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赵王赶走,始皇拜我为丞相》 第1章 赵国公孙劫,废相 赵王迁五年。 赵国,邯郸。 龙台王宫! “臣郭开昧死言,上諫大王!” “相邦公孙劫通敌叛国,妄图谋害大王。” “以权谋私,暗通秦商。” “以高价自秦国买来十万石粟。” “假意购粮,实为资敌!” “短短半年,几乎耗空国库。” “又以国库空虚为由,推行算緡。” “家財两千刀为一算,一算纳税二百。家有牛车、马车、商船者,皆需按资额外上税。” “害得我赵国民不聊生,无数贵族豪绅被迫带著家財投靠他国。” “臣郭开,跪请大王废相!” 郭开手握玉圭,长拜叩首。 声泪俱下,掷地有声。 好似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此为邯郸万民血书!” “还请大王明鑑啊!” “臣等跪请大王明鑑!” 越来越多的大臣们走出长拜。 没办法,算緡针对的就是他们! 赵国谁有钱? 还不是他们这些王公贵族! 你公孙劫了不起,你清高! 整个赵国就你一个忠臣? 国库被你整没钱了就宰我们? 那岂能不扳倒你?! 郭开跪倒在地。 偷摸看向站在前方的青年。 这相邦本该就是他的位置! 偏偏杀出来个公孙劫! 这回便是绝佳的时机! 保证让他万劫不復! “相邦,你有何想说的?” 王座之上,冕旒抖动。 赵王迁冷眼瞥向青年。 眼眸深处蕴藏的则是厌恶。 “臣赤胆忠心,从未背叛赵国!” “所做所为,皆是为赵谋划。” “明年赵地將起蝗灾,且久旱无雨。” “届时饿殍千里,百姓大飢!” “若无粮食,赵国必乱。” “届时秦国必会攻打我赵国!” 充满磁性的声音掷地有声。 响彻在这龙台王宫中。 青年头戴紫玉冠,身著玄袍。 手握一尺二寸的黄玉圭。 高约八尺,垂手至膝。 腰佩代表著相邦身份的金印。 面如冠玉,朗目疏眉。 举手投足透著儒雅的贵气。 单凭相貌,便足以称为美士! 他就是公孙劫,赵国公室贵族。 往前追溯数代,那就是赵武灵王。 且出自平原君赵胜这支。 后人便都以公孙为氏。 只是早早出了五服,宗族早已没落。 公孙劫年少时曾被李牧救过。 所以哪怕知道歷史走向。 知道六王毕,四海一! 但他依旧愿意留在赵国。 就是希望能助赵国改变歷史。 当初甘罗使赵,公孙劫亲自接待。 最后反而是赵国占了大便宜。 公孙劫也因此一战成名! 年仅十岁,位列上卿! 封建文君! 再后来先王病逝,將公孙劫召来。 令太子行跪拜大礼。 认公孙劫为相父! 他临终前都还在后悔。 没有听公孙劫的好言相劝。 最终被秦国抢走九座城邑! 其实公孙劫是不认可赵迁的。 觉得前太子赵嘉更有德行。 奈何他一意孤行,非要改立太子。 当时情况危急,也无法再改。 作为穿越者,公孙劫知道这些。 可他更想报恩,改变歷史。 甚至拒绝嬴政好意相邀。 “胡言乱语!” 郭开如同被踩了尾巴。 他站起身来,直指公孙劫。 “你说有饥荒就有饥荒?” “相邦真以为能愚弄天下百姓?” “分明就是暗中资敌!” “郭开,你休要诬告本相!” 公孙劫也是气血上涌。 熟知歷史的他,自然知道郭开的事跡。 这就是个靠吹吹捧捧上位的宠臣。 號称是战国第一名將。 整没了廉颇和李牧两位名將。 赵国覆灭,郭开当居首功! 郭开转过身来,故意接近公孙劫。 “怎么?” “相邦想要如何?” “在这王宫,还想动手不成?” “你该死!” 公孙劫只是扬起手中的玉圭。 还未落下,郭开就已摔倒在地。 老戏骨在演技这块是真心没得挑。 他当即跪倒在地,涕泪横流。 “大王,您要给臣做主啊!” “相邦这哪是打臣的脸?” “分明是打大王的脸!” “仗著有先王遗詔,便胡作非为!” “公然勾结秦商,却拒不承认!” “大王別忘了,当初相邦可就和秦王关係极好。” “先王曾派人诛杀秦王。” “而相邦却亲自將他们护送出国!” 这一刻,公孙劫沉默了。 他是为了保护嬴政吗? 是为了赵国! 赵国若真的把人给杀了,那就等著面对秦国上下一心的死战。 秦国更將是师出有名。 其余各国皆没理由插手。 况且看著两强相爭,岂不美哉? 而经歷过长平之战的赵国,能挡住虎狼秦国的怒火吗? 若杀嬴政,赵国必亡! …… 终於,赵王迁挑了挑眉。 眉眼带著三分嘲弄。 注视著公孙劫,不屑冷笑。 当初上位,公孙劫便得罪了他。 自詡清流,处处与他作对。 叫他声相邦,就无法无天了? 连他这赵王都不给面子! 既是如此,岂能再留他? 他知道,公孙劫的確很有能力。 可隨时都会噬主的狗可不能养! 要养也得养郭开这种忠心的! “不知相邦要作何解释?” “解释?” 公孙劫看著赵王迁。 却是突兀的释然一笑。 现在赵王迁羽翼已丰。 打了几场胜仗,就彻底飘了。 他本以为能改变歷史。 可他终究未能敌过人性。 赵国不是没有人才。 只是昏庸的赵王迁只信郭开而已。 “相邦笑什么?”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公孙劫冷漠摆手。 “臣对赵国忠心耿耿。” “所作所为,皆是为了赵国!” “臣高价囤积粮食,只为不时之需!” “所以,相邦是无法自证清白了?” 赵王迁手指有节奏的敲著木案。 以郭开为首的廷臣皆是冷笑。 好似是在看笑话。 赵王迁也没做错什么。 公孙劫做的事根本无法解释清楚。 正好也该好好敲打他! “相邦如此,寡人也很难办啊!” “难办?那就別办了!” 公孙劫冷然向前走出一步。 跨过挡路的郭开。 將腰间的金印解开。 隨手將其丟在地上。 弃之如敝屣! 赵王迁至今都还不明白。 觉得他是个贪恋权势的人。 他要愿意,各国皆会邀他为相。 若非受李牧恩情,他早就走了! 现在,他欠的恩都已还完。 赵王迁昏庸无能,绝非明主! “相邦,你要做什么?” “辞相!” “辞相?好!” 赵王迁拍案而起。 冕旒都在抖动。 和郭开对视了眼。 显然是奸计得逞! “既然相邦要辞相,那就如你所愿!” “传詔,即日起褫夺公孙劫相位!” “收回邯郸相府,除宗室籍!” “从今往后,贬为庶民!” “无詔,不得出邯郸!” 公孙劫摘下象徵身份的紫玉冠。 头也不回,傲然拂袖离去。 赵王迁还敢软禁他?! 呵,他要亲眼看著赵国覆灭!! “袞袞诸公,无一忠臣!” “你们都给我听好了!” “赵为號,秦为笑。以为不信,视地之生毛!” “哈哈哈!” 爽朗的笑声响彻王宫。 赵王迁看著公孙劫那坚定的背影。 脸色铁青,眼神冰冷。 没了公孙劫,赵国只会更好! 有郭开这样的忠臣,何需惧怕秦国? 【新书起航,喜欢的宝子们动动小手点个催更~】 第2章 民智,奸相公孙劫! 公孙劫缓步走出王宫。 恰逢天空下起暴雨。 他抬起手来。 雨水砸在手上,有些疼。 脸上闪过苦涩的笑容。 任由暴雨將他淋湿。 自他十岁任卿,便殫精竭虑。 他想要用学识改变赵国命运。 和李牧联手,共同抗秦。 多次反败为胜,扭转战局。 对內改革朝政,鼓励农耕。 肩负赵国外交,与齐魏交好。 却没料到,终究敌不过人性。 “呦?” “这不是公孙相邦吗?” “呸,瞧你这记性。” “人现在已被贬为庶民咯!” 公孙劫转过身来。 郭开等人皆是乘坐駟马大车。 一个个犹如胜利者。 居高临下,看著公孙劫。 “年轻人终究是年轻人。” “建文君以为忠心就有用吗?” “臣就是臣,君就是君!” “而你却多次对大王不敬。” “你以为,大王还容得下你?” 郭开此刻是相当得意。 他现在虽还未任相邦。 但这就是早晚的事! 因为他终於扳倒了最大的政敌! 从公孙劫出现起,就处处压他一头。 年仅十岁,便位列上卿。 后面多次多次针对他! 有回还被公孙劫责罚受刑! 这口气他能忍? 也不看看他郭开是什么人! 他略施小计,就能整垮廉颇! 当然,关键还是赵王迁! 他早早就对公孙劫心生不满。 这回也只是找个理由。 …… 公孙劫没有理会他们。 在他眼里,这些很快都是死人。 “欸,建文君著急走什么?” “诸位都快来看看。” “这位就是你们恨之入骨的相邦!” “是他將如今的秦王政送出赵国!” “害我赵国被攻破诸多城邑!” “想想看,有多少人死在秦狗手中?” “长平之战,更有数十万条冤魂!” “他还暗通秦商,哄抬粮价!” “推行算緡,致民不聊生!” 郭开等人跳下马车。 马奴在旁撑起竹伞。 衝著街道嚷嚷起来。 越来越多的百姓冒雨走来。 望著公孙劫,眼神中唯有恨意。 但是,却无一人动手。 毕竟,公孙劫的身份摆在这。 当朝相邦,位高权重! 谁敢动他? 长平之战,白起坑杀赵国四十万降卒! 这是无法抹除的血海深仇! 邯郸家家户户,谁家没死人? 可公孙劫是如何做的? 违背王詔,护送现在的秦王归秦! 后续和秦国来往也十分密切。 去年以高价从秦国购粮! 这分明就是资敌! 郭开笑呵呵的站在前面。 知道他们在担心什么。 “诸位放心!” “他因通敌叛国,已被褫夺相位!” “更被除去宗籍,贬为庶民!” “空有建文君號,却无实权!” “秦狗受死!” 本就憋著满肚子火的百姓全都怒了。 他们接二连三的扑了上来。 带著滔天的怨气。 恨不得將这叛国贼生吞活剥! 公孙劫只是平静看著这幕。 眼神深处带著悲凉。 这就是赵国的子民! 燕赵多慷慨悲歌之士。 他们好任侠,刚直暴烈。 好勇气燥,任性而胡为。 民间勇於私斗,庙堂杀伐混乱。 可治国不能凭一时意气。 也难怪韩非会认为民智不可取。 百姓认知有限,更为短视。 所以就如婴儿之心! 他护送嬴政归秦,是不想被秦报復。 赵国需要休养生息。 没有余力和秦国全面开战。 至於花高价买秦国粮食? 也不想想,秦国为何会卖粮食? 这是秦王政看他面子上破例准许的! 毕竟秦国可是以耕战而出名。 粮食都是战略物资! 秦国没了粮食,能暂缓进攻脚步。 同时也为明年饥荒做准备。 他满腔热血,赤胆忠心! 现在却成了卖国贼…… 而郭开这奸臣则是英雄?! 还真是可笑,可悲啊! 郭开等人冷笑看著。 就如同是在看好戏。 公孙劫的確很有能力。 可在朝堂混,靠的可不止是能力! 他也曾试探过公孙劫。 想著將其拉拢在自己这边。 没曾想公孙劫丝毫不给面子。 既然给脸不要脸,就別怪他! 这赵国离了谁都能转! 公孙劫真以为自己有多重要呢? “住手!” “全都住手!!!” 怒吼声响彻街道。 诸多披甲锐骑已经赶来。 为首者则是头戴鶡冠的中年人。 腰间佩剑,全身披著披甲。 胯下骑著匹枣红龙驹。 坚定无比的挡在公孙劫面前。 “武安君在此!” “谁敢伤害相邦?!” 李牧!!! 郭开脸色顿时就变了。 怎么可能?! 这傢伙回邯郸了? 今年代地大地震。 从乐徐以西,北到平阴皆是受灾。 土地开裂出条巨缝。 相传东西宽一百三十步! 当地楼台房屋墙垣大半震毁! 李牧不应该还在代地賑灾吗? “武……武安君?” 百姓们面面相覷。 李牧的威名可是响彻各国。 在邯郸城更是颇受尊敬。 早些年镇守雁门,大破匈奴。 而后灭襜襤,破东胡降林胡。 关键是多次击败秦军! 让赵人狠狠出了口恶气! “武安君为何要保护他?” “他已被贬为庶民!” “他就是奸臣,还通敌叛国!” “自您走后,邯郸粮价翻了两倍!” “他分明就是秦狗,不值得您如此!” “你们……糊涂!” 李牧翻身下马。 看著脸色惨白的公孙劫。 此刻是无比愧疚。 想都没想,单膝跪在地上。 “相邦,您受委屈了……” “季父万万不可如此!” 公孙劫是连忙將他搀扶起来。 他们两人也是老相识了。 他更是將李牧视作叔伯至亲。 想当初他尚在雁门,被匈奴追杀。 是李牧及时出现,救了他一命。 后来跟著李牧共同来到邯郸。 李牧也相当照顾他这孤儿。 所以,公孙劫愿意留在赵国。 渐渐的,公孙劫名气越来越大。 甚至是盖过了李牧。 可人家从未介意,反倒很欣慰。 建文武安,並称为赵国双壁。 公孙劫看著李牧,惨然一笑。 “季父,我累了。” “我的相府已被收回。” “不知能否去你府上暂住?” “好!” 李牧红著眼点头。 他知道公孙劫这些年有多委屈。 可是,人从未说过什么。 万万没想到,赵王竟能废相! 这是自断根基啊! “都给本君滚!” 李牧冷然暴喝。 饶是郭开也只能闪身让开。 丝毫不敢和李牧有衝突。 郭开看著他们离去。 双手紧紧握拳。 脸色阴沉,满是恨意。 武安君李牧……你给乃公等著! 下个就是你! 第3章 秦王政,邯郸旧缘! 入夜。 咸阳城,章台宫。 大殿內烛火摇曳。 王榻之上坐著的便是秦王政! 现在的他正值壮年。 头戴冕旒,著玄色朝服。 高八尺六寸,留有美须髯。 峰准长目,眼神凌厉。 正伏案批阅著文书。 台下还站著些王公大臣。 皆是静静等候,不发一言。 良久后,他才放下御笔。 “粮食,可都送去赵国了?” “稟上,都已送去。” 上卿姚贾缓步走出,抬手作揖。 三年前,四国合纵慾要攻秦。 姚贾临危受命,出使四国。 不辱使命,顺利瓦解四国联盟。 秦王政相当高兴,封他为上卿。 此次和赵国做买卖,便是他负责。 “只不过……” “不过什么?” “赵国素为秦国死敌。” “今年赵国代地巨震,死伤无数。” “公孙劫高价购粮,却能一举多得。” “一来賑灾,二来阻秦伐赵。” “大王为何会同意?” “呵……” 秦王扬起自信的笑容。 少时的记忆也是涌现至脑海。 他在邯郸出生,自幼备受欺凌。 赵人恨不得將他这生吞活剥! 以告慰长平之战的冤魂。 待他稍微长大,没人与他玩耍。 路过时都会啐口唾沫再走。 贵公子们称他为牧犊儿。 没人將他当做秦国公子。 都称他为赵政,甚至是吕政! 用尽各种手段,欺辱他! 在他最昏暗时,公孙劫却是走出。 那日晌午的阳光很刺眼。 可却让他记忆犹新。 公孙劫阻止了他们的霸凌。 还称他为公子政! 那时父王已经登基为秦王。 他是秦国货真价实的公子! 可这声公子政,他却等了太久。 再后来,他才知道公孙劫的来歷。 其先为平原君赵胜。 只是宗室没落,迁至代地。 后来遭匈奴劫掠,父母双亡。 是李牧將尚在襁褓的他救下。 带在身边抚养,五岁才归邯郸。 公孙劫生而知之,才思敏捷。 別看年幼,却是邯郸扬名的奇童。 特稟异质,迥越伦萃! 这些事,秦王政都记得。 再后来,他终於能回到秦国。 可赵人都想杀了他! 赵王虽將此事压下,却压不住暗地里有人想要动手。 公孙劫选择亲自护送。 甚至调动李牧亲卫。 直至將他们送出赵国! 临別时,他握住了公孙劫。 “你可愿隨我去秦国?” “赵国给你的,秦国能给的更多!” “以后便是拜相封侯都不为过!” 公孙劫却很果断的拒绝。 只说今日一別,便是各为其主。 若在战场相见,他绝不会手软。 事实证明,公孙劫做到了。 十岁扬名,位列上卿。 受封建文君! 与武安君李牧齐名。 两人一文一武,號称赵国双壁。 这些年来秦赵交锋,愣没討到便宜。 公孙劫的名气也是越来越大。 皆说得公孙劫者,胜五万魏武卒! 越是如此,秦王政就越想得到他! …… 他缓步站起身来。 轻轻抬手。 寺人便將帛图垂下。 “战爭胜负,有时並不在战场上。” “终有一日,建文君会为寡人所用。” “区区十万石粮草而已。” “就是二十万,三十万……” “寡人都给得起!” 真豪横啊! 群臣面面相覷。 这还是他们认识的大王吗? “报……” “稟上,有紧急情报!” “念!” 秦王政拂袖转身,坐回王榻。 举手投足都透著霸气。 “赵王迁轻信郭开,废相夺爵。” “除公孙劫宗籍,贬为庶民!” “他已被软禁於邯郸!” “哈哈哈……” 听闻此言,群臣皆是笑出声来。 什么叫做自废武功? 赵王迁还真是蠢到家了! 连公孙劫这种人才都能给废了? 他留在赵国当相邦,是赵国之福! 可赵王竟然听信奸臣谗言。 废了公孙劫?! 如今秦国已经灭韩,下步就是灭赵! 这明摆著是给他们机会! “恭喜大王,贺喜大王!” “大王灭赵的时机已到!” 秦王却是面无笑容。 公孙劫被废相,自然是好事。 可现在,他得有多委屈? 一心为赵,却落个如此下场。 这些人还真是该死! “姚贾!” “臣在!” “即刻带上使节,出使赵国。” “以宜安、平阳等六城为礼,换取建文君入秦。” “臣遵令!” 姚贾抬起头来。 秦王还真是偏爱公孙劫! 甚至拿好不容易攻下的城邑交换! 对秦人而言,简直无法想像! “姚卿,此事务必要快!” “消息传出,別国也会有动作。” “建文君有经天纬地之才。” “若能得其相助,何愁霸业不成?” 秦王政是再三叮嘱。 实则这买卖根本不亏。 况且他和公孙劫私交甚好。 当初还在赵国保护过他。 公孙劫就是他的白月光! 现在,终於给了他机会! 愚蠢的赵王竟干出废相这种事! 秦王政摆手,示意群臣退下。 他的目光则落在赵国邯郸。 往昔的一幕幕,歷歷在目。 公孙劫稚嫩的身躯,挡在前方。 甚至不惜得罪赵国贵族。 就是为了保护他! “建文君,寡人等著你入秦。” “届时,寡人必不负你。” “唯有秦国,方为君之梧桐!” …… 隨著消息传出,各国皆是惊动。 公孙劫早已名扬各国。 他被废相,这可是桩好事! 大爭之世,谁不想要人才? 况且还是全能的公孙劫! 一辆辆駟马大车自各国而出。 他们的目標都是邯郸! …… …… 此时的公孙劫则在处偏僻杂院。 坐在凉亭內,抿了口温酒。 听著悠扬的曲声,附和而歌。 “采苓采苓,首阳之巔。” “人之为言,苟亦无信。” “……” 他所唱的便是《采苓》。 是为劝诫世人,勿要听信谗言。 同时也为讽刺晋献公。 他宠爱驪姬,信其谗言。 逼死太子申生,又欲加害重耳和夷吾。 待他唱完,李牧方才落座。 望著公孙劫,悠悠长嘆。 “想不到,你受了这么多委屈。” “你这也太寒酸了些。” “还是去我府中休息。” “我会上书諫言,让大王收回成命。” 公孙劫却是笑著摇头。 “山不在高,有仙则名。” “水不在深,有龙则灵。” “斯是陋室,惟吾德馨。” “我这茅屋虽破旧了些,却也够用。” “昔日的相府,也许並不適合我。” “至於上书这事,免了吧……” 公孙劫现在已彻底失望。 对待赵王迁,没有半分好感。 现在唯一想的就是离开邯郸! 他要去秦国! 他要让这些人付出代价! 第4章 大饥荒,赵国不值得! “免了?” “大王其实並不昏庸。” “只是朝中有奸臣,他受人蛊惑。” “只要你我上书,必能收回詔令!” 李牧望著公孙劫,神情坚定。 当初是他救了公孙劫的命。 两人私底下也是以父子相称。 只是公孙劫的能力远胜於他。 年纪轻轻,便已为赵国效力。 有著极强的大局观。 甚至能推演出数年之后的事。 像秦国率先灭韩,都被他猜中。 秦国几次三番进攻赵国。 也是公孙劫提前布局。 虽有丟城,可损失並不大。 两国国力毕竟摆在这。 没有公孙劫,丟的只会更多! 关键是挡住秦国前进的脚步。 偶尔还能让赵国占些便宜。 公孙劫的名气很大! 能与建文君齐名,是他的荣幸。 由他担任相邦,则是赵国之福! 各国其实都曾暗中招揽过公孙劫。 封地食邑,金玉珠璣,美人宝马……数不胜数! 可公孙劫从未同意。 他就在邯郸。 就在龙台王宫! 纵被千夫所指,也无怨无悔。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超讚 】 公孙劫浅笑摇头。 放下青铜酒樽。 望著李牧,也很惋惜。 他留在赵国,很大部分原因是李牧。 战国四大名將! 逼得王翦用出反间计的顶尖统帅! 可惜赵王迁听信郭开谗言。 大敌当前,就认为李牧通敌叛国。 不经核查,即刻派人取代李牧的主帅。 临阵易帅可是军中大忌! 李牧这样耿直的人自然拒绝。 赵王迁震怒,设下圈套將其诛杀! 现在,与他何其相像? 李牧是顶尖的名將。 却不是个合格的政治家。 “季父还以为是郭开的原因?” “建文武安……好大的名气。” “而你我的关係摆在这。” “赵王迁不是第一天想废相了。” “先王在位时,我就不支持他继位。” “能忍到今天,已是不易。” “季父越是上书,他就越不会改。” “……” 李牧注视著公孙劫。 心神顿时一颤。 公孙劫年龄比他小了两轮还多。 可心性城府却远胜过他。 这么分析,他也就明白了。 公孙劫担任相邦,统揽大权。 李牧作为大將军,手握兵权。 他们两人还是一家人。 赵王迁能不防范吗? “都怪郭开这奸臣!” 公孙劫无奈苦笑。 李牧什么都好,就是太过愚忠。 事实都已经摆在眼前了。 他还是就怪郭开。 赵王迁的错他是一点不提。 也难怪最后被人给坑死! “拋开他们不谈,你其实也有点错。” “秦赵关係如何,你是知道的。” “你还要花高价自秦国购粮。” “还刻意哄抬赵国粮价。” “百姓能不恨你吗?” “因为赵国明年会发生大饥荒。” 公孙劫无奈扶额。 他已解释过很多次,也懒得再提。 是非对错,他现在已无心爭辩。 只需交给时间,自然都会知道。 “大饥荒?” “季父,我何时骗过你?” “去年我就说代地会巨震,结果如何?” “……” 李牧沉默点头。 他是刚从代地赶回来。 当地的情况是相当凶险。 很多百姓坠进沟壑,尸骨无存! 这种规模的巨震,少之又少。 “我哄抬粮价,是为明年准备。” “粮价攀升,各国粮商就会心动。” “届时他们就会將粮食运至邯郸。” “等来年饥荒时,便能用上。” “有了粮食,就不惧秦国虎狼。” “赵人也非贪生怕死之徒。” “但现在……他们不值得。” 公孙劫摇了摇头。 人心不是一天凉的。 自他为相起,每日都在苦思冥想。 就是要逆天改命,阻止秦国! 然而天作孽,犹可活。 自作孽,不可活! 赵国灭亡前接连大灾。 直接给了秦国机会。 地震,饥荒…… 全让赵国给赶上了。 加上还有人祸,自废武功。 赵国又岂能不亡呢? “我推行算緡,是让豪绅捐钱。” “他们就是蛀虫,在吸赵国的血。” “国库空虚,他们却吃的脑满肠肥。” “我寧可背负骂名,也要强推算緡。” “就是要从他们手里搞钱购粮。” “只有如此,赵国才能存续……” 公孙劫也是有了几分醉意。 甘冽的赵酒,犹如刀子烧心。 豪绅贵族恨他,他也就认了。 可这些百姓呢? 自他上位起,赵国便三次减赋。 公孙劫將自身所学,倾囊相授。 就算推行算緡,也和他们无关。 毕竟他们的资產还没到收税的地步呢。 可结果呢? 伤他最深的恰恰是这群赵人! 从他护送嬴政归秦起,便恨他入骨! 不论他做什么,赵人都不信。 这样的相邦,当了又有何意思? “我现在就进宫求见大王!” 李牧连忙起身。 別人不信公孙劫,可他信! 公孙劫预言推测的,从未有错! 如果真有大饥荒,赵国就完了! 秦国不会错过这天赐良机! “没有意义。” “赵王迁不会见你的。” “建文君!”李牧红著眼,颤声道:“你也是赵人,体內流淌著武灵王的血。哪怕大王有错,也当劝諫助其更正,岂能坐视不理?” “我已被除去宗籍,贬为庶人。” 公孙劫平静开口。 他曾经也有著满腔热血。 可渐渐的就凉透了。 赵国已经腐朽透。 赵王迁更非明主,昏聵无能。 朝堂大臣也都是各怀鬼胎。 他们根本就不在乎国家利益。 只要自个能捞钱就行。 这就导致国库没钱。 而这些豪绅富得流油! 公孙劫能有啥办法? 只能强制推行算緡! 结果却被赵王迁认为是通敌叛国。 他又能说什么? “建文君!” “义父,不要逼我……” “你……” 公孙劫指向门外。 “义父也可看看张贴的告示。” “大王已废除算緡,撕毁与各国粮商的契书。” “开仓放粮,平抑粮价!” “就算是我,也无力回天。” 李牧重重的跌坐下来。 脸上都满是绝望。 右手紧紧握著佩剑。 他现在恨不得杀了郭开这奸臣。 可那又能如何? 没有赵王迁,郭开能如此狂妄? 没有郭开,还会有赵开、李开…… “那你就打算眼睁睁看著赵国覆灭?” “天命不可违。”公孙劫长嘆口气,无比真诚道:“季父,我这些年也累了。现在,我更想去秦国实现自己的理想。季父在赵国也不受待见,不如……” “不行!” 李牧却是涨红著脸。 他瞪著公孙劫,呼吸急促。 “你……难道真要背叛赵国?!” 第5章 君臣之道,恩义为报 李牧满脸悲凉。 带著那么一丝丝的希望。 他太清楚公孙劫的能力。 公孙劫走了,赵国就再无希望。 便是砧板上的肉,任人宰割! 要是去了秦国,他都不敢想! “季父,你认为大王为何不杀我?” “因为,他想將我卖出去个好价钱。” “现在不是我想不想走的问题。” “是他要將我卖至何处。” 公孙劫再次举杯痛饮。 “君视臣如手足,则臣视君如腹心。君视臣如犬马,则臣视君如国人;君视臣如土芥,则臣视君如寇讎!” “季父,赵国不值得。” “你留在这,不会有好下场的。” “公孙劫!!!” 李牧拍案而起,直呼名讳。 而后又好似想到什么。 本书首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他有何资格质疑公孙劫? 这些年来,公孙劫的表现还不够吗? 一心为赵,却不被世人所理解。 暗地里都称他为秦狗。 “罢了,我也没资格劝你。” “我有三子一女,长子李汨(mi)却仕秦为中大夫。” “季父言重了。” 公孙劫抬手示意。 他最放心不下的还是李牧。 这是个忠心耿耿的名將。 却终究被迫害而死。 至於李汨,他也有听说。 李牧曾出使秦国,迎回赵国质子。 而李汨选择留在秦国。 这也是因为秦王的人格魅力。 留在秦国,他或许更有前途。 这种事其实是比较常见的。 诸多贵族都是左右下注。 鸡蛋是不会放在一个篮子里的。 列国征伐又如何? 不论谁贏了,他们都能繁荣昌盛! 李牧却是突然向前。 紧紧握住公孙劫的手。 “劫,你再给大王五次……” “不,三次机会!” “我会亲自上书諫言。” “大王会看到的,会改的!” “就当……就当是还我的救命之恩!” 公孙劫却是惨然一笑。 望著李牧,心中却说不出的悲哀。 这份情,他早早就已还了。 但二十余年的父子情谊在这。 他终究还是点头。 “好,就听季父的。” “我会再给赵王三次机会。” 別说三次,就是三十次也没用。 赵王迁昏聵无能,只是庸主。 可不这么做,李牧不会死心的。 人教事教不会,事教人一教就会。 李牧激动起身。 “我现在就入宫求见大王!” “你放心,大王一定会收回成命!” “好,我信你。” 公孙劫举杯示意。 只是抬头看天。 乌云密布,好似又要下雨。 “君上,要下雨了。” “嗯。” …… …… 龙台王宫。 赵王迁左拥右抱。 郭开諂媚的坐在王榻下。 舞姬衣著暴露,扭动著腰肢。 隨著音律,跳著响屐舞。 一顰一笑,都让人心动。 这些舞姬可都是经过特殊训练的。 最擅长的就是魅惑人心。 靠著她们,郭开拉拢了不少人。 这回就连赵王迁都未能逃过。 他搂著舞姬,脸上满是欣喜。 “郭卿,你还真是深得寡人之心。” “知道寡人最喜欢什么。” “公孙劫在时,处处与寡人作对。” “寡人就是纳女进宫,他都会说。” “哈哈哈,现在这人终於是走了!” 赵王迁笑的是相当开心。 吃著美姬递来的橘子。 不知有多痛快。 这tm才是当大王啊! 先前他就是个孙子…… 公孙劫明明年幼,却很老成。 经常握著戒尺,让他读书。 他稍微走神,便是一棍子。 当大王前被公孙劫管著。 当上大王还被管著。 那他不是白当了?! 外面下著瓢泼暴雨。 可宫內却是歌舞昇平。 他们躺在温床享乐,自鸣得意。 可对即將到来的危险没有丝毫准备。 “郭卿,那些粮食如何了?” “都已低价卖出。” 郭开站起身来,神情得意。 “臣还开仓放粮,平抑粮价。” “百姓买到粮食,无不盛讚大王。” “皆说大王英明神武,为明君。” “罢黜相邦,更是无比明智。” “哈哈哈!” 赵王迁爽朗大笑。 脸上满是得意。 看看,他这才是治国! 公孙劫懂个屁! “还有就是废除算緡。” “百姓们无不庆贺,拍手称快!” “事实证明,公孙劫就是秦狗!” “大王才是真正的明君!” “没了公孙劫,我赵国只会更好!” “哈哈哈,好!” “来人,赐酒!” 赵王迁爽朗大笑。 这话说的他是相当舒坦。 “谢大王!” 郭开接过酒樽,一饮而尽。 群臣面面相覷,也纷纷附和。 在朝堂上能力重要吗? 压根不重要。 还是得看谁会拍马屁。 不仅得圆润,还要让赵王舒坦。 只要赵王舒坦了,能少的了赏赐? “大王……” 头戴鶡冠的武將站起身来。 “武安君还跪在宫门外呢。” “现在还下著大雨,若是……” “司马將军!” 郭开冷冷看了过去。 “武安君挟功自重,逼迫大王收回詔令,让公孙劫这秦狗官復原职,这可能吗?” “既然武安君还未认清现实,便让他在雨中好好清醒!” “该如何决断,大王自有分寸。” “哪轮得到武安君说三道四?” “大王,臣说的可对?” “对,太对了!” 赵王迁爽朗大笑。 瞧瞧,郭开这种才是忠臣啊! 也许他的能力差了些。 可他绝对是忠心耿耿。 所做所为,深得他心。 李牧立的这点功劳算个屁! 还敢要挟他? 喜欢跪是吧? 那就好好跪著! “寡人当了这么多年的王,也该好好享受。不必理会外面如何,接著奏乐接著舞!” “……” 司马尚紧紧握拳。 最后只得嘆息坐下。 时不时的看向宫外。 心里无比担心。 如果李牧也出什么事,赵国就完了! …… …… 宫门外。 大雨滂沱。 李牧全身都已被打湿。 披头散髮,嘴唇冻的发紫。 可他依旧捧著帛书,跪在门前。 看守宫门的卫士都不忍的上前相劝。 可李牧这人却是出了名的固执。 “武安君……大王不会见你的。” “大王不见臣,臣就不走!” 李牧再次行九拜大礼。 他从来就不怕泼冷水。 就是这瓢泼大雨,他也不惧。 更不可能浇灭他的赤诚之心! 脚步声缓缓响起。 一柄布伞挡在头顶。 李牧红著眼抬起头来。 不是別人,正是公孙劫。 “季父,还有两次机会了。” 第6章 武安君,水至清则无鱼! “呦,这不是相邦和武安君吗?” “你忘了?他已不是相邦了。” “哈哈哈!” 越来越多的人自宫门走出。 他们以郭开为首,满脸諂媚。 看到公孙劫和李牧,皆是驻足讥讽。 “你们……你们……” “武安君,你还不死心啊?” “奉劝你句,早些与他撇清关係。” “否则,你这將军可就当不成了。” 李牧勉强站起身来。 可在瞬间却是头晕目眩。 得亏公孙劫上前帮著搀扶。 “是啊,武安君!” “他们说的没错!” “他就是通敌叛国的秦狗!” 诸多武將纷纷走出。 就连司马尚都有所动容。 只是他给李牧面子,没有多言。 没办法…… 公孙劫属於把人都给得罪死了。 推行的算緡法就是悬在他们头上的剑! 对武將而言,打仗是为了什么? 杀敌立功,娶妻生子! 不提那些宏观敘事。 不就是为了这些? 否则谁愿意给赵国卖命? 算緡一出,他们都得受影响。 凭什么你公孙劫张张嘴,我们就得干活? 代地地震,公孙劫就让军队去賑灾。 没有半分好处,还有危险。 你公孙劫怎么不去呢? 还有去年的番吾之战…… 他们辛辛苦苦,终於击败秦国。 还抓了数千名俘虏。 可公孙劫如何做的? 要求李牧优待俘虏。 还將他们的口粮分给俘虏。 还敢说你没通敌叛国?! 长平之战,赵国四十余万人被坑杀! 现在抓了俘虏,还得优待他们? 这是什么狗屁道理? “你们都闭嘴!” 李牧恨得牙痒痒。 他们为何不明白公孙劫的良苦用心? 公孙劫优待俘虏,是要收归己用! 现在赵国最缺的就是人! 哪怕不能为卒,收为奴隶都行。 “哼,无需理会他们。” “去我府上,继续喝酒!” 郭开坐上马车。 临走时还鄙夷的看了眼公孙劫。 这就是和他作对的下场! 一辆辆马车穿梭而过。 透著凉薄。 公孙劫打著竹伞。 “季父,这就是现实。” “自古变法者,无人有好下场。” “吴起商君,皆是如此。” “只可惜,我的变法还未成功呢。” 公孙劫自嘲的笑著。 就看到远处马车缓缓驶来。 “季父,放弃吧。” “这就是现实。” “就算是你,也无力回天。” “还有两次机会!” 李牧双手握拳。 依旧是没有死心。 换做別人,他並不会太在意。 可偏偏是公孙劫! 倒不是公孙劫是他的义子。 而是因为公孙劫有著战略价值! 只要有他在,赵国就还有希望! 就算他死,都得留下公孙劫。 “我现在就去通知將领们。” “季父,你要干什么?” “兵諫!” “你疯了?!” 公孙劫顿时大惊。 没想到李牧这老实人能干出这事来。 兵諫可不是什么好事。 不论成功与否,兵諫者必无好下场! 別的不说,想想西安事变就知道。 “若能保下你,那就是值得的。” “就算届时自断一足,我也愿意!” 李牧態度无比果决。 当即乘上马车离去。 公孙劫幽幽嘆息。 春秋时期,鬻(yu)拳曾兵諫楚王。 楚王因为害怕而听从。 鬻拳便自断一足,作为赔罪。 李牧这是要效仿鬻拳啊! 但……会有人听他的吗? 公孙劫自嘲苦笑。 撑著竹伞,在雨中漫步。 罢了…… 不这么做,李牧不会死心的。 …… …… 三日后。 李牧在府中焦急的来回踱步。 食案上已摆好酒菜。 珍饈佳肴已无热气。 “人呢?” “再去府外看看!” “他们究竟是怎么回事?” 李牧急不可耐的催促著。 他今日设宴,邀请朝中將领。 这些將领很多都是他带出来的。 见了他都得毕恭毕敬。 可怎么到现在都没来人? “武安君,不必等了。” “司马將军?” 司马尚面露苦涩。 若不是李牧,他也不愿意来。 “你这话是何意思?” “他们都知道武安君的心意。” “若是別人,他们愿意帮忙。” “可他们对公孙劫没有半分好感。” “武安君素来忠君爱国,也当儘早与此人撇清关係。” 轰隆…… 李牧顿时如遭雷击。 绝望的瘫坐下来。 好似是耗尽全身力气。 这三天他几乎没睡过好觉。 每日都在为兵諫做谋划。 没想到啊…… 竟然就只来了个司马尚。 “公孙劫通敌叛国,罪无可恕。” “就因为顏聚將军不配合算緡。” “便被他狠心抄家,男为城旦女为隶妾。” “好在大王赦免,只罚了他钱粮。” “他优待秦国俘虏,剥削赵人將士。” “將士们又怎会帮他呢?” “你们……你们……糊涂啊!” 李牧苦笑著嘆息。 公孙劫所为,都是为了赵国! 作为相邦,可谓是清廉如水。 不与人同流合污。 家中只有个老奴伺候。 连辆像样的马车都没有。 为何会被世人曲解至此?! “武安君可莫要受他蛊惑。” “我也只是传递將士们的意思。” “换做別人,吾等义不容辞。” “可要是公孙劫,恕难从命!” 司马尚態度也很坚决。 因为他同样看不惯公孙劫。 在他看来,公孙劫就是假清高! 从他护送秦王政回国,就不顺眼。 所以他就有了先入为主的观念。 公孙劫后面干啥,他们都能曲解。 “季父,还有一次。” 公孙劫缓步走出。 看著琳琅满目的菜餚,很是心疼。 实在是太浪费了。 他自顾自的隨便坐下。 用匕首將羊腿肉割下。 搭配葱韭,细嚼慢咽。 司马尚挑了挑眉。 对公孙劫也是相当不满。 恃才傲物,没有半点礼数。 自詡清流,却將朝堂搅的一团糟。 “武安君,水至清则无鱼。” “有些人还是离远些的好。” “听说,各国都已派遣使臣。” “包括秦国在內!” “他们来做什么?” “自然是为了建文君。” 司马尚理所当然的开口。 大王可是巴不得將公孙劫送去秦国。 就公孙劫乾的这些事,能把秦国给折腾死! 他们迫不及待的看到这幕。 公孙劫要在秦国推行算緡,会如何? 李牧顿时石化。 瞪直双眼,满脸绝望。 他们……竟然来的如此快?! 第7章 五国入邯郸,秦使姚贾! 半个月后。 邯郸城,龙台王宫。 “宣……秦国使臣姚贾!” “宣……楚国使臣景驹!” “宣……” 寺人通传声响起。 五国使臣各自进了王宫。 “吾等见过赵王!” 作为使臣,往往代表著国家脸面。 而国力越强,使臣底气就越足。 这里面最猛的自然是秦楚两国。 特別是姚贾,也是老熟人了。 他笑呵呵的走上前来。 朝著公孙劫抬手作揖。 “建文君,有礼。” “姚公有礼。” 公孙劫同样起身回礼。 他和姚贾也是有些交情。 因为他们俩有著相似的经歷。 姚贾的出身算不上好。 韩非称他是世监门子,梁之大盗,赵之逐臣! 因为姚贾是魏国人。 他的父亲是看守城门的监门卒。 地位低下,日子过的相当清贫。 姚贾迫於无奈,便在大梁城內盗窃。 结果就被通缉,而不得逃出大梁。 再然后他来到赵国,想混口饭吃。 结果赵王瞧不上他,惨被驱逐。 最后他只能来到了秦国。 是秦国给了姚贾发挥的机会! 三年前,楚、齐、燕、赵想要攻秦。 姚贾毛遂自荐,临危受命。 秦王政资车百乘,金千斤。 衣以其衣,冠舞以其剑! 代表秦王出使四国。 顺利瓦解四国合纵。 唯独在公孙劫这里吃了亏。 姚贾归秦后,秦王政大喜。 封其为上卿,食邑千户! 秦国为何能灭六国? 其实一句话就能概括。 不拘一格降人才! 楚国的李斯,魏国的姚贾…… 他们都能在秦国一展所长! 秦王更是远胜六国国君。 能对他国人才委以重任。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 封赏的时候也绝不吝嗇! 姚贾打量著公孙劫。 虽然公孙劫现在很惨。 可他真的差点笑出声来。 赵王迁简直比当初的悼襄王还要蠢! 公孙劫这样的人才竟然都不要? 嘖嘖嘖…… 得亏当初他没留在赵国啊! 此番举动,自然也落在他们眼里。 郭开特地是凑上前来。 衝著赵王迁低声耳语。 “大王,你看看他们!” “臣没说错吧?” “公孙劫就是身在赵国心在秦!” “他怕不是早早就等著今天呢。” “嗯,寡人知道。” 赵王迁轻轻頷首。 看著公孙劫,面色不善。 而李牧则是满脸著急。 因为这是赵国最后的机会! 公孙劫昨晚就与他说了。 如果赵王迁要他留下,他能既往不咎。 可要同意別国条件,那也怪不得他。 李牧也没脸继续强求公孙劫留下。 就像公孙劫说的那样。 赵国……不值得! “咳咳,不知诸位使臣所来为何?” “自然是为了公孙先生。” 年轻气盛的景驹笑著走出。 “我楚国雄踞南方,幅员辽阔。” “地大物博,物资丰盛。” “久闻先生大名,特邀先生入楚。” “大王临行前特地交代,以千金、美人、宝马、城邑,换取先生。” “若是先生愿意,可为楚国令尹?!” “令尹??!” 朝堂顿时譁然色变。 楚国官职和中原各国大不相同。 令尹?为楚国最高行政长官。 总揽军政大权,地位仅次於楚王! 不过往往由贵族世袭。 地位其实和相邦差不多。 但职权却比相邦大的多! 涵盖內政、外交、司法甚至军事指挥! 如今楚国令尹?也是赵人,名为李园。 曾是春申君黄歇的舍人。 为了上位,將妹妹李环献给黄歇。 黄歇爽过后,又献给了楚考烈王。 李环很爭气,诞下一子被立为太子。 等楚考烈王死后,李园便暗中下手。 趁著黄歇奔丧,將其诛杀。 而后尽灭黄歇宗族! 太子继位后,李园顺理成章当上令尹?。 有传言,如今的楚王是春申君之子。 当然,这都是民间猜测。 其实並无实质性证据。 关键还是楚国开出的条件! 让公孙劫担任令尹?。 这就说明是李园同意的! 毕竟他要不让位,楚王真没办法。 “多谢楚使……” 公孙劫抬手道谢。 他和楚国其实没怎么打过交道。 但赵楚两国的风俗却有些相似。 皆是好任侠,喜剑舞。 民风彪悍,驍勇善战。 秦灭六国,楚国是最棘手的。 甚至还让秦国吃了个大亏! 不过,公孙劫並无多少兴趣。 楚国的政治生態很复杂。 光一个王位传承就是麻烦事。 国內更是被屈景昭三族把持掌控。 好比景驹,其实就出自景氏。 是楚国最顶尖的贵族之一! 李园让出令尹?,怕也有这原因。 在公孙劫看来,楚国和赵国差不多。 昔日其实都曾辉煌过。 只是现在都没了进取之心。 等秦国出兵,楚国才想著抵抗。 但那个时候已经晚了…… “那秦使呢?” “自然也是为了建文君。” 姚贾微笑著走出。 目光却始终落在公孙劫身上。 对於公孙劫,秦王势在必得! 要求他不惜一切代价带其归秦! 既是如此,他自然要办到! “建文君,你我也是早早认识。” “当今秦王与你还有些交情。” “他听闻先生所受委屈,甚是不平。” “特令老夫带上六座城邑,换取先生!” 姚贾拍了拍手。 便有使臣走上前来。 恭敬的送上地图和国书。 只要赵王迁愿意,便是赵国的了! “当然,主要还是看建文君。” “当今各国,唯秦是君之梧桐!” “昔韩人郑国入秦。” “虽为韩使,实为奸细。” “可秦王宽宏大量,依旧重用。” “耗费十年而渠成,令关中沃野千里!” 姚贾作为使臣,嘴皮子是没的说。 提到郑国,就连公孙劫都为此点头。 “廷尉李斯曾献《諫逐客书》。” “老朽不才,便念上两句。” “穆公求士,西取由余於戎,东得百里奚於宛……此五子者,不產於秦,而穆公用之,並国二十,遂霸西戎。” “孝公用商鞅之法,移风易俗。” “惠王用张仪之计,拔三川之地。” “士不產於秦,而愿忠者眾!” “还请建文君慎重考虑。” 姚贾言罢,再次抬手作揖。 礼数做的没有半分毛病。 就是再挑剔的老儒都没话说。 这番话说完,有些朝臣脸色很是古怪! 別说公孙劫,他们都心动了! 因为姚贾说的都是实话…… 秦国最为重视人才啊! 第8章 如果,我依旧选赵国呢? 秦国,世居西隅。 自孝公起,颁布求贤令。 凡出奇计强秦者,与之分土。 商君变法,助秦国脱胎换骨。 越来越多的人才也注意到了秦国。 只要他们有能力,便可得到重用。 商鞅,张仪,范雎…… 代代秦相皆可搅动天下风云! 对文士而言,去哪都是打工。 为何不挑个好点的老板呢? 秦国的確是不懂文事。 可他们尊重文事! 只要有才能,便可脱颖而出! 这是別的国家所不能给的。 就如趾高气扬的姚贾。 若无秦王,焉有他的今日? 能力很重要,舞台更重要! 没有合適的舞台,必定处处碰壁。 其余使臣面面相覷。 他们心里也都是暗道不好。 秦国开出了极高的条件。 甚至捨得拿出六座城邑! 赵国恐怕是不会拒绝。 “不知其余使臣能开出什么条件?” 中年人缓步走出。 他手握王詔,看向公孙劫。 “公孙先生,某为燕国使臣。” “任太子太傅。” 101看书 找书就去 101 看书网,????????????.??????超全 全手打无错站 “太子丹自归国后,总掛念先生。” “听闻先生受了委屈,故遣某使赵。” “燕国出自姬姓,立国已有八百年。” “昔昭王復国,广纳贤士励精图治。” “重用乐毅合纵攻齐。” “又令秦开破东胡、征朝鲜,盛极一时!” “今太子丹也有强国之心,恳请先生入燕。太子丹立下盟誓,若先生愿意辅佐,他可与先生共治燕国。” “承蒙太子信赖。” 公孙劫只是抬手示意。 他和太子丹当然也有些交情。 但只是君子之交,淡泊如水。 当时太子丹质於邯郸。 他与太子丹聊过几次。 觉得这人太过迂腐。 没有半分做大事的魄力。 就有点类似秦末的扶苏。 就他在歷史上干的事,也很愚蠢。 將国家希望,寄托在个刺客身上。 想著行刺秦王。 不论成功与否,燕国必灭。 秦国虎狼会带著滔天怒火,攻打燕国。 届时便是不死不休的屠城。 只为了给他们大王报仇。 如此不顾后果的决策,就是蠢! 他给过太子丹建议。 让他效仿赵惠文王,弒父上位。 就算弒父,私德有亏又如何? 国君最重要的是能力,而非德行。 彼时赵国文有藺相如,武有廉颇。 敢战而常胜,国力空前强大。 可谓山东六国之首! 但被太子丹断然拒绝。 还斥责他心肠歹毒! 自那后,公孙劫就没啥好脸色。 他去了燕国,恐怕也会处处受制。 现在说的好听,也只是画饼而已。 就像当初赵王迁还给他下跪。 说此生必定不会辜负相邦。 可结果呢? 这种话听听就好。 …… 李牧双手紧紧握拳。 时不时看向赵王迁。 难道大王就看不到这些吗? 他们前脚放出废相的消息。 五国使臣便急不可耐的赶来邯郸。 为此更是开出无比丰厚的条件。 就是为了邀请公孙劫归国。 如此还不能证明他的能力吗? 赵国放走公孙劫,会后悔的! 他几乎是用上哀求的眼神。 可赵王迁却始终视若罔闻。 就好似是压根没瞧见。 举起酒樽与群臣对饮为乐。 “诸位的心意,寡人都明白了。” “可建文君终究曾是相邦。” “他要去往何处,还得看他的。” 赵王迁似笑非笑,看向公孙劫。 他其实巴不得公孙劫去秦国。 在他看来,公孙劫就是名过其实。 他不否认確实有些本事。 可总是喜欢折腾。 最后就是功大於过。 对国家而言並无好处。 现在对赵国威胁最大的就是秦国! 秦国已经灭韩,剑指三晋。 公孙劫去了秦国反而更好。 要是搞几回变法,秦国也得垮! 关键会让秦国离心离德! 那赵国不就安全了吗? 他会让公孙劫自己选,也是別有用心。 山东六国最大的敌人就是秦国。 他也不好拒绝魏楚四国。 可要是公孙劫自己选的呢? 好处都归赵国。 黑锅那自然都是公孙劫的。 届时更能坐实公孙劫是秦狗的事实。 毕竟四国出使,可他偏偏选了秦国。 这不是秦狗是什么?! …… 公孙劫也都明白。 他缓缓站起身来。 看了眼对面无比紧张的李牧。 这是他给赵王迁的最后一次机会。 “若劫依旧选择赵国呢?” “不知大王能否让劫官復原职?” “公孙先生!” 姚贾顿时急眼了。 你们君臣玩我们呢? 他们可都是带著十足的诚意前来。 结果给他们整这齣? 公孙劫只是抬起手来。 示意他们勿要多言。 这是他欠李牧的。 所以,他愿意给赵王迁次机会。 此次过后,便恩怨两清。 李牧见状是连忙走出。 “臣跪请大王同意!” “建文君有经天纬地之才。” “我赵国,离不开建文君!” 言罢,他便长跪不起。 他是武將,有著自己的尊严。 可他不愿看著公孙劫就这么走了。 如此,赵国就真的没希望了! 现在,不论他是跪著还是站著。 只要能让公孙劫留下,他都愿意。 “呵,武安君这说的什么话?” “不是大王不留,是建文君嫌我赵国小。” 郭开则是笑呵呵的跳了出来。 他看著李牧,不屑冷笑。 “武安君不如先问问清楚。” “建文君真的愿意留在赵国?” “在我看来,他早就想走了。” “怕是早些年就和姚使接触过。” “否则姚使又岂会高价卖粮给他呢?” 郭开面露讥讽。 其余百官皆是纷纷附和。 “如此相邦,谁爱要谁要。” “竟然暗中花高价自秦国购粮。” “建文君是赵国还是秦国的相邦呢?” 公孙劫没有理会这些人的声音。 他只是抬头看著赵王迁。 傲然而立,如寒梅绽於雪中。 只要赵王迁点头。 他可以既往不咎! 这是他最后报答李牧的方式。 姚贾则是差点没笑出声来。 还真是瞌睡来了就有人送枕头。 他其实还有些担心公孙劫不选秦国。 届时不论是楚国还是魏国,都很麻烦。 没曾想,郭开就把人往秦国推。 关键举得例子更是愚蠢至极。 高价买粮? 废话,买的可是军粮! 是从秦军粮仓匀出去的。 还得千里迢迢运至赵国。 若不涨价卖,秦国不成资敌了? 而且就算涨价,秦国反对声也甚多。 认为就该看著赵国內乱。 让他们粮食耗尽! 是秦王政力排眾议。 决定给公孙劫个面子! 结果公孙劫成了通敌叛国的秦狗? 现在姚贾是愈发的佩服秦王。 区区十万石粮食,就能让赵国內斗。 这笔买卖可太划算了! 第9章 赵王迁,你就是昏君! 赵国,还是太小家子气。 姚贾是相当失望。 相较秦王,赵王迁差的太远。 他去秦国后,自荐破解合纵。 秦王信任他。 给他上百辆马车。 还有足足百斤黄金! 只要能把事办成就好。 为此他还整了些回扣。 韩非就以此为由,抨击他。 姚贾当眾慷慨陈词。 最终秦王选择相信他。 韩非则因诬告,被囚於云阳。 来到秦国,是他最明智的选择。 反观公孙劫,还真是惨! 一心为国,却被视作奸细。 大王不信任他。 百官不配合他。 黎庶则憎恨他! 这相邦还有当的必要吗? 就算高价买了十万石粮食又如何? 哪怕都被公孙劫吃了都行。 相较於他的价值,这算什么?! “大王!!!” “难道忘了昔日先王之言?” “建文君可是你的相父!” “朝中大事小事,皆决於建文!” “武安君!” 赵王迁眼神阴冷,满是杀意。 他这些年可都將这些事当做耻辱。 李牧就属於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触及到他那可悲的自尊心。 “我赵国地小人少。” “建文君在赵国也无建树。” “所以,还是去往他处更好。” “好。” 公孙劫坦然点头。 而后转身看向李牧。 当著眾人的面开口。 “季父,你也看到了。” “现在,赵国已无机会。” “……” 李牧绝望的闭上眸子。 两行浊泪落下。 昔日他刀剑加身,都不曾落下。 可现在却为赵国未来感到绝望! 他不惜押上当初的救命之恩。 就是想强留下公孙劫。 可换来的三次机会却没了。 公孙劫已经说了。 他以后会去秦国! 秦国本就是虎狼,且灭了韩国。 歷代秦君皆是想要统一天下。 公孙劫数年前就曾与他说过。 秦国会先剑指三晋。 首先就是灭了弱小的韩国! 战国乱世,弱小就是原罪! 灭韩后,秦国东出就再无阻碍。 而后便可扫清赵魏,再灭楚燕。 最后就剩下个齐国,再无大用。 这一切,將会在二十年內实现。 结果,公孙劫全部说中了。 先灭韩国,再攻赵国! 秦国本来就足够难对付。 有公孙劫在,还能勉强支撑。 他若去了秦国,赵国必亡! “大王!!!” “武安君不必再言!” “寡人心意已决!” 赵王迁也是相当果决。 他早早就看公孙劫不顺眼。 加上这两年的操作,更为不满。 完全不把他这大王当回事。 忍到今天,已是给先王面子。 李牧缓缓起身。 望著昏聵的赵王迁。 还有麻木的百官。 突然明白了公孙劫的感受。 他面露苦笑,连连摇头。 举起玉圭,遥指赵王迁。 “赵迁!!!” “你这个昏君!” “你赶走公孙劫,等同断送赵国二百年的基业!” “你將会成为赵国的罪人!” “放肆!” 赵王迁拍案而起。 冕旒冠都在抖动。 怒目而视,杀气腾腾。 换做別人,早拉下去砍了! 可面对李牧,他只能忍著。 因为他知道李牧是个忠臣。 还在军中有著极高的影响力。 有他坐镇边关,胡戎皆不敢南下。 最起码,现在是不能动李牧的。 还有这么多使臣在看著呢。 “武安君喝醉了。” “將他带下去!” 宫门外的卫卒赶忙进屋。 可李牧却是彻底撕破了脸。 他捂著胸口,只觉得无比悲痛。 “赵迁,你还是人吗?” “建文君如何,天下皆知。” “他所作所为,都是为了赵国。” “他位列相邦,食邑三千户!” “可你知道相府內有多少奴僕吗?” “只有一个老奴啊……” “他每日三餐,难得吃肉。” “家中没有玉器,皆是陶罐。” “如此忠臣,你竟怀疑他叛国?” “拖下去!!!” 赵王迁是怒不可遏。 直接將食案上的书册砸了下去。 “给寡人將他拖下去!” “未得王詔,不得入宫!” “哈哈哈!” 李牧状若癲狂。 他指著赵王迁破口大骂。 他忍了数十年。 始终都是恪守本分。 不论赵王如何荒唐,他都忍著。 因为他相信,大王会改的。 就如当初的孝成王。 可现在,他是真的破防了。 赵王迁竟能如此昏聵! 亲手將公孙劫推给了秦国! “赵迁!!!” “你会后悔的!” “你必將成为亡国之君!” 看著李牧被拖走。 公孙劫只是俯身將书册捡起。 这是他编写的五年强国计划。 很明显,赵王迁根本没翻过。 书册用的是纸,而不是竹简。 有公孙劫在,搞出造纸术並非难事。 靠著造纸术,赵国赚了不少钱。 邯郸纸更是名动各国。 成为贵族人手必备之物。 你拿著竹简,都不好意思和人打招呼。 公孙劫什么都没说。 平静到让人心疼。 默默將书册的尘土拍乾净。 最后收回至袖中。 真正的悲哀,从不是大吵大闹。 他也曾经有著一腔热血。 认为自己能改变赵国的命运。 可在人性面前,他一败涂地。 是的,赵国不值得! 如此腐朽的国家,已经没救了。 他笑著转过身来。 衝著姚贾抬手作揖。 “让姚公看笑话了。” “也让诸位使节见笑了。” “建文君言重。” “无所谓。” 公孙劫坦然一笑。 “我本为赵国宗室,平原君之后。” “幸得先王抬爱,十岁位列上卿。” “十八担任相邦,统揽大权。” “六年来呕心沥血,兢兢业业。” “却没想到换来的是质疑和猜忌。” “认为我通秦叛国,坑害赵国。” “既是如此,那我就去秦国!” “好!” 姚贾顿时大喜。 这事可算是成了! 而且还真得好好感谢赵王迁。 没他的这些操作,公孙劫会来秦国吗? 公孙劫转过身来。 目光自朝臣身上一一扫过。 与郭开对视了眼,互不退让。 最后则落在赵王迁身上。 “我去秦国,只为告诉你们。” “如果我真的通秦叛赵,那天下局势绝不会是今天这样!” “诸位,告辞!” 公孙劫抬手示意。 傲然拂袖,瀟洒离去。 他已经听从李牧,给了机会。 是赵王迁他们自己不珍惜。 那么,也怪不得他! 姚贾面露冷笑,带著些得意。 他正准备要走,赵王迁却叫住了他。 “姚使君,说好的六座城邑呢?” “哈哈,赵王放心!” 姚贾直接笑出声来。 他还以为赵王迁反悔了咧。 结果就为这六座城邑? 秦国当然不会反悔。 但是,秦国很快会重新抢回来! 第10章 赵人恨我,而秦人怜之! 赵王迁笑呵呵的抬起王印。 重重盖在了国书之上。 至此,赵国得到了六座城邑。 都是秦国此前抢夺的城池。 宜安、平阳、武城…… 这些可都是战略要地! 要人有人,要粮有粮! 用公孙劫交换,简直血赚! “诸位使臣也不必介怀。” “毕竟,这都是建文君的选择。” “诸位初来邯郸,也可多留几日。” 赵王迁笑著抬手招呼。 景驹和鞠武等人皆是嘆息。 倒不是说未能请来公孙劫。 而是对赵国的鄙夷! 还有对未来的恐惧…… 秦国本就是霸主级的存在。 各国唯有合纵,才有希望。 现在他们又得到了公孙劫。 那以后会如何? 千万別想著暗杀公孙劫。 现在公孙劫已是秦国的人。 並且秦赵两国也签订了盟书。 后续赵国还得护送公孙劫归秦。 但凡有事,赵国都脱不了干係。 况且,秦国派遣了八百精锐。 就为了保护公孙劫的安全! 赵王迁看了眼郭开。 衝著他頷首默许。 郭开也是心知肚明。 虽送走公孙劫,但还得继续抹黑! 要坐实他通秦叛国的罪名! …… 很快,消息就传至邯郸城。 五国使臣亲临邯郸,邀请公孙劫。 可公孙劫偏偏选了秦国! 这说明什么? 他早早就想投靠秦国! 在赵国捣乱,就是为了交投名状! 还好大王深明大义,及时发现! 果断废相,开仓賑济! 这都是大王的功劳啊! 大王心善,不予追究。 可他们赵人能忍这口气? 公孙劫祖上好歹是平原君。 流淌著赵国公室的血。 现在却要投靠秦国! 这种行为和畜生有何区別? 必须得找他麻烦! 越来越的人朝著南方而去。 他们也都知道公孙劫的住址。 就在邯郸城以南的小茅屋。 这里是他当初读书的地方。 …… “公孙劫,你这个秦狗!” “你有胆子做,你有本事出来啊!” “堂堂嬴姓宗室血脉,你当秦狗!” “你对得起昔日的平原君吗?” 茅草屋外。 只著皮甲的秦国锐士牢牢守著。 他们也都很克制。 没有拿出兵器。 而是將茅屋团团包围起来。 免得这些刁民伤害公孙劫。 他们也听过公孙劫的大名。 毕竟是比甘罗还要出色的奇童! 十岁就担任上卿。 十八岁担任相邦! 坐镇邯郸,却能决胜於千里之外。 这些年来秦赵交锋数次。 可是一直都没能占多少便宜。 这可都是公孙劫的功劳。 各国贵族无不信服。 都说得公孙劫,如得五万魏武卒! 公孙劫坐在庭院內。 哑奴站在旁边伺候著。 他也是个可怜人。 原本是秦人,后来沦为俘虏。 被赵人割了舌头。 还被砍了两根手指。 这辈子都无法握剑。 公孙劫看他可怜,便收为奴僕。 听著门外的吵闹声。 公孙劫只觉得又可笑又可悲。 他立誓要守护的赵人,想要他的命! 而他多次作对的秦人,却在保护他! 如此戏剧的一幕,却真实发生了。 姚贾挑了挑眉。 谨慎观察著四周。 这样的茅草屋,是公孙劫住所? 堂堂相邦,就一个哑奴伺候? “建文君,你这些年受委屈了。” “早就习惯了。” “你就住在这?” “原本有相府的,只是我不习惯。” 公孙劫轻轻摇头。 “我父母早亡,房宅太大也无意义。” “所以还是更喜欢来这茅屋。” “至於奴僕?” “我有手有脚的,也不用別人伺候。” “建文君高风亮节,贾佩服!” 姚贾举起陶碗示意。 脸上只有浓浓的敬意。 公孙劫却是笑著摇头。 “赵国弱小,处处都要花钱。” “所以,我只能以身作则。” “希望能遏制奢靡攀比的风气。” “可惜啊……” 渐渐的,笑容化作苦涩。 有什么样的国君,就有什么大臣。 赵王迁贪图享乐,喜好美人。 大臣们自然也就这情况。 会变著法的投其所好。 姚贾看著公孙劫。 此刻是发自內心的钦佩。 这等清廉的大臣,在秦国都没有。 作为相邦,食邑三千户! 可家中就只有个哑奴。 这说出去谁敢信? 反正姚贾自个是做不到。 他为秦国卖命,就是为了荣华富贵。 “赵王太过昏庸,並非明主。” “建文君留在邯郸,只会埋没才能。” “当今各国,唯有秦为君之梧桐。” “自昔日一別,秦王经常会提到你。” “每次都是无比惋惜,接连嘆气。” “此次总算是幸不辱命。” “大王若知道,怕是会开心的睡不著。” “姚公说笑了……” 公孙劫点了点头。 当初离別时,秦王政只有九岁。 而他更是只有五岁…… 只是帮了他很多次。 看著秦王政一步步登基掌权。 也走上了歷史上的统一道路。 现在,他会加速这一进程! 他要让秦国提前统一天下! 並且还要改变秦国二世而亡的命运! 姚贾自怀中取出本书籍。 “这是……我编的《千字文》?” “正是。” 姚贾笑著点头。 且將其递给公孙劫。 “大王一直都有关注建文君。” “建文君的种种事跡,他都知道。” “还说赵国有你,为赵国之福。” “若他是赵王迁,必不会负你。” 公孙劫看著书籍。 显然经常翻看,已经有些旧了。 但胜在保存完好,並未破损。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 “日月盈昃,辰宿列张……” 姚贾郎朗开口。 念起了千字文的开头。 其实公孙劫是做过刪改的。 里面有些內容都被刪去。 后面又加了些三字经等启蒙文章。 要说多发人深省也不至於。 主要还是朗朗上口。 適合作为启蒙读物。 “你这本书,大王爱不释手。” “特別是千字文,更是公子必读!” “大王称讚你颇有才气。” “足足千字,无一重复。” “用作启蒙,再合適不过。” “呵……” 公孙劫自嘲苦笑。 “秦人都知道我的心意。” “可偏偏赵人却不懂。” “我呕心沥血,辛苦撰写强国策。” “赵王却是看都不看,弃之如敝屣!” 说著,他自袖中取出书籍。 和这本千字文是截然相反! 赵王迁连看都不曾看过一眼! 如此,赵国焉能不灭亡呢? 第11章 不再留恋,大饥荒! “咳咳咳!” “你们都在这做什么?” “逼走了建文君,你们会后悔的!” “他若为利益叛国,岂会住在这?” 李牧望著茅屋外的人群。 终於是对公孙劫感同身受。 可现在说这些又有何用? 公孙劫少时很爱笑。 在將军府还是个开心果。 可自担任上卿起,笑容越来越少。 他的满腔热血,都献给了赵国。 为赵国未来而呕心沥血。 可最后却落得如此结局。 就连这些百姓,都不理解他! “武安君,我们都信服你。” “可这建文君著实不是好人。” “如此义子,简直辱没您的名声。” “你闭嘴!” 李牧此刻气的手都在抖。 他实在不想当著秦人的面闹笑话。 “你们这群白眼狼!” “错把真心当草芥!” “他三次减赋是假的吗?” “你们知道,他顶著多大的压力?” “弹劾他的奏疏,比人还高!” “可为了你们,却强硬推行!” “大王不理解,百官恨他也就罢了。” “你们有什么资格厌恶他?!” “他才二十四岁啊……” “可为了赵国,已生白髮!” “你们……难道就没有心的吗?” 说到后面,李牧已是哽咽。 他知道事情已成定局。 可公孙劫这些年受了太多的委屈。 他作为季父,却没能做些什么。 公孙劫总是笑著对他说不在意。 一次两次倒也还好。 可次次如此,公孙劫岂能不失望? 他的这番话掷地有声。 也都是他的肺腑之言。 很可惜,却收效甚微。 大部分都低头私语。 脸上还带著些不满。 觉得李牧就是徇私。 “可他护送秦王归秦。” “呵……” 李牧惨然一笑。 还提这事呢? “当时他就只有五岁。” “是他找到我,我同意的!” “秦赵两国有质子盟约。” “我赵国同样有质子在秦国。” “我们能杀,秦国就不能了?” “况且秦为虎狼,若是我们杀害秦国质子,他们必將举全国之力进攻赵国。届时,我赵国挡得住吗?” 这些陈年旧事他是真的不想提。 当时他就发现公孙劫的能力。 年仅五岁,却能想的这么周全。 所以李牧才会派兵保护。 “季父,不必再说这些。” 公孙劫淡漠的声音响起。 左右秦军方才让出条路来。 李牧深深的嘆了口气。 正所谓哀莫大於心死。 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意义呢? 就算他们幡然醒悟,也没用了。 迟来的正义,已非正义。 而且公孙劫也不需要了。 “劫……” “义父,坐吧。” “正好尝尝刚摘的葵菜。” “这可是哑奴种的,很是鲜美。” 李牧望著公孙劫。 此刻的他脸上又恢復了笑容。 看来与姚贾很谈的来。 两人以水代酒,甚是热闹。 也许,公孙劫本就不属於赵国。 他去秦国,会有更高的成就。 这些年来是他耽误了公孙劫。 “大兄,你真要走了吗?” 留有短须的青年忍不住开口。 看著公孙劫,双眼都有雾气。 他是李牧仲子,单名为弘。 也是公孙劫看著长大的。 这些年来就喜欢跟在他屁股后面。 看著公孙劫读书,他就跟著学。 为人憨厚勤勉,有著不俗的武艺。 继承了李牧的勇武。 最擅长骑射。 “都已及冠,可不能哭哭啼啼的。” “况且我是去秦国享福去了。” “咱们以后还是有机会见面的。” “可我怕……” “怕什么?” “怕在战场上见到大兄!” “……” 公孙劫也是语塞。 最终只能化作嘆息。 而后拍了拍李弘。 “这一天,很快会来的。” “大兄……” “这些就莫要再提了。” 公孙劫看向哑奴。 “去把我珍藏的好酒取来。” “当初还想著留作庆功。” “现在怕是也没这机会了……” “我一直让你勿要贪杯,少喝酒。” “今日不若陪我痛饮,不醉不归!” 李弘眨了眨眼。 始终都还记得公孙劫的叮嘱。 告诉他酒都是用粮食酿製而成。 赵国粮食本来就少。 更加要懂得勤俭节约。 能不喝酒,那就不喝! …… 公孙劫抬起筷子,夹了些葵菜。 鲜嫩多汁,还很滑溜。 葵菜也就是俗称的鼻涕菜。 公孙劫还是比较喜欢的。 主要这年头蔬菜种类本就少。 如果还挑食的话,那真没得吃了…… 李牧只是举杯饮酒。 看著公孙劫。 心里有很多话想说。 可却又不知该如何开口。 “劫,你何时出发?” “后天吧。” “这么快?!” “我对邯郸,已无多少可留恋的。” “我来邯郸时,什么都没有。” “现在……也同样如此。” 公孙劫举起陶碗。 笑著看向姚贾。 “来,姚公也尝尝赵酒。” “等去了秦国,可就喝不著了。” “若建文君喜欢,买些便是。” “哈哈,是啊……” 公孙劫这才回过神。 若他喜欢,花钱买就好。 可笑他在赵国位列相邦,考虑到未来种种,捨不得吃捨不得穿,最后落得如此结局。 听著这话,李牧心里很不是滋味。 公孙劫这些年受了太多的委屈。 “季父,你也吃啊。” “我走后,你可吃不到这么好的葵菜。” “我有些事想问你。” “那你问唄。” 李牧看向姚贾。 后者那是相当的识趣。 当即起身抬手。 “建文君,贾还有些事要处理。” “这些秦卒便先留在你这。” “若是有事,也可让人通知我。” “好。” 公孙劫笑著点头。 待他走后,李牧却是突兀一跪。 嚇得公孙劫连忙將他搀扶起身。 “季父,你这是何意?” “我知道,你这些年受了委屈。” “我也不劝你留在邯郸。” “你要去秦国,那就去吧。” “我就想问你,明年赵国真的会饥荒吗?” “会,並且比以往都恐怖!” 公孙劫没有隱瞒。 他是吃著李牧妻子的奶长大的。 对他而言,李家就是他的亲人。 况且,这些也没必要瞒著。 按照史书记载,明年的饥荒很恐怖。 甚至间接导致了赵国覆灭! “明年很可能是先有蝗灾。” “然后就是数月无雨的大干旱!” “届时粮价飆升,会有很多人被饿死。” “我花高价囤的粮食,都被卖了。” “各国粮商恐怕都会及时止损。” “赵国,没救了!” 第12章 忠君不二武安君,你会死的! 公孙劫很是平静。 他和赵国已经再无瓜葛。 等去了秦国,便是敌人。 赵国死活,又与他有何关係? 便是饿殍遍地,也是他们自找的! 但凡赵王迁做个人,也不至如此。 他辛辛苦苦布局筹备。 厚著脸皮去找各国协商。 抬高粮价,吸引粮商来邯郸。 结果赵王迁一句话给废了。 如今时间已经来不及了。 就算告诉李牧也无妨。 李牧面如死灰。 知道公孙劫的预言从未错过。 蝗灾,乾旱…… 这都是正儿八经的天灾! 对百姓伤害极大! 严重些还会亡国! “季父,赵国已经腐朽。” “没必要再留这。” “这些年你为赵国立下多少功劳?” “可赵王迁愿意听你的吗?” “他寧可相信郭开这奸臣!” 李牧沉默无言。 只是举起陶碗,一饮而尽。 他看著公孙劫,释然苦笑。 “你说的这些,我都知道。”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解无聊,????????????.??????超靠谱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可你有你的想法,我也有。” “我不会离开赵国的。” “除非……我死!” “季父!” 公孙劫都有些急了。 因为他很清楚李牧的下场。 秦国有了他,这天只会更快! 李牧对他有救命之恩。 並且一直將他视为己出。 甚至比亲生骨肉还要好。 长子李汨会出走秦国,也有这原因…… 公孙劫留在赵国,就是想改变歷史。 可现在他已经要前往秦国。 他最放心不下的就是李牧。 李牧死后,李氏三族皆被坑杀! 这就是赵王迁干出来的混帐事! “大兄,你莫要再说了。” “否则,我们兄弟都做不成!” 李弘借著酒意,出言提醒。 他同样是继承了李牧的忠心。 所以也不愿离开赵国。 自孝成王起,歷经三代赵王。 李牧始终都是备受重用。 在民间更是有著极高的威望。 前些年更是受封武安君,加封食邑。 赵王的恩情,还不完啊! 李牧看了眼李弘,让他闭嘴。 “劫,你留在赵国是为报恩。” “我留在赵国,也同样如此。” “昔日我初为將,镇守边关。” “孝成王不信我,將我召回。” “可战事不利,三次请我重新领兵。” “对我的要求也都没拒绝。” “所以,我才能大破匈奴。” “你说,我岂能忘记这份恩情?” 李牧微笑抬起陶碗。 “我不再强求你留在邯郸。” “你也不能让我离开赵国。” 公孙劫只是注视著他。 最后轻声长嘆。 这就是武安君李牧啊…… 忠心耿耿,死心塌地。 可赵王迁却辜负了他的忠心! 只能说,李牧就是这性格。 纵百死而无悔! 这种愚忠的人,现在还很多。 “好,我明白了。” 公孙劫没有再强求。 正所谓人各有志。 他无法让李牧改变。 就算李牧明知会死,他都不会走。 “季父,多的话我就不说了。” “我只有句话要提醒你。” “战局胜负,有时並不在战场上。” “长平之战,廉颇本为主將。” “可秦国却用手段,將他换成赵括。” “最终白起大破赵军!” “季父,你一定要小心郭开!” “好,我记住了。” 李牧认真点头。 他和郭开其实没什么交情。 双方在朝堂上也鲜少有衝突。 郭开对他也还算是敬重。 私底下怎么著就不说了。 李牧毕竟是公认的赵国柱石。 能不得罪,还是不得罪的好。 酒过三巡后,李牧已经有了醉意。 李弘更是红著眼,嚎啕大哭。 抱著公孙劫大腿,死活不鬆手。 公孙劫也实在是没辙了。 只得让秦国卫士帮忙送走。 他坐在庭院,抬头望著明月。 哑奴则是抱著古琴,放於石桌。 公孙劫微笑点头示意。 抚琴的同时,还看向了他。 “哑叔,我们要去秦国了。” “明天就有劳你收拾。” 哑奴连连点头。 公孙劫也没心思弹琴。 匆匆弹了两首曲子,便去歇息。 他从不欠赵国什么。 至於什么赵国宗室血脉? 这都快出五服了! 若混的不差,岂会去往代地? 前往秦国,他是心安理得! 至於这些百姓,他已仁至义尽。 他们很快会为今日的决定而后悔! …… …… 龙台王宫。 赵王迁美滋滋的欣赏著地图。 让专门的官吏將城邑补上。 在他看来,这笔买卖可太划算了! “恭喜大王!” “不费一兵一卒,便收復失地!” 郭开笑呵呵的抬手拍著马屁。 对他而言,关键是扳倒了政敌! 他和公孙劫属於是水火不容。 甚至远胜於李牧。 李牧终究是武將。 平时负责领兵镇守边境。 在邯郸城的日子屈指可数。 两人其实並无多少利益衝突。 可公孙劫完全不同! 从担任上卿起,处处与他作对。 不给他任何面子。 还给他上刑! 自然,郭开对他是无比痛恨! “那公孙劫今日有何反应?” “可曾做了什么?” “他什么都没做。” “嗯?” 赵王迁愣了下。 没想到公孙劫会如此平静。 他这时候不应该借酒浇愁吗? 或是在临行前搞些事。 “倒是百姓们都听说此事。” “觉得公孙劫是早有预谋。” “不少人自发去他的茅屋闹事。” “只是没料到武安君还带人去保护。” “听说最后喝的酩酊大醉,还是公孙劫让秦卒送他回去的。” “嗯?” 赵王迁挑了挑眉。 他对李牧是比较放心。 可信任也会逐渐消失的…… 李牧的长子李汨仕秦。 担任中大夫,定居於咸阳。 义子公孙劫就更不用提了。 身在赵国,心在秦! 说是改革赵国,实则资敌! 乾的各种混帐事,罄竹难书! “李牧还见了姚贾吗?” “应该是的。” 郭开压低声音,提醒道:“大王,臣觉得武安君今日是完全不把您放在眼里。因为公孙劫,或许有了別的心思!” “先不管。” 赵王迁冷漠抬手。 “武安君是为寡人左膀右臂。” “他在民间颇有名气。” “寡人相信,他不会叛赵。” 李牧要走,早早就走了。 当初他就曾出使秦国。 秦王对他也是许下重利。 希望他能留在咸阳为官。 只是被李牧断然拒绝。 最后是顺利带著质子归赵。 郭开则是低声应下。 他和李牧的確没仇。 可以后就说不准了。 现已扳倒公孙劫,那就还有李牧! 第13章 白衣出邯郸,名剑纯钧! 鸡鸣三声。 公孙劫出了茅屋。 駟马大车停靠在外。 “吾等拜见建文君。” “建文君,请!” 姚贾恭敬在前,抬手相邀。 还有人匍匐在地,作为台阶。 公孙劫浅笑回礼。 藉助车辕便一步上车。 这种駟马大车在秦国都很奢侈。 有资格乘坐的,就寥寥几人。 每匹都是纯黑色的龙驹。 就是在邯郸,都得价值万金。 至於车驾就更不必提了。 光装饰用的金玉都不知价值几何。 秦王是真的將他视作贵客。 这种敬意,是在赵国所没有的。 也无怪乎天下人才都跑去秦国。 秦国自然也有各种缺点。 可胜在秦王听劝。 只要有本事,就能一展所长。 吧嗒! 蝗虫突兀的坠落於车上。 哑奴正要將其拍死,便被公孙劫所拦。 顺手將其抓了过来。 姚贾则是不明所以。 就看到公孙劫注视著蝗虫。 “这蝗虫有何问题?” “顏色。” “顏色?” “现在是八月中旬。” “所见蝗虫正常是翠绿色的。” “你看看这只,已经有些发黑。” 姚贾接过来看了眼。 的確是如公孙劫所言。 只是这又怎么了? “蝗虫聚集成灾后,就会这样。” “身上会出现黑色的斑点纹路。” “这时的蝗虫带有剧毒,不可食!” “所以,蝗虫已经开始聚集。” “是吗?” 姚贾却是突兀一笑。 蝗灾可是相当的恐怖。 秦王政四年,蝗虫自东方来。 遮天蔽日,天下大疫! 这才过去多久? 公孙劫慢慢將蝗虫捏死。 隨手丟出马车外。 別说现在,搁两千年后又如何? 就算用飞机喷洒杀虫药,都难治理。 赵国,又如何能阻? “旱极而蝗,等著吧。” “不出一年,他们会明白的。” 公孙劫轻飘飘的开口。 久旱必有蝗灾。 蝗灾过后便是瘟疫! 原本尚有余力的赵国,又会如何? 没人帮没人管,就只有挨打的份! 粮草再一断,就只能等死! …… 街道上很是安静。 聚集了很多邯郸百姓。 他们看著车驾。 再也不能像几天前那样围攻。 因为,现在公孙劫是秦国的人! 他们脸上的表情也很复杂。 有不屑轻蔑。 有厌恶,也有嫉妒。 更多的则是麻木和冷漠。 就好像只是走了个无关紧要的人。 李牧就站在邯郸城门口。 还有李弘和李鲜两兄弟。 他双眼含著泪光。 很是不舍。 公孙劫终究是他的义子。 现在他是以亲人身份来的。 而不是赵国的武安君。 赵王迁这回乾的著实愚蠢。 就当他们说的是对的。 公孙劫真的没什么能力。 但他终究出自赵国宗室! 而且还是赵国相邦! 却被用六座城池换给了秦国…… 此事传出去后,谁还会来赵国? 毕竟赵王迁连宗室都能出卖呢。 更別说公孙劫还享誉盛名…… 十年前就已是出了名的奇童。 甚至令甘罗吃了暗亏。 相传甘罗会死,就是因为公孙劫。 这样的人才,赵王迁都不珍惜。 那谁还敢来赵国? 难不成你比公孙劫还有本事? “吁——” 车夫紧紧握住韁绳。 马车终於是缓缓停下。 “季父、仲弟、季弟……” 公孙劫走下马车,抬手作揖。 他们也都是纷纷回礼。 现在的公孙劫就一袭白衣。 披著粗製的羔裘。 截然一身,简单朴素。 正儿八经的贵族可没这么寒酸。 起码得要佩剑和美玉。 “咸阳路途遥远。” “你这一走,恐怕也难再见。” “去了咸阳,就只有你一个人。” “这是孝成王赐我的宝剑。” “为欧冶子所铸造的名剑纯钧。” “这……我不能要!” 公孙劫连忙摆手拒绝。 可李牧却是笑著摇头。 “你我终究是父子一场。” “就当是为父最后送你的礼物。” “今后的路,还得靠你自己走。” “就当是留作纪念吧。” 姚贾走上前来,出言相劝。 公孙劫长舒口气。 最后还是点头。 纯钧,號称是尊贵无双之剑。 他双手接过宝剑。 顺手將其抽出。 剑纹如星宿,光似芙蓉。 做工无比精美。 天人共铸而不可復得! 这把剑足以称得上是无价之宝。 “另外,这块玉璧也是早就备好的。” “原本是想等你成家后再送你。” “现在看来,为父没这机会了……” “……” 公孙劫接过玉璧。 顿时觉得沉甸甸的。 他这年纪,正常来说都有孩子了。 只是他这些年都醉心於政务。 至今都没考虑过儿女私情。 关键是他把贵族都给得罪死了。 谁愿意把自家女儿许配给他? “还有便是这些金子。” “是我当初击溃匈奴所得缴获。” “你去了咸阳,用钱的地方还很多。” “就算秦王宠爱,也要处处谨慎。” “毕竟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武安君多虑了。” 姚贾笑著摇头。 “建文君无需向任何人低头。” “秦王这些年来对他可是念念不忘。” “又岂会让他向別人低头?” “秦王,不是昏聵的赵王迁!” 姚贾说的並不大声。 却已触及李牧灵魂深处。 是啊…… 秦王不是赵王迁…… 他又怎会苛责公孙劫呢? “这些金子,我就不要了。” “季父也知道我的性格。” “后面你需要用钱的地方还很多。” “据我所知,魏国粮商已至赵国。” “他想必很快会来邯郸。” 公孙劫没有再说下去。 都是聪明人,点到即止便可。 只不过这点粮食是杯水车薪。 主要还是让李牧心里好过些。 “呵,武安君倒真是父子情深。” “长子送去了秦国。” “现在义子也將去秦国。” “嘖嘖嘖……武安君莫非也要去?” 郭开笑呵呵的走出。 他冠带齐全,腰间还掛著相印。 公孙劫只是冷冷的瞥了他一眼。 他若没记错的话。 歷史上郭开就是赵国相邦。 没想到现在又回到歷史正轨上去了。 “你来做什么?” “自然是来送送建文君。” 郭开皮笑肉不笑的走上前来。 而后压低声音。 “你任劳任怨又有何用?” “朝堂从来不看谁做的更多。” “而是看谁说的更多!” “公孙劫,你终究还是太嫩了。” 见他如此挑衅,公孙劫却是一笑。 “突然想起来有笔帐还没算。” “嗯?” 公孙劫抬起右手。 轮圆了狠狠抽上去。 啪! 清脆的耳光声响起! 郭开愣在原地,已被抽懵。 “你敢打我?!” 第14章 因为,他是秦国的人! “怎么,你不服气吗?” “你不是说我打了你的脸吗?” “那我岂能不如你所愿?” “打就打了,你又能如何?” 一巴掌抽完。 公孙劫还甩了甩手。 顿觉神清气爽。 “你……你……” “还愣著做什么?!” 郭开也是大怒。 他这才刚当上相邦。 就想著来公孙劫面前显摆的。 万万没想到,反倒挨了一巴掌。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当眾如此丟脸,他怎么能忍? 唰唰唰…… 宝剑出鞘声响起。 可秦国也不是吃素的。 姚贾只是拍了拍手。 所有亲卫同时拔剑。 还有专门的盾兵保护公孙劫。 “放肆!” “谁让你们拔剑的?” “全都给本君收起来!” “武安君,你究竟是哪国人?” 郭开冷漠的看向李牧。 看守城门的赵国士卒皆是紧握兵器。 这里是邯郸! 守卫邯郸的都是王城禁军。 他们只会听从赵王迁的调遣。 自然没人会听李牧的。 况且,他们和秦国可有著死仇! 公孙劫这卖国求荣的秦狗还敢打人? 打的还是忠心耿耿的郭开?! 这口气他们能忍? 姚贾淡定走出。 抬头看到诸多弓手已经引弓。 依旧是保持风度,毫无惧色。 因为他是秦国的使臣! 代表著秦国出使邯郸! 他少根头髮,赵国都担不起后果! “郭相邦还是冷静些的好。” “与你们秦国无关!” “他打了本相的脸!” “今日必须得给个交代!” “否则,本相的顏面往哪搁?” 郭开还想著落井下石,奚落一番。 要知道这些年公孙劫都很克制。 面对他的讥讽,从未动过手。 就是受了委屈,也只能忍著。 却没料到此次会这么狠。 姚贾则是回头看了眼公孙劫。 微笑著点头示意。 年纪轻轻的,就该如此快意恩仇! 这郭开算什么东西?| 就是个靠吹吹捧捧上位的狗东西。 也敢在公孙劫面前叫囂? 打他一巴掌,算是轻的了! “郭相邦此言谬矣。” “建文君现在是我秦国的人!” “是秦王以六座城池交换的相邦!” “他若有闪失,一切责任在赵国。” “我秦人有硬骨,不能折腰。” “誓死保护建文君!” “誓死保护建文君!” “……” 秦国將士们纷纷举起手中兵器高呼。 姚贾则是抽出腰间宝剑。 “若郭相邦执意阻拦,便只能血战。” “不过是血流五步,以命换命!” “报!!!” 赵国卫士快马加鞭赶来。 朝著郭开长拜抬手。 “稟相邦,大王急詔!” “速速让开,放公孙劫出邯郸!” “沿途城邑一律不得阻拦。” “凡违令者,夷三族!” “臣遵令!” 郭开牙齿都快咬碎了。 只能涨红著脸抬手。 所有人同时收起兵器。 厚重的城门终於是打开。 公孙劫瞥了眼郭开。 就这么堂而皇之的走上马车。 这还只是开始而已。 赵人欠他的太多了! 他回头看向巍峨恢弘的邯郸城。 最后又抱剑朝著李牧长拜。 今日一別,再见就要在战场上了。 李牧衝著他点了点头。 看著駟马大车渐行渐远。 他已经困住公孙劫二十余年。 如今,公孙劫该去实现自己的价值。 將他留在赵国,就是个错误。 因为,赵国根本配不上公孙劫! “劫,愿你在秦国能顺利!” 李牧长嘆口气。 也没再继续看下去。 他走在热闹的街道。 百姓们都在庆祝公孙劫的离开。 人与人的悲喜並不相通。 他现在就只觉得吵闹。 望著他们,李牧全身冰凉。 还真是人言可畏啊…… 公孙劫这样的忠臣成了奸臣。 百姓们对他的离开是欢呼雀跃。 却根本没意识到危险即將到来! …… …… 路过酒肆,有诸多马车停靠。 他抬头看了过去。 正是鞠武和景驹等使臣。 对公孙劫的选择,他们也很惋惜。 可谁让秦国出价最高呢? 况且,公孙劫本就和秦王有交情。 他们年龄相仿,还有恩於秦王。 加上秦王是出了名的重视人才。 年纪轻轻,已有雄主风范。 自登基起,对外接连发动战事。 及冠后诛杀嫪毐,平定叛乱。 罢黜吕不韦,任命昌平君为相邦。 今年,秦国终於有了大动作! 任用降將叶腾,伐其母国韩国。 生擒韩王安,將韩地悉数收缴。 置郡为潁川! 秦王政野心勃勃。 现在已经扫清了东出的阻碍。 未来必定剑指三晋! 想都不用想,会继续对赵国用兵。 原本赵国还是很有希望的。 可现在却將公孙劫送走…… 这不就是自掘坟墓吗? “鞠公,你燕国可有何打算?” “秦国素来贪得无厌。” “此次割让六城,不会善罢甘休的。” “我有预感,秦赵两国必有大战。” 景驹抿了口甘冽的美酒。 望著各国使臣,也是嘆息。 有时他很羡慕秦国。 自孝公起,竟无一昏君。 所有秦王皆是励精图治。 特別是新上位的秦王政。 此人更是集法、术、势大成! 朝堂之上,齐聚各国名士。 麾下猛將更是数不胜数。 蒙武、王翦、杨端和…… 隨便一个都堪称是名將。 秦王政知人善用,有明君风范。 现在得到公孙劫,更是如虎添翼! 他们可就危险咯…… 鞠武只是点头。 这些使臣一个个比狐狸还精明。 很多话就只能藏著掖著。 其实要对付秦国,就一个希望。 各国合纵抗秦! 这事就是民间三岁孺子都知道。 可为何这么难实施? 因为各国皆有宿怨,且各怀鬼胎。 都想出最少的力,占最多的土地。 秦国只需稍微挑拨,就能破解。 长平之战后,各国已是慢性死亡。 只能盼著秦国多出现些天灾。 减缓他们前进的脚步。 “你们在说什么?” “吾等见过武安君。” “诸位有礼。” 李牧抬手回礼。 景驹则是面露微笑。 “我们在说,赵国危矣。” “公孙劫一走,恐有亡国风险。” “好在还有武安君,也能支撑。” “只是以后怕难有名仕入赵。” “赵王今日所为,已寒了他们的心。” “……” 李牧一时语塞。 这话他自然也都明白。 赵王迁乾的这些混帐事啊! 只能说全怪郭开这馋臣! 非要这时候跑来捣乱! 以后提起赵国,就会想到公孙劫。 为相多年,最后却落个什么下场? 不仅派人羞辱公孙劫。 甚至想要对他动手! 如此,谁还敢来赵国? 第15章 为吏之道,昌平君! 九月中旬。 章台宫。 秦王政伏案翻看著文书。 台下则站著昌平君等朝臣。 “叶腾现在將南郡治理的挺好。” “南郡地处南方,曾为楚地。” “当地人好任侠,喜剑舞。” “他们爭勇好斗,不守秦法。” “麾下秦吏更是与当地人勾结。” “叶腾便写了这篇《为吏之道》。” “诸公也可看看。” 叶腾就是未来大名鼎鼎的內史腾。 他本为韩人,也是文武双全。 亲手灭了韩国。 还將南郡治理的井井有条。 “凡为吏之道,必精洁正直。” “慎谨坚固,审悉毋私……” 李斯接过竹简。 缓缓念诵。 他並没有全都念完。 很快就点到为止。 “善!” “此篇甚好!” 御史大夫隗状缓步走出。 “以五善和五失考核官吏。” “强调赏罚得当,符合秦法。” “体察民力,融合法治与德治。” “对新征之地,可大力推行此篇。” “凡秦吏者,必读为吏之道!” “可!” 秦王政只是吐出个字来。 而后就看向了李斯。 “廷尉。” “臣在!” “此事便交由你去安排。” “臣遵令!” 李斯长拜应下。 作为廷尉,这就是他的职责。 也要协助秦王增刪律法。 秦国朝堂就是这么的高效。 拋出问题后,由群臣商討议论。 最后由秦王政直接拍板决定。 再交由对应的朝臣去处理。 一层层传递。 最后落实於基层秦吏。 秦吏手握三尺木牘,奔走各地。 宣扬律令,治理地方。 成为秦国郡县制的一部分。 终於,秦王政脸上浮现出抹笑容。 “建文君现在到哪了?” 昌平君缓步走出。 只是他的脸色並不算好。 他现在是秦国的相邦。 可以说是独揽相权。 秦国的丞相其实比较独特。 像武王时期就分置左右丞相。 藉此制衡相权。 等到吕不韦时,又担任相邦。 昌平君的身份比较独特。 楚考烈王昔日曾在秦国为质。 后来娶了秦昭王的女儿。 两人在咸阳结婚生子。 生下两子一女。 长子就是昌平君,名启。 仲子便是昌文君。 再后来黄歇迎回楚考烈王。 昌平君兄妹则被华阳太后留於宫中。 秦王归秦后,昌平君和他朝夕相伴。 论辈分的话,昌平君是秦王的表叔。 实则两人就如兄弟。 再后来秦王娶了昌平君的妹妹。 並且顺利诞下长公子扶苏! 这也是为藉助楚系外戚的势力。 只是这两年矛盾越来越多。 昌平君希望秦王儘早立后。 顺势加封扶苏为太子! 只是秦王政不想让他人干涉。 还有就是关於秦楚关係的矛盾。 昌平君也不是傻子。 秦王为何会如此重视公孙劫? 无非是不想让他再独揽相权! 正所谓一代新人换旧人。 他可以顶替吕不韦。 那公孙劫也能顶替他! 就算不废相,也能置左右丞相! 间接分走他的相权,制衡楚系! 秦王早不是昔日刚归国的质子。 现在的他是至高无上的秦王! 独揽大权,说一不二! 昌平君抬起手来。 “稟上,建文君已过河东。” “距离函谷关不足百里。” “不出意外,后日就能到函谷。” “后日?” 秦王政猛地站起身来。 他可是出了名的冷静。 胸有惊雷,而面如平湖。 泰山崩於前,面不变色。 可现在却是如此失態。 从函谷关至咸阳,也要两天。 “詔令群臣!” “隨寡人即刻至函谷关亲迎!” “这……” 昌平君面露诧异。 就连李斯都站出来劝阻。 “还请大王三思!” “公孙劫虽有才能,却不至如此。” “大王何需亲至函谷迎接?” “不若由相邦代替。” “大王可坐镇咸阳等候。” “臣附议!” “臣附议!” 群臣纷纷站出来附和。 主要是这礼节太大了! 公孙劫现在还未正式拜相封侯。 充其量只是外邦名士。 秦王出宫迎接,已是天大的恩赐。 何需带著群臣,亲出函谷迎接? 从他们这去函谷,足足有三百多里。 乘坐马车,起码得要两天时间。 带著群臣如此奔波,值得吗? “寡人心意已决,勿復再言!” 秦王政冷漠起身。 当即就带著寺人离去。 独留昌平君他们发愣。 他们对公孙劫也很了解。 知道这人很有才能。 相传是能抵得上五万魏武卒。 这些年来或多或少都打过些交道。 在李斯看来,公孙劫能力很强。 最主要的还是大局观! 他好似能预知未来那般。 秦国大的行军动向,他都能算到。 这些年来可谓是算无遗策。 多次逼的秦国只能临时改变。 此外,公孙劫擅长生產。 精通工农之术。 在赵国是大力推行改革。 让赵国的国力倍增。 远的不说,造纸术强不强? 现在邯郸纸可是相当出名。 半斤邯郸纸,能卖出百钱的天价。 可千万別嫌贵! 这还是有价无市! 去的晚些可就卖完了! 当然,能力还只是一方面。 秦王在邯郸出生,备受欺凌。 可公孙劫的出现,却如明媚的阳光。 照亮了他昏暗的人生。 自归国后,还经常提及公孙劫。 只要提到他,脸上都会浮现出笑容。 公孙劫对他很照顾。 还总会给他带些好吃好喝的。 当时公孙劫还安慰过他。 他很快就能返回秦国。 毕竟他的父亲已经成为秦王! 两人有时还会谈论天下大事。 探討纵横之术,百家学说。 还有各国奉行制度的利弊。 秦王政也是受益匪浅。 要知道,当时公孙劫就只有五岁! 两人亦师亦友,相处的很融洽。 靠著公孙劫庇护。 让秦王政最后半年过的很舒心。 临走时,公孙劫亲自带人护送他。 他希望能带上公孙劫回去。 可却被果断拒绝。 越是求之不得,他就越想得到! 现在,公孙劫终於来了! 试问秦王政如何能不激动? 况且,他本就相当重视人才。 为留下尉繚,衣食皆与他相同。 现在亲出函谷迎接公孙劫,又有何不可呢? “相邦,斯就先去准备了。” “嗯。” 昌平君轻轻頷首。 他悠悠长嘆。 心中却是相当不甘心。 自秦王政继位,他就兢兢业业。 秦王政能坐稳王位,他功不可没。 平定嫪毐叛乱,废黜吕不韦。 开凿郑国渠,荡平韩国…… 这些可都是他的功劳。 可现在……公孙劫来了! 第16章 函谷关,天命玄鸟! 函谷关,天下第一雄关。 素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美名。 六国合纵攻秦,皆要面对函谷关。 自商君变法后,仅被匡章破过。 那次是秦国主力进攻楚国。 齐、韩、魏三国联军,围攻函谷三年。 最终攻破关隘,逼秦昭王割地求和。 马车行於狭窄的道路。 姚贾挥著鞭子,充当起了车夫。 “建文君,过了函谷便是关中。” “这函谷关可是秦国雄关。” “就说这条路,便不適合大军通行。” “可谓车不方轨,马不並轡。” “嗯。” 公孙劫微笑示意。 当初他曾想过带领联军,攻破函谷。 没想到,会以这种方式来至函谷关。 “函谷关扼守崤函咽喉。” “西接衡岭,东临绝涧。” “南依秦岭,北濒黄河。” “关在谷中,深险如函。” “地势险要,可谓天险。” “楚怀王举兵,六国伐秦。可惜伏尸百万,流血漂櫓。” “五国联军犯秦,至函谷皆败走。” 公孙劫看向远处,喃喃自语。 姚贾则轻笑点头。 他们自邯郸而出,耗时近两个月。 两人就全当是公费旅游。 每日游山玩水,畅谈天下大事。 两人关係现在相当亲近。 姚贾可是老狐狸。 是出了名的无利不起早。 他知道秦王政有多重视公孙劫。 趁此机会搞好关係,自然更好。 “建文君知道的还真多。” “因为我曾想领兵攻进函谷。” “哈哈,建文君还真直率。” 姚贾不由一笑。 “这也没什么。” “我毕竟曾是赵国相邦。” “也想如苏秦佩六国相印。” “可惜,赵王迁並非明主。” “空有王號,却无进取之心。” “听信谗言,必为亡国之君!” “哦?” 姚贾顿时来了兴致。 眯著双眼,打量著公孙劫。 “依建文君所观,几年可灭赵?” “最多三年。” “不愧是建文君!” 姚贾不由出言讚嘆。 按他们的计划,怕是需要五年。 赵国终究是一方诸侯。 祖上赵武灵王更是绝对的霸主。 胡服骑射,令赵国骑兵独步四方。 经歷长平之战后,现在也已恢復。 特別是公孙劫还搞出什么马鐙马鞍马蹄铁。 让赵国骑兵如虎添翼。 数年前,秦国大將桓齮攻赵。 前面很顺利,还斩赵將扈輒。 號称是斩首十万。 后续连战连捷。 甚至是將邯郸城都给包围。 迫於无奈,赵王迁终於採纳諫言。 公孙劫骑著骏马,亲自前往雁门。 命李牧为大將军。 率边郡战骑,长途奔袭千余里。 以雷霆之势大破秦军於肥地。 斩秦国大將桓齮! 此战过后,李牧受封武安君。 公孙劫因功加封食邑千户! 至此,建文武安名动各国! 就是秦国都得重新评估赵国。 特別是李牧所率战骑,让人震撼。 直接摒弃战车,直接以骑兵为主力! 发挥战马的优势,快速分割战场。 而后速战速决,剿灭敌军! 此战就连王翦都无比吃惊。 他带著诸多老將多次推演。 也都无法做到。 因为赵国骑兵的战斗力再次进化! 关键点就在於马鐙和马鞍! 秦王政震怒。 令官匠快速仿造。 只是终究不如赵国的。 …… 公孙劫面色如常。 毕竟歷史上就是三年灭赵。 考虑到他的影响,倒也差不多。 姚贾微笑著指向前方。 “快看,这就是函谷关。” 公孙劫抬头眺望。 看著面前的雄关,也是感慨。 也无怪乎列国难以攻破函谷关。 函谷关是根据天险而建。 后方就是极其狭长的山谷。 根据两侧青山建造的关隘。 关城东西长有数里。 还有快十丈高的角楼。 关城是以夯土为基,辅以巨石。 城墙上遍布著各种箭痕。 诉说著昔日爆发的大战。 关城上插著秦国的玄鸟王旗。 隨著微风,猎猎作响。 “天命玄鸟……” 公孙劫抬起头来,喃喃自语。 玄鸟,其实就是秦国的图腾。 很多小说则会说是什么黑龙。 这就是完全不懂先秦文化。 玄鸟不仅仅只是商人的图腾。 同样也是秦人的! 秦人的祖先最早可追溯至顓頊。 顓頊有女孙名为女脩。 女脩织布时,恰好有燕子產卵。 然后女脩就將其给吞了。 並且生子大业。 大业后来娶妻,又生子大费。 大费其实就是伯益。 他协助大禹治水有功。 后被赐姓为嬴。 相传大禹本来是要让位给伯益的。 结果大禹之子启发兵夺权。 至此开启家天下的夏朝。 秦国的图腾自然也就是玄鸟。 也许,这就是秦国的天命! 扫灭六国,开创大一统时代! “那是秦国的王旗。” “凡王旗所在,皆为秦土。” 姚贾眺望远方,喃喃自语。 他是看著秦国王旗越插越远。 很多城邑都被秦国所逐渐吞併。 现在,公孙劫终於入秦。 君臣携手,必將能留下段佳话。 前方骑兵缓缓停下。 公孙劫皱起眉头。 就听到不断在山谷迴响的號角声。 而后就是沉闷的战鼓声。 函谷关城上大旗狂舞。 一辆辆战车排列衝出。 后方还有诸多披甲战骑。 他们手中握著王旗,紧隨在后。 公孙劫都有些愣神。 怎么会这么大阵仗? 將士们磨刀擦枪,舞戈挥戟。 “列阵——” 將领有力的吼声响彻函谷关。 就这嗓门也是天赋异稟。 鼓声和號角声戛然而止。 “杀!” “杀!” 杀声震天。 惊得战马不住嘶鸣。 哑奴则是红著眼远望。 已经能看到泪花在打转。 因为,他本就是关中秦人。 战败成了俘虏,就没想过能活命。 是公孙劫出手將他救下。 並且將他带回相府。 这些年来他就认准公孙劫一人。 连带著这条命都是他的。 现在重归故土,感动中带著些惊恐。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 “王於兴师,修我戈矛,与子同仇! “……” 整齐划一的唱声响起。 公孙劫静静聆听。 此刻却有了不一样的感受。 《无衣》是秦国最常见的诗。 大部分子民都是朗朗上口。 秦军但凡叫阵,必会念这首诗。 若战局不利有人念无衣,那就完了! 很多將士就如同是打了鸡血。 瞬间化作虎狼,与敌人血战。 《无衣》绝对能代表秦军的精气神! 一曲作罢。 战阵则是快速改变。 他们各自朝著两侧让开。 奢靡的马车缓缓驶出。 正是秦王政的车驾! 第17章 秦王政亲迎,同乘 昌平君站在马车旁。 身后百官跟隨。 全都是冠戴整齐。 他们赶了两天的路。 大清早已至函谷关。 匆匆用过朝食,便得迎接公孙劫。 足足在这站了快两个时辰。 公孙劫可算是来了啊…… 数位老臣可都快站不住了。 如此殊荣礼遇,他们心里也都发酸。 他们不否认公孙劫有本事。 可也犯不著用此国礼。 由相邦出函谷关迎接就算好的了。 想都不用想,大王这是徇私! 就因为少时在邯郸的交情。 还有就是公孙劫的护送恩情。 这种事对普通人而言很正常。 可这是秦王政啊! 绝私情,壮公门! 这可是他做事的准则! 公孙劫走下马车。 便看到远处头戴冕旒冠的秦王政。 自昔日一別,已有十余年。 秦王政留著美须髯。 剑眉星目,英武不凡。 站在最前面。 看到公孙劫后,便快步向前。 “阿劫!” 秦王政不顾身边亲卫的阻拦。 扬起抹和善的笑容。 他甚至没用正式的称呼。 而是在邯郸的称呼。 公孙劫也很识趣。 笑著抬手作揖。 “政哥!” 政歌??? 这是什么称呼? 百官面面相覷,不明所以。 这年头压根就没有『哥』这字。 往往是用排行+兄代替。 比如大兄,仲兄…… 秦王政当初也是不明所以。 为此还专门问过公孙劫。 用他的说法,这是代地方言。 其实就是兄长的意思。 秦王政便没再追问。 毕竟代地可有诸多胡戎。 与雅言不同也很正常。 可这称呼却是独属於公孙劫。 至今为止,他已有十余年没听过。 公孙劫很快狡黠一笑。 而后抬起手来,长拜作揖。 “劫,见过大王!” “大王万年,秦国万年!” 秦王政挑了挑眉。 “你我兄弟,不必如此。” “大王,公是公、私是私。” “你啊……” 秦王政只得无奈点头。 也由著公孙劫了。 “无且,你来给劫看看。” “看什么?” “看病。” “看病?” 姚贾当即走上前来。 “建文君,这是秦律规定的。” “凡入关者,皆需由太医诊治。” “若有体热等症状,不得入关。” “包括所乘车马,更需以艾蒿薰过。” 姚贾刚说完。 就有专门的寺人上前。 他们点燃艾草。 相隔半步,先薰战马。 而后沿著车驾绕了数圈。 嘶…… 这有点类似是防疫啊! 公孙劫若有所思的点头。 对秦国也是有了全新的认知。 这种细节,可不是看史书就知道的。 “建文君,久违了。” “夏公!” 公孙劫笑著抬手。 站他面前的中年人就是夏无且。 荆軻刺秦,就是他出手救了秦王。 他原本是邯郸名医。 有回秦王政患病,意识模糊。 赵姬求了很多人,没人愿意管。 很多医师寧愿死,也不救秦人。 公孙劫知晓此事后,便找到夏无且。 要求夏无且务必要將人治好。 人是治好了,可夏无且也没法再混。 最后公孙劫就帮他离开邯郸。 跟著秦王政来到了秦国。 这些年来始终担任著太医。 秦王有啥病痛,都会想到他。 夏无且知道,这和医术关係不大。 更重要是他和公孙劫有些关係。 夏无且抬手诊脉。 片刻后就点了点头。 “建文君身体好的很。” “只是长途赶路,有些虚弱。” “回去后可好好歇息。” “有劳夏公。” 公孙劫起身道谢。 这些年来他一直都在邯郸。 作为相邦,自然得坐镇朝堂。 此次长途赶路,著实把他给累著了。 这时候赶路全靠马车。 一日能行百里都算好的。 毕竟道路崎嶇,很不好走。 时不时还会有各种突发情况。 况且他们还有这么多人呢。 有个头疼发烧的很正常。 公孙劫看了过去。 有几人因为身体不適被留下。 也不必担心就把他们给埋了。 他们暂时要在关外的药庐观察。 等確认健康后,才能入关。 这的確是件小事。 可却能看出秦法的先进。 事无巨细,皆是有法可依。 咸阳毕竟是秦国的政治中心。 如果闹瘟疫了,国力必將受损。 “劫,你隨寡人同乘。” “这……” “寡人昔日就曾许诺过。” “你若入秦,寡人必不会负你。” “现在,寡人是秦国的王!” “那么,寡人也要让你好。” “你所受委屈,寡人会为你討回。” “倒也不至於委屈。” 公孙劫笑著摇头。 指向东方。 “只是对他们彻底失望了而已。” “好。” 秦王政没有多言。 他亲自拉著公孙劫的手。 两人同时登上马车。 象徵天子身份的六马大车! 现在周朝已经亡了。 神器九鼎也都入秦。 秦国早不再掩饰吞併天下的野心。 自然,各种制度都有所改变。 根本不需要考虑僭越。 “赵高,起程。” “起程——” 车夫朗声开口。 驾驭六马都能得心应手。 “吾等恭迎建文君!” “吾等恭迎建文君!” “……” 昌平君抬起双手,郑重作揖。 在他的带领下,百官將士皆是高呼。 望著车驾离去,各种眼神都有。 这里面有很多人都不是滋味。 比如说李斯…… 他其实和公孙劫也有些交情。 他师从荀子,曾在稷下学宫求学。 刚好,公孙劫也曾至稷下。 但那时的李斯已经抵达秦国。 真要算起来,公孙劫还是他的师弟。 只是两人的境遇相差太大…… 他初入秦,便为吕不韦舍人。 后被任命为郎官。 终於有了接近秦王的机会。 可他却如履薄冰,一步一个脚印。 靠著出谋划策,官爵越来越高。 后面更是献上《諫逐客书》。 秦王政甚喜,故取消逐客令。 同时直接提拔他为廷尉! 位列九卿,银印青綬! 当之无愧的核心高层! 可差距咋这么大呢?! 秦王政对他是予以重用。 可这也是日积月累,逐渐积攒。 即便如此,他们也只是君臣关係。 可看看公孙劫…… 刚入秦就引起轩然大波。 秦王亲自出函谷迎接。 甚至还带著文武百官! 现在更是和公孙劫同乘车驾。 仔细想想,他入秦近二十年啊! 至今为止还从未与秦王同乘。 看著马车渐行渐远。 李斯不由长嘆。 但愿今后能和公孙劫好好相处。 第18章 鲜衣怒马少年时,寡人都记得! 公孙劫坐在车內。 此刻是坐立难安。 他时不时回头望去。 总觉得有些怪怪的。 “政哥,这不太好吧?” “怎么?” “我初来乍到便与你同乘。” “你让那些老臣如何想……” 公孙劫也是满脸无奈。 他十岁为上卿。 在朝堂混了十几年。 他已经厌恶了朝堂斗爭。 秦国是大国,这些必然会有。 看看朝堂,有谁是省油的吗? 昌平君,昌文君等楚系势力。 王翦,杨端和,蒙武等將领。 李斯,姚贾等六国客卿。 还有冯氏等豪门大家! 权力这种东西,得到就不想放手。 蛋糕总共就这么大。 他多吃一口,別人就得少吃。 总共就这么些位置。 有谁愿意让位的? 別人在了十几年二把手。 兢兢业业,呕心沥血。 好不容易把一把手给熬走。 结果空降下来个新的一把手。 试问有哪个二把手能接受的? “他们的想法並不重要。” “在邯郸时,是你救了寡人的命。” “不惜得罪贵族,也要照顾寡人。” “那时,你不也让寡人与你同乘?” “你都不怕,寡人有何惧之?” 秦王政依旧是理所当然。 对当初的事都记忆犹新。 甚至连公孙劫都已忘记。 “你在赵国受尽委屈,不受信任。” “归根究底,就是受寡人牵累。” “寡人知道,他们有诸多不满。” “寡人此举就是告诫他们!” “寡人並非那昏聵无能的赵王迁!” “你既来秦国,寡人必护之!” 公孙劫望著他。 此刻又怎能不感动? 这才是真正的魅魔啊! 他虽年幼,却是赵国的两朝老臣。 歷经悼襄王和赵王迁。 可他们总有各种顾忌。 他们要玩平衡。 苦一苦百姓,骂名让公孙劫背。 做事瞻前顾后,毫无魄力。 面对名仕,他们又百般嫌弃。 公孙劫昔日曾至稷下求学。 他也认识了诸多同窗。 等来引荐时,他们却没啥好脸色。 基本是找各种理由。 无非是忌惮他培养党羽。 姚贾其实就是如此。 最开始他就来的是赵国。 当时公孙劫力荐,要將他留下。 可悼襄王怎么说的? 他认为姚贾在魏国犯了盗窃罪。 他日或许就会成为窃国大盗! 私德有亏的人,如何能担大用? 任凭公孙劫说破嘴皮子都没用。 只能眼睁睁的將姚贾送至秦国。 悼襄王后来被郭开蛊惑。 纳倡女为妃,生子赵迁。 这其实也就算了。 偏偏悼襄王要废太子赵嘉! 公孙劫不知劝了多少次。 可结果呢? 悼襄王依旧是一意孤行。 最后赵王迁上位,认他为相父。 父子俩都是一样的蠢人。 听信郭开谗言,残害忠良。 这样的赵国,如何能不亡?! 再看看秦王政呢? 人年纪轻轻便继承王號。 提著剑,一路尸山血海终於掌权。 这样的霸主,却相当听劝。 只要於国有利,他就会改会做。 唯才是举,不看重出身。 只要有本事,甚至可以忽略私德。 就连派来的间客郑国,他都能重用! 此等胸襟气魄,有几人能做到? 也难怪这么多人会来秦国。 …… “想不到大王都还记得……” 公孙劫轻声呢喃。 很多事他都已经忘了。 毕竟对他来说就只是举手之劳。 不过,他倒是说错了点。 遭受冷遇,其实和他没关係。 本质还是王权和相权的爭斗。 赵王迁想要独揽大权。 他不想受制於公孙劫。 “遇到你后的每件事,寡人都记得。” “只有你不欺辱寡人。” “你那时才只有五岁。” “却敢挡在寡人面前……” 秦王政自嘲的笑著。 自他归秦后,发生了很多事。 他的母亲,曾在邯郸拼死护著他。 可后来却要情人,不要他…… 为个男宠而要谋害他! 甚至还生下两个孽种! 那天,他只是冷冷抬手。 令人將孽种直接摔死。 母亲不顾一切的扑了上来。 睚眥欲裂的模样一如当初。 “赵政,你这个天杀的!” 这句话,他至今都记得。 就算迎回太后,也没再见过她。 自那后,他就失去了母亲。 从此之后真的成了孤家寡人。 他將心思全都扑在了政务上。 只是偶尔落笔时,会想到公孙劫。 想知道他过的如何。 听到又受委屈时,也会感到惋惜。 对他来说,公孙劫可能是唯一的亲人。 不掺杂任何的地位利益。 这种情谊,对他尤为珍贵! “劫,你记住了。” “以后私底下还是叫政哥吧。” “寡人觉得这称呼很不错。” 秦王政捋著鬍鬚,真诚笑著。 公孙劫自然是抬手应下。 车驾出了函谷关。 此刻已经算是进入咸阳境內。 只是距离王宫还有三百多里。 秦王政考虑他们舟车劳顿。 便赶在太阳下山前至离宫歇息。 他考虑事情素来周全。 宫中准备好了一切。 两人正襟对坐。 食案还摆著些酒菜。 婢女站在两旁伺候著。 “阿劫,勿要客气。” “就当是在自己家。” “寡人记得,你喜排骨而厌肥膏。” “这是关中最好的羊羔。” “鲜美无比,不可不尝。” 公孙劫微笑点头。 也是感到唏嘘不已。 没想到秦王连这事都还记得。 这年头是以肥肉为上品。 所谓膏粱子弟的膏,就是肥肉。 因为物资匱乏,油水不足。 吃肥肉能更有力气。 其实八九十年代也是如此。 肥肉可要比排骨的价钱高多了。 谁家分肉分到排骨,还要骂娘咧。 目前烹飪手法比较粗糙。 没有红烧爆炒这类。 只是燉煮也相当软烂。 而且羊肉没有任何膻味。 齿颊留香,咸中带些酸甜。 烹煮这道菜的庖人也是用心了。 还知道辅以青梅和山楂。 “如何?” 秦王政则是望著公孙劫。 满脸期许。 “很好吃。” “是我吃过最好吃的羊肉!” “哈哈哈,好!” 秦王政爽朗大笑。 他抬起手来招呼。 “今日的庖人,重重有赏!” “唯!” “再尝尝秦酒,比之赵国如何?” 秦王政亲自提起酒壶倒酒。 惊得公孙劫连忙起身。 “无妨。” “你我本就是兄弟相称。” “寡人既是兄长,自然得照顾你。” “何况你是秦国的贵客!” “更比的上五万魏武卒!” 公孙劫则显得有些窘迫。 “政哥可知此话本意是什么?” “本意?” 第19章 咸阳,满城皆待建文君! “这话最早还是郭开说的。” “说我一人抵得上五万魏武卒的花销。” “指责我削减赋税,增加抚恤。” “你还真会说笑。” 秦王政不由一笑。 公孙劫也是尷尬笑著。 他自然是在开玩笑。 但郭开確实说过类似的话。 “你的事跡,寡人都知道。” “你在赵国,赵国才有希望苟活。” “你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赵国。”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你从不欠他们的。” “时间会证明一切!” 秦王政说的很认真。 公孙劫岂会是无能之人? 齐楚燕魏哪个像是傻子? 他们可都去邯郸邀请公孙劫。 造纸术,马鐙马鞍…… 这些更是开创了新的时代。 堪称是巧夺天工! 赵国战骑现在独步天下。 公孙劫功不可没! 区区五万魏武卒能和他比? 两人推杯换盏,说著少时趣事。 秦王政也难得多饮了几樽。 等离开时都有了些醉意。 侍女们帮著打扫。 让公孙劫都有些不太习惯。 眼看要伺候他睡觉,他是连忙摆手。 倒不是他有多洁身自好。 纯粹是接受不能。 別人碰他,他就会不舒服。 侍女委屈的出了宫。 而这恰好是被李斯瞧见。 见到这幕,不由蹙眉。 公孙劫年纪並不大。 现在就只有二十四岁。 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 可他却能控制住自己的情慾。 李斯已经年近五十。 他见过太多太多贵族。 有的完全被兽慾所控制。 甚至能干出强抢民女这种事。 人生在世,必然是有欲望的。 公孙劫能控制情慾,又不贪財。 那么,他想要什么? 权力! 关中的寒风吹来。 令李斯是不寒而慄。 他抬头望月。 突然感到浓浓的危胁! …… …… 两日后。 马车缓缓朝著咸阳城的方向而行。 后面还跟著诸多车驾。 前方则有骑兵战车开道。 公孙劫依旧是与秦王同乘。 他拉开帘布,眺望远处。 咸阳城並无外郭城墙。 函谷、萧关、武关和大散关就是屏障。 入关后便是关中,也就是咸阳。 主城区大概就是龙首原这带。 沿途还能碰见些行商。 他们都恭敬的在两侧等候。 渐渐的,马车速度缓缓减慢。 渡过渭水横桥。 已能看到散布在城中的里閭。 沿路已经出现诸多的百姓。 两侧还有专门的卫士看守。 “大王万年!” “大王万年!” “大王万年!” “……” 他们全都激动的欢呼著。 哪怕隔著老远看一眼大王就知足了。 大王能力出眾,为当世霸主! 现在已经灭了韩国! 剑指三晋! 很多人靠著军功实现了阶级跃迁。 在他们心中,秦王就是当之无愧的神! 秦国也必將一步步实现夙愿。 统一天下! “吾等拜见建文君!” “吾等拜见建文君!” “……” 越来越多的百姓长拜作揖。 放眼望去,一眼都看不到头。 公孙劫有些愣神。 他其实听不太懂关中话。 但百姓们的真心却能感受到。 他旋即看向秦王。 “这……是政哥的安排?” “是,但也不是。” 秦王政捋著鬍鬚,似笑非笑。 “秦国世居西隅,被视作蛮秦。” “孔子周游列国,唯独不入秦。” “山东六国更是看不起秦国!” “所以,秦人便立下誓言!” “秦国,一定要变强!” “自孝公起,秦国便重视人才名士。” “凡有才能,皆可位列上卿。” “后来,李斯又献上諫逐客书。” “寡人收回逐客,顺势宣扬此书。” 秦王政指向那些高声欢呼的百姓。 “他们都是关中百姓。” “也早早知晓你入秦的消息。” “今日是自发而来恭迎你的。” “自发而来吗……” 公孙劫喃喃自语。 他走下马车。 望著欢呼的秦人。 有种莫名的酸楚。 他在赵国为相多年。 衣食奴僕全部从简。 连续三年为百姓减免赋税。 帮助他们改进种植粮食的方法。 还为战死士卒爭取更高的抚恤金。 他是得罪了权贵不假,他也认! 可这些百姓有人感激他的吗? 也许有,但也很少…… 他离开邯郸时,有的只是欢呼。 就如同是送走了瘟神。 没有一个百姓走上前来。 而这些秦人呢? 公孙劫望著他们。 甚至感到有些愧疚。 因为秦赵两国是死敌。 自他担任上卿起,两国经常交锋。 秦国虽能取得胜利,却也是惨胜。 所以秦国这些年都没占到什么便宜。 这些来迎接他的秦人,家中是否有死去的秦卒呢? 即便知道他是赵人。 甚至还流淌著赵国宗室的血脉。 百姓们依旧愿意相信他。 “建文君,建文君!” “这是我们秦国的酒!” “还请君上勿要嫌弃!” 只著粗布短褐的老者走出。 他高高举起手中的陶碗。 公孙劫却是一笑。 接过陶碗,一饮而尽。 这就是碗浊酒,味道还有些苦涩。 可对公孙劫而言,却是最为可口。 甚至比秦王政给他的还要甜! “好,好……” “君上喜欢就好!” 老者双眼含泪,连连点头。 他就属於是百姓代表。 献上的酒也是检查过的。 公孙劫的身份摆在这。 但凡进口的东西都要小心。 公孙劫朝著他们抬手长拜。 “建文君?” “诸位,谢谢你们。” 公孙劫声音都有些哽咽。 有时候就怕对比。 只要对比,就会出现差距。 “劫曾是赵国相邦。” “你们很多人恐怕恨不得我死。” “但,你们今日却能来迎我。” “今日的恩情,劫铭记於心。” “从今往后,劫必倾尽全力。” “不仅要助秦统一天下,更要让这天下秦民都能衣食无忧!” 言罢,他再次抬手长拜。 百姓们闻言也都是高呼。 此刻百官的脸色则很不好看。 都说这公孙劫不懂政事。 可看看这收买人心的手段。 一碗酒,便顺利化解往昔恩怨。 当然,这和他其实也没多少关係。 是这些秦民太过淳朴。 他们都听说过公孙劫的名声。 认为公孙劫的到来是好事。 能帮到秦国,成为秦王助力! 所以,他们愿意这么做。 公孙劫其实没有考虑到这些。 他也没再乘坐马车。 而是跟著马车向前而行。 两侧的欢呼声此起彼伏。 足足绵延数里,不曾停歇! 第20章 邯郸文灾,蛀虫! 邯郸城,武安府。 李牧面带微笑,送走魏国粮商。 看著马车渐行渐远。 长嘆口气。 他好歹也是赵国大將军。 现在却要对商贾毕恭毕敬。 没办法,谁让他求人办事呢? 魏人粮商明说了。 五十布幣一石粟米! 总共两万石粮食。 分十个月陆续送至邯郸。 大爭之世,列国征伐频频。 粮食可是硬通货。 不论去哪都是战略物资。 能买到两万石就偷著乐吧。 他们可都是给公孙劫面子。 背后也都有公室支持。 谁也没想到公孙劫被废相驱逐。 “父亲,父亲……” “出大事了!” “怎么了?” 李弘气喘吁吁跑来。 抬手指向远处。 “造纸坊出事了!” “仓库里的纸遭了虫灾。” “纸张糜烂,已无法交货。” “什么?!” 李牧顿时大惊。 “备马,现在去造纸坊!” 当初是公孙劫搞出的造纸术。 利用破布头、渔网就能造纸。 而后推陈出新,持续改良。 麻、楮、竹都可造纸。 其中以竹纸品质最好。 靠著造纸术,赵国掀起革新。 各国也都愿意花费高价购买。 赵国也因此赚了不少钱。 现在纸已是邯郸的支柱產业。 產业链覆盖数千人。 每年赚的钱无法估量。 其实公孙劫能自个挣钱。 只要按规矩交关市税便可。 但他却无偿献给了赵国。 因为赵国贫穷。 连年战事,几乎掏空了家底。 公孙劫愿意捨弃个人利益。 只为赵国百姓! 可笑啊…… 这些人全都忘了! 以至於將这些事当做理所当然。 …… 李牧纵马疾驰。 沿著邯郸街道而行。 待出城后,便沿著河水向东而行。 很快就看到成片的茅屋映入眼帘。 这里就是赵国的造纸坊。 外人一律不得入內。 “见过武安君。” “先带我去看看。” 李牧皱著眉头。 跟在小吏身后而行。 小吏是边走边说,满脸无辜。 “建文君走后,相邦便令我们增產。” “主动降价,签了诸多契卷。” “我们是日夜赶工。” “今日就有文商来拿货。” “结果……” 小吏站在仓库门口。 尷尬不已的將木门打开。 一股腐坏的木头味扑面而来。 李牧被这股味道呛的直咳嗽。 里面堆积的黄纸很多都已腐坏。 有的是被蛀虫啃咬。 还有的则已发黑髮臭! 这种纸根本就卖不出去! 公孙劫走后,郭开继任相邦。 他迫切的想要做些什么证明自己。 攛掇赵王迁低价卖粮,平抑粮价。 而后主动降价,兜售黄纸。 和文商签了很多契卷。 根本不管造纸坊的產能。 在他看来,卖的越多就赚的越多。 至於工匠忙不过来? 这和他有什么关係? 忙不过来就加班加点的干! 若不肯干,那就抓起来! 这就叫违抗王命! 李牧走进仓库。 望著一沓沓的黄纸腐坏。 “为什么会这样?” “以前烂过吗?” “从来没有过!” 小吏也是战战兢兢。 他是造纸坊的坊主。 出了事情,他就是第一责任人。 “我也与相邦说了啊……” “当初建文君会加一种辅料。” “闻起来有股清香。” “能让纸更加的光滑,还可防蛀。” “可这东西就只有建文君知道。” “平时都是哑奴负责这道流程。” “可相邦根本不管,还说不会有事。” “然后……然后……” 李牧抬手令其闭嘴。 这回造纸坊算是完了! 交不出货,就意味著违约! 关键是造出来的黄纸质量不行。 招牌被砸了,以后还想卖出去? 现在公孙劫已经去了秦国。 不出半年,咸阳纸就会出现! 赵国这纸还能卖给谁? 李牧缓步走出仓库。 全身冰凉,满脸绝望。 “武安君,这我们咋办……” “再过半个时辰,就得交货了。” “若是违约,可是要赔钱的!” “是吗?那就赔吧。” “可……可是……” “没有什么可是。” 李牧此刻平静的出奇。 甚至还有些大仇得报的快意。 他转过身来。 看向这些满脸担心的匠吏。 “不是你们將建文君赶走的吗?” “你们不都骂他是秦狗吗?” “说他欺压你们,不懂商事。” “你们想多產些,他都不同意。” “他离开邯郸时,也没人送他。” “落得如此下场,都是活该!” 李牧越说越激动。 这些人就是犯贱! 公孙劫想的是细水长流。 故意控制產出。 工匠们也能混口饱饭吃。 乾的也更为轻鬆。 可他们偏偏不知足。 非要提高產量,赚更多。 所以郭开来了! 主动降价,提高產量。 他们忙的团团转,日夜赶工。 可待遇还不如先前。 在郭开看来,奴隶就不是人。 能有碗稀粥喝,饿不死就行了。 还给他们吃粟米饭? 闹麻了! 这种陋习必须得改! 大手一挥,粮餉减了七成! “君上,我们错了!” “我们真的知道错了!” “这回黄纸被蛀虫啃噬。” “我们实在是没办法!” “您是建文君义父,他……” “本君也不知道。” 李牧冷漠拂袖。 连看都不想看他们。 造纸术是公孙劫想出来的。 最关键的防虫料是他专门配製。 就只有他和哑奴知道。 公孙劫为他们好,他们却不知珍惜。 现在郭开上位,开始怀念公孙劫。 也无怪乎他常说民智不可取。 他们会有今日,都是自作自受。 因为是他们將公孙劫赶走的! 雪崩时,没有一片雪花是无辜的。 他们的麻木、退缩,也是帮凶! 不懂得珍惜,听信郭开胡言。 落到如此田地,也是活该! “您也不知道?” 小吏心里咯噔了下。 李牧没有理会他们的哀嚎。 茫然的走在工坊內。 郭开早早就想取代公孙劫。 上位后便迫不及待的想证明自己。 公孙劫的很多政策都被推翻! 这就是赶走公孙劫的下场! “父亲,咱们就不管了吗?” 李弘转过身来,略显不忍。 李牧则是苦笑著摇头。 “不是我不想管。” “是我也无能为力。” “郭开如今担任相邦。” “他深得大王信任,独揽大权。” “这些事情几乎都是由他决断。” “你说,我又能做什么?” “造纸术是劫想出来的。” “辅料也是他专门配製的。” “除了他之外,无一人知晓。” “他们以为没了劫,也能造纸。” “可却没想到,黄纸会被蛀虫所啃噬。” “黄纸如此,那赵国呢?” “是否也会被蛀虫所蛀空?!” 李牧遥望远处的邯郸城。 心中悲凉,透著绝望。 难道是天要亡我赵国?! 第21章 终南宫,渥璵之乐 咸阳。 终南宫。 公孙劫正坐在宫內。 此宫颇为奢靡。 地面以墨玉铺设。 两侧门窗皆是上好的红木。 雕刻有诸多异兽和山水。 宫內则有三十六根负栋之柱。 每根都需要数人合抱。 来到咸阳后,他是无比惊嘆。 自孝公起,便將国都迁至咸阳。 整体建筑突出个雄伟恢弘! 雄踞黄河中游,地势西高东低。 对下游的诸侯国呈居高临下之势! 自咸阳西至雍,离宫足有三百。 彼此间有甬道復道相连。 百余年来,不知耗费多少人力。 公孙劫也曾参观过紫禁城。 可和咸阳宫群根本无法比。 最起码是紫禁城的五倍! 要知道这还没结束呢…… 政哥可是出了名的基建狂魔。 至今都还在增修宫廷。 自灭韩后,便动用刑徒奴隶。 要仿造韩国王庭。 位置就在章台宫下。 政哥说了,每灭一国都得造! 如此,诸侯莫不西面而朝章台之下! 公孙劫如今是暂居终南宫。 他的府邸还在翻修。 各种物件也都需要添置。 “见过君上。” 寺人缓步进宫,抬手长拜。 “不必多礼。” “大王知道你喜好音律。” “特地令奴送琴。” 言罢,他就拍了拍手。 数名寺人合力將古琴抬至木案。 公孙劫顿时愣了下。 这张古琴略显独特。 琴长六尺,十三弦。 有二十六徽,用七宝饰之。 琴尾则刻有小篆铭文。 曰:渥璵(yu)之乐。 琴目前的主流是七弦。 五弦其实也有。 至於十三弦,倒听说吴越之地有。 琴弦越多,演奏的难度越高。 但是音域更广,更为动听。 “另外,这些是宫中的侍女。” “她们会为君上量衣。” “量衣?” 秦王政考虑的很周到。 派来的寺人还会说邯郸方言。 公孙劫摆了摆手。 “我的衣裳够穿了。” “替我谢过大王便可。” “君上,这可不行……” 寺人连忙长拜。 “大王下令,奴不敢不尊。” “望君上勿要让奴为难。” “况且大王说了,此为国礼。” “君上穿的不好,都会指责大王,说他不重视君上。” “好吧……” 公孙劫也只得无奈起身。 他张开双手。 几名侍女便走上前来丈量。 还有专门的寺人记录。 等量好后,公孙劫重新坐下。 先拨弄琴弦调音。 上手后便按照曲子而唱。 “终南何有?有条有梅。” “君子至止,锦衣狐裘。” “顏如渥丹,其君也哉!” “……” 他唱的名为《终南》。 出自诗经中的《秦风》篇。 期望秦君修德爱民,以副民望。 如山之有木,方能成山之高。 这张琴音色通透。 光上面装饰的宝玉就价值不菲。 一曲奏罢。 寺人继续上前。 “君上所奏,宛若仙乐!” “这古琴为楚国所赠。” “至今为止却无人能演奏。” “想不到君上竟能这么快上手。” “唯手熟尔。” 公孙劫只是浅笑。 爱不释手的抚摸著琴弦。 也觉得这张古琴是真不错。 名字取得也很有诗意。 竟然叫渥璵之乐。 寺人拍了拍手。 又送了些吃的喝的。 “还有这些侍女。” “今后就由她们照顾君上。” “你们记住了,不得偷懒怠慢。” “否则,秦法不留情!” “唯!” 侍女们皆是躬身应下。 公孙劫顿时哑然。 顺势看了过去。 足足有十余位。 “我真不需要这么多人照顾。” “我有手有脚的,留下几人便可。” “大王说了……” “行行行,就留下吧。” 公孙劫无奈扶额。 他知道,肯定又是那套说辞。 因为他是名士。 还是政哥的救命恩人。 那政哥肯定得对他好啊。 若他过的不好,传出去得多难听? 这不是他需不需要的问题。 是这年头名声太重要了。 坐在王位上,就要考虑很多事。 “劳烦你告诉大王声。” “这几日送的东西足够了。” “实在是不用送了……” “奴遵令。” 寺人抬手告退。 这事他可无法决定。 是否送东西,得看大王的。 他就只是个跑腿的。 …… …… 侍女们全都低著头。 一动都不敢动。 作为侍女,本就是奴籍隶妾。 现在大王將她们赏赐给了公孙劫。 那公孙劫想对她们做什么都行。 见她们全都紧绷著。 公孙劫只得尷尬轻咳。 “你们不必紧张。” “该做什么就做什么。” “都还没吃饭吧?” “哑叔,给她们分些下去吃。” “大王每顿都给我送这么多饭菜,我一人也不可能吃完。” “君上万万不可!” 侍女皆是纷纷叩拜。 “我们都有吃的。” “这些都是大王所赏,吾等不敢!” “若是传出去,吾等皆要受罚。” “不必担心。” 公孙劫淡定摆手。 主要是这足足十几道菜啊…… 他一个人咋可能吃完。 他最討厌的就是浪费。 “你们不声张就好。” “我对你们也没什么別的要求。” “难不成,你们都不听我的?” 侍女们面面相覷。 没人再敢拒绝。 开玩笑! 现在公孙劫可是大红人! 看看大王有多宠爱他就知道。 甚至连珍藏的古琴都转赠给公孙劫。 为了迎接他,带著百官亲至函谷! 一来一回,足足耗费五天时间。 试问咸阳上下何人能有此殊荣。 在哑奴安排下,便將饭菜分好。 但无一人离开。 因为公孙劫还没吃完。 没伺候好他,她们可不敢吃。 这自然也都是规矩。 不过,公孙劫吃的很慢。 他习惯边看书边吃。 主要是能节省时间。 他刚来秦国,很多事都不知道。 比如秦国那事无巨细的律法。 还有就是各个郡县的户籍,田亩…… 这些数据都很重要。 关係到后续如何发展、用兵。 他既然选择来到秦国,便要帮助秦国实现统一天下的夙愿! 同时改变秦国二世而亡的命运! 有他在,就只会走向繁荣! 他看的很认真。 甚至到了忘我的地步。 最后还是哑奴让侍女们先退下进食。 公孙劫就是这样。 经常一看就是数个时辰。 哑奴正欲提醒公孙劫。 却瞧见个稚童走了进来。 “公子!” “公子!” “这是终南宫啊!” 侍女著急的声音在宫外响起。 第22章 公子扶苏,以前是以前 公孙劫放下竹简。 抬头看去。 宫门口站著风度翩翩的稚童。 长相俊美,与政哥有几分神似。 但少了些戾气和英武。 眸中闪烁著清澈的愚蠢。 相隔数十步,打量著公孙劫。 两人对视,却是毫不露怯。 不过服饰上有些古怪…… 眾所周知,秦国尚黑。 所以將百姓称呼为黔首。 就是用黑布包著头髮而得名。 可面前少年却著赤色。 不是纯黑,也不是玄色…… 而是楚国的赤色! 楚国认为自己是祝融的后裔。 先祖鬻熊还担任周文王的火师。 而他们的图腾自然就是凤! 少年宽衣博袖,入眼皆赤。 头戴高高楚冠,腰间佩木剑。 这样位少年,岂会在秦国王宫? 就穿著而言,活脱脱的楚国贵族。 “你……是建文君?” “正是。” 少年怯生生的走了进来。 侍女赶忙进宫,便欲开口。 公孙劫抬手轻挥,示意她退下。 听他口音也很古怪。 有点类似是关中雅言。 又夹杂了些楚地方言的味道。 楚国位居南方。 孟子就骂他们说话是南蛮鴃(jue)舌。 直白点就是骂他们讲的鸟语…… “那你可知道我是谁?” 少年挺起胸膛。 好似是有意要考公孙劫。 “你著楚服,戴楚冠。” “说的话也夹杂著些楚地方言。” “举手投足还透著贵气。” “所以,你是秦公子扶苏?” “你……怎么知道?!” 废话! 他又不是聋子。 侍女都跟著喊公子了。 宫中目前虽有十余位公子。 可如此穿著,除了扶苏还有谁? 扶苏是很多秦粉的遗憾。 关於他的事跡,史书上甚少。 光是他的母亲都是个未解之谜。 好在公孙劫曾是赵国相邦。 这些情报也都知道。 真要说起来,还有些渊源。 扶苏的母亲,是昌平君的季妹。 也就是现在的羋夫人。 这也是秦国传统。 有著诸多楚系外戚。 当初庄襄王能上位,靠的是什么? 先更名子楚,而后著楚服。 噗通下给华阳太后跪下。 “听说您没有儿子。” “您若不嫌弃,我愿给您养老!” 没有子嗣的华阳太后很满意。 便將他收为儿子。 扶持庄襄王上位。 当初政哥刚归秦,也是危险重重。 他十三岁登基,王权旁落。 就如同是个傀儡。 政令都难出章台宫。 他选择隱忍,积蓄力量。 听从华阳太后安排,娶了羋夫人。 得到楚系外戚的全力支持。 他行冠礼那日,扶苏刚好出生。 似乎向秦国子民宣告。 【寡人已冠,诞下长子!】 他头戴冕旒,提著染血王剑。 荡平嫪毐叛乱,废黜吕不韦! 终於是彻底掌握王权! 扶苏的出生,意义重大! 当初的政哥更是將他视作福星。 对扶苏同样是寄予厚望。 为他取名扶苏。 希望他能生机勃勃,枝繁叶茂! 据公孙劫所知。 扶苏其实是由华阳太后抚养成人的。 恰逢华阳太后去世。 扶苏哭的是肝肠寸断。 直到哭的昏死过去。 百官也都很讚赏。 说长公子是孝顺之人。 以后大王肯定有福了。 结果……真的如此吗? …… …… 扶苏吃惊的看著公孙劫。 他虽年幼,却是博览群书。 自幼便很聪明。 这些年来父王忙於政务。 鲜少会去见他。 就算见了,无非让他多看些书。 特別是申韩之书。 偶尔在华阳宫逗留。 也总是会提及少时在邯郸的经歷。 告知他现在的生活来之不易。 说著说著,便会提到公孙劫。 然后就能看到严厉的父亲一笑。 而后便打开了话匣子。 最后却是长嘆。 还说若不能为他所用。 必是平生最大憾事。 但年仅八岁的扶苏並不能理解。 公孙劫,真有这么厉害? 他天真的问过父王。 公孙劫和韩非,谁更重要? 秦王政想都没想,不假思索。 公孙劫! 自然,扶苏对他是愈发好奇。 因为他见过韩非。 此人师从荀子,为李斯师弟。 虽然口吃,却擅著书。 所写法书,深得秦王政的喜欢。 每日都会翻阅诵读。 还让诸公子都要学习。 更是曾言:寡人得见此人与之游,死不恨矣! 可惜,韩非终究是一心存韩。 最后则因为些事死於云阳。 能让父王捨弃韩非的人。 究竟是一个怎样的奇人?! 现在,他终於见到了。 面如冠玉,温文尔雅。 举手投足都透著贵气。 看起来年纪並不大。 只是鬢角却生有些白髮。 此时正笑意盈盈的打量著他。 “我听说,你是赵国人?” “你的曾祖便是赵武灵王。” “当今赵王还算是你的堂侄。” “是的。” 公孙劫微笑点头。 这其实和辈分有关。 他虽然年幼,却和赵悼襄王是同辈。 所以,赵王迁是比他年长。 但却要喊他一声季父。 “那你为何来秦国?” “你会帮秦国攻打赵国吗?” 听著稚嫩的问题。 公孙劫不由一笑。 这个问题,也是扶苏今后要面对的。 他的母亲是楚国公主。 可他的父亲却要灭楚! 想得开的还好。 想不开的可能就要重开了。 秦楚两国的恩怨无法说清楚。 两国打打和和太多了。 扶苏就是这种矛盾的结合。 秦国灭楚,矛盾也必將爆发! 此时秦王政已经来至宫门外。 他抬起手示意寺人闭嘴。 就站在门口。 也想听公孙劫如何回答这问题。 “自然是会的。” “那你如何对得起宗室先祖?” 扶苏抬起头来。 清澈的眸子满是好奇。 公孙劫双手放於琴弦。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 “你要拿赵武灵王说事,那我还说秦赵两千年前本为一家,皆是嬴姓子孙呢。所以,我为何不能助秦?” “……” 年幼的扶苏顿时愣住了。 对啊! 秦赵皆是嬴姓子孙! 他怎的把这个给忘了? “另外,我从不欠赵国什么。” “我本为孤儿,是李牧救了我。” “我在邯郸为相多年。” “殫精竭虑,呕心沥血。” “不曾休息过一日。” “可最后换来的是什么?” “是谩骂,是侮辱,是废相!” “你说,我为何还要留在赵国呢?” “说的好!” 秦王政大步流星走进宫中。 脸上洋溢著自信的笑容。 第23章 秦楚十八代诅盟,矛盾! 秦王政面带微笑。 走著四方步,气度非凡。 刚才两人交谈,他都听见了。 公孙劫所言是合情合理。 他扫了眼扶苏。 见是楚国冠带服饰,顿时蹙眉。 此前为了掌权,他不得不听从安排。 娶了楚系外戚季羋。 也就是现在的羋夫人。 隨著灭韩后,心性就变了。 对相邦昌平君,疏远了很多。 反倒开始提拔李斯等外臣。 因为秦王政已看到了未来。 楚系外戚尾大不掉。 终会成为王权的掣肘。 此前韩非来至咸阳。 秦王政对他是无比欣赏。 便叫上昌平君等人共同议事。 韩非是一心想要存韩。 令秦王政是不胜其烦。 他看著昌平君,故意试探。 若秦楚交战,君当如何自处? 昌平君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只说秦楚十八代诅盟。 彼此联姻结盟,互不干扰。 早就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况且楚国现在並无问鼎之心。 就只想著偏安於南方。 真的是这样吗? 十年前,楚韩五国共击秦! 昌平君的设想很简单。 以后楚国就在南方,绝不犯秦。 秦国则可腾出手,吞併他国。 可在秦王政看来却完全不同。 昌平君虽是楚考烈王之子。 可他自出生至今,从未去过楚国。 他一直都在咸阳长大。 甚至连楚地方言都说不利索。 可他依旧没忘记自己的身份。 依旧將自己当做楚人! 而不是秦人! 如此相邦,终会成为阻碍! 须知楚国是万乘大国! 正所谓一山不容二虎。 秦楚两国必有死战! 如此,才算是真正的统一天下! 统一不彻底,就等於没统一! 这是歷代秦王的夙愿! 更是压在秦王身上的重担! …… 最让秦王政失望的还是扶苏! 他及冠掌权后,忙於政务。 不可能亲自带著扶苏。 所以,扶苏就在华阳宫长大。 华阳太后教他楚言,看楚辞。 让他穿著楚地冠带服饰。 每日都会与他说荆楚文化。 现在扶苏就一身的楚气。 秦王政看了就厌烦。 最让他恼怒的还是去年狩猎。 他亲手射中了匹鹿。 他就让扶苏去补刀。 將麋鹿带回来,当做他的战利品。 可结果呢? 扶苏竟然不忍动刀。 还说鹿为祥瑞灵兽。 气的秦王政当场折断利箭。 当著扶苏的面,砍下鹿首! 堂堂秦国公子,怎能如此软弱? 连只半死不活的鹿都不敢杀! 要知道秦国素来尚武。 歷代秦王都擅骑射。 可扶苏为何这般软弱? 终於有天,秦王政明白了。 华阳太后那日病重。 也似乎是感应到什么。 所以將他召至华阳宫。 拉著扶苏的手,轻声交代。 【扶苏,更像是楚国的贵公子!】 【大王勿要忘了怎么上位的!】 是啊…… 扶苏更像是楚国贵公子! 根本就不似他秦人! 华阳太后说这些的目的很简单。 就是要他立扶苏为太子! 当然,秦王政不会答应。 …… 听到公孙劫说的后。 秦王政是终於看到了希望。 他对扶苏是有诸多的不满。 可这恰恰是他重视扶苏的体现。 如果他连管都不管,那才是放弃。 扶苏终究是他的长子。 更是在他行冠礼那日出生。 抱著刚出生的婴孩。 秦王政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血脉相连,好似有著无尽希望。 要说不重视,肯定是骗自己。 去年华阳太后病逝。 秦王政便著手安排。 他必须得把扶苏给掰回来! 扶苏体內终究流淌著秦人血脉! 必须得要有秦公子的风范。 但很显然,他失败了。 扶苏別的不说,有一点很像他。 那就是同样的固执! 不论怎么说都不听。 “见过大王。” “见过父王。” “免。” 秦王政面露微笑。 “寡人处理好政务便来看看。” “想不到,你们就已遇上。” “劫,他是寡人长子。” “秦国公子,扶苏。” “嗯,听说过。” 公孙劫微笑点头示意。 只觉得和他印象中的扶苏很像。 也难怪未来会触怒秦王。 甚至要將他赶至上郡。 临死前才將帝位传给他。 结果让胡亥摘了桃子。 仅仅份矫詔,便將他赐死。 扶苏就是个典型的矛盾综合体。 在秦王威严下,没人敢劝諫。 可扶苏却偏偏敢! 当面对矫詔时,他却又直接自刎。 这其实也和他的身份有关。 “他就是公孙劫。” “寡人在邯郸时的至交。” “曾多次出手救寡人。” “扶苏,以后你就以季父相称。” “唯……” 扶苏也很听话。 朝著公孙劫郑重长拜。 “扶苏,见过季父!” “公子客气。” 公孙劫也很识趣向前。 將扶苏搀扶起身。 秦王政只是在旁笑呵呵的看著。 他就知道,肯定是憋著坏呢。 这一声季父,他算是被缠上了。 以后能不照顾扶苏吗? “劫在邯郸受了诸多委屈。” “沦为赵国逐臣。” “现在为秦效力,也属正常。” 秦王政自顾自的向前正坐。 看著面前古琴,不由一笑。 “劫,这琴如何?” “臣甚是喜欢。” “哈哈,你喜欢就好。” 秦王政捋著美须髯。 “这张琴弹奏难度极高。” “宫中太乐令都难演奏。” “虽是楚王相赠,却出自吴越。” “你能演奏,也是与你有缘。” 扶苏这才反应过来。 指著古琴,满脸诧异。 “这是渥璵之乐?” “刚刚是你演奏的终南?” “自然。” 公孙劫只是浅笑。 他这些年来有空就会抚琴击筑。 这些年他经常会感到烦心。 可李牧大部分时间都不在邯郸。 他没有人可以倾诉。 他作为相邦,又不能贸然离开。 所以就选择抚琴抒发情感。 弹得多了,也就熟能生巧。 扶苏则是满脸匪夷所思。 他同样是痴琴之人。 也是因为听到琴声,才来这的。 只是他並未注意到渥璵之乐。 以为用的普通古琴。 “扶苏,你季父可厉害的很。” “三岁识千字,五岁背诗书。” “十岁位列上卿,十八任相邦。” “他还曾至稷下,师从荀子。” “算起来还是李斯的师弟。” “学究百家,精通工农之术。” “他一人,便可抵五万魏武卒!” 秦王政捋著鬍鬚,微笑开口。 他还在发愁该如何教导扶苏。 现在,机会不就来了吗? 第24章 让赵国破產,太傅! 五万魏武卒! 扶苏也是愣住。 为什么是五万呢? 因为魏武卒全盛时期就五万! 公孙劫则是浅笑。 “这些都是虚名而已。” “可不是虚名。” “扶苏,你可还记得千字文?” “令朝中百官皆是信服。” “是我秦国的启蒙范文。” “其实就是劫写的。” “包括用的纸,也是他造的!” 扶苏连连点头。 这些事他早已知晓。 现在重新提及,更是钦佩。 看向公孙劫的双眸闪著光芒。 “倒也没这么夸张。” 公孙劫面露无奈。 他知道,秦王肯定有事要他做。 他在邯郸多年,接触过太多这类事。 先把你捧得高高的。 然后再把重任交给你。 这时候可就不好再拒绝了。 “说起这纸,倒是有件趣事。” “什么?” “自你走后,郭开继任相邦。” “他令邯郸造纸坊全速造纸。” “主动降低价钱,想多卖些。” “为此和诸多文商签订契卷。” “然后纸是不是都被虫蛀了?” “哦?你竟然知道?” “造纸术是我研製出的。” 公孙劫理所当然的开口。 郭开郭开,见钱眼开。 郭开好不容易担任相邦。 他迫切的想要证明自己。 同时再狠狠捞一笔。 用阴阳契卷,能捞多少油水? 可造纸並不是那么容易的。 公孙劫走前就曾提醒过。 造纸坊的仓库太过简陋。 很容易漏雨,还很潮湿。 他是再三提醒,却是一拖再拖。 这些工匠加班加点的干活。 纸的质量肯定不太行。 关键是还缺少关键的櫱汁。 櫱汁就是黄柏的汁水。 有纯天然的生物碱。 能够有效防虫蛀。 这还是晋代葛洪捯飭出来的。 没有櫱汁,纸就很容易被蛀。 再加上他们不谨慎保存。 纸张很容易受潮。 也就是说,郭开要违约了。 要知道很多文商都是他国官商。 郭开要不赔钱,赵国便再无信誉可言! 他虽然料到,可却和他没关係。 他早早就已提醒过。 是他们自己不听而已。 他三番五次说过,不能提高產量。 纸这种东西,目前需求並不高。 很多老学究还是倾向於用竹简。 关键是要物以稀为贵。 他们控制產量,价钱更高。 细水长流,他们赚的其实並不少。 工匠和奴隶们也能更轻鬆些。 何乐而不为呢? 可惜,他们全都不信。 坚定认为郭开才是对的。 提高產量,就能赚更多钱。 可他们显然是忽略了人性。 这群畜生岂会让利於民? 一分钱不加,还得干更多的活! “难道说,这都是你故意为之?” 秦王政笑著看向公孙劫。 公孙劫只是摇头。 “我什么都没有做。” “这些都是他们自己的选择。” “想要避免虫蛀,就需要櫱汁。” “我曾经写过完整的製造书。” “可惜,赵王迁连看都没看。” “哈哈哈,他可真是够蠢的!” 秦王政顿时爽朗大笑。 他打趣的看向了公孙劫。 “如何,现在可出了口恶气?” “没了你,赵国可全完了。” “他们是自作自受。” 公孙劫冷冷开口。 要说不恨那是在骗自己。 他来秦国,就是为了灭赵。 他要亲自攻破邯郸! 让那些人后悔! “我这些年做的,何止造纸术呢?” “只是他们太过短视。” “造纸术只是小事而已。” “赵国也完全赔的起。” “不过从此之后就再无邯郸纸。” “有的只是咸阳纸!” “咸阳纸?哈哈,好!” 秦王政大笑点头。 “知寡人者,建文君也!” “不过,寡人记得造纸不易。” “你有何所需,皆可直接提。” “造纸其实很简单……” “额?” “当初为哄抬价钱,这么说而已。” “……” 秦王政顿时哑然。 而后无奈笑了起来。 公孙劫可没打算放过赵国。 就要趁著他们落魄,再踩一脚! 造纸术其实没什么技术难度。 只要掌握方法,很快能普及。 区別就在於櫱汁。 有了櫱汁就能防虫蛀。 关键还会有股独特的香味。 现在邯郸纸因意外失信於人。 这年头的信用可相当重要。 没了信用,谁来找你做买卖? “那以后我秦国也能卖纸谋利?” 扶苏满脸期待。 公孙劫却是笑著摇头。 “没必要。” “秦国无需小家子气。” “我准备將造纸术卖给各国。” “啊?!” 扶苏顿时蹙眉。 赵国靠著造纸术赚的盆满钵满。 这种技术保密性极高。 至今都没被他国窃取。 为何秦国要卖给別国呢? “你不卖,很快就有人会卖。” “秦国相较赵国,终究远些。” “赵国现在只是不懂防蛀。” “我们要卖纸,他们就卖技术。” “倒不如咱们直接卖技术。” “如此,还能孤立赵国!” “善!” 秦王政满意点头。 只觉得公孙劫说的没毛病。 主要还是他对钱不感兴趣。 他更想要疆土! 秦国主要还是在关中。 而赵国和其他诸侯关係更好。 文商去邯郸明显更近。 现在这年头,物流成本可不低。 所以,秦国光靠卖纸很难赚钱。 倒不如直接乾脆些卖了技术。 省的邯郸捷足先登了。 “你与姚贾说,三年可灭赵。” “可是真的?” “当然。” 公孙劫缓步向前而行。 “大王可还记得我高价囤粮?” “不是为了防我秦国吗?” “並非如此……” 公孙劫微笑摇头。 “今年赵国代地巨震,死伤无数。” “我夜观天象,派人走访多地。” “发现赵国还有一场大难!” “极可能会有蝗灾和旱灾。” “赵国境內將会饿殍遍地。” “没了粮食,大王说会如何?” “哈哈哈,好!” 秦王政连连点头。 他看著公孙劫,將其记下。 他是无条件信任公孙劫。 既然他说有旱灾蝗灾,就肯定有! “大王不怀疑我吗?” “你说的,寡人都信!” 看著坚定的眼神。 公孙劫却是笑著点头。 这种无条件信任是真的爽! 比在赵国要强百倍! 他都无需找理由解释。 秦王政又看向了扶苏。 抬手安排起来。 “扶苏。” “你也见识到建文君的能力。” “今后你就拜他为太傅。” “跟他身边,学习治国之术!” 第25章 哑奴,焚膏继晷 “扶苏,拜过先生!” 扶苏也是相当识趣。 当即行跪拜大礼。 他早就听过公孙劫的事跡。 对这位奇童相当钦佩。 十岁就能担任上卿。 让甘罗无功而返,惨被杀害。 李牧与他齐名,被誉为赵国双壁。 今日得见,比传闻中还要厉害! “公子不可!” 公孙劫是连忙起身。 將扶苏搀扶起来。 太傅这职位是古之就有。 只是不復往昔的职权。 (请记住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更像是个閒职。 主要负责教导太子。 当然,政哥至今未立太子。 扶苏作为长子,倒算凑活。 可太傅却是个高危工作。 若公子犯错,则太傅受著。 商君变法,太子駟犯法。 他就罚了太傅公子虔和公孙贾。 …… 公孙劫看著扶苏。 最后还是点头答应下来。 “我还从未收过徒弟。” “若教的不好,还请大王恕罪。” “寡人信你。” 秦王政只是浅笑。 没有任何多余的话。 只四个字也就足够了。 而公孙劫在邯郸最缺的就是信任。 不论他做什么,都会被曲解误会。 “我既收你为徒,便会尽心教。” “若是怠惰,为师可会罚你。” “你明日再来我这。” “唯!” 扶苏抬手告退。 待他走后,秦王政幽幽嘆息。 抬手让侍女寺人都先退下。 “劫,你也看到了。” “扶苏虽为寡人长子,却不像我。” “他太过软弱,偏好楚俗。” “这些年是华阳太后教导。” “寡人就在想该找谁为太傅。” “现在,就看你的了。” “该打就打,该罚就罚!” “……” 公孙劫顿时哑然。 人的性格其实会受环境因素。 大部分就是张白纸。 会变成什么样,就看怎么写。 扶苏的身份摆在这。 本就是个矛盾综合体。 他的父亲是强势的秦王政! 母亲是楚国公主。 舅父是昌平君! 外公是楚考烈王! 隨著秦国灭楚,矛盾会彻底爆发! 没错,现在昌平君是秦国相邦。 楚系外戚的势力如日中天。 可他们蹦躂不了多久。 届时连带扶苏都会受到影响。 秦王政显然是已有预感。 所以將扶苏交给他。 相信很快会有动作。 “劫,寡人还得去批阅文书。” “这天都黑了啊……” “治国本就如此。” “以日治者王,以夜治者强。” 秦王政站起身来。 理所当然道:“寡人还有诸多政务。” “恭送大王。” “你也早些歇息。” “好。” 公孙劫是亲自相送。 看著王輦远去。 这就是秦王政的魅力啊! 看看,这才叫明君! 当日事,当日毕。 每日政务都必须得处理好。 否则就不休息! 这样的秦国怎能不强? 反观赵王迁呢? 这个昏君只顾著享乐。 每日流连后宫,不顾政务。 几乎是都由他代劳。 这其实倒也就算了。 关键赵王迁经常拖后腿。 朝堂上也有各种反对声。 他有回熬了好几天。 终於將政务处理好。 而后写成文书交给赵王迁。 等数天后他过去一看。 这昏君连翻都没翻过! 当时他还想著出王宫狩猎。 差点没把公孙劫气死。 公孙劫回到宫內。 又看了眼古琴。 脸上不由闪过抹笑容。 哑奴见了则是朝著他疯狂比划。 速度更是相当的快。 堪比电视里面道士结印。 先前哑奴就曾和人吵过架。 结果对方把眼睛给直接闭上了。 哑奴当场就熄火了…… 公孙劫静静看他比划好。 “嗯,秦王很不一样。” “我確实该早些来秦国的。” “我记得你也是秦国人。” “你要不回家看看?” 哑奴摇了摇头。 只是朝著公孙劫长拜。 “没脸回去?” “你虽是俘虏,却也是死战到底。” “因不愿泄露消息,还被割去舌头。” “我记得你还有爵位傍身。” “实在不行就以爵位赎罪。” “你在我身边,以后就是奴籍。” “入了奴籍,就再难翻身。” “你生的子女,都將是奴隶。” 公孙劫还是有些不忍。 哑奴在邯郸陪了他许多年。 一直照顾著他的饮食起居。 因为哑奴,他还曾被弹劾过。 现在回到秦国,公孙劫就想放了他。 不过,这么做会有些麻烦。 哑奴本为秦人。 他若是战死,那还是英雄。 可做了俘虏,就是罪人! 父母子女都可能遭受牵连。 毕竟秦国可有连坐法。 关键是会社会性死亡啊…… 秦国尚武,皆勇於公战。 秦人皆捐甲徒裼以趋敌。 左挈人头,右挟生虏! 以战死为荣,战败为耻! 要当了俘虏,家里人都別想抬起头。 哑奴则是慌忙长拜。 最后用手在脖子上比划。 他这是要以死相逼…… 公孙劫只得无奈点头。 这事倒也不著急。 等后面再看看。 在他看来,哑奴其实很憋屈。 他是为掩护主力撤退,而被俘获。 当时他就想过自杀,却被捆住。 再后来是逼问他情报。 哑奴愣是一个字没说。 逼的赵人要將他虐杀。 还是公孙劫阻止,才留下条命。 他不是逃兵。 更算不上是降卒。 甚至能称得上是个猛卒! 这时候侍女们陆续进屋。 她们搬著厚重的竹简。 很快是堆积成了小山。 “嚯……这么多?!” “稟君上,这都是大王要我们准备的。” 侍女怯生生的站在台下。 这可是从御史府专门拉来的。 还没算完,明后两天还有呢。 囊括秦国律法制度,各郡县人口…… 哑奴这时才站起身来。 为公孙劫添灯油。 他也都习惯了。 因为公孙劫也是个工作狂。 当初在赵国时,便经常如此。 別的朝公贵族早早就吹灯歇息。 唯独相府经常挑灯夜战。 那段时间哑奴看著都心疼。 公孙劫每日睡得不足两个时辰。 经常是趴在书房內对付。 鸡鸣之时,便会惊醒。 因为赵国已经腐朽不堪。 公孙劫肩膀上挑著整个赵国。 他能不累吗? 年纪轻轻,便生有白髮。 秦国才是公孙劫真正的舞台! 也只有在秦国,他能一展所长。 自来至咸阳后,公孙劫恢復了神采。 脸上总是洋溢著笑容。 一扫往日的鬱闷憋屈! 这才是君上该有的样子啊! 看著公孙劫沉浸在竹简中。 哑奴躡手躡脚的向前走去。 朝著婢女们比划。 让她们都先回去。 现在有他伺候著就行! 第26章 加官进爵,分左右丞相! 三日后。 章台宫门前。 姚贾笑呵呵的与朝公们打著招呼。 还有宿卫宫中的中郎將。 他们皆是头戴鶡冠,手握秦鈹。 千万別瞧不上他们。 他们基本都是將二代。 能守章台的,岂是普通人? 比如站在最前面的青年。 名为蒙恬,出自蒙氏。 为將军蒙武长子! 自幼便常伴大王於宫中。 年纪轻轻,就已官至右中郎將。 这把宝剑已打磨的很锋利。 不出三年,便可出鞘! 秦国的郎官制度这时候算先进的。 取公卿子弟入宫为郎。 有议国事的议郎。 有宿卫宫中的中郎。 有陪伴大王左右的侍郎。 他们都归郎中令管辖。 在宫中跟著大王学习政务。 是秦国极其重要的出仕途径。 现在,秦王就栽培了一大批郎官。 这些人都是他的死忠心腹! 也是他一手提拔上来的。 通过郎官,也能与贵族绑定。 他们知道,秦国究竟谁才是王! 蒙恬、蒙毅、李信、王离、冯劫、李由…… 这些人背后都有著宗族支持。 但他们的能力也是相当出眾。 否则如何脱颖而出? “姚公今日来的倒是挺早。” 御史大夫隗状缓步上前。 打量著姚贾。 “话说,公孙先生呢?” “这两日听说都在终南宫。” “大王还自御史府调了批竹简。” “贾也未能见到。” “姚公这回可是立下大功。” “是啊,姚公可要设宴款待。” “今日廷议,必能进爵。” “爵位高低,都是为大王效力。” 姚贾是满脸真诚。 说的也是滴水不漏。 他们也都只是说笑而已。 毕竟姚贾这回確实立下大功。 顺利將公孙劫带回秦国。 也是满足了大王的心愿。 “咳咳!” 昌平君缓步走来。 百官皆是收起笑容。 很快,两侧宫门被缓缓推开。 謁者缓步走出。 用极其高亢的声音通知。 “入殿!!!” 昌平君意气风发。 自右侧大门而入。 秦国是以右为尊。 昌平君作为相邦,自是右边首位。 其余大臣是紧隨其后,各自入宫。 宽阔的章台宫內充斥著严肃的气氛。 百官各自就坐。 有御史手握三尺木牘。 在宫殿两侧巡视。 凡有不敬者,皆削爵逐出章台。 廷议是很严肃的事。 就算大王没来,也不能嘻嘻哈哈。 秦国自商君变法起,便以法家治国。 秦法事无巨细,织成了密密麻麻的法网,將他们全都笼罩在內。 所以,老秦人往往比较严肃。 謁者缓缓將官门合上。 而后將最中间的大门打开。 秦王政坐在王輦上。 头戴冕旒冠,著黑色朝服。 腰间佩剑,意气风发。 有十六位武士扛著自陛石而过。 “大王至——” “吾等拜见大王!” “大王万年,大秦万年!” “诸卿,坐!” “谢大王!” 秦王政正坐於王榻。 如鹰般锐利的眸子环视群臣。 百官握著玉圭,各自入座。 终於,他扬起抹微笑。 “今日廷议,是有些事要宣布。” “姚卿!” “臣在!” “你此次出使赵国,不辱使命。” “以六座城邑,换回建文君。” “此为大功!” “吾秦法使民有功而受赏,此次便为你进爵一级,爵至十五级少上造。” “官至典客,位列九卿!” “臣,拜谢大王!” 姚贾抬手长拜。 眸子中满是感激。 他曾是梁之大盗,赵之逐臣! 却在秦国实现了自身价值。 在秦国,无需担心別的。 只要尽情施展自身才能。 有本事的,就能节节高升! 短短五年,他已位列九卿! 典客说白点就是外交部长。 主要负责和诸侯、异族打交道。 他们若来咸阳,还要负责接待。 属官则有行人,隨时派遣至远方。 这一职务可是相当重要。 甚至关係到秦一统天下! 百官也是纷纷起身恭贺。 这职位早晚都是姚贾的。 他的能力摆在这。 先前更是破解四国合纵。 只不过一直差个时机而已。 “公孙建文已经入秦。” “今日,寡人便要宣布件事。” “来人,传建文君进宫!” 王榻下有专门的謁者候著。 闻言当即朝外高呼。 “传建文君进宫!” “传建文君进宫!” “传建文君进宫!” “……” 一声声传递高呼。 公孙劫此刻就在章台宫下。 他抬起头来,看著百余阶梯。 皆是用白色巨石锻造而成。 中间的陛石则绘有诸多异兽。 其中最惹眼的便是玄鸟。 听到呼声,公孙劫长舒口气。 他今日换上了玄色长袍。 腰间掛著美玉。 整理好衣冠。 坚定不移的踩著台阶。 一步步向上而行。 他既来秦国,便为实现自身价值。 踩在台阶上,每一步都很稳。 中郎们皆是投来注视。 看著这位传说中的人物。 公孙劫脱下鞋履。 只著足衣。 同时將佩剑交由中郎报官。 而后就从右侧官门踏进章台宫。 章台宫可比赵国的龙台宫大的多! 看似朴素,实则低调奢华。 光是这负栋之柱,便无法估量。 地面更是铺设著墨玉。 打扫的一尘不染。 公孙劫走的相当稳。 朝中左右大臣皆是注视著。 秦王政高居王位,面露微笑。 他等这一天太久太久了。 早些年的时候,就曾邀公孙劫入秦。 但却被他多次拒绝。 可越是如此,他就越欣赏公孙劫。 可惜,公孙劫跟错了大王。 赵王迁並非明主。 自上至下皆是短时昏庸之徒。 他们不懂公孙劫的良苦用心。 废相除名! 將公孙劫逼的离开邯郸。 他们根本就配不上公孙劫! 现在,他来到了秦国! 来到了咸阳! 来到了章台宫! 如此,寡人必不负他! “赵人公孙劫,拜见大王!” “大王万年,秦国万年!” “免!” 秦王政拂袖抬手。 他看著公孙劫。 如今也是意气风发。 比在赵国时要强太多。 “寡人昔日曾质於邯郸。” “建文君多次救寡人。” “此为救命之恩。” “建文君三岁识千字,五岁通诗经。” “十岁位列上卿,十八任相邦!” “与李牧並称为赵国双壁。” “师从荀子,精通百家。” “上知天文,下知地理,中晓人和。” “尤擅工农,无人能出其右。” 秦王政长舒口气。 “今寡人效仿先王!” “分置左右丞相!” “相邦昌平君任右丞相!” “建文君出任左丞相!” 果然来了! 百官同时抬起头来。 第27章 寡人心意已决,拜相! 昌平君顿时面如死灰。 他其实已经猜到了。 可官宣的这刻还是无法接受。 秦武王时期,分置左右丞相。 樗里疾为右相,甘茂为左相。 秦昭王上位掌权后,又改为相邦。 魏冉,范雎,蔡泽都曾任相邦。 直到现在,也都是相邦专制。 由相邦统领百官,独揽朝政。 公孙劫入秦时,昌平君就已知道。 秦王政很可能会復立左右丞相! 没错,他顺利出任右丞相。 在名义上还比公孙劫大半级。 依旧是统领百官。 可却有人分走了他的相权。 左丞相说是副手,也是政敌。 毕竟左丞相就只有一个目標。 那就是干掉右丞相! 登临权臣的最高峰! “大王,万万不可!” 很快,朝堂便掀起轩然大波。 昌文君快步走出。 他是昌平君的亲弟弟。 肯定是支持他大兄的。 况且这关係到楚系外戚的地位。 绝对不能退让! 主要还是秦王政做的太绝了。 他要重用公孙劫,百官没的说。 就是封个上卿,他们也都服气。 毕竟公孙劫的能力摆在这。 肯定是得要重用。 可不能直接空降拜相啊! 没错,当初是有空降的。 可现在秦国朝堂已经稳定。 秦王也坐稳了王位,独揽大权。 根本不需搞空降这套。 况且,公孙劫太年轻了…… 他今年就只有二十四岁。 是朝堂中最年轻的。 他要上去了,百官可都难受了。 当官的有谁不想要往上爬的? 公孙劫要坐上相位,还会下来吗? 昌文君握著玉圭。 趁势回头瞥了眼公孙劫。 “建文君並非没有能力。” “只是他太过年轻。” “他对我秦国也不够了解。” “昔日还曾是我秦国死敌。” “若直接出任左丞相,怕是无法服眾!” “臣附议!” “臣附议!” “臣+10001!” 越来越多的大臣跳出来劝諫。 当然也有缄默不语的。 像李斯就是如此。 他头戴玉冠,神情淡漠。 秦王要做的事,必然会去做。 特別是分置丞相,也是早晚的事。 区別在於有谁出任左丞相而已。 原本最有可能的是御史大夫隗状。 可现在公孙劫来了! 直接打破了秦国的朝堂平衡。 丞相的权力极高。 甚至有可能架空王权。 所以丞相势必要由信得过的人出任。 吕不韦、昌平君皆是如此。 “相邦,你以为如何呢?” 秦王政只是看向昌平君。 他现在並不想和昌平君撕破脸。 所以希望他能给自己体面。 这回已经算是给昌平君面子。 还让他继续担任右丞相。 依旧是名义上的百官之首。 而公孙劫则是他的副手。 “臣以为公卿所言有其道理。” 昌平君没有过多评价。 反倒是將锅全推给別人。 而他自己则是片叶不沾身。 毕竟是在官场混跡多年的。 说起话来还是相当有技巧。 “呵!” 秦王政顿时冷笑。 冕旒都因此抖动。 他环视群臣,眼神冰冷。 “先王继位时,便拜吕不韦为相邦。” “就是因为对先王有救命之恩。” “而建文君所做远在吕不韦之上!” “若无建文君,寡人早死於邯郸。” “建文君不为名利,多次拒绝入秦。他有经天纬地之才,为相有何不可?” “至於建文君的年龄?” “谁让寡人看上的丞相只有二十四岁呢?” “况且,建文君十八就已任相邦!” “难道寡人还不如那赵王迁?!” “大王息怒!” 群臣皆是抬手作揖。 公孙劫则显得很从容。 他对权力其实不感兴趣。 可他要做的很多事,需要有权力! 终於,有老臣缓步走出。 此人鬢角已白,脸上也有皱纹。 看面相恐怕已过四十。 “稟大王,臣以为当拜建文君为相!” “哦?” 秦王政脸色终於缓和了些。 就连公孙劫都投去好奇的目光。 看其冠带装束,必是位列九卿。 他就是王綰,目前担任郎中令。 他手握玉圭,淡然走出。 “世人皆知,建文君有恩於大王。” “此次更是以六座城邑换其入秦。” “若大王不重用,必遭非议。” “可若为相,於秦有利。” “世人都知道,赵国相邦来我大秦为相!” “名士自然知道何处才为梧桐!” “郎中令所言甚是!” “臣附议!” 李斯这时候则是走出附和。 还有诸多老將同样走出。 因为让公孙劫上位有诸多好处。 甚至是变相的羞辱赵国! 以后更不会有人去赵国! 公孙劫好歹也曾是邯郸奇童。 还曾至稷下学习,为荀子高徒。 这时候的荀子可比后世学阀还狠。 稷下学宫更有著诸多弟子。 可公孙劫却在赵国受辱! 那他们还会去赵国吗? 不会的…… 他们很可能直接就来秦国了! 他们只会认为秦王政胸襟宽阔。 连敌国相邦都能予以高位! 那以后投秦的只会更多! 若某人在赵国混不下去,会如何? 是否会效仿公孙劫呢? 毕竟公孙劫都能谋得高位! 不必管深层次的原因。 对很多人而言就是个诱惑! 至於这些將领支持也很正常。 类似杨端和这类老將都很实在。 他们的確是攻打过赵国。 和赵国將领也是死敌。 可这不影响他们欣赏公孙劫。 公孙劫的能力没的说。 靠著公孙劫,让秦国多次止步不前。 凭藉马鐙马鞍,改变了战场格局! 让骑兵彻底进化为战场主力! 让他们很多人都吃过亏。 这些骑兵更是训练有素。 全都能够做到令行禁止。 虽然战线依旧在不断后退。 可这並非是公孙劫的错。 毕竟两国的国力太过悬殊。 能变成小输就算好的了! 昌平君缓缓闭上眸子。 苦笑著长嘆口气。 还真是新人换旧人。 就算是他都无法反驳。 公孙劫的確是赵人。 更是赵国死敌。 可秦王越用他,好处越大。 藉此更能证明秦王胸襟宽阔。 秦国也有著极高的包容度! 就舆论而言,绝对是好事。 至於能力? 公孙劫最不需要质疑的就是能力。 他一人就能抵得上五万魏武卒! 终於,秦王政缓步走下王位。 他径直朝著公孙劫走来。 “是以眾议举贤为相,寡人以国事相托,君当自勉,勤谨奉上。望君,勿负国恩!” 言罢,他便抬手一拜。 拜相拜相,国君自当要行拜礼。 同样的,公孙劫也抬手回礼。 望著秦王,坚定无比。 “臣必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以平生所学,报效秦人。助秦统一天下,成就霸业!” 第28章 秦二十级爵位,封侯拜太傅 公孙劫抬手长拜。 与秦王政郑重对拜。 这就是所谓的拜相! 拜礼正式结束。 謁者端著数个木盘走来。 左右侍女亲自为公孙劫更衣。 当眾换上象徵身份的玄端素裳。 是这时期主流的上衣下裳穿搭。 上衣代表著天。 下裳则是地。 象徵天地乾坤。 而后又换上委貌冠。 这同样是丞相的標誌! 委貌冠以黑色皂绢为材。 委即安定,貌即正容。 形如斜圆,后高前低。 长七寸,高四寸。 在秦廷之上唯三公可戴。 后面的木盘继续端上。 掀开红色布帛。 金色的相印分为显眼。 上面以小篆刻著四个字。 【左丞相劫!】 相印以紫色綬带繫著。 謁者恭敬取下。 高高举过头顶。 再为公孙劫繫於腰带。 这就是金印紫綬! 还有就是玉圭。 通体为紫色。 长一尺二寸。 同样上书四字! 【建文侯劫!】 官印为官职的象徵。 那玉圭就代表著爵位! 爵位越高,规格就越高! 秦王政背对群臣。 重新走回王位。 拂袖挥动。 “名者,实之宾也!” “故凡为相者,必至侯爵!” “故为公孙丞相进爵为伦侯!” “爵至十九级,爵名:建文!” 拜相封侯啊…… 这一刻,很多人脸色都不太好看。 昌平君更是面如死灰。 但他们却还是得抬手恭贺。 “吾等拜见公孙丞相!” “吾等见过建文侯!” “诸公客气。” 公孙劫抬手回礼。 此刻同样是受宠若惊。 秦国爵位共分二十等。 第十九级名为伦侯。 伦侯就食於关內。 故又称为关內侯。 还有独立於爵位体系的君爵。 昌平君,昌文君……皆是如此。 这还得从商君变法说起。 商君將爵位和军功绑定。 为的是打压老贵族。 商君虽死,变法却得以保存。 不过却遇到个问题。 秦国公室子弟咋办? 全让他们上阵杀敌? 显然,这不可能。 毕竟有更適合处理政务的。 於是乎封君就出现了。 这是独属於秦王的权力。 往往会封公室子嗣为君。 比如秦昭王上位后。 就封有华阳君、涇阳君、高陵君。 算上魏冉,被誉为咸阳四贵。 严格来说,侯爵更高一筹。 就算是伦侯,也是正经的军功爵! 当然也有例外。 就比如武安君白起。 同时期的丞相范雎则为应侯。 这俩一文一武。 就地位而言是差不多的。 昌平君皱起眉头。 此刻也是有诸多不甘。 那他呢? 不是说凡为相者,必至侯爵吗? 他既是右丞相,得封个彻侯吧? 很显然,秦王政没这打算。 昌文君自然不干了。 他再次手握玉圭走出。 “稟大王!” “臣以为当进昌平君为彻侯!” “臣附议!” “臣附议……” 越来越多朝臣走出。 昌平君作为外戚,把持朝政多年。 虽是楚人,却有秦骨。 这些年来呕心沥血,兢兢业业。 至今从未办错过一件事。 秦国能灭韩,他功不可没。 现在岂能就让公孙劫出风头? 那以后还有他们这些老臣的位置吗? 秦王政显然是早早就料到。 平静的看著他们表演。 最后则是冷冷拂袖。 “昌平君为寡人表亲。” “为君更彰显与寡人亲昵。” “而建文侯与秦宗室无关。” “故寡人以封侯礼遇。” “也是昭告诸侯各国。” “凡有能者,寡人必用之!” “大王英明。” 昌平君无奈抬手长拜。 他现在也懒得再爭这虚名。 毕竟秦王的態度已经很明確。 明摆著就是要抬公孙劫! 继续纠缠,只会招来反感。 昌文君等人面面相覷。 此刻也只得默然嘆息。 毕竟昌平君都明说不爭了。 一道道眼神看向公孙劫。 此刻他是玄端素裳,头戴委貌冠。 腰佩相印和美玉。 手握一尺二寸的紫玉圭。 举手投足都透著贵气。 联想到他的能力,皆是讚嘆。 秦廷,变天了! …… “如今相府尚在翻修。” “委屈公孙丞相暂住终南宫。” “大王言重了。” 公孙劫抬手回礼。 他缓缓走至前方。 最后坐在昌平君对面。 位居左侧首位。 已经与昌平君分庭抗礼。 秦王政信任他是不假。 但同样是要用他对付昌平君。 他终究是楚国公子。 而秦楚之间必有大战! 秦王政微笑頷首。 “既为伦侯,也当有食邑。” “便赐蓝田千户为食邑。” “其余车马赏赐与相府共同送上。” “此外,公孙丞相已收扶苏为徒。” “以后秦国公子皆拜其为师。” “故令丞相兼任太傅!” “秩二千石!” 这回所有人皆是一愣。 还兼任太傅?! 关键还让扶苏拜公孙劫为师! 这里面释放出的政治信號太多了! 扶苏是何人? 他是秦国的长公子! 还是昌平君的外甥。 为羋夫人所出。 是华阳太后带著长大。 更是王位最有力的竞爭者。 他和昌平君关係亲近。 平时也会教他些律令。 分置丞相,还能说是照顾公孙劫。 可现在却令公孙劫兼任太师。 明摆著是要针对昌平君! 不,甚至是整个楚系外戚! 李斯咽了口唾沫。 紧紧握住手中的玉圭。 望著高高在上的秦王。 这才是真正的雄主! 一言一行,皆有其深意! 他要的从来就不是阻碍。 而是能助他成就霸业的丞相! 秦国已经灭韩。 现在又得到公孙劫。 未来必定剑指三晋! 而后吞併天下! 这里面自然包括楚国! 昌平君的身份摆在这。 难保不会出意外。 秦王这手就是防患於未然! 同时,也是在敲打昌平君。 让他记住自己的身份! 他不是楚国公子! 而是秦国丞相! 所作所为当为秦国考虑! 否则,秦王隨时都能换了他! “吾等恭贺公孙太傅!” 昌平君此刻牙齿都快咬碎了。 望著公孙劫。 心中也升起对秦王政的不满。 秦王果然都是刻薄寡恩之辈! 他操劳多年,就落得如此结局? 好端端的,就要削他的职权! 甚至还如此羞辱他! “诸公有礼。” 公孙劫则是抬手回礼。 一道道眼神,都恨不得吃了他。 不过,他其实都习惯了。 在赵国时他就不受廷臣待见。 只要秦王愿意信他,便足矣。 可原本不是说就收扶苏为徒吗? 怎么把公子全都给算上了…… “大王,如此是否不太妥当?” 质疑声自后方传来。 所有人同时向后看去。 正是御史中丞冯去疾! 第29章 御史中丞冯去疾,伐赵 冯去疾缓步走出。 他鬢角微白。 年龄与李斯相仿。 大概都是四十来岁。 手握玉圭,冠带齐全。 作为御史中丞,地位也不低。 为三公御史大夫的副手。 统领侍御史和诸郡监御史。 可命侍御史按章纠弹百官。 虽是副职,然权力尤重。 非忠厚良臣,不可担任! 冯去疾能担任此职。 足见秦王政对他的信任。 其先为上党郡守冯亭。 当初韩王割让上党给秦国。 冯亭寧死不为秦臣。 率领上党郡投降赵国。 大魔王秦昭王能忍这口气? 寡人辛辛苦苦,终於能夺得上党。 结果上党成了赵国的? 不能忍,办他! 於是乎引发了长平之战。 冯亭战死后,宗族分散各地。 冯去疾这支就来到了秦国。 他从郎官做起。 后来还曾出任县令、郡吏。 最后又被调回內史。 担任御史中丞。 其弟冯毋择打了好几场胜仗。 也算在军中站稳脚跟。 冯氏由此兴盛。 在朝堂是不容小覷的新兴势力。 关键是秦王很信任冯去疾。 平时对他也有诸多赏赐。 见他驳斥,秦王政不由蹙眉。 “冯卿何意?” “公孙丞相初入秦国。” “如今已拜相封侯。” “自当以国事为重。” “兼任太傅,只会耗其精力。” 冯去疾很是认真。 秦王政不由自嘲一笑。 “倒是寡人考虑不周。” “公孙丞相,你以为如何?” 公孙劫笑著缓步上前。 “多谢冯公为我直言。” “不过,倒也不至於。” “教导公子而已,並不费神。” “……” “……” “???” 冯去疾眨了眨眼。 最后只是轻轻冷哼。 “那就由著丞相!” 公孙劫无奈耸肩。 他是太傅不假。 但不是说全都让他教。 他每旬开几堂课就行了。 也不需要教基础的读书识字。 教些治国的手段和思想便可。 但在群臣看来,就有点不对劲了。 公孙劫这是想要夺权? 连太傅都不愿捨弃? 也是…… 他好歹曾是赵国相邦。 又怎会甘心当个左丞相? 昌平君的位置,早晚是他的。 “好,那就都定下!” “再过几日便是正旦。” “寡人届时再宴请诸卿。” “谢大王!” 群臣皆是抬手作揖。 公孙劫则是若有所思。 这就是用的历法不同了。 赵国用的还是周历。 以仲冬月为正。 也就是十一月过年。 而秦国则用的顓頊历。 自献公时期就开始推行。 因为秦国地处雍州。 不与诸侯交往。 诸侯也以夷翟之邦视秦国。 提到秦国就是虎狼、暴秦、蛮秦。 而顓頊历的特点就是十月为正。 …… 后续就廷议就照常进行。 昌平君率先起身匯报。 主要是各地粮食的收成情况。 还有郡守们的表现。 著重讚扬了南郡郡守叶腾。 一板一眼,滴水不漏。 公孙劫听的也很认真。 和他看到的文书分毫不差。 足以证明昌平君是有真才实学的。 只可惜,他的身份摆在这。 公孙劫暗自嘆息。 他会答应为太傅,也是因为昌平君。 秦国二世而亡的原因有很多。 有一条就是嗣君未定! 此为国之大忌! 扶苏现在只有八岁。 完全能改过来。 华阳太后已死。 会影响到他的就是昌平君。 所以,公孙劫接过太傅这活。 收扶苏为徒。 就是变相的削弱昌平君! 按歷史走向,他確实背叛了秦王政。 在项燕的扶持下继承楚王。 並且在后方叛乱反秦。 害得李信伐楚失利。 这些事,公孙劫都知道。 昌平君结束后,廷臣各自匯报。 终於,中年武將走出。 他头戴鶡冠,身著絳服。 腰间掛著美玉。 高八尺有余。 身形极其魁梧壮硕。 右手虎口还能瞧见老茧。 很明显是精通兵器的武將。 “稟大王,今公孙丞相入秦。” “赵国如自断一臂。” “今年代地巨震,死伤无数。” “臣以为,我秦国当伐赵!” “以报大王昔日之仇!” 王翦抬起头来,眼神篤定。 武將们全都是跃跃欲试。 纷纷走出附和。 秦国文官武將分的並不是很清。 但將领们基本就这些。 只要打仗,就肯定从他们中选。 在秦国混,最重要的还是军功! 凭藉军功,能快速晋升爵位。 只要打场胜仗,能连进数爵。 王翦如今已年过五十。 自然是想著早点开战的好。 毕竟还要为子孙留些田宅家业。 “公孙丞相,你以为如何?” 秦王政看向公孙劫。 “你可曾是赵国相邦。” “赵国如何,没人比你了解。” “若是攻赵,就由你全权负责。” 公孙劫缓步走出。 也是被秀的头皮发麻。 秦王政就喜欢搞这套。 重用降將,再伐其母国。 就如叶腾,本就是韩人。 可后来却带兵灭了韩国。 活捉韩王安! 为什么呢? 因为叛国者需要证明自己。 他们自然会更加卖力! 此外也是对降將的考验。 如若不从,那以后也別想混。 不过,公孙劫並无任何心理负担。 “王老將军所言甚是。” “为大王报仇,势在必行。” “不过,现在可能还未到时候。” “代地不是巨震吗?” “咳咳,那只能怪本相了……” 公孙劫面露尷尬。 “本相提前猜到代地巨震。” “所以令李牧带人前去賑灾。” “代地受灾的百姓並不多。” “虽有损失,可却尚能接受。” 王翦眯著双眼。 只是看著公孙劫。 你还能预判地震? 老夫咋这么不信呢?! “丞相莫非是身在秦而心在赵?” “阻挠吾秦攻赵,是为存赵?” 昌文君在旁皮笑肉不笑。 阴阳怪气的打量著公孙劫。 明摆著就是故意找茬。 “放肆!” “大王息怒!” 冕旒剧烈抖动。 秦王政冷冷的看著昌文君。 “昌文君!” “你可知我大秦诬告是何罪?” “想想韩非是怎么死的!” “诬告者,反坐之……” 昌文君缩了缩脖子开口。 彼时姚贾出使四国,破解合纵。 韩非为了存韩,诬告姚贾。 拿他的出身说事。 说他公器私用。 用秦国的钱结交诸侯。 其实压根就没给秦王办事。 秦王便急召姚贾归国。 结果人慷慨陈词,证明了自己。 而姚贾就以诬告罪判韩非车裂! 昌文君何尝不是在诬告公孙劫? “丞相,你继续!” 公孙劫则是浅笑。 此刻心里头也是暖暖的。 这就是被无条件信任的感觉啊! 第30章 军令状,两年灭赵! 公孙劫一步步走至正中间。 转过身来,望著秦廷百官。 他在赵国时,也常遭受猜忌怀疑。 他那时也懒得过多辩解。 毕竟事实胜於雄辩。 时间会证明他是对的。 哪怕受些委屈,他都不在乎。 只要赵王迁支持他就好。 可惜,最终却是废相! “此前我为赵相,为赵效力。” “赵国如何,诸將想必知道。” “王老將军认为李牧如何?” “以武安国,可为王师。” “他率领的边军战骑又如何?” “远胜昔日的魏武卒。” “是了。” 公孙劫笑著点头。 现在还没到灭赵的时机。 贸然开战,並无好处。 特別是经他强化过的赵国。 让边军战骑如虎添翼。 甚至成为秦军的噩梦! 番吾之战,更是大败秦军。 斩秦將桓齮! “秦若欲伐赵,必先除李牧!” “除李牧?” “他可是丞相的义父!” 中大夫李汨握著玉圭走出。 望著公孙劫,感到有些错愕。 “我是说除去兵权。” 李汨则是眼神不善。 他是李牧的长子。 李牧出使秦国时,选择留在这。 因为李牧太过偏心! 处处都照顾公孙劫。 他不想走在邯郸,被人指指点点。 遇到人后,就说他是公孙劫的大兄。 他就是李汨! 不是谁的大兄! 他对李牧是有诸多不满。 可也看不惯公孙劫恩將仇报! “你……这么做对得起武安君吗?” “这是他想看到的。” 公孙劫坦然开口。 他其实问过李牧。 以后也可能会在战场遇到。 所以,李牧也都说了。 等他入秦后,希望他能全力以赴! 如此,才无愧於自身。 就算他战死,也不会恨他。 也许还是种解脱。 “李汨!” 秦王政冷冷开口。 眼神冰冷无情,满是杀意。 “记住你的身份!” “臣……遵令……” 李汨只得咬著牙重新回去。 罢了! 他人微言轻,也难改变什么。 王翦在旁若有所思。 只觉得公孙劫所言甚是。 除去李牧,赵国必亡! “那丞相要如何除去李牧?” “很简单。” “先派使臣,暗中接触郭开。” “以重金贿赂他。” “同时在邯郸城散布消息。” “就说李牧通秦叛国。” “而赵王迁这人最信任郭开。” “郭开若弹劾李牧,会如何?” “嘶……” 群臣皆是点头。 公孙劫还真是够阴险的。 “当然,现在也不必著急。” “待秦赵对峙,再散布谣言。” “前线吃紧,赵王迁必会著急。” “李牧若再避战,必遭猜忌!” “就如当初的长平之战?” “正是。” “赵王迁还会信吗?” “招数不在新,而在有用。” 公孙劫自信一笑。 赵王迁就是这么蠢。 能在同个坑跌倒两次! 长平之战时,秦国就是这么干的。 因为廉颇坚守不出,令秦损失甚多。 时间一久,就容易出意外。 於是他们就在邯郸城散布谣言。 说秦国不怕廉颇,就怕赵括。 然后赵国就信了…… 真的就换成了赵括。 结果就是被白起一波推平。 坑杀四十余万的降卒! 让赵国彻底失去爭霸的可能! 王翦望著公孙劫。 现在也算是彻底信服。 “那依丞相所见,何时伐赵?” “最晚明年九月。” “九月?” “丞相为何如此篤定?” “为何非要这么晚?” “难道丞相还留了手?” 百官们是纷纷附和。 公孙劫则不著急。 面带微笑,静静听他们讲完。 秦国朝堂气氛其实很不错。 大臣们都可以各抒己见。 不会因为他的权势,就处处顺著他。 涉及到国家大事,互不退让。 甚至会爭得破口大骂。 “不知诸位可还记得本相购粮?” “自然记得。” “丞相是为了代地遭灾购粮吧?” “错!” “嗯?” “代地六月地震,而我四月就已大规模购粮,哄抬邯郸粮价。” “还真是……” 姚贾猛地回过神来。 这事同样是他负责的! 转念一想,还真是如此! “丞相还真能未卜先知?” “可以这么说。” 公孙劫微笑点头。 “我购粮,並非是代地巨震。” “因为代地不需要多少粮食。” “我是为了明年的大饥荒!” “明年赵国全境遭灾!” “会有蝗灾,还有乾旱!” “数月无雨,地里寸草不生!” “丞相此言当真?!” 朝堂之上瞬间譁然色变。 一个个皆是惊呼。 “本相可立下军令状。” “若明年未发生,甘愿辞相受罚!” “丞相,不可!” 秦王政忍不住出言提醒。 他並非是不相信公孙劫。 而是这种事很难说得准。 万一就没发生呢? “还请大王准臣立军令状!” 见他如此坚决。 秦王政长舒口气。 最后还是点了点头。 “丞相,莫要衝动……” 这时就连王翦都忍不住提醒。 他现在已经认可了公孙劫。 知道公孙劫是有真才实学。 並且是真的为秦效力。 他可不愿看到公孙劫辞相。 这对秦国而言必是损失! 不仅是王翦。 越来越多的朝臣都走出劝阻。 公孙劫却是淡然笑著。 当著眾人的面提笔而书。 笔走龙蛇,当眾立下军令状。 “这……” 就连昌平君都傻眼了。 没想到公孙劫会如此乾脆。 宫中也有太史令。 夜观天象,大衍筮法。 起卦占卜,趋吉避凶。 他们也知道公孙劫的能耐。 精通百家之言。 无所不精,无所不知。 可未来的事谁能说得准? 就算占卜,也只是有可能而已。 宫中太史令就经常翻车。 只是没必要太在意。 可公孙劫却能拿相位做赌注! 他究竟是哪里来的底气?! “现在,诸公可愿信我了?” “本相可都立下了军令状。” “那也请诸公听我一言。” “我提前囤粮,是为防灾。” “可赵王不信我,將我废黜。” “我必窃国以报此仇!” “他们不知明年將有大难。” “故本相以为,可派人入赵。” “以各种理由,分批高价购粮。” “届时无粮,赵国必定死伤惨重。” “民心涣散,自会喜迎王师!” “攻下邯郸,不费丝毫力气!” “善!” 秦王政当场拍板。 “就依丞相所言!” “此事就还是由姚卿去做。” “钱,不是问题!” “但寡人要让赵国存粮锐减!” “臣遵令!” 姚贾走上前来。 眼神中满是坚定。 只要有钱,这就都是小事! 第31章 文书行政,百官! 李斯眯著双眼。 仔细品味公孙劫所言。 他对公孙劫还是比较了解的。 还专门向同门师弟打探过。 说公孙劫是精通百家之言。 擅长律歷,颇有才情。 颇有管仲、范蠡的风范。 喜欢不战而屈人之兵。 擅用商术强国。 方才所言便是如此。 趁来年饥荒,提前购粮。 让赵国存粮锐减。 令饥荒杀伤力倍增! 届时伐赵,便能事半功倍! “臣是大王用六座城邑换来的。” “大王不计臣之身份。” “拜相封侯,赐予食邑。” “臣忝为秦相,自当做些什么。” “还请大王准臣造纸。” “准!” 秦王政大手一挥。 同时看向少府。 “赵卿。” “臣在。” “此事交由你负责。” “凡公孙丞相所需,优先调动。” “寡人要在最短时间內看到纸!” “唯!” 少府赵亥长拜应下。 而后朝著公孙劫看了眼。 两人相视一笑。 秦国少府位列九卿。 职权是相当广。 征山海地泽之税,以养宫廷。 还负责宫廷內的衣食起居。 秦王若出去游玩,也由少府安排。 此外少府还下辖考工室。 可以理解为秦国的官匠机构。 由百工生產各种器械。 登记造册的工匠便超万人。 若欲修宫廷王陵,便由他们负责。 造纸术也在百工之列。 自然由少府负责。 “不知丞相要在何处造纸?” “便定在蓝田吧。” “可!” 秦王政笑著点头。 是人就都会有私心。 公孙劫食邑就在蓝田县。 有好处自然得优先照顾他们。 …… …… 公孙劫出了章台宫。 不少人都走上前来交谈。 “丞相,明日可否来我府上喝几杯?” “丞相,吾家恰好就在蓝田!” “丞相有何需求,可来找我。” 公孙劫忙著穿上鞋履。 朝他们一一抬手婉拒。 “诸公的好意,劫心领了。” “劫初来乍到,还要积极表现。” “待劫忙完造纸,再宴请诸公。” “诸公,劫先走一步。” 公孙劫抱拳致歉。 赶忙坐上车驾离去。 他现在可没功夫閒聊。 昌平君站在后面。 冷冷注视著这一切。 “大兄,这未免太过分了!” “他公孙劫有功,我们没有吗?” “刚来秦国,便拜相封侯!” “他终究是有能力的人。” 昌平君长嘆口气。 抬头看著天空。 远处夕阳西下。 將天空染成了绚烂的赤色。 他知道会有这么天。 只是没料到会如此快。 吕不韦饮鴆自杀那日,便是他去的。 彼时他已接任相邦。 同时带来秦王的詔书。 【君何功於秦?】 这可是秦王曾经一口一个的仲父! 看著公孙劫,他其实很羡慕。 因为公孙劫太年轻了…… 现在也就二十四岁。 他还有著大好的未来。 更別说还深得秦王的宠信。 以后想做什么做不成呢? 也许他有天就会步吕不韦后尘! “二十四岁为秦相,封伦侯。” “嘖嘖……秦国可曾有过?” “还真是不服老不行咯。” 姚贾笑呵呵的走出。 他和公孙劫私交甚好。 公孙劫爬的越高,对他越有好处! 他这话看似自嘲。 实则是暗讽昌平君。 “老匹夫,你此话何意?” “昌文君如此激动作甚?” “老夫还不能自嘲了?” “章台宫前,不得喧闹。” 冯去疾缓步走出。 抬起玉圭拍了下姚贾肩膀。 他看著远处公孙劫的车驾远去。 而后又看向旁边的赵亥。 “赵少府,你可要立功咯。” “若出纸了,可得给我留些。” “哈哈,冯公客气。” 赵亥笑著抬手。 严格来说,他和公孙劫类似。 都曾经是赵人。 也都是出自赵国公室。 只是出了五服。 他的父亲曾为昭王將军。 而赵亥则从郎官做起。 一步步位列九卿,担任少府。 少府这官职油水很多。 关键属於大王近臣。 必定是深得大王信赖。 他抬手抱拳。 “诸公,亥就先行一步。” “告辞。” “告辞!” 赵亥也得去准备造纸。 秦王政很重视纸。 那自然是越快完成越好。 造纸现在可是邯郸独一份。 他们还曾派遣探子,想混入其中。 窃取技术,加以仿造。 没曾想连工坊都进不去。 造纸已成为邯郸的支柱產业。 靠著造纸,每年盈利不计其数。 各地文商皆是络绎不绝。 就算哄抬价钱,都有人买。 而且他们也不傻。 发现纸可比厕筹好用多咧! 蓝田若能出纸,便可打压邯郸! 现在秦国已將赵国视作敌人。 对待敌人,自然得痛下杀手。 全方面打压! 为今后起兵做准备! 此外就是秦国自身原因。 秦国讲究个文书行政。 各郡县送来的文书都重百斤。 郡县內消耗的竹简就更多了。 凡下级向上级请示,必以书请! 这可是秦律明文规定的。 就为留下证据,有法可依。 县里每年都要花钱製造竹简。 专门留作政务使用。 如果只是花点钱倒无所谓。 毕竟秦国现在也是財大气粗。 用在政务上,也都该花。 可关键是不便於携带啊…… 郡县竹简往来,都是用车拉的。 书写起来也相当不便。 还要花时间烘乾墨跡。 纸可比竹简强太多了! 公孙劫还未入秦时,秦王就常嘆息。 还说秦国要有造纸术就好咯。 每年还能靠此谋利! “廷尉怎的走这么快?” 冯去疾叫住了李斯。 似笑非笑的看著他。 “久闻廷尉能写的一手好字。” “昔日还曾得大王夸讚。” “將你的字作为范本传阅。” “现在有了纸,廷尉可有想法?” “倒也还好。” 李斯收起玉圭。 望著冯去疾,从容不迫。 “於斯而言,其实都一样。” “不论纸、竹简或是绢帛,皆是载体。” “重要的从来不是载体。” “而是所书內容!” “有道理。” 昌平君附和点头。 朝著李斯看了眼。 李斯其实是楚国上蔡人。 当初师从荀子,后来入秦。 此人能力相当不错。 所写《諫逐客书》更是字字珠璣。 所以昌平君一直都想拉拢李斯。 只可惜,李斯这人傲气的很。 始终和他保持界限。 冯去疾则是什么都没说。 他自然知道李斯话里有话。 只是看著远处车驾渐行渐远。 公孙劫这张白纸来至秦国。 又会谱写出何等诗篇呢? 第32章 蓝田日暖玉生烟,章邯! 蓝田县。 位居秦岭北麓。 正所谓玉之美者为蓝。 而县出美玉,故名蓝田。 灞水自东向西,穿县而过。 地形复杂,川、原、岭、山皆有。 地形高差悬殊,沟壑密布。 而蓝田县城便坐落於平原。 城池以里閭划分为閭左和豪右。 货郎赶著牛车。 沿著里巷缓慢而行。 他操著口地道的关中口音。 “收破布头,破渔网咯!” “收破布头,破渔网咯!” “……” 隨著他的嚷嚷声响起。 一扇扇木门隨之打开。 “是货郎磐?” “你今日怎么收著破布头?” “这东西家家户户都有,可卖不出去……” 走出来的都是閭左贫户。 他们皆是只著粗布短褐。 大部分衣裳还打著补丁。 老百姓日子就是如此。 新三年,旧三年。 缝缝补补又三年! 老百姓手里没有余钱。 一件冬衣便值百钱。 可以买四石糲米。 这时候衣物甚至能作为陪葬品。 磐是蓝田人。 乃是货郎行商。 在城內地位低下。 主要靠些小聪明赚点辛苦钱。 辛苦多年,总算攒了辆牛车。 他做事圆滑,很会说话。 也算是小有名气。 “嘿嘿。” “你们若有的,大可来卖。” “一斤破布头可值一钱。” “像是破的渔网、草蓆也都要。” “一钱?便宜了些吧?” “便宜?” 磐如同被踩了尾巴。 “某做买卖凭的是良心!” “这些年来二三子也都知道。” “某是挣钱,可挣得是辛苦钱!” “上好的麻布,一斤不过四钱。” “这些破布头都是无用之物。” “最多打个补丁,当个抹布。” “我现在一钱一斤收,还便宜?” 眾人面面相覷。 却无人再出言质疑。 物价如何,他们也都门清。 很多人家里都有织布机。 家中妇人靠著织布挣点钱。 卖於行商,就是这价。 “你这可有糲米?” “我能否用破布头换米?” “当然可以!” “一升糲米,给你们算二十钱。” 磐笑呵呵的点头。 拉开牛车上的灰布。 足足有两大筐的糲米。 这年头做买卖就是这样。 很多地方都不要铜钱。 他们距离乡邑太远。 很多人这辈子都出不了乡。 所以他们就选择以物易物。 米和盐可都是硬通货。 作为行商都是必备的。 越来越多的黔首走出。 他们抱著竹篓。 里面满是破布头。 更有甚者將用旧的抹布充数。 磐虽然看到,却也没在意。 “站住!” “你是何人?” 这时候却听到呵斥声响起。 数名县卒走上前来。 打量著他。 “在下名磐。” “这是某的验传。” 验传是秦国的户籍制度。 验可以理解为身份证。 而传则是介绍信。 走南闯北都需要用到传。 好比磐需要去隔壁的杜县。 那他就得去找蓝田县吏开传。 上面写明了时间地点和做什么。 若他去了杜县犯事。 那开传的人也有罪! “你是行商?” “收这些破布头有何用?” 县卒核验无误。 便將验传还给磐。 “嘿嘿,这可是上面的意思?” “上面?” 磐笑著將绢帛自怀中取出。 指了指最后面盖著的印鑑。 “左丞相劫?!” “是那日入秦的公孙先生?” 县卒顿时肃然起敬! 可心中却有些疑惑。 公孙劫要破布头做什么?! …… …… 蓝田城外。 公孙劫负手而立。 站在灞水河畔。 灞水並不清澈,有些泛黄。 河水是相当湍急。 能清晰感受到其速度。 “君侯,这就是灞水。” “最初名为滋水。” “穆公称霸西戎后,更名为灞水。” 青年站在旁边,轻声开口。 他是考工室令,名章邯。 他的父兄皆战死於长平。 好在他自幼读书,有些能耐。 十岁时被推举为郎官。 他在工术上表现出眾。 后被调任为考工室令。 他能力是有的。 现在缺的只是机会。 章邯始终都铭记父亲的叮嘱。 要多读书! 所以,他閒暇时就会看书。 诗经、律令、甚至是兵书! 他最喜欢的还是兵书。 每每翻阅,皆爱不释手。 这回是听从赵亥安排。 协助公孙劫修造工坊。 “你懂得倒是挺多。” 公孙劫微笑点头。 “我交代的事,可都做好?” “我已临时徵调蓝田寺匠。” “勿要强征,多准备些钱粮。” “快要过年了,他们也不容易。” 章邯轻轻点头。 只觉得公孙劫很独特。 其实公孙劫还没他大。 可现在已是拜相封侯。 是秦国最顶尖的大君侯! 按照公孙劫的规划。 他们需在灞水河畔修建工坊。 占地面积超过十亩。 章邯就想著徵调蓝田寺匠为工。 这其实很正常。 也是寺匠该做的。 因为寺匠也需要服役。 “此外,还抽调诸多城旦舂。” “按君侯需求,两旬內便可修好!” “善。” 公孙劫轻轻点头。 城旦舂简单说就是刑徒。 是犯了轻罪的男女。 男为城旦,也就是筑城。 女为舂,负责舂米。 “我得到不少赏赐。” “让他们吃的好些。” “这……” 章邯欲言又止。 “刑徒饭食是有规定的。” “君侯完全不必如此。” “照我说的去做。” “唯!” 章邯是彻底服气。 他也接触过诸多勛贵。 就没几个把刑徒当人的。 包括他在內,也有过这想法。 有口米汤吃,那都算好的。 官吏不贪些就算对得起刑徒了。 又岂会像公孙劫这样? 还用自己的赏赐施恩於民? “收上来的破布头等物先浸沤。” “还有砍得树皮竹子也都泡上。” “后面可以挖条沟渠。” “引灞水进造纸坊。” “唯。” 章邯在旁提笔速记。 將公孙劫交代的全都记下。 这可是现在的最高指示。 公孙劫蹲下身来。 抬手感受著灞水流动。 水流速度是相当快。 而且还有了些凉意。 毕竟关中还是比较冷的。 “欸?” “前面那老嫗是在做什么?” 公孙劫皱起眉头,看向远处。 就看到有老嫗站在河水中。 她双手抱著竹筐。 时不时会將竹筐沉入水中。 而后又快速的捞上来。 “她应该是在捕些小鱼小虾。” “蓝田县常有老人如此。” “眼看都已十月份,也是不易。” 公孙劫眯著双眼。 却是突兀的一笑。 “章邯,造纸这事算成了。” “最欠缺的巧匠,找到了!” 第33章 捕鱼者说,抄纸 “渔媼(ao)!” “你今日捕的鱼少了些。” “有的吃就好……” 老嫗无姓无氏,乃是黔首。 平时靠捕鱼为生。 所以就称她为渔媼。 她佝僂著身子,动作很慢。 河水冰冷刺骨。 泡的久了骨头都疼。 用竹筐抄鱼並非易事。 辛苦半晌,就只有些小鱼小虾。 公孙劫擼起袖子,脱下布履。 跟著下了河中。 “老人家今年高寿?” “六十有五咯。” “你不是蓝田人?” “嗯,从別地来的。” 渔媼古怪的看著公孙劫。 看穿著打扮倒也不像閭左。 旁边还有位官吏神色慌张。 “您老怎的还干这活?” “不然吃什么?” 渔媼没好气的回懟。 现在只觉得公孙劫很討厌。 今天鱼获本来就少。 结果公孙劫还扰了鱼群。 “那你的家人呢?” “两个儿子皆战死。” “家里就剩下个幼孙。” “是这样……” “那您老为何不用渔网捕鱼呢?” “没这力气,也没这钱。” 渔媼依旧是没半分好气。 她年事已高,干不动农活。 地里產出极少。 只能靠抄鱼勉强贴补家用。 若有閒钱,谁会在这捕鱼? “你莫要捣乱了,赶紧上去!” “放肆!” 章邯在岸上大怒训斥。 公孙劫却是抬手让他闭嘴。 他扬起笑容,看著渔媼。 “老人家,你我打个赌如何?” “什么赌?” “我若能捕鱼,你就为我做件事。” 渔媼打量著公孙劫。 不耐烦的点了点头。 隨手將竹筐丟给公孙劫。 “快些,勿要扰了鱼。” 公孙劫则是面露微笑。 他躡手躡脚的在河中走著。 很快在岸边瞧见了条肥美的乌鱧。 也就是所谓的黑鱼。 抖动著尾巴。 却丝毫没察觉到危险。 公孙劫屏气凝神。 双手握著竹筐。 快速在水中划过。 乌鱧还未反应过来便已进筐。 “哈哈哈!” “这条乌鱧可有四五斤呢!” 公孙劫笑著將乌鱧丟至木桶內。 而后將竹筐交给渔媼。 “现在您老也能上岸咯。” “你……” “这条鱼,送给我了?” “嗯,回去燉汤刚好。” 公孙劫走至岸边。 隨意的坐在地上。 这时候渔媼才走上岸边。 “不知先生要我做什么?” “很简单。” 公孙劫指向远处。 “不日后,这里会有片工坊。” “我需要你在里面为工。” “你要做的就和抄鱼类似。” “每日二十钱,管两顿饭。” “多少?” “二十钱?!” “你莫不是在戏耍老身!” 渔媼是压根就不信。 她都活了大半辈子。 半只脚都已迈进黄土中。 还会有人花二十钱请她干活? “这条乌鱧就是定钱。” “不出半个月,你自会知道。” 公孙劫穿上鞋履。 朝著渔媼抬手一拜。 “章君,我们走。” “唯!” 章邯跟在后面。 忍不住开口询问:“君侯,你是认真的?” 君侯?! 渔媼顿时愣在原地。 秦国能有此称呼的,少之又少。 往往是出任丞相且封侯。 亦或是爵至二十级彻侯! 可这般年轻的…… 难道是……他? 秦国有史以来最年轻的丞相! 公孙劫!!! …… 公孙劫走的很慢。 也是在勘探地形。 “君侯,每日二十钱也太多了。” “这渔媼都已年过六五。” “你可记得我与你说的造纸流程?” “都记著呢。” 章邯拿出小本本来。 脸上是说不出的认真。 每道流程,都还有图文示意。 详细阐明了造纸的过程。 “你说造纸最难的是什么?” “舂纸浆!” “错!” “额?” “舂纸浆是需要费些力气。” “但是,这是死力气笨力气。” “你隨便去外面找个人都会。” “况且,很快也不需要人了。” 公孙劫望著湍急的河水。 而章邯则是听得云里雾里。 不需要人? 难道牵头牛来干活? “最难的是抄纸。” “抄纸用的是巧力。” “纸浆过多,成纸后则过厚。” “不仅成本高,还不便於书写。” “若纸浆过少,则难成纸。” “需要有经验的巧匠,方能胜任。” “你猜猜,我给邯郸抄纸匠的待遇?” “多少……” “每日五十钱!” “这么多?!” 章邯都惊了。 赵国的铜钱可要更值钱些。 “当然,这是有经验的大匠。” “抄纸和抄鱼其实很像。” “渔媼常年抄鱼,有些经验。” “栽培几日,她就能上手。” “区区二十钱,又算什么?” 章邯是恍然大悟。 如此倒是合乎情理了。 “不过,邯还是有个疑问。” “说。” “既是如此,君侯何不直言呢?” “每日二十钱,渔媼必会答应。” “何必还要下水,与她打赌?” 公孙劫看著灞水。 “我想知道现在下河抄鱼是何感受。” “只有亲身体验,方知百姓疾苦。” “有的人就是高高在上习惯了。” “满嘴的仁义道德。” “却罔顾民间疾苦。” “君侯大义!” “大义谈不上,偏执而已。” 公孙劫自嘲的笑了笑。 也正是他的这些想法。 让他和赵国勛贵很割裂。 甚至连百姓都不明白他。 政策是需要时效性的。 短时间看是有些损失。 可却能在未来收穫奇效! 可没人理解他。 对他就只有贬低和侮辱! 但是,赵人很快会明白的。 他走之后,郭开便会原形毕露。 为討好赵王迁,什么事都做的出来。 “吾师曾说过句话。” “君者,舟也;庶人者,水也。” “水则载舟,水则覆舟。” “攻城容易,攻心难!” 章邯若有所思。 只觉得公孙劫说的都倍有道理。 “那君侯是更推崇儒家之言?” “又错。” “还请君侯赐教。” “不管白犬黑犬,能看家护卫的便是功犬。” “当权者无需在意是什么家。” “哪家有用,就用哪家。” “可取其精华,去其糟粕。” “那是杂家?” “哈哈哈!” 公孙劫只是笑而不语。 他看向东方。 意味深长的开口。 “我只能说,你还要多想。” “……” 章邯是不明所以。 还以为自己说错了什么。 公孙劫则已坐上马车。 “走了,先回咸阳。” “君侯等我!” 第34章 秦国保护动物,牛! 秦王政十七年。 十月,正旦。 公孙劫起了个大早。 陆续有公子公主来终南宫。 他们皆行跪拜大礼。 说上句正旦安好。 公孙劫自然不会空手。 给他们准备了麦芽糖和牛肉乾。 都是他在邯郸时抽空做的。 特別是牛肉乾,是从代地来的。 这些公子公主都很喜欢。 秦国很重视田牛。 就算秦王政都鲜少吃牛肉。 因为牛是重要的生產资料。 而秦国最为重视农耕。 毕竟是以耕战制为主。 一头牛起码能顶三个壮劳力。 所以是写进律法加以保护。 每头牛可都有身份证的。 胡乱宰杀,可是要受刑的。 秦律对牛的保护已是令人髮指! 每年各县都会统计田牛数量。 无故死了三头,相关官吏就要受罚。 可別想著为口腹之慾而乱来。 甭管病死、摔死都不行! 甚至连牛的腰围体重都会记录。 如果牛瘦了,官吏也要受罚。 母牛不產子,官吏还得受罚。 这样的国家,如何能不强? …… …… 扶苏咀嚼著牛肉乾。 身后还跟著诸多公子公主。 他们都卖力的咀嚼著。 更有甚者是红了眼。 倒不是难吃。 纯粹是感动的啊! 他们都不知多久没吃牛肉了。 公孙劫看著这幕。 也是感到有些无奈。 “扶苏,不至於吧?” “你们好歹也是出自公室。” “平时难道吃不到牛肉?” “能吃到,但比较少。” “也没先生的好吃。” 扶苏则很坦率。 他看著公孙劫,开口解释。 “昔日昭王患病,百姓祈祷。” “有人杀牛祭祀,昭王震怒。” “说牛有功於人,不当杀。” “便罚这些人为城旦。” “……” 公孙劫顿时哑然。 他在邯郸时也做了类似的事。 只是没秦国这么狠。 “我们吃的牛都是病牛或是老牛。” “等送至宫中,味道是一言难尽。” “难为你们了。” 公孙劫望著他们。 也是相当无奈。 只能说这也是必然的。 生產力低下,便得如此。 像秦国田牛死后,还没完。 牛肉都会剔乾净卖了。 再把钱收进县寺。 如果肉烂了,县令还得贴钱。 牛筋牛角牛骨则要处理好上交。 “你们这是吃的什么呢?” “父王?” “吾等见过父王!” “父王正旦安好!” 扶苏站在最前面。 赶忙抬手作揖。 后面的公子公主纷纷效仿。 这些娃年龄都比较小。 有的鼻子上还掛著鼻涕。 还有的牛肉乾被抢,嗷嗷大哭。 可看到秦王后,纷纷起身。 这就是威慑力啊…… “嗯。” 秦王政只是平静点头。 而后就来至公孙劫面前。 “丞相这几日住的可还好?” “有劳大王费心。” “欸,私底下无需如此。” “行,政哥!” “哈哈!” 秦王政拍了拍他的肩膀。 “走吧,正旦宴要开始了。” “嗯。” 公孙劫是已经换好衣裳。 两人並肩而行,出了终南宫。 而后秦王政才好似想到什么。 他顿了顿,看向扶苏。 “你们收拾好,早些去章台。” “唯!” 秦王政面带微笑。 “劫,这造纸坊如何了?” “已经开始修造土屋。” “工匠方面都已敲定下来。” “原材料也都准备好。” “不出十日,就能成纸!” “哈哈哈,好!” “不愧是你啊!” 秦王政很是得意。 两人並肩而行,穿於迴廊。 扶苏和寺人都跟在后面。 时不时还能瞧见有郎官。 “寡人可都听赵亥说了。” “说你做事颇为奇特。” “蓝田黔首皆受工坊之利。” “他们帮著为工,你还给工钱。” “政哥可都说了,全权由我负责。” 公孙劫也是相当不客气。 “现在正值孟冬。” “大部分农活都已做完。” “他们干些杂活,也能贴补家用。蓝田以玉闻名,却还有诸多閭左。” “我也是想著减轻他们的负担。” “哈哈,你不必解释。” 秦王政笑著摇头。 他顿足看著公孙劫。 “寡人相信你。” “只要能出纸,隨你如何。” “但这钱可不能让你来出。” “寡人让少府拨款便可。” 公孙劫同样愣了下。 也是想到在邯郸的事。 他作为相邦,也享有食邑。 可赵国终究不復往昔霸主的荣耀。 连年战事,財政吃紧。 他在邯郸就没怎么花过钱。 赵王迁时常会以各种理由借钱。 说是借,其实就是白给。 公孙劫想著为国家考虑。 从未拒绝过赵王迁。 直到他看见这些人挥霍无度。 那一刻,他的心就已凉透了。 “不碍事的。” “政哥可给了我不少赏赐。” “我平时也没什么花钱的地方。” “那可不行。” 秦王政也是个很固执的人。 他收起笑容。 语重心长道:“你是秦国丞相。” “你过的不好,便是寡人的错。” “我秦国还没穷到让丞相付钱。” “先生可知田姓篡齐?” 扶苏在后面则是低声提醒。 只是他这话都能听到。 “田姓以国財收买民心。” “经数代经营,篡得王位。” “所以……” “你所以个屁!” 秦王政是气急败坏。 这小子是故意的还是不小心? 这不明摆著拆台吗? 有这样的想法,还算有些进步。 可怎能当这么多人的面说? “寡人从未怀疑过丞相。” “只是不想让丞相受委屈。” “丞相,你如今是在秦国。” “你无需为这些小事而分心。” “好!” 公孙劫没再拒绝。 而是抬手应下。 造纸坊后面也能赚不少钱。 也没必要太在意这种事。 对公孙劫而言就是如此。 他不在乎钱。 对权力也並不热衷。 他更想去做些自己想做的事。 即便如此,赵王迁都容不下他。 “是是是……” 扶苏是点头如捣蒜。 战战兢兢的跟在后面。 公孙劫拍了拍他。 笑著道:“公子想的其实挺周全。” “只是有些话別当人的面说。” “更加勿要胡乱揣测上意。” “扶苏记住了。” 扶苏抬手应下。 看著公孙劫的背影。 此刻心里无比感慨。 他的父亲是秦王。 是个专注於政务的国君。 平时对他们基本没什么好脸色。 一年都不一定能见到几回。 公孙劫的出现,全都变了。 最起码,父王的脸色好了许多! 第35章 秦人餐桌,忆苦思甜饭 正旦为一年之初。 相当於是过年。 秦王政每年都会宴请群臣。 章台宫內灯火通明。 群臣皆已抵达。 他们各自入座。 面前还摆著食案。 上面摆著橘子和柿饼。 寺人婢女则將一道道菜餚送上。 公孙劫正坐在前。 菜餚都颇具特色。 炮豚、捣珍、肝膋(liao)。 这三道菜皆属周天子八珍。 炮豚可以理解为是叫花猪。 但做法更为复杂。 先將乳猪宰杀,去除內臟。 再以红枣填充腹腔。 用芦苇將乳猪缠绕裹紧。 再涂上层草泥,放在火中炙烤。 先別急,这还没完呢! 再剥去泥巴,清洗乾净。 裹上层米糊糊油炸。 最后隔水蒸煮三天三夜。 分好肉后,配上调料品尝。 而捣珍就比较简单了。 取牛、羊、鹿最鲜嫩的里脊。 经过反覆捶打,除去筋腱。 再揉搓成肉条蒸著吃。 而肝膋就更为简单粗暴。 就是用狗油煎狗肝。 每道菜都还散发著热气。 有著诸多信息藏於其中。 如今是礼崩乐坏的战国时期。 东西周皆被秦国所灭。 所制定的规则再无人遵守。 天子专享的八珍也流向民间。 正旦设宴,也算是家宴。 公子公主也都得以参加。 以扶苏为首,皆坐在前面。 后面则是按长幼排序。 仲公子高! 公子將閭! 公子荣禄! 公主阳滋! …… 不过他们尚且年幼。 有的连位置都坐不稳。 旁边还有寺人贴身看守。 毕竟最大的扶苏也才八岁。 片刻后,秦王政便落於王榻。 “臣等拜见大王!” “大王万年,大秦万年!” “免。” “谢大王。” “诸卿,正旦安好。” “大王安好!” “好,都坐。” 秦王政摆了摆手。 眼光自群臣上一一而过。 最后则落在公孙劫身上。 “丞相,这酒菜可还习惯?” “甚好。” 公孙劫抬手示意。 秦王政这才点头。 便让太乐令准备歌舞。 “自灭韩后,秦得诸多美人。” “寡人將她们皆充至宫中。” “有的被编为舞姬。” “若丞相有喜欢的,大可带回去。” “多谢大王好意。” 公孙劫则是抬手拒绝。 秦王政也没再强求。 诸多乐师走进宫殿。 根据太乐令的指挥落座。 抚琴击筑,鼓瑟吹笙。 还有象徵大国重器的编钟。 乐师虽用著不同的乐器。 可却在指挥中糅杂在一起。 曲子磅礴大气。 庄重肃穆,余音绕樑。 舞姬隨著音律翩翩起舞。 群臣推杯换盏,欣赏著舞姿。 公孙劫难得多看了两眼。 和邯郸的舞姬区別很大。 邯郸舞姬往往是衣著暴露。 舞姿魅惑动人。 赵王迁看到喜欢的便会收至后宫。 这也算是遗传的。 他爹赵悼襄王便是如此。 还將倡女纳入后宫。 废太子嘉,而立赵王迁。 大臣往往是服务於君主的。 国君勤政,大臣也將跟著勤政。 国君贪图享乐,大臣就投其所好。 就是在公孙劫的约束下。 赵王迁也纳了数十位妃嬪。 有舞姬、倡女、侍女、甚至民女…… 其中不少都是郭开搜罗来的。 秦国则比较正式。 舞姬跳的都很庄重大气。 秦王政也注意到了公孙劫。 他举起酒樽,抬手示意。 公孙劫旋即右手举杯。 左手垂袖,一饮而尽。 “寡人听说韩女清丽,赵女多姿。” “楚女细腰,而魏女歌甜?。” “终有日,寡人要凑得七国舞姬。” 公孙劫则是笑著点头。 这就是话里有话。 秦王要的不是舞姬。 而是六国! 这也是公孙劫入秦的原因。 昌平君皱了皱眉。 这事已说过太多次。 一统天下是歷代秦王的夙愿。 绝不会因为任何人更改! 谁挡在前面,谁就得死! 就是他的至亲也不例外! “大王,让诸公子祝酒吧?” “可!” 正旦本就是团聚的日子。 也是秦民难得允许饮酒的节日。 家中子嗣往往会向家长敬酒。 秦王政自然也不例外。 所谓祝酒其实就是说两句吉祥话。 有些才华的会引经据典。 更有才能的则现场编。 扶苏率先起身。 “湛湛露斯,匪阳不晞。” “厌厌夜饮,不醉无归。” “祝父王心想事成。” “善。” 扶苏举起酒樽,一饮而尽。 但他平时显然不怎么喝酒。 没喝多少,脸上却相当痛苦。 毕竟也就八岁啊…… 至於其他公子公主跟著效仿。 有些还在吃奶的就別指望了。 直接由妃嬪起身代替。 轮到公孙劫时,他站起身来。 “稟大王,臣並无祝酒词。” “却有份礼物要赠予陛下。” “哦?是何礼物?” 秦王政顿时来了兴致。 百官面面相覷,也都很好奇。 公孙劫只是浅笑拍手。 哑奴恭敬的端著陶罐进殿。 而后交由寺人。 最后落在秦王面前。 寺人將陶罐打开。 里面赫然是热气腾腾的糲米饭。 上面撒了些蒸熟的菽豆。 外加腊肉和酱油。 “这是?” 伺候的寺人顿时一惊。 赶忙就要上前验毒。 秦王政抬手令其退下。 “豆饭?” “正是。” 秦王政望著陶罐。 却是没来由的一笑。 那时他在邯郸过的並不算好。 特別是隨著庄王上位后。 负责饭食的庖人不喜他。 总会剋扣饭食。 导致他经常吃不饱。 后来,他遇到了公孙劫。 那日就为他做了碗豆饭。 说是豆饭,却又有些不同。 饭上盖著腊肉和葵菜。 浇上灵魂酱汁,甚是鲜美。 而且还有焦脆的锅巴。 也是那日,他吃上了饱饭。 回到咸阳后,他曾让人仿製。 却再也没有尝到熟悉的味道。 “丞相这是何意?” “莫非是在提醒大王,你有恩於王?” “非也。” 公孙劫站起身来。 面对昌文君的指责,从容不迫。 “这罐豆饭,名为忆苦思甜。” “是臣游歷蓝田后,所得感悟。” “今为大爭之世,唯秦有灭国之能。” “可连年征战,民生凋敝。” “攻城容易,而攻心难。” “故以此饭献於大王。” “望大王忆苦思甜,施恩於民。” 话音落下。 百官脸色也都变了。 秦国主张使民有功而受赏。 也就是说秦人得要自力更生。 想办法立下功劳,得到赏赐。 不会平白无故的赏赐。 类似公孙劫的说法,秦王都听腻了。 只能说我大秦自有国情在此。 施恩於民说起来容易。 可秦国哪来的钱? 打仗可都不够用咧。 至於勛贵享受? 那你先別管! “可!” “太史令,擬招!” “赐黔首里六石米,一羊!” 第36章 诸侯文商,顏聚 “大王英明!” 公孙劫抬手长拜。 百官皆是纷纷附和。 秦王的赏赐並不算多。 恰逢正旦,也很合適。 毕竟先王也曾大赦天下。 孝文王上位,便大赦天下。 结果三天后就病逝。 庄襄王上位,再次大赦罪人。 施德厚骨肉,而布惠於民。 按秦王政詔令。 关內诸县每里皆可得六石米。 外加一头羊。 对国家財政而言也是不小的负担。 可因为公孙劫这番话,秦王同意了。 当然不仅仅只是这锅豆饭。 公孙劫这段时间都在蓝田跑。 足跡几乎遍布大半个蓝田。 什么地方贫困,他就去哪。 秦王封给他食邑千户。 公孙劫就偏偏挑閭左贫户。 而后再免去他们的田租。 这操作也是让他哭笑不得! 正常食邑都是由国君指定的。 但当时公孙劫想自己挑。 秦王政也没在意。 不论閭左豪右都行。 谁能想到公孙劫会这么干? …… 他也算知道公孙劫为何在邯郸受辱。 公孙劫太过清廉。 做事也太理想化。 这样的人註定是不討喜的。 甚至可以说经常会得罪人。 再有能力,国君也难重用。 毕竟国君还需要你说三道四? 那这国君不是白当了吗?! 公孙劫需要个能支持他的国君。 就如当初的商君和孝公。 彼时商君变法,阻力不是更大? 可结果呢? 秦国因变法而强! 朝堂需要有公孙劫这样的人。 起码能有些不同的声音。 至於那些腐儒? 他们只会空谈。 而不像公孙劫这般实事求是。 人刚来咸阳,就走访民间。 挨家挨户的调查。 有几人能做到他这样的? 秦王政示意公孙劫回去。 让寺人给他盛了碗豆饭。 “剩下的分给公子公主。” “唯!” “这碗豆饭,寡人想了十余年。” “说是忆苦思甜,可寡人从不觉得苦。” “只觉得是相当的美味。” 说著,他就三口两口吃下。 扶苏等公子公主也是效仿。 原本还以为味道不咋地的。 却没料到越吃越香。 特別是那锅巴,相当可口。 “父王,我能再来一碗不?” 公子將閭憨憨的站起身来。 秦王政顿时哑然失笑。 百官们也都跟著笑了起来。 宫殿內都充满快活的气息。 就连公孙劫也都哭笑不得。 只觉得將閭还真是个憨憨…… 这是忆苦思甜饭啊! 你还能再来一碗? 合著你也觉得怪好吃的? 於是乎,宴会愉快的结束了。 公孙劫则与他们一一辞別。 姚贾是特地等了等他。 “丞相,造纸坊准备的如何了?” “放心,十日內便可出纸。” “遇到什么事了?” “燕、赵、魏、楚、齐的文商皆要入咸阳,求见丞相。” “赵国也来了?” “嗯。” “赵国是何人主事?” “顏聚。” “是他?” 公孙劫顿时皱眉。 歷史上,赵王迁坑杀李牧。 而后就让赵葱和顏聚代替李牧。 顏聚本为齐人。 其先祖是大名鼎鼎的顏回。 被孔子称贤的顏回。 儒家復圣,七十二贤之首! 当然,这和顏聚没啥关係。 公孙劫可以打包票的说。 顏聚就是靠吹吹捧捧上位的。 刚来邯郸,就求见郭开。 还给郭开送了些金玉。 在其府上担任食客。 后被举荐为官。 顏聚还经营了家文墨店。 主要就是卖些儒家典籍。 按公孙劫的说法。 顏回若知有他这么个不孝子孙。 估计能气的棺材板都飞咯! 顏回一簞食,一瓢饮。 身居陋巷,人不堪其忧,而回不改其乐。 顏回生活清苦,却安贫乐道。 可顏聚是处处与人攀比。 衣食住行都颇为奢靡。 还喜欢铺张浪费。 也难怪会跑来邯郸城。 合著和郭开是臭味相投。 公孙劫和顏聚多次起过爭执。 对他是没有半分好感。 两人甚至可以说有仇。 他走后,邯郸造纸坊估计就落顏聚手里。 现在遇到问题,不得不来找他。 “是否要拒绝其入关?” “没必要,来了也挺好。” “丞相的意思是?” “总归要先討回点利息的。” 公孙劫看向东方。 扬起抹神秘的微笑。 …… …… 一旬后。 五国文商皆已抵达蓝田县。 这是公孙劫特別要求的。 让他们到蓝田谈买卖。 马车停靠在酒肆门口。 顏聚正坐於主位。 举起酒樽抿了口酒。 而后就皱起眉头。 这酒显然是比较劣质。 甚至还带有些苦味。 他看向其余四国文商。 “诸位,我劝你们还是放弃吧。” “建文君终究是我赵国人。” “打断骨头还连著筋呢。” “你们主动放弃,还能体面。” “待得到技术,我再便宜卖给你们。” 言罢,他就放下酒樽。 四国文商面面相覷。 他们也不敢多言。 这事得从公孙劫离开邯郸说起。 郭开让顏聚接管了造纸坊。 为儘快捞钱,就颁布诸多措施。 主动降价,加倍提高產量。 可却缺少关键的步骤。 导致產出纸质极差。 甚至是发霉生虫! 诸侯文商自然无法接受。 他们也都是要求赵国赔钱。 毕竟他们可是立下契卷的。 他们能出国做买卖。 就註定不是普通商贩。 背后都有著诸侯公室支持。 赵国也只能含著泪赔钱。 为此赵王迁是震怒。 还觉得这都是公孙劫故意的。 郭开则是相当聪明。 认为公孙劫已经入秦。 必然会为秦修建造纸坊。 届时诸侯文商就会找秦国。 这么做,等同要毁了赵国! 正所谓解铃还须繫铃人。 倒不如去找公孙劫问问看。 他可不是不念旧情的人。 总不能眼看著赵国受损吧? 况且,他不是最关心百姓吗? 造纸坊可关係千余人的饭碗! 如果公孙劫不愿意? 那就鱼死网破! 將技术卖给诸侯文商! 他们技术是不够全面。 可自给自足肯定是够用的。 况且,咸阳还是太远了。 对文商而言,运输成本过高。 总之就一句话。 公孙劫帮他们就都好说。 要是不帮,这买卖就都別做了! 直接掀桌子! 燕国文商端起酒樽,一饮而尽。 而后就气冲冲的站起身来。 他和公孙劫打过些交道。 知道公孙劫为赵国付出多少。 寻思著可能真如顏聚所言。 他就懒得再耽误时间。 “秦甲?你为何要走?” 熟悉的声音却是突然响起。 他循声诧异看过去。 不是別人,正是公孙劫! 第37章 因为,我要灭了赵国! “建文君?” “你……来了!” “哈哈,现在可不能再称建文君。” 姚贾跟在身旁。 看著燕国文商秦甲。 “他已是我秦国左丞相。” “爵至十九级伦侯。” “为建文侯!” “吾等见过建文侯!” 他们皆是起身。 就连顏聚都不情不愿的作揖。 公孙劫只是笑著点头。 “诸位不必拘谨。” “也都是熟人。” “姚公,今日花销皆算我帐上。” “唯!” 公孙劫隨意就坐。 姚贾则是坐在他旁边。 这回也算是和邦交有些关係。 他作为典客,自然得要出面。 也是起到互相监督的效果。 秦甲见到公孙劫后才鬆口气。 公孙劫还是一如既往的隨和。 纵然位居高位,也是平易近人。 就如当初在邯郸时那样。 秦国是当世最强最大的国! 原本的相邦是昌平君。 秦国愿意用六座城邑换取公孙劫。 因为他,再次分置左右丞相。 这才是真正的人才啊! 不论去往何处,都能得到重用! “诸位此行目的,我已知晓。” “正好,我也想和诸位商议。” “慢著!” 顏聚挤出抹笑容。 他看向公孙劫。 “建文侯,这事不太地道吧?” “怎么?” “再怎么说,邯郸也有造纸坊。” “还是你一手创办起来的。” “诸多工匠民夫靠此为生。” “没想到你最后留了手。” “害得我们这次血亏。” “你若再与他们做买卖。” “那邯郸造纸坊可就完了……” “和本相有何关係?” 公孙劫挑了挑眉。 “是我逼著你们签的契卷?” “不是……聚並非此意。” “我出邯郸时,他们可来送过?” “我照顾他们,可有一句好话?” “我被废相后,甚至还要伤我!” “最后却是秦人保护我。” “你现在让我帮他们?” 公孙劫此刻都觉得好笑。 他知道顏聚的目的。 只是没想到会如此无耻。 怎么好意思开这个口的?! 他们就是一群白眼狼! 只相信自己愿意相信的。 “建文侯息怒。” “这群愚民不值一提。” “自你走后,大王是长吁短嘆。” “时不时就会提到您的名字。” 顏聚是尷尬赔笑。 乾脆是继续胡扯。 “您想想,您可是大王的相父。” “论辈分,更是大王的叔父。” “打断骨头还连著筋的。” “总不能眼睁睁的看著大王烦心吧?” “哈哈哈哈!” 公孙劫却是笑了起来。 好似听到了天大的笑话。 “顏聚,你是不是忘记了?” “是赵王迁这昏君將我废黜!” “不顾先王遗詔,將我逐出邯郸!” “本相现在就能告诉你!” “本相早知道你来的目的。” “会见你,只是要告诉你些事。” “我给赵国的,我都会悉数收回!” 公孙劫站起身来。 望著顏聚,有的只是冷意。 “不仅仅只是造纸术!” “还有赵国占领的疆土!” “我会亲自率军,攻破邯郸!” “你……你要討伐母国?” “母国?就赵国也配?!” 公孙劫是没有任何遮掩。 也不必担心暴露什么战略意图。 秦王政之心,世人皆知。 秦赵两国早已不和。 隔三差五就会干一架。 只是这些年秦国没占什么便宜。 “你……你別得意!” “你不帮忙,那生意就都別做了!” 顏聚阴惻惻的笑著。 既然撕破脸皮,也没啥好说的。 “诸位,我们可出售造纸技术。” “我们虽不懂防腐防虫蛀。” “可各国自给自足也不成问题。” “別忘了,秦国可是虎狼!” “与他做买卖,等同与虎谋皮!” 顏聚这人的確是没啥本事。 可嘴皮子功夫还是有的。 此话一出,各国文商皆面露迟疑。 他们都是商贩。 肯定是以利益为先。 这些年赵国掌握造纸术。 赚的是盆满钵满。 他们还得派人运纸。 光关税都得交不少钱。 等运回国都,成本比纸还贵。 若能搞到技术,那就好说了! “能卖技术的不止你。” “还有我们秦国。” 姚贾端起酒樽。 在旁边淡淡开口。 这事可是大王同意了的。 毕竟地理位置摆在这。 运输成本確实高。 况且,秦王在乎的不止是钱。 更重要的还是搞垮赵国! 秦国就是免费送技术都行。 只要能让赵国做不成买卖便可。 该如何做就由公孙劫决断。 “我们卖的是全部的技术。” “本相担保是倾囊相授。” “两万石粟米,就能带走。” “两万石粟米?” “这价钱还是高了些……” 他们面面相覷。 已经超出他们的心理预期。 两万石粟米可不是个小数字。 这年头一亩地撑死两石粟。 也就是需要万亩良田! 就秦国物价,起码值六万钱! “赵国便宜啊!” “我们一万石粟米就行。” “诸位也可仔细想想。” “你们並不需要长时间保存。” “只要保障自己能用就好。” “呵,我看未必。” 姚贾顿时冷笑。 瞧见顏聚搅局,已有了杀意。 只不过对方还是赵国使臣。 要不然早已动手。 “你们的纸张质量差太多。” “若是储存文书,又会如何?” “届时损失可无法用钱衡量。” “诸位可要好好掂量。” “別因小失大,届时受罚。” 公孙劫这时也看向他们。 “除了造纸术,我还懂印刷术。” “还有诸多手段。” “你们若与他合作,以后再无机会。” “……” 文商们顿时面面相覷。 看著公孙劫,皆很犹豫。 公孙劫的本事,他们都有耳闻。 若以长远考虑,肯定要选公孙劫。 “敢问建文侯,何谓印刷术?” “你们以后会知道的。” “甚至比造纸还重要!” “这买卖,我做了!” 燕国秦甲是率先起身决定。 其余文商纷纷附和。 最后只有魏国文商摇头。 “还望建文侯见谅。” “赵魏皆属三晋。” “况且,两万石粟米太贵了。” “某实在是负担不起……” “你自便。” 公孙劫淡定抬手。 连看都没多看一眼。 赵魏两国目前关係还算尚可。 虽然也有摩擦,可都有强敌。 关键还是顏聚给的价钱合適。 只需要一半的价钱就行。 就算质量差点也无所谓。 自家能用就可以了! “我们走。” 顏聚重重冷哼。 公孙劫则是叫停了他。 “回去告诉赵王迁。” “让他这昏君洗乾净脖子等著!” 第38章 笞刑,蓝田造纸坊 “呵!” “诸位可都听了?” “他公孙劫要伐其母国!” “尔等和他做买卖,便是与虎谋皮!” 顏聚停下脚步。 看向其余文商。 “如今姬韩已亡!” “秦国便欲要攻赵。” “赵国被灭,诸公又將如何?” 所言掷地有声,鏗鏘有力。 燕、齐、楚三国文商皆是一顿。 不过却无人离去。 他们是商贩。 说到底还是看利益的。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战国乱世,打来打去很正常。 各国互相之间也並未断交。 他们不想得罪秦国。 更不愿得罪公孙劫。 顏聚似乎也意识到什么。 而后转身看向了公孙劫。 既是如此,那嘴炮不能输! “公孙劫,往你曾是赵国相邦。” “更曾在先王榻前立誓。” “愿辅佐大王,成就霸业。” “没想到就因为受了些委屈。” “你竟然就要伐其母国!” “如此不忠不孝之徒,有何顏面担任丞相?” 姚贾淡定拍了拍手。 门外护卫便將顏聚拦下。 “你们这是何意?” “莫非要强留使臣?” “汝误会了。” 姚贾淡然站起身来。 居高临下,看著顏聚。 “你也知道,你为赵使。” “却在咸阳对丞相大放厥词。” “既然触犯秦律,自当受罚!” “你……你敢抓我?!” “有何不敢?” 姚贾再次拍手。 护卫们同时扑了上去。 不等顏聚辩驳,便將其扣住。 公孙劫淡定看著这幕。 站在顏聚面前。 他已被压得单膝跪地。 “你不必想著挑拨关係。” “秦国伐赵,和我並无关係。” “而是你们赵国犯下的错!” “秦王曾受质於赵。” “可你们是如何做的?” “面对孩童,却狠心下手。” “而你赵国质子,秦国以礼相待。” “最后则由李牧亲自迎回。” “你们犯下错,自然要受惩罚!” “秦国伐赵,又有何不可?” “姚公,將他带下去。” “笞刑三十,逐出咸阳!” “唯!” 公孙劫转过身来。 目光最后落於魏国行商。 后者也是咽了口唾沫。 连忙抬手作揖。 “咳咳,刚才老朽没考虑清楚。” “还望建文侯见谅。” “不知能否给我留个位置?” “呵,没问题。” 公孙劫这才露出笑顏。 正所谓民不与官斗。 还是公孙劫这等权势滔天的人。 实际上,公孙劫没打算追究他。 魏国文商与他也有些交情。 是最早与他签订契卷的。 魏国现在就是小国。 甚至比赵国还要弱。 对他们而言,能省则省。 纸张无法防腐防蛀也不碍事。 只要能用便可。 可看到顏聚下场,他是真的慌了。 秦国本就是虎狼。 保不齐就能干出什么事来。 姚贾和公孙劫对视了眼。 皆是相视一笑。 这倒算是误打误撞。 “诸位,现在不若出城看看造纸坊?” “我们也能看?” “签完契卷就行。” 公孙劫面露微笑。 也不必担心他们反悔。 签订契卷后,会交由使臣归国。 等粮食运至秦国,再放他们出秦。 公孙劫走出酒肆。 文商们皆是紧隨其后。 顏聚就在门口,趴在地上。 还在哼哼唧唧的呻吟著。 后背已是皮开肉绽。 四肢不受控制的颤抖。 笞刑可不是闹著玩的。 以竹板等拷打犯人臀部、背部、腿部。 笞刑算比较轻的肉刑。 在赵国同样也有。 顏聚对公孙劫不敬。 这就是等同於羞辱秦国! 挨三十笞刑都算好的。 公孙劫居高临下的看著他。 最后只是冷哼。 当初他给赵王迁面子。 所以对顏聚是处处忍让。 没曾想这傢伙还蹬鼻子上脸。 来到秦国,还敢如此叫囂。 明显是红豆吃多了。 想死啊! …… 姚贾与公孙劫並肩而行。 面露微笑。 “丞相,今日可痛快?” “还远远不够。” 公孙劫依旧是面无表情。 顏聚这种小人算什么? 他恨得是赵国上下! 从赵王迁开始算起。 包括百姓在內。 全都是白眼狼! 没一个算人! 他为赵国付出所有心血。 却没有人愿意信他。 都当他是卖国贼! 觉得他通秦叛赵! 那好! 我就投秦了! 他就是要藉此告诉世人。 他若真的投秦,是何场景! 造纸坊距离县城並不远。 沿著宽阔的官道而行。 很快就已抵达。 入口还有门卒看守。 见到是公孙劫才让开。 目前造纸坊是初步修成。 还有很多都在修建。 “诸位,这就是蓝田造纸坊。” “今日我带诸位到处逛逛。” 公孙劫是亲自带路。 就连姚贾也都很好奇。 毕竟他今天还是头次来。 “造纸第一道流程就是浸沤。” “就如织布,也需浸沤。” “麻、桑树皮、青竹都可。” “这里面的竹纸质量最好。” “但也是最为费时费力。” “光浸沤便需百日!” 公孙劫站在水池前。 能看到浸泡在里面的麻皮。 只不过这味道实在是呛鼻子。 时不时还有工匠经过。 將一捆捆麻杆丟进池中。 看到公孙劫后皆是恭敬问好。 他们对公孙劫都很信服。 更是无比感激。 在工坊干活的,每日起码十钱。 还管两顿粟饭。 这简直是神仙过的日子。 关键乾的活也很轻鬆。 公孙劫同样笑著和他们打招呼。 在他看来,秦人比赵人强的多。 最起码,他们懂得感恩。 有些工匠也和赵国有仇。 他们的子嗣就被赵人所杀。 公孙劫作为赵国相邦,功不可没。 他们当初自然也恨过公孙劫。 可现在,他是秦国丞相。 对待他们更是好的没话说。 况且,两国交战本就如此。 秦国还是主动进攻。 再怎么也怪不到公孙劫身上。 …… 公孙劫继续向前而行。 面前则出现诸多大型陶釜。 “再然后就是煮浆。” “需要不断往里面加水。” “还有草木灰,或是石灰。” “煮个三天三夜,基本差不多了。” “然后就得挑出来,放在清水池。” 公孙劫向前走去。 清水池內还有妇人。 她们光著脚踩在池內。 里面则是引来的灞水。 將木料反覆清洗。 文商们皆是若有所思。 姚贾却是轻笑。 將准备好的图册交给他们。 这里面是详细的製作流程。 “再往后就是舂纸浆。” “这步是最为费时费力。” “所以,还需要用到踏碓。” 公孙劫指向远处。 能看到数十人正在忙碌! 第39章 蓝田纸,未来 踏碓?! 文商们面面相覷。 此物也是公孙劫最早於赵国推行。 结构简单,老农都能仿造。 简单说就是槓桿原理。 头重尾轻。 前面有碓头,用以舂米。 尾部则呈扁平,方便踩踏。 妇人踩上一脚。 木碓便高高抬起。 松脚后,堆头重重落下。 石臼內的木料便被捶打出汁。 踏碓是早早就传至各国。 这玩意儿没什么仿製难度。 只要看个眼就都知道。 为此公孙劫还得了个外號。 也都称他为公孙踏碓。 说起这踏碓,也有些故事。 公孙劫那时刚任上卿。 赵王就让他挑些隶妾。 所谓隶妾,就是犯罪的女子。 被罚做舂米这种劳役。 有些隶妾双手都是水泡。 公孙劫就想著让她们轻鬆些。 所以回去就捯飭出了踏碓。 此物一出,瞬间风靡邯郸。 再后来就传至別国。 公孙劫走上前去。 指著踏碓。 “此物也是造纸的关键。” “经过浸沤的木料不断捶打。” “期间时不时要往里面加点水。” “不必太多,方便捶打就行。” 公孙劫的到来。 令所有妇人都很激动。 一时间干起活来都有劲了。 公孙劫转了大半圈。 目前还是刚起步。 光靠人力还是差点意思。 后续还是得改良。 可以造连机碓。 利用水力带动踏碓。 日夜不停的捶打木料。 所以,他將造纸坊建於灞水旁。 就是为了利用水力! 当然,这和此次买卖无关。 公孙劫也不会出售此技术。 他绕著踏碓看了两圈。 “你们看,这种就差不多了。” “这时候就將其加进纸槽內。” “纸槽內有清水。” “还需要加上櫱汁。” “櫱汁就是防虫防腐的关键。” “櫱汁?!” 秦甲顿时愣了下。 櫱树各地其实都有。 可谁能想到其汁水能用来造纸? 公孙劫只是浅笑。 来到了纸槽前。 “吾等见过丞相。” “你们忙自己的。” 公孙劫抬手示意。 纸槽前还站著熟人渔媼。 身后则有著诸多的学徒。 渔媼气色明显好了些。 她家的幼孙也在工坊帮工。 其实就是干点杂活而已。 不给工钱,但管两顿饭。 主要也是能有人看著。 现在渔媼可是造纸坊首席大匠。 全靠她带著学徒捞纸。 “经过沉淀后,便可捞纸。” “捞纸这步是造纸中最关键的。” “没有技巧,唯手熟尔。” “藉助竹帘直接捞纸。” “捞的纸浆不能多,也不能少。” 文商们看的都很认真。 一个个屏住呼吸。 渔媼现在已是相当熟练。 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双腿扎著马步。 握著竹帘快速沉入水中。 经过不断晃动,猛地抬起。 竹帘上就有了层薄如蝉翼的纸。 “好!” 文商们皆是鼓掌叫好。 他们也都看出这步的重要性。 的確是造纸最关键的一步。 没有技巧,全靠经验。 渔媼只是简单看了眼竹帘。 確认无误后,便交给学徒。 “走,去前面看。” “这步就是压纸了。” “竹帘拆开,纸张落在木板上。” “每层都盖上木板。” “最后再压上块巨石。” “压上一日夜后,便可晒纸。” 公孙劫指向远处的空地。 稚童们正在將一张张纸铺在地上。 同时將晒好的纸收起来。 一层层铺好后再用木板压著。 然后再放上块石头压实。 看著一张张的黄纸。 秦甲等文商上前拿起品鑑。 质量甚至比邯郸纸还要高! 闻起来有股独特的清香味。 纸质偏光滑。 摸起来就犹如绢帛。 薄厚恰到好处。 若是用来做书,绝对好卖! “这纸可真好!” “丞相,刚才的渔媼是秦人?” “自然。” “那她怎么如此熟练?” “呵。” 公孙劫顿时一笑。 “她家境贫寒,孤老无依。” “平时就以竹筐捕些小鱼小虾。” “久而久之,也就熟能生巧。” “其过程与捞纸极其相似。” “所以我就请她为大匠。” 秦甲等人顿时恍然大悟。 若是如此,那他们也能试试。 类似渔媼这种人到处都有。 年纪大了,无依无靠。 种地也难有產出。 那就只能用力的活著。 “诸位,现在可还满意?” “本相可没有任何隱瞒。” “这两万石粟米,值不值?” “值!” 他们皆是点头。 “丞相放心!” “契卷已签,我们就不会反悔。” “我们燕国粮食会陆续送至。” “建文侯,我有一事相求。” 齐国文商面露犹豫。 “请说。” “齐地距离咸阳太过遥远。” “运两万石粮食,损耗甚多。” “我们可以铜钱代替部分粮食。” “再用海盐换一些。” “粮食最多只能出到五千石。” “也行。” 公孙劫並未强求。 齐国距离咸阳確实遥远。 一来一回,起码得半年时间。 这么多人运粮,成本太高。 齐地靠海。 仰仗鱼盐之利,生活富庶。 他们的海盐可是相当出名。 “拜谢建文侯!” 齐国文商连忙起身长拜。 五千石粮食,他还是能做主的。 至於海盐的话更加不缺。 反倒是比粮食还多。 “建文侯,我们燕国……” “具体的你们与姚贾谈吧。” 公孙劫摆了摆手。 这种旁枝末节他也懒得管。 作为丞相,也无需事事亲为。 整体框架定下来便可。 “你们这段时间可留在蓝田。” “若是得空,也可来这看看。” “製作流程也都在书上写著。” “若有不懂的,就来此看看。” “多谢建文侯!” 他们同时抬手作揖。 “不过有句话得提醒你们。” “造纸坊后面可不能进去。” “若被抓起来,就不好看了。” “唯!” 公孙劫没著急走。 工坊正好是要派饭。 他就想著吃完再走。 造纸坊其实目前还未建完。 首先就是水车还未搭建起来。 木工还在加班加点的赶製。 主要还是公孙劫要求高。 尺寸稍微不对,就得返工。 还有就是要建造印刷坊。 光有造纸术肯定是不够的。 印刷同样是极其重要。 包括后续更有大用! 如此重要的地方,自然得设限。 哪怕还没建好,也不能隨便出入。 “诸位,开饭咯!!!” 秦人那独特的大嗓门响起。 公孙劫旋即一笑。 “正好,诸位也尝尝工坊的饭食。” 第40章 工作餐,百姓无小事 工匠们都排好队。 手里端著食盒。 先挖上满满一大勺的糲米饭。 搭配些许沮菜。 还有滚烫的葵菜和猪肉。 咸阳的猪肉並不算贵。 里面还有很多內臟。 这年头內臟都是半买半送。 公孙劫就让他们用红烧的做法。 简单煎烤后,就上水燉煮。 加上肉酱汁和少许醋。 足足燉煮一下午。 肉是相当的软烂。 公孙劫就坐在棚屋下。 让哑奴为他取来饭菜。 闻著扑鼻的香味,也来了胃口。 猪肉味道其实还行。 猪內臟味道是相当的冲。 主要还是这年头没啥香料。 很多香料还都属於药材。 拿来煮內臟就太奢侈了。 公孙劫夹起块排骨。 吃的是津津有味。 旁边还有些妇人。 看到这幕更是抹著眼泪。 “你们无缘无故哭什么?” “丞相太节俭了!” “他將肥膏让给我们。” “他自己就吃些骨头和下水。” “……” 公孙劫嘴角抽了抽。 这和节俭真没啥关係。 他纯粹是不喜欢吃肥肉而已。 他最喜欢吃的还是排骨。 “你们吃你们的。” “吃完后抓紧时间休息会。” “造纸坊刚开,可要多造些。” “丞相放心!” 渔媼现在是公孙劫的铁桿粉。 逢人就夸他。 常说起公孙劫捞鱼的事跡。 “诸位也尝尝。” 文商们面面相覷。 他们平时基本不会碰猪肉。 倒不是什么没阉割。 给猪阉割在商朝时期就有。 纯粹是因为这年头猪吃的不太好。 所以猪肉吃起来味道很差。 像咸阳宫中也会吃猪肉。 可人家餵的是什么? 还有专门的小吏饲养。 这也是民间猪肉便宜的原因。 普通百姓也都无所谓。 还挑食? 饿两顿就吃了! 就算便宜,平时也难有肉吃。 有的吃就不错了! 再往前推几百年。 庶民连吃肉的资格都没有。 能吃猪肉的,起码得是大夫! 公孙劫也早早就习惯。 他端起饭盒,细嚼慢咽。 特別是排骨,连啃了好几块。 最后再浇上些汤汁。 搭配沮菜,便是珍饈。 吃饱喝足后,便將食盒交给哑奴。 他则是让渔媼先来。 “这几日可还能適应这捞纸?” “蒙丞相关心,这活不重。” “那就好,別强撑著。” “你年事已高,少做些。” “以后多带些徒弟,让他们做。” 公孙劫则是很认真。 捞纸这活看起来轻鬆。 可乾的久了,肯定吃不消。 不断重复捞纸这动作。 正常青壮劳力都扛不住。 渔媼一日能捞三百多张纸。 是造纸坊的核心成员。 好在她的学徒也快能上手。 “我平时鲜少能来蓝田。” “加上初来乍到,不是很了解。” “我在蓝田有千户食邑。” “所以想知道当地可有何困难。” “没……” 渔媼摇了摇头。 “自丞相来后,修了造纸坊。” “我们现在日子比先前好过太多。” “最起码,已经能吃上饱饭。” “前些天大王的赏赐也都送来。” 她说的也是得到片附和。 造纸坊有很多人並非是匠籍。 他们都是閒暇来干点杂活。 用后世的话说,这就叫兼职。 他们的主业还是农民。 工匠则是有专门的户籍。 “要说难题,其实是有的。” “磐,你勿要乱说话!“ 货郎磐则显得有些尷尬。 他是蓝田的行商。 平时赚点差价餬口。 前段时间的破布头,都是他收的。 “不碍事。” “磐,你倒是说说。” “这……我能说吗?” “有想说的直言就是。” 公孙劫淡然摆手。 磐又看向那些吃人的眼神。 咽了口唾沫。 想了想还是开口。 “如今正值正月。” “天气也已转凉。” “每年冬天,关內能冻死人。” “黔首所用被衾,皆很单薄。” “就算用柴火,也难保暖。” “明白了。” 公孙劫若有所思的点头。 “丞相勿要听他胡说。” “我们也都习惯了。” “对,只要別太冷就没事。” “你们都忘记丞相怎么说的了?” 磐则是有些无奈。 “丞相让你们实事求是。” “他在蓝田食邑千户。” “这些相当於是丞相的人。” “遇到问题,就告诉丞相便可。” “就说去年大雪,冻死多少人?” “渔媼,你们乡的羆是不是被冻死了?” “是……” 渔媼还是点了点头。 毕竟这事確实发生了。 “不过,去年情况不一样。” “去年的雪太大了。” “羆是被大雪压垮了房宅。” “丞相不必操心这些小事。” “我们都知道,您现在很忙。” “每日还要忙著处理国事。” “百姓的事,就没有小事。” 公孙劫望著他们。 此刻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这些秦人,还真是率直的可爱。 会这么说,只是想让他少操心些。 毕竟冬天冷是真没办法。 他在邯郸时就完全不同。 那些人是將他的付出当做理所当然。 不论有何事,都会找他。 若他不能解决,反而是错。 不仅仅是赵王迁这些勛贵。 还有很多见利忘义的百姓。 “君侯,这事怕是不好管。” 姚贾放下筷子。 也是將饭食一扫而空。 “要么多准备些木炭薪柴。” “要么就要有厚实的被衾。” “可这些都需要钱。” “大王正旦已恩赏天下。” “丞相还是勿要再上书的好。” 姚贾这话就是在提醒公孙劫。 没错,秦王政是很宠信他。 因为他有能力。 而且他先前还曾救过秦王。 可他不能恃宠而骄。 三番五次如此,总会被厌烦。 公孙劫则是笑了笑。 “放心,这不是难事。” “冬衣被衾,木炭薪柴都要钱。” “我在邯郸时就曾研究过。” “只是前些年就已对他们失望。” “所以就一直没推行。” “你们將纸笔取来。” “哦?” 姚贾顿时来了兴致。 他还真想知道公孙劫有何高招。 关內寒冬是真的冷! 他在府中都是靠著鼎炉。 “建文侯这都有办法?” 公孙劫看向这些文商。 他们也是很快反应过来。 全都找理由抬手告退。 公孙劫这才提笔画图。 他画的其实就是火炕。 这玩意儿在北方很常见。 哪怕通了暖气,也是必需品。 他读大学时,同学家里就有。 据说也不需要多少木炭。 晚上睡火炕上,都不用盖棉被。 有了火炕,就不怕寒冬了! 第41章 报应,全是公孙劫的错! 邯郸,龙台宫。 十一月,正旦。 赵王迁高居王榻。 脸色铁青,看向台下。 顏聚跪倒在地,满脸悲愤。 “如今公孙劫已为秦相!” “不顾流淌的赵国公室血脉。” “却对大王出言不逊!” “更是扬言,要亲自攻破邯郸!” “还……还让大王……” “说!” “让大王洗乾净脖子等著!” “无耻的狂徒!” 赵王迁是拍案而起。 木案上的文书皆是散落。 冕旒冠抖动。 此刻气的脸色涨红。 “这就是我赵国的建文君!” “自詡清流忠臣的相邦!” “去了秦国,就要伐其母国!” “当初寡人就该將其赐死!” 赵王迁已是彻底破防。 衝著台下咆哮。 恨不得將公孙劫生吞活剥! 他认为公孙劫是言过其实。 並没有太多的用处。 去了秦国继续推行其思想。 必会导致秦国內乱。 届时赵国不就安全了? 关键还是秦国给的太多了! 足足六座城邑啊! 他能不心动? 他的想法就如当初的韩王。 將水工郑国送至秦国。 打著开凿河渠的名义。 想要藉此疲秦! 结果呢? 秦王政知晓郑国的来意。 故召见郑国。 他是如何说的? 臣的確是韩国间客。 可水渠若成,亦为秦利。 虽为韩延数岁之命。 却能让秦创万世之功! 秦王政大喜。 重用郑国,全力开凿河渠。 渠成,溉泽卤之地四万余顷。 於是关中为沃野,无凶年。 秦得以富强。 灭韩时吃的粮食就出自郑国渠。 至於原因也很简单。 他们都太过短视。 只知道得过且过。 想著能拖延一天是一天。 赵王迁也是如此。 他认为公孙劫会去秦国变法。 比如推行算緡什么的。 届时就能让秦国伤筋动骨。 说不准还能挑起內斗。 没曾想公孙劫压根没提。 反倒是积极创建造纸坊。 將赵国的买卖给抢走! 现在更是敢口出狂言! 没有对母国的丝毫尊重! 就算他確实亏待了公孙劫。 还让他受了很多委屈。 可他依旧是赵国的王! 公孙劫必须得尊重他! …… 司马尚位居左侧。 头戴鶡冠,满脸无奈。 这能怪谁呢? 还不是怪他们自个! 他当时就暗中劝諫赵王迁。 公孙劫此人太过聪明。 还掌握著太多机密。 若去秦国,必为赵国死敌。 他们本就没好好对待公孙劫。 赵王迁更是不顾先王遗詔。 以莫须有的罪名废相。 这对公孙劫而言就是羞辱。 况且秦赵两国乃是死仇。 当初秦王政在邯郸没少受欺辱。 这两人凑一块,能不干赵国?! 所以就该杀了公孙劫! 以叛国罪诛杀! 可赵王迁却是灵机一动。 说把公孙劫送去秦国。 不光能换得六座城邑。 还能藉此整垮秦国。 就公孙劫的策论压根没用! 像他的算緡,完全是在搞事! 赵王迁又看向了李牧。 “武安君,看到了吗?” “公孙劫恐怕是早有投秦的心思!” “刚去秦国,就推行造纸坊。” “抢了邯郸纸的生意!” “还敢对寡人出言不逊!” “他就该死!” “……” 李牧手握玉圭,缓步走出。 平静无比的看著赵王迁。 “现在,公孙劫是秦相。” “他为秦效力,有何问题呢?” “况且,这不是大王所求吗?” “至於造纸坊?” “这些本就是他研製的。” “大王,现在知道他的作用了吗?” 李牧甚至是笑了起来。 他们不该早早就料到了吗? 这本就是他们的错! “武安君!!!” “你……你……” “武安君,你这话何意?” 郭开这时候跳了出来。 “公孙劫仗著遗詔,不敬大王。” “为相多年,独断专行!” “他推行算緡,残害忠良。” “恐怕是早早就已被秦国收买。” “为的就是坑害我们!” “你为赵臣食赵禄,怎能为他说话?” 其余大臣也都纷纷跳出来附和。 他们也认为郭开说的没毛病。 见他们如此,李牧顿时苦笑。 所以说,公孙劫离开是必然的。 他的一腔热血,却没有回报。 换来的就只有猜忌! “臣只是依实直言!” “呵,你就是在为他狡辩!” 郭开转过身来,看向眾人。 “自他走后,邯郸愈发繁荣。” “百姓们安居乐业。” “粮价同样是逐步降低。” “府库充盈,粮食丰收。” “敢问武安君,还有何要说的?” “狡辩!” 李牧也是勃然大怒。 抬起玉圭,直指郭开。 “你这奸臣,怎敢在此胡言?” “今年粮食丰收,是公孙劫的功劳。” “他大赦天下,释放刑徒。” “令庸耕者有了农田。” “积极开荒,推行农术。” “放肆!” 郭开邪魅一笑。 看著李牧,心里乐开了花。 他就等著李牧说这话呢! “按你所言,都是他公孙劫的功劳?” “分明是大王治理有功!” “农田也都是赵人耕种。” “和他公孙劫有何关係?” “怎么,武安君还要为他说话?” “他现在可是秦相!” “呵……” 李牧只是冷笑。 根本不想和他们爭辩什么。 毕竟赵王迁都是这种人。 还有何要爭论的? 他只为赵国未来感到绝望。 秦国乃是虎狼。 这些年都对赵国虎视眈眈。 现在更是得到公孙劫相助。 必然是如虎添翼! 公孙劫最擅长的是內政。 特別是改善民生,发展国力。 刚好是秦国现在急需的! 因为秦国素来尚武。 更加不缺精兵强將。 可打仗需要有充足的国力支持! 而公孙劫刚好填补了空缺。 有他相助,李牧都不敢想…… “稟大王。” “臣身体抱恙,望大王允臣告退。” “准!” 赵王迁冷漠拂袖。 他现在连看都不想看到李牧。 纯粹是赵国没人能代替他。 否则早就把李牧给撤了! 真要怪也全怪李牧! 这老小子当初在代地救了人。 將尚在襁褓的公孙劫带回邯郸。 后来就与公孙劫狼狈为奸。 “今日是我赵国正旦。” “大王也勿要再为这些人烦心。” 郭开笑呵呵的抬手作揖。 他拍了拍手。 便有诸多舞姬进宫。 赵王迁脸上也是扬起笑容。 望著舞姬们,连连点头。 “哈哈,还是相邦懂寡人!” “来,接著奏乐接著舞!” 第42章 现在,不都是你们选的吗? 李牧走出王宫。 一片片雪花落下。 他伸出手来。 看著雪花消融。 往昔的一幕幕犹在眼前。 公孙劫自幼就很喜欢下雪天。 他总说什么瑞雪兆丰年。 看银装素裹,山舞银蛇。 千里冰封,万里雪飘。 欣赏著雪景,抚琴而歌。 可这些终究都过去了。 李牧悠悠嘆息。 今年赵国並不冷。 他特地问过代地將领。 说是比往年要少下好几场雪。 而这些都与公孙劫说的对上! 赵国今年冬天不太冷。 无法冻死在土中的蝗虫卵。 等到四五月份就会爆发蝗灾! “父亲,您为何没披上羔裘?” 李弘走上前来。 为李牧披上厚实的羔裘。 同时撑起了油纸伞。 这把伞还是公孙劫亲手做的。 还说李牧经常在外奔波。 “今天还不冷。” “都十一月了,也没往年冷。” 李弘笑呵呵的撑著伞。 “父亲,今天可是正旦。” “咱们要不也去打两壶酒?” “免了。” 李牧淡定摆手。 见他如此,李弘也是心知肚明。 “是不是义兄有何消息?” “嗯。” “大兄也送来消息。” 李弘说的大兄就是李汨。 也就是秦国的中大夫。 “怎么?” “他先是询问左车过的如何。” “然后提到了义兄。” “说他现在是秦国左丞相。” “爵至伦侯,食邑千户。” “秦王极其宠爱他。” “对他几乎是有求必应。” “有儒生上书,抨击义兄。” “说他借公室而为自己谋私名。” “就被秦王免去官爵,贬为刑徒。” “他现在还是太傅。” “收长公子扶苏为徒。” 李牧走的很慢。 听得也很认真。 望著远处,陡然长嘆口气。 “秦王比大王强太多了……” “胸襟宽阔,任人唯贤。” “对待功臣是颇为信任。” “这样的王,秦国如何能不强?” “劫,也终於不必再勾心斗角。” “他能大展拳脚,实现抱负。” “也终於有愿相信他的王……” 现在,李牧竟很羡慕公孙劫。 为人臣者,有个能信任他的大王。 关键时刻,无条件站在他这边。 朝堂上下,无一掣肘。 如此,虽百死而无悔矣! “唉!” 李弘也是嘆息。 行於街道。 总觉得没有往昔那么热闹。 公孙劫在时可不是这样。 他们还会焚竹祭祀。 一家人其乐融融。 可现在却冷清的多。 “武安君?” “武安君,您可要帮帮我们啊!” “现在就只有您了!” 李牧还未归府。 只瞧见诸多百姓在门口等候。 有的蓑衣上都带著雪花。 一个个冻得脸颊通红。 看到李牧后,便纷纷围上来。 “你们是?” “君上,我们都是造纸坊的工匠。” 为首的中年人惨然走出。 不住搓著手,脸上还有愧色。 “你们有何事?” “还请君上为吾等做主啊!” 而后就看到他们纷纷跪地叩拜。 “你们这是做什么?” “君上不答应,吾等就不起来!” “那你们倒先说是怎么回事?” “自郭开任相,便令吾等增產。” 中年人抬起头来。 双眼都泛著泪花。 “而后削减三餐为两餐。” “接著继续削减用度,剋扣工钱。” “如今已至正旦,可却有数月工钱没结。” “我们去找主事要。” “顏聚说我们做的都是残次品。” “不仅没钱,还要我们赔钱!” “若是不赔,就收走农田。” “甚至要將我们卖为奴隶!” “……” 李牧顿时哑然。 望著他们,只觉得很可怜。 但可怜之人往往有可恨之处。 曾经有人愿意为他们而奋斗。 可他们却將这人给逼走了。 “这不是你们想要的吗?” “君上?!” “建文君为你们多次上书。” “拼尽全力,保住了你们。” “可你们却处处埋怨他。” “不满足於现状,想要多干些。” “现在,你们如愿以偿了。” “建文君走了,他们上来了。” “这不正是你们亲手造成的吗?” 这些话就犹如重锤。 砸在他们每个人身上。 一个个面面相覷,不知所措。 这就叫做求锤得锤。 公孙劫和他们说过很多次了。 要懂得细水长流。 纸的需求量並不高。 造的太多,就只会堆积。 最后要么降价,要么自己消化。 所以得要控制產量。 况且他们还是得以耕种为主。 每日干完农活,来工坊帮会。 可他们却不知足…… 他们认为公孙劫是別有用心。 就是故意嚇唬他们的。 维持价格,公孙劫就能多赚点。 “你们不必来找我。” “找我也没用!” “曾经有个人可以帮你们。” “但那个人,被你们逼走了!” “他走的那天,你们可有一人送他?” “我们人微言轻,不敢啊……” “不敢?” 李牧走上前来,挑了挑眉。 “可他为你们,却敢顶撞大王!” “不惜得罪朝堂勛贵!” “可你们却將这些视作理所当然。” “你们怀疑他!” “埋怨他!” “却从未想过,你们的一切都是他给的!” 这一刻,雪下的又大了些。 李牧望著他们。 眸子中就只有失望。 公孙劫为他们受了太多委屈。 可他却不曾后悔过。 因为他知道自己做的是对的。 他没有要求这些人必须得做什么。 只要愿意信他就好。 可就是这小小的要求,都没能做到。 他们寧愿相信郭开、顏聚。 都不愿意信公孙劫! 就因为他曾救过秦王! 可他这么做,也是为了赵国…… 李弘气愤的走上前来。 將他们全都赶走。 “你们都滚!” “以后莫要再来我们这。” “这都是你们自作自受!” “君上?” “君上……” “您不能看著我们死啊!” 他们再次跪倒一片。 一个个磕头如捣蒜。 可现在李牧连看都不想看。 不是他铁石心肠。 而是他不能再管了…… 他今日已经顶撞大王。 若因为这事继续闹,会更麻烦。 公孙劫的预言正在一一应验。 所以,明年会有蝗灾、旱灾! 届时赵国闹饥荒,国力孱弱。 秦国必定会大举进攻赵国! 现在秦国都可能已在调兵。 他绝不能这时候倒下。 否则,赵国真的没希望了…… 第43章 火炕,施小恩而成大利 蓝田县。 建文侯府。 这並不是相府,而是私宅。 公孙劫作为伦侯,待遇极高。 按军功爵制,授田九十五顷! 宅邸面积可达九十五宅! 这里的宅可理解为居住面积。 是谓宅之大方卅步! 一宅的面积就是三十【平方步】。 而秦国一步约合1.4米。 故一宅面积差不多为60平方米! 而公孙劫的宅邸足有95宅! 也就是后世的5700平方米! 此外,这只是建筑面积。 庭院园林,这些都不算在內。 实际居住面积会更恐怖! 目前侯府还未完全修好。 还能看到官匠进进出出。 用的木料石料都是最顶尖的。 庭院则栽种了成林的青竹。 这可是秦王政特地交代的。 因为公孙劫最喜欢的植物就是竹。 竹,中通外直。 枝杆挺拔,傲雪凌霜。 四季常青,寧折不屈。 此外根系发达。 只要扎根,便难移走。 公孙劫曾想成为邯郸的竹。 所以他不惧艰辛,不畏逆境。 可最终却是赵王迁將他斩断! 穿过院门就是游廊。 游廊悬於池塘之上。 还能瞧见有诸多假山。 飘著些浮萍。 偶尔能瞧见小鱼游过。 游廊后就是正儿八经的居所。 整体建筑以青砖黑瓦为主。 风格並不奢靡夸张。 反而是低调肃穆。 这也是秦国的主流风格。 “章君,本相这暖榻如何?” “舒坦!” 章邯隨意的坐在榻上。 腿上盖著张虎皮。 感受著热量,满脸欣喜。 公孙劫微笑的看著他。 身后还站著几个工匠。 他们显得很拘谨。 全身都紧绷著。 公孙劫则是抬手摸了下火炕。 温度是刚好合適。 “图纸你们也都有。” “后续就按此法为人盘火炕。” “钱可以收,但要少收些。” “本相不管你们如何做。” “今年冬天,蓝田閭左家家都得有。” “若有人冻死,本相就罚你们!” “唯!” 三名工匠皆是作揖。 捧著图纸,感慨不已。 公孙劫给了他们活命的本事。 他们本为匠奴。 乃是被连坐的工匠。 公孙劫一句话便將他们带走。 要求他们製作暖榻。 他们还真没听过这玩意儿。 经公孙劫讲解,才终於明白。 就是利用夯土製作火炕。 中间是空的,且有烟道。 先放火烧柴暖炕。 然后便合上入口。 便能暖和一整晚。 这种火炕製作难度极低。 就算是寻常老农都能自己干。 但却需要额外用柴火。 所以公孙劫还给出了改良版。 臥房和厨房相连。 厨房用的炉灶和火炕相连。 这么做的好处就是省柴。 烧水做饭的同时就能暖炕。 只要火炕做的稍微薄些就够用。 所以,这暖榻可是新鲜物! 先前是听都没听说过。 公孙劫將此法教给他们。 他们完全能藉此谋生。 再带些徒弟,组个班子。 光蓝田县以后也够吃了。 毕竟火炕同样也是需要修缮的。 “行了,退下吧。” “吾等拜谢丞相!” 三人面面相覷。 没来由的就给公孙劫跪了。 嚇得他是连忙將他们搀扶住。 “行了,咱们可不兴跪。” “你们记住本相今日说的。” “回去好好做事。” “记得优先给閭左盘火炕。” “那若是豪右要我们做呢?” “自然是狠狠宰他们一刀!” “……” 三人面面相覷。 望著公孙劫一时语塞。 就连章邯都听懵了。 您也是蓝田豪右啊! 整个蓝田都没人能比您豪! “按我说的去做就行。” 公孙劫神色如常。 拂袖挥手, 示意他们退下。 章邯这才恋恋不捨的自床榻起来。 “君侯对他们还真好。” “也难怪蓝田现在是政通人和。” “有君侯坐镇,实乃蓝田之福。” “也是工匠们的福!” “小事而已。” 公孙劫淡定拂袖。 “正所谓以点及面。” “蓝田如此,关中诸县亦然。” “你这考工室令也得忙起来。” “图纸你也都有。” “让各县加以仿造便可。” “暖炕本身就没多少难度。” “施小恩,民则受大利。” “上位者可不能吝嗇。” “下吏明白。” 章邯抱拳抬手。 他一直觉得公孙劫说的话很有学问。 总能將道理用粗显的话说明白。 …… 公孙劫伸了个懒腰。 在秦国这段日子,是他最轻鬆的时光。 他作为左丞相,政务並不多。 主要是作为右丞相的副手。 他这段时间忙著在蓝田修工坊。 閒时则会看些秦国的书册典籍。 政务都是由昌平君负责。 他也算是难得忙里偷閒。 主要还是秦国行政很高效。 毕竟不高效不行啊…… 秦律明文规定当日事当日毕。 若敢拖延,就得受罚! 此外,秦国官吏每年都有考核。 就以县令来说,考核內容很多。 包括但不限於:户口、垦田、钱穀、刑狱、牲畜…… 表现好的,予以提拔。 表现差的,则削爵留任或是左迁。 此外这可是竞爭关係! 关中共有十余个县。 每年县令都会有考核排名。 关乎自身官爵,谁敢摸鱼? 公孙劫交代的任务。 各个部门会以最快速度完成。 各方协作也都很顺手。 甚至不需要公孙劫多提点。 章邯就能把事全给办了。 毕竟办的好可是有奖赏的。 官场有谁不想进步的呢? 这就让公孙劫是相当愜意。 比在邯郸勾心斗角要强多了。 他今年不过二十五岁。 可鬢角却已生白髮。 就是在邯郸活生生熬出来的。 邯郸城各方势力交错。 並且又分为诸多派系。 他的政令都难出邯郸城。 要么是阳奉阴违,出工不出力。 导致他很多时候都得亲力亲为。 他能不白头吗? 还是在秦国舒坦啊! “明日我就得回咸阳。” “得去丞相府看看。” “而且还要去宫中授课。” “这段日子多去工坊看看。” “特別是我叮嘱的水车。” “邯记住了。” 公孙劫满意点头。 他的侯府属於是休息的地方。 而丞相府才是他工作的地。 他好歹也是秦国的丞相。 不会只有一处房宅。 包括咸阳城內也有居所。 只是同样还在装修而已。 公孙劫带著章邯走出臥室。 他抬头观察著左右。 “话说,这宅邸先前是谁所居?” “甘罗……” “是他?!” 公孙劫顿时愣了下。 这还真是巧了! 第44章 甘罗之死,题阀阅! “如此说来,我与他还有些缘分。” 公孙劫自嘲的笑了笑。 彼时甘罗十二岁,出使赵国。 便是十岁的他亲自接待。 当时甘罗开出条件。 需要赵国的五座城池。 公孙劫便与他討价还价。 最后顺利说为三座城。 看起来赵国是吃亏了。 实则赚大发了! 因为甘罗根本就是言过其实。 说是奇童,实则愚不可及。 当时秦王政的策略是联燕伐赵。 也就是范雎所提的远交近攻。 为此燕国还將太子丹送来当人质。 而吕不韦却有著私心。 他也想攻打赵国。 但却想扩大自己的河间封地。 这时候甘罗作为少庶子登场。 他先说服张唐出使燕国为相。 而后亲自出使赵国。 他在赵悼襄王面前慷慨陈词。 就说秦燕两国已经结盟。 很快就要攻打赵国。 秦国只是想要河间的城邑。 大王倒不如送我五座城。 届时秦国將太子丹送回。 撕毁和燕国的协议。 赵国便可顺势伐燕。 秦国绝对不会干涉! 只要赵国届时再分些城邑给秦。 当然,变数就在於公孙劫。 他亲自出面驳斥甘罗。 迫使甘罗只得了三座城邑。 赵国当即起兵,进攻燕国。 夺得上谷三十座城邑。 最后只分给秦国六座。 秦国的確是不费兵卒得到城邑。 可就战略上来说无疑是失败的。 相较於燕国,赵国的威胁更大! 秦国撕毁盟约,和燕国撕破脸。 赵国就不必担心两面受敌。 反而还顺利攻打燕国。 最后受伤的就只有燕国! 所以,公孙劫很瞧不上甘罗。 当时他就说甘罗必死无疑。 甘罗本身就是吕不韦的少庶子。 就相当於是秘书。 还一心为吕不韦效力。 破坏了秦王政联燕伐赵的战略。 秦王岂能容他? 相权,绝不能凌驾於王权之上! 可当时秦王奈何不得吕不韦。 那自然只能拿甘罗开刀! “甘罗,倒也是可惜了。” “君侯可知他因何而死?” “自作聪明?” “可不止如此。” 章邯笑著摇头。 背著手,遥望远处。 “此事我也有听说。” “彼时甘罗归秦,备受瞩目。” “年仅十二,受封上卿。” “当时他说了些君侯的坏话。” “唔,准確说也不算坏话。” “说赵国出了个奇童。” “年仅十岁,却无比聪颖。” “若非他捣乱,能得更多城邑。” “还希望大王能趁早將其扼杀。” “然后呢?” “然后就被杀了……” “……” 公孙劫面色古怪。 合著还真是因为他才被杀的? 他记得歷史上甘罗就很神秘。 十二岁担任上卿。 是歷史出名的神童。 可再往后就再无消息。 史学家对甘罗也有各种推测。 有的说他是急流勇退。 有的说他触怒秦王被杀。 各种说法也都有。 但有点能肯定,甘罗是吕不韦的人。 他不像李斯这般聪明。 知道及时抽身而出。 效力於秦王。 甘罗则始终是吕不韦的人。 包括出使赵国,夺取城邑。 其实就是为了给吕不韦增加封地。 吕不韦都落个饮鴆自杀的结局。 甘罗能好吗? 要怪就只能怪他自己。 站错队的下场就是如此。 他以为吕不韦能一直都是相邦。 低估了秦王的野心! “大王对君侯那是相当偏爱啊!” “当时他还提著染血的剑。” “环顾朝堂,无一人敢劝阻。” “大王说,夫公孙劫者为奇童。” “虽为赵人,却曾救寡人。” “若能为寡人所用,死不恨矣!” “敢言杀公孙者,诛之!” “……” 公孙劫此刻是头皮发麻。 他知道政哥对他的偏爱。 可这话明摆著是有诸多信息。 秦王真会如此莽撞? 就因为甘罗一句话而杀他? 不! 他是要藉此向吕不韦示威! 他不会再受相邦的掣肘! 也是即將亲政掌权的信號! 但凡有点眼力的,就知道该如何做! 当然,肯定也有他一小部分原因。 公孙劫也不否认。 也许,这就是白月光的杀伤力? 公孙劫挠了挠头。 最后则是轻轻嘆息。 他记得前些日子就有儒生弹劾他。 结果就被贬为刑徒。 这就是无条件的信任啊! 试问,他如何能不为政哥效力? 仅仅只是灭六国可不够。 他要改变秦国二世而亡的命运! “君侯,君侯!” “大王的车驾来了!” 婢女连忙跑来。 神色也是无比慌乱。 “大王来了?” “那隨我出门亲迎!” “唯!” 公孙劫和章邯对视了眼。 笑著拍了拍他的肩膀。 章邯这才回过神来。 他面露苦笑,紧隨其后。 这侯府还没建成呢。 大王便迫不及待的亲临蓝田。 如此偏爱,老臣们岂能不嫉妒? 他们走出王府。 此刻秦王政已经下了马车。 他站在门前的红木柱前提笔书写。 “吾等见过大王!” “大王万年!” “免。” 秦王政纹丝不动。 左手提著袖口。 右手则提笔而书。 李斯站在旁边,手里捧著砚台。 便看到笔走龙蛇,於柱上而书。 左侧红木柱已经写完。 字跡苍劲有力。 行云流水。 墨跡已经干透。 就只有一行小字。 【庄襄王元年,救王有大功!】 【十七年,献造纸立功!】 公孙劫看著这行小字,顿时愣住。 这就是阀阅啊! 还是秦王亲笔而书! 所谓阀阅,就是官吏的功劳簿。 明確功劳等级的称【阀】。 凭藉资歷长短的则为【阅】。 左边为阀,右边为阅。 这可是顶尖豪族才有的! 路过的人只要一眼就知道。 这家人立了什么功劳。 家里头又出过多少伦侯。 一桩桩一件件,都很明显。 公孙劫没想到会这么快题上。 更没料到是秦王亲笔而书! 很快,右边阅也已题完。 大父,平原君赵胜! 至劫,十岁位列赵国上卿。 十八任相邦,封建文君。 二十四入秦,任左相。 爵十九级伦侯,食邑千户! 公孙劫看著红柱,无比感慨。 这就是他的功劳簿啊…… “寡人听说你的侯府快要修成。” “突然想到还未题阀阅。” “所以是特地赶来蓝田,为你而题。” 秦王政隨手將毛笔丟给李斯。 笑意盈盈的看著公孙劫。 “丞相,这还只是开始。” “寡人希望能为你写满阀阅!” “臣必不负大王所望!” 公孙劫双眼泛红。 抬手长拜! 第45章 真心换真心,秦民! “丞相这几日可做了不少事。” “蓝田纸的质量甚好。” “比昔日的邯郸纸更好!” “用以书写,再合適不过。” 秦王政正坐於厅堂。 侍女经护卫检查后,方送上青枣。 “的確。” “纸质粗细刚好,便於书写。” “提笔而书,墨汁很快渗透。” 李斯是附和点头。 他其实早早就想来拜访公孙劫。 人家年纪轻轻,就已拜相封侯。 他羡慕的眼睛都红了。 说起来,还算是他的同门师弟。 可却已凌驾於他之上! “当然,关键还是诸侯文商。” “寡人可都听姚贾说了。” “你还狠狠羞辱了顏聚。” “將赵国的造纸买卖全给抢了!” “赵国可过不好这个年咯!” “他们是自作自受。” 李斯在旁浅笑。 “赵王迁昏庸无能,听信郭开。” “只看重眼前的利益。” “为六座城邑,捨弃丞相。” “现在看来,丞相何止六座城邑?” “廷尉谬讚。” “欸,老朽依实直言!” 李斯说起话来也是滴水不漏。 他又转过身看向秦王。 “当然,还是大王慧眼识珠。” “君为千里马,大王便是伯乐!” “力排眾议,换取丞相入秦!” “吾等昔日还曾有所怀疑。” “现在看来,还是大王眼力过人!” “哈哈哈!” 秦王政爽朗的笑著。 对李斯这话是相当受用。 他看著房宅,左右观察。 李斯就是聪明人。 比年少轻狂的甘罗强太多。 想当初,李斯也曾是吕不韦舍人。 可他很聪明。 知道谁才是秦国的王! 秦王政看向两人。 “说起来,你们可还是师兄弟。” “皆是师从荀子。” “正是,劫见过师兄。” “师弟客气。” 李斯同样起身回礼。 公孙劫笑了笑。 “可惜,劫没能与师兄同时拜师。” “我去稷下时,已不復往昔。” “后至兰陵,方拜师学艺。” “荀师常与我畅谈天下大势。” “对昔日入秦,也是念念不忘。” “言秦民质朴,其声乐不流污。” “畏有司而顺,乃古之民也。” 秦王政顿时一笑。 荀子入秦观政,他也知道。 只是他也指出秦国缺点。 认为秦国太重视刑法吏治。 並且轻视仁德士君子。 当然,这也不重要了。 “看来,吾秦与荀卿当真有缘。” “兰陵高徒皆聚於秦。” “还有子瓠(hu)吧?” “你也认识子瓠?” 李斯诧异的看向公孙劫。 他们口中的子瓠便是张苍。 这在歷史上可是个大名人。 乃是汉朝的开国功臣。 九章算术便是由他编写的。 他同样也是荀子高徒。 此人嗜书如命,记性极好。 过目不忘可能有些夸张。 可却无所不知,无所不通! 稷下百家,他几乎都有涉猎。 是真正意义上的全才! “哦?” “丞相也知道子瓠?” “嗯,我与他同龄。” “只不过他比我早入门。” “所以平时尊其为师兄。” “此人极其聪明,精通律歷。” “极其好书,又善百家。” “和臣爱好相仿,喜好数术。” 公孙劫也是浅笑。 他和张苍的关係还算不错。 这人长得是白白胖胖的。 所以是被誉为美士。 不过就是好色了些。 年仅二十,就有十余妾室。 可不是他用权势抢来的。 很多都是主动送上门的。 这年头的女子可相当开放。 张苍这类美士,本就受欢迎。 加上他还师从荀子,潜力十足。 公孙劫归邯郸时,还曾邀请过他。 只是被张苍拒绝了…… 张苍还说赵王迁昏庸无能。 此人绝非明主! 公孙劫去了也没任何用。 而且他还夜观天象。 断言赵国必亡! 还劝公孙劫別回赵国。 两人都没能说服对方。 所以,最后只能辞別。 “如此看来,寡人又能得一能臣。” 秦王政捋著鬍鬚,甚为满意。 看向李斯,朝著他点了点头。 公孙劫则是笑而不语。 这些倒是和歷史走向一样。 张苍的確是受李斯邀请入秦。 担任御史,主柱下方书。 只是后来犯事,便跑路回家。 张苍是真正意义上的全才。 可以说將百家融会贯通。 饶是公孙劫都很钦佩。 有他在,其实也很不错。 “师弟,大王著急来蓝田。” “现在可还未用膳呢。” 李斯轻轻咳嗽,提醒公孙劫。 他知道公孙劫的为人。 这是个寧折不弯的直臣! 因而在赵国不受待见。 所以,他自然得提醒下。 他最开始就只是个小人物。 是一步步爬上来的。 他本为楚国上蔡小吏。 偶然看到厕鼠和仓鼠。 厕所的老鼠又瘦又怕人。 而粮仓的老鼠则很肥硕。 他就意识到环境对人的影响。 於是乎亦然辞官,拜师荀子。 在稷下学宫认识了韩非等人。 他也学了身治天下的帝王之术。 彼时荀子问他要去往何处。 他说六国势微,皆无希望。 若想建功立业,必须入秦! 他最初只是吕不韦的舍人。 一步步走到了今天。 所以也是个人精。 最擅长的就是揣测上意! 公孙劫则是面露尷尬。 “怎么?” “丞相有何问题?” “臣的府中並无多少珍饈。” “实在是怕怠慢了大王。” “不碍事,隨便吃些就好。” 秦王政满不在乎的摆手。 侯府毕竟还没有真的建成。 很多东西也都没搬进来。 况且,他並非是挑食的人。 他对吃喝方面要求並不高。 “那行。” 公孙劫正要吩咐。 却瞧见哑奴走了进来。 朝著他连连比划。 “什么?” “你是说百姓们在门口?” “大王,要不让他们先进宅?” “可!” 秦王政拂袖示意。 他也想看看是什么事。 哑奴闻言旋即便去准备。 他们也都走出厅堂。 没等多久,足足数十百姓就来了。 他们有老有少。 为首的便是三名工匠。 有的提著老母鸡。 还有的则是拎著筐野鸭蛋。 就没有一人是空手来的。 “吾等拜见大王!” “拜见君侯!” “免礼。” 公孙劫向前走出半步。 古怪的望著这些人。 “你们这是做什么?” “自丞相来至蓝田,处处照顾吾等。” “所以,我们也想聊表心意。” “侯府是刚刚修成。” “就当是我们送的礼了。” “你们……” 公孙劫望著他们,却是语塞。 这些秦人还真是淳朴! 第46章 政通人和,想常人所不能! 公孙劫看著质朴的秦民。 也是想到在邯郸时的经歷。 类似的事他自然也都做过。 最开始邯郸贫户也很感激。 但大部分只是口头上表示感谢。 在他们看来,这都是应该的。 公孙劫是相邦。 还出自赵国宗室。 腰缠万贯,根本不差这点。 他们就算送了,公孙劫也不会收。 可他们显然忘了。 公孙劫的封赏几乎都给了他们。 他虽有相府,却並无奴僕婢女。 只有个哑奴跟著。 一年到头也吃不上几回肉。 全靠哑奴自己种菜。 久而久之,所有人都习惯了。 甚至连公孙劫自己也是如此。 他认为自己苦些也无所谓。 毕竟他对物质要求並不高。 只要赵国能好就行。 再往后,他们是愈发过分。 公孙劫发的賑济粮慢些也要被说。 若是陈米糲米,还要被说。 升米恩,斗米仇。 以至於公孙劫常年体弱。 可他们觉得这一切都是应该的。 从公孙劫护送秦质子归国起。 他们就不再信任公孙劫。 郭开等人稍微挑拨两句。 他们就怀疑公孙劫別有用心。 因为,他们只相信自己愿意相信的。 “阿劫?” 秦王政看著愣住的公孙劫。 最后则是轻轻嘆息。 他知道公孙劫这些年的遭遇。 其实公孙劫最初还是很受欢迎的。 毕竟是李牧的义子。 而且自幼就很聪颖。 彼时他仅只有五岁。 却已得赵王的信任。 便破例准许他参与廷议。 公孙劫有著常人不及的成熟。 不论学什么都很快。 还常有奇思妙想。 在认识他后,秦王政也是受益匪浅。 还记得公孙劫护送他出赵国。 临走时他就说了。 希望公孙劫能与他归秦。 公孙劫虽稚嫩,却很坚决。 只说今后一別,今后则各为其主。 战场相见,绝不留情! 只要他在赵国的一天。 赵国就不会亡国! 事实证明,公孙劫做到了。 他对內改革朝堂,三次减赋。 对外向北扩张,打的胡戎抱头鼠窜。 协助李牧,组建起了支锐骑。 堪称是举世无双! 可这样的他,却遭受种种不公! “咳咳,师弟?” 就连李斯都忍不住咳嗽提醒。 公孙劫这才回过神来。 看向这些质朴的秦民。 为首者是刚才的三名工匠。 身后站著渔媼等人。 他们皆是衣著破旧。 有的还被冻得双手通红。 只是此刻脸上都洋溢著笑容。 带著满满的期许,看著公孙劫。 他们都是蓝田出了名的贫户。 家徒四壁,也无余粮。 可却儘自己所能拿出了最好的。 对公孙劫来说,这些不算什么。 却是他们无比珍视的粮食。 “你们的心意,我都领了。” “寒冬將至,东西就带回去。” “你们过好日子,比什么都强。” “本相府上不缺这些。” “丞相就收下吧!” “您给我们的,何止这些?” “这些也不值什么钱。” 为首的工匠缓步走出。 “丞相还教我们暖榻技艺。” “有了此物,就再也无需惧怕寒冬。” “丞相若不收,吾等如何能心安?” “还请丞相收下吧!” “暖榻?” 秦王政也是捕捉到关键信息。 当即是古怪的看向公孙劫。 就在他准备开口解释时。 便看到渔媼他们纷纷放下手中东西。 最后仓促抬手告退。 一眨眼的功夫就全跑了。 “他们啊……” 公孙劫无奈摇头苦笑。 秦王政捋著鬍鬚,笑著打趣。 “本来,寡人还有些担心你。” “毕竟,你曾是赵国相邦。” “先前还让秦国吃了很多亏。” “现在看来是寡人多虑了。” “你在蓝田倒是很受百姓欢迎。” 公孙劫则是抬手长拜。 “这並非是臣一人的功劳。” “更因为大王昔日出函谷亲迎。” “还有章邯等官吏相助。” 他这也是实话实说。 能这么顺利,是因为秦王的支持。 彼时亲自出函谷亲迎。 咸阳城的人都能瞧见。 而后力排眾议,拜相封侯。 很多秦吏不是怕公孙劫。 而是怕幕后的秦王! 此外就是秦人素来尚武。 就算公孙劫曾是敌人也无妨。 彼时建文武安可是並称赵国双壁。 他们知道公孙劫的能耐。 也很敬重他的表现。 现在来至秦国,不是更好? “章邯……” “下吏在!” 章邯是连忙走出。 秦王政平静打量著他。 “寡人记得你。” “汝父兄皆战死疆场。” “你得余荫为学室任子。” “后因表现出眾,出任中郎。” “宿卫宫中,却从未犯过错。” “因为精通工术,便举为考工室令。” “汝协助丞相修造工坊有功。” “寡人不会亏待於你。” “下吏,拜谢大王!” 章邯激动的连忙长拜。 眼角的余光则是瞥向公孙劫。 满是感激。 这就是公孙劫的能耐。 只需稍微提一嘴,就能让大王记住。 他作为考工室令,隶属於少府。 虽说是八百石的大吏,却也没啥用。 在咸阳城比他官爵高的比比皆是。 一板砖下去,能拍死十几个庶长。 平时连见大王的资格都没有。 可现在却能让大王记住! 是因为他的功劳吗? 不,是公孙劫的刻意提拔! 公孙劫只是笑著看向这幕。 又看著尚在地上的鸡鸭肉蔬。 “哑叔,將这些都收好。” “让庖人今天多加两道菜。” 哑奴点了点头。 当即安排人手去准备。 “至於这暖榻……” 公孙劫狡黠一笑。 “还请大王先隨我来。” “章邯,就由你为大王介绍。” “唯!” “哈哈,那寡人倒要看看。” 秦王政爽朗一笑。 他们穿过游廊,行至臥房。 章邯站在前面,指向暖榻。 “稟大王,此物就是暖榻。” “以夯土筑成,铺上草蔑布帛。” “其下中空,可点火焚烧。” “而后再將入火口封上。” “人睡在上面,便可不惧寒冬。” “哦?” 秦王政顿时来了兴致。 身旁婢女旋即上前,为他脱下鞋履。 坐在暖榻上面,顿时面露喜色。 “果然是无比暖和。” “那此物需多少木炭?” “用不了多少。” 章邯则是將图纸取出。 恭敬递给秦王政。 继续解释。 “丞相所用暖榻稍微废些。” “毕竟丞相所居与厨房並不联通。” “若是百姓所居,可用另外种。” “將炉灶和暖榻相连。” “百姓起锅烹饭,便可暖炕。” “飧(sun)后洗漱,刚好歇息。” 章邯是侃侃而谈。 搭配图纸,倒也看的通透。 秦王政则是连连讚嘆。 看著公孙劫,不由感慨。 “丞相还真是心思精巧。” “竟能想出如此利器。” “有此暖榻,便无需再惧怕寒冬。” “丞相,你可又为秦国立一大功!” 暖榻的製造原理很简单。 简单到一看就能明白。 就是老农都能自己仿造。 可越是如此,就越不简单。 就如公孙劫昔日所做踏碓。 够简单了吧? 可却有著大用! 而且別人偏偏就想不到。 “欸,邯郸城中有此物吗?” 李斯忍不住出言询问。 当初秦王可是派遣诸多密探。 凡是和公孙劫有关的消息都要匯报。 可他们从未听说过这暖榻! 第47章 蝗灾的前兆,伐赵! “赵国的確是没有。” “这是我来蓝田后推行的。” “其实早就有了雏形。” “只是赵人不信我。” “我就想著报答武安君的恩情。” “民生这块,我也懒得再多插手。” “做的越多,错的就越多。” “倒不如先让赵国渡过难关。” “那就是他们不识人!” 秦王政眼神一寒。 也是想到自己在邯郸的遭遇。 赵人愚昧短视。 他们根本不懂大局。 驍勇好斗,只为一时之快! 自赵王至下,皆是贪图享乐。 他们根本没意识到危险。 只想著苟活於乱世。 却不知弱小便是原罪! “不过,这暖榻確实极好。” “章邯,就由你负责推行。” “唯!” “当初寡人质於邯郸。” “寒冬来临,却只有单薄的被衾。” “甚至连木炭都断了数日。” “那日大雪,却是丞相亲至。” “於雪中送炭,救了寡人。” 秦王政正坐於暖榻。 看著图纸,回忆往昔的点点滴滴。 於他而言,公孙劫做了太多的事。 也许,当时他只是想维繫外交。 不想赵国和秦国结下死仇。 可公孙劫实实在在的帮了他。 两人年龄相仿,也常畅谈。 他也因此受益匪浅。 “说起来,今年邯郸並不冷。” “第一场雪比去年晚了月余。” “嗯,皆在预料中。” 公孙劫与秦王政对坐。 榻上还摆著张木案。 “邯郸今年是暖冬。” “无法冻死在土中的蝗虫卵。” “待春暖化冻,就会孵化。” “隨著不断聚集,便化作蝗灾。” “若我没算错,五六月份就会蔓延。” “在蝗灾之前,还有旱灾。” “数月都不会下一场雨。” “旱极而蝗,必令草木皆赤!” “赵国,没希望了。” “哈哈哈,甚好!” 秦王政爽朗大笑。 他又看向李斯。 “廷尉,你做的如何?” “臣派遣的使臣应该都已入赵。” “他们將会以高价分散购粮。” “而后秘密运至上郡、井陘、河內三地。” “善!” 秦王政满意点头。 “既有旱蝗,我秦国也得点把火。” “让他们不惜一切代价购粮!” “就是抬高价钱都无妨!” “唯!” 李斯抬手应下。 这也都是他昔日做的事。 他被提拔为郎官后。 秦王曾问政於他。 他是慷慨陈词。 希望秦王能抓住机会。 统一天下,成就霸业。 依旧贯彻昔日的远交近攻。 同时想办法离间诸侯国君臣。 可派遣使臣秘密前往各国。 带上足够的金玉珠宝。 各国大臣能收买的就收买。 不能收买的,就想办法除去! 事实证明,效果不错。 包括公孙劫入秦,就有他的功劳。 虽说手段脏了些,可李斯从未掩饰。 像顏聚、赵葱等人为何恨公孙劫? 不仅仅只是利益相爭。 还因为他们收了秦国的钱。 故意针对公孙劫! 没办法啊…… 秦王不让暗杀公孙劫。 那李斯就只能用这种法子。 公孙劫会被废相,李斯也出了力! 当然,这些事公孙劫早就知道。 包括秦王政也曾与他说过。 公孙劫只觉得很正常。 恨李斯吗? 倒也不至於。 彼时只是各为其主。 没有害他的命就算好了。 况且,真是李斯的过错? 显然並不是。 赵王迁若如秦王这般。 不顾一切无条件的信任他。 那这些奸臣说再多都没用。 可惜,赵王迁太过昏聵。 就算李斯不出手也没用。 顏聚等人依旧会攻击公孙劫。 “臣认为,可令边郡备粮。” “赵国饥荒,必有灾民。” “他们没了生路,只能奔逃。” “同时还要防范魏国。” “可。” 赵魏两国也是颇有恩怨。 但两国就是唇亡齿寒的关係。 昭王时期,秦军兵临邯郸。 关键时刻就是信陵君窃符救赵。 否则,赵国早就已经亡了! “丞相,寡人会灭了赵国!” “不仅仅是为了报昔日的仇。” “更是要实现统一天下的夙愿!” “臣明白。” 公孙劫淡定抬手。 他被废相时,就知晓会有这么天。 秦王政不会因任何人停下脚步! 他將驾驶秦国这辆战车。 將沿途的敌人全部碾过! 最后拔出染血的秦剑。 铸造歷史最华丽的篇章之一。 “臣只有个不情之请。” “是要寡人放过李牧?” “知臣者,大王也!” 秦王政脸上笑容消失。 取而代之的则是严肃。 “寡人也想武安君能为秦所用。” “可你知道,其人刚正不阿。” “与你相同,皆是颇具气节。” “秦国伐赵,最大的阻碍必是李牧。” “若不除去他,会有诸多死伤。” “臣並非此意。” “师弟,勿要再说了!” 李斯忍不住出言提醒。 秦王政已经足够偏爱公孙劫。 可他绝不能恃宠而骄。 提出有损秦国利益的事! “臣先前就曾说过。” “会想办法,令李牧无法领兵。” “臣只是想著保住他的性命。” “以后就是当个山野村夫都行。” “是这样?” “臣为秦相,自然要以秦国利益为先。” “只是武安君为臣义父。” “若无他,臣早早就死於代地。” “所以,还望大王准许。” “可。” 秦王政最终还是点头。 如果真如公孙劫所言,也无不可。 况且只是留下李牧的性命而已。 若真能让他无法领兵,也是好事。 “臣拜谢大王。” “不必多礼。” 秦王政笑著摆手。 此时也闻到了扑鼻的饭香。 “如何,饭食可都备好?” “寡人现在可是飢肠轆轆。” “大王不嫌弃就好。” “哈哈,寡人何时嫌弃过?” 秦王政却是反问一笑。 哑奴这时才端上饭食。 因为时间紧急,做的很简单。 公孙劫这段日子都没在侯府开过火。 平时都是在工坊简单对付两口。 所以,饭食也简单的很。 就是公孙劫常吃的煲仔饭。 豆饭搭配腊肉、绿菜。 加上些灵魂酱汁。 出锅时正好热气腾腾的。 当然,还少不了盘沮菜。 “又是豆饭?” “呵,扶苏他们可想的很。” “上回將閭还说寡人在邯郸真好。” “能每日吃到如此珍饈。” “……” 公孙劫也是哭笑不得。 他想著搞个忆苦思甜饭来著。 结果公子们都嚷嚷著再来一碗。 最后没吃多少苦,尽吃甜了。 “丞相平时就吃这些可不行。” “你自入秦后,似乎又瘦了些。” “若传出去,怕是都以为寡人亏待你。” “倒也没有。” 公孙劫只是笑著摇头。 他这人做事就这样。 有时候沉浸进去,就忘了吃喝。 都是靠著哑奴提醒才想起来。 加上每日都要奔走於各地。 他能胖才有问题。 “师弟还是要以身体为重。” “你还年轻,有的是时间。” “勿为爭一时而损伤自身。“ 李斯则是附和著秦王的话。 他就觉得公孙劫现在虚的很。 好像是隨时都会晕过去。 听姚贾说,公孙劫有回站著睡了过去。 嚇得章邯背著他就往城里跑。 结果还没跑两步人就醒了。 还埋怨章邯搅了他的清梦。 ??? 好傢伙! 您站著睡觉的?! 第48章 奉詔休沐,赵高 秦王政收起笑容。 仔细打量著公孙劫。 “看来,姚贾所言並未夸大。” “你是否有数日未曾好好休息?” “就为了能儘早出纸?” “是……” 秦王政顿时哑然。 他自认为已足够勤政。 没想到公孙劫比他还拼。 “不成,你这几日要好好休息。” “大王,我……” 公孙劫也是欲言又止。 不仅仅是他习惯如此。 也是因为他初来秦国。 他需要知道当地具体的情况。 每日他都会视察蓝田等县。 晚上焚膏继晷翻看书籍。 他得知道秦国具体的户口、府库…… 只有知晓具体情况,才能施政。 他在邯郸荒废了十余年。 所以想著儘快上手。 而且,秦王政待他极好。 力排眾议,將他推上相位。 他必须得儘快做出成绩。 不能辜负秦王的好意。 “此为王詔!” “休沐三日,就这么定了!” 秦王政的態度相当坚决。 不给公孙劫討价还价的余地。 政务的確是重要。 但身体更重要! 公孙劫在邯郸已亏空身体。 年纪轻轻,便已生白髮。 可不能出任何事! “臣遵令……” 公孙劫也只得抬手应下。 其实他这两天是打算休息来著。 毕竟事情基本都已定下。 后续工坊交给章邯看著就行。 “章邯。” “臣在。” “后面就由你看著造纸坊。” “臣遵令。” 秦王政看著公孙劫,满脸无奈。 “丞相,你隨寡人去咸阳。” “寡人为你再准备些奴婢。” “对,还得派个医师。” “免得你出了什么事。” “以后到了亥时就得吹灯。” 秦王政难得说了这么多。 李斯在旁听著,也很感慨。 他跟了秦王这么多年。 还从未听他对谁这么关心过。 他只是正坐於王榻之上。 抬起手来。 便可决定无数人的生死。 布置下的任务从不过问。 过程如何,他不操心。 他只看结果! “大王,奴婢方面就免了。” “这么多人,已经足够。” “你在咸阳的侯府还没人呢。” 秦王政是满不在乎。 不过是些奴婢而已。 他宫中多的很。 挑些眼疾手快的便可。 “你是秦国的丞相!” “未来还有很多事需要你做。” “你若积劳成疾,便是秦国损失。” “更將会是这天下万民的损失!” “臣明白了……” 公孙劫只得点头。 其实他熬夜都习惯了。 也是在邯郸养成的毛病。 在邯郸时,他的確是相邦。 可政令却难出邯郸。 