。” “你们击败的『什勒斯维希』號是丹麦战舰而不是英国的。” “英国舰队就不是那么容易对付了,他们拥有这世上最强大的海军。” 阿达尔贝特亲王一愣。 “天才亲王”是俾斯麦面对媒体和议会时对他的讽刺性评价,他通常不会当面直呼。 有那么一会儿,阿达尔贝特亲王感觉到了侮辱,但他很快就释然了,反而露出了会心的微笑。 这是俾斯麦穷於应对失去了一向的冷静这才脱口而出,他想。 “是的,我当然知道。”阿达尔贝特亲王不温不火: “那么首相阁下,请您想像一下。” “当时如果在什切青港外的不是丹麦的『什勒斯维希』號而是一艘英国战舰。” “结果会有什么不同吗?” 俾斯麦无言以对。 的確,只要有一枚炸药在军舰的水线下部位爆炸,不管是哪国战舰哪怕是铁甲舰都很难避免沉没的结局。 “够了。”国王威廉一世似乎厌烦了这种爭论,他目光锁定威廉: “上尉,你应该明白现在你有选择的权力。” “我是说陆军或海军。现在没人能阻止你也不会有任何非议,毕竟你没有辱没自己的家族和荣誉。” “我只想確认一件事:你打算继续留在海军,还是打算加入近卫军?” 这是件大事,它將决定威廉未来的走向。 国王相信,威廉不会拿自己的前途开玩笑,所以威廉的选择就代表他內心真实的想法。 所有人的目光都匯聚在威廉身上,他们明白,这场牵动普鲁士未来的陆海之爭很可能取决於这位15岁上尉的选择。 俾斯麦似乎知道威廉会选什么,目光透著焦急,对威廉微微摇头示意。 而威廉没有任何迟疑,语气乾脆坚定:“我选择海军,陛下,我决定留在这!” 第47章 兄弟重逢 夕阳的余暉透过军官宿舍的窗欞,斜洒在木质地板上,映出四道年轻军官的身影,空气中瀰漫著淡淡的木屑与海风的咸湿味。 威廉靠窗而坐,指尖轻轻摩挲著发下来不久的海军佩刀。 刀身冰凉顺滑没有任何复杂的纹饰,握柄尾部的狮头栩栩如生,皮革握把温润顺手,最显眼的是刀格上清晰印著的船锚图案,那是普鲁士海军的专属標识,宣告著它的归属。 (上两图为普鲁士1849年式海军佩刀) 威廉抽出半截刀刃,看著寒光在暮色中一闪而过。 相比下发的手枪,他更喜欢这把佩刀,至少它在战场上还有点用处,比如用来劈柴。 “呼,海盗船长来啦!”奥托大声吆喝,他將一块黑色眼罩绑在右眼,手中挥舞著带鞘的佩刀假装自己正在一艘海盗船上指挥,並学著海盗的腔调踱来踱去: “投降吧,你们这些蠢货。” “交出你们的货物,我会放你们平安离开,你们都知道『独眼奥托』说话算话!” “谁再敢质疑海军,就尝尝我『什切青海盗』的厉害!” …… “小胖子”正在书桌前小心翼翼地拼装一个铁皮火车头模型,那是父亲送给他的生日礼物,纯手工打造。 他听到奥托的喊声,忍不住停下手中的动作抬头问:“奥托,为什么海盗会帮海军?” “因为我是普鲁士海盗。”奥托大声回答,义正严辞:“丹麦海盗与英国海盗同样是我的敌人!” 接著他又补充了一句:“丹麦海军和英国海军也不例外,让他们来试试海盗潜艇的鱼雷!” 所有人都笑了起来,这个中二青年总能为自己找到冠冕堂皇的理由。 奥托毫不在意,他凑到威廉身边一把勾住他的肩膀,眼罩滑到了鼻尖,他隨手扶正: “上尉,你那个两千塔勒对九十二万塔勒的说法简直精彩至极!” “我认为国王陛下肯定被你说动了,说不定此刻正在考虑给海军拨款。” “所以我们可能会有更多潜艇,你说我有机会指挥一艘吗?” 威廉將佩刀归鞘,它发出“咔嗒”一声清脆的轻响:“你指挥潜艇?打算驾驶它当海盗?” 眾人再次笑出声。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莫里茨坐在桌前,他正用一块洁白的软布细细擦拭著黄铜手枪。 枪身保养得一尘不染,连扳机缝隙都没有半点灰尘,虽然它一发子弹都没打过,但莫里茨依旧擦得格外认真,仿佛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更像是怀念他之前早已远去的陆军梦。 “它的速度只有3节,奥托。”莫里茨一边擦著枪身一边说,眼皮都没抬一下,语气平淡却直戳重点:“如果你驾驶它当海盗,连最慢的商船都追不上。” “我有个建议!”“小胖子”为模型装上一个车轮,加入调侃的队伍:“他可以驾驶潜艇抢劫渔船。” “是的。”莫里茨闭起一只眼睛对著枪管看了看,补充道:“有不少渔船连风帆都没有,它们靠划桨,这种他或许能追上。” 威廉將佩刀掛在墙上,微微一笑: “但就算他成功了,想要把『战利品』带回去却是个难题。” “想像一下,一堆鱼虾在狭窄的潜艇里挣扎跳跃。” “如果数量太多,潜艇说不定还会成为它们的放生艇,它们反过来把奥托俘虏了!” 眾人笑得更开心了,就连奥托都没忍住。 这时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宿舍门口,他的声音满是兴奋:“威廉,总算找到你了!” 威廉抬头望去,意外的发现竟是赫伯特。 …… 军港靠近海边的石子路上,海风带著湿润的凉意,威廉与赫伯特並肩而行。 身旁不时有巡逻的士兵经过,他们远远看到威廉,都会恭敬地停下脚步抬手敬礼,直到两人走过,才敢继续前行。 