诸多勛贵皆是阳奉阴违。 他去追责,这些人就各种理由。 一问就是有各种困难。 实际上就是不想配合他。 公孙劫在朝堂也是独木难支。 应付那些廷臣就已足够吃力。 同时还得面对不断逼近的秦军。 他几乎將整个赵国挑在肩上。 各种事全都要管。 却偏偏有一堆人拖后腿。 这就导致他每日都无比疲惫。 久而久之,便养成熬夜的习惯。 吃饱喝足后。 公孙劫就上了六马大车。 驾车的是名鶡冠青年。 一人操控六马,却能游刃有余。 身材魁梧,显然是身手不俗。 能为王驭的,皆是高手。 不论何时何地,都是如此。 就算在赵国,也同样是这样。 为大王御车者,必是近臣亲信! 而且,往往都是武艺过人。 “政哥,这人是谁?” “赵高,与你还沾亲带故。” “赵高?” 公孙劫愣了下。 青年旋即转身示意。 脸上带著几分討好的笑容。 “怎么,你认识他?” “不认识……” “呵,他也算是个忠臣。” 秦王政捋著鬍鬚。 “他祖上为赵国公室。” “后因战事而被俘虏至秦。” “父为隶臣,母为隶妾。” “他与其弟皆生於隱宫。” “不过却是相当刻苦。” “师从其父,写的一手好字。” “蘄年宫之变,他被徵调为卒,连杀数名叛军。” “再后来嫪毐叛逃,寡人詔令全国。生得毐者,赐钱百万;杀之,五十万。” “便是他抓住了嫪毐。” 秦王政云淡风轻的说著往事。 可李斯听得却是心惊肉跳。 嫪毐叛乱是相当凶险。 好在秦王政早有察觉。 动用公室力量提前布兵。 好在是及时平定叛乱。 没有酿成大祸。 秦王也是藉此真正的掌权! 而赵高因为立下大功,得以上位。 公孙劫顿时恍然大悟。 原来是这样? 史书上关於赵高的记载並不多。 而且还有很多爭议。 有人说他是太监。 也有人说他不是,因为他有女儿。 但一直有个问题…… 他究竟是怎么上位的? 只知道他出自隱宫。 本该世世卑贱。 却是突然就被提拔上来。 搞半天是这小子抓住了嫪毐! 要知道秦王政对这傢伙可是恨之入骨。 活捉嫪毐后,判了车裂。 其三族皆被诛杀! 卫尉竭、內史肆等党羽,皆斩首! 四千多人被剥夺爵位,迁至蜀地。 当然,赵高本身也是有能力的。 甚至可以说是文武双全。 和影视剧的大阴人形象完全不同。 精通武艺,能驭六马。 还擅书法,编撰了《爰歷篇》。 作为中车府令,更是秦王近臣。 怎会是个没能力的阴人? 只是公孙劫没有想到。 竟然会是赵高活捉了嫪毐…… 也无怪乎赵高能突然上位。 有能力,也有野心。 关键是会做人! “他现在是中车府令,为寡人驭。” “麾下有八百中车士。” “等回去后,寡人给你派几人。” “他们驭车可要稳当的多。” “个个都是精通武艺,身手矫健。” “正好也能保护你的安全。” “也行。” 公孙劫笑著点头。 赵高赶著车,却是游刃有余。 听到秦王政所言,顿时一笑。 “那下吏定要好好为丞相挑选。” “吾弟成正值壮年,也为车士。” “其车技也是相当不错。” “若丞相看的上,可令他为丞相驭。” “再说吧。” 公孙劫並未直接答应。 他自然知道赵高是在想什么。 无非是想藉此攀附他。 秦王政倒也没往心里去。 因为他知道公孙劫性情如此。 对待贵族,素来是很高冷。 可对平民百姓,却又偏偏极好。 和现在的贵族是截然相反。 “丞相,你这几日就在终南宫。” “正好,扶苏他们现在可很想你。” “一个个都嚷嚷著要见你咧。” “大王若不说,臣都忘记自己还是太傅了……” 公孙劫也是一笑。 正好他有事要让扶苏他们做! 第49章 秦字 终南宫。 扶苏冠戴整齐,正襟危坐。 面前摆著木案。 笔墨纸砚一应俱全。 还有已经抄录好的竹简文书。 再往后就是公子高、公子將閭。 甚至还有坐都坐不稳的稚子。 掛著鼻涕泡,抿著嘴唇。 有男有女,足有二三十人。 最大的扶苏也才九岁。 “咳咳!” “先生就要来了。” “都勿要再打闹!” 扶苏还是颇有长子的威严。 顿时就都安静下来。 这段时间公孙劫都不在宫中。 昨晚才乘车驾回来。 但扶苏也都有耳闻。 十日就修成了造纸坊。 並且顺利出纸。 质量甚至比邯郸城的还好。 顺势抢夺邯郸纸的买卖。 將技术卖给楚魏燕齐四国。 令秦国白得8万石粮食! 才刚入秦就立下大功。 据说还在筹备新的物件。 作用是堪比造纸术! “诸生,早。” 公孙劫缓步走来。 径直走向高台。 扶苏当即带人起身。 “吾等见过先生。” “诸生有礼,坐。” 公孙劫同样抬手回礼。 而后抬手示意。 让哑奴带人扛进来块黑板。 包括粗製的白粉笔也有。 他在邯郸时就曾想过开课。 要为赵国栽培提拔些人才。 只是他一直忙於政务,实在没空。 这段时间他在蓝田也没閒著。 就让人帮忙做了黑板和粉笔。 这俩玩意儿没什么製作难度。 现在要解决的是从零到一。 质量方面可以不强求。 就像粉笔相当粗糙。 顏色也不够纯。 黑板同样也不够光滑。 但也足够用了。 “扶苏,你是长子。” “也早早就已启蒙。” “后面你可要帮他们进步。” “唯……” 扶苏起身垂手。 公孙劫点了点头。 “这是我教你们的第一堂课。” “我不教秦律。” “也不教儒法百家。” “更不教数术律歷。” “我今日只教你们一个字。” “秦!” 公孙劫提笔粉笔。 在黑板上快速而书。 公子高等人皆是来了兴致。 他们面面相覷,也很好奇。 他们中有不少人已过五岁。 所以已经有启蒙老师。 作为公子,地位超然。 他们的老师也不止一人。 他们往往会从识字开始。 每日念诵公孙劫的千字文。 可看著黑板,他们都觉得新鲜。 毕竟先前可没有这玩意儿。 “来,看黑板。” “阳滋,你看我做什么?” “我脸上有字吗?” “先生好看……” “咳咳,看黑板!” 公孙劫无奈轻咳。 用力敲了敲黑板。 “这就是秦字。” “秦国的秦!” “秦人的秦!” “秦王的秦!” “我用的是小篆写法。” “也就是秦国的官方文字。” “扶苏,你来解释这个字的结构。” 没办法。 谁让扶苏坐在最前面。 而且他年龄还最大。 公孙劫肯定会点他的名。 “秦字,共分三部分。” “其首为玄鸟殞卵,为秦先祖图腾。” “其下为禾苗,意味重视农耕。” “左右为双手供奉,以示敬重。” “善!” 公孙劫点头讚赏。 这就是【秦】字的由来。 也是秦国图腾的来歷。 他居高临下,看了过去。 公子公主们皆津津有味的听著。 他们其实都还年幼。 讲太多大道理是听不进去的。 所以就得寓教於乐。 他们愿意听了。 自然也就都记住了。 “你们都在沙盘试著仿写。” 公孙劫拍了拍手。 早早备好的细沙盘皆是送上。 幼儿启蒙写字,就是从沙盘开始。 不可能一上来就让他们用毛笔。 有几个小的怕是连笔都握不住。 公孙劫缓步走下。 边走边说。 “秦之先,帝顓頊之苗裔孙曰女修。” “玄鸟陨卵,女修吞之,生子大业。” “……” “將閭,你这字还得再练练。” “还有你现在握的是柳枝。” “你不必把它当做剑的。” “哈哈哈!” 他们皆是笑了起来。 唯独將閭憋的小脸通红。 公孙劫只得拍了拍他的脑袋。 而后又看向笑的贼开心的公子高。 “高,你很会写吗?” “笑的这么开心,那我看看。” “唔,你这字確实比將閭强些。” “只是也没强到哪里去。” “平时要勤勉多练。” “是……” 公子高弱弱的缩了缩脖子。 公孙劫这才回到讲台。 “你们方才所写,为秦小篆。” “將閭,你可知诸夏还有多少诸侯?” “赵,魏,楚,燕,齐!” “嗯。” “诸侯皆有其字。” “大致可分为四个派系。” “三晋、齐、燕、楚!” “齐字方正秀丽。” “楚字保留往昔,结构独特。” “燕字古朴典雅,以圆弧为主。” “……” 公孙劫提起粉笔而书。 每写一字,皆为讲出其特点。 他拜师学艺时,接触到各国文字。 那肯定是没法全都会写的。 但还是都认识的。 “以上这些皆为秦字。” “小篆则有明显的优点。” “继承商周金文,结构严谨统一。” “根据小篆,还衍生出佐书。” “文字是在不断的演化。” “就如歷史进程也在推动。” “昔日曾有八百诸侯。” “可如今却寥寥无几。” 公孙劫讲的很慢。 他看似是在讲文字。 实则是在讲述歷史演变。 …… 秦王政此刻站在门外。 身后还跟著诸多大臣。 “丞相授课还挺有意思。” “寓教於乐,深入浅出。” “公子將閭可是素来厌学啊。” “吾此前也曾教过他,却……” “你能和丞相比吗?” “丞相师从荀子,乃兰陵高徒!” 秦王政挑了挑眉。 抬起手作了个噤声的手势。 群臣当即是缄默不语。 望著秦王政,也是苦笑。 廷议刚结束,就带他们来终南宫。 说是掛念公子学业。 实则就是来看公孙劫的。 其实不论教的如何都无妨。 大王是不会追究的。 这也很正常。 有学识不代表会教人。 天赋越高,就越不適合。 就像他们会认为某件事很容易。 可在普通人眼里却难如登天。 公孙劫五岁就曾说了句话。 人再笨,难道还学不会数术? 是的,还真学不会! 很多数术题,就是秦王政也头疼。 可公孙劫却是游刃有余。 原本他还有些担心来著。 可看现在教的还真不错! 第50章 天下大同,西域! 公孙劫抬头望去。 也注意到了秦王政他们。 他並未在意。 而是看向扶苏等人。 隨后將书卷放在讲台上。 “你们可知大王曾质於邯郸?” “知道。” “他们欺辱父王!” “他们还想要杀父王!” “是丞相保护父王周全!” 原本沉寂的课堂,瞬间热闹。 公孙劫则是微笑点头。 “我要说的並非是这事。” “而是大王少时的事。” “他当时正在学习各国文字。” “你们可知大王说了什么?” “什么?” 扶苏抬起头来,很是好奇。 其余人也都是满脸吃瓜。 秦王是严父的典范。 他在宫中鲜少会笑。 教育他们时也很严肃。 有时候他也会提及过去的事。 只是鲜少会说自己。 说的最多的就是公孙劫。 最后则是长嘆口气。 满心满眼的都是惋惜。 终於,公孙劫入秦了。 秦王肉眼可见的开心起来。 脸上笑容也都增多。 “他说六国文字,甚是繁琐。” “不如只留秦字!” “如此岂不美哉?” 公孙劫面露微笑。 往昔的一切歷歷在目。 秦王自幼便极具野心。 他虽是质子,於邯郸长大。 可终究身具嬴秦宗室的血脉! 年仅九岁,便立下宏远。 就如歷史上的他那样。 驾驭秦国战车,踏平六国。 实现一统天下的宿命! 公孙劫彼时什么都没说。 “父王说的是!” “就该只留一种文字!” “否则吾等哪来的时间玩?” “……” 公孙劫看著將閭。 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什么好。 合著你小子就知道玩是吧? “扶苏,你认为呢?” “我……是该如此。” 扶苏最终还是点头。 这个道理很浅显。 稷下学宫就是如此。 若用不同的文字,也是鸡同鸭讲。 关键是费时费力。 倒不如只保留一种! 天下大同! 其余人也是纷纷起身表態。 都觉得只留一种字好。 他们虽然年幼,却不傻。 要让他们学五六种文字,怕得哭死。 秦王政面露微笑。 看著这幕,满意点头。 此刻也明白公孙劫的良苦用心。 所说甚得他心! 比楚系外戚强太多。 特別是昌平君昌文君两人。 他们皆是想要存楚。 维繫秦楚十八代诅盟。 自以为劳苦功高。 可却妄图干涉他的意志。 甚至阻挠天下大势! 李斯捋著山羊鬍。 此刻也是相当钦佩。 公孙劫讲课確实很有水平。 以【秦】字开题。 点出嬴秦世系由来。 加深他们的印象。 再由此展开,讲述各国文字。 最后以和大王的谈话收尾。 深化了主体思想。 也是间接表態。 支持秦王灭六国! 从这也能看出秦王的志向。 君臣一心,自然是最好的。 这也是最重要的。 哪怕有些小毛病都能接受。 怕的是利益相衝! 那就要看谁更有手段! …… 课堂上很是热闹。 公子公主们也都各抒己见。 颇有几分稷下论辩的架势。 公孙劫很耐心的听著。 甚至还予以表示认可。 就比如年仅四岁的荣禄。 他晃晃悠悠的站起身来。 “我也要做父王这样的人!” “很好,有目標是好事。” “但光说可还不够。” “公子可需要付出努力。” “弟子会的!” “善。” 公孙劫抬手让他们都坐下。 “刚才我说了各国文字。” “那可有人知晓各国在何位置?” “我知道楚国,在南方!” 公子高迫不及待的起身。 公孙劫旋即一笑。 “没错,那楚国的南方呢?” “是岭南,百越!” “继续往南呢?” “南海。” “不错。” 公孙劫提起笔在黑板绘画。 他当初的地理其实並不好。 可作为相邦,就得懂地理。 邯郸相府几乎全都掛满地图。 就连他臥室的天花板上都有。 只要他一睁眼,就能瞧见。 所以,他闭著眼都能画出来。 反正现在也没有经纬度。 只要画出个大概便可。 “此地,目前归南越土蛮掌辖。” “也就是秦人口中的北向户。” 北向户就是极南之地。 需向北开户採光。 故得名北向户。 “那楚国往西是何地?” “啊?” “巴蜀?” “巴蜀已是秦地!” 扶苏白了眼公子將閭。 无奈扶额。 秦王政的脸色也是相当难看。 简直是蠢如狗彘! 连自家地盘多大都不知道。 “是西南夷。” “里面有诸多土蛮部族。” “夜郎,滇国,靡莫,邛都。” 公孙劫淡定画著。 这回就连秦王政都看傻眼了。 他知道楚国往西便是西南夷。 但对当地了解的並不多。 只知道有些小邦。 可公孙劫却能悉数画出。 “而这里就是赵国和魏国。” “继续往东就是燕国和齐国。” “现在,燕国继续往东呢?” “箕子朝鲜!” “善!” 公孙劫继续落笔。 他转头看向扶苏。 “你说北方都有哪些?” “茫茫无际的草原。” “赵国往北就是匈奴。” “只是昔日被赵国击破主力。” “燕国往北则是东胡。” “昔日秦开质於胡,后归燕国。” “大破东胡,令其北却千余里。” “嗯,都对。” 公孙劫微笑点头。 “那么,匈奴西方有谁?” “大月氏!” “大月氏继续往西呢?” “……” 这回就连扶苏都沉默了。 连带著朝堂群臣皆是愣住。 这问题他们也不知道。 “莫非是崑崙山?” “相传周穆王就曾西拓崑崙。” 有老臣蹙眉开口。 但这种几乎都是传说故事。 做不得真。 很多都是稷下弟子编撰而成。 “別急。” 秦王政眯著双眼。 他仔细看著黑板上的地图。 此刻是越看越不顺眼。 合著秦国现在就这么大点?! 歷代先君篳路蓝缕啊…… 好不容易才有今日之强。 不知不觉,他已握紧双拳。 他现在不光要荡平六国! 更要將这些全都纳为秦地! “你们现在也都记住了。” “大月氏往西,就是西域。” “西域地大物博,有无数珍宝。” “他们有吃不完的粮食。” “还有用黄金堆砌的城池。” “他们有种果子,能结出美酒。” “他们的战马皆是千里马!” “夜行八百,日行千里!” “他们还有……” 公孙劫面不红心不跳的吹著。 反正主要是让他们有个简单了解。 有时候夸大其词些,他们记得更深。 他们会永远记得这堂课。 记得有个无比富饶的西域! 第51章 他们朝我扔泥巴,沙盘! “西域?!” “用黄金打造的城池?” “丞相说的是真的还是假的?” “丞相何时说过假话呢?” 李斯转过身来。 蒙武等老將呼吸都变得急促。 一个个眼睛都快红了。 吃不完的粮食! 能结出美酒的果子! 还有真正的千里马! 这些无不戳中他们的g点! 秦人素来好战夺地。 打仗打的就是自愿! 掠他国,而强母国! 人口,土地,牲畜,金钱…… 这些都是珍贵的资源! 谁能想到,还有这么富裕的地方? 秦王政同样也很诧异。 没想到还有他不知道的。 终於,扶苏站起身来。 就如同是他们的嘴替。 “先生,你去过西域吗?” “没。” “那你是如何知道的?” “哦,是家师荀子所言。” “荀子?” 秦王政等人面露古怪。 而后同时看向了李斯。 后者也是满脸问號。 他同样是荀子的入室弟子。 可却从未听他说过这事。 “廷尉?” “你可听说过西域?” “稟上,臣从未听过。” “臣那些年皆是潜心研习学问。” “苦学治国的帝王之术。” “至於天文地理,涉猎甚少。” “也可能是老师觉得斯愚笨。” 秦王政若有所思的点头。 目光则始终落在黑板上。 西域! 公孙劫则是面色如常。 老实人说谎才更有威力。 实际上荀子从未说过。 反正他现在已经作古。 也算是死无对证。 自然是他想怎么说就怎么说。 只是太过愧对老师…… “现在,这地图都记住了吗?” “没……” “好的,那我擦了。” “啊?!” 扶苏都懵了。 就看到公孙劫淡定將其擦去。 这回就连秦王政他们都懵了。 好端端的地图,就没了? 都知道你过目不忘。 可好歹考虑我们这些普通人啊! 不成! 待会必须得让丞相重新画! 蒙武等武將皆是面面相覷。 眸子中透著坚定。 …… 公孙劫则是面带微笑。 “现在可有人能重新画出来的?” “没有吗?” “这也很正常。” “我刚绘製的也只是草图。” “只是有个大概的方向。” “包括规制方面都有误差。” “並且,光靠图始终差些意思。” “今天,我想带诸生玩个游戏。” “玩游戏?” “是什么新游戏吗?” 他们皆是抬起头来。 特別是那些三四岁的孺子。 他们根本看不懂地图。 属於看了就忘的类型。 可听到游戏,就立马来了兴致。 果然啊…… 孩子的天性还是玩! 公孙劫拍了拍手。 低声嘱咐了番。 哑奴当即便去准备。 一副帛图则缓缓垂下。 这可是秦国的军用地图。 是从御史府借来的。 这玩意儿可是机密。 不是什么人都能见到的。 帛图是相当的详细。 囊括秦国郡县。 还有其余诸侯的关键城邑。 “你们可有人玩过泥巴?” “玩泥巴?” 扶苏顿时面露窘色。 他们是秦国的公子公主。 自幼就是十指不沾阳春水。 岂会去玩泥巴呢? 最后还是公子將閭弱弱举手。 “我偷偷玩过一次……” “然后就被老师惩罚。” “他说这都是卑贱的人所为。” “我是秦国公子,当以学业为重。” 郎中令王綰尷尬一笑。 因为就是他负责教公子將閭。 主要就是教他读书识字。 只是將閭太过憨厚耿直。 而且颇为贪玩。 有回玩的全身都是泥。 他能不生气吗? “那我们今日就玩个痛快。” “我要你们用泥土,堆出诸夏版图!” “就根据这幅帛图来做。” “这些都是黑土。” “就用作秦国疆土。” “这些是赤土,用以楚国。” “其他诸侯则都用黄土来堆。” 奴僕们扛著湿土进宫。 一桶桶泥土就落在地上。 还有块光滑的巨型木板平铺在地。 婢女则是帮著他们系上围裙。 还为他们挽起袖子。 免得被泥土弄脏。 扶苏望著黑泥,目瞪口呆。 他可从未接触过这些。 一时间都不知该从何做起。 “扶苏,你是他们的大兄。” “这个任务你们需要共同完成。” “所以,你需要肩负起责任。” 公孙劫抬起教鞭。 轻轻敲了扶苏肩膀三下。 他的动作很轻。 只是起到个警醒作用。 扶苏顿时明白过来。 好在他还是有些威严的。 当即就喊上公子高和將閭。 “將閭,你带些弟妹拼秦国。” “仲弟,你负责赵、燕、齐三国。” “剩下的我来。” “好!” 公孙劫径直穿过。 看著他们如此,不由一笑。 这是教给他们的第一堂课。 也希望他们都能记住。 里面是热火朝天,泥巴乱飞。 如瓷娃娃般的公主也在忙活。 得先將泥巴挖出来。 然后用木刀切出想要的形状。 將各国疆土划分为一块块。 最后再由扶苏三人拼凑起来。 分工倒也是相当明確。 而这也正是公孙劫的用意。 他拂袖轻挥,背手在后。 行至宫殿外。 “臣,见过大王。” “免。” 秦王政面露微笑。 上下打量著公孙劫。 “寡人才发现。” “原来丞相这么有本事。” “就连寡人都低估了丞相啊……” “这堂课不止是讲给他们听的。” “寡人同样受益匪浅。” “大王言重了。” 公孙劫只是浅笑。 李斯则是满脸好奇的看著他。 “师弟,那西域真是老师所说?” “嗯。” “……” 李斯苦笑著长嘆口气。 看向远处,满是失落。 “看来斯还是未能让老师满意。” “师兄也不必妄自菲薄。” “老师只说人各有志。” “也是见劫喜好这些才说的。” “唉……” 李斯幽幽嘆息。 要真是如此就好咯! “丞相的授课方法倒令人耳目一新。” “仅凭一字,就能讲述这么多。” “寓教於乐,以泥做地图。” “也难怪他们会喜欢。” “待做好后,也就大概知晓。” 王綰同样是满脸钦佩。 他教將閭能教的吐血。 好几次想要请辞。 倒不是將閭不听话。 他其实很懂事,很听话。 可他是真的学不会啊…… 睁著清澈的眸子。 却满是愚蠢! 王綰每次教完都得缓缓。 “可不止如此。” “哦?” “帛图始终不够明確。” “若用在军事演练,始终差些。” “所以呢?” “所以聚泥为城邑关隘。” “沙砾为山野。” “以布条化江河湖泊。” “如此,虏皆在目中矣!” “此物就名为沙盘!” 公孙劫长拜作揖。 灭六国,岂能没有军事沙盘呢? 第52章 不行,我们就喜欢公孙先生! 沙盘的作用很大。 相传最早是大將马援所做。 彼时光武帝征伐天水一带。 当地地形错综复杂。 光武帝日夜查阅地图。 马援於是就想到聚米为山谷。 藉此指画形势。 光武帝为此大喜。 至於具体起源也无从考证。 但沙盘对军事有大用。 將领可模擬战场地形。 藉此部署兵力,排兵布阵。 辅助战略决策与战术演练。? 就算在后世,也是军事必修课。 “沙盘……” 蒙武等老將面面相覷。 此刻都觉得很有意思。 虽然他们还未看到实物。 可沙盘作用已经很清晰。 先前他们可都是根据帛图演练。 但帛图是平面。 山川林野,池沼江河难以体现。 有了沙盘,確实更好用。 “那赵国可有这沙盘?” 蒙武背著手,低声询问。 他已年过五旬。 在秦国地位极高。 蒙氏自齐入秦,备受恩宠。 其子弟皆是官至高位。 他的弟弟蒙嘉为中庶子。 乃是秦王近臣,侍奉左右。 两个儿子蒙恬蒙毅也都为郎官。 自幼便陪著秦王伴读。 他看著公孙劫,面露谨慎。 “曾经有过。” “曾经?” 公孙劫转身看向诸公子。 往昔的事歷歷在目。 面色如常。 “诸公其实不必担忧。” “我做沙盘,並非是为武安君李牧。” “他有还是没有,不影响战局。” “我本意是要给赵王迁演示。” “因为他太过愚钝!” “甚至连帛图都看不懂!” “我耗费月余的时间。” “翻阅过无数帛图。” “可將沙盘献上时,他看都不看。” “过去数日,我再入宫询问。” “却瞧见赵王迁已將沙盘丟给后宫。” “其宠妃则让黄犬在沙盘上嬉闹。” 公孙劫说的其实很平静。 可任谁都能听出他的怒火。 赵王迁可以不接受。 甚至可以不要沙盘! 可他不能如此羞辱公孙劫! 更不该糟蹋他的心血! 人心不是一天凉透的。 而是一次次的失望所积攒。 公孙劫可以摸著自己良心说。 他在赵国时,皆以赵国利益为先! 他当时从未考虑过入秦。 就算秦王许以高位,他都没想过。 直到赵王迁决定废相。 所有的失望终於爆发! “丞相受委屈了……” 秦王政幽幽嘆息。 他只是知道公孙劫受了很多委屈。 却没想到赵王迁能蠢到这种程度! 沙盘的作用极大! 可以用於军事演练上。 公孙劫一番好心,辛苦月余。 他却丟给后宫,让黄犬嬉戏! 这是人干的事?! “那后来呢?” “似乎是被毁了吧。” “我也没再管过。” 公孙劫平静浅笑。 “现在,蒙老將军可放心了?” “还望丞相见谅!” “老朽只是担忧赵国战力倍增。” “並非是怀疑丞相!” “没事,我早就习惯了。” “你们比他们强的多。” “起码还知道认错。” 公孙劫是丝毫没放在心上。 他毕竟曾是赵国相邦。 蒙武问这些也属正常。 有什么事当面说开就行。 “诸卿也都听到了?” “这沙盘现在是我大秦独有!” “入御史府,泄密者斩!” “臣等遵令!” 眾人同时长拜。 秦王政看著公孙劫回去的背影。 寡人不是赵王迁这等庸主! 而是胸怀天下的雄主! 故,寡人必不负君! …… 殿內此刻则是乱糟糟的。 虽然公孙劫再三叮嘱。 可依旧是泥巴乱飞。 还有各种突发情况。 比如阳滋往泥巴里面嘘嘘。 而后就被婢女赶忙抱走。 谁料这小丫头还不满意。 用泥巴將人糊的满脸都是。 还抱著扶苏大腿嗷嗷大哭。 场面是无比混乱。 好在是任务也快完成。 起码秦国差不多拼好了。 黑土化作各地郡县。 当然,这肯定是不够的。 这玩意儿只是游戏之作。 和军用沙盘没啥关係。 主要是让他们有些参与感。 让他们知晓这天下有多大。 看到公孙劫后,他们才消停。 他將哭闹的阳滋抱了起来。 抬起手帕给她擦乾净。 “先生,是我没看好他们。” “游戏而已。” 公孙劫看著拼凑好的地图。 “秦国拼的挺好。” “不过蜀郡的规格错了。” “蜀郡可要比巴郡大些。” “这就是你们的课业。” “下堂课我要看到完整的。” “唯!” 扶苏等人皆是抬手。 这时秦王政他们才走进来。 看著乱成一锅粥的宫殿。 秦王政眉头直皱。 “阳滋!” “勿要在丞相身上。” “看看你成何体统!” “泥巴都糊在丞相的衣服上!” 小丫头被嚇得六神无主。 本能的抱住了公孙劫。 “不碍事。” “孩子贪玩是天性。” 公孙劫则是笑著將阳滋放下。 拍了拍她的脑袋。 “去玩吧。” “多谢先生。” 阳滋眨著灵动的双眸。 就这么看著高大的公孙劫。 “哑叔。” “你带人將东西送过去。” 秦王政则打量著他们。 “今日太傅教你们的都要记住。” “你们皆是出自秦国公室。” “后面跟先生读书也需刻苦。” “父王……” “说。” 將閭挠著头。 清澈的眸子透著愚蠢。 “儿就想跟著公孙先生。” “……” “……” “……” 王綰老脸顿时一黑。 合著將閭还嫌弃他? 此子不地道啊! “对,我们也想跟著公孙先生!” “先生不是太傅吗?” “那我们就跟太傅学!” 公子高也都来凑热闹。 朝臣们的脸色都很难看。 一个个古怪的打量著公孙劫。 好好好……乾的漂亮! 秦王偏心你也就算了。 连带著公子公主都喜欢你。 这才上了一堂课。 就都要在公孙劫这上课。 他们倒不如全都辞官告老。 反正宫內宫外都和他们没关係。 “不行!” 秦王政面露不善。 “丞相是秦国的丞相!” “偶尔授课解惑,已是不易。” “你们各自已有启蒙老师。” “不得耽误太傅休息!” “唯……” 他们面面相覷,只得应下。 毕竟他们很清楚秦王的为人。 既决定的事,就难更改。 他们如若不从,必会受罚! 看著他们走后。 秦王政顿时冷哼。 “真是胡闹!” “不知丞相积劳成疾。” “竟还想一直缠著丞相。” “如此,丞相该如何休息?” 他可没忘记。 他已下令,让公孙劫休息。 给他们教课已经算是好的! 怎么能全让公孙劫负责? 可不能把他给累著! 第53章 丞相所受委屈,秦弩破之! “丞相当真是羞煞吾等。” “这堂课,吾等心服口服。” “寓教於乐,令诸生信服。” “仲公子还从未如此认真过……” 御史大夫隗状无比唏嘘。 他就负责教导公子高。 好在公子高的天赋尚可。 就是不太喜欢听他讲课。 有几回还睡著了。 隗状的板子可从不留情。 他为人正直,多次上諫。 位列三公,有著举足轻重的作用。 教训公子高也没啥毛病。 “隗公不必自恼。” “仲公子还是很好的。” “想必隗公付出不少心血。” 公孙劫举杯示意。 毕竟公子高的底子確实可以。 能看出隗状是用了心思的。 “比之丞相,还是差太多。” “这堂课,令老朽受益匪浅。” “仅仅一字,便可解读出这么多。” “还有这天下竟如此大……” “丞相如此熟悉地理。” “仅凭记忆就能画出地图。” “吾等是拍马不及!” 隗状之言也是得到眾人支持。 他们最开始对公孙劫也有敌意。 觉得他没传闻中那么厉害。 可真接触后…… 他比传闻中的还厉害啊! 真正意义上的全知全能! 蒙武站起身来。 举起酒樽,一饮而尽。 “方才对丞相不敬,还望见谅。” “蒙老將军客气。” 公孙劫拂袖回酒。 蒙武则是面露坚定。 “丞相在赵国受了诸多委屈。” “那吾等將领必要討回来!” “说不通的,就用秦弩破之!” “打进邯郸,他们自会明白!” “那可说好了。” 公孙劫笑著点头。 他自幼就不擅与人结交。 也因此得罪过很多人。 来到咸阳后则轻鬆许多。 大部分秦人性格都较直率。 相处起来也不必担心。 只是他依旧不喜主动攀谈。 “哑叔,去將沙盘取来。” 公孙劫看向台上的秦王政。 “邯郸今年是暖冬。” “无法冻死蝗虫卵。” “明年必定会爆发蝗灾!” “秦国已经能提前陈兵。” “准备好在各地收拢灾民。” “待时机来临,就可破赵!” 公孙劫这些年也没少看兵书。 只是他並不擅长军事。 这些年都是他出谋划策。 具体实施则由李牧负责。 两人是相当默契。 多次挡住秦国锋芒。 只可惜国力悬殊太大。 疆土还是被不断蚕食。 蒙武认真点头。 这事刚才廷议就说了。 代地今年的雪迟了月余。 下的雪不够厚。 更加不够冷! 蝗灾是板上钉钉的! 至於旱灾,也极有可能! 当真是天命助秦! 主要还是赵王迁蠢! 公孙劫提前抬高粮价。 推行算緡。 为的就是囤积粮食。 偏偏赵王迁把人给废了! 被灭国,又能怪谁呢? 其余將领面面相覷。 皆是无比期待。 灭国大功啊! 这谁不想要? 哑奴这时正好带人进殿。 足足需要二十余人抬著。 长三丈有余。 宽半丈多。 木台重重落下。 这是张標准的军用沙盘。 山林河流,皆有標註。 还有巍峨的城邑竖立。 看起来是身临其境。 一切尽收眼底! 当然,这张沙盘並不全面。 最中间的是邯郸城。 像其余诸侯都没有。 蒙武等將领皆是站起身来。 望著沙盘,呼吸都因此急促。 目光皆是落於邯郸城。 几乎可以说是做到了还原。 甚至还能瞧见赵国王旗。 就连秦王政都看愣住了。 “这就是臣说的军事沙盘。” 公孙劫淡定起身。 提起衣袖,握住青竹。 最后落於邯郸城上。 居高临下。 好似看见邯郸黎庶。 “这里是邯郸武库。” “弓弩箭支皆在其中。” “此地是邯郸粮仓。” “囤粮不下十万石!” “当然,现在肯定没有。” “如何排兵布阵,就看诸位的。” “今后还能以沙盘演练。” “防患於未然。” “真乃神物!” 王翦走近观察良久。 终於忍不住出言惊嘆。 望著公孙劫,倍觉惊艷。 作为秦国老將,他的地位颇高。 早些年还帮助平定嫪毐叛乱。 前些年还攻破閼与。 夺取六座关键城邑。 公孙劫当初就视他为大敌。 打仗是滴水不漏。 最擅长大军团作战。 动輒就是领兵十余万人。 就算公孙劫提前预警也没用。 国力摆在这。 赵国能减少损失就算好了。 公孙劫不是没想过主动出击。 比如提前设下埋伏。 或以奇兵偷袭粮仓。 可王翦却不是吃素的。 就是受到些损失,也能接受。 反观赵国就不行了…… 这是国力差距悬殊。 赵国根本输不起。 “想不到这沙盘如此形象!” “有此神物,如虎添翼!” “哈哈!” 秦王政爽朗大笑。 看向公孙劫,也是愈发满意。 要想制住这些將领可不容易。 將相更容易有矛盾。 比如当初的藺相如和廉颇。 慢慢升上来的丞相还好说。 公孙劫是被破格提拔。 还曾是敌国相邦。 当初和王翦也交过手。 秦王政最担心的就是王翦。 王翦在军中是如日中天。 可谓秦国柱石。 他少时就喜军事。 每次领兵皆有斩获。 蒙驁死前就曾与他说。 王翦可属大事! “关於如何攻赵,我也想过。” “待赵国饥荒后,可多路出兵。” “一路由上郡出兵。” “另一路自井陘而出。” “再从河內出兵。” “还有就是太原、云中。” “南北夹击邯郸,速战速决!” “届时我会亲自出马。” “设计离间赵国君臣。” “令赵王迁废黜武安君李牧!” 公孙劫当著诸將的面。 侃侃而谈,毫不露怯。 这回就连秦王都面露诧色。 公孙劫的计划,就是他们的! 王翦满脸古怪的看著他。 “丞相当初在咸阳安插了眼线?” “你说的就是老夫所言!” “只是稍微有些出入。” 王翦都傻眼了。 这是他写在文书上的內容。 不过没有太原云中这一路。 公孙劫加上去后,更为完善。 將邯郸所有的退路全部堵死! 而且太原也有秦国的五千锐骑! 他们皆擅骑射,可帮助冲阵! 公孙劫只是笑著摇头。 “我还没这么大的本事。” “只是此前想过秦灭赵会如何打。” 当然,他不会说自己是穿越者。 因为秦灭赵就是这么打的…… 也是最符合王翦用兵思路的。 大兵团歼灭战! 只要出兵,就把敌人一波按死! “翦佩服!” 王翦抬手作揖。 此刻是心服口服。 公孙劫比他想的还要出色多! 难怪说他能抵五万魏武卒! 现在想想…… 魏武卒有这么厉害?! 第54章 舅父,你错了! 华阳宫。 悠扬的琴声响起。 庭院中还种著棵橘树。 寒冬降临,点著炉火。 扶苏披著羔裘,专心弄泥。 將泥巴揉搓成合適的形状。 而后再贴上木板。 这几日他们都忙於此事。 总算是即將完成。 最后的工作还是由他负责。 他毕竟是长兄。 总要照顾到弟弟妹妹。 “后皇嘉树,橘徠服兮。” “受命不迁,生南国兮。” “深固难徙,更壹志兮。” “绿叶素荣,纷其可喜兮。” “……” 清脆的嗓音响起。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解闷好,????????????.??????超顺畅 】 与琴声完美融合。 扶苏放下手中的黑泥。 转过身去。 妇人梳著髮髻。 抱著张琴,坐在火炉前。 抚琴而歌。 唱的就是《橘颂》。 为屈原所写。 看似是在称讚橘树。 实则是以橘彰显自身气节。 守志不移,严於律己! 就如橘树不会离开南国! 扶苏看著橘树。 每年橘树都会结果。 只是结出的果子都无比酸涩。 这棵橘树是华阳太后所栽下。 至今已有数十年。 每年结果,华阳太后就会叫他来。 同时摘下颗橘子。 餵他吃下。 边吃边告诉他橘树。 还说楚国橘子好吃的很。 也不知为何。 今年橘树只结了些小果。 根本就没法吃。 此外,华阳太后还讲屈原的故事。 说屈原生于丹阳秭归。 为楚武王之后。 屈原少时就很有志气。 博闻强识,志向远大。 他与楚怀王更是关係亲近。 后出任左徒,变法改革。 可惜后来因谗而见疏。 而后任三閭大夫。 秦楚反覆交恶。 屈原始终力主联齐抗秦。 可怀王不听…… 后来更是被强留武关。 落个客死异乡的下场。 屈原也被废黜流放。 然后就是白起…… 他甚至攻破了王城郢都! 逼的楚顷襄王与贵族狼狈逃窜。 最后只能保於陈城。 屈原得知消息后悲愤无比。 最终投汨罗江自尽。 这些事,扶苏都记得很清楚。 橘颂这首曲子他也很喜欢。 可今日听了,总觉得怪异。 望著木板上的地图。 没来由的想到了公孙劫。 他与屈原的经歷很相似。 都不被大王信任。 也都被废黜官职。 但公孙劫选择了入秦。 屈原选择投汨罗而死。 当初他一直都以屈原为榜样。 寧死也不辱气节! 这也是华阳太后教他的。 不论何时都不忘自己的根。 可他究竟是楚人还是秦人? 秦楚两国,又会走向何方? 这些问题,他也不知道答案。 “扶苏。” “你来尝尝这橘子。” “这可是我让人带来的。” 一曲作罢。 羋夫人將橘子剥好。 扶苏望著橘子。 可这一刻並没有去接。 “你看你的手脏的。” “也不知你那太傅是何居心。” “让公子公主做此粗鄙之事。” “大王竟还不治他的罪。” “母亲,太傅人很好的。” 扶苏抬起头来。 却隱隱有了几分顶撞的味道。 羋夫人绝美的容顏有些错愕。 她现在还不到三十。 正是风韵犹存的时候。 扶苏从小就很乖巧懂事。 不论她说什么,都会照做。 从来不会说个不字。 可现在竟为公孙劫说话? “好?我看他就不怎么样。” “身为赵人,却逃至秦国。” “背弃自己的母国。” “还要攻打母国!” “是赵王迁废黜的他。” “天下无不是的国君!” “那我父王做任何事也是对的?” “当然!” “包括灭楚吗?” 羋夫人脸色一变。 很快就涨红著脸。 “谁让你与我这么说话的?!” “儿知错。” 扶苏还是抬手认错。 可却有了些不一样的情愫。 “你现在听好了。” “秦楚十八代诅盟!” “虽有摩擦,却是兄弟相爭。” “楚国地处南方,更为湿热。” “对秦国而言,並无什么用。” “楚国已经无意问鼎中原。” “现在只想偏安一隅。” “楚国至多割地退缩。” “只要保全社稷宗祀便可。” “……” 扶苏看著羋夫人。 头次感到了有些失望。 公孙劫的课对他影响很深。 用最粗显的道理解释了很多事。 各国文字皆不相同。 彼此交流是相当费劲。 若能统一文字该有多好? 可羋夫人却还在做梦。 当断不断,必受其乱。 这是秦国歷代先君的夙愿。 统一天下! 岂会因个人而放弃? “你们这是怎么了?” “扶苏,勿要惹你母亲生气。” “她这两日还有些不舒服。” “见过舅父。” 扶苏抬手施礼。 昌平君微笑点头。 他是得到王令才能进宫。 再怎么著,他也得避讳些。 嫪毐的前车之鑑还在眼前。 秦王最痛恨的也是背叛! “欸,你手怎么如此脏?” “这是何物?” “是太傅的课业。” “太傅让你们挖泥玩?” “不不不……” 扶苏连连摆手。 “太傅让我们用泥製图。” “將秦国和各国拼出来。” “是这样?” 昌平君若有所思。 而后便是一笑。 “他倒是真有些本事。” “能想到这种法子教你们。” “不过,他可教你们读书识字?” “只教了一个字。” “什么字?” “秦!” “是吗?” 昌平君此刻笑容已很勉强。 望著扶苏。 突然感到有些陌生。 不像是他先前认识的翩翩君子。 好似骨子里的血脉甦醒。 透著几分秦人的果决! 甚至是不寒而慄! “秦之先,帝顓頊之苗裔孙曰女修。” 扶苏缓缓开口。 昌平君则是强作镇定。 想到当初华阳太后所言。 秦国国君皆是刻薄寡恩之徒。 她当初就不喜公子政。 想要拥立成蟜。 因为成蟜是楚女所生。 可庄襄王態度无比坚决。 就是要让公子政继位。 她那时就知道了。 庄襄王已不是跪地乞怜的子楚。 还好,庄襄王早早病逝。 公子政尚且年幼。 更容易操控。 可渐渐的,他露出自己的爪牙! 就算娶了羋夫人也没用。 庄襄王的前车之鑑就在眼前。 华阳太后就想著亲自交代扶苏。 因为扶苏是秦王长公子! 她就是要把扶苏教成楚国公子! 让秦王时时刻刻记住楚系的帮助! 只要看见扶苏,就想起这些! “那还学了什么?” “唔,还有各国文字。” “只是太过繁琐。” “吾等都认为太傅说的很对。” “就应该统一文字!” “你说什么?!” 昌平君顿时如遭雷击。 寒风吹来。 橘树摇曳。 一片片泛黄的落叶飘下…… 第55章 我究竟是楚人,还是秦人? 寒风萧瑟。 昌平君注视著扶苏眼神。 莫名的感到眼熟。 昭襄王在世时,曾做过个梦。 有名少年走进章台宫。 提著太阿剑,正坐於王榻。 他说,他来自邯郸! 再后来,公子政归秦。 他首次见到了这位公子。 虽然年幼,却毫不胆怯。 紧紧握著腰间的剑柄。 眼神就如凶狠的狼崽子。 从骨子里就流淌著秦人血脉! 他环伺群臣,却无半分信任。 一步一步的行至宗庙。 在宗正见证下,认祖归宗。 昌平君並不比秦王政大多少。 只是辈分要高些。 少时就在宫中伴读。 他是看著秦王如何掌权的。 初即位时,年仅十三。 朝政大权皆由吕不韦和太后把持。 可秦王没有甘心! 他自郎官中提拔亲信。 一步步的蚕食相权。 终於,秦王政及冠! 亲至雍城,行冠礼! 带剑! 他以雷霆之势,扫清叛乱。 遭受牵连者就不止万人! 不顾太后阻拦,摔死两个孽种。 冷血到让人恐惧。 那一刻昌平君就知道。 秦王政真正的亲政掌权了! 秦国將会迎来新的时代! 再后来,他废黜吕不韦。 一道詔令,將其逼死。 將吕氏三族皆迁至蜀地! 他也如愿以偿的坐上相邦。 可昌平君却始终不受重用。 秦王这些年几乎是將他架空! 再后来亲迎公孙劫入秦。 分置左右丞相! 公孙劫拜相封侯。 虽是左丞相比他低半级。 可昌平君也知道,这只是开始。 更不必说公孙劫还担任太傅! 仅仅只是一堂课啊…… 便让扶苏有此惊人的变化! 甚至隱隱有昔日秦王的身影! 这让昌平君都感到胆寒! 不受控制的颤抖! “统一文字?” “是啊!” 扶苏理所当然的点头。 他只是认为这么做更好。 可他並不知道文字意味著什么。 文字,是国家的精神体现! 若欲灭其国,必先绝其文字! 没了文字传承,就再无希望! 三代之后,还有人记得吗? 昌平君后背发凉。 一时间头晕目眩。 这就是秦王政的意志体现! 他的野心超出所有人想像! 灭国绝祀,断绝其文化文字! 他不仅仅是要六国的土地! 要將诸侯彻底化为郡县! “这些,都是公孙劫教你的?!” “我们也都这么认为的。” “舅父,这样难道不好吗?” “令天下黔首皆为秦民。” “他们皆可用秦字,行秦法。” “这样的时代,不好吗?” “不好,当然不好!” 羋夫人猛地站起身来。 望著扶苏,此刻无比心痛。 “你可还记得秦楚十八代诅盟?” “你的母亲是楚人!” “你敬重的舅父是楚人!” “可我的父王是秦王……” 扶苏轻声开口。 望著破防的羋夫人。 心里同样也是有著诸多委屈。 在他记忆里,羋夫人素来和蔼。 会拍著他哄他入睡。 同时哼著楚辞。 他生病时,羋夫人整宿都不睡。 就陪在他的身边。 紧握著他的手。 恨不得替他承受病痛。 他做错事时,华阳太后会罚他。 可羋夫人总会护著他。 他挑灯夜读,羋夫人也陪著他。 平时羋夫人贤淑端庄。 从未见她真的生气。 可这一刻却是破防了。 古琴跌落在地。 摔成了两半。 手中橘子已经捏烂。 炉火熊熊燃烧。 就犹如羋夫人的怒火。 脸色涨得通红。 指著扶苏,浑身颤慄。 最后甚至是冲了下来。 將即將干透的地图砸烂! “都是公孙劫!” “是他害你变成这样的!” “你以前从来不敢顶嘴!” 羋夫人是状若癲狂。 將一块块地图踩烂! 包括赤色的楚国疆土。 最后乾脆连木板都丟出。 扶苏看著这幕。 心中悲凉。 等羋夫人撒完泼后。 他才蹲下身来。 不顾手上的伤痕。 慢慢將踩烂的泥收好。 这幅地图不是他一人的心血。 是诸公子公主共同完成! “不许捡!” “堂堂公子,怎能如此卑贱?!” 扶苏置若罔闻。 慢慢捡著。 羋夫人气的上前拽住扶苏。 下一刻扶苏便抬起头来。 凌厉的眼神好似是要杀人! 惊得羋夫人连连后退。 “这件事並不卑贱。” “也没有人强迫过我。” “太傅对我们很好。” “他会与我们讲很多故事。” “他有经天纬地的才能。” “做这些,仅仅是因为我想。” 扶苏站起身来。 灵动的眸子遍布血丝。 昌平君看到时也是一惊。 这个眼神他太熟悉了! 是秦王政归秦时的怀疑! 是秦王政登基时的果决! 是他摔死孽种时的狠辣! 扶苏没有大吼大叫。 他只是平静的抬手作揖。 “母亲,舅父。” “我只想问你们。” “我究竟是楚人,还是秦人?” “是不是我做什么都是错的?” “你们想要我做什么?” “我又该做什么?” 扶苏抬起头来。 此刻却是寸步不让。 他自幼就生活在矛盾中。 明明是秦国公子。 可接受的却是楚人教育。 没人告诉他究竟该做什么。 现在秦国公子越来越多。 各种传闻也都出现。 秦王政不想立他为太子! 就算他是长公子! 这回他是彻底爆发。 他不知道自己做错什么。 会让母亲如此生气。 就因为这幅地图吗? “扶苏!” “你怎能这么与母亲说话?” “因为我想说。” “太傅就不会加以限制。” 扶苏直勾勾的看著昌平君。 “如果我是楚人。” “那我为何是秦国公子?” “如果我是秦人……” “那为何让我著楚服,读楚辞?” “你……你……” 羋夫人捂著胸口。 看向扶苏的眼神带著些恐惧。 “母亲,保重身体。” “这是先生的课业。” “不仅仅只是儿一人的。” “母亲不喜,那我走就是。” 扶苏长拜作揖。 提桶就走。 背影决绝,不带丝毫停留。 就看著他越走越远。 昌平君则石化在原地。 华阳太后这些年的努力。 就这么彻底被打破! 扶苏不是任人摆布的棋子。 他体內流淌的终究是秦人血脉。 更是秦国的长公子! 曾经的他只是被压制了天性。 现在公孙劫来了。 仅仅只是一堂课。 甚至是一个字! 就让扶苏有了这等变化! 昌平君现在都不敢想…… 继续教下去,扶苏会变成什么样?! 第56章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邯郸城。 雪花一片片落下。 李牧行於街道。 时不时便会停下脚步。 遥遥望去。 朱红大门前躺著些乞儿。 李弘走上前去。 抬手试探鼻息。 而后就摇了摇头。 “他们都被冻死了。” “唉……” 李牧幽幽嘆息。 望著朱红大门。 这是顏聚的宅邸。 也就比相府稍微差些。 还能听到里面的欢庆声。 想到公孙劫昔日所说。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现在,李牧也管不得这些。 他即將起兵前往代地。 匈奴再次扰边。 他还得镇守边郡。 实际上这是郭开的意思。 匈奴总是如此。 就算他打疼了匈奴也这样。 每年总会南下劫掠。 这是没法避免的。 能做的就是修造长城。 毕竟只有千日做贼的。 没有说千日防贼的…… 所以,他根本无需亲自领兵。 由司马尚或是赵葱带兵便可。 可郭开却说匈奴野蛮无礼。 还是需要李牧这种猛將。 可现在匈奴是重点吗? 重点是秦国! 赵国是彻底把公孙劫得罪死。 原本是能好聚好散的。 可种种事激怒了公孙劫。 李牧太了解他了。 他当初有多爱赵国。 现在就有多恨! 自上至下,没有让他留恋的! 公孙劫真的会攻破邯郸! 秦国本就是虎狼。 武力冠绝诸侯。 几乎可以说全民皆兵。 现在还有公孙劫相助。 他都不敢想会是如何结果! 李牧本想带兵前出,镇守邯郸。 却没料到被调至代地…… 这自然都是郭开的意思。 就是要將碍事的人全调走! 至於赵国死活? 关他什么事? 李牧麻木的行於街道。 原本是热闹繁荣。 隨处可见有行商摆摊。 可现在却都重归先前。 走卒贩夫都需去关市。 收的关市税能嚇死人。 行至赵葱宅邸后门。 就瞧见数名少女。 她们插著木笄。 有的还在啜泣。 老嫗站在前面。 “贵人啊……” “我给您跪下磕头了。” “她们可都是良家子。” “卖身为奴,怎的就值两石木炭?” “您就可怜可怜我们!” “这个冬天是真熬不过去了!” “那我可管不著。” 大腹便便的管事冷漠摆手。 不耐烦的瞪了她眼。 “今年大家都难。” “天气虽不冷,却也能冻死人。” “木炭柴薪成倍的涨。” “你们不卖,有的是人卖!” “你们……” 老妇人顿时红了眼。 “当初相邦在时,就不会这样。” “哈哈哈,可他已经走了!” “是我们所有人將他逼走的。” “现在知道想他了?” “嘿嘿,你倒是去秦国啊!” “你卖还是不卖?” “卖!” 老嫗含著泪点头。 这都是他们自作自受…… 公孙劫在时,会平抑物价。 会保证百姓基本生活所需。 甚至是逼迫商贾让利! 可公孙劫走了…… 是所有人將他逼走的! 老嫗红著眼。 便將大女儿和二女儿推出。 “住手!” 李牧寒著脸快步走来。 “武……武安君?” “见过武安君!” “你们这是怎么回事?” “君上,这买卖可是她自愿的。” 胖管事连忙撇清关係。 “她没钱买炭。” “就想著卖女抵债。” “你是黑足之妻吧?” “我记得你。” “黑足好歹也是老卒。” “怎么现在到了卖女的地步?” “我……” 老嫗羞愧的转过身去。 咬牙含著泪开口。 “良人已经死了。” “是病死的。” “因为邯郸医师要收高价。” “……” 李牧顿时沉默了。 黑足可是他带出来的兵。 曾经跟著他北伐匈奴。 后来因为残疾归乡。 公孙劫对待他们都很敬重。 还说他们都是赵国的英雄。 既有功在身,自当厚赏。 想不到就这么死了…… 至於邯郸医师,也难说什么。 当初是公孙劫往里面贴钱的。 用收的赋税,贴补医师。 让他们为百姓看病赠药。 百姓只要收极少的钱就行。 现在公孙劫被废黜。 这笔钱自然没人会再出。 “都是报应啊!” “这都是报应!” “相邦被废后,遭赵人堵截。” “我让良人去帮相邦。” “可他却说相邦已经失势。” “去帮相邦,只会引火烧身。” “相邦走时,我们也没去送送……” “结果他就病了!” “这都是我们自己造的孽啊!” 老嫗跪倒在地。 朝著李牧接连叩首。 可现在做这些已经太迟了。 李牧望著低声啜泣的少女。 如果公孙劫还在邯郸。 绝不会有这种事! 可偏偏连他都没什么办法。 因为赵葱出自赵国宗室。 是赵王迁的堂弟。 他掌管著邯郸坊市买卖。 粮食、木炭、陶器、奴隶…… 这些都归赵葱管。 当初他就被公孙劫所压制。 並且是逼迫他让利於民。 结果好名声都让赵葱捞走。 反倒公孙劫里外不是人。 百姓是不知道朝堂党爭的。 他们只知道赵葱令商贩降价。 还提高关市税。 从商贩手里赚钱。 这就是典型的让利於民。 实则都是被公孙劫所逼迫的。 现在公孙劫离开邯郸。 那赵葱还不得暴露本性? 一个个可都乐开了花。 物价集体飆升! 关市税也予以减免。 最后油水全落赵葱手里了。 “弘儿。” “你给他们准备些木炭和粮食。” “好好活著,勿要再卖女。” “武安君!” “怎么?” 老嫗跪倒在地,不住叩首。 “我们真的知道错了。” “是我们对不住建文君!” “也是我们害得他离开邯郸。” “建文君,还会回来吗?” “不会了。” 李牧冷漠的转过身去。 他会出手帮忙。 纯粹因为黑足是他的旧部。 换做別人,他看都不会看。 因为这都是他们自找的! 曾经有很多人受公孙劫恩惠。 公孙劫被废黜后。 他们也是不敢接近。 生怕遭受牵连。 可他们都忘记了…… 公孙劫是因谁而不受待见。 如果公孙劫同流合污。 与郭开赵葱他们一起分赃。 他能当相邦当到死! 可公孙劫不愿如此。 他希望能让百姓富裕起来。 让赵国恢復往昔的霸主地位! 可伤他最深的却是这些百姓。 公孙劫走之前。 赵人嘶吼著包围了茅屋。 他们想要公孙劫的命! 却是秦人守住了茅屋! 李牧冷漠离去。 他对这些人已经失望了。 只想让他们多吃些苦头。 如此,他们才知道公孙劫的好! 他们才能品尝到痛苦的滋味! 第57章 其乐融融,千古烈丈夫! 终南宫。 公孙劫翻看著文书。 偶尔还会提笔誊抄。 哑奴则是不断搬著东西。 “这些又是什么?” “是廷尉送来的?” “为了照顾我这师弟?” “罢了,家用的就收了。” “贵重的就都送回去。” 哑奴面露不解。 朝著公孙劫疯狂比划。 意思就是为何不收? 毕竟李斯是他的师兄。 “昔日公仪休为鲁国相邦。” “此人喜好吃鱼。” “每日不吃鱼就浑身难受。” “当地很多人就都给他送鱼。” “可最后公仪休全都拒绝了。” “这是为什么?” “这些人送鱼是为了巴结他。” “也因为他是鲁国相邦。” “如果他收下鱼,就欠下人情。” “届时反而会让国君不喜。” “没了相位,还有人送他鱼吗?” 公孙劫站起身来。 他淡定翻看著礼物。 里面不乏玉器金器。 “秦律有言。” “贪一钱,都要黥为城旦!” “这些玉器金器就都原路送回。” “其他的礼物我便收了。” 哑奴这才点头。 招呼奴僕开始干活。 秦律其实很有意思。 主要看是否犯罪。 像官吏贪污不论多少。 就是贪一钱都是贪! 盗窃罪更是如此。 哪怕盗採他人一片桑叶。 都要被判三十天的徭役! 这就是秦法! 公孙劫看著一箱箱的礼物。 这段日子他很是清閒。 时不时就有朝臣送来礼物。 就连昌平君也不例外。 毕竟表面功夫还是要做的。 片刻后。 哑奴又送进来不少竹筐。 “冬笋?” “菌菇?” “还有藕?” “这些是蓝田百姓送来的?” “哦,是说火炕好用?” 公孙劫面露微笑。 “送菜的人呢?” “额……他们无法进宫?” “那他们还真是有心了。” 公孙劫看著蔬菜。 却是没来由的一笑。 这些蔬菜其实不值什么钱。 可从蓝田至咸阳宫足有二百余里。 现在天寒地冻,他们却能送来。 这份情谊就足够了。 公孙劫本就不在乎身外之物。 “行了,这些就都收下。” “待会找人送去侯府。” “我自己估摸著也吃不完。” “再给大王送些去。” 哑奴则红著眼。 衝著公孙劫不住比划。 “君上比在邯郸笑的多了。” “秦人,比他们更有良心!” “是啊。” 公孙劫笑著点头。 这种变化他自己也知道。 这其中的关键点还是秦王。 他的无条件信任和支持! 让公孙劫能放开手脚去做。 也不需要解释什么。 前几日廷议的时候。 有將领表达了对公孙劫的不满。 那人是桓齮的旧部。 对昔日的肥下之战耿耿於怀。 毕竟李牧可是阵斩桓齮! 威震诸侯! 李牧能贏,公孙劫功不可没。 此人不满也属正常。 但依旧被秦王政严厉训斥。 甚至还削去了一级爵位。 他就没打算助长这种气焰。 免得再有人拿过去说事! 公孙劫好不容易才来秦国。 怎么捨得让他受半分委屈?! 这些事,公孙劫都知道。 再有就是蓝田百姓。 他们最起码懂得感恩。 知道公孙劫的付出。 哪怕只是送些冬笋。 他也就满足了。 公孙劫舒爽的伸了个懒腰。 便准备去章台宫见秦王。 咸阳侯府已经修好。 听说曾是吕不韦的宅邸。 公孙劫倒也不在意。 “欸?” “扶苏?” “你怎么在这?” “先生!” 扶苏抬起头来。 此刻双眼泛红。 好似有著无数委屈。 公孙劫皱起眉头。 身后还跟著些婢女。 她们提著木桶,捧著木板。 “所以,这是怎么了?” 婢女们面面相覷。 无一人敢回答。 “难道有谁敢欺负你?” “罢了,先进来吧。” “谢先生!” 扶苏是连忙走了进来。 他这一路上差点没冻死。 没想到是真的不管他。 “哑叔,去准备些薑汤。” “你究竟是怎么了?” “先生……唉!” “不说算了。” 公孙劫可没功夫与他胡闹。 扶苏连忙喊住他。 “先生。” “你说我究竟是楚人,还是秦人?” “废话,当然是秦人!” “你是嬴姓秦国长公子!” “是大王的亲生骨肉!” “可为何祖母说我是楚国公子?” “教我说楚言,行楚俗?” “……” 公孙劫顿时语塞。 望著扶苏。 最后只是长嘆口气。 歷史上,扶苏註定是个悲剧。 面对矫詔拔剑自杀。 始终都不受宠爱。 这和楚系血脉並无多少关係。 是因为扶苏被养废了! 而这就是华阳太后的目的。 就是要时时刻刻提醒秦王政。 你的父亲,是靠著楚系上位! 你能坐稳王位,也是靠著楚系! 你的枕边人是楚国公主! 你的长子说楚言,行楚俗! 所以绝不能灭楚! 隨著秦国灭楚。 扶苏身上的矛盾彻底爆发。 秦楚十八代诅盟也都在他身上。 公孙劫有时候很同情扶苏。 因为他不论做什么都是错的。 秦王只要看到他,就会厌恶。 “这些事,你以后会知道的。” “先喝薑汤驱寒。” “谢先生!” 扶苏抬手道谢。 端起薑汤,慢慢抿著。 “可是羋夫人说了什么?” “嗯。” “说我带坏了你吧?” “先生怎么知道?” “猜的。” 公孙劫淡然耸肩。 “无非是说我背弃母国。” “不顾嬴姓赵国宗室血脉。” “竟然要助秦伐赵。” “……” 扶苏眨著眼。 满是钦佩。 竟然全中! “你可听过伍员的事跡?” “嗯。” “伍员,字子胥。” “他本为楚人。” “其父为太子太傅。” “可太子被费无忌所诬陷。” “就连其父也受到了牵连。” “最终父兄被杀,伍员逃走。” “他盘缠用尽,身患重病。” “只能靠著乞討来到吴国!” “后来吴国伐楚,大胜。” “伍员掘开楚平王的坟墓,挖出尸体,抽打了三百鞭才罢休!” 公孙劫顿了顿。 笑著看向扶苏。 “你觉得伍子胥如何?” “不是很好……” “可你最敬重的屈原,却很欣赏他。” “说伍子逢殃兮,比干菹醢!” “……” 公孙劫看著语塞的扶苏。 狡黠一笑。 缓缓站起身来。 “伍子胥是为报父兄枉死之仇。” “挖坟掘墓,鞭尸三百。” “可谓烈丈夫!” “而我入秦,同样如此。” “他们都怀疑我通秦叛赵。” “可我为何要受不白之冤?” “所以我选择入秦!” “我就是要告诉他们。” “我若真的投秦,赵国早亡了!” 第58章 大破大立,时间能抹平一切 扶苏茫然的抬起头来。 “烈丈夫?” “不是吗?” “他为报父兄之仇,伐其母国。” “对吴国却是忠心耿耿。” “在当地相土尝水,象天法地。” “开凿胥水,以为漕运。” “最终遭受猜忌,拔剑自裁。” “你说他是忠心,还是不忠心?” “他忠於吴国,而非楚国。” “那为何会这样?” “因为楚国杀其父兄!” “对咯!” 公孙劫满意点头。 拍了拍扶苏肩膀。 “你也读过諫逐客书。” “知道秦国富强离不开客卿。” “你无法选择自己的出生。” “但你能选择成为什么人。” “未来的路,需要你自己去走。” 扶苏听得有些迷糊。 只觉得自己懂了些。 可又没全明白。 他抬起头来。 睁著好奇的眸子。 直勾勾的看著公孙劫。 “先生。” “你觉得秦国应该灭楚吗?” 公孙劫顿时一笑。 终於等到了重点。 这其实是扶苏最大的矛盾! 他从小接受的教育就是楚俗。 教他秦楚十八代诅盟。 虽有攻伐,却是兄弟鬩墙之爭。 “这不是应该不应该的事。” “你要知道这世道很残酷。” “弱小不一定挨打。” “但那只是我今天不想打你!” “春秋时期,八百诸侯。” “怎么现在就剩这几个国家了呢?” “秦国灭楚要被质疑。” “那楚国伐隨,隨国不无辜吗?” “……” 扶苏顿时沉默。 也不知该如何辩驳。 是啊! 隨国不无辜吗? 可楚国是如何说的? 我蛮夷也! “所以你不必考虑太多。” “你只要记住一件事。” “你现在是秦国公子!” “一切自然以秦国利益为先。” “弟子受教!” 扶苏朝著公孙劫长拜。 总算是都释怀。 望著公孙劫很是钦佩。 解决了他心中多年的鬱结。 扶苏因为儿时经歷。 再加上父母身份的不同。 让他的认知都出了问题。 甚至是有些割裂矛盾。 这並不是他的错。 而是华阳太后的手段。 公孙劫所言则是点醒了他。 让他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也许会有人不满。 可他知道自己是对的! 公孙劫拍了拍手。 让哑叔去准备饭食。 “你们回去吧。” “就说公子在终南宫暂住几日。” “唯!” 婢女谦卑作揖。 左右对视,赶紧离开。 公孙劫则是看著扶苏。 也算都搞明白了…… 歷史上扶苏的记载极少。 只知道和秦王有矛盾。 最后被赶至长城监军。 后来就因为矫詔被赐死。 经过这段时间的接触。 公孙劫也搞明白很多事。 扶苏明明是长子。 同时还被寄予厚望。 可至死才被立为太子接任。 首先肯定是扶苏的性格。 子不类父是最要命的。 当有政治衝突时,更是麻烦。 还有就是扶苏出自楚系。 再后来,秦王会被楚系背叛。 暴怒的秦王彻底扫清楚系外戚。 自那后,扶苏可能就被放弃了。 秦王只要看到他,就会想起这些。 加上扶苏处处与他作对。 在大方向上针锋相对。 那自然就不受宠信。 所以都是有跡可循的啊! 公孙劫望著扶苏。 只感到可悲。 他生於秦国公室。 有太多身不由己。 很多时候都不是他能决定的。 加上华阳太后的刻意教导。 扶苏活脱脱的就是个悲具! “你这几日就先在这住下。” “你今年也已有九岁。” “是时候离开华阳宫了。” “这件事我会与大王说。” “劳烦先生。” 扶苏抬手道谢。 婢女也將饭食送来。 公孙劫平时吃的比较简单。 排骨藕片汤。 一小盘沮菜。 再加上清蒸菽豆。 简单到扶苏都有些懵。 “先生,你就吃这个?” “两菜一汤,挺好了。” “这也太简单了……” 秦国是比较注重实干的。 秦王政在吃喝上也不是很夸张。 主要是他没功夫挑挑拣拣。 每顿五六道菜就行。 可公孙劫这也太少了! “习惯了。” 公孙劫没有过多解释。 捧起陶碗,里面是粟米饭。 细嚼慢咽,颇有风度。 正所谓食不言,寢不语。 扶苏也没再多言。 专注於乾饭。 他是忙了大半天。 然后又和羋夫人吵了架。 又走了好久,这才来至终南宫。 早就是飢肠轆轆。 饭食虽然简单,却很可口。 特別是那排骨藕汤。 相当的鲜甜。 片刻后,公孙劫便放下碗筷。 婢女这时候就端上铜盆。 公孙劫简单洗漱。 她们才將食盘端走。 而公孙劫则看著扶苏。 秦灭六国,必会有隱患。 可这是阵痛。 因为时间会抹平一切。 扶苏终有日要面对这些。 若他能挺得住,倒也挺適合。 当国家政权稳定后。 就必然需要休养生息。 哪怕秦国也是如此。 秦始皇是雄主。 对外积极开拓。 可註定会损耗国力。 他称帝前,荡平六国。 靠著六国財力,也能收支平衡。 可称帝后呢? 五次巡狩天下! 北伐匈奴,南征百越。 耗费诸多人力物力出海。 修长城,通驰道。 驪山陵,直道旁! 这些都是要花钱的! 可以说就只是往里面砸钱。 民力也是有极限的…… 这时候就需要守成之君。 休养生息,施恩於民。 如此就能快速收揽民心。 百姓会认为新君是好皇帝。 藉此增强国家归属感。 歷朝歷代,基本都是如此。 …… 扶苏被看的莫名其妙。 还以为是脸上沾了饭米粒。 放下碗筷,紧张的擦著。 “吃好了?” “嗯。” “行,咱们现在去蓝田。” “啊?” 扶苏有些诧异。 “去蓝田县?” “嗯,正好视察水车。” 公孙劫笑著点头。 不得不说,章邯確实有本事。 他將连机碓的原理告诉了章邯。 连带著还有图纸规格。 这才过去几天,便已造好。 这玩意儿可不是只能造纸。 还可用来舂米,碾碎药材。 连机碓的出现,具有划时代意义。 代表著人类可以利用水力。 而不再只是畜力! “水……车?” “你跟我来就知道。” 公孙劫没有过多解释。 这东西只要看过就知道。 他走在前面。 脚步速度很快。 扶苏就只能勉强跟著。 他抬头看著公孙劫的背影。 只觉得像极了他的父王。 总是孤身一人,走在最前面。 群臣百姓,就只能亦步亦趋跟著。 也许…… 就只有公孙劫能跟的上吧! 第59章 车士屠睢,关中最美的风景! “屠睢,我们走吧。” “唯!” 殿门口停著辆駟马大车。 还有位络腮鬍壮汉。 高八尺有余。 长得是魁梧有力。 皮肤黝黑,臂膊上能走马。 头戴单板长冠。 一看就知道是个高手。 他翻身上车,紧握韁绳。 四匹纯黑龙驹发出嘶鸣。 公孙劫先行上车。 在哑奴搀扶下,扶苏紧隨其后。 “君侯坐稳了。” “嗯。” “驾!” 屠睢紧握韁绳。 双手用力。 四匹龙驹同时迈开马蹄。 坐在车上,倒也不算很顛簸。 这是秦王特地令人打造。 车底还装有伏兔。 可以起到减震的效果。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01 看书网藏书多,101??????.??????隨时读 】 窗户也是双层的。 里面这层可以推拉。 藉此控制风量。 公孙劫在邯郸时也有马车。 不过是匹跛了脚的駑马。 马车又小又挤。 公孙劫平时鲜少会用。 坐的久了,就很不舒服。 所以这辆马车是特地打造。 秦王政已经明確表態。 公孙劫的待遇直接拉到顶! 马车要多大就多大! 战马要多好就有多好! 终南宫封给公孙劫。 蓝田修有侯府还不够。 咸阳城內也得有! 谁让他是公孙劫呢? 知道哑奴腿脚不利索。 就让公孙劫从中车府中挑人! 除了赵高,隨便他选一人! 不过公孙劫並没有选赵成。 而是选了大鬍子屠睢。 屠睢可是个歷史名人吶…… 只不过是被钉在耻辱柱上。 但屠睢现在还是个小年轻。 他祖上是苍梧人。 大父还曾是楚国將领。 后来白起攻破楚国郢都。 置其地为南郡! 他的父亲就被迫迁至咸阳。 屠睢后来就在咸阳出生。 前些年曾任百將。 参与了灭韩之战。 因军功爵至第五级大夫。 后在军中演武,摘得桂冠。 因此被推举至中车府,担任车士。 屠睢为人粗獷,是典型的武將。 就是脾气冲,经常意气用事。 “屠睢,我记得你祖上是苍梧人?” “嗯。” “我大父曾是舟师將领。” “舟师?那你可懂水性?” “嘿嘿!” 提到这话,屠睢顿时笑了。 他握住韁绳,眉飞色舞。 “我自幼就善水。” “仲夏时节,父亲常带我下河。” “故横渡数十丈宽的灞水都行!” “实不相瞒,我本是要去蜀郡的。” “因为君侯,才留下来的。” “那倒是我考虑不周。” “不不不……下吏並非此意。” 屠睢连连摆手。 他並没有责怪的意思。 反而还很感激。 在公孙劫身边,机会更多! 隨便从手指缝留出来些,就足够他们吃了! 就比如少府令章邯。 短短一个月,已进爵一级! 这不就是沾了公孙劫的光? 公孙劫只是笑了笑。 这话他也听秦王说过。 原本是要派屠睢去蜀郡的。 自李冰任蜀郡太守起。 便將蜀郡治理的井井有条。 他开凿的离碓至今都发挥著作用。 令巴蜀为天府之国。 这两年皆是大熟。 稻米已是堆积如山! 所以秦王派遣屠睢至蜀郡。 主要就负责操练舟师。 后续也可將粮食运出巴蜀。 不过能干这活的有很多人。 既然公孙劫要屠睢,就留下! “你不必著急。” “后面立功的机会有很多。” “只是以后还需戒骄戒躁。” “为將者,不可被情绪左右。” “得时刻保持冷静,为大局著想。” “下吏明白。” 屠睢听得不明所以。 难不成有人说他坏话?! 唔,那很可能是赵高了! 毕竟他抢了赵成的美差。 …… 马车出了王宫。 直奔蓝田方向而去。 沿著官道,快速而行。 屠睢驾车也確实有一手。 沿途还注意到些小水坑。 特地驾车避过。 也让公孙劫难得休息了会。 反倒是扶苏好奇的看著外面。 他这些年鲜少出宫。 有回跟著秦王秋狩。 秦王让他杀鹿,他死活不肯。 最后令秦王震怒。 亲手將鹿抹了脖子。 自那后,对他再无好脸色。 有的就只是浓浓的失望。 扶苏也就再也没出过王宫。 “这几日下了雪。” “放眼望去,皆银装素裹。” “关中景色倒也別有番滋味。” 公孙劫则是看著扶苏。 “你可知关中最美的景色是什么?” “王宫?” “是秦民,是政通人和。” “秦人的自强不息。” “怯於私斗,却勇於公战。” “性格淳朴,如上古之民。” 公孙劫指向远处。 意味深长的一笑。 这是他入秦后最大的感触。 秦民需服徭役,需缴田赋。 可总归是有自己的土地。 赵国呢? 土地兼併严重。 光郭开就有五千多亩良田! 並且还以低价强买了邻田。 百姓没了土地就没了生计。 为了活命,只能为人庸耕。 所谓庸耕者,就是长工短工。 他们辛辛苦苦大半年。 最后也就只能勉强填饱肚子。 稍微遇到点事,便卖儿卖女。 而秦国呢? 赚钱的法子都在秦法里面呢! 斩一甲士,便可得爵! 最低级的公士爵,都有百亩良田! 当然,並不是说秦国就没缺点。 秦国当然也有。 可秦国愿意去改。 因为秦王政就是这么个人。 只要大臣说的对,他就会听。 渐渐的,马车停了下来。 公孙劫拉开帘布。 工坊门口停著诸多马车。 为首的就是六马大车! 数位中郎將头戴鶡冠。 腰间佩剑,警惕的守在门口。 瞧见是公孙劫后,才鬆口气。 “吾等见过君侯。” “免礼。” “大王可是在里面?” “是的。” “看来我还是慢了些。” 公孙劫无奈耸肩。 关注工坊的人可不止他。 秦王一直都知道。 “君侯,里面请。” “嗯。” “扶苏,我们走。” 公孙劫笑著走在前面。 扶苏就只能勉强跟著。 这几日下过雪。 地上是相当泥泞。 他甚至还得提著衣裳。 公孙劫倒是无所谓。 穿梭在成片的建筑物。 工坊每日都有按要求修缮。 公孙劫可不只是为了造纸。 像后面印刷坊也得在这! 造纸印刷直接一体化生產! “劫,你可算是来了。” “见过大王。” “欸,私底下不必如此生分。” “行,政哥!” 秦王笑著应下。 他此刻只著常服。 身旁还跟著些亲信郎官。 目光最后则是落在扶苏身上。 “儿,见过父王。” “你怎么来了?” 秦王政皱了皱眉。 对扶苏的到来显然有些不满。 此刻更是满脸的嫌弃。 看的扶苏是透心凉! 他突然有种错觉…… 难道他不是亲生的?! 第60章 连机碓,秦为水德! “公子遇到些事。” “所以我就带著了。” “他没吵到你休息吧?” “没……” 公孙劫也是满脸无奈。 没想到他会如此嫌弃扶苏。 “先不管他。” “这蓝田纸还真不错!” “现在日產已有千张!” “想必很快就能取代竹简!” “等產量再高些,寡人就下詔。秦国各个郡县,皆要以纸代替竹简行政!” 秦王政很是激动。 手里还握著张黄纸。 对著阳光,看的很仔细。 这就是秦王政的威严。 取代竹简,只一句话便可。 不需要任何理由。 (请记住101??????.??????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仅仅是因为王詔! 如果熟悉歷史,就知道这有多难。 西汉时期就已经有了灞桥纸。 到东汉的蔡伦改进造纸术。 可纸始终没普及开来。 至於原因? 曹植其实就说了。 功铭著於钟鼎,而名称垂於竹帛! 这就是士大夫的追求。 所以纸始终无法普及开来。 直到东晋时期的桓玄上位。 颁布改简为纸的詔令。 將竹简彻底更为黄纸! 如此纸才真正普及开来。 现在,秦王政同样能做到。 关键还是执行力啊…… 公孙劫看著黄纸。 一时也感到恍惚。 他其实很早就搞出造纸术。 並且还带著赵王迁去查看。 可他说了什么? 这和竹简有何区別? 为何要浪费时间精力做这事? 对赵国而言,竹简就够用了! 他在廷议时再次提出。 却又遭到诸多抨击。 甚至怀疑他想中饱私囊。 各种难听的话是应有尽有。 现在想想,他早就该走了。 赵王迁早已容不下他。 从他劝赵悼襄王勿要换太子开始。 两人就结下了死仇。 对赵王迁而言,最重要的是王权。 郭开一直都支持他当大王。 公孙劫则力阻他当大王。 后来还用先王遗詔压他。 以相父的身份代行王权! 所以赵王迁会信谁呢? 他们互相都不理解对方的想法。 留在赵国报恩,没有任何意义。 可惜,公孙劫醒悟的太晚了。 …… “章邯,你可都听到了?” “你是考工室令。” “就由你挑选合適的郡县推行。” 公孙劫看向旁边的章邯。 “技术方面不必太在意。” “主要是櫱汁必须得保密。” “唯!” 章邯恭敬抬手应下。 秦王政则是看著公孙劫。 “这几日四国文商的粮食已经送到。” “他们也都各自归国。” “足足八万石粮食!” “丞相可是功不可没!” “这是我欠秦国的。” 公孙劫坦然开口。 当初秦国卖给赵国粮食。 他现在就得给秦国赚回来! “你这说的什么话?” “你从不欠秦国什么。” 秦王政则拍了拍他的肩膀。 笑著打趣。 “还是说你觉得寡人不值这点粮食?” “那自然不是……” “那以后就勿要再提这些。” “你本就为秦国做了很多事。” “要说,也是秦国亏欠了你。” 秦王政转过身来。 看向蒙毅等侍郎。 “你们认为呢?” “大王所言甚是!” “丞相本就有功於秦国!” 蒙毅等人皆是抬手附和。 他们都是郎官。 也是秦王的亲信。 全都能参与廷议。 “听章邯说,丞相又研製了水车?” “今日寡人可要长长见识。” “劫,就由你带路吧。” “行。” 公孙劫笑著走在前面。 伸手拉著扶苏。 免得他跟不上。 “扶苏,造纸流程你可记得?” “记得。” “你觉得最难的是什么?” “捞纸!” 扶苏坚定开口。 他可特地研究过造纸。 虽然没亲眼看过具体流程。 但也知道最难的就是捞纸。 这不仅仅只是体力活。 还需要有技术和经验。 每日能造多少纸,皆决於捞纸匠。 “那最累的是哪一步?” “舂纸浆!” “聪明。” 公孙劫点头讚赏。 “看来你是专门研究过。” “就像你说的这样。” “纵有踏碓,也需人力舂浆。” “而踏碓適合百姓自己用。” 秦王政带著群臣缓步而行。 时不时看向扶苏。 这才勉强露出些讚赏。 他的確是嫌弃扶苏。 因为扶苏的血脉。 还因为他的习惯和性格! 让秦王政始终看不顺眼。 可论才能,扶苏並不算差。 年纪轻轻,就已通读律令。 学习刻苦,每日还都会练武。 骑马射箭,驾车挥舞秦鈹。 皆是一把好手! 所以,秦王政始终不愿放弃。 甚至还將他交给公孙劫! “人懂得利用火,烹煮肉食。” “因此告別了茹毛饮血的时代。” “后来,人懂得利用牲畜。” “所以有了战车,有了骑兵。” “田內也有壮牛耕地。” “那么,人能否征服水呢?” “毕竟秦国尚黑,本就是水德。” 公孙劫停下脚步。 看向远处湍急的灞水。 河畔处则已树起水车! 直径约二丈有余。 在河流冲刷下不断运转。 “这是……车轮?” 年轻的蒙毅满脸不解。 他今年也就刚及冠。 还没公孙劫年长。 他模样清秀,约七尺多高。 长得倒还算是俊朗。 他始终都陪伴在秦王左右。 少时就进宫伴读。 一直都很得秦王信赖。 “此物就是连机碓。” “也是我献给秦国的大礼。” “此物名为水车。” “木轮上装有十二根板叶。” “隨著水流冲刷,便会运转。” 公孙劫站在河畔处。 他们所有人皆是看的很认真。 在灞水冲刷下,木轮嘎吱运转。 “木轮则与转轴相连。” “木轮旋转,就会带动转轴。” 公孙劫推开茅屋的竹门。 里面则是极其空旷的工坊。 转轴上则设有拨板。 而转轴下方还有两条横轴。 各地对应著木碓。 水车带动转轴运转。 转轴的拨板就会扣动木碓。 左右两侧的木碓就会交替起落。 公孙劫总共设立了三组。 也就是足足六个碓头。 毕竟秦国是以六为吉数。 砰咚! 砰咚! 砰咚! 碓头每次落下。 皆会发出沉闷的声响。 这些碓头可比踏碓要重的多! 秦王政痴痴的看著。 此刻也都看明白了。 又错愕的看向公孙劫。 而他则只是浅笑。 “这就是连机碓。” “这是秦国运用水力的一小步!” “却是诸夏的一大步!” “秦国是水德,周为火德。” “运用水力,更能彰显秦德!” “秦民也都將受利!” 言罢。 公孙劫抬手长拜! 第61章 水善利万物,万世之功! “丞相当真是厉害。” “颇有古之公输、墨翟风范。” “不,甚至比他们还强!” “无愧於奇童美名!” 蒙毅望著水碓,由衷讚嘆。 湍急的灞水滚滚而过。 木伦因此被带动旋转。 发出嘎吱响声。 带动转轴和木碓。 木碓不断起落。 每次落下皆发出沉闷响声。 稚童提著木桶进门。 就是面对大王也不胆怯。 將浸泡过的麻皮塞进木碓。 旁边还有妇人照看。 仅仅只是两人! 便能负责六个碓头! 也不需要怎么照看。 只要时不时往里面加些水便可。 谁能想到会如此轻鬆? 没错,现在是用来舂纸浆。 那能否用作舂米呢? 舂米这时候可是苦力活。 女子犯了轻罪,就会被贬为隶妾。 主要就是负责舂米。 最有名的莫过於戚夫人。 她被囚禁在永巷,操杵舂作。 有感而发,作舂歌。 终日舂薄暮,常与死为伍! 秦国也仿造有踏碓。 已经是相当省力气。 没想到还有水碓! 根本不需要人力。 日夜不停,皆可舂米! “秦为水德,而上善若水。” “水善利万物,亦可助秦!” 青年喃喃开口。 而后转身看向秦王政。 “臣恭贺大王!” “得此神物,更彰显秦德!” “秦必灭诸侯,统一天下!” “臣等恭贺大王!” 群臣皆是抬手恭贺。 秦王政走上前来。 亲手將公孙劫搀扶起身。 “君无愧是我秦国丞相。” “才刚入秦,就献此神物。” “君有功於秦,当厚赏!” “承蒙大王抬爱。” “至於赏赐就免了吧。” “秦国即將伐赵。” “倒不如多做些箭支。” 公孙劫笑著拒绝。 他现在日子好过的很。 “至於这水碓,也是工匠们辛劳。” “吾秦法使民有功而受赏!” “丞相立功,必须要赏!” “此为秦律,丞相就不必再推辞。” “至於章邯及寺匠,也有赏赐。” 秦王政却是无比强硬。 因为这是秦律基础。 自商君变法起的规矩! 有功则赏,有罪则伏诛! 即便是公孙劫,也不能坏法! “那就多谢大王!” 公孙劫也没再拒绝。 等赏赐到了,该如何用还是看他。 “敢问丞相,赵国可有这水碓?” “没。” 公孙劫摇了摇头。 “赵国终究弱小。” “邯郸早已被秦国渗透。” “我刚献上踏碓,你们就已知晓。” “我若拿出水碓,只怕也会被仿造。” 这其实能用数据解释。 假设水碓对国力的增幅效果是两倍。 赵国基础国力是100。 那秦国起码也得是1000! 秦国要得到水碓,会如何? 赵国恐怕会亡的更快! 关键是水碓摆在这。 公孙劫没法遮掩。 不像工坊还能派重兵看守。 他还掌握著櫱汁秘术。 怎么也不怕泄露。 “也是……” 这就是基础国力的问题。 有时候不是公孙劫藏私。 而是他不能掏出来! 秦国完全输得起。 可赵国却不行…… 经长平之战后,已不復往昔。 每一步,他都得谨慎再谨慎。 就拿马鐙马鞍来说。 赵国还未正式列装。 秦国就已知晓,只是没在意。 后来李牧大破秦军主力。 秦国便意识到马鐙的重要性。 仅仅只是半年,就已仿造。 因为这事,公孙劫又被弹劾。 说他私通秦国。 將情报泄露给秦国。 所以他们才能仿造的。 这种话听起来就很荒谬。 可这重要吗? 郭开说李牧造反够不够扯? 可赵王迁依旧信了。 临阵换將,还將李牧诛杀。 小说才需要逻辑。 现实歷史並不需要。 公孙劫不光得对付秦国。 还要与赵国的虫豸们內斗。 他献给赵王迁的何止水碓呢? 还有很多很多…… 都写在了发展计划內。 可赵王迁连一眼都不曾看过。 甚至將文书甩在地上。 “哈哈哈,不提这些。” 秦王政爽朗笑著。 用力拍著水碓。 “难怪丞相將工坊修於灞水旁。” “看来是早早就已想到。” “既是藉助水势,可多仿造些。” “不仅仅只是为了舂纸浆。” “今后也能用来舂米!” “还有涇水,渭水,洛水……” “如此利器,更要多多仿造!” “臣遵令!” 章邯抬手应下。 感激的看了眼公孙劫。 他这回必定能再次进爵。 这都快赶得上打仗! 关中如今已是天府之国。 物资丰盛,府库充盈。 有了水碓,更能省力。 “章邯,你且记住。” “水碓所选得是河床下游。” “河床最好有一定落差。” “如此水碓运转速度能更快。” “还要远离水患之地。” “免得洪涝时冲毁水碓。” “唯!” 章邯也都暗自记下。 “现在,下吏终於明白了。” “难怪大王如此重视丞相。” “秦国尚武,不缺武將。” “然攻城容易,攻心难。” “如今丞相入秦。” “必能助秦建万世之功!” 青年抬手长拜。 也为自己的嫉妒而羞愧。 更能证明秦王的狠辣眼光! 不顾群臣阻拦,拜相封侯。 他是冯去疾的长子。 名为冯劫。 目前担任侍郎。 在诸郎官中的表现甚为出色。 公孙劫则是笑著抬手回礼。 “冯君言重了。” “光靠我一人可远远不够。” “更需大王的支持。” “还有诸君同心协作。” 蒙毅等侍郎们皆是点头。 春秋战国相互攻伐。 今天是鲁国人。 明天可能就是齐国人。 再过几天又变成燕国人。 百姓们其实並无多少家国观念。 严格来说,他们应该是周人。 大部分並不在乎谁来统治。 更在乎自身利益。 能让他们吃饱穿暖。 这就是现实…… 公孙劫先前就认识个老农。 他当过宋国人。 还当过魏国人。 后来又是楚国人。 逃至韩地,成了韩人。 最后入赵,又成了赵人。 他会对赵国有归属感吗? 不会的…… 哪怕赵国被灭都无所谓。 只要他能吃饱饭就行。 “哈哈,说的好!” “你今日立下大功。” “可要好好庆祝!” “让庖人烤只羊羔。” “寡人要与丞相喝两杯!” 秦王政亲昵的拉住公孙劫。 摆出副不醉不归的架势。 毕竟公孙劫这回可是立下大功! 他焉能不喜? 第62章 少年將军李信,兄弟鬩墙 眾人行至食堂。 秦王政位居主座。 两旁还有寺人恭敬伺候。 “丞相治理內政。” “对外征战,也不能落下。” “丞相断言赵国將逢大灾。” “寡人信你!” 公孙劫微笑示意。 经常打仗的就知道句话。 兵贵神速! 就按史书上记载而言。 邯郸发生旱灾和蝗灾。 密探將消息传至咸阳。 君臣再召开廷议。 秦王政拍板决定伐赵。 王翦作为上將军出征。 再调配兵力討伐。 前后少说得要大半年。 也別觉得奇怪。 这年头打仗就是这样。 歷史上就是十七年生灾。 秦国十八年出兵。 直至次年才顺利破赵。 公孙劫的到来就变了。 赵国还未生灾。 他们就提前吞兵备战。 这可是具有战略意义的! 面对秦国这些年的进攻。 赵国一直都没吃多少亏。 不仅仅是李牧指挥的好。 更因为公孙劫在幕后调动。 让赵国总能抢占先机。 彼时李牧就称讚过他。 说他是运筹策帷幄之中,决胜於千里之外,一人就能胜过五万魏武卒! 这就是穿越者的好处。 依靠对歷史的熟悉,提前布局。 “按你上次所言。” “秦军將南北夹击邯郸。” “南路军由杨端和与羌瘣(hui)率领。” “他们將猛攻邯郸和东阳。” “北路军由王翦亲自坐镇。” “另外,搭配中郎將李信。” “由李信率太原,云中两郡兵力。” “截断邯郸和代地的联繫。” “迫使赵国陈兵於中山地!” “趁著他们饥荒,耗死他们!” “大王英明!” 公孙劫抬手附和。 这些人员安排和他想的差不多。 也很符合秦国用兵的特点。 往往都是老將带新人。 王翦就不提了。 与他一路的李信则是位名人。 並且被秦王极其重视。 称他为秦国少壮派之首! 此次伐赵是李信首次领兵。 可却作为军中裨將。 主要还是李信很有本事。 年轻气盛,精通骑射。 此前狩猎,他一箭射杀猛虎! 让秦王都出言讚赏。 李將军果势壮勇! 秦王手底下有很多郎官。 可参与伐赵主力的只有李信! 可以说是对他寄予厚望! 说起来李信和李牧还有些关係…… 按辈分,李信得称李牧为堂叔。 这还得从李曇说起。 他本是赵人。 被封为柏人侯。 后来入秦,担任御史大夫。 他生有四子。 长子李崇为陇西郡守。 其长孙就是李信。 幼子李璣则回到赵国。 並且生下了李牧。 若李信见了公孙劫,也得称声义兄。 这在战国其实很常见。 各国就是亲戚打亲戚。 也就是所谓的兄弟鬩墙之战。 …… 南路军的杨端和也是老將。 秦人皆尊称其为杨翁子。 他可以说是四朝老臣。 昭王时期就已为將。 曾追隨白起参与长平之战。 现在是爵至十八级大庶长! 他最擅长打攻坚战和阵地战。 所以就由他率领南路军。 强攻赵国的邯郸和东阳。 还有位就是羌瘣。 这也是位年轻的將领。 不过他並非秦人。 而是来自陇西外的羌人。 是羌人部落的君长。 后来被秦军所折服。 於是乎就选择投靠秦国。 当时有很多族人不满。 他们羌人都是草原上的狼! 怎么能沦为秦狗? 后来他们就都明白了。 当狗有什么不好的?! 总比在草原吃沙子强! 羌瘣作为羌人,极擅骑射。 秦国骑兵就是由他统领。 这些年来经常陪著秦王狩猎。 不仅会骑马,还擅养马。 此次也是首次领兵出征。 …… 不仅仅是他们这些將领。 士卒方面也是如此。 有训练有素的上郡、河內老卒。 也有从未上过战场的新兵。 这可是秦国多年来的经验。 用老带新,令新兵快速成长。 秦王政的策略也很简单。 就是摆出决战的架势。 趁著赵国饥荒猛攻邯郸。 赵国粮草不足。 李牧只能被迫发起决战。 如此就掉进秦国的陷阱。 若是李牧真的死撑下来。 秦国就只能用別的法子。 秦王政看著公孙劫。 “丞相,寡人答应过你。” “会儘量保住李牧的性命。” “可他绝不能成为秦国阻碍。” “该如何做,就看你的了。” “臣都明白。” 公孙劫坦然点头。 秦王已经给足了面子。 他也没法强求。 “臣是这么想的。” “以重金贿赂郭开、韩仓和顏聚。” “他们都是见钱眼开之徒。” “同时在邯郸散播谣言。” “就说武安君勾结秦相叛国!” “只要郭开帮忙,赵王必信!” “届时再秘密派人救出李牧。” “如此,也算报了他的养育之恩。” “好。” 秦王政瞭然点头。 既然公孙劫想清楚就好。 至於李牧? 他跟错了国君! 更是太过愚忠! 註定会成为秦国阻碍。 留下他条命就算好的。 “你这些,寡人都可答应。” “但有件事还需记住!” “武安君对外已被赵王所杀!” “再不能以武安君的身份出现。” “明白。” 公孙劫也是点头。 知道秦王的目的。 就是要藉此瓦解赵国大军。 赵国最能打的就是边军! 这些年都是李牧所治。 李牧有著极高的自主权。 在代地甚至有开府的资格。 当地官吏由他任命。 关市收入皆划归幕府,充为军费。 每天杀牛宰羊,犒赏边军。 边军將士们皆是以李牧为主心骨。 公孙劫说话都没李牧好使。 他要死了,军心必定涣散。 哪怕公孙劫保住李牧的命。 他对外也必须得死了! 只有如此才能破赵! 这对秦国好,对李牧也好。 是目前能想到的最优解。 “其他方面,丞相可还有补充?” “皆遵大王的意思。” “好。” 秦王政瞭然点头。 顺势看向蒙毅。 后者已將刚才所言记下。 “明日廷议后,便会筹备。” “待春耕农忙结束,正式出兵。” 公孙劫附和著点头。 正所谓兵马未动,粮草先行。 秦国就是想著打持久战。 趁赵国饥荒,拖垮他们! 再用离间计整垮李牧。 最后再一举攻破邯郸。 “另外还得派遣使节。” “主要是防范齐魏两国。” “他们迫於秦国甲兵,不敢出兵。” “可却有可能驰援粮草。” “这些也不允许!” 秦王政目露寒意。 这是要在外交层面上孤立赵国。 没人帮没人管的赵国,就只有挨打的份! 这就是秦国的策略。 合纵连横,远交近攻! 第63章 寡人必要扫清楚系,父爱如山 两名庖人抬著烤全羊。 缓步走进屋內。 用的是肥羊。 油脂与火候相互交融。 色泽金黄,外皮酥脆。 鲜嫩多汁,让人垂涎欲滴。 饶是公孙劫都咽了口唾沫。 “丞相,你这几日可又瘦了。” “这羊腿颇为肥美。” “归你了!” 秦王政是亲自抄起匕首。 將肥美的羊腿切下来。 公孙劫则是抬手道谢。 其余侍郎也都分得块肉。 而扶苏则分到根羊尾巴…… 看他快要哭出来。 公孙劫便分给他些肉。 羊肉並没有什么调料。 刷了少许蜂蜜。 撒了些青盐。 肉质鲜嫩多汁。 吃起来也无多少膻味。 每一口都是种独特的享受。 公孙劫细嚼慢咽,也在思考。 秦国灭赵时,各国並未出兵。 难以復刻昔日的邯郸之战。 这也是秦国多年外交的胜利。 燕国就甭想了。 赵国可没少干燕国。 齐国就更別指望。 自五国伐齐后,齐国就彻底摆烂。 而魏国现在只是小国。 就算想帮也难有余力。 况且,魏国更怕秦国! 最后就是楚国了…… 现在秦楚关係还算好。 秦国楚系外戚如日中天。 况且楚国就是想帮都很困难。 毕竟还隔著魏国呢。 还有就是秦国这些年都在攻赵。 不断蚕食赵国疆土。 令赵国失去战略纵深。 赵国覆灭再正常不过。 吃饱喝足。 秦王政又看向扶苏。 “丞相此次怎会带著他?” “遇到些事。” “哦?” 秦王政擦了擦嘴。 见公孙劫的眼神就都明白。 他抬起手来。 “蒙毅,你们都先退下。” “唯!” 蒙毅等侍郎皆是自觉告退。 他们知道这是君臣有悄悄话说。 “扶苏,你也退下。” “唯……” 扶苏临走时还看了眼公孙劫。 眼神深处带著些哀求。 “是昌平君还是谁?” “那劫就直言了。” “公子自幼是被华阳太后带大。” “说楚言,著楚服。” “可他分明是秦国长公子。” “这就让他很矛盾。” 秦王政挑了挑眉。 脸色都有些难看。 但却沉默不语。 这件事也就公孙劫能说了。 其余朝臣皆不敢提。 毕竟关係到公室。 “劫先前教了他们一堂课。” “让扶苏有了诸多感悟。” “结果却让羋夫人不满。” “甚至还惊动了昌平君。” “他们对扶苏大发雷霆。” “扶苏便选择离开华阳宫。” “最后来我这终南宫……” “竟会是这样?” 秦王政面露诧异。 他並非吃惊於昌平君和羋夫人。 而是扶苏! 这小子可从不顶嘴。 从小就都很听他们的话。 想不到这回闹得如此厉害。 甚至还主动离开华阳宫。 最后找到了公孙劫。 “我是这么想的。” “长公子已经九岁。” “也当离开母亲,独自生活。” “倒不如令其住进终南宫。” “也能避免与羋夫人衝突。” “嗯。” 秦王政轻轻点头。 他长嘆口气。 打量著公孙劫。 “劫,你是聪明人。” “知道秦楚十八世诅盟。” “寡人也同样有身不由己。” “先王拜华阳太后为母。” “因此登上王位。” “寡人能掌权,也离不开楚系。” “可他们却是人在秦国心在楚。” “早晚会成为秦国阻碍!” “明白。” 公孙劫瞭然点头。 也知道秦王这些年有多不容易。 秦国是强国,更是大国! 国內派系错综复杂。 他必须得先忍耐。 每步都得无比谨慎。 现在秦国还未伐楚。 两国关係也还算尚可。 楚国在南方还是霸主。 目前还是得要以维稳为主。 昌平君,羋夫人……皆是如此。 “你说的倒也可行。” “正好让扶苏搬出去。” “嗯。” 公孙劫淡然点头。 朝堂政治权斗是很复杂的事。 没有永远的敌人。 有的就只是权力! 秦王政能上位,离不开楚系。 可当楚系外戚成为阻碍呢? “劫,寡人就靠你了!” “由你负责制衡昌平君。” “如此,寡人也放心。” “我明白的。” 公孙劫笑著点头。 这些事他自然都看的明白。 他还未入秦就已料到。 秦王和楚系外戚必將水火不容! 这是话语权的爭斗! 秦王政这些年也没閒著。 他大胆启用李斯等客卿。 同时自郎官提拔诸多能臣。 这些人都只会效忠於他! 昌平君的政治嗅觉太过迟钝。 直到现在都没察觉到。 他其实早早就被架空! 只是空有相邦的名头。 秦王政缓缓站起身来。 他眺望远处的灞水。 “他们皆是庸人。” “根本不懂寡人!” “寡人给过昌平君机会。” “可他太过短视,愚蠢!” “就如韩非一心存韩!” “他也只想存楚,维持现状。” “战国乱世数百年,盖因诸侯!” “唯天下皆为郡县,方能长治久安!” “的確如此。” 公孙劫平静点头。 这就是大一统的理念。 也是秦国歷代先君的夙愿。 为此《吕氏春秋》就写了这事。 以商汤周武弔民伐罪为引。 认为秦国实力强大。 能统一天下,消弭兵戈。 所以秦国是兴义兵,伐贼寇。 诸侯反抗,那就是不义的! 这其实能理解为舆论战。 毕竟道德高地还是要抢占的。 你不占领,別人就会占。 “终有一日,寡人要扫清楚系!” “就先从昌平君开始!” “暂且不急。” 公孙劫坦然开口。 “秦国还需稳住楚国。” “待解决三晋后也不迟。” “知我者,劫也!” 秦王政微笑点头。 这时候才露出笑顏。 这些都是他早早计划好的。 公孙劫还真是他的知己。 两人相视一笑。 同时推门而出。 扶苏就蹲在门口。 他並没有离开。 看到他们后,连忙走上前来。 “父王,先生……” 秦王政板著张脸。 他看著满脸委屈的扶苏。 “你的事,丞相也都说了。” “你今年已经九岁。” “以后没事勿要跑去后宫。” “就先自华阳宫搬出来。” “今后就先住在终南宫。” “多谢父王!” 扶苏红著眼抬手。 他的童年记忆里鲜少有父亲。 就算有,也都是忙著处理政务。 对他似乎从不关心。 就算见到也没什么笑容。 有的只是华阳祖母的教导。 羋夫人抚琴唱著楚辞。 还有昌平君教他剑术。 他对秦王是打从心底的畏惧。 可现在…… 有的却是异样的情愫。 是无法用言语形容的父爱。 只感到无比沉重! 第64章 贿赵,战神郭开! 邯郸城,相府。 十余位民女垂首而行。 身上遍布伤痕。 眼眸泛红。 满是对未来的恐惧和绝望。 “韩君,你看看你这……” “如此多的民女。” “你让本相如何安置?” 郭开著锦衣佩玉冠。 披著羔裘。 眸子上下扫视民女。 脸上皆是淫邪之色。 厅堂中间则站著位中年人。 长得是獐头鼠目。 看著就很猥琐。 谦卑抬手作揖。 訕笑道:“相邦放心。” “仓怎会让相邦难做?” “她们没了活路。” “又对相邦颇为敬仰。” “皆是自愿卖身至相府。” “还请相邦怜悯她们。” “留她们在相府,给口饭吃。” “这是她们的卖身契。” “也可……” 郭开这才勉强答应下来。 “谁让本相心善呢?” “实在见不得她们受苦。” “相邦仁德!” 韩仓笑呵呵的拱手作揖。 他出自姬姓韩氏。 为韩公室庶出。 年轻时就被韩非训斥。 后来就迁至邯郸。 机缘巧合下,成为郭开门客。 韩仓善於阿諛奉承,曲意迎上。 甚得赵王迁欢心。 和郭开属於一丘之貉。 自公孙劫走后,接连被提拔。 现在已是赵国上卿。 郭开接过沉甸甸的木盒。 上面铺著奴籍契卷。 再往下则是金饼子。 光芒夺目,分外显眼。 层层铺好,数量惊人! “嗯?!” “韩君这是何意?” 郭开把玩著金饼子。 韩仓也是都心知肚明。 赶忙抬手作揖。 “相邦劳苦功高,清廉如水。” “下吏也是心疼相邦。” “所以斗胆献金。” “望相邦照顾好自己。” “说吧,有何事相求?” 郭开正襟危坐。 示意韩仓对坐。 令婢女送来美酒。 “倒也不是相求。” “下吏是听说了些事。” “不知是否该稟告大王。” “所以特地来找相邦商议。” “哦?是何事?” “唉!” 韩仓举杯对饮。 长嘆口气。 “自公孙劫走后,造纸坊被迫停工。” “赵国赔了不少钱。” “而公孙劫已为秦相。” “还在咸阳修了造纸坊。” “將造纸术教给其余四国。” “此子自命清高,睚眥必报。” “且未在咸阳推行算緡等策。” “足以证明,他是早已叛赵。” “公孙劫昔日也曾是相邦……” “他对邯郸无比了解。” “他很快就会伐赵!” “那又如何?” 郭开却是满不在乎。 秦国这些年打的还少吗? 只是多个公孙劫而已。 没准还是副作用咧。 “相邦难道忘了?” “我国上將军是李牧!” “他可是公孙劫的义父。” “两人关係无比亲近。” “先前就屡次为公孙劫说话。” “其长子李汨仕秦,为中大夫。” “正旦之初,他让人送信去咸阳。” “相邦,不可不防啊!” 郭开闻言顿时蹙眉。 他没有立刻答应。 只是笑呵呵的打量著韩仓。 “老实交代,收了多少好处?” “啊?” “汝真以为本相不知?” “……” 韩仓心里顿时咯噔了下。 这些事他可谁都没说。 的確是有秦使暗中接触他。 还投其所好,送了诸多金玉。 就是说李牧和公孙劫有勾结。 信任难以在瞬间瓦解。 需要慢慢经营。 秦国已经开始在邯郸布局。 郭开这人是贪,是奸。 可他不蠢! 这点伎俩都是他玩腻的。 “相邦息怒!” “此事暂且不急。” 郭开面露冷意。 赵王迁对他確实言听计从。 还相当的昏庸无能。 可人又不是傻子。 李牧手里还握著兵权! 自其领兵,无一败绩。 代地边军皆是以他为首。 没到最后一步,不会杀李牧的。 “他李牧自詡为赵国柱石。” “可强的从不是他一人!” “而是我赵国的边军战骑!” “就算易將,照样能守住邯郸!” “顏將军也常年为將,战功不俗。” “还有赵葱,出自赵国宗室。” “他也同样希望能为国征战。” “若相邦届时能帮忙,便是有恩於他们。” 韩仓捋著山羊鬍。 看著郭开,继续分析。 “相邦也可想想。” “李牧和公孙劫是一丘之貉。” “这些年来处处和相邦作对。” “可若是顏將军掌兵呢?” “必能復现昔日藺相如的將相和!” “对相邦,对赵国都有好处!” 郭开笑著点头。 他是爱財,但也爱权! 不光韩仓收了贿赂。 诸多朝臣皆是如此。 为何这么多人支持郭开? 就因为他们有条利益线! 郭开只是站在最前面而已。 背后还有诸多朝臣贵族! 他们互相关联。 形成独特的利益网! 他们也曾想过拉拢公孙劫。 可这小子偏偏与他们处处作对! 那没法子,只能將其除去! 李牧这位置不知多少人眼馋。 自己练兵多辛苦啊。 关键时刻摘桃子才是本事! 这边军谁带不是带? 军功给谁不是给? 真以为赵国就一个李牧能打? 顏聚、赵葱、司马尚……这些都不差! “此事便交给你去做。” “手脚都乾净些。” “时机成熟时,本相自会上諫。” “也让顏聚他们都准备好。” “本相当初能废了廉颇。” “就有法子整死武安君!” “相邦英明!” 韩仓是连忙抬手。 他和郭开是同样的人。 当初先王想要復用廉颇。 就派遣使臣韩仓入魏。 看看廉颇是否老矣。 而郭开则与廉颇有仇。 於是就和韩仓联手设局。 就算廉颇饭斗米,肉十斤又如何? 韩仓就说廉颇吃饭的时候,去了三回茅厕! 结果就没再用他。 没错,廉颇的確是英雄! 可英雄是拗不过权力的! 在权力面前,英雄就只是工具! 赵国没了廉颇,还有李牧! 没了李牧,也会有新的人顶上! 而权力永远存在! 是赵国成就了李牧。 而不是李牧有恩於赵国! 看著韩仓离去。 郭开邪魅的笑著。 打量著面前害怕的民女。 小腹有股无名之火熊熊燃烧。 他强势的將瘦弱女子拽在腿上。 见她满脸恐惧,猖狂大笑。 郭开也很不理解公孙劫之流。 作为相邦,不贪钱不弄权。 就连女人都不要! 那你想要什么? 赵王岂能不防著他? 现在既已扳倒公孙劫。 也该轮到李牧了! 第65章 世上没有后悔药,送温暖 邯郸城內。 正值寒冬时节。 原本繁荣的街道,满是破败。 积雪堆积在各家门口。 只有些老者扫雪。 他们裹著破旧的冬衣。 一个个脸上都是绝望。 “芻,你们家里可还有粮?” “能否借我家二斗米?” “我们家也难啊!” 老嫗红著眼。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前几日刚卖了女孙。” “却也撑不了多久。” “这个冬天可真难熬!” “相邦怎么变成这样了呢?” 他们脸上都透著绝望。 是啊! 相邦怎么就变了呢? 郭开刚上位时还算好。 大开粮仓,平抑粮价。 可渐渐的,粮价又往上涨。 甚至超过公孙劫在的时候。 他们去问,就都说困难。 为此又要增加田赋。 当初公孙劫三次减赋。 所以田赋是三十税一。 可现在变成十税一! 可这还是不够! 国家需要钱运转。 也可以说是资源。 而这个时代的生產力不足。 怎么办? 无非两条路线。 搜刮富人或收割穷人。 毕竟钱不会凭空掉下来。 公孙劫选的是赚有钱人的钱。 所以他推行算緡。 家里越富裕,交的越多。 可郭开不一样。 他选择搜刮穷人。 所以提出了口钱。 家里头有娃的都得交钱。 从3岁到14岁都要交! 每年交20钱! 差不多能买一石米! 看起来好像不多。 可要知道一户基本两三个娃。 加起来可不少了! 老者靠在屋檐下。 裹紧了身上的冬衣。 望著面前的积雪,瑟瑟发抖。 “家里头连柴火也没了。” “我怕是也得卖儿卖女……” “交不上口钱,就得为奴。” “芻,你说我们是不是错了?” “建文君尚在时,不是这样的。” “咱们日子確实过的紧巴巴的。” “可却能够吃饱穿暖。” “面对暴秦,也能守住疆土。” “別说了……” 老嫗芻抬手抹著眼泪。 是啊! 他们现在悔的肠子都青了! 可这世上没有后悔药吃。 公孙劫在时,他们不算富裕。 都是勒紧裤腰带过日子。 可起码能吃饱饭。 更不至於卖儿卖女。 他用自己的方法保护著他们。 可他们却不懂得珍惜。 更不知报恩! 公孙劫贵为相邦。 家中却只有个哑奴。 衣食住行皆是从简。 他们一年好歹能见到些油水。 可公孙劫却鲜少吃肉。 他有食邑,也有官秩。 却总是拿出来帮助贫户。 这些事他们都看在眼里头。 可他们却都习以为常。 觉得这些都是理所当然。 认为相邦就该这么做! 可公孙劫走后,就都变了。 郭开的铁拳无情落下。 將他们打的认清现实! 原来公孙劫是一心为他们好! 没有什么是理所应当的。 他们自己不信任公孙劫。 遭到报应也是理所应当! “真想念建文君在的时候。” “冬天时总会带人送温暖。” “送些糲米,或是木炭。” “现在想想,咱们真是畜生不如!” “难怪会触怒武安君……” “他为咱们好,咱们还恨他。” “仔细想想,还真怪不了他。” “若真杀了秦王政,赵国早没了。” 老者长嘆口气。 望著西面。 有种说不出的酸楚。 其实很多人心里都明白。 秦国质子不能出事。 公孙劫做的是对的。 只是他们心里都憋屈。 所以將怨气撒给了公孙劫。 有时候好人就会被枪给指著。 因为公孙劫不会计较。 因为公孙劫是好人。 他们说两句也没事。 公孙劫依旧会照顾他们。 可他们忽略了件事。 人心都是肉做的。 公孙劫更是邯郸奇童,荀子高徒。 公认的能抵得上五万魏武卒! 这等名士自然都有著傲气。 一桩桩,一件件。 让他对赵国彻底失望。 可笑他们都忘记了当初的苦日子。 还跟著些人闹事。 甚至还要伤害公孙劫。 让公孙劫再无任何心理负担! “说这些,还有什么用呢?” 老嫗芻已是泣不成声。 “当初我说没说过?” “我说相邦对咱们好。” “我们应该帮相邦。” “哪怕只是送他离开邯郸。” “可结果呢?” “现在……咱们都是自作自受!” “是啊!” 老者苦笑著点头。 此刻就只有绝望和愧疚。 但已经没有意义了! 因为公孙劫已经去了秦国。 相信秦人肯定过的很好! 这就是公孙劫的能耐啊…… …… …… 秦国,蓝田县。 老农槐自火炕上跳了起来。 “拜见丞相,长公子。” 槐是正儿八经的良家子。 父亲死於长平之战。 他自己在战场落下残疾。 家里长子同样战死。 还剩下俩年幼的女儿。 大点的也就只有七八岁。 头髮乱糟糟的,犹如枯草。 穿的也是打满补丁的冬衣。 不过並不贴身。 显然是改过的。 “不必多礼。” “今日是腊月。” “大王令公子代行。” “为无爵的將士送温暖。” “大王……还记得我们?” 槐抬起头来。 此刻双眼都已泛红。 七尺男儿,眼泪险些涌出。 扶苏则是认真点头。 “大王不会忘记你们的付出。” “就算没有爵位。” “你们也牺牲甚多。” “同样有功於秦国!” “往后每年腊月都会送温暖。” “槐,叩谢大王!” 他捧著腊肉。 向西长拜。 “来,你们也帮忙拎些。” “这些是造纸坊淘汰的废料。” “可以用来烧火。” “还有些糲米和盐巴。” 公孙劫拍了拍手。 屠睢便扛著东西进了篱笆。 两侧则有不少人在围观。 这是公孙劫提出的送温暖。 可不是什么人都会送。 首先得是良家子。 主要劳动力需牺牲於战场。 並且还没得到爵位。 也是给他们的保障。 送的东西並不算多。 两斗米,一块腊肉。 剩下就是些麻杆木柴。 造纸註定会有很多废料。 留著也没什么用。 公孙劫就想著送给他们。 用来引火是相当好用。 这点东西是真不值什么钱。 两斗糲米也就值五钱。 至於这腊肉最多十五钱。 东西確实不值钱。 关键是在这寒冬暖心啊! 大王记得他们这些人的牺牲! 就算他们没有爵位。 大王同样施恩於民! 看看,长公子亲自上门! 这事他们先前谁敢相信? “你们这暖榻好用吗?” “好用,好用的很!” 槐连连点头。 “这么多年,没如此暖和过!” “这可多亏了丞相!” “暖和就行。” 公孙劫瞭然点头。 很是隨意的坐了下来。 感受著余温,难得浅笑。 “我记得你此前是木匠吧?” “丞相这都知道?” 槐面露诧异。 他这样的小人物。 公孙劫竟然都知道? 第66章 民智不可取,民心不可失! “目前工坊很缺人。” “你若是得空,也可干些杂活。” “或是帮工匠做火炕。” “总能混口饭吃。” “这……不会有事吧?” 槐面露恐惧,有些害怕。 公孙劫则是心领神会。 这其实和商君有些关係。 商君变法后,秦国开始编户齐民。 將百姓分门別类。 士伍种田打仗。 工匠製造工具。 商贾贩卖有无。 官吏则治理地方。 还有刑徒和奴隶。 以及没啥人权的赘婿。 户籍就相当於是標籤。 打上去后不能轻易更改。 作为农户,就得好好种地。 別想著说搞点小发明。 这种不光无功,反而有过! 这叫越官而功! 实际上不光秦国如此。 韩昭侯就干过类似的事。 有回他喝醉酒睡了过去。 等他醒后,发现披著件衣裳。 他觉得相当暖和。 想赏赐给他披衣裳的人。 结果发现是典冠给他披衣。 於是他惩罚了典衣和典冠两人。 典衣是因为失职! 而典冠就是越权! 这就是典型的法家思想。 韩非就曾说过: 使鸡司夜,令狸执鼠。 皆用其能,上乃无事! …… 槐就是典型的士伍籍。 平时耕种,战时为伍。 私底下修些农器是无所谓的。 但不能以工事谋利! 否则就是犯法! 公孙劫淡然摆手。 “放心,不耽误农事便可。” “待开春后,可继续务农。” “拜谢丞相!” “这是大王的功劳。” 公孙劫则是浅笑。 这其实就有点类似於农民工。 也別觉得奇怪。 宋朝时期就有农民工。 至於原因也有很多。 土地兼併,百姓耕地面积不足。 种植技术提升,释放了劳动力。 所以百姓农时务工挣点钱。 像陶瓷,纺织,製盐,制茶…… 公孙劫则是略有不同。 他认为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 提高生產力的同时。 还能让百姓跟著沾光。 此外他有很多事想要做。 需要有嫻熟的工匠帮助。 像寺匠是有任务的。 他们以官方需求为主。 比如说现在要准备伐赵。 那一切都得以军械为主。 毕竟这就是战时经济。 公孙劫也不好意思调动寺匠。 所以就想到这个法子。 “行,那我们再去別家。” “恭送丞相!” 槐拄著木杖送出门去。 此刻还下著小雪。 公孙劫披著羔裘。 打著竹伞。 留下一连串的脚印。 扶苏则是尽力跟在后面。 “先生,还有五户人家要去。” “嗯。” “先生,我有一事不明。” “什么?” 扶苏睁著清澈的眸子。 “先生师从荀子。” “想必以儒家理念为主。” “这段日子也都是为民为国。” “然先生却常说法家之言。” “这不奇怪。” 公孙劫放慢了脚步。 “没错,荀师虽是儒家之人。” “可其思想却是儒法结合,礼法兼治。主张道不过三代,法不贰后王。所以,我称他为儒家现实主义代表。” “李斯韩非,皆是集法家大成。” “浮丘伯、毛亭皆精於治《诗》。” “还有张苍,涉猎百家。” 公孙劫顿了顿。 他说的这些都是他的师兄。 也都是荀子的亲传弟子。 实际上远远不止这些。 这年头荀子名头相当响亮。 堪称战国末年的第一学阀。 还有人打著荀子的幌子招摇撞骗。 有的只是听过几堂课。 就自称为荀子徒弟。 没办法。 谁让荀子名气大呢? 这时候的荀子就是张名片。 也是最好的学歷证明! 想想李斯入秦。 为何能被吕不韦相中? 自然就是因为他师从荀子。 当然这不是否认他的能力。 可他若非有这层身份在。 他根本就见不到吕不韦。 作为荀子高徒。 手里就握著张清北毕业证。 不论去何地,总有面试机会。 至於能否留下,就看个人本事了。 “至於我……” “资质较为愚钝。” “学了两年,只懂四个字。” “什么?” “实事求是!” “实事……求是?” 扶苏挠了挠头。 满是不解的看著公孙劫。 “我对百家之言皆有涉猎。” “也看过《吕氏春秋》。” “在我看来,各家皆有所长。” “这个世道不是非黑即白。” “上位者要懂得审时度势。” “挑选合適的治国之法。” “为政多年,也有些心得。” “谓民智不可取,民心不可失!” 扶苏似懂非懂的点头。 喃喃自语。 品读著公孙劫的话。 这可都是他的血泪经验。 倒也不必太过抬槓。 觉得公孙劫看不起民智。 是因为目前民智未开。 国策不可能面面俱到。 很多时候都会损伤部分人的利益。 时时刻刻都有电车难题。 不去做,会牺牲很多人。 去做,会牺牲少部分人。 这就是没办法的事。 至於民心就更简单了。 这是儒家老生常谈的话题。 “先生,先生!” “我也来了!” “你看我抓到只野鸡!” 將閭提著只野鸡。 乐呵呵的走了过来。 公孙劫顿时挑眉。 没等他开口,扶苏就站了出来。 “將閭,你这是作甚?” “先生让你送温暖。” “你跑去抓野鸡?” “大兄先別急。” 將閭此刻是相当激动。 “先生现在最愁的不是肉吗?” “我在路上仔细算过。” “以我狩猎的本事,半个月起码能搞到五百斤的猎物。” “在蓝田这多找些猎户。” “半个月打到百万斤肉,不成问题!” “如此一来不就不缺肉了吗?” “……” “……” 公孙劫是哭笑不得。 最后拍了拍將閭肩膀。 “我觉得你还是回宫去吧。” “以后送温暖,我给你送一份。” “以你这智商,以后怕是难咯……” “先生莫非不信我?” 將閭当即掏出木弓。 迫不及待的想要证明自己。 “我的箭术很强的!” “就是百步穿杨都不成问题!” “可蓝田没这么多野兽啊……” 公孙劫是满脸无奈。 半个月百万斤? 你小子是把蓝田人也算进来了? 还是觉得当地野兽能按时刷新? 別忘了,现在是冬天! 山林里面连根毛都难瞧见。 抓到只野鸡,就不知自己叫什么。 “將閭啊……” “你好自为之吧!” 扶苏长嘆口气。 轻轻拍了拍將閭肩膀。 突然有种深深的无力感! 第67章 中大夫李汨,家信 蓝田,建文侯府。 李汨站在门口。 来回踱步。 他其实早就想来拜謁公孙劫。 就算他有再多的不满。 那也是他的义弟。 主要还是公孙劫太忙了。 平时基本看不到人。 每日忙著处理政务。 难得有空,也会到处视察。 今天就带著公子送温暖。 就连咸阳城都在传。 不过却是褒贬不一。 有人觉得这是在作秀。 是刻意拉拢民心。 也有人认为君子论跡不论心。 不论公孙劫目的是什么。 东西实实在在发下去了。 都是些无爵的孤寡老卒。 平时没人管他们的死活。 现在公孙劫带人管! 而且大王也已下詔。 要將送温暖常態化。 不仅是蓝田要搞。 关內关外都要搞! 由各个郡县长吏负责。 就是做好最后的保障。 秦王政会同意也很正常。 说是送温暖,其实没多少钱。 財政支出完全能接受。 其次是极其贴合秦国制度。 秦国自商君变法,便是耕战制。 一切都是以军事为先。 斩敌立功,赐爵给地。 本质就是激发士卒。 公孙劫做的事也是如此。 填补了耕战制的缺补。 让士卒能够再无后顾之忧。 就算没立下战功落下残疾。 秦国也不会忘记他们的功绩。 这么做其实与商君之法相衝。 商君主张利出一孔。 有功可赏,有罪则诛! 不过也无需太在意。 毕竟商君主张的还有很多。 比如治世不一道,便国不法古。 秦国如今国力强盛。 对其余诸侯呈碾压姿態。 这些年来攻城掠地。 不断的扩张疆土人口。 类似李斯这类明眼人都知道。 秦国吞併天下只是时间问题。 那这时候就得扛起义旗。 秦军並非虎狼,而是义军! 打仗是为了结束乱世。 至於乱世怎么来的? 那你別管! 最开始很多人都对公孙劫不满。 觉得他年轻。 认为他曾是赵国相邦。 还多次让秦国吃亏。 觉得公孙劫是挟恩自重。 可渐渐的,他们也都服气。 如果说秦王政是把锋利的宝剑。 那公孙劫就是剑鞘。 可以让秦王政收敛锋芒。 打天下容易,治天下难! 公孙劫刚好填补了这块空缺! 对秦国的长治久安有好处! …… …… “大兄?” “见过丞相,公子。” 李汨抬手作揖。 公孙劫將他搀扶起身。 让扶苏將竹伞收好。 “外面冷,咱们进屋说。” “好。” 公孙劫走在前面带路。 李汨打量著府內。 因为刚刚修好。 桐油都还没完全乾透。 府內一如往昔的乾净整洁。 没有多少奢靡的金器玉器。 只能看到堆积如山的书册。 院內还能瞧见成片的竹林。 是公孙劫最喜欢的绿植。 “大兄隨便坐。” “就当是在自己家里头。” “这段日子都比较忙。” “没去咸阳拜访大兄,还望大兄见谅。” “不碍事。” 李汨微笑示意。 “你融入的很快。” “蓝田在你的治理下,远胜往昔。” “忙些也属正常。” “你可是出了不少风头。” “就连咸阳城都传著你的消息。” “说你刚来秦国,就换得八万石粮食。” “也算是亲手废了赵国的造纸坊。” “这只是开始而已。” 公孙劫面色如常。 看不出是什么心情。 “前几日父亲来了封家书。” “家书?” 公孙劫顿时愣了下。 李汨则是將信函递了过来。 字跡雋永有力。 写的也是赵字。 很明显是李牧的亲笔书信。 是邯郸正旦时所写。 前面是正常的寒暄。 也让李汨勿要担心李左车。 左车在邯郸一切都好。 虽然年幼,却很有天姿。 李左车是李汨幼子。 先前都跟在公孙劫身后。 现在也就只有十岁。 自幼就很聪明。 也很敬重李牧和公孙劫。 他更认可自己赵国人的身份。 就选择留在赵国。 陪在李牧左右。 最后便是说自己在邯郸还好。 也希望李汨能照顾好公孙劫。 毕竟公孙劫初来乍到。 若遇到不懂的,可以帮帮忙。 李汨终究是大兄。 也希望他们一切安好。 “父亲还是一如既往的宠著你。” “哪怕是你来秦国了。” “也会想到你。” “这么多年,还是头次给我写信。” “说到底,其实也是为了你。” “义父这些年也很掛念你的。” 公孙劫则是將信函收好。 “只不过,他这么做必將落人口实。” “反倒能让秦国的反间计顺利推行。” “义父在当世可谓名將。” “丝毫不逊色於秦国的任何一人。” “可他的政治嗅觉不行,太过愚忠。” “我已经上諫,大王也都已同意。” “可会伤害义父的,將是赵国。” 公孙劫长嘆口气。 就算是他先前提醒过。 恐怕也没多少用。 秦国已经在实施反间计。 而李牧却丝毫没意识到这些。 甚至在这个敏感时期寄信。 没错,这封信只是家书。 没有提到赵国的情况。 可这话赵王迁会信吗? 现在也能这么说。 其实公孙劫害了李牧。 他来到秦国。 间接让秦更易离间赵国君臣。 公孙劫现在是秦相。 这层关係是李牧绕不开的。 哪怕他清者自清,又有何用? 政治斗爭就是这么残酷。 这么好的把柄,秦国自会利用。 秦王政同样很支持。 也许会伤害到公孙劫。 可这对秦国有利! 能保住李牧的命,就算好的。 “难道真的要杀了父亲?” “我会儘自己所能保住他。” “只是这件事还早,也很危险。” 公孙劫轻声开口。 扶苏这时也站了出来。 “中大夫,勿要再说了。” “太傅为此事已担负诸多压力。” “有很多大臣都很不满。” “他得空时也会考虑这些事。” “太傅重情重义。” “只要有机会,必会保住武安君!” “下吏知道了…” 李汨惨然一笑。 其实他心里头也都清楚。 公孙劫已经是尽力去救李牧。 可他现在是秦相。 首要考虑的是秦国利益。 他们要用反间计除去李牧! 届时赵国又会如何做? 李牧又会如何选? 这些事都得考虑清楚。 “既是如此,那汨先告辞。” “大兄不必著急走。” 公孙劫起身拦住了他。 “正好也到了饭点。” “吃完了再走也行!” “这……好吧!” 李汨见状也只得点头。 第68章 丞相府来了个年轻人 次日清晨。 咸阳城。 “大兄,就到这了。” “我还要去丞相府。” “嗯。” 李汨走下马车。 二人对拜。 马车继续沿著街道而行。 公孙劫则闭目养神。 他今日是要去丞相府看看。 咸阳城內有很多官方机构。 丞相府。 御史府。 內史府。 这些都分散在城中各地。 秦国人往往比较务实。 这些官方府邸並不奢侈。 反而是相当的低调內敛。 若非掛著匾额。 恐怕会当做百姓住宅。 马车行於章台街。 远处则能看到章台宫。 黑瓦黄墙,甚是雄伟。 时不时就能看到锐骑穿过。 还有锦衣官吏快速穿梭於门户。 他们动作都非常迅捷。 公孙劫走下马车。 还有些駑马拉著板车。 上面则是成堆的竹简文书。 目前造纸坊和水碓已开始推行。 只是关外郡县还在积极筹备。 恐怕得开春后才能出纸。 文书得先在丞相府分拣。 再分发至各官署。 重要的文书则交给秦王。 秦王素来勤政。 每日皆批百二十斤重的竹简。 不批完,他就绝不休息。 公孙劫穿过里巷。 还能瞧见戒备森严的卫卒。 他们皆著披甲,手握秦鈹。 公孙劫主动出示金色相印。 卫卒核验完毕。 恭敬无比的双手奉上。 “吾等拜见丞相。” “免。” 公孙劫点头示意。 淡定朝丞相府內走去。 秦国终究以法家为治国基础。 所以往往都比较刻板。 一切都以律法为主。 像他们其实认识公孙劫。 可程序正义相当重要。 必须要有这道流程。 秦国官吏都会有官印。 三公级別的金印。 九卿级的银印。 县令级的铜印。 如果不慎遗失,那就完咯! 大概相当於当兵的丟了枪。 如果找到了倒是还行。 大概就是削爵。 可若未找到,就等著罢官夺爵! 丞相府內並不气派。 穿过厚重的木门。 能看到诸多官吏进进出出。 他们也都捧著簿册。 看起来是无比忙碌。 丞相府是秦国的中枢机构。 需要处理很多政务。 政令需要层层下发出去。 文书则需做好筛选。 然后再上呈给秦王。 根据王令,还要筹备政务。 “见过丞相。” “嗯。” 丞相府的办公地点很宽敞。 刚进门就看到堆成山的竹简。 昌平君正坐於右侧木案。 看著竹简,提笔批註。 显然是早早就已经来了。 “丞相!” 公孙劫只是抬手示意。 就这么看著昌平君。 虽然他们俩不太对付。 但昌平君还真有些能力。 起码態度没得挑。 比赵国那些虫豸强的多。 公孙劫当上相邦后比较苛刻。 很多官吏都不服气。 对他都是阳奉阴违。 特別是郭开,经常找理由拖延。 说白了就是故意整他。 公孙劫曾以此为由罚过郭开。 后来更是要斩了郭开。 可结果呢? 赵王迁当朝宣布无罪释放。 还说郭开是三朝老臣。 而且劳苦功高。 犯的也不是什么大罪。 念他忠心的份上,便放过他。 甚至还官復原职! 当时更有很多诸多官吏支持。 公孙劫想过很多办法救赵国。 可最终都敌不过赵王迁。 他还想过联合李牧造反。 再推公子嘉坐上王位。 可偏偏李牧死活不同意…… 就算公孙劫说破天都没用。 郭开后续还挑衅於他。 “相邦杀不了我,是否气愤?” “可这就是现实!” “大王不杀我,是因宠爱。” “可你知朝臣们为何支持我?” “因为他们与我是同样的人!” “我被判死罪,他们会如何?” 这事就发生在废相之前。 公孙劫也是彻底失望。 知道自己在邯郸已无用武之地。 倒不如洒脱些早点离去。 …… “建文侯倒是难得来。” 昌平君放下毛笔。 甩了甩有些发麻的右手。 旁边老奴递上温水。 “丞相府有昌平君就好。” “我还是喜欢做点別的事。” “呵……” 昌平君只是冷笑。 公孙劫真有这么简单? 现在侯府其实都已修好。 按规矩肯定是要设宴款待朝公。 可公孙劫却並未这么做。 反而是和郎官们搞好关係。 毕竟他们年龄相仿。 喝酒閒谈也能更有话题。 可別忘了,这些郎官都不简单。 他们基本都是官二代,將二代。 蒙氏的蒙恬,蒙毅! 李斯的长子李由。 冯去疾的长子冯劫。 杨端和的孙子杨樛。 …… 这些郎官现在是不起眼。 可未来必能成就大事。 更將是秦国的中流砥柱! 公孙劫最大的优势就是年轻! 他可以静待时间,慢慢熬。 此外公孙劫还很会做人。 来秦国其实没多少时间。 却已尽收民心。 跑咸阳大街问问。 秦国丞相是谁? 大部分人都会说公孙劫! 这就是影响力! 昌平君还偏偏挑不出错来。 在外人看来,公孙劫是在让权。 给昌平君面子。 所以不和他爭夺。 可实则是有別的手段。 这反而让昌平君感到忌惮! “今日建文侯是因何而来?” “我有位故人要来。” “张苍?” “正是。” “……” 昌平君顿时哑然。 昨晚张苍才入咸阳。 据说是兰陵高徒。 为人很有才识。 无书不看,无书不通。 精通律歷,有过目不忘的本事。 合著公孙劫和张苍也认识? 没错,他们俩都出自荀子。 可並不是说都能见过。 毕竟荀子教了几十年的书。 他的徒弟更如过江之鯽。 像公孙劫都没见过李斯。 “劫!” “子瓠师兄!” 公孙劫笑著站起身来。 就看到个白白胖胖的青年走来。 头戴儒冠,只著长衫。 腰间掛著美玉。 操著口地道的兰陵方言。 “想不到,你我能在秦国见面。” “当初我还劝你別回赵国。” “与你说赵王並非明主。” “赵国也难以阻挡天下大势。” “你还不服气。” “就別说这些了……” 公孙劫面露无奈。 这胖子就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哈哈!” “你贏了我这么多次。” “总该让我贏你一回吧?” 张苍爽朗的笑著。 丝毫没在意其他官吏。 公孙劫是哭笑不得。 好歹都年过二十五。 说起话来还是如此不靠谱。 但这就是张苍的性格。 洒脱不羈,擅为笑言。 也是因此,他才能活百来岁! 这可是歷史上有名的老寿星! 第69章 御史府,要做就做大的! “阳武张苍,见过右丞相。” “不必多礼。” 昌平君淡定摆手。 他打量著张苍。 难得释放出些善意。 他也向李斯打探过张苍。 据说荀子离开稷下后。 就收张苍为亲传弟子。 此人极其聪颖。 有过目不忘的本事。 荀子有数车藏书。 张苍仅半年就融会贯通。 他是极其嗜书。 什么书都看。 深得荀子讚赏。 张苍刚来咸阳。 他就能见到大王。 足以证明大王对他的重视。 他的这想法其实没错。 但不够全面。 秦王政会见张苍。 更因为他是公孙劫的师兄。 “本相听说过你。” “你颇有才能,精通律歷。” “本相府中还有些乐谱。” “你若喜欢可来我府上看看。” “多谢丞相好意。” 张苍却是笑著抬手。 “不过我已许久未曾抚琴击筑。” “技艺生疏,难以驾驭。” “倒不如送给劫。” “他的技艺可比苍强。” “哼!” 昌平君重重的哼了声。 本来他还想著拉拢张苍。 没曾想张苍会拒绝他的好意。 “子瓠现在住哪?” “暂住於李师兄府上。” “倒是能来我府上。” “我府上比较清静。” “平时就我一人。” “嘿嘿,那成!” 公孙劫笑著站起身来。 “那咱们先回去。” “今日一定得不醉不归。” “好!” 两人並肩而行。 共同走出丞相府。 昌平君眼神凌厉。 猛地將手中毛笔掰断。 公孙劫这是明摆著和他作对。 是,公孙劫表面不爭。 可实际上呢? 作为太傅,教导诸公子公主。 现在还让扶苏搬去终南宫独居。 羋夫人因为这事还闹。 结果就被秦王禁足。 他还想帮著说两句。 一道眼神就瞪了过来。 他知道,秦王政已经烦了。 不想再与他们多说。 走出章台宫时。 他浑身都在发凉。 扶苏现在的確不是太子。 可他终究是长公子。 是楚系外戚的重要仰仗! 但却被公孙劫给抢走了! 他远没表面看起来这么简单! 权力斗爭,素来如此。 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 …… “劫,这昌平君可不好对付。” “不碍事。” 公孙劫淡定摆手。 “话说,你这回怎么来秦国了?” “自然是因为你。” “我?” “当然!” 张苍顿时一笑。 “我为先生守灵三年。” “原本想著再游歷诸侯。” “届时去邯郸城看你如何了。” “没想到啊,你竟然来秦国。” “所以我就跟著来了!” “……” 公孙劫面露苦笑。 歷史上张苍的確来至到秦国。 可因为犯了事怕被惩罚。 所以就跑路回阳武县。 没想到因为他提前来到秦国。 “那大王可给你什么官职?” “你猜猜看。” 张苍狡黠一笑。 他刚见公孙劫,並未在意。 觉得他是空有奇童的名气。 可后来他就发现不对劲。 公孙劫同样有过目不忘的本事。 並且是颇有才气。 將百家融会贯通。 很多思想主张都很实用。 关键还是数术! 这是张苍最为得意的。 现在很多人都不重视数术。 更喜好治国之术。 毕竟学好文武艺,卖於帝王家。 他们自然得要投其所好。 可公孙劫比他还厉害! 有回给他出了道数术题。 他苦思冥想足足三天三夜。 他愣是没有思路! 至於他给公孙劫出的题? 人当场就给解出来。 而且还用好几种办法。 自那后张苍是彻底服了。 还有就是公孙劫大局观极强。 经常推演出诸侯后续的事。 反正张苍是自愧不如。 “大王肯定会询问你的想法。” “而你是出了名的嗜书如命。” “我想,你肯定选择御史府。” “毕竟府內有著藏书之室。” 御史府归御史大夫所掌。 有著诸多职权。 其中就有藏室。 藏室也有很多功能。 是国家图书馆,也是档案库。 分为明堂、石室、金匱、玉版。 明堂是秦国的史书典籍。 石室收集有百家之言。 金匱则是律令詔令户籍。 玉版就是海量的地图。 公孙劫看著张苍。 “而你又喜好书籍。” “我猜你是石室,柱下史。” “掌管四方文书。” “我说的可对?” 张苍则是张了张嘴。 最后只得苦笑著点头。 “没错,全对。” “我其实並不喜欢朝政。” “我这人有四好。” “吃、喝、书、美姬!” “我在御史府也能专心读书。” “我先前就曾与你说过。” “书上的內容可能是错的。” “但书不会骗你!” “远比人更为可信!” 公孙劫笑著点头。 张苍这傢伙的確可以说是书痴。 平时不论干啥都会带本书。 “其实吧,你有点屈才了。” “你完全有更好的选择。” “比如你帮我教导公子公主。” “或是帮我建造新的工器。” “子瓠,秦国很不一样。” “他们有物勒工名。” “要求工器上必有工匠姓名。” “若有问题,就得层层追究。” “甚至还有標准化製造!” 公孙劫行於章台街。 时不时还和人打招呼。 谈及这些也很感慨。 他对秦国歷史了解的较多。 但繁琐的律令也是慢慢学的。 越了解,他就越吃惊。 秦国统一天下,靠的不仅是种地。 还有极其先进的手工业! 甚至还出现了標准化製造。 为器同物者,其小大、长短、广亦必等! 这是明明白白写在秦律中的! 什么意思? 同样的工器,大小长短角度需相同! 好比现在秦弩是相当厉害。 弩机自然由诸多器件组成。 而这些器件尺寸全部相同。 比如秦弩还有瞄准装置。 名为望山。 若是损坏,就能快速更换。 这也是公孙劫最为钦佩的。 “我倒是有所听说。” 张苍附和著点头。 他也都听说过这些事。 先前还曾研究过。 “那需要我做什么?” “就负责製造工器。” “我会上书,將你调至考工室。” “届时由你和章邯联手。” “必能成就番大事!” 公孙劫说的很是激动。 “子瓠,你也知道我的性格。” “要么不做,要做就做到最好!” “我既然入秦,就要成万世之名!” “我不仅要秦国鯨吞六国!” “还要助秦开创千秋盛世!” “书同文,车同轨!” “人人有饭吃,不再饿肚子!” “好!” 张苍用力点头。 望著公孙劫不由一笑。 这才是他认识的奇童公孙劫啊! 第70章 韩非之死,棋局如战场 “来,师兄坐。” “哑叔,准备些酒菜。” “特別是肥五花。” “我师兄就好这口。” 哑奴旋即起身去准备。 张苍则上下打量著婢女。 眸中满是欣赏。 显然是有些压抑了。 “唔,秦女倒也別有番滋味。” “和韩女还有些类似。” “她们就是韩女……” “额?咳咳!” 张苍尷尬轻咳。 这才收回眼神。 公孙劫见他如此,无奈扶额。 “话说你现在有多少小妾?” “二三十个吧。” “……” “可能,这就是美士的烦恼吧。” 张苍故作痛苦之色。 看的公孙劫都想揍他。 但现在的確是好他这口。 长得白白胖胖的。 还颇有学识。 而且家世不俗。 阳武张氏是相当富裕。 诗礼传家,良田千亩。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追书就上 101 看书网,????????s.???超实用 】 张苍一直都在纳妾。 但很多其实都是孤女寡妇。 恰逢乱世,战事频发。 不知多少青壮战死沙场。 这就导致男女失衡。 被张苍纳妾,起码有条生路。 对她们不算多好。 但绝不会让她们饿著。 当然,张苍本身也好色。 歷史上他有百余姬妾。 年老后牙齿都掉光了。 他就想到学婴儿吃奶。 愣是活了百来岁。 “来,尝尝关中肥羊。” “善!” 张苍笑著点头。 人长得胖也是有原因的。 他相当喜欢吃肥肉。 当初在兰陵时就这样。 公孙劫吃排骨。 张苍吃肥肉。 荀子为此总骂他。 说他作为师兄,却不知谦让师弟。 “不错不错。” “入口即化,齿颊留香。” “搭配芥酱,倒也合適。” 芥酱类似后世的芥末酱。 常言:膾,春用葱、秋用芥。 芥酱是以芥菜籽製成。 味道刺鼻辛辣。 往往是作为调味品。 公孙劫则啃著小羊排。 这可是秦王特地交代过的。 每日必须得吃肉。 若是不吃,那就是庖人的错。 秦王就会惩罚庖人! 没办法…… 公孙劫只能多吃些。 看看这些胆战心惊的庖人。 生怕公孙劫不动筷子。 待他吃完,庖人才放下心来。 吃饱喝足。 张苍擦了擦嘴。 “来来来,咱们今天杀一盘!” “这么多年,我可等著呢。” “行。” 公孙劫笑了起来。 让哑奴將棋盘送上来。 他们两人经常对弈。 只不过张苍是输多贏少。 公孙劫执黑棋先行。 “劫,你可知道韩非死了?” “知道。” “民间有传言,是李师兄所杀。” “因为李师兄嫉贤妒能。” “此事究竟是真是假?” 公孙劫抬手落子。 “那子瓠以为呢?” “不太对。” “李师兄重利重权。” “但並非心胸狭隘之人。” “况且,韩非与他並不相衝。” 张苍蹙眉思索。 跟著落子。 两人落子速度很快。 毕竟当初他们经常对弈。 如何落子也都有心得。 “那你错了。” “韩非確实是李斯杀的。” “啊?” “这事没你想的那么简单。” 公孙劫摆了摆手。 “大王极其欣赏韩非。” “其所著五蠹、孤愤皆是佳作。” “大王称讚他精於刑名法术。” “更言得见此人,死不恨矣。” “再后来,韩非使秦。” “秦用李斯谋,强行留他。” “只可惜,韩非一心存韩。” “甚至不惜诬告姚贾。” “想藉此瓦解秦国计谋。” 当时姚贾出使各国。 为的是离间各国。 避免他们合纵。 韩非一心存韩。 自然不能顺姚贾的意。 所以就诬告姚贾。 可惜,他是在秦国。 秦法明令规定,诬告反坐! 你诬告姚贾贿敌叛国。 那就判你叛国罪! 按秦法就得五马分尸! “韩非被囚於云阳。” “李斯为此接连劝諫。” “可大王已对韩非彻底失望。” “一心处死韩非,给姚贾交代。” “李斯实在是没办法。” “就想让韩非体面的死去。” “他特地去云阳看望韩非。” “为他准备了毒酒。” “所以韩非死了。” 公孙劫落子的速度越来越快。 已经让张苍应付的有些吃力。 下棋拼的是脑力。 同样也是体力。 公孙劫先前背过很多棋谱。 对付张苍並非难事。 “只是李斯太心急了……” “韩非刚死,赦免詔书就到。” “大王想著將韩非囚於云阳。” “待他灭韩后,韩非如何存韩?” “届时自会为他效力。” “另外,也算是给我个面子吧……” 公孙劫自嘲的笑了笑。 毕竟韩非也是他的师兄。 秦王政一直都想让他入秦。 要杀了韩非,难免会有影响。 “那还真是冤枉。” 张苍提著棋子。 长嘆口气。 难怪李斯对此事绝口不提。 对民间传言也不加以澄清。 毕竟的確是他毒杀了韩非! “你既已入秦为相。” “想必是以吞併天下为目標。” “你可有何打算?” “哈哈,先下棋。” 公孙劫笑著催促。 待张苍落子后,他快速跟上。 “秦国就是辆战车。” “很多事他们早早就已定下。” “大王不是昏庸无能的赵王迁。” “很多事非个人意志能改。” “秦王之心,路人皆知。” “兴义兵诛暴贼,终结乱世。” “就如那水禽之戏。” “先征服弱小,再制服强大。” “至於不强不弱,自在掌握。” 公孙劫边说边落子。 棋盘好似化作战场。 转瞬间战鼓擂响,號角响起。 纵横之间,就有千军万马。 他们踏出函谷。 战马嘶鸣,直奔上郡。 徵调数以万计的民夫。 沿著官道转输粮草。 一艘艘平底粮船,行於河道。 藉助大河,顺流而下。 途径河东郡。 为后续进攻东阳而做准备。 太原和云中两郡也没閒著。 中郎將李信亲自前出。 携王詔,召集秦国战骑。 隨时都能南下,配合王翦。 “韩国已亡。” “魏国不值一提。” “挡在东出道路上的就是赵国!” “秦赵本就有著宿怨世仇。” “届时,自会灭赵。” 公孙劫再次落子。 张苍听得则是有些发懵。 甚至已经忘记了棋局。 望著棋盘。 犹如亲临战场。 邯郸外被围的水泄不通。 城內无比混乱。 老弱妇孺悲慟哀嚎。 “赵国尚有武安君和边军。” “你能忍心与他战场相见?” “战爭胜负不局限於战场。” “往往在战场之外!” “义父领兵作战確实厉害。” “可他太过愚忠。” “他的忠诚,只会害了他!” “所以,只要让他上不了战场就行。” 公孙劫再次落子。 笑意盈盈的看著张苍。 “你输了!” 第71章 迎春,农为国本! “大田多稼,既种既戒,既备乃事。” “以我覃耜,俶载南亩。” “……” 时间如白驹过隙。 冬去春来。 公孙劫立于田埂。 眺望阡陌纵横的农田。 感慨而念。 初春时节还是有些冷的。 远处还瀰漫著晨雾。 道路两侧的野草带有露水。 农田內还有零零散散的农夫。 他们赶著黄牛,拉著耕犁。 正在翻土。 耕犁与关中常见的完全不同。 关中犁为直辕长辕,较为笨重。 犁头造型较为钝,很是费力。 现在则改为曲辕短辕。 其实就是所谓的曲辕犁。 这玩意儿也算是穿越者必备。 在七十年代都还有人用。 优点其实很多。 轻便省力,结构完备。 可自主调节犁箭,便於深耕, 对农业而言,最重要的是深耕细作。 秦国早已摒弃刀耕火种。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伴你读,101??????.?????超贴心 】 甚至还进化出铁器牛耕。 只是质量稍微差些。 要说缺点也是有的。 曲辕犁更適合江南水田。 设计之初就是在南方。 所以又称为江东犁。 田埂处还有很多人在围观。 章邯,张苍,扶苏等人都在。 这里面最期待的就是章邯。 曲辕犁是他一手打造的。 结构其实比较复杂。 製造不难。 就是有些繁琐。 足足有十余个部件。 好在成本其实並不够。 主要就是木质结构。 关键还是铁製犁头。 设计为v字形。 用的是熟铁打造而成。 曲辕犁的稳定性极高。 目前是分为两组使用。 左侧是以人力背犁。 前面壮汉背著耕犁艰难而行。 后面则是妇人推著。 右侧是牛耕。 只需个老农把握方向便可。 张苍则显得很淡定。 似乎根本没放在心上。 製造曲辕犁,也有他的功劳。 他精於数术。 很擅长画图纸之类的。 各种器件规格都是由他负责。 他作为柱下史本身就比较清閒。 平时在御史府就是看书。 公孙劫就带著他捯飭工器。 张苍很適合干这些精细活。 很多人都听说过汉承秦制。 这事还和张苍有关係…… 都知道秦始皇焚书。 实际上是在御史府留下备份。 还都是百家的孤本。 可后来项羽攻进咸阳。 一把火將整个咸阳给烧了。 很多孤本因此遗失。 萧何抢救出来很多书籍。 不过都是户口和地图。 再后来,汉朝自废墟中建立。 张苍制定器物的度量標准,以作天下百工规范。根据阴阳学说,制定历法。整个汉代研究音律历法的学者,几乎都师承张苍。 他编写的九章算术更是流传於世。 这也是公孙劫重视他的原因。 在他看来,张苍是真正的牛人。 其作用在很多人之上。 …… 太阳自东方缓缓升起。 雾气逐渐散去。 两名农夫方走上田埂。 他们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 黝黑的面庞扬起笑容。 “如何?” “这耕犁好用吗?” “我看你们还算是轻鬆。” “比想像中好用!”老农面露欣喜,抬手道:“按上吏所言,用的是深耕。翻过地后,泥土会被推至两边。犁头很锋锐,比先前的耕犁更易深耕。” “整体轻巧,也更省力。” “就是背犁都能坚持。” “先前背犁,起码两个壮劳力。” 背犁的老农也是开口。 不是家家户户都能用到田牛。 为了不误农时,就会背犁。 背犁是个苦力活。 青壮都坚持不了多久。 可想填饱肚子,只能如此。 “子瓠,你觉得一天能耕多少?” “以牛耕地,三四亩吧。” “比原先的耕犁稍微多不少。” “嗯,还算不错。” 公孙劫瞭然点头。 现实就是如此残酷。 能有三四亩都算好的。 当初在邯郸,大概就两亩多些。 因为选的是深耕,不是平耕。 田牛都是农户的命。 伺候起来都和祖宗似的。 干个把时辰就要休息会。 单日最多也就干三个时辰多点。 而且第二天就得休息。 秦国律令摆在这。 田牛就是瘦了都得挨罚! 要出问题可就麻烦了! “这耕犁好用。” “成本也差不了太多。” “章邯,你也可撰书上諫。” “在关內逐步替换。” “唯!” 章邯当即抬手应下。 正值大战前夕,財政吃紧。 公孙劫没有想著说一股脑代替。 曲辕犁的成本是比较低。 但不是没有成本。 现有耕犁几乎家家都有。 全都替换將是笔不菲的开支。 就类似工厂刚置办了机器。 花了好几千万。 还没用几年,就出了新款。 说是效率能提升10%。 这时候工厂会换机器吗? 不会的。 新三年旧三年,缝缝补补又三年。 机器好好的,换了做什么? 这笔钱谁掏呢? 曲辕犁也是同样的道理。 “子瓠,成本能压到多少?” “有铁范后,百五十钱內。” “七石米呢,也不便宜。” 公孙劫若有所思。 关內黔首还是比较富裕的。 大部分人都能掏出来。 只是对百姓也有负担。 “章邯,你觉得以旧换新如何?” “用旧的耕犁换新的。” “百姓再贴补一定的钱。” “以旧换新?” 章邯有些懵,诧异道:“怕是有些难。若是如此,考工室需承担太多。” “不著急,慢慢来。” 公孙劫淡定摆手。 饭要一口一口吃。 国家財政是有限的。 作为丞相,就得当好这个家。 该花的花,该省的省。 曲辕犁的效果是可以。 可花费也不小。 所以就得慢慢来。 曲辕犁是耕犁,也是农器。 所以必须要物勒工名。 在耕犁上得有工匠名字。 还有负责的工师。 寻常百姓偷摸修缮无所谓。 但绝不能插手工事。 “农为国本,耽误不得。” “可以儘量多做些。” “让黔首自行选择就可。” “至於工匠……” 公孙劫扬起抹笑容。 “冬季时我挑了些合適的士伍。” “他们也能帮忙干点杂活。” “你们管两顿饭便可。” 章邯顿时恍然大悟。 公孙劫送温暖时招揽了些士伍。 为他们的户籍加了个【匠】。 可以做一定的工匠活。 春季的確是农忙的时候。 可这些士伍也不是一直在工坊。 大部分只要来个把时辰就行。 远些的就在家里干。 类似是家庭作坊。 这当然会很辛苦。 可想过上好日子,就得付出。 光看著天,是不会掉馅饼的。 章邯望著公孙劫。 合著人家早就在准备好了! 第72章 邯郸庸奴,致力而疾耘耕! 孟春时节,时至晌午。 邯郸城外的农田依旧很忙碌。 衣著破旧的农夫正在干活。 虽有些天冷,却都是满头大汗。 “都快点给乃公干活!” “別磨磨唧唧的!” 头戴鶡冠的壮汉挥动鞭子。 在空中发出清脆的响声。 腰间有佩剑,留著络腮鬍须。 正在干活的农夫皆是一颤。 老农脸上涨得通红。 卖力背著笨重的耕犁。 就如同老牛,全身绷紧。 可却只能艰难而行。 啪! 清脆的鞭子声响起。 老农后背顿时皮开肉绽。 一口气泄下后,当即脱力摔倒。 “贱奴!” “还不赶紧起来干活!” “乃公让你躺,让你躺!” 鞭子顿时招呼上去。 老农很快是皮开肉绽。 全身满是鲜血混著汗水。 加上身体孱弱,当场昏死过去。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书库广,????????????.??????任你选 全手打无错站 “呸!” “真是贱骨头!” “来人,將他抬走!” 壮汉恶狠狠的啐了口唾沫。 转过身来看向其余农夫。 “你们都给乃公记住了!” “你们现在是没有土地的庸奴!” “相邦怜悯你们,给口饭吃。” “你们若耽误庸耕,就都等著!” 农夫们面面相覷。 皆是瑟瑟发抖。 没有任何人敢反抗。 没错,他们就是庸奴。 他们不是奴籍,却也差不多。 因为他们没有属於自己的土地。 实际上他们本来有的。 公孙劫刚任丞相时,曾上諫赵王迁。觉得他刚刚继位,可大赦天下收取民心。將庸奴释放,分给他们土地。 土地来自哪里? 部分是开荒。 还有部分来自贵族。 要求他们让出部分的农田。 赵国的孱弱是方方面面的。 贵族侵占了大量的土地。 他们靠著身份,免去交税。 因为这些是他们的封地。 相当於是国中之国。 没有税收,国家哪来的钱? 公孙劫其实已经算温和的了。 只是要他们让出少许的土地。 就这件事都折腾了一年多。 终於,公孙劫还是贏了。 赵国九成的庸奴得到赦免。 他们可以抬头挺胸的生活。 说自己是赵国的百姓! 並且得到了宝贵的农田! 可也因此,公孙劫把贵族得罪死了。 朝政很多时候就是利益分配。 说白点就是钱! 国家运转需要钱。 需要有足够的財政支持。 要想在乱世立足,就得有钱。 光是打仗消耗的粮草就相当恐怖! 没办法,战爭打的就是国力。 赵国为何输了长平之战? 不仅仅是白起指挥得当。 还因为赵国国力不足。 他们没有粮食再耗下去。 再加上秦国用了反间计。 最后才將廉颇换下去。 因为廉颇想著打消耗战。 可赵国拖不起! …… …… 庸奴们继续背犁。 远处还能瞧见田牛正在吃草。 还有专门的人餵些盐水。 他们双眼通红。 可这就是现实! 他们的命还不如牛! 实际上他们本来可以做人的。 公孙劫在时,他们就是人。 他一走,郭开就原形毕露。 曾经的许诺都是谎言! 反而利用冬季,买地兼併。 很多人家里头没钱。 就只能选择卖地。 没了地,那就是庸奴! 他们卖力的背犁,艰难而行。 汗珠混著眼泪落下。 公孙劫走后,他们才知后悔。 为提高生產,公孙劫还曾下令。 每十户必须有两头田牛。 並且是一公一母。 他们可以共同使用。 但还是属於赵国的资產。 他们只享有使用权。 还得派人专门照顾。 那时他们几乎无需背犁。 可现在全都没了…… 没错,他们什么都没做。 他们没有去围攻公孙劫。 他们从头至尾都默默看著。 但雪崩的时候,没有一片雪花是无辜的。 他们有各种理由不出面。 有的是害怕被牵连。 还有的不在邯郸城。 各种各样的理由都有。 可在公孙劫看来是一样的。 公孙劫不需要他们做什么。 在他出关时来送他都行。 他甚至能將人带回秦国。 以后也会好好待他们。 可结果呢? 没有一个人来送他! 落得如此结局,又能怪谁? 公孙劫在时让他们做人。 他们觉得是理所当然。 觉得换了人也一样。 对公孙劫有各种不满。 现在呢? 他们还不如头牛! “都给乃公快点!” “磨磨唧唧的干什么呢?” “我看你们是想吃鞭子了?” 壮汉再次挥鞭子。 眼神冰冷。 嚇得他们连忙提速。 “刚才那贱奴已经死了。” “乃公让人將他埋了。” “你们就得好好干!” “別以为自个多重要。” “是相邦给了你们条活路。” “否则你们连种的地都没有!” “……” 老农眼神中满是绝望悲凉。 脸上遍布著沟壑与皱纹。 皮肤都已被晒成了古铜色。 他们现在真的知道错了。 郭开利用各种手段。 低价吞併他们的农田。 然后將他们贬为庸奴! 郭开就属於是典型的又当又立。 把他们全都卖了不说。 还要让他们念郭开的好! “行了,都先吃饭!” “你们的命好,相邦关心你们。” “今天还给你们肉吃。” 壮汉见时间差不多便示意停下。 一个个几乎都已累倒在地。 有的全身都被汗水打湿。 大口大口的喘著粗气。 木桶被推了上来。 里面是稀得能照出人影的米粥。 旁边是只有少许下水的沮菜。 下水燉煮的相当腥臭。 闻著就让人作呕。 都是最难处理的肠子和肚子。 这玩意儿是真的没什么人吃。 因为目前没什么好的香料。 根本无法去除异味。 就算有香料也买不起。 能买香料的,也不会吃下水。 看到这些下水,他们是面面相覷。 一个个都是面露难色。 菜差点也就算了。 给的粥竟然这么稀! 这根本就不能算是粥。 而是米汤! 是刷锅水! “看什么看?” “都给乃公抓紧吃。” “吃好了就赶紧干活!” “现在正值春耕,不能耽误!” 壮汉是没有半分好脸色。 他吃的自然不可能是这些。 而是香喷喷的小米饭。 还有软烂的五花肉。 看著就相当诱人。 壮汉坐在石头上,大快朵颐。 看到这些农户,不屑轻哼。 这些人就都是贱骨头! 有人对他们好,他们还不乐意。 过了几年好日子,不知自己姓谁。 落得如此下场,就是活该! 第73章 前线吃紧,后面紧吃! 雁门。 遥遥望去。 便是连绵不绝的长城。 头戴鶡冠的甲士,持兵器戍於烽火台。 英姿颯爽,威风凛凛。 赵国其实是相当的割裂。 赵武灵王胡服骑射。 向北不断拓展。 灭中山国。 收復林胡,楼烦二族。 筑长城於阴山,拓地千里! 赵国国力因此暴增! 一跃成为霸主。 他为进攻秦国,还想到个法子。 不从函谷关进攻。 而是从云中、九原南下攻秦! 赵武灵王是个相当出色的国君。 並且是积极求变! 胡服骑射,组建边军战骑。 威服蛮夷,收为己用。 还想搞个二元政治出来。 主动让位给次子。 他自己担任主父。 他的设想其实很好。 將王权一分为二。 次子以后专注於处理国政。 而赵武灵王则负责打仗。 如此还能平稳的交接政权。 可看到长子因此萎靡不振。 赵武灵王心里头又难受。 就想著让长子在北面也称王。 结果引发了內乱! 连带著赵武灵王也被饿死於沙丘。 甚至是影响到了现在。 赵国地图比较狭长。 被中山地一分为二。 北方军事实力强。 南方邯郸则是政治中心。 所以北方派系始终无法受到重用。 可又因为胡人不得不用…… 李牧巡视於军营。 沿途时不时有將士作揖。 司马尚和赵葱紧隨其后。 这里面司马尚是他的副將。 而赵葱则是作为监军。 赵葱出自於宗室。 本就深受赵王迁信任。 並且还是郭开的支持者。 归根究底就是不信任。 利用赵葱控制后勤輜重。 藉此掌握军队命脉! “赵君,说好三天的。” “三天之后又三天!” “这都快半个月了!” “將士们冬戍边疆,守卫国土。” “军餉拖延也就罢了,粮食呢?” “没有粮食,將士们吃什么?” 李牧看著將士们,恨得牙痒痒。 先前他是拥有开府权的。 边郡的关市税都归他治军。 粮草军餉都由他负责。 可惜啊…… 郭开却上书諫言。 说这么做就是国中之国。 李牧因公孙劫的事就有不满。 谁知道他留在赵国是何目的? 不如收回其特权,加强王权。 也让李牧知道谁才是赵国的王! 赵王迁也觉得很有道理。 毕竟李牧確实忠心。 可却因公孙劫而闹得很难看。 公孙劫走时,还將纯钧赠给他。 纯钧是尊贵无双之剑。 乃当世名剑! 更是孝成王赏赐给李牧的。 可他却送给公孙劫这秦狗! 你李牧將大王放在眼里了吗?! 所以赵王迁就收回特权。 裁撤幕府! 关市等税由当地官吏收取。 这事其实引起不小的轰动。 诸多將士都很不满。 是李牧站了出来。 安抚好將士。 还说大王不会亏待他们。 “欸,將军勿急。” “粮食这不是来了吗?” 赵葱自信笑著,指向远方。 浩浩荡荡的民夫正在运粮。 不仅仅只有壮男。 还有诸多妇人。 他们脸上都带著疲惫。 推著一辆辆的粮车。 李牧顿时鬆了口气。 这得亏粮食送来了! 若再不来,军心必散! 將士们也不是铁打的。 他们需要吃饭! 饿肚子没饭吃,怎么打仗? “司马將军。” “你协助赵君將粮食入库。” “让庖人准备好烹饭!” “再杀两头牛!” “好好犒劳他们!” “武安君,听詔!” 顏聚走下马车。 手里则握著帛书。 “臣听詔!” 李牧面向南方。 恭敬无比的抬手。 “时至孟春,阳和方起。” “詔曰:暴秦无道,频频动兵。” “故令武安君即刻归邯郸述职。” “边军暂交於司马尚。” “戍守中山地,坚壁清野!” “臣遵詔!” 李牧抬手长拜。 恭敬的將詔书收下。 这一天终究还是来了。 这年头大规模用兵很容易被发现。 毕竟各国都有眼线间客。 也別把人都当傻子。 特別是提前运粮。 肯定就是战爭的前夕! 顏聚看著李牧。 嘴角扬起诡异的弧度。 “大王说了。” “此次要带走边军主力。” “还要为后续抵御秦国准备。” “所以粮草运来的並不多。” “明白。” 李牧点头应下。 也难怪此次粮食不多。 他也没再逗留。 而是抓紧时间调兵。 秦国隨时都可能进攻赵国。 兵贵神速,不能耽误。 好不容易都收拾好。 他前脚刚出门。 就听到阵阵怒骂声。 “这是饭吗?!” “里面全是麩皮!” “这粟米也是一股子味!” “我估摸著得有三五年!” “大王这是没把我们当人看!” “怎么回事?” 李牧皱眉走进营帐。 就看到將领们都面露难色。 陶罐內的就是粟米饭。 他走上前一看。 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 说是粟米饭。 实则是一半麩皮,一半粟米。 就算是这样,粟米也都是陈米。 闻味道就知道得在三年以上! 即便如此,还有些碎石子! “混帐!!!” 李牧抽出利剑。 直接將食案劈成两半。 边军本就是最苦的。 隨时都会有胡戎袭击。 前些年靠著幕府,待遇还行。 可现在心里是彻底凉半截! “武安君,稍安勿躁。” “是不是你动了手脚?!” “没证据的话勿要乱说。” 顏聚则是相当平静。 没错,就是他们干的! 可那又如何? 李牧这人就是蠢! 捞钱的机会岂能错过? “现在赵国不比往昔。” “公孙劫对我赵国恨之入骨。” “故意害得邯郸纸损失惨重。” “秦国即將兵临城下。” “各个方面自然都得节省些。” “待渡过难关后再弥补。” “……” 李牧愣在原地。 望著得意的顏聚。 此刻心中无比悲愤。 猛地抄起拳头。 狠狠砸在顏聚脸上。 这一拳是相当突然。 顏聚躲闪不及,便被砸翻在地。 嘴里瀰漫著血腥味。 吐出口带有碎牙的血沫。 “你……你……敢打王使?” “我打的就是你这畜生!” “將军,冷静啊!” 司马尚等人连忙起身阻拦。 生怕李牧直接拔剑。 顏聚是赵王的使臣。 可不能出任何事! “你们当初不信建文君。” “非要提前开仓。” “甚至拒绝各国粮商入邯郸。” “现在粮食不足,也是罪有应得。” “可你们怎敢將手伸至前线来?!” “你们对得起这些死守国土的將士吗?!” 李牧几乎是吼了出来。 此刻已是彻底破防。 他知道顏聚这些人都是贪官。 可他认为,这些人应该有底线…… 毕竟他们能享受,离不开將士。 可他低估了这些畜生! 为了捞钱,什么都乾的出来! 如此,赵国还怎么打秦国? 第74章 武安君,你想要造反吗? 李牧满脸悲愤。 转过身来。 看向这些將领。 “现在看到了吗?” “他们已將手伸向军中!” “拖欠军餉!” “让他们吃掺了麩皮的陈米!” 他们面面相覷。 司马尚更是羞愧的抬不起头。 公孙劫在时,从不会如此。 他和李牧是一文一武。 李牧只需负责领兵。 公孙劫则把所有事都安排好。 军餉从未拖欠过。 打了胜仗还会多发些。 他们吃的用的,都是最好的。 上了战场,皆是视死如归。 这是和秦国死磕的根本! 如今战事迫在眉睫。 就拿这种陈米糊弄人。 他们真的不怕军心涣散? 大部分士卒没什么情怀。 上战场搏命就是为了好处。 军餉拖著不发。 连饭食都这么粗糙。 有谁会给赵国卖命? 这段日子李牧鲜少会提公孙劫。 他不想挑起內斗。 可这回是真的破防了! 起码当个人吧? “武安君!” “你竟敢对王使出手?” “你是想要造反吗?!” 赵葱这时则走了出来。 赶忙將顏聚搀扶起身。 两人对视了眼。 皆是心领神会。 粮食自然是没有的。 很多粮食都被卖了。 可他们才不会管这些。 到手的钱才是真的! 再苦一苦將士! 反正骂名不是他们背。 要怪就全都怪公孙劫。 谁让他害得造纸坊关停了呢? 也都怪公孙劫贪赃枉法。 遇事不决,就怪公孙劫! 赵国朝堂已是病態。 很多百姓也都被洗脑。 觉得公孙劫是早有预谋。 他们遭遇的所有不幸,都是公孙劫间接造成。 甚至已经是逢劫必反! 这就是信息壁垒。 他们接触到的都是这些。 给公孙劫说好话,就会被叱骂。 只有部分人被打疼了,才知后悔。 李牧直勾勾的看著赵葱。 此刻已是失望透顶。 根本不想和他们多说什么。 又回头看向司马尚等人。 当初他让这些人共同兵諫。 逼迫大王回心转意。 爭取將公孙劫留下。 可结果是没有一人帮忙! 因为他们各自都有著利益。 整垮公孙劫,都能得到好处。 可他们只看到眼前的利益。 根本不明白公孙劫的价值! 能抵得五万魏武卒! 这可不是说说的! 这些年来,秦赵交锋数次。 赵国始终都没吃多少亏。 虽丟了些疆土,但尚能接受。 公孙劫一走,赵国声誉遭受重创。 首先公孙劫出自宗室。 乃是平原君赵胜之后。 是赵王迁的宗叔! 更是赵国相父! 而且他还是荀子高徒。 稷下弟子知道后,谁还来赵国? 没错,算緡是很激进偏激。 重创了贵族的利益。 可公孙劫没的选。 大灾来临。 秦国必会出兵。 没钱没粮,又该怎么办? 等死吗?! 可现在已经为时已晚。 李牧遥望西面。 实际上他都已有预料。 甚至公孙劫走时就说了。 他一定会帮助秦国! 会亲自领兵,攻破邯郸! 所以,秦国也肯定知道这些事。 他们提前用兵就是以逸待劳。 等蝗灾来临后,再攻破邯郸! 这就是阳谋。 哪怕李牧全都知道也没用。 因为邯郸没粮食了…… “司马將军。” “就由你带军驻扎中山地。” “我先回邯郸面见大王!” “是!” 司马尚抬手应下。 他现在同样也后悔了。 可又有什么用呢? 公孙劫这人素来说到做到。 他去秦国,必会领兵攻赵! 有他相助,秦国是如虎添翼! 可反观赵国呢? 贪腐成风,武备废弛! 甚至把手伸至军营! …… …… 龙台王宫。 赵王迁左拥右抱。 倡女一顰一笑都带著魅惑。 主动倒酒,餵给赵王迁。 赵王迁顿时哈哈大笑。 台下则有诸多舞姬。 隨著乐曲,翩翩起舞。 两侧大臣皆是满脸淫笑。 对著舞姬是指指点点。 至於国家大事? 管这么多做什么! 先爽了再说! 秦国进攻赵国又如何? 反正有李牧在。 实在不行就投降。 他们手里掌握著资源。 秦国也不会对他们如何。 这就是他们的想法。 当然,里面也有例外。 那就是公子嘉! 他原本是赵国太子。 只可惜先王宠爱倡妇。 不顾公孙劫劝阻,立赵迁为王! 公子嘉这些年都在邯郸。 也没有任何实权。 完全就是个吉祥物。 他也算是有些名气。 望著这幕,只觉得悲凉。 赵国如此,是要亡国的! 公孙劫在时,他们岂敢如此? “大王。” “怎么?” “秦国频繁调兵。” “太原,云中,上郡……皆有动作!” 公子嘉是终於站起身来。 “他们很可能是要对赵用兵!” “公孙劫昔日所言,很可能是真的!” “大王也可想想。现在正值春季,可是大半个月都没雨。臣常听人说,久旱必有蝗!” “我们……” “公子嘉!” 郭开缓缓站起身来。 乐师和舞姬同时停下。 他拂袖轻挥,让他们退下。 “公孙劫只是秦狗!” “他说那些就是为嚇唬我们。” “为他资助秦国而找的荒唐理由。” “他刚入秦,就拜相封侯。” “足以看出他与秦国早有勾结!” “你……” 公子嘉气的是直哆嗦。 他又看向赵王迁。 “好,就当相邦说的是真的。” “秦国现在已经用兵!” “邯郸粮草不足。” “敢问相邦有何法子?” “哼,本相早有准备。”郭开不屑轻笑,自信道:“我已派遣使臣,出使燕、魏、齐三国,希望他们能卖粮给赵。” “卖粮给赵?” 沧桑有力的声音响起。 李牧带甲走进殿门。 “臣,拜见大王!” “哈哈,武安君免礼!” 郭开皱著眉头。 没想到李牧这么快就回来了。 “此次召你,也是为抵御秦军。” “先不说抵御的事。” 李牧死死盯著郭开。 眼眸几乎都能喷出火来。 恨不得现在就杀了这奸臣! 他拍了拍手。 李弘扛著麻袋走进殿內。 砰! 陈米味几乎扑面而来。 “大王,你可以看看!” “这就是运至前线的军粮!” “里面一半陈米,一半麩皮!” “大王,你让將士如何卖命?” “你让他们如何抗秦?!” 李牧的嗓音都在颤抖。 他已经是努力压下怒火。 儘量不违背礼法。 “还有这事?” “谁负责军粮的?” 赵王迁皱著眉头。 眼神则是看向郭开。 不过並无责备的意思。 只是希望他站出来解释。 贪就贪点,无所谓。 可做的別这么明显! 这让寡人如何保你? 第75章 赵国,买不到一粒米! “大王,臣也没办法啊!” 郭开满脸委屈的走出。 “公孙劫走后,就留下个烂摊子。” “臣只能开仓放粮,平抑粮价。” “武安君需要的粮食甚多。” “臣就想到这法子。” “往粟米里加些麩皮。” “口感是差些,总不会饿死人。” “苦一苦將士,骂名臣来背!” “若武安君不满,就看我相府中有何值钱的,全都搬出去换粮食!” 郭开越说越激动。 说到后面甚至是多次哽咽。 不少大臣皆是起身安抚。 “武安君,你是何居心?” “相邦为赵国呕心沥血。” “你却拿此小事刁难相邦。” “难不成你是为了公孙劫?!” “……” 李牧望著他们。 人在无语的时候是真的会笑。 他没想到这些人会如此无耻! 这还是小事?! 秦国都已在调兵遣將! 赵国却拿不出好的粮草!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藏书全,101??????.??????超靠谱 】 而是用掺了麩皮的粟米充数! 没错,他们是开仓賑粮。 可后续还收口钱! 提高田赋! 收上来的粮食呢? 全吃了吗?! 这里面绝对是有猫腻! “大王!” “行了。” 赵王迁闪过些不耐烦。 冕旒抖动。 居高临下的看著李牧。 在他眼里,李牧就是条护家犬。 隨时都可以捨弃。 郭开才是真的忠臣! 最起码是维护他的王权。 李牧则是居功自傲。 仗著自己有几分功劳在。 处处和他作对。 甚至还敢对他不敬。 做事也越来越像公孙劫。 看著就惹人厌烦! “武安君刚回邯郸。” “你就暂时休息两日。” “秦国虽有调兵,却是些民夫。” “其主力分散各地,还未有动作。” “至於粮草……” 赵王迁长舒口气。 “丞相已经派人去燕、魏、齐三国。” “就算他们不愿合纵出力。” “卖些粮食应该不成问题。” “……” 李牧是惨然苦笑。 真有这么容易吗? 这是把秦国当傻子了? 秦国派遣姚贾,游说各国。 利用手段,分化各国。 赵国本就是四战之地。 还將周遭都给得罪。 齐国就不必说了。 现在就是禁闭大门。 根本不管其余诸侯死活。 毕竟六国伐齐差点灭了他们! 至於燕国? 忘了赵国伐燕抢夺城邑? 魏国倒是关係还行。 当初更有信陵君窃符救赵。 可信陵君已经死了…… 前年还和赵国有纠纷。 况且,这粮食想买就能买? 当初公孙劫抬高粮价。 与四国粮商签订契卷。 他们浩浩荡荡的运粮至邯郸。 结果公孙劫却被废黜。 签订的契卷也被取消。 关键是魏国粮商都到邯郸了! 郭开怎么说的? 和你签契卷的是公孙劫。 和我赵国有何关係? 你若想卖粮食也可以。 必须得降价出售! 否则一粒米都不买你们的! 是的,就是这么囂张! 魏国粮商也是硬气。 他完全不顾运输成本。 带著粮食就回魏国。 临走时还撂下句狠话。 以后他就是死,死外面去! 也不会卖给赵国一粒粮食! 赵国有难,千万別找他们! 现在,谁会卖粮给赵国?! 乐曲声响起。 舞姬再次出现。 朝堂上再次充斥欢乐笑声。 李牧只是看著他们。 这一刻突然响起公孙劫的话。 【赵国,不值得!】 …… …… 咸阳城,终南宫。 公孙劫抬手落子。 秦王政坐在对面。 眉头皱的是相当厉害。 每次落子,都得深思熟虑。 张苍站在旁边看著。 虽然很想帮忙落子。 却也知道观棋不语真君子。 秦王政的棋艺其实不差。 可在公孙劫面前就不够看了。 而且公孙劫也没有放水。 “劫,你这回可立下大功。” “公孙犁已由考工室推行。” “关內各地,百姓都在逐步替换。” “特別是閭右富农,皆是讚赏。” “这也是章邯和张苍的功劳。” 公孙劫微笑落子。 他並不缺功劳。 没必要和他们爭。 適当性的提点也有好处。 在赵国的经歷让他也有了些感悟。 做清流是需要付出代价的。 朝堂上有志同道合的帮手更好。 光靠他一人,只会处处受制。 哪怕秦王支持都是如此。 就像是在赵国。 他当时还是相父。 赵王迁最开始对他还算顺从。 绝大多数都站在他这边。 可结果如何? 贵族豪右都是出人不出力。 还真就偏偏挑不出错来。 “哈哈,可却是你提出来的。” “你可是当居首功!” 秦王政看著棋盘。 只得无奈投子认负。 “好你个公孙劫!” “在秦国,也就你敢如此贏寡人。” “大王忙於政务,无暇对弈。输给臣也只是场棋局而已,无关痛痒。” “罢了罢了……” 秦王政满脸无奈。 他倒也不至於如此狭隘。 在邯郸时,公孙劫就没输过。 那时他就只有五岁。 却已是邯郸闻名的棋圣。 张苍看的则是头皮发麻。 望著君臣二人谈笑风生。 心里则掀起滔天骇浪。 秦王政是出了名的刻薄寡恩。 可公孙劫竟然敢贏他?! 不要命辣? “公孙犁的事暂且不急。” “寡人听说,赵国已有动作。” “急令李牧返回邯郸。” “由司马尚暂时戍守中山地。” “正常。” 公孙劫淡定收著棋子。 这也都在他的预料中。 大规模调兵是肯定藏不住的。 可惜他並不知道赵国安插的眼线。 这事都是由赵葱负责的。 不然还能抓些间客出来。 “另外,寡人还得到些消息。” 秦王政很轻鬆的笑著。 在公孙劫这,他无需掩饰什么。 他想笑就笑,想怒就怒。 无需藏著他的情感。 “赵国现在是相当的惨。” “秦国听你的刻意购粮。” “导致他们现在粮草不足。” “军中粮食还得掺一半的麩皮!” “寡人听说,他们已派遣使臣。” “想要从齐、燕、魏购得粮食。” “不可能!” “哦?” 公孙劫抬起头来。 眸中藏著的则是怒火。 “赵国现在买不到一粒粮食!” “因为他们愚蠢!” “商人奔走各地,互通有无。特別是粮食需要长时间运送,所以他们往往更重视信誉。谈好价钱,就绝不能更改,这是不成文的规矩。” “可郭开却撕毁契卷,羞辱粮商!” “他们又岂会再相信他?” 赵国,没机会了! 旱灾已经降临! 再有两三个月就是蝗灾! 第76章 国无信则不立,復牵黄犬 时至晌午。 仲春时节,温度適宜。 前几日下过几场细雨。 空气都带有泥土的芬芳。 草木舒展身躯,入眼皆是嫩绿。 秦王政走在前面。 四周有诸多郎官护卫。 下裳还沾了些春泥。 涇水河畔还能瞧见工匠。 他们正忙著竖起水车。 倒也不是为了造纸坊。 毕竟有蓝田的就足够用。 他们造水碓,是为后续舂米。 赵高自远处走来。 还牵著条立耳的黄犬。 看到秦王后,便疯狂摇尾。 这条黄犬品质很不错。 眉心处还有撮白毛。 “欸?” “这是旺財?!” “旺財早就老死了。” 秦王政拍了拍狗脑袋。 “旺財最后生下只独苗。” “现在也老咯……” “难怪。” 公孙劫蹲下身来。 伸出手来逗弄。 这好像是叫什么传家犬。 忠犬死前会生下只独苗。 大概就是捨不得主人。 旺財是秦王当初捡来的,当时他还在邯郸,长期遭受霸凌欺辱。没人愿意和他走的近,不吐口唾沫就算好的。 所以,他就捡了条黄犬。 当时赵迁带人欺负他。 抢了黄犬,还要將其弄死。 公孙劫正好路过,便出面將其救下,还严声呵斥了赵迁。当时他还不是太子,也不敢和公孙劫叫板,只能灰溜溜的跑了。 两人也是因此结识。 还是公孙劫给黄犬取名旺財。 赵高恭敬站在旁边。 看著公孙劫逗弄黄犬,颇为紧张。 这条黄犬可是相当的凶。 还认人! 除了秦王,谁来咬谁。他有迴路过就被追著咬,嚇得他连滚带爬。如此丑態,却让秦王开怀大笑。 秦王可相当重视这条黄犬。 吃的比人都还好。 上回生病,他还亲自过问。 出去狩猎,也会带上。 …… 黄犬瘫倒在地,甚至露出腹部。 任由公孙劫抚摸。 一副满脸享受的模样。 公孙劫也是想到很多趣事。 “那这条犬叫什么?” “还是旺財。” “挺好的。” 公孙劫抬头一笑。 拍了拍旺財的肚皮。 这条犬养的是相当好。 很明显费了诸多心思。 “赵高,你们都退下。” “劫,你我到处看看。” “唯!” 赵高抬手应下。 带著郎官扈从自觉告退。 他们也没离得太远。 间隔约莫有三十步。 真出什么事,也能赶来。 公孙劫牵著黄犬。 行於略显泥泞的田埂。 远处还能瞧见黔首正在耕地。 有的已经用上了曲辕犁。 赶著黄牛,深耕翻土。 老农瞧见他后,隔著老远作揖。 因为他们用的犁叫做公孙犁。 是公孙劫想出来的! 耕犁更为轻便,效率也高。 关內秦民大部分都比较淳朴。 他们被笼罩於密密麻麻的法网中。 在他们眼里,秦王就是太阳。 所作所为皆有其用意。 当初他们也没少骂公孙劫。 毕竟他阻碍了秦军东出。 让秦军数次损失惨重。 连大將桓齮都被阵斩。 可后来公孙劫入秦。 很多人都去迎接。 因为他们尊重有能力的名士。 秦国就是因此而富强! 很快,好处来了! 暖榻一出,他们都过了个暖冬。 將床榻和炉灶相连。 如此巧妙的构思,令他们惊嘆。 公孙劫的確曾是秦国的敌人。 可他现在是秦国的丞相! 对待百姓更是好的没话说。 如此……足够了! 过去是各为其主。 公孙劫忠於赵国,没半点毛病。 现在他是秦相,支持他也无问题。 这在秦国歷史上也有。 惠文王时期的公孙衍! 本是魏国犀首,后来入秦为大良造。帮助秦国攻取魏上郡雕阴,俘魏將龙贾,斩首八万! 公孙衍后来又回到魏国担任犀首,遭到楚国进攻时,秦国还派兵资助魏国反攻楚国。 “邯郸已有月余无雨。” “当地农夫只能想办法挑水。” “可惜是杯水车薪,无以为继。” “劫,你竟真能未卜先知!” 秦王政是由衷而言。 消息传至咸阳后。 一切对他的质疑都消失了。 有的只是钦佩。 太史令胡毋敬多次送去拜謁。 想要求见公孙劫。 问问他是如何推演出来的? 胡毋敬精通星象,蓍草占卜。 可他也难做到如此精准。 关键是公孙劫很自信。 甚至拿相位立军令状。 就像是提前知道…… 公孙劫只是笑了笑。 他没有过多解释。 他知道他说什么,秦王都会信。 “赵国久旱无雨,又遭蝗灾。” “他们急缺粮食,必会求援。” “可惜得罪了各国粮商。” “没人会再相信赵国。” 信任这东西就是如此。 建立起来非常的困难。 可要摧毁,只需一次! 他好不容易和粮商建立起合作。 哄抬粮价,引他们至邯郸。 为的就是大规模囤粮。 避免粮荒伤民。 也是为秦赵决战做准备。 可赵王迁不相信他。 自上至下,都不信他。 觉得他是卖国! “国无信,则不立。” “昔商君徙木立信,方有变法。” “赵国撕毁契卷,逼迫粮商降价。” “这些粮商岂会再帮赵国?” 公孙劫停下脚步。 看著沟渠的河水流淌。 这里就是郑国渠的一部分。 这年头能跨国卖粮的行商,背后往往都有著诸侯宗室支持。选择卖粮,不仅仅只是为了利益。 可赵国太欺负人了! 就说赵魏两国关係摆在这。 人家粮商辛苦把粮食运来。 结果你嘴一张就要降价。 但凡有点骨气的就不带卖你的。 现在的粮食可都是硬通货。 只要想卖,就没有卖不掉的。 卖给赵国,因为唇亡齿寒。 “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 “赵人很快会知道遭受矇骗。” “饥荒一来,粮价飆升。” “只要推波助澜帮忙宣传,自然会引起百姓恐慌。” 公孙劫隨手捡起块石头。 朝著涇水丟出。 在水面上不断掠过。 “哈哈,寡人正有此意!” 秦王政爽朗笑著。 趁他病,要他命才是王道! 如此天赐良机,可不能错过。 赵国终究是一方诸侯。 为减少死伤,就要从各方面打压! 秦国目標可不仅仅只是赵国! 而是整个天下! “劫,王翦已至上郡。” “寡人想让你去作为监军。” “届时也可领兵攻进邯郸!” “你意下如何?” “好!” 公孙劫坚定点头。 他正有此意! 第77章 远行上郡,伐赵! 秦王政十七年,二月中。 春雨绵密如牛毛。 公孙劫打著竹伞而行。 身后奴僕则帮著搬东西。 屠睢披著蓑衣,头戴斗笠。 將马车停靠於侯府前。 四匹纯黑龙驹都已餵好。 身后还有百余锐骑。 为首者头戴木冠。 腰间佩剑,马腹还有弓箭。 马蹄铁,马鐙,马鞍一应俱全。 他们主要是负责公孙劫的安全。 其实这回伐赵用不著他。 大体战略方向已经制定好。 具体细节,则由上將军决断。 秦王政知道战机转瞬即逝。 所以从不干涉前线主將。 也不会有微操这种事。 除非说有紧急情报。 至於原因很简单。 秦国是攻打他国。 战场往往在四五百里外。 消息一来一回得要多久? 日夜兼程起码要五天。 这还是不惜代价跑的情况。 沿途驛站不断换人换马。 可五天时间过去,黄花菜都凉了! 靠指示打仗,註定上不了桌。 公孙劫前往上郡说是监军。 实则是负责辅佐王翦。 专业的事,就要交给专业的人。 公孙劫只负责在幕后相助。 具体排兵布阵还是交给王翦。 实际上很多朝臣不赞成他去上郡。 倒也不是担忧公孙劫混军功。 因为他压根不用混。 现在就几乎是封无可封。 他们是担心公孙劫的安危。 战场上刀剑无眼。 李牧也是用兵如神的名將。 若是来个夜袭秦营咋办? 公孙劫是秦相,位高权重。 他在咸阳会更有作为。 协助秦王改善內政。 提高农產,改进工术。 秦国能打仗的武將很多。 犯不著让公孙劫冒险。 没错,这都是大臣上諫的。 他们其实和公孙劫没什么关係。 有的甚至都没说过什么话。 还有的是政敌,弹劾过他。 可在大是大非面前並不含糊。 没办法,公孙劫就是太有能力。 不是说他不会打仗。 而是因为他更擅內政! 他去打仗,岂不是大材小用? 不过,公孙劫却很坚持。 他离开赵国时就曾说过。 他会亲自领兵,攻破邯郸! 他要让赵王迁跪地乞降! 更要亲眼见证赵人的惨状! 他去上郡,就有无形的力量。 吃了郭开铁拳的赵人都会后悔。 他们会知道公孙劫是正確的! 可以在无形中瓦解赵国士气! 当然也是因为公孙劫想救李牧。 这也算是他的私事。 自然得亲自出马。 “丞相!” “丞相!” “这是我前些日挖的野菜。” “这是我们晒得鱼乾。” “还有这块腊肉!” 公孙劫正欲上车,诸多百姓便自发而来。他们脸上都带著真挚,手里则拎著各种吃的。 “不必了,都回去吧。” “路上都有安排好。” 公孙劫看著他们。 脸上闪过些不忍。 这些东西放不了多久。 “丞相,这些都是吾等心意,可千万不要嫌弃。您就收下,早日凯旋!” 渔媼红著眼,强硬的塞东西。 公孙劫也不好再拒绝。 只得让哑奴帮忙。 这毕竟都是他们的心意。 拒绝了,他们会难过的。 他们都是蓝田人。 也是受过公孙劫恩惠。 听说他要去上郡,就都来送行。 这也算是不成文的规矩。 新卒上战场前,宗族便会送行。 这就意味著他们是真心实意,將公孙劫视作自己人! “你们都回去吧。” “东西我都收下了。” 公孙劫坐上马车。 將帘布拉开。 百姓自发站在两侧。 淋著细雨,注视著马车。 没有任何人指挥。 却异口同声的高唱无衣。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王於兴师,修我戈矛,与子同仇!” “岂曰无衣……” 公孙劫望著他们。 放下帘布。 將渥璵之乐横於双腿。 双手拨动琴弦。 与百姓所唱相和。 队伍连绵足有三里多。 直到车驾驶出蓝田。 一路朝著北方消失在视线。 公孙劫收起古琴,长舒口气。 扶苏同样是坐在车內。 他会跟来也是公孙劫的要求。 这也是合乎情理。 毕竟他是公孙劫的弟子。 这么做是想要磋磨他的性子。 让他知道这世道有多残酷。 不是咸阳宫的岁月静好。 而是有人在负重前行! “先生,你为何要去上郡呢?” “留在咸阳,才更適合你。” “你一走,很多事都会搁置。” “不会的。” 公孙劫轻轻摇头。 他在赵国时就意识到件事。 他需要政治盟友。 光靠他一人得累死! 並且也会遭人不喜。 是,他的確是一片赤忱。 可最后功劳全是你公孙劫的? 合著我们都是废物? 行行行,那你全乾了吧! 公孙劫不想浪费时间在內斗上。 有帮手肯定比没有要强。 所以,他们需要成长。 公孙劫便將些图纸交给张苍。 后续由他逐步推进便可。 当然,公孙劫没有全拿出来。 千万不要低估人民的力量。 他们得要自己去研究。 才能真正的成长。 张苍和章邯联手也够了。 遇到问题,那就解决问题。 很多发明就是在这过程诞生。 所以,还是要多想! “话说,这几日你的母亲如何?” “我去见过,只是……” “只是什么?” 扶苏脸色有些不太好看,嘆息道:“母亲还是很不高兴,还觉得是先生出的主意。” “……” 公孙劫是颇为无语。 合著他又背黑锅了? 他甚至搞不懂羋夫人的想法。 难道她的政治嗅觉如此迟钝? 秦王政为何迟迟不立太子? 对扶苏更是又爱又恨? 羋夫人说是楚国公主。 实则和昌平君一样。 他们压根就没去过楚国,吃著秦国的米、喝著秦国的水长大。却为了维繫楚系势力,不惜將扶苏培养成楚公子。 这可是她的亲生骨肉啊…… 如此想法,公孙劫是真不懂。 “你是真不容易!” 公孙劫拍了拍扶苏肩膀。 也是有感而发。 突然理解他歷史上的做法。 “倒也还好。” “只是想通了很多事。” “还是跟著先生好,能学到很多。先生来秦国並无多长时间,此次前往上郡,却能有这么多百姓自发相送,可见韩非昔日所言是错的。” “韩非说的什么?” “他认为治国无需得民心。”扶苏前几日刚看过韩非所著书籍,便迫不及待的要找公孙劫探討,“先生所为,合儒家之言,曰:得天下有道,得其民,斯得天下矣!” “这样啊?” 公孙劫不由一笑。 还是太过片面了啊…… 第78章 儒皮法骨,车同轨! 公孙劫望著扶苏。 莫名想到自己遇到的各家名士。 他们其实往往都很片面。 有的就是为了槓而槓。 治国不是只有一条路。 民心当然重要。 可有时又不重要。 韩非说的不对。 不代表儒家这套就全对。 “你觉得民心重要是吧?” “难道不对吗?” “先生曾说攻城容易,攻心难。也提荀子之言,君为舟而民为水。” 扶苏是小小的脑袋,大大的问號。 这是他这段时间的感悟。 也是公孙劫做的事。 难道有问题? “民心重要,要看如何取。” “百姓往往都是贪婪的。” “上书减赋,很多人也不满足。” “他们想的是没有田赋。” “难道你分文不取?” 公孙劫也是经歷过才明白。 百姓吃不饱时,就想著填饱肚子。 吃饱饭后,想的可就多了…… 治国是很复杂的事。 有时就要捨弃部分人的利益。 所以就需上位者调整平衡。 “那肯定不行……” 扶苏连连摇头。 真这么干,国將不国! “所以你要结合法家的利出一孔。” “你得施恩於民,收揽民心。” “又得把控尺度,令其臣服。” “恩威並重,方为王道!” “这也是所谓的儒皮法骨。” 三两句话是解释不清楚的。 真要说能整好几篇论文。 儒皮法骨这套在歷史长河中都有。 秦国其实已经有这苗子。 秦王打著兴义军诛叛乱的旗帜。 对內则握著法家利剑,用以治民。 扶苏沉默不语。 也是在细细品味这段话。 他好像是懂了。 可又觉得自己没懂。 公孙劫则没再理会他。 而是拿起卷竹简翻阅。 从咸阳去上郡也要不少时间。 閒著也是閒著,不如多看看。 扶苏则看著公孙劫。 他先前其实有过不理解。 觉得秦王政不喜欢他。 总是忙於政务。 现在他才知治国有多难,就公孙劫说的儒皮法骨,就够他琢磨的。如果真的接触政务,怕是连觉都不用睡。 正所谓雷霆雨露,皆是天恩。 秦王简单的一笔批註。 足以让无数人命运改变。 这需要背负多少责任? …… 马车一往无前驶出。 每日都有预定的休息点。 会有专门的驛者接待他们。 人不休息无所谓。 关键还是战马! 每日的行程都有安排。 只需在规定时间抵达就行。 沿途的驛站也都有通知。 五天后,终於是出萧关。 萧关是咸阳四大关隘之一。 横亘於西北,为西北屏障。 当地山势险峻,景色秀丽。 山涧河水涌动,流入涇河。 仲春时节,山峦上桃花盛开。 山峦被森林所掩映,鬱鬱葱葱。 这时候的西北平原其实还行。 还没到黄土高坡这种程度。 公孙劫將出关文书交给都尉。 经核验无误后,方才出关。 萧关將士皆是高唱著无衣。 恭送他们出关。 秦国素来尚武。 对奔赴战场的將士都很尊敬。 特別这回还是公孙劫! 他们其实还是头次见公孙劫。 可他的事跡,却是早已传开。 对於这位能人,皆很敬重。 萧关距离咸阳较远。 其实也有些不好的传言。 说公孙劫是挟恩图报。 所以才能成为左丞相。 实则並无多少真才实学。 不然怎么会被赵国赶出来呢? 大王也只是顾念情义而已。 可现在他们也都看清楚。 就冲公孙劫敢去战场前线! 他们就敬佩公孙劫! 秦国终究还是以军功为主。 敢去战场的丞相可不多。 马车沿著官道继续而行。 沿著东北方向疾驰。 扶苏也是体会到远行的不易。 偶尔还会出点意外。 比如车轮陷进泥坑里面。 公孙劫走下车来。 数名中郎卖力推著马车。 其余扈从则是拔剑戒严。 公孙劫打量著车辙,鬆了口气。 这得亏是没有翻车啊! 又看向旁边好奇的扶苏。 “扶苏,你可看出什么来?” “额?” 扶苏是莫名其妙。 不知道能看出什么来。 “你看到这几条车辙没有?” “现在是春季,时常下雨。” “牛车马车过后,就会留下车辙。可各国车驾规格皆是不同,有的车轴间距六尺,有的则五尺。” “时间一长,就容易塌陷为坑。” 扶苏是连连点头。 包括屠睢也是附和。 跟在公孙劫身旁这么久,他也是受益匪浅。有时教导扶苏,他都会偷听。公孙劫有些话比较深奥,大部分则比较浅显。最擅长用微末的小事,阐述些道理。 “这其实也是各国目的。” “毕竟都是千乘或万乘大国。” “有的还是以战车为主力。” “为避免敌军战车来袭,车辙间距就故意不同。敌军战车袭击,很容易因为不合车辙而翻车。” “是这样。” 扶苏则是明白过来。 公孙劫面露微笑。 “吾师入秦时就曾翻车。” “他有回还与我抱怨过。” “说诸侯看似结盟,却又各自提防。” “所以纵横家的合纵註定难实施。” “能统一天下的,唯有秦国!” 公孙劫指向远处一道道车辙。 “这些车辙,就是原因。” “只有统一,才能消弭纷爭。” “届时车辙全部统一为六尺!” “不论去往何处,都能快些。” 这就是闭门造车,出门合辙。 扶苏看著远处车辙。 又转头看向公孙劫。 无比认真的点了点头。 屠睢瞧见这幕也很钦佩。 扶苏如何,他们都有耳闻。 虽是长子,却处处透著楚人风范。 先前还主张存楚。 认为秦楚十八代诅盟。 秦国伐楚,註定师出无名。 况且楚国已无爭霸的心思。 现在则有了明显的变化。 起码能认可大一统理念。 这就是进步啊! “弟子受教!” 扶苏恭敬长拜。 公孙劫轻拍他的肩膀。 这时候车驾是终於被推出。 中郎们虽然累的直喘气。 可看向公孙劫的眼神满是敬意。 扶苏终究是秦国的长公子。 在咸阳也算小有名气。 有了如此改变,都是公孙劫的功劳! “丞相,还请速速上车。” “此地偶有草原胡戎。” “嗯。” 公孙劫旋即起身。 “距离肤施县还有多久?” “再有三日差不多就到了。” “好。” 公孙劫点了点头。 差不多是花了二十天时间。 这年头远行是真不容易! 必须得想点法子! 第79章 上郡肤施县,天谴! 肤施县为上郡郡治所在。 最早是魏国河西之地。 位居大河以西。 魏国击溃中山国。 迁中山王及其族人於此。 肤者大也,施者迁也! 故得名肤施县。 大概是后世广袤的榆林地区。 此地极其肥沃,遍布草场。 奢延水和帝原水交叉而过。 只是现在河床缩小很多。 乾旱不仅仅只是赵国。 临近郡县皆受影响。 自然也包括上郡。 王翦披甲佩胄,腰间掛剑。 后方则有著浩浩荡荡的士卒。 远处马车缓缓驶来。 “吁——” 屠睢握紧韁绳,稳稳停下。 公孙劫缓步自马车走下。 看到他后,王翦当即抬手。 战鼓和號角声同时响起。 数以千计的披甲將士面向南方。 “吾等拜见丞相!” “吾等拜见丞相!” “……” 声若雷霆,无比整齐。 在开阔的草原不断迴响。 公孙劫笑著抬手回礼。 “王老將军快快请起。” “劫此次名义是监军,实则是来学习。將军战功赫赫,至今从无败绩。该如何用兵,还是要遵將军的。” “丞相,请。” 王翦虽是將军,却很会做人。 就这迎接的架势,也是间接表態,为公孙劫立威。再怎么著,公孙劫都是当朝丞相,深受秦王的宠信,两人肯定是要避免衝突。 “请!” 公孙劫抬手示意。 扶苏亦步亦趋的跟在后面。 眸子中满是好奇。 不论看到什么都新奇。 他先前都是久居宫中。 更不必说来上郡这么远的地方。 隔著老远,就能看到军营。 诸多骑兵正在策马奔腾。 还能听到阵阵演练的怒吼。 外面竖立著角楼、箭塔。 四周还以坚木围好。 防止敌人袭击大营。 “丞相觉得秦军將士如何?” “威武如虎狼!” “哈哈哈!” 王翦得意的笑了起来。 上郡兵也算是秦国的精锐。 因为他们同样是边军。 兵力组成较为复杂。 有部分为戍卒。 还有的是自胡戎中抽调而来。 义渠,羌人…… 他们本就擅骑射。 用上马鐙马鞍,更如虎添翼! 主要是士伍军事素养很高。 皆能做到令行禁止。 这已经很不错了。 秦国尚武,秦军更是出了名的虎狼。张仪就曾说过:秦人捐甲徒裼以趋敌,左挈人头,右挟生虏。秦卒如虎賁,而山东之卒如怯夫! 这话当然有些夸张。 但秦军的压迫力的確很强。 公孙劫在赵国时就曾见识过。 彼时秦赵决战。 秦人个个都是悍不畏死。 陷阵之士与战车协同作战。 骑兵自两翼包抄袭扰。 强弓劲弩仰射覆盖。 將士们各个视死如归。 李牧动用边军战骑,也都死伤惨重。 大部分秦卒皆是一步不退。 哪怕被踩为肉泥,也只会前进。 这也是赵国势微的原因。 没错,秦国也损失惨重。 可那又如何? 如今秦富天下十倍! 他们很快就能捲土重来。 可赵国却伤不起…… 哪怕勉强守下又如何? 能坚持多久? 挡不住秦国逐步蚕食! 也让公孙劫当初变得越发偏激。 …… 王翦走在前面带路。 沿途將士皆会作揖行礼。 他治军很有一手。 將士们也都很服他。 士伍打仗不用讲那么多道理。 为的就是爵位! 为了凯旋! 恰好,王翦都能做到。 他和秦国是相辅相成的。 也是歷史进程的关键人物。 王翦打仗很有特点。 核心就是稳! 以最小的损失贏得胜利! 王翦对士卒也好。 在军中喝酒游戏,与士卒同食。 偶尔还会杀两头『病牛』吃。 这么做肯定不合规矩。 可规矩是会因人而变得。 王翦就是秦国最锋利的剑! 但凡出鞘,必定饮血! 他刚好遇到最不拘小节的秦王,只要他能打胜仗,秦王政就不会追究这些小毛病。 行至中军大营。 拉开帘布。 里面则堆满了帛图。 最中间便是沙盘。 上面还竖立著诸多旗帜。 分別是秦旗和赵旗。 很明显就是秦赵决战用的。 沙盘做的相当標准逼真。 山林江河都有標註。 就连公孙劫都很诧异。 “丞相、公子请坐。” “將军也请。” 公孙劫抬手示意。 而后就坐在了左侧。 论官职爵位,他都比王翦高。 可这里是上郡军营。 麾下足有八万精锐。 此次伐赵的上將军也是王翦。 公孙劫自然也得礼让三分。 “丞相是真厉害。” “赵国还真的遭逢旱灾。” “连带著上郡都遭受牵连。” “至今快有两个月没下雨。” “赵国则是更为严重。” “后续若真有蝗灾,怕是更恐怖。” 王翦望著沙盘,由衷而言。 他活这么大岁数,经歷过蝗灾。 四年十月庚寅,蝗虫从东方来。 遮天蔽日! 天下大疫! 天灾可不会单一而来。 大灾之后,往往就是大疫! 旱灾、蝗灾、瘟疫…… 赵国不可能坚持的住。 “蝗灾必会波及太原、云中和上郡,所以得要做好青贮工作。蝗虫过境,那可是什么都吃。” “丞相放心。” 王翦抬手浅笑。 这些事他早就开始准备。 不割草青贮,就得被蝗虫啃完! 他们这也是有备无患。 “丞相刚至上郡,先休息两日。” “反正现在还不著急。” “这些正事后面再说。” 王翦拍了拍手, 让扈从去准备酒菜。 秦王可是特地交代过他。 让他务必要照顾好公孙劫。 他奔波这么多天,容易患风寒。 还得让军中医师给公孙劫看看。 最好是准备些补身体的汤药。 王翦得到詔令时相当懵。 合著秦王让人快马加鞭送信,不是关心军备如何,而是要让他照顾好公孙劫?! “无妨。” 公孙劫並不知道这些事。 只觉得王翦有些小题大做。 他的身体还算是好的。 而且沿途也没有赶路。 “赵国现在已有旱灾。” “那是否有流民逃至秦国?” “可太多了!” 提到这事,王翦都有些激动。 他看著公孙劫,神采奕奕。 “自郭开上位后,独断专行。” “欺压百姓,逼良为娼。” “诸多农田都被强取豪夺。” “现在又遭逢旱灾,连水都没得喝。百姓实在是没了活路,只能四散奔逃化作流民。有些人很后悔,认为当初不该这么对丞相。想著丞相在秦国,就来投奔您了。” “是吗?” 公孙劫挑了挑眉。 端起酒樽,一饮而尽。 这倒是比他想的还要快! 第80章 他们不是知道错,是怕了! “人性就是如此。” “他们最开始连饭都吃不饱,我任上卿后,日子逐渐好过,而他们也都適应了这种生活。” “当我走后,郭开上位,他们的生活再次回到原点。这种落差感,他们受不了的。加上旱灾来临,他们怕了。” 公孙劫淡淡开口。 毕竟由奢入俭难啊! 这些流民不是知道错了,只是怕了。他们就是被蛊惑、挑拨情绪的愚民。有部分人可能都不知公孙劫做了什么,只是身边人反对,就跟著凑热闹。 秦国则走向另外个极端。 禁止百姓非议朝政。 不能夸官吏,否则热衷作秀。 不能骂官吏,否则畏首畏尾。 这事还是商君乾的。 刚变法时,诸多百姓不满。变法有效果后,很多人都认为新法方便。然后商君大手一挥,將他们迁至边郡。 为何? 此皆乱化之民也! 公孙劫起身看向沙盘。 淡定將秦国旗帜往前推进。 “后面的流民会越来越多。” “秦国可先拿回宜安和平阳等城,用来安置这些流民。再將我昔日所言放出去,让百姓们恐慌购粮,加剧赵国缺粮。届时,邯郸自乱。” “好!” 王翦点了点头。 这些事他皆有准备。 只是没料到公孙劫如此阴毒! 用后世的说法就是造谣挤兑! 国家资源是有限的,特別是赵国粮草本就不足。如今正值乾旱,这时候再將消息传出去,就会让百姓恐慌。百姓都是盲目从眾的,越多人买、买的人就越多,从而摧毁赵国经济生態。 这种事在后世也有。 灾难还未发生,网上传了些谣言,结果就导致抢盐、抢米、抢药。这都是人之常情,任何时候都会有。 “扶苏。” “弟子在。” “你认为目前哪座城最重要?” “宜安!” 扶苏起身走至沙盘。 提起树枝,指向邯郸以北。 “该地北依滹(hu)沱天险,南接邯郸,东临肥累城,西连井陘关隘。若是突破宜安,即可切断赵国南北联繫。” “善!” 壮年將领站起身来。 看著扶苏,点头讚赏。 他留著粗獷的络腮鬍,相貌与王翦有些神似。只是面相更为凶些,不似王翦这般沉稳,他就是王翦仲子——王賁。 此次是以幕僚身份隨军,主要负责协助王翦。作为將二代,王賁在军中也算杀出条血路,在秦国是相当耀眼。这回伐赵,就是对少壮派的考验。 王賁此前就知道扶苏的事,对他也无多少好感。可自从拜公孙劫为师后,总算是有些改变。说话的確还带些楚地口音,可行事作风逐渐向秦靠拢。 宜安城极其重要! 秦赵两国为此爆发数场大战。 这是截断赵国南北的关键! 桓齮便是死在此地。 此地几经反覆,好不容易是被秦国占领。结果为换公孙劫入秦,又將其果断拱手送给赵国,这也是赵王迁乃至朝堂上下都同意的原因。 宜安城太重要了…… 关係到赵国南北驰援。 从这也能看出秦国的可怕,他们在十年前就已制定蚕食赵国的策略,並且逐步推行,就是要分化赵国南北。先灭邯郸,再破代地! “我並不建议先攻宜安。”公孙劫却是摇头,“宜安太过重要。若被秦国攻占,赵国极有可能出兵夺取。如今时间在秦,根本没必要著急。倒不如先攻取平阳等五城,加剧赵国的紧张局势。” “可!” 王翦附和一笑。 他同样也是这么想的。 稳扎稳打,让赵国內乱! 秦国这时候再全力进攻! 如此秦国损失是最少的,而这始终都是秦国军功爵制的主张。很多人都知道,秦人斩一甲首,便可拜爵一级,实则也有诸多限制。 拜爵是要以盈论的! 比如张三是伍长,算上他共有五人。这时候战死了一人,那就必须得斩一甲首抵罪,否则剩下四人全都有罪! 死的人越少越好! 杀的人越多越好! 如此,才能拜爵! 这也是王翦如此契合秦国的原因。 他本身打仗就稳,秦国也有充足的国力。將士们也都信服他,因为跟著他就能立功得爵。王翦和秦国属於是互相成就,还有著极高的政治嗅觉,地位自然就高。 “賁!” “下吏在。” “通知杨端和,由他攻取平阳五城!” “唯!” 王賁当即抬手告退。 在军中没有父子,只有上下级。 王翦一直都分的很清楚。 赵国就是蠢! 秦王不是个喜欢选择的人。 往往都是全都要! 给你六座城又如何? 你接不住又能怪谁? 现在要的更不止是宜安六城,而是整个赵国! 公孙劫看向王翦。 两人心照不宣的一笑。 显然都是早早就规划好了。 扶苏则显得有些挫败,抬起头看著公孙劫,“先生……我是不是又说错了?” “看法不同而已。”公孙劫拍了拍他的肩膀,“你今年只有九岁,说错了也没事。失败是成功之母,不要怕做错,但要敢於知错改错。” “可我听说先生十岁就任上卿……” “你和我比什么?” 公孙劫轻轻敲了下他脑袋。 王翦不由一笑。 “丞相这话倒也没错,如丞相这般的奇才,几百年也未必能出个。公子如今已有不小长进,以后专心研习学问就是。” “多谢王老將军。” 扶苏抬手道谢。 “说起来,赵国流民该如何安置?” “登记造册,编户齐民。”公孙劫看著沙盘,淡然道:“既是秦民,就收编为陷阵之士。男为卒、女为徭,为伐赵国做贡献。” “唯!” 王翦抬手作揖。 本来他还担心公孙劫会顾及赵人,给予他们超规格待遇,现在看来是他多虑了。这就是秦国这些年的做法,攻下他国疆土后,吸纳百姓为秦民。既是秦民,享受的待遇和承担的责任完全相等。 “丞相,酒菜来了。” “今日可要尝尝上郡牛肉!” “嗯。” 公孙劫重新回到座位。 食案很快摆满酒菜。 有清水煮野菜。 烤制过的牛肋排。 香喷喷的粟米饭。 再配碟细盐和肉酱。 王翦也都还记得公孙劫的喜好,不喜肥膏而更好骨头,所以是特地让人准备的牛肋排。 “上將军,我听说你在军中经常组织游戏。待会饭后,不知我能否看看?” “自是可以,只是丞相可勿要嫌弃。”王翦也是提前打个预防针,“军中游戏是为操练士卒,让士卒苦中作乐,可没有名士那么高雅。” “都一样。” 公孙劫却是毫不在意。 都是游戏,谈不上什么高雅庸俗。 第81章 军中游戏,我是秦国丞相! “听说了吗?” “丞相来了!” 军营后方。 这里是专门挖好的茅房,几名赵人以布蒙著口鼻,正在处理秽物。他们逃出来后,就被秦国探子擒获。秦国既然管饭,自然需要他们干些杂活。 “丞相?你是说建文君?” “人现在是秦国的建文侯咯!” “丞相是好人。”矮个青年眨著眼,嘆息道:“当初是咱们误会了丞相,可他终究是赵人。咱们去找丞相,肯定还会照顾咱们。” “真的吗?” “我觉得有道理。” 中年人气冲冲的放下粪桶,摘下蒙著的葛布,“咱们好歹也是主动来投靠秦国,结果就干这些污秽的活。丞相若知道我们如此苦,肯定会帮我们!” “对!” “那咱们现在过去?” “不太行吧?”妇人显得有些紧张,“秦军有规定,我们不能擅自行动。否则……” “怕什么?有丞相呢!” “就是!” “走走走,现在就去找丞相!” 他们左右环视,偷摸离开。 前脚刚走,王賁就自茅房走出。 看著他们如此,顿时冷笑。 两名暗哨抬手作揖,“將军,是否要將他们拿下?” “不著急。” “看看丞相如何处置。” 王賁冷笑看向远处 秦军士伍大部分是没什么文化的大老粗,他们对公孙劫还抱有怀疑。就此次伐赵来说,公孙劫是否会偏袒赵国? 当然,王賁知道公孙劫的態度。 但要让这些大老粗亲眼看到! 如此,才能在军中真正立足。 也能被士伍所接受! …… 中军大营外。 公孙劫舒爽的伸个懒腰。 在王翦的陪伴下,巡视军营。 营內排列有序,还挖有沟渠。沿路还能瞧见些茅厕,都设在边缘地区。打仗是几万乃至几十万人的事,卫生工作自然要搞好。若生瘟疫,那可是极其凶险! 最中间则是宽阔的草场。 芳草茵茵,竖有些箭靶。 此地就是军营的演武场,不少老卒正在训练新兵。主要是教导他们如何使用兵器,还有就是看懂旗语和听懂口令。要维持战阵,就必须做到令行禁止! 新兵的表现还不错。 挥舞秦鈹,一招一式都很卖力。 还有被选为弓手,不断射出。 也有举著盾牌,配合战阵而行。 “將军,你们平时有何游戏?” “角力,射箭,或是运石。”王翦开口介绍,“平时做些奖赏,激励士气。让他们身上的力气有处使,免得无处发泄。” “挺好。” 公孙劫若有所思。 角力差不多就是摔跤。 射箭就不提了。 至於运石比的则是力气,抱著石头奔跑,看谁能更快抵达终点。 高明的將领,就要懂得维繫士气。 王翦显然是其中的佼佼者。 这年头打仗没那么简单。 不是快速赶赴战场决战,打完就回家。经常出现对峙的情况,动輒就要两三年,像长平之战就是如此。 这就很考验將领的本事。 如何能维繫士气? 毕竟如此长时间无法见到亲人。 “我倒是知道个有趣的游戏。” “玩法类似蹋鞠,略有不同。” “更侧重强化体能和团队协作。” “哦?” 王翦顿时来了兴趣。 蹋鞠就是后世的蹴鞠。 不过玩法有很大区別。 蹋鞠並非双方对垒射门,而是属於个人玩耍,看谁玩的花活多。比如用头顶球,用脚停球…… 公孙劫正欲讲解,却有数人突然衝过来跪地。还没等他们开口,屠睢就带著十余亲卫將他们当场拿下! “来者何人,竟敢衝撞丞相?” “丞相,我们是赵人啊!” “当初您还曾给我送过米!” “我是葭,您还记得我吗?” 公孙劫摆了摆手。 示意其余人退下。 王翦眉头紧蹙。 望著他们,满是厌恶。 这时也注意到王賁缓步走来。 便知道是这小子的意思。 这些流民有可能混入间客,所以王翦一直都看的很紧,还安插暗哨盯著他们。现在擅离岗位跑这来,显然是王賁刻意为之! “是你?” “丞相想起我来了?” 葭是连忙跪地叩首。 脸上满是諂媚。 “吾等听说您已至军营,所以是斗胆来见丞相。恳请丞相念在我们曾同为赵人的份上,让我们换点別的事做做。” “你们现在做的什么?” “掏粪……” “这样啊?” 公孙劫若有所思。 这时候已有诸多將士。 他们皆是注视著公孙劫。 想看他会如何处置这些人。 “你们是赵国流民!” “却妄图用赵人身份,裹挟本相。” “本相记得,当初你也抄起锄头围困本相吧?你叫嚷著、嘶吼著,想要杀了本相!” “丞相,我……” 此刻的葭已是汗流浹背。 跪倒在地,不住叩首。 而其余將士也皆是动容。 他们想杀了公孙劫? 脑子呢?! 公孙劫再不济也是名士! 若是犯法,也当由律令惩处。 岂能私自围困,还想杀他? 公孙劫则懒得搭理他们。 冷漠拂袖,转过身来。 他看著所有將士。 “诸位,本相也可表態。” “现在,我是秦国的丞相!” “打仗,是要流血牺牲的。谁要是將关係走到战场上,本相就偏要让他们冲最前面,当陷阵之士!” “你不是不想掏粪吗?” “好,届时就让你冲最前面!你若能活下来,便可得到秦国士伍身份。若是死了,那也只能白死!至於你擅离职守,衝撞本相。就按照军令惩处,黥为城旦!” “丞相,丞相?!” “丞相!!!” 葭此刻是瞳孔地震。 已被嚇得六神无主。 王翦则是看向屠睢等人。 “还愣著做什么?” “拖下去!” “唯!” 屠睢当即將他们拖走。 隔著老远,还能听到他们惨嚎。 其余將士皆是咽了口唾沫。 他们或多或少听说过公孙劫的事跡,在他们印象中这是个风度翩翩、心系黎庶的贵公子。 没想到此次如此果决! 公孙劫和王賁对视了眼。 一切尽在不言中。 他对这些赵人已无任何好感。 但公是公,私是私。 该怎么判就怎么判。 他作为丞相,不能坏法。 况且秦赵即將决战,正好將他们充为炮灰! 第82章 兵球,我秦国信丞相! “啊……” 惨嚎声响起。 葭跪倒在地,瑟瑟发抖。 额头上被刺了个【罪】字。 这就是黥面。 伤害不大,侮辱性极高! 其余擅离职守的赵奴皆是如此。 “不知所谓的狗东西!” “还有脸去找丞相?” “丞相不杀你们,都算好的!” 年轻的鶡冠武將冷冷开口。 他刚好是蓝田人,也知晓蓝田现在发展的如何。今年寒冬,无一人冻死,家家户户都有余粮。 这离不开公孙劫的治理。 没错,他曾是赵国相邦。 可那又如何? 只要他能助秦就行! 这些赵人却偏偏背刺过他。 不知好歹,愚蠢至极! “我们……我们也是受人蛊惑。” “那为何不信丞相?” 百將冷漠抬脚,將其踹翻。 “丞相告诉你们,会有乾旱。” “所以赵国要囤积足够的粮食。” “可你们信他吗?” “你们不信,吾秦国信!” 赵人们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此刻是悔不当初。 他们都该听公孙劫的! 旱灾来了! 粮价飆升! 民不聊生! 百姓就只能苟活! 如今,公孙劫率领秦军抵达! 赵国已无任何希望! “將他们记下。” “全部编为陷阵之士!” “唯!” 葭无力瘫坐在地。 陷阵之士,九死一生! 这就是对他们的报復吗? 其余赵人也都是面如死灰。 瞳孔中只剩下恐惧! 而这一切,都是他们自己造成的! 公孙劫是出了名的有情有义。 他留在赵国,就为报李牧的恩。 百姓是无法左右朝堂大势。 可只要他们站出来。 哪怕走时送杯温水都行! 公孙劫都会记住他们的恩情。 结果是什么都没有…… …… …… 演武场。 赵人的小风波已经过去。 公孙劫手里握著蹋鞠,这是用竹藤编造。外面绑有彩带,里面则是铜铃。数十名百將排为战阵,皆是看著公孙劫。 现在他们都已服气。 也都认可了公孙劫。 秦国军职比较简单。 五人为伍,设伍长。 二伍为什,设什长。 五什为屯,设屯长。 二屯为百,设百將。 …… 百將已是中层军职,掌管百人。往往都是屡获战功的老卒担任,起码是不更爵。至於再往上的军职,那要求就更高,起码得要懂律令。 说来也很有意思,山东六国视秦为蛮夷,可秦国识字率偏偏是最高的。这不是说秦国有多重视文化教育,而是因为秦以法家为主。 法家的思想主张是什么? 万事皆决於法! 使百姓知法,方能畏法! 如此才能以刑去刑! 在秦国最常看到的就是法吏,他们持三尺木牘,奔走於各个乡里。在农閒时召集农夫,宣扬律令。他们组成了秦国最基础的法网,更是秦王的意志体现。 百將都是能识字的良家子。 也是秦军的骨干。 他们活著,就能不断训练新兵。 所以秦国也有专门的律法规定。 凡百將以上者,不得杀敌! 若斩一甲首,还会受罚! 秦国很务实,认为专业的人做专业的事。既是百將,那就得指挥军队,而不是为了逞能与敌军廝杀。这不仅是对自己的不负责,更是越官而功、失职废令! “诸位无需这么紧张。” “我只是教你们玩个新游戏。” “规则其实也很简单。” “看到这竹门没有?” “蹋鞠进门,便可得一分。半个时辰內谁得分高,哪一队就可获胜。彼此可以互相衝撞,皆不犯规,但不能动手互殴。” “丞相,我有问题。” “说。” 屠睢站了出来,“那我是不是可以抱著蹋鞠,直接衝到对方的竹门前进去?哪怕有人阻拦,我也可以將对方撞飞?” “没错!” 公孙劫点头讚赏。 “我將此戏称为兵球。” “看似简单,实则很考验默契。而且全要披甲,更能锻炼体魄。你们互相衝撞时可要注意,毕竟只是游戏,勿要真的伤了人。” “吾等遵令!” 所有人皆是抬手。 听起来的確是很简单。 公孙劫说的兵球,更倾向是橄欖球。只是他没有搞那么多的规则,毕竟游戏简单些,受眾才会更多。 两军对垒,动輒就要两三年。秦军將士又都很好战,能发泄些力气就挺好。还能藉此挑选出色的力士,加以栽培。表现好的,便是赐爵激励也无妨。 “扶苏,就由你开球。” 公孙劫隨手將蹋鞠丟给扶苏,在空中转了数圈,精准落在他手上,发出清脆的铜铃声。 “啊?我吗?” “怕什么?” 公孙劫顺势將他推出。 扶苏尷尬走至演武场中间。 两侧百將皆如虎狼,而屠睢站在最前面,死死盯著扶苏手中的蹋鞠。这步就叫做跳球,看谁能够抢到。 王翦提著铜锣,用力敲响。 蹋鞠则被扶苏高高丟至空中。 屠睢怒吼著一跃而起,在空中抱住蹋鞠,落下时则將挡在面前的敌人肘飞。对方落地时,扬起无数灰尘。 “挡住他!!” 黑军百將当即怒吼。 三人分不同方向包抄。 还有人是直接滑铲,攻屠睢下盘。屠睢倒地的同时,手中蹋鞠则飞至队友手中,而他则被黑军三人狠狠压在地上。 “够狠的啊……” 公孙劫也是咋舌。 他先前在赵国军中也想过推行,但大部分人没啥兴趣。况且赵国最强战力就是边军战骑,他们还是以训练骑射和战阵为主。这事就连李牧都不支持,玩过几次就没人玩了。 公孙劫倒也不是埋怨他们。 毕竟士卒不同。 而秦人则更好兵球。 因为很直接,很暴力! 演武场內各种咒骂声响起,黑白两队互相衝撞。犹如在抢夺阵地,誓死不退。屠睢代表白军好不容易衝进去,结果就被数人包抄,各种拳脚就没停下来过。 “嘖嘖……倒是挺有意思。” 王翦笑呵呵的看著他们爭抢,转头看向公孙劫,“丞相这兵球挺好。看似简单,却並非光靠蛮力就能取胜,还需要互相配合。屠睢倒也不俗,身强力壮、刚毅勇武,他日或能为將。” “上將军所言甚是。” 王賁附和点头。 他也觉得这兵球很有意思。 甚至还想著亲自下场试试! 第83章 夺五城,暴秦言而无信! “砰!” 王賁化作优美的弧线落地。 屠睢抱著蹋鞠,气喘吁吁。 隔著数步远,將蹋鞠丟进门中。 锣声刚好敲响。 “我们……贏了!” “我们贏了!!!” “哈哈哈哈——” 屠睢激动大笑。 而王賁则被人搀扶起来,此刻是灰头土脸的相当狼狈。旁边的亲卫涨红著脸,怒斥道:“好你个屠睢,下手竟如此重?” “先揍他!” “没错,揍他!” 眼看黑军群情激奋,王賁则是笑著摆手,打量著露出些许怯色的屠睢。他並未生气,只是走上前去,用力拍了拍他的盔甲。 “真乃壮士也!” “难怪能为丞相驭!” 王賁是由衷讚嘆。 他也是心痒难耐,想著下场试试,刚接到球就被屠睢无情创飞。他倒没这么小心眼,反倒很欣赏屠睢。 “將军见谅。” “不碍事。”王賁是满不在乎,“既是比试,自当要全力以赴。你这力气还真大,撞得我现在还疼。不过你们既然贏了,这坛酒是你们的了!” (请记住 读小说就上 101 看书网,????????????.??????超顺畅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王賁指向远处的酒罈子。 又转身看向身后的甲兵。 “怎么,你们输不起吗?输了就是输了,下次再贏回来。上了战场,还是袍泽!” “是!!!” 吼声响彻演武场。 公孙劫则打量著他们。 不得不说,王賁也深得其父的政治嗅觉。也难怪王氏父子在歷史上战功赫赫,最后却能全身而退。三句话就化解了军中矛盾,连带著还鼓舞士气。 “这酒咱们一块喝。”屠睢性格也很洒脱直率,“刚才多有得罪,还望各位见谅。” “哈哈,好!” 王翦点头定下。 有人的地方就有纷爭,军中当然也不能避免。不过军中將士没那么多心眼,只要说开了就行。屠睢主动站出来分享美酒,反倒让这些將士不太好意思。 “屠君还真是厉害!” “对,你们配合的也更好。” “咱们输的不冤枉!” “这兵球也有意思,下次再来!” “哈哈哈……” 爽朗的笑声响彻演武场。 公孙劫则与王翦先行离去。 两人行於军营,边走边聊。 “王老將军觉得屠睢如何?” “是个好苗子!” “身强力壮,刚毅勇武。” “好好栽培,日后必能为秦將!”王翦话锋一转,“不过,打仗不是光靠勇武就行。夫为將者,智、信、仁、勇、严也。” “然也。” 公孙劫附和頷首。 感嘆於王翦眼光的老辣。 屠睢在歷史上確实成为秦將,率领五十万大军南征百越。就因为性格鲁莽,葬送了无数將士,连带著他自个也被越人射杀。 “再好好磨礪番。”王翦看著公孙劫,“不过他现在是丞相的短兵五百主,也无上战场的机会。” 所谓短兵,也就是亲卫,部分將二代就会从短兵做起。正常来说是不用上战场的,除非决战时兵力不够用,或是被敌军包围。好在秦国实力强,这种可能性较低 “不碍事。” “先让他跟著王老將军学习就行。” “哈哈,有丞相在就行。”王翦笑了起来,“丞相的义父李牧,可是赵国武安君。昔日大破匈奴,还得大王称讚。” “大王还夸过李牧?” “当然。”王翦理所当然的点头,“大王常说,兄弟鬩於墙而外御其侮,诸侯纷爭为冠带之战。胡戎不服王化,自当剿之。李牧战功赫赫、忠心耿耿,明主皆会重用。” “可惜,赵王迁不是。” 公孙劫停下脚步。 远处夕阳已经落下。 春风自远处吹来。 小草摇曳。 带来孟夏的温热。 “起风了!” …… …… 四月中旬。 邯郸,龙台王宫。 冰鉴散发出些许凉意。 赵王迁看著文书,脸色铁青。旁边美姬递上青李,柔声细语道:“大王尝尝这青李,他们说甜的很。” “嗯?” 他蹙眉张嘴。 刚咀嚼两口,就酸的吐出来。 “甜?甜个屁!” “都给寡人滚!” “全都滚!” 赵王迁猛地掀桌,青李和文书滚落在地,嚇得美姬连忙告退。包括台下的郭开,此刻也笑不出声来。 自正旦后,赵国彻底陷入內乱。粮价节节攀升,民不聊生。开春后好不容易把粮食种下去,结果却面临乾旱。河床枯竭,好多井水也都乾涸,诸多农夫只能挑水。 这些其实都无所谓。 郭开压根就没放在眼里。 越是如此,粮价就越高! 他赚的也越多! 谁让他是赵国相邦呢? 关键是城丟了啊! “报!!!” “念!” “裨將顏聚所守武城已被暴秦攻陷,顏將军率残部正向邯郸溃逃!” 砰—— 赵王迁猛地抽出佩剑。 一剑將木案劈成两半。 “武城也没了?!” “暴秦言而无信!” “说好割让六城,如今就剩宜安!” 赵王迁脸色铁青,冕旒都在抖动。没想到秦国会如此无耻,城池在他手里还没有捂热呢,结果就遭受到秦国猛攻,几乎全给抢了回去! 这是人干的事?! 郭开站在台下,满脸无奈。只能说赵王迁还是太嫩了,秦国可是虎狼,你和虎狼讲信用? 况且,这事也没啥毛病。 城池给你了,你没守住而已。 这能怪谁? “相邦!” “臣在。” “派出的使者如何说?”赵王迁转过身来,怒声道:“粮食呢?寡人要的粮食呢?!” “大王,难啊!” “难?” 郭开是满脸委屈,辩解道:“如今地里並无產出,粮价正值高位。况且昔日撕毁契卷,得罪了粮商。有的更是需要十倍的价钱,才肯运粮至邯郸。” “十倍?他们怎么不去抢?”赵王迁气的捂著胸口,“暴秦如今举兵攻赵,魏国与我赵国同属三晋,莫非不懂唇亡齿寒的道理?还有燕齐两国,就这么看著?” “……” 郭开只是撇撇嘴。 得罪最狠的就是魏国粮商…… 公孙劫先前好不容易说服魏王,对方完全就不是为了钱,而是看在他的面子上同意。动用国家储备,驰援邯郸。结果粮商到了邯郸,郭开张嘴就要打折。 打折? 那签订的契卷呢? 谁签的,你找谁去! 还能这么玩? 魏国没出兵都算对得起赵国了! “你啊你……” “简直不如公孙劫半分!” 第84章 死守,邯郸大旱! 郭开面露諂媚,附和点头。 心里则是不满腹誹。 是是是,全是我的错? 合著你赵王没半点毛病? 当初可是你亲手罢黜公孙劫,还狠心將他除去宗籍,贬为废人。当初开仓放粮,可是你下的詔令。將公孙劫这些年干的事,一桩桩的全部改回来。 到最后全是我的错? “大王其实不必太担心。” “还不担心?” 郭开则是笑呵呵的抬手,“臣问过位精於望气的方士,还说再过几日就会下雨。至於粮食方面,各地尚有余粮,只是百姓因恐慌抢粮而已。只要下场雨,粮价自然会降。” “那就好。” 赵王迁这才点头。 他转过身来,看向帛图。 这还是公孙劫当初所做,每日都要他看。明明还没他大,却总是副老气横秋的模样,看著就来气。 没错,郭开能力是差些。 可胜在足够忠心! 更不会对他说三道四! “臣,拜见大王。” “武安君免礼。” 赵王迁重新坐下。 看向匆匆而来的李牧。 脸色终於是缓和了些。 “臣听说,武城也失守了?” “嗯,万幸宜安还在赵国手上。”赵王迁长嘆口气,低声道:“想不到秦国如此无耻。明明割让六城给赵,可却公然撕毁盟约,抢夺城邑!” “……” 李牧直接就沉默了。 合著你是头一天知道? 秦国什么德行,天下皆知。 以地事秦,犹抱薪救火。 薪不尽,火不灭! 他们就是言而无信的虎狼! 况且,这回还真不算失信。 城池给没给赵国? 给了! 那不就行了? 你没守住能怪谁? “大王也无需担忧。”郭开在旁开口,低声道:“秦王如此,或许只是为公孙劫出气。只要守住宜安,赵国南北便为一体,秦国便难以攻破邯郸。” “这口气,唯有灭国能解!” 李牧看著郭开,恨得是牙痒痒,怒斥道:“秦国留下宜安,是刻意为之,大王可还记得劫说过什么?赵人號哭,秦人欢笑,如果不信,看看田里只长草!” “赵国已三月无雨,这才四月中就已燥热难忍。若真的再有蝗灾,大王认为赵国能坚持多久?” “武安君不必多虑。” 提到公孙劫,赵王迁就面露不善。他是赵国的王,他可以知错改错,但绝对不能认错。 错的,只能是公孙劫! 否则他如何维系统治? 他本身就是中途上位。 他的母亲更是赵国的倡妇! 公子嘉可一直都在盯著! “宜安极其重要,秦国若是攻取,赵国必定反击。秦国便拖著我们,逼赵国筹备兵力。可现在旱灾缺水,百姓农事甚多。若是后面蝗灾降临,必致饿殍遍地……” 李牧长嘆口气。 甚至猜到是公孙劫所献计策。 这些年来是赵国拖累了公孙劫。 很多计策碍於国力,都难实施。 他本就是玄鸟,当鸣於九皋! 在秦国,他会有更高的成就! 秦国这回的动作很快。 显然是相信公孙劫的预言。 並且得到秦王的全力支持! 所以快速调兵运粮,在各地积极备战。等著赵国內乱,届时再攻取宜安,而后强攻邯郸。 这一天,已经不远了…… 邯郸城粮价飆升,谣言四起。 据他所知,已有诸多流民四逃! 赵国还能坚持多久? “武安君!” “难道你这就怕了吗?” “不要听信公孙劫所说。”郭开在旁附和,冷声道:“他说那些,只是为了威嚇,为的还是秦国。本相特地问过方士,他们都说很快就会下雨。並且通过祭祀可以肯定,绝不会有所谓的蝗灾。” “大王!” “武安君!”赵王迁冷冷看著李牧,“难道你不信相邦的,相信敌人?” “那大王信过公孙劫吗?” “你不要放肆!” 赵王迁怒吼呵斥。 公孙劫公孙劫…… 天天就是公孙劫! 你李牧是赵臣,还是秦臣?! “臣……” 李牧望著赵王迁。 最终是苦笑著抬手作揖。 他现在也没精力继续辩驳。 他也认清了现实。 在赵王迁看来,公孙劫做什么都是错的。这和能力没什么关係,本质上就是权力斗爭。当相权压过王权时,自然会被视作眼中钉肉中刺。 可实际上公孙劫早就意识到…… 他主动放权,也不养门客。 在朝堂上更不与大臣结交。 就是想要藉此表態! 可恰恰因为如此,而被废黜! “退下吧!” “司马將军已至宜安。” “寡人信你,你依旧是上將军!” “该如何对敌,就看你的了!” “臣,告退!” 李牧临走时看了眼郭开。 两人目光相对。 一切尽在不言中! …… 李牧走出王宫。 街道两侧已有诸多饥民。 他们衣衫襤褸,面黄肌瘦。只能坐在墙角处,跪在地上乞求口饭吃。还有的则在卖儿卖女,能听到各种嚎啕大哭声,看的让人心酸。 “你们都听说了没?” “秦国已经陈兵边疆。” “何止,还夺走了五座城邑!” “五座?” “当初秦国给的啊……” 李牧皱起眉头,循著声音看了过去。在粮铺门口,两名儒冠老者低声议论。他们明显是贵族豪右,並非是普通人。 “你看看,粮价又涨了!” “再这么下去,谁买得起?” “嘿嘿,某可是早早就买了。你不买,別人就买走。等明天再来,粮价肯定还要涨。陈公,某劝你还是早点买。恰逢旱灾,这钱都是假的,最值钱的还是粮食。手里有粮食,就有活命的希望。” “说的对!” 陈氏老者当即点头。 也觉得相当有道理。 自四月开始,粮价每日都会涨。不管粮铺准备多少米,都能迅速卖光。百姓们显然也都知道了消息,一个个都很恐慌。 钱在乱世有什么用? 今天石米二十钱。 明天就能五百钱! 就是这么恐怖! 李牧皱著眉头,看著这幕。甚至还有为了买粮食的,双方直接打起来的。在恐惧笼罩下,这些赵人几乎已经疯了。为了活命,他们变卖家產,就为了抢粮食! 买粮食的人只会越来越多! 李牧抬头望天,浑身冰凉…… 这些难道也是公孙劫所为吗? 第85章 赵为號秦为笑,民心涣散! 邯郸城外。 老农著粗布短褐,挑著两桶浑浊的泥水。田內本该茂密的禾苗,却是无比稀疏。勉强长出来的,也是无精打采的蔫了。还有些零散的野草,在田中无比刺眼,好似是在嘲笑他们。 “唉!” 老农长嘆口气。 木桶落地。 邯郸三月无雨,河床乾涸、井水枯竭。他们没办法,只能隔著十余里外去挑水。因为用水的人多,被当地豪右霸占收钱。就这一桶水,就得要两钱! 还別嫌贵! 想买都得排队! 至於报官? 他们就是官! 老农正想泼水,却被人一脚踹翻。而后就有壮农扑上来,將这两桶泥水抢走。老农瘫坐在地,手掌膝盖都已磨破。整个人灰头土脸,呆滯的表情很快化作绝望。 看著逃窜的壮农,已喊不出声。 这年事已高,家无余粮。 这两桶泥水是他最后的希望! 可现在却被抢走了…… 天灾的出现,会將人性的恶无限放大,为了活命什么事都能做出来。隨著吏治崩坏、秩序沦丧,这种事会越来越多。別说旱灾,类似的事往年也有。就因为用了別人家的水,都会闹出人命。 老农麻木的站起身来。 此刻就犹如行尸走肉。 双眼通红,遍布血丝。 “赵为號,秦为笑。” “以为不信,视地之生毛!” “建文君,是我们对不起你!” 老农猛地一头撞在石头上。 砰! 尸体重重落地。 扬起无数的灰尘。 四周有很多人都看到,却无一人上前。类似的事发生了很多,他们也都已麻木。连饭都吃不饱,每日飢肠轆轆的没有力气。乾旱导致庄稼枯死,脸上也就只有绝望。 公孙劫离开邯郸时,曾说过句话。 “赵为號,秦为笑。” “以为不信,视地之生毛!” 现在已经传遍了邯郸城。 经现实毒打后的赵人也都明白。 当初是他们被人愚弄,挑拨情绪。 真正对他们好的,就只有公孙劫! 而郭开就是个奸臣! 只会嘴上功夫! 可现在又有什么用? 公孙劫已经是秦相! 是被他们所有人逼走的! “大父,不能再留在邯郸了!”青年望著老农的尸体,嘴唇乾裂,低声道:“现在已有三个月未能下雨,继续下去,庄稼全都得要乾死!” “跑?要往哪里跑?” “跑去哪都行!” 人都是趋利避害的。 灾难来临,自会找到出路。 公孙劫预言的可不仅仅是乾旱。 还有更可怕的蝗灾! 现在很多人能靠野菜过活,运气好还能打点猎物或是捕鱼为生。可要是继续旱下去再加上蝗灾,那就只能吃土! “大父,还会有蝗灾的……” “今年冬天压根不冷。” “咱们还能熬多久?” 青年望著头顶烈日。 他没经歷过蝗灾,却听说过。 蝗虫过境,只能听到嗡嗡声。但凡是绿色,都会被蝗虫啃噬殆尽。片刻后,放眼望去就只有光禿禿的树干,还有少许残存的蝗虫。 老农很明显还是有些犹豫。 青年只得继续添把火。 “现在粮价已经涨疯了!” “秦国更是已经出兵夺城,我听人说,秦国会优待流民,最起码还能混口饱饭吃……建文君也在秦国!” 老农望著远处的尸体,已经能看到些乌鸟落下。又转身看向乾裂的农田和庄稼,他知道大孙说的都是对的。树挪死人挪活,现在若是再不跑,以后怕是跑不成了…… “你说的对!” “建文君也在秦国!” “赶紧回去收拾,咱们晚上走!” 老农终於是下定决心。 他不是单纯为自己考虑,他已年过五十,这辈子也活够了。主要是他的大孙还年轻,若是秦赵两国开战,大孙必会被徵召入伍! 秦国可是虎狼,以斩首为荣! 上了战场,还能活下来? 忘记长平之战了是吧?! 既是如此,肯定得先跑路! 类似的事不仅仅只这一处。 邯郸城外的诸多农夫都在准备。 百姓没了活路,只能当流民。 留在赵国,没有半分活路! 倒不如逃出去,投奔他国! …… 邯郸城外还有军营。 他们由精锐的城卒和各地溃卒组成,走在里面能听到阵阵哀嚎声,不像秦军大营充斥著欢声笑语。 “叱嗟,又是麩皮!” “当初一半麩皮,一半陈米。” “现在几乎就是麩皮粥!” “这是给人吃的吗?” 陶釜打开。 看著里面稀如汤水的麩皮粥,士卒顿时咆哮怒吼。他是跟著顏聚戍守武城,结果被秦军强攻三日,最终被迫撤回邯郸。为避免溃卒生乱,他们暂时肯定不能回城。 这些他们也都忍了。 问题是给他们吃的什么? 这和畜生吃的有什么区別?! “闭嘴吧你!” “有的吃就不错了。”中年伍长走出,冷漠道:“现在足足三个月都没下雨,很多百姓连口麩皮都没得吃。” “这和乃公有何关係?” “乃公刚和秦狗拼完命!” “现在就吃这破玩意儿?” “说的没错!” “我们要吃肉!” “我们要吃肉!” 诸多溃卒皆是起身附和怒吼。 一传十,十传百。 整个军营都乱成了锅粥。 “全都闭嘴!” 终於,李牧及时走出。 在亲卫帮助下,开出条道。 李牧眉头紧蹙,打量著他们。原本正在叫囂的溃卒,此刻也都低头闭嘴。李牧的战功和能力摆在这,在赵国军中有著无与伦比的號召力。 “吾等拜见將军!” “你们吵什么?” “將军,您也来看看!”为首的溃卒指著陶釜,委屈道:“我们好不容易撤至邯郸,路上飢肠轆轆。现在我们无法进城,我们也忍了。可你看看,给我们吃的是什么?” “现在赵国遭逢旱灾,也困难……” “將军,我们都服你,可你说说有这样的道理吗?”溃卒指向西方,“秦狗现在虎视眈眈,隨时都会进攻。我们连饭都吃不饱,还怎么和秦国拼命?!” “说得对!” “说得对!” 附和声此起彼伏。 李牧的脸色无比难看。 此刻没脸再说什么。 人家这话没半点毛病。 拖欠军餉也就罢了。 起码得让人吃饱吧?! 看看他的这些士卒吃的什么? 都是餵畜生吃的麩皮! 就这……都吃不饱! “老夫明白了。” “你们也都放心,再给我两天时间。我现在即刻入宫,务必要让诸位吃饱饭。哪怕吃不上肉,也绝不会只有麩皮!” “好!” “我们都信將军!” 声浪此起彼伏。 司马尚则是诧异的看著李牧。 他知道李牧说的有多难实现! 第86章 幼子胡亥,寡人要亲至邯郸! 秦王政十七年,四月末。 入夜。 烛火摇曳。 秦王政依旧在伏案批阅文书。 张苍位居台下,恭敬站著。 作为柱下史,掌管四方文书。 很多时候都得听詔等候,大王遇到问题,便会询问。张苍才思敏捷,又精通百家学问,每次都能对答如流。只有张苍自个知道,秦王政最常问的还是公孙劫。 秦王政本身就颇有才学。 精通法、术、势! 该如何治国,他心里有数。 只是偶尔有些小问题。 “右丞相,关內庄稼长势如何?” “稟上,甚好。”昌平君缓步走出,抬手道:“仰郑国渠水灌溉,还有公孙犁的深耕细作,庄稼长势极好。臣亲自视察过涇阳农田,用公孙犁深耕的农田,长势更好!” “善!” “农为国本,也是耕战基础。如今秦赵即將决战,赵地已遭旱灾,恐有诸多饥民。后续所需粮草甚多,当提前自巴蜀以水路运粮。丞相,可要多多费心。” “臣遵令!” 昌平君抬手应下。 “臣,拜见大王。” “夏公免礼。” “臣医术不精,未能救回羌美人,令少公子痛失生母,还望大王降罪!” “这是她的命,与夏公无关。” 秦王政连头都没抬起来。 对他而言,这只是件小事。羌美人来自羌族,被收进后宫,也就宠幸过她一回。万万没想到是一发入魂,诞下一子。可惜羌美人命不好,生完后就因出血过多昏死过去。夏无且破例救治,却也无力回天。 “少公子似乎还未得名。” “就叫胡亥,好养活些。”秦王政抬起手来,“此事就交由宗正,为其造册入宗室谱牒。將其交给卫夫人抚养,这也是个可怜的孩子。” 101看书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1?1???.???超顺畅 全手打无错站 “唯!” 昌平君也没放心上,从秦王如此隨意的取名,便知他压根不在意这幼子。毕竟他现在已有二十多名子女,再无抱著扶苏初为人父的喜悦。 至於卫夫人? 她是卫君角之妹。 在宫中没有任何地位。 至今未能诞下一子。 秦王政神情显得有些疲惫。 他眺望远方,注视著高悬的明月,轻声呢喃道:“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嬋娟……” “……” 昌平君脸色很是难看。 秦王刚回咸阳时,常抬头望月。这也是公孙劫教他的,还说纵然相隔千里,只要同时抬头看月,就算变相的团圆。 “稟上,上郡送来军报。” “哦?快呈上来!” 秦王政面露期待。 寺人接过文书,双手交给秦王核验。確认封泥无误没人开启过后,寺人才將封泥敲碎,將文书恭敬交由秦王。 刚看一眼,秦王政便扬起微笑。 这封文书是公孙劫亲笔所书。 秦国已经顺利夺回狼孟五城,先前六城就剩下宜安。秦军已形成包围態势,隨时都能攻取邯郸。而赵国內部动盪混乱,南北不能相顾。虽然李牧已经回至邯郸,却也无力回天。 邯郸大旱三个月,连野菜都难挖。百姓飢肠轆轆,与先前的生活形成鲜明对比,导致不少流民四散奔逃。赵国虽然封关控制,却也无法阻挡大势。 待蝗灾爆发,便可攻破邯郸! “张苍,念给他们听。” “唯!” 张苍捧著军书,朗声念诵。 待他念完,老將蒙武眯著双眼,点头道:“看来,赵国现在乱的很厉害。被我们夺回五城,竟然无动於衷。想必就是想死守邯郸,等待时机。” “这可是左丞相的功劳。” 秦王政微笑讚许。 他愿意相信公孙劫。 所以是提前运粮布局。 为秦国抢到最珍贵的时间! 昌平君嘴角抽了抽。 谁让公孙劫真有此本事? 刚来咸阳就大胆预测。 甚至拿自己的相位立军令状! 现在一切都如公孙劫所说。 就是昌平君也没话好说。 “姚卿。” “臣在。” “燕齐如何?” “大王放心!”姚贾缓步走出,神采奕奕道:“齐相后胜及其门客、属吏,皆已被秦国收买。虽有即墨大夫这类忠臣,却也掀不起风浪。况且五国伐齐后,齐国便不愿再与诸侯为伍。经后胜游说,齐国不会给赵国出兵,更不会卖一粒粮食给赵国!” “燕国呢?” “燕王喜是贪生怕死之徒,此前燕赵更是多有纷爭。虽然太子丹力劝燕王,希望能出兵援赵,可燕王更信被吾秦收买的廷臣。此次吾秦出兵,於公是兴义兵伐无道,於私赵人曾欺辱大王,还迫害左丞相。燕国没有任何理由,也不敢出兵触怒我大秦!” “太子丹……” 秦王政冷冷一笑。 眼眸闪过些鄙夷。 他在邯郸时就见过太子丹,两人最开始关係还算好。但太子丹太过循规蹈矩,性格也不够强势。虽是太子,却无做大事的风范,颇为小家子气。 再后来就遇到了公孙劫,和太子丹也就没什么联繫。三年前太子丹又被派至秦国,作为燕国质子。曾经两人都是质子,可现在他是秦国的王,而太子丹依旧是质子! 自然,秦王政更瞧不上他。兴许是认为自己遭受冷落,太子丹一怒之下跑路回燕国。因为这事,燕王还亲自修书赔礼道歉。对於此种做法,秦王政对其是更瞧不上。 太子丹就没半分担当! 作为燕国太子,做事鲁莽。 只是秦燕两国相隔甚远,他也无法追究。秦国奉行的宗旨就是远交近攻,燕国就在那边,早晚也是秦国的! “即刻草詔,告知上將军王翦!让他勿要有任何后顾之忧,全力伐赵。务必要在今年,攻破邯郸城。” “臣等遵詔!” 眾人皆是抬手。 “此次羌瘣、李信、李由表现出眾,皆赐爵一级。命人准备美酒佳肴,犒赏三军。攻破邯郸后,寡人会亲至邯郸!” 亲至邯郸? 眾人面面相覷。 这倒也合乎情理。 秦王政当初就曾说过,他在邯郸备受欺辱,连带著母家都受牵连。所以他立下誓言,他若能为秦王,必將攻破邯郸,要让那些人付出代价。 全部坑杀,绝不留情! 第87章 义军,有蝗自北方来! 五月末。 上郡,秦军大营。 公孙劫握著纯钧,正在舞剑。他毕竟是李牧抚养成人,自然也懂些拳脚。只是他身居高位,平时不需要他拔剑御敌。若是得空,公孙劫也会舞剑,主要是为强身健体。 扶苏站在旁边,痴痴看著。他自幼练剑,还是昌平君亲自教导,毕竟楚人是出了名的好剑舞。別看他年幼,却精於剑术。 而公孙劫所舞则有不同。 招数更为质朴。 刺、劈、点、撩、掛、崩…… 大开大合,颇为实用。 倒很符合他的性格。 还未舞完,王翦就已走至。 他並未出言打扰,而是看著。 “呼……” 公孙劫长舒口气。 隨手舞个剑花归鞘。 “王老將军。” “想不到,丞相剑术如此嫻熟。”王翦笑著回应,目光则落在剑上,“这把剑应该是纯钧吧?老朽记得没错,纯钧是武安君李牧的佩剑。” “临行时义父赠给我了。” 公孙劫也是爱不释手。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藏书全,101??????.??????超靠谱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纯钧主要还是个念想。 要说多锋利,倒也不至於。 “大王的詔书来了。” “哦,说了什么?” “让吾等放手去做!”王翦很是激动,“各国都已被秦使游说,不会出兵助赵,更不会给赵国运粮。没人帮没人管的赵国,就只有挨打的份。” “嗯。” “另外就是犒赏秦军!” 王翦咽了口唾沫。 隨著这段时间的相处,他就发现公孙劫是真对他胃口。刚来上郡,就想到个兵球,在营中是相当受欢迎。 公孙劫作为名士,也不矫情。在军中也不挑剔,每日与士卒相同,很快和他们打成一片。军中这些糙汉说起话来没个把门的,公孙劫也未在意过。 军中可不是什么享福的地方。 可公孙劫就能適应下来! 就连王翦自己都忘了。 公孙劫终究是李牧抚养成人。 “扶苏,这几日流民多吗?” “多,一天比一天多!” 扶苏认真点头。 公孙劫走在前面,边走边说道:“从流民数量就能看出,赵国日子是愈发不好过。昔日齐人伐燕,燕国士卒不战,城门不闭,五十日就被破城。我看赵国也差不多,届时必定簞食壶浆,喜迎秦师。这就是正义之战,是义军!” “对……” 扶苏若有所思点头。 他知道公孙劫在考他。 这也是孟子的主张。 如果能让燕人过的更好,那齐国就该灭燕,占领燕国;若是不行,那燕人就会选择別的出路。 “你明白就好。” 公孙劫笑著拍了拍他。 他们这时已行至演武场,就听到阵阵嘶吼咆哮声。黑白两军对垒,战况是相当焦灼。蹋鞠几经易手,却难攻破对方的球门。有名百將被狠狠创飞,落地时就发出阵阵哀嚎,显然是受了伤。 不需要公孙劫指挥,就有士伍扛著担架就上。担架的製造方式很简单,单纯用两根木棍加上麻绳就能做出来。赵国同样是最早开放应用的,但很快就被秦国学去。 担架製作简单,能用来抢救伤员。在复杂的战场上,往往有著奇效。主要也没什么技术含量,稍微看个眼就知道原理。 “这玩的还是太凶了。” “王老將军还是让他们收敛些。” “战事迫在眉睫,勿要伤了。” “不碍事。” 王翦是满不在乎的摆手。 这才哪到哪啊? 秦国素来尚武。 兵球就是为他们量身打造的! 受点皮外伤而已,都是小事。 公孙劫无奈苦笑。 就看到他们又撞在一起! 王翦看著公孙劫佩戴的纯钧。 “老朽得到消息,这段日子李牧可不好过。赵国缺粮,被迫只能用麩皮,险些令军心涣散。李牧提剑面见赵王,要求他必须拨粮,准许他杀了不少牲畜,才勉强安抚下来。” “嗯。” 公孙劫轻轻点头。 他太了解李牧了。 燕赵多有慷慨悲歌之士,李牧更是典范。他虽然政治嗅觉低,可不是傻子。赵国如何,他看的很清楚,也知道赵王迁没什么能力。 可他没有离开赵国。 而是选择死守邯郸! 公孙劫也不著急。 再等些日子,李牧会彻底失望。只要他倒向秦国,邯郸城必定不攻自破。毕竟李牧可是赵军的守护神,深得敬重。 “另外,间客都已听从丞相安排。”王翦看向远处,轻声道:“他们秘密潜伏至邯郸,蛰伏等待时机。若李牧真有危险,他们会竭尽全力將其救出。” “辛苦他们了……” 公孙劫是由衷感慨。 这件事很危险。 极可能会有人牺牲! “小事。” 王翦淡定摆手。 相较於公孙劫的价值,这都无所谓。就这回灭赵来说,公孙劫当居首功。单论歷史上,其实没这么快灭赵。虽然发生饥荒,可李牧却死撑了足足三年。王翦见破城会被拖延,所以就使出离间计。 可现在,恐怕一年都难…… 这其实也和公孙劫有关。 赵人无法接受如此悬殊的落差,也都是无比悔恨。往年遇到灾难,公孙劫会组织兵力,想尽办法救助灾民。可现在他被赶走,就没人再管他们。 加上公孙劫暗中挑拨,让本就居高不下的粮食被挤兑成天价。粮食恐慌,加上又乾旱无雨,自然会让赵人逃离邯郸。说白点,他们就是好日子过惯了! 此外就是粮商们彻底对赵国失望,就算邯郸现在出高价,也没人会卖粮食给他们。粮食这时就是战略物资,粮商背后都有著诸侯公室支撑。撕毁契卷这种做法,就是在羞辱他们! 落得如此田地,也怪不得別人。 “丞相,咱们先去用饭。” “行。” 公孙劫轻笑点头。 他正要跟著走,就有只灰色蝗虫落地,身上还有些斑点。他猛地停下,转过身来,就看到北方赫然出现一团团的狼烟! 就连正在玩兵球的士卒们也都愣住,所有人皆是抬头看向北方。包括王翦在內,也都痴痴的看著。 遮天蔽日的蝗虫群骤然出现。 放眼望去如黑云压顶。 已经能听到蝗虫的振翅声! “蝗虫!!!” “是蝗虫来了!” “所有人火速准备!” 王翦猛地拔剑號令。 军营內瞬间响起战鼓声。 蝗灾可要比猛虎还要可怕! 第88章 抗蝗,尽人事听天命! 嗡嗡嗡…… 密密麻麻的蝗群遮天蔽日。 放眼望去,乌泱泱的一大片。 声势浩大,如雷鸣风吼。 扶苏呆呆的看著。 瞳孔深处只有恐惧。 全身冰凉,动弹不得。 四周好似进入到慢动作,王翦从容拔剑指挥,王賁亲自擂鼓。越来越多的將领跑出,带领士伍按演习方案各自行动。 屠睢带著亲卫,保护战马牲畜。诸多鸡鸭都被放出,面对落地的蝗虫,大快朵颐的享受起自助餐。 也有士伍被嚇得瑟瑟发抖,甚至跪倒在地,衝著蝗群方向不住叩首。但很快就被人踹翻在地,將其单手提溜起来,两巴掌上去便让其清醒。 军营內虽然混乱,但在层层指挥下迅速组织起来。 有人点燃狼烟烽火,用以驱虫;还有什伍为基础,迅速將袖口用麻绳捆好。而后用竹竿撑起渔网,分左右迎著蝗群而行。还有很多人举著火把,死守於粮仓附近。 成群的蝗虫就是蝗灾! 它们什么都吃!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海量好书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读 】 饿急眼了连动物皮毛都不放过! 粮仓不仅仅有数十万石的粮食,还有提前青贮过的饲料,必须守住! 啃噬树叶青草的沙沙声密密麻麻,蝗群所过之处,瞬间就变得光禿禿一片。褐黄色的蝗虫足有半指长,虫足皆生有倒刺,抱著嫩草就不断啃噬,根本就不怕人。 “別傻愣著了。” 公孙劫拍了拍扶苏。 绑上面纱。 亲自抄起槤枷。 衝著落地的蝗虫,不断拍打。 槤枷由长木柄连接一排竹木条构成,主要用於穀物脱粒。早在春秋时期的齐国,就用来打麦。麦穗或豆荚经过太阳暴晒后,便可用槤枷拍打。 对付蝗虫其实用什么都行,因为根本就挡不住。蝗虫群何止万万,遮天蔽日绵延三十余里。后世甚至出动大型飞机喷洒农药,都无法阻挡蝗群迁徙。他用的这些法子,也只是尽人事听天命,儘自己所能减少损失。 想要完全控制蝗灾,得从源头开始控制。动用卫星,无人机监控蝗虫地区,利用ai大数据分析,提前喷洒专门的杀虫药。还有就是利用生物防治,空运十几万只鸭子將蝗虫卵提前吃了。 可在秦国这些都做不到…… 能做的就是拼命! 槤枷狠狠落下,不知多少蝗虫被拍死。公孙劫每走一步,都能踩死些蝗虫,以至於脚底都是黏糊糊的。可他前脚刚踩死拍死些蝗虫,后脚就有更多的蝗虫落下。 远处有士卒好似发了疯,嘶吼著衝进蝗虫群。抓著蝗虫就往嘴里塞,双眼通红,完全失去了理智。还有士卒挥舞著树枝,可还没挥几下就变成光禿禿的,就连树皮都被啃完,最后就剩下诸多长著口器的蝗虫。 就连公孙劫手上都被划开了很多口子,这都是被蝗虫撞出来的。他身上都还有饿疯了的蝗虫,不断啃噬著衣裳,可现在公孙劫根本顾不得这些。 蝗虫太多了! 多到根本杀不完! 饲养的鸡鸭都撑到了嗓子眼! 扶苏再无翩翩贵公子的风范,全身都是腥臭的虫汁。可他却根本不管,嘶吼著冲向蝗群。先是用短剑劈砍,手臂酸软无力后就拼命的踩踏,將这些蝗虫视作生死仇敌。 远处战马嘶鸣,以两骑为一队。分左右拉起渔网,將诸多蝗虫收入网中。现在蝗虫已经成灾,的確是含有毒性。可不谈剂量谈毒性,就是耍流氓。 经处理后,同样能服用。 蝗虫成灾后,主要含有的就是氢氰酸。像木薯同样也有这种毒,经暴晒等方式处理,就能有效减少。 明末时期的陈龙正就曾建议,將蝗虫和醃菜一起燉煮。因为醃菜含有亚硝酸,会和氢氰酸產生反应,从而破坏蝗虫体內的毒素。 故可蒸曝,扬去足翅而食之! 千万別小瞧古人的智慧。 没错,是有很多迷信的人。 但对秦人来说就不是事。 况且灾民连土都吃,会放过这些蝗虫?搭配醃菜高温燉煮,起码能填饱肚子。吃可能会中毒死,不吃的话就会饿死,灾民又能如何选? 这么做也只是减少损失而已。 別指望就能控制蝗灾。 恐怖的蝗灾迅速蔓延,就算秦军拼命抵抗,却也无济於事。放眼望去,现在都是光禿禿的一片,就连树皮都被啃了。蝗虫群浩浩荡荡的继续南下,空气中瀰漫著各种恶臭。 有蝗虫被烧焦的气味。 还有蝗虫被碾为泥的浆汁。 各种气味混在一起,让人作呕! 扶苏无力的瘫坐下来,气喘吁吁。双手撑在地上,却是满手的蝗虫。他的脸上手上有著很多伤口,原本乾净整洁的衣裳都变得脏兮兮的。 公孙劫站在旁边。 此刻同样是脸色惨白。 这就是蝗灾…… 纵然是秦军全力抵抗,也无济於事。半个时辰没到,方圆十余里都化作黄土。看这架势根本没吃饱,还会继续南下。 “去其螟螣,及其蟊贼,无害我田稚。田祖有神,秉畀炎火……” 公孙劫轻声呢喃。 长舒口气。 渐渐的扬起抹微笑。 没错,秦国同样遭受蝗灾。可损失完全能接受,且不会危及到关中平原,受损的都是关外郡县。而且他们是提前准备,囤积了海量的粮食和青贮草! 如此蝗灾,完全能扛得住! 可赵国就完了…… 王翦痴痴的看著公孙劫。 两人隔著老远对视。 而后几乎是同时笑了起来。 “哈哈哈哈……” 笑声响彻军营。 换做別人来,怕不是以为王翦和公孙劫疯了。毕竟遭逢如此大难,怎么还笑的出来? “公孙丞相当真是算无遗策!” “此次蝗灾蔽天,赵国必亡!” “哈哈哈!” 王翦仰天大笑。 笑声很快传遍军营。 將士们也都露出笑容。 好似已看见赵王迁跪地乞降。 赵国,要亡了! 曾经的霸主,將被灭国! 要知道赵国已遭逢百年不遇的大旱,现在又有蝗灾。赵国手里的粮食根本就不够,必定会有诸多流民。就是李牧有天大的本事,也难带著饥民反击秦国! 况且,秦国可还没用反间计! 而反间计的关键,依旧是公孙劫! 公孙劫终究是李牧义子,现在则是秦国左丞相。两人这层关係摆在这,只要略施小计,再將谣言在邯郸散布,愚蠢的赵王迁必会中计! “传令下去!” “今日杀牛宰羊,犒赏士伍!” 第89章 击瓮叩缶,蔓延 “丞相,这杯酒吾等敬你!” “当初对你多有误会,还望担待。” “以后您说什么,我们就做什么!” “让我们往东,就绝不往西。” 以李信为首的少壮派將领皆起身敬酒,脸上也都是钦佩。公孙劫刚来秦国时,部分桓齮的旧部都很不满。也不能怪他们心胸狭隘,毕竟桓齮也算死在公孙劫手里的。 桓齮作为秦將,待属吏颇好,在军中也有些威名。其旧部没来找公孙劫的麻烦,都得夸声秦法深入人心。也別指望他们瞬间接受公孙劫,毕竟袍泽情谊在这。 蝗灾过后,他们是彻底服气。 公孙劫是真心实意为秦国! 昔日立下的军令状皆已验证! 公孙劫笑著举杯。 抬袖一饮而尽。 食案前摆著烤牛排,还有去掉翅足的醃菜煮蝗虫。造型是有些嚇人,公孙劫则没往心里去。去掉头后,蛋白质含量起码是牛肉的五倍! 做法也简单,先浸泡小半个时辰。再用水燉煮小半个时辰,再加上醃菜。待蝗虫变色后,就能將其捞出来晾乾。 口感较为独特,表皮有些韧劲內部则有些绵密。咀嚼后就有股腥臭味,这时候就可以把蝗虫连带著锅都给丟了。 “先生,这蝗虫好吃吗?” “不好吃。” 公孙劫摇了摇头。 扶苏看著蝗虫,欲言又止。 但最后还是咬著牙吃了个。 强忍著吐意,硬是咽下。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体验棒,101??????.??????超讚 】 他终究是秦国公子,身份尊贵。自幼生活的就很精致,十指不沾阳春水。这回能当眾吃蝗虫,也是做足了心理建设。 “呕……真难吃!” “我倒是觉得还行。” 屠睢坐在旁边,大口大口咀嚼著。倒是看不出这蝗虫有多香,只觉得相当恐怖,公孙劫默默的將蝗虫推给了他。 “那你多吃点。” “不不不,我还是觉得牛肉好吃。” “哈哈!” 眾人皆是爽朗大笑。 本来尷尬的气氛瞬间欢声笑语。 “蝗灾已经来临,本就遭受旱灾的赵人更加撑不住。民心涣散,军队不稳。王老將军可著手准备,先试探进攻宜安城,截断赵国南北。同时令杨端和率军前出,逼近邯郸。务必要毕其功於一役,赶在正旦前攻破邯郸!” “唯!” 王翦起身作揖。 他对公孙劫始终都很信服。 因为他是聪明人。 他知道秦王有多重视公孙劫,就算不能拉拢公孙劫,起码也不能为敌。毕竟他是武將,將相和很重要。想想白起也是战功赫赫,却因被范雎忌惮,灭赵功亏一簣,后面惨被昭王赐死! 作为武將,他需要领兵前出。 公孙劫作为丞相,坐镇后方。 搞好关係,肯定是没错的! …… 李信看著公孙劫,满脸钦佩。 他是得到调令,自太原云中前出。作为秦国目前最出色的少壮派,深受秦王信任。此次伐赵,便是检验他的能力。现在得公孙劫相助,这军功就和白捡的一样。 他有自信! 绝对能攻破邯郸! …… …… 宜安城。 嗡嗡嗡! 李牧呆呆的看著北方。 密密麻麻的蝗虫遮天蔽日。 “蝗虫,蝗虫来了!” “快,点燃狼烟!” “务必要守住粮仓!” 仓促之下,他连忙下令。 赵葱这才回过神来。 他是连忙擂鼓。 越来越多的狼烟点燃。 可蝗群根本就不管,飢肠轆轆的蝗虫纷纷落地。抱著草木庄稼就开始疯狂啃噬,就只能听到密集的沙沙声。放眼望去,绿色开始快速消退。 “蝗灾!” “蝗灾真的来了!” 赵葱已是慌了神,全身冰凉。越来越多的士卒衝出,看著遮天蔽日的蝗群也都呆愣在原地。 好在李牧尚在,他抽出腰间佩剑,怒吼道:“所有人都別愣著,拼死保护粮仓。儘可能的去杀蝗虫,能杀一只就杀一只!” “杀!!!” 赵国边军也不是吃素的,他们身经百战,是公认的精锐。在李牧的指挥下,迅速带领士卒捕杀蝗虫。 但很可惜,这註定是无用功。 蝗虫成群后,便无法遏制。 就算打死再多也没用。 只能眼睁睁的看著蝗虫啃噬。 速度之快,就如科幻片! “蝗灾……真的来了……” 李弘颤抖著握住利剑。 这比他们想的还要恐怖! 比昔日的蝗虫还要密集! 李牧现在也只是强撑著,知道自己无力回天。现在赵国已被孤立,各国根本不想掺和。秦国打著復仇的旗帜,加上郭开又將各国粮商给得罪死,更加没人会管。 他用尽办法,才勉强搞到些存粮。士卒们吃些陈米和麩皮,再加上野菜也算安抚下来。 赵国已经被蛀虫掏空! 粮仓出现了诸多亏空! 显然是被人给贪了! 没错,赵王是杀了些人。 可又有何用? 很快,蝗群再次南下。 只给他们留下了片狼藉。 李牧瘫坐在地,到处都是蝗虫的尸体,很多將士也都受了伤。这些士卒都是好样的,可面对蝗虫却难有作用。 “赵將军。” “……” “赵將军!” 李牧狠狠捶了赵葱一拳。 他现在很想揍这傢伙顿,好让他知道当初公孙劫没有说错。可他还得稳定军心,说这些也没有任何用。 “武……武安君?” 看到赵葱已经被嚇破胆,李牧显得很是冷漠,“赵將军,你现在即刻前往邯郸城通知此事。同时令南方的司马將军死守,秦军很快就会发起攻势。上奏大王,让他儘量派兵驰援。” “还有……粮食!” 李牧咬著牙开口。 他其实不想再提粮草的事。 赵国已经遭受旱灾,令农田乾裂,庄稼几乎都旱死。很多百姓只能啃树皮,吃草根,甚至是易子相食。蝗灾的出现让本就艰难的生活,雪上加霜。 可他现在没得选…… 秦国不会放过这天赐良机。 会趁著赵国內乱,发起决战! 如果挡不住,赵国就彻底没了! 他还有何顏面去见先王?! 赵葱咽了口唾沫,用力点头。他作为赵国宗室,自然也不希望赵国覆灭。他和郭开这些人还是不太一样的,赵国只要存续,他就能继续高高在上的捞钱。 赵国要没了……那他也没了! 当初他同样曾欺辱过秦王! 邯郸被攻破,他必死无疑! 第90章 绝望,反攻秦国? 邯郸城外,火光冲天。 小吏举著火把。 毅然决然的衝进火中。 最后和蝗虫玉石俱焚。 赵国不是只有郭开这样的馋臣,同样也有慷慨悲歌之士。可他们註定不受重用,难以躋身朝堂,可能早早就被迫害。 远处则是满脸绝望的百姓,他们现在已经麻木了。乾旱数月无雨,已有诸多青壮四散逃走。还有些老弱,只能苦苦支撑。 “吃,快吃!” “死也要做个饱死鬼!” 老农双眼遍布著血丝,因为飢饿导致的本能,让他疯狂抓起蝗虫往嘴里塞。哪怕知道吃了会死,他也顾不得这些。而这样的事,发生了很多很多! 邯郸城內同样也乱成了锅粥,很多贵族豪右都在卖力阻挡蝗虫。这些蝗虫是什么都吃,但凡有点绿色都不放过。花草树木,甚至连动物皮毛都不放过。 莫要说城內,就是王宫同样无比混乱。宫中栽种著诸多奇花异草,还有专门的人负责照料。有棵是先王亲自栽种的柳树,可现在被啃得连树皮都没了! 寺人侍女们尖叫著扑打,可他们打死十只蝗虫,就会落下更多。蝗虫可不会管什么王宫,只要有吃的就啃。 砰! 龙台王宫內不断响起怒吼。 甚至有蝗虫飞了进来,赵王迁双眼通红,望著这些胆大妄为的蝗虫,抬手狠狠將其捏死。 赵葱气喘吁吁,遍布伤痕。 “大王,此次蝗灾太过凶险。自代地一路南下,所过之处寸草不生,武安君虽以狼烟抵御,却难阻止。秦国极有可能会趁机进攻,还望大王火速驰援武安君和司马將军!” “驰援?寡人还要如何驰援?!” 赵王迁恨得是牙痒痒。 又將只蝗虫踩死。 赵为號,秦为笑。 以为不信,视地之生毛! 民间现在就流传著这句话,很多人也都开始怀念公孙劫。觉得会有今天,都是因为赵王迁逐走公孙劫! 看看…… 真正对他们好的是公孙劫! 公孙劫推行算緡,是为了从贵族手里搞钱买粮。提高粮价,则是要吸引粮商和管控粮食。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赵国! 可他们当初都不信! 百姓不是傻子,现在连饭都没得吃,生活水平是跌入谷底。加上秦国放出消息,將会视赵国流民为秦民,不知多少赵人跑路投奔秦国。 其实他们还能去燕国或是魏国,可他们寧可去找秦国。因为公孙劫就在秦国,以后总归是有些保障。他们也都认清现实,只要能填饱肚子就好。 “郭开!” “你这相邦有什么用?” “乾旱之后又是蝗灾,寡人问你粮食呢?”赵王迁冕旒抖动,怒声道:“当初公孙劫在时,寡人从不需要忧心粮食。你担任相邦大半年,结果连粒粮食都没有?” “大王,这不能全怪我啊……” 郭开是连忙走出,抬手辩解道:“公孙劫走前,便將赵国民生搞得一团糟。为了平息民愤,我只能开仓放粮。现在秦军压境,燕齐魏三国拒绝运粮,只能將粮食优先提供给武安君。” “另外,我已经派遣使臣去找燕太子丹。许以高价,希望能买些粮食。太子丹与秦王有旧怨,必会帮我们。” 燕国的確是和赵国有仇。 可秦国乃是虎狼! 若真的灭赵,燕国能独善其身? 唇亡齿寒的道理,懂得都懂。 况且赵国不需要燕国出兵驰援,只要他们愿意卖些粮食就行。赵国现在也不挑,就是陈米麩皮都行! 燕王喜肯定是不同意的。 他早早就被秦国嚇破了胆。 变数就在太子丹这里! 他去秦国为质时,本以为秦王会念在儿时情谊,对他好些。可没想到秦王竟会冷遇他,气的他跑路。 另外,太子丹很有野心抱负。 他很想要做出些事来证明自己。 作为太子,经常越过燕王做决定。 在燕国也算是颇有贤名。 “太子丹?” 赵王迁皱眉坐下。 他內心深处其实是后悔的,想著若相信公孙劫,也不至於如此难堪。可如今公孙劫已为秦相,率领秦军兵临城下。他就是再后悔,也绝不可能认错。 否则,他这王位还坐不坐? 郭开使了个眼色。 顏聚旋即走上前来。 “大王,臣以为丞相所言甚是。太子丹此人颇有胸襟抱负,还和秦王有仇,他一直都想做出番事来。让燕国出兵,可能不太行。但只要我们给的价钱足够高,必定愿意卖粮给赵国!” 郭开瞥了眼顏聚。 扬起抹不可捉摸的笑容。 对他而言,赵国死不死的都行,关键是他得捞足够多的油水。况且他作为赵国相邦,也算有些统战价值。哪怕公孙劫恨他,也没理由就这么杀了他。 他特地问过收买他的秦使,能否保住他一家老小的性命,对方是拍著胸脯保证没问题。只要他说几句话,秦国若能破赵,郭开及其宗族绝不会有事! 没错,他是要去燕国买粮。 可具体多少钱,可就他说了算。 对於秦国,他同样不信。 他信得只有功名利禄! “相邦!” “臣在。” “此事就交给你去安排。”赵王迁摆了摆手,冷声道:“不论太子丹出多少价钱,皆是应允。有多少粮食,寡人要多少。” “臣遵令!” 郭开垂首作揖。 心里则是乐开了花。 赵王迁显得很是疲惫,“乾旱之后又有蝗灾肆虐,后面恐有疫疾。现在我赵国已无多余的粮食,相邦要儘量派人去安抚百姓,想尽办法让他们能活下来。” “大王仁德!” 郭开照旧抬手恭维。 该怎么做,他自有分寸。 他手里其实有很多粮食。 可他就是要高价卖! 不然他怎么捞钱? 至於死人? 这关他什么事?! “赵葱,你去通知武安君。”赵王迁长舒口气,“寡人已经知晓他的要求。寡人会继续徵兵,派人驰援司马尚。至於宜安城,就全靠武安君。秦国此次兵分两路南北夹击,让他务必要找机会主动出击,爭取击溃秦国主力!” “如此,我赵国才能反败为胜!” “主动出击?” 赵葱此刻都听懵了。 还想著反攻秦国? 大王,你没病吧?! 第91章 燕太子丹, 秦王政东巡! 燕国,蓟城。 太子丹立於城墙。 著锦衣,佩美玉。 留有矢状短须。 面如冠玉,倒也是个翩翩美士。他遥望东方,眸中带著些不忍。轻轻摆手,示意使臣退下。 “太傅!” “你现在也听到了?” “赵国遭逢大旱,又遇蝗灾。民不聊生,饿殍遍地。暴秦趁势围困邯郸,兵临城下。百姓易子而食,流民四散奔逃。若是燕国再不出兵,赵国必亡!” 鞠武捋著山羊鬍。 平静看向西方。 “太子可还记得赵国破燕?” “联合秦国,伐我燕国!” “瓜分我上谷三十座城邑!” 鞠武顿了顿,继续道:“秦地遍天下,北有甘泉、谷口,南有涇渭关中沃土。左有殽山、函谷为塞,又有巴蜀汉中为天府之地。国力强盛,士卒训练有素。秦弩秦鈹独步天下,秦军更是素有虎狼之称。太子为何要因被欺侮的私怨,而触秦王逆鳞?” 帮赵国? 那谁来帮燕国? 秦国伐赵乃是师出有名! 首先是报秦王受辱私仇。 其次要为公孙劫討回公道! 赵王昏庸无能,冤枉公孙劫通秦叛赵。那公孙劫自然得要证明自身,若他真的通秦叛赵,將会是何种局面! 太子丹顿时哑然。 想到了很多很多事。 当初他和秦王皆质於邯郸,不同於秦王,他顶著燕太子的身份。燕赵两国也没撕破脸皮,在邯郸是锦衣玉食,更加没人敢欺辱他。 那时他对年轻的公子政是居高临下,也曾共同骑过竹马,有著些情义。可他后来质於秦国,曾经卑微的公子政已经成为秦王,而他依旧是质子! 这种心理落差,令太子丹很难接受。秦王政对他也无儿时情谊,反而是故意冷遇。太子丹便借著祝酒的名义,公然起身质疑秦王。 “大王强留韩非,將其毒杀於云阳。韩王恐惧,已经乞降请臣。为何大王依旧咄咄逼人,任用南阳假守腾围郑?难道非要亡韩社稷?大王为何不能效仿古之商汤、周武,破其国而留其社稷?” 彼时秦王政好似听到最好笑的笑话,对著太子丹哈哈大笑,因此还失仪打翻了酒樽。 “这么多年过去,汝依旧还是质子,怎敢质疑我大秦国策?昔日周王东迁,尚有数百诸侯,如今还剩多少?燕国自上谷至辽东,辖地二千余里,吞蓟、孤竹、箕、中山等国。汝为何不先寻其后人,为他们復立社稷?” “这……这都是过去的事!” “百年之后,诸侯都將成为过去!” 秦王政拍案而起。 压得太子丹不敢直视。 “自周天子失势,诸侯互相吞併。带给天下的,就只有无休止的纷爭。丹,你所求不过三代之事,可孤要的是千秋万世。从此以后,天下皆为秦民。他们会用相同的文字,政令將自上至下行於郡县,从此再无战爭纷扰。这是孤的宿命,也必將有人站出来实现!” …… 想到这些,太子丹就感到恐惧。看著秦国有序推进蚕食诸侯,可他却偏偏无能为力。在秦將樊於期的帮助下,他顺利自咸阳逃出。 当时他就想著带樊於期一起走,毕竟秦王最痛恨的就是背叛欺瞒。可樊於期却想著先回去救其妻儿,结果却已被缉拿,並且將其三族全部诛杀! 樊於期悲痛无比,只能跑路。而愤怒的秦王还不解恨,詔令天下。有献樊於期人头的,赏金千斤、邑万家! 现在,樊於期就在燕国。 太子丹不忍的看向鞠武。 “太傅难道就这么看著赵国被灭?” “哪怕……哪怕卖些粮食都行!” “大王说了,一粒米都不会卖!” 鞠武冷漠摇头。 对燕国来说,赵国更具威胁。在他们看来,只要燕国低眉顺目,秦国就不会伐燕。好比卫国,现在不也好好的吗? 燕国犯不著得罪秦国! “太傅!!!”太子丹猛地转身,態度坚定道:“唇亡齿寒的道理,你难道不懂?燕国可以不出兵,但卖些粮食有何问题?就当是……就当是解救赵人飢患。赵国得到粮食,也能坚持更久,拖延秦国东进蚕食的速度,对我燕国有利!” “……” 鞠武是彻底无言。 看著太子丹决然离去。 秦国乃是虎狼! 太子丹收留樊於期,现在不顾秦国警告,卖粮给赵国,无异於是给秦国递刀子! 赵国落得如此田地,完全是自找的。鞠武记得当时公孙劫就曾说过,赵国会遭遇大灾,所以他会推行算緡囤粮。当时没有人相信,就连他都抱有怀疑,可现在看来错的是他们。太子丹说的也有其想法,可现在秦国得到公孙劫为相,彻底凑齐朝堂版图,必会让秦国国力倍增! 燕国又当如何自处呢? …… …… 咸阳,章台宫。 秦王政看著送来的紧急军书。 很快,他就扬起抹笑容。 军书交由寺人。 “昌平君,你念给诸卿听。” “唯!” 昌平君转身看向群臣,捧起帛书朗声念道:“王十七年,五月。有蝗自北方来,蔽天。赵民大飢,讹言曰:赵为號,秦为笑。以为不信,视地之生毛。左丞相劫、上將军翦皆言,正旦前必破邯郸。” 朝堂之上瞬间譁然。 真出蝗灾了?! 特別是昌文君,脸色更是惨白。 他们当然也有关注秦赵战事,很多人都在幕后负责调动。打仗不仅仅只是將领的事,该如何协调士伍粮草也是个麻烦。特別是此次兵分两路南北夹击,对后勤调动这块要求更高。 谁能想到真闹蝗灾了? 公孙劫怎么做到的? 真能未卜先知?! 昌文君暗自看了眼昌平君。 两人对视,皆是骇然。 这段时间,楚系被打压的很厉害。秦王开始逐步提拔新贵,几乎都出自郎官。很多楚系外戚权贵都被架空,甚至是罢官削爵。特別是公孙劫的出现,让秦王顺利加速。 “现在,诸卿还有何怀疑?” 秦王政缓缓站起身来,抬手道:“昌平君!” “臣在!” “你可著手准备东巡之事。寡人昔日曾言,攻破邯郸时,寡人就要亲至邯郸,將当初欺辱寡人的贼人全部处死!” “臣遵令!” 昌平君抬手作揖。 这件事秦王已经筹备多年,其实也不仅仅是他童年的遭遇,也因为公孙劫在邯郸受了诸多委屈。秦国既能破赵,他自然要出口恶气! 第92章 邯郸大疫,会於太行山 六月。 天气灼热,热浪滚滚。 公孙劫伏案看著帛图,帐內还有冰鉴散发著凉气。扶苏抱著冰饮,依旧热的抬手擦汗。 存冰自古就有,古人会趁著寒冬时节製冰存於深井。周天子就有凌人,掌管冬季存冰和夏季分配用冰之事。 冰鉴用的都是冬储冰。 至於扶苏所喝冰饮,是公孙劫吩咐人专门调配的。原理就是硝石製冰,算不上什么高科技。先准备好井水,然后往里面加硝石。再取铜盆置於井水上,盆內放好凉白开。经过反应后,水就会非常凉。 所谓硝石製冰,其实没想像中那么厉害。最多搞出冰水混合物,基本没可能搞出真正的冰块。不过在这炎炎夏日,也完全够用了。 主要还是前几日很多士伍中暑,公孙劫就想到用硝石製冰,再化些盐水能稍微舒服些。 “信,见过丞相。” “李將军无需多礼。” 公孙劫笑著起身。 “你我也算有些关係。” “私底下称呼我为义兄便可。” “好,义兄!” 李信也是爽快人,他虽生於陇西,可自幼就在关內喝渭水长大。他留有短须,高有八尺。他比公孙劫小几个月,喊声义兄也无问题。 关键公孙劫位列丞相,现在更是秦国的大红人,深得大王宠信。有这层关係在,对他也有好处。 当然,李信本身也很受重用。 是秦国少壮派最出色的! 这么多郎官,他是率先领兵。蒙恬,蒙毅,冯劫,李由……皆不如他。包括秦王也常讚赏他,夸他壮勇。但就李信自个感觉,肯定还是沾了公孙劫的光。 真不能怪他想太多…… 事实就是这样啊! 夏无且,李斯,张苍……不都如此? “邯郸现在情况如何?” 李信摇了摇头,低声道:“根据探子的消息,蝗灾过后邯郸又生大疫,赵人十死二三。他们四散奔逃,变成流民。狼孟等城接收了诸多流民,並且加以控制,扩充了兵员。” “让杨老將军谨慎点,这些流民里面难保不会有间客。像粮仓这种地方,绝不能接近!” “唯!” 公孙劫淡定看著沙盘。 这段时间,他也见了很多赵人。就类似是葭,一个个跪地叩首认错。可他这些都已经听腻了,对赵人也没什么好感。该怎么做就怎么做,也別想有任何优待。不找他们麻烦,就已是他心善了。 “稟丞相,秦使已归!” “让他来见我。” 屠睢连忙告退。 很快就走进来位中年人。 “下吏见过丞相。” “情况如何?” “武安君已经应邀,五日后会亲至太行山。”使者抬手作揖,“他说自己只会带上两名亲卫,算是决战前的最后一面。” “好!”公孙劫扬起微笑,他抬起手道:“有成,你也可秘密派人通知邯郸间客。將武安君战前见我的消息,散播出去。” “唯!” 李信抬手作揖。 有成是他的字。 还是秦王亲自给他取得。 就是望他少有所成! “啊?”扶苏诧异的看著公孙劫,“先生,武安君不是你的义父吗?你主动邀请武安君见於太行山,又將此事散於邯郸,这不是在害他吗?” “因为,我现在是秦相。”公孙劫轻飘飘的开口,“况且我若不这么做,反而是害了他。养育之恩,我已经还清。我还欠他的救命之恩,所以我要救他。” 这是秦王制定的战略。 务必要除去李牧! 没了李牧,赵国便是鱼肉! 就是公孙劫,也难改变。 能做的就是保住李牧的命。 关键李牧太过愚忠,公孙劫只能让他认清赵王迁的真面目。这也是化被动为主动,很多事就都能可控。当然,这离不开间客的付出。 “就……这么救的吗?” “当然。”公孙劫面露微笑,“就算没有我,秦国很快也会动手。长平之战时,秦国同样用了反间计。与其如此,倒不如我亲自来。我是很想救义父,但也要考虑到秦国的利益。” “……” 扶苏听得有些懵。 呆呆的看著公孙劫,突然理解父亲为何如此宠信他。因为秦王政同样是这类人,绝私情壮公门。国君如果掺杂太多私人感情,则会导致国將不国。 公孙劫就分的很清楚。 现在就是以秦国利益为先。 “有成,屠睢。” “你们准备隨我前往太行山!” “唯!” …… …… 太行山。 太者,大也! 行者,行列也! 也就是诸多高大的山脉。 此地峰峦叠翠,气壮势雄。泉瀑爭流,树古石奇。断崖高起,群峰崢嶸。阳刚劲露,台壁交错。 亲临此地,会不由的钦佩於大自然的鬼斧神工。昔日列子或许就行至太行,想到愚公移山这则故事。 李牧位居主峰凉亭,身后跟著李弘和李鲜二子。他现在似乎老了好几岁,脸上满是沧桑和疲惫。赵国自正旦后就没太平过,先是秦国兵临城下。然后就是长达数月的乾旱,又有蝗灾。好不容易撑过蝗灾,又生瘟疫! 还好,燕太子丹令人运来十万石粮食。虽然价钱高了些,却是相当不容易。毕竟当初他还带兵抢了燕国上谷三十城,现在赵国遇难,能不计前嫌的卖粮。 “父亲,小劫知道这吗?” “放心。” 李牧淡定点头。 太行山脉极大,且多横谷,现在又命名为【陘】,皆是连接东西的通道。最著名的莫过於井陘,是商旅互通、兵家必爭之地! 当初他经常要前往代地,有回带著公孙劫途经此地。当时他们费力登上此山,居高临下能看到诸多美景。便让人修造凉亭,就命名为公孙亭。既然公孙劫邀请见他,必然是选择在此地。 李弘撇撇嘴,气愤道:“父亲,我就觉得咱们乾脆也投秦算了,反正大兄和义兄都在秦国。现在邯郸大乱,大王竟然还要我们主动出击。父亲多次派人夜袭秦营,可此次的將领是王翦,秦营可是滴水不漏。他们以逸待劳,我们怎么打?” “住嘴!” “……” 李牧闪过抹冷色。 他自然知道赵王迁的想法。 就和当初的孝成王相同。 他为何用赵括换廉颇? 赵国拖不起啊! 这点粮食是举国挤出来的! 速战速决,击溃秦国主力! 如此,他们尚有一线生机。 可这谈何容易? “义父!” 熟悉的声音自远处响起。 第93章 现在,我就是六国的劫! “劫!” 李牧激动起身。 看著自远处走来的公孙劫。 步伐稳健,气色极佳。 比在赵国时的状態强太多。 “不错,你胖了些。” “义父倒是瘦了很多。” “烦心事太多。”李鲜的性格比较冲,望著公孙劫道:“这可都是拜义兄所赐。” “鲜,闭嘴!” 李牧沉声冷喝。 公孙劫倒是没有在意。 “这位是屠睢,是我的亲卫。他是李信,义父应该知道他。论辈分的话,他得称您为堂叔。” “信,见过堂叔。” “睢,见过武安君!” “请坐。”李牧抬手示意,打量著公孙劫道:“看来,你在秦国过的挺好。” “嗯,秦王是明主。” “这话没错。” 李牧坦然点头。 他从未否认秦王政的能力。 只恨赵王迁太过昏聵! “话说,也要多谢义父。若非你睁只眼闭只眼,恐怕也不会有如此多的流民能逃至秦国。” 公孙劫笑著抬手。 这事也是他听流民说的。 他们逃出邯郸后,其实被李牧的哨兵发现,还將他们捉拿。按照律令,流民可是要被判为刑徒的。那些流民当时就说了,他们也是都没了活路,只能选择离开。 李牧也都明白。 最后就放他们走了。 离开赵国,总不至於死。 “强留他们,也会饿死。” “说起来,义父可知赵国为何没粮食?”公孙劫举起陶碗,笑著道:“郭开是开仓放粮,平抑粮价。可在別的地方,同样也有粮食。问题是,粮食呢?” “有些是损耗。” “不不不,是都卖了。” “卖了?” 公孙劫笑著点头,“嗯,是我派人暗中买的。只要开出三倍的价钱,这些粮商就全卖了,甚至还帮秦人安全离开邯郸,而他们背后都有著权贵庇护。实在瞒不住,就来场大雨或是大火,再安排些替死鬼就行。” “这群蛀虫!!!” 李牧猛地用力。 手中陶碗都被捏碎。 他脸色铁青,恨得牙痒痒。 “赵国遭逢大难,更有虎狼在外窥伺。这群畜生竟然不顾民生,还敢中饱私囊,他们还是人吗?!” 李牧直接就破防了。 他不是不知道这些人的德行。 这群畜生平时就贪。 可现在是什么时候? 还敢这么捞油水? 就真不在乎赵国吗?! “他们就是这样的。” “法之不行,自上犯之。赵王郭开如此,下面的人自会投其所好。层层下去,官吏不靠政绩,而是靠溜须拍马贪腐谋私。他们为的不是百姓,是自身利益。” “百姓饿死又如何?” “將士们吃麩皮又如何?” “只要他们能过得好就行!” “我现在就去找大王!”李牧猛地拍案而起,怒声道:“这群奸贼,都该全杀了!” “杀不完的……” 公孙劫只是摇头。 如此腐败的赵国,该亡了。 “大王会改的。” “他上回就特地拨粮!” “那是因为他知道要死了!” 公孙劫冷冷开口。 他好歹也是赵迁的叔父,知道这傢伙的性格。赵迁自幼就没什么能力,当初公孙劫就力荐公子嘉上位。可先王却是一意孤行,不听他劝阻,非要立赵王迁。 “义父,你认清现实吧。” “赵国大势已去!你要用自己的命,乃至將士的命,去维护腐朽无能的赵迁?你已经做的够多了,无需赔上李氏三族。秦王很欣赏你,只要你愿意,也可为秦將。就算你不愿再为將,也可换个身份。採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 李信在旁附和点头。 这话倒是真没说错。 秦王政很欣赏李牧的忠勇。 只可惜他太过愚忠。 跟错了国君! “不行。”李牧却也很坚持,冷声道:“李氏世代受赵王恩惠,自我大父起便是赵將。不论如何,我绝不能叛赵!” 公孙劫平静看著。 他其实也都猜到了。 李牧就是这样愚忠的人,为人极其固执,不会轻易改变。歷史上关於李牧之死,有两种说法。《史记》说是反间,赵王要李牧的兵权。李牧不从要回宫稟明情况,结果被赵人所捕杀。 还有种说法出自《战国策》,讲的是李牧被收走兵权后回到王宫。赵王迁让韩仓代为传话,说李牧敬酒的时候却带著匕首,想刺杀大王,应该死! 李牧直呼冤枉,说我受伤导致手臂不能触地。所以让工人做个木仗接手,如果大王不信,我现在就拿出来证明! 可韩仓却是根本不管。 还说这是王詔! 赐將军死,不赦! 李牧闻言就想自杀,可想到人臣不能在宫中自杀,就走出宫门取剑自刎。结果因为手臂太短而无法自刎,就用嘴含剑,对著石柱猛撞而死! 甭管哪种说法,都能看出李牧的忠心。甭管是愚忠还是有气节,他就是这样个活生生的人,而人往往都是复杂且难预测的。 公孙劫放下陶碗。 长舒口气。 “义父,我猜到你会不从。” “今日你我相见,这件事很快会传至赵迁的耳中。你说我卑鄙也好,说我无耻也罢,我只是想让你认清赵迁的真面目。” “这段日子,你常派锐骑袭击秦营。我猜肯定是赵国粮食不足,所以赵迁命令你速战速决,要以最快速度击退秦军主力。义父,这就如当初的孝成王和廉颇。相信我,郭开很快会上諫。说你勾结秦国,背叛赵国,然后要收走你的兵权,並且派遣顏聚和赵葱顶替。甚至,还会杀了你!” “……” 李弘和李鲜对视了眼。 皆是面露诧异。 同时又看向公孙劫。 公孙劫是在利用他们? 故意藉此反间赵国君臣?! “劫!!!” “义父……”公孙劫站起身来,“现在,我是六国的劫!很快,你会明白我是对的。就算你我今日不相见,赵王同样会易將。腐朽的赵国朝堂,早就被秦国所渗透。况且还有贪財忘义的廷臣,要施展反间並非难事。” “义父,告辞!” 李牧抬手制止了李弘和李鲜。 就这么目送著公孙劫离去。 他知道,公孙劫说的是对的…… 望著壮阔的太行山脉。 李牧长嘆口气。 此刻对赵王迁还有最后丝希望! 大王,你会杀了我吗?! 第94章 大王,武安君叛国啊! 邯郸城,龙台王宫。 赵王迁不耐烦的看著文书。 “粮草……粮草,全是粮草!” “武安君就是这么打仗的?” “奔袭数次,皆无功而返!” “还有司马尚,避战不出!” “这是什么意思?等死吗?!” 砰! 赵王迁当场掀桌。 气的脸色惨白,双手发抖。赵国如今情况危急,粮草最多支撑三个月。他连下十二道王詔,催促李牧主动出击,击退秦国主力,夺回狼孟和武城。 李牧如何做的? 假意出兵,却无实效。 他究竟要做什么? “大王,大王!” “出事了!” 韩仓连滚带爬的闯了进来,模样狼狈不堪,因为慌乱而被门槛绊倒。气喘吁吁,显然是一路跑回来的。 “又怎么了?!” 赵王迁是相当不耐烦。 他派遣韩仓运粮,同时再次要求李牧,务必要速战速决。绝不能继续拖延,否则赵国粮草就撑不住了。 每每看到文书,他就心烦意乱。时常会想到,公孙劫尚在赵国时,从不会让他烦心这些事。公孙劫只是嘮叨了些,其实也是真心为赵国好的。关键他推行变法,仇恨全被他吸走,赵王迁则是高枕无忧。 他怎么就把公孙劫赶走了?! “武安君怎么说的?” “大王,武安君不在营中!” “不在营中?” “是!”韩仓跪地俯首,颤声道:“臣万死不敢妄言!为此是特地派人追寻,却没想到……没想到……” “什么?” “武安君秘密见了公孙劫!” 砰! 赵王迁猛然起身。 双手紧紧握拳。 眸中闪烁著的则是杀意。 郭开见状则是跳了出来,连忙怒斥道:“韩仓!武安君虽是公孙劫的义父,其长子李汨还是秦中大夫。但他终究是我赵国柱石,掌管十万边军,忠心耿耿!你没有证据,万万不能诬陷武安君!” 才怪! 没办法。 秦国给的实在是太多了! 並且许诺他未来也能为官。 只要扳倒武安君,一切都能谈。 对郭开这种利益至上的人而言,国家荣辱根本不值一提。况且就算他不卖国,难道赵国就能挡得住秦军? 別逗了! 赵国自正旦起,接连大灾。 燕国运来十万石粮草又如何? 能撑多久? 秦国这回是主力尽出,分南北夹击邯郸。各个诸侯迫於秦国威势,没有一人敢出兵援助。加上还有个未卜先知的公孙劫,郭开都不知道怎么守。 反正赵国都会被灭,倒不如趁著被灭前谈个好价钱。他可不管赵国的死活,反正他自个能享受荣华富贵。哪怕真的不能当官也无妨,他捞的钱足够他挥霍几十辈子! “没错,韩君可勿要胡说。”顏聚这时也是走出,语重心长道:“武安君忠心耿耿,公私分明。岂会私自去见公孙劫,更不可能背叛我赵国!” 他们相互偷摸看著,看似给李牧说话,实则是要让赵王迁生疑。 “韩仓,你说!” 赵王迁满脸怒火。 死死盯著韩仓。 后者跪地叩首,连忙道:“臣万死不敢诬陷武安君。此事不仅仅是臣一人所见,包括赵葱同样也看到。他们暗中会见於太行山,而后各自离去。” “赵葱,有这事吗?” “有!”赵葱同样点头,但还是依实直言道:“不过臣只是见到他们会面,不知道他们究竟谈了什么。” “这还用问?”韩仓面露冷意,抢过话道:“大王多次下詔,令武安君想办法击退秦军。可他就是死守宜安城,不顾后方粮草压力。就算出兵夜袭,往往也都是无功而返。大王也可想想,武安君究竟在想什么?” “韩仓,勿要再说了!” “武安君不可能背叛我赵国!” “就算他先前私自联繫公孙劫,也只是家书往来而已。”郭开义正言辞的出言维护,可后面又好似意识到自己说错什么,连忙道:“咳咳,大王勿要往心里去。” “相邦,你刚才说什么?” “没,没什么……” “说!” “相邦,你就勿要再帮李牧隱瞒了。”顏聚连忙站出,抬手道:“今年正旦前,李牧特地写了封信给公孙劫。將我赵国境內的情况悉数告知於他,所以秦国才知道我赵国处境,提前陈兵边界!” “汝此言当真?” “信函是真的,剩下是我推测的。” 顏聚义正言辞的开口。 实际上这都是鬼扯。 李牧的信就是嘮家常。 压根没提赵国的情况。 可这重要吗?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这都是他们惯用的手段。 通过些事不断引申解读。 没有罪,也能判你有罪! “相邦!” “你为何不告诉寡人?” “大王,臣不敢啊!”郭开是连忙抬手,委屈道:“武安君位高权重,是我赵国忠臣良將。我曾问过他,却遭其训斥。他还说只是写了封家书而已,大王肯定会相信他。我若上諫此事,就怕大王怀疑臣挑拨啊!” 说著,郭开还抬手抹泪。 一副委屈牺牲的模样。 赵王迁无力的坐下。 他其实一直都很信任李牧。 没错,是没有实质性的证据。 可赵葱岂会骗他? 李牧战前秘见公孙劫! 而且又不听王詔决战。 这不是心里有鬼是什么? “大王可知李兑乎?”韩仓站起身来,侃侃而谈道:“当初李兑为了权力,饿杀主父於沙丘。李牧本就和公子嘉走的近,其还派人送公子嘉镇守代地。大王,你说李牧是想要做什么?” “……” 公子嘉?! 赵王迁眼神顿时变了。 要知道公子嘉原本就是太子。 只是被废,扶持他上位。 就如当初的主父,也是废太子扶持小儿子上位。结果引发赵国內乱,而主父更是被饿杀! 现在李牧是想要做什么?! 借秦国的手,推翻他? 再让公子嘉继承王位? 关键李牧的可疑点太多了! 写信给公孙劫。 秘密会见公孙劫! 护送公子嘉至代地镇守! 他想要做什么?! “大王,必须早做决定啊!” “草詔,武安君李牧通敌叛国,赐寡人之剑,命其自裁。缉拿李牧三族,坑杀之,由赵葱暂领宜安军务。免去司马尚裨將之职,由顏聚代替。” “臣等遵令!” 郭开等人皆是抬头。 他们面面相覷,暗自一笑。 看,这事就成了! 第95章 我为赵国立过功,我为大王流过血! 入夜。 赵国终於下了雨。 大雨滂沱,犹如河水倒掛。 城內百姓欢呼雀跃。 他们衝出房宅,跪地高呼。 享受著大雨洗礼。 駟马大车自宫中驶出。 郭开头戴玉冠,腰间佩剑。 坐在车內,眸中满是杀意。 出来混就得言而有信。 说杀李牧三族,就一个不放过! 马车后则跟著浩浩荡荡的王宫禁军,他们是直接听令於赵王,皆是精锐中的精锐。前方有二百骑,皆著全甲。后方则是五百甲士,皆著蓑衣。强弓劲弩,铜戈长矛……一应俱全! “怎么连禁军都出动了?” “莫非是前线战事吃紧?” “感觉不太对劲……” 中年人蹙眉开口。 禁军是最后一道防线。 没理由主动前出御敌。 但他们也顾不得这些。 淋著瓢泼大雨,满是欣喜。 赵国的灾难终於过去了! 很快,马车缓缓停下。 郭开踩著车夫的背下车。 左手举著王詔,右手握剑。 “詔曰:武安君李牧通秦叛国,故夷其三族!” “动手!” 长剑落下。 大门便被人狠狠踹开。 但此刻里面已是空无一人。 “人呢?!” 郭开顿时愣住。 李牧的亲眷呢? “即刻给本相找!” “不得放过一人!” 郭开快步登上马车。 “快,回王宫!” “唯!” 李牧的亲眷並非全在邯郸。 有部分人是在代地。 还有些宗亲在柏人城。 像李弘、李鲜则隨他出征。 郭开火速赶回王宫,这时的赵王迁正准备休息,见到他后顿时皱眉。 “相邦?” “你怎么回来了?” “大王,李牧已经叛国!”郭开跪地叩首,连忙道:“其亲眷都不在府中,恐怕提前得到消息,暗中逃出邯郸!” “什么?!” 赵王迁眼神冰冷,还是抬手道:“先不管其宗亲,当务之急是抓住李牧,夺其兵权將其处死。相邦,你亲自去办!” “臣遵令。” …… …… 宜安城外,赵军大营。 李牧披甲佩剑,正视察军营。 这也都是他的习惯。 好在下了场及时雨。 本该低迷的士气得以重振。 “父亲,大王会相信咱们吗?” “会的!”李牧坚定点头,“我已让赵葱前去稟明情况。我是去见了劫,可这只是私事,绝无叛赵之意。况且秦国已兵临城下,我还有用!” 李牧知道公孙劫设计离间。 可他还抱有最后丝希望。 是基於现实情况考虑。 先王临终前紧紧握著他的手,希望他能念在多年来的君臣情义,全力辅佐太子迁。也许太子曾做过些错事,可他终究只是个孩子,肯定会改的。 如此內政有公孙劫,对外用兵则有李牧,赵国必能久长! 李鲜欲言又止,只觉得相当憋屈发。他们为对付秦国,已是相当费力。李牧不光要排兵布阵,还得防范背后捅刀子。 这算什么?! 他真心认为公孙劫说的没错。 赵王迁並非明主! 还不如投靠秦国! 他们行至军营大门。 远处则出现辆马车。 后方还有浩浩荡荡的禁军。 “嗯?” 李牧皱起眉头。 心里没来由的升起不安。 终於,郭开缓步走出。 右手高高举起帛书。 “武安君李牧,听詔!” “臣,听詔!” “詔曰:李牧暗中叛赵,勾结秦狗。於正旦前,私自写下信函,秘密联络秦相公孙劫,泄露我赵国情报。后又多次拒绝王詔,不愿主动出击。更是私自会见公孙劫,背叛赵国!特赐寡人之剑,令武安君自裁!” 郭开冷冷將帛书递给李牧。 此刻的雨又大了几分。 越来越多的將领出现。 韩仓站在旁边,面露冷笑。 而赵葱则是带著几分不忍。 他的確也贪財! 可他终究出自公室,他的利益是和赵国绑定的。而李牧是赵国的上將军,乃是国之柱石。他是真不愿看著李牧垮台…… 李牧颤抖著接过王剑。 “自裁?” “你说我父亲叛赵?!” “奸贼,我杀了你!!” 李弘和李鲜同时拔剑。 他们双眼赤红,满是杀意。 他们辛苦抵抗秦军! 粮草一直都不够。 就只能硬抗! 可现在说李牧叛赵! 这是什么狗屁道理? 好人就该被剑指著?! “保护上將军!” 李弘仰天怒吼。 暴雨滂沱。 诸多短兵纷纷杀出。 他们挡在李牧面前,就是面对禁军都无所畏惧。他们都是李牧一手练出来的边军,这些年来生死与共。李牧体恤士卒,亲问饮食疾病,与士卒平分口粮。全军將士斗志高昂,爭相赴战,颇有司马穰宜治军的风范! “我劝武安君还是冷静些。” 郭开居高临下。 冷漠的看著李牧。 “你的亲眷三族都已被控制,如果你遵詔自裁,大王还会念在你这些年功劳的份上,饶恕他们。否则……夷三族!” 李牧紧紧握住剑柄。 最后长嘆口气。 看来,又让公孙劫给说中了。 他猛地拔剑,横在郭开的脖颈处。 “武安君,你要做什么?!” “父亲,別和他废话!” “现在就砍了他,揭竿而起!” “没错,我们现在就带兵叛秦。赵迁这昏君,根本不值得我们效力。我们在前线浴血奋战,他竟然还要谋害父亲,坑杀我李氏三族!” “全都闭嘴!” 李牧猛地收剑,冷然道:“郭开,我知道这都是你在幕后进谗言。可我为赵国立过功,我为大王流过血!大王要我死,也得当面赐死我,让我在龙台王宫前自裁!” “好,请!” 李牧翻身上马。 回头看向这些亲卫。 “你们都是赵国精锐,勿要自相残杀!” “將军!!!” “回去!” 李牧冷冷摆手。 “弘、鲜,我们走!” “是!” 三人上马就走。 李牧不仅仅为李氏三族。 更是不想落人口实。 他可以死! 但他从未有叛赵之意! 郭开和韩仓对视了眼。 两人皆是暗自冷笑。 他们目的就是要把李牧调走,毕竟李牧在军中的地位摆在这。如果李牧不想自裁,他们还真没法子。要是把李牧逼急了,没准就直接南下攻破邯郸,然后扶持代王嘉上位。 所以,他们就谎称抓到李氏三族。 就是逼著李牧返回邯郸! 趁他没有兵力,將他诛杀! “我们走!” “去送武安君一程!” 第96章 蝉鸣,秦王亲临上郡! “驾!!!” 李牧骑著骏马,疾驰於官道。 身后还有三十余亲卫追隨。 李牧现在只想赶回王宫! 其实他完全能举旗反赵,秦国必定不会亏待他。可他每每想到先王所言,便不忍看著赵国覆灭,公孙劫临走时就曾说过:別让你的忠诚害了你! 啾啾啾…… 密集的箭雨自四面袭来。 战马嘶鸣,被绳索绊倒。 李牧瞳孔收缩,仓促拔剑应对。奈何箭雨太过密集,很快就被铜箭射穿肩膀。得亏是有甲冑护体,否则怕是已被射杀! “保护將军!!!” 短兵们皆是杀出。 一个个都已红了眼。 可在箭雨笼罩下,很快便都倒地。鲜血混著泥浆,很快將地面染红。李牧呆呆的看著他们,此刻是无比悲愤。 “郭开!!!” 他知道,这都是郭开所为。 就是设计要杀他! 可这些短兵做错了什么? 他们可都是赵国精锐! 每个人战功赫赫! 他们也有父母,也有妻儿! “武安君是聪明人。” “还是老老实实自裁吧。” 郭开淡定走下马车。 还有奴僕为他撑起竹伞。 他就没想放过李牧。 杀了是最好的选择! 如此,才能让赵国输! 他才能更有统战价值! 至於公孙劫? 他知道秦王政看重公孙劫。 可那又如何? 秦王政是明主! 成大事者,不忌小怨。 若杀了他,谁还敢为秦效力? 诛杀李牧,就是他的投名状! 藉此让赵国军队內乱! “你做梦!” “乃公杀了你!” 李弘嘶吼著拔剑。 郭开则是冷冷抬起手来,身后弓弩手同时准备就绪,锁定了剩下的三人。可他还未下令,脖颈处便猛地一凉。 竹伞腾空飞起。 跟隨他多年的奴僕自伞柄抽出短匕,横在郭开脖颈处,冷漠道:“郭相邦若想活命,就让武安君带人离开。” “纯?!你……” “郭相邦?” 纯的匕首骤然用力。 郭开脖颈已经见红。 这一刻,所有人都愣住了。 而郭开则是怕的瑟瑟发抖。 “快,放他们走!” “你是秦国的间客?” “呵……” 纯只是冷笑。 同时看了眼李牧。 “武安君,还请速速离去。