赫伯特注意到士兵望向威廉的目光,不由感嘆: “看看你,威廉。” “你到这不过一个月,就收服了这帮亡命之徒。” “他们对你的尊敬是发自內心的,而不是因为肩穗和军衔。” 威廉的声音平静无波:“这不奇怪,赫伯特。知道上一回普鲁士海军立功的是谁吗?” 如果是以前,赫伯特肯定会对这个有关海军的话题不屑一顾,现在却满是好奇的追问:“谁?” “帕克森少將。”威廉回答:“他在『三年战爭』中带著舰队出海迎战丹麦舰队,战后由中校晋升为少將。” 赫伯特一脸困惑:“可我从未听过任何有关海军胜利的消息。” “是的,没有胜利。”威廉解释: “不仅没有胜利,还有一艘战舰受损严重伤亡13人。” “但帕克森少將是为数不多有勇气带领舰队主动迎战的人。” “同时他指挥冷静,短暂交火后便果断选择撤退,最终没有一艘战舰被击沉。” 赫伯特愕然,这分明就是带著舰队出去转了一圈,然后就从中校升为少將。 接著他明白了威廉的意思:“就像你从贵族学校转到了实科学校,然后在那对其它学生形成碾压,是吗?” (註:“实科学校”类似现代的职业学校,不过主要教数学自然科学和外语,面向平民。1862年时普鲁士另有“手工业者进修学校”以及“工业学校”、“建筑学校”,这些更接近现代的职业学校。当时普鲁士因为工业发展的需要,这类学校像雨后春笋般蓬勃发展) 威廉微微点头: “差不多是这意思。所以在海军很容易晋升,因为它太弱小了。” “相比起陆军的成熟及格式化,想要出人头地反而难得多。” “所以我才选择了海军。” 赫伯特摇头笑了起来:“別想骗我,威廉,你的目的不是这个。” 威廉没否认,他的考量之一是:如果不能带领普鲁士走出海军困境,將来要面对大战失败的可能就是自己,不管自己身在陆军还是海军。 因为按歷史进度发展,到一战爆发时自己才六十几岁,那时说不定是个海军上將。 第48章 布局设套(加更求月票) 新人新书需要月票支持,感谢大家! …… 晚风卷著海浪的咸腥,在石子路上留下细碎的迴响,像在为这场不寻常的谈话铺垫底色。 赫伯特忽然停下脚步,收起了脸上的笑容:“我调到什切青了,威廉。” 威廉微微挑眉,眼底掠过一丝意外:“父亲同意了?” 俾斯麦费尽心思的將赫伯特安排进柏林外交部,为的是能第一时间掌握核心情报以助其在政治上打败对手。 可赫伯特却调到了信息资源少得多也更偏向贸易、军事,且针对丹麦这个小国的什切青领事馆。 “我没有徵得他的同意。”赫伯特笑了笑,带著几分无奈,一丝挣脱束缚的苦涩,但更多的是篤定:“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威廉点头表示理解。 从小到大赫伯特的人生都被俾斯麦规划得严丝合缝,像一份精准到分秒的课程表,没有一项是由他自己决定的。 如今,他终於迈出了勇敢的一步,按自己的想法生活。 “我也违背了父亲的意愿。”威廉轻声说,语气平静而坚定:“就在今天早晨,父亲希望能將我调往近卫步兵团,但我选择了海军。” 赫伯特猛地扭头,愕然望向威廉。 两人相视而笑,笑声中藏著难以言喻的讽刺:兄弟俩同时“背叛”了俾斯麦,不知道俾斯麦现在是何感想。 笑声渐歇,赫伯特將话题拉回正题,他给威廉递上一个小本子: “这是我自创的『鹰徽密码』。” “你因为潜艇一战成名,现在是海军的重点人物,来往信件很可能会被拦截或监控。” “如果你不希望『弗洛里安』的身份过早暴露,就儘快学会使用。” 威廉没意见,接过密码本塞进军服內侧的口袋里。 赫伯特继续交待: “如果遇到紧急情况,去什切青领事馆找我。” “我在那任副领事,主要负责与丹麦交涉。” “这恰好能帮你留意丹麦的动向或搜集情报,也能借著这身份做些你不方便出面的事。” 赫伯特很自然的充当起了威廉的助手,这是他自己都没预料到的。 威廉没跟赫伯特客气,话锋一转直奔重点:“眼前就有一件事,什切青有造船厂吗?” 赫伯特花几秒时间搜索记忆,很肯定的回答: “有两家,不过都不是普鲁士本土资本,是英国商人在经营。” “你知道的,在造船、造舰的技术上英国人领先我们许多,它们虽是民营企业但技术不比我们在但泽的军用造船厂差。” “其中一家叫『北海船坞』,规模更大更成熟,能承接中小型战舰的修缮和建造,另一家规模小些,主要做民用船只的翻新。” 接著他面带困惑: “你打算建造或改进潜艇?” “我认为你应该慎重,他们会把所有军事机密传回英国。” “同时我国军方也不会同意你这么干……” “不,赫伯特。”威廉打断了他:“我想买下它。” “买下它?『北海船坞』?”赫伯特像是听到了天方夜谭,音量陡然提高,看了看周围又慌忙压低: “你疯了,威廉,这不可能!” “你没搞清楚状况,『北海船坞』有成熟的造船技术和熟练工人,是什切青最好的造船厂。” “英国商人的要价会是个天文数字,艾芙丽工厂的资金根本不足以支撑。” “资金不是问题。”威廉信心十足: “回形针的利润会源源不断流入,而且我还有后续的技术可以提供给艾芙丽,足够支撑收购资金。” “更重要的是,他们愿意低价出售。” 赫伯特皱起眉头:“低价?