公孙丞相已秘密派人驰援,將你的亲眷救出。他在肤施城等你,向西行三十里,会有我们的人接应。” “好!” 李牧苦涩点头。 看了眼这些尸体,已是彻底死心。赵王迁可以杀他,他也愿意自裁而死。但他要回邯郸,要亲自质问赵王迁。可他没想到,竟然会在暗中就要杀他。 连解释的机会都不给他! 就是要杀他! “壮士,你呢?” “不碍事。”纯挟持郭开,淡然道:“郭相邦,还要借你的马车一用。你且放心,只要你的人不跟著,我保证会活著放你回去。毕竟,你可是秦国的功臣。” “好好好……” 郭开怕的要死,连连点头。 纯只是冷笑。 匕首可一直都没松过。 这是公孙劫特地交代的,勿要杀了郭开。郭开对秦国还有用,毕竟需要他劝赵王迁投降。 况且,他要亲手宰了郭开! …… …… 上郡,肤施城外。 日出东方。 “仲父。” “大父会回来吗?” 扎著髮髻的稚童抬起头来,满脸期待的看著公孙劫,后者则是微笑点头。 “再等等就好。” 这小子是李汨的幼子,李左车。当初因为敬仰李牧,所以就跟著他来至邯郸。公孙劫有空时,会常带著李左车嬉戏。李左车很聪明,学东西也很快。受李牧的影响,对兵书极其感兴趣。 公孙劫也是有意栽培他,毕竟他在秦末乱世是相当出名的谋士。提出百战奇胜之策,就连韩信都曾向他求计。 他拉著李左车的手。 行於军营。 诸多秦卒皆是作揖打招呼。 他们神色匆匆,皆在忙碌。 “丞相,你可算是来了。” 瞧见公孙劫后,在中军大营看沙盘的王翦顿时一笑。 “还望將军见谅,他们才刚从赵国逃出,我总得安抚好。”公孙劫抬手道谢,感慨道:“若非秦国相助,恐怕也难將他们救出。秦国对各国的掌控,实在让人惊嘆。诸侯贵族,怕是有不少秦国的间客。” “哈哈哈!” 王翦爽朗大笑。 这其实是李斯当初的计策。 各国都有眼线,只是多少而已。 当初秦王就是靠著这些间客,知晓公孙劫的动向。公孙劫不论做出什么,很快就能被秦国所知,並且是快速加以仿造。利用秦国独特的標准化流水线生產,迅速在国內普及。 “那正好。”公孙劫抬手落於宜安城,“武安君李牧被赐死的消息,很快会传出去,赵迁郭开是瞒不住的。义父在赵国军中有著无与伦比的地位,边军锐骑皆很敬重他。我们只要將他的死讯传出,並且加以挑拨,赵国军心必定溃散!” “我正有此意。” “另外,將军也可准备起来。”公孙劫看著沙盘,淡然道:“赵国赐死李牧,罢免司马尚,必定是由赵葱、顏聚等人代替。赵葱率领边骑,镇守宜安。按照他的性格,肯定是要主动出击的。” “不错。” 王翦附和点头,抬手叫停公孙劫,笑著道:“说起来,今天还真是个好日子。不光是將李牧等人救出,大王也將抵达上郡!” “大王终於到了吗?” “啊?丞相知道?” 王翦诧异的看著他。 因为这件事就他知晓。 也是想给公孙劫个惊喜来著。 听公孙劫这语气,是早就知道了? “猜的而已。” 公孙劫只是笑了笑。 因为歷史上就这么干的。 政哥可不是什么仁君。 能一步步掌权,沿路有著诸多血雨腥风。父亲早早病逝,母亲只要情人,而吕不韦压制他。没有狠辣的手段,如何掌权?! 灭赵后,政哥亲临邯郸。將当初欺辱过他的人,全部坑杀。现在灭赵时机已经成熟,今年正旦前就能攻入邯郸! “丞相当真是算无遗策……” 王翦只觉得头皮发麻。 看著公孙劫甚至带了些畏惧。 面对这样的人,就是他都怕! 无所不知,无所不能! 近乎是全知全能! 这还是人吗?! “丞相!” “赵將李牧已至营前!” 第97章 写,武安君叛赵坠马而死! 龙台王宫。 赵王迁彻夜未眠。 在空荡荡的大殿来回踱步。 偶尔立足看向王榻。 好似瞧见先祖相王,胡服骑射。 又有完璧归赵,澠池之会。 而后就是长平之战! 数十万冤魂在宫中盘旋哀嚎! …… 自三家分晋,至今快二百年。 难道真会亡在他手? 武安君啊武安君! 你为何要背叛寡人?! 赵王迁最开始只是怀疑,可隨著消息不断匯集,他已確定李牧叛赵投秦,否则其三族亲眷为何提前逃出邯郸? 都怪公孙劫! “大王!” “大王!” “又怎么了?” 郭开慌乱走进宫中,连忙抬手道:“大王,武安君李牧被秦人所救,叛逃出赵国!” “什么?” 郭开满脸恐惧,连忙道:“李牧居功自傲,仗著有兵权而不遵王詔。假意要面见大王,再自裁而死。没想到半路中竟然提前勾结秦狗,將他公然救走,现在李牧恐怕已经逃至秦国!” “叛徒!!!” 赵王迁顿时大怒。 愤然的抽出利剑。 將面前木案劈成两半! “大王,李牧显然是早有反心!”郭开在旁继续拱火,“现在军心涣散,不少人说大王的坏话,甚至不想再抵抗秦军。我看不如这样,將此事通告全军,也让他们知晓李牧的无耻。” “不行!” 清脆的声音响起。 他们循声看去。 倡太后缓步走出。 堂而皇之的坐在王榻上。 “臣,见过太后!” “母亲怎么来了?” “哼,我若再不来怕是赵国都要被你败光。没了李牧,也还有赵葱、顏聚等將领。” 倡太后扎著髮髻,还有些金器点缀。虽已年过四十,却依旧是风韵犹存。她是倡女出身,却深得先王喜爱。她用房中术,让先王流连忘返。藉助枕边风,让先王不顾李牧等人的反对,非要废了太子嘉,然后立没有德行的赵迁为太子。 “李牧必须得死!” “只有他死了,才能坐实罪名。他若活著,更加难以稳定军心,反倒会让他们抱有希望。倒不如坐实他的死讯,將他打为叛国贼,盖棺定论!召太史令,让他写!武安君李牧叛赵入秦,坠马而死!” “坠马而死?” 赵王迁都愣了下。 他蹙眉思索,也觉得有道理。 李牧必须得死。 彻底杜绝军中幻想。 还要盖棺定论,將他打为反贼! “相邦!” “臣在!” “按太后说的去做。”赵王迁抬手下令,“再通知赵葱和顏聚,让他们务必要早日发起决战。趁现在还能掌控军心,想办法击退秦国主力!” “臣遵令!” 郭开抬手应下。 他心里其实都清楚。 赵国撑不住了! …… …… “义父!” 李牧捂著肩膀,缓步而行。 看到公孙劫,挤出抹尷尬的苦笑。旁边的李弘和李鲜,皆是带著些羞愧。太行山见过后,他们还怨恨公孙劫,觉得他手段太过齷齪,怎么能设计陷害李牧? 可郭开出现时,他们就懂了。 秦国使用反间计是必然的,区別在於是谁去做。若换做別人,李牧必死无疑。公孙劫亲自动手,反倒能保住他们的命! “劫。” “义父伤势如何?”公孙劫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看著李牧肩膀的箭伤,“还是让医师给你看看,还得上药包扎,免得留下什么后遗症。” “武安君,久仰大名。” 王翦站在旁边,笑著抬手。 两人这段时间交手数次,都是李牧攻而王翦防守,互相皆有损失。不得不说,李牧带领的边军锐骑確实厉害。他在战骑上的造诣很高,就是王翦都自愧不如。 毕竟赵国从武灵王开始胡服骑射,就以边军锐骑扬名。就是利用骑兵的机动性,快速分割战场从而蚕食敌军。 “王將军,有礼。” 李牧抬手回礼。 两人都是当世名將,在战场上瞧见,恨不得把对方砍死。但这都是各为其主,私底下见面也没这么多仇恨。 “先不敘旧了,治伤要紧。” 公孙劫旋即让屠睢准备。 该做的都已做好。 后面的事后面再说。 李牧想做什么也都行。 “义兄,这回多亏了你!” 李弘和李鲜对视了眼。 他们同时跪地叩谢。 “想不到赵迁竟会真要杀害父亲。”李弘身上还染著鲜血,愤然道:“郭开这狗贼更是暗中设伏,幸亏有位壮士相助,我们才能顺利脱身。” “你们不恨我就好。”公孙劫笑著將他们搀扶起来,“我们都是兄弟,这是我应该做的。赵迁太过昏庸,宠信郭开,残害忠良。只是父亲太过愚忠,不让他死一回,他永远不会认清现实。” “咳咳,確实!” 李弘两兄弟皆是点头。 毕竟知父莫若子。 李牧如何,他们心知肚明。其实公孙劫走时,他们就想跟著投秦。赵王迁做的就不是人事,亡国也是他自个造成的。就因为听信郭开这奸臣,残害忠良,甚至还想要诛杀李牧! 现在,李牧心彻底凉了。 人教人,教不会。 事教人,一教就会! “不过,有件事我得说。”李弘轻轻嘆息,“父亲这人执拗的很。他忠於赵迁,更忠於赵国。他虽来至秦国,恐怕也不会为將。” “料到了。” “那秦王……” “我此前说过了。”公孙劫面露微笑,“秦国需要一个死了的武安君。今后义父可更名换姓,他想要做什么都行。不想为官为將,也可当个农夫。当然,我倒是有些差事。” “什么?” “义父今后可作为秦军幕僚,將他对骑兵上的经验传授给锐骑。又或是今后为师,在宫中给中郎传授兵家心得。” 能救出李牧他们,秦国费了不少力。虽然政哥说了不强求李牧为官,但真就去当个农夫,朝中大臣也必生不满。他不想为將,那就在幕后做些事,也能堵住悠悠之口。 这也是公孙劫的想法。 李牧因为忠於赵国,可以不为秦国领兵出征,这是秦王乃至很多武將都愿看到的。但他收些徒弟,传授兵法和骑兵战阵,也不算什么。 “嘶,这倒也行!” 李弘连连点头。 肚子却不適时宜的响起。 公孙劫笑著拍了拍他的头。 “知道你们饿了,咱们用饭去!” 第98章 诱敌深入,困敌而破之! “香,真香!” “仲兄尝尝这肥羊。” “还有这粟米饭,真香!” 李弘狼吞虎咽,眼含热泪。自从正旦后,军中粮草就屡屡拖欠。李牧也没办法,只能削减用度。每日吃的都是麩皮拌饭,每次吞咽都会剌嗓子。 足足大半年了啊! 终於吃到人吃的了! 饭食其实算不上多精致,水煮葵菜、羊排蒸豆和豆叶汤。但对他们而言,已是难得的珍饈。 李鲜连话都不说。 专心乾饭! 公孙劫平静看著他们。 从他们表现,也能猜到赵国如今处境。粮草不足,內有蛀虫贪腐。就算赵国边骑再厉害,没有粮食也撑不住。加上李牧一死,必將动摇军心。 秦国破赵也能少点损失。 打仗打的就是资源。 不止是粮草,还有人! 赵国现在就是秦国的鱼肉。 隨时都能吃下。 区別在於要怎么吃? 秦国律法在这。 想要立功,就得减少伤亡! 公孙劫正思索时,李牧便走了进来,王翦还陪在旁边。两人虽然没怎么见过,却也是惺惺相惜,看起来关係还可以。 “义父,你的伤势如何了?” “小伤而已。” 李牧满不在乎的抬手,肩膀缠著绷带,还能瞧见些血跡。看著狼吞虎咽的李弘和李鲜,最后则是轻轻嘆息。 “哪怕我在赵国,也输定了。刚才正好瞧见秦军所食,皆有饭有菜有酱。粮草充足,士气又盛。就如反覆捶打磨炼的利剑,出剑则饮血!王將军,果然厉害!” “哈哈,这可都是丞相功劳。” 王翦笑著抬手。 他的確是伐赵上將军。 可战略战术都是公孙劫定的。 “我王相信丞相,而赵王不信。”王翦举酒示意,“大秦提前一年转输粮餉,又以高价自赵暗中购粮而弱赵。且秦有关中、巴蜀,富天下十倍。遣使贿诸侯贵臣,绝赵支援。赵国接连遭逢大灾,能支撑多久?” “是啊……” 李牧苦笑著看向公孙劫。 如果他在赵国,尚有希望。 可被赵王迁废相送给秦国。 反观秦国足够敬重公孙劫,坚定贯彻落实他的战略战术,让秦国得以抢占先机! “那武安君今后有何打算?” “劫上回说的挺好。”李牧遥望远方,“我十六岁为將,至今已有三十余年,也累了。以后就隱姓埋名,当个农夫不问世事。採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至於鲜和弘,就跟隨劫为扈从。” “这……” 王翦和王賁对视了眼。 皆是感到惋惜。 李牧精於兵事,尤擅战骑。当初就曾大破胡戎,还多次阻秦伐赵。治军以仁,深受將士们的信赖。若就此解甲归田,未免可惜了些。 “父亲,刚才义兄有个想法。” “什么?” 李弘旋即起身讲述。 李牧脸上表情则很精彩。 意思是让他当个老师? 传授作战经验给郎官? 或是协助秦国操练锐骑? “劫,是这样吗?” “嗯。” “好主意啊!”王翦附和点头,“还得是丞相。既未逼迫武安君领兵,也能有番作为。就战骑而言,老夫同样自愧不如。各国诸將,唯武安君执牛耳。若能传授经验,也是桩好事。” “若秦王不弃,倒也行。” 李牧长嘆口气。 实话说,他不想为秦將。 他始终无法迈过这道坎。 可若在幕后传授经验,教些战阵兵法,他尚能接受。此次公孙劫为了救他,也是费尽心力。能保住他和三族,已是相当不易。 “哈哈,如此甚好。” “待大王抵达,必是大喜。” “来,喝酒!” 王翦再次举酒。 李牧则是以水代酒。 医师叮嘱过,让他暂时戒酒。 “秦国后续可有何打算?” “困敌而破邯郸!” 公孙劫抬手落於沙盘,淡然道:“义父的死讯,很快会传出,必令军心涣散。赵国粮草本就不足,赵王迁必会强令赵葱出兵决战。就如昔日的长平之战,赵国出兵尚有希望,否则就是等死。” “秦国以逸待劳,设下陷阱,便可击败赵军。届时再故意放走赵军,让他们逃回邯郸。算上北路军,邯郸起码添十万张嘴。夺取宜安后,秦国分南北围困邯郸。他们粮食本就不足,能坚持多久?” 上善伐谋,其次伐交。 其次伐兵,其下攻城。 攻城战伤亡永远是最多的。 秦国目標从来不止是赵国! 保存精锐战力,至关重要。 “甚好。” 李牧轻轻点头。 这也就是公孙劫在这。 如果王翦领兵,赵国前出的將士能砍死七成。秦国以甲首论军功,看到敌人都不带怕的。在他们眼里,这都是爵位、田宅、奴僕和美人! 一个个前赴后继,生怕落后。 但从战略来说不必如此。 残兵败將逃回邯郸,会让本就缺粮的邯郸雪上加霜。秦国这时再围上两三个月,加上內部郭开等投降派劝諫,届时赵人自会打开城门,喜迎王师。 这是减少死伤的最好办法! “丞相认为赵国何时出兵?” “三天內。” “这么快?” 公孙劫自信一笑,“义父的死讯传出,必会让军心涣散。趁著士气尚在,肯定得速速决战。加上粮草不足,拖得越久越没机会。赵王迁都能给义父下十二道王詔,对赵葱也不例外。” 这也算是祖传艺能。 用赵括代替廉颇决战。 用赵葱代替李牧决战。 彼时彼刻,恰如此时此刻。 境地几乎完全相同。 都是粮草告急,支撑不住。 与其等死,不如放手一搏! 然后就死了…… “賁,听到了没?”王翦看向王賁,“就由你带著李信他们准备。诱敌深入,再以骑兵断其主力。待他们慌乱逃窜后,象徵性的追击便可。” “唯!” 王賁当即抬手应下。 李牧望著面前的粟饭。 最后只是轻轻嘆息。 要说不难过是骗自己的,赵国终究是他的母国,也是他奋斗三十余年的地方。可看著赵国一点一滴的衰落,而赵王始终相信郭开,也让他是彻底失望。 “义父先吃。” “待会我带你去看个好玩的。” 公孙劫亲自起身为他添菜。 现在李牧都已答应。 后续慢慢与他说清楚就行。 时间会抚平一切! 届时李牧会明白秦国的做法! 第99章 赵军出击,溃逃! 次日。 赵葱勒马於前方。 身后跟著诸多旗兵。 王旗猎猎作响。 他直视前方,面露冷意。李牧的死讯已传至军营上下,导致军心涣散。赵王迁却不管这些,强迫他火速出兵,击退秦军主力。 好好好…… 他若能做到,何至於现在才领兵? 可王詔下达,他又能如何? 若不出兵,就是李牧的下场! “所有人听著!” “待会锐骑先冲,步卒跟上。” “以最快的速度衝进秦军大营!” “先杀王翦,再斩公孙劫!” “是!!!” 霎那间,杀声震天。 赵葱抽出腰间佩剑,遥指前方。 “杀!!!” “冲!” 旗兵率先衝出,锐骑紧隨其后。赵国战力最强的就是边郡锐骑,自武灵王胡服骑射后,就独步诸侯。公孙劫献上马鐙马鞍和马蹄铁后,锐骑地位进一步提升。赵国是完全摒弃战车,以骑兵为主力。 这回赵葱是发了狠,压上手里全部的两万锐骑,身后还有八万步卒。想著就是以骑兵衝进秦营造成混乱,然后步卒跟上。他没指望就能把秦军主力歼灭,想著能把粮草烧了就行。 马蹄践踏,满是尘泥。 很快就已瞧见远处的秦军大营。 赵葱坐镇后方,抽出宝剑示意骑兵开始全力衝锋。 “全都冲!” “直奔秦军粮仓!” “杀!” 战马嘶鸣。 诸多骑兵已经取出弓弩,拉弓引箭对准了远处秦营。一支支利箭拋射而出,可却並没有看到多少秦人。还未反应过来,诸多战马就发出痛苦的嘶鸣,甚至是滚倒在地! “小心蒺藜!” 赵葱顿时大惊失色。 蒺藜是比较常见的防御工事,早在墨子就有记载。形状就犹如草本植物蒺藜,总共有四根刺,落地时必有一根刺朝上。芒高四寸,广八寸。用来对付骑兵,那简直是一用一个准! 关键是成本非常低! 军械就讲究个便宜皮实! 提前撒出去后,能有效迟滯骑兵。 砰砰砰砰…… 霎那间,秦营擂鼓声响起。 王賁就站在鼓车之上,亲自擂鼓。秦卒以百將为基础,快速组建起战阵。最前方就是举著盾牌的盾兵,后方士卒紧紧握著秦鈹和铜戈。 战阵后方就是弓弩手。 他们用的是制式蹶张弩,坐在地上以臂、足、腰之力张弓的弩,旁边还有专门的人准备了箭支。 “放!!!” 王賁抽出利剑指挥。 鼓车的骑兵卖力挥动王旗! 一面面旗帜皆是落下。 所有弓弩手同时放箭。 霎那间几乎是万箭齐发,一支支弩箭从天而降。虽然有很多射歪,却也有诸多骑兵中箭倒地。 “冲,继续冲!” 赵葱继续怒吼。 此刻已经杀红了眼。 后方步卒则是快速上前。 骑兵顶著箭雨衝锋,已经逼近盾卒。可这时候战阵瞬间变换,盾卒主动分左右撤开。一台台床弩赫然出现,冲在前面的骑兵已经能看到闪烁著寒光的弩箭! “放!” 军旗再次挥动。 床弩卒同时落锤扣动机扩。 弩车瞬间发出刺耳的嘶鸣,一支支粗壮的大型弩箭螺旋射出。就算这些锐骑皆著全甲,却也挡不住大型弩箭。 射出去后,床弩快速撤退。 盾卒再次变阵,重新合上。 就算有运气好衝上去的骑兵,也会被这一面面巨大的盾牌死死卡住,然后就被后方的秦鈹铜戈捅下来。 隨著军旗再次舞动。 秦国骑兵也是终於出动,分左右快速而出。李信坐在战车上,骑兵同时穿插合围,將赵国的骑兵和步卒所阻断。 “杀!” 李信高高举起手中的秦鈹。 眼神阴冷,下达指令。 旗帜挥舞。 在赵葱还未反应过来,便开始了屠杀。在有了马鐙马鞍和马蹄铁后,骑兵对步卒有著天然的压制力。特別是平原衝锋,往往能打出极其夸张的战损比。在热武器没出现前,骑兵绝对是战场上的主力。 当然也有些厉害的步卒,反而能硬撼骑兵,但能做到的是少之又少。骑兵的优势就是冲阵猛,速度快。 对步卒有著天然的压制,还可以打压敌人士气。当士气溃散时,步卒就会狼狈不堪的逃跑,这时候就会被骑兵追上屠杀! “撤!” “撤军!!!” 赵葱是彻底慌了神。 看著秦国的骑兵,已经直奔他的將旗而来。加上骑兵被阻隔,他根本顾不上指挥,骑著战马掉头就跑。 “这赵葱还真是个蠢货!” 公孙劫站在不远处的小山上,王翦和李牧皆跟在旁边。看著赵葱鸣金收兵掉头就跑,也是被他的操作给蠢哭了。 “简直蠢如狗彘!”李牧恨得是牙痒痒,“赵国边骑不知耗费多少人力物力,他却要让边骑就这么衝锋。最起码派人提前打探,免得被人断了后路。贸然用兵,这不是送死是什么?” 李牧都被赵葱给蠢哭了。 此刻战场已被李信所率骑兵分割开来,赵国的骑兵被彻底堵死。而赵葱所率步卒则是完全没了士气,被秦国骑兵追著屠杀。战场完全就是一边倒,也就赵国骑兵確实厉害,给秦国造成诸多死伤。 但是,他们死的更多! 看著他们,李牧是眼含热泪。这就叫一將无能,累死三军。赵国骑兵其实很强,只是落在赵葱手里而已。就这么指挥,其实和送死没什么区別。 这其实也不能全怪赵葱,他这些年来撑死就只是副手,从未独自领军过。赵王迁又催促他速度决战,击退秦国主力。 那他能咋办? 就是换李牧来也没什么用。 可能也就是输的没这么难看。 秦赵两国目前的国力太过悬殊,哪怕把王翦丟对面去都没啥用。秦国的態度很明確,就是以逸待劳稳扎稳打。知道你赵国没粮食,就活活耗死你们! “行了,咱们也该回去。”公孙劫面露微笑,“此次李信表现的倒是挺好。精准把握好时机,在关键时刻衝出。” “哈哈,是啊!” 王翦附和点头。 赵葱就是蠢猪式的指挥,此战彻底葬送了赵国最后的希望。李牧辛苦多年操练的锐骑,就此彻底沦丧。为了养这些骑兵,不知花了多少钱。 现在……全没了! 很快,赵王迁就会跪地乞降! 第100章 大溃败,秦围邯郸! 邯郸城內。 自前线溃逃的士卒靠在城墙下。 他们神情恍惚,眸中透著麻木,一个个饿的前胸贴后背。远处有妇人抱著布袋仓促而行,可很快被饿急眼的士卒踹翻。爭抢布袋时,无数粟米散落在地。 越来越多的士卒扑了上来。 不顾妇人的哀嚎,抢走粮食。 庖人有气无力的推著板车经过,诸多士卒迫不及待的走出。可落在手里的,最后就只有半碗米汤。这点东西虽不至於饿死,却也別想填饱肚子。 “又是米汤?” “现在连麩皮都没了?” “知足吧!都已被围半个多月。”庖人瘫坐在旁,颤声道:“能有这点吃的,就算不错咯。再过段时间,怕是连米水都没得喝。我听说,已经开始吃人了……” “吃人?!” “百姓过的更惨!” 庖人幽幽长嘆。 士卒起码能有口米汤喝。 至於百姓? 自求多福吧! 连草根树皮都没得吃! “等会等会……” “你们闻到香味没有?” “好像是烤羊?” “咕嘟!” 士卒们皆是吞咽著唾沫。 城墙上传来阵阵异响。 他们连忙跟著上去。 等看向远处时都愣住了。 將邯郸团团包围的秦军选择前出,他们以战车为掩护。庖人们点火烤羊,顺著秋风吹进城中。 实际上也不是全都前压。 只有李信带了几百人而已。 像邯郸南门,同样也有类似的事。 而这也是公孙劫特地交代的。 让他们每日两餐杀猪宰羊,味道越重越好。还得敲锣打鼓,宣告此事。通过这种方式,让邯郸军民彻底丧失斗志。 “二三子都听著!” “赵迁赶走公孙劫!” “下令坑杀了武安君!” “他昏庸无能,残害忠良。不听忠臣之言,害得咱们接连遭逢大灾,这就是天意。看看现在,咱们吃的是烤羊,人人皆有半斗米。有菜羹,还有酱。” 降將赵林扯著嗓子高呼。 他同样出自赵国宗室。 亲自率领边骑袭击秦营。 结果被秦国以逸待劳,包了饺子。秦国故意放走步卒,而將边骑全部歼灭,斩首八千级,俘获万余战马,打了个漂亮的歼灭战。至此,赵国引以为傲的边骑彻底沦为歷史。 其实不仅仅只是赵葱指挥的问题,主要还是情报资料上差的太多。而且秦军每日吃肉饮酒,而赵军则是连饭都吃不饱。饿的前胸贴后背,怎么和秦国打? 归降后,赵林就负责干杂活。 每日都得用喇叭喊话。 “二三子!” “勿要再给赵王卖命了!” “他躲在王宫,锦衣玉食。” “而你们吃的是什么?” “……” 李信笑呵呵的看著这幕。 这可都是公孙劫的安排。 通过这种方式,给赵王施压,迫使他出门乞降。邯郸城內已无多少粮草,再这么下去,必会引起营啸军变。届时秦国都无需攻进去,飢肠轆轆的赵人都能把赵王迁给活吃了! “来,吃肉喝酒!” 李信大手一挥。 已经烤好的羔羊便被分好。 將士们直接上手,大口吃肉。经过烤制的肥膏,散发出扑鼻的香味。只要撒上些细盐,便是最顶尖的美味! 特別是赵军现在都飢肠轆轆。 一个个连饭都吃不饱。 不知多久没吃过肉。 闻到烤肉香,已是濒临崩溃。 “是赵將军啊!” “他可是武安君的属將。” “我记得他,还是公室子嗣!” 几名士卒眼睛都红了。 瞧瞧人家过的什么日子? 大口吃肉,大口喝酒! 隨手丟下的骨头,都让他们眼馋。 赵林说的没错,这一切都是赵王造成的。他们说李牧通秦叛国,可谁都知道武安君忠心耿耿。这分明就是诬陷,將李牧连带三族都坑杀! 这样的王……值得吗? …… …… 龙台王宫。 赵王迁连灌了好几坛酒。 脸上已经有了醉意。 “哈哈哈!” “废物,全都是废物!” “就这么点小事都做不好!” “寡人要你们有什么用?” 赵葱等人皆是瑟瑟发抖。 他们面面相覷,不敢说话。 如今秦国兵临城下,隨时都能破城。可现在却是围而不攻,就是要耗死他们,逼他们主动出城投降。 “大王……” “相邦?!” 赵王迁好似抓到了救命稻草。 “如何?燕齐可愿派遣援军?” “他们不肯……” “这些蠢货!” 赵王迁愤怒的將酒罈砸碎,犹如破防的野狗狂吠,“他们难道不知唇亡齿寒的道理?我赵国若亡,他们也活不长!还有公孙劫这叛国贼,寡人就算亏待过他,他也是赵人。现在竟然助秦灭赵,他还是人吗?” 他现在就是无能狂怒。 觉得自己没有错。 错的都是別人。 也是这种巨婴的性格,导致赵国覆灭! “大王……赵国没机会了!”郭开长嘆口气,“秦国兵临城下,邯郸粮草最多再撑半个月。秦军无耻至极,每日都在城外烤肉喝酒,以此瓦解我赵国军心。若是再不请降,恐怕会有大患!” 郭开是贪,不是蠢。 他做的一切都是为自身利益。 反正他现在也捞的够本,根本没必要陪著赵王迁去死。倒不如促成投降,这样他还能捞到更多的好处。 他知道,公孙劫恨不得他死。 可秦王是明主啊! 绝不会因私废公! 他为秦国干这么多脏活,极具统战价值。他要是被秦国处死,別的诸侯贪吏还会使力吗? “投降?” “郭开!!!”有老臣站了出来,怒斥道:“你身为相邦,怎能未战先降?秦赵两国有血仇,怎么能投降?你这么做,便是我赵国的千古罪人!” “继续拖下去,才是罪人!” 郭开冷漠上前,森然道:“狼孟君,你可要想清楚了,现在邯郸城已经开始吃人了。秦国每日还在刺激军心,你信不信再过段时间便会引起营啸?届时,秦国会如何做?” “秦国是虎狼!” “他们会攻进邯郸!” “甚至很可能会屠城!” “狼孟君以为自己能独善其身吗?” 满朝噤若寒蝉。 就连鹰派狼孟君都闭嘴了。 现状就摆在这。 秦国围而不攻,並非怕了赵国。只是想减少损失,让他们內斗而已。等时机成熟,可以轻鬆拿下。倒不如趁现在乞降,以后没准还能做个富家翁。 “大王,不能再犹豫了!” “寡人……知道了……”赵王迁无力摆手,满脸绝望,哽咽道:“赵葱,就由你代寡人出使秦营,务必要儘量爭取好处!” “臣遵令!” 第101章 现在,你们没资格谈条件! “赵使葱,求见秦丞相!” “赵使葱,求见秦丞相!” “赵使葱,求见秦丞相!” “……” 马车自小门而出,直奔秦营。 赵葱坐在车上。 边走边呼喊著。 还未抵达秦营,就被阻拦。经李信仔细检查,確认没有携带兵器,这才放行入营。马车缓缓而行,左右皆有秦卒注视。一个个眸带杀气,嚇得赵葱瑟瑟发抖。好似是在盘算著砍下赵葱的脑袋。能得几级爵位? “父亲,赵国派遣使臣来了。” “想必是来商榷乞降之事。” “嗯。” 李牧相隔数十步外,幽幽嘆息。现在的他已是死人,不便出面。赵国乞降,对双方而言都更好。能兵不血刃的进城,便於后续治理。 这也就是公孙劫了…… 否则能把赵军屠一半! “赵国亡了!” 李牧转身面北。 抬手长拜。 好似苍老了数岁。 数十年的精气神都散去。 …… 中军大营內。 “赵使葱,拜见公孙丞相!” “特呈国书,恳请丞相纳降!” 赵葱跪在地上。 连头都不敢抬起来。 现在他是降臣,没尊严可讲。 行跪拜大礼也属正常。 公孙劫位居主座。 王翦和王賁分左右而坐。 秦王已经传詔。 纳降全权交由丞相决之! 任何人不得有异议! 公孙劫居高临下的看著赵葱。 眼神清冷凌厉。 不带任何怜悯。 论辈分,他也是赵葱季父。 可两人却是政敌。 赵葱没什么能力,只是庸才。虽有些底线,却也是贪財好色之徒,早早就被郭开韩仓拉拢,当初可没少拖公孙劫后腿。 公孙劫接过国书。 只是简单的扫了眼。 而后就將其丟进炭火中。 转眼间就化作灰烬。 “君侯这……这是何意?” 赵葱错愕抬起头来。 却依旧不敢起身。 “看来赵迁还真是有够蠢的。” “赵国现在没有资格,在秦国面前提任何条件!你们能做的,就是主动打开城门,让赵迁跪地乞降。你们若不体面,秦军自会帮你们体面。至於如何安置,大王自会决断。” “君侯这是何必呢?”赵葱双眼含泪,“您也是赵人,还是大王的季父。子女终究会有调皮顽劣的时候,打一顿或是骂一顿就好,何必要杀了他呢?” 砰! 公孙劫冷冷看著赵葱。 “看来你记性不太好。” “赵迁这昏君已將我除去宗籍,我与他没有半分关係。我不是他的父亲,也没这样的忤逆子。他害我义父,残害忠良。我不杀他鞭尸,就算客气的!” “公孙劫!你就如此爭吗?”赵葱也是气急败坏的站起身来,怒斥道:“就算你今日为秦国左丞相,也流淌著赵国的血。我赵国至今虽然仅剩邯郸,可也能挡住秦军数个月!” “数个月?” 公孙劫好似听到天大的笑话,轻蔑笑道:“且不说你邯郸粮草最多再支撑半个月,就算真能数个月又如何?” “邯郸已被包围,各国也不会出救援。只要秦国愿意,就能打你们一年,两年,甚至五年!只要你们不投降,就能一直打下去!届时秦军入城,必定满城皆赤!” “届时,君当如何处之?” 轰隆…… 赵葱是如遭雷击。 呆呆的看著公孙劫。 国力永远是外交的底气。 嘴皮子再利索,不如战车跑两圈。 更別说赵葱学识远不及公孙劫。 公孙劫可是精通辩才。 荀子就曾夸他有张仪风范。 王賁在旁一言不发。 只是淡定的不断擦剑。 年轻的秦卒都渴望著杀敌立功! 对他们而言,赵国死守邯郸是最好的。届时攻进邯郸,斩首几万都和玩一样,巴不得他们死守。 军功就代表著爵位! 有了爵位,就是人上人! 土地,財帛,隶臣妾…… 当然赵王请降,也能获得集体军功。秦国军功很复杂,不是说光靠斩首。完成重大任务目標,基本都能赐爵一级。 好比灭国破城这种,就属於集体军功。直接参与的,都能得到爵位。还有类似先登,拔旗,斩將,爵位甚至能连进数级! 不过,这回战略是公孙劫和王翦联手制定,经过朝臣商议、秦王拍板决定的。王翦作为上將军,看的相当久远。 秦国的目標不止是赵国! 还有魏国,楚国,燕国,齐国! 直至天下一统也不会停下! 能无伤破城,肯定是最好的。 “你……你就忍心看到邯郸血流成河吗?”赵葱颤抖著看向公孙劫,歇斯底里道:“你难道忘了吗?你也曾是赵国相邦,还受先王嘱託,希望你能照料大王。邯郸的一草一木,都与你有关。赵人也都受你恩惠,就不能……不能让步吗?” “国家利益,寸步不让!” 公孙劫站起身来。 也是决定下最后通牒。 “回去告诉赵迁!” “他没有任何选择的余地!” “早日开城乞降,还能留有体面。否则飢肠轆轆的赵人,必定会將你们全部生吞活剥。到那时,他连活命的可能都没有。” 赵葱却还是不死心。 抱著最后丝希望看向公孙劫。 “君侯难道都忘了吗?” “先王对您可是委以重任!” “先王?他也是个蠢货!赵国覆灭的根源,就在於他不听我的劝諫,非要立赵迁为太子。” 公孙劫则是恢復了平静。 冷漠的看著赵葱。 犹如是在看著死人。 “我从未忘记!” “对我有恩的,是我的义父。是赵国武安君,李牧。可赵迁却害死我的义父!” “至於那些百姓?” “我尚在邯郸时,他们想杀我。我离开时,也无一人送我。你问问他们,是谁欠谁?” “秦王以德报怨,用六座城池换我入秦。我进函谷时,亲率百官出函谷三十里相迎。那时我就立下誓言,必以六国报之。赵迁昏庸无能,远不及秦王半分!是他亲手葬送了嬴姓赵国!” 赵葱满脸绝望。 最后苦笑著点头。 “葱……都明白了。” “葱会將此事上奏大王。” “不送!” 公孙劫冷然拂袖。 他对赵人没有任何心理负担。 目光落於沙盘上的邯郸城。 他走的时候就曾说过。 他会带领秦军杀回邯郸! 现在,他做到了! 第102章 秦王蒞临,都听丞相的! 三日后。 公孙劫冠带整齐,亲自出营。 王翦等將领分左右等候。 而扶苏则是乖乖站好。 自在军营生活,他长高了些也晒黑了些。褪去几分青涩,眸子深处透著刚毅。平时公孙劫没空带他,扶苏就跟著操练。虽然年幼,却是一板一眼相当认真。 不论华阳太后怎么灌输洗脑,扶苏骨子里就是秦公子。平时看起来很儒雅,可认真起来,却是无比的倔强。王賁现在就相当喜欢他,给他布置的各种任务都能完成。 只是依旧稚嫩了些。 还需要好好磨礪! 就像前段时间问过王賁。 赵王为何如此愚笨? 明知公孙劫的能力,还要將他拱手送给秦国? 按他所想,不该杀了吗? 公孙劫后来听到这问题,脊背都在发凉。他记忆中的扶苏可是翩翩公子,如春风和煦,甚至连鹿都不忍杀害。该不会因为他,走向另外个极端吧? 至於赵迁不杀他? 是因为他又蠢又坏! 公孙劫是荀子徒弟,是最顶尖的学阀。他被软禁时,就有诸多名士给赵迁送来信函。如果赵迁真敢伤害公孙劫,那就等著遗臭万年,连带著赵国都会生乱。境內的诸多名士,都会选择离开赵国。 还有就是赵迁太蠢,他真的认为公孙劫没啥用。將他送给秦国,不光能换取六城,还可以祸害秦国。 没错,就真有这种操作! 有这种王,赵国能不亡吗? “大王至——” 隨著武士一声声通稟。 远处赫然出现两辆斧车。 数十辆战车排为战阵,中间还有鼓车,有力士正在擂鼓。最中间的就是六马大车,由赵高亲自驾驭。 “吾等拜见大王!” “大王万年,大秦万年!” 公孙劫带著眾將作揖。 秦王政走下马车。 亲自上前將公孙劫搀扶起来。 “诸將免礼!” 秦王政环视诸將。 “诸將有功於秦!” “囤兵备战大半年,夺取宜安六城,围困邯郸。击溃赵国精锐边骑,斩首八千级,各自论功行赏。此外寡人带来诸多美酒,用以破城庆祝!” “谢大王!” 將领们皆是无比欣喜。 有些人还偷摸的看著。 正值壮年的秦王只著常服,腰间掛著太阿剑。神情严肃。举手投足都散发著人格魅力,让人不由的心声敬畏。 这就是秦国的王! “大王,这里请。” “嗯。” 公孙劫在前带路。 秦王政缓步而行,步伐沉稳。 每一步的间距几乎相等。 这年头走路也有讲究。 大王则可走的慢些。 而朝臣需要走的快些,名为趋步。凡王召臣民,皆需趋步受詔以示敬重,所以又有入朝不趋的说法。 “丞相这回可是立下大功。”秦王政坐在营中主座,终於扬起微笑,“此次以身入局,离间赵国君臣。又设计救出赵武安君,令赵国军心涣散。说起来,武安君呢?” 公孙劫拍了拍手。 让屠睢去召见李牧。 “义父听从我的諫言,现在是更名换姓,对外则宣称武安君已被诛杀。” 这段日子李牧鲜少出面,连李左车等亲眷都被送回咸阳。这其实不仅仅是秦王政的意思,也是李牧自己的想法。 他不想再插手战事。 也不愿掺和朝堂爭斗。 他死是最好的选择。 “牧,见过秦王!” 片刻后李牧便缓步入营。 秦王政点头示意。 “武安君请坐。” “谢秦王!” “遥想当初,武安君使秦带回质子。寡人质於邯郸时,也曾见过武安君。如今你能弃暗投明,寡人甚是欣慰。” “承蒙秦王宽宏大量。” “和寡人关係不大,要谢就谢劫吧。”秦王政神情严肃,认真道:“昔日寡人归秦,是劫求助將军,派兵护送寡人。此次寡人伐赵,最大的阻碍就是將军。寡人並未想过要留武安君,是劫主动上书请求,这才网开一面。” “明白。” 李牧轻轻頷首。 望著正值壮年的秦王,也是感慨不已。同样是王,赵迁差的太多了。就看这举手投足的架势,赵迁就远远不及。关键秦王知人善用,朝堂之上人才济济,猛將如云、谋臣似雨! 赵国输的不冤啊! “那武安君未来可有何打算?” 秦王政看著李牧。 脸上还带著些期许。 李牧既然活著也当做些事,秦国不会养个只吃白食的人。虽然更名换姓不便拋头露面,却也能再在后做很多事。秦国已经让了很多,李牧可不能不识趣。 “大王放心。” “此事我已说服义父。” “哦?” 公孙劫站起身来,抬手道:“义父与我,皆受王恩。义父不愿为將,也不想再和往昔有关联。义父多年戍边,与胡戎打过不少交道,还精通骑兵战术战法。义父今后可居终南宫,传授中郎兵法,甚至是协助我国操练骑兵。” “善!” “丞相真乃寡人知己!” 秦王政爽朗大笑。 他其实也是这想法。 李牧就相当於是从一线將军,变为智库幕僚。他最有价值的,就是他的这些经验和兵法。 秦国其实不缺將领。 王翦这些老將就不提了。 还有李信羌瘣这些少壮派! 李牧若是领兵,该给什么位置? 反倒会引起很多將领不满。 功劳摆在眼前,谁不想要? 可单论骑兵,秦国还真没人能比得上李牧。若能从他手里学会这些,那秦国后续討伐诸侯会更稳妥。像这回光缴获的战马,就超过万匹! 秦国完全也能摒弃战车! 效仿赵国,组建主力锐骑! “武安君既然愿意,那寡人也不能亏待於你。”秦王政面露微笑,“保留君號,食涇阳千户,官至骑郎中將。官职虽然不高,却可出入王宫,还望武安君勿要介意。” “多谢大王。” 此刻的李牧也改了称呼,他知道公孙劫为保住他而付出多少,现在自然也要给秦王个面子。 从他被救出来的那刻,他就已经立誓。从今以后,赵国的武安君李牧就死了! “报!!!” “邯郸城门大开!” “赵王迁带百官跪地乞降!” “哦?” 秦王政面露欣喜,站起身来。 看来,他来的还真是时候! 第103章 肉袒面缚衔璧牵羊,入邯郸! 邯郸城下。 秦军分左右列阵。 皆持兵戈,严阵以待。 王翦带著短兵,登临城墙。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將赵国王旗一剑斩断。握著断旗,朝著城墙甩出去。落在地上,扬起无数尘土。 玄鸟王旗立於邯郸城头。 隨著狂风,猎猎作响。 王翦站在王旗下。 面向列阵的秦军。 他没有滔滔不绝的说些废话。 “邯郸城破,赵国已亡!” “大秦万年!” “大秦万年!” “大王万年!” “大王万年!” 秦卒激动的举著兵器。 数名力士合力擂起战鼓。 沉闷的號角声响起。 所有秦卒同时高呼《无衣》。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 “王於兴师,修我戈矛,与子同仇!” “……” 伴隨著鼓声號声。 赵迁终於是缓步走出。 他光著膀子,下裳为素,反绑双手,口中含玉。倡太后同样著丧服,牵著头羊羔,亦步亦趋跟在后面。脸上满是绝望和恐惧,眸中含泪。 以郭开为首的朝臣皆服衰絰(cui、die),也就是所谓的丧服。胸前为粗麻布製成,头、腰则绑白麻。无一例外,皆是赤足而行。有的已渗出血跡,却无人敢脱离队伍。 再往后就是赵国宗室子嗣,分左右而舆櫬(chen)。舆为车,而櫬为棺槨。这些贵族隨车而行,扶著棺槨。一个个低著头,走的也都相当慢。 这也算是周礼传统。 亡国为凶礼,故素车白马。国君肉袒面缚,衔璧牵羊。而大夫衰服,士舆櫬。要知道国君和国家是一体的,国家被灭,也就意味著国君已死。这时候就要在嘴里含著玉璧,代表著自身已死,所以走的也是丧礼流程。 …… 走出城门。 赵迁双眼含泪。 噗通声跪在地上。 赵葱跟著跪下,哽咽著仰天高呼,“嬴姓赵国第十世国君迁,向秦王跪地乞降。今献上赵国王璽、舆图、户册,跪请秦王护佑赵人!” “跪请秦王护佑赵人!” “跪请秦王护佑赵人!” “……” 王璽,代表著王权。 舆图,代表著疆土。 户册,象徵著人口! 献此三样,就代表著彻底臣服! 沉闷的战鼓声越来越快。 军旗狂舞。 战阵瞬间变化。 六马大车自后方缓缓驶出。 沿途而过,將士们皆是单膝跪下。 “大王万年!” “大王万年!” “大王万年!” “……” 声浪如潮,滚滚而过。 赵高勒马停下。 公孙劫先一步下车,此刻也是冠带整齐,腰佩纯钧名剑。在他的搀扶下,秦王政也是走下马车。 头戴冕旒,著玄色常服。 他平静抬起手来。 鼓声、吼声戛然而止。 秦军將士遥望大王,很多人就只能看到个背影。可这一刻全都是热血沸腾,全身紧绷的遥望注视。只觉得多年戍边,都是值得的! 王如金乌,立於神树。 更是秦国的太阳! 至高无上! 秦王政平静而行。 最后走在赵迁面前。 居高临下的看著往昔仇敌。 眼眸冰冷,面无表情。 彼时他尚质於赵,而赵迁虽贵为公子,却是自幼顽劣,没有德行。他总会召些顽劣的二代,在邯郸城胡作非为。 曾拦住他,指著他的鼻子骂他是蛮夷牧犊儿。让稚童將他围困,逼他跪地叩首求饶。或是抓住他捡来的黄犬,让他学犬吠,否则就掐死黄犬! 还有很多很多! 可他从未屈服过! 面对围殴,他就如饿狼般將赵迁扑倒在地。稚嫩的拳头砸在赵迁脸上,砸的双手染血,而后狠狠咬住赵迁的手腕。就算被打的鼻青脸肿,也绝不松嘴。 他可以被打! 但绝不会跪地求饶! 更不会让赵迁好过! 赵迁跪在地上,瑟瑟发抖。嘴里含著玉璧,看向秦王的眼神就只有乞求和深深的恐惧。 他现在是亡国之君! 必被钉在史书上,遗臭万年! 终於,秦王政动了。 將他含在嘴中的玉璧摘下。 而后高高举过头顶。 “孤,接受乞降!” “赵国,亡了!!!” 王翦高高举起军旗。 鼓声號角声再次响起。 秦军將士们皆是仰天怒吼。 “大秦万年,大王万年!” “大秦万年,大王万年!” “……” 赵迁颤抖著站起身来。 秦王政亲自为他解开束缚,而后勾了勾手,赵高便带车士將后方的棺槨焚烧。如此,乞降也就彻底完成。 他没有多说什么。 更没有当眾宣布如何安置。 平静走在前面。 让公孙劫与他並肩而行。 王翦率诸將则跟在后面。 押著赵迁等人游街示眾。 昔日繁荣的邯郸街,现在无比杂乱。隨处可见包裹著尸体的草蓆,赵人们全都跪在地上,沿途都有秦军看守。 公孙劫缓步而行。 冷漠看著这些赵人。 他们其实没什么大错,只是轻信他人,习惯性指责好人。他们没有任何决定权,只能隨波逐流。但同样的,公孙劫也不会可怜他们,因为他们不值得! “大秦万年,大王万年!” “……” 沿路赵人皆是叩拜。 秦王政並非是要去王宫,循著记忆而行,最后停在了处废墟前。这是他质於邯郸时所居,也是母族提供的偏宅,可现在却化作废墟。 他望著废墟。 回忆起了很多事。 母亲紧紧抱著他,带著些兰香。门外则响起无数廝杀声,赵人们恨不得將他抽筋扒皮,以报昔日长平之仇! 母族在邯郸也算是大族,可却因为庇护他的缘故,最后被狠心发往代地戍边。母亲为了保住他的性命,只能为他取名赵政,也是变相的向赵王服软。希望他能念在一丝丝的嬴姓血脉的情分上,放过这个无辜的孩子! 秦王政俯下身来。 自废墟中將竹马取出。 面前还有已被刨去根的枯竹。 “丞相,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应该是我离开之后。” “好。” 秦王政若有所思。 而后冷漠抬起手来。 “王翦!” “臣在!” “此地方圆五里的吏民,皆坑之!” “臣遵詔!” 秦王政拂袖转身。 仅仅一句话。 起码有两千余人被坑杀! 公孙劫注视著废墟。 突然想起在书上看到的句话。 天子之怒,伏尸百万流血千里! 今日不就是天子之怒吗? 秦王要清算赵国上下所有人! 曾经欺辱过他的,一个不留! 寧可错杀三千,也绝不放走一人! 第104章 亡赵,大清算! 邯郸城外。 李牧面朝邯郸,跪地长拜。 依稀能瞧见飘曳的玄鸟王旗。 秦国兵不血刃攻下邯郸。 但不代表就此罢休! 秦王政是出了名的睚眥必报,他在邯郸受多少委屈,就会杀多少人。况且还有公孙劫这层关係,他只会嫌杀的人不够多! 此外,秦赵两国宿怨难消。秦国若想维稳,必须得恩威並施。先以寻仇为由,將些不安因素清洗。至於后面的顺民,自然便於秦国治理。 况且秦王理由很正当。 当初你们欺辱寡人! 你们还想伤害丞相! 有问题吗? 哀其不幸,怒其不爭啊! 李牧勉强起身。 看向邯郸方向,长嘆口气。 他能做的都已经做了。 奈何国君昏庸,奸臣当道! 如今武安君李牧已经死了。 他是秦国的骑郎中將! …… 秦王政行於街道。 正和公孙劫閒聊著。 两人有说有笑,很是和睦。 可在赵迁看来却无比恐怖! 秦王政刚刚只一句话。 便杀了两千多人! 当初他也欺负过啊…… “寡人记得此地是酒肆。” “彼时有些游侠在此饮酒。” “前面是食肆吧?” “当时將寡人的粟米撒了。” 王翦也是心领神会,眼神瞥向王賁。后者也是心领神会,当即带人去做事。很快,他们就来至公孙劫的旧居。原本的茅草屋,已被人彻底摧毁。 门口还立了个石碑。 刻著鲜红的四个字! 【叛国秦狗!】 秦王政挑了挑眉。 “谁干的?!” 他转过身来。 杀气腾腾。 嚇得赵迁瘫坐在地。 朝臣贵族们面面相覷。 却无一人敢抬头说话的。 “不说?好!” “传詔……” “是顏聚,顏聚!”倡太后嚇得连忙出言,“公孙劫走后,他就上书諫言,要坐实他的叛国罪名。所以让人毁了茅屋,並且在此地刻石,让臣民们知道他的罪刑。” “太后不能这么说啊!” “这不也是你和大王同意的吗?” 顏聚嚇得是瑟瑟发抖,连忙跪在公孙劫面前,不住叩首道:“建文侯,我与你並无仇怨。我上书諫言,只是唯上是从投其所好,这怎么能怨我呢?” “烹了,夷三族。” 秦王政冷漠摆手。 一句多余的废话没有。 顏聚嚇得是连连叩首磕头。 “建文侯,我错了!” “我真的知道错了!” “您就替我求求情,以后就是给您当牛做马都行。我家中还有诸多金玉姬妾,只要您能救我一命,我愿意都献给君侯!” “你死了,也都是我的。” 公孙劫抬脚將他踹翻。 而顏聚因为恐惧,已是涕泪横流,胯下更是不爭气的升起骚臭味。赵高则是走上前来,踩著他的右手。十指连心,传来的痛楚让顏聚五官都已扭曲。 “带走,烹了!” “不!!!!” “我错了!” “我真的错了!” 撕心裂肺的惨嚎声响起,而后就被赵高派人带走。赵迁咽了口唾沫,颤抖的跟在后面。倡太后同样是满脸恐惧,还需要人搀扶才能勉强而行。 “聒噪。” 秦王政转过来看向公孙劫。 “劫,你无需有任何负担。寡人当初就曾说过,攻破邯郸时,必会为你出气。当初这些欺辱过你的人,寡人一个都不会放过!” “皆听大王的!” 公孙劫抬手应下。 很快,秦王政停下脚步。 注视著宏伟的龙台王宫。 “赵亥。” “在。” “令人將龙台宫画下。”秦王政背著手,淡淡道:“带回咸阳,交由治宫室丞,令其於章台宫下仿造。” “臣遵令!” 秦王政踩著阶梯。 边走边聊。 “寡人也曾来过这。龙台居中、 居前、 居高,迴廊环绕、重檐迭起,高耸入云!寡人当时只觉得无比宏伟,可寡人知道,章台宫更大!” “的確。” “寡人曾言,每破一国皆要在咸阳仿其王宫。诸侯莫不西面,而朝於章台之下!”秦王政抬起手来,“韩王宫已经修成,现在又有了龙台宫。未来,寡人还要修更多的宫廷!” 公孙劫这回没有附和。 还因此慢了两步。 秦国凭藉耕战制,在战时有著极高的调动组织能力。灭六国时,能靠著诸侯財富而运转回血。可后续南征岭南北伐匈奴,却让秦国入不敷出。 从歷史宏观来看,绝对是功在千秋。特別是攻占岭南,奠定了诸夏版图。可对当代人而言,就相当难受了。 秦王政也不是个安分的君主,各种国家级工程从上位起就没停下来过,堪称是基建狂魔。可他实在太著急了……这些工程在十几年內相继上马,不顾民力。 他在位时,尚能压制住。可他一死,各种矛盾皆是爆发。加上六国余孽相继起义,百姓也都跟著他们,最终推翻了秦国。 当然,这都是歷史上的事。 有公孙劫在,自然不会如此。 就说仿造王宫这事,象徵意义大於实际。完全可以找个方法变通下,同样也能彰显功绩和国威。 只是现在秦王尚在灭赵的欣喜中,公孙劫也不至於当眾驳斥。有什么话,两兄弟完全能私底下再聊。 终於,他们走至龙台王宫。 殿內还带著些冷意。 秦王政傲然位居王榻,王翦和公孙劫分左右站好,赵迁等人皆是跪在地上。 因为一直都是光脚走的,导致他们的脚底板都已被磨的血肉模糊,沿路还能瞧见血脚印,宫中都瀰漫著血腥味。 秦王政居高临下俯瞰他们。 终於,他抬起手来。 “自今日起,废赵国宗室。自赵迁起,皆贬为庶民。赵迁与倡后,流於房陵。邯郸豪右,皆迁至关中。三日內,上缴所有田宅钱粮!” “吾等遵令……” 赵迁颤抖著点头。 “此外,赵国已亡!” “绝其宗庙祭祀!” “不过,寡人准你祭祀小宗。” 秦王政冷冷开口。 赵迁也不敢驳斥,只能跪地叩谢。可却没想到有宗室子站起身来,怒吼道:“赵政,你这个天杀的!你莫要忘了,你秦国也是嬴姓血脉!你绝赵国宗庙祭祀,等於刨自己的祖坟!” 唰…… 利剑闪过。 此人捂著喷血的脖子。 李信无比淡定的收剑。 “拖下去,五马分尸!” “因为他,寡人收回对你们的恩赐。从今往后,你们连祭祀嬴姓小宗的资格都没有!” 赵迁浑身战慄,脸上还有著滚烫的鲜血。望著那狰狞不甘的尸体,嚇得连话都说不全。 “至於你,郭开!” 第105章 相父我对不起你,三不杀! 郭开连忙从后走了出来。 他满脸諂媚,带著討好的笑容。 “大王,我好歹也算是於秦有功吧?对秦国而言,我设计除去建文侯、武安君,还让赵国怨声载道、粮食短缺。大王,我府上还有万石粟米,盐、酒、肉不计其数。为庆祝大王破赵,解昔日宿怨,开愿意將这些全部献上,用来犒赏秦军。” “郭开?!” 赵迁错愕的看著郭开。 “你……你这话何意?” “何意?”郭开不屑冷笑,“看来建文侯真没说错,你还真是蠢笨如猪。我所做的一切,从来都不是为了赵国,而是为我自己。建文侯可是你的相父,你又是如何对待他的?你不信他,却信我这馋臣,你说你蠢不蠢?” “你……你……” 赵迁脸色涨红,恨不得將郭开生吞活剥,怒吼道:“是你,一切都是你害得!是你,你害得寡人將相父逐出邯郸!” 郭开冷漠的將他推倒,整理好自身衣冠,淡淡道:“说你蠢,你还不服气。真正赶走建文侯的,是你。如果你不听信我的谗言,我说再多又有何用?建文侯是你的相父你都不信,你说你是不是蠢?!” “相父!” 赵迁噗通声朝著公孙劫跪下,涕泪横流声泪俱下道:“相父,是我错了,是我对不起你。相父,就当是我求求你。你也是出自赵国宗室,还请你替我向秦王求求情,只要不绝我赵国宗庙祭祀便可!” 公孙劫厌恶的看著他。 冷漠將其踢开。 郭开这种人就是单纯的坏,而不是蠢,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利益。而赵迁这人就是蠢了,简直具备所有亡国之君的特质。残害忠良,听信奸臣谗言。 当初还在邯郸时,公孙劫私底下不知与他说了多少。可赵国打了几次翻身仗后,这傢伙就彻底飘了,就起了不该有的心思。想著打压公孙劫,收回王权。 可赵迁却看错了公孙劫。 他对权力不感兴趣。 留在赵国,是为报李牧的恩。 “相父……”赵迁不住叩首,颤抖著道:“您难道忘记先王的嘱託吗?” “我临走时,义父就对你说过这话。”公孙劫负手而立,冷漠道:“可你是如何对付他的?甚至还想要杀了他,诛杀其三族!还有你別忘了,你早早就將我除去赵国宗室籍,我和你们再无任何关係。” “就是!” 郭开在旁附和点头,諂媚的看向公孙劫,“丞相,开当初与你有些衝突,不过那都是些误会。以后你我可能还会同朝为官,届时还望丞相能念在同乡的份上,照拂一二!” “你不怕我杀了你?” “欸,丞相真会说笑。”郭开却是不紧不慢,转身看向秦王,抬手作揖道:“当初有秦使找到过我,只要我能帮助秦国除去武安君,以后便能位列客卿,並且还许下三不杀。” “三不杀?” 秦王政有些不明所以。 对赵国用间这事,他是全权交给公孙劫负责,所以压根没听说过。该如何处置郭开,他也都尊重公孙劫的想法。 秦有客卿官位,以待诸侯名士。其位为卿又以客礼待之,所以官名为客卿,就像李斯当初就曾任客卿。这职位可不算低,没点真本事的名士可当不上。 秦王政倒是无所谓。 杀了郭开都行。 反正秦国没啥信誉可言。 如何处置,还是看公孙劫的。 “没有杀郭开的秦人!” “没有杀郭开的刀剑!” “没有绑郭开的绳子!” 这事自然都是他安排的。 可他既然敢这么说,就留有后手。 “你放心,本相说到做到。”公孙劫冷漠抬袖,“但是,你所拥有的田宅都將被收回。” “没问题。” 郭开是满不在乎。 田宅这点算啥? 他手里可有不少黄金! 等去咸阳,他也能用金玉疏通关係。就算秦王政再怎么宠信公孙劫,他也有自信能在咸阳站稳脚跟。 “劫,你確定?” 秦王政都忍不住出言提醒。 郭开这种馋臣压根没用。 对这种人,直接烹了就是! “大王放心。” 公孙劫认真抬手。 秦王政也只得点头应下。 他又看向赵迁等人,冷漠道:“还有曾经欺辱过丞相的,一律黥为城旦,至驪山修皇陵!” “廷尉!” “臣在!” 李斯缓步走出。 “赵国凡五百石吏以上者,皆收回田宅。” “臣遵令!” “王翦!” “臣在。” “詔令秦军,此次灭赵皆有大功,故赐爵一级!全军整备,庆祝三日!” “臣遵令!” “……” 秦王政高居王榻,有条不紊的安排著。等都解决后,公孙劫则带人押送郭开,准备前往相府。 而赵迁依旧只能光著脚,行於宫中。他即將被人押送,流放至房陵,所以是特地看向了公孙劫。 “相父!” “怎么?” “不知能否再为我歌一曲?” “不能。” 公孙劫冷漠转身。 赵迁双眼通红,每步都会留下血脚印。抬头看著天空,最后哽咽著高呼。 “房山为宫兮,沮水为浆!” “不闻调琴奏瑟兮,惟闻流水之汤汤!” “良臣淹没兮,社稷沦亡。” “余听不聪兮!敢怨公孙?” “……” 赵人闻者无不伤心落泪。 公孙劫是连看都懒得看,平静带人护送郭开。这傢伙当上相邦还没到一年,却不知捞了多少好处。秦使贿赂他的就不提了,还有利用权柄捞的油水。 欺压百姓,兼併农田。 “哼,这赵迁还真是愚蠢。”郭开淡定自若的走在前面,“丞相,说起来你可还得谢谢我。若非我当初將你逼走,今日怕是也无法为秦丞相。你我恩怨不如就此一笔勾销,等以后去了咸阳还要多来往咧。” “呵呵呵……” 公孙劫却只是冷笑。 行於宽敞的邯郸街道。 此刻两侧则有了诸多赵人。 他们有的是飢肠轆轆的灾民。 还有的是从前线溃逃的赵卒! 看到他们后,皆是抬起头来。 “丞相何故发笑?” “赵迁的確是蠢,不过你也不聪明。”公孙劫看著郭开,淡淡道:“你真以为,你能活著去咸阳?!” “丞相,你可说了三不杀!” “放心,我会遵守诺言。”公孙劫拍了拍手,看向所有赵人,“现在,你们全都听著!此次秦国破赵,郭开居功至伟。他被秦使贿赂,所以將我逼走,更害死了武安君!” “???” 郭开顿时大惊失色。 望著公孙劫,满脸恐惧。 你玩阴的?! 第106章 郭开死,真相大白! 越来越多的赵人走出。 有老有少,有男有女。 他们有的紧握扁担,有的握著短剑。如狼似虎,朝著郭开步步紧逼。 百姓对朝堂知道的是少。 可日子好坏能分不清吗? 自公孙劫走后,他们过的什么日子?! 没人帮,没人管! 连口热乎的都吃不上! 挖草根,吃树皮! 卖儿卖女,易子相食! “公孙劫,你耍我?!” 郭开嚇得已是破防。 浑身瑟瑟发抖。 公孙劫则很淡然,抬手道:“所有人都听著!郭开將你们乃至赵国,卖了个好价钱,所以许诺他三不杀。” “没有杀郭开的秦人,而你们现在並未编户齐民,还是赵人並非秦人。没有杀郭开的刀剑和绑郭开的绳子,所以不得用任何兵器。本相素来是言而有信,绝不出尔反尔!” 话音落下。 赵人们也都心知肚明。 他们面面相覷,自觉丟弃兵器。 公孙劫笑眯眯的看著郭开。 “这就是三不杀。” “你就好好品尝这滋味。” “不,你不能杀我!”郭开好似想到什么,连忙道:“我对秦国有功,我更是破赵功臣。秦王更是许我客卿官位,你不能杀我。你若杀我,秦王必定震怒。” “你又错了。” “???” “谈条件的,一直是我。”公孙劫笑著向后退去,免得溅自己一身血,轻飘飘道:“大王早早就说过,將灭赵之事全权交由我负责。亏你多年諂媚,却连察言观色都不会,难道没注意到大王的神色?” 他没有理会绝望嘶吼的郭开。 看向这些愤怒的赵人。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决定再加三把火。 “真正背叛赵国的,是郭开!” “他收受贿赂,残害忠良!” “把持粮仓,高价卖粮屯田。” “邯郸现在一石米要多少钱?” “足足八百钱!需要用马车才能拉动!” “这口气,你们能忍吗?!” “郭开!!!” “你还我孩儿的性命!” 双目赤红的农夫嘶吼著冲了上去。 他手中没有任何兵器。 可这砂锅大的拳头,却带著无数赵人的怒火! 砰! 郭开被捶飞出去。 刚刚落地,数十飢肠轆轆的灾民扑了上来。这段时间的所有委屈,瞬间化作食慾。他们张开血盆大口,就犹如野兽开始撕咬。一块块肉带著鲜血喷溅,而他们则毫不在意,大口大口的咀嚼著。 “啊!!!” “我错了!” “我真的知道错了!” 剧烈的疼痛,让郭开浑身痉挛。 可他现在却被人死死按住。 被一口一口,一口一口……的撕咬! 灾民们前赴后继。 就连溃卒也同样扑上去。 为的自然是武安君李牧! 赵国已经盖棺定论。 將李牧打为叛国贼子! 逃往秦国时,不慎坠马而死。 但公孙劫早就將消息放出,李牧被谗诛,坑三族! 此事邯郸人人皆知! 公孙劫缓步而行。 踩著地上血跡。 愤怒咆哮的赵人,几乎將郭开生吞活剥,这可是物理意义上的。全身上下几乎没有块好肉,躺在地上就只有微弱的呼吸。见他走来,赵人们皆是做鸟兽散。而公孙劫则是面露冷笑,淡淡道:“这些赵人杀我大秦客卿,一律诛杀!” “唯!” 李信抬手应下。 当即派人去捉拿这些暴民。 这本就是公孙劫的目的。 他不仅仅要借赵人的手杀了郭开,更要藉此宣告秦律。让这些好任侠喜私斗的赵人知道,现在他们皆是秦民,不允许私斗。 就是有天大的仇恨,都得由律法决断。同时也算是安抚诸侯的贪吏,公孙劫是信守诺言的人。郭开被杀,是他自己把赵人得罪死了。在他取钱的时候被赵人所杀,秦国为此诛杀数百暴民! …… 郭开躺在地上。 全身此刻都没一块好肉。 脸上都被咬出诸多伤口。 他看著天空,动弹不得。 往昔的很多记忆涌现在脑海。 还记得他犯下死罪,公孙劫判他梟首。赵迁关键时刻出手,让他得到赦免,並且是官復原职。当时公孙劫是亲至囚牢,將他放出。他无比得意,很想说两句嘲讽公孙劫。却没想到,他却无比难得的主动开口。 “郭开,我知道你是什么人。大王法外开恩赦免你,我无话可说。可你记住我今日所说,当赵国亡国的那刻,也就是你的死期。你所做的一切,都会被清算!“ 郭开当时真没在意。 可现在…… 公孙劫蹲下身来。 居高临下的看著他。 “现在,我已信守诺言。” “没有秦人动手。” “没有人用刀剑绳子。” “並且,我还会追究这些暴民。” “你的手段,我其实都知道。”公孙劫静静的看著郭开,淡然道:“我先前忍让,只是不屑用这些手段。我想的只是帮助义父,儘量保住赵国。说起来还真要感谢你,若非是你,我恐怕还得继续在赵国蹉跎时光。” “公……公……公孙……” 郭开颤抖著开口。 可现在无比吃力,连名字都喊不出来。 公孙劫冷漠起身。 抬起脚將他踹至边上。 “有成,等他断气后丟出去餵狗。” “唯!” 李信是当即长拜。 望著公孙劫,心中胆寒。 他也算认识公孙劫这么长时间,平时都是风度翩翩,待人和煦。就算手底下人犯了小错,公孙劫也只会笑著安抚。可来至邯郸后,他展现出狠辣果决的一面。 將郭开玩弄於股掌中! 借刀杀人,又诛杀暴民! 关键还都和他无关。 轻轻鬆鬆解决宿怨。 “有成,咱们走。” “唯!” 公孙劫走在前方。 诸多饥民痛哭流涕的滑跪在前,只是都被秦卒无情的阻拦,让他们无法靠近公孙劫六尺范围內。 “君侯,我们都知道错了!” “我们以后就唯您马首是瞻!” “我们再也不怀疑您的决策!” 公孙劫冷漠负手,望著他们没有丝毫怜悯,“早知今日,何必当初?今后你们皆是秦民,只要奉公守法,很快能恢復民生。若你们犯错,秦法也不会留情。” “我们……还能跟著您吗?” “做人,最重要的是靠自己!” 公孙劫抬起手来。 秦卒心领神会,將他们全都赶走。 公孙劫傲然转身,瀟洒离去。 拂袖轻挥,不带丝毫留恋! 现在仅仅只是灭赵而已。 他还有很多事要做! 第107章 论功行赏,MVP结算画面! 邯郸城內。 秦军正式接管。 该抓的抓,该杀的杀。 因为刚刚接手,就先执行粗暴的军令。这时候的秦国基础组织能力很强,加上还有诸多军吏协作,將邯郸划分为诸多区域。 当然也有些不安分的叛贼。 但是,很快就被诛杀! 秦国可还有著连坐法。 一人犯法,邻伍皆有罪! 非常时期,要用非常手段。邯郸城內几乎满城皆赤,行於街道,还能闻到刺鼻的血腥味。 还有那些曾经高高在上的贵族,他们悲慟惨嚎著,拖家带口的被拖走。有的被迁至关中,有的则被流放至巴蜀,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短短两日的混乱后,邯郸也终於恢復稳定。这时候秦王的第一份詔令正式下达,以赵字而书,张贴於邯郸各地。秦国大开粮仓,賑济饥民! 只要这一句话,足够了! 没错,这就是秦王政的手段。 说再多都没什么用。 关键还是得做! 也不能直接给。 得先饿他们两天。 將些暴民反贼清洗乾净。 而后賑济灾民,收拢民心。后续推行律令,他们就知道秦国是言而有信。违背律令的,就必会被惩治。如此很快就能稳定基层百姓,豪右贵族就是想干点坏事,百姓也不会支持。 原因很简单。 大部分百姓只想安稳过日子。 赵国遭灾时,豪右贵族囤积居奇哄抬粮价,害得他们卖儿卖女甚至是易子而食。秦国攻破邯郸后,却主动开仓放粮。 那谁还支持赵国贵族? 李牧戴著面纱,行於街道。军吏摇身一变,戴上獬豸冠,手握三尺木牘,开始教导赵人律令。秦国是以法为教,以吏为师,这都是基操。 秦人的確是虎狼,却也不至於把人都饿死。毕竟这年头的人口,同样是极其宝贵的资源! “父亲,他们过的都挺好。” “秦人要是早来更好!” “呵……” 听著二子所言,李牧哭笑不得。但即便是他,也不得不承认。这让他是相当受伤,合著他当初抵抗秦国,还错了?! …… …… 龙台王宫。 太史令胡毋敬提笔而书,他主要负责修史,像灭赵这种事,自然离不开他。 【秦记:十七年八月,丞相劫、王翦尽定取赵东阳,破邯郸得赵王。王之邯郸,诸尝与王生赵时母家有仇怨,皆阬之!】 秦王政正坐於王榻。 宫內还有诸多將领。 此次破赵为大功! 自然需要论功行赏。 “稟上,如今邯郸豪右基本都已迁走。收回农田三万余顷,奴五千余。根据彻查,燕国曾卖给赵国数万石粮食!据赵葱所言,此事燕王喜並不知情,是太子丹私自决定。” “太子丹……” 秦王政眼神冰冷。 透著杀意。 他没找太子丹麻烦就算好的。 想不到这傢伙敢救赵?! “不止如此。”公孙劫走上前来,抬手匯报导:“赵嘉早早被发配至代地,连带著还有些赵国宗室子弟都在。代地尚有部分边军,战力不俗。” “不过几万人而已。” 老將杨端和捋著鬍鬚。 根本没把这事放在眼里。 在秦军面前,几万残军算什么? “恐怕没这么简单。”公孙劫抬手指向帛图,“赵嘉本为太子,心性胆识过人,只是赵偃太过昏庸,將其废黜更立赵迁。若赵嘉与燕国合军,囤兵於上谷,必会威胁到邯郸。故臣以为,秦国当备战於中山地。” “准!” 秦王政没有任何怀疑。 仅仅只是一个字,便將此事定下。 他此前也接触过赵嘉。 的確是比赵迁强的多。 不过,也没什么意义。 秦国还需时间消化邯郸。 而秦军也是兵疲马累,就算有粮草进攻代地,最后燕国必会插手。要是魏楚两国再插手,甚至会影响到秦国大计。 现在,他需要足够的理由! 让魏楚无法干预的理由! 赵嘉不足为虑。 关键是燕国! 他看太子丹不顺眼很久了。 “李信!” “臣在!” “此次破赵,你表现出眾。寡人暂命你为邯郸郡尉,执掌军务,领秦锐骑戍於中山地。” “臣,遵令!” 李信激动长拜。 同时感激的看向公孙劫。 这可都是公孙劫的功劳啊! 灭赵嘉只是顺手的事,备战於中山地,就意味著隨时都能对燕国用兵! “王賁为邯郸假守。” “杨端和为监御史。” “羌瘣为郡丞,协助李信治锐骑。” “由杨端和,王賁领秦军!” “臣等遵令!” 眾人同时抬手作揖。 秦王政安排的井井有条。 这些事也是他早早就决定的。 秦国收编了赵国边骑,现在手里足足有三万锐骑,就由李信和羌瘣这俩最擅长骑兵的负责。 而杨端和与王賁则起到定海神针的效果,统领整个秦军。至於王翦这把杀牛刀,自然是要以备不时之需。等哪里需要,再將他派过去就是。至於其他杂活,根本用不到他亲自出马。 公孙劫默默记下。 邯郸目前还处於军事管制,就直接以军吏暂任郡县长吏。秦国郡制讲究个三权分立,也很有意思。 郡守负责治理民生,边地多为武將,內地多以郎官出任。作为封疆大吏,权力极大。当地诸多官吏的任免,皆由郡守决断,负责治理郡县民生。 而郡尉掌郡卒驻军,主管治安和侦缉盗贼。直辖於秦王,与郡守分庭抗礼。 再有就是监御史,类似后世的纪检委。直接隶属於御史中丞,负责监察包括郡守在內的所有官员,也就是拥有监督权。 至於郡丞类似副职,主要辅佐郡守综理郡政。如果郡守缺位或因意外不能理事,就由郡丞直接暂代郡守。 “还有丞相!”论功行赏到最后,秦王政才看向公孙劫,微笑道:“此次破赵,丞相当居首功。也是丞相层层谋划,方能兵不血刃的攻陷邯郸。协助寡人,快速稳定邯郸,皆有大功。” 秦王政顿了顿。 似笑非笑的看著公孙劫。 “你有任何想要的都可提,不论是金玉財帛,还是田宅美姬。只要是你想要的,寡人皆会赏赐给你!” “臣还真想要个人。” “哦?” “准確说是一家人。” “谁?” “邯郸卓氏!” 公孙劫抬起头来,掷地有声! 第108章 邯郸卓氏,宿麦! “卓氏?” “寡人记得他们为赵官商,炼铁冶铜。赵国兵器,有七成出自卓氏。卓氏为邯郸首富,光僮僕就有二百人,赵国马鐙几乎都出自卓氏。他们也算与你有些关係,可最后却未曾助你。” “所以,寡人將他们迁至蜀地临邛。当地狭薄,条件艰苦。正好蜀郡守上书,说是在临邛有铜铁矿,希望能派官匠开採冶炼。寡人就是要让他们去临邛吃苦头,为秦铸器!” 秦王政语重心长的阐述。 他对赵人都没什么好感。 类似这种大族,就得都迁走! 卓氏按理说是能迁去关中,不至於去蜀地吃苦。其宗长相当识趣,主动將多年攒的財富献上,只求能迁去好地方。可秦王態度相当明確,就是要將他们迁走。 公孙劫都知道。 秦王这是要给他出气。 “臣是这么想的。”公孙劫抬起头来,认真道:“將卓氏部分人迁至临邛,核心工匠则悉数迁至关中。卓氏虽少德行,却精於冶炼铜铁,宗內更有诸多能工巧匠。若能为秦铸造甲兵,也算是赎罪,还望大王准许!” “罢了……”秦王政无奈苦笑,“既然是你相求,寡人准了。如何挑选,皆由你决断。但他们皆是罪人,皆充为匠奴。若无大功,不得更为工籍!” “臣拜谢大王!” 公孙劫抬手道谢。 卓氏为邯郸大族,当初与他也颇有交情。但后来迫於压力,选择了中立。特別是算緡一出,更让卓氏彻底倒向郭开。 现在卓氏没什么名气,可在歷史上却很出名。卓氏迁至蜀地后,成为当地冶铁大户,掌握了巴蜀的铜铁器。家中僮僕就有千人,堪称是当地的土皇帝。 再后来出了个卓文君,而她要和司马相如私奔。当时的宗长卓王孙见生米煮成熟饭,为维持面子,只能砸进去百万钱和上百僮僕! …… 卓氏现在也有价值,不是他们的宗长,而是核心的大匠。这些大匠,才是维持卓氏荣耀的关键。所以,公孙劫会將卓氏宗长和嫡系发配至临邛。至於核心大匠,则都带去关中。 秦国其实不缺工匠,特別是铜匠。自墨家入秦后,秦国工匠技艺突飞猛进。就论冶铜技术而言,放眼天下无人能出其右。所以这年头虽有铁器,可秦国依旧以铜器为主。 没错,现在是有铁器的。 准確说早在商朝时期,就有巧匠用陨铁铸造兵器。至战国时期,炼铁技术也是突飞猛进,各国都开始推行铁器牛耕,生產力大大提升。 单论炼铁技术,最强的就是楚国。像宛地兵器,皆锋利如蜂刺。秦昭王时期,就曾担心楚国铁剑,曰:吾闻楚之铁剑利而倡优拙。夫铁剑利则士勇,倡优拙则思虑远! 而后就是燕国,炼铁技术相当惊人。已经熟练掌握块炼法炼铁,通过渗碳钢技术进行反覆锻打摺叠成型,並运用淬火工艺增强刃部硬度。 公孙劫昔日曾出使燕国下都,有幸参观了当地的炼铁坊。不仅仅是剑、矛、戟这类兵器,就连甲冑盾牌都以铁铸造而成。 不过也没什么意义。 因为目前都是冷兵器对决,没有跨代碾压。而且炼铁技术不够完善,无法大规模铸造,生產速度和秦国完全没法比。 公孙劫上諫求情。 为的是卓氏核心铁匠。 未来能帮他做很多事! …… …… 秦王政摆了摆手。 这事就此翻篇。 他重新看向公孙劫。 “目前最棘手的还是粮草。邯郸城內,足有二百万余人,可却没多少粮草储备。因为旱灾和蝗灾,田中没有收成,就连野菜野果也都被啃光。现在还是七月,后面会面临寒冬。等春季种下粟米,又要等待农时。在这期间,几乎没有粮食进帐。丞相,你可有何良策?” “有。” 公孙劫果断点头。 一道道诧异的眼神皆是看来。 特別是王翦、杨端和等將领。 为什么? 他们打仗再厉害,也要受限於粮草。正所谓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没有足够的粮食,他们就是有天大的本事,也无法征战。 可以这么说,秦国攻占六国的速度,取决於粮食的產量。若是熟悉歷史,就会发现秦国自灭韩起,每次灭国都会间隔段时间。 生產力摆在这。 农田就这么点產出。 你把青壮带走打仗,谁种地? 所以每次灭国就只能等。 说白点,王翦他们立功的速度,就取决於后方粮草的数量。因为秦军战斗力摆在这,对其余诸侯就是碾压! 邯郸遭逢大难,粮草几乎耗空。按杨端和所想,后续只能大规模迁徙。同时保证一定的粮草支援,藉此也能更容易治理邯郸。 可需要多少粮草? 杨端和不知道。 他也不敢算! 如此秦国就会被拖延! 秦王政这两天都在愁这事。 为此还亲自视察过粮仓,发现粮食几乎都被郭开等贵胄所瓜分。就算全都收回来,其实也根本不够吃的。 毕竟邯郸还要撑一年的时间! “劫,你此言当真?” “臣从不妄言。” 公孙劫面露微笑。 熟悉歷史的好处就在这,各种各样的事,都能在歷史中找到答案。诸夏王朝不断更替,几乎就是部和天灾斗爭的血泪史。 乾旱,蝗灾,洪涝,地震…… 各种灾难都能瞧见。 至於賑灾的手段更是不知凡几,很多穿越者喜欢用的以工代賑,更是早在春秋时期就有。可他们就想到个以工代賑,却没想过钱粮从哪来? 说起战国乱世,相似的时期也有很多。在公孙劫看来,最为吻合的莫过於汉武帝时期。秦皇汉武皆是雄才大略的国君,並且都在不断发动战事。 汉武帝时期也曾发生过诸多水灾,可北伐匈奴需要粮食,那么他是如何善后的呢? 公孙劫抬手长拜,“臣此前曾读《春秋》,若麦禾不成则书之。以此见圣人於五穀,最重麦与禾也。所以在臣看来,邯郸之地现在就能种麦。渡过寒冬,便是宿麦。能不误农时,来年更可收穫两季粮食!” “宿麦?” 秦王政顿时面露喜色。 没错! 就是宿麦! 这就是汉武帝用的法子! 第109章 民以食为天,麦! 所谓宿麦,也就是小麦。 小麦算是外来品,约莫著夏商时期传入诸夏。起初也是春种秋收,可小麦的优点是抗寒能力强,却不耐旱。 最有智慧的,永远是底层的劳动人民。某位无名氏的农夫突然发现,可在入秋后种植小麦,越过寒冬並在来年夏季收穫,因此得名宿麦! 对农夫而言,夏季正是青黄不接的时候。宿麦的出现,正好能让农夫渡过最难熬的夏季,填补了春荒空缺。 诗经中就多次提及种麦。 硕鼠硕鼠,无食我麦。 我行其野,芃芃其麦。 …… “宿麦倒是挺好。”王翦捋著鬍鬚,低声道:“就是口感不佳,难以下咽。种上一季,用来熬过明年也可。” “然也!” “能有麦食,也当感恩戴德!” 李斯等眾理所当然的开口。 秦国奉行的就是耕战制。 但凡千石大吏,必然要懂农桑。 因为这都是仓律记载的。 像每亩地用多少种子都有规定。 可以不务农,但都得知道。 公孙劫听著他们议论,也是一笑。 因为麦饭不好吃啊! 麦虽为五穀,却並不受欢迎。目前都是北种粟黍,南种水稻。至於小麦都是山野农夫所食,种植面积也不高。 小麦產量不高,口感更是极差。而且要种上宿麦,就相当於是两年三熟,还会透支地力,影响到粟米的產量。 以关中来说,就没瞧见有人种麦的。秦国是將粟米视作战略储备,因为粟的好处就是產量稳定,耐乾旱耐储存,有的能达到十年以上。 “前些日子下过几场雨,赵国旱灾也已过去,种植宿麦倒也合適。”胡毋敬在旁附和,“麦饭虽难以下咽,可对灾民而言也已够用。” 公孙劫听著他们商议。 他没有著急表態。 只觉得这种氛围很好,每个人都能各抒己见,表达想法。他提出设想后,朝官们便各自发挥。 就赵国目前所处的情况,后世也有。东汉永初年间,同样也经歷了旱蝗大灾,吴房长张汜担心冬旱影响宿麦种植,特地刻石乞求雨雪。 “其实吧,小麦也能做成美食。”公孙劫面露微笑,“麦芽糖就不提了,毕竟无法填饱肚子。楚地也有粔籹(ju、nu)和蜜饵,不过是以米粉製成。而小麦若是碾碎为粉,甚至还能做成主粮。” “麦粉?” 秦王政脸上笑容消失。 取而代之的则是认真。 他很了解公孙劫。 知道他所言皆有其用。 秦国讲究功至为上,这也是法家主张的。只要有用,都可以用之。像公孙劫说的粔籹蜜饵,秦王政自然也吃过。华阳太后在世时,每年都会做些,算是楚地较为有名的甜点,相传屈原就很喜食。 那么,麦粉能否做成呢? 肯定可以! 因为这是公孙劫说的! “上古之民断木为杵,掘地为臼。至公输作石磑(wei),燕齐之地就有人用以將粮食磨为粉做些甜点小吃。不过石磑价值不菲,还需畜力带动,故只有部分富户有。” “然也。” 李斯附和点头。 所谓石磑,就是石磨。 咸阳城內当然也有,不过此物並未普及开来,只局限於部分贵族。现在用的石磨功效极低,就是以畜力带动,撑死不过磨石许。 另外就是还没有发麵技术,都是做些粗製的甜点。至於什么包子馒头麵条这种,公孙劫反正没瞧见。他也算是半个面党,读大学时就很喜欢食堂的花卷。 当然,他也知道什么传言。说什么秦军吃锅盔,紧急时还能作为盔甲。这种野史看看就好,不必当真。 “老朽明白了。”杨端和走出来,略显浑浊的眸子却闪烁著精光,“丞相推行宿麦,是要以石磑磨为麦粉。如此就能改善口感,让百姓能更容易接受?” “可以这么说。” 公孙劫面露微笑。 这事他先前就想做的,奈何百姓们都不支持。毕竟种地很累,而宿麦的產量低口感差,还会影响粟米產量,自然没人愿意耕作。 他说了可以做成粮食,口感也好,愣是没人信他。他后来强制下令,让赵人耕作宿麦。结果政令刚下达,就被郭开检举,而后被赵迁收回政令。没想到兜兜转转一大圈,还是得种! “可这石磑数量较少,且需畜力。” “不碍事。”秦王政不耐烦摆手,冷漠道:“赵人刚经歷旱蝗大灾,连树皮草根都几乎吃光。现在有麦可食,他们就当知足。王賁,汝现在是邯郸假守,此事便全权交由你负责。准备好麦种,让百姓们耕作,一律不得有异议。” “臣遵令!” 秦王政不喜欢探討过程。 他没这么多时间管这些小事。 他在乎的只有结果! 对就是对,错就是错! 完成则赏,否则就罚! …… 王賁等人自觉告退。 唯独只有公孙劫留下。 秦王政面露微笑,“劫又为秦解决桩麻烦。若能收穫宿麦,来年也能减轻粮食压力。但最让寡人惊喜的,莫过於扶苏。若是两年前,他恐怕又会觉得寡人杀了太多人,可这回却没劝諫。” “公子当初只是走错了歪路。”公孙劫则没打算聊他,抬手道:“政哥,目前石磨確实不太好用,浪费畜力。可政哥你想想看水碓,那为何不能有水磨呢?本质只是传导结构,改变力臂方向而已。” “水磨?” 秦王政面露诧异,快步走下坐在公孙劫对面。后者则是笑著点头,认真道:“秦国现在最缺的还是粮食,邯郸可做试验地。若宿麦和水磨能成,等於每两年能多收次宿麦。以水磨加工为麵粉,完全能作为主粮。” “善!” 秦王政讚赏点头。 水磨坊可是相当有用。 以人力推磨,日三斗之。 若以壮牛攻麦,可得二石。 若采水磨之法,则是壮牛三倍! 对秦国而言,已经足够用了。 “劫,此事就交给你了。” “用不著我。” “哦?” “我临走时,已经交由张苍和章邯负责。等我们回咸阳,他们也该都做好。” “哈哈哈,好!” 秦王政爽朗大笑。 看来公孙劫是早早就已准备! 这是给了他个大惊喜啊! 第110章 卓氏三分,伐燕! 相邦府。 卓玉金行至门前。 训练有素的秦卒进进出出,一箱箱的金玉珠宝被扛出,这都是郭开多年来贪污所得。他掌控著赵国盐铁业,说是日进斗金都不为过,还经常得到赏赐。 这些还只是冰山一角。 秦国有意让赵人看见这些。 都不带掩饰,当街而行。 这也都是公孙劫的意思。 他要將赵迁郭开钉死在耻辱柱上! 秦国灭赵,並非是为私仇。 而是为了大义! 为了赵人安危! 舆论这东西就是这样。 你不占领,就被別人抢走。 看看郭开这些贪官污吏! 他们哄抬粮价,鱼肉百姓! 自己捞的盆满钵满。 可曾考虑过他们死活? 没有! 所以,秦国来了! 该杀的杀,该流放的流放!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卓玉金走上前来。 卫卒蹙眉將他拦下。 “你是何人?” “在下卓氏宗长,卓玉金。”鹤髮老者抬手作揖,身旁忠僕走上前来,恭敬的用双手呈上謁条,“奉令特来拜謁公孙丞相,还望足下帮忙通传声。” “卓氏宗长?” 卫卒打量著两人。 勾了勾手。 就有人上前搜身。 確认无误后,才准他们进门。 “走吧。” 卫卒走在前面带路。 按流程肯定是要通稟声的,只是公孙劫特地交代过,若有卓氏的人来拜謁,就带他们直接进门。 卓玉金跟在后面。 此刻也是无比忐忑。 按照王詔,卓氏本该是要拖家带口,流放至蜀地临邛。他已年过五旬,族中还有诸多老弱。从邯郸至临邛,得有两千多里路。他们还要拖家带口,用两条腿走这么远,没有牛车马车! 別的地方也就罢了,关键还要去蜀郡临邛。听说当地遍布高山,需走诸多山路,沿著悬崖峭壁而行,稍有不慎便会坠崖。按他预估,光走怕是能走一年…… 等到临邛,还能剩多少人? 他想到自己刚出生的幼子王孙。 他年过七旬的母亲! 还有他那些族人! 万幸的是赦免詔书送来。 將他们的生死全权交给公孙劫。 公孙劫…… 卓玉金每每想到,都很悔恨。当初卓氏能发展起来,离不开公孙劫的支持。公孙劫协助卓氏改进炼铁坊,品质倍增。可卓氏却因利益,在关键时刻倒向郭开! 公孙劫会如何对卓氏? 他不敢想…… 公孙劫看起来人畜无害,可真要触及他的底线,能做的比谁都要绝。他担任赵国相邦时,不知处死多少贪官污吏。採取严刑峻法,就连郭开顏聚都曾被下狱,只是被赵王迁赦免了而已。 “丞相,卓氏宗长已经带到。” “退下吧。” 公孙劫放下毛笔。 卓玉金已经走进书房。 还未出言,就噗通声跪下。 “罪民卓玉金,拜见君侯!恳请君侯网开一面,救我卓氏!” 公孙劫居高临下的看著他。 没有半分的怜悯。 更未让他起身。 “昔日是我利慾薰心,伤害了君侯。此罪皆在我身,与卓氏族人並无关係。他们也都很敬仰君侯,更有大用。恳请君侯,饶过他们!” “呵,你想的倒是挺好。”公孙劫终於开口,淡淡道:“你卓氏犯下大错,自上至下皆要充为奴籍。男为匠奴,女为隶妾。本相將你卓氏三分,你带上部分嫡系前往蜀郡临邛。还有些外支留在邯郸,充为匠奴。 “至於其他核心工匠,皆迁至蓝田为匠奴。他们若能立功,便可抵罪为工籍。” “……” 卓玉金沉默无言。 最终还是长拜叩首。 “罪民,叩谢君侯!” 他知道,公孙劫已是法外开恩。他这么做,並非是掛念旧情。因为公孙劫始终都是实用主义,类似法家主张的功至为上。就如当初赵国击败秦军,抓了很多俘虏。当时他们都想著將俘虏坑杀,只有公孙劫力排眾议,留下他们的命。 卓氏族人子弟超过千人! 一直都是邯郸大族。 靠的就是这些工匠! 公孙劫则將卓氏三分,將核心工匠全部带去咸阳。卓玉金虽然带著些嫡系,可想重新发展起来,恐怕也没那么容易。並且从根上將卓氏剷除,收为己用。 “三日后出发,退下吧。” “罪民还有一事相求。” “什么?” 卓玉金抬起头来,连忙道:“前几日,罪民又得幼子。吾因为愧疚,所以为其取名为王孙。他如今还未过百日,恳请君侯能將他带去蓝田,就算是当做人质都行……” “可。” 公孙劫淡淡开口。 合著卓王孙是因为他而得名? 至於人质,听听就好。 这些豪商基本没啥人性,为了利益不择手段,就是捨弃亲生骨肉都有可能。卓玉金光嫡子就有七八个,岂会在乎个刚出生不足百日的婴儿? 不过公孙劫也不在乎。 反正卓氏也掀不起风浪。 “罪民告退!” 公孙劫冷漠抬手。 而秦王政这时自幕后走出。 “看来这卓玉金还算识趣。” “他知道自己没的选。” 公孙劫笑著让出位置。 两人相对而坐。 邯郸这段时间可是满城皆赤,那些贵胄豪右被诛杀数千人。武器上的批判,在这时候还是相当管用的。卓玉金这种豪商,自然是怕的要死。 “种植宿麦的詔令已经下达。”秦王政端起陶碗,轻声道:“寡人向北派去探子,发现的確如你所言。赵嘉率其宗数百人至代,被奉为代王。向东与燕合兵,军上谷。” 看似平和,却藏著滔天怒意。秦国没找燕国麻烦就算好的,想不到他们竟然还敢和赵嘉勾结。 不用问,又是太子丹乾的! “政哥打算如何?” “灭燕!” “此事简单。”公孙劫扬起笑容,“太子丹此人行危欲而求安,造祸而求福,计浅而怨深,连结一人之后交,不顾国家大害。秦国已灭邯郸,现在就能派遣使节向燕发难。” “如何发难?” “先追究太子丹昔日贸然逃回燕国,不顾两国邦交。再追究他收留秦国叛將樊於期,迫使他放人回来。还有他私自卖粮给赵,涉嫌资助秦敌。” “另外赵迁已向秦国乞降,献上舆图户册,所以赵地皆为秦土。所以,赵嘉是秦国的反贼。可燕国竟与他们合军,驻兵於上谷。等同资助秦国反贼,向秦宣战!” “哈哈哈,好!” 秦王政满意点头。 他就是要向燕国发难! 为秦灭燕找个合適的理由! 第111章 任侠荆軻,刺秦! 燕国蓟城,太子宫前。 中年壮士站在门口,怀中抱著把短剑。剑鞘精美,以鏤空云纹为主。剑格正面镶有墨色琉璃,背面镶有玛瑙,一看就知价值不菲。 “足下是?” “请將此剑,交给太子。” 中年人將宝剑双手奉上。 卫士蹙眉接下,进宫通传。 太子丹喜好养士,结交任侠,在蓟城颇有贤名。平时有任侠求见太子,基本都会见。平时也颇为照顾他们,吃喝方面从不亏待他们。 很快,太子丹快步出门。 衣衫凌乱,甚至没有著履。 当看到中年壮士,顿时一愣。 “足下是?” “姜姓荆氏,名軻。” “荆卿?快,里面请!” 太子丹顿时大喜。 姿態放的是相当低。 主动走在前面带路。 行至宫中,太子丹俯身擦拭座位,给荆軻让座。旁边的鞠武看著这幕,则是无奈摇头。 他们也是尽人事,听天命。 两旬前,秦使抵达蓟城。当著满朝文武,將燕王喜喷成了傻狗。指责燕王喜不顾两国邦交,更是列出了燕国的七宗罪。说他们背信弃义,违背盟约救助赵国。现在更是与反贼赵嘉勾结,屯兵上谷。 燕国要试我秦剑是否锋利吗? 满朝文武,袞袞诸公啊…… 却无一人敢动手! 燕王喜高呼误会,对秦使极尽諂媚,毫无国君风范。秦使临走时,他保证会派人去秦国,將这些事都解释清楚。为了让秦使说些好话,还塞了不少好处。 太子丹无比悲愤,很想一剑杀了秦使。可他更怨恨燕王,觉得他昏庸无能。现在痴迷於所谓的神仙家,想著出海寻求不死之药,以此长生不死。 也正是如此,燕王才会放权给太子丹。朝中大事小事,几乎都由太子丹决断。可这回因为太子丹私自卖粮给赵国,让燕王喜是勃然大怒。 指著太子丹的鼻子痛骂。 “你是不是想亡我燕国?” “秦军如虎狼,好战夺地。特別是以六城换取公孙劫入秦,令国力倍增,诸多名士都认为秦乃梧桐。你不避著他们,竟然因私怨挑衅秦国?” 私怨吗? 太子丹没有辩驳。 不论他说再多漂亮话,也无法否认。他这么对秦国,的確有私怨掺杂其中。他与秦王好歹有些交情,可去了秦国却被冷遇,更被对方羞辱。 他想要报仇! 太子丹问计於太傅鞠武。 鞠武態度则很明確。 你从秦国逃出也就罢了,还留下叛將樊於期,这不是故意挑衅秦王,落人口实吗?想要消弭战事,就先將樊於期送去匈奴,取信於匈奴。 这就叫祸水东引! 反正赵国已亡,后续秦国將直面北方匈奴。想当初匈奴单于头曼也是能人,年纪轻轻就掌控五万控弦之士,只可惜他被李牧打断了脊梁骨,再也不敢大规模南下。 赵国被灭,李牧被诛。 匈奴能不心动吗? 而后想办法和魏齐楚三家签订共同防御盟约,任何一家被攻击,其余三国皆需无条件防守。鞠武这话是老生常谈,还是公孙劫所提的平等盟约,只不过被秦国用计破坏。 可现在不同…… 公孙劫入秦拜相! 连赵国都被秦所灭! 还打不醒他们吗? 可太子丹怎么说的? “樊於期是我过命的至交,当初助我逃出秦国。他现在被秦国通缉,已是穷途末路,我怎么能迫於秦国威压,便將樊將军送去匈奴呢?要真这么做,我寧可死!” 鞠武当时就气笑了。 送去匈奴又如何? 难道会伤害樊於期? 这对匈奴而言可是人才。 届时必將会以礼相待。 可见太子丹如此坚持,鞠武只能作罢。他知道太子丹的计划,也很想劝他別这么做,奈何太子丹根本不听他的。鞠武实在是没辙,只能向他推荐节侠田光。 可惜,田光现在年事已高。难以执行太子丹的任务,所以田光又举荐了蓟城大街出名的任侠荆軻! …… 太子丹打量著宝剑。 “荆卿,为何你会带田先生的剑?” “太子走后,他特地找到我,將太子的事说与我听。然后说年长老成的人行事,不能让別人怀疑他。如今太子让他不要泄露,就是不信任他,如此愧於节侠美名,所以伏剑而死。这把剑,就是他要我交给太子的。” 荆軻平静讲述。 眼眸深处则带著悲凉。 当然不仅仅只是这个原因。 田光说愧对於他,太子丹的任务是必死无疑。可他实在找不到合適的人,所以他愿意先死,希望能藉此激励荆軻。 太子丹愣在原地。 再拜而跪,接著膝行流涕。他哭的是相当大声,险些背过气去。望著台案上的宝剑,哽咽道:“我怎么会不信他?我说那句话,只是希望大事能成。田先生以死明志,岂丹之心哉?!” 荆軻望著太子丹,眸中闪过不忍。 他並非是燕人,而是齐人。初为齐国庆氏,后迁居卫国,改氏为荆。荆軻自幼就喜爱读书、舞剑,凭藉剑术游说卫元君,卫元君没有任用他。 早年他喜好游歷各地,路经榆次时,还与盖聂谈论剑术。两人起了衝突,被盖聂瞪了眼,荆軻就选择离开。再后来去了赵国,他与鲁勾践玩博戏而起衝突,面对鲁勾践的训斥,嘿而逃去 荆軻不是怕死。 而是因为他有脑子。 他不会因为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就与人生死相搏。这么做没有任何意义,反倒是会树敌。也无需和蠢人辩驳,反倒落了下乘。 再然后荆軻就来至燕国,並且在此定居。他与关市狗屠和乐师高渐离结交,三人更是知己。每日饮酒为乐,而高渐离击筑助兴。三人在街上相和而歌,视若无人。 荆軻虽混於酒徒中,可他的性格却是深沉稳重。游歷过的诸侯各国,尽与其贤豪长者相结。隱士节侠田光偶然见过他,便知道他绝非庸人,所以对他是相当好。 所以,他愿意来见太子丹。 也想为燕国做些事。 “太子找我,无非是要我效仿曹沫劫持齐桓公。”荆軻站起身来,淡淡道:“这么做,不论成功与否,我都必死无疑。我早年练剑,师父就曾与我说过。剑不出则已,出则见血!我磨炼多年,只习得一式。可要想刺杀秦王,尚需一样东西。” “什么?” “樊於期的首级!” 第112章 叛將樊於期,治邯郸 荆軻缓步走出太子宫。 果然,太子丹拒绝了。 “樊將军于丹有恩,救丹出咸阳。他被秦王通缉,穷途末路。我怎能为了刺秦,而伤害这位长者?” “……” 荆軻钦佩於太子丹的仁义,可这世间鱼与熊掌难以兼得,不能既要又要。为了刺秦,田光已经牺牲。他也將捨弃自身性命,前往咸阳。 可太子丹还在犹豫! 不愿捨弃樊於期! “荆卿!” “太傅?” 鞠武缓步上前,“不若去聊聊?” “好!” 荆軻没有拒绝。 行至鞠武的宅邸。 鞠武抬手让奴僕们都退下,亲自为荆軻倒上美酒,嘆息道:“太子为人太过仁德,也太在乎名声。想做大事,却又瞻前顾后。” “軻都明白。”荆軻淡漠点头,“可若想成事,必要先杀樊於期。他是秦国叛將,更被秦王通缉。赏万金,邑万户。若能得其首级,再献上燕督亢地图,秦王必定见我。只要我能接近秦王,就有把握將其诛之!” 燕之中,故名督。 督亢是燕国南部咽喉,土地肥沃,素有膏腴之地的美称,极具农业价值和军事战略意义! 秦国好战夺地。 覬覦督亢多年。 这也是荆軻的想法。 鞠武望著他,欲言又止。不论荆軻成败与否,秦国都將不惜代价进攻燕国,其余诸侯想救都无路可走。燕国地形摆在这,与之接壤的现在只有齐国和代地。 太子丹想的很好。 杀了秦王政,就能让秦国內乱。各国则趁机合纵,必能击败秦国,爭取將他们再压回函谷。 可他忽略了一个人。 公孙劫! 哪怕荆軻真的成功,公孙劫也能扶持扶苏上位。这时候昌平君尚在,楚系势力根深蒂固,他们也必將支持扶苏。至於其他公子年幼,无人有资格和扶苏竞爭。 公孙劫的才能摆在这,號称能抵五万魏武卒。此次灭赵,他也算在军中站稳脚跟。届时打著为秦王报仇的口號,將以最快速度跨过易水,灭了燕国! 这些鞠武也都说了。 可太子丹不听啊! 秦军已经灭赵,逼近易水。 又派遣使臣发难。 列举燕国的七宗罪。 要求他们派遣使臣解释! 燕国要怎么解释? 做是死,不做就是等死! 与其等死,不如放手一搏! 双输总好过单贏! 计划若能成功,总有些希望。 鞠武长嘆口气。 “樊將军並非贪生怕死之人。”他端起酒樽,淡淡道:“其三族被诛,无比怨恨秦王。荆卿只需將发生的事告诉樊將军,他素有仁义,只需知晓太子为他做的事,他知道该做什么。” “軻正有此意。” 荆軻瞭然点头。 他也没再逗留,起身离去。 等送走他后,鞠武不由长嘆。 秦国如今有公孙劫,简直是如虎添翼。赵国好歹也是霸主,更有武安君李牧统率边军,先前多次力克击退秦军。可隨著公孙劫入秦,形势急转直下,短短一年就被破城灭国! 那燕国又能坚持多久? …… …… 邯郸城外,秋风习习。 手握三尺木牘的秦吏正在指挥,田內则有诸多农夫苦干。经过蝗灾和旱灾后,田里面连草都没多少。 公孙劫此前亲自坐镇指挥,让他们烧田堆肥。再將河中的淤泥挖出,平堆于田內。经过翻整后,才开始下种。 当然有人提出质疑。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对於质疑上吏的,皆判为乱化之民。正所谓法不留情,秦国可不会客气。 公孙劫还將賑灾与宿麦相连,给百姓提供粮食贷。允许他们用宿麦、菽黍或是劳役还款,可分五年慢慢还。 没办法。 秦国就没有賑灾的习惯。 昭王时期,秦国大飢。应侯范雎上书,希望昭王能开放五苑的枣子、橡实和蔬果,足以让灾民活命。可昭王断然拒绝,因为秦法使民有功而受赏。开放五苑,那就是有功和无功的都能得赏,必將坏法生乱,破坏秦法运转! 昭王去世后,才算有所好转。可要让秦国照顾百万灾民,提供一年的食物,那也不太现实。 所以公孙劫就想到这法子。 秦国贴补一部分食物。 剩下的由灾民借贷。 等后面五年慢慢偿还。 “父亲,这宿麦能成吗?別辛苦这么长时间,啥也没有,那还不如回家里头躺著咧。” 青年弯著腰小心播种。 一边走,一边埋怨。 老农则是寒著脸狠狠踹了他脚,將他直接踹翻在地,“你个蠢货!若无公孙丞相,你早就饿死了。当初就是不信他的,结果遭逢旱蝗。幸亏乃公信他藏了些麩皮,所以勉强熬过去,你还敢质疑丞相?” “是是是,我错了……” 青年苦涩点头,重新播种。老农现在就是公孙劫的铁桿支持者,谁要敢质疑,上去就是两巴掌。 他当初就是相信公孙劫,知晓其预言有旱蝗后,就藏了些粮食。村里面的人几乎都饿死,就他们一家靠著麩皮活命! 秦国攻陷邯郸,將勛贵豪右的土地全部收回。部分赏赐给立功的將士,还有些是给未来的封疆大吏所准备。其余土地,则都被公孙劫分给无田的邯郸良民。 公孙劫为此还编了句话。 打豪贵,分农地! “君侯,现在宿麦都已种下。”剑客纯站在旁边,抬手道:“这段时间,邯郸吏治清明。虽有些蠢笨的任侠反秦,却不成气候。都无需用到秦卒,邯郸百姓爭相帮著捉拿。” 纯是秦国剑客。 相传曾师承盖聂,秦王曾派他至赵国为间,在关键时刻带人救了武安君李牧。因为武艺精湛,就先作为公孙劫的家將。毕竟他现在的身份地位摆在这,谁知道是否会有不长眼的来刺杀。 “嗯。” 公孙劫淡然点头。 继续视察农田。 大部分赵人都没脸打招呼。 就当没瞧见,闷头干活。 “丞相,丞相!”赵高慌乱跑来,气喘吁吁道:“丞相,大王詔你即刻准备,返回咸阳。王太后,病重!” “什么?” 公孙劫都愣了下。 赵姬要死了? 不对啊…… 他记得赵姬在歷史上是十九年灭赵后,病逝於甘泉宫。难道他提前灭赵,间接导致赵姬死了? 第113章 赵政,你这天杀的! 浩浩荡荡的车队出了邯郸。 前方斧车开道,象徵斧鉞。 战车在前,骑兵在两翼掩护。 六马大车居於正中。 赵高挽起韁绳,无比谨慎。后方还有诸多锐骑和步卒,浩浩荡荡绵延数里。玄鸟王旗猎猎作响,无人敢靠近。 秦王政居於车內,里面是相当宽敞,双层推拉木窗传来些许凉风。他伏案看著文书,无法看出悲喜。可公孙劫却知道,秦王心情相当不好。 赵姬啊…… 这个女人就很难评。 在邯郸时,她对政哥好的没话说。赵人经常会来找麻烦,她就紧紧抱住政哥,生怕他受到丝毫的伤害。作为太后,却没料到是个恋爱脑,被转轮王嫪毐所征服。 其实养男宠很正常。 而且赵姬也是年轻守寡。 就算生下俩儿子,也都能忍。 可她偏偏要为此夺取王权! 想等政哥死后,立这俩为王! 嫪毐发动蘄年宫之变,被秦王快速平定,其势力被连根拔除。震怒的秦王提著利剑,一步步走向甘泉宫。当著赵姬的面,將两个孽种囊扑而死! 自那日起,他就真的成了孤家寡人。独自在冰冷的宫中,舔舐著伤口。而后迁赵姬去雍地的萯阳宫,母子再不相见。 后续齐人茅焦上书直言,认为秦王迁太后有不孝之名,势必令诸侯寻衅责备。他们可不管秦王所受委屈,只要落人口实,就会影响秦国大计。 难道大王忘了歷代先君的夙愿? 那晚秦王想了很多很多。 想到大宗伯教他识字。 王字,最初为斧鉞演化。所以,斧鉞也象徵著王权。 再往后简化为三横一竖。三横者,天、地、人也。而参通之者,王也! 王者,绝私情壮公门! 为国为权,一切皆可拋! 终於,他收回成命。 迎回太后,復居甘泉宫。 可自那日起,他再也没有去见过太后,变相的將其软禁在甘泉。他努力操持政务,一点一滴的將王权收回。每日兢兢业业处理政务,批阅的竹简足有百二十斤重。 现在,太后病重垂危! “政哥,尝尝这甜点。” “是我命哑奴做的豆包。” “哦?” 秦王政抬手落笔。 望著面前泛黄的豆包,终於难得一笑,“他们都说丞相节俭,素来不挑食。可在寡人看来,这天下唯你是真正的食客。记得有回在邯郸抓了只野鸡,你用荷叶包裹,外面又盖上黄泥炙烤。那滋味,寡人至今都记得。” “哈哈,你记性真好。” “是啊……” 秦王政轻轻呢喃。 而后咬了口豆包。 入口有些韧劲,味道稍微有点酸涩。里面还有绵密的豆沙枣泥,让他忍不住又尝了两口。 “善,甚为香甜!” “这豆包是如何做的?” “就是用麦粉製成。” “哦?!” 公孙劫慢条斯理的吃著。 麵食最重要的是发酵,他用的是老面发酵法。如果看过动漫小当家的,应该记得有个角色,有块自三国时期传承下来的蜀汉老麵团。 公孙劫选择以陶瓮养老面,瓮口蒙以湿布,置於阴凉处养面。若是取用,则用等量的麵团补充。毕竟他也没地方买酵母粉,就先用擅长的老面发酵。 “唔,再来个尝尝。” “这还有呢,隨便吃。” 秦王笑著接过豆沙包。 吃完两个,也基本饱了。 “想不到能用宿麦做出如此美食。” “嘿嘿,可不止这豆沙包。”公孙劫掰著手,“还能做馒头,作为主食。包饺子、下麵条,烧饼锅盔……” “真好。” 秦王政望著软糯香甜的豆包。 如此宿麦完全能作为主粮,端上秦人的餐桌。正所谓民以食为天,多个主粮总归是好的。而且宿麦不耽误事,两三年种一回便可。 “母亲也喜甜食,可她应该吃不到了。劫,你说人为何会有这么大的变化?在邯郸时,她总是护在我面前。她为了保住我的命,跪在龙台宫前叩首,害得母族被牵连。可回到咸阳后,全都变了……” 秦王政面色如常。 可却將手中豆包捏成麵团,他虽將赵姬迎回甘泉,却不是真的原谅。赵姬是他最亲近的人啊,可却想要他的命,想要秦国的王位! “太后一直都想错了件事。” “什么?” “她能做太后,因为她的孩子是秦王,而不是她的孩子都能做秦王。” “呵……你啊!”秦王望著公孙劫,自嘲苦笑道:“这些话,也就只有你敢说了。” “我说话素来带些批判性的。” “罢了。” 秦王政转头看向窗外。 两侧风景快速转变闪现。 诸多记忆也是浮现。 他身上带著血,走进甘泉宫。赵姬跪倒在他面前,不断叩首说著好话,求他放过那两个孽种,却根本不顾他是否受伤。 望著赵姬额头的血跡。 他只感到悲凉。 曾几何时赵姬为保护他,也像这样向赵王不住叩首乞求。 赵姬还自比宣太后,问他为何不肯饶过自己的同母兄弟? 那一刻,他的心凉透了。 宣太后是和义渠王私通,同样诞下二子。可这是为了夺取义渠,更是亲手將义渠王毒杀於甘泉宫! 也是赵姬现在的寢宫! 可他的母亲是如何做的? 她助嫪毐发动叛乱! 她要杀了秦国的王! 秦王冷漠抬手。 两个孽种便被摔死! 只听到赵姬那撕心裂肺的哀嚎,还有她那无比刺耳的诅咒声。 “赵政,你这天杀的!” “当初就该让你死在邯郸!” 哀莫大於心死。 这两句话犹如万箭穿心。 “赵高!” “臣在。” “传令下去,以最快速度而行!” “唯!” 赵高沉声应下。 马车速度骤增! 一时间晃动的厉害。 公孙劫望著疲惫的秦王,不由轻嘆。也难怪有人说原生家庭的不幸,往往需要一生去治癒。 他记得曾看到过个新闻,大概是某个母亲出轨被儿子发现,伙同情夫要杀了儿子。情夫先掐著他,可却遭到剧烈的反抗,就只能喊来母亲。当看到母亲伸出手时,少年却放弃了抵抗。 秦王那时该是什么感受? 现在又因赵姬病重,快马加鞭赶回咸阳。 还是想见她最后面啊…… 第114章 王太后赵姬,薨! 甘泉宫。 秦王政快步而行。 公孙劫和扶苏在后跟著。 门前婢女恭敬作揖。 按理说公孙劫是不能进甘泉宫的,他毕竟是廷臣终归要避嫌。不过秦王政却破格准许,毕竟他在邯郸时就见过赵姬,还称其为义母。当时赵姬就说了,让他多和公孙劫亲近些。 毕竟公孙劫那时已入赵国宗室籍,属於是认祖归宗。他的义父是赵国响噹噹的猛將李牧,加上自身颇有才气,深得赵王的重视和信任。 “吾等拜见大王!” 秦王政根本不顾这些人。 火急火燎的朝內走去。 从邯郸至咸阳,足有千五百里。沿路几乎是日夜兼程,不知换了多少匹战马。因为马车顛簸损坏,后面还换了车驾。 越靠近咸阳,他就越著急。 他的確没有原谅赵姬。 可心里最深处终究有些温情。 行至寢宫。 里面还有些檀香。 诸多女医跪在榻前叩首。 秦王政也不想听她们多言。 冷漠摆手,让她们退下。 赵姬就躺在榻上,只著素衣。鬚髮灰白,扎著玉笄。脸上已经生出诸多皱纹,却也能看出年轻时是个美人。面色蜡黄,几乎没了气息。 秦王政俯下身来。 望著赵姬,却不知该如何开口。足足九年,他都没来过甘泉宫。有几次路过时都会驻足,可最后又倔强的离开。 “政……政儿……” 似是有了感应。 赵姬睁开眸子呢喃著。 秦王没有接话,依旧板著脸。可他的手却控制不住的颤抖,轻声道:“孤已攻破邯郸,灭了赵国。昔日曾经欺辱孤的,皆已坑杀!” “咳……咳咳……” 赵姬轻轻咳嗽。 现在已是气若游丝,艰难的看著秦王政,也是想到往昔的点点滴滴。最后伸出手来,想要抚摸秦王的脸,却被他躲开。 “你……还是不肯原谅我吗?” “哼!” 秦王政重重冷哼。 “大母!” 扶苏却是噗通声跪了下来。 眼含热泪,哭的无比悲慟。 “扶苏?” “你也长大了……” “就如你父亲当年那般。” 兴许是迴光返照,赵姬竟难得有了些精神。望著痛哭流涕的扶苏,甚至伸出手將他搀扶起来。 “勿要哭。” “你是秦国的公子!” “大母……” 扶苏却是止不住的哭泣。 赵姬轻轻嘆息。 这才注意到了公孙劫。 “你是当年的邯郸奇童?” “劫,见过太后。” “你也长大了……” 兴许是看到故人,赵姬眸中也浮现出雾气,轻声道:“你在邯郸时,就经常照顾我们母子。若非是你,我们也无法离赵归秦。政儿归秦后,最掛念的始终是你。偶尔提及,也会惋惜你没能来秦国。听到你十岁位列上卿,政儿不知有多开心。现在,你终於来了秦国。” “太后谬讚。” 公孙劫抬手作揖。 赵姬只是笑了笑,眼角的余光则是瞥向秦王政,轻声道:“我曾经做过错事,现在也都是我的报应。你对政儿很不一样,以后就靠你了……咳咳咳!” 话还未说完,她就再次咳嗽。 “政哥,是否要叫女医?” “不必了。” 秦王轻轻抬手。 “劫,你带著扶苏退下。” “嗯。” 公孙劫拉著扶苏就走。 临走时將宫门合上。 扶苏依旧是止不住的啜泣。 公孙劫望著他,却不知该如何安抚。他本身就是孤儿,只有李牧这位义父。至亲病逝,又夹杂著当初的仇恨宿怨,他实在无法开口。 似乎怎么说都是错的。 “行了,莫要哭了。” “你不是华阳太后抚养长大的吗?” “怎么现在哭成这样?” “她……她是我的大母!” 扶苏抹著眼泪,哽咽开口。 公孙劫隨意的坐在门槛上。 “那你可知当初发生了什么?” “只是听说过些……” “你出生那天,大王正式加冠带剑亲政。嫪毐盗取太后和王璽,发动宫变。若非大王提前留有后手,恐生大乱。” 公孙劫缓缓讲述。 显然,扶苏並不知情。 具体內幕知道的人极少。 华阳太后犯不著说这事,其余人不敢说。政哥这人又喜欢把事都藏在心里,扶苏知道的也只是部分而已。 “大王其实很不容易。” “被最亲近的人背叛,算计!” “如果有朝一日,你的母亲想要拿你当做筹码,你会如何想?你会恨她,还是什么?可大王承受的,比你要承重数倍。因为他最亲近最信任的人,想要杀了他!” “我……” 扶苏顿时语塞。 他只是想想,都感到心疼。 可秦王却是实打实的承受著。 所以秦王最恨背叛和欺瞒! 他会针对樊於期,就是背叛了他! “也许,这就是背负王权的代价。”公孙劫望著扶苏,轻声道:“我知道,你是个孝顺的孩子。太后恐怕撑不过今天,你便是大王的至亲。你是长子,以后也当肩负起责任,少让大王操心。” “扶苏明白!” “嗯,孺子可教也。”公孙劫拍了拍他肩膀,“先吃点豆沙包,垫垫肚子。今天还得一直在门口守著,肚子里还是得有点东西的。” “谢先生。” 扶苏旋即接过豆沙包。 望著深邃而又寒冷的宫闕,经公孙劫这么一提后,才发现自己的父亲有多艰难。看似辉煌,实则步步危机。就连至亲,都背叛了他。 寒风吹过。 冷的扶苏打哆嗦。 没来由想到公孙劫所言。 对待太后,尚且如此。 如果某一天,他的母亲、昌平君、昌文君……乃至背后的楚系势力,都站在秦王的对立面,那会如何? 这不就是眾叛亲离吗? 现在赵国已被灭,而后就是燕国。秦国和楚国,终有一日也会有场大战。羋夫人一直都想著能存楚,认为天下足够大,秦楚完全能並存。可扶苏知道,他的父亲不会同意的! 时间不断流逝。 公孙劫就在门口等著。 扶苏强撑著跪在门前。 过了子夜,宫门终於打开。 秦王政缓步走出,依旧板著脸。 “太后,薨!” 仅仅只是三个字。 所有婢女同时跪拜大哭。 “传詔!” “令太后与先王合葬芷阳!” 第115章 易水寒,燕国最锋锐的剑! 易水河畔,芦苇低垂。 秋风萧瑟,残阳如血。 以太子丹为首的门客,皆著素衣白冠。士皆瞋目,眼含热泪。乐师高渐离席地而坐,木筑横在双腿间。怒髮衝冠,脸上满是悲愤。 荆軻缓步走出。 所有人皆注视著他,满是敬意。他们都知道,荆軻此行不论胜败,必死无疑。这份赴死如归的勇气,有谁不敬重的? 荆軻是早早就已至蓟城。 他先前就是街上的酒徒。 每日与狗屠饮酒为乐。 很多人都嘲笑他是胆小鬼。被盖聂瞪了眼,就被嚇跑;与鲁勾践博戏,被呵斥而不敢反抗。 可这回却是荆軻出面! 明知必死,一往无前! 这才是真正的勇士! “荆卿!”太子丹眼含热泪,跪倒在地。双手將酒樽高高举过头顶,哽咽道:“再饮一樽燕酒,这路上走的慢些,再看看燕地景色……” “太子请起。” 荆軻一饮而尽。 酒意上来,也是诗兴大发。 “高君!” “今日可否再为我歌一曲?” “好!” 高渐离轻轻点头。 强忍著泪,抬手击筑。 筑声如裂帛,刺破长空。 悲愴决绝,又带著不舍和不甘! 荆軻面带微笑,转身踱步而行。 望著远处乌云。 附和歌声,开口唱诵。 “风萧萧兮……易水寒。” “壮士一去兮……不復还。” “探虎穴兮……入蛟宫。” “仰天呼气兮……成白虹。” 太子丹跟著低声唱诵,鞠武等门客也紧隨其后。隨著筑声逐渐变得激昂,眾人皆是高声而歌! “风萧萧兮易水寒。” “壮士一去兮不復还!” “……” 歌声筑声响彻易水两岸。 史官握著竹简。 提笔而书。 此时此刻,情景交融。 歌辞苍凉遒劲,歌韵简短悲亢。 足以称的上是千古绝唱! 就是心如铁石的死士,都忍不住落泪。 “荆卿,这是督亢地图。” “这檀木盒中则是樊將军首级。” 鞠武令左右上前献上。 荆軻是亲自抱住檀木盒。 身后还有位八尺壮汉接过帛图。 此人是太子宫中的座上宾。 名为秦舞阳,为秦开之孙。生性勇武,好任侠重义气。知晓太子丹密谋大事,主动请缨跟隨。十三岁时,就曾当街杀人,平时都无人敢正面看他。 他这回就是荆軻的副手。 “还有这把匕首,为赵国徐夫人所打造。太子令人以毒水浸泡,足以见血封喉。荆卿动手时,务必要小心!” “唯唯!” 荆軻郑重將其收下。 而太子丹此刻则是涕泪横流,悲慟的模样让人动容。紧紧拽住荆軻的衣袖,不捨得他离开。 “太子,軻该走了。” “是吾对不起你啊!” 太子丹哽咽嚎哭。 荆軻只是笑著摇头。 现在已经有很多人牺牲了。 田光,樊於期…… 他找到樊於期,按照鞠武所言將真相告诉他。樊於期什么都没说,横剑自裁。血流如注,几乎染红了池水。 太子丹悲慟大哭,举行葬礼,但他已无时间悲伤。他对荆軻以礼待之,有求必应。 荆軻与太子丹同游东宫池,他閒来无事用瓦片投向乌龟,太子丹就送给他金丸投掷。二人同乘千里马,荆軻说千里马的肝美,太子丹就杀马取肝。 太子丹设宴款待荆軻,有美人鼓瑟。荆軻称讚美人的手温润如玉,太子丹便拔剑斩其玉手,呈於荆軻! 正所谓士为知己者死死。 已经有太多的人牺牲。 荆軻必然要去秦国! “太子!” “不可误了大事!” 鞠武忍不住出言提醒。 荆軻却是一笑,轻声道:“我自幼习剑,却鲜少动手。先师教我,剑出必见血。三十余年,不断磨礪。终於打磨为利器。此番刺秦,只为报太子大恩,还望太子成全!” “荆卿!” “太子,軻该走了。” 荆軻笑著摇头。 將太子丹的手拽开。 因太过用力,袖子都被扯下,。 “就当是留个念想吧。”荆軻抬手作揖,决绝离去,“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復还!” 筑声再次响起。 宾客们皆是哽咽高歌。 高渐离什么都没说。 只是看著荆軻离去。 因为他知道这是荆軻所愿。 荆軻如今是燕国最锋利的剑,將携天下士人的怒火,刺出最关键的一剑! 这一剑,凝聚无数人的心愿! 荆軻也必將名垂千古! 看著背影,高渐离筑声不绝。 天色暗沉,马车走远。 他缓缓站起身来。 看著自己最心爱的木筑。 毅然拔剑,將筑斩为两半! “高君?!你这是何意?” “知音將死,我自当破筑绝弦,终身不復击筑。” 高渐离惨然一笑,脸色惨白,抱著断筑沿河畔而行。往昔的一幕幕不断闪现,他与荆軻、狗屠共同饮酒击筑。畅谈天下大事,每谈到暴秦征伐,皆会放声痛哭。 这世间,唯荆軻一人可为知音知己。可他有自己的使命,將化作燕国最锋锐的剑,前去咸阳刺杀秦王。此行不论成败,都必死无疑。 知音將死。 他今后击筑给谁听呢? “真壮士也……” 太子丹含泪抬手长拜。 远处再次响起悲凉的歌声,饶是鞠武心肠如铁,也忍不住抬手拭泪。看著太子丹悲慟的模样,只得哽咽提醒道:“太子,我们还是需要早做准备。我们很快就会遭受秦国的报復,届时必將不死不休。所以还是得联合魏齐楚三国,儘量签订共同防御盟约。若能再引匈奴出兵,可更有胜算。” “好。” 太子丹这才重新振作起来,低声道:“不过,匈奴之事便罢了。百年来诸侯內斗,本就是兄弟鬩墙之战,而外御其辱。若引匈奴出兵,岂不愧对先祖昭王重用秦开,北却东胡千里之功?” “太子!” 鞠武差点没气的吐血。 暴秦可不管你是不是兄弟。 人就是奔著灭国来的! 想和魏齐楚三国合纵,基本没戏。最有希望的还是匈奴,只要给他们些好处,绝对能南下袭扰。 先夺取昔日的河南之地,再逼近太原、云中和上郡,足以让秦国迟缓进攻的脚步,为他们爭取到宝贵的时间! 况且此次刺秦后,就再无缓和余地。燕秦两国將是不死不休,必要亡其国绝其宗祀! “太傅!丹心意已决!” “……” 鞠武绝望看天。 看著太子丹离去。 秋风萧瑟,令他感到恶寒! 第116章 秦王政,你忘了一统天下的大愿吗? 十八年,十一月中。 章台宫。 鸡鸣时分。 年过六旬的老者缓步而行。 手握青铜鴆杖,神情严肃。 两侧寺人侍女自觉躬身作揖。 没有一人敢阻拦。 因为他是当今宗正,昌武侯成! 孝文王之子,先王之兄! 秦王政之宗伯! 执掌嬴秦宗室谱牒。 是秦王的铁桿支持者。 彼时秦王尚未亲政,令成蟜出兵击赵。结果却突然起了流言,说秦王政非庄襄王所出,而是相邦吕不韦的骨肉。在有心人的发酵下,事情很快传遍咸阳,成蟜见状就想反秦夺权。 关键时刻是公孙成站出。 代表嬴秦宗室,支持秦王政。在他帮助下,先诛杀成蟜。而后將谣言悉数压下,维繫了他正统继承人的血脉。再后来他亲自为秦王加冠带剑,当知晓嫪毐叛乱,更是亲自领兵为秦王政开道。 他行至寢宫。 手中青铜鴆仗轻轻落地。 “秦王政!” “你忘了大秦歷代先君,一统天下的大愿吗?” 而后秦王政只著素衣,肃然起身作揖。 “政,一刻不敢忘!” 此刻还未天亮。 寺人点燃起烛火。 左右將帛图缓缓展开。 公孙成抬起鴆杖,指向帛图。 “大秦已灭韩,赵!” “东出之路,再无阻碍!” “然天下尚有魏,楚,燕,齐!” “秦王政,你岂能怠惰?!” “政,谨遵大宗伯之命。” 秦王政抬手作揖。 女官们上前为他更衣正冠。 公孙成轻咳回礼。 这样的事,每日都会有。 他已数不清来章台宫多少次。 而这样特殊的叫醒服务,却是秦王政的主动要求。是他继位后,向他这位大宗伯所提。他这是效仿昔日的吴王夫差。 “夫差,尔忘勾践杀尔父乎?!” 公孙成至此真正的认可了他,还常提醒宗室大臣,“王虽少,却有大志,必可实现大秦歷代先君的大愿!” …… 秦王政洗漱完毕。 正坐於食案前,品尝朝食。 公孙成就站在旁边,匯报政务。 “太后已与先王合葬於芷阳。” “大王也当专心於政事。” “燕国使臣已至咸阳,正使为荆軻,副使为秦舞阳。携国贼樊於期首级,和燕督亢地图献於大王。” 秦王政停下象牙箸。 拂袖挥手。 两侧侍女便將饭食撤下。 “召左丞相入宫!” “唯唯!” 公孙成自觉抬手告退。 前脚刚出章台,却见公孙劫已至。 “宗正有礼。” “丞相来的还真是巧。”公孙成不由一笑,“大王正好要召你,你就来了。” “是为了燕使荆軻吧?” “呵,丞相待会就知。” 公孙成却是滴水不漏。 笑著拄仗告退。 对这位年轻的丞相,他是心服口服,也为秦王政的眼光感到敬佩。这段日子秦王在主持丧礼,朝中大小事皆由丞相负责。 公孙劫主要是管赵国迁虏的安置工作,做的井井有条,无一错漏。还令秦吏在关內讲述宿麦,让他们来年也种上些。撰写农书,显然是要大干一场! 这老狐狸…… 公孙劫暗自腹誹。 能混成秦王近臣的,皆是能人。 一言一行,更要时刻注意。 至於公孙成的姓? 这事其实也有的说。 要怪就只能怪太史公,导致姓氏合流混乱。姓和氏完全不同,有姓有氏才是这年头老贵族的標配。有氏別贵贱,姓別婚姻的说法。姓千万年不变,氏则一再传而可变! 姓最早能追溯至母系社会,將姓拆字就是女+生。就以上古八大姓为例,全都是女字旁。故又有男子称氏,女子称姓的用法。 当然这是针对的普通人,类似公孙成和公孙劫这样的诸侯王孙,就不能这么用。孝文王尚是公子时,就生下了公孙成,而公子之子就称为公孙。 这是身份的象徵! 如果公孙又生子呢? 有的以公孙为氏,有的则更氏为秦。但他们的姓不会变,就是嬴姓。只是男子不称姓,而称氏! 公孙劫的氏就是这么来的。 想当初政哥在邯郸时,就被人指著鼻子称赵政。一来是因为赵姬当时没法子,为他冠氏为赵,是间接向赵王服软表態,希望他能饶过这个可怜的孩子。 同时也是个蔑称,为何? 这就是不认可政哥的宗室身份。 將他视作庶民! 所以他的一声『公子政』,让政哥愣是念了快二十年! 就以太子丹举例,怎么不见他们指著太子丹称他为姬丹或是燕丹呢? 敢这么干就是羞辱人! 脾气冲的能以命相搏! 这种例子实在是太多了。 也不怪太史公能搞出姓赵氏这种操作来,就是公孙劫刚开始都搞不清楚。姓氏衍化这么多年,诸侯宗室还有专门的说法,实在是复杂的很。 “政哥!” “劫?”秦王政看著风尘僕僕的公孙劫,不解道:“你怎么来的这么快?” “嘿嘿,荆軻已至咸阳,我估摸著你要找我,所以就赶紧来了。”公孙劫訕笑著席地而坐,“我派出去的探子来报,说是荆軻离开易水时,太子丹亲率门客相送!” “高渐离击筑,荆軻等眾皆是高歌。什么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復还。你说要真是割地求和,岂会这般悲壮呢?这不像是来求和,倒是像来求死的!” “哦?” 秦王政眯著双眼。 很快就想通其中的关键。 “这倒是像太子丹所为。” “你既来找我,想必是有想法吧?” “嘿嘿,知我者政哥也!”公孙劫神采奕奕,“恰逢太后丧礼,各国皆派使节至咸阳。倒不如將计就计,设宴款待诸侯使节。同时引荆軻出手,届时秦国灭燕,必將无人可阻!” “善!” 秦王政笑著点头。 若別人说此大逆不道的话,他会直接处死。公孙劫相当於是以秦王为饵,这种事秦王可以说,大臣主动諫言是想做什么? 想死吗?! “那此事就交给你去做了。”秦王政站起身来,“寡人的性命,便繫於你身上。” “这你放心就是。” “不过,还有件事。” “什么?” 公孙劫压低声音,“我今早路过中庶子宅邸时,恰好瞧见有燕国车驾停在后门。政哥,我就先回去准备了。” “嗯。” 秦王政眯起双眼。 中庶子,蒙嘉?! 第117章 中庶子蒙嘉,斩橘树! “见过中庶子。” “免。” 蒙嘉淡定而行。 昨晚,燕国使臣荆軻暗中见了他。向他深刻表达了燕国的歉意,还说燕王从未想过和秦国为敌。这都是太子丹私底下乾的,所以下令斩了樊於期,將首级献给秦王。为表达歉意,还献上肥沃的督亢地区。 他们是北蛮粗鄙之人,担心秦王还在生气不肯见他们。听说中庶子蒙公是秦王宠臣,甚至能出入宫闈,所以想请蒙嘉给美言几句。 当然,不白说! 足足送来两车的金玉珠璣! 嘶…… 蒙嘉仔细想想也没毛病。 自从公孙劫入秦后,他的赏赐锐减。家里头几百张嘴都要吃饭,光靠俸禄压根不够。瞧见荆軻如此谦卑,也只是想要求个面见秦王的机会,这笔买卖怎么算都是血赚! 他对公孙劫並无意见。 毕竟人家是有真才实学的,年少时还曾捨命救过秦王。正所谓功高莫过於救驾,秦王宠信公孙劫,也是合情合理。 但蒙嘉心里终究有些落差。 他抬起头来。 看著高如山岳般的章台宫。 提起裳边,一步步向上而行。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超讚 全手打无错站 “嘉,拜见大王!” “免礼。” 秦王政坐於王榻。 看著蒙嘉走来,眯起双眼。 所以,公孙劫说的都是真的。 蒙嘉真的收了贿赂! 他对蒙嘉算是好的,每年皆有恩赏。毕竟蒙氏是老牌贵族,三代仕秦。文则入卿,武则出將。平时蒙嘉收些好处,他也都是睁只眼闭只眼。 可这回,却触及到他的底线! 因为蒙嘉收了燕人的好处! 千里之堤,毁於蚁穴。 想想赵国为何覆灭? 郭开可是功不可没! 这是秦王政绝不允许的事! 先前都是他贿赂诸侯大臣。 现在燕国竟然还贿赂秦臣?! “蒙卿有何事?” “稟大王,臣见了燕使荆軻。”蒙嘉抬手作揖,“燕王诚振怖大王之威,不敢兴兵以拒大王,愿举国为內臣。比诸侯之列,给贡职如郡县,而得奉守先王之宗庙!” “昔秦使所列七宗罪,皆是误会。燕国无意与秦为敌,只想偏安於北。所以特地將樊於期的首级砍下,並且献上督亢地图,装匣密封,故唯大王命之!” 秦王政注视著蒙嘉。 此刻已失望透顶。 如果不是公孙劫及时发现提醒,真要让荆軻靠近献图,结果会如何? 也许,蒙嘉也根本不知情。 可他却忘了秦律! 通一钱者,皆黥为城旦! 如果荆軻行刺,那蒙嘉及其三族都要遭受牵连。这种情况,甚至连用爵位抵罪都做不到,蒙氏诸多族人都將被流放! 秦王政不由想到蒙驁。 亲自领兵,为秦接连夺地,最后却死於攻打庆都。最后派人送来份血书,希望大王勿忘东出,务必要实现一统天下的大愿! 爱屋及乌,这份感情也转移至蒙武和蒙嘉身上。蒙嘉长得很像蒙驁,所以才能被封为中庶子,並且是备受宠信。 可惜啊…… “蒙卿,你可曾查过荆軻?” “臣令人打探过。”蒙嘉心生狐疑,但还是硬著头皮道:“荆軻本为卫人,早年曾游学诸侯,后在燕国定居。不过只是蓟城酒徒,每日饮酒高歌为乐。” “你觉得会派个酒徒为使?” “他似乎是懂些剑术,故被太子丹拜为上卿!” 秦王政略显失望。 他已经给过蒙嘉机会。 没想到还是不知悔改! “蒙卿似乎很想让孤见他?” “臣只是转达燕使的心意。” “呵……”秦王政神色如常,淡然拂袖道:“既是如此,就以九宾大礼召见燕国使臣。同时,寡人还会设宴款待尚在咸阳的诸侯使臣,共同见证!” “臣遵令!” 蒙嘉顿时鬆了口气。 出章台宫后,都在拍著胸口。 他虽常伴秦王左右,可今日总觉得有些怪怪的。特別是若有若无的怒意,让他后背都有些发凉。 难道是因为太子丹? 还是樊於期?! 对,肯定是他! …… …… 华阳宫。 院內的橘树已经枯死。 枝干修了数次都没用。 羋夫人呆坐在屋前,看著橘树。她听人说秦国灭赵后,太后便患上重病。有寺人传言,说是因为大王灭赵后大开杀戒,而遭的报应! 再然后,这寺人就被处死。 可这事却是流传出咸阳宫。 这段时间昌平君都没来过,据说是要忙著筹备新的战事。 羋夫人轻轻咳嗽,她自生下扶苏后,身体就一直不太好,所以就只有扶苏一个孩子。 望著枯死的橘树。 大王何时才会停下来呢? 秦楚两国,是否终有一战? 每每想到,她都会心烦意乱。 “扶苏,见过母亲。” “你……”羋夫人面露喜色起身,可转念似乎又想到什么,故意板著脸,“你捨得来华阳宫了?!” “母亲这说的什么话?” 扶苏缓步走上前去。 亲自將羋夫人搀扶起身。 因为太后病逝,让他想了很多。 再怎么著,羋夫人都是他的母亲。 他又转过身来,看向橘树。 “母亲,这橘树已经枯死了。” “嗯。” 扶苏蹙眉走上前去,轻声道:“橘树,终究不適合在关內种植。自祖母死后,也无人会打理。就是母亲再怎么留著,这片秦土终究是无法结出楚橘的。” “你……你说什么?”羋夫人面露诧色,“是谁教你说这些的?是不是公孙劫?!” “母亲误会了。” 扶苏轻笑著摇头。 就站在橘树旁边。 曾几何时,他也在这橘树下嬉戏。玩累了,祖母便会摘下颗橘子。可这一切,终究是都过去了。 “太傅鲜少教我这些。” “不过都是儿自身所观所想。” 扶苏轻声呢喃。 他此次去上郡经歷颇多。 看到了士卒在营中玩兵球,也瞧见锐骑驰骋疆场。诸多大秦锐士,前赴后继的衝锋廝杀。还看到遮天蔽日的蝗灾,导致邯郸遍地饿殍,甚至是易子相食。 渐渐的,他明白了很多事。 也知道秦灭诸侯的必要! 想要消弭战事,就只有统一。如果他们这一代无法统一,只会让子孙后辈继续承受战火! “这棵橘树,没必要留著了。” 扶苏自怀中抽出佩剑。 这回可不是木剑。 而是真正的剑! 唰…… 橘树应声被斩断! 第118章 因为,我是大秦公子扶苏! “扶苏,你这天杀的!” “你就如你父亲般无情!” “这……这可是你祖母栽下的!” 羋夫人跪倒在地,抱著被斩断的橘树,悲慟怒斥。因为情绪激动,说的话更是相当难听。 扶苏却很平静。 徒手將橘树连根拔起。 可以看到橘树根烂完了。 “当断不断,必受其乱。”扶苏淡定收剑,“就算母亲再怎么施肥浇水,这颗橘树已从根烂了。你强留在宫中,也无法结出硕果。大母与父亲虽然生隙,可却从未阻止伐赵。当知晓秦国灭赵,更是喜极而泣。母亲,你明白吗?” 扶苏颤声开口。 他这一年来经歷颇多。 逐渐明白秦王所背负的责任。 很多时候,不是他一人能决定的。 是天下大势所趋! 是诸多锐士的利益所在。 更是歷代先君凝聚的意志! 扶苏太清楚秦王的性格。 面对阻碍,他不会留情的! 不论是谁,都將倒在太阿剑下! 被滚滚而过的秦国战车碾为肉泥! 羋夫人呆呆的看著扶苏。 此刻竟感到了陌生。 这真是她的儿子?! 难道都是被公孙劫教的吗? 不……不对! 应该说……这本就是他! 羋夫人痴痴的看著扶苏,因为驻於上郡,皮肤晒黑了些。一年未见,个子也长高不少。 扶苏本就是秦国公子。 就算华阳太后再怎么教,他始终流淌著嬴秦的骨血。就算扶苏说楚言佩楚冠,也无法改变这个事实。 就像他骨子里的倔强,更是像极了秦王。秦王让他杀鹿,而扶苏寧可受罚,也不屈服。 “我今日所言,並非责怪母亲。只是希望母亲明白,大势所趋非人力所能阻。我做这些不是要掘楚国的根,反是要保全秦廷楚系。否则……” “这些是谁教你的?” “这重要吗?” “是谁?!” “是这天下。” 寒风萧瑟。 扶苏遥望远处的乌云。 一片片雪花飘然落下。 公孙劫其实从不与他说这些,只是让他自己去想去悟。不过当局者迷旁观者清,所以会给他提供不一样的角度。 “母亲,下雪了。” “秦国不是只有我一个公子。” “如若楚系成为阻碍,儿当如何自处?届时,阿母又会如何?” 扶苏抬手长拜。 邯郸之行,他成长了很多。 亲眼看著秦王大开杀戒。 仅仅是一句话,数千人被坑杀! 数万人被迫迁出邯郸。 有的更是被流放至蜀郡! 他听说赵倡太后就死在路上,最后只能仓促的用草蓆下葬。 没错,这些都曾是秦王的敌人。 那昌平君等楚系贵戚呢? 昭襄王时期,四贵位高权重。 可结果呢? 一道詔令,便皆被废黜! 如今的秦王只会做的更绝! 扶苏不敢想以后会如何…… 秦楚不可能並存! 摆在羋夫人面前的就两条路。 要么支持秦国伐楚。 要么成为秦王阻碍,乃至敌人! 届时,秦王又会如何做? 秦廷楚系必將被清洗! 不知又將有多少人会死! 而这正是扶苏最担心的事…… 扶苏拂袖甩手离去。 独留羋夫人在雪中。 看著他的背影,羋夫人已是落泪。扶苏的话就如重锤落下,震耳发聵。秦王本就是薄情之人,若真的成为他的阻碍,轻则流放重则株连。面对背叛了他的生母,秦王能足足九年不去见她一面。而她不过只是夫人,秦王届时会如何对她? 关键是会影响到扶苏! 大王现在可还没立太子呢…… 羋夫人抬头看天。 一片片雪花落下。 “难道,我这些年错了吗?” …… …… 咸阳城,建文侯府。 “师弟!” “公孙师弟!” “快快快,赶紧杀一盘!” “我可想死你了!” 张苍打著竹伞进了书房。 人还没到,就先嚎两嗓子。 也是个洒脱不羈的美士。 “子瓠师兄。” 公孙劫笑著抬手,桌上还有著诸多木屑。张苍则不讲这些虚的,赶忙將棋盘拿出来,“你不在咸阳,我可忙的团团转。每日还得去蓝田工坊,每旬还要教公子公主。你看看,我现在可都瘦了两圈。” “我听说你又纳了五个小妾。” “咳咳,你反正得补偿我!” 面对张苍的敲诈,公孙劫无奈一笑。他將桌上的木製卡牌收走,抢先抬手落子道:“我这刚回咸阳,太后就病逝。这段日子都忙著处理邯郸迁虏,实在无暇与你对弈。至於补偿……” “要不吃些甜点小食?” “那感情好!” 张苍连连点头。 他身上的肉,每一斤都是吃出来的。作为兰陵高徒,背后张氏也是阳武豪右,所以也不缺吃的。他最爱吃燉煮软烂的肥肉,还有就是各种甜食。据他说,他小时候每日都会喝蜂蜜水。 “哑叔,去把剩的豆沙包热热。” “再准备些甜点。” 哑叔当即是点头告退。 公孙劫抬手落子,他们俩当初经常对弈,前面的路数各自都清楚,就是一心多用也不成问题,笑著道:“你和章邯的爵位可都涨了两级。话说,水磨坊有没有搞出来?” “我办事,你放心。” 张苍是相当自信,“还有你的印刷坊,基本也都已铺设好。嘖嘖嘖……师父若还活著,肯定能高兴坏了。经过雕版印刷,一日起码能成书五百卷。话说,你当初在赵国怎么不做呢?” “因为没必要……”公孙劫无奈耸肩,“赵国好任侠,轻律令。秦国则以法家治国,讲究以法为教、以吏为师。” “你在蓝田县,想必也看到诸多法吏会定期下乡,阐述律令。他们需要的简牘,无法估量。就拿刚攻下的邯郸来说,需要诸多基层法吏教导。有了印刷术,就能大规模印发律令。” 公孙劫开口解释。 对赵国而言,印刷术没什么大用,毕竟识字的人就那么些。赵国人少,也没这么多工匠负责。所以只是將印刷术当做技术储备,提前写进了强国计划內。 可惜,赵迁根本没看过。 两人正对弈著,哑奴便將豆沙包送来,还有蜂蜜糍粑和红枣糕。都是他府上的庖人所做,卖相是差了些,不过味道还可以。 “嚯,这些都是什么?” 第119章 寓教於乐,英雄杀 “香,真香!” “师弟你府上庖人真厉害。” “要不你匀我两个?” 张苍左手豆沙包,右手红枣糕。吃的是无比香甜,以至於鬍鬚都带了些碎渣。 “你不怕的话就行。” “怎么?” “这些庖人都是宫中出来的,也是大王给的赏赐。” “当我没说……”张苍是化悲愤为食慾,恶狠狠的咬了一大口,愤然道:“哑叔,你让庖人多做些,我带回去吃。” 哑奴连忙比划起来。 公孙劫则是笑著摆手。 “没事,去准备吧。” 不过是些甜点而已,算不得什么。张苍为人洒脱,也很会做人。他来至咸阳后,不知多少人上赶著给他送礼,只是很多被他婉拒。 关係越好,他就越放肆。 这其实也好理解,像大学舍友刚认识的时候,互相都会端著。可等相互熟悉后,那就百无禁忌了。 “师弟,这些是怎么做的?这豆沙包真软,嘿嘿,就像是……” “麦粉做的” “麦粉?” “嗯。”公孙劫继续落子,解释道:“邯郸遭受旱蝗,田里连根草都瞧不见。为缓粮灾,我就让当地人种宿麦。同时给他们提供粮食贷,让他们慢慢还债。只是麦饭的滋味如何,你也知道。我就想到燕齐之地的石磑,將宿麦碾碎后做成这些。” “粔籹、蜜饵我都吃过,可和这口感完全不同。吃起来会比较散,还很绵密。而你这……压根看不出是麦粉所做。” “那自然是加了点料。” “什么?快说快说!” 张苍顿时就急了。 他这人没別的爱好,唯吃、喝、书、美姬。特別是甜食,更是他的心头好。有时公孙劫就很感慨,这胖子能活到百岁简直是奇蹟! “这可是我的独家秘方。”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你我可是情同手足啊……” “哈哈哈,那你得帮我个忙。” “什么?” “帮我刻牌子。” 公孙劫笑著將木牌递了过去。 张苍挠了挠头。 刚才他就想问来著。 就看到桌上皆是木屑。 “商鞅,出身於卫国公族。入秦协助变法,奠定耕战基础。技能徙木立信,变法图强?这是啥?” “英雄杀。” “啊?” “不是说公子难教吗?”公孙劫笑了起来,“我就想著將这些名人都写下来,给他们整两技能。在玩游戏的同时,知晓这些人的事跡,然后慢慢去发掘。” “……” 张苍张著嘴。 半天说不出话来。 “你是真不容易啊!” “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公孙劫轻轻嘆息,“对於国家而言,继承人极其重要。人终有一死,最后还是需要年轻人。如果二代无法顶上,结果就是亡国。你想想看,赵迁不就是这样吗?” 这种事在史书上很常见。 也是家天下的弊端之一。 公孙劫是秦国丞相。 他需要看的更远! 教育终归是要从娃娃抓起的,不说个个都成为行业翘楚,起码得当个有德行的人。不去鱼肉乡里,欺压百姓。 否则,他就白穿越了…… 至於这英雄杀,纯粹是山寨的《三国杀》玩法。反正就是瞎编,也不用太讲究平衡。 公孙劫自己也是有些心得的,对大部分人而言,游戏里的东西可比书本上的容易记。就像提到李信,知道他事跡的人不多,但有很多人觉得他会偷塔。有什么技能,那都是门清。 所以,他就想到了桌游。 用来教导公子公主是够的了。 “你该不是让我刻木牌吧?” “师弟,我可是你的师兄啊!” “你忍心看著我的手干匠活?” 公孙劫无奈白了他眼,“你学究百家,记忆超群。就由你找些名人,然后编排些招数就行。至於木牌,让章邯找些工匠刻就行。” “那还好,还好……” 张苍顿时鬆了口气,“也难怪荀师当初如此器重你,还说你未来必可为王师,成就大事。现在来到秦国,短短一年就顺利灭赵,甚至都没什么损失。就你这本事,我这辈子怕是都赶不上。” “你先落子再说。” “算了,我认输。” 张苍乾脆投子认负。 他和公孙劫对弈过很多次,可惜一次都没贏过。公孙劫往往能走一步看数步,將他吃的死死的。 “听说燕使荆軻已至咸阳,大王更是以九宾大礼接待。还请尚在咸阳的各国使节参加,共同见证秦燕两国签订国书。这阵仗,未免也太大了吧?” “看事不能只看表面。” 公孙劫笑著收棋子。 九宾大礼是最高规格的外交礼仪,最开始是专属於周天子的。后来隨著各国僭越成王,周天子已是名存实亡,九宾大礼也被纳入各国礼仪中。 秦国就是要將声势打出去! 要在各国使节面前会见燕国! 看看,秦国多重视燕国使臣? 甚至动用九宾大礼! 还要和燕国签订国书。 可结果呢? 荆軻要杀秦王! 燕国要杀秦国的王! 如此,秦国就有了出兵的理由。哪怕是相隔两千里,秦国也必定要灭燕。各国使臣也都瞧见了,谁还敢相助燕国? 不论何时,师出有名都很重要。 不仅仅是对外也是对內。 因为能激励士气! 背后真相併不重要。 只要坐实是真的就好。 荆軻但凡出手,燕国就没了。秦国將上下一心,以灭燕为荣。士气將会达到顶峰,要灭燕必非难事。 “哦?” 张苍顿时来了兴致。 公孙劫则是摇头,並未解释,语重心长道:“设宴那日,你最好带上点东西。比如竹简、玉石,或是什么重的东西。” “带这些做什么?” “嘿嘿,你届时自会知晓。” 公孙劫打趣开口。 他看向门外,已经盖上层白雪。荆軻刺秦这种好事,那自然是不能阻止的。属於是想要杀人,结果他们就递上来把刀。 “来,我带你去厨房看看。” “哈哈,好!” 张苍当即点头。 公孙劫正准备起身,哑奴却趋步而来。衝著他一顿疯狂比划,公孙劫顿时皱起眉头。 “这是怎么了?” “没什么,昌文君来找我麻烦了。”公孙劫神情淡漠,“我还得出去看看。” “我隨你一块去。” 张苍顿时是跃跃欲试。 典型的看热闹不嫌事大! 第120章 公孙劫,你怎么教公子的? 昌文君站在侯府门前。 腰间佩剑,眼神冰冷。 身后还跟著楚系士人。 正所谓士可杀,不可辱! 昨日羋夫人患病,他受詔去华阳宫看望。结果就瞧见橘树被斩断,连根拔起。经过询问后,才知是扶苏所为。 昌文君这能忍? 一颗橘树不算什么,砍了就砍了。本身就已枯死,今年连叶子都没瞧见,现在也就是个念想。 可不该是扶苏將其砍了! 当初多好的公子啊! 现在怎么变成这样了? 灭赵之后,公孙劫低调许多。在王太后下葬后,就没怎么出面,一直都在专心处理邯郸迁虏。將他们分散在关中各县,同时分配好田宅。 但他的地位是蹭蹭往上涨,更是得到军中將领的支持。秦国说到底最重视的还是军功,公孙劫绝对是灭赵的最大功臣。 献上良策,让秦国提前部署抢占先机。同时利用行商,挤兑赵国本就不多的粮食,间接让灾情变得更严重。最后又离间赵国君臣,让赵国军队军心涣散。不费吹灰之力,攻破邯郸! 就是公孙劫想低调都不行。 他还如此年轻。 早晚將昌平君挤走! 这些他们也就忍了。 毕竟公孙劫是秦王的大红人。 可他都教了扶苏什么? 这是要和楚系划清界限?! “纯,见过昌文君。” “你还没资格与本君说话!” 昌文君冷然拔剑。 遥指面前的纯。 “让公孙劫出来!” “本君今日找他乃是公事!” “就想知道他这太傅是如何当的?!” 纯看著剑锋丝毫不惧,冷静抬手作揖道:“还请昌文君见谅,丞相这段时间闭门谢客。若是想见丞相,可先送謁交由丞相。” “本君今日就要见他!” “对,叫他出来!” “他有胆子做,没胆子承认吗?” “身为太傅,怎么教的公子?” 楚系士人皆是无比愤然。 更有甚者也抽出利剑。 纯皱了皱眉。 他在咸阳地位並不算高,却也是蓝田良家子。因为做事稳重,就被派去赵国为间。灭赵后已爵至八级公乘,並且成了公孙劫的家將。 “昌文君,下吏斗胆提醒你句。丞相位列三公爵至伦侯,统领百官,更是你的上吏。你如此做,难道就不怕大王怪罪吗?” “呵!” 昌文君面露冷意,继续呵斥道:“本君说了,今日找他乃是公事。他身为太傅,却教坏了公子。本君今日就是要找他去见廷尉,问问他该如何判!” 他们在门口站著。 很快也引来诸多百姓驻足。 不过全都是隔著老远。 终於,大门缓缓打开。 公孙劫淡定走出,哑奴还为他打著竹伞。他居高临下的看著昌文君,淡漠道:“昌文君,你方才说的话可要想清楚了。如若是诬告,后果你要知道。” 昌文君只是个莽夫,不足为虑。真正的老狐狸是他背后的昌平君,乃至整个楚系势力。只是目前秦国还需要维稳,因为没到对付楚国的时候。 这些年来,秦王已经在不断提拔郎官,不动声色的將些楚系势力更换。但时机依旧没有成熟,毕竟昌平君现在还是右丞相,朝堂和他们有共同利益的官吏极多。如果现在动手,很可能会影响秦国大计。 所以让昌文君害怕离开就是。 “哈哈哈,好!” “好一个刚正不阿的公孙丞相,今日老夫就斗胆请教君侯几个问题!” “请。” “敢问君侯,秦国不孝判何罪?” “轻则黥为城旦舂,重则流放弃市。” 公孙劫是对答如流。 他没来秦国时,就曾研究过秦律,当时想著能否在赵国推行。入秦后他是系统性的学习过,像是《田律》、《厩苑律》、《仓律》、《金布律》、《工律》。 昌文君这问题不算什么。 重视孝道並非是儒家的特权。 相反,法家也很重孝。 对於不孝子的惩罚相当恐怖。 曾经有老嫗状告她的儿子甲不孝,还殴打她,希望能將甲斩断左脚,流放至蜀郡,永生不得回到咸阳。 经审理后,县令批准了! 社会风气不是一天建成的,所以秦法將很多后世的道德问题也写进律法。比如见死不救犯法,不孝犯法,通姦犯法……这些都是如此。 “好!”昌文君將利剑收回,冷然道:“敢问君侯,长公子扶苏可是你的亲传弟子?” “是。” “公子犯法,太傅可有罪?” “当然有。” “公子扶苏对母不孝,已经触犯秦律。而你身为太傅,是否需要惩治?” 昌文君冷笑连连。 楚系外戚皆是附和支持。 远处的百姓们则窃窃私语。 公孙劫无奈嘆息。 昌文君是真的蠢到家了…… 这种事还能闹到大街上讲? 你头很铁啊! 这就不怕影响到扶苏的名声? 这年头不孝是很大的罪名! 能毁掉一个人的一辈子! 公孙劫其实並不想將这事闹大,在他眼里,昌文君就是个死人。现在正是关键时刻,秦国朝堂越稳定越好。可偏偏昌文君不知死活,竟干出如此蠢事。 他看著昌文君。 眼神中没有恨意。 只有浓浓的悲哀。 他是在为扶苏感到悲哀。 突然能理解,为何扶苏在歷史上没立为太子。面对矫詔赐死,他却想都不想就自裁。 “扶苏如何不孝了呢?” “他竟然顶撞羋夫人!” “那他如何顶撞的?” “砍断了宫中的橘树。” “就这?”公孙劫神情淡漠,继续道:“不过是棵橘树而已。若羋夫人喜欢,我让人多种些送过去。公子还是孩子,有些顽劣是正常的,昌文君勿要如此苛责。” “是啊!” 张苍附和点头,故意站在远处的百姓前起鬨道:“昌文君,你可是公子扶苏的舅父,就这么点鸡毛蒜皮的小事就要斤斤计较。你是为了公子,还是想找君侯麻烦?” “对啊……” “我家那小子也顽劣的很。” “年幼嘛,都正常。” “你……” 昌文君瞪著眼,气的发抖。 有很多话他肯定是不能说的。 可看著公孙劫,他实在气不过! “也请昌文君反躬自省。你既然提到孝道,敢问昌文君,昔日公子扶苏多次忤逆大王,你与昌平君乃至羋夫人,是否有罪?” 公孙劫淡漠拂袖。 合著对羋夫人是不孝。 对政哥就不是了?! 做人可不能双標! 第121章 忍耐就是要想得开,挺得住! 砰! 昌文君跪倒在地,肉袒负荆。 后背尚有触目惊心的鞭痕,他紧抿著嘴唇,在雪地中被冻的脸色惨白。可依旧强撑著,一声不吭。而昌平君熊启手里还握著马鞭,狠狠抽在昌文君的后背,怒斥道:“汝忘了我昨晚是怎么说的吗?” 昌文君双眸赤红,咬牙切齿悲愤开口,“羋姓熊氏子孙文,特负荆请罪,恳请丞相原谅!” “吾等恳请丞相原谅!” 诸多楚系士人纷纷跪地。 纯站在门口。 望著他们如此,哭笑不得。 这態度转变的也忒快了,昨日才来找事,今早就来跪地认错。昌文君啊昌文君,你说你惹丞相做什么? 熊启脸色铁青。 此刻是恨铁不成钢。 他当然也知道发生了什么。 扶苏有这样的变化,同样出乎他的意料。他能感觉到,扶苏距离他们越来越远,可他们现在什么都做不了…… 因为,公孙劫是太傅! 这也是秦王喜闻乐见的。 他们不喜欢,又算老几? 昌文君找公孙劫麻烦,就是在打秦王的脸! 现在是什么时候? 他们只能忍耐! 就得想得开,挺得住! 岂能因私怨而坏大计? 木门打开。 公孙劫缓步走出,看到乌泱泱跪倒一片,目光则落在了熊启身上。不得不说,薑还是老的辣。就昨天的事,其实真不算什么。可有些事不上称没四两重,上称了一千斤也打不住! 昌文君说轻些是醉酒误会,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往严重说那就是以下犯上,诬告丞相、公子,甚至是干涉宗室。 熊启很聪明。 现在姿態摆的是相当低,带著昌文君和士人来负荆请罪。如此一来,就是公孙劫都不好再追究。当初廉颇负荆请罪,与藺相如谱写了將相和的篇章。要是公孙劫继续穷追不捨,反倒让人觉得心胸狭隘。 毕竟昌文君好歹也是朝中贵臣,昔日更是平定叛乱有功。而公孙劫终究是新来的, “羋姓熊氏子孙文,特负荆请罪,恳请丞相原谅!”昌平君老脸涨红,再次负荆叩首道:“文昨日醉酒误事,跑来君侯府前妄言生事。归宅后,文就深知自己说错了,恳请君侯勿要与我一般见识。” “吾等认错!” 士人们附和认错。 熊启走上前来,抬手作揖道:“建文侯,吾弟性格鲁莽,做事衝动。喝了酒后,就不知自己姓什么。听人隨便说两句,他就当真。本相已將那乱嚼舌根的寺人处死,还狠狠教训了这不成器的。” “若建文侯还是不满,就用这荆条笞打。你放心隨便打,本相担保他只能跪著受著。就算是打死了,本相也绝不阻拦!” “呵……” 公孙劫顿时就笑了。 这老狐狸明摆著把他给架起来。 目前秦国还得和楚国结盟,无需把这些楚系外戚得罪死了,这同样也是秦王在做的事。 “昌文君也不容易啊……” “这么冷的天,肉袒负荆请罪。” “是啊,昌文君好歹也年过四十。当初也有大功,虽然误会却也是遭人挑拨。如今已负荆请罪,也无需再揪著不放。” 有些刚要出门办公的秦吏,也是驻足帮著说话。熊启两兄弟在咸阳耕耘多年,並且一直都是位居高位,不知多少人想要巴结他们。 公孙劫走上前来,先將昌文君背后的荆条抽走,而后抬手將他搀扶起来,笑著道:“丞相这说的什么话?我受点委屈没什么。我终究只是后来的,二位才是大秦的肱骨大臣,骂我两句又如何?我又怎敢以荆条笞打昌文君?” “只是吾等皆为秦臣,现在也当放下成见,共同对外。这以后酒还是少喝些,更不要轻信他人所言。骂我无所谓,可要冤枉了公子,那可是大事!” “呵呵,建文侯大义!” 熊启是皮笑肉不笑。 同时又瞪了眼昌文君。 后者顿时心领神会,连忙抬手致歉道:“君侯放心,文已决定戒酒,从今往后绝不饮酒。” “那就好。”公孙劫拂袖摆手,“明日是大王设宴,接见燕国使臣。劫还要去准备,就不留二位用饭,不送!” 看著他离开。 昌文君疼的齜牙咧嘴,士人连忙將准备的羔裘为他披上。他目露怒意,愤然转身。他在咸阳四十多年,就算嫪毐乱权的时候,他都没受过如此奇耻大辱! 不报此仇,他誓不为人! …… 典客府。 此地是专门用来招待诸侯使节,进进出出的官吏也相当多,都在为明日的宴会做准备。 “荆卿,刚才可真有意思。”秦舞阳正坐在荆軻面前,笑著道:“昌平君押著昌文君等士人,跪在建文侯府前认错。这才短短一日,就跑来认错。本以为他们会有矛盾,让秦廷內部不合,没曾想公孙劫就这么原谅了他们。” “负荆请罪啊……”荆軻轻轻嘆息,摇头道:“昔日廉颇负荆请罪,藺相如也是接受,由此而成佳话。公孙劫虽然年轻,却是心性过人。越是如此,就越棘手啊!” “不至於吧?” 秦舞阳则是毫不在意,不屑道:“我看那公孙劫也是胆小如鼠。他深受秦王宠信,却被人堵在门口骂。现在对方主动请罪,起码打两巴掌也好。” 他十三岁时就当街杀人。 一个眼神过去,没人敢对视。 所以很瞧不上公孙劫的做法。 “你……” 荆軻则是压根不想回答。 秦舞阳这人就是太过衝动,根本不懂这些弯弯绕绕。政治权力,就是妥协的艺术。现在楚系外戚依旧是秦国支柱,哪怕秦王都没打算动他们。这点鸡毛蒜皮的小事就要喊打喊杀,以后如何做大事? “罢了,不管这些。” “准备好礼物,明日就要面见秦王。” 荆軻將檀木盒取出,虽然专门处理过,却依旧散发出股臭味。好在如今是冬天,味道尚能接受。 而后握著木匣,无比郑重的擦拭著。木匣是用封泥覆盖,上面还有燕国国璽。里面就是督亢地图,还有徐夫人所铸造的匕首! 成败就在於明日! 他看向秦舞阳。 希望他千万別出乱子! 第122章 九宾之礼,召燕使荆軻! “呜呜呜……” 沉闷的號角声响起。 荆軻恭敬抱著檀木盒。 秦舞阳在后则捧著木匣。 自下仰望,便是高高在上的章台宫。 “召燕使荆軻,秦舞阳入章台!” “召燕使荆軻,秦舞阳入章台!” “……” 头戴鶡冠的中郎接力通传。 荆軻抬手正冠,捧著檀木盒而行。 秦舞阳作为副使,紧隨其后。沿著阶梯而行,就看到站在左右两侧的中郎锐士。他转身打量著他们,却无一人露怯。直勾勾的反过来看著他,眸子深处皆透著三分不屑。 这些中郎可都是精挑细选过的,皆是身强力壮的锐士。基本都曾上过战场,经歷过鲜血和战火的洗礼,手里都有过人命。他们宿卫宫中,是咸阳宫最忠诚的锐士。秦舞阳是越看心里越慌,联想到自己將要做的事,心里更是一颤。 “恭迎燕使!” “恭迎燕使!” “……” 中郎们握著铜戈。 异口同声的嘶吼著。 秦舞阳脚步顿时一颤,险些摔倒。 看到这滑稽的场景,中郎们皆是大笑。 “哈哈哈哈!” 荆軻眉头紧锁。 连忙將秦舞阳搀扶起身。 握著他的手腕,能发现他在发抖。 当即沉声喝斥,“冷静!” “我……行!” 秦舞阳屏气点头。 咬著牙跟在后面。 走完阶梯,来至章台门前。 “吾等恭迎燕使。” 右丞相熊启,奉常王戊,典客姚贾亲自带队迎接。他们皆著特定的絳色礼服,头戴玉冠。成员数量极多,分左右站好。三公九卿,內史县令,朝堂官吏……皆是到场。 本书首发101??????.??????,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这就是所谓的九宾大礼。 最高规格的外交礼仪! 秦舞阳咽了口唾沫。 只感觉自己如小儿持金过闹市,被这些秦廷贵胄们上下打量著。抱著木匣的双手,都不受控制的颤抖。 “还望二位燕使见谅。”熊启走上前来,抬手道:“按照礼仪,二位需解下佩剑,脱下鞋履只著足衣。此外还要经专人搜身,方可入殿。” “明白。” 荆軻显得很淡定。 將檀木盒递给昌平君。 主动解下佩剑和鞋履。 双手展开,让寺人搜身。 熊启蹙眉將檀木盒打开,入眼就是经处理过的樊於期人头。恶臭扑面而来,差点令他吐出来。但他还是强忍著,儘可能的翻看。確认无误后,方才递还给荆軻。 “副使,请。” “请……请……” 秦舞阳颤抖著走向前来。 熊启则是眉头紧锁,便要接过藏著帛图的木匣。正要打开时,荆軻却是笑著拦下,指著封泥道:“这是我燕国大王亲自盖上的封泥,里面只有督亢地图,乃是我燕国最为肥沃之地。此为燕王献给秦王的礼物,所以……” “是吗?” 熊启皱起眉头。 这话倒是也没错。 像秦国邮驛制度也是类似。 有很多秘密文书需要大王亲启,所以就会盖上封泥,泥上面还有对应的官印。只有等大王亲自核验,確定封泥完整,才会让寺人將其敲碎拆开。 至於仿造? 这些封泥可都是特製的! 而且这还是夷三族的死罪! 熊启依旧用力摇晃木匣。 “似乎有些重?” “……” 秦舞阳脸色顿时惨白。 腿不受控制的哆嗦。 关键时刻还得是荆軻,笑著道:“他是燕人,不懂秦言。督亢地图为丝帛而书,足足有丈许长,肯定有些重。” “行。” 熊启也没再多怀疑。 而是將木匣还给秦舞阳。 “二位请进吧。” “多谢。” 荆軻抬手作揖。 又拽了拽秦舞阳的衣袖。 后者这才回过神来。 颤颤巍巍的跟在后面。 “恭迎燕使!!!” 门口的中郎將朗声开口。 右侧大门打开。 荆軻作为主使走在前面。 宫內低调肃穆。 地面铺设著墨玉。 一根根负栋之柱,无比显眼。 秦王政高坐王榻,头戴冕旒冠,也是相当正式的换上礼服。王榻下又添了张木案,坐著的则是公子扶苏。 嗯?! 荆軻表情变了变。 但很快就恢復过来。 可扶苏为何也坐在上面?! 这当然是因为公孙劫! 名义是学习,实则是后手。 公孙劫对扶苏很自信。 这小子再怎么犟,论孝顺没的挑。 遇到刺杀,扶苏肯定能扑上去。 传出去,谁不称讚公子孝顺? 当然,政哥也是同意的。 他也想知道扶苏会如何做。 荆軻向前而行。 可秦舞阳却留在了原地。 抱著木匣,瑟瑟发抖。 最后更是无力瘫坐在地。 连带著木匣都落在地上。 廷臣们皆是譁然。 一道道眼神同时看了过去。 现在可不是只有秦臣。 还有诸侯使臣。 楚国的景驹。 魏国的张耳。 齐国的后胜。 他们也同样看到了这幕。 更有甚者站起身来。 狐疑的打量著他们。 荆軻反应速度也是相当快。 他趋步至秦舞阳面前。 內心只感到相当无奈。 所以,这又何必呢? 他立刻装出滑稽的模样,转过身来突然笑了起来,“呵呵……哈哈哈哈!我来前就曾说过,他是北方蛮夷粗野之人,从未见过天子,更未见过这么大的场面。现在是折服於大王威严,才会怕的发抖,还请大王和诸公见谅。” “哈哈哈!” 群臣皆是爽朗大笑,看著秦舞阳害怕的模样,也是觉得相当可笑。他们还未至函谷,就已知晓他们二人的身份。荆軻不过是酒徒,终日饮酒为乐。而秦舞阳稍微有些能耐,毕竟是燕国名將秦开之孙,想不到会如此不堪。 荆軻諂媚的訕笑著。 他跌跌撞撞的又向前跑去。 可却因为踩到右脚,当场摔了跤。 结结实实的摔在墨玉上。 嘴角都流著血。 看到如此滑稽,就连秦王都不由一笑,朝中大臣更是哈哈大笑起来。只觉得燕国是真的没人了,竟然派出这么两个玩意儿作为使节。 “大王,軻……柯……” “罢了。” 秦王政冷漠拂袖。 “令副使退下。” “由主使荆卿取舞阳所持图!” 荆軻见状是连忙谦卑起身,又跌跌撞撞的朝著秦舞阳而去。他左手抱著檀木盒,右手握住了木匣。 “荆……荆……荆卿?” “没事的。”荆軻笑了笑,“我们见过大王后,就能回家了。蓟城的妻儿宗老,都还在等著我们呢。交给我,你这般胆小就先回去歇息。” “……” 秦舞阳哆嗦著鬆开手。 而荆軻则是笑著转身。 毅然决然朝著陛下方向而去! 依稀间,好似听到高渐离的筑声。 风萧萧兮,易水寒。 壮士一去兮,不復还! 第123章 荆軻刺秦,公孙爱我! “燕使荆軻,拜见秦王!” “我王恐於秦使指责,故遣軻献秦叛將樊於期首级,燕督亢之地。愿举国为內臣,而得奉守先王宗庙。唯秦王开恩施德,签订国书!” 荆軻跪倒在地。 惶恐的模样惹人发笑。 扶苏则是不明所以的看著。 目光扫过。 经过熊启时就快速闪过。 最后则落在公孙劫身上。 这几日的事,他都有听说,为此是相当愧疚,觉得对不起公孙劫。好在人家大度,並未和他置气。 “先生,扶苏是否做错了?” “你做错什么了?” “让舅父和母亲失望了……” 公孙劫当时什么都没说。 只是让他坐下,和他掰扯。 就以昌平君为例,他父亲是楚考烈王,母亲是昭王之女。因为被华阳太后收养,名义上与庄襄王同辈。 那问题来了。 昌平君是助楚还是助秦? 扶苏想了很久。 认为是助秦的同时存楚! 公孙劫当时只是一笑。 望著扶苏,那你呢? 你的父亲是秦王,母亲为楚考烈王之女。 你为何也要听他们的存楚呢? 合著楚系这么霸道? 父为楚母为秦,得要存楚。 父为秦母为楚,还要存楚? 好处全让你们给占了? 不然就是不孝?! 那你问问昌平君是否孝顺? “可舅父是在秦国长大的。” “对啊,你不是吗?” “……” 扶苏整整想了一宿。 也意识到这问题。 还真如公孙劫说的这样。 这不就是典型的双標吗? 诸侯现在都是以父係为传承,就像秦男楚女,生的孩子就是秦人。这是目前公认的,除非他是赘婿。 昌平君的父亲是楚考烈王,他可以忠於楚国,甚至变著法的存楚。哪怕他吃秦国的米长大,也总算能掰扯。 可扶苏算什么? 他的父亲是秦王! 为何还要他存楚呢? 现在扶苏是念头通达。 觉得自己没半点错。 错的都是熊启他们! …… 蒙嘉坐在中间。 看著荆軻瑟瑟发抖的模样,心里也是感到好笑。本来他还真有些担心的,寻思著燕国贿赂他,该不是別有用心吧? 现在他彻底放心。 就是两个鼠辈懦夫而已。 秦王政嘴角扬起抹微笑。 “山东诸侯皆说寡人长得极其可怖。蜂准长目,挚鸟膺豺声,犹如虎狼。你抬起头,看看寡人真的可怕吗?” “軻……軻……不敢!” “抬起头来!” 荆軻颤抖著抬头。 双眼赤红,含著雾气。 浑身战慄,满脸恐惧。 “寡人,可怕吗?” “軻……軻……看不清!” “哈哈哈!” 秦王政爽朗笑著。 百官此刻皆是附和轻笑。 特別是蒙嘉,笑的那叫个开心。这回秦国可是相当长脸,待解决燕国后,他肯定有赏! 景驹看著这幕,则笑不出声来。燕赵多慷慨悲歌之士,怎么派来的使臣竟如此胆小?! “看不清?呵……那你將樊於期的首级送上来。” “唯唯……” 荆軻抱著木盒,颤抖而行。还未至陛下,就险些又摔了跤。如此滑稽的模样,再次將秦国廷臣逗乐。 “軻……軻不敢进前!” “寡人准你靠近。” 秦王政淡然开口。 荆軻这才颤抖上前。 將檀木盒放於木案,不敢抬头。 秦王政打开木盒,臭味顿时扑面而来。看著里面樊於期的首级,他冷冷拂袖,便由寺人將檀木盒抱走。 这就是背叛他的代价! 就算逃至天涯海角,也要將其诛杀! “將督亢地图拿来。” “唯唯……” 荆軻趋步下阶梯。 抱著木匣,敬重的放於木案。 “这是我燕王所盖国印。” “我为大王敲去封泥。” “可。” 秦王政淡然点头。 荆軻郑重无比的取出帛图,將其铺在木案上,一边往后铺开一边讲述:“此地就是我燕国的督亢,四水环抱、物阜民丰,是出了名的膏腴之地。就是比作关中沃野,也不为过。” 地图不断展开。 荆軻的呼吸都变得急促。 当完全展开时,匕首的寒光瞬间闪过。扶苏正好是注意到这抹寒光,顿时大惊失色的怒吼道:“父亲,小心!!!” 他几乎是本能的扑了上来。 甚至没考虑过自身安危。 此刻时间都好像变慢。 荆軻死死拽住秦王政的衣袖。 可是丝帛做的衣袖却被他扯断。 荆軻呼吸猛地一顿。 脑海中却闪现出诸多回忆。 易水河畔,太子丹死死拽著他的衣袖,最后也是如此。他还將断袖赠给太子丹,留作纪念。 现在他也顾不得这些。 他仓促刺出匕首,却刺了个空。正要追上去,扶苏就已经扑了上来。依靠惯性,两人同时滚落在地。 “保护大王!!!” “都退下!” 秦王政冷冷抽出太阿剑。 居高临下,看著台下的荆軻。 这一刻,满朝皆是譁然。 蒙嘉被嚇得脸色惨白。 望著荆軻,满脸惊恐。 完了! 这回全完了! 他的政治生涯彻底断送! “暴君,受死!” 荆軻没理会被摔伤的扶苏。 握著匕首,再次刺向秦王。 但张苍却是將腰间玉佩丟出,荆軻则转身將玉佩劈碎。就是这瞬间的功夫,秦王政猛然刺出。 一剑刺向荆軻的左股。 太阿收回。 血流如注! 荆軻颤抖著向后退去。 最后靠在了粗壮的木柱上。 可他没有就此放弃。 带著愤恨的眼神。 猛地將匕首甩向秦王政。 公孙劫抄起砚台顺势丟出。 凌空將匕首砸了下来。 砚台和匕首皆落在秦王政面前。 “是你?!” 荆軻望著公孙劫,倚柱而笑。 眼眸深处则是带著绝望。 公孙劫这才回头看向荆軻。 英雄,往往都是牺牲品。 荆軻就是如此。 他为报太子丹的恩情,而选择刺杀秦王。明知必死而为,这种信念,公孙劫很是钦佩。 但他们註定是敌人。 对待敌人,就要全力以赴! “哈哈哈!”秦王政提著染血的太阿剑,冕旒抖动,感慨道:“公孙爱我,乃以墨台提荆軻也!” “……” 夏无且提著药箱。 此刻总觉得这话怪怪的。 他刚才也想出手来著,可他毕竟年事已高,几次机会都错过了。他看著公孙劫,不由感慨句还是年轻好啊! 这一刻,章台宫皆是譁然。 景驹等使臣这才回过神来。 皆是看著荆軻。 完了! 燕国没了! 第124章 燕王,要杀寡人! 秦王政一步步走下。 手中的太阿尚在滴血。 行至陛下,將扶苏拉起身。 “不必怕,只是鼠辈尔。” 他左手抬起。 秦舞阳已被郎官压在地上,面庞都已扭曲,嚇得全身发抖。当荆軻出手的那刻,他本能的反应就是跑。 没错,他十三岁就敢当街杀人。 可这不叫勇! 这是恃强凌弱! 挥刀向强者,方为勇士。 屠杀弱者,算什么勇气? 秦舞阳是秦开之孙,流淌著高贵的血脉,能自由出入宫廷,更是太子丹座上宾。他当街杀人,有谁敢找他麻烦的? 相反,荆軻才是真正的勇士。 哪怕他是敌人,依旧能得到诸多朝臣的敬重。荆軻当初被盖聂呵走,被鲁勾践嘲笑胆小……可他却敢刺杀秦王! 秦王行至荆軻面前。 太阿剑笔直劈下。 荆軻抬手就挡。 五根手指皆被斩断! 剑光闪烁,被击伤八处。 荆軻箕踞倚柱而笑,此刻已是进气少出气多,全身都被鲜血所染红。看著面前的秦王,用尽力气仰天大笑。 “哈哈……哈哈哈!” “事所以不成者,皆因公孙也。” “軻已报恩情!” 荆軻猛地抬起头来,仅存的左手握住太阿剑,笔直的刺进胸膛。被允许进殿的郎官分左右同时出手,將荆軻洞穿。 热血流淌。 秦王政望著荆軻,目眩良久。 “大王,如何处置此恶贼?” “五马分尸!”秦王政冷然拂袖转身,继续朝著王榻而行,章台宫的温度骤然降低,“寡人要让世人都知道,这就是刺杀寡人的代价!” “唯唯!” 蒙恬带队將秦舞阳押走。 秦王站在王榻前。 此刻群臣皆是起身。 很多人都带著期许的目光。 这就是瞌睡来了,有人送枕头。秦国现在都没找到合適的理由,对燕国用兵。而荆軻所为,是彻底激怒了秦国上下! 就连鸽派都没法再忍! 秦王政神情阴冷。 目光落在远处垂下的巨型帛图。 举起手中尚在滴血的太阿剑。 锋芒直接指向燕国! “燕王,要杀寡人!!!” “灭燕復仇!” 公孙劫率先走出,带头怒吼。 其余廷臣是纷纷附和走出。 “灭燕復仇!” “灭燕復仇!” “灭燕復仇!” “……” 景驹无力瘫坐下来。 望著眼前这幕,后背发凉。自从秦王政掌权起,就接连对外开战。目前已经灭韩破赵,而燕国给了秦国绝佳的开战理由。秦军士气將达到顶点,魏楚两国无力驰援,齐国更加不会管燕国死活。 那燕国会如何? 关键灭燕之后呢? 秦国会停下前进的脚步吗? 不会的! 景驹咽了口唾沫。 又看向远处的熊启。 如果熊启依旧是相邦,独揽秦廷大权,楚国或许还有些机会。可现在他已被分权,秦国来了个更年轻的公孙劫! 秦楚两国怕是必有一战啊! 魏国使臣张耳同样面色惨白。 看著秦国上下一心,也是颤抖。 他昔日曾是信陵君的门客,可惜信陵君因遭受秦国离间,而被废用。张耳当时也遭受牵连,所以就逃至外黄。 好在当地有位豪女看上了他,並且是大力资助他,让他当上外黄县令。他效仿信陵君养士,麾下还有诸多门客,也是顺利得魏王器重,难得让他出使秦国。没曾想首次入秦,就瞧见这种事。 “昌平君!” “臣在!” “將此事昭告天下!”秦王政冷然收剑,怒声道:“燕王假意和谈,妄图刺杀寡人。寡人必发兵灭其国,绝其宗庙!” “臣遵令!” “王翦,辛胜!” “臣在!” 王翦和中年武將走出。 “命王翦为上將军,辛胜为裨將,共同领兵伐燕!” “臣遵命!” 王翦差点没笑出声来。 军功就来了。 他是真没想到能这么快。 辛胜则是满脸期待。 灭赵的时候,他留守太原,没捞到军功。这回伐燕,终於有了用武之地。辛氏出自姒姓,在咸阳也算是閭右豪族。要想躋身核心圈,还是得靠军功。 想当初他的大兄辛梧本有机会,联魏伐楚。结果因为李园的封密信,而选择延迟出兵,最终楚国大破魏梁。辛梧有其担心的地方,可他终究是昌平君提拔上来的,这让秦王更为震怒。 最后將辛梧一擼到底。 没过两年就鬱鬱而终。 秦国的想法是削弱魏楚两国。 结果反而令楚国大胜夺地。 秦王如何能接受? 现在辛胜终於能够领兵。 也是秦王对他的恩赏! 秦国这回就是公开对燕用兵。 不带任何掩饰。 直接告诉魏楚齐三国使臣! 因为这次的理由同样很正当。 燕秦两国是有盟约的,可燕国却收留秦国叛將樊於期。秦国灭赵后,土地人口全都归秦。代地现在就相当於是叛乱政权,属於是秦国的內政。 可燕国却公然与代地结盟。 承认赵嘉为代王! 还与其联手驻军於上谷! 按照流程,秦国派遣使臣斥责燕国。燕国表面求和,秦国以最高规格的九宾大礼招待。 可结果呢? 燕国要杀秦王! 秦国伐燕的理由正当充足。 谁还敢帮燕国? 这场宴会仓促结束。 张耳走出章台宫。 外面依旧飘著大雪。 入眼主要是黑白两色。 荆軻的血跡还没有干透,依稀还能听到秦舞阳那撕心裂肺的惨嚎声。荆軻是英雄,却也是牺牲品。给了秦国最佳的开战理由,更是让秦军士气达到顶峰! 张耳缓步而行。 若燕被灭,那秦国疆土几乎占据大半诸夏。齐国就不必指望,他们已被打断了脊樑,现在就老老实实的偏居一隅。 可魏国呢? 秦国可没少干魏国啊! 两国关係好坏无常。 可魏国挨打的更多! 秦王政五年,蒙驁攻魏,夺取酸枣、燕邑等二十座城池,设为东郡;六年,五国合纵攻秦无功而返,秦军夺取魏国的朝歌。 七年,秦夺魏汲地。 九年,秦夺魏垣邑、蒲阳、衍邑。 …… 终於,魏国彻底怂了。 十六年主动献地求和,秦设丽邑。 没错,就是这么惨! 曾经的霸主魏国,现在就剩个大梁城,已经完全失去逐鹿的资格。虽然城內依旧有诸多风流名士和任侠,可已经只能仰他人鼻息苟活…… 秦国灭燕后,又会打谁呢? 张耳看向远处,脊背发凉。 面对滚滚大势。 他骤然有种深深的无力! 第125章 削爵流放,万户侯 “臣引荐不力,恳请大王恕罪!” 蒙嘉跪倒在地,瑟瑟发抖。 李斯捧著簿册,淡淡道:“稟大王,荆軻至咸阳后便求见蒙嘉。据臣暗中调查,昔日太子丹能逃出咸阳,便是他暗中相助。所以荆軻再次贿赂蒙嘉,金百鎰。翡翠珠璣数十对,还有犀角象牙珍珠。” “嘉……” 秦王政坐在榻上。 望著跪地瑟瑟发抖的蒙嘉。 他早就失望透了。 他对蒙嘉是爱屋及乌。 因为对蒙驁的死感到惋惜。 他对蒙氏是相当照顾。 蒙武为將,蒙嘉居內。 蒙恬蒙毅皆为郎官,宿卫宫中。 每年的赏赐不知多少。 可偏偏却是贪得无厌! 甚至和荆軻勾结! “仲弟!!!” “你怎能干出如此糊涂事?” 鬢角已白的蒙武不住咳嗽。 蒙恬和蒙毅皆已跪倒。 勾结刺客,谋害大王。 这是夷三族的死罪! 连带蒙武这支都得受牵连! “大……大王!” “臣是……是……收了好处。可臣根本不知道,荆軻竟会要行刺大王。若是知道,臣怎敢引荐?大王,臣也是被欺骗了!” 蒙嘉嚇得是六神无主。 同时看向李斯。 没想到这老小子如此狠。 连太子丹这么远的事都查出来。 秦王政高居王榻。 眼眸深处带著些不忍。 但最后还是抬起手来。 “蒙嘉,罢官夺爵!迁其宗至上郡为城旦舂。” “大王?!” 蒙嘉满脸惊恐。 嚇得是连连叩首求饶。 蒙武无力瘫坐,无比绝望。他知道秦王已经看在蒙氏劳苦功高,所以没有下杀手。否则就蒙嘉乾的这两件事,足以让整个蒙氏陪葬! 是,蒙嘉没想害秦王。 可造成的结果就是荆軻刺秦! 秦法看的是结果,而不是过程。打个比方,像秦国有诸多粮仓。官吏要是不小心烧了粮食,怎么判?按照顶格判,管理粮仓的秦吏全部有罪! 现在没要他们的命就算好的! “大王!” 公孙劫是赶忙走出,抬手劝阻道:“蒙嘉虽然有罪,可早已与蒙武这支分户,这些事蒙武等人根本不知。况且秦国还需征伐,蒙氏三代仕秦,劳苦功高。若牵连整个蒙氏,岂不是令仇者快而亲者痛?” “臣附议。”扶苏走出附和,抬手劝阻道:“如今大敌当前,正值用兵之际。臣以为只需惩治蒙嘉及其血亲,而保全蒙武这支。” 李斯则是什么都没说。 作为廷尉,乾的都是得罪人的活。 他能感觉到,秦王是刻意为之。蒙嘉这支肯定是保不住的,至於惩治蒙武等人,也只是说说而已,主要是让蒙氏欠公孙劫和扶苏人情! 秦王政皱了皱眉。 似乎是在思索。 最后只得长嘆口气。 “蒙武,既然公孙丞相和扶苏为你求情,那寡人就免去你们的罪责。不过依旧要削去一级爵位,罚秩三年。” “武,叩谢大王!” 蒙武红著眼叩首。 蒙恬和蒙毅也是跟著叩拜。 他们同时看向扶苏,此刻他额头上还有摔伤的痕跡,却能站得笔直。刚才扶苏的壮举,著实让他们这些廷臣改观。正所谓功高莫过於救驾,扶苏年仅十岁却敢直接扑向荆軻,挡住那恐怖的一击。 得亏荆軻专注於对付秦王。 根本没时间搭理扶苏。 “带下去!” 蒙嘉被郎官强硬架出章台。 蒙武也没脸继续待著。 仓促带著蒙恬和蒙毅离去。 “张苍!” “臣在。” “汝此次救寡人有功。”秦王政脸色缓和了些,“自寡人前往邯郸后,你在蓝田协助考工室改革工器。修造水碓、水磨,按丞相交代秘密研製印刷术。吾秦法使民有功而受赏,寡人便为你进爵至九级五大夫。另事左丞相劫为中庶子,秩六百石。” “苍,拜谢大王!” 张苍是连忙抬手叩拜。 这回可是赚大发了! 也多亏公孙劫提醒。 中庶子这官职比较特殊,像诸侯、太子和相邦皆可设。大名鼎鼎的商君,昔日就曾以中庶子的身份事公叔痤。秦王知道张苍能帮公孙劫忙,就將他们安排在一起。 “大王等等……” “怎么?” “那苍今后还能出入御史府吗?”张苍笑呵呵的抬起头来,訕笑道:“秦御史府內有诸多藏书,很多都是先贤绝笔孤本,臣现在可还未看完呢……” “寡人准你自由出入御史府!” 秦王政淡然抬手。 他转过身来,又看向公孙劫。 “左丞相此次是破赵首功,又献宿麦之法。改革工器,改善农桑。此次更以砚台阻荆軻之匕,赏三百鎰黄金,加封蓝田食邑至万户!” 万户?! 熊启人都懵了。 蓝田算上新来的赵国迁虏,现在也就万户。也就是说,秦王是变相的將蓝田封给了公孙劫,现在是货真价实的万户侯! 秦国食邑之最还得属吕不韦。 足足有十万户! 相当於是一郡之力! 但秦王政掌权后,对赏赐很吝嗇。 那公孙劫是否配呢? 当然配的上! 可他们心里始终不是滋味。 “大王,蓝田现在就万户啊!”昌文君连忙站起身来,抬手道:“建文侯是有大功,可他现在並非彻侯,便食蓝田万户,恐会有人不服。” “你不必不服。”秦王政板著脸,无情戳穿他的心思,冷冷道:“恩自上出,此皆为秦法。而昌文君借醉生事,诬告公子不孝,更欲怪罪於公孙丞相。寡人现在问你,扶苏孝顺吗?” “孝……孝顺……” “那你可知罪?” “臣……臣知罪!” “大王,昌文君只是遭受奸人挑唆而已。况且他已负荆请罪,公孙丞相也已经原谅他。” 熊启是连忙站出来帮著说话。 可秦王政只是冷冷的瞪了他眼。 荆軻这事可还没完呢。 他先一个一个的收拾! 正好藉此好好敲打下他们。 无缘无故就敢去找公孙劫麻烦。 这秦国,究竟谁才是王?! 昌文君有將他这大王放在眼里吗? “可寡人却要为公孙丞相討个公道!”秦王政冷眼看著,“丞相兼任太傅,为教导公子呕心沥血。都是最顽劣的时候,可就都听他的。昔日扶苏常不听寡人之言,今日却能在危急关头捨命相救,足见他是纯孝之人,这难道不是太傅之功?” “昌文君,尔当寡人是赵迁乎?” “臣……臣万死不敢!” “尔怎敢欺辱公孙丞相?!”秦王政冷冷拂袖,“自今日起,削去你五百户食邑!如若再犯,寡人必加倍惩之,绝不留情!” 公孙劫望著这幕。 此刻有说不出的感觉。 政哥这是在给他出头啊! 第126章 昌平君,汝欲杀寡人乎? 熊启抬起头来。 望著高高在上的秦王政。 他有种很强烈的危机感。 这不仅仅是在给公孙劫出气。 也是变相的敲打他们! 恩自上出,利出一孔! 现在的是秦王政! 早不是当初刚刚归秦的质子! 精通法、术、势,城府极深。再凶狠的饿狼,也会在他面前成为摇尾乞怜的忠犬。 一言一行,皆有其深意! 华阳太后其实一直都不喜他。 因为他骨子里就是秦人。 就算在赵国长大也是如此。 从小就有股说不出的气质,不喜欢强加给他的楚辞,楚冠。每日则会诵读律令,或是法家之言。 “还有你,昌平君!”秦王政话锋一转,目光灼灼注视著他,冷然道:“荆軻所献木匣,是由你亲自核验,可在帛图中竟藏有匕首!汝欲杀寡人乎?!” “臣万死不敢!” 熊启没有多余的解释。 抬手长拜,主动认罪。 “同样削去五百户食邑!” “谢大王!” 熊启显得很平静。 现在他已经可以肯定。 秦王政是在给公孙劫出气。 101看书????????????.??????全手打无错站 同样也是变相的提醒他们。 不要居功自傲! 这回已是小惩大诫。 李斯淡定看著,好似是早早料到。秦楚两国是终有一战,昌平君这些人早晚会成为阻碍。秦王对楚系也早已忍到极点,敲打他们也属正常。 他们各自抬手告退。 最后只有公孙劫和秦王二人。 两人並肩立足於帛图前。 此刻冕旒都在抖动,秦王政看著被撕坏的袖子,嘆息道:“这些郊祀礼服就是太过繁琐,又甚为不便。待寡人灭了六国,定要重新制定袞服,减去礼服和冕旒!” “有道理。” 公孙劫笑著点头。 秦国以法家治国,所以更加倾向於简单实用,这一特质体现在很多方面。像是很多工器只要有用,秦国就会推行。就拿曲辕犁来说,关中已经替换了五成以上。主要是以旧换新,再加上国家贴补。 他们不会一味效仿古制。 只要有用的,就会改。 这也是法家一直倡导的。 治国不一道,便国不法古! “政哥,正好这印刷术已成。”公孙劫主动开口,笑著道:“此次荆軻刺秦,乃是触及秦国底线。我是打算將此事大规模印刷,张贴於秦国各个郡县!” “这印刷究竟是何意?” 秦王政这段时间一直很忙,也没功夫顾及蓝田工坊。主要还是他对公孙劫很信任,就没必要多费心。等结果出来后,公孙劫自会告诉他。 “其实很简单。” 公孙劫则是將金色官印取出。 “其实就和印璽的原理相同。平时批覆公文,需要盖上印璽,便有【左丞相劫】四个字。政哥你想想,若是这官印刻的大些,多刻些字,效果会如何?” 秦王恍然大悟。 望著公孙劫,不由苦笑。 “你还真是厉害,总能想到这些稀奇古怪的。而且,每样都如此有用。官印很多人都有,可他们却想不到。” “嘿嘿……” 公孙劫訕笑著。 这还真不能怪他们。 现在秦国还是一半竹简,一半黄纸。让那些还在用竹简的人想到印刷术,这根本就不现实。 公孙劫不由想到先前看到本网文,主角还没搞出纸呢,然后就倒腾印刷术,然后用竹简印刷…… 文化工作者还是要有文化啊! 印刷术的关键其实是墨。 他记得主要用的是油墨和松烟墨,后来沈梦溪还用石油和煤炭做出过油墨,而且效果还很不错! 反正公孙劫也不急。 他不可能什么事都自己干,工匠们需要自己去琢磨钻研,需要相信这些劳动人民的智慧。 包括活字印刷,他也没说。很多人下意识都会认为,活字印刷相较於雕版更便宜。可实际上恰恰相反,活字印刷在古代一直都不受重用。 主要还是常用汉字太多了。 前期的投入实在是多。 收益要高於雕版,需要大规模的印刷。可古代鲜少能有这条件,所以雕版反而一直都是主流,哪怕到了清朝时期都是。 “此次伐燕,你就不必去了。”秦王政看著帛图,轻声道:“燕国终究只是小邦,不算什么。反倒是楚国……” “楚国倒也还好。” “哦?” “据我所知,楚王现在身体相当不好,恐怕也就是这两年的事了。而秦国,完全可以添一把火。” 公孙劫顿了顿,轻声道:“当初赵人李园携妹奔楚,將其妹献给春申君。怀有身孕后,又进献给楚考烈王。她受封王后,生下了如今的楚王,李园因此得到重用。屈景昭三族这些年来把持楚国,楚国虽强却一直都在內斗。” “此事是真的?” 秦王政挑了挑眉。 这事他怎么越听越耳熟呢? “管他是真还是假?”公孙劫面露冷笑,“假的,有时候也会变成真的。楚王本就身体不好,消息传出去后,必让楚国宗室內斗。如果楚王再一死,他们哪还有心思掺和秦灭燕之战?” “哈哈,好!” 秦王政爽朗笑著点头。 “相较楚国,臣更担心魏国。” “魏国?现在已无任何威胁。”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公孙劫指向新郑,缓缓道:“韩国虽灭,可他们的王韩安尚还活著。新郑当地有韩人,也有魏人。如果魏国相助新郑,令他们反秦,会有些麻烦。” “是吗?” 秦王政眯起双眼。 打量著新郑。 “魏国虽小,且连年战败。可魏人不可能甘心灭亡,必然会想办法做些事,不会坐以待毙。” 公孙劫继续分析。 据他所知,新郑很快会反。 但具体的原因,其实史书並无记载。有人推测是楚国,也有人觉得是魏国。因为秦灭燕后,就即刻对魏国用兵。为了儘快攻破大梁,甚至搞了波水淹大梁的戏码。两者之间,很难不让人怀疑有关联。 当然,这都是公孙劫的推测。 但究竟谁干的无所谓。 主要是新郑会反秦! “新郑归秦没多久,当地常有任侠谋害秦吏,也的確该小心些,寡人会让冯毋择注意。” “那大王还要留意一人。” “谁?” “我的旧友,韩相之后——张良!” 第127章 羋姓荆楚的血,骑郎李牧! 马车缓缓停靠。 昌文君踩著奴僕的背下车。 此刻脸色惨白,动作很慢。 他昨日挨了笞刑。 后背还火-辣辣的疼! 可今日又算什么? 別人各种赏赐,他们却要受罚。 就是打压他们! 再看看公孙劫,货真价实的万户侯,好不威风! “昌平君,昌文君。” “嗯?是你?” 熊启皱了皱眉。 景驹就站在门口,披著貂裘,显然是在等著他们。他环顾左右,抬手道:“足下不请驹入宅吗?” “好。” 熊启淡漠点头。 秦楚两国还是有些来往的,华阳太后病逝时,还派使臣弔唁。秦王政也有意让熊启负责接待楚使,让他安抚楚国。 荆楚雄踞南方,为帝顓頊高阳苗裔。也是祝融氏后人,故以凤为图腾。传承八百余年,曾侍奉文王三代。 楚人好剑舞,甲兵精良。这些年来不断向南开拓,也是响噹噹的霸主。即便是现在,也同样是秦国的心腹大患。令熊启安抚楚国,也好让秦国腾出手来。 昌文君没有进宅,他伤还没好,得回去躺著换药。有什么事交给熊启就好,届时也会告知於他。 行至书房。 奴僕们送来热腾腾的饭食。 主食並非关中的粟米。 而是白花花的稻米。 景驹正坐在前,望著饭食嘆息道:“公子,大王近来身体抱恙。宫中太医多次看过,恐怕已无多少时日。然大王至今尚无子嗣,届时恐怕……” 楚国最难搞的就是继承人。 自立国起,就不断弒君上位。 什么嫡长子继承制? 楚国是剑舞继承制! 谁活著才是继承人! 熊延弒兄上位。 熊通杀侄上位。 商臣弒父上位。 …… 这些都太多了。 所以景驹也很担心。 春秋时期无所谓,各国还守礼仪。可如今暴秦无道,已经灭了韩赵两国,后续更要对燕国用兵。谁敢担保,秦国不会对楚国下手的? 是,秦楚十八代诅盟。 可秦楚两国打的少了? 如果楚国再次因继承人而內乱,秦国极有可能会趁虚而入! “启会想办法的。” 熊启神情严肃。 想当初秦国联魏攻楚,也是他向当时的辛梧施压。李园的信,只是起到一定作用,更重要是他的施压。那时他还是相邦,独揽相权,辛梧更是他一手提拔上来的。他让辛梧延迟出兵,辛梧岂敢不遵? 楚国因此击溃魏国。 夺取了不少土地。 而秦国却失信於魏国。 秦王本欲弱楚,结果却是强楚。 这可都是熊启干的好事。 熊启一直都很清楚。 他是秦臣不假,可体內流淌著荆楚王室血脉。他的父亲是楚考烈王,当今楚王则是他同父异母的兄弟。 他的地位高低,其实也与楚国有关係。就像现在楚国能威胁到秦国,为確保楚国不捣乱,秦王就是捏著鼻子都得用他。可隨著公孙劫的到来,这个平衡被快速打破。 “公子可勿要忘了。”景驹抬手作揖,认真道:“您终是荆楚公子,体內留著羋姓的血。我知道,公子始终想著秦楚和睦。秦国独霸西北中原,而楚国则偏安於东南。可有些事,吾等不得不防。公子,您届时又该如何抉择?” 熊启沉默不语。 没来由的想到了扶苏。 他是否也会面临这样的选择? 楚考烈王尚是太子时,曾质於咸阳。他娶了昭襄王之女,生下了他们。那时昭襄王尚且在世,是让诸侯胆寒的大魔王。楚考烈王每日过的谨小慎微,根本不敢造次。 所以熊启的母语就是秦言,压根不认为自己是楚人。他的父亲会在夜晚偷偷教他楚语楚言,也会给他吃酸涩的橘子,告诉他这都是故国所有! “故国?” “我不是秦国人吗?” 熊启睁著迷茫的眸子。 他的父亲什么都没解释。 只是取出荆条,狠狠抽打著他。 鞭打的同时,还教他何谓荆楚! 羋姓有先祖名鬻熊,妻为妣厉。因生子难產而死,其子却得以存活。巫师就用当地常见的荆条包裹腹部,再为其下葬,因此部落得名为荆。 荆和楚在上古时期是同字。 所以常用荆国称楚国。 荆楚最初只是小小的子爵,被封於南蛮之地。他们不被周人所重视,称呼他们为荆蛮。骨子里就有反抗精神的楚人不再尊周王室,而是僭越称王! 这就是荆! 这就是楚! 后来,楚考烈王归楚。 熊启被华阳太后收养。 他接受了正统的楚国教育。 也终於认可自己的身份。 可他和秦王却又是竹马之交。 这一切本可成为段佳话。 但是……公孙劫来了! 就如劫难降临! 熊启能感受到秦王愈发急躁。 对楚系贵戚也不再隱忍。 这回更是公然敲打楚系! 景驹放下酒樽。 朝著熊启长拜作揖。 开口则是被视作南蛮的楚言。 “后皇嘉树,橘徠服兮。” “受命不迁,生南国兮。” “……” “若那一天真的来临。” “公子是要做楚橘还是秦枳呢?” 熊启抬起头来。 此刻眸子都燃烧著熊熊火焰。 这是图腾凤鸟之火! 先祖祝融之火! …… …… 终南宫內。 李牧正坐於台。 面对著诸多郎官。 “公孙昔日曾言,战爭为政治的延续。通过外交等手段无法达到目標,方可兴兵。攻其国,爱其民,攻之可也;以战止战,战之可也。” 李牧是侃侃而谈。 也在阐述自己的战爭理念。 赵国虽亡,可武安君李牧没输。就像公孙劫当初说的,战爭胜负並不完全决於战场上。这么多年,李牧领兵打仗的能力是公认的,诸多秦將也都认可他。 除了郎官外,还有些公子。 他们听得也都很认真。 李牧是头一回传授兵法,他没有立刻讲述战场,而是阐述战爭是万不得已的选择。他领兵多年,也早就看透了。只要战火肆虐,受苦的就是百姓,还会影响整个国家。 打仗挑的都是青壮。 对峙动輒就要两三年。 没有劳动力,谁来种地? 没人种地,哪来的粮草? 这就是个恶性循环。 能够速战速决肯定是最好的。 “义父教的挺好啊。” 公孙劫提著食盒,笑呵呵走来。 “就先歇息会儿。” “你们也都尝尝糕点。” 第128章 以武止戈,我是忠臣啊! 食盒內有很多麵食。 豆沙包,甜面馒头。 枣泥薯蕷糕,甜烧饼。 这些都是甜食,诸多公子皆是起身。李牧见状就让他们先下课。蒙毅吃著馒头,抬手道:“这些麵食还真好吃,可惜就只是出自丞相府。” 蒙毅这小子聪明的很。 这话里话外是想派人学习。 “那你不必著急。”公孙劫笑著摆手,“咸阳市已有包子铺,这些糕点基本都有。你们若是想吃,大可派人去买。” “包子铺?” “嗯。” 公孙劫是理所当然。 他做麵食从不是为了勛贵,而是要让百姓米缸里面多种食物。目前主流观念是瞧不上宿麦的,觉得这是山野村夫所食。 就拿关內来说,曾有閭左家境贫寒。就自己食粟,给父母吃麦,结果就被判为不孝罪…… 这种观念,必须得改变! 所以得先从贵族开始。 麦子同样能成为美食! 国力取决於生產力。 特別是秦国以耕战为主。 有了宿麦,好处多多。 若是遭灾误了农事,就能补种宿麦保证產量。每隔两三年也能种次宿麦,手里就能有存粮。 “是丞相的產业?” “倒也不是。”公孙劫摇了摇头,“为蓝田行商磐所办。他还请了些寡妇帮工,每日还有二十为工钱。” 中郎们面面相覷。 皆是有些懵。 官吏是不能为商的。 他们以为公孙劫会將买卖交给李氏,毕竟武安君李牧刚至咸阳,还未真正的立足。让旁支做点小买卖,也能照顾到宗亲,可结果却交给没有任何关係的磐? 世上竟会有这种人? 真能做到天下为公,没有私心? “义父,感觉如何?” “轻鬆许多。”李牧吃著烧饼,唏嘘道:“不必忧心於国家军务,每日来终南宫授课就行。亦或是去禁苑,教导郎官们骑马。我起初还以为他们会不服,甚至找我麻烦,没想到皆是尊敬有加。” “这就是秦人。” 公孙劫笑了笑。 秦国的特质就是务实。 只要有能力,秦国就用! 哪怕曾是敌將又如何? 就是间客,照样用! 李牧却是笑了笑。 他终究是秦国多年的死敌。 双手不知染了多少秦人的血。 来至咸阳后,一切担忧消失。 “秦王对我也不错。”李牧面露苦笑,“先是分了套宅邸,又让弘和鲜为郎官。刚住进去时,还送来些奴僕和肉菜。牧,实在是愧不敢当……” “大王不一样的。” 公孙劫笑了起来。 秦国能有这么多文臣武將死心塌地,有部分原因就是秦王的个人魅力。很多人在別国不受重用,可秦王就敢用,最典型的就是姚贾。 “这些公子如何?” “额……各有特点吧!” 李牧想半天才开口。 他还是不擅长教人,更擅长砍人。 “那我来带他们玩会。” “行。” 公孙劫將木盒打开,里面则是一张张木牌。除了英雄卡外,还有些是基础卡和法术卡。 “太傅,这是什么?” “今日我教你们玩个新游戏,名为英雄杀。这些是英雄卡,皆是古之圣贤。每个英雄都带有生命值和招数。比如商鞅附带两招,分別是徙木立信和变法图强。” “……” 公孙劫握著木牌介绍。 就连蒙毅等人也都来了兴趣。 他们好奇的凑上前来。 有的还在翻著英雄卡。 “吴起?招数魏武卒,百战常胜?” “我这是墨翟。招数兼爱非攻,天志明鬼,尚同尚贤,非乐非命。不是,墨翟怎么有四招的?” “因为我喜欢。” 公孙劫淡然开口。 反正就只是玩而已,后世策划为了圈钱都不搞平衡,他还不能任性了?况且他主要是为寓教於乐,希望让这些公子知晓这些名人事跡。技能介绍是密密麻麻,就和小作文似的。 “哇,我的是西子!” “真是个美人!” 將閭握著木牌,满脸欣喜。 公孙劫则是耐著性子,继续介绍道:“除了英雄卡,还有身份卡。分为主上,忠臣,反贼和间客。另外就是基础卡,法术卡和装备卡。” “好繁琐……” 將閭挠著头。 看著一行行小字,头皮发麻。 这里面有很多字他都不认识,他学习其实还算刻苦,只是今天学的明天就忘。和扶苏他们相比,自然差了很多。 “欸,好像很有趣!” 蒙毅等中郎则来了兴致。 一个个都凑了上来。 “说这么多,我们就先杀一把。一边玩一边学,很快就会了。”公孙劫笑著洗牌,將身份卡递出,“我们玩五人模式的。分为主上,两个忠臣,反贼和间客。主上需要亮出,其余人则不能亮出身份卡。” “忠臣需要保证主上的存活,同时杀了反贼和间客就算贏。反贼的目標很简单,杀了主上就算贏。而间客需要先帮助主上杀了反贼,然后再杀了主上。” “我来!” “算我一个。” 扶苏运气不错,抽中了主上。公孙劫又看向其他人,每个人的表情都很耐人寻味,也基本知晓了他们的身份。 “太傅,然后呢?” “抽卡后就能出手了。” “我能不能先杀你?” “我可是你太傅啊!” “额……”扶苏若有所思,目光则是转向公子高,“仲弟,我杀!” “啊?” 公子高看著手里的卡。 愣是没找到一张闪。 “你用的是兼爱非攻啊,看招数说明。被杀的时候,可以用红牌当做闪。” “哦,那我兼爱非攻!” “不算,你得大声念两句兼爱非攻的理念。” “啊?”公子高挠了挠头,尷尬起身道:“官无常贵,民无终贱……” “大点声!” “仁者爱人,爱无差等!爱人者,人必从而爱之。恶人者,人必从而恶之!” 公子高涨红著脸喊。 如此中二,像极了两小儿辩信。 蒙毅抬起头来,恍然大悟道:“长公子你看看,仲公子竟然敢闪。吾尝闻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我看仲公子不是反贼,就是间客!” “有道理!” 扶苏若有所思的点头。 清澈的眸子,闪烁著愚蠢。 公子高是欲哭无泪,悲慟无比道:“大兄,我是忠臣啊!” “反贼间客都这么说。” 公孙劫在旁无情补刀。 扶苏也是觉得相当有道理。 当即装备上了连弩机。 “太傅,我是不是可以继续杀了?” “可以!” “那我杀!” 第129章 悲呼,我竟然是昏君? “仲弟,受死吧!” “万箭齐发!” “……” 公子高无奈亮出身份牌。 正是忠臣。 “你……怎么会是忠臣?” “我都说了!!” 公子高急得差点哭出声,他好不容易抽到墨翟这张顶尖的英雄卡,结果开局没两回合就被扶苏这昏君给砍了。 砍他是真狠啊! “吾为仁义而亡,足矣!” 公子高说出阵亡台词。 最后只得遗憾退场。 “那这怎么办?” “你杀了忠臣,得弃所有牌。” “啊?” “主上杀忠臣会有惩罚的。”公孙劫淡淡开口,“要搁现实,你这种行为就是昏君,更会危害社稷。你想想看赵迁,你难道要当这样的人吗?” “我弃牌、弃牌……” 扶苏顿时就怂了。 他带著希冀,看向公孙劫。 “太傅,你是忠臣吧?” “当然。” “不是,我才是忠臣啊!” 蒙恬攥著牌,看向旁边的蒙毅就杀。 “大兄,你竟然杀我?” “废话,你个反贼!” 扶苏蠢,蒙恬可不傻。 公子高是忠臣,已被杀害。 而他的身份是忠臣,也就是说公孙劫和蒙毅就是反贼和间客。虽然不知道是什么情况,但先杀个近的肯定没错。 蒙毅哀嚎倒地,卡牌散落。 身份卡亮出,正是反贼。 “太傅,你是间客?” “我是忠臣。”公孙劫很认真的开口,“我可是太傅,你还信不过我?你看蒙恬乾的这事,分明就是间客。先杀反贼,再杀主上。你放心,我保护你。” “那就好……” “公子!”蒙恬差点没吐血,“我才是忠臣啊,太傅分明就是间客!” “我信太傅的,杀!” “闪!” “……” 公孙劫笑呵呵的看著,靠著百战常胜,积攒了大把的手牌。等扶苏把蒙恬砍死后,亮出的身份正是忠臣! “悲呼!” “我何罪於天,无过而死乎?” “太傅,你……骗我?” “没办法,你太好骗了。”公孙劫淡定耸肩,“你又杀了忠臣,得继续弃掉所有牌。我先装备连弩机,再弃一张杀,发动招数魏武卒,攻击力提升两点,杀!再弃一张闪,攻击力提升1点,杀!” “完事,你没了!” 公孙劫亮出自己的身份卡。 正是间客! 掌声突然响起。 “这是丞相的新游戏吗?” “吾等见过大王!” 眾人皆是起身作揖。 秦王政笑著摆手。 他本是想来看看公孙劫授课的,没想到这回是带著公子和郎官一起玩。他就站在后面看他们玩,也就弄懂了规则。 “这游戏倒是很有趣。”秦王政走上前来,看著满脸委屈的扶苏道:“说是游戏,实则是寓教於乐,丞相也费心了。扶苏,你现在玩的是游戏,输了也就输了。可如果是真的,那你要懂得分辨忠奸。你不能只听其言,更要观其行。” “就以丞相方才表现来说,他嘴上说著是忠臣,可却一直都在暗中积蓄力量。待你迫害忠臣一无所有后,他再趁势出手。你想想看,这是否像昔日的田氏篡齐?” “儿受教!” 扶苏委屈的抬手。 他现在最信任的人就是公孙劫,可刚才却狠狠背刺了他。这也不能全怪公孙劫,他也没想到这小子会如此好骗,他说什么就信什么。 扶苏现在终究还小,为人又太过较真。就这么输了,让他心里是相当的憋屈和难过。 眾人此刻也都恍然大悟。 钦佩不已的看向公孙劫。 合著丞相竟然蕴藏如此深意? 为教导扶苏,当真是费尽心思! 这太傅当得也是不容易! 公孙劫尷尬轻咳。 他確实有些想法,但没这么夸张,更不至於扯到田氏篡齐上面去。不过有一条却说对了,那就是听其言观其行! “这游戏很有趣。” “你们以后閒来无事也可玩玩。” “通过这些先贤,能知晓更多的事。”秦王政望著公孙劫,感慨道:“寡人还记得,丞相少时就曾言,人有三面镜子。以铜为镜,可正衣冠;以史为镜,可知兴替;以人为镜,可明得失。你们也都记住!” “吾等遵令!” 就连李牧也都抬手。 这句话他其实也听过。 公孙劫也跟赵迁说的。 只是赵迁就没听过他的。 相反,秦王政却一直都记得! “你们后续慢慢玩吧。”公孙劫面露微笑,“扶苏,也可带其余公子公主试试。没必要都用木牌雕刻,用纸誊抄凑活就行。大王,咱们现在去蓝田?” “可!” 秦王政笑著点头。 这事还是他提的,想去蓝田看看。目前关內很多工器,就只有蓝田才有。像是水力磨坊,还有造纸坊,印刷坊。目前正值寒冬,他就想著视察番。 国力不能只靠农业,想要成为霸主,工业必不可少。自墨家分支入秦后,秦国的工业是突飞猛进,这也是秦国能灭六国的基础! 秦国即將对燕国开战,后勤绝不能出问题。好在提前筹措了很多粮草,囤於邯郸。从邯郸直接发往前线,能近很多! …… …… 两人坐在马车上。 赵高这才挥鞭驱车。 后方则有已准备好的郎官卫卒,他们皆是骑马伴於两侧。手握兵器,全身著甲。有的则举著王旗,疾驰於前方。这相当於是斥候,避免前面有不长眼的人挡路。 “各国使臣都已经走了。”秦王政搓著手,轻声道:“王翦和辛胜也已领兵,奔赴邯郸。寡人已令李信准备,届时就以锐骑为先锋,务必要破燕军於易水!” “嗯。” 公孙劫若有所思的点头。 很多事虽然提前了,但整体方向並没有改。年轻气盛的李信,就是靠著易水之战,一战成名。也是因此躋身军中核心,成为无数同辈郎官仰望的存在。 可惜啊…… 伐楚失利! “景驹走时,还曾见过昌平君。”秦王政的语气很平静,可却藏著些怒意,缓缓道:“这些事,寡人此前都是默许的。可今时今日,寡人不得不防。散播谣言这事,寡人就交给了隗状和李斯去做。” “也行。” 公孙劫微笑点头。 这些事他其实都不用多说。 政哥是富有野心的雄主! 他自会將所有阻碍全部扫清! 这里面自然也包括昌平君! 秦国的楚系外戚,蹦躂不长了! 第130章 蓝田卓礼,肩舆! 蓝田县。 六马大车停於府前。 秦王政淡漠摆手。 赵高自觉带著卫卒后退。 而后与公孙劫並肩而行。 正值晌午,城內很是热闹。有著粗布短褐冬衣的壮士,也有荆釵布裙的妇人牵著稚童。他们说著关中方言,脸上洋溢著对生活的希冀。 “阿母,我想吃豆沙包。” “今天的都已卖完,明天早些来。” 妇人无奈摇头。 然后就注意到了秦王和公孙劫。 “大……大……大王?!” “免礼。” 秦王政淡然摆手。 妇人激动不已,话都说不利索。 公孙劫则是笑著点头示意,继续向前。隔著老远就瞧见高高悬掛的市旗,不少行商都在排队等候。有的赶著牛车,有的背著竹篓…… 秦王没有进关市,看著市吏们核验货物,收取市税。关市內则焕然一新,变得更为乾净整洁。 “蓝田关市倒是挺好,寡人看过市税,涨了足有三成。听县令所言,这可都是你的功劳。” “是百姓和秦吏之功。” 公孙劫笑了笑。 他人是不在蓝田,可大体的发展规划早就定下。他不需要事事亲为,也无需什么事都自己做。只要政令下达,一层层的官吏便会去积极推行。 秦王政没有多言。 绕路穿梭於里閭。 这里同样是相当热闹。 男男女女各司其职,忙著干活。 “他们皆出自卓氏吧?” “还有些邯郸大族。” 邯郸迁虏这事是公孙劫负责的,关內户口激增万余。除了蓝田外,其余各县都有分配。他们是就靠著两条腿而行,有不少人都已死在路上。 將他们编户齐民后,按户籍分配田宅。犯了法的则充为刑徒,赶去驪邑修皇陵。这些可都是免费的劳动力,不用白不用。 这都是政哥在歷史上干的事。 每灭一国,便將豪户迁至关中。 这些地方豪户,掌握著生產资料,在当地有著极高的影响力。对秦国的基层吏治没好处,倒不如全迁至关中,还能让关中更富裕。 他们沿著里巷而行。 这些人都很识趣的低头苦干。 “卓礼!” 中年人闻言是快步走来,他脸上还灰头土脸的,连忙抬手作揖,“礼,见过大王、君侯!” “免。” 公孙劫则在旁介绍,“他现在是蓝田卓氏宗长,昔日曾为邯郸大匠,最擅锤炼铁器。他昔日所造铁剑,备受邯郸任侠欢迎,一把剑能卖出五百钱。” “不错。” 秦王政轻轻頷首。 对於卓氏,他没什么好感。自上至下,全部充为奴籍,男为匠奴女为舂。原本是要都迁去蜀郡的,也是公孙劫帮著求情,才勉强將他们留下。 “儘早將这片房宅建好。” “君侯放心!” 卓礼姿態相当低,就差跪地叩首。他在族中其实没什么话语权,当初也是更倾向於站在公孙劫这边。为人踏实勤恳,所以公孙劫才將他带至蓝田。以他的本事,以后要立功並非难事。 秦国对匠奴还是比较宽容的。 若立功得爵,就能赎回奴籍。 卓礼现在是负责修建房宅。 等开春就要协助炼铁! 卓礼最擅长的就是锻铁,甚至还掌握了百炼钢技艺。他先前打造了把宝剑,长有七尺锋利无比,还得到公孙劫的奖赏。 “政哥,咱们坐肩舆吧。” “去工坊还是比较远的。” “肩舆?” 公孙劫笑著点头。 拐角处就瞧见些蹲著的农夫,他们两人一组,能看到竹製的滑竿摆在面前。所谓滑竿其实可以理解为竹轿,后世在川渝景区內比较常见。 先秦时期有类似的輦车,曰:輦车组挽。有翣羽盖。和马车形制类似,只不过是以人力挽绳拖拽。发展到现在则发生改变,像政哥入朝时,就由专门的武士用肩扛著王輦跃陛石而过。 “倒有些像寡人的王輦。” “不不不,远没到这规格……” 公孙劫连连摆手。 怕就怕上纲上线啊! 在秦国是有阶级区分的。 以爵位举例,不同爵位待遇不同。冠带服饰鞋履,顏色材质……这些都有不同规格,这是当初商君就定的规矩。明尊卑爵秩等级,各以差次。有功者显荣,无功者虽富无所芬华。 哪怕再有钱,也抵不过官爵。像秦律明文规定,商贾不得用高五尺五寸以上的马拉车做生意。若有违背,就要罚款和没收马匹。 当然,有些人是额外开恩。 比如巴地寡妇清。 这类地方豪商尚有些价值。 “政哥,这些肩舆是以竹製成,成本极低,由前后两人以肩而扛。虽然速度慢些,但胜在足够稳当,也不顛簸。有些地方道路崎嶇,乘肩舆就轻鬆些。” “善。” 秦王政点头示意。 他已许久没来蓝田。 若走去工坊確实比较累。 “你们俩可要小心些。” “万万不可顛簸。” 公孙劫出言提醒。 农夫则是连连点头。 连看都不敢去看秦王。 对秦人而言,这绝对是无上殊荣。 两人一前一后,將肩舆扛起。 他们的步伐稳健,也有股力气。 “府令,这是否太危险了?” “我们要不要上前?” 几名卫士蠢蠢欲动。 生怕秦王就摔下来。 赵高则是淡然摆手,缓缓道:“既是丞相准备的,就勿要阻拦。听从王令,在后面跟著就好。” “唯唯……” 赵高遥望前方。 秦王与公孙劫坐在肩舆上,两人是並肩而行,谈笑风生。看到这幕,他是无比的羡慕。他跟隨秦王多年,见过诸多得势的勛贵。再怎么宠信,终究是君臣。可从未有人能做到公孙劫这样的,连昌平君都远远不及! …… “他们是蓝田人吗?” 秦王正坐於肩舆,能听到嘎吱嘎吱声。竹輦做的很牢固,摇摇晃晃的甚至让他都有了些睡意,確实比坐在马车上要舒坦。 “都是蓝田士伍。正值寒冬,又不擅匠活,好在有身力气。”公孙劫微笑解释,“蓝田县吏有时要奔走各地,光靠牛车或马车也不够。我就让他们挑肩舆,赚点閒钱。” “汝一日能挣多少?” 士伍顿了顿。 公孙劫是连忙咳嗽提醒。 “大王问你话呢。” “稟……稟上……好点时有三十钱,差的时候也有七八钱。” “倒也还行。” 秦王政轻轻点头。 寒冬正是农閒的时候,做些力气活挣閒点钱也是好事。哪怕再少,都能买三斗糲米。 “大王,前面就是工坊了!” 第131章 渔媼捕鱼,真正纯粹的人 工坊內目前很热闹。 门口还有专门的门卒看守。 进出都需要有专门的凭证。 建设的也很方正,就有点类似后世的工业园区。临近灞水,两岸能看到诸多水车。在灞水冲刷下,不断旋转。 “现在水车可不少。”秦王政目视前方,轻声道:“各县皆有仿造,能省去诸多苦工。按理说秦国破赵伐燕,关內粮价必涨,可今年却能维持住。劫,你的耕犁和水碓功不可没。” “这都是我应该做的。我入函谷关时,就立下誓言。必要倾尽所学,以报秦恩。我此前就曾说过,灭六国易,而得六国难。民智虽不可取,然民心不可失。” 公孙劫遥望前方。 史书中的记载皆就在眼前。 诚然,史书中有部分东西不客观。可总体而言,秦国確实有不好的东西。也许政哥的出发点是好的,可不顾民力强行推行,结果会是什么? 戍卒徭役,南征北伐。修驰道直道,出海东巡……驪山陵驰道旁,皆是累累白骨。丁男被甲,丁女转输。自经於道树,死者相望。 好比说现在要修一条路,正常工期是一年。修路也是好事,能方便很多人。可秦国直接给缩为半年,干不完就要受罚,动輒还得连坐。 还有就是各种大规模的徙民。 为了开拓岭南,赔进去多少人? 也就是罪在当代,功在千秋。 还有就是继承人啊…… 开国皇帝结束乱世,而后积极对外用兵。二代皇帝上位减少战事,施恩於民,很快就能收取民心。 就秦国奉行的耕战制,终究难以適用於大一统王朝。待秦灭六国后,其实就能考虑改制。而这么做势必又会得罪无数人,这才有大破方能大立的说法。 公孙劫作为丞相,自当为秦谋划。不仅要著眼於当下,还要为未来考虑。整个秦国都在他的肩膀上,每个决策都可能影响到数百万人。 “没什么是应该的。”秦王政神情冷漠,“有些人张嘴圣贤之言,闭嘴为民请命。可却贪赃枉法,勾心弄权。也就只有你,是真正纯粹的人。” “哈哈……” 公孙劫只是笑了笑。 经过水碓时,秦王难得驻足观看。茅屋內只有数名妇人,带著稚童围在水碓前。时不时的往里面加水,或是加纸浆。木轮带动水碓,很有节奏的不断起落。 “现在蓝田產出如何?”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书海量,????????????.??????任你挑 】 “日產千张吧。” 一张黄纸,二尺见方。 千张已经完全足够蓝田所需。 在公孙劫看来,工坊重要的是细水长流,没必要爆產能。按他的设想,造纸坊儘量是每个县都有。或者相邻的也有,这样能减少运输成本。 秦国简牘先前也有要求。 每个县都要在农忙时准备。 竹简要用柳木或別的木材削成,用菅(jian)草等封扎。正式文书长短约一尺,名为尺牘,也叫做版。 记录人名、器物的用牒。 分段多句子短的,就用方。 像公文还有规定的格式,像时间、地点、人物都要在开头写出。每个字都要力求简练,有很多生僻字就是这么造出来的。比如说牂是母羊,而羝是公羊。 秦国讲究文书行政,下级向上级请示就必须要用到正式公文,像口头约定全都视作无效。 这操作让公孙劫直呼內行! 颇有在体制內干活的感觉。 “那不错。” 秦王政驻足看了许久。 继续向前而行。 经过工坊时还瞧见了渔媼。 公孙捕鱼的故事已传至关內,而渔媼也因此出了名。她现在已无需亲自捞纸,带出来不少徒弟,工钱是不减反增。 “见过大王,丞相!” 渔媼很快就注意到了他们。 快步走来,抬手作揖。 秦王拂袖示意。 他也听说过渔媼的事跡。 是蓝田造纸坊的大匠。 先前日捞三百张纸。 关內很多考工室都曾派人来过蓝田,还专门向渔媼虚心请教。很多抄纸匠,都是师从渔媼。渔媼为此还得了公士爵位,也是相当出名。 千万別觉得奇怪。 秦国妇人同样能得爵。 只是数量较少而已。 举个例子,士伍甲没有娶妻也无子嗣,家中就只有寡母。他上战场立功得爵,但自身战死,那爵位就由其寡母继承。 当然不仅是这种情况。 爵位这事相当复杂。 公孙劫都研究了好几日。 “我和大王再到处看看。” “唯唯!” 渔媼抬手作揖。 她现在可是公孙劫的铁桿支持者! 想当初,她只是靠捞鱼苟活的贫户。家中两子皆战死,就留下个尚在襁褓中的幼孙。家中新妇身体不佳,生活的重担压得她无法喘息。 现在她有了爵位,是关內闻名的抄纸匠。家中造了夯土屋,还有火炕。看著幼孙吃的胖嘟嘟的,她是打从心里高兴。 而这一切,都是公孙劫给的! …… 秦王政走的很慢。 沿途还经过晒制的区域。 “这几日天色不好,就没有晒纸。我和章邯说过,可以效仿火炕。通过烟道製造火墙,届时可以用火墙焙纸。” “甚好。” 秦王政附和点头。 穿过空地。 入眼则是片新的工坊。 章邯就守在门口,赶忙作揖。 “见过大王,丞相。” “免礼。” 秦王政看著他,对他也有印象。章邯是任子出身,当初还曾为郎官。因为懂些工器,就先分配至考工室歷练。原本他是想著让章邯奔赴前线,负责修造角楼和军械的。只是因为公孙劫需要,就留在蓝田。 公孙劫伐赵时,几乎是章邯全权负责工坊。按照指示,做的是相当不错。秦王也很欣赏章邯,觉得他以后能属大事。 “雕版现在准备好没?” “都已刻好,隨时就能印刷。” “那好,带我们去看看。” 章邯走在前面带路。 印刷坊和造纸坊是联在一起的。 门口还能瞧见有木匠正在刻木板,秦王政蹙眉看了眼。用的是阳刻,文字凸起。线条清晰,字跡优美,內容则是出自秦国的律令条文。 “大王,你看这张告示。” 公孙劫笑著將张黄纸递了过去。 上面则是用篆文而书。 【王十八年,十一月。燕国使臣荆軻、副使秦舞阳入秦。王设九宾大礼,以签盟书。然燕王昏乱,乃阴令荆軻为贼。假意献图,实则刺王。故发兵诛,灭燕以报国讎!】 总共也就几十个字。 却足以激怒每个秦人! 上下一心,必要灭燕! 第132章 舆论的力量,水力磨坊 “善!” 秦王政满意頷首。 字跡苍劲有力,墨跡清晰。 语句流畅,言简意賅。 这篇詔书並不长。 识字的人也都看的懂。 主要將秦国塑造的相当委屈。 你们燕国挑衅秦国,大王念在两国邦交忍了下来,还以九宾大礼招待燕使。结果他们是给脸不要脸,竟然行刺大王? 就算燕国地处北方又如何? 就算相隔三千里又如何? 不蒸馒头爭口气! 必须要干燕国! 这就是挑动情绪。 类似的手段在后世很常见。 真相其实不重要。 关键还是情绪! 就像荆軻刺秦,实质就是陷阱。秦王政早早就已知晓,就是刻意为之,当时他的礼服內可都有皮甲。 可百姓们不知道啊…… 他们就知道荆軻刺杀大王! 能让秦国上下一心,同仇敌愾! “这篇詔书就还差王璽,而后就能下发。以驛官的速度,一个月內就能传遍各地。” 公孙劫捧著黄纸。 王璽可不能隨便刻。 这可是要夷三族的! 先前秦国下发詔书没这么复杂,秦王亲自下令,由御史起草。经秦王过目许可后,再由璽官亲自盖印。而且詔书只会下发至郡,再由郡下发至县、乡、亭…… 公孙劫的想法是由咸阳王畿印刷,分发至各郡。就有点类似是红头文件,免得下面的人胡乱解读掺杂私货。 “不碍事。”秦王政淡然一笑,“印发好后,將詔书交给璽官就可。不过,这些雕版后续得要焚毁。” “明白。” 公孙劫点了点头。 “那你准备印多少份?” “先来三千份吧。” “三千?” 秦王政都吃了惊。 正常詔书哪需要这么多。 哪怕下发至乡,也没必要。 “我认为可在很多地方都张贴詔书,类似是在城门前,关市口,甚至可下发至亭。就是要让所有人知晓,秦国发生了什么,大王为何要灭燕。也不必担心花钱,反正雕版印刷的越多越划算。” “哈哈,好!” 秦王政笑著点头。 这就是舆论的威力。 足以让整个秦国愤怒! 在章邯的讲解下,他又视察了印刷坊。除了刻模板的工匠,里面干活的也都是妇人。主要是检阅印刷效果,將错印少印的残次品剔除。若是没有油墨,也就得喊人来帮忙。 而后他们就继续向前。 “政哥,这印刷坊后续也可推行出去。秦灭六国后,必然是要统一文字和制度。通过印刷,可以降低学习的成本。再加上更为廉价的纸,能更容易宣扬秦法秦制。” “你有心了。” 秦王政不由驻足。 望著公孙劫,心里是无比欢喜。他自幼就很孤独,也习惯了这种感觉。很多事也都藏在心里,不会与任何人说。 他曾经和昌平君的关係就很不错,是真心將其视作自己的兄长。可隨著秦国不断推进,两人终究是渐行渐远。 而公孙劫是无条件站在他这边,支持他统一天下不说,还提前考虑到后续的治理问题。 在他看来,公孙劫有著很多能力。可最厉害的本事就是极具大局观,而且做事很有远见。就好似是能未卜先知,能让秦国处处抢占先机。 就比如说荆軻刺杀他。 若非公孙劫提醒,他真没想到。 “这些都是我该做的。”公孙劫笑了笑,指向前方的茅屋道:“政哥,前面就是磨坊了。现在馒头和包子在蓝田相当受欢迎,导致麦价都涨了些。” “寡人听说咸阳关市也有。” “嗯。” “看来麦价还要涨。” 秦王政不由一笑。 也难怪粟米的价钱反而下跌。 “看来得让治粟內史囤些麦。” “这倒也行。”公孙劫是若有所思,“以后甚至能將麦面充为军粮。做成馒头,其实很管饱的。就我的饭量来说,一顿最多吃四个。馒头从中间分开,刷些酱再加点沮菜就能裹腹。不过,就是麻烦了些。” 麵食的做法有很多。 像志愿军战士吃的炒麵。 但口感是真不太行…… 吃馒头倒还能接受。 “嗯。” “政哥,前面就是水力磨坊。” “哦?” 秦王政遥望远处。 这里是灞水的分流,所以河床也就十余步。磨坊就横於河床,而水车就矗立在中间。经过河水冲刷后,水车不断旋转,带动上方的石磨旋转。 “这么慢的水流都行?” “章邯,你来介绍。” “唯!”章邯走上前来,抬手道:“水力磨坊是丞相设想,由邯和张苍共同搭建。经张苍的计算,磨坊难以建在岸边。可挑选比较小的河流,像木桥一样横於河床下游。將水车设於中间,就可带动坊內的磑。” “哦?” 秦王政来了兴趣。 迫不及待的向前而行。 他还真想看看。 他发现这水力磨坊很容易修,就说这条支流並不算宽,却能带动磑。也就是说,很多沟渠上都能修建。这对百姓而言,也能有诸多便利。 打开木门后,里面有老嫗正在忙碌。石磨在水车的带动下,缓慢运转。老嫗將麦倒进石磨內,很快就瞧见麵粉自其中而出。这年头的麦粉还有些泛黄,散发著股淡淡的麦香,还需要用细筛多次过滤。 “丞……丞相?” “你们继续忙,不必管我们。” 公孙劫淡然摆手。 老嫗的眼神不太好,加上可能没见过政哥,所以就没作揖。政哥这回是只著常服,自然也不会怪罪老嫗。 “这磨坊一日能出多少麦粉?” “就算白天,大概是五石。”公孙劫拍打著石磑,低声道:“目前產出確实低些,但也足够用了。若有需要,能在各地多做些水力磨坊。” “善!” 秦王政认真頷首。 对於这个数字也很满意。 毕竟要修水力磨坊很容易。 很多小河下游都能修。 “其实不仅仅只是麦粉。”公孙劫环顾四周,笑著道:“石磨还可以磨豆浆,做豆腐。” “豆腐?用菽做的?” “对!” 秦王政好奇打量著公孙劫。 菽这玩意儿都算不上是主食,论地位连宿麦都不如。现在更像是菜羹,经常会有百姓蒸豆饭吃。 不用想,公孙劫说的肯定没错! 他没有十足把握,是不会开口的。 看来,又將有种美食! 第133章 俯首铸剑,种棵通天神树! “政哥,坐。” 两人对坐於亭內。 章邯亲自带人將饭食送来。 经赵高检验,这才置於食案。 目前工坊內的人很多,公孙劫也是管饭的,每日就由妇人採购烹煮。饭菜是荤素搭配,蒸咸鱼、水煮乾菜、葵菜鸡蛋羹。和宫廷美食肯定没法比,可对普通百姓已是相当难得。 公孙劫是穿越者,却没有系统这种逆天的金手指。他无法跳出现有的生產力,去做什么美梦。像现在这待遇,已是他尽力斡旋爭取来的。 工坊无法容纳所有人,而人都是不患寡而患不均的。很多妇人干的就是杂活,可代替性强。那没进来的妇人就会不满,她们会觉得不公,与秦法就背道而驰。 “这些饭食挺好。” “看来工坊支出不少。” “倒也还行。”公孙劫面露微笑,“因为是在蓝田当地採购,而且是定量与行商买,所以成本压得极低也很稳定。主要还是要想牛耕地,就得让牛吃饱。牲畜如此,何况人乎?” “也是。” 这事就是张苍负责的。 就是一钱他都爭得很厉害。 最后行商就没赚什么…… “章邯,你也坐著吃。” “这……这……” “不碍事。” 秦王政淡定摆手。 他本身就不拘小节。 当初对章邯就颇为器重。 “多谢大王,多谢丞相!” 章邯就坐在公孙劫旁边。 捧著陶碗,吃的很是小心。 “寡人看工坊好像还在扩建?” 秦王政眺望远处河畔,依旧有工匠正在搭建水车,规格甚至是超过了水碓的。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超方便 】 “稟上,这是丞相此前制定的水力工业规划。”章邯放下陶碗,正色道:“不仅是水碓,水磨,还有水排。目前冶炼铜铁,鼓风吹火主要是用橐龠(tuo、yue)。而水排若成,则能免去人力鼓风。如此用力少见功多,而百姓便之。” “你是说,丞相一年前就定下了?” “是……” 章邯附和点头。 这也是他最为吃惊的地方。 公孙劫是將很多事全部提前考虑好,包括灭赵后如何安置邯郸豪贵。凭藉水力磨坊,推行宿麦以抗粮灾。迁邯郸卓氏,利用水排鼓风炼铁。哪怕中途出什么意外,秦国工匠也能用到。 “劫真是富有远见……” 秦王政不由感慨。 公孙劫只是浅笑。 “政哥可还记得,当初你离开邯郸时,曾经问过我一个问题。你问我,以后希望做什么事。” “你说,你希望种棵树。这棵树能胜过扶桑,上至天,盘蜿而下屈,通三泉。根系遍布诸夏,枝干遮天蔽日,叶若城邑。只要百姓睁开眼,就能看到这棵神树。” 秦王政微笑开口,一字不差。 当时他就只有九岁,而公孙劫只有五岁。这不仅是因为他的记性好,更是因为这些都是公孙劫所说。彼时他並不能明白,甚至觉得公孙劫有些天真。 可渐渐的,他就明白了。 “现在,我就在种树。” “这棵树以农为土壤,以工强国。从仓頡造字起,诸夏有了文字。文字演变,不断成长。有刻在甲骨上的古文,又有鼎钟铭文。还有竹简,衍生出竹杆兔毫笔。砚台、墨汁相应而生,这是平行发展出的。” “这棵树,就是天工树。这棵树可以生长百年,千年,万年!只要百姓睁开眼,就能看到这棵通天神树。而农事是天工树的根基,而天工树也同样会反哺农事。天工树越茂盛,百姓生活就越好。能將一切不可能,变为可能!” 公孙劫侃侃而谈。 將理念都阐述清楚。 这就是所谓的科技树。 只是换个名字而已。 “天工树?” 章邯双眸炯炯有神。 隨著公孙劫讲述,眼前好似有棵树苗突兀的拔地而起。自下至上,瞬间直衝霄汉。枝干快速朝四面八方蔓延,並且结出一颗颗硕果。 树下则是无数黔首,勤恳锄地务农。粟禾高如柳树,下面则有稚童正在嬉戏。微风摇曳,还能看到一粒粒如黄金般的粟米掉在地上。 “天……工……树……” 秦王政望著公孙劫,喃喃开口。他自认为很了解公孙劫,可现在才发现远远不够。公孙劫不去弄权,是因为他不屑,他有著更为宏远的目標。 “士农工商四民者,国之石民也。故农与农言力,士与士言行,工与工言巧,商与商言数。” “明白。” 秦王政认真点头。 这其实也是秦国在做的事。 秦国素来很务实。 昔日最反战的墨家,就曾有支入秦。秦墨注重工器,也同样很务实。他们认为天下战事不休,皆是因为诸侯各怀鬼胎。唯有天下一统,方能真正的太平,也就是所谓的以武止戈。 惠文王时期,墨家就已入秦。鉅子腹?(tun)之子杀人犯法,惠文王念腹?年迈无嗣,就想免去其死罪。可腹?则说墨家自有规矩,杀人者死、伤人者刑,最后处死其子! 这些年来,墨家助秦做了很多事。包括很多甲兵,其实都出自墨家。光靠种地是无法统一的,秦国需要有足够的军力。这不仅仅光是人数,军械方面也必须遥遥领先! 秦王政看向远处。 最后则是一笑。 公孙劫並不擅长领兵,自他为官起就一直是以谋士身份帮助李牧。但具体的战略部署,他从不参与。他更喜欢居內发展国力,也取得了不菲的效果。 秦国很快就会面对这个问题。 终结乱世,统一六国是必然的,充其量只是时间问题。 可灭六国后呢? 如何发展民生? 耕战制是否还適用於秦国? 这些事其实都需要考虑。 而这恰好是公孙劫最擅长的。 作为丞相,会带秦国走向更远! “章邯。” “臣在。” “你就留在蓝田,好好协助丞相种这棵天工树。”秦王政淡定摆手,“寡人知道你有报国之心,也想为將领兵。寡人不让你去,並非你不擅甲兵,而是因为你更擅工器能帮到丞相。你且放心,寡人不会亏待於你。” “大王让臣做什么,臣就做什么。” 章邯站起身来长拜。 思想觉悟之高,让公孙劫都很诧异。 不过这样倒也挺好。 秦国可能失去了个不错的將领。 但却得到个精通匠术的匠领! 第134章 混丹,你害苦了我燕国! 十八年,十二月末。 燕国,蓟城。 太子丹跪在宗庙內。 殿內空荡荡的,庄严肃穆。 啪! 鞭子狠狠落下。 太子丹后背顿时出现伤痕。 他疼的齜牙咧嘴,险些扑倒在地。 “丹!!!” “你是不是想害我燕国覆灭?” “你怎么敢绕过寡人,派人刺秦?” “因为你,现在秦国上下一心。邯郸秦军开始大规模徵兵,举国调动粮草。两万锐骑已蓄势待发,隨时都会跨过易水。你……你……” 啪! 燕王喜再次落鞭。 他双眸赤红,气的手都在发抖。他这些年来追求长生,几乎是完全放权给太子丹。他信任太子丹,几乎不管政务。 可结果呢? 竟然捅了这么大的篓子! 派遣刺客,当眾刺杀秦王! 关键这事还没成…… 副使秦舞阳当场嚇尿,被五马分尸。荆軻虽然靠近秦王献图,可关键时刻却被公孙劫用砚台砸中,最后被秦王所杀。 太后刚死,秦王本身就在气头上。听说燕国派遣了使臣,人家特地设九宾大礼招待燕使。魏楚齐三国使臣也刚好都在,就想著让燕使解释清楚,届时再签订国书盟约。 这件事已传至各地。 三国就算想帮都不敢帮。 秦国借刺杀这事大做文章,將秦王塑造成了受害者。面对燕国的做法,他们只能被迫发起反击,务必要给秦王报仇! 鞠武站在旁边,欲言又止。 他现在也不知该说什么。 只剩下唏嘘和惋惜。 太子丹啊太子丹…… 你惹秦国做什么呢? 你都知道秦国是虎狼,还要去给秦国递刀。他不知劝了多少,可奈何太子丹非要一意孤行。现在好,彻底把天给捅穿了,这人怎么能闯出这么大的祸? “你个蠢货!” “燕国会因你而亡!” “你怎么如此愚蠢?” “身为太子,害燕国被秦攻打!” “寡人就问你,现在该如何是好?” 燕王喜愤怒的不断挥动鞭子。 而太子丹则咬著牙硬撑,后背很快就已皮开肉绽。他只是没料到,荆軻竟然会失败。他就是个疯狂的赌徒,將国家生死存亡寄希望於刺客身上。 他其实也知道鞠武说的是对的。 就算说荆軻真的得手,燕国也必亡。秦国现在国力强盛,还得到名士公孙劫为相。秦王一死,左右丞相都会扶持长子扶苏为王。届时打著给秦王报仇的旗帜,燕国上下都將被屠个遍! 可他就是在赌……赌杀了秦王后,各国能够合纵。趁著秦国內部混乱,以最快速度攻破函谷。不说灭了秦国,也要让他们伤筋动骨,数十年內无法发动战事。 现在,他赌输了。 输的一败涂地! 更將八百年燕国葬送! 太子丹猛地转过身来。 马鞭却抽打在他的眼角处。 “你……” “大王用鞭笞打丹,是家法还是国法?” “自然是国法!” “国法?”太子丹眼神坚定,咬牙切齿道:“那大王轻信方士,追求所谓的长生又算什么?丹派荆軻刺秦,正是为了救燕国。秦为虎狼,已经灭韩破赵。秦军已经临近易水,可大王却还想著求和,认为能够和暴秦並存!时至今日,大王难道就没错吗?” “丹!” “请大王称太子!”太子丹坚定开口,站起身来怒斥道:“我自幼就被封为太子,两次为质,我为燕国付出了一切。可你身为大王,又做了什么?你对秦国多次求和,就能阻止秦国前进的脚步吗?我计不成,乃天命也!” “我不愿看著燕国就这么被破!” “哪怕希望渺茫,我也想尝试!” “总比……总比等死来的强!” “可你不该挑衅秦王!” 燕王喜望著太子丹,也是心痛。这毕竟是他亲手立的太子,也知道太子丹是有能力的。可他不该如此衝动,用刺杀这种手段去赌! 因为,燕国输不起…… 是,秦国依旧会伐燕。 可他们实在打不过,也能投降。秦国总不能杀了燕国王室,充其量就是软禁於关中,日子也不会太难过。然而太子丹如此做,就是不死不休的局面! 投降? 投降还有用吗? 他们必须得有人死! “大王,现在说这些也晚了……”鞠武走向前来,“我看不如这样,以重金贿赂东胡,换取他们帮助燕国。如果加上代地的兵力,或许能挡住秦军。秦国千里迢迢开战,后勤压力极大。只要我们守住,就有希望!” “东胡?” 燕王喜沉默不语。 昔日先祖好歹也曾北却东胡,让弱小的燕国在中原发出了些声音。如果北购东胡,怕是会被人所不齿。 “大王,现在没时间了。”鞠武面露苦涩,轻声道:“燕国此次刺秦,已不容於诸侯。我亲自出使齐国,未曾想连宫门都没进去。齐相后胜更是让我死了这条心,绝不会帮助燕国。” “至於魏国和楚国,也不会帮忙。燕国若想存续,就只能自救。东胡出兵,我们尚有希望。我们可许金玉財宝,让东胡相救。” 这回鞠武没有提匈奴,而是东胡。 因为燕国已经没时间了…… 秦国的动作很快! 明年开春就很可能用兵! 他要去找匈奴,怕是燕国根本撑不到。还不如就近去找东胡,这样还能有点希望。 去找东胡,燕国还有希望。 若是不找,那就等死吧! “罢了……”燕王喜满脸无奈,摆手道:“鞠公,就有劳你去一趟东胡。只要他们愿意出兵,我燕国可捨弃狗泽都。金玉丝帛,皆可拿出来交换。只要能击退秦军,这些都可以谈!” “父亲?!” “你闭嘴!” 燕王喜望著太子丹,冷声道:“你现在给寡人率三万精兵前出,镇守易水河畔,绝不能让蓟城两面受敌!” “唯唯……” 太子丹也不再辩驳。 他知道,这是眼下唯一的办法。而后就缓步走出,临走时还朝著燕王抬手作揖。看著他的背影,燕王喜是满脸的绝望。 大爭之世啊! 强则强,弱则亡! 燕国地处北方,前途有限。 至今已存续八百余年! 此次荆軻刺秦,给了秦国最佳的开战理由。更是让秦军上下一心,怒气值拉满。 燕国……真能挡得住吗?! 想到这里,燕王喜就感到头疼,他连忙摆手招来寺人,“去通知卢敖,让他献药!” 第135章 易水,裨將李信! 易水以西。 李信勒马而停。 目光遥望远处,已经能看到蓟城,还有燕国的军营。燕国虽不如赵国,却也是北方一霸。燕昭王时期,秦开更是北却东胡两千里。 “將军,燕国的动作很快。粗略预估,前方应该有三万人。”青年锐骑头戴鶡冠,腰间佩剑,指向前方道:“代地或许也已出兵,共同抗秦。” “败军之將而已。”李信轻飘飘的开口,淡漠道:“小王將军已经领邯郸兵,镇守中山地。若代地兵力分散,小王將军则可顺势击代!” “校尉也无需多虑,现在的燕人,不足为虑。待军令下达,吾必破其主力,为大王报仇!” “皆听將军的。” 青年抬手作揖,他说话並不带关中口音,反而更像邯郸,好在勉强都能听懂。他是恆山郡真定县人,祖上出自赵国宗室。李牧被馋诛后,他是相当不满,带了五百锐骑直接起义投奔李信。 后续面对赵葱的袭击,他跟隨李信率领锐骑分割战场。接连斩杀三名校尉,更是斩断了赵国军旗。因为表现出眾,所以被李信破格提拔为短兵校尉,属於是他的亲信。 “走吧。” 李信淡定离去。 当詔令下达时,他是无比激动。大王也相当信任他,令他为伐燕裨將。配合王翦攻破蓟城,防范上谷援军。 他骑著骏马而行。 这回他是带上了两万锐骑,有部分是吸纳的赵国边军。赵国虽亡,却是亡於赵迁郭开之流。但赵国的边军锐骑,始终都是秦国的心腹大患。 自赵武灵王胡服骑射后,就一直是威震诸夏的精锐。特別是公孙劫搞出骑兵三神器后,更是让战力暴增。在李牧的带领下,多次击败秦军。 他们被吸纳至秦军中。 没有区別对待,也无好处。 秦国是真的將他们都视作秦人。 这事其实在秦国先前就辩过,彼时王綰认为要优待韩人。毕竟他们被秦国攻陷,自上至下心里肯定都有怨气。秦国完全能免去他们几年的田赋,用来拉拢民心。 最开始秦王政也认可。 就在潁川免去三年田赋,结果换来的却是背叛。当地人反倒恃宠而骄,还经常有任侠袭击秦吏。 这其实倒是其次。 关键关中秦民不乐意了。 这是几个意思? 他们辛苦耕种,家家户户都有战死的人。灭韩之后大家都高兴,可结果却优待韩人免去田赋,他们竟然没有? 这是什么狗屁道理? 说好的有功而受赏呢?! 秦王政前些年为此震怒,还削去王綰一级爵位,然后收回了潁川的特权。所以这次灭赵后,没有任何优待。在秦王政的眼里看来,这些就都是秦人。既然都是秦人,那要什么优待? 该服徭役的服徭役! 该交赋税的交赋税! 犯了法的就按律令判! 全都一视同仁,按秦法办事! 所以,很多赵国士卒都被吸纳。刚好他们都经歷了旱蝗,一个个饿的是皮包骨头。进了秦军后,起码能填饱肚子,再也不必吃什么麩皮。现在他们已认可了自身的身份,成为秦国最凶猛的锐骑。 李信还未回到军营。 就瞧见诸多骑兵正在操练。 有些赵人正在教他们骑射。 论骑兵,肯定还是赵国更强。经过公孙劫的改制,赵国组建起以骑兵为主、步卒为辅的军队。 最前面的重装骑兵衝锋,足以衝垮一切防线。后续的骑兵则自两翼包抄,切割敌军。步卒紧隨其后,將敌人蚕食! 李信也知晓赵边骑的厉害,所以让他们传授些技巧。平时训练,也都是由他们协助。 “杀!” 数名锐骑同时出动。 坐在马鞍上,双脚踩进马鐙。双手直接鬆开韁绳,衝著远处的箭靶引弓射箭。就看到箭支螺旋射出,精准无比的命中。还有人则是举著秦弩,射出后就从嘴里抽出箭支装填。动作洒脱迅速,再次命中远处的箭靶。 远处还有近距离进攻的重装锐骑。 这可是赵国的杀手鐧,拢共也就几百具全甲,是赵国精锐中的精锐。当初公孙劫是想藉助卓氏,儘量多打造些的。只可惜成本实在太高…… 用的战马都是来自草原的龙驹,一匹就价值万钱,而且还是有价无市,想买都不一定能买得到。战马和骑兵皆著全甲,加上还带有长矛和弓弩。 而且培养骑兵的成本也相当高,人吃差点可能还好说。可战马都是宝贝疙瘩,饲料都得吃好的,还得往里面加些精盐什么的。 公孙劫算过,就算培养骑兵需要两年时间,成本全加起来差不多超过六万钱。如果开战有损失,那就全打水漂了! 这些重装锐骑用的都是重武器,挥舞著的秦鈹更是虎虎生风,竖立著的稻草人很快就被斩断。后方还有些寻常骑兵,同样是紧隨其后衝锋。 李信看到这幕,也是无比期待。他知道大王对他很信任,所以他迫切的希望能做些事证明自己。这回伐燕虽是裨將,可却能独自领兵,和王翦所率主力是兵分两路。能做到什么程度,就看他自己的本事。 看看这些骑兵! 勇武无比! 绝对能建功立业! “报——” 远处斥候快步骑马而来。 “如何?燕国领兵的是谁?” “稟將军!”斥候翻身下马,抬手道:“根据打探,易水河畔与我大秦对峙的燕军將领就是太子丹!” “太子丹?哈哈哈!”李信是仰天大笑,得意道:“乃公找的就是他这个太子丹!荆軻所为不仅仅是燕王所准许,关键是太子丹所主导。大王更是说了,务必要杀太子丹!” “是这样?” 赵佗有些诧异。 因为秦国压根没提这回事,將责任归咎於燕国,而不是燕王或是太子丹一人。只是他没想到,竟然会是太子丹所主导。 “继续打探。” 李信摆手吩咐。 他其实很想出兵。 但他还是得等王翦攻城。 “报!!!” 南方有锐骑骑马赶来。 待见到李信后,当即下马作揖。 “见过李將军!” “王將军下令,三日后就会攻城。李將军务必要扫清外敌,阻隔上谷援军,这是王將军的將令!” “哈哈哈,好!” 李信顿时爽朗大笑。 他的机会来了! 第136章 大破太子丹,血流成河! 易水河畔,清晨时分。 黎明划破黑暗。 “呜呜呜——” 沉重的號角声响起。 太子丹乘坐战车,位居中军。 燕国王旗猎猎作响。 寒风刺骨,让人发抖。 太子丹高高举起手中的佩剑,“诸位將士们,后面就是我燕国的蓟城。城內有我们的父母,有我们的子女……暴秦撕毁盟约,公然犯我燕国。今日丹亲自坐镇中军,与眾將士共同抵御暴秦!” “杀!!!” “杀!!!” 杀声冲天。 而远处已能看到秦军斥候。 地面很快开始震动。 沉重的马蹄声犹如惊雷。 远处乌云压顶,狂风呼啸。 太子丹咽了口唾沫,心中也是胆寒。这么多年,他从未上过战场。首次领兵,他面对的就是秦国最精锐的战骑军团! 秦国来的很突然,在寒冬时节就直接进攻。得亏他们有探子发现情况,这才让太子丹能仓促应对。在他看来,秦人很可能是在转暖后再用兵。 可秦国从不按常理出牌。 他们这回就是奔著灭燕来的! 至於寒冬……重要吗? 有条件要上! 没有条件创造条件也要上! 燕王要杀他们的王! 他们立誓灭了燕国报仇! 砰砰砰…… 李信立於战车。 短兵分左右將他护在阵中。 赵佗和任囂分左右而出。 而赵林则率重装骑兵前出,后方还跟著诸多锐骑。伴隨著战鼓声响起,直奔燕国中军主力而去。 没有任何多余的废话。 在战场上就只有生死仇敌! “为大王报仇!” “杀!!!” 赵林举起秦鈹嘶吼。 他和赵佗类似。 都是主动投诚於秦,对於这类人,自然是予以优待。先前围困邯郸时,他就负责带人於城下烤羊劝降,顺利瓦解赵国军心。他当初是直接效力於李牧,乃是军中都尉。李牧被馋诛后,他就决定投秦。 “杀!” 战鼓声响彻平原。 一支支利箭拋射而来。 更有大型床弩攒射。 李信发挥出骑兵的速度,选择了闪电战。而这片平原地区,刚好就適合骑兵施展。通过速度,快速接近敌人主力。凭藉骑兵的衝击力,足以將战阵撕毁! 骑兵如疾风骤雨,距离燕国战阵二百步前就开始抬起弓弩拋射。一支支利箭从天而降,燕国这边顿时死伤惨重。 “勿要惊慌!” “冲!” 太子丹拔剑怒吼。 两侧旗兵则挥动旌旗。 隨著將令下达。 燕国的车骑也同时出动。 燕国再落魄,当初也是曾经辉煌过的。哪怕比不得赵国,车骑也以千计。一辆辆战车衝锋而出,左右骑兵掩护而冲。战阵中的弓弩手也没閒著,不断仰天拋射。最前方的步卒举盾严阵以待,就这战阵还真没太大毛病。 可惜,太子丹遇到的是李信。 李信年轻气盛,迫不及待的想要建立功勋。而他的战法更为新颖,结合了赵国的边军战法。利用骑兵的机动性接近敌人,速战速决。 砰! 砰! 砰! 將士怒吼。 战马嘶鸣。 重装骑兵在前方压阵,绕过燕军战车,凭藉武装到牙齿的甲冑,快速冲毁敌军战阵。手中的铜戈和秦鈹,无情收割著敌人的首级,如入无人之境。一具具尸体倒在了冰冷的易水中,很快將易水都给染红。 寒风卷著枯叶掠过水麵,三路秦军皆是开花。在势如破竹的秦军衝锋下,燕国精兵则是被无情切割。步卒面对骑兵,几乎没有任何反抗的余力。 战场就犹如修罗炼狱,有的盾兵被踩成肉泥,鲜红的肠子连带著內臟流淌而出。还有的被踩中脑袋,眼珠子都滚落在地。瞳孔空洞洞的,让人胆寒。 而这些,仅仅只是冰山一角。 骑兵如利刃般刺入中军,沿路摧枯拉朽。本就是仓促应对的燕军,阵型被瞬间撕开缺口。浩浩荡荡的骑兵挥动铜戈长矛,不断收割著燕卒的性命。 这场战爭完全是一边倒。 李信这边人数少些,但胜在两万皆是甲骑。加上又是在黎明时发动的奇袭,让燕国只能仓促应对。 太子丹呆呆的看著。 全身冰凉。 看著燕国將士们接连倒下。 犹如稻草,被暴秦不断收割。 易水內飘著无数的尸体,鲜血將河流都给染红。残破的鎧甲,让人感到窒息。这些人已经算幸运的,更多的是被战马活生生踩死…… 各种惨状,让人恐惧! 太子丹也杀过人。 滚烫的鲜血扑面而来。 可这和真正的战场完全不同。 看著鲜活跳动的生命,不断消失在眼前。各种悽惨的死状,更是在刺激著他的眼球。 秦国的锐骑速度极快,已经將他们包围起来。战阵被彻底撕裂,分割成一块块的区域。右侧的秦军是由赵佗率领,他已经注意到了燕国的王旗。 “將士们,隨我冲!” “拔旗之功,就在眼前!” “冲!” 赵佗是亲自领兵衝锋。 按照秦律,军中百將以上级別的军吏不得斩首。他们要指挥军队,不能抢了基础士伍的军功。但骑兵不同,需要將领带队衝锋。如果坐镇后方指挥,则难以发挥出骑兵的速度和衝击力。 经李牧諫言后,秦王政是亲自下詔更改。骑兵的军吏也可衝锋杀敌,但主要还是指挥,並且得注意自身安全。 骑兵最適合发挥的地方就是平原,经过衝锋后能距离中军二三十里远。像赵佗这样的都尉,自然需要隨著骑兵共同衝锋。 “杀!!!” 秦军廝杀声已经响彻中军。 燕国將领纷纷前出。 裨將则是拉著太子丹,连忙道:“太子,秦军的骑兵太过凶猛。现在主力已经溃败,我们必须得撤!” “撤?你让我撤?” “那他们呢?” “您若不走,全都得死!” 裨將咬著牙,连忙跳上战车。亲自驾驶战车,绕了一大圈就朝著蓟城狂奔。太子丹则是大惊失色,连忙怒斥道:“大敌当前,我怎么能撤?” “太子,我们已经输了!” 裨將则是怒吼。 太子丹只来得及回头。 燕国王旗已被斩断,赵佗则是高高举起了手中的旗帜,怒吼道:“敌军帅旗已被缴获。將士们,杀!军功爵位,就在眼前!” 帅旗坍塌。 燕军主力军心瞬间溃散。 犹如一石激起千层浪。 秦军霎那间是犹如虎狼,残忍的扑向了燕人。有人更是斩下颗首级,高高举起嘶吼,“哈哈哈,我斩了颗百將头颅!” “……” 太子丹是满脸绝望。 没想到会输的如此惨! 第137章 代王嘉的信,杀太子丹! 二旬后。 轰隆隆…… 暴雨滂沱。 燕王喜坐在车內,浑身战慄。溃败的燕军垂头丧气,只能北上前往辽东避难。面对王翦和辛胜带领的主力攻城,燕国的蓟城也只坚守了十来天。 当时虽是寒冬,可秦军上下一心。带著给秦王报仇的信念,不顾牺牲的前赴后继。隨著杨樛先登拔旗,也象徵燕国王都被秦军所攻破! 燕王喜迫於无奈,只能带上宗室贵族北上撤退。他们的速度其实算快的,可奈何李信就如疯狗似的。只带著五千锐骑,轻装追击。沿途已经追了四百余里,愣是就没休息过。 他们派出去的死士,也无法迟滯李信的追击。现在已经逃至衍水,可李信很可能还在追杀。 怎么办? 燕国难道要亡国了吗? 他是否会被秦国所杀? 这些如乌云笼罩在他头上。 燕王喜颤抖著將密函取出,这是代王嘉给他送来的。 “燕、代联军已被李信攻破,全军覆没,燕国蓟城恐难维繫。荆軻刺秦,皆太子之过。若欲平息秦怒,必诛太子丹,唯燕王察之!” 嘎吱! 燕王喜將信函捏的粉碎。 这封信他在蓟城时就收到了。 代王嘉明確表態,不会出兵。他们距离太远,而且还有李信的锐骑虎视眈眈。就算派遣数万大军,也是送人头。现在就只能先平息秦国的怒火,再从长计议。 事实就如代王嘉所言。 秦国是极其难得在寒冬出兵强攻。 王翦也没有用什么阴谋诡计。 围住蓟城后直接强攻。 连续攻打十余日。 燕国將士皆是胆寒。 就没见过秦军这么疯狂过! 好似是带著滔天怒火。 要將整个蓟城都给烧毁! 国都沦丧! 姬姓燕国已是名存实亡! 渐渐的,马车停下。 太子丹正在带人安营扎寨。 他全身都已湿透。 冷的浑身发抖。 “丹,你先进来。” “其余人全部退下!” “吾等遵令!” 太子丹好似已察觉到什么。 却还是跟在了燕王身后。 空荡荡的大营瀰漫著泥土味。 燕王喜平静坐下,长舒口气。 “丹,这就是酿成的苦果!” “秦国上下一心,將士视死如归。短短一旬的时间,就攻破蓟城。我姬姓燕国,如今只能北上逃难。而秦將李信就如嗅到腥味的虎狼,就在后面穷追不捨!” 噗通! 太子丹好似知道了什么。 想都没想便跪在地上。 “父亲想做什么,就做吧!” “寡人……” 燕王喜望著太子丹,满脸苦涩。他算不上多疼爱太子丹,却也是他最信任的继承人。 可惜啊! 生於小国宗室,就是他的错。太子丹为了存燕,先质於邯郸,而后又质於秦国。寄人篱下的感觉並不好受,所以燕王对他也是有弥补的心思。 太子丹是有些能力的,不说成为雄主,也能做些大事。可他偏偏是燕国的太子,就是他再有能力,也难阻挡天下大势。 没错,他派人刺杀秦王是很蠢。可燕国已经无路可走,只能兵行险著赌一把。现在太子丹赌输了,他也需要付出代价。 “代王嘉令人送来消息。”燕王喜望著他,眼眸含泪道:“上谷军根本无法调动。现在若想让秦国退兵,唯一的办法就是杀了你。只有拿到你的首级,秦王的怒火才会平息!” “儿都明白……” 太子丹抬起头来。 脸上却是带著释然。 似乎已猜到会有这么天。 “你是好样的,只可惜你偏偏是我燕国太子。”燕王喜用力的拍了拍太子丹肩膀,轻声道:“这是燕王剑,你自裁吧!” “儿知道了。” 太子丹面露苦笑,此刻没有对死亡的恐惧,有的就只是从容和解脱。他抬起铜剑横在脖颈处,望著燕王喜缓缓道:“父亲,昔日公孙劫諫言合纵时,曾说过这么句话。以地事秦,犹抱薪救火。薪不尽,则火不灭。今日儿虽死,可秦国绝不会停下脚步!” 燕王喜沉默不语。 秦国的狼子野心谁不知道? 可真到这天,他们又能如何? “风萧萧兮易水寒。” “壮士一去兮,不復还!” 太子丹缓缓合上眸子。 猛地用力。 滚烫的鲜血喷涌而出。 …… …… 衍水河畔。 李信神情冷漠,勒马而停。大口咀嚼著晒制过的牛肉乾,咬的牙齿都疼,而他眼中就只有对功勋的渴望。 任囂、赵佗、赵林三人跟在后面,他们脸上生有冻疮嘴唇乾裂。为了追击溃败的燕军,他们已经两天一夜未曾休息。李信仓促只带了五千锐骑,並且是拋去所有輜重,带上三天的乾粮就启程追击。 沿途还遇到诸多阻碍,但无一例外都被诛杀。李信几乎就没怎么休息过,终於是追上了燕国主力。 “將军,前面就是燕国军营。” 李信正准备抬手吩咐时,却瞧见远处出现了辆小车。燕国使臣操著口关中话,高呼道:“燕使剧升,求见秦將!” 任囂的反应很快。 快步上前將对方拿下。 李信摆了摆手,示意任囂鬆手。看著剧升,淡淡道:“你是剧辛的后人?” “剧辛正是在下大父。”剧升抬手叩拜,姿態摆的相当低,很乾脆的双膝跪地抬手道:“我王已知晓事情原委。他从未想过刺杀秦王,此事皆是太子丹暗中所为。” “你这话骗谁呢?” 任囂在旁冷冷呵斥。 还不知情? 那你燕王还真是个废物! “在下万死不敢欺瞒!”剧升再次叩拜,连忙道:“此事已经发生,我燕国王都也被秦国所攻陷,秦国斩首怕是已超过八万级。我王为表诚意,已经诛杀太子丹,还请將军收下,给我燕国留下条活路。” “我王愿以衍水起誓,只要衍水不绝,就绝不会跨过衍水再犯秦国。今后愿举国为內臣,给贡职如郡县,而得守先王宗庙。升,跪请李將军……” 剧升將檀木盒高高举起。 李信蹙眉將其打开。 正是太子丹的首级! 瞪著双眸,好似还有些不甘。 他神情冷漠,將木盒合上。 而后又看向远处的军营。 王翦可特地交代过他。 无需追的太过深入。 现在燕代都是残兵败將,已无威胁秦国余力。此次虽然破城,可冰冷的寒冬也让诸多秦卒被冻伤。继续追击,后勤很可能接济不上,还会耽误春耕。 李信接过对方所献国书。 转身上马。 “记住你今日所言。” “我们走!” 第138章 现在,寡人要伐楚! 十八年,二月。 终南宫內。 李牧看著沙盘。 周围有诸多老將。 比如蒙武、杨端和,王賁……邯郸的封疆大吏都已派去,所以杨端和等人也都得以回到咸阳述职。 最外圈的则是蒙恬等郎官。 有的乾脆站在木案上围观。 “按劫预判,秦国目前已破蓟城。燕王喜会带著宗室贵族,北上流窜至辽东。王老將军於寒冬出兵,后勤也难接济的上。攻下蓟城,也难继续北上。” “足够了。” 秦王政手握太阿。 遥指蓟城。 “秦已破赵灭燕。” “今代地小,只能防守。燕国仅剩辽东,再无余力。而燕代被辽西所隔,也难合军。可令辛胜戍守辽西,担任郡尉。” 对公孙劫的预测,没人质疑。 毕竟这是板上钉钉的事。 这回可是王翦亲自领兵。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要灭个燕国,並非难事。 这刚好也是公孙劫的价值。 提前预判,让秦能儘早准备! 就说这回灭燕,也是公孙劫亲自安排的。他离开邯郸时,就將李信留在中山地。王翦伐燕,李信就能亲率锐骑突袭易水之地的燕代联军! 加上提前囤积粮草,能確保后勤輜重。这才让秦国前进的速度倍增,短短一年就能破赵灭燕。 王賁等人皆是抬起头来。 期待的看向大王。 静静等著后续安排。 “劫,你认为后续当如何?” “灭魏!” 公孙劫走上前来。 青竹落於魏国大梁城。 “自魏惠王迁都起,魏人修大梁过百年。城防森严,还有诸多工事军械。城內囤积的粮食,足够吃五年。若秦出兵陷入苦战,楚国极有可能攻秦。如此,秦更为被动!” 蒙武忍不住出言提醒。 他不是在质疑公孙劫,而是出於自身专业,提出自身看法。他们並非是廷议,而是商討后续的作战计划,所以人人都能发言。但最后拍板决定的,还是秦王。 至於这些郎官? 自然是都来学习的。 “蒙老將军所言甚是,劫也想过。”公孙劫將青竹又落於新郑,“据劫所知,新郑如今是蠢蠢欲动。魏楚派间客混入其中,欲要挑动新郑反秦。” “寡人已让冯毋择准备。” 冯毋择为冯去疾仲弟。 目前担任潁川郡尉。 “秦欲灭魏,则需先攻楚。”公孙劫抬起手来,笑著道:“这两年,將是最佳的时间。楚王患有重病,已坚持不了多久。我还让人放出话,说当今楚王並非楚考烈王所出,实为春申君之子。” “故劫以为,秦国可先出兵攻其陈郢。无需大规模用兵,只要伐其十余座城就可。楚王本就重病,若知故土被秦国攻占,极有可能暴毙。楚国若因此內乱,也就再无人阻拦秦国灭魏!” 公孙劫是侃侃而谈。 其实这些事史书上也没確切记载,只是很多学者经过不断推演的猜测。秦国灭魏前,的確是攻打了楚国,並且占领十余座城。 蒙武等人则看向沙盘。 目光落在一座座土城上。 攻打陈郢,確实能震慑楚国。 往后是新郑,可防范叛乱。 向北就是魏国大梁! 就能阻绝楚国的援助。 打仗讲究个天时地利人和,统一的窗口期就这么短。若是错过了,秦国的確还能靠著国力统一天下,可却需要付出更多的代价。 “陈郢……” 他们面面相覷。 可是无一人敢顺著说的。 毕竟秦楚十八代诅盟,当今右丞相熊启也是楚考烈王之子。这些年来,熊启始终不赞成攻楚,认为两国结盟交好。此外,朝堂羋姓楚系势力也不小。 谁敢言攻楚? 秦王政手握太阿,落於陈郢。 他刚归咸阳,就学了楚国的歷史。老师告诉他,楚人最恋故土。最初是在丹阳,楚文王后都郢。后来不论楚人迁至何地,皆会更名为【郢】。比如鄢郢、陈郢……现在则是寿郢,也就是所谓的寿春。 “若攻下陈郢,丞相有何良策灭魏?” 秦王政看向公孙劫,並没有直接拒绝,而是选择询问后续的策略。毕竟魏人经营大梁百余年,说是武装到牙齿都不为过。想要强攻大梁,秦国需要付出不菲的代价,对於后续伐楚並无好处。 “大王莫非忘了?” “哦?” “以史为鑑,可知兴替。”公孙劫笑了起来,从容道:“昔日苏秦曾言,魏地南有鸿沟,东有淮、潁,北有河外。当地富饶,乃是平原,水系发达。故昔日正告於魏,曰决滎口,魏无大梁。陆攻则击河內,水攻则灭大梁。若欲灭魏,必以水攻。” “大王且看。” 诸將皆是来了兴致。 公孙劫则指向了鸿沟,“秦国完全能趁著大河汛期水位上涨的间隙,在大梁城外挖凿沟渠,同时筑造堤坝蓄水。后续就可毁堤,引鸿沟的大河之水,水淹大梁!如此就算大梁城有六丈高,也必將开城乞降!” “善!” 秦王政笑著点头。 眉眼之中皆是满意。 公孙劫虽居咸阳,却能推演出天下大势,並且为秦国指出最佳的解决方案。秦国不需要再耗费力气试错,也不需要在遇到难题时想解决办法。因为公孙劫提前就都想好了,並且也给出解决办法! “丞相还真是厉害!” “吾等佩服!” 蒙武率先抬手作揖。 其余人是紧隨其后。 李牧放下青竹,面露微笑。他现在已適应咸阳的生活,也觉得是別有一番滋味。也难怪公孙劫愿在秦国效力,比赵国强太多了。 要在赵国? 现在恐怕还在扯皮! 一件事能商量十天半个月! 而秦国就很务实,每个人都能发言,但必须得言之有物。这些武將也不会故意找公孙劫的麻烦,反而是相当尊敬。 如此,谁不喜欢呢? 秦王政神情阴冷。 剑锋直指陈郢! “既然丞相已为秦制好计划,那秦必遵之!”他顿了顿,所有人皆是看向了他,等著他说出那句话,“现在,寡人要伐楚!” “大王万年,大秦万年!” “大王万年,大秦万年!” “……” 公孙劫抬手长拜。 王賁等武將纷纷附和。 秦国,也终於走到了这步! 与楚国彻底撕破脸皮。 伐楚! 第139章 诸卿,这是鹿还是马? 章台宫。 李信捧著木盒,趋步入殿。他现在是秦国的英雄,入函谷关后无数百姓自发迎接。他们都知道,李信为大王报了仇。 亲率锐骑,长途奔袭数百里,大破燕太子丹於易水,斩首三万人。后阻击代地援军,掩护王翦破燕都蓟城。 见燕王喜远遁,他只带五千锐骑和三日的乾粮追击。面对死士阻击,李信是敢战而常胜,斩首两千级。最终在衍水追上燕国溃军,迫使燕王喜只能杀了太子丹,並且签订国书求和。 此战,李信证明了自己! 秦王也是有意宣传李信。 將此事大书特书,昭告天下! 这就是触怒秦国的下场! 三个月,灭燕! 秦王政盛讚李信年少贤勇。 “臣信,拜见大王!” “大王万年,大秦万年!” “將军免礼。” 秦王政正坐於王榻。 李信是他一手提拔上来的少壮派,从郎官开始就脱颖而出。不论做什么,都力求做到最好。 当时义渠人进献了匹烈马,宫中郎官无一人能降服。李信冒险尝试,数次险些摔落在地,足足僵持半个时辰,终於降服了这匹烈马。 自那后,李信便得到秦王的关注。后来跟著秋狩,当眾一箭射杀猛虎。灭赵时,李信表现是还不错,可有件事却没做好。他没堵死中山地,导致赵国残兵逃至代地。 此次灭燕,他终於证明自己! 共计斩首三万两千级! 拔旗斩將,立功无数。 令燕王喜杀太子丹乞降! 现在的李信褪去稚嫩,在脸上留下的则是坚毅沧桑。李信双手高举木盒,秦王政则注意到了他手上的冻疮。 “赐將军不龟(jun)手之药!” “臣拜谢大王。” 李信连忙叩拜。 此刻恨不得把命都给秦王。 他將木盒转交给寺人。 秦王政只是简单的扫了眼。 挑了挑眉。 便让人带下去。 他与太子丹昔日是有些情分。 可两人政见有天然衝突。 太子丹是燕国的太子! 而他是秦国的王! 李信顺势正坐於他的位置,抬头眺望却没瞧见公孙劫。正式廷议是相当重要,公孙劫肯定得要到场的,毕竟他可是位列三公的左丞相。 在他疑惑时,公孙劫终於入殿。 他冠带整齐,抬手长拜。 秦王政居高临下的看著他。 “丞相今日为何迟到了?” “稟上,臣得一瑞兽特要献给大王,所以路上耽搁了些时间。”公孙劫抬起头来,正色道:“此兽出自南方,为客所赠。臣才疏学浅从未见过,故想献给大王。正好诸公皆在,也看看此兽究竟是何物?” “哦?” 公孙劫当即拍了拍手。 哑奴就牵著头雄性麋鹿进了章台。肩高约半丈,鹿角则被刻意的锯断。四肢粗大,全身披著粗毛。 嗯?! 眾人皆是蹙眉。 因为这就是头麋鹿。 关內虽然较少,可南方很多。像楚王就经常会带人在云梦泽狩猎,当地就有著诸多麋鹿和飞鵠。 昌文君顿时嗤笑出声,不屑起身道:“丞相看来是没去过南方,竟会將此兽视作瑞兽。若是传出去,怕要貽笑大方。听好了,这是麋鹿,楚地多的很!” “麋鹿?” 公孙劫则是故作诧异,他站在鹿前,认真道:“此兽脸狭长如马、角似鹿、蹄如牛、尾细像驴。况且是在关內寻得,岂会是楚地麋鹿?照我所看,这分明就是自北来的宝马!” “呵……” 熊启顿时冷笑。 鄙夷的看著公孙劫。 他是真没深想,只觉得公孙劫是譁眾取宠,故意胡言乱语。 “丞相若是不懂,大可直说。”熊启缓步走出,淡淡道:“虽不知是谁將其鹿角锯了,可只要摸摸就知有角。既然有角,自然是鹿。况且我当初也曾狩猎过麋鹿,还能认不出来?” “那昌平君是在何处猎到的?” “云梦泽。” “可我这是在关中发现的。”公孙劫却是狡黠一笑,“正所谓橘生淮南则为橘,生於淮北则为枳。此兽在楚地,或许是麋鹿。可在关中,自然就是马。大王,臣说的可对?” “没错。”秦王政淡然点头,缓缓道:“寡人也认为此兽是马。” “要不这样,咱们少数服从多数。认为是马的,跟我站在左侧。认为是鹿的,请跟著昌平君站在右侧!” 公孙劫笑著拍了拍手。 眾人面面相覷。 也是知晓公孙劫的用意。 他装疯卖傻,实则是要分秦楚! 李信想都没想,起身站在公孙劫身旁。王戊,杨端和,王賁……越来越多的武將起身,紧隨其后。 “蒙將军!” “难道你也老眼昏花了不成?” “可千万別站错了边!” 昌文君冷冷出言提醒。 蒙武却是笑著抬手,淡淡道:“承君提醒。武虽年老,却还不至於老眼昏花。是鹿是马,老夫还是能分清的。倒是足下,可要想清楚咯。” 片刻后,大部分人站在公孙劫这。 熊启这边则都是羋姓楚系。 秦王政冷冷扫视著。 朝堂上的都是老狐狸。 公孙劫指鹿为马是何用意,他们也都清楚。甚至在他出言拍板后,依旧有很多人站在熊启这边。 “昌文君还认为这是鹿?” “一就是一,二就是二!”昌文君眼神阴冷,坚定道:“这麋鹿来自楚地,就算进了关中,它也只是鹿而不是马!任凭公孙丞相如何花言巧语,也无法改变这事实!” “仲弟!!!” 熊启忍不住出言怒斥。 这话……过了! 公孙劫则是微笑看著。 现在,他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是鹿是马並不重要。 重要的是楚还是秦! 他们已经都做出了选择。 那以后也怪不得別人。 “够了!” “大王息怒!” 秦王政冷冷看著昌文君,抬手道:“既然昌文君说这是鹿,那就將其杀了,就当是犒劳李將军。” “多谢大王!” 李信连忙作揖。 一副受宠若惊的模样。 昌文君寒著脸,不敢再言。 阴鷙的眼神盯著公孙劫。 他就是再蠢,此刻也都明白。 这都是公孙劫设计好的! 就等著他们跳出来呢! 而且,秦王极有可能都知道! 策划这么出戏,秦王是何目的呢? 熊启此刻只感到后背发凉。 他最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 第140章 伐魏先攻楚,昌平君免相! 数名寺人走出。 帛图自上垂落而下。 这是诸夏地图。 目前已被舆官修改过。 秦国灭燕后,疆土倍增,已置渔阳、右北平、辽西和广阳郡。目前大半天下,已经落在秦国手中。只是长江以南,依旧还是楚国的地盘,显得相当扎眼。 楚国自立国起就是强国。 地处南方,不断开闢疆土。 像西南夷的滇王,都来自楚將。 虽说这两年秦楚没怎么打过,可当初楚考烈王还曾担任纵长,合五国之力攻秦。虽然失败,却也能看出楚国绝非善茬。 能当老大的,没人想当老二。楚国现在顺服,纯粹国內有诸多问题。和秦国死磕,没有任何好处。他们雄踞南方,只要秦国不来进攻他们,也犯不著撕毁盟约、主动出击。 秦王政缓步走下阶梯。 抽出腰间的太阿剑。 剑锋直指大梁。 “寡人得到消息,魏人派遣间客,在新郑散播谣言。鼓动当地士人,起兵反秦。他们想趁著秦国伐燕,令韩人復国。所以,寡人慾要灭魏!” 李斯眯著双眼。 只是平静打量著帛图。 灭魏恐怕只是个幌子。 今日廷议处处透著诡异,公孙劫上来就先搞个指鹿为马,逼著朝臣站队。现在还以这理由,准备发兵灭魏。 “不过,灭魏前尚需攻楚。此为震慑楚国,免得他们忘记盟约,攻我秦国。只需夺取陈郢,阻绝楚国助魏便可。” 秦王政轻飘飘的开口。 眼神自公孙劫落於熊启。 他也是人,无法做到没有任何感情。他刚回秦国,对一切都感到陌生。素来谨慎的他,对所有人都抱著怀疑。是比他年长的熊启来至他的面前,两人关係很亲近。 最初他也很信任熊启。 真的是將其视作亲人。 可后来两人渐行渐远。 每当秦王提及夙愿,昌平君总会避重就轻的躲避。提到楚国时,脸上就有说不出的嚮往。 没错,昌平君得到重用。 可秦王只是將他视作臣子。 这是他给昌平君最后的机会。 也是念在儿时的情谊。 “攻楚?” “大王不可啊!” “秦楚两国十八代诅盟!”昌文君率先走出,连忙劝阻道:“若秦无故伐楚,楚国必会反击。届时秦国两面受敌,岂不是更为不利?况且陈郢为楚故土,楚人最为思念故土,绝不会就此作罢。” “臣以为当伐楚!”李斯淡定走出,抬手道:“魏楚两国接壤,大秦若欲灭魏,则必先攻楚夺取陈郢。秦国无需深入,只要象徵夺取十几座城邑便可,主要是震慑楚国。” “李斯,你別忘记你也是楚人!” “昌文君,斯现在是秦臣。” 李斯轻飘飘的回答。 一切都是那么的理所当然。 望著昌文君,似笑非笑。 只觉得这人太过愚蠢。 难道还没听出大王的用意? 此次伐楚,就是给他们的机会! 现在跳出来驳斥,明摆著就是和大王作对。当初韩非入秦就是一心存韩,甚至不惜诬告姚贾,生怕被破了诸侯合纵。结果就是触怒秦王,將其下狱要五马分尸。 这就是秦王…… 他的抱负永远不会改。 他要实现歷代先君的夙愿! 他要看的见的,看不见的皆为秦土! 今日熊启等人不也是如此? 对秦王而言恐怕更难接受…… 韩非存韩,因为他是韩公子。 可熊启他们名义是楚人,可却是喝著涇水吃著关中粟米长大。活了这么多年,在楚国就没待多久。现在更是秦国重臣,位列三公之首,说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都不为过。 可他们却想著存楚?! 秦王能不怒吗? “你……”昌文君涨红著脸,连忙道:“大王,楚国已无意和秦国爭雄。陈郢是楚国故土啊,为何一定要与楚国交难?难道,就不能睦邻友好吗?” “你是在质疑寡人吗?” 秦王政显得很平静。 只是轻飘飘的开口。 可熟悉他的人就知道,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寧静。 “启,恳请大王三思!” 熊启缓步走出。 他的眼神自很多人身上掠过。 有神色如常的公孙劫。 还有已经成熟的扶苏。 两人对视。 扶苏眸中深处则藏著不忍。 熊启终究是他的舅父。 他不希望熊启走向这条不归路。 “熊启!” “你可是我大秦的右丞相!” “想好了再说!” 秦王政冷冷开口。 依旧是在变相的提醒他。 熊启自然也都知晓,却还是抬手道:“楚国疆域辽阔,物產丰盛,兵源充足。楚人无意与秦爭锋,只想偏安於南方。若大王为灭魏而攻楚,秦楚联盟必將破裂。陈郢为楚故土,当地楚人更是寧死不为秦人。秦国就算能得陈郢,也难得楚人!” “秦国有疆土就行。”公孙劫微笑著走出,“八百年前,楚国就只有丹阳。至於陈郢何时是楚人的故土?那不是媯姓陈国的故土吗?是三百年前的楚灵王趁著陈国內乱,夺其土地。所以,三百年后的陈郢之民也会认可自己秦人身份!” 甚至都不需要三百年。 几十年就足够了。 熊启面红耳赤,却还是咬牙抬手道:“这些皆是过去的事。秦国伐楚,师出无名,更无益於两国邦交。若楚国因此被激怒,恐怕也会威胁到秦国。启,恳请大王三思!” “师出无名?” 秦王政冷漠拔剑。 指向陈郢。 “因为,寡人是秦国的王!” “宗正,告诉他,你每日是如何提醒寡人的!” 公孙成拄著鴆杖走出。 面对群臣,放声高呼。 “秦王政!” “你忘了大秦歷代先君,一统天下的大愿吗?” 声若霹雳惊雷。 在宫中不断迴响。 这件事是秦王和公孙成两人的秘密,所以没有任何人知晓。 群臣皆是一惊。 没想到还有这茬! “政,一日不敢忘!”秦王朝著公孙成回礼,而后又看向熊启两兄弟,此刻满眼都是失望,“现在,这个理由够不够?莫要说现在只是夺取陈郢,威慑楚国。如果寡人真要灭楚,昌平君是否也要阻止?!” “臣……” 秦王政提著太阿。 冷漠转身,重登阶梯。 只留下孤傲冷寂的背影。 最后重新正坐於王榻,冕旒冠也都在抖动。 “寡人要的丞相,是能为秦谋划。而不是身在秦国心在楚,处处为楚国考虑的楚人!自即日起,昌平君免相!” 第141章 大清洗,判昌文君死罪! 扶苏眼眸含泪。 远处的熊启好似用尽力气。 他们终究还是走到了这步。 当他初见公孙劫时,就曾想过这事。他虽年幼,却有著超出同龄人的成熟。他还记得,有一晚做了噩梦。 秦王提著血淋淋的太阿剑。 羋夫人当著他的面,饮鴆自尽。 舅父昌平君、昌文君皆被砍下首级! 楚国被秦所灭,化作焦土。 秦王正坐尸骸垒起的王榻上。 那晚他梦到很多事。 因为母亲被赐死,他怨恨秦王的冷酷无情。父子从此形同陌路,他变得越来越偏激,经常会在廷议时爭吵。再后来,秦王將他发配边疆,並且將他赐死! 他第二天就发烧重病。 还臥床休养了好几天。 看著熊启,扶苏只感到深深的无力。他不是傻子,也逐渐知道很多事,也能理解秦王的很多做法。可当这天真的来临,他还是有些於心不忍。 昌平君熊启,免相! 秦王终於还是走到了这步。 意味著彻底和楚系势力决裂! 公孙劫淡定的看著,毫无波澜。事物发展自有其规律,政哥现在已经灭韩、赵。燕国虽然还在,却也只能苟存於辽东,已是名存实亡。 靠著军功,政哥提拔了诸多军吏,现在已彻底掌控了军队。还有诸多年轻的郎官,也都初露崢嶸。 政哥对楚系的忍耐到了极点! 就此次廷议来说,给了熊启等人数次机会。只要他们愿意为秦效力,政哥不会亏待他们这些功臣。可熊启偏偏一心存楚,这自然不能再怪政哥。 秦王政高坐王榻。 抬手继续安排。 “昌平君、昌文君保留君號、食邑、田宅。自今日起,不得出咸阳城。由公孙劫,继任右丞相!” “臣必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公孙劫坦然走出。 他倒是没太多意外。 官至右丞相是早晚的事。 当了这么多年相邦,也都已习惯。 “隗状!” “臣在。” “自今日起,由你继任左丞相。” “臣拜谢大王!” 鬚髮皆白的隗状缓步走出。 御史大夫掌监察百官,属於是丞相的候选人。当丞相有空缺时,往往都会由御史大夫直接顶替。 隗状年过花甲,他是从基层县吏一路提拔上来的。秦国秉持著宰相必起於州部,猛將必发於卒伍的原则。 熟悉歷史的就知道,李斯也是入秦干了几十年,在政哥末年的时候才当上了左丞相。类似公孙劫这种直接空降的,那可都是相当的稀缺。 “王綰,继任御史大夫!” “蒙武,担任郎中令!” “……” 秦王政是快速安排。 一鯨落,万物生。 熊启此次被免相,就意味著秦国的楚系势力將会被彻底扫除。公孙劫年纪轻轻成为右相,他们以后反正是都没指望了。 但是,还有左丞相啊! 熊启无力的瘫坐在地。 他看著孤傲的秦王政,才发现自己竟然一点都不了解秦王。宗正公孙成,竟然每日都要喊上这么句。 这是得要有多大的决心? 又岂会因他们而改变? 秦王政今日安排的很快。 甚至是不假思索。 也就是说,他早就已考虑好。 诸多廷臣皆是叩拜求情。 “大王,不可啊!” “昌平君有功於秦!” “就算政见不合,也不该直接免相。大王这么做,必会令诸多士人失望,后面又会有多少人投奔秦国?” “就算大王真的灭楚,若他们知道昌平君受此不公,楚人又岂会心甘情愿的归顺秦国呢?” 秦王政冷冷的看著他们。 此刻只觉得好笑。 他都安排好了才跳出来? 现在不觉得已经晚了吗? “寡人心意已决,勿復再言!” “大王!” “大王!” “……” 看著他们接连跪倒。 秦王政冷漠抬手,“寡人正是念在昌平君有功於秦,才仅仅只是免相。待昌平君想通那日,寡人自会重新给他机会。尔等这么做,又是何意?” “来人,全部架出去!” “再有求情者,一律罢官夺爵!” 伴隨著各种哀嚎声。 他们就被卫士全都拖出去。 公孙劫摇头嘆息。 他就搞不明白这些人在想什么。 俗话说上什么山,打什么柴;进什么庙,念什么经。他们作为秦国廷臣,肯定要事事为秦考虑,除非说他们是他国间客。像这事,水工郑国就想的很清楚。 他们要真的眷恋故土,有报国之心,也完全能去楚国效力。你不能说自个是秦臣,然后还处处维护楚国,那你不是间客是什么呢? 就这种矛盾的心態,也难怪会令秦王震怒。其实真正为母国效力的人,秦王还是很尊重的。就好比说韩非,就算他被毒杀,秦王有时也会惋惜。 还有类似李牧,当初的赵国双壁。他不知杀了多少秦人,害得秦国付出了诸多代价。可秦王乃至上下廷臣,无不感慨於李牧的忠义。 现在人来到秦国,也没有为秦將。而是选择退居幕后,帮著操练中郎和传授兵法。可要是李牧当初就来到秦国,然后处处为赵国考虑,那会如何? “大王!!!” 昌文君站起身来,睁著赤红的眸子道:“大王昔日自邯郸归秦,是吾等楚系支持,你才能坐上这王榻。后续嫪毐叛乱,也是我们拼死平定叛乱。” “闭嘴!” 熊启当即出言怒斥。 现在说这些是想死吗? 难道是想要挟恩图报?! “没事,让昌文君说下去。” 昌文君是丝毫不顾熊启的劝阻,沉声道:“今日臣说这些,並非是要证明什么。只是希望大王能明白,秦楚两国十八代诅盟。早就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今日大王出兵攻楚,也必遭反噬!” “……” 熊启无力的合上双眼。 此刻只感到深深的绝望。 “放肆!”公孙劫眼神阴冷,怒斥道:“昌文君,大王对你们已是仁至义尽。可你竟然不顾身份,诅咒大王,你是何居心?” “都是你这奸贼!” “是你挑拨秦楚两国的关係!” “老夫杀了你!” 昌文君嘶吼著就冲向公孙劫。 可他还未靠近公孙劫,就被李信等武將所拦下。而公孙劫则是扬起微笑,就等著他这么做! 要杀人,不需要亲自动手。 自然会有人主动递上刀子。 砰! 沉重的声音响起。 秦王政眼神中满是杀意。 “判昌文君,死罪!” 第142章 死仇,令王賁攻陈郢! 死罪?! 昌文君如遭雷击。 眼神都因此变得清澈。 喧闹的秦廷也都安静下来。 公孙劫淡然看著。 这就叫求锤得锤。 秦王这回明摆著是要大清洗。 如果他们老老实实的受著,起码还能保留君爵食邑等待遇。念在他们这些年的功劳,若表现的好,以后就是復为廷臣都有可能。 秦王並非不念旧情的人。 对楚系,始终心存一丝善意。对他们的很多事,都是睁只眼闭只眼。他不是不知道,只是不想深究。就拿今天来说,秦王给了他们很多次机会。 当断不断,必受其乱! 他需要昌平君做出抉择! 你是要在秦国为相。 还是回到楚国当公子? 没有人能阻止天下大势! 就连秦王也不例外! 秦楚皆是大国,註定无法並存。秦国歷代先君的夙愿,也绝不能违背。所以,他需要昌平君做出选择。只要选了,就得承担后果! 至於昌文君? 他当庭咆哮,诅咒大王。 公然干涉秦国的决策! 更要对公孙劫不利! 这已经是触及秦王底线! 不杀不足以震慑群臣! “大王!”熊启是连忙长拜叩首,“吾弟文只是一时情急失控,所以才出言不逊。他並不是真的要对丞相不利,跪请大王恕罪!” “人,要为自己的错误付出代价。”秦王政眼神冷漠,冷漠摆手道:“將昌文君下廷尉狱,三族充为城旦舂,徙至上郡。” 这是他对昌文君最后的恩赐。 没有处死他的三族。 只是贬为刑徒。 昌文君无力跪倒。 全身冰凉。 他知道秦王是心意已决。 秦王若要惩罚他人,最开始往往是比较轻的,越是叫板那罚的就越狠。比如说对吕不韦,最开始只是罢相,將他迁去河南封地,並且依旧享有十万户食邑。 这待遇算好的了吧? 结果吕不韦自个没点数,诸侯宾客络绎不绝,前来看望吕不韦。秦王也是担心他会叛乱,於是就夺其封地食邑,要將吕氏三族全部迁去蜀地。 吕不韦担心后面还要被清算,无法保护族人,所以就饮鴆自杀。而秦王也没有追究其三族,只是將他们全部迁去蜀地。 就像刚才,秦王只是要诛昌文君。可熊启跳出来求情,那就连带著昌文君三族迁去上郡。他要是继续蹦出来抨击,那他全族都得被坑杀! 千万別怀疑…… 秦王真能干出这种事来! 想想在邯郸。 他一句话就坑杀了数千人! “大王!” “大兄……勿要再说了。”昌文君好似已经认命,他苦笑著跪地叩首,“罪臣,领死!” 秦王政连看都懒得看。 冷漠摆手。 让人將其带去廷尉狱。 等审问清楚,再將其毒杀。 秦王终究是念及那一丝的旧情。给昌文君留下最后的体面,而不是在闹市將其当眾诛杀。 隨著楚系外戚被逐,朝堂瞬间变得空荡荡的。宫內眾人面面相覷,皆是沉默不语。李斯站在后面,面色如常。似乎对这一切,都是早有预料。 但凡有点脑子的就知道。 楚系外戚是有功。 可不能居功自傲。 自以为能干涉秦国决策! 秦楚两国终有一战,他们需要做出选择。不可能让他们骑在墙头,最后两面吃好处。就算楚国允许,秦王也绝对无法容忍。 掌握法、术、势的秦王,最厌恶的就是欺瞒和背叛。一次不忠,那就终身不用,这也是秦王做事的准则! 群臣鸦雀无声。 有人欢喜有人忧。 最高兴的莫过於是隗状。 他早年立下军功,担任县吏。一步一个脚印,终於是荣升为左丞相。隗状对自身的认知很清晰,他没有公孙劫这么聪明和远见。可他胜在足够忠心,总能在关键时候站对位置。从头至尾,他都支持秦王。 对於大王而言,忠心有时比能力更重要。就像公孙劫当初在赵国,他的能力没人能挑出错来。可却因为处处和赵迁作对,最终被打为叛贼。 再说熊启也是有本事的。 他在宫中长大,饱读诗书。 这些年在幕后做了很多事。 可他不够忠心! 身在秦国心在楚! 就註定不会受秦王重用! 这一点,李斯就看的很清楚。他从不否认自己楚人的身份,但他是秦国的廷尉。不论做任何事,都是以秦国利益为先。 “王賁!” “臣在!” “汝父告病归频阳,此次攻楚就由你领兵。征南郡、南阳、巴蜀郡兵,再由李信將两万锐骑驰援,助小王將军夺取陈郢。” “臣遵令!” 王賁同样是秦国的中流砥柱。 据说这次伐燕后,王翦是积劳成疾。当地天冷,很多將士都被冻伤。王翦立下赫赫战功,伐赵破燕也是终於扛不住了。无可奈何下,只得上书休养。 后续也只是攻楚灭魏,无需用上王翦这柄杀牛刀。王翦出手,那必须得是万乘大邦才配! 所以,秦王就选了王賁。 王賁自幼就跟在王翦左右,不知经歷了多少场战事。灭赵时,王賁就作为裨將参与其中。更是秦王一手提拔上来的亲信,有劳军功的机会,自然得优先考虑。 至於蒙武? 他本来是有机会的。 偏偏他的仲弟蒙嘉背叛了秦王! 秦王虽免去蒙武这支的罪,可短时间內也別想得到重用。看著別人捞军功,他们也就只有眼红的份。 “王老將军灭燕有大功。” “就为其进爵一级,至十八级大庶长。赐金百鎰,玉璧两对。赏频阳良田百顷,加赐駟马大车,自中厩挑选四匹龙驹。奴三十六,布百匹!” 秦王政大手一挥。 给的赏赐也是相当丰厚。 王翦距离封侯也只差最后步! 真正的以军功封侯! 至今也没几个人能做到。 秦王政又看向隗状,缓缓道:“隗公为臣多年,劳苦功高。此次官至左丞相,自当封侯以配官职。便赐爵至十九级,为伦侯!侯名,建德!” “臣,拜谢大王!” 隗状感动的抬手作揖。 这说明什么? 同僚都是傻…… 他不需要做多对的事,只要不犯错就行。等著同僚犯错,他的官爵自然是会水涨船高。 而后隗状又看向公孙劫。 他如此年轻,是否会犯错呢? 刚升起这想法,他就暗自摇头。 不可能! 公孙劫可是大王的亲信! 两人关係胜过亲兄弟。 就算犯错,那也是別人的错! 关键是秦王终於下定决心。 清洗楚系外戚! 对楚国开战! 第143章 五经博士卢敖,方仙道! 数日后。 章台宫內。 秦王政正伏案批阅文书。 隨著疆土扩张,政务也在激增。 邯郸等新郡都需注意。 秦国还要继续调动粮草。 好消息也是有的,邯郸的宿麦已长出寸许长的深绿新叶,很快就会至拔节期。若是再来两场春雨,在五月份或许就能收穫。只要抢收后种上粟米,就能两年收穫三回! 目前已制定攻楚计划,还得继续筹措粮草。好在南郡等地囤了数年的粮食,足够支撑大军攻楚伐魏所需。 “呼……” 秦王政放下毛笔。 揉搓著眉心,很是疲惫。 寺人递上温热的参茶。 秦王政端起陶碗,一饮而尽。他现在虽正值壮年,可长年累月的处理政务,令他是积劳成疾。自平定嫪毐叛乱后,他鲜少信任旁人。各郡送来的文书,他都要亲自过问,事必躬亲! 不看完,他就不睡觉。 现在就总觉得乏力,浑身没劲,翻看文书也常无法保持专注。他专门让夏无且看过,就说他这是积劳成疾。需要多休息,並且开了个药方调理。 只是……基本没用! 他诛昌文君,废昌平君相位。 逐楚系外戚。 政务堆积如山,他岂能放下? 就算闭目养神,也会本能的思索。 所以就这么一直都拖著…… “大王,燕人卢敖至。”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 秦王政抬起头来。 看著殿下叩拜的赵高。 “让他进来。” “臣遵令!” 很快,就有位老者缓步走来。 旁边还有译者帮著翻译。 燕国自召公分封后,就和中原失联。北方戎狄不断袭扰,迫使他们多次迁都。足足过了九世,齐国才发现燕国还没亡呢,甚至连其国號都是错的…… 所以语言更是不通。 “燕人卢敖,拜见秦王!” “秦王万年,大秦万年!” “敖夜观天象,焚龟甲占卜。大王必能实现心中所愿,只是卦象显示却有些麻烦……” “说。” 秦王政神情冷漠。 他现在对燕齐之地的方士很感兴趣,他们自称为方仙道、或是神仙家。两家皆以追求长生为主,却有不同的侧重点。 方仙道融合鬼神之说,糅杂阴阳和道家学说。主张通过形解销化等术实现长生不死,炼药、占卜、星象……这都是他们的绝活。 而神仙家有点属於是降临派的感觉,他们追求所谓的【真人】、【神人】、【至人】,更强调祭祀和追寻神仙的足跡。这两者看似不同,实则是殊途同归,有高度重叠的部分。 方士最早起源於何处? 就是燕齐之地。 靠海,还有钱。 有钱有势了就不想死。 关键海边常有些古怪的事,而现在的人又无法解释。久而久之,就衍生出打著长生口號的方士。 实际上各国目前都差不多。 鬼神之说相当盛行。 齐国的八神体系。 秦国的四方上帝。 楚国的东皇太一。 民间也有巫祝、儺戏…… 卢敖战战兢兢的开口,话都说不利索。他是燕国的五经博士,也是方仙道的传人。他精通天文、地理、医药、歷数……毕竟出来混,技多不压身啊! 长生这种事太过虚无縹緲,肯定要懂些医术,这样才能给人些甜头,让他们看到点希望。就好比燕王喜,就是这么被他忽悠的,所以他才能混的风生水起,也是享受荣华富贵。 可他现在面对的是秦王啊! 在山东六国素有虎狼威名! 能得秦王的信任吗? 卢敖此刻心里也没谱。 燕国的方士很多。 少说得有二三百人。 蓟城被破后,他们没能跟上大部队。他们皆被秦国缉拿,並且是迁至关中。本来是要充为刑徒的,关键时刻他贿赂了赵高。自己表明身份,还说有办法能帮助大王长生。 赵高亲自试过,发现这卢敖確实有些本事。长生与否不重要,关键是真的懂点医术。联想到秦王近段日子精神不振,他就將此事匯报给了秦王,还真的得到秦王召见。 当然,他没蒙嘉那么愚蠢。卢敖进章台前,他里里外外搜了三四遍,確保他连一根针都带不进来! 如果卢敖学艺不精,无法得到秦王的信任,届时也和他没关係。別的都是假的,到手里的金玉才是真的。关键他做事也有分寸,不论成功与否都有好处。 “大王只是壮年,可却积劳成疾。长年累月的处理政务,必致本源亏损。姑射山上,有神人不食五穀,吸风饮露。乘云气,御飞龙,而游乎四海之外。臣昔日得赐古方,采五金之气搭配良药,可助大王恢復精气。” 秦王政挑了挑眉。 他其实听说过这些方士。 要不然也不会召见卢敖。 只是没想到他竟真能看出来。 如此,倒是令他来了些兴趣。 “这世间,真的有长生之法吗?” “自然是有的!” “哦?” “燕地宋毋忌、正伯侨、充尚皆为方士,並且练得不死药而为真人。只是所需仙药,皆在海外。敖虽有不死之术,却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卢敖滔滔不绝的阐述自身理念。 就是说这个事不是不办,也不是没能力办。而是需要缓办,慢办,有计划的去办。列子当初就曾说过,渤海之外有归墟,归墟內则有五座仙山。山上台观皆金玉,禽兽皆纯编。珠纤之树皆丛生,华实皆有滋味,加以炼製便可成长生不死药! 嗯,这就是完美的逻辑闭环。 我不是不能炼不死药。 而是得有药材啊! 那药材从何而来? 海外仙山上就有! 大王搞到药材,我就能炼出不死药。 这就让卢敖立於不败之地! 也是他混跡多年的核心条件。 秦王政眯著双眼。 长生吗? 他望著木案,神情阴冷。 现在就觉得脑袋有些疼。 “不死药就先不急。” “寡人要你炼药。” “若不能振奋精神,杀之!” “敖定全力炼之!” 卢敖跪地长拜。 此刻心中巨石也是落下。 要振奋精神並不难。 只要采五金之气就能做到。 至於后遗症? 他炼不成就得死,还管后遗症? 反正只要药效足够,暂时吃不死人就行! 第144章 政哥,这丹药有毒! 次日。 公孙劫乘坐马车。 沿著甬道而行。 他这太傅是真的难! 又当爹,又当妈! 秦王大规模驱逐楚系外戚,很多人都被罢官夺爵。还有部分则被下放至閒职,或是迁去別地任职。毕竟有些外戚还算是人,没必要一桿子全都打死。 昌平君被废,被软禁! 昌文君被诛杀,三族迁去上郡! 短短一日,楚系几乎被剷除! 而公孙劫荣升右丞相,统领百官。这几日送来的謁条甚多,只是都被他一一回绝。他每日都得去丞相府,忙的团团转。好在有隗状这位左丞相相助,让公孙劫轻鬆了些。 他虽有当相邦的经验,可那终究是在赵国。两国的制度很多都不同,像秦国更讲究文书行政,凡下级向上级请示必须要用到文书。 而且秦国国土面积更广,人口更多,治理起来难度也更高。好在经过这段时间的学习,公孙劫基本都已上手。背后还有张苍这位中庶子相助,能做很多事。 他这次入宫,主要是为了扶苏。他这两日常去华阳宫,而羋夫人目前则在绝食。羋夫人原本是要跑来求情的,希望能赦免昌文君的死罪。只是被扶苏死死拽住,这才没事。 听李牧说,这几日扶苏都没来终南宫听课,显然是被羋夫人整的焦头烂额。大王对这事是相当不耐烦,明摆著是要用自己的方法解决这事。 那是什么方法? 杀! 別看秦王总说子不类父,实则是恰恰相反。扶苏的偏执和倔强,像极了秦王。而且更是吃软不吃硬,秦王真要处死羋夫人,那父子二人必生间隙。他好不容易把扶苏掰回来,可不能又因为这事而回归原点。 处死昌文君,扶苏可能会难过,但不会怎么著。毕竟他知道是昌文君自寻死路,怪不得秦王。 可羋夫人是他的生母! 扶苏骨子里都有著纯孝。 要他如何能接受父亲杀了母亲。 天家无小事,也无私事。 这件事牵扯甚多。 所以公孙劫只能入宫。 毕竟解铃还须繫铃人。 现在羋夫人怕是能恨死他。 当然,他可不能隨便出入后宫。政哥对这事是相当忌讳,公孙劫也不会仗著宠信,就去触霉头。所以得先去见政哥,得到允许后再去面见羋夫人。 他也知道,早晚会有这一天。 公孙劫朝著章台宫走去。 门口寺人恭敬作揖。 秦王先前就吩咐过,公孙劫平时可自由出入章台宫,无需阻拦。 “政哥!” 听著熟悉的声音,秦王顿时一笑。他放下手中黄褐色丹药,抬头看向公孙劫进宫。他招了招手,“劫,你先上来。” “是有什么宝物吗?” “嗯,你也看看。” 秦王政面露微笑。 公孙劫这才走向王榻。 而后就注意到了案上的丹药,总共有两颗,皆在木盒中。他最开始没注意,但很快就闻到了股刺鼻的气味。並非是药材的味道,而是类似丹砂。 “这是燕人方士卢敖所做。”秦王政面带微笑,介绍道:“还说此方出自海外真人。采五石之精,搭配芝参,便可振奋精神。” “卢敖?!” 公孙劫顿时愣了下。 他这段时间把这茬给忘了! 按照史书记载,政哥大概就活到了四十九岁。后世很多学者也都猜测过,除了积劳成疾外,也因为他服用了太多的丹药。现在方士炼製的丹药,其实有点五石散的感觉。里面有各种物质,会刺激大脑而產生亢奋。 是能振奋精神。 可代价呢? 后遗症呢? 关於卢敖的记载並不多。 很多都是来自后世的编撰。 有人推测卢生就是他的儿子,结果因为无法炼製出不死药,然后在背后说政哥的坏话。眼看著东窗事发,他就赶紧跑路,结果彻底激怒政哥,从而引发了坑术! “这两枚丹药,是卢敖炼的?” “嗯,有何问题?” “这药有毒!” “有毒?”秦王政皱了皱眉,“丹药出炉后,他就服下了一颗,並无大碍。而后赵高又以死囚服之,同样也没事。確认无误后才敢上呈。” 他並非是在质疑公孙劫。 而是觉得这事没人能欺瞒他。 公孙劫则是將丹药握在手中,转瞬间捏的粉碎,“政哥,你可曾听说过慢性毒药?就以成灾的蝗虫来说,本身是有毒的。可如果就吃一只,对人体並无多少影响,但要是吃的多呢?” “……” 秦王政顿时沉默。 这件事他也都有听说。 赵地有灾民因为吃太多蝗虫,最终毒发身亡。但如果经专门的手段处理,並且少吃些,其实並无大碍。 “这些丹药糅杂太多矿石,对人体没有任何好处。或许能振奋精神,可却是以透支自身元气为代价。如果吃的太多,只会越来越虚弱,甚至对丹药有依赖性。” “我知道政哥是因为处理政务,所以想借丹药提神醒脑。可要达到这效果,有很多方法。关键是你要为自己的身体著想,比如每日都可抽出些时间锻炼。而后还得早睡早起,不能太过疲累。” 公孙劫侃侃而谈。 甚至忘了处理羋夫人的事。 在他看来,没什么事比这更重要。 他不能让歷史重演! 当有苗头,就得將其扼杀! 秦王政望著丹药,最终还是长嘆。类似的话,其实夏无且也曾说过,只是他根本听不进去。瞧见公孙劫如此认真,他就知道说的都是真的。 公孙劫是真的关心他! 並非为了索要什么。 “劫,你相信长生吗?” “信!” “你也信长生?” “我所信的长生,与政哥不同。”公孙劫笑了笑,“有生必有死,有始必有终,自然之道也。可有的人死了,他还活著。有的人活著,却已经死了。古之仲尼,至今都活在诸多儒生口中。三皇五帝,皆是流传至今。” “在有限的时间內,留下个千秋盛世。百姓口口相传,流芳千古,这又何尝不是种长生呢?若真有什么所谓真人神仙,那吾等什么也不必做,每日求著方士祭祀便可。” “你……” 秦王政一时语塞。 却没注意公孙劫將另外颗丹药也握在手中,冷冷的將其捏成粉碎,认真道:“恳请大王,將卢敖交给臣来处置!” 第145章 天行有常,要废物利用啊! 秦王政望著公孙劫。 只觉得这些话相当刺耳。 也就唯有公孙劫敢於直言。 他也曾问过张苍关於鬼神的看法,张苍师从荀子又精通百家之言,便说:天行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他敬神,却又远神。在他看来,很多神都是上古之民创造而出的。 他还以西门豹治水为例。 鄴县当时年年都有河伯娶亲,需要献祭个年轻貌美的女子,否则就会发大水。结果西门豹就把巫嫗、弟子、三老这些人全丟进河里。 所谓河伯娶亲根本就是假的,是巫嫗联合官吏变著法的捞钱。而西门豹带著百姓挖了十二条沟渠,令当地粮食丰收。 河伯又去了何处呢? 面对天灾,拜再多的神都只能起到个心理慰藉的效果。关键还是得如西门豹,以人力去抗爭! “劫,你不信鬼神吗?” 秦王政没有急著决定卢敖生死。 而是望著公孙劫问了句。 “我很想信,却没人能证明。”公孙劫两手摊开,淡然道:“邯郸蝗灾时,有些人害怕的跪拜祈祷。可我杀了很多,也吃了不少,现在还活的好好的,还因此加官进爵。” “不止是我,吾师荀子也是如此。在他看来,所谓鬼神皆骗人的。天地运行自有其规律,君臣治理的好则吉,治理的混乱则凶!可吾师足足活了百来岁,比很多巫祝方士活的都长。由此可见,所谓鬼神也是欺软怕硬的。” “呵……” 秦王政不由一笑。 发现荀子门人皆是如此。 “那长生之说呢?” “我师兄都已驳斥过。” “你是指韩非?” “对啊。”公孙劫理所当然的点头,“昔日燕王轻信有不死之术,令使前去学习。结果使臣还未学会,说自己懂不死之术的客卿就已病逝。燕王判使臣死罪,说他学得太慢,这不可笑吗?” “……” 秦王自嘲点头。 韩非虽口吃却擅著书。 他的木案上就有其书籍。 的確是有提到这些事。 还有一则楚王的事。 说有人给楚王献不死药,宫中卫士就问这人。 这药能吃吗? 能! 卫士就將其给吃了。 楚王顿时大怒,要將其处死。卫士直呼冤枉,说他问过对方这药能不能吃,对方说可以,他才吃的。如果大王杀了臣,岂不是说明这药是假的? 秦王当初也不信命。 他更信自己。 更信腰间的太阿! 可隨著年龄增长,渐渐的也开始相信。这事也好理解,后世也有类似的例子。像李世民最初也不信长生,对生死也很看淡。可到了晚年时期,也开始服用丹药。 后世越是有钱的人,就越捨不得死,很多富豪都会投资医药公司。相传赌王晚年时期,每天都会打一针,价值近百万。足足打了十年,花费15亿! 赌王尚且如此,何况至高无上的秦王呢? 公孙劫入秦后,並未看到政哥服药。加上一直忙著出兵攻打诸侯,他就把这茬给忘了。没曾想灭燕后,竟然把卢敖这些方士都带来了,还给政哥献上了丹药。 此种恶行,必须得阻止! 將其扼杀在摇篮中! 这些丹药吃的越多,对身体越不利。甚至会损伤大脑,並且让人逐渐变得癲狂。像政哥晚年的很多事,也许都和这玩意儿有关! “是寡人没考虑到这些。”秦王政没有多言,轻声道:“这些话,也就只有你敢在我面前说。不过,你说服了寡人。与其追求虚无縹緲的长生,倒不如开创千古未有的大一统盛世。” “大王英明!” 公孙劫笑著作揖。 秦王则摆了摆手,“那你打算如何处置卢敖等方士?直接杀了?” “杀?那太浪费了。” “哦?” “这些方士也算涉猎颇多。”公孙劫面露微笑,解释道:“他们大部分生於燕齐两地,有的还曾出海寻仙。能够凭藉星象定位,辨別方向。还有的常与矿石打交道,未来能为工业的发展出份力。” 现代工业的基础就是三酸两碱,他们也算是专业对口。后续大规模开採煤炭,甚至是研製火药,都能用上他们。 公孙劫记得学过篇课文,就是诺贝尔为了研製炸药,结果爆炸过数次。就是研製黑火药,同样也有危险。