英国人不是傻子,威廉,他们不可能这么做!” 威廉没有解释,只是静静的望著赫伯特,眼神带著明显的暗示。 “什么?”赫伯特愈发困惑。 “你是外交官,赫伯特。”威廉提醒他:“想想你的身份能做什么。” 赫伯特一愣,隨即瞳孔骤缩,张大嘴半天也没合拢:“你是说……” 威廉轻轻点头,声音透著与年龄极不相称的老道: “英国人与丹麦人一样不希望普鲁士崛起。” “所以,英国商人將普鲁士的造船信息或一些商业机密透露给丹麦,並非不可能。” “如果再加上一些军事机密的『证据』……” 赫伯特明白了。 一旦“英国船厂勾结丹麦泄露普鲁士机密”的消息传开,英国造船厂必然会身陷囹圄。 到时没人敢再与他们合作,普鲁士军方更会对其施压调查。 等他们焦头烂额濒临破產时,艾芙丽再以『弗洛里安助理』的身份出面,用低价將其收购。 赫伯特张了张嘴却没能说出一个字,只怔怔地看著眼前的弟弟。 这段时间,他知道威廉比想像中聪明,更有远见、更勇敢,却从未想过,威廉竟然还藏著如此果决甚至可以说狠辣的一面。 布局设套、借力打力,这分明是老谋深算的政客才会有的操作,而他却是一个15岁的少年。 接著赫伯特忽然想起一件事。 “这个计划可能有点问题。”赫伯特说: “我们都知道回形针很容易被仿製,它几乎没有技术门槛。” “同时丹麦又是准敌国,我们很难凭藉专利控告他们。” “他们正是看透了这一点,趁著什切青被封锁这段时间仿製量產,现在艾芙丽的订单已大不如前,欧美市场已被他们抢占了大半。” 威廉没有丝毫慌乱,平静地问:“带纸笔了吗?” 赫伯特下意识地从口袋里掏出笔记本和一支钢笔递到威廉面前。 威廉接过笔记本翻开,笔尖如行云流水般在页面上划过,接著撕下连同笔记本递还给赫伯特:“交给艾芙丽,她知道该怎么做。” “就这样?”赫伯特难以置信,前后不过两秒,就能解决这个棘手商业难题? 威廉没说话,只是朝赫伯特手中的纸挑了挑眉。 赫伯特低头一看,再次遭到一次意外衝击:“这是,新的回形针?” “是的。”威廉波澜不惊,就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更成熟、更实用的回形针。” “按这种形状生產,能瞬间將旧款回形针淘汰。” “包括丹麦的仿製品!” (上图为1894年发明的“g”形回形针) 赫伯特盯著图纸久久回不过神。 他原本以为威廉会为市场被抢而焦虑,没想到威廉竟能当场拿出解决方案,短短几秒就出了一个新形態,而且是比原来的回形针实用得多的全新设计。 海风拂过图纸,纸张轻轻颤动,赫伯特忽然觉得眼前这个十五岁的少年总能在看似陷入困境时,拿出让人意想不到的破局之法。 无论是海军的崛起,还是工厂的危机,亦或是造船厂收购计划。 赫伯特想,他主动调任什切青的决定,或许远比最初预想的更有分量,也更有意义。 第49章 另一支「风险舰队」 沉默片刻,赫伯特再次感嘆:“我以为你是在开玩笑。” “什么?”听著这没头没尾的话,威廉一时没反应过来。 “记得之前说过的话吗?”赫伯特复述: “你说,隱藏军事和政治的能力弊大於利,因为军事和政治需要声望支撑。” “你还说米勒帮了你一个忙,让你认识到海军的重要性,你要凭一己之力改变海军。” 威廉“嗯”了一声,他都差不多忘了,赫伯特却能记得一字不差。 有时威廉不敢想像,像赫伯特这样的人活著有多煎熬。 他会记得每一件事,好的或不好的,每一个细节,都会在脑海里反覆回放日夜折磨。 “之前我只当你是在开玩笑。”赫伯特自嘲的笑了笑:“现在才发现,你说的全是实话。” 顿了顿,他像是与威廉確认:“所以,我们应该在军事和政治上造势,但要隱藏经济实力,对吗?” “可以这么说。”威廉分析:“军事和政治方面,即便我们造势或有所成就,国王和贵族也不会真正忌惮。” 赫伯特一愣,然后缓缓点头:“因为这些方面,他们认为完全处在自己掌控之下。” “是的。”威廉回答。 史上即便像俾斯麦那样,在军事和政治上取得了无可爭议的声望和成就,但最终也只是威廉二世一句话便告老还乡了。 军队是国王的军队,而政治则是依附在军队的强权之上的。 俾斯麦能做的,只有在庄园內怀念信任他的威廉一世。 “不过我们要隱藏的不仅是经济实力。”威廉补充道:“更重要的是工业实力。” “工业实力?” 威廉微微頷首: “完全在我们控制的工业实力,足以掣肘国家兴亡、左右战爭胜负的工业实力。” “只有这样,我们才拥有真正让国王忌惮的资本,才有与其叫板的实力,才有谈判的筹码。” “这,是另一支『风险舰队』,属於我们的『风险舰队』。” 赫伯特若有所思的点点头。 他明白了,同时也明白了威廉的政治手腕和战略考量。 难以置信,威廉居然会有如此深远的布局! …… 虽然威廉几人已晋升为上尉、少尉,甚至成为潜艇的专属艇员,但这並不意味著他们能脱离海军学院的训练。 第二天,艾森特上尉见著他们时就是毫不客气的训斥: “瞧瞧谁来了,上尉,还有几个少尉。” “听说你们炸沉了一艘战舰?干得好,年轻人!” “但我必须提醒你们,在这里只有教官和学员,其它的什么都没有,包括军衔,明白吗?” 四人异回同声的回答:“是,教官。” 