这种事他犯不著亲力亲为,交给方士就简单多了,也没什么心理负担。 “另外,大部分方士还懂些医术。就以蓝田来说,也就县乡內有医师。至於偏野里亭,最多就是些巫医。生了病就只能硬抗,常有人因病而死。好不容易將稚童养到七八岁,结果一场风寒就可能病死,还有不少变成了痴儿……” 这些都是公孙劫亲眼看到的。 別说秦国,七八十年代也差不多。他有个玩伴就因为发烧,父母没及时送去县医院,最后烧成了傻子。路过瞧见了,他心里总是不太好受。 “就算不为乡医,也可为军医。”公孙劫继续开口,“此次伐燕,不少士卒都负伤。有人因为没能及时接受治疗,最终只能忍著痛剪去脚趾。他们总归是懂些医术,甚至能带人种植药材。” 秦王政古怪的看著他。 在他印象中,公孙劫的话很少。 每次都是言简意賅。 可说到兴起时就滔滔不绝,每次都能用深入浅出的话语,將很多道理阐述明白。在邯郸时,他就喜欢听公孙劫讲述天下大事。 “看来你又是早有准备?” “这回真不是……” 公孙劫尷尬一笑。 他先前就没考虑到这事。 想著赶紧实现诺言,灭六国。 这回来章台宫也是真的碰巧。 “你是右丞相,就交你安排。”秦王政放下手中木盒,“將卢敖等燕地方士,全部打为奴籍。凡天下有言不死药者,一律充为刑徒!” “大王英明!” 完活! 秦王政则瞥向他,“你急匆匆的进宫,既然不是为了这些方士,那是因为何事?是扶苏,还是羋夫人?” “知我者,政哥也。”公孙劫笑了笑,“臣忝为太傅,这几日长公子遇到些麻烦。所以,臣斗胆去见一眼羋夫人,还望大王准许。” “可。” 秦王政轻轻点头。 这也是他给羋夫人的最后次机会! 如果连公孙劫都无法令其改变想法,那他只能用自己的手段! 第146章 夫人,你也不想扶苏被废吧? 终南宫內。 食案摆著些小吃。 都是宫中庖厨新做的甜点。 羋夫人脸色惨白,乌髮披著。侍女站在旁边伺候,也是战战兢兢的。她其实很喜欢吃甜食,特別是楚地的粔籹蜜饵。可这些豆沙包之类的皆出自公孙劫,她知道后就无多少兴趣。 她作为夫人,从未出过后宫。 也没见过公孙劫。 可扶苏却被公孙劫教坏! 在廷议时搞了出指鹿为马。 害死了她的仲兄昌文君! 又令昌平君被废相! 满朝楚系外戚几乎都被清洗! 这些,都是公孙劫造成的! 羋夫人现在很是憔悴,她甚至都无法为仲兄安葬。她很想去找秦王,一定要稟明利害。可却始终被扶苏所阻,更是下令將她软禁於华阳宫。 这还是她的亲儿子吗?! “母亲,待会太傅就来了。” “您有什么好好说。” “万万不能出言不逊。” 扶苏在旁轻声提醒,“我知道您心中有怨气,可很多事没那么简单。父亲给过舅父他们机会,是他们自己得寸进尺。” “你给我滚!” “我没你这样的儿子!” 扶苏面露无奈。 本书首发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0???????.??????超靠谱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只得抬手告退。 也不知这性格究竟隨谁。 实在是倔的很,不听劝。 他走出宫门,正好瞧见了公孙劫。他连忙抬手,“扶苏,见过先生。” “免礼。”公孙劫环顾左右,“羋夫人在里面?” “在的。只是母亲因舅父的死,而悲慟过度。她对先生有很多误会,待会若是说了什么话,还请先生勿要往心里去。” 扶苏太清楚秦王的性格,对公孙劫比他这亲儿子都好。真起了爭执,羋夫人必会受罚! “不碍事。” 公孙劫笑著拍了拍他。 镇定自若的朝著宫中走去。 好的政治家,往往都是不错的演说家。就像只要提到艺术家和啤酒馆,很多人都会想到个人。不论正义还是邪恶的,口才肯定是要有的。 “劫,见过夫人。” “哼!” 羋夫人只是冷哼。 而公孙劫则根本不管,乾脆坐下。他尊称声夫人,是出於礼法。现在他是秦国右丞相,真正的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哪轮得到她甩脸色? “公孙丞相如此没规矩?” “我再没规矩,也知道忠君报国。而有些人张嘴闭嘴是规矩,却妄图以权谋私。敢问羋夫人,究竟是谁没规矩?” “你说谁以权谋私?!” 羋夫人顿时涨红了脸。 平时底下的人都让著她。 可公孙劫是毫不留情。 一上来就针锋相对,火药味十足。 扶苏站在宫门外,急得是抓耳挠腮。羋夫人同样也倔强的很,他没想到公孙劫上来就这么冲。他是让公孙劫来劝人的,不是来吵架的啊! 他再抬起头来。 就瞧见秦王政也在对面。 父子二人抬头对视。 说不出的尷尬…… …… “夫人不必著急跳脚。”公孙劫淡定拿起个豆沙包,他著急入宫正好也饿了,“正好,我在邯郸曾遇到个案子,也请夫人指点一二。” “说。” “士伍甲年幼丧母,其父则回了燕国。他孤苦无依,幸得对夫妻收养照料。再后来其父落魄,甲变卖家產,不顾这对夫妻的阻拦,非要助其父重新娶妻生子。” “最后他们无可奈何,只得状告甲不孝。劫素闻羋夫人心思精巧、颇有才情,敢问羋夫人这士伍甲是孝顺还是不孝?” “……” 羋夫人顿时沉默。 这桩案子可是真人真事。 哪怕在后世也都有。 本质就是生恩和养恩哪个重要? 其实,羋夫人已知道答案。 只是她不愿承认而已。 “哀哀父母,生我劬劳。” “哀哀父母,生我劳瘁。” “士伍甲又何尝不难做呢?” “没什么难做的。”公孙劫淡然开口,“在我看来,生而未养,断指可还;生而养之,断头可还;未生而养,百世难还!士伍甲可以尽孝,但不该伤害其养父母。否则,他对养父母就是不孝。敢问羋夫人,劫说的可对。” “是又如何?” “那昌平君等人又何尝不是?你们是出自楚考烈王,可他就没养过你们。你们是吃著秦国的粟米长大,一丝一缕皆出自秦民。可你们不顾秦国利益,非要存楚,这难道就对吗?” “为何……为何就要攻楚呢?”羋夫人双眼泛红,“难道,我大兄、仲兄对秦国就没有功劳吗?我仲兄就这么死了……” “因为,大王已经留情了。”公孙劫很是平静,淡淡道:“我指鹿为马,以鹿喻人。昌文君坚定认为,楚国的鹿进了秦国,也不可能成为千里马。当眾出言不逊,挟恩自重,妄图干涉国策。大王没有办法,只能將他处死以正秦法。没有株连三族,已是法外开恩!” “我知道,夫人要说什么秦楚十八代诅盟。可你也该知道,这世道就是弱肉强食。楚国最初只有丹阳之地,可现在却雄踞南方,灭了足足六七十个诸侯国。臥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你更別忘了,十年前楚国就曾攻秦至函谷!” 羋夫人沉默不语。 这些道理其实都很浅显,她自然也都明白。可如果她认可,也就意味著她这些年来的坚守都成了笑话。包括自幼接受的教育,都是错的! 她要否定自己的一切! 真轮到自己,有几人能做到的? “夫人只有扶苏一子。”公孙劫端起陶碗抿了口温水,轻声道:“可大王却有十余位公子,並且至今未立太子。夫人,你也不想扶苏被废吧?” “他可是你的亲生骨肉!你可以不听我的,甚至是恨我。我走之后,你也可以去找大王闹,可结果就是让大王对你们更厌恶。你也许会以死明志藉此存楚。可大王不会因任何人,而停下前进的脚步。你的死,只会让扶苏痛恨他的父亲。自此父子生隙,扶苏再无继位的可能。” “这些,是你想看到的吗?” 羋夫人顿时如遭雷击。 她错愕的抬起头来。 就瞧见对熠熠生辉的眸子。 就好似是会说话那样。 她本能的躲闪,不敢直视。 因为她確实考虑过以死相逼! 公孙劫竟然全都猜中…… 第147章 寡人,想再给昌平君个机会! 扶苏站在门口。 听完公孙劫所言。 此刻只感到脊背发凉。 说的和他梦中高度相似! 但他知道,这事是真有可能…… 羋夫人的性格也很倔强。 衝动起来,以死相逼也正常。 可秦王却不会留情。 以死相逼是吧? 行,那你去死吧! 扶苏这两天是真的怕…… 他只能动用卫郎,將羋夫人软禁在宫中。若非公孙劫出面,怕是还得继续软禁。可他也知道,羋夫人的性格有多倔强偏执。一直软禁,也不是法子。 关键时候还得是公孙劫啊! 难怪父亲如此重视他。 有些事当局者迷,他不知该怎么劝,秦王也不可能主动说。公孙劫的出现是恰到好处,能將这些话直白的告诉给羋夫人。 如此,她自会明白。 …… “会如你说的这么严重吗?” 羋夫人扭过头去。 公孙劫只是冷笑。 “只会更严重!” “权力不是稚童博戏。” “走错一步就满盘皆输!” “你可以认可自己楚人的身份,毕竟你的父亲是楚考烈王。而扶苏的父亲是秦王,他自然是秦国公子。他帮秦国,又有何错?” 公孙劫的声音高了几分。 看著羋夫人,带著些厌恶。 “我是孤儿,父母皆被匈奴所杀。是我义父李牧,將尚在襁褓中的我救回。可我知道,为人父母都希望子女过的更好。扶苏本有大好的前途,你是他的母亲,为何要伤害他呢?” “我怎会要伤害他?”羋夫人好像是被踩到尾巴,怒声道:“他是我一手带大的。他生病时,我就抱著他度过一个个夜晚。他尚在襁褓时无比吵闹,我几乎没睡过个整觉。” “可你做的事,就是在伤害他!” “你让他不知身份血脉!” “你让他被大王所嫌弃!” “你还要逼著他去厌恶父亲!” 公孙劫是寸步不让。 经过这些天的相处,扶苏已不是史书上简单的两个字,而是个活生生的人。作为他的亲传弟子,扶苏其实很聪明,不论学什么都很快。生性纯良,对百姓也有同情心。 他不愿看到悲剧重现。 希望扶苏能有个好的结局。 “你可曾读过楚辞?” “当然读过。” “屈原的气节,是否值得钦佩?” 公孙劫顿时就笑了,“他的气节,值得钦佩。可他被流放,又是谁的错呢?我本是赵国相邦,还是赵迁相父。最后却被逼的离开邯郸,又是谁的错?” “夫人还请反躬自省!你抚养扶苏长大,因为他不听你的话,你就生气。可秦国將你养育成人,如今更是大王的夫人。然而你却一心存楚,大王是否该生气?秦国上下的廷臣百姓,是否该生气?” 羋夫人再次沉默。 望著公孙劫。 突然有种深深的无力。 因为她根本无法反驳…… 公孙劫站起身来,抬手道:“我听扶苏说夫人喜欢吃楚地的橘子,可在关中却种不出楚地的味道。其实这並非难事,待秦国灭楚后,楚地的橘子也就是秦国的了。该走什么路,皆在夫人的脚下。言尽於此,告辞!” 公孙劫坦然离去。 他知道,他的话已经触及到羋夫人的灵魂。但凡是个正常人,就知道该如何做。天下大势所趋,任谁都看的出来。羋夫人真要寻死,別人也拦不住她。 可她这么做,也算不上有气节。 因为她是秦王的夫人! 她吃秦国的米长大! 哪能比的上屈原? …… “欸,政哥也来了?” “嗯,来看看。”秦王政朝著公孙劫点头示意,“讲的很不错,后面就看她自己的。扶苏,你去看看她吧。” “唯唯……” 扶苏赶忙起身。 看到他走进宫中,羋夫人是再也无法控制自身的情绪,將扶苏紧紧抱住,而后就只能听到她的嚎啕大哭。 “我们走。” 秦王政淡漠而行。 似乎根本没把这事放心上。 在他看来,这就是在浪费时间。 羋夫人想死就死。 何必要拦著她? “这次有劳你了。”秦王政边走边说,“你这丞相也真不容易。不仅要处理朝政,连这些琐碎的小事都要操心。唉……也是让你看笑话了。” “宗室无小事。” 公孙劫却很认真。 羋夫人的死活是不重要。 可这关係到秦国的继承人! 扶苏更是他的徒弟,不论怎么说也要帮忙劝劝。他现在好话说尽,也儘自己所能去做。好在羋夫人应该也是都明白了,以后也不会再作妖。 两人行於苑林。 秦王政显得轻鬆许多,“王賁和李信已经先行,他们直接进攻陈郢。另外,李斯和姚贾派出去的间客已经有了效果。將春申君祸乱宫闈的消息传出,寿春不少士人都已知晓。关键是公子负芻,更是蠢蠢欲动。而楚王听说还为此吐血,更是一蹶不振。国中事务,现在皆决於李园。” “正常。” 公子负芻是楚考烈王的庶子。 现在的楚王名悍,其母为李园之妹。按照情报来看,估摸著是活不了多长。现在消息散播出去,甭管真假,必定会让楚国內乱。 按照史书记载,楚王悍病逝后,皇位由其弟犹继位。结果还没干两个月,就被负芻的门客所杀。负芻也是因此上位,而后將太后诛杀,连带著李园也被满门抄斩。 公孙劫做的很多事,都是顺著歷史的风向去做。只不过他的出现,加速了歷史进展而已。 “待夺取陈郢,楚王就活不成了。”秦王政坐在凉亭內,轻声道:“关於昌平君,寡人倒是有个想法。待攻取陈郢后,將昌平君徙至郢。” “这……” “昌平君终究是楚考烈王之子,他的出现或许能让楚人顺服。”秦王政看向远处的鱼池,“寡人年少时,不慎坠入湖中。昌平君是想都没想,跳进湖中救了我。寡人……想再给他次机会。如果他能为寡人所用,我依旧会用他。可他若是背叛,那寡人杀了也不会再有负担!” “皆听政哥的安排。” 公孙劫只是笑著抬手。 这就是他认识的政哥。 也许,会有人说他暴虐。 可真的了解就会知道,政哥其实对功臣是多有宽恕。就比如说昌平君都做到这份上了,他还想著再给次机会! 不过也无所谓。 他不会给昌平君背刺的机会! 第148章 卢敖,你们以后有福了! 次日。 卢敖起了大早。 在药童的伺候下,换上冠带。门外还有些方士等候,瞧见他后皆是作揖,“卢公今日可要精神些,吾等的荣华富贵皆繫於你一人。” “放心。” 卢敖满脸自信,面色如常。他混跡江湖多年,也见过诸多王公贵族,可他总能全身而出,从未有人怀疑过他。因为他知道要想不被人拆穿,所说所做就都得是真的! 这丹药是否能振奋精神。 能! 但可能会有后遗症。 那能否炼製不死药? 可以! 但需要寻得海外仙山。 他说的也都是实话。 起码他自己也相信。 在方士们的注视下,卢敖淡定出门。他们这些人是同行,先前也有些恩怨。可今时不同往日,他们来到陌生的秦国。自然得先合作,爭取留在咸阳宫內。好比昨日送的丹药,他们也都有出力。 “卢公,请吧。” “府令有礼。” 卢敖恭敬作揖。 朝著赵高諂媚一笑。 他跟在后面,满脸期待。 “大王昨晚可服下了药?” “精神是不是好些了?” “大王可说要给什么赏赐?” 赵高脚步稍作停顿。 而后继续在前带路。 “丹药应该是服下了,精神尚可。至於要给什么赏赐,这自然是大王所决定。你可有福咯,大王素来是有功必赏。今后若得重用,可勿要忘了我。” “府令这说的什么话?” 卢敖也是相当会做人,当即拍著胸脯担保道:“若无府令推举,老朽岂会有建功的机会?所得赏赐,皆出自府令。老朽只望府令能怜悯老朽,分老朽一杯羹。” “哈哈哈!” 赵高爽朗大笑。 这老头还真不傻! 也不枉费他推举。 其实,很多事他也不知道。他虽为近臣,可从不多看多问。就今天来看,秦王心情確实还不错。按他猜测,肯定是这丹药有效果! 行至章台宫。 赵高便示意卢敖进门。 他很自觉的留在门口。 左右卫郎上前搜身。 卢敖长舒口气。 將冠带重新整理好。 满脸的期待走进章台。 “敖,拜见大王!” “大王万年,大秦万年!” 为表尊敬,特地行跪拜大礼。 不过,秦王並未开口免礼。 沉稳的脚步行至面前。 卢敖蹙眉抬头。 正好与公孙劫对视。 “丞……丞相?” “呵,你竟认识我?” 译者在旁帮著翻译。 卢敖则是心惊肉跳。 努力平復心跳。 “丞相贤名,世……世人皆知!” 他最怕的是秦王。 然后就是公孙劫! 十年前,他就是邯郸奇童。 荀子高徒,多智而近妖。 有著太多的头衔和美名。 关键还是秦王的白月光! 两人虽为君臣,却是竹马之交,情同手足。 “我也懂些星宿相面,还擅以蓍草行大衍筮法。”公孙劫背著手,淡淡道:“你既然也懂些方士术法,那我就与你打个赌。我赌你今日不会得赏,反而会被罚!” “这……” 卢敖顿时懵了。 他自然听出其中的意思。 当即错愕的抬起头来。 “大王,不知敖做错了何事?” “欸,这你別管。”公孙劫笑著摆手,“你不是懂占卜吗?不是还会炼不死药吗?怎么,连这都猜不出来?” “敖……敖不会受罚!” “那你输了。”公孙劫淡然耸肩,“你看,给你机会你也不中用啊。这样,再给你次机会,再猜猜看?” “敖会受罚……” “对咯,你確实会受罚!” “……” 卢敖嘴角直抽。 那別说了,直接罚吧! “敢问丞相,敖做错了何事?” “你上蛊君王,下惑黔首。以方术之名炼製丹药,实则是想要毒害大王。”公孙劫背著手,冷冷道:“自詡得真人相传,却连自身吉凶都不能推测。所以,你这就是不直欺君!本相判罚,你服还是不服?” “敖冤枉啊!” 卢敖是直呼冤枉。 不住的叩首喊冤。 频率之高,堪比捣蒜。 “敖万死不敢毒害大王!况且所炼丹药,敖率先服下颗。並且还由死囚服药,確认无误才敢上呈。敖从未得罪过丞相,不知为何要诬告於敖?” “收起你的把戏!” “丞相岂会骗寡人?” “又何需诬告你一罪人?” 秦王政高居王榻,冷冷开口。就卢敖的表现,更让他相信公孙劫。嘴上说自己懂占卜,结果却连自身吉凶都不知晓,足以看出都是假的! 公孙劫还与他聊了神权。 表面看,神权凌驾於王权。 可这只是表象。 神权本质是服务於王权。 就以秦国的四方上帝为例,皆是先公所立。宣扬鬼神祭祀,本质是为了愚民,藉此控制百姓。自虞夏商汤起,就常假借天意而治民。周王朝更是自詡为天子,本质也是加强自身统治的合法性。 “大王?敖冤枉啊!” “你也配喊冤?”公孙劫冷冷摆手,“你不直欺君,妄以方术蛊惑大王。你所炼的丹药看似无毒,但却是慢性毒药。隨著不断復用,毒素將侵入骨髓。你说是采五金之气,但里面恐怕掺了丹砂吧?要不要我告诉你,这丹砂是有剧毒!” “……” 公孙劫对化学懂得不多。 却也知道丹砂烧之成水银,积变又还为丹砂。在某个时期,国外很喜欢用水银来做皮帽。可很多皮匠因为常年接触水银,最后是无故发疯而死! 这玩意儿能往嘴里吃吗?! “来人!” 秦王政也懒得多言。 他这回是为嚇唬卢敖等人。 也是公孙劫的意思。 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 赵高带著卫郎快步走来。 看到跪地的卢敖,也是一惊。 他再抬头瞥向公孙劫。 此刻心里就都明白了。 不用问,肯定是公孙劫乾的! “將卢敖打入死牢,夷三族!” “大……大王饶命啊!” 卢敖嚇得是浑身哆嗦。 他只是想混口饭吃而已,没想到竟会被判夷三族的死罪。数名卫郎同时出手,將卢敖死死压在地上,接著就要將其拖出去。卢敖怕的浑身哆嗦,胯下更是升起酸臭的雾气。 “大王,这卢敖罪不至死。”公孙劫缓步走出,“不如將其和背后方士皆充为刑徒,再交给臣处理。臣保证,他们也能为秦效力。” “丞……丞相仁德!” 卢敖当场就给跪了。 跪在地上连连叩首。 此刻恨不得將命都给公孙劫! 仁德? 秦王政不由冷笑。 已看见他们未来生不如死的场景! 第149章 扶苏,好日子还在后面! 十八年,三月。 蓝田县,建文侯府。 扶苏吃著热乎的包子,但这回並非是豆沙馅,而是咸菜春笋馅。还有韭菜鸡蛋馅,猪肉葱馅……这都是蓝田包子铺的新品。他路过关市时,就每种都买了些。 咸阳也有包子铺。 目前生意好的没话说。 每日排队的人是相当多。 馒头,一钱两个。 菜蔬馅,一钱一个。 豆沙包,两钱一个。 肉馅的,三钱一个。 这价钱在咸阳城还真不算贵。 咸阳城物价本来就高,住在城內的几乎都是贵胄豪右。特別是灭韩、赵、燕后,迁来诸多山东豪贵。这些包子用料足,也算是皮薄馅大。 每日早早开市,半个多时辰后就会卖光。有些老主顾还得提前订购,会有专人送至府上。 包子刷新了很多人的认知。 麦子竟能做出如此美食?! 这些年来麦都是粗食。 是山林野人所食。 “如何,好吃不?” “好吃!” “来,尝尝这豆浆。” “豆浆?” 公孙劫將陶碗递给扶苏,豆浆略显泛黄。扶苏皱著眉头抿了口,浓郁的豆香带著些甘甜。豆浆非常的绵密醇厚,令扶苏是相当惊嘆。 “这豆浆真好喝。” “先生是用什么做的?” “豆啊……” 公孙劫淡定坐下。 现在府上有个小型的手摇磨,妇人都能独立磨出豆浆来。豆浆算不上多好喝,只是多了道饮品而已。主要还是为了搞出豆腐,以后就能多道菜。 “母亲肯定会喜欢喝。” “羋夫人现在如何?” “承蒙先生帮忙。”扶苏站起身来,抬手道:“母亲虽不怎么说话,但已正常饮食。这几日在华阳宫,还与些婢女玩了英雄杀,脸上渐渐也有了笑容。” “嗯。” 公孙劫笑著点头。 总算是没辜负他的一番心意。 只要羋夫人別作妖,扶苏地位就还算是稳。父子之间也无间隙,以后帮著处理政务,確保继承人能平稳过渡,也能让秦国走的更远。 “昌平君如何呢?” “舅父……”扶苏轻轻嘆息,“他为昌文君办了葬礼,又送其族人出了咸阳城。后面就留在府上,闭门谢客。我曾想去拜访他,可却没有回应。” “你暂时別去为妙。” 公孙劫出言提醒,低声道:“你应该知道,我懂些相面。我看的出来,昌平君头生反骨。所以,你和他保持些距离的好。” “头生反骨?” “只可意会,不可言传。此事你不得告诉任何人,以后自会明白。倒是王翦,他告病归乡。你可向大王稟明,届时去频阳看望王翦。” “行!” 扶苏顿时明白过来。 王氏为军中豪族,父子皆受重用。赵,燕两国皆为王翦所破,此次王賁又要率军灭魏,地位只会更高。若能得到王氏支持,对扶苏就只有好处。 如今楚系外戚已被清洗,昌平君在未来也很可能背刺秦国。扶苏届时就没多少支持者,若能娶王翦的孙女,起码能稳些。 说起来,歷史上关於扶苏的记载也不多。他的妻子也是个谜,各种猜测都有。就公孙劫来看,最合適的还是王氏女。 …… 啪! “都赶紧的!” “磨磨唧唧的做什么呢?” “误了丞相的事,都得吃鞭子!” 皮鞭在空中发出清脆的响声。 卢敖戴著枷锁脚镣,哆嗦著而行。身后还有诸多方士,皆著赭(zhe)色囚衣。瞧见他们,公孙劫不由想到了赭衣塞路,囹圄成市。 他们皆是垂头丧气。 战战兢兢,不敢抬头。任由屠睢的鞭笞,排队而行。就如同待宰的羔羊,听候公孙劫的处置。 看向卢敖的眼神,带著怨恨。他们都认为是卢敖搞砸了这一切,当时说的好好的,还能得到赏赐。结果转个头的功夫,就全都被贬为奴籍! 並且听从公孙劫的处置! 公孙劫! 这三个字如同惊雷! 他们可都知道公孙劫的厉害,自他入秦后,短短一年就让秦国灭赵破燕。灭赵后,他是亲临邯郸。將当初得罪他的人,全部处死。 死的最惨的就是郭开! 被邯郸暴民活生生给吃了! 这些暴民也都被公孙劫处死! 公孙劫当初就是邯郸奇童,还是荀子高徒。號称是学究百家,无所不知,有经天纬地的才能。包括卢敖,就是被公孙劫当著秦王的面拆穿! 表面和善,实则腹黑! 城府极深! 落他手里,只能自求多福…… 啪! 鞭子声再次响起。 大鬍子屠睢骂骂咧咧的踹了脚,卢敖就被迫跪在地上。后面的方士们,也是纷纷跪地。 “吾等跪见丞相!” 公孙劫缓步走出。 扶苏就则跟在他旁边。 看到这些方士,不明所以。 关於他们,扶苏並不知情,很多朝臣其实都不知道。因为这只是件小事,百来条人命而已,不算什么。 “屠睢,待会带著他们去登籍造册。” “唯唯!” “至於你们,犯下大错。不直欺君,妄图谋害大王。是我出手,救了你们的命!” “吾等拜谢丞相!” “大王詔令已经下达,再有言不死药者,一律处死。”公孙劫望著他们,淡淡道:“我救你们,是因为觉得你们还有些本事。我知道,你们有部分人是出自医家。还有的曾经出海,想要寻觅神山。也有人曾深入矿洞,采五金炼製丹药。” 卢敖颤颤巍巍的抬起头来。 听得无比认真。 生怕会错过什么。 他对公孙劫是有些了解的。 毕竟燕赵两国先前经常有摩擦,赵国俘虏了很多燕人。公孙劫会亲自给他们做思想工作,给他们分配田宅,希望他们能为赵国效力。 公孙劫是个物尽其用的人,他很不喜欢浪费,往往碗里的最后一粒米都要吃乾净。卢敖这些方士再不济也能识字,还有很多都懂些医术。在这个时代,绝对能称得上是高知群体。 只是他们没用到正道上。 “你们犯下了错,所以需要赎罪。”公孙劫背著手,冷冷道:“我会根据你们所擅长的,加以分配。只要你们好好做事,我会让你们恢復民籍。你们也可放心,好日子还在后面呢!” “可谁要是偷奸耍滑,本相必定要让他后悔来到这世上。本相有的是手段,能让你们生不如死!” 啪! 屠睢的鞭子声再次响起。 第150章 一个馒头引发的血案,张良 咸阳关市。 蒸屉散发著热气。 有妇人站在前面收钱。 还有的帮著理货。 后厨还有人在做包子。 虽然是相当忙碌,可一切都井然有序。客人们排著长龙,有的手里还有木条。这类人就是提前预定的,木条有著锯齿,能够与店內留下的木条相合。 “来,这是你要的猪肉葱馅。” “总共五十个,足下数数。” “不必了。” 老者笑著摆手,將包子装在竹篓內,再用布帛盖上。他是冯氏的家宰,执掌家政。冯毋择难得归咸阳述职,就想吃这肉包子。他还未天亮就来排队,终於是顺利买到。 “诸位,猪肉葱馅的没了。” “若想买的,明日请早。” “又没了?” “我都排了三天了!” “店家,你得帮帮忙啊!” “冯公,您这也太过分了!”有人不满的將老者拦下,“足足五十个肉包子,那我们吃什么?好歹给我们留点!” “呵呵,老朽也是忠君之事。”老者笑著抬手,解释道:“毋择公难得归咸阳,就喜欢这肉包子。他是特地叮嘱,让我多带些回去,也请诸位见谅。” 眾人面面相覷。 也没人敢再阻拦。 冯氏也是咸阳大族! 宗长冯去疾,御史中丞。 仲弟冯毋择,潁川郡尉! 两兄弟一文一武,备受重用,没几人能得罪起的。他们这些家宰管事互相都认识,抬头不见低头见,也犯不著闹事。反倒是些半桶水晃悠的,喜欢摆谱造次。 前几日就有人为爭夺最后个馒头打了起来,闹到后面更是抄起菜刀对砍。就因为个馒头,引发了场血案…… 这其实就有点类似是二桃杀三士,来买包子的都是家里头有些权势的,互相都不服气。就个馒头也不算什么,可不能受人轻视。 秦人素来驍勇斗狠,就算有秦法约束,也不敢说犯罪率是零。他们往往都很好面子,瞧见馒头不卖给自己,就觉得受到了羞辱。 这事闹的相当难堪。 包子铺都被迫关了两天。 冯老背著竹篓而行。 很快就来至冯府门前。 门口停著辆奢靡的駟马大车,冯老不由驻足打探,很快就知道这辆马车是出自公孙劫的。 作为冯氏家宰,也不是普通人能干的。最起码要有足够的眼力劲,街上走过辆马车,他很快就知道是出自谁家的。 他穿过庭院,沿著游廊而行。来至厅堂,就瞧见公孙劫已正坐於客座。冯去疾是亲自招待,冯毋择也坐在对面。 “丞相可用过朝食?” “这是我让家宰去买的肉包子。” “味道颇为鲜美,您要不尝尝?” 冯去疾起身招待,而公孙劫是笑著摇头。其实按照规矩,他只需送上邀请函,冯去疾和冯毋择就带来拜访他。只是公孙劫不愿如此,就主动来拜謁冯氏。 冯氏也是秦国的中流砥柱,家中子弟都很出色。特別是冯去疾,目前担任御史中丞,为御史大夫的副职,深受秦王重视。公孙劫这回来见他们,倒不是全为了拉拢冯氏。 “不必了。” 公孙劫笑著摆手。 包子铺就是出自他的府上,而他本身就不是很喜欢吃肉包子。就算用了葱姜,也还有股腥臭味。 “可惜了……”冯毋择略显惋惜,感慨道:“这肉包子是真的香。在下前些日子尝了个,也是欲罢不能。丞相能用麦做成如此美食,实在是厉害!” 他操著口地道的关中口音,留著长须,脸庞略显沧桑。身子魁梧,大腹便便。和冯去疾的面相有些相似,只是更壮实些。 熟悉歷史的人就知道,冯氏未来在秦国可是相当厉害。冯去疾官职右丞相,统领百官。而冯毋择同样也能凭藉军功,爵至伦侯。 只可惜,他们的记载太少。 公孙劫只能根据这些去推测。 “丞相来我冯宅,不知所为何事?”冯去疾则要更为稳重些,他吃著肉包子,轻声道:“丞相公务繁忙,想必是为了公事而来?” “算是吧。” 公孙劫笑著点头。 他不是为了冯去疾。 而是冯毋择! “毋择公既为潁川郡尉,应该知道新郑的张氏吧?” “是韩相之后?” “然也。” 冯毋择放下包子,“张氏五世相韩,为韩至贵。现今宗长名为张良,字子房。状貌如妇人好女,新郑士人对其皆很尊敬。张氏有僮僕三百人,其弟张仲目前则为新郑县吏,帮了我不少忙。” “哦?” 公孙劫眯著双眼。 看向门外正在嬉闹的黄犬。 他在兰陵学礼时,曾遇到过张良。两人当时是萍水相逢,只是简单交谈了些事。临走时他曾提过,韩国很快会被秦所灭。若张良今后无路可去,就去邯郸找他。 不同於影视作品的俊俏青年,张良年龄其实很大,比公孙劫还要年长五岁,现在已是而立之年。 可惜,张良后来没去邯郸。 两人也是就此断了联繫。 关於张良的事跡太多了。 被誉为汉初三杰,大汉最顶尖的谋士。被刘邦评价为:夫运筹策帷幄之中,决胜於千里之外,吾不如子房! 不过张良却是铁桿反秦。 博浪沙刺秦就是他干的。 可这和公孙劫认识的有些不同……他虽和张良是萍水相逢,可当时也能听出他是个相当洒脱的人。对於秦国吞併韩国,他其实没啥感觉。还说大国吞併小国,本就是常事,没什么好奇怪的。 好比韩国,不也灭了郑国? 郑人很快也认可了韩人的身份。 那发生了什么事? 会让张良变成铁桿反秦? “丞相?” “丞相?!” 公孙劫骤然回过神来。 看著冯毋择,突兀一笑。 他突然想明白了很多事。 冯毋择刚才提到个很重要的人! 张良之弟,张仲! 目前还是县吏! 也不必觉得奇怪,秦国经常徵用当地人为吏。毕竟封疆大吏往往出自关中,不懂当地语言。很多基层官吏,还是得由当地人担任,也是变相的拉拢地方豪族。 按公孙劫所猜测,想来是因为后续的新郑反秦。张仲或是参与其中,或是被牵连处死。张良悲愤交加,弟死而不葬。將家中僮僕全部遣散,变卖家財只为寻得力士刺秦! 如此,也就都说的通了…… “毋择公已见过大王。” “想必也知道新郑即將反秦。” “我准备与你同去新郑,也为伐楚做准备!” 第151章 赐斧鉞佩太阿,新郑! 咸阳城,宫门外。 百官分左右等候。 公孙劫冠带整齐,站在駟马大车前。屠睢驾车,剑客纯头戴鶡冠,骑著骏马。身后有二百多锐士,皆是全副武装。以蒙恬和李由为首,浩浩荡荡。 一辆战车位居正中。 上面摆著明晃晃的斧鉞。 斧鉞就是斧和鉞的合称,泛指兵器。形制如斧状,宽刃弧背。鉞身两面以对称的夔龙纹为主体,龙身蜿蜒而龙首向下。整体纹饰繁复而规整,可见工艺之高超! 最早的斧鉞就是兵器,但因为实战威力远远不及戈矛,所以就逐渐演变为礼器。象徵著兵权和刑罚,是谓斧鉞之诛,悬於闕下! “大王,臣该出发了。” “不急於一时。” 秦王政望著公孙劫。 眸子深处带著些不舍。 他转头看向旁边的冯毋择。 “冯郡尉,寡人可將丞相交给你了。”秦王政无比认真的开口,“现在是如何交给你的,后面你就要完好无缺的带回来。不论遇到何事,务必要保护丞相!” “臣遵令!” 冯毋择抬手作揖。 只觉得是接了个烫手山芋。 秦国即將出兵攻楚,待攻取陈郢后还得绕道进攻大梁。后方輜重的关键就是新郑,需確保当地不失。 如若出了叛乱,王賁所率十万秦军就被断了后路。楚国这时候要是主动出击,魏国再来个里应外合中心开花,就能让他们全军覆没。 所以,公孙劫主动请缨。 亲自前往新郑! 確保潁川不失! 秦王政亲自赐予斧鉞。 让公孙劫不必有后顾之忧。 前线军政事务,皆能决断。 就连王賁都得听公孙劫的指挥。 “劫,这是太阿剑。” “为寡人佩剑,歷代秦王所持!” “寡人今日就先赐给你。”秦王政解下腰间佩剑,认真道:“新郑地处中原,城內情况复杂。凭太阿剑,你可直接绕过那些封疆大吏。凡有不尊者,皆可杀之!” “臣,拜谢大王!” 公孙劫无比郑重的接下。 他们现在也都看的很明白。 攻楚灭魏的关键就是新郑! 新郑不失,便无问题。 充其量耽误些时间而已。 至於赐剑也属正常。 当初姚贾出使各国,秦王赐他车百乘,金千斤,衣以其衣,冠带以其剑。类似小说常见的尚方宝剑,有先斩后奏的特权,更是身份的象徵。 “多的话,寡人就不说了。”秦王政向后退了两步,语重心长道:“军政方面,你看著处置便可。不论何时,你的安危皆是在第一位。” “大王保重。” 公孙劫抬手示意。 而后决然拂袖,登上马车。 李斯站在不远处。 最后衝著李由点了点头。 李由是他长子,也是郎官出身。这回有幸跟著公孙劫前往新郑,也是去捞军功的。他特地叮嘱过李由,务必要保护好公孙劫。若是公孙劫有何闪失,他们这些人都得受罚! “启程——” 赵高放声高呼。 蒙恬和李由骑马在前。 数十名锐骑在前方带路。 駟马大车紧隨其后,再往后是象徵身份的斧车。纯带著其余锐骑,在后面垫后。玄鸟王旗摇曳,越走越远。 秦王政长舒口气。 其实他最初是不同意的。 毕竟此行也有危险。 派遣王綰、姚贾或是別人都行。 只是公孙劫很坚持,认为他亲自去会更好。据他所知,新郑必会反秦。届时满城皆赤,血流成河。而他和张良多少有些交情,实在不愿看到这幕发生。 当然,他也有自己的私心。如果张良真要反秦,那他只能將这位留侯先宰了,省的他以后到处乱跑找麻烦。 他现在是秦国丞相。 一切都要以秦国利益为先。 玄鸟王旗渐渐消失。 秦王政这才拂袖转身。 心中则依旧放不下公孙劫。 …… …… 十八年,六月。 潁川,新郑县城。 此地歷史悠久。 自郑桓公姬友被分封后,就有了郑国。再后来郑国东迁,在此建立起新的都城,也就是新郑。 郑国作为春秋首霸,素有天下诸侯,莫非郑党的说法。当地经济发达、法治健全。名相子產治国有方,令当地路不拾遗,夜不闭户。 可惜,后来被韩国所灭。 至今已有百余年。 当初南阳假守腾起兵伐其母国,韩王安是被迫不战而降。所以秦国也没大开杀戒,只是將韩王安掳走囚禁。满城的公卿贵族,几乎都得到保全。 秦国需要以韩国为模板,藉此告诉天下诸侯,识时务者为俊杰。开城投降的还能保住性命,公卿贵族也能保住自身荣华富贵。以后舞照跳、马照跑,只是从韩变成了秦。 很多贵族还都有官爵傍身。 秦国需要和他们合作。 藉此治理新郑。 目前秦国最缺的就是基础秦吏,因为语言不通的缘故,导致政令推行的极其困难,这时候就只能靠当地人帮忙。而且贵族投了,百姓自会投降。只要利益相同,这些旧韩公卿很快会成为秦国的忠犬。 当然,也有人心存復国之志。 但他们终究只是少数。 秦国没屠城,是因为他们投降。 也需要他们作为模板。 所以是予以优待! 可要反秦復国? 秦王会让他们知道何谓虎狼暴秦! 新郑城南便是气派的宅邸。 院门修的极高,就连门槛都高的嚇人。朱墙灰瓦,隔著院墙还能瞧见里面的亭台楼阁。 青年头戴儒冠,腰间佩剑。高八尺有余,不论在何处都將是鹤立鸡群。面如冠玉,眼神坚毅。 沿著水榭而行,能瞧见正在忙碌的僮僕。他们颇有秩序,无一人抬头多看,也无议论声,就好像是什么都没瞧见。从他们手上的动作也能看出来,皆是受过专门训练,精通武艺的勇士。 渐渐的,老者停下脚步。 碧绿的湖水內开满了莲花,而湖心亭內则坐著名宽衣博袖的布衣青年。他披头散髮,抬手击筑,引吭高歌。 “风萧萧兮,易水寒!” “壮士一去兮,不復还!” “悲夫荆卿!” 青年眉头紧蹙。 “张子房!尔难道忘了张氏五世相韩?在此悲慟高歌,又有何用?当务之急,是想办法光復韩邦!” 横阳君韩成出言怒斥。 眼眸深处则带著不满。 第152章 横阳君成,你们是在玩火! 筑声戛然而止。 面前的酒樽打翻。 如妇人好女的面庞闪过些讶异,而后就醉醺醺的站起身来,朝著青年抬手作揖。 “良,从未忘记。吾大父相韩昭侯、宣惠王、襄王,吾父相釐王、桓惠王。五世相韩,荣贵之至!” 张良坦然开口。 没有掩饰半分。 当初他曾跟著韩非,於稷下学宫学礼。后来韩非归国,他则是游学於东方,结识了诸多朋友,包括荆楚项氏项缠,邯郸奇童公孙劫…… 当时他並未將这孺子放在心上,可后来说的话却改变了他的认知。公孙劫直接明说,韩国已经腐朽。秦王很快会找理由,令韩非出使秦国,並且会强留他。而懦弱无能的韩王安,只能选择跪地乞降。 可秦国不会放过韩国! 秦国东出的阻碍就是三晋! 而三晋最弱的就是韩国! 所以,秦必先灭韩! 一桩桩、一件件,全部应验! 张良对公孙劫是相当钦佩。 但现在…… 韩成看著张良,低声道:“既是如此,那为何不隨我们共同举事復韩?公孙信已暗中聚集三千之眾,只等著一声令下!” “你们疯了?!” 张良惊呼出声。 韩成口中的公孙信是韩襄王之庶孙,名为信。自姬韩被灭后,就被称为韩信,只是他们如往昔称他为公孙信。 “你难道怕了?”韩成皱著眉头,“暴秦已灭韩、赵,燕国被打断脊樑,只能远遁辽东,再也不敢跨过衍水,已是名存实亡。今秦將王賁又率十万之眾,向东进攻陈郢。趁著秦楚决战,吾等正好起事。” “还有那叛国秦狗公孙劫,他已至新郑。名为监军,实为镇守后方。他如今可是暴秦的右丞相,我们若能挟持住他,必能成事。况且,我们尚有魏国相助。” “愚蠢!”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超实用 】 张良捂著胸口,剧烈咳嗽,额头沁出细密的汗珠。他自幼体弱,医师叮嘱他万万不可激动。 “子房是何意?” “那魏国为何此前不帮我们?” “他们是想利用韩人!” “是要我们做盾!” 张良努力平復心情,怒斥道:“秦国明面上是攻楚,实则是要灭魏。夺取陈郢,就是变相的敲打楚国,同时留下足够的战略缓衝。届时就算楚国想要援魏,也难来得及。魏国助韩起事,是要挑起后方叛乱,以此保全魏国!” “你说是就是?” “秦要灭楚,岂会只用十万眾?” 张良是满脸无奈。 只觉得他们都蠢笨如猪。 竟然连这都看不出来。 楚国疆土面积摆在这,就算他们这些年再弱,也不是十万人能灭的。更何况后方还有魏国,这是秦国始终都绕不开的。若秦楚两国战事胶著,魏国能不占便宜? 现在魏国是知道要死了。 所以才秘密派人至新郑,支持韩人起事復国。为的就是挑起叛乱,魏国好藉此获利,拖住秦国前进的脚步。 如果新郑真的顺利起事,並且夺取城邑。那王賁前线的十万大军,就得两面受敌。楚国这时发个狠,足以將他们全部剿灭。 秦国元气大伤,韩地復国。 而魏国则能继续苟存。 就算失败了又如何? 魏国反正没任何损失。 “那就怕了吗?” “这可是天赐良机!” 韩成则依旧很坚持,据理力爭道:“公孙劫是秦王重臣。我们只需派人进攻武库,诛杀秦吏,便可劫持公孙劫。届时满城韩人,必会积极响应。我们再以公孙劫交换大王,就能让姬韩復国,这不是我们梦寐以求的事吗?” “……” 张良望著自信满满的韩成,此刻是哑口无言,人在无语的时候是真的想笑。他们高估了自己,更低估了公孙劫! 公孙劫为何来新郑? 就是镇守后方的! “横阳君,你们这是在玩火!”张良看向朵朵绽放的荷花,“秦王最恨的就是背叛。你们若敢起事,不论成败与否,都必定会受到秦国不惜代价的镇压。我们的王会被诛杀,姬韩宗室也將被屠尽!” 他这不是在嚇唬韩成。 而是实话实说! 他们这些贵族为何能受优待? 是因为韩王安开城门投降。 也是为了告诉诸侯。 主动投降的就能优待。 可他们若是反叛,必死无疑。张良並非是贪生怕死之徒,他纯粹觉得这是无谓的牺牲,反而会流尽韩人勇士的血! 为何要白白牺牲呢? 韩成眯著双眼,打量著张良,冷笑道:“我算是看明白了。你是否觉得公孙劫当上秦国丞相,你与他是旧相识,所以就能得利?难怪你让张仲为新郑县吏……张子房,你还真是会算计,倒是我低估你了!” “你……” 张良差点没气的吐血。 可转念一想,他就冷静下来。 觉得韩成是在用激將法。 “横阳君,这些都是我的肺腑之言。我只望你能冷静下来,仔细想想我说的。公孙劫前日已至新郑,更有诸多郎官扈从跟隨。王賁虽已出兵,却有李信率领的两万锐骑,隨时都能返回新郑。” 张良苦笑摇头,继续道:“还有公孙劫……他五岁就已是邯郸奇童。为人足智多谋,极富大局观。居幕后运筹帷幄,却能决胜於千里之外。当初有他在,赵国是能和秦国抗衡的霸主。他转投秦国后,短短一年就能助秦灭赵。你说,他为何要来新郑?” 这就是诱饵! 或者说察觉到新郑不安稳。 所以是亲自坐镇新郑。 张良这些年也见过很多厉害的人物,可唯独在面对公孙劫时,竟会生出一丝恐惧的情绪。 因为公孙劫太聪明了…… 智近如妖都不为过! 他们在公孙劫面前,就好像是透明的那样。心里头有什么想法,都瞒不过公孙劫。天下大势就像是他手中的棋子,任由他操弄。 这还是人吗?! 韩成终於是冷静下来。 他正准备开口,却瞧见老者仓促走来。手里还握著份请帖,躬身作揖,“君子……” 当瞧见韩成后,话音就戛然而止。韩成皱著眉头,死死盯著张良。后者也是无可奈何,只得抬手。 “说吧,有何急事?” “秦丞相公孙劫,邀你赴宴。” “什么?” 韩成顿时瞪直双眼。 错愕的看著张良。 这小子浓眉大眼的,竟也投秦了?! 第153章 离间计,他们就是虫豸! 新郑离宫。 公孙劫正坐於宫前。 渥璵之乐横在双腿之上。 纯抱著太阿剑,站在旁边。 公孙劫懂些剑法。 但他素来不喜佩剑,若需要他拔剑御敌,那就说明情况已是相当危急,更代表他出现了致命失误。 “纯,我让你做的如何?” “君侯放心。” 纯抱剑作揖。 “韩王安呢?” “已经软禁於地窖內。” “看好他,暂时还不能死。” “君侯放心。”纯站在后面,蹙眉道:“只是,君侯为何要给那张良送请柬?他……不是君侯的故交吗?” “离间计。” 公孙劫淡淡开口。 招数不在新,而在管用。 横阳君这票韩人就是虫豸。 和虫豸在一起,怎能搞好政治? 他们只在乎自身,不顾百姓。 他们起事,为的是復国。 同样也是为了自身权势。 根本不顾反秦的后果! 他们起事不论成败,秦国必会大开杀戒。虽不至於屠城,可在连坐法下,必將是人头滚滚、满城皆赤! 可他们在乎吗? 不在乎! 嘴一张就是成大事者,不拘小节! 看看赵国宗室,秦国对姬韩贵族算好的了。他们尚能祭祀宗庙,田宅產业也都得到保留。还有些公卿贵族摇身一变成为秦吏,治理潁川。 公孙劫没有过多解释。 他做这些就和李牧类似。 就是要让张良被猜忌,怀疑! 如此,他自会看清现实。 公孙劫拨动琴弦。 和著琴声而歌。 “羔裘如濡,洵直且侯。” “彼其之子,捨命不渝。” “……” 这首诗名为羔裘,出自《郑风》。他初见张良时,对方就弹奏此曲。这首诗明面上是称讚名臣,实则是借古讽今。 张良是聪明人。 他当时就知道韩国已经腐朽。 他也曾劝韩非,勿要使秦。 可惜,韩非却决然而行。 为了存韩,最终死於云阳。 公孙劫弹得很入神。 琴声消散,张良已在亭前。 公孙劫顿时一笑。 “子房,你终於来了。” “良,见过丞相!” 公孙劫不由顿了顿。 只觉两人有了层可悲的厚障壁。 现在各为其主,他又设计离间,也怪不得张良心有不满。 “坐。” “谢丞相!” 张良寒著脸而坐。 托公孙劫的福,他被横阳君韩成所误会。这事已被散播出去,很多人都觉得他已沦为秦狗。迫於无奈,他只能来见公孙劫,也想儘自己所能做些事。 “子房昔日也好抚琴击筑,彼时还有琴心的美名。你看看,我这张琴如何?” “看形制应是出自楚越之地。” “聪明。”公孙劫笑了笑,“此为渥璵之乐,是秦王所赠。音域更广,音色也更为灵动。这琴虽是出自楚地,可演奏起郑风也颇为合適。” 张良神情冷漠。 他自然听出其中深意。 而后从怀中將请柬取出。 “不知公孙丞相这是何意?” “自是为了见你这位故人。” “呵……”张良无奈冷笑,“你不必再隱瞒。你做这些,是想要离间姬韩贵胄。你会来新郑,想必是得到风声,知道他们即將反秦。为確保后方不失,所以坐镇新郑。” “子房还真是聪明。” 公孙劫笑著点头。 然后拍了拍手。 纯瞭然告退。 片刻后,便將韩王安带来。 现在的韩王安只著素衣,披头散髮。颤颤巍巍的站在旁边,不敢言语。而张良则是拍案而起,满脸诧异的看著他。 “大……大王?!” “不不不,安已非韩王!” 韩王安是连连摆手。 生怕遭受牵连。 张良顿时语塞,不知所措。他看向公孙劫,无力的坐下。公孙劫再次抬手,纯就心领神会,將韩王安带了下去。 “他原本是在陈县,被我带来新郑。子房,你捫心自问,秦国对韩王安如何?他虽被软禁,可衣食住行皆是最顶尖的,並且保留宗庙祭祀。” “你是说,我王丧国归降,还要感谢秦王的不杀之恩?”张良面露冷意,“若是有朝一日秦王被俘,也受此待遇,还得继续感恩戴德?古之勾践臥薪尝胆,难道做错了吗?!” “可惜韩王安不是勾践,我王也非夫差。”公孙劫淡淡开口,“成王败寇,自古如此。我並非和你解释什么,只是想告诉你。秦国是否杀韩王安,皆决於姬韩贵胄。如果横阳君起事,那劫只能杀了韩王安立威,断绝他们復国的心思。” “你……你……” 公孙劫面带浅笑。 似已料到张良会是这反应。 张良在歷史上就很奇怪。 在他身上也有诸多谜团。 他作为韩相之后,一心反秦。在项羽手下时,力劝项梁扶持横阳君韩成为王,而张良也顺利为韩司徒。两人西进復国,却並非秦军的对手,只能带著军队在潁川周遭打游击。 再后来项羽认为韩成没有功劳,还让张良帮助刘邦,便將韩成杀害。张良知晓后,便只能抄小路投奔刘邦。 而后,张良的思想就变了…… 那时楚军围困刘邦於滎阳,双方久战不决。酈食其献策於刘邦,希望他分封六国之后,藉此对付楚军。 按理说最高兴的肯定是张良吧? 毕竟他可是一心復国。 但恰恰相反…… 张良是諫阻分封! 认为封土赐爵是极具吸引力的奖掖手段,如果分封六国之后,就会让將士们寒心,还有谁会为老刘卖命? 这也是公孙劫费心拉拢的原因。 “新郑县尉仲,拜见丞相。” “免礼。” “仲弟?!” “大兄!” 张仲诧异的抬起头来。 望著张良,有些不知所措。 他就是张良的亲弟。 长得与张良有些神似。 留著短须,肤色则要黑些。 公孙劫眯著眼,笑呵呵道:“子房,你现在是有的选,而韩王安则没的选。横阳君反秦,汝弟所守的武库便是他们的目標。若被他们攻破,汝弟便犯下了死罪。我给了你机会,而他们却只想拖你下水。” 歷史上並无张仲的记载。 只知道他死后,张良都没为他办葬礼。然后就是变卖家產,遣散府上的三百僮僕,最后前往淮阳学礼。 经过调查后,他才大概知道。张仲是死在秦人手中,却也是被横阳君起事所拖累。加上新郑反秦,冯毋择必將大开杀戒,以正秦法! “子房若觉得我说的不对,现在就可离开这。我可保证,不会对你兄弟二人动手。但等横阳君起事时,我只能公事公办。” 公孙劫坦然起身。 他確实不会动手。 可不代表冯毋择不会。 他们就在门口守著呢…… 第154章 虚空造牌,五大夫张仲! 张良缄默不语。 似乎也在考虑。 站在旁边的张仲是满脸不解。 “大兄,这是何意?” “横阳君要反秦?” “大兄,你说话啊!” 张仲则显得很著急。 他今年刚及冠,加上被保护的很好,脸上还带有些纯真的稚气。他天赋极高,是新郑最早学会小篆的。精於刑法律令,备受重用,还得到冯毋择的召见。让他好好做事,假以时日必成大器。 张仲是打从心里高兴。 他的大兄是姬韩张子房,昔日曾追隨韩非学礼於稷下。在新郑颇具贤名,府上宾客不绝,公卿贵族皆是以礼相待。 而他难免会感到压力。 是人就会有攀比心理。 这种压力不是来自於张良。 而是那些公卿贵族! 没人知道他叫什么。 只是会恍然大悟的一笑。 哦——你是张子房的仲弟?! 张仲是以张良为荣。 可这种区別对待,令他很难受。 他迫切的想要证明自己。 秦国就给了他机会! 他是潁川最年轻的县尉! 去年上计,排行第一! 进为五大夫爵位! 已是新郑的风云人物,就连昔日看不起他的横阳君、公孙信,现在都得求著他办事。 张仲对现在的生活很满意。 他证明了自己的能力! 他是韩相张平之子,张仲! 现在的新郑县尉! 联想到公孙劫所言,张仲很是心慌。他还奇怪横阳君这段时间怎么没事就来找他,还常带些美酒珍饈。两人把酒言欢,横阳君话里话外都在问武库的事。 合著是为拖他下水? …… 公孙劫面带微笑。 也算是和他推测的相同。 张良肯定是不赞成新郑反秦的。 他有三百僮僕,最后是都遣散。如果他参与其中,这三百僮僕必被全部诛杀。而他的弟弟张仲很可能被秦国认为是里应外合,配合横阳君等人打开武库,造成了诸多死伤,最终被诛杀。 这也是秦法的特性。 不看过程,就看结果。 作为县尉,掌管武库。 甭管是何原因被贼人攻破,张仲都有罪。就像秦国的粮仓,也是如此。不用找理由说什么被水淹没,或是被火给烧了。只要粮食没了,那看守粮仓的官吏就全部按顶格判! 可惜,歷史上的记载太少。 就只有短短的三个字。 【新郑反!】 导致公孙劫还得推测。 “子房,你可知我为何要亲至新郑?”公孙劫將古琴放下,轻声道:“大王的想法是参与其中的,一个不留。而我念及昔日旧情,也不愿看到无辜者遭受牵连。所以甘愿冒险,坐镇新郑。他们就是群虫豸,做事不计后果,而我不愿看到新郑满城皆赤的惨状。” 张良抬起头来。 內心也是无比矛盾。 他知道公孙劫说的都是对的。 可他又背负张氏五世相韩的荣耀。 他……还有的选吗? “劫君可还记得昔日誓言?” “你不是要扶赵灭秦吗?” “现在摇身一变,却成了秦相。” “帮助秦国,灭了赵国!” 公孙劫缓缓起身,遥望远方的夕阳,轻声道:“以前我没得选,现在我只想当好秦相。我留在赵国,是为报义父大恩。可我在赵国受的是什么欺负?我费劲心力,只想壮大赵国,换来的却只有猜忌。更是將我用六座城邑,换给秦国!如此羞辱,若是你又会如何做?” 他的眼神骤然变得凌厉。 “我破城灭赵,就只有一个目的。就是要明明白白告诉世人,我若真的投秦会是何景象。士为知己者死,秦王给我的是无底线的信任。我必鞠躬尽瘁,以天下相报!” 张良再次缄默。 眼神躲闪。 根本不敢直视公孙劫。 是啊,赵实亡於迁和郭开! 是他们亲手將公孙劫卖给秦国! 对公孙劫这类名士,这就是羞辱! “子房,你捫心自问秦国对新郑如何?”公孙劫背著手,乘胜追击道:“在大王眼里,他们皆是秦民,没有区別对待。横阳君很快会起事,届时满城皆赤、人头滚滚,就是你想看到的事吗?他们究竟是为了百姓,还是为了爭权夺利?” 惊雷骤然炸响。 一滴滴雨珠落下。 六月的天气变化莫测。 暴雨是说来就来。 “大兄……” 张仲用乞求的眼神看著张良。 生怕他做出错误的选择。 公孙劫对他们算好了。 甚至愿意苦口婆心的劝。 他完全不必这么麻烦。 只要在暗中布置精锐。 等横阳君他们反秦,便全给端了! 公孙劫还是个忠厚老实人啊! 重情重义! 愿意好言相劝! 张良艰难抬头,苦笑著道:“那……劫君能否少杀些人?有些人也是被裹挟,並非他们的本意。” “子房,你还是不明白。” 公孙劫转过身来。 此刻雷蛇狂舞,將他映照的甚为可怖,“家有家规,国有国法。他们现在都是秦民,自有秦法处置。秦国给过他们机会,是他们不珍惜。这种背叛,没有任何个国君能容忍。只要参与其中的,都得死!” “……” 张良面露苦涩。 也是想到过去的事。 他听父亲说过,韩国灭郑后,有士大夫曾试图反韩,结果被当时的申不害全部坑杀。要知道申不害也是郑人,还曾是郑吏,虽本於黄老而主刑名。 公孙劫不也是如此吗? “那能否留下韩王?” “那就要看子房如何做了。” 公孙劫真诚一笑。 杀了韩王並无好处。 將他当做吉祥物,反而更有利。 至於他刚才说要杀了韩王? 纯粹只是虚空造牌而已。 这也是谈判的技巧。 能为自己增加筹码。 他不杀韩王安,就像后世不杀溥仪。韩王安不死,那横阳君这些人就都是乱臣贼子。连你们的王都是秦臣,你们有什么脸面造反? 又能打著谁的旗號復国? 真要杀了,反会成为保王派的精神图腾。他们会打著韩王安的旗帜吆喝,张嘴就是要给大王復仇。 很多秦臣其实都赞成杀了韩王安,藉此立威震慑韩人。只是公孙劫並不认可,就自作主张留下韩王安的命。反正他现在持太阿剑,能够决断一切事务! “良,都知道了……” 张良无力抬手。 自嘲的笑了笑。 显然是已经做出了决定。 第155章 新郑反,袒右起事! 暴雨连绵。 新郑街道上满是积水。 偶有披著蓑衣的任侠踩过。 他们数量稀少,却很扎眼。 横阳君府內,戒备森严。 庭院內已经聚集有诸多义士。 暴雨倾盆。 他们鬚髮凌乱。 腰间佩剑,皆著甲冑。 一个个眼神也都带著坚定。 韩成立於石阶,俯瞰群臣。 时不时有老奴进来通稟。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稟君上,公孙信决心起事。他麾下有僮僕、门客,加上聚集来的义士,共有八百余人。他们將会进攻县寺,挟持秦狗公孙劫。” “善!” 韩成顿时点头。 这才是真正的勇士啊! 直接挑最难啃的骨头! “报——” “君上,张良已决心起事。將率三百僮僕,与君上合军。並且以说服其仲弟,届时会打开武库大门,助君上诛杀秦吏!” “好!” 韩成顿时一笑。 他太了解张良。 这是个热血爱国青年。 当初为了存韩,奔走各地。 张氏五世相韩,颇有贤名。 他知道公孙劫送来信函是为了离间,所以是將计就计,故意激张良起事。张良手中三百训练有素的僮僕,相当的关键。 “他人呢?” “说是在武库等候君上。”老奴躬身作揖,“三百僮僕则已聚集,待君上经过宅邸时就会现身。” “好!” 韩成笑著点头。 这倒不是他蠢,不怀疑张良。纯粹是他和张良交情匪浅,当初他们就经常拥炉饮酒,畅谈天下大事。张良的心愿就是能为韩相,延续张氏的荣光。 张良也很厌恶秦国。 冯毋择其实邀请过他出仕。 甚至还许以郡丞高位! 这可是名副其实的千石大吏! 可张良却以体弱拒绝。 这些年来闭门不出,从不和秦人打交道。在韩成看来,就算是他投秦了,张良也不可能归顺秦国。 胜利的曙光就在眼前。 张良岂会投靠秦国? 他既然想通了就好。 待他成事,相位依旧是张良的! 至於韩王安? 他的死活並不重要。 或者说死了更好! 见时机成熟,韩成长舒口气。 在眾人注视下,终於开口。 雷声大作,银蛇狂舞。 寂静的庭院只有雨声。 “二三子!” “暴秦无道,掳我韩王,毁我社稷。吾等今日起事,就是要復立韩邦社稷,迎回大王。秦狗公孙劫就在新郑,欲与我诛者,袒右!” 唰! 韩成將右臂衣袖扯下,高高举起。其余人是纷纷效仿,皆是高举右臂,发出隱忍多年的怒吼。 “袒右臂,杀秦狗!” “袒右臂,杀秦狗!” “……” 就如当年的王孙贾为杀楚將淖齿,在闹市中振臂一呼,就有数百人跟隨,最终將其诛杀。今日横阳君韩成也是如此,为的就是挟持公孙劫,復国雪耻! “诸位,隨我復国!” “復国!” “復国!” 雷雨渐歇。 大门被直接踹开。 韩人排列有序的杀出。 待他们都走后,韩成则是一把火將房宅点燃。这不仅是为了製造混乱,也是要藉此表明决心,同时通知城內所有韩人! 袒右,復国! …… …… 啪嗒! 雨珠滴落。 韩成经过相府。 大门骤然被人推开。 甲兵精良的三百僮僕杀出。 “见过横阳君。” “吾等遵君子命令等候良久!” “善!” 韩成笑著点头。 同时举起手中的右臂。 “我就知道,子房会想通的。” “诸位隨我袒右,復国!” “袒右,復国!” 僮僕们皆是效仿。 他们有著各种兵器。 铜戈,弓弩,盾牌…… 动作整齐,步伐一致。 显然是接受过专门训练的。 张良此前也曾考虑过起事復国,所以是特地训练家中僮僕。现在是全都交给韩成,配合他们共同起事,可见张良都已想通。 不仅仅是相府! 诸多公卿贵族的大门皆是打开。 或是几十,或是数百。 僮僕家將皆是涌出。 很快聚集起两千余人的队伍! 无一例外,皆是袒右! 浩浩荡荡,杀气腾腾。 直奔新郑武库! 很多人都没有兵器。 所以需要先夺取武库。 韩成位居正中,无比亢奋。 他紧握佩剑,手心都有汗珠。 他还从未率领这么多人! 若能復国,他就是新的韩王! 是,新郑是小。 可再小那也是王! 能当王的,有谁愿意称臣? 沿路是异常顺利。 也未瞧见守夜的县卒。 想必是都被张仲提前调走。 他们这回可都帮了大忙! 很快,他们就已行至武库。 前方则有披甲县卒。 双方碰到的瞬间,韩成举剑怒吼。 “杀!” “衝进武库!” 一支支利箭攒射而出。 县卒顿时大惊。 面对这么多人,根本没打算抵抗。 他们不顾大门,逃入其中。 县武库的规模相当大。 是先前的韩国所留。 庭院有二十亩见方。 左右皆竖有角楼。 “冲!” “左右分兵,拿下角楼!” “其余人隨我进攻武库!” 韩成拔剑怒吼。 这时候的锣声也是响起。 可韩成现在根本顾不上这些。 只要攻破武库,一切就都成定局! 里面可储备有诸多弓弩箭支。 加上城中各地响应,足以推翻暴秦! “二三子,冲!” 韩成仰天怒吼。 只瞧见武库大门並未上锁。 他心中大喜。 知道这肯定是张良发力了。 关键时刻还得看张氏兄弟啊! 砰! 冲在最前面的壮士將大门踹开。 但他脸上的欣喜,转眼间就被恐惧所取代。门內灯火通明,最前方是披全甲的盾兵。后方的弩机皆已上弦,大门打开的瞬间,就同时扣动扳机。 唰唰唰…… 弩箭攒射而出。 无数壮士瞬间被射杀。 他们自阶梯滚落。 鲜血顺著雨水流淌。 武库大门骤然合上。 两侧角楼的攻击也是出现。 居高临下,不断有箭支落下。 “啊……” “横阳君,救……救我!” “我还不想死!” 惨嚎声接连响起。 韩成是彻底愣在原地。 甚至已经忘记了指挥。 全身冰凉发抖。 看著正值大好年华的韩人惨死! 有的被射中要害丧命! 有的被射中眼睛,痛苦哀嚎。 鲜血顺著积水流淌。 整个院落都瀰漫著血腥味。 这时候的张良僮僕们也不装了。 他们摆下战阵,守在武库大门前。 將他们逃生的可能堵死。 韩成就是再蠢,此刻也回过神来。 他握著佩剑,仰天怒吼。 “张子房!!!” 第156章 这就是你们的王! 月光划破乌云,洒在地上。 韩成右臂中箭。 身边则有著无数的尸体。 现在只有数十名亲卫保护。 他们全都负伤。 已无多少作战能力。 一个个气喘吁吁,满脸绝望。 任谁也没想到,这竟是个陷阱。他们无比信任的张良,竟会设下埋伏,在关键时刻反水。三百僮僕摆下战阵,將武库大门堵死。加上自四面射来的弩箭,他们就只有等死的份…… 当死伤人数超过三成时,军心战意基本就已溃散。他们到处逃窜,而后就被弓弩手一个个射杀。 韩成全身是血。 此刻连剑都握不稳。 县卒摆出战阵而出。 很快將他们团团包围起来。 前方弓弩手下蹲。 端著弩机瞄准他们。 张负这时候才从武库走出。 “是……你?张仲!” “你堂堂韩相之后,竟然投靠秦国,沦为韩奸?!他们也都是韩人啊,有你的僚友,也有你的亲朋!你怎么就忍心杀了他们?” “杀他们的不是我,而是你。”张仲眼神冰冷,淡淡道:“吾兄提醒过你,是你衝动冒进,糟蹋了韩人的热血。你不顾韩王安危,贸然起事。落得如此下场,也是你自作自受!” 还想道德绑架张仲? 他从小就被区別对待。 早就看透这些人的嘴脸! 他压根就没想復国。 反倒是秦国更对他胃口。 因为秦国有功是真的赏! 秦国不问出身,一视同仁。 有功则赏,有罪则罚! 这八个字看起来很容易。 可真正能做到的又有几人? 他是韩相之后,被委以县尉。 因为表现出眾,就得到爵位赏赐。 这不比韩国强百倍? 张仲是诸韩贵族官爵最高的! 他为何要跟著起事? 况且,他们是秦国的对手吗? 这么做只是白白牺牲而已。 秦虽然灭国,可並不残暴。类似后世的屠城,目前其实都没出现。因为秦国要的是征服,是统一! 他们会將公卿贵族流放。 或是悉数迁至关中监视。 可他们並未屠城。 就是燕国,也不例外。 因为秦国有律令,军中有军法。 將令下达,就必须得遵守! 相较燕赵两国,韩国算好的。 公卿贵族都得到保留。 更加没有迁去关中。 很多人还都担任秦吏。 现在起事反秦,后果会如何? 秦国会不惜代价平叛! 与之相关的人都得死! “张良呢?!” “你让他出来!” “让他出来见我!” 韩成犹如疯狗般怒吼。 他如此信任张良。 可却要害死他们! “我大兄不会见你们。” “像你这种蠢人,註定无法成事。就算没我大兄,你们也绝非秦相的对手。韩国早已腐朽,唯有秦为梧桐。横阳君打著復国的旗帜,却不顾韩王死活,你又是何居心呢?” 张仲无情撕下韩成的面具。 而后就淡定的抬起手来。 所有弓弩手同时准备。 “杀!” 一支支弩箭射出。 韩成身中数箭。 最终倒在血泊之中。 张仲冷漠看向远处。 此刻火光冲天。 到处都是廝杀声。 横阳君韩成已死! 其余人也掀不起风浪! 这场叛乱就像是场闹剧。 可最终却是韩人自食恶果。 这些韩人皆是勇士。 可他们却被人所利用。 被人所挑唆鼓动。 最终是白白牺牲! …… 明月高悬。 新郑城內乱成了一锅粥。 里巷诸多豪宅熊熊燃烧。 有妇人抱著孩童哀嚎。 还有任侠急匆匆的逃走。 训练有素的秦卒有序推进。 新郑城门皆已封闭。 公孙信浑身是血。 在死士的掩护下仓促撤退。 他满脸都是惊恐。 只能如无头苍蝇似的乱窜。 在秦卒有意驱赶下,逃向瓮城。 公孙劫高居於城墙上。 四周举起诸多火把。 而张良就站他旁边。 看著新郑满城皆赤,他心里都在滴血。这些韩人皆是姬韩勇士,是韩国的根基,可在今晚却几乎被屠尽…… 可悲! 但更可恨! 张良恨得不是秦国。 而是昏聵无能,衝动冒进的韩成! 就算没有公孙劫又如何? 秦军不会放过他们的! 张良又看向里巷中恐惧的百姓,只要没和反贼勾结,就不会遭受牵连。他缓缓合上痛苦的眸子,不愿再看到这些事。 “劫君……勿要再杀了!” “他们已被困於瓮城。” “只要放下兵器归降,就是以后充为刑徒城旦,甚至是流放蜀地都行!就当是我求你,不要再杀了……” “子房,你又忘了。”公孙劫负手摇头,浅笑道:“我答应过你的会做到。可我也说过,但凡参与反秦的,杀无赦!” “我……” 张良语塞轻咳。 看向瓮城內被困的公孙信等眾。 也知道公孙劫是尽力而为。 他给过这些韩人机会。 只要他们今晚不跟著就行。 参与反叛,岂能留下? 公孙劫拍了拍手。 屠睢將赤膊的韩安押出。 韩安浑身战慄,瑟瑟发抖。 “你知道自己该说什么。” 韩安连连点头,而后就站在城墙处,操著地道的新郑口音,用尽全身力气吼出,“尔等是想要做什么?” “寡人已降秦国!” “你们想害死寡人吗?!” 他的吼声响彻瓮城。 公孙信等叛军皆是愣住。 他们抬起头来。 就看到了赤膊的韩安! 也是他们心心念念的韩王! 公孙劫眯著眼,淡定看著这幕。他要的不止是这些人的命,更要摧毁所有韩人的信念。让他们知道韩安已经乞降,是秦国隶臣! “公孙信叛秦起事,是想害死寡人!”韩安睁著赤红的眸子,怒吼道:“你们不要听他们胡言,现在全都放下兵器!” “大……大王?!” “我们也是想救你啊!” 诸多死士很是不解。 公孙信则是咬牙切齿。 他知道秦国將韩安软禁在陈县,如今出现在新郑,足以看出公孙劫是早有准备。就等著他们起事,再將他们一网打尽! “救我?” “姬韩已经亡了!” “包括我在內,都是秦人!” “你们这么做就是造反!” “你们是想害死我吗?” 韩安是吼了出来。 他是真的无比恼怒。 他虽被软禁,可日子过的瀟洒的很。每日皆有酒肉,还有美人姬妾相伴,好不痛快。 可韩成和公孙信却要反秦! 若非公孙劫保下他,他已被砍杀! “我们……” 死士们面面相覷。 最后皆是放下了兵器。 可公孙劫依旧是抬起手来。 “放箭!” 第157章 严打,矫枉必须过正! 东曦初升。 玄鸟王旗依旧立於城上。 新郑城內乱成了一锅粥。 部分房宅被焚毁,化作焦炭。火势总体已被控制住,只是依旧散发著裊裊白烟。到处都有被误伤的百姓,蜷缩在墙角瑟瑟发抖。 时不时会有县卒经过。 杀气腾腾,神色匆匆。 民夫抬著尸体跟在后面。 粘稠的褐色鲜血不断滴落。 混著积水,沿里巷流淌。 每具尸体都已验明正身,確保无误。脚上还掛著木条,標出其身份。现在正值夏季,天气炎热。为避免生疫,就得將这些尸体儘快掩埋。 张仲作为县尉,忙的是团团转。此次叛乱就如场闹剧,在公孙劫的指挥下,迅速平定。只是善后工作比较棘手,需要很多人手。好在冯毋择提前带人抵达,加上临时抽调民夫为徭,总算能应对。 沿著里巷而行。 新郑瓮城內满是尸体。 李弘带著亲卫,正在补刀。 韩安跪倒在地,瑟瑟发抖。公孙劫比他想的要狠的多,足足千余人啊……在放下兵器后,就被全部射杀,没有留下一个活口! 当初他向秦乞降,韩国公卿贵族都得到保留。可因为横阳君和公孙信起事,导致全军覆没。新郑青壮的热血,在昨晚彻底流尽。 他悲愤! 他不甘!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可更多的则是无奈。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横阳君起事就如落叶入水,只能掀起些许涟漪。战国乱世,终究是以拳头说话。就算有百家爭鸣,也拗不过这世道。秦国如虎狼,国力强横。 他这韩王,又能如何做呢? 他什么都做不了…… 只能肉袒衔璧,跪地乞降。 让韩人免受战火之苦。 也算是他这韩王做的好事。 他是软弱,他是无能。 可横阳君这么做就对吗? 他们想要復国的气节值得尊重,但这种罔顾实际,衝动起事的做法,就纯粹只是耗费韩人热血,白白牺牲…… 张良脸色惨白。 自公孙劫下令放箭后,他就未曾移动半步。任由两边廝杀声震天,他都没有任何反应。 从他决定倒向公孙劫时,他就料到了。他以三百僮僕为后手,在关键时刻背刺横阳君韩成,將他们全部诛杀。可真的看著这些人惨死,他心里终究过意不去。 这些都是活生生的人! 有的是他好友,曾对酒当歌。 有的是他远亲,自幼相识。 却被利箭射成刺蝟! 张良如何能不难过? 现在的他沾满了韩人的血! “终於结束了……” 李鲜轻声呢喃。 望著民夫们开始搬运尸体。 他和李弘此次也都跟来。 主要就是给公孙劫打下手。 冯毋择捋著鬍鬚,甚为满意。这回还真亏了公孙劫提前筹备,才没让此次叛乱扩大。给他们挖好陷阱,请君入瓮。秦国都没死伤多少,便顺利平叛,就是耗费了些箭支而已。 “毋择公,后面就交给你了。”公孙劫转过身来,低声道:“我只有八个字。从重从快,一网打尽!” “唯唯!” 公孙劫背著手,平静远观。诸夏民风素来彪悍,是真正意义上的战斗民族。到后世也曾有过段严打时期,三年抓了小二百万人。比如说凶狠的菜刀队,就被连根拔起。 正所谓矫枉不可不过正,事急不可不从权。新郑叛乱,从者以数千计。很多人在口號的呼喊下,不假思索的跟著袒右起事,想要復国。 既是如此,公孙劫就以雷霆之势严打,將与之相关的人全部惩治。直接参与其中的,全部处死。若是被连坐到,那就贬为城旦迁出新郑。 没错,手段是很残忍。 里面也必定会有无辜的人。 可这就是乱世,这就是秦法! 现在不狠,以后死的人会更多! 秦国对姬韩公卿採取怀柔之策,也想藉此树立个標杆,结果就是横阳君和公孙信在新郑反秦。像这回足有上万人被牵连,更有无数青壮惨死。 所以,公孙劫是决心立威! “另外,立功的可加以赏赐提拔。”公孙劫抬手安排,“类似张仲这类人,更要予以重用,当做重点模范宣扬。” 冯毋择附和点头。 他先前其实就很看重张仲。 这小子头脑活络,学东西快。关键是有股子蛮劲,做事极其认真,就像是要迫切的证明自己。这回他带人埋伏於武库,將横阳君的千余死士全部射杀。 这回立下大功,也该得赏。 新郑此次叛乱,有很多官吏都牵涉其中。像横阳君他们用的甲兵,有不少就是从考工室流出的。这么大规模的起事,相关秦吏肯定是跑不了的。正好將这票人全部清洗乾净,然后从此次立功的基础秦卒提拔上来批。 秦国不是乌托邦,就算有律法,也依旧有人知法犯法。只要有足够的利益,就是把他们的父母卖了换钱都行。 所以需要有纠错制度。 並且不断加以完善。 毕竟贪官什么时候都有。 就算秦法明文规定,通一钱者就黥为城旦,依旧会有人鋌而走险! 而张良这才回过神来。 他看向云淡风轻的公孙劫。 眸子深处满是畏惧。 公孙劫是想做什么? 明面上是提拔赏赐张仲,实则是確保张氏归秦。他们干的事只要宣扬出去,势必会受千夫所指。他们打不过秦人,还打不过你们? 就算打不过,也能在背后蛐蛐。 张氏在新郑的根是彻底没了。 五世相韩的荣誉都將溃散。 他们今后也只能归秦效力。 没有別的选择…… “另外,儘快恢復民生。”公孙劫指向远处,“將这些尸体先埋了。城內该重建的重建,该抄家的抄家。將韩成和公孙信反秦的事公布於眾,告示要张贴至每个里巷!” “唯唯!” 冯毋择抬手告退,亲自去安排。公孙劫做事不喜欢拖沓,性格和大王极其类似,都力求当日事当日毕。所以他也不敢耽搁,得赶紧去做事。 “子房,这回你们可出了不少力。”公孙劫面露微笑,“以你的能力,就是当个郡守都绰绰有余,你要不留在新郑先从县令干起?” “呵……” 张良却是惨然一笑。 他冷漠的看著公孙劫。 “劫君认为,我还能留在新郑?” “那看来只能跟我回咸阳了。” 公孙劫毫不在意。 “也许,你现在恨我。” “可再过些年,你会明白的!” 第158章 安民,丞相患病 数日后。 张良缓步行於街道。 沿途遇到了些韩人。 他刚抬手要打招呼,对方便急匆匆的转身离去,就像是怕被他缠上。虽然什么都没说,可眼眸深处的厌恶却是藏不了的。 张良也都已习惯。 轻轻嘆息,缓步离开。 在他们看来,张良就是韩奸! 是罪人! 是他害死了那些青壮! 他们心里都有怨气,需要宣泄,所以张良也不去辩解什么。他知道公孙劫已儘自己所能保全,否则新郑死的人会更多! 街道两旁张贴著告示。 皆是用小篆而书。 將韩成等人罪行公之於眾。 偶尔也会有县卒押著刑徒经过,在看到张良后就如抓住了救命稻草,跪在地上叩首乞求道:“张君子,我冤枉啊!我根本就没有参与反秦,为什么要抓我?” 什长皱了皱眉。 县卒便將其拽走。 “张君子勿要听他胡说。他作为考工室工师,却是公器私用。窃取箭支,再高价卖给横阳君。反秦失利后,他还窝藏叛贼。所以三族皆充为隶臣妾,流放至上郡。” “好……” 张良苦涩点头。 秦国有物勒工名制,但凡是工器上必须得標有对应的工匠、工师和督造者的名字。如果工器是残次品,那他们就全都有罪。通过这种制度,就能快速追责纠错。 “张子房,你不是人!” “你害死横阳君,还不救我们。哈哈哈,你现在是秦国大功臣了。但你等著吧,你会遭报应的!” 工师猖狂大笑。 县卒当即是左右开弓。 几巴掌將其扇晕过去。 “君子勿要往心里去。”什长赶忙抬手,“这贱奴就是胡言乱语。” “不碍事。” 张良平静摆手。 这段时间也都习惯了。 他走的很慢。 现在的新郑很陌生。 太多人被杀,被流放。 又迁进来些秦国官吏。 新郑是个好地方。 却已无他的容身之地。 张良来至离宫前。 就看到有秦吏进进出出,他们见到张良后都会抬手作揖。他们属於是既得利益者,很多都是在平叛中获得军功,然后被破格提拔上来。 “丞相还在忙?” “是啊。”青年连连点头,感慨道:“昨晚书房都没吹灯,添了数次灯油。现在应该是在用朝食,听说待会还要去视察粮仓和考工室。” “……” 张良也是哑然。 公孙劫这丞相是真不容易! 张氏好歹是五世相韩,可他的大父、父亲都没这么拼命。也无怪乎公孙劫年纪轻轻的就能为相,不仅是因为他资质过人,更是足够勤勉刻苦。 想到这些,张良就倍感羞愧。他出自相府,少时也有天资。只是更喜欢与僚友举杯共饮,没事出城骑马射箭。以至於韩国被灭时,他都没有出仕为官。 张良走进离宫。 书房门正开著。 公孙劫在喝米粥,桌上摆了两道小菜,面前则有官吏正在匯报情况。 “欸,子房?” “劫君有礼。” “吃了没?要不吃点?” “不必了。”张良轻轻摇头,“你身为丞相,朝食就如此简单?” “呵……” 公孙劫却是一笑。 放下陶碗,让人端下去。 而后就又送上来汤药。 这是卢敖给他开得药。 他来至新郑后,就有些水土不服。但当时要以平叛为先,他就忍了下来。再然后就绷不住了,病如山倒。臥病在床两天,差点没把卢敖给嚇死。 自上至下全都急得团团转,冯毋择险些跑去別地请名医来。他们都清楚公孙劫的战略价值,他要有什么三长两短,大王必定会责罚他们。 还好公孙劫及时甦醒,要不然能把冯毋择给急死。加上这段日子调养,基本都已好转,只是依旧没什么食慾。 “你刚病癒就这么拼?” “听人说你昨晚都没睡觉?” “习惯了。” 公孙劫只是浅笑。 在其位,谋其事。 如果他要当个咸鱼的话,就无需接相印。新郑地理位置极其重要,更关係到后续灭魏。人事任命这块,他必须得亲力亲为。农桑工事,同样不能落下。眼下正值秋收时节,也要储备粮食。 百姓无小事。 他早点处理好,就能少些矛盾。 现在新郑虽已平定叛乱,可却依旧是火药桶,只需一丁点火星都会爆炸。前天就有县卒与百姓起了爭执,就是因为房宅被损毁,建墙时多占了半尺地…… “你这……”张良皱著眉头,“难道,这都是大王的意思?” “那足下可想多了。”冯毋择站在旁边,忍不住道:“大王是相当关心丞相。我临走时就再三叮嘱,丞相绝不能有闪失。还要我看著丞相,让他別过度劳累。” “也是……” 张良顿时苦笑。 他这就是思想观念没转变过来。 自韩非死后,他就一直痛恨秦王。他听说,就是李斯嫉贤妒能杀了韩非。再后来秦国任用降將腾,逼迫韩王跪地乞降,姬姓韩国也就此灭亡。 自然对秦王是多有不满。 “子房,咱们去城外看看。” “好。” 张良也没拒绝。 他这段时间也是闭门不出。 现在同样是有很多问题。 駟马大车出了离宫。 直奔城外而去。 沿途县卒瞧见,皆是立正作揖。 还有些百姓更是高举双手欢呼。 这一幕幕奇观把张良都看懵了。 等会等会…… 公孙劫怎么如此受欢迎?! “很奇怪是吧?” “我在赵国为相多年,就悟出个道理。”公孙劫知道张良在疑惑什么,就顺势將帘布放下,淡淡道:“升米恩斗米仇,有时好人就会被人拿剑指著。恶人犯下诸多错,只要修桥铺路干几件好事,就能备受吹捧,名扬乡里。可好人可若做错一件事,就会身败名裂。” “……” 联想到自身遭遇,张良还真挑不出错来。他为救韩人,不知牺牲多少。可他现在却遭受误会,成了韩奸! “另外,恨我的人都被迁走。” “我提拔了批新的官吏。” “帮助平叛的庸耕者、奴隶也得到赦免,分到了田宅。旧有的利益关係已被抹平,这些既得利益者自会感激於我,感激秦国!” 核心其实就六个字。 打土豪,分田地! 毕竟横阳君他们留下不少土地。 空著也是空著,不如用来赏赐。 如此就能迅速拉拢一大票死忠! 第159章 水利工程,青柘 时至初秋。 阡陌纵横的农田满是禾苗,沉甸甸的粟米还未成熟,却已经压弯。放眼望去,还能瞧见些稚童正在嬉闹。有的追逐蝴蝶,有的在抓蝗虫,还有的在河边摸些田螺河虾。 公孙劫沿著河岸而行。 时不时就有农夫来打招呼,只是他听不懂新郑方言,还得靠张良翻译。其实都是来感谢他的,因为他帮著分田,让他们摆脱庸耕者的身份。 有了田宅,就有希望! 这招公孙劫用过多次。 包括在蓝田也用过。 能起到商君徙木立信的效果。 迅速在基层建立起威信。 自下至上,就能有人支持。 “李由。” “下吏在。” 李由趋步走来。 他其实是要比公孙劫年长的,可要论辈分的话,就得尊称声师叔,毕竟公孙劫是李斯的同门师弟。他来之前,李斯就特地叮嘱过,让他跟在后面好好学。 公孙劫病倒后,就都是他代为处理政务。李由这小子属於是文武双全的类型,他能率领甲兵平叛。也可提笔,处理政务。好好栽培,以后也是前途无量。 “看到前面的造纸坊没有?” “以后可多修些水碓。”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另外,我看他们灌溉不是很方便,以后可建筒车。届时就能將低处的河水,源源不绝引至高处的良田。” 公孙劫右手一指。 就能影响到无数人。 像关內水系发达,就用不到筒车。他记得在兰州就留有些大型水车,直径能超过二十米。当时导游介绍就说了,筒车一个昼夜就能浇灌三百亩良田! “下吏记住了。” “我记得旧韩工匠也不错。”公孙劫背著手,“昔日天下强弓劲弩,皆从韩出。韩之兵器皆陆断牛马,水截鵠雁。而这回平叛用了不少箭支,这事就交给你了。” “唯唯!” 李由抬手应下。 公孙劫突兀的停了下来。 “丞相?” “去把那东西掰下来。” “唯!” 李由心生狐疑,还是上前。面前则是有些怪异植物,就有点像是青竹,还是一节一节的。 “欸?!” 李由是卖力的拽著,只是根系过於发达,动弹不得。最后只得拔剑,顺著其根茎斩断。 “丞相,这是竹子吗?” “这是青柘。” 公孙劫同样是诧异看著面前的甘蔗,因为是野生的,所以非常的瘦小。甘蔗其实主要是生长於南方,像屈原就曾说过:胹鱉炮羔,有柘浆些。所谓柘浆,就是取蔗汁为浆饮。 后世常吃的是紫皮甘蔗,也是俗称的果蔗,主要是当做水果或是榨汁用,含糖量比较低。 像眼前这种青皮甘蔗则是糖蔗,就是当初用来榨汁炼糖用的,含糖量要更高些。目前还处於温暖期,所以就连新郑都能瞧见野生的青柘。但最適合种植青柘的,那肯定还得是南方,好比南郡、楚国或是更远的岭南。 李斯虽是楚国上蔡人,可李由却是在关中长大的,他压根就没见过青柘。而张良则要更有些见识,淡然道:“我在稷下时,曾听过位旧友提到过。说是当地的柘浆很出名,比蜜水都受欢迎。每至仲秋时节,就有很多民夫舂柘为浆。” “嗯,此物也有大用。” 公孙劫面露微笑。 他对柘浆没什么兴趣。 但柘浆如果熬製,就能变成红糖。如果再经过些手段,就能炼製为白糖。这玩意儿可是战略物资,以后也有大用。 李由是帮著將皮削好,又一分为三递给公孙劫。他咬了一小口咀嚼著,比他想的味道要差了些,没有想像中那么甜。兴许是品种的原因,也可能是野生粗长而导致的。 “李由,看到这些甘柘了吧?等后面攻取陈郢后,可想法子搞些好的品种。先在新郑挑选合適的地方试种,届时再由水碓舂为浆水,然后以小火烹煮,应该就能得到飴糖。” “飴糖?” 张良都愣了下。 这事他可没听说过。 公孙劫则是浅笑,解释道:“古之夙沙氏煮海为盐,而柘浆是甜的,將其煮干后是否会得飴糖呢?” 这个道理很粗显。 张良和李由瞬间明白。 他们面面相覷,皆是诧异。 要知道飴糖可是好东西,在这年头绝对属於是奢侈品。很多人死之前,最想喝的可能就是蜜水。不论是蜂蜜还是用粮食做的飴糖,那都比酒肉还要贵的天价。要能用柘浆做成飴糖,那可就发財了! “子房,此事以后就交给你仲弟了。” “好。” 张良郑重点头,他看著手里已经只剩下个尾巴的青柘,缓缓道:“劫君,你可还记得韩非。” “嗯。” 公孙劫走在前面。 他和张良相识,也是因为韩非。他这才知道,韩非在稷下学习时,就是张良陪著的。再后来韩非离开,张良就四处游学。临走时,就想至兰陵拜访荀子。 “韩非是被李斯嫉贤妒能杀的吗?” “……” “……” 李由脸色涨红。 要不是公孙劫在这,他能锤死张良。没办法,各国传言皆是如此。都说李斯嫉贤妒能,在云阳毒杀韩非。做没做不重要,反正他们觉得做了就行。 因为,这就是暴秦! 没有黑点都能找出黑点来。 更遑论是这种捕风捉影的事。 “李由,你先退下吧。” “唯唯。” “你终於还是问了。”公孙劫面露微笑,“我先告诉你,韩非会死就类似是横阳君他们自寻死路。大王其实很看重他,强留他在咸阳,可他是一心存韩。再后来更是诬告姚贾,按秦法就得反坐,五马分尸而死!” 公孙劫是娓娓道来。 这事也是他找人验证过的,李斯现在尚是廷尉,还无法將此事遮掩。 “大王虽然不忍,却还是下令,將其囚於云阳。李斯念及师兄弟的情谊,不愿看到他被五马分尸,就想为他倒上杯毒酒。可韩非前脚被毒死,赦免詔书后脚就到。话说,你知道大王为何又赦免韩非吗?” “为什么?” 张良眉头紧蹙。 这还是暴虐的秦王吗? “大王知道韩非一心存韩。他想的是灭了韩国后,韩非想要效忠的韩国已亡,届时他又该如何自处?” 公孙劫转过身来。 夕阳西下。 直勾勾的看著张良。 张良脸色古怪。 自然听出公孙劫是话里有话! 第160章 楚王薨,公子负芻当立! 候鸟南飞。 沿著大江而过。 途径满是战火的陈郢。 祝融火凤王旗已经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玄鸟王旗! 提著人头嘶吼的秦国锐士! 浑身是血,狼狈溃逃的楚卒。 继续沿著东南方向迁徙。 有金灿灿的稻田。 已经结果的橘树。 还有略显青涩的柿子。 作为南国,与关中大不相同。 寿郢就在淮水以南。 属淮南根本,南北咽喉。 自楚考烈王迁都於此,便开始大规模建造。就连昔日已经毁坏的章华宫,都在此得到重建,只是规格远不及往昔。 宫殿群豪华奢侈,富丽堂皇。假山池水,奇花异草点缀其中。宫殿各抱地势,飞檐斗拱,筒瓦鱼脊。 宫內烛火摇曳。 诸多医师恭候在外。 还有戴著木製面具的大巫。 两侧还有细腰奴婢跪地。 “咳咳咳……” 痛苦的咳嗽声响起。 楚王悍面带死色,躺在榻上。他猛地翻身,咳出殷红的鲜血。嘴角的血跡都还未乾,双眼无神。此刻已是进气少、出气多,还在剧烈的喘息。 “舅……舅父……” “陈……陈……郢……” 楚王悍已连话都说不全。 榻前留著八字鬍的中年人快步走出,他的面容狡诈,颇有些贼眉鼠眼。但此刻眸子深处也带著些悲痛,连忙半跪在地上,將楚王悍搀扶起来。 “陈郢,已被暴秦攻破!” “他们撕毁了盟约!” “他们说大王非先王之子,乃春申君之子也。故不当立,当立者乃公子负芻。他们攻取陈郢,就是为支持公子负芻。若他继为楚王,届时再与秦商谈。” “咳咳咳……” 楚王悍再次剧烈咳嗽。 秦国来的太快了…… 快到他们都无法反应。 先在寿春散播谣言,让负芻及其门客蠢蠢欲动。而后令王賁將十万人,急攻陈郢。楚王悍得到消息后是急火攻心,吐血昏死过去。 “大兄!” 熊犹跪倒在地。 悲慟大哭。 他和楚王悍是同母所生。 关係亲近,互相扶持。 楚王悍子嗣艰难,膝下无子。正所谓兄终弟及,这时候的最佳传人就是熊犹,他自然得要好好表现。 “罢了……” “舅……舅父!” “楚国,就靠你了!” 楚王悍满脸绝望。 秦国明显就是隨便找的理由。 故意在寿春散播谣言,让他们內斗。趁著他们无暇顾及,再一举攻破陈郢,接连夺取十余座城! 而这,仅仅只是开始。 攻打陈郢,是为了战略缓衝区。秦国真正的目的,是要让楚国內斗,无暇顾及他们灭魏。魏国只要被灭,那秦国攻楚就再无后顾之忧! “大王!” “您不会有事的!” 李园也是显得极其悲痛。 楚王悍呆呆的看著樑柱。 也是想到很多事。 张了张嘴。 却发不出多少声音。 “舅……父……” “在,在……我听著呢!” 他的双眼骤然变得坚定。 全身都因此紧绷。 好似是迴光返照。 发出掷地有声的怒吼。 “立吾弟犹,王!” “祝融之火,千秋万年!” “大楚,万年!!!” 而后他就放鬆下来。 睁著浑圆的眼睛。 精气也在瞬间溃散。 “大王!!!” 【楚幽王九年九月,王薨!】 …… …… 砰! 宫殿內传来咆哮声。 诸多竹简散落在地。 正值壮年的负芻怒火中烧,他著楚服戴楚冠,腰间掛玉佩剑。愤然將食案推翻,满脸恼火。 “兄终弟及……” “竟然立犹为王!” “就因为他是太后生的!” “公子勿急。”旁边的中年人则是捋著鬍鬚,低声道:“现在民间有诸多传言。幽王与公子犹实为春申君所生,非考烈王之子。您,才是真正的楚王!” 他是荆楚项氏长子,项渠。 项渠之父,就是楚国的上柱国项燕,掌管楚国兵马。目前已经率军前出,主要是防范秦国继续南下。 而项渠与负芻的关係一直都好。 楚幽王病逝,立其弟犹为王。朝中令尹依旧是李园,朝政则被李园和太后把持。项渠对李园一直都很看不惯,毕竟他才来楚国几年?! 怎么有脸担任令尹的? “先生,他们真不是吾父所出?” “公子,这重要吗?”项渠眯著双眼,冷声道:“谣言已在寿郢传开。秦国夺取陈郢后,高呼当立者为公子负芻也。不论是真是假,王会如何对待公子?” “……” 公子负芻哑然。 这就是阳谋的可怕。 明眼人都知道,秦国就是在挑拨离间,好让他们內斗,而秦国则可夺取陈郢等十余座城邑。进可南下,逼近楚国。退可得到块战略缓衝地,好让秦军能没有后顾之忧的围困大梁。 就算现在楚王犹將其挑明,说不会杀负芻,可他敢赌吗? 负芻终究是楚考烈王之子! 是名正言顺的楚国公子! 其血脉地位毋庸置疑! 楚王犹则有著污点! 谁敢保证楚王犹不会杀负芻? 又有谁保证负芻不会起义弒君? 这就是人性使然。 哪怕他们都知道也没意义。 “先生的意思是?” “先下手为强!” “可我手里就八百人……” “八百人就八百人!”项渠面露篤定,“吾父率军前出,王宫內有诸多门吏皆出自我项氏。吾等可联合宗伯,许以高位。届时杀进王宫,杀假王犹,再诛祸乱宫闈的太后。只要公子一句话,必可成事。” 公子负芻来回踱步。 神情无比严肃。 此刻也是在犹豫不决。 政变这种事稍有不慎就会掉脑袋,趁著现在王宫守备力量不足,加上还有项氏的支持,成功的机率很大! 关键他们是师出有名。 现在城內流言四起。 皆在怀疑楚王的血脉。 他只要振臂一呼,必定有很多人支持。只要宗伯愿意支持他,他就有足够的法理上位。 成为楚国的王! 等到时候他再派遣使臣与秦商议,他就能坐稳王位! “项君!” “臣在!” “传我的令,让宗伯速速来见我。你即刻去准备,就说要肃清朝中奸佞,隨我共同进宫!” “臣,谨遵王令!” 项渠是相当识趣的长拜。 这一刻,负芻转身看向烛台。 烛火越烧越旺! 就如先祖的祝融之火! 第161章 雨夜擒王,我才是楚王! 轰隆隆。 雷声大作。 暴雨连绵不绝。 楚王宫內遍布著惨叫声。 鲜血混著雨水流淌。 负芻提著染血的利剑。 全身披甲,右臂有红绳。 项渠跟在旁边,手握铜戈。 身后还有数百义士。 他们皆披著蓑衣。 任由冰冷的暴雨拍打。 唰…… 利剑挥过。 负芻眼神坚定,推开宫门。 惊雷再次炸响。 將他映照的无比恐怖。 利剑滴著鲜血。 他冷冷的走至宫中。 熊犹这时才如梦初醒,只著深衣,颤抖的看著负芻步步紧逼。他满脸恐惧,颤声惊呼,“来人,来人!” “你不必喊了。” “现在宫內都是我的人。” 负芻冷冷向前。 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眸子深处就只有对王权的渴望! “仲兄,你想要做什么?”熊犹满脸恐惧,怒吼道:“我是楚国的王!尔无詔带剑进宫,你是要造反吗?” “我,才是楚国的王!” 负芻抬起头来,眼神坚定。 每说一句,都会向前一步。 “你是春申君之子!” “我才是考烈王所出!” “你的母亲祸乱宫闈!” “这个王位,本就是属於我的!” 熊犹此刻已慌了神。 “你胡说!” “寡人是考烈王之子!” “你……” 噗嗤! 利剑穿心而过。 熊犹呆呆的低下头来。 锋锐的铁剑將他胸膛刺穿。 全身冰凉,动弹不得。 负芻则是平静抽出利剑,鲜血顿时喷涌而出。熊犹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摔倒在地。 典冠等內官则已抵达。 他们颤颤巍巍的为负芻更衣。 王冠,朝服! 项渠也是相当会来事。 想都没想,当即叩拜作揖。 “吾等拜见大王!” “吾等拜见大王!” “免礼!” 负芻强压下喜悦摆手。 此次起事比他想的还要顺利! 趁著熊犹还在服丧,项渠光明正大的就从宫门而入。关於春申君的流言早已传遍寿春,加上项渠提前安插人手,就没遇到多少阻碍。 沿途还有很多卫士加入其中。 至於不服的则都被诛杀! “项渠。” “臣在!” “为寡人擬招!”负芻正坐於王榻,冷冷抬手道:“明日举行廷议,令公卿参与。令尹李园勾结外地,祸乱宫闈,夷灭三族!” “臣遵令!” 项梁抬起头来。 这场雨下的很大。 可却无法熄灭祝融之火。 负芻登基为王的消息很快传开,李园还在睡梦中时,就已被项梁带人团团包围。李园甚至都没有喊冤的机会,就被项梁射杀。李园三族也是都被诛杀,如他昔日灭春申君三族一样。 他们的动作是相当快。 短短几天,负芻就坐稳王位! 而他先做的事就是派遣使臣景驹。 毕竟负芻能上位,可离不开秦国的助攻。现在两国还未真的撕破脸皮,起码也得派遣使臣询问清楚。 秦国究竟想要做什么?! 是战,还是和? …… …… 秦王政十九年,十一月。 秦国,章台宫。 秦王政翻看著文书。 这些都是各地送来的。 像邯郸就有很多好消息,宿麦已经收穫,亩產约一石。贷出去的粮食连本带利收回来些,百姓也有了过冬的存粮。 现在燕代尚有余孽,秦国没进攻也是因为邯郸等地没有粮食。秦国当然可以从別的地方调过去,可转输粮食的消耗太大。倒不如先缓缓,去打別的地方。等后续储备有足够的粮食,秦国再出手也不迟。 打仗打的就是后勤。 反正他们也跑不了。 “启,拜见大王!” “大王万年,大秦万年!” 秦王政放下文书。 淡定的看著熊启。 “免礼。” “谢大王!” 熊启抬手长拜。 此刻的他老了很多,眼角皆是皱纹,鬚髮灰白。自昌文君死后,他每日闭门不出,就连羋夫人患病都没去看望。 “秦军已经夺取陈郢。”秦王政神情淡漠,“王賁斩首八千,进爵一级。新郑虽然叛变生乱,却被劫兵不血刃的平定,横阳君等反贼皆被射杀。” “……” 熊启沉默良久。 整个章台宫很静。 只能听到微弱的喘息声。 他知道,秦国早晚会这么做。 只是没有料到,会这么的快! “劫很聪明。”秦王政脸上闪过抹笑容,“打著楚王悍不当立,当立者为公子负芻的口號,让陈郢军心涣散。並且顺利挑起楚国內斗,將楚王悍活活气死。负芻后续发动政变,诛杀其弟熊犹,尽灭李园三族。” “……” 熊启紧紧握拳。 听到这话,心里很不是滋味。 更是无比痛恨公孙劫。 这一切的一切,都是因为他! 为人看似温煦,实则阴狠毒辣。自叛赵入秦后,其本性好似觉醒。各种阴谋诡计,將人玩弄於股掌。此次夺取陈郢,公孙劫功不可没。气死了楚王悍,又顺利挑起楚国內斗,让他们无暇顾及陈郢! 公孙劫……是个狠人啊! 秦王政长舒口气。 眼眸深处带著些不忍。 “寡人记得,你自幼就在宫中长大。你本出於昭襄王之女,后被华阳太后收养,故为寡人叔父,然你我是以兄弟相处。寡人记得,是你教寡人习剑。寡人不慎坠湖,也是你拼死相救。这些年来,你一直都是寡人肱骨。寡人从未忘记……” 熊启抬起头来,也是动容。 这些事他又如何能忘记呢? “你闭门思过多日,有些事寡人不想再提。现在负芻已立为楚王,很快会派遣使节,寡人准备派你至陈郢为守。你,意下如何?” 秦王政看著熊启。 此刻同样是抱有期待。 他是真的想再给熊启次机会。 毕竟熊启始终是他的亲人。 也曾是他赖以信任的重臣。 但同样的,这也是次试探。 先前公孙劫就曾说过,熊启和楚国使臣景驹走的很近。夺取陈郢后,就可以令熊启为假守。届时他们可以將计就计,让熊启帮助他们灭楚! 当然,这也是对熊启的考验。如果他真的没有叛秦,以后自然也能委以重任。不论熊启如何选,对秦国皆有好处。 “启,拜谢大王!”熊启长拜作揖,眼含热泪道:“想不到大王竟还愿意信臣。既是如此,启必不负大王!” “哈哈,好!” 秦王政笑著点头。 看著熊启行跪拜大礼。 叔父,你不要背叛寡人! 第162章 赤糖蜜水,灭魏! 陈郡外。 秦国军营內遍布炊烟。 他们打了胜仗,也得到赏赐。陈郢好歹也曾是楚国王都,人口足有十二万。光是万石一积的粮仓,就有三个。还有专门的苑林,內有诸多野兽果树。 王賁大手一挥,就开始犒赏三军。好酒好肉造起来,平时吃不到的牛肉,这回直接管饱。陈郢这里的黄牛较少,更多的是黑色的水牛。反正王賁不管这些,毕竟公孙劫也都已准许。 这回攻城死伤很多,所以斩首就只有八千级。好在是有集体军功,让参与其中的士卒都能进爵。 卢敖穿梭於伤卒营。 身上还都有些血跡。 时不时就能听到惨叫声。 卢敖则是都已习惯了。 这年头死在战场上的,算是幸运的,更惨的其实是伤卒。因为医疗条件有限,死亡率极高。要知道一刀破伤风,两刀见祖宗,这可不是说著玩的。 很多伤卒也都知道。 战场受了伤,基本就是等死。 当伤卒数量激增,药材是远远不够。这时候有的会用土,有的会用烧红的木炭烫伤口止血。加上没有成体系的战后护理,伤卒的治癒率极低。 就以王翦伐燕为例,就是因为不適应北方的寒冬,而出现很多非战斗减员。加上后勤接济不上,就只能放弃北伐辽东。 “这些人可真是好命。” “还能喝赤糖蜜水咧。” 闻著甜味,卢敖也是感慨。 赤糖是公孙劫命人熬製出来的,先將青柘用水碓碾压出汁水。而后再以小火熬干,就会出现呈块状的赤糖。此物比飴糖还要甜,还有股独特的香味。至於青柘渣也不浪费,收集起来发酵堆肥,也是上好的肥料。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红糖水內加些枸杞红枣,就让人一一端给伤卒。按照公孙劫的说法,这玩意儿有补充气血的功效,正好適合伤卒饮用。 拉开帘布。 伤卒们皆是满脸期待。 接过陶碗,迫不及待的一饮而尽。 他们都知道,赤糖也是公孙劫发现的。新郑的青柘数量较少,陈郢数量则要多些,甚至还有专门的人耕种。反正公孙劫不管,就先让人全砍了。 卢敖捧著簿册,继续照常查床。同时让隶妾清理卫生,该更换葛布的也要换。换下来后会由专门的隶妾清洗蒸煮,然后再晾乾。 这些可都是公孙劫制定的规矩。 最开始卢敖也是腹誹,觉得他是没事找事,纯粹是想折腾他们。可渐渐的,他就发现了不对劲。正常伤卒起码得要死四成,可这回却没到三成。 诚然,赤糖蜜水有些功效。 但更重要的是这套规章制度,保证营帐內的乾净整洁。同时按时查房,还会更换清洗过的纱布。 越是如此,卢敖就越怕公孙劫。 对他而言,就是个不可名状、全知全能的可怕存在。不论遇到任何事,公孙劫总能想到办法应对。 “你基本已痊癒,可以回去了。”卢敖提笔勾了个圈,缓缓道:“不过,回去后暂时別接触水,这段时间也勿要做重活。” “卢公,我能继续留在这不?” “为何?” “我还想喝蜜水!” “哈哈哈……” “……” 帐內顿时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卢敖则是满脸无奈,语重心长道:“现在赤糖不多了。丞相为了你们,可是將数个县的青柘全部砍了。赤糖是给伤卒准备的,你们可勿要糟蹋他的心血。” 他们面面相覷,收起笑容。 靦腆的伤卒则面带愧色。 卢敖没有耽误时间。 检查完毕后,他就走出营帐。他手里足足有二百名伤卒,还得去別的营帐查看。还没走两步,就正好碰见了公孙劫。 “敖……见过丞相!” “免礼。” 公孙劫摆了摆手。 身后还跟著李由等人。 看著忙碌的卢敖,轻轻点头。这老小子乾的还真不赖,带著诸多方士照料伤卒,就连王賁都予以讚赏。这年头没这么多傻子,而他们却要欺骗国君,没点真本事可不行。 他们的医术不说多厉害,用来照顾伤卒是绰绰有余。至於他制定的很多规矩,其实都是后世的基础医护理念。主要就是保持乾净整洁,避免病菌感染。 稍微了解过就会知道,好的医护能大幅减少伤卒的死亡。好比后世大名鼎鼎的提灯天使南丁格尔,就是现代护理事业的创始人。 “这几日伤卒情况如何?” “精神都好的很。”卢敖抬手作揖,將手中的看护记录递给公孙劫,“特別是丞相的赤糖蜜水,伤卒们每日都很期待。就连难以下咽的汤药,他们也愿意配合。” “嗯。” 公孙劫顿时浅笑。 这其实也和心理作用有关。 適当的吃些甜食,能愉悦心情。 更不用说是在物资匱乏的古代。 公孙劫记得他少时脱臼,家里头就给他化白糖水喝。只要喝了糖水,就不觉得手疼。但因为喝的太多,最后得了蛀牙…… “继续好好做。” “子房,我们走。” 张良紧隨其后。 他们穿过伤卒营,来至中军帅帐。王賁正好就坐在里面,看到公孙劫后是连忙起身作揖,“賁,见过丞相!” “將军不必多礼。”公孙劫笑著摆手,“我已得到消息,楚幽王已死。本欲立其弟熊犹为王,没想到是被负芻政变。现在负芻已当上楚王,並且诛杀李园三族!” “嘶……” 王賁顿时倒吸口凉气。 他倒不是吃惊这事。 因为公孙劫先前就与他说了。 他震惊於让公孙劫猜中! 並且丝毫不差! “那后续该如何?” “负芻初继位,他还有很多事要做。想必是会派遣使臣,面见大王。大王后面也会派遣昌平君至陈郡,由他治理当地。將军则可著手准备,前往魏国。现在秦国已无后顾之忧,又得诸多粮食和俘虏。可全都带去魏地,开掘沟渠!” “賁,遵令!” 王賁抬手作揖。 现在公孙劫有斧鉞太阿,能代行王权。前线所有的事,都可由公孙劫决断。只是赶著冬天行军,多少有些不便。 “不过……” “什么?” “昌平君昔日一心存楚,令他担任陈郡郡守,是否可能叛秦?” 公孙劫顿时就笑了。 “不论他是否叛秦,结果都一样。” “或者说,我巴不得他叛秦!” 第163章 请君入瓮,苦肉计 数日后。 “给乃公冲!” “今日定要雪耻!” 蒙恬臂膀绑著红布,抱著藤球在场地內横衝直撞。先是抬手將让肘飞,又是个扫堂腿將敌军绊倒。面对滑铲,他大喝声跳起,腾空將藤球甩出。 李弘接住藤球,如野马疾驰穿梭。他没有选择硬碰硬,而是以迂迴战术切入敌军腹地。面对围攻时,再次將藤球传出。 就看到蒙恬跳起抱住,面对李由的阻拦,蒙恬选择了正面衝撞。双方正面角力,但最终还是蒙恬更胜一筹,李由被撞飞出丈许远。而蒙恬大吼著衝出,连带著门將一起撞进木门內。 赤色旗帜落下。 蒙恬举手朝著天空嘶吼。 而他的队友们也都无比激动,他们是顺利復仇,击败李由所率精锐。 王賁背著手,满意点头。 现在兵球已成为军中最受欢迎的游戏,因为简单无脑,非常容易上手。没有太多的规矩,上去横衝直撞就行。 可要是势均力敌,那就非常考验战术了。像蒙恬这回能够復仇,就是靠著队友的默契配合。通过巧妙传球,绕过阻碍。最后就是蒙恬的个人数值碾压,顺利攻破李由的大门。 “赐酒,赐肉!” “吾等多谢將军!” 蒙恬这边皆是欢呼雀跃。 这也是给胜利者的奖赏。 李由面露无奈。 不是他们不给力啊! 实在是蒙恬太过勇武。 三五人的围攻,他都能衝出去。加上还有李弘的巧妙配合,他们压根不是对手。 王賁则是朝別处而去。 空地竖立著诸多箭靶。 隨著令旗落下。 一支支利箭射出。 有人正中靶心,也有人脱靶。 书吏在旁记录。 脱靶的居左,等待覆活赛。 上靶的弓弩手则是欢呼雀跃。 不远处还有两两对决角力的,双方切磋武艺。还有些士卒则是背著负重,沿著特定的路线奔跑,还要翻越各种障碍。 这些都是公孙劫的安排。 设立了很多比赛项目。 为此还以爵位为奖赏。 表现好的就能得爵! 公孙劫这么做自有其原因。 王賁虽然顺利攻下陈郢,可死伤甚多。楚人的顽强抵抗,也令王賁改观颇多。所以就用玩代练,好恢復士气。顺带挑选些精锐,届时也好分兵。 巡视结束后,王賁就回到中军大营。公孙劫看著沙盘,张良则是捧著簿册匯报政务。 “见过丞相。” “將军不必多礼。”公孙劫笑著起身,“军中比试的如何?” “在爵位刺激下,个个都是拿出了看家本领。兵球方面也已决出胜负,最后是蒙恬击败了李由。他们正在庆祝,丞相要不去看看?” “不用了。” 公孙劫笑著摇头。 “他们玩的开心就好。” “再过几日,將军也该动身。子房,我准备任命你为陈县县丞。你可勿要嫌弃官职低微,后续可还要靠你为间,制衡昌平君熊启。在关键时刻,背刺於他!” “嗯?” 公孙劫坐在沙盘前,解释道:“我会和小王將军共同启程,前往雍丘等地,围困大梁。再徵调潁川和陈郡两地民夫,筑堤蓄水、开凿沟渠。” “大王詔令已经下达,由昌平君担任陈郡守。这是对他的考验,但他极有可能会在后方叛乱。在秦国伐楚时,背刺秦国。” “而你作为韩相之后,自然也有价值。他肯定会想办法拉拢你,好共同起事。所以咱们就上演出苦肉计,届时可能还得委屈你些。” 张良顿时就明白过来。 他没有拒绝,而是点头答应。 秦王政是在考验昌平君。 公孙劫何尝不是在考验他? 所以让他作为间客,留在陈郡。 “此外,我已下令自潁川迁些人至陈县。等熊启来了后,你就一切如常。你只要偶尔抱怨几句,静静等候便可。” “可。” 张良还是答应下来。 因为他根本就没得选。 王賁坐在旁边,暗中咋舌。当初公孙劫曾被熊启兄弟欺辱过,他为了顾全大局,而没有过多追究。看似放下,实则一直都记在心里头。指鹿为马,彻底瓦解楚系根基。昌文君被处死,三族被迁至上郡。 熊启虽保留君號,却已被彻底排挤。这回虽任命他为郡守,可又给他挖了个大坑,足以將他给坑死! 这人可万万不能得罪! 王賁暗自在心中嘀咕。 “只是,你確定熊启会叛秦?” “若不背叛,不是更好吗?” 公孙劫却是毫不在意。 他顺势抬手將旗帜插於大梁城。 秦灭六国,最棘手的是赵楚两国。可就公孙劫看来,更麻烦的反是赵国。秦国灭楚时,国力已经是强的可怕。最初李信伐楚,是趁著负芻上位不稳的间隙,他和蒙恬也是连战连捷。 本来是想要一举攻破寿春的,却没想到熊启在陈郡反秦。李信迫於无奈只能选择回师,与蒙恬在城父会合。而项燕就是抓住这难得的机会,在后方穷追不捨,出其不意大破秦军,让秦国损失惨重…… 可那又如何? 秦国转头又征六十万大军! 最终顺利灭楚! 公孙劫的到来,改变了很多事。统一六国的进度提升,很多人的人生轨跡也有转变,就比如张良。 他也不敢肯定熊启会反秦。 咸阳还有著熊启的妻儿老小。 而且还是扶苏的舅父。 秦楚之间,熊启会如何选? 这些事就只有天知道。 “眼下还是要灭魏。”公孙劫背著手,“大王已派水工郑国至新郑,届时相助將军开凿沟渠。加上自两郡抽调的民夫工匠,要在半年內水淹大梁!” “郑先生?” 王賁同样是面露欣喜。 郑国自开凿大渠后,他后续就被派至蜀地修缮离碓。这回有郑国相助,开凿沟渠的速度都能快不少。 半年已经是相当快了。 现在可没有挖掘机这种机械。 几乎就全都是靠人力。 如果不靠水攻,想要正面攻破大梁城,秦国需要的时间更久。这时候打仗对峙经常要一年半载,有时光赶路都要要小半年。 “大王也已徵调民夫为徭,开始將后方各郡的粮食运至潁川。不仅仅是要灭魏,更是要为后续的伐楚做准备!” 公孙劫拔剑而出。 直指远处的寿郢! 第164章 大梁豪侠,刘季! 大梁城。 自魏惠王迁都后,就成为中原最顶尖的城邑。大梁虽无天险可守,却是中原核心地带。东接齐鲁,南控江淮,西临嵩岳,北据燕赵。地势平坦,也无穷山恶水的限制,堪称是诸侯四通辐輳。 魏人极其重视水利,就比如耗费诸多人力物力开凿的鸿沟,就是引黄河之水注入潁水,再注入淮水。 靠著密密麻麻的水路,大梁航运发达。船只也能行驶至诸侯各地,促进了贸易往来。靠著水利交通的优势,大梁在一跃成为经济发达、人口眾多、富甲中原的城邑。 这些年来战事频频。 秦国已成为庞然大物。 魏国深受秦国的军事威胁。 昔日秦七攻魏,五入囿中。 边城尽拔,文台墮,垂都焚。 林木伐,麋鹿尽! 所以,歷代魏王不断建设大梁。他们的想法就是別的城邑都能丟,唯独大梁不能丟。只要保住大梁,王公贵族就能过的美滋滋。 魏国已不復往昔的霸主地位,现在就只是个有钱的小国,而小国有小国的生存方式。他们只要坚守大梁,等待援军便可。 先前秦魏两国联合出兵伐楚,结果秦国却是拖了半年才出兵,害得魏国被楚国狠狠咬了口。 可魏国又能如何? 不照样得奴顏屈膝? 只要守住大梁,就有希望。 这是魏国上下都这么认为的。 所以,他们是不断加固大梁。 让大梁有天下第一坚城的美名。 大梁城採用內城外郭双城垣结构,城高五丈,城周30余里。外有宽阔的护城河,光城门就有十二座。人口足有三十万,储备的粮食足够他们吃五年! 瓮城外有武库,各种守城器械一应俱全。光囤积的箭支,就能让攻城的人死伤惨重。 寒风萧瑟。 旌旗摇曳。 张耳披著羔裘,注视著城下。皆是民夫走卒,依旧是欣欣向荣,可他眼神中满是忧虑。他现在是魏国高官,知道很多消息。秦国已平定新郑叛乱,並且夺取陈郢。 他们將新郑叛乱的锅,全扣在魏国头上。秦国使臣当眾怒斥魏王,说魏王派遣间客干涉秦国內政挑起叛乱。魏国破坏两国邦交在先,由此產生的一切后果,责任皆在魏国! 魏王假也是怒了。 他是刚刚继位,父亲景湣王的丧礼都还未结束。结果秦国使臣就在他面前跳脸,说的话更是无比难听。话里话外,皆是要灭了魏国。 他不顾群臣劝阻,將秦使烹了。对方临死前还在哈哈大笑,还说他今日虽死而无悔。可魏国会因为他的鲁莽,最终城破灭国! 魏国,会付出代价的! “唉……” 张耳幽幽嘆息。 魏王假终究是年轻气盛。 他甚至都不知道,已经掉进陷阱。 秦使就是抱著必死决心来的。 魏王假诛杀秦使,就坐实了挑起新郑叛乱这事。秦国不光要灭魏,还得將自己立於道德制高点上。 秦使生死並不重要。 活著归秦,秦国也会伐魏。 但他一死,秦国士气將会飆升! 想想燕国吧…… 蓟城的城防也算是好的。 结果被王翦不惜代价的攻下。 李信更是如疯狗追击数百里。 最后迫使燕王喜诛杀太子丹。 道理其实都是相通的。 “张公为何嘆息?” “秦国恐怕要来咯……” “来就来,难道吾等怕他们不成?”正值壮年的陈余满不在乎,握著腰间佩剑道:“凭藉这大梁城,就是秦国集三十万大军也攻不下来。” 陈余要更年轻。 早年喜好儒家学说,还曾游歷各地。途经赵国苦陘时,当地有位公乘氏將女儿嫁给了他。后来回到大梁,以父事张耳,两人乃是刎颈之交。 张耳轻轻摇头。 “秦国有公孙劫。” “他……” 就连陈余都愣住了。 公孙劫! 这三个字就犹如梦魘! 他游歷赵国时,就曾想见见这位邯郸奇童。只可惜当时公孙劫远在兰陵,就因此错过。前年公孙劫入秦,短短一年助秦灭赵破燕。 他的出现,填补了秦国的短板。 让秦国这辆战车速度倍增! “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我看未必。” “哦?” 张耳笑著看向旁边的壮士。 此人留著美须髯,头戴竹冠。 鼻樑高挺,眉骨立体。 腰间佩剑,操著口丰沛口音。 “张公勿要忘了,尚有楚国。现在负芻初任为楚王,而秦国则违背盟约夺取陈郢。我若是负芻,必定以此为由攻打秦国。是否能打下来不重要,关键是能藉此掌权。” “善,刘君所言甚是!” 张耳连连点头。 眼前的青年名为刘季,乃是沛县人。祖上为魏大夫,其大父则任丰公。为人洒脱,颇有度量。因为敬仰信陵君的德行,就一人一剑远行大梁。万万没想到信陵君已故多年,恰逢张耳也在招四方门客,刘季就暂时留下。 虽说相处时间短,可张耳很重视刘季。这小子是能文能武,能只身从沛县跑来大梁,岂会是普通人? 这路上的流匪可不少。 还有恶虎野猪。 “然刘君並非楚王。”陈余皱著眉头,“魏国存亡,不能只依靠於楚国,谁知道楚国会如何做?” “这也是。” 刘季並不想和陈余爭论。 他们吵破大天也没意义。 秦国背后有公孙劫这位高人指点,说不准就会有什么良策。他们把握住难得的窗口期,趁著魏楚两国王权更迭,以新郑叛乱为由,直接对魏国出兵。 刘季对公孙劫也有耳闻。 他的异母弟刘交游学齐国,拜师荀子高徒浮丘伯。后来游歷至沛县,刘季有幸见到这位大儒。几人举酒对饮,喝到兴起就问浮丘伯最佩服的是谁? 浮丘伯说的不是荀子。 反而是公孙劫! “公孙师弟虽幼,却知晓天下大势。他有大志,精通百家之言,尤擅工农之术。其性高洁,如寒梅立於冬雪,就连恩师都甚为讚赏。” 后来他私底下问过刘交。 才知道浮丘伯经常提及公孙劫。 每次提到,脸上皆是钦佩。 “要怪就怪那赵王迁!” “听信郭开谗言,逐走公孙劫。” “现在害得我们如此被动!” 张耳愤然拔剑。 气急败坏的胡乱挥舞著。 刘季则是眺望远处。 现在,他又该何去何从? 第165章 昌平君,可別走错了路! 秦王政十九年,十二月。 天气寒冷,白雪皑皑。 駟马大车行於官道。 熊启坐在车上,闭目养神。 旁边的扶苏则满脸期待。 时不时拉开帘布远观。 “扶苏,你很著急吗?” “是啊,终於能见到先生了。”扶苏显然是没往深去想,笑著道:“先生不在咸阳,总觉得少了些乐趣。多亏了舅父,我才能来新郑呢。” “呵……呵呵……” 熊启嘴角直抽。 秦王政任命他为陈郡郡守。 要求他听令於公孙劫的安排。 会后续伐楚积极准备。 同时也是让他治理当地楚人。 楚人好任侠,喜剑舞。 民风彪悍,喜好私斗。 想让他们遵守秦律,並非易事。 熊启对自己楚人的身份耿耿於怀,秦王就乾脆让他担任陈郡郡守,由他治理楚人。届时他就会知道,他是秦人还是楚人? 当然,这也是对他的考验。 至於扶苏? 他是自己上书要来的。 他想跟在公孙劫左右,继续学习。秦王政也不觉得有什么,便同意下来。只是特地叮嘱他,让他不要打扰公孙劫处理政务,更加不能拖后腿。 扶苏自然应下。 见他如此期待,熊启只能苦笑。公孙劫自然有其魅力所在,也难怪这些公子公主喜欢。公孙劫不喜欢滔滔不绝的讲什么大道理,更不会强迫他们学什么。而是寓教於乐,將各种知识糅杂在嬉戏中。 就比如公孙劫做的英雄杀,现在已经是风靡咸阳城。在张苍有意的推广下,豪右贵族几乎都有。宴请宾客时准备些糕点,再把纯金打造的英雄杀拿出来,那叫一个地道! 就连羋夫人都很喜欢。 在华阳宫常与婢女相戏。 熊启临走时,特地拜见羋夫人,毕竟也是他的小妹。羋夫人的精神状態其实挺好,与他说了很多。最后则是叮嘱他,希望他能向前看。 秦王虽然免去他的相位,可却始终念著往昔的情谊。昌文君虽死,却不能全怪秦王。他们还活著,要为未来著想。秦国终有一日会灭楚,或许这也是件好事。 她不仅是楚国公主,也是秦王夫人,更是扶苏的母亲。她需要为扶苏考虑,不能再將所有事强加在扶苏身上。 羋夫人已经是明確表態了。 熊启又何尝不知呢? 昌文君的死,让他清醒许多。 闭门不出的这段时间,熊启想了很多。他尝试站在秦王政的角度去考虑问题,也能理解他的做法。可他总会记得少时,楚考烈王用荆条不断鞭打他。鞭笞的同时,告诉他是楚国羋姓子孙! 但,秦王是对的。 只有真正的统一,才能终结乱世。並且让所有百姓,过上好日子。熊启沿路看见了诸多秦民,他们有的曾是赵人、有的曾是韩人……现在他们皆是秦民。而熊启也决定成为秦国郡守,治理陈郡! 他也想知道,当地楚人如何想? …… 马车逐渐停下。 公孙劫已在宫前等候。 身后则跟著诸多的秦吏。 “先生!” 扶苏跳下马车,迫不及待的跑到公孙劫面前。见他似乎长高了些,公孙劫则是浅笑,拍了拍他的肩膀,“大王现在如何?” “好的很,就是常念叨你。” “那就行。” 公孙劫抬起头来。 注意到熊启缓步走出。 “启,见过丞相。” “昌平君有礼。”公孙劫笑著抬手回礼,“你舟车劳顿,这几日也可好好歇息。后面去陈郡的路比较远,可千万別走错了路。” “呵,有劳丞相提醒。” “来,里面请!” 公孙劫笑著抬手。 亲自走在前面带路。 “扶苏,你饿不饿?” “饿!” “那正好。现在天气冷,咱们就用温鼎吃些热乎的。” 厅堂內瀰漫著白色的水雾,一件件温鼎摆在食案上,两侧还有已经洗乾净的蔬菜和肉片。 所谓的温鼎,其实可以理解为就是后世的火锅。只不过目前讲究礼法,所以贵族都是分餐制,就类似后世的旋转小火锅,一人一口温鼎。 温鼎的造型並不复杂,在鼎腹下方有著火层,可以往里面加些木炭。如此就能保证温鼎的温度,要吃什么都能往里面涮。 具体是什么时候有的,公孙劫也不清楚。但古人不是傻子,也是知道要享受的。特別是这些贵族,冬天肯定得吃口热乎的。 “多谢先生!” 扶苏迫不及待的坐下。 温鼎內是已经煮沸的羊骨汤,还飘著些已经软烂的芦菔和葱花。木格內有切好的羊肉片,挑选的都是极佳的部位,肥瘦相间无比鲜美。 还有些洗乾净的蔬菜,像是藕片、冬笋、葵菜、菌菇和菘菜。在寒冬时节,这些绿菜是相当难得。最独特的就是用麦粉做的麵条,以此作为主食。 公孙劫位居主座,看向熊启道:“昌平君,饭食比较粗陋,可勿要嫌弃。” “丞相说笑了。” 熊启淡定抬手。 旁边则有婢女帮著涮菜。 炭火不足后,也有奴僕添炭。 公孙劫后世也常吃火锅,但他不是很喜欢调配料,更喜欢是原汁原味的。像他舍友来自粤东,还教他们清水打边炉,吃起来也是相当的鲜。 羊肉片经过简单浸泡后,吸满了浓浓的汤汁。咬下去后肥瘦相间,却相当的有嚼劲。燉煮软烂的芦菔也別有番滋味,公孙劫又下了两片冬笋。在冬天来上顿火锅,幸福值也是拉满。 扶苏则是毫无公子风范,吃的是狼吞虎咽。等肉菜吃的差不多后,再往温鼎里面下麵条。这回也是有肉有菜有麵条,绝对是足够吃的。 “先生,这是什么?” “麵条,用麦粉做的。” “又是好吃的!” 扶苏面露诧异。 他来之前,张苍就和他说过。公孙劫相当会吃,在兰陵时就是出了名的食客。他平时没什么胃口,也是因为庖人厨艺太差。 现在,扶苏也全懂了! 熊启同样吃了些麵条,味道確实很独特。很有嚼劲,不过因为做工比较粗糙,还有些颗粒感。就这么两把麵条,完全足以裹腹。 “这也是麦粉做的?” “嗯。” “丞相还真是厉害。” “只是吃食而已。” “可不止如此。”熊启放下碗筷,直勾勾的注视著公孙劫,“现在关內有诸多水力磨坊,宿麦的价钱都涨了许多。百姓也不再以食麦为耻,家家户户都存有些麦粉。” “那挺好的。” 公孙劫也是一笑。 麵食对贵族而言只是新鲜而已。 他更希望能出现在秦民的餐桌上。 让他们能多个活路! 第166章 对弈,是橘还是枳? 酒足饭饱。 扶苏便起身先去歇息。 公孙劫同样是吃撑了。 就是当地的羊肉膻了些,差点意思。麵条也得继续改进,筛面时得更仔细,否则会影响口感。 熊启打量著公孙劫。 好似所有的事都过去。 两人如知己僚友对坐。 熊启端起酒樽,一饮而尽。 “久闻丞相节俭,现在看来並非如此。现在官至右丞相,为秦百官之首,丞相日子倒是好过许多。” “你又错了。” “哦?” 公孙劫则是自信一笑,“你昨日看错了我,现在又看错了,也许明日还会看错。可是我仍是我,而我从不怕別人看错我。” “呵!” 熊启则是冷笑。 公孙劫则拍了拍手。 婢女就主动送来棋盘。 “昌平君,来一把?” “好!”熊启也是来了兴致,“听说你是邯郸棋圣,早就想与你对弈切磋。想不到,现在却有了机会。” “以后也会有的。” 公孙劫抬手执白棋,让熊启先行。他落子的速度很快,进攻性极强。熊启的速度则越来越慢,额头甚至都沁出些汗珠。见他慢下来,公孙劫在旁则很愜意,抬手让奴僕们退下。 “想不到,你我竟还有安静对弈的时候。现在也无別人,不妨把话挑明了说。我知道,你心里恐怕恨我入骨,觉得是我毁了楚系的一切。可还请君反躬自省,真的是这样吗?” 熊启身躯一颤。 嘆息落子。 “我知道和你无关。” “没有你,大王也会伐楚。国家利益至高无上,大王不会因任何人而让步。你的出现,只是令秦国速度增快。” 熊启不是傻子。 他很清楚秦王的性格。 歷代先君凝聚的意志啊! 秦王又如何能放弃伐楚呢? 明白归明白,却难以接受。 人都是复杂的,而不是脸谱化的。因为有著不同的立场和信仰,很多时候就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就如公孙劫昔日为报恩而留在赵国,他也知道赵迁不堪大用。可面对李牧的养育之恩,却还是留在赵国。 这年头很多人都重视气节。 头可断血可流,气节不能丟。 无法单纯用好坏评价他们。 “君明白就好。”公孙劫再次落子,淡淡道:“其实,扶苏私底下曾与我说过。他很敬重你,少时你常带著他玩闹,还会教他楚辞舞剑。你我虽为政敌,可我今日有几句话要说。昌平君,这棋盘纵横之间每步都很重要。该如何走,皆决於你自身。” “启多谢丞相提醒。” “要谢就谢扶苏吧。”公孙劫笑著摇头,淡淡道:“昔日商君入秦,脱胎换骨,骨皮皆秦也。而你则是秦皮楚骨,在秦楚之间摇摆不定。这对大王而言,何尝不是种背叛呢?!” 熊启什么都没说。 抬手落子。 棋盘上针锋相对。 而他也逐渐落入下风。 就棋力而言,根本不是个量级的。 能对弈这么久,已经算是好的。 公孙劫这些道理,他岂会不知? 只是每个人都有其想法。 “大王派我为陈郡守。” “陈郡皆是楚人,他们需要时间接受秦民的身份。而我这楚考烈王之子,显然是最为合適。我也知道,这是场考验。” “君明白就好。” 公孙劫微笑点头。 熊启位居高位多年,又是在宫中长大,论心机城府丝毫不差。这点政治嗅觉,肯定也是有的。 两人接连落子。 熊启最后是长嘆口气。 选择投子认负。 “丞相的棋艺果然厉害。” “启,佩服!” 公孙劫笑著抬手。 “君既然都明白,劫也就不浪费唇舌。陈郡目前有诸多麻烦,所以最好是儘快动身。劫提拔了些郡县长吏,后面就看昌平君的了。” “好。” 熊启坦然起身。 他看向离宫深处。 “丞相,以后就有劳你好好照顾扶苏。我看的出来,你是真心为他好。他自出生起,就遭人所利用。我年少时也曾如他这样,只可惜我未能遇到像你这样的先生。不论今后发生什么,也都请他坚定的向前而行。” “好,告辞。” “告辞!” 熊启笑著抬手。 拂袖离去。 带著说不出的洒脱。 公孙劫望著棋盘,久久未动。 最后则是抬手將棋子收回。 他现在也很想知道。 昌平君究竟会如何选? …… 陈县城门口。 张良亲自带著郡县官吏等候。 看到熊启抵达后,皆是作揖。 “吾等拜见郡守!” “诸君免礼。” 熊启微笑摆手。 抬头看著面前的县城。 上面还有著很多床弩痕跡。 昔日楚考烈王病逝,他奉命出使楚国,也是变相的慰问。楚国彼时已迁都至寿春,而他则是正好途经陈郢。楚人將他视作英雄,送上最为甘甜的橘子。 后来他亲自扶灵,也见到羋姓宗室。只是对他这位陌生的兄长,大部分人都报以怀疑和不信任。认为他就是颗秦枳,表面看起来和橘子相同,实则满是酸苦。 这种两面不是人的感觉,让熊启极其难受。在一个个寂静的深夜中,熊启也会问自己。究竟是楚人,还是秦人? 故地重游,熊启有说不出的感觉。 张良亲自为他带路。 熊启头戴玉冠,著黑色官服。两侧百姓则是好奇打量著他,並且在旁边时窃窃私语。他们说的是当地楚言,所以熊启基本也都能听懂。 这些都是父亲教他的。 “郡守?他是谁?” “我认识他,他是昌平君!考烈王薨逝后,他曾来过咱们这。我记得,他是考烈王的长公子。” “他不是丞相吗?” “为什么会来这?” 很多人都很好奇。 毕竟昌平君在楚国也是小有名气。 大部分人对质子是比较敬佩的。 远离政治中心,就意味著外放。 以后就再难回去! 熊启低著头,没去追究他们。 在拐弯时,无数腐坏的橘子砸落。 熊启呆呆愣住。 酸臭的液体让人作呕。 两侧则传来阵阵的怒吼声。 “昌平君,你这个楚奸!” “你忘了你是羋姓公子吗?” “你背叛了楚国!” “保护郡守!” 张良当即抬手让人追击。 熊启只感到被人狠狠打了一巴掌。 脸上更是火辣辣的疼。 此刻后背也是隱隱作痛。 就如他父亲用荆条抽打! 秦枳……楚奸! 这就是楚人的看法吗? 第167章 匿名信,南郡守叶腾 陈县离宫。 熊启换上新的衣裳。 张良站在旁边。 “人已经抓住了。” “郡守要如何处置?” “放了他们吧。” “这……”熊启平静摆手,“我初为陈郡守,目前还是要以维稳为主。若杀了他们,只会让他们对秦廷更为不满。听你的口音並非楚人,你是?” “张氏名良字子房,为韩相之后。” “我知道你。” 熊启顿时明白过来。 望著俊美的张良。 他们或许有很多共同话题。 “你现在是?” “陈县,县丞。” “呵……”熊启顿时一笑,“以你的家世,当个县令都绰绰有余,怎么就当个县丞?我在新郑时,当地县尉也出自张氏,你可认识?” “他是我的仲弟。” “先前新郑反秦,你作为韩相之后却选择助秦。我想,当地人恐怕也没少咒骂你吧?类似今天的事,想必也发生过。” “嗯。” 张良轻轻点头。 脸上闪过些慍怒。 “砸橘子已经算好的。” “他们还有人想要杀我。” “所以,丞相將我调至陈县。” “哈哈哈!” 熊启却是爽朗大笑。 好似已经忘了所受侮辱。 望著张良,心中也在盘算。 不论如何,这是个可以拉拢的人。 毕竟,他们都是一路人。 “那良先告退。” “嗯。” 熊启平静摆手。 张良前脚刚走,老奴后脚就至。 “君上,有人给了你封信。” “谁?” “不知道。”老奴摇了摇头,讳莫如深道:“甚至连对方人影都没瞧见,甩下封信函就走了。” 熊启眉头紧蹙。 这封信函很古怪。 没有封缄,也无印鑑,更无署名。 对於这类三无匿名信,官吏必须得谨慎处理。如果是匿名举报信,连看都不能看。在遇到后,就必须得拿去烧了。若是拆看,就属於是犯法,要罚一副鎧甲! 在法家看来,攻訐是需要付出代价的。匿名信如果胡乱杜撰谣言,攻击政敌,又该如何? 要举报可以! 必须得实名! 如果举报內容属实,那就是有功。可若是杜撰的內容,就属於是诬告,需要受到反坐! 熊启很清楚自身处境。 他身边也许就有秦王的眼线。 所以一言一行都必须谨慎。 老奴是自幼在宫中伺候他的寺人,属於是华阳太后的陪嫁,自然也是楚人,他还是能信得过的。 “还有谁知道?” “没了。” “你且退下。” “唯唯……” 待人全都退下,熊启才打开信函。 丝帛以赤泥而书。 入眼则是楚国的鸟篆文。 末尾还有著楚国的王璽! “后皇嘉树,橘徠服兮。” “受命不迁,生南国兮。” “……” 屈原的橘颂后是负芻所说。 简单说了下目前楚国的困境。 痛斥秦王的无耻,还有对熊启的关心,提到他们终究是手足兄弟。熊启和熊文为秦效力,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可一个被废,一个被杀! 负芻希望熊启能为楚效力。 他已诛杀李园,平定叛乱。 现在令尹这位置是空出来的。 就是给熊启留下的! 熊启长嘆口气。 將帛书丟至火炉內。 火焰熊熊燃烧,越烧越旺。 他此刻眼前出现了很多人。 楚考烈王挥动荆条鞭笞他。 满眼都是怀疑和不信任的公子政。 带剑佩冠,孤傲的秦王政! 年幼天真的扶苏。 还有……与他对弈的公孙劫。 “昌平君,路就在脚下!” “该如何走,都决於你自身!” 熊启长舒口气。 眼前的人影全部消失。 此刻他的眼里就只有火焰。 …… …… 新郑县。 公孙劫著常服而行。 来至厅堂,里面则坐著几名中年人。看到公孙劫后,齐刷刷的皆是起身。 “吾等见过丞相。” “哈哈,不必多礼。” 公孙劫位居主座。 示意他们都坐下。 眼神则是打量著他们。 最后落在气度不凡的中年人身上。 “足下是南郡守腾吧?” “正是。” 叶腾抬手示意。 他这回和郡尉赶来新郑,自然是因为公孙劫的詔令。没有命令,他们是不能擅离职守的。 “久闻叶公大名,你所撰写的《为吏之道》,也令我受益匪浅。这两年来將南郡治理的颇好,当地百姓也都信服,为秦国打下夯实的基础。” “丞相言重了。”叶腾也很会说话,“这些非腾之功,皆赖秦法。” “哈哈。” 公孙劫笑了笑。 秦国任命封疆大吏,有著条不成文的规矩,那就是异地为官。虽有例外,但大部分皆是如此,这也是防止官吏在当地结党营私。 南郡这地方可不简单,昔日楚文王自丹阳徙此,后九世平王城之。再后来被秦国攻下,楚国被迫迁至陈地为郢。这些年来常有叛乱,当地势力错综复杂,和楚国也是眉来眼去的。 当地最出名的就是云梦泽。 有麋鹿、犀牛等各种野兽。 秦国虽早早攻下南郡,却一直有叛乱。后来就把叶腾调过去,他也是有感於当地吏治不够清明,就撰写了《为吏之道》。 叶腾为人刚正不阿,大是大非上没啥毛病。就是喜欢年轻貌美的医师,他在灭韩时就纳医师为妾。去了南郡遭人刺杀,而后又纳了个医师…… 当然,在秦国是很正常的事。 毕竟是封建王朝,没法苛求。 “诸公皆是封疆大吏,时间宝贵。春耕在即,更有诸多农事要处理。本相这次急召各位,则是有些要事交代。” 公孙劫没有浪费时间。 毕竟他们可都是大忙人。 “再过几日,我將隨军灭魏,届时需要诸多粮草,叶公可派遣刑徒转运粮食至新郑。” “下吏遵令!” 叶腾起身应下。 兵马未动,粮草先行。 后勤永远是重中之重。 叶腾当初也曾领兵,自然都清楚。 “此外,有句话也请叶公记住。”公孙劫板著脸,认真道:“南郡至关重要,不容有失。自你们回去后,务必要小心楚国来犯。我已向上諫言,调拨五万舟师。届时会自巴蜀等地顺流而来,皆由叶公统率。” 叶腾面露诧异。 难道说公孙劫得到什么消息? 楚国竟然还要攻打南郡?! 这……这没理由啊! 第168章 天罗地网,南郡的青柘! 莫要说叶腾,其余人也很诧异。 甚至是包括李信。 此次灭魏,他就没法跟著去了。 公孙劫是特意將他留在新郑。 他所率的是精锐战骑。 並不適合攻城所需。 关键骑兵会让后勤压力倍增。 秦国这回也没打算正面攻城,而是要用水攻。骑兵这种奢侈品,倒不如留在新郑策应,蒙恬也只是带走五千骑而已。 “丞相,你是说楚国会攻南郡?” “只是可能而已。”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公孙劫笑了笑。 据他所知,楚国还真打了! 这事也是很有意思。 秦国灭魏后,就著手伐楚。楚王负芻这时候刚坐稳王位,就想献出丹阳以西的疆土,换取秦国退兵。当然这可能是权宜之计,也是让秦国掉以轻心。 结果就是昌平君反秦於陈郡,项燕大破秦军。这让负芻的自信心爆棚,不仅撕毁盟约还攻打南郡。 这波直接把政哥气炸了。 昌平君叛秦! 秦国吃了败仗! 楚王撕毁盟约,还敢攻南郡! 而后就是大手一挥。 浩浩荡荡六十万大军杀出。 不过,楚国应该是没攻破南郡。 公孙劫也是防患於未然。 很多事都发生了改变。 他无法判断楚国会如何做。 提前屯兵,肯定是没错的。 就是后续灭楚,也能用的上。 “按理说,不该是陈郢吗?” “往后看就知道了。” 公孙劫没有过多解释。 反正打不打都不重要。 楚国已无法掀起风浪。 其实,楚国的国力很强。雄踞南方,堪称霸主。歷史悠久,也有著独属於他们的文化。缺点就是內斗太厉害,屈景昭三族互撕。每次王权更迭,都容易出事。 李园虽是个奸臣,可却是真的有能力。作为赵国人,却能成为令尹,將屈景昭三族压制的死死的。在他的治理下,楚国还真不差。面对秦魏联军,却能瓦解秦魏联盟,然后正面击溃魏国,得到诸多疆土。 如果说楚国早些出兵,抱著和秦国死磕的態度,其实完全有机会將秦国逼回函谷。只不过合纵说起来容易,实施起来却无比困难。人性都是自私的,诸侯之间也有宿怨。都想著付出最少,得到最多! …… 叶腾他们远道而来,公孙劫自然要尽地主之谊,专门让庖人准备了些饭菜招待。羊肉芦菔汤,水煮葵菜,猪肉香菇酱……还有道糯米甜藕,公孙劫就很喜欢。 扶苏现在正是长身体的时候。 他的筷子就没停下来过。 关內比较少吃藕。 在新郑就比较常见了,各种吃法都有。糯米甜藕算是江南风味,將秫(糯米)塞进藕的孔洞中。煮熟后糯米就在其中,再加上些红糖汁,口感就相当的软糯。 叶腾这两年都在南郡,也习惯食稻。这道糯米甜藕让他是分外吃惊,也是接连夹了好几块。口感软糯香甜,还有股淡淡的藕香,著实让人惊嘆。 还有就是羊肉芦菔汤,味道非常鲜美。羊肉选的也都是肥瘦相间的部位,入口很快就能脱骨,燉煮的相当软烂。 “欸,这藕还真好吃。” “丞相实在是有心了啊……” “恐怕需要不少飴糖吧?” 叶腾放下竹筷,脸上满是感激。这年头的飴糖或是蜂蜜,那都是奢侈品,比酒肉都要更加珍贵。 其实別说战国时期,想想七八十年代就知道。过年能吃上水果硬糖的,那都是家里富裕的。吃完后连糖纸都捨不得丟,在小伙伴面前舔两下就回味无穷。 “不是飴糖,是柘糖!” “柘糖?” “对,是先生让人做的。”扶苏现在儼然成了公孙劫的嘴替,解释道:“就是將青柘榨为浆,再用煎盐之法熬煮,最后剩下的便是柘糖,可好吃了!” “这……” 叶腾顿时愣住。 无数的想法在脑海浮现。 不同於新郑,南郡是货真价实的南方地区。当地有著诸多大泽池沼,野生的青柘更是成片成片的。叶腾有几迴路过时,还砍了几颗用来解渴。 叶腾颇有学识,也知道楚人有喝柘浆的风俗。只是他没料到,这玩意儿竟然能用来製糖? 关键原理確实简单…… 不就和煮海为盐一样吗? 他是连忙站起身来。 “丞相,公子说的可是真的?” “嗯,你不必激动。”公孙劫面露微笑,“这也是我召你来的原因。” 言罢,他就拍了拍手。 婢女端著食盒走来。 而后將里面的红糖分给他们。 红糖是切成了四四方方的小块,只有巴掌这么大。能闻到股非常腻的甜味,整体呈褐红色。不过製作工艺稍微差些,还能瞧见杂质。 但这都不重要! 叶腾稍微掰了一小块,而后塞进嘴里。感受到浓郁的香甜,脸上满是欣喜,惊嘆道:“想不到没人要的青柘,竟然还能熬製成如此美味的柘糖!” “我记得,南郡的青柘很多?” “对!”叶腾是连连点头,“每年都有很多,也没多少人管。有的因为耽误种地,还被我下令连根剷除。丞相,不知道这青柘能出多少糖?” “地区不同,青柘含糖量也不同。就新郑的野生青柘来说,差不多三十斤青柘能出一斤柘糖。” 公孙劫给的数字是偏高的。 实际上二十来斤就足够了。 只是他没去过南郡,也没有把握。就他所知,其实后世压根不需要这么多。因为种植手段的进步,加上改良了甘蔗,让出糖率得到大幅提升。可能七八斤的甘蔗,就能出一斤红糖。 当然,秦国肯定是做不到的。 叶腾张了张嘴。 其余郡吏也都是满脸诧异。 因为青柘的產量极高…… 就算是野生的青柘,也能达到亩產两千斤。按照公孙劫的说法,差不多就能有七十斤的红糖! 这时期种的最多的还是粮食,一亩地撑死也就两石粟米,最多就值六十钱。而红糖的价值极高,哪怕卖的比飴糖蜂蜜便宜,一斤卖五十钱都抢著要! “你们的想法,我都知道。”公孙劫看向他们,“我召叶公,就是要说这事。你们在南郡,现在可以小规模的试种,而后將工坊铺开,並且掌握在官寺手中。若能成事,我必会为你们请功!” 第169章 雍丘,巴寡妇清 公孙劫走了。 挥一挥衣袖。 不带走片云彩。 而新郑则悄然出现片工坊。 在潁水两岸竖起水车。 將李信和蒙恬留在新郑。 带著数千民夫直奔雍丘。 雍丘距离大梁城很近。 鸿沟就自其中穿插而过。 公孙劫乘於马车,闭目养神。 扶苏好奇的看著四周,他这些年都在宫中,从未出关游歷。此次跟著公孙劫沾光,能用自己的双脚丈量秦国土地,远比看舆图和沙盘要真切多。 见他如此,公孙劫不由一笑。 “扶苏,你对雍丘知晓多少?” “在书上看过些。”扶苏正色回答,“雍丘古属杞国,为禹裔所建。武王灭商后,寻得杞东楼公,復立杞国。后被楚所灭,几经反覆落在魏国手中。” “善。” 公孙劫頷首讚许。 雍丘水系发达。 北屏大河,东控漕运。 拿下雍丘,便可剑指大梁。 只是魏国没有余力守护雍丘。 被王賁带著八万秦军夺取。 公孙劫拉开帘布。 远处河水湍急。 诸多大船停靠於岸边。 秦国的造船业始终是个弊端,不及楚国。这些大船的载重较低,大概就五百石。陆续有士卒民夫下船,还有的在运输粮食。 漕运肯定是比陆运省钱。 魏国富裕就是靠著漕运。 秦国这回徵调很多大船,很多都是出自巴蜀两地,为的就是运粮运兵。这回灭魏打的就是持久战,要在涨水前打通沟渠,一举水淹大梁。 这些都是司马错留下的底子。 惠文王时期,司马错就曾言:得蜀则得楚,楚亡而天下並矣。经过多年发展后,司马错也证明了他的远见性。 在昭王时期,亲率巴蜀十万眾。大船万艘,米六百万斛,浮江伐楚,取商於之地为黔中郡。 后续秦国也是这么发展的,巴蜀一直都是伐楚的源头,也都在囤积粮食弩箭。需要的时候就以大船运输,这可要比人托兽运省钱的多。 駟马大车停靠。 王賁头戴鶡冠,亲自迎接。 “见过丞相。” “王將军,久违了。”公孙劫抬手回礼,笑著道:“此次將军力克雍丘,又立大功。也当前出,围困大梁。” “这是自然。” 王賁笑著点头。 目前秦军尚在休整,也要等巴蜀两郡的舟师匯合。毕竟是走漕运,路上总归会遇到些意外,会导致舟师耽搁。 “丞相,这位是水工郑国。此次开凿沟渠,引大河之水淹大梁,皆由他负责。” “久闻郑先生大名。” “丞相客气。” 郑国颇为削瘦,土木人气质拿捏的死死的。皮肤被晒成了酱色,鬚髮灰白。只著粗布短褐,脚上还有污泥,很明显是刚从堤坝下来。 “丞相,老朽尚有公务在身。大王已定下时间,还请宽恕老朽不能继续接待。” “好。” 公孙劫笑著摆手。 郑国更为务实。 有点类似理工男的气质,干起活来很认真,不喜欢和政治牵扯太多。看他这口气,显然是对公孙劫有些不满,觉得耽误了他的工期。 因为这回时间非常紧迫,大河每年汛期是七八月份。他必须得赶在七月份前,完成所有的工事。这也是秦王下的死命令,若完不成就都全要受罚! 此次工程量惊人。 筑造堤坝,提前蓄水。 开凿沟渠,打通大梁。 疏浚鸿沟,扩大河岸。 光从各郡徵调的民夫就超过三万人! 所以,也不能怪郑国这態度。 公孙劫其实都能理解。 很多时候没必要搞这种事。 太形式主义,耽误了干正事的人。 王賁则是连忙解释,“丞相勿要介意。郑国就是这性格,並无恶意。” “不碍事。” 公孙劫是毫不在意。 很多有本事的人,都有其傲气。 类似郑国这种干实事的人,公孙劫也很尊敬。他精通水利工程,以后有很多地方都用的上。就算是公孙劫,对水利这块也没多少研究,还是得靠这些专门的人才。 “这位是巴蜀豪商清之孙,丹。此次他带领巴氏,沿著江水而行。带来三万精锐,粮食百万斛!” “丹,见过丞相。” 公孙劫望著面前矮小的青年,点头道:“吾也听说过巴清之名。能守其业,用財自卫,而人不敢犯。大王多次讚赏她,称她为贞妇。巴蜀五氏八部,首推巴氏。” “多谢丞相讚赏。” 巴丹是连忙抬手道谢。 巴蜀这块地方比较独特。自秦攻取巴蜀后,最初是选择维稳安抚。惠文王对当地人极好,像君长可娶秦女。巴人皆是爵比不更,不用服徭役…… 结果呢? 蜀地接连叛乱。 大魔王上位后,一步步收回特权。巴蜀的五氏八部,必须服从秦廷。司马错於巴蜀练兵,同时也是震慑他们。还抽调青壮共同伐楚,也是要让他们知道个道理。 巴蜀之民,亦为秦人! 像现在就老实的多了。 巴氏成为秦王的忠犬。 让做什么,就做什么。 这回就出力甚多。 未来伐楚,巴蜀也要出力。 巴丹看著公孙劫,眼神深处满是敬畏。因为公孙劫太年轻了,看起来比他都要小,可现在却是秦国的右丞相。真正意义上的百官之首,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巴氏在当地地位极高。 这可离不开秦国的扶持和帮助。 如果他们不能为秦国所用,必会遭受雷霆打击。秦国完全能扶持別人,將给予巴氏的特权全部收回。 巴丹的政治嗅觉不算高,可他不是傻子。对公孙劫这类高高在上的公卿,肯定是需要拉拢討好的。否则公孙劫没事挑些错,在秦王面前说两句坏话,那巴氏就完了。 没几个人能经得起查。 更怕的是被添油加醋…… “丞相,这里请。”巴丹走在前面,带著討好道:“我特地备了些酒菜,还请丞相勿要嫌弃。” “嗯。” 公孙劫很自然的跟在后面。 秦国这回为了灭魏,也是下足本钱。带甲锐士超十五万,这是要將魏国主力压在大梁城內。另外徵调民夫超五万,负责在后方开凿沟渠。 这將是伐楚的最后道阻碍! 只要灭魏,便会伐楚! 统一天下的最后决战! “丞相,魏国使臣求见。” “嗯?” 魏国使臣? 公孙劫顿时一愣。 这不是来送死的吗?! 第170章 寧陵君魏咎,没有魏国很重要 秦国中军大营。 魏国使臣急得是来回踱步。 正值壮年的魏咎,留著八字鬍,时不时还会朝外打探。作为魏国公子,他受封寧陵君。 原本是让张耳出使的,可人现在要负责大梁城防。最后推来推去,就轮到了魏咎。毕竟他出自宗室,总要站出来。 可魏王乾的是人事? 將秦使烹杀! 这是打秦王的脸! 现在秦国攻下雍丘,兵临城下。而楚国目前则无任何动作,魏王急得团团转,这时候又想著派遣使臣求和。 如此抽象的操作,著实把他们给惊了。这不是想找秦国求和,这是想剷除异己吧?! 可魏咎也没辙…… 只得硬著头皮来拜访。 毕竟也是为魏国百姓著想。 事实证明,他的运气挺好。 因为公孙劫来了! 公孙劫是出了名的谦逊有礼,风度翩翩。暴秦是动輒就要斩首,而公孙劫是截然不同的性格。况且他当初也曾拜謁过公孙劫,算是有些交情。 他没准就能活著回去! 唰…… 厚重的门帘被拉开。 走在最前面的就是公孙劫。 魏咎满脸欣喜,赶忙凑上前来。 “魏使咎,见过丞相!” “烹了!” “啊?!” 魏咎诧异的抬起头来。 公孙劫则是连看都懒得看。 亲卫同时上前,將魏咎控制住。 “公孙丞相?!” “你这是何意?” “你魏王杀我秦使,现在我对等杀你魏使,有何问题?” 公孙劫正坐其中。 故意装出副不耐烦的模样。 他对魏咎还是有些敬重的,他在秦末时期被拥立为魏王。只是被章邯带兵吊著打,最后为城中百姓的性命,向章邯约降,最后自焚而死。 所以,他又有別的想法。 “等等……等等!” “寧陵君有何遗言要说?” 魏咎脸色惨白,连忙道:“我王杀害秦使,的確是我王不对。可也是秦使太过无礼,我王还在守灵,他就指著我王的鼻子怒骂。我王也是情绪失控,才会烹杀秦使……” “错!” 公孙劫站起身来。 指著魏咎的脸。 “秦使愤怒,是因为你们魏国太贪心,太虚偽了!你们明面和秦国签订盟约,却又在暗中扶持反贼,在新郑反秦,干涉我秦国的內部政务。” “我魏国可没这么干过……” 魏咎此时是打死不承认。 “本相没兴趣举证,你是否承认,也不重要。你们背盟在先,挑起叛乱。又烹杀我秦使,我秦国已举兵三十万灭魏,势要攻破大梁!” “公孙丞相,冷静啊!”魏咎急得是抓耳挠腮,连忙道:“秦魏结盟多年,昔日还曾合兵伐楚。只是秦国临时暂缓出兵,害得我魏国被楚攻占。此次是我魏国不对,但还请丞相考虑清楚。我大梁城有天下第一坚城的美名,秦国能打多久?” “只要我想,就能一直打下去。” 公孙劫不著急交底。 王賁在旁则是目露杀气。 作为將领,他渴望立功。 强攻大梁,收穫是最大的! 先登,斩將,拔旗……都是军功! 但同样的,秦国也需付出很多代价。就好比攻取陈郡,其实秦国斩首何止八千级?可秦国自己战死很多人,最后盈论就只有八千级。 按他的脾气,先砍了魏咎祭旗。 只是目前公孙劫尚在,他才忍下来。兵法有云:主不可怒而兴师,將不可慍而致战。作为统帅,需要时刻保持清醒的头脑。首要目標永远是贏,同时要用最小的代价获胜。 “公孙丞相,秦国要的无非是疆土。只要秦国退兵,我魏国可捨弃安陵等地,仅保存大梁。此外我魏国愿为秦藩臣,供秦王为天子,以后每年都会纳贡。” “安陵?” 公孙劫笑了笑。 突然想到学的《唐雎不辱使命》。 这篇课文是出自战国策。 实则就是魏国遗老杜撰的。 安陵地不过五十里,没有任何战略价值。就算有,秦国要攻取安陵也非难事。大梁是难打,可你安陵也配上桌? 至於唐雎? 这老头已经死了。 从地里头爬出来出使秦国? 就算活著,他也不可能带剑见到秦王,荆軻要是读了这篇文章,都得直呼內行,合著他压根不用图穷匕见? 秦法明文规定群臣、使臣侍殿上者,不得持尺兵。况且唐雎不过区区小国使臣,最多就只能坐在殿下,不可能有资格和秦王对坐! “寧陵君怎么如此天真?” “安陵区区五十里地,也配秦国退兵?秦国此次发兵三十万,前后调动数十万民夫刑徒为徭。你觉得是魏国对秦重要,还是魏王请臣重要?” “魏国……” “不对。” “那是魏王请臣?” “错,没有魏国才重要!” “……” 魏咎愣在原地。 抬头看著公孙劫。 此刻已是彻底绝望。 但想到魏国子民,依旧咬牙坚持道:“既是如此,那我魏国就在大梁恭候秦军。就算秦军凶狠如虎狼,我魏国起码也能坚守五年。楚国若是出兵攻打陈郡或是南郡,秦国又待如何?” “哈哈,五年?” “寧陵君,你还真是蠢不自知。”公孙劫居高临下的看著魏咎,冷笑道:“你也不是头天认识我,为何会这么想?你真以为这些秦军会正面破城?我不妨告诉你,秦国要的是水淹大梁!” “光开凿沟渠的民夫,就超过五万人。水工郑国已至此地,半年后就会打通沟渠。届时引大河之水,让整个大梁化为泽国!到那时候,你们又能坚持多久?” “水……水淹大梁?” “怎么,没读过史书?” 公孙劫带著些玩味。 在他眼里,魏咎已是掌中之物,隨便拿捏。这就是国力和阳谋的可怕,他就是將这事告诉魏王假都行。 魏国又能如何? 楚国內部不稳,自顾不暇。 燕国远遁辽东,不敢跨过衍水。 至於代王嘉? 他连太行山都进不来。 所以,魏国只能靠自己。 就算知道秦国要用水攻,魏国敢出大梁城和秦国决战吗? 別想了…… 魏国手里就这么点兵力。 怕是都不够秦军分的。 若是出城,那大梁城的优势何在? 现在就是两头堵,用国力碾压。不论魏国怎么选,都必將破城灭国! 没有第二个可能! 魏咎无力的瘫坐在地。 脸上就只有绝望…… 第171章 十天內,魏国开城投降! 魏咎並非愚夫。 公孙劫一说,他就想到了。 没错,大梁是天下第一坚城。靠著发达的水系,魏国快速积攒財富,成为中原霸主。 可这是优势,也是劣势…… 魏国经常会有水患。 若被利用,结果不堪设想! 秦国可是有前车之鑑的。 当初白起就曾水淹郢都。 这种事肯定是有违人和的。 水灾过后的治理,也会更棘手。 想想花园口…… 水淹大梁是奇策,能让秦国兵不血刃的攻下大梁。但对后续的治理,却是负担。秦国並非是要屠城,而是要征服,要所有魏人归心於秦! 公孙劫本来是打算烹了魏使的。 就当是开战前给秦军出气。 可看到是魏咎后,便想换个法子。通过实力逼迫威胁魏咎,回到大梁劝降。將秦国的作战意图说出,他们自会知道。 若是別人,公孙劫还真不太放心。但魏咎在歷史上为了城中子民,却能主动开城门投降,並且自焚而死,足以看出这是个有气节的人。 这事其实政哥也常说,冠带诸侯之战,其实就是兄弟鬩墙。就拿他最痛恨的赵国来说,攻陷邯郸后也没屠城。他是杀了很多人,可都是与他儿时有仇的。类似赵迁等人,其实都还活著。 想想汉光武帝刘秀,就曾说过成大事者,不忌小怨。攻取洛阳时,守將因参与杀害刘秀的兄长,而不敢投降。刘秀就以洛水为誓,保证既往不咎。 古往今来,这种事数不胜数。 王賁坐在旁边,也都明白。 合著公孙劫是给了个下马威。 希望魏咎回去劝降? 那他们不是白准备了吗? 这其实也没办法…… 公孙劫不是超人,什么都能算到。很多时候是制定个大的战略方向,后续就见招拆招隨机应变。魏咎的到来,让公孙劫看到和平接收大梁的可能。 “寧陵君,本相念在昔日的交情,给你个机会。” 公孙劫挥了挥手。 示意亲卫將魏咎鬆开。 “本相给你十天时间。如果你能劝魏王假开城投降,那秦国也不会水淹大梁。他可保留宗庙祭祀,届时还能在关內享有些食邑。你想想看,赵迁可是迁去了房陵,甚至连祭祀祖宗的权力都没有。” “……” 魏咎彻底石化。 他作为魏使,本来是想劝秦国收兵的。结果现在却要替秦国,劝降魏王。可他自己也知道,现在魏国没有別的选择。秦国开出的第一个条件,绝对是最优越的。 再往后? 那连谈条件的资格都没有。 现在大梁城尚在,所以魏国还有些谈判资格。可等秦国真要破城时,他们就算是投降也晚了! “十天……也太短了!” “寧陵君,本相已经给过你脸了。”公孙劫说话是相当不客气,冷冷道:“若非本相念在往昔的交情,现在就能烹了你。只要等七月汛期,便可水淹大梁。” “……” 魏咎满脸悽苦。 他知道公孙劫並非是嚇唬他。 只是没想到公孙劫变化这么快。 当初在赵国时,可是风度翩翩的美君子。现在倒好,张嘴就是烹杀,闭嘴就是要水淹大梁! 这是被暴秦同化了? 也可能他本性就是如此?! 见他还在纠结,公孙劫顿时冷笑。 不耐烦的摆了摆手。 亲卫们心领神会。 將魏咎拿下,便要拖走。 “等等……等等!” “咎恳请公孙丞相多给我些时间!” “十天就是十天。”公孙劫態度坚决,“没有任何討价还价的余地。不是我求著你,要你去劝降魏王。是我念在往昔的情分,给了你这机会。否则,就算我也挡不住军中將士迫切立功之心。” “咎……知道了。” 魏咎颤颤巍巍的起身。 此刻也都已明白。 不是他不擅辩才,而是弱国无邦交…… 公孙劫將秦国战略方向,直白的告诉给他,可魏国却连反抗的选择都没有。如果坚守不出,那就等著大河之水淹没大梁。若是出城决战,就会被秦国屠杀! 无论哪种,大梁必將死伤惨重。 现在公孙劫给了他机会,魏王若能在十日內出城投降,可以得到很多优待。保存宗庙祭祀,迁至关內还可享受些食邑。就有点类似卫君角,目前保留野王以祭祀先祖。 这已经是优待了! “咎必会稟明我王,爭取在十日內开城投降。”魏咎抬手作揖,“咎,拜谢公孙丞相!” “嗯。” 公孙劫没有亲自相送。 而是让亲卫们动身。 魏咎这人先不管能力如何,他对待百姓是真没话说。魏国这么多公卿贵族,也就只有他和张耳能让公孙劫高看一眼。正是知晓他体恤百姓,公孙劫才想著劝降。 待他走后,王賁是欲言又止。 “王將军有何想说的?” “魏王会投降吗?” “你觉得呢?” 王賁摇了摇头,“这人敢诛杀秦使,怕不是想要死守大梁。魏咎回去后,可能也不会同意。” “哈哈!”公孙劫笑了起来,“魏王假是有些骨气,但不多。后面让郑国无需筑堤坝,就先疏浚河道。將军明日就可带兵,围困大梁,我们等著他们投降就行。” “好!” 王賁虽然心有狐疑,却还是答应下来。反正就只有十天,就算魏国不同意也无所谓。秦国只要做好自己的事,就不必担心魏国。 大梁城就在这。 他们跑不了。 面对秦国的谋划,魏国没有任何反抗的余力。要么打开城门投降,要么就等著大河之水飞入寻常百姓家! 到那日,魏王假可没现在这待遇。也別想祭祀祖先,更加不能享有食邑。就和赵迁类似,直接迁去巴蜀。 就算魏王假真的有气节,拼死也要守住大梁城,底下的人也不会赞成。这些魏国公卿,会绑住他出城投降! “我们的目標是攻取大梁。他们能够主动开城投降,这对后续治理也有好处。”公孙劫笑著看向王賁,安抚道:“想想当初的南郡,就很棘手。” “賁都明白。”王賁抱拳抬手,认真道:“不论丞相如何决断,賁都支持。” “哈哈,那好!” 公孙劫爽朗笑著。 目光则落在沙盘上。 抬手將黑色旗帜插在大梁城。 他知道,魏国已经没了! 第172章 最后通牒,大王不能打啊! 大梁城。 春风拂面,尚带些寒意。 刘季高居城墙,眺望远处。 已经能看到远处的秦军大营,偶尔还会有骑兵策马打探消息。秦军现在已经兵临城下,將整个大梁城围了个水泄不通。十二扇城门皆已关上,吊桥也都收起。 主打个龟壳防御。 死活不出城! 可这就行了吗? 刘季眯著双眼。 那天寧陵君连夜赶回大梁。 风尘僕僕,急著面见大王。 他知道,肯定是出大事了。 魏咎能活著回来,只可能是公孙劫已说服魏咎。让他代为向魏王发出最后通牒,开城门投降! 可魏咎为何会同意? 是他怕死吗? 显然不是。 魏咎並非贪生怕死之徒。 虽不及当初的信陵君,也是君子。 那魏咎为何会同意? 只有一种可能。 秦国有办法破城! 刘季看向平静的护城河。 偶尔泛起点点涟漪。 大梁是靠著漕运富裕的。 城中水系交错发达。 让大梁成为中原经济中心。 每年大河皆有汛期,如若秦军效仿昔日的白起水攻大梁,那魏国就全玩完了。 “不好!” “刘君何意?” 陈余皱著眉头,不明所以。 “刘君是怕秦军强攻大梁?” “魏国……恐要降了……” 刘季颤声开口。 他早年很敬仰信陵君,仗著有些本事就成了任侠。一人一剑来至大梁,投靠张耳成为门客。但看到训练有素的秦军,他就意识到年少时有多可笑。 任侠在军队面前,不堪一击! 个人是无法和集体比的。 “嗯?!” “刘君可勿要乱我军心!” “看著吧,很快会来了……” 刘季没有过多解释。 他听说过公孙劫的事跡。 知道是个极其聪明的谋士。 大梁的地理环境摆在这。 想到水攻也不是难事。 最起码百年前就有人提过。 刘季转过身来。 看著巍峨的大梁城。 脸上则闪过些苦色。 魏国,又能如何做呢? …… 大梁宫內。 魏王假正坐於王榻。 冕旒冠不断抖动。 他神情阴冷,满脸恼火。 魏咎站在台前,痛心疾首。 张耳等官吏则是缄默不语。 魏咎自使秦至今,已有七天。 他每日都会面见大王。 希望魏王能打开城门投降。 这不是顏面气节。 而是要为大梁子民著想! “大王,我们没时间了。”魏咎嘴唇都起了火癤子,满脸痛心道:“有公孙劫相助的暴秦,已非魏国所能匹敌。就算大梁是天下第一坚城,他们也能引大河而水淹大梁。这是秦国的最后通牒,没有任何迴旋的可能……” “寧陵君,你莫非收了秦国好处?” “他想引就能引吗?” “勿要被秦国嚇破了胆!” “大王,臣以为寧陵君所言甚是!” “……” 满朝廷臣再次爭吵。 有人认为秦国是虚张声势。 有人觉得气节更为重要。 还有人觉得魏国已无机会。 他们皆是互不退让。 魏王假则是脸色铁青,只觉得烦躁。他这才刚刚上位,结果秦军就兵临城下。魏咎出使秦国前,可是魏国的死守派,认为凭藉大梁城能和秦国死磕到底。 现在……却力劝他要投降! “大王,咎並非贪生怕死之徒。公孙劫並非是在嚇唬我,他是真的將水工郑国调来,光民夫刑徒就超五万人,並且已经开始筑坝蓄水。待大河汛期,大梁能守得住洪涝吗?” 魏咎是颤声劝諫,“他只给了魏国十天,超过后就不接受投降。秦国將会按照既定计划,水淹大梁。届时大王哪怕开城门归降,也无任何好处。” 秦国首次提出的条件就是最好的。 如果不接受,那后面可没了。 他们现在投降,所有人都不会有事。魏王假虽会被迁至关內,却能保留宗庙祭祀,还可享受食邑。可要是被秦军攻破的,那就想想赵迁吧…… 秦国的条件就摆在这。 他们有足够的能力破城。 大梁现在没有任何优势。 没错,他们都能为气节而死。 明知必败无疑,也能以死明志。 可城內的百姓呢? 大水一来可不管这些。 大梁化作泽国,遍布浮尸。 这就是他们想看到的吗? 魏咎素来是体恤百姓。 他实在不愿看到这幕。 这几天他都没怎么休息过。 每日都会上书求见,希望魏王假能开城投降。隨著期限越来越近,他是愈发的著急。 他是真的怕秦国失去耐心! “张卿,你认为该投降吗?” “大王……魏国还有的选吗?” 张耳苦笑著开口,“死守大梁,结果就是被水淹。我们出城迎战,就是捨弃大梁城防,更不是秦国的对手。” “楚国呢?” “派去楚国的使臣呢?” 魏王假好似抓住了救命稻草。 张耳只是苦笑摇头,“楚王负芻通过政变刚刚上位,政局尚且不稳。就算楚国愿意出兵,也要先攻陈郢。可楚国若是出兵,秦国又能有理由对楚国用兵。大王觉得,这还重要吗?” 楚国现在是自顾不暇。 根本不可能对秦国出兵。 魏国现在也无任何盟友。 打,打不过。 守,守不住。 现在投降,多少还有些体面。 否则…… “张耳,你想要做什么?!” “我魏国难道要一箭不发就投降?” “足下还是想想赵国吧……”面对质疑,张耳苦笑著道:“赵国坚守邯郸,以至於百姓遭受饥荒瘟疫之苦,死伤无数。最后迫於无奈投降,豪右皆被迁至关中,田宅也都被收回。赵王迁更是被流放至房陵,连祭祀宗庙的资格都没有。足下,也想要如此吗?” 没错,他们都很不忿。 可这重要吗? 谁让你弱呢? 公孙劫把作战意图明摆著告诉他们,他们都没有任何的办法。现在投降还能落到点好处,否则就等著大水吧! 百官皆是咬牙切齿。 可现在却无一人再站出来驳斥。 这几日很多人都有改观。 道理就是这么简单。 他们坚守大梁,也是想成全自身气节。 魏王假无力的瘫坐在王榻。 面对寂静无声的百官。 他已经知道他们的选择。 可笑他才刚刚继承王位啊…… 屁股都还没坐热呢! 现在就要让他跪地乞降! “传王詔……” “明日开城门,向秦乞降!” 第173章 魏王假降,自焚 秦王政十九年,二月。 一扇扇城门大开。 王賁登上这座屹立多年的坚城,亲手將魏国王旗斩下,换上玄鸟旗。魏国士卒皆已卸甲,放下兵器。城门城墙,都已被秦军所控制。 魏王假也终於带著宗室百官,赤膊走出,流程就和当初的赵迁相同。无非是肉袒面缚,衔璧牵羊。百官衰絰,宗室舆櫬。 噗通! 魏王假跪了下来。 身后百官皆是眼含热泪。 魏豹站在旁边,颤声开口。 “姬姓魏国第八世国君假,向秦使跪地乞降。今献上魏国王璽、舆图、户册,跪请秦王护佑魏人!” “跪请秦王护佑魏人!” “跪请秦王护佑魏人!” “……” 公孙劫腰佩太阿剑。 身后还有著明晃晃的斧鉞。 他將魏王假嘴里含著的玉璧收起,而后高高举过头顶,“我代表大王,接受魏国乞降!” “大王万年,大秦万年!” “大王万年,大秦万年!” “……” 公孙劫亲自给魏假鬆绑。 身后的秦国將领则是满脸无奈。 合著又是投降的? 韩王安投降。 赵王迁投降。 现在连魏王假也是投降的…… 对秦国而言,这肯定是好事。大梁城可是肥的流油,囤积的粮食起码有数百万石。还有各种甲兵,也能为秦所用。 只是他们就很尷尬了。 浩浩荡荡跑来二十多万人。 还从各郡运输粮草。 结果他们就投了…… 这就显得他们很呆。 实际上他们还是有功劳的。 秦国必须要摆开灭国的架势,否则只要有一丝机会,魏国都不会投降。魏人不乏有气节的忠勇之士,更不用说敢烹杀秦使的魏王。 他们投降,纯粹是没有任何希望。知道就算是坚守,最后也会被秦国水淹大梁。如果公孙劫只是嚇唬他们,人再带少些,魏国可不会打开城门。 公孙劫环顾魏国群臣。 也是瞧见不少的熟人。 比如张耳,魏豹…… “嗯?寧陵君呢?” “他……” “说!” 魏豹则是连忙抬手,低声道:“吾兄自觉愧对列祖列宗,所以他决心自焚赎罪。” 公孙劫挑了挑眉。 他抬头看向远处。 赫然能看到浓烟升起。 “丞相,是否要去將人救出来?” “不用了。” 公孙劫神情从容。 最后只是朝著浓烟方向长拜。 “如此忠节之士,可惜了。” “待火势散去,好生安葬。” “唯唯!” 王賁抬手应下。 跟著公孙劫共同进城。 他起初是真没把魏咎放在眼里,觉得这就是个贪生怕死的宗室公子。没曾想魏咎敢於自焚守节,这同样让他是另眼相看。他们虽然是敌人,但不妨碍他欣赏这类的义士。 “不止是寧陵君。” “还有些公卿也都追隨於他。” 张耳跟在后面,轻声补充。 公孙劫则是面无表情。 这些人有此气节值得讚扬。 但也止步於此了…… 所以他压根不会阻拦。 他们来至巍峨的大梁王宫。 將准备好的斧鉞立於王榻。 这就相当於是秦王蒞临。 魏假带著魏人跪拜。 公孙劫立於陛下,淡然道:“魏假,你作为国君为了百姓,选了条理智的道路。我会遵守诺言,从今日起保留魏国的宗庙祭祀。而你则迁至蓝田县,享君號和五百户食邑。” “假……拜谢丞相!” 魏假苦涩抬手。 他这魏王还没当三个月,就成了亡国之君。公孙劫的封赏就类似现在的卫君角,享受少许的食邑和君號。对他而言,已经是破格恩赐。 毕竟他们开城投降,秦国收穫更多。首先就是免去半年的工程量,还有消耗的粮草。而且不用水淹大梁,后续治理也更容易。 关键大梁肥得流油啊! 囤积的粮食军械价值不菲,秦国白得这些存储的物资,对后续伐楚也有大用。所以象徵性的给魏假颗糖吃,也是理所应当。 用人就是这样,棍棒和蜜糖都要有。魏假这回是功不可没,让秦国统一天下的速度得到提升,给点食邑实在是不算什么。 至於迁去蓝田? 没错,这是比房陵日子好过。 可这也等同於是被人为的软禁。 留在关內,他这辈子都翻不起浪花! 公孙劫又看向其余人。 “至於魏宗室,皆迁至关內。” “除宗室籍,贬为庶民。” “千石以上的公卿,亦迁至关內。” “……” 这些他都已经提前想好,也是秦王的意思。这不仅仅是要用这些人充实关中,也是变相的软禁监视。將这些不安因素,牢牢控制在手中。 “魏假杀我秦使,而我念在魏国百姓的安危,所以提出劝降。现在我秦国几十万人吃马嚼,责任皆在你们。故三百石以上的公卿豪右,皆需献出田宅和部分家財。” “那要多少家財?” “七成。” “七成?!” 张耳等人皆是惊呼。 魏豹面露难色,连忙道:“我们被迁去关內的也就罢了。三百石的官吏也要献上田宅,那不是……” “放心。”公孙劫淡定摆手,“既是秦民,也会给他们保存些田宅,不至於让他们饿死。” “……” “……” 他们皆是哑口无言。 无一人敢驳斥。 能活著其实就不错了。 这其实就是另类的战爭赔款。 至於粮食军械? 这不是秦国缴获的吗? 缴获归缴获,赔款归赔款。 这就是胜利者的好处。 大梁城內旧有的统治阶级,都將被连根拔除,取而代之的则是秦人。秦国会象徵提拔些魏人,通过他们治理当地,再逐步实控。 公孙劫目光最后落於张耳身上。 “张君,我听说你接了信陵君的班底,也有养士之举。本相现在能告诉你,儒以文乱法、而侠以武犯禁。任侠门客,皆是秦国重点打击对象。你可以留在大梁,並且担任县吏,但绝不能再养士。” “耳,明白了……” 张耳苦笑著抬手。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读过韩非书籍的,就知道法家不能容忍养士。韩非列出八奸,其中有条就是【威强】,指臣子豢养私人武装,以武犯禁。 韩非认为战国四君子就是侠奸六万、门客三千,养游侠私剑之属,典型的公器私用,不利於国君的统治! 废除养士,也很正常。 “从今日起,大梁推行秦制!” 第174章 秦廷,召右丞相归咸阳! 三月。 章台宫前。 隗状等廷臣皆是冠戴整齐。 “诸位猜猜,今日廷议所为何事?” “是要调动粮草民夫?” “为陈郡的事吧。” 姚贾笑著摇头。 他可是得到了好消息。 只是他先卖个关子而已。 “诸卿入殿!” 厚重的大门打开。 隗状走在左侧首位。 其余廷臣是紧隨其后。 他们才刚坐下,秦王政便已乘輦抵达。 “吾等拜见大王!” “大王万年,大秦万年!” “诸卿免礼,坐。” 秦王政淡定摆手。 冕旒抖动,安然坐下。 “姚卿,由你先稟明消息。” “唯唯。” 姚贾缓步走出。 他脸上掛著轻鬆的笑容,將帛书展开,抬手道:“昨日收到公孙丞相的加急军书。魏王假已经跪地乞降,秦军已正式进驻大梁。得粮草七百万石,军械不计其数。民夫徭役將会遣散回各地,王賁將军即將领兵归內史。” “啊?已经破城了?” “这是怎么做到的?!” “……” 群臣瞬间譁然。 这tm不对劲啊! 秦王给出的最后期限是九月份,也就是赶在正旦前攻破大梁。这是结合大河汛期,给出的时间,也是公孙劫提出的正旦攻势。 他们也都认为没毛病,毕竟大梁城有第一坚城的美名,存储有海量的粮食和军械。就算水淹大梁,他们也很可能死守半个多月。 这才刚三月初,就已攻破大梁。 也就是说,秦军二月末就已入城! 难道听说公孙劫来了,魏国就投降了? 姚贾將帛书收起后,也没有卖关子,笑著道:“诸位也不必猜了,此事也是误打误撞。魏王假烹杀秦使,后来就很害怕,便派遣使臣寧陵君求饶。希望能以安陵、雍丘之地,换取秦国退兵。” “丞相自然不会听他胡扯,先是下马威。而后陈明利害,將吾秦水淹大梁的计划告诉他,彻底摧毁寧陵君的反抗心思。让他为大梁百姓考虑,劝魏王假开城门投降。” 姚贾说的其实很简单。 但他们都知道,这里面暗合很多心理博弈。包括是利用大梁子民,道德绑架他们。若是魏王假不降,那他就是害死百姓的罪魁祸首。 没有人会恨秦国。 反而会责怪魏王假。 因为秦国掌握著舆论主动权。 就算是秦国水淹大梁,也没人会怪秦国。这世道就是如此,谁的拳头大谁掌握著真理。魏王假先杀秦使,又死活不投降,这又能怪谁? 所以,他们其实没的选。 秦王政脸上带著笑容。 他得到消息后,激动的一宿没睡。他就知道,公孙劫总会给他带些惊喜。这回兵不血刃的进驻大梁,让秦国收穫颇丰。大梁城就不提了,关键是价值不菲的粮草军械,为秦国后续灭楚提供有效的支撑! 这次还没用到水攻,让大梁数十万人避免死伤。想想看如果真的水淹大梁,届时受灾人数超过三十万。秦国拿下大梁后,这些人的死活要不要管? 管,那就成了拖累。 不管,那后续就麻烦了。 他们会拼死抵抗。 有的还会落草为寇。 甚至会影响到后续攻楚。 经过多年的战爭,各国民风皆是极其彪悍。任侠匪寇,数不胜数。不给他们活路,那他们只能誓死反抗。这不仅是现在,后续王朝也都是如此。老百姓没了活路,那就直接起义。 所以公孙劫这回能够顺利进驻大梁,让秦国是收穫颇丰。关键立功的人是公孙劫,试问他如何能够不喜? 蒙武等將领也都唏嘘不已。 公孙劫是真的厉害。 再次助秦国快速灭国。 两侧寺人则是將帛图缓缓铺开,同时將魏国改为秦地。秦王政居高临下,淡淡道:“现在,诸夏几乎都已归大秦。燕国远遁辽东,已无威胁。至於代地,不过是小股叛徒。而齐国听信后胜之言,不修战备不助各国。” “现在,唯有楚国!” “灭楚!” “灭楚!” “灭楚!” “……” 李斯缓步走出,抬手道:“目前楚王负芻刚刚继位,国內尚且不稳。秦国如此顺利的夺取大梁,正好可趁势进攻楚国。届时可自陈郡出发,长驱直入进攻寿春!” “暂时不著急。” 秦王政淡定摆手。 看向那些跃跃欲试的武將。 他知道,很多人都想要请战。 现在魏国已经被灭,能捞的军功越来越少。这些老將也都有封侯之志,都想靠著灭国战功封侯。可诸侯就这么些,灭一个就少一个。 而且灭小国也没多少功劳,就像叶腾灭韩,只混了个十四级右更爵位,距离封侯可还远著呢。 不过,这件事公孙劫也说了。楚国地大物博,人口兵力皆是不俗。负芻的確是刚上位,可他是被项渠扶持上去的,和项氏有著千丝万缕的关係。 现在楚国的上柱国就是项燕,麾下也有二十万精锐。如果秦国大举来犯,楚国极有可能是会徵兵,藉此和秦国对峙。 想要灭楚,还是需要权衡。 绝不能贸然行动! 秦国的扩张速度已经很快了,现在最好的是先稍微稳些。 “传詔。” “令右丞相公孙劫即刻归咸阳!” “唯唯!” 隗状是哑口无言。 作为左丞相,他连半句话都没说,一时间只感到浓浓的悲哀。自从公孙劫走后,他本以为能好好表现,得到些讚赏的。他在丞相府是呕心沥血,忙著处理琐碎的政务,可秦王只是淡淡说了个还行。 偏偏公孙劫是真有本事啊! 也难怪说秦王如此重视。 蒙武等武將也皆是默然。 他们最开始对公孙劫有很多不满和怀疑,但通过这段时间后,公孙劫的能力已经征服了他们。 灭楚不是小事。 单论国力而言,其实楚国比赵国还强。只不过楚国更像是沉睡的火凤,这些年来都没和秦国交锋。但等它甦醒,必能展翅翱翔。 所以伐楚这么大的事,还是得等公孙劫回来后再商议。他现在可是右丞相,这类最高决策肯定需要他参与的。 太史令胡毋敬则没閒下来过。 他提笔而书。 【秦记:十九年二月,丞相劫、王賁攻魏。魏不战而降,尽取其地。】 第175章 簞食壶浆,喜迎王师 駟马大车位居正中。 浩浩荡荡的队伍,绵延数里。 魏假还能坐在车內。 至於魏豹之流,就只能步行。 有人扶著车辕而行。 还有人拉著板车。 他们再也不復往昔的贵族风范,一个个都被摧残的无比虚弱。这年头远行基本得要掉半条命,自大梁至咸阳足有上千里。他们是全靠两条腿,时不时就有人倒下。有的生病,有的脚底板都被磨烂。 这就导致速度极慢。 走了一个多月才到函谷关。 遥遥望去,已能瞧见玄鸟王旗。 隗状正带著些郎官等候。 “吾等恭迎丞相!” “吾等恭迎丞相!” “……” 关墙上的將士们皆在附和。 声音如浪不断席捲。 秦国素来尚武,又以耕战制为主。他们对凯旋的將士,素来都很尊敬。每当秦军凯旋入关,必会得到热烈的欢迎。特別是这回还有公孙劫,支持者更多。 守关的將士有很多都是蓝田人。 他们知道家里头的改变,当地生活富庶,家家都有余粮。前年寒冬送温暖,让很多无爵之家能熬过冬季。 从点及面,將士们自然会敬佩公孙劫。因为不是打了胜仗,每个人就都能得爵的。就以王賁攻陈郢为例,伍长甲跟著破城。他们五人杀了两人,但死了三个。那伍长不仅没功,反而还有罪,因为还欠了个甲首。 而他有破城的功劳,被赐爵一级。所以是功过相抵,伍长甲没罪但也没有爵位。然后又受伤落下残疾,就只能回家务农,日子便会过的紧巴巴的。 这时公孙劫代表秦王出现。 提出了寒冬送温暖。 因为秦国不会忘记他们。 哪怕没有爵位,也能得到补助。 谁敢保证自己出征就能得爵的? 谁不认识个无爵的老卒? 公孙劫入秦后,秦国接连打了胜仗。並且都是碾压局,没多少死伤和损耗。而秦国则是在两年內灭赵破燕,攻楚灭魏。不仅没有影响到秦国內部民生,反而还赚了不少。 这可都是公孙劫的功劳。 自然都很敬重他。 公孙劫走下马车。 朝著隗状行了一礼。 “丞相舟车劳顿,大王特地令吾等恭候。”隗状抬手回礼,认真道:“此次丞相立下奇功,故大王在此赐酒。” 公孙劫旋即面西长拜。 端起酒樽,抬袖一饮而尽。 “丞相,请。” “嗯。” 公孙劫现在也知道规矩。 先让夏无且诊脉。 “丞相身体並无大碍,只是需要注意休息。”夏无且微笑示意,“此前丞相病倒,大王可是相当著急,差点就把我派去新郑了。” 公孙劫尷尬的笑了笑。 这时其余人也都排好队看诊。 他则是將簿册交给了隗状。 “隗公,这些人皆是自大梁迁来的宗室贵族。我在路上都已安排好,將他们安置在关中各县,后面就有劳你了。” “没问题。” 隗状淡定接下。 这本来就是他这左丞相的活。 他转头看去,就瞧见绵延数里的队伍,全是魏国的公卿贵族。只不过现在都面露土色,丝毫看不出贵族的风范。一个个垂头丧气,就如斗败的公鸡。 公孙劫重新走回马车。 闻著扑鼻的蒿草香味。 李弘亲自驾车,进了函谷关。 隗状则是打开名册。 上面是公孙劫清秀的字跡。 按照关中各县分配迁虏。 关內为內史,足有二三十个县。经过这些年的开垦,空閒的地方很多。公孙劫安排的很妥当,將他们是化整为零,分散在各个县乡。 “呼……” 隗状长舒口气。 看向远处的马车越来越远。 对公孙劫是愈发的佩服。 此次魏国迁虏超过五千人,想要全都安排好可不是件容易的事。 …… …… 进了函谷关后,公孙劫便暂时休息。次日清晨就继续启程,沿途有著诸多百姓夹道欢迎。他们献上当地的美酒,最肥美的羊肉和粟米。 公孙劫特地骑马而行。 面对百姓投喂,吃的饱饱的。 不仅仅是他,连带著王賁等人也是如此。特別是王賁,此次作为上將军同样备受欢迎。他是王翦仲子,这些年来一直都在军营摸爬滚打。他是从二五百主开始做起,刚上战场就领兵千人。 经过二十余年的奋战廝杀,也终於是追上王翦的脚步。特別是这次攻楚灭魏,他的表现极其出眾。灭魏还能说和王賁没啥关係,可攻打陈郢却是他的本事。虽说只是斩首八千级,但却是重创了楚国。 秦王政自上位起,就开始重用王翦等武將。因为他始终看的很清楚,秦国始终是以军功爵为主体。想要真正的掌权提拔心腹,从武將这块入手就是最好的。 这两年来王翦身体抱恙,王賁是顺利接班。原本蒙武后续是有很多发挥机会的,偏偏他的仲弟蒙嘉收受贿赂,现在只能眼巴巴的看著王氏立功。 王賁打仗和王翦不同。 他打仗更偏激进些。 为达战略目標,不择手段。 他为攻取陈郢,组织诸多陷阵之士衝锋。最后虽说攻破城池,可自己也死了不少人。如果是王翦的话,极有可能会换取別的法子,没有十足的把握绝不会出手。 从函谷关至咸阳,足足走了五天。沿途县乡的秦民皆是无比欢迎,他们实在是太过热情,导致速度耽搁了些。 “吾等恭迎丞相!” “吾等恭迎丞相!” “……” 咸阳城內同样如此。 这回是蒙武等百官都在等候。 远处的六马大车缓缓行驶而来。 公孙劫和王賁皆是等候。 待看到秦王政后,眾人同时作揖。 “吾等拜见大王!” “大王万年,大秦万年!” “大王万年,大秦万年!” “……” 秦王政脸上带著些笑容。 他快步向前而行。 將公孙劫搀扶起来。 “诸位,免礼。” “谢大王!” 公孙劫则是將太阿剑双手奉上,“这是大王所赐王剑,现在归还於大王。” “好。”秦王政笑著接过,抬手道:“你这回平定新郑叛乱,又相助秦国攻楚破魏。此次立下大功,寡人已为你准备酒宴。来,你与寡人同乘!” “谢大王!” 公孙劫抬手作揖。 独留满脸问號的扶苏。 不是,那我呢?! 父亲,看看我啊…… 第176章 宫廷盛宴,二十万足矣! “大王万年,大秦万年!” “诸卿,坐!” 秦王政正坐於王榻。 眼眸环视廷臣。 落於右侧首位的公孙劫身上。 “丞相为秦立下大功,又舟车劳顿。今日定要多饮两樽,晚上再回去好好歇息。” “多谢大王。” 公孙劫举酒示意。 秦王政面带微笑。 这回公孙劫远行,立下诸多功劳。以最快速度,平定新郑叛乱,重塑当地秩序。镇守后方,协助王賁攻下陈郡。而后调兵遣將,围困大梁,逼迫魏王开城门乞降。助秦国省去半年的开销,百姓免去大水之苦。 又为秦国爭取到很多时间。 节省了海量的军械粮草。 昔日各国最棘手的就是赵楚。 秦国利用天灾,逼迫赵国投降,解决了心腹大患。即便如此,秦国也付出上千万石粟米。接手的邯郸更是穷的叮噹响,也就那些豪右稍微有点油水。 魏国不一样啊…… 他们全都没想到。 经公孙劫威嚇后,就这么降了! 大梁城可是富的流油! 囤积的粮食军械无法估量! 这极大缓解了秦国的內部压力。 因为没有用水攻,秦国也无需担心后续的治理。只要將秦法推行出去,就能收为秦郡。就像当初白起水淹鄢郢是爽了,可后续秦国为治理南郡付出甚多。 凭藉大梁財富,为秦国后续伐楚创造了有利条件。粮草从大梁城运输至陈郡,可要近的多。 这些可都是公孙劫的功劳。 关键他能审时度势,改变战略。 没有墨守陈规,一味循规蹈矩。 看到有机会,就想到劝降魏国。 这不是秦王政一人的滤镜。 是满朝文武公认的。 这回公孙劫立下大功! 如果按照原计划水淹大梁,耗费的粮草物资,再加上后续对大梁的治理,秦国起码得要一年后才能伐楚。 “大梁素有天下第一坚城的美名,寧陵君咎也是忠义之士。可却因为丞相,他们主动打开城门乞降。” “还有新郑叛乱呢……”宗正公孙成坐在后面,感慨道:“吾等都以为將会大开杀戒,互有死伤。可丞相却能让韩相之后归顺,利用张良、张仲將叛贼玩弄於股掌。如此手段,吾等实在是佩服。” “宗正客气。” 公孙劫只是浅笑抬手。 “这些並非是我一人的功劳,更重要的是我背后有著秦国。就以寧陵君为例,他的確是忠勇之士。在开城投降后,他和数十廷臣自焚而死。可他知道,不投降只会死的更惨!” 国家实力不足就这么可悲。 打又打不过。 守又守不住。 为百姓安全,只能屈辱乞降。 对魏咎这类人而言,比死还难受。 公孙劫並没有居功自傲。 外交是要有国家实力背书的。 魏咎不是傻子。 他亲眼看到秦国的锐士。 还有正在施工的水工郑国! “哈哈,丞相不必自谦。”秦王政笑著摆手,“不仅仅是你,王將军也是出力甚多。所有立功的,寡人都不会忘记。” “多谢大王。” 王賁抬手饮酒。 他的酒量是相当不错。 端起酒樽,一饮而尽。 秦王政看向垂著的帛图,淡淡道:“如今各国几乎都已归秦,就只剩楚国。多亏丞相的策略,让秦国现在就有余力伐楚。诸位將军,你们认为攻取荆楚需多少兵力?” “臣以为三十万足矣!” “四十万,起码需要四十万!” “若是带上丞相,最多二十万。” “呸,若带上丞相,我只要十五万!” “……” 朝堂上无比喧闹。 就连蒙武等將领也都出面爭抢。 楚国是南方霸主。 也將是秦国统一天下最后的阻碍。 他们都知道,这必將会是场硬仗。 硬仗就代表著军功啊! 关键是灭楚后就没多少军功了。 狼多肉少,这自然得要爭抢。 这些武將都太想进步了! 他们也能领兵! 他们也能灭楚封侯! 听到武將们爭抢,公孙劫嘴角直抽。因为他的缘故,秦国对楚国现在也是碾压的。楚国所能指望的,就是熊启在陈郡叛秦。且不说他是否会背叛,熊启身旁就有他安插的眼线。 秦国灭楚,不会像歷史上那么费力。 但是,也绝不会轻鬆。 因为楚国同样是强国! 公孙劫见他们还在卷,只得连忙叫停道:“诸位,我对伐楚並无多少用。楚国不是弱小的魏国,国內虽有內斗,可秦国只要大规模来犯,他们必会死战。” 他这回可不是谦虚。 而是他真的不擅长打仗。 前面也只是靠著信息差布局。 最多跟在后面,帮著出谋划策。可两国兵力相当的情况下,必然是会產生对峙。个人的计谋,很难起到奇效。况且项燕在兵法韜略上,同样也不差。 可惜啊,李信不在这…… 他和蒙武都被留在了新郑。 不然必能来一句,二十万足矣! 而后秦王大喜,曰:李將军果势壮勇,其言是也! “那丞相认为,需要多少人?” “恶虎搏兔,亦用全力。”公孙劫朝著秦王政使了个眼色,轻声道:“在我看来,楚国地盘摆在这。而楚人好任侠喜剑舞,民间更好私斗。他们不会服从秦国统治,必会死守到底。秦国出兵的人数,不可能低於四十万人!” 公孙劫也读过史书。 知道李信蒙武,最开始是高歌猛进。凭藉二十万精锐,打的楚国抬不起头。若非熊启在后方叛乱,没准是真能灭楚。可在公孙劫看来,哪怕没有叛乱也难做到。李信手里的兵力太少了…… 你打下城池后,得派人守吧? 隨著不断分兵,手里还能剩多少? 想要攻克寿春,谈何容易? 而且楚国疆土太大了…… 项燕完全能用空间换取时间,趁著李信虚弱的时候,再狠狠咬上口。 公孙劫始终认为得要料敌从宽,特別是对付楚国这一霸主。他前面一直主张和平劝降,就是为了给秦国积攒足够的资本,儘可能的减轻国內压力,为后续伐楚做准备。 光二十万人,肯定是不够的。 “四十万吗?” “丞相是否太过胆怯?” 蒙武等將领皆是蹙眉。 觉得楚国根本配不上这么多人! 第177章 伐楚策,战车难题 “行了。” “今日是宫宴,不提政务。” 秦王政举起酒樽叫停。 蒙武等人皆是暗自腹誹。 这不是大王提的吗? 关键公孙劫这太夸张了。 四十万將士啊! 这得要多少民夫徭役保证粮食? 几乎可以说是倾举国之力! 但既被叫停,他们也没再多言。 伐楚是大事,肯定得要再商议。 宫宴上觥筹交错。 朝臣们也都在庆祝。 乐师抚琴击筑,敲响编钟。 舞姬们翩翩起舞,让人目眩。 待酒席结束后,百官有序退去。 公孙劫则是自觉留了下来。 秦王政缓步走下台阶。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行至沙盘旁边。 太阿剑尖落於寿春。 而后摆了摆手。 让寺人婢女全部退下。 宫中就只有他和公孙劫、扶苏三人。 “劫,你刚才说的是真的?” “非四十万不可?” “这是最起码的。” “你倒是和王翦说的差不多。”秦王政轻轻嘆息,“他和寡人说的是最起码要五十万。在他看来,寡人將熊启任命为陈郡守,反倒不利於秦国伐楚。所以,他需要留有余力,防范熊启叛乱。” “难怪了……” 公孙劫不由苦笑。 难怪他今天没瞧见王翦。 估摸这老头还在频阳装病呢。 不过,老王明显打了个折啊! 歷史上的他可是说非六十万不可! 现在估摸著也是审时度势后做出判断,觉得需要五十万才足够稳妥。老王不仅仅是擅长打仗,还有著极高的政治嗅觉。这回政哥任命熊启为陈郡守,他就点出了熊启叛乱的可能。 “楚国终究是大国,疆土面积摆在这。”公孙劫抬手安排,“我已经提前自军中抽调精锐,將他们打为郡卒和僮僕,皆由张良带领。李由还牢牢掌控武库,足以防范熊启叛乱。” “此外,我还让李信和蒙恬驻守新郑。他们带领两万锐骑,只要昌平君叛乱的消息一到,他们就能长驱直入。” 公孙劫则是將旗帜不断插下。 扶苏顿时恍然大悟, “原来是这样?” “先生在军中举办演武比试,就是为了挑选精锐?” “当然。” 公孙劫顿时一笑。 他当时可不仅是为了维繫士气,还要选出真正的精锐,让他们埋伏在陈郡。他还將李由和张良安插在熊启身边,只要这傢伙敢举旗叛乱,就等著死吧! 为防范楚人支持熊启,可能会形成对峙。公孙劫又让李信和蒙恬驻扎新郑,就是要在最短时间內杀至陈郡平定叛乱。 “演武比试?” “就是各种比试。”公孙劫面露微笑,“射箭,骑马,跑步,角力,兵球……这些都有。大概选了两三千人,也都是忠勇之士。” “你觉得昌平君会叛秦吗?” “会。” 公孙劫非常坚定的开口。 “先生?!” “扶苏,我当时与他对弈过。我明里暗里已经劝过他,可他最后却已经表態,希望我能好好照顾你。基於我对他的判断,我认为他会背叛秦国。” 现在也都没有外人。 所以公孙劫是非常直接。 他本身就不喜欢弯弯绕绕的。 这件事早晚都会发生。 没必要给扶苏什么希望。 他是秦国的长公子,需要有一定的接受能力。该说的都说,该做的也都做了。熊启认为生恩大於养恩,想要叛秦助楚也没什么好意外的。 人都是复杂的。 不是时刻能保持理性。 当感性压过理性,就容易出错。 这都是熊启选择的路。 他既然不后悔,也无需强留。 “我……” 扶苏低下头来。 感受到秦王的眼神。 最后只是低下头来。 虽已有准备,心里终究是过不去的。 “依你所看,该由谁领兵?” “最稳妥的就是王翦为上將军,蒙武为裨將。”公孙劫神情严肃,认真道:“蒙武领兵先攻城父,而后向蘄南进攻。王翦率领主力进攻平兴,若遇到楚国主力,则就地驻扎与之对峙。” “李信和蒙恬镇守后方的同时,也可作为奇兵。若战事不利,熊启必定反秦。待他们平定叛乱后,便可凭藉速度优势奔袭,找机会破项燕主力。” 公孙劫也是给出了作战计划。 打楚国就蹦想著劝降了。 楚人的骨头都相当硬。 大部分是寧可战死也不降。 秦王政蹙眉不语。 四十万大军確实多了些。 可公孙劫如此安排也更稳妥。 “罢了……寡人再想想。” “劫,你也是刚回咸阳。这几日可先回去歇息,待寡人想清楚后,再做决定也不迟。” “政哥也早些休息。” 公孙劫笑著抬手。 而后就拍了拍扶苏脑袋。 两人就这么出了章台宫。 …… 公孙劫抬起头来。 夜幕高悬,繁星点点。 “扶苏,你这次很有进步。我知道,你其实有很多疑惑。而你没有直面驳斥,很不错。” “先生,我不明白。”扶苏抬起头来,“我知道,秦楚不容。我也知晓,大秦必然是要灭楚的。可我不懂,为何非要通过战爭的方式。难道,就不能不战而屈人之兵吗?” 他一直都跟著公孙劫。 对公孙劫是相当的钦佩。 毕竟他能兵不血刃的夺取大梁。 “首先,楚国是大国。一山不容二虎,不打一架是不会罢休的。”公孙劫面露微笑,“另外,你本质是不想打仗。说实话,我也不想。但有的时候,你不得不打。先前,我的师父曾给我出了一道题。” “什么?” “你驾驶著辆失控的战车,奔走於官道,现在出现左右两条路。左边只有一个人,他被捆住在地上。右边则有五个人,还是一家老小。现在,你必须得选一条路。你会选哪边?” “选……” 扶苏顿时哑然。 公孙劫微笑看著他。 这可不是荀子给他出的题。 是前世最常见的电车难题。 只是被他本土化为战车而已。 “选左边一个人!” “这样死的人少些……” “没错,大王就常面临这样的选择。如果不统一,各国就永远不会有太平。为了疆土,互相爭斗不休。选择左边,的確是会有人牺牲,可却能救更多的人!” 扶苏若有所思的点头。 而后他又天真的看向公孙劫。 “那这辆战车一直无法停下吗?” “真正统一后,又该怎么办?” “……” 这回轮到公孙劫哑然了。 看著扶苏,一时也不知该如何回答。 是啊! 因为军功制,秦国这辆战车以后又该何去何从呢? 第178章 將军虽病,独忍弃寡人乎? 频阳县,东乡。 此地北依频山,频水自北向南贯穿全县。因频水冲刷,当地有千顷沃土,大半都是王氏封地。 王氏豪宅则居正中,內部有园林水榭。青砖黑瓦,栽种有诸多奇花异草。宅中有不少奴僕婢女,他们各司其职有条不紊。 庭院內摆放著很多兵器。 青年握著秦鈹,笔直刺出。 保持姿势,一动不动。 现在正值晌午,热气翻滚。 青年额头满是汗水,咬牙坚持。王翦正坐於旁,喝著清冽的美酒。偶尔眯著眼抬起头来,见青年哆哆嗦嗦的,顿时皱起眉头。 “站好了!” “哆哆嗦嗦的没吃饭?” “……” 王离咬牙坚持。 隨著王翦的口令,这才变换动作。挥舞的是虎虎生风,相当有力。动作极其標准,再次定格在原地。臂膀上的肌肉宛若虬龙,全身汗如雨下,已將衣裳打湿。 王离作为王氏三代,自幼就接受王翦的栽培。王翦对他要求极高,冬练三九夏练三伏。每日还要苦读兵法,研究各种战爭。因为王翦很清楚,家族传承不是一代人的事。 想要爬上去很难。 而要跌下去可太容易了。 越往上走,路就越窄。 每一步都是如履薄冰。 他们是得到很多,却也承担更多。 王翦目光如炬,面色如常。他对王离要求高,也是因为对他寄予厚望。王家世代为將,未来王离也会为將。可他早年曾听尉繚说过,夫为將三世者必受不祥。 杀伐过多,是会遭报应的。 他倒不至於相信这些。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便捷,????????????.??????轻鬆看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但王翦知道高处不胜寒的道理。 所以对王离的要求极高。 “主,大王与丞相、公子已至东乡。” “嘶……” 王翦是猛地跳了起来。 丝毫看不出是患病的模样。 “快,隨我出门迎接!” 他是赶忙去更衣准备。 家宰则是火速通知府中上下。 大王蒞临王宅,这可是无上殊荣。 这时期虽说君臣对等相处,可该有的礼节都有。国君正常可不会进臣宅,正常都是在宫中召见。大王出宫蒞临,这可是对王翦的重视和信任。 王翦的动作相当快。 带著府中所有人来至门口。 他站在最中间,冠带整齐。 顶著烈日,恭敬等候。 六马大车缓缓停靠。 公孙劫是先行下车。 而后再搀著秦王政下车。 “吾等拜见大王!” “大王万年,大秦万年!” “將军快快请起。”秦王政上前亲自將王翦搀扶起来,轻笑道:“听说將军久病未愈,所以寡人是特地带丞相和夏公来见將军。不论需要什么药,寡人定会为將军寻来。” “翦……拜谢大王关心!”王翦面露尷尬,连忙道:“不过,翦这几日基本已经好转。” “无妨,看看也是好的。” “將军,还是进去说话吧。” “对对对。”王翦恍然大悟,连忙在前面带路,“大王,里面请。宅內不比宫中,望上勿要嫌弃。” “呵,不碍事。” 王翦亲自在前带路。 宅邸则由郎官卫士接手。 里里外外是围了个水泄不通。 防止有人混进其中,刺杀大王。 他伐燕归来后就告病,最开始是真的患病,就顺势卸甲告病。后来秦王又任命王賁攻楚灭魏,王翦这病就没法好了…… 王翦的政治嗅觉很敏锐。 知道他王氏现在有多出风头。 赵、魏、楚、燕皆是他们父子在打。 没错,他们是有本事。 可別的武將就没了? 现在蛋糕就这么大,全让你王氏吃了,其他武將吃什么? 他们难道不想进步? 难道就不想封侯? 关键他们在军中威望颇高,也是让他联想到昔日的武安君。为將者就得要认清自身地位,更要在朝中搞好关係。利益分配更是道难题,绝不能想著吃独食。 作为將领,王翦需要经常外出征战。他不怕敌人狡猾奸诈,更怕后方出乱子。要是谁把他的后勤给断了,那他在前线又该咋办? 或者打的好好的,就因为利益分配不均,便在后方给他穿小鞋。他相信秦王不会轻易受到干扰,可群臣要是一直说,谁敢保证不会改变主意呢? “大王请坐。” “去准备些美酒。” “再给这冰鉴换些冰。” “不必了。”秦王政淡定摆手,“夏公,你为王老將军看看。” “唯唯……” “將军,请吧。” 王翦面露尷尬。 只得乖乖坐下伸手。 夏无且抬手诊脉,经望闻问切后,方才抬手道:“將军的旧疾基本已痊癒。只是还需要好好修养,我再为將军开个方子。” “多谢夏公。” 王翦抬手道谢。 目光落在后面的扶苏身上。 几月前扶苏就来看望过他。 对这位长公子,也很是喜欢。 只是扶苏的母系有些尷尬。 他也不敢早早就站队。 “此前,寡人请將军伐楚,將军却再三推辞。將军虽病,独忍弃寡人乎?” 秦王政终於是看了过来。 他就是在逼王翦领兵。 这几日他仔细考虑过,包括公孙劫所言。为了伐楚,起码得要四十万大军。加上后方调动的民夫徭役,恐怕要超过百万人。说是倾举国之力,也不为过。 这么多人,就只能胜不能败! 纵观诸將,最稳当的唯王翦一人! 来了来了! 公孙劫眯著双眼。 饶有兴趣的看向王翦。 后者终於是长舒口气。 他知道託病这理由没法用了。 只得长拜作揖。 “若大王必不得已用臣,非五十万人不可。” “哈哈。”秦王政爽朗大笑,摆手道:“寡人並非与你討价还价。五十万人,终究是太多了。寡人给你四十万人,並且还会派丞相辅佐於你。而你也不必担忧陈郡,后方已被丞相布下天罗地网。” “哦?丞相也去?” 公孙劫微笑抬手,“劫依旧只是打杂的,灭楚还是要看將军的。” “丞相过谦了。” 王翦心里也是更稳当了。 此前灭赵时,他就与公孙劫合作的很愉快。公孙劫不会插手战略决策,主要负责维持军心和后勤工作。他也能大胆放手一搏,不必忧虑后方。 有公孙劫镇守,还怕什么? 他一人就能抵得上千军万马! 加上后方又解决了熊启。 四十万人,足够了! 第179章 为大王將,有功终不得封侯! 王翦望著公孙劫。 此刻是满脸的感激。 他领兵出征,最怕的是后方不稳。 特別是灭楚之战,必倾举国之力。 两军对峙,动輒就要一年半载。前方消耗粮草甚多,可战线始终无法向前推进。时间一长,后方必会跳出些反对声。 这是不可避免的事。 但现在他就放心了…… 因为有公孙劫啊! 天塌下来,也是公孙劫顶著。 而且他也不必担心独享功劳,毕竟还有公孙劫呢。他王翦就是个干脏活累活的长工,功劳全是公孙劫的。 还有一点! 公孙劫是大王的腹心! 他亲至前线,也有监军之嫌。 王翦也不必担心独揽大军。 “那王將军是同意了?” “臣当为大王效犬马之劳。” “善。” 秦王政微笑点头。 王翦算是他一手提拔的將领。 自蒙驁死后,已是军中柱石。 属於定海神针的类型。 更是秦国的屠牛刀! 只要出鞘,必灭万乘大国! 这老狐狸心里都和明镜似的。 一听公孙劫隨军,立马就同意。 “寡人丑话说在前面。”秦王政板著脸,认真道:“寡人將丞相交给你,你可要完好无缺的给带回来。若有任何闪失,寡人唯你是问!” “大王放心。” 王翦訕笑著应下。 他看了看公孙劫,又看向其余人。 最后是硬著头皮开口。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大王,臣也有不情之请。” “说。” “此次伐楚,几乎倾举国之力。臣已年过花甲,今后恐怕也无领兵的机会。而为大王將,有功终不得封侯。臣现在只想恳请大王,能多给臣赏赐些金玉財帛,田宅园池。” “……” “……” 公孙劫也是哑然。 你个老小子不地道啊! 他亲至前线,就是要打消王翦的后顾之忧。没曾想王翦还是如史书记载的那样,继续討要好处。 合著甭管怎么著都要? 秦王政先是愣了下。 而后捋须爽朗的笑著。 看著王翦,笑的是相当大声。 王翦则是硬著头皮,继续道:“大王,臣为秦征战数十载。仰仗大王信任,如今已爵至十八级大庶长。此次伐楚,臣已抱著必死的决心。若不能灭楚,臣愿以死谢罪。所以,臣也要为子孙多添些家业。” “可。” 秦王政笑著頷首。 见他如此坚定,也没再追究。 “过几日,赏赐就会送来。” “寡人將四十万大军交给將军!” “这些蝇头小利,寡人都不在乎。” “寡人,只要灭楚!” “臣必灭楚!” 王翦长拜作揖。 他拍了拍手。 王賁便带人走进屋內。 赫然是比较粗糙的沙盘。 两边还摆著定製的小旗。 秦国是黑色的玄鸟旗。 楚国则是赤色凤鸟旗。 “將军看来是早有准备。” “丞相想必已有谋划,翦也想先听听。” “扶苏,你代我演练吧。” 公孙劫淡定摆手。 这事他已经讲过一遍。 就想著让扶苏代为复述。 扶苏虽是公子,可公孙劫现在是他的老师,同时还是他的季父。所以就算直呼他的名讳,也无问题。 扶苏走上前来。 按照公孙劫所言开始插旗。 玄鸟旗先落在新郑和陈郡。 “先生在陈郡已布下间客。”扶苏插旗的同时还在解释,“若昌文君叛秦,郡內的李由和张良都会抵抗。而新郑的李信和蒙恬,则会率锐骑驰援。待平定叛乱,也可向前驰援王老將军。” 扶苏表情有些古怪。 他昨晚就去了华阳宫。 羋夫人也问了昌平君的事。 可他什么都没说。 只说路是自己走出来的。 不论是何选择,都要承受代价。 现在由他亲自兵推,扶苏心中也难免有些感伤。他知道公孙劫已经仁至义尽,就连他的父亲都已克制。 不止一个人上书,要诛杀昌平君! 为什么? 昌平君就是伐楚的威胁。 他很有可能会叛乱反秦。 可秦王却是力排眾议。 並且只说了一句话。 不到最后一刻,他不会放弃。 这份情谊已是相当难得。 秦王有无情的一面。 但同样也有自己的人性。 吕不韦犯法,他保其三族。 为救公孙劫,他拿出六座城邑。 母亲病逝时,他连夜赶回来。 昌文君被杀,他又保其三族。 轮到熊启,又没除之而后快。 如果回归理性,现在就能杀了熊启,免得他在后方叛乱。这是为伐楚做准备,关係两国上百万人的死活。 但是,秦王政力排眾议。 他始终对熊启留有些希冀。 希望他能做出正確的选择。 哪怕公孙劫都说了,他都愿意等。 他不是不信公孙劫。 而是更想让自己真的死心…… “王將军为上將军,蒙武为裨將。” “届时蒙武攻城父,再向蘄南进攻。王將军率主力进攻平兴,按预估肯定是会面对楚国主力,届时就与项燕对峙。如果昌平君不反叛,就由蒙武攻打寿春,逼项燕率主力回援,王將军则於后方找寻机会。” “若他叛乱,李信和蒙恬將会作为援军相助王將军,合军后就可主动进攻楚国主力。利用锐骑的机动性,衝杀敌军大营,在正面击溃其主力!” 王翦和王賁听得都很认真。 就连王离都连连点头。 这份作战计划是经过完善的。 类似宗正公孙成,少府赵亥,典客姚贾,廷尉李斯,蒙武,杨端和……这些心腹大臣都参与其中,也是他们都认可的。 当然,这只是计划。 当遇到实际问题,还是得由王翦临时决断。否则就只是纸上谈兵,反而不利於战事。 战场上战机往往转瞬即逝,作战计划就算再完善,一场暴雨就可能会扭转局势。而且敌人也可能会做出些超出预料的行动,所以需要主帅隨机应变。 目前这只是总体的战略规划。 后续所有战术,都將为战略服务。 核心目標就是寿春! “王老將军认为如何?” “甚好。”王翦连连点头,讚赏道:“说起来,现在有了这沙盘確实方便许多。这旗帜只要一插,还可相互演练。我教导离儿兵法,也是用这沙盘。” 秦王政眯著双眼。 这老头还真是不放过任何机会要好处。 现在提及王离,又是何目的?“ 第180章 备战,倾举国之力! 入夜。 公孙劫抬手落子。 扶苏急得满头是汗。 落子的速度也越来越慢。 反观公孙劫则很淡然,甚至还抽空拿起书册翻看。扶苏看的是头皮发麻,被堵得已经无路可退。 “先生。” “你说。” “王翦真的很缺钱吗?” “你这话问的……有谁会嫌钱多吗?”公孙劫面露微笑,放下簿册道:“你要知道,王翦已年过花甲。隨著秦国接连征战,后续立功的机会越来越少。他的年纪摆在这,基本已无机会。” 打仗往往得要长途奔袭。 这就导致將领身体负担极大。 领兵不是说起来那么容易的,方方面面都需要考虑到。士卒们的吃喝拉撒,怎么协调的?每天需要行进多少路……这些都很考验將领的能力。 “而纵观诸侯,对秦威胁最大的就是楚国。曾经赵国也很棘手,但远不及楚国。王翦扛下最重要的任务,此次也將消耗甚多,他总得为自己的未来著想。看著吧,后面他还得继续討要赏赐。” “啊?” “他不仅是以金玉自污,也是为堵住朝中廷臣的嘴。后续战事胶著,若是战线始终无法推进,他们也只会议论王翦贪財,而不会逼迫他出兵进攻。当然,確实也能得到很多好处……” “……” 扶苏苦笑著点头。 没想到里面暗合这么多博弈。 他此前就曾听熊启说过,王翦是军中最出色的名將。不仅仅只是因为他会打仗,更因为他会做人。王翦前些年並不显眼,但他始终坚持站在秦王这边,堪称是秦王的忠犬。 很快,王翦就会成为军中柱石! 事实证明,还真是如此! 王翦不像別的武將,满脑子都是肌肉。他不论是做人还是打仗,都是动脑子的。所以纵观歷史上立下大功的名將统帅,能像王翦这样急流勇退的都极少。很多名將,最后都成了政治牺牲品。 毕竟兵权可是重中之重! “行了,你已经输了。” “我还能再下……” “你再怎么下,三步內就没得玩了。”公孙劫淡定收子,平静道:“话说,宫內玩英雄杀的多吗?” 他回至咸阳后,就留在了咸阳侯府,都没来得及去蓝田。只是见了李牧张苍等人,自然也没去终南宫。 “你的弟弟妹妹如何了?” “都玩疯了……”扶苏也是打开话匣子,“先生是没瞧见,他们也开始编撰角色,招数是越来越夸张。像我仲弟高,足足编了八个技能,现在都没人和他玩了……” “哈哈。” 公孙劫笑了笑。 將棋子全部都收了起来。 “行了,今天回去休息吧。” “那先生早些休息。” 扶苏恭敬起身告退。 公孙劫则是轻轻点头。 而后又拿起簿册,仔细翻阅。 频阳县也来了不少魏国迁虏,目前都已定居。每个乡都分配有豪族,免得他们互相勾结。目前进展很不错,几乎都已安顿好,但还是要留个心眼。 时间在指尖流逝。 公孙劫打了个哈欠。 看向旁边燃烧著的烛火。 最后是幽幽嘆息。 他只希望,扶苏后面能挺得住。 政哥对他的考验远远还未结束。 昌平君的血,將会化作火焰。 扶苏也將因此浴火重生! …… …… 次日。 六马大车驶出频阳。 秦国也开始积极备战。 既是伐楚还要动用四十万人,那几乎是倾大半个秦国的力量,隨著秦王政的詔书下达,秦国这辆战车都开始运作。 王翦亲率关中精锐五万人,先行一步前往陈郡。蒙武则领羌兵、邯郸和汉中郡,共计十万人紧隨其后。 大梁城还有十万精锐留戍,则匯至王翦军中。至於其他十五万人,则是从南阳、三川等郡出发。 秦王政已经下了死命令,所有士卒必须在八月份抵达陈郡。如若延误,一律按照军法从事。 总计四十万精锐! 这还没算留守在新郑的两万锐骑。 秦王政此前就说过,诸侯之民皆为秦人,所以还有很多来自昔日的赵人、魏人、燕人和楚人。不仅仅是要藉此融合,同时也是削减他们的有生力量。 目前秦国已经夺取他们的疆土,並且是编户齐民都归属秦民。可这里面终究有些不安因素,威胁最大的就是这些青壮。他们如果留在当地,治理起来也会很麻烦。倒不如全收至军中,先和楚国死磕一波再说。 至於战死了? 那也是楚人杀的啊…… 这不能怪秦国了吧? 治国就是这样,哪怕是不太好的手段,也必须得包装起来。同样的事,如果从不同立场来看就有很多解释。毕竟秦国明面上是说,將他们一视同仁不会区別对待。这是信任他们,给他们立功的机会。 与此同时,各地也开始抽调民夫徭役。他们主要负责的就是运输粮草,毕竟足足四十万的人吃马嚼,每天都是天文数字。 四十人一天起码得吃一石米,別的什么盐、酱、菜羹都不算。四十万人,一天就得吃一万石米。如果再算上战马壮牛等牲畜,那开销又得再加一万石。 这还仅仅只是每日开销。 还没有算开战后军械的损耗。 每日两万石米啊…… 也不算兴军路上的损耗,光对峙上几个月,就是数百万石的粮食。这可都是公孙劫往少里算的,但凡再出点意外,甚至能直逼上千万石粮食! 要不是从大梁城內缴获海量的物资,秦国还真没法这么快发起灭楚之战。即便如此,秦国內部的粮价都开始往上升。 这其实就是大战的徵兆…… 终於,公孙劫的駟马大车驶出咸阳。秦王政站在章台宫前,看著马车渐行渐远。他可是將扶苏交给了公孙劫,也希望看到扶苏能真的做出改变。 “赵高。” “臣在。” “詔令廷臣,准备廷议。”秦王政背著手,淡淡道:“灭楚牵扯甚广。各郡必须得要做好准备,务必要保证前线粮草所需。各郡凡有貽误者,一律梟首!” “臣遵令!” 赵高抬手作揖。 连忙就去准备。 从秦王政的態度就能看出来,这回灭楚是势在必得。甚至不惜拼上这些年的储备粮食,要自后方源源不绝的保障秦军所需。 不惜代价,也要灭楚! 第181章 大王,別忘记我的田宅! 秦王政十九年,六月。 烈日炎炎。 公孙劫坐在凉亭內歇息。 张苍就坐在他对面。 拿著红糖就干嚼。 这回伐楚动用四十万大军,公孙劫自然也需要属吏。张苍作为中庶子,加上又精於数术,就被公孙劫带上。 看到他大快朵颐的模样,公孙劫也是咋舌。难怪这胖子会有蛀牙,对甜食的喜爱已经到了病態。红糖甜的腻人,公孙劫就是泡水喝都吃不消,更不必说干嚼了。 “嗝——” “哈哈哈,柘糖真好吃!” “师弟,你下回记得多带些。” “有此柘糖,我饭都能不吃!” “你牙不疼吗……” 公孙劫是头皮发麻。 张苍却是满不在乎,笑著道:“这世间唯美食与美人不可负。话说,你要不也给大王发封信函,多要点田宅美人什么的。你瞧瞧王將军,人还没到陈郡呢,派人快马加鞭送了五封信函给大王,嚷嚷著要田宅。整个东乡的田地,基本都成他王家的了。” “我对这些没什么兴致。” “我有啊!” “那你要得努力了。” 公孙劫没有顺著他的话说。 也知道张苍擅说笑言。 张苍经常跑侯府蹭饭,吃完还要打包带回去些。公孙劫远在新郑,而张苍居內也常得到些赏赐,压根就不差钱。秦王经常召他,听他对各家思想的阐述。听得爽了,就会给他些赏赐。 唔……就有些类似东方朔。 公孙劫看向亭外。 扶苏正带著军卒,拎著木桶给民夫分些清水。他虽然贵为公子,却是相当亲民。这几日相当照顾民夫,备受他们敬重。 “话说,大王为何要带上扶苏?” “昌平君终究是他的舅父啊……” 公孙劫没有立刻回答。 而是遥望屹立的玄鸟王旗。 “你见过玄鸟没有?” “燕子?” “嗯。”公孙劫端起陶碗抿了口温水,轻声道:“侯府屋檐下,就有些燕子窝。我离开时,瞧见个趣事。有只雏鸟不愿离开鸟窝展翅,最后被其父母拽了出来。因为恐惧而拼命展翅,可还是掉地上摔死了。” “你是说?” “扶苏的確是秦国长公子,可他需要展翅翱翔,而不是缩在窝中沦为笼中雀。如果他不愿展翅,那秦王就会逼著他离巢振翅。大王对扶苏,终究是寄予厚望……” 公孙劫轻声呢喃。 张苍若有所思的点头。 类似雏鸟离巢的事很多。 像家犬也会將幼犬赶走。 扶苏的血脉摆在这。 他必须要亲自做出切割,证明自己。否则的话,他永远无法得到嬴秦宗室的认可。临走时,政哥是专门与他私底下聊过。如果昌平君真的叛乱,就由扶苏亲自负责,最后送熊启一程! 公孙劫起初也无法接受。 毕竟扶苏现在也就十岁。 可再后来,公孙劫就想明白了。这些都是楚系惹的祸,扶苏需要自己证明切割。况且扶苏是公子,不是寻常百姓。欲承王冠,就必受其重。也许对扶苏是很残忍,可他要真想上位,以后会遇到更残忍的事! 张苍脸上笑容消失。 最后只是长嘆。 也许,这就是他们的宿命。 当坐上王榻时,就会成为孤家寡人。 所谓的人性情感,几乎全部消失。 对扶苏而言,也是同样的道理。 “先生,先生!” “怎么?” “你快看,好些民夫都病了。他们没什么食慾,喝了水后就开始狂吐不止。听医师说,每年夏季都有民夫如此。” “正常。” 公孙劫则没放在心上,抬手道:“现在天气热,他们推著粮食艰难行军数十里。因为出了太多的汗,导致体內盐分流失。这时候如果喝水比较急,就容易患病。后面可以喝温盐水,而且得小口多喝。” “盐水?” “嗯。” 公孙劫淡然点头。 用专业的术语,这就是低钠血症,当然也有可能是中暑了。现在天气热,每日还要行军运粮,很容易出现这种情况。 扶苏是连忙跑去安排。 见他急匆匆的模样,公孙劫是甚为满意。他出了函谷关后,就沿著大河向东而行。途经河东、三川、河內郡,现在是朝著潁川郡而行。 沿途徵调不少民夫和士卒,主要就是负责运输粮食。粮草不是说就运送一回,而是一波接著一波,儘可能减少对百姓的影响。像王翦是先行一步,他也带上了些粮食。如果加上大梁城內的存粮,短时间內是无需担心。加上还有从巴蜀而出的稻米,王翦在前线就是僵持个大半年,也完全能撑得住。 就是对后方百姓压力较大。 四十万青壮锐士! 再加上运粮民夫刑徒! 后续秋收,只能靠老弱妇孺。 …… 民夫们无精打采的瘫坐。 汗水已打湿了他们的衣裳。 他们其实听不懂扶苏在说什么。 但扶苏的心意,他们都明白。 “丞相说了,现在正是夏季。你们出汗太多,所以需要喝些温盐水。喝的时候每次少喝些,多喝几次便可。” 扶苏边说边打著手势。 好在旁边译者帮著解释。 他们面面相覷,都开始尝试。这时候庖人也做好饭食,由专门军吏分发。秦军內部是阶级森严,爵位越高吃的就越好。类似这些民夫,每日就只能吃半斗糲米。如果是士卒,就能吃精米配咸酱。爵位官职越高,那还有菜羹甚至是肉。 至於民夫徭役,就只能吃糲米。而糲米就是糙米,里面还有没舂完的穀壳。口感也很差,往往是囤积两三年的陈米。但对民夫而言,已是难得的珍饈。 所以別指望在秦军中同吃同住,彰显自己体恤士卒。秦法明文规定了,爵位越高吃的就越好。 嫌吃的不好? 那你为何没爵位呢? 看著扶苏忙碌,这些民夫皆是面露感动。吃著糲米粥,只觉得自己这辈子算是值了! “扶苏。” “怎么了?” 公孙劫收起地图,缓缓道:“这两日我们的进程慢了些,后面得加快行军。必须得赶在八月前,抵达陈郡。若是延误战机,就连我都要受罚,將这事告诉他们。” “好!” 扶苏点了点头。 这段时间他们確实耽误了些时间。 有人生病,有人脚底糜烂。 前面又经歷了数日暴雨。 甚至还遇到了泥石流。 后面还是得抓紧啊…… 第182章 失期法皆斩,张良盗书 八月初。 陈郡外军营。 诸多民夫正在挨训。 军吏扬起鞭子就要抽打。 不过却是被扶苏所阻拦。 “他们是民夫,失期不过三日,按律令只需口头教训便可。” “唯唯……”军吏不敢造次,瞪著牛眼道:“还不多谢公子?” “吾等拜谢公子!” “不必多礼。” 扶苏浅笑摆手。 就像是做了件小事。 秦国对民夫徭役还算是宽鬆,如果没能如期抵达地点,根据失期的时间来判。像他们就失期三天,军吏只需口头教训便可。如果是六到十天,就罚一块盾牌;若是超过十天,就要罚一副鎧甲! 至於失期,法皆斩? 这当然也是有的。 但只是適用於戍卒。 军法是军法,民法是民法。 民夫徭役归属《徭律》,就算失期也不会直接斩了。而如果是戍卒的话,那根据军法就很可能全砍了。 这时候可千万別骂暴秦。 因为秦国也是拾人牙慧。 往上古说,防风氏迟到被禹诛杀。 往前说,庄贾失期被司马穰宜斩首。 要继续往后说,汉武帝时期的公孙敖就因为失期而要被斩,只是缴纳赎金后被免为庶民。 军法不留情,可不是让你过家家的。可能就因为失期,导致满盘皆输。那其他战死士卒,又该找谁说理去? 公孙劫则是穿行於军营。 张苍紧隨在后。 行至中军大营,帘布拉开。 里面已经坐满了將领。 甚至还包括熊启在內。 这自然是公孙劫喊来的。 他看起来又老了些,坐在最后面。当看到公孙劫时,终於是来了精神,直勾勾的看著公孙劫。 他昨晚出发时,其实特地问过张良。现在张良已被提拔为郡丞,是货真价实的封疆大吏。 在熊启看来,他属於是被排挤出权力的中心。秦王政也不再信任他,而这些公孙劫是功不可没。类似排兵布阵这种事,公孙劫为何要召他? 这里面是否有阴谋? 张良也觉得很有道理。 毕竟公孙劫是绝顶聪明的人。 他召熊启商议,必有其阴谋。 很可能是要散布假消息。 藉此迷惑熊启! 借熊启之口,蛊惑楚国! 有道理…… 这也是熊启最担心的点。 那该如何是好? 张良认为熊启肯定要来,同时將计就计。而张良则找机会混至营帐,看看能否找到公孙劫的作战书。届时两人对照,自然就知晓谁真谁假。 关键时刻还得是张子房啊! 熊启是感动不已。 毕竟风险是相当高。 若被擒获,必死无疑! 可张良却毫不在意,只告诉他只要能扳倒秦国就是值得的。他的诸多宗亲,都被公孙劫残忍诛杀。当初韩非对他也有知遇之恩,却被暴秦毒杀。这笔血海深仇,他肯定是要算的! 看看! 张良虽是文人谋士,却也有以死报国的忠勇骨气! “吾等见过丞相。” “诸位不必客气,坐。” 公孙劫位居正坐,示意他们坐下。目光环视,堪称是秦国全明星。此次伐楚,他在人员安排上也是儘量平衡各家。 王翦,蒙武就不提了。 冯毋择代表冯氏。 李由则代表李氏。 李信代表著少壮派。 还有杨樛,背后就是杨氏。 武將们是有老有新,堪称是秦国最强天团。除了羌瘣、辛胜这些人还在守边,其余武將家族都有参与。 伐楚可是块大蛋糕! 所以需要分配好利益。 要不然就容易有人拖后腿。 公孙劫环视了圈。 最后则与熊启对视了眼。 “昌平君此次来的倒是挺早。” “丞相召见,启自当早至。” “哈哈,好。” 公孙劫笑著点头。 他又看向王翦等人。 皆是心照不宣的一笑。 对付奸臣,就得比他们更奸诈。 战术虚则实之,实则虚之。 真真假假,核心就是个骗! 真的变成假的,假的变成真的! “此次召集诸將,主要是想讲讲后续战略方向。” 公孙劫起身指向沙盘。 而后將先前说的重新讲了遍。 “陈郡至关重要,就全权交给昌平君。”公孙劫指著陈郡,认真道:“此地关乎秦军粮草军械,不容有失。就算楚国突袭急攻,昌平君也必须得守住。” “丞相放心!” 熊启抬手应下。 秦国此次伐楚,就是在拼国力。动用四十万大军,数十万的民夫徭役。蒙武率十五万精锐攻城父,再向蘄南进攻。王翦率主力攻平兴,按预估会撞见楚国主力。 蒙武这支將会表现的极其强势,就是要给楚国营造出主力的架势。 而楚国则想著凭藉城防和阻击,儘可能的拖延秦国主力,避免与之决战。然后攻打弱的,再夺取陈郡,断了秦国后路。 但……楚国就掉进秦国的陷阱。 因为秦国就是要和楚国主力对决! 等蒙武攻打至寿春,项燕是必定要率军回援。而两军对垒的时候,可不能隨便掉头撤退。李信在歷史上惨败,就是被项燕在后面尾隨追击,然后一举攻破大营。 公孙劫围著沙盘不断讲述。 王翦瞧见到点了,便让庖人准备酒菜。喝的是当地果酒,吃的是肥美的烤鹿肉。觥筹交错中,熊启明显是不胜酒力,红著脸开始发酒疯,说著各种不著边际的话。 最后实在没办法,只能让他先回去歇息。在士卒搀扶下去,他回至帐內,同时让其余人都先退下。 他坐在榻上,恢復冷静。 张良端著盆清水走来,而后就压低声音,“君上?” “嘘……” 熊启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確定无人偷听后,这才点头。 “子房,你可查到什么?” “嗯。”张良认真点头,“我翻到了公孙劫的军书。將会让王翦率二十五万主力,攻城父再打蘄南,趁著楚国主力被调出,急攻寿春,要毕其功於一役!再由蒙武攻打平兴,拖住楚国主力。” 熊启瞬间清醒过来。 果不其然啊! 公孙劫在这等著他呢。 得亏他技高一筹,提前是让张良盗书,顺利知晓了秦军的真正作战意图。要是他將假消息传给楚国,后果將不堪设想! 公孙劫是真够阴险的! 將王翦和蒙武交换了方向! 害得他差点中计! 第183章 子房,你可立下了大功! 熊启现在是全都明白了。 公孙劫是一环套一环。 召他参加议会,就是要散布假消息。 秦国这回的確是要兵分两路。 王翦率主力军,二十五万人。 蒙武则是佯攻部队,有十五万人。 这个信息是没错的。 有问题的是进攻方向! 公孙劫说的是王翦率主力在后,攻打平兴。蒙武带队攻打城父,再攻蘄南,而后威逼寿春。逼迫对峙的楚国主力回援,而后再被王翦追击攻破。 消息传去楚国后,他们会如何做? 那自然是要调整作战方针。 派遣主力攻打蒙武,避免和秦国主力对峙。通过击溃蒙武后,以最快速度夺取陈郡。这时候熊启起义,再围攻王翦主力! 当然,这些是假的作战计划! 如果真这么干,就中计了! 因为公孙劫这人太过阴险。 蒙武和王翦互换了! 王翦依旧率领主力,但他攻打的是城父和蘄南。这时候楚国若得到假消息派兵,那两国主力依旧会对峙,正好落进公孙劫的陷阱中。 太阴险了! 熊启忍不住咋舌。 幸亏是有张良在,他才知晓公孙劫的真正计划。听起来是有些复杂,但公孙劫的目標很简单。藉助熊启之口,將假消息传给楚国。 藉此让秦楚两国主力对峙,而蒙武则带著侧翼蚕食楚国疆土。最后威逼王城寿春,届时项燕就不得不回援。而秦国主力就顺势追击,重创楚国。 一套接著一套! 也是让熊启嘆为观止。 得亏他留有后手,让张良帮忙。 “子房,你这回可立下大功。” “何意?” “公孙劫在帐中所言,与你说的刚好相反。”熊启眯著眼,低声道:“按你所说,王翦率主力攻城父和蘄南,再攻寿春。而蒙武则领兵攻平兴。楚国要避免主力对峙,就以城邑拖延王翦,派主力先攻蒙武!” 张良若有所思的点头。 心里对公孙劫是无比钦佩。 瞧瞧,这就是他的厉害之处。 公孙劫先前与他说过,最顶尖的谋士不是指挥自己人,而是指挥敌人。將敌人玩弄於股掌,让他们为自己所用。 熊启就是如此…… 这回就是来了套计中计! 他在帐中说的其实是真的! 只是他知道,熊启绝不会轻信。这时候就让张良帮忙盗书,將假的作战计划告诉熊启,这傢伙就深信不疑。 因为,这些都是他自己查的! 而且还提前预设了很多事,觉得公孙劫肯定不会说真的,而是故意设计他。公孙劫是早早就洞悉了他的心里想法,一步步引诱熊启掉进陷阱! 关键是,熊启还挑不出错来! 张良越想越后怕。 这得亏当初他选择投靠公孙劫,否则是真的连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熊启已经是相当谨慎,可被骗成这样都没想到。 “那君上有何打算?” “將真正的消息传给楚国,同时加上本君的应对之法。”熊启捋著鬍鬚,自信道:“还有就是陈郡。虽然公孙劫方才没说,可他在陈郡也是留有些兵力。就比如说那李由,算上郡卒和县卒,起码五千多人。” “君上有何想法?” “此事还得交给你。” “嗯?” 熊启看著张良,低声道:“我记得,你和李由关係尚可。待我起事时,就由你想办法將他灌醉。届时得到他的官印,打开武库!我们在陈郡起事,斩断秦国后路!” “好。” 张良点了点头。 熊启眸子深处好似有著火焰燃烧,好似是为楚国找到了活路。他根本就没考虑过,只是一门心思的帮助秦国,完全不顾与秦王的情谊。 “君上早些休息,良告退。” “嗯。” 张良淡定抬手。 等他出门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军內烧著炉火,还有士卒举著火把巡视。他其实很能理解熊启的举措,但可惜他们註定不是一路人。 曾几何时,他也想过很多。可每当他心生不轨的想法时,就会想到了公孙劫。两人对坐,滔滔不绝的聊著理想。也许,公孙劫才是对的…… 只有天下归一,才能真正的太平! 否则,就永远会有战火! 熊启啊熊启…… 要怪就只能怪你走错了路! …… 张良拉开帘布。 里面则是灯火通明。 公孙劫正坐其中,似笑非笑的看著他,“子房,熊启都信了吗?” “良,见过丞相。” “你我就不必客气了,快坐。” 张良笑了起来,坐在公孙劫对面,抬手道:“丞相此次的计中计,良嘆为观止。至於熊启,自然是深信不疑,他已决定將此事通知楚国。” “他还是背叛了大王……” 公孙劫轻轻嘆息。 他其实根本不想如此。 熊启的身份极其特殊。 政哥对他已是百般忍让,他还是扶苏的舅父,羋夫人的大兄。可他却毅然决然的投靠楚国,甚至要將兵力部署泄露给楚国。 秦国这回是倾举国之力啊! 足足四十万大军! 可熊启却依旧站在楚国这边! 如果真的惨败,秦国必將元气大伤,还会失去刚攻下的陈郡,甚至还会威胁到南郡、潁川等地! 届时,秦国又该如何是好? 可这些,熊启根本不管。 他是一门心思的效忠楚国。 “昌平君此人太过重视这些。” “罢了。天要下雨,娘要嫁人,隨他去吧。”公孙劫平静摆手,“他的死,正好是扶苏成长的机会。我已经將扶苏秘密留在陈郡,並且交给了李由。子房,后方的安危可就要靠你了。” “丞相放心。” 张良面露无奈。 他干的事和先前差不多。 都是背刺盟友的脏活。 先是横阳君,现在是昌平君! 套路招数也都是一样的。 对横阳君,张良还有些负担。 可对昌平君,他是压根不在乎。 “熊启也找到我。让我后面找机会灌醉李由,窃取他的官印。然后打开武库,藉此在陈郡起事。切断后路后,秦国在前面可就难咯……” “哈哈,他也就这点本事了。” 公孙劫是爽朗大笑。 熊启其实是个很聪明的人。 可惜,他的心理都已被公孙劫所猜中。对公孙劫来说,熊启就是条大鱼。只要他下足饵料,熊启就肯定会咬鉤! 哪怕是直鉤,他也会咬! 所以,熊启还是灭楚的功臣! 第184章 事成之后,我要江南地! 寿郢,王宫。 炉火熊熊燃烧。 楚王负芻正坐王榻。 左右则站著诸多大臣。 屈景昭三族皆位列其中。 站在左侧首位的是项渠。 而右侧的则是景驹。 这是因为楚国素来与中原不同,他们是以左为尊。是谓楚人上左,君必左,无与王遇。 项渠目前担任大司马,仅次於楚国的令尹,主要负责军事指挥。他的父亲项燕则为上柱国,统领楚国大军。目前已经前出,隨时都能攻打南郡。 朝中大臣皆是心腹。 也无需担心什么。 “诸位,寡人已得到密令!” “秦国发兵四十万大军,即將攻我楚国。由王翦担任上將军,率二十五万主力,攻打城父再攻蘄南之地,而后顺势攻我王城。而蒙武则將十五万,攻打平兴。列位,都有何想法?” 负芻没有说昌平君的事。 昌平君是枚极其重要的棋子。 至今都是和项氏单线联繫。 就连景驹他们都不知情。 “四十万人?” “似乎並不算多。” 项渠眯著眼,轻轻摇头。楚国目前带甲的精锐主力都有二十万,若是倾举国之力,起码能爆兵至五十万。楚国的优势是在地方作战,后勤压力要小。可若是两国主力对峙,就需动员更多的人。 “四十万人,也不少了!” “大王,这消息可靠吗?” “嗯。” 负芻自信点头。 这可是熊启传来的消息。 有他的官印和字跡佐证。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他此前也曾怀疑过。 也许熊启是双面间客? 可后来就觉得不太现实。 因为发来的消息极其全面,包括秦国有多少兵力,如何排兵布阵,后方有多少粮草军械,甚至负责领兵的將领都有谁。此外他特地让人打探过,发现確实没错。 “臣以为可派主力攻打王翦,一举破其主力。再派遣小股兵力,缠住蒙武。只要蒙武久攻不下,吾等就有机会。若能夺回陈郢,足以將这四十万秦狗全部诛杀!” 景驹是坚定开口。 將对將,兵对兵! 主力对主力! 楚国目前占据了地利优势。 他还是相当有自信做到的。 项渠却是摇头,淡淡道:“景君可曾听说过田忌赛马的故事?没错,暴秦的兵力不多不少,我楚国也能抗衡。但別忘了料敌从宽,况且公孙劫更是亲至前线。暴秦连年征战,有诸多百战不死的锐士。而我楚国……” 项渠没再多说。 自楚王悍起,楚国的確是打了些胜仗。但都是小打小闹,根本不算什么,和秦国更是没法比。 打仗可不能光比人数,军械、士气、经验……都得考虑。说难听点,秦军若是成年壮士,那楚军现在就是孺子。就算人数比得上,质量上也相差甚多。 “田忌赛马?” “那大司马是要?” “以下等马拖住王翦,以上等马围剿蒙武。待击溃蒙武主力后,再奇袭陈郡,断王翦后路。如此,王翦和公孙劫就是有通天的本事,也必败无疑!” 项渠缓缓讲述自己的想法。 这同样也是熊启的作战计划。 但出於安全考虑,他没讲熊启会帮助楚国。毕竟熊启这步棋至关重要,不到万不得已绝不能暴露。 他认为熊启的计划更合適。 採用田忌赛马的方式反击秦国。 主力对主力的话,楚国必败! 哪怕楚国人数占优,也非对手。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用主力攻打蒙武,爭取先將蒙武灭了。这时候昌平君再於后方叛乱,切断秦国后路,那王翦带的主力也將惨败。 这么做,明显更有胜算! “诸位认为大司马所想的如何?” “甚好!” “臣附议!” “臣附议!” “……” 就连景驹都抬手附和。 在他看来,这的確是更好些。 “好!”负芻长舒口气,拂袖下令道:“传令上柱国项燕,令其率三十万精锐备战前往平兴,务必要在最短时间內攻克蒙武所部。” “吾等遵令!” “再令司败宋义,率八万大军驻於城父。务必要拖住王翦,令其无法进前。再由项梁率五万大军,攻打南郡!” 负芻快速安排。 此刻眸中都燃烧著火焰。 秦国既然来犯,就绝不能让他们牵著鼻子走。他不光要反击秦国,更要主动进攻。现在的南郡,也曾是楚国故地。他派兵攻打南郡,是为前线减缓压力。同时让秦国的注意力从陈郡转移,方便昌平君在后方搞事。 秦楚交战已摆在眼前。 双方甚至连使臣都懒得派遣。 “项渠!” “臣在!” “就由你坐镇后方,务必要確保前线粮草不失!” “臣遵令!” 负芻对项氏很信任。 毕竟他能上位,可全靠项渠相助。此次抵抗秦国,项氏就是核心主力。项燕、项渠、项梁,皆是担任要职。还有个领兵的宋义,乃是楚国重臣,也是帮助负芻上位的核心人物。他主要负责宫中禁卫,但是被项渠说服。 负芻原本是想让宋义担任令尹的,但考虑到项氏功劳,再加上昌平君决心叛秦归楚,最后才让宋义下去好好沉淀。司败也是楚国的官职,对应的就是秦国的廷尉,主要负责司法刑狱这块。 此次宋义同样肩负重任。 主要任务就是戍守城父。 拖住秦国的主力! 藉此给项燕创造条件! …… 景驹出了王宫。 看著大步昂扬的项渠。 项渠因为有拥护之功,在朝中地位越来越高,隔三差五就会得到赏赐。这回更是將后勤輜重全权交给项梁,要知道这可是个肥差! 从手指缝流出来的都是油水! 景驹走的很慢。 他抬头看向夜空。 负芻对项氏无比信任偏爱! 按负芻所言,若这回能顺利击溃秦国主力,江南之地都归项氏所有!那楚国会变成什么样呢? 景驹也算是忠心耿耿。 这些年来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结果什么好处都没落到。反而还遭受排挤,成了边缘人物。 现在只能希望一切顺利。 只要能击败秦国,就都是值得的。 景驹长嘆口气。 朝著宫门方向而行。 儘管他们都很篤定,可景驹总觉得心里不太踏实。他倒不是怀疑项渠,他是担心公孙劫啊! 这小子真会中计吗?! 第185章 平兴城,侏儒优旃 秦王政二十年,十月正旦。 平兴城內。 五尺高的侏儒站在台上。 他以米粉硃砂,画著怪诞的妆容。手里握著个喇叭,穿的也是破破烂烂相当粗糙,故意扮丑逗趣。 他名为旃,无姓无氏。因为是优人,所以又称他为优旃。优旃背后有著专门的团队,主要是奔走各地,以扮丑逗趣为生。运气好若能得贵族赏赐,日子就好过多了。 王翦是以雷霆之势,短短三日就將平兴全面占领。而后主力前出,在外面驻扎。其余士卒则驻扎在后,也算是蛊惑敌人。 优旃刚好是跟著团队在这。 恰逢正旦,公孙劫就整了个正旦晚会。主要是犒赏三军,同时让將士们开心开心。由公孙劫亲自编了个节目,就由优旃负责。 有点像是小品,也有些类似是话剧。主要是根据《晏子使楚》而编排,將士们开心的同时还能顺带黑一波楚国。 “oi!” “前面的矮子,这里是楚国!” “我是齐国使臣晏婴,我是特地来拜謁楚王的。” 优旃挤眉弄眼,表现的很滑稽。虽然没有实物,可他这人长得就很喜庆。加上说话方式也很有趣,顿时引得诸多將领哈哈大笑。 这就是老天爷赏饭吃。 有的人就適合扮丑逗笑,话都不用说,往边上一站就是笑料。同样的台词,换个人的效果就完全比不上。就好比优旃,他本身就是侏儒,也就只有五尺高,还没一米二…… 像刚才的护卫就很有意思。 循著声音左右观察。 却好像是没看到优旃。 最后气的优旃跳起来挥手。 这一幕就是让王翦都忍俊不禁。 “齐国使臣?” “好的,那你从这走吧。” 护卫笑呵呵的一指。 高大的城门旁边,还有个小门。一条黄犬抬脚撒了泡尿,而后摇著尾巴从小门而过。就这条狗的演技,都相当精湛。 优旃愤愤然的跳著抗议。 “这是狗洞!” “我访问的是楚国,不是狗国!” “哈哈哈……” 全场顿时轰然大笑。 王翦则是捋著鬍鬚。 这都是根据晏子事跡改编来的,他们这些人自然都知道,可大部分將士並不知情。关键是优旃演绎的活灵活现,相当有趣。 攻打平兴的时候很容易。 只是秦国也有些死伤。 恰逢正旦,自然有些將士思念家乡。公孙劫就想著让优旃准备些节目,主要就是让士卒们开心些。 高台上场景迅速变换。 优旃走的是相当滑稽,两侧卫士则尽显傲慢,將楚人的粗鄙野蛮表现的淋漓尽致。其实公孙劫仔细想过个事,舆论这玩意儿你不把握住,就容易被別人抢走。 治国不能光靠舆论造势,但不能没有。老百姓没这么高的文化水准,他们分不清真假,越简单粗暴受眾就越广。就拿《三国演义》来说,因为影视剧薰陶,所以很多人都认为里面的事是真的。 至於三国志? 那关我什么事? 一个人说可能是假的。 十个、百个、千个散播就成真的了。 若敢提出异议,那就是异端! 公孙劫这回也是做个尝试,等后续他可以编排很多节目。逢年过节的,也给百姓整点花活。只要他愿意,能將秦国塑造成悲天悯人的大圣人! 没错,短时间很多人会质疑。 可三代之后,谁是真谁是假呢? 口口相传的东西,才是真的! 时间可以抹平很多事。 就算有血海深仇,只要经过些手段操控,他们都会忘记。甚至因为日子能过的更好,反而还会维护。 公孙劫微笑看著。 就拿晏子使楚这个节目来说。 就是將楚国塑造成了大反派。 他们高傲自大,蛮横无理。 晏子虽是侏儒,却很机智。 看著他大杀四方,让楚王认错道歉,这种爽文剧本甭管在任何时候,受眾都相当广。 当然也黑了一把楚国。 这种招数在后世很常见,就以好莱坞的电影来说,很多反派都是大毛家的,而救世主则是他们。这种意识形態不断洗脑宣传,会让很多人有个先入为主的观念。 没错,聪明人不会受到影响。 但聪明人永远是少数。 …… 终於,『楚王』登场。 他戴著竹冠,胸口敞开。 居高临下,不可一世的看著晏子。 “你们齐国没人了吗?” “为何就派个矮子来?” 优旃拱手一笑,“我国派人是有讲究的。去贤国,就要派贤能的人。去蠢国,就要派遣蠢人。而我是齐国最没本事的,所以就来贵国了。” “哈哈哈哈!” 全场哄堂大笑。 屠睢笑的是前俯后仰。 这说的相当有意思。 还偏偏挑不出错来。 这时候又押上来个贼寇。 『楚王』再次挑眉,轻蔑冷笑道:“你看看,这是你们齐人,竟然在我楚国偷盗粮食。难道说,你们齐国是偷国吗?” “不不不,大王想错了。”优旃再次拱手作揖,认真解释道:“就像我刚说的,只有没本事的人才会来楚国。他刚好就是没本事的,但在我齐国终归能靠鱼盐获利,就能安分守己。来到楚国后,因为受到你们风气影响而盗窃,难道你们楚国盛產窃贼吗?” “你……” 『楚王』顿时涨红著脸。 “你可听说过天子之怒?” “臣从未听闻。” “天子之怒,伏尸百万,流血千里!” 优旃挺剑而起,怒斥道:“大王可知布衣之怒?” “布衣之怒,以头抢地耳!” “此为庸夫之怒。若士必怒,伏尸二人,流血五步,天下縞素,今日是也!” 欺软怕硬的楚王怕了。 色挠长跪而谢曰:適才相戏耳! “哈哈哈!” 全场再次大笑。 都觉得楚王是相当滑稽。 而这齣节目也是就此结束。 优旃笑呵呵的朝著眾人抬手道谢。 王翦则是看的云里雾里的。 这后半段剧情不对啊! 哪来的布衣之怒? 况且晏子出使,哪来的剑? “丞相,晏子后面说这些了?” “哦,你看的是刪减版的。” “啊?!” “逗你的。”公孙劫笑了笑,指著手中剧本道:“我只是加了些艺术创作而已。你看,他们看的不是很开心吗?” “……” 王翦是目瞪口呆。 艺术创作? 这改的有点多啊! 第186章 黑夫,楚国主力! 入夜。 军营內炉火燃烧。 诸多青竹被丟进篝火中,而后就发出噼里啪啦的爆炸声。这也算是正旦特有的爆祭,主要是用来驱邪迎吉。 將士们饮酒吃肉,好不快活。 有的三五成群,高谈阔论。虽然口音不同,但聊得都一样,都在討论今日看的节目。 “黑夫,你说这节目是真的吗?” “楚人真的这般野蛮无礼?” “那楚王也如此愚蠢?” “肯定啊!” 面庞黝黑的青年理所应当的点头,他就是这些人口中的黑夫,乃是南郡安陆县人。他和季弟惊都被徵召入伍,奔波千里参与伐楚。 在进攻平兴时斩下了颗首级,结果被什长抢走。就在他投诉无门时,刚好被公孙劫瞧见。帮著他討回公道,还让他直接当了什长。 他现在管著十个人。 皆是从安陆县来的同乡。 黑夫头戴黑巾,认真道:“虽然是演绎而出,但既是丞相所安排,那肯定是真的。我方才特地问过百將,还真有晏子使楚这事。” “那难怪楚国会被灭。” “是啊!” “真羡慕什长,现在都有了公士爵位。等回去后就能得田宅赏赐,还能为斗食乡吏。” “哈哈,后面还有的打!” 黑夫得意笑著。 摸了摸怀里的柘糖。 这可是公孙劫特地赏给他的。 吃起来是相当甘甜。 他都听医师说了,此物可是相当珍贵。像失血过多的伤卒多喝些柘糖水,就能更快恢復元气。 实际上,他们先前就是楚人。 自从被白起攻下后,当地人已逐渐接受秦人的身份。黑夫作为平头老百姓,现在靠著伐楚得到公士爵位,对楚国自然是没有半分归属感。 什么楚人? 乃公现在是秦人! 类似的人其实很多。 他们靠著杀敌立功,对秦国反而是有了归属感。最起码等他们回去后,日子肯定要比先前好过的多。 …… 军营內,灯火通明。 王翦美滋滋的喝著浊酒。 打下平兴后,他便將军书上报至咸阳,顺势又討要了些好处。他还专门杀了上百头老牛,用来犒赏三军。又自平兴搜刮美酒,全都分给將士。 王翦先前打仗是从不饮酒,因为他作为上將军需要时刻保持清醒。可此次不同,毕竟还有公孙劫在这呢。恰逢正旦,他可得好好喝两杯。就算有什么突发情况,公孙劫也能代为指挥。 “这几日天又冷了些。”公孙劫放下文书,“张苍与我说,目前急缺木炭柴火,他已让人去砍伐竹木。为即將到来的决战,积极筹备伤药。卢敖也没閒著,又带著些医师教导军吏些急救措施。” “嗯?” “將军?” “將军?!” “咳咳咳,老朽听著呢。”王翦尷尬笑了笑,“丞相,咱们俩当初商量好的。此次伐楚,我主要负责领兵打仗,你就负责后勤生活。” “……”公孙劫面露无奈,只得继续道:“领兵打仗是吧?那蒙武所部现在情况如何?这几日派出去的探子,也没消息。” 王翦这才放下酒樽。 他將酒罈子放在旁边。 “丞相,这我可得好好说你。今日是正旦,军中上下都在庆祝。你也早些休息,不必如此劳心。至於蒙武,应该是还在路上。我们派的探子,想必也快回来了。” “嗯。” 公孙劫这才点了点头。 这倒也不能全怪王翦,实在是他染了风寒,把人嚇得够呛。要知道秦王政临走时可特地交代过了,公孙劫怎么出的咸阳,就得怎么回来。有任何闪失,都要唯王翦是问! 王翦能不怕吗?! 这责任他可担不起…… “报——” “见过丞相,將军!” “说!” “项燕率领大军,已经抵达寢丘!” “哈哈,果然是他!” 公孙劫顿时大喜,连忙站起身来。王翦也是恢復理智,快步行至沙盘面前。同时將赤色的凤鸟旗,插向了寢丘。 寢丘歷史悠久,曾封孙叔敖之子於此。这座城邑还算重要,是通往寿春的必经之路。城防还算坚固,想要打下来可比平兴要困难的多。特別是现在秦楚已经爆发全面战爭,各个城邑都紧绷著呢。 而这,也是公孙劫的小伎俩。 楚王负芻为何会相信消息是真的? 不仅仅只是昌平君的消息! 还有是他们自己的分析! 在楚国人看来,秦国攻打平兴肯定是佯攻。因为要从平兴进攻寿郢,必须得要攻克寢丘,当地的城防又很结实。派遣主力,必將死伤惨重。 所以秦国主力会选择更为开阔的城父和蘄南之地,也便於秦国的车骑行动。而楚国是想要田忌赛马,不想和秦国主力对上。那项燕就会带著主力,先抵达寢丘,然后再前出对垒。 如此,就中计了…… 实则虚之,虚则实之。 公孙劫就不著急进攻寿郢。 他要打的是大歼灭战! 將楚国主力全给吃了! 如此,寿郢也將不攻自破! 王翦脸上同样洋溢著笑容,望著沙盘道:“我听说过项燕,此人是项氏宗长,三代为將。忠心耿耿,为楚上柱国,统领军事。他亲自领兵抵达寢丘,想必是带著楚国主力。就如丞相所言,目的是要吃掉我们!” “哈哈,这还要多谢熊启。”公孙劫此刻也是放下了心中的巨石,自信道:“楚国主力已出,只要两军对垒,他们就再无机会。他们届时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寿春只要被攻打,他们必会溃逃!” “还是丞相厉害。” 王翦抬手称讚。 这可是他的肺腑之言。 公孙劫是一套接一套,將熊启玩弄於股掌。其实真不能怪熊启愚蠢,他已经是相当聪明谨慎,只可惜偏偏遇到了公孙劫。 “项燕有多少人?” “粗略预估得有三十万!” “三十万?” “只多不少!” 探子是无比认真。 他是根据对方旌旗预估的,而且楚国队伍绵延数里,少说也有三十万人。 “看来还真是主力!”王翦眯起双眼,“楚国最多能出四十多万人,这是將大半的兵力派来。他们是真的信了熊启所言,想要將我们全给吃了!” “嗯。” 公孙劫笑著点头。 楚国再无机会…… 第187章 哪来的二十五万大军? 二旬后。 秦军陆续出发,前出百五十里。 这年头行军也是有讲究的。 不是说几十万人一窝蜂而出。 王翦用兵行军有他的法子。 以都尉將万人,分兵而出。 根据需要,又细分为分卒、兴军、踵军和大军。最前方的就是兴军,差不多有五百人,由五百主统领,下辖五位百將。他们皆是轻装锐骑,主要就是负责前出侦查。每个屯根据需要,间隔三五里左右。 再往后就是踵军。 他们是前锋步卒,皆轻装上阵。他们主要配合兴军,为后方主力开闢安全区。若是兴军遇到敌人,他们就会迅速前出,配合兴军將袭扰的敌人解决。 他们大概千五百人左右。 还肩负著拱卫后方大军的责任。 大军约七千人,为都尉旌旗所在。属於是核心主力,左右两侧各有五百分卒。他们是相伴於大军,为左右侧翼拱卫大军。 说起来容易,可做起来难。能保证四军进退有序,並且相互配合的,已经能称为名將。万军而出,足以控制方圆二十里的区域。 这样的名將,秦国有很多! 王翦令五名都尉配合前出,浩浩荡荡分散而出。都尉们彼此都有联繫,控制的区域也更为广阔。就是遇到楚军侧翼,他们也能围而歼之。 最后则留下数千伤卒,外加两千精锐戍守平兴城。他们主要负责戍守后方,同时传递消息。也將作为预备队,等待消息。毕竟这些伤卒本就行动不便,倒不如留在城內养伤。 安营扎寨,最重要是什么? 水源! 所以王翦就驻扎於汝水两岸,能解决生活所需。后方粮草輜重,也能通过汝水顺流而下。 公孙劫站在汝水旁边。 张苍在旁匯报消息。 屠睢则带著亲卫在后守卫。 前几日下了场小雪,天气又冷了些。这种冷更偏向於湿冷,温度其实没多低,甚至连积雪都没多少。关键是寒风一吹,披著羔裘都扛不住。 “丞相,临时粮仓都已修好。” “嗯,务必要保护好。” 公孙劫轻声提醒。 两国都是倾全力决战。 所以粮草至关重要! 歷史上有很多经典案例,都是焚烧敌人粮草后反败为胜。二十多万的人吃马嚼,稍有不慎就会全盘皆输。 公孙劫低下身来。 右手感受著冰冷的河水。 现在他们距离寢丘不足百里。 秦国已派遣诸多司寇,负责前出打探消息。司寇在秦国属於是刑罚,承担寇盗侦查任务。干过侦查的就知道,这活是相当危险。有些人犯法后,就会被罚为司寇。 这其实也是秦法的特点。 秦法真正判死罪的其实很少,取而代之的则是各种肉刑,贬为各种刑徒奴隶。因为人口同样是极其珍贵的资源,特別是免费的青壮劳力更是稀缺。如果动輒就是死罪,那谁来建设大秦? “屠睢,楚军如何了?” “他们距离三十里外,就地驻扎。按照司寇匯报,楚军人数极多。目前也在不断派遣探子,打探情况。” 公孙劫顿时一笑,抬手道:“通知上將军,令后方五万锐士前出十五里。必须得把弓弩秦鈹,直接抵在楚军脑门上。我要让他们进无法进,退无法退!” “唯唯!” 屠睢抬手应下。 公孙劫背著手遥望前方。 他用的办法,其实就类似歷史上项燕乾的。李信和蒙恬原本是很顺利,並且正在和项燕对峙。结果后方叛乱,逼的李信只能后撤至城父。而项燕就在李信后面尾隨,连续追赶了三天三夜,一举杀进秦国军营內。 公孙劫也是这目標。 只是攻守易型了而已。 秦楚两国兵力其实差不多。 二十五万对三十万,优势在我! 双方对峙,能把楚国活活耗死! 这时候蒙武再发力,那项燕可就要急眼了。寿春若是遭受围困袭击,项燕必定得要回援,这时候秦国的机会就来了。 为达成这一战略目標,那就得足够的谨慎。项燕肯定会拼尽全力,攻击秦军粮仓,逼迫秦军后撤。 …… …… 寢丘城外,汝水河畔。 楚军大营绵延十余里。 项燕坐镇中军,正在看著帛图。时不时就有探子前来匯报消息,而他的眉头则越皱越厉害。 “缠儿,秦军现在有多少人了?” “已经……已经超过二十万!” “按最新消息预估,恐怕是二十五万!” 略胖的项缠颤声开口。 项燕则是拍案而其。 连忙走至帛图前。 “二十五万?” “二十五万!” “哪来的二十五万大军?!” 这tm不对啊! 按照昌平君发来的消息,平兴城应该是蒙武所率,最多就只有十五万人,怎么就变成了秦国的主力? “报!!!” “秦军开始前出!” “最近的距离我们只有十五里!” “十五里?” 项燕再次一愣。 他这些年来也经歷过不少风浪,当初更是大破魏军。两军正常对垒,间隔五十里都是常態。 现在最短就只有十五里,等同於是双方都把弓弩兵器抵在对方脑门上。对骑兵而言,也只是顷刻间的功夫。速度刚提上来,就已经杀至敌营。 这对两国而言都无好处。 互相都死死咬住。 任何一方都无法轻举妄动。 谁若是后撤,谁就得惨败! 现在的秦国攻克赵国,收编了赵国闻名诸侯的边军战骑。加上掠夺来的財富,很多都是全甲骑兵。一轮衝锋下来,就能对阵型產生极大的威胁。 “我们……中计了!” 项缠也是回过神来。 满脸惊恐。 他们根据昌平君的消息,是想要以楚国主力围剿蒙武。用绝对优势的兵力,先將蒙武剿灭打残。这时候昌平君再於陈郡起事,那他们就能互相配合围攻王翦。 可现在秦国变了! 他们遇到了秦国的主力! 那就只有两个可能。 第一种昌平君叛变,给他们假消息。利用楚国对他的信任,让秦楚两国的主力对上。另外种就是昌平君中了公孙劫的诡计,所以传递出错误的情报! “父亲……我们现在该如何是好?” “不要慌!”项燕强行镇定下来,眼神坚定道:“对上就对上,慌也没有用。火速派人,將这件事告知大王!” “是!” 项缠忙不迭的去准备。 项燕则是死死盯著帛图。 此时此刻眸中满是战意。 就算主力对上,他也不怕! 他早就想和王翦一较高下! 这回可真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第188章 我避他锋芒?出兵! 寿郢,楚王宫。 负芻揉搓著眉心。 现在头是相当疼。 细腰婢女送来汤药。 他端起陶碗,一饮而尽。 苦涩的味道让他表情扭曲。 宫內灯火通明,烧著火炉。 “大王要保重身体啊。” “先不管这些。” 负芻捂著胸口。 现在大半个楚国都已交火。 各地战报不断送来。 项梁已抵达南郡,展开攻势。只是目前战事不顺,南郡竟是早有准备。叶腾带著郡卒,让项梁无法前进半步。目前又是寒冬,很多將士都患上冻疮。又痒又疼,握住兵器稍微用力就会开裂。他目前是暂时驻扎在南郡外,等待號令。 关键是项燕和宋义军! 暴秦竟然改变了作战策略。 宋义对上了蒙武。 项燕则对上王翦…… 宋义所部已被蒙武围於城父。 他们虽有八万人,可大部分都是新兵蛋子。而且蒙武兵力占优,这几日各种攻城器械狂轰乱炸,打的宋义连发了十二道军书,希望负芻能够增兵解围。 至於项燕? 他甚至还占了些便宜。 按照发来的军书,他与王翦交锋数次,並且皆是占了便宜。按照项燕预估,王翦所率虽然人多,可却並非是精锐。加上项燕指挥得当,又占据地利优势,目前斩首四千级! 王翦被迫只能后撤二十里。 而项燕则是持续向前推进。 就是要在正面击溃秦军! 將秦国脊樑都给打断! “项君,你认为现在当如何?” “臣……” 项渠是欲言又止。 他作为大司马,负责国家军事谋划。各种军书信息不断匯报,他与羋姓宗长等人商议,目前也难做出决断。 “你是楚国的大司马!” 负芻拍著木案怒斥。 项渠只得硬著头皮道:“按目前来看,上柱国所部无需担忧。吾弟梁暂时也是安全的,届时甚至还能捨弃南郡,配合上柱国围剿秦军主力。” “最麻烦的还是宋义……大王且看,他们已被蒙武围困。蒙武所部有诸多攻城军械,每日都会命人强攻,城父已是岌岌可危。” “那又当如何?” 负芻显得有些著急。 这些问题他早早就知道。 他现在需要的是解决方案! 目前楚国大半疆土都在打仗。 待来年开春,又会耽误农耕。 “臣,倒是有个法子。” “快说。” 项渠长舒口气,低声道:“此次战略失误,归根究底皆因为昌平君。臣以为,突破点就在陈郡,现在就能让昌平君起事。他需要证明自己,战略失误与他无关,他还是楚国的令尹。” 这类人不论在何处,都难受到信任。臥底间谍就是这样,原本得要小心翼翼的生活。就算胜利后,也会因为各种原因遭受猜忌和不信任。 昌平君就是如此。 他们目前还没收到昌平君的消息,没人知道他究竟在想什么。昌平君是被欺骗利用,还是真的故意坑害楚国? 没人知道。 也没人敢赌! 所以项渠就想到这法子。 提前让昌平君起事! 他若不同意,那就是楚奸! 他要起事,或许就能解城父之围。 至於昌平君的死活? 项渠现在已无暇顾及。 因为昌平君要真的不知情,是被公孙劫所利用,那就说明公孙劫一直都在防范他。甚至说,极有可能已经布下天罗地网。 可他管不了这些! 消息情报是昌平君送来的。 结果他们发现情报是假的! 说他无辜,谁会相信的? 间客就是里外不是人。 他们现在也没得选。 形势所迫,他们没时间辨明。 负芻坐在王榻之上,手指有力的在木案上敲打著,“昌平君起事,王翦也无法回援。这时蒙武就必然要放弃城父,驰援陈郡。可后方还有潁川……” “大王,我们没得选!” 项渠摇头嘆息。 他们现在顾不得这些。 昌平君必须得起事! 这也是他证明自己的方式! “罢了!” “就如大司马所言。” “传璽官,寡人亲自修书!” “令昌平君启,得书后即刻起事!” “大王英明!” 项渠抬手长拜。 …… …… 陈郡城邑。 郡守府。 熊启坐在厅堂,看著帛书。 最后长嘆口气,將其点燃。 火焰顿时暴涨。 张良坐在他对面,满脸的好奇。 “君上,现在情况如何?” 熊启什么都没说。 无比冷漠的拔剑,剑锋更是直指张良的脖颈。只要他现在愿意,便可要了张良的性命! “君上,你……这是何意?” “你可害苦了本君!”熊启站起身来,怒斥道:“当初是你告诉本君的情报,可实际上完全相反。当时公孙劫说的,全都是真的。本君中了你的诡计,害得楚国极其被动!” “说,你是不是公孙劫的人?” 砰! 张良是拍案而起,悲愤怒吼道:“你说什么?你现在怀疑我?良出自张氏,五世相韩。新郑反秦,良不知出了多少力。” “可你仲弟又作何解释?” “我与他早已无关!”张良的演技也是炉火纯青,悲愤道:“新郑死了数千人!他们很多都是我的挚爱亲朋,乡党僚友。我隱忍至今,就是要报復公孙劫,又岂会帮他们?至於情报不对?我又如何得知?” 张良两手一摊,满脸无辜。 熊启脸色微变。 这话好像还真没错…… 张良盗书后,也只是將情报匯报给他。是他自己觉得公孙劫故意誆骗他,將作战策略藏了起来。 “是我误会你了。” “良个人荣辱不算什么,我现在就只想报復秦国。”张良是义正言辞,而后低声询问道:“但君上,你是说秦楚主力对上了?” “嗯,情况很危急……” 熊启长嘆口气,看著火炉中熊熊燃烧的火焰。这段时间他也有察觉,因为发往平兴的粮食反而更多! 也就是说平兴的人更多? 是王翦所率的主力! 负芻的信一来,他就全明白了。 “大王已经下令,让我得到詔书后就要起起事反秦。”熊启转身看向远处,轻声道:“楚国需要我儘快反秦,为前线减轻压力,好爭取到绝对优势。” “那君上是如何想的?” “起事!!!” 熊启坚定开口。 想都没想,高高举起右臂! 第189章 昌平君叛秦,亲临陈郡! 新郑县。 扶苏在雪地中舞剑。 动作洒脱,招数有力。 只是他的招数变得更为朴实,已不像楚地剑舞那般华丽。这些都是他跟著公孙劫时学会的,主要是能强身健体。公孙劫每日早起,都会小练半个时辰。 “呼……” 扶苏收剑归鞘。 注视著面前的橘树。 长嘆口气,朝屋走去。 隨著天气越来越冷,他心中也愈发的忐忑。秦国大军已经前出,各地都已对垒。秦楚是全方位的大战,双方互有死伤。 这些他其实都有预料。 他最担心的还是熊启。 怕熊启真的背叛秦国…… 公孙劫已经提前与他说过,路是熊启自己走的。如果熊启真的反秦,扶苏必须要做出表態! 这不是秦王给的考验。 是秦国! 而他是秦国的公子! 扶苏接过沾了温水的手帕,简单擦拭了下汗水,而后就丟给婢女。兴许是被公孙劫带的,他现在也不喜欢让奴婢帮太多。像他先前的时候,可都是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就连方便的时候都有人帮忙。 这其实也能理解。 人在年幼时就喜欢模仿。 不论大人做什么,都喜欢学。 这就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 扶苏正坐在食案前。 一举一动都很合乎礼节,他自幼就学这些,甚至已经刻进了自己的体內。吃的朝食很简单,就是米粥搭配菜羹,外加两个豆沙包。 他还未吃完,李信和蒙恬就走了进来。李信走在前面,神情凝重,每走一步都很谨慎。看到扶苏后,却是轻轻嘆息。 “信(恬),见过公子。” “两位將军来了?”扶苏面露微笑,抬手道:“用过朝食没有?先坐,我让人为你们准备。”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公子,恐怕不行了。” “为什么?” 蒙恬在旁沉默不语。 朝著李信拼命使眼色。 他们作为郎官,昔日都曾宿卫宫中。所以都很清楚扶苏的为人,这是个连鹿都不忍杀的翩翩公子。当初华阳太后病逝,扶苏哭的险些昏死过去,可见是个纯孝之人。 可这个消息…… 李信长舒口气。 这些话他们终究要说的。 “公子,我们需要即刻启程前往陈郡。”李信神情严肃,“我们已经得到消息,昌平君即將於陈郡反秦。为爭取时间,张良命令我们要以最快速度攻进去!” 吧嗒! 手中的陶碗坠落在地。 热粥全都撒在了他的身上,婢女见状就要帮忙,而扶苏则是挥了挥手。他只是抬起头来,有些错愕的看著李信。 “將军所言当真?” “信不敢妄言!”李信抬起手来,“我已经让人即刻准备,並且只带三天粮食,皆要轻装上阵。还请公子火速准备,按丞相所安排的隨我们共同攻进陈郡。” “好,我知道了……” 扶苏没有再说什么。 他站起身来,只觉得头晕目眩。 他最担心的这天,还是来了。相较於昌文君,熊启与他关係更好。年少时熊启经常来见他,可以说是將他视作亲生骨肉。 可公孙劫该说的都说了。 只能说,这是熊启的选择。 他做了他自认为正確的事。 那么,他伤害了秦国! 还有很多秦人! 既是如此,他这位秦国公子也当亲手诛杀叛贼! “李將军。” “臣在。” “儘量留熊启活口,交给我!” “臣遵令!” 李信抬起手来。 看著扶苏起身去准备。 此刻心里也是无比的感慨。 现在的扶苏转变很多,再也不像先前那样纯善,更多的则是狠辣果决。这样的转变,对秦国而言肯定是好事! …… …… 咸阳,章台宫。 宫內的青铜鼎炉燃烧著火焰。 秦王政面前摆著温鼎,左右婢女则帮著涮菜。他看了眼时刻表,满脸无奈。这可是公孙劫临行前交代过的,秦王政每日三餐都得按时间来。每天还需要在宫中慢行小半个时辰,必须得要完成。 公孙劫作为右丞相,他虽然不在宫中,可还是相当有话语权的。宫中掌管饭食的官吏,自然不敢违背。 “大王。” “用过饭食后,还要慢行片刻。” 赵高恭候在台阶下提醒。 秦王政则是点了点头。 最开始他还有些怀疑,可渐渐的就適应了。好处就是食慾反而上来,肠胃也比先前要好的多。关键是精神状態更好,处理政务也更有效率! “赵高。” “大王有何吩咐?” “念这份军书。” “唯唯……” 赵高接过军书,这份军书是拆开过的,这段时间他经常代为念诵。就有点类似后世的秘书念计划书,然后再交由经理签字。 “大王,这是丞相发来的军书。” “嗯。” “他和王翦已经与楚国主力对上,对方领兵的就是楚上柱国项燕。”赵高是继续出言,“他们商议后,决定是先向后撤,引敌深入。两军目前对垒,互有死伤。” “好。” 秦王政看著悬掛的帛图。 章台宫別的不多,就是舆图和沙盘多。他不论在任何地方,都能看到舆图。还有专门寺人听他的安排,隨时都能绘图,方便他看的更真切。 “报!!!” “大王,陈郡紧急军书!” 鶡冠甲士跌跌撞撞的行至章台,他將帛书高高举过头顶,“此为郡尉李由发来的!” 寺人快速接过帛书。 秦王政验过封泥后,便交给赵高。后者是赶忙打开帛书,简单扫视过后,脸色顿时就变了。 “说。” “昌平君……反了!” 秦王政先是愣了下。 脸上的笑容瞬间溃散。 取而代之的则是寒霜和杀意! “寡人知道了……” “他……还是背叛了寡人!” 秦王政看起来很平静,可任谁都能听出他的滔天恨意。实际上先前就有消息,就是说熊启让张良盗书,想要给楚国传递消息。结果是聪明反被聪明误,反倒是被秦国所利用。 所以,他其实已经知道了。 但他一直都想给熊启个机会。 不到最后一刻,都不会放弃。 但现在,熊启是要公然反秦! 既是如此,绝不能再容忍! “赵高!” “传詔令,寡人要亲至陈郡!” “臣遵令!” 赵高诧异的抬起头来。 大王这是想要做什么? 现在过去,怕是已来不及了吧? 第190章 诱敌之计,本君是楚橘! 汝水两岸,寒风扑面。 公孙劫呼气成霜。 帐內火炉烧的很旺。 诸將分左右而坐,很多人面色不善。这段时间公孙劫是特地下令,让他们在和楚国交锋时只许败不许胜。每次交手,他们就得往后撤退三至五里。 连战连败,士气萎靡低落。 真要算的话,其实没多少损失。 可这口气谁能忍? 楚国是越来越接近。 两军最近只相差十里。 项燕不断调动兵力前出,昨晚又派遣锐骑夜袭秦营。虽无多少死伤,可高压之下,军中是怨声载道。没有炸营,那都是他们管控的好。 “丞相,吾等都很敬重你。”任囂站起身来,硬著头皮道:“这两个月来,吾等屡战屡败,屡败屡退。现在几乎是退无可退,被逼的两面受敌。敢问丞相,究竟是想要做什么?难道要眼睁睁的看著楚人,在我们面前跳舞挑衅吗?” “任校尉!” 王翦冷冷出言呵斥。 有些话还轮不到他们质疑。 “上將军,此非囂一人所想。” “也可问问他们,是否如此?” 任囂是据理力爭。 主要是太客气了! 是可忍,孰不可忍啊! 楚国每日都会派人跳舞挑衅,还当眾砍杀秦国降卒。楚国明摆著就是要激怒他们,想要发起决战。他们现在人数占优,士气正盛,想的就是一举击溃秦军。 “没事。”公孙劫放下陶碗,微笑道:“我之所以如此安排,是要诱敌深入。现在楚国主力都被勾出,他们想退都退不了。正所谓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他们越是如此,说明是越著急。现在秦军只要以逸待劳,死守防线就行。” 目前大局已定,他也没再掩饰。正所谓骄兵必败,楚国现在越是猖狂,后面输的就会越惨。公孙劫就是要让他们沉醉在美梦中,再將他们的美梦击碎! “那要等到什么时候?” “等陈郡的消息送来。” “陈郡?”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公孙劫笑著点头。 王翦站起身来,所有將领皆是起身。他走至沙盘旁边,將黑红旗帜各自插好,继续道:“目前楚国主力尽出,项梁將五万人,攻我南郡。好在丞相提前通知,让郡守腾早早准备。目前则是僵持住,也在对垒。” “再有就是城父,宋义將八万人死守。老夫已经给蒙武下令。一旬內必要攻克城父,否则军法从事!” 王翦认真讲述著。 主要也是给公孙劫站台。 因为公孙劫的计划是他同意的。 虽然会很冒险,却能扩大战果。先前楚国是背靠寢丘,进可攻退可守,想的就是先试探看看。所以他们是故意后撤,吸引楚军前出。 “至於我们……关中秦人能吃苦,也是不怕死的。”王翦环视诸將,缓缓道:“为最后的胜利,就要忍得住。我们只要拖住楚国主力,让他们无法撤出,就能获得最后的胜利!” 王翦领兵多年,也明白个道理。战爭胜负不能只看局部得失,而是要从全方位来看。目前他们看起来是很被动,可却拖住了楚国主力。 现在宋义所率八万精锐,被蒙武团团包围。攻克城父,就只是时间问题。相较於城父,他们这几千人的损失算什么?! 况且,公孙劫还留有后手! 是在等待合適的时机! “报!!!” “昌平君……反秦於陈郡!” 公孙劫猛地站起身来。 双眸炯炯有神。 甚至都压不住喜色。 “我等的就是他反秦!” “诸位將军都可准备起来,机会已经来了!” 眾人皆是一愣。 公孙劫不怕反而还开心? 难道又是早已料到? …… …… 陈郡。 熊启立於楚国王宫旧址。 居高临下,麾下有数百精锐。这些人皆是楚人,当初就是他的门客,也是他的家將私兵。此刻皆是披甲佩剑,瀰漫著浓浓的战意。 无一例外,皆是袒右! 熊启遥望远方。 朝阳缓缓升起。 为这寒冬带来些许温暖。 此刻的他穿著赤红如血的犀牛皮甲,头戴楚冠。居高临下,望著面前的三百死士。这些死士都是自幼跟著他的,並且都是楚国遗孤,忠诚度不必怀疑。 他看向远处。 目之所及,城內皆已落入眼中。 当收到负芻的密函后,他就已做出决定。他看向远处,好似看到无数楚人正在欢呼。他担任郡守半年,遇到很多楚人,也经歷了很多事。 有人朝他丟腐烂的橘子。 说他是楚皮秦骨,骂他是楚奸! 有人见到他就避之不及。 甚至还有楚人刺杀他! 他体內流淌著羋姓宗室的骨血! 他是楚考烈王的亲生骨肉! 可他却成了秦狗! 帮助秦人,坑害楚人! 熊启经歷了很多很多,可他自始至终都没后悔过。他被免相后就,知道自己面前出现左右两条路。右边通往秦国,是宽阔大道。道路前方,还有很多他前半生熟悉的人…… 左边则是曲折蜿蜒,遍布荆棘的小路。他会失去在秦国的一切,在咸阳的妻儿老小全都会死。他会成为秦国罪人,害死无数人! 就算帮助楚国,可能也难受到信任。 这些事,他都知道。可每每想到亡父所言,还有自己日夜所念的《楚辞》,想到屈原的家国情怀,他终於还是做出了决定。 “后皇嘉树,橘徠服兮。” “受命不迁,生南国兮。” “……” 熊启缓缓念诵著。 是的,他就是华阳宫的橘树。 是三代楚人辛勤培育而成。 就算他生於秦国,就算他的母亲是秦公主,可他依旧流淌著羋姓骨血。有人怀疑他是酸涩的秦枳,那他今日就要亲手剥开表皮,挖出自己的心给所有人看! “本君是楚考烈王之子!” “体內流淌著羋姓宗室骨血!” “今日,本君於荆楚南国旧址立誓。为救楚国,启愿效三閭大夫,以身殉国。今日启与诸君起事,若启后退半步,诸君皆可杀之!” “若能功成,诸君皆是我大楚功臣。” “启,绝不负君!” “愿为君上赴死!” “愿为君上赴死!” “……” 死士的怒吼声响彻行宫。 这里曾是楚国的宗庙之地。 供奉著歷代国君。 日夜燃烧著祝融之火,永不熄灭。 熊启长舒口气。 眼眸深处都好似燃烧著火焰。 他坚定无比的抽出佩剑,高高举起右臂。 “诸君!” “隨我袒右,起事!!!” 第191章 张子房,本君的兵器呢?! 熊启走的很坚决。 脚步轻快,说不出的轻鬆。 他再也无需有任何负担。 也不必考虑各种事。 他只需要做楚国公子! 没错,他现在手里就三百人。可郡城乃是万户大城,作为楚国昔日的王城,人口超过四万。对秦国不满的青壮豪侠,比比皆是。 骄傲的楚人就如荆棘。 不论在何处,都会生长。 但却都带著利刺,触之即伤! 所以,就算有郡卒又如何? 所有楚人,皆是他们的士卒! 张良也已传来消息。 他已经將李由灌醉,並且窃取了兵符。將会带著精锐郡卒,打开城中武库,等候昌平君到来! 当然,熊启没有尽信。 盗书这事可还没完! 就算张良说破大天,他也有了污点。所以熊启同样是耍了个心眼,他与张良约定了起义的时间,但是他提前了两个时辰,打了个时间差! 熊启登上战车。 高高举起楚国的火凤旗。 沿著宽敞的里巷而行。 用上最熟悉的楚言高呼。 “二三子!!!” “启今日有极其重要的事!” “秦国前线溃败,已被楚国击溃!启並非是秦国郡守,而是荆楚羋姓公子。这些年来忍辱负重,皆是为了楚国。启现在要策应楚军,光復郢都!” “隨我袒右臂,杀秦狗!” “袒右臂,杀秦狗!” “袒右臂,杀秦狗!” “……” 死士们举起右臂高呼附和。 一扇扇大门打开。 有男有女,有老有少。 他们皆是好奇的看著队伍。 目光最后落在凤鸟旗上。 而后就注意到了熊启。 是他?! 他们都知道熊启。 对他也都恨得牙痒痒。 他们恨秦人,但更恨熊启。 在他们眼中,熊启就是楚奸! 明明是楚人,却要助秦伐楚! 所以私底下都称熊启为丑橘! 说他是楚皮秦骨。 可现在听熊启所言,他是间客? 他们面面相覷,无人站出。 谁知道熊启是要做什么? 熊启长舒口气。 他知道肯定会有这样的事,想要让他们相信,没那么容易的。熊启制止了要动手的死士,而是高高举起右手。左手则握住剑锋,猛地用力。 霎那间,鲜血淋漓! 顺著手臂不断的滴落。 “君上?!” 熊启抬手示意,让他们退下。他强忍著疼痛,挤出抹笑容道:“二三子,我知道你们对我有诸多误会。但我所言,句句属实。我从未忘记自己的身份,也没有背叛楚国。吾弟死於秦国,秦王忘恩负义,清洗羋姓宗亲。我忍辱负重,就是要在关键时刻出手!” “现在秦军已经惨败,正是吾等举事堵死秦军退路的时刻。只要全歼王翦、公孙劫所率四十万秦军,秦国再不復霸主地位!” 鲜血不断滴落。 落在薄薄的积雪上。 很快就化作晶莹剔透的血莲。 “愿隨我杀秦吏的,袒右臂!” “若是不从的……勿要为难他们!” “杀!” 昌平君没再多言。 令亲卫驾驶战车,自北向南而行。 楚人们面面相覷。 最终是个青年抱剑走出。 他什么都没说,默默跟在队伍后方。踩在积雪上,留下串脚印。不惧寒冷,袒露右臂。 越来越多的楚人走出。 有的临走时朝著家门叩首。 有的则轻声安抚叮嘱。 更有甚者是抄起镰刀跟著。 沿著里巷而出,家家户户都有。 “郡……郡守?” “你们……这是?” 看守里巷的里监门是秦人,见到这幕自然是面露诧异。熊启什么都没说,高高举起手中的强弓,一箭將对方钉死在里门。 战车疾驰而过。 手起刀落! 熊启高高举起手中的首级! “秦人以斩首为荣,杀我楚人,侵占我大楚疆土。今日诸位隨我共同起事,袒右臂,杀秦狗!” “凡退一步者,斩!” “凡斩秦狗者,赏金赐田!” “袒右臂,杀秦狗!!” “袒右臂,杀秦狗!!!” “……” 所有人的情绪皆被调动。 就如星星之火,在城中快速蔓延。 熊启说的赏金可是真的黄金,因为楚国还有专门的黄金货幣,名为郢爰(yuan)。在诸侯各国中,也算是硬通货。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越来越多的秦吏被诛杀。 还有些无辜之人被牵连。 队伍也是越来越长。 很快就聚集起数千人! 这是因为昌平君! 同样也因为这面火凤王旗! 熊启作为郡守反叛,可比横阳君要棘手的多。有不少秦吏都出自丞相府,这种隱形的人脉资源也很重要。就算是秦王,有时候也不得不用。 此外,他的號召力极强。 他终究是楚国公子。 他通过血誓证明了自己。 贏得无数楚人支持。 当然也有负隅顽抗的秦人。 但是,很快就被诛杀。 熊启看著这些楚人,说不出的愉快。他能真切感受到,与这些楚人有著相同的语言文化。他们是骄傲的楚人,不服周天子而称王! 吁—— 双方皆是戛然而止。 张良勒马停下,身后跟著诸多郡卒。要知道他们可都是公孙劫精挑细选出来的,每个人都是精锐中的精锐! “张子房?!我的兵器呢?” 熊启脸色巨变,开口怒喝。 张良眼神变了变。 思绪飞快运转。 他知道,熊启已在怀疑他。 这和约定好的起事时间不同! 他得到消息后,即刻去通知李由。以最快速度集结兵力,就是要赶在熊启成事前將其控制住。没曾想还是熊启提前起事,现在竟聚集有这么多人! 双方对峙片刻。 张良却是悄然一笑。 “兵器是吧?这就给你!” 言罢,他就抬手挥动。 诸多士卒同时射箭。 唰唰唰…… 十余名死士皆是倒下。 熊启看的是睚眥欲裂。 “张子房?!” “你……” 张良可不和他多嗶嗶,挥动旌旗。 將士们自左右方向快速撤离,他们动作极其迅速。眨眼间就已消失不见,目標显然就是武库! “叱嗟!” “想不到这张子房竟沦为秦狗!” “君上,是否要追杀他?” “不必了!”熊启抬起手来,冷然道:“我们现在最重要的是夺取武库,不必和张良浪费时间。拿下武库,就等同拿下整个陈郡!此外你们拿上我的官印去控制城防,务必要夺取城门!” “吾等遵令!” 熊启解下腰间的银印。 没有丝毫眷恋,丟给属下。 好似是彻底与过去做出切割! 第192章 你有过墙梯,我有张良计! 陈郡武库。 大门被强行撞开。 熊启瞳孔骤然收缩。 里面瀰漫著股腐败的气味。 空荡荡的,甚至能听到回音。 陈郡武库原本是楚国的,后被王賁就地收编了批。但留甲千件,矢五万。还有诸多铁製兵器,类似铁剑、铁矛。不说多的,武装四五千人是绰绰有余。 可现在……全没了! “张子房!!!” 熊启气急败坏的怒吼。 没办法,武库可不归他管。主要是由郡尉李由掌管,同时受监御史监管。他作为郡守,也只能签字盖印。 他聪明,张良也不傻。 自大军出发后,张良就暗中联繫李由。两人利用数十个夜晚,神不知鬼不觉的將武库军械全转移走。 公孙劫与他商量过,昌平君若是真的起事,他们无需硬拼,只要等李信和蒙恬带兵赶至就行。他们可是有著两万锐骑,从新郑奔袭而来差不多就四百里。撇去各种因素,最多三天就能抵达! “君上……” “现在该如何是好?” “给本君找!” “就是掘地三尺也要將张良找出来!”熊启此刻已是出离愤怒,怒声道:“这么多兵器,绝不可能运出城。还有李由的宅邸,郡寺……这些地方都派人去找!” “唯唯!” 熊启脸色铁青。 他为了蛊惑楚人,故意说秦国已经战败。可他知道,目前楚国的形势很不利。负芻让他起事,就有这方面的顾虑。 当然,也是因为不信任他。毕竟楚国现在面临这样的困境,可以说都是他一手造成的! …… 很快,叛军数量越来越多。 熊启作为郡守站出来反秦,让不少本就摇摆的秦吏又投靠了他。还有很多当地的大族,也都令家將门客投靠熊启。短短一天的时间,就聚集有五千余人! 这也不能全怪这些秦吏。 他们本身就是楚人,是被临时征为秦吏。现在陈郡乱成了一锅粥,到处都瀰漫著战火。当地楚人对他们是恨之入骨,都称他们为楚奸。若他们不从,就等著被砍死! 关键是官府已经瘫痪! 张良和李由不知所踪,郡卒们化整为零,分散在城內各自为战。按照熊启的吩咐,叛军想要攻击郡寺搜查军械。结果却遇到郡卒的伏击,他们是伤亡惨重。好不容易杀进去,却依旧什么都没搜到。 沿著里巷,能看到诸多鲜血。 很多叛军已经杀红了眼。 有些斗食小吏已经归顺,他们也不管。手起刀落將其砍杀,而后就钻进屋中。先把能抢的抢走,若遇到娇俏的妇人,就直接扑上去泻火。完事之后,再將其砍死。 这种事有太多太多。 当律法无效,人心最深处的恶会被无限放大。这些叛军连死都不怕,很多人都想著是先快活了再说! …… 张良淡定藏匿在茅草屋內。 四周还有著上百郡卒守卫。 “子房,这里真的安全吗?”李由环顾左右,蹙眉道:“城门都已被夺取,李信他们还未赶来,这可如何是好?” “李郡尉无需担心。” “我能不担心吗?!” 李由是没好气的开口怒斥。 他手里的郡卒也有不小的死伤。 他们是化整为零,可不是超人。动作稍微慢些被追上,就会被这些杀红眼的楚人追上砍杀! “就这些叛军,靠郡卒也能平叛。就算付出些死伤,也是值得的。” “呵……”张良却是轻笑著摇头,“看来,李郡尉是还没看明白。我们化整为零,反而更有优势。城內很多地方狭窄,不利於大规模用兵。我们只要拖住他们,就能稳贏,何必要牺牲更多的人?” “还有,这也是丞相的意思!” “什么?” 张良淡定將温水打翻。 “李郡尉可曾见过泄洪?” “自是见过。” “每至汛期,为保下游不失,就会提前开闸放水。”张良面露微笑,“虽然有时会波及下游部分区域,却能减少损失。陈郡的楚人你也见过,他们大部分人都不服秦国。楚国不同於韩国,乃是真正的南方霸主!” “自先祖起,他们就自立自强。以丹阳为祖地,不断披荆斩棘扩张。与其一直有隱患,倒不如直接全清理了。也能让这些楚人明白,若想好好过日子,该如何选?” 小国和大国的思维不同。 举个不恰当的例子,后世很多小国巴不得大国驻军,甚至是以此为荣。可对大国而言,就会被视作侵害主权的耻辱。 像韩人很容易投靠秦国。 因为他们是小国。 本来就没什么存在感。 秦国到来后,也没多少变化。只是某些不甘心的宗室,想著反秦夺权,可追隨的百姓数量並不多。 但陈郡完全不同…… 很多楚人自发投靠他们。 这就导致叛军越来越多。 甚至还能瞧见些老弱凑热闹! 在公孙劫看来,与其埋下这样颗雷,倒不如提前將其给炸了! 就让熊启在陈郡胡闹。 反而能避免后续有问题。 瞧瞧新郑,现在不是挺好? “明白了……” 李由轻轻点头。 这才知道公孙劫是在下大棋。 他要的並非只是简单平叛,而是要彻底解决隱患。但凡参与到叛乱的,肯定得连坐。 没错,这样也会有怨恨。 可那又如何? 將他们迁走便是。 秦国现在最缺的就是劳力! “但还有个问题。” “什么?” “我们藏匿在此,熊启也不是傻子。他很可能会夺取城门,防止有援军抵达。”李由皱著眉头,低声道:“待李信赶至,若城门合上该如何?” 李信可都是轻装锐骑。 手里头也没有攻城器械。 想要破城可不容易。 “李將军,还有我们呢。”张良面露微笑,“我已经派人盯著。只要李信带兵抵达,我们就帮助打开城门。他们虽然人多,可连甲兵都没有,如何守得住呢?” “哈哈哈!” 李由是爽朗大笑。 看著张良,连连点头讚赏。 他先前对张良还是有些不太信任的。 毕竟张良这段时间没少说公孙劫的坏话,虽然说这都是公孙劫授意,为了接近熊启。可有些著实难听了些,保不齐就是他的真心话。 现在,他是彻底信任张良! 两人配合的也是相当默契,以后也可亲近些! 第193章 血染陈郡,山有扶苏! 黎明时分。 远处天空还是蒙蒙亮。 浓厚的雾气,看不真切。 惊抱著铁剑,站在烽火台前。他同样是南郡人,为什长黑夫之弟。只是因为表现出眾,就被留在陈郡为卒。他本身就操著口楚地口音,很轻易的就混进队伍中。 他现在是军中的伍长。 却是直接听令於张良。 张良特地交代过,让他藏匿好。当看到城外有狼烟升起,就得即刻点燃烽火。做完这些后,他就可以跑路了。届时张良会亲自为他请功,起码也能进爵两级! “惊,还不睡会儿?” “没事,我不困。” “哈哈,我可不行。”络腮鬍任侠桀桀坏笑著,“你小子就是太老实。你今日下午没去,简直亏大了。你是没瞧见,那狱掾家的女儿可真润。” “她不也是楚人吗?” “可她是秦吏之女,都该死!” “呵……呵呵……” 惊只是冷冷的笑著。 此刻心里就只有悲凉。 狱掾本就是楚人,面对他们围攻。为保全自身,就只能打开牢狱,释放所有罪人。可没想到,这些人压根没打算放过他! 闯进他的家中,將所有值钱的都抢走,连带著他的女儿都惨遭凌辱。狱掾看的是睚眥欲裂,他无助的求饶、咒骂……可最后却还是被砍了脑袋。 惊其实很不能理解。 他们……不都是楚人吗? 而且也没阻拦他们。 为何要如此残忍? 这锅不能全怪熊启。 跟著他起义的鱼蛇混杂,特別是监狱被打开后,很多都是些祸害乡里的山匪流寇。这些山匪无恶不作,手段残忍。他们可不管什么国家大利,想的是自己先爽了再说。 而且,还有很多投机者。 他们跟著起事,没多大追求。 主要是想著趁乱捞一笔! 管他是楚人还是秦人! 我瞧见了就是我的! 惊看著他们,脊背发凉。相较於秦国,这些人就是群散兵游勇乌合之眾。就拿秦军来说,因为秦法森严的缘故,敢祸害百姓的就得承受后果。 像先前曾有伍长因为欠了颗首级,他就想著杀良冒功。可后来经过核验发现不对,削爵抵罪后还被贬为奴隶。 秦王要的是征服! 是长治久安! 而不是像胡戎似的劫掠。 疆土重要,人口同样重要! 准確说不仅仅是秦国,其他各国也都如此。只不过秦国罚的更狠,趁势谋取私利胡作非为的士卒要更少。 若是楚国的正规军,也不至如此混乱。主要还是跟著起义的鱼蛇混杂,加上完全没有律法约束,心中的恶也都因此被释放。毕竟是把脑袋拴在裤腰带上,肯定是能爽先爽了再说! 渐渐的,鼾声响起。 他们甚至连守夜都不顾。 靠在城墙上,就呼呼大睡。 惊强打著精神。 一直看向远处。 朝阳缓缓升起,雾气消散。 数里外的浓烟逐渐飘起。 惊的瞳孔瞬间收缩。 环顾左右,先放下根绳索。 躡手躡脚的朝烽火台走去,再將烽火点燃。没等其余人反应过来,就拽著绳索朝城下滑落。 烽火点燃。 廝杀声瞬间响起。 李由挥舞著秦鈹,亲自带队衝锋。秦鈹挥舞间,便轻鬆夺走叛军的性命。左右两侧皆有郡卒,同时朝著城墙发起进攻。叛军还在睡梦之中,就被砍杀。 按道理来说,李由这郡尉是不能上阵杀敌的。只是目前郡卒都被打散,他们人手实在不够。为了確保夺取城门,他必须得亲自带队。 城墙两侧廝杀声震天,他们皆持短剑长戈。后方还有弩手策应,对准远处叛军清扫。当登上城墙时,已有诸多叛军被砍杀。有的中箭后靠在墙上,满脸是血,怕的瑟瑟发抖。 就这群欺软怕硬的乌合之眾,压根就没法和正规军比。特別是这些郡卒都是精挑细选过的,说是六边形战士都不为过。 加上他们占据先手,还有甲兵的优势,就完全是一边倒的屠杀。这些乌合之眾很多都是凑人数的,不要说披甲,就连趁手的兵器都没有。有的人甚至是斩木为兵,怎么和披甲的正规军打? 粘稠的鲜血不住流淌。 郡卒们很快杀红了眼。 有的提著首级,咆哮嘶吼。 手起刀落,就又砍死了一人。 顷刻间的功夫,城墙就已被完全攻下。张良这时候则踩著尸体,来至城门口。挥了挥手,让人將城门打开。 厚重的瓮城大门打开。 浩浩荡荡的骑兵就冲了进来。 冲在最前面的就是蒙恬,他是极其珍视此次领兵的机会,所以是一马当先。因为蒙嘉的缘故,连带著蒙氏都遭殃。他是好不容易有此机会,自然得好好表现。 “张子房?” “见过李將军!” “情况如何了?” 李由勒马停下,抬手让赵佗和赵林分左右前出,“你们各自小心,凡是叛军者,一律杀无赦!” “是!” 张良背著手,从容道:“城內武库已经转移走,熊启虽然聚集有五千余人,可披甲佩剑的不足三成。很多都是乌合之眾,將军无需担心。” “那熊启何在?” “应该是在楚国行宫旧址。” “那公子就交给你了。” 李信挥了挥手。 战车缓缓驶出。 扶苏站在里面,看他的模样略显疲惫,也是在强撑著。李信深知兵贵神速的道理,得到张良的消息后就火速奔赴。几乎是日夜兼程,比约定的时间还早了七八个时辰。 “好。” 张良微笑著点头。 他翻身上马,在前面带路。 隨著李信和蒙恬加入战场,战场形势瞬间扭转。这些锐骑经过李牧的调教,战斗能力飆升。在城中横衝直撞,沿路不断收割著鲜活的生命。 李信下的是死命令。 只要在街道上的青壮,一律杀无赦。他们没办法分清楚谁是叛军,谁是百姓。为確保自身安全,就先全杀了! 扶苏站在战车上。 两侧则有亲卫掩护。 城內到处都是惨嚎求饶声。 沿途而过,鲜血遍地。 他这两年经歷了很多,也见识过战场的可怕。可每当看到这些惨死的人,他心里总有些过不去。他无法像李信这些人一样,面对成堆的尸体都能视若无睹。 “公子。” “昌平君就在里面!” 第194章 最后一堂课,矛盾 行宫旧址。 熊启留在空荡荡的宫殿內。 这里曾经是楚国宗庙。 供奉著羋姓歷代先君。 自他父亲迁都后,就都带走。 越来越多的消息送来。 熊启已是彻底麻木,面无表情。他没来由的想到那天与公孙劫对弈,他每次落子几乎都在公孙劫的算计中。他投子认输后,公孙劫就告诉他,路可不能走错了。 此次叛乱就如那场棋局。 从落子那一刻,他就已经输了。 公孙劫是早早就有所防范。 在他面前痛骂秦国的张良,其实是公孙劫的间客。说是帮他盗书,实则故意迷惑他,让他传递假消息。在他叛乱前,就將消息传递给后方新郑的李信和蒙恬。 並且提前搬空武库,让他们空有起义的壮士,却无甲兵武装。没有兵器,他们就只能任人宰割。 隨著李信入城,他再无希望。 空荡荡的殿內,有著回音。 看到他如此,越来越多的叛军选择逃走。宫外则有著忠诚的死士,他们明知必死无疑,却无一人离开。 这时候的张良也已抵达。 他跟在扶苏身旁。 前后左右皆有锐士守护。 他们抬起头来,阶梯最上面还有十余位死士。都不需要张良指挥,杀红眼的锐士便举盾前出。 这些死士確实厉害。 给他们也带来些麻烦。 他们相互配合,进退有序。挥舞利剑,与秦军展开了近距离肉搏。奈何人数太少,身上的伤势越来越多。动作变慢后,那迎来的就是屠杀! 唰…… 鲜血喷溅。 甚至是落在扶苏身上。 他抬起头来,双手不受控制的颤抖。他並不是害怕,而是生理性的不適。这场叛乱比新郑还要惨,死的人也更多! 秦军完全没有任何负担。 不知多少无辜的人受到牵连。 可这又能怪谁? 是他们挑起的叛乱! 秦国镇压也是理所应当。 这一战,染红了城邑! “舅父!!!” 扶苏眼含热泪,仰天开口。 在两侧锐士的注视下,一步步走上台阶。这时候来了很多人,李由、李信、蒙恬……他们都在。 但都很识趣的留在宫外。 只有张良陪著扶苏走了进去。 …… 宫內无比空旷,只有那负栋之柱,彰显著往昔的荣耀。熊启这时才站起身来,好似意识到了什么。他转过身来,面露微笑看著扶苏。 “扶苏,想不到会是你。” “看来这也是公孙劫的安排?” “挺好,倒也合適。” 熊启已经知道自己的下场,他將腰间掛著的佩剑丟给扶苏,態度也是相当明確。而后又看向张良,无奈道:“张子房,你好歹也是五世相韩,为何要帮助秦国呢?我对你也算不薄,甚至还提拔你为郡丞。” “这是假的。” “我……” “这些都是假的。”张良很平静,“新郑叛乱时,我就不同意。在我看来,他们和送死没区別。除了白白牺牲,没有任何意义。诸侯八百年来征战不休,当今各国唯秦有统一天下的能力。若是能消弭纷爭,令诸夏再无战事,是秦是楚还是韩,也就不重要了。” 张良现在显得是很洒脱,实则也纠结了很久。他会投靠秦国,主要还是公孙劫的威逼利诱。当时他不同意,公孙劫就会杀了韩王安,连带著所有叛军! 后来他就认清了现实。 秦国確实有很多毛病,起码是他看不惯的。可最起码秦王听劝,加上还有公孙劫辅佐,未来秦国肯定能走的更远! 百姓也能过的更好! “你觉得秦国会停下吗?” “秦国终究是以军功爵为主。” 熊启却是轻笑著摇头。 似乎对这一切並不看好。 张良则注视著他,淡淡道:“如果没有公孙劫,我会认可你所说的。可有了他在,我觉得总归是有希望的。总比发动叛乱,白白牺牲的好。反倒是你,我更为看不起。” “你虽是楚考烈王之子,却是在秦国长大。可以说,你就是秦人。可你却在陈郡反叛,帮助楚国,你这又何尝不是背叛呢?” “我是楚人!” “那你就是愧对秦国的养育恩情!” 张良果断还击,拆穿了熊启的面具。在他看来,熊启还不如横阳君。横阳君出自韩宗室,可从来没受秦国的好处。他选择叛乱是有其私心,可名义上没啥毛病。 可熊启呢? 他的母亲是秦国公主! 他在秦国出生! 他吃秦国的米长大! 秦王对他已是不薄,享有封君礼遇,先后担任相邦、右丞相。就算他被免相,秦王依旧任命他为郡守。只要他好好看,很快就能调回咸阳。 可他却选择了背叛! 熊启一时语塞。 望著张良,长嘆口气。 “也许,你说的是对的。可你终究不是我,不知道我的困境。秦楚十八代诅盟,让我也认不清自己。可我知道,我的父亲是楚考烈王,我是楚国羋姓宗室公子。就算我在秦国长大,也无法改变这一事实!” “舅父……” 扶苏哽咽开口。 熊启却好似解脱,笑著摆手道:“子房,念在我对你不薄的份上,不知能否先行离开?你放心,我不会伤害扶苏。给我半个时辰,我会给你个满意的答覆。” “恐怕不行。” 张良平静摇头。 只要杀了熊启,就能平定叛乱。 他怎会冒险让扶苏和熊启独处? “张君,还请你先退下。” “公子?!” “退下!” 张良面露无奈,抬手告退。他临走时看了眼熊启,轻声道:“昌平君,你应该知道公子是什么人。自丞相布下计划起,公子就始终担心你。” “放心。” 张良拂袖挥手,瀟洒离去。 熊启则是面露微笑,示意扶苏坐下,轻声道:“我昔日也曾是你的太傅,今天就当是最后一堂课。你和我有著类似的出生,却又有著不同的境遇。曾几何时,你真是像极了楚国公子。可自从公孙劫来后,你就彻底变了。” “最开始,我真的认为是公孙劫改变了你。可渐渐的我就明白,这才是真正的你。扶苏,以后你要好好的活著,爭取成为秦王,也只有你才能真正化解秦楚之间的恩恩怨怨!” 第195章 橘与枳,昌平君死! 扶苏抬起头来。 双眼已经泛红。 往昔的一幕幕犹在眼前。 他不知道为何会变成这样。 熊启却是笑著抬手,將他的泪水擦去,认真道:“你是秦国公子,而大王不喜你软弱。