艾森特上尉的惩罚方式很特別,他偏爱让人“深度保养”火炮,而且是不给水的那种。 包括奥托在內,都不喜欢没尿还硬要对著炮管挤出几滴的滋味。 要命的是还担心它凉了效果不好必须趁热擦,最好是有热汽从炮管涌出的那种。 没人能忍受得了那种硝石、铁锈、火药焦臭与尿骚味混在一起的味道。 比起这些,艾森特上尉的咒骂及喝斥就像是悦耳动听的旋律: “你们这群软脚虾!帆索都拉不直还想闯北海?左手抓稳繚绳,记住,是左手!再松垮半分今晚就用你们的『特长』冲火炮,直到天亮!” “动作慢得像蜗牛!敌人的炮弹都要砸到船舷了,三秒內完成,谁拖后腿就去吃鞭子!” “收帆动作要快!风要变向了,捲起你们的三角帆!双手抓紧帆边,谁要敢偷懒今晚就喝海水去吧!” …… 傍晚,一天的训练总算结束了。 或许是艾森特上尉牢记“四年课程压缩为一年”,训练节奏快得让人喘不过气来,一项接著一项几乎没停歇。 威廉四人回港时差点累瘫在地上,虽然飢肠轆轆却没力气动那些送到面前的晚餐。 就在威廉挣扎著爬起来,用颤抖的手握住汤勺努力把食物往嘴里送时,一个略带惊喜的女声在几米外响起。 “威廉,我们又见面了。” 威廉扭头一看。 “你怎么在这?”威廉起身,疑惑的望向正快步走近的艾芙丽。 他心下暗赞艾芙丽的天赋,儘管身著连体款工装服,却与她本身的曲线相得益彰,不仅不比长裙逊色反倒更多了几分野性与韧劲。 艾芙丽朝身后扬了扬下巴,那里正有几名身著同款工装的工人忙著维护淡水输送管道。 “我们与军港有合作。”艾芙丽解释,声音带著一丝无奈: “主要是淡水供应方面。” “之前战舰上的淡水应急蒸馏装置就是我们提供的。” “但自从海军总部转移到但泽后,我们的生意来往就仅限这些输送管道和储水池了。” (註:1862年时,远洋航行的战舰已配备海水淡化系统,不过只是简单的通过加热海水產生蒸汽冷凝成淡水,效率较低(单装置日產淡水仅50-100升),仅能满足远航时的应急补水需求) 威廉“哦”了一声,目光再次扫过她的工装:“但我记得你说过,这家五金工厂是你经营的。” 作为公司的负责人,她不需要事必躬亲到这地步吧? 被看穿的艾芙丽嫩脸一红,但依旧大方的承认了:“是的,我借这个机会向你表示感谢。” 不等威廉追问,她进一步解释: “为了你击沉了丹麦战舰,我在报纸上看到了。” “勇敢的行为,威廉,什切青的人们都在討论你。” “我的工厂也因此解了围。” 威廉笑了起来,语气平淡:“那不是事实,艾芙丽,它们不过是外界的传闻罢了,我也不明白为什么会传出这样的谣言。” 官方不能对外承认击沉了丹麦战舰。 艾芙丽却篤定的点头表示理解,嘴上掛著意会的微笑:“我明白,它们是谣言。” “即便它是真的。”威廉的回答:“那也是海军的职责,所以不用谢。” 他感觉艾芙丽此来不只是“道谢”这么简单。 这么大费周章的“混进”军港只是为了说声谢谢?在这等了一天直到自己从海上训练回来? 別人或许会,但艾芙丽不会,她不会浪费这么多时间做表面功夫。 第50章 你是我们的英雄 果然,艾芙丽话锋一转,眼里多了几分恳切:“除了道谢,我此来还有个不情之请。” 威廉做了个“请”的手势,目光落在她精致的脸上。 夕阳的余辉洒下,为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偏暗光线虽模糊了些许细节,却依旧难掩她那份骨子里那份不容置疑的坚强。 “假如,我是说假如。”艾芙丽语带期盼: “如果真的有那艘传说中的潜艇,並且你们还有扩充和升级计划。” “我的工厂能生產各类精密零件。” “我向你保证,穆勒五金厂的產品质量绝对可靠,价格也一定公道。” 威廉恍然,这才是她的真实目的:拓展人脉、爭取军方订单。 想想也对,威廉是设计並驾驶潜艇击沉敌舰的核心人物,对潜艇有支配权和话语权,同时威廉又是俾斯麦的儿子。 如果能搭上这条线,就能为五金工厂的未来铺就更宽广的道路。 “当然,我也明白军事合作的严肃性。”见威廉似在犹豫,艾芙丽赶忙补充,语速不自觉的加快了几分: “如果上尉或海军有需要,我可以立刻对工厂进行改造並添置新设备。” “还有培养专门的技术工人,確保所有部件都符合海军的严苛要求。” “资金方面我全权负责,绝不耽误你们的计划。” 她的话滴水不漏,既展现了合作的诚意又彰显了工厂的实力,完美詮释了“美貌与智慧並存”,更將女商人主动出击、紧抓机会的特质展现得淋漓尽致。 见威廉依旧不为所动,她又添了一句,语气多了分篤定: “保密问题你们也完全不用担心,穆勒五金厂僱佣的全是普鲁士人。” “我们可以接受並欢迎海军全程监督和审核。” “之前我们就与海军有过合作,在这方面的可靠性毋庸置疑!” 威廉颇有些无奈。 你別急啊! 你是否意识到,站在面前的是你的老板? 你把业务和人脉拓展到你老板头上? 赫伯特那傢伙一定是因为什么事耽搁了,以至於现在还没告诉艾芙丽收购船厂的事! 將来的合作仅仅只是潜艇? 最终威廉以自己只是个上尉,无权决定这类重大合作为由婉拒了。 艾芙丽没意识这是场“无效社交”的真相:威廉原本与她是“一国的”,会全力为她爭取资源。 