若在外人面前,绝不能如此。” “我……记住了……” “你知道我来至陈郡后,这些楚人称我为什么吗?” “什么?” “丑橘!” “……” 熊启笑的很开心,“可我从未恨过他们,反而很高兴。就算是丑橘,也说明他们认可我是楚人。否则,我就是苦涩的秦枳了。” “是橘还是枳,重要吗?” “当然重要!”熊启望著扶苏,语重心长道:“扶苏,你要知道自己的身份。否则,你会像我一样始终生活在矛盾中。我不知自己是秦人,还是楚人,也不知究竟该做什么。我帮助秦国,就会愧对父亲;我帮助楚国,又愧对大王!” “最后,你还是决定了……” “没错。” 熊启认真点头。 人之將死,其言也善。 他不希望扶苏背负这些。 所以,他要让扶苏认清现实。 做出决定后,就勿要后悔。 “我在陈郡的日子是最轻鬆的。” “我终於不必再有任何负担。” “也许,我愧对很多人。可我知道,我做的是对的。就算现在兵败丧命,我也不会后悔。” 扶苏望著熊启,沉默不语。 最轻鬆的日子吗? 他没来由想到公孙劫的第一堂课,仅仅只是教了他们一个字。自那之后,他也轻鬆很多。 这种事在未来都有。 很多在国外的华裔,就会產生身份认同的问题。他们在外不被当地人接受,还可能会遭受歧视,却得想方设法的融入当地。回到家后,又会接受亲人的文化传承。 熊启注视著扶苏。 “其实,也是我们对不起你。从你出生起,就被母亲当做钳制大王的工具。他让你服楚衣说楚言,就是要大王时时刻刻记住楚系外戚的功劳。可我们却忽略了你的感受,因为你终究是秦国的公子!” “若非是公孙劫,恐怕也会害了你。我们只顾著自己,想著自己是楚王之子,所以要帮助楚国。可却忽略了你,因为……你的父亲是秦王!” “舅父,不用说这些了。” 扶苏忍不住开口。 他看著熊启,也很痛心。就因为身份认同,就导致叛乱,也难怪这些年来纷爭不休。 “不碍事。”熊启面露微笑,淡然道:“我也是想在临终前,再多多与你说些话。经歷这么多,我知道统一天下更好。对百姓而言,也不必再担忧战事。只不过,大王不会停下脚步的。” “虽然你更为仁厚,可你骨子里却有著大王的倔强。你的太傅现在是公孙劫,而他是大王最为看重的大臣。以后不论遇到任何事,都可与他商量。由他上书提议,大王也更能接受。” “自商君变法起,秦国就被耕战制所绑定。靠著军功爵位刺激,秦国被打造成了战无不胜的战车。可隨著天下一统后,这辆战车终究是要放慢下来的。” 熊启缓缓开口。 阐述著自身的想法。 也算是给秦国的些提议,就当做是临终前为秦国报恩。不论秦国是否会听,他心里头也能好过些。 “此外,大王做事太过著急。为人又很功利,很多时候不顾百姓民生。我曾听大王说过,他打算统一天下后修建驰道。他要打通各地的道路,让他的车驾能自由穿梭於各地。每一条驰道,都需要百万民夫徭役……” “先生也提到过的。” “哦?” 熊启顿时来了兴致。 他和公孙劫其实没多少私人恩怨,只是他们有著不同的立场而已。现在他即將身死,也无需再介怀这些。他从未怀疑过公孙劫的能力,所以当公孙劫入秦时,他就知道会有天被夺权。 现在也想听听公孙劫的想法。 “关於变法,他主张治世不一道,便国不法古。”扶苏记得很是清楚,轻声道:“他还和我讲了个故事。说是有楚人佩剑过江,中途掉进河中。他没有下河求剑,而是选择刻下印记,等靠岸后再沿著印记求剑。” “这是吕不韦所书。”熊启淡淡开口,看向空荡荡的大殿道:“刻舟求剑看似是愚蠢,实则又是种遗憾。扶苏,你长大后就会明白的。” 熊启笑了笑。 所以,公孙劫也有了打算。 既是如此,他就放心了。 他抬起头来看向殿外,依稀能看到李信时不时的探头观望。熊启又看向扶苏,轻声道:“你来陈郡,是公孙劫还是大王的意思?” “都有……” “嗯,那挺好。”熊启笑著点头,“这本就是我们楚系外戚欠你的。大王如此,也是对你的考验,也是变相证明你是秦国的公子,不会受到影响!” “舅父!” “拔剑吧。” 熊启显得很从容。 扶苏握著剑柄,不舍拔出。 见他如此,熊启则是长嘆口气。 “我还记得,你当初跟著狩猎遇到只鹿。大王让你亲手將其杀了,可你却是不舍动手,最后反而是被大王责骂。” “现在,我就是楚国的麋鹿!” “大王依旧在背后逼著你动手!” “扶苏,你需要拔剑!” “舅父……” 熊启无奈长嘆。 他帮助扶苏,抽出利剑。 而后让扶苏紧紧握住,对准自己的胸膛。可扶苏却始终没有忍心刺出,只是看著熊启,颤抖开口。 “舅父,你不要逼我!” “后皇嘉树,橘徠服兮。” “受命不迁,生南国兮。” 熊启双手展开,微笑道:“我唯一的遗愿,就是希望能葬在楚地,落叶归根。死在你的手里,总比被五马分尸的好。” “……” “扶苏,动手!” “杀了我!” “杀了我!” 熊启同样是哽咽开口。 他知道,这对扶苏很残忍。 可这就是他以后要走的路! 否则,秦王不会满意的! “扶苏,你要看著我被车裂腰斩吗?!” “舅父!!!” 扶苏死死咬著牙,伴隨著他的悲愤怒吼,手中的长剑猛然刺出。 感受著胸口的疼痛。 熊启却是突兀的笑了。 一滴滴鲜血落下。 最后衝著扶苏点了点头。 他终於是放心了。 扶苏已不是当初面对野鹿,不忍杀生的楚君子。 扶苏……是秦国的长公子! 第196章 界首城,决战前夕 郡寺钟声响起。 宣告著秦国已实控城邑。 李信眺望远处,放下心来。不论何时,控制舆论都很重要。打仗时,往往都会控制电台等媒体。消息放出后能打压敌人士气,也能激励己方。 敲响大钟,就是变相的宣告。 叛乱已被平定! 他们获胜了! 伴隨著钟声响起。 扶苏迈著沉重的步伐。 提著还在滴血的短剑。 “吾等拜见公子!” “叛军贼首熊启,已被诛杀!”扶苏抬起头来坚定开口,“张郡丞,將他好生安葬了。” “下吏遵令!” 张良坦然抬手。 这也都是公孙劫交代的。 熊启再怎么说也是贵族,也是秦国外戚。还曾出任秦国的相邦、右丞相和郡守,哪怕是死前也都是秦国的昌平君。对这类人,往往是需要体面些的。 毕竟,熊启已经死了。 就算鞭尸五马分尸,也无意义。 这类人儘早盖棺定论的好。 免得掀起更大的矛盾。 扶苏没再多言。 他缓步朝著台阶下走去。 可下一刻,他就头晕目眩。 好在是李信赶忙拽住了他。 只是抬手试了下。 脸色顿时巨变。 “不好,公子发热的厉害!” “快,召医师来!” 扶苏能坚持到现在,已是不易。算上今年,他也就只有11岁。从新郑连夜赶路至陈郡,道路顛簸崎嶇。加上亲手杀了他曾经最敬重的舅父,属於是精神和身体上的双重打击。 终於,他还是病倒了。 …… 郡寺外。 张良缓步走出。 李信等人皆是翘首以盼。 “公子如何了?” “放心,並无大碍。”张良看著他们,轻声道:“服下汤药后,还需好好休养。当务之急是清算叛军,还有些见风使舵的叛军藏在宅中。” “此事还是由子房和李由处置。”李信的年纪並不算大,却是此次的头功,故抬手道:“昌平君已死,按照郡吏惯例,將由郡丞行郡守之职,所以,子房现在就是陈郡假守!” “好!” 张良认真点头。 这事让张仲知道,估计又得自闭。张良投靠秦国並不长,官职却是如火箭飆升。从县丞变为郡丞,现在又成为假守。 所谓假守,就是临时工。 但只要乾的还行,就能转正。 就以陈郡来说,目前熊启已经伏诛,郡守这职位就空了出来。按照制度,就由郡丞张良临时顶替,並且兼任郡丞。如果表现的好,那张良后续就是郡守。秦国会外派,或自诸县吏中提拔上来个郡丞。 现在陈郡就是个烂摊子。 这波清洗后,会有更多的麻烦。 而且春季即將来临。 张良还要负责恢復农耕。 这些事可不容易办到。 “公子就先留在陈郡,信与恬都要儘快启程,奔赴前线。”李信抬手示意,认真道:“丞相已经下令,让我们平叛后就要即刻前往界首城。” “明白。” 张良坦然点头。 “此外,我还要自郡卒抽调两千人。”李信认真开口,“他们本就是军中锐士,我会以新郑县卒代替部分。” “我这就去准备。” 正所谓兵贵神速,张良也都明白这道理。陈郡的郡卒比较特殊,都是军中精锐中的精锐,也是公孙劫提前布下的。这回再征至军中,自然是要为决战做准备。 熊启叛乱就是转折点! 秦国就此將展开战略反击! 李信来前还做了扩军。 现在他手里有两万五千的锐骑! 就骑兵来说,已是秦国的核心主力。千万別觉得少,他们起码能抵得上十万大军的开销。只要用兵得当,能起到一锤定音的效果。 王翦和公孙劫的战略意图已经很明了,由王翦牵制项燕主力,而蒙武围困城父,让楚军彼此无法相连。急攻城父,更能让楚国著急。 他们著急后会怎么做? 让熊启在后方反秦! 李信这时顺势出兵平叛。 彻底解决秦国的后顾之忧。 而后他就需要继续赶路,奔赴至界首城。此地被潁水自中穿过,位居寢丘北面。若是向南前出,距离寢丘甚至不足百里。 此地几乎是一望无际的大平原地区,最適合骑兵穿插奔袭。在秦楚主力决战时,李信率骑兵自北向南迅速穿插,直接攻向楚国中军。 如此,楚军必败! 李信其实和蒙恬也都商量过。 楚国最大的败笔就是分兵三路,还想著攻打南郡,迫使秦国东西难顾。可南郡在秦国多年经营下,已是相当坚固。加上公孙劫提前通知,叶腾早半年前就在备战,这让项梁带领的五万大军硬是攻不下来,为秦国爭取到极其宝贵的战略窗口。 李由则很眼馋的看著两人离去。 这波伐楚可是大军功,双方投入的兵力已接近百万,都是倾全国之力。秦王的態度也很明確,就是精锐尽出,就是要一波把楚国直接按死! 打完楚国后,还剩下谁呢? 远遁辽东的燕国。 连合法地位都没有的代国。 已是秦国附庸的卫国。 还有偏居一隅的齐国。 去掉卫国,这三国加起来都比不上灭楚的军功。两者之间的规模,根本就没法比。李由作为郡尉已算是地方行政官吏,和军队其实並无太多关係,可他同样也想要领兵征战。 秦国制度就摆在这。 军功是最快的晋升制度! 能实打实的捞到好处! 就以李信来说,他其实是秦王第四期的郎官。可他现在的成就,比很多第一期的郎官都要高的多,甚至是被誉为少壮派的典范! 此次伐楚,只要李信表现出眾。他就算不能封侯,未来也將会成为秦军中的核心柱石! 李由是边走边思索。 公孙劫的那堂课,他也有所耳闻。岭南,西南夷,北方胡戎,西域……这些都將会成为秦国未来的目標。 远的不提,就说岭南。 这可是东西横跨近万里的疆土! 秦国能不想要? 等到了那天,又会任谁为將? 不用想,就是李信! 想到这里,李由难免有些酸涩。他这些年来兢兢业业,其实混的也不差,在一期郎官里面算出色的。可被个后辈超过,他终究有些难以接受。 他看向远处还烧著的房宅。 楚国,终究是要没了! 第197章 公孙炮,全都怪赵王迁! 秦王政二十年,十二月。 寢丘前线。 项燕看著舆图。 用力揉搓著眉心。 “上柱国,城父……没了!” “宋卿所率八万精锐,伤亡过半!” “宋卿带著残部,撤至蘄南……” 砰! 项燕一拳砸在案上。 酒樽都因此滚落。 宋义为士大夫宋玉之子,而宋氏出自宋国公族后裔。他幼承庭训,在辞赋上也有些造诣。自幼还读过很多兵书,也曾多次为楚国领兵。 没想到,输的这么快! 从蒙武攻城起,还没到一个月! 足足八万人啊!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好用,????????????.??????等你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是,蒙武手中的秦军更多。 可他们是守城的啊…… 这年头攻城可不容易。 城防设施都是玩了命的堆! 没有数倍的兵力,就別想破城。 纵观歷史,为破城僵持数年的都有。 城父算不上是大城,可城防设施一应俱全,加上还有宋义的八万精锐。当时他们设想的是对上王翦这匹上等马,起码也能坚持半年。 结果呢? 碰上的是蒙武这匹下等马。 带的也是十五万秦军! 一个月破城! 这是宋义的错? 还是楚国制度的错?! 面前的中年人也是满脸悲愤。 他出自楚国宗室,名心。 为楚怀王之孙。 所以都称呼他为公孙心。 当然,秦国人都管他叫熊心。 他握著染血的帛书,心里头都在滴血。四万精锐啊……就这么被秦国给杀了。关键是城父被攻下,楚国后方就再难抵抗。只要秦国愿意,就能无往不利。 “这不可能!” 项燕愤怒的嘶吼著。 这完全打乱了他的部署。 更让楚国陷入到被动中! 他无法相信这是真的! 八万人守个城父! 被十五万秦军轻鬆攻破。 难道这些秦军都是神人吗?! “上柱国……这都是真的。” “据宋卿所言,秦国用了种极其独特的藉车。” “藉车?” 项燕错愕抬起头来。 这年头守城用的器械有很多,藉车就是其中一种。说白点就是投石车,还可投射炭火。 攻城当然也能用,只是威力没想像中那么大。飞石重二十四斤,为机发,可行二百步。相较於春秋时期,也有了提升。但攻城用的更多的是床弩、云梯、临车、衝车…… 怎么也轮不到投石机啊! “对!”熊心用力点头,“相传此物为公孙劫所想,名为公孙炮。此物造价不菲,秦军也没多少,但是却能拋出千斤重的巨石!宋卿言此物发射,声震天地,所击无不摧陷,入地七尺。城中汹汹,將士皆惶恐不安。” “公孙炮?!” 项燕都懵了。 这玩意儿別说见,听都没听过。 关键能发千斤重的巨石? 宋义真不是胡扯? 熊心则是满脸悲愤,气急败坏道:“都怪那赵王迁,简直愚蠢至极!当初非要將公孙劫逼走,甚至还让给了秦国。他本就有古之公输、墨翟的风范,为赵国打造的骑兵堪称横扫草原无敌手。现在又有秦墨支持,我都不敢想还藏著什么……” 是啊,都怪赵王迁! 公孙劫用实力证明了自己。 就如他说的那样,如果他真的通秦叛赵,那天下局势早不是今天这样。自他入秦后,秦国的国力倍增。短短数年,就连克赵、燕、魏三国! 天知道秦军还藏著什么…… 宋义这回输的很惨! 他也没必要给找理由胡扯。 蒙武这人也很阴险,他多次强攻城父,却始终没动用公孙炮。等宋义觉得蒙武束手无策时,这傢伙调动二十余门公孙炮。对著城父狂轰乱炸三个时辰,而后就一举攻克城父! 人对未知的东西都有恐惧心理。 这玩意儿是从来没人见过。 正常投石车充其量几十斤。 公孙炮直接上千斤! 被砸中的当场变成肉泥。 这完全超出了他们的预料。 有谁能不怕的? 如果蒙武一开始就用上,到后面也能逐渐適应。可这回蒙武是特地藏著,等真正决战时才掏出来,起到了一锤定音的效果! 项燕无力的瘫坐下来。 他看著帛图,脊背发凉。 城父被攻克,南郡也打不动。 至於昌平君那边还不清楚情况。 他这里则是更为艰难…… 自从他下令前出后,秦国就改变作战方式。秦军按照王翦的命令,深刻落实了龟壳战术。诸多被工匠带著士卒,不断修造壁垒和角楼。 他让项缠带兵前出袭扰,结果连秦军的面都没见到,就被诸多箭支射的无法前进半步。 项燕和熊心经过商议,又觉得秦国远征,后勤輜重压力极大。毕竟数十万的人吃马嚼,每日起码需要三万多石粮食。他就又让项缠带兵,截断秦军粮道。 秦国此次攻楚,主要是靠著水路运粮。在码头卸下后,再由士卒和民夫运输至前线壁垒营寨。 项缠带著几千车骑奔赴后方,然后人就傻了。码头竟然也修有壁垒和角楼,察觉到他们抵达后,千余秦卒便从营中杀出。从码头至前线皆有壁垒保护,形成了极其独特的甬道。 破防的项缠只骂了句老乌龟。 而后就连滚带爬的跑了…… 项燕对此是彻底服气,没想到王翦考虑的能如此周全。从前线至后方,都有考虑到。关键是秦国的国力也让人眼馋,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內修好工事。 先前他们还占了些便宜,觉得秦军不过如此。可隨著连续吃瘪后,项燕也是束手无策。相反秦军越来越大胆,时常有探子前出刺探情报。 两军就这么诡异的僵持住。 “上柱国……” “现在我们该如何是好?” “我们……”项燕顿时语塞,轻声道:“昌平君那边,恐怕也是凶多吉少。秦军这架势,就是逼著我们主动决战。我们不打,那蒙武所部將势如破竹。用不了多久,便能抵达王城,凭藉公孙炮,大王又能坚守多久?” “……” 熊心同样也是沉默。 他们脸上再也不復往昔笑容,就觉得从头至尾都被秦国牵著鼻子走。他们现在的兵力依旧占优,可谁知道公孙劫是否藏著什么公孙弩、公孙箭…… “上柱国,那我们?” “继续等!”项燕抬起头来,“先等昌平君的消息。另外,传书给宋义。老夫不要他的伤亡数字,就算动员当地妇孺,也务要守住蘄南,绝不能再让秦国进前!” 第198章 国力,军中戏乎? “来,诸位喝酒!” “尝尝这牛肉!” “嘖……又是牛肉?” 有几名將士面露嫌弃。 而后就被任囂训斥。 “怎么?还嫌弃上了?” “你去关中问问,有几人吃过牛肉的?这可都是丞相和將军,特地自陈郡调来的。我看你们就是群贱骨头,这么好的牛肉都不吃?” “嘿嘿,都尉这说的哪里话……” 將领们訕笑著摆手。 大口吃肉,大口喝酒。 不知道是多痛快! “二三子吃的如何?” “丞相?!” 眾人纷纷起身。 公孙劫笑著点头,示意他们坐下。昌平君伏诛后,陈郡遭受牵连者超过万人。靠著连坐抄家,收上来海量的物资。加上政哥极其重视前线,但凡他们的要求就都应允。 吃点牛肉又算什么? “如何,这牛肉好吃不?” “好吃!” “好吃就多吃点。”公孙劫面露微笑,“下午还有演武大赛。表现好的,赏一斛美酒。若表现为【最】,可与本相同案而食,並且赐爵一级!” “吾等拜谢丞相!” “嗯。” 公孙劫淡定走出。 他现在已经熟练掌握关中话,虽然还带了些口音,可用来交流是绰绰有余。沿途而过,都能闻到扑鼻的肉香味。 这几日是捷报连连。 李信顺利平定叛乱。 扶苏亲手送了昌平君最后一程。 而后,李信就带著两万五千锐骑前出。並且,现在就已经驻扎於界首城。只要军令下达,他隨时都能向南发起衝锋。 蒙武也没让王翦失望,在规定时间內攻破城父。打的宋义是狼狈逃窜,只能仓促带著残兵败將撤退至蘄南。 他平定新郑叛乱前,便將巨石炮的製造图交给章邯,由他和张苍负责製造。经过秘密研製后,效果奇佳。巨石炮就是所谓的回回炮,后世元军攻打襄阳时使用,所以又称为襄阳炮。 当然,现在更名为公孙炮。 这玩意儿的原理其实很简单,就是加了配重的投石机,用的依旧是槓桿原理。能发二三百斤重的圆形巨石,滚动撞击也能造成伤亡。 当然,对外吹嘘是上千斤。 这东西可是攻城利器。 关键没什么技术瓶颈。 经考工室测试无误后,便派遣工匠隨军在前线製造。毕竟公孙炮运输不便,还是在前线更为省力些。 再有就是南郡了…… 叶腾坚守不出,项梁那五万人愣是没啥好办法。毕竟他这点人手就想攻城,还是攻打南郡,和痴人说梦也没啥区別。 楚国如此安排,也没想过破城。主要目的是想藉此威胁秦国,让秦国调兵增援。可公孙劫已看破他们的把戏,早早让叶腾准备防守就行。 至於调兵? 先灭了楚国再说! 公孙劫沿甬道而行,两侧皆是厚重的壁垒,还有竖立的箭塔和角楼。宽阔的演武场內无比热闹,两队人正在激烈对冲,玩著兵球。 射箭、投壶、角力……各种都有。 从楚国前出开始,秦国就打了好几场漂亮的伏击战。秦国士气因此恢復,而公孙劫又调来诸多美酒牛羊。如今士气高昂,恨不得明天就决战! 这就是国力的优势! 没错,秦国不是本土作战。 可那又如何? 凭藉发达的水系,运粮难度没想像中那么高。关键是靠著破燕灭魏,秦国积攒了海量的財富。特別和平接收了大梁城,得到魏国数十年的积攒。光粮食就有近千万石,还没算其他的军械財宝。 这让秦国有了打持久战的底气! 最简单的四个字。 秦国有钱! 歷史上可是六十万大军僵持,秦国依旧挺得住。现在前线也就四十万,还有大梁城的粮食支撑,完全耗得起。 反观楚国就难咯…… 他们倒不至於说饿肚子,毕竟楚国吃的是稻米,產量相较於粟米要高些。可想要喝酒吃肉,那还是洗洗睡吧! 国力摆在这。 让王翦能够放手一搏。 关键是还有公孙劫这金牌辅助,让他能不用对后方有任何顾虑。只要是他提出来的要求,公孙劫都能搞来。两人也常秉烛夜谈,共同商议后续用兵。 另外,公孙劫还有个效果。 凝聚力! 此次伐楚可不仅只是关中秦人,还有从邯郸、河东、潁川、巴蜀等地调来的士卒。这些人在军中终归会受到苛责,而公孙劫总能循循善诱,让他们放下私人恩怨。 公孙劫的各种事跡摆在这,他们也都认为只要有公孙劫在,就肯定能攻克楚国。哪怕他们受伤,都能被治好,上阵杀敌也更为勇武。这种效果,就连王翦都没想到…… “丞相!” 王翦抬手打起招呼。 公孙劫则是点头示意。 “他们这兵球比的如何了?” “即將分出胜负。”王翦看著场地,笑著道:“多亏了丞相所想的兵球,现在已是军中最受欢迎的游戏。上回关中军和邯郸军起了爭执,双方就约定以兵球解决恩怨,最后却是一笑泯恩仇。” “那挺好。” 公孙劫轻轻点头。 想想一个班上几十个学生,都有打架霸凌的事发生。在军中自然也会有矛盾,互相之间也常起衝突。能否管好他们,也很考验將领的能耐。 王翦是以军法为核心,同时兼顾人情,属於是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就比如说他们有了爭执,王翦就让他们用兵球解决,互相之间也没再有爭论。 “將军,目前时机已经成熟。” “丞相是想要发起决战?” “我也是在考虑。”公孙劫眯著眼,继续道:“李信已经抵达界首。时间拖得越久,他们就越容易暴露。作为奇兵,肯定是要出其不意。” “可目前秦国形势占优,拖得久些会让项燕更难受。特別是等蒙武攻克蘄南后,项燕就进退不得。我们趁乱袭击,同样也能占据优势,大破楚军。” 公孙劫目前也是在犹豫。 因为两种方法都能取胜。 继续拖著,可以不断扩大优势。趁著项燕不备,完全能大破楚军。特別是等蒙武包围王都时,项燕只能回援。 可这么做,秦国消耗也不少…… 那么,秦国也可发起决战! 逼迫项燕决战,这也是项燕想要的。这时候李信再作为奇兵,率领锐骑南下衝锋,关键时刻给项燕致命一击。如此,就能正面击溃楚国主力! 这两种办法是各有优劣。 所以,公孙劫也在犹豫。 没办法啊…… 其他地方都太顺利了! 甚至有些超出公孙劫的预料。 第199章 以武逼战,大决战! 入夜。 寒风萧瑟。 帐內炉火燃烧。 项燕满脸惆悵的看著舆图。 熊心和项缠位列左右。 各自匯报著情况。 “大王可有何吩咐?” 熊心面露难色,欲言又止。 “嗯?” “大王命上柱国撤至蘄南方向,先与宋义所部匯合,再设法攻破蒙武所部,解寿郢之困。” “???” 项燕错愕的抬起头来。 这不是胡扯吗? 他手里足足有三十万大军。 这还没算上徵召的民夫。 调头前往蘄南,不是给秦军机会吗? “我们一走,秦军必会追击。” “大王怎可如此糊涂?!” 项缠都气笑了。 两军对峙,不是想走就能走的。 秦国一直都在派遣探子。 有时还会趁著月色派兵打探。 况且,两军壁垒最近的只有十余里。有什么大的动向,都是一目了然。他们前脚后撤,秦军后脚就能跟上! “昌平君是干什么吃的?” “为何现在还无消息?” 熊心麻木摇头。 陈郡目前没有任何消息。 他们也就只能猜测。 同样的,楚王也对前面不知情。宋义战败后撤,蒙武率精锐继续追击。如果宋义守不住蘄南,那王城就有了危险。楚王也是想著先守住再说,反正和王翦对峙这么长时间也无效果。 可仗不是这么打的…… 现在两军对峙,不是想走就能走的。 “上柱国,能否分兵呢?”熊心抬起头来,轻声道:“由伯带五万人先后撤,想办法协助宋义守城。” “难!” 项燕摇了摇头。 五万人不是个小数字。 秦军只要稍微打探,就能发现。他手里现在虽有兵力优势,可他都不敢说能稳贏秦军。再调走五万,双方兵力相等。秦国这时若发起决战,楚国必败无疑。 况且,再派五万人有何用? 宋义八万人都守不住城父! 再给五万,就能守住蘄南了? 蒙武手里可还有公孙炮! 威力惊人,视城防如无物! “那……”熊心望著项燕,“难道说,上柱国是想要抗令吗?” “將在外,主令有所不受!” 项燕冷冷开口,看著熊心低声道:“现在情况如何,君已知晓。楚国已有颓势,若是后撤就必败无疑。仅有的胜算就是放手一搏,爭取击溃王翦主力。” “这……” 熊心满脸犹豫。 他作为怀王之孙,也是羋姓宗室。此次隨军,主要就是起到个监军的作用。项燕的想法就是趁现在决战,和秦军主力一较高下。只要击败王翦,后方也就没危险了。 “缠觉得可行!” 项缠则是开口附和。 如今局势就摆在这。 不是他们愿不愿意的事。 两军主力对垒,弓弩都抵在对方脑门上。他们后撤,就会被秦军追击;他们分兵,秦国就趁势发起决战。 倒不如化被动为主动! 趁现在发起决战! “上柱国,你可要想清楚了!”熊心依旧很犹豫,提醒道:“如此抗令,大王会如何想?况且昌平君尚在陈郡,只是还没消息。若他顺利起义,就能逼迫秦军撤离。” 项燕冷笑著摇头。 “我看他是早已叛楚!” “寄希望於他,要等到何时?” “等到大王詔令,逼我们后撤吗?” 如果楚王没有下令,他肯定是愿意等的。毕竟他们是在主场作战,粮草方面还能维繫。可负芻显然是被蒙武嚇破了胆,他还能拖多久? 拖到楚王换將? 不可能! 最终熊心只是长嘆。 选择了妥协。 “那就皆听上柱国的!” “与秦决战,放手一搏!” …… …… 秦国中军大营內。 此刻同样是灯火通明。 里面人数眾多。 各部高级军吏全部到场。 帐內还瀰漫著酒味和肉味。 显然是刚经歷了场饕餮盛宴。 王翦行至沙盘旁边。 李信等军吏皆是起身。 他是从界首秘密赶至平兴。 主要是为后续决战做准备。 “诸位都是军中將领。” “护军都尉得到密报,楚王负芻已向项燕下令,让他后撤。以项燕的性格,绝不甘心就这么放弃。况且他若后撤,老夫也可率军追击。所以,项燕很可能发起决战。经老夫与丞相商议,决定迎战!” 护军都尉属於是军职。 统领诸將,监督军政。 正常情况是由宗室担任。 此次则是公孙劫。 他还有属官,名为护军中尉。有点类似於是军中的情报机构,对內监督將领,对外则窃取整合情报,此次是由冯毋择担任。而寿春早早就有秦国的间客混入其中,所以就知晓了此事。 打仗不是斗兽棋。 光有粮草和精兵还不够。 情报消息同样很重要。 有时甚至能左右战场胜负! 秦国在李斯的建议下,所以是提前在诸侯国中安插臥底。任何国家都有贪污腐败分子,他们只在乎个人利益。只要给钱,什么都好说。类似赵国的郭开,齐国的后胜。 诸將皆是满脸激动。 终於是要决战了吗?! “此外,大王即將蒞临陈郡。届时將会亲至前线督战,此次定要毕其功於一役,剿灭楚国主力!” “大王万年,大秦万年!” “大王万年……” 李信等人无比激动。 从这就能看出来,大王对伐楚有多看重。战事还未爆发,他就要亲临前线督战。只要能顺利灭楚,那秦国就可实现一统天下的夙愿! 楚国就是最后的阻碍! 公孙劫原本也是在纠结的,毕竟秦国占据主动权,甭管怎么打都有胜算。可隨著冯毋择整合好情报,加上政哥要亲临前线,他才彻底下定决心。 速战速决! 从正面剿灭楚国主力! 毕竟他们这几十万人,每日吃喝都要几万石粮草。现在秦军占据绝对的优势,而兵贵神速,越早攻破寿春肯定是越有好处。 公孙劫作为护军都尉,还掌管著后勤。算过这笔帐后,他就想著儘早决战,也能给秦国多省些开销。 越早打完,对秦国压力越小! 王翦走上前来,抬手道:“杨樛,你记一下,老夫现在做如下部署。” “是!” 杨樛主动走出。 左手文书,右手竹笔。 公孙劫看著他们,面露微笑。具体的排兵布阵还是得交给王翦,专业的事交给专业的人。用法家的话来说,这就叫做使鸡司夜,令狸执鼠,皆用其能,上乃无事! “李信,你且等下。” “我有些事要与你说!” 李信不解的看向公孙劫。 这是有秘密任务要吩咐吗? 第200章 秦王蒞临,英烈碑 数日后。 天气逐渐转暖。 公孙劫冠带整齐,站在前方。两侧站著诸多將领,严阵以待。旌旗摇曳,数千甲兵皆是翘首以盼。 他们也都得到了消息。 大王游至陈郡,又將蒞临前线。 自大王继位起,还是头一回。毕竟战场上很危险,隨时都可能爆发战事,可见大王极其看重此次伐楚。 公孙劫面色如常。 他和王翦的作战计划都有上呈。 政哥亲临,也是为稳定军心。 毕竟楚人的骨头相当硬。 还有就是因为昌平君。 这回扶苏的表现很不错。 听说是亲手杀了熊启。 而张良顺势担任假守。 与李由联手,治理陈郡。 政哥自然也要去看看的。 终於,斧车先行出现。 王旗隨风飘摇。 天子车驾缓缓停下。 扶苏先一步自车中走出。 秦王政则是隨后跟上。 “吾等拜见大王!” “大王万年,大秦万年!” “大王万年,大秦万年!” “……” 秦王政踏著四方步。 亲自將公孙劫搀扶起来。 “诸將免礼。” 秦王政环视半圈,认真道:“诸將远征,天寒地冻相当不易。寡人此行特地带来美酒,用以犒赏三军。杀牛宰羊,以饗壮士!” “吾等拜谢大王!” “这是你们应得的!” “大王万年!” “大王万年!” “……” 声浪如雷,在军营蔓延。 情绪在这一刻更是达到顶峰。 政哥蒞临前线,这效果堪比是御驾亲征。他在秦国有著极高的魅力,將士们都將他视作高高在上的太阳。现在就是將有必死之心,士无贪生之念。一个个巴不得即刻拔剑,和楚国决战。 公孙劫看了眼扶苏。 就气质来说,明显变了些。 刚毅勇武,犹如归鞘的宝剑。 他轻轻拍了拍扶苏肩膀。 小傢伙也是不容易。 现在也就是十二岁,搁后世还没上初中,然后亲手杀了自己的舅父。看著陈郡满城皆赤,血流成河。只能说这就是生於宗室的悲哀,总会有很多身不由己。 当熊启选择走向左边时,就註定是生死仇敌。政治斗爭不是请客吃饭,註定是要流血牺牲的。特別是国家爭斗,一个决定就能影响到成百上千万人! “先生。” “嗯。” 公孙劫点头示意。 王翦则走上前来,抬手道:“大王来的正好。丞相刚好准备在决战前,举行誓师大会。” “哦?” 秦王政顿时来了兴致。 誓师这种事自古就有。 商汤伐桀作《汤誓》。 周武王灭商作《牧誓》。 “那寡人来的还真是时候。” “待会大王可也得说两句。” “哈哈,好!” 公孙劫抬手示意,在前面带路。誓师大会能激励士气,提高部队的作战能力。后续与楚国主力决战,將会是硬碰硬的血战,寻常计策已经无用。 合理调动兵马,各个兵种配合。这些都需要主將以旗帜军令调动指挥,公孙劫基本上只能在后方看戏。 他虽是李牧抚养成人,可他並不擅长排兵布阵。虽然读过些兵书,可就军事指挥来说撑死能將兵千人。 公孙劫对自个是有清晰的认知。 让他出谋划策没问题。 让他指挥作战还是算了…… 特別是数十万的大兵团作战! 这不仅耗费体力,更耗费心神。王翦会不断討要好处,是因为他真的抱著必死决心。打完楚国后,他没可能再领兵,最起码是少活三年! 战鼓声响起。 高台两侧皆有壮士擂鼓。 秦王政走在最前面,来至高台。王翦眼神示意后,就有旗官挥动旌旗。浩浩荡荡的军吏走出,最起码也是百將,光军吏就得有数千人! 毕竟有二十多万人呢,不可能全都召集而来。公孙劫主要目的是传递消息,所以召见百將级以上的军吏就行。 “吾等拜见大王!” “免礼。” 秦王政摆了摆手。 他看向公孙劫。 “丞相,就由你誓师。” “唯唯。” 公孙劫淡然走出,手上握著铜喇叭,清了清嗓子道:“明日便要与楚国决战,你们怕不怕?” “不怕!” “不怕!” “……” 气势如虹,没有丝毫惧色。 公孙劫满意点头,继续道:“荆楚为南方大国,素为秦国死敌。明日决战,必將是场血战。你们有很多人,都將葬身於此。这本就是吾等宿命,死在哪葬在哪!” “但是你们每一个人,皆有功於秦,有功於这天下!你们统一天下的功劳,大王不会忘记,这天下也不会忘记!” 公孙劫拍了拍手。 远处的屠睢心领神会。 他猛然用力,將幕布扯下。 这是块巨大的青石。 足足有三丈多高。 將领们面面相覷,不明所以。 公孙劫则是面露微笑。 他没有滔滔不绝,用各种华丽的词藻堆砌。如果是正儿八经的文书,那自然需要斟酌。可要是在军中的话,还是直截了当些的好。 “吾尝闻功铭著於鼎钟,而名称垂於竹帛。此石名为英烈碑,凡战死者不论是否得到功爵皆可登上。本相將为你们亲自刻字,即便过去千百年,你们的功绩也不会有人忘记!” 全场顿时譁然。 一个个皆是激动无比。 这是什么? 刻石诵功! 人生在世,不过名利二字。 凭藉军功爵制,利是满足了。 至於名? 这事和他们基本无关。 就算打了胜仗,史书也只会记上公孙劫和王翦他们。好比公孙劫灭赵时,《秦记》上只有寥寥十余个字。 现在,公孙劫就为他们补上! 英烈碑! 死后就能登上! 足以流传千古! 这可是无上殊荣! 秦王政挑了挑眉,觉得很像是贵族死后立的墓碑。正所谓国之大事,在祀与戎。公孙劫也是巧妙的將其结合,间接为这些將士兜底。 这也算不上是逾矩。 毕竟先前就没有英烈碑…… 公孙劫很满意他们的反应,继续道:“此次伐楚,大王更是蒞临前线。诸將定要好好表现,大王不会忘记你们的功劳!” “大王万年,大秦万年!” “大王万年,大秦万年!” “……” 秦王政看了眼公孙劫。 接过铜喇叭走出。 “你们的功劳,秦国不会忘记!” “今日吃肉,饮酒!” “但记住,绝不能醉酒!” “寡人等著你们凯旋,届时与你们同案而食,一醉方休!” 第201章 促膝夜谈,黎明 入夜。 篝火上烤著羊羔。 將士们围著篝火而坐。 公孙劫是亲自为他们倒酒。 他们属於是大梁军,將会作为前锋踵军衝锋陷阵。作为前锋,那就是和敌军硬碰硬,战死率极高。 “丞相!” “张校尉。”公孙劫微笑示意,给张耳倒上满满一大碗浊酒,认真道:“本相就在军中等候你们的喜讯。” “多谢!” 张耳端起陶碗,一饮而尽。自魏王乞降后,他就带著族人迁去关中。恰逢伐楚,公孙劫就令他徵调大梁军。他在大梁还是有些影响力的,士卒也都很服他。 公孙劫继续前行。 將士们皆起身对饮。 吃著上好的羊羔,无比畅快。 也不知过了多少时辰。 营內也逐渐陷入寂静。 但今晚註定是不眠之夜。 诸多士卒皆是枕戈待旦。 有的是新兵,甚至激动的发抖。 公孙劫回至营帐。 里面炉火旺盛。 秦王政和王翦皆在其中。 “劫,先坐。” “谢大王。” 公孙劫席地而坐。 王翦则打量著他,钦佩道:“想不到,丞相竟然还有此酒量。我看丞相足足和数百人对饮,可却没有丝毫醉意。” “障眼法而已。” 公孙劫笑了笑。 他喝的不是酒,是温水。而且看似喝了很多,其实就只是抿了口。现在卢敖每日都会给他诊脉,生怕他有何闪失,就让他万万不可酗酒。 “呵,还得是你啊。” 秦王政不由一笑。 “劫,明日可有信心?” “当然有。”公孙劫理所当然,“秦有锐士,皆在苦等决战。还有王老將军坐镇指挥,反观楚国宛若一盘散沙。加上还有李信这支锐骑作为奇兵,击溃楚国绝非难事。” 秦楚两国都有派遣探子。 互相之间也在打探消息。 就楚军来说,內部派系林立。配置上是左右中三军,搭配左右两广为近卫短兵。细分为项氏族兵,屈景昭三族,各地县卒,还有楚国君爵的私兵家將。 秦军则以区域郡卒划分,类似关中军、大梁军、潁川军……这种的凝聚力则要更强些,起码不必担心会有內斗。 “具体的就由王老將军阐述吧。” “行。” 王翦站起身来。 抬手开始安插旗帜。 他现在说不说其实也没意义。 因为战略布局已经完成,也不可能再改,毕竟军中最忌讳的就是朝令夕改。 “楚军主力足足有三十万眾,若算上民夫將超过六十万人。想要將其全歼击溃,战线將绵延二百余里。” “嗯。” 秦王政认真聆听。 眼眸注视沙盘。 这种大兵团大歼灭作战,秦国目前也就只有王翦玩得转。需要將各个兵团化作手中的棋子,將他们的作用发挥到极致! “两军对垒,李信將率车骑作为奇兵,直奔楚国中军。待击溃楚军后,他们必定是狼狈溃逃。蘄南有蒙武,他们肯定不会走。那他们就只能沿东而逃,首选的就是鉅阳。我已提前让蒙武抽调五万精锐,让他穿插至鉅阳前方,堵死楚军的退路!” 王翦长舒口气。 战线完全展开。 自上向下几乎都是黑旗。 就犹如口袋將他们笼罩在內。 王翦这回並非是以攻城夺地为目標,而是要全歼项燕主力。只要能做到,那三千里的荆楚大国都將归属秦国! 他说的很隨意,但战法已经明了。几十万大军廝杀,不是一两天就能解决的。毕竟真要跑的话,几十万头猪乱窜,秦军也不可能抓的完。 秦国需要做好持续追击的准备。 沿途追个二三百里都正常。 “將军有心了。” 秦王政瞭然点头。 此刻也觉得並无不可。 他没有多言,拂袖挥手。 “明日还要决战,將军趁早休息。” “翦告退!” 王翦很识趣的退下。 营內也就只有公孙劫和秦王。 “劫,你这回可是功不可没。”秦王政难得一笑,眼眸深处则有些黯然,“可惜,昌平君终究还是背叛了寡人。” “这是他自己的选择。” 公孙劫淡定开口。 他对熊启没有半分的惋惜。 只觉得这些都是他自作自受,因为他明里暗里都已经警告过了。哪怕拋开个人立场,公孙劫也很瞧不上这些人。吃著秦国的饭,要砸了秦国的锅。 哪怕到最后,熊启来上句想要成为楚人。政哥也很可能念在他这些年的功劳,將他送归楚国。两国后续交战,熊启再为楚国效力,也没人能挑他的错。 可他是怎么做的? 担任陈郡郡守。 而后又协助楚国叛乱! 这种就是小人行径。 所以熊启就算死了,也不值得同情。 “嗯。”秦王政面露微笑,“我只是没想到,扶苏竟真的能狠心动手。毕竟,昌平君终究是他的舅父。” “他终究是秦国的公子。” 公孙劫轻声阐述。 就歷史上来说,很多人觉得扶苏被儒家洗脑,又被影视等作品洗脑,就觉得扶苏这人相当软弱愚腐。愚腐先不说,光软弱就说不通…… 扶苏是出了名的刚毅勇武,能够当朝顶撞政哥。在政哥暴怒的时候,他也能头铁的上諫。 这种人能算是软弱吗? 扶苏骨子里的倔强,是像极了政哥。他就属於是那种吃软不吃硬的刺头,越是用强权压他,他就越不服。像他会听公孙劫的,也是因为公孙劫更倾向於引导,而不是压他。 当然,扶苏也有不同於政哥的一面。兴许是自幼接触楚辞,加上华阳太后的刻意引导,让扶苏更像是个翩翩君子。如果他不是秦国公子,他或许能成为不错的辞赋家。 可他的身份在这。 有些事就必须得要他去做! 秦王政长嘆口气。 作为国君,是不能长吁短嘆的。只是在公孙劫面前,他可以袒露心声,不用如此介怀这些。他不是惋惜熊启,只是觉得很失望。 熊启,终究是让他失望了…… “政哥其实不必难受。”公孙劫则是面露微笑,“这其实是好事。弃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乱我心者,今日之日多烦忧。只要未来楚人过的更好,自然能证明昌平君他们的短视!” 第202章 决战,秦风VS楚歌! 黎明时分。 天空遍布乌云,笼罩著阴霾。 昨晚下了场小雨。 导致地面泥泞不堪。 呜呜呜—— 沉重的號角声响起。 数十面牛皮大鼓同时擂响。 地面颤动,车骑率先出营。 数尺高的赤色军旗隨风飘扬。 並且以鸟篆纹著不同的字。 项燕坐镇中军。 手握利剑,眼神坚定。 披著赤色鎧甲,胸前则是熊熊燃烧的凤鸟金纹。大氅(chang)披在后方,怒髮衝冠,双眼遍布血丝。 足足三十万兵马车骑! 將方圆数十里地都笼罩在內。 前军列阵在前,战马嘶鸣。 一辆辆战车,蓄势待发! 左右侧翼以半月弧形散开。 牢牢將中军守护在其中。 项燕左右则都是各部抽调的精锐,其中不乏项氏儿郎、江东子弟,在楚国可谓是良家子。是这支楚军精锐的核心基础,不少都是经歷过血战的老卒。 时不时有背著旌旗的锐骑而来,將各部抵达作战位置的消息传来。楚军这台战爭机器顿时开动,士卒们皆是悍不畏死,直奔西面十余里外的秦营开动。 项燕抽出手中利剑。 遥指前方。 “眾將士听令!” 本书首发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在!” “秦王无道,背弃盟誓。杀我公子,残害楚民。今暴秦掠我陈郡,入境半载。吾等背后便是寿郢,已无路可退。怯必死,战可生!” “二三子,隨我捍卫荆楚疆土!” “诛杀无道暴秦!” “杀!” “杀!” “……” 廝杀声响彻天际。 甚至有飞鸟被惊得落地。 项燕挑了挑眉。 只觉得这並非什么好兆头。 但还是以利剑將乌鸟刺穿。 將其高高举过头顶! “二三子!” “这就是暴秦的玄鸟!” “在我荆楚声威下已被震死!” “我荆楚凤鸟,必將浴火重生!” “杀!” 沙哑声再次响起。 百余面牛皮大鼓不断擂响。 楚国战阵迅速向前开进。 疾驰於泥泞的土地。 成败在此一举! …… …… 楚国的鼓声刚刚响起,秦军就已开始布置。王翦和项燕虽是死对头,却也算是知己。彼此好像都猜到了对方的动向,同样是车骑先行。各部按照计划,快速穿插布置。 二十多万人啊…… 调动起来可不容易。 可在王翦的精妙指挥下,一切井然有序。他乘坐高大的战车,身后竖立著高牙大纛。龙旗羽葆,隨风飘拂。左右中军皆是精锐,严阵以待。 此刻的王翦是神采奕奕,精气神都达到顶峰。这一战註定將成为他此生最得意之作,也必定能让他名垂秦史。纵然千百年后,都会记得在这片土地上的百万血战! 他头戴鶡冠,身著皮甲。 腰间佩剑,威风凛凛。 双手握著战车栏杆,望著远处不断逼近的赤色楚军。当即是板著脸,向所有秦军喊话。 “眾將士,听令!” “在!” “奉王詔,討伐不臣蛮楚!”王翦抽出利剑指向前方,身后大氅狂舞,怒声道:“天下纷爭数百年,皆因诸侯王的贪念。我大秦伐诸侯、一天下,为的就是令诸夏再无战事!” “乱臣贼子负芻篡权夺位,撕毁盟约,击我南郡,又令人在后反我新郑、陈郡。今日吾等遵从王詔,反击楚蛮!” “吾秦法使民有功而受赏,有罪而伏诛。楚军三十万甲首,皆为二三子的军功;楚地三千余里,也尽为二三子的田宅。大王便在后方注视,將亲自为二三子庆功!” “生者,赐爵得田!” “死者,可上英烈碑!” “你们的功绩,必將永垂不朽!” “杀!” 王翦鬚髮喷张。 伴隨著震天鼓声,剑指东南! 即便是相隔十余里外的公孙劫,此刻都能听到秦军的廝杀声。听著鼓声和杀声,令他都有些热血沸腾。 楚军不断逼近。 秦军此刻也同样前出。 赤黑二色如涇渭分明。 “操吴戈兮被犀甲,车错轂兮短兵接!” “旌蔽日兮敌若云,矢交坠兮士爭先。” “……” 声势浩大的楚军异口同声。 他们唱著《国殤》。 此刻是同仇敌愾,奋勇向前。 “屈原所作国殤。”公孙劫眺望远处,讚赏道:“楚人好歌舞,战前必歌国殤。凛然悲壮,亢直阳刚。荆楚也无愧於是南方万乘大国,就气势上丝毫不落於秦国!” “的確。” “所以,更要灭楚!” 秦王政附和点头。 拂袖轻挥。 秦军这边同样是不甘示弱。 隨著王翦挥剑前出。 秦卒们步伐整齐,保持战阵前出。 面对楚歌挑衅,皆是仰天怒吼。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 “王於兴师,修我戈矛,与子同仇!” “……” 秦风之声响彻战场。 虽然人数较少,可却如滚滚惊雷,隱隱甚至还盖过楚军一头。秦楚皆是万乘大国,是真正意义上的霸主。双方还未交锋,就已经在隔空斗法。 楚歌与秦风交替而唱。 战鼓和號角声不断响起。 扶苏看著这幕,情不自禁的颤抖。不同於先前,这回是真正意义上的主力对决,比先前灭赵还要恐怖数倍! 双方加起来足足数十万大军。 將方圆百里內全部占满! 丘陵高坡,溪水,农田…… 到处都是士卒。 手中挥舞的矛戟,犹如丛林。 人嘶马鸣,响彻平原。 到处都是挥舞的旌旗。 让人看的是目不暇接。 秦王政紧紧握住栏杆,眺望远处。他清楚的知道,楚国是秦国统一天下最后的阻碍。此战只要能击溃楚国主力,那他就能完成秦国歷代先君的夙愿,实现他登基那日起立下的誓言! 他將成为天下共主! 功绩將超过所有君主! 秦楚十八世诅盟…… 今日也该有个了结。 秦王政看向远处,喃喃低语道:“先君穆公及楚成王,实戮力同心,两邦若壹,绊以婚姻,袗以齐盟。曰:叶万子孙,毋相为不利,亲即丕显大神巫咸而质焉!” “……” 公孙劫知道。 政哥念得是《诅楚文》。 相传是秦惠文王所做,控诉楚王背弃盟约,列举楚王暴虐罪状,祈求皇天上帝降下罪罚。 秦楚两国的恩恩怨怨已数不清。 自穆公至惠文王,足足十八世诅盟! 若是算上政哥,已有二十三世! 今日,终於是要画上句號…… 第203章 万乘大邦,楚国悲歌! 寒冬的清晨依旧很冷。 昨晚的小雨让地面无比泥泞。 绵延十余里的战场,犹如赤黑交替的绚烂油画。赤色楚军在东,而黑色秦军在西。就如两国疆土,在这一刻终於是爆发了! 王翦用兵极其稳重。 他没有著急押上底牌。 摆在最前面的是两个万人兵团。 分別由杨樛和赵成前出。 杨樛统领大梁军。 赵成则领河东军! 左右两侧有千余锐骑掩护。 正面则是足足二百余辆战车。 楚国同样是不甘示弱。 项燕在军事指挥上也很不错。 他拔剑前出,快速下令。 身后旗官心领神会,摇晃大旗。 景氏族兵迅速前出。 双方短兵相接,剧烈碰撞。 “放!!!” 黑旗剧烈晃动。 一台台床弩扣动弓弦。 如长矛般锋利的弩箭射出。 床弩这时候主要是用做攻城,像两军对垒决战,则用来对付战车的。 而后,秦国最精锐的弩兵到达指定位置。他们迅速是取出弩机,对准天空四十五度拋射。採取前跪后直,两轮交替后就迅速后撤。战阵也在变化,步卒前出突至楚军阵营。 “驾!” 在都尉指挥下,战车迅速从侧面而出。並且朝著左右两侧,围攻楚国。 看到无数锐士被射杀,项燕始终没有著急。不断有锐骑抵达,匯报著战场的情况。此刻他因为激动,双手都在颤动。双方就如同棋手,隔空以战场对弈。各种进攻、防守、反击、埋伏、拉锯……无比痛快! 这样的对手,太难得了! 拋开立场,他还真想和王翦把酒言欢。当知晓秦国出动战车后,项燕顿时就笑了。 “战车?” “那就用战车对战车!” “也让秦狗见识我大楚戎车!” “杀!” 项燕下令指挥。 旌旗迅速舞动。 隨著旗帜摇曳,快速传递消息。 不是项燕自负,而是楚国的战车乃是特色。没错,楚国的良驹確实不多。可论车技,却是早在春秋时期就已出名。 楚国更是出了名的万乘大邦! 昔日的战车驰骋疆场,问鼎中原! 隨著军令下达,昭氏族兵迅速收缩。战马嘶鸣,数百戎车疾驰於战场。这些战马身上都披著犀牛皮或是鼉皮,防御力惊人。隔著老远,能无视弩箭。 “诚既勇兮又以武,终刚强兮不可凌。” “身既死兮神以灵,魂魄毅兮为鬼雄。” 赤色战车滚滚而过。 与黑色战车交错而战。 和寻常人想的不一样,战车並不是直接对撞,这是败家子才会干的事。就如楚辞中所写,战车主要就是错轂而战。 一人驾驶战车。 两人持车之五兵交锋。 远距离就用弓弩。 交错近身就用戈、殳、矛、戟! 戎车一出,楚国迅速占据了主动权。他们车技彪悍,在泥泞的地面上留下一道道车辙。凭藉御者高超的车技,总能將秦国战车的车轮撞坏。 他们长於车战。 知晓战车的弱点。 先毁战车的车轮! 秦国战车刚失去动力,后方的楚卒就如饿狼扑了上来。凭藉人数优势,瞬间將御者和车左车右诛杀! “杀!!!!” 浑身染血的楚卒怒吼。 下一刻就又被长矛洞穿。 整个战场已经是化作绞肉机,到处都是残肢断臂。鲜血混著泥浆,双方皆是死伤惨重。楚国战车更胜一筹,秦国弓弩也不是吃素的。铁剑和铜戈交错进攻,时不时就有弩箭射出。 旌旗狂舞,鼓声不绝。 公孙劫立於箭塔,居高临下。 洞观全场,此刻也是不由惊嘆。 “楚军还真是厉害。” “单论战车,可比秦国厉害。” “的確如此。” 秦王政淡定点头。 比不过就是比不过。 他也不至於因此动怒。 秦国就属於是集各国所长,弯道超车。当初也是主力发展战车,后来公孙劫在赵国搞出骑兵三神器。见识了赵国边军战骑的厉害,秦国就主要发展骑兵。 所以战车就落下了。 包括用的战马都要差些。 公孙劫眺望远处,看著秦楚两国短兵相接,对楚卒也是另眼相看。双方是互不退让,面对如狼似虎的秦军,却能激发出潜能。 得亏是楚国內斗严重。 而且先前始终没插手中原。 “自惠文王起,秦国是敢战而常胜。秦国疆土不断扩张,实力倍增。而楚国则截然相反,被秦国逼的不断迁都。旧土沉沦,诸多楚人皆以为耻。如今秦楚决战,楚卒皆是奋勇向前。” “的確……” 扶苏附和点头。 秦国的崛起之路,確实很不容易。可对楚国来说,就是部悲催的血泪史。楚国不断迁都,却还是迎来了这场决战。 熊启反秦时,他手里也就三百来人。可在短短数个时辰,就有无数楚人投靠他。这种號召力,难道真的是因为熊启? 恐怕不止如此…… “李信军呢?” “还不著急。” 公孙劫沉声开口。 李信就是一把尖刀! 必须直插於项燕的心臟! …… “杀!” “今日定要雪耻!” “令淮南、江东子弟前出!” “夺下王翦大旗者,赏万金!” 旌旗再次狂舞。 隨著军令快速下达。 越来越多的楚卒快速前出压上,秦国构筑的防线被逐渐蚕食。他们嘶吼著,越来越多的秦卒倒在污泥。鲜血四散,將这片土地都染红。 隨著秦国军旗摇曳,张耳嘶吼著下令。大梁军迅速分左右后撤,看著他们死伤惨重,眼含热泪。这里面有不少都是他的乡党僚友,却是悲惨战死。 这些事他都知道。 但这就是战爭。 战车滚滚,无情廝杀。 上了战场,就不能置身事外。 隨著秦国前锋军后撤,楚军士气飆升。他们双眸赤红,嘶吼著不断衝锋。特別是那数百辆战车,更是如狼似虎的扑上来。 但很快,他们的表情就变了! 前锋军分左右撤离,映入眼帘的就是数万秦卒。秦卒依旧是摆为战阵,右军依靠溪水布阵。前方赫然出现诸多床弩,並且对准了战车。 楚国战车顿时大惊失色。 可现在已经晚了! 速度太快,他们已无法躲避。 “放!!!” 旌旗落下。 一支支如长矛般的弩箭射出。 霎那间,人仰马翻。 不知多少战车倒下。 “好!!!” 公孙劫隔著老远,出言惊嘆。 王翦这手著实漂亮。 诱敌深入,再以床弩破其战车! “反击,杀!” 王翦冷冷挥手下令。 第204章 血战,死亦为鬼雄 “让壮士们冲!” “不要被秦军嚇破胆了!” 项燕听完探子匯报消息。 他沉声吩咐。 目光眺望远处。 激动的手都在发抖。 王翦是势均力敌的对手! 他很庆幸能与王翦对上。 “项缠!” “令项氏族人前出!” “对方中军必是精锐!” “杀!” 项缠拍马前出。 带著项氏族兵奔赴前线。 沿路踩著泥泞的血水。 还有诸多残肢断臂。 他们也算是项燕的亲兵,但为破秦军主力,项燕也选择派兵前出。当然,他的亲兵可不仅仅只是项氏。 “杀!” 一支支弩箭遮天蔽日。 双方激情对射,挥洒箭雨。 不断有士卒中箭倒下。 可却无一人后撤。 面对赤色楚军,秦国锐士无一人露出怯色。这五万精锐,有部分可都是从关內抽调来的卫士。他们都是关內良家子,祖祖辈辈都是秦人。 自商君变法后,他们怯於私斗而勇於公战。这些良家子经歷诸多战事洗礼,每次都会作为主力坐镇中军。每每出手,必能起到一锤定音的效果。 “岂曰无衣?与子同裳。” “王於兴师,修我甲兵,与子偕行!” 声浪如惊雷响彻战场。 战线绵延十余里。 王翦隔著老远,就只能看到赤黑两色互相拉扯蚕食。他坐镇后方,岿然不动。就如同是最出色的棋手,不断落子。 旌旗摇曳,战鼓擂响。 看到项氏大旗出现,顿时冷笑。 这自然就是他的目的。 先以前锋示弱撤退,再引楚国车骑衝锋,凭藉床弩正面射穿兵车。项燕必然不服,会压上楚军主力进攻。而王翦就是要让他们后方空虚,藉此给李信创造机会! “楚军还真不容小覷。” “近身肉搏,竟不逊於秦卒。” 王翦忍不住轻声惊嘆。 他这些年打过很多硬仗。 但就士气来说,往往都是秦国占据优势。在军功爵的刺激下,秦卒皆是悍不畏死。以斩首为荣,提著首级不断衝锋。各国遇到秦军,很快就会被杀的萌生退意。 可现在……完全不同! 楚卒也是颇有骨气。 他们丝毫不惧秦卒。 双方血战,死伤甚多。 这时候自两侧又杀出诸多车骑,不断朝著秦军包抄。秦国这边也是同样派遣战骑迎战,双方打的是无比惨烈。 万马奔腾,地面颤动。 一时间无数秦卒被撞翻,还有的被车轮碾过,双腿当场断裂。更有甚者被斩断臂膀,捂著伤口惨嚎。 战场就犹如绞肉机,时时刻刻都有锐士倒下。他们痛苦的哀嚎著,却再也站不起来。 战线不断反覆拉扯。 双方都赌上了自己的性命,诸多兵种互相配合,再加上战阵不断转变。秦楚皆是拼尽全力,让人惊嘆。 “楚卒倒是不错。” 秦王政看著眼前这幕。 此刻也是不由再次讚嘆。 若换做別国,秦国可能已经贏了。可楚国却能做到势均力敌,自然是让秦王政另眼相看。 “项燕此人也不简单。”公孙劫眯著双眼,指向前方道:“就指挥来说,根本挑不出错。大王且看,他们进退有序。步车配合的相当完美,战车在前衝锋,步卒跟在后面扩大战果。单论车技战术,秦国都不及楚国。” 外行看热闹,內行看门道。 公孙劫虽然不擅领兵,可他终究是李牧养大的。自幼耳濡目染的就是各种战事,所以看的也很真切。 楚国的战车和步卒相互配合,在战场上取得诸多战果。当然,秦国也不差。两侧有锐骑切割战场,不断压缩楚国的生存空间。並且靠著床弩,隱隱还压制住楚国战车。 再加上强弓劲弩,愣是让楚卒无法进前。不知有多少精锐悲惨倒地,死状也是无比悽惨。正中要害当场丧命是算好的,更惨的是被射中手脚。 他们倒在地上。 很快就被战车战马碾为肉泥! 在战场上就是这样。 只要倒地,就很容易被误杀。因为战场上很混乱,车骑速度提上来后就难减速,就是有误伤也很正常。 “大王你看!” “好像有名楚將被战车撞死!” “哈哈哈,还真是!” 秦王政不由的笑了出来。 隨著时间推移,楚军的配合终於出现了问题。他们本就分属於各贵族,相互间都很陌生。战车衝锋时,刚好有名昭氏將领在前,结果是被当场撞飞! 惨啊! 秦王政脸上的笑容消失。 他望著远处,眼神冰冷。 楚国的反抗力度,超出他的预料。这可不仅是因为项燕的指挥,更因为楚国素来不服王化。楚人骨子里就有著反抗精神,也是最早向周天子发出挑战的。 封的爵位低? 没事,我们直接自立为王! 楚人越是如此,以后就越难治理。这等血战,会让楚国家家户户掛上白布,以后秦国想要治理会更困难。 “政哥在担心什么?” “在想以后该如何治楚。” “的確会有些麻烦。” 公孙劫神色从容。 很多事都是一体两面的。 只要灭国,都会有仇恨。 像诸侯王主动投降,百姓的接受度比较高,可是却会留下隱患。就类似於新郑,横阳君等贵族就会想著反秦。 若是通过武力统一,那很多百姓就难接受。贵族会被清洗很多,却也会留下些。而百姓因为亲人战死,对秦国自然会有恨意。人性如此,这是无法避免的。 “不过,秦国会做到的。” “只要让楚人过的比先前更好,他们自会知道这些是值得的。在短时间內,或许会有些情绪。可数十年后,他们同样会以身为秦人而荣。” “呵,寡人信你。” 秦王政依旧是一笑。 就如往昔,满眼都是信任。 他继续眺望远方战场。 “李信何时出手?” “现在可以了。” 公孙劫遥望远处。 此刻战场情况已经明了。 楚卒不断前出,蚕食战线。秦国则逐渐后退,逐渐露出败跡。毕竟楚军的兵锋太过锐利,秦卒只能缩小防御圈。 当然,楚国同样不好受。 可他们终究有人数优势。 项燕更是拼尽全力。 几乎將精锐亲兵全部压上! 现在,秦国的机会来了! 公孙劫无比沉重的抬起手来。 屠睢顿时心领神会。 当即让人吹响號角! 这……就是命令! 第205章 白马李信,锐骑VS战车! “吁——” 战场以南三十里。 正是片略显开阔的平原。 一匹匹骏马龙驹不断嘶鸣。 为首者白马玄甲,兵甲齐备,正是留有矢状短须的李信。寒风吹来,能闻到那刺鼻的血腥味。他们地处高坡,能瞧见远处战场正在廝杀。 赵佗和赵林分左右而立。 皆是紧握韁绳,翘首以盼。 他们没有竖起旌旗。 而是安静的蛰伏在战场外。 保持著绝对的安全距离。 公孙劫此前特地交代过他。 他们这支骑兵將决定秦楚胜负! 所以,他们一定要忍得住! 出手就得一锤定音! 並且还专门交代了战法。 “楚卒还真厉害。” “秦国多年征战,敢战而常胜。所遇敌寇,往往触之即溃。楚国多年来不断迁都,自上至下积怨已深。秦国兵临城下,楚卒退无可退。加上项燕精妙的指挥,令楚卒还占了些优势。” 赵佗低声讚赏。 他还是头次瞧见如此激战。 双方是近身肉搏,死战不退。 战车驰骋,留下诸多残肢断臂。 箭雨齐发,诸多士卒成了刺蝟。 铜戈对铁剑,死伤不计其数。 鲜血將地面都给染红。 入眼皆是残破的尸体,犹如炼狱。 “將军,咱们何时出手?” “再等等!” 李信紧握手中的秦鈹。 眼神坚定。 手心里面满是汗水。 他也在等。 等著公孙劫的消息! 项燕此人用兵確实不错。 三十万大军,如臂驱使。 足足绵延十余里的战线,反覆拉扯。楚国靠的是人数优势,而秦国则仰仗实战经验。双方斗法极其激烈,互不退让。隱隱之中,楚国是占据了优势。 但若是懂行的就能看出来,项燕已经押上底牌。而秦军虽然稍显败象,可王翦身旁的短兵却没压上。也就是说,王翦用更少的兵力活生生拖住了楚军。在李信看来,哪怕他不出手,这场战事也是秦国占了便宜。 “呜呜呜——” 號角声自远及近而来。 李信猛地抬起头。 眼眸中没有任何惧色。 有的只是对军功的渴望! 这就是公孙劫和他约定好的暗號! “蒙恬!” “下吏在!” “即刻领兵,分左右包抄楚国中军!”李信遥指前方,“赵佗,你带著五千锐骑隨我等候,届时共同杀向楚军大营!” “是!” 蒙恬此刻也是大喜。 他高高举起手中秦鈹。 左手握住韁绳。 “二三子!” “隨我衝锋,夺取项燕大旗!” 言罢,他就拍马前出。 身后將士们皆是嘶吼著跟上。 李信他们驻扎於高坡,而俗话说高打低、打傻*。凭藉地形优势,两万锐骑的速度瞬间提了上来。在蒙恬的指挥下,快速分为左右两侧,直衝楚国侧翼。 “杀!!!” 位居楚国右侧的为景氏族兵,领兵的是景驹兄长景柏。他本来是跟隨战阵,负责掩护中军。可却没想到突然有骑兵自北向南疾驰而来,甚至连对方的军旗都未曾看见。 相隔二百步时,前出的锐骑已经抬起弓弩。衝著天空拋射,密密麻麻的箭雨从天而降。一时间是人仰马翻,诸多楚卒倒在血泊中。 “二三子,隨我冲!!!” “拔项燕大旗者,爵进三级!” 蒙恬嘶吼著衝锋。 犹如虎狼,已经杀进战阵中。他们的出现,瞬间引发了连锁反应。原本进退有序的楚军遭受重创,诸多楚卒慌不择路。 战马嘶鸣,秦锐骑已经靠近。 铜鈹砍下数颗头颅。 长矛洞穿胸膛,拖行数十步。 景氏族兵顿时大乱。 景柏乘坐战车,竭尽全力的嘶吼安抚。奈何锐骑数量极多,靠著马鐙马鞍的加持,彻底解放双手,作战能力颇强。 这些锐骑有部分军吏是从赵国边军抽调而来,就比如里面的赵林。加上李牧又操练诸多郎官,作战能力甚至超过当初的赵国边骑! 负责打探消息的锐骑后撤。 战马狂奔,直奔楚国中军大营。 “报——” “秦国锐骑自北向南而来!” “右侧景氏族兵正全力抵抗!” “果然来了……” 项燕眯著双眼,眼神冰冷。作为主將,他需要儘量將一切可能考虑其中。纵观战场,秦国战骑始终都没出现。此地乃是平原,没理由不出动。 “屈洪,由你率车骑迎战!” “是!” 屈洪出自屈氏,其祖父便是屈原。他是项燕一手提拔上来的猛將,最擅车战。此战始终都没前出,就是项燕留的后手。以车骑前出,围堵秦军。 项燕这招其实相当精妙。 很像后世对付骑兵的办法。 以武刚车自环为营,构筑半径数百步的防御圈。战车后方则有步卒挥舞铜戈长矛,加上弓弩手压阵掩护,如此就能重创骑兵。 项燕对秦军很熟悉。 秦国攻灭赵国,加上还有公孙劫相助,必然会吸纳赵国最精锐的边军战骑。此战关乎两国生死,秦军战骑没理由不出现。 这不是他有多神机妙算,而是他基於对秦军了解的合理预判。作为主將,总得知道对方有多少兵力,军內兵种的组成。通过这些情报,自然就能知晓秦军还有多少棋子。 霎那间,战马奔腾。 战车皆是披著甲冑。 他们迅速前出。 面对秦国锐骑,在前方快速结阵。一支支弩箭射出,一时间竟然让锐骑无法前进半步。 “从两侧包抄,捨弃正面!” 蒙恬是当即下令。 此战双方的战线拖得很长,楚国可没这么多战车能用。看著面前武装到牙齿的战阵,蒙恬是果断捨弃,选择从別的方向继续突进! 毕竟从哪突进不是突进? 他压根没必要浪费时间。 骑兵的优势就是速度快! 哪怕是战车,也远远不及! 很多兵种都是互相克制。 就看將领如何使用。 如果这是处关隘谷口,战车结阵前出戍守,那蒙恬还真没啥好办法。可这里是平原,战线拉的极长。项燕可没这么多战车结阵,只要找到缺口就能杀进去! “杀!!!” 赵林领兵自左侧奔袭。 他挥舞秦鈹,不断斩杀。 而这些事,都已在王翦掌控中。 “三军听令,即刻前扑!!” “决不能让楚国主力逃走!” 王翦更是冒险亲自前出。 此刻也將身边的亲卫押了上去。 因为,决战的时刻已经来临! 第206章 火烧连营,围剿! 呜呜呜—— 沉重的號角声不断响起。 诸多旌旗交替挥舞。 三万秦国锐士有序前出。 战线被拉长的同时,迅速反扑。原本涇渭分明的赤黑两色,逐渐被黑色蚕食,能清晰看到战线快速朝著东面推进。 王翦乘坐战车。 同样是前出推进。 他出手的时机是刚刚好。 秦军锐骑刚加入战场,打了楚军一个措手不及。趁著他们士气衰弱,他再將底牌悉数往前压。 “岂曰无衣?与子同裳。” “王於兴师,修我甲兵,与子偕行!” 秦军士气大涨。 他们高唱著无衣。 弓弩手有序拋射后撤。 战车疾驰,以破阵为目標。 后方步卒紧隨其后,扩大战果。 战阵不断反扑推进。 楚国这边的压力倍增! “打的好!” 秦王政激动出言。 战线僵持足有数个时辰。 现在已过正午,人疲马倦。 王翦便令主力迅速前出。 死死咬住楚国主力。 战线被秦国不断反推。 能清晰看到赤色楚君已后继无力。 目前完全是靠著意志力死撑。 “蒙恬所率战骑相当关键。” “此次可多亏了阿劫。” 秦王政捋须讚赏。 这支奇兵可是公孙劫安排的。 关键时刻,给予楚国致命一击! “他们还只是开始。” “李信所率精锐还未动手呢。” 公孙劫神情严肃。 他眺望远处,眉头紧蹙。 楚国的坚韧程度,远超他的想像。就目前来看,战线推进的速度並不快。这些楚卒已经是在玩命,有的伤卒就剩下条胳膊,都嘶吼著与秦卒搏命,一个个全都杀红了眼。 这得亏是王翦指挥得当。 如若换个人来,还真玩不转。战线自东向西,足足绵延近百里。这种大兵团作战,不是谁都能指挥的。 毕竟弓箭是不长眼的,车骑衝锋是拉不住的,楚卒的语言是不通的……整个战场数十万大军,怎么打的?出兵、伏击、围剿、拉锯,怎么安排的? 这个经验是无价的! “哦?还有后手?!” “大王瞧好了就行。”公孙劫指向数十里外的楚国大营,轻声道:“蒙恬所率主力,只为吸引项燕的注意。项燕此人很谨慎,早早准备有车骑。现在拖住蒙恬,將兵力全部押上。” “如此,后方就完了!” 公孙劫指向前方。 楚国营寨旌旗林立。 这时他好似能看到远处。 战场的一切,都在他的掌握。 …… “冲!!!” 李信乘坐白马。 单手握著秦鈹,衝锋在前。 赵佗跟在旁边,共同冲向楚营。 “所有人都听著!” “杀进去后勿要耽误时间!全力放火焚烧营帐,赵佗,你负责烧粮仓武库!” “是!” 李信眯著双眼。 此刻他就是公孙劫的化身。 也是想到那晚的嘱託。 公孙劫告诉过他,项燕此人战功赫赫,这些年来都是楚国的上柱国。论领兵打仗就算不如王翦,也不容小覷。派遣出去的锐骑,或许还不足打乱楚国部署。 他们得要留有余力。 留下小股精锐。 直奔楚军大营! 放火全给烧了! “杀!” 阻挡的守营楚卒满脸惊恐。 转眼间就被秦卒砍杀。 营寨內部顿时无比混乱。 诸多民夫害怕的到处乱窜。 “全都点火!” “不要耽误时间!” 李信举起染血的秦鈹怒吼。 將火把直接甩向远处的营帐。 营帐顿时被火焰点燃。 微风吹过,火焰迅速蔓延。李信手中秦鈹挥舞,將远处的炉火挑飞。木炭顿时乱飞,诸多营帐皆是燃烧起火焰。 李信目露坚定。 拍马迅速前出。 其余人也都没閒著。 他们效仿李信,快速焚营。 沿途而过,皆是化作火海。 一面面楚国凤鸟旗帜被焚烧。 这一幕是无比讽刺。 赵佗则是领兵直奔后方粮仓和武库而去,看著足有十余丈高的粮仓,命人快速將其包围。 目前楚国军营內只有民夫,还有极少数的守营伤卒。但他们没多少作战能力,就如稻草般被收割。 轰…… 火焰冲天而起。 粮仓被彻底点燃。 此刻就如火龙,无比耀眼。 李信勒马停下。 看向远处的火焰,扬起微笑。 这把火好啊! 足以葬送楚国! 一面面凤鸟旗帜倒下。 取而代之的则是玄鸟旗。 火焰冲天而起! …… …… 正在前线的项燕大惊失色,甚至都不需要探子匯报消息,他已经能看到后方的冲天火焰。 后方失火,前线也是乱成了一锅粥。隨著蒙恬率锐骑加入战场,王翦就果断派出所有主力。楚军战线被不断蚕食,机会已是相当渺茫。 “將军!” “项氏族兵已伤亡三成!” “左侧昭氏溃败,秦骑已朝我们而来。” “后方大营已化作火海,粮仓武库皆被点燃。伤卒战死,民夫溃逃!” “……” 越来越多的消息匯集而来。 项燕眼神终於是变了。 他千算万算,没算到公孙劫还有后手。在他和王翦死磕僵持时,其余锐骑迅速杀至楚国大营。並且是火烧连营,连带著粮仓武库都被点燃! 现在……楚军没希望了…… 项燕后背发凉。 四面八方皆是秦风之声。 他遥望远处,思绪万千。 他知道,他已经输了。他不仅是输给王翦,更是败给公孙劫。此战楚卒已是拼尽全力,他们展现出不逊色於秦卒的韧劲。可惜,这一切都晚了。 如果他们早些反应过来。 如果他们能儘早合纵扛秦。 如果…… 可惜,现在没这么多如果。 眺望远处,诸多项氏族人正在浴血奋战。他们被秦军的戈矛不断刺死,可这些族人至死都没后退半步! “是我输了……” “是我没有算到这些。” “你们都是好样的!” 项燕长嘆口气。 此刻好似耗尽全身力气。 整个战场无比悽惨,楚军战阵被秦国锐骑切割分开。而秦国则迅速前出,不断將这些小战阵包抄围剿。 秦国弓弩手总会抽空攒射。 越来越多的楚卒倒在血泊中。 “身既死兮神以灵,魂魄毅兮为鬼雄!” 可他们却没有丝毫退意。 结成战阵,迅速缩小防御圈。 將项燕死死保护在其中。 他们高唱国殤,视死如归。 项燕依旧注视著战场。 可他知道,楚国已经输了! 第207章 英雄迟暮,大溃逃! 项燕乘坐战车。 白须隨风飘摇。 此刻的他满脸悲愤。 他已经是竭尽全力,却还是输了。依旧有锐骑拍马而来,並且也坚定传递著他的消息,可项燕知道他们输了。 现在楚军就是慢性死亡。 隨著主力溃败,楚国又將如何? 八百年荆楚啊! 项燕遥望远处。 好似能看到正挥剑指挥的王翦。 两人至今都没见过面。 可却如同是宿命註定的仇敌。 自他领兵起,便很关注秦国的军事。自十年前起,就常听说王翦的事跡。当他首次听到王翦这名字时,就意识到两人终有一日会对上。 项燕面露无奈。 望著手中的宝剑。 这还是楚顷襄王送给他的。 “公孙,带上剩下的人撤离。” “上柱国?!” 熊心诧异抬起头来。 他看著远处战场,满脸悲愤。 “我们还能打!” “让我带人再冲一次!” “不必了!” 项燕轻轻摇头,此刻楚卒死的死、降的降。楚国防御圈不断收缩,已经能听到秦卒的高唱声。在百步之外,已经能看到秦国的弩箭。 这说明防御圈有了缺口。 秦军很快就能杀进来! 他们已经没时间了。 “大父!” “庄愿领兵护您突围!” “庄儿,你是好样的。”项燕面露微笑,看著面前的青年,轻声道:“你们即刻后撤,带上楚国最后的骨血,死守王城!也许,还有一线生机!” “大父?!” 项庄满脸悲愤。 他死活不愿意离去。 因为他知道项燕要做什么。 “遵守命令!” “是!” 项庄眼含热泪,咬牙应下。当即挥动旌旗,迅速抽调各族精锐。翻身上马,朝著东南方向远遁而走。 “你们为何不走?” “吾等愿隨上柱国赴死!” 诸多残兵败卒挥舞兵器怒吼。 项燕不由一笑。 他转过身来,看向隨风飘摇的大旗。他看著不断溃败的楚卒,嘆息道:“我曾看著楚国不断迁都,那时只感到无比悲愤。怀王被暴秦强留,最终客死异乡。屈子悲愤无比,投汨罗而死。” “我少时苦读兵书,只想著有朝一日能够领兵,届时要在战场上正面击溃秦军!再后来我效力於楚考烈王,灭鲁迁都、合纵攻秦……我看著楚国正在逐步富强。也许,终有一日能收復故土。可是……” 项燕缓缓合上眸子。 楚国很快陷入內乱,朝堂党爭不休。你方唱罢我登场,大大削弱了楚国的力量。屈景昭三族为了夺权,互相牵制。而秦国则趁著楚国內斗,不断鯨吞蚕食诸侯。 他就如昔日的屈原,力劝楚幽王合纵攻秦。那时的公孙劫尚在赵国,当时还曾邀请魏楚两国的使臣,希望签订共同防御盟约。三家任何一方被攻打,其余两方都要全力相助。 可在李园的攛掇下,楚幽王最终也没签下盟约。因为当时李园就说了,魏国就在楚国北面。如果签了盟约,以后楚国如何攻打魏国?! 再后来,公孙劫入秦。 他的出现,让秦国的实力倍增。短短两年,秦国接连破赵伐燕灭魏,最后更是兵临城下强攻楚国。 而楚王负芻才刚刚上位,秦国就已杀至。一切的一切,好像都在公孙劫的掌握。项燕原本认为自己是下棋的,可现在跳出来后才发现,他其实也是枚棋子…… 事到如今,说再多也没用。 项燕將利剑横在脖颈处。 “上柱国?!” “你们不必阻拦我。”项燕轻轻摆手,长嘆道:“自我披甲上战场时,我就料到终有这一天,这也是我的宿命。老朽无能,拖累大楚三十万精锐。我已无顏面去见楚王,更不会被王翦所俘,受尽屈辱!” “上柱国!” 诸多將领死士涕泪横流。 他们单膝跪在地上。 一个个都很悲愤。 “秦有斩首之功。”项燕眼神坚定,轻声道:“在我死后,你们便將我的首级斩下。熊心,有劳你將我的首级交给大王。告诉他,项燕愧对他的信任!” “上將军?!” 熊心顿时大惊。 可下一刻项燕就猛地用力。 鲜血喷涌而出。 脖颈处热血滚滚。 往昔的一幕幕如走马灯闪现,项燕脑海中则迴响著屈子所作《国殤》,“带长剑兮挟秦弓,首身离兮心不惩。” 砰! 项燕的尸体自战车倒下! …… …… “杀!” “全力前出!” 王翦乘坐战车,挥舞宝剑怒吼道:“楚军大营已化作火海,他们已经退无可退。二三子们,建功立业的机会就在眼前。凡斩首者,皆可得爵!” “拿下项燕大旗者,进爵三级!” “拔旗斩將,就在眼前!这些楚贼,不仅仅是我大秦的敌人。更是你们的军功,是你们的良田豪宅!” “杀!!!” 在王翦的指挥下,秦军士气越发高涨。他们如同是黑色浪潮,汹涌朝著赤色火焰而去。这团祝融之火,在秦国黑水之下逐渐熄灭。 战线也在不断的收缩。 看到楚国大势已去,天子车驾也出现在战场中。赵高亲自驾车,速度並不算快。两侧皆有车骑等候,严阵以待。 公孙劫坐在车內,拉开帘布。沿途就好似炼狱,到处都是残肢断臂。不仅仅有著抱剑而死的楚卒,还有诸多战死的秦卒。这是场足以载入史册的惨烈决战! 就算过去千百年后,只要有人提起,就会让人津津乐道。这场决战,秦楚双方都是底牌尽出。不算民夫徭役,双方兵力差不多得有六十万人,战线绵延数十里。 “大王!” “楚国有残兵败將撤离!” “无妨。”秦王政淡定摆手,淡然道:“他们已无余力反抗,全权交给王翦將军就好。” 他虽然在前线,却也不会干微操的事。他说过,兵权是全权交给王翦,不会干涉王翦做出的任何决定。他亲临前线,主要还是为了激励士气。 “这些溃卒是想逃回寿春。”公孙劫脸上並无笑容,轻声道:“蒙武將军已提前分兵,驻扎在后方。他们没有粮草军械做后勤,跑不了多久的。” “嗯。” 秦王政淡然点头。 他的目光则一直都在远方。 已经能看到项燕的赤色大旗! 此刻他们相隔不足三里! 楚国,已经输了! 第208章 楚虽三户,亡秦必楚! 项燕自裁而死。 鲜血染红战车。 熊心双眼满是热泪,强忍著拔剑。將项燕的首级斩下,鲜血喷溅。他扯下凤鸟王旗,將首级包裹起来。 诸多忠勇死士没有跟著走。 而是嘶吼著衝出战阵。 这种做法和送死其实没区別。 他们双眼赤红,嗷嗷直叫。 “楚虽三户,亡秦必楚!” “楚虽三户,亡秦必楚!” “……” 这是项燕的临终遗言。 面对车骑,他们毫不畏惧。 悍不畏死的扑了上去! 有的被战车撞飞,当场碾死。还有的被长矛洞穿,胸膛出现碗口大的洞。可却无一人后退,就是死也要前出突进。有的更是在临死前刺出利剑,完全就是以命换命! 熊心双眼含著热泪。 他知道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这是项燕的遗愿。 他必须得要完成! 他翻身上马,迅速朝著东南方向撤走。整个战场胜负已分,楚国战线迅速被反推。数以万计的楚卒开始四散溃逃,一面面赤色旌旗被斩断。 马蹄践踏。 旌旗很快就被泥水所污。 经过战马反覆践踏,很快糜烂。 王翦乘坐战车,不断前出。 他挥舞利剑,下令追击。 这么多人別想全都能抓住。 穿过平原后,也有高山密林,对车骑通行不利。这种大兵团作战肯定是要捨弃些的,王翦也都知道。只要楚军核心主力被歼灭,这些散兵游勇不足为虑。 天子车驾则在后慢行。 战场胜负已分。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秦王政也无需担心。 他遥望前方项燕的大旗。 平静拂袖挥手。 “传令。” “夺项燕大旗者,进爵五级!” “赏千金,赐良田百顷!” 赵高当即是放声高呼。 “大王有令!” “夺项燕大旗……” 王令迅速响彻战场。 也敲响了楚军的丧钟。 秦卒將领皆是红了眼。 秦王政並非是在干涉王翦,只是顺著王翦的將令增加了赏赐。王翦说进爵三级,他继续往上提,进爵五级! 就拔旗军功来说,本就是进爵三级。就歼灭战而言,拔旗军功毫不逊色於先登。所以秦王政又额外赏赐两级爵位,就是要激励將士,儘快平定战事。 “杀!!!” 蒙恬一马当先。 红著眼直衝项燕大旗。 任囂、赵佗、李信……皆是前出。 爵位连进五级! 这是他们想都不敢想的赏赐! 试问谁能不心动? 唰! 锐利的箭支螺旋攒射而出。 守护大旗的旗官便倒在血泊中。 李信纵身一跃,紧紧拽住大旗。 与此同时,蒙恬也握住旗杆。 两人间隔的极短。 也无法分清是谁先抢到。 两人对视了眼,配合的也是相当默契。同时挥剑,將数丈高的大旗斩断,並且是同时高高举起。 “项燕大旗已被斩断!” “楚军已败。” “楚军已败!” 怒吼声响彻战场。 任囂等將领皆是满脸羡慕,眸中悔恨不已。他们如果动作再快些,也能想到项燕大旗。 这时越来越多的秦卒杀出。 看到项燕没有首级的尸体,就想著要抢夺尸首换取军功。在军功爵位的刺激下,不少秦卒完全將军法拋之脑后。他们蜂拥而上,抢夺尸体。有的更是挥动利剑,將项燕的尸体砍成了英雄碎片。 抱上条大腿的秦卒仰天大笑,激动不已。还有的秦卒是相互推搡,生怕被挤出去。更有甚者拔出佩剑,大有手足相残的架势。 “住手!!!” 王翦的怒斥声响起。 犹如惊雷炸响。 百余锐士这才恢復神智。 王翦看著他们,有几人还是军中的百將和五百主。可他们为抢夺项燕的尸体,竟然带头拔剑对准袍泽。 “百將和五百主,斩首示眾!” “屯长和什长,笞刑三十,夺爵!” “至於士伍,一律笞刑三十!” “將军?!” 为首的五百主顿时大惊失色。 他赶忙跪在地上,连忙叩首。 他没有狡辩什么,只希望王翦能网开一面。可王翦却是无比冷漠,大兵团作战军纪要严。此人作为五百主,却在战时与士伍拔剑互斗爭功,按规矩就得处死! 秦法就有这一特性。 对百姓严,对官吏更严! 执法者犯法,往往是罪加一等。所以像刚才哄抢尸体的士伍网开一面,只是笞刑三十。而这名带头的五百主,则被王翦果断处死! 这同样也是秦法的主张。 不阿贵,绳不挠曲! 刑过不避大臣,赏善不遗匹夫! 功是功,过是过。 官爵越高,罚的就越狠。想要得到爵位很难,可失去爵位就很容易。这就是所谓的利出一孔,如此才能让国家机器运转。 银晃晃的斧鉞被推出。 数名法吏上前,便將这位战功赫赫的五百主斩首。同时提笔將这些犯事的秦卒全部记下,后面会交由专门的法吏惩治。 王翦看著地上残破不堪的尸首。 一时竟感到有些恍惚失神。 楚之法,覆將必杀。项燕想必是自裁以赎其罪,让人將他的首级献给楚王。看著被砍得不成人形的尸首,王翦难免有兔死狐悲的情绪。 他们两人从未见过。 今日决战皆是赌上了一切! 项燕也算是虽败犹荣,毕竟他不是只输给了王翦,还有背后的公孙劫。还有亲自蒞临前线的秦王政,让秦国的士气达到顶峰。一切的一切,註定了项燕的败局。 他此战就没想过投降。 如此有气节忠勇统帅…… 可惜,偏偏却是楚国的將领。 落得个尸首不存的悲惨结局。 “大父!” “大父!” “上柱国!” “你们这群畜生!” 诸多被俘的项氏族人怒吼咆哮。 王翦长舒口气,虽然並非是他的本意,可这事確实是秦国乾的。就算不太地道,也得由他背了。 “將他们都带下去吧。” “坑杀!” 公孙劫的声音响起。 他自马车缓步走出。 看到这些满眼都是恨意的项氏宗亲,知道就算留下他们的性命,他们也不会感激於秦国。与其如此,倒不如全杀了。王翦不愿背负这么多条冤魂,公孙劫则不在意。 “丞相?!” “將军,他们皆出自项氏。就算现在被俘,也不会归顺於秦国。你看看他们的眼神,就只有恨意。难道说,將军想看到新郑、陈郡叛乱?” “公孙劫,你这秦狗!” “你背弃赵国,投靠秦国!” “你记住!” “楚虽三户,亡秦必楚!” 项声愤怒的嘶吼著。 公孙劫只是冷冷的瞥了他眼。 剑客纯就心领神会的上前。 出剑,封喉,归鞘。 一气呵成! 这就是公孙劫的回答! 第209章 追击,军功爵! 项声倒在血泊中。 还有更多的降卒是瑟瑟发抖。 他们连头都不敢抬起来。 公孙劫是以仁德而闻名诸侯,他在赵国时就主张善待百姓,以引徙民。可他对待贵族,那可比谁都狠。说杀也就杀了,从不手软。 他虽是贵族,却始终坚守能力越大责任越大的原则。他不是只要求別人,而是以身作则,就连荀子都多次夸讚过他,曰:劫君如竹,坚韧不拔、风雨不折。不诱於誉,不恐於誹! 在公孙劫离开时,荀子还为他提前冠字为【不屈】。这年头冠字有诸多讲究,只是荀子也不在乎这些。 公孙劫环视四周。 无一人再敢放肆。 沉闷的號角声响彻战场。 宣告秦国的大胜! 秦军將士们都是胜利者。 他们挥舞著手中的兵器。 有的激动的涕泪横流,庆祝自己的生还;还有的则协助医师,抬著担架搬运伤卒;诸多军吏提著木牘,正在核验斩首军功。 通过伍长上报,再由军吏亲自核验。如若有人冒功,一律重罚。军功是秦军战力的基础,乃是重中之重。由张苍、冯毋择二人负责审理,最后交由公孙劫和王翦批覆。 军吏分散在战场。 清点著尸体和首级。 很多秦卒瘫坐在血水中。 乡党袍泽已化作冰凉的尸体。 黑夫双眼赤红,抱著尸体已泣不成声。惊是他的季弟,原本是陈郡郡卒。后来李信兵力不足,便將他抽至军中。他作为骑兵衝锋,连斩数名楚骑。可最后却被战车搅碎马蹄而落地,被车轮活活碾死! 他们兄弟二人都约定好,此战杀敌立功后,定要回安陆娶妻生子,没想到现在已是天人永隔…… 类似的事在战场上有很多。 有的人因此变得疯疯癲癲。 有的紧握著佩剑,满脸惶恐。 这就是战爭的残酷。 还有些悲愤的士卒无法接受,提著利剑就要去杀降卒报仇。但很快就被袍泽阻拦,生怕他们犯下大错。 秦王要的始终都是征服,秦国统一天下,占据了道德高地的正义性。对於楚国的降卒,自然不能如白起似的全坑杀了。这对秦国未来的治理,也无好处。 “李信,蒙恬!” “在!” 秦王政看著他们浑身是血,亲自上前为他们拍打尘土,二人身体绷得笔直。方才负伤都不曾落泪的壮士,此刻却是红了眼。 “汝二人是好样的。” “焚烧楚营,斩获项燕大旗!” “你们爵位皆进三级,赏赐均分。” 秦王政遥望东南方向,继续道:“寡人知道,你们是人疲马倦。然楚军溃卒却朝著寿春远遁,虽有蒙武分军戍守,却难保他们不会绕过去。寡人给你们一个时辰休息,追击溃卒!” “吾等遵令!” 李信和蒙恬同时抬手应下。 秦国可不会放虎归山。 这些溃卒绝不能撤回寿春。 他要的是全歼楚国主力军! 霎那间,旌旗摇曳。 诸多锐骑策马赶来。 公孙劫顿时咋舌。 如此战斗意志,著实惊人。除去军功爵的刺激,也是因为政哥亲至前线,让秦军上下的士气达到顶峰! 公孙劫缓步而行。 战场上是人生百態。 有人欢喜,有人忧愁。 立功得爵的在庆祝。 战死的则需將爵位记下。 还有的运气不佳,因为战死者甚多,反而有罪。百將想要得爵,斩首就需盈论三十三级。可此次血战,很多百人队伍都死伤惨重……扣去自身伤亡,盈论不足三十三颗,那这百將就无法获得爵位。 此次是平原歼灭战。 也无破城的集体军功。 这就是军功制的残酷所在。 越往上,就越难走! 公孙劫缓步而行。 地面泥泞无比。 一脚踩下去,都是污血。隨处可见有残肢断臂,还有流淌而出的內臟。各种悽惨的死状,比比皆是。 公孙劫看著就剩一臂的锐士。 他蹲下身来,仔细看著伤口。 “你……疼吗?” “不疼!” 锐士抬起头来,咧嘴一笑。 伤卒实在是太多了,尚且有行动力的伤卒就只能自行想办法离开。公孙劫抬手拍了拍他,已是语塞。 在箭塔上时,他是棋手。就算是五百主,也只是枚棋子。哪怕有所损失,他都不会皱下眉头。可隨著亲临战场,看到这些活生生的伤卒,心里却有说不出的愧疚。 公孙劫不由想到了李牧。 他是伯仁人,可在公孙劫的印象中,他鲜少会去伯仁。后来他智退甘罗,位列上卿。李牧大喜设宴,多喝了两杯。也是那晚,他说出了心里话。 他不回伯仁,是无顏回去。他能享受荣华富贵,是靠著军功,踩著无数將士的尸骨。他初为將时,很多乡党亲手將孩子交给他。共同驻扎於代地,防范匈奴。 可最后,却连尸骨都带不回去。 类似的將军,后世有很多。 扶苏也是紧隨其后。 带著亲卫,安抚伤卒。 在看到他后,很多伤卒都强打起精神。可扶苏却是让他们坐下,亲自俯身查看伤势情况。遇到严重的,便下令让亲卫护送回营。 此刻夕阳西下,残阳如血。 溪水好似都被染红。 一面面赤旗被践踏。 在亲卫的搀扶下,王翦缓步而行。他捂著胸口咳嗽,嗓子沙哑,已经连话都说不出来。这场大战,几乎耗尽了他的精气神,此刻的他是身心俱疲。已年过花甲的他,终究还是扛不住了。 “王老將军!” 秦王政是快速上前。 不顾脚下的泥泞污血。 亲手搀扶住王翦。 “大王!” “翦……幸不辱命!” “寡人知道。” “大王,臣现在尚有一事。” “何事?” “能否再赏臣二百顷良田?” “你……”秦王政顿时语塞,最后却是苦笑摇头,拂袖道:“好,寡人此次赏你三百顷良田!” “翦,拜谢大王!” 秦王政则是背著手,继续嘱咐道:“楚军主力虽被击溃,然寿春尚在。楚地足有三五千里,需要不断攻克城邑!王老將军,此事就靠你了。” “翦必克楚国王城,以报王恩!” “善!” 秦王政將王翦抬起。 眺望东南方向,眼神中满是期许。 快了…… 他终於能吞併楚国! 第210章 薤露,人生自古谁无死! 入夜。 伤卒营內哀嚎声不绝。 卢敖额头上满是细密的汗珠,握著纤细的银针,在秦卒的臂膀上快速穿梭。秦卒死死咬著布帛,还需要数人强行按住。片刻后,卢敖抬手剪断细线,简单打个结。撒上些伤药,再用布帛缠好。 “呼……” “送去黑色伤营。” “再来个赤色伤患。” “准备桑皮线和温水。” “葛布不够用了,得再取些!” 卢敖擦著汗水,快速吩咐。这套制度是公孙劫提前制定的,因为他知道秦楚决战必定会有诸多伤患,为此是特地从各地调动药材。 此外,公孙劫还抽空教了他一手。伤卒所受疮伤,关键是先止血。可有些疮口过大,就得先用针线缝合。就如衣裳破了,也能用针线缝补。 卢敖当时都惊了。 还有这种操作?! 当然,肯定是不用普通的线。经张苍多次试验后,他以桑树根皮织线。此物细长柔韧,缝合后无需拆线,可隨著伤口癒合自然吸收。 制线方法很容易,首先是要挑选合適的新鲜桑树根皮。经过捶打浸泡,分离纤维,最后搓捻成线。 公孙劫知道这些也是因为旅游,博物馆的导游说的很详细。就说西汉时期,就有了很多手术的器具。通过缝合伤口,能儘快止血。並且可以帮助癒合,大幅度减少死亡率。 卢敖现在也是无比敬佩。 当初得亏是落公孙劫手里了…… 公孙劫曾拜师荀子,也曾至稷下学礼。他在邯郸时,还常与太医令夏无且探討医术。这些也是卢敖后来知道的,夏公提到公孙劫时也很佩服。 就医术来说,公孙劫確实不会。 望闻问切,他都不懂。 可如何处理伤口,他又很擅长。就比如缝合手术,採用桑皮线,可都是公孙劫首次提出。 此外,他还提出战场急救措施。伤卒从前线下来后,通过医师迅速评估。根据伤情严重程度,从低到高分別为白、黑、黄、红。 原本公孙劫觉得黑色代表死亡,也就无需救治。可后来张苍认为秦国尚黑,这么搞不太合適,所以就重新制定。 白色属於是皮外伤,由伤卒自行处理便可。黑色稍微严重些,但还有意识,並且能自己行动。 黄色代表著重伤,往往是缺胳膊短腿,但还能忍耐。而赤色代表著高危,已经完全失去意识,需要立刻抢救治疗! 等级越高,就越急切! 后来,张苍又往里面补充了官爵制度。毕竟五百主的命,明显要比普通士伍的命重要。 “薤上露,何易晞。” “露晞明朝更復落,人死一去何时归?” 公孙劫坐在伤卒营內。 抬手將野薤(xie)摘了起来,望著上面的露水,轻声呢喃。薤就是俗称的小蒜,独头蒜,也是为南方会吃的藠头。 他轻轻擦去泥土,丟进嘴里咀嚼著。味道有些酸辣,还有股独特的韭菜香味。这也是个好东西,公孙劫就很喜欢。 “先生……” “怎么?” 扶苏气喘吁吁的跑来。 他身上高贵的丝帛满是鲜血,脸上还有些污泥,看起来很是狼狈,却更像是秦国的公子。 “呼……呼……” “现在伤卒太多了!” “我们的医师完全不够用。” “嗯,慢慢来吧。” 公孙劫平静点头。 伤卒就是这么的悲哀。 这回其实已经算好的,毕竟他带来百余位医师。卢敖他们当初皆是方士,却也都懂些药理。他们从军入伍后,就成为军医。 但还是不够用的…… 公孙劫都没算楚国的伤卒,让他们先等死。光秦国的伤卒,就超过了三万人。一个医师,起码得负责百名伤卒左右。 所以只能儘量去救。 “扶苏,你今日觉得秦楚决战如何?” “太过惨烈悲壮!” “嗯,不错。”公孙劫轻轻点头,认真道:“这就是数百年来,诸夏大地上不断发生的事。他们相互攻伐,不曾停歇。强的攻打弱的,最后再向更强者挑战。周而復始,从未改变过。” “百姓们好不容易过上安稳日子,可很快又爆发战爭。死在这片土地上的,往往都是一家之主。他们有著妻儿老小,战死后,他们的亲人该如何办?” 公孙劫站起身来。 他抬头看向明月。 好似是一眼看到千百年后。 诸夏子民皆很勤劳,也愿意吃苦。他们很多人只想著能老老实实种地,过自己的安稳日子。可隨著时间推移,却有无数战火在诸夏点燃。 他们只能丟下锄头。 提起利剑。 將敌人种在土里! “这其实就是秦墨的理念,以战止戈。”公孙劫背著手,轻声道:“想要真正的长治久安,开创盛世,就必须消弭战事。而战事的根源,就在於一个个诸侯国。所以,秦国站了出来。现在,也只有秦国能做到!” 扶苏只觉得震耳发聵。 痴痴的看著公孙劫。 虽然距离很近,他抬手就能触碰到。可他又觉得距离很远,让他都无法看清。 “扶苏,你是秦国公子。只要你理解我今日所言,你就会知道自己该去做什么。也许现在会有阵痛,可在歷史长河中却是微不足道。” 扶苏茫然的点了点头。 似懂非懂。 只觉得公孙劫所言很是高深。 “人生自古谁无死,而死有重於泰山,或轻於鸿毛。”公孙劫看向远处被运走的伤卒尸体,轻声道:“他们的牺牲都是有价值的。秦国击溃楚军主力,彻底奠定胜势!” “嗯。” 扶苏沉重点头。 秦国此次也付出了惨痛的代价。 光耗费的军械战马,就以万万钱计! 是秦国积攒数年的財富! 公孙劫拍了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道:“你待会去找张苍,帮他誊抄牺牲的壮士。再交由专门的石匠,刻於英烈碑上!” “唯唯……” 扶苏当即抬手。 此刻的他虽然还未完全理解,可他知道公孙劫所做的这些是正確的。就像秦楚决战,的確是死了很多人。可若放眼过去,又因战火而死了多少人呢? 若想要完全消弭战事、天下太平,就只有一条路! 以武止戈! 吞併所有诸侯! 第211章 溃卒猛於虎,苦也! 轰隆隆。 雷声大作,电舞银蛇。 暴雨滂沱,寢丘城內都化为泽国。瘸腿老丈抱著女孙,呆坐在门槛。浩浩荡荡的秦军有序进城,迅速接管城防和官府。 “老丈,家里可还有粮食?” 贵公子行至面前。 嚇得老丈连忙跪地叩首。 尚且年幼的女孙在旁大哭。 “贵君子,老朽已无粮食!” “他们跑时就全抢走了……” “跪请贵君子饶命啊!” 扶苏是连忙將其搀扶,他用带有关內口音的楚言安抚,轻声道:“老丈放心,吾秦军是王者之师。攻打楚国,是为消弭战事,不会欺压百姓。秦军上下无令不得入民宅,更不可抢夺百姓粮食。” “来,这是馒头,足以裹腹。” 扶苏拍了拍手,身后亲卫便將布袋递给老者,里面约莫有十来个泛黄的馒头。老者捧著布袋,有些愣神。 不是来抢粮食的? 还给他们发粮食?! 这……是秦军吗? 秦楚决战后,楚国溃卒是狼狈逃窜。因为大营被秦军所焚,粮草军械皆被摧毁。溃卒是先逃回寢丘,飢肠轆轆的他们就如贼寇,开始抢夺百姓手里的口粮。 正所谓溃卒猛於虎。 他们刚从战场下来,饿的前胸贴后背。因为打了败仗,本就是一肚子火。他们在前面卖命,吃他们点粮食怎么了? 不给? 不给就死! 老丈世代都是楚人。 最早可追溯至孙叔敖,他死后,告诫子孙取寢丘为封地。老丈的祖辈因此迁至寢丘,世世代代在此开垦生活。 他家里肯定是有存粮的。 可是却被溃卒给抢了! 从项燕自裁开始,楚国就已溃败。他们被打散建制,就如无头苍蝇四散而逃。有的逃至山林躲藏,有的沿著东南方向后撤。一个个丟盔弃甲,完全没了主心骨。 扶苏淡然起身。 继续让人敲门询问。 家里没粮食的,就送些馒头。 东西不多,也不值什么钱。 可在这冷冰冰的冬雨下,却无比温暖。老者当然也听说过秦军的恶名,楚国也没少宣传。说秦军犹如虎狼,好战夺地。秦卒以杀敌斩首立功,粗鄙野蛮毫无人性。 就连昨天的溃卒也是这么说的,他们不把粮食抢走,也会落在秦军手中。倒不如给他们,还能迟滯秦军的追击。 真的是这样吗? 老丈这辈子都没见过秦军。 秦国是好是坏,他並不知晓。 一直伤害剥削他的是楚人! 紧闭的大门打开。 家家户户都得了袋馒头。 老者眼含热泪,连忙將馒头递给已经饿了两天的女孙。看著她大口大口吃著,满脸欢喜的模样,老者心中无比酸涩。 “好吃吗?” “好吃!” “大父,你也吃!” “好……” 老者含泪点头。 馒头有些硬,还有些酸。 咽下去后则会回甘。 他这辈子都没吃过! 扶苏沿著里巷而行,继续贯彻公孙劫的安楚之策。有了对比,就会有伤害。秦国现在不缺粮食,用来安抚楚民刚好。他知道楚国有寧死不食秦粟的忠勇之士,但更多的还是普通百姓。 他们的粮食被楚卒抢走。 秦国则给了他们口粮! 这就是对比! 公孙劫为彰显出正义之师的风范,更是严令秦军。入城可以,但不得入民宅,更不得扰民。如有违令者,一律严惩! 他就是要告诉楚人,秦国不是来奴役他们的,而是可以让他们过的更好,他们也只是被楚国所欺骗! 当然,肯定还有不服的声音。 只是註定无法成为主流。 “公子!” “他与几人强闯民宅,侮辱妇人。” “杀了。” 扶苏冷冷抬手。 连看都没有多看一眼。 此次入城,公孙劫已三令五申多次。绝不能欺压良善,更不得伤害百姓。可这些骄兵悍將却仗著有军功傍身,公然违背公孙劫的命令。 既是如此,那就担责吧! “公子!” “我们刚打了胜仗啊!” “是啊,他们还有斩首军功!” “矫枉不可不过正,事急不可不从权。”扶苏冷漠摆手,看著这些帮忙求情的人,“寢丘虽是小邑,却关乎秦国治理楚地。百官哭,总好过百姓哭。你们皆是立下军功的秦民,可你们不该违背丞相命令!” “拖下去,斩!” “唯!” 亲卫將他们强硬拖走。 伴隨著滂沱暴雨,便被当眾斩首。扶苏面色如常,没有受到丝毫影响。远处围观的楚人皆是一惊,没想到面前的贵君子如此狠。 自楚国溃卒逃回寢丘后,他们抢夺粮食,无恶不作。可没一人敢反抗的,毕竟留在寢丘的都是些老弱妇孺。 秦国……好像真的不太一样! 他们面面相覷,皆很困惑。 扶苏背著手,缓步而行。秦楚两国的恩恩怨怨,也该画上句號。秦军是正义之师,就该有规矩。他也不愿意杀人,可这些秦卒犯下滔天大罪,必要严惩! “去看看那妇人。” “告诉她,恶贼皆已处死。” “公子,妇人已经被杀了……” 扶苏顿了顿脚步。 最终只是幽幽长嘆。 他继续向前,沿途有诸多秦卒。他们听从吩咐,抱著兵器就在屋檐下休息。有些年迈的老者实在是不忍,就让他们进屋休息,但却都被拒绝。 因为公孙劫明令禁止。 就算百姓相邀,也不得进宅。规矩就是规矩,定下后就不得违背。如果朝令夕改,那以后还如何领兵? 这些进寢丘的都是精锐,还有很多士卒都在外驻扎。他们也有著自己的骄傲,自然不会违背命令。 “我代他们多谢诸位。”扶苏走至中间,朝著那些楚人抬手长拜,“但丞相下了令,吾等都要遵守。秦军是王者之师,並非虎狼。进入寢丘,也是为治理城邑。我知道,有些楚卒因负伤而藏在城內。只要他们站出来认错,终能保住性命。如若你们愿意检举,也可立功!” “小君子是?” “秦长公子,扶苏!” 眾人瞬间譁然。 他们全都是满脸诧异。 没想到面前的少年,竟会是秦国公子。冒著如此大雨,亲自给他们发吃的。要不是他说,谁会相信堂堂公子做这种事?! 第212章 大秦义师,民以食为天 黎明时分。 朝阳刺破薄雾。 一滴滴雨珠顺著屋檐落下。 木门开启。 战战兢兢的女童走出。 沿著里巷看过去,皆是著黑色皮甲的秦国锐士。很多人的衣裳都已被打湿,就这么相互依靠取暖,怀里紧紧抱著兵器。每隔二十步,还有锐士为哨。 他们严阵以待,坚守哨岗。 披著蓑衣,纹丝不动。 “大父,大父。” “你快出来看!” 老者赶忙拄著木杖而出。 同样也看到了这幕。 微风吹过。 好似吹走了寒冬。 老者此刻彻底石化在原地。 昨晚他其实心里还有些怀疑。 觉得秦军只是在演戏而已。 这么大的雨,还不得赶紧跑? 没曾想,他们是真守了一夜! 老者紧紧握住木杖。 他见过的军队就只有楚军。 素质最好的是项氏族兵。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然后是屈景昭三族。 再往后是江东淮南之卒。 最差的那些封君家卒。 此次寢丘遭受劫掠,基本就是小君家卒。他们成分复杂,有的是被收编的匪寇,有的是任侠。 项氏族兵是最好的,先前项燕驻扎於寢丘,项氏族兵还会帮他们务农。徵调百姓为徭的,还管饭给钱。若是有人欺辱他们,项燕也会严惩。 可和秦军一比…… 差的太多了! 老者都怀疑昨晚是在做梦。 堂堂公子,亲临前线发粮食。 秦军精锐一律不得入民宅! 士卒欺辱百姓,扶苏抬手就杀了。 就算立下军功,也没有放过。 如此军风,焉能不强? 老者抬头看向远处的朝阳,心里也都已明白。楚国没希望了,再也回不来了。民心很容易建立起来,也很容易丟。公孙劫的策略很明確,就是通过对比的手法。 楚国溃逃的士卒不论任何理由,都对寢丘造成了伤害。而秦军进驻后,不入民宅不扰百姓。知道他们没有粮食,特地送来独特的馒头。吃两个就能填饱肚子。 “所有人听令!” 公孙劫行至中间,面向眾人。隨著他开口,秦卒们纷纷站起身来。他看向这些英勇的將士,抬手长拜。 “丞相?!” “你们是秦国的英雄,你们值得。”公孙劫看向他们,感慨道:“我知道,你们某些人心里不服。可你们却都能遵守命令,不入民宅不扰百姓。现在,你们可以出城。换上乾衣,庖人已备好牛骨汤为诸位驱寒!” 在百將的带领下,他们有序撤退。 城外士卒则有序进城。 公孙劫看著他们,也很钦佩。打完项燕后,政哥就提到该如何收取楚地民心。秦楚决战,楚国死伤甚多。就算是他,也不得不承认楚军这次表现的很不错。 这不仅是项燕的指挥。 还因为多年的屈辱仇恨! 就以数年前的魏楚决战来说,同样也是项燕领兵,可远没此战表现的好。现在秦国要灭了楚国,因为血战而导致诸多死伤。想收楚民之心,並非易事。 楚人素来有反抗精神。 並且有著他们独特的文化习俗。 於是乎公孙劫想到了这法子。 不入民宅,不扰百姓。 不食民粟,不饮民酒。 趁著寢丘百姓被楚国溃卒劫掠,正好施恩於民。而人就怕对比,特別是此次犹如雪中送炭,楚人心中自然有了一桿秤。不说立马接受秦国,恨意起码能减弱些。 现在看来,效果也还可以。 “子瓠,你感觉这回如何?” “我的馒头啊……” “……”公孙劫满脸无奈,瞥了他眼道:“师兄,我觉得你真得少吃点。別人远行打仗,都得瘦不少。我看你自来了南方,反倒是胖了些。” “主要还是动的少了。” “你確实得多走走。” “不不不,我不是这意思。” “……” 公孙劫顿时语塞。 只感到有车轮从自己脸上碾过。 先秦时期还是比较开放的,特別是老贵族玩的都很花。比如卫宣公抢自己儿媳,齐襄公睡自己亲妹,庄姬与叔叔赵婴齐私通。还有绿帽王田成子为繁衍子嗣,让宾客隨意出入他的后宅,足足生了七十多个孩子! 贵族尚且如此,民间也差不多,上回公孙劫就处理了桩灵堂ntr案子。 公孙劫没理会张苍飆车,淡然道:“你要是压抑了,倒可在当地纳妾。另外,你要根据昨天的事写篇文章。不必太过深奥晦涩,但务必要有真情实感,使人读之就能落泪!” “啊?” 张苍满脸诧异,连忙求饶道:“师弟,你还是饶了我吧。我现在堆积了诸多政务,毋择公还让我为军吏记功。寢丘后面也需编户齐民,还要划分田宅。光英烈碑都还没弄好呢……” “那我不管。” 公孙劫权当没听见。 这胖子就是閒的慌。 必须得给他些压力! “师弟,我的好师弟!为兄好不容易忙里偷閒,你就饶了我吧!” “半斤红糖。” “成交!” 张苍当即点头。 生怕公孙劫会反悔。 写文章可是他的强项,他在稷下时就曾荀子编撰书册。很多书说是商君、管子这类名人所写,实则都出自稷下名士,所以就有很多bug。 他知道公孙劫是何目的。 秦国现在需要宣传。完全能从楚民的角度入手,先控诉楚国溃卒的残忍。对同袍是杀伤劫掠,一粒粮食都不留。而秦军进驻寢丘后,则分给他们粮食。寧可在外淋著大雨,也不进宅扰民。 关键这说的都是事实…… 只是需要他们简单润色下。 “走吧,咱们先出城喝羊汤。”公孙劫走在前面,也注意到这些百姓,抬手吩咐道:“给他们也准备些牛肉。” “唯唯!” 这回还真不是公孙劫奢侈。 纯粹是缴获的物资太多了! 楚国大营被烧毁,连带著很多牲畜都被烤熟。公孙劫就让庖人去掉表皮,然后重新加工。战场上也死了很多战马,这些经过简单处理后都能吃。好在如今天气冷,经过简单醃製后能储存很久。 很快,一头头壮牛推了进来。 这些楚民们皆是不明所以。 “上吏,这是何意?” “丞相说了,现在天气尚冷。二三子也都不易,所以让我们准备牛肉汤,人人都有!” “牛肉汤?” 老者彻底石化。 这是他们能吃的吗?! 第213章 烹羊宰牛且为乐,鯨吞 寢丘城外。 军营內瀰漫著肉香味。 黑夫端著碗牛肉汤,飘著层诱人的油脂。里面有牛肋排,还有些下水,再撒些葱花和薤苗。手上握著馒头,就坐在旁边大快朵颐。 他昨晚淋了一宿的雨,来上口牛肉汤后,顿时感觉活了过来。他现在已是军中百將,爵至四级不更。 “唉……” 黑夫望著牛肉汤。 最后又长嘆口气,脸上满是悲伤。他想到他的季弟惊,就没吃过几回牛肉。时不时有上吏走来,让他按手印。主要是爵位赏赐,还有就是惊要上英烈碑,所以来確定惊的名字和籍贯。 公孙劫大步流星,行於军营。 瞧见他后,將士们皆是起身作揖。 公孙劫只是笑著摆手。 直奔中军大营而去。 “刚刚的是丞相?” “你们听说了没?” “什么?” “丞相昨晚也没进宅。” “啊?” 士卒们围著篝火,一个个面露诧异。黑夫放下陶碗,低声道:“他说了,不入民宅是他提出来的,那他自然得要以身作则。他就在城內,足足淋了一宿的雨。” “这……” 他们相互看著。 有几人更是红了眼。 大部分士卒都比较直率,没有太多花花肠子。很多人心里头对这规矩是有意见的,只是碍於公孙劫的命令,没几人敢公然违背的。 谁能想到公孙劫也是如此? 堂堂丞相,百官之首啊! …… 中军大营內。 秦王政位居主座,同样在吃著牛肉汤。只是他胃口並不算好,像馒头就只吃了一半。 帐內瀰漫著肉香味。 王翦和冯毋择等人都在。 “丞相,昨晚情况如何?” “效果还行。”公孙劫正好是吃饱喝足,浑身都暖和起来,抬手道:“楚民心里都有桿秤,知道谁对他们好。他们见识到王者之师,就会明白秦国不会伤害他们,他们真正该痛恨的是楚国!” “善!” 秦王政微笑讚赏。 对他而言,公孙劫就是宝库。 他想到的,公孙劫想到了;他没想到的,公孙劫也有准备。不论遇到任何难题,总能给出个合理的解决方案。 “李信也传来了消息,他正在追击屈景昭三族溃兵。这伙人匯集而成,足有两万多人。他亲自领兵,沿途斩首三千余,准备將他们往冯劫方向赶。” “嗯。” 公孙劫倒没太在意。 这些溃卒不足为虑。 在李信所率锐骑面前,连逃命都很吃力,况且后面可还有冯劫所率的五万大军等著呢。 冯劫是冯去疾长子,这回是担任军中都尉,隨蒙武出兵。主要是想要让他混点军功,同时平衡朝堂派系,扶冯氏一把。现在他负责领兵,堵截楚国溃卒,防止他们逃回寿春。 “丞相,后续准备如何?” 就连王翦都看向了公孙劫。 他作为伐楚上將军,战略决策自然也可拍板。只是现在他也习惯了,想著先看看公孙劫有何想法。平时都是商量著来,也算是忘年交。 “很简单!” “先破寿春,俘楚王!”公孙劫起身走至中间的沙盘,“整编楚国降卒,辅以各地兵团,鯨吞楚国各地。淮南、江东、洞庭……这些都將化为秦土!” 他將早就准备好的黑旗取出。 上面以金线纹著字。 再提笔於帛图上重新划分,小旗安插在上,介绍道:“我昨晚简单想过,將楚地重新划分。黔中和巫郡拆分为黔中、洞庭和长沙三郡,再有九江、衡山、会稽等郡县。” “楚地东西甚广,吾秦可逐步蚕食。不必著急,稳扎稳打就行。毕竟攻破寿春后,楚地便为鱼肉,任由大秦拿捏!” “嗯。” 秦王政看著帛图,也很诧异。有些郡县画的不是很清楚,但像会稽郡和他想的一模一样。 知寡人者,劫也! “再有就是南郡。”公孙劫回至沙盘,“项梁带领四族甲兵,依旧是驻扎於南郡城外。虽无多少威胁,但隨时都可能溃逃至黔中或洞庭,甚至是岭南!” “岭南?” “对。” 公孙劫认真点头。 自南郡继续向南,顺著湘水南下,翻过五岭后就是岭南。楚国和百越也有诸多爱恨情仇,楚国能够富强就源自於对南方不断开拓。 “当然,这都是我的猜测。”公孙劫负手而立,“项梁这五万大军,终究是麻烦。臣以为可令冯毋择领兵五万,乘巴蜀大船南下,自后方围堵项梁。南郡守腾也可配合,解决项梁,而后就能继续鯨吞黔中等地!” “王老將军以为如何?” 秦王政看向王翦。 毕竟王翦才是上將军。 等他表態后再拍板也不迟。 王翦站起身来,仔细看著帛图和沙盘。思索良久后,这才点头道:“翦以为丞相所言甚好。先追击项梁,再顺势攻下黔中等地。不过,五万人是否少了些?” “不算少。”公孙劫淡定摆手,“南郡也有两万多人,包含两千锐骑。对付项梁的五万人,绰绰有余。” 这自然都是公孙劫早就安排的,项梁久攻南郡不下,这时候冯劫再领兵驰援,里应外合下他必败无疑。 “如此倒是可行!” 王翦附和点头。 公孙劫则是笑了起来,指向前方道:“至於王老將军,后续可主要对付淮南江东等地,甚至是越地。待攻破寿春后,还可徵调些楚人。该如何做,劫就不多言了。” “哈哈,好!” 王翦爽朗的笑了起来。 他觉得和公孙劫配合的就很默契,这回能够破楚,公孙劫绝对是当居首功。平时公孙劫不插手战事训练,主要负责后勤和情报工作。 偶尔会和他商量战略方向,也不会强迫他接受。至於战术方向,则都是由王翦全权决定。 王翦打过这么多年仗,和公孙劫配合绝对是最爽的。他压根不需要计算粮草军械,有公孙劫在,反正是绝对够用! “攻破寿春后,寡人便要先回咸阳。”秦王政看向王翦,打趣道:“王老將军,届时你可要把丞相还给寡人,让寡人带回咸阳。” “翦,遵令!” 王翦可不敢违令。 秦王政离开咸阳这么长时间,加上公孙劫也不在,还是需要儘早回去的。 第214章 破楚军於蘄南,大势已去 寿郢,王宫。 熊心颤抖著跪在地上。 “大王……” “楚军溃败,上柱国已自裁谢罪!” 他高高举起首级。 用赤色凤旗包裹著。 满朝皆是譁然。 项渠如遭雷击,惊愕起身。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他父亲天下无敌! 怎么可能会输?! 熊心涕泪横流,泣不成声道:“秦军来势汹汹,上柱国已退无可退,只能奋起一搏。没想到秦国留有伏兵锐骑,大破车骑直奔中军。同时火烧连营,焚尽粮仓武库。上柱国自知愧对大王,故自裁谢罪。” “他临终前只说了一句:楚虽三户,亡秦必楚!” “父亲!” “上柱国!” 一时间满朝譁然。 悲慟啜泣声不绝於耳。 项渠跪倒在地,紧紧抱住首级,痛不欲生。负芻则无力瘫坐在王榻,脸上满是绝望。 全都完了! 项燕是楚国最能打的。 所率三十万更是精锐士卒。 以项氏、屈景昭三氏族兵为主! “大王,为何昌平君没有起义?” “为何我们会对上王翦主力?” “不必问了……”景驹摇头嘆息,“昌平君已在陈郡反秦,只是很快就被平定。根据死士传来的消息,是韩相之后张子房反叛。昌平君虽聚集有数千人,却无甲兵。李信率领锐骑长途奔袭,诛杀昌平君!” “……” 熊心神情恍惚。 此刻只感到绝望。 景驹无奈摇头,低声道:“这些都是公孙劫提前安排好的。他早已怀疑昌平君,就故意令张良埋伏在其左右。同时让李信领兵,戍守於新郑。得到叛乱消息,便即刻出兵平叛!” 他走至中间。 以竹竿指向掛著的舆图。 “此外,南郡也早有防范。” “秦国就像早已料到我们如何用兵。” “一步步將我们引至陷阱!” 群臣哑然。 王翦用兵的確是厉害,可背后却有著公孙劫运筹帷幄。两人互相配合,只能说楚国输的不冤枉。他们兵分三路,全都被秦国所看破牵制。 项燕主力被破。 宋义未能守住城父,退守蘄南。 项梁则在南郡,进退不得。 这仗还怎么打?! 问题出在哪呢? 公孙劫! 將线索全部串联起来,便会发现所有事都和公孙劫有关。他们不是只输给秦国,更是败给了公孙劫。如果没有他在后方谋划,楚国不会输的这么惨! “报!” “司败宋义被秦击溃於蘄南,退守淮南大泽乡!” “景柏收拢溃卒,向后撤退,秦將李信率锐骑追击。秦將冯劫领兵五万,攻陷鉅阳戍守。景柏退无可退,被冯劫所俘虏!” “秦国连下十二城,围攻郢都!” 满朝瞬间譁然。 一则则消息如惊雷炸响。 景驹双眼失神。 景柏乃是他的大兄! 现在却被秦军所俘虏…… 负芻呆呆的看著舆图。 此刻也不知该如何是好。 “诸公,现在又当如何?” “死守郢都!” 项渠走了出来,眼神坚定道:“暴秦无道,攻我楚地。王城內尚有守军,后续也会有溃卒。只要大王下令,渠愿率军死守郢都。渠若有一口气,便绝不会让秦军进城。只要吾等能守住,秦国粮草接济不上必会撤军!” “臣附议!” “死守郢都,绝不后退!” “死守郢都,绝不后退!” 有老臣缓步走出,低声道:“大王,臣以为倒不如向秦求和。楚国主力被击溃,宋卿则是退守淮南。不日后,秦国主力匯合围攻郢都。敢问大司马,真的有把握能守住?別忘了,秦军还有可怕的公孙炮。此物一发如惊雷,可发千斤巨石!” 老者就是楚国宗伯。 为楚顷襄王之孙。 负芻能够上位,也是他全力支持。在他看来,后面已无任何意义。王翦和蒙武主力军会合,届时兵临城下。若以公孙炮强攻,楚国能坚持几天? 这么做,只是白白牺牲。 倒不如趁早投降的好。 最起码能保留宗庙祭祀。 他作为宗伯,不想真的和秦国不死不休。毕竟现实情况摆在这,秦国主力即將匯合,楚国就算死守也守不了几天。 “宗伯!!!” 项渠几乎是吼了出来,怒声道:“暴秦犯我荆楚,杀我子民。诸多將士浴血廝杀,死战不退。为何宗伯要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大司马此言谬矣!”又有朝臣走了出来,爭论道:“如今郢都兵力不足,就算募兵死守,又能坚持多久?大司马死守郢都,是为我楚国利益还是私仇?臣恳请大王,派遣使臣与秦签订盟约。” “盟约?这盟约有用吗?” 项渠直接就气笑了。 盟约真的有用,秦国就不会开战。况且秦国这回也算倾举国之力,皆是精兵悍將。动用的甲兵民夫,几乎达到百万之眾。眼看著就能攻破郢都,岂会因盟约退兵? 况且,秦王政亲临前线! 明摆著就是来灭国的! “求和,求和……求和到最后,就是亡国!”项渠抱著项燕的首级,咆哮道:“楚国尚且还有淮南等地,想要死守王城並非难事。完全能发民年十四以上死守郢都,只要再找机会攻破秦军粮道,便可迫使他们撤军。” “愚蠢!” 宗伯气的差点没吐血。 他指著项渠,破口大骂。 一打仗就想著攻破粮道。 这事项燕难道不知道? 可他为何没攻破粮道? 难道是他不想吗?! 王翦是何许人也? 他是秦王政麾下最得力的猛將! 出了名的稳! 一手龟壳战术,未尝败绩。 焚烧粮草就是痴人说梦! 还征年十四以上者为卒,这就是在送死。秦国的籍车和公孙炮可不是吃素的,等大军杀至郢都,会有多少人惨死?! “够了!” 终於,负芻抬起手来。 头上的冕旒都在抖动。 他站起身来,眼神坚定道:“宗伯也无需再言。士可杀,不可辱。我荆楚立国八百年,从未屈服过任何人。暴秦兵临城下,寡人必要和他们血战到底。就算是死,也绝不辱气节!” 负芻又看向项渠。 看向他怀中抱著的首级。 “上柱国为楚国而自裁。” “他的话,就是寡人的意思!” “楚虽三户,亡秦必楚!” 负芻抽出佩剑,遥指舆图。 项渠等人皆是跟著怒吼。 “楚虽三户,亡秦必楚!” “楚虽三户,亡秦必楚!” “……” 宗伯等人愣在原地。 这些人……真的疯了! 第215章 芍陂,李信捕鱼 秦王政二十年,二月。 芍陂(que、bei)。 此地位居寿春以南,居大別山北麓余脉。东、西、南三面较高,而北面地势低洼,向淮水倾斜。 此地也和孙叔敖有关。 他很热心於水利工程,藉此安民。所以就修芍陂,用地势引淠水及涧水匯集成湖,以水门调控水量,兼具灌溉与防洪功能。 公孙劫位居芍亭。 春风吹来。 远处有诸多竹筏小舟。 “扶苏,你可知芍陂是何人所修?” “稟先生,是蒍(wei)敖。” “你可知他为何要修?” 公孙劫继续追问。 蒍敖就是孙叔敖。 他是羋姓蒍氏,名敖字孙叔。 扶苏眺望远处碧波,轻声道:“他於楚境下膏泽,兴水利。宣导川谷,陂障源泉,灌溉沃泽。收九泽之利,则殷润国家,家富人喜。” “善。” 公孙劫頷首讚赏,指向北侧道:“昔日楚考烈王灭鲁迁都鉅阳,又因合纵攻秦失败,便顺势迁至寿春。寿春就在芍陂以北,可灌良田万顷。凭藉芍陂,便无需忧虑粮食。” “劫君所言甚是。” “见过大王。” 公孙劫抬手一笑。 秦王政抬手指向凉亭。 “先坐。” “嗯。” 两人相对而坐。 扶苏恭敬在旁候著。 凉亭外则有赵高等人站著。 这回赵高之弟赵成也捞了些军功,他亲自驾驶战车,领河东郡衝锋。目前就留在寢丘,担任县尉。 “来,你要的炒菽。” 秦王政笑著將布袋递了过去,里面是用陶锅炒熟的黄豆。公孙劫在赵国时,就有这习惯。因为他经常要处理政务至深夜,也常肚子饿。公孙劫又不喜麻烦別人,就常备些菽豆肉乾。 久而久之,就有了这习惯。 倒不是公孙劫多喜欢吃。 纯粹是这年头条件就这样…… 要什么没什么。 “有劳政哥。” “这说的什么话?”秦王政面露微笑,淡然摆手道:“此次秦国是势如破竹,而你给秦军下的命令,更是助秦尽收楚民之心。沿途而过,楚人皆是喜迎王师。还有竖立的英烈碑,令秦卒奋勇向前。张苍所写的《民以食为天》也是甚好,字字珠璣、深入浅出,但凡识字的就都能读懂。” “我只是做了些小事而已。” 公孙劫笑著摇头。 这篇文章反覆修改数十次。 把张苍都气的骂娘。 扬言就是最后一版! 如若再改,他就跳河里明志! 这篇文章洋洋洒洒千余字,主要讲述了寢丘老农槐的事跡。他家的良田被县吏低价买走,全家沦为庸耕者。他的儿子因徭役而累死,楚军溃败后,逃卒將他的儿媳侮辱至死! 最后就剩下女孙这根独苗。 秦军进驻寢丘后,不入民宅不扰百姓。並且为饥民分馒头,燉羊汤。经编户齐民后,秦国又分给他二十亩良田。 老农槐无比感激,想要请秦卒入宅休息,可秦卒寧可淋雨也不入宅。最后老农感动的涕泪横流,对秦王是歌功颂德。並且还检举了藏匿的楚国溃卒,因此得到公士爵位! 实际上就没槐这个人,就有点类似是佚名。这些事跡都是糅杂而成,並非是一个人的事。 但这些都不重要。 后续这篇文章会张贴至各处。 “信,拜见大王!”李信从竹筏跳了起来,鹿皮靴都被河水打湿,鱼篓里面则有两条鲜美的河鱼,“大王,这是信刚从河里打上来的鱼。” “交给庖人处理。” 秦王政摆了摆手。 李信连忙抬手告退。 这事其实还和公孙劫有些关係…… 他们来至芍陂后,公孙劫就顺势提了嘴,说芍陂內的河鱼相当鲜美。现在正值二月,倒是能捞上来两条尝尝。秦王政闻言也是附和,就让人去捞鱼。 万万没想到啊…… 李信实在是太想进步了! 亲自撑著竹筏就去结网捕鱼。 这操作著实让公孙劫惊嘆。 李信如此,也是有原因的。秦国即將进攻寿春,目前尚且在准备中,主要还是徵调船只。因为寿春引淝水和芍陂为护城河,还有高大的城墙。 这段日子楚国各地也像是疯了一样,陆续有数千人组成的军队驰援寿春。只是各地要隘已被秦国控制,来的这些楚卒和送死没区別。 现在蒙武在北,王翦在南。 只是目前还未发起进攻而已。 寿春好歹是经过近百年的经营,当初楚考烈王定都寿春就考虑到绝境。寿春北依淮水,东傍淝水。有水陆交通之便,为南北通道军事衝要。 在建设寿春时,设有诸多水道水门。削折城隅,並在周围建有苍陵城等要戍拱卫,能助楚控扼江东、抵御秦国。 但是,现在都已被秦攻下。 那问题来了,由谁主攻寿春? 先登、斩將、拔旗…… 如今军功就摆在眼前! 试问谁不眼红? 自指挥秦楚决战后,王翦就又病了。他本就年事已高,更不想贪功。目前寿春已被秦国围困,攻打下来也只是时间问题,倒不如做个顺水人情。 而李信就是想要领兵主攻! 攻城战並非是一朝一夕的事,需要持续不断的进攻、拉扯、消耗。楚国死守陆门水关,还搬运来诸多巨石將城门堵死。 秦国这边则竖起诸多箭塔,与寿春隔水而望,甚至高过了城墙。王翦是特地让士卒晚上以烟矢射火进城,倒也不是为了强攻或者焚烧建筑。 这就是起到个骚扰作用。 为的是打压楚国士气。 时不时的就来上一波齐射。 楚卒就只能忙於救火,却无法反击。 久而久之,便让他们疲於奔命。 “都已经二月了……” 秦王政看著远处碧波荡漾,微风拂过,泛起些许涟漪。偶尔有白鷺展开双翅,快速掠过河面捕鱼。 “劫,你觉得李信如何?” “挺好的。” “由他领兵主攻寿春呢?” “也可。”公孙劫吃著菽豆,同时递给秦王政一把,“李信领兵多年,表现出眾。在少壮派中,鲜有人能及。由他进攻寿春,就当是对他的考验。王翦已经年迈,伐楚结束后恐怕也难再用。” 秦王政吃了两颗菽豆。 用力的咀嚼著。 “父亲,这炒菽太硬了。” “您还是要少吃些……” “无妨,寡人牙口好的很。” 秦王政遥望远处。 好似已瞧见巍峨矗立的寿春! 第216章 治大国若烹小鲜,鬼神! 傍晚时分。 鲜美的鱼汤送至木案。 还有李信亲自做的烤鱼。 鱼肉鲜嫩,也无土腥味。 缺点就是刺多了些。 李信有些灰头土脸,紧张不安的坐在后面。至於蒙恬等將领皆是咋舌,时不时还会瞥向他。谁能想到浓眉大眼的李信,竟然做出这种事来! “丞相,尝尝这鱼汤。” “味道是相当鲜美。” “的確。” 公孙劫附和点头。 鱼汤味道確实不错,汤呈乳白色。撒了些葱花,里面还有些嫩绿的野菜。如若再加上两块嫩豆腐,肯定能更美味。 “想不到,李將军还擅庖艺。”冯毋择眯著眼,轻飘飘道:“划竹筏至湖中捕鱼,又亲自烹煮鱼汤、烤鱼。李將军,有心了。” 冯毋择话里话外都是阴阳怪气。 因为他也想抢主攻。 这可是最后立功的机会。 作为护军中尉,他直接效力於公孙劫。目前情报基本已收集齐全,他也想著领兵攻打寿春。 “毋择公会的也不少。”公孙劫则是放下竹筷,微笑道:“此次伐楚,可谓是功不可没。匯集整理诸多情报,帮助秦军知晓关隘山川。此次连破诸多城邑,都离不开毋择公相助。” “丞相客气。” 冯毋择这才抱拳示意。 公孙劫话里话外都在点他。 他自然也都听得明白。 (请记住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1?1???.???超讚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他倒也不是针对李信,毕竟两人並无恩怨。只是此次领兵攻打寿春,几乎是最后的机会。破城之功,有谁不眼红的? 这可关乎到未来的官爵! 秦王政则不发一言。 只是眯著眼打量著他们。 面带微笑,饶有兴致。 最后目光落於王翦身上。 “王老將军,近来身体可好?” “咳咳咳,承蒙大王关心。”王翦脸色不佳,起身抬手道:“翦近年来日夜追击赶路,实在是支撑不住。攻破寿春,臣恐无法胜任,还望大王另寻他人。” “那寡人也不强求將军。” 秦王政没有再逼迫王翦。 毕竟楚国主力已经被攻破。 剩下个寿春也只是死撑著而已。 “寿春,不过如此。”秦王政看向李信,淡淡道:“此次伐楚,李將军率锐骑征战各地,表现极其出眾。现在,寡人就命你將兵十五万,攻打寿春。” “信,必破其城虏其王!” 李信赶忙走出,此刻满脸都是激动。骑兵並不適合攻城,他自己是知道的。此次伐楚,他是拼了命的展现自己。率领锐骑,接连追赶数日,甚至还跑死了不少战马。击破景柏所领两万余溃卒,立下大功。 现在,终於有攻城的机会! 秦王政又看向冯毋择,继续道:“毋择公还要继续配合李信,待攻破寿春后,毋择公则需领兵五万,走水路驰援南郡,围剿楚將项梁。” “臣遵令!” 冯毋择这才应下。 吃不上肉,也能喝点汤。 这也都是公孙劫此前定下的。 秦国目前的选择是先破寿春,再逐步蚕食各地。以陈郡为线,將楚国分为东西两方。西边的项梁,他们就全交给南郡的叶腾负责。而秦国主力则是火力全开,攻打寿春。 楚国终究是大国。 其地东西横跨数千里。 如果是想著速胜论,那纯粹是扯。別的不说,光是几十万大军走个两千里都费劲。秦国也是做好打持久战的准备,打个两年都很正常。 秦王政最后看向李信。 “李將军,后续就全靠你了。” “如何调动军队,皆由你决断。” “包括北面的蒙武,也由你调遣。” “臣遵令!” 李信当即起身应下。 他看著中间的沙盘,难掩喜色。 …… 入夜。 负芻躲在深宫高墙內,嚇得是瑟瑟发抖。还能听到远处敲响的钟声,让他都无法入眠。 这段时间,秦国动作很多。他们也派遣很多耳目,发现秦国是大兴土木。就地徵召民夫,在山林中砍伐树木。 修筑箭塔,建造小舟。 就地製造威力极强的巨石炮。 同时搬运合適的千斤巨石。 每天晚上,秦国便会派人以烟矢射击。秦国不定时不定量,时不时就来一波。在城墙戍守的卫卒,一个个被整的是风声鹤唳。有的在睡梦中就会跳起来,挥舞兵器胡乱挥砍,因此还伤害了袍泽。 按照这形势继续发展,再围困上月余的时间,楚国怕是得要不攻自破。寿春目前的兵力还不足五万人,如何能抵挡秦国三十万精锐的南北夹击? 隨著消息越来越多。 负芻同样是怕的很。 他甚至会梦到秦国攻破寿春,腰上掛著首级的虎狼秦卒,嘶吼著杀进皇宫。无数秦卒,將他千刀万剐。 他还梦到被他杀死的熊犹,浑身是血,指著他哈哈大笑。还有病死的熊悍,对著他破口大骂。还有他的父亲楚顷襄王,挥舞著荆条,对他训斥。 死去的春申君、李园! 灭国的压力如潮水涌来,连绵不绝。已经压得负芻无法喘息,自然会胡思乱想。面前巫祝则是焚香祷告,戴上面具对著炉火开始跳舞。 项渠则披著甲冑,站在后面。望著瑟瑟发抖的负芻,脸上也难忍愧色。隨著秦军围困寿春,主张投降秦国的人越来越多。以宗伯、右徒为首的官吏,认为现在打开城门投降是最好的选择。 秦国现在打的就是心理战。 他们並未强攻城门,而是令人间断射击,就是要折磨他们。就连景驹也都倒戈,主张这时候应该与秦国商议。不论是投降还是什么,最起码也得先谈了再说。 可项渠却很坚持! 他亲自领兵,连带著家卒都上了城墙。就连他的两个女儿,现在都已披上鎧甲。他希望通过这种方式表態,坚定楚国抗秦的决心。 “大王放心。” 巫祝摘下面具,脸上带著笑容,他指向远处的天空。此刻是乌云笼罩,还能听到些许雷声。 “浴兰汤兮沐芳,华采衣兮若英。灵连蜷兮既留,烂昭昭兮未央。”巫祝抬手长拜,认真道:“这是云中君!他已听到吾等心意,必会相助我们攻破秦国!” 言罢,他还看了眼项渠。 这些,自然都是项渠所为。 他希望通过这种方式让负芻安心。 最起码……起码让他试试! 第217章 神不佑楚,破寿春! 二旬后。 巍峨的城墙之上。 诸多巫祝正在举火高歌。 两侧士卒跪地仰视。 “暾將出兮东方,照吾槛兮扶桑。” “抚余马兮安驱,夜皎皎兮既明。” “以三牲跪请东君,赐克秦军!” “……” “……” “以圭玉跪请云中君,赐克秦军!” “……” 项渠披甲佩剑。 他眺望远处,旌旗林立。秦军已在集结,最前方的就是工师,正在搭建浮桥。再往后还能瞧见有一门门架起的公孙炮,看的项渠胆寒。 这几日他也见识了公孙炮的厉害。 秦军每日都在不断加码,床弩,籍车,烟矢,公孙炮……压得城卒们筋疲力竭。项渠也都知道,这是秦军刻意为之。一来是压制楚军,二来则是测试军械效果。 现在,秦军来了! 项渠已无计可施,只得请出巫祝。希望能利用鬼神诅咒秦军,同时激励士气,为即將到来的决战做准备。 “楚虽三户,亡秦必楚!” “楚虽三户,亡秦必楚!” “……” …… 不远处。 公孙劫位居箭塔。 他眺望高墙,就瞧见打扮花里胡哨的巫祝陆续至城墙。他们献上祭品,高呼楚歌,希望能请来神灵助阵。东皇太一,云中君,河伯山鬼,湘君湘夫人…… “扶苏,他们嘰里咕嚕说什么呢?” “似是在乞求神灵助阵。” “你信这些吗?” 扶苏茫然摇头。 如果这些巫祝有用,秦楚也不必筹备军械,倒不如多养些巫祝,看谁能请来的神灵更厉害。 公孙劫不由一笑。 自他穿越起,至今也有二十多年。他很確信,自己穿越的是歷史古代。没有百步飞剑,也没有腾云驾雾的神仙,咸阳城更不会突然站起来。 扶苏眺望古城。 此刻也是感到可笑又可悲。 秦国这段执行围点打援的策论,各地有诸多悍不畏死的楚军想要勤王。只是被秦军堵得水泄不通,来多少都是送死。 靠著他们送死,各部都捞了不少军功。这几天已无楚军驰援,李信便下达了总攻的命令。各部军械纷纷调前,浮桥舟船也开始前出。 公孙劫抬起手来。 纯上前听令。 “告知李信將军,可以攻城了!本相倒要看看,是他们这些神厉害,还是秦国的投石车厉害!” 纯顿时心领神会。 当即挥动手中的黑色旌旗。 远处的旗官心领神会,接著挥动旌旗。通过层层传递,很快就传至坐镇中军的李信。他是心领神会,看向正前方的古城。 “所有人听令!” “楚国寿春就在眼前!” “先登者,赐爵四级!” “大王和丞相就在后方等候。”李信拔剑指向前方,“今日必要攻破寿春,俘获荆王。本將与你们同行,战后必为尔等请功!” “放!!!” 长剑挥落。 號角和战鼓声同时响起。 黑色旌旗迅速传递。 前线的投石车皆已备好,隨著校尉挥剑落下,一枚枚较圆的巨石如雨点般拋出。这时候的楚人还在祭祀神灵,而后就瞧见铺天盖地的巨石落下。 当然,投石车的精准度差些。十颗石头能有一颗落在城上,就算是好的了,但这也足够用了。 砰!!! 惊天动地的声音响起。 嚷嚷著已经请来神灵助阵的巫祝,在巨石的暴击下,瞬间变成肉饼。鲜血喷溅而出,诸多楚卒顿时清醒过来。 石头落地后因动能开始滚动,加上较为圆润,犹如打保龄球似的將不少士卒撞死。哪怕停下后,也让本就狭窄的城墙被卡住,让他们行动受限。 秦军,终於开始攻城了! 在李信的指挥下,各种攻城器械轮番上阵。投石车,大型床弩,还有烟矢自四面八方袭击。 此刻浮桥已经修好。 先锋秦卒前后抬著云梯,浩浩荡荡的衝锋。可还未冲至城下,就掉进壕沟。里面遍布削尖的竹刺,不少秦卒当场丧命。但他们反应速度极快,一块块木板落地,瞬间將壕沟铺出条路来。 足有五六丈高的衝车越过护城河,车上有诸多锐士开始攻城。隔著老远,就以弩箭拋射。 与此同时,一艘艘大船出发。此次秦国攻打寿春,是採取水陆並进的方式。楼船之士主要由巴蜀和楚国降卒组成,他们浩浩荡荡的直奔水关而去。 李信眺望远方,只听到各种廝杀怒吼声。时不时就有探子,骑著骏马快速赶来匯报消息。 “报,裨將蒙武也已攻城!” “报,水关甲已被攻破!” “报,东南陆门已被攻破!” “……” 李信认真点头,让他们再探再报。同时下令中军前出,再令蹶张弩兵暂时停下。远处的城门已被攻破,先锋锐士开始清理堆积的巨石。诸多云梯、衝车陆续固定,锐士们源源不绝的登上城墙,与楚卒展开近身肉搏。 “杀光这群楚卒!” “斩首立功,良田豪宅就在眼前!” 被巨石嚇破胆的楚卒们,看到双眼赤红的秦国锐士,就如同是见了鬼一样。方才巫祝可是拍著胸脯担保,说已经请来了云中君和山鬼助阵。有他们相助,必能反败为胜。 万万没想到啊…… 巫祝被砸死了! 他们这段时间本就没法好好休息,睡得好好的就有烟失落下。稍微有点动静,就有士卒被嚇得跳起来咆哮,甚至还砍伤了自己的袍泽。 现在秦军已经登临城墙! 他们气势汹汹,喘著粗气。握著手中染血的长剑,嘶吼著冲向他们。现在楚国通讯基本靠吼,將令也难以传递。面对宛若虎狼的秦国锐士,诸多楚卒根本不敢再反击。 他们只能狼狈的丟弃兵器投降。 还有的是丟盔弃甲,四散而逃。因为城墙上较窄,有的楚卒就被推下高墙。还有的则是被推倒,然后就被疯狂践踏,显然是被活活踩死。 战场就是如此的残酷。 隨著项燕自裁,楚国主力被剿灭,剩下的楚卒不足为虑。加上秦国一个多月的袭击佯攻,让楚国士气跌落到谷底。他们看著浴血奋战的秦卒,哪里还敢再反抗? 唰! 楚国凤鸟王旗被斩断。 蒙恬高高举起旗帜,將其丟至城下,拔剑怒吼道:“楚国王城,已被攻破!!!” “二三子,杀!” 第218章 灭八百年南国,自焚! 轰隆隆…… “岂曰无衣?与子同泽。” “王於兴师,修我矛戟,与子偕作!” 城门被破。 浩浩荡荡的秦军已经进城。 赵佗率领车骑,衝锋在前。 沿路如秋风扫落叶。 负隅抵抗的楚卒皆被砍杀。 未曾束髮的稚童,呆立在远处。他五官周正,有著高额头,最惹人注意莫过於眼眸,因为他是极其独特的重瞳! 项渠浑身是血。 带著亲卫族兵节节败退。 “缠,你带著籍儿快走。”项渠握著长剑,“国都沦丧,我身为主將罪无可恕。籍儿,你记住了!” “我荆楚图腾为凤鸟,乃是祝融氏之后。纵然国都沦丧,凤鸟亦可浴火重生。你的父亲,大父皆因暴秦而死,可你要好好活著!” “父亲?!”年仅六岁的项籍面露惊色,他手里同样握著柄短剑,咬牙道:“父亲,我隨你一同廝杀!” “愚蠢!” 项渠手都在发抖,因为接连对砍,虎口都已经崩裂。他蹲下身来,掐著项籍的臂膀,怒声道:“你现在尚且年幼,勿要白白牺牲。以后听叔父的话,快走!” “父亲!!!” 项渠没有再多言。 带著亲卫继续抵抗秦军。 项缠双眼通红,只得將项籍抱了起来。任由对方踢打,也是吃痛。別看项籍的名字好像有些书生范,却是天生神力。从小就比別人的力气大,还喜好与人斗狠。年仅六岁,就能把高他一头的少年击倒。 “大兄,保重!” “替我照顾好籍儿。”项渠甚至都没回头,面对围攻来的秦卒,他是奋力拼搏,连忙道:“赶紧走!” “是!” 项伯不敢再逗留。 在亲卫的掩护下,背著项籍狼狈逃窜。而这时候秦军已经將项渠团团包围,为首者却是百將黑夫。 “哈哈哈!” “二三子,这回发財了!” “他有亲卫,甲冑齐全!” “手中的宝剑更是价值不菲。” “绝对是楚军大將!” 秦卒皆是虎视眈眈。 前方紧握铜戈,步步紧逼。 还有弓手已经瞄准了项渠。 黑夫作为南郡人,也懂些楚地方言。望著项渠腰间的美玉,就知道他身份肯定不一般,想不到这回能捞到大军功。 “將军,我们挡不住了……” 亲卫口鼻喷血。 被数柄铜戈捅穿。 项渠不断向后退去。 最后则是靠在石兽之下。 他抬起头来。 就看到双翼展开的凤鸟。 远处有著无数廝杀声。 夹杂著楚国痛苦的哀嚎。 此刻他也是身受重伤,连剑都握不住。膝盖中箭,还在汩汩的流著鲜血。他看著面前的黑脸锐士,只感到有些可笑。 他要死在个无名小卒的手上吗? 不,绝不! 贵族有贵族的死法! 项渠猛地抬起利剑,好似是用尽全身力气。热血瞬间自脖颈喷出,足足飞剑出丈许远。 噹啷! 宝剑落地。 项渠全身冰凉。 往昔的一幕幕走马观花。 依稀中,他好似听到宗伯的劝告。 还有……还有景驹的嘆息声。 他死守寿春,真的错了吗?! …… …… 楚国王宫。 里面此刻已是乱成了一锅粥。 寺人婢女们狼狈逃窜。 更有甚者是掉进荷花池中。 楚王负芻位居太庙前,神情疲惫双眼无神。此刻的他毫无国君风范,披头散髮只著白衣。 看著灵位,满脸苦涩。 “大王……秦军已破外郭。他们杀进內城,水陆並进朝著王宫而来。大王,咱们赶紧走吧。” “走,又能走向何处?”负芻双眼赤红,嘆息道:“楚国大势已去,我身为楚王,岂能临阵脱逃?昔日武王伐紂,紂王赴火而死。” 他也是想到了很多事。 他自幼就不受父亲的重视,他看著受尽宠爱的兄长,却显得格格不入。再后来,秦以熊犹实为春申君所出为由,攻打陈郡。 谣言传遍了寿春! 负芻其实知道,这就是笔糊涂帐,究竟是真是假没人知道。可在项渠的帮助下,他选择政变上位。亲手杀了熊犹,而后尽灭李园三族! 他终於坐上了梦寐以求的位置! 他迫切的想要证明自己! 他继承了歷代楚王的强硬,面对暴秦也想著有一战之力。可隨著楚军主力溃败,项燕自裁,他才知道自己有多可笑…… 秦国已不是当初的秦国。 现在的秦国是兵强马壮,更是有了公孙劫这一主心骨。让秦国能够处处抢占先机,他们的每一步都逃不过公孙劫的算计! “大王是要?” 宗伯和景驹皆是面露诧异。 负芻竟然这么勇? “好!” “这才是我荆楚的大王!” “不服周天子,自立为王!” “不惧中原诸侯,问鼎於中原!” “老臣斗胆,愿隨大王赴死!” 宗伯虽然一直都是投降派,可看著负芻如此决绝,他却愿意共同自焚而死。负芻坚定点头,当即令人准备。 景驹眼含热泪。 抓紧时间令人准备柴火。 最后朝著宗庙长拜。 “臣,恭送大王!” “点火吧!” 景驹长舒口气,將火把丟出。乾柴顿时被点燃,火势也快速蔓延,一时间是浓烟滚滚。 他连忙朝宫中深处走去。 他要带上楚国的史书! 荆楚八百年的歷史啊…… 绝不能被遗忘! 只能说,路都是自己选的。 当时他就三番五次劝諫,最起码派遣使臣与秦国会面。两国开诚布公的谈判,若真的没机会再死守也不迟。偏偏负芻是只听项渠的,死守寿春。 现在好……全完了! 秦国攻进寿春,就意味著不会有任何优待。血洗军民,然后再將公卿贵族全都抓去咸阳,並且不允许他们祭祀宗庙祖宗! 等景驹忙完,又自宗庙路过。 看著熊熊大火,景驹不由嘆息。 可下一刻,他就瞧见负芻瘫坐在外。披头散髮灰头土脸的,显然是刚从里面跑出来,甚至连素衣都被烧出不少洞。 “大……大王?你怎么?!” “景卿……”负芻红著眼抬起头来,“寡人不想死!” “那大宗伯呢?” “被烧死了……” “你……” 景驹差点没气死过去。 负芻怎能不靠谱到这种地步? “寡人悔不听景卿之言!”负芻红著眼抬头,“景卿,寡人现在还能与秦国商谈吗?” “做梦!” 景驹差点没吐血。 秦国都已打进寿春! 现在要商谈了? 那秦国不是白死这么多锐士?! 第219章 俘楚王,懦夫! “这是楚国宗庙?” 秦王政停下脚步。 此刻火焰已经被秦军泼灭,但基本被烧没了,还从里面抬出来具焦尸。秦王政皱了皱眉,“这是楚王负芻?” “是楚国宗正。”公孙劫也是哭笑不得,“负芻原本要效仿商紂,赴火自焚而死。火势蔓延后他又不想死,然后就跑了出来。” “……” “……” “……” 所有人皆是哑口无言。 还能有这种人?! 秦王政挑了挑眉。 项燕和项渠父子自裁而死,就算是秦国死敌,同样也会得到秦国的敬重。对於这类忠勇之士,哪怕是敌国都会讚赏。 负芻现在是楚王! 他可以昏庸,也可以无能。就算亡国,只要自焚殉国也算有气节。就能证明这人心眼不坏,可没治国的能耐。 歷史上类似的事有很多。 很多人对殉国也都有情结。 殉国的基本能罪减一等。 当然,奇葩的也有…… 就类似负芻这种操作的,后世也有个钱谦益。藉口水太凉,不愿跳湖殉国;清朝推行剃髮,他又说自己头皮痒先剃了。到了乾隆时期,还把他收入《贰臣传》內。 不愿意殉国也没什么。 可负芻乾的是人事啊?! 嚷嚷著要自焚殉国,还带著宗伯一块。等火烧起来后,他自个又偷摸跑了。自己是活了,可却把宗伯给害死了…… “还真是个懦夫!” 秦王政不屑拂袖。 如果负芻真的自焚,他尚能高看一眼。现在干出这种事来,他是真的瞧不起,甚至连魏王假和太子丹都不如! “对了,是谁杀了项渠?” “黑夫!” “寡人记得他。”秦王政若有所思,“他是安陆县人,脸黑的很。其弟惊死於秦楚决战,上了英烈碑。此人作战驍勇,此次倒是出乎寡人意料。” “嗯,確实。” 公孙劫微笑附和。 黑夫也算是个小名人,喜欢秦国歷史的肯定知道。大名鼎鼎的云梦家书,就是他写的。按史书推算,他们应该是死在了淮南战场。但因为他的原因,黑夫反倒是活下来了…… 这回他领兵堵住了项渠,逼的项渠自杀,也算是有些运气成分,只可惜没能抓住项缠! 噗通! 负芻颤抖著跪在地上。 披头散髮,蓬头垢面。 他只著素衣,无比狼狈。 “羋姓楚国第四十二世国君负芻,向秦王跪地乞降,跪请秦王护佑楚人!” 秦王政冷漠的瞥了他眼,只觉得很可笑,“你未免也想的太好了。秦军若是未进城,尔开城门跪地乞降。肉袒面缚,衔璧牵羊,寡人自会接受。届时也將赐你些食邑,不失为富家翁。” “但是,我大秦锐士都已攻破城门。並且攻克宫门,你现在跪地乞降,不觉得晚了些吗?” 公孙劫背著手,冷冷注视著他。 负芻这种人就很蠢,要投降就趁早投降,要想保持气节也可死守而明志。现在秦国牺牲上万人,岂能接受乞降? 开战前,那叫起义。 开战后,这叫俘虏! 是寇! 既是俘虏,就別想有什么待遇。 秦王政拂袖挥手,也是懒得再和他纠缠,“先將他带下去,充为隶臣!” 隶臣?! 负芻顿时石化在原地。 这是彻底將他打为贼寇! 没有任何的好处! 看著他被拖走,诸多跪地的宫门卫士也很悲慟。毕竟负芻终究是他们的王,可现在却沦为秦国的阶下囚! 可这又能怪谁呢? 是负芻自己没点数! 妄想能挡住秦国! 可他低估了秦王的决心! 更高估了楚国的兵力! 负芻始终抱有侥倖心理,想著等各地勤王驰援,而后拖死秦国。如果熬上几个月都没用,他那时再投降也能爭取到更多的利益。 可他没想到,会输的这么快啊! 项渠拍著胸脯保证的,说起码能守半年。结果秦国全力攻城,仅仅只用了一天的时间…… 如此,他哪来的统战价值? 他们一行人朝著王宫而去。 整个寿春基本都已被秦军实控,虽然还有小股叛乱,但不足为虑。李信已经安排有人手,开始逐步控制。 关內老秦人也开始接管王宫,在蒙武的指挥下,开始搬运楚国宝物。经过的时候,公孙劫也瞧见了一箱箱的宝物。比如楚国专有的黄金货幣,郢爰。犀角、象牙、玉衣、玳瑁、翡翠玛瑙…… 让人看的是眼花繚乱。 秦王政瞥了眼,也注意到有些老秦人胸前是鼓鼓的,不过他並没有追究。收缴战利品是无法避免偷摸的,这也算是给將士们额外的恩赏。只要別太过分,基本不会追究。 所以搬运看守战利品的活,往往都是抢著干。这回李信就交给了关中老秦人,毕竟他们出力最多,牺牲的也是最多。 他们来至楚王宫前,还有专门的工匠正在绘图。政哥作为基建狂魔,先前就曾说过。每灭一国,皆要在章台宫下仿造。 秦王政停下脚步。 抬头看著王宫。 最后只是挑了挑眉。 “寒酸了些。” 楚国这百年来是一直在迁都,也没这么多余力閒钱建造的多好。就眼前王宫来说,甚至还比不得大梁宫。 公孙劫则是面露微笑,背著手道:“寒酸也正常。其实在臣看来,奇观往往误国。楚国这些年来不断在走下坡路,他们將王宫修的如此寒酸,反倒证明他们谋划甚多。” “可他们输了。” “嗯。” 公孙劫没有继续深入。 有些话点到为止就好,现在是大喜的时候没必要深入。他並不是否定搞基建,而是不赞成修太多无用的奇观。 就以英烈碑来说,公孙劫觉得就能修。可要是修些平时都不住的王宫,他就觉得完全没必要。耗费无数人力物力,结果毫无任何意义。 秦王政缓步朝著王宫內走去。 他走的很慢。 打量著宫中的布置。 神情严肃,缓缓开口。 “秦楚十八世诅盟,终於结束。楚国虽为南国霸主,可也倒在了秦弩之下。秦已灭楚,那燕齐也该亡了!” “大王所言甚是!” 公孙劫抬手附和。 代国现在是连画面都没了。 至於燕齐? 完全就是砧板上的肉! 隨时都能吃下! 第220章 兼併与坚凝,征服! 是夜。 宫內响起靡靡之音。 乐师鼓瑟吹笙,舞姬露出细腰翩翩起舞。她们光著脚,脚上还有银铃。伴隨著动作,发出清脆的响声。 秦王政正坐於王榻。 其余人分左右对坐。 推杯换盏,面带笑容。 秦军攻灭寿春,宣告了楚国已亡。作为胜利者,秦王特地下令犒赏三军。利用楚国的缴获,杀牛宰羊。还有宫中珍藏的佳酿,他们也都能尝到。 公孙劫端起犀角杯。 抿了口佳酿。 酒味沉鬱浓香,甘冽可口。 不愧是楚国王室的珍藏。 “诸將此次伐楚,皆是不易。” “这杯酒,寡人敬诸位!” “谢大王!” 眾人举酒对饮。 王翦顺势看向公孙劫,感慨道:“此次能如此顺利,还是多靠丞相出谋划策运筹帷幄。” “上將军所言甚是!” 蒙武附和点头。 他此生也征战无数。 楚国终究是万乘大邦。 他们都做好艰苦斗爭的准备。 就是对峙个一年半载,也属正常。 可谁也没想到会这么轻鬆。 当时他围困城父,靠著公孙炮是顺利攻克。宋义好歹也有八万守军,却被砸的抱头鼠窜。 公孙劫笑著摇头,“本相只是做了些力所能及的小事。此次灭楚如此顺利,皆赖诸位將军奋勇杀敌。这份荣光,是属於全体秦军的,非我一人之功。” 他给自己的定位很清晰。 主要就是负责后勤工作。 同时协助王翦制定战略方向。 至於排兵布阵则和他无关。 “哈哈,继续倒酒。” 秦王政笑著摆手。 看著將相和,说不出的高兴。 各国將军与丞相都有利益衝突,包括秦国也是如此。比如当初的应侯和白起,白起被赐死,也可以说是应侯所致。 而公孙劫胸襟宽阔,从不贪功。而王翦也很识趣,多次推辞礼让。两人配合的是相当默契,令秦军上下都拧成了一股绳。全军上下就只有个目標——灭楚! 婢女在旁倒酒。 可下一刻却是自袖中取出玉笄。 笔直的朝著公孙劫脖颈刺去。 “丞相小心!” 公孙劫也是感受到杀意,反手扣住婢女的手腕。他虽然不擅武艺,却並不是不会。李牧自幼教他习武,骑射都是基操。虎口发力,婢女顿时吃痛鬆开手来。 秦王政猛地站起身。 怒火中烧,满是杀意。 “拿下她!” 公孙劫翻手用力。 婢女就连连向后退去。 望著步步紧逼的侍卫,满是绝望。 她正准备自杀,就被赵高单手擒住。 “拖下去,五马分尸!” “大王,不必如此。” “嗯?” “梟首弃市就好。” “丞相仁德!” 诸將皆是抬手恭维。 秦王政这才摆了摆手。 让他们將这婢女拖下去。 其余乐师舞姬皆是瑟瑟发抖。 秦王政也没了兴致,便让他们退下,同时叮嘱冯毋择道:“冯卿,彻查此事。凡与之有关的,一律梟首!” “唯唯!” 冯毋择抬手应下。 在公孙劫看来,这婢女都要比负芻有骨气。楚国终究是南方霸主,愿为其殉国的不知多少。他们有著不同的立场,公孙劫也只能抬手杀了。 “区区个婢女,却愿以身殉国。”李信位居左侧,感慨道:“即便是她,都远比那负芻有气节的多。” “楚国也不乏忠勇之士。” “项燕、项渠皆能为国死战。” 他们都是武將,也更能共情。 虽然有著不同的立场,但对这类將领往往都很尊敬。就类似先前的李牧,朝堂上下就没人说他坏话的。公孙劫彼时也为赵相,各国皆很敬重。 因为秦国是胜利者。 有资格对这些將领惋惜。 可真要还活著,他们下手比谁都狠。因为看待事情需要保持客观,却又不能完全脱离立场。 公孙劫抬头看向政哥,“吾师昔日就曾说过,兼併易能也,唯坚凝之难焉。楚国虽灭,很多楚人皆会不服。” “那就杀!” 赵林在后方坚定开口。 公孙劫却是笑著摇头,“杀伐容易,可秦要的是征服。秦已灭韩、赵、魏、楚,就连燕国也只能退守辽东。未来要做的就是坚凝。使诸侯为臣,天下凝一。是谓凝士以礼,凝民以政。礼修而士服,政平而民安,如此王事毕矣!” 秦王政附和点头。 像他也算是长平之战的受害者。 白起一声令下,坑杀赵国四十余万降卒,令邯郸满城皆素。国怒民恨,赵人大震,令上下一心。最后在邯郸之战中,竟然还击败了秦军。 而他却生於邯郸。 从出生起就面临生死险境。 无数赵人嘶吼著要他偿命! 他的母亲为庇护他,只能为他冠氏为赵,藉此向赵王表忠心。念在秦赵两国皆是嬴姓的份上,饶过这刚出生的婴孩儿。 可他的成长却充满仇恨。 赵人会朝他吐口水。 就连妇人也会羞辱他。 赵人皆以欺辱他为乐! 这种仇恨,秦王政记忆犹新。 以秦之强,吞併六国並非难事。 难就难在后续的治理上! 以后再无赵人、魏人、楚人! 就只有秦人! 所以得加强他们的民族认同感。 跳出诸侯国的限制,辅以民族。 “那丞相有何高见?” “一句话便可。” “什么?” “视楚人为秦民即可。”公孙劫淡然起身,“秦国无需区別对待。对外宣传,则是秦国伐楚是因羋姓熊氏无道,屈景昭三族贪腐谋私,欺压楚人。秦国灭楚,是为解救楚人。再为良善分田,使黔首自实田。再抽些名士,担任秦吏。” 公孙劫缓缓阐述。 再次提到了对外宣传的舆论。 这就叫师出有名! “不入民宅,不扰百姓。这些还要继续推行,再將文章拓印至各地。让楚民知道,秦军並非虎狼,而是仁义之师。同时善待饥民灾民,让他们看到活路。” 这其实就是將腐朽的羋姓朝堂和百姓切割,秦国针对的不是普通楚民,而是这些贪腐谋私的公卿贵族。所以是伐无道诛荆楚,如此就会有很多楚人说服自己。 对啊…… 羋姓贵族们吃香的喝辣的。 谁管他们这些泥腿子? 他们如果想要活命,就得自我说服。秦国只是画个靶子,便可收取部分民心。至於还有些强硬份子,自然是需要慢慢改造,並且是通过秦法约束。 王翦等人是面面相覷。 所以,公孙劫所图甚大! 已经考虑到后续融合坚凝! 第221章 秦卒之怨,桑梓 公孙劫抬手落子。 秦王政捏著黑棋,蹙眉苦思。 而扶苏则位居下方,匯报消息。 “蒙武將军已抵达泗水,攻打彭城。” “毋择公今日也率军乘舟而出,驰援南郡。双方已定下时间,且令锐骑通知南郡守。” “王翦將军则继续朝东南进发。” “……” 秦王政挑了挑眉。 “田地可都分好了?” “分是分好了,只是……” “只是什么?” “部分士卒有些不满。” “不满?” 公孙劫蹙眉看向扶苏。 “他们破城立功得爵,最少都得百亩良田。可如今关內已无多余的良田,便让他们留在寿春。可秦人思念桑梓,认为留在楚地乃是间接的贬斥。” “告诉他们,此为王詔!” 秦王政不耐烦的抬手。 同时顺手一推。 黑白棋子散落在地。 “政哥也不用著急。”公孙劫笑著收拾棋子,淡然道:“麾下士卒建立功勋,肯定想要衣锦还乡,此为人之常情,倒也不必这般强硬。” 落叶归根这种想法,自古就有。 不论何人,都会思念故土。秦军將士浴血廝杀,为的就是军功。凯旋归乡,也能被乡党僚友看得起。 先前留在赵地都还好说。 可这回是楚地! 他们留在寿春,此生可能都无法回到关中。没错,他们的亲眷可以迁至寿春。可他们年迈的父母,又该如何是好? 寿春至咸阳足足两千里! 他们能活著抵达寿春吗? “此为国策,不容质疑。”秦王政態度也很强硬,沉声道:“就如丞相所言凝实,此为兼併融合之策,也关乎楚地未来安危。” 公孙劫若有所思。 突然明白了很多事。 军功和田宅是绑定的,这些年来秦国经常出兵夺地,动輒就是十几万大军。关內的土地早已超负荷,无法满足新贵所需。就以王氏父子为例,他们足有四百余顷良田! 那咋办? 不给土地? 那国家信用如何办? 秦军目前的根基就是军功制! 立下军功后,就得赐予田宅! 此为国法,绝不能改! 所以秦国选择两手抓。 首先要继续在关內开闢土地,用以安置新贵。同时將部分关中秦人安置在外,如此还能起到戍守的效果。 至於士卒的感受? 从国家大局来说,这么做无疑是正確的。个人得失,永远不会摆在国家利益前面。 不要说是一人。 就算千人,万人也是如此! 因为关內真的没田了…… 就以此次伐楚来说,总共动用四十五万大军。如果算一人一级爵位,这就是4500万亩良田! 那么,就得赐田於关外。 即便如此,田宅还是不够。 秦国征服各国,不会大开杀戒。为安抚当地百姓,他们的田宅都能保存下来。只有些强硬反秦份子,才会被没收田宅。另外就是些公卿贵族,也会被收走。 毕竟百姓最在乎的就是农田。 没了农田,必然会反! 这一点,秦国始终看的很清楚。 可军功爵需要更多的农田! 所以秦国重拾商君之令。 让各地继续垦草开荒。 但……这些將士会如何想? 他们是关中秦人,吃的是粟米。而楚地饭稻羹鱼,语言、文化、习俗皆与关內不同。他们来到完全陌生的环境,熟悉的亲眷乡党都难再见到。 “扶苏。” “啊?” “如今士卒心有不服,而国策又在先。”公孙劫看向扶苏,“你认为,应当如何是好?” “……” 扶苏满脸茫然。 这问题是他能解决的吗? 只得硬著头皮道:“我觉得,要不多给些田地,以安秦卒?” “愚蠢!”秦王政是破口大骂,“现在良田本就不足,你还要多给些?” “儿知错……” “欸,其实公子说的也有些道理。世人熙熙皆为利来,世人攘攘皆为利往。秦卒立功夺爵,无非为了田宅。” 公孙劫却是笑著起身。 这事其实很好理解。 举个不恰当的例子,后世有些公司也会外派员工去非洲干活。如果是月薪三千,那绝对没人愿意。可要是月薪三万,那公司就是我的家! 就算在国內,也有很多人因为家乡没有发展前途,最后选择跨省打工。自然,也有很多人选择定居。 类似的操作在后世也有。 话说刘邦定都后,诸侯皆要罢兵归家。老刘就颁布条律令,诸侯子弟留在关中的,就免去徭役十二年。如果想回家的也行,就免去六年,再给一年的粮食。 就讲的极端点,要让他们在这当郡守,怕不是全都嚷嚷著要留下来。留在寿春会闹情绪,只是得到的没有失去的多。 公孙劫也难给他们做思想工作。 毕竟,他们都是用命拼的! “阿劫是何意?” “很简单,一切遵循自愿。”公孙劫面露微笑,抬手道:“愿意留在寿春的,免去三年的赋税徭役。根据军功,再额外赏些钱粮。所得军功越多,钱粮越多。其亲眷老幼若愿来寿春,秦国也可帮忙护送。若无法来的,秦国也可给些钱粮用以养老。” 相较於土地,现在秦国最不缺的就是钱粮。就说这回攻破楚国后,缴获的金玉珠宝便无法估量。 “给钱粮养老?” “少些就行。”公孙劫背著手,解释道:“秦人相当好面子。秦国派遣官吏送粮,间接送去喜讯,也能证明他们建功立业。在乡党之中,也能有些名气。” “对对对,我就是这意思!” 扶苏满脸感动,连连点头。 秦王政只是冷冷瞥了他眼。 “你是这意思?” “……” 秦王政站在宫门口。 抬头看著夜空。 这件事非同小可。 不能轻易定下。 “若一半人留下,需要多少钱粮?” “这我还没算过。” “让张苍算好再上呈。” 秦王政自然知道公孙劫所言是极好的法子,可赏赐就得利出一孔。九罚一赏,方能確保国家机器运转。 公孙劫抬手示意,自觉告退。作为丞相,他不仅是做蛋糕的人,还得帮著分蛋糕。歷朝歷代如何分蛋糕,都是个难题。在他看来,给立功秦卒些钱粮反是件好事! 第222章 鼉肉,自愿原则! 砰! 一条近两丈长的鱷鱼落於砧板。 庖厨手起刀落,鲜血喷溅。 他非常乾脆利落的分解。 最后將皮革完整的割下。 这可是好东西,留有大用。 楚人好將鼉皮製鼓,用以祭祀。 白花花的鼉肉被丟至陶锅,还有的则用竹籤串起来做烧烤。撒上些盐巴后,就能闻到扑鼻的肉香。 “庖甲,汝可要好好做这鼉羹。” “大王很快要回咸阳。” “点名道姓要吃这鼉羹。” 屠睢身上都已湿透。 他为了抓这条大鼉,废了不少力气。最后是跳进河中,险些被咬了一大口,最后以短匕將其杀了,再费力拖上岸。 “足下放心!” “我此前就曾烹过这鼉羹。” 庖甲自信开口。 手上菜刀也没閒著。 远处则有诸多士卒閒聊。 “垣柏,你打算回家还是在寿春?” 黑夫坐在篝火前,吃的则是野猪肉。楚地山川甚多,各种野生动物比比皆是,像后世已经绝跡的大象、犀牛也都有。 垣柏与他皆是安陆县人,但人家是出自豪右,家境优渥。他在军中初为屯长,就干起放高利贷的买卖,先前黑夫就欠了他不少钱。 但现在…… 黑夫已经成为二五百主! 而垣柏则是他麾下的百將。 “稟上吏,我还是要回家的。” 垣柏笑著抬手。 两人用的是安陆方言,甚为亲切。他也很会做人,免去黑夫与惊的欠债,也算是变相的討好。 “嗯。” 黑夫点了点头。 垣柏出自豪右,家境殷实。 在安陆县也是响噹噹的存在。 回家继承家业才重要。 “那上吏呢?” “我想留在这……”黑夫眺望西面,那是家乡安陆县的方向,“我家中还有位大兄,母亲也能有人照顾。季弟惊死於寢丘,有幸上了英烈碑。我留在寿春,也能得到更多好处。” 秦国新的军令已经传下。 此次灭楚,他们皆得不少军功。 大王念在他们奋勇杀敌,破例恩赏。不强求士卒留在楚地,而採取自愿原则。定居楚地的,免去三年徭役赋税,並且还会额外得到钱粮。 军功越高,给的越多! 黑夫这回靠著集体斩首,诛杀项梁和破城集体功,顺利升至八级公乘。按照新的军令,他能得到五千钱和百石粮食! 这可不是个小数字! 大王的恩情还不完啊! 原本很多秦卒还有些不满的。 新令一出,上下皆是欢喜。 很多人都自愿留在楚地。 类似黑夫家庭情况的,其实有很多。有的家里头父母病逝,无亲无故;有的家里尚有兄弟,能帮忙照料父母;还有的准备將亲眷接至楚地,只是要花些钱粮。 当然,也有类似垣柏这类豪右。他们本就颇有家资,不在乎这点蝇头小利,还是想著能回家。 “垣柏,我有一事相求。” “上吏但说无妨。” “不必这般客套。”黑夫笑著將手中的烤猪腿递给垣柏,继续道:“有劳你,將我和季弟惊的消息告知家中母亲。这两块郢爰,一块是给你的,还有块是给我母亲和大兄的。” “下吏怎么敢收?” 垣柏是连忙抬手拒绝,赶忙道:“你我本就是同乡,理当互帮互助。只是顺路而已,岂能收下这郢爰?” 他望著黑夫。 脸上带著微笑。 “上吏如今爵至八级公乘。” “未来起码也得是县吏!” “吾也有几位袍泽,还需上吏照拂。” 黑夫也是瞭然。 当即是点了点头。 “应该的。” “那就有劳上吏。” 垣柏笑著接下黄金。 他们皆是袍泽,互帮互助都是应该的。况且这也只是顺路的事,实在不算什么。关键是能和黑夫搞好关係,以后也能多条门路。 …… …… 类似的事在营中也都传遍。 而燉煮好的鼉羹则已送至中军大营,公孙劫闻著扑鼻的香味,里面还撒了些葱韭。望著泛白的鱷鱼肉,则有些好奇。 古代的好处就是没啥保护动物,除了生產所需的牛马,那都是隨便捕猎。毕竟山里头的野猪恶虎,可能比人还多。楚地的鱷鱼更是已经泛滥,经常会袭击漂洗衣物的妇人。 鱷鱼肉处理的並不到位,腥味很重。口感也很一般,类似是熟过头的鸡肉,尝个新鲜倒是不错。反倒是烤鱷鱼肉让他有些意外,肥而不腻透露著香味。 “这鼉肉倒是尚可。” “阿劫,你可要多吃些。” “嗯。” 公孙劫笑著抬手回礼。 张苍在旁则是大快朵颐,抱著鱷鱼尾巴狂啃,吃的鬍鬚都染上油脂,可他却是毫不在意。看他这架势,毫无儒家礼教的模样,反倒是分外洒脱。 他此次可是大功臣,经过他的推算,让秦王政下达新令。军中现在满是欢庆,都感恩於大王的恩情。 “新令推行的如何?” “有多少人愿意留下的?” “现在已有三万余人。”扶苏放下汤匙,赶忙道:“算起来,比先前所预料的要更多。” “哈哈,好!” 秦王政爽朗大笑。 他最开始就是要留下三万人。 没办法,楚国实在是太大了! 自东向西,足足有四五千里。 就是三万人,其实也不够。新令下达后,反倒是让很多人主动留下。虽说付出了些钱粮,但对秦国来说可太值得了。 他们主动留下,没有情绪。以后肯定会安心戍守,也能变相的实控楚地,关键能起到维稳的效果。而且给他们些赏赐,也没人能挑出错来。 因为秦法素来如此。 只要有功就能得到赏赐! “张苍。” “臣……臣在!” 张苍是仓促擦嘴。 秦王政无奈的看了他眼,抬手道:“你此次有功。按你所算,楚地田宅可够分配的?” “肯定是够的。” 张苍拍著胸脯应下。 楚国地大物博,很多地方都还未开垦。况且秦国这回杀了不少贵族,收回海量的田宅。赐给立功的秦卒,完全是绰绰有余。 “甚好。” 秦王政放下玉筷,淡淡道:“既是如此,那就继续推行。传令於王翦、蒙武,推行新令!” “臣遵令!” 张苍当即抬手应下。 秦王政顺势看向公孙劫。 “劫,也该回咸阳了。” 楚国形势已经明了。 推行的新令也备受欢迎。 所以,他们也当回去了! 第223章 项籍,过武关 六月,天气正热。 项缠背著年幼的项籍。 此刻衣衫襤褸,显得极其狼狈。 他沿著山林而行,特意避开官道。自寿春被攻陷后,沿路遭秦军追杀。族人亲卫们拼死抵抗,死的死散的散。沿著江水一路逆流而上,终於是摆脱敌人。 “叔父,放我下来吧。” “我与你一起走!” 项缠先是愣了下。 双眼泛红,已是哽咽。 从寿春出来后,项籍就再也没说过一句话。沿路他只顾著逃命,叔侄二人是无比狼狈,他也顾不上多照顾。难得休息时,项籍也睡不安稳,总是紧紧握著短剑。 现在,他终於开口了! 项籍踩在泥泞的路面上。 烈日当空,正是最热的时候。 项缠已经背了他一路。 后背都被汗水打湿。 “叔父,这是哪里?” “应当是云梦泽。”项缠捋著山羊鬍,轻声道:“此地相当广阔,河道纵横交错,湖泊星罗棋布。土地肥沃,且有诸多野鹿犀象。” “云梦泽……” 项羽环视四周。 他听父亲提到过。 【梦】在楚言中通【漭】,也就是湖泽的意思。当地是素有美名,皆言果之美者,云梦之柚。菜之美者,云梦之芹。 昔日楚王曾多次狩猎於此,有回还不慎遗失了乌嘷弓。左右见状就要为他找回,可楚王却是根本不在意。还说丟了也无妨,最后还是落在楚人手里。 现在,寿春被攻破。 大半的楚地已在秦国手里。 还能再归属楚人吗?! 项籍咬牙切齿,紧握双手。想到父亲和大父战死,他就无比恼怒。国都沦丧,族人血战而死。国讎家恨,让他心中对秦国只有滔天的恨意。 想要消解,就要以血还血! 如果有朝一日他能领兵攻进函谷,他必要血洗秦人。更要一把火,將整个咸阳城焚为灰烬! “梁带著五万精锐,尚在此地,想要夺回故土鄢郢。”项缠长嘆口气,摆手道:“可惜,现在大势已去。都怪那公孙劫,他似是早就料到楚国会攻鄢郢,所以提前令叛將叶腾戍守。” 砰! 项籍一拳砸在旁边的树上。 他虽年幼,可身份摆在这。 国破家亡,压得他无法喘息。 故土鄢郢沦为秦国南郡。 其余地方呢? 大部分都已被秦国攻陷! 他们现在又该何去何从? 轰隆隆…… 地面颤动。 项缠顿时大惊失色。 他连忙拉住项籍,藏匿在林中。而后就看到浩浩荡荡的锐骑,快速自宽敞的平原疾驰而过。黑色的玄鸟王旗飘摇,在项缠眼里就犹如梦魘。 “秦军……秦军来了……” 骑兵的优点就是快,只要粮草接济的上,在大平原就是日行二百里都非难事。秦国已攻陷各地,现在则是要解决项梁这五万楚卒,顺带收復江南各地。 项缠无力瘫坐在地。 这么多骑兵,足以击溃项梁主力! “都怪那赵王迁!” 项梁是悲愤无比,將所有罪责推给赵王迁。在他看来,楚国落得如此悲剧,皆因公孙劫入秦全力相助。 可项籍却是平静摇头。 “叔父,你错了!” “什么?” “秦国灭楚,与赵王迁毫无关係。”项籍虽幼,可这一刻却显得很成熟,“赵王迁驱逐公孙劫,只能说他昏庸无能。哪怕他杀了公孙劫,秦国依旧会伐楚。因为秦王政太过贪心,太过残暴!” “要想报仇,就得比他们更狠!” 项缠错愕的看著项籍。 他知道这小子天赋异稟,天生神力。可今日这番话,却是如雷贯耳。特別是这滔天的恨意,好似要撕碎秦国! …… …… “阿嚏……” 公孙劫揉了揉鼻子。 秦王政停下毛笔。 “劫,你是又生病了?” “这倒没有。” “那就好。” 秦王政拉开帘布。 赵高挽著韁绳,驾轻就熟。 作为中车府令,他的车技是真没话说。自寿春向西至南郡,沿途也曾浮江而行。面见叶腾等封疆大吏后,就继续北上。 一路上赵高的车技是真没话说,遇到的车辙坑洼,他都能精准避过去。行驶足足二千余里,可他却没错一次。做事如此谨慎,也难怪会得到重用。 “前面就是武关。” “为四大散关之一。” “嗯,我知道。” 公孙劫眺望远处,也都知道。他在赵国时,就把秦国研究的很透彻,毕竟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 武关居南,自古就有。彼时被称为少习关,后来更名为武关。北依少习,南濒险要。水环东、西、南三面,而城东有高且陡峭的吊桥岭。可谓上山一道,不容並骑。 武关扼秦楚之交,据山川之险。素有百二秦关的美名,號称是能以二敌百。山腰盘曲而过,崖高谷深,狭窄难行。而关城以土筑,略成方形。东西各开一门,以砖石包砌卷洞。 想当初楚怀王入秦,就是在楚关被大魔王强留下来,逼迫他割让巫郡和黔中郡。就这操作,说是反派也不为过。楚怀王寧死不屈,最终客死於秦。梓棺返楚,而楚人皆怜之,如悲亲戚! 车驾缓缓停靠。 诸多守关锐士分左右而立。 按规矩,其实朝中贵胄皆要出关亲迎。只是秦王政提前通知过,让他们各司其职,不必来迎。毕竟秦国尚在伐楚,很快就能平定荆楚之地,需要处理的政务也將堆积如山。 “吾等恭迎大王!” “大秦万年,大王万年!” “大秦万年,大王万年!” “……” 武关都尉亲自领兵高呼。 左右两侧的锐士皆是跪拜。 “免。” 秦王政淡然摆手。 他甚至都没有下车。 只是让人速速以艾蒿熏车。 十余名医师帮著把脉问诊。 秦法摆在这,就是秦王也无可避免。毕竟这关係到关中安危,必须得要好好检查。如若有人带著瘟疫入关,那得死多少人? 公孙劫则抽空下车放水。 看著两侧山岭,感慨万千。 此次一行近两年时间,听章邯来信,关內现在是万物竞发、生机勃勃。內史各县皆是大搞建设,农业和工业发展的极好。当初被人嫌弃的宿麦,现在却成了精粮,卖的堪比精米! 终於是回来了…… 第224章 秦国一三计划,廷议 章台宫前。 公孙劫头戴委貌冠。 玄端素裳,金印紫綬。 手握紫玉圭,沿著阶梯而行。 登临最高点时,百官皆抬手长拜。 “吾等见过丞相。” “诸公有礼。” “哈哈,丞相这回可是立下大功。”姚贾率先走出,感慨道:“此次能平定叛乱,还能顺利伐楚,可都是丞相的功劳。” 他看著公孙劫。 满心满眼的都是开心。 当初可是他迎公孙劫入秦的。 也是因此,他被封为典客。 他和公孙劫也算是旧相识,当初他自魏逃至邯郸,公孙劫不计他的名声,亲自款待他。本意是要將他留在邯郸效力的,没曾想郭开攛掇著赵迁,將姚贾逼走。 临走时还是公孙劫送他的。 並且还给了他些盘缠。 这份情谊,姚贾始终记得,所以他一直都很支持公孙劫。两人也算是忘年交,私交甚好。 “姚公此言差矣。”公孙劫板著脸摆手,认真道:“秦国灭楚,非劫一人之功。皆赖王老將军等人奋勇杀敌,还有大王倾举国之力支持,方能攻破寿春俘获荆王。” “丞相所言甚是。” “然丞相也著实厉害。” “丞相所造公孙炮,颇有奇效。” “还提前布局,平定陈郡叛乱。” “又以奇兵,火烧连营。” “战前推行英烈碑,激励士气。战后采惠民之策,令士伍爭相留在楚地。” 隗状等人各自上前。 他们是一人一句。 公孙劫的事跡是如数家珍。 冯毋择则走上前来,认真道:“丞相走时所做的一三计划,目前已初见成效。沤肥堆肥,用以肥田;造公孙犁,以助农力;又修水车,以壮工器。” 101看书101??????.??????全手打无错站 “如此就好。” 公孙劫笑著点头。 一三计划自然是他制定的。 全称是秦国第一个三年计划。 由他提出大体构思,再让张苍加以完善。於廷议交由三公九卿商量,又抽调数位郡守县令陪同。最终由秦王政盖璽確认,也是公孙劫入秦后的承诺。 主要是他在灭赵后提出。 军事上,要在三年內灭了魏楚两国。政治上,需要儘快选拔批新的能臣干吏,以备后面所需。同时积极发展农业,大胆启用秦墨弟子为工师,投身於改革工器……涉及各行各业,无比详尽。 公孙劫走后,就由左丞相隗状和御史中丞冯去疾负责统筹全局。目前来看,最早完成的反而是军事成就。 也是这一三计划,让冯去疾对公孙劫是心服口服。他论年龄,甚至能当公孙劫的父亲。可论大局观,他远远不及。就如公孙劫提出的选拔能臣干吏,让秦国又解决了些麻烦。 因为秦国太缺干吏了! 攻灭楚国后,秦国不断置郡县。乡吏还能任命楚人,可郡县长吏还是得先由秦人任命。 问题是,人呢? 一个郡有十个县,往少里算,起码得要百二十人。秦国目前已置四郡,也就代表著需要足足五百人,可秦国也就这么多郎官…… 靠著公孙劫的一三计划,冯毋择是提前挑选良家子出任郎官。还自学室中抽调部分优秀的弟子,用以接替。 秦国主张以法为教,以吏为师。虽然被山东六国视作蛮夷,可在教育方面从未落下过。学室就属於是秦国的官学,由法吏出任先生,弟子则是从良家子中挑选。 …… “入殿!” 公孙劫抬手示意。 自右侧率先进门。 群臣各自入座。 秦王政很快也乘帝輦抵达。 “吾等拜见大王!” “大王万年,大秦万年!” “诸卿,坐。” 秦王政淡然坐下。 目光环视群臣。 最后则是落在公孙劫身上。 “丞相这几日休息的如何?” “蒙上关心,已无大碍。” “那就好。” 秦王政頷首点头。 公孙劫回至咸阳后,便再次患病。倒也不是什么大病,只是肠胃旧疾。在邯郸时为处理政务,就常忘记三餐。加上此次奔走三千多里,横跨大江南北,公孙劫的胃疾也就復发了。 这也都是老毛病了。 公孙劫都没往心里去。 反倒是秦王政推迟了廷议。 他顺手取出卷帛书,淡淡道:“王老將军昨日送来军书。秦国高歌猛进,连战连捷。目前是稳扎稳打,逐步朝东南蚕食。秦军所过之处,无不簞食壶浆,喜迎王师。” “南郡亦有好消息。” “郡守腾与冯毋择配合,大破楚將项梁所率五万部眾,朝巫郡、长沙持续追击。” 百官顿时议论纷纷。 此次伐楚还是很顺利的。 项梁这五万人也不足为虑。 主要还是楚国太大了! 很多偏僻之地,皆是封地。 这些小君长都不服秦国,麾下还有很多断髮文身的越人,靠著城邑不断反击。越是往南,越不利大军进发。按目前情况来看,恐怕还要一年半载才能全部吞併。 公孙劫眯著双眼。 他在兰陵时,见过些越人奴隶,对他们的印象也很深。特別是他们的髮型,颇有故人之姿,让公孙劫都直呼內行! 而后,他又看向赵亥。 “少府。” “臣在。” “寡人已令人將楚国王宫画下。”他抬起手来,淡淡道:“现在有赵国、魏国和楚国需要仿造,还要多费些心。” “臣遵令!” 赵亥抬手应下。 其实赵国的龙台王宫基本已经成了,而且是等面积仿造。还自关外调动樑柱运输,光徵调的民夫就以万计! “大王,臣以为不可。” “嗯?” 秦王政不解的看向公孙劫。 甚至还有些诧异。 这些年来,公孙劫从未阻止过他什么。就算两人意见相左,公孙劫也会在私底下与他说。 “丞相何意?” 百官也都看向公孙劫。 难道说公孙劫要劝諫大王? 对啊! 公孙劫的性格素来如此。 他在赵国时没少规劝赵迁。 赵迁想修个离宫可都不准。 如今大王要大兴土木,公孙劫必然是不准的。 “大王,臣以为光仿造王宫,根本不足以彰显大王鯨吞六国的功绩。”公孙劫走向前来,认真道:“要修,就要修全了。囊括各国名山大川,全都收於咸阳城內。大王只需走出宫门眺望,便將各国都踩在脚下!” “???” 完了! 丞相疯了! 第225章 天下之窗,这才是基建! 就连秦王政都有些愣神。 他们从南郡而归时,公孙劫其实曾提过这事。他认为民力也有尽时,耗费这么多人力修造六国王室,实在是得不偿失。如若不成,也可等比例缩小些。 可秦王政对此很坚持。 他就这么点个人爱好。 好不容易实现夙愿。 修些宫室又算什么? 那日公孙劫就没再说什么。 如今旧事重提,说的明显是反话! 秦王政只是看著公孙劫。 最终却是无力拂袖。 “既然丞相以为不可,那后续的宫室就不修了。” 公孙劫却是抬手长拜。 “大王误会了。” “臣说的皆是心里话。” “这宫室必须得修,还要多修些。比如赵国的太行山,楚国的云梦泽,还有歷史悠久的沙丘行宫。” “……” “……” 满朝文武面面相覷。 一个个同时看向了夏无且。 难不成你开的药方有问题?! 李斯眉头紧蹙,不明所以。 这真是公孙劫? 去楚国一趟就疯了? 光修宫室,就是笔不菲的开支。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藏书多,101??????.??????隨时享】 还要修名山大川?! 秦国哪来的钱? 这回为推行新令,让秦卒自愿留在楚地,秦国已经支出甚多。要按公孙劫这么个修法,没有百来年怕是都不成,关键是没这么大地方啊! “丞相?” “臣是认真的。” 公孙劫再次出言。 因为这是他思索再三的。 歷史上的政哥就是基建狂魔。 在公孙劫看来,长城驰道这些有必要,但无需太著急。还有很多基建,则完全是好大喜功浪费民力。这就是活生生的政哥,从来不是什么完美无缺的圣人。 他这一路上想了很多。 所以,就想到个法子。 要修宫室是吧? 行! 那就多修点! 各地名胜古蹟全给整上! “丞相……”秦王政面露无奈,苦涩道:“寡人知你心意。就把龙台王宫修好,至於其他宫室就都不修了。” 这回伐楚大胜乃是喜事。 他也知晓公孙劫的性格。 是个极其固执坚守的人。 所做的一切,皆是为国为民。在邯郸时就如青竹高洁,寧折不屈。最终因为和赵王迁的矛盾爆发,而来到秦国。 秦王政当然知道大修宫室,乃是劳民伤財。可他认为现在秦国解决了心腹大患楚国,自然也想彰显自身功绩。可既然公孙劫如此坚持,他只能作罢,也是念在两人的情谊上。 百官看著,也都嘖嘖称奇。 关键时刻还得是公孙劫啊! 仿造六国宫室,並非是今日所想。灭韩后,秦王政就已提出。他说过,每灭一国皆要仿造其宫室,还要都在章台宫下。藉此彰显秦国鯨吞六国,凌驾他们之上! “不不不,大王误会了。”公孙劫笑著摇头,“臣认为,仿修宫室很有必要。臣並非是一比一仿修,而是缩小些。就以龙台王宫为例,长有二百四十步,现在可缩至二十步。” “其余名山大川,也可如此。按照各国疆域,划分为不同区域。臣斗胆將其命名为【天下之窗】,推窗而看便是这天下。届时就修在宫外,百姓皆可入园观赏,感受大王功绩!” “嗯?” 秦王政顿时回过神来。 望著公孙劫也是喃喃自语。 “天下……之窗?” “正是!” 百官面面相覷,也都明白。 公孙劫背著手,面露微笑。这其实就是后世的世界之窗,他当初跟著粤东的舍友回家旅游,刚好就入园看过。 景区的口號就是你给我一天,我还你一个世界。里面有著很多场馆,囊括各地名胜古蹟。比如埃及金字塔,艾菲尔铁塔,凯旋门,总统山,大瀑布…… 政哥的心思,公孙劫都明白。他仔细想过很多,毕竟政哥也就这么点个人爱好。想想看他实现了如此大的抱负,藉此修些宫室又有何问题? 往后说哪怕是没灭国,也有不少皇帝大修宫室。而咸阳离宫二百余,不也是自孝公后歷代秦王增修的吗? 公孙劫也是苦思冥想,终於想到了这天下之窗。不光能彰显政哥的功绩,还能为未来打基础。因为秦国目光不仅是诸夏,还有更遥远的地区! “臣粗略算过,可在宫外仿造。徵调部分民宅,就可修成这天下之窗。未来每灭一国,皆可仿其建筑和名山大川。並且,百姓也都能花钱入园。不仅能收回些成本,更能彰显大王功德!” “另外,关內目前有诸多山东迁虏。待天下之窗修成,他们也可解乡思之苦,唯上察之!” 秦王政很是难得的一笑。 望著公孙劫,满脸无奈。 两人对视了眼。 一切尽在不言中。 他本来是真有些担心,想著作罢。没曾想公孙劫是峰迴路转,反倒给他个惊喜。就这天下之窗的想法,大大超出他的预料。 “诸公以为如何?” “臣以为甚好!” 赵亥率先走出,抬手道:“若是將宫室建筑缩小些,即便种类多些,也能节省人力物力,花费很可能比现在还少!” “臣附议!” “若真能修成,必能为千古绝跡。”李斯走上前来,附和道:“如此,关內百姓皆可知晓大王功绩。” “花钱入园的想法也好。”姚贾同样抬手附和,“自新令一出,秦国虽解田地不足之忧,可钱粮支出甚多。修了这天下之窗后,百姓花钱也可收回些成本。” “臣附议!” “臣附议!” “……” 越来越多的官吏上前。 他们也都觉得这想法甚好。 望著公孙劫,皆是颇为惊嘆。 每当他们认为足够了解公孙劫时,往往就会刷新他们的认知。这回他们真以为公孙劫疯了,要大兴土木。没曾想是峰迴路转,不仅实现了大王的抱负,还能彰显大王功绩,並且慢慢收回成本,可谓一举多得! “好。” 秦王政沉声点头。 “赵亥!” “臣在!” “这天下之窗,就由你负责。寡人要这天下名山大川,皆在脚下。各国王室,也都需入园!” “臣遵令!” 赵亥是抬手应下。 他偷偷的瞥向公孙劫。 对公孙劫也是钦佩不已。 没想到能用这种办法,让素来固执的秦王都改变心意。放眼朝堂,也就只有公孙劫能办到了! 第226章 阳武陈平,名者! “师弟。” “你昨日可出尽了风头。” “少府將在宫外修建窗园。” “囊括诸侯,天下九州!” “来来来,尝尝我刚沽的秦酒。”张苍左手提著酒罈,右手拎著食盒,“我还专门买了些包子,有你最喜欢吃的豆沙包。” 公孙劫打量著訕笑的张苍。 最后则是无奈一笑。 “豆沙包是你爱吃的。” “欸,都一样!” 张苍也不客气。 非常自来熟的坐他对面。 將酒罈子和佳肴放下。 公孙劫抬手一卷,將还未画好的帛图收起,再將棋盘摆好。打量著张苍,淡淡道:“说吧,师兄有何事相求?” “咳咳……你怎么知道?” “师兄素来是只会占人便宜,每回来我府上都是连吃带拿。这回又是美酒,又是佳肴,莫非又看上我府上的婢女了?” “师弟把我当什么人了?”张苍涨红著脸,连忙道:“我不是要你的人,我是要给你送个人来。” “送妾?” “呸!” 张苍顿时啐了口。 而后举起酒樽抿了口。 他有诸多姬妾,但占有欲极强。加上出自荀子门下,他不会如老贵族似的互相送妾。所以他姬妾虽多,但大多过的都还行。 “我是有位年轻的同乡,喜好黄老之术,为人机敏。他家境贫寒,其兄辛苦耕作三十亩良田供其读书游学。所以,我想著將他举荐给你,就在侯府上先当个舍人。” “哦?” 公孙劫则是一笑。 他已知道张苍举荐的是谁。 不过,他还是出言询问。 “他叫什么?” “媯姓陈氏,名平。” 还真是他! 陈平! 公孙劫面色如常。 熟悉歷史的就知道,陈平是西汉开国功臣。虽好黄老,却长於阴谋。他六出奇计,助刘邦化险为夷,创建汉朝。让其偽游云梦,智擒韩信。最终平定诸吕之乱,独相文帝。 当然,那是以后的事。 现在陈平只是鬱郁不得志的书生。 公孙劫好歹穿越这么多年,不至於听到个歷史名人就多激动。因为,他现在就是这天下最有名气之人,就只有別人求他的份! “师弟啊,我这一路上可都瘦了。你现在好歹是秦国右丞相,统揽百官,可府上就我这一中庶子。你还要搞什么窗园,要將天下名山大川囊括其中。眼看秋收在即,我又得帮著核验亩產……师弟,你总不能看著我活活累死吧?” “师兄还真会说笑。”公孙劫抬手落子,淡然道:“既是师兄举荐的,想必也有能耐。只是秦律当前,劫得將丑话说在前面。如若陈平今后犯错,你也要同罪受罚。就如昔日范雎举荐王稽,最终却被王稽所累而死。” “苍都知道。” 张苍也是一笑。 而后亲自为公孙劫倒酒。 “说起来,陈生也是个可怜人。其父母早亡,全靠其大兄帮衬。吾父在阳武也常授学,教些稚生读书识字,他就躲在外面偷学。去年又被传有盗嫂之名,令他是百口莫辩。这些人最爱乱嚼舌根,其伯嫂对他是无比嫌弃,岂会与他私通?” “他与你张氏还有些交情?” “那是自然。” 张苍面露微笑。 他和陈平都是阳武县人。 而张氏在当地是响噹噹的豪右。 家境殷实,光僮僕就有百人。 “我宗叔恰好有一女孙,嫁了五次,夫君皆意外而死,当地无人敢娶。我就向宗叔引荐了陈平,对他也是颇为满意,就促成了这桩婚事。” “原来是这样……” 公孙劫若有所思的点头。 他记得史书上这段就很有意思。 说的是陈平很勤快,早出晚归帮人办丧事。而后得到张氏宗长的器重,便將女孙嫁给了陈平。知道陈平没钱,还资助他钱粮举办婚礼。 搞半天,还有张苍这层关係。 “让他来咸阳吧。” “就先在我府上当个舍人。” “哈哈,痛快!” 张苍笑著便要继续倒酒。 而公孙劫赶忙阻止。 “我这几日旧疾復发,还得戒酒。” “那我喝。” “……” 张苍抿了一大口,不住的咂吧嘴,满脸的享受。看到他如此,公孙劫不禁无奈一笑。兴许正是因为张苍豁达的性格,所以他才能活了百余岁。 “师弟,你觉得秦国灭楚还要多久?” “半年內吧。” 公孙劫淡淡开口,“师兄也可早做准备。秦国很快將会调兵,实现一统天下的夙愿。这將会是一个全新的国家,將会远超商周,实现真正的太平盛世。而这个盛世,將会在你我手中出现!” 攻灭寿春后,就都是鱼肉。 燕代加起来都不够打的。 至於齐国? 他们早就被打断脊梁骨,疏於军备。只要秦军兵临城下,他们就会望风而降。这些年来后胜收了秦国的好处,一直宣扬不抵抗思维。秦国和別的诸侯打的狗脑子都出来了,齐国则始终作壁上观,日子过的美滋滋。 別的不说,现在齐国是真的富裕。 百姓们生活也相当滋润。 因为不打仗啊…… 像后世很多小国也是如此。 楚国其实派人找过齐国,希望能联手抵御秦军。可后胜甚至都不告诉齐王,只是告诉楚国使者,我们齐国人还是要和秦国做生意的! “还真快啊……” 张苍不由感嘆。 他自然也得到些消息,秦国已经在邯郸等地募兵,並且自楚地抽调兵力輜重,一路北上。 他们想要做什么? 灭燕伐代! “依师弟之见,还有多久?” “我只能说,比你想的还要快。”公孙劫浅笑落子,淡淡道:“师兄,你这回心思可都没在这棋局上。你现在看起来还能继续落子,可实际上已无胜算,也没继续下的必要。” “哈哈哈,师弟厉害!” 公孙劫淡定收子,缓缓道:“师兄是聪明人。若想继续往上走,就要顺应大势。秦国统一天下后,会有很多事要做。正所谓名者,实之宾也。秦国得了天下后,必也会更名佐实。” “哦?” 张苍心里一颤。 手上的动作都慢了些。 此刻心里头也都明白了。 如此看来,他真得早做准备! 第227章 蓝田秋收,农夫犹饿死 八月仲秋。 秋高气爽,正是丰收时节。 阡陌纵横的农田,满是金色海浪。微风拂过,沉甸甸的穗禾都在摇曳。黔首们扎著黑巾,正在卖力劳作。他们脸上都洋溢著笑容,时不时高呼万年。 斗食小吏也都已到场。 皆持三尺木牘,各司其职。 有的以铜权称重。 有的提笔记录。 农夫们是全家出动。 壮汉躬身在田中收粟,因为长年累月务农,脸都被晒成酱色。脸上洋溢著喜色,抱著晒过的粟禾,藉助助禾戽(hu)脱粒。 禾戽是民间极其常见的农具,底部为木质禾桶,上部由竹篾编制,围三个面。脱粒的时候只要往里面拍打,基本就成。拍打好后,芻藁则交由妇人扎起来,因为芻藁同样需要交税。 打完谷后,再由里正亲自检查,类似杂草石子都得挑出来。最后交由法吏过称,確认无误后便高呼。 “朝阳里伯圆,田百亩,税田十亩,亩二石。” “朝阳里仲方,田卌亩,税田四亩,亩一石八。” “朝阳里……” 隨著法吏高呼,书吏是快速提笔书写。將公粮收走后,会有契卷一式两份,盖上官印后再交由百姓按手印。百姓和乡吏各执一份,经乡嗇夫整理后再上呈县寺,最后由县吏令史归档。 “丞相?” “是丞相来了!” “吾等拜见丞相!” 公孙劫笑著摆手。 身后还跟著纯,李弘等家將。 目前关內鱼龙混杂,迁来不少诸侯贵族。他们虽是投降派,可经秦法的铁拳后,就有些胆大包天的人想行刺杀之事。冯去疾有回就被刺杀,只是被家將挡住。 公孙劫的身份摆在这,他还是灭诸侯的最大功臣,把他当做眼中钉肉中刺的可太多了。为確保他的安危,自然得有人保护。 纯的距离恰到好处。 抱著利剑。 遇到任何危险,他都能衝出去。 望著和善的公孙劫,纯也很感慨。他自认为也算是见过不少王孙贵族,就没一个人像公孙劫这样。 就昨天,公孙劫把一票官吏骂了个狗血淋头。丞相府內的老狐狸皆是噤若寒蝉,就连隗状都被喷了两句,却无一人敢还嘴的。但在百姓面前,公孙劫始终很和善。 这种强烈的反差,让纯是相当错愕。他本身也是良家子,为无姓无氏的閭左贫户。承蒙祖上有军功,有幸被选上派至邯郸为间。 他从未见过如此对待百姓的贵族! “亩產如何了?” “亩產约是两石。” “还行,尚能保持住。” 公孙劫看著文书,快速计算。 两石,就是240斤。 换算至后世,也就120斤而已…… 真惨! 据他所知,粟在后世少说也有五六百斤。关內粟米的亩產算高了,经郑国渠灌溉后,已是天府之国。 可產量就是这么惨…… 至於原因也有很多。 千百年来的不断培育,特別是科技爆发后各种改良育种。还有就是最关键的化肥、农药,完全能让產量呈几何倍增。 但秦国全没有…… 秦国虽是精耕细作,可也没那么精细。所以这年头农夫动輒种三四十亩地,因为不种这么多就得饿肚子! 去年他不在关內,他们还种了一季的宿麦。產量更是感人,有的只是亩產一石…… 按照他的预估,此次粟米產量都可能会降低,毕竟很容易透支地力。现在看来基本没影响,还是得要继续沤肥堆肥。没有化肥,那就用生物肥养地。 很多农夫都激动的走上田埂,隔著老远打量著公孙劫,很多人也都忘了农活的疲惫。 “二三子继续忙吧。”公孙劫面露微笑,“我是代表大王,来看望各位。今年虽是丰收年,可也勿要忘了肥田,来年爭取再种上季宿麦!” “吾等都听丞相的!” “错,是听大王的。” 公孙劫浅笑摆手。 沿著田埂,继续视察。 秦国很快就会用兵。 关中不仅是秦国的政治中心,也是农事基本盘。自从开了郑国渠后,便是天府之国。 公孙劫是特地抽空视察。 也是变相的鼓励百姓。 “子瓠师兄觉得秦国田租如何?” “能说实话吗?” “当然能。” “有些高了。” “不是有些吧?”公孙劫转过身来,淡淡道:“不算藁税,这已经是十税一了。此外,秦国还会徵收口钱。百姓辛苦一年,三十亩良田不过六十石粟。去掉田赋、口钱,手里能剩下52石粟就算好的。” “也是……” 张苍轻轻嘆息。 其实不仅是秦国,各国都差不多。恰逢乱世,战火频频。除了齐国,大部分都在积极扩充军备。生產力就在这,不压榨老百姓,又能怎么办? 他就有听说,魏国有家人生了四五个孩子,实在是没钱缴纳口钱。为了保住田宅,狠心將刚出生的孩子给溺死! 像遗弃小孩的也不少…… 张苍停下脚步。 又看向远处的金色粟浪。 “苍在兰陵时,有位师兄提到过齐桓公问计於管仲。桓公想要强国,便要增收房屋税,管仲说这是让百姓拆毁房子。要收牲畜税,这就是要百姓杀害幼畜。要收口钱,这就是让百姓收闭情慾!” “师弟,你可否上书劝諫?” “再等等吧。” 公孙劫摇了摇头,低声道:“目前还在战事,我说也没有意义。等打完仗后,我再提出来也不迟。” “嗯。” 张苍笑著点头。 “欸,陈平可来了?” “书信已经送去。”张苍顿了顿,“他还要带上妻眷和些物件,恐怕要在正旦后才能抵达蓝田。” “行。” 两人正在閒聊,就有只灰羽鸽落于田埂,啄著散落在地的粟米。张苍顿时大喜,连忙高呼道:“都別动,这可是极品苍鸽。师弟,你当初做的乳鸽可是相当美味。这么多年,我可是想的很!” “……” 公孙劫面露无奈。 拍了拍手。 让人將这苍鸽擒下。 他倒不是为了吃,而是另有他用。毕竟这年头通信实在是太麻烦了,一来一回动輒就得以月算。 有了苍鸽,倒是有些希望。 第228章 故人,她只是我的妹妹! 蓝田侯府。 哑奴走在前面带路。 李牧紧隨其后,神情从容。 此刻他的身后跟著三男一女。 长子李汨,已被提拔为县令,即將外派至陈郡。李弘和李鲜则参与了伐楚,皆立下战功。现在都是郎官,宿卫宫中。再好好沉淀个两年,肯定也要外派出去。 秦国现在太大了…… 各地都急缺官吏。 跟在最后面的则是及笄女子,她长得算不上多好看,皮肤也偏麦色。只是眉眼中有些像李牧,很有英气。 她是李牧最小的女儿,名为李鳶。早些年李牧有意將她和公孙劫撮合,只是两人一直都以兄妹模式相处,互相也都很熟悉,实在是没这可能。 二次元里的妹妹想想就好,实际上的兄妹是天天打架。公孙劫比李鳶要年长三岁,幼时李鳶就经常来故意找茬。要么把他看的书抢走,要么就偷藏他的笔墨。 有回还把墨汁浇在饭里,公孙劫因为看书看入神了,还吃了两口。等他反应过来时,李鳶就笑著跑了。 这些恶作剧,比比皆是! 关键李鳶这丫头也不怕打。 越是揍她,她就越起劲。小时候还常说公孙劫怪异,明明年纪不大,说起话来却和长辈似的。 等再大些,公孙劫就搬出了將军府。两人见面较少,李鳶也懂事了些,起码不会故意找公孙劫麻烦。有时还会送些饭食给公孙劫,叮嘱他要按时用饭。 再往后李鳶及笄就嫁给了赵嘉,也就是现在的代王嘉。公孙劫那时也担任相邦,两人见面的次数也越来越少。 “义父,大兄!” 公孙劫快步走了出来。 李汨看著他,面带愧疚。 他当初对公孙劫有诸多误会,可后来才知道公孙劫在暗中付出多少。为了救李牧,他是费尽心力。要是没他的话,李牧连带著三族全都得死! 他们皆是抬手作揖。 公孙劫则笑著摆手,满不在乎道:“这是做什么?都是一家人,不必这般生分。鳶,你是前些天刚到咸阳吧?如何,关內的生活可还好?” “义兄……” 李鳶双眼顿时一红,升起些雾气。公孙劫抬起手拍了拍她的脑袋,轻声道:“不必委屈,你的事我都听义父说了。你放心,我会为你討回公道的。” “嗯!” 李鳶强忍著泪点头。 他们行至客厅,各自就坐。 哑奴则让婢女送上来些糕点水果。 公孙劫位居正坐,感慨道:“咱们一家也好久没团圆了。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每年正旦总会少些人。义父,今年正旦就来我府上吧?” “呵呵,好。” 李牧笑著点头。 他现在也是无官一身轻,不必再忧心国家大事。隔三差五去趟终南宫教课,再教中郎们打仗就行。秦王政对他更是不薄,官爵確实没涨过,可给的赏赐从未少过。 “大兄,到时候再把左车他们也带来。”公孙劫看向李汨,“正好大兄过完正旦,也要前往陈郡上任。” “行!” 公孙劫收起笑容。 转头看向坐在最后面的李鳶。 当初这桩婚事,他是同意的。赵嘉曾是太子,为人也很有德行,公孙劫也很支持他。只可惜赵悼襄王太过愚蠢,偏要改立赵迁为王。 他这一手把所有人都给坑了! 因为赵嘉和李鳶的婚事早就定下,赵嘉娶了李鳶,和李氏就有说不清的关係! 別忘了,当初的赵章之乱就在眼前! 赵武灵王改立幼子赵何,可看到长子赵章向赵何跪拜,他又心生愧疚。於是要把赵章封至代地,同样称王,最后就引发了內乱。 赵迁本身就蠢,还搞出这档子事来,无疑是把李氏架在火上烤。这就算赵迁拜公孙劫为相父,可他心里也总有疙瘩。加上郭开不断在旁进谗,赵迁自然就干出很多蠢事。 赵国还没被灭,赵嘉就已被派往代地,当时李鳶就跟著他一块。只是公孙劫没有料到,李鳶会因此遭受牵连…… 不论怎么说,公孙劫都是灭赵的大功臣。赵嘉对李鳶是越看越不顺眼,甚至还对李鳶动手。这事还是间客告诉公孙劫的,令他是相当恼怒。 首先,李鳶已嫁给赵嘉。 他们已是夫妻,也当同心同德。所以李鳶愿意跟著赵嘉去代地,后来赵国被灭,李鳶也从未说过要回去。可赵嘉却根本不管,对李鳶有各种猜忌。 本来他们夫妻俩的事,公孙劫不便多掺和。可奈何赵嘉太过无耻,故意拿他来找李鳶的麻烦,如此公孙劫就忍不了了! 所以他是亲自修书一封,让人將信函交给赵嘉。信里自然是將赵嘉给喷了一顿,同时让他和李鳶和离,再將李鳶送至邯郸。如若不然,后果自负! 公孙劫和赵嘉私交其实还行,在赵国的时候,也就只有赵嘉还算是有个人样。单论德行,肯定是没半点毛病,只是个人能力差了些。 可现在……连德行都没了! 打不过秦国,拿女人出气! 关键李鳶不仅是公孙劫的义妹,还是李牧的亲生女儿。赵国亏待李牧的太多,可赵嘉却依旧这么对待李鳶! 其实公孙劫先前就有些犹豫,想著后面该如何对付赵嘉。毕竟他们现在霸占代地,手里也有三万多精锐。打倒是无所谓,关键是要如何处置赵嘉和李鳶? 现在,赵嘉不义在前。 自然也怪不得公孙劫! “鳶,这几日你就在蓝田休息,好好领略当地的美景。至於赵嘉的事,你不必操心。为兄可以保证,很快会让他付出代价,让他后悔自己的所作所为。” “嗯。” 李鳶用力点头。 公孙劫则是会心一笑。 秦国这段时间捷报频频,吞併楚国的速度还会加快,对代地用兵也是早晚的事,赵嘉压根不知道自己干了多蠢的事! 李汨看著公孙劫。 心中感慨万千。 公孙劫虽然没少和李鳶闹矛盾,后来也比较疏远,但他和李鳶的关係极好。秦国本来就要对代地用兵,现在更是让公孙劫再无顾忌。 如果李鳶还在代地,那赵嘉起码不会太惨。就算被抓回秦国,起码也能得到点好处。 但现在,全没了! 第229章 正旦,秦王政蒞临! 秦王政二十一年。 十月正旦。 蓝田侯府门前甚为热闹。 时不时有乡吏乘车而来。 令徭役將粮食搬至府上。 张苍捧著文书,亲自核验。 確认无误后,再收至粮库。 公孙劫现在虽是伦侯,可待遇比彻侯还高。他食邑万户,覆盖整个蓝田。农夫交税入库后,都得送公孙劫这。以户均五十亩地来算,上税十石粟,万户也就是十万石! 当然不仅是粮食。 公孙劫主动以粮换钱。 以石二十钱的价格,卖给国库。 单论价钱来说,绝对亏麻了。 关中物价较高,粟米起码要石四十钱。而且粮食不怕卖不出去,粮价起伏的很厉害。但凡来个天灾人祸,粮价都能飞天上去。这些年各国都在打仗,粮价更是居高不下。 只是公孙劫不在乎这些。 他本身就不喜浪费。 衣食住行都是够用就行。 府上的奴僕家將也没多少。 倒不如把粮食低价卖给国库。 …… 宅前不仅是乡吏徭役。 还有很多百姓自发而来。 有的送些野鸭蛋。 有的送两条腊肉。 还有的送些麵粉。 渔媼牵著小孙子走来,將竹篓放下。里面是公孙劫较为喜欢的冬笋,並且都已经剥好。 “上吏,正旦安好。” “正旦安好。” 张苍笑著让人將竹篓抬进去,逗了下那怯生生的稚童。现在渔媼可是蓝田的风云人物,被誉为美纸媼。她虽年事已高,可抄的纸质量极高。 蓝田现在还以青竹为料,造出来的竹纸便於书写印刷,这里面渔媼可是功不可没。这两年她的日子相当舒坦,看著精神都好了许多。 “他今年多大了?” “回上吏,已经六岁。” “六岁……”张苍若有所思,“你也有爵位,其父战死疆场,符合学室招生的条件。这样,过完正旦便带他去学室。” “多谢上吏!” 渔媼是感动不已。 学室招生是有要求的。 不是谁家都能去。 基本默认为是閭右豪族。 因为读书就意味著脱產,代表著负担,笔墨纸砚全都要钱。没点家底的,压根承担不起。 贫户往往没那么多讲究。 四五岁的孩子就要承担家务。 很快,商贾磐也乘马车而来。 他现在同样有爵位傍身,按规矩能乘駑马。他的爵位是花钱买来的,给秦国捐了千石粮食,换来最低级的公士爵位。 他来送的则是些板栗和橡实。 倒不是他没钱,不送金玉。 完全是公孙劫不收这些…… 公孙劫是出了名的廉洁。 先前有豪商想要巴结公孙劫,足足送了好几块狗头金,起码价值数万钱,结果连人带金子被丟出宅邸。 恰逢正旦,送点吃的无所谓。 礼尚往来,公孙劫也会回些。 可要送这么贵的,他肯定不收。 “中庶子,正旦安好。” “欸,赵府令?” 张苍愣了下。 而后就看到只著常服的秦王政,他气定神閒走在后面。左右还有佩剑的卫士,將其牢牢保护在內。 “大……大……” “嗯?!” 秦王政皱著眉头。 而后朝他摇了摇头。 张苍顿时心领神会,当即抬手作揖,“咳咳,里面请。纯,这里就交给你了。” “唯唯。” 张苍也是面露无奈。 每年正旦,官吏皆可休沐一旬。因为是家宴的缘故,公孙劫只邀请了李牧他们,可架不住秦王硬要来啊…… 不光他自个,还是拖家带口来的。扶苏,公子高,公子將閭,还有最年幼的胡亥,甚至连羋夫人都来了! 宅內目前很热闹。 还能闻到扑鼻的牛骨香。 羋夫人走的相当慢,观赏著宅邸景色。她这么多年,从未离开过咸阳宫。对外面的世界,只能听別人的口述。这回还是扶苏提的建议,带上羋夫人同行,去蓝田欣赏下美景。 秦王政也没拒绝他这请求。 最终答应下来。 扶苏在陈郡的表现,他很满意。 如此,才算的上是秦国公子! 羋夫人也还算尚可。 知晓昌平君死后,她因此哀慟许久,但在华阳宫內並未失態。当昌平君离开时,她其实已经知道了。 可她没有任何法子。 昌平君完全是一心寻死。 明知必死而为之! 秦国已经攻破寿春。 八百年的楚国,沦为歷史。 秦军犹如虎狼,分多路出击! 以极快的速度吞併楚国疆土。 楚国,已经没了…… “大王?!” “政哥?” 李牧和公孙劫同时起身。 秦王政则是笑著点头,抬手道:“不必多礼。劫这段日子忙於政务,都没去终南宫,他们皆很想你。恰逢正旦,我就想著带他们来蓝田赴宴。” “哈哈,那也可以。” “都先坐吧。” 公孙劫拍了拍手。 让奴僕们赶紧收拾。 公子將閭则挠著头,低声询问道:“大兄,这事不是父亲自己提出来的吗?和我们有什么关係……” “闭嘴!” 扶苏瞪了他眼。 父亲说什么就是什么。 何必要在这时候让秦王难堪? 以礼法来说,这么做肯定不太合適,就如当初秦王去频阳请王翦出山。按照规矩,应该是秦王下令,让公孙劫去宫中赴宴,但秦王政素来不是个循规蹈矩的人。 秦王政走上前来。 让奴僕先別搬沙盘。 他简单扫了眼,主要是涵盖东北方向。燕国蜷缩的辽东,还有就是代王嘉这一叛乱政权。 “你是在考虑后面战略?” “嗯,正好义父在这。”公孙劫顺势指向地图,“楚地已在秦国脚下。后面就是燕、代、齐三国。我就问我义父,大概需要多少兵力。” “那武安君认为需要多少?” “八万足矣。” 李牧认真开口。 当然,这是包括李信这支骑兵的。他仔细评估过秦国主力的作战能力,八万人绝对够用了。 “寡人准备有十五万人!” 秦王政大手一挥。 他看了眼公孙劫。 两人是又想到一块去了。 这几日他已召见王賁,准备由他担任上將军,负责灭燕伐代破齐! 王賁觉得要十二万人。 秦王政直接给他十五万! 抽调李信、蒙恬、冯劫和李由辅助。 因为他的目標很明確。 赵楚这俩心腹大患都已被灭。 后面无需和这些虫豸浪费时间! 他要建立起真正的大一统时代! 第230章 荷叶鸡,打到北向户! 李牧望著秦王政。 一时间只觉得自己好笑。 他出自赵国,国力远不及秦国。每次打仗都得精打细算,能少带点兵就要少带。兵力增多,后方就无人种地,而且粮草輜重也接济不上。 他与秦国对阵,也贏过很多次。可贏著贏著,赵国疆土却不断缩小。就是因为秦国兵员充足,国力强势。就算他赵国边骑再强,也挡不住秦军锐士。 这是他多年养成的习惯了。 如果由他领兵,八万人完全够用。 可秦王政压根不在乎。 心腹大患已除! 秦国也该敞开做回地主! 王賁要十二万,就给他十五万! 秦王政的要求就只有一个! 以最快速度,剿灭燕、代、齐。他辛辛苦苦算半天,结果秦王直接给十五万精锐。 就有点类似后世的公司,项目组战战兢兢的报了个八万的预算。老板一听就怒了,怎么能住民宿呢? 预算翻倍! 去住五星级大酒店! 遇到这种老板可太爽了! “父亲,不是不谈国事的吗?” “哈哈,倒是寡人忘了。” 秦王政爽朗大笑。 拂袖居於正座。 羋夫人则坐在他旁边。 主要是帮著照顾胡亥。 胡亥今年也就三岁,话都说不利索。长得是肥嘟嘟的,很是可爱。趴在食案上,顽皮的將竹筷和陶碗丟在地上。婢女见了是连忙收拾,並且换上新的碗筷。 秦王政则笑呵呵的看著。 明显是不想管。 公孙劫皱起眉头。 胡亥是十七年四月而生。 他的母亲是羌瘣之妹,也就是羌美人。只可惜生下胡亥后,就因难產而死。兴许是因为少失其母,秦王政对胡亥很是偏爱。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难怪啊…… 公孙劫无奈嘆息。 他记得曾看到个说法。 说胡亥年幼顽劣,趁著朝臣们参与廷议,就把门口的鞋子弄得乱七八糟。群臣皆是不满,政哥却是將其抱在怀里,还夸他干得好…… 也是因此,胡亥整垮了秦国! 但现在倒也无所谓。 毕竟他还是太师。 胡亥自然也是他的弟子。 “政哥。”公孙劫抬起手来,“我刚才还在和义父聊教子之道。赵迁少时仗著赵王宠爱,无比顽劣、德行不佳。义父就曾上諫,希望赵王能加以约束,奈何他根本不听。还让郭开这奸臣教导赵迁,最后就落得如此下场。义父就与我说,惯子就如杀子!” 秦王政愣了下。 自然听得懂其中意思。 而后又看了眼胡亥。 最后却是长嘆口气。 “阿劫所言甚是……” 李牧则是面露茫然。 他们压根就没聊这些。 但赵迁的事跡也確实如此。 赵迁自幼就受赵悼襄王的宠爱。 不论他做错什么都不管。 赵悼襄王还觉得很可爱。 公孙劫没再多言。 菜餚也都一一端上。 最先上的就是温鼎,里面是以牛骨汤为底,飘著些菌菇葱姜。还有洗乾净切好的牛肉片,羊肉和各种蔬菜。 水煮荇菜,青枣煮鱔丝,烤羊肉,还有张苍专门点的荷叶鸡,主食则是葱油烧饼。因为是分餐制的原因,分量都比较少。这年头虽然没有炒菜,可做的很精致。 张苍闻著味就坐了下来。 顾不上粮食入库。 望著热气腾腾的荷叶鸡,馋的直咽口水。 秦王政则有些失神。 旁边的婢女则帮他涮菜。 同时为他打开荷叶,热气滚滚,香味扑鼻。他看著鲜嫩多汁的鸡肉,忍不住道:“想不到,今日又能尝到这荷叶鸡。” 羋夫人同样是很好奇。 还没见过这么丰富的饭食。 当然,宫中並不缺珍饈佳肴。 好比驼峰熊掌、猴脑猩唇、象鼻露筋……这些东西都能吃到。只是就做法来说,无非就是煮、蒸和烤。庖人们也无多少创新,常年循规蹈矩,还没这侯府上的手艺好。 扶苏正坐在旁,帮著切肉。 羋夫人望著扶苏,心里也是一暖。陈郡的事,她其实都知道,可对扶苏却根本恨不起来。 当时,他该有多痛苦? 要亲手送昌平君最后一程! 扶苏本就极其孝顺…… 羊肋排带了些肥膏,经烤制后是无比鲜嫩。羋夫人吃的很慢,细嚼慢咽。动作轻柔,老贵族的礼仪气质拿捏的死死的。 还有这荷叶鸡,肉质鬆软入口即化。带著股独特的荷叶清香,羋夫人同样很喜欢。 张苍可不管这些。 扯下来个鸡腿大快朵颐。 吃的鬍鬚都染上了油脂。 这么多人,也就张苍如此洒脱。 就连李牧都是细嚼慢咽的。 他们是觥筹交错,相互对饮。 扶苏等公子也都相当开心。 毕竟他们也都难得出来。 等吃饱喝足后,將閭他们就出去玩了。正好还有李左车他们,年龄也相仿,也能当做玩伴。 正好,宅內玩的东西很多。公孙劫是特地让人修了些单槓鞦韆,主要是他平时用来锻炼的,正好让他们去玩,也能消耗些力气。像將閭他们正是狗都嫌的年纪,多跑跑也能轻鬆些。 秦王政也准备到处走走。 两人並肩而行,走的很慢。 “说起来,寡人还真要谢你。” “武安君入秦后,做了不少事。” “郎官们对他也很钦佩。” “训练的骑兵也確实更为出色。” “这说的哪里话?”公孙劫面色如常,“当初为救义父,秦国付出甚多。况且我是秦国丞相,自当一切为秦著想。我义父在秦国做自己喜欢的事,大王也没少给赏赐。” “哈哈!” 秦王政爽朗的笑著。 而后就停下脚步。 看著池塘內的鱼儿。 “楚国战事,快结束了。” “寡人听说,有不少楚国贵族逃至岭南。靠著你的新令,很多秦卒自愿留在当地。寡人准备让他们备战,后面就越过五岭,將王旗插至北向户!” 南征吗? 公孙劫若有所思。 此刻是不由感慨。 作为君主,就该有远见。政哥作为雄才伟略的国君,自然要为秦国未来考虑。秦国这辆战车停不下来的,需要不断开拓。 政哥的目標从不只是六国! 他要让目之所及,皆为秦土! 南征百越,也属正常。 最后,公孙劫只是浅笑。 “新令本就有此目的。” “他们会適应楚地水土。” “待南征时,便为主力!” 他遥指南方。 看来,第二个三年计划要准备了! 第231章 六王毕,四海一! 数日后。 公孙劫立於渭南。 他背著手,淡定而行。 身后还有诸多官吏相陪。 与他並行的则是少府赵亥。 “丞相,这就是少府选的地方。中间有渭水穿过,我准备架一横桥。此地距离章台也近,大王届时登高就能瞧见。” “嗯。” 公孙劫点了点头,作为右丞相,监工这活也確实由他负责。就以驪山皇陵来说,最高责任人就是丞相。秦国有物勒工名的政策,陶俑、兵器……全都要刻上个丞相劫! 他环顾左右。 这块地方也確实不错。 距离咸阳城很近,又有渭水。 “以后北面囊括燕赵齐三国,南面则是韩魏楚。”赵亥走在前面,介绍道:“就这块区域,我准备让人仿造稷下学宫,届时还要种下片桃林。远处再修沙丘宫,还有太行山脉。” “嗯。” 公孙劫面露微笑。 稷下学宫啊…… 他游学时,稷下已经没了。荀子也至兰陵,担任兰陵令。那时他已年老,每日以逗犬为乐,身边也只跟著几位亲传弟子。 如果荀子知道他在秦国重建稷下,想必是会很高兴的。荀子在兰陵时,就常提起自己担任稷下祭酒的日子。可惜,那种百家爭鸣的景象已经一去不回。 当时公孙劫就曾说过,终有天会重建稷下,恢復往昔的荣光。 “赵公,咸阳附近还有空地吗?” “丞相是想要买地?” 赵亥愣了下。 贵族买卖土地很常见。 可这是公孙劫啊…… 他在咸阳是相当特立独行,也没见过他买卖田宅。主要是公孙劫不缺差点,赏赐几乎就没断过。 光食邑就足足有万户! “倒不是。”公孙劫笑著摇头,“我出自荀子门下,先师病逝前还念叨著稷下前的桃林。我想的是以后若有机会,便在咸阳重建稷下。” “这……” 赵亥顿时哑然。 他打量著公孙劫。 “丞相,你可知大王素来不喜这些。大王认可韩非之言,觉得儒以文乱法、侠以武犯禁。吾秦更是主张以法为教,以吏为师。况且,秦国各县皆有学室。” “先看看再说。” 公孙劫只是浅笑摆手。 这些事他自然也都知道。 以法为骨肯定是没问题的,但对百家无需这么排斥。各家同样也有可取之处,只要取其精华去其糟粕便可。 不过,现在还没到时候。 “丞相,咱们往前面走。” “好。” 公孙劫背著手而行。 沿路能看到很多工匠。 “赵公,现在正好是农閒。”公孙劫边走边看,“少府也可少花点钱,招些农夫为临时工,家中贫困者优先。这些年来,关內老秦人付出甚多,也当儘量贴补他们些。” “唯唯。” 赵亥抬手应下。 边上则有专门的书吏记录。 这可都是最高指示。 公孙劫推行的新令,让很多秦卒自觉留在楚地。孤苦无依的倒是无所谓,还能捞些好处。可大部分秦卒都有亲人,有很多妇人只能牵著孩童远行至楚地。虽说秦国给了补偿,但终究不太够。 所以还是要儘量多做些的。 “这片区域是留给燕国的。” “除了蓟城外,后续还有辽东。” 公孙劫停在原地。 此刻大脑思绪快速运转。 周遭的时空流速都在加快。 此刻,王賁披著甲冑离开函谷。 身后跟著浩浩荡荡的秦卒。 各地陆续有士卒加入其中。 李信亲率锐骑兵团,自楚地一路北上,与王賁在蓟城匯合。 公孙劫停下脚步。 看著面前空荡荡的区域。 在这一刻,燕王宫好似拔地而起! 秦国玄鸟王旗摇曳。 王賁所率十五万大军,一路北上。 这时候的公孙劫则与赵亥同样向北,寒风吹来,似乎带了些海风。在王賁的攻打下,燕王喜甚至没坚持到半个月,辽东就已被秦国吞併。 公孙劫看到有人逃向箕子朝鲜。 也有人沿著北方遁走。 一座宫殿快速建成。 公孙劫知道,这就是碣石宫! …… 赵亥改变方向,朝著西侧而行。 王賁所率大军同样是调转方向。 这是片青翠的草原。 有林胡、白羊等胡人骑射。 公孙劫停了下来。 知道这里就是赵嘉的地盘。 隨著秦军抵达,赵嘉嚇得是六神无主。赵氏宗族胆战心惊,在秦国的威压下,赵嘉最后只能跪地乞降。他带著族人,哀嚎著一路西行。最后跨过渭水横桥,抵达至函谷关。 现在,就只剩下了齐国! …… 赵亥朝著东南方向而行。 边走边说。 “这里就是齐国了。” “也就是丞相说的稷下学宫。” “还有齐鲁之地的泰山!” “当然,还少不了桓公台。” “齐国……” 公孙劫停下脚步。 他的思绪快速运转,歷史中的记载和现实不断交叉重叠,而后快速转化为画面在眼前重现。 齐王建终於反应过来。 此刻各国都已被灭。 就仅仅剩下他齐国! 王賁大军犹如神助,日行数十里直奔齐国临淄。齐王建惊惧无比,果断选择发兵守其西界,和秦国断绝来往。 秦国这时候又派遣间客陈驰,告诉齐王建只要投降归顺秦国,就会给他五百里封地。加上后胜也在劝諫,最后齐国是不发一箭就投降了秦国! 可惜…… 这五百里封地就是骗人的! 齐王建被安置在边远的共地,居住在荒僻的松树和柏树之间。並且不给他提供食物,最终齐王建被活活饿死。 齐地因此怨恨於他。 有歌曰:松耶柏耶?住建共者客耶?! …… 秦王政二十三年,五月。 天下大酺! 韩、赵、魏、楚、燕、齐,山东六国皆已被秦国所灭。不断有贵族被迁至关內,沿路男子疲惫女子哀嚎,不知多少人死在了路上。 “秦王政!” “你忘了大秦歷代先君,一统天下的大愿吗?!” 秦王政缓缓睁开眸子。 他自床榻而起。 看著面前双眼泛红的宗正。 齐王建投降的消息才刚传至秦国。 公孙成望著秦王政,拄著鴆杖。 而后长舒口气,缓缓跪地叩首。 “大王,齐国降了!” “我大秦终於实现了夙愿!” 秦王政眼中含笑,轻轻点头。 没错! 他终於实现了心中的夙愿! 六王毕,四海一! 第1章 新生的帝国 公孙成跪倒在地。 哽咽落泪。 他已年过六旬。 等这一天太久太久了。 他无数日夜,都盼著这天。 更怕自己活不到这一天…… 他很幸运,乃是四朝老臣。经歷了昭襄王逐步变强,蚕食诸侯的过程。还攻陷周王都洛邑,俘虏周赧王,迁九鼎於咸阳。彼时天下来宾,无人可及! 再后来,孝文王上位。 可惜三天后就已病逝。 他的仲弟庄襄王继为秦王! 当初公孙成也有些不满,毕竟他是长子,也一直都是按照继承人栽培的。可庄襄王曾是质子,为秦付出甚多。不论心性还是智谋,都属於上乘。 公孙成思索再三,决定辅佐庄襄王。而庄襄王也没让他失望,重用吕不韦和蒙驁等人,不断蚕食三晋疆土,並且攻灭东周! 可惜,庄襄王英年早逝。 现在是秦王政! “十六年,王灭韩,置郡潁川!” “十七年,王灭赵,置郡邯郸!” “十九年,王灭魏,尽取其地!” “二十年,王灭楚,尽取其地!” “廿一年,王灭燕代,尽取其地!” “廿二年,王灭齐,尽取其地!” “至此……” 公孙成已然哽咽,他朝著秦王政叩首长拜。此刻他拜的不仅仅是秦王政,而是在背后熠熠生辉的大秦歷代先君! 任用商鞅变法强秦的孝公! 首位相王的惠文王! 平定蜀乱的秦武王! 重创六国的昭襄王! 承上启下的孝文王! 攻灭东周的庄襄王! 数代明君的不懈努力。 无数秦人前赴后继的奋勇搏杀! “大王,终於荡平六国!” “这天下再无诸侯王!” “老臣这些年来的职责,也当结束了。” 结束了吗? 真的结束了吗? 秦王政抬起头来。 他摆了摆手。 让婢女们都退下。 看著面前抖动的冕旒珠,只觉得无比繁琐。 “宗伯此言谬矣。” “大王何意?” “寡人要让目之所及,皆为秦土!”秦王政站起身来,背著手道:“区区六国,远远不够。寡人尝闻名者,实之宾也!” “今寡人以眇眇之身,兴兵诛暴乱。赖宗庙之灵,六王咸伏其辜,天下大定。今名號不更,无以称成功,传后世。” “赵高,为寡人草詔!” “臣遵令!” 秦王政大手一挥。 此刻钟声响起。 他背著手,满是傲然。 “令三公九卿与诸郎共议帝號!” 帝號! 公孙成颤抖著抬起头来。 望著秦王政。 此刻只觉得他光芒万丈。 遥想当初,昭襄王与齐王並称东西二帝,藉此彰显两国超越诸侯的地位。可称帝却容易招致列国敌视,齐王很快就公开取消东帝称號,导致秦国陷入外交孤立。 当然,齐国也没落到好处。惨遭五国合纵进攻,半年內给攻占七十余城,仅剩莒、即墨未被占领。好在田单以火牛阵大破燕军,收復失地。 再往后,秦国灭周! 自雒邑掠九鼎入秦! 兴许是德不配位,却有一鼎坠入泗水。彼时昭襄王没有强求,他说九鼎只有象徵意义。如果秦国能灭了诸侯,就算没有九鼎,也无人能够否认。 否则,有九鼎又能如何? 像周天子有九鼎,有用吗? 谁会將他当做天子? 天子不仅仅只是个名號。 更要有足够的实力! 否则,就只是空谈而已! 公孙成老泪纵横,已是哽咽。 他亲眼看著秦国变强。 这一切,都让他无比感动。 …… …… 蓝田侯府。 公孙劫位居主座。 居高临下看著面前的赵嘉。 此刻的他面黄肌瘦,灰头土脸。跪倒在地,如同见了鬼似的看著李牧。后者则是气定神閒,抿了口温酒。 “武安……武安君?你没死啊?!” “……” “……” “……” 李牧淡定摆手,平静道:“赵迁与倡后为坐实我的死,才会说我坠马而死。也全靠他们,牧方能假死脱身。” “赵嘉!” 李弘一脚將赵嘉踹翻。 沙包大的拳头不断倾泻。 赵嘉毫无还手之力,被揍得是嗷嗷惨嚎。若非李鲜將李弘拽走,怕是能把他活活打死! 李氏从未亏欠过赵嘉什么。 如果不是李氏支撑,赵嘉怕是早早就被赵迁找理由处死。为此还將独女李鳶许配给赵嘉,只盼著他们俩能举案齐眉、白头偕老。 可结果呢? 赵嘉竟然还折辱李鳶! 他可以不满公孙劫。 有什么本事都能冲公孙劫来。 可他怎么有脸对李鳶动手的? 在他最失落的时候,李氏都没与他撇清关係。李鳶更是始终恪守妇道,作为主母镇守后宅。他逃至代地,李鳶就撇下一切跟著。 李鳶坐在旁边。 双眼都已经泛红。 两年前她来至咸阳,公孙劫就说会为她撑腰。赵嘉乾的这些事,就是没把公孙劫放在眼里! 隨著秦国出兵,迅速在东北地区开闢第二战场。先灭燕国,再破代地,赵嘉只能望风而降。 因为代地较大,秦国耗费不少时间,最后才令人將他们送至关內。秦王政甚至都没见赵嘉,只是將他交给公孙劫处置。是生是死,皆在公孙劫一念之间! “我错了,我知道错了!” “鳶儿,就当是我求你了。” “念在我们夫妻一场的份上,替我向你义兄求求情。我知道错了,我以后定会好好待你。” “没有以后了。”公孙劫神情冷漠,抬手道:“赵嘉,我自认为从未亏待过你。你我之间,也有交情。赵悼襄王在时,我多次上书諫言,希望能继续立你为太子。” “我被郭开逼走,你什么都没说。我理解你要明哲保身,也未曾怪罪过你。我来至秦国,出於立场灭了赵国,这也是赵迁昏庸郭开无耻。你逃至代地,就算立场不同,你我也有交情。可你千不该万不该,折辱鳶儿!” 公孙劫冷冷摆手。 让纯把嚎啕求饶的赵嘉拖走。 杀了倒不至於。 但也甭想好过! 就留在蓝田,为人庸耕! 看著还在呜咽啜泣的李鳶,李弘满脸不悦,“哭哭哭,福气就这么被哭没了。赵嘉自己不是人,难不成你还同情他吗?” “咳咳。” 公孙劫摆手示意。 李弘这话说的未免难听了些,再怎么著也是夫妻一场,不是说断就能断的。 “劫,大王要吾等议帝號。” “你可有想法?” “有。”公孙劫笑著站起身来,高举右手指向远方,“以后就叫皇帝,彰显大王德兼三皇功盖五帝之实。而大王,就是始皇帝!” 第2章 东方未明,齐王建入秦 渭南横桥。 公孙劫淡定在桥头等候。 石桥极其宽敞,左右石墩刻著诸多异兽。远处栽种著诸多桑树,分外惹眼,还能瞧见有妇人正在採桑。 公孙劫身后站著诸多官吏。 为首者则是头戴儒冠,宽衣博袖的青年。为人长美色,足有八尺高。吹著春风,眺望远处。 “君侯,齐人来了。” “嗯。” 公孙劫轻轻点头。 他就是陈平。 一年前来到了丞相府。 现在的陈平很年轻,做事也很勤快。他学东西也快,现在已经能说上流利的关中雅言,还长於律法。所以,很快就成了他的左膀右臂。 远处绵延好几里的队伍出现。 左右两侧还有秦国锐骑护卫。 他这回是要来迎齐王建入秦。 倒不是有多欢迎。 纯粹是带人来看笑话的。 齐国入秦,便彰显著秦国已荡平诸侯。从今往后,诸夏尽归大秦。所以此刻来看热闹的人很多,渭河两岸挤满了百姓。 这样的景象,发生过很多次。 从韩王安起,几乎年年都有。 诸多百姓也都是司空见惯。 但这回不一样。 因为来的是齐国! 从今往后,再无诸侯国! “嘖嘖嘖,这齐国排场不小啊!” “再大的排场,也是迁虏!” “哈哈,说的对!”老农脸上满是傲然,骄傲的挺著胸膛,犹如胜利者正打量著降卒,“乃公最瞧不起的就是这齐国。你们看看,各个诸侯国好歹也有抵抗。最棘手的莫过於赵楚两国,李牧项燕皆是响噹噹的名將,他们也都是壮士。” “可这齐国却是连抵抗都不敢,小王將军刚要挥师南下,他们就望风而降。呸,真是烂怂!” “都一样,他们全都输了!” “哈哈,没错!” 眾人皆是爽朗大笑。 公孙劫则听著他们议论。 对於这种炙热的骄傲情绪,心里则有些不安。民族主义被激发后,往往是一发不可收拾。现在的关中秦人,已经將秦王视若神灵。 他们沉浸於一场场大胜喜悦中。 他们目空一切。 將胜利视作理所当然。 这种民意会裹挟秦国这辆战车,越走越远! 远处齐人悲慟高呼。 他们越走越近。 声音由远及近。 只不过他们用的临淄方言。 口音很浓,就连公孙劫也听不出来。 “他们在唱什么?” “东方未明。”陈平早年游学各地,所以各地方言都懂些,“东方未明,顛倒衣裳。顛之倒之,自公召之……不能辰夜,不夙则莫。” “有意思。” 公孙劫淡淡一笑。 这首诗是讥讽贵族的残暴,民夫被迫服徭役的痛苦。他们自临淄入秦,足足走了大半年,沿路不知死了多少人。 他们本是齐国贵族。 可现在却成为迁虏,就如正在服徭役的民夫般悽苦,这种身份的落差,让他们无比痛苦。 不过,也不值得同情。 田氏本就得国不正。 陈田先祖流亡至齐。 耗费数代之力,收揽民心。 最终將齐康公放逐於海! 所以这世道弱肉强食才是真理! 砰! 砰! 脆声响起。 就犹如瓠瓜爆裂。 便看到数名齐国贵族撞在石柱上,当场脑壳碎裂而死。沿途护送的秦卒好似是早已习惯,后方锐士自觉留下,將他们的尸体抬走。 “不论诸侯王如何,各国其实皆有忠勇之士。”张苍望著眼前惨烈的一幕,连连嘆息,“可惜,他们终究不能受到重用。我听说齐国的即墨大夫,在齐王建出城投降时,纵身自临淄城一跃而下。鲜血喷溅数丈远,眼珠子都滚至齐王建面前。” “是啊……” 陈平也是轻轻嘆息。 即墨大夫绝对算是號人物。 他多次劝諫齐王建,让他勿要轻信秦国,不能眼睁睁的看著秦国鯨吞各国。特別是公孙劫入秦后,秦国吞併天下的速度暴增! 齐国岂能一直作壁上观? 齐国出兵合纵,尚有机会。 齐国不管,那就是等死! 当然,齐王建本身就是个蠢货。他的母后病危快死时,就告诉齐王建有个人可以用。齐王建当时没听清,希望能把这人的名字写下来。等他把简牘和笔取来后,他的母后就说已经忘记了…… 这操作也是绝了! 终於,齐王建的车驾来了。 这辆马车非常简陋,没有棚顶也无帷幔。他非常的胖,整个人都很臃肿。著宽大的紫衣佩木冠,因为齐国尚紫,以紫为尊。 围观的百姓皆是欢呼起来。 对著齐王建指指点点。 他再也不是高高在上的王! 而是秦国的俘虏,是战利品! 齐王建却挤出抹笑容。 他確实听不懂秦言。 但他知道这些人在羞辱他。 即便如此,还是得笑著面对。 自他入关起,这条命就不归他了。 他必须得要赔笑。 否则,他就会死! “停——” 李信策马行至最前面。 抬起手来。 后方旌旗摇曳。 所有锐骑同时下马。 齐王建也很识趣,在奴僕的搀扶下赶忙下车。他因为太胖的原因,动作相当笨拙。还没走小跑两步,就气喘吁吁的。 “吾等拜见丞相!” “建,见过公孙丞相。” 齐王建满脸恐惧。 因为太胖的缘故,连作揖动作都很滑稽,渭河两岸此刻爆发出阵阵如雷般的轰动。 按规矩来说,齐王建投降也好歹曾是诸侯。而公孙劫就算是丞相也是臣,肯定无需向公孙劫行礼。 但此一时,彼一时。 现在还有诸侯吗? 公孙劫是秦国炙手可热的红人。 位列三公之首,统揽百官。除了秦王,他就是普天之下最有权势的人。是真正意义上的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齐王建虽然蠢,可他也怕死。 得罪谁也不能得罪公孙劫啊! “免礼。”公孙劫看向李信,微笑拍了拍他的肩膀,“本相听说,此次破燕你又出力甚多。率领锐骑率先衝进城,並且是杀进王宫,最后成功俘获燕王喜。” “嗯!” 李信坚定点头。 “行了,先回去吧。” “后面大王还要论功行赏。” 公孙劫甚至连看都没看齐王建。 毕竟他的昏庸堪比赵迁。 “公孙丞相,丞相!” “我是齐相后胜!” “为什么……要如此对我?!” 后胜跪倒在地,痛哭流涕。 第3章 山雨欲来,等待! 公孙劫都没说话。 数名锐士便將后胜控制住。 他们对公孙劫可是无比敬重。 哪会轮得到后胜放肆。 公孙劫看向后面的板车。 有著一车车的金玉珠宝。 秦国从来都是全都要! 这些年来的確给了后胜不少好处,其宾客也没少在秦国连吃带拿。可这些,是需要付出代价的。 隨著齐国覆灭,后胜就被抄家。他积攒的財富全都被秦国收回,甚至还带了些利息。 至於承诺? 秦国的承诺你也信?! 別天真了! 秦国的钱真以为这么好拿? 秦国乾的可都是无本买卖。 不光要人干活,钱也要! “拖下去。” “不!!!”后胜悲愤无比,跪地叩首道:“公孙丞相,我可是为秦出力甚多。这些年来若非是我苦劝齐王,秦国恐怕也不能如此顺利的吞併诸侯。齐国能开城投降,也是我好言相劝。我对秦国有功,你们不能这么对我!” 一道道凌厉的眼神袭来。 就连齐王建都满脸的憋屈。 恨不得吃他的肉,喝他的血! 他对后胜是无比信任。 无论任何要求,都会答应。 作为齐国相邦,地位超然。 可却背叛了他! 背叛了齐国! 亡齐者胜也! 公孙劫压根不想搭理他。 冷漠摆手,让人將他拖下去。 “公孙劫!!!” “你告诉我,为什么?” “我帮了秦国这么多!” “你为何要这么对待我?” 公孙劫只是冷笑。 居高临下的看著后胜。 “你会和一个死人解释吗?” “不!!!” 后胜悲愤哀嚎。 可很快就被拖下去。 连嘴里都被塞了块破布。 齐国队伍也再次启程。 公孙劫背著手,扬起微笑。 “这后胜以后可就惨了。” “做错事,是需要付出代价的。”公孙劫神色从容,轻飘飘道:“越是在高处,就越要谨小慎微。” “师兄、陈君,我们走。” “唯唯!” 车驾缓缓驶出。 公孙劫这时则无比期待。 自他入秦起,已经过去五年。 正好是灭了五国! 但这还远远不够! 望著渭河两岸的黔首,公孙劫则是暗自嘆了口气。秦国这辆战车,还是要稍微停下来些的。 …… …… 频阳,王宅。 王翦侧臥在暖榻上。 他眯著双眼,听著小曲。 还有数名细腰楚女翩翩起舞。 “父亲。” “大父。” 王賁带著王离走来。 乐师和舞姬非常识趣的离开。 “回来了?” “嗯。” 王賁脸上略显沧桑。 此刻心里头也很感慨。 承蒙大王信任,给了他们王氏泼天的富贵。赵、魏、楚、燕、齐五国,皆被他们父子所灭。 这是泼天的富贵。 同样也是限制! 现在王賁才明白,难怪王翦伐楚后就卸甲归田。每日在家里面走鸡斗犬,没事听曲看著舞姬,日子愜意又自在。 “齐王建已经入秦。” “至此,这天下再无诸侯!” “父亲,大王也已下詔,让我们共议帝號,您可有什么想法?” “勿要掺和这些事。”王翦拽紧了虎皮,不耐烦道:“我不会上书,你也勿要管。咱们父子已为王氏挣了厚实的家產,无需再爭这些。” “賁明白。” 王賁点了点头。 他好奇的看向王翦。 “父亲,朝堂上可有何变化?” “有公孙丞相在,自然没有。” “太尉这职位……” “勿要去覬覦。” 王翦皱了皱眉。 秦国有三公。 分別是丞相、御史大夫和太尉。 这里面唯独太尉是虚设。 因为太尉是最高武职,统领诸军,负责各级军官的任免与考核。加上还有兵权的缘故,大王素来不喜。 秦国更倾向於是点將。 出兵的时候,任命上將军。 等凯旋归咸阳后,自动卸任。 另外,太尉和国尉是不同的官职。 两者职权也不一样。 王賁只得嘆息点头。 太尉这职位极高。 试问有谁不想往上爬的? 他领兵灭齐时,就有部將问过这事,他们都认为应该由王翦担任太尉。秦灭六国,王翦是啃下最难啃的两块骨头。战功赫赫,不知多少人跟著他立功得爵,由他担任太尉也属正常。 “你可知我们爵位为何没变?” “为什么……” “和丞相是同样的道理。”王翦坐了起来,淡然道:“在你灭齐之后,一次性封赏,用来彰显功绩!” “明白。” 王翦打了个哈欠。 自伐楚后,他身体是愈发的吃不消。这不是他找理由急流勇退,而是真的不能再领兵。特別是大兵团作战,几十万人的性命啊…… “你们就老老实实的待著。” “等著大王召见便可。” “是!” …… 咸阳城,冯宅。 厅堂內人数甚多。 冯去疾位居正坐。 冯毋择,冯劫等人皆坐在前。 “父亲,大王要我们共议帝號。” “我知道。” 冯去疾眯著双眼。 他作为御史中丞,平时话都很少,只是默默做事。但因为踏实勤勉,所以是一步步升至御史中丞。 “毋择。”冯去疾看向冯毋择,“你此次立下不少军功,后面还要派遣至蜀地担任郡尉。按照大王的心思,恐怕是有意要让你练兵备战,好对西南夷动手。此次帝號,你就勿要出面。” “吾正有此意!” 冯毋择微笑点头。 冯去疾则依旧板著脸,认真道:“此次议帝號,恐怕还只是开始。按照大王的性格,后续会推行一系列的改革。你们各自也都想好,提前准备!” “秦已灭六国,但对我冯氏却只是开始。就算无法扳倒公孙劫,却也能继续往上爬。你们也都好好留意,爭取諫言!” “唯唯!” 冯氏族人同时抬手。 冯去疾满意点头。 他对秦王还算是了解。 在灭赵前,就经常会埋怨。 秦国现在是真正的统一天下。 那么,摆在面前就有两条路。 是走郡县制,还是走分封制? 两条路一右一左,该如何抉择? …… 不仅仅只是冯氏。 整个咸阳城安静的都很诡异。 明明实现了无数人的心愿,可是却平静如池水。可关了门后,家家户户都在沉声商议。 他们也都知道。 议帝號仅仅只是个引子。 后面还需要改革制度! 这些才是他们需要博弈的点! 第4章 大秦帝国,我太想进步了! 秦王政廿二年,九月。 一辆辆马车自各地匯入丞相府。 诸多锐骑背后竖有旌旗。 他们自四面八方而出。 秦国就是一个人。 四通八达的官道水路就是血管,而这些负责传递消息的锐骑邮人就是细胞。他们和手握三尺木牘的乡吏,组成了秦国的基础。 秦廷自然就是中枢大脑。 秦王的意志將藉此传遍各地。 咸阳城庄严肃穆。 鸡鸣时分,就有马车出宅。 他们穿梭於街道。 前面还有奴僕举著火把。 距离远的,那就得早起。 可是却无一人有不满的。 相反,全都是神采奕奕。 经宫门卫士核验身份,並且检查过车驾后,才放他们进宫。不论何时,安保措施都是第一位。 在家奴搀扶下,李斯缓步下车。此刻恰好是东曦初升,有些亮光。李斯鬚髮灰白,头戴獬豸冠。 他抬起头来。 就看到一层层高耸的台阶。 他初为郎官时,就曾数过。 这里足足有三百六十阶。 中间的陛石刻有诸多瑞兽。 最显眼的莫过於那天命玄鸟。 陛石只供大王乘輦而过。 左右台阶才是给大臣准备的。 这日子过的还真快啊…… 李斯仔细整理好衣冠,確保没有任何疏漏。他初入秦时,仰仗荀子高徒的身份,顺利被吕不韦收为舍人。协助吕不韦,共同编撰《吕氏春秋》。靠著手书法,顺利脱颖而出。 再后来,他被举为郎官。 那晚,他有幸见到年轻的秦王。彼时他还未亲政,可却处处透著英气,年轻的让人羡慕。反观吕不韦斑白的鬢角,李斯就已全都明了。 吕不韦是相邦。 也是秦王政的仲父。 是凌驾於王权之上的存在! 这样的人,没有任何国君会容忍! 况且,吕不韦年纪已经大了。 秦王终有一日能够亲政! 就如雏鹰终有日会生出利爪,待他展翅翱翔之时,便是凌驾於九霄之上,俯瞰著芸芸眾生。 所有人,都是他的猎物! 李斯是个聪明人。 在上蔡时就提出了厕鼠论。 留在丞相府相助吕不韦,那就是只厕鼠,只能食不洁,有任何风吹草动,都会怕的瑟瑟发抖。 若为秦王办事,那就是仓鼠。吃的是积粟,居大廡之下,也无烦忧,这就是大树底下好乘凉。 事实证明,他没选错。 就算吕不韦有十万户食邑又如何? 他已行成了国中之国! 这就是错! 李斯走的很慢。 每一步都走的很认真。 官海沉浮,就如逆水行舟。 这些年来他在幕后出谋划策,制定律法,让秦国有了夯实的基础。自公孙劫入秦后,他的恩宠也不见少。爵位稳步上升,赏赐更是没少过。 如今是爵至十七级,駟车庶长。 为九卿中爵位最高的! 说是位极人臣也不为过! 但是,他依旧想要往上再走走。 权力就如同是毒药,只要触碰就会上癮。高高在上俯瞰眾生,弹指一挥间便能决定无数人的生死。 这种感觉,太美妙了! 让人慾罢不能! 现在齐王建已经入秦。 诸夏九州尽归大秦! 而这还仅仅只是开始。 隨著疆土倍增,秦国需要有很多事去做。不论是文臣武將,皆有其大用。可在李斯看来,仗基本上是打完了,后面还是得看他们的。 李斯来的极早。 待至章台宫门时,左右就只有郎官。他们各自举著火把,两侧还有炭火。最高处则掛著华灯,让章台宫永远都是亮著的。 李斯和郎官们打了个招呼。 他们也都不容易。 需要宿卫宫中。 当初他作为议郎,就无需如此。 他记得有回公孙劫入宫,恰逢有郎官打瞌睡。公孙劫便將羔裘披在对方身上,第二天那郎官就挨了三十笞刑。最后由中郎將李由,恭恭敬敬的將羔裘递给公孙劫,然后同样挨了三十笞刑。 郎官玩忽职守有罪,而你李由作为中郎將,自然也有罪! 狠啊…… 一点面子都不给。 当时李由差点没气哭。 毕竟公孙劫好歹也算是他师叔。 这么多郎官,为何就抓著他不放? 最后还是李斯开导他,说公孙劫打的对。正是因为有这层关係在,所以是爱之深责之切。 公孙劫打你,那是爱护你! 在宫中做事就是不能错! 除非能得到大王的赦免! 否则永远別想再受重用。 这些事,李斯看的很清楚。 很快,越来越多的朝臣抵达。 有拄著鴆杖的宗正公孙成。 有鬚髮皆白,气喘吁吁的隗状。 有面色透红,神采奕奕的王綰。 他们看似和睦,皆笑著打招呼。可心里头都知道,接下来避免不了唇枪舌剑。这关乎到秦国未来的格局,也关係到他们每一个人的切身利益! 所以,他们必须要爭! “李公来的倒是挺早。” “看来李公准备的很充足。” “斯只是起得早些而已。”面对试探,李斯则是面色如常,淡淡道:“反倒是左丞相气喘吁吁的,可要保重身体。” “哈哈,老夫还能再干十年!” 隗状强撑著大笑。 眾人面面相覷,皆是冷笑。 十年? 別做梦了! 隗状之子在伐楚时犯下大错,所率十艘大船被楚人袭击。足足上万石粮食,被大火焚烧。 大王是勃然大怒。 將其爵位一擼到底,贬为士伍。 现在就只是函谷关一守卒。 再也別想得到重用! 隗状也同样没落到好处,他私下接见楚人被人曝出,又被大王训斥。虽然没受到实质性的惩罚,但也有了间隙。 主要还是隗状年纪太大了…… 今年可都快七十岁了! 连上个章台宫都气喘吁吁的。 做事虽然勤勉,却敌不过时光。 隗状告老后,谁会接任左丞相? 李斯眯著双眼。 自朝堂诸公身上一一扫过。 是御史大夫王綰? 还是御史中丞冯去疾? 亦或者是备受宠信的姚贾? 李斯很清楚,还是要看后面的。 论功劳爵位,他们都相差无几。 后面还是得看大王如何决断。 隨著秦国兼併天下,每日需要处理的政务越来越多。所以迫切需要能臣干吏,而不是只会说不会做的庸臣。 小半个时辰后。 他们传来阵阵骚动。 所有人同时向下看去。 “公孙丞相来了!” 第5章 大朝会,共议帝號! 公孙劫冠带齐全。 金印紫綬,玄端素裳。 手握一尺二寸的紫玉圭。 腰掛美玉,佩纯钧名剑。 沿著台阶,一步步而行。 他走的很慢,却无比扎实。 他还未完全出现,便听到诸多朝公的低声议论。两侧郎官无一例外,皆是长拜作揖。 “吾等恭迎丞相!” “吾等恭迎丞相!” “……” 两侧擂鼓不绝。 还能听到自大殿传来的钟声。 玄鸟王旗猎猎作响。 三公九卿,文武百官……皆是屏住呼吸。看著公孙劫缓步自右侧而出,先是那委貌冠,而后是如玉般的面庞。双眼清澈剔透,眼神坚毅果决。 “吾等见过丞相。” “诸公有礼。” 公孙劫浅笑回礼。 冯去疾等人皆是眼神复杂。 论能力,无人能出公孙劫右。 自他入秦起,秦国鯨吞六国的速度倍增。平均下来,一年灭一国。短短五年,秦国就已兼併天下。 公孙劫精通百家,无所不知无所不能。提出建立三年计划,让秦国能稳步的实现自身目標。通过推行农器,让粮食提升。又諫言宿麦,让百姓餐桌上多了麵食。就算遭灾,总能还有活路。 还有……太多太多的事跡! 就如公孙劫入秦前说的那句话,如果他真的通秦叛赵,那天下的局势绝不会是今天这样! 事实证明,他做到了! 五年灭五国! 超出所有人的预料。 毕竟他们当初都曾討论过。 想要鯨吞六国,非十年不可! 而且……公孙劫太年轻了! 年轻到让他们都嫉妒! 甚至比他们的孩子都要年轻! 遥想当初,秦国以六城为礼,换取公孙劫入秦,公孙劫就以六国报之。现在回想,秦王政是否是故意要卖粮给赵国,藉此离间赵国君臣呢? 当然,这事已经不重要了。 公孙劫现在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是秦国真正意义上的大君侯! 也是秦王最信任的宠臣! 他目前还兼任太师。 为诸公子之师! 其权势富贵无人可及。 “丞相来的还真及时。” “这叫来得早,不如来得巧。” “你们来的早,不也只能等著吗?” 姚贾皮笑肉不笑的揶揄。 一个个也都是话里有话。 公孙劫则是全当没听见。 他后面要做的事,终究会得罪很多人。为官多年,他知道这些都是无法避免的。就如昔日商君变法,用军功爵打破旧有的贵族体系。 哪怕在赵国没几人支持他,可只要对赵国有利,他都会坚定的推行。即便是背负骂名,他都不在意。 如果他怕,他就不是公孙劫了! “入殿!” 謁者的高呼声响起。 公孙劫手握紫玉圭,自右侧而入。隗状则自左侧,带著百官各自进门。殿內已有诸多御史,带著他们安排座位。同时也是督查百官,免得他们违背礼法。 別看山东六国天天嚷嚷著秦国是蛮夷,可实际上秦国很重视礼法规矩。在殿內不得嬉笑,更不能喧闹。如有违背,秦法可不是吃素的! 公孙劫面色如常。 即便是他,心里也起了涟漪。 秦国兼併天下,此次朝会是要共议帝號。还有未来的律法制度,都需裁定。包括第二个三年计划,也该做个中间总结,同时为第三个三年计划做准备。 这一天,公孙劫也等了很久。 他其实知道会有这么天。 可真的来临时,他也会激动。 “大王至!!!” 隨著郎官的一声声通传。 秦王政乘輦车。 共有十二名武士以肩扛著。 自陛石而过,入章台正门。 群臣目光皆是看著他。 这时候的秦王无比耀眼。 头戴冕旒,著黑色朝服。 腰间的太阿剑很是惹眼。 王輦就停在陛下。 秦王政一步步朝王榻走去。 与此同时,百官皆是起身。 动作整齐,犹如一体。 “吾等拜见大王!” “大王万年,大秦万年!” 秦王政拂袖转身,安然坐下。 “诸卿,坐!” “谢大王!” 秦王政目光扫视群臣。 最后是看向了公孙劫。 两人对视了眼。 轻轻頷首。 最后拂袖抬手。 “奉常。” 王戊手握帛书,缓步而出。 面相群臣,抬手道:“廿二年九月,詔曰:异日韩王纳地效璽,请为藩臣,已而倍约,与赵、魏合从畔秦,故兴兵诛之,虏其王。寡人以为善,庶几息兵革……” “今寡人以眇眇之身,兴兵诛暴乱。赖宗庙之灵,六王咸伏其辜,天下大定。今名號不更,无以称成功,传后世。故令三公九卿,共议帝號!” 王綰快步走出。 生怕是会落於人后。 “臣尝闻:古有天皇,有地皇,有泰皇,而泰皇最贵。臣昧死上尊號,王为泰皇!” 而后越来越多的朝臣走出。 他们也是不断补充。 “命为【制】,令为【詔】,天子自称曰【朕】,臣尊【陛下】。” “大王,臣闻阴阳五德始终之说。周为火德,秦代周德当为水德,以征天命所归。故改改年始,朝贺皆自十月朔,衣服旄旌节旗皆上黑!” “更大河名为德水!” “吾秦数以六为吉数,故符、法冠皆六寸,舆六尺,六尺为步。大王乘六马,以彰吉数!” “……” 群臣皆是纷纷起身发言。 公孙劫则並未著急。 只是看著他们商议。 泰皇这尊號確实还行。 不过,还是不合政哥的心意。 他们不仅是在商议尊號。 同样还在討论礼法制度。 比如秦国是水德,很多博士还把秦文公搬了出来,说他当初出猎获黑龙,此为水德之瑞。 有些制度是秦国已有,只是要在后续推行至各地。此次是系统性的提出,以证秦国的合法地位。 秦王政耐心听著他们討论。 不过始终都没有表態。 他认为泰皇这名號差了些。 不足以彰显出他的功绩! 最后,他抬起手来。 群臣皆是戛然而止。 目光则落在公孙劫身上。 “丞相为何不说呢?” “劫以为诸公说的都挺好。”公孙劫握著玉圭而出,长拜道:“不过,泰皇这尊號还不够。今大王兴义兵,诛残贼,平定天下,海內为郡县,法令由一统。自上古以来未尝有,德兼三皇功盖五帝。故去泰,著皇,采上古帝位號,號曰【皇帝】,大王则为【始皇帝】!” 第6章 除諡法,爵二十级彻侯! 始皇帝! 群臣面面相覷。 德兼三皇,功盖五帝! 號为皇帝! 如此名號,当真是至尊无极! 还得是公孙劫啊! 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终於,秦王政笑著点头。 “善!” “知朕者,劫也!” “朕为始皇帝,后世以计数,二世三世至於万世,传之无穷!” “陛下万年,大秦万年!” “陛下万年,大秦万年!” “……” 群臣皆是抬手高呼。 此刻称呼也都已经更改。 从今往后就是大秦始皇帝! 秦始皇冕旒抖动,淡淡道:“朕记得远古时代有名號而无諡(shi)號,至中古时代,死后根据他生前的行为追加諡號。而諡號以文为最,经天纬地曰文,道德博闻曰文,慈惠爱民曰文……” 諡法起源多种多样。 就现在来说已经很成熟。 像国君的諡號是怎么来的? 国君死后,由臣子共同商议制定。 秦始皇环顾群臣,拂袖道:“諡法不除,则子议父、臣议君。甚无谓,朕弗取焉。故自朕起,除諡法。传至后世,则以二世、三世计数!” 此言一出,瞬间譁然。 除去諡法?! 诸多礼官面面相覷。 也没想到秦始皇会如此果决。 公孙劫站在前面,也是颇为感慨。了解秦汉歷史,就会发现政哥、胡亥甚至是子婴,其实都没有諡號。 这就是政哥干的事! 他认为臣子没资格议论他! 这种做法有好有坏。 而这就是政哥的性格。 “陛下!” 有礼官快步走出,抬手道:“諡法自古就有,相传为周公所定。因为有諡法,方能约束国君。国君若想留下好名声,就要处处克制。今陛下除去諡法,未来又当如何?” “荒谬!” 李斯快步走出。 冷冷看著面前的年迈礼官。 “就如足下所言,諡法自古就有。”李斯直勾勾的看著他,“既是如此,那为何还有赵迁等庸主昏君?諡法本就无法约束国君,反倒有非议之嫌。况且国君所为非諡號就能概括,岂能一概而论?” “臣附议!” “臣附议!” “廷尉所言甚是!” 诸多大臣纷纷出言附和。 他们也都觉得没毛病。 这世上不是非好即坏的。 有很多决策,都有利於后世。 不能简单的以好坏评判。 “太史令!” “臣在。” 秦始皇大手一挥,“將今日廷议所言,悉数记录整理。待朕覆审后,昭告天下!” “臣遵制!” 礼官涨红著脸。 最后只得愤然退下。 公孙劫则是神色从容,继续抬手道:“陛下,今秦已並天下。臣以为有几件事更为重要,当儘快推行。” “丞相请言。” “秦法使民有功而受赏,当赏赐王老將军等有功之人,以安天下黔首。” “可!” 秦始皇认真頷首。 他环视群臣,长舒口气。 这件事他本身就打算做。 只是正好由公孙劫提出而已。 “三年以来,公孙丞相居功至伟。为秦制定三年计划,兴建天下之窗。且有灭楚大功,故当进爵为二十级彻侯。加赐涇阳食邑,共计万五千户!另赐,剑履上殿!” “臣,拜谢陛下!” 公孙劫抬手长拜! 这些封赏並不意外。 因为这都是他应得的。 唯独这剑履上殿,让公孙劫有些意外。包括群臣在內,也都是议论纷纷。上朝是有规矩的,大臣们都需解下佩剑,並且脱下鞋履只著足衣。 “王老將军。” “老臣在。” 秦始皇看著鬚髮皆白的王翦,沉声道:“將军劳苦功高,为秦灭楚。俘获荆王,遂定荆江南地,降越君。故进爵为二十级彻侯,侯名:武成,赐频阳食邑五千户!” “老臣,拜谢陛下!” 王翦此刻是老泪纵横,长拜作揖。彻侯是秦国爵位最顶端,自有彻侯爵位起,至今以武功封侯的唯有王翦一人。 这不是说白起的武功不够,可他终究未能封侯,而是武安君。昭襄王时期可不是没有侯爵,就如范雎就被封为应侯。只是对武將,歷代秦王都很吝嗇。 至於君號? 其实也不算差。 严格来说是没彻侯尊贵的。 但有时又不逊於彻侯。 “王賁!” “臣在!” 王賁神采奕奕,缓步走出。 秦始皇打量著他,沉声道:“汝为秦国扫清诸侯余孽,连灭燕代齐三国。今日亦进爵为二十级彻侯,侯名:通武!赐频阳食邑三千户!” “臣,拜谢大王!” 王賁同样长拜。 此时此刻满朝皆是譁然。 一门两彻侯?! 无数羡慕的眼神同时看向他们。 王氏现在绝对是秦国第一豪族! 可王翦心里则都清楚。 这意味著王氏以后没机会了,像很多朝臣武將告老或是死后,国君往往都会多给些好处。 如此殊荣,王翦也很感慨。 主要还是他不敢揣测上意。 谁知道究竟是好,还是坏? 秦始皇没有停下封赏。 “宗正公孙成,封伦侯昌武侯!” “御史大夫王綰,封伦侯!” “少府赵亥,封伦侯建成侯!” “冯毋择,封伦侯武信侯!” “……” 后面就全都是伦侯。 他们的食邑是千户以內。 短短一日,秦国多了三名彻侯,十位伦侯! 秦灭六国之战,让很多人爵位飆升。其余封赏则交由公孙劫根据军功评定,届时再交给秦始皇覆审。 现在秦国已得天下。 多封些侯爵也属正常。 没被封侯的当然也有,可却没人有异议。封侯这种事必然是要慎之又慎,陛下又是素来谨慎。现在一股脑封侯,只能说明秦始皇早早就已算好了。 况且封赏这玩意儿不能要。 秦始皇给的,那才是你的! 如若不给,可不能有异议! 这里面最出色的莫过於公孙劫。 食邑已经超过了万五千户! 王翦和王賁加起来都没他多! 而且,公孙劫还能剑履上殿! 关键他是刚刚开始而已…… 可王氏父子很明显要急流勇退,告老归乡。毕竟他们已爵至彻侯,肯定要给年轻人让位置。 “呼……” 秦始皇长舒口气。 而后又看向公孙劫。 “丞相,现在还有何諫言?” “有。” 公孙劫淡然走出。 这才哪到哪? 要说的要做的还很多! 第7章 大雅之乐,秦颂! “昔列国伐交频频,战火不休。” “今上並天下,眾望所归。” “故臣昧死言,望上大赦天下。以彰秦德,尽收民心。” 公孙劫掷地有声。 百官皆是看著他。 这条提议其实不算什么。 秦王政自是点头。 “准!” “陛下仁德!” 公孙劫顿时一笑。 如果读过史记的,就知道里面有很多错漏。比如太史公评价政哥,说他是刚毅戾深,事皆决於法,刻削毋仁恩和义。於是急法,久者不赦。 但这话纯属扯淡…… 秦国如何赦免,是有律令规定的。什么人该放,什么人不该放。赦免是罪减一等,不是说全都免了。要是杀人犯和小偷都被赦为黔首,恐怕秦国都会陷入动盪。 公孙劫前世去过些博物馆。 就记得看到过份里耶秦简。 讲的廿三年时,有伙盗墓贼就遇到了戊午赦。从犯被赦免为庶人,主犯原本是死罪的,则被赦为城旦。 歷史需要辩证的去看。 公孙劫並不否认秦国有其弊端,比如赋税过高,或是徭役过重,又喜好征伐。但不该凭空捏造,否则和造谣有何区別? 就说赦免这事,小规模的恩赏都不算,光出土的秦简就记载有三次。像公孙劫这回提出,政哥便直接答应,就足以证明他確实有这打算。 “大赦天下,就定於廿三年正旦后。”秦王政看向不远处的李斯,“廷尉,此事就全权交由你处置。” “臣遵制!” 李斯同样抬手应下。 作为廷尉,律法这块都由他负责。 毕竟是专业对口,得心应手。 公孙劫则没著急退下,继续道:“今上已更名號,大雅之乐已不能彰显秦德。臣以为可令乐师谱曲《秦颂》,用於朝贺廷议。” “秦颂?” 公孙劫认真点头。 礼乐对国家而言很重要。 演变到后世那就是国歌。 浓缩了一个国家的精气神。 就好比唐朝最出名的莫过於秦王破阵乐,此曲一出就犹如神助,甚至可以说变相的为唐朝续了十余年的命。 凡大邦,必有大乐! 这年头的大雅之乐相传是周公所作,在各国流传甚广。像秦国若是演奏,將动用数百名乐师。各种乐器应有尽有,像鼓、瑟、琴、筑、笙、钟、磬、缶…… 雅乐宏伟庄严。 更能彰显出大国威严。 像寻常小国压根玩不转。 光是这数百名乐师从何而来? 公孙劫取出簿册。 这是他早早就写好的词。 但目前的曲还未定下。 不是他不会,而是他没这时间。 秦始皇没有接下。 而是让胡毋敬代为念诵。 “皇帝之功,勤劳本事。” “上农除末,黔首是富。” “……” “六合之內,皇帝之土。” “西涉流沙,南尽北户。” “东有东海,北过大夏。” “人跡所至,无不臣者。” “德兼三皇,功盖五帝。” “莫不受德,各安其宇!” 洋洋洒洒数百字。 通篇几乎就是歌功颂德。 这年头要当个馋臣也是要有本事的,一句臥草走天下肯定是不行的。 秦始皇呼吸略显急促,虽然还未配上乐曲,可这篇词却是深得他心。如果再配上大雅之乐,必將彰显秦国鯨吞六国之气势! 李斯也不由看向公孙劫。 此刻是发自內心的佩服。 他拜师荀子,主要学得是治国安民的帝王之术。至於其他学问,他接触的甚少。而公孙劫是学究百家,就没有他不会的。早些年在赵国时,他就编撰《千字文》用以稚生启蒙。 这些年来公孙劫一直在出谋划策,或是改善农桑提升工艺。渐渐的,他们也都忘了公孙劫的身份。 他是荀子的亲传弟子。 也是最优秀的传人! 在文事上的造诣极高! 胸有诗书,满腹经纶。 喜好音律,尤擅琴筑。 只是平时交往,会让人忘记这些。 “准!”秦始皇又看向王戊,“奉常,《秦颂》之曲就由你负责,务必要儘快谱成!” “臣遵制!” 王戊抬手应下。 奉常位列九卿,掌宗庙祭祀礼仪,属官有太乐、太祝、太宰、太史、太医。既然要为《秦颂》谱曲,那自然由掌管宫廷音乐的太乐负责。 王戊则是面露苦色。 公孙劫这篇词写的极好。 大气磅礴,如黄钟大吕。 要想谱曲配合,绝非易事。 还好,还好…… 他此前抓获了名燕国乐师。 此人琴技高超,擅长谱曲。 届时正好引荐给陛下! 秦始皇轻舒口气。 他环顾群臣。 “另外,冕旒袞服太过繁琐。且为周制,不合秦德。朕数年前就曾说过,待朕兼併天下,必要废除袞服!故自今日起,灭去礼学,郊祀之服皆以袀玄,踏乌舄织履,佩通天冠!” “吾等遵制!” 眾人皆是长拜。 而秦始皇则是大手一挥,来了个中场休息。乘坐帝輦,要先去更换服饰。这件事是秦始皇早早就定下的,所以袀玄早就制好,今天只是正式宣布而已。 这场朝会已持续个把时辰。 他们也都能暂时休息会。 婢女则送来些蔬果温水。 公孙劫吃著枣子,面无表情。虽然秦始皇暂时不在,可他们依旧保持著安静有序。没有人交头接耳,更无人喧闹,只能听到些许咀嚼声。 王綰眯著眼。 目光则落在前方的隗状身上。 看这老头不住咳嗽,还要靠人搀扶去方便,不由轻笑。哪怕隗状再怎么坚持,他的年龄摆在这。 从此次朝会就能看出来,秦始皇是个处处求新求变的人。他素来不喜守旧顽固的老臣,而是重用少壮派。加上隗状接连做错了些事,这左丞相的位置还能坐稳吗? 王綰又看向公孙劫。 眸子深处闪过抹绝望之色。 封侯拜相,食邑万五千户! 偏偏他又如此的年轻…… 这位置公孙劫怕是能坐几十年! 能把他们,甚至他们的孩子都熬死! 短暂休息后,帝輦再次出现。 眾人皆是起身。 此刻的秦始皇头戴通天冠,没有冕旒的遮掩。服袀玄,也就是纯玄色的深衣制礼服,而衣与裳同色,像领口、袖口这些则为赤色,宽袖长坠。 袀玄更为简练些。 也透著秦国的务实精神。 不喜繁琐的礼制,追求实用。 公孙劫再次起身长拜。 “吾等拜见陛下!” “陛下万年,大秦万年!” 第8章 封建VS郡县,一国两制? “诸卿免礼,坐。” 秦始皇现在是相当精神。 正坐於帝榻,轻鬆许多。 原本的袞服太过繁琐,就如累赘。他还是更喜欢这套袀玄,穿上去相当舒適,走起路来都轻鬆许多。 衣裳还是要以舒適为主。 先前的袞服简直是反人类! 这时候有年轻儒生缓步走出,他抬手长拜,认真道:“今上尊为皇帝,臣昧死言,可追封先王为太上皇。诸公子,也当更为皇子以正法统!” “可!” 秦始皇仅仅只是吐出一个字来。 他对先王其实並无多少感情。 可於国有利,便可行之。 他打量著面前儒生。 “朕记得你,你是叔孙通?” “你的老师是孔鮒?” “正是。” 青年满脸惶恐,连忙长拜。 “呵!” 秦始皇只是冷笑。 他记得叔孙通。 灭魏后,他就想召孔鮒入秦。毕竟孔鮒是孔子八世孙,也算有些號召力,当时正好是居於大梁。可孔鮒以丧母为由,让弟子叔孙通代为效力。 叔孙通与时变化,与固执的儒生完全不同。他入秦后很会做人,甚至偽造孔子之言,预言秦国必定能够王天下。 秦始皇当然知道是假的。 可还是留下了叔孙通。 公孙劫则是打量著他。 叔孙通可是秦汉时期的节奏大师,就连太史公对他的评价都很让人玩味。说他是希世度务,制礼进退,与时变化,卒为汉家儒宗。 嗯……与时变化! 秦二世时,叔孙通为博士。当时有使者自东方来,匯报了陈胜吴广的叛乱,说他们已攻下蘄县,攻至陈郡。 其余人皆是諫言。 这是造反啊! 必须得派兵平叛! 唯独叔孙通上书,说这些只是偷鸡摸狗的盗贼,根本不足为虑。后面各地的郡卒县兵都会出手,无需担心。 秦二世大喜。 还给了叔孙通赏赐。 这傢伙立马捲铺盖跑路。 他先投奔项梁,结果项梁战死。 他转投义帝,结果被迁至长沙。 他留下侍奉项羽,结果彭城被攻陷。 於是乎,他投靠了刘邦…… 叔孙通显然也是拋砖引玉。 他这话一出,儒生们蠢蠢欲动。 所有人的諫言也是愈发大胆。 就连王綰都有些按耐不住。 “臣闻殷周之王千余岁,封子弟功臣,自为枝辅。今陛下有海內,而子弟皆为匹夫。秦国疆土以万里计,若无封土,则难相救。臣昧死言,请立诸子!” 秦始皇挑了挑眉。 心中则有股火焰燃烧。 这儒生名为淳于越。 他也有些印象。 只是他並未著急。 环视群臣,淡淡道:“诸位以为如何呢?” “臣以为甚是!” “臣附议!” “臣附议!” 王綰抬起头来,握著玉圭的手都在颤抖。这件事他是权衡许久,也知道有些大胆,可这关乎到他能否更进一步! “稟上,臣有不同的想法。” “哦?” 秦始皇打量著王綰。 带了些期许。 “御史大夫请说。” “臣以为,封建与郡县也可並存。今诸侯初破,而燕、齐、荆地远,若不置王甚为不便。还请立诸子,唯上幸许。” “呵……” 秦始皇则是一笑。 环顾群臣。 “诸卿以为如何呢?” 他们面面相覷。 附和者眾多。 就算是公孙劫都暗暗点头。 这和史书上记载的倒差不多。 王綰的提议其实很有意思。 简单说就是一国两制! 秦国的疆土摆在这,秦始皇能实控的地方並不远。受限於通讯,导致偏远地方的消息很难传递。 就以辽东来说,消息一来一回少说也得要半年。如果辽东出现叛乱或是危险,等咸阳知晓再派兵,起码也要半年! 怕不是黄花菜都凉了…… 所以王綰想的就很明確。 燕、齐、楚三地太过偏远,就在这里搞分封。至於其他地方包括中原,就继续推行郡县。这种做法,就有些类似后世的郡国並行,说是一国两制也不为过。 可惜啊…… 公孙劫轻轻嘆息。 他们低估了政哥的决心。 而且,他们显然忘记了些事。 “稟上,臣以为不可!”李斯坚定走出,鏗鏘有力道:“昔周天子所封子弟甚多,然三代之后疏远,相互攻伐如仇寇。今海內赖陛下神灵一统,皆为郡县。若因地方偏远而分封公子,三代之后恐怕又生叛乱!” 声音洪亮。 此言一出,朝堂气氛变得无比诡异。他们面面相覷,越来越多的人站出表达看法。但支持王綰的,明显是更胜一筹。 王綰所言与儒生不同。 他是结合了秦国现状,决定走一条符合秦国的特色郡县制。结合了分封的优缺点,为秦国考虑甚多。 公孙劫静静的看著他们表演。 纵观歷史,封建和郡县都在互相制衡。就拿西汉时期的郡国並行制,確实挺好。可结果就是各种叛乱,並且和中央有著利益上的衝突。 人家是天高皇帝远。 会服你相隔千里的皇帝? 所以,文帝时期就开始削藩。 景帝采晁错建议,引发七国之乱。 至武帝时期,则施行推恩令。又制定左官律、附益法削弱诸侯势力,到武帝晚年时期,封国已无行政职能。昭宣之后,封国等同郡县,郡国並行制实质转变为单一郡县制。 两晋时期又搞了藩王。 结果就是八王之乱,五胡乱华。 再到唐朝时期,他们管理藩王的制度就很有意思。没有实际封地,只享受食邑和俸禄。可后来又搞了个节度使,这和藩王也没什么太大的区別。 宋朝时期的藩王武將则被限制的死死的,可这时候的外敌又来了。等明朝上位,藩王制度又死灰復燃,他们享有封地、兵权,並且能够世袭。 相较於裂土封王,公孙劫更倾向於是郡县。在他看来,封建完全就是在开歷史倒车。 秦国好不容易平定诸侯。 现在又要復立诸侯。 这不是给子孙后代埋雷吗? 没错,这是有好处。 但坏处也不少! 秦始皇抬手轻叩木案。 全场顿时寂静无声。 他的目光又落在公孙劫身上。 “丞相,你以为如何?” 这一刻,百官皆是看向公孙劫。 是啊! 公孙劫又有何看法呢? 第9章 读史明智,海內皆为郡县! 公孙劫缓步走出。 所有人的目光皆在他身上。 在他身上有著太多的標籤。 但他最不需要怀疑的就是能力。 他又有何想法呢? 公孙劫先是朝著秦始皇行礼。 面向朝公,再次抬手。 “诸公討论的都很热闹。” “各抒己见,皆有其因。” “即便是劫也受益匪浅。” “至於御史大夫所言……” 咕嘟! 王綰死死握著玉圭。 此刻心里头也是咯噔了下。 望著公孙劫,无比忐忑。 “呵,本相就先不评价。” 公孙劫摆了摆手。 示意舆官將帛图放下。 “只是本相有一事不解,还需御史大夫解惑。”公孙劫缓步向前,“秦国虽灭诸侯,可诸夏九州却未完全占领。御史大夫认为燕、齐、楚三地甚远,故要立公子为王。敢问足下,待秦攻占岭南后,需要立多少王?” “攻下西南夷后,要立吗?” “向北攻灭胡戎,要立吗?” “甚至是更远的箕子朝鲜!” “那么,秦国得立多少王?” 王綰顿时哑然。 其余支持分封的也都傻眼。 公孙劫步步紧逼,就这么看著他。 “御史大夫以燕齐楚较远而要置王,莫非是在说我大秦未来再难拓土开疆?” “臣……万死不敢!” 王綰顿时就慌了。 他可从未得罪过公孙劫啊! 怎么就步步紧逼呢? 他会这么想,纯粹是不了解公孙劫。因为公孙劫是平等的创飞所有人,没有党爭盟友的这一说法。不合他所想,必然就会出言驳斥。 秦始皇高居帝榻。 捋著鬍鬚,甚为满意。 他环顾群臣,淡淡道:“另外,本相常说读史可以明智。以史为镜,更可知兴替。诸公附和也好、驳斥也罢,竟无一人提到蜀国?” 蜀国! 这也是个歷史悠久的地方。 曾几何时还曾助周武王伐商。 他们虽是土蛮,却早有了文明。 他们的青铜文化也很兴盛,早期还有蜀山氏、蚕丛氏、鱼鳧氏、开明氏等文明。 公孙劫目光环视。 最后落在冯去疾身上。 他知道这傢伙很想开口。 “冯公为御史中丞,必然通史。” “惠文王九年发生了何事?” 冯去疾缓步走出,抬手朗声道:“惠文王任命司马错为將,挥军伐巴蜀。封蜀王之子为蜀侯,以陈壮为相。后六年,皆反。惠文王大怒,挥军再伐蜀。” “继续。” 公孙劫听得很满意。 冯去疾显然也是早有准备。 而李斯则眯著双眼。 此刻也都已明了。 公孙劫这就是反驳王綰所言! 並且是用秦国歷史打他的脸! “十七年,惠文王忌惮蜀人。后分封公子惲为蜀侯,又且迁万户秦民入蜀。至昭襄王十四年,王疑蜀侯惲欲反,令其自裁,诛其臣近三十人!” “昭襄王十五年,王又封公子綰为蜀侯。至三十年,蜀侯綰欲反,王又诛之。昭襄王震怒,至此废蜀侯国,置蜀郡!” “……” 满朝寂静无声。 王綰只感到脸上火辣辣的疼。 这些事他自然也都知道。 甚至他就是这么想的。 却没料到被公孙劫当眾戳穿。 王綰的想法压根不新鲜。 秦国当初就是这么干的。 自商鞅变法后,就是郡国並存。蜀地、义渠皆是如此,包括穰侯、吕不韦、嫪毐,这类大君侯也都有封地。 政哥为何会坚持郡县? 其实就有这些原因。 秦国对蜀国其实更好,因为他们毕竟更远。惠文王、昭襄王多次復立蜀侯,可迎来的却都是背叛。 反观巴郡呢? 人家过得都好好的。 却从未有过叛乱。 政哥当然知道郡国並行的好处,也知晓王綰等人的想法。可公孙劫却用蜀国证明,郡国就只会迎来背叛! 此刻王綰已是汗流浹背。 他低著头,一言不发。 只感到脸上火辣辣的疼。 …… 秦始皇长舒口气。 果然,还得是公孙劫! 所说甚得他心! 至於其他大臣说的也还行。 封建和郡县,本就无法共存。 这是秦国已经走过的路。 他为何要走回头路? 王綰想的很好,好似是糅杂了两种制度的优点,可他却忽略了缺点。燕齐楚三地较远,所以要封王。 那后面开疆拓土,要不要封王? “所以丞相认为郡县制更好?” “臣是要说,世易时移。”公孙劫缓步向前,指著舆图道:“制度要符合当前国情。就以御史大夫所言,臣认为毫无必要。燕齐楚確实远,但来往通讯並非难事。此暂且不表,臣后面再说。” “……” 王綰再次遭到暴击。 此刻心里也有了些怒火。 通讯不是难事? 一来一回,少说得要大半年! 你还能如何做? “裂土封王,臣认为言之过早。”公孙劫继续抬手,“未来秦军走向更远时,大可封王赐印,以彰秦德。本相现在可以说一句,海內为郡县、海外为分封!” 此刻眾人皆是譁然。 海內郡县,海外分封? 这目標也太过宏远了! “至於偏远郡县,臣倒是有个想法。陛下可派公子为封疆大吏,共同治理郡县。如若做的不好,今后也无需想去海外封王。每隔数年,公子皆需调至他郡。” 秦始皇揉著鬍鬚。 同样也是在思索著。 “自商君变法起,宗室子弟无功皆不可得属籍。”公孙劫则是心领神会,继续道:“公子为吏,在秦国有诸多例子。昔日惠文王之弟华,为秦死战。还有严君,不仅为將还曾任相。还有宗正昌武侯,当初也曾多次为將。” 公孙劫是侃侃而谈。 准確说,诸侯宗室出將入相的都有,可从基层开始干起的並不多。他权衡利弊,才想到了这法子。 同时也没有把话说死,而是让秦国能著眼於海外。比方说如果有朝一日能夺取箕子朝鲜,在公孙劫看来就是封王更合適。 因为他们距离太远。 秦国是真没法实控。 他们哪怕说以后真的造反,也因为距离较远无法威胁到后方。后续如何用推恩令这种手段削藩,这都是后话。 就目前来说,还是以郡县为主。同时令公子为吏,每隔个任期就都要调走,也能避免他们结党营私。同时,还可让地方更易听命於中央! 那是否有可能叛乱? 肯定有的。 但这和公子没太多关係。 秦始皇抬起头来。 此刻就连他都有些意外。 当即是看向其余廷臣。 “诸卿以为如何?” 第10章 真正的大一统! 群臣面面相覷。 很多人皆是面色不善。 你公孙劫了不起,你清高! 分封对他们都有好处。 分封建国,就意味著官爵增多。 燕齐楚三地若能建国,便需丞相等官爵实之。地方是小了些,可那也是丞相。俗话说寧做鸡头,不做凤尾。有的就算是个岛,政客也要闹著独立建国。 这里面可都是利益。 关键公孙劫是真不当人。 他们攛掇著封国,是想上位。公孙劫不仅断了他们的念想,还要让诸公子为封疆大吏,抢他们的位置! “臣以为丞相此言谬矣。” “治世不一道,便国不法古。丞相以蜀国叛乱,而断言封国也会叛乱,这不仅是质疑陛下,更是质疑猪公子!” “臣附议!” 101看书 海量小说在 101 看书网,101??????.??????任你读 全手打无错站 “郡国並行,方为上策!” “丞相令公子为封疆大吏,就能杜绝叛乱?况且边郡危险,南方湿热更有水蛊。派公子为吏,恐有谋害公子之嫌!” 群臣激盪。 纷纷站出来驳斥。 就连隗状都持圭諫言。 一个公孙劫就够他们头疼了。 更不用说那些年轻的公子。 这不是抢他们的饭碗吗?! 那他们以后该如何进步? 俗话说一个萝卜一个坑,官职就这么点。公子占一个,就意味著他们背后的宗族子弟就少了个机会。 这关乎到宗族利益。 自然不可能让步! “丞相说读史明智,可丞相自己都未读通。”隗状缓步走出,“昔日严君、公子华出將入相,是因那时秦国尚弱。今陛下令四海归一,天下英才尽归大秦,何至於要公子冒险远行?” 越来越多的朝臣站出来。 王賁本想出言帮忙,而王翦只是瞥了他眼。这年头文臣武將的区別不大,但这事他们没必要掺和。他们现在帮忙,只会是害了公孙劫。 当然,也有支持公孙劫的。 姚贾就站了出来,不屑道:“左丞相所言太过偏颇。吾秦法有言,宗室非有军功论,不得为属籍。宗室公子也有报效之心,为何不能为吏?他们出牧边郡,更能知晓大秦艰难。总好过身在宫闈,不知民间疾苦的强。” “臣附议!” “臣附议!” 左右两边是唇枪舌剑。 皆是互不退让。 右侧以公孙劫为首,还有姚贾和李斯等人的全权相助。至於左侧,自然是隗状和王綰他们。 双方你一言,我一语。 自公孙劫入秦后,还是头次爭得如此厉害。毕竟是关乎到秦国未来制度,还有他们每个人的利益! 终於,秦始皇抬起手来。 他环顾群臣。 朝堂皆是寂静无声。 “天下共苦战斗不休,以有侯王。赖宗庙之灵,天下初定。若復立国,树兵也,而求其寧息,岂不难哉?右相议是!” 终於,眾人悬著的心死了。 王綰紧握玉圭,合上双眸。 就连隗状都面色难堪。 很明显,他就是衝动了。 主要还是隗状自己也有危机感,他知道自个在这位置上待不长了,就想著给宗族子弟铺路。 如果促成分封建国,那机会更多。就算不能分封,也绝不能让宗室公子和他们爭抢官吏的位置。 “至於公子出牧边郡,此事暂且不议。”秦始皇淡淡开口,没有將话说死,继续道:“丞相有句话说的甚好。海內为郡县,海外行分封。诸卿也当眼界放宽些,勿要如此短视。” “吾等遵制!” 群臣皆是抬手作揖。 太史令胡毋敬则是提笔而书。 將廷议內容悉数记下。 后面可要作为基本国策,昭告天下。 秦始皇则继续看著公孙劫。 “丞相可还有何要諫言的?” “有!”公孙劫长舒口气,“既然要行郡县,臣以为目前可將天下分为三十六郡。一郡人口近百万,毁去诸侯所修城防。令天下为通途,车马可畅通无阻。” “准!” 这事也是早早就定下的。 公孙劫发话也是敲定下来。 冯去疾立场转变的也很快,他快步走出道:“既行郡县,臣以为当务之急是建立起大一统的制度。故可一法度衡石丈尺,车同轨,书同文字。” 秦始皇点头称善。 这才是他心中所想。 全都统一一哈! 统一文字! 统一思想! 统一车轨! 统一度量衡! 这才是秦国应该做的事! 这是他年幼时就曾立下的宏远。 他从赵国逃回秦国,就因为车轴间距不同,导致险些翻车。还有度量衡,也不尽相同。好比齐国很少给粮食称重,而是用特製的方升。就如春秋时期的田成子,为拉拢民心就採用小斗进、大斗出的法子。 就治理国家而言,肯定是统一起来更容易。否则都是一石粮食,有的重而有的轻,那收上来的赋税算什么? 所以,必须得统一! 百官们又恢復过来。 抓住机会,纷纷上前諫言。 关於这事,还是很一致的。 秦始皇目光落於李斯身上,淡淡道:“统一文字方面,就由廷尉负责。由太史令胡毋敬,中车府令赵高辅佐。以大篆籀文为基础,采小篆而推行。各郡县官方文书,必以小篆而行!” “臣等遵制。” 李斯抬手应下。 公孙劫则是默默的看著。 他前世也看过史书,说的是秦始皇统一天下后,推行小篆为官方文书。可实际了解后就知道,这压根不可能。文字的演变推广,並非一朝一夕的事。 小篆其实早早就有。 並不是统一天下后才有。 而是演变了数百年才確定。 据他所知,后面秦国还会推行隶书。因为小篆终究是有些繁琐,而隶书则要较为简练些。 公孙劫则是暗自记下。 群臣议论纷纷,你一言我一语也是相当热闹。他们各自说出自己心中所想,秦始皇听得也很认真,同时让人將这些都记下。 国家大事不是这么快敲定的。 后面还得继续开会研究。 最后由秦始皇决定。 隗状这时则缓步走出。 他看向公孙劫,抬手道:“丞相刚才说偏郡通讯並非难事,状斗胆一问,丞相打算如何做?” 公孙劫顿时轻笑。 他看著隗状,只觉得可悲。 这老头现在就是个疯狂的赌徒,赌输了一次后,他就疯狂加码。王綰都没有再追问,反倒是隗状又提出此事。 要知道政哥已经决定好了。 秦国以后就行郡县制! 坚决不走郡国並行的回头路。 隗状现在问询,是想要做什么?! 秦始皇皱著眉头。 其实,他现在也挺好奇的! 公孙劫究竟有何良策? 第11章 邮制,水陆空三位一体 公孙劫缓步向前。 面对他们的质疑,很是从容。 秦国的邮驛制度已经很完善。 只是距离较远,慢了些而已。 “方才姚公刚好提到,要將诸侯的遽、馹、置等不同名目统一为【邮】。” 姚贾心领神会的一笑。 邮驛主要就是由典客负责,他麾下属吏名为行人,就兼职干这活。邮传实行接力传送,沿固定路线由专职人员分段递送,而地方设有【督邮】监管。 各国自然都有,只是称呼不同。 所以他建议全改成邮,方便管理。 这事可不好干…… 还要派专人疏通官道,绘製舆图。 姚贾预估起码得要两三年才能完善,因为燕齐楚三地实在是太远。派遣出去的行人往返各地,也需要时间。 公孙劫没有著急。 他又看向身后的李斯。 “此外,秦国也制定有诸多律法控制。以《行书律》规范文书收发,以《传食律》供给人马粮草。邮路沿途还有【传舍】,供邮人休息。” 公孙劫是侃侃而谈。 秦朝就是这样个国家。 没有前人可借鑑。 就只能自己思索解决。 这对皇帝大臣都是个考验。 提及政哥的功绩,很多人都能说上来些。可在公孙劫看来,秦国的邮驛制度极其完善,是皇帝能实控边郡的最大依仗! 像收发文书都有规定。 时间、地点、人物都要登记造册。 秦律明文规定,类似皇帝詔书这类急行文书,必须得要立刻送出,不允许稽留片刻。就算是普通文书,也必须在当日送出,不允许积压! 唔……有网购快递那味了。 为防止泄密,不同文书会用不同文字传递。並且还会在绳结处用封泥,再盖上璽印,防止途中私拆。 至於想仿造? 官方用的封泥可不是谁都能仿的。 况且仿造封泥,乃是死罪! “负责传递文书的,皆是精挑细选。需体格强壮,行止轻捷,名为轻车、赾(jin)张、引强、中卒。他们所经之处,任何人不得阻拦。” 公孙劫缓缓讲述。 姚贾则是向前补充。 “不仅是这些,在南方水系发达之处,也有邮人乘舟而传递文书。” “典客说的没错。” 大殿內甚为安静。 他们都注视著公孙劫。 很想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秦国是以法家治国,所以最注重时效。加上要推行郡县制,就更在乎消息传递,起到及时响应的效果。 “目前邮驛以水陆为重,现在可多加一种。”公孙劫抬手指天,“秦之先,为玄鸟陨卵而生。既是如此,为何不能以飞鸟通讯?今后邮驛就以水陆空而行!” “荒谬!” 隗状涨红著脸怒斥。 用飞鸟传递消息? 你糊弄鬼呢! 王綰蹙眉走出,抬手劝阻道:“丞相,朝堂之上不可妄言。綰忝为御史大夫,斗胆劝丞相句,勿要因此削爵!” “臣昧死言,惩治丞相!” “臣附议!” “臣附议!” “……” 不少朝臣都跳了出来。 这里面多少掺杂点私人恩怨。 毕竟公孙劫绝了他们分封的念头,现在瞧见他放肆妄言,自然是迫不及待的纷纷站出来弹劾。 反观李斯却是一笑。 “诸公为何如此著急?” “不如等丞相说完再驳斥。” 秦国朝堂常有爭辩。 政见不合有矛盾都很正常,但肯定得让对方把话都说完。这就叫我虽然不认可你的看法,但我誓死捍卫你发言的权利。 “李斯,你当吾等是三岁小儿吗?” “你倒是说说,如何用飞鸟传递消息?” 这些人啊…… 还真是蠢笨而不自知。 若是別人,兴许是在胡言乱语。 可这是公孙劫啊! 但凡他说的,可曾错过? 就是公孙劫说会飞,李斯都信。 毕竟,公孙劫可是个老实人。 否则荀子又岂会为他冠字不屈呢? “丞相,你就勿要再卖关子。” 秦始皇却是没有理会他们。 目光灼灼,看著公孙劫。 “此事还是吾师与我说的。”公孙劫满脸感慨,“燕国有名將秦开,早年质於东胡。他思念故土,常常以血书於绢帛。某日有苍鸽落地,他就將绢帛绑在苍鸽腿上,没曾想这苍鸽竟是燕王宫庖人所养。最诡异的是,苍鸽又飞回了蓟城,並且让燕昭王知晓。这才出兵相助秦开,逃回燕国。” “???” “竟还……还有这事?” 一道道眼神同时看向李斯。 后者脸上轻鬆的笑容也是消失。 这……他也不知道啊! 就连秦始皇都满脸的好奇。 昔日秦开確实逃回了燕国。 可还有鸽子传递消息? 鸽子並不稀奇,自古就有饲养。古之周天子有庖人,掌六畜、六兽和六禽,而鸽子就位列六禽之中。 李斯涨红著脸。 他也是荀子弟子啊! 怎么差距就这么大呢? 合著有什么好事都不告诉他? 公孙劫面露微笑,继续道:“劫那时也不明白。后来吾师就说,飞禽走兽也通人性。走犬能为人捕鼠、狩猎、看家,仙鹤也在驯禽师的笛音下翩翩起舞。家中养的鸡,不论跑多远都会归巢。还有鸿雁,每年皆会南飞。” “那么,苍鸽为何不能传书呢?” “……” “……” “……” 满朝皆是寂静无声。 秦始皇呼吸略显急促。 从认识公孙劫起,就没怀疑过他。因为他知道,公孙劫非常的与眾不同。不论做什么,必然是有其深意。 苍鸽传书…… 让他想到很多很多事。 现有的传递方式,最快的就是战马。像紧急军情,那都是以锐骑日夜兼程。每至驛站,都会换人换马传递。 可这么做成本太高了! 路不是平的。 更不是一条直线! 遇到大河阻碍就要乘舟。 遇到高山,就可能要绕路。 路上还可能有流寇和野兽。 此前秦国就发生过桩案子,从蜀地而出的锐骑,结果被老虎给吃了……这找谁说理去? 关键还有成本啊! 人无所谓,那战马呢? 这笔帐算算就知道了。 而苍鸽则能克服这些缺点! 因为苍鸽是飞的啊! 遇到高山大河,能直接飞过去。 就算有天敌,可成本也很低。 “丞相此言当真?!” 这一刻,诸多武將纷纷站出。 蒙武、冯毋择等人皆是呼吸急促。 有这好东西早拿出来啊! 第12章 军鸽,隗状免相! 公孙劫面带轻笑。 信鸽不知是何时才有。 但其作用却是毋庸置疑,在二战中都起到奇效。他记得小时候看到过篇文章,说是有只鸽子顶著火力网,身负重伤將消息传递出去,並且还因此得到了很多勋章。 至於秦开的故事? 自然都是他编的。 荀子压根就没说过。 主要有些事解释起来比较费劲,全推给荀子就没人再质疑了。毕竟公孙劫可是荀子最后的亲传弟子,知道的多不很正常? 飞鸽传书在影视剧中很常见,动輒就有大侠放只信鸽,可实际上並不是这么回事。为確保消息传递,能飞上百只。像一战时期,能一波放几千只出去。 这就叫广撒网。 有一只抵达就是血赚! 军情信息极其重要,有时早到半个时辰,都可能扭转战局走向。 鸽子能够传书,主要就是有归巢特性。不论相隔多远,都会想办法归巢。又因为其大脑构造独特,能通过磁场辨別方向。就是相隔千里,都能归巢。 他记得看到过个新闻,说是有只赛鸽途经印度,结果被当做是间谍,关了足足八个月。 后世专业的赛鸽,少说也能飞三五百公里,分速能超过1公里。有的赛事甚至能超过1000公里,顶级的赛鸽能做到当天归巢。 当然,公孙劫现在做不到。 两年前伐楚归来,他就遇到了只俊美的苍鸽,就想到了信鸽。经过这两年来的培育,也算有些效果。三百里內,基本可以当天归巢。只要不遇到天敌或被人射杀,都能回来。 主要这年头的苍鸽很便宜,关市內一只苍鸽就要十钱。而苍鸽就没什么肉,吃的人极少。 看著蒙武等武將。 公孙劫则是浅笑。 自然知道他们的心思。 “本相从不妄言。” “稟上,臣请中庶子苍入殿。” “准!” 謁者当即高呼传递。 “宣中庶子张苍入殿!” “宣中庶子张苍入殿!” “……” 隨著謁者接力高呼。 张苍很快提著鸟笼入殿。 他先前是柱下史,能够参与廷议。但后来担任公孙劫的中庶子,就只能在殿外等候,除非是得到召见。 “苍,拜见陛下!” “免。” 秦始皇看向鸟笼。 里面有三只灰羽苍鸽。 模样颇为神骏,养的极好。 “这就是丞相所养的信鸽?” “嗯。” 公孙劫看向张苍。 后者顿时心领神会。 “稟上,这信鸽自两年前开始饲养。丞相令我购买苍鸽,並且不断加以饲养。现在它们已將蓝田侯府视作家巢,不论从何地放飞,都会回到蓝田侯府。” “包括从章台宫放出去?” “正是。” 秦始皇环顾好奇的群臣。 他当即提笔而书。 並且盖上王璽。 每张纸都写了个秦字,交给謁者。他並非不信公孙劫,也是想要开开眼。毕竟满朝文武也都抱有怀疑,倒不如亲自试试。 张苍心领神会。 抬手將纸塞进信鸽腿上的小竹筒,確保无误后就打开鸟笼,三只信鸽摇头晃脑的钻了出来,而后就飞出章台宫。 百官看著信鸽越飞越远。 就如同是秦国的玄鸟。 展翅翱翔,越飞越高。 “中车府令。” “臣在。” “令锐骑前往蓝田侯府等候。”秦始皇摆了摆手,“待信鸽归巢,记下漏刻再即刻返回章台。” “陛下无需如此。” “哦?” 公孙劫面露微笑,拂袖道:“臣早早就已准备好,令蓝田邮人在侯府等候。待得到信函时,便会即刻前往咸阳宫。陛下只需下令,让门卒传递便可。” “哈哈,准!” 眾人皆是心里一惊。 好傢伙…… 公孙劫是早就都料到了? 所以提前布局,等著他们?! “丞相预估需要多久回来?” “两个时辰內。” “这么快?” “信鸽毕竟是飞的啊……” 公孙劫无奈开口。 从章台至蓝田约有百五十里,信鸽先飞去蓝田,锐骑得到信函后再赶至章台,两个时辰完全足够。 “好!”秦始皇满意点头,环视群臣道:“既是如此,那朕就宴请诸位用膳,刚好等这信函送回来。朕也想看看,这信鸽是否真的有这么快!” “吾等拜谢陛下!” 虽然说蹭饭,却也没閒著。 依旧有大臣抬手諫言。 颇有后世午餐会议的感觉。 饭食较为简单,烤羊肉、捣珍、葵菜和豆叶汤,再加上碗热气腾腾的粟米饭。公孙劫最喜欢的就是这捣珍,肉质极其独特,也无腥臊味。 酒过三巡。 秦始皇吃的依旧不多。 他看向刚小解回来的隗状,还没走多久便气喘吁吁。脸上满是皱纹,鬚髮皆白。他眯著眼,“朕记得,隗丞相已经有七十五岁了?” 隗状心里骤然一颤。 他错愕的抬起头来。 很多人也都面露诧异。 因为隗状今年是六十八岁,还未至古稀之年。秦始皇的记性是出了名的好,又岂会记错隗状的年纪? 那就只有一个可能…… 变相的警告和提醒! 隗状,你已经老了! 也当退位让贤! 没错,这都是他们的猜测。 可隗状敢赌吗? 他今日的表现极其差劲,先是被公孙劫吊打。廷议两个多时辰,他去了三回茅房,刚才甚至是尿到自己的鞋子上。 他……终究是老了! 就算他不愿承认也没用。 “臣……臣……” 秦始皇面色如常,淡淡道:“隗公可勿要勉强。若身体不適,可要与朕说。若政务繁忙,也可交由属吏。” “……” 这一刻,很多人都来劲了。 特別是王綰更是蠢蠢欲动。 隗状一走,他就能顺利接任左丞相! 刚才可能还不够直白,而现在就差明著说了! 隗状长舒口气。 他提著衣裳,缓步走出。 此刻好似又苍老了好几岁。 最后是朝著秦始皇长拜。 “稟上,老臣年事已高。恐怕实在不能继续胜任丞相,跪请陛下允许臣能告老归乡。” “这……”秦始皇面露不忍,最后好似是做出了极其痛苦的决定,嘆息道:“既是如此,那就如隗丞相所言。丞相劳苦功高,寡人额外赐你百顷良田,黄金百鎰!” “臣拜谢陛下!” 隗状眼含热泪,长拜叩首。 这就是朝堂的残酷! 不能走错一步! 公孙劫则是打量著眼前这幕。 在他看来,隗状其实很聪明! 第13章 左丞相冯去疾,官僚体系 公孙劫打量著隗状。 老头现在告老,尚能体面。 对往事秦始皇都能既往不咎。 还可多给些赏赐,用以养老。 可若不体面,就等著清算吧! 隗状从开始就是过度用的。 本身年纪就摆在这。 唯一的优点就是勤奋。 隗状面如死灰,交出金质相印。待坐回去时,甚至是险些摔跤。此刻好似耗尽了精气神,如斗败的公鸡。举起青铜酒樽,一饮而尽! 他不是惋惜自己。 毕竟他已位极人臣。 他担心的是隗氏子弟! 这时候王翦也是缓步走出。 他很吃力的躬身长拜。 “稟上,臣自伐楚后就已病重。恳请陛下念在老臣年迈,能令臣归乡养老,享天伦之乐!” “恳请陛下准臣侍奉父亲。” 王賁同样跟著长拜。 他们很感激陛下的恩情。 秦灭六国,王氏独灭五国。 王翦破赵灭楚,专打硬仗! 王賁负责收尾,打了很多小仗。 为彰显他们父子功绩,皆列为彻侯。一门双彻侯,这等殊荣自商鞅起未有,关键这可是用军功实打实换来的。也就是当今陛下胸襟开阔,若在昭襄王时期反为祸事! 此次封侯,秦始皇的用意很明確。王翦的封號是【武成】,出自《尚书》。武成含义甚多,不仅是说王翦的武功极高,同样也是暗含成就已经到顶了。 您老人家以后也別再领兵! 趁著隗状免相,王翦便主动走出。和伐楚前的傲娇不同,他这回是真的撑不住了。他为秦国南征北战多年,身上也有诸多疮伤。特別是伐楚之战,更是让他几乎燃尽…… 灭楚后,王翦就归频阳休养。他已是秦国最顶尖的大君侯,光良田就有上千顷,整个频阳的地几乎都是他家的! 现在隗状免相。 王翦就想著正式告老归乡。 “將军有功於秦……”秦始皇也是象徵性的抬手拒绝,认真道:“既然身体不適,便让太医令为將军诊治。” “ 陛下,臣也想继续为秦效力。” 王翦哽咽开口。 眼眸中同样透著不舍。 “然臣已近古稀之年,就连翻身骑马都费力。继续为將,恐会有损秦军威严。恳请陛下,准臣告老归乡!” “这……” 秦始皇面露难色。 眉眼中满是不舍。 好似经过不断的心理斗爭。 最终才长嘆頷首。 “罢了,既然王老將军心意已决,朕也不便再强留,允许武成侯、通武侯告老归乡。另加赐武成侯食邑三千户,通武侯食邑千户,另有金玉、绢帛等赏赐。” “老臣,叩谢陛下!” 王翦抬手长拜作揖。 秦始皇也就在封侯上吝嗇些,其余赏赐就没少过。原本王氏父子的食邑就达到八千户,经过叠加后,已经达到万两千户! 毕竟王翦急流勇退,省去很多麻烦。他们俩父子在军中有著赫赫威名,很多骄兵悍將就服他们俩。如果王翦死赖著不走,就是秦始皇都难下手。 而现在两人主动告老,面子里子都给足了。赏给他们些食邑財帛,实在是不算什么。 一鯨落,万物生。 秦始皇环顾廷臣。 “隗公告老归乡,左丞相的位置就由御史……” 王綰猛地抬起头来。 脸上浮现出笑容。 他作为御史大夫,这位置就该是他的。毕竟御史大夫始终都是丞相副职,当丞相出现空缺,都是由御史大夫接任。 “御史中丞冯去疾接任!” “???” 王綰悬著的心死了! 他错愕的看著冯去疾缓步走出。 此刻眼珠子都快瞪了出来。 这时候只觉老脸火辣辣的疼! 御史中丞是他的副职属吏,统领侍御史和诸郡监御史,能命令御史按章纠弹百官,权力尤重。 明明是老夫先来的啊! 怎么会让冯去疾接任? 冯去疾可不管这些。 他大步昂扬走出。 朝著秦始皇长拜作揖。 “臣拜谢皇恩!臣必效公孙丞相,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免礼。” 秦始皇沉声点头。 而后就继续开始封赏。 冯劫因为有军功,接任御史中丞。 南郡守腾也因军功,升任內史! 內史就类似於是郡守,但是在咸阳京畿之地。俗话说京官大三级,內史还有参与廷议的资格,论官爵地位自然都比郡守强。 叶腾这些年来立下诸多功劳。 南郡本如泥潭般混乱,可叶腾却將其治理的井井有条。伐楚的时候,南郡兵表现更是出眾。 面对项梁五万大军围攻,他坚守南郡长达一年之久,逼退项梁数十次的进攻。最后配合冯毋择,击溃项梁军。杀五名都尉,斩首两万级。 叶腾不仅是接任內史。 同时爵至十七级駟车庶长! 各家子弟也都加官进爵。 可以说是皆大欢喜。 就比如李由,同样出任三川郡守。对李斯来说,已是心满意足。只要好好干几年,未尝不能继续加官进爵。 唯独王綰的脸色铁青! 看著冯去疾,恨得牙痒痒。 