但为了避嫌,为了不被別人认为是“军商勾结”抓住把柄,在现实层面威廉必须与艾芙丽划清界线。 …… 艾芙丽带著失望离开。 不过她对此一点都不意外,她清楚自己的五金工厂目前没有技术优势。 回到简陋的宿舍,艾芙丽无力的躺在床上,心头掠过一丝沮丧,不过她依旧自我反省分析这次失败的原因: “如果海军自己能完成这些配件的生產,为什么要冒著泄密的风险向我採购?” “清醒一点,艾芙丽,商界同样以实力说话,就像国家间的政治博弈。” “所以,不要將希望寄托在一名上尉身上,哪怕他是英雄是俾斯麦的儿子!” 可心底深处。 艾芙丽却总觉得威廉有这能力,他只是……不屑。 对,就是不屑。 艾芙丽咬咬牙,他眼里或许只有大炮、战舰和家族荣誉。 这些含著金钥匙长大的贵族从不需要为钱担心,所以这些对他而言都是烦人的苍蝇,是不值一提的小事,是连一眼都懒得多看的“垃圾”…… 就在艾芙丽在心里“诅咒”威廉时,门外忽然传来敲门声:“女士,您的信,需要您亲自签收!” 艾芙丽瞬间像弹簧似的从床上蹦了起来。 需要亲自签收的信大多来自赫伯特,她马上想到了弗洛里安先生。 果然,当她用颤抖的双手展开信纸时,忍不住激动的惊叫起来,隨即慌忙捂住嘴,却依旧难掩狂喜。 她飞扑回床上將脸埋进枕头里,一边尽情地压抑著尖叫一边神经质地乱蹬双腿。 她手中拿著一张纸,纸上画的是一个回形针。 一个更成熟、更实用的回形针,一个全新的设计! 艾芙丽只需扫一眼就知道它的意义它的价值。 “上帝!”她发泄完后再次抬头看向草图,眼中闪烁著惊喜,喃喃自语: “它能瞬间淘汰所有旧款回形针並抢回失去的市场,所有市场。” “让那些无耻的仿製者和小偷们见鬼去吧,他们的產品只会积压在仓库里永远也卖不出去!” “可靠的依旧是弗洛里安先生,能信任的始终是他,还有他那令人惊嘆的才华!” 接著,当她细看信件內容后不由吃惊的瞪大了眼睛,一脸难以置信:“为收购『北海船坞』作准备?这,现实吗?” 但转瞬她便反应过来:这或许是弗洛里安先生为她创造的机会,一个难得的机会! 如果能成功收购『北海船坞』,她就真的拥有与海军合作的硬实力了。 艾芙丽嘴角不自觉的勾起一抹復仇的冷笑。 威廉上尉,你等著,我记住你了! …… 什切青军港。 当其它人在宿舍享受夜晚的寧静时,威廉却接到通知到指挥部见菲尔斯上校。 威廉以为是菲尔斯上校想知道关於潜艇的改进情况。 他忍不住抱怨,在要求我改进潜艇前是否应该把海军学院的课程和训练停了? 否则我该用什么时间测试? 但菲尔斯上校似乎並不关心这个,他这段时间盯著国王有可能拨给海军的经费忙得团团转。 仔细一想,威廉又觉得停掉海军学院的课程不太现实。 艾森特上尉说得对,他们还有太多东西要学习了,水文知识、战舰的基本结构和操控,火炮性能…… 这就像步兵了解自己的枪,炮兵了解自己的火炮,骑兵与战马培养默契。 如果对这些一无所知又成为一名战舰指挥官,最终只会带著一船水手去送死。 菲尔斯上校的办公室亮著灯,威廉敲了敲门,得到允许后推门而入。 冷不防的一阵欢呼响起,无数鲜花和彩带飞舞著朝他涌来。 菲尔斯上校站在办公桌后优雅的打开一瓶香檳,微笑著看向威廉,声音竟带著一丝哽咽:“海军成功获得国王的拨款了,上尉!你是我们的英雄,你拯救了普鲁士海军!” 第51章 只要一场战爭(加更求月票) 小扑街继续求票,感谢感谢! …… 菲尔斯上校办公室热闹异常,海军几个兵种的中校指挥官齐聚,加上副官和参谋共十几个人。 人人脸上都洋溢著笑容,似乎空气中都飘著香檳的气泡与兴奋的气息。 “国王首批给我们300万塔勒的预算。”菲尔斯上校的话引起眾人一声欢呼。 往常海军一年的预算还不到100万,现在一次就给了300万,这足以让所有人欢呼雀跃。 海员中校霍尔登脸上的皱纹似乎都带上了喜悦的弧度:“300万塔勒,这可能够我们建造5艘『阿科纳』级战舰,5艘!” 炮兵中校奈特反对:“我们或许不能只满足於建造『阿科纳』级,我们应该建造更先进的战舰!” “是的。”陆战步兵中校表示赞同,他將目光转向威廉:“再多落后的战舰也比不上一艘现代化的战舰,还有潜艇,我相信潜艇將在未来的海战中大放异彩。” 菲尔斯上校不置可否,他高举酒杯遥遥向威廉致意:“为我们的英雄,威廉!” “为威廉!” “为威廉!” 眾人纷纷举杯应和,豪放的一饮而尽。 然而,当所有人放下空杯时,威廉却给他们泼了一盆冷水。 “我並不以为这是件好事,上校。”他说。 菲尔斯上校疑惑的望向威廉:“为什么?” “我或许不该说这些,但是。”威廉迟疑了下,最终还是给出分析: “据我所知,军方全年的总预算不过九百多万。” “现在我们一次就分到了三百多万,还没算上日常经费,这必定会挤占陆军的份额。” “我了解我父亲,他不是一个轻易认输的人。” 菲尔斯上校脸色逐渐凝重:“说得对,威廉,首相阁下的確有鍥而不捨的韧性,或者说,偏执。” 其他人脸上的笑意渐渐褪去,只剩下香檳的余香。 唯有炮兵中校大大咧咧的给自己续酒,溅出几滴也浑然不觉: “我以为你们担心的是丹麦人,没想到你们更顾忌首相。” “他又能怎样呢?” 他小心翼翼的喝了一口满溢的酒,脸上儘是满足。 “只要国王愿意给海军拨款,他什么也做不了。” 海员中校霍尔登附和道: “的確如此。” “此时我们依旧只占预算的小部分。” “何况陆军预算常年碾压海军,现在不过是往海军倾斜,首相应该適应这一点。” …… 俾斯麦不適应。 柏林首相府邸,晚餐的灯火摇曳生辉。 俾斯麦默默的切著盘中的牛排,目光扫过餐桌,眉头不自觉地皱起,赫伯特的座位已经空了几次了。 “赫伯特呢?”他放下刀叉,语气平淡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威压:“最近为什么总不见人影?外交部的事务忙到连家都回不来了?” 外交部就在隔壁,不到十分钟的路程。 坐在对面的约翰娜抬眸,眼中闪过一丝意外:“你还不知道?赫伯特已调往什切青了。” “调往什切青?”俾斯麦的声音陡然拔高,望向约翰娜:“什么时候的事?” 约翰娜面露错愕,放下手中的汤勺:“上周的事,这不是你的安排?” “我的安排?”俾斯麦冷笑一声,眼中怒意翻涌:“我从未下过这样的命令,他竟背著我做出这种决定!” 他猛地站起身,大步踱步到窗边,背影透著压抑的怒火。 接著俾斯麦又想起了威廉,脸色愈发阴沉。 先是威廉,现在又是赫伯特。 他们的“背叛”直接导致了国王给海军拨款,居然將三分之一的经费给了海军。 简直就是奢侈的浪费! 俾斯麦咬了咬牙,沉声道:“我去办公室一趟!” 约翰娜连忙起身:“可你才刚回来……” 话未说完,俾斯麦已抓起军帽走出大门,传来“砰”的一声重响。 …… 威廉的话引起菲尔斯上校的重视,他端著酒杯稍作思考,缓步走到威廉跟前: “或许这个问题有些冒昧。” “但是……” “以你对首相阁下的了解,上尉,你认为首相会怎么做?” 威廉並未因俾斯麦是自己父亲而避讳,他直言:“很简单,他会试图把经费抢回去!” “抢回去?”海员中校疑惑的望向威廉:“他能怎么做?” 炮兵中校带著几分醉意,口无遮拦的笑著:“难道他还能拿著枪逼著国王收回经费?” 说著,他自己呵呵笑了起来。 笑了一会儿发现其它人脸色不对,这才意识到话有些过了。 “不,当然不。”威廉举起酒杯抿了一口,语气透著几分寒意: “他会用一种更简单更有效的方法达到这个目的。” “他可以证明他说的是对的:海军在战场发挥不了作用,而陆军却是主力。” “到时,国王自然会把经费转向陆军。” 在场的眾人脸色骤变,炮兵中校醉意瞬间醒了大半,所有人不约而同的轻声惊呼: “战爭……” “他会给我们带来一场战爭!” “而我们根本来不及造出战舰!” …… 柏林外交部大楼,俾斯麦的首相办公室位於二楼內侧,正对静謐的花园。 夜色深沉,办公室里只点著一盏孤灯,俾斯麦站在窗前,点燃了一支海夫纳雪茄,在烟雾繚绕中,他的面容显得愈发阴鷙。 心腹秘书布赫尔在外敲了两下门,不等回应便推门而入,恭敬的躬身:“首相阁下。” 俾斯麦没回头,只是“嗯”了一声,目光死死盯著窗外的漆黑,似乎在做一个重大的决定。 良久,他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却带著不容置疑:“我要证明他们是错的,布赫尔,你知道我指的是什么。” “是,首相阁下。”布赫尔跟隨俾斯麦多年,早练就了“一点就通”的本领。 现在是俾斯麦最需要战爭的时候。 全国性的抗议还未平息,海军又抢走了陆军的经费,他的军事改革计划相当於遭到了两面夹击。 確切的说,是压力由俾斯麦承担,好处却让海军占了。 俾斯麦又怎么会甘心? 可布赫尔还是面露难色:“但阁下,我们没有发动战爭的正当理由。” 俾斯麦长长的吐出一口烟雾,烟雾在灯光下扭曲飘散,仿佛即將燃起的战火:“没有理由就创造一个。或者,让丹麦人先沉不住气,让他们自乱阵脚!” 战爭,只要一场战爭,所有的问题就都解决了。 第52章 远水解不了近渴 性格直爽的炮兵中校一个问题脱口而出:“他会挑起哪国的战爭?” 所有人都將目光齐刷刷的投向他,眼神带著几分戏謔,似乎在说:当然是丹麦,你这个白痴! 炮兵中校瞬间意识到问了个蠢问题,他端著酒杯一摊手:“我只是隨便问问。” 心里暗自嘀咕:反正不关我的事,我只管开炮,其它的让你们去头疼吧! 於是全场就只有他还能若无其事的喝著酒。 “这,可能吗?”陆战步兵中校尼尔森眉头紧锁,半信半疑的问: “我认为丹麦会保持克制。” “就像我们炸沉了他们的军舰他们也只是口头抗议。” “原因很简单,我们的陆军比他们强太多了,我们能轻易覆灭丹麦,因此我认为他们不会轻举妄动。” 这是一种实力的震慑,也是一种微妙的博弈。 战爭往往发生在势均力敌的两个国家间,双方都认为自己能贏,於是一触即发。 本书首发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s.???超省心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但丹麦与普鲁士两国,陆军实力相差过於悬殊,双方都有所顾忌,它们发生战爭的可能性反而不大。 “您说得对,中校。”