冯氏这回是相当惹眼。 冯去疾升任左丞相! 冯劫接任御史中丞。 冯毋择爵至伦侯,为武信侯! 单论殊荣,足以比肩王氏! 儼然成了咸阳新贵! 当然不止如此。 李信为会稽郡尉。 李弘和李鲜则为县尉。 看起来好像不怎么样,可李氏却是冉冉升起,颇有几分李大帮的意味。毕竟,他们背后的靠山就是公孙劫! 秦始皇的安排皆有其用意。 任命李信为会稽郡尉,则是要镇守会稽。同时要为后续南征做准备,在南方训练舟师,以適应当地湿热气候。 自灭楚起,有功之臣皆得到封赏。加官进爵,金玉財帛,田宅食邑……应有尽有。但目前还只是个官僚框架,各地郡县长吏都需要往里面继续填充,而这事自然是由丞相全权负责。 宴席结束。 酒樽玉碗皆是撤下。 公孙劫用温水净手擦脸。 此刻天色已经有些暗了下来,有专门的寺人將牛油宫灯点燃。 “报——” “蓝田邮人已至章台宫下!” “这是他献上的信函!” 謁者趋步进殿,高呼通传。 手上则捧著三张纸条。 秦始皇顿时大喜,令人取来。 他对照字跡和印璽,確认无误。 当即交给胡毋敬,让他代为公示。 “诸位都看到了!” “这上面还有具体的时间。” “信鸽最快半个时辰就抵达蓝田!” 朝臣们皆是惊呼出声。 一个个纷纷起身。 看著上面的印璽,譁然一片! 第14章 军鸽,物美价廉! 王綰面如死灰。 望著信函。 上面是秦始皇的亲笔字,盖有印璽。最下面则是排清秀的小字,用的是佐书而写, 標註了具体时间,还有蓝田邮人的官印。 秦国早已注意到十二个时辰太过笼统,无法確定具体时间。像现在用的都是漏刻,白天和夜晚就各自分十一刻。 信上写的很清楚。 【水下七刻,刻下五。】 以蓝田邮人得到信函的时间推算,自放飞至收到,连半个时辰都没到! 足足百五十里远! 就是再快的锐骑,起码也得要个把时辰才能赶至。沿途还要经过横桥,就是通行於官道也得绕路。 可这信鸽…… 王綰沉默了。 这笔帐是个人都会算。 用锐骑传递消息,哪怕不算人,可还有战马呢。养马可不是隨便餵点吃的就行,吃的比人还要讲究精细,还得定期补充精盐。 而信鸽呢? 这玩意儿十钱一只都难卖! 飞的远,速度快。 省人力,价钱低! 简直是最佳通讯工具! 冯去疾反应很快,快步上前道:“稟上,臣以为信鸽有大用。未来可行鸽政,各个传舍邮亭皆可饲养信鸽,用以传递消息,同时减少邮人车马。同时还需立法,用以保护信鸽。” “可!” 秦始皇頷首点头。 就如王綰所言,燕齐楚三地確实偏远。隔著高山大河,传递消息会很困难。信鸽无需用以平时通讯,关键时候再用就行。比如某地叛乱,就立刻放出几百只信鸽。但凡有一只飞至咸阳,都是血赚! 信鸽的成本太低了! 死再多都不会心疼。 秦始皇始终看著公孙劫。 “公孙丞相又为秦国立下大功。信鸽既是由丞相所驯养,那此事就由丞相全权负责。” “臣遵制!” 公孙劫抬手应下。 这事压根用不著他来。 就是当个总负责人就行。 好比驪山陵的人俑陪葬品,目前最高负责人也是他。他只需定期去核验抽查,保质保量的完成就行。 其实饲养信鸽也不容易。 不是说隨便撒把米就行。 首先得要建造合適的鸽舍,要防鼠、防盗、还能避雨。每三天要清粪一次,每周要完整的清理消毒。 饲料目前主要是由小麦和小米为主,还可辅以豆饼、鱼粉和肉骨粉。並且还要定期往里面添加食盐、贝壳粉、青菜、甘草、金银花…… 这里面可都是学问。 是这两年来逐渐摸索的。 此外,信鸽寿命约莫十五年左右,一年產卵二到五次。所处周期不同,饲料配比也有不同。 像玩过赛鸽的就知道,血统这东西极其重要。公孙劫培育近两年,前后抓的信鸽没有一千也有八百。经过层层筛选培育,最后也就留下十来只种鸽,但归巢率也就只有四成…… 只能说任重道远啊! 还是得要慢慢发展。 “丞相,贾有几事不明。” “请说。” 姚贾握著玉圭走出,蹙眉道:“这信鸽,最远能飞多远?既然信函能自章台飞至蓝田,那能否从蓝田飞回章台?” “问的好。” 公孙劫笑著点头。 他和姚贾的关係还算是好。 毕竟早早就认识,也有交情。 姚贾会问,並非是在质疑他。 而是出於职业习惯,想要知晓。 毕竟关乎未来的邮驛制度。 这些事必须了解清楚。 “信鸽能飞多远,本相也无法確定。”公孙劫背著手,“信鸽彼此间都有差异,就如马匹也是如此。就本相所饲信鸽,三百里內可以当天归巢。五百里內,至多五日归巢。超过五百,就难说了……” “五百里……” 群臣面面相覷。 就连秦始皇都扬起抹笑容。 很明显对这数字是相当满意。 道理都是一通百通的。 这年头锐骑都能换人换马,信鸽自然也行。只要按间隔设立鸽舍,就能起到层层传递消息的效果。 “至於第二个问题……”公孙劫笑了笑,继续解释道:“信鸽能够传递消息,就是因为其归巢特性。不论间隔多远,都会飞回巢穴,也就是只认一处地方。” “本相是在蓝田饲养信鸽,就能从章台飞回蓝田。若想从蓝田飞至章台,也可在章台设立鸽舍饲养信鸽。” 实际上不全是如此。 公孙劫记得看到过篇文章。 说的是能让信鸽往返两地通讯。 原理比较简单,但实行起来很难。 比如说巢穴在a点,目標地在b点。信鸽从小开始培育,每日带至b点进行投喂,然后放飞回到a点。 养成习惯后,信鸽就会把b点当做食堂。每天定时定点飞至b点吃饭,吃饱喝足后又飞回a点睡觉,如此就实现了两地通讯。 原理简单,可做起来难啊! 而且两地距离绝对不能太远。 否则就无法实现当天抵达。 耗费这么多精力,实在不值当。 公孙劫讲的很浅显,百官又都是聪明人,一听就能明白。即便是无法往返两地,也无所谓。因为物美价廉,便宜好用就足够了。 这甚至不算什么缺点。 眾人面面相覷。 此刻也都是无比感慨。 合著公孙劫又是早做准备。 甚至在两年前就开始培育信鸽! 李斯眯著双眼,很是无奈。先前李由回到咸阳,他就让家宰去买两只苍鸽燉汤,去了市集后却发现全都卖至丞相府。当时他还真没在意,想著是不是公孙劫喜欢吃鸽子? 现在看来…… 李斯默然嘆息。 他和公孙劫终有不同,荀子说他太过功利,让他避免物大禁盛。可这是因为他出身微寒,只能用尽全力往上爬。公孙劫再不济也出自赵国宗室,还是李牧义子,他当然能学自己想学的。 只能说时也,命也! 他也有自己所长! 秦始皇面向群臣。 此刻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有什么事就明日再议。 “信鸽就依丞相安置。”秦始皇看向胡毋敬,“太史令,为朕擬招。禁止称呼母之后夫为假父,不同父者不得称兄弟姊妹!禁止有子寡妇將前夫財產,转移至女家或后夫家,若有犯者处以弃市,从者同罪!” 公孙劫当即抬起头来。 望著目光灼灼的秦始皇。 他记得后世出土有这条律令。 童年的不幸,往往需要一生去治癒啊! 第15章 童年的不幸,源学启动! 夕阳西下。 隗状缓步而行。 旁边亲卫赶忙上前搀扶。 可却被他猛地甩开。 “我还没老到走不动!” “唯唯……” 隗状走的很慢。 这条路他走了很久。 三百六十层台阶,每一层都很熟悉。秦国一统天下,正是大展拳脚的时候。別人全都加官进爵,唯独他是免相! “隗公,可要走稳些。” 冯去疾则是人逢喜事精神爽。 握著玉圭,瀟洒而行。 走在旁边,轻蔑一笑。 “你……你……” 隗状捂著胸口。 顿觉气血上涌,眼冒金星。 得亏是王綰上前,搀扶住他。 “冯丞相何止如此?” “就不怕有朝一日也会免相?” 王綰本就是一肚子火。 瞧见冯去疾的模样,更是恼怒。 这回冯氏出尽风头。 冯去疾拜相封侯,冯毋择爵至伦侯,冯劫接任御史中丞。已能比肩王氏,凌驾於蒙氏之上! “呵呵……” 冯去疾只是浅笑。 没有过多解释,瀟洒而行。 “呼——” 王綰又看向隗状。 此刻难免有兔死狐悲之感。 他和隗壮斗了很多年,属於是同期老臣。这些年来互不相让,隗状始终压他一头,他也有诸多不服。可这回隗壮免相,让冯去疾接任左丞相,令王綰也很恼怒。 “隗公,请。” “有劳御史大夫。”隗状依依不捨的转过头来,注视著巍峨的章台宫,轻声道:“这就是你我的宿命,御史大夫,后会有期!” “告辞。” 王綰抱拳抬手。 看著隗状步步向下而行。 最后化作道孤影消失。 官场就是如此残酷啊! 若行分封,他们都有机会。 隗状抬头看天。 一时间只觉得无比沉重。 又回头看了眼庄严肃穆的章台宫。 依稀还能听到秦始皇的爽朗笑声…… …… …… “哈哈哈!” “阿劫,喝酒。” 公孙劫举杯示意。 宫殿內是空荡荡的。 现在就只有君臣二人。 两人席地对坐,皆很隨意。 但秦始皇的笑容却有些勉强。 他今日颁布詔令,添了几条新法。所做的一切,都是对赵姬的反击。这是他早早就定下的,並非脑门一热。他当初有多爱赵姬,后面就有多恨! 即便赵姬已故多年,都没真正放下。至於当初让赵姬和先王合葬,恐怕也只是出於政治需要。 政哥就没原谅赵姬…… 將心比心,公孙劫是觉得没毛病。出於朋友,他无法劝什么,做个倾听者就好。毕竟从政哥从邯郸归秦起,就不断被伤害背叛。 先王早逝。 成蟜叛乱。 吕不韦弄权。 赵姬嫪毐发动政变。 华阳太后压制他。 昌平君叛乱反秦。 搁歷史上,扶苏还与他政见不合。 这心理承受能力,简直惊人! “来,政哥喝酒。” “你也喝。” “好。” 公孙劫抬袖饮酒。 虽然夏无且让他勿要酗酒,今日就当是捨命陪君子。毕竟政哥可是无限风光之日,难得开心回也无妨。 目前大概的框架都已定下。 后续就是要往里面不断填充。 “阿劫,朕今日真的很高兴。” “有你相助,秦国必能走的更远。” “肯定会的。” 公孙劫笑著开口。 他心里还有很多想法。 “朕记得,你先前说要重造稷下。”秦始皇放下青铜酒樽,公孙劫则为他满上,“在邯郸时,你也曾说过。若欲建立起大一统的强国,就必然要统一思想。你也知道,秦国是以法家立国,重建稷下甚为不便。” 公孙劫顿时一笑。 政哥也是有心了。 並未在朝堂上提出来。 而是选择两人私下商谈。 这就给了迴旋的余地。 “我要建的不是齐人口中的稷下,也不是秦人所想的稷下,而是糅杂百家所长的学宫。”公孙劫指向舆图,“建造天下之窗时,我就委託少府赵亥留下片空地。正所谓一年之计,莫如树谷;十年之计,莫如树木;而终身之计,莫如树人!” 秦始皇轻轻点头。 很赞成《管子》中的这句话。 所以秦国素来重视教育人才。 “近年来秦国接连攻城夺地,各地缺吏情况严重。像秦国郎官此前足有七百余,现在就只有三百多。郡县长吏尚能满足,可乡吏却是严重不足。” 公孙劫放下筷子,沉声道:“我创办学宫容纳百家,其实也是为了统一思想。在我看来,堵不如疏。与其任由百家在外宣扬,倒不如將他们收为己用。就如秦廷之上,也有七十二位博士。” “继续。” 秦始皇耐著性子聆听。 他召博士入秦,是为制定礼法。也是安抚齐鲁儒生,免得他们留在齐地与豪族勾结。 齐地太过偏远。 还是需要多留心些。 “创办学宫后,我准备创建源学,也是天工树的拓展!” “源学?” 秦始皇顿时一愣。 公孙劫此前就提出过天工树,他也都记得。讲的是以农业为土壤,用工术强国利民。就比如说水车,这些年来令国力倍增。造纸、磑面、鼓风炼铁……皆可用到水力! “所谓源学,就是看清事物本源。以百家为基础,以数术为手段。”公孙劫站起身来,慷慨陈词道:“我要创建的学宫,就是以源学为核心,藉此统一百家思想。若是顺利,甚至能將百家都收为己用。” 秦始皇沉默不语。 只是平静的看著公孙劫。 他多年来的经歷,让他始终保持警惕和怀疑。面对公孙劫,他能卸下这些。可现在公孙劫说的,想要实现太过艰难! 百家说是百家,但现在是以稷下九流十家为主,其他都是些不入流的学说。就以儒家来说,很多儒生都是寧死不屈。为捍卫学说,连死都不怕。 墨家更是如此! 秦墨还好,可其他是一言难尽! 还有纵横家,他们更是唯恐天下不乱。到处游说诸侯君主,挑起战事,好实现他们的志向。要让这些人,老实为秦效力,可不是说说那么简单。 “政哥是不信我?” “朕是担心你……” “其实没什么。”公孙劫微笑走出,抬手道:“政哥忘了?我可是荀子的关门弟子,在各国也算是有些名气。九流十家的人,我也都认识些!” 第16章 孔子修书,风花雪月 秦始皇顿时哑然。 公孙劫確实很有名气。 作为荀子高徒,人脉极广。 当初公孙劫被囚於邯郸,各国名士纷纷出言相助。更有甚者是亲自入赵,指著赵迁鼻子痛斥。 彼时当然有人想杀了公孙劫。 可就没人敢动这个手。 秦始皇依旧没有立刻答应,这事牵扯甚多,关乎到很多人的利益和秦国未来,所以必须得要慎重! “那阿劫后续有何想法?” “首先就是修书、撰史。” “修书?” “正是。”公孙劫自信浅笑,“吾师曾与我说过,孔子晚年时退修诗书。整理出《诗》、《书》、《礼》、《乐》、《易》和《春秋》。相传上古诗颂有三千余篇,经其刪减后就留下三百多。” 这事还真是孔子也干了! 孔子本意是刪去重复、存其精要,藉此化作教材。可他的私学却逐渐成为当时显学,孔子所著六经受眾极广,间接导致很多诗颂失传。 公孙劫逐渐阐述自身想法。 大一统的国家,必须统一思想。 秦国以法为教,以吏为师。 汉武帝时期罢黜百家,独尊儒术。 歷朝歷代,都有类似的手段。 “修书求实,再以百家为基础,以窥万物本源,是谓源学。”公孙劫狡黠一笑,“当然,也可藉此刪去些不利於统一的內容。话语权,终究是在秦国手上。” “至於撰史,乃是同样的道理。正所谓堵不如疏,与其任由民间揣测胡言,倒不如修正史,以正本清源广而告之。撰史自当要以真实为准,但却要懂得避重就轻。有些事要详写,有些事则可一笔带过。三代之后,这就是真实的歷史。” “就以商紂为例,子贡就曾怀疑有部分罪名是强加上去的。孟子虽批紂王为独夫,却认为其有善治遗风。吾师也曾言:故凡言桀紂之事者,吾不敢尽信也。” 就如很多人说的那样。 歷史是个任人打扮的小姑娘。 后朝修前朝的歷史,很难客观。 但这却很必要。 就以诸侯来说,在他们视角內,秦国绝对就是虎狼暴秦。可现在已是过去式,这些史书必然要被控制。 歷史上秦国的选择就是焚书,將不利於统治的书籍统统烧了。只留下孤本,藏在御史府內。结果等项羽攻进咸阳后,又一把火將这些孤本全烧完…… 如此,就出现了断代。 也为后世留下诸多未解之谜。 与其焚书,倒不如修史。 “朕都明白了。” “阿劫,你也费心了。” “这是我的本职工作。”公孙劫遥望远处,轻声道:“同样,也是我的志向。” 秦始皇轻轻点头。 两人觥筹交错,对饮赏月。 也不知喝到什么时辰。 公孙劫在人搀扶下,前往终南宫休息。而秦始皇则站在章台宫门口,看著半轮明月。 这片江山社稷实在是太美了。 美到让人迷恋! …… 次日。 公孙劫自终南宫醒来。 此刻只觉得脑袋昏昏沉沉的。 早就等候的婢女们帮著洗漱更衣。 朝会廷议可还未结束。 有很多事都还未敲定下来。 这几天公孙劫是都將在终南宫留宿,按规矩是肯定不行的。公孙劫就算是丞相,这也是外臣。深宫禁苑,肯定不容外臣留宿。只是秦始皇破格准许,公孙劫也无所谓。 秦国的主体框架已经敲定。 依旧是坚定的走著郡县制。 以后是海內郡县,海外分封。 在这个框架內,还要不断填充。百官们也都很疲惫,像王綰直接在嘴里含有参片硬抗。 也许是知道自己所提封建犯了忌讳,也或许是有隗状这一前车之鑑,王綰后面老实了很多。 所提的很多事都很实际。 比如各县学室要扩大招生。 由地方三老推举,多招些【史学童】。他们能成为法吏,也是重建贵族体系的关键。通过此法拉拢地方豪强,用以推行秦国法治。 还有就是要令黔首自实田,编户齐民后得知晓各家各户有多少田。县內有多少奴隶,有多少庸耕者,有多少牛马牲畜……这些都必须登记造册,在今年【上计】时上呈。 上计是秦国对封疆大吏的政绩考核,每年都需要上呈。秉持末尾淘汰制,最者赏、殿者罚! 秦国现在还是农业国。 最关心的肯定是田亩粮食。 他们需要知晓地方究竟有多少田,而且要使黔首实田。 冯去疾还特地提到关內,就有诸多隱田。閭右暗自开垦隱田,税田隨便耕作,隱田则是精耕细作。 对秦国来说,这就是偷税漏税。 必须得要重拳出击! 不登记造册的,统统没收! 李斯则是諫言,认为秦国目前田赋过高。现在秦已兼併天下,正好能减免田赋,以彰显秦德。秦国既然是以六为吉数,那就从十税一更为十二税一。 这事自然得到准许。 升任为治粟內史的蒙武,则认为秦国需要削减口赋。同样以六为吉数,修改年龄为6-12的儿童,每人每年收24钱。相较於之前的要求,少了很多。 蒙武认为这些年来大战不休,各国人口皆是受损严重。通过削减口赋,也能鼓励生育,恢復生產。 此事也同样被批准。 少府赵亥也没閒著,认为要收诸侯货幣,强制推行秦国的圆形方孔铜钱。以后黄金为上幣,铜钱为下幣。每枚铜钱就重半两,也就是民间所称的半两钱。 半两钱並非统一后才有。 只是目前要列为法定货幣。 取代各个诸侯国的旧有货幣。 比如楚国的蚁鼻钱,燕国的明化钱,还有极其复杂各种形制的布幣、刀幣、白银黄金…… 现在是全都统一为半两钱! 並且是强制推行! 所有人都知道,秦始皇开创了个新的大一统时代。他们需要在框架內不断填充,要打造出个真正的盛世。 廷臣们出谋划策,各自献言。 足足持续了五天时间。 每日都是唇枪舌剑,热闹的很。公孙劫则消停了些,静静看著他们表演。只是偶尔出言,帮著把事敲定下来。 “右丞相,可还有要补充的?” 秦始皇目光落在他身上。 现在的他很是疲惫。 见公孙劫这几天都默不作声,就揣测他是否还在执著於学宫和源学? 第17章 满朝皆敌,什么才是公平? 公孙劫缓步走出。 环顾廷臣。 这几日他听得多,说的少。 一直都留在终南宫內休息。 昨晚见了扶苏,与他聊了很多。 他知道自己接下来要做的事,必定会触及到很多人的利益,並且会受到极大的阻碍。他也仔细权衡过利弊,认为这事是利大於弊。 “诸公这几日討论的很热闹。” “所言皆有其用,於国有益。” “比如廷尉李斯諫言更改田租,劫甚以为是。” 公孙劫看向李斯。 四目相对,点头示意。 他长舒口气,继续道:“然陛下有欲,大秦也有所需。诸位朝公乃至民间斗食小吏,皆需俸禄。直接减税,对財政而言则是负担。” “那丞相是不同意?” 別说群臣,就是秦始皇都愣了下。因为他太了解公孙劫,知道他是將所有的善意都给了百姓。 怎会不同意呢? “诸公误会了。” “我並非不赞成减免田赋。” “而是要有规划的去减!” 公孙劫缓步走出,抬手道:“家中良田三十亩的閭左贫户,当然该减。对他们而言,少交的两石粮食,是他们遭难时的救命粮,是在寒冬时能添的冬衣被衾,是每年难得吃上一回的羊肉!可那些家田以千亩、乃至万亩计的豪族,何至於要减?不仅不该减,还得往上面加!” 满朝寂静无声。 就连秦始皇都愣住了。 他本以为公孙劫会提学宫。 万万没想到,他要加税! 而且是要给閭右豪族加! 遥想当初,公孙劫在赵国推行算緡。其实也是针对的富户,但却遭受到满朝反对。因为最富裕的,就是满朝文武! 公孙劫面色如常。 静静等待著暴风雨。 在他看来,国家发展离不开钱。 钱从哪来? 要么从地里刨食的黔首上收。 要么针对这些閭右肉食者! 公孙劫权衡利弊,选择了后者! 而他这么做,无疑是触及到所有人的利益。 “公孙丞相打算如何加呢?” “此事还要仔细规划计算,离不开少府、治粟內史等公相助。臣现在只是简单举例,並非实质。一户良田不足百亩者,田租以十五税一计。百亩至五百亩者,田租以十二税一计。五百至千亩者,田租以十税一计……若良田超过万亩,田租则以三税一!” “荒谬!” 公孙劫淡然转过身来。 四周的动作都好似慢下来。 诸多朝臣涨红著脸跳出。 一个个愤怒驳斥。 霎那间是唾沫横飞。 他们手里的田地远超千亩,按公孙劫目前的计算,最少都得是八税一。就以两千亩来算,亩產定於两石,按李斯的税法,他们需缴田赋约340石粟米。可要按公孙劫的来,那他们就得缴500石! 这可不是一年两年的事。 而是以后都得如此! 这得亏是王翦不在这。 不然他们家得吐血! 哪怕把王翦和王賁分开算,他们都得按顶格的三税一交纳田赋! “丞相如此,未免也太过分!”有博士走出,义正言辞的驳斥道:“正所谓法不阿贵,一视同仁。秦法使民有功而受赏,有罪而伏诛。今丞相减閭左田赋,而增閭右田赋,此为乱法也!” “臣附议!” “臣附议!” 在眼神示意下。 诸多博士和郎官跳出来驳斥。 有些事朝公不便出面。 就比如王綰,他就吸取教训。 他不驳斥,让其党羽出言。 特別是针对公孙劫所言,更要谨慎。 公孙劫面无波澜,淡定看著。 只觉得这些人很有意思。 平时一个个嚷嚷著为民请命,要政哥施恩於民,减免百姓的负担。真要减免了,他们又不乐意了。 他说的这些都是有跡可循的。 俗话说一百转我九十五,我的手段你清楚。剩下五块不要花,手续还有四块八。要想保障国家机器运转和底层百姓的活路,就必然要敢於向富人割肉。 收入低的不交税。 收入越高,交的税就越多。 这就能保障国家基础建设,还能让底层百姓获利。 他此次所提,已是算客气的。只是针对的田地,就有些类似后世的摊丁入亩。他是以李斯的税法为基础,提高豪族的田赋贴补閭左这部分。 具体如何,肯定还要慢慢算。 公孙劫也只是提出构想而已。 他没法做到汉文帝那样,完全免去田赋,秦国也没有这样的土壤。他能做的就是儘量减轻贫富差距,做好利益分配。 对富户而言,多加点税真没什么影响。可对閭左来说,少交两石粟米都能改善生活。而且通过改变赋税结构,还能保持住基建工程,不至於增加贫户负担。 “都说完了?” “可容本相再说两句?” 公孙劫看向精瘦老者,淡淡道:“正所谓士不可以不弘毅,任重而道远。吾师也常言任重者其忧不可以不深,位高者其责不可以不厚。是谓能力越大,责任越大。诸公良田以千计,就是多出几十石粟米,又能如何呢?” “可这是坏法!” “这就是不公!” “绝对的公平,本就是不公平。” 掷地有声,犹如惊雷。 公孙劫是寸步不让。 “诸公饱食秦禄,不乏千石大吏,家中良田则以千计。平日个个都说忠君爱国,廉政爱民。可今日只是要多交些田赋,便找各种理由藉口,那你们爱的哪门子国?!” 这些人就该全掛树上! 又当又立! “公孙丞相,言过了。” 冯去疾忍不住出言提醒。 公孙劫说的未免难听了些! 就算有分歧,也不至如此。 “本相依实直言。” “臣昧死言,恳请陛下行之!” 所有人皆是抬起头来。 秦始皇是相当无奈。 也算看明白公孙劫的操作。 削减贫户负担。 改为向富户收重税。 秦国手里有了钱,就能创办学宫,或是別的基建工程。关键能降低对贫户百姓的影响,让政令更容易推行,並且维繫秦国的统治! 终於,他抬起手来。 “公孙丞相所言甚是。具体该如何徵收赋税,就由少府、治粟內史、廷尉和公孙丞相共同商议!” “臣等遵制!” 霎那间,朝野沸腾。 这就同意了?! 第18章 刻传国玉璽,秦疆! 李斯平静看著。 只觉得是理所当然。 公孙劫所言並无不可。 因为这也符合法家所主张的。 就以韩非为例,他认为君主应当掌握绝对的权力,通过集权来统筹关係,这些自然极其契合秦始皇所想。还主张循名责实,权责对等。 但公孙劫所提出的构想,的確会引起譁然。就像杨朱就认为拔一毛而利天下不为也,取一毫而损天下亦不为也。 秦国经过攻伐六国,培养起批新兴贵族。他们有点类似是中產阶级,是用自己的命而拼的爵位。结果就因为他们田多,就要缴更多的税。 没错,就算多缴也没多少。 可不患寡而患不均! 他们肯定会闹情绪,会不忿。 老子的田地,是用军功拼的。那些怂包不敢上战场,或是没捞到爵位,结果缴的田赋比我少?! 这无关田赋多少。 哪怕多出一斤,都不应该! 关外不说,关內的老秦人绝对会闹! 李斯能理解公孙劫。 甚至是愿意支持他。 可要让他提出来? 那不可能! 他可没这么傻。 这些事,公孙劫也都很清楚。 他在赵国推行算緡,是因为秦国步步紧逼。加上又要面临天灾,他为了搞钱搞粮,实在是没的选。 这回区別收税,不仅是为搞钱。而是要安抚各地黔首,打压地方豪强,藉此加强对地方的控制。 政令当然不是完美的。 在实际推行中会有很多问题。 这就属於是阵痛期。 秦始皇轻轻嘆息。 他只希望能好好算清楚。 这些事,终归是要有人去做的。对於这样个新生的帝国,目前还是要以维稳为主。公孙劫目前官爵都已到顶,完全能不提这些,因为这极可能让他跌的粉身碎骨! 秦始皇抬起头来。 目光也变得无比坚定。 既是如此,就先试著去推行。 实在不行,再想办法补救。 “另外,朕以为现在的王璽已不足用。”秦始皇拿起王璽,岔开话题道:“此事就由少府,为朕重新打造,就以去年所采蓝田美玉为底!” “臣遵制!” 赵亥缓步走出。 公孙劫则是挑了挑眉。 这就是传国玉璽啊! 他记得此前曾看过个说法。 就是说传国玉璽是用和氏璧所造,可他此前曾看过和氏璧。作为玉璧,的確是玲瓏剔透,美得令他窒息。 可要拿和氏璧做玉璽,公孙劫还是觉得不太靠谱的。因为玉璧比较薄,而且上面已有诸多纹路。若用来做传国玉璽,还是不太现实的。 出於政治考量,和氏璧最早也是出自楚国。现在当然可以用来当做战利品欣赏,可要是做秦国的传国玉璽,总觉得怪怪的。 蓝田美玉则不一样。 毕竟还属於是关中区域。 去年刚好挖到块精美的玉料,公孙劫就做主献给政哥。现在被用来製作传国玉璽,则是让他有些诧异。不知不觉,他也成了歷史的一部分…… …… 终於,廷议正式结束。 公孙劫依旧留了下来。 秦始皇站起身,背著手。 望著垂下的舆图。 耳畔依稀响起宗正的声音。 “秦王政!” “你忘了大秦歷代先君,一统天下的大愿吗?!” 现在,他终於能昂首挺胸的起身。 朕从未忘记! 朕已实现歷代先君的大愿! 现在,朕要实现更远的目標! 顺著帛图,他看到了无数迁虏。 各地富户自四面八方匯聚至关中。 昔日诸侯辛苦打造的城防水关,在秦军的指挥下逐步被拆除! “阿劫。” “朕前些日去了天下之窗,看到了很多很多的名山建筑。这片疆土,朕恐怕此生都难看完。地东至海暨朝鲜,西至临洮、羌中,南至五岭,北据河为塞,並阴山至辽东。” “还有更为广阔的世界!” “是啊……”秦始皇不由感到惋惜,转过身道:“你说的没错。未来,秦国还有很多事要去做,朕更离不开你相助。可你今日所为,做的足以比肩商君吴起。” 此刻的他不住嘆息。 他也知晓公孙劫的性格。 太过正直刚强。 说是直臣也不为过。 也难怪荀子给他冠字为不屈。 公孙劫同样站起身来。 他没有立刻给出回答。 “前些天,我与子瓠谈过这话题。春秋时期,各诸侯皆是更改田政。齐国管仲提出相地而衰征,主张按土地质量差异分等级徵收田租。” “楚国则推行量入修赋,即根据收入的多少徵集赋税。鲁国的初税亩,郑国的作丘赋……诸如此类,也是五花八门。” 公孙劫慢慢阐述。 仔细了解后,他就发现先秦政治家为了田政几乎是想破脑袋。他所提出的逐步递增收税,其实就有类似的。像管仲的相地而衰征,楚国的量入修赋。实打实来说,影响可能还没算緡恶劣。 至於商君和吴起,更是几乎將旧有的贵族体系完全推翻。商君的军功爵就不提了,吴起乾的也差不多。 他主张均楚国之爵,而平其禄,损其有余,而继其不足。同时废除贵族世卿世禄制,整顿吏治。相较於他们,公孙劫乾的这些还真不太够看。 因为真正的大贵族並不会太在意,公孙劫说破大天,只是让他们多掏点粮食。可要是要他们的爵位和权力,估计能直接拼命。真正会有不满的,是新的中產军功贵族! “政哥,有些事需要人做。” “这么做诚然会让很多人不满。” “但是,也会令秦国受益!” “可你要知道,关內诸多秦民会有不满。他们受军功爵的激励,奋勇杀敌。好不容易添置了田產,却要向他们增税。他们可能就不再以军功为荣……” 秦始皇忍不住出言驳斥。 “这和田税多少无关。” “是亩產增多反成了缺点!” “阿劫,你明白朕的意思吗?” 公孙劫认真点头,“明白。所以待此策推行后,必会有很多秦人生事。我这丞相做事不利,还请陛下届时將我免相削爵,用以平息民愤。” “你说什么?” 秦始皇愣了下。 而后就恍然大悟。 看著公孙劫,无奈摆手。 “这法子,也就你敢用了!” 第19章 詔令全国,山雨欲来风满楼 “驾!” 披甲锐骑头戴鶡冠。 背著布包,插著旌旗。 以最快速度驶出咸阳城。 他们穿行於官道。 朝著不同方向而去。 他们代表著皇帝的意志。 会將其詔令,送往各郡。 再由郡至县,由县至乡。 逐步传递,层层推行。 经多日商议后,诸多政令都已敲定,自然是需要通告全国。收缴天下之兵,用以铸为十二金人。 秦国確定水德,所以尚黑。 故更民为【黔首】! 秦以六为吉数。 各方各面都得666。 改年始,朝贺皆自十月朔。 官方文字定为小篆。 李斯撰《仓頡篇》,胡毋敬书《博学篇》,赵高写《爰歷篇》,还有就是公孙劫所著《千字文》。 总共四篇文章,皆定为小篆范文。经蓝田印刷后,再由使者送至各郡。这就是官方推出的范文,以后正式文书都要以小篆而书。 废除旧有的货幣体系! 以黄金为上幣,用鎰为单位。 以铜钱为下幣,为铜製半两钱。 全新的度量衡体系也得到推行。 以后全部统一为秦制。 新的铜权、方升、木尺皆是送出。 一篇篇詔书不断张贴出去。 秦国上下皆是沸腾。 他们都处於大时代变迁中,能感受到强烈的推背感。而秦国的未来,將会有无限的可能。 这將会是个空前强大的国家! 摒弃周天子的封建制度。 而是完全採用郡县集权制! 分天下为三十六郡! 人口几乎达到了四千万! 这样的强国,自古未有。 必將为秦人的身份而自豪! 一封封詔书也送至频阳。 再经由奴僕送去王宅。 …… 二十三年,十月正旦。 王翦躺在竹椅上,盖著虎皮。 听著奴僕匯报政令。 “文书送去章台了吧?” “嗯。”王賁站在旁边,低声道:“父亲,您何至於要將爵位传给离儿?” “现在不传,以后就晚咯……” 王翦忍不住轻声开口。 王离是他看著长大的。 为人勇武,却少智谋。 將彻侯爵位传给王离,以后就別想著出去领兵。老老实实的当个富家翁,等王离孩子长大后再说。 秦国爵位是能世袭的。 只不过往往是降等世袭。 爵位越高,降的越多。 类似侯爵更是需要国君批准。 关键自商君起,真正封侯的本就没多少,下场更是一个比一个惨。 王翦也是仔细考虑过。 王氏现在好歹还有些荣光,皇帝也念在他们父子俩建功不易。他让王离跨代继承他的彻侯爵位,皇帝想必是会同意的。毕竟他们俩父子急流勇退,就算要求过分些也无大碍。 “咳咳咳……” 王翦重重咳嗽。 最后吐了口浓痰。 重新將虎皮拉上来。 秦国颁布的新政都在预料中,他们只要有个了解就行。反正王氏都急流勇退,他们什么都不管也什么都不问。 “听大兄说,这几日朝堂可都吵疯了。”王賁口中的大兄就是王戊,继续道:“公孙丞相太过刚直,提出差异征田赋。家田越多,收的税就越多。据说基本已经定下,很快会在关內先试点推行。若按其之法,我们上缴的田赋就得以三税一算……” “正常。” 王翦显得很淡定。 这事他自然也都知道。 他能理解,也可以支持。 但绝对不会干涉这些事。 如果声援公孙劫,反倒是害了他。 “王氏食邑已超万户。” “良田足有上千顷!” “还有这些年来陛下给的恩赏,就算几辈子都糟蹋不完。纵然是以三税一算,也无妨。陛下素有大志,不会局限於区区六国。老夫灭楚又擒越君,已打通前往岭南的道路,不南至北向户,必不会罢休。” 王翦轻声呢喃著。 他们这些大贵族是要多出些的。 要知道恩自上出! 他们拥有的一切,都来自於上! 朝堂之上,需要有人干脏活。就如昔日商君主持变法,若无孝公支持,又岂能真正的推行下去? 孝公病逝,商君有谋逆之举。商君虽然以身殉法,可他的法令却得到保留,也是秦国富强的根基。 公孙劫此次是同样的道理。 秦国需要有战爭。 不断转移底层矛盾。 还要打压地方豪强。 加上后续要上马的各种大基建,秦国財政必將告急。更改赋税施恩於民,同时收取不同的田赋,乃是必然之举。相较於公孙劫在赵国推行的算緡,其实已经算轻的了。 多出点粮食而已,无所谓。 真要按算緡来,那他们更惨! “賁儿,你要记住约束族人。”王翦抬起头来,认真告诫道:“这条律令必会推行,我们只要做好自己的事就可。勿要闹事,更別有什么不满。时刻记住自己的本分,更加不要忘记恩自上出。” “儿明白。” 王賁抬手应下。 他则是看著悬掛的帛图。 这是王翦南下伐楚后,亲自勘探的地图。主要是包括荆楚南方,包括九嶷之南,还有楚国的厉门塞。 厉门塞位居於苍梧郡。 也就是昔日的苍梧古国。 相传舜帝南狩,就死於苍梧,最后葬在九嶷之南。 他已得到消息,秦国已经实控厉门塞。並且开始不断向南派出行商,打著自由贸易的名號,实则是窥探岭南。 自古用兵都突出个稳。 特別是岭南这块几乎空白的疆土,更是需要慎之又慎。得知晓当地气候,山川河流,高山湖泊……还有各部君长所在,也方便后续用兵。 “报——” “又有新的詔令下达!” “是……是……是田律!” 王賁心里咯噔了下。 若是田律,就证明秦国肯定要推行! 他接过詔书,脸色很快就变了。 和公孙劫提议的相差不大。 良田不足百亩,田租十五税一。 百亩至八百亩,田租十三税一。 八百至千二百亩,田租十税一。 …… 区別就是第二档的税降低了。 同时区间提升至八百亩。 至於其他的则无太大修改。 王翦同样是接过詔令。 最后是长嘆口气。 看向天空乌云密布。 莫名感到了诡异的气氛。 “賁儿。” “父亲有何吩咐?” “派些家將去蓝田侯府。”王翦盖上虎皮,淡淡道:“记住,一定要都是好手!” “明白!” 第20章 沸腾,陈平分肉! “师弟,俺不中了。” 张苍苦著脸落子。 此时已是败局凸显。 “托你的福,我现在连门都不敢出。你是没瞧见那些新贵,一个个都恨不得吃了我。就连我家中的姬妾,对我都颇有意见。” “……” 公孙劫面露无奈。 抬头看向厅堂外的家將。 这些都是王翦派来的,说是资质愚钝,让他代为管教几日。平时有什么粗活,也都能让他们去做。 瞧瞧王翦这情商…… 也难怪他能安享晚年。 “有这么夸张吗……” “真有啊!” 张苍沉重点头,小眼睛满是恐惧,连忙道:“你要知道,现在关內有诸多山东豪族。他们原本是高高在上的诸侯勛贵,现在却被囚於关內。你说说,他们最恨的是谁?” “现在政令一出,他们又受重创,巴不得赶紧把你拉下来。你在朝堂又是直臣,不结盟也不交党羽。关键你还这么年轻,他们巴不得你赶紧死了让位。你这些年来从未错过,现在抓住机会,不得玩命整你?” “嗯。” “你就嗯?!” 张苍站起身来,赶忙道:“师弟啊……你可知道我全家老小都已迁至蓝田。你若有任何事,那我咋办?” “放心,没事的。” “真的吗?” “真的……” (请记住 追书就去 101 看书网,101??????.??????超靠谱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我不信。” “你爱信不信。” 公孙劫也是无奈。 “这几日弹劾君侯的文书甚多。”老实人陈平站在旁边,轻声道:“內史三十六县,几乎有大半县令都上书。认为更改田律,令诸多老秦人不满。因为更税的缘故,导致不少人起了爭执私斗。” “正常。” 公孙劫轻声开口。 这都属於是阵痛期。 “我已为他们更正税率,让大部分人都能受利。”公孙劫慢慢收回棋子,“我虽是按田亩来算,实则和爵位差不多。不足百亩的,皆是无爵之人,適用最低税率。至於百亩至八百亩,则是公士至八级公乘,他们属於是民爵。” 正所谓民爵不过公乘,寻常百姓穷其一生,可能也只能抵达至公乘爵位。 这两拨人是秦国最多的。 加起来起码超过八成。 所以適用的税率都比较低。 无爵者,十五税一。 民爵者,十三税一。 秦国制定的基础税率是十二税一,这两者都是要更低的。再往后的高爵之人数量虽少,却占据了大部分的生產资料。起步得是县吏级別的,他们反倒好对付。对他们来说多交点税並无大碍,最多在家里编排两句。 目前矛盾点是无爵和民爵! 爭执私斗的肯定会有。 但也有人想藉此放大矛盾。 “我前段时间,曾经翻读过《秦记》。包括商君变法期间,曾有两族因为爭抢水源而私斗。” “秦法有言在先:为私斗者,各以轻重被刑大小。两族私斗,波及千余人。最终商君依照律令,处死近百人。孝公不忍而劝阻,可商君却坚定行之。后新法成,民间皆怯於私斗而勇於公战。” 公孙劫缓缓开口阐述。 自古变法无不牺牲。 即便是商君,同样面对著重重阻碍。很多人都是人死政熄,唯独秦惠文王依旧坚定的推行商君之法。 “你啊……就是太过刚强!” “放心吧。” 公孙劫自信一笑。 他和政哥已经通过气了。 没必要太过操心。 正好,他也想放个假。 …… …… 蓝田县,灞水乡。 现在已经过了正旦。 今年又是个丰收年。 特別是还收了季宿麦。 公孙劫收了庄户的粮食,便额外赏赐给每个乡一头猪一头羊。並且在正旦祭祀时,均匀分出。 陈平头戴文冠。 亲自操刀分肉。 旁边有三老,分別是白、黄、蓝三氏。虽然他们的氏不同,却有著相同的嬴姓。白氏起源自秦公子白,蓝氏出自秦公子向,黄氏则起源於伯益。 他们三人皆佩鶡冠。 爵位也都在五大夫以上。 看著陈平分肉,无比满意。 陈平为丞相府舍人。 来蓝田也不过两年。 现在已能说流利的关中雅言,人老实话不多。经常会代表公孙丞相,亲自下乡视察民情。 此次正旦分肉,社宰肯定是由三老或是他们指定。可这回是丞相府送来的肉,多少也要给他们些面子,就让陈平亲自分肉。 按规矩来说,孟冬之月要行大割之礼。能够亲自操刀分肉的,绝对是当地最有德行之人! 这事看似简单,实则却很考验社宰的水平。得知晓当地大概的情况,分肉必须得分的均匀,否则就容易起矛盾。毕竟谁都想吃肥膏,而不喜下水碎骨。 陈平分得是恰到好处。 分到肉的脸上皆是欣喜。 “善,陈孺子之为宰!” 白公笑著点头称讚。 陈平这才转过身来回礼。 望著黔首欣喜,心中感慨。若是有朝一日能让他得宰天下,必將如分肉般恰当称职! “三老有礼。” “陈孺子,我们知道你是侯府舍人。”黄公捋著山羊鬍,压低声音道:“今日你分肉甚均,黔首无不称讚。可此次丞相修改田律,却透著些不公。吾等皆受丞相大恩,本不该有异议。可家族子弟,皆是不忿。” “哦?” 陈平看向他们。 蓝公这时则接过话茬。 他们三家皆是出自嬴姓,实打实的老秦人。这些年来流血牺牲,就没皱过眉头。仰仗军功赐爵,子弟皆有前途。 “此次能减免田赋,吾等皆感激丞相。可无爵者所交田赋,比有爵的还要少,如此令很多人不服。在蓝田的都还好说,別县袍泽可都很不忿,为此私斗者甚多。” 他们说的已是相当隱晦。 可话里话外都表达著不满。 蓝田还算是太平。 没什么风浪。 因为他们本就受公孙劫恩情。 正所谓拿人手软,吃人嘴短。民爵者虽有些不满,可想到还是降低了赋税,心里多少是能接受的。 毕竟原本是十税一,现在变成了十三税一。没错,他们是比无爵者的要高些。可他们拥有的田地,却是数倍於他们。 多交这么点,也能接受。 毕竟谁不认识无爵者呢? 谁能保证以后不会犯事除爵? 蓝田都有人不满,別的县呢? 陈平抬头看著天空。 此刻也是相当忐忑…… 第21章 罢相下狱,苦肉计 章台宫。 秦始皇看著堆积如山的文书。 这些他只是简单翻看过。 由关內各县令献上。 涉及到的內容是大同小异。 先是对他的恭维,然后称讚新政。而后就自然转进到田律,无爵黔首自是无比高兴,可民爵者则都有不满。为此还发生好几起私斗,更有秦吏辞官相挟。 “內史,新令在各县如何?” “臣……” 叶腾缓步走出。 作为人精,自是欲言又止。 他是內史,关內各县都归他管。 这段时间的风波,他自然知晓。 就算是他都不好去管…… 他本身就並非关中人,刚上任內史个把月,根基尚且不稳。秦国有爵之人,基本都有官职傍身。很多民爵都是基层骨干秦吏,这波对他们是还行,毕竟也减免田赋。可和无爵之人一比,又难免会有不平衡。 每个人都有不同的想法。 有的人持反对意见。 也有的认为是件好事。 因为他们本就有官爵傍身。 那些无爵者良田不足百亩。 何必与他们斤斤计较? 还有部分人保持中立,他们不支持但也不反对。 人生百態,本就是这样。 叶腾硬著头皮,抬手道:“近来各县私斗频频,皆与新令有关。还有部分官吏心有不满,上书辞官。甚至连学室弟子,也都极其不忿。” “辞官者迁至上郡,概不復用。” 秦始皇只是冷冷抬手。 他甚至连问都不想问。 因为权力不喜欢真空! 甭管这条律令是否真確合適,可既然已经加盖传国玉璽,並且正式发布詔书,那自上至下就必须无条件的执行! 詔令就是詔令! 没有討价还价的余地! 他们可以上书表达不满。 也能提出遇到的实际问题。 可绝不能反过来要挟他! 既然想辞官,那就全都免去! 秦始皇最信服的就是法家中央集权这套,並且是精通法、术、势。既然是他下达了詔令,就绝不允许官吏相挟! “陛下息怒!” 王綰握著玉圭走出,轻声道:“此次修改田律,引起诸多不满。据臣知晓,有数名乡嗇夫因为不满自焚而死。他们认为公孙丞相打压新贵,恳请陛下惩治!” 他这话一出。 诸多郎官和博士皆是走出。 他们倒不是在意这点粮食。 相较於先前,他们交的更少。 他们坚持认为,他们是辛苦搏命才有的爵位良田。结果让无爵的人骑在他们头上,他们自然不服。 “陛下,內史之乱皆因公孙丞相。如今还只是在关內,若是推行至关外,恐怕受影响者更多!” 叔孙通同样走出。 身后还跟著诸多博士。 他们本是齐鲁儒生,受秦始皇的徵召来至咸阳。连带著他们的亲眷妻儿,也都迁至此地。作为博士,他们也都有著公乘爵位傍身,有的甚至更高。 新令一出,就是针对他们的! 试问他们如何能接受? 当然,他们都在等个机会。 他们私底下和王綰的关係甚好。 公孙劫年纪轻轻,就坐稳了右丞相的位置。现在好不容易犯错生事,他们自然要把握住机会。 多出点粮食而已,他们无所谓。就算有些不公,很多人也都能忍。可这回要是能把公孙劫扳倒,他们全都能受利! “臣附议!”老儒满脸篤定,认真道:“公孙丞相所提田赋,动摇大秦军功爵的根基。秦法使民有功而受赏,如今使无功者凌驾於有功之上,此为乱法!” “臣昧死言,恳请陛下治丞相罪!” “臣附议!” “臣附议!” “……” 李斯眯著眼看向他们。 始终都是一言不发。 目光落在最前面的公孙劫上。 想起很久之前发生的案子。 当时赵高犯下大罪,秦始皇將这桩案子交给蒙毅亲自审理。最后蒙毅判其死罪,满朝文武也都认可。赵高被下狱,可后面却被无罪释放…… 因为秦始皇认为赵高终归是有功於秦,而且还是个有能力的忠臣。不仅赦免他的死罪,甚至还让他官復原职! 还有就是当初的韩非。 被判车裂,却还是下詔赦免! 公孙劫的能力可比他们都强! 这么点小风波,根本不算什么。削些食邑,已经算是给他们面子。也就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秦始皇只是看著他们。 默默將他们全都记下。 他又抬起头来。 看向其余朝公。 目光最后落在李斯身上。 “廷尉,你认为如何呢?” 李斯轻轻嘆了口气,缓步走出道:“臣认为,公孙丞相此次修改田律,確实造成些影响。臣以为可削去他两千户食邑,用以安抚民爵。” “???” 这算什么惩罚? 诸多博士皆是不服。 李斯只是淡定看著他们作死。 就这惩罚,秦始皇都未必会执行。从公孙劫入秦起,他的官爵赏赐就没断过。关键是从始至终,就没受到任何斥责惩罚。 “陛下,如此可还不够!” “那依你们所想,该如何?”秦始皇依旧是强压著怒火,不动声色道:“是要朕收回律令,还是要因为这事而免相?!” “律令肯定是不能收回的。” 冯去疾则是走出提醒。 朝令夕改会影响公信力。 很多事就算有错,也必须执行! 除非真的不行,再不动声色的收回。 “诸公也不必爭吵。”公孙劫缓步走出,认真道:“此事因劫而起,故自今日起,劫愿意辞相入狱。” “啊?!” “公孙丞相不至於此!” “公孙丞相,此事可不能说笑!” 这回所有人都傻眼了。 他们很多人是想扳倒公孙劫,可现在正是用人之际,朝堂乃至秦国也离不开公孙劫。况且他的身份地位摆在这,要真免相下狱,那事情可就闹大了! 公孙劫这回犯的事是可大可小,根本不至於此。可看著他主动解下相印,这些人是终於反应过来…… 他是认真的! 不是在说笑! 这下子所有人都慌了。 原本弹劾公孙劫的,也都好言相劝。 “不至於,真不至於……” “丞相罪不至此啊!” “还请丞相收回成命!” “……” 秦始皇看著他们滑稽的模样。 同样是暗自一笑。 公孙劫这招就是以退为进。 目前看来,效果还真不错。 他当即板著脸,抬手道:“好,既然公孙丞相有此想法,朕准了!自即日起免相,收回相印,下云阳狱!” “臣遵制!” 公孙劫抬手长拜。 这一刻,所有人都傻眼了。 这……这是玩真的?! 第22章 適才相戏耳,云阳狱! “诸位,保重!” 公孙劫沉重抬手。 无比痛快的將委貌冠摘下。 好似是生怕会被人阻拦。 很多人甚至都还未反应过来。 公孙劫就已拂袖离开。 满朝皆是譁然。 前面要求治公孙劫罪的,更是面如死灰。他们看起来好像是贏了,可以后日子会更难过! 这回公孙劫所犯並非大事。 公孙劫若有罪,那他们也有。推行律令,不是一人决定的。出了问题就全怪他身上,那以后他们咋办?! 出了错,也罢官夺爵下狱? 官爵就是道护身符。 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 公孙劫主动辞相下狱,变相將他们所有的退路都给堵死! “恳请陛下收回成命!” “公孙丞相虽有错,可罪不至此啊!” “公孙丞相为秦立下奇功,若就因为这桩小事而罢相下狱,恐会令无数士子心寒!” “此次推行新令,公孙丞相也是为秦著想。只是推行过程中,兴许出了些差错,可这並非是丞相之错!” “臣附议!” “……” 看著他们惶恐的模样。 秦始皇只感到好笑。 刚才一个个把公孙劫当楚人整,把这事说的无比严重。可真要治罪,他们又不乐意了,又赶紧嚷嚷著只是小事,生怕是遭受到牵连。 也难怪公孙劫常说,这些勛贵的性格都是喜欢调和、折中的。你说这屋子太暗需要开扇窗,他们会找各种理由反对。可你要主张把屋顶给掀了,他们又会坐下来,和你商討该怎么开窗。 如此丑態,令人厌烦! “朕心意已决,勿復再言!”秦始皇冷然拂袖,声音透著果决森冷,“新律即刻推行,不得有误。凡有不从者,一律严惩!” “臣等遵制!” 王綰颤抖著抬手。 百官皆是胆颤心惊。 现在就是瞎子都看的出来,这明摆就是个局。公孙劫这招就是以退为进,將他们所有人架在火上烤。 以后谁还有脸反对? 毕竟公孙劫已经罢相下狱。 难不成要杀了他?! 所以新令就能藉此推行。 而且,公孙劫真就罢相了吗? 现在下狱,恐怕是变相的保护。 等风声过去,再赦免就行。 因为秦始皇凌驾於法之上! 这种事在后世也很常见。 最高领导人往往都有赦免权,有的总统下台前,就签署各种赦免令。 只要秦始皇开口赦免,就能无罪释放。就如当初的赵高,满朝文武皆断其死,可愣是被秦始皇投了个復活幣。不仅无罪释放,还官復原职! 赵高都能,公孙劫不行? 百官抬手告退。 他们皆是面露担忧,心事重重。 是的,他们贏了。 他们成功扳倒了公孙劫。 但……真的是这样吗? 公孙劫虽被罢相,可右丞相的位置依旧是空出来,还没人顶替。而且公孙劫的食邑、爵位都得到保留,跑云阳监狱估摸著也是去度假的。 此事一出,关內必將譁然。 不论有爵无爵,关注点都將是公孙劫免相。至於新令如何,没人会再关心。这其实也是操控舆论的方式,就是用一件事压过另外件事。只不过这回是公孙劫以身入局,將所有人的嘴都给堵住。 章台宫內此刻无比安静。 只有少数几人留下。 秦始皇看行李斯,淡淡道:“廷尉,丞相入狱这事就交由你亲自负责。你且记住,就算丞相与朕兄弟相称,还是彻侯、太傅,又是荀子的亲传弟子,也必须得公事公办,绝不能徇私舞弊。” “……” 李斯听得是嘴角直抽。 要不我给师弟供起来得了! 这话里话外明摆著就是威胁。 “赵高!” “臣在。” “丞相终究是丞相,也曾有功於秦。这些年来想要他命的人很多,即便是关內也不安稳。朕已惩治丞相,故为其安全,就由你带些卫士驻於云阳。若有任何闪失,朕唯你是问!” “臣遵制!” 赵高连忙抬手应下。 此刻心里也是苦啊。 听听这称呼…… 依旧还是丞相! 这免的哪门子相? 甚至还要派人去保护。 而且,仅仅只是保护吗? 公孙劫的身体本就不算好,监狱里头条件艰苦,但凡有任何事,不还得算在他头上。 “退下吧。” 秦始皇拂袖轻挥。 就像是做了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 …… 云阳囹圄。 公孙劫依旧穿著锦衣,而不是犯人穿的赭衣。背著手,气势不俗。走在他前面的中年法吏则是点头哈腰,满脸皆是惶恐。 “司马狱曹,本侯现在是犯人。你不必拘谨,该怎么做就怎么做。不要把本侯还当做丞相,就当是个犯人便可。” “君侯说笑了……” 司马欣尷尬苦笑。 这活怎么就落他头上了? 还当犯人? 现在公孙劫是他祖宗! 在云阳这哪怕是磕著碰著,他都脱不了干係,必须得要供起来。 瞧瞧外面…… 中车府令赵高亲至。 有专门的庖人负责饮食。 还有婢女帮著收拾监牢。 数百名卫士武装到牙齿,替换了现有的狱卒,並且接管云阳囹圄的安防。又徵调云阳县卒,在各地要道设防。没有验传的,一律先抓起来。 这……这是坐牢的? 这分明是来休沐的! “丞相,里面请。” “我说了,我现在已不是丞相。” “那君侯……” 司马欣话还未说完,就被赵高冷冷的注视著。眼神中满是寒意,就犹如是看著死人,他话锋立马一转,连忙道:“丞相说笑了,不论何时,您永远都是秦国的丞相!” 公孙劫也没再为难他。 淡定朝著狭窄逼仄的监狱走去。 里面基本没什么阳光,能闻到粪桶的臭味,並且还有股古怪的霉味。两侧点著灯火,还有披甲锐士戍守。 “吾等拜见丞相!” 每走一步,卫士皆是高呼。 监牢里面的囚犯也都看傻眼了。 一个个看著公孙劫而行。 这架势完全不像是来坐牢的。 倒像是大官来视察的…… “这是专门给丞相准备的监牢。”司马欣快步走上前去,抬袖將食案上的灰擦了擦,连忙道:“您看看是否还满意?若有准缺的,下吏现在就让人去准备。” “就先这样吧。” 赵高旋即拍了拍手。 诸多侍女便上前帮著收拾。 而公孙劫则是环视寺狱。 目光落在旁边的青年身上。 他听司马欣说过。 这人叫做程邈! 第23章 公子求情,將閭! 章台宫。 扶苏跪倒在地。 身后还跟著公子高和將閭等人。 寒风萧瑟,却都是咬牙撑著。 他们也是才得到消息。 据说公孙劫推行的新令有失,所以被免相下狱,囚於云阳。扶苏得到消息后,再三思索还是决定来求父亲收回成命。 秦国能如此迅速的吞併六国,公孙劫功不可没。改善农器,提出种植宿麦,令农事大兴。他还为秦国种下棵天工树,令墨家后人皆受益匪浅,兴修各种水利设施,省去诸多人力。 现在秦国正是用人之际,公孙劫还有诸多设想未能实现。此次推行的新令,確实容易遭受詬病,却也是一片丹心。如果就因为这点小事而要免相,那以后谁还敢为秦效力?! “大兄……咱们还要跪多久?” “闭嘴!” 扶苏沉声呵斥。 他现在已有十六岁,蓄有短须。他经歷种种,早已不是当初那般愚蠢。能有今日,也全靠公孙劫的教导。 虽然还未確立太子,可大部分人都认为他是最合適的继承人。不仅仅只是因为他的能力,也因为他是公孙劫的弟子。 他们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公孙劫现在被下狱。 他这徒弟岂能不帮忙? 这不仅仅是利益相关。 也因为他的性格就如此。 终於,謁者缓步走了出来。 “各位公子,请入殿吧。” 扶苏顿时鬆了口气。 他旋即起身向前。 公子高则是踉蹌著险些摔倒。 “仲弟,你这是?” “腿……腿麻了!” “……” 他们皆是入殿。 “吾等拜见父亲。” 秦始皇隨手將书册丟至旁边。 自公孙劫下狱后,各地也都平静下来。没人再以田赋不公为由私斗,反倒是个个胆战心惊的。 他们也不傻。 先前闹事,纯粹是气不过。 现在他们害得公孙劫被下狱,以后出门必会被嫌弃,要知道公孙劫为他们可是付出甚多。 关內每年寒冬都会送温暖。 伐楚时提出置英烈碑。 本会被强留在楚地,也是公孙劫出面提出自愿之策。留在楚地的,免去三年赋税,还给些钱粮当做初始资金。家里有亲眷的,都能帮著带去楚地。如果还是想回关內,秦国也不强留,该给的封赏都会给。 公孙劫还做了很多很多事…… 结果却因为他们闹事,而被免相下狱。老秦人都属於是敢爱敢恨的类型,也都觉得公孙劫罪不至此,自然是都很愧疚。 原本是民爵对无爵者不满。 现在是攻守易型。 变成无爵者对民爵不忿! 认为都是他们闹事,才害得公孙劫被免相下狱! 没了公孙丞相,以后咋办? 看看这些堆积如山的文书。 几乎都是来给公孙劫求情的。 包括最初驳斥新令的王綰和博士。 “你们也是给丞相求情的?” “正是!”扶苏坚定抬起头来,目光坚定道:“此次丞相推行新令,兴许是有些考虑不周。可如果因为这点小事就要免相下狱,天下人都不会服。恳请父亲收回成命,以安黔首!” 秦始皇玩味的看著他。 现在的扶苏还很年轻,却已褪去稚气。他能经常出入丞相府,协助公孙劫处理朝政。这回跑来求情,倒也符合他的性格。 “此事你们勿要再管。” “法令一出,短时间就不能改。” “丞相主动要求,是有其用意。” 秦始皇没有明说。 但话里话外已经很明確。 只是將閭却压根没听明白。 “父亲若不放丞相,我就……我就……我就……” “你要如何?” 扶苏自然是都已听懂。 拼了命的朝著將閭使眼色。 让他千万別再说了。 可將閭则是没反应过来,还以为扶苏是在鼓励他。当即是昂首挺胸,无比得意道:“如果父亲不同意,那就將我也下云阳狱,也好照顾老师!” 秦始皇眼神骤然一寒。 冷冷抬手。 当场便把將閭扣下。 “下云阳狱!” “让他好好清醒!” “……” “……” 秦始皇眼眸冰冷,怒火中烧。他知道將閭等人並无坏心思,只是想要救公孙劫出来。可他已经说明,法令一出,短时间內就不能改! 朝令夕改,为治国大忌! 况且你將閭是什么身份? 於私,將閭是儿。 於公,將閭为臣! 怎么敢以下犯上的?! 难不成你成了言官御史? “都给朕滚!” “再有为丞相求情者,一律下狱!” “儿告退。” 扶苏起身作揖。 此刻也都已明白过来。 这回下云阳狱,恐怕是君臣商量好的。主要目的是为推行新令,同时压下各地的不满情绪。 毕竟公孙劫可都免相下狱了。 至於后面官復原职? 那是因为新令有效果啊! 要找理由还不好找吗? …… …… 云阳囹圄。 將閭如英雄般被押至门口。 他这一路上想了很多。 坚定认为公孙劫肯定吃了苦。 他作为公子,听奴僕们提到过。说囹圄是污秽潮湿之地,每日连阳光都瞧不见。吃的都是陈米糲米,兴许还会受到狱卒的毒打。 惨啊! 公孙劫身体素来虚。 总给人很疲惫的感觉。 这要在监狱里受了苦头怎么办? 本就缺根筋的將閭不懂朝政,但他知道公孙劫是个好人,对他也是相当好。不像別的先生那样总是罚他,而是耐心的和他解释。 於公於私,他也得来帮忙! 有他这位公子在,狱卒总得收敛些! 司马欣站在门口,嘴角直抽。 好好好……好的很啊! 小小的云阳囹圄,现在竟关进来个丞相和公子! “咳咳,公子里面请。” “丞相呢?”將閭满脸严肃,“你们有没有好好待他?若是敢欺辱他,本公子定要你们生不如死!” “啊?!” 司马欣差点没哭出来。 天地良心啊! 这谁敢欺负丞相的? 自打丞相下狱后,他是特地將供狱卒休息的房间改为寢室。每日还有专门的庖人供给三餐,枷锁镣銬都没有,连门锁都没。只要公孙劫愿意,隨时都能出门放风。 见司马欣欲言又止,將閭心里咯噔了下。 完了,肯定是已用过刑! 想到这,將閭便加快脚步。 他快步朝著里面走去。 很快就瞧见公孙劫削瘦的背影。 他强忍著泪水,哽咽开口。 “先生!!!” 公孙劫这才转过身来。 手里还握著烤鸡翅膀…… “將閭?!” 第24章 监狱里面都是人才,隶书 这一刻,时间好似停止。 寒风呼啸。 將閭用力吸了吸鼻涕。 只觉得从头到脚都凉透了。 不知为何有种莫名的背德感。 “你是来看我的?” 公孙劫放下鸡翅膀。 面前青年则显得有些紧张。 赶忙起身,朝著將閭长拜。 “我是来陪您的……” “稟丞相。”司马欣在旁苦笑,抬手道:“公子上书,希望陛下能释放丞相。结果起了些爭执,陛下震怒便將他也下云阳狱。” “……” “……” 公孙劫和將閭对视。 一时间皆是无言。 “退下吧。” “唯唯!” 司马欣抬手告退。 公孙劫拍了拍手。 守在门口的纯便將牢门打开。 “公子,请。” “……” 將閭看了眼牢门。 挺好,挺好。 连锁都没有!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这哪是来坐牢的? 这分明是来度假的! 里面乾净整洁,还铺有被衾。並且开了窗户,正好有阳光斜射进来。左侧还有火盆燃烧,旁边皆是准备好的木炭。 再看看食案。 有酒有肉,还有碗粟米饭。 特別是这烧鸡,充斥著诱惑。 牢房內左右贴著很多字。 写法上和小篆有所不同。 旁边还堆积有竹简和簿册。 “还没吃吧?坐下来先吃些。纯,你让庖人再准备些饭食,將閭的饭量大。” “……” 將閭只觉得脑袋发热。 眼前的一切已超出他的预料。 以至於让他的大脑都宕机…… “怎么,还和我客气?” “不是,先生为何会没事?” “你是想让我有事?” “不不不,弟子不敢。” “吃吧。” 公孙劫笑著拍了拍他。 而后又抬头看向青年。 “程君也勿要客气。” “该吃吃,该喝喝。” “多谢丞相!” 程邈多少还是有些拘束的。 公孙劫却是浅笑。 依旧只吃著鸡翅膀。 看著將閭狼吞虎咽的模样,內心深处还是暖暖的。这小子虽然憨厚耿直了些,却是相当的重情义,这种情感在宗室內就显得很难得。 也不枉费他多年教导。 吃完鸡翅,他接过温热的绢帛擦拭。翻看起簿册,同时提笔而书,“程君,你看我这写的如何?可有几分佐书的风范?” “丞相字锋有力,邈不及也。” 公孙劫笑了笑。 “佐书这名字不太好听,程君与我现在皆是隶臣,程君此前还是狱吏。主要还是程君编纂整理,我看以后不如更名为隶书。” 如果对古字有些研究的话,便知道他现在写的其实就是隶书。很多人都认为是程邈创造出隶书,这就夸大其功绩了。 就如蒙恬造笔,皆是谣言。 程邈並非造出隶书,而是整理。 蒙恬也非造笔,而是改良。 会有这些创造,其实还和法家有关。稍微了解的,就知道后世出土的很多秦简,其实都是用的佐书。 这是因为篆书太过复杂,而佐书则是化繁为简,以书写效率为先。而法家素来主张文书行政,像狱卒这种基层秦吏都要有手速记的能耐。 是谓隶书者,篆之捷也! 让他们用篆书就是强人所难。 所以,他们都会以佐书而写。这就导致后世出土的很多秦简,基本都是佐书。只有极其正式的官方文书,才会使用篆书。 程邈原本是下邽狱吏,因为在昌平君这事上遭到牵连,就被关押在云阳。他终究是有真才实学的,经常协助狱卒处理政务,靠此法过的还算不错。 隨著处理的文书增多,程邈便发现狱吏们的佐书很不错。所以他每日都会编纂整理,並且是演化篆书。这些年来已经有所收穫,整理出了两千余字。 公孙劫翻看著书册。 这些都是程邈编纂的字帖。 秦隶去繁就简,字形变圆为方,笔划改曲为直。字跡工整有力,笔画浑厚。纵横奔放,浑厚凝重。 公孙劫主动会来云阳,其实也是想看看程邈,毕竟监狱里面都是人才。他想过直接推行简体字,写了些还让张苍品鑑,结果被他批的是一文不值。 不论是小篆还是隶书,还是以象形为主。直接推出简体字,等同於是让秦国上下所有人重新学。 公孙劫记得后世还提出要搞二简字,就因为缺少汉字的韵文和魅力,间接导致文化传承断裂。公眾对此也不感冒,接受度极低,反而没多少实用性,最终就被废止。简体字较於篆书,也是同样的道理。 他也是想到后世的一句话,领先世界一步的是天才,领先两步的则是疯子。他要搞简体字,恐怕举国上下都要反对。 所以,还是捯飭隶书吧! 现在看来,程邈做的甚好。 …… …… 程邈则是抬头看著公孙劫。 他曾是熊启府上的舍人,自熊启被免相后就被下云阳狱。他先前对公孙劫自然有诸多不满,可这几日相处下来,这股怨气也就没了。 因为公孙劫什么都没做过。 这都是他们咎由自取。 落得如此下场,怪不得別人。 “皆听丞相的。” “那就叫隶书。”公孙劫面露微笑,打趣道:“程君这段日子可要加快些,我能否出去可就全靠你了。” “丞相说笑了。” 程邈则是笑著抬手。 这话也就是说说而已。 公孙劫要想出去,现在就行。 这时將閭则抬起头来。 “先生,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唔,你就当是我这段日子太累,所以想著躲在监狱里面休沐清静些。” “……” 这理由够绝! 程邈却已知晓缘由。 公孙劫可不是想要清静些。 就是在这囹圄內,也没閒著。 每日与他共同编纂隶书,还会处理些送进来的政务。 虽只有短短几日,可进展神速。公孙劫在书法上的造诣也很高,很多生僻的字也都加以改良,更为便於书写。 现在加起来已有三千字! 其实已经足够政务上使用。 只要后面再加以整理便可。 就这几天,顶得上他半年! 將閭也是有样学样。 跟著翻看起簿册。 正看的入神,囹圄深处却传来阵筑声,依稀中还能听见有歌声。但並非是关內雅言,將閭听得不是很清楚。 “这里面是何人在击筑?” “燕人,高渐离。” 公孙劫淡淡一笑。 他早就说过了。 监狱里面都是人才! 第25章 高渐离,秦颂! “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復还。探虎穴兮入蛟宫,仰天呼气兮成白虹……” 歌声和著筑声。 悲愴决绝。 青年虽著布衣,举手投足却透著贵气。筑横於双腿间,竹片落在旁边。披头散髮,鬍鬚也是乱糟糟的。可也能看出来,这是个无比俊朗的美士。 他就是燕国乐师,高渐离! 蓟城被破后,在好友帮助下逃至宋子县。他变更名姓,为人庸保。再后来,他听说秦国灭了燕国,燕王喜被人俘获。久而久之,他也不知何时是个尽头。 有回主人摆下宴席,有乐师击筑。高渐离便忍不住出言指点,可却被宾客嘲讽。於是他换上昔日的锦衣,宾客们皆是大惊,將他视作上宾。 高渐离嘆息击筑,宾客无不感动的涕泪横流。他的名声很快也传了出去,很多人都请他赴宴击筑。 荆軻离开易水时,他断筑立誓,终身不再击筑。会有此转变,是因为他知道秦始皇一直都在通缉他。既是如此,他倒不如主动现身。 而他也成功了! 县令很快识破他的身份。 將他缉拿归案,送往咸阳。 恰逢秦王吞併天下,自號为皇帝,希望他能为秦国谱曲《秦颂》。其实这活很多人都能干,秦始皇是变相给高渐离个机会。 他要的是征服这天下! 自然包括高渐离这类名士! 铜锁解开。 高渐离转过身来。 站在他面前的便是公孙劫。 身后还跟著数名卫士。 “是你?公孙劫!” “高君有礼。” 公孙劫双手抬起作揖。 自顾自的坐了下来。 也不嫌弃地上潮湿。 高渐离呼吸顿时变得急促。 直勾勾的看著公孙劫。 眼眸深处满是杀意。 他曾听太子丹提过公孙劫。 说他是当世大贤! 只可惜一心为赵效力。 若能入燕,必能復昭王之荣! 再后来赵迁废相,各国入邯郸。 偏偏公孙劫去了秦国…… 公孙劫是荀子高徒。 精通稷下百家之言。 在他的帮助下,秦国是高歌猛进。连战连捷,打的诸侯只能亡命奔逃。赵国投降,蓟城被破、太子丹被杀! 散播谣言,趁著楚国內乱攻克陈郡。而后秦军前出,围困大梁。以水淹大梁威胁魏国,逼迫魏王假出城投降。 与王翦共同將兵四十五万大军,平定新郑、陈郡叛乱。於寢丘击溃项燕所率楚军主力,耗费一年半吞併楚国疆土! 再然后王賁出兵! 灭燕、代、齐三国! 至此,天下尽归秦国! 公孙劫实现了他昔日所言。 如果他真的通秦叛赵,那天下局势早已不是今天这样! 再也没人能怀疑他了。 就连赵迁都已病死於房陵。 据说他临终前都念叨著公孙劫。 悔不当初,没有听公孙劫的。 “高君无愧是燕国名士。” “在击筑上颇有造诣。” “若能为秦谱曲,必能受重用。” “呵!” 高渐离只是冷笑。 他已经读过《秦颂》。 通篇都是对秦的歌功颂德! 公孙劫自然知道他在想什么,只是还想劝劝他,轻声道:“高君,今秦已兼併天下,至此诸夏再无战火。这是一个崭新的时代,每个人都有其使命。这首秦颂,不是非你不可的。可你若能成,也可得重用,或许还能得陛下召见。” 高渐离愣了下。 他就只听到最后面的这句话。 能见到赵政! 公孙劫也是哑然。 无奈看著高渐离的模样。 这人吶…… 也难怪会是荆軻的至交。 古人的做事风格,可能很多现代人都无法理解。也许他们的做法太过偏激,明知是死路却寧死无悔,可他们就是这么做的。 他们也许是错的。 也可能是对的。 但能坚守本心的也很不易。 他们都在走自己认为对的路。 “高君,逝者已矣。你只是乐师,若愿为秦谱曲,以后也可看尽风花雪月。也许你心中尚有恨意,可这就是大势所趋,非一人之力能改。你……明白吗?” “呵……呵呵……” 高渐离却是突兀的笑了。 他甚至都没听进去。 只是死死盯著公孙劫。 “是不是只要我愿意谱曲,就能见到秦王?” “现在是始皇帝。” “这不重要!” “这很重要。” 公孙劫淡淡开口,拂袖起身道:“你若真的愿意谱曲,自然能见到。只是,你需要付出些代价。” “无妨!!!” “我现在就谱曲!” 高渐离呼吸都变得急促。 快速將绢帛摊开。 抬起筑来,尝试谱曲而歌。 公孙劫望著他的模样,长嘆口气。 他走出监牢。 狱卒则重新上锁。 沿著狭窄的通道而行。 左右卫士纷纷长拜行礼。 “先生!” “先生!” “你把我也带出去啊!” 將閭用力摇晃著监牢。 公孙劫停下脚步,无比怜悯的看了他眼,嘆息道:“没办法,这都是你父亲的意思。说要让你在这牢里多吃些苦头,免得做事如此莽撞。” “……” 將閭差点没哭出来。 这……这算个什么事! 就看著公孙劫瀟洒离去。 堂而皇之的出了囹圄。 呼吸著新鲜空气,伸了个懒腰。还真別说,这几日在牢里是真不赖,搞得他都想再多住段时间。 “见过丞相。” “欸,我现在只是隶臣。” 王戊望著公孙劫,嘴角直抽。 可別装了…… 黔首不知道,他能不知道吗? 在云阳囹圄里面可舒坦的很。 只是他也不好当面拆穿,只得苦涩抬手道:“不论何时,君侯皆是我大秦丞相。只是,不知那高渐离是否同意了?” “嗯。” “多谢丞相!” 王戊感激不已,抬手长拜。 高渐离这种人就是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他是威逼利诱,用尽手段,可高渐离寧死也不谱曲。並且直白的告诉王戊,就算杀了他,也不可能为暴秦谱曲! 关键时刻还得是公孙劫啊! 见他如此,公孙劫则是一笑。 史书上的王戊只是一笔带过。 而他实则是王翦长子。 这些年来都留在关內。 兢兢业业,辅佐朝政。 现在担任奉常,掌祭祀、礼仪。 《秦颂》这活就落王戊这了。 公孙劫背著手。 想到和王翦共同征战的日子。 “奉常,我要提醒你些事。” “还请丞相明示。” 王戊不解抬起头来。 第26章 盲人乐师,决心! “啊!!!” 撕心裂肺的惨嚎声响起。 云阳囹圄內惊呼声一片。 將閭好奇的朝里面看著。 此刻的他是无比狼狈。 身上都臭烘烘的。 反观对面的公孙劫,则是淡定喝著温酒。他现在是无比眼馋,却也只能受著。用公孙劫的话来说,你能来云阳见为师,为师很高兴。可你的这种方法,为师不喜欢。还有皇帝下令,他也只能受著…… “先生,先生!” “这是怎么了?” “高渐离不是已经谱出曲子了吗?” 將閭这人就喜欢看热闹,有回在宫中就因为看热闹没跑掉,结果被秦始皇狠狠惩罚。听到这悽厉的惨嚎声,自然很好奇。 “你以后会明白的。” 公孙劫放下酒樽。 程邈脸上则闪过些不忍。 因为高渐离要在皇帝面前亲自击筑,出於对高渐离的不信任,所以要先將他的眼睛给熏瞎了。 会有专人点燃马粪。 不断的燻烤双眼。 个把时辰后,就会被熏瞎。 这是高渐离选择的路。 公孙劫也知道劝不了他。 片刻后。 昏死的高渐离被人拖出。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藏书全,101??????.??????超靠谱 】 他眼眶通红,还有些粘液。 王戊停在监牢前,朝著公孙劫行了一礼。两人相视一笑,公孙劫端起酒樽,缓缓洒在了地上。 “此次有劳丞相帮忙。” “吾父也已知晓此事,特地让我转告丞相。待丞相出狱后,届时定要去趟频阳,吾父將亲自招待。” “嗯。” 公孙劫微笑点头。 王戊再次长拜,这才离去。 这回能如此顺利,全靠公孙劫相助。关键还提醒了他,要小心高渐离刺杀陛下。高渐离虽同意谱曲,却是別有用心。留个心眼,总归是好的。 王戊也觉得很有道理。 特地將此事上奏给皇帝。 没曾想秦始皇是毫不在意。 依旧要召见高渐离。 並且还让他为自己击筑! “程君,该你落子了。” “丞相棋艺高超,邈实非对手。”程邈非常乾脆的投子认负,抬手道:“全靠丞相相助,现在隶书基本都已编纂好。但……丞相打算何时离开云阳?” “再等等,不著急。” 公孙劫坐臥在软榻上。 捧起本簿册,慢慢看著。 他虽处囹圄,可有些事还是要处理的。包括各地上计的情况,这份文书则是出自泗水郡,自然是以小篆而书。 上计主要是仓库存粮、垦田赋税、户口增减、刑狱治安等內容。自战国而始,至秦国已是相当成熟。每年的计书又称为计簿,由国君或相邦亲自负责,所以丞相在郡县中又称为计相。 经过核验无误后,对封疆大吏予以升、降、赏、罚等措施。经国君盖璽后,就会存入丞相府。 泗水郡曾为楚地,经过这两年的不断开垦治理,目前是郡富而民强。不过当地还有些任侠不服,藏在山林中为寇。 郡守这回举荐了位秦吏,此人名为萧何,乃是沛丰邑人。足智多谋,擅於学习,早早就通晓律文。执法公平,为人公正,在当地颇具名气。 所以,郡守两年前將主吏掾萧何提拔为卒史。经过两年的观察,便发现萧何做事勤勉,政绩评比又是第一。监御史交代给他的任务,萧何完成的又快又好。 监御史因此上书。 举荐萧何至咸阳为御史。 同时也是向上请功。 赐萧何爵至九级五大夫。 由此跨越民爵身份! 但萧何为沛县萧氏宗长,拖家带口的足有二百来人。萧何就上书请辞,以家中老母不便远行为由拒绝。还说他早年丧父,是母亲辛苦將他抚养成人。现在母亲年事已高,为人子岂能不在榻前伺候呢? 有意思…… 公孙劫提笔批註。 自他穿越后,改变了很多事。 很多人的命运都因此改变。 时至今日,很多人都已认清现实。知道继续和秦为敌,也无任何意义。毕竟秦国有他这位丞相在,现在是如日中天。 萧何的確是个能人。 为汉初三杰之首。 汉朝开国功臣之首! 老刘將其余人比作功犬,唯萧何为功臣! 可公孙劫不喜欢勉强別人。 既然不愿来就不来吧。 等再过些时日,他们会来的。 …… …… 一旬后。 章台宫內。 秦始皇翻看著送来的字帖。 这是公孙劫在云阳整理的隶书。 而后便抬手示意。 字帖便落在李斯手上。 “廷尉,你看看这隶书。” “隶书?” 李斯蹙眉打开。 里面是密密麻麻的小字。 就结构笔锋而言,和佐书很像。字体偏向於扁平,並且化繁为简。相较於佐书,更加的规整。字跡雋永有力,锋芒毕露。正所谓见字如人,显然是出自公孙劫。 “这些字倒像是佐书。” “然也。”秦始皇面露微笑,“云阳囹圄內还关著程邈,他是受昌平君牵连而入狱。他曾为狱吏,后为舍人。入狱后常协助狱卒处理政务,久而久之发现狱卒所用佐书甚为简练,或许能加以编纂推行。在丞相的帮助下,目前都已整理好。丞相认为既是隶臣,就以隶书而称。” “丞相还真厉害……” 李斯此刻也是头皮发麻。 公孙劫被关在囹圄內都不安分。 竟然还能搞出隶书来! 即便是他都有种浓浓的嫉妒。 也无怪乎这么多人想扳倒公孙劫。 “廷尉认为这隶书如何?” “相较於小篆,甚为简便。”李斯將字帖重新交给謁者,抬手道:“秦地本就有佐书,县乡小吏平时也都会用,確实可推行至燕齐等地!” “善。” 秦始皇笑著点头。 小篆倒是不必操心。 因为郡县长吏本就是秦人。 如果要求公文全都以小篆而书,对这些基层秦吏的负担甚高。现在让他们採用隶书,自然是轻鬆许多。 以后中央至郡皆以小篆而书。 至於郡以下的县乡皆用隶书! 秦始皇又看向王戊。 “奉常,带高渐离上来。” “让他为朕演奏《秦颂》!” “臣遵制!” 王戊抬手应下。 当即是亲自安排。 这段日子高渐离经常入殿。 《秦颂》这首曲子已成。 秦始皇看向殿外。 他对高渐离已无耐性。 他不光是要杀了高渐离! 更是要杀人诛心! 第27章 赵政,天下义士杀不绝的! 半个时辰后。 在婢女的搀扶下,高渐离缓步入殿。停下后,他就抬手长拜。 “渐离,见过陛下!” “免礼。” 高渐离缓步起身。 秦始皇居高临下的看著他,拂袖道:“高卿擅於击筑,这一旬来每日皆会进前十步。今日朕就让你在陛前,奏《秦颂》!” “唯唯!” 高渐离看似恭顺。 可骨子里却透著股傲气。 在婢女帮助下,缓步向前。 他虽目不能视,却也够用了。 经过这些天的奴顏婢膝,他不断接近赵政。此次更能走上阶梯,就坐在赵政左侧。他抬手抚摸筑台,这是他精心准备的,在里面有著沉重的铅块。 他是这么和王戊说的。 他习惯於在筑內藏铅。 如此音色能更为纯正。 特別是弹奏气势恢宏的曲子,加了铅后的弹奏效果也能更好。王戊也是蠢笨如猪,根本没考虑过真假,就按他说的而做。 毕竟王戊也很想立功。 若不藏铅,他就不击筑! 秦始皇淡定摆手。 赵高和苏角分左右在前。 他们调整呼吸,不发出一丝声音。 其实秦始皇现在就能杀了高渐离,只是觉得终究有些可惜。正所谓燕赵多有慷慨悲歌之士,他想让天下皆臣服於他! 高渐离自然也包括在內。 这就像是在和天下名士较劲。 而不仅仅只是高渐离! 王綰拍了拍手。 编钟齐鸣,鼓瑟吹笙。 高渐离握著竹条击筑,哪怕目不能视,可弹奏过程中却无一错漏。而他也强忍著怒火,相和而歌。 “千秋万岁,始自皇帝!” “永存万世,岁岁不休!” “皇帝之功,勤劳本事。” “上农除末,黔首是富。” “……” “人跡所至,无不臣者。” “德兼三皇,功盖五帝。” “莫不受德,各安其宇!” “……” 曲子庄严恢弘。 秦始皇是相当喜欢。 主要是这词,直戳他的g点。 他本就是好大喜功的雄主。 这篇秦颂就是为他量身定做的。 最关键的是,这是公孙劫所写! 高渐离也算有些能耐。 起码谱的曲子勉强能配上。 纵观这么多版本,他最喜欢的就是这版。光动用的乐器,就超过了三十种。节奏缓慢,庄严恢弘。就犹如秦军蒞临,黑云压顶。 还有秦国东西绵延万里的疆土! 无边无际,直抵东海! 一曲奏罢。 秦始皇抬起手来。 “善!” “此曲甚合朕心!” “今日乐师皆赐钱五百!” “吾等拜谢陛下!” 王戊带队拜谢。 秦始皇眼角余光瞥向高渐离。 “高卿也是功不可没。” “某不过罪人。” “哈哈哈!” 秦始皇遥指前方,轻声道:“只要你为朕效力,朕可赦免你的罪行。你虽眼盲,但心不盲便可。当今天下,唯秦为尔伯乐。朕知道,荆軻是你的知己。但他听信燕丹之言,行刺於朕。” “彼时,他就在你这位置。” “为朕打开督亢帛图。” “然图穷匕见,被朕发现。” “朕刺中其左股,他甩出匕首,却被朕的丞相以砚台所阻。朕挥出太阿剑,断其五指!” “……” 高渐离脸色骤变。 他紧紧握住筑台。 此刻手心都是汗水。 听著声音,循声辨位。 他只有一次出手的机会! 这一击是为荆軻復仇! 也是要为蓟城子民復仇! 更是为这天下士人砸出! 他要让无耻的赵政知道! 就算暴秦夺得疆土,也难收民心! 秦始皇端起酒樽。 不动声色的瞥向高渐离。 “高卿,路是自己走的。” “燕丹被燕王所杀。” “而燕王已经跪地乞降。” “你不过只是乐师而已。” “你谱曲《秦颂》,就该知道朕的功绩。朕要让看的见的,看不见的皆为秦土。从今往后诸夏再无诸侯之乱,法令一统。黔首耕作,工匠造器……所有人都能过的比此前更好!” “如此,难道不好吗?” “赵政!!!” “我要你死!” 高渐离猛地一跃而起。 抄起灌铅的筑就循著声音砸去。 秦始皇依旧正坐於帝榻。 甚至连眼睛都没有多眨一下。 面无表情,平静到令人恐惧! 此次出手更快的却是苏角。 他比赵高还要高半头。 长得是颇为魁梧。 猛地抬手挡在秦始皇面前。 犹如铁塔般,令人无法越雷池半步。 顺手控住高渐离的双手。 在高渐离还未反应时,一个扫堂腿將其踹飞出去。高渐离顺著阶梯滚落在地,额头上皆是鲜血。 赵高顺势飞跃而出。 將其狠狠压在身下。 “赵政,你这个天杀的!” “你会遭报应的!” “哈哈哈……”高渐离满嘴是血,却还是仰天大笑,愤然诅咒道:“你就是独夫,这天下士人不会服你的!我今日没能杀了你,但日后会有无数士人要你的命!” “拖下去,腰斩弃市!” 秦始皇冷冷抬起手来。 自始至终都没露出半分怯色。 看著高渐离无能狂吠。 “赵政,你必死无葬身之地!” “哈哈哈!” “天下义士是杀不绝的!” 苏角当即將足衣摘下,塞进高渐离的嘴里。看他痛苦的呜咽著,秦始皇始终是面无波澜。 “廷尉。” “臣在。” “关內狱中有多少燕人?” “现在约有八十余人。”李斯抬手作揖,“有部分出自燕国宗室,还有的则是朝中勛贵。” “杀了。” “臣遵制!” 李斯当即是应下。 这一刻高渐离突兀的平静下来。 秦始皇单手握著太阿剑柄。 居高临下的看著他。 “诚然,你说的有可能。” “会有如你这般的蠢人来行刺朕。” “但来一个,朕就杀百人!” “因为,秦国有连坐法!” “你也许不怕死,但会有更多的人因为你的愚蠢之举而陪葬!” “拖下去!” 高渐离怒髮衝冠。 痛苦的呜咽哀嚎著。 宫內诸多乐师皆是瑟瑟发抖。 生怕会遭受到牵连。 秦始皇则是冷冷拂袖。 示意他们全都退下。 如果放在先前,他確实会生气。可公孙劫就曾与他说过,活人何必要和死人计较。你灭了別人的国,杀了这么多人,总会有人想不开的。 来一个,就杀一个! 来一对,那就杀一双! 反正他有公孙劫在,有何惧之? 第28章 丞相,求你出来吧! 廿三年,十二月。 云阳囹圄。 如今这里少了很多囚犯。 都是拜高渐离所赐,遭受牵连。 公孙劫吃著牛肉汤,烤著炭火。牛肉汤也是一绝,撒了不少葱花,还有些菘菜。旁边还有温热的肉粥,也是相当美味。 对面的將閭看了眼米汤。 差点没哭出声来。 他在囹圄足有月余的时间。 也就刚开始日子好过些,后面就是囚犯的待遇,连肉都吃不到。公孙劫显然也是有意要他吃些苦头,就连骨头都没他的份。 “先生……” “怎么了?” “能给我吃点不……” “原则上呢是不行的。”公孙劫看著將閭,笑著道:“不过,念在你也是为了我被关在这,这些牛肉便给你了。” 纯很识趣的走上前来。 將多余的牛肉汤递给將閭。 闻著扑鼻的肉香,將閭感动的双眼泛泪。如果放在先前,他肯定不至於如此没出息。可足足饿了个把月,这时候的一碗牛肉汤比任何礼物都要贵重。 “香,太香了!” 將閭是狼吞虎咽。 这架势也是不容易。 程邈无奈嘆息,赶忙道:“丞相,现在隶书已经献上,为何还不能出去?” “我想多歇息几天。” “……” “……” 將閭差点被牛肉噎死。 “先生,我求你快出去吧!” “你不出去,我们也得在这啊……” “没事。” “我有事啊……” 將閭眼含泪光。 早知如此,他就不来了! 公孙劫笑了笑,也没再打趣他。这段日子他也没閒著,协助处理朝政。关內目前已经接受了新政,並且在各郡推行。大部分黔首皆是无比兴奋,对秦国呼声极高。 关內是民爵多於无爵者。 一板砖下去,能拍死三个公士。 关外则恰恰相反。 特別是新开拓的郡县。 地方豪族虽富,却无爵位傍身。 他们掌握著海量的生產资料。 也是新郑的重点打击对象。 当然,具体实施还是有问题的。 毕竟地方势力交错。 想征他们的税可不容易。 因为法令再好,也是由人实施。所谓的法治,也终究离不开人治。这就很考验秦吏的政治素养,也必然会衍生出诸多问题。 公孙劫正在思索。 后方响起阵脚步声。 他抬起头来。 便瞧见是冯毋择站在门前。 “下吏,见过丞相。” “毋择公?” 公孙劫坐起身来。 冯毋择浅笑示意。 他这些年来跟著公孙劫,也捞了很多军功。加上秦始皇对冯氏的器重,让他能顺利爵至伦侯。 在新郑时,他就见识过公孙劫的手段。三言两语说服了张良,又借张良將横阳君等叛贼悉数诛杀。 公孙劫又散播谣言,活活把楚王给气死,又令楚国內斗政变。趁著楚国元气大伤,秦国大举用兵。 冯毋择在伐楚时表现出眾。 接连立下军功。 受封伦侯也是理所当然。 这波冯毋择来云阳,也是受大兄冯去疾所託。自打公孙劫进了云阳囹圄,丞相府的重担就落在冯去疾身上。他本就是刚上位,各种政务皆压在他的肩上。 冯去疾心里苦啊…… 听说现在每日就睡个把时辰。 现在的秦国是全新的帝国! 诸多政令下达,文书堆积如山。有的偏远郡县,送来的还都是竹简。冯去疾现在忙得飞起,前几天实在是扛不住而患病。他特地求见秦始皇,希望能休沐几天。 可秦始皇直接拒绝了。 虽没明说,可话里话外却在怪罪他们。 怎么,现在扛不住了? 当初嚷嚷著要给丞相治罪的时候,不是挺开心的吗? 天地良心啊! 冯去疾可是什么都没说。 没说也有错! 冯去疾只能灰头土脸的告退,实在是没辙了,只能请冯毋择帮忙来云阳探探口风。如果公孙劫再不出狱,他怕是得活活累死在任上! 秦始皇也是有意敲打他们。 变相的给公孙劫立威! 右丞相这位置就是公孙劫的! 谁也不能覬覦! 冯毋择看著愜意的公孙劫。 “普天之下,也就丞相能在囹圄中如此快活。时隔月余,丞相不仅是胖了些,精神也好了许多。” “要不毋择公也来住几天?” “咳咳,还是免了……”冯毋择乾咳两声,也没再寒暄,直接切入正题,嘆息道:“丞相现在是舒坦了,可朝堂诸公皆是无比疲惫。没有丞相坐镇相府,吾兄累的都快咳血了。” “那不成。”公孙劫坐起身来,义正言辞道:“不是我不想出去,而是我犯下弥天大罪。若无陛下赦免,我又岂能出狱呢?” “丞相……” 冯毋择满脸苦涩。 这算个什么事? 皇帝让他们去找丞相。 公孙劫又让他们求皇帝。 合著把他们当蹴鞠踢呢…… “毋择公,法不阿贵。我推行新政,朝堂诸公皆言有错,所以我主动辞去相位,也愿意下云阳狱。既是陛下的旨意,吾等自要遵守。若是陛下不下令,劫岂能出狱?” 程序正义很重要。 谁关他进来的,那就让谁放他出去。反正他现在不著急,就当是在度假。有什么紧急的政务,他在狱內也能处理。 冯毋择满脸苦涩。 这话里话外已经很明確了。 我是被陛下关进来的。 你们都得去求陛下。 只有陛下同意,我才能出狱。 可……真是这样吗? 只要公孙劫真想出来,也只是皇帝一句话的事。现在找这理由,无疑是要让他们主动去找皇帝认错。 这招以退为进是真的绝! 关键秦国现在真离不开公孙劫。 各种新政推行,会有各种问题。包括饲养信鸽,也离不开公孙劫。还有就是要为来年巡狩做准备,这些都需要公孙劫出谋划策! 没有公孙劫,谁来负责? “下吏……明白了!” “告辞。” “告辞。” 公孙劫淡定坐著。 远处將閭人都看傻了。 完了! 先生肯定是坐牢坐疯了! 现在竟然都不肯出狱! 將閭转念一想,又都能理解。 毕竟公孙劫在这里头过的是相当舒坦,每日衣来伸手饭来张口,饭食也很好吃! 而且他还是头次见到公孙劫如此,毕竟他接触到的公孙劫很温柔,说话都是轻声细语的,和那些粗人完全不同。可这回面对冯毋择,却丝毫不给面子! 这可是武信侯冯毋择啊! 背后站著整个冯氏! 第29章 人间百態,仓廩实而知礼节 寒冬腊月。 商贾磐行於里巷。 渔媼走在最前面。 还有数名头戴木冠的老者。 他们是蓝田各乡三老。 秦国乡制趋向於法治和宗族自治的结合,他们收编当地德高望重的宗老,用以协助法吏宣扬律令。同样会给予他们些特权,宗族子嗣可推举至学室为弟子。只要通过考核,就能为吏。 前些日下过场大雪。 天寒地冻,沿路皆是积雪。 黔首们清扫著门前雪。 瞧见他们后便打招呼。 一个个面露担忧。 面面相覷,就有人上前询问。 “渔媼,丞相出来了吗?” 渔媼嘆息摇头。 老者闻言也是面露悲慟。 “这怎么行呢?” “丞相本就体弱多病,囹圄內吃不饱穿不暖,终日不见阳光。他推行新政是为福泽黔首,施恩於民。如今身陷囹圄,若是有何闪失……” “丞相不会有事的。” 渔媼说这话也没多少底气。 这其实不能怪他们。 公孙劫的事甚为隱秘。 只有极少数的人知晓真相。 又因为牵扯到始皇帝,没人敢私议。 其他县的人確实有些意见。 只是要稍微好些。 县令压力並不大。 而蓝田有所不同。 蓝田几乎就是公孙劫的封地。 光食邑就有一万三千户! 也就是公孙劫没有治理权。 否则就和春秋时的封国一样。 自公孙劫来至蓝田,日子是一天比一天红火。县內青壮上阵杀敌,得了爵位田宅。有什么好东西,几乎都是蓝田先开始。工坊在灞水两侧扎根,老弱妇孺閒时也能帮工,起码可以贴补家用。 他们都知道。 这都是因为公孙劫。 所以新政在蓝田並未受阻。 部分人虽有些不满,也不好表態。 毕竟拿人的手软,吃人的嘴短。 老秦人又很好面子。 实在不好意思开这口。 特別是公孙劫入狱后,他们也都觉得罪不至此。此次新令以减去田赋为主,只有极少数的官爵者才增税,总体来说肯定是好的。 结果却被免相下狱。 多少还是有些不太合適的…… 现在民间各种猜测都有。 有人觉得始皇帝要敲打公孙劫。 还有人认为是要平息民怨。 还有觉得是被老贵族们做局了。 渔媼他们今天就是来探口风的。 …… 建文侯府。 陈平看著渔媼等人。 已经知晓他们的来意。 正所谓仓廩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蓝田生活水平上升,县內黔首也都颇有操行,不像先前那般蛮横无理。 “二三子的来意,平都知道。”陈平抬起手来,认真道:“你们也都可放心,丞相虽身陷囹圄,可並无大碍。此事並非你们想的那么简单,你们做好自己的事就好。” “可丞相已被关押两个月……” “是啊!” “眼看著就要开春,很多人都有些不忿。” 陈平耐心听著他们讲述。 关內常年受秦法薰陶,知道各司其职的道理。作为黔首,没有资格质疑或评价政令。就如当初百姓议论商君之法,先说坏又说好,结果就被商君判为乱化之民,全都迁走。 秦法內也有类似规定。 官吏乾的好,百姓不能夸,否则就会助长官吏作秀的风气;官吏乾的差,百姓也不能贬低,否则会让官吏束手束脚。 至於如何处理,自有上吏。 像这回是秦始皇下的詔令。 他们非议朝政是想做什么? 又是在影射什么? 懂不懂皇权至高无上? 陈平望著他们。 知晓他们都是出於担心。 毕竟公孙劫在云阳囹圄,完全就是度假,日子过的比外面还舒心。每日吃得好睡得好,也无需太过忧心政务。他前天还专门去过云阳,就发现公孙劫还胖了些。 他也问了公孙劫何时能出狱。 这么长时间,府內也有诸多政务。 都闹如此久的脾气。 也该给个台阶了。 眼看要开春,政务会更多。 可公孙劫却压根不在意。 就说怎么进去的,就怎么出来。 还让陈平无需操心。 他很快就能被放出来。 可这些事他不能说啊…… 陈平也是嘆息。 他做事素来谨慎,知道这就是个局。就连他的妻子都曾问过他,公孙丞相是不是真的垮台了?陈平自然是狠狠將其训斥了番,但也没说出真相。 “陈君子,我们皆受过丞相恩惠。也知道此次丞相入狱,是令出自上。我们不懂那些大道理,只是忧虑丞相的身体。你看这样如何,我们出些钱打点关係,给丞相送些好吃的就行。如此,不过分吧?” 这还真不过分。 在民间都是不成文的规矩。 就好比狱卒,这可是个肥差,里面油水很足。仰仗於秦法严苛,囚犯数量极多。要想在囹圄內过的好些,就得打点关係。比如分个好点的囚牢,或是每日饭食加个肉菜。 这就是阎王好过,小鬼难缠。想在监牢里面过的舒坦,肯定是要花钱的。只要钱到位,就是大鱼大肉都不成问题。 当然,这是对普通人来说。 公孙劫的地位摆在这。 给狱卒十个胆子也不敢苛责。 谁敢保证公孙劫不会官復原职的? 韩非、赵高都能被赦免。 公孙劫难道不行? 到那时这些狱卒会如何? 只是渔媼这些人不明白而已。 “你们的心意,平都知道。”陈平耐著性子,轻声道:“你们想到的,我们也都知道。你们都且放心,丞相虽在囹圄却並无大碍。当今陛下终究是念旧情的人,待开春时必能出狱,官復原职。” “这……真的吗?” “平何时骗过诸位呢?” 陈平自信一笑。 渔媼等人面面相覷。 其余三老也都默默点头。 这话倒是也没说错。 陈平作为舍人,经常代表公孙劫出使各地,视察民情。今年社祭,陈平更是亲自分肉,所分甚均,得到当地人的一致认可。 见他这么说,也就放下心来。 “既是如此,那吾等就先告退。” “嗯。”陈平起身相送,继续嘱咐道:“诸公也都记住了。务必要约束自家子弟,万万不可生事。特別是在蓝田,绝不能给丞相添乱。” “陈君子放心!” 三老们皆是拍著胸脯表態。 他们活这么大岁数,也不是傻子。 话里话外其实都能听懂些。 丞相,很快就要出狱了! 第30章 算不明白?那你当什么丞相! 咸阳城,王宅。 謁者、书吏进进出出。 书房內烧著火盆。 王綰只著常服,翻看著文书。作为御史大夫,他要负责各地监御史的文书,同时督察百官。还要作为丞相的副手,处理朝政。 虽是寒冬腊月,可他额头上都是细密的汗珠。自从公孙劫入狱后,政务堆积的极多。秦始皇也是有意要教训他们,故意布下诸多政务。 春祭,春耕,西狩东巡。 上计考核的奖惩名单。 驪山皇陵的建造进度。 第二个三年计划的完成情况。 第三个三年计划的大纲草稿。 各地学室的招生情况。 还有举荐的郎官人选。 半两钱的铸造进程。 …… 你就干吧! 一干一个不吱声! 这些还偏偏都是丞相的活。 冯去疾和王綰都没法推辞。 別的不说,光东巡都是个麻烦事。制定东巡的具体路线,要在什么离宫歇息,还要统筹各个郡县官吏,调动官道,清剿地方匪寇,还要算个大概的开销…… 王綰属吏头髮都薅禿了。 熬的好几人都告假养病。 秦国就是这样,自上至下都是卷王。始皇帝当初每天批覆的竹简,足足重百二十斤。不批改完,就绝对不会睡觉。因为他重视来之不易的权力,要將其紧紧握在手里。 同时,这也是法家的理念。以日治者王,以夜治者强,以宿治者削! 始皇帝尚且如此。 他们哪个敢偷懒? 你不捲,別人就不捲了? 你躺平,那只能看著別人进步。 官海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 趁著书童研磨,王綰则能稍微缓缓。两侧婢女顺势进前,为他按摩活络筋骨。王綰抬手扶额,只觉得脑壳疼。 “主,这都是丞相府送来的。” “又送?!” “十万火急,耽误不得啊……” 王綰看著足有半人高的簿册。 此刻是气血翻涌,双眼赤红。 他自然是幻想过丞相这位置的。 权力就是味毒药。 只要食髓知味,便再也捨弃不掉。 就如隗状年过古稀,却死死坐在相位上。若非始皇帝敲打,怕不是还霸占这位置。 现在王綰也算是半个丞相。 政务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平时肯定是没这么忙的。 可现在正值帝国新生,诸多新政需要推行实施,加上又要面临春耕。在秦始皇有意敲打下,就是要把他们往死里整。 你王綰不是想当丞相吗? 那就先把东巡这笔帐算明白。 算不明白? 算不明白你当什么丞相?! 还不赶紧老老实实的进宫,求朕释放公孙丞相? 若办事不利,可就有罪! 王綰自然也都明白。 可他是真的不甘心…… 他这些年来也是能力出眾。 本以为能处理好朝政,不说取代公孙劫,当个左丞相是绰绰有余。可偏偏是冯去疾上位,让他是打从心里不服。 可这段时间,他真的累了…… 他不是不如冯去疾。 而是败在了年纪上! 秦始皇素来是个求新求变的人,他亲手建立起个新生的帝国。他不需要固执迂腐的老臣,而是要敢打敢拼的能臣干吏。当他提出分封的那刻,政治生涯就画上了句號。 “你今日去了云阳,如何?” “建文侯愜意的很,下吏去时正在练剑。”书吏面露难色,憋的是相当难受,“下吏询问他何时出狱,建文侯就说他也不知道,得看陛下何时放他。” “……” 王綰无力嘆息。 现在丞相府和御史府乱成了一锅粥,迫切的需要公孙劫出山主持大局。还有很多活更是只有公孙劫能干,光核算各地上计,就让王綰一头的包! “主,是否要亲自去云阳?” “没必要了。” 王綰轻轻摇头。 这段时日陆续有大臣前往云阳。 三公九卿几乎都去过。 甚至连王翦都派王賁看望过。 只是公孙劫態度很明確。 他现在就是罪臣。 更不能违背陛下詔令! 能否出狱,他说了不算! 他也想出狱啊…… 奈何陛下不允许。 要不你们帮我求求情? 王綰看著堆积的文书,满脸苦涩。好似是掏空了精气神,如斗败的公鸡般垂下脑袋。 “让人备车。” “老夫明日求见陛下。” “唯唯!” 王綰斜眼看向窗外。 望著一轮明月,唏嘘不已。 人啊,真是不服老不行。 …… 翌日。 诸多大车驶向咸阳宫。 有从冯宅驶出的。 也有自王宅而出。 还有从城外驶出。 甚至还有已经告老的老臣。 比如封於櫟阳的杨端和。 抱病在身的蒙武。 他们也是都很默契。 公孙劫已在云阳囹圄快三个月,不论他在里面过的什么日子,也该结束了。勿要拖到开春,免得影响到春耕。 现在的秦国是新生的大一统王朝,未来有著无限的可能。如果没有公孙劫坐镇,很多事都会卡住。不仅是他们能力不足,更因为很多新政都是公孙劫提出来的。就只有个简单的概念,具体实施谁来? 公孙劫推行新令有错,主动免相下狱。那他们如果有错,是不是也该如此? 这就是把他们都架起来! 为官之道就在於持久。 做的多,不一定能升。 关键还是不能错! 公孙劫下狱,还能当度假。 他们要下狱,可就出不来了…… 这招以退为进,將百官皆是架在火上烤。以至於公孙劫的新令无比顺利,也没人再討论,都在打听他什么时候出狱。 章台宫门口。 越来越多的老臣出现。 他们皆是自发来劝諫求情的。 姚贾眯著双眼,打量著他们。 时不时阴阳怪气两句。 “呦,御史大夫也来了?” “府上政务可处理好了?” 王綰嘴角直抽。 强压下心中怒火。 连看都没看,便向前走去。 毕竟姚贾可是靠嘴皮子吃饭的。 压根没必要与他爭执。 姚贾得意的看著他,又看向其余朝公。他们当时可都是嚷嚷著要给公孙劫治罪,可现在又得回来求皇帝收回成命。 公孙劫也是够狠的! 他这三个月是舒坦了。 百官朝臣可都累的不行。 姚贾又转过身来。 此刻宫门闭合,透过窗户依稀能看到有些人影在內,似是在商量著什么…… 第31章 鲍白令之,语言的艺术 “群臣进殿——” 冯去疾抬起头来。 自左侧宫门而入。 殿內已经有儒生御史等候。 秦始皇正坐於帝榻。 眯著眼打量著他们。 此次並非是正式廷议。 而是他们主动上书求见。 熬了三个月,显然是熬不住了。 “臣等拜见陛下!” “陛下万年,大秦万年!” “诸卿免礼,坐。” “谢陛下!” 群臣各自入座。 王綰行至中间,就想出言表態。 只是秦始皇抬手让他退下。 显然是要故意晾他们会。 “朕听闻古者五帝禪贤,而三王世继。诸生各有所言,而诸卿以为哪种更好,朕將为之。” 话音落下。 犹如平地起惊雷。 满朝文武譁然色变。 就连诸多御史都愣在原地。 皇帝……是在考虑禪让? 那是要禪让给谁?! 关键这不可能啊! 秦国早已是家天下。 始皇帝最推崇的也是法家之言。 就禪让这事,便被法家批过。 当初燕王噲就曾让政於国相子之。 燕太子平和將军市被起兵。 关键时刻將军市被倒戈攻太子平。 好在太子平颇有手段,诛杀將军市被,將其陈尸示眾。可內乱导致死者数万人,眾人恐惧,百姓离心,而太子平也被杀害。 这时候孟子諫言齐宣王,让他即刻效仿周文武伐紂,攻打燕国。最终国破,燕王噲和子之皆死。 这时节奏大师赵武灵王出马。 主动將燕质子职,送归蓟城,並且受到燕人拥立,是谓燕昭王! 法家对燕王噲是极其轻蔑,特別是韩非对其抨击颇多。说他虽好贤行仁,且苦身忧民,却不明君王驭臣之术,而被子之夺位。害得燕国內乱,险些导致灭国,当受到天下人的耻笑。 五蠹八奸也多申明驭臣之术,认为君王要掌握绝对的权力。像臣子私下收取民心都是错,又谈何五帝禪贤呢? 这回就连李斯都懵了。 他自认为已经很了解皇帝。 可今日所言,却刷新他的认知。 难道要让位给公孙劫? 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 百官皆是缄默不语。 一个个都在揣测上意。 唯独有老者缓步走出。 头戴儒冠,气度不凡。 “天下官,则禪位让贤;天下家,则世袭承继。故五帝以天下为官,而三王以天下为家。” 一道道目光同时看了过去。 说话的便是鲍白令之。 其居於商山,有四位徒弟。 如今已过花甲之年。 受秦廷徵辟,初为五经博士。 秦始皇捋著鬍鬚,仰天而嘆道:“吾德出於五帝,吾將官天下,谁可使代我后者。” “陛下万万不可啊!” 王綰赶忙进前諫言。 此刻已是出了身冷汗。 他现在还没搞明白是怎么回事,可他知道,绝不能让皇帝继续想下去! 如果是別的天子,那还好说。可秦始皇是个处处求新求变的人,甭管他这回是故意激他们还是什么,但绝不能顺著他的意。如果真禪让给公孙劫,他们不成小丑了吗? 关键公孙劫还真有继承权…… 因为他同样出自嬴姓! 但却是赵国造父这一脉。 关键公孙劫才能世人皆知。 荀子高徒,学究百家。 无所不知,无所不能。 特稟异质,迥越伦萃! 秦始皇要真搞禪让制,公孙劫还真就是最合適的人选! 公孙劫几乎就是完人。 不贪財不恋权,挑不出缺点。 可不能这么干啊! 嬴姓秦国好不容易才有今日! 岂能倒行逆施,重行禪让制? 这不是让秦国內乱吗? …… 李斯捏著山羊鬍。 就看到群臣已经跪倒一片。 他总觉得这事很古怪。 这段时间他倒是也有听说。 因为秦国现在是新生的王朝。 以后要走什么路很重要。 秦国已决定要行郡县制。 那继承人又该如何决断? 是效仿古制,推行禪让。 还是继续世袭承继呢? 这问题其实连討论的必要都没。 因为秦始皇绝不可能禪让! 作为精通法、术、势的雄主,绝不允许有臣子凌驾於他之上! 禪让就是倒行逆施! 让国家內乱的! 秦始皇安然坐於帝榻。 欣赏著朝臣丑態。 公孙劫的破窗说还真有用。 他一提禪让,就全都慌了神。 禪让这事早就被扫进垃圾堆。 嬴姓这脉就是吃了禪让的亏。 禹帝就本打算禪让给先祖伯益。 可后来却被启以兵夺取。 当初魏惠王也想禪让给惠施。 可惠施寧死不受! 他今日也就是说说而已。 或者说是场政治作秀。 这时候鲍白令之再次发声。 “陛下行桀紂之道,欲为五帝之禪,非陛下所能行也!” “放肆!”秦始皇勃然大怒,挥手怒斥:“令之进前!朕德兼三皇功盖五帝,为何言朕行桀紂之道?解释的通则已,否则死!” 鲍白令之不紧不慢。 两人就像是提前说好了似的。 “臣请说之!陛下筑台干云,宫殿五里,建千石之钟。殫天下、竭民力,偏驳自私,不能以及人。初並天下,便无故令功臣入狱,苛责名士。此为桀紂之道,亡国之举!何暇比德五帝,欲官天下哉?!” 全场寂静无声。 面对如此抨击,秦始皇呼吸都因此变得急促。可他却是无以应之,面有惭色。最后更是长嘆口气,“令之之言,乃令眾丑我!” “……” “……” “……” 这台阶,太硬了! 王綰摸了摸鼻子。 只觉得自己犹如那侏儒优旃。 活脱脱的就是个小丑! 扯了这么多,还是为了公孙劫。 看看鲍白令之骂的多过癮。 也许,这是场政治作秀。 可秦始皇就是这么个皇帝。 指著他鼻子骂的有很多。 但基本都还活的好好的。 尉繚,茅焦,李斯,王翦……皆是如此。 冯去疾也是相当会见风使舵。 他主动上前,抬手长拜道:“稟上!臣以为当即刻释放公孙丞相,令其官復原职。丞相新令已得到推行,百姓皆颂秦德。关外郡县支持者甚多,以秦人身份为荣。故公孙丞相不光无过,反而有功!” 秦始皇抬起头来。 面色如常。 心里却是乐开了花。 毕竟平时很难看到如此丑態。 他其实抬手间就能放了公孙劫。 可他也是想给这些人个教训。 於是故意板著脸。 “冯丞相谬矣!” “建文侯酿成大错,已被免相。”秦始皇拂袖轻挥,“若只关押三个月,恐怕有人说朕徇私枉法,偏於建文侯。此事勿復再言,起码再关半年!” “陛下,不能啊!” 王綰长拜叩首。 幽怨的嗓音犹如哭坟…… 第32章 你们可害苦了朕! 官场上往往是只可意会,不可言传。有很多操作看起来是又当又立,却很有必要,就比如最常见的三辞三让。 在职场混过的也知道,很多领导说话的艺术成分也很高。领导想要某样东西,不会直接说的,这就要靠自己悟。没点悟性的,送礼都送不到位。 就好比秦始皇现在。 其实这就是个局。 所谓禪让纯属扯淡。 看起来鲍白令之是在抨击他。 前面扯了一堆,可关键是最后一句! 冤枉功臣,苛责名士! 这是桀紂之举,亡国之术! 不仅引出免相案,还將此事上升到了亡国的地步。 好好好……好一出大戏啊! 这些老狐狸其实也都懂,他们还得多劝两句。然后皇帝半推半就,勉为其难答应! 看看,王綰演技也挺好。 犹如真情流露,让人惊嘆! “臣恳请陛下收回成命。” 冯去疾同样是站了出来。 此刻的他也是无比疲惫。 顶著俩黑眼圈,满脸的怨气。 他是真扛不住了…… 公孙劫再待半年,他得先告老。 有时想想,这官当多大才算大啊? 他是不想放弃来之不易的相权。 可也得有命享啊! “自建文侯入狱后,丞相府几乎停摆,每日政务堆积如山。吾等能力不足,远不及建文侯。当今朝堂,唯有请建文侯出山才能主持大局。” “不行!”秦始皇依旧摇头,“那日可是诸公死諫,认为建文侯所行新政,乃是坏法乱道之举。” “臣等短视,而建文侯深谋远虑。” “对对对,是吾等太过短视!” “陛下,建文侯冤枉啊!” 蒙武咳嗽著缓步走出,抬手抱拳道:“今秦初並天下,诸多政务皆需建文侯处置。建文侯为当世大贤,岂有不用之理?还望陛下能念在千万黔首的份上,收回成命,释放建文侯!” 秦始皇此刻则有些不悦。 毕竟忠言逆耳。 蒙武话外的意思就是勿要再演戏,好歹也为秦国著想。我们都知道您想要为公孙劫出气,他们也都知道错了。为全局著想,得赶紧放出公孙劫干活。 秦始皇挑了挑眉。 却没有接过话茬。 作为国君,自当要壮公门绝私情。无论任何事,都要为国事让道。所以在茅焦的劝諫下,他迎回太后,復居甘泉宫。可自那日之后,他就再没去过甘泉宫。 为了公室,他又令太后与先王合葬。 他为巩固王权,又娶了羋夫人。 他做出过很多不愿做的事。 但他为国家利益,愿意让步。 可他还记得昔日迎公孙劫入秦。 寡人,必不负君! 不会让你受半分委屈! 公孙劫此次推行新政,是有他考虑不周的地方。却也没必要过度苛责,更无需弹劾惩罚。 所以,岂能不把气出顺了? “不行就是不行,没有商量的余地!”秦始皇眼神冰冷,“昔日诸公皆言建文侯有罪,朕顺诸公之意免相下狱。然诸公今日又要释放建文侯,又是何意?法令一出,岂能隨意收回?!” 李斯这时则缓步走出。 他抬手作揖,轻笑道:“陛下,此事的確是吾等短视,未能认识到新令的好处,因此误会了建文侯。此罪皆在臣等,与陛下无关。所以,恳请陛下赦免吾等罪过,也免去建文侯的罪责。待建文侯出狱时,吾等皆愿亲迎,为其接风洗尘。” 看看,这就是会说话的。 秦始皇面色这才缓和了些。 赵亥把握住机会,连忙道:“廷尉所言甚是。建文侯自入秦起,为秦立下诸多功劳,至今无怨无悔。此次遭受冤狱,实为吾等罪过。现今新令得民支持,足以证明丞相併无过错。若陛下释放建文侯,吾等自当亲迎!” “臣附议!” “臣附议!” “……” “臣不同意!” 不和谐的声音响起。 有老儒愤然走出。 一道道眼神同时看向后面。 有诧异,有愤怒,有震惊! 就好像是要吃人! 就是他们道德素质极高,这时候也绝对要骂上一句汝母婢也!他们费尽唇舌,好不容易才让秦始皇回心转意,你个老不死的竟然跳出来反对? “你不同意?你算什么东西?!” 公孙成毕竟是打过仗的。 冷冷瞥向那老儒。 恨不得撕烂他的嘴! “建文侯纵然有功,可其新令却让诸多民爵不满。纵然现在支持者甚多,也有分化之举。况且使无功和有功者皆受赏,此为乱法!” “荒谬!” “腐儒,几败乃公事!” “尔墓之木拱矣!” 破口大骂声不绝於耳。 秦始皇则是全当没听见。 朝堂上经常会有各种反对声。 他其实也都习惯了。 他虽然不喜,可有时需要些不同的声音。所以他才会招揽齐地儒生,將博士数量扩充至七十二位。 他正坐於帝榻。 居高临下俯瞰群臣。 “罢了,你们可害苦了朕!”秦始皇长嘆口气,“此事有一,不得再有二。此次就如诸公之请,赦免建文侯之罪,令其官復原职,即刻出狱!” “臣等拜谢陛下!” “陛下英明!” 看,还得谢谢他呢。 秦始皇眯著双眼。 心中的鬱结之气也散了。 王綰等人也都鬆了口气。 公孙劫要再不出来,他们能活活累死。关键秦始皇明显是要敲打他们,他们干的不好都得受惩罚。 毕竟公孙劫有罪,你们没有? 要整他们还不容易? “另外……”秦始皇冷漠拂袖,“就如廷尉之言,届时百官皆需至云阳,恭迎丞相出狱,为其接风洗尘!” “臣等遵制!” 百官长拜作揖。 王綰这时心里苦啊…… 他最开始肯定想扳倒公孙劫,所以是借题发挥扩大影响。可他心里也知道,充其量只能小惩大诫,毕竟就是桩小事。可他万万没想到,公孙劫来了招以退为进,直接掀桌子免相下狱! 本来他还不服气。 公孙劫能干,他干不了吗? 事实证明,他真干不了…… 如果按歷史上,他倒没问题。偏偏公孙劫的出现,让秦国政务倍增。加上秦始皇有意敲打他,自然往死里头整。他前脚刚处理完批,后脚又送来更多! 干不完? 那你就是有罪! 王綰实在是扛不住了! 所以就算丟面子,他也认了! 第33章 群贤毕至,罪臣不敢出狱! 次日。 天还未亮。 一辆辆马车驶向云阳。 前方有奴僕举著火把。 车速较快,留下道道车辙。 李斯打著哈欠,神情疲惫。 这朝堂没他还真得散。 自咸阳至云阳足有百余里,他们皆要起个大早,约需两个时辰。按照始皇帝的意思,都得来云阳迎接公孙劫出狱。 面子里子可都给足了! 谁让他是公孙劫呢? 李斯打著哈欠。 这段日子他还算是清閒。 主要是修增律令,处理诉讼刑狱。像他就上书提议,秦国已並天下,当为尊者讳,为亲者讳,为贤者讳。当詔令天下,黔首徒隶名中带秦的都要更名,若是不改,一律貲(zi)二甲! 为此秦廷又是展开討论。 有人言要改正月为端月。 有的说要改楚为荆。 秦始皇最后只同意了李斯所言。 至於正月端月都无碍。 荆楚混用也无需在意。 他对避讳这事並不是很在乎。 公孙劫此前就曾与他说过。 赵迁虽为王,却是昏庸无能。他总是要求臣子尊重他,可自身却无德行,终究是貽笑大方。臣子们表面恭维敬重,背地里则都说他是蠢货。 尊重不是求来的。 是要让人发自內心的。 哪怕下令禁止又如何? 反倒让百姓逆反,私下滥用。 就如荀子从未要求別人尊重他。 可放眼天下,有谁对他不敬的? 这都是同样的道理。 李斯拉开帘布,看向远处。 此刻天已经有些微微亮。 两侧锐骑严阵以待。 最前方则有战车开道。 车队绵延数里,浩浩荡荡。 望著铜製车辕,心中思绪万千。 他又何尝不想更进一步呢? 可惜啊…… 既生劫,何生斯! 秦始皇对公孙劫的偏爱,他们都看在眼里。自公孙劫入秦起,对他就是无条件的信任。 现在李斯还是胡亥的老师。 负责教他读书写字,通读律令。 当然,公孙劫太傅的身份在这。 他是所有公子公主的老师。 只不过他相当於是教导主任,而李斯、王綰、淳于越等人各自教些。 公子不会只有一个老师。 公孙劫也不可能忙的过来。 可惜啊…… 胡亥太过贪玩厌学。 仗著皇帝宠爱,胡作非为。 仔细想想,李斯再次长嘆。 …… 日出时分。 浩浩荡荡的车队终於抵达云阳。 百官各自下车,排列整齐。 在赵高搀扶下,秦始皇这才走下。 他快步走上前去。 太史令胡毋敬提笔速记。 云阳当地县吏也都已恭候。 狱曹司马欣是满脸惶恐。 恭敬作揖,连头都不敢抬起来。 “吾等拜见陛下。” “陛下万年,大秦万年!” “免礼。” 秦始皇淡然拂袖。 眼神示意。 冯去疾和王綰朝前走出。 在司马欣带领下,朝囹圄內走去。里面点著灯火,偶尔传来三两痛苦的喘息。顺著火光看去,便瞧见公孙劫坐臥在满是枯草的囚牢內。 鬚髮乱糟糟的。 嘴唇乾裂,面无血色。 就是身形似乎胖了些。 冯去疾挑了挑眉,满脸无奈。他仲弟冯毋择可都说过情况,公孙劫在囹圄內过得是相当瀟洒。监牢是狱吏室改造的,一日三餐都有专门的庖人烹煮。还有婢女奴僕伺候,衣来伸手饭来张口。 再看看现在…… 还穿著专门的赭衣。 一副有气无力的模样。 这模样,他们还真挑不出错来。 很多事其实君臣都懂,包括秦始皇让李斯对公孙劫额外照顾,也是刻意说的反话。这就代表著责任都是李斯,真区別对待,那也是李斯顾念同门情谊的额外照顾。 只是没想到公孙劫会这样。 “公孙丞相?” “丞相?” “丞相?!” “嗯?”公孙劫这才睁开眼来,诧异的看著两人,“左丞相,御史大夫?不知二位君侯何故来这囹圄呢?” “呵呵……” 王綰是皮笑肉不笑。 寻思给个台阶赶紧下就完了! 冯去疾无奈嘆气。 这就叫该配合你演出的我演视而不见…… 但还是压下火气,硬著头皮道:“建文侯,今上已赦免你的罪责。你此前推行的新令,在关內如今支持者甚多,百姓皆是称颂秦德。吾等短视,未能看出丞相妙策,此为吾等之错。故今日皆在囹圄外等候,还请丞相出狱。” “嘖……” 公孙劫坐起身来,嘆息道:“君侯说笑了。劫现在不过是隶臣,何德何能令诸公亲迎。劫自知犯下大错,罪孽深重。所以劫已做好准备,最起码在这囹圄再待三年!” 三年?! 王綰眼珠子都快瞪了出来。 好在这时李斯等人也都进来。 本就狭窄的通道顿时人满为患。 “欸,诸公也都来了?” “师弟,勿要再闹了。”李斯走上前来,好言相劝道:“陛下可还在囹圄外等著。此前都是他们嫉妒而妄言,现在御史大夫已知晓其错,你也勿要和他一般见识。” “是是是,都是我的错。” 王綰牙齿都快咬碎了。 却还是得满脸赔笑的致歉。 “廷尉说的对。”王綰上前认错,“綰已年老,考虑事情不周,所以误会了建文侯。还请建文侯见谅,勿要与我见识。” “这哪能呢?”公孙劫连忙摆手,义正言辞道:“哪是御史大夫考虑不周,分明是劫考虑不当。若非如此,岂会有这么多朝公认为我心怀不轨呢?” “还看什么呢?” “都赶紧来道歉。” 李斯拍了拍手。 诸多郎官博士皆是满脸赔笑认错。 “唉,诸公何必呢?” “劫能力有限,也做不了什么。” “建文侯说笑了。” 姚贾这时候也站出来打圆场,同时使了个眼色。现在该做的也都做了,里子面子都给足了,没必要再咄咄逼人。 “你若是能力有限,那吾等又算什么?现今春耕在即,还有诸多新政需要商议推行。秦国实在离不开建文侯,也恳请君侯为大局著想,出狱主持大局!” “也罢!” 公孙劫是终於站起身来。 环顾群臣,淡定摆手。 “既是如此,那我就先出狱吧。还望诸公记住今日,以后可別再衝动。我在囹圄住几个月无妨,若是耽搁国事,吾等可都担待不起!” “是是是,君侯说的是!” 姚贾连忙摆手。 附和声连成一片。 第34章 恭迎丞相出狱,官復原职! “吾等恭迎丞相!” “吾等恭迎丞相!” “……” 诸多郎官和博士躬身长拜。 他们心里头也有诸多不满。 可偏偏是无计可施。 他们先前都认为,秦国离了谁都能转,没有谁是无法代替的。特別是秦国已灭六国,拔剑四顾已无强敌。 可公孙劫真走了,他们惊讶的发现还真离不开公孙劫。政务一层层堆叠累积,压得他们都喘不过气。公孙劫精通数术,知人善任,再將政务分发给合適的人。 这里面学问可不少。 不是谁都能当头狼的。 一將无能,累死三军。 丞相这职位也是如此。 特別是公孙劫担任丞相后,捯飭出很多新鲜玩意儿。比如三年计划,修战国史,种天工树,还和秦墨关係颇好……这些活就没人能担保干好。 公孙劫犯错,所以免相入狱。 那他们无法完成政务呢? 又该如何惩治? 他不出来,全都得战战兢兢的。 所以公孙劫必须得出狱! 终於,一道身影出现。 在寺人搀扶下,公孙劫缓步走出。面无血色,看起来是无比虚弱。待看到秦始皇后,他是趋步向前。 “劫,见过陛下。” “丞相无需多礼。”秦始皇亲自上前,將公孙劫搀扶起身,看他的模样,不由心疼道:“丞相在囹圄內受苦了!” “这都是劫应该受的。” 司马欣听完这话,面如死灰。 天可见怜啊…… 公孙劫日子过的比他还瀟洒! 纯粹是今天百官前来,所以提前变装而已。別看他面无血色,看著好像很虚弱,实则还胖了些。 秦始皇轻轻頷首,认真道:“自今日起,赦免丞相所有罪责,官復原职。另赏布帛百匹,骏马十二匹!” “臣,拜谢陛下!” “哈哈,那先隨朕同乘。” “臣遵制。” 公孙劫先抬手道谢,轻声道:“臣在狱中偶然结识了程邈,听说他受牵连入狱。他在狱中费劲心力,编纂整理出隶书。臣以为其有功於秦,当免其罪责,可为舍人。” “准!” “还有公子將閭……” “他?再关几日。” 秦始皇淡然拂袖。 根本就懒得多问。 “额,也好吧……” 公孙劫也是无奈一笑。 回头看了眼云阳囹圄。 朝著司马欣使了个眼色。 后者也是心领神会。 而后才登上天子车驾。 锐骑继续在前开道。 並且在左右两侧戍守。 百官车驾各自一一跟上。 …… 司马欣缓步走进囹圄。 恭恭敬敬的將程邈放了出来。 “程君可有福了。丞相亲自为你请功,陛下已將你无罪释放,並且请为丞相府舍人。以后程君若是飞黄腾达,还请勿要忘了欣这些年的照顾。” “呵,狱曹说笑了。” 程邈笑著抬手,並未多言。 公孙劫与他说过,司马欣並非好人。这些年来確实对他有些照顾,但这是建立在帮他协助处理政务的前提,所以与他划清界限便可。 “这些年的照顾,邈都记得。” “好,请吧。” “嗯。” 程邈轻轻頷首。 大步流星的朝外走去。 甚至连头都没回。 因为他要迎接全新的生活! 不必当个囚犯,毫无自由。 宗亲也不用被人瞧不起。 司马欣长舒口气。 当即就准备离去。 “等会,等会!” “那我呢?!” 將閭握著牢门,满脸问號。 他今早起来可是特地打扮了下。 “我的先生呢?” “还有我父亲呢?!!” 司马欣则是有些尷尬,抬手道:“陛下已经下令,让公子再留一旬。至於先生和陛下,他们已经乘车走了。” “???” 我还没上车呢! 將閭满脸错愕。 他最开始是想来救公孙劫的啊! 现在公孙劫出去了,他都没出去…… “不——” 悽厉的哀嚎声响起。 …… …… “哈哈哈!” “阿劫,此次可满意了?” “你是没看到,昨日他们有多可笑。特別是王綰,听到朕要將你再关半年,嚇得瑟瑟发抖。” 秦始皇坐在车內甚为得意。 正所谓人与人的悲欢並不相同。 他也是难得看到这些人服软,平时一个个都是趾高气扬的。皇帝老大,他老二。自恃极高,都认为自个是能人。 “倒也不至於。” 公孙劫则是浅笑抬手。 该闹也差不多闹完了。 王綰他们也都懂得识大局。 也许他们有矛盾点,但也有共同利益,都是为秦国当差。公孙劫此次推行的田律,本质上並未动摇到他们根基。每年充其量多出几百石粮食,完全能接受。 王綰主要是想惩治公孙劫。 最好能削去他的爵位食邑。 可结果王綰却承担不起。 他低估了公孙劫的能力。 也高估了自个。 接手政务后就后悔了。 “你就是脾气太好了。”秦始皇皱著眉,淡然道:“自你入狱后,朕可是成倍的增加政务。丞相统揽百官,为国之柱石,不是谁都能覬覦的。” 朝堂廷臣为了权力,皆是无所不用其极,什么事都能干的出来。公孙劫这回还帮王綰挽尊,可若是旁人,恐怕得把王綰往死里整! “我都明白的。” “倒是你这隶书挺好。”秦始皇脸色缓和了些,淡然道:“朕特地让人临摹为字帖,交由印刷坊。再將范本送至各个郡县,加以推行至县乡书吏。” “嗯。” “这印刷坊还真好用。”秦始皇捋著鬍鬚,“现在各地学室也开始扩招弟子,光中县就收了九百多名弟子,其中不乏山东迁虏子弟。” “挺好。” 中县也属內史。 不过並非是核心区域。 而是远在北面,临近萧关。 主要是用来安置山东迁虏。 此次扩招弟子,也是安抚拉拢。 给这些迁虏些甜头。 只要他们老实本分,也能为秦吏。 公孙劫看向窗外,同样在思索。造纸和印刷术的出现,降低了学习成本。秦国以法家治国,刚好就讲究文书行政,两者是相当对秦国胃口。 “对了,还有件事。” 秦始皇笑著將漆盒打开。 里面是支很独特的毛笔。 和他所知晓的形制不同。 “这是蒙恬自北地送来的,据说是他在处理政务时想到的。还说这是送给丞相的礼物,是丞相启发他改良毛笔,所以將此冠名为公孙笔!” 第35章 公孙苍毫,文事 孔子曾言笔则笔,削则削。 毛笔早在春秋时期就有。 后世也出土有大量的文物。 只是造型与后世有所不同,笔头的毛是在笔桿外圈,而后以漆线牢固。所以笔桿都比较细,有的甚至是以木枝为杆,而且还有些弯曲。 公孙劫这些年都没捯飭过。 一来是没必要,二来是不太懂。 有时提笔想起来,过半个时辰又忘了。 反正能凑活著用,也就没管。 自灭齐结束后,蒙恬就被调至上郡任郡尉。包括李鲜在內,也跟著去当了个县尉。他在上郡厉兵秣马,督造长城,主要就是防范北方胡戎。 秦国伐楚之时,匈奴是趁机南下抢占了河南之地(后世的河套)。秦国也没功夫搭理他们,毕竟光顾著灭楚忘记打匈奴了。 经秦廷商议,决定连接燕赵秦三地长城,届时东西横亘万里。秦始皇看的很远,他要以长城为起点,对胡戎发起反击! 他要打的不仅是匈奴! 而是所有的胡戎部族! 大月氏,东胡,林胡…… 他们全都跑不掉! 是的,长城不是只能用来防守。 在雄主手里,也能用做进攻! 而秦国最擅长的就是进攻! 蒙恬作为边郡郡尉,就是一把手,军政大权几乎皆在他的手上。他虽是以武功闻名,但同样也能躬操文墨。这年头文武不分家,要求的可都是全能。 看看朝堂上的那些博士。 个个都是精於剑术,擅长车骑。 毕竟不懂些拳脚,怎么讲道理? 公孙劫此前就曾与他说过,现有的毛笔太过劣质。在竹简上还行,可在纸上就难有笔锋。特別是用以书写佐书,甚为不便。 显然,蒙恬一直都记著呢。 在用坏很多毛笔后,蒙恬悟了! 就是眼前这支与后世近似的公孙笔。以枯木为管,鹿毛为柱,羊毛为被,是谓苍毫! 秦始皇提笔著墨。 就在上好的竹纸上而书。 这可是蓝田县的招牌。 以青竹为原料而製成。 纸质柔软,浸润保墨。 发墨色,易笔锋。 卷舒虽久,墨终不渝。 最適合的就是用来印刷。 秦始皇是挥毫泼墨。 一笔一划都很认真。 写的也是个【秦】字。 只不过是隶书的写法。 显然也是花心思学习过的。 作为处处求新求变的皇帝,秦始皇很喜欢看书,也愿意花时间去琢磨。在他的臥榻之处,皆有堆积的书籍。每当有空,他总会翻出来看看。 “这是你整理出的隶书。”秦始皇捋著鬍鬚,放下毛笔道:“朕问过赵亥,他说以隶书印刷要远优於小篆。隶书化繁为简,化圆为方,便於刻字。朕也认为可行,后续便可將字板送至各个郡县。由郡守负责印刷,將律令传至每一寸土地!” 秦始皇双眼放光。 好似看到了无数斗食小吏奔走各地。 他们手握木牘,捧著簿册宣扬律令。还有无数弟子头戴木冠,在学室中捧著书籍诵读律令。 一切的一切,皆在他的眼中。 他看到秦国变得空前强大! 是他亲手打造出的千秋盛世! 足以在歷史长河中,绽放荣光! “会有这么天的。” “只是需要逐步推行。” 公孙劫自信点头。 两人同时伸出手来。 紧紧对握! 就如在邯郸的那一晚。 公孙劫虽处囹圄,可出什么大事也都知道。秦国当务之急是重整农事,整顿吏治。同时將诸侯旧有的城防摧毁,还要徵调民夫徭役兴修官道…… 总之,秦国还有很多事要做。 公孙劫也是当上相邦后,才知道这位置有多扎屁股。很多决策不是一拍脑袋就行的,有的对国有利对民无利,有的会损害部分人利益……很多时候,都要做出取捨。 说是呕心沥血也不为过。 看看王綰也就知道了。 “还有……”秦始皇神色变得有些落寞,嘆息道:“朕昔日派五大夫翳为使,自陇西继续向西而行,耗费数年终於是抵达至崑崙。可惜未能求得仙药,无功而返,只在崑崙山脚留下篇石刻。” “嗯。” 公孙劫若有所思。 因为他的缘故,很多事都变了。 他记得后世在青海就有篇石刻。 刻的就是秦始皇派人求仙药。 当初卢敖的诡计被拆穿后,秦始皇心里终究还是有些不甘的。他就派五大夫翳带领使团,在羌人和乌倮的带领下前往崑崙。至今足足过去六年,才终於返回咸阳…… 听说还折损了不少人。 五大夫董翳活活晒脱了层皮! 进大散关时,在王旗下嚎啕大哭。 “还好,他们总算做了些事。他们绘製了舆图,为秦北伐做出些贡献。”秦始皇恢復了神采,轻声道:“寡人记得,你生於代地。父母皆被匈奴所害,是戍守边郡的李牧救了你。” “嗯,是有这回事。” 公孙劫点了点头。 倒是没想到秦始皇还都记得。 他这都是在邯郸时说的了。 甚至已过去二十多年。 秦始皇望著公孙劫,心生同情。相较於公孙劫,他的出身算好的了。虽未享受过父爱,可最起码童年时期的赵姬对他极好。不论何时,都会挡在他面前。 而公孙劫是尚在襁褓,就父母双亡。虽然李牧视他如己出,可心里终究会有种疏离感。 秦始皇此前也曾问过李牧。 公孙劫可谓是生而知之,还有过目不忘的本事,不论学什么都很快。他在府上总是笑呵呵的,与李鲜他们关係都很好。可自从送秦始皇归秦后,他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少…… 特別是自兰陵回来后,他被任为相邦,他就一门心思的扑在政务上。所以真要算起来,也是李牧害了公孙劫。 “所以,朕要北伐!”秦始皇紧握太阿剑柄,冷声道:“不仅是要荡平四夷胡戎,更要为你报仇!” “那就谢过政哥了。” “哈哈,无妨!” 秦始皇爽朗一笑。 他其实也提过北伐胡戎。 只是遭受了诸多反对。 他们认为现在秦国得投身建设,至於胡戎就和野兽似的,压根就杀之不尽。好不容易击溃他们主力,过个几年又刷新了! 关键是北方也不適合种地…… 抢来没用啊! 可公孙劫却愿支持他! 公孙劫並非是为了私仇。 用他的话说,他对父母毫无记忆。 “现在问题就来了……” “阿劫,你说是先南征还是北伐?” 第36章 孜然,丞相归来 入夜。 朝中大臣终於回到咸阳城。 王綰自马车走下。 寒风吹来。 他险些是没有扶稳。 看了眼车奴,冷冷抬手。 “拖下去,笞刑二十。” “家主!!!” “我错了,我给您磕头!” 王綰却连看都懒得看。 无比冷漠的向前而行。 他现在是憋了一肚子气! 正巧这车奴撞枪口上。 “主,慢些走。” “慢?”王綰面露寒光,“我还没老到这种地步!你慢半步,別人就快一步。如此反覆,你就永远落后於人!” 家宰则是满脸恐惧。 他知道王綰这段时间很不爽。 所以是连忙抬手认错。 王綰重重哼了声。 他这其实就是在和自己斗气。 他並非是对公孙劫不满。 而是更恨自己! 为什么没能力接下重任?! 百官们也都各自归府。 此刻天色已暗,皆是飢肠轆轆。而公孙劫则乘天子车驾,跟著进了皇宫,最后是停在了终南宫。 扶苏等公子都在门口。 就连最小的胡亥也来了。 他现在已有七岁,有著双大眼睛。鼻樑比较挺,有几分羌人的模样。秦始皇走下马车,便拍了拍他的脑袋。 “吾等见过先生。” “诸公子、公主有礼。” 公孙劫笑著抬手回礼。 扶苏现在是相当成熟,举手投足都带著贵气,轻声道:“丞相这段时间受苦了,吾已命庖厨准备好酒菜,为丞相接风洗尘。” “有劳了。” 公孙劫点头示意。 眼角余光又瞥向胡亥。 他和胡亥拢共就没说过几句话,只是在每旬的课上教训过他。就导致胡亥非常怕他,甚至还旷过几堂课。 只是公孙劫这段日子都比较忙,胡亥又比较小,所以就没怎么管。他当然也知道胡亥歷史上干的事,可就目前而言並无什么压力。 羋夫人还活著。 扶苏亲手杀了昌平君。 他和政哥目前也无衝突。 扶苏不再偏执,依旧很纯孝。 刚毅勇武,颇有担当。 所以,歷史不会重演。 胡亥、赵高、李斯掀不起风浪。 最起码,现在没什么威胁。 公孙劫行至章台宫。 食案已经摆好了酒菜。 都是他比较喜欢的菜餚。 蒸羊排,牛骨冬笋汤,水煮葵菜…… 婢女起身倒上温酒。 “先生可要多吃些。” “这段时间在囹圄內受苦了。” 荣禄起身作揖。 公孙劫只是朝他点了点头。 这小傢伙也是相当可爱。 生性善良,喜好养些动物。 “劫,尝尝这羊肉。” “这回可有些不一样。” 秦始皇高居主座。 面带笑意。 公孙劫眯著眼,就看到羊排上有些细密的粉粒。关键是这股香味,不同於现在常见的【桂】,而是孜然?! “这是新……西域的香料?” “哈哈!”秦始皇顿时爽朗大笑,感慨道:“劫果然知晓此物。这是五大夫翳自崑崙带来的,他遇到伙胡人,似乎是出自大月氏部。他们见五大夫翳富贵,便將此物拿出。还说来自西域,价比黄金。一两香料,能换半只羊!” “此物甚好。”公孙劫认真頷首,解释道:“我也是听先师提到过,说此物在西域也极少。用来烤制牛羊,再合適不过。先师称其为枯茗,胡语则为孜然。” “哦?荀子竟也知道?” “是的。” 公孙劫坚定点头。 想到荀子的脸,他也有些发虚。如果荀子尚在人间,听他这么说,也不知是开心还是无奈。 婢女將肥瘦相间的羊排分好。 秦始皇拿起块就大快朵颐。 这股香料味很是独特。 可以压住羊肉的腥膻味。 只可惜总共就带回来半斤,足足花了十只羊。对方最开始还不肯卖,若非有乌倮帮衬,就是再给十头都没用。 因为这香料太珍贵了! 他们自己都不够吃的。 扶苏则是满脸诧异。 他也是今天才知道这些事。 对荀子更是无比敬仰。 想不到竟知道这么多事。 酒过三巡。 秦始皇便放下玉筷。 酒菜还都剩下不少。 他看向公孙劫,“丞相,前些日任囂传来消息。他已秘密派遣秦商,翻阅五岭窥探岭南。” 任囂目前担任洞庭郡尉。 主要负责操练舟师。 同时要向岭南刺探情报。 公孙劫此前也看过,说秦国灭亡与南征有关。因为屠睢惨败的缘故,导致秦国五十万大军死伤惨重。有些人就觉得秦国好像对岭南一无所知似的,就这么一头扎进泥潭里面。 这就是完全不懂。 国之大事,在祀与戎。 五十万大军不是说说而已。 河道、陆地、山林……这些都需要打探。否则这五十万人连路都没法走,更无法找到合適的地方驻扎。 秦国很喜欢用商贾打探情报。 巴氏和乌氏都是如此。 秦国的商贾地位很低,属於是和赘婿一桌的。如果需要徙民实边,商贾都是首当其衝的。 因为他们都没有属於自己的土地,没有田地也就没有负担。不像很多农夫,不愿离开伺候大半辈子的土地。 至於不听? 当然可以。 只要你有这能耐就行! “岭南土蛮皆是断髮文身,赤足而行,善舟楫。他们喜好渔猎,皆以林寨而居。相传还有些古国土城,只是数量较少。” “嗯。” 公孙劫附和点头。 有些情报是从楚国搞来的。 毕竟楚国经常和岭南打交道。 他记得先前听人说过个笑话,每回楚国与诸侯战事失利,他就向南揍越人。也正是如此,所以楚国雄踞南方多年,疆域版图极广! 也是因为国內成分比较复杂,加上融合的不是很好,这就导致人心不齐。地方宗族派系林立,加上还有诸多封君,间接分散了楚国的国力。 像岭南的歷史也很悠久,他们有著完全不同於诸夏的文化习俗。公孙劫记得,像后世还出土过缚娄古国的文物。 秦始皇抬起酒樽,一饮而尽。 “这段日子,各地郡尉將军皆是不安於现状。蜀郡常頞,扬言要开拓西南夷;李信、任囂等南方將领,则想要进攻岭南;还有蒙恬驻於上郡,希望可以北伐匈奴。丞相既已出狱,朕准备来年开春就要西巡。” 秦始皇眺望远方。 眼眸中满是炙热! 第37章 南征,封侯之志 公孙劫看著垂下的帛图。 军功爵把武將刺激的不轻啊! 王氏父子,一门双彻侯。 田宅千顷,食邑破万户。 门口的阀阅都已题满。 就算急流勇退,也是军功第一! 秦史留名,福泽数代! 这谁看了不眼红? 边郡尉个个都想挑起战事。 岭南,西南夷,北方胡戎,箕子朝鲜…… 全都想著能出兵拓土。 別管有用没用,先打再说! 杀敌拓土,建功立业! 他们都太想封侯了! 就以常頞来说,他以西南夷有楚將为由,连上三封文书。希望能开闢五尺道,用以进攻西南夷。又说夜郎小国狂妄自大,不知秦强,三番五次侮辱秦使,必须要重拳出击! 李信和任囂也有话说的。 南征是灭楚之战的延续。 诸多楚国贵族向南遁走。 去年苍梧发生叛乱,涉案者眾多。此案甚至惊动了內史,秦始皇连下三道詔令平叛。自南郡抽调兵力,缉拿近万人,其中不乏越人。 所以,秦国必须得南征! 若不南征,则荆地不安。 李信甚至还献上了作战计划。 他认为西南夷太过偏僻,就算攻下也难治理。而岭南虽处湿热,且有水蛊。可只要耗费时间,必能开闢出诸多田地。 李信还问过些越人,说岭南土地肥沃的很。稻米撒下去就行,压根都不用多管,两年起码能三熟! 土地,粮食! 这可都是秦人最关注的! 可蒙恬也有理由啊! 北方匈奴时常南下劫掠。 当初燕国还与东胡勾结。 大月氏霸占西域的入口。 他们甚至还非法侵占了河南之地。 对秦国內史都產生了威胁! 秦始皇前年就令人在涇水旁作望夷宫,以望北夷! 扶苏自觉的带著诸公子退下。 他知道秦始皇就是个工作狂。 几乎就没什么放鬆的时候。 始终都在思考著国事。 “朕去过楚地,也算知晓岭南之艰。”秦始皇站在帛图前,背著手道:“也许,越人只是土蛮不足为虑。然天时地势皆不利秦,会让秦军深陷泥潭。” “嗯。” 公孙劫附和点头。 岭南这块地方,懂得都懂。从秦始皇攻下置郡开始,直到唐朝时期都是流放之地。远无后世的繁荣。 这时期岭南是个很笼统的概念,从西到东得有数千里,故有百越之称,囊括后世两广等诸多省市。 公孙劫早年在兰陵时,就曾听荀子说过。楚越之地皆是饭稻羹鱼,火耕水耨。就以西甌这块地区来说,他们信奉始祖公,號称有十万大山。 他们还有猎头的习俗,每年都会狩猎青壮,砍下他们的头颅,用以祭祀始祖公。而这习俗,甚至流传至六零年代…… “但,秦必攻至北向户!” “朕要看向更远的天下!” 秦始皇显然是已做出决定。 他更倾向於南征。 因为楚国始终是他的梦魘。 自公孙劫入秦起,最棘手的就是楚国。赵国虽为强国,却因天灾人祸而被灭。魏国虽有大梁坚城,可却被大水嚇得投降。至於燕齐两国,根本不值一提。 唯有楚国,是秦国的强敌! 灭楚时,秦国名將精锐尽出。 公孙劫坐镇后方,运筹帷幄。 秦始皇亲临前线,鼓舞士气。 可在寢丘决战时,楚军依旧是让秦国死伤惨重。王翦更是在这一战燃尽,再也不復勇武。楚军溃败后,是被人抬下战车的,接连病了半个多月。 还有项燕临死的那句。 楚虽三户,亡秦必楚! 就犹如梦魘在耳畔迴绕。 这也是秦始皇坚定南征的原因。 旧楚遗老跑到哪,他就杀到哪! 杀到他们再无余力反叛! 同时打进北向户! 让秦国南临深海! “岭南,確实不太好打。” “还是需要好好谋划。” 公孙劫负手而立,轻声开口。据史书所言,秦征岭南是吃了个大败仗。这与屠睢指挥不当有关,但也是低估了越人反叛的决心。 在屠睢杀了西甌君长译吁宋后,彻底点燃西甌人的怒火。他们寧可遁入山林,与禽兽为伍打游击,也不肯为秦人。后来靠著夜攻秦人,杀尉屠雎,伏尸流血数十万…… 这种败仗,是秦始皇无法接受的。 他后来果断启用任囂和赵佗。 采和辑百越之策,终於是吞併岭南。 只不过,岭南就如帝国坟场。 持续不断的给秦国放血。 当然,后世某些小说將政哥描绘成大圣人。还给赵佗下了道密令,说什么如果秦国出现叛乱,赵佗不能领兵北上。因为秦国可亡,但南海不可丟。 也难怪人常说一粉顶十黑。 这压根不是粉,这是黑啊! 政哥是秦国的皇帝! 他需要延续秦国的统治! 怎么可能为个岭南,放弃秦国基业? 实则是咸阳失去了对岭南的控制,在任囂病逝后,赵佗继位后迅速兵变。將郡县官吏全部换成他的人,而后关闭新道水关,不去回援秦国。 “南征之事,阿劫要多费些心。”秦始皇背著手,轻声道:“阿劫也可召武成侯等將,商討南征。朕再过些时日,也將启程西巡。” 巡狩是天子职权。 这也是秦始皇的政治主张。 以律法治天下,以巡狩定四方。 此次西巡,是早早就定下的。要先巡陇西、北地两郡,出鸡头山,过回中。这是要安抚故土,同时祭祀告慰祖先。另外就是要让边郡將领放下心,秦国是会北伐,但並非现在! “劫,朕准备令你监国。”秦始皇面露微笑,自信道:“有你在咸阳辅佐扶苏,朕也能更放心。” “好。” 公孙劫並未拒绝。 这也是他已经料到的。 他看著秦始皇,轻声道:“话说,政哥为何不立太子呢?” 秦始皇脸色一变。 这个话题可是朝堂禁忌。 看著公孙劫,他笑著摇头。 “因为,朕还想禪让。” “別別別,千万別!” 公孙劫是赶忙劝阻。 禪让这口子可千万不能开。 秦始皇没有回答,只是轻声道:“朕还年轻,正值壮年。立太子这事尚早,朕还要好好思量。劫,后面秦国可就靠你了。” “政哥放心!” 公孙劫微笑应下。 现在算知道为何要他出狱了! 第38章 承璽监国,迁十二万豪户 廿三年,一月初。 章台宫前。 公孙劫冠带整齐。 腰掛名剑纯钧,脚著赤舄。 鞋履齐全,早早就来等候。 自他出狱后,他就都在终南宫。作为外臣,他在皇宫却是进出自如,这自然也都是政哥给的特权。 这几天清早,扶苏等公子就来拜见。他也抽空教了几堂课,教学內容也更为高深些。毕竟公子们年龄增长,也该学些新东西。 所以,他这回来的很早。 等待片刻,朝公才陆续抵达。 冯去疾来的就很早。 看到公孙劫后便行了一礼。 而后对立相站,不发一言。 冯去疾为官多年,性格谨慎。作为冯氏宗长,做事以勤勉著称。平时少言寡语,弹劾过不少官吏,备受秦始皇的信赖。此次是破格提拔为左丞相,属实难得。 朝公们陆陆续续抵达。 謁者也让他们都准备好。 各自解下佩剑、鞋履。 唯独公孙劫什么都没做。 这就是特权,剑履上殿! “进——殿——” 謁者放声高呼。 公孙劫自右侧宫门而入。 百官隨后跟上。 各自行至位置先坐下。 公孙劫別著玉圭,淡定等候。秦始皇素来勤政,更是雄才大略的君主。他这回西巡所图甚多,也是要亲自丈量国土,用以安抚四方。 终於,帝輦出现。 公孙劫起身长拜。 “臣等拜见陛下!” “陛下万年,大秦万年!” “陛下万年,大秦万年!” “……” 牛马打工人也不容易啊。 每天上班前还得喊两句口號。 秦始皇则很受用。 拂袖挥手。 “诸卿,坐!” “谢陛下!” 秦始皇目光环视。 最后落在冯去疾身上。 眼神示意后,冯去疾行至中央。 打开早就准备好的帛书。 “稟上,西巡之事已筹备好。只待上一声令下,便可启程。沿途郡县都已命人通知,官道离宫也都备齐。” “可。”秦始皇点了点头,抬手道:“此次西巡,是为告慰祖先。一去一回,恐要大半年。故选冯丞相、奉常、宗正、太僕、博士等隨行,其余朝公留守內史。” “公孙丞相。” “臣在!” 公孙劫缓步走出,神情严肃。 秦始皇注视著他,抬手道:“赐公孙丞相进前,位列帝榻之下。在朕西巡后,代掌传国玉璽,行监国职权。凡上下政务,丞相皆可代为处置。” “臣必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不负陛下信任!” 公孙劫恭敬无比的接过玉璽。 这时候寺人则帮忙抬木案。 將他的相案摆在帝榻之下。 群臣皆是咋舌,无比嫉妒。 这是得要多信任? 如果说公孙劫心怀不轨,甚至能直接在內史造反。只要宣扬秦始皇病故,拥立公子继为二世。再派大军出关,將秦始皇所部全杀了就行。 等秦始皇西巡离开,公孙劫就和皇帝没什么区別,所有事情都將由他全权决断。如此殊荣,简直是闻所未闻。 秦始皇因为不断被背叛,素来多疑。可对公孙劫却是无条件的信任,甚至將传国玉璽託付给公孙劫。他们其实猜到公孙劫要代行监国,却没料到能做到这种地步…… 他们相视无言。 若是换別人,他们都不会服气。 偏偏公孙劫就有这本事。 也是最合適的人选。 “扶苏。” “臣在!” 扶苏缓步走出。 秦始皇看著他,轻声道:“汝为长子,自当勉之。朕西巡后,你要跟隨在丞相左右,好好学习。” “臣遵制!” 扶苏抬手长拜。 李斯眯著双眼,则在思索。秦始皇这手其实就很让人玩味,毕竟是单单点了扶苏。自从楚系垮台后,扶苏地位就很尷尬。好在他亲手杀了昌平君,所以多加几分。 但歷数秦国国君,真没多少是长子继位的。最初时,秦国和西戎打的狗脑子都出来了。从秦仲开始,西戎杀进犬丘,袭杀秦仲高祖父大骆的族人。 於是乎秦仲就和西戎死磕。 最终战死疆场。 秦仲死后就是秦庄公。 秦庄公兄弟五人继续干西戎。 成功重创西戎。 秦庄公长子世父让出继承权,说西戎杀我大父,我不杀戎王,就不进城安居,而后就让位给秦襄公。 总之,这就是段血泪史。 秦始皇按理说是该立皇后和太子的,只是他至今都没提。他不提,也没人敢问。群臣私底下也有揣测,只是没人知晓秦始皇的真正心思。 这位置就这么空著。 可这回让扶苏学习,就释放出很多不一样的信息…… 难道说,真要立扶苏为太子? 又或者说,这是在考验扶苏? 国家继承人是重中之重。 因为继承人,导致国家內乱衰弱的事太多了。赵武灵王这样的雄主,就因为更立太子,最终引发內乱,而被饿死在沙丘! 这类例子,比比皆是。 所以必须慎之又慎! 秦始皇环顾群臣,继续道:“朕西巡后,秦国就託付给诸位。望诸位能好好辅佐丞相,共同完成秦国的二三计划!” “臣等遵制!” 眾人皆是抬手作揖。 “另外,春耕在即。”秦始皇看向治粟內史蒙武,“南方诸郡为重中之重,待秋收时皆要存於粮仓。还有各地富户,也要陆续迁至关內。包括巴郡的豪商清,也必须率部分族人至关內!” 蒙武抬手应下。 这是早早就定下的。 要將各地富户全都迁来。 足足有十二万户! 不仅是为了监视他们,也是变相的充实关內! 公孙劫则是静静听著。 巴清今年已有六十余岁。 在当地颇有名气,能礼抗万乘。就算她主动献上丹砂,为驪山皇陵添砖加瓦,可她在巴郡太有影响力了。对重权的秦始皇而言,绝不允许巴郡有这么牛的人! 大手一挥! 迁至內史! 就算死,也只能死在咸阳! 至於什么丹砂女王? 问问巴清,她敢认吗? 她只是秦国的钱袋子而已。 公孙劫背著手,顿觉后面政务將会极多。光是安置这些富户,都是个难题。秦始皇出去大半年,秦国三十六郡的担子也全落在他肩膀上! 监国这活不好干啊…… 第39章 始皇帝西巡,天子车队 一旬后。 沉闷的號角声响起。 而后就是如雷的鼓声。 章台宫下,车驾陆续驶出。 最前方的就是六辆斧车开道。 后方则是骑著骏马的仪仗锐骑,手握长戟,戟顶端则掛著旗帜,上面有著不同的飞禽走兽。 浩浩荡荡,足有六十余骑。 再往后就是鼓车,竖立诸多旌旗。有持秦鈹的甲士,也有两名负责擂鼓的壮士。他们主要任务就是宣告,天子车驾將至! 前面的都是仪仗队,並无多少作战能力。后面登场的就是郎中令军,皆是头戴鶡冠,著甲佩剑,披著絳色战袍。他们皆高过七尺五寸,英姿颯爽,威风凛凛! 为首者就是王离! 郎中令军是精锐中的精锐。 他们出自豪族,或是良家子。 以后要么出牧为封疆大吏。 要么从军担任高级军吏! 属於是国家核心人才。 再往后则是步卒武士。 身高几乎完全一致。 足足有五百人,按照步战五兵的顺序排好。动作整齐,就犹如复製黏贴。有些人认为这种没意义,觉得都是花架子,没有战斗力。 实则是恰恰相反。 打仗讲究令行禁止。 隨著令旗挥舞,就得按令而行。 就算前方是火坑,都要往里面跳。就如打完二战的美军,走起方步来同样是整齐划一,杀气腾腾。 看看这些五兵步卒。 光身高都差不多。 这意味著什么? 秦国不缺兵员! 所以能挑选身高相仿的。 这里面可都是学问。 步卒之后,战马嘶鸣。 一辆辆六乘轻车驶出。 他们皆属天子法驾。 总共有三十六辆。 后方还有駟马大车八十一乘,供尚书、御史等朝臣所乘。 最中心的就是天子车驾,六匹纯黑龙驹而行,由中车府令赵高亲自挽韁。车轮皆是朱红色的,文虎伏軾,龙首衔軛。羽盖华蚤,且建大旂。 这辆並不是严丝合缝的马车,而是四周有著帷幔的敞篷车。春风吹过,透过帷幔能看到正坐於其中的秦始皇。此刻他佩通天冠,只著袀玄。 他是出关巡狩的,所以要让沿路黔首全都看到他。这是对他们的恩赏,也是变相的激励。 因为,他就是秦国的太阳! 车队绵延数里。 说是千乘万骑而出也不为过。 这等手笔,也就秦国能玩得转。 这可是奉常王戊和诸多博士老儒,共同商量敲定的巡狩规格。主要是参考了周礼,同时根据秦国国情加以改编,突出个壕无人性! 公孙劫位居前方。 春风吹过,令衣角飘动。 秦始皇这回西巡,光人数就达万人。加上战马开销,一来一回耗费甚多。但这都是必要的財政支出,无法避免。 相较於歷史上,现在秦国支出已经算少的。秦始皇先前想要大修宫室,后来就被公孙劫劝住,改修天下之窗。耗费两年,终於是快要竣工。 “丞相。” “臣在。” 秦始皇抬手撇开帷幔,轻声道:“朕要西巡了,秦国便交给你了。朕始终信你,只是却需多费些心。你身体素来不好,还是要注意多休息。用你的话说,今后的路还很长。还有很多美景未曾看过,你可要保重身体。” “臣,多谢陛下。”公孙劫也是一笑,抬手道:“陛下远行,同样也要保重身体。” “嗯。” 秦始皇微笑頷首。 摆了摆手。 “启——程!!!!” 謁者的通传声响起。 战马嘶鸣。 仪仗队迅速前出。 而后就是五兵锐士。 车驾一辆接一辆的驶出。 浩浩荡荡,犹如黑龙。 公孙劫立於章台宫下。 默默看著车队渐行渐远。 他自己是有体验过的。 这年头旅游可不是什么好事。 就拿后世来说,很多人坐十几个小时火车都能累的够呛。现在马车可要比火车顛的多,每日撑死也就百里。按巡狩路程来说,一来一回起码要大半年。沿途遇到暴雨什么的,还会耽误。 出去一趟,能少半条命! 特別是要去北地等边郡,日子更不好过。春天出去,秋天能回来就算快的。读过史书的就知道,政哥统一六国后几乎是年年出巡…… 扶苏红著眼驻足看著。 此刻的他已经很成熟。 站起来甚至比公孙劫还高。 看著秦始皇远行,心里则有些担忧。作为长子,却不能伺候在左右,在他看来就是不孝之举。 公孙劫拍了拍他的肩膀。 他转过身来,看向群臣。 “诸位朝公,陛下已经西巡。他留下的任务,光靠本相一人也无法完成。虽然本相承璽监国,却也离不开诸公相助。诸公,先请至章台商议。” “吾等遵令。” 眾人皆是长拜作揖。 公孙劫平时其实很和善。 他不喜欢和人爭执,礼数做的很足。但涉及到底线的事,他又能据理力爭。就算是面对皇帝,他都敢於直言。 就以公孙劫现在的权势地位而言,完全能趾高气扬的安排任务。可他从不这么做,依旧是好言商量。就算面对弹劾他的王綰,也能面带微笑。 王綰走的依旧不快,紧隨其后。他前两天听赵高提及,说公孙劫在皇帝面前帮他说了两句好话。 这事是真的让他有些诧异。 赵高这么说,肯定是皇帝授意。 但公孙劫也確实是这么个人…… 不会因个人私怨而影响大局。 那晚,王綰想了很多。 只觉得是无比羞愧。 他不仅能力比不上公孙劫,就心性而言更是相差甚远。也无怪乎秦始皇宠信公孙劫,他们俩本质上都是同一种人。 公孙劫佩剑而行。 走至帝榻旁边坐下。 相案上还摆著传国玉璽。 左右两侧有寺人和婢女候著。 他环顾群臣,轻声道:“本相今日就长话短说,现在春耕在即,而农事为国家根基,治粟內史必须要重视。今年秦国兼併天下,不得出任何意外。” “下吏明白。” 蒙武缓步走出,轻轻咳嗽。他现在年事已高,身体也是不復往昔。秦始皇虽令他担任治粟內史,却也只是为安抚老將。他自己心里知道,他当不长的。这段日子以来,几乎都是他儿子蒙毅帮著处理政务。 “天下之窗还要多久竣工?” 扶苏就坐在公孙劫对面。 同样也处於帝榻之下。 他顺著话茬询问。 第40章 幕府,公孙数字 赵亥趋步走出。 “稟公子,尚需三个月。” “可。” 公孙劫拂袖点头,看著赵亥道:“除了天下之窗外,还有收缴的兵器。取部分送至驪山,用作陪葬,剩下的用以铸造十二金人。还有就是农器方面,要在各个郡县推行曲辕犁等农器。每个郡都要確保有造纸坊和印刷坊,並且要儘量利用水力。” “下吏明白。” 赵亥再次抬手。 秦並天下后,他也非常忙碌。 各种器械全压在他身上。 不仅如此,还有大规模的工程。 长城,皇陵这些都不提了。 还有秦始皇专门提到的驰道,要以为中心向全国辐射。驰道道宽五十步,每隔三丈种植松树。路基以铁椎夯筑加固,驰道有三条路。最中间的是皇帝专属,左右两侧则可供百姓通行使用。 这规格已经很恐怖了。 更恐怖的是要足足修九条驰道! 通往燕齐的东方大道,连接陇西的西北大道,贯通巴蜀的川陕大道……形成覆盖德水和大江流域的道路网。 赵亥这段时间都在筹备驰道。 因为得要挑选合適的路段。 这种工程不是一拍脑门就能干的,还要派遣专门的里车,挑选合適的道路,並且加以记录下来。再经过墨家大匠討论商议,才能敲定下来。 具体要修多久,赵亥也不知道…… 但肯定要动用很多人力物力! 公孙劫翻阅著提示稿。 这都是陈平为他准备的。 他当然知道赵亥压力很大。 可这就是官场。 因为现在是新生的帝国! 他们作为大臣,必然是更忙。 而且任务虽多,却尚能接受。印刷坊还需要些时间,造纸坊就容易多了。因为公孙劫刚刚入秦时,各国就都来找他买过造纸术。 所以,他们本就有些基础。 “另外,本相准备组建莫府。” “莫府?” 李斯面露诧异。 所谓莫府其实就是幕府,也就是种军政机构。当初李牧常年驻扎雁门,抵御匈奴。赵王就准他组建幕府,市租收入皆是直接进入幕府,用以养兵。 这就让李牧有著极高的特权。 也是他忠心於赵国的原因之一。 这种特权,就是王翦都眼红。像他伐楚的时候,后方輜重就由公孙劫负责调度。可就算是公孙劫,也无权在当地收租,必须要得到詔书准许才行。 “丞相莫非是要打仗?” “陛下前脚刚走,也无虎符……” 王綰忍不住蹙眉提醒。 他这可不是在针对公孙劫。 而是秦国的制度摆在这。 公孙劫虽然承璽监国,但主要还是行政,並没有完全的兵权。像他现在能调动的兵力就很少,除非秦始皇將虎符交给他。 “诸公误会了。”公孙劫笑著摆手,“本相要组建的幕府,並非你们所想的。主要是召集武將军吏,共同商议后续的战事。同时利用沙盘推演,制定个详细的作战计划。待陛下西巡结束后,再交由其决断。” “幕府主要由李牧、王翦二位负责,另外再抽调冯毋择、蒙武等朝公辅佐制定计划。” “吾等明白了。” 冯毋择若有所思的点头。 他现在是担任九卿中的卫尉,主要掌皇宫诸门屯兵,手里的卫尉军也就是所谓的禁军。 公孙劫要组建的幕府,其实更倾向於是国防智库,或者说是参谋部。主要是利用沙盘兵推,加以制定作战计划。和赵国当初设立的幕府完全不同,也没多少职权。 蒙武附和著点头。 他也觉得没什么毛病。 秦国虽灭六国,却有诸多余孽蛰伏在暗处,他们可都在等待著机会。所以秦国后续用兵,必须要慎之又慎。不仅要打胜仗,更要贏得漂亮! 公孙劫提前兵推也是好事。 蒙武虽然也懂些文事,可就如他的名字这般,他还是更喜好战事。类似治粟內史这活,他是真不太行。自他上任起,几乎都是由蒙毅代为处理。 “本相今日要交代的就是这些。”公孙劫看向他们,“还望诸公后续能各司其职,吾等爭取儘早完成二三计划。另外,本相在云阳囹圄时也接触到些文书。里面往往有诸多数字,很多时候计算书写甚为不便。本相思索后,就想到了个法子。此事与数术有些关係,诸公感兴趣也可记下。” “唯唯!” 他们皆是抬手应下。 公孙劫旋即看向最后面的张苍。 他是心领神会的走出。 作为中庶子,他现在可是公孙劫的左膀右臂。主要是他也精通数术,毕竟是能编纂出《九章算术》的能人。像有什么需要计算的內容,他都是交给了张苍。 这事他早早就想推行。 正好藉此机会说出。 张苍站在黑板前,笑著道:“吾等现在最常见的是从一至九,每种写法都很繁琐。丞相是先加了零,也就是无,编纂出全新的数字,分別是0、1、2、3……9。一石重百二十斤,也就是120。” 张苍也无愧是后世的计相。 他学东西是相当的快。 公孙劫只是与他提过,他就全都懂了。现在还能用数字进行加减乘除运算,就差列竖式计算。 数字一出,群臣皆是譁然。 特別是王綰,双眼满是火热。 他协助处理政务时,最常接触的就是数字。户数、人口、牲畜、甲兵、田赋、市租……这些全都和数字有关。要是数术不好,光算帐都很头疼。 公孙劫用的就是阿拉伯数字。 但现在得称呼为公孙数字。 “诸公皆是聪明人,应该明白这意味著什么。时间有限,苍就不过多加以演示。这是苍编纂的运算口诀,诸位都可带回去。对后续处理政务,也许会有帮助。若有不懂的,也可来丞相府问我。” 张苍拍了拍手。 让人將黑板撤下。 而后將小册子分发下去。 关於数术,他是相当有心得。这两年得空,他也会编纂书籍。里面囊括秦吏最常遇到的问题,也能造福秦国,所以公孙劫也很支持他。 王綰迫不及待的翻看著册子。 里面是各种新颖的计算方式。 也是彻底刷新他的认知。 在他看来,这比隶书都好用! 第41章 九章算术,退休老头王翦 作为秦吏,离不开数术。 田亩广狭,粮食多少,户口人丁……这些全都离不开,所以咸阳有不少数术者为秦吏。 数术者,皆明堂、羲和、史、卜之职。就如太史令胡毋敬,就出自数术家,精通星象、蓍筮、勘舆、数术。 还有很多算经书籍。 比如战国时期的【计算器】。 也就是十进位矩阵算表,通过丝线交叉定位,能实现一百以內的整数乘除。运用乘法交换律,將复杂计算转换为简单加法。 至於九九歌? 更是早早就有。 古人是古,但不是傻。 先秦百家爭鸣,思想碰撞。 数术自然也都得到迅速发展。 王綰他们位居高位,有专门的小吏负责辅佐验算,確保数据不出错。但对数术,同样是有些了解。 看著这些数字,確实要简单。 数字越大,就越简单。 能省去很多苦功。 “另外,这是苍编纂的数术书。”张苍举起簿册,介绍道:“昔周公制礼而有九数,九数之流则《九章》是矣。前六章为方田、粟米、衰分、少广、商功和均输,皆是秦吏最常遇见的。后三章为盈不足、方程和勾股,则较为高深些。” 李斯面露诧异。 张苍同样是他的师弟。 只是两人关係並不算太好。 但也知道张苍的本事。 是出了名的长於数术计算。 “那能否让吾等看看?”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此书內容较多,目前在咸阳关市的三味书屋有售。诸位若是有兴趣的,也可去购买。不贵,也就五十钱一册。” “……” “……” “……” 群臣皆是譁然。 李斯表情扭曲,嘴角直抽。 好你个张子瓠! 合著是来卖书的? 三味书屋是张苍族人所开。 主要就是卖些书籍。 能在章台宫上做买卖的,也就张苍了。 “张子瓠!” “汝好歹也是出自荀子大儒。”有博士满脸恼怒,“岂能將书籍卖为钱粮,吾等羞与汝为伍!” “那可太好了。” 张苍却是毫不在意。 他光姬妾就有数十人,子嗣更是极多。光靠秦国的俸禄,压根就不够吃的。经公孙劫准许后,他就办了个书屋。 主要是卖些笔墨纸砚。 同时还有些杂书。 他连看都没看那腐儒。 荀子对他们是素来看不起的。 张苍巴不得撇清关係。 公孙劫则淡定看著。 “此事是本相准许的。张苍编撰的《九章算术》,也得到了正式书號。经陛下批准,可以印刷。” “书……书號?” 公孙劫微笑点头。 这是他和政哥商量过的。 为防印刷坊遭人滥用,所有印刷的书籍必须得到审核。经御史府审核,皇帝批准后,就会赐下书號。只有得到书號的书籍,才能大规模印刷,否则一律不得印刷、售卖! 至於私下手抄传诵,秦国不支持也不会太过约束。只要別做的太过分,就睁只眼闭只眼。 这么做真正的目標就是修书。 同时避免歷史上的焚书。 就算焚书,其实秦国也保留了医药卜筮种树等书。目前书號主要就是给这类书,也是官方用的比较多,都是靠著財政贴补。 正好张苍有撰书的需求。 公孙劫就让他自己试试。 反正得要自负盈亏。 然后就给他整了个大活。 至於《九章算术》编写的確实可以,张苍是立足於实际。仰仗中庶子的身份,他经常需要接触政务文书。也正是如此,里面很多题目都取自实际改编。 比如:今有粟一斗,欲为糲米。问得几何? 书里面其实就有记载,为粟率五十,则得糲米三十。粟一斗,经舂米研磨后可得糲米六升。 这可都是关乎到实际应用。 歷史上的张苍曾为秦御史,他又是个喜欢看书的人,经常接触这些文书政务。加上他有过目不忘的本事,为他日后担任计相编纂九章,提供了条件。 “今日就先到此为止。” “若有急事,本相会命人通知。” “吾等告退!” 冯毋择等人起身抬手。 这回的信息量確实比较多。 对他们而言,最关键的是还【公孙数字】。 书写起来是真的方便! 他们各自乘车,出了皇宫。 而后就令家宰,派人去买书。 三味书屋是张氏人所开。 就在关市的中心地区。 里面笔墨纸砚一应俱全。 还有不少精装的书籍。 张苍的《九章算术》就在最显眼的地方,售价最便宜的就是五十钱。还有签名版,还有精装版……售价各有不等。这种骚操作,也就张苍能干的出来! …… …… 算书兜兜转转。 最后就落在王翦手上。 他依旧躺在臥榻,盖著虎皮。右手沾了沾口水,耐心翻著书页。看著上面的题目,也觉得很有意思。 “想不到这张苍真有些能耐。” “今后凡秦计吏,必读九章!” “就是吾等武將,也需学习。” 王翦是若有所思。 为將者的数术可不能差。 要常计算路程,兵力,粮草…… 此前伐楚时,公孙劫就带著张苍,他也有些印象。此人堪称美士,白白胖胖犹如瓠瓜。精於数术,协助公孙劫保障粮草。在他的调度分配下,从不需担心粮草。 王賁接过簿册。 就简单的翻看两眼。 “今陛下已出发西巡,丞相要组建幕府,说是为后续战事做推演,还召父亲前往咸阳商议。” “嗯。” 王翦眯著双眼,满脸无奈。 若是旁人,他起手就是要养病。 可面对公孙劫,却不得不从。昔日伐楚,公孙劫帮了他很多忙,让他没有任何后顾之忧。不仅是军事上,更是在政治上的帮助。 王翦也没想到,自己这什么都不懂的退休老头,竟然还能得到返聘。公孙劫也不好好想想,他这都年过古稀,半条腿都跨进棺槨,想不到还得跑咸阳城出谋划策。 “走吧,该启程了。” 王翦淡然起身。 此刻精神状態颇好。 一扫慵懒的颓废气质。 取而代之的则是精明干练! 公孙劫特地派人通知过他,这回组建幕府主要是为后续战事参谋。王翦和李牧將分別代表秦、越,也就意味著他们俩又將成为对手! 所以,王翦才果断答应! 第42章 王翦行蓝田,卝人煤 蓝田县外。 “千秋万岁,始自皇帝!” “永存万世,岁岁不休!” “皇帝之功,勤劳本事。” “上农除末,黔首是富。” “……” 阡陌纵横的农田满是黔首。 田埂处还有专门的秦吏。 握著三尺木牘,协助种田。 秦国以法家治国,追求一切有法可依。包括该如何种地,都在《田律》中有记载。比如每亩地需用多少种粮,穀子和小麦用一斗,水稻用二又大半斗,大豆半斗。如果土地肥沃,那就能多种些。 农夫们高唱著秦颂。 以黄牛拉著曲辕犁而深耕。 深耕过的黄土地就很平整,连带著些草根碎石子都被翻出。种地讲究春耕、夏耘、秋收、冬藏,经常需要和老天抢时。 为了填饱肚子,老百姓们是想尽办法。比如能够过冬的宿麦,利用牲畜背犁,各种沟渠用以灌溉……將每年划分为四季,后世搞出的二十四节气也是为了种地。 毕,诸夏素来是爱好和平的。= 就只喜欢种地,填饱肚子。 为此可是无所不用其极。 比如说施肥,很多人觉得粪肥有多高端。实际上早在先秦时期就有,荀子就曾说过多粪肥田,韩非也认为积力于田畴,必以粪灌。 並且还掌握深坑聚粪堆肥的技术,周礼中更是记载用不同牲畜的粪,用来改良不同的土地。 駟马大车沿著官道而行。 农夫们也只是偶尔抬头看个眼。 现在蓝田可不是关內偏县。 仰仗公孙劫这位大君侯,平时来往勛贵甚多。就算少见的駟马大车,现在也是稀疏平常。 毕竟再尊贵还能比过公孙劫? 王翦放下帘布。 他眯著眼看著两侧美景。 王賁则坐在旁边伺候。 此次幕府同样也请了他。 “賁儿,看看这此地的农田。”王翦眯著眼,低声道:“土地肥沃,黔首勤劳。还有这些上好的田牛,个个都很健壮,用来耕田必定是把好手。搭配上公孙犁用以深耕,还有堆肥之法,难怪蓝田现在亩產甚高。” 每年內史也同样会有评比。 县令乾的不好就会卸职。 蓝田县这两年皆是第一。 这就是所谓的近水楼台先得月。 公孙劫在蓝田確实没有治理权,可他提出来的要求,有谁敢不听的吗? “公孙丞相的確有奇能。”王賁附和点头,“听说去年蓝田又开垦出万亩良田,先前的荒地经粪肥淤泥灌溉后,也成了良田。有些次田经多次堆肥翻整,亩產增加许多。” “嗯。” 王翦也是点头。 公孙劫的能力最无需质疑。 作为荀子高徒,无所不精。 在赵国时,就听说他大兴农事。 为赵国打下夯实的基础。 归秦后,也是重整农桑。 特別是宿麦和公孙犁,令农事大兴。 他戎马半生,清楚知道粮食的重要性。就以长平之战为例,赵国易將主动进攻,归根究底是因为粮草不济。他的龟壳战术能所向披靡,也是建立在后勤足够的前提。 马车速度较慢。 他们也得以欣赏风景。 这时正好是追上前方的牛车。 板车上面堆放著诸多竹筐。 里面都是一块块黑色的石头。 “嗯?这是何物?” “煤吧。”王翦捋著鬍鬚,瞥了眼道:“此物古称为【每】。墨翟在其书中就有记载,利用煤燃烧產生的浓烟,用以御敌。为父攻破蓟城时,当地就有卝(kuang)人採煤用以炼製铁器。” “原来是这东西……” 王賁顿时回过神来。 他灭燕时同样也有遇到。 燕长城內就堆积有些煤炭。 遇到敌人时,还会点燃为烽火。 “蓝田怎么突然开始挖煤了……” “兴许是要冶炼铜铁吧。”王翦眯著眼,淡淡道:“灭赵后,公孙劫保住了冶铁大户卓氏。將其宗族的核心大匠,全部带至蓝田。” “用这煤炭好像不太行。” 王賁皱著眉头。 他在蓟城时就见识过。 用煤炼製的铁器质量很粗糙,炼铁时更是浓烟滚滚,需要在专门的开阔地。打铁时也常噼里啪啦的,飞溅出的铁花常会烫伤大匠。 王賁记得此前秦墨也曾试过,但是炼製出的铁器质量堪忧,只能用来当做农器,还有的则被打为马蹄铁。 “是我们不行,不代表公孙劫不行。” 王翦面色如常。 他见识过形形色色很多人。 唯独公孙劫完全让他猜不透。 考虑事情无比周到。 隔三差五就总有奇策。 他也认识些大匠,却无一人能比得上公孙劫。就算是古之墨翟公输,恐怕都稍逊一筹。 因为公孙劫极其全能! 王賁顿时哑然一笑。 也觉得这话很有道理。 马车速度逐渐提了上来。 很快就超过这辆牛车。 待行驶至乡邑,很快就能瞧见低调內敛的建文侯府。门口已经停靠有诸多駟马大车,马夫和奴僕皆在候著。 王賁先行一步。 而后就搀扶著王翦下车。 接著便將謁条取出,递给陈平。 “见过武成侯,通武侯!”陈平恭敬作揖,“丞相已经等候多时,二位里面请。” “可。” 王翦轻轻点头。 建文侯府的规格不算高。 先前其实有说过要扩建,准备將临近的閭右豪宅全部拆除,而后併入侯府。只是公孙劫觉得没什么必要,毕竟他平时来蓝田的日子也不多。 他是秦国右丞相,经常需要听詔入宫。而蓝田距离咸阳城较远,所以平时都在咸阳侯府。 现在更是承璽监国。 自然都是在咸阳城常驻。 公孙劫这回来蓝田,也是为春耕和工业园区。为抓紧时间,就让他们先来蓝田议会。 庭院內的竹林很茂盛。 还有些婢女正在忙活。 王翦抬起头来。 就瞧见书房掛著块匾额。 【参谋室!】 嗯? 王翦挑了挑眉。 门口还有纯等侍卫等候。 见到他们二人便將房门打开。 里面已经坐了不少人。 位居正坐的自然是公孙劫。 李牧居左,右侧首位空出。 后面则是冯毋择和蒙武等人。 还有鬚髮皆白的杨端和。 长公子扶苏,仲公子高,將閭…… 正中间摆著精致的沙盘。 四周窗户全部掛著帛图! 还有堆积如山的各种资料。 显然,公孙劫准备的很充足! 第43章 岭南沙盘,聪明的公子將閭 “翦(賁),见过丞相。” “二位君侯有礼。” 公孙劫等人皆是起身。 王翦则是微笑回礼。 “来,君侯这里坐。” “多谢丞相。” 王翦缓步而行。 王賁就在后面等候。 他们皆是军中豪族,交情算不上多好。特別是王翦与杨端和,两人年龄相仿,但关係差的很。两人从未合作过,早些年也常有爭执。 俗话说同行是冤家,军功就这么多,王翦多吃一口,別人就少吃一口。两人年龄相仿,同为昭襄王的郎官。王翦作战偏向於稳扎稳打,扬名较晚。而杨端和则比较激进,擅长打歼灭战。 两人当初共同攻鄴,就闹出不少矛盾。先前围攻邯郸时,也是兵分两路。只是他们俩很清楚分得清公私,打仗时就一致对外。回到咸阳后,就別指望给什么好脸色,也经常在朝堂上起爭执。 “既然人都到齐,那本相就先说两句。”公孙劫放下文书,认真道:“所谓参谋,参者验也、谋者谋划也!其有大议,乃诣幕府,与诸將参谋。” “陛下临走前,特地交代本相规划南征之事。本相也將南征列为三三计划內,爭取儘早將其吞併。” 真要南征了? 饶是蒙武都一惊。 心里难免有些失落。 他的长子蒙恬镇守北地,督造长城防范匈奴。现在看来,秦始皇还是对南方更有兴趣。 公孙劫指向沙盘。 “这是本相根据楚国舆图,还有任囂李信传来的资料,让考工室令章邯製成。虽还有些紕漏,但大概方向是对的。” 岭南实在是太大了。 想毫无错误就不可能。 主要的河流干道没错就行。 至於旁枝末节,只能慢慢修改。 公孙劫看向扶苏。 后者当即站起身来,快步走至沙盘前。他早些年也曾听昌平君说过越人,还教他唱了首越人歌。 今夕何夕兮,搴舟中流。 今日何日兮,得与王子同舟。 蒙羞被好兮,不訾詬耻。 心几烦而不绝兮,得知王子。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 …… 扶苏清了清嗓子。 “为让诸公看的真切些,沙盘上都有旗帜標註地理位置。所谓岭南,便是五岭以南。五岭西起湘水,东至南野县。绵延千五百里,最高足有七百丈。五岭地势破碎,如天堑鸿沟將南北隔开。” “从西至东,分別是越城岭、都庞岭、萌渚岭、骑田岭和大庾岭。而秦国目前已置郡苍梧,位居九嶷之南,此地就是厉门塞。” 王翦等人皆是起身看著。 看著沙盘,若有所思。 冯毋择眉头微蹙。 厉门塞就是他打下来的。 自然也曾登高眺望过岭南。 但对岭南依旧是很模糊。 眼前沙盘做的很到位,山岭就很形象。还有一条条大河,皆是用蓝色染料標註出来。 关键还是扶苏,口条很清楚没有磕磕绊绊的,显然是提前做过准备。冯毋择早些年对扶苏很瞧不上,觉得是被华阳太后给养废了,就没考虑过结交。 可自从公孙劫入秦后,扶苏的性格迅速改变。特別是在灭楚时,他展现出狠辣果决的一面,颇有几分皇帝少时的模样。 “大兄,大兄……到我了!” 將閭卖力的挥著手。 他也是相当想要表现番。 他其实才放出来没多久,现在是迫切的想要表现番。 经公孙劫点头,他赶忙走了出来。王翦等人面面相覷,皆是不明所以。因为將閭如何,他们也都知道。就比如蒙武,还曾传授过將閭武艺。 將閭此人虽有勇武,却更像是昔日的秦武王。身高体壮,孔武好战,同样喜好比武角力。但就智谋来说,却远不及武王。將閭就像是缺根筋,学东西也慢的很,让王綰等人无比头疼。 “诸位且看,岭南总共是分为五部。分別是骆越,西甌,南越,闽越和东甌。至於其他的梅部或是蜂部,则都是小部,人口甚至不过万。” 欸?! 他们面面相覷也都愣了下。 將閭说的很清楚,画出来的区域和掌握的情报也很像。 这是他们认识的將閭吗? 公孙劫则是面带微笑。 说起来就是他也没想到。 將閭年有十五,虽然勇武却资质愚钝。虽排行老三,可存在感极低。只是秦始皇对他还算偏爱,赐给他些车马绢帛,或是甲冑宝剑,让他喜欢做什么就做什么。 这其实不算什么好事…… 好比课堂上面,班主任觉得某个学生无药可救,便会將他调去最后面。只要他別打扰別的同学,基本就不会管。但是对有希望的学生,往往比较严厉。 对將閭就是这道理。 只要他有些德行就好。 而后就隨他的心意便可。 与人角力比剑,秦始皇也不管。 但將閭就像是天生的武將,他对战事极其感兴趣。李牧每回讲课,他都是第一个抵达的,听得比谁都认真。关键这小子似乎在绘图上有些天赋,像地图这种一看就能记住。 “想不到公子竟也知道。” “是啊,公孙丞相还真是教徒有方。” “毕竟是荀子高徒,能力出眾。” 诸公皆是附和点头。 对公孙劫也更为钦佩。 看看人家…… 什么叫做名师出高徒? 將閭这资质的,都能教出来! 公孙劫则是站起身来,拍了拍將閭的肩膀,这小子都比他还高了,他看向诸將道:“诸公误会了。公子能有今日,是他自己喜欢甲兵战事和舆图,主要还是我义父带著的。” “哦?” 眾人同时看向李牧。 这一刻,他们眼神都变了变。 李牧自从归秦后,从不插手政务。遵循公孙劫的吩咐,主要就负责操练骑兵和传授兵法。平时深居简出,只是偶尔会参加些熟人的宴席。 但是,没人敢小瞧他。 寢丘决战时,李信的骑兵能大放光芒,可全靠李牧平时操练。他没有任何藏私,將他多年来的心得悉数传授。加上他又不领兵,不会威胁到他们地位,这样的人自然很受欢迎。 “丞相言重了。” “主要还是公子聪明,愿意学。” “是啊,还是我聪明!” 將閭很是得意。 砰砰砰的拍著胸脯。 就连公孙劫都差点没绷住。 你这话就和聪明两个字不沾边…… 第44章 王翦VS李牧,本相就是导演部 “地形如何,已简单阐述。” “至於岭南人口,粗略预估是80万上下。去掉老弱妇孺,青壮兵力约莫有30万。” 公孙劫拍了拍手。 婢女便端著木盘走出。 里面摆放著诸多三角旗。 分別是黑色和赭色。 代表著秦国和岭南。 “不过,此前有诸多荆楚溃卒和任侠逃至越地。”公孙劫背著手,轻声道:“他们数量不多,约有万余,且不乏荆楚贵族。” “的確。” 冯毋择也是点头。 他击溃项梁军后,他们將慌不择路的向南遁逃。他们沿著不同的路线逃跑,冯毋择也不可能全抓回来。 不仅是他们,类似洞庭、苍梧、长沙等地都是如此。有的听说秦军即將抵达,他们便拖家带口的先跑了,就留下些士卒继续抵抗。 “先师曾与我说过,越人皆断髮文身、凿齿锥髻、踞箕而坐。喜生食、善野音、重巫鬼,通舟楫会渔猎。他们还有猎头习俗,个个都是驍勇善战。” “丞相可勿要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杨端和抬起头来,淡淡道:“越人身材短小瘦弱,甲兵更是远不及秦国。也就占据地利,不足为虑。” “翦看丞相说的挺好。”王翦端起酒樽,不动声色道:“打仗还要看士气。对越人而言,他们是捍卫疆土之战。而我秦国则要翻越五岭,有的横跨万里去攻打岭南。当地条件艰难,对士气压制甚大。据说每年夏秋两季降雨极多,时常引发洪涝山崩。” 王翦並全非针对杨端和。 而是因为他见识过楚地。 会稽郡也算是江南地。 他在当地就发现降雨量极多。 为此还专门查过记载,发现楚地经常会有洪涝。他问过些越人,才知道南越和西甌的情况更凶险。每年夏秋之时,很容易化作泽国。 因为洪涝,还会引发山崩等灾。滚滚泥土夹杂著石头冲刷而下,很容易令道路堵塞,对后勤的压力极大。 “欸,两位都不必著急。” “本相召诸公来,就是要以兵棋推演。此次的裁判,自然就是本相和三位公子。此次的秦军,依旧由武成侯统领,至於荆越则由武安君和杨翁代替。” “哈哈,好!” 杨端和爽朗大笑。 当即走至左侧,看了眼李牧。 他和王翦本就有些私人恩怨,但碍於都是秦將的缘故,很多事都没法做,也无法在战场上对决。 正所谓文无第一,武无第二。杨端和知道王翦打仗厉害,可心里头始终不太服气。这回兵棋推演,刚好给了他圆梦的机会! “有意思。” 王翦站起身来。 捋著鬍鬚,甚至扬起抹微笑。 眼神则变得无比凌厉。 不再是退休的小老头,而是在寢丘指挥千军万马的武成侯王翦! 很快,队伍已经分出。 王翦、王賁、蒙武代表秦军。 李牧、杨端和,冯毋择代表荆越。 其余郎官则是各自站队。 好在这沙盘足够大,全都能瞧见。一个个皆是满脸期待,巴不得他们现在就打起来。 李牧的作战能力毋庸置疑,他在赵国时便是秦国的死敌。如果没有他,赵国早就被干碎了。 公孙劫当时主要还是负责內政,对外的战事都是李牧。他带领边军战骑,经常能出其不意的击溃秦军主力。 而王翦则是秦国名將! 两人交锋,必定无比精彩! 李牧缓步向前。 而后抬头看向王翦。 往日种种,歷歷在目。 他们就如同是宿命般的对手。 在他出使秦国时,就遇见了王翦。在那天,李牧就知道终有一日会和他对上。秦国灭赵时,因为种种原因,两人最终没能交手。 有时想起来,他也很惋惜。 他们究竟谁强谁弱? 王翦背后有著秦国的国力支撑,所以最擅长打阵地战,动輒就拖个一年半载。凭藉国力拖垮敌人,趁著敌人疲惫,再一举將其剿灭。 而李牧则与之不同,他是赵国最锋锐的矛。所率边军战骑无往不利,將匈奴打的抱头鼠窜。 “二位看到这些令旗了吧?” “每一桿旗代表万人。” “武成侯,就由你开始。” “好!” 王翦认真点头。 他俯瞰沙盘,缓缓道:“按老夫所想,討伐岭南需三十万人。至於时间,目前还不確定,但不低於三年。秦国在南方边郡屯有重兵,这两年来也在不断操练。” “岭南只是盘散沙,各部並无多少来往。老夫决定以十万確保后方輜重,二十万精锐南下先攻西甌!” “那几月出兵?” “十月吧,过完正旦。” “好。” 公孙劫点了点头。 屠睢快速提笔记录。 这些兵推內容都是有用的。 方便他们后续復盘。 “武成侯,岭南各部的具体藏身之地,我们都不知道。他们皆是散落而居,不知王老將军决定如何用兵?” 王翦仔细看著沙盘。 令王賁上前插旗。 “摆开战阵,逐步清扫!” “那將军认为何时抵达至西甌境內?” “恐怕要二三月份。” “那各部摆开战阵要多久?” “快些的话也要五月份……” 公孙劫轻轻点头,“没错,就是五月份。天气湿热,不利於秦军用兵。加上有水蛊池沼,还有西甌提前布下的陷阱,非战斗减员万人不为过吧?” “……” “这么多?!” “公孙丞相,你这不太好吧?”冯毋择面露无奈,打趣道:“不能因为武安君是你的义父,你就如此偏袒他啊!” “我这说的是极端情况,还没说出现瘟疫呢。”公孙劫神色如常,淡淡道:“別忘了,本相现在是导演部也是裁判。所以,必须得要去掉万人。” “……” “……” “……” 眾人皆是无言。 就连李牧都有些懵。 合著他现在什么都没干,秦国就先死了一万人? “现在轮到武安君了。”扶苏上前继续安排剧本,“西甌人素来以渔猎为生,所以发现了秦军的动向。武安君现在是西甌將领,打算如何应对?” “后撤,拖时间!” 经过简单思索,李牧就给出答案。 傻子才会立刻和秦军死磕! 必须得先挫其锐气! 第45章 明白了,这就是越战! 杨端和亲自上前。 將三角旗帜快速向后撤退。 公孙劫面色如常。 此次兵推有很多不合理的地方。 也远远不如后世智库模擬的效果。 他今日搞这齣,是要让秦军冷静下来。自他入秦后,秦国就没吃过一回败仗。连战连捷,敢战而常胜。 这种情绪笼罩於秦国上下。 士气旺盛肯定是好事。 但骄兵必败也有可能。 歷史上秦国南征,就吃了大亏。 速胜转速败的情况也都有。 岭南疆域辽阔,就是一块一块的啃,也要不少时间。时间一长,加上各地袭扰,必会影响士气。 这事他都听政哥说了。 很多少壮派將领不顾实际,光想著抢功,吹得一个比一个厉害。好比李信,叫嚷著两年就能吞併岭南。 他们觉得打胜仗是理所当然的。 区区甌越土蛮,有何惧之? 隨便吹口气,不得望风而降? 完全就是白捡的军功! 这种情绪很多人都有。 所以,公孙劫想藉此兵推提个醒。让他们能有个心理准备,別热血上头就往里面闷头冲。作为导演部,自然会针对王翦所率秦军。 “王老將军,该你了。” “逐步南下,蚕食西甌疆土。”王翦脑子转的飞快,下达指令道:“稳扎稳打,边打边修建壁垒。通过厉门塞,源源不绝运输粮草至前线。” 黑色令旗迅速前出。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便捷,????????s.???隨时看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蒙武和王翦配合的也很默契。 令旗相互间都有配合。 中军被各部保护的甚好。 公孙劫则是淡定看著他们排兵布阵。 歷史上秦国南征是筹备五十万大军,兵分五路而攻。其他几路其实都很顺利,唯独在西甌这吃了大亏。 王翦也无愧是战功赫赫的老將。 突出一个稳字! 他集秦国精锐先攻西甌。 这也是荆楚贵族的囤聚地。 选择了先难后易,逐步蚕食。 依旧是稳扎稳打,不给机会。 “王老將军,西甌有十万大山之称。对行军极其不利,现在又正值六月,无比湿热。当地还有水蛊,乃是瘴癘之乡。现在正值六月,暴雨滂沱。秦军內部出现伤寒瘟疫,士气遭受重创。暴雨引发洪涝山崩,洼地化作泽国,粮道遭受影响。” “……” “……” “丞相,你这偏的也太过了!”就是蒙武都绷不住了,连忙道:“这两军还未打起来,你就对秦军处处受限。” “因为我是导演。” 王翦则抬起手来,让他们都先消停。他看著沙盘,眼神冰冷。在他的脑海中,秦军在洼地中遭逢大水。战马嘶鸣,將士哀嚎。他们狼狈不堪的朝高处逃窜,却又踩中诸多陷阱。 深坑中满是竹刺,当场被刺死。 大树上掛著的竹床从天而降。 还有藏在密林中的越人射箭。 他们犹如猿猴,灵敏穿梭在各处。 他知道,公孙劫说的是有可能的。 “那越人为何没事呢?” “首先西甌人是土著,世代生活在此。適应当地气候地形,也无水土不服。再次他们人少,分散在各地,以渔猎为生。可秦军二十万精锐所需,光靠渔猎可不够。” 公孙劫淡定开口解释。 这就是残酷的现实。 李牧现在甚至都还没发挥。 只是选择了后撤。 但凡有脑子的都会这么选择。 秦国二十万精锐南下,越人脑子有包才会和秦军正面对决。就如杨端和所言,秦国锐士兵强马壮,单兵作战能力远胜越人。甲兵方面更是遥遥领先,能把甌越吊起来打! 越人是土蛮,但不是傻子。 绝不会选择硬碰硬。 公孙劫確实有针对之实。 可这本身就是为磨礪秦军。 兵推就是要把很多可能加入其中,毕竟不是实战,考虑周全些总没错。像公孙劫听说后世红蓝对抗,有开局就是核弹的。 “丞相所言甚是。” 王翦长舒口气。 他看向蒙武和王賁。 “你们现在有何想法?” “放火焚山!”王賁面露冷意,指向沙盘道:“与其等死,倒不如焚山拓土。找到甌越的林寨,就先放火!” “不错。” 蒙武点头称是。 他也觉得没毛病。 公孙劫则是笑了笑。 “兵法有言:行火必有因,烟火必素具。发火有时,起火有日。时者,天之燥也……凡此四宿者,风起之日也。” 这是孙子兵法中的火攻。 以大篇幅提醒火攻需要谨慎。 否则可能还会反噬自身。 风向、天气、林道都很重要。 “王老將军呢?” “恐怕不行……” 王翦摇了摇头。 不是他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因为西甌素有十万大山之称,山峰动輒就有二三百丈高,中间穿插诸多河流湖泊沼泽。一把火下去,反倒可能威胁自身。 实际用兵时,根据天气风向当然可以用火攻。但效果未必有多好,反而会威胁到秦军自身营寨。 公孙劫笑著点头。 类似的事能应用到越战上,美军最后选择的是拋洒橙剂,而不是燃烧弹。即便是这样,同样也深陷於泥潭中,最终只能狼狈不堪的撤兵。 秦军也將面临同样的问题。 就算放火焚山,效果也不强。 “武安君,你们可有招数?” “继续南下撤退。” 李牧轻飘飘的开口。 杨端和上前移动令旗。 “王老將军现在有何想法?” “先扎根於桂地。”王翦以竹棍指向沙盘,“同时派四万精锐前出,作为偏师护军。待后方粮草运抵后,再做打算。” “可。” 公孙劫微笑点头。 只能说不愧是王翦。 这时候都能想到稳扎稳打。 面对天灾,没有轻率冒进。 屠睢望著沙盘,提笔速记。 同样也在思索这场战事。 “恰逢雨季,甌越大雨倾盆。並且还伴隨有颶风,连带著黑水牛都会被吹上天。秦军士气低迷,各类疾病不断,再次减员万人。” “……” “……” 王翦长舒口气。 “目前秦军后方有九万人,桂地则还有十八万精锐。” 公孙劫笑著示意。 其实为了剧本,他都没说太严重。就岭南这块地方的水蛊,应该是后世的血吸虫病。他大学同学就是两广人,便和他说在当地掛著很多牌子,提示湖泊河流有钉螺,严禁下水。听说有的人下水不过半分钟,都会感染…… 此外就是疟疾! 同样很有可能会发生! 想要攻下岭南绝非易事! 第46章 江南丈夫早夭,全知荀圣人! 王翦无力坐下。 额头上都有细密的汗珠。 王賁只能叫停,选择中场休息。 趁著休战,双方皆在激烈交谈。 公孙劫拍了拍手。 卢敖缓步走上前来。 “趁著诸公商议,本相让人解释下南方的水蛊瘴气,供诸公参考。” 卢敖捧著簿册,抬手示意,轻声道:“见过诸公,敖此前曾南下至长沙,接触过诸多病患。加上丞相点拨,算有些心得。所谓水蛊,就是水中有蛊虫。士卒入水或是饮用生水,蛊虫就会入体,啃噬五臟六腑。” 王翦等人听得很认真。 看著卢敖,瞭然点头。 因为这事他们也有耳闻。 卢敖看了眼公孙劫,得到肯定的眼神后,这才鬆了口气。自从他追隨公孙劫后,日子其实也还算好过。他的医术不算差,得到诸多秦卒的敬重。 后来隨冯毋择征战,抵达至厉门塞。按照公孙劫的要求,调查当地水蛊病患的情况,才知晓有多严重。 “吾在长沙、洞庭接触有诸多水蛊病患,最严重的几乎满村死绝,只留下寥寥三五户。染上水蛊后,妇人难以怀孕,孩童容易夭折。若是病情严重,腹部就如有孕在身鼓起,听说有人吐虫三升而死!” “……” 诸多郎官皆是譁然。 脸色铁青,带著些恐惧。 吐虫三升而死?! 联想到这么多虫子在肚子里,皆是不寒而慄,差点没吐出来。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故有江南卑湿,丈夫早夭的说法。” 公孙劫面露微笑。 卢敖这老小子还是可以的。 只要不搞些歪门邪道,也有本事。 他记得后世曾出土过汉墓,里面有具遗体保存的极其完好,被称为辛追夫人。经考古学家的解剖,惊讶发现肠胃肝胆里面有海量的血吸虫卵…… 那血吸虫病何时锐减的呢? 有位伟人远在北方,却看到五岭外的百姓遭受血吸虫折磨,於是振臂高呼:一定要消灭血吸虫病! “卢公可有法子治水蛊?” “敖目前还无药方……” 卢敖摇了摇头。 他在长沙等地待的时间较短。 用过好几种方子,都没什么用。 “好在经丞相点拨后,敖虽不能治,却有办法防。”卢敖长舒口气,提醒道:“首先是能不下水,就不下水。若非要下水,务必快进快出,且需用火烘乾、涂抹雄黄。並且绝不能饮用生水和生肉,务必要煮沸。还有,士卒粪便也要远离水源。” 他是滔滔不绝的说著。 有部分则是公孙劫补充提醒的。 他没有解释太多。 而是將血吸虫病转化为水蛊。 他们也更容易理解。 “再有就是瘴气。”卢敖翻著书册,继续道:“南方多瘴癘,凡病皆谓之瘴。除了池沼毒气外,还因蚊虫群聚如雾,极易引发疟疾。所以若是遇到山林,儘量勿要深入。或是举火焚烟,用以驱蚊。” “此外,敖听丞相提及。岭南有一药名为仁频,丞相將其冠名为檳榔。咀嚼此物,能有效防止瘴气。” “……” 王翦等人皆是看向公孙劫。 他们眼神古怪。 满是匪夷所思。 “咳咳。”公孙劫乾咳了声,轻声道:“诸位是知道本相的,这些也都是先师所言。” 嗯,又是荀子说的! 王翦等人又转身看向张苍。 “荀卿……还懂医术?” “不是,別看我啊。”张苍两手一摊,连忙道:“吾师的確是懂些医术,但只是些皮毛,也没听他提过岭南水蛊瘴气。” “那是子瓠师兄不喜这些。” “嗯,丞相说的是。” “终究还是丞相最受青睞。” “张子瓠就如李斯,资质差了些。” “???” 乃公资质差?! 张苍满脸错愕。 听听,这说的是人话吗? 是,他確实不如公孙劫。 可他好歹也是荀卿关门弟子。 而且明明是他先来的! 公孙劫才跟荀卿几天? 怎么可能有他不知道的? “师弟,师父真懂医术吗?” “嗯,我看懂得挺多的。” 公孙劫面不红,心不跳 “这不可能啊……此前先师患病,他循医书给自己配药治病。一碗汤药下去,昏了两天,苍险些以为他病逝,连棺槨都已备好。” “……” “……” 王翦嘴角直抽。 没曾想荀子能出这种事。 给自己配药,差点吃死了? 他们打量著张苍,皆已明白。 相较於张苍,他们自然更相信公孙劫。毕竟公孙劫是出了名的老实,从不妄言。他说是荀子教的,那肯定是真的。 至於张苍? 估摸著就是学艺不精。 或者说荀子藏私,没有全教。 毕竟他张苍怎么比得上公孙劫? …… 张苍此刻是百口莫辩。 公孙劫心里不由升起些愧意。 主要很多事他不想多解释。 假荀子之口,能免去很多麻烦。 至於檳榔破瘴气,则是汉武帝南征的法子。后世研究过,说是效果不强,还容易引发口腔癌什么的。但现在是秦朝,士卒若真的染上疟疾,能否活多久都不清楚,还有心思管这些? 公孙劫记得两汉时期就有人说檳榔扶留,可以忘忧。在某种程度上能缓解士卒病痛,也是桩好事。 卢敖则是將书册分发下去。 “这是何物?” “岭南卫生指南?” “嗯。”公孙劫接过话茬,“这是卢敖根据苍梧长沙等地的实际情况,编撰的医书。主要涉及到秦军生活需注意的点,遇到病痛当如何紧急治疗,诸位可用作参考。” “丞相考虑的还真是周全。” 王翦瞭然点头。 这些事必须得要通报南征军。 在南方就近选拔医师,隨军出征。 同时將这本手册推广出去。 他们都知道,这肯定无法完全避免。可只要坚定贯彻落实,就能儘量將瘟疫疟疾控制住。 公孙劫看向他们。 “现在诸公都休息好了吧?” “来,第二回合要开始了。” “好!” 王翦站起身来,长舒口气。 目光灼灼,注视著沙盘。 他现在也已明白公孙劫的目的。 对秦军种种设限,就是想压下秦军目前的骄狂之气,让他们这些將领冷静下来。同时让他们有个心理准备,免得遇到时就乱了手脚。他们现在犯的错越多,届时南征死的人就能越少些! 第47章 燃尽了,灵渠! 接连数日,他们都在兵推。 期间还来了好几波不同的人。 就连秦始皇都以飞鸽传书,在四百里外关切兵推的结果。 王翦无愧是当世名將,在导演部玩命限制的情况下,依旧能够稳步蚕食西甌。耗费大半年的时间,终於是杀至南寧。 虽击溃收復诸多西甌聚邑,可秦军也是损失惨重。隨著不断深入,运粮又成了难题。为此王翦不得不氪金,从导演部调来五万民夫徭役运粮。甚至调动楼船舟师,確保后方粮道。 王翦双眼遍布血丝。 无力的坐在沙盘前。 此刻几乎燃尽! 这兵推很耗心神。 要从全局统筹,考虑各种问题。他们反覆拉扯数次,甚至还多次重开,可秦国依旧是死伤惨重。倒不是越人作战能力有多强悍,纯粹是天灾人祸不绝,非战斗减员太多…… 杨端和抿了口温酒。 心里则是乐开了花。 他还是头次看到王翦如此吃瘪。 但转念一想就笑不出了。 是,公孙劫增加了难度。 可领兵的却是王翦! 还有王賁和冯毋择辅佐。 他们算是对南方比较了解的。 可依旧身陷岭南泥潭…… 真要用兵,又会如何? 能比兵推的时候强多少呢? 他们现在可以忽略很多东西,可等真行军至岭南,可不是简简单单一句士气降低能解决的。 “丞相,翦心神耗费甚多。后面的兵推,就主要由賁儿代替。” “没问题。” 公孙劫笑著点头。 其实兵推目的已经到了。 他们都已知晓岭南有多棘手。 李牧站起身来,环顾沙盘。 与杨端和对视了眼。 “秦军目前只剩二十万兵力。” “后方尚有五万舟师和民夫。” “已经占领了桂和南寧等地。” “沿著郁水,呈一字长蛇阵。” 桂地是早早就有记载。 至於南寧则是公孙劫取得名,属於是西甌的中心地区,若能將其攻下,也就代表著南方安寧。 冯毋择走上前来。 將一支支小旗向前插出。 人数不多,总共只有千余。 “甌越人没了祖地,你们又捣毁甌越的祭坛,还將沿途遇到的悬棺全部摧毁。彻底点燃他们的怒火,在其君长的指挥下,將派遣精锐勇士对秦军猎头!” “……” 王翦无奈扶额。 这简直是耍无赖啊! 攻陷桂地后,公孙劫便提出秦军遇到了祭坛和悬棺。王翦的想法是尊重西甌习俗,选择避开。可公孙劫却说麾下都尉因为天热,导致心烦气躁,將祭坛踹翻。至於沿途遇到的悬棺,也全都撬开! 叱嗟! 还带这样的? 没错,这就是导演部! 秦军此举,彻底点燃西甌怒火。 触发了隱藏剧情! 解锁了西甌狼军副本! 士气+1000%! 战斗力+500%! 西甌將全民皆兵,不死不休。遁入山林,与禽兽为伍。沿著郁水,趁著夜色奇袭秦营。 “西甌军不和秦军正面对决。” “就趁夜色袭扰。” “得手后就即刻撤退。” “通过带毒的鸭羽箭,诛杀了两名都尉。秦军士气锐减,惶惶不可终日。” “重开读档吧……” 王賁无奈扶额。 没曾想接手个烂摊子。 “那通武侯要读到哪?” “就攻陷桂地开始吧。”王賁看向公孙劫,认真道:“本侯將约束秦军上下,采和辑百越之策。不与西甌俘虏衝突,也不会捣毁他们的祭坛和悬棺。” “那就读档重新兵推。” 公孙劫拍了拍手。 旗帜各自撤回。 后面也没再负责主持。 而是交由张苍代为主持。 “武成侯,这里请。” “请。” 走出书房。 王翦顿时是鬆了口气,略带幽怨道:“丞相,你这兵推可比领兵打仗还累。每日不断推演,老夫实在是撑不住了。” “劫都理解。” “能想出如此法子,也就唯有丞相。丞相对秦军多有约束,各种天灾人祸不绝,是提前考虑到这些可能。我们是辛苦,可真正不容易的却是丞相。” 王翦抬手长拜。 其实他昨天就已经回过味来。 公孙劫的確是对秦军多有限制。 可这些却都是有可能发生的。 他们越生气就越好。 只有如此,他们才能记住。 这就说明,公孙劫考虑的很全面。 也无愧於算无遗策的美名。 公孙劫则是一笑。 “兵推,就是磨刀石。宝剑锋锐,却也需要不断打磨歷练。將所有可能都摆出来,好让將领能有心理准备。当真的遇到时,不至於手足无措。同时找出关键点,加以利用!” “就以粮草运输而言,其实耗费了老將军诸多心思。岭南山高路远,隨著秦军不断深入,五万民夫为徭都不够用的。只要粮道被断,前方秦军就没吃的。” “的確。” 王翦附和点头。 这几日兵推过程就有。 公孙劫甚至还整出个剧本。 说秦军因为没吃的,饿的吃林中菌菇和水中钉螺,结果集体中毒死伤万人。这操作把蒙武气的当场掀桌子,险些拔剑要找公孙劫单挑。 但仔细想想,確实有这可能。 “老將军既然想到以舟师运粮,那可想过调动民夫开凿河渠,打通湘水和澧水。如此便可调动舟师,自湘水南下。再途径灵渠入澧水,再自澧水匯入郁水。如此便可运至桂地,甚至是南越!” “凿渠?!” 王翦眼前顿时一亮。 这些天的兵推,他对沙盘的地形记得都很清楚。他赶忙走回参谋室,直奔沙盘。其余人也都有些懵,不明所以。他们正爭得面红耳赤,就看到王翦杀了个回马枪。 “哈哈哈!” “还得是丞相啊!” “老夫也没想到还有这条路!” “王老將军这是何意?” 王翦抬手指在处空白地,“这里,就是这里!秦国完全能在这里开凿河渠,打通湘水和澧水。如此秦国舟师就能顺水南下,直抵桂地!” “没错。”公孙劫这时才走进来,“这条沟渠,將会绵延数千年,本相决定將其命名为灵渠。不仅仅是能用来南征,还能用来控制岭南。” 他们皆是走上前来。 冯劫是当即站起身。 他曾经协助过郑国开凿河渠。 看著王翦指向的地方,眉头紧蹙。 “这里想凿渠可不容易……” “再难也要凿成!” 公孙劫坚决开口。 灵渠关乎到未来治理岭南。 绝对要修成! 第48章 武都道,灵渠! 廿三年,四月。 武都道,离宫。 此地位属陇西郡。 【道】同样是秦国郡县制的一环,行政等级相当於是【县】。正所谓县主蛮夷曰道,当地就以异族为主的都为【道】。 道令也就是县令。 不仅治理当地,还兼具教化。 类似狄道、故道和除道皆是如此。 陇西郡因地处陇山以西得名,为昭襄王始置。在灭了义渠国后,便在其地置陇西和北地两郡。 武都道以白马氐族为主,还有羌族和义渠人杂居。经过这些年有意的迁徙人口,目前基本都已融合为秦民,只是当地有些不同的风俗习惯。 义渠人以战死为荣,视病死为不祥。他们死后更推崇火葬,並將其称为登遐,还被墨子记载於《节葬》中。 离宫內左右两侧皆有婢女。 秦始皇抿了口冰水。 耐心看著文书。 这冰水是以硝石製成。 也是公孙劫当初的法子。 先打井水灌满木桶,再置一铜盆。而后往井水內倒硝石,铜盆內的清水就会迅速降温,用来解热是刚刚好。 秦始皇看的很慢。 来至陇西郡后,他就想到很多事。昔日的宣太后,为秦诈杀义渠王於甘泉宫。可他的母亲赵姬,却为了两个孽种,同样在甘泉宫苦苦哀求於他。当被摔死后,赵姬又撕心裂肺的咒骂他。 用尽她所能想到的一切词汇。 区別就是这么大。 秦始皇长舒口气。 两侧婢女则摇动蒲扇。 他这才打开了后世的文书。 这是公孙劫送来的,乃是兵推的记录。洋洋洒洒足有数千字,从头至尾都记载的很清楚。像兵推的时候,秦国遭受的各种问题。 比如疾病方面,水土不服和蛊虫瘴气。公孙劫令卢敖和部分太医,共同找办法解决。同时编撰医术,主要就是和卫生方面有关。 期间暴露出的问题也很多。 战线拉长后,后勤輜重运输困难。粮草不足,士卒乱吃菌菇和钉螺导致中毒,最终死伤过万人。 因为天气湿热,秦军心情烦躁。而后摧毁西甌祭坛,还毁了他们的悬棺,导致西甌人无比愤怒,决心和秦国死战。 各种问题数不胜数。 秦始皇看的很耐心。 等看完后,不由一笑。 想都不用想,肯定把王翦等人折腾的够呛。他都能想像的出来,这票战功赫赫的骄兵悍將得有多恼怒。可放眼朝堂,也就只有公孙劫能真的镇住他们。 因为公孙劫虽是丞相,却也通晓谋略。秦灭六国,最难啃的赵楚两国皆是公孙劫和王翦攻下。 王翦是具体实施战术。 公孙劫则谋划全局战略! 两者相比,公孙劫显然更难。 公孙劫就是要利用这场兵推,挫挫他们的锐气,同时给他们做好心理建设。等后面根据兵推制定作战计划,不论谁领兵,都將知晓面对的是什么情况。就算遭遇天灾,也能有个心理准备。 最后,公孙劫也提出条諫言。 开凿河渠,连接湘水和澧水。 这条沟渠长约百里,就叫灵渠。 凭藉灵渠,秦国便可派遣舟师从长沙沿著湘水而下。不仅能確保粮草供应,还能为以后实控岭南做准备。 赵高站在台下静静等候。 看著秦始皇扬起笑容,心里顿时鬆了口气,他知道看的文书肯定是出自公孙劫。自从出了咸阳城后,秦始皇就恢復其神色。生人勿近,面若冰霜。靠近他的人,都会感到股冷意…… 所有人全都是提心弔胆的。 生怕做错什么事。 此前有婢女做错事,不慎將酒水撒了。秦始皇甚为不满,便要將其拖下去严惩。经公孙劫劝諫后,念在其刚刚入宫,就挨了二十笞刑。 这就是公孙劫的作用。 总能在关键时刻踩一脚剎车。 “赵高。” “臣在。” “將此书发往咸阳。”秦始皇神情淡漠,“即刻发出,不得耽误!” “臣遵制!” 赵高是当即抬手告退。 秦始皇则得以稍微放鬆会。 他走至台下,缓步而行。 一步步朝远处掛著的帛图走去,看著满是空白的岭南地区,总觉得无比刺眼。公孙成就站在他旁边,同样看著地图。 “宗伯,方才丞相来了文书。” “说要想攻甌越,必先修灵渠,打通湘水和澧水。” “嗯。” 公孙成蹙眉看著地图。 沿路上秦始皇得空,都会与他商议国事,其中谈的最多的就是岭南和北方。秦国虽已灭六国,然民间还需要时间融合。所以需要一场场大胜,提升凝聚力。所以建朝后的第一战,不仅要贏,更要贏得漂亮! 秦始皇更倾向於是南征。 因为南徵收益要更高些。 北方草原无法耕作,胡人更像是野兽,总会不定时的刷新。秦国今天打回去,他们过些天又来了。 而岭南虽然气候湿热,並且伴有穷山恶水,可总归是能种地的。而且他灭齐后,就立志要让秦国南至北向户! 关键是荆楚贵族有不少逃至岭南,如果他们协助越人,总归是个隱患。就像是苍梧叛乱,便是荆楚贵族挑唆越人反叛,这就是前车之鑑! “此次兵推可相当热闹,只可惜朕未能亲自参与。”秦始皇背著手,轻声道:“按文书来看,王翦等老將可都相当恼怒。仔细想想,朕就觉得很有趣。” “丞相还是奇人啊……” “哈哈哈!” 秦始皇顿时大笑。 公孙成看著秦始皇,抬手道:“昔日陛下令姚贾以六城换取丞相入秦,彼时老臣心中还有些意见,觉得陛下有徇私之嫌。现在看来,陛下是无比明智!” 他现在对公孙劫是心服口服。 不论文韜武略,公孙劫都挑不出错。这回搞个兵推,指出秦国南征的诸多问题,並且是不断改进,提出建议。 这让秦国免去多少死伤和钱粮? “可惜,南征还未完全敲定。”秦始皇面露无奈,背著手道:“按丞相的想法,恐怕还要再吵些时日。这岭南,倒也是真的棘手。” “慎重些总归是好的。” 公孙成附和点头。 有公孙劫帮著兵推,必定可以想出个万全之策! 第49章 舍人陈平,铸十二金人! 駟马大车前出。 屠睢负责挽著韁绳。 斜坐在车上,哼著野音。 公孙劫就坐在车內。 专心批阅著文书。 目前兵推还未结束,他就全权交给张苍。参谋室已调至咸阳,参与的人数也越来越多。诸多朝公纷纷登场,结果都是鎩羽而归,临走时还在骂娘。 在导演部不断发力下,李牧是稳居甌越。王賁好不容易杀至骆越,结果又遇到当地特色——象兵,將领又被毒箭射杀,打了个全军覆没。 王賁已经破防了。 导演部就是来个天降流星他都信。 以至於现在参谋室都笼罩著层怨气,每日进去的婢女僕人都战战兢兢的。蒙武更是嚷嚷著要打进北向户,活捉武安君。 “君上,这兵推已有二月。”陈平同样坐在车內,帮著研墨和整理文书,“老將们皆是无比恼怒,听说每晚回去还会苦思冥想。” “热闹点挺好。” 陈平不由一笑。 望著公孙劫专心处理政务。 马车其实相当顛簸,他坐半个时辰都难受的很。公孙劫却能镇定自若,提笔而书,写的字依旧很工整。 经过激烈的思想碰撞,李牧提出不同的设想。秦国完全能先易后难,先攻东甌和闽越,再攻南越,最后再伐西甌。如此灵渠也已修成,大半的岭南也都被秦国所控。 这些可能也都被记录下来。 再经过他们反覆推演。 儘可能找个合適的战略。 力求以最小代价,取得最大战果。 公孙劫放下毛笔。 由陈平收至专门的木盒。 “陈君,这段日子可还习惯?” “蒙君上关心。”陈平认真抬手,“自至蓝田后,要比在阳武舒坦的多。关內民风淳朴,匯聚有诸多名士大贤,平受益匪浅。” “呵。” 公孙劫不由一笑。 民风淳朴? 这么说倒也没错。 毕竟有律法约束著。 “阳武现在如何了?” “平前不久得到大兄的信函。”陈平扬起微笑,轻声道:“自李由担任三川郡守起,將诸多新政带至当地。新的农器,各种水利设施。冬天时,黔首桌上有了麵疙瘩汤和豆腐。” “那就好。” 公孙劫点了点头。 麵疙瘩汤在关內也有。 现在成了黔首寒冬最爱吃的。 关键做法也很简单。 往麦粉內加水做成疙瘩,再与汤混合,快速搅拌即成疙瘩汤。汤內看自己喜欢,可以加些葵菜、豆叶、沮菜,富余的还能加点猪肉狗肉。出锅时挖上两勺猪油,再撒些葱花盐巴,就能让全身都暖和起来。 “丞相还真是勤勉。” 陈平看著已经处理好的文书,忍不住出言讚嘆。关键公孙劫的效率还高,同样的时间,能处理的更快更好。 他游学时见识过很多奇人。 可像公孙劫这样的却是头次见到。 他在阳武时,就听说过公孙劫的事跡。与武安君李牧,並称为赵国双璧,最经典的就是他能抵得上五万魏武卒。可等真的接触公孙劫后,他就想这魏武卒能如此厉害? “习惯了。” “欲承相印,则承其重。” “陈君有宰天下之志,可要多勤勉。” “啊……君上都知道?” 陈平都懵了。 他在蓝田分肉,一时感慨就来上句:嗟乎,使平得宰天下,亦如是肉矣! 可他没想到,公孙劫竟然知道! “有志向是好的。” 公孙劫笑著拍了拍他。 “我让你收集的百越资料如何了?” “平以舍人身份进御史府,將与岭南有关的文书档案悉数调出。已经交由中庶子张苍,令他自其中收集有用的情报。” “嗯。” 公孙劫满意点头。 隨著这些天的兵推,暴露出很多问题。有很多情报资料,就连公孙劫都不清楚。因为史书上对秦国南征,就只是短短的几百字,留下姓名的更是寥寥无几…… 秦末时期,岭南就彻底失联。公孙劫也不知道赵佗这傢伙怎么如此能活的,在满是水蛊的地方愣是活了百来岁。但很多记载,却都没有。 很多人都说他无所不知。 可公孙劫自个清楚,他就是愿意多花些时间去查证。根据他知晓的史书记载,然后与当代相互印证。 就如他当初地理並不好,可他为了弥补这一缺陷,將他的臥室全部掛满地图。只要睁开眼,就都能看到。 渐渐的,马车停下。 诸多锐骑同时下马警戒。 公孙劫缓步走下马车。 入眼就是精雕细琢的秦始皇雕像,约有五丈高。头戴通天冠,腰佩太阿剑。左手握著剑柄,右手则斜著高举。面向东方,好似能將六国全都看在眼里。 这里就是天下之窗的入口。 目前里面已经修整好。 还移种了很多奇花异草。 “下吏见过君侯。” “免礼。” 赵亥是亲自在门口等候。 天下之窗是由少府所建,图纸是公孙劫看过的,並且还提出过些修改意见。现在既已建成,公孙劫作为丞相自然得要来验收。 “君侯还请上马。”赵亥面露微笑,“此地甚为广阔,光靠步行恐怕一天都看不完。” “好。” 公孙劫是翻身上马。 前后皆有锐骑负责安保工作。 穿过雕像,沿著夯土路而行。 园林內景色极好,入眼就是柏树和槐树,显然属於是赵国区。章台宫下就有龙台王宫,公孙劫提出諫言时已经修成,所以便修了沙丘宫,加上些柏树和槐树。 赵亥在前介绍著。 他这段日子都在忙著善后工作,也听说了兵推的事。听说诸多老將都被气的够呛,一个个表情愤怒,就像是谁欠了他们钱似的。 “收缴的刀兵如何了?” “各国精品都將作为陪葬品,埋葬於驪山。还有部分收为各县考工室,熔铸为新的农器。最后部分则按照丞相吩咐,铸为十二金人。分別是韩、赵、魏、楚、燕、齐六王,还有西羌、东夷、南蛮、北胡、甌越和出现在临洮的金髮巨人!” “善。” 公孙劫满意点头。 他不知歷史上的十二金人代表著什么,现在则被他重新解构,代表著的是秦国过去、现在和未来的功绩。 统一六国,教通四海! 第50章 一日阅六国,刑徒 公孙劫停於沙丘宫前。 他昔日曾去过真正的沙丘。 殷商末年,紂王就曾在此大兴土木。增建苑台,收有诸多鸟兽,还设酒池肉林。狂歌滥饮,通宵达旦。现存的沙丘宫,是赵国重新修建的。 赵武灵王就被饿死在里面。 歷史上秦始皇也將死於沙丘。 “君侯可要进去看看?” “不必了。” 公孙劫淡漠摆手。 沙丘宫修建的很好,还原度极高。他只需简单巡视便可,要是各个建筑都进去视察,怕是两天时间都不够的。他还要前往驪山,没这功夫。 在赵亥带领下,继续视察。 魏国的大梁王宫,鸿沟。 楚国的细腰宫,漆树。 …… 齐国的稷下学宫,桃林。 夕阳西下。 公孙劫就停在稷下学宫前。 他其实没在这里学习过,只是曾经去看过。当初他游学时,稷下已经关门,不復往昔的荣耀。就连荀子,也都已至兰陵任令。彼时荀子膝下,就只有寥寥几名徒弟。 联想到了荀子的遗言。 公孙劫紧紧握拳。 荀子和他说,他最担心的就是战火,让无数典籍付之一炬。这些书籍也许有错的地方,也有与他观点相悖的,可却凝聚著无数先贤的智慧和意志。 人能为万物之主,就在於传承和学习。所以就算经歷再多的战火,也总有人能重建废墟。 公孙劫答应了荀子。 有朝一日,他会重建稷下。 儘可能的將知识传承下来。 也许,不再称为稷下。 也许,知识也有不同。 但这就是荀子想看到的。 赵亥很识趣的站在旁边,轻声道:“这稷下学宫是陛下亲自交代的,让我务必要儘可能的復原。虽然缩小了些,可构造格局完全相同,包括在学宫外的桃林也都復刻。” “可惜,稷下已经被毁了。” 公孙劫轻声呢喃。 这事还是王賁与他说的。 秦军进驻齐地后,有都尉统率万人就驻扎在稷下附近。因为没有柴火的缘故,便將桃林全都给砍了。 这事公孙劫也无法说什么。 “復原的很不错。” “建成侯也是不易。” “你认为,这天下之窗当定价多少?” 赵亥皱了皱眉,低声道:“君侯是有所不知,为了修成此地耗费甚多。后面也需有专门的人维护,打理。照我看,起码得要三十钱一人。” “別想了……” 公孙劫无奈扶额。 张嘴就是三十钱? 你以为这关內多有钱? 是,秦国迁了十二万豪户。 可三十钱能买足足一石糲米! 虽然会有些文人墨客跑来挥毫泼墨,增长见识,可这就脱离了公孙劫的初衷。 “三十钱太贵了些。” “就定十钱吧。” “都听君侯的。” 赵亥抬手应下,“君侯,前几日抓了几只大雁,还有羊肉。君侯今晚就在此留宿,亥也好招待君侯。” “那行。” 公孙劫点了点头。 当即就让陈平吩咐下去。 现在天色已晚,也不便通行。 等明早再启程,前往驪邑。 …… 灯火点燃。 一道道珍饈美味送上。 婢女则恭敬倒上美酒。 赵亥抬手举起酒樽,笑著道:“此次丞相舟车劳顿,还望丞相勿要嫌弃。若是喝的尽兴,还望丞相能替亥美言几句。” “嗯。” 公孙劫自然是举酒对饮。 “建成侯,天下之窗竣工后,刑徒徭役可送至驪山?” “已经调过去了。” “嗯。”公孙劫夹起块鹿肉,沾了些酱料,味道有些腥,口感上则有点像牛肉,“现在驪邑有多少刑徒?” “满打满算,大概十五万。” “十五万吗?” 公孙劫皱了皱眉。 他记得曾看到过史书记载,说是得有七十万人。但实际上仔细想想就知道,压根不可能。因为驪山陵並非一朝一夕修成的,从政哥九岁继位起就开始修。 刑徒是换了一批又一批。 所以有学者认为七十万是人次,並非是具体的人数。因为秦国就这么点人口,不可能常年维持这么多刑徒劳作。 而且读过史料的就知道,关於人数的数字很多都要留个心眼。比如用兵动輒百万,死伤动輒数十万,所以就得谨慎些。 “若算上徭役,得有二十万人。” “嗯。” 公孙劫瞭然点头。 这个人数不算多,但也绝不算少。 为徵调刑徒,远在东方的沛县老刘,就以亭长的身份押著徒役至驪山为徭。这沿路足有两千里,光走又得走多久? “本相准备抽调五万刑徒,修学宫。” “啊?”赵亥面露诧异,连忙道:“丞相,陛下西巡前就很不满驪山的进程,为此还训斥了左丞相。现在又要抽调五万刑徒,恐怕陛下又要怪罪。” “你照做便可。” 公孙劫面色如常。 现代人很难理解古人的丧葬观念。 荀子认为事死如生,事亡如存。而丧礼者,以生者饰死者也。还曾说要给父母君师守丧,得足足三年。 秦国的祭奠也很有讲究,不同爵位有不同的规格。像是无爵的黔首下葬,只能用绳子缝棺下土。並且不能聚土成坟,更加不能种树。 政哥大规模修皇陵,本质上也是为彰显他的功绩。在他看来,他不仅要生前称皇帝,就算入土也要称霸黄泉。所以生前如何,生后就如何! 在公孙劫看来,抽调刑徒修学宫要远比修皇陵来的好。况且这事他和政哥提过,后者也都同意了,让他自行决定便可。 赵亥头皮发麻,只得应下。 这事也就公孙劫乾的出来,换別人私自暂缓修造皇陵,怕不是得要掉层皮。可若是公孙劫,恐怕皇帝还得说他干的好! 其实这事他们也都知道。 现在秦国各地都需要劳动力。 修建驰道、直道、长城、岭南新道……还有去年常頞上书,要在蜀郡太守李冰修的五尺道基础上,继续扩建,以此用来对付西南夷。 可皇陵也不能停啊! 这让赵亥是相当头疼。 有时就只能增加服役的时间。 他们都知道这条路不合適,就连冯去疾都曾隱晦的提过,可秦始皇却是出了名的固执。谁劝都没用,死活就是不听! 赵亥看向谈笑风生的公孙劫。 如果说有人能劝得住皇帝。 那毋庸置疑,就是公孙劫! 第51章 秦徭,发閭左適戍! 次日。 马车早早驶出天下之窗。 等赵亥起身时,马车已经走远。 “公孙丞相走的这么早?” “丞相素来如此。”纯抬手作揖,“丞相让我转告建成侯,学宫地址他此前就已学好。让你儘快抽调刑徒,儘量在三三计划內修好。” “好。” 赵亥点了点头。 便看到纯拍马而走。 他久久立於原地。 最后则是幽幽嘆息。 无怪乎皇帝宠信公孙劫。 瞧瞧这办事效率…… 天还没亮怕是就已出发。 有能力的人,赵亥见过很多。 可像公孙劫如此拼命的,却很少。 赵亥捋著山羊鬍,眼眸一亮。始皇帝如此勤政,该不是学得公孙劫吧?! …… 马车內。 公孙劫翻看著送来的文书。 主要是各郡县的徭役情况。 他抬起头来。 “陈君,阳武可有戍役来驪山陵的?” “肯定有的。”陈平点了点头,低声道:“平的大兄因为腿有残疾,就有倖免去戍役。” “你可知秦国徭役有哪些?” 公孙劫放下毛笔休息。 笑意盈盈的看著陈平。 这些在《徭律》中都有记载。 也是想著考考他。 “自十六年起,秦初令男子书年,至此十七岁则入傅籍,便需服【更役】。” 陈平是侃侃而谈。 对这些也都很清楚。 最开始因为治理麻烦。 秦国是以身高判断年龄,男子六尺五寸,女子为六尺二寸就被视作成年人。隨著灭韩后,很多问题就暴露出来。有的人天生长得高,十三四岁就得服徭;有的人发育慢,可能得十五六岁。 这就是不公平! 经叶腾諫言后,秦始皇大手一挥。 初令男子书年! 按年龄判断成年与否。 全都一样! “更役每年一月,主要是修筑城墙、道路……官府杂役。吾有位乡党,因为桥樑次年倒塌,就需要重新反修且不计入役期。平因为早年游学,便协助县吏处理些政务,倒不至於干些苦力活。” “善。” 公孙劫点头示意。 更役比较轻。 有些乡吏也是更役的一种。 只有达到四级爵位不更,才能免去更役。如果年龄达到六十岁,也能免去。只是就秦国来说,能活到六十岁的是真不容易…… “再有就是戍役,又分为正戍和边戍。”陈平提到戍役,脸上的表情也变了,“好在平为丞相府舍人,方能免去戍役。平在阳武时,有些人为逃避戍役,甚至是不惜自残!” 陈平顿了顿。 提到戍役就不寒而慄。 上回他大兄来的书信就有提到。 山东之民皆是面如死灰,沿路嚎啕大哭。他们都將戍役称为謫戍,场面是无比悽惨。可谓输者僨於道,戍者死於边! “正戍和边戍皆是一年,正戍至內史服徭,边戍则顾名思义为守边。因为戍役时间较长且需跨郡县,往往是先发閭右。” “然也。” 公孙劫轻轻点头。 对陈平的表现很满意。 这年头的戍役能要人的命。 甚至可以让老百姓家里破產! 听到戍役,往往都是胆战心惊。 若是守边的话,还有性命之危。 “你可知这徭律何时定下的?” “商君时期吗?” “没错。”公孙劫笑著点头,而后將地图摊开在木案上,“商君时期,秦国地不过千里。就算要服戍役,其实也没多远。而现在……呵,你想想看多远?如果辽东之人要来咸阳,得走多久?” 陈平顿时不寒而慄。 此刻也感到胆寒。 公孙劫则是苦笑嘆息。 这就是秦国的现状。 秦国徭律可有规定,在路上消耗的时间不算在徭役內。就算在路上走个大半年,也都没用。得戍卒抵达服役地点,经过法吏签字批覆,才开始计算时间。 杜甫曾在诗中写过:戍卒叫,函谷举。楚人一炬,可怜焦土。歷史上的陈胜吴广,也同样都是戍卒。按路线图来推算,他们从陈郡至渔阳戍守,光赶路就要小半年…… 公孙劫拉开帘布。 现在已经抵达至驪邑。 “你看看这些戍卒……”公孙劫面露无奈,“正戍其实已经算好的。如果是要去守边,这些边戍除了摇旗助威也无他用。就拿三川郡的人来说,若调至北方守边,光適应当地就要好久。等好不容易有些能耐,边戍期限就又到了。” “確实如此。” 陈平也是附和点头。 公孙劫则长嘆口气。 关於秦朝的徭役制,后世大部分名人学者都予以批评,认为这是劳民伤財之举。耗费无数人力物力,可实际並无多少效果,属於严重的浪费! 比如后世的晁错,其实就批评过秦朝的戍役政策,而后上书《守边劝农书》。主要是提出改革边疆治理,諫言屯田戍边,这也算是最早的囤戍政策,可以粗暴理解为后世的生產兵团。 “陈君,如果是你又当如何做?” “平……” 陈平顿时沉默。 这问题他还真没考虑过。 公孙劫收起地图,轻飘飘道:“现在的秦国,是新生的帝国,充满朝气。当今陛下也是处处求新求变,我想你应该也都清楚。你不能永远都是个舍人,朝堂也需要些新人。本相虽有兴趣当个伯乐,但也得要有真的千里马。如果只是做些书吏的活,那肯定是不行的。” “平明白了。” 陈平抬手道谢。 此刻的他內心难免激动。 但还是努力平復下心情。 秦国举荐官吏,可是要受连带责任的。公孙劫作为丞相,当然有任免权。他要提拔个人上来,甚至都无需告诉秦始皇。作为丞相,就是有这么大的权力。 只是鲜少有人会这么干。 因为这难免会有培养党羽之嫌。 就像现在,公孙劫府上的张苍和陈平都还未正式出仕,都属於是丞相府的官吏。 “君上,已经到了。” “嗯。” 马车缓缓停靠在路边。 公孙劫旋即走下马车。 此刻正值晌午,阳光刺眼。 放眼望去,有著很多穿著赭衣的刑徒正在劳作。有的搬运木材,有的背著石头,还有很多人垂於山崖。 而在他面前则是座土城! 这座城就是驪邑! 就是为驪山皇陵而修建的! 第52章 咸阳驪邑,刑徒 驪邑,辖渭河以南区域。 十六年时,魏国主动献地求和。 秦始皇便在此置驪邑。 用以安置为他修陵的官吏工匠。 这种制度也算是他首创,像后世的霸陵也是如此,会在皇陵前增修城邑。除了安置工匠外,也算是变相的守陵,所以往往是起步万户人家。 城內几乎都是工匠。 还有诸多刑徒正在和陶泥。 闻著刺鼻的气味,公孙劫看了过去。已经有诸多人俑做好,还有专门的工匠正在上色。 公孙劫並未出言打扰他们。 只是平静看著他们忙碌。 他当然也看过后世的兵马俑,当时听导游说兵马俑其实是有顏色的。只是因为时间太过久远,在接触到空气后就迅速消失。 “欸,赶紧让让!” “勿要挡著道!” 嚷嚷声在后方响起。 陈平皱起眉头,正要出言训斥,公孙劫便抬起手来。面前是名受了刑的刑徒,足有八尺高。 敞开胸膛,茂密的胸毛无比显眼,身上有股汗臭味。额上则被黥面,还刻了个【罪】字。留著络腮鬍须,鬚髮乱糟糟的。 公孙劫並未出言打扰他们。 他今日主要是来视察的,像陶俑、铜器、铁器……都要检查。还有就是刑徒日常支出,衣食开支是否合理,免得有人中饱私囊。 贪污腐败是免不了的。 这里面的弯弯绕绕是相当多。 大官大贪,小吏小贪。有利益的地方,就易生蛀虫。像后世某些村长虽然没什么权力,可也能捞不少。 “公……公孙……丞相?!” 惊呼声自后方响起。 头戴鶡冠的壮士快步走来,他的皮肤黝黑,满脸诧异,赶忙朝著公孙劫长拜作揖。他这一动静瞬间引起片譁然,诸多刑徒工匠纷纷看了过来。 “你是?” “下吏董翳,年初刚自崑崙而归。”董翳是满脸惶恐,赶忙道:“陛下言我有功,进爵至十级左庶长,举为驪尉,统领县卒镇守当地。此前丞相自云阳而出时,下吏刚好是在外面等候,有幸一睹丞相风采。” “是你……” 公孙劫若有所思。 董翳在后世有些名气,分封的关內三王就有他,號为翟王。当然,这都是歷史上的事。 此前政哥还令他远行崑崙,想要寻得不死药。只可惜他未能成功,只带回来些孜然和氂罽(ji),也就是用氂牛织成的毛毯。政哥嫌这玩意儿有味道,就丟国库里面了。 念在他有功,就加官进爵。顺利担任驪邑尉,相当於就是县尉。因为驪邑鱼蛇混杂,这职位可是有实质兵权的,负责整个皇陵的安保工作。 “丞相来驪邑,为何不提前通知声,下吏也好准备些酒菜。”董翳满脸担忧,连忙道:“丞相,不如先去县寺?” “不必了。” 公孙劫淡然摆手。 他就是来突击检查的。 提前通知,让他们准备吗? “陈平,去把当地帐簿取来。” “下吏遵令。” 陈平当即就去准备。 公孙劫摆手让这些刑徒起身。 他走进工坊內,看著这些陶俑。工匠们皆是在旁低头等候,不敢进前。 “这上面是手指印?” “丞相饶命啊!”工匠嚇得连忙跪地叩首,嚎啕大哭道:“这手指印是某不慎留下的,现在已经烧好上色,难以去除。所以……所以……” “起来吧,这没什么。” 公孙劫拂袖挥手。 看著面前的文吏俑,抬手抚摸。 他记得曾看到过档节目,有考古学家就发现了兵马俑上的指纹。这种横跨时空的触摸,有种说不出的感情在其中。 “你们继续做事。” “本相只是到处看看而已。” “吾等遵令!” 工坊內再次忙碌起来。 公孙劫则是到处看著。 时不时就有刑徒送些陶土燃料。 注意到他后,几个刑徒眼露不善。相互间给了道眼神,好似是做出什么决定。为首者提著木桶,就朝公孙劫走来。当被亲卫拦下后,他就假装无力摔倒,木桶內的顏料顿时撒了一地。 “蠢货!” 负责看守的秦吏顿时大怒。 手上的皮鞭嘎吱作响。 公孙劫皱眉转过身来。 就看到有刑徒怒吼著衝来。 “公孙秦狗,我要你的命!” 壮汉自袖中抽出削尖的竹筷。 公孙劫面色如常,毫无波澜。 他这些年被刺杀过太多次。 可以说早就都习惯了。 他是秦国灭六国的大功臣。 同样也是诸侯贵族眼中的死敌! “保护丞相!” 纯冷冷拔剑上前。 屠睢壮硕的身躯挡在公孙劫前方。 这些刑徒连兵器都没有。 根本就不足为惧。 公孙劫平静看著他们。 就如同是看著小丑。 “公孙秦狗!!!” “我要替死去的赵人报仇!” 怒吼声响起。 又有数名刑徒冲了上来。 纯拔剑出鞘,眨眼间便杀了两人。却还有一人自后方扑了上来,手里握著竹箭。双眼通红,恨不得是和公孙劫以命换命。 但很可惜。 他们做的这些毫无意义。 公孙劫依旧立於原地。 淡定看著对方扑过来。 这种做法和自杀没区別。 屠睢正要拔剑杀敌时,便瞧见道人影冲了出来,凌空將刑徒扑倒在地。顺势將其压在身下,沙包大的拳头接连砸落。 “嗯?” 公孙劫皱了皱眉。 这壮汉有些眼熟。 是受了黥刑的络腮鬍刑徒。 看起来武艺倒是挺好。 “保护丞相!” “速速保护丞相!” 董翳嚇得是惊呼出声。 后背都已被汗水打湿。 动手的四名刺客被杀了三个。 还有个则是被刑徒所控制住。 诸多披甲县卒纷纷衝进来。 迅速將场面控制住。 “丞……丞相恕罪!” 董翳嚇得是瑟瑟发抖。 他好不容易才当上县尉,结果就出了这档子事。按照秦法,他这县尉可逃脱不了干係,判个玩忽职守没半点毛病。 公孙劫並未理会他。 而是看向拳头染血的壮汉。 “你叫什么名字?” “罪人名布,出自英氏。因受了黥刑,所以又都称某为黥布。” 公孙劫转身看向瑟瑟发抖的董翳,淡淡道:“他犯了什么罪?” “与人私斗,將人重伤致残。” “他今日也算是救了本相,故恢復其庶人籍。” “皆遵丞相之令!” 英布跪在地上。 此刻心中也是狂喜。 得亏他眼疾手快,把握住机会! 第53章 旧赵余孽,英布 公孙劫缓步而行。 踩在刺客的手掌上。 稍微用力踩动,哀嚎声响起。 “啊——” “本相记得你。”公孙劫背著手,居高临下的看著他,淡淡道:“你曾是顏聚府上的食客,后来参与秦赵之战,被秦国俘虏。” “公孙劫,你就是秦狗!” “你背叛了赵国!” “你带著秦人灭了赵国!” “绝了赵国的宗庙祭祀!” “你就是不忠不孝的畜生!” 刺客虽被数人压著,却还是猖狂大笑。他已知道自己的下场,便如疯狗般嘶吼咒骂。 “闭嘴!” 董翳顿时大怒。 一脚踹在他的下巴。 两颗牙齿都飞了出去。 公孙劫平静看著他,甚至是笑了出来,淡淡道:“背叛赵国的,从来不是本相。是赵迁愚蠢,轻信郭开之言,是他亲手害得赵国亡国。本相既是秦国丞相,何来不忠?” “至於不孝?呵……本相昔日好歹是赵迁的相父,他却將本相无故免相,贬为庶人。更是將本相换来了六城,真正的不孝乃是赵迁。他听信谗言,杀我义父李牧。本相灭其国报仇,何来的不孝?!” “丞相说的是!” 董翳等人纷纷附和。 “拖下去,梟首示眾。” “与其同伍者,皆处死。” “下吏遵令。” 公孙劫又看向董翳,“至於你,玩忽职守、疏於防范,削爵一级。” “下吏拜谢丞相!” 董翳是连忙抬手叩拜。 他知道,公孙劫这已是网开一面。这件事是可大可小,如果真要追究,他这官爵都得一擼到底! 行刺当朝丞相可不是小事。 秦国素来是唯结果论。 像粮草失火,不论是故意还是无心,就按照顶格判。今日刺杀丞相,是在驪邑出的事。不论董翳是否参与其中,他这县尉都当到头了! 现在只削去他的一级爵位,已是额外开恩。这就意味著到此为止,后面廷尉署也不会找董翳的麻烦。 公孙劫背著手而行。 也没再继续视察。 准备前往县寺查看簿册。 临走时又瞥了眼英布。 屠睢这时趋步走至他的身旁,略带不悦道:“丞相,这黥布可真会抢功。方才他就算不出来,那刺客也无法靠近丞相三步之內。” 这功劳本该是他的! 他都已拔剑准备好了。 结果半路杀出来个黥布。 害他到手的功劳没了! “我知道。”公孙劫背著手,淡然道:“本相初至工坊时,他就已有想法。故意从旁经过,也只是想让本相对他有个印象。” 这年头想要微行可不容易。 公孙劫举手投足都透著贵气。 腰间掛著美玉,头戴玉冠。 身旁还有数十亲卫跟隨。 就算傻子也知道乃是上吏! 干过农活的往往都很憔悴,皮肤晒成酱色,双手也很粗糙。而公孙劫完全不同,上位者的气质摆在这。是贵族还是黔首,一眼就知。 “那君侯何故令其復为庶人呢?” “原因有三。其一,从他表现来看也是精通拳脚武艺,否则也不至於能把人给打成重伤;其二,当时人很多。本相需要让他们知晓秦法非酷律苦刑之法。只要立功,便可復为庶人。至於第三点……” “是什么?” “你自己悟吧。” “……” 屠睢挠了挠大脑袋。 公孙劫则笑而不语。 第三点自然是因为他知晓英布的能耐,能在乱世中杀出来的异姓王,自然是都有本事的。 英布很適合干些脏活累活。反秦时,他常作为先锋军冲阵。再后来项羽对义帝熊心不满,又是英布派兵诛杀义帝。 这样的人,肯定有些用。 以后有什么脏活都能让他去做。 “纯。” “下吏在。” “派人去查查英布。” “唯唯!” 纯抱剑悄然离去。 公孙劫作为丞相,自然也有开府的资格。只是这些年来官吏人员都没满编,招揽个英布根本不算什么。 他转过身来。 遥遥看向远处的工坊。 自灭六国后,秦国老將几乎全部告老,或是退居二线。少壮派以李信和蒙恬为首,至於赵佗、任囂之流,现在也就只能將万人。 昔日武王伐紂后,便归马於华山之阳,放牛於桃林之野,以此昭示止戈修文的治国理念。 这点也有博士上书諫言。 但被公孙劫当场驳斥。 国家必须得有充足的武备! 这是国家繁荣昌盛的根基! 秦国迫切需要能扛大樑的武將,接替王翦等人的位置。秦始皇最看好的就是李信,毕竟这版本的李信可没有伐楚失利。 正值壮年的英布啊…… 也算是有些价值。 …… …… “哈哈,乃公说的如何?” “昔日有人为乃公相面,说乃公当刑而王。此次被赎为庶人,以后便不能陪二三子继续留在这驪山。” 英布爽朗大笑著。 此刻也是人逢喜事精神爽。 自他来至驪山后,他无时无刻都想著越狱。他虽是刑徒,却胜在为人讲义气。与刑徒头目和豪桀颇有交情,日子也还算好过,就是小吏都给他三分顏面。 今日瞧见公孙劫时,他就知道来了个上吏。他努力表现,就想留个好印象。当知晓公孙劫身份后,便留意到这些刺客欲行不轨。他並没有出言提醒,而是静待时机,在关键时刻衝出去抢功! “苟富贵,勿相忘!”有徙长忍不住出言,连忙道:“黥布这回立功,以后可勿要忘了我们。若是能为丞相效力,荣华富贵便在等著你!” “別想了……”龙套甲当即摇头,“还荣华富贵?公孙建文是出了名的节俭,就算能为他效力,也难有什么赏赐。” “总比在这当刑徒的好。” “嘿嘿。” 英布得意的笑著。 只是此刻心里也没底。 毕竟公孙劫赦免他为庶人,可没说要將他收为家臣。如今正值天下变局,始皇帝励精图治,立誓要打造个千秋盛世。朝堂人才济济,更有公孙劫这位当世大贤坐镇。自號始皇帝起,便勒令减赋。 他就如片落叶,是坠地化作肥料,还是翱翔九霄,就看能否遇到新时代的狂风。反正他现在孑然一身,回家也只能耕地。倒不如利用今日机会,为自己搏个出路! 贏了荣华富贵,输了下地干活! 第54章 驪邑令汪陈,算盘 驪邑县寺。 诸多官吏忙的满头是汗。 他们有的在搬运竹简。 有的捧著诸多簿册。 一个个皆是胆战心惊。 谁也没想到公孙劫会来个突击检查,这年头上吏巡查必会提前通知,毕竟当地也需要做好接待准备。而且这活不归丞相干,属於是御史大夫。 可谁敢说公孙劫越官而功的? 秦始皇不在,他承璽监国。 现在他就是最大的! 他想做什么,谁敢阻拦? 此刻公孙劫正坐在寺內。 台下站著一票五百石的县吏。 站在左侧的是县尉董翳。 站在右侧的自是县令。 他也是老熟人。 其名为汪陈,乃是王翦女婿。此前担任中郎,后来作为校尉参与了伐楚之战。立下些战功,就被举为驪邑令。铜印黑綬,秩九百石! 在诸县令中算是高的了。 还有就是县丞、主吏掾、令史…… 驪邑有头有脸的官吏皆是到场。 公孙劫这边的人也没閒著,陈平端坐在台下,快速翻阅文书。还有专门的书吏,负责帮著核算数据。 而公孙劫则翻阅木案上的文书。 眉头紧蹙,一言不发。 汪陈额头满是汗珠。 双腿都不受控制的哆嗦。 他已听说刺客的事,心中也是无比庆幸,得亏公孙劫没出什么事,否则他能否活命都是问题。 不同於董翳,汪陈见识过公孙劫的本事。就说为了伐楚,公孙劫动用各种手段。先挑起楚国內乱,再將熊启玩弄於股掌,让他给楚国送去错误的情报,让秦国分兵布置取得先机。 留下李信这支奇兵,先平陈郡叛乱,再火速穿插至界首城。在秦楚主力决战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突袭,火烧连营重创楚军主力! 公孙劫城府极深,擅长操纵人心。在后来制定规矩,入城不入户,彰显秦军是支王者之师,以收民心。 而后有校尉不听令公然入户,凌辱妇人,公孙劫便以军法判其处死。诸多將领帮著求情,甚至连王翦都出面说好话,可公孙劫却没给任何人面子。 他只说了一句话。 命令就是命令! 没有任何討价还价的余地! 因为这事,公孙劫没少挨骂。可效果却超出所有人的预料,很多楚人纷纷站出来检举楚国溃卒。秦国的表现,让他们產生了信任和归属感。 因为,秦国把他们当人看。 不像楚国溃卒抢他们的粮食。 他们只想活著,当个人! 如此就够了…… 而公孙劫对官吏极其严厉。 级別越高,他要求就越高。 在他手下干活的无不胆战心惊。 这回来驪邑就是找茬的! 砰! 数册文书丟至地上。 县吏们皆是一哆嗦。 全都连大气都不敢喘。 “汪邑令看来挺忙,三日前的政务都还未处理好。怎么,是给本相留著的?” “丞相息怒,息怒……”汪陈是连忙作揖认错,“这几日又来了批戍役,有些戍卒冒险逃窜,惹出小股叛乱。” “本相不是在问你理由。” “……” “商君有言:以日治者王,以夜治者强,以宿治者削。当日政务,必须要在当日处理好。”公孙劫看著汪陈,沉声道:“你也知道驪邑的重要性。政务延迟一日,会有多少人受到影响?汝身为驪邑令,岂能怠政懒政?” “下吏知错!” 汪陈也不敢再多言。 心里头则想著荀子可真厉害! 作为大儒,教出来三个法家! 韩非,李斯,公孙劫…… 而且一个比一个厉害! 这时陈平则在快速核算著。 手上算盘更是打的啪啪响。 此前张苍都是用算筹计算,很是不便,公孙劫就搞出来算盘。这东西在他上小学时还会专门教,並且学校会发塑料算盘。好在他记性比较好,也没还给珠算老师,当初教的口诀也都还记得。 算盘被誉为第五大发明,从出现至七八十年代都是计算的主力。当时公孙劫还学过珠心算,可惜只学了个皮毛。 像陈平学东西很快,现在已经能熟练运用算盘计算。加上【公孙数字】的出现,让陈平核算数据更为得心应手。 “陈平,如何了?” “有几条帐目明显有问题。”陈平则是站起身来,缓缓道:“每日徭役的粮食支出多了些,还有去年分发的冬衣数量也不对。” “啊?!” 汪陈顿时大惊失色。 这可不是小事! 说明有人借职权贪腐谋私! 驪邑不同於普通的县,住的人都是吃皇粮,主要任务就是修陵。如果出现贪污,等於是抢皇帝修陵的钱! 陈平已经提笔圈出。 淡定將帐簿交给了汪陈。 等再次核验帐目后,眼神顿时变了。他怒不可遏的看向身后令史,“这怎么回事?为何帐目会有问题?又为何將此封存於县寺內?” “下吏……下吏也不知道……” “荒谬!” 汪陈顿时大怒。 令史负责管理文书档案。 这可都是他的责任! 公孙劫抬手呵止了他们闹剧,“此事如何,本相需要个解释。本相给你三天时间,查出究竟是何处出现了硕鼠。” “下吏遵令!” 汪陈连忙作揖应下。 这是公孙劫念在王翦的情谊,给他个將功补过的机会。干得好,削去一级爵位就算过去了。 干不好? 那就別干了! 秦国不缺想要进步的官吏! 董翳见气氛压抑,连忙赔笑道:“丞相舟车劳顿,不如先用些酒菜,后面的再慢慢查……” “免了。”公孙劫站起身来,淡淡道:“本相准备去看看前面的刑徒和徭役都吃什么,是否按照秦律传食。” “这……”董翳顿时一惊,连忙道:“丞相身份尊贵,岂能与他们同案而食?还望丞相留在县寺,也让吾等也能有招待丞相的机会。” “不必了。” 公孙劫压根没理会他的意思。 带著陈平等人出了县寺。 直奔驪山方向走去。 董翳等人只得紧隨其后。 还有几人脸色都变了。 这里面的猫腻其实都清楚,有些事就不经查,一查就能拽出来一大把。利益就如蜘蛛网,很多人都会受到影响。 公孙劫背著手而行。 很多时候其实律令都是好的,结果在推行人出了问题,最后骂名全都归国家。他此次来驪邑突击检查,就是要在关內树立標杆,整顿咸阳风气! 第55章 整风,咸阳第一案! 驪山。 时至晌午。 一桶桶米粥拎出。 再以什伍为单位分至陶碗內。 还有用豆叶做的沮菜。 刑徒们狼吞虎咽,生怕有人会抢。大部分面黄肌瘦,也就只能吃个半饱。他们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的甚至是堪堪六尺高。 他们皆著褚衣。 有的还戴著手銬脚镣。 远处法吏头戴木冠,大快朵颐。吃的是粟米豆饭,还有菜羹肉酱。秦法讲究个一切有法可依,有法必依。刑徒吃什么米,每个月吃多少,都是有详细规定的。 而这法吏所食,皆是自己掏钱所出。配些菜羹肉酱,根本不算什么。作为最基层的秦吏,每日皆以斗食,故又称为斗食小吏。 英布依旧坐在里面,他虽然得到赎免,可还在办理手续,目前的身份依旧是刑徒。按规矩,当然也有他的碗米汤。 现在的他只觉这米汤都很美味。 三两口吃完,不住咂嘴。 思索著后路。 他听说公孙劫已去了县寺。 想必是要在驪邑过夜。 等公孙劫走后,他流程也走完。 正好能找机会投奔公孙劫。 正思索时,远处传来阵骚动。 英布赶忙循声看了过去。 可距离太远,什么也看不清。 他是赶忙朝著前方走去。 便瞧见公孙劫就在人群中。 英布顿时一愣。 这不对啊! 公孙劫这时应该在县寺用膳啊! …… 公孙劫扫了眼木桶。 里面是较为粘稠的米粥。 他盛了半碗,眉头紧紧皱起。 米粥有股比较重的霉味,都不用细看,有些米都已发霉,里面还掺杂著些枯草、石子和米虫。 粮价並非是固定的。 质量好的,价格贵些。 像是陈米,那肯定更便宜。 而面前的米粥连陈米都不如。 属於是最廉价的米。 用给刑徒当然没问题。 但问题是你得如实上报啊! 陈平望著米粥,艰难的喝了两口。仓吏颤颤巍巍的站在后面,后背都已被汗水打湿。四周有亲卫和县卒看守,远处有诸多正在休息的刑徒翘首围观。 他们也没想到公孙劫能饭点来。 “仓吏呢?” “下吏……下吏在……” “本相问你,《仓律》內要求如何供给城旦舂饭食?” 仓吏咽了口唾沫,哆嗦著道:“负责筑墙,或与筑墙相当工作的,旦半夕参。” “继续。” 公孙劫面无表情,不怒自威。旦半夕参,就是说朝食半斗,飧为三分之一斗,这都是有明文规定的。 “至於站岗和做其他事的,皆参食之。隶臣为公做事月粮二石,隶妾则一石半。不能劳作的,月一石。小城旦、隶妾或舂劳作的,每月发粮一石二斗半……” 仓吏滔滔不绝的说著。 汪陈等人这才鬆了口气。 能坐上仓吏这位置的,就没有庸才,最起码得要精通律令。也许他们贪腐谋私捞好处,但就能力来说並无问题。 “好,很好。”公孙劫淡漠点头,“本相很想问问你这仓吏,为何这些刑徒吃的都是发霉的陈米?你这仓吏是如何保存粮食的?!” “下吏知错!” 仓吏嚇得赶忙跪地。 “错?错!” “你不是错,你是罪!” “你以为本相什么都不知道?” 公孙劫拍了拍手。 纯这时已带人走来。 將好几袋粟米丟下,用短剑划开个口子,里面则是已经霉变的粟米,还能看到有诸多米虫。在阳光的照射下,分外显眼。 这一刻,汪陈脸色差到极致。 这回完了! 秦国仓律明文规定如何储存粮食,如果仓內出现三个鼠洞或以上,就要罚一面盾牌。如果粮食出现腐坏,需要及时上报,由仓吏负责赔偿。若是数量过多,就得治罪! 现在驪邑仓吏就是两头堵。 要么是玩忽职守,致使粮食腐坏。 要么是中饱私囊,用陈米换新米赚差价! 纯还带来数名秦吏。 他们战战兢兢,听候发落。 “本相问你们,刑徒每年数目对吗?”公孙劫看向他们,“城旦每月两石粟米,旦半夕参,他们达到这要求了吗?” “有……有……” “包庇者,同罪!” “没有,没有!”有小吏坚持不住,连忙跪地道:“每月的粮食都会以各种理由剋扣些,只是数额不多,刑徒们也未生事。” “这些霉变的陈米又是如何而来?” “下吏……” “说!” “是……是仓吏暗中勾结粮商,將好的米换成这些,用来供给刑徒,藉此在暗中谋利!” 仓吏顿时嚇得跪倒在地。 不住的磕头叩首。 “丞相饶命,丞相饶命!” “下吏知错了!” “呼……” 公孙劫长舒口气。 这种事是避免不了的。 秦律虽然三令五申,制定下诸多规矩,可总有人不遵守的。就拿驪邑来说,归內史掌管,属於是天子脚下。关键还是负责督造皇陵,却敢贪腐谋私。 谋利的法子很简单。 首先剋扣刑徒的口粮,数量不必多,每人每月剋扣小半斗。驪山就算十万刑徒,这每个月就是三千多石粟米。以三十钱每石来算,这差不多就是十万钱! 而且这还没算完,仓吏又用霉变的陈米,换好的粮食。一石最起码谋利十钱,这又能贪多少? 仓吏怕吗? 他当然不怕! 反正刑徒不算是人。 他们的死活也不重要。 就算提供这些霉变的陈米又如何? 报官? 乃公就是官! 他们戴著脚镣枷锁,无法擅离职守。就算告诉小吏,又有谁会因为刑徒而得罪仓吏? 平时抬头不见低头见,何必呢? 公孙劫抬起手来。 “將此人下廷尉狱审理。” “下吏遵令!” “至於你,汪陈。”公孙劫现在是直呼其名,冷冷道:“在你治下出了此等贪腐谋私之事,你这驪邑令是难辞其咎。本相先留著你的命,彻查此案。凡与之有关的,一律严惩!” “下吏……拜谢丞相!” 汪陈抬手长拜。 此刻心里头也有些发虚。 这事他確实是有所耳闻,只是他並未干涉。並非是他收了贿赂,而是因为他认为刑徒的死活不重要。反正仓吏做的不过分,也就睁只眼闭只眼。 毕竟,这仓吏还是他的老下属。 但现在这事闹大了! 就连他都已遭受到牵连! 公孙劫已是给王翦面子,还给了他个將功补过的机会。只要把屁股擦乾净,最多就是罢官夺爵,贬为庶人。 最起码能保住性命…… 第56章 大秦的名义,为吏之道! 公孙劫又在驪邑待了数日。 后面就连內史叶腾和李斯都亲临驪邑,就从仓吏入手。经李斯审讯后,牵扯出足足四十余人。上至五百石县吏,下至斗食小吏皆参与其中。还有帮著销赃的粮商,悉数被供出。 仓吏不过区区五百石的县吏,爵至六级官大夫,可其却有私田千亩。家中姬妾婢女以百计,金器美玉不知多少,这傢伙的床榻都是用黄金垒起的! 这还是在咸阳眼皮子底下! 最后由李斯亲自断案。 县丞削爵三级,留任观察一年。 县令汪陈知情不报、纵容下属,罢官夺爵贬为庶人。然念在其將功补过,主动承认错误,並且指认出诸多贪吏,就先迁至北地郡暂为县丞。 县铁三角也就董翳运气好,他毕竟刚担任县尉没多久,没有受到牵连。只是因为出了刺杀这档子事,被削爵一级。 至於帮著销赃的粮商,则被没收家產,其三族皆充为城旦舂。这年头粮食基本属於是官营,在坊市內很显眼。家里头也是有关係的,自身也有爵位傍身。 公孙劫为此次整风定了基调,那就是从重从严。但凡与之有关的,就全按最严重的判! 仓吏被处死。 还有人被流放。 更多的是被黥为城旦! 整个驪邑都笼罩於肃杀的气氛。 秦吏们皆是人人自危。 生怕就被牵连进去。 毕竟谁敢说自己是乾净的? …… 县寺內。 李斯位居右侧。 他捧著文书,匯报情况。 公孙劫瞭然点头,看向叶腾。 “叶內史。” “下吏在。” “驪邑发生这种事,並非个例。本相便不去其余县暗访,你是就由你自查,由廷尉李斯负责审理。“ “下吏遵令!” 叶腾抬手应下。 公孙劫算是给他面子的。 没有治他的罪,也没追究。 而是让他自查。 这就给了很多机会。 公孙劫面色如常。 关內是秦国的基本盘。 更是现在的政治中心! 隨著各地富户迁至,愈发难治理。在战场上奋勇杀敌的將领,没有倒在敌人的飞矢下,却被金玉所腐蚀。他们转型至地方为吏后,忘了浴血奋战的荣光,眼中就剩下利益,完全不顾悬在头上的秦法! 就拿驪邑仓吏来说,也曾是秦国锐士,参加过伐楚决战。左臂中了一箭后,却能咬著牙將箭支斩断,又连斩三甲首。 李斯看著公孙劫,轻声道:“丞相,驪令汪陈和仓吏山终究是有军功爵傍身。此次判仓吏山死罪,是否过了些?有数名县吏为其求情,认为判罚过重。” “不重不足以正秦法!”公孙劫態度依旧很坚决,“本相杀他一个仓吏,是为救更多的秦吏。驪山皇陵、天子脚下,他们都敢贪腐谋私,若不將其正法,会有更多的秦吏走上这条路。他们是有军功傍身,但不意味著就能免死!” 公孙劫也是嘆息。 这种事自古就有。 打天下容易,坐天下难! 作为开国功臣,就要懂得明哲保身。狡兔死走狗烹,飞鸟尽良弓藏的道理也都知道。但也有很多武將自詡有功於秦,也该好好享受。毕竟他们浴血奋战,不就是为了这些? 你公孙劫是大圣人。 可为何拦著我们兄弟发財? 贪点刑徒口粮有什么的? 前面区別减赋,已让他们不满,现在又要处死仓吏山。仓吏山为人义气,有好几人都是被他背下战场的。 战场上的袍泽情就是这样。 也或者说他们都是同样的人。 救仓吏山,就是在救他们自己。 秦国爵位的確是能抵罪。 但不代表著是免死金牌。 当罪责过重,该杀还是杀。 好比嫪毐死时,可还是彻侯。 有用吗? 该杀还是杀! 赵高也有爵位傍身,昔日犯下死罪也同样没用。若非秦始皇给投了復活幣,这傢伙早死了。 “昔日內史为南郡守,曾有几名老部下担任县吏。然而他们仗著灭韩军功,便在当地贪腐谋私鱼肉百姓。內史为此震怒,骑马走访南郡十二县,足跡遍布南郡每个角落,將这些人悉数缉拿严惩。” “而后撰写《为吏之道》,申明吏治。两年后,南郡大治。陛下盛讚內史,將《为吏之道》传至天下,言凡秦吏必读《为吏之道》!” 公孙劫看著叶腾,轻声道:“本相还记得,为吏者有五善五失。精廉毋谤,为善;贱士而贵財,为失。又曰临財见利,不取苟富。这,不就是秦吏应该做的吗?他们在战场上皆是奋勇杀敌的好儿郎,可他们不该在为吏后知法犯法!” “丞相所言甚是。” 叶腾抬手作揖。 对公孙劫也是无比认可。 “法者,天下程式、万事仪表也;吏者,民之所悬命也。”叶腾无比严肃,认真道:“丞相杀一个仓吏山,看似不通人情,实则是为救更多的秦吏。丞相就是悬在所有贪吏头上的法剑,时刻提醒著他们。” “然也。” 李斯附和点头。 他自然是觉得没什么问题。 这种事就是法理和人情的博弈。 公孙劫作为丞相,自然以法理为主。绝私情壮公门,方是真正的大爱。就如老子所言:天地不仁,以万物为芻狗。 上位者不能有太多私人感情。 否则就会因私废公! 有的重亲情,就会为亲人谋后路。 有的重爱情,甚至因此灭国。 有的贪图享乐,就会被金玉腐蚀。 公孙劫记得曾看到过个说法,古代歷史的很多帝王,都是冰冷无情的政治机器,什么事都乾的出来。 也许有些极端,但也差不多。 有些事很多人都不愿意去做。 毕竟很容易得罪人。 但公孙劫不怕。 他在赵国时,赵王迁不支持他,他照样把人全给得罪光了。现在秦国统一天下,还有政哥的支持,他还能畏手畏脚不成? “本相明日便要回去,后面便交给你们。”公孙劫站起身来,淡淡道:“话说,兵推的情况如何了?” “额……” 李斯欲言又止。 公孙劫面露不解。 “蒙武和张苍前日差点打起来。”李斯面露无奈,“蒙武是徐徐图之,本来形势一片大好。结果张苍判断生有瘟疫,导致战斗力锐减,被杨端和全歼了……” “……” 公孙劫也是哑然。 按蒙武这脾气,没动手都算好的! 第57章 公若不弃,布愿效犬马之劳! 廿三年,五月。 天气炎热。 英布依旧与刑徒为伍。 自公孙劫整顿吏治风气,驪邑几乎停摆。他虽被赦免为罪人,可负责的书吏也被抓了啊…… 好在他也不著急。 每日该干活干活。 好在內史叶腾带来新的县吏。 终於是为他办好交接,做好验传。 他从今日起就是秦国的黔首! 再也不是刑徒罪犯! 但…… 英布摸了摸额头上的罪字。 这份印记却会跟隨他一辈子。 他生性豁达,倒也不在意。 只是偶尔会有些刺痛。 “来看看今日的米粥。” “嘖嘖嘖,可比先前强的多咧。” “黥布,你这运气可真不好。”有刑徒笑著打趣,“你看看,你走后咱们这饭食就好了。说起来,这公孙丞相可真是个好人。” “呵。” 英布却是毫不在意。 他们吃点米粥就沾沾自喜。 而他要的可不止是这些! 他自来至驪山后,便与这些徙长豪桀为伍。凭藉豁达的性格,加上为人义气,很快和他们打成一片。 这么做纯粹是为过的更好。 毕竟身在囹圄,还是要有关係。 “黥布,你不是要投靠丞相吗?” “听说丞相可要走咯。” “怎么丞相没来找你呢?” “不碍事。” 英布则是淡然笑著。 他对公孙劫算是比较了解。 但是,他也不敢担保没问题。 他很確定,他留下个好印象。 可想投靠公孙劫又谈何容易? 毕竟公孙劫现在是秦国最顶尖的大君侯,食邑万户。位居右丞相,统揽百官,真正意义上的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想投靠他的,如过江之鯽。 真的会收他这位刑徒吗? “英布!” “英布!” “见过上吏。” 英布赶忙起身作揖。 小吏则是面露微笑,抬手道:“恭喜你了,丞相临走时听说了你的事,所以是特地召你。” 英布则是强压下心中喜色,暗中自怀里取出些铜钱递给他。同时得意看向那些愣神的刑徒,笑呵呵的就朝前而行。 “黥布……真被丞相看上了?” “这怎么可能?!” 刑徒们皆是骇然。 他们虽然是以兄弟相称,可当英布真的要享荣华富贵时,一个个心里也都很不是滋味。 毕竟他们都是刑徒。 可英布已被赎免为罪人。 现在更得到公孙劫召见! 以后平步青云都有可能! …… 英布脚步很快。 他努力平復下內心的激动。 这些天他没有斗胆去见公孙劫。 因为他知道过犹不及! 只有等公孙劫召见,他才有机会! 在小吏的带领下,英布已来至门外。经亲卫的检查后,他才得以走至书房前。里面的公孙劫正在翻看文书,舍人陈平则在帮著收拾东西。 英布一言不发。 就这么站在门外。 良久后,公孙劫才放下文书。 “进来吧。” “庶人布,拜见丞相!” “嗯。” 公孙劫看著英布。 这傢伙在史书上也是有著浓墨重彩的一笔,只是下场不算太好。他让陈平调查过,才知道英布的家世情况。 英布是六县人。 今年已年过三十。 他们家条件尚可,这让英布少时日子过的还行,所以练了身不错的武艺。加上他天赋过人,在当地任侠颇有名气。可惜后来家道中落,英布就成了名任侠。 再后来与人私斗,因为出手过重將人打成重伤,而英布则按照律令被黥为城旦,並且拉至驪山修皇陵。 英布虽是刑徒,可却生性豁达。加上为人讲义气,在刑徒內颇有名气,也算是一方徙长。就算是普通的小吏,都要给三分面子。 这里面有很多门道。 类似英布这类的徙长,是有些特权的。有他们帮著管理,能避免很多矛盾发生。只要提供少许好处,就能保证工程的进度。 公孙劫居高临下的看著他。 “你很聪明,也很有志向。” “此前遇到本相,就先出言留下印象。后明知没有你,本相也不会有事,却还是拼死衝出相救,努力表现自身。” 屠睢披甲站在旁边。 极其不满的看著英布。 总觉得被这刑徒抢了功劳。 英布额头上已有汗珠。 心里也是无比忐忑。 没想到公孙劫竟然全都知道。 他思绪飞转,没有立即否认。 因为他知道否认也没用。 公孙劫是世间最聪明的人。 他这点小动作,岂能瞒他? “布……布……也是想离开驪山。” “还好,你和那些刺客並无关係。”公孙劫示意陈平继续收拾,淡淡道:“否则,本相必然会杀了你。” “布万死不敢!” “但你也猜到他们会动手。” “……”英布抬起头来,支支吾吾道:“布是猜到,但不敢妄言生事。等反应过来时,他们就已动手。” “就当你说的通。”公孙劫脸色缓和了些,注视著英布道:“只不过,你仅仅只是想要离开驪山?本相可是听说,你与那些徙长说什么有客相面,曰:当刑而王?” 英布心里咯噔了下。 知道公孙劫肯定是暗中调查过他。 “这……这都是戏言。” “现在还有谁敢妄自称王?” “布知错,恳请丞相恕罪!” 公孙劫点了点头。 该给的压力差不多了。 后面就该画饼了。 公孙劫此前並不善用人,所以都是自己来。可为官多年后,也算总结了套法子。简单说就是恩威並施,一手秦剑一手蜜糖! “称王就別想了,可若你真有本事,倒是可以想想封侯。” “封……封侯?!” 公孙劫微笑点头,“本相好为伯乐,不想有千里马死於槽櫪之间。但本相不知你是千里马还是駑马,需要你证明给本相看。” “若丞相不弃,布愿效犬马之劳!” “额?” 公孙劫挠了挠头。 总觉得这话有些怪怪的。 但还是淡然摆手,起身道:“你就先隨本相回咸阳,就当个家將,护卫侯府。若你真有本事,本相可保证你会有封侯的机会!” “布拜谢君上!” 英布改口的是相当快。 公孙劫则是淡然一笑。 这小子倒是不傻! 有这样位猛將效力倒也挺好! 第58章 打进北向户,活捉武安君! 咸阳城,建文侯府。 参谋室。 沙盘上插满了两色旗帜。 虽然正值仲夏,可室內却满是肃杀的气氛。这些战功赫赫的老將,一个个脸色黑的犹如锅底,就犹如连续加班了半个月的牛马。 张苍披甲戴著头盔。 坐在最中间的主持台。 左右还有亲卫保护。 眼眸余光时不时瞥向蒙武。 没办法,他是被揍怕了。 蒙武这类老將可都是活爹,他们皆是年过花甲。就算真的犯法,也都会从轻处理。况且蒙武爵位摆在这,真要揍他两拳也没什么事。 张苍心里苦啊! 他接手导演部这得罪人的活,可偏偏压不住这票骄兵悍將。时不时就丟给他个能杀人的眼神,搞得他只能披甲佩胄。 蒙武他们可都是战功赫赫。 这几日已是相当的克制。 主要还是被气的不行。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追书就上 101 看书网,101??????.??????超讚 】 眼看著胜券在握,偏偏导演部就来波天灾人祸,搞得他们好几日的苦思夜想全都白费。他们本就血性十足,何时受过这种气? “咳咳!”张苍硬著头皮,抬手道:“今日兵推前,苍斗胆先讲两句。兵推虽与军事有关,但主要是动嘴皮子。所以咱们文斗,不武斗……诸公以为如何?” “那要看子瓠如何做了。” 蒙武显然心里头还有气。 对面的杨端和可不给他面子。 “怎么,蒙公还要威胁子瓠?” 这么多天的兵推,让他们心里都有火气。蒙武这边觉得导演部太偏袒,总在关键时刻来一波狠的。杨端和他们则觉得这很正常,毕竟甌越兵力不足,导演部不开科技,这仗是真的没法打。 况且,岭南本就会有这些问题。 这哪叫偏袒? 这明明很合理啊! “杨翁看样子是不想兵推了?” “老夫看也別兵推了,咱们出去打一架,不知武成侯敢不敢?” “还是都冷静些的好。”王翦淡定坐著,缓缓道:“吾等兵推,是为秦国南征找出个最好的法子,並非是来驍勇斗狠的。我们便是要给秦国试错,找出疏漏。我们现在输了,只是心里有气。可若真去岭南遇到,那就是一条条人命……” 王翦说话还是相当好使的。 眾人皆是不再多言。 这也是王翦打仗的风格。 秦国军中士卒约有百万,九成的人都希望是王翦领兵。因为王翦打仗足够稳,往往能以最少的死伤完成战略任务,只是对国家后勤压力极大,动輒就给你僵持个两三年。王翦还各种吃肉喝酒,比在家种地不知强多少。 王翦此前就曾说过。 士卒活著,回去还能耕作。 士卒如果死了,谁去耕地? 粮食税收又从哪里来? 反正秦国有钱,他就打持久战。 通过消耗战的方式,活生生把敌国拖垮,继而减少士卒的死伤。所以纵观史书,就容易发现王翦几乎没什么精妙的战术。就是带著乌泱泱几十万,摆开战阵后乾耗著,等消耗个两三年就一波带走。 敌人都知道他要做什么。 可就是挡不住…… 所以他很认可公孙劫的兵推之法,也能为后续南征减少死伤。受点气不算什么,少死些人才是关键。 他们爭得面红耳赤也没必要。 道理他们自然也都知道。 只是情绪上头了而已。 张苍这才鬆口气,翻著文书道:“这样,我们就从修好灵渠,秦军攻下桂地后开始推。” “可。” 王翦重新站起身来,这段日子反覆兵推,他已想到个良策。他站起身来,亲自將秦军旗帜分开布置。 “老夫与賁儿仔细考虑过,与其先攻西甌,不如选择东甌闽越等地。兵分两路,一路派遣十万精锐攻西甌桂地,就地戍守。另外路则先攻东甌,再灭闽越。老夫翻阅过诸多文书,才发现这东甌和闽越和昔日的越国,还有些关係。” 王翦站起身来,缓缓阐述。 书吏则是连忙提笔速记。 等於说王翦是要重新布局! 他休息这么多天,终於重新领兵。 …… 公孙劫站在门口。 抬手示意陈平等人停步。 听著王翦所言,不由一笑。 这段时间他虽在驪邑,可政务却未曾落下。包括兵推在內,他同样也有关注。只是他一直都没干涉,而是让他们闹。 听王翦的法子,也是一笑。 歷史上的秦国就是这么干的。 选择兵分五路,同时进攻越地。这点公孙劫大概能理解,也从李信身上能得到体现。 现在秦国统一天下。 强如楚国都被剿灭。 区区甌越土蛮算什么? 李信嚷嚷著两年就能平定越地,他的法子就是兵分三路进攻。通过绝对的武力,在最短时间扫平所有阻碍。 至於天灾人祸? 这点困难完全可以克服! 越人不投降就杀! 杀到他们投降为止! 这种情绪很多少壮派都有。 这也是公孙劫决定兵推的原因。 还故意让导演部各种约束限制。 王翦最初的构想是先难后易,用绝对的主力军攻下西甌。再稳扎稳打,逐步蚕食各地。毕竟荆楚贵族很多都逃至西甌,也算是解决了秦国的心腹大患。 现在,王翦终於变阵了! …… “老夫听说甌居海中,其都如岛。”王翦缓步沿著沙盘而行,转换方向至东,抬起竹竿落於东甌,“八百年前,周天子封邦建国。后大会诸侯於东都,且区国、甌人国、区阳国等四夷来宾。” “越王勾践分封宗室,首封甌王为其昆弟贞鸣。”王翦是侃侃而谈,继续道:“再后来,越王无疆伐楚失利而死,其子弟皆是爭立。长子玉逃至闽越,建闽越国;此子蹄逃至东甌,建东甌国。这些年来,东甌闽越素来不和,两国经常有摩擦。” “嗯。” “武成侯所言甚是。” 诸將皆是点头。 这段歷史其实秦国知晓的不多,因为他们远在关內,而且时间过去太久。这事还是李牧和王翦说的,因为公孙劫当初还想从越地买些壮士,用来充实赵国的力量。只可惜距离较远,最终只能无奈放弃。 “两国有仇,恰好於秦有利!” 王翦则是扬起微笑。 只要利用得当,能很容易攻下! 第59章 荀圣人,岭南十二部! 公孙劫饶有兴趣的听著。 发现王翦確实有其本事。 好像没什么精妙的战术。 可总能用伤亡最小的法子打贏! 他的战法核心就是一个字——稳! 而这刚好是契合秦国的国力! 王翦不是不会用计,像歷史上就是他用离间计除去的李牧。因为李牧排兵布阵没有半点毛病,双方僵持良久,却无办法破城。 见强攻西甌始终会遇到问题,他就选择兵分两路。一路攻下桂地,与西甌对峙,以逸待劳。一路则通过梅岭,进攻东甌和闽越。 同时利用东甌和闽越的仇! 这俩地方有世仇。 从立国就互相不对付。 公孙劫当时就特地问过。 因为他们都以越国正统自居。 两国足足打了数百年。 只是在秦国看来和村斗没区別。 毕竟两国人口太少。 双方打仗能有万人就算好的。 公孙劫记得在西汉时期,两国就捲入七国之乱。吴王刘濞兵败后,先投奔东甌国,汉使游说东甌王杀了刘濞將功折罪。刘濞之子就逃至闽越国,並且攛掇闽越王攻打东甌。 这俩真是一对绝妙的对手! …… 王翦站在沙盘前。 俯瞰著沙盘。 岭南疆土犹在眼前。 “老夫攻下会稽后,当地也有越君,所以问了些事。东甌闽越皆出自姒姓,有名胜冶山,昔日欧冶子就曾在此铸剑。两族皆是饭耕稻鱼,虽说也是断髮文身,却比西甌土蛮要好些。” “故可派遣秦使,游说两族。同时以武力威慑,迫使他们归降。如若不行,则挑起两国相爭,秦国也好藉此得利。” 王翦是打算故技重施,分化岭南各部。冠带七国是各怀鬼胎,皆想称雄。岭南也同样如此,像十二部皆有矛盾。东甌闽越有矛盾,南越西甌也有矛盾,原住民和从迁来的楚越人同样有。 有人的地方就有纷爭。 不论是哪都避免不了。 为了抢夺资源必会死斗。 更遑论还有猎头的习俗…… “武成侯所言甚是。” 公孙劫笑著走进屋內。 眾人皆是站起身来。 “吾等见过丞相。” “诸公不必多礼。”公孙劫看著张苍戴著头盔,差点没笑出声来,“咳咳,方才王老將军所言,本相都已听见。这里本相简单补充两点,诸位也可作为参考。” “吾等洗耳恭听。” 公孙劫看著他们,低声道:“岭南共分十二部,虽图腾不同,可最高神皆是始祖公布洛陀。岭南当地有歌曰:天下十二国,生出十二王,各国不相同。一国蛟变牛,一国马蜂纹,一国声如蛙,一国音似羊,一国鱼变蛟……” “嘶……师弟连这些都知道?” “哦,老师当初说的。” “……” 张苍张著嘴。 只感到心里拔凉拔凉的。 这怎么可能呢? 他也就比公孙劫早入门个把月,两人几乎朝夕相处。而且公孙劫比他还先离开,怎么会有他不知道的?! “荀卿还真是厉害!” “什么荀卿,以后得尊为荀圣人!” “对对对,就是荀圣人!” 眾人皆是高呼。 就连王翦都附和点头。 这话是没半点毛病。 荀子在世时便是当世大儒,为稷下学宫祭酒,诸生无不钦佩。他的几个亲传徒弟,尤其是公孙劫、李斯和韩非三人,皆是名扬诸侯。 王翦对其也很是钦佩。 可自从认识公孙劫后,他发现自己还是低估了荀子。荀子的学识,简直犹如大海深不可测。他以阴阳家的大九州学说为基,还知晓西域中的情况。就连董翳带回来的孜然,荀子也早早知晓。 看看! 现在连岭南越人的事都知道! 所以荀子绝对是大圣人啊! 张苍则是急得抓耳挠腮。 难不成,老师真的藏了手?! 公孙劫则是笑而不语。 这些事也是两广捨友和他说的。 布洛陀被尊称为始祖公。 在桂地还有很多人都信奉。 比如蛙部,就是西甌人。他们以蛙为图腾,还会祭祀蛙神。长老们会拍铜製的蛙鼓,用来祈求蛙神庇佑。 越人的祭祀更偏向於具体化,当青蛙发情的时候,会在田野中发出叫声,而后就会出现大雨。青蛙还会捕食害虫,对农田有益,所以他们就会祭祀蛙神。 这就和公鸡把太阳喊出来类似。 只是远古时期人们不懂。 一代代传承下来后就这样。 “这些都不重要。” “这里面最关键的是梅部。” “梅部?” 就连王翦都皱起眉头。 压根没这情报啊! 秦国对岭南的认知有限。 就连楚国都没有记载。 公孙劫笑著点头,“此事,我也是听先师所说,后来派人打探过些消息。梅部以梅为图腾,他们占领了梅岭也就是秦国口中的台岭。其祖上同样也是勾践子嗣,其部约莫也就只有数千人。” “他们在湞水边上修筑城池,因为是后来者的缘故,与诸部皆有矛盾。此前多次遭越人猎头,死伤惨重。为確保通过梅岭,完全能先劝降其君长……好像是叫梅鋗!” “梅鋗?” 眾人面面相覷。 也是头次听说这名字。 公孙劫则是淡淡一笑。 这事还真不是荀子说的。 是他在楚地时派人打听的。 梅鋗在秦末时期也是方能人。 带领百越军队,响应诸侯。跟著刘邦共同攻破武关后,梅鋗被封为彻侯,光食邑就有十万户。 关於他的记载並不多。 但后世很多县誌皆有提及。 伐楚后,他就派人调查。 发现梅鋗这人確实厉害。 他有著极高的人格魅力,带著梅部在湞水筑城。凡事亲力亲为,与族人共同垦地种地。 “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公孙劫抬手落於梅岭,轻飘飘道:“攻下岭南后,也需要越人君长协助治理,类似梅鋗这种人就可重用。” 这其实就是和辑百越之策。 也是任囂和赵佗歷史上採取的策略。秦越通婚,三代后就都是秦人。通过徙民易俗,加速秦越融合。再提拔新贵族打压旧贵族,以此为秦国所用。 蜜糖肯定得有。 但武力也不能少! “有理。” 王翦附和点头。 他还真没料到梅部的存在。 梅岭山路崎嶇,如果秦军乌泱泱的穿过梅岭,极有可能会被梅部所攻击。到那时,秦军可就进退两难咯…… 第60章 治安战,囤戍之策 王翦看著沙盘。 又看向公孙劫。 他其实和公孙劫是一路人,两人战略目標是相同的,都是力求以最小伤亡获胜。所以两人灭赵伐楚时,配合的相当默契,王翦指挥战阵也更得心应手,没有任何后顾之忧。 就他看来,攻打岭南最难的是当地环境和气候。南方气候湿热,北方秦人不適应,动輒就是颳风下雨。几乎年年都有洪涝,转瞬间就化作泽国。还有池沼水蛊,山林瘴气。 真要打,秦国能发兵五十万! 越人全加起来都不够打的! 可越人是土蛮。 他们有著不同的文化习俗。 极有可能寧死不为秦人。 跑去山林里面打游击。 所以硬碰硬就没好处。 秦国確实能用绝对的武力,快速占领岭南。可结果就是这些越人没事就跑出来袭扰,不利於后续统治。 像公孙劫的法子就更合適。 没错,这样是会耽误些时间。 可能需要三年,甚至更久。 但好处就是后续治理会容易些。 王翦这些天想了很多。 同样也看的更远! 岭南打起来容易,治起来难! 和辑百越、以越制越,方为上策! …… 英布就在门外候著。 他目前就只是侯府的家將。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01??????.??????】 还没有资格进入参谋室內。 但他知道,这里面匯聚著秦国最强的武將。听他们商议,似乎是在討论南征岭南?! 秦国……还是要打仗! 灭了六国都还不够! 英布咽了口唾沫。 眼角余光瞥向屋內。 这些战功赫赫的骄兵悍將,此刻却都无比恭敬的看著公孙劫。这不仅是因为公孙劫的身份,而是他的能力! 公孙劫同样看著王翦。 对於王翦后续的决策,很是钦佩。他能想到些事,是建立在后世的认知上,王翦可没这么多的参考文献。他是根据反覆的兵推,打磨出了合適的策略。 公孙劫穿越这么多年,从未轻视过古人。他们也许有些事不知道,可他们的学习能力並不差。就如他在赵国搞出骑兵三神器,不出半年秦国也组建出属於自己的骑兵。 他做出沙盘,就迅速被仿造。 他提出兵推,他们就不断完善战略。 …… 这些事都太多了! 永远不要轻视这些人。 他们也许贪也许坏,但並无庸才。 毕竟正居帝榻的是始皇帝! 没点本事还想躋身朝堂? 李牧他们皆是站起身来。 看著沙盘,低声议论。 也在思索著计划的可行性。 “岭南东面好说,可西甌依旧是难题。二十万大军都难应对,更不必说现在就只有十万。” “现在的难题还是西甌。” “对,他们还有十万大山!” “嗯,確实。”公孙劫笑了笑,轻声道:“对於西甌,则较为棘手。我记得此前派过秦使,接触过西甌君长译吁宋,只是对方严词拒绝。此人年轻气盛,且有大志,一直想的是兼甌越为一家,在南方称王。该派遣使臣还要派,看看能否和谈。但该打还是要打,最起码要攻下桂地。” 这些事秦国早早就在准备。 只是说收集到的资料比较少。 “本相说的未必就对。” “诸位也可用为参考。” “经过这段时间的兵推,想必你们也都知道,想要速通岭南很是困难。” 公孙劫也是语重心长。 没来由想到后世的越战。 战斗力不俗的美军也是深陷泥潭。 唔,秦国打的也是『越战』啊! 不过这话好像也没毛病。 毕竟岭南確实包括有一部分。 “就本相看来,秦国能恩威並施,逐步蚕食岭南。同时采囤戍之策,边打边建设。同时徙民以充当地,用以开荒。通过不断压制越人的生存空间,迫使他们投降。” “等等……囤戍?” “那丞相想要打多久?” “五年?十年?还是二十年?!” 杨端和忍不住出言驳斥。 他觉得这想法太不现实了。 秦国足足二十万大军呢! 对后勤压力得有多大? 就是有灵渠也难兼顾到。 “诸位都先別急,听本相说完。”公孙劫没有著急,踱步至沙盘西侧,“秦国此前伐楚能如此顺利,也有大梁粮草帮助。兵法也有以战养战,务食於敌的说法。是谓食敌一钟,当吾二十钟!” “你们也都可想想。” “打下岭南后,是否要徙民?” “是否要开垦荒地?” “那肯定是要的……” 眾人皆是点头。 他们也觉得这话没毛病。 毕竟秦国打下岭南不是用来看的,后面肯定需要大规模的迁徙,藉此也能加速融合,真正的实控岭南。 “自商君起,秦国国策就是耕战。士伍閒时农耕,战时为伍。我的想法就是將耕战结合,並且推行至岭南。打下桂地后,就先建设桂地。只要一年时间,能开垦出多少荒地?而后就能徙民,在桂地负责种地。一石粮食,起码能抵后方五石!” 反正都要建设,倒不如早建设。 王翦听得很认真。 这也是他没设想过的。 不过確实有些可行性。 岭南其实很適合种地。 都无需深耕细作,就能有收穫。 就算开通灵渠,也很有可能会被越人袭击。而且后方运输粮草,同样需要徵调民夫。可如果是在桂地耕作,运输粮食的徭役就能省下来。 关键这还有个好处。 能让秦卒適应桂地的气候! 等个一两年,秦卒就能继续推进! 加上有粮食支撑,后方郡县的压力也能减小。 “这就是所谓的囤戍之策。”公孙劫面露微笑,“通过拉长南征的时间,確保后续治理岭南。届时秦国也能恩威並施,迫使西甌归降。” 他不是要放弃武力。 而是攻心为上! 西甌人也是想要过好日子。 只要他们愿意归降,其实条件都能谈。届时削去王號,贬为君长都行。同时尊重他们的祭祀,双方儘量求同存异。通过徙民的一代代同化,最终实现融合。 “你们觉得如何?” 王翦等人皆是沉默不语。 他们面面相覷,也在思索。 见他们这样,公孙劫则是摆手。 “你们也可继续商议。” “思考囤戍之策的可行性。” “如若不行,你们也可给出个更合適的法子。” “吾等遵令!” 王翦抬手长拜。 此刻的他心里则有了动摇。 他觉得公孙劫这法子更適合岭南! 第61章 宴席,来自南方的糖! 吵归吵,闹归闹。 饭食肯定不能少。 况且公孙劫终于归府。 庖人们也按要求准备酒菜。 肥美的鲤鱼用来清蒸。 老母鸡燉菌菇。 冬瓜蒸毛豆。 最后再上盘水煮莧菜。 喝的酒是最好的醇酒。 斗酒能卖五十钱! 最便宜的行酒,斗酒十钱。 足足相差了五倍! 公孙劫虽然鲜少饮酒,但在府宅內都有,主要就是用来招待宾客。类似王翦这票老將,现在爱好也就剩下个喝酒。虽说医师建议少喝酒,可就没人听的。 用王翦话说,医师能否活到他这岁数都难说。他半边身子已经入土,也就剩下这么几年好活,还不让他喝酒? 这些领兵的武將,身上或多或少都有些隱疾。有的颳风下雨,全身就疼的恨不得拿刀剜出骨头。要是不让他们喝酒,估计半年都撑不过去。 “还是丞相府上的饭食好啊。” “毕竟是出自皇宫尚食。” “不止如此。”王翦抿了口醇酒,淡然道:“宫中御食,恐怕也没丞相府中的美味。食材上相差不多,但调料和烹飪手艺则有不同。” “然也。”李牧附和点头,面带愧疚的举起酒樽道:“唉……劫在赵国时过的很清贫,每日皆是粗衣淡饭。若非是我强留他在赵国,想来也不必受这些委屈。” “义父多虑了。” 公孙劫只是笑著抬手。 往事如烟,提这些也没意义。 况且也是他想报恩才留在赵国。 否则他若想走,没人能拦得住他。 光荀子高徒这层身份就足够了。 至於他粗衣淡饭? 他本身对物质没什么追求。 主要也是真没什么好的…… 曾几何时,他也好奇山珍海味。赵国想吃海味的难度较高,但山珍並不稀奇。像什么猴脑熊掌,猩唇象鼻……这些吃过后也就那样。 他也是想以身作则,做个示范。 希望能藉此肃清赵国朝堂。 可后来他就知道,他这么做没意义。 该贪的还是贪! 利益网互相交缠。 而最后的人就是赵王迁! “武安君这就是不懂了。”张苍坐在旁边,笑著道:“师弟在兰陵时,那可是相当挑剔。他不爱吃肥膏,就全让我吃,结果先师还怪我贪嘴,不懂谦让师弟。实则是他很挑剔,就爱吃些山珍河鲜。做的不好不吃,腥味太重不吃,那不就是只能吃菜了吗?” “哈哈哈!” 眾人皆是笑了起来。 张苍则是重重嘆息。 “苍现在这体格,就有师弟的功劳。” 王翦等人笑的更大声了。 就连李牧都忍不住一笑。 方才的伤感顿时一扫而过。 公孙劫自然只是浅笑。 主要还是现在的烹飪方式比较粗糙,就没有炒菜的概念。基本都是水煮菜,然后加点蘸料。要么就是烤肉,可又偏偏没什么好的调料。 只能说吃的健康了…… 他在赵国时想过弄炒菜。 可看著那些贵族,他就放弃了。 本身赵国生產力就有限,要真搞炒菜,保不齐会把兵器拿去铸造铁锅。而百姓压根就没余钱享受炒菜,反而可能会影响到物价。 再往后他就渐渐適应了。 毕竟吃这么多年,也习惯了。 有没有炒菜,对他来说都一样。当个人心思扑在別的上时,就很容易忘记物质上的不足。 就拿政哥来说,作为皇帝也很节俭。这里的节俭不是说他有多省,毕竟他干的很多事和节俭不搭边。就比如西巡一回的花销,足够他大吃大喝十年都不止。 他不喜欢做选择,对吃喝上的追求也不高。作为皇帝,每日三餐或四餐。每餐大概是六道菜,还有额外的鲜果,也是他的標配。 “子瓠师兄,兵推差不多就到此为止,后续就有劳你准备份详细的作战计划。诸位將军后续若有何想法,也可直接来找本相。” “嗯。” 眾人皆是点头。 王翦则笑了笑,“想不到吾等都已告老,还能有朝一日继续为国效力。虽说这兵推多有不公,但確实很有意思。在此兵推,就犹如回到在战场上的日子。” “多动动脑子总归是好的。” 公孙劫顺著话茬往下聊。 年纪大的人就得多动脑。 像是打打麻將什么的。 他当初保住李牧的命,也是有这目的。秦国还有著无限的未来,届时必然要经歷各种战事。就李牧而言,他其实很適合后续北伐匈奴。只是他自身不愿再为將,当个幕僚也挺好。 就好比这回兵推,李牧代表岭南甌越,其实也给王翦他们造成不小的麻烦,而且都是基於甌越人能做到的基础上。比如遁至山林,用毒箭时不时放冷箭。又或者是给水源下毒,布置陷阱造成困难。还有占据高地,用滚石截断粮道。动用舟楫,趁著夜色袭击秦国楼船。 这些甌越做不做的到? 那肯定是可以的。 李牧所为並不过分。 给秦国带来很多麻烦。 协助他们完善作战计划。 “来,诸位共饮此樽。” “好!” 眾人皆是抬手饮酒。 这时又有侍女走上前来。 同时给他们送上道甜品。 主要是切好的桃子。 上面还淋有褐色的粘稠液体。 “欸,这是桃子?” “上面浇的是柘糖?” “嗯。”公孙劫微笑点头,“目前南方各地皆种有青柘,经过三年耕耘,已成各郡的支柱產业。张良目前为陈郡守,去年產糖两千斤,特地给本相送来些。吾义兄汨也种了十几亩的青柘,还说只要保证有足够的雨水就行。” 公孙劫也不知该如何种植甘蔗。 他对这些了解的並不多。 所以是让南方各郡试种。 同时总结经验,编纂成书。 所以张良就送来了些柘糖。 也是让公孙劫给点建议。 “唔,柘糖还真甜。” “好吃啊!” 张苍连连点头讚赏。 一口接一口,大快朵颐。 公孙劫则是看向他们,笑著道:“你们也猜猜看,这柘糖卖价如何?” “多少?” “在当地是五钱一两。”公孙劫抬起手来,“如果是运来咸阳,那就得要卖至十五钱一两。” “倒也还好。” 王翦若有所思的点头。 而张苍则是诧异的看向公孙劫。 “师弟,你是说咸阳有的卖?” “嗯。” “我怎么不知道?” “你这段时间都在蓝田啊。” “……” 张苍满脸悲愤。 当即就要提著衣角出门! 但公孙劫却是拍了拍手。 用油纸包好的柘糖便落在案上。 “放心,早就给你留著了。” 第62章 坊市,越人好糖 张苍拿起块油纸猛地嗅了口。 “嗯……九九成!” “……” “还算你有些良心。”张苍顿时就笑了,得意道:“不枉费我这段时间挨得毒打!” “谁打你了?” “没没没……没挨打。” 张苍顿时有些心虚。 连忙把红糖收了起来。 他现在虽是中庶子,且爵至五大夫,可家里头上百口人嗷嗷待哺。惹得他隔三差五就来公孙劫府上顺点钱粮,要么背些美酒回家。 有回被公孙劫逮住了,就笑著说他还真是胆大包天,竟然敢偷秦国丞相的东西。可张苍却是涨红了脸,著急忙慌的诡辩,说读书人的事不能算是偷,而是窃! 没办法,张苍纳的妾太多了。 家里头这么多嘴要吃饭。 光靠俸禄和种地压根不够。 张苍在关內根基尚浅。 很多买卖都轮不到他。 毕竟蛋糕基本都分完了。 能做买卖的,背后都有靠山。 当然也有豪商来给他送礼的。 只是他从来就不敢收…… 鲁相嗜鱼的故事,他自然知晓。而且公孙劫为人太过正直,张苍犯不著为这点蝇头小利,葬送自己的未来。 “师弟,这柘糖还有吗?” “怎么?” “我有位堂兄为阳武贾人,这几日刚好是在咸阳做买卖。反正这柘糖自各郡卖至咸阳也麻烦,倒不如让我堂兄负责,保证保质保量物美价廉!” 王翦捋著鬍鬚,已知晓张苍打的什么算盘,他和蒙武是心照不宣的一笑,而后就打趣道:“欸,这买卖老夫也有兴趣。” “武成侯也缺钱?” “不缺,就是想试试而已。” “对,我蒙氏也想分杯羹!” “还有我冯氏!” “別啊……”张苍顿时就急眼了,连忙拱手道:“诸公在上,苍知道错了。以后再有兵推,苍保证公平公正公开。”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哈哈,那不行!” “这柘糖买卖可不是小钱。” 他们皆是笑了起来。 就连杨端和都掺和其中。 “杨翁,我好歹也帮了你啊。” “欸,你可不是在帮我。” 杨端和却是看热闹不嫌事大。 他们纯粹是在逗张苍玩。 张苍为美士,能力不俗。 现在兵推已经结束。 所以他们並无任何恩怨。 公孙劫则是看著他们,淡然道:“张良他们也都说了,的確要在咸阳城坊市內找个贾人。如果你那堂兄真有这想法,后面也可问问他们,签立契卷。” “哈哈,多谢师弟!” 张苍顿时爽朗大笑。 公孙劫笑著摆手。 其余人也都笑了起来。 王翦更是打趣道:“你们看看这张子瓠,哪还有半分荀子高徒的风范?不过子瓠不愧是能写出《九章算术》的人,是真会算。丞相来之前,他可没少抱怨。这红糖一出,直接把嘴给堵上了。” “哈哈哈!” 眾人皆是大笑。 张子瓠却涨红著脸,连忙道:“正所谓仓廩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诸公良田皆以百顷计,每年俸禄也有数千石。诸公是不知家里无米下锅有多难……” 公孙劫同样是笑了起来。 这事本来就是他要做的。 趁著这些老將军都在,將柘糖拿出来,也是变相给张苍打gg。他很清楚,这世道不是每个人都能做到清廉如水。人都是有欲望的,像张苍就好美色。 就目前来说,张苍对权力並不算热衷。当了这么多年的中庶子,也从未说过什么。他虽然缺钱,可寧愿跑他府上来蹭吃蹭喝,也绝不收受贿赂。 公孙劫以后也需要有人相助,可如果全都过的无比清贫,也不是好事。因为人都是有欲望的,无非是权钱人。他不能指望每个人都无欲无求,这纯属是在做梦。包括政哥来说,御下也是恩威並施。 做人做事,不能脱离时代。就目前来说,对个人素养要求不能太高。就好比公孙劫在赵国时,他也不是全盘否定。郭开的宗亲开粮铺,公孙劫也不反对。只要合理定价,不要鱼肉百姓就行。 这种事都是避免不了的。 公孙劫也没这么高的要求。 “丞相,这青柘出糖多吗?” “还可以。”公孙劫附和点头,“有的地方適合种植,出糖就多些。等以后打进甌越或是北向户,那更適合种植青柘。说起这红糖,我上回还听人说起过。东甌这块地方有蜂部,他们以蜂为图腾,族人皆是嗜糖如命。若能保障柘糖,也许就能得到他们效忠。” “嘶?!” 眾人面面相覷。 一个个诧异的看向公孙劫。 难道说,这也在他的算计中? 实际上这就是想多了…… 他种植柘糖,主要是想造福百姓。他上书諫言先攻岭南,也是为了种植青柘,这都是能即刻见到收益的。 匈奴当然也要打。 可问题是落手里没法种地啊…… 从赵国攻打匈奴开始算,各国北方就一直都有胡人刷新。汉武帝都快把匈奴狗脑子打出来了,可过段时间又有! 岭南也不算什么好地方,就算发展个几百年,搁唐朝时期那都是流放的地方。可这块地方再怎么著,总归是能种地的。而且岭南靠海,也可伐薪煮海,能解决很多基础生活所需。 “此事我也有所耳闻。”蒙武点了点头,“我攻打楚国时,遇到过些越人。他们祭祀始祖公时,往往都会用稻米、人头和蜂蜜。还说这是最高规格的祭祀,能保证来年风调雨顺,让稻米丰收。” 糖不论在任何地方都是稀罕物。 秦国的飴糖都快赶上金价! 北方胡戎也都將蜜糖视作贡品。 只有极少数的贵族能够享受。 公孙劫面露微笑,淡淡道:“就如昔日孟子的想法。越人,也想过的更好。打下岭南容易,后续治理更为困难。但本相始终相信一点,只要日子能更好过,他们自会愿意归顺秦国。” 王翦等人皆是点头。 这话是没半点毛病。 就拿义渠来说,当初他们也有反抗。可后来发现日子过的更好,加上还有军功制能跨越阶级,后面也都认可了秦人的身份。秦国对他们的风俗习惯也都予以尊重,只要不和秦法相悖都是睁只眼闭只眼。 对岭南而言,也必將如此! 第63章 咸阳坊市,柘糖! 咸阳南市。 市旗早早就已升起。 诸多货郎正在门口等候。 经市卒核验无误后,这才进市。 公孙劫则带人进了坊市。 还抬手与些熟人打招呼。 秦国没有官吏不得入市的律令,反而会有专门的市吏管理。总体构造有些类似后世的大菜市场,市吏就类似市场管理员。主要是划分区域,同时要保证公平买卖。 公孙劫走的很慢。 他平时很少会来坊市。 有什么需要都让家宰去做。 坊市內最前面的就是粮商。 现在有稻、粟、菽…… 甚至还有研磨过的麦粉。 质量较为粗糙,价钱倒是还行。上面都掛著竹籤,上面標有价钱。这也是秦律规定的,必须要明码標价。 糲米石二十五钱。 精粟石三十五钱。 菽每斗二十钱。 还有麦粉,石三十钱! 目前麦粉的销量很不错。 所以价钱上也是居高不下。 公孙劫站在旁边,还瞧见有些人跑来买的,寻思著该不是激发了秦人隱藏的麵食基因吧? “陈平,汝家可吃过麵食?” “吃过几回。”陈平面露微笑,轻声道:“还有丞相给的红糖,吾妻就喜欢做些甜的麵食,还说要比在阳武过的舒心。” “这红糖可是好东西。” “確实。” “子瓠师兄还说妇人来月事时,喝些红糖水能缓解疼痛。” “额?” 公孙劫则是笑而不语。 陈平却显得有些尷尬。 “张君还真是博才多学。” “哈哈!” 公孙劫继续向前而行。 还能看到有酒肆。 醇酒斗五十钱。 行酒则斗十钱。 价钱方面倒是没什么变化。 “英布,这酒价感觉如何?” “比诸侯要贵的多……” “自商君起,便贵酒肉之价。”公孙劫背著手,淡然道:“酒是以粮食酿造而成,酿酒太多就容易造成粮食不足。所以秦国严禁黔首私自酿酒,也不得醉酒。同时抬高酒价,就是为了减少粮食损耗。这些年来,倒是没怎么变过。” “嗯。” 英布附和点头。 公孙劫对手底下的人要求极高。 但同时也是因为他能做到。 自从来至咸阳后,他日子可好过的多。每日饭食都很精致,主要负责养马。閒时他能练武,或者是看些书籍。 公孙劫的侯府极大,可最大的屋子却是书房。里面分门別类,摆放著各种书籍。单论规模来说,足以堪比诸侯的御史府。有些竹简都被公孙劫给翻烂了,说是韦编三绝也不为过。 “哈哈,师弟可算是来了!” 张苍赶忙走了出来。 亲切拉住公孙劫的手。 “来来来,你看我这匾额如何?” “这字可是李斯师兄所提。” “嗯,確实挺好。” 公孙劫抬头看著,匾额是以墨所题,上面则写著两个字:柘糖。而这时候也掛起了旗帜,上面就一个字:糖! “这是我的堂兄,张伯。” “伯,见过丞相!” “不必多礼。” 公孙劫打量著面前的青年,个头不高,也就六尺七寸。长得比较憨厚老实,只是眼里则带著些精明。 张苍这么做,也是为符合程序正义。秦国官吏是不得经商的,所以这些豪族都会让旁支帮忙,他们就充当保护伞的角色。