威廉接过话,进一步分析: “我相信丹麦国王和他的臣子们不愿与我们开战。” “但有时这不是他们能决定的。” “我们刚击沉了一艘丹麦战舰,丹麦平民因此怨声沸腾,他们现在就像一个火药桶。” 眾人恍然大悟。 这时只需要一个火星就能点燃这个火药桶,而平民的怒火则会倒逼丹麦政府做出强硬的反应。 丹麦做出强硬反应的结果,就是俾斯麦的“合理反制”。 这“反制”又会招致丹麦平民给政府更大的压力……如此往復,用不了多久两国就会彻底失控进而爆发战爭。 “是的。”菲尔斯上校点头同意,他语气凝重: “到那时,摆在丹麦国王面前的,就不是『开战』与『不开战』这两个选项。” “而是要不要继续当国王。” “『不开战』就意味著他会被平民和议会赶下台,他根本没有选择的余地。” (註:丹麦於1849签署並颁布《丹麦宪法》,转为君主立宪制国家) 办公室內再次陷入死寂。 陆战步兵中校乾脆放下手中的酒杯,目光转向地图,沉声道:“好吧,既然如此,就让我们放弃幻想,想想该怎么应对即將到来的战爭!” 海员中校霍尔登笑出声来,声音满是无奈: “准备?我们现在有能力一战的只有『阿科纳』號,尼尔森。” “虽然有300万塔勒摆在我们面前,但海军跟陆军不一样。” “陆军只需要把这些钱换成步枪,再发给士兵让他们学会使用就形成战斗力了。” “海军造一艘战舰至少需要一年甚至更久,你让我们准备什么?” (註:以当时普鲁士但泽造船厂的能力,造一艘“阿科纳”级战舰平均需要2年时间,最快的一艘“赫塔”號耗时1年零8个月) 菲尔斯上校忽然想起什么,他望向海员中校:“我听说有一艘战舰快竣工了?” “是的。”海员中校回答: “『阿科纳』级二號舰,可能还需要一到两个月。” “如果有必要或许可以紧急服役。” “但问题是,两艘已落后的战舰又能做什么?” 丹麦原本有6艘“什勒斯维希”级蒸汽战舰,被威廉炸沉一艘后还剩5艘,而这5艘都比“阿科纳”级速度更快也有更多、更强的火炮。 两艘“阿科纳”级出战,无疑就是被丹麦舰队围殴。 眾人沉默了一会儿,不约而同的又將目光转向威廉。 威廉明白他们的意思,潜艇能击沉“什勒斯维希”號,是不是也能击沉其它军舰? 威廉面露无奈微微摇头: “就像我之前说的,只要丹麦人有防备,潜艇几乎无法对战舰构成威胁。” “即便潜艇进行升级提升一点速度,其作用也十分有限。” “它更多的是侦察而非作战。比如潜入对方港口附近监督有哪些战舰出港。” 眾人难掩失望之色,情报只在彼此实力相差不大的的情况下才有用。 彼此实力过於悬殊,即便对方將位置適时发送给普鲁士海军也无济於事。 菲尔斯上校咬咬牙做了总结: “这终究是我们的猜测,首相阁下不一定会这么做,事情可能没我们想的那么糟。” “然而,我们依旧要做最坏的打算。” “简单的说,我们要以不远的將来会爆发战爭为目標做准备,明白吗?” 眾人稀稀啦啦的回答,声音明显底气不足: “是,上校。” “明白,上校。” 他们心里都清楚。 一旦不远的將来真的爆发战爭,什么准备都没用。 海军將在与丹麦的对抗中註定会一败涂地,而俾斯麦却会指挥陆军收穫一场大胜。 到时,海军刚到手的经费很可能会因此化为泡影。 …… 回到宿舍后,威廉躺在床上久久无法入睡。 这同样是威廉的困扰。 他脑海里装著无数能有效提升海军战斗力的想法,且已经被歷史和战场证明是正確的。 比如改进火炮,升级战舰,还有与之配套的海战战术等等。 然而,海军建设的周期太长了,一艘战舰动輒一两年才能建成,还受限於普鲁士当下的生產水平和工业技术。 別的不说,战舰上的火炮大多进口自英国,格鲁森仅能生產一小部分,克虏伯的后装炮还没成熟到能上舰。 想改,想升级,想发展…… 谈何容易! 这就像明知一幢房子怎么造才更坚固、更美观、更耐用。 却没有工具也没有熟练的工人,甚至连砖都没有,只能对著一堆烂泥束手无策。 慢慢来吧,威廉安慰自己,先从收购“北海船坞”开始。 有了它就有了“工具”和“熟练的工人”,再实现那些想法就容易得多。 可下一秒威廉又暗自摇头。 即便艾芙丽现在就收购了“北海船坞”,威廉现在就著手设计並生產一艘更现代化甚至能顛覆传统海战的战舰。 它至少也得半年甚至一年才能服役。 最终依旧是“远水解不了近渴”,更可怕的是它可能还会因为海军失去经费而难產! 第53章 后装炮 第二天,海军获得300万塔勒经费的消息在报纸上炒得沸沸扬扬。 《柏林日报》头版標题醒目:王室垂青,蓝海启航!国王特批三百万塔勒,普鲁士海军迎来歷史性飞跃! 《波美拉尼亚匯报》紧隨其后:三百万塔勒!海岸防线的曙光,普鲁士终要补上海防短板。 《科隆晚报》带著些怀疑:三百万塔勒投向海洋:是海权崛起,还是陆权失衡? …… 这有些奇怪,海军为了不刺激俾斯麦决定低调处理,採取了准军事机密的级別封锁消息。 可各大媒体却依旧第一时间爭相报导,且大多看好普鲁士的造舰造艇计划,甚至夸大了潜艇的作用。 威廉认为这多半是俾斯麦的手笔,他藉此撇清自己,告诉所有人军改增加的税收落入海军的口袋与他无关。 更重要的是,他在向丹麦释放一个信號:要发动战爭趁早,否则过一年半载,普鲁士海军就会有更多的战舰更难对付。 第四天。 俾斯麦在下议院发表演讲: “今天,我站在这里,不是为了空谈外交辞令。” “而是为了揭露一个无可辩驳的真相:丹麦王国的海上霸权早已沦为海盗行径的遮羞布。”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他们对普鲁士港口的非法封锁,是对国际法的公然践踏,是对德意志民族尊严的严重挑衅!” …… 这演讲表面上没什么问题,它得到了许多议员和平民的支持。 但实际上却是在“擦燃火星”试图点燃“火药桶”。 站在丹麦平民的角度看: 海盗与丹麦有关联纯属没有根据的猜测,而普鲁士击沉丹麦战舰却是铁一般的事实。 俾斯麦不仅没有因此道歉,反而谴责丹麦封锁港口? 欺人太甚! 一时间丹麦平民群情激愤,纷纷走上街头抗议,要求俾斯麦收回谴责公开道歉。 两国关係越来越紧张,战爭阴云愈发浓郁。 海军军官包括菲尔斯上校在內,个个心知肚明是怎么回事,但偏偏拿俾斯麦没办法,只能尽一切努力抓紧时间备战。 …… 这天的课程是火炮训练。 威廉几人起床后很自觉的多喝水憋尿,这样至少到火炮保养时才有点东西,用奥托的话说,这就是隨身带著的一个水袋。 然而。 当他们来到训练场找到躺在吊床上的艾森特上尉时却愣住了。 在他旁边的不是大家熟悉的前装炮,而是一门后装炮,大口径后装炮。 威廉和莫里茨两人对视一眼,目光中透著恐惧,似乎是在质问:什么人把这东西带到军营来的? “小胖子”盯著火炮眼睛发亮,他对机械结构比较敏感,试图摸清这新东西的门道。 奥托“哇嗬嗬”的叫著,又惊又喜的上前摸摸这个瞧瞧那个,爱不释手,嘴里还不停的追问艾森特上尉: “今天用它训练吗,上尉?” “它看起来是门新炮,要不少钱吧?” “这一定与海军获得经费有关!” …… 说著还带著询问的目光瞄了威廉一眼。 (上图为后膛炮,由於使用全螺旋线炮尾炸膛事故频发,舰用炮很忌讳这一点,因为会导致连锁爆炸,一度出现將后装炮再换回前装炮的情况) 艾森特上尉翻了个身朝向几人,眼睛依旧没睁开,声音慵懒:“不,它是免费的!” 奥托和“小胖子”眼睛瞪得像铜铃似的,像捡了便宜惊呼:“免费?!” 莫里茨板著脸没说话,他似乎认为作为一名士兵应该无所畏惧,哪怕危险来自本可以避免的炸膛事故。 威廉却不这么想,他上前一步,语气凝重:“上尉,我拒绝使用这种火炮。眾所周知它可靠性极差容易炸膛,用它训练是对我们生命的不负责。” 艾森特上尉懒洋洋的“嗯”了一声,这才慢悠悠坐起身,他往周围扫了一眼,估算自己与火炮的距离:“你说得对,我得换个地方睡了!” 威廉惊得下巴都差点掉了下来:“上尉……” 艾森特上尉打断了威廉: “別跟我说这些,威廉上尉。” “这与我无关。” “你应该去说服霍尔登中校,是他下令使用这款炮的。” 说著,他朝训练场另一侧扬了扬头。 威廉和莫里茨顺著他指示的方向望去,那里赫然摆放著二十几门同款后装炮。 威廉似乎明白了。 这可能与前两天的“战爭准备”警告有关,霍尔登中校急了,他希望通过这种激进的方式快速提升战舰的火力,还有炮艇。 果然,艾森特上尉语带无奈补充道: “中校打算把所有炮都换成这种火炮。” “它射速表现优秀,每分钟可以发射6发甚至更多。同时占用的空间也更少,我们的炮艇可以塞下两门。” “他认为这可以把我们的炮艇转变为一艘小型战舰!” 射速快了3倍,又可以装两门,相当於一艘炮艇装了6门前装炮,的確很诱人。 (註:后装炮之所以占用空间小是因为炮弹后装,它不需要像前装炮一样后方需预留大量空间,开火后要拖回船体深处装药装弹) 莫里茨皱著眉头上前,凑近了仔细打量,带著几分愤恨小声嘀咕:“应该是克虏伯送的,可恶的资本家,他们知道怎么赚钱!” 威廉也这么认为,目前为止只有克虏伯在生產后装炮。 但一个声音却否定了他们的猜测。 “不,是格鲁森集团赠送的。”声音来自贝莎。 她的身影自晨曦的光晕中款款走来,手中拿著记录本,工装的利落与她的柔美碰撞出独特张力。 她的笑容是动人的风景,唇角上扬的弧度自信篤定,露出两颗浅浅的梨涡,眼底闪烁著明亮的光,像是盛满了晨露与星光。 她抬手轻摇,微笑著朝几人打招呼:“嘿,奥托、菲利克斯……” 可话还没说完,手腕就被威廉猛地拽住,粗暴地拉到了一边。 “这些火炮是格鲁森公司送的?”威廉声音低沉,带著压抑的怒火。 “是的,有什么问题?”贝莎低眉看向手臂,眼中闪过一丝痛苦:“你,你弄疼我了!” 威廉回过神赶忙鬆手,但声音依旧冰冷:“你是否知道这些火炮可能害死人?包括我们!你把我们当实验品?” 对不起大家,本书没法写下去了 本书热度是可以的,全仗大家用月票推上去,到了歷史新书第3名,总榜82名。 但是后台的收藏和追读惨不忍睹,到现在只有三百多追读,我想大多是熟悉我写法的老读者,这段时间三更想救一救,但依旧没起色。 非常抱歉,可能是开头的问题,许多读者看不出主角是谁,因此没耐心往下看。 我的错,没考虑到网文对开头要求如此苛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