至於赚了的钱,大头自然是他们的。 不光张苍这一家这么干。 秦国大部分豪族都是如此。 所以秦国主流瞧不上商贾,就算朝臣们怎么抨击贬低,可他们家家户户几乎都有关係。 这些事,他们也都清楚。 公孙劫轻轻点头,继续叮嘱道:“咸阳城內不同於阳武。这回让你经营柘糖买卖,也算是钻了空子。本相別的不说,只希望你能好好记住这一日。既然做买卖,那就要讲究明码標价,保质保量。如果让我知道你以次充好,本相必会重罚!” “丞相放心!” 张伯赶忙抬手作揖,拍著胸脯道:“某虽是贾人,可在阳武也素有名声。阳武当地人都知道,我们张氏从不干丧良心的买卖,只赚该赚的钱。” “那就好。” 公孙劫笑著点头。 这些事其实他也听说过。 主要也是因为张苍的告诫。 张苍很清楚钱並不是什么好东西。 如果没有足够的地位,钱越多就越危险。所以张氏在阳武经常帮著修桥修路,各家各户有什么急事,张氏也愿意出钱帮忙。逢年过节的时候,张氏还出钱分肉。 所以,张氏在阳武是颇有名气,很多百姓也都愿意支持他们。这才是张氏能立足的根本,甚至还能作为官商经营粮食买卖。 秦国盐铁也是官营,只不过是採取包商制。简单说就是官方授权,由当地豪商经营,也是变相的拉拢地方豪族。他们需要上交部分利润为税,大头自然是秦国的。 就拿歷史上的卓氏来说,他们被迁至蜀郡临邛后,很快又靠著炼铁技艺,又成了当地的豪商霸主。 “好好做。”公孙劫背著手,轻声道:“现在咸阳有四市,加上迁进来十二万户豪族。柘糖的名气打出去后,保证是供不应求。但你要记住,绝不能哄抬糖价!” “丞相放心。” 张伯连连点头。 张苍摆手让他继续忙活。 他则是跟在公孙劫身后巡视。 “师弟,现在最麻烦的是柘糖的量太少了。”张苍嘆了口气,“多亏你上回帮忙,武成侯等老將都要花钱购买。动輒就是数十斤,我现在手里也就千八百斤,压根不够卖的……” “你不必著急。”公孙劫走在前面,淡然道:“种植青柘的不止南郡、陈郡,他们陆续送达都要时间。” “那就行!” 张苍顿时放下心来。 他的定价比较低,所以利润也比较薄,如果数量不多的话是真不挣钱。其实柘糖在南方真不算贵,主要是运至咸阳的物流费用较高。 毕竟这年头可没火车飞机。 运输费用甚至比柘糖还高! “嗯?” “前面这么多人在做什么?” 公孙劫皱起眉头。 就瞧见远处有不少人围著。 他们还用著关中话窃窃私语。 “好像是在抢孩子?!” 第64章 奴市,掠人案 坊市內无比热闹。 有荆釵布裙的妇人。 有粗布短褐的壮士。 还有背著竹篓的行商。 他们围著半圈,指指点点。 最中间有狼狈的妇人,挽著髮髻。嚎啕大哭。额头还有著血跡。双手紧紧抱著个女娃,浑身瑟瑟发抖,旁边则有数名壮士强行拖拽。 “这是奴市半年前买的小奴,你看清楚了。这是买时的契卷,是其父亲所卖,还有他的手印为证,已经钱人两清。所以,容不得你在这胡搅蛮缠!” “来人,將她们分开!” “上吏,我给你磕头了。”妇人跪在地上不住叩首,死死抱住女娃,连忙道:“她的父亲死在伐楚之战,其兄前年病逝,现在就剩她一人,怎么可能会卖?” “本吏可不管你这些。”市吏握著竹条,居高临下道:“这手印契卷都有,就是他们有理。这女娃现在是奴籍,长得也算好,所以价值三千钱。你若是有钱,大可买回去。可要赎回庶民,就得有爵位抵。” “三千钱?” “我……我……” “没钱就滚!”市吏將她踹翻在地,冷漠道:“本吏已经说了,这笔买卖早早就定下。本吏不管你有何问题,若是想带走她,就必须得给钱!” “可她是被人掳走的!”妇人抬起头来,双眼通红道:“她的父亲早就死在楚地,怎么能在半年前卖她?” “那本吏管不著。” 市吏態度是相当蛮横。 该有的手续也都有。 反正这小奴是买下来的。 各种契卷也都有。 手续上来说没半点毛病。 “汝既为市吏,公然偏袒奴市主。是否应当先彻查此案,免得有贼犯下掠人案?” “你又是何人?” 陈平走上前来。 將腰间的金印解下。 上书:右丞相劫! 市吏顿时大惊失色。 “下吏拜见公孙丞相!” “免礼。” 公孙劫淡然摆手。 他走上前来,先將妇人搀扶起来,英布则带人让看热闹的都先退后。听他们阐述完后,他基本都已搞懂。这桩案子就属於是比较复杂的,而且还牵扯到市吏和奴市主。 秦国也是有奴市的。 而且是有明文標价的。 大奴四千三百钱。 小奴价值两千五百钱。 当然,这都是指导价。根据奴隶的质量,也会有上下浮动。就好比眼前这女娃,虽然发质枯黄,可模样还算清秀。看模样也就七八岁,有些老贵族就好这口。而且还是在关內,咸阳作为王畿,物价自然更高,卖到三千钱也算合理。 “丞……丞相……” 奴市主则浑身战慄。 此刻连头都不敢抬起来。 “陈平,你觉得此案该如何处置?” “平读过律令,秦国掠人者与买者同罪,皆处以磔刑。现在就需判断,此女究竟是其父所卖,还是遭人掳走后卖於奴市。若真为其父所卖,妇人便是诬告奴市,届时就反坐为磔刑!” “若遭人掳走而卖,奴市主则未经调查而买,同样有罪。然其罪可能较轻,是否要同处磔刑还需商榷。” “很好。” 公孙劫满意点头。 陈平此前喜好黄老之学,可自入关后就苦读律令。加上他很聪明,学东西也快。现在问他律令,都能对答如流。处理实际的案子,同样也能得心应手。 上回李斯还专门找过他,希望他能举荐陈平为廷尉丞,也就是廷尉的属吏。姚贾也找他,希望让陈平担任行人,毕竟现在典客府也缺人啊! 只不过都被公孙劫拒绝了。 毕竟他现在手里也没多少人。 秦国断案讲究人证物证俱全。 不是空口白牙就能定罪的。 公孙劫不会偏信这妇人的一面之词,具体真假得派专门的法吏走访调查,得拿到真凭实据才行。 “你说你家良人死於楚地?” “对!” “那就是三年前的事?” “嗯。” 妇人连连点头。 公孙劫简单看过契卷,又看向奴市主道:“按照这契卷,这女娃是在半年前卖给你们的。也就是说,只要確定她的良人死於伐楚之战,就能坐实掠人。” “丞相所言甚是。” “你家是在何处?” “涇阳县庸乡黄里。” 公孙劫看向妇人,淡淡道:“英布,你隨她归乡去查证。待得到结果后,再回来稟明。至於这女童,就暂时收於隱宫。你们二人暂时不做处理,听候发落。” “啊?丞相……我冤枉啊!”市吏满脸委屈,“我压根和此事无关,只是负责维持秩序而已。” “你维持秩序没错。可不该忽视百姓所诉。如果她是诬告,就当以诬告罪处置。可若真的是遭人掳掠而卖,就当追究相关人的罪责。可你却怠政,选择相信奴市主的一面之词,如何对得起你手上的三尺木牘?” “……” 市吏顿时语塞。 实际上是他收过好处。 想在坊市內做买卖,就得有关係和人脉。类似他们这种市吏,总归能找各种麻烦。人性就是这样,只要手里有那么一丝一毫的权力,都会儘自己所能刁难別人。不给点好处,还想安生做买卖? 就拿这些行商来说。 让他顺点瓜枣都是常事。 这种事也不可能杜绝。 可这回是关乎到人命。 就绝对不能马虎! 公孙劫面色如常,摆手道:“陈平,这事你负责跟进,有结果后再与我说。若真有人敢掠人贩卖,务必要擒获处以磔刑!” “唯唯!” 陈平抬手应下。 公孙劫虽无子嗣,却也知道这年头养个娃有多难。特別是对普通百姓而言,动輒就会生病夭折。养到七岁,很可能耗费父母半条命。 如果这女娃的父亲真牺牲在楚地,那必然是上了英烈碑的。不论是否有爵位,都不该遭人欺辱! 奴市主满脸惶恐。 目送著公孙劫离去。 他很清楚,这笔买卖就是糊涂帐。奴市买奴隶是要有很多手续的,可对方当时给的价钱很低,他就没过多考虑。毕竟转手卖出去就能赚两千钱,何乐而不为呢? 可他也没想到啊…… 竟然会在这时候遇到公孙劫! 真要查出来,他买卖是肯定不用干了。 而且,他的小命都可能不保! 第65章 千丈之堤,以螻蚁之穴溃 章台宫內。 公孙劫正坐於帝榻下。 扶苏则坐在他对面。 台下群臣皆已到齐。 只是看模样也很疲惫。 公孙劫在云阳狱时,他们就很忙碌。公孙劫正式承璽监国后,结果更忙了……他和秦始皇略有不同,不会日批百二十斤重的竹简。 他將部分政务交给扶苏处理。 朝臣们也不能閒著,各司其职。 新生的帝国充满著朝气。 每日都有处理不完的政务。 昔日秦地不过千里,关內天灾较少。可现在秦国已兼併诸夏,从西至东近万里。洪涝、地震、乾旱……几乎年年都有。 天下三十六郡! 近四千万人! 这是一个空前强大的国家! 秦廷为国家中枢,就如大脑。 时时刻刻都要保持清醒的运转! “吾等拜见丞相。” “诸公免礼。” 公孙劫淡然拂袖。 木案上的玉璽分外显眼。 “少府。” “下吏在。” “刑徒方面如何?” “已陆续抽调刑徒,於櫟阳建造太学。”赵亥抬起手来,轻声道:“只是目前財政吃紧,想要修成所需甚多,还需治粟內史批准。” “治粟內史?” 蒙武无奈走出,连忙抬手道:“稟丞相,非武不准。而是国库不足,秦国北方在修长城,国內又要修条东方驰道。此前太史令胡毋敬根据星象諫言,要在渭南修长信宫,並且更名为极庙,以象天极。还要在甘泉宫前修前殿,又要自极庙修条通往驪山的路。又要修筑甬道,使咸阳相连……” 蒙武幽幽长嘆。 不是他不给公孙劫面子。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而是国库里面真没钱了。 秦始皇称帝后,各种撒幣。 一项项国家工程迅速上马。 就算秦掠六国之富,也扛不住这么败。 “另外,陛下明年又要东巡。届时场面更大,花费恐超西巡三倍。国库必须预留有足够的钱粮,所以这太学只能延期。” “是吗?” 公孙劫挑了挑眉。 仔细算算的话,也確实差不多。 像很多偏远郡县的税收,其实是不运至咸阳的,而是让他们就地囤积。就以临淄郡来说,距咸阳足有两千五百里远。要是运至咸阳,路上得损耗多少? 秦国有军事任务,便会就地运粮。 各郡县不得有任何理由拒绝。 这么处理也是没办法。 只是秦末乱世,各地叛军能如此滋润,发展的又那么迅猛,可离不开秦国辛苦囤积的粮食。 “还望丞相恕罪!” “无妨。” 公孙劫面色如常。 他也没有继续苛责。 既然他现在监国,就得当好这个家。 想搞钱的话,其实並不困难。 毕竟现在咸阳是真的富裕。 光富户就足有十二万户! “廷尉,內史。” “下吏在。” “驪邑情况如何?” 两人对视了眼。 李斯先一步走出,抬手道:“驪邑新的官吏都已正式上任,吏治已恢復。相干人等也都已认罪伏法,还有与秦吏勾结的豪商,皆被抄家流放。” “善。” “至於关內各县吏治……”叶腾抬起手来,“这几日下吏与诸御史共同出使各县,整顿吏治,申明为吏之道。揪出诸多贪官污吏,皆是从重惩治。抄家所得,也都已送至国库。空缺出的位置,由郎中令派遣合適的郎官担任。” “好。” 公孙劫认真点头,提醒道:“千丈之堤,以螻蚁之穴溃;百尺之室,以突隙之烟焚。关內秦民,皆是我大秦锐士,所以吏治方面绝不能有问题。” “前些天本相去了咸阳南市。”公孙劫居高临下的看著他们,提醒道:“奴市主为贪图便宜,没有按律令准备手续,非法买下一小奴。” “小奴……其家世代为秦人,自孝公便为秦征战。其父南征荆楚,葬於寢丘,名字就刻在英烈碑上,是本相亲自提的名。其邻嫉妒他们立下军功,便暗中掳走其女,卖给了奴市!” “大父自责而死,大母痛哭投河。小奴的母亲半年来苦寻各县,几乎耗尽家財,终於是寻得其女……” 公孙劫长嘆口气。 这桩掠人案已经结案。 恶邻被处以俱五刑。 俱五刑属於是秦国的极刑。 甚至要比车裂、腰斩都痛苦! 按理说是要判处磔刑的。 但其害死太多人,影响恶劣。 所以罪加一等,就判俱五刑! 顾名思义,就是五种刑法合起来。 在闹市中先黥面,割鼻子! 砍断四肢! 腰斩! 梟首弃市! 小奴一家已很是不易。 险些落到全家死绝的境地! 若不严惩,如何能正秦法? 在秦国掳人买卖,就是死! 买家和卖家皆是死罪! 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奴市主是知法犯法,但念在他没有恶邻那么过分,所以就按律令判其磔刑! 眾人脸色皆是一变。 知道的人並不算太多。 但王綰脸色则不太好看。 因为咸阳南市的奴市主是他的人! 公孙劫这是故意找他麻烦不成? “吏者,民之所悬命也。吏良,则法平政成。而治吏得人,则吏无不治。”公孙劫看向他们,“还望诸公记住本相今日之言,並且告诫属吏。只要本相一日还是秦国丞相,就绝不姑息纵容任何贪官污吏。不论他此前有天大的功劳,必以律令绳之!” “吾等遵令!” 群臣皆是抬手作揖。 他们知道,公孙劫是认真的! 他真能干出这些事来! 他眼里是容不得任何沙子。 如果说秦始皇为了党爭,还会允许些小错。只要別太过分,他都不会追究。可公孙劫却完全不同,丝毫不怕得罪人。他抓人从来不看对方的背景,发现一起就处理一起! 就算是王翦女婿,也照样抓! 但是……王翦却感谢了公孙劫。 小错容易变成大错。 汪陈就去上郡好好歷练。 最起码是保住了性命。 朝会各自散去。 王綰走的则相当慢。 他也知道公孙劫的性格。 此次或许並非是在针对他。 可真就有这么多巧合吗? 南市的奴市主就是他的人。 每年盈利以数十万计! 结果就被判以磔刑! 王綰看著远处,长嘆口气。这回奴市主被废,他还得赶紧派人接替。如果手慢了,兴许就被人取而代之! 第66章 国家大事,钱! 晌午时分。 马车停於咸阳侯府。 公孙劫缓步走了下来。 英布跟在后面,撑起竹伞。 “丞相!” “嗯?” 公孙劫蹙眉转过身来。 妇人快步上前,只是被卫士所拦。她牵著换了身布衣的女娃,脸上满是感激。隔著好几步,就长跪不起。 “这是做什么?快起来。” “多谢丞相!”妇人跪地叩首,哽咽道:“此次若非遇到丞相,恐怕就无法寻回女儿。” “没什么。” 公孙劫笑著摆手。 对他而言这真的不算什么。 只是举手之劳的小事而已。 他甚至都不需多做什么。 交给英布去查证就行。 “回去后好好过日子。”公孙劫看著妇人,轻声道:“你家良人是好样的,在伐楚时很是勇猛。他连斩三人,最终是力竭而死。” “嗯!” 妇人用力点头。 爵位和赏赐早就送至家中。 公孙劫目送著她们离去,看向身旁的扶苏,缓缓道:“扶苏,你现在可看到了?吏治归根究底,还是人治。那奴市主知晓情况,毕竟小奴的价钱如此便宜,他岂会不明白?可他依旧买了,哪怕是手续不够,他们都压根不管。就只为了多赚点钱,就可以罔顾人命!” “明白……” 扶苏沉重点头。 吏治终究离不开人治。 律法再严,依旧有人会犯! 这就需要有机制用来纠错。 公孙劫淡然朝府內走去。 现在天气是相当的热。 好在厅堂內已准备好冰鉴。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解书荒,101??????.??????超全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身后还有著婢女挥动蒲扇。 公孙劫抿了口冰水,长舒口气道:“扶苏,关於太学的事你也听到了。蒙武是说国库財政不足,无法支持修建太学,那你有何想法?” “我……不知道……” 扶苏摇了摇头。 公孙劫则示意张苍他们也都坐下。 “蒙武所言,无非就是个钱字。国家没钱,无非就开源节流。节流不必想了,陛下定下的工程都是经三公九卿確认的,並且已经正式推行。有专门的舆官勘定地形,修建驰道,徭役刑徒也都已备好。所以,目前就剩下个开源。” “开源?” “对。” “这不是师弟的源学吗?” “你闭嘴!” 公孙劫无奈瞪了眼张苍。 源学这事他也和张苍提过。 也就是要窥万物本源! 掌握世间的运转规律! 同时以百家理念为基础。 开创出全新的源学! 只不过和他现在说的並无关联。 纯粹是张苍故意抖机灵。 扶苏面露愧色,连忙道:“还望先生见谅,吾实在愚钝……” “现在知道治国有多难了吗?”公孙劫面露微笑,“吾师曾言,一钱难倒无数英雄壮士。就算秦国有诸多宏远的理想,可没钱就是寸步难行。聪明的君主,能想法子开源。就如昔日的管仲,就提出官山海而富齐。” “要不在关內推行算緡?”张苍站起身来,笑著道:“你这招在赵国用的挺好。也可结合秦国的军功爵,予以部分免税,推行符合秦国特色的算緡法!” “咳咳,不至於不至於……” 公孙劫是连连摆手。 现在秦国还没走到这步。 类似算緡是万不得已才用的法子。 他在赵国时是真没办法了,外有秦国虎视眈眈,內有天灾即將到来,逼得他只能选择推行算緡。 也是算緡,让他被罢黜废相。 公孙劫並非是惧怕。 而是现在还没到这步。 “欸,师弟这是双標啊!” “那能一样吗?”公孙劫面露无奈,指向垂下的关中地图,淡淡道:“赵国当时是真没法子了,秦国现在手里还有很多筹码。就以关中来说,足足有十二万富户。只要从他们手里搞点钱出来,要修个学宫可太容易了。” “师弟,你就是太想当然了。”张苍却是连连摇头,“你是没与他们接触过。这些人可都比狐狸还精明,从来不做无本买卖。你若收了他们的钱,我保证后面会来找你办事。没点好处,別指望他们拿出一块铜板。” “的確。” 陈平也是附和。 蓝田县內也有些旧赵富户。 他们表面笑呵呵,心里mmp。 指望他们掏钱资助修建学宫? 那还是洗洗睡吧…… 秦国就不可能这么干! “那师兄呢?”公孙劫笑著看向张苍,“师兄现在开有三味书屋,又卖柘糖,说是日进斗金也不为过。” “你不能欺负自己人啊!” 张苍如同是被踩了尾巴,连忙嚷嚷道:“我家有多少钱,你又不是不知道。柘糖也就刚开始卖,还没回本呢。至於三味书屋……生意確实还行。只是我家人口眾多,只能勉强过日子。” 公孙劫白了他眼。 也懒得再与他拌嘴。 “开源的办法很多。” “不是非要徵税或是收受贿赂。” 公孙劫看著扶苏,轻笑道:“就以学宫来说,未来將会是秦国官学。你说咸阳这些富户豪族,是否想要入学?届时还有百家大贤为师,更有荀子高徒坐镇为祭酒。” “是老师吗?” “不,是子瓠。” “等会等会……”张苍连忙抬手叫停,“师弟,就算我愿担任祭酒,可那些百家大贤岂会轻易入秦?我听说秦人砍了稷下前的桃林,不少人恼怒。” “那我问你,他们是否想要宣扬学说?”公孙劫却是浅笑,淡然道:“如果他们不愿为显学,我也不会强求。学宫弟子数千,又有秦国支持,未来必定能超越昔日的稷下!” “哪来的数千弟子?” “他们来了就能有。” “啊?!” 张苍瞬间回过神来。 也意识到公孙劫是要做什么。 合著就是空手套白狼! 先告诉豪族,秦国要建立太学。届时有百家大贤坐镇,还有荀子高徒担任祭酒,想要入学的必以千计! 这时候再通知百家大贤,就说学宫现在有数千弟子嗷嗷待哺,希望他们能入咸阳传播学说。他们毕竟也都出自稷下,亦可在咸阳重现稷下荣光! 届时,他们自会想明白。 毕竟弟子都已到位,他们岂能不去? 难道真要看著法家坐大? 各家学说只能失传? 这当然不行! 公孙劫就是想先建个学宫。 然后左骗豪贵,右骗名仕! 张苍没来由的一笑。 这法子还真就公孙劫能想出来! 第67章 请君入瓮,卓玉银 咸阳城。 晌午时分。 张苍的马车停於閭右豪宅前。 门口早早就有家宰等候。 瞧见张苍后,赶忙上前迎接。 “张君,里面请。” “家主早早就已等候在內。” “嗯。” 张苍背著手,淡然而行。 气度不俗,神色傲然。 丝毫看不出兵推的諂媚。 他终究是荀子高徒。 学究百家,能力出眾。 不知多少人想要拉拢他。 “见过张君子!” 中年人急匆匆的快步走来。 就在庭院毕恭毕敬的迎接。 张苍只是轻轻点头。 “卓公客气了。” “里面请,我已备好酒菜!” “好。” 中年人是点头哈腰,满是諂媚。 他是咸阳卓氏,卓玉银。 他大兄就是迁去临邛的卓玉金。 昔日的邯郸大族卓氏,在邯郸城破后,就被公孙劫拆分。宗亲被迁去临邛,核心大匠则留在关內,並被打散至各县考工室,其中蓝田吸收了四成。部分宗族则留在咸阳城,名为养老实则就是圈禁。 “张君子还请上座。” “嗯。” 张苍坐在右侧,与卓银玉对坐。后者也是相当识趣,拍手让人上菜。肉是最肥美的烤羊羔,甚至都还在滴油。还有独特的酱料,用来吃些水煮菜。 主食是从坊市买的豆沙包。 还有价值不菲的醇酒。 比在酒肆买的还要甘冽醇香。 “张君子,招呼不周。”卓玉银端起酒樽,连忙道:“还望张君子勿要嫌弃。” “无妨。” 张苍举酒一饮而尽。 婢女赶忙斟酒。 卓玉银旋即拍了拍手。 张苍如何,他可特地打听过。 他是荀子高徒,公孙劫的师兄。 同时还是丞相府的中庶子。 掌握著很多事情的一手资料! 诸多政务也都是他帮著收拾处理。 想请他入府的能排好几里。 卓玉银可是託了好几层关係,才有这机会。 很快,诸多婢女行至厅堂。 在琴瑟声下,翩翩起舞。 她们皆是只著片缕。 一顰一笑,也都带著魅意。 张苍捋著鬍鬚,笑呵呵的看著。 就是这曲子不太行。 乐师的表现也差了些。 这些舞姬就很不错,各有特点。面施粉黛,身姿玲瓏,长得在姬妾中绝对是算好的。 其实这都是贵族的习惯,宴请宾客时,必定会有舞姬相伴。看似是在欣赏舞姿,实则是让宾客挑选看上眼的。晚上再探討下生物学,事情也就谈成了,宾客就能把舞姬带回家。 这种事比比皆是。 赵姬如此。 李园之妹也是一样。 像赵迁之母还曾是倡伎。 “张君子,这些皆是某让人精心调教过的。素闻张君子风流,若有喜欢的,大可带回去为婢。” “哈哈,卓公说笑了。”张苍却是没有接茬,淡淡道:“苍虽好此道,可却也是要看对眼的。况且君子不夺人所好,看看便好。倒是卓公如此客气,想必是有事相求,倒不如先说说看。” “咳咳……” 卓玉银顿时尷尬赔笑。 看著张苍,也只得嘆息。 “张君子,我卓氏昔日在邯郸也是大族,如今在这咸阳城却是微末不入流。某这一代尚可,总算不失为富家翁。反观后代……呵,怕是也坚持不了多久。” “嗯。” 张苍淡然点头。 咸阳迁进来足足十二万豪户。 彼此之间竞爭的相当激烈,有靠山的只要靠山不倒,就能保证荣华富贵。类似卓玉银这种高不成低不就的,很快就会被人吃干抹净。 他们这点家底也不够败的。 现在就是强撑著而已。 “那你是何想法?” “某听说张君子在坊市內卖糖。”卓玉银面带諂媚,低声道:“某知道,这路子是出自丞相。某是这么想的,光在南市卖肯定不够。还有东市和西市,各县也有富户,都需要柘糖。就说二百多里外的涇阳,想来南市买糖可不容易。” “此事……有些难办啊!”张苍手指有节奏的敲著食案,淡淡道:“你要知道,柘糖是一本万利的买卖,王、冯、蒙、李也都想分杯羹。说难听些,你卓氏有何资格插手其中?” “明白,某都明白!” 卓玉银心领神会的点头。 再次用力的拍手三次。 奴僕便扛著木箱而来。 木箱顺势打开。 里面则是些金器、漆器和玉器! “你这是何意思?” “咳咳,某就是意思意思。” 卓玉银笑著抬手。 他也是没法子了。 作为迁虏,也是分三六九等的。类似赵国,那自然是待遇最差的。托赵迁干的好事,就没人对他们有好脸色。秦国官吏更是避之不及,生怕和他们有关係。就是想贿赂人,別人都不带收他们的。 现在的公孙劫是秦国右丞相! 爵至二十级彻侯,食邑万户! 而赵国当初可把公孙劫伤透了。 没错,公孙劫是没想针对他们。 甚至卓氏都是他出言保下的。 可作为秦吏,谁敢尝试的? 谁知道公孙劫怎么想的? 也许他只是客套下呢? 真与他们结交,还想不想进步了? 所以,能不接触就不接触。 这就让卓氏很尷尬。 张苍把玩著玉璧,而后轻笑道:“卓宗长,你就拿这些考验秦吏?你可知贿赂秦吏,已经触犯了秦律?” “某万死不敢啊!” “罢了。”张苍拂袖轻挥,“丞相念在你卓氏这些年辛苦炼製铜铁,又主动分享技术。所以,准许你卓氏在云阳售卖柘糖。后续如何做,自会有人教你。只是你要记住了,该赚的赚,不该碰的千万別碰!” “某……拜谢张君子!” “拜谢丞相!” 卓玉银转过身来。 面北长拜。 “这酒也喝的差不多了。”张苍瞥了眼他,知道今日不止这一件事,但没有主动提及,“苍就先告辞。” “张君子,且慢!” “你又有何事?” 张苍故作不耐烦的转身。 卓玉银则是挥手让閒杂人等退下,压低声音道:“某有位至交与我说了件事。丞相打算修建太学,届时会由张君子担任祭酒,还有诸多大贤授课。弟子名额有限,只有极少数流出。丞相目前也在犹豫要收谁,说是要看他们拜师的诚意如何。听说,有人为名额已经出到了十万钱!” “嗯?” 张苍故作诧异,顿时蹙眉。 “此事你是听谁说的?!” 第68章 张君子,谢谢嗷! 卓玉银暗自吸了口气。 果然有这事! 不枉费他好酒好菜招呼啊。 若非將人灌醉,他都不知道。 这年头想拜师可太难了。 不是说有钱就行的。 得看势力,看背景! 特別是那些名师大贤,皆是眼高於顶。类似墨家和农家倒还行,可这两家学说並不受秦国重用。论名气,更是远不及儒法两家。 公孙劫所图甚大。 为修学宫,调动五万刑徒! 占地恐怕超过五百亩! 比昔日稷下还要恢弘。 就连隱居多年的农家后人都会来。 卓玉银虽是商贾,却也能猜到些。自秦王自號为始皇帝起,秦国动作频频。统一文字,推行小篆、隶书。车同轨,一度量衡。 现在秦国以法为教,以吏为师。 那么,百家又当如何? 是打压? 还是任其发展? 亦或是別的方法? 太学一出,他就都知道了。 必將成为秦国的最高学府! 这事也很好理解。 现在天下几乎已无战事。 靠军功选拔官吏不太现实。 卓玉银听说昔日稷下便为齐国,培养了海量的人才,並且助齐国大兴。未来的太学,又何尝不能呢? “张君子,此事是真的?” “我不知道,你別问我。” 张苍讳莫如深,连连摆手。 卓玉银却不管这些,连忙道:“张君子,卓氏在咸阳是卑微如螻蚁。我大兄昔日把持宗族,得罪了丞相。我是好不容易才有今日,我太想做些事。我的幼子今年不过五岁,可却颇为机灵……只要能进太学,那什么都好说。” “別想了,轮不到你的。”张苍板著脸,认真道:“我念在你这些年来有功,奉劝你句千万別掺和此事。至於你口中的十万钱?呵,这连进丞相府的资格都没有。” “太学一出,日后郎官都將自其中择优挑选。届时便可跟在陛下身后学习政务,宿卫宫中。区区十万钱,看不起谁呢?!” 咕嘟! 卓玉银咽了口唾沫。 心中此刻也是无比忐忑。 没办法,他们太想进步了! 这是跨越阶层的最好办法! 不用说別的什么,能成为郎官就足够了。现在郎官是最重要的出仕途径,只要成为郎官,日后最次也得是五百石的郡县长吏! 没人能挡住这诱惑! 卓玉银长舒口气。 当即用力拍手。 很快就有妇人牵著稚童走来。 稚童长得肥嘟嘟的。 眼睛不大,扎著髮髻。 “快给张君子磕头。” “厚,拜见老师!” “欸!”张苍连忙起身將稚童搀扶起来,严肃道:“卓宗长这是何意?苍就算收徒,也不会如此草率。还是说,你以为能用这法子混进太学?不是我张子瓠为难你,是其余豪族不服。” “三十万钱,再加两千石粮食!”卓玉银好似是下定了决心,满脸諂媚的哀求道:“这些金玉就当是我结交张君子的,有劳足下为某美言几句。” “你看看你……这不是为难我吗?”张苍是连连推辞,嘆息道:“丞相是什么人,还用我说吗?” “就全靠张君子了!” 卓玉银说著又掏出块美玉。 张苍见状也只得嘆息。 “罢了罢了!” “既然卓宗长如此有诚意,那我张苍便拼著这张老脸,儘量去找师弟说情。只是苍丑话说在前面,这事未必能办成。” “有劳张君子!” 卓玉银顿时大喜。 有张苍帮忙就都好说。 毕竟他好歹是公孙劫的师兄。 而且他届时还要担任太学祭酒。 “来来来,张君子喝酒!” “就不喝了。”张苍提溜著酒壶,淡淡道:“我还有政务在身,还得为你做说客去求师弟。” “哈哈,好!” 卓玉银当即起身相送。 直到將张苍送出门外。 看著他走上马车。 “张君子,谢谢嗷!!!” …… …… 太学的消息很快传至各地。 朝臣勛贵是摸不著头脑。 寻思太学不是暂缓修建吗? 况且哪来的百家大贤? 压根就没听说这消息! 为此还专门派人询问公孙劫。 可他却是谢绝见客。 关键还派陈平传了句话。 太学不仅要修,还要修好! 並且已將其列入三三计划中! 冯去疾为此都懵了。 这是几个意思? 少府、治粟內史都反对的事。 公孙劫竟然还要修? 况且,秦国哪来的钱? 各种基建几乎已掏空家底。 秦国还要筹备对岭南用兵。 前面攻打六国,是有利可图。 攻打岭南则是几乎只赔不赚。 哪还有余钱修建太学? 他们全都是满肚子的问號,可偏偏公孙劫闭门不见客,他们也只能自己猜测。还有诸多豪户则觉得来了机会,纷纷托人询问,想著能把子嗣送进太学。 学东西是次要的。 关键能拓展人脉关係! 太学只要修成,诸多勛贵也会送子嗣求学。如果能结识这些勛贵之后,以后也能在咸阳立足。如此同窗情谊,可不是有钱就能买到的。 就如后世很多老板也会花大价钱去读mba,其实也为了拓展高质量人脉。而太学可比mba更恐怖,因为还有机会进皇宫担任郎官! 只要能成,便可跨越阶级! 肃穆的豪宅內。 李斯正提笔仿写隶书。 难得回咸阳述职的李由平静等候。 “由儿,你在三川郡如何?” “还算是好。”李由压低声音,询问道:“父亲,听说丞相是真的要修太学?而且,还邀请了百家名士?” “呵,为父这小师弟可比谁都要精明。”李斯却是骤然停笔,捋著山羊鬍笑道:“他此前提出修太学,却被少府和治粟內史驳斥。不仅是因为国库没有余钱,还因为各家都不愿放弃手中权力。” “太学修成,陛下必会自诸生中挑选郎官。可由儿你想想,你是为何成为郎官的?” 李由顿时明白过来。 因为他是李斯的长子! 所以就顺理成章的成为郎官! 李由、蒙恬、蒙毅……皆是如此。 “我本为吕不韦舍人,后被推举为郎官。像我这种的是有,但並不多。”李斯面露微笑,轻飘飘道:“可我这小师弟决定要做的事,就必定会去做。对別人而言,钱確实是个难题。可对小师弟,却並非难事!” “父亲是何意?” “你很快就会知道的。” 李斯却是看破不说破。 这法子也就公孙劫能想出来! 第69章 巴寡妇清,贞妇! “咳咳咳!” 咳嗽声响起。 有银髮老嫗自马车走下。 她拄著木製的蛇杖,扎著髮髻。脸上满是皱纹,模样看起来很是疲惫。可就气质而言,举手投足却有著股贵气,服饰与秦略有不同,脖颈处掛著银质项炼。 “大母,小心些。” “不碍事。” 老嫗笑著摆手。 在她旁边的青年就是巴丹。 此前伐魏灭楚时,他率领巴氏族兵协助郡兵运输粮食。动用的楼船超过五百艘,光族兵就有两万人。伐楚时协助运输粮草,抵御楚国舟师的袭扰,战死者甚多。 现在,秦始皇一道詔书送去巴郡。有感於巴清虽是寡妇却守护宗族多年,將巴氏发展为当地第一豪族。且多年协助秦国治理当地,又送来诸多丹砂。便封巴清为贞妇,享封君礼遇,並且即刻迁至咸阳,颐养天年! 看起来是封赏吧? 可实则是变相的监禁! 秦国已灭六国,再无强敌。 这些豪族昔日是秦国主力,但现在就成了隱患。特別是她在巴氏地位极高,连带著巴郡也都以她为首。当时巴郡守要募兵出川,愣是没人愿意。而巴清一开口,便有无数人前赴后继。 巴郡,不允许有这么牛的人存在! 秦始皇也不想撕破脸皮。 免得落个苛责功臣的骂名。 所以就用养老的名义带出来。 现在的巴清已年过花甲。 压根就没几年可活。 却要千里迢迢来至咸阳。 巴清看著气派的侯府。 略显浑浊的眸子满是精明。 当初她在巴郡时,就听说过公孙劫的事跡。荀子高徒,十岁担任上卿,赵国相邦……自幼就有著无数的头衔。 最让她感兴趣的是秦始皇的態度,为了公孙劫甘愿割让疆土,换取他入秦。后续又委以重任,拜相封侯。由此可见,秦始皇对他是无比器重! 再后来,她又自巴丹口中知晓公孙劫的事跡。短短数年,助秦扫清诸侯。灭魏时,公孙劫在军中就有著极高的號召力。作为丞相,在帐內运筹帷幄。特別是灭楚时,更是全靠他布下重重陷阱。 关键他太年轻了…… 现在的公孙劫已是封无可封! 这样的人,必然是值得结交。 巴丹上前送上拜帖。 片刻后,朱门方才打开。 陈平缓步上前。 “丞相舍人平,见过贞妇。丞相已知晓足下到来,特意令我出门亲迎。” “有劳舍人。” 巴丹抬手道谢。 巴清年事已高,並不会说关中雅言,只能大概听懂。这次带上巴丹前来,主要也是帮著翻译。 她缓步走在后面。 陈平很自觉的放慢脚步。 穿过前院,便奔厅堂而去。 这段时间来拜访的豪商很多。 主要目的就是为了太学的名额。 只不过公孙劫从未露过面,都是交由张苍招待。他作为丞相,与这些商贾需要保持些距离。而且很多事没必要亲力亲为,交给八面玲瓏的张苍就刚好。 可对巴清,公孙劫是亲自出马。 “清(丹),见过丞相!” “免礼,坐吧。” 公孙劫位居高坐,拂袖轻挥。 巴清抬起头来。 俊美刚毅的青年只著常服,同样也在打量著他们。皮肤白皙,举手投足都带著贵气。 公孙劫同样在看著巴清。 没来由想到后世的各种谣言。 还有电视剧將巴清和秦始皇凑成一对,这种操作也是让人嘆为观止,毕竟巴清的年龄完全能当政哥的妈了。 还有的將巴清说成是什么丹砂女王,或是什么政哥背后的女人……这种没脑子的话,也是让人嘆为观止。实则她就只是巴郡豪商,对政哥而言有些统战价值,能够用来稳定巴郡。 商贾在国家机器面前,就是螻蚁。特別是秦国这样以耕战为主体的强国,就是荆楚这样的大国都被剿灭,区区个巴清还能翻天不成? “丞相,大母久居钟离山,不懂关內雅言。”巴丹抬手作揖,“所以,就由丹代为译者。” “没事。” 公孙劫並不在意这些。 “久闻丞相大名,我初至咸阳,所以给丞相带了些巴地特產。都是些不值钱的玩意儿,还望丞相勿要嫌弃。” 巴清看向屋外。 沉甸甸的木箱就被送了进来。 她拄著蛇杖起身介绍。 “这是蜀地最出名的枸(ju)酱。” “哦?” 公孙劫看著瓦罐,顿时来了兴趣。自婢女手中接过,闻著独特的胡椒味,不由一笑。 此物他是早有听说。 他记得看过段歷史记载,说是汉武帝时期,有汉使唐蒙出使南越国,然后在番禺宴会上首次尝到蜀地的枸酱。后来通过商人后,才知道这枸酱是自蜀地卖至夜郎,通过牂牁江自夜郎一路送至南越。 最开始公孙劫还以为枸酱是用枸杞做成的,还寻思著古代人还挺会养生。可后来他才知道,枸酱並非是枸杞,而是一种名为蔞叶的果实做成,属於是胡椒科。 枸酱味道浓重,就有胡椒的辛辣感,所以是有著调食的功效,能够用来当做调料品。 此物是相当珍贵,公孙劫听说也就宫中有些。只是秦始皇不喜这口味太重,所以就赏赐给了李斯。结果李斯也吃不惯,放著放著就腐坏了…… “贞妇有心了。” “丞相不觉得辛辣刺鼻吗?” “嗯,本相倒是觉得有些独特。”公孙劫面露微笑,淡淡道:“自蜀地运至咸阳,恐怕也要费不少心思。” “还不止这些。” 巴丹走上前介绍著礼物。 还有来自巴地的井盐。 好几张白虎皮。 …… 公孙劫看的是眼花繚乱。 这些礼物確实很有心意。 不算多名贵,却也不是便宜货。 关键是这些东西咸阳城还搞不到。 就比如说这白虎皮,还有些来歷。相传是秦昭王时期,巴蜀两地有白虎杀人。所以秦昭襄王就下令猎杀白虎,因为两地有族人以白虎为图腾,他就是要破解此事! 这两张白虎皮是相当完整。 在咸阳就算卖几万钱都正常。 “欸,此物又是什么?” “这是山荼油。”巴丹捧著瓦罐,认真道:“丞相有所不知,此物可是我巴人的宝物!” 第70章 荼茶,廩君化白虎 公孙劫接过陶罐。 打开盖子,里面是浅黄色的油。有股清爽的芳香,闻起来也很独特。澄清透明,品质纯净,没有丝毫杂质。 “荼?” “嗯。”巴丹点了点头,“此物在蜀地称为荈诧,在巴地则称蔎(she)。这是以其果榨油而得,此物內用可调解肠胃,外敷则可治些皮肤病,像是烫伤就有奇效。” 公孙劫顿时笑了。 他算搞明白了。 这玩意儿就是【茶】! 荼是多音字。 比如如火如荼,或是荼菜。 还有神荼(shu)、鬱垒。 公孙劫对茶叶有些研究,记得后世考古出六千多年前的人工茶树。相传神农日遇七十二毒,得茶而解之。至西汉时期有《僮约》,就记载很多茶叶的事。 比如牵犬贩鹅,武阳买茶。 膾鱼炮鱉,烹茶尽具! “丞相也知晓此物吗?” “听先师提过。” “是荀子?” “嗯。”公孙劫转身看向掛著的荀子像,好似是带著回忆道:“吾师曾与我说过,蜀郡有武阳县,当地有山荼。周天子时,有蜀人就曾献荼叶为贡品,还得到封赏。” “是有此事。” 张苍附和点头。 这事他终於听说过了! 因为百家中也有医家,尊扁鹊为先师。他曾经翻看过些医书,就记载有荼。所以特地问过荀子,才知道有这些事。像目前的茶叶主要就是药用,还有就是用来祭祀。 张苍看著山茶油。 有股非常独特的奇香。 就这一瓮,便价值不菲。 在咸阳城属於是有价无市。 想买都未必能买得到。 巴清带来的礼物皆很有用。若说贵重,可却又都是当地特產。可要说便宜货,可每样都有其价值。由此可见她虽是妇人,却深諳人情世故。 因为她提前打听过公孙劫,知道他的性格。要是送些黄金美玉,公孙劫肯定是不会收的。 送礼同样是门学问。 要懂得投其所好。 要让收礼的难以拒绝。 看看巴清,简直就是艺术! 每样东西皆有其用。 枸酱和茶油就不说了。 还有这几张白虎皮,也有其深意。巴人自古崇虎,像巴氏楼船都掛著白虎旗。巴氏先祖號为廩(lin)君,为五姓之首。廩君死后,魂魄化为白虎。巴氏以虎饮人血,故以人祠焉。 巴人虽畏虎祀虎,可自秦昭王的杀虎令下达后,巴人就以打虎为荣。射虎勇士会由巫师亲自纹上猛虎,不论去何处都能得到敬重。 白虎皮不仅稀有珍贵,更有一定的政治意义,可以变相理解为是服软。代表巴氏诚心归服秦国,不敢有任何悖逆之心。希望公孙劫能高抬贵手,给巴氏条活路。 巴清来咸阳前,就都已打听清楚。目前公孙劫是秦国右丞相,为百官之首。始皇帝对其无比信任,在其西巡时,將传国玉璽交给公孙劫,让他行监国权。 “荀子之名,清亦有耳闻。” “其为稷下祭酒,弟子甚多。” “丞相入门虽晚,却是最出色的。” 巴清磕磕巴巴的说著雅言,只是口音太重,就是公孙劫都听不明白,全靠巴丹在旁跟著翻译。 “最出色的倒是不至於。” 公孙劫笑著回答。 巴清却很认真摇头,连忙道:“清在钟离山都听说了丞相的事跡。都说全靠丞相运筹帷幄,方能在短短几年攻破五国。丞相智谋无双,精通百家。诸多农器工术已入巴蜀,五姓八部皆感激於丞相。” “呵。” 公孙劫是笑而不语。 这些恭维的话听听就好。 就算是真的,也无需往心里去。 “贞妇有事大可直言,不必客套。” 公孙劫面色如常。 政哥对巴清明面上是比较客气的。 將其封为贞妇,也是对赵姬的反击。因为巴清也是早年丧父,可却能为巴氏守住家財。 反观赵姬呢?! “呼……” 巴清站起身来。 尽力朝著公孙劫长拜作揖。 “清听说丞相要修建太学,甚至要超越昔日的稷下学宫。我巴人为粗鄙蛮人,素来不受待见,却也知读书学艺很重要。清已至咸阳,也带来位幼孙。还请丞相帮忙,令其能入太学。” “此事可不好办……” “清都晓得!”巴清也都知晓这些手段,连忙道:“只要丞相同意,清可献上五十万钱!” 公孙劫闻言並未立刻答应。 五十万钱已经不少了。 差不多能买万六千石粟米! 也是万亩良田的一年產出! 巴清不仅仅是只做丹砂买卖,巴氏还经营著铜铁、盐巴、陶器、人口买卖。像巴地的井盐质量极高,卖去夜郎等地可都是天价,当地人都称其为【盐巴】。 像西南夷还有僰(bo)族,他们皆是身强力壮,在巴蜀两地能有僰人为僮可是豪族象徵。 五十万钱而已。 对巴清而言还真不算什么。 “太学这事,你是听谁说的?” “这……” 公孙劫面色冰冷,淡淡道:“此事关乎社稷,你以为拿点钱就能入学?怎么,你是在羞辱本相,羞辱这天下名士?” “清……清……知错!” 巴丹也站起身来,赶忙求饶道:“还请丞相见谅,吾大母久居钟离,所以一时情急说错了话。吾巴氏只是想要略尽心意,不论丞相是否同意,吾等都愿献上这五十万钱。” 公孙劫这才点头。 眼神示意,看向张苍。 后者也是心领神会。 对公孙劫是愈发佩服。 瞧瞧,这是真的狠啊! 公孙劫从头至尾都没出面过,就让他在咸阳城散播些传言,便轻鬆获利千万。诸多豪商挤破头都想入太学,张苍见都见不过来。 为此还得专门搞个政审。 不过关的连送钱都没资格! “五十万钱还是少了些。”张苍在旁一笑,“我看不如这样,秦国以六为吉,就六十六万钱!” “张苍?!” 公孙劫佯怒皱眉。 而张苍则是赶忙起身,帮著说话道:“丞相,巴氏这些年来也是有功於秦。昔日伐魏灭楚时,巴氏出力甚多。现在只是要將幼孙送进太学,若愿意出六十六万钱也就够了。” “对对对,吾等愿意!” 巴丹生怕公孙劫不同意。 所以是连连点头。 “师兄啊……”公孙劫无奈长嘆,“你可害苦了本相!” 第71章 茶约,向丞相献上忠诚! 张苍和巴清对视了眼。 相互间全都觉得血赚。 巴清不愧是诸侯闻名的女富豪! 出手是真的阔绰! 六十六万钱啊……说掏就掏! 这捞钱的本事,张苍看了都眼红。他张氏在阳武算厉害的,可和巴氏相比就是小巫见大巫。 “丞相是同意了?” “嗯。”公孙劫面色如常,淡淡道:“学宫尚在修造,起码再过大半年才能入学。可要入学,就得守规矩。如果他违规,本相必將除其弟子籍。” “丞相放心!” 巴丹同样跟著附和。 这是巴清与他商量过的。 始皇帝已富有四海,再无强敌。很多事他没明说,但他们得要明白。巴氏对秦国已无多少利用价值,反而会影响秦国治理巴郡。 所以,巴清必须迁至咸阳。 封为贞妇就是堵巴氏的嘴! 他们要为巴氏的未来考虑。 学宫就是个契机! 他们花这么多钱也能表態。 几乎就是跪在地上摇尾乞怜。 学宫位置反而是次要的。 关键是要掏钱啊! 就如后世某岛国献上数千亿美刀。 不掏钱就等著各种铁拳制裁! 只是公孙劫比较內敛含蓄。 他没有明说要钱。 得他们求著掏钱出来。 公孙劫再勉为其难的收下。 “既是如此,吾等告退。” “先不急。”公孙劫却是难得抬手,叫住了他们,看著茶油道:“本相对你们这巴蜀山茶很感兴趣,也是想到些事。” “丞相还想要山茶油?” 巴丹不解的看著公孙劫。 这东西確实比较稀缺。 他们手里也没多少。 主要还是几乎都送完了。 公孙劫却是笑了笑。 茶叶其实关中也有。 但就质量而言却要差些。 茶圣陆羽早早就曾说过:茶,南方之嘉木也。想要得到好的茶叶,那茶树就得在海拔千米左右的山上。坡度较缓,降水量也要达標,温度更要合適。 即便是在后世,有名的茶叶也几乎都在南方。江南地区的龙井、碧螺春,西南地区的普洱,华南地区的大红袍……隨著技术发展,北方当然也有茶叶,但就名气上要稍微差些。 公孙劫读书时有位老师就很喜欢喝茶,经常在课上吹和某某老总有合作,喝过多贵的茶叶。结果就是专业知识没学多少,尽听他吹牛了…… 据他说,陕茶也是不错的。像什么紫阳毛尖、秦巴雾毫、汉水银梭,在唐朝时期还作为贡茶。还说涇阳早早还是丝绸之路的起点,各地茶叶都要送至涇阳製作茶砖。 相传做出来的茶砖会有金丝纹路,因为当地得天独厚的环境能催生出种金花菌,而这种菌在自然界只出现在灵芝內。 当然,公孙劫也不知真假。 只听说有这么回事。 如果说柘糖能制越,那茶叶就能制胡。很多中原王朝就是靠著茶叶,用来削弱胡人势力。因为草原上不缺肉,缺蔬果。茶砖更耐储存,在寒冬时有奇用。 对中原人而言,茶叶只是种饮品。可对游牧为生的胡人来说,这可关乎到身家性命。凭藉茶叶,能削弱甚至是控制胡人! “本相要的並非茶油,而是茶叶。” “茶叶?”巴丹面露不解,“此物都是药用,或族內巫师所用。从蜀地运至咸阳,茶叶恐怕也都將化作枯叶。” “本相自有用处,不过……” “丞相有何吩咐?” 巴丹是满脸諂媚。 公孙劫则瞥向张苍,后者心领神会,接过话茬道:“昔日南方有青柘,只是將其当做蔬果,无人在意。而丞相却能想到法子,將其变为赤糖,获利数十倍。茶叶你们带不进咸阳,而丞相必然有法子能做到。” “额……”巴清面带疑惑,“就算是带至咸阳,似乎也无什么用。茶叶在关內应该也有,只是所需甚少。从巴蜀运至咸阳,道路崎嶇千里迢迢,不知要耗费多少力气,难道就为了这一文不值的茶叶?” “在贞妇手里是一文不值。” “可在本相看来,却能获利千万。” “千万?!” “恐怕远不止如此。” 巴清呼吸都变得急促。 她紧紧握住蛇杖。 眼神都变得无比炙热。 公孙劫没必要欺骗她。 世人都知道公孙劫一诺千金。 素来都是说到做到! 以他的身份,也无需骗人。 巴氏这两年其实被打压的很惨。 丹砂买卖基本是做到头了。 井盐也被秦国分给賨人部分。 还有田地也被收回很多。 巴清对柘糖生意也很感兴趣。 但她心里门清,知道和她无关。现在听公孙劫提到茶叶,还能获利千万,脸上也都难掩激动! “丞相此言当真?” “本相从不骗人!” 张苍和陈平皆是无比震惊。 什么情况?! 他们也不知道啊…… 茶叶竟能赚这么多钱? 张苍脸上更是有些幽怨。 师弟这不地道啊! 咱们可是亲如手足! 有好处先考虑我们啊! “那丞相是何意?” 公孙劫站起身来,背著手缓步道:“如何让茶叶化腐朽为神奇,皆在本相一念之间。能做这事的,不仅仅只有你巴氏。巴蜀有五姓八部,想要做这买卖的可太多了。敢问贞妇,本相为何要找你巴氏?” “还请丞相明示!” 公孙劫笑了笑。 而后就走出厅堂。 眼神示意,哑奴就吹了个口哨。很快就瞧见有条细瘦的黄犬跑来,朝著公孙劫不住摇尾巴。 “坐!” “伸手。” “再滚一圈。” “行了,退下吧。” 黄犬这才摇著尾巴离去。 公孙劫又转过身来,“外面的野犬,见了本相都会狂吠。唯独这条忠犬,初见本相就摇尾乞怜。现在更是对本相言听计从,呼之则来挥之则去。贞妇可知为何?” “……” “因为本相养它!”公孙劫重新正坐,淡淡道:“养条忠犬而已,本相自然养得起。可若是养不熟的白眼狼,那倒不如烹了。这个道理,贞妇想来是懂得。” 巴清附和点头。 此刻心里头也都门清! 她缓缓朝著公孙劫单膝跪地。 “巴人自古重然诺,轻生死。清可向廩君和白虎盟誓,从今往后忠心於丞相。只要巴族尚有血脉延续,就绝不背叛丞相!如有巴人违背此誓,必被白虎所食!” “错。” “额?” “巴人要效忠的是秦国,是陛下!” 公孙劫傲然拂袖! 第72章 炒茶,蓝田农事 数日后。 诸多妇人背著竹篓而行。 她们自蓝田而出,前往深山。 沿途还有猎户跟隨。 蓝田同样也是有山的。 最高的座足有千丈高。 公孙劫將其更名为云台山,山体呈月牙状,以瀑布、险峰而闻名。若能登至山顶,就会有一览眾山小之感。 她们走的並不快。 沿著山间小路而行。 山內有诸多高耸入云的古树。 偶尔还能听到些鸟鸣声。 云台山內有诸多野兽,特別是野猪。早些年就有野猪闯至田埂,接连拱死好几人。山上资源丰富,有竹笋、菌菇、橡实、栗子…… “杨母,家里情况如何?” “好的很。”妇人笑著捋过髮丝,拽著两侧的小树而行,轻声道:“上回我家那小的患病,好在是有医师。家里头还有些余粮,上回还买了两斤猪肉。” “真好。” “这可都是丞相的恩情。” “是啊。”灰发老嫗连连点头,“看看,这回说要收些什么山茶叶。一斤就能换两钱,这不是白给咱们送钱吗?” “我感觉也是!” 妇人附和点头。 蓝田是公孙劫的封地。 几乎都是他的食邑。 有什么好事,他们都是最先享受的。靠著公孙劫坐镇,甚至能越过户籍限制。像他们若是得空,还能去工坊帮工。活不重钱不多,但主要是管饭啊! 昔日的蓝田算是贫困县。 可从公孙劫入关起,蓝田发展极其迅猛。现在家家户户都有余粮,家里头也都添置了很多家具。织布机、公孙犁、火炕、门窗……日子不知好过多少。 前些日陈平蒞临云台乡,就说公孙劫需要山荼叶。让他们抓紧时间按要求採摘,一斤能卖两钱。 有多少,侯府就收多少! 现在正值农閒,妇人们就结伴进山寻找。有些运气好的,已经得了足足上百钱。现在想要找到合適的茶叶,就得继续往山上搜寻,道路也更为崎嶇,为此还有人负伤。 她们不知道公孙劫为何需要。 可这些和她们无关。 只要公孙劫需要,那她们就照做。其实哪怕不出钱,她们都愿意帮忙。蓝田能有现在的好日子,可全靠公孙劫,谁不感激他? “快看,这是丞相要的茶树吧?” “好像还真的是!” 此刻太阳才刚刚升起。 阳光洒在山腰处。 就瞧见有棵茶树藏在其中! 地方不一样,茶叶採摘时间不同。如果是江南、岭南等地,最合適的肯定是春茶。而陕茶略有不同,虽然也是春茶最嫩最適合饮用,却还可在夏秋时採摘。口感上肯定不如春茶,但胜在產量比较高。 猎户快步走上前来。 在茶树绑上块黑布。 “诸位赶紧採摘。” “记住这茶叶不能太过肥厚。” “可千万別把茶树给採光了!” “放心,吾等都晓得。” 妇人们皆是笑了起来。 朝阳缓缓升起。 好似是有著无数的希望。 …… …… 蓝田侯府。 独特的清茶香味瀰漫出半里地。 王翦站在门口,满脸不解。 身旁的王賁也同样很好奇。 这股味道有些熟悉。 可又偏偏想不起来。 “平见过武成侯,通武侯。” “不必多礼。” 陈平抬起身来,轻声道:“这几日丞相在忙著炒茶,还要处理政务,所以是概不见客。不知二位君侯是有何要事?” “和南征有关。”王翦淡然拂袖,面带好奇道:“反倒是炒茶,又是何意?” “这……” 陈平欲言又止。 思索片刻,便抬手道:“既是君侯的话,那就先入府。待看到后,君侯自然会知晓。” “嗯。” 王翦从容点头。 同时示意陈平在前面带路。 陈平作为舍人,现在还兼家宰的部分职责。因为哑奴无法说话,像接待宾客这种事都是由陈平代替。 王翦父子是秦国最尊最贵之人。 主要他们和公孙劫私交甚好。 所以陈平也愿意破例。 作为家宰,就得知晓家主心意。 见什么人都是有讲究的。 处处都靠请示,那也別干了。 王翦对蓝田侯府已很熟悉。 穿过游廊后,就已至中庭。 此刻这里有很多竹筐。 里面平铺著嫩绿的茶叶,诸多婢女忙著筛选合適的茶叶,將些老叶、病叶和杂质剔除。 最中间则支起好几口灶台。 柴火燃烧。 灶台则放著口大铁锅。 好几名庖人皆是光著膀子,正大汗淋漓的炒茶。铁锅內的茶叶也在不断变化,通过各种手法,散发出让人精神都为之一振的茶香味。 “这是山中的荼(tu)?” “王老將军!” 公孙劫这时才从书房走出。 他是无比难得主动打招呼。 王翦父子抬手作揖。 “二位不必多礼。” “丞相,你这是何意?”王賁的性子比较急,蹙眉不解道:“这些应该是山荼,不知丞相何以要用铁锅炒制?” “这是为了炒青。” 公孙劫笑了起来。 他示意二人先去书房再说,现在天气本来就热,加上庭院中的炉灶,实在是热的很。 待他们各自就座后,公孙劫才缓缓开口解释。从他遇到巴清开始,然后因为茶油想到了茶叶,同时还想到了不错的买卖。 炒茶的原理很简单。 但过程却是极其复杂。 公孙劫了解的不多,所以就想到个笨办法。让这些庖厨每日不断的炒制,而后再由他亲自品尝。每回都不断改进方法,最后找出最合適的法子。 而他则是想到什么,就提醒什么。只是他知道的较少,所以全靠这些庖厨自己领悟。 好在山荼的数量足够,只是要花些钱而已。公孙劫现在最不缺的就是钱,反正也是用来造福百姓,自然就不在乎了。 至於后面就全交给时间。 “二位君侯,请用茶。” “嗯?” 王翦皱了皱眉。 看著面前泛黄的茶水。 里面还飘了些泡开的茶叶。 “据老夫所知,山荼主要是药用。像南方有些巫祝在祭祀东皇时,也会用这山荼,难道还能喝?” 公孙劫理所当然的点头。 端起陶碗是先饮为敬。 口感苦涩,显然还没达到他的目標。 片刻后又有些回甘。 王翦则半信半疑的抿了口。 眉头顿时紧紧皱起。 很快又舒展开来。 嘶……这茶有点意思啊! 第73章 茶经,此物能延年益寿! 王賁则谨慎的抿了口热茶。 入口就有股苦涩味。 但也有独特的清香。 咽下后还有些回甘。 “师弟师弟,尝尝我的!” 张苍哼哧哼哧的跑来。 没想到正好撞见王翦二人。 “欸?” “两位君侯也在?” “师弟这茶没什么好喝的,尝尝我这肉茶,保证比他的要强!” 张苍得意的端出陶锅。 里面则是锅大杂烩。 有葱、姜、花椒和橡实,甚至还能瞧见飘著的牛油。顏色则呈诡异的褐黄色,能看到些被碾碎的茶叶。 “这是餵猪的吗?” 王賁实在是没绷住。 张苍顿时如被踩到尾巴的猫,衝著二人哈气,“什么叫餵猪的?这可是我研製的顶级茶汤,用的食材都是最好的,这一锅下去保证你全身上下都暖和!又管饱,又解渴!” “现在是夏天……” “……” 公孙劫憋的也是相当难受。 张苍对吃的同样很有研究,用他的话说,他身上的肉没一两是白吃的。因为茶叶是最新推出,他也想研究些吃法。就这回来说算是好的,有点类似后世的茶汤吃法。只是多加了些料,就弄成这么锅黑暗料理。 张苍是相当恼怒。 为证明自己,当即抿了一大口。 脸上五官顿时变得无比扭曲。 最后连锅带汤全给丟了。 “难怪说君子远庖厨啊……”公孙劫抿了口茶水,似笑非笑道:“我现在才算明白这话是何意。子瓠师兄,以后你还是离庖厨远点,別糟蹋这些食材。牛油落你手里,这牛算是白死了。” “我呸!” 张苍气的脸色涨红,额头上青筋根根绽起。而后就端起茶碗,抿了一大口茶水。味道虽然有些苦,可咽下后就有回甘。关键是有股独特的茶香,令人精神振奋。 王翦他们也都笑了起来。 望著师兄弟拌嘴,也在旁打趣。 张苍性格洒脱。 打趣两句倒也无所谓。 “王老將军,这茶水如何?” “挺好。”王翦点了点头,“老夫本以为无比苦涩,可后面又有回甘。闻之就能振奋精神,饮之则齿颊留香,令人回味。庭院庖厨用那铁锅烹茶,想必是这茶香的关键吧?” “正是。” 公孙劫顿时一笑。 王翦虽老,却並不愚昧,对新鲜事物的接受能力很强。作为武將,又心细入微。他只是途经庭院,加上又喝了杯热茶,就已猜到很多事。 “这茶是用山荼烹成?” 王賁有些诧异。 他自然也知道山中野荼。 主要都是作为药用和祭祀。 像关內有杜主庙,相传是周之右將军。因为比较灵验,就有很多秦民祭祀。频阳当地就有传言,说用荼叶祭祀效果最好。 真正有用的还是山荼油,很多婴儿容易皮肤乾燥磨损,这时就会去找乡党僚友求些山荼油。经过擦拭后,很快就能好转。若被蚊虫叮咬,或是皮肤病也会用。 公孙劫却將其充为饮品。 关键还真挺好喝的! “口味上还是差了些。”公孙劫放下茶碗,看向陈平道:“去通知这些庖人,编號120的茶叶没达到要求,需在其基础上继续改进。” “唯唯!” 陈平当即抬手去吩咐。 他其实觉得这味道挺好的。 可公孙劫却觉得还不够。 需要继续改! 先前他就问过公孙劫,认为没必要如此精益求精,差不多也就够了。可公孙劫却给他讲了个故事,说有个人叫做差不多。不论做任何事都是差不多就行,被征入伍后也是如此心態,结果就死在了战场上…… 因为他做什么都差不多。 是谓差以毫釐,谬以千里。 远在咸阳的乌鸟振翅,或许就能在楚国掀起场风暴。所以不论做任何事,都力求要做到最好! “编號120?” “嗯,也就是尝试了百二十份。”公孙劫頷首开口,“这茶叶若想出味,手法很重要。是揉是捻,要用多少力,温度多少……都是有讲究的。” “这又是荀子所说?” 王翦下意识的出言询问。 目光看向掛著的荀子帛图。 “不不不!”公孙劫连连摆手,“先师虽提到过山荼,却从未讲过烹茶。只是本相偶然发现,所以就想试试。没想到经简单炒制后,竟有奇效。” “原来是这样……” 王翦和王賁对视了眼。 皆是恍然大悟。 毕竟这才更合理。 公孙劫虽师从荀子,却是青出於蓝胜於蓝。荀子会的,公孙劫几乎全会;而荀子不会的,公孙劫则依旧会。特別是在工器农术上,当世无人能出其右! 王翦望著公孙劫。 突然是幽幽嘆息。 “老將军何故嘆息?” “呵,没什么。”王翦自嘲著摇头,“翦年过古稀,本以为都活够了。昔日在战场上出生入死,也从未害怕过。可看著丞相施展才能,造福天下。翦却又突然想好好活著,看看这天下未来会如何。” “那老將军可得活到百岁。” “哈哈哈,好!” 王翦爽朗大笑。 公孙劫再次举起陶碗,“这茶叶好处多多。经冲饮后,有振奋精神、延年益寿之效。每日早起来上碗,处理起政务也更得心应手。” “还有此效?” “老將军以后就会知晓。” “那陛下可知此事?” 王翦试探性的询问。 秦始皇先前就有追寻长生的想法,只是被公孙劫扼杀在摇篮中。连带著卢敖等方士都被充为刑徒,后来被打散为军医或是乡医,还有的帮助开山採矿。 前些日子又从齐地送来批方士。 他们还以为能见到始皇帝,结果就被公孙劫全部拿下,而后交由卢敖和屠睢,给他们思想改造。 若是真能延年益寿,皇帝肯定喜欢。 “再过些日子。”公孙劫遥望门外,轻声道:“现在茶叶尚不算大成,等改良到最好再送去。” “如此甚好。” 王翦附和点头。 这茶叶最適合的就是皇帝。 振奋精神,延年益寿! 公孙劫有心了! “话说二位將军怎么有空来我这?” “自然是为了南征。”王賁站起身来,“父亲与我在频阳多次討论,所以就有了些想法,想与丞相商討。” “哦?” 公孙劫不由一笑。 第74章 南征十条,大秦三三计划! 王翦始终牵掛著南征这事。 公孙劫已將其写进三三计划。 並且派遣郑国前往长沙郡。 令他协助监御史禄,督造灵渠。 同时徵募粮草,转运至南方各郡。 李信和任囂也没閒著。 这些年都在忙著操练戍卒。 主要是让他们適应南方气候。 秦国虽还未南征,却已开始运作。诸多秦商翻越五岭,打著自由贸易的口號,深入五岭刺探情报。 自兵推结束后,王翦依旧在谋划。回想著兵推中遇到的各种困难,结合公孙劫所言简单整理出个作战计划。 “王老將军请说。” 王翦取出簿册,轻声道:“长话短说,老夫將所想的划为十条。战略部署方向,则依昔日兵推。兵分两路,西路军攻西甌夺取桂地。东路军抢占梅岭,攻取东甌。具体战术是以打促和,通过武力震慑越人,再派遣行人游说劝降。以和辑百越之策,儘可能的减少死伤,方便未来治理。” “嗯。” (请记住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超流畅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公孙劫点了点头。 这是秦国南征的核心战略。 也是这些老將深思熟虑后的。 没错,这对士卒而言很难受。 但秦国歷史上就是这么干的。 否则就会深陷岭南泥潭。 岭南疆土摆在这。 越人藏至山林,是真没法子。 就西甌便號称有十万大山! 不这么做,又能如何? 上位者往往需要做出取捨。 公孙劫知道对士卒不太好。 打下岭南后更要留戍当地。 很多人恐会心有不甘! 可这是秦国的必经之路。 他们这代不打,以后就要打。 到那时,还能打吗? 秦始皇其实想的很透彻,他就负责开疆拓土。二世就暂缓兵戈,施恩於民。通过此法就能快速收拢民心,皇权也能平稳过渡。 “老將军所提十条是什么?” “第一条,防范水蛊瘴气。” “第二条,逢林勿入!” “第三条,不饮生食生水!” “第四条……” “……” “第十条,將越人视为秦人。就如当初的义渠,也能为秦所用。鼓励秦卒和越女通婚,同时尊重当地越人的习俗。” 提到战事,王翦话都说的更利索。 言罢,他便將簿册送上。 公孙劫则是笑著点头。 “这十条说的甚好。也不枉费子瓠师兄多日主持兵推,还想出各种法子苛责诸位老將军。本相代子瓠师兄,向二位將军致歉。” “丞相说笑了。”王翦是赶忙起身回礼,“吾等其实都知道,张苍做的这些都是为了兵推,也是为秦国著想。蒙武虽有些不满,却也只是一时气急而已。” “还好是一时气急啊……”张苍缩了缩脖子,战战兢兢道:“武成侯是不知道啊,我现在都是躲著蒙家走。上回碰见蒙毅,他差点没吃了我!” “哈哈哈!” 王翦顿时笑了起来。 捋著白须。 他们这就只是打趣而已。 並不是说真的要对张苍动手。 张苍再不济也是荀子高徒。 他背后还有公孙劫作为靠山。 他们这些老將或许会有些衝动,但能混跡朝堂数十年,就没一个是傻子。公是公,私是私。兵推这事乃是公事,他们也都是为秦国南征著想,不至於说真的结下死仇。 “我看他就是故意的。”王賁则背著手,淡淡道:“我可都听大兄说了。蒙公是有意请张苍为治粟內史,只是被他拒绝了。” 蒙武是真不擅长治粟內史这活。 他知道自个是临时担任。 可这些帐目太过繁琐。 现在是全靠蒙毅相助处理。 反观张苍精通数术,与公孙劫共同制定出什么算盘、表格、公孙数字。就算帐这事,秦国除了公孙劫就要数张苍最出色。他还编撰整理出《九章算术》,已是官吏必修书籍。 实话实说,由张苍担任治粟內史是最合適的。能力在这,爵位差不多也够。靠著这些年立下的功劳,加上伐楚之战的军功,目前已爵至十四级右更,担任九卿完全足够。 只是依旧被张苍婉拒了。 反而是推荐上卿王戊担任。 张苍本身就看的很开。 生性洒脱,不在乎名利。 现在作为中庶子,日子过的美滋滋。每天只要协助公孙劫处理政务,还能打著干活的旗號跑来蹭饭。要真的担任治粟內史,还能过的如此瀟洒? “此事本相也有听说。”公孙劫看向王翦,轻声道:“蒙武已多次请辞,认为无法胜任治粟內史。治粟內史位列九卿,掌管穀物、金玉之贮。本相也见过王戊,他確实也精通数术,这些年来一直都在幕后出谋划策。由他担任治粟內史,倒也合適。” 王戊位列上卿。 上卿属於是位比九卿。 这职位自古就有,算是卿大夫体系中的一环。位列公之下,是卿里面最高级別。秦国自有国情,目前已经本土化为官僚体系中的重要一环。 上卿能参与廷议。 属於是皇帝的近臣秘书。 经常需要协助处理政务。 还是九卿的预备役,当九卿出了意外或是请辞,就会由上卿担任。 王戊位列上卿。 並且还是王翦长子。 他继承了王翦的智谋,这些年来皆在咸阳中枢。秦始皇也很器重他,但始终没有掌控实职。现在王翦王賁辞官告老,王氏影响力锐减,这时候提拔王戊为治粟內史就很合理。 “此事还是问过陛下的好。” “嗯,我已派人通知。”公孙劫面露微笑,“届时还会提拔蒙毅为上卿。” “陛下想必是会同意的。” 王翦微笑附和。 人事任命权极其重要。 特別是九卿这种级別的,不是想请辞就能请辞,也不是想当就能当的。哪怕公孙劫目前承璽监国,也没资格这么做。 没错,秦始皇也许不在意。 但这么做明显就是逾矩。 王翦见过很多受宠的官吏。 结果就是不懂分寸,最终被清算。 人事任命权不容他人染指。 否则就容易滋生党羽! 最终甚至能抗衡皇权! 这是秦始皇绝不允许的事! 现在看来,公孙劫就始终很有分寸,没有仗著宠信就胡作非为。也正是如此,所以公孙劫才能走的如此长远啊…… 第75章 丞相生辰,宴席 廿三年,七月。 时至晌午。 一辆辆马车同时驶向咸阳侯府。 李斯坐在车內,手里握著卷帛图。他不仅是精通书法,还擅长绘画。今日是公孙劫生辰,所以设宴邀请朝公。 他先前曾问过李牧。 公孙劫在赵国素来节俭,不喜铺张浪费。所以每年生辰都是与他们简单过下,从不大肆举办。 入秦后也是如此。 很多人甚至不知道公孙劫生辰。 秦始皇是想过为他举办的,甚至还要在章台宫设宴款待朝臣。只是依旧被公孙劫拒绝了,毕竟当时秦国征伐频频,需要花钱的地方很多。此次主动邀请他们赴宴,绝对是別有用意! 马车缓缓停靠下来。 英布则在前面指挥。 示意车夫停靠在专门的位置。 李斯走下马车环顾四周,此刻已有诸多马车,其中不乏駟马大车。全都排列整齐,並不影响通行,还有些相熟的车夫在门口閒聊。 “廷尉,这里请。” “好。” 李斯缓步行至侯府门前。 陈平正坐在门口,面前有木案。 看见李斯后,便提笔而书。 “这是老夫的贺礼。” “为老夫亲笔所绘的稷下图。” 陈平书写的同时朗声开口。 “廷尉,贺稷下帛图!” “廷尉,贺稷下帛图!” “……” 诸多婢女同时高呼。 这就叫做唱礼。 现在咸阳城都是有头有脸的大贵族,可不会像偏远郡县那般俗气,动不动就来个贺钱万。 所献礼物皆是很有心意。 就以李斯这份帛图,描绘的是荀子在稷下桃林授课的场景。图中有数十位弟子,皆是神態各异。在画卷的后面还有提字,曰:公输不能加於绳,圣人莫能加於礼。礼者,眾人法而不知,圣人法而知之! 李斯的身份地位摆在这,他的书法名满咸阳。他的书画在咸阳是有价无市,从未有人卖过。但要真的卖,起码价值百鎰黄金。 他们也都知道公孙劫素来节俭。 送些金玉显然不合適。 李斯这份帛图就很不错。 描绘荀子在桃林授课。 也算是变相彰显他们的关係。 “廷尉,这里请。” “嗯。” 奴僕在前面带路。 李斯点了点头。 目光则落在门前的红柱上。 阀阅几乎都已写满! 而且全是皇帝的字跡! 如此殊荣,就连王翦都没有。 李斯幽幽轻嘆。 公孙劫的能力让人畏惧。 也难怪会在赵国被处处针对。 如果不是秦始皇护著,怕是早早就要被弹劾。 李斯跟在后面,远处的张苍正忙著招呼宾客。他本身就是美士,为人又八面玲瓏。在咸阳时间不长,却和很多朝臣关係处的极好。 “太仓令,快坐快坐。” “夏公?您可要坐在前面。” “呦,太史令也来了?”张苍笑呵呵的招呼,赶忙道:“您老坐在这,今日可要多饮几樽醇酒。等再过两日空下来,我还要上你府上討教些天文星象,到时候可千万別拒绝。” “哈哈,还是免了。”胡毋敬捋著鬍鬚,打趣道:“你上回来我府上,就拐走个美姬,还偷走老夫两卷《天文》。” “咳咳咳!是窃书,窃书!” “好你个张子瓠!”李斯这时佯怒走出,蹙眉道:“身为丞相府中庶子,竟然知法犯法偷书。老夫想想看,该怎么判你?” “別啊,师兄!” 张苍满脸悽苦。 见他如此,皆是哈哈大笑起来。相较於公孙劫,张苍反而和朝臣相处的极好。他本身就洒脱,加上又比较喜庆。朝臣们也都喜欢打趣他,他也从不在意。 “师兄,里面请。“ “嗯。” 李斯轻轻点头。 此次是公孙劫生辰,所以宴请百官。虽然他的侯府已经算是奢靡,却也不可能容纳这么多人。 这时候该怎么排列座位就很讲究。 需要懂得礼节。 还得顾及公孙劫的宗亲。 公孙劫虽是孤儿,可他还有义父李牧和李鳶、李左车等人。这些宗亲,肯定是要同堂的。 这些事无比琐碎,却又极其重要。如果办不好,那这场宴会反而还会得罪人,很可能还会被人蛐蛐。 张苍是提前划分好座位,桌上还摆有木牌,刻著对应人的官职爵位和名字,主要也是防止有人坐错了。张苍精通礼法,並且是过目不忘,而且还和百官都有些关係,交给他也是最合適的。 “师兄,请坐。” “好。” 李斯抬起头来。 里面能容纳约莫五六十人。 他的座位还算是靠前。 倒也不是因为他的官职爵位。 主要还是因为他的师兄身份。 张苍排列位置也很考究。 最前面是给公子留下的。 他们是公孙劫的徒弟,一日为师终身为父。而且他们又是公子,相当於是代替皇室赴宴,自然是要坐在最前面。 再往后就是给李牧他们留下的,李牧是公孙劫的义父,相当於是他的至亲,自然需要坐在前面。包括张苍和李斯,就坐在后面。 再往后就是按照官职爵位和辈分划分,最前面的就是王氏父子。然后是冯氏三杰,还有杨端和、蒙武等老將。 他们几乎都已到齐。 相互也都在高谈阔论。 “师兄先坐著歇会。”张苍抬起手来,“我还要去外面招待他们。” “嗯。” 李斯轻笑点头。 “廷尉,此次丞相怎么突然就举办生辰宴,还邀请吾等赴宴?”冯去疾皱起眉头,看向李斯,试探问道:“难不成,丞相是有事要宣布?” “此事斯也不清楚。” 李斯无奈摇头。 他虽然是公孙劫的师兄,但两人的来往也並不密切。冯去疾等人不知情,李斯也同样是只能靠猜。 “诸位可听说丞相要修学宫?”杨端和捋著鬍鬚,蹙眉道:“按老夫所想,恐怕是因为国库空虚无法支撑,他就想著设宴,藉此赚点钱修学宫。” “欸,杨翁所言有理!” 蒙武附和著点头。 学宫这事闹得沸沸扬扬的。 像花钱买名额的富商背后都有关係,像冯去疾他们也都知道些消息。结合公孙劫今日设宴,自然会往学宫上想。 “他怕是已经不缺钱了……” 李斯则是轻声开口。 此时心里都和明镜似的! 第76章 茶宴,官营包商! 宾客们陆续抵达。 厅堂內座无虚席。 就连告老的王翦等將也都抵达。 公孙劫是难得设宴招待。 就算下冰雹都得来! 终於,公孙劫缓步走来。 他现在只著青色常服。 是用最好的丝绸製成。 胸口以金丝纹有云纹。 形制自是右衽。 头戴玉冠,额前留有两撇鬚髮。 举手投足都带著贵气。 “吾等见过公孙丞相。” “祝丞相生辰吉乐!” 公孙劫正好行至主座。 看著朝公们,抬手回礼。 “诸公客气,请坐。” “多谢丞相!” 眾人齐刷刷就坐。 食案上摆有美酒蔬果。 张苍这时则行至前方。 拍了拍手。 诸多乐师便来至中间。 还有只著寸缕的舞姬。 她们长得各有优点,手腕和脚腕还有银铃。乐师们鼓瑟吹笙,抚琴击筑,只是並没有弹奏钟鼓这类大雅之乐。 “湛湛露斯,匪阳不晞。” “厌厌夜饮,不醉无归。” “湛湛露斯,在彼丰草。” “……” 跟著曲声,宾客相和而歌。 舞姬们翩翩起舞。 动作整齐,铃声不绝。 增加了些神秘和魅惑。 一顰一笑,都让人怦然心动。 公孙劫欣赏著舞姿。 这可是张苍亲自训练的歌舞团。 他这人不光喜欢吃,还喜好音律。各种乐器是信手拈来,在兰陵时便常与公孙劫琴簫合奏,最擅长就是竹管乐器,就连荀子都盛讚两人配合的极好。 在朝臣们欣赏歌舞时,婢女们则忙著上菜。韭菜炒鸡蛋,现在正好是相当的嫩。还有燉煮软烂的红烧肉,这回可是用红糖上了汤色。另外就是道河虾,只是用茶油清炒,並且还辅以茶叶,看起来就很清淡。 每道菜餚都很精致。 是公孙劫特地交代过的。 这些菜可都是有其用意。 “丞相府上的菜餚倒很独特。”冯去疾望著菜餚,鬍鬚抖动,轻声道:“这河虾莫非是以山荼佐之?闻起来清香扑鼻,倒也是不容易。” “这肉也不错。” “竟然会是猪肉?” “顏色诱人,还有些甜味。” 群臣们是议论纷纷。 唯独只有將閭认真乾饭。 他已年过十五,婚事也都定下。是昔日的麃(biao)公女孙,二人年龄相仿,也有些交情。就婚约而言,其实不算早也不算晚。可秦始皇如此安排,就是变相把將閭排除继承人的可能。 麃公昔日是昭王时期的老將,秦始皇初继位时,秦军就由麃公、蒙驁、王齮三人挑大樑。在第二年时就亲自领兵攻打卷城,並且是斩首三万人! 但……这都是过去式了。 麃公早早就已病逝。 其长子並未继承他的勇武,能力有限,现在就只是个郡尉,早早就脱离核心圈子,再也不復昔日的荣耀。將閭迎娶麃公女孙,就代表著再无成为太子的可能。 当然,將閭也不在意。 他先前看到秦始皇处理政务至深夜,就在边上吐槽,还说这皇帝如此劳累,谁爱当谁当。他倒不如效仿张苍,多纳些姬妾,以后也是美滋滋。 “大兄,你吃红烧肉吗?” “不吃……” “那我吃!” 扶苏还以为將閭要给他。 於是连连摆手。 结果將閭起身就把肉夹走了。 扶苏诧异的看著將閭。 “那你吃这虾仁吗?” “多谢大兄,我爱吃。” 將閭直接將河虾端走。 扶苏握著筷子,摇头苦笑。 “诸位可都有口福了。”张苍面露微笑,打趣道:“这回菜餚可都是师弟让人精心烹煮。左丞相刚才说的没错,这道河虾就是用山荼精心烹炒。为了此道佳肴,师弟在蓝田耗费诸多人力物力。” “是吗?” “味道確实不错。” “荼叶清香与河虾鲜味混合,確实极好。”冯去疾轻轻点头,继续道:“只是为这道菜耗费人力物力,似乎並不值得。” “冯丞相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张苍笑著拍手。 王翦同样捋著鬍鬚一笑。 他自然知道张苍是什么用意。 这场宴会的主角看似是公孙劫。 实则是面前的山荼。 也就是公孙劫口中的茶! 婢女们再次进屋。 如蝴蝶般穿梭在宾客之间。 同时为他们倒上温热的茶水。 顏色清澈泛黄。 还有三两片茶叶落在其中。 沁人心脾的茶香扑面而来。 “这……也是山荼?” “现在已更名为茶。”公孙劫这才接过话茬,淡淡道:“採下山荼嫩芽,经烹炒变干就成了茶叶。当需要时以热水冲泡,便是有独特风味的饮品。这茶水常饮,还能振奋精神延年益寿。” 一时间诸公譁然。 他们也都各自举杯试饮。 初尝齿颊留香,带有股淡淡的苦味。茶汤咽下后,就有回甘。也不知是真的有效,还是因为心理作用,他们確实感到精神好了许多。 “本相已將茶叶定为官营,与盐铁相当。”公孙劫看向他们,缓缓道:“待新茶上市,诸公届时也能品鑑。” 经过足足三百多次的尝试。 茶叶终於是通过公孙劫的认可。 他已將茶叶定为官营。 与酒相同,收取重税! 该如何炒制,已传授给巴丹,连带著两名庖厨也將前往巴郡。巴氏得到茶叶的授权,永生永世不得背叛秦国,同时还要付出足够的利润。 相当於是脏活累活全归巴氏干,但利润的大头都归秦国。只不过茶叶属於是长久买卖,利润也完全够。就算从手指缝里面流点出来,也足够巴氏的荣华富贵。 冯去疾沉默不语。 他作为左丞相,是公孙劫的副手。茶叶这么重要的事,他却没有得到任何消息。谁让公孙劫现在掌握实权,有些事能直接绕过九卿! “这茶確实挺好。”王綰放下茶碗,蹙眉道:“近来咸阳城內有诸多传言,綰同样是有所耳闻。公孙丞相依旧打算要修建太学,诸多商贾耗费数十万钱入学。敢问丞相,可有此事?” “確实有。” “公孙丞相!”淳于越猛地站起身来,怒斥道:“国库財政不足,难以支持修建太学,丞相又何故要这么做?” 公孙劫放下茶杯。 无比平静的打量著他。 他真没想到是淳于越反驳他! 第77章 眾筹太学,驳斥 “丞相暗中募集资金,越过御史大夫的监督强修太学,是否过分了些?” “老朽附议!” “即便公孙丞相现在承璽监国,如此重要的事也不该这般冒进。” 诸多朝公起身劝諫。 就连杨端和都不例外。 他並不是要和公孙劫为敌。 而是程序正义很重要。 当时廷议已经商定,暂时不修太学。可公孙劫却选择绕开秦廷,出售入学名额,用自己的法子去修。 是,公孙劫很节俭。 他还会自己贴补钱进去。 可这口子能开吗? 以后地方郡县长吏是否也能效仿? 县里面要修条路,上面没钱拨款。 县令能以此为由找豪商掏钱? 再让豪商之子进学室为弟子? 凭什么?! 这些商贾也配? 军功爵位去哪了? 秦法有言在先:有功者显荣,无功者虽富无所芬华。明尊卑爵秩等级,各以差次名田宅,臣妾衣服以家次。 没有爵位就是低人一等! 无限抬高官爵的地位。 这才能激励士卒奋勇杀敌。 公孙劫淡然饮茶。 目光始终看著淳于越。 儒家其实也有派別。 墨家三分,儒家则有八派,分別是顏氏、孟氏、漆雕氏……还有类似於是公羊学说,这就是解读的侧重点不同。包括荀子也是独占一派,主张性恶论、礼法兼治和王霸並用。 秦国主张以法为教,以吏为师。现在他主张修建太学,容纳百家大贤,明显是对儒家的发展有好处。 那淳于越为何驳斥? 很简单,利益。 就如同他支持分封一样。 公孙劫修建太学,自有其用意。明眼人都看的出来,是要以郎官制为基础,藉此选拔人才。 太学一出,弟子必然扩充! 他们的子嗣又该怎么出头? 就以现在来说,现在儒家学说的解释权都在他们这些博士身上。可要把齐鲁名仕请来,他们又当如何自处? 至於公孙劫和张苍? 他们可算不上是儒家。 毕竟荀子都被视作离经叛道,像现在就有儒家五圣的说法,偏偏就没有荀子。实际上荀子虽然批驳了孟子的部分理念,但不是全盘否定儒家。他就很讚赏孔子的礼制思想,並且始终主张隆礼与重法。 此刻厅堂气氛很凝重。 不复方才的欢快。 “今日是师弟生辰,莫谈国事。”李斯面色如常,举杯道:“至於这学宫如何,以后再议也不迟。” 他很瞧不上淳于越这票博士。 孔子要在世,怕能锤死他们。 很多东西都是牵强解读。 曲解了孔子的本意。 特別是叔孙通,只懂阿諛奉承。身为儒家门下,却是胡编乱造。嚷嚷著齐景公曾问政孔子,秦国能成为霸主吗?孔子就说穆公志大,以后能称王! 他还说自己是得了卷家书。 是数百年前孔子亲笔所写! 可这纯粹是扯淡…… 况且孔子是出了名的尊周。 怎么会说秦穆公称王? 可从这就能看出来,这票儒生博士一个比一个迂腐。能力是没有的,抬槓是专业的。只是秦始皇不想和叔孙通计较,就当是给秦国装点门楣。 “廷尉所言甚是。”李牧同样出言附和,轻声道:“今日是阿劫生辰,他难得设宴庆祝,还望诸位勿要在今日为难他。” “武安君言重了。” “来,祝丞相平安喜乐!” 蒙武等人纷纷举杯打圆场。 公孙劫却並未罢休。 他这人本身就很较真执著。 所谓生辰,他並不在意。 既然他们想辩经,那就试试。 “四年十月庚寅,蝗虫从东方来,蔽天,天下大疫。诸位可还记得陛下颁布何令?” “凡內粟千石者,拜爵一级!” 王翦终於出言声援。 毕竟他可是亲身经歷的。 还记得那年蝗虫遮天蔽日。 堪比昔日赵国蝗灾。 关內遭受重创,民不聊生。 秦始皇听从吕不韦的諫言,詔令天下。只要愿意捐粮千石,便可拜爵一级。为此诸多豪商捐粮,只为获得爵位。毕竟秦国爵位含金量极高,还能用来抵罪。若是不慎被打为奴籍,也可用爵位抵为庶人。 “是了。”公孙劫看向他们,平静道:“豪商此次捐钱,本相併未卖官鬻爵,只是给他们个入学的名额。就算是孔子,拜师也需束脩。敢问淳于博士,孔子有错吗?” “那能一样吗?” “有何不同?” “太学是秦国官学!” “本相说是官学了吗?” “???” 淳于越等人皆是哑然。 公孙劫的確说过要修太学。 可他从未当眾说过要立为官学。 只是私底下和扶苏提过而已。 並且,他也说的是未来! “本相师从荀子,现在是想完成先师遗愿。所以准备修建私学,並且是自筹钱粮,敢问诸位有何问题?” “这算是私学?” 淳于越青筋暴起。 望著公孙劫,不知所措。 “你可以这么认为。” “既是私学,本相故选择眾筹。” “拜师学艺给些束脩,有何问题?” “至於以后如何,那以后再说。” 私立学校也能被收编为公立的。 太学自然也行。 公孙劫是相当不客气。 这件事確实是他违背程序正义在先,如果好好说的话,那他也愿意慢慢解释。可淳于越在宴会上公开驳斥,且藏著私心,那也怪不得他耍无赖。 私学在关內比较少见。 但在关外可不少! 这也是很多儒生的生存手段。 教些富户之子读书写字。 总归是能填饱肚子。 秦国目前也没明確的禁令。 只是说不支持,不提倡私学。 公孙劫看著淳于越,继续道:“况且就算太学真的是官学,又能如何?昔日形势危急,纳粟千石便可得爵一级。此次豪商为了入学,最少出资三十万钱!求个入学资格,敢问诸公有何问题?” “三十万钱?” 不少人脸色都变了。 就是郡守这样的封疆大吏,一年也就两千石。这些豪商为进太学,相当於是花了万石粮食! “崤山以东,百家之徒奔走各地。他们的诸多思想,並不利於秦国统治。本相动用自身人脉,令他们入秦受到监督,又有何错?” “至於淳于博士所言,无非是担心今后子弟不能为官,会被太学弟子抢了位置。不仅是他,你们很多人都是这么想的。但今日本相不妨把话说的直白点,这太学,本相修定了!” 第78章 科举雏形,王朝周期律 公孙劫话说的是相当难听。 今日本来是其乐融融。 他其实並不想如此苛责,奈何他们咄咄逼人,怪不得他將这些人的心思戳破。 秦国选拔官吏的制度很多。 最重要的就是郎官制,但人数较少,往往能出牧郡县担任长吏。至於地方乡吏,则有不同。需要当地三老举荐,或是自身有爵位傍身,如此就能参加考试。考的主要就是秦律,足足有十八种。通过考试的,就能为乡吏。 贵族往往希望掌握上升通道。 这就是人性使然。 太学一出,会有很多意外。 没人知道是好是坏。 所以保持现状就是好的! 他们的子嗣能作为【任子】,在学室中学习。加上他们悉心教导,当个县吏是绰绰有余。秦国主张宰相起於州部,而猛將发於卒伍。只要再稍微运作,以后就能成为內史廷臣!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所以反对的不止淳于越。 就连冯去疾、王綰都不支持。 先前蒙武和赵亥也知劝不了公孙劫,所以就说府库钱粮不足。当然,財政吃紧肯定是真的,但也是变相的劝阻。想著等秦始皇回来后,再做定夺。 万万没想到啊…… 公孙劫能想到此法。 叔孙通这时赶忙起身,笑呵呵打著圆场道:“丞相息怒。淳于博士並非此意,只是这太学一出,恐会动摇根基。他也是担心丞相安危,加上不胜酒力,才会失言。” “呵……” 公孙劫顿时冷笑。 他举起酒樽,一饮而尽。 这件事他已写进三三计划。 也就是必须得要完成! 自他监国起,就发现各郡皆有问题。特別是偏远的燕齐之地,急缺基层秦吏,很多都是由军吏转至地方为吏。 基层乡吏有诸多政务。 经常需要押送徭役刑徒离去。 如此,地方就会缺少官吏。 另外,百家是秦国大一统的最后块拼图。歷史上秦国选择了更为粗暴的法子,直接焚书绝了百家的根。至汉武帝时期,选择罢黜百家独尊儒术,至此百家彻底绝跡。 公孙劫很清楚这点。 他选择较为温和的手段。 將百家大贤忽悠至太学。 而后以修书为由,阉割他们的思想。保留部分有利的东西,並且加以融合至他的源学內。他不是要罢黜百家,而是要他们能为秦所用。 太学將会成为秦国的最高学府! 各种思想激烈碰撞。 掀起一场场工业革命。 確保秦国的工艺领先地位! 太学只是开始,未来还能引申出科举制。只不过做事得要循序渐进,以后再慢慢来。但万事开头难,他必须要確保太学顺利建立。 此事牵扯甚多! 这也是公孙劫如此强势的原因。 太学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前面他们嚷嚷著没钱没粮,公孙劫便用些手段,自筹钱粮修太学。现在又找各种理由,那公孙劫自不会给他们面子! 淳于越愤然坐下。 此刻心里头也很是不甘。 可他又能如何? 这些年来,他们也都很清楚。公孙劫要做的事,从来没有做不成的。也许有人驳斥反对,但最后依旧能做成。 鲍白令之这时也站起身来,提醒道:“丞相通过这所谓的眾筹,募得了多少钱粮?未来又打算如何招揽弟子?莫非也全都要出三十万钱?” “现在已有三千五百万钱!” “这……这么多?!” 一时间眾人皆是譁然。 就连杨端和都愣住了。 他前面还寻思著公孙劫是钱不够,所以才办这生辰宴,为的就是收礼凑钱。没曾想现在已有数千万钱,省著点花完全足够了。 因为这年头人工不值钱。 反正有免费的刑徒徭役能用。 只要管他们的饭就好。 至於木料? 只需一句话就能砍伐。 “这算少的了。”张苍接过话茬,淡淡道:“师弟要求可相当高,不是光有钱就行。得要有诚意且忠心,弟子也需要有些天赋,不是什么歪瓜裂枣都能进太学的。” 別看他云淡风轻的。 先前可是相当肉痛。 因为拒绝了很多豪商。 没办法,现在咸阳太富裕了…… 可以说掌握秦国七成以上的財富。 光富户就足足有十二万户! 巴氏为了入学资格,投了66万钱。而后又想要得到茶叶的承包权,又砸二百万钱,並且只有短短十年。巴氏没这么多现钱,就选择分期付款,还打算用粮帛抵钱。 很多富户能接受的是十万钱,甚至是更少。毕竟他们家里头没巴氏这么富裕,对子嗣的投资也就这点能力,他们可全都被张苍拒绝了。 “至於弟子方面……”公孙劫笑了笑,“诸位都能送弟子入学,束脩也不用多贵,每年十石粮食就行,自然也是有爵者优先。” 这就是区別对待。 但也更为符合秦国国情。 有官爵傍身的人肯定不一样。 公孙劫也没指望就能全改了,好歹是打个巴掌给颗糖吃,总要给他们些甜头尝尝的。 “如此倒是还行。” “束脩也很便宜。” “有丞相坐镇,吾等也就放心了。” “但那些大贤愿意入侵吗?” 一道道眼神同时看了过去。 周青臣顿时缩了缩脖子。 就连素来不服公孙劫的淳于越,都没问这么愚蠢的问题。公孙劫作为荀子高徒,昔日就颇有名气。他和很多人的关係都不错,並且都很服他。只要公孙劫开口,他们自然会来。 况且他们敢不来吗? 现在是法家独大,百家势微。儒家虽是显学,可並不受秦国推崇,只是在民间较为流行。 至於其他家派就更惨了。 比如说曾为显学的墨家,现在也就秦墨混的稍微好些。但秦国也是用其才,不用其思想。秦墨主要就负责修造军械工器,治国方面压根轮不到他们。 至於名家、道家、阴阳家……他们现在生存状况堪忧。有些混的甚至还不如方士,学说几乎是要断代灭绝。 秦国组建太学,毫无疑问是给了他们个机会。如果能把握住,最起码能生存下来。否则过不了多少年,他们就会彻底消失! “报——稟丞相!” “何事如此慌忙?” “陛……陛下……到了!” “啊?” 公孙劫面露诧异。 政哥这就回来了?! 第79章 始皇帝亲临,赤騮 天色渐暗。 天子车驾停在侯府外。 诸多甲士举著火把,在四周戒严。 秦始皇负手而立,面带微笑。 赵高恭敬在旁。 此次西巡,行程相当紧凑。自入散关后,秦始皇便令探子暂缓通报。而后让车队快马加鞭,以最快速度返回咸阳,就是想要参加公孙劫的生辰宴。 特地让人勿要通知。 也是想给公孙劫个惊喜。 实际上这回西巡很赶。 按预期来说,起码要九月份回咸阳。只是秦始皇比较著急,很多事都是速战速决。这可不全是因为公孙劫,而是帝国初创,有很多事他都不放心。 恰逢公孙劫生辰,就想著回来庆贺。从公孙劫入秦起,他的生辰都是隨便凑活下。秦始皇有回想著在章台宫设宴款待,只是被公孙劫给婉拒了。 秦始皇选择尊重公孙劫的意愿。 后续也就没再提过。 但每回生辰就没落下。 反正都是应邀赴宴。 秦始皇虽在关外,可公孙劫的事也都知道。公孙劫会整理出重要的政务,再派人告诉他。秦国郡县皆是欣欣向荣,隨著减赋令推行,百姓无不庆贺,种地的劲头也更足。 各项大型工程相继上马。 诸多豪户迁至咸阳。 天下之窗已经竣工。 南方各郡的柘糖產量倍增。 二三计划可以说提前全部完成。 公孙劫所提太学也正式开始。 还自驪山徵调五万刑徒! 这些事,秦始皇全都知道。 也是感慨於公孙劫的不容易。 他可都听扶苏说了,公孙劫奔走各县的路上,都会伏案处理政务。马车顛的他晕头转向,可公孙劫却毫不受影响。 如今扶苏已有些储君风范。 监国这段时间做了不少事。 这些可都是公孙劫的功劳。 …… 很快,公孙劫便带人出门。 而后就朝著秦始皇长拜作揖。 “臣等拜见陛下!” “陛下万年,大秦万年!” “哈哈,无需多礼。”秦始皇笑著向前走去,將公孙劫搀扶起身,拂袖道:“今日是劫的生辰,朕自然要来赴宴。现在看来倒是挺热闹的,朝公竟然都来了。” “陛下里面请。” “好。” 秦始皇淡定跟在后面。 公孙劫是亲自带路。 百官面面相覷,各有心思。 特別是王綰,也是咋舌。 他为官数十年如一日。 每年生辰,秦始皇也会派人送些赏赐,但从未至宅邸赴宴。再反观公孙劫,秦始皇是特地提前结束西巡,改变规划好的行程,並且还给公孙劫个惊喜。 此等殊荣,闻所未闻! 王綰看向前方。 公孙劫和秦始皇谈笑风生。 提及趣事,皇帝爽朗大笑。 如此君臣,怎能让人不羡慕? 今日公孙劫是出尽了风头。 百官皆是受邀前来。 始皇帝亲临生辰宴会。 反观已经告老的隗状,现在是无比窘迫。他日子不差,但往日巴结他的旧部,现在几乎都断了来往,也是有意疏远。现实就是如此,毕竟隗状已是过去式,他的政治资源基本清零,也无多少价值。 隗状告老其实还没一年。 可现在却很苍老。 连路都没法走…… 权力就是毒药! 人沾上后就难摆脱。 一旦被剥离,基本就废了。 文臣不同於武將。 那都是恨不得老死在任上。 王綰回到自己的位置。 望著木案已经凉了的茶水。 隗状如此,他又该如何呢? “这茶叶挺好。”秦始皇高居正坐,台下就是公孙劫,举起陶碗道:“朕回来的路上就已尝过,的確如丞相所言。饮之便能振奋精神,处理起政务也更得心应手。想不到这山中野荼,经特殊手法炒制后,竟能有此奇效。” “劫,朕祝你生辰吉乐。” “多谢陛下。” 公孙劫笑著抬手回礼。 將閭则顺势起身道:“父亲,今日可是丞相生辰,您可不能空手而来。” “哈哈,自当如此。” 秦始皇眼神示意。 赵高便行至中间。 同时拍了拍手。 伴隨著嘶鸣声,就有马夫牵著匹赤色龙驹进屋,外面还有阵阵的惊呼。这匹马赤色如枣,肩高估摸著得有七尺三寸。鬃毛如旌旗竖立,眸子犹如琥珀,警惕的看著眾人,神骏非凡! 秦始皇捋著长须,轻笑道:“这匹马是乌氏所赠,相传是自大月氏购得。此马性烈如火,数十名车士都未能將其降服。丞相这些年並无合適的坐骑,朕就想到了丞相,就当是给丞相的贺礼。” “多谢陛下!” 公孙劫当即起身道谢。 这匹马绝对是极品。 昔日周天子乘朱路,驾赤騮。诗经也有说騏騮是中,騧驪是驂。这匹来自西方的赤騮马,通体是枣红色、鬃毛和尾巴则为黑色。 公孙劫亲自上前检查了牙齿。 估摸著应该是已有五岁。 属於是体能巔峰期。 秦国的牛马都相当贵。 正常的壮牛,一头价值万钱。 駑马要稍微便宜些,约莫八千。 至於肩高过五尺的宝马,值万两千。而类似眼前这匹赤騮,那就不是用钱能衡量的。 因为有钱也买不到。 需要有足够的权势地位。 秦国毕竟是养马起家的,所以马政这块做的极好。先前就曾下令,马高六尺以上、齿未平,一律不得出关! 因为秦国评价马匹好坏就俩条件。 肩高和牙齿(岁数)! 公孙劫前世甚至都没接触过马匹,是后来跟著李牧学了些东西。就眼前这匹赤騮来说,说是千里马都不为过,也许就是来自西域的大宛马? 当然,他並不確定。 只是看赤騮已被阉割而猜测。 “丞相这半年多来监国有功。”秦始皇端起陶碗,轻声道:“特別是这茶叶,朕是相当喜欢。丞相,茶政就全权交由你负责。朕听说南方各郡的柘糖產量极高,百姓获利甚多。想必,这茶叶也能为秦牟利!” “臣遵制!” 秦始皇微笑示意。 他是个很喜欢新鲜事物的人。 这茶叶他是真的喜欢。 主要是能让国家更富裕。 他也愿意帮公孙劫打gg。 按公孙劫的设想,茶叶也將採取官营。这里面同样蕴藏著海量的利润,在未来甚至能用以制衡胡人! “至於太学……”秦始皇环顾群臣,坚定道:“丞相已经用他的办法,募得足够的钱粮。既是如此,秦国自然要建!” 第80章 秦人,我匄若马! 百官顿时譁然。 淳于越等博士皆是面露不满。 叔孙通则没和他们坐一桌。 喝著热茶,好像在想著什么。 实际上这些事秦始皇都知道。 公孙劫会受宠信,不仅是年少时情谊,也是因为他懂得分寸。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就算他承璽监国,也不会恣意妄为。而是將国家大事整理好,然后再命人转交给秦始皇。 公孙劫不仅是直臣,更是智臣! 秦始皇同样打量著他们。 很多事其实他心里都知道。 太学一出,诸多朝臣都会不满。特別是这些迂腐顽固的博士,更会反对。不仅是为子嗣谋划,也是生怕外来的和尚会念经。 儒家內部各有派別。 同样的內容有不同的解释。 他们作为博士,算是垄断了解释权。最起码就儒家典籍来说,是他们的一言堂。可等齐鲁大儒来至咸阳,还有他们什么事? 比如毛亨和浮丘伯。 他们皆是师从荀子。 还都是公孙劫的师兄。 有这层关係在,什么事做不成? “丞相,太学就全交给你了。”秦始皇看向公孙劫,“弟子方面,诸卿皆可举荐族中子弟。待太学修成,郎官就自太学內优先录用!” “臣等遵制。” 眾人皆是附和。 这其实都在他们的预料中。 公孙劫修太学,不是为了搞学术研究的。主要目的是要补充官吏,並且扩大招生范围。 当初郎官是被豪族垄断。 现在则要考试,择优录取。 所以他们才会玩命反对。 “稟上,臣以为如此不妥。”鲍白令之站起身来,抬手道:“郎官本是自豪族贵胄子嗣挑选,是为厚赏功臣。若欲修建太学,招揽百家名士,臣以为甚好。可若自其中挑选郎官,臣以为於功臣不公!” “臣附议!” “臣附议!” “……” 这一刻,很多人站起身来。就算曾和公孙劫关係极好的姚贾,此时也同样起身附和驳斥。 这关乎到他们所有人的利益! 秦国已灭六国,也该轮到他们分蛋糕。他们为秦出谋划策,说白点就是为了利益,给宗族子弟谋取出路。这年头可还没人喊什么王侯將相,寧有种乎。 有姓有氏的大族掌控一切! 將晋升通道牢牢把持在手中。 想要上位,就得先投靠他们为食客。表现好的,才能被举荐为吏。关键是欠了这人情,以后可不好还。 秦始皇看向公孙劫。 后者自然是心领神会。 “劫以为诸公所言也有道理。” “你……”淳于越下意识的就要起身驳斥,可等听清楚后顿时愣了下,诧异的看著公孙劫,“咳咳,丞相……丞相说的是……” 姚贾等人也愣了下。 没想到公孙劫这么好说话。 这不该反对他们的吗? “太学今后若欲选拔郎官,必然是要考虑到军功爵位。至於该如何做,后续也可再行商议。” 公孙劫却是淡然一笑。 郎官这事牵扯甚多。 甚至关乎到军功爵位。 他也没想过说要一步到位。 饭要一口一口的吃。 事要循序渐进的去推行。 脱离时代国情,就容易生变。 在公孙劫看来,目前只要能確保弟子入学,扩大招生就算是胜利。给这些大族子弟些优待,公孙劫也觉得没什么问题。 秦始皇点了点头。 他环视群臣。 目光落在李牧身上。 “另外……” “朕在北地郡听说件事。” “有胡人行至长城下,丟下匹被捆缚的战马,曰:秦人,我匄若马。朕也不明其意,诸位可有人知道的?” “胡人是害怕,所以献马?” “我看不是,这是挑衅!” “不,是诅咒。”李牧终於出言,低声道:“这是匈奴的手段。匈奴素来好巫蛊,举事而候星月,月盛壮则攻战,月亏则退兵。骑兵冲阵时,四方皆以不同顏色的马匹。缚马者,诅军事也。类似的法子还有很多,匈奴常使巫埋羊牛,在赵军边骑的路上和水路。” “哦?” 秦始皇顿时来了兴趣。 秦国和胡戎打过很多交道。 但对匈奴的了解並不多。 因为这活先前都是赵国乾的。 若论对匈奴的了解,非李牧莫属。 “武安君知道的还真多。” “並非是我,而是劫。”李牧则看向公孙劫,解释道:“此前我镇守代地,常与匈奴打交道。有回遇到后,便是劫以星象解匈奴所为。” “丞相?” “嘶,丞相懂得还真多!” “咳咳,此事也是先师与我所提。” “又是荀子?!” “荀子还知晓匈奴?” 一道道眼神同时看向张苍和李斯。 二人满脸憋屈,不知所措。 秦始皇则是似笑非笑,“可惜,朕未能与荀卿相见。他能教出丞相,还有韩非、李斯、张苍。助我秦国完善律法制度,可谓是功不可没。荀卿学究百家,学识渊博,当真是百年来第一圣人!” “臣等附议!” 李斯等人皆是起身。 反观淳于越他们脸色就有些难看。 荀子本就不受儒家待见。 他对孔孟也都有批驳。 而且还教出来些法家弟子。 就如韩非和李斯,就是其中的佼佼者。特別是韩非,他所写的书將儒家思想踩在脚底下! 秦国显然是要將荀子尊为圣人! 那儒家五圣又算什么? 岂不是被荀子踩在脚下?! 李斯看了眼公孙劫。 最后却是苦笑。 只能说老实人也不老实啊! 他还真不信公孙劫所说。 先前李斯还不確定,可后来接触的越多,他就发现公孙劫是別有用心。他將功劳归於荀子,就是要让荀子成为圣人。今后便可將荀子思想糅杂至秦国,变相的统一思想。 “臣以为功劳还是丞相的。”王翦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笑著道:“荀卿弟子不止丞相一人,好比廷尉、张苍和韩非皆是师从荀子,但他们可没丞相的本事。” “武成侯,你这话就过分了……” 张苍实在是没绷住。 没想到竟会被当眾拉踩。 “哈哈哈,本侯说错了吗?” “苍的体重还是有优势的……” 张苍是弱弱开口。 群臣皆是爽朗大笑。 就连秦始皇都忍俊不禁。 原本紧张的气氛顿时变得轻快。 第81章 封禪,全都是假的! 入夜。 宴席结束。 公孙劫是亲自出门相送。 看著王翦等人乘车离去。 还有些较远的则留在府內借宿。 待他回至书房,屋外还有赵高等人宿卫。秦始皇捧著簿册翻阅,陈平在旁侍奉解释,张苍负责抚琴助兴。 “政哥还真是勤政。” “刚回咸阳,也可早些歇息。” “哈哈,无妨。” 秦始皇放下书册,摆手让张苍和陈平退下,抬手示意公孙劫坐下。 “今日李牧所言,是真的吗?” “有真有假吧。” “哦?” 公孙劫抿了口温茶。 看向掛著的地图,开口解释。 “诸夏之国,同服同仪;蛮夷戎狄之国,同服不同制。匈奴,其先祖夏后氏之苗裔也,曰淳维。他们很多事看起来有些荒诞,並且以鬼神解释,实则皆是经验之谈。” 公孙劫顿了顿。 不仅是胡人,秦国也如此。 很多事没办法解释。 就会用鬼神代替。 他和李牧说的,其实出自《轮台詔》。后世解读也有很多,有人认为是匈奴的巫术,也有人认为是生物战。 公孙劫则认为两者都有。 就比如掩埋牛羊尸体在要道和水源,明摆著是想散播瘟疫。只是胡戎兴许不明白其中原理,就知道埋了病死的牛羊,便能让敌人不攻自破。 “这茶汤还真不错。” “政哥喜欢就好。” “匈奴者,不足为惧。”秦始皇放下茶杯,轻声道:“秦国不出兵则已,出兵就要打出百十年的太平。前些日,朕倒是听说了件事。” “什么?” “有博士隨朕西巡,就提到朕现在功绩远迈三皇五帝。自古受命天子,皆会封禪,所以建议朕封泰山、禪梁父,彰显秦德!” “呵……” 公孙劫顿时就笑了。 这事他自然也看到过。 只是他压根没往心里去。 封禪这事很多人都听说过。 却不清楚具体的流程。 封禪其实是分开的。 封,在泰山之上筑土为坛,用以祭祀上天,上奏天子功绩;禪,就是在泰山旁的梁父山祭祀地主,用以报功。 “政哥想听实话还是什么?” “封禪有何问题?” 公孙劫轻笑摇头,“我知道,有很多儒生博士会上书。说上古的无怀、伏羲、三皇五帝等都举行过封禪,对不对?” “难道不是吗?”秦始皇皱起眉头,“朕曾读过《管子》,其中有封禪篇,就记载了这些。” “书……也可以是假的。” “什么?” 公孙劫无奈嘆息。 有些事就是经不起推敲的。 只不过有些人愿意相信。 “《管子》说是管仲所著,其实是稷下学者后来编纂的。这里面是有真有假,读的时候就需要认真筛选。当初齐桓公就曾想过封禪,只是被管仲劝阻。政哥,劝你封禪的人都是儒家博士吧?” “嗯。” “正所谓国之大事,在祀与戎。鲁儒最好兜售这套受命封禪的理念,他们也最擅长这些上古礼乐。如果政哥要封禪,那这些儒家博士就能在祭祀上站稳脚跟。此次是封禪,那以后各种郊祀是否也要尊儒礼乐?” 秦始皇眯著双眸。 眼神中闪烁著淡淡的杀意。 这些儒生竟然敢誆骗於他?! “我知道,书中提到有七十二王皆封禪於泰山。但政哥你可以想想看,为何封禪一定要在泰山这呢?” “为什么?” “因为齐鲁最高的就是泰山。” 秦始皇闻言愕然一笑。 公孙劫则是面色如常,继续道:“若论高,华山、恆山、嵩山皆是不差。所谓封禪,还需要在梁父山祭祀地主。可政哥你想想看,地主属於是齐国八神之一。类似这些儒生博士所说,皆是无稽之谈,哪来这么多帝王天子去泰山封禪的?” 这些事也是公孙劫偶然看到过的。 包括很多事就是虚构出来的。 好比备受后人唾骂的《商君书》,很多人都认为是商鞅所言,实际上这也是出自后人编写。因为这里面记载有很多事,那都是商鞅死后的。 稷下学宫编了很多书。 这也是有好有坏。 因为是人就有喜好的。 就算是孔子,也有刪书之举。 能保证这些修书的人大公无私? “看来,这回连朕都被骗了……” “其实政哥可以换个思路。”公孙劫面露微笑,“如果去封禪,那政哥就是天下第一个封禪的皇帝!封禪肯定是要去的,但在祭祀仪式上可以稍作改变。这事可以交由奉常和张苍去完善,暂时不急。” “这不是假的吗?” 秦始皇还是有些不太满意。 他为人本就是好大喜功。 在路上就对封禪很感兴趣。 想著等明年东巡就去封禪。 听公孙劫这么说后,他就本能的排斥。因为他最不喜被人欺骗,也痛恨遭人背叛。这些儒生博士是真的皮痒痒了,竟然敢骗到他头上来! 得亏他有公孙劫。 这才知晓事情的真相! “政哥,真假並不重要。”公孙劫面露微笑,“自二百年前起,封禪之说就在各地传播,现在说是深入人心也不为过。有些东西就算是假的,传播久了也成真的。就如昔日的庞恭与太子质於邯郸,为证清白,向魏王说出三人成虎。” “嗯。” 秦始皇轻轻点头。 三人成虎这事他自然知道。 也是韩非曾写在书里的,他虽然不能过目不忘,可经常会翻阅书籍,所以就都记得。 “这些儒生也算是好心办坏事。”公孙劫为秦始皇倒上温茶,劝諫道:“所以,封禪必须要去。不光要办,还要大办特办,召集各家贤良。政哥是古往今来封禪第一人,所以无需受任何限制,一切都由政哥制定!” 秦始皇闻言也是双眼火热。 公孙劫这话说的没错。 是真是假並不重要。 重要的是天下人將其当做真的! 泰山封禪,自此从他开始! 一切规定都由他制定! 虽然他心里终究有些不满,可封禪对秦国唯有好处。燕齐之地偏远,正好能借封禪彰显秦德,免得那些余孽心有不甘! 封禪对秦国的大一统理念有好处。 所以,就算是假的也无妨! 秦始皇本就是胸襟宽阔。 对这点小事自然也愿意接受。 “那就按你所言!” 第82章 人性本恶,东巡 次日。 秦始皇早早就已醒来。 婢女进门,帮著洗漱。 待他走出臥房,便瞧见扶苏正在练剑。剑法飘逸,一招一式皆很灵动。朝阳洒下,冷峻的模样令他有些失神。 他初归咸阳时,也是如此。 昌平君亲自教他剑术。 秦国素来尚武。 就算是国君也不例外。 剑术、骑射、御车都不能落下。 待至厅堂时,婢女们正准备著朝食。热腾腾散发著热气的包子,燉煮较为粘稠的小米青菜粥,还有撒上葱花的豆腐脑。 “政哥起的还真早。” “习惯了。” 秦始皇轻笑点头。 二人就这么简单对坐。 就像是在自己家里那样轻鬆。 先拿起个肉包,细嚼慢咽。 “还是你府上的饭食好吃。” “朕在北地顿顿都是羊肉。” “想想都腻得慌……” 肉包子是皮薄肉多,还有浓厚的肉汁。里面有浓郁的葱姜味,能减去些猪肉的腥膻味。 “劫,朕可要好好谢你。”秦始皇面露微笑,“昔日扶苏处处与朕作对,想不到自从拜你为师后,就改变许多。朕其实也很奇怪,你是如何做到的?” “其实也没做什么。”公孙劫喝著小米粥,搭配沮菜丁,“我只是將些罪大恶极的案子交他审理,他就再也不提什么严刑峻法了。” “比如前两年櫟阳出了桩案子。有士伍娶妻后,老实本分、男耕女织。很快,其妻就怀有身孕。士伍更为高兴,在田中务农也更为卖力。本来是段佳话,却没想到会遭人惦记。” 公孙劫看起来很平静。 可眼眸深处却满是怒火。 “有五名还未六尺高的少男,擅闯其农宅。掳其妻,士伍被迫只能被捆绑起来。而后他们就当著士伍的面,凌辱其妻至死,最终又残忍虐杀士伍。此案上报至廷尉,此五人还未成年,按法理就要免罪。” 秦国也有未成年保护法。 只要不是罪大恶极,都能免死。 如果是小错,则可免罪。 但秦法偏偏有其追责措施。 先前秦国是以身高判断成年与否,有名少年偷了牛,但当时身高不足六尺。所以就將其暂时收至隱宫,等过一年后再量身高,发现达到了六尺七寸已经成年,那就追判为城旦。 “扶苏是如何判的?” “梟首弃市。” 公孙劫淡淡开口。 这桩案子其实並不复杂。 首先是五人犯案,属於群盗。残忍虐杀,將士伍灭门,就连还在怀孕的妇人都不放过。所以是罪加数等,就算顶著未成年的名头,也照样处以极刑! “处理的多了,扶苏便知人性本恶。”公孙劫吃著豆腐花,轻声道:“人性深处的恶,光靠礼教是无法压制的。所以必须得要有重刑,令百姓知法方能畏法。只有如此,才能达到以刑去刑的目標。” 这些都是血淋淋的案子。 正常人看了就没有不生气的。 扶苏甚至还问过公孙劫。 为什么人能恶到这种程度? 明明无冤无仇,何故如此? 可人性就是如此。 所以要有律法威慑! “善。” 秦始皇沉重点头。 如此倒也都说的过去。 “父亲。” “坐吧,先用朝食。” “谢父亲。” 扶苏正坐在食案前。 额头上还有些细密的汗珠。 “扶苏,汝此次监国也算有些长进。朕明年打算东巡郡县,封泰山禪梁父。朕西巡时,太史就为朕占卜。说是东南有天子气,想必昔日坠入泗水的夏鼎或將出现。此次朕会带上右丞相,而你就留在咸阳。” “儿遵令。” 扶苏则是坦然接受。 公孙劫若有所思的打量著。 他记得曾看过后世史学家的分析。 政哥在实现大一统后,几乎就没停下来过,几乎是年年巡狩。这是因为各地都不太平,需要他出巡威慑。据说扶苏就一直留在咸阳,未曾跟隨。 有人说是因为不受宠,也有人说是留下嗣君,防止他在路上出现意外。毕竟皇帝东巡,势必会遭人惦记,恐怕会有胆大包天之人行刺。 將扶苏留在咸阳,相当於是留个保险。就算真有什么事,扶苏也能继位主持大局。正所谓国赖长君,扶苏再怎么著都是长子。单论能力而言,目前也没人挑的出错。 当然,这些都是猜测。 “劫,此事可交由冯去疾筹备。”秦始皇吃饱喝足,交代道:“东巡琅琊后,正好视察南方各郡。若是准备充足,便可发起南征!” “好。” 公孙劫点了点头。 歷史上秦国似乎也是这么干的,政哥东巡后绕了个大圈,先是南下再向西至南郡。最后北上途经武关,返回咸阳。也许,至此就掀起秦国南征! “父亲看过南徵兵推了吗?” “自然。”秦始皇难得轻笑,“兵推每有进展,朕都知晓。听说张子瓠可把蒙武等老將军气的不轻,接连兵推数月,最后还是在劫的帮助下,才算是完善。” 秦始皇的確不在咸阳。 可有什么事都知道。 若有进展,公孙劫就会告诉他。 “水工郑国和监御史禄已著手督造灵渠,同时调动巴蜀楼船运输粮草。这些年来,两郡囤积有海量的粮食。相传是积粟如山,还有诸多箭支。正好可以提前运至南方各郡,用以南征。” 秦始皇是淡淡开口。 得到公孙劫的兵推结果,还有王翦的南征十条后,他自己就考虑过。秦国是要兵分两路,而后逐步蚕食岭南。所以南征就得打持久战,稳扎稳打。同时采和辑百越之策,攻打的同时治理当地。 这个打法能减少死伤。 后续治理也能容易些。 缺点就是时间太久…… 秦国后勤压力將会极大。 公孙劫的想法就是采囤戍之策,攻下地盘后,就迁些刑徒、赘婿和商贾。由他们负责开荒种地,保证粮草供应。 秦始皇在路上也在思考。 结合兵推,认可了此法。 秦国南征不仅要贏。 更要贏得漂亮! 此战绝对不容有失! 毕竟是他称帝后的首战。 秦始皇抿了口热茶。 嗅著扑鼻的茶香。 精神顿时为之一震。 “至於太学方面……”秦始皇顿了顿,轻声道:“钱粮虽已解决,可劫允诺的百家名仕呢?” “很快就会到的!” 公孙劫则很自信。 算算时间,差不多也快了! 第83章 国之大事,正旦 廿四年,十月正旦。 天气转凉。 自秦始皇回至咸阳后,公孙劫是终於得以休沐。经过交接,就提前回到蓝田。蓝田现在已经算是他的封地,邯郸李氏也已迁至蓝田。 “拜见丞相!” “丞相正旦安好!” “好,家里分到了肉没?” “分到了,五两肥膘咧。” 妇人笑呵呵的点头。 简单打过招呼后便去忙碌。 今日恰逢正旦,都忙的很。 宗族要准备祭祀。 房宅得要修修补补。 老弱妇孺准备沐浴更衣。 英布始终谨慎的跟在身后,相距大概二三丈。他追隨公孙劫已有大半年,人都壮了半圈。看著公孙劫淡定而行,心里就唯有钦佩。 公孙劫停下脚步。 瞧见远处工坊內烟雾繚绕。 还能闻到些许茶香。 茶叶技术目前还算成熟。 公孙劫就交代当地人制茶砖。 等明年开春,就能卖去北方。 没错,现在茶叶產量还不够。 但完全能提前铺开布局。 胡戎逐水草而徙,几乎没有城邑。想要將茶叶在草原传开,就需要时间布局。按公孙劫预估,起码得要五年以上。 “快点!” “磨磨唧唧的做什么呢?” 屠睢挥著皮鞭,就有青年跌倒在地。在看到公孙劫后,是连滚带爬的扑了过来,只是被英布挡在丈许外。 “公孙丞相!” “我求求你,你就放过我……” “我真的知道错了!” “以后我一定好好做人!” “叱嗟!” 屠睢当即来了个雷欧飞踢。 將青年踹飞出两丈远。 公孙劫面色如常。 这青年灰头土脸的,但公孙劫自然认得他,就是当初的赵嘉。只是经过这么长时间的苦力劳作,鬚髮皆是乱糟糟的,人也削瘦许多。 “没冒犯到丞相吧?” “无妨。” 公孙劫淡然摆手。 远处还瞧见不少奴隶。 他们大部分人都出自邯郸。 昔日也都曾得罪过公孙劫。 有的是政敌,有的中伤过他。秦始皇就大手一挥,將这些人全交给蓝田。有的为人庸耕,负责种地;有的则充为工奴、卝奴,干各种苦力活。 公孙劫挥袖离去。 甚至没有理会赵嘉的哀嚎。 就好像根本不认识他一样。 “屠睢,忙完记得回府赴宴。” “唯唯!” 屠睢长拜作揖。 顺势又狠狠踹了脚赵嘉。 “贱骨头,还敢在这造次?” “再找丞相,乃公扒了你的皮!” 屠睢目前已脱离丞相府。 现在是蓝田县尉。 歷史上的他是统帅五十万南征秦军的上將军,也算是战功赫赫。因为公孙劫的缘故,始终被压在丞相府內。此次南征,也终於是得到表现机会。届时將统领舟师,协助任囂。 …… “丞相还真是不容易。”陈平跟在后面,轻声道:“这么多政务,平跟在后面看都觉得头疼。可丞相却都能处理的井井有条,诸多工程齐头並进。” “都习惯了。” 公孙劫只是笑了笑。 治国可不是玩单机游戏。 往往需要多线操作,齐头並进。 不是说秦国现在南征,別的事就不干了。就像现在积极筹备南征,同时也会布局北方,修造长城散播茶叶。远在巴蜀,同样是积极开闢三尺道。 秦国积极发展农事的同时,这些年来工业同样是在突飞猛进。只是公孙劫不需要事事亲为,只要简单提点两句,后续就交给专门的人去做便可。 就像现在秦国的炼铁业,公孙劫將邯郸、蓟城和陈郡的铁匠全部调至蓝田。再交由秦墨统筹,群策群力共同发展。现在炼铁技艺是突飞猛进,各种农器都已普及。 正所谓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关內工业快速迸发,同样也反哺了农业。特別是各种水利设施,让秦人餐桌都变得更为丰富。 “义兄!” 李鳶隔著老远就在挥手。 公孙劫则是浅笑点头。 而李牧无奈看著李鳶,这丫头好歹也曾已为人妇,可在公孙劫面前却始终像是没长大那样。 “鳶儿,注意分寸!” “没事的。”李鳶故意压低声音,连忙道:“义兄是不知道,父亲总是不让我来侯府,还说会打扰你处理政务。若非正旦,恐怕我都来不了。” “倒也不必如此。” 公孙劫笑了笑。 “义父,我们里面走。” “嗯。” 宴席是早早就已备好。 饭菜还都是热的。 李牧则看著公孙劫,轻声道:“劫,我明年开春就要前往上郡,协助蒙恬共同操练边骑。” “是义父自己要去的吗?” “嗯。”李牧点了点头,笑著道:“你勿要误会,皇帝从未强迫过我,也並非是朝公有异议。只是老夫备受皇恩,这些年来对李氏屡有恩赏。汨儿三人也都得到重用,前途无量。” “秦国对匈奴了解的不多,所以我就想著能去北方做些事。我为將数十年,几乎都在边关,早已適应北方。秦国对我邯郸李氏照顾甚多,我又岂能不知恩图报?” “那就好。” 公孙劫笑著点头。 当初政哥也都答应了。 他不会强求李牧为秦征战。 只是李牧性格如此。 他因为受赵悼襄王的恩惠,便寧死也要帮助赵迁。明明遭受赵迁猜忌,可他依旧无怨无悔。 “况且……”李牧难得狡黠一笑,“不论是谁要打匈奴,老夫一定帮帮场子!正所谓兄弟鬩於墙,而外御其辱。若是打匈奴,老夫自当万死不辞!” “有义父在,我就更放心了。” 公孙劫笑著点头。 做人还是要激情些的好。 李牧昔日是征战四方的猛將,镇守边关数十年,將匈奴单于头曼打的抱头鼠窜,不敢南下劫掠。他能自赵国武將脱颖而出,就是靠著打匈奴。 有他协助蒙恬,帮著操练边骑,以后秦国掀起北伐也能减少伤亡。不仅仅是击溃匈奴主力,就是解决东胡和大月氏也不成问题。 “可惜,汨儿他们今年无法回蓝田。”李牧面带惋惜,低声道:“今年正旦,又是只有我们这些人。我去边郡倒是还好,可后面就剩下鳶儿,届时你可要多费些心。” “没事,我自己能行的。” 李鳶却是毫不在意。 对李牧颇有微词。 这是还把她当小孩呢。 “义父,我后面確实也有事……” 公孙劫同样是面露难色。 他后面可还要跟著东巡呢! 第84章 先生,你得救我啊! 次日。 马车停靠在府前。 扶苏缓步走下马车。 “见过长公子。” “免礼。”扶苏看著府卫,“丞相在府內吗?” “稟公子,在的。” “好。” 扶苏点头示意。 而后就自顾自的朝府內走去。 他这些年来常伴公孙劫左右,对宅邸也都很熟悉。对他而言,公孙劫不仅只是老师,就如皇帝当初让他认为季父那样。每当他遇到难题时,公孙劫总能为他解惑。 学术上的倒是好说。 主要还是思想上的。 他当初认不清自己的身份,是公孙劫带他走出困境,让他知晓自身背负了多少。也多亏公孙劫,才让他的母亲能安稳消停。 待行至庭院。 便看见公孙劫正在舞剑。 他正欲开口,公孙劫便提剑刺来。扶苏惊得是连忙躲避,奈何剑招太过迅捷,连绵不绝。点刺、横削、竖劈……逼的扶苏只能拔剑应对。 公孙劫出剑虽然凌厉,可扶苏的剑法也不差。只是他不想伤了公孙劫,所以都是被动防御。 两人互相套招上百,最后公孙劫才笑著收剑,“挺好。你这剑术可比我少时要厉害的多,一招一式都颇为刚勇。” “那是先生平时不修剑术。” 扶苏笑呵呵的收剑归鞘。 此刻手掌还有些发麻。 “这刚过正旦,怎么跑我这来了?” “先生……你得救我啊!” 扶苏连忙长拜作揖。 公孙劫则是皱了皱眉。 “你这是做什么?” “再过几日便是父亲的寿辰。”扶苏面露苦涩,嘆息道:“这些年来,父亲的寿辰都是简单举办庆贺。此次父亲要宴请群臣,届时吾等都需当眾送上贺礼。” “这有什么的?” “先生是不知我们有多难。”扶苏摇了摇头,解释道:“若是私宴,其实倒也还好。可要当眾送上贺礼,吾等就很难办。唉……这贺礼可太难了!” 公孙劫和扶苏边走边说。 两人共同来至厅堂。 现在也就都明白了。 公子公主衣食住行皆出自少府,手里的金银珠宝也是皇帝赏的。如果送上些玉璧什么的,皇帝肯定不会满意,认为他们偷懒没有用心思。 有时候国君都很任性。 任命继承人都是挑受宠的。 就比如赵武灵王废长立幼,就是这道理。还有赵迁,也是被这么提拔上来的。朝公当然也有反对的,可越反对就越没用,反而会受到国君猜忌。 现在皇帝可还没立太子。 也就是说人人都有机会。 “那你此前送过什么呢?” “我曾送过副帛图。” “画的什么?” “华阳祖母……” “你……真是个人才!” 公孙劫无奈扶额。 望著扶苏,此刻是哭笑不得。 秦始皇其实很厌恶华阳太后。 当初他的父亲为了王位,只能被迫更名为子楚,还要认华阳太后为母。但那时的他还未真正掌权,所以就选择了隱忍。扶苏画什么不好,偏偏要画华阳太后。 “那还送过什么?” “有玉器,有异兽,还有些奇花异草。” “你啊……”公孙劫面露无奈,摇头道:“扶苏,你是秦国的公子。你想想看,政哥是秦国的王,现在是皇帝。你们送的这些东西,压根就没有任何意义。你自己想想,在你的生辰时有人送两枚铜钱,你会如何想?” “那明显是看不起我。” “这就是同样的道理。”公孙劫神色从容,理所当然道:“政哥是皇帝,他什么都不缺。你们作为公子,只要儘自己的心意就好。送的东西不必多贵重,但必须要足够独特。” “明白了。” 扶苏顿时是恍然大悟。 而后依旧是面露难色。 “先生,你说的道理我都懂。” “可我究竟该做什么呢?” “你……”公孙劫是恨铁不成钢的看著扶苏,只得嘆息道:“罢了罢了,念在你终究是一片孝心,我就教教你。你擅长书画,所画內容也很真切。你就画个江山社稷图,就以天下之窗为基础,並且加以扩充,明白了没?” “弟子,拜谢先生!”扶苏顿时面露欣喜,抬手道:“那就不多叨扰先生,先行告退。” “嗯。” 公孙劫摆了摆手。 送礼这种事搁后世都是难题。 特別是给父亲送礼,更是个难事。 要是菸酒不沾的,能把人难死。 扶苏这人太过耿直刚正,加上身份地位摆在这,也不可能会为別人考虑。要给皇帝送礼,送些金玉玛瑙肯定是不行的。只要是他们亲手做的,而且稍微合適些,皇帝都不会追究。 不过…… 政哥这回是要过寿宴啊! 公孙劫蹙眉思索。 那他肯定也要准备份贺礼。 政哥自號为始皇帝后,他就没閒下来过。制定诸多政策后,他就展开西巡,也没有大肆操办寿宴。此次即將东巡封禪,政哥显然是想要借寿宴宣告些事,顺带捞些好处。 就拿公孙劫的生辰宴来说,很多富户他都没有邀请,而且去掉些比较珍贵的贺礼,其他的变卖后起码价值五百万钱! 那么,政哥能收多少? 现在国家財政吃紧,办宴会这点钱根本不算什么。朝臣百官送些名贵的贺礼,隨隨便便就能捞一笔! “先生,你得救我啊!!!” 哀嚎声再次响起。 公孙劫挑了挑眉。 就瞧见將閭满脸哀怨走来。 “將閭?” “先生,你可要帮我啊……” “是不是皇帝寿宴贺礼?” “嘶……”將閭顿时倒吸口凉气,脸上满是惊恐,赶忙作揖道:“丞相果然是料事如神,竟然全都知道了?” “……” 公孙劫顿时语塞。 他也是万万没想到啊。 前脚刚送走一个,又来一个! “你此前送了什么呢?” “哦,那可多了。”將閭恢復了神色,神采奕奕道:“我当初送了头野猪,这可是我亲手抓的。后来又送了头猛虎,同样是我抓的。我还送过狸猫,还是我抓的……父亲上回就与我说了,让我想办法给他抓只麒麟来。先生,我找不到麒麟啊!” “……” 公孙劫看著將閭。 莫名感到了几分悲哀。 最后是长嘆口气。 用力拍了拍將閭的肩膀。 “也是难为你了!” 第85章 宫廷贡物,贵在识心 最开始,公孙劫以为只是两人。 可渐渐的,事情开始失控。 蓝田侯府好似成了打卡点。 公子公主络绎不绝。 他们的观点也很简单。 公孙劫是深受秦始皇宠信。 也很懂秦始皇的喜好。 这贺礼找公孙劫肯定没毛病。 完全把他当成许愿的。 最后,公孙劫选择了闭门谢客。 谁来也不见! 贺礼全都自己想去! 兰池宫外。 碧波荡漾,水流曲折。 山水相依,宫阁掩映。 兰池宫现在是扶苏的离宫。 他毕竟已年过十七,不能再去后宫。就算要见羋夫人,也要得到准许,所以秦始皇便將兰池宫分给他。 秦朝的宫闈突出一个大! 宫殿群几乎是遍布整个关內。 就以兰池宫来说,核心就是古典雅致的宫廷。当地最闻名的就是兰池,乃是始皇引渭水为成的人工湖。东西二百里,南北二十里! 几乎都是独立的宫苑。 不仅有巨型人工湖。 还有茂密的园林。 里面饲养著很多珍兽。 “大兄,你得救救我们啊!” 宫內是哀嚎声一片。 扶苏看著公子公主们,满脸无奈。正所谓长兄如父,他作为兄长自当要照顾弟弟妹妹。 “你们没去找先生吗?” “先生让我们自求多福……” “大兄贺礼准备好了,可不能不管我们啊……” “大兄,您给我们出出主意。” “额?”扶苏面露无奈,苦笑道:“我也是先生出的主意。你们问我,我也不清楚。” “大兄啊……” “別嚎了,我还没死呢!” 將閭一把鼻涕一把泪。 模样实在让人心疼。 “大兄不能见死不救啊!” “若是父亲不满意,我们又要受罚。” “实在不成,我只能去抓熊了……” 七尺多高的將閭,此刻委屈的直抽抽。他去找公孙劫,当他说出此前送的贺礼,公孙劫就让他回去了。因为不论他做什么,政哥肯定知道不是他自己想的。 “大兄……” “你不能见死不救啊!” 荣禄双眼通红,哽咽开口。他去年送的是株人参,还是他亲手挖的。结果皇帝连看都没看,就说他送的很好下次就別送了。因为人参小的和没有似的,都不知道要来做什么。 “咳咳,都莫要嚎了。”扶苏乾咳两声,认真道:“宫廷贡物,贵不在值,而在识心。父亲坐拥四海,寻常金玉自是不缺。所以先生说了,最重要的是用心。” “我很用心了!”將閭坚定开口,连忙道:“大兄,我每回抓捕野兽都亲力亲为。你看看我胳膊这的伤口,就是被猛虎抓伤的。” “……” “兄长就別惦记你的猛虎了。” “就是就是!” “还是听大兄的!” “大兄,你得救救我们啊!” 阳滋同样是满脸愁容。 实在是她也没辙了。 扶苏起身来回踱步。 秦始皇过寿,他们这些公子公主是最难熬的。廷臣们象徵性的花钱就行,这也是皇帝的用意。皇帝从来不是吝嗇的人,各种赏赐就没少过,自秦立国后更是大规模赏赐功臣,让廷臣们捞的盆满钵满。 现在,也该吐点出来了。 要怪就只能怪公孙劫。 提醒皇帝还能这么搞钱。 恰逢明年要东巡,財政紧张。 所以就难得举行生辰宴。 扶苏转过身来。 目光落在远处的沙盘。 这是公孙劫的第一份课业。 要求公子公主们共同製成。 彼时公孙劫是刚刚归秦。 所以囊括各国疆域。 扶苏对这堂课是歷歷在目,也是因为这堂课,他头一次驳斥羋夫人。他转过身来,又看向远处桌上摆著的巨型帛图。 这时候他们依旧在吵闹。 公子高他们是互相不服。 都认为別人的贺礼不好。 “行了,都別吵了!” “大兄?” “丞相说的其实很对。”扶苏转过身来,低声道:“给父亲送礼,最重要的还是心意。我去拜访丞相,他让我以天下之窗为基础,画一幅江山社稷图。这幅帛图需要很多时间,我看不如这样。你们隨我共同完成,在父亲生辰时献上,也能彰显出我们的心意。” “欸?有道理!” “大兄说的没错!” “可我不擅长画术……” “还要写篇文章上去。”扶苏面露微笑,低声道:“比如说《秦颂》、《为吏之道》或是別的文章,就用小篆而书。如此就都能出力。” “有道理!” “那就按大兄说的!” “我负责写文章!” “我来调染料。” “我帮大兄画图!” “……” 眾人皆是表態同意。 一时间宫內无比热闹。 …… …… 咸阳城,建文侯府。 章邯正蹲著忙碌。 公孙劫端坐在木亭內,抿著温茶。听完陈平匯报消息,顿时笑著点了点头,“扶苏也算是有些长进,没枉费我这些年的苦心教导。” 他拒绝將閭等人的请求,就是这目的。扶苏是长公子,后面还要坐镇咸阳。届时政务都要调度,皆要发至天子车队,由秦始皇亲自处置。 公孙劫也是想让扶苏成长起来。 所以就有意拒绝。 让扶苏帮其他公子公主。 把江山社稷图画的更大! 所有公子公主参与其中。 这样份贺礼,完全足够了! “君上,子瓠如何了?” “他去帮奉常的忙。”公孙劫淡然摆手,轻声道:“他是最为精通礼乐。如今陛下是自立为皇帝,礼乐方面自然要有所改变。有他帮忙,奉常也能轻鬆些。” “原来是这样……”陈平若有所思的看著章邯,“君上已为公子公主想好贺礼,那君上呢?” “我?我隨便就好了。” “这不太合適吧?” “欸,你放心便是。” 公孙劫笑著摆手。 这时章邯则站起身来。 “君侯,这云灯已经做好了。” “好。” 公孙劫微笑点头。 他接过英布递上来的火把。 將云灯下的火盆点燃。 陈平则依旧是不明所以。 这云灯究竟是何物? 如此礼物,未免寒酸了些。 微风吹拂。 云灯骤然飘了起来。 陈平惊得跳至后方。 “这……这……” 云灯越飞越高。 很快就已飘至五六丈高。 章邯更是惊呼出声。 “这真……飞起来了?!” 第86章 误闯天家,这是灾星啊! 次日。 章台宫。 秦始皇神情冷峻。 木案上还堆了不少文书。 张苍位居陛下,正在阐述寿宴流程。这是他和奉常联手制定,自座次礼乐皆有调整。 “礼乐方面就用《秦颂》。” “菜餚上面,十二道就足够了。” “至於酒,就用关內的醇酒。” “每人准备三种酱。” “另外时间也要稍微快些。” 秦始皇是一一提出意见。 张苍快速提笔记录。 自秦始皇归秦后,就没閒下来过。很多事都是由他亲自拍板决定,包括九卿职位调动。 蒙武辞官告老。 王翦三子王勇出任治粟內史。 子婴担任宗正丞,也是少宗伯。 阎錚担任卫尉。 杨端和长子杨敬担任郎中令。 赵高则是担任太僕。 蒙毅举为上卿。 …… 其余朝臣基本不变。 这里面最让人意外的就是赵高。 他这回被提拔上来,完全是靠能力。西巡的时候遭遇沙暴,战马受惊而乱跑,导致天子车驾险些倾覆。赵高以牺牲左臂为代价,硬是將车驾撑住。待秦始皇下车后,他不顾断臂之痛,死撑著將六匹龙驹收回。 正所谓功高莫过於救驾。 赵高又有撰书之功。 现在还是胡亥的老师。 他出任中车府令近二十年,几乎没错过。每回秦始皇出巡,必定是由赵高驭。赵高也是文武双全,犹如忠犬总是保护在最前面。只要他还活著,就不会有贼人靠近皇帝。 出任太僕也很正常。 “报——” “说。” “稟上,太史令胡毋敬和淳于越等博士欲要求见陛下。” “嗯?” 秦始皇拂袖轻挥。 让謁者通知他们进殿。 “臣等拜见陛下。” “陛下万年,大秦万年。” “免礼。”秦始皇挑了挑眉,“诸卿有何要事启奏?” “稟上,臣有件大事!” 胡毋敬缓步走出。 此刻眼眸深处都带著些畏惧。 “昨日戌时三刻左右,臣照例观测星象。万万没想到,竟瞧见颗坠星落於咸阳。臣根据方位测算,想必是落在丞相的府上!” “什么?” 秦始皇猛地站起身来。 眼眸深处都带著担忧。 “丞相可有什么事?!” “稟上,公孙丞相併无大碍。”淳于越就很淡定,缓缓道:“臣今日得到消息后,便去求见丞相,然丞相对此事讳莫如深,似乎是刻意隱瞒,还拒绝太史令入府观察坠星。” “丞相没事就好……” 秦始皇重新坐下,这才鬆了口气。对他来说,没什么比公孙劫的安全更重要。只是个坠星而已,根本不算什么。 这里最倒霉的就是杞国。 杞人为何会忧天呢? 就是因为真被坠星砸过…… “非也。”漆雕氏缓步走出,阐述道:“天降坠星,且落於丞相府內,可见上天降下灾异。此次丞相或许没事,可后面呢?自丞相监国起就独断专行,甚至私自推行修建太学。此不顺天意,故会降下坠星!” “鲁宣公十五年,初税亩。秋螽,冬蝝生,大飢。可见上变古易常,应是而有天灾!” 博士们一个接一个走出。 他们说的也都是老生常谈。 自春秋时期就有的灾异说。 可以理解为董仲舒的天人感应。 一个个引经据典,口若悬河。 玩的也都是老生常谈。 公孙劫为啥被坠星砸了? 因为他悖逆上天! 他怎么悖逆的? 他修太学! 本质上就是这套逻辑。 实则就不值一驳。 荀子的两句话就秒了。 “可笑!”张苍不屑走出,“天行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不过是颗坠星而已,与太学有何关係?郭开害人无数,可却能为相邦,最终又是怎么死的?难道这坠星就盯著公孙丞相砸,不砸別人?” “这更说明太学不可修!” “届时会害更多人,唯上察之!” 淳于越是相当坚定。 这回博士几乎都已到来。 前些日太学正式动土。 淳于越看在眼里,急在心里。 没想到刚好有坠星落於侯府! 这就给了他们大做文章的机会! “是真的有坠星吗?” 秦始皇抬手让张苍退下。 胡毋敬则是缓步走出,轻声道:“臣能確定,昨晚確实有坠星。不仅是臣,太卜也可佐证。只是臣再三询问公孙丞相,他都矢口否认,说並非是坠星,让我勿要担心。” “嗯?” 就连张苍都面露怪色。 公孙劫又在倒腾什么呢? 坠星块头若是较大,这事也瞒不住。而且,公孙劫也没必要隱瞒。以他的口才,那都能把死的说成活的。公孙劫做事素来光明磊落,常以阳谋而破敌。 就如秦国灭魏,公孙劫將秦国的作战计划悉数相告。利用绝对的国力,顺利逼迫魏国开门乞降。就淳于越这票腐儒,还不够他打的,公孙劫又岂会遮遮掩掩的。 张苍越想越不对劲。 以他对公孙劫的了解,这坠星显然就是假的。可胡毋敬作为太史令,虽说占卜没准过几回,但不至於说连坠星都无法分辨。 这还真是个怪事! 张苍这段时间都在宫內。 所以並不知公孙劫发生了什么。 但他有一点能够確定。 这坠星绝对和公孙劫有关! 秦始皇不耐烦的摆手,冷漠道:“既然丞相说不是坠星,那就不是。就算是真的,也不是什么大事,和太学毫无关係。淳于越,汝几次三番的针对丞相。朕若不罚你,又当如何治国?削去你一级爵位和半年俸禄!” “陛下?!” “此事无需再议!“ 秦始皇猛地抬起头来。 淳于越等博士皆是默然。 他们这次纯粹是借题发挥。 可他没想到秦始皇会如此偏袒。 秦始皇神情冷漠,继续道:“朕的生辰就在后日,还有不少事需要筹备。淳于博士若是如此有空,倒不如为朕准备礼乐,或是开春东巡。” “臣遵制!” 淳于越也只得抬手作罢。 他知道继续说也没任何意义。 原本还贼心不死想试试的。 没曾想是露头就秒…… 对他们这套灾异说根本没兴趣。 但这就是现实啊! 秦国终究是以法家为主,他们更倾向於是务实主义。对荀子那套还能接受些,至於他们说的压根没人听…… 秦始皇摆手让他们退下。 心里头还是有些奇怪。 这坠星又是怎么回事? 第87章 坠星,谣言四起! 很快,坠星的消息就传开了。 整个咸阳城皆有议论。 咸阳南市,酒肆。 不少青壮在內饮酒。 他们喝的是廉价的行酒。 斗酒现在只需十钱。 他们几乎都是无爵之人。 有的腰间掛剑,眼神警惕。 有的捧著竹简,头戴儒冠。 或是与人对坐,饮酒对弈。 酒肆同时是收集情报的地方。 有很多消息都能打听到。 “前几日的坠星,诸位可瞧见了?” “哈哈,老夫可有幸目睹。嘖嘖嘖,那坠星犹如火球,恐有水缸那么大。说来也奇怪,刚好是砸进丞相府。” “哦?老丈是亲眼看见的?” “当然,老夫就在现场!” 老丈端起陶碗,一饮而尽。 酒糟鼻满是红晕,显然有了醉意。 店家旋即上前提醒。 让他不要贪杯。 秦国目前已解除了禁酒令。 只是依旧有明文规定,百姓不得私自酿酒。喝酒可以,但不能醉酒。如果是醉酒闹事,反而会罪加一等! “巧了,某那晚也在。”有青年起身,轻笑道:“某当时正好是在读书,就瞧见那坠星落於丞相府。” “不止如此。”壮汉压低声音,环顾左右道:“我有个朋友得到些消息,说是这坠星砸伤了丞相。所以这段时间,丞相都没出府,政务也都是由冯毋择代为处置。” “啊?丞相被砸伤了?!” “真的假的?” “这我也不晓得。” 壮士是淡定耸肩。 咸阳城目前是谣言四起。 各种说法其实都有。 而且越传越夸张。 还有的说公孙劫被砸成重伤。 说什么太医令都来侯府上看过。 “你们说……这是怎么回事?” “有人说是丞相悖逆天意……” “呸,休要胡说八道。”有青壮站起身来,怒斥道:“丞相自入秦起,助我秦国横扫六国。协助陛下,推行大一统理念。立誓要教通四海,戎狄归顺。此为顺应天意,岂会是悖逆?” 公孙劫可有不少死忠粉。 因为他足够的光明磊落。 做的很多事都是有利於黔首。 他让虎狼秦军变成真正的王者之师! 秦国灭楚时,很多楚人簞食壶浆,喜迎王氏。张苍撰写的《民以食为天》,更是被收录於《秦记》。公孙劫为阵亡士卒所刻的英烈碑,让无数士卒振奋。 如果没有公孙劫,秦国肯定是还能横扫六国,但绝对没有如今的盛世。特別是公孙劫为推行新政,甘愿辞相入狱。现在黔首大大降低了赋税,这可都是公孙劫的功劳,不知多少人感激他。 “然也!” “丞相兴修水利,又推行宿麦。诸位现在碗里的麵汤,可都是丞相所做。老夫就是蓝田人,也见过诸多勛贵。可对公孙丞相,若不让他长命百岁,那就是这天不公。” 有老者是义愤填膺的开口。 这时店主实在绷不住了。 只得连忙指著木牌。 上书:勿谈国事! 这年头能来喝酒的,基本都是有钱有閒的人。他们喝多了后可是什么都敢说,属於早期的键政老哥,店主也是没办法,所以就只能掛个木牌提醒。 “怕什么?” “我说的难道有问题?” “诸位捫心自问,可曾听过这么好的丞相?” 老者是据理力爭。 他很看不惯这些人说的。 还什么天降坠星? 还说丞相有事? 乃公看你们才有事! “阿嚏……” 喷嚏声响起。 公孙劫站在门口,揉了揉鼻子。 身后还跟著不少属吏。 这一刻,酒肆內眾人皆是起身。 “丞……丞……丞相?!” “丞相你没事啊?” “额?” 公孙劫不解的转过身来。 就瞧见不少人扑了过来。 更有甚者是眼含热泪。 已经哽咽的说不出话…… “本相不是好好的吗?” 公孙劫面露无奈。 谣言害死人啊! 恰逢政哥正旦,他寻思自个好歹也是丞相,就想著搞个孔明灯出来,並且更名为云灯。结果才试放了一回,却被认为是坠星。而且谣言是迅速在咸阳城內传播,甚至还有人传他已经死了…… 公孙劫实在是没辙了。 就想著趁空出来走走,权当闢谣。 关键这年头谣言太夸张了! 让他有种在后世当明星的感觉。 “你们继续喝酒。” “可勿要再流传谣言。” “否则必被律法绳之!” “唯唯……” 眾人皆是抬头。 蓝田老者激动的连连点头。 他就知道公孙劫肯定没事。 这些人完全就是见不得公孙劫好。 竟然在酒肆內胡言乱语。 陈平走在后面,低声道:“君上,昨天子瓠也问过我坠星。” “你是如何说的?” “我就说此事暂时不能说。” “嗯。” 公孙劫轻笑点头。 他也知道章台宫的闹剧。 胡毋敬是斩钉截铁,说有坠星。淳于越等人则想著借题发挥,藉助坠星来攻击他。只是张苍替他解围,加上政哥的偏袒,反而是让淳于越被削去一级爵位。至此以后,淳于越想必能消停许多。 只能说在利益面前,很多人都会失去理智。淳于越只是区区博士,可他却敢於多次弹劾公孙劫,公然驳斥反对。 这类人任何时代都有。 他们往往都是极其自负。 並且坚定认为自己才是对的。 当然,这里面也有些利益纠缠。淳于越对太学反应这么大,也是生怕会无法垄断上升通道。而且若是来些儒家大贤,那他们就全完了。 “君上,平有一事。”陈平低著头,轻声道:“这淳于越三番五次的攻击丞相,是否要给他些教训?” “没必要。” “啊?” “不用奇怪。”公孙劫缓步而行,背著手道:“你想想看。你想想看,秦国终究是以法家为主。可是,陛下为何要召齐鲁七十二儒生为博士,並且还能参与廷议呢?” “为什么?” 陈平皱著眉头。 “是为了拉拢齐地儒生?” “不仅如此。”公孙劫边走边说,淡然道:“他们就像是吉祥物,实则並无实权。淳于越他们反对太学,或者是要嚷嚷著封禪,本质都是为了爭夺话语权。” “作为上位者,要容得下不同的声音。不能因为反对,就喊打喊杀的。我倒是无所谓,你想想看陛下不头疼吗?但是依旧將他们留了下来,他们也是有些用处的。” 第88章 始皇帝寿宴,天下来宾! 廿四年,十月十二。 章台大街,张灯结彩。 沿途有披甲卫士穿梭而行。 放眼望去,能瞧见诸多旌旗。 隨著寒风,猎猎作响。 奢靡的駟马大车穿梭而行。 经卫士检查后,便顺利放行。 门口还停靠著很多马车。 不是谁都能乘车进宫。 最起码也得是駟马大车。 王翦拉开帘布。 入眼是熠熠生辉的金人。 左右各六尊。 金人皆高三丈六尺。 右边是韩、赵、魏、楚、燕、齐六王,皆佩冕旒。皆是神情惶恐,跪地长拜。左侧则是西羌、东夷、南蛮、北胡、甌越,还有出现在临洮的金髮巨人。他们同样是跪地乞求,以此表示臣服。 王翦眯著双眼。 也是感到无比钦佩。 这可是公孙劫令少府督造。 秦每灭一国,就会整顿军械。能融入秦军体系的,就都留著;能二次利用的,也同样留作备用;剩下的再带回至咸阳,经专人挑选合適的甲兵,用来当做驪陵的陪葬品;剩下的再挑些出来,用来熔铸为农器;最后实在不怎么样的,就全都熔铸为十二金人。 经公孙劫的安排,也算是合理运用。最开始秦始皇的打算是全都铸为金人,亦或是充为陪葬品。公孙劫则是物尽其用,又挑些熔铸作为农器。 此举是极大振兴了各郡农业。 隨著多年兵戈,有些地方穷的叮噹响,连把菜刀都可能是共用的。至於铁锅铜鼎,那是想都別想。家里头用的镰刀都钝了,也捨不得花钱买。 將兵器熔铸为农器,这也能彰显秦国的思想理念,就是要让九州再无战火,实现歷代先君的夙愿。 “吁——” 马车停下。 王翦缓步走下马车。 恰好瞧见了拄著蛇杖的巴清。 “清,见过君侯。” “贞妇无需多礼。” 王翦同样是抬手回礼。 巴清只不过是商贾,按理说肯定没资格参加这场宴席。但她这些年开凿水银有功,就令她和乌倮有封君礼遇。巴氏在巴郡终究是有些影响力,不到万不得已是不会动她的。 邀请巴氏还有个好处。 那就是搞钱! 巴清为个太学名额,资助六十六万钱。为拿下茶叶销售权,又掏出二百万钱。公孙劫寿宴,巴清又献上金玉为贺礼,起码值五十万钱。 那皇帝寿宴,你要送多少? 最起码得要五百万钱吧? 这种招数其实后世也很常见。 比方说汉武帝搞了个白鹿皮幣,也就是一尺见方的皮革,然后面值为四十万钱。王侯宗室朝覲聘享时,用以衬垫玉璧。本质就是通过虚擬货幣,向贵族高层强征財富。 此次寿宴也是同样的道理。 皇帝寿宴,群臣都得送礼吧? 甭管是金玉珠宝,都很值钱。 正好用作来年的东巡。 国家想要快速搞钱,无非就两条路。其一增加口钱赋税,直接向所有人徵收。另外条路就是找贵族富人要钱,这么做的结果就是容易被喷。 因为这伙人掌握著话语权。 他们会以各种理由抨击。 王翦和巴氏也有些交情。 伐楚的时候,巴氏族兵也在他麾下。主要就是负责操控楼船,为前线源源不绝的运粮。 这事看起来很容易。 实则还是会遭到袭击。 就如隗状之子,就被楚人袭击。损失二十余艘大船,足足上万石粮食。官爵被一擼到底,贬为士卒。隗状免相告老后,才被重新提拔为函谷都尉。 王翦先一步而行。 头戴紫玉冠,金印紫綬。 冠带整齐,玄端素裳。 沿著白玉台阶,一步步向上。 他虽然辞官告老,可皇帝寿宴自然也要来庆贺,为此还专门准备了些贺礼。只是贺礼都已转交给奉常,由专门的人检查,防止私藏暗器。当需要献礼时,再由专门的謁者带进殿內。 这里面可都是学问。 越是大国,越会注重细节。 一丝一毫,都绝不能出错! “武成侯!” 王翦轻笑著点头。 身后还跟著王賁和王离。 目前王氏双侯都已急流勇退。 但王氏在朝堂影响力依旧不差。 长子王戊担任奉常! 三子王勇出任治粟內史! 大孙王离则为中郎將,宿卫宫中。去年西巡,他有幸统领郎官负责开路,还得到秦始皇的称讚,说他有王翦之勇。 “诸位有礼。”王翦笑著点头,一一打招呼,感慨道:“想不到老朽都已辞官告老,还能参加这生辰宴。” “陛下可一直掛念君侯。” “君侯有功於秦,自当如此。” 群臣皆是纷纷出言恭维。 王翦虽居高位,但和各家关係都还行。昔日作为最高统帅,很多宗族都有子弟曾为王翦的部將。有的人还会给王翦送礼,希望能得到些照顾。比如往后压些,別领兵冲在最前面。 主要是王翦为人和善,从不与人为敌。得罪人的事,他从来不干,更加不会居功自傲。明明有著极高的权势地位,却是急流勇退辞官告老。况且王翦战功赫赫,对於这样位智勇双全的猛將,自然是都很敬重。 哪怕是些博士,也都很客气。 毕竟王翦和他们並无利益衝突。 “诸位来的倒是挺早的。” “老朽听说有坠星……” “此事是真的吗?” 王翦环顾眾人。 谣言早早就传至频阳。 天降坠星,刚好砸进丞相府。 有的说只是小的碎石,啥事没有。 还有的说公孙劫被砸伤了。 更有甚者说是已经奄奄一息。 一个个都是言之凿凿。 好像是亲眼瞧见的。 王翦无奈只得派人询问。 后来才知道,公孙劫啥事没有…… 至於坠星更是无稽之谈。 完全就是场误会。 待宴席这日就会知道。 “咸阳城內谣言四起。”李斯冷峻开口,“斯抓了好几人讥誹丞相的。实际上丞相什么事都没有,坠星也是假的。” “丞相有没有事不清楚,但这坠星千真万確!”淳于越看著李斯,冷然道:“不仅是老夫,就连太史令也都很確定。老夫愿用五百亩良田为赌注,绝对是有坠星落於丞相府!” “好,本相就和你赌了。” 公孙劫的声音骤然响起。 所有人同时转身看了过去。 第89章 秦颂,千秋万世岁岁不休! 公孙劫冠带齐全。 笑意盈盈的看著淳于越。 “若真是坠星,本相赠你千亩良田!” “反之,你给本相五百亩就行。” “淳于博士,你可敢与本相对赌?” 叔孙通则是狡黠一笑。 他没有亲自出面顶撞。 而是悄然走至淳于越身旁。 “淳于博士,別怕丞相!” “精神点,別丟份!” “好歹也是自鲁地来的大儒!” “有何不敢?!”淳于越的头也是相当铁,冷然道:“只不过,这坠星真假又该由谁定夺?太史令可是亲自佐证,认定就是坠星。” “今晚子时前,本相定会让足下心服口服。” 公孙劫目光落於胡毋敬身上。 这老头还真是不靠谱。 这赌约就是白捡钱。 因为出题的人就是他! 他能不知道是什么答案吗? 李斯捋著山羊鬍,似笑非笑。他虽然没有和公孙劫同时侍奉荀子,可后来针对性的收集了很多情报。当初公孙劫是赵国相邦,是秦国的仇敌,所以对其很了解。 入秦后,他们同朝为官。 他对公孙劫也算是了解。 公孙劫可没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但凡他决定要做的事,必然是有十足的把握。他不是不懂权谋诡计,只是不屑於用而已。 很多时候,他们都要戴著面具。 谨小慎微,考虑人情世故。 可公孙劫压根不需要。 他就是秦国最有权势的人! 並且得到始皇帝的无条件支持。 这就是所谓的一力降十会。 在绝对的权力下,他们能如何? “好!” 淳于越毫不畏惧。 坚定点头。 他同样是看向胡毋敬。 当时他也在太史府的观星台上,亲眼看著坠星落下。那团火球在夜晚无比显眼,绝不会有假。当时很多太史官都很確定,绝对就是坠星。 难不成他们都错了? 公孙劫说不准就是想诈他! 良田方面倒是无所谓。 关键是牵扯到脸面! 正所谓人爭一口气。 淳于越岂会认怂? “呵……” 姚贾在旁轻笑。 只觉得淳于越是不自量力。 公孙劫是何许人也? 他是不世出的奇才! 精通百家,长於数术。 他又岂会错呢? “入殿——” 謁者尖锐的通传声响起。 公孙劫整理好衣冠,率先进门。他享有剑履上殿的特权,所以就这么走进殿內。大步流星的走至右侧首座,其余朝公的座次则有所改变,在礼官的安排下各自入座。 这是张苍帮著制定的规矩。 秦始皇寿宴,就有些类似是家宴。公子都是亲人,而朝臣则为家臣。所以公子肯定要排在前面,就直接以长幼排好,只不过公孙劫位居右侧首位而已。 “先生。” 公子高抬手作揖。 公孙劫轻笑著点头。 这小子是秦国的仲公子。 有些人就喜欢称政哥为【赵政】,那按他们的说法,这小子就该叫【赵高】。唔,也就是刚好和赵高同名同氏。 公子高重感情,也很受宠。每年都会赏些財帛宝马,並且已经和冯氏定下婚事。单论支持者来说,其实不比扶苏差多少。他这段时间也都在积极表现,经常帮著处理朝政。 扶苏位居左侧首位。 將閭就坐在他的身旁。 就这么看著公子高谈笑风生。 只觉得这幕有些刺痛。 公孙劫则是抬头看向前方。 张苍正在帮著安排座次。 王戊同样也没閒著。 婢女们先送上来美酒。 还有三种不同的酱料。 隨著謁者通传,张苍当即挥手,所有婢女皆是自觉退至后方。为了筹备这场宴席,张苍都留在宫中忙活数日。协助王戊多次排练,確保不会出错。 “陛下至——” 通传声不断接力。 左右两侧宫门皆是合上。 最中间的帝门则被打开。 先一步进门的是八名武士。 他们身强力壮,以肩膀扛著帝輦。秦始皇就正坐在其中,此刻只著袀玄,腰佩太阿。 帝輦最后停於陛下。 秦始皇一步步走上台阶。 正坐於帝榻,目光环视群臣。 公孙劫心领神会,率先起身。所有人动作是整齐划一,齐刷刷的行至中间。 “臣等拜见陛下!” “陛下万年,大秦万年!” “为陛下贺,为大秦贺!” “诸卿免礼,坐。” 秦始皇轻轻点头。 因为是寿宴,很多流程都有不同。 王戊站在最中间,大手一挥。 “献——礼——乐——” 太乐令趋步走出。 指挥著宫廷乐师各自就坐。 礼乐讲究个金石为主,八音相协。主要就是突出个大气恢弘,就有点类似国家合唱团,往往都是各种高音。 钟声率先响起。 各种乐器隨后附和。 乐曲洪亮恢弘,曲调悠扬。 群臣皆是附和而歌。 “千秋万岁,始自皇帝!” “永存万世,岁岁不休!” “皇帝之功,勤劳本事。” “上农除末,黔首是富。” “……” “人跡所至,无不臣者。” “德兼三皇,功盖五帝。” “莫不受德,各安其宇!” “……” 曲子结束。 太乐令缓步走出。 用著极其高亢的嗓音开口。 “乐——毕——” “陛下万年,大秦万年!” “陛下万年,大秦万年!” “……” 秦始皇轻轻頷首。 而后抬手举起酒樽。 “今日为朕寿宴。” “诸位皆是我大秦社稷之臣,劳苦功高,当共饮此樽!” “谢陛下!” 公孙劫举杯抬袖。 一饮而尽。 婢女们则拎著食盒上菜。 现在正值冬季,想要吃些热食就得用些手段。这些食客也都是特製的,在最下面层有沸水,能確保菜餚上桌都是热的。自庖厨至章台宫,沿路有千余护卫,確保菜餚从出锅到他们桌上都无人下毒。 菜餚是有荤有素。 水煮葵菜。 冬笋炒菌菇。 捣珍、烤羊、蒸鱼…… 总共十二道菜,几乎全都是肉菜。天上飞的,地上跑的,水里游的是应有尽有。包括此前在公孙劫府上出现过的茶叶炒虾仁,这回也能上桌。 现在宫中也有了炒菜,只是厨艺稍微差些。就包括这道虾仁,口感上就不太行。不够鲜嫩,反而有些柴,显然是炒老了。 唔……可能和厨艺也无关。 主要是得炒熟啊! 此次来赴宴的都是顶尖勛贵。 所以绝不能吃出任何问题! 公孙劫最喜欢的还是油炸鸡。 不远处的张苍顺势朝他丟来个眼神。 这些菜餚可都是他指点的! 第90章 御食炒菜,廷宴 张苍此刻是无比自信。 论才能,很多人都比他厉害。 可要论吃,他也就比公孙劫稍逊一筹。他平时都是在侯府蹭吃蹭喝,有什么好吃的,他都是最先知道的。所以这回寿宴的菜餚,都是由他亲自製定,每道菜也都有讲究。 他还专门取了名字。 像什么金玉满堂,万寿无疆。 这道油炸鸡则被他取名为浴火凤鸟,油用的是牛油和茶油混合而成。鸡块先经过盐巴麻椒醃製,麵粉加上鸡蛋调稀。油炸前先將鸡块在麵粉里面浸泡,而后高温油炸。 这年头的油脂很珍贵。 所以炸鸡是相当受欢迎。 就比如说將閭,顾不得烫就大口大口咀嚼著。哪怕有些碎屑掉在桌上,他照旧是不放过。 就连秦始皇都很喜欢。 接连吃了两块。 “太宰,这道菜是什么?” “名为浴火凤鸟。”太宰抬起手来,“是用热油炸成,外酥里嫩。” “哈哈,赏!” 秦始皇爽朗笑著。 此刻是相当的满意。 凤鸟是楚国的图腾。 这道菜显然也是用心了。 將閭咂吧著嘴,一副意犹未尽的模样。眼巴巴的环顾左右,这回扶苏可学精了,早早就把炸鸡给啃了。 秦始皇无奈摇头。 “太宰。” “臣在。” “再去准备些浴火凤鸟。” “臣遵制!” 太宰抬手应下。 淳于越则是眉头微蹙。 他对这些菜餚就有些不满。 倒不是口味,毕竟確实好吃。 但按周礼来说,就该上天子八珍。就算要有变动,也该是由他们负责制定。毕竟这都是关乎到礼乐,就属於他们儒家的活。可偏偏被张苍抢去,和他们都没关係,他心里头自然是有诸多不满。 只是联想到秦始皇前几日的警告,加上今天又是寿宴,他也只能忍下来。而后抬头看向最前面的公孙劫,则是细嚼慢咽,与皇帝谈笑风生閒聊。 “丞相,前几日是有坠星吗?” “没有的事。”公孙劫面露无奈,放下筷子道:“臣也没想到,竟会有这么多的传言。黔首是人云亦云,三人成虎。还有的说臣被坠星砸伤,皆是愚人的无稽之谈。” 说话间,他还特地看向淳于越。 后者被气的脸色涨红。 可却只能灌下一大口美酒。 “哈哈,丞相没事就好。” 秦始皇笑著点头。 其实他早早就派人问过了。 但究竟是怎么回事,他也不清楚。公孙劫对此是讳莫如深,谁都不说。 油炸鸡再次送上。 將閭是满脸激动,大快朵颐。百官们吃的也都很开心,有的吃的鬍鬚上都是油渣。 “诸卿以为菜餚如何?” “稟上,这茶叶炒虾仁当真是让人回味无穷。还有这道慾火凤鸟,同样也是无比美味。” “自丞相归秦后,吾等吃的都更好了。先前几乎都是水煮菜,前几日老臣也让人打了口铁锅,比先前可香的多。” “哈哈哈……还真是公孙丞相的功劳!” 公孙劫则是笑著点头。 现在秦国的產铁量激增,搞些铁锅还是比较容易的。质量肯定达不到钢材的地步,但用来炒菜还是够用的。 先前各地都是以水煮菜为主,所以家家户户都会有独门酱料。有些酱料更是让人汗顏,比如蚂蚁酱、青蛙酱。 炒菜对勛贵而言並非难事,像现在最常用的就是动物油,比如猪油、羊油和牛油。只不过就目前的发展水平来说,炒菜註定只会流行於勛贵圈。 冯去疾捋著鬍鬚,菜餚几乎都已吃完。他平时饭量其实没这么大,但今日菜餚每道都很美味,著实让他大开眼界。 他这人是属於比较守旧的,並不是很喜欢尝试新鲜事物,而且对吃喝没太大追求。只是今日尝到这炒菜后,他就觉得確实不错,回去也可让人打两口铁锅。 “正所谓钟鸣鼎食,目前诸公家中皆有铜製的温鼎。”公孙劫看向他们,开口道:“但据我所知,其实这铜器少用来吃喝的好。吃的太多,对身体並无好处。” “哦?丞相这是何意?” 秦始皇都来了兴致。 朝公们也都很好奇。 难不成公孙劫是想推销铁器? 只不过这都是传统,他们都已习惯。 “我也是偶有耳闻,说是这铜器较软。在烹煮过程中,很容易会有碎屑混进饭食菜餚內,对身体不好。” 公孙劫这事也是听说的。 说是用铜器容易重金属中毒。 用铁锅还能补充人体所需的铁。 具体是什么原理,他也记不得了。公孙劫此前在赵国时,就鲜少用铜製的温鼎,而是用寻常百姓家中的陶器。 公孙劫此前不说,也是没什么必要。就拿政哥来说,他的碗是用玉做的,筷子是象牙做的,杯子是犀角。就这些搁后世,估摸著能判个无期…… 现在就当是给铁器铺路。 “此事又是荀子说的?” 王翦忍不住出言询问。 一道道眼神皆是看了过来。 公孙劫则笑著摆手,淡然道:“这些都是我的经验之谈,和先师並无瓜葛。诸公若是信我的话,以后就少用。若是不信,那就当本相酒后胡言。” “太宰。” “臣在。” “听丞相的。” 秦始皇面带微笑。 只要是公孙劫说的,他就信! 李斯不知为何则鬆了口气。 他还真以为又是荀子说的。 寻思著回去以后就换了。 公孙劫犯不著为此骗他们。 本身就只是桩小事而已。 君臣是觥筹交错,酒过三巡。菜餚则是都被婢女端下,而是换上了茶水。现在宫中的茶叶还是比较多的,因为这东西秦始皇相当喜欢。 每天早起肯定是要来一杯的。 晚上处理政务,也会喝上一些。 公孙劫特地提醒过他,很多事都是过犹不及。茶叶虽然能强身健体延年益寿,却也不能完全当水喝。而且茶叶和某些吃的有衝突,还需要留意。 经眼神示意。 王戊缓步走了出来。 他面向群臣,朗声开口。 “陛下寿宴,群臣献礼——” 扶苏抬起头来。 在诸公子的注视下,率先走出。 这也是提前安排好的流程。 最先献礼的就是公子! 第91章 献礼,江山社稷图! 扶苏朝著公孙劫看了眼。 公子们皆是走出。 数名礼官横抱著帛图。 “儿为父亲寿宴贺!” “所献名为江山社稷图。” “是吾等兄弟协力完成!” 扶苏说著拍了拍手。 礼官们心领神会。 帛图於陛下展开。 向著远处如红毯铺出去。 帛图宽六尺,长有十余丈! 秦始皇站起身来。 百官紧隨其后。 这副水墨画略施丹青,韵味十足。自西向东,景色连绵不绝。最外侧的就是万里长城,有披甲锐士戍守,也有竖立著的玄鸟王旗。 有绵延如黑龙的大江。 有波澜壮阔的德水! 崑崙山脉透著神秘。 秦岭绵延数里。 还有五岭耸立於南。 崤山往东的山水只著淡墨,远山如黛,近水含烟。白烟裊裊,与山林融为一体。沿途也有很多標誌性建筑,將天下之窗皆是囊括其中。 在邯郸,赵迁跪地乞降。 在大梁,魏假乞降。 在辽东,燕王喜杀太子丹! 在寢丘,秦楚百万大军决战! …… 自西向东,逐步展开。 山脉层峦叠嶂,如巨龙蜿蜒。 並且还蕴藏著四季变化。 帛图时空交融,蕴藏无数变化。虽说笔法上粗糙了些,可这份心意却是实打实的。质量是不够,但却是以数量取胜。 画卷最后面则有小篆而书的秦颂,笔跡苍劲有力,入木三分。很明显是出自扶苏的手笔,不少朝臣都能认出来。 公孙劫背著手微笑。 总算扶苏没辜负他的心意。 这幅画论笔法神韵,肯定是远远不够的。但胜在是公子公主协力完成,並且是由扶苏这位长公子亲自安排。国家继承人需要能服眾,並且得到宗室子弟的支持。 父母往往会根据自身经验,对子女有不同的期许。秦始皇看惯了宗室斗爭,让国家从繁荣走向衰弱。所以对待继承人,必须慎之又慎,绝不允许有失。 扶苏这回就做的很好。 不仅是表达了自己的心意。 还能让诸公子都服眾! 国家君主很多时候都无需亲力亲为,更重要的是知人善用。就像论打仗,秦始皇肯定不及王翦这位名將,可他只要用好王翦就是合格的。 这也是法家所倡导的,是谓使鸡司夜,令狸执鼠,皆用其能,上乃无事。看起来好像很容易,但能做到这些的已经属於是明君的范畴。 就拿赵国来说,赵迁就属於是一手的天胡。武有李牧、司马尚等將领,赵国边骑更是天下闻名。文有公孙劫,一人就能抵一国。 可结果呢? 废黜公孙劫,暗杀李牧! 亲手把赵国双璧给毁了。 类似的操作还有很多。 扶苏这回看起来只是桩小事,可见微知著,也算是间接展现出自身的领导才能。毕竟如此短的时间內,要想画出这幅江山社稷图,可不是件容易事。 这不仅仅是关乎到画术。 还要合理分配任务。 让公子公主都参与其中。 扶苏站在最前面,朗声介绍道:“这幅江山社稷图,囊括我大秦疆土、诸夏九州。地东至海暨朝鲜,西至临洮、羌中,南至北向户,北据河为塞,並阴山至辽东!” “臣等为陛下贺,为大秦贺!” 言罢,扶苏再次长拜。 秦始皇难得点头。 对扶苏的表现甚为满意。 “善,皆有赏!” “谢陛下!” 诸公子皆是长拜,各自入座。 唯独只有公子高留在原地。 “高,你还有事?” “稟父亲,儿以为此份礼物还不足以表达心意。”公子高抬手作揖,轻声道:“儿知父亲喜好六博,故用象牙打造了副棋子,还望父亲喜欢。” “……” “……” “……” 一道道眼神同时看了过去。 將閭气的更是要起身怒斥。 只不过被扶苏拉住。 尼玛?! 公子高这是什么意思? 刻意表现? 拉踩其余公子? 如此做法,实在是令人不耻。 秦始皇面色微变。 他自然也都知道是怎么回事。 但还是轻轻点头。 “可,你也有心了。” “父亲寿宴,儿自当如此!” 公子高抬手长拜。 直接行最高规格的九拜大礼。 百官面面相覷。 一切皆在不言中。 看来公子高是想动一动。 只是如此刻意表现,不太合適。 当时他们都嚷嚷著不知送什么寿礼,扶苏作为长兄,就提议同绘江山社稷图。以共同的名义,献上寿礼。那时的他们可是都同意的,就连公子高也不例外。 可现在又送贺礼? 这不就是背刺吗? 就相当於是教师节了,家长们都想不到送什么礼。后来有家长提议,就用班费买束花意思下,大傢伙都同意了。结果花送完了,又有家长偷摸送几张购物卡…… 秦始皇拂袖挥手。 “退下吧。” “谢父亲!” 公子高抬手应下。 他就坐在公孙劫身旁。 依旧是副满脸无辜的模样。 好似做了件理所应当的事。 现在秦始皇还未立太子。 也就是说所有人都有机会。 他作为仲公子,很受皇帝喜欢,並且是顺利娶了冯氏女。入则赐食,出则乘舆。御府丝帛,中厩宝马……从来就没少过。当初扶苏表现不佳,秦始皇有意栽培公子高,对他是相当偏爱。 他距离权力巔峰就只有一步! 试问,他怎么不想进步呢? 皇权斗爭素来是你死我活。 別说兄弟,就是父子都有对砍的! 扶苏哪怕现在是太子,只要他一日没继承皇位,那他们就都有机会。毕竟诸侯国可没少废太子,真正凭太子身份继位的更是极少数。 別人怎么想,公子高是不管的。反正他有冯氏的支持,同样是想爭一爭。就算这波有些不择手段,他也不在意。因为国君就没几个是纯粹的好人,这也是秦始皇教给他们的,绝私情壮公门。只要能达到目的,就算手段卑劣些也无妨。 胜者为王,败者为寇! 扶苏遥望公子高。 两人目光对视,互不退让。 王戊则是缓步走上前来。 “臣民献礼!” 这时候巴清缓步走上前来。 献礼顺序也是有所改变。 地位是从低到高开始献礼。 放眼朝堂,最低的自然是巴清等豪商。 第92章 草原狗大户,乌倮! 巴清依旧是拄著蛇杖。 趋步行至前方。 最后朝著秦始皇长拜。 “蛮夷大长老夫臣清,拜见大秦始皇帝。为陛下贺,为大秦贺。清为巴地夷人,幸得陛下恩赏为贞妇,享封君礼遇。此次陛下寿宴,清献粮廿万石,大船三百艘,还望陛下勿要嫌弃。” “善!” 秦始皇轻轻点头。 巴清还算是个体面人。 她以廩君为誓,效忠秦国。通过包商,得到茶叶十年的经销权。最多三年,巴蜀茶叶就能运至咸阳。此外巴氏只是获得经销权,並不代表能免去关税。说直白点,大头都让秦国赚走了,巴氏就是苦工。 就这也不少了。 茶叶將是一本万利的买卖。 利润甚至能超过柘糖! 目前已经在勛贵圈里面流行。 甚至在逐步向关外推行。 所以,巴清也相当识趣。 此次寿宴献上厚礼! 二十万石粮食,价值600万钱! 三百艘大船,价值近千万! 这回算是把巴氏家底都掏出来了。 巴清虽是妇人,却有著极其敏锐的政治嗅觉。能在这位置上的,不论男女都不简单。巴清知道秦国即將南征,目前急缺的就是粮草和楼船,所以就献上船粮。 届时大船就听从调动,运粮后就停靠在港口。秦国打通灵渠后,就能动用船只运兵运粮。而且西甌常年有洪涝,动輒就会化作泽国,楼船也能用得上。 “贞妇有心了。” “来人,赐酒!” “谢陛下!” 巴清抬手行礼。 恭敬回到自己的位置上。 秦始皇面色如常。 他封巴清为贞妇,不仅是有其政治用意,同时也是对赵姬的强力反击。巴清的夫君同样早亡,可她却能撑起宗族,守住家財,並且让巴氏再次伟大。 这都是他敬重的原因。 当然不仅仅只是巴氏。 还有来自北方乌氏的倮君! “臣倮,拜见陛下!” “陛下万年,大秦万年!” 头顶银质鹰冠的中年人,缓步走出。他的皮肤较为粗糙,显然是常年风吹日晒,服饰上则与秦俗相同,皆是右衽。 这位就是秦国大名鼎鼎的乌倮! 號称头顶一块布,草原我最富! 其家產极可能还在巴氏之上! 即便是公孙劫都忍不住打量。 乌倮严格来说並非是秦人,而是戎人,是北地郡乌氏县人。其祖上在涇水源头,乃是戎狄部落,名为【乌氏】,臣服於义渠。至昭王时,秦灭义渠,並且在鸡头山这块地方设乌氏县,至此是真正的归属秦国。 秦始皇此次西巡,就特地在鸡头山附近停留。並且是召见乌倮,令其享封君礼遇,在见到郡县长吏时都无需行礼。据说乌倮拥有牛羊战马十余万头。因为无法数清,只能用山谷衡量。 乌倮发家的路子並不复杂。 本质是抱上秦国这条大粗腿。 秦国素来重视牛马,而乌倮就投其所好,做起了绢马贸易。他將牛马牲畜运送至秦国,换取海量的珠玉绢帛。而后再转卖给羌胡戎王,对方往往以十倍的利益而偿。 得到牲畜后,他再继续转卖给秦国。然后继续换取珠玉绢帛,运至草原贩卖……通过此法是获利甚多! 秦国对外战爭需要战马。 对內耕作也离不开壮牛。 所以对乌倮也开了很多后门。 若是他需要的,就会优先保障。 另外,乌倮还属於是秦国的间客。他这些年在北方草原奔走各地,暗中绘製地图,標註水源和胡戎主力的迁徙路线。 论家產,乌氏和巴氏都超过了万万钱。但要是论地位,乌氏远胜巴氏。因为秦国对外需要有个倒爷,换別人来都不好使,那些胡戎就认乌倮这张脸。 “倮为粗鄙戎人,有幸参加陛下寿宴。准备的不是很充分,故献战马五百匹,壮牛千头,羊三千只!还望陛下勿要嫌弃!” 剎那间,譁然声一片。 就连公孙劫都为之咋舌。 这傢伙不愧是草原狗大户! 简直肥得流油! 战马五百匹,值五百万钱。 牛羊加起来得超过千五百万钱。 这份贺礼起码得要两千万钱! 千万別嫌贵,想买都未必能买到。不论何时,这种大宗买卖都是要有人脉有关係的。特別是战马,胡戎都管控的死死的。足足五百匹,已是极其难得。 乌倮的身份很尷尬。 法理上说,他就是秦人。 但他又是在草原,成天和胡戎打交道。相当於在秦和胡戎中间,起到个调和的作用。双方都很默契的不说破,但乌倮也不能做的太过。要是送个几千匹马过去,以后生意还做不做了? 所以就得细水长流。 隔三差五送些给秦国。 数量少点,就没这么大反应。 至於牛羊则是无所谓的。 公孙劫双眼微眯。 他和乌倮倒没什么交集。 只是偶尔在文书上瞧见。 对於这样识时务的人,自然要用。包括以后茶马之路,同样需要乌倮这样吃得开的胡商。 “善,赐酒!” “谢陛下!” 乌倮识趣退下。 同时和公孙劫对视了眼。 两人相隔百步,举酒示意。 乌倮自然也知道这位权势通天的公孙丞相,是当今秦皇帝的至交。在他看来,秦皇帝是出了名的断情绝爱。因为不断被背叛,他性格多疑,不信任何人。 就说他自个虽说享封君礼遇,可秦始皇在他身边安插了不少眼线。明面上是赏赐给他的奴僕婢女,可实际上呢? 他有任何事,秦始皇都会知晓。 这种不信任是对所有人。 唯独公孙劫例外…… 自他入秦起,恩赏不绝。 对公孙劫是无条件的支持信任。 所以,万万不能得罪公孙劫! 只可惜他回来的晚些,毕竟要准备这么多的牛羊牲畜,没能参加公孙劫的生辰宴。但乌倮知道,以后还要经常打交道。听说还搞出来什么柘糖,他也很想分杯羹。 现在就属於是百年未有的大变局,只要能把握住机会,起码够几代的挥霍。乌倮一直都很看的清自个,他能繁荣富贵全靠秦国。 他是位比封君。 可这也是要付出代价的! 皇帝寿宴,你不得好好表示? 这笔保护费,必须得出! 第93章 群臣献礼,五穀! 王戊上前继续指挥。 关內豪户各自献礼。 卓氏献上辆等比例还原的铁製马车,造型古朴精美。倒不是天子车驾,而是较为独特的駟马大车。 田氏献上纯金打造的雕像! 主要还是玉璧、鼎炉、漆器、金器……他们虽没乌氏或巴氏这么富裕,但贺礼价值还算高的,起码价值十来万钱。毕竟能来赴宴的都是富户中的富户,这点钱还是能拿出来的。 外客来的都不多。 很多都是诸侯贵胄。 秦始皇对他们是予以优待。 只是全都迁至关內,变相监禁。 这回邀请他们,就是来收保护费的。同时也是变相的炫耀,是胜利者对失败者的施捨。秦始皇就问了田氏宗长,颇思临淄否? 对曰:此间乐,不思临淄! 外宾结束后,就轮到博士献礼。他们这些人就属於是没什么油水的,送的也都很寒酸。无非是什么竹简铜鼎,亦或是什么骨笛陶器。 每件寿礼都说的很玄乎,比如说有支骨笛出自贾湖,就说是出自五千年前,甚至远在三皇五帝之前。 礼物基本都是如此。 反正肯定值不了多少钱。 这些博士也没这么多閒钱。 他们属於是吃不饱,但也饿不死。各种买卖轮不到他们,只能靠束脩赚点外快。比黔首日子是要好过,但他们压力也很大。毕竟岁秩就这么点,田宅也没多少,能想法子送上寿礼就不错了。 而后就轮到郎官。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解闷好,?0???????.??????隨时看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郎官们则要富裕些。 毕竟宿卫宫中,赏赐也多。 送的东西也要更加值钱些。 比如熊掌,象牙,犀角…… 亦或者是直接上的野兽。 甚至还有来自秦岭的猴子。 因为这年头的猩唇也是道美食。 还有就是更为常见的玉器。 这些都没什么新鲜感。 秦始皇甚至都打起了哈欠。 再然后就是九卿级別的献礼。 李斯是最先登场。 他缓步走出,抬手道:“臣所献的是以蓝田美玉製成的竹简,玉简以隶书刻有些秦律。自商君始,吾秦就以律法治天下。是谓以法为教,以吏为师。玉简能够久存,纵然千百年后依旧完好如初。象徵我大秦和律法,必將千秋万世、岁岁不休!臣为陛下贺,为大秦贺!” “哈哈哈,好!” 秦始皇爽朗大笑。 爱不释手的翻看著玉简。 用的是比较贵的蓝田美玉。 做工极其精美,稜角细节都处理的极好。以较粗的金线串起来,在烛火下熠熠生辉。玉简上刻著很多秦律,每条都能彰显出秦法的特点。 “廷尉有心了。” “来人,赐酒!” “谢陛下!” 秦始皇微笑抬手。 这份礼物是深得他心。 当初他提拔李斯,可不仅仅是吕不韦举荐,更因为李斯还是公孙劫的师兄。只可惜提拔为郎官后,才知道他们俩並非是同期弟子。 但后来,李斯的能力也是得到展现。这是个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能人。李斯也从未遮掩过他入秦目的,就是为了位居高位、飞黄腾达! 李斯能力就不提了。 关键是他很会做人。 所言所为甚得帝心! 这些年来也经常干些脏活。 其余人同样是不甘示弱。 献上的寿礼都有其深意。 比如王翦,送上六只活灵活现的铜鹤。这六只鹤自然就代表六国,其实也是歌功颂德。秦始皇自然也很喜欢,同样是赐酒称颂。 还有玲瓏剔透,极其精美的玉鼎。上面绘刻有诸多瑞兽云纹,还有灭六国的记载,同样是有其心意。 另外就是纯金打造的橐他,也就是后世的骆驼。这玩意儿目前属於是异兽,在北方胡戎的数量都不多。 公孙劫始终是静静等待。 看著他们送的礼物,也很诧异。他是去参观过后世的兵马俑,记得后世就曾出土过这些文物。就比如说这金骆驼,號称是国內现存最早的单体金质骆驼器物。 这些礼物是各有特点。 也都有其用意。 秦始皇还算是都满意。 目光则落在了公孙劫身上。 这事也是他特意安排的。 让公孙劫最后献礼。 为这场寿宴做个完美收官。 公孙劫微笑著缓步走了出来。 “臣为陛下贺,为大秦贺!” “陛下寿宴,臣准备了两份贺礼。” 公孙劫拍了拍手。 謁者趋步走进殿內。 公孙劫则將木盒接了过来,缓缓將其打开。 “嗯?!” 群臣皆是满脸好奇。 他们纷纷凑上前来。 也都很想知道送的什么。 毕竟公孙劫可是备受宠信。 “这……这是?” “这是五穀。”公孙劫面露微笑,介绍道:“分別是稻、黍、稷、麦、菽。稻是出自楚地,是亩產最高的粮种。据说,一亩地能出两石半的稻米。其余粮食,也皆是如此。” “五穀吗?” 秦始皇则看著面前的木盒。 五穀顏色分明。 就犹如件艺术品。 五穀自周礼起,就有不同的定义。比如《周礼》將麻引入其中,去掉稻。毕竟水稻主要是耕种於南方,对於雄踞中原的周王朝而言,还是以粟黍为主。 但现在秦国吞併天下,南北皆为秦土郡县。所以公孙劫前年就諫言秦始皇,颁布詔令,重新定义秦国的五穀。 “正所谓民以食为天,这五穀虽小,却关乎到秦国耕战制。”公孙劫缓缓阐述道:“农事为国之根基,更是重中之重。臣献上五穀,盖因秦有天下,囊括五穀之地。也望陛下、朝公,勿忘农事!” “善!” 秦始皇满意点头。 无比郑重的將木盒收起。 对他而言,这份礼物就很不错。虽然不值钱,却蕴藏著深意。一方面是为秦歌功颂德,掌握五穀之地。另外方面则是提醒他勿忘农事,要继续推行农桑。 没办法…… 老祖宗也爱做阅读理解。 公孙劫背著手,神色如常。这份礼物是他亲手准备的,每一粒米都是他精挑细选的,作为种粮都很合適。也是希望秦国不要忘本,始终掛念农桑。 “那丞相的第二份贺礼是什么?” 张苍是相当会捧哏。 看著公孙劫,当眾询问。 “后面这份礼物比较独特,还关乎到臣与淳于博士的赌注。所以臣斗胆请陛下和朝公,共同出宫一观!” 第94章 凡日月所照,皆为秦土! 赌约? 淳于越眉头紧蹙。 好好好! 他还真想知道,公孙劫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这寿礼还和坠星有关? 难不成你公孙劫能手搓坠星?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赌约?” “什么赌约?” 秦始皇不解的看向他们。 公孙劫拂袖背手,解释道:“淳于博士认为那晚有坠星落於侯府,臣依实直言,告诉他並非是坠星。如果是坠星,臣就赠其千亩良田;如果不是,那淳于博士就赠臣五百亩良田就行。” “嗯?此事又当如何证明?” 秦始皇皱起眉头。 他自然是相信公孙劫的。 可这事想证明太过困难。 就以秦国律令而言,也是证有不证无。要证明罪人犯罪,而不是要罪人说自己没犯罪。 要证明有坠星很容易。 只要拿出坠落的陨星和人证就行。 可要证明没有就难搞了。 这也是淳于越敢赌的原因。 况且,这和寿礼有何关係? 难道公孙劫能再落一次坠星? 这想想就感觉不太现实。 “陛下出宫一观就知。” 公孙劫依旧没有直言。 立於宫殿中间,抬手示意。 秦始皇当即起身。 “好!” “那诸卿隨朕出章台。” 秦始皇没有多想,当即起身。 公孙劫既然如此有自信,那自然有其道理。他们也许无法理解,但公孙劫必能做到。就如当初利用水流带动木轮,做出水碓水车。若非亲眼所见,恐怕很多人都不会相信。 秦始皇率先走在最前面。 公孙劫紧隨其后。 其余人分左右跟隨。 始终都保持著丈许长的距离。 待走出宫门。 外面掛著很多灯笼。 四周卫士皆举著火把。 还有燃烧著的火盆。 明月当空,犹如圆盘。 秦始皇环顾左右。 却未看到什么新奇的玩意儿。 “丞相,吾等都已出宫。”淳于越缓步走出,还带著几分得意,“敢问丞相,你所谓的寿礼在何处?而且,和坠星又有何关係?” “不必著急。” 公孙劫淡定拂袖。 “臣斗胆召舍人陈平覲见。” “准。” “召陈平……覲见!” “召陈平……覲见!” “……” 卫士们接力高呼。 片刻后,陈平便带人行至高台。 “平拜见陛下!” “陛下万年,大秦万年!” “免。” 秦始皇拂袖轻挥。 目光则落在后面。 是种极其独特的纸质灯笼,立起来足有丈许高,里面则以竹为骨支撑。 “这是何物?” “云灯。”公孙劫走上前来,介绍道:“也可称其为天灯,能上达天听。若是有心愿的,可將心愿写在灯面上。待其放飞后,或许就能心想事成。” “嗯?” 秦始皇不明所以。 他走上前来。 藉助火光,能看到云灯上面確实以小篆写有很多字。 “千秋万岁,始自皇帝!” “永存万世,岁岁不休!” “皇帝之功,勤劳本事。” “上农除末,黔首是富。” “……” 同样是出自《秦颂》。 这类歌功颂德的文章,现在就是秦国的主旋律,能用的地方肯定是要用的。秦始皇本就属於是好大喜功的雄主,对此是相当喜欢。就像现在但凡需要有礼乐的,最先演奏的必定是《秦颂》。 “这天灯除了高些,並无什么稀奇的。”淳于越背著手,极其轻蔑道:“公孙丞相位居百官之首,所献寿礼看来也是平平无奇,甚至还不如先前的五穀,和坠星更是毫无关係。” 秦始皇冷冷瞥了他眼。 淳于越旋即缩了缩脖子。 而公孙劫却是毫不在意。 大部分人是不见棺材不落泪,不把刀横在他们脖子上,那嘴能比铁还要硬。这类人公孙劫也见过很多。要是和他较真,反倒是如他意了。 就拿魏国来说,当初的魏假是牛的很。面对秦使指责,不顾后果的將其给烹杀。可等秦国运作后,魏国被外交孤立。秦军兵临城下,魏假还嚷嚷著要玉石俱焚,死守大梁五年。 可当他们知道,秦国要开凿鸿沟,引大河之水淹大梁后,魏假是彻底怂了。再也不嚷嚷著寧死不降,转头的功夫就出城投降。反倒是一直主张和谈的寧陵君,在魏假投降后,选择了自焚而死。 淳于越也是这类人,所以习惯就好。为这类人生气,那公孙劫早就气死了,只需要用事实打他们的脸就行。 “这云灯是暗合玄机。”公孙劫面露微笑,轻声道:“昔日墨翟斫木为鷂,三年而成,飞一日而败;公输削鹊,飞三日而不落。臣这云灯,就与木鳶类似。” 公孙劫接过旁边的火把。 “请陛下点燃火盆。” “好。” 秦始皇也同样来了兴趣。 他自然是见过木鳶的。 在伐楚时也动用木鳶测风向。 確保李信放火焚营能万无一失。 秦始皇走上前去。 亲自附身將火盆点燃。 所有人皆是蹙眉观看。 这时些许寒风吹来。 云灯是晃晃悠悠,离地而起。在眾人的注视下,开始逐步向上升空。全场顿时譁然一片,不知多少人凑上前来。 “誒誒,別挡路啊!” “这云灯飞起来了?!” “快看快看,这都飞了三丈高!”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难不成丞相还懂术法?” “……” 秦始皇呆呆的看著云灯。 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往日几乎放弃的长生,好似又在眼前打开了扇新的大门。看著云灯越飞越高,眼眸中的火焰也是愈发旺盛。 公孙劫同样抬头看著。 作为丞相,搞出孔明灯也是很合理的事。当时他在府內做实验,是特地绑了细绳的,就是担心会飞出去。结果等回收的时候打翻了火盆,导致云灯被点燃坠毁。 这回是给政哥过寿。 所以他並没有绑绳。 只是提前通知內史腾,让他注意防火。类似粮仓这种地方,更加要谨慎。至於其他地方,那就只能自求多福了,落到谁家就自认倒霉吧。 “正值陛下寿宴,云灯高升。寓意我大秦必將千秋万世,凡日月所照皆为秦土,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公孙劫率先躬身长拜。 百官皆是一愣。 而后爭相作揖附和。 “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整个咸阳宫皆是万岁之声。 诸多卫士也都跟著附和。 伴隨点点火光,不断起伏! 万岁? 秦始皇先是愣了下。 他眺望远处,万岁声不绝。 这一刻,內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第95章 什么,云灯就是坠星? 公孙劫抬起头来。 【万岁】这词在春秋时期已有。 往往是君臣庆贺之词。 昔日冯諼焚孟尝君债券,左右及民皆呼万岁。藺相如带著和氏璧面见秦王,左右同样是皆呼万岁。 至於现在这种【三呼万岁】的用法,那起码得在汉朝。相传是汉武帝封禪时,山中传来三次万岁呼声,所以又有山呼万岁的说法。此事被视作祥瑞,后逐步演变为宫廷礼仪。 公孙劫就是结合云灯来了一波。 “哈哈哈——好!” “公孙丞相所献寿礼甚好!” “这云灯当真是巧夺天工!” 秦始皇满脸笑容。 这份寿礼当属今日之最! 公孙劫面露微笑,指著越飞越高的云灯,“敢问太史令,当日你看到的坠星,是否就是此物?” “这……” 胡毋敬老脸顿时涨红。 支支吾吾半天,说不出话来。 那天晚上相隔较远,看起来確实很像坠星。但有一点,坠落速度很慢。就正常坠星来说,往往都是顷刻消失,想要看到就需要些运气! 那晚坠星就很古怪。 坠落速度相当慢。 在夜空中无比显眼。 他能够清晰看到降落过程。 现在看著越飞越高的云灯,心里头其实已经有了答案。就表现来看,的確是更像云灯…… “可那晚坠星是落地的!” 淳于越就属於是死鸭子嘴硬。 陈平则缓步向前,抬手解释道:“那晚丞相是在做试验,所以云灯绑了根绳子,就如同是木鳶。等收回时却不慎打翻火盆,导致整个云灯被点燃。此事蓝田考工室令章邯,乃至府中家臣都能佐证。若博士不信,大可再放一盏云灯,再绑根细绳。” “我……” 淳于越还想开口诡辩的。 可胡毋敬却朝著他轻轻摇头。 显然是已经给出了答案。 陈平则轻笑著拍手。 一盏新的云灯被送上。 这盏云灯是备用的。 防止刚才的云灯出什么意外。 公孙劫做事往往都有两手准备,特別是这种正式场合,必须得要有备无患。 “也就是说,那晚坠星是云灯?” “太史令,你这眼神……” 王綰无奈扶额,此刻也是恨铁不成钢,“好歹也確定了再说。这坠星和云灯,难道还能分不清吗?” “那晚……那晚……是真没分清……”胡毋敬也是知道自己犯下大错,赶忙抬手请罪,“臣老眼昏花,错把云灯当坠星,也再无顏面担任太史令,恳请陛下降罪!” “太史令这说的什么话?”公孙劫面露微笑,淡然道:“一时看错而已,不算什么。况且太史令此前也没见过云灯,看错也就看错了。但太史令总得相信本相,本相都再三说了不是坠星,为何你们就偏偏不信呢?” “是是是,丞相说的是……” 胡毋敬苦笑著连连点头。 这事公孙劫还真没毛病。 坠星谣言一出,他们也都派人登门询问。公孙劫虽未露面,却告诉他们压根没坠星这事。后来谣言越传越玄乎,更有甚者是造谣他命垂一线,逼的他只能亲自去坊市转了几圈,证明自己还活著…… 至於不说云灯? 这不是要给个惊喜嘛! 所以这能怪他吗? 根本就怪他们自己! 谁让他们不相信他的? “今日恰逢寿宴,又有丞相求情,朕就不追究你的罪。”秦始皇居高临下的看著胡毋敬,冷冷道:“以后观星就仔细些,勿要闹出此等笑话。只是丞相所造云灯,就闹得民间谣言四起,还说什么天降灾星?现在看来,这明明是我大秦的福星!” “陛下所言甚是!” “臣等附议!” 公孙劫面露微笑,就这么看著淳于越,“淳于博士,本相是否要给你演示下这云灯如何收回?” “不……不……不必了。” 淳于越此刻连头都不敢抬起来。 公孙劫甚至都没有讥讽他。 可越是如此,他就越憋屈。 如果喷他两句,没准还好受些。 就这么似笑非笑的看著他。 犹如狸猫捕鼠后的玩弄。 “既是如此,那你与丞相的赌约可就是你输了。淳于博士,你家中总共就只有五百亩良田。怎么,要把家底全赔给公孙丞相?” “愿赌服输,越给了!” 淳于越只得咬牙点头。 他可不会耍赖。 人活一张脸,输了就输了! “那本相就笑纳了。” 公孙劫则没有拒绝。 他当然能不要,然后展现自己的大度,毕竟这五百亩田对他来说真不算什么。可对这些人而言,就得言而有信。有时候越是让步,他们就越得寸进尺,认为你好欺负。 公孙劫没有公报私仇,已是道德模范。况且这事是淳于越挑起的,那他自然要付出应有的代价。就算公孙劫看不上这些良田,他也必须得收下! 看著云灯越飞越远。 秦始皇不由皱起眉头。 “这云灯会坠落吗?” “那肯定会的。” “那得让人盯著粮仓等地。” “臣昨日就已知会过內史。” “是吗?” 秦始皇不由看向叶腾。 “稟上,確有此事。” “哈哈哈,好!” 秦始皇爽朗大笑。 公孙劫一如既往的谨慎。 这些事显然也都有考虑到。 “这云灯还真是巧夺天工!” “就是不知道能否仿造?” “此物简单的很,成本低廉。”公孙劫背著手,微笑道:“只不过放云灯需要小心,否则很容易会失火。” 王翦则始终都没说话。 他就这么抬头看著云灯。 云灯渐渐化作火点。 他眉头紧蹙,而后猛地恍然大悟。 “丞相,这云灯有大用啊!”王翦快步走上前来,难掩激动的神色,赶忙道:“此前我们兵推的时候,就曾提到信息来往会很棘手。岭南山岭极多,以锐骑也难通讯。秦国分兵囤戍,很容易因信息传递而错失战机。现在有了这云灯,若在高处释放云灯,就如长城上的烽火台!” “武成侯果然厉害。”公孙劫笑著点头,“这云灯的確是能用於军事通讯。若是夜晚遇到袭击,就可点燃云灯示警!具体如何使用,也可慢慢研究。甚至能通过不同的顏色,代表不同的信號。六韜中有阴书,这云灯也能研究。” 公孙劫看向王翦。 这位纵横捭闔的老將是真厉害。 能这么快就发现云灯的作用! 第96章 定乾侯,这福星到你家了! 献礼结束。 秦始皇重新坐在帝榻上。 居高临下,环视群臣。 诸多武將皆是跃跃欲试。 目光最后落在公孙劫身上。 此刻心里是无比高兴。 这些年来,他就没办过生辰宴。他本身对这些就不太在意,全身心的扑在政务上。在邯郸时,公孙劫有回就送给他份礼物。虽然只是块玉佩,却保存至今。 此次大办宴席,为的就是搞钱。让这些富户豪族出血,好支撑来年东巡和后续南征。 秦国財政目前吃紧的很。 虽然生產力得到提升,可需要花销的地方更多。这两年是全靠公孙劫当家,才能支撑秦国开销。特別是他推行宿麦,让秦国能两年三种,或是三年四种。通过多收穫次宿麦,粮食倍增。 秦始皇知道公孙劫会有惊喜。 却没想到是云灯这等奇物! 五穀这份贺礼,属於是奠定秦国的基本国策。未来秦国依旧要重视农耕,推行五穀耕种方法。將关內沤肥堆肥的手段,传至各个郡县。 而云灯看似是对他的恭维,实则又能用在军事上。这两者结合,就是秦国自商君变法后就施行的【耕战制】! 看看! 丞相不愧是丞相! 献上的贺礼都暗含深意! 公孙劫则是端起茶碗。 里面的茶水尚是温热。 关於云灯,在歷史上有各种说法。广为接受的是孔明灯,也就是诸葛丞相所做。相传是丞相被困在城內,就做孔明灯传递消息。 也有人说是因为山內交通不便,百姓为了传递消息证明自己还活著,所以搞出来孔明灯。外面的人也同样会放灯,也算是变相的祈福。 眾所周知,诸葛丞相就是在蜀地。正所谓蜀道难,难於上青天。所以搞出孔明灯,也还算是合理。如果是在岭南,肯定也能有其用处。 想想歷史上秦国南征,屠睢就是被越人不断袭扰搞得心烦意乱。因为排兵布阵出了问题,结果就被越人夜袭,一波死伤数十万。 还有李信伐楚,也是同样的道理。项燕趁著夜色袭营,结果被冲了进去,连带著李信都差点毙命。 “右丞相。” “臣在。” “你又为秦国立下一功。”秦始皇看著公孙劫,轻笑道:“这云灯虽是贺礼,却也是有功於秦。可你现在已官至右丞相,位列百官之首。爵至彻侯,食邑万五千户。现在,你让朕都不知该如何封赏……” 公孙劫当即缓步走出。 这话要搁別人身上,那和索命咒没什么区別,可对公孙劫而言就是现实。公孙劫是秦灭六国的首功,而后帮秦国制定大一统的制度,去年又承璽监国,將秦国各郡治理的井井有条。 这些功劳怎么封赏? 几乎是封无可封,赏无可赏! “这都是臣应该做的。”公孙劫面色如常,“臣忝为秦相,自当为秦效力,为上分忧。这都是本职,不值一提。” “然秦法使民有功而受赏。” 秦始皇顿了顿。 此刻也是相当坚持。 “故为丞相加赐食邑,食蓝田、涇阳两万户。”秦始皇看著公孙劫,郑重无比道:“昔日丞相为建文君,入秦后为建文侯。今时今日,建文已不能彰显丞相之功,故更侯名为……定乾!” 宫殿內瞬间譁然一片。 【建文】已是最顶尖的侯名,和【武成】可以说是平分秋色,甚至还要更高些。如果按照諡法来说,文是要比武的评价更高。 现在,则更侯名为定乾! 这已经不是人臣能得的名號。 乾者,天也! 为国,为君,为父,为玉,为金……皆可名乾。在汉朝时期,【乾】更是能被代指为君主。 唐朝有个很出名的太子,也只是叫做【承乾】。而公孙劫的定乾,可要比他高个档次! 定乾,也就是治理天下! 手握权柄,主持朝政! 说是一国之君都不为过! “陛下!”这回就连叔孙通都绷不住了,赶忙走出来劝阻道:“乾者,天也。侯名定乾,此为大不敬。名者,实之宾也。若无实而得名,必受其噬!” “臣附议!” “臣附议!” “……” “朕心意已决,勿復再言。”秦始皇却很坚持,冷冷道:“丞相於秦有不世之功,为秦开创製度,足以传承千秋万世。现在更侯名为定乾,名符其实!” 王戊站起身来。 当即朝著公孙劫长拜作揖。 其余人也是纷纷起身叩拜。 “吾等拜见定乾侯!” 公孙劫无奈起身回礼。 政哥这手也是让他很意外。 毕竟乾这字不是谁都能用的。 这时候就是代表著天! 关键还偏偏是定乾! 就像曾经有人分析过,李承乾会落得悽惨的结局,就和他的名字有关。因为民间取名素来有传闻,男不带天、女不带仙。光承乾都扛不住,更何况是定乾呢? …… 终於,宴席结束。 淳于越乘车行於章台大道。 他坐在车內,只觉得相当疲惫。今日秦始皇的封赏,让他感到脊背发凉。如果说秦国要行分封,秦始皇极有可能会封公孙劫为诸侯王! 算起来,现在也差不多了…… 光食邑就已经达到两万户! 而且还是涇阳蓝田这俩大县! 公孙劫说是没有治理权,可他的话在当地有谁敢反驳的吗? “淳于博士,走这么快?” 駟马大车从旁经过。 姚贾拉开帘布,微笑打招呼。 “呵,典客有何高见?” “老夫只是觉得今日很有意思。”姚贾坐在车內,笑呵呵道:“若无淳于博士帮忙,云灯恐怕也无法闹这么大。关键淳于博士还真是大方,出手就是五百亩良田。” “呵呵……” 淳于越只是冷笑。 姚贾则没有继续讥讽他。 让车夫加快速度,弯道超车。 淳于越暗自啐了口,面露冷意。在他看来,这云灯就纯粹是奇技淫巧之物。公孙劫这浓眉大眼的,也开始搞起了溜须拍马。 还福星? 呸! 就是灾星! 淳于越就这么想著。 “吁——” 马车骤然停下。 淳于越差点没被甩出去。 “怎么回事?” “主……宅外有很多人。” “嗯?” 淳于越皱眉拉开帘布。 就瞧见房宅正在冒烟…… 叱嗟! 乃公的家!!! 第97章 淳于博士,你好福气啊! 翌日。 礼官將崭新的紫玉圭送来。 上书:定乾侯劫! 同时令人更换侯府匾额。 新的匾额用的上好的红木,以桐油刷过数次。四角皆有独特的云纹,以鎏金小篆而书三个大字:定乾侯! “君侯,匾额已经换好。” “您看看有何问题?” “挺好,有劳二位。” “能为君侯效力,是吾等荣幸。” 礼官笑著抬手告退,而后就乘马车离去。按理来说,这时候肯定是要让人给些打点赏钱的。只是公孙劫就算真给,他们也不敢收…… 能在公孙劫面前混个脸熟,这是多少钱都换不来的。很多人为了在领导面前露个脸,都得花钱打点。领导喜欢钓鱼,扑通声就往河里跳,就为了给领导抓条鱼。 公孙劫现在是秦国最顶尖的权臣。 只有別人求他的份。 他自然没必要做这些事。 “师弟,出大事咯。” “怎么?” 张苍走下马车,带著些嘲弄道:“你昨晚放出去的云灯,刚好是落在淳于越府上。他昨晚赴宴,家僕则饮酒同庆。等他们发现火势,已经蔓延开来。得亏巡逻的卫士及时发现,没有酿成大祸。” “那他可真倒霉……” 公孙劫不由一笑。 云灯隨风飘扬。 他也无法控制方向。 淳于越也只能自认倒霉。 “让治粟內史拨些钱,为他重造宅邸。这云灯虽是我放的,却也是公事。既是因公而被焚毁,就帮他重建。” “师弟可真大度。” “公事公办而已。” 公孙劫则是理所当然。 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 “你是不知道,勛贵圈可都传疯了。”张苍抬头看著匾额,感慨道:“他们都说这是因果报应,因为淳于越得罪了你。所以你刻意操控云灯,令其坠在他府上。定乾侯,你可真厉害啊!” “……” 公孙劫瞬间哑然。 没想到能有这么多谣言。 还真是一波刚平,一波又起。 张苍面露微笑,打趣道:“当然,我觉得淳于越这是有福气的人。你看看,这云灯怎么就偏偏落他宅內了呢?唉,我就没他这运气了。” “真掉你家里,怕是又得找我了。” “那肯定啊。” 张苍理所当然的点头。 公孙劫挥了挥手。 让陈平將礼物搬回去。 这些都是政哥给他的赏赐。 类似金器、玉器,还有美酒。 另外就是口古朴的大鼎! 这年头讲究个钟鸣鼎食,鼎不仅仅是礼器,也代表著权势地位。正所谓功铭著於鼎钟,名称垂於竹帛。这口铜鼎是黄铜色,为四足方鼎。上面密密麻麻,篆刻著公孙劫的功劳。 这就是类似阀阅的效果。 能得到赐鼎的,都是功臣。 像王氏家中已有十余口大鼎。 自王翦父亲起就有。 每一口铜鼎,都代表著大功。 往往都会拿来祭祀。 此物有点类似免死金牌。 只要別犯什么大错,命总归是能保住的。 “陈平,这些就都交给你了。”这时英布已经赶来马车,公孙劫抬手道:“本相现在要去章台宫,准备开春后的东巡。师兄,你就隨我同乘。” “好!” …… …… 章台宫內。 淳于越灰头土脸的坐在后面。 “淳于博士,家中怎么样了?” “嘖嘖,淳于博士运气真好啊!” “是啊,这坠星偏偏就落在淳于博士家中。” “你看看你这嘴,什么叫坠星?这分明是福星!” “你这眼神也不行,什么坠星福星,不就是云灯吗?”姚贾似笑非笑,讥讽道:“还得是淳于博士运气好啊,偏偏就落你家里头了,还真是羡煞吾等。” “哈哈哈!” 眾人皆是爽朗大笑。 唯独淳于越笑不出来。 他昨晚还是借宿在他人家中。 房宅几乎被烧光。 衣裳丝帛全没了。 他珍藏的竹简付之一炬。 几个家奴为了救火而被烧伤。 淳于越可谓是一夜破產。 家里头的五百亩良田没了。 咸阳宅邸也被烧毁。 虽然说確实很惨,可这只能怪他自己。毕竟是他非要和公孙劫立下赌约,这能怪得了谁呢? 至於云灯掉他家里? 这是个美好的意外! 面对嘲讽,淳于越也只能忍著。 秦始皇位居帝榻,笑呵呵的看著他们议论。这事他自然也有耳闻,当时就笑出声来,毕竟谁能料到会有如此巧合的事? 今日並非是正式的廷议。 只是召三公九卿和博士议事。 负责礼仪的御史都没来。 所以就比较隨意。 现在聊得也都是淳于越这事。 咸阳城有什么消息,这些豪族很快都会知晓,往往都是一传十、十传百。主要还是淳于越平时就自命清高,瞧不起这个看不上那个。谁说两句话,他都要喷两句。 如果他喷的在理,倒也还好。关键他很多时候都是胡搅蛮缠,张口先王之治,动輒就是以古非今。现在出了迴旋鏢,那不得死命的嘲讽他? 李斯眯著眼,淡淡道:“此前淳于博士鼓吹灾异说,认为坠星落於丞相侯府,就说明公孙丞相悖逆天意。那今日这云灯落在博士宅內,还將房宅付之一炬,淳于博士莫非也干了悖逆天意的事?” “哈哈,廷尉所言甚是。” “淳于博士,你也好好反思下!” “博士先前说的好啊,人在做天在看。你看看,这云灯偏偏就落你宅內,博士究竟干了什么丧尽天良的事?” “这不是坠星,这是云灯!”淳于越涨红著脸,额头上青筋根根绽起,咬牙辩驳道:“这是人为的,不是天灾。” “可是风吹的啊……” “就是,怎么偏偏落你府上了呢?” 淳于越一时语塞,只得急促诡辩。什么云灯不是繁星,什么子曾经曰过,一时间宫內充斥著快活的空气。 这真不能怪他们落井下石。 纯粹是淳于越自己没脑子。 你得罪谁不好,得罪公孙劫? 如果人家又罢工了,他们咋办? 你想死没人拦著。 可別害了兄弟们啊! 况且公孙劫虽然严苛,可事情办的相当漂亮,从不和他们这些人抢功。是谁的功劳,那就是谁的。有时候確实会影响到他们,可也不是不能接受。 换个人上位,真的能更好? 大部分人都不这么认为。 “臣劫,拜见陛下。” “陛下万年,大秦万年。” 终於,公孙劫缓步进殿…… 第98章 东巡,大秦三三计划! “丞相免礼。” 公孙劫抬手回礼。 並没有直接入座。 而是转头看向淳于越,轻笑道:“本相听说,淳于博士的府宅因云灯而失火。虽是意外,却也是公事。陛下,臣以为可让治粟內史出资,为淳于博士修造房宅。毕竟他现在连农田都没了,总得照顾下。” “丞相仁德!” “还是丞相心善啊!” “博士还不说谢谢?” “淳于博士这不给丞相磕一个?” 群臣皆是看热闹不嫌事大。 在边上疯狂拱火输出。 嚷嚷著淳于越磕一个! 淳于越是老脸涨红。 毕竟公孙劫这波占了大义。 面对群臣拱火,只得咬牙起身。 “越,拜谢丞相!” “博士客气了。” 公孙劫轻笑拂袖。 秦始皇则是点了点头。 这点小事公孙劫就能做主。 “看来,放云灯还是要当心些。” “此事也勿要传至民间。” “免得引起大火!” “吾等遵制!” 眾人皆是起身应下。 云灯原理他们確实不懂。 但其结构很简单。 只要花些时间就能仿造。 他们也觉得这云灯寓意很好。 特別是公孙劫那番话,让他们不少人都蠢蠢欲动。现在秦始皇直接將其定性,禁止民间燃放云灯,也就绝了他们的念想。这事也好理解,在秦始皇看来,这种上达天听的事就该被皇室垄断。不带夸张的说,这已和祭祀有关,下放至军中已是法外开恩。 公孙劫回到位置上。 秦始皇环顾廷臣。 “昔日丞相为秦制定了三年计划。今时今日,二三计划已经完成。冯丞相,就由你匯报。” 冯去疾捧著簿册走出。 作为左丞相,他就是公孙劫的助手。这种琐碎的小事,自然是由他负责,还犯不著让公孙劫亲自出马。 “二三计划的完成度超过九成。”冯去疾看著他们,朗声道:“吾秦已灭尽诸侯,统一天下,並且推行大一统制度。昔日诸侯所建的城防,几乎都已被摧毁,十二万豪户皆迁至关內。收天下之兵,铸剑为犁……” 这些都在二三计划中。 也是这些年来秦国的功绩。 每项计划都能够顺利推行。 这其实取决於秦始皇的威望,秦始皇在歷史上开创了大一统的制度,期间所受到的阻力会有多大? 如果换做別的皇帝,极有可能会受到权臣或是地方豪族的掣肘。秦国当然也有遇到,只是在君臣一心的推行下,这种反对声註定掀不起风浪。 秦国就是中央集权制,皇帝有著至高无上的权力。丞相干不好,就换个丞相;郡守无法推行政令,那就换个郡守。这种制度有好有坏,就看朝廷中枢能否保持足够的明智。 而这也是韩非子主张的。 公孙劫提出的三年计划,会在第二年的时候根据实施情况,做出相应的更改。就像秦始皇是打算要在第二年发动南征的,只是依照具体情况,选择暂缓而已。 “总的来说,计划实施的很顺利。各郡县粮食皆有增產,只是还未达到预估。同时各郡开垦的新田,数量也不够多。驰道修建,目前也慢了下来。原本是要增发徭役戍卒,只是被右丞相叫停,所以就慢了些。” “无妨。” 秦始皇淡然拂袖。 “所以,二三计划完成的甚好。” “虽有瑕疵,但瑕不掩瑜。” “公孙丞相,三三计划草擬好了没有?” “主体框架已经定下。”公孙劫站起身来,缓缓道:“首先是开春后的东巡,並且要在泰山封禪。而后至彭城泗水,以取昔日遗失的夏鼎。接著是南巡郡县,制定发动南征的时机。” “善!” 秦始皇点了点头。 这事公孙劫私底下说过。 所以他也都清楚。 “南征是三三计划的头等大事,所以得攻陷桂地,吞併东甌闽越。为確保南征不失和未来的治理,还要开凿灵渠。所以今年就要积极调动粮草,运至南方边郡以供前线。后续各郡刑徒,也將优先发往南方……” “可!” 秦始皇点了点头。 国家运行不是单线程的。 往往需要多线齐头並进。 制定三三计划,就是为了发展。 公孙劫长舒口气,继续道:“另外就是书籍的刊號,需要继续推行。渭水两岸也將建设太学,爭取在三年內修成。並且逐步將各地贤良收为先生,藉此促成修书修史。” 这回的三三计划任务较多。 主要是时间点卡在这。 好在秦国打下个夯实的基础,靠著大力推行农事,每年收上来的粮食都在稳步提升,秦国的生產力也在不断提升。 “未来三年,最重要的肯定还是南征。农事方面,保持现有的发展速度便可。工事方面,各郡县要继续兴修水利,减少人力。特別是铁器方面,大有可为。包括煤炭方面,同样也能加以利用。” “煤炭?” “正是。”公孙劫笑著点头,解释道:“蓝田工坊自去年开始,就逐步以煤炭冶炼铜铁。特別是自燕地来的卝人,他们在蓟城就常接触煤矿。加上些方士协助,他们研究出种合適的方法,能减去煤炭的毒烟。” 公孙劫微笑介绍。 煤炭是极其重要的能源。 在工业上有著无法代替的地位。 他现在只是初步应用,也就是土法洗煤。要说完全无害那不可能,土法就註定会有很多瑕疵。这种水洗煤只能说可以用,然后再用土法炼焦,后续就可用来冶炼钢铁。像蓝田县,今年冬天就能用上廉价的煤炭。 百官面面相覷。 特別是赵亥满脸诧异。 他作为少府,主要负责各郡的考工室,职位就类似后世的工部尚书。他自然也知道有煤炭,但在秦地並不受待见。因为目前使用的较为粗糙,效果远不及木炭。可听公孙劫这么一说,好像是已有作用! “具体如何,本相就不浪费唇舌解释。”公孙劫朝赵亥点头示意,继续道:“再有就是人口,目前秦国人口不足四千万。国家若想强大,离不开足够的人口。所以,臣认为可从这方面入手!” 第99章 人口,秦国乡医 “臣附议。”治粟內史王勇率先走出,抬手道:“经多年战火,各地人口皆是不足。就以楚地来说,有诸多良田荒废。若秦夺取岭南后,得到的土地將无法估量。” “臣附议!” “臣附议!” 群臣纷纷起身附和。 他们也都觉得没毛病。 这也符合休养生息的国策。 秦国推行郡县制,一郡起码有十万户。经常年战乱,人口肯定是不足的。后续打下岭南,更加要不断迁徙人口。这还没算其他地方,比如未来的草原、西南夷…… “长公子此前学过勾践灭吴。”公孙劫看向扶苏,笑著询问道:“那么,勾践为灭吴做了何事?” “向大夫文种请教,得灭吴九术。” “那又是如何鼓励生育的?” 扶苏缓步走出,坚定道:“生男者,赏两壶酒一犬;生女者,赏两壶酒一豚;生三人,配有乳母;生二子,公与之餼!” “不错。” 群臣皆是附和点头。 扶苏自从师从公孙劫,其能力是相当显眼。在诸公子中,他是最出色的。公孙劫朝著他点了点头,示意他坐下,这自然是有意让扶苏表现番。 秦始皇则皱起眉头。 他看著公孙劫。 “丞相是要朕效仿此策?” “陛下误会了。”公孙劫抬手作揖,“治国不一道,便国不法古。照搬此策,会有诸多问题。待后续茶糖买卖扩大后,臣认为可减去口钱,鼓励黔首生育。” “此事再议。” 秦始皇没有立刻同意。 他很清楚,减去口赋很容易,他只要一道旨意便可。但后面想要再收,那遇到的阻力会更大。就如商君所言,利出一孔。 “嗯,此事暂且不急。” 公孙劫附和点头。 他提出这事,也只是增加个议题。后面可以慢慢商量,根据秦国的整体国情调整,没必要这么早定下。 “除了此事外,秦国目前急缺医师。”公孙劫长嘆口气,“咸阳城內,目前有超过七成以上的名医。可放眼乡亭,往往是一医难求。有的偏远乡,只能让人去县內请医师。价钱昂贵,黔首几乎负担不起。往往是小病不用治,大病治不起。乡內有个巫医的,那都算好的。每年因病而死的稚童和壮劳力,超过五万人。” 秦始皇是若有所思。 这事他自然也都知道。 这年头当然有效仿秦越人的游医,他们会游歷偏野乡村,为百姓布施医药,收取极其廉价的本钱。可不是每个医师都有这么高尚的德行,更多的是学成文武艺,货与帝王家。 自然,他们都会来咸阳。 现在咸阳光富户就超过十二万户! 还匯聚著秦国最顶尖的官僚勛贵。 医师都不是傻子,在咸阳城肯定能捞更多的钱。虽然说有些风险,可却能够藉此往上爬。 成为某些贵族的门客,专门帮著看病。就朝堂上的这些勛贵,家家户户都有私人医师,並且有著完备的医疗体系。每日把脉,有任何疾病都会早发现早治疗。 就算医术水平差些也无所谓,毕竟咸阳城就是一板砖能砸死五个大夫。寻常黔首同样也有需求,而他们可比关外閭左要富裕的多。 需求摆在这。 而好处也是谁都懂。 这些医师自然会扎堆往咸阳挤。 类似的事,其实新中国成立后也有过。彼时的高级医生只有10%在农村,其他都在帝都或是省会城市。 为此那位老人家无比生气,命令卫生部必须培养批农村也养得起的医生。於是乎,赤脚医生应运而生。当然有部分人因此致残,可如果没有赤脚医生,恐怕就直接死了…… 公孙劫上小学时条件有限,班上就有俩同学因为发烧把脑子烧坏了。就是因为家里穷,没有县城里的医疗条件。很多妇人生娃,也都是在自己家里头。 秦国现在的情况也很类似。 没有足够的医师。 当地也没这么多钱。 小病不用治,大病治不了。 遇到点头痛脑热的,要么求巫医,要么就硬扛。体质好点的能扛过去,差点的就只能入土。 蓝田县算是好的,有数名县医坐镇。乡里基本也都有医师,但每年还是有稚童因救治不及时而死。 可想而知,关外郡县会如何? 这极大限制了人口发展。 也让很多壮劳力白白损失。 “那丞相打算如何?” “鼓励医师,成为乡医。”公孙劫抬手作揖,“乡医同样享有官爵,並且能够往上晋升。医术精湛的,可为县医、郡医乃至太医!” “另外就是编撰医书。不需要有多么高深晦涩的医术,只需要足够简单明了。將风寒等常见病记下,並且给出治疗方法。只要里长或亭长识字,就能出手诊治。” “哦?” 秦始皇顿时来了兴趣。 只要別花太多钱,他就觉得还行。公孙劫是两路並进,首先是建立完备的医师晋升体系,並且予以乡医官爵,承认他们的身份。 至於编撰医书…… 秦始皇抬头看向夏无且。 “太医令!” “臣在。” “你以为如何?” “丞相所言,为民为国。”夏无且长拜作揖,低声道:“臣以为的確有其可行性。但要编撰医书,却需要诸多人力物力。光靠太医,恐怕远远不够。” “夏公无需担忧。”公孙劫是接过话茬,淡然道:“因为,本相已邀请诸多医家名士,他们很快就会抵达咸阳。这本医书,必须要在三三计划內完成!” “唯唯!” 夏无且只得抬手应下。 这活可不好干。 按公孙劫的说法,就是用最简单粗暴的手段治病。只要能识字的,那就能看病。可医术博大精深,不是那么容易的。很多时候症状稍有不同,所用药草的份量就有不同…… 此事谈何容易? 公孙劫自然不管这些。 他不是全能的,医术上是真不行。但专业的事,就得交给专业的人去做。这事他早早就想要推行,只是放到三三计划里面,引申出太学和医家而已。 现有的医疗基础確实不够。 但只要利用起来,就能少死点人! 人的命,总该比牲畜重要。 不能连头牛都不如! 第100章 奴隶,与牛马同栏! 时至晌午。 秦始皇令太宰准备饭食。 秦国百姓都是一日两餐,分別是朝食和飧。但贵族则无所谓,只要愿意,一天吃八顿都行。像秦始皇则习惯一日四餐,分別是早中晚和夜宵,习惯性少食多餐。 这回饭食就比较简单。 远不及昨晚那般奢靡。 公孙劫细嚼慢咽,动作极其优雅。百官们觥筹交错,也都很隨意,时不时放下筷子聊著乡医制度。 夏无且面露苦涩。 这回可算是接了个大活。 想编撰医书绝非易事。 又要简单易懂,还要能治病。有很多病症大同小异,还要因人而异。夏无且光想想都觉得头疼,三年时间內想要完成,他估计能累死! 公孙劫吃个七分饱后,便放下玉箸。抬头看向秦始皇,轻声道:“另外,臣还有些想法。” “丞相直言便是。” “臣此前去过驪山陵,当地刑徒奴隶逾二十万。秦吏们管理的极其粗暴,动輒就以笞刑威慑,每年病死累死者近千人。驪山脚下,几乎是遍布骸骨。” 公孙劫顿了顿,继续道:“臣知道,秦有奴婢之市,与牛马同栏。若论价钱,还不及牛马。秦有《厩苑律》和马政,用以管控牛马,曰盗马者死,盗牛者枷。” 他没有继续深入的介绍。 在座的朝公都不是傻子。 《厩苑律》的內容都很清楚。 秦国对牛马的保护,已经苛刻到令人髮指的地步。因为这年头的牛马,是极其重要的生產资料。一头田牛,起码能顶三个壮劳力。 母牛不產子,要罚! 田牛变瘦了,要罚! 死的数量过多,要罚! …… 成年奴隶撑死卖五千钱。 而一匹駑马都不止这点! 这就是人不如牲畜的现实。 公孙劫视察驪邑时,就瞧见山脚下有诸多无名枯冢。累死病死的奴隶连草蓆都不用,隨便挖个坑就草草了事。没人觉得这有什么问题,都觉得只是桩小事。 “就以大奴来说,年龄皆超过十六岁。他们身强力壮,起码能为秦劳作三十年。他们能为城旦、鬼薪、庸耕、隶臣、司寇和候。可却因为秦吏粗暴执法,导致伤亡甚多。臣以为,如此是对资源的浪费。此种情况,必须要予以遏制!” “那丞相有何想法?” 秦始皇也是来了兴致。 这话倒也没啥毛病。 对皇帝而言,不论是人还是牛马牲畜,本质都是国家的生產资料。哪怕说奴隶不如牲畜,可也能为秦国添砖加瓦。要是动輒一批接一批的死,那如何提升国力? 一入奴籍,世世代代都是奴籍。除非说立功得爵,就能用爵位赎免为庶人。就如当初的英布,他就是靠著救公孙劫有功,赏了一级爵位。而后用爵位抵罪,免为庶人。 “臣是这么想的。”公孙劫思索片刻,抬手道:“可试著將奴隶等同於牛马。当奴隶死伤过多,则惩罚当地秦吏。具体数量,则可商榷。比如说死、伤残超过百人,就属於重大事故,则削去县令或是郡守三级爵位。同时將奴籍的伤亡,以上计录入考核。” “诸卿以为如何?” 秦始皇顺势看向其余人。 他觉得这要求不过分。 这也符合秦国利出一孔的国策。 秦国赋予军功爵极高的权力地位,但律法也是相当严苛。这不是只针对百姓,对秦吏往往都是罪加一等。不仅是限制威慑,更要將封赏出去的爵位收回来。 就好比西汉立国初期,大肆封赏功臣。等到汉武帝时期,地方豪族势力已威胁到中枢。於是他就搞了个酎金夺爵,一次性剥夺一百零六位的列侯爵位,占当时列侯的一半! “具体数额有待商榷。” 李斯缓步走出来。 作为廷尉,他不仅负责审理大案,立法修法这块也是由他负责。他环顾群臣,轻声道:“此前,陛下曾经大赦天下。各郡县的壮劳奴婢很多免为庶民,让二三计划中的农事工事迅速发展。只是刑徒数量不足,导致诸多工程慢了下来。立法保护奴婢,免去伤残死亡,並且和郡县长吏的政绩掛鉤,臣以为甚好!” 李斯也是摆事实讲道理。 他並不是单纯的恭维公孙劫。 毕竟当初他们俩也有过衝突。 他是根据秦国现状,认可公孙劫的想法。秦国目前的刑徒奴隶数量少了很多,包括驪山陵的建造速度都慢下来。如果这时候再像先前那样动輒笞刑,导致奴隶死伤甚多,那劳动力从哪来? 正所谓开源节流。 源暂时没法开。 那就只能节流。 公孙劫不是要优待奴隶。 而是限制秦吏粗暴偏激的做法。 藉此保障国家生產资料。 “臣附议。”赵亥也同样走出,嘆息道:“三三计划內有诸多大型工程,驰道、直道、长城、五尺道、梅岭道、灵渠……这些光靠徭役是远远不够的。目前刑徒奴隶数量本就偏少,要是动輒再有死伤,恐怕就得徵发民夫为徭。” “臣附议!” “臣附议!” 公孙劫的想法得到一致支持。 就连素来喜欢唱反调的博士,也都表態支持。毕竟他们最喜欢说的就是施恩於民,或是轻徭薄赋诸如此类的话。现在公孙劫要立法保护奴隶,並且纳入郡县长吏的上计考核中,那他们自然要支持。 “好,那此事就交由廷尉。” 秦始皇抬手一挥。 便將立法这事交给李斯。 秦国始终主张的是各司其职。 公孙劫作为丞相,提出想法和建议。廷臣们各抒己见,予以支持或是反对。最后由皇帝拍板决定,再交给对应的朝臣负责。等给出解决方案后,再由丞相府进行初步评估,最后再由皇帝批覆。 这套官僚制度很明確。 就目前而言也算是高效。 公孙劫轻轻鬆了口气。 总体来说还算是比较顺利的。 他说的这些其实都和人口有关。 “另外,还有件事。”公孙劫看向远处的扶苏,“人口方面,离不开妇人生子。所以,臣去年就让长公子负责整理了份表格。诸位也可看看,是否发现了什么?” 这时候扶苏缓步走出。 眼神示意后。 謁者便將副帛图垂下。 就和后世的数据图几乎相同。 上面还標註有诸多数字! “这是何物?” 秦始皇都因此皱起眉头。 第101章 数据学的魅力,生育 扶苏站在图纸前方。 就如同是在讲ppt的教授。 “这幅数术图,是张子协助整理绘製,主要是能更加的形象。诸位且看这些曲线,主要是采关內、南郡、河东三郡的二十年来的生育数。这组是妇人的初育年龄,这组是妇人的死亡时间,而这条红线则是幼子的夭折率。” 群臣皆是站起身来。 这就是最简单的曲线图。 用黑、红、蓝三色標识。 “女十五及笄,男二十及冠。只是民间之女往往早婚早育,最早的甚至是十二岁……” 扶苏藉助竹竿指向帛图。 公孙劫则是淡定看著。 这是他让张苍协助整理的。 得亏御史府有歷年来的簿册档案。 所以方便他们查证。 这就属於是大数据整理。 好在张苍精通数术。 才能顺利整理出来。 “诸位想必也都知道,妇人生子可谓是九死一生,即便是在宫中也有难產而死的。而死亡率最高的,集中在12至14岁和30岁后。” 秦始皇轻轻点头。 就如他相当喜欢的羌美人,就是难產而死,导致胡亥少失其母,还是由乳母负责带大的。 这种事在诸夏大地很常见。 所以女子生育都是九死一生。 但通过绘製的曲线图,就能发现12-14岁是死亡率最高的,甚至是达到了20%。这当然不仅仅只是因为年龄,还和很多因素相关,就比如黔首医疗条件有限。 但这岁数著实早了些。 怕不是都还没长开…… 部分勛贵面面相覷,尷尬对笑。 这种事他们自然也都经歷过。 有的人就好这口。 因此而死的小妾可太多了。 只是没人在意这种小事而已。 “再有幼子夭折率最高的,同样也是12-14岁年龄段,集中夭折在六岁左右。过早生育的妇人,往往在三四十岁时就会病逝。最少生育两次,最多能达到五六次……” 竹竿又顺势指向黑色曲线图。 扶苏则是郎朗阐述。 隨后拍了拍手。 帛图则更换了张。 “这是圆柱对比图。左侧是三代通婚的夭折率,右侧则相反。诸公也可发现,左侧的夭折率远超右侧,天生残疾的同样算在其中。” 此图一出,眾人面面相覷。 这类伦理纲常,往往是儒家提倡的。比如鲁昭公娶了同姓女,孔子就批评他不知礼。秦国律法其实也有类似的规定,像禁止同宗堂亲嫁娶。 只不过自礼崩乐坏后,娶同姓女的比比皆是。这时候就又有规定,那就是同氏宗族的不允许嫁娶。可在乡野之中,近亲嫁娶的可太多了,特別是表亲…… 公孙劫就这么看著,不发一言。 他记得先前曾看到过篇论文,提到秦汉时期虽然早婚早育,並且一家能生好几个孩子,可依旧被认为是低生育水平,就是因为孕妇早逝和高夭折率导致的。 不论何时,妇人生育都是道鬼门关,说是九死一生也不为过。哪怕后世医疗技术高度发展,也会出现羊水栓塞这种情况,在古代就更不必说了…… 往前数八百年,楚人首领鬻熊有妻名妣厉。她在生熊丽时难產而死,巫师便剖腹取子,並且用荆条包裹其腹部下葬,后人就以【荆(楚)】为族名。 民间类似的事也有不少。 就算生下来,也还有夭折的。 很多连五六岁都活不到。 隨便场风寒,都会要了性命。 这事其实原因很复杂,真要搞得话能写好几篇论文。比如黔首的生活条件、卫生习惯、医疗保障……只是公孙劫选择了能改善的法子。 包括生育年龄,他没有完全效仿后世搞一刀切,提倡20岁才能生育。因为就秦国来说,这根本就不可能。毕竟哪怕没有天灾和战乱,能活到五十岁就算好的。 此外对黔首而言,把闺女养到二十岁才婚配嫁娶,是件很吃力的事。这年头基本就是男耕女织,要干农活往往需要有力气,这是农耕社会的现状。 所以,公孙劫是准备逐步推行。首先是禁止近亲嫁娶,其次就是禁止年12-14的生子。 扶苏环视群臣。 “根据我和张子核算,如果年12-14的妇人拖至14岁后生育,秦国人口反而会增加。” “这是计算公式。” 张苍起身补充说明。 “以三郡之民为样本,核算出病亡人数。再根据年14-20的夭折率等计算出病亡人数,两者对比后就能发现,禁止年12-14生子反倒是有利於人口增加。” 张苍毕竟是精通数术。 经他讲解后,眾人也都明白。 “诸位也可看看,年12-14初育的本就是极少数。”张苍指向掛著的两份表格,微笑道:“也就是说,就算禁止也无妨。况且,这对黔首而言也有好处。” “诸卿以为呢?” “臣以为不可。”鲍白令之缓步走出,认真道:“就算的確如此,却也不能横加干涉人伦。若是立法禁止,又要如何惩治?” “14以下的女子太过年幼,若是因此怀孕,自然是追究其夫的责任。充为城旦,或是笞刑削爵都可。” 李斯同样站出来驳斥。 他作为廷尉,位列九卿。家中也有不少姬妾,可对太小的女子也无法下手。对某些勛贵的爱好,他实在是无法支持。毕竟他终究是师从荀子,同样也受到礼法的约束。 也许他为了权势,不择手段。 但还保留了些许人性。 当然,主要还是李斯更喜欢成熟的姬妾。他对那些犹如平板的少女,实在是提不起什么兴致。所以在他看来,制定律令加以约束是理所当然的事。 一时间双方是唇枪舌剑。 博士们基本都是反对声更多。 有几名郎官同样加以驳斥。 公孙劫倒是能理解。 因为他们的子嗣就有。 “右丞相以为如何呢?” “臣认为也可立法推行,但时间上可稍作变动。”公孙劫终於是站起身来,“在这三年內,动员秦吏阐述早育的危害。並且告诉他们,將会在三年后正式立法禁止。也就是说,用这三年起到告知劝诫的作用。” “可!” 秦始皇当即抬手准许。 毕竟这只是件小事。 第102章 九鼎,国之重器! 入夜。 咸阳城,信宫。 目前已经更名为极庙,象天极。 两侧灯火通明。 还有头戴鶡冠的卫士看守。 秦始皇先一步走下马车。 公孙劫是紧隨其后。 廷议结束后,群臣就都先回去。他则是跟隨政哥,共同来至极庙。目前这里承载了部分祭祀的功效,这里也有很多礼官。 “吾等拜见陛下。” 礼官们纷纷作揖行礼。 秦始皇则是淡定而行。 他走在前面。 公孙劫趋步跟在身后。 极庙內灯火通明,燃著檀香。里面垂落有诸多祭旗,大殿中央则摆放著一口口鼎炉,皆是三足圆鼎。 铜鼎皆是造型古朴,两侧有兽耳。鼎腹绘有繁密的饕餮纹,后面则以古字篆刻。 豫州鼎! 扬州鼎! 荆州鼎! …… 足足八口古鼎! 秦始皇负手而立,淡然道:“这就是昔日的九鼎,然秦国却遗失了最重要的雍州鼎。” “九鼎……” 公孙劫缓步走上前来。 九鼎堪称是镇国神器。 论地位,毋庸置疑。 相传是夏禹治水后所制。 正所谓国之大事,在祀与戎。祭祀最重要的礼器,那绝对就是鼎。身份不同,所用规格也有不同。士三鼎、大夫五鼎、诸侯七鼎,唯独只有天子才配享九鼎! 所以后世的主父偃才会说:丈夫生不五鼎食,死则五鼎烹。 关於九鼎的传闻太多了。 后世也有著很多猜测。 有人说九鼎有九个,有人则说所谓九鼎就一个;有人认为九鼎是三足圆鼎,有人则相信是四足方鼎;有的认为秦国遗失的是豫州鼎…… 各种观点其实都有。 而这事本身就没有定论。 现在公孙劫是终於亲眼看到。 秦始皇缓步走上前来,抬手抚摸著铜鼎,轻声道:“先祖惠文王时,张仪与司马错辩论。司马错主张伐蜀,张仪则认为要伐韩。因为灭韩,便可直抵周天子。届时秦据九鼎,则可挟天子以令天下,如此王业则可成!” 公孙劫若有所思的点头。 这事他是知道的。 只能说很多事都不新鲜。 在歷史上也都能找到类似的。 比如挟天子以令诸侯。 实则张仪就提到过。 只不过秦惠文王没有同意。 最终採取司马错之策,选择伐蜀! “再后来,武王登基。他夺取宜阳后,亲至周王畿。面对雍州鼎,曰:此雍州,乃秦鼎也。寡人当携归咸阳耳!可惜,最终举鼎绝臏而死。” 秦始皇喃喃开口。 好似是在自语。 又像是在和公孙劫诉说。 或者是在和歷代先王所说。 秦国发家的地方就是雍州。 秦武王如此也能理解。 “至昭襄王……”秦始皇抬起头来,“我大秦国力倍增,越发的想要问鼎。秦军屡屡逼近周王畿,周天子迫於无奈只得与齐商榷。希望他们出兵助周,事成之后便將九鼎献给齐王。秦国知晓此事后,最终只能退兵,这九鼎也就还留在周王畿。” “再后来呢?” 公孙劫也很好奇。 很多事他肯定是都知道的。 但有些內幕消息也难得到。 秦始皇抚摸著鼎炉。 好似也想到了很多事。 他初归咸阳,就看过九鼎。 只不过是纯粹的好奇而已。 九鼎归根究底只是虚名。 天子,要有足够的国力支撑! 否则就如周天子,空有虚名。 只不过秦国终究丟了一鼎,这也是根刺。秦始皇虽然不是很在乎,並且让李斯做了传国玉璽,可心里头终归是有些不甘。 “再后来,昭王灭周,將九鼎皆运至咸阳。只是没想到啊,这里面最重要的雍州鼎却遗失了。当时他们確实將九鼎都献给秦国,他们不敢造次。可看守九鼎的礼官却是寧死不屈,他偽造了假的雍州鼎。” “趁秦军发现前,带著雍州鼎四处逃窜。可各国无人敢收留,他就乘舟行於彭城泗水,最后凿沉木舟,带著雍州鼎而死。” “原来是这样……” 公孙劫是恍然大悟。 秦始皇这才转过身来。 他打量著公孙劫,“劫,你说朕能在彭城寻回雍州鼎吗?” “肯定是可以的。” 公孙劫微笑点头。 至今其实已有三四十年,想要找回来的难度极高。 只能说,歷史上就是有很多巧合。雍州鼎坠於泗水,所以太史们都说东南有天子气,需要秦始皇亲自去镇压。结果就是泗水郡出了个刘邦,最终也算是间接夺得雍州…… 这里面也许是巧合。 也可能是出於某种政治考量。 “呵,有你这话朕就放心了。” “臣说的是真的。” “哦?” “別人不知道,臣其实知道真实情况。”公孙劫是一本正经,认真道:“吾师荀子,早年曾收留过位奇人。对方据说是周人之后,还將雍州鼎的具体位置告诉给吾师。” “什么?” “想来那位奇人,就是礼官之后。” “这是真的?!” 秦始皇满脸匪夷所思。 公孙劫却是狡黠一笑,“你看,连政哥你都不確定,你觉得那些人会如何想?其实吧,能否取得雍州鼎都不重要。相信你的人,对这都无所谓。至於那些六国余孽,就算你真的取得,恐怕也认为是假的。既是如此,那为何不直接造个假的呢?” “……” 秦始皇顿时语塞。 他看著公孙劫。 甚至怀疑是否听错了。 他自然知道公孙劫的想法,是要用他和荀子的信用,为秦国背书。他刚才讲的故事,纯粹是虚构的。 “这么做,对荀子是否不太好?” “没事,他老人家不介意的。” 公孙劫满不在乎的摆手。 反正他也说了不少。 这么做確实对荀子不敬,可有时候死人就是比活人好用。有他这位荀子高徒出面佐证,就算是假的也会变成真的。 “况且,什么是真的什么又是假的?”公孙劫面露微笑,“就好比封禪,纯粹是稷下儒生杜撰出来的,还编造有七十二王封禪於泰山。可百来年后,这就成真的了,並且是广为流传。他们能胡编乱造,我就不行了?寇可往,我亦可往!” 这就叫魔法对轰! 用魔法对付魔法! 论编,他还真不虚这票儒生! 秦始皇望著公孙劫。 最后是幽幽嘆息。 “劫君,苦了你了……” 第103章 公乘阳庆,临淄扁鹊公! 廿四年,十一月。 时至寒冬,万物肃杀。 灞水乡內瀰漫著裊裊炊烟。 马车沿著乡里而行。 閭左有过半都是夯土茅屋。 高耸的烟囱分外显眼。 能听到些织布机的声音。 还有些壮汉忙著干活。 家中的食案木桌,门窗屋顶。 蓝田如今是关內模范县。 有好处也都是他们先享受到。 虽有积雪覆盖,却几乎都已清扫乾净。家家户户门口都堆著黑色的煤球,用来取代木炭。正所谓柴米油盐,柴薪的价钱也不便宜。 好在去年搞出来这黑煤球,物美价廉。就是使用的时候需要注意,就是绝不能在密闭房宅內使用。像去年有人不听,贪图省事在家里头点火盆,结果一家四口全部丧命! 自那后,他们就都老实了。 主要是黑煤球便宜的很,而且还比柴火要耐烧。缺点就是会有异味,使用不当还会有性命危险。 马车沿著灞水而行。 坐在车內的是名中年人。 左右两侧堆满了竹简。 就导致马车的速度很慢。 中年人束髮佩冠,腰间还掛著美玉。旁边还有药囊,里面瓶瓶罐罐的还不少,导致车內都有股淡淡的药味。 “吁——” 车夫停下马车。 中年人缓步走下马车。 別看他年近四十,气色是相当好,一看就知道是贵族。而车夫则是捧著请柬,交给门口的家將。 “稟上吏,某家主人受公孙丞相邀请,特来蓝田赴约。” 纯打开了请柬。 上面的確是公孙劫的字跡。 並且还有官印佐证。 只是时间上有些问题。 “足下可是临淄扁鹊公,公乘阳庆?” “正是。” 中年人轻笑点头。 车夫则是顺势递上验传。 “久闻扁鹊公大名!”纯核验无误后,当即抬手作揖道:“只是丞相两年前就已派人相邀,先生怎么现在才来蓝田……” “医家有言:欲为大医,则必先为游医。”阳庆面色如常,淡淡道:“所以自临淄而来的路上,老夫就效仿秦扁鹊,沿路为百姓布施医药,就耽搁了很多时间。” “扁鹊公仁德!”纯抬手作揖,“既是如此,就先请入府休息。丞相去了工坊视察,恐怕还要再等些时间。” “那我也去看看。” 阳庆当即重新上车。 “扁鹊公先入府休息吧。” “不碍事,老朽也是久闻蓝田工坊。” “那我派人带路。” “好。” 阳庆微笑点头。 纯则是赶忙安排人手。 这位可是医家当代的扁鹊公。 秦国灭齐后,就曾想邀阳庆入关,並且是破格为其赐爵至八级公乘。只是阳庆婉言谢绝,说秦王已经享有四海,宫中太医多如牛毛,他倒不如留在临淄。 医家尊春秋时期的秦越人为师,歷代医家首领都被冠以【扁鹊】的美名。就像是墨家首领,则被尊为鉅子。 阳庆师从前任扁鹊,担任齐国太医令。他地位尊贵,习得《脉书》、《五色经》、《奇咳术》、《药论》等医书。有很多医书都是孤本,就连秦国都没有。 因为这年头医师都是代代相传,核心秘术往往都是传子不传徒。这不是他们敝帚自珍,而是人之常情。家里头有点独门手艺,都想著能传承下去,確保子孙能衣食无忧,有几人能做到慷慨无私的传授呢? 秦国確实灭了各个诸侯。 可面对这些人,也没法强迫。 关乎身家性命,谁会妥协的? …… 马车朝著县外而行。 好在工坊距离城邑並不远。 隔著老远,阳庆就能闻到扑鼻的饭香。经过护卫核验无误后,阳庆才顺利进了偌大的工业园区。 还没走两步,便注意到前方的草庐。公孙劫位居正中,面前食盒堆满了饭菜,正在细嚼慢咽。面前则有诸多民夫工匠,还有几名披著貂裘的閭右工吏战战兢兢。 “诸位都是考工室工吏,也是蓝田工坊的老人。本相是不想找你们麻烦的,毕竟本相也非不讲情面的人。可你们有些人在没做好本职工作的情况下,收受贿赂,將自己的宗亲表亲全塞进工坊內,是不是连家里头养的狗都要来工坊当条工犬?” “工坊內管理混乱,严重耽误工期,並且是造成多起意外事故。有工匠因操作不当,导致手臂卷进器械。仓库该有的没货,不该有的堆成了山。部分器械不是閒著,就是坏了。数据报表做的是漂亮,可这些问题也必须得解决!该革职的革职,该判的判!” “吾等遵令!” 章邯站在最前面。 虽是寒冬,却已是汗流浹背。关键是被这样当眾训斥,他也是脸上无光。蓝田虽在公孙劫眼皮子底下,可並不能杜绝贪腐谋私。 有人的地方就会有江湖,有的工吏仗著手中有点权力,就不断往工坊里面塞人。要想来蓝田干活,还得给他们送礼。有些工师就因为不懂这些人情,就被他们找理由除名。若非是闹到公孙劫这,还不知他们能做出什么事来。 公孙劫这几年来几乎都在咸阳,负责处理朝政制定国策,鲜少会来蓝田。也正是如此,导致蓝田工坊出了问题。要知道这还有章邯看守,偏偏还有这么多人胡作非为。 “章邯。” “下吏在。” “你作为考工室令,管理不当、失职废令,本相就先削去你的一级爵位。一个月內,给本相个合理的解释,否则……” “下吏明白!” 章邯是赶忙抬手应下。 在公孙劫手底下办事,只要有功劳有能力肯定可以上位,起码爵位赏赐是不会少的。但公孙劫也有狠辣严厉的一面,犯了错就绝不留情,罚起来毫不手软! 千万別找什么理由。 秦法就没这说法! 错就是错,对就是对。 只要错了,那就得罚! “公孙丞相。” 熟悉的声音自不远处传来。 公孙劫则是诧异的站起身来。 就看著阳庆微笑走来。 “见过丞相。” “扁鹊公快快请起。”公孙劫是亲自上前,眼神瞥了眼,章邯便自觉带人告退,“自临淄一別,你我可是近二十年未曾见过。欸,公孙光没隨你来?” “嗯。” 阳庆脸上闪过些难色。 显然也是有苦难言。 第104章 齐赵联姻,往日种种 公孙劫轻轻嘆息。 如果对西汉歷史了解的,就知道有位名医號为仓公,叫做淳于意。他的老师最初是公孙光,后来又拜师於阳庆。 阳庆这人也倒霉。 他子嗣艰难,三十岁才诞下一子。还没过两年便因意外而夭折,至今都膝下无子。所以他后来对淳于意是倾囊相授,连带著珍藏的医书也都交给他。 公孙劫早些年去临淄想进稷下学宫,但那时荀子已经去了兰陵。他在临淄患病,便是阳庆出手救了他,两人也就因此结识。再后来他去兰陵拜师,最后回到赵国担任相邦。 至於公孙光……他出自齐国宗室,其先为孟尝君。到他这代后,已经不復往昔的荣耀。靠著家底,他顺利拜师前任扁鹊,也就是阳庆的师弟。只是公孙光天赋有限,后来担任齐国太医令,而阳庆则成为医家的新一代扁鹊公! “他是因为秦国灭齐吧?” “嗯。” 阳庆並未隱瞒。 这时陈平则送上来些饭食,沮菜丁、葵菜鸡蛋羹和蒸咸鱼,主食则是沉甸甸的馒头。 “他对你是颇有微词,我临走时也劝过他,但他寧死不愿来咸阳。还说自己医术有限,来了也帮不到什么忙,倒不如留在临淄。” “明白。” 公孙劫瞭然点头。 田氏豪族在齐地有著极高的影响力,所以在秦末乱世时,就有很多田氏豪族起义。老刘建立汉朝后,因田氏族大人眾,老刘便將他们全部迁至关內。率先迁至关內的,就赐姓第一,以此类推。 这其实也是为了分化他们。 公孙光哪怕出了五服,但还是以齐国宗室子弟的身份为荣。后人常说秦灭六国,楚最无辜,实际上最无辜的还属齐国。 齐国距离咸阳足有两千多里,和秦国也没什么恩怨。靠著远交近攻的国策,齐国这些年都是作壁上观。 秦国和其他诸侯打的狗脑子都出来了,他们始终是过的美滋滋。靠著鱼盐之利,百姓生活的极其富庶。秦军还未兵临城下,他们就开城投降,又避免了战火蔓延。 公孙光对秦国有意见也属正常。 他是否来咸阳,也不重要。 只要阳庆能来就行。 毕竟这位可是当代医家扁鹊。 有著极高的號召力。 “他对你抱有不满。”阳庆没有要隱瞒的意思,嘆息道:“昔日是你將赵国公主送至齐国,促成两国联姻。齐国要將盐铁粮食,运至赵国售卖。可你后来却投奔秦国,並且灭了齐国。” “人各有志,我都能理解。” 公孙劫轻轻点头。 联姻这事还是赵悼襄王就敲定的,嫁的公主是赵迁之妹。待及笄成年后,是公孙劫亲自护送去的齐国。两国因此签订盟书,每年都有贸易往来,还有诸多齐地任侠至赵国相助。 “只可惜,赵国公主难產而死。生下来的一儿一女,也都是死胎。”阳庆面露愧疚,“当初我还答应你,必会照顾好她。可惜那时我离开临淄,等赶回去时已经晚了。” “这也是她的命……” 公孙劫无奈嘆息。 攸寧公主自幼就很乖巧懂事,出身宗室往往就有很多身不由己。为了促成赵齐结盟,联姻是最简单廉价的方式。她自懂事起,就知道自己要做什么。 公孙劫与她是亦师亦友。 偶尔抚琴时,她就在旁看著。 公孙劫刚归赵国,两国盟约就被齐国单方面撕毁。据他得到的消息,自然是后胜被秦国贿赂,所以在齐王建耳边吹风。也正是如此,攸寧在齐国后来过的很不好。 “光始终没能明白。” “灭六国者,六国也。” “赵王迁重用郭开,废除相邦。甚至为了眼前的蝇头小利,將丞相送至秦国,最终被灭国。” “齐国轻信后胜作壁上观,不修战备不助五国,最终不战而降。” “……” 阳庆和公孙光私交甚好。 两人毕竟曾是同门师兄弟。 他今日说这些,也是希望公孙劫勿要追究下去。公孙光这人就是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就是认死理的人。明知前方是死路,他都能义无反顾的走下去。 “不碍事。”公孙劫面露微笑,毫不在意道:“他留在临淄治理当地人,同样也是在为秦效力。毕竟现在已无齐人,皆是秦民。” “丞相大度!” 阳庆当即是抬手道谢。 “先尝尝我这饭菜。” “丞相吃的还真是简单。” “这是工匠们的標准饭食。”公孙劫面露微笑,解释道:“我今日巡视工坊,就顺带尝尝这的饭食。” “工匠们吃的这么好?!” 公孙光顿时就惊了。 有菜有肉有汤! 还有香喷喷的粟米饭。 这吃的快比他还好了! 公孙劫则是一笑,理所当然道:“每年寒冬,他们为秦创造诸多利益。管顿饭而已,不算什么。” 在工厂打过螺丝的就知道,当订单数量激增时,工厂流水线就会加班甚至是三班倒。蓝田就选择在寒冬时期加班加点,多做些麵粉、宣纸等物。 毕竟黔首最空閒的就是冬天。 “难怪我沿路看过来,百姓气色都很不错。”阳庆不由苦笑,“临淄已是极其富裕,可和蓝田相比却还是差的远。就以百姓而言,根本无法比。” “正常。” 公孙劫是理所当然。 这就是分配方式的问题。 蓝田工坊每年產出极高,公孙劫选择將大部分利润分给民夫和工匠。他虽是掌管者,实则並未得到什么好处。 阳庆看著公孙劫。 不由的连连点头称讚。 “秦国有你为相,老朽也就放心了。”阳庆长舒口气,感慨道:“此前我其实还有些担心,想著秦王若为天子,恐怕令天下生灵涂炭。可有你相助,秦国总归是能保留那么一丝的人性。” “和我其实没多少关係。” “哈哈,你可勿要妄自菲薄。”阳庆爽朗笑著,“我这些年来为游医,见过太多太多人,自认为从未看错过人。同样的政令,由你提出或许就会推行。若是换个人,怕不是就被革职。” “……” 公孙劫顿时哑然。 没想到连阳庆都知道这些事! 第105章 医书,草鞋医师 吃饱喝足。 阳庆捧著杯热茶。 轻轻抿了口,顿时蹙眉。 “这里面的是……山荼叶?” “现在这叫茶叶。” “味道倒是挺好的。” 阳庆是面露新奇。 公孙劫的本事,他都知道。当初他也是力劝赵齐两国联姻联盟的,他作为医家扁鹊,多少有些话语权。公孙劫作为荀子高徒赵国相邦,能带给齐国很多好处。 关键这买卖划算的很! 齐国只需要出钱出粮。 赵国就能死死挡住秦国的脚步。 此外还签订互不侵犯条约。 立下盟誓,绝不互相进攻。 这份盟约对齐国只有好处。 他们支援的物资可不是免费的。 赵国同样会花钱购买。 只不过就给个成本钱。 怎么想都没毛病吧? 而且公孙劫能力极其出眾,时常有各种奇思妙想。彼时公孙劫就曾承诺,会帮助齐国修建造纸坊。 可偏偏齐王建就这么蠢…… 公孙劫前脚刚离开齐国,他后脚就撕毁盟约。后来公孙劫要求齐国护送公主归赵,齐王建也偏偏不干,齐赵两国就此闹掰。 “丞相是真要修建太学?” “嗯,已经开始动工。”公孙劫认真点头,“稷下九流十家,届时都將会来太学。” “那看来我来早了。” “不,你来的刚好。” “嗯?” 公孙劫面露微笑,“扁鹊公可是当代医家最出色之人,医术精湛。在临淄就有生死人,肉白骨的本领。扁鹊公有大医风范,还曾为游医为百姓布施医药。” “丞相究竟何意?” “扁鹊公想必也有发现。其实各地名医,基本都在郡县城邑,乡野村里可能连个医师都没有。所以,我已上书秦国建立医师制度。这里面有一环很重要,那就是要撰写本普通人也能看懂的医书,我將其称之为《草鞋医师书》。” “啊?” 阳庆又是一愣。 他诧异打量著公孙劫。 怀疑自己是否听错了? “丞相想必也接触过很多医师,就该知道想要成为医师有多难。老朽五岁识字,七岁拜师学医。足足学了十年,方才为人看病。而后为游医,四处奔走足足五年。至此,才敢说自己略懂一二。你想將医书等同於《日书》,让普通人也能治病,纯粹是痴人说梦,稍有不慎会闹出人命的!” 阳庆是丝毫不给面子。 直截了当的给出自己想法。 他口中的《日书》有点类似是日历,很多閭右富户家里都有。以天文历法为框架,结合生活事件指导婚嫁、农作、出行等日常活动的吉凶,可以说是囊括生老病死、衣食居行。 “我知道。” “那你这是为何呢?” 阳庆也是相当费解。 公孙劫无奈长嘆。 “如果有的选,那我肯定想著每个亭都能有医师,可秦国的现状不允许。乡邑內能有医师,已是相当不易。对很多百姓而言,他们得了病基本就只能硬抗。或是听从巫医的,胡乱服药。” “我希望你们编撰的医书,其实不需要有太多复杂的理念。比如染了风寒,可以採用砭石刮擦、按压某些部位。这些草鞋医师还要宣扬卫生,鼓励饮用沸水等习惯。在后面经过专门的学习,也可参加考核,正式转正为乡医。” “……” 公孙劫口中的砭石疗法,就是所谓的刮痧。他记得年幼时,村里头就有老人会。像是如果不慎中暑,就会用专门的玉石刮痧。刮完后,就好似是被毒打了似的。 他当时记得看过个段子,说是有人移居国外。家里头小孩生病掛水没用,老人家心疼就帮著刮痧,结果被医生发现,认为他们虐待小孩就起诉他们…… 他要编的医书,其实就类似是《赤脚医生手册》。有些比较简单温和的药方可以写,就像是补气血用的五红汤,这种就无所谓。 还有就是处理伤口、跌打损伤,某些危险情况的紧急处理,平时生活的卫生习惯……诸如此类的常见方法。比如说用什么草药能简单快速的止血,这类民间土方其实有很多。 这年头老百姓中暑都会死,如果有人丹或是藿香正气水,不知道能救多少人的命。包括后续去了岭南,也能用的上。 公孙劫想的很清楚,就是死马当活马医。如果没有这本书,乡野黔首病了就是硬扛。只要草鞋医师能稍微专业些,多救几个人就是值得的。 后世的《赤脚医生手册》也同样如此,本质上就是处理些简单的病痛。要是比较复杂的,赤脚医生就会推荐去县城里面做个检查什么的。毕竟他们手里就只有酒精、纱布、注射器这类简单的物件。 “老朽……大概明白了。” 阳庆若有所思的点头。 现在医师的数量远远不够。 秦国也没这么多资源供给。 所以,黔首就得自己救自己。 他这些年来多为游医,见过太多的生离死別。很多人其实最初都是小毛病,可却因为硬扛拖著而死。像他曾经就遇到个民夫,仅仅只是不慎被镰刀划伤,最终却因此丧命…… 公孙劫的想法肯定没毛病。 只是要编撰成书,绝非易事。 “难怪你要催促我早点来咸阳。”阳庆面露无奈,“你这是利用太学,把我骗进咸阳。” “咳咳,这也不能算是骗。”公孙劫笑了起来,“毕竟太学还没修成,扁鹊公閒著也是閒著,正好协助太医令修书。若能成功,足下的功绩恐怕是能超过昔日的秦越人。” “呵……” 阳庆无奈一笑。 他自然知道公孙劫的意思。 只是这件事,他还真无法拒绝。他年少时,就曾听老师说起秦越人的事跡,说是早年游走各国,並隨俗为变。 当地人重视妇人,他就为带下医。 重视老人,他就是耳目痹医。 重视子嗣的,他就是小儿医。 所以他老师常说,若为大医则必先为游医。只有接触到足够多且不同的病症,才能成为真正的医家扁鹊。自秦越人起,这传统也就留了下来。 “也罢,我就尽力一试。” “哈哈,那就有劳扁鹊公了!” 公孙劫当即是起身作揖。 第106章 巧夺天工,秦墨 阳庆和公孙劫並肩而行。 两人边走边聊。 公孙劫亲自为其一一介绍。 “此地就是蓝田造纸坊。” “目前最主要造的是竹纸。” “类似麻纸已经转移至別县。” 竹纸的质量更好,適合印刷。 缺点就是流程复杂,时间更久。光是浸沤杀青这套流程,往往就需要百日。成本更高,对工匠要求也更高。主要还是印刷出来的效果最好,比麻纸要强的多。乡间张贴的告示,或是印刷的书籍,都能用竹纸。 “这是水碓,主要用来舂纸浆。光碓头就足足有八个,能大大减少人力。目前造纸坊內算上工吏,加起来也就四十余人,每日却能出纸三千张。” “厉害!” 阳庆不由点头。 临淄目前也修有造纸坊。 早些年的时候,各国花高价自公孙劫手里换取造纸术。结果他们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秦军就已兵临城下,等同於是他们白给秦国做嫁衣。 各种工器也都已推行至各个郡县。 特別是各种水利设施。 用来磑面的水力磨坊。 造纸坊用的水碓。 灌溉农田的水车。 诸如此类,比比皆是。 让百姓省去很多力气。 像现在齐地也开始种植宿麦,產量尚可。百姓有了麵粉后,就研製出各种麵食。特別是公孙劫做的疙瘩汤,受到閭左贫户的诸多好评。简单、好吃、实惠,冬天来上碗就能全身暖和。 还有暖炕,也同样在逐步推行。 正是因为看到这些变化,阳庆才放下偏见,决定前往秦国。生於乱世,本就有很多身不由己。诸侯伐交频频,战火不休。秦国以武力夺取天下,终结乱世。取代周天子,號为皇帝。 秦国是以胜利者的姿態,並未乱杀无辜。只是將大部分勛贵,全部迁走。同时施恩於民,降低赋税,诸多农器工器得到推行,百姓生活水平也得到提升。 秦国已灭诸侯。 他们再不甘也无意义。 有公孙劫这位丞相掌舵,未来各地必將会更为繁荣。诸夏九州这片大地,將迎来全新的千秋盛世。改革的风已经吹至各地,每个人都能切身感受到欣欣向荣的变化。 当然有不愿意改变的人。 但这註定是少数。 也註定將会被摒弃。 “这里是水利磨坊。” “我听临淄郡守匯报,那边也修有很多磨坊。扁鹊公,可曾吃过些麵食?” “嗯。”阳庆认真点头,“临淄现在的麵食可要比粟米都贵。閭右豪族皆以食麵为荣,有几片地就主种麦菽。还有自秦地流传的菽乳,也是很受欢迎。” “哈哈,过几年就好了。” 公孙劫爽朗笑著。 麵食能起到稳定粮价的效果,当遇到旱涝时,就能补种宿麦。对农夫来说確实是相当辛苦,可总比被饿死来的强,抗灾能力也得到提升。家里头有余粮,比什么都重要。 “前面就是煤炭坊。”公孙劫停下脚步,介绍道:“扁鹊公沿路而过,想必也见识过。这煤炭可是好东西,在寒冬时节能用来生火取暖。价钱低廉,也很耐烧,就是用的时候要注意些。” 一车车的煤矿运进工坊。 能听到里面叮叮噹噹的响声。 先是通过不断筛选,將矸石筛选出去。再將原煤碾碎,经水浸泡沉淀,再將杂质剔除。最后煤泥混合黄泥,就是百姓用的黑煤球。 这种土法水洗煤,是无法做到完全清除的,只能说是勉强够用,后续还需要一步步的改进。 “岸见过君侯。” “不必多礼。” 公孙劫笑著摆手。 面前是位只著粗布的中年人,名为程岸。別看他其貌不扬,甚至只佩木冠,却是当今秦墨鉅子,更有秦爵傍身,爵至十一级右庶长。 墨家行事作风很不一样。 他们的思想理念也更为理想化。 墨者多来自社会底层,以裘褐为衣,以跂蹻为服,日夜不休,以自苦为极。以兴天下之利,除天下之害为目的。而墨家不喜代代传承,歷代鉅子皆是推举而出。 秦墨最早是出自相里氏,但后来就一代代更替。他们相助秦国,是认为秦国有能力终结乱世,起到以武止戈的效果。 他们並不是违背墨子的思想,只是对其思想修整並且重新解读。墨家三分的原因,就是这道理。他们重新解读墨家思想,互相不服,最后就是分崩离析。如果墨子在世,怕是能被这些不孝子孙给气死。 但现实就是这样……墨家再美好的理想,终究敌不过现实。经几十年发展和重新解读后,就会变得面目全非。 “这位是当今医家扁鹊公,公乘阳庆。”公孙劫则是在中间互相介绍,“这位是秦墨鉅子,右庶长程岸。” “久闻扁鹊公美名。” “鉅子有礼。” 二人相互作揖。 也算是简单认识。 “以后你们都將为太学官,以后可要好好相处。”公孙劫面露微笑,“鉅子继续忙吧,煤炭方面还是要多搞些,来年也都用的上。” “丞相放心。” 程岸抬手应下。 他皮肤黝黑,人看著就老实。作为秦墨鉅子,做事踏实勤勉。以吃苦为乐,以享福为耻。这种理想化的人,在这个时代可实在太少了。 公孙劫是照常巡视。 隔著老远也能闻到股松香味。 他抬手指向灞水对岸。 “这里就是印刷坊。”公孙劫背著手道:“秦国所有印刷的书籍,都需要得到刊號。而想得到刊號,需得到丞相府审理,最后由陛下亲自盖璽。秦国目前已在修史,目的就是去偽存真。包括扁鹊公后面编撰的《草鞋医师书》,同样也会印刷。模板將会传至各郡印刷,再分发至秦国的每一处角落!” 去偽存真? 阳庆神色黯然。 什么是偽,什么是真呢? 就几十年前的事,谁能说的准? 不同的角度,也有不同的答案。 但阳庆知道,这都是必然的。 “说起来,山东名士来了多少?” “哦,现在就扁鹊公一人。” “那弟子呢?” “学宫都还没建好呢,招生最快也得在一年后了。” “……” 阳庆望著公孙劫。 突然感觉自己跳火坑里了。 说好的学宫还没建好。 各地名士也都还没来。 就连弟子都没招生。 你公孙劫信里不是这么说的啊! 合著都是画的饼?! 第107章 东巡前的准备,盛会! 入夜。 书房內依旧是灯火通明。 章邯低著头,战战兢兢。 公孙劫简单翻阅,隨手將文书丟至旁边,语重心长道:“章邯,我知道你心有大志。你留在蓝田工坊,算是大材小用。你空閒时,也都会翻阅兵书。可你要知道,蓝田工坊至关重要,对各地考工室而言就是模板。你身上的担子,比很多將领都要沉重。” “是邯没能发现他们……” “真是如此吗?”公孙劫面露无奈,抬手道:“你这人就是太过在乎属吏,以至於还要给他们背黑锅。上位者,就是要当断则断。你有太多情慾,就会被人加以利用。罢了……你將这件事处理好,便离开蓝田吧。” “啊?!” 章邯顿时大惊,连忙跪地求饶,一把鼻涕一把泪道:“丞相,邯知道错了。邯求求你,千万不要將邯罢官。” “你说什么东西呢?”公孙劫是满脸无语,“李信前几个月来信,说是前线缺了个军需司马,主要负责掌管军械。你不是立志要效仿武成侯,为秦开疆拓土吗?这次就隨军担任军需司马,辅佐李信。” “啊……这……” 章邯抬起头来。 人生的大起大落可太快了! 秦国风气就是尚武。 凡有志之士,哪个不想打仗? 凭藉军功,封侯立业! “这些年来,汝弟被带的也还行。你走后,就由他继任蓝田考工室令。你可是本相亲自安排的军需司马,可勿要给本相丟脸。” “邯必擒越君,以报上恩!” “嗯,退下吧。” 公孙劫淡淡点头。 军需司马是他提议设立的军职,顾名思义就是军需官,属於是护军都尉的副手,主要就是掌管军械后勤。 “邯告退!” 章邯是满心欢喜的走了。 在他看来,秦国后面想要建功会很困难。南征绝对是机不可失,凭藉集体军功能连进好几级。 公孙劫端起茶碗抿了口。 婢女在旁则倒上热水。 章邯的弟弟章平,也还算是有些本事。就工事而言,肯定是不如章邯的,但胜在足够勤奋。由他坐镇考工室令,工坊肯定是能正常运转的。 这年头很多官职就是这样。 父终子继,兄终弟及。 公孙劫也认可举贤不避亲的理念,毕竟秦国不是乌托邦,有很多事都是免不了的。可关係户要有真本事才行,不是什么野狗都能溜进来当公犬的。更加不能公器私用,將公有的工坊搞成私人作坊。 “丞相还真不容易。”陈平与公孙劫对坐,感慨道:“也无怪乎丞相今日要巡视工坊,这是给了少荣条出路。” “扁鹊公如何了?” “已经安顿好,由太医令夏无且亲自接待,暂时为秦太医。” “好。”公孙劫点了点头,继续交代道:“再过些时日,本相就要隨车队东巡。此次东巡,三公九卿几乎全部都会跟隨。如若扁鹊公有何需要,你就按情况帮一把。” “明白。” 陈平点了点头。 公孙劫则是面露微笑,“其实,此前姚贾还专门找我要过你。只是本相府中缺人,就没同意。等此次东巡结束后,我也有重要的任务交给你。” “君上对平有知遇之恩。”陈平抬起头来,坚定道:“君上不以臣卑鄙,委以舍人要职。这些年来,也从未亏待过平。仰仗君上,现在平也有八级公乘爵位。如何调遣,皆遵君上之意。” “很好。” 公孙劫笑著点头。 陈平毕竟是喜好黄老,很清楚【不爭】的含义。別看他是秦汉时期大名鼎鼎的毒士,可人却是喜好黄老的道家人。以至於他临死前还预言过,他长於阴谋却为道家所禁,后世子孙肯定会受影响。 “另外,我还有件事需要你去做。”公孙劫抬起手来,“本相打算在廿六年举办英雄会,分文武赛道。对自己有信心的,都可来报名参赛。文事上分六博、对弈和律令,武功方面则有骑马、射箭、角力等活动。只要摘得桂冠的,就能被赐予爵位,並且破格被举为郎官。” “啊?” “此事交由各郡初选,並且举荐合適的人。来参加英雄会的,需要五百钱用作报名,这钱统一收至国库。能摘得县级桂冠的,赏钱五千。能得到郡级推荐的,赏钱万!” “丞相这是何意?” “你照做便是。” 公孙劫背著手淡淡开口。 这事他已经和三公九卿商议过,並且写进了三三计划。这么做主要是为了招揽能人,有点类似是科举,但又有不同。主要是为招揽各地的能人,给他们个晋升的机会,彰显秦始皇不拘一格降人才的大度! 当然,也是为了捞钱。 毕竟秦国很快就要南征。 “丞相,平能参赛吗?” “当然可以。”公孙劫面露微笑,“蓝田也是县,同样有参赛资格。只是报名费要五百钱,可要自己掏。” “好。” 陈平则是毫不在意。 他还真想试试。 倒不是为了能成为郎官。 而是想要证明自己的能力。 明年开春后就正式宣传报名。 各郡县开始运作比赛。 並且在明年全部结束。 等秦始皇东巡结束后,各郡的优胜者都將来至关內,並且得到秦始皇的接见,然后在咸阳皇宫內进行最终角逐。 在后年的时候正式结束,优胜者的身份也將在各个郡县张贴宣传,並且对应的郡守还能得到奖赏。 这场盛会,起码持续两年! 秦国將视诸侯之民,皆为秦民。只要有能力有本事的人,秦国都会用。这种態度摆出来,也能变相的分化当地。並且缓解秦国急缺人才的困境,起到承上启下的作用,给太学减轻些负担。 “明日我就要去咸阳。”公孙劫看著陈平,叮嘱道:“陈君,蓝田工坊至关重要。本相是三令五申的强调,绝不能有事。后面扶苏监国,你也可助其一臂之力。侯府的很多事,都交给你了。” “平义不容辞!” 陈平坚定开口。 看著公孙劫,也很佩服。他总能有奇思妙想,给秦国注入足够的活力。遥想各地名士齐聚一堂,共同角逐,该有多么精彩?! 第108章 公子扶苏,长夜 夕阳西下。 章台宫。 秦始皇正坐於帝榻。 木案上摆放著六道菜。 而扶苏就站在台下,匯报情况。 “扁鹊公阳庆已著手编撰医书,在太医令的带领下,诸多医师各司其职。謁者已经携詔,將会通传东方各郡,让他们做好接待的准备。” “嗯。” 秦始皇轻轻点头。 又让謁者准备了副碗筷。 天子巡狩,並不是件容易的事。需要提前派遣謁者,並且规划好行程路线,让当地郡县按期做好准备。毕竟这不是暗访,肯定得要提前通知,否则礼法何在? “此外,郑国和监御史禄已规划好灵渠。就如丞相所说,能够打通湘灕水系,协助秦国南下运粮。监御史禄徵调刑徒、戍卒和民夫为徭,按其预估恐怕需要两年方能开凿完成。” “好。” 秦始皇轻轻点头。 他对这个工期还算满意。 因为也都是公孙劫评估过的。 两年时间其实已经算是很快的了,毕竟没有过多徵调民夫。况且秦国南征改变了策略,经过多次兵推后,已经决定不再图快,而是要以维稳为主。 和辑百越,驻兵屯田! 每攻下一地,都会耐心经营。 通过此法减少越人的恨意,为后续治理提供条件,並且还能为秦国耕田。这就相当於是岭南生產兵团,在前线有粮食供给,让后方补给压力骤减。 简单算笔帐就知道。 这年头运粮是有损耗的。 不论人吃马嚼,都要有粮食。 如果相隔千里运粮,五石能剩一石都算好的。像后世汉武帝为了干匈奴,运到最后三十石可能只剩一石。这可能有夸张的成分,但这年头运粮的损耗就是如此恐怖。 因为运粮还会受到袭扰。 这同样也会算在其中。 如果秦国能在岭南开垦屯田,一石粮食起码能顶后方的五石。这对秦国来说,能大大缓解压力。 “洞庭郡守礼献上文书,他认为物资传送运输,必先徵发诸如城旦舂、隶臣妾等刑徒,遇到紧急事务才可徵发黔首。特別是在农忙时节,更加不能征黔首。如果可以不征,却超额徵发黔首的,必须要予以治罪。若上准许,他便会將此事昭告郡县。” “可。”秦始皇淡淡抬手,“同时將此事交由廷尉,传至三十六郡內。” “齐地琅琊郡有祥瑞异象,郡守听方士所言,说海外有三座仙山。若是修造楼船龙舟,或许就能登临仙山,为上采的不死药……” 扶苏嘴角直抽。 秦始皇则是面露冷意,淡淡道:“此事暂且不必管,待朕去琅琊后再行处置。时间也不早了,你且上来。” “这……” 扶苏略微迟疑。 而后就快步走上阶梯。 不过是坐在帝榻之下。 秦始皇是亲自为他夹菜,轻声道:“自你出生后,朕从未照顾过你。你终究是朕的长子,有时你的固执真是像极了朕。朕在邯郸时,就与丞相这么用食的,民间百姓也是如此。” “多谢父亲!” 扶苏心里自然是无比开心。 就宗室而言,亲情是最不可能存在的东西,特別是对秦始皇这样的雄主。因为屡遭背叛的缘故,他是出了名的绝情。他可以做到数年不去看赵姬一眼,也能狠心到对公子公主不闻不问。 至於宫中的夫人、美人? 秦始皇对她们更是没有任何感情。 是生是死,他都无所谓。 甚至连名字都可能不知道。 “朕东巡后,陇西、北地、內史、河东和汉中郡的政务,都將由你代朕处置,也算是行监国职权。朕將左丞相冯去疾留下辅佐你,还有武成侯王翦坐镇关內。” 秦始皇缓缓开口。 他其实也想让王翦同行的。 毕竟王氏父子,是他手里最锋锐的利剑。只要出鞘,必定能杀敌饮血。能攻灭六国,王氏父子绝对是功不可没。只不过王翦身体抱恙,实在不適合远行,就让王离代替。 王翦可不是找藉口。 他毕竟已是古稀之年,乘马车奔波东巡,压根就扛不住。换到后世,就相当於是有人骑著电瓶车要跑五千里远,路上还无比顛簸。 秦始皇自然也没有强求。 只是让王翦好好养病。 他也是有意要考验栽培扶苏。 去年西巡,由公孙劫监国,同时带著扶苏学习。此次东巡,就让扶苏亲自监国,只不过是囊括五郡政务,並且距离咸阳更近些。 至於其他郡的政务,都將隨天子车驾而行,由秦始皇亲自审理。对謁者来说,这任务可是相当沉重。但奈何这是皇帝的意思,就算累死也只能照做。 “儿必定倾尽全力。” 扶苏很认真的应下。 秦始皇看著他,轻声道:“曾几何时,朕对你真的是失望透顶,认为你完全不像是朕。好在有丞相教导,总算是让你没有走错路。朕知道,你对朕的很多决策都有异议。” “现在倒也没有……” 扶苏訕笑著摇头。 此前他是真这么想的。 但现在秦始皇的决策,其实就是公孙劫的想法,两人说是穿一条裤子的也不为过。很多时候都是公孙劫提出想法,然后九卿负责完善,然后秦始皇拍板完成。 况且自从公孙劫入秦后,秦始皇的杀意减弱了很多。秦国决策也有改变,开始变得更为温和。也正是如此,所以扶苏自然不会唱反调。 另外就是从楚系反叛开始,扶苏逐渐理解了秦始皇的很多做法。就算是再亲近的人,在利益面前都会反叛。皇帝这位置太过重要,掌握天下权柄,稍有不慎便会造成极大的损失。 曾几何时,扶苏很信任熊启他们。可后来昌文君却是借题发挥,公然发难,认为公孙劫教导不力,让扶苏变得不孝顺。他知道,昌文君是想藉此弹劾公孙劫。可这傢伙如此做,却无疑伤害到了扶苏。 不孝这罪名没人敢背。 秦始皇就是不想被说不孝,给诸侯落下口实,所以捏著鼻子也要將赵姬接回咸阳。就算死了,还要和庄襄王合葬。昌文君这些人做事,就从来没考虑过扶苏的感受。往昔对他那么好,也许就只是为了楚系的利益! “呵!” 秦始皇却是轻笑。 望著扶苏憨憨的模样。 “扶苏。” “你可勿要让朕失望!” 第109章 东巡郡县,夏县巫咸山 廿四年,一月中旬。 天子车队东出函谷。 浩浩荡荡,绵延近十里。 前方锐骑前出五十里,传递消息。 后有斧车开道,震慑宵小。 鼓车跟上,壮士擂鼓如惊雷。 宣告天子蒞临,官民退避。 五兵排为战阵,在前方小跑。 身高、体型几乎完全相同,穿著也都一样。他们动作整齐划一,背有不同的兵器。 骑兵、战车在两翼掩护。 浩浩荡荡的天子法驾位居正中。 后方扈从便是百官车驾。 无一例外,皆是駟马大车! 此次东巡的规模远超去年西巡。 巡狩的意义就是震慑安民。 也让那些贼心不死者认清现实。 现在是秦国的天下! 这天下再无诸侯王! 唯有始皇帝! 车队穿过山涧峡谷。 孤峰峭拔,苍翠摩空。 一衣带水,景色宜人。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藏书全,101??????.??????超靠谱 】 偶有鸟鸣猿啼迴响。 公孙劫自然是与秦始皇同乘。 协助他处理朝政。 两人交替审阅,也都能休息。 秦始皇抿著热茶,笑意盈盈。这种事要换別人来,他肯定是不放心的。但交给公孙劫,他连覆审都不需要,直接让璽官盖上玉璽便可。 公孙劫为相多年。 处理政务是相当嫻熟。 “劫,你也歇息会。” “先喝喝茶。” “不急,还剩洞庭郡的政务。”公孙劫淡定看著文书,“洞庭郡关乎十万南征军,这两年轮戍守边,备军至厉门塞,也算是变相的练兵。待东巡结束,秦国便可正式发兵。” “也行……” 秦始皇突然感到有些好笑。 平时都是別人这么劝他。 没曾想,他也有劝別人的天。 “此地就是巫咸山。” “属河东夏县。” “朕还记得,自赵国归秦直至抵达此地,母亲才告诉我终於安全。彼时有诸多百姓自发而来,他们为朕献上粟饭……” “巫咸山?” 公孙劫合上文书。 拉开帘布观察起两侧。 欣赏著美景,若有所思。 “邯郸人是称其为瑶台山。” “夏桀作瑶台,罢民力殫民財。就因为宠美女妹嬉,便在此修瑶台琼宫。” “嗯。”秦始皇轻笑点头,“有儒生就藉此事讥阿劫修太学。认为此举將会耗费民力民財,甚至影响秦国未来政令推行。” “他们不过是诡辩,不值一驳。” 公孙劫神色从容,指著山涧道:“夏桀作瑶台,故邯郸称瑶台山。而当地人恶於闻夏桀其名,改为巫咸山。巫咸为商重臣,就居於山下。不仅长於占星观天,且首创卜筮,掌商祭祀。山依旧是山,只是因人的喜恶而有不同的称呼。就如太学,今后必將屹立於咸阳。不论他们如何想,太学都將为秦柱石!” 这些儒生就很搞笑,动輒就是奇观误国。他们根本无法分清什么是奇观,什么是基建。 或者说他们其实都知道。 只是想要掌握权贵的上升通道。 所以拼尽全力也要阻止太学。 他记得古代朝鲜就有类似的情况。 只有贵族才能学习汉字。 普通百姓只有语言没有文字。 如此阶级就永远固化。 种地的就永远都是种地的。 在公孙劫看来,太学是与教育掛鉤,和秦国息息相关。更关乎到安置百家,分化六国遗民的效果。 这类算什么耗费民力民財? 就和修长城相同,都属国家刚需。 区別在於要怎么去修。 在公孙劫看来,政哥就是性子太急了。也许他想要用有限的时间,去做很多事。可这么做,无疑会让百姓疲於奔命。但要是將时间延长,就能不影响秦国的稳步发展。 “也是难为你了。” 秦始皇无奈摇头。 有时他也觉得这些博士烦的很。 但这事是李斯提出的建议。 燕齐距离秦国太过遥远。 既然要推行分封,那就得考虑到当地儒生。特別是齐鲁之地,乃是儒家的大本营,在当地有著一呼百应的能耐。齐国尚存时,他们位列朝堂。 秦国是以法家为主,和儒家素来不合。这不仅是利益,更是天生的政敌,属於你死我亡的类型。如果秦国不適当的给点好处,那这伙满嘴大义的儒生能干出什么事来? 是,秦国有足够的武力。 可光靠武力是不够的。 这些人是杀不完的。 他们也都属於有姓有氏的贵族,还都识字。要是全杀了,对国家而言也绝对是个损失! 秦始皇也认可李斯的想法。 就自燕齐招募七十二博士。 给了他们参与廷议的资格。 这就是千金买马骨,变相的拉拢。只要他们安稳下来,那燕齐之地就不会生大乱。想法肯定是好的,但实际做起来就不一样了。 这些儒生所图甚大。 给了他们廷议权,他们就想往上爬。 不会甘心於只做个吉祥物的。 但是,燕齐就真的安稳了吗? 实则不然…… 公孙劫笑了笑。 其实倒也无所谓。 毕竟有些反对声很正常。 这些儒生嗓门確实很大。 但他们压根就没有实权。 也就只能嚷嚷两句。 至夕阳时分。 马车停靠於离宫。 河东郡守是早早就已等候。 百官们也终於能够休息。 该放水的放水,该投弹的投弹。 天子巡狩,突出的就是稳。每日要从什么地方走,走多少路,在什么地方休息,都是早早就已规划好的。並且考虑到遭遇暴雨等特殊情况,还有备用方案。 秦始皇居於离宫。 郡守准备了当地特色美食。 他是相当会来事。 还特地请来位老者献上粟饭。 当初政哥自夏县而过时,就是这老者献上的粟饭,据说皇帝吃完是双眼泛红。那日不知多少百姓感动痛哭,觉得公子政在赵国受了太多委屈,连碗粟饭都能吃的双眼通红。 实际上他们就误会了。 政哥在邯郸过的確实不太好,可自认识公孙劫后,基本生活保障还是有的。他会双眼泛红,是因为终於回到了母国,吃上梦寐以求的秦粟。 他再也不用担惊受怕。 也不必再仰人鼻息! 重见故人,秦始皇也很唏嘘。於是赐鬚髮皆白的老者爵位,一波达到八级公乘,把老人家激动的差点没过去。 而这仅仅只是个小插曲。 次日清晨,车队再次启程…… 第110章 解池,大夏之盐! 安邑县,解池。 此地是秦国最大的產盐地。 百里盐湖,蔚蓝如海。 湖深之处,则呈现为碧绿色。 犹如璀璨的明珠,镶嵌在巍峨中条山下,形成了极其独特的风景线。春风吹过,泛起无数涟漪,能闻到淡淡的咸味。 “南风之薰兮,可以解吾民之慍兮。” “南风之时兮,可以阜吾民之財兮。” “……” 公孙劫正坐於离宫內。 渥璵之乐横在双腿间。 十指拨动琴弦。 张苍在旁吹簫相和。 琴簫合奏,余音绕樑。 一曲唱罢,秦始皇顿时一笑。 朝公们也是纷纷附和恭维。 “想不到丞相还擅音律。” “这首《南风》是颇具古风。” “舜歌《南风》而天下治,《南风》者,生长之音也。舜乐好之,乐与天地同,意得万国之欢心,故天下治也!” 儒生们也都纷纷起身附和。 张苍放下玉簫,面露不屑。 这又和你们有啥关係? 张苍是极其擅长音律。 西汉初立,他吹奏律管,调整乐调,使其合於五声八音。以此推类其它,来制定各种器物的度量標准,包括《律历志》的很多內容都出自他。因为彼时研究音律历法的学者,都师承张苍。 “所谓南风,並非出自舜帝。”张苍站起身来,毫不留情的驳斥道:“自舜帝至今已有两千年,上古之音岂与今相同?这首南风,实则为后人所作。” “你有何证据?” “做这首歌的,曾教我音律。” “……” “……” 张苍是满脸傲然。 丝毫不將这些博士放在眼里。 他曾经也是荀子最宠爱的徒弟。 只不过最后他的劫来了…… 荀子认识诸多贤良。 见他喜好音律,便为他引荐能人。 其中不乏孤本音律。 偏偏张苍也很爭气。 不论任何曲子,弹一遍就能记住。 给荀子涨了不少脸。 张苍还没嘚瑟俩月,公孙劫也来了。两人琴簫合奏,令荀子是流连忘返。后来有事没事,便让两人合奏。只是后来荀子离世,他们是各奔东西,就再无机会合奏。 秦始皇捋著鬍鬚,笑的也很开心。看到这票儒生吃瘪,不知多高兴。毕竟,张苍是专治他们。 论正统,张苍师从荀子,见证了稷下的辉煌;论能力,张苍精通百家,过目不忘;论辩才,张苍一个人能把他们喷的开不了口。 “单论音律,子瓠可比劫还要出色。”公孙劫看向淳于越等人,淡淡道:“他在兰陵时,得到贤良倾囊相授,不乏流传数百年的孤本。所以,信他的就好。” “丞相还真是抬举苍……” “单论音律,我也不及你啊!” “哈哈哈!” 眾人皆是笑了起来。 公孙劫都忍不住一笑。 张苍就是个开心果。 毕竟人本身就长得喜庆。 同样的话,他说起来就有效果。 张苍可不是在恭维公孙劫。 而是实话实说。 他会的,公孙劫都会。 他不会的,公孙劫也会! 並且他还没有公孙劫勤奋。 久而久之,就落后太多。 这时郡守则带著盐官走了进来。 一盘盘洁白如雪的精盐摆在面前。 颗粒大、色白质纯味正。 公孙劫捻了少许。 吃起来有些苦味。 “子瓠,都说你无所不知无所不晓。”秦始皇看著张苍,淡淡道:“就由你,为这些博士讲述面前的精盐。” “苍遵制。” 张苍缓步走出,郎朗开口。 “解池,自上古就有。相传昔日蚩尤就是在此尸解之,故盐湖卤池被称解池。附近曾为虞舜、夏禹之都。解池方圆百里,取之不竭用之不尽。东连巫咸涑水,西接德水。解池之盐古称盬盐,又有大夏之盐的美名。” 公孙劫则打量著面前的池盐。 盐不是只有海里才有的…… 蜀地有井盐。 河东有池盐。 塞外花马池也有青盐! 对盐业稍有了解的,就知道安邑这片盐湖在后世可是被並称为世界三大盐湖。 秦国夺取天下,靠的可不仅仅只是武力,还有著极其强盛的经济实力。受限於工业品发展不足,主要的经济来源就是盐和粮食。 秦国自商君变法起,就顓川泽之利,管山林之饶。所以设立盐官,实行食盐官营,藉此谋利甚多。 就说这池盐,颗粒其实是比较粗大的。但顏色洁白,味道也相当正,周遭诸多郡县皆食池盐。 “春秋时期,有富商猗顿靠畜牧起家,后又以盬盐而富。”说起这些事来,张苍是相当的利索,“他耗费重资,开发池盐。在贩卖牛羊时,便用牲畜驮运些池盐,连同牲畜一起卖掉,为此获利以万万计。” “池盐不须涑治,自成颗粒。每至春季,盐工们便需引池水製盐。若时间晚了些,滷水就会变成红色。待夏秋之交,南风劲吹时,一夜之间就能凝结成盐,而后就能扫起供人食用。” “善!” “中庶子当真是厉害!” 盛讚声不绝於耳。 盐官猗咸也讚赏附和。 他的先祖就是豪商猗顿。 只是经歷连年战火,早已不復往昔的富贵。他属於是宗族旁支,就留在安邑。当初主宗已迁去大梁,后人也有为官的,但逐渐泯灭於世。 反倒是他被秦国提拔为盐官,主要就负责治理池盐。要知道这活可是个美差,油水十足。只要別太过分,其实也都是睁只眼闭只眼。 “池盐味美,在当地是石百钱。”公孙劫在后补充,“若运至咸阳,则要达到百五十钱,甚至是更高。” 盐价其实真不算贵。 平均下来差不多是一斤一钱,足够三口之家吃半个月。也正是如此,秦军作战能力才会如此彪悍。毕竟没有足够的食盐,士卒就会没力气,还会患有各种疾病。 盐价虽低,但胜在是自然资源,取之不尽用之不竭,主要成本就是运输。人工方面倒不必担心,当地有很多盐奴,就是运输比较费钱。 “秦国赋税收入,有將近三成出自盐池。”公孙劫看向郡守和盐官猗咸,“正值初春时节,务必要保证製盐工作正常进行,绝不容有失!” “吾等遵令!” 数名封疆大吏皆是长拜。 面对公孙劫,连大气都不敢喘。 要知道,这回可是公孙劫点名要来安邑的! 第111章 卷王公孙劫,沧海桑田 入夜。 公孙劫依旧在审阅文书。 秦始皇都有些看不过去。 “阿劫,你也別看了。” “稍微休息会……” 秦始皇在旁也是咋舌。 他初识公孙劫时,就觉得这人老气横秋的。虽然年幼,可却是相当勤奋努力。很多人都认为公孙劫是天赋异稟,可秦始皇却很清楚,公孙劫还很勤奋! 也是那时候,他知晓勤政的重要性。秦国的重担皆在他身上,他必须要焚膏继晷,每日亲自批覆奏疏。只有如此,才能牢牢把控朝政。 “先別吵,我快看完了。” “……” “……” 张苍在旁嘴角直抽。 这还真是倒反天罡啊!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解书荒,101??????.??????超全 】 这俩人是角色互换了? 不过公孙劫这人素来如此。 专心做事的时候,最不喜人打扰。在兰陵的时候,公孙劫就是出了名的卷王。有回和荀子討论名家忘了时间,他忍不住出言提醒到了饭点,结果就被喷了顿。当然,后来公孙劫也为自己的衝动而道歉。 只是张苍就很费解。 你小子这么拼命做什么? 他有时甚至怀疑,荀子要是不收公孙劫,没准还能多活两年。毕竟公孙劫太过勤奋,导致荀子经常在深夜为其解答,这不就是熬老头嘛…… 秦始皇脸色一黑。 望著公孙劫,满脸无奈。 他自然也都习惯了。 公孙劫刚入秦时,他是亲自下令,让公孙劫必须早睡。但这限制自然没用,公孙劫每天都突破一点点,最后这条禁令就被废了。 片刻后,公孙劫终於鬆了口气。他这才起身,抬手作揖道:“还望陛下恕罪,臣方才一时失言,所以……” “无妨。”秦始皇打量著他,拂袖道:“朕此次东巡,也算是游览山河社稷。朕知道阿劫你素来勤勉,但也要劳逸结合。如今新政初创,百废待兴。你若有任何闪失,让朕如何是好?” “咳咳,都习惯了。” “罢了……” 秦始皇站起身来,微笑道:“你自己多加注意便好。趁现在有时间,就隨朕出去看看盐湖。” “好。” 公孙劫是紧隨其后。 赵高带上十余卫士跟在后面。 离宫后方,便是高耸的围墙。穿过木门后,映入眼帘的就是百里盐湖。此刻明月高悬,將盐湖映照的美轮美奐,並且是能闻到淡淡的咸味。 “这里可真美……” 张苍是发自內心的讚嘆。 他虽然早年游学,可有很多地方也去不了。就如这片盐湖,普通人是见不到的。因为盐湖四周都修有围墙,不仅是防止黔首私自盗採,也是起到控水的效果。 盐池最怕的就是浊水流入,否则就很容易造成泥沙淤积盐脉,导致產出的盐质量下降。所以这围墙也有水关,能在汛期时起到拦截洪水的效果,保障盐池不受破坏。 “阿劫。” “怎么了?” “这盐池真是蚩尤尸解而成吗?” “当然不是。”公孙劫背著手,笑著道:“我的老师,倒是和我说起过件趣事。” “???” 张苍满脸问號的看著公孙劫。 你小子又开始了? 什么都荀子说的是吧?! “秦穆公时期,有骇驥服盐车而上太行,幸在盐池遇到伯乐。吾师则在位旧友手里,得到个奇物。” “什么?” “是在石头內的海螺。”公孙劫是一本正经,解释道:“吾师將其称为化石,据说就是在安邑境內发现的。盐商觉得新奇,就卖给了位老者,后来吾师自其手中得到。政哥也可想想,这盐池距离大海足有数千里,岂会有海螺呢?” “朕也有所耳闻。” 秦始皇附和点头。 他倒不是知道化石。 而是听说安邑挖出海螺这事,不仅仅是海螺,还有龙骨。所谓的龙骨,其实也就是些哺乳动物的化石。 “所以,吾师加以猜测。他说也许在万万年前,安邑其实也是片大海。只是经时间变幻,最终成为平地。所以能挖出海螺,盐池也是因此而生,这就是沧海桑田!” “沧海……桑田……” 秦始皇是喃喃自语。 只觉得这事也有些道理。 “荀卿知道的还真多。” “这也只是猜测而已。” 公孙劫面不红心不跳。 旁边张苍牙齿都快咬碎了。 合著秘籍都让公孙劫学走了? 他就会个皮毛?! 不! 和公孙劫比,他会个毛! 秦始皇是笑而不语,眺望著远处的盐湖,轻声道:“朕其实已经想过。待封禪结束后,朕准备尊荀子为圣人。” “那挺好。” 公孙劫附和点头。 就连张苍也是点头。 他们都是荀子的徒弟,自然也都盼著荀子好。儒家有五圣的说法,偏偏就没有荀子。可在他们看来,荀子的思想主张反而更適合治国。荀子若不能被尊为圣人,就是这帮腐儒嫉妒。 荀子的能力摆在这,当初还曾是稷下学宫的祭酒。在这数十年来,天下谁不知荀子的大名? 他教出来的徒弟,帮助秦国横扫六国,现在被秦尊为圣人,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李斯在幕后,出谋划策;韩非虽死,可他所写的书籍让秦始皇爱不释手;公孙劫入秦后,帮助秦国快速扫灭诸侯…… 尊为圣人,有何不可? 秦始皇背著手,感慨道:“沧海桑田,能令大海化作农田。万万年前的事,这世间又有谁知道?再过万年,这世间又会是如何?” “一万年太久,只爭朝夕!” 公孙劫在旁出言提醒。 秦始皇有时候就是考虑的太多,然后就变得焦虑。他一焦虑,做事就会变得急功近利。 就以造房子为例,现在就要十个人,慢慢造,大半年就能造好了。可秦始皇觉得太慢,因为他的时间有限。他就要召集一百个人,让他们没日没夜的干,必须得在一个月內完成! 同样是造好个房子。 后者肯定是更为劳民。 这还仅仅只是造房子而已。 换做驰道、长城和皇陵呢? 秦朝落个二世而亡的结局,胡亥虽然要背锅,可这也和秦始皇有关係。毕竟他实在是太过急功近利,导致百姓负担极大。 “只爭朝夕?” “善!” 秦始皇抬起头来。 眸子顿时变得炯炯有神! 第112章 官山海,权责相等 次日。 猗咸一路小跑。 匆匆忙忙,连滚带爬。 他气喘吁吁的行至盐湖。 此刻公孙劫正与百官巡视。 “咸,见过丞相。” “见过诸公!” 公孙劫这才停下脚步。 抬头看向天空。 阳光和煦,显然已至巳时。 远处盐奴正在忙碌。 有的挑著滷水。 有的疏浚盐池。 还有的推著独轮车运泥。 此次巡狩的时间是刚刚好。 正好到了解池最忙碌的时候。 目前的製盐法还比较粗糙。 但也有垦畦浇晒法的雏形。 池盐就是典型的老天爷赏饭吃。 地理位置绝佳。 气候温度適宜。 根本不需要什么繁琐的流程。 每年开春时先疏浚盐田。 而后再引盐湖入畦便可。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藏书广,101??????.??????超实用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即便在后世,也差不多这流程。 百里盐湖就是大自然宝库。 取之不尽,用之不竭。 每年为秦提供海量的利润。 一石盐就以百钱计。 扣除人工成本,起码能得80钱。 每年池盐產量多少? 秦国目前是超过三十万石! 也就是获利超2400万钱! 这还是秦国压著盐价。 当初管仲就给齐桓公出过主意。 国家要想捞钱,唯官山海可耳! 每斗海盐只要提高一钱,就是海量的利润。而且盐这玩意儿是生活必需品,和粮食一样,是百姓必不可少的。 这產量其实算低的了。 后世製盐法完善,会更恐怖! 公孙劫没有理会迟到的猗咸。 而是席地而坐,问询官吏。 “郡守,目前池盐產量几何?” “盐工有多少人?” “盐奴多少?” “每年徭役又有多少?” “別看他们,本相就问你。” “下吏……下吏……” 公孙劫挑了挑眉,冷声训斥,“胡闹!汝身为郡守,安邑池盐就在眼前,更是关乎秦国数郡命脉。上计簿册內,你写的无比详实,更有你盖的官印。结果本相问你,你却什么都不知道?” “下吏知错……丞相息怒!” “削爵一级。”公孙劫冷冷宣判,目光环视郡县长吏,“你们且都给本相听好了!秦法有言各司其职,本相不管你这上计簿册是怎么来的。但只要盖上你的官印,就必须得回答上来。否则就是懒政怠政,更能证明你们连看都没看过,如此是要出大问题的!” “吾等遵令……” 数十名官吏皆是胆战心惊。 他们在当地都是有头有脸的大人物。 起码都是千石大吏! 他们基本都比公孙劫年长。 可却被训的和孙子似的。 没有一个人敢抬头驳斥的。 “丞相,消消火……” 就连最擅长搞气氛的张苍,此刻也只能在旁边訕笑,递上杯温茶。作为公孙劫的师兄,可太清楚他的性格。 对待百姓,公孙劫很和善。 不循礼数,也只是一笑了之。 可对这些官吏,那往往是无比苛责。官爵越高,要求就越高。去年上计,李由仅仅只是报错了个数字,就被公孙劫削去一级爵位。 用他们的话说,和公孙劫同朝为官是相当的压抑。李由拼死拼活领兵打仗,才混了些爵位。结果就因为错了个数字,就被削去一级爵位,未免也太过苛刻。 但公孙劫说的也很明確。 没错,確实只是错了个数字。 但却是存粮! 三川郡去年是十万石的存粮,簿册內也有写。可到最后面总结的时候,就变成了十五万石! 这说明什么? 就是不用心! 郡守上计,很多时候都是由郡丞代为整理。最后交由郡守核验,盖上官印发至內史。流程上没问题,毕竟不可能事事亲为,但必须得要检查仔细! 这种低级错误能犯吗? 就像面前的河东郡守。 公孙劫问的都回答不上来。 哪怕给个大概的数字都行。 可却是支支吾吾的。 就说明此人甚至都可能没看过。 郡丞递交上来后,就直接盖印! 此种风气,绝不允许! “吏者,民之所悬命也。”公孙劫看向他们,“你们皆是封疆大吏,秩千石以上。本相希望你们都能记住,凡盖上官印,就必须要负责。如果一问三不知,是要出大问题的!” 最后,公孙劫摆了摆手。 示意他们都退下。 不是他小题大做,而是法之不行,自上犯之。盐池是关乎秦国命脉,所以一点都不能错。他今日惩罚河东官吏,是要让他们都记住自身职责。能救回来一人,便救回一人! “师弟啊……” “你这样太容易得罪人了。” “有时候睁只眼闭只眼就行。” 张苍在旁忍不住摇头。 “河东郡守可是姚贾的族弟,当初也是在战场上立过功的。你昔日入秦,也是姚贾为使迎接。你和姚贾私交也不错,这些年来更是经常支持你。你这么做,未免太过苛刻……” “师兄所言,我都知道。”公孙劫长嘆口气,“所以,我也只是削去他一级爵位。难道要看著他在违法犯罪的路上一去不返,才叫帮吗?” “理是这个理,但……” 张苍欲言又止。 “没什么但是。”公孙劫却很坚持,认真道:“有些事,我可以让步,睁只眼闭只眼也行。但关乎国家大计、百姓生死,就必须得守住最后的底线!” “也是……” 张苍无奈点头。 这些道理,公孙劫不是不懂。可他作为秦国的右丞相,很多得罪人的事就必须由他去做。只有赏罚分明,才能落实秦法。 郡守是封疆大吏。 说是父母官也不为过。 治下百万子民皆在其肩上。 岂能失职废令,怠政懒政?! 算不明白,你当什么郡守? 官爵越高,责任更重! 所以更加不能错! 一个决定,就关乎无数百姓死活。 公孙劫这才看向足有数丈远的猗咸,“本相记得,你是当地盐官猗咸,为昔日豪商后人。今日陛下与百官要视察盐湖,而你却晚到小半个时辰。” “下吏知错!” 猗咸是连忙跪地认错。 开玩笑…… 连郡守都只能被训斥。 他这小小的盐官又能如何? “说吧,什么原因。” “下吏今日早起,就听人匯报。说是水关出了问题,所以是赶忙去视察。待处理好后才匆忙回来,还望丞相恕罪!” 猗咸不敢隱瞒,如实相告。 公孙劫脸色这才缓和了些。 这还算是个人…… 第113章 速成製盐法,往事 终於,秦始皇带著百官归来。 他们是早早就已视察结束。 盐池的產出很稳定。 每年春季时也会徵调徭役。 “嗯?郡守他们人呢?” “都回去检討了。” “???” “犯了小错。”公孙劫在旁解释,“河东郡守去年献上计簿,可我今日询问,却是一问三不知。很明显他就没看过这计簿,只是盖上个官印而已。” “嗯?!”秦始皇顿时挑眉,回头看向姚贾,冷冷道:“失职废令,按秦律当迁!” “我已削去他一级爵位。” “应该的,多谢丞相!” 姚贾是赶忙抬手。 这种事就是可大可小。 就看秦始皇是否要追究。 有些事一上称,那就是千斤都打不住。就如公孙劫在咸阳搞了个整风,被革职的官吏足有数十人。遭受牵连削去爵位的,更是足有三百余人! 公孙劫已经削去爵位。 就代表这事已经翻篇了。 秦始皇这才点头。 “既是如此,那就算了。” “削去级爵位,已是便宜他。” 李斯则是看破不说破。 秦始皇自然也都清楚这些。 他说这话,纯粹是帮公孙劫。 就正常他来判,也不至於真的要一擼到底。能当上郡守的,背后关係往往错综复杂。牵一髮,而动全身。加上都有高爵傍身,正常都是小惩大诫。 他现在这么说,公孙劫反倒对姚贾有恩。这就相当於公孙劫提前解决,没有把事闹大。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解书荒,101??????.??????超全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池盐產量很稳定。” “这些年来质量也不错。” “以极低的成本,就能保障数郡黔首所需。朕听说,齐地海盐这两年不断减產。盖因多年伐薪煮海,导致滨海树木几乎断绝。” 秦始皇背著手也是感慨。 盐利是国家重要的財政收入。 池盐多年来支撑著秦国所需。 关键是產量从未降低过。 昔日还能卖给诸侯获利。 “的確。”公孙劫附和点头,背著手道:“不过这製盐法较为粗糙,需要太多人力和畜力。” “要不加个水车?” 张苍在旁忍不住开口。 他现在可是蓝田水力仙人。 遇到事,就想著能否藉助水力。 他家中姬妾成堆,都好女红,经常要抢织布机。但繅丝织布太过繁琐,他就想著能否將水车和织布机结合起来,利用水力自动织布。 “盐湖附近並无合適的河流。” 猗咸则是出言提醒。 他对当地还是很熟悉的。 池盐最怕的就是有浊水混入其中。 像百里盐湖都被用围墙拦住。 四周也都设有堤坝和水关。 就是担心汛期会污染盐湖。 藉助水力明显不现实。 “这並非难事。”公孙劫抬手为秦始皇倒茶,“我看你们盐场內也有些牲畜,像是驴、骡、牛、駑马。水车不仅能用水力代替,其实也可用牲畜。本质是藉助外力,令水车运转而已。” “这些牲畜主要是协助运盐。”猗咸再次开口,“一驴负重两石、骡和马可负重三石,而壮牛拉车可负重二十石!因为有厩苑律,可不能肆意乱用。” “你知道的倒是挺多。” 猗咸则有些不太好意思。 他閒著时也会翻看律令。 作为盐官,同样也是秦吏。 所以必须得要懂秦律。 公孙劫神色如常,淡然道:“就我所观,你们製盐的法子是相当粗糙。每年开春引湖水入畦,再等夏秋时的南风。只要合理改进过程,就能用更少的人力,获得更多的食盐。” “哦?” 秦始皇顿时来了兴致。 “丞相还知道製盐?” “嗯。”公孙劫看向远处盐湖,“我在邯郸为相时,当地並无盐滷。就曾想过用泽卤之地,煮土为盐。只是此法最终失败,就以高价自齐地购盐。后来就想提纯海盐获利,但那时战乱频频。齐地送的海盐越来越少,我做这些也无意义,倒是有了些技术储备。” 公孙劫轻轻嘆息。 往事如烟啊。 一眨眼就快十年了。 海盐价钱確实更低些,但运至邯郸后就已相当贵了。他想法子再提纯,价钱自然会更高,百姓反而会更吃不起。 公孙劫也想过將技术卖给齐国。 可人家压根就不要。 就一句话,爱吃不吃! 海盐就这质量,却不愁销量。 我浪费时间提纯做什么? 想吃池盐青盐,你吃得到吗? 当时促成赵齐结盟,也是为了稳定的海盐。可万万没想到,齐王建这傢伙转头就撕毁盟约! “子瓠,你去將我准备的东西取来。” “好。” “丞相要做什么?” 群臣皆是凑上前来。 他们都见识过公孙劫的本事。 不少人是被他和李牧制裁过的。 昔日建文武安可是名震诸侯。 “诸公对我所提的源学都很好奇。”公孙劫是故作神秘,“今日,我就让诸公见识下这天宫的一角。只要办法得当,就能用更少的人力制出更多的盐!” 王綰等人皆是一惊。 此刻也都是相当好奇。 源学是公孙劫早早就提出的。 以法为骨、以工为肉、以农为血,糅杂百家理念。与杂家又有本质上的不同,目的就是要窥探这世间本源,藉此反哺国家和万民。 很快,场地道具就都已备好。 一左一右放著水缸。 里面则是打上来的滷水。 张苍亲自上前介绍,“这左右两缸水皆是取自盐湖,目前还算不上是滷水,诸公也可尝尝咸淡。” “……” “……” “咳咳,这是怕诸位认为是作弊。”张苍拍了拍手,继续道:“因为时间关係,所以道具都是提前准备的。此物名为硝板,是畦中沉积多年而成。將其砸碎碾碎后,用麻布包裹。再以盐湖水不断浇灌过滤,诸公认为这缸水是变咸了还是变淡了?” “嗯?!” 秦始皇都因此蹙眉。 百官面面相覷。 王綰走上前来,皱眉道:“按理说,应该是变得更淡了。诸位且看,这麻布有著极其细小的孔。盐湖水反覆过滤,势必会变得更淡!” “有道理!” “这湖水之所以是咸的,就因为里面有盐。经麻布反覆过滤吸附,肯定是变得更淡!” “来,诸位尝尝!” 张苍则是满脸坏笑的打水。 公孙劫笑意盈盈。 就看著他的恶作剧。 却没注意到胡亥快步上前。 端起陶碗就干了一大口…… 第114章 五步製盐法,精盐 “哇,好苦!!!” 胡亥吐著舌头,不住跳脚。 公孙劫只得让人递上杯温水。 这还真是个傻小子…… 胡亥目前只有八岁,也是此次东巡唯一带上的公子。秦始皇的確更为偏爱他,这完全是因为胡亥的母亲早逝。加上胡亥现在就只有七岁,长得也是粉雕玉琢,极其可爱。特別是那灵动的双眸,就如羌美人。 该说不说,胡亥確实有些聪明。 他学东西很快。 脑子转的也比將閭快。 可就是坐不住,更为贪玩。 甭管什么事,都是三分钟热度。 胡亥的老师有很多。 教他识字写字的赵高。 教他诵读律令的李斯。 传授武艺的杨端和。 他们也都是倾囊相授。 偏偏胡亥现在是高不成低不就。 这小子性格更为暴虐,经常一言不合砸东西,就是天生的坏种。上回烫伤个婢女,就被公孙劫下令笞刑三十。 这么多人里面,胡亥最怕的就是公孙劫。他虽然坏却不蠢,头次被公孙劫罚后,就跑秦始皇面前告状。结果秦始皇是勃然大怒,让他跪在雪地里面反省。 自那后,胡亥就明白了。 他绝对不能惹公孙劫生气,他和公孙劫有爭执,他的父亲会无条件站在公孙劫这边,並且还会加倍的惩罚他。 秦始皇是出了名的无情,他膝下有三四十位子女。有很多子女,可能一年都说不上两句话。对他而言,死个孩子根本不算什么。 相反,公孙劫是秦国的右丞相! 这还用问吗? “愚蠢!”秦始皇实在是没绷住,怒斥道:“让你尝尝咸淡,不是让你喝。滚,赶紧滚!” 丟人啊! 好歹也是公子。 怎能做出如此蠢事来? “陛下息怒……” “少公子就是天真了些。” “对,他终究还年幼。” 赵高等人连忙上前求情。 秦始皇也懒得多言。 拂袖让人將胡亥带下去。 有时看著胡亥,他確实会放鬆些。这一路上胡亥的天真烂漫,也很治癒。可有时胡亥乾的蠢事,又让他的血压飆升。 “少公子做事是莽撞了些。”公孙劫抬手作揖,“只要以后好好教,也是有成才的可能。” “赵高,你们都听到了?” “臣知错。” 赵高李斯等人连忙走出。 这锅就扣他们头上了。 若论主责,其实应该是公孙劫的。公孙劫还兼任太师,为诸公子公主之师。他就相当於是班主任,赵高他们充其量是科目老师。 只不过,这有谁敢说的? 关键时候还是王賁站了出来。 他只是稍微舔了舔。 而后就皱起眉头。 “这缸盐滷的確是更咸了些。” “怎么可能?” “我也来尝尝!” 群臣纷纷上前品尝。 秦始皇也將胡亥这事翻篇了。 毕竟带娃嘛,有几个不崩溃的? 公孙劫自任右丞相起,就忙於政务。虽然还是太师,可授课的时间越来越少。原本是每旬一节课,后面就是每月一堂课。再后来,甚至连每月都无法保证,所以经常是由张苍代替。 百官们各自上前品尝。 脸上皆是带著些怪异。 在他们看来,滷水就等同是浊水。经过张苍如此反覆过滤,顏色变清、味道变淡。可现在看来,结果却是截然相反。 经过滤的滷水,反而更咸了!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其实很简单,劫只要一说,诸位就都会明白。”公孙劫笑著走上前来,张苍则將准备好的道具交给他,“盐和糖,其实都是相似的道理。一把盐洒进水中,诸位还能看见吗?” 公孙劫说著便撒了些细盐。 经简单摇晃,盐就与水相融。 从外观来看,並无不同。 眾人蹙眉不解。 公孙劫则又挖了些盐土。 又丟进新的清水碗中。 转眼间清水就变成了浊水。 “盐能溶於水,就算看起来没变化,实则已经溶於水內,也就成了滷水。”公孙劫又拿起泥水碗,“而这碗泥水,则是加了盐土。里面有碎石、细沙等物,所以变得浑浊不堪。同样的也含有盐分,自然也是咸的。” 公孙劫又接过麻布。 將泥水倒在上面。 滷水则顺势落下。 “经反覆过滤后,这些不溶於水的杂质就会被筛出,剩下就是含有盐分的滷水。经风吹日晒后,便能析出食盐。” 眼前的试验非常粗糙。 但原理其实很简单。 公孙劫要说的,其实就是五步製盐法,也是后世经常用到的淋卤法。只不过他是稍作改良,直接用池盐天生的硝板为底。 他记得高中化学老师就曾讲过类似的题,甚至连硝板的化学公式都还记得。利用硝板,能有效去除滷水中的钙、镁等离子杂质。也就是说,还能让產出的盐更为纯净,口感也更好。 “臣明白了……”李斯是恍然大悟,低声道:“这硝板內也含有盐分。经滷水过滤后,杂质被析出。而硝板內的盐分,则被滷水带出。所以,这缸滷水含有的盐分反而更多,也就是变得更咸了!待风吹日晒后,析出的盐就更多!” “廷尉所言甚是。” 公孙劫笑著点头。 不得不说,李斯脑子转的也很快。 这其实就是淋卤法的原理。 他记得化学老师当时就说过,古代劳动人民不懂复杂的化学方程式,可他们却能靠著自己的经验,研究出淋卤法。这套原理,在后世也依旧沿用。 治粟內史王勇恍然大悟,快步走出,赶忙道:“陛下,丞相所献製盐法甚是奇妙。在安邑,或许只能起到锦上添花的效果。可若是在滨海,必能让海盐產量倍增!” 公孙劫笑而不语。 这就是他喜欢秦国的原因。 这些朝臣没一个是简单货色。 他们不仅擅长权谋,还很会举一反三。池盐用淋卤法,是要改善口感,顺带增加些產量。而海盐则不同,经过多年的伐薪煮海,海盐的產量不断降低。 毕竟海水可没盐湖水的浓度高。 通过公孙劫的法子,就能在蓄滷的过程中让滷水盐分增加。后续不论是风吹日晒,还是煮卤为盐,都能让海盐產量提升! “治粟內史所言甚是!” “哈哈哈,好!”秦始皇连连点头,大笑道:“丞相,你可又为秦立下一功!难怪你要朕绕路,非要自安邑而过,看来你是早有准备。” “的確如此。” 公孙劫並没有否认。 这本就是他的目的! 第115章 因为,他是公孙劫! 入夜。 赵高拖著疲惫的身体回到屋內。 胡亥今年已有八岁。 正是最闹腾的时候。 对所有的事都很好奇。 还好,胡亥总算是比较听他的。毕竟胡亥少失其母,秦始皇也没那么多时间带他。很多时候,都是赵高帮著照看。 “大兄!” 赵成站起身来。 两兄弟容貌相仿。 气质上赵成要更阳光些。 他们俩兄弟也算是相依为命,皆在隱宫出身。本该世世卑贱,好在是被刚登基不久的秦始皇瞧见。见赵高有些能力,便破格赦免了他们。 赵高现在已位列九卿,担任太僕。赵成则是接了他的位置,担任中车府令。不过这次东巡,依旧是由赵高亲自驭车。 “怎么还不休息?” “明早就要启程了。” 赵高坐在榻上,长嘆口气。 “大兄怎么嘆气?” “难道是因为少公子?” “少公子確实是顽劣了些。” “和他无关。”赵高摇了摇头,嘆息道:“今日丞相的製盐法,你也看到了。按照丞相预估,將只需要目前五成的人力,便能製作出足够的食盐。经过反覆筛滤后,滷水浓度將会更高。关键是,秦国不用再等著夏秋之时的南风。在仲夏时节的烈日,就足以析出食盐。” “这是好事啊!” 赵成则理所当然的开口。 减少人力,还能保障食盐供应。 对秦国而言自然是极好的。 要知道因为池盐的特性,导致每年开春都需要徵调民夫为盐奴。对当地百姓而言,这可不是件好事。 春季正是农忙的时候。 错过春天,那一年都全完了。 经公孙劫献策,以后就不用抢时间蓄卤,池盐所需人力减少。滷水浓度大幅提高,夏天只需五至七天就能得到食盐。 “好事?”赵高脸色阴沉,低声道:“公孙劫本就受陛下宠信,其能力更是毋庸置疑。不论遇到任何难题,都能解决。他今年还没到三十岁,未来地位也將牢不可破。成,你难道想当一辈子的中车府令?” “当然不想。” 赵成则有些懵。 但还是迅速压低声音。 同时探头出窗,左顾右盼。 確认没人后,这才鬆了口气。 “大兄,慎言!” “有些事,非你我能改变的。” “呵……”赵高双手紧紧握拳,低声道:“你忘了吗?当初你我在隱宫时,卑贱如尘土,受尽屈辱。我走出隱宫那日起,就立誓要往上爬。我昔日犯律,蒙毅判我死罪。他居高临下的眼神,我至今都还记得!” “大兄……” 赵成也不知该如何说。 在隱宫时,赵高为保护他受过很多毒打。两兄弟是相依为命,过的相当不容易。所以赵高相当重权,他拼了命的往上爬。 他勤学苦练,日夜诵读律令。为了自车士中脱颖而出,他拼了命的训练。就算双手被韁绳勒出血痕,他也从未鬆懈过。 “官场上就如逆水行舟。”赵高目光如炬,低声道:“秦国目前已经少有战事,未来想要往上爬將会更困难。后面就是要靠党爭权谋,不再是谁做的多,而看谁错的少!我们无需扳倒公孙劫,只要能上位就好。” 赵高真不是担心公孙劫。 他是害怕后面的人! 公孙劫这人就很恐怖。 严格来说,他在朝堂上並无帮手。 也就和姚贾、李斯走的近些。 但他经常平等的创飞所有人。 只是公孙劫在军中有著极高的话语权,很多武將都受过他的提拔。当初横扫六国,更是有著不世之功。 公孙劫还很会识人和用人! 就看他府上的人就知道。 张苍、陈平、章邯、英布…… 这些人哪个是简单的? 只不过始终被公孙劫压著而已。 就好比张苍,以他的能力完全可以胜任九卿。只是他自己也不喜欢爭权夺利,就喜欢留在府內。 再往后,公孙劫还要修太学。 届时张苍就是祭酒。 会招揽多少人才? 公孙劫看似是不爭,可实际上一直都在暗中布局。不知不觉中,他將组建一个极其恐怖的班底。真到了那天,还有他们什么事?! 公孙劫教会了赵高一件事。 那就是要有远见! 他现在就相当有危机感。 生怕有朝一日就被革职。 届时,他所有的荣华富贵都將化作云烟。看看隗状为官数十年,可隨著告老就像是消失了那样。听说现在日子过的很窘迫,昔日的旧部属吏都没人来看他。 “大兄,你说的是有道理。”赵成也是嘆息,压低声音道:“可你也知道。公孙劫自入秦起,只要是他想做的事,就没有做不成的。只要我们好好做事,总会被提拔。可若是在暗地里做些事,公孙劫又会如何?” 不是赵成不想进步。 是因为他是公孙劫啊! 公孙劫如何抓贪官污吏的,赵成是亲眼所见。他的一句话,就在內史掀起整风运动,不知多少秦吏被革职削爵。他有位酒友就因受贿被供出,最后就被黥为城旦! 这回特地来至安邑,数十名千石大吏,被公孙劫训的和孙子似的。若和公孙劫为敌,那绝对是脑子糊涂了。 就如很久之前姚贾说的那样,秦始皇可不是昏庸的赵王迁。有他的无条件支持,就如昔日的孝公和商鞅,公孙劫的很多想法,都能够实现。 想想先前减赋。 君臣演了一出大戏。 甚至连禪让制都能搞出来。 可最后呢? 政令照旧推行! 公孙劫官復原职! 马照跑,舞照跳。 一切就当无事发生。 百官再有不满,又能如何? 再后来公孙劫主持朝政。 强行修建太学! 就算他们反对也没用。 赵高幽幽嘆息,看著面前天真的弟弟,摇头道:“也许,你是对的。能不得罪,肯定不去得罪的好。就当是为兄多虑了,今天的事到此为止。” “成省得。”赵成起身抬手,“大兄,还是早些歇息。明日还要早起,勿要耽误了。” “好。” 赵高轻笑著起身。 此刻就好似是认命了那般。 曾经伟岸的身躯都变得佝僂。 其实他也是想要自己死心…… 面对別人,他都有把握爭一下。 可看著公孙劫,他是发自內心的恐惧! 连爭的心思都不敢有! 因为,他是公孙劫啊! 第116章 三川阳武县,这是爱护你! 三川郡,阳武县。 昔日蒙驁伐韩,韩献成皋、巩,秦界至大梁,初置郡县。又因此地有河、洛、伊水,故名三川。 当今秦有三十六郡,三川则为诸郡之最,还是秦国咽喉要地。东有滎阳、成皋之险,北有滔滔大河,南有嵩山、轘辕为屏,西有崤澠、函谷关。若失三川,则关中必危! 此前外派郡守时,秦始皇思量甚多,在二代中选择了李由,这和李斯其实没多少关係。 李由是郎官出身。 这些年来多次征战。 凭藉军功,已爵至十四级右更。 文武双全,在少壮派很是显眼。 秦始皇同样也很器重他。 並且將他的妹妹许配给李由。 两人年龄相仿,倒也合適。 就少壮派而言,秦有双李二蒙的说法。双李指的就是李信和李由,二蒙则是蒙恬和蒙毅。 以后李由基本没领兵的机会,可这並无大碍。正所谓宰相必起於州部,猛將必发於卒伍。李由纯粹是换了条赛道,以后只会走的更远! 李由已至壮年,留著矢状胡。眼角多了些皱纹,脸上满是沧桑。梳著髮髻,在烛火映照下闪烁著光芒。 此刻他是无比疲惫。 刚把秦始皇他们安顿好。 还有一匹匹龙驹,也要准备妥当。 这郡守不是那么容易当的。 特別是天子出巡,压力极大! 李由提前半年,展开雷霆扫匪行动。游荡在各地的匪寇被抓的抓,跑的跑。官道也都特地修整扩宽过,该填的填该挖的挖,確保车队顺利通过。 同时三令五申,让各县令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把自己的屁股全都擦乾净了。若是被公孙劫发现问题,就是他都帮不了忙。別等罢官削爵那刻,才知道自己错了。 车队是夕阳时抵达。 仓促用过晚宴,便各自休息。 公孙劫让监御史准备文书簿册,显然是要核验当地情况。若被发现有问题,那他们全都吃不了兜著走! “父亲。” “嗯,坐。” 李斯缓步走了进来。 他抬手示意李由坐下。 望著面前的好大儿,心里是说不出的满意。李由是他悉心栽培的长子,文武双全,能力毋庸置疑。作为三川郡守,也是少壮派最受器重的。 “父亲舟车劳顿,怎的不先歇息?” “有些事要与你交代。” 李斯端起茶碗,轻嗅了口茶香,轻声道:“此次巡狩,陛下有意是要整顿吏治。公孙劫,便是他手中的剑。河东郡守是姚贾之弟,却因怠政被削去一级爵位。” “他不是父亲的师弟吗?”李由都有了些怨气,“自其入秦起,多次拿我说事。我为中郎將时,他找我郎官的麻烦;我为將时,他对我又很苛责,还让我执行更危险的任务……” “你啊……” 李斯摇头嘆息。 “这恰恰是他高明的地方。” “正因为他是我的师弟,而你是老夫长子,他才对你如此苛责,这正是爱护你的表现。他作为丞相,必须要懂得避嫌。他对你越苛刻,你就越容易上去。如果他总是举荐你,就算陛下开明不介意,旁人会如何想?只会认为他结党营私,扶持党羽。如此,你还能当上这三川郡守?” “合著我还得谢谢他?” “当然!” 李斯是理所当然。 公孙劫说是他的师弟,实则从未同窗过。当初公孙劫在赵国时,李斯没少出谋划策坑他。公孙劫被废相,可有他李斯的功劳。 师兄弟又如何? 是敌人就要全力以赴! 公孙劫做事都有其用意。 “张苍昨日就与我说了。”李斯放下茶杯,沉声道:“待至郡寺,公孙劫就会令监御史上交封存的文书簿册。用去年上计和文书比对,还要提问你。你觉得,张苍为何会告诉老夫?” “……” 李由此刻也都明白了。 “你的这位小师叔,没你想得那么简单。他对你要求高,是因为要对你委以重任。他曾说过:欲戴其冠,则必承其重。三川郡为秦要隘,绝不可失。你不仅要做好本分工作,还要做到最好!” “这可不容易……” 李由喃喃开口。 秦国內卷严重。 三十六位郡守谁不想加官进爵? 一个比一个卷的厉害! “是的,这很不容易。”李斯附和点头,提醒道:“有一点你要记住。你尽力而为,可以做不到最好,但绝不能做错。公孙劫眼里揉不得任何沙子,如果做错事,他必会依法审判!” “明白了。” 李由沉重点头。 这事其实李斯说过很多次。 虽然有些难听,可这就是为官之道。特別是对郡守而言,更加要以稳为主。不求有功,但求无过。靠著熬资歷,总归是能混上去的。 “你现在提起精神来。”李斯自袖中取出文书,淡然道:“为父现在就是公孙劫,问你些问题。” “啊?” “这都快子时了……” “所以我们必须得快!” 李斯沉声开口。 脸上满是认真,没有半分说笑的意思。 他很清楚公孙劫的为人。 这已经是给他这位师兄面子。 等明天一早,公孙劫必会问政三川。所以他们就得提前演练,有备无患,在明面上可不能出现问题。 李由见状只得点头。 谁让来的是公孙劫呢? 他可没那么好糊弄。 李斯拿出早就准备好的问题,“去年上计,三川郡囤积多少粮食?” “三十一万两千七百五十五石!”李由是对答如流,继续道:“这是减去官吏岁秩和豪贵食邑所囤。” “善。” 李斯满意点头。 这数据倒是没什么问题。 三川郡是货真价实的大郡! 足有二十万户,人口超百五十万! 父子俩是一问一答。 当李由回答不上时,就会被李斯打手心。原本李由还有些昏昏沉沉的,被抽几次后就清醒了。 奴僕接连续了几次灯油。 鸡鸣时分,李斯打了个哈欠。 他合上文书,轻声道:“由儿,今日可要好好表现。” “父亲放心!” 李由站起身来。 而这时屋外传来謁者的声音。 “稟三川郡守,公孙丞相召见!” “好!” 李由顿时一笑。 得亏是父亲提前通知啊…… 第117章 问政三川,坦荡见丞相 清晨。 公孙劫端坐於郡寺。 王綰、王勇、李斯、蒙毅和张苍各自就坐,他们面前皆摆放著些文书。堂下以李由为首,站著诸多郡县长吏。所有人都是战战兢兢的,连头都不敢抬起来。 “考工室令。” “下吏在。” “就由你匯报三川郡的工事。” 中年人颤颤巍巍的走出。 公孙劫顿时挑眉。 “你抖什么?” “下吏……下吏……” “別紧张。”公孙劫拂袖挥手,轻声道:“就按照上计好好说。” “是是是……” 中年人依旧抖得很厉害。 最后还是李由上去踹了一脚。 这傢伙才勉强镇定下来。 他就是个老实人,被李由破格提拔上来的。原本是无姓无氏的工匠,靠著手匠活为匠吏。人没什么问题,就好喝酒,每晚都要整两盅。 这回支支吾吾的,纯粹是头次见到如此大场面。特別是见到最钦佩的公孙劫,激动的如同得了帕金森,抖得和筛糠似的。 啪! 他又给自己一巴掌。 看的他们都是一愣。 这又是什么操作? “自郡守上位起,著重发展工事和农事。目前三川郡都已换上曲辕犁,有些家里还有了耬车,部分高地采水车灌溉农田。” “造纸坊去年日均两千张纸。” “印刷坊也已建成。” “各种水利设施都有。” “水力磨坊也很受欢迎。” “……” 考工室令一一介绍。 逐渐也平復了心情。 张苍在旁看著计簿。 確认无误后,朝著公孙劫点头。 “不错。”公孙劫拂袖挥手,讚赏道:“这就是本相平时说的,只要好好做事问心无愧,那就无所畏惧。三川郡这两年的工事发展的极好,已经能堪比关內。后面主要是藉助水力,发展炼铁。” “另外,三川有河、洛、伊水。河堤需要时常留意,免得溃坝。此外就是驰道,也可以著手修造。” “下吏遵令!” 考工室令抬手应下。 此刻脸色涨红,额头上还有汗珠。他是李由破格提拔上来的,这几年来质疑声极多。他从不驳斥,而是专心致志做自己的事。 他最尊敬的人就是公孙劫。 而公孙劫是出了名的挑剔苛责! 能得到他的讚赏是相当难得! 公孙劫则是面色如常。 他和政哥兵分两路。 他负责问政郡县长吏。 政哥则带著官吏照常巡视。 公孙劫是一一问询,官吏们表现都挺好,起码和计簿中的內容都对得上。这就说明他们起码审视过內容,不像河东郡守似的直接盖章。也有人最后数据对不上,公孙劫照常削去一级爵位,也算是小惩大诫。 “敖仓令可在?” “下吏在。” 公孙劫顺势看了过去。 此人比较年轻,应该还未至壮年。 头戴獬豸冠,恭敬的站在后面。 敖仓属滎阳,是兵家必爭之地。此地极其重要,关乎到三川郡的得失。灭赵之前,便在敖山置仓积穀,以应对隨时可能的战爭。 如果熟悉秦末歷史,就会发现楚汉反覆爭夺敖仓。不仅仅是因为当地有著海量的存粮,更是地处关中与山东要衝。北依黄河天险,南接高山险阻。地处黄河与济水分流处,承担中原漕粮转运。 得敖仓,则得三川郡。 得三川,则得关中咸阳! 公孙劫在灭楚后,就提出要置敖仓令,直属於郡守管理。毕竟此地太过重要,绝不能有闪失。 他记得曾看过个说法,秦灭六国后,为应对可能出现的六国復辟,政哥提前在各郡筹措粮食。 一方面能为秦国征战所需,另外方面则是以备不时之需。结果就是好心办了坏事,因为秦始皇也没想到二世皇帝能败的这么快,並且迅速失去对边郡的控制。起义军得到各郡县囤积的粮食,结果就是势如破竹,不断攻城掠地。 但现在,不会了…… “如今敖仓有多少存粮?” 敖仓令不假思索,抬手道:“目前囤积超过两百万石粮食。” “好。”公孙劫点了点头,“再过几日,本相会隨陛下和官吏们视察敖仓。此地的重要性,本相就不多加重复。你只要记住,你作为敖仓令,就必须得管好。每年需要经常更换陈米,將快腐败的粮食拿出来。” “下吏遵令!” 敖仓令丝毫不敢鬆懈。 依旧是全身蹦的笔直。 他平时几乎都待在敖仓,每天还都会亲自视察粮仓,確保一粒粮食都不出问题。不论何时,敖仓粮食进出都需要有文书,並且要有李由的官印。否则的话,一律不予承认。 敖仓关乎到周遭数郡的死活。 同样也是公孙劫后面的计划。 秦国目前有个问题,那就是各郡各自为政,互相协调是个麻烦。打个比方说,如果某郡遭受灾荒,那么就会让粮价迅速飆升。这种事在史书中也有记载,比如说某地粮价迅速飆升至石五百钱,翻了十几倍! 如果想要改变这种情况,就必须建立起均输机制,这就是魏国李悝曾经提到的法子。 原理其实也很简单。 当粮食丰收时,秦国粮仓制定粮价收购粮食,防止粮价太低而伤农;当粮食欠收时,则开仓低价出售,防止粮价太高而导致伤害百姓。 这种法子在后世就得到应用,也就是所谓的均输。说起来是很容易,但这是建立在监管和足够的粮食。 就以现在来说,其实想要收购粮食很困难。毕竟老百姓自己肚子都无法填饱,也不可能会卖给別人。就算有了些存粮,也都是自己留著,在乡野中和人以物易物。 粮食可比铜钱更保值。 不论何时都是硬通货。 公孙劫长舒口气。 足足问了大半圈后,才看向李由。见他成竹在胸,心里头就都已猜到,想必是已经做好十足的准备。 “李郡守看来这些年做的很不错。”公孙劫抬手示意,笑著道:“麾下郡县长吏,全都能够做好自己的本职工作。將三川郡治理的井井有条,御下有术。如此,本相也就没必要再问了。” “啊?” “怎么?” “没……没什么……” 李由顿时就懵了。 这莫不是在玩他呢?! 第118章 阳武张氏,美粪 车队沿著官道而行。 公孙劫坐在车內。 张苍则与他同乘。 阳武县属於是他的地盘。 张氏在当地可是豪族。 天子巡狩本就有安民之意。 所以也会接见当地的豪族。 只是时间有限,秦始皇已前往滎阳。他们兵分两路,也能更快些。按规矩,公孙劫將接见阳武张氏和户牖三老。 所谓户牖就是门和窗的意思,通常指代兵家必爭的关隘。而户牖乡並无关隘天险,按理说不该有此名。这则是因为数百年前,户牖为宋国小邑,恰好是宋国的门户,故以户牖为名。 张苍略显激动。 时不时还会拉开帘布观看。 官道两侧聚集有诸多百姓。 很多人他都认识。 “可惜啊,这回没带上陈平。”张苍略显感慨,“他就是户牖人,在当地算是小有名气。用你的话说,富贵不还乡就如锦衣夜行。他临走时可交代我了,让我帮他大兄一把。” “嗯。” 公孙劫点了点头。 对陈平大兄陈伯,也很钦佩。 这年头想要供个读书人,是相当的困难。陈平家境贫寒,全靠陈伯耕种三十亩良田供他读书游学。因为不事生產,陈平在户牖当时经常被冷嘲热讽。 其伯嫂也常在外抱怨。 说这样的小叔子,还不如没有。 陈伯对此很是不满,就要休妻。结果就因为这事,导致在户牖当地起了谣言。说是陈伯发现陈平盗嫂,就恼羞成怒的休妻。实际上这事纯粹子虚乌有,后来还是张苍帮他平了这事。 只不过,他们私底下还是会议论。 陈平实在是头疼,就想离开户牖。恰好这时张苍已为丞相中庶子,经其举荐后,便选择来至蓝田。 这些年来,陈平的能力有目共睹。姚贾先前就曾找公孙劫要人,只是被婉拒了。毕竟丞相府也缺人,特別是陈平这样的顶级人才。 车队缓缓停下。 公孙劫走下马车。 豪右们都已久侯。 本书首发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站在最前面的是鬚髮皆白的老者。 在他的带领下,同时长拜高呼。 “吾等拜见公孙丞相!” “免礼。” 公孙劫拂袖轻挥。 张苍则是上前一一介绍。 “这位是我的宗叔,阳武张氏宗长,单名为负。这位是他长子张仲,是我的堂兄,也是陈平的外舅……” 公孙劫点头上前应下。 所谓外舅也就是岳父的意思。 他们各自打著招呼。 用著蹩脚的关中雅言。 这可都是专门提前学得。 只不过都是些常用的话。 公孙劫一一点头示意。 张氏有张苍这位智者,所以很清楚该做什么。他们是富裕,可这些年挣得都是乾净钱。每年主动掏钱修桥铺路,谁家有点困难,也会慷慨解囊。每年社祭,也都是他们张氏出钱出力。 所以他们虽然富裕,可在当地素有善名。就连县令有时要宣传什么政令,也都是由张氏代办。张负年过五十,目前还是户牖三老。 此前秦国灭赵时,张负甚至主动献上万石存粮。还动员张氏族人,主动相助秦国运粮。后来王翦认可他的功劳,主动请功为五级大夫爵位。 “宗叔,丞相今天要去看看户牖的农田。”张苍在旁出言提醒,“咱们可要抓紧时间。” “哦……行,我来带路!” 张负走在前面。 视察这事是有既定流程的,不是说只接见富户豪右,同样还要去农田看望黔首,慰问些有功於秦的老卒。 “张宗长,你就与本相同乘。” “这……” “宗叔还不赶紧谢过丞相?” “负,拜谢丞相!” “无妨。” 公孙劫面色如常。 他这就是变相的给张氏撑腰。 毕竟张氏这些年来,说是大善人也不为过。在阳武从不欺压良善,並且积极协助秦吏治理当地,这样的豪右自然需要提拔。 坐上车后,张负战战兢兢。他这辈子也就在郡城里面,见李由曾经乘坐过駟马大车。而他只配乘駑马,和面前顶配的駟马大车就没法比。 “有劳丞相对张氏的照顾。”张负强压下忐忑,在张苍的眼神示意下,抬手道:“吾长子伯此前来过信函,说是在丞相的帮助下,顺利接下柘糖买卖。” “本相只是公事公办。”公孙劫则在翻看著文书,淡然道:“他做事还算勤勉,帐目方面也都很清楚。” “那就好,那就好……”张负是连连附和点头,抬手道:“我们是小地方的人,没见过什么大世面。如果张伯做错了什么事,希望丞相见谅。” “嗯。” 公孙劫只是点头。 他拉开帘布,看著外面。 现在正值春季,也是农忙的时候。能看到奔走各地,忙碌的斗食小吏。还有赶著牛车,拉著一桶桶的粪肥,味道是相当的刺鼻。 “治粟內史前些年说要治粪肥。”张负面露尷尬,帮著解释道:“还说经过堆肥沤肥后,粪肥便可壮田。所以郡守下令,要在各地修茅房。上回户牖有俩里长就为了抢粪肥,双方险些打了起来。” “挺好。” 公孙劫也是予以认可。 目前这年头很难搞出化肥,粪肥这种天然的肥料自然就很珍贵。他记得看过个事,说是唐朝还是明朝,有人就靠收粪发了发大財。 老百姓都是靠种地为生。 对他们来说,亩產粮食就是命。能改善土地增加粮食,那自然都会哄抢。就像有的为了抢夺水渠,都能闹出人命来。这不是他们素质低,而是他们没的选……所以因粪肥打起来也属正常。 “其实,这粪肥还有別的用。” “啊?” 公孙劫背著手,淡然道:“我在赵国时,就曾研究过。有些鸟儿会吃些瓜果,但种子无法消化就排泄出来。这些种子很快落地生根,长得还不错。所以我当时就想过,如果將粮种裹上些处理过的粪肥,是否能让亩產提升呢?” “这……” 张负有些诧异。 倒不是奇怪公孙劫的想法,而是公孙劫能如此坦然讲述这些事。他认识很多自命清高的儒生,提到这粪肥都是满脸的嫌弃,而公孙劫却是丝毫不在意。 “师弟,你这法子靠谱吗?” “等我们回去关中就知道了。” 公孙劫微笑抬手。 这事他已经让章平去做! 第119章 长兄如父陈伯,形式! 马车晃晃悠悠。 公孙劫则是闭目养神。 他给章平交代的就是溲种法。 有人说周礼中就有记载。 可就公孙劫所知却並非如此。 起码在关內没瞧见人用过。 同样也没人知道。 溲种法最早的確切记载,便是出自西汉时期的《氾胜之书》。用蚕粪、羊粪、附子、兽骨熬煮,再以种子在里面浸泡晾乾,如此反覆六七次,最后播种。 他记得后世有农学院专门復刻,经过他们的反覆推算验证,发现產量能提高10%左右。 千万別嫌少。 这已经是相当不错了! 就以现在来说,秦国正常一户人家有三十亩地。种植粟米的话,就算是六十石的產量,提高10%也就是足足六石粮食,已经能勉强覆盖赋税。 所谓的溲种法,其实就是后世常见的种子包衣技术。能够提早出苗、增强根系发育、保水抗旱和抗虫害。 公孙劫只知道个大概流程,具体的配比也不清楚。所以他就让章平负责试验,挑选出最合適的配比。这类琐事无需他亲自负责,交给章平就足够了。反正他有上百顷的农田,就用来当做试验田。 “师弟懂得还真多……” 张苍是不由咋舌。 他说是精通百家,可对农书和工器方面懂得並不多,也想不到这么多巧妙的法子。相较於公孙劫,差的实在是有些远。 两人是谈笑风生。 张苍这话癆则跟著介绍。 对自家地盘自然是相当熟悉。 马车缓缓停靠。 英布和纯先行下马。 各自带著卫士分散在各地。 牢牢將公孙劫保护在圈內。 三川郡终究是在关外,难保不会有人居心叵测,行刺公孙劫。按照张苍的说法,现在六国余孽最恨的就是公孙劫。在他们看来,如果没有公孙劫,他们的国家根本不会覆灭。 公孙劫手上满是鲜血! 不杀他,那他们就没復国的希望! 这票遗老恨不得活剐了公孙劫。 所以自然要做好安保措施。 像阳武县令也同样派遣有县卒。 他们各自严阵以待。 靠近公孙劫的黔首都会被搜查。 確保没有一人携带有暗器。 每个人都检查的都相当仔细。 生怕有人刺杀公孙劫。 要知道秦国可是以结果论的。 若出现刺杀丞相这种事,那阳武自上至下得清洗一遍。千万別说没关係,失职废令这罪就很笼统,很多罪都能囊括其中。而且,阳武若干年也別想有任何发展,必然是重点监督县。 包括郡守在內,也將进入观察期,在档案上面留下一笔治下不严的罪名。就像史书上的李由,就似乎当了若干年的三川郡守,想必就和政哥博浪沙遇袭有关。 关乎身家性命,谁敢鬆懈? 公孙劫打个喷嚏,他们都得摸摸自己的脖子! “阿嚏……” “丞相没事吧?” 诸多县吏赶忙凑上前来。 公孙劫则是摆了摆手。 让他们都別挡路。 田埂上已是人满为患。 放眼望去能瞧见诸多农夫忙碌。 有的以牛挽犁,正在犁地。 还有的以人力背犁,艰难而行。 不少稚童就在田埂上嬉闹。 还有些妇人准备了著乾粮和温水。 呼吸著清新的空气。 公孙劫並未出言打扰他们。 他都没说什么,县令反倒是急了。赶忙朝著乡嗇夫使眼色,让他们赶紧把人喊上来。 见到丞相,怎能如此无礼? “陈伯,快上来。” “你们也都赶紧先歇会!” “丞相来了!” 乡嗇夫一嗓子下去,农夫们皆是大惊。正要放下农活时,公孙劫便摆了摆手,张苍则上前用当地方言发话。 “二三子,你们继续忙活。丞相今日来此,只是想看看你们。该做什么就做什么,勿要耽误了春耕。” “谢丞相!” 眾人顿时一喜。 “丞相……这?” 公孙劫没有回答县令。 只是冷冷的瞪了他眼。 环顾四周。 还有很多农田都是空著的。 “陈伯呢?” “前面那块田就是。” “好。” 公孙劫则是毫无贵族风范。 提起衣角,就直接下了农田。 踩在泥泞的地上,毫不在意。 “你就是陈伯吗?” “伯,拜见丞相!” 中年人抬手作揖。 但是却没有閒下来,依旧在忙著播种。他的皮肤呈古铜色,鬚髮都有些灰白。长年累月的农活,已经压垮了他的肩背,所以是只能佝僂著。双手无比粗糙,甚至还有些乾裂,手指缝里面都是污泥。 公孙劫听陈平提过。 其实陈伯就比他年长个五岁。 可看起来就像是五十岁的人。 陈平长得又白又高。 而陈伯则是截然相反。 俗话说的长兄如父,用在这两兄弟上再合適不过。陈伯为了陈平埋头苦干,家里有什么好吃好喝,都留给陈平。他妻子算是好的,也就抱怨两句,结果就要被陈伯休妻。 这事还真是陈伯不地道! 得亏是被张苍摆平了。 “你似乎不愿见到本相?” “没有……”陈伯摇了摇头,看著公孙劫道:“丞相,你踩到我的粮种了。您是丞相,是做大事的人。我们这些黔首,就想著干些农活填饱肚子。” “陈伯,你怎么说话的?!”张苍忍不住蹙眉,训斥道:“汝弟尚在丞相府为舍人,怎能对丞相不敬?” “没事。” 公孙劫笑著摆手。 赶忙让开,顺势將土堆復原。 阳武县令等人已是汗流浹背。 “本相看过了,你们这得有数十顷农田。可正在耕作的农夫,却是少的很。陈伯,这是怎么回事?” “咳咳咳……” 县令紧张的连连乾咳。 乡嗇夫更是怕的瑟瑟发抖。 拼了命的朝著陈伯使眼色。 “你们都闭嘴!” 公孙劫回过头瞪了眼他们。 而后又看向陈伯,“我听陈平提起过你。说你虽然没读过书,却知道做人要有诚信,並且是自幼教他重诺。他少时因为贪玩没去读书,怕被你发现就撒了谎,而你就语重心长的教育他。” “所以,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自然是因为丞相要来。”陈伯无奈嘆息,赶忙道:“他们被迫耽误农事,就怕碍丞相的眼。让我们这些日子好过的閭右富户出来耕地,也省的丞相多问。” “胡闹!” 公孙劫眼神顿时一寒。 这叫什么? 这就是形式主义! 搞应付领导检查的那套! 第120章 求实存真,治吏! “丞相息怒!” 乡嗇夫赶忙是跪地认错。 公孙劫则连看都懒得看他。 心里头都和明镜似的。 很多人都知道他会视察户牖。 来阳武县,是因为张苍。 来户牖乡,自是因为陈平。 为了表现好些,肯定得提前知会准备。秦国不是乌托邦,不至於什么问题都没有,那要如何应对公孙劫视察呢? 简单! 解决提出问题的人! 閭左黔首问题最多。 那就让他们別出现在公孙劫面前。 公孙劫想搞个与民同乐,那他们自然得配合。安排的都是閭右富户,日子过的都很不错,总不至於在公孙劫面前胡说。 这里面最大的变数就是陈伯。 因为公孙劫肯定会问他。 偏偏陈伯这傢伙是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这些年来陈平经常將攒的钱寄给他,陈伯最初还不肯要。在他看来,陈平在咸阳为官,需要花钱的地方只会更多。 可后来张负专门找到他,告诉他必须得收。陈平的事跡在咸阳也算有些名气,很多人也都知道。这年头当官,私德可不能有问题。 陈伯含辛茹苦的將陈平抚养长大,如果陈平飞黄腾达后不报恩,那不就是白眼狼吗? 於情於理,都该报答陈伯! 陈伯过的不好,陈平就有问题! 最后,陈伯也就接受这些。 陈伯这人很好面子,也有各种问题。但胜在性格耿直,打从娘胎出来就不会装糊涂。 乡嗇夫其实不想放他的。 奈何公孙劫肯定会找陈伯。 思索再三后,只得叮嘱他別乱说话。丞相是无比忙碌,咱们也不能给丞相添麻烦。有什么问题,后面再慢慢解决,別耽误丞相的时间。 可陈伯却不这么认为。 他对户牖其实没什么意见。 但看不惯他们这种做法。 一就是一,二就是二! 户牖乡当然也有贫户。 而且也有很多人过的並不好。 这是户牖的现状。 岂能刻意隱瞒呢? “张苍,让他们该做什么做什么。” “不要因为本相视察,耽误农事。” “让黔首们不用躲在屋里。” “明白。” 张苍见状也没再相劝。 临走时则带走了乡嗇夫。 同时给阳武县令个眼神。 “丞相,我……” “你是不是认为本相很好骗?”公孙劫转过身来,“户牖好歹是大乡,正值农忙的时候,会就这么点人?” “丞相消消火。”张负也是赶忙出言安抚,低声道:“县令也是怕耽搁丞相的时间,所以才出此下策。” 公孙劫看著哆嗦的阳武县令,冷声道:“怕耽搁时间?你现在这么做,反而才是耽搁了。本相视察,就是为了查出问题。本相多次强调,吏者民之所悬命也。黔首的事,就没有小事。你们强压下黔首,就不怕闯出大祸吗?” “下吏知错……” 阳武县令羞愧的低下头。 他肯定不是只想著给公孙劫省时间,也想著能再好好表现。让公孙劫看到他治理有方,到时候没准就能往上升一升。 “最好是没闯出大祸来。”公孙劫瞪著他,嘆息道:“我在邯郸时,也曾多次视察城邑。我曾经遇到个县令,他曾上书说当地人衣食无忧,隔三差五还能吃肉。我亲自去视察,就看见家家户户门口都掛著腊肉,你们猜猜是怎么回事?” “真这么厉害?” “当然是假的。” “……” “这县令为了邀功,特地將腊肉提前发下去。”公孙劫是满脸不屑,冷漠道:“实则就是为了討好赵迁,而这又岂能瞒得了我?” “丞相……丞相英明……” 阳武县令尷尬抬手。 公孙劫则没再多言。 他说这些,只是让他们明白件事,千万別把他当傻子。就他们这些手段,公孙劫见过太多。为了自身政绩,什么都能干的出来。 如果没什么大事,公孙劫也就不予追求。可要是酿下大祸,那自然得要公事公办。 他们在这说的火热,陈伯则是照旧忙著务农。其实他现在家里头有了奴隶,可他这些年都习惯了。每年照旧耕十亩地,剩下的都交给奴隶。 他和农田打了一辈子的交道,从有记忆起就在地里头刨食吃。所以要是不干点农活,他就浑身不自在。先前歇息过段时间,结果反而还生病了。 公孙劫没有打扰他。 每个农夫都是值得尊敬的。 他走回田埂,看向这些官吏们,“陈伯今日依实直言,能够不卑不亢,便赐爵一级。这件事,就由县令去做。” “下吏明白!” 阳武县令赶忙应下。 此刻心里头也都已清楚。 公孙劫这话就是在提醒他们,陈伯是他的人。如果后面要报復陈伯,那就先掂量下自己的脑袋。 陈伯顿了顿。 显然也没想到能得到爵位。 他诧异的看向公孙劫,后者则是只朝著他点了点头,便回到田埂继续视察农田。什么都没有多说,就好像做了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陈伯一时间也感到有些羞愧。 陈平此前来过很多信,每次都会提到公孙劫,总说自己自丞相身上学到很多东西。可当听乡嗇夫的交代后,他是真有些怀疑公孙劫,所以今日说话就比较冲。 可现在看来……完全是误会! “你们所有人也都听好了。”公孙劫看向县吏们,继续叮嘱道:“黔首的事,没有小事。你们所食粟米,皆是出自这些黔首辛勤耕作。他们过的好,你们的政绩就好看。如果你们鱼肉百姓,本相必会加倍惩治,让你们后悔来到这世上!” “吾等万死不敢!” 他们皆是赶忙作揖。 公孙劫这才轻轻点头。 李由能力还是有的,他很清楚自己要做什么,將麾下县令管理的还算不错。有些小毛病是很正常的事,只要能知错就改,那公孙劫也不会太苛刻。 就像阳武县令今日所为,公孙劫也只是高高举起、轻轻放下。因为不能拿圣人这套来约束官吏,只要別太过分就行。否则的话,秦国是真没人能用了…… 没等多久,越来越多黔首出现。 他们衣著都比较破旧。 粗布短褐上必定打著补丁。 一个个皆以黑布包头。 很明显,都是户牖的贫户! 第121章 亩產六百斤,博浪沙! 公孙劫坐在木亭內。 一一接见閭左黔首。 他的脸上始终带著笑容。 虽然听不明白黔首们在说什么。 主要还是靠旁边的张苍翻译。 大概就是说自己遇到的问题。 有人水渠被人盗用。 有的觉得徭役时间不公,他们总是被安排在春秋农忙时服徭。老弱妇孺只能辛苦劳作,才能不错过农忙。 还有的就是用牛,有关係的能分在前面。这时候壮牛是最有力气的,等轮到他们都已经瘦了些,哪还敢劳作? 这年头大部分牛都是公有的。 至农忙时,按顺序分发下去。 在哪家干活,就在哪家吃睡。 谁先谁后,也是有讲究的。 越在前面肯定越好。 公孙劫让张苍全都记下。 “嗇夫,能解决吗?” “能,肯定能!” 后者连连点头。 生怕就触怒了公孙劫。 “本相给你三天时间,给出解决方案,本相等著你的文书。” “下吏遵令!” 公孙劫起身沿著田埂而行。 继续视察农田。 阳武县令紧隨其后。 “前年陛下初並天下,詔令各郡。有些郡县长吏投其所好,纷纷上书遇到祥瑞。陇西有巨人,南郡出黑龙,东海有仙山,北地匈奴献马……” 公孙劫背著手而行。 阳武县令顿时咯噔了下。 脸色更是因此巨变。 似乎想到了什么。 “本相听说,户牖乡有农户亩產六石,李由甚至將此作为祥瑞上报。现在你带本相去看看,这祥瑞在哪呢?” “……” 县令脸色涨红。 诸多乡吏也都缄默不语。 这事其实是李由默许的。 三川郡作为要隘,更为诸郡之最。恰逢初號为始皇帝,一海內定九鼎。始皇帝本就是好大喜功的人,想著是场心照不宣的政治作秀,便搞出亩產六百斤的祥瑞出来。 可实际上纯粹是扯淡的。 粟米能有三百斤就算好的。 他们用最好的粮种,还密集耕作。可最后还是不行,就在收粮前將粟米移种在农田內,这才搞出来个所谓的亩產五石。 “你们是不是觉得,秦廷诸公皆是蠢货?”公孙劫停下脚步,拂袖让跟著的閭右都先退下,沉声道:“有些事本相不追究,是要你们適可而止。但是,別把人当成蠢货。亩產六百斤的粟米,你当本相没种过地?以后做事动动脑子,编也编好点!” “下吏……下吏明白……” 公孙劫並未追究此事。 当时他其实有想过要惩治的。 毕竟这种风气不能助长。 只是冯去疾等人则认为献礼的心意能理解,別太过分就好。所以秦始皇並未给予他们赏赐,让他们確认好消息再上奏。种地这种事也顺应天时,別太夸张。 看看別人多聪明,就说见到了巨人,或是黑龙、仙山这种,很难证偽。毕竟搁后世,也有所谓的水怪之流。可种地能出多少粮食,那心里头都有数,要想证偽可太容易了。 公孙劫眺望著远处农田。 很多閭左黔首都已各自就位。 视察差不多后,他也没再逗留打扰。 他在这里,这些人也都不自在。 …… 又过了几日。 公孙劫照常巡视周遭县乡。 各地也都遇到了些小问题。 基本上都是大同小异。 户牖乡嗇夫如约给出了解决办法。 水渠被盗用这事很难管,就要求盗用水渠的出资弥补对方,相当於是两家合用。最后看在公孙劫的面子上,这事也算是了了。 至於徭役和田牛皆是因为有乡吏以权谋私,刻意照顾自家宗亲。让他们在农忙时优先使用田牛,农閒的时候再去服徭,乡嗇夫已经將此人革去官爵。 同时决定以后用抓鬮的方式,为確保公平,將由乡嗇夫和三老共同主持。虽说办法比较简单直接,但胜在也算是暂时解决。 等公孙劫结束视察,政哥也已自滎阳而归。敖仓太过重要,所以由他亲自视察检阅。好在李由心里也都知道孰轻孰重,敖仓內並无问题。 乡里头出点小毛病是正常的。 毕竟这年头政令很难下乡。 很多时候都靠当地人自治。 很多事也都是睁只眼闭只眼。 只要別太过分,秦始皇也不会苛责。毕竟三川郡人口超过百五十万,要是一点事都没有,那不成地上天国了吗? 就算在內史,各类案子也是不绝。 难道说三川郡比咸阳治理的还好? 很显然,这是不可能的。 终於,天子车队继续启程。 诸多百姓自发前来送行。 万岁声不绝於耳。 让秦始皇相当满意。 天子车队自博浪沙而过。 当地遍布流沙,还有芦苇野鸭。四处还有沙丘,风景是极其独特。公孙劫提前交代卫尉,让他们务必要谨慎。此地利於隱蔽,难保不会有居心叵测的人偷袭,所以得要提起十二分精神。 好在车队最终顺利通过,並没有不要命的人跑来刺杀。出了三川郡后,又至河內郡、东郡、碭郡,最后则要前往薛郡。 薛郡以大汶河下游为核心,当地物產丰富,百姓安居乐业。此地曾是延续千五百年的薛国,后来被齐国所吞併。孟尝君就曾扩建薛城,彼时天下知有薛,不知有齐。目前当地主要是种植水稻和宿麦,產量是相当高。 薛郡邹县是儒家大本营,他们力劝秦始皇先登当地的嶧(yi)山。这些鲁儒最为守礼,每日都会有老儒来辩经,主要就是阐述封禪之礼。要想封禪,就必须得先登嶧山。 秦始皇略显疲惫。 让这票儒生都先退下。 捧起香茗抿了口,这才精神些。 他又看向台下的张苍。 “子瓠,丞相现在如何了?” “有劳陛下关心,丞相目前已无大碍。” 张苍起身抬手。 公孙劫的身体素质还是差了些,加上舟车劳顿和春夏交替,公孙劫就又患病。病情其实並不严重,只是有些上吐下泻而已。夏无且开了方子,让公孙劫先休息几日。 “丞相没事就好。”秦始皇稍微鬆了口气,轻声道:“刚才这些鲁儒所言,你也都听到了,你认为朕应该要登嶧山吗?” “臣以为可行!” 公孙劫的声音自殿外传来。 而后就瞧见他快步进殿。 脸上还带著微笑。 第122章 嶧山,天下第一奇山 “阿劫?” “你不是还在养病吗?” 秦始皇连忙起身。 “夏无且呢?” “朕不是让他好好照顾你吗?” “我这也没什么大问题。”公孙劫笑著摆手,低声道:“嶧山又有东山之名,昔日孔子登东山而小鲁,登泰山而小天下。往北,则与泰山一脉相联。虽然不高,却集泰山之雄、黄山之奇、华山之险於一体,有奇山美名。” 秦始皇皱了皱眉。 但还是让公孙劫先坐。 他很清楚公孙劫的性格。 责任心过重,做事太过勤勉。 想著多操劳些,也能帮到更多人。 担任赵国相邦后,每日勾心斗角还要处理朝政,抵御秦国的进攻。年纪轻轻,就已生白髮。 自入秦起,秦始皇是多次强调。让公孙劫早些休息,不要太过劳累。秦国不是赵国,不需要他事事亲为。但公孙劫都成职业病了,已习惯忙碌的生活。 “子瓠师兄,你先去忙。” “那苍先告退。” 张苍心领神会的起身。 秦始皇同样拂袖。 让其余人都先退下。 “嶧山並不算高。”秦始皇望著公孙劫,见他脸色还行,这才低声道:“鲁儒认为朕要封禪,就必先登嶧山。在山顶上时宴请诸生,与丞相、奉常等人定下封禪礼仪,还有望祭山川。” “这其实並无问题。” 望祭山川是由礼官代替。 简单说就是给封禪预热。 让礼官祭祀名山大川。 这可是个苦力活…… 登临嶧山也是同样的道理。 “这回就连孔鮒也都来了。” “哦?他啊?”公孙劫毫不在意,淡然道:“儒家內部派系林立,都自詡为孔子正统。就算是孔鮒,也难统合。我敢和政哥打赌,你信不信在嶧山上他们反还会吵架。就算是全权交由他们负责,也拿不出个具体的方案。” “那还上嶧山做什么?” “刻石诵德啊。” 公孙劫是理所当然。 其实搞个到此一游这种事,自古就有。当初赵武灵王登播吾,刻疏人跡其上,曰:主父曾游於此。秦昭襄王不甘示弱,就让人登华山,以松柏之心为博,令人刻曰:秦王尝与天神博於此矣。 中山王也有两个守陵人,同样是在石头上刻了段话,大概就是无聊时刻著玩的。表明自己的身份,最后则是对后世君子的问候。 刻石主要是为了诵功。 同时也是告慰天地祖先。 刻在石头上,能歷经千百年不腐。 传承千秋万世,都知晓秦德。 嶧山有著一定的政治意义。 在齐鲁之地算是仅次於泰山。 “此外,封禪流程肯定是要制定的。”公孙劫理所当然的开口,“只不过,未必就要听这些儒生的。儒家派系林立,现在少说有十几家。他们皆是自詡正统,认为自己才是正確的。况且,古之封禪本就是假的。压根就没有个具体的章法,自然是谁都不会服谁。” 儒家现在是真的狠。 为了获得话语权,什么事都敢说。 同样段记载,经过他们断章取义后,能有四五种完全不同的说法。他们全都自詡为正统,互相看不起对方。 除了现有的八大派別外,还有以浮丘伯和毛亨为首的荀儒,专注春秋的公羊、穀梁和左氏三儒。 儒家现状就是如此。 嘴上功夫確实不错。 可要干点实事,他们自己都能打起来。互相都不愿意放弃话语权,都认为自己说的才是圣人之言,其他则是异端邪说。 “那劫的意思是?” “我已经以秦丞相的身份,令人通知我的两位师兄,精通诗、经、穀梁、春秋的浮丘伯,继承家师诗学的毛亨,现在更是开创了毛诗,皆称其为毛公。” 公孙劫背著手,微笑道:“有些事,我们大可不必出手,让他们自己內斗便可。有我这两位师兄相助,自会定下合適的封禪礼仪。届时只要政哥出面承认,其余儒生就是捏著鼻子也得认下。毕竟,荀儒也是儒。” “也可。” 秦始皇顿时轻笑。 他本质是个討厌繁琐,功效至上的人。就像他废除袞服,而服袀玄。自从公孙劫和他说古代封禪都是假的后,他就想要自己制定规则。 顺应齐鲁儒生多年来的宣传,依旧是在泰山封禪,但其他规矩都该由他制定。只是他作为皇帝,不方便亲自参与其中。 封禪不仅是他个人喜好。 更是一场独特的政治作秀。 这些儒生都是潜在的不安因素,背后皆有著世家派系,在地方有著极强的號召力。就比如说孔鮒,其弟子眾多,不少人都担任著县吏乡吏。 此次商议封禪礼节,可以认为是变相的拉拢。但前提是他们都知晓自己的身份,谁是君谁是臣。在秦国就只能有一颗太阳,那就是他! 法令一出,就都得听他的! 没有任何人能违背他的意志! “朕此前说过,荀卿曾为稷下祭酒,还教出诸多奇才。包括阿劫你,同样也是师从荀卿。后来经他们商议后,决定追封荀卿为【后圣】,你意下如何?” “挺好。”公孙劫点了点头,打趣道:“正好是登临嶧山,决定好封禪流程,选择荀儒之法,这时候再追封家师为后圣。如此,那些老儒怕是能被气死。” “哈哈哈,好!” 秦始皇无比满意的笑著。 只能说,公孙劫是会气人的。 这等同於是捅那些老儒的心窝子! 荀子的確出自儒家,可他的很多思想主张和孔孟完全相悖。比如荀子主张性恶论,需要用礼法加以约束。他还不信鬼神,认为天行有常,要制天命而用之,並且人定胜天! 这些老儒很多时候都只能不去提他,偏偏这时候的公孙劫为秦相,並且是言必称荀子。 导致荀子目前已有超越孔孟的跡象,因为他们惊讶的发现荀子简直就是全能。那些思想主张好歹还能辩下,可荀子现在竟然还会医术、工器、农术…… 还知晓地理! 从北至南,从西向东! 无所不知,无所不晓! 而这,自然都是公孙劫的功劳! 第123章 浮丘伯,谣言止於智者 次日。 中年人头戴儒冠,留有长须。他虽年过四十,却是长相儒雅。若再年轻个十岁,也必定是美士。 他捧起香茗,先是轻嗅。扑鼻的茶香,让他精神为之一震。再抿了口,茶水带了些许涩味,片刻后又有回甘。他不由觉得相当新奇,连连点头。 “师弟的茶叶还真不错。” “师兄喜欢就好。” 公孙劫举杯示意。 面前的中年人就是浮丘伯。 同样也是荀子的高徒。 浮丘伯在秦朝时期並不出名,只是在齐鲁之地有些名气。但在西汉时期,他可是大名鼎鼎的楚王刘交之师! 那刘交是谁呢? 刘邦的弟弟! 公孙劫和浮丘伯只是见过几面,两人关係算不上多好,只是互相有些书信来往。公孙劫在邯郸时,就曾想邀请浮丘伯来邯郸为官,只可惜人家压根没兴趣。 浮丘伯此人乐于坚守志向,磨礪节操。他不喜欢朝堂权谋,更喜欢隱居在世外,专注於自己做学问。收了些徒弟,偶尔则会游歷各地。 当初李斯同样是邀请过浮丘伯入秦,但人照样拒绝了。浮丘伯以吃苦为乐,颇有墨家的风范。穿著粗布衣服还不完整,吃豆子也吃不饱。曾靠编织蒿草来维持生计,且不受他人馈赠。也正是因为他的操行,公孙劫也很钦佩。 这种人不论何时都是相当稀缺,只可惜浮丘伯一心钻研学问,压根不想为官。 “此次要在嶧山商议封禪之礼,就有劳师兄了。”公孙劫起身亲自为浮丘伯倒茶,笑著道:“师兄继承了老师的衣钵,通晓礼法,肯定能力排眾议。” “我尽力而为。”浮丘伯只是点头,“至於你说的太学,此事是真的?” “当然!” 浮丘伯有些愕然。 原本他还以为公孙劫是誆骗他的,是以太学为由让他入朝为官。毕竟秦国的主张就是以法为教,以吏为师。没曾想,秦始皇竟然真的同意了。 “李斯师兄呢?” “他忙著望祭山川呢。” “你与他同朝为官,就该知道他曾经因嫉妒而毒杀同门师弟韩非。”浮丘伯皱著眉头,不悦道:“我听说,你和他现在走的很近。你这么做,对得起老师教诲吗?” “啊?” 公孙劫是满脸无语。 果然啊…… 造谣一张嘴,闢谣跑断腿。 想到后世短视频兴起,似乎也是如此。很多营销號各种恶意剪辑拼接造谣,结果就有很多人不加求证便相信。而专注闢谣的,却是无人关心。 造谣这种事什么时候都有。 (请记住 追书就上 101 看书网,101??????.??????超讚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地位越高,那就越多。 包括公孙劫也有不少。 还有尚在咸阳的陈平,就曾有同乡儒生向公孙劫检举,说陈平盗嫂。只是这事公孙劫压根不信,毕竟还有张苍保举。 “师兄,你觉得韩非才能如何?” “虽口吃,却擅著书。其精於刑法,政见主张也和李斯差不多。单论能力,绝对不逊於李斯。” “你错了。” “嗯?” 公孙劫很是认真,“我不否认,韩非师兄確实有他的能力。就著书方面,吾等皆是不及。你说他长於刑法,这也没错。可要论实践治国,他远不及李斯。所以韩非虽死,其书籍却始终在皇帝案上。” 研究学问和治国是两回事。 况且当时还属於诸侯混战阶段。 李斯不论权谋能力,皆是远胜韩非。他和秦国属於是互相成就,在幕后就负责出谋划策。包括公孙劫能够入秦,李斯可以说是功不可没。 他完善了昔日范雎提出的远交近攻,主张要通过一切手段分化、削弱诸侯的实力,將目標落在诸侯高层上面。能用金玉美人拉拢的就拉拢,不能拉拢的就暗中刺杀。实在不行的,就在王城內造谣挑拨,离间君臣。 在政哥因些事而要逐客时,他又是时候的献上諫逐客书,奠定了秦灭六国的基础! 而且韩非的政治嗅觉,更是完全不及李斯。他当初入秦,就是抱著存韩的目標。可韩非低估了秦国,更是高估了自己。为了存韩,更是胆敢诬告姚贾,最终因诬告反坐而要被处死! 这其实就是很现实的事。 就像很多政治老师讲课头头是道,可真要让他们当个村长,恐怕都难做好。 这就是韩非的癥结所在。 他论学识,还在李斯之上。 可论治国,他远不及李斯。 死了的韩非,才是好韩非。 虽然残忍,但这却是现实。 因为韩非虽死,可政哥对其思想主张始终是予以讚赏。现在的政哥,就是韩非书中所主张的明主,精通法、术、势,不论任何人皆不敢犯顏。 “韩非的死,是误会也是他自找的。”公孙劫举起茶杯,轻声道:“这事我已说过一次,今日就再说回。他诬告姚贾,贪污叛国。姚贾被迫中断分化六国之途,在章台宫上慷慨陈词,以证明自己绝无叛国之意。” “皇帝认为他说的没错,那韩非就是诬告。在秦国,诬告可是要受反坐之罪。况且为了安抚姚贾,皇帝也必须得要依法惩治。最终李斯迫於无奈,判韩非车裂之罪。” “下云阳狱后,李斯不愿看著韩非遭受如此痛楚,更是想要保全他的体面。所以他偷摸行至云阳狱,给韩非喝了毒酒。你说他毒杀了韩非也没错,毕竟韩非前脚刚死,后脚赦免的詔书就来了……但是,李斯绝非嫉贤妒能的人。” 公孙劫不是在给李斯洗白。 而是要求实事求是。 李斯的確是重权好利,但也不至於如此狭隘。他要真的嫉贤妒能,就不会想著邀请张苍等人入秦。 要知道,秦国举荐也是有功劳的。 对他们而言,这更是政治资本。 李斯和韩非的关係先不提,他们俩人的政治主张几乎完全相同,没有任何的衝突。如果韩非真能为官,对李斯反而是好事! 浮丘伯望著杯中的茶水。 这些事他自然也是听人说的。 听公孙劫这么说倒也没毛病。 公孙劫似乎也无必要帮李斯说话。 毕竟,他现在可是秦国的右丞相。 而且还极受秦皇帝信任! “看来是我误会了他……” 第124章 物禁大盛,因为我信他! 浮丘伯蹙眉落子。 棋盘纵横,黑子已呈颓势。 以至於他落子速度越来越慢。 他和公孙劫对弈过很多次。 棋风是譎诡神秘,变幻莫测。 “师弟棋艺还真是高超。” “这些年来都未曾落下。” “老朽自愧不如。” “承让。” 公孙劫笑著抬手。 主动开始收拾起棋子。 浮丘伯同样帮忙,轻声道:“老师曾说长於对弈者,必是城府极深心思细腻之人。师弟如今位列秦国丞相,三公之首,爵至二十级彻侯,更享有食邑两万户。然物禁大盛,鬼闕高明。足下位崇尹望,名巨泰山,而不察损益之际,忽持满之戒,恐有覆灭之祸矣。” 公孙劫抿嘴笑著。 知道浮丘伯的意思。 这也是荀子当初提出的想法。 所谓物禁大盛,可以理解为物极必反。也就是说当人繁荣到极致时,就会迎来衰败。歷史上的李斯就曾提过,后来也果然得到映照。 浮丘伯今日所言,也是在提醒他。 “彻侯定乾,好大的名气。自有侯爵起,还从未有此侯名。”浮丘伯捋著长须,感慨道:“你又詔令天下,將举办英雄大会,各地名士任侠无不躁动。前些日邹县演武,伤者甚多,互相爭斗不休。师弟,你当真不知收敛吗?” “那师兄又欲如何?” “你既是丞相,现在自当与民休息。也该上书諫言,令皇帝收敛暴欲,施恩於民。而不是像现在这般好大喜功,为一己私利而劳民伤財。长城下驰道旁,皆是累累白骨。如此,於秦並无好处。” 浮丘伯不同於韩非李斯。 他更倾向孔孟黄老之学。 也就是无为而治,休养生息。 抱有类似想法的人其实很多。 不能说他们错,只能说想法不同。浮丘伯从未为官,他並不懂治国之术,只是出於自身的美好愿望而提出。 这也是浮丘伯拒绝为官的原因。 他倾向於上古圣王之治。 特別是现在难得迎来太平。 秦始皇此次东巡声势浩大,几乎掏出秦国一年的財政。加上各项大工程陆续上马,让山东之民是苦不堪言。皆是闻戍则惧,为了躲避戍役,甚至是不惜自残! 在浮丘伯看来,公孙劫既然是秦国丞相,那就和他有关。作为荀子高徒,自当上諫提议,否则就是失职。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公孙劫神色从容,“这世间大部分人都是爭名夺利的,不是每个人都能如师兄这般高风亮节。人有欲望,方会去爭。这是思维方式不同,无可指摘。我办英雄大会,本质是为不拘一格降人才,给山东名士任侠个机会。至於过程中出现些意外,那也是在情理之中。” “至於与民休息,这源自於国策不同。秦国要的不仅仅只是六国,更是这片天下。要知道秦国以军功制立足,未来也必將继续开拓。修路铺桥,也在国策內。隨著时间推移,各项仁政也將同时推行。国策调整是需要时间的,毕竟给出去容易收回来难。” 浮丘伯若有所思的点头。 他並没有直接驳斥。 而是仔细聆听。 因为他从未有治国的经验。 而公孙劫是早早就担任赵国相邦。 在极短的时间內,让赵国恢復了往昔的战斗力,甚至能够和秦国掰手腕。自他入秦后,赵国在短短两年就被覆灭。 公孙劫说的未必是对的,但一定是当下的最优解。就像公孙劫方才所言,每个人本就有著不同的想法。 浮丘伯是高风亮节,不追名逐利。但不能否认有李斯这种人的存在,更不能说李斯就是错的。毕竟李斯也是凭自己的本事,有了现在的地位,担任秦国的廷尉。 这就是客观现实。 不是人力所能改变的。 好比大部分人追求富裕的生活。 这难道也有问题吗? “至於物禁大盛……”公孙劫笑了笑,“此事其实我和老师也曾辩过。一匹千里马,是该在槽櫪间蹉跎岁月的好,还是在战场上驰骋疆场,爭取那一夕荣光的好?” “老师曾与我说过,在海外有种奇花名为曇花。此花只会在夜晚盛开,且一夜而败。虽然绽放时间极短,却是极尽芳华,无花能出其右。师兄,花要如何绽放皆取决於自身,本质是他们自己选的路。有的愿意平庸盛开多日,也有如曇花般追求那剎那芳华。” “曇花?” 浮丘伯是匪夷所思。 他追隨荀子十余年,还从未听过。 “就如昔日的屈子,你说他不懂明哲保身吗?”公孙劫面露微笑,“有人选择和光同尘,有人选择坚持自我。这都是个人的选择,不必要求他人的想法非要和自己一样。” 浮丘伯若有所思的点头。 此刻也无法反驳。 毕竟这就是现状。 人与人之间的差距极大。 他们有著不同的思想。 不能强行要求別人接受。 “所谓物禁大盛,我已经体验过次。”公孙劫举杯对饮,笑著道:“以我今时今日的身份地位,秦国已无人能威胁到我。至於皇帝,我和他是生死至交。若是別人,我或许会有所怀疑。但换做始皇帝,我愿意信他。” “但愿如此……” 浮丘伯轻轻点头。 他不否认公孙劫的想法。 就目前来说,秦始皇和公孙劫確实堪称是明君贤臣的典范。就如他昔日所立下的誓言,也从未负过公孙劫。据他所知,秦始皇先前还有禪让的意思,话里话外是要让位给公孙劫。 当然,这也都是传言。 “老师的教诲,劫始终都还记得。”公孙劫看著浮丘伯,轻声道:“关於封禪之礼,就有赖於师兄。有你和毛师兄相助,想必是能如愿敲定下来。老师能否为圣,可就仰仗二位师兄了。” “好。” 浮丘伯现在也只得点头应允。 毕竟公孙劫是站在道德制高点上。 他可以不爭名夺利。 可这是为了荀子啊! 就算荀子也不在乎这些,可他们这些做徒弟的,岂能看著荀子被忽视?所以浮丘伯哪怕知道公孙劫是要利用他们,他们也必须得帮忙! 第125章 望祭,同门相聚 “师弟,俺真的不中嘞!” 张苍大大咧咧的瘫坐著。 喘著粗气,双腿哆嗦。 连干两壶茶水。 这才勉强缓过劲儿。 “你至於吗?” “至於……吗?!”张苍如被踩中尾巴,朝著公孙劫疯狂哈气道:“我可是爬的泰山,足足爬了五天,五天!!!等后面下山,全靠人背著扛著。” “至於吗?” “至於!!!” 张苍嗓音都有些哽咽。 脸上的横肉都在抖动。 公孙劫也很无奈。 正所谓泰山专治嘴硬的人。 爬山前,小小泰山轻鬆拿捏。 爬山后,小人有眼不识泰山! 一句青春没有售价,消防员抬到山下。这还是后世不断增修山路。去年的时候,公孙劫就已让人提前修路,但和后世肯定是没法比的。 张苍兼顾望祭山川,同时要亲自爬泰山,目的就是帮著制定条合適的路线。在既定地点还要休息,规划好时间,免得错过祭祀。 其实不仅仅是他。 两千石以上的卿大夫都被派出。 要先望祭泰山旁的名山大川。 这也是上泰山前的预热。 “话说,这不是好事吗?”公孙劫笑著打趣,“你看看淳于越他们,一个个可都抢破头了。你这体质是真不行,以后还是得少吃些肥肉,多锻炼。” “你去爬泰山试试。” 张苍带著浓浓的怨念。 他现在都没法下地。 走路都得靠人搀著。 爬上泰山时,差点没累死。 “欸……话不能这么说。我在邹县处理朝政,你去爬泰山,大家都是为陛下效力嘛。”公孙劫笑了笑,“这也是为了封禪,你就不与有荣焉?” “当你知道这是假的后,就不觉得了。”张苍撇撇嘴,“所谓的封禪,不过是为愚民。陛下有此想法,下面的人就投其所好。上行下效,又献上各种祥瑞,实在没什么意思。” “你这话可別乱说。” “放心。” 张苍举起茶杯。 给了个我懂得眼神。 “话说,浮丘师兄来了吗?” “嗯,明日就要登嶧山。” “嘶……不行我还是去爬山吧!” “你又怎么了?” “你是不知道啊!”张苍胖嘟嘟的脸犹如苦瓜,赶忙道:“我与你在兰陵辞別后,师兄曾来信让我去临淄。我以为是去享福的,结果天天吃豆饭。师兄家里破的连閭左都不如,他还天天念叨我。说我资质虽不如你,却也是生性洒脱。以后就好好和他研习,爭取將老师的学问发扬光大,然后我就跑路了。” “就这?” “咳咳,临走时顺了他几卷竹简。” “呸,你个小偷!” “窃,是窃!” 张苍恬不知耻的狡辩著,赶忙道:“不成,我得赶紧跑路。若是师兄来了,我就完了!” “……” 公孙劫是满脸无奈。 这时候书房门正好被推开。 进屋的就是浮丘伯和较年轻的青年,此人就是毛亨,也是【毛诗】的开创者。毛亨为邯郸人,只是后来游学各地。他和公孙劫走的较近,也是熟人。 “小师弟!” “劫,见过二位师兄。” “哈哈,还有子瓠师弟?” 毛亨爽朗笑著,他也就比公孙劫年长五岁,生性也很洒脱。看到张苍后,顿时打趣道:“听说你去爬了泰山,你这体型爬的动吗?” “咳咳,爬的动爬得动。”张苍尷尬点头,连忙抬手道:“那啥,我还得去筹备封禪护卫,二位师兄吃好喝好,我就先走了。” “欸,子瓠跑什么?”浮丘伯笑了起来,挡在门口笑著道:“此前子瓠从我这借走了几卷《尸子》,你看后可有何想法?不若你我二人抽空交流番?” “咳咳,还行……还行……” 饶是张苍都有些手足无措。 再也不復平时的能言善辩。 公孙劫则笑著让他们各自就坐。 “毛师兄舟车劳顿,先喝杯温茶。” “好,我可听说这茶相当不错。”毛亨留有短须,举杯拂袖,抿了一大口,“哈哈,这茶果然不错。小师弟还是一如既往,善於观察暗合自然,总有些奇思妙想。谁能想到山中野荼,竟然能成为如此佳饮。” “师兄喜欢便好,等去了咸阳,我给你送几筒。” “咸阳?哈哈,也好。” 毛亨是笑而不语。 他和公孙劫关係要更好些。 毕竟都曾是邯郸人。 当初公孙劫能拜师荀子,也是毛亨引荐的。他那时已有奇童的美名,就想著拜师荀子镀金,顺带多认识些名士。 毛亨也曾担任县令,只是他不喜欢邯郸的气氛。公孙劫还在求学,他就选择了辞官游歷,这些年来一直都在齐鲁之地。专注於诗学,造诣也是相当高。 “可惜李师兄在准备石刻,无暇来我这。”公孙劫话锋一转,“待嶧山议礼后,咱们师兄弟再好好聚聚。” 荀子当然不止他们这些弟子,可要是论亲传的话,包括韩非在內,总共也就六人。李斯是大师兄,年龄辈分都是最高的。然后就是浮丘伯、毛亨、韩非、张苍,最后才是公孙劫。 毛亨轻笑著点头。 他也曾对李斯有些误解。 今日抵达邹县后,浮丘伯便將知道的和他说了。经他分析后,这事应该是没什么问题。韩非精於刑法,最后却也是落个和商君类似的结局,只能说让人感到唏嘘惋惜。 误解归误解,但毛亨依旧不喜李斯。觉得他做事太过急功近利,甚至是不择手段,完全脱离了本心。自入秦后,也忘记了自己的身份。只知道一味的顺从,却不知劝諫皇帝收敛。 看看公孙劫多强硬! 在赵国就多次劝諫赵迁。 去了秦国后,寧可辞官免相也要减免赋税。 这才是他们该做的事! 当然,毛亨也不至於说这些。 他们是举杯对饮。 公孙劫则交代他们好好准备。 等上了嶧山后,可不能丟份。 必须得给荀子爭个圣人的称號! “丞相。” “什么事?” 英布缓步进屋,抬手道:“少公子偷採桑葚被发现,他就让僕人殴打农夫。此事让那些儒生知道了,儼然有闹大的態势。” “他疯了?!” 公孙劫猛地站起身来。 双眸都燃烧著熊熊怒火。 第126章 盗桑,当年您的拳不够快! 邹县离宫。 披甲锐士挡在宫外。 门口则聚集有诸多儒生。 他们嚷嚷著让胡亥出来对峙。 胡亥站在庭院內,满脸恼怒。 “这群贱民!” “他们是想要以下犯上吗?” “我吃他们的桑葚,是他们的荣幸。竟然还敢嚷嚷著要抓贼,本公子让奴僕打断他的腿而已,已是额外开恩。这些腐儒,竟然还敢来找我问罪?他们是什么东西?!” “老师,你別拦著我!” “我现在就要砍了他们!” “公子!” 赵高跪地挡在胡亥前面。 此刻心里头也是无比恼火。 他就想不通了,胡亥怎能如此愚蠢? 这回皇帝封禪,本意是想要招揽儒生。现在正值封禪的关键时刻,诸多儒生都是摩拳擦掌,等著明日登嶧山后辩礼。赵高自身也有事要做,所以是再三叮嘱胡亥,这段时间必须得在宫中,千万不能闯祸。 可熊孩子就是熊孩子。 要是听话,那就没熊孩子了。 正值酷暑,胡亥是又热又无聊。对律令也没多少兴趣,就想著溜出去逛逛。奴僕自然是不敢阻拦他的,就跟著一块出了离宫。结果没走多久,胡亥就渴的不行。刚好瞧见了片桑林,他就让奴僕採摘桑葚。 万万没想到,桑林养了条恶犬。经恶犬狂吠后,农夫很快赶来。胡亥也知道自己没理,就想著给钱了事。可当时又热加上恶犬狂吠,让他是心烦意乱。关键双方语言不通,怎么说都说不明白,最后奴僕便动手將农夫的腿打折。 所以,这事就发酵了! 在有心人的操控下,儒生们义愤填膺。他们本就对秦国有意见,只是不敢明说。现在你胡亥贵为秦国公子,却公然欺压良善黔首,我们倒要看看你秦国是如何依法治国的? 此刻离宫外已有上百人! 赵高心里也很著急。 这事闹大了对谁都没好处。 秦始皇是不喜儒生,可他更不能允许胡亥闯祸。今日这些儒生以下犯上,按皇帝的性格,极有可能会先罚儒生再罚胡亥。而这么做毫无疑问会让嶧山议礼告吹,封禪也就成了秦国的独角戏。 而这无疑违背了他们的初心。 因为他们本意是想藉此招揽这些大儒,不仅是为太学做准备,同样也是想要藉此让齐鲁安定。 “老师,你別拦著我!” “我就没错,错的是他们!” “那个贱民嘀嘀咕咕的,我压根听不懂他在说什么。我都说了给钱,他还要找我事,这能怪谁?” “不过是打断条腿而已,至於吗?” 胡亥气冲冲的嘶吼著。 在他看来,这就是桩小事。 他是秦国的公子! 这天下都是他们嬴家的! 在胡亥看来,这些黔首和儒生就都是他的奴僕。 他想打就打,想骂就骂! 这些贱民哪来的胆子弒主?! “公子!!!”赵高此刻也急眼了,连忙道:“你千万別再说了。此事已经闹大,丞相和陛下很快就会赶来。你一定要记住,待会万万不能说这些。该认错就认错,务必要以退为进,否则……” 赵高脊背发凉。 已不敢再说下去。 秦始皇的確是宠爱胡亥,但现在还有公孙劫呢。公孙劫是什么性格,他们都心知肚明。对官吏严苛,对黔首更为宽容。胡亥今日所为,明摆著是触及到公孙劫的底线,就算將胡亥除去宗籍都有可能。 赵高现在对胡亥的感情较为复杂,对他而言,几乎就是他的孩子。胡亥小时候就闹腾,但就听他的。胡亥还很挑食,很多时候都是他一口一口餵的。 当然,赵高也是彻底押注胡亥。如果胡亥能被立为太子,那他就有著从龙之功,以后就是官至丞相都有可能。 …… “出来,快出来!” “我们今日就是来討个公道!” “此前宣扬秦法时,说的是法不阿贵。就算公子犯法,也与庶民同罪。今日公子盗採桑葚,还打断农夫右腿,这又该如何判?” “没错!” “就这也好意思封禪?” 儒生们义愤填膺。 他们有些是真的要来伸冤。 还有的是故意跑来拱火的。 也有些是想来看热闹的。 为首者就是刚到邹县的孔鮒,也是孔氏之儒的领军人物。为孔子八世孙,今年已过四十,鬚髮灰白。 他站在最前面。 眼神中满是轻蔑鄙夷。 他就是来找茬的! 孔鮒对秦国有诸多不满,当初找理由拒绝入秦,便让弟子叔孙通代行。只是这回封禪听说齐聚大儒,所以他就亲自来看看。没曾想刚到邹县,就听说了此事。 卫士们死死守著宫门。 他们也是满脸苦涩。 换做別人,直接拔剑都行。 偏偏是这些压根不怕死的儒生。 头一个比一个硬! “呵呵,秦国少公子还真是好大的威风。”孔鮒站在前方,冷声道:“年仅八岁,就如此残暴。秦国律法严苛,却忘了以礼育人,就教出这样的公子。” “子鱼,言过了!” 公孙劫的声音突然响起。 所有儒生同时转身看去。 就看到公孙劫带著张苍等人而来,他们非常老实的分左右让开。孔鮒则是皱了皱眉,但还是抬手作揖。 “吾等见过丞相。” “诸生不必多礼。” 公孙劫拂袖挥手。 这票儒生就是这样。 就算他们再不满,甚至还和公孙劫有政见衝突,但该有的礼节绝对不会少。可行完礼后,该喷就喷,绝对不会客气。 公孙劫强压下心中火气。 让左右卫士將宫门打开。 胡亥此次是闯下大祸! 同样触及到他的底线。 曾几何时,他也认为棍棒教育不太合適。可他被李牧抚养成人期间,就意识到件事。 当年您的拳不够快,更不够狠! 就拿李弘来说,这小子是天不怕地不怕。棍子都被打断了好几根,可他依旧是成天闯祸。后来有回从树上跳下来摔断了手,自那后才算是消停下来。 特別是八九岁的小男孩,那简直是狗都嫌的年纪。好似是有著用不完的力气,永远都坐不住。加上好奇心又重,什么事都乾的出来。 刚好,胡亥全都符合…… 第127章 法之不行,自上犯之 “下吏,见过丞相。” “胡亥,见过老师。” 公孙劫脸色铁青。 就这么看著两人。 身后儒生们也都到场。 他们脸带冷笑。 就这么打量著他们。 也想看看公孙劫如何处置。 公孙劫面如寒冰。 只是看著躬身作揖的两人。 他知道赵高和胡亥后世干的事。 曾几何时,也想过宰了这两人。 可后来经歷了些事,也就暂时放下。作为穿越者,他的任务就是改变歷史。赵高这人就和李斯类似,说白点就是为了权力。这傢伙也確实有些能耐,说是文武双全也不为过。 至於胡亥? 搁后世就是被宠坏的熊孩子。 因为受到的教育问题,他压根不把人命当回事,在宫中对婢女动輒打骂。这不是他一人的错,而是秦国整体风气。 奴隶就不是人。 只是主人的物件。 地位连牛马牲畜都不如。 打死也就打死了,只需知会声。 公孙劫初至咸阳时,扶苏也只有八岁,在他的教育下也算是步入正轨。他这些年因为忙於政务,鲜少授课。公子公主们也还算爭气,不需要他怎么操心。 偶尔会询问胡亥的学习情况,他虽顽劣却胜在足够聪慧。五岁时就能诵读律令,逗的政哥哈哈大笑。公孙劫这班主任对其他老师也再三吩咐过,公子公主的能力可以差些,可德行绝不容有失! 否则必会酿成大祸! 他们有著极高的权力地位。 若不加约束,对黔首就是灾祸。 这事其实政哥也是支持的。 所以还挑选了些儒生教导。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结果还真闯祸了! 而且还是大祸! 这些年来,秦国派遣诸多官吏在诸侯之地宣扬秦法。哪怕是盗採一片桑叶,都要服徭三十天。现在你秦国公子公然坏法,甚至还动用私刑,打断农夫一条腿! 那么,秦国要如何做? 如果秦国偏袒,那宣扬的秦法就是个屁! 以后他们也能不遵守。 毕竟是上行下效。 这就是当初商君面临的难题。 太子駟坏法,商君不得不惩治。 因为法之不行,自上犯之! 可出手惩治,又將得罪嗣君! 这年头的风气可不是后世。 什么皇室至高无上。 这票儒生什么都乾的出来。 一个个全都是铁头娃。 惹恼了能干出更极端的事。 就算是夷三族,也绝不后怕。 相反,会让齐地怨声载道。 只要有心人挑拨,又会如何? 这就违背了政哥封禪的初心。 甚至会影响到秦国南征! 正所谓大会办小事,小会办大事。就算公孙劫想宰了胡亥,现在都得捏著鼻子保他。因为这事还关乎到宗室顏面,绝不能受这些腐儒的裹挟。 否则,嬴秦宗室会如何想? 政哥又会怎么想? 在他们看来,这就是件小事。 是齐鲁儒生裹挟民意,妄图生事。 公孙劫若是妥协,秦国尊严何在? 宗室尊严何在?! 他们是战胜国,山东六国皆是失败者。秦国没有大开杀戒,是因为仁慈。对於他们,秦国有著天生的优越感。 岂能因为件小事而妥协? 这就是道两难的题。 但当务之急是不能再发酵! 公孙劫强压下心中火气。 “胡亥。” “弟……弟子在……” 胡亥赶忙走上前来。 战战兢兢的,浑身哆嗦。 別看他前面凶狠,可等瞧见公孙劫后,他就真的怕了。因为他最怕的人就是公孙劫,也知道公孙劫什么事都做的出来。 “本相现在问你。” “你是不是盗採了桑葚?!” “我……我……” 胡亥支支吾吾的不敢多言。 赵高见状是赶忙就要为他辩解,“丞相,公子他……” “你闭嘴!” “……” 公孙劫冷冷看著胡亥。 “说!” “弟子的確盗採了桑葚……” 儒生们顿时譁然。 孔鮒更是副志得意满的模样。 犹如在看一齣好戏。 他就想看公孙劫会如何处理。 毕竟秦国可有著商君的前车之鑑。 你公孙劫不判,那就是坏法! 孔鮒可都听叔孙通说了。 公孙劫现在是权倾朝野,是真正意义上的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还要修建太学,广纳贤良,立誓要超越昔日的稷下学宫。 这可不是为了栽培贤良。 更是要爭夺话语权! 打破他们的阶级垄断! 为此又搞出个英雄大会。 自各个郡县挑选能人异士。 届时还要在章台宫內进行比试! 这他们能忍? 现在胡亥犯了大错。 他们岂能不来凑热闹? 就是要把公孙劫架在火上烤! 胡亥则抬起头来,赶忙道:“我虽然盗採桑葚,可后面也让奴僕给钱的。只是农户语言不通,我再三解释都不听,甚至还动手动脚。我一时情急,才会让奴僕动手,临走时我还给了半两黄金。” “半两黄金?” “你盗採桑葚在先,还直接动手。” “难道只要赔钱,就能践踏秦法?” “如此,那些富户是否也能效仿?” 儒生们群情激奋。 他们並不全是为了农户伸冤。 纯粹是想要藉此生事,將其闹大! 秦始皇这段时间可都在筹备封禪。 见了很多儒生,询问封禪之礼。 只不过显然是没什么兴致。 “都闭嘴。”公孙劫长舒口气,拂袖吩咐道:“英布,你先去看看那位农户。派遣太医为其救治,爭取不落下残疾。该给的补偿,一定要给到位,当务之急是先救人。” “唯唯!” 英布当即抬手告退。 临走时瞥了这些儒生眼。 只觉得他们都相当的虚偽。 这些人压根不是为了解决事情。 纯粹是为了发泄情绪。 浮丘伯捋著长须,轻轻頷首。公孙劫这么处理倒是还行,毕竟那农户相当无辜,先把农户搞定了再说。 “至於你……胡亥!”公孙劫长舒口气,“你虽然年幼,受秦法保护。可你却是秦国公子,属於是知法犯法。此次盗採桑葚有错在先,还敢打断农户的右腿。本相就判你笞刑三十,本相亲自行刑。而后打入监牢,听候发落。待农户好转,你还须亲自登门致歉。若农户不予追究,那就此作罢。如若不然……” 公孙劫眼神骤然一寒。 顺势拔剑。 斩下一截竹子。 “趴下来,好好受著!” 第128章 皇子犯法,与庶民同罪! 孔鮒眉头紧蹙。 他正想开口,就被叔孙通拦住。 同时朝著他使了个眼色。 公孙劫这么处理已无问题。 他们再咄咄逼人,反倒没理了。 就像公孙劫说的,胡亥的確是触犯秦律。可真要按秦律来判,还有未成年保护法呢。胡亥现在也就八岁,完全符合条件。只是受限於他的身份,公孙劫就先判他笞刑三十。 这已经是相当给面子了。 像他们子嗣也有顽劣的。 真要犯错,也是家里头抽打顿。 这年头可没有家暴的概念。 爹打儿子那是天经地义。 往往还会比谁的拳更快更狠! 讲究小杖则受,大杖则走。 如若儿子还手,那就是不孝。 用后世的话来说,这还是个孩子啊! 打一顿就好。 何必真的动秦法呢? 可公孙劫並没有徇私。 而是选择公事公办,將此作为案例,更是要藉此向燕齐之地传递个信息。 皇子犯法,与庶民同罪! 秦国叛案,也会参照既定案例。比如就有本《法律答问》,是廷尉府整理而出。各个郡县都要诵读,当有类似的案子,就按照《法律答问》的判! 他们本想藉此摧毁秦法根基。 公孙劫这手却是起死回生。 颇有商君徙木立信之感。 从此秦法必定深入人心。 毕竟秦国可是连公子都能惩治! 身份再尊贵,能贵的过公子? “丞相!” “高为少公子师,公子犯错,理应由高代替。” 赵高是匆忙跪地求情。 堂堂九卿,却是连连叩首。 公孙劫冷冷的瞥了他眼。 “不仅是你,本相也是。” “教不严,师之惰。” “所以本相和你皆有错。” 赵高诧异的抬起头来。 公孙劫这是连自己都不放过? 自己惩罚自己? “去將当地县令、乡嗇夫、三老请来。公子胡亥犯下大错,诸生既然要来討个说法,本相就给你们个说法。另外,此案更要大肆宣扬做成案例。敢有犯者,皆以法绳之。特別是閭右子嗣就算未成年,胆敢触犯秦律,皆要重罚!” “吾等遵令!” 孔鮒顿时脸色铁青。 身后诸多老儒面面相覷。 谁敢保证自家不犯秦律的? 秦律事无巨细,密密麻麻织成了法网,將百姓的日常生活全部囊括在內。公孙劫这就是典型的扩大化,要將胡亥这事办成铁案,今后用来约束这些人。 “胡亥,趴好!” “做了错事,就要敢於承担!” “你是嬴姓血脉,勿要让人看不起。” 胡亥双眼含泪。 偷偷看著公孙劫。 却发现是无比的果决。 他颤抖著趴在了石桌上。 知道这顿打肯定是免不了的。 很快,县令他们就都来了。 瞧见这幕后,也都愣住。 特別是三老连忙上前相劝。 “丞相,不至於不至於!” “是啊,少公子还只是个孩子。” “谁家孩子不闯点祸,真不至於。” “对对对,这事我看就这么算了。” 就连叔孙通也走了出来,赶忙道:“我看这事也只是误会,毕竟双方语言不通。少公子尚且年幼,做事衝动也能理解。既然都已惩治赔偿,我看不如就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丞相以为如何?” 其实他最初就不赞成来。 可孔鮒他们偏偏不听啊…… 一个个好似抓住公孙劫的把柄。 非要他们给个说法! 现在好,全完了! 公孙劫要將此事判成铁案! 以后有类似的案子,就依法判! “不行!”公孙劫是果断拒绝,冷声道:“诸生说的没错。法之不行,自上犯之。公子犯错,岂能就此作罢?罚,必须得罚!” “丞相,真不至如此啊。” “是啊是啊,公子毕竟年幼。” “笞刑三十,还是太过了。” “只要公子知错就好……” 三老也都上来好言相劝。 “你们都別拦著本相。” 公孙劫则是高高举起竹棍,狠狠抽在胡亥的后背上。 “嗷——” 惨嚎声响起。 胡亥咬著木棍。 神色是无比痛苦。 这一刻,所有人都愣住了。 公孙劫是来真的啊! 他不是假意动手,让他们相劝。 他是真的要行笞刑! “你记住了!” “你是秦国的公子!” “你今日犯错,本相罚你。今后若有人效仿,本相依旧会重罚。不论是谁,本相绝不给面子!” 竹棍接二连三的落下。 公孙劫是相当的用力。 每次落下,都会响起惨嚎声。 但胡亥也的確是硬气。 被抽这么多下,愣是没求饶。 叔孙通等人则是听得心惊肉跳。 这一刻,全都沉默了。 公孙劫这话也彻底將此案定性。 叔孙通无奈扶额。 他们就不觉得似曾相识吗? 当初推行新赋就是这套啊! 面对群臣弹劾,公孙劫选择辞官下狱。看起来好像是他们获得了胜利,可结果就是到云阳避风头的。加上政务运转不通,把朝臣全都熬的够呛,最后还得求著公孙劫出狱。 这回也是同样如此。 是,胡亥的確受罚了。 可罚的严重吗? 不过是笞刑三十而已。 至於登门致歉? 公子都登门了,农户敢不原谅? 这次是条腿,下次可就难说了。 想想家里的妻儿老小。 万一溺水或者失火呢? 但此事可还没完呢…… 你们让公孙劫依法办案,现在人判了,並且还是罪加一等从严判的。 那么,也轮到你们了! 直接让郡守县令往死里面查! 从上至下,全都按秦法办事! 就他们谁敢说自己是乾净的? 秦法有很多条。 总有一条適合你! 先前相互都给面子,睁只眼闭只眼。现在公子都按秦法所判,你们难道还能比公子尊贵? 盗採桑叶,服徭三十日。 受贿赂一钱,黥为城旦! 只要想搞你,还找不到理由? 吧嗒! 竹棍断成两截。 公孙劫冷然將其丟至旁边。 胡亥已经是疼的昏死过去。 “公子犯法,本相已惩治。但念其年幼,其师也当受刑。赵高,本相就判你削爵一级,笞刑二十!” “高,拜谢丞相。” 赵高是眼含热泪。 “你带公子退下。” 公孙劫转过身来。 儒生们皆是低头不语。 谁也没想到公孙劫能这么狠。 就连孔鮒都脸色铁青,不知所措。 这就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至於本相……虽兼任太师,却忽略了公子德行。本相自会奏请,恳请陛下削去食邑。” “准,就削去两千户食邑!” 秦始皇的声音高高响起。 第129章 彻查齐地,严打 秦始皇乘帝輦而来。 眾人同时长拜作揖。 “吾等见过陛下!” “免。” 秦始皇缓步走下輦车。 目光环视四周。 皆是低著头不敢言语。 就算是孔鮒都感到了畏惧。 对公孙劫而言,两千户食邑重要吗? 不过就是个数字而已。 公孙劫根本就不差这点。 可他们以后又该咋办? 胡亥是公子,所以老师也要受刑。 那他们的孩子呢? 他们当爹的能不受牵连? “吾秦法使民有功而受赏,有罪而伏诛。公子犯令,丞相惩之;丞相犯令,朕削去他两千户食邑。此前丞相献上淋卤法,令盐业大兴,故增食邑三千户!” 剎那间譁然声一片。 一个个错愕的抬起头来。 你们俩玩呢? 合著公孙劫食邑还多了千户? 但是有问题吗? 完全合法合理! 首先食邑减没减? 减了,两千户! 那公孙劫是否立功了? 立功了,那就要赏! 这是秦国军功制的底层逻辑。 有功必赏,有过则罚! 两者丝毫不衝突。 至於赏赐太多? 那你別管! 正所谓恩自上出,该如何赏赐是由皇帝决定的。就以当初的嫪毐来说,就因为轮转的好,所以就被封为长信侯,那些武將又该找谁说理去? 张苍则是笑呵呵的看著。 他就知道最后是这种结果。 虽没提前商量,可君臣配合的相当默契。公孙劫这波就是以退为进,藉此让秦法在齐地彻底推行,就和当初商君的做法相同。 太子駟犯法,商君知道这是老贵族为他设下的陷阱。太子駟为君嗣,所以不宜施刑,便对太傅公子虔和公孙贾用刑。 至此,秦法再无阻碍! 此次公孙劫做的更绝! 当眾惩治胡亥! 连带著自己都没放过。 无疑让所有郡县长吏都后怕。 公孙劫为相,有错是真的罚! 不和你嘻嘻哈哈的。 就是公子都要受罚! 他们又会如何? 秦始皇冷冷环视。 目光自他们身上一一扫过。 他本来正在休息。 毕竟明日就要登嶧山。 他肯定得要养精蓄锐。 没曾想胡亥就给他闯了祸。 在他看来,这还真只是个小事。甚至都不需要太在意,只要赔点钱就好。至於后面,的確是需要好好管教胡亥。这就叫轻拿轻放,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但秦始皇万万没想到,孔鮒这票腐儒公然衝击离宫。打著给黔首伸冤的口號,藉此质疑秦法不公,这是將他们所有人架在火上烤。 公孙劫这时候不表態,此事必將迅速传播。他这回做的就很好,对胡亥是小惩大诫。三十笞刑,说实在的真不算什么。至於后续下狱再去道歉,纯粹是为秦法铺垫。 对赵高也没太过分。 不过是削爵和笞刑。 当初的公子虔可没这好待遇。 被生生割去了鼻子! 秦始皇自然也都清楚。 所以顺著公孙劫的意思安排。 “臣拜谢陛下。” 秦始皇朝公孙劫轻轻点头。 而后就转过身来。 “太史令。” “臣在。” “通知廷尉和御史大夫,让他们召集薛郡等地的郡守和监御史。彻查郡县长吏和地方氏族是否有勾结,朕要亲自查阅文书。凡知情不报者,一律与犯者同罪!” “臣遵制!” 胡毋敬抬手应下。 这就是他们需要付出的代价。 当齐鲁儒生要利用胡亥生事,就必然要等著迎接秦国的怒火。他们打破了默契的灰色,那就等著纯黑的秦律。不讲任何情面,就按照秦律来审判。 他们这些人有一个算一个! 全都要等著秦国的清算! 其实本不至於发展成这样。 胡亥犯了错,公孙劫可不会徇私偏袒。该揍肯定要揍,该赔偿就赔偿,同样会按著胡亥的头去道歉。公孙劫本身就很看重公子德行,现在刚好又得空,岂会坐视胡亥坏法? 偏偏孔鮒他们要带人闹事。 將这件小事彻底闹大! 也是因此激怒了秦始皇! 你们不是质疑秦法吗? 那就由你们试法! 公孙劫背著手,与孔鮒对视。现在他才算明白,难怪秦始皇厌恶儒生。后来坑杀术士时,还有诸多儒生遭受到牵连。因为这票人是真的不怕死…… 这里面有被蛊惑的。 也有真的头铁的。 更多则是图谋不轨的。 他们攻击秦国的法治。 攻击秦国的一切制度! 仅仅是因为他们不能掌权! 就说这回,他们是真给农户伸冤? 显然並不是。 他们只是要借胡亥生事。 藉此攻击秦国的法治。 为他们爭取更多的话语权。 哪怕公孙劫没有偏袒徇私,他们也能將白得说成黑的。反正各地蠢人太多了,他们说什么都会相信。 可他们万万没想到,公孙劫反倒是利用此事,藉此要在燕齐之地宣扬秦法。秦始皇则彻查各个郡县,明摆著就是针对他们的! 因为,他们触及了秦始皇的底线。胡亥再怎么著都是公子,轮不到这些人说三道四。他们完全忘了自己的身份,公然衝击离宫。 现在自然得要重拳出击! 得让他们认清自己的身份! 公孙劫顺势看向张苍,“子瓠,今日的事必须要记录下来,並且昭告各个郡县。让他们都知晓秦法,避免他们以后犯错。” “好咧。” 张苍笑著应下。 他最擅长的就是写文章。 伐楚时写了篇《民以食为天》,就是以秦军入城不入户为原型。文字朴实,又偏向於白话,能识字的人就能看懂,无不感慨於秦军的品德。 今日公孙劫亲自鞭笞胡亥,完全能传为一段佳话。待文章传出,所有百姓都会知道。秦国是来真的,只要犯法就必定会被律法惩处! 就连公子也不例外! 没错,是有些人不愿相信。 但同样也会有人改变想法。 只要这类人越来越多,那燕齐之地就能太平! 秦始皇背著手,瞥向孔鮒等人道:“明日就要上嶧山討论封禪之礼,诸生与其想要干涉秦法,倒不如先想想该如何封禪。” “吾等告退!” 叔孙通是相当识趣。 赶忙抬手作揖。 同时拉著孔鮒就走。 秦始皇话里话外透露著不耐烦。 这时候可千万別再多言。 否则可就走不掉了! 第130章 登嶧山,江山美景如画 “誒呦……誒呦……” 胡亥趴在床榻上,哼哼唧唧。 赵高眼含热泪,在旁伺候。 女医颤抖著帮忙上药。 用的是最好的金疮药。 囹圄內很潮湿,满是污秽。 “公子,这几日可要好好休养。” “等出去后,还要登门致歉。” “態度务必要诚恳。” “如此,这事才算结束。” 胡亥哼哼唧唧的没有回答。 他心里头肯定是有不满的。 但他自个也知道,这事逃不掉。 秦始皇是亲自下令。 將他关押在邹县监牢。 任何人都不得求情! 待胡亥能下地走路,就得老老实实去人面前道歉认错。若那农户不原谅,那就继续在监牢里面待著! 秦始皇亲自下詔,任何人不得威胁农户。认错那天,还得带上当地三老、亭长、里长,更要將此事宣扬出去。 而这就是秦法! 谁敢坏法,谁就要受惩治! 哪怕是公子,同样得受刑! 待上好药后,赵高让女医退下。望著触目惊心的伤口,心里也是胆寒。他自己同样挨了二十笞刑,后背现在还火辣辣的疼,只是他身强体壮皮糙肉厚,自然受得住。 可胡亥贵为公子。 这些年来从未挨过打。 没曾想公孙劫下手这么狠。 说三十笞刑,就真的一棍不少。 而且公孙劫没有用巧劲儿,而是实打实的三十笞刑,直接把胡亥抽昏过去。现在就只能喝点温水,连饭都吃不进去。疼的只能趴著,动弹不得。 “父亲呢?” “陛下率群臣诸生登嶧山。” 胡亥双眼通红,哽咽道:“父亲此前最宠爱的就是我,此次东巡也只带上我一人。我只是打了个贱民而已,为何要如此对我?” “怎么还敢说啊?” 赵亥顿时大惊失色,强忍著疼痛道:“此一时,彼一时。公孙丞相刚正不阿,此次也是被那些儒生架起来。为推行秦法,丞相也別无他法。” 他不是在帮公孙劫说话。 而是在帮他自己! 现在公孙劫是如日中天。 如果胡亥得罪了公孙劫,那他別说当太子了,就连这公子都未必能当。真要触怒公孙劫,大可找宗正提议,除去胡亥宗籍贬为庶人。 皇帝会拒绝吗? 不会的…… 赵高可太清楚了。 始皇帝经歷种种,情感凉薄。 所谓的公子公主,他根本不在乎。 废几个公子算什么? 对公孙劫则是无比重视。 这不仅仅全是年少时的情谊。 还因为公孙劫的能力摆在这。 胡亥哼哼唧唧的,也没再多言。 他自然知道赵高的意思。 只是心里终究有些不忿。 他本就生性顽劣,加上后天接触的种种,就造成了他这样的性格。在他看来,他想杀谁就杀谁,因为他是始皇帝的儿子,秦国的公子! 公孙劫凭什么管他? “唉——” 赵高幽幽长嘆。 原本他也能登嶧山的。 现在却只能留在囹圄內。 望著黝黑的监牢,面露绝望。 未来的路,又该何去何从? …… …… “师弟,等等我!” 张苍气喘吁吁的在后面跟著。 此刻冠带整齐,著丝质锦衣。 烈日炎炎,额头上满是汗水。 后背也都被汗水打湿。 双腿止不住的哆嗦。 全靠卫士搀扶,勉强而行。 公孙劫踩著花岗岩石,却是健步如飞。为了封禪,从去年就开始筹备。邹县的嶧山,还有泰山都得铺设条石。工匠都是卯足劲,確保能让皇帝登顶。 至於偷工减料? 但凡有一块石头掉下来,掂量掂量自己的三族。 为此郡县长吏多次派人核验。 確保绝对没有任何问题。 “环鲁之山多骄,论其玲瓏秀峙,未有嶧山奇者。” 公孙劫抬头远观。 秦始皇乘帝輦而行。 十六名武士哼哧哼哧的往上爬。 他走在前面,身后跟著百官和儒生。王綰是卖力的跟著,就算累的哼哧哼哧的,也丝毫不肯落下,而且强硬的不要人搀扶。 嶧山搁后世也就五百多米高。 而且登山速度並不算很快。 所以他们也都能跟上。 公孙劫是健步如飞,紧隨其后。他本就是李牧抚养成人,自幼习武。即便是现在,每日也都会抽出半个时辰舞剑。毕竟身体是革命的本钱,他虽然经常熬夜,但锻炼这块从未落下。 毕竟还经常被人刺杀。 还是要有些自保能力的。 而张苍则不完全不同。 这就是个疏於锻炼的肥宅。 还没爬百米高,就双腿哆嗦。 “师兄,你这体力不行啊。” “我都和你说了,让你多锻炼。” “我在家天天锻炼。” 张苍是气喘吁吁。 群臣皆是哈哈大笑起来。 浮丘伯则是哭笑不得,笑骂道:“你这锻炼正经吗?老夫听说,你家中姬妾现在足有百人,膝下子嗣甚多。若非小师弟帮衬,说是家里都快揭不开锅了。” “圣人都曾说食色,性也。苍不过行圣人之事,自然很正经。” 张苍据理力爭。 眾人皆是爽朗大笑。 经不断攀爬,已行至半山腰。 此处有天然的山洞,里面还有一眼清池。泉水深三尺,池周有五步。泉水清澈见底,终年如一。 秦始皇站在洞口。 看著清澈甘冽的泉水。 此刻正值酷暑,他们皆是又热又渴。 “想不到山上还有泉水?” “嗯,这是甘露池。”公孙劫站在后面,介绍道:“我听老师曾提过,相传是采天地精气日月精华。泉水甘冽解渴,不盈不竭。昔日秦越人也曾登嶧山,並且在此炼药。” “哦?” 秦始皇顿时来了兴致。 正准备尝尝时,就被公孙劫拦下。这泉水看起来確实很乾净,在后世也算是著名景点。但入口的东西,还是要谨慎些的。 “臣认为这泉水泡茶会更可口,所以特地令人提前准备。诸公也可都尝尝,正好也都歇息会再爬。” “可!” 秦始皇笑著点头。 早在山上等候准备的婢女们,为他们倒上温热的茶水。泉水经过简单过滤和煮沸,確保不会闹肚子。他们各自靠在石头上歇息,喝著温热的茶水,不知多舒坦。也有些老儒身体不太好,甚至昏死过去的,最后只能原地休息,让太医帮著照看。 俯瞰著美景。 秦始皇右手负於后腰。 左手捧著茶杯。 此刻是说不出的畅快。 这就是他打下来的江山社稷! 这样的美景,怎能让人不留恋呢? 第131章 刻石诵功,秦德! 李斯招呼著工匠上前。 挑选了块最合適的石头。 便让石匠刻字。 上书四个大字:一步登天! 这自然是公孙劫的安排。 意思就是再往上就能登顶。 用以激励后来之人。 李斯这波也是运气好。 他这段时间都在准备刻石的事。 这也算是老贵族的传统。 自刻石为盟起,有点大事就得刻石诵功。像是祭文诅文这类,也都会刻在石上,有的还会沉进水中,用以取信鬼神。 就书法造诣上,真没几人能比得上李斯。所以刻石诵功这活就是由李斯负责,当然不是他亲自刻石,而是由他提前撰文,石匠按照他的笔锋刻石。 所以,李斯没受到胡亥牵连。听完公孙劫的事后,他也是咋舌。这得亏他没露面,否则肯定也要被削爵。毕竟真要论的话,他也是胡亥的老师。 赵高去年辛苦西巡,好不容易涨了级爵位,结果就被公孙劫一句话给削了。关键是,他连自个都没放过…… “一步登天?” “这是何意?” 孔鮒站在石头前。 望著上面的字,不明所以。 他今日也是冠带齐全。 头戴儒冠,宽衣博袖。 腰间佩玉,风度翩翩。 李斯只是瞥了他眼,淡淡道:“这是丞相的意思,所谓登天就是登顶。若能至甘露池,也就意味著快要登顶。” “那为何不叫一步登顶呢?” 孔鮒皱著眉头。 觉得这词就很不合適。 李斯则不想理会他。 懒得和他纠结这些字眼。 若是秦律,那损益一字以上,皆罪死不赦。可现在就只是桩小事,他也懒得浪费唇舌。有这力气,倒不如待会爬快些。 “子鱼公觉得这有何问题?” “登天是否过了些?” 公孙劫淡定走来,望著孔鮒道:“正所谓苍天不仁,以万物为芻狗。所谓登天,只是用了夸张的修饰手法。彰显嶧山之高,如临天宫,从侧面烘托今日朝公诸生的心境。仅此而已,不必过多解读。” 他其实很不喜欢做阅读理解。 可对这些儒生,就得辨明。 孔鮒正欲开口,叔孙通就赶忙拉住他,低声道:“老师,勿要因小失大。不过是石刻而已,並无大碍。” “好。” 孔鮒这才点头。 昨晚已经触及秦国底线。 秦始皇詔令一出,郡县长吏皆要行之。他们也知道公孙劫有多严苛,就没人敢糊弄的。针对地方豪族,展开严打。只要犯了法的,全部严惩! 別想著掏钱贿赂。 现在秦国不吃这套。 你们不是喜欢讲秦法吗? 那就全都按照秦法来! 胡亥可以说是『以身殉法』。 秦国自然得要收回些利息。 不然胡亥不是白挨打了? …… 待刻好后,他们再次启程。 经过短暂的休息,速度明显快了些。 距离主峰也没多远。 小半个时辰后,终於登顶。 准確来说也不算是山顶。 还专门修了处离宫。 规模不算大,但也能容纳下二百余人,被公孙劫冠名为【白云宫】,为建筑物群之冠。雕樑画栋,庄严肃穆。楼台殿阁,蔚为壮观。偶有白云繚绕,出云、收云景象綺丽。 石匠们手脚相当麻利。 挑了颗足有数丈高的巨石。 叮叮噹噹的开始刻石诵功。 这篇文章就比较长了。 足足有十二名工匠交替而刻。 李斯將簿册打开,先行诵读文章,“皇帝立国,维初在昔,嗣世称王。討伐乱逆,威动四极,武义直方……登於绎山,群臣从者,咸思攸长……群臣诵略,刻此乐石,以箸经纪。” “大秦万年,陛下万年!” “大秦万年,陛下万年!” “……” 秦始皇高居帝榻。 此刻依旧只著袀玄。 他很不喜欢昔日的袞服。 特別是那冕旒冠,又重又繁琐。 华而不实,一点都不实用。 还是他这通天冠又霸气又简单! 对於这篇文章,他还是很满意的。 李斯也算是他的笔桿子。 这方面交给他肯定错不了。 秦始皇拂袖轻挥,点头道:“自古受命帝王,曷尝不封禪。朕以眇眇之身,初並天下。周天子无德,而失其鹿。诸侯逐之,唯秦得之。” “昔襄公救周,始列为诸侯。作西畤,祠白帝。秦宣公作密畤,祭青帝。后灵公作上畤,祭黄帝;作下畤,祭炎帝。” “朕尝闻三年不为礼,则礼必废。今朕功成,故復封禪。故詔朝公诸生,共议封禪之礼!” 公孙劫就坐在台下。 政哥这番话就类似昔日议帝號。 前面拋砖引玉的活轮不到他。 如何封禪,他已交代过浮丘伯和毛亨。其实核心要点就四个字:功效至上! 一切从实际出发! 排场肯定是越大越好。 可別整那些花里胡哨的。 毕竟我大秦自有国情在此。 “管夷吾曾言封禪有七十二家。”淳于越率先走出,坚定道:“自无怀氏起,三皇五帝皆曾封禪。古之圣王,皆是心系黎庶万民。故上若欲封禪,当亲自步行至泰山,彰显社稷之重,可受天命!” “荒谬!”鲍白令之不屑起身,驳斥道:“自三皇五帝起,封禪皆以蒲车,而恶伤山之土石草木。” “非也,明明是步行而彰天命!” “不仅是步行,沿途更要有大雅之乐。” “上需著麻衣草鞋,隨行者则要赤脚。” “噗……” 公孙劫一口茶喷了出来。 见眾人同时看来,他只得尷尬摆手,“诸位继续,本相只是呛著了而已。” “丞相没事吧?” 秦始皇顿时投来关切的眼神。 公孙劫则是笑著摆手。 主要是他们越发的离谱了! 还麻衣草鞋? 这是来封禪的,还是来上坟的? 让大臣光脚? 信不信还没上去就得下去? 公孙劫看著他们七嘴八舌,顿时感到有些心累。虽然看他们编撰挺有意思的,可实在是太离谱了! 光脚上泰山? 还是在秦朝! 以为泰山是家门口的土坡呢? 至於其他人也挺夸张的。 一个个煞有介事。 还要用蒲草包裹车子的车轮。 这无怀氏是乘车上的泰山? 我怎么就不信呢! “诸位,可有人曾上过泰山?” 张苍坚定站起身来。 这里面除了公孙劫,就属他最小。 所以难听的话他先说。 荀子能否成圣,就看他们的了! 第132章 俗儒好是古非今,后圣! “怎么,子瓠小看吾等?” “我上泰山,如履平地。” “我每年都会爬泰山。” 博士儒生们纷纷开口。 似乎根本没把泰山放在眼里。 这嘴简直比他们的头还硬。 “好好好,诸位都厉害。”张苍都气笑了,“既是如此,不如待会下山的时候光著脚试试?” “……” “咳咳,这確实不太合適。” “就是就是,赤脚太过了!” 儒生们面面相覷。 同时看向方才的儒生。 这傢伙真不是来捣糨糊的? “我觉得草鞋不错。” “草鞋也不成啊!”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伴你閒,101??????.??????超方便 】 “这山上还有诸多碎石呢。” “我看不如都乘车上去。” “我看你们不如回去睡一觉,梦里什么都有。” 张苍这嘴也是相当的毒。 秦始皇都不由笑了起来。 举起茶杯,朝著公孙劫示意。 还真的就和公孙劫说的一样。 他们压根什么事都不必做。 这票俗儒就能打起来。 各家都有不同的想法。 光一个怎么上山都成问题。 真要让他们商议个法子,怕是过个大半年都没有定论。 “正所谓世易时移,诸公总是想著处处效仿古制,却不知古制也有不同。” 张苍背著手,淡淡开口。 其实他知道古代封禪都是假的。 这些人口中的封禪之礼也是编纂的。 儒家现在是以礼治而闻名。 他们就想独占祭祀礼仪。 通过此法就能確保地位。 只是內部利益无法达成一致。 这就让此次议会成了闹剧。 儒生们各有说法,讲的更是胡扯。 “今上德兼三皇,功盖五帝。”张苍转过身来,朗声开口道:“既是如此,何必要处处效仿古制呢?照我看,陛下就乘帝輦而上。足不落地,彰显天子尊贵。百官皆著常服,紧隨其后。” “荒谬!” “若不效仿古制,何需封禪?” “乘坐帝輦,未免太过不敬。” “如此必会损坏泰山。” 儒生们纷纷起身驳斥。 公孙劫面露无奈。 他记得歷史上就是这么干的。 儒生们完全不顾实际,提出各种扯淡的礼数,而且还没有个定论。政哥觉得他们太过扯淡,所以就选择不听儒生的,而是仿雍城祭祀四方上帝用的仪式。 浮丘伯这时同样起身,淡淡道:“诸生说的什么埽地而祭,席用菹秸,无非是鲁儒之祭。依老夫所看,封禪肯定是要封的。具体礼仪,则可依实而改。子瓠说的就挺好,上乘帝輦自阳坡登顶泰山,刻石诵功,行封礼。再自阴坡下山,禪於梁父。” “浮丘公所言甚是。” 王戊当即是起身附和,他作为封禪,主要就负责宗庙祭祀礼仪。现在表態支持,其实也能代表秦国的態度。 这些儒生的种种礼仪,如果仔细挖掘,就能发现本就是齐鲁儒生的祭礼。纯粹是为契合封禪,刻意更改了些而已。有很多礼仪不仅是小家子气,还很复杂麻烦,甚至是变相將秦始皇贬低了。 没错,秦始皇自认为天子。 但这是为了契合目前的主流想法。 他现在就是秦国的天! 也是秦国的太阳! 这些儒生所言,是要让秦始皇屈服於天,也就是所谓的神权。主要是想藉此抬高儒家地位,以后也好插手。 而这是秦始皇所不能接受的。 还只著麻衣草鞋登上泰山? 別做梦了! 还要给盖上蒲草? 这不是扯淡嘛! 浮丘伯的出言讚许,顿时让孔鮒等人的脸色极其难看。虽然张苍他们都是荀子高徒,可浮丘伯却有不同。他是货真价实的鲁儒,而且专注於诗、经、春秋。这些年来也都活动在齐地,品性高洁,收了不少徒弟。现在力挺张苍,就是变相的为秦国说话。 “吾以为不可!”孔鮒站起身来,咬牙驳斥道:“祭礼自古定下,从未改过。吾等效仿古制,並非是要以古非今。而是祭礼为传统,岂能推翻?就如秦国也有宗庙之礼,莫非也会隨意更改?” “不適合的,当然要改。” “陛下不就减去郊祭礼服吗?” “夏桀无道,殷商代之。商紂不行,周文武行之。诸多祭祀礼仪,皆是自周定下。及至始皇,振长策而御宇內,吞二周而亡诸侯,履至尊而制六合,执敲扑而鞭笞天下,威振四海。德兼三皇,功盖五帝。” 公孙劫起身长拜。 “既是如此,何需效仿周礼?” “秦国为何不能制定更合適的礼节?” 秦始皇笑意盈盈的点头。 继续说,朕爱听! 这话也是他心里所想。 他亲手终结了乱世! 吞併六合,一统海內! 当初周公可以制定礼乐。 那他为何不行?! “荒谬!” “封禪之礼自古就有,岂能隨意变更?” “若要更改礼节,那何故封禪?” “既是封禪,自当要效仿古制。” 鲁儒们纷纷起身驳斥。 他们皆是义愤填膺。 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岂能轻易放弃呢? 浮丘伯神色淡然,继续道:“礼乐本就是隨时间而更改。所谓古制,我想诸位也没人能有定论。就如昔日还有人殉,秦国现在则以陶俑代替。难不成,诸位还想秦国復立人殉古制?” “这感情好啊!” “既要行祭天之礼,诸位不若主动献身祭天,如此岂不美哉?” 张苍在旁是阴阳怪气。 人殉这事自古就有。 只是后来被逐步废弃。 秦穆公死后,子车氏三良殉葬。 因为这事,孔子可还喷了秦国。 “吾师昔日曾言,对商周文化要取其精华去其糟粕。”公孙劫背著手,继续道:“结合秦国现状,选择一条符合秦国特色的封禪流程。某些没有意义,甚至是刻意为难的礼仪,自然需要废黜。” 嗯? 浮丘伯皱了皱眉。 荀子还说过这话? “没错。”毛亨则是抓到其中精要,立即道:“圣人也曾言择其善者而从之,其不善者而改之。若是不知变通,一味效仿,岂不成了腐儒?” “可若隨意更改,便是礼不成礼。封禪本为彰显受天命而为,陛下又岂能对天不敬?如果只是贪图省力,又有何必要封禪?!” 孔鮒是寸步不让。 他可不想就此放弃。 毕竟这关乎到儒家的未来! 第133章 嬴秦自有制度,岂用周政乎? 叔孙通无奈扶额。 救不了,真的救不了。 他已经是尽力找补。 可挡不住孔鮒找死啊! 他当然知道封禪这事是假的。 从古至今,从未有人封禪。 秦始皇所为是千古未有! 他们討论商议礼节。 那自然是要投其所好。 秦始皇不知道吗? 显然,人家並不蠢。 秦国智囊团也不是吃素的。 特別是公孙劫! 只不过封禪这事对秦国也有利,能利用儒家数百年编织的谎言,加强自身统治合法性,藉此治民。 秦国眼下最重要的就是维稳。 化解四海之內的矛盾。 燕齐相信封禪的人太多了。 秦始皇封禪,也能加强统治。 当然,秦始皇也很好这口。 “子鱼此言谬矣。” 毛亨也不给面子。 子鱼就是孔鮒的字號。 他们两人算是老相识了。 此前也常会討论诗经。 孔鮒毕竟是孔子世孙。 家里头有不少祖传的孤本典籍。 “彰显天命,是以帝王德行为主,而不是拘泥於古礼。”毛亨抬手作揖,“自周公起,方有九拜大礼。难不成,昔日的无怀氏和三皇五帝因为没有行九拜大礼,所以就对天不敬,不能封禪?封禪最重要的是封禪,而不是繁文縟节。只要心意到了,减去些礼节也无妨。” “毛公所言甚是。” “所谓埽地而祭,席用菹秸更是荒谬。”李斯同样起身,冷冷道:“就算古者真的有七十二人封禪,至今也有数百年无人封禪。子鱼言之凿凿信誓旦旦,不知所谓的古礼出自何籍记载?” “没错!” “子鱼的古礼是从何而来?” “我看不像古礼,更像鲁儒之礼。” 不少儒生都站出来讥讽。 因为他们的主张並未被接受。 既是如此,那孔鮒的也不行。 我们不好过,你还想出风头? 做梦去吧! 正所谓不患寡而患不均。 他们可不想被孔鮒压一头。 自然是纷纷站出来拆台。 完全不顾同属儒家的身份。 “你们……你们……” 孔鮒涨红著脸。 此刻却已哑口无言。 公孙劫顺势走出,抬手道:“昔日老师就曾与我们提过封禪之礼。他重礼,却不喜繁文縟节。上古时並无文字,更无三牲九鼎为祭,可却依旧能得到天命。殷商以活人祭祀,却失了天命。周礼繁杂,战国乱世也再无人遵循,最终被秦吞併。可见天意如此,也不喜复杂的礼学。” “诡辩!” “那敢问子鱼之礼是从何而来?” “那自然是家中代代相传。” “可孔子又是从何得知?” “你质疑家祖?!” “人谁无过?过而能改,善莫大焉。”公孙劫毫不在意,轻笑道:“所以,有何不能质疑的?况且,孔子做的错事少了?昔日宰予能言善辩,却因白天睡觉被孔子认作朽木;澹臺灭明就因相貌丑陋,初拜师时就不被孔子重视。连孔子都自认以貌取人,失之子羽,你又算老几?” “你……你……” “我看不如行荀子之礼。”公孙劫笑著转过身来,“保留封禪的核心骨干,沿途每隔六步皆有郎官。建翠凤旗,擂灵鼉鼓,沿途更要以《秦颂》而歌,以彰秦德!” “臣附议!” “臣附议!” “丞相所言甚是!” 浮丘伯等人同样出言附和。 就连很多儒生也都叛变支持。 毕竟一个月几石粟米,犯不著玩命。这么多儒生,出些类似叔孙通这类希世度务、与时变化的人再正常不过。 公孙劫也算是给了儒家面子。 將封禪之礼归功给荀子。 “这是荀子说的封禪之礼?” “差不多吧。” “你有何证据?!” 孔鮒已经快破防了。 荀子知道《秦颂》吗? 公孙劫两手摊开,淡淡道:“本相確实没证据,毕竟先师已经作古。可足下就能证明,你口中的封禪之礼是出自古之圣王?” “……” 孔鮒顿时语塞。 望著微笑的公孙劫,脸色巨变。 合著是在这等著他呢! 李斯揉著山羊鬍,笑而不语。从孔鮒他们来的那刻,就已经中计了。他们还真以为能左右秦始皇的想法,殊不知纯粹是来走个过程,让他们做个见证。 除此之外,再无用处。 秦始皇最討厌的就是这些繁文縟节。 他要的只是封禪而已。 从他减去郊祀礼服便该知道。 “孔君子可还有何要说的?” 孔鮒抬起头来。 看了眼秦始皇。 又瞥向公孙劫。 身后其余儒生神情各异。 有期待、有讥讽、有不解…… 叔孙通则是拼了命的朝他使眼色。 现在秦国已借胡亥的事,开始打压地方豪右。很多豪强將责任全归咎於他们这些老儒,认为他们聚眾生事,害得他们被打压。要是真把秦始皇得罪死了,那儒家以后就再无机会。 “鮒……无话可说!” 终於。 孔鮒长拜作揖。 此刻是彻底认命。 论才学,他远不及公孙劫。 论辩才,更是拍马都赶不上。 公孙劫点出了问题的本质。 你们质疑本相所说是假的,要本相拿出证据。 那你们说的就是真的了? 证据又在哪呢? 都是千年的狐狸,非要玩聊斋。 现在將封禪之礼归功於荀子,也算是给儒家个面子。他们就算对荀子再不满,也得捏著鼻子认可荀子的身份。 他是近年来最出色的大儒! “诸生以为如何呢?” 秦始皇又看向其余儒生。 此刻心里头是说不出的痛快。 他就很喜欢看这些老儒吃瘪,平时一个个言必称古,总能滔滔不绝的东拉西扯。现在是全都老实了,也不说了。 “荀子通於礼法,吾等附议。” 叔孙通是赶忙长拜作揖。 还有类似周青臣的跟著附和。 见群臣也无意见,秦始皇这才点头,淡然道:“既然诸生也都认可荀卿封禪之礼,那就按此而行。奉常,此事便交给你了。” “臣遵制!” “另外……”秦始皇看向公孙劫,轻声道:“荀卿为后世大儒,无人能出其右。曾为稷下祭酒,丞相、廷尉等贤良皆为其弟子。自今日起,祭荀卿为后圣,享宗室祭祀!” 这一刻,孔鮒面如死灰。 后圣! 荀子……真的成圣了! 第134章 其实,我早就是秦国人了! 廿四年,六月十日。 泰山脚下离宫。 陆续有邮人进进出出。 他们各自背著旌旗。 將詔令一一分发至各郡。 此地离宫相传是齐桓公所修,秦国去年特地翻修过。托八百年诸侯的福,现在各个郡县皆有离宫遗留。有的被拆毁,有的则被改造为郡寺县寺,还有的则保留为皇帝离宫。 特別是在齐国。 齐国君往往都喜欢筑台修宫,比如最出名的柏寢台。齐景公时,曾发生过饥荒。晏子请求开仓賑济,可齐景公不允许,因为他还要修造路台。 至於百姓饿肚子? 管他什么事? 晏子便征饥民为工,同时多给些工钱,同时还允许他们磨洋工。足足耗费三年时间,终於是將路台修好,而百姓也因此渡过饥荒。 嗯……这就是以工代賑。 卫尉阎錚调动兵马,戍守在各地。诸多中郎分散在泰山各个要道,同时监督提前上山的庖人,防止他们暗中下毒。 各司其职,防患於未然。 “见过孔君子。” “制曰:明日寅时三刻就要启程登山,不得误时。” “鮒知道了。” 孔鮒抬手道谢。 他品著香茗,脸色並不好看。號称是最擅长礼教的儒家,结果却无法干涉封禪,並且成了看客! 传出去后,岂不是貽笑大方? 是,秦国把这事归功於荀子。 甚至还尊荀子为【后圣】。 可这不是打他们的脸? 荀子虽然重礼,却是主张礼法兼治、王霸並用,强调人性本恶需用礼法改造。这和孔孟主张天然相悖,自然不受正统鲁儒待见。 並且荀子还教出来三个法家! 韩非、李斯和公孙劫! 法家认为律法需要公示,並且还会派遣专门的法吏宣扬律令。只有让百姓知法才能畏法,达到以刑去刑的目標。 但孔子却不这么认为。 当初晋国铸造刑鼎,將范宣子的刑书刻於鼎上,用以向百姓宣传。孔子就批评晋国,说他们要亡了。因为这么做会让百姓失去羞耻心,不在意礼教。变得据法爭利、据法抗上,成为不知廉耻的讼棍! 正所谓法无禁止即可为。 你列出法律条文,我就能钻空子。 这同样也是孔鮒的思想主张。 所以他始终不认可荀子的理念。 现在倒好,人成后圣了! 这不是打他们鲁儒的脸? 所以,孔鮒这几天就没好脸色。 在抵达离宫后,诸多鲁儒成了儒奸。他们趋炎附势,无比諂媚。有的甚至还掏金玉贿赂张苍,希望能帮他们引荐下。就算不能进丞相府为官,那以后也能去太学。 呸! 孔鮒很看不起这些人。 觉得他们没有丝毫的气节! 根本就不配成为儒生! 孔鮒望著掛好的礼服。 心中有说不出的感觉。 “子鱼!!!” 熟悉的声音响起。 他略显诧异的转过身来。 来者正是木冠絳服的陈余。 “是你?陈君?” 孔鮒有些错愕。 他和张耳、陈余也有些关係。 当初曾受张耳相邀,至大梁讲学。一来二去的,就和他们俩相熟。陈余虽是张耳的跟班,却是性格高傲,精通武艺。 孔鮒先前就见到了陈余。 只是没想到会在这时来找他。 “请坐。” “哈哈,好。” 陈余笑呵呵的坐下。 孔鮒与他对坐,看著他的打扮,冷冷道:“想不到曾经立誓要死守大梁的魏国名士,现在也成了秦……人!” “其实吧,我早就是秦人了。”陈余毫不在意,自顾自的倒起茶水,“尝尝这茶水,我和你说贼讲究。” “……” 孔鮒嘴角直抽。 现在的陈余是丞相府校尉,直接隶属於公孙劫,手里有上千精锐。主要就是负责保护丞相府,还有就是护卫公孙劫。秩五百石,现在已爵至八级公乘。 当初他跟隨张耳,共同统领大梁军,在伐楚之战立下军功。张耳留在会稽郡担任县尉,归李信统领。而陈余则被公孙劫调至咸阳,成为丞相府校尉。 “你的络腮鬍呢?” “我现在是矢状胡,咸阳人现在都这么留,贼讲究。” “矢状胡……呵……呵呵。” 孔鮒不由冷笑。 先前陈余留的是络腮鬍。 当时他就说了,这有些粗獷。 可陈余却坚持不改。 认为这才能彰显气概。 想不到去咸阳没几年就变了。 瞧瞧这说话的架势,还带著些关中口音,不知道的还真以为祖上就是秦人。 “不知陈校尉来我这,有何吩咐?” “欸,先尝尝这茶水。” 陈余笑著举杯示意。 他有此变化,自然是因为公孙劫。从魏王假投降后,他就浑浑噩噩的,本来也都是胆战心惊的,生怕公孙劫把他们拉去修皇陵,亦或者是强迫他们做什么事。 但他的担心是多余的。 公孙劫给了他们两条路。 一条是去咸阳,担任蓝田县吏。 还有条则是带领大梁军上战场。 张耳和陈余商量后,就决心领兵出征。如果真的就直接去咸阳,肯定就是变相的软禁,这辈子都难往上爬。只有经歷过战火洗礼,才能称的上是袍泽,真正在秦国立足。 陈余见证了公孙劫的很多决策。 知道有多么的可怕。 简直就不是人! 好似无情的政治机器。 高效处理著复杂政务。 再大的难题,公孙劫都有法子。 种种奇思妙想,让人嘆为观止。 关键还是公孙劫的大局观。 天下大势皆在其掌握中。 陈余最难忘的就是伐楚之战。 公孙劫將楚国玩弄於股掌间。 就连叛徒昌平君都被其利用,昌平君想要助楚,却偏偏成了秦国的功臣! “不知足下有何事?” 孔鮒並没有举杯对饮。 说话也变得愈发不客气。 陈余则是笑著自怀中取出簿册。 “子鱼可知这是何物?” “什么?” “以隶书而印刷的《法律答问》。”陈余爱不释手的翻阅著,轻声道:“丞相昔日下云阳狱,在里面结识了程邈,两人协力整理出隶书。目前县乡詔书,皆採用隶书。程邈也因为立功,被提拔为丞相史。你看看这印刷的如何?简直比我写的都还好看。” “我对这些没什么兴趣。”孔鮒显然已经有些不耐烦,冷冷道:“你究竟想要说什么?不妨把话讲得更明白一些。” 第135章 子鱼,识时务者为俊杰! “你看,又急。” 陈余却是轻笑出声。 他今日来找孔鮒,自是公孙劫交代的。关键他都没想到,公孙劫竟知晓他和孔鮒认识…… 这情报网太可怕了! “明日登临泰山,后日就要举行封禪之礼。此为始皇帝无限风光之时,所以不容有任何意外。子鱼为孔子八世孙,在齐鲁之地颇有贤民,精通礼教。所以丞相希望,你能在泰山封土时念诵祭文。诸生也要行九拜大礼,以彰秦德。” “你说什么?!” 孔鮒是拍案而起,怒不可遏道:“士可杀,不可辱。秦皇帝、丞相不听老夫之言,还要让老夫念诵祭文。公孙劫如此做,是羞辱老夫?” 陈余则平静的看著他。 甚至感到有些好笑。 这和公孙劫说的都差不多。 “子鱼看来还未认清形势。”陈余摇了摇头,认真道:“丞相说了,识时务者为俊杰。他让你念诵祭文不是羞辱你,而是长儒家的脸!” 这些都是公孙劫的意思。 同时也是变相的提醒。 免得他们在封禪时闹事。 说是羞辱倒也没错。 但也是互惠互利。 你儒家不是想要执掌礼教吗? 呶,给你个机会。 按要求念祭文就是。 秦国则能藉此向外宣扬。 齐鲁儒生皆已入彀。 变相的拉拢地方豪族。 “呵,那就有劳足下转告丞相。”孔鮒冷冷站起身来,“老朽身体不適,恐怕无法胜任此事,让他另寻贤良。” “看来子鱼还是不懂。” “嗯?” “你以为,你有的选吗?”陈余笑了起来,“我来这不是与你商量,而是通知。丞相要做的事,还没有做不成的。” “鮒恐难从命。” 孔鮒傲然拂袖,丝毫不给面子。 这反应也在陈余的预料中。 因为孔鮒本来就是这种人。 就如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 典型的不见棺材不落泪! 对付孔鮒,陈余可太有心得了。 就必须得要重拳出击! 狠狠攻击他的弱点! “子鱼,这几日可得到了消息?”陈余自袖中取出几卷文书,淡淡道:“这是齐地送来的文书,皆是针对豪右的判罚。有人因打杀奴隶,被秦国追责;还有的侵占农田,被没收良田;也有僭越乘坐马车,而被黥为城旦……” “子鱼此前带著儒生闹事,逼迫公孙劫当眾惩治胡亥。最后更是按著公子的头,去求得农户原谅。你们看似贏了,可却迎来秦国的严打惩治。先前只要別太过分,基本都是睁只眼闭只眼。而现在呢?” 陈余嘆息摇头。 这还仅仅只是开始。 他们应该庆幸,现在公孙劫还愿意讲道理。道理讲不通,那就讲拳脚了。只是目前还没有撕破脸皮,彼此都留有顏面,不会把事做绝。 就好比秦灭六国,也是逐步蚕食。孔鮒这些人激进半分,公孙劫的就相应的突破一分。他们做的越多,公孙劫突破的就越多,最终达到秦国的整体目標。 这其实就是所谓的切香肠战术。不光儒家切,秦国也切。看似儒家占据上风,实则被秦国不断削权。 孔鮒面色一变。 他赶忙拿起文书。 上面都是已经判好的案子。 全都是依据胡亥的案件来判。 有些未成年也同样被罚! 就如陈余所言,先前是抬头不见低头见,所以能不追究就不追究。可现在秦始皇的詔令下达,更是在巡狩的路上,谁还敢偏袒? 自然得要公事公办! 毕竟自己的官爵更重要。 而且公孙劫还给了指標,每个县必须得要查处一起。也许会有冤假错案,可现在不重要了。因为这是孔鮒他们先挑的事,那就必须得先认怂,否则秦国就不会停下来! “与我何干?”孔鮒却是毫不在意,冷冷道:“秦国是出了名的暴政,律法严苛,终会令民不聊生。” 瞧,这就是说话的艺术。 当时胡亥犯法,他们要公孙劫按律惩治。结果等公孙劫惩治完,调转火力对付他们后,就立马嚷嚷著暴政、酷吏、峻法…… 孔鮒转过身去。 “就算被惩治又如何?” “要怪就怪他们自己。” “谁让他们的子嗣触犯律令?” “……” 陈余此刻是彻底服了。 这老小子不就是纯抬槓吗? 为了槓而槓,压根不讲理。 陈余无奈摇头,“我不与你诡辩,只是要让你认清现实。儒家存亡与否,皆在你的一念之间。” 孔鮒现在名气极高。 是很多儒生的精神支柱。 但能力上確实不算多出色。 他只要投降,一切都好说。 “这本《法律答问》,你猜猜需要多少钱?” “什么?” “关內只要十钱一本。” “十钱?!” 孔鮒诧异的转过身来。 这本书籍很厚实。 洋洋洒洒也有不少字。 竟然这么便宜? 陈余轻轻点头。 隨著大规模印刷,成本迅速降低。纸质书籍的优点就是足够的轻,却能承载更多的字。拉上一马车,起码能有上千本书籍,让运输成本降到最低。 印的越多,就越省钱。 因为雕版留著也是留著。 最费钱的其实还是油墨。 “你知道丞相將太学修好后,要做的第一件事是什么吗?” “什么?” “令各家修书、修史。”陈余站起身来,缓缓道:“子鱼,儒家不是只有你一派,愿意投靠秦国的儒生有很多。等修好后,就会迅速刊印成册。” “……” 孔鮒的傲气顿时就散了。 他看著木案上的《法律答问》。 此刻心中是掀起了滔天骇浪。 他当然也知道有印刷坊。 只不过目前主要是印刷詔书,还有些律法书籍。而且孔鮒很看不上现在的书籍,他还是更加喜欢用竹简,所以就没在意。 可现在听陈余一说,心里就都明白。一本书籍,竟然只需要十钱,极大程度减少读书学习的成本。 “想要印刷书籍,需要得到刊號。”陈余继续娓娓道来,“我相信用不了多久,被改的面目全非的儒家书籍,会迅速在各地传播。没错,你们在短时间內能够抵抗,可又能坚持多久呢?届时,你还能以儒家正统自居吗?” “而且,丞相还有一事没做!” 第136章 罢黜儒家,焚书! 陈余望著孔鮒。 轻轻嘆息。 他实在不愿把话说的这么绝。 可看著孔鮒,他別无他法。 他今日来此,並非是威胁。 纯粹念在往日情谊,当个说客。 若非公孙劫仁德,根本没这机会。 孔鮒转过身来。 压根就没把这话放在心上。 甚至还带了几分嘲弄。 “哦?” “公孙劫还能如何?” “他已將荀子抬为后圣,压我们所有儒士一头。就算他是秦丞相,他还能如何?难不成,还能让吾等改学法家之言吗?” “你说对了,还真能!” “荒谬!” 陈余抬起头来。 脸上则满是凝重。 “子鱼可曾玩过六博?” “当然玩过。” “现在丞相手里有很多棋子。”陈余摆弄著书籍,轻声道:“只要你们不服,他每隔段时间都能出招。如今秦廷朝公,很多人都对儒家不满。认为过多的思想主张,不利於秦国统治,特別是儒家理念,完全与秦国背道而驰。” “正所谓儒以文乱法,侠以武犯禁。秦国对儒家是何看法,我想子鱼比我更清楚。时至今日,秦国却並未採取任何动作。不是因为他们没提出来,而是丞相仁德!” “他们能如何?” 孔鮒强作镇定。 但也知道陈余所言非虚。 秦国主流是无法容下儒家的。 两种思想主张,註定难以並存。 “除了修书印刷外,已经有人提议罢黜儒家。首先是禁止儒生为官,黔首以法为教、以吏为师。若欲为官,则需读律令和法家之言。” 陈余其实不愿说这些。 但孔鮒始终无法认清现实。 他低估了公孙劫的能力。 还有秦国的决心! “正所谓学成文武艺,货与帝王家。若为儒生就无法为官,你认为儒家还能坚持多久?”陈余眯著眼,轻声道:“这世道本就如此。现在天下只剩秦国,如何任用官吏,皆是公孙劫一句话的事。” “你最在乎的,无非是这些年传下来的典籍。如果公孙劫再狠心一些,甚至能下令將所有儒家书籍焚毁!到那时,还有几人会学儒呢?” “……” 孔鮒无力的坐下。 眼眸深处都带著些恐惧。 因为他知道,公孙劫真能做到! 秦国自商君起,就始终主张以法为教、以吏为师,这属於是基础国策。只是现在秦国夺取天下后,对偏远的燕齐之地採取招安之策。 儒生起码能识字写字。 只要通过法吏考核,就能为吏。 还有些德高望重的老儒,直接能成为当地三老。他们虽不是正式的秦吏,却是乡吏的重要组成部分。他们负责协助秦吏,治理当地。还能举荐自家宗族子嗣,成为学室弟子。表现好的,甚至能成为郎官! 现在,公孙劫能全都收回! 但凡是儒生,一律不能为官。 如今可不是诸侯混战时期。 秦国不要,也无法投奔別国。 届时再下令焚书。 儒家还能支撑多久? 春秋时期,百家爭鸣。 可若干年过去后,还剩下多少? 就如昔日的显学墨家,现在也就剩下秦墨。墨家的很多思想主张都被阉割,却保留下墨家技艺,甚至被糅杂进公孙劫的源学。 墨家尚且如此。 更遑论是儒家呢? 公孙劫要真这么干,儒家很快就会衰弱。隨著律令推行,儒家典籍都將被付之一炬。儒生们再也无法为官,老儒们也將再难收到徒弟。 不出三五年,儒家也將难为显学,只剩下些有骨气的死死支撑。再过个十几二十年,恐怕儒家就会沦为歷史,无人知晓。 “他真的敢这么做?” “这是冒天下之大不韙!” “必定会受千夫所指!” “所以,丞相也会修书。如今荀子已被尊为后圣,以后荀儒才是正统,你们都是些歪理邪说。若想学儒,自然要学荀儒。届时学荀儒的能为官,其余都不行。別忘了,秦国还有印刷术。你们一卷书要卖五十钱,秦国就只卖五钱。到那天,谁还看你们的呢?” “……” 孔鮒右手无力。 茶杯顺著跌落在地。 他俯身去捡,手都在发抖。 因为他知道,陈余说的都是真的,公孙劫是真有法子做到这些。秦国能將墨家阉割改造,现在也能重新定义儒学。因为想要成为官吏,就得听他们的! 他们掌握著至高无上的权力。 儒生们根本就无力反抗。 就像陈余说的这样。 秦国手里的棋子有很多。 要对付他们可太容易了。 陈余见他如此,心里也都已清楚。而后就站起身来,抬手作揖道:“该说的,我都已经说了。这篇祭文是李斯早早就写好的,子鱼可先看看熟悉下。等念诵祭文时,可万万不能出错。” “老夫……” 孔鮒还想说什么,可陈余就像是已经有了答案。放下簿册后,便拂袖离去。待行至门口,却是突兀的停下。 “子鱼,你我之间也算有些交情。我现在说的,乃是我的肺腑之言。虽然难听了些,却是事实。听与不听,也都隨你。秦国已得天下,更有公孙劫坐镇为相。如果不顺秦,儒家必会消失。” “言尽於此,告辞!” 陈余傲然离去。 独留孔鮒愣在原地。 一字一句都狠狠砸在他的心上。 即便他能言善辩,也不知该如何反驳。因为辩才在绝对的实力面前,没有任何意义。况且,论辩才他也不及公孙劫。就如商议封禪之礼时,他被公孙劫吊起来打。 陈余说的没错。 现在公孙劫还有耐心。 所以能压得住朝堂诸公。 这回封禪是给他们的投名状。 如果他们得寸进尺,秦国也不会再忍耐。秦国现在於齐地各郡严打,就是变相的警告他们。 孔鮒打开簿册。 上面则是洋洋洒洒的祭文。 他简单看了两眼,就重新放下。 而后又转身看向掛著的礼服。 这一刻是不受控制的向前走去。 抬起手来,抚摸著丝质礼服。 心跳速度是越来越快。 陈余的话震耳欲聋。 不断在耳畔迴响。 最终只听到悠悠长嘆。 没办法…… 他终究只能活成自己最討厌的样子! 第137章 登泰山,山呼万岁! 六月十一。 天微微亮。 擂鼓声骤然响起。 百余名乐师高唱秦颂。 “千秋万岁,始自皇帝!” “永存万世,岁岁不休!” “皇帝之功,勤劳本事。” “上农除末,黔首是富。” “……” 泰山离宫四周有诸多黔首。 他们都是自愿来见证封禪大礼的。 秦始皇是出了名的好大喜功。 也是个很讲究排场的人。 礼仪上可以差些。 但是排场必须大! 他东巡郡县,封禪泰山。 为的就是彰显秦德! 来围观的人自然越多越好。 黔首们也都跟著高呼。 “大秦万年,陛下万年!” 人声鼎沸。 (请记住????????????.??????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令泰山四周满是高呼声。 也是共同来见证这一盛事! 先前被胡亥打断腿的农户都被请来。 他激动的双眼含泪,拄著拐杖高呼。对他而言,这顿打太值得了。 他还记得那天一打开门,就瞧见公孙劫押著胡亥而来,身后则跟著百余卫士。胡亥贵为公子,却是衝著他作揖行礼,声泪俱下的给他认错,希望能得到他的原谅。 农户也没再追究。 太医亲自为他治病,又赏给他三千钱和头田牛。还將他请至泰山脚下,让他见证封禪之礼。 奉常带著礼官先行。 他们皆著絳服,淡定而行。 左右两侧皆是鶡冠卫士。 手持戈戟,上面掛著红布。 秦始皇乘坐帝輦,且有华盖。 共有十六名武士扛著而行。 他们可都是精挑细选的壮士。 身强力壮,爬山如履平地。 是经赵高亲自挑选过的。 连带著祖上三代都调查过。 是从老秦人中挑选的良家子。 此外每隔百丈都设有人轮换。 能扛帝輦上泰山封禪,可是无上殊荣。这种普天同庆的大喜事,自然得要雨露均沾。同时也是確保足够的安全,防止他们体力不支而出意外。 为了封禪,他们提前半个月开始演练。济北郡县长吏也没閒著,从去年就开始严打。诸多流民山匪都被擒获,就是要確保泰山封禪万无一失。 公孙劫扶輦而行。 帝輦经过。 两侧卫士纷纷单膝跪拜。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 万岁声不断响起。 甚至能在山林中听到。 而这自然都是公孙劫的安排。 他抬头看著政哥。 此刻的政哥是双眼反光。 脸上则是止不住的笑容。 显然,他是相当的受用。 因为公孙劫很清楚政哥就这点爱好。 就是讲究排场! 礼数什么的无所谓。 但人数必须得足够多! 足够场面气派! “陛下!” “这就是所谓的三呼万岁,是为吉兆!” “吉兆?” “对,吾师荀子就曾说过。”公孙劫是面不红心不跳,认真解释道:“只有真正顺应天意的帝王,方能有此吉兆。是谓天呼万岁,地呼万岁,人呼万岁!只有参透天地人者,方为真正的王,这正是天意!” “哈哈哈,好!” 秦始皇爽朗大笑。 公孙劫总会给他整点新花样。 关键是相当戳他。 听著自四面八方的万岁声,秦始皇是无比受用。特別是这用意,更是令他无比满意! 胡毋敬跟在礼官后面。 边走边提笔记录。 这可是要载入《秦记》中的。 听著公孙劫的解释,他是嘴角直抽。 这活他是真没法干了! 现在公孙劫是言必称荀子。 偏偏这些事他只能如实记载。 孔鮒跟在后面。 他换上了全新的礼服。 速度是相当的慢。 听著万岁声。 心中有说不出的感觉。 秦国这礼节做的还真没啥毛病。 虽然没按照鲁儒之礼,可办的排场十足,此次来的远超万人。就这三呼万岁大礼,简直是让人惊嘆! 漫山遍野都是万岁声。 如此大礼,他们压根想不到。 “孔君子怎的也来了?” “自是为了大计。” 孔鮒淡然开口。 转身看向旁边的青年。 此人是来自齐地的儒生,名为伏生。自幼嗜古好学,博览群书,对《尚书》研读尤精,后被召为儒学博士。 他跟在后面,眸中带著怒火。为了游说秦始皇封禪,他们是费尽心力。什么东南有天子气,什么九鼎要自泗水而出……就是希望藉助封禪,稳固儒家的地位。 他们確实出自不同派系。 但最看不惯的还是荀儒。 因为他们的三观就不同。 荀子爭议这么大,也是因为思想主张和正统儒家完全不同。所以別看荀子曾为稷下祭酒,可正统儒生皆將其视作异端。当然荀子也是暴脾气,就回喷他们是贱儒、俗儒。 结果倒好…… 荀子拿了封禪的mvp! 他们这些儒生成了躺贏狗! 不仅用他的封禪之礼,还成了后圣! 关键这些都是公孙劫说的…… 荀子岂会討论封禪? 这就是羞辱! 伏生看著孔鮒。 本来听说他还想带人离去的。 毕竟很多儒生都无法受此羞辱。 自詡最精通礼节的鲁儒,结果到最后和封禪毫无关係,这说出去怕是能把人笑死。他们费尽心力,攛掇著秦始皇来封禪。本意是想藉此立足,以后掌握秦国的祭祀礼教。不说能和法家抗衡,但起码也要立足。 毕竟来日方长,只要好好表现,就能逐步参与廷议掌握实权。届时就算和法家爭权,也不是没可能。 结果等来的却是羞辱! 孔鮒这样心气高的人,自然无法接受。他作为孔子八世孙,在鲁儒中名气威望极高。来至泰山后,就想著带人离去。但秦始皇对此很不满,他就想著借病告退。 没曾想现在也来了! “大计?” “孔君子也有计?” “呵,传出去怕是要被黄老法墨笑死。”伏生爬山的同时低声埋怨,冷冷道:“我们辛苦討论制定礼教,结果却是便宜了荀儒。始皇帝自詡受天命,可我看却是不敬上天,此次封禪必遭反噬,会有意外!” “闭嘴!” 孔鮒冷冷开口。 他心里是很认可伏生这话。 可他们私底下说说没什么。 可让旁人听到,必会溅他一身血! 甚至连他们鲁儒都会遭受牵连。 这种大不敬的话,万万不能说! 伏生却是毫不在意。 他只是冷冷抬起头来。 望著天空,若有所思。 如果能来场大雨就有意思了! 第138章 封泰山,儒奸 浩浩荡荡的队伍如长蛇蜿蜒。 沿著早早修好的山路而行。 每隔百丈,都会休息片刻。 至半山腰时已见夕阳。 百官们全都累的够呛。 好在庖人们早早准备好了酒菜,並且特地准备了十八道菜,寓意为六六六。昔日周天子有八珍,那始皇帝自然要有十八道菜。特別是在封禪时,更要符合秦礼。 每道菜皆有其用意,是张苍亲自指点,提前验过的。挑选最具代表的十八郡,每道菜都是当地特色,菜名也都是张苍专门取的。 比如一桶江山,金玉满堂…… 每道菜都很有特色。 等天蒙蒙亮时,队伍便再次启程。他们距离山顶大概还有两个时辰的路,刚好契合泰山封礼的吉时。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给力,????????????.??????书库广 】 公孙劫依旧是扶輦而行。 两侧再次响起万岁声。 秦始皇正坐在輦车上。 头戴通天冠,著袀玄。 腰间掛著太阿剑。 泰然自若,脸上带著些笑容。 他瞥向旁边的公孙劫。 “劫,你累不累?” “政哥放心。” 公孙劫则是淡然摆手。 说实话,泰山是真的高。 爬起来也是相当的累。 主要是修的山路相当崎嶇。 有些坡度更是相当高。 公孙劫倒是无所谓,毕竟他身体素质始终还行。看看后面的张苍,已是累的气喘吁吁。用张苍的话说,等封禪结束后必须要好好吃一顿。秦始皇封禪,差点把他给累死。他专门称过,现在足足掉了三斤! 其实这傢伙都还算好的,起码能够勉强攀登,毕竟他先前就爬过。可后面那些老儒老臣,一个个都是赌上了自己的性命。他们气喘吁吁,看起来好像隨时都会抽过去。 特別是王綰,死活都要跟著。其实秦始皇也不想为难这些老臣,毕竟他们年事已高。就算是花两天时间爬泰山,对他们而言也有些强人所难。封禪是好事,可如果闹出人命来,多少是有些不太吉利。 可王綰急得差点没用脑袋撞墙,非要说这封禪大礼必须参加。如果不让他跟著,他就算是死都不会瞑目。 其余老臣也都是这个说法。 封禪这种大事,谁不想参加? 关键是谁都不愿意落於人后。 如果他们真的不参加,保不齐秦始皇就让他们告老归乡。以后再有晋升的机会,恐怕也將和他们无关。 这种事只要想想就知道。 秦始皇是出了名的喜新厌旧,他很厌恶旁人以古非今。同样的也不喜那些没有朝气的老臣,反而更想要任用少壮派。就说这回南征,用的全都是少壮派,年过五十的老將都没能参加。 他们为官多年,为的就是能继续往上爬。要是因为年龄而被迫告老,那他们能不懊悔吗? …… 经过几次休息后,他们是终於抵达山顶,有些老臣累的差点瘫坐在地。好在是早早就有婢女等候,赶忙上前照顾。 奉常王戊带著张苍等礼官,开始安排队伍。所有人皆是无比期待,就连秦始皇都走下帝輦,呼吸著新鲜的空气。 泰山上的风景极好。 云雾似薄纱轻掩峰峦,远处山峦起伏,像巨龙蜿蜒盘踞。此时正值晌午,略显和煦的阳光照射下来。山风掠过,带起松涛与云雾,將尘世喧囂都揉碎在这方天地。 站在山顶远观,確实让人振奋。 公孙劫则看向旁边的胡毋敬。 “太史令。” “丞相有何吩咐?” “今日要行封礼,確定没问题吧?” “丞相放心!”胡毋敬是无比自信,认真道:“下吏夜观星象,还翻过记载,確定这几天绝对没问题。” “那就好。” 公孙劫轻轻点头。 同样是抬头看天。 心里头则有些不安。 他记得歷史上政哥封禪,就遇到了场大雨,因为这事他还被儒生讥讽。现在不论儒生还是巫祝,他们都认为出兵和祭祀时遇到下雨,乃是不祥之兆。 如果是平时下雨倒无所谓。 但在祭祀时下雨,就是不祥! 甚至会被解读为上天的不满,就像很多人认为下雨,是上天在落泪一样。 政哥在歷史上具体做了什么,並不清楚。只知道他后续照旧下山,禪於梁父。在树下躲雨后,还封这棵树为五大夫。 公孙劫抬头看天。 而后就朝著陈余吩咐两句。 他必须得要考虑周全。 哪怕下雨,也要有备用计划! 终於,万事俱备! 群臣儒生各自站好。 礼乐也是停下。 孔鮒捧著帛书,缓步走出。一道道诧异的眼神皆是看向他,没想到浓眉大眼的孔鮒,竟然也沦为秦国鹰犬! 他自然也都感受的到。 可他却別无他法。 就算是捏著鼻子,也得念诵。 他念得依旧是《秦颂》。 后面则是无比繁杂绕口的祭文。 大概就是代替秦始皇,向天证明有封禪的资格。细数这么多年来的功绩,一桩桩一件件全部摆出。其中不乏歌功颂德的词句,让孔鮒是无比艰难。 秦始皇听著孔鮒的声音,却很是淡然。他自然知道孔鮒心里在想什么,但根本就不在意。他很享受这个过程,看著这些头铁的儒生,一个个只能被迫顺服,这种感觉就很有趣。 隨著孔鮒念完,很多儒生皆是面如死灰。看著他回到队伍中,眼神无比复杂。有仇视、不解、不甘……更多的则是嫉妒! 封禪这种事是千古留名! 而且他们很多人都知道,秦始皇才是首个封禪的人。至於他们口中的无怀氏之流,纯粹是虚构出来的。此次是开千古未有,如何能不让他们羡慕? 王戊走上前来。 不断高呼。 按照流程献上三牲。 还有各郡献上的祥瑞。 比如什么麒麟、灵鼉、黑龙…… 公孙劫看著祭坛,莫名感到了有些滑稽。而后就是要行封土之礼,秦始皇是亲自握著木铲在祭坛下挖土。 能挖土的可都是重臣! 像这些儒生就只有眼红的份。 最后,封土足足高九尺。 宽一丈二尺。 秦始皇亲笔写的玉牒以金泥银绳而封,最后则是放进封土之中。除了秦始皇外,没有人知道写了什么。 公孙劫心里头自然也很好奇。 可就在这时,却有股狂风袭来。 远处乌云则迅速聚集! 第139章 暴雨,这是好事啊! 远处迅速飘来些乌云。 秦始皇脸色阴沉。 目露寒意,不发一言。 就这么直勾勾的看著远处。 此次封禪,他已是给足面子。 狂风呼啸。 衣袖飘动,鬚髮喷张。 他又看向已经封土的祭坛。 这里面埋藏著他的心里话。 他自號为始皇帝。 德兼三皇,功盖五帝。 认为自身功劳无人能出其右。 他希望上天能庇佑秦国,千秋万世。 能风调雨顺,年年丰收。 也希望自己能够身体好些。 当然,也还有公孙劫。 对他而言,这是人生中的第一抹光。特別是回到秦国后,经歷种种背叛后,公孙劫却始终站在他的身旁。两人是君臣,也是兄弟至交,是秦始皇为数不多的人性闪光点。 他当然希望公孙劫能长命百岁。 最好是能再传下子嗣。 除了祈求,还有种种宏愿。 他不会满足於现有的功绩! 他要超越歷代先君! 区区六国,何足道哉? 南征岭南,北伐胡戎! 东至箕子朝鲜,西拓崑崙! 而这,依旧还不够…… 他要看的见的、看不见的,皆为秦土。他还要制定律法,开创从未有过的千秋盛世。这份荣光他不会独享,他要让天下黔首皆以秦民为荣,令每一寸土地都受其福泽。 以后的秦国境內再无战火。 黔首耕作,工匠制器。 商贾互通有无。 法吏治理当地。 所有人各司其职。 让黔首再也不用为衣食烦忧。 也不必担心被战火所摧毁。 但现在…… 秦始皇双拳紧紧握住。 看著天空乌云密集,眼神冰冷。 胡毋敬则已被嚇得六神无主。 他震惊的看著高空乌云。 虽是炎炎夏日,却脊背发凉。 作为太史令,他自然也知道祭祀时遇到下雨是不祥之兆。所以在邹县时,公孙劫就特地问过他。让他挑选良辰吉日,还要確保风调雨顺。 可下雨这事谁说得准…… 他们是在山上,而且又是夏天。正所谓的六月的天气就像小孩,前一秒可能是阳光明媚,后一秒就会大雨滂沱。暴雨来的快,走的更快。 胡毋敬也没料到真能下雨。 伏生强压下笑意。 只觉得这一幕无比讥讽。 昔日季氏僭越,祭祀泰山。孔子就质问徒弟冉有,彼时他正好是为季氏家宰,就让他劝諫季氏勿要僭越,没想到冉有却说自己无法劝諫。 子曰:泰山岂不如林放乎?! 相传孔子的预言成真了。 季氏祭祀时就遇到瓢泼大雨! 相传就是泰山对他的不认可。 不接受他的祭祀! 在伏生看来,秦始皇本就是德薄之人,更是应该遭受千夫所指的独夫,所以会有这么多人背叛他。 关键是秦始皇不尊礼教! 不听他们的好言相劝。 对天不敬,对泰山不敬,对儒礼不敬! 所以肯定不会接受他的祭祀! 事实证明,他的猜测是对的! 这场瓢泼大雨就是证据! 你秦始皇再有功绩又如何? 不听我们的胡乱祭祀,就会出事! 等著变成狼狈的落汤鸡! 声势浩大的祭祀成了场闹剧! 秦始皇的苦心经营彻底泡汤! 反而会增加儒家在当地的话语权! 毕竟老百姓都很愚昧。 三言两语就能糊弄。 你们看看,秦始皇是何许人也? 他不听我们的,导致苍天不满。 该怎么祭祀,还是我们说了算! “陛下,封礼已成。”王戊是快步走上前来,抬手道:“刻石诵功交由少府石匠便可。臣昧死言,敢请陛下先行下山。” 封礼其实已经结束了。 只是后面还想看看刻石。 这活自然也是由李斯负责。 王戊知道祭祀下雨代表著什么。 所以就想著让秦始皇赶紧下山。 如此也能避免流言蜚语。 可秦始皇却是冷冷拂袖。 神情冰冷,带著不容置疑。 “朕不下山!” “陛下!” 诸多礼官纷纷向前劝諫。 这时候一滴滴豆大的雨珠落下。 赵高赶忙让人撑起华盖。 可却被秦始皇强硬推开。 狂风呼啸,大雨倾盆。 雨珠顺著通天冠而落下。 秦始皇双手紧握,面如寒霜。 就这么看著天空。 他自继位起,从未懈怠过。 他自认为是明君雄主,从不贪图享乐。他绝私情壮公门,成为无情的政治机器。此前每日批阅百二十斤重的竹简,不批完就绝不休息。 他让秦国横扫六国! 终结了千百年的乱世! 他是这片大地的主宰! 此次祭天,他满是期待。 带著数百人登顶泰山。 可现在却天降暴雨…… 浇透了他心中的火焰。 他抬手握著腰间的太阿。 隱隱有要出鞘的衝动。 昔日宋康王想要实现霸业。 他命人用袋子装著血,而后用箭射之。当鲜血喷涌而出时,他就自詡实现射天的壮举,还让天受伤流血。又用鞭子鞭打土地,还砍掉社神、穀神的神位,將它们烧掉。而后自鸣得意,说自己用武力降服鬼神。 宋康王被人称做桀宋。 很快被齐、魏、楚三国围攻。 最终被齐军抓住处死。 而宋国也被他们瓜分。 狂风呼啸。 百官们皆是纹丝不动。 此刻无一人敢出言。 胡毋敬更是浑身战慄。 他拍著胸脯保证不会下雨。 可这玩意儿谁能肯定的? 后世天气预报都有不准的时候。 更何况是以肉眼观察的太史令呢? 眼看秦始皇要拔剑,公孙劫冒著大雨快步向前,抬手挡住了剑柄。 “丞相?” 秦始皇有些不解。 而公孙劫却是笑著摇头。 他抬手一指。 指向远处的山沟內。 大雨滂沱,松柏狂舞。 隨后就听到持续不断的万岁声。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里面可能有数千人? 或是数万人? 在旌旗摇曳下,不断呼喊著。 “旱既大甚,蕴隆虫虫……” “旱既大甚,则不可推……” “……” “瞻昂昊天,有嘒其星……” 呼喊声无比整齐。 百官们皆是不解。 就连秦始皇都皱起眉头。 他淋著暴雨,蹙眉看向远处。 “这是怎么回事?” “报——”张苍快步走来,赶忙道:“根据郎官通报,百姓们正在自发叩拜陛下。他们高唱云汉,是因为济北郡已三月无雨,数条河流都因此乾涸。陛下在泰山封禪祭天,便迎来甘霖,故跪地叩拜以颂秦德!” 言罢。 他还朝著公孙劫使了个眼色。 还得是你啊,阿劫! 第140章 久旱逢甘露,秦为水德! 高歌声不绝。 泰山四处皆是跪地的秦民。 他们或高歌《云汉》。 或高呼万岁。 泰山沿途卫士也都跪地。 淋著瓢泼大雨,却满是欣喜。 济北郡足足三月无雨。 诸多溪流沟渠乾涸,露出河床。 地里头的庄稼几乎都要乾死。 当地巫祝天天跳大神祈雨。 可是却偏偏没下一滴雨。 (请记住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1?1???.???超好用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公孙劫也是防患於未然。 所以让张苍和陈余提前准备。 他安插这么多百姓,可不光是为了排场。同样场雨,有著不同的意义。对儒生而言,这是攻击秦国的绝佳手段;可对耕作为生的黔首而言,这就是甘露! 公孙劫本身也不確定下雨。 只是提前安排而已。 若真的下雨就刚好用上。 百姓见到雨水肯定会高兴。 但他们无法做到这么整齐划一。 而这只需要安排些中郎在里面带头。 根据旌旗摇曳,就能带动起来。 有带头的,百姓自会从眾。 这回封禪来的百姓极多。 起码得有数万人分散在各地。 祭天遇到雨本来是不祥之兆。 可隨著公孙劫提前安排,反倒成了件好事。这些老百姓不懂什么繁琐的礼教,可他们知道种地。巫祝们求了个把月的雨,结果连一滴都没落下。现在秦始皇来封禪就下雨了,这就是顺应天意! 要不然怎会降下甘霖呢? 这是老百姓朴素的价值观。 谁能让老天下雨,给他们饭吃。 那谁就厉害! 公孙劫当然知道,后面这些儒生会藉此攻击政哥。认为他德薄,然后又不听儒生的礼教,所以引来上天不满,降下暴雨。通过这些,进而攻击秦国的正统地位。 这种操作在任何个时代都有。 知道下雨的人很多。 就算想杀也杀不完的。 最好的办法是提前占据舆论场。 这东西你不占领,別人就会占领。 只要提前改变舆论方向,儒生们后续的攻击自然不会有人相信。相信还会有更多的老农,对著他们的脸啐唾沫。 毕竟这场甘霖来的可太好了! 这分明是好事啊! 怎么能说皇帝的不是呢? …… 秦始皇淋著暴雨。 同样是愣在原地。 甚至是都感到了些意外。 他知道这些都是公孙劫的准备。 却没料到会如此周全。 毕竟公孙劫並未和他说。 这其实也就是个备用计划。 毕竟他也不晓得是否会下雨。 经他这些年的耕耘。 很多事都已发生了改变。 他能做的就是儘量考虑周全。 就算有意外,也能及时补上缺漏。 好比这回突降暴雨。 公孙劫其实也没料到。 毕竟胡毋敬是拍著胸脯保证。 说什么必是晴空万里,绝不会下雨。 结果……又翻车了! 好在他提前准备了b计划。 公孙劫旋即瞥向后面的浮丘伯。 后者是心领神会的走上前来。 “伯,恭贺陛下!” “昔日周为火德,故祭天时降雨为不祥。如今秦国代周,乃是水德。恰逢当地久旱无雨,陛下身怀水德,加上功绩得天认可,所以才能天降甘霖,解济北旱灾。” “在下附议。”毛亨同样是缓步走出,抬手作揖道:“浮丘师兄所言为阴阳家五德始终。周为火德,故有赤鸟衔丹书。秦代周而王天下,故为水德。大河为德水,秦国又尚黑……此次祭天降下甘霖,正好印证秦德,说明大秦代周乃是顺应天意!” “臣附议!” “臣附议!” “……” 以李斯为首的廷臣皆是上前。 虽然被淋成落汤鸡,却没人在意。 全都是在盛讚这场大雨。 孔鮒则是欲言又止。 伏生等儒生皆是哑口无言。 还能有这种操作? 听著漫山遍野的万岁声。 此刻的他们皆是无言。 刚刚下雨时,伏生是內心狂喜。他认为能够藉此攻击秦国,也许公孙劫跳出来,说什么天行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这类荀儒之言。 毕竟荀儒子弟最喜欢说这些。 可真要这么说,那就完了。 毕竟这是从根本上否定了封禪! 既然天行有常,那何故封禪? 封禪本就是要用天佐证合法性。 真要这么说,那还封禪做什么? 可伏生是万万没想到啊…… 公孙劫好似是知晓会下雨。 所以是提前布局。 安排有足够的黔首高呼。 利用济北郡乾旱大做文章,抢占话语权,將封禪遭雨定性为祥瑞! 某件事是好是坏,本就难以统一。区別在於如何去抢夺话语权,如何让更多的人相信这是件好事。 比如说某个国家要入侵別国,很多老百姓都会反对。可如果打著反恐或是別的口號,那支持者就很多了。 现在是同样的道理。 暴雨倾盆。 公孙劫抢占了舆论高地。 並且还结合五德始终学说。 通过秦为水德,证明这回是甘霖! 现在,一切都成定局! 伏生错愕的看向孔鮒。 突然明白为何连脾气最古怪的鲁儒之首,竟然也会亲自为秦念诵祭文。归根究底,恐怕也是因为公孙劫。如果没有公孙劫,他们绝不至於如此难堪。 叱嗟! 全怪那该死的赵王迁! 好端端的將公孙劫送给秦国。 就不能提前宰了他吗?! 当然,伏生也就想想而已。 秦始皇站在山崖旁。 他能看到远处摇曳的旌旗。 暴雨之下,无数人高呼吶喊。 此刻他眸子中的怒火渐渐散去。 取而代之的则是笑容。 他转过身来。 看向淋著暴雨的公孙劫。 抬起手来,拂袖轻挥。 赵高赶忙將准备好的华盖递上。 秦始皇只是瞪了他眼。 “去,给丞相撑伞。” “啊?这……” 赵高面露诧异。 但还是为公孙劫撑起华盖。 华盖相传是黄帝所作。 这年头也不是专属於皇帝。 可这顶华盖却是! 现在皇帝自个淋雨,將华盖给了公孙劫。 如此殊荣,谁看了不眼馋? 秦始皇背著手。 淋著暴雨而行。 “诸公诸生所言甚是。” “秦为水德,而济北大旱。此次封禪,足以证明朕顺承天意。所以降下甘霖,福泽黔首。” “大秦万年,陛下万年!” “大秦万年,陛下万年!” “……” 群臣皆是长拜作揖。 秦始皇俯瞰群山。 “太史令,为朕草詔!” “唯唯。” “免去济北郡三年田赋!” 第141章 树五大夫,蝃蝀 封礼结束。 此刻大雨已转为小雨。 六月的天气就是这样。 暴雨来的快,去的也快。 奉常率领礼官先行自西下山。 秦始皇乘坐帝輦。 十六名武士哼哧哼哧的扛著。 因为下过雨的缘故,速度很慢。 其实他们也能等雨停了再下山,只是演戏要演全。既然秦国自比为水德,自然不能担心雨水。只不过山路崎嶇,还是要谨慎些的。 正所谓上山容易下山难。 他们的速度很慢。 而且要更为费力。 秦始皇倒是无所谓。 正坐在帝輦上闭目养神。 身后的老臣老儒则无比费劲。 张苍一个脚滑,得亏旁边的郎官及时搀扶,否则肯定能打上保龄球。 还没下百五十丈,就有老臣扛不住了。秦始皇现在心情很不错,便令奉常暂时歇息落脚。 恰好有棵茂密的松树。 秦始皇便叫上公孙劫在树下躲雨。 说是躲雨,这雨其实也不小。 百官儒生们就只能在外等候。 秦始皇挥了挥手。 所有人皆是背过身去。 並且是主动离开松树十步。 “劫,此次也在你的谋划中吗?” “你提前知道会下雨?” “我哪有这本事……” “可你此前知道赵国会有蝗灾。” “我其实也是猜的。”公孙劫笑了笑,“是否下雨,没人能说得准。我就想著有备无患,提前准备。只是没想到会如此巧合,真就碰到了。” “你考虑事还是这么周到……” 秦始皇轻声开口。 他伸出手来。 一滴滴雨珠落在手上。 他现在心情確实相当不错。 但是,对封禪也再无丝毫热忱。 这场大雨,熄灭了他心中的火焰。 让他对所谓的天彻底失望。 雨水渐渐停下。 一抹阳光划过乌云。 远处云海翻涌,一道彩虹赫然出现。 “快看,是虹!” “这是蝃蝀(di、dong)!!” “蝃蝀在东,莫之敢指。” “朝隮於西,崇朝其雨。” “……” 就连公孙劫都有些诧异。 他们口中的蝃蝀就是彩虹。 【虹】这个字早在甲骨文时期就有,字体结构是有两条龙在喝水。这也是上古先民对彩虹的认知,觉得是龙在饮水。 而后又將虹分为雌雄。 雌的称作【蜺】。 雄的则依旧是【虹】。 所以霓虹也是有说法的。 “恭贺陛下,又有吉兆。”李斯抬手长拜,赶忙道:“有虹现於西,是龙隱於云雾。昔日文公曾擒获黑龙,为秦水德之瑞。今日陛下封礼结束,又有虹出现,足以证明水德大兴!” “廷尉所言甚是!” “臣等恭贺陛下!” 所有人皆是长拜作揖。 其实彩虹这年头的解读也有不同,有的认为是不祥,有的则认为很幸运。李斯就很会说话,將虹和龙结合起来,藉此佐证秦国水德大兴。 讲道理的说,荀子这么多亲传弟子虽然同出一师,却有不同的擅长。李斯看重帝王之术和法家,韩非重老子和刑法。浮丘伯和毛亨则是偏向於儒家这部分,公孙劫和张苍则是什么都学了些。 但有一点,他们都很擅长礼教。这也是邹县辩礼,他们能碾压鲁儒的缘故。只不过李斯和张苍平时不说,不然真没几人能比的过他们。 就拿张苍来说,他在阳武时就经常主持婚礼、丧礼和社祭。就算是再挑剔的官吏或儒生,也挑不出任何的错。只是来至秦国后,张苍忙著处理別的事,不可能再去做这些琐碎的事。 秦始皇轻轻点头。 脸上却没有任何的表情。 若是先前,他会很高兴。 可现在却只觉得是场闹剧。 他对封禪已无任何兴趣,只是出於政治需要,得把后面的流程走完而已。 秦始皇缓步走出松树。 特地是回头看了眼。 “奉常。” “臣在。” “此树因护朕有功,赐爵至五大夫。” “臣遵制!” 王戊没有任何犹豫就应下。 身后诸多博士儒生皆是譁然。 很多人都觉得脸上火辣辣的疼。 因为这棵松树的爵位比他们都高! 这什么意思? 显然就是在羞辱他们! 公孙劫却是一笑。 特地回头看了眼松树。 他记得后世泰山都保留了这个景点,只是至万历年间就被损毁,景点的五大夫松是后面补种的,大概也就三百多年的歷史。如果某日下了暴雨,正好能在树下躲雨,倒也是桩趣事。 秦始皇並非是胸襟狭隘的人。 他这么做自然是有其用意。 秦国法治的核心就是有功必赏,有过必罚。济北黔首淋著大雨高呼万岁,让他是相当受用。加上济北遭受旱灾,所以他就下令免去三年的田赋。 而这棵松树因为替他挡雨,同样也是有功,所以就被封至五大夫。这一切的一切,都在宣扬秦国法治! 群臣则是早早都已习惯。 他们心里也都各有思量。 看著这棵松树,皆很羡慕。 经短暂休息,队伍再次启程。下过雨后的泰山景色更佳,空气也是相当清新。虽然说道路崎嶇,可却別有番滋味。 好在泰山上有不少离宫。 终於是赶在夕阳前,终於抵达离宫。百官们忙活整整一天,全都是累成了狗。就连饭食都没吃多少,实在是累的够呛。包括最贪吃的张苍,最后也只发挥了三成战力,啃了半只烧鸡。 这回的离宫並不宽敞。 最后就只有秦始皇和三公九卿有资格进宫休息,其余人全都要在外面守火燎。公孙劫留在主宫內,正在和秦始皇对弈。 宫內还有冰鉴,散发出丝丝凉意。左右窗户开著,能看到繁星点点,景色是相当不错。 秦始皇皱著眉头。 每一步棋都会考虑良久。 “其实,朕读过荀子的《天论》。”秦始皇终於落子,抿了口香茗道:“天行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应之以治则吉,应之以乱则凶。强本而节用,则天不能贫……” 秦始皇滔滔不绝的说著。 还没背完,公孙劫就抬手落子。 他很庆幸能拜荀子为师。 虽然只有短短一年,却令他受益匪浅,也让他知道先秦时期的思想碰撞,诞生出有多先进的想法。 就以《天论》来说。完全是朴素的唯物主义。很多思想主张,让公孙劫都嘆为观止……因为和后世都对得上! “政哥知道就行。” “有些事看破不说破。” “这是维系统治的关键!” 第142章 东行郡县,出海 经短暂的休息。 秦始皇禪於梁父山。 以三牲祭祀地主,刻石诵功。 儒生们好似都已认命。 原本嫌弃脸的雌小鬼彻底墮落。 不同於先前的扭捏。 一个个爭先恐后说著吉祥话。 生怕是落於人后。 毕竟拍马屁可得趁早。 只不过秦始皇已无多少兴趣。 经过这段日子的相处,他对这票儒生是失望透顶。本来给他们面子,让他们拿出来个封禪的流程礼节。结果他们商议个几天,连怎么上山都没整出来。 这些俗儒就不是干实事的人。 一个个心比天高,却没啥本事。 拋开这些儒生不谈,此次封禪整体上还是不错的。虽然遇到些突发意外,可在公孙劫的巧妙安排下,总算是化险为夷。 济北郡守也相当会来事。 在天子车队启程前,特地喊来诸多黔首欢送。一个个高呼万岁,可把秦始皇给看爽了。 虽然韩非认为治国无需得民心,但老师荀子始终认为民心极其重要,经常和他们念叨君者,舟也;庶人者,水也。水则载舟,水则覆舟。 若是在关內,秦始皇倒也不会觉得有什么。可这是在济北郡,属於是齐地。 要知道这些年来,秦国和別的诸侯一直都在混战。唯独齐国作壁上观,加上还有鱼盐之利,日子过的是美滋滋。后来秦国要攻打齐国,在后胜的劝说下又直接开城投降,完全避免了战火。 各国最爽的就是齐人。 但也是最难治理的。 就像昔日荀子说的那句话。 天下兼併易也,唯坚凝难焉! 秦国哪怕將他们编入户册。 很多人也都会有不满。 秦国的律法制度,和齐国奉行的黄老完全相悖。原本百姓日子过的美滋滋,可秦国一来就要他们服徭役,正常人心里都会有所不满。 这也是政哥东巡的原因。 光靠暴力是无法做到天下归心的。 也许,他能压得住十年。 可终究难以敌过时间。 待他崩逝后,秦国会变成什么样? 现在因封禪而降下甘霖,解了济北郡的旱灾。这让当地黔首是无比感激,自然也都愿意跑来恭送天子车队。 车队是一路朝东北方向而去。 在抵达临淄郡后,召见了诸多百家子弟。公孙劫也没閒著,发挥了面子果实。毕竟顶著荀子高徒这块金字招牌,公孙劫当时没少和他们打交道,也是想著招呼他们去赵国。 但那时公孙劫並无人事任命权,赵迁对他又是相当的忌惮。好不容易把人请过来,赵迁和郭开三言两语又把人逼走,最后反倒是公孙劫把人得罪了不少。 比如农家大贤许小白。 医家的公孙光。 纵横家的辩士蒯彻。 名家的邓思。 阴阳家的邹清。 九流十家几乎都有到场。 至於其他不入流的小派也有。 公孙劫代表秦始皇,亲自接见他们,並且与他们谈笑风生。在临淄足足待了一旬,最后再次邀请他们前往咸阳,届时也可至太学为师。 好在秦始皇封禪的事也传至临淄,他们也听说了要大兴水德。封禪时天呼万岁、地呼万岁、人亦呼万岁。听说济北乾旱导致减產,秦始皇大手一挥免去当地三年田赋。以至於走后,有诸多百姓自发相送。君民鱼水情,始皇帝的恩情还不完啊! 这让他们都明白个道理。 秦国是真的要行坚凝之举。 他们可以自命清高,留在临淄。 可他们的宗族子弟呢? 公孙劫先是修书相邀,而后又亲自邀请。如此盛情若是再拒绝,那就是给脸不要脸了。 昔日的诸子百家,现在就剩下个九流十家。以法为教以吏为师的秦国,实际上也能再减少几家的。 谁想试试秦剑利否? 特別是还有公孙劫在…… 短短数年,扫灭六国。 秦国已经实现兼併。 后续就是坚凝! 以公孙劫的能力並非难事。 再加上秦始皇对公孙劫是无条件的信任,君臣同心协力,没什么事是做不到的。 等都敲定后,车队便开始南下,而秦始皇则要自黄县出海。燕齐之地因为靠海,所以当地有著诸多传说,其中海外仙山的说法就很盛行。 有很多年迈的渔夫拍著胸脯拿脑袋担保,说是偶尔会看到海外出现仙山。他们想著划船去看,结果很快就又消失。 这年头出海,並不是要远航。距离大陆架並不远,属於是近海航行。如果是远航的话,难保不会有意外。 临淄郡则早早准备有大船龙舟,在黄县登船后並勃海以东,过黄、腄,穷成山,登之罘,立石颂秦德而去。而后扬起船帆,顺著季风一路南下,准备先去琅琊郡视察。 “呕——” “呕——” 张苍站在甲板上狂吐。 公孙劫站在旁边,帮忙拍背。后者无力的瘫坐下来,面无血色,大口大口的呼吸著新鲜空气。最后则是简单漱口,又灌了两口盐水。 “师弟,俺真的不中嘞!”张苍是一把鼻涕一把泪,哽咽道:“我若是不能活著回咸阳,还请师弟替我照顾妻儿老幼。” “你还是少说两句。” 公孙劫面露无奈。 其实他最开始就说了,让张苍跟著车队南下,就別出海了。毕竟张苍是阳武人,这些年来连船都没坐过几次。出海后更为晃悠,可千万別晕船了。 可张苍不管。 他说自己虽然没出过海,可理论相当丰富。甚至还因此扯到当初吴齐海战,说自己祖上就参与其中。以他的能耐,上了船就是如履平地! 然后……然后就吐到现在。 这得亏中途下船休息过。 不然估摸著张苍真得噶了! 张苍哼哼唧唧的。 现在连站都站不起来。 “等东巡结束,我此生再也不乘船出行。”张苍不解的看著公孙劫,“师弟应该也没坐过船吧?怎么你就没事?” “习惯了就好。” 公孙劫面色如常。 正准备起身让人准备些橘子,就瞧见远处的胡亥光著脚狂奔。手里头抓著条章鱼,激动的嗷嗷直叫。 “嗯?” 公孙劫挑了挑眉。 后者则是如同见了鬼,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嚇得赶紧將章鱼收至身后,哆哆嗦嗦的作揖。 “先……先……先生!” 胡亥现在最怕的就是公孙劫。 甚至已经有了心理阴影。 连做噩梦的大反派都是公孙劫! 第143章 公孙教子,大九州学说 公孙劫接过章鱼。 脑袋上显然是被弩箭贯穿。 听说海內偶有蛟龙人鱼。 每艘楼船都配了弩车。 前几日瞧见鯨鱼,郎中令杨敬就很想进步了,非嚷嚷著说这是人鱼。要將其射杀,再献上人鱼膏。相传此物点燃后,能够经久不息。 结果丈许长的弩箭射出,一箭射进珊瑚礁里面,鯨鱼转头就跑了,差点没把弩车都给带海里去。 欸,这就启发了胡亥! 这小子虽然顽劣些,但绝对是个点子王。他还让人用海鱼打窝,作为公子有点爱好自然要支持。结果窝打了二百斤,最后就插上来这么条两斤重的章鱼,估摸著还是瞎猫碰到了死耗子。 “你可知这是什么鱼?” “好像是山海经中的何罗鱼。” “嗯,当地人称其为八带鱼。” 公孙劫点了点头。 何罗鱼相传是一首十身,声如犬吠。食其肉能治痈肿病,据说还能御火。当然,这都是《山海经》的记载。 张苍勉强站起身来。 看著已经死俅的章鱼。 又支撑不住趴著栏杆乾呕。 “少公子不晕船吗?” “晕船?不晕啊。”胡亥满不在乎,笑呵呵道:“我是觉得在船上,可比在车上有意思的多了。你看看,我还能打鱼。” “您这倒像是餵鱼的……” 別看张苍吐得胃都空了,吐槽的功力却没半点减弱。公孙劫当即拍了拍他的肩膀,让他先回屋歇息。 而后又看向激动的胡亥。 “你先隨我来。” “唯唯。” 胡亥胆战心惊的跟在后面。 从他打断农户的腿后,公孙劫现在每日都会带著他。秦始皇空閒下来,政务自然都由他处置。偶尔有些简单的,则交由公孙劫代为批覆。 特別是登船后,差不多是同吃同住。胡亥记得有回起夜,就瞧见公孙劫双手通红,在烛火的映照下无比恐怖。就好像是在做什么仪式,还在嘿嘿怪笑,当场就把他嚇得又睡过去了。 实际上公孙劫也很懵…… 因为他不慎打翻了印泥。 收拾的时候不太小心而已。 自那后,胡亥就更听话了。 公孙劫让他往东,他不敢往西。 让他站著,他不敢坐著。 就连赵高都嘆为观止。 经过公孙劫的教导,胡亥总算是有所改变。自带的那股优越感和戾气有所减少,只是不经意中还是会真情流露。毕竟他的身份摆在这,很难做到和老百姓共情。 但有一点,胡亥確实有些小聪明。学东西也挺快的,总比將閭聪明些。只不过他没个定性,不管什么事都是三分钟热度。让他抄诵《劝学》,抄著抄著人就没了。也就在公孙劫面前,能稍微老实些。 行至龙舟的核心区域。 门口还有著郎官宿卫。 他们並未阻拦。 公孙劫就带人进屋。 屋內还算是宽敞,起码能容纳三公九卿。这时候的王戊正在发言,匯报著目前的行程。瞧见公孙劫后,秦始皇便抬手让他先暂定。 “丞相,先坐。” “多谢陛下。” 公孙劫依旧是坐在右侧首座。 胡亥在后面恭敬站著。 先前他犯下大错,让秦始皇是无比厌恶。把人腿打断不算什么,可胡亥千不该万不该落人口实,险些影响秦国大计。若非是赵高等朝臣劝阻,秦始皇已经除其宗籍,贬为庶人! “奉常,继续。” “时至八月,船队距离琅琊约还有三日。”王戊捧著文书,继续道:“琅琊郡守都已准备妥当,陛下入港后可暂时落脚,而后前往琅琊台歇息。” “可。” 秦始皇轻轻頷首。 他现在同样有些疲惫。 刚开始觉得海洋是波澜壮阔,景色確实不错。可看的多后,就觉得也就那样。他听说当初齐景公出海游玩,足足玩了半年。若非顏烛劝諫,怕是能玩的更久。 他就觉得很奇怪。 这海上有什么好玩的? 几乎就只能待在船舱里面。 而且还有著极高的风险。 “琅琊士人也都在等候。” “嗯。” 王賁看向远处的公孙劫。 “丞相,子瓠现在可好些了?” “勉强还行。” “那就好。”王賁站起身来,缓步走至中间道:“此次出海,賁有一事想请教丞相,还望丞相能解惑。” “通武侯请讲。” “自灭齐后,家父常让賁向丞相学习,要多看书。賁对所谓的圣人之言並无兴趣,所以就读了些閒书。” 眾人闻言皆是笑了起来。 就连秦始皇都掩嘴一笑。 王賁是天生的將军。 少时就在战场上廝杀。 他看过很多兵法。 而治国之言看的较少。 作为仲子,同样被封为彻侯。 跟隨王翦,同时辞官告老。 这回东巡也是有幸跟隨在左右。 “那通武侯看了什么书?” “《山海经》、《列子》、《终始》和《大圣》之类。”王賁如实相告,继续道:“特別是邹衍所言,令賁大开眼界。” “邹夫子吗?” 公孙劫若有所思,“他最为出名的,便是五德始终学说。本相早年也曾拜访过他,与他交谈数日。邹夫子术,迂大而閎辩。其言虽不轨,儻亦有牛鼎之意乎。” “然也。” 王賁连连点头。 对公孙劫是无比钦佩。 这人脉关係是真的硬! 毕竟背靠荀子,谁都会给个面子。加上公孙劫又有邯郸奇童的美名,这些老夫子认识他也不足为奇。 秦始皇捋著鬍鬚。 饶有兴趣的看著王賁。 想不到这位老將不看兵法,改看百家之言了。不过多看点书,肯定是好的。 “賁此次出海,也见到海外的壮阔景色。”王賁是无比感慨,“昔日賁以为四海之內,便是九州。读邹衍之书,方知夏禹九州为小九州,整体为赤县神州。四海之外还有八州,曰:大九州!” “賁还记得,昔日丞相首次授课,便是以【秦】字入题。而后画了副地图,囊括岭南、西南夷、西域、箕子朝鲜……所以,丞相认为这大九州是真是假?东海之外,真的有八块神州如秦地这般大?” “差不多吧。” 公孙劫认真点头。 正准备开口,李斯就老脸一黑。 “丞相莫要又说是先师所言……” “咳咳,廷尉都会抢答了!” 第144章 大航海,海外行分封 李斯无奈看著公孙劫。 当初还以为这小子是老实人。 万万没想到…… 老实人也不老实啊! 最开始他真的相信是荀子所言。 可后面渐渐就有问题了。 在公孙劫口中,荀子还会医术! 这不是扯淡吗? 况且公孙劫才跟荀子几年? 荀子就算再宠公孙劫,时间也不够。 李斯追隨荀子的时间最长,也见证了稷下学宫的辉煌。他就想到很多学士借古人之口,编纂书籍。 公孙劫也是同样的道理。 这事对他也有好处。 所以李斯是看破不说破。 毕竟现在荀子可是后圣。 “还真有大九州?!” 秦始皇都有些诧异。 没曾想竟还有意外收穫。 “是啊,臣先前就说了。”公孙劫理所当然的点头,“此前廷议时,臣就上书海內行郡县,海外为分封。所以,大九州自然是真的。” “……” “……” “……” 所有人皆是沉默。 特別是诸多武將,满眼火热。 一个个恨不得把公孙劫供起来! 自秦灭六国后,军功就越来越难捞。他们这些武將都很难受,毕竟越发的难以进步。可公孙劫这么一说,那以后不是隨便捞军功? 邹衍的大九州学说很有意思。 诸夏九州为小九州。 整体被称呼为赤县神州。 类似这么大规模的,还有八个! 公孙劫起初也很匪夷所思。 像后世公认的就是七大洲,若算上沉入海底的西兰蒂亚洲,那就是八大洲。而邹衍所提的大九州学说,就很契合。 所以他特地抽空拜访过邹衍,才知道他也是预测的。所谓的【九】,其实只是虚数。他是齐人,自幼就听到各种传闻,年轻时也曾登临过某些海岛。后来他又翻过些书籍,就做出猜想。 九州大地绝不会是孤岛! 在遥远的海外,必定也有人! 也许,还建立起了强大的国家。 邹衍又根据五德始终学说,判定秦国必將夺取天下。周属火德,而秦为水德。不出二十年,便可统一天下兼併海內。 公孙劫和邹衍相处甚欢。 两人也算是忘年交。 公孙劫与邹衍说了很多。 包括七大洲,四大洋这类。 邹衍看自己预测的差不多,就仰天大笑,然后就……笑死了…… 是真死了! 当时把公孙劫都干懵了。 好在邹衍长子並没有怪公孙劫,还说邹衍这也算是喜丧。毕竟邹衍的年纪在这,近半年来连下地都难,显然是大限將至。公孙劫的到来,让邹衍最后几天过的很愉快,仿佛又回到昔日意气风发在稷下辩经的日子。 …… 公孙劫缓步走出。 “至於海外疆土这事,实际上诸位不必太在意,眼下秦国最重要的是南征。” “这我们都知道。” “丞相不如说说海外的情况。” “海外的人和我们一样吗?” “我看过山海经,像什么无肠人、儋耳人……” 群臣此刻也都很好奇。 因为他们对海外完全不了解。 对未知的东西,自然会好奇。 不仅是他们,包括胡亥也是如此。他现在也就八岁,正是对一切都好奇的时候。而且他有点很像政哥,接受新鲜事物的能力极强。 就像上了船后,胡亥都快玩疯了。他几乎把龙舟跑遍了,还会询问船上水工各种出海的趣事,每次听得都很认真,就好像是打开了新的世界。 公孙劫又看向秦始皇。 此刻的他同样是无比期待。 如此看来,他也只能说了。 其实先前的时候他也很好奇。 为什么古代王朝不爱开垦海外疆土? 起码搞个殖民地什么的,再不断掠夺。背一时骂名,让子孙后代也能享福。偶尔派遣船队出去,也都是收些所谓的藩属国,反而还亏本。 可等公孙劫担任秦相后,他就渐渐明白了。古代王朝皆以天朝上国自居,觉得地大物博,自然瞧不上化外蛮夷之地。而且在边疆总会刷新些敌人,主要兵力都是用在防御上。 还有就是受限於科技发展,古代王朝对偏远地区的掌控力度低的可怜,所以时常就会爆发內乱。当王朝衰弱,这些地区就会纷纷自立。 所以,更遑论是海外呢? 就算打下来,秦国要怎么守? 又该如何通讯? 哪怕说想要掠夺物资,以现在秦国的楼船来说,撑死不过千石。哪怕真的能避开季风洋流,並且顺利往返,可成本又有多少?如果遇到大浪,全都得死在海上。 而且,谁还保证不会反叛? 对,说好是出海。 结果出去后不回来了! 秦国又能如何? 这也是公孙劫始终没提的原因。 在他看来,秦国如果真的要开疆拓土,倒不如把目光放在箕子朝鲜和西域这块。再远的地方,就完全是亏本买卖。就以秦国目前现状而言,最缺的並非是疆土而是人口。 他提议南征以恩威並施为主、刀兵为辅,也是想要儘可能的多留下些活人,以后也能积极投身建设岭南。 “海外的情况,便是我也说不清楚。”公孙劫顿了顿,轻声道:“本相今日所言,诸位就当是些胡话,不必放在心上。像岭南继续往南,那就是南海。海上有琼岛,他们盛產珍珠。像宗正刚才说的儋耳人,其实就在琼岛上。他们耳部硕大,有的能垂至肩部,並且喜欢佩戴耳饰。” “另外还有座宝岛,不过在琼岛东北方向。古之称他们为岛夷人,所居又名为瀛洲。” 公孙劫是缓缓阐述。 借用黑板开始简单绘画。 他画的自然比较粗糙,只是標出大概的位置。只是和他们讲述,大概有这么个地方而已。 “就从琅琊郡这里,继续往东大概一千里,便又有座大岛,名为济州岛。继续往东千里,就迎来座大岛,我將其称为倭岛。自倭岛一路南下,则是片新大陆,上面有种动物就叫袋鼠。” “那是否有比较强的国家?” “是否会威胁到秦国的安全?” 王賁眼眸难得露出些战意。 毕竟他还真想知道海外的情况。 “应该是没有的……” 公孙劫轻笑著摇头。 现在真没人是秦国对手。 秦人就是当之无愧的战斗民族! 第145章 海外奴隶贸易,文皮 公孙劫看著黑板。 根据记忆往上绘画。 他对世界史了解的不多。 所以画的也都是个大概。 简单將七大洲全都標註出来。 还有一些他知道的国家。 这也是根据史书记载来的。 比如所谓的孔雀王朝,汉代的张騫就称其为身毒国。 那张騫是如何发现的? 他当时曾前往至中亚地区,也就是骆驼那块地方,当时称之为【大夏】。然后在当地发现了邛杖和蜀布,经询问便发现他们是在身毒那买的。 说是身毒人骑著大象作战,地势低平,气候潮湿炎热,並且有著条大河。按照张騫的判断,身毒距离蜀郡应该不会太远。 至於其他大洲,现在应该还是原住民的天下。还有更为遥远的罗马希腊什么的,公孙劫也不清楚现在究竟是啥,反正就先写上去。 “秦国目前人口约五千万人,其余这些加起来大概是一万五千万、他们目前的作战水平並不强,和秦国更加无法比……” 公孙劫缓缓开口。 他记得看到过些说法。 比如殷墟坑里面有白人的尸骨。 又说匈奴成了上帝之鞭。 或是安息帝国是大月氏所建立的。 诸如此类的说法有很多。 但真假如何,公孙劫並不清楚。但就秦国目前的战力表现,说是当世第一併不为过。毕竟后世的很多国家,目前还都是原住民,有的可能还在和野兽决斗。连像样的国家都没形成,自然无法和中央集权的秦国抗衡。 “这么多人?” “他们有西域富裕吗?” “距离秦国远吗?” “……” 不少人皆是站起身来。 就连文官也都在凑热闹。 毕竟公孙劫当初就定下基调。 海內为郡县,海外行分封。 如果分封,他们就能往上爬! 就算在海外又如何? 天高皇帝远,不必受约束。 权当是出国留学了。 以后回来没准还能受重用。 他们所想,公孙劫自然也清楚。 这也是他不愿远征海外的原因。 秦国眼下最重要的是发展国內,等后续科技达標人口足够,再逐步向海外开拓发展殖民地。 “先生,我有一问。” 胡亥在后面骤然发声。 就连公孙劫都愣了下。 “你要问什么?” “刚才先生说了,这些国家距离秦国很远,秦国想要实控治理无比困难。”胡亥看著公孙劫,认真道:“就以箕子朝鲜来说,秦国想实控都不容易,毕竟距离咸阳恐怕得有三五千里远。那……能否这么做,咱们不要地就要上面的人。用钱买或是打败他们俘虏,將他们带至秦国当奴隶?” “嘶……” 公孙劫顿时倒吸口凉气。 错愕的看著胡亥。 见他满脸真诚,后背发凉。 他这是把胡亥调成奴隶主了? 难不成要搞三角贸易? “少公子所言甚是!” 赵高当即起身附和。 李斯同样起身,抬手道:“臣在稷下时,曾遇见过种精美的兽皮,似是虎皮又或是豹皮,齐人称其为文皮,相传此物价值千金。管仲时期,朝鲜就派人献文皮和毤(tui)服於齐桓公。这些文皮珠玉並无大用,而人却可以!” “廷尉所言甚是。” “臣记得此前丞相提到过,说以后要在岭南多种植些青柘。后续开拓岭南,也需有更多的壮劳力。还有巴清,其宗族就利用盐巴等物与西南夷贸易。而巴蜀最受欢迎的奴隶,便是僰僮。他们可以,秦国为何不行?” 群臣纷纷起身附和。 把公孙劫听得是一愣一愣的。 果然啊,点子王哪里都有。 其实类似的操作后世就有。 像唐朝时期就有三种奴隶很值钱,分別是新罗婢、崑崙奴和菩萨蛮。春秋战国八百年,各诸侯都认识到人口是极其重要的资源。 以现在的航海技术来说,想去海外运矿什么的赚钱,那是纯粹做梦。现在是秦朝,世界各地很多都是原住民的天下,也没什么值钱的好东西,能让公孙劫感兴趣的可能就是那些蔬果粮食。 可如果是掠夺人口的话…… 好像还真可以! 特別是去近一些的地方,类似箕子朝鲜。按照秦国目前的奴价,大奴值四千三百钱,而小奴值两千五百钱。一艘船运五十人,就按均价三千来算,这就是十五万钱! 这还只是五百石的楼船,如果后续搞出飞剪船之类的,那就得考虑海外有没有这么多人了。毕竟真要按照开发岭南来算,就算往里面填百万人都不够用的。 “丞相以为如何?” “是有一定的可行性。”公孙劫轻轻点头,“远的地方比较困难,但若是近些的確实能试试。我记得在临淄时曾听人说过,每年都会有朝鲜商贾跨海而来,他们会卖些文皮草药,进而换取黄金、美玉等物。只要通知临淄商贾,让他们高价购买奴隶便可。” “嗯?”秦始皇挑了挑眉,“可朕是钱不想给,人又想要。诸將认为,朕应当如何?” “打!” “攻打箕子朝鲜!” “……” 公孙劫有些哑然。 合著秦国是无本买卖做习惯了。 可打仗也得花钱啊! 公孙劫连忙出言劝阻,“稟上,这箕子朝鲜现在是无比贫困。当地並无多少合適耕种的土地,矿產也並不算多。百姓无比贫困,就算打下来恐怕也是负担。如果从辽东而攻,还要千里运粮。总之,这笔买卖无论如何是都不划算的,倒不如用茶叶、丝绸等物换取奴隶。” 秦始皇顿时蹙眉。 其余將领皆是满脸不满。 特別是年轻的郎官。 这年头捞军功的机会越来越少。 从王氏一门双彻侯起,他们眼睛都红了。好不容易让秦始皇又有了新的目標,公孙劫又跳出来阻止。 这不是阻止他们进步吗?! “丞相所言也有理。” “就先让临淄商贾试试。” “以郡寺的名义,买些奴隶。” “若是价格合適,届时就发往岭南!” “吾等遵制!” 群臣同时抬手作揖。 唯独胡亥站在最后面。 目光如炬,好似燃烧著熊熊烈火。 直勾勾的看著黑板。 显然是燃起来了! 第146章 海外有宝藏,去找吧! 入夜。 公孙劫站在甲板上。 迎著海风,呼吸著空气。 抬头看著夜空,欣赏繁星点点。 他倒也不是睡不著,纯粹是船舱內太过狭小,待里面难受的很。毕竟就算是乘坐的龙舟,充其量也就是千石大船。除了常备的楼船之士,还要有三公九卿和亲卫,所以空间就极其紧凑。 胡亥光著脚丫子还在疯跑。 偶尔看到条大鱼便激动的嗷嗷叫。 张苍瘫坐在旁,哼哼唧唧。 现在已是削瘦不少。 “师弟……师弟……” “怎么了?” “你这又是在看什么?” “观星。” 公孙劫拍了拍手。 胡亥很快就跑了回来。 脸上满是敬意的看著他。 “先生有何吩咐?” “我只是想到些事而已。”公孙劫背著手,轻声道:“你应该知道,为师曾拜师荀子。你师祖曾是稷下祭酒,九流十家的人也都认识,所以就听到有各种传闻。你可曾听过,说海外有仙山?” “嗯嗯嗯!” 胡亥是连连点头。 这个传说他自然知晓。 就连赵高当初都曾和他说过。 说是有蓬莱、方丈、瀛洲三仙山。 据说山上的灵芝足有宫殿那么大。 “假的。” 张苍坚挺的站起身来。 当即就要滔滔不绝的讲大道理。 公孙劫只是瞥了他眼,“你还是去边上吐吧。” 张苍的呕意顿时上来。 一时间就感到腹部翻涌。 无比幽怨的看了眼公孙劫。 趴在栏杆上狂吐。 “你不必管他,但这话倒也没说错。”公孙劫背著手,轻笑道:“海外虽然没有仙山,却有金山。” “金山?!” 胡亥眼睛都直了。 灵动的双眸不断眨著。 “先生,我读书少,你可別骗我。” “为师骗过人吗?” “好像……好像是没有……”胡亥若有所思的点头,“他们都说,得公孙一诺胜黄金万两。” “对咯。”公孙劫摸著鼻子,確认没有变长后,继续道:“你是为师的徒弟,所以本门的秘密也该传给你了。相传商紂死后,他有个私生子带著所有宝物逃离朝歌。这人为躲避周武王的追捕,最后乘船逃离九州。而这些宝物,也最终遗失在东海。相传是殷商王朝多年来的积攒,光黄金就足足有一座山!” “还有这种事?” “当然!” 公孙劫是脸不红心不跳。 张苍则是匪夷所思。 正准备开口,就被公孙劫踹去旁边。 “相传那人死前还说了句话。” “什么?” “想要我的財宝吗?想要的话可以全部给你,去找吧,我把所有財宝都放在了东海的岛屿上!” “那还等什么,赶紧找啊!” 胡亥当即就擼起袖子。 公孙劫却是摇头。 “先生这是何意?” “你说要去找,可现在的楼船能远航吗?”公孙劫背著手,看向远处道:“这些宝藏动輒距离数千里,光靠咱们乘坐的龙舟可远远不够。你看现在就只能沿著陆地航行,这属於是近海,和远航可差远了。” “唔,那怎么办呢?” “需要你去考虑了。”公孙劫面带微笑,而后指向天空道:“此外,在海上会遇到季风洋流,如何利用风向就需要时间积累。而且还得想办法辨明方向,否则出了深海,就容易迷失在海上。” “还有……出海最重要的就是淡水。没有食物,还能靠著打鱼为食。可如果没有淡水,那最多三天就得渴死。毕竟这海水可没法喝,你是知道的。” “嗯嗯。” 胡亥是连连点头。 努力將这些都记下。 看著他的模样,公孙劫心里也很高兴。当初他拜师荀子时,荀子曾经和他提过个事。就说他的几位师兄,皆是各有所长,而这就是因材施教。 就如李斯,他最感兴趣的就是用来治国的帝王之术。因为他想要往上爬,不愿为厕鼠,想要掌握权柄。荀子就没怎么教诗经之类,主修的还是帝王之术。 对於胡亥,公孙劫也曾考虑过。 他知道这小子在歷史上乾的混帐事,曾几何时也曾想过要將其除去宗籍贬为庶人,也省的他操心。 但他终究是秦国公子。 现在更是只有八岁。 公孙劫想过投其所好。 可胡亥的性子就定不住,先前还想要学对弈,后来就因为觉得太过无趣就放弃了;后来又跟著一块玩英雄杀,结果也就坚持半个月;再然后又想要学律令,可惜也没坚持多久…… 后来就连公孙劫都半放弃了,寻思著以后好好磨练胡亥的性子,让他勿要这么暴戾便好。就算是以后当个咸鱼混吃等死,其实也可以了。毕竟总有废物,为什么不能是他呢? 万万没想到啊…… 这回出海有了意外收穫。 兴许是因为头一次出海,胡亥是相当的亢奋。这都两个来月,胡亥依旧保持著这个状態。当听到他描述海外情况,胡亥也很感兴趣,还嚷嚷著要搞个人口贸易,相当有种植园奴隶主的潜力。 公孙劫经过简单思索,也觉得这也挺好。胡亥的性格属於是多方面造成的,他少失先人,所以秦始皇就很宠爱他,这让胡亥变得是无法无天。 胡亥打断別人的腿可是常態。 去他宫中的奴僕奴婢没有不怕的。 公孙劫三番五次也说过数次。 可这小子压根就不听…… 如果將这性格用来人口贸易上,其实倒也没啥问题。他在海外就算是把天给捅破,那也是他的事,对秦国並无多少影响。 所以,公孙劫决定投其所好。 看著胡亥仔细聆听。 他就知道自己没做错。 “少公子。” “机会是留给有准备的人。” “你偶尔犯错,没人会说什么。” “可如果你想出海,那你就一定要谨慎再谨慎。出了海后,能帮到你的就是这些楼船之士。任何一个小的失误,都可能导致整艘船的人惨死!” 胡亥其实听不太懂。 但还是认真的点了点头。 此刻月光洒下。 將公孙劫照射的无比圣洁。 在胡亥眼里,简直是堪比神灵! 他看向远处深不可测的大海。 心中则是有了无数的想法。 东海之外有殷商宝藏! 甚至还有金山! 若被他寻得,父亲必会开心! 第147章 无用之用,树木 “师弟,你又骗人。” “欸,这是善意的谎言。” 张苍看著远处离去的胡亥。 又看向面不红心不跳的公孙劫。 “话说,有这必要吗?” “讲道理,他是真不成器。” “文不成武不就,学什么都无法持久。而且性格暴戾,对奴僕百姓动輒打骂侮辱。我偷偷说句,要让这小子成为二世,我看秦国算是完了。” “你没看错。” “什么?” “哦,没事。” 公孙劫则是笑了笑,趴在栏杆上看著静謐的大海,“我初拜师於老师,曾经听他说起过庄子的故事。” “什么?” “说庄子有回带著弟子出游,偶然遇到棵参天大树。此树枝繁叶茂,遮天蔽日,长得极好。旁边很多树都被砍了,唯独只有这棵树没事。弟子们不解,所以就询问伐木者。” “对方就说这棵树什么用都没有,造船容易沉底、做棺材容易腐烂、做樑柱容易被虫子侵蚀。因为没什么用,所以就始终没人砍。” “无用之用……” 张苍喃喃开口。 他同样也很喜欢黄老之术。 关於庄子思想,自然也有涉猎。 无用之用,可以说是庄子思想的体现。在庄子看来,这棵树因为无材无用,所以才长得高大挺拔不被砍伐。人们只知有用之用,却不知无用之用。 “所以,你说的没错。” “胡亥有很多缺点。” “就算是我,对他也很厌烦。” “但他的这些缺点,也能加以利用。我会和他说那些,就是要让他以后带领秦国的楼船之士,出海贸易掠夺人口和资源。与其祸害秦国,倒不如去祸害敌国。” “……” 张苍面露古怪。 仔细想想还挺合理的。 像这活他是没法做的。 毕竟胡亥就不晕船…… 至於他残暴? 对蛮夷客气什么? 残暴点就残暴了,无所谓。 反正他们出去也是抢人口资源的,又不是做善事的。胡亥这种人就很適合,反正到时候黑锅全都由他来背。 “我此前就曾说过,国家本就是暴力机构,不能用人的道德標准去衡量统治者。有些事的確是不能摆在明面上,但必须要有人做。” “此次东巡,其实也是为了南征。等將雍州鼎取出后,就要南下检阅南征军,届时便会直接发兵。打下岭南容易,治理难。与其迫使秦民背井离乡,倒不如多安置些奴隶。表现好的奴隶就恢復民籍,还可给他们安排田宅。由他们负责开山修路,治理河道。就算死了,也不会太心疼。” “嗯,的確。” 张苍则是毫不在意。 他本来就没什么道德標准。 活的相当洒脱通透。 而且在他看来,蛮夷真不算人。秦国俘虏他们,不杀了祭天就算好的。还给他们粮食带去岭南,这是他们莫大的荣耀! 太阳底下没有新鲜事,想要完成原始积累,必定是一路尸山血海的。像后世的袋鼠国,相传就是囚犯开拓的。还有很多地方,也都有类似的遭遇。 为开发岭南,歷代王朝也没少这么干。喜欢看古装剧的也会发现,经常会有皇帝或大臣大手一挥,流放岭南! 张苍强撑著站起身来。 站在公孙劫旁边。 “夜晚的大海还真美。” “欸,你不吐了吗?” “师弟……你……呕!” 张苍满脸悲愤,捂著嘴就要吐。 他好不容易转移了注意力啊! 混蛋! …… …… 琅琊郡,港口。 此地距离琅琊山极近。 正值晌午,已是人满为患。 最前面的自然就是郡守、郡尉和监御史,属於是当地顶尖郡吏。琅琊郡守是无姓无氏之人,名为鶡。 他是士伍出身,靠著军功一步步往上爬。他跟著王翦征战多年,从小小的大头兵一路杀至將兵万人的都尉。伐楚的时候,他指挥得当,总体斩首超过四千级。再加上集体军功,所以破格晋爵至九级五大夫。 正所谓民爵不过公乘,普通老百姓穷其一生的爵位也就是八级公乘。只有晋爵至五大夫,才有资格继续往上爬。 鶡这些年来很不容易,学习也很刻苦。他不是只会打仗,而是经常在空閒时读书。再后来又跟著王賁四处征战,最困难的任务往往都是由他负责。 攻下琅琊后,就由他暂任假守。后来发现他治理当地也不错,秦始皇便破格令其为首。 鶡年过四十,脸上满是沧桑。主要是皮肤黝黑,一看就知道是苦出身。此刻的他头戴玉冠,银印青綬。就这么站在最前面,多年征战,让他举手投足都还带著些压迫力。 这是真正从死人堆里面爬出来的! 也是秦国军功制產生的怪物! 他手上不知有多少条性命。 而这也是秦始皇的刻意安排。 像燕齐之地的郡县,往往都由武將担任,这就是变相的军转干。他们都是受过军功爵的好处,宗族还未发展的多好,关键是对秦始皇足够忠心。 像这种远的地方,难保不会有叛乱。由武將担任郡守,真的遇到紧急情况,也能凭藉著丰富的领兵经验化险为夷。 鶡就是这样的人。 他对秦始皇是无比尊敬。 伐楚后,秦始皇亲自给他佩的冠。 令他破格进爵至五大夫! 这件事,他此生都不会忘。 “稟郡守!” “说。” “大秦龙舟距离港口约还有十里。” “好!” 鶡当即点了点头。 拂袖挥手,让他们退下。 他毕竟是武將出身,所以做事自然会带上军队的风气。在琅琊讲究个令行禁止,所以没人敢违背他的意思。 “二三子都听著!” “陛下即將蒞临琅琊港口,这是我琅琊郡的无上殊荣。所以都按照礼官的安排,听从旌旗指挥。” “是——” 嘶吼声响彻港口。 本就不宽敞的港口,此刻已是密密麻麻挤满了人。除了自发前来围观的百姓外,还有就是负责保卫的郡卒和提前抵达琅琊的礼官。 他们没有跟著秦始皇走水路,而是驱赶车驾来至琅琊。並且是让郡守鶡提前准备,恭迎皇帝和百官的蒞临。 人群之中的高个中年很显眼。 他站在很前面。 显然是地位不俗。 因为,他是鶡的座上宾! 琅琊当地人,徐福! 第148章 齐人徐福,仙山说 “呜呜呜——” 沉闷的號角声响起。 远处一艘艘楼船沿海而来。 天子旌旗猎猎作响。 诸多楼船之士皆在吹號。 后方还有擂鼓声。 船首处则有专门的楼船之士摇旗。 旗语並不是什么新鲜玩意儿,就和阴书一样,兵书里面都写烂的玩意儿。像士伍服役时,最开始学的就是要令行禁止。根据旌旗,执行各种战术动作。 “来了!” 徐福同样抬起头。 他眺望远方,也很期待。 他是琅琊本地人,家世还算不错。宗族有数十条渔船,光奴僕就有数十人。他自幼就常跟著渔夫出海打渔,耳濡目染听到有诸多传闻。 再后来也曾至稷下求学,对天文数术更感兴趣。而后就接触到神仙家,拜师於当地知名的方士。他本就知晓当地的各种传闻,对海外仙山很感兴趣。经过多年苦修,现在是博学多才,通晓医学、天文、航海。 他曾多次乘舟出海。 可惜,至今都未有结果。 再然后,秦国灭齐! 秦以战而王天下! 诸多政令下达,让徐家遭受严重打击。很多楼船都被强行征走,各种赋税压得他们无法喘息。 徐福思索再三,就想到海外仙山之说。寻思著燕齐君主皆曾想过求得长生,倒不如投其所好,找始皇帝要笔投资。 他当然也听说燕地方士都被缉拿,很多都沦为奴隶,据说此事还和公孙劫有关。齐地方士很多都四散而逃,藏於民间,压根连提都不敢提长生。 可徐福却是想著放手一搏! 搏一搏,单车变摩托! 他后半辈子过的如何,就看这回面见始皇帝的结果。海外仙山是真是假並不重要,主要是能藉此拉投资。徐福也是想完成自己的心愿,顺带逃离秦国。 好在郡守鶡对他是深信不疑。 在琅琊台上亲眼看到了海外仙山。 所以就让他成为座上宾。 巨型龙舟缓缓停靠於港口。 “吾等拜见陛下!” “陛下万年,大秦万年!” “陛下万年,大秦万年!” “……” 秦始皇缓步而行。 港口四周来了足足上万人。 他们用尽全力高呼万年,生怕落於人后。这可是郡守鶡提前演练安排过的,效果自然不错。 “臣等……拜见陛下。” 郡守鶡抬手拜谢。 秦始皇淡定拂袖。 没有多说什么。 只是看向远处的奉常王戊。 “先去琅琊台。” “臣遵制!” 在王戊安排下,锐骑提前开道。斧车、鼓车紧隨其后,还有最为奢靡的天子法驾。秦始皇转头看向公孙劫,微笑抬手道:“劫,你与朕同乘。” “唯唯。” 公孙劫紧隨其后。 相继登上天子车驾。 依旧是由赵高亲自御车。 两侧还有骑兵护卫,沿著官道而行。沿途依旧有诸多黔首围观,还有武装到牙齿的郡卒看守。 坐在车上,公孙劫难得鬆了口气。毕竟这么长时间都在海上,哪怕沿著海岸线也相当顛簸。他虽然不晕船,可船上的生活是相当难过。特別是船舱狭窄,有回睡得好好的就因为顛簸,他差点撞墙上。 “阿劫可知这琅琊台?” “嗯。” 公孙劫看了眼秦始皇,他已经开始翻阅起文书。这些都是从咸阳发来的副本,是扶苏批阅过的,秦始皇则是在检查他的作业。 “春秋时期,越王勾践灭吴,欲称霸中原。遂徙都琅琊,立观台以望东海,彰其王霸之心。盖海畔有山形如台,又在琅琊,故曰琅琊台。此地三面濒海,一面接陆,有七十余丈高。” 公孙劫侃侃而谈,轻声道:“我在兰陵时,就曾听老师提到过事。说越王勾践登临琅琊台时,有幸瞧见了海外的仙山。並且派遣数千楼船之士出海巡视,只可惜並未寻得。” “海外仙山,真的存在吗?”秦始皇抬起头来,脸上带著些希冀,“朕看过徐福所献文书,还有郡守鶡所言。他在琅琊为守多年,他问过很多渔夫,皆说曾看过仙山。他们莫非都在说谎?” “那当然不是。” “那就意味著真的有仙山?”秦始皇望著公孙劫,轻声道:“阿劫说的,朕始终都记得。秦国朝政堆积如山,各地皆不太平,朕还有著诸多理想未能实现……还有你,你的身体並不算好。朕有的也要你有,你也要长生。” “……” 公孙劫顿时语塞。 他看著政哥。 突然不知该如何回答。 最终还是嘆息著摇头。 “政哥也可想想,但凡海滨郡县皆有渔夫曾看过仙山。临淄黄县有人看过,琅琊、东海和会稽都曾有人见过。那么,这所谓的三座仙山究竟在何处?” “徐福说了,这是因为仙山如人。是能跟著仙人,四处而行。只不过,琅琊山外要更容易瞧见。” “其实,这种景象名为海市蜃楼。是谓海旁蜃气象楼台,广野气成宫闕然。有云气如宫室台观,城闕人物车马冠盖,歷歷可见,谓之海市。或曰蛟蜃吐气所成,故名海市蜃楼。” “这就是种常见的自然现象,就和打雷下雨一样。只不过是经过折射的虚像,不仅会在海上,还会在沙漠、湖面和雪原这些地方出现。难道说,这仙岛还跑大湖上去了?” “……” 秦始皇脸色一沉。 虽然他听得有些云里雾里的,却也是想到了很多事。叶腾担任南郡守时,就曾在云梦大湖上见过。说是能看到座城邑出现在湖上,等他派人探查时却又消失了。 “看来,这徐福也在骗朕!” 秦始皇捏断了价值不菲的毛笔。 眼神中涌现出的则是杀意。 他最恨的就是背叛和欺骗! “也许他也是被骗了而不自知。” 公孙劫出言解释。 对於徐福,他倒是没什么感觉。关於徐福的传闻很多,有说他带著三千童男童女跑去倭岛成了天皇;有说逃去了济州岛,甚至是箕子朝鲜;还有说逃去了袋鼠那块地方…… 各种传说都有。 但广为接受的还是倭岛说。 这老小子究竟去没去,还真没人知道。但有一点能肯定,他绝对是有些本事的,毕竟能带船队远渡深海。 当然,徐福也坑了政哥! 第149章 诸田,死国可乎? 廿四年,八月。 临淄,狄县城邑。 沿著里巷向南而行。 临近济水,有处豪宅。 门口停著数辆马车。 緇衣宽袖的壮年神色匆匆进门。 家將並未阻拦,显然是熟人。 宅內同样是很奢靡,应有尽有。 因为住在这的人叫田儋。 媯姓,田氏! 曾经的齐国宗室子弟! 昔日齐国是开城乞降,秦国对齐地採取怀柔之策。虽然也迁去了些对秦强硬派,但大部分人都留在当地,有的甚至能担任县吏。 他们的田宅资產也得到保留。 “大兄!” “季弟可算来了。” 书房內的中年人抬起头来。 他就是田儋。 临淄都响噹噹的豪族。 门客家將足有五百余。 乐善好施,在当地也很得人心。 目前担任狄县主吏掾,掌诸吏进退。虽然只是个县吏,却也很考验在当地的人脉关係。没有面子,別人可不会听县令的。 秦国郡县制就是这么安排的。 郡县长吏都由关中老秦人担任。 由秦始皇直接任命。 至於其他小吏可由当地人担任。 在基层干过活的人就知道有多难,很多老人都只会说方言。秦国也差不多,而且人脉关係更复杂,道路也更为崎嶇。没有当地人帮忙,郡守的政令甚至出不了县城。 “嘿嘿。” 田横站在中间,瓮声瓮气道:“我已得到消息,赵政他们已经抵达琅琊郡,据说要在当地留个把月,还准备议於海上。而后就要南下,前往彭城。” “好!” 田儋拍案而起。 此刻是目露精光。 双手紧紧握拳。 “大兄,还是要谨慎些。”位居右侧的紫衣中年人开口,他和田横长得有些神似,便是他的兄长田荣,算是田儋的智囊,“那公孙劫来至临淄后,会见百家子弟。挟封禪威势,又传《公孙教子》詔书,用以蛊惑百姓。吾等根基遭受动摇……” “兄长!” 田横急切向前进了半步。 田荣与他是一母同胞。 而田儋则是他的堂兄。 只是三人关係亲近,就这么称呼。 “当初是你和我们说的,今举大计亦死,亡亦死,等死,死国可乎?!吾等辛苦筹备两个多月,还专门通知各地,就等咱们举旗復国,现在说这些又是何意?” “我只是说要谨慎些,並没有说其他的。”田荣挑了挑眉,冷声道:“公孙劫的本事如何,我就不多说了。这条路一走,吾等就再无任何迴旋的余地。难道说,你忘记新郑和陈郡起事的结果?” “仲弟说的没错。” 田儋认真点头。 他眯著双眼,眸中则带著些战意。自秦王赵政自立为始皇帝起,诸多新政颁布下来。齐地百姓支持者甚多,也都受其利。隨著时间推移,田氏也在逐渐失去民心。 作为齐国宗室,他很清楚田氏能代齐的关键。是靠著先祖小斗进大斗出,逐步收取民心。 没错,秦国没有亏待他们。 可田儋心里始终怀有不甘! 他想要光復齐国! 他也想做齐王! 这些年来,他一直都在暗中筹备、阴养死士。並且还派田横出海,拜见濊貊沧海君,自他手中得到百余壮士。其中有人极其凶悍,能使百二十斤重的大铁椎,就是饭量惊人,说是饭斗米都不为过,田儋就称其为大铁椎。 六月末时,天子车队抵达临淄。公孙劫代表赵政,召见百家名士,与他们提及秦国要修建的太学。並且再次真诚相邀,希望他们能前往关內为师。 公孙劫为荀子高徒,早些年为赵相邦,与很多名士的关係都处的不错。他是出了名的廉政爱民,在齐地也有极高的影响力。毕竟当初他曾护送赵国公主,促成赵齐两国结盟交好。只可惜昏聵的齐王建转头就撕毁盟约,害得公孙劫功亏一簣。 公孙劫入秦后,填补了秦国最后的版图。在短短数年,秦国连灭五国。而后颁布新政,帮助秦国尽收民心。 那晚田荣就找到了田儋。 他们如果不趁早起事,就再无希望。倒不如趁著秦国巡狩,先下手为强。只要他们打著復国的口號,必定有很多不满於秦国的豪贵响应。届时若能將秦国上下全给端了,他们甚至能推翻暴秦! 田儋最初没有同意。 毕竟这个想法太过衝动激进。 若是他们失败,必將惨死! 可田横根本就不在意。 还说秦国对他们是不错,可这就是所谓的詔安。永远不会把他们当做自己人,他们撑死只能担任县吏。 想要往上爬? 基本不可能…… 秦国只会优先用关內秦人。 换做任何人,都会这么做。 起码得再过二十年,才有可能。 可等那时,他们还有反抗的机会吗? 与其蹉跎一生,倒不如奋力一搏! 三人商量好后是说干就干! 田荣辅佐田儋,做好计划。 田横则是因为生性豪爽,所以结识诸多齐田豪族,与他们关係都不错。在江湖上也有诸多任侠信服,都等著他一声令下。 “季弟,我让你打探的消息如何了?” 田横看著他们,压低声音道:“狄县目前並无问题,县令县尉他们也都是照常处理政务。武库方面,我都已打探清楚。还有各地豪桀,我也已联繫。都將以我们为主,只要我们起事,他们就会见机行事。” “好。” 田儋若有所思的点头。 田荣只是长嘆口气,低声道:“还是谨慎为妙。公孙劫此人处处透著诡异,好似能够未卜先知。我若记得没错,狄县令杨樛便是他亲自任命的。这么多县,他所任命的好像没几个。” “呵,我看倒也没什么。” 田儋却是满不在乎的笑著。 其余人皆是不解的看向田儋。 “老夫要的可不止是狄县!” “而是要整个临淄!” “大兄何意?” 田儋捋著长须,阴惻惻道:“甚至不用派遣多少兵力,因为公孙劫会主动让给我们。” “大兄你说什么胡话呢?” “公孙劫现在已沦为秦狗。” “他岂会帮我们呢?” “哈哈哈!” 田儋爽朗大笑。 他用力拍了拍手。 片刻后,就有青年推开屋门。 而后田荣等人皆是错愕的站起身来。 因为青年和公孙劫长得极像! 只不过就是稚嫩了些…… 这人究竟是谁?! 第150章 赵澈,狸猫换公孙 “告诉他们,你叫什么?” 田儋位居主坐。 居高临下的看著面前青年。 青年那灵动的眸子闪烁著。 在最深处藏著些恨意。 “在下赵澈。” “赵氏?赵国人?” “是的。” 赵澈轻轻点头。 他没有理会旁边的人。 而是抬起头直勾勾的看著田儋。 “敢问田公,吾妹现在如何了?” “你放心就好。”田儋拂袖轻挥,淡然道:“只要你好好为老夫做事,自然不会亏待她。每日好吃好喝的伺候著,岂会有事?念你这段时间表现尚可,便准你去看看他。槐,带他去吧。” “唯唯。” 老奴抬手作揖。 便带著赵澈离去。 田荣呆呆看著对方背影。 哪怕已经走了,也没回过神来。 “如何,像不像那公孙劫?只要再稍微易容,他就是公孙劫!届时便让他带些人前往临淄郡寺,打著公孙劫的名义,斩首郡守,再控制郡卒。打著赵政已死的旗號,再復立齐国。由老夫担任齐王,平定琅琊叛乱!” “嘶……” 田荣顿时倒吸口凉气。 田横更是激动起身。 “大兄此策妙啊!” “有他在倒是能省去很多事!” “哈哈哈!” “这赵澈究竟是何许人也?” “为何会与公孙劫长得这么像?” 田儋神秘的笑著。 没有著急解释。 抿了口温酒。 “此事说来话长。”田儋看向远处,“说起来,为兄也是偶然发现。在大王开城投降,被迁去咸阳后,我偶然遇到了此人。昔日公孙劫曾至临淄商议两国结盟,我有幸作为使节见过他。当看见赵澈后,我就发现与公孙劫长得极其相似,所以就留了个心眼。” 赵澈与公孙劫有七成相似。 只是稍微稚嫩了些。 年龄上要差个五六岁左右。 主要差的还是气质方面。 “然后呢?” “他是公孙劫的私生子?” “那倒也不是……”田儋摇了摇头,“我是在临淄城內找到的他,彼时他为豪右放羊为生。找到后经询问才知道,其先为赵国的废太子赵章。赵章因叛乱被惠文王诛杀,有一支便逃出赵国。经多年辗转,逃至齐地临淄,现在已沦为閭左。” 田荣若有所思的点头。 方才初看,两人的確很像。 可仔细观察,就发现有很多不同。公孙劫鬢角泛白,要更为老成些。关键还是气质,那种不卑不亢的贵气,可不是谁都能有的。 这世间確实有些人长得很像。 特別是经易容后,就更像了。 若再好好训练其仪態神情。 就是以假乱真都有可能! “这赵澈还有一妹妹,兄妹是相依为命。”田儋自信笑著,“我当时就意识到,这人可以为我所用。正好他妹妹自幼多病,我就將其留在身边。打著治病的名义,实则是用来制衡他。” “此次公孙劫来至临淄,我也受邀见到了他。只要命人为其易容,再好好训练他的仪態,绝对能以假乱真!” “没错!”田横激动点头,连忙道:“我此前去南郡时,就曾听说过桩案子。有人名葵自称为冯毋择的私生子,需要当地县令资助其万钱回咸阳。对方信誓旦旦,甚至还出示了官印。还好县令发现其口音气质相差甚远,就留了个心眼。经询问郡守腾后,便將其拆穿。” 假冒公卿贵族后裔的事有很多,齐国先前甚至有山匪打著王族的旗帜,闯进县寺,要將同伙救出去。 “那大兄要如何用这赵澈?” “我养了他这么多年,就是为了今天。”田儋自信的笑著,低声道:“仲弟,你素来谨慎擅於观察。你也见过公孙劫,这几日就由你负责教其仪態神情。临淄郡守虽见过公孙劫,却也並不算熟悉。只要好好训练,绝对能以假乱真!” “没问题!” 田荣认真点头。 他同样也见过公孙劫。 对其印象是相当深刻。 他有自信,能让赵澈模仿的八九不离十。 “还有季弟。”田儋看向田横,“你认识的人多,其中不乏大匠。就由你仿造金印紫綬,还有絳服玉冠。” “包在我身上!” 田横认真拍著胸口。 他生性豪爽,喜好交友。 不论三教九流都有朋友。 仿造金印紫綬並非难事。 “待准备齐全,便让赵澈带上死士前往临淄郡城。以赵政已死,琅琊叛乱为由任命老夫为齐王。若郡守不从,便將其斩杀立威。如此,老夫就能统领临淄郡卒。加上吾等这些年的筹备,打著平叛的口號再夺取胶东等城邑。待兵力充沛,就火速围困琅琊!” 田荣是连连点头。 此刻也觉得没毛病。 打著平叛的旗帜而反秦! 若能將赵政和秦国朝臣一窝端了,那他们必定能如星星之火。各地反秦义士纷纷响应,足以推翻暴秦! 到那时,他们能走的更远! 就是取代秦国都有可能! 田儋同样是得意笑著,淡淡道:“为了起事復国,我筹备多年。赵澈这人也是相当聪明,这些年来在暗中帮了我不少忙。说起来,现在还算是老夫义子。” “这都不碍事。” 田荣是满不在乎。 义子而已,田儋多的是。 光效忠他的死士就有数百人。 能为大事而死,是赵澈的荣幸! 他激动的看向田横。 “季弟,你现在就通知他们!” “我们很快就会起事!” “好!” 田横当即起身应下。 他和田荣对视了眼。 显然也是想到什么。 而后极其默契,朝著田儋长拜。 “吾等,见过大王!” “哈哈哈,好!” 田儋是无比受用。 好似已经看到自己登临王位,当即爽朗大笑道:“仲弟和季弟放心。若起事能成,寡人绝不会亏待你们。寡人为齐王,你们就是燕王、楚王、秦王……” “多谢大王!” 两人再次作揖。 此刻脸上也带著欣喜。 当初田氏能代替姜齐,今时今日他们也能推翻暴秦,取而代之。这些年的辛苦筹备,他们手里有人有粮。加上又有赵澈这张王牌,只要好好利用,足以抵得上千军万马! 公孙劫现在有著极高的影响力。 刚好能被他们加以利用! 推翻暴秦,就在眼前! 第151章 风雨欲来,这沸水不烫! 琅琊离宫。 公孙劫正坐其中。 胡亥难得坐在旁边。 屋外还能听到淅沥雨声。 这几日秦始皇都在处理政务,从海上回来,也要些时间调整。堆积的政务如山,也很吃力。所以还是由公孙劫代替,负责接见当地名士豪右。还要核查郡县政务,防止结党营私。 “福率琅琊方士,拜见丞相、公子!” “免礼。” 公孙劫拂袖轻挥。 居高临下的看著徐福等人。 除了徐福外,还有七人。 他们皆著緇衣,佩木冠。 他们师出同门,也都认识。 在琅琊当地有著不俗的名气。 “上忙於政务,所以就由本相负责招待尔等。你们说海外有三座仙山,分別是蓬莱、方丈、瀛洲,有仙人居之。对了,君房还说曾上过蓬莱仙山?” “不止是福,他们也都曾上过。” “是吗?” 徐福强压下心中忐忑。 面对公孙劫的问询,也很怕。 可事已至此,已无他法。 “福有幸登蓬莱,见海中大神。有芝成宫闕,使者铜色而龙形,光上照天。福三请延年益寿药,而神认为礼薄,得观而不得取。” “那这海神想要什么?” 公孙劫微笑看著。 他主要是对这事也很好奇。 毕竟歷史上的徐福並无定论。 在他身上有著很多传说。 “神曰:以令名男子若振女与五穀百工之事,即得之矣。” 公孙劫顿时就笑了。 用人话说就是童男童女,还有五穀粮种和工匠。在他看来,徐福这不像是要出海寻仙,更像是找个殖民地定居。歷史上他就是这么干的,秦始皇也都批准了。 过去大概十年后,徐福还回到秦国。说蓬莱仙药可得,奈何海上有大鮫鱼阻拦,需要擅射者跟隨。这时秦始皇刚好梦见与海神作战,便令人解梦。博士就说海神不可见,故以大鱼蛟龙为候。所以得除去恶神,才能见到善神。 然后还真的射中了条大鱼。 徐福再次出海。 得平原广泽,止王不来。 关於徐福,有太多的未解之谜。 在公孙劫看来,这老小子所谓的寻仙或许就只是幌子。他真正目的,恐怕是要在海外寻一处世外桃源,最后落地生根。但具体去哪了,还真没人能肯定。 公孙劫端起茶杯,轻声道:“本相也是久闻海外仙山之说。你说你曾登蓬莱,见芝成宫闕。此次出海,需三千童男童女,还要五穀百工。若是再算出海的楼船和物资,恐怕要超过千万钱!” 这他都是往少里算的。 毕竟海船同样是造价不菲。 需要砍去诸多参天大树。 “丞相何意?” “没有足够的证据,能证明可以寻得仙岛,本相可不会同意。” 徐福长舒口气。 他猜到了公孙劫会这么问。 而后他转头看向旁边的方士。 “这位方士也曾登蓬莱。” “他偷摸摘下片芝叶。” “虽未能长生,却修成妙法。” “如何个妙法?” “他的嘴不惧滚烫。” “是吗?!”公孙劫顿时来了兴趣,当即拍了拍手道:“来人,给他准备滚油!” “啊?” 禿头中年人顿时就慌了。 他赶忙走出来道:“稟丞相,我平时喝的都是沸水……” “那不成。” 公孙劫站起身来,淡淡道:“普通的沸水,岂能比得上滚油呢?如此,正好也能彰显出你的本事来。只要你能將一瓮滚油喝下去还没事,本相便出资准许你们出海。並且,本相还翻倍给你们!本相还真想看看,你这吃了仙芝的嘴能有多硬?!” “……” “……” 禿头中年人满脸惊恐。 他嚇得是瑟瑟发抖。 他偷摸的看向徐福。 他是想发財,可不想玩命啊! 他是嘴硬,可不是命硬…… 因为他这人从小就喜欢吃热食,偶尔喝点沸水再加上些技巧,总能勉强喝下去。可如果直接喝滚油,怕是命都没了! “君房?” “君房?!” 徐福就好像没有听到那样,低声安抚道:“相信你自己。不过是滚油而已,就像你先前演示给我们看的那样。听到丞相说的了吧?只要你好好表现,我们就能出海寻找仙山了。” “不是?” 禿头中年人都急眼了。 这时候张苍已端著铜鼎而来。 下面还有炭火正在燃烧。 铜鼎內则有猪油沸腾翻滚。 公孙劫拂袖轻挥。 “来人,餵他喝滚油!” 他並不知禿头中年哪来的自信。 雕虫小技,还敢在他面前班门弄斧。 他记得前世《走进科学》就有一期,有位中年人也说自己异於常人,能喝热水。结果记者给他准备了开水,这人烫的眼泪都出来了,结果却嘴硬说不烫。最后去医院一查,已经被烫出了口腔溃疡…… 热水的沸点是100度。 油的沸点起码是二百度。 他倒想看看这人的嘴有多硬。 英布阴惻惻的笑著。 用木瓢自铜鼎中取出些滚油。 “请吧。” “不……我……不能喝!” “足下莫非是在打趣丞相?”英布挑了挑眉,额头上的【罪】字分外显眼,“还是说,尔等是在欺瞒丞相?” “来人,把他的嘴掰开!” “別啊!”禿头中年嚇得是赶忙跪在地上,连连叩首道:“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我从未登上蓬莱仙岛,更没吃过什么仙芝。我说嘴硬,都是骗人的……” “我管你这的那的!”胡亥是拍案而起,怒声道:“在本公子面前,竟然还敢放肆胡言。来人,把他嘴掰开,先灌进去半斤滚油再说!” “先不急。” 公孙劫摆了摆手。 胡亥这才消停下来…… 这时候的徐福则是满脸绝望。 “徐君房,你现在有何话说?” “他虽是假的,可仙岛是真的!”徐福还是死鸭子嘴硬,继续道:“我也是被他给骗了!” “我呸!”禿头中年顿时大怒,连忙道:“好你个徐君房,还想独善其身,把罪全怪我身上?分明是你这些年筹划,说要借海外仙山蛊惑陛下。待得到楼船,我们就出海寻得新地安居,再也不回秦国。你怎么好意思怪我的?!” “你胡说!” “乃公敢对天起誓!”禿头中年赶忙朝著公孙劫叩首,“这些事全都是徐君房让我做的,还请丞相明鑑!” 公孙劫面色如常。 平静的看著他们狗咬狗。 “胡亥。” “弟子在。” “他们就都交给你了。” “多谢先生!” 胡亥顿时大喜。 第152章 西方奴隶主,恶人传 “叱嗟!” “还敢偷懒?!” “给本公子倒粪桶去!” 胡亥用力扬起鞭子。 在凌空发出霹雳脆响。 戴著脚镣的禿头中年人险些摔倒。 “还有你,徐福。” “少在这磨磨唧唧的装病。” “不是自詡曾登临仙山吗?” “就这点本事?” “我让你登仙山!” 胡亥接连挥动沾了凉水的皮鞭。 他这鞭子挥舞的相当有力。 精准无比的落在徐福后背上。 抬脚有准度,鞭子有力度。 一秒挥三鞭,鞭鞭有態度! 就胡亥这手鞭法,绝对是老种植园主了。徐福原本是费力提著粪桶,被三鞭子抽的立马来劲了,堪称是健步如飞。 “先生,我和你说。” “这人就是贱,一个个磨磨唧唧的。” “我三鞭子就给他治好了。” “你不揍他,他就浑身皮痒痒。” “对付这些贱骨头,就得揍!” 公孙劫在旁咋舌。 若有所思的点头。 就连张苍都忍不住竖起大拇指,惊嘆道:“师弟,我现在算是理解你说的无用之用了。以后少公子负责奴隶贸易,再合適不过。看看这几个方士,都被调成什么样了?鞭法好啊,鞭法得学!” “那是!” 胡亥骄傲的挺起胸膛。 他在咸阳可没少找人练手。 就这手鞭法,没几人比的上。 “你也悠著点……”公孙劫皱起眉头,低声道:“徐福三族皆已充为城旦舂,而徐福终归是有些用的。他的航海经验,极其有价值。罚归罚,可別伤了他的性命。” “先生放心!” “我这鞭子可是有技巧的。” “虽然很疼,却绝不伤其性命。” 胡亥自信拍著胸口。 公孙劫这才点头。 自他识破所谓狂饮沸水的禿头方士后,相干方士全都被缉拿。无一例外,都被充为城旦。自其中挑选精通医术的方士,全部发往岭南为军医。 咸阳太医们都知道。 去岭南就是九死一生。 哪怕活下来,恐怕也难回咸阳! 因为打下来后也需要治理。 当地百废待兴,急缺医师。 这些方士就很合適。 “师兄,有劳你做好登记。”公孙劫背著手道:“有一技之长的,就按其特长分配。没有特长的,那就丟去岭南开荒种地。这些方士再不济,也是能识字的。” “放心。” 张苍笑著应下。 自他落地后,他就放声高呼。 我张子瓠又回来了! 类似这种事交给张苍就好。 他最擅长的就是文书类的工作。 公孙劫看了眼胡亥。 便转身朝离宫而去。 他记得歷史上秦始皇在琅琊足足待了三个月,而后还迁三万户於琅琊台下,免去他们十二年的田赋徭役。接触徐福后,他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一来是彰显秦德,收揽民心。 二来则是徐福攛掇的…… 说琅琊台能看到海外仙山。 估摸著政哥確实瞧见了海市蜃楼。 所以才会决心支持徐福出海。 但现在……不会了! 政哥確实是雄才伟略的明君,但並非是仁君。他属於是雄主,就喜欢折腾。仔细想想就知道,就从秦国兼併天下起就没停下来过。 各种国家基建陆续上马,秦国先攻岭南,再派徐福出海。岭南还未完全吞併,又同时让蒙恬北伐,还让常頞修五尺道开拓西南夷…… 如果是徐徐图之的话,其实百姓压力没那么大。可政哥太过急切,要用十年的时间去干別人一百年的事,那老百姓能不跟著六国余孽起事造反吗? …… 公孙劫行至宫门口。 就瞧见郡守鶡跪在门口。 此刻是肉袒负荆,满脸羞愧。 “郡守?” “罪臣见过丞相。” 公孙劫將他搀扶起身,淡然道:“先隨我进宫。” “多谢丞相!” 郡守鶡亦步亦趋跟在后面。 公孙劫就走在前面。 “臣,见过陛下!” “免。” 秦始皇抬起头来,就看到本应该跪在外面的郡守鶡。他长舒口气,拂袖道:“鶡,你是朕破格提拔上来的郡守。此次方士作乱,汝身为郡守举荐有失,朕就削去你一级爵位,罚秩三年,退下吧!” “罪臣,拜谢陛下!” 郡守鶡眼含热泪,抬手告退。 无比感激的看了眼公孙劫。 此刻恨不得把命都交给他。 先前他能担任郡守,也是靠著公孙劫提名。这回能够化险为夷,同样是公孙劫帮忙。如果不是公孙劫带他进来,他可没法这么容易解决。 秦国对民严苛,对官吏更严! 罪加一等都是轻的! 官吏也能举荐他人为官,但却需要付出代价。如果被举者犯事,那举荐者也同样受罚。就如当初的应侯范雎,就是因为举荐错了人而遭受牵连…… “阿劫,坐。” 公孙劫也不客气。 就直接坐在秦始皇对面。 看著堆积如山的文书,也是感慨。 “长公子处理的如何?” “勉强尚可。”秦始皇淡然点头,“终归是有冯去疾帮忙,总算没做错什么。关內这回粮食又丰收,粮价又降低了些。李由乾的也不错,听说粮价跌至米石二十钱。” “这是好事啊!” “嗯?” 公孙劫转过身来。 就瞧见胡亥跟著进宫。 听到这话,顿时无奈摇头。 “你觉得这是好事?” “是啊。”胡亥连连点头,“粮食丰收,老百姓就不愁吃的。粮价降低,城邑百姓也能买得起米,这难道不是好事吗?” “愚蠢!” 秦始皇猛地拍桌子。 “滚,赶紧给朕滚。” “你把徐福他们看好就行。” 公孙劫则是赶忙抬手劝阻,淡然摇头道:“少公子,粮价可不是你想的这么简单。穀贱伤农,甚贵则伤民。民伤则离散,农伤则国贫。故善为国者,必令民毋伤而农益劝。” “……” 胡亥不解挠头。 总觉得甚为繁琐。 公孙劫则是耐著性子,解释道:“这是昔日魏人李悝(kui)所提的平糴法,他的《法经》还启发了商君。你只需记住,粮价过高或过低都不利於国家统治。所以,需要平抑粮价。” 这事他先前就想过。 但那时粮食不足,提来也没有用。 今年倒是挺好,是个丰收年! 平准机制也当提上日程! 第153章 平糴均输,手段 平抑物价这事自古就有。 即便是在后世也很常见。 像比较关注新闻的就知道,有时某种肉价过高,国家就会投放储备肉,用来抑制肉价;若粮价过高,则相对的投靠储备粮。这其实很考验国家对物价的宏观调控,可不是谁都能办到的。 公孙劫长嘆口气。 “政哥,可还记得我在赵国时。因为知晓会有旱灾和蝗灾,所以想提前囤积粮食,为此还专门修书请你帮忙。” “嗯。” 秦始皇微笑点头。 这些事他自然都记得。 当时朝堂上其实有很多反对声。 认为秦赵两国当时征战不休。 赵国更是秦国东出的阻碍。 岂能卖粮给赵国呢? 关键还是李斯站出来,还说秦国必须得要卖粮。只有如此,才能真正的离间赵国君臣。卖些粮食而已,却能藉此废了公孙劫,这笔买卖可太划算了! 所以,秦国才会卖粮。 而后也正如李斯所料…… “眾所周知,粮价起伏不定。粮食丰收,粮价降低;粮食欠收、掀起战火或是爆发天灾,都会让粮价飆升。就像邯郸,后面一石米甚至超过千钱!” “的確。” 秦始皇也是点头。 他听宗正提过,秦赵邯郸决战时,关內粮价也是暴增。直到后来修成了郑国渠,关內才成为天府之国,粮价也逐步稳定下来,其余诸侯国皆有类似的情况。 “就此次来说,各郡皆是大丰收。加上还推行有宿麦,三五年都会种上一回,让秦国粮食產量激增。特別是政哥下令减赋后,让各地百姓耕种兴致极高。老百姓手里有了存粮,粮价自然会持续走低。这是好事,却也埋下隱患。” 秦国的市场经济很脆弱。 目前並没有调控办法。 粮价降低,別的可不会降。 就算是酒,恐怕都不会。 毕竟商贩都不是傻子。 能多赚钱为啥不赚? 秦始皇则是点了点头。 这几年下来,秦国各地粮仓都是积粟如山。成体系的农耕技术,加上百姓耕种兴致极高,让亩產增加很多。虽说秦国推行减赋,可收上来的粮食並未变少。 “那劫可有想法?” “效仿李悝的平糴法便可。”公孙劫神色从容,缓缓道:“比如设平准令,主要就是负责调控粮价。当粮食丰收时,就花钱购买粮食,免得粮价过低。当遇到天灾后,就立刻开仓放粮,防止粮价太高。反正各地修有很多粮仓,这也都是顺带的事。” “如果粮食储存过久,也可適当降低些卖出。而后再花钱买回对应的数量,作为国家储备粮。” “就按你说的来。” 秦始皇淡然点头。 在他看来,这並不算大事。 交给治粟內史去做就行。 而且短时间內恐怕也没用。 因为秦国很快就要南征! 南方各郡粮食都会被征走。 他又看向旁边的胡亥。 “朕听说,你想要出海?” “是啊!”胡亥连连点头,赶忙道:“儿觉得在海上的生活很有意思,一点也不枯燥。听先生说,海外还有著诸多疆土,充满著未知和挑战。现在秦国也需要有足够的人口,完全能跨海去掠夺他地人口。空间嘛,挤挤总会有的。一艘船起码能装上百人……” 公孙劫嘴角直抽。 莫名想起后世的三角贸易也是如此。 奴隶挤得连睡觉地方都没有。 很多人只能睡在绳子上。 舱內更是污秽不堪。 奴隶的伤亡更是极高。 不过……这重要吗? 在胡亥眼里,普通百姓都不算是人,更何况是奴隶呢?只要能多运回来些,他岂会管这些奴隶的死活? 能多赚钱才是关键! 胡亥的算术並不好,可这笔帐却知道。奴隶往少里算也要三千钱,如果能有上百人,那就是起码价值三十万钱! 这都能抵得上万石粟米! 这买卖可太爽了! 当然,胡亥还想著寻找宝藏。 奴隶那都是顺带的。 用公孙劫的话说,只要出海就绝不能空手而归。无法找到宝藏,那就搞些奴隶。没有奴隶,就爭取些金玉宝石。实在不行,捞些海鱼晒成鱼乾都行。 秦始皇望著胡亥。 听著他滔滔不绝阐述著,这些年来,还是头次见到他对事如此热忱。实际上,他还是有些不太愿意的。 胡亥终究是秦国公子。 也是他最宠爱的幼子。 出海这事太过危险。 特別是要远渡深海,更是九死一生。 可看著胡亥如此,却无法阻拦。 “罢了,你先退下。” “儿告退。” 胡亥自觉抬手告退。 看著他蹦蹦跳跳的离开,秦始皇悠悠嘆息,“朕其实对胡亥没有多少期望,只是想著將他留在身旁就好。就算他没什么本事,朕也都不在意。没想到,现在竟会嚷嚷著要代秦出海。” “其实我也没料到……” 公孙劫笑了笑,继续道:“不过,少公子有这样的变化挺好。只要能坚持的下去,未尝不可试试看。如果他又像先前那样,以后也不必强求。” “嗯。”秦始皇放下文书,轻声道:“朕本打算要在琅琊多待些时日,想著要亲眼看到那海外仙山。可如今徐福已经认罪,其余方士都被缉拿。就算看见,恐怕也是阿劫口中的海市蜃楼,实在无趣的很。” “多待几日也无妨。” 公孙劫倒是不著急离开。 秦始皇有些诧异的看著他。 “你不催朕去彭城?” “就当放鬆了。” 秦始皇也是一笑。 此地的风景確实挺好。 当做放鬆也没什么问题。 “报——” 秦始皇看著面前的謁者。 “说。” “稟上,此为狄县令杨樛所发!” “呈上来!” 秦始皇顿时蹙眉。 杨樛是郎中令杨敬的长子。 同时也是杨端和的长孙。 曾经参与伐楚决战,表现出眾。 如今是爵至五大夫。 秦始皇原本想要將其留在身边,作为郎官。等好好歷练栽培后,再直接任命为郡守。但当时因为缺人,同时也是想作为后手,便任命杨樛为狄县令。 这些年来表现的倒是挺好。 公孙劫到访临淄后,就曾秘密召见杨樛,让他继续监视诸田!若有任何异动,必须得通知他们! 显然,这是出事了! 第154章 诸田生乱,调兵 砰! 秦始皇猛地將文书揉成团。 脸上看似平静。 可眼眸深处却藏著怒火。 公孙劫则是心领神会。 拂袖挥手,示意胡亥他们退下。 “政哥,如何了?” “呼……你先前猜的都对……”秦始皇隨手將密函点燃,转瞬间就化作飞灰,冷冷道:“狄县田氏很不安分,田横秘密会见各县诸田,显然是在准备什么。想不到,他们竟然真敢反朕!” “很正常。” 公孙劫则很淡定。 “齐国诸田过惯了好日子。” “秦灭诸侯时,齐国作壁上观。” “靠著鱼盐之利,家资不计其数。” “秦军伐齐,他们又不战而降,免去战火。政哥为安齐地,便采怀柔之策。诸田子弟也能为秦吏,並且保留田宅。诸田在齐地经营数百年,其威望极高。齐民皆知诸田,而不知有秦吏。田氏豪右的话,甚至比秦法还管用。” 秦始皇默然不语。 这些他自然也都知道。 当初公孙劫就曾说过,齐地適合安插些军功猛將。他派杨樛担任狄县令,就是为监察田儋大族。所以別看是县令,却可直接传书於皇帝。 公孙劫对诸田从未鬆懈过。 直到他们在歷史上干的事。 就比如说田儋三兄弟,反覆为齐王。这里面最出名的可能就是田横,他不愿投降刘邦而自裁。得到他死的消息,其部五百人也纷纷自杀。据说在齐地海外就有田横岛,上面就有诸田藏著的宝藏。 公孙劫派遣杨樛时,就专门和他说过。等去了狄县后,务必要盯紧田儋他们。若有紧急情况,也可传书通知。 秦始皇神情冷峻。 他们巡至临淄时,特地会见了诸田。他们表现的极其恭顺,一个个是高呼万岁,前赴后继。可越是如此,公孙劫就越不放心,总觉得有些古怪。当时他就提醒了,只是秦始皇没太在意,毕竟田氏看不出有反叛的意思。 这些年来田氏也没什么跡象。 便觉得是公孙劫太过谨慎。 但现在…… “劫,你是如何猜到他们会反秦的?” “换位思考,有备无患。”公孙劫背著手,轻声道:“新郑和陈郡反秦,就在眼前。齐地距离咸阳更远,昔日宗室为了维稳也没被清算。隨著秦国新政推行,支持者甚多。他们没了民心,很快会泯然眾人矣。” 这其实就是场游戏。 秦国有著绝对的优势。 並且是不断逼近。 诸田生存空间越来越小。 要么就此认命,听候发落。 要么趁著还有优势,儘快反击! 按照史书来看,田儋他们是相当有野心,绝不会屈居於人下。他们就是典型的遗老思维,还想著能復国。觉得只要推翻秦国,就还能当人上人。 这种事其实也很正常,毕竟后世还有人留著辫子,自称是多尔袞的后人,还要住回故宫咧。后世尚且如此,诸田贵族又岂会甘心沦为庶民呢? 正所谓人心不足蛇吞象。 田儋本就是个极具野心的人。 公孙劫此前到访临淄,田儋表现的极其恭顺,对秦国新政更是大加讚赏。今上更是雄主明君,比昏聵无能的齐王建强万倍。封禪降雨福泽济北,解当地乾旱之困,更能彰显秦德。若是可以的话,他也想去咸阳为秦国做贡献。 如此……就太过了! 类似孔鮒这种人的表现很正常。 田儋本就出自齐国宗室。 岂会真的心甘情愿被统治? 说的这么好听,无非是想藉此表达自己並无反意,让他们降低戒备。如果不是別有用心,又岂会这么刻意? “他们何时会行动?” “应该是快了。”公孙劫取出帛图,抬手落在临淄,“临淄此前是齐国王城,极其富裕。往东还有胶东,生活著齐国贵族,比如晏、国、高和吕氏四大姜姓豪族。他们这些年表面归顺,实则是在暗中筹备。就算这回不动手,很快也会找机会反叛。” 在公孙劫看来,这就是颗雷! 早晚都得炸! 与其变成大雷,倒不如提前引爆。公孙劫此次跟著东巡,並且接连压制齐田的生存空间,就是要逼著他们起事。只有如此,才能一劳永逸的解决。 那为啥不先下手为强? 诸田在当地有著无与伦比的影响力,现在他们表面上很顺从。如果无故制裁田氏,必会生乱,秦国这些年的经营也都將付之一炬。 齐地太过偏远。 而齐田宗族的人太多! 就算搁后世汉朝,也是个难题,最后逼的刘邦將他们悉数迁至关內。为防止他们互相勾结,便下令让他们改氏。率先迁至关內的,赐氏为第一。以此类推,藉此分化他们。 正所谓天高皇帝远,皇帝远在关內,不可能管得著他们齐田。当初田氏就能篡齐,现在为何不行? 这些人就很不安分。 必须得要重拳出击! “所以,要將叛乱控制在两郡之地。”公孙劫指向地图,“琅琊、济北、薛郡、巨鹿、泗水共五郡,现在就可提前出兵。不出十日,临淄必会生乱!” “好!”秦始皇点了点头,“那就由通武侯为上將军,五郡尉共同协助平叛。凡参与叛乱的,一律诛杀!” “政哥,我也要隨军。” “为何?”秦始皇皱起眉头,“虽说提前准备,却难保不会有意外。你就留在琅琊,不必担心。” 公孙劫却是笑著摇头。 叛军经常会用信息差蛊惑人心。 特別是现在没有手机这类即时通讯,往往能有奇效。就拿陈胜吴广叛乱,他们就打著公子扶苏的旗帜起义,本质上就是抢夺话语权。 类似的例子在后世比比皆是。 比如说奉天靖难…… 公孙劫在齐地还是有些威望的。 毕竟是荀子高徒,和很多名士都有来往。鞭笞公子这事也已张贴至各地,藉此控制地方豪族的特权。 秦始皇蹙眉思索。 最后却是长嘆口气。 再將旁边掛著的太阿剑取下。 “既是如此,那朕也不多言。这是太阿剑,前线情况一切由你处置。还有虎符,用来徵调郡卒,务必要在最短时间內平定叛乱!” “政哥放心!” 公孙劫笑著应下。 这场叛乱必须儘快平定! 绝不能影响秦国大计! 第155章 盲女,士为知己者死 廿四年,九月。 狄县田宅后院。 青年赵澈端著肉粥。 挖上一勺,轻轻吹凉。 “竹儿,尝尝今天的肉粥。” “是专门用的鹿腿肉。” “你自幼体弱,正好適合你滋补。” 食案对面坐著位清秀的少女。 梳著髮髻,別有玉笄。 披著裘袄,襦裙也很乾净。 长得不算多好,胜在清秀。 最惹人注目的莫过於眼眸。 完全没有任何光。 显然是个盲人。 “大兄,这几日累吗?” “不累。”赵澈满不在乎的挥手,笑著道:“田公很信任我,对我是委以重任,还收我为义子,经常赐我衣食。你看,你的病现在也快治好了。” “嗯。” 盲女赵竹点了点头。 他们兄妹二人过的很贫苦。 全靠田儋的扶持,才有今日。 “我过些天也许要为田公做件事。”赵澈依旧是强撑著,努力不让妹妹听出问题来,轻声道:“你就安心在宅內,每日都会有人伺候。等为兄回来后,再让田公为你安排婚事,届时挑个合適的人。” 赵竹就这么听著。 什么都没有说。 “行了,你也早些休息。” “大兄……” “怎么?” 赵竹低著头,轻声道:“大兄,这些年来都是我拖累了你。有时候,你不用勉强自己的。” “哈哈,说什么傻话呢?” 赵澈满不在乎的笑著。 拍了拍赵竹脑袋。 “早些休息,等为兄回来。” 言罢,他就坚定走出房门。 稚嫩的脸上,带著果决。 他抬起头,看著夜空。 他也没想到会给他开这么大的玩笑。 前几天,田儋找到了他。 说是秦国推行新政,他们这些田亩数量过多的豪族需要承担更多的赋税。新来的秦吏,把持著盐铁布等行业。田氏虽说家大业大,却也扛不住这么多人开销。田氏被打压的极惨,他们迫於无奈只能做件大事。 所以,就让他带著妹妹先离开临淄。如果事能成,他再来投奔。若是失败,那就当做不认识他们。 赵澈不是傻子。 听得出田儋的决绝。 自然也知道要做什么。 他昔日靠放牛为生,吃不饱穿不暖,只能带著妹妹睡牛棚。偶然的机会,他碰到了田儋。对方虽是公室贵族,却宽以待人。发现他后,就问他是否愿意跟著走? 田儋视他如己出。 给他们衣服穿,给他们饭吃! 还请名医给他妹妹治病。 这份恩情,他只能用命来还! 现在田儋遇到事了,他岂能置身事外? “田公。” “澈儿?” 田儋略显诧异的抬起头来。 看著赵澈,当即道:“我都与你说了,此事太过凶险,你勿要再插手。这箱金子你收好,足够你和竹儿后半辈子的生活。这是我给你开的验传,赶紧离开临淄郡,前往济北郡。” “大兄?!”田横猛地站起身来,“可不能放他离开,若是他暗中检举,我们就全完了!” “闭嘴!”田儋涨红著脸,剧烈咳嗽道:“澈儿虽不是我亲生,可我这些年来也將他视为己出。如今大祸临头,岂能害了他呢?让他走吧,就算他真的投靠秦国,老夫也认了!” “田公?!”赵澈双眼含著热泪,跪地叩首道:“田公对我恩重如山,现在我岂能负田公而去?澈虽未及冠,却也懂得知恩图报的道理。不论何事,澈都愿意和田公共进退!” “若真如此,倒有件事要你去做。” “仲弟,別说了!”田儋连连摆手,强硬的將金子塞给赵澈,接连催促道:“莫要听他们的,赶紧走!” “澈不走!” “你……难道不听我的?” 田荣捋著山羊鬍,轻声道:“澈儿也是义士,岂会知恩不报?大兄,若澈儿愿意帮忙,我们也能更有把握。” “澈万死不辞!” “那就好。” 田荣朝田横使了个眼色。 一切尽在不言中。 这些事自然是都商量好的。 他们只是將赵澈当做死士而已。 但有些事需要他自愿去做。 只有如此,效果才能最好。 “前段时间,公孙劫抵达临淄,我们也见到了他。发现你和他长得有七分神似。只要再派人易容训练,完全能以假乱真。届时你就打著始皇帝已死,琅琊叛乱的消息,直接册立我大兄为齐王,並且收编齐地,进攻琅琊郡。” 果然! 赵澈倒吸口凉气。 昨天听田儋所言,他就隱隱猜到。 田儋他们是要反秦復国! “我……真的和公孙劫长得相似?” “嗯,差不多有七分相似。” “你们都闭嘴,勿要再言。”田儋態度也很坚决,拂袖道:“澈儿本就不是田氏中人,此事也太过凶险,岂能让他赌上自己的性命?” “田公!”赵澈也好似下定决心,眼含热泪道:“田公对我恩重如山,现在我有幸能为田公分忧,又岂能惧怕危险?此事,澈愿意去做!” “好样的!” 田荣顿时一笑,用力拍了拍他道:“我果然没有看错你。你且放心,我们不会让你只身一人。我会挑选精锐死士,配合你挟持临淄郡守。如果他不同意,那就杀了。我们就在狄县,等著你的好消息!” “好。” 赵澈坚定点头。 其实他心里都有预料。 所以他才会提前和小妹告別。 因为他知道很可能回不来了…… “澈儿,你……”田儋满脸不忍,最后嘆息道:“你且放心,老夫会好好照顾你妹妹,以后她就是我的义女。我若能为王,她就是公主!” “多谢田公。” 赵澈抬手道谢。 而后就被田荣带了出去。 也是要给他准备易容。 確定没人后,田儋顿时就笑了,他看向田横轻声道:“季弟,你安排死士跟隨的时候留个心眼。” “明白。” 田横面带笑意。 刚才自然都是演的戏。 就是要让赵澈心甘情愿的去送死! 他们养了赵澈这么多年,命都是他们的。让赵澈去送死,那他也必须得去做。只是为了確保效果,才这么费力演戏。 田儋转头看向棋局。 这局棋他足足筹备了数年之久。 就算对手是公孙劫,他也不怕! 只要兵临琅琊,便能將秦国高层一窝端了! 第156章 始皇帝已死,当立齐王! 临淄郡寺。 此地位居郡城核心。 是由昔日的秦国相府改造而成。 门外有专门的卫士看守。 时不时有謁者进出。 走进大门。 就瞧见有青年挥舞秦鈹。 招式大开大合,虎虎生风。 时不时传出阵阵脆响。 砰! 沉重的秦鈹落在地上。 青年擦了擦汗,衣角微脏。 他就是许久没有登场的赵佗。 也就是现在的临淄郡守。 说是郡守,实则是军政一把抓。 他是秦国三十六郡,最年轻的郡守。他作为李信的属將,现在却和李信官职相同,而这自然离不开公孙劫的提拔。 公孙劫特地交代过他,临淄本为齐国王城,当地有鱼盐之利极其富饶。他们的语言和秦完全不同,很难治理。地方势力交错,姜姓四贵和齐田豪族,互为盟友宿敌。总的来说,这就是一锅大乱燉! 可就算再乱,也得吃下去! 此外公孙劫反覆强调,齐地最重要的是维稳。可以適当的放权,但绝不能生乱。特別是那些齐田豪族,必须得盯死了。最好是安插些眼线,有任何异动都能第一时间知晓。 同时还要饲养信鸽,当出现类似叛乱这种事,必须得在最快时间通知周遭各郡。公孙劫已经提前知会过各郡尉,当遇到突发情况时,有权力调动郡卒平叛。 此次东巡,公孙劫来至临淄后又秘密会见了赵佗。对他再次强调,不要有任何隱瞒,也別怕判断失误。遇到叛乱就必须得上报,只要能迅速平叛,他反而有功。 赵佗其实心里有些奇怪的。 他担任郡守这么些年,也接触过些田氏豪族。在他看来,这些人还不如那些儒生有骨气。托田成子的福,田氏人数眾多。有狄县田氏,有黄县田氏,有夜邑田氏……一个县甚至能有好几家。 是真能生啊! “郡守。” 赵佗接过属吏递上来的毛巾。 他擦著汗水,朝郡寺內走去。 “今天可有何异动?” “有一些。” “什么?” “狄县的田横,这段日子不太安分。到处奔走,会见各县田氏。” “应该没什么。”赵佗將毛巾丟了回去,淡然道:“下个月就是正旦,每年田氏都会前往高唐祭祖,想必又是为了这事。” 他在临淄好几年,多次接触过田氏。每年九月份,各县田氏都会朝高唐县聚集,也是为了祭祖。 最开始他还有些提防。 可这些年来也就习惯了。 赵佗换了身衣裳,里面还有內甲。这是公孙劫特地提醒他的,齐地距离咸阳太远,难保不会有余孽想要刺杀他。留个心眼,总归是好的。他正准备去处理政务,外面却传来阵骚乱。 “嗯?” “外面是怎么回事?” 赵佗皱起眉头。 当即让属吏去看看。 但是,很快就有道熟悉的身影出现。来的不是別人,竟然会是【公孙劫】?此刻的他全身染血,额头上满是汗水,没了往昔的风度翩翩。脸上满是著急,鬢角的白髮分外显眼。 “丞……丞相?!” 赵佗诧异的站起身来。 赶忙抬手作揖。 “佗,拜见丞相!” “免礼!” 旁边的青年摆了摆手。 操著口地道的关中口音。 赵佗顿时皱眉。 不明白公孙劫为何不说话? 但很快就注意到他脖子上缠著绷带,还能看到殷红的血液。 “丞相……你这是!” 青年再次抬手作揖,赶忙道:“某为郎官蔓,丞相在琅琊遭受刺客袭击,嗓子被重创无法出声。好在运气好,並无性命之忧。叛军將琅琊宫团团包围,丞相是拼死杀出重围。” “那陛下呢?!” “陛下……陛下……已崩!” “什么?!” 赵佗是满脸匪夷所思。 这怎么可能呢?! 他看向赵澈,后者认真点头。 “陛下是被人下毒而死!” “那……该怎么办?” 赵澈这时候则將腰间掛著的金印取出,同时一顿比划。死士蔓在旁解释道:“丞相的意思是要暂时復立狄县田儋为齐王,因为叛军是想要復立齐国。田儋为人宽仁,在齐地颇有贤名。先立他为齐王,然后由他领兵平定叛乱,將叛军全部诛杀!” “啊?” 赵佗有些懵。 狐疑的看著【公孙劫】。 他总觉得有种莫名的奇怪。 特別是眼神,总感觉少了些什么。 关键是公孙劫这话就很怪。 世人皆知,公孙劫和始皇帝是生死至交。虽不是兄弟,却胜过亲兄弟。如果始皇帝真的被毒死,眼神中必会有难掩的悲伤。 再有就是封田儋为齐王? 这可能吗? 秦国就分封还是郡县,討论了许久。公孙劫是力主郡县制,认为分封诸侯甚为无谓。琅琊就算有叛乱,撑死不过一郡之力,何必要封个田儋为齐王平叛呢? 最关键的点…… 怎么就跑来临淄郡呢? 就距离来说,其实琅琊台距离胶东或是东海郡更近。真要出叛乱,最可能的反而是向南至东海郡。然后再派人通知九江郡的任囂,他手里可还有五万南徵兵。或者是会稽郡的李信,手里同样有五万南徵兵! 跑来临淄,封田儋为齐王? 然后去琅琊平叛? 这事怎么想都觉得不现实! 死士蔓顿时皱起眉头。 “郡守这是何意思?” “不不不,足下误会了。”赵佗连连摆手,沉声道:“我这郡守的位置,是丞相提拔上来的。知遇之恩,自当拼死相报。况且我大秦有难,佗岂能推辞?只不过……当初丞相在我出牧临淄时,特地提醒过我,让我处处谨慎小心。不论任何事,必须得要上报。” 赵澈闻言顿时愣了下。 而后继续打著手语。 死士蔓顿时蹙眉,呵斥道:“现在是什么时候?你要知道,陛下已经被贼人下毒害死。三公九卿都被困在琅琊台,岂能纠结於这些细枝末节?” “行。” 此刻赵佗表面没说什么,但心里已经开始怀疑。他面色从容,赶忙道:“丞相,我虽是郡守但並不能调兵,我去通知郡尉启用虎符。” “嗯。” 赵澈这才点头。 而赵佗眼神瞬间就变了。 “你不可能是公孙丞相!” “你究竟是谁?!” 第157章 应急预案,反秦! 赵佗此刻都有些慌乱。 看著面前的青年。 他能確定,绝不是丞相! 他这临淄郡守是有特权的。 调动郡卒的兵符就在他手里,郡尉平时只负责缉捕盗贼,调动超过五十人,就得向他申请。 当初公孙劫就说过。 由他统揽军政大权! 而且公孙劫特地交代过,临淄若是遇到叛乱等紧急情况,便可启用早早备好的应急预案,不需要向任何人上报。哪怕真的出什么问题,公孙劫也会酌情免去他的罪责。 赵佗刚才已试探两次。 眼前的【公孙劫】却无动於衷。 怎么想都不可能! “放肆!” “竟敢侮辱丞相?!” 死士蔓顿时大怒。 瞬间拔剑,朝著赵佗刺去。 赵佗几乎是本能的侧身躲过。 剑锋贴著他的胸口划过。 锦衣顿时就被划破。 露出里面贴身的內甲! 赵佗连忙抽出贴身佩剑。 “来人!!!” “將他们全都擒下!” 赵佗当即怒吼。 同时快速向后退去。 左右亲卫都还有些懵。 毕竟他们也是见过公孙劫的。 赵佗这是想要造反?! 瞧见这幕,赵澈也不再偽装。他摘下脖子上的绷带,拔剑怒声道:“所有人听著,赵佗起兵反秦,不听本相调令,即刻將他们全部擒下。斩首赵佗者,赏万金!” “你根本就不是公孙丞相!” 赵佗怒吼著快速后退。 此人的声音太过稚嫩。 根本就不是公孙劫的! 而且,口音也相当彆扭。 很明显是假冒的! 隨著赵澈的怒斥。 外面顿时传来阵阵惨嚎声。 显然是已经动手! 赵佗知道他们是有备而来,他没有逗留。当即让亲卫挡住他们,而他则是带上官印和虎符迅速撤退。 他必须得活著! 现在最重要的是启动应急预案! 唰—— 郡丞手中的剑法跌落在地。 他满脸惶恐,赶忙跪地。 “丞相饶命!” “丞相饶命!” 死士蔓正准备动手。 但是却被赵澈所阻拦。 “他是郡丞,对我们有用。” “赵君子说的没错。” 披甲壮士快步走了进来。 “外面情况如何?” “放心,郡寺已被我们控制住,不从的郡卒也都被诛杀。” 田都快速匯报消息。 他同样是出自齐田宗室。 只不过他来自高唐田氏。 他早些年曾和田荣有过矛盾。 只是他很认可田儋。 此次诸田起事,田都也愿意出力。所以是带著百余死士家將,共同跟隨。田儋同样也做出许诺,事成之后便册立他为將军,掌管部分兵马! 诸田先前也是互有矛盾,彼此间都不服气。这回是全靠田儋,將他们拧成一股绳。虽然八字都还没一撇,却已经提前划分好利益。 只要出力的,就能分肉! “赵佗此人绝不能留下。” “他认出我並不是公孙劫。” “蔓,你带上百人去追杀!”田都迅速安排,“赵君子,就由你带上郡丞登上城墙。按照计划宣布,就说赵佗勾结叛贼。始皇帝已死,立田儋为齐王。同时徵调郡卒,通知胶东、济北等郡。命他们徵调郡卒,听令於齐王,平定琅琊叛乱!” “好!” 赵澈附和点头。 田儋临走时已经交代清楚。 各种情况也都预料到。 控制住郡寺后,就即刻以秦国丞相公孙劫的名义詔令,先立田儋为齐王。將齐地的军政大权,全都交给田儋。復立齐国,徵调士卒,然后发兵围困琅琊,將秦国三公九卿一窝全端! “你带人夺取武库。” “你去守粮仓。” “你隨赵君子控制城墙,將所有城门全部关上戒严。凡有不从者,一律杀无赦!” 他们各司其职,快速撤离。 田都就留在郡寺,收拢士卒。 临淄本来就是齐国的王城。 被秦国统治也就三年时间。 田氏的號召力肯定是还在的。 特別是田儋,可是当地名人。 包括这些郡卒,几乎都是齐人。 有因为利益归心於秦国的。 但更多的还是抱有不甘! 赵澈缓步走出。 郡寺庭院有不少尸体。 他们都是赵佗的亲卫。 为防他们反抗,就全杀了。 他们死状悽惨。 將地面都给染红。 看著这些尸体,有种莫名的感觉。 或许这就是所谓的兔死狐悲。 赵澈抬起头来,此刻正值晌午。 而后就看著乌泱泱的鸽子飞过。 嗯? 哪来这么多鸽子? 现在不都要十月了吗? 赵澈心有疑惑,却也没在意。他记得先前听人说过,临淄郡守好食鸽肉。还专门找人养鸽,估摸著是看管不力被放跑。 …… 隨著郡寺钟声响起。 整个城邑乱成了一锅粥。 这时候的赵澈带上郡丞,迅速登临城墙。宣布了始皇帝已死的消息,同时以秦国丞相的身份,宣布遗詔。立齐人田儋为齐王,统领齐地七十二城。詔令临淄、胶东、济北和薛郡,火速出兵平定琅琊叛乱,解救被困的三公九卿。而郡守赵佗勾结叛贼,凡擒获者赏万金,扶持郡丞旦为郡守! 整个临淄迅速戒严。 托公孙劫的福,让赵澈轻易便顛覆了临淄政权。公孙劫在临淄有著极高的號召力,当时他召见了很多名士。泰山封禪时,少公子胡亥盗採桑叶毒打百姓。公孙劫当眾鞭笞公子,曰:公子犯法,与庶民同罪! 所以,公孙劫的威望极高。 现在瞧见和他有七分相似的赵澈出面,自然都认为是公孙劫。对他说的事,自然也都顺从。甚至还得到部分秦人的支持,他们也都相信秦始皇已死,並且琅琊郡出现叛军。他们跟著前往琅琊,是因为当地被叛军所围困,他们是去解救三公九卿。 咚咚…… 临淄城內閭右。 响起阵急促的叩门声。 留有山羊鬍的中年人推开木门。 看到门口站著的人后,顿时大惊。 “郡……郡守?!” “先让我进去。” 赵佗压低声音。 他全身染血,虎口都已崩裂。 “唯唯!” 家宰不敢阻拦。 赶忙带著赵佗进门。 特別是从小道而走。 同时將木门重重合上。 赵佗前脚进屋,后脚就瘫坐在地。 神色无比痛苦,大腿都在流血。 很明显是已撑不住了! 第158章 名医公孙光,纵横家! “你醒了?” 沧桑的声音响起。 赵佗努力睁开眸子。 就瞧见张略老的面庞。 慈眉善目,带著临淄口音。 赵佗下意识的去摸胸口。 “这是你的官印。” “多谢公孙先生!” “不必谢我。”公孙光面色如常,“要谢就谢丞相,我也是看在他的面子上出手救你。你的伤势不算严重,现在也可走了。” “……” 赵佗赶忙坐起身来。 此刻心里头也很慌乱。 他这回也是被那冒牌货骗了。 虽然启动应急预案,將饲养的上百只信鸽全放出去,可能有几只飞至目標地还是未知数。他只盼著其他城邑能早做准备,防范叛军。其余郡也能筹备郡卒,儘早驰援。 应急预案是公孙劫定的。 当出现叛军时,就可释放信鸽。 同时郡內以平叛为主要任务。 其余事都可放下。 可惜…… 赵佗没想到来了个冒牌货。 他的亲卫是拼死抵抗。 最终全部战死! 只有他一人顺利逃出。 公孙光同样出自齐田宗室。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乃是孟尝君之后。 当时公孙劫就曾说过,如果赵佗真的遇到叛乱,並且遇到十万火急的情况,就可找公孙光相助。 “公孙先生?” “你不是答应了丞相吗?” “我答应的是他,不是你。”公孙光收拾著药囊,淡淡道:“若非你这两年乾的还算不错,老夫可不会救你。” “先生莫非也要反叛?” “反叛?”公孙光猛地起身,冷笑道:“你也知道老夫的身份。老夫是孟尝君之后,齐田宗室!老夫帮助齐田,有何过错?” “先生就勿要嚇唬他了。” 带著些玩味的声音响起。 而后就瞧见头戴儒冠的青年走出。 “嚇唬?” “你看老夫像嚇唬他吗?” “我不帮他们,就算对的起丞相了。” 公孙光面带冷色。 青年皱了皱眉。 他留著山羊鬍,年近三十。头戴儒冠,著裘袄。模样长得不算多好看,就是这双眼睛相当精明。 “那彻可要斗胆说两句。” 蒯彻抬手作揖。 他是当代纵横家的名士。 纵者,合眾弱以攻一强。 横者,事一强以攻眾弱。 所谓纵横家,可以理解为是外交家、也是阴谋家。对他们而言,这天下越乱越好,这样才能发挥出他们的能力。譬如张仪和公孙衍,便是代表人物。 隨著天下归一,纵横家的日子愈发难过。韩非更是將他们列进《五蠹》中,乃是国家的蛀虫。因为纵横家太过注重权术和利益交换,甚至会因个人利益而动摇国家根基,加剧了社会的混乱。 这也是他抨击姚贾的原因。 秦始皇也同样不喜纵横家。 不过,秦国却不能没有。秦国设有典客,位列九卿,其下就有行人为属吏。而纵横家者流,盖出於行人之官。 蒯彻其实和公孙劫没什么交情。 但是他的老师却常提公孙劫。 公孙劫到访临淄,同样是见了他。对他是相当欣赏,还说秦国虽兼併天下,可未来也有用到纵横家的地方。他若想要出人头地,后面也可前往咸阳。 “此次诸田叛乱,不过是秦国统一天下的延续。”蒯彻背著手,淡然道:“公孙丞相智谋如妖,算无遗策,显然是早早就已料到。纵观临淄周遭各郡县长吏,几乎皆是自军中抽调的猛將,明显就是为了防范叛乱。” 蒯彻和公孙光也有些来往。 彼此都认识,但关係不算多好。 他这回到访,纯粹是为了赵佗。 秦国灭齐实在是太过顺利。 王賁带著十余万大军虎视眈眈,结果在后胜的力諫下,齐王建选择开城投降。齐田宗室並未遭到清算,只有极少数的强硬派被迁去关內。 秦国这么做是能理解的。 毕竟要安抚更为偏远的齐地。 而且齐国也是主动开城投降。 若太过严苛,难保不会生乱。 但人性往往都是贪婪的。 隨著秦国东巡,公孙劫多次力挽狂澜,让秦法使深入人心,彻底触及田氏底线。他们此次叛乱,说是被公孙劫逼的也不为过。他们再不起事,就没机会了。 正所谓寧做鸡头,不做凤尾。 能当大王的,有谁去当臣的? 所以,田氏反了! 赵澈在城墙上宣告詔书时,蒯彻都没想到能有如此相像的人。如果不是他见过公孙劫,恐怕也会相信。 现在很多郡卒都不认为自己是叛军,他们反倒觉得是在听从公孙劫,前去平叛拯救秦国的! “公孙先生乃是医师,而彻常听人说医者仁心。”蒯彻看著公孙光,继续道:“秦国的国力如何,足下都知道。再加上有丞相布局,真以为有个冒牌货就能反叛成功?公孙先生若是不管,届时必將死伤甚多!” “……” 公孙光沉默不语。 看著药囊,也在思索。 他不否认蒯彻说的。 田氏这次並无多少机会。 因为公孙劫一早就有防范。 他和公孙劫虽有些交情,可始终不愿为秦效力。他性格固执,就留在临淄担任郡医,就当是为当地齐人治病。 现在临淄城內已经戒严,而田儋则正式加冕为齐王。按照蒯彻的预估,秦国很快就会有动作。而且,有些城邑也没被拿下。他们似是提前得到消息,迅速封闭城邑。就算打著公孙劫的旗帜都没用,光有相印都不够,必须得出示专门的密令。 所谓密令,就是阴书。 是公孙劫特地告诉郡守、郡尉和县令的,他们每个人的密令都不同。当启动应急预案后,就要先关闭城邑整顿。只有出示密令,才会听从。每年上计结束,密令也会变更。 这是防止有人偽造帝璽、相印,藉此打开城邑。应急预案启动后,他们要做的就是死守城邑。只要没有对应的密令,就算是天王老子也绝不开城门! 这里面肯定也会有bug。 公孙劫这么做是要儘可能的拖延。 就以秦末歷史上的表现来说,从陈胜吴广起义到秦国被推翻,大概也就三年的时间。本质上就是秦国对偏远郡县的掌控力不够,导致起义如野火燎原迅速蔓延。 “家主!” “狄县田荣求见!” 公孙光顿时愣了下。 而赵佗猛地跳了起来。 自腿上抽出匕首。 直接横在公孙光的脖颈上。 “你出卖我?” 第159章 学医救不了齐国,搜查 “赵郡守!”蒯彻大惊失色,赶忙道:“您这是做什么?如果真是公孙先生出卖你,他又何故要救活你呢?” 赵佗愣了下。 顿时就回过神来。 他赶忙將匕首收回。 勉强站著抬手作揖。 “先生勿怪,我也是一时情急。” 公孙光面色如常。 就好似是什么都没听到。 平静的推开房门。 出门前才停下脚步。 “猪圈下有一地窖。” “蒯生可带郡守躲避。” “有劳先生!” 公孙光点了点头。 就这么走了出去。 最开始,他想的是独善其身。 他不想插手齐田叛乱。 同样也不愿相助秦国。 可蒯彻这番话说的则很通透。 你不帮秦国,就是在害齐人! 天子一怒,血流千里! 这可不是说说而已。 关键还是有公孙劫在啊…… 公孙光抬头看著夜空。 幽幽长嘆口气。 转身朝著厅堂而去。 他很早之前就认识公孙劫。 他还记得,当时曾邀请他去邯郸来著,只是被他拒绝。他之所以学医,就是因为他看著太多齐人生病却无医师。可公孙劫却告诉他,学医是救不了齐国的。 就算他能治好齐人的病,让他们有强壮的体魄,也无法扭转他们的心態。特別是昏庸的齐王,想的始终是作壁上观。就连签订好的赵齐盟约,都能转头就撕毁。 渐渐的,公孙光都明白了。 就和公孙劫说的完全一样。 齐国就这么眼睁睁看著诸侯被灭,他虽是太医令,却多次上书。特別是秦楚决战,他认为齐国能藉此占不少便宜。只要相助楚国,就能得到包括会稽在內的诸多疆土。 但……齐王建死活不听。 最终就只能开城投降。 “荣,见过族叔。” 田荣微笑抬手作揖。 此刻的他已换上紫色裘袄。 齐国尚紫,以紫色为贵。 公孙光点了点头。 “坐。” 他们皆是出自媯姓田氏。 只不过公孙光出自孟尝君田文这支,后来就以公孙为氏。论辈分的话,田儋等人皆要尊称为族叔。就和公孙劫类似,其实他年龄比赵迁还小,可辈分却要更高些。 公孙光位居主座。 环视四周。 田荣身后跟著很多亲卫。 此刻的他是志得意满。 “今日怎么有空来我这?” “族叔,公孙劫的话可听到了?”田荣满脸得意,“赵政那狗贼已经被人毒杀,公孙劫还立我大兄田儋为齐王,让我们復国,重新统领七十二城。” “真的是公孙劫吗?”公孙光冷冷瞥向他,“你是不是忘了?三个月前,我还见过他。早些年的时候,我与他也有些交情。你找来的冒牌货在容貌上是有七分相似,可气质和声音相差甚远,也就只能愚弄百姓。” “嘿嘿……” 田荣皮笑肉不笑。 也知道无法骗过这老头。 公孙光这人一直都是强硬派。 只是后来对齐王建失望,就再也不过问朝政,专心为百姓治病。作为医师,公孙光在民间的评价极高。而且他在田氏中的辈分也高,算是核心高层。有他帮忙,能聚集更多的人为卒。 偏偏公孙光的脾气怪异。 就如茅坑的石头,又臭又硬! 他是不满秦国,可也看不上他们。 这些年来都是井水不犯河水。 就连在高唐祭祀田氏,他都不去。 “那荣就不废话了。”田荣背著手,淡然道:“就如族叔所言,在临淄的公孙劫確实是假的。我们兄弟为了今日,筹备多年。现在,我们需要族叔的帮助!” “愚蠢!”公孙光面露冷意,“你已经抓了些秦吏,想必知道公孙劫早就对你们有防范。並且留下应急预案,甚至还有专门的密令。” “那又如何?!” 田荣则有些激动。 他们三兄弟,他一直是智囊。 可现在也有些慌乱。 抓获郡丞旦后,才知道有这么多內幕。公孙劫还真如传闻中那般算无遗策,竟然是早早就有防范。他们看到乱飞的鸽子,並非是赵佗喜欢吃,而是能用飞鸽传书! 应急预案启动的那刻,鸽子都会被放出。收到信鸽的城邑,將会迅速关闭城门。只有拿出每年都会变更的密令,他们才会听从,否则就是天王老子都不会开门! 还有这种操作?! 田荣当时都惊了。 消息也很快传来。 好几个城邑没有拿下。 而且还都是关键的要隘! 隨时都可能反扑! 关键是郡守赵佗跑了! 因为县內密令,郡守同样知道。公孙劫当时是亲自挑选的郡守,出於对他们的信任,所以將密令告诉郡守或是郡尉。 田荣拂袖轻挥,懒得和公孙光废话,淡淡道:“我得到消息,有人根据血跡,发现赵佗逃至族叔这里。族叔,你见过赵佗吗?” 赵佗跑的是真快! 命也是真的大! 在数十人的追捕围攻中,硬生生杀出条血路。还有他的死士,同样也是拼死拖延。现在没了赵佗,后面就很麻烦。 “没有。” “呵……那就多有得罪了。”田荣拂袖挥手,淡然道:“族叔,你是不知这赵佗有多狡猾。为了免得旁人误会,荣得先搜查番再说。你们都听好了,仔仔细细的搜,不可放过一处地方。若是抓到赵佗,万万不能杀了他。” “吾等遵令!” 公孙光站起身来,目露冷意。 田荣却是先发制人,笑著抬手道:“还请族叔勿要见怪。此事关係吾等復国能否成功,所以绝不容有失。” “哼!”公孙光重重冷哼,眼神冰冷道:“田荣,老夫奉劝你一句。你们今日以为自己是棋手,能够操控棋子而復国。小心有那一天,你们也会沦为棋子!” “不劳族叔烦心。” 田荣丝毫不顾。 公孙光只得重新坐下。 他也是想到三个月前公孙劫和他说的,有时候这仗是不得不打。虽然秦灭诸侯时,多次不费一兵一卒的夺得城邑,可却会留有隱患。 话里话外,就是在说齐国! 因为这就是现实! 齐王建投降,保全了诸田贵族。这些年来他们表面顺从,可实际上都是在默默积蓄力量,等待机会。公孙劫显然也猜到了,所以是提前准备! 看看田荣…… 现在就已如此得意。 又能走多远呢? 第160章 乱齐者,彻也! “报——” “稟田公,我们抓了个可疑人。” “带上来!” 田荣得意起身。 他冷笑著看向公孙光。 “族叔,你要作何解释?” 可等看到来人后,公孙光则是毫无波澜,淡淡道:“他是蒯彻,为纵横家苏子高徒,所以和赵佗有何干係?” “……” 田荣顿时一愣。 看向面前青年,当即蹙眉摆手。 “继续给我找!” “掘地三尺也要找出赵佗!” “彻,见过田公。” 田荣眯著双眼,若有所思。他和蒯彻没什么交集,可其师父却曾为齐上卿,乃是苏秦之弟苏厉的后人。蒯彻很年轻,也相当有能力,还得到公孙劫的召见。 只不过…… 现在是起事的关键时期。 绝不允许有任何意外。 田荣眼神示意。 便让人將蒯彻带下去。 “慢!” “田公不知要大祸临头了吗?” 蒯彻突然站了出来。 田荣顿时皱起眉头。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体验棒,101??????.??????超讚 全手打无错站 “足下何意?” “田公利用个冒牌货,自以为能控制临淄和胶东城邑,却没料到秦相早早就留有后手。以信鸽传递消息,又暗中准备密令,提前封闭城邑。就算田公……也无法令他们归降。待秦军兵临城下,里应外合。田公认为,又能坚持多久?” 蒯彻毫无波澜。 他主动现身,就是爭取时间。 同时也要爭个机会! 能够脱颖而出的机会! 秦国这些年很不喜纵横家。 要想往上爬,就得展现出能力。 齐田叛乱,就是绝佳的时机! “蒯君,坐。” 田荣这才收起了轻视。 他拂袖挥手。 让左右都暂且退下。 公孙光不想理会这事。 就这么堂而皇之的走出厅堂。 “蒯君知道那人是假的?” “呵,我好歹也见过秦相。”蒯彻捋著山羊鬍,理所当然道:“面貌上是有七分相似,还专门易容。可声音太过稚嫩,举手投足的气质更是相差甚远。骗的了別人,却骗不了我。” “那蒯君有何良策,能助我田氏復国?” 田荣没有再隱瞒,此刻態度也很明確。如果蒯彻能为他所用,那就都好说。如若不从,蒯彻也休想再走出去,毕竟知道他们如此多的事。 “很简单,我去游说便是!” 蒯彻傲然起身。 举手投足都带著自信。 “就以千乘县来说,当地县丞名为安其生,乃是我的竹马故友。秦相公孙劫虽准备有密令,可只要说服县令或是县尉,城邑自然是手到擒来。” “可我为何又要信你呢?” 田荣眯著眼开口。 这种事他会想不到吗? 他当然知道。 並且也派人去通知这些城邑。 始皇帝已死,形势危急。 就不能在乎这些旁枝末节。 当务之急是要合兵,討伐不臣! “田公知道彻师从苏子,为纵横家。”蒯彻依旧是很平静,“自秦一统天下,我纵横家就不受重用。唯有天下大乱,方能有我纵横家发挥的机会。田氏反秦,我蒯彻也想分杯羹。所以,还请田公能给彻个机会。” “愿闻其详。” “彻愿带上些人出使千乘县,三天內便可让他们主动出城投降归顺。” “哦?!” 田荣顿时蹙眉。 他眯著眼,饶有兴趣的看著蒯彻,想不到眼前的小年轻能如此有自信。千乘县顾名思义,昔日曾是齐国的养马地,景公有马千駟就田於青丘。如今有战车三百乘,骑兵八百! 这也是田儋早早定下的核心区域。 由他的长子田巿提前镇守。 为的是迅速响应,控制县寺。 没人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 但千乘县已经封锁。 他们手里没有攻城器械。 强攻千乘县的死伤会很大。 现在就只能派遣使臣游说。 “你有把握吗?” “我若失败,对田公似乎也没什么损失。”蒯彻面带微笑,继续道:“我和安其生私交甚好。县令也並非蠢人,知道什么叫做识时务者为俊杰。毕竟【公孙劫】已经宣布,始皇帝已死。他看的清形势,知道该做什么。” 田荣並未直接答应。 而是皱著眉头思索。 好像確实如蒯彻所言。 对田氏而言没有任何损失。 蒯彻成了,那就是白得千乘县。 若他想投靠秦国,就算去了千乘县也出不去。就算是假意投降,也难掀起风浪。千乘县最重要的是战马战车,至於里面的人也將被打散重组,由田氏派人统领。 这笔帐怎么算都没问题。 “那蒯君有几分把握?” “既然要去,自然是十分!” 蒯彻自信开口。 他这番话是半真半假。 因为他確实认识安其生。 两人关係也是好的没话说。 安其生现在就是千乘县丞。 他已经自赵佗口中得知千乘县密令,现在就是想通知千乘县令。先假意投降田氏,然后再伺机而动。最好是能和公孙劫里应外合,平定齐田叛乱。 千乘县极其重要。 田氏肯定不会放弃。 “好!”田荣顿时爽朗大笑,抬手道:“既然蒯君也想为我齐田效力,那自然可行。但就如蒯君所言,我只给你三天时间。若是能成,蒯君就是大功臣。我会上奏齐王,封你为上卿!” “多谢田公。” 蒯彻笑著长拜作揖。 搞定! 作为纵横家,最擅长的就是利益交换。利用人性的弱点,从而达到自身目的。田氏现在都很想得到千乘县,就必然会抓住机会。而他又提出认识县丞安其生,能说服县令开城投降,田荣自然会接受。哪怕还在怀疑,也不想放过这机会。 两人笑呵呵的走出房屋。 这时候陆续有家將走上前来。 田荣蹙眉看著他们。 “可有什么发现?” “没有……” 公孙光淡然站在门口,“如何,可还要继续搜查?” “不必了。”田荣笑呵呵的抬手,赶忙作揖道:“还望族叔见谅,荣也只是担心叛贼会伤害你。现在搜查的仔细些,也是为你好。” “搜完了便走吧。” “告辞。” 田荣笑著抬手。 公孙光则是眯起双眼。 看著蒯彻淡定跟在后面。 此刻,好似已经看到了田氏下场。 他该做的都已经做了。 奈何田荣他们已经疯了。 根本就没考虑过后果。 他们不仅仅是为了復国。 更是为自身的权势地位! 第161章 什么,我们成叛军了? 寒风呼啸。 汶水以南,银装素裹。 帐篷遍布,犹如穹庐。 披著裘袄冬衣的甲士,正巡视军营。沿途还有一盆盆炉火,正在熊熊燃烧。有专门的工师,负责保养军械;也有专门的军吏,负责餵养战马。 向前而行就是中军大营。 规模要比营帐大的多。 左右皆有亲卫看守。 “师弟,这天可真冷!” “今年这雪下得可真早。” “还未正旦,竟然就下雪了。” 张苍披著羔裘。 搓著手走进了营帐。 里面灯火通明,还烧著火盆。 公孙劫就坐在旁边,围炉煮茶。 王賁与之对坐,共同看著帛图。 只是气氛很凝重。 “胶东郡守可传来消息?” “他已经死了,不必等了。” “死了?” “对。”张苍捧著信函,低声道:“通过整合收到的书信,情况已经很明了。师弟,是你赐死的胶东郡守和赵佗。” “你別胡扯!” “我骗你作甚?”张苍两手摊开,將厚重的信函递给公孙劫,“这些是济北、薛郡传来的消息。他们得到飞鸽传书,知晓临淄郡已经出事。” “那和丞相有何关係?” 王賁皱起眉头。 这回他任上將军,平定叛乱。 麾下有一万关中军,其中不乏战功赫赫的郎官猛將。战车、骑兵、步卒……应有尽有。此外还有琅琊军三万,东海军两万。济北郡和薛郡还要再凑四万兵马出来,只是目前还在路上。 加起来少说十万人! 王賁自个也没想到,自己明明都已退休告老,结果又被返聘回去,並且能够再次將十万大军。 说起来,王賁也是倒霉。 他虽是彻侯,却是沾了公孙劫的光。他打的都比较轻鬆,而且敌人也都是望风而降。比如说灭魏,说好的水淹大梁,结果人出城投降。 再有灭燕和代,这俩都是被王翦打残的败军之將,不值一提。还有就是齐国,同样也是不战而降。这就让他的爵位含金量,远远不及公孙劫和王翦。 当然,王賁也都看淡了。 只是没想到齐地竟生叛乱。 还偏偏又落他手里! …… 他们在路上时就瞧见了信鸽。 公孙劫特地让神射手射下。 这才知道临淄郡已经启动应急预案,如此就说明临淄郡真的遭到叛乱,而且速度要比公孙劫想的还要快! “这几份是我命人审的口供。”张苍自怀中取出按有手印的文书,“他们有的是自临淄而逃,有的是从胶东逃出。有的是郡卒,也有些是渔夫。按他们所言,是我师弟登上城墙,当眾宣布始皇帝已死,然后要封田儋为齐王。还说琅琊现在被叛军包围,需要齐王田儋领兵平叛。” “所以,咱们现在成叛军了……” “这?” 王賁有些懵。 要是別人,他是真不信。 可偏偏又和公孙劫有关。 公孙劫就是说会分身,他都信! “不是,通武侯真怀疑是我?” “难说……” “???”公孙劫满脸问號,“我不是一直都跟著陛下东巡吗?我又如何能跑到数百里之外,现在还领兵去平叛?” “丞相的本事,賁不知。” “……” “哈哈,想不到通武侯也喜说笑。” “老夫从不说笑逗趣。” “额?”张苍都愣了下,而后解释道:“按我猜测的话,他们手里的丞相肯定是假的。估摸著是容貌和我师弟有些相似,再让专门的人易容就好。师弟如今是独揽大权,那些郡县长吏有谁不怕的?” “临淄郡守赵佗,也算是师弟提拔上来的。此人虽然年轻,却是相当的谨慎聪明。我估计是发现了端倪,所以在匆忙中启动了应急预案,目前是生死未卜。而胶东郡守就没这么好运了……” 砰! 公孙劫难得露出杀意。 而后难掩激动,不住咳嗽。 “师弟啊,你悠著点。” “齐田叛乱没什么。” “你要有何闪失,我们都得死。” 公孙劫抬起手来,示意婢女退下。 快步起身,来至地图前方。 “师兄所言,当真?” “反正口供在这,我是根据他们口供推测的。”张苍是紧隨其后,“如果不是冒牌货,那就是你真的会分身了。” “难怪他们会如此快!” 公孙劫也是无比恼怒。 其实秦国的动作已经很快了。 济北和薛郡的郡卒最多还有三天。 但看看现在…… 整个胶东全部沦陷。 因为郡守被杀,连应急预案都没来得及启动。临淄情况也很危急,估摸著也剩不下多少,毕竟赵佗也都失联。 田氏利用了公孙劫的声威! 令很多长吏归顺。 毕竟,他们敢怀疑是假的吗? 若是真的,他们三族都得玩完! 若是假的,他们不听还是死! 所以他们要想活命,就得听令。 “其实,丞相不必自责。”王賁站起身来,缓缓道:“在老夫看来,这场叛乱不过是灭齐之战的延续,只是来的早了些。昔日齐王建归降,雍门司马就带著上百艘大船逃出海。这些年来,胶东海寇频发就是这原因。” 他们此次也乘舟破浪。 沿途经过了胶东以北的眾多岛屿。 有些岛上確实有人的生活痕跡。 这些岛屿星罗棋布,大小不一。 大的能住千人,少的也有数十。 雍门司马也是老熟人了。 昔日秦国要求齐王建入秦,后者想都不想就要起身。而雍门司马则是横戟阻拦,力劝齐王建勿要入秦。他还是齐国的主战派,当初和公孙劫也认识。 只听说齐王建投降后,雍门司马就带著齐国九成的大船还有些任侠和技击远渡大海,寧死不为秦人。 “可这次叛乱太快了!” “波及的范围超出本相的预料!” “通武侯是经歷过蘄年宫之变的。” “你肯定知道后面杀了多少人!” “此次齐田叛乱,又派人冒充本相,还打著平叛的旗帜招兵买马。你说,到时候要杀多少人?!” “可派人审理的。” 王賁却是神色如常。 他见惯了生死。 死个几万人,就只是串数字。 嫪毐叛乱,他的下场就不提了。至於跟著的卫尉竭、內史肆、佐弋竭、中大夫令齐等二十人皆梟首,灭其宗。至於舍人家臣,则皆贬为鬼薪。还有四千多户被罢官夺爵,迁去房陵! 齐田叛乱,又將如何呢? 第162章 侠以武犯禁,乱象! 公孙劫站在地图前。 依旧在剧烈的咳嗽著。 王賁所言,他自然也知道。 此次叛乱牵扯甚多。 有真以为是去平叛的。 也有被蛊惑,想要捞好处的。 想要区分开来,难度极大。 那怎么办? 只有严惩! 全杀了根本不现实。 但也別想留在齐地。 毕竟岭南正好需要徙民。 齐地四郡,七十二城! 临淄更是大郡! 光郡城就有十万人! 齐田宗室的影响力还在。 利用冒牌货,造谣始皇帝已死。 同时还封田儋为齐王。 那必定是有很多人追隨。 他们想的就是能復国! 公孙劫重新坐下。 端起热茶一饮而尽。 其实他很討厌打打杀杀的。 也很认可上兵伐谋这句话。 秦灭六国中,也是能不打仗就不打。 偏偏他们要整这些么蛾子! 这是逼著秦国痛下杀手! “师弟也不至於如此著急……” “著急?”公孙劫剥开栗子,嘆息道:“齐地如何,你比我了解。齐王信奉黄老之治,当地又有鱼盐之利,所以人口眾多。齐地四郡则遍布年轻的任侠,而他们对秦国是极其不满!” “这倒是……” 张苍附和点头。 这个还真没法反驳。 只能说国情不一样…… 秦法坚定的认为侠以武犯禁,而齐国追求的则是无为而治。秦国灭齐后,就不允许再有这些任侠,並且是予以严打。收走他们的兵器,又为他们分田地。 任侠们有的聚集为寇。 有的为人庸耕。 还有的挑担推车,做著贱活。 他们会心甘情愿吗? 这些无所事事的青壮,还都有些武艺,显然威胁到了社会的安稳。所以公孙劫才会派遣將士为齐地郡县长吏,就是要让他们提防。 现在好,齐田叛乱! 还是颇有名气的田儋! 还利用公孙劫在齐地的威望。 当眾宣布復立齐王! 一著不慎,满盘皆输! “丞相认为,平叛会很困难?” “困难不至於。”公孙劫摇了摇头,沉声道:“而是死伤甚多。齐地这两年的治理成果,都將功亏一簣。甚至……还会影响到秦国南征。” 公孙劫是惋惜! 更是愤怒! 齐地如此,断了很多人的路。秦国对齐国算是好的,结果又迎来背叛。不甘心的儒生,必將以此做文章,嚷嚷著需要分封齐王。强硬派们则认为秦国南征,就必须得用强硬手段,而不是和辑之策。 想到这些,他都觉得心累。 “齐地早晚都会生乱。” “趁现在正好是將他们解决了。” “一劳永逸,免得生乱。” 王賁眯著眼,轻声道:“治理天下,不可能毫无代价。秦国南征需要有海量的人口迁徙实边,这些人就是最合適的。该杀的杀,该流放的流放。所以,这也许还是件好事!” “但愿如此。” 公孙劫长嘆点头。 “师兄,你还得继续打探消息。特別是临淄郡,我们得要知道具体的消息。赵佗现在下落不明,也不知是否有县尚存。” “放心。” 张苍笑著抬手。 他四处看了看。 当即拍手,让人准备饭食。 “师弟,这饭不吃可不行。” “嗯。” 公孙劫也没再拒绝。 毕竟人是铁,饭是钢。 吃著栗子,等著饭食送来。 因为是在军中,饭食肯定就比较简单。麵疙瘩汤是主食,里面加了些沮菜丁和晒乾的海菜,有种別样的风味。外加蒸咸鱼和烤羊肉,便是他们的饭菜。 疙瘩汤是真的暖和。 里面还加了些醋。 吃起来是相当开胃。 关键在这寒冬特別合適。 蒸的咸鱼是海鱼,肉质还算嫩。公孙劫估摸著应该是石斑鱼,味道是真还可以。齐地靠海,所以有鱼盐之利,最出名的就是各种海货。 晒乾的海菜。 熏制或是醃製的海鱼。 还有各种海螺也很好吃。 公孙劫对海鲜是来者不拒。 整整一条咸鱼都吃乾净。 海鱼的好处就是没什么小刺。 他还未吃完,英布就已进门。 “稟丞相,军营外有诸多戍卒。” “戍卒?从哪来的?” “他们是泗水郡人,要前往渔阳郡。正好是从此经过,瞧见军营后,为首者特地求见。” 公孙劫皱起眉头。 当即是接过官印。 【沛县尉参!】 是他? 公孙劫不由一喜。 “他们大概有多少人?” “加起来约有千人。” “哈哈,好!”公孙劫爽朗大笑,拂袖道:“让他们都先进军营暖和。传本相的令,將他们直接编进军中,免去前往渔阳囤戍。另外,让他来见本相。” “唯唯!” 英布当即便去准备。 瞧见公孙劫把玩著官印,张苍瞥了眼,则是蹙眉道:“嘶……怎么会有这么巧的事?沛县尉,曹参?我记得他,他在上计考核中位居第二。所以被你进爵,並且提拔为县尉。” “嗯。” 公孙劫笑著点头。 张苍的记性也是真的好。 还真是过目不忘。 只是简单看过眼就记得。 “曹参?”王賁面露不解,“郡县长吏,往往需要异地为官,並且由秦人担任。丞相如此安排,想必此人是有其本事。” “没错。” 公孙劫点了点头。 现在总算是来了些好消息。 “曹参本为沛县狱掾,在当地也是豪右。其精通武艺,颇具威名。治狱多年,未曾出过一桩冤假错案。其有大功,本相就破格令其为县尉。” 县尉属於是长吏。 当地人可不能担任。 但有才能的人可以打破规则。 曹参的知名度其实要小了些。 可他的能力却是丝毫不差。 比如说萧规曹隨,这里面的【曹】就是曹参。刘邦建立汉朝,后续论功行赏的时候,曹参就是公认的第一。只不过老刘认为曹参虽然身经百战,灭两国和一百二十二个县,但也是功犬。 真正的功臣唯萧何一人耳! 所以曹参就屈居第二。 曹参的武艺极高。 领兵打仗也不在话下。 作为沛县集团的大功臣,能力是毋庸置疑。公孙劫对曹参也有关注,並且是刻意栽培,才破格提拔他为县尉。 现在看来,他还真做对了! 万万没想到,这回就碰上了! 第163章 沛县尉曹参,第一! 曹参来至营帐前。 將腰间的佩剑交给护卫。 “曹县尉,请。” “有劳。”曹参转身看向旁边的壮汉,“婴,你且在此等候,不要隨意走动。” “好。” 曹参长舒口气。 心里头也都很忐忑。 他作为沛县尉,此次受郡守调令,带著郡內戍卒前往渔阳郡。这活其实是有针对的意思,因为他曹参抢了別人的位置。 现在已近寒冬,要管好这上千人並不容易。若有人逃走,那曹参难辞其咎。按规矩就必须得补上。先找亡人的亲人,没有亲人那曹参就得自己找人。 现在確实是农閒的时候。 可要去的是千余里外的渔阳郡! 戍役更是足足有一年之久。 路上的吃喝都要自己负责。 並且不算在戍役的时间。 这活干得好没什么奖赏。 可却很容易犯错,还得罪人。 好在曹参能被破格提拔为县尉,也是有些本事的。曹氏在沛县本就是豪族,拥护者眾多。加上曹参精通武艺,也常行侠仗义主持公道。 这一路上曹参自掏腰包,让他们吃好喝好。也是他的善举,让这千余戍卒无一人逃脱。毕竟虽要去千里之外的渔阳服戍役,可总归是能熬出头的。如果跑了,乡中的邻伍也都会遭受牵连。 “沛县尉参,拜见丞相!” “免礼。” 曹参抬起头来。 就瞧见青年位居主座。 身著冬衣,披著白色貂裘。 金印紫綬,头戴玉冠。 腰间佩剑,鬢角灰白。 五官端正,说是美士也不为过。 虽已拜相封侯,可却很平和。 公孙劫同样是面带笑意。 打量著面前的八尺壮士。 曹参留有短须,鼻子上有痣。身形壮硕,一看就知道是出自富裕之家。 “参多谢丞相提携之恩。” “此为法治。”公孙劫摆了摆手,淡然道:“你多年上计皆列第二,仅次於主吏掾萧何。郡守数次上书,要提拔萧何。只是他家中有祖母,希望能在榻前尽孝,便一直留在沛县。所以,自然得要由你递补。在本相看来,你虽屈居第二,可能力上並不比萧何差多少。” “承蒙丞相谬讚。” 曹参也是满脸惶恐。 他和萧何同寺为官,早早就认识。萧曹两家皆是豪族,互有来往。萧何要年长些,能力出眾。这些年来,始终压著曹参一头。曹参虽然心有不甘,却始终都很服气,毕竟萧何確实厉害。 在当地没人不服的。 政务能顺利推行,也是萧何主持。別看曹参升任县尉,官职是要比萧何大些,可很多时候还是得让萧何帮忙。这回他押送戍卒,也是萧何临走时提醒他的。务必要对戍卒好些,將他们视作手足兄弟。就算多花些钱,也都是值得的。 事实证明,萧何是对的。 曹参这一路上走来都很忐忑。 好在並无大碍。 只是没想到遇到大军扎营。 “曹参,本相今日就考考你。”公孙劫收起笑容,面色凝重道:“你可知道,本相为何会出现在此?” “临淄齐田出现了叛乱。” 曹参並非是疑问。 而是非常篤定的给出答案。 “据下吏所知,丞相陪天子东巡。应该是自黄县登船,出渤海沿陆南下,再登琅琊台。而后就该前往泗水彭城,此事郡守上半年就已通知过。可丞相如今在这汶水南岸,这位想必就是战功赫赫的通武侯,而他应该是中庶子张苍。” “此外,参入营时发现军中戒严,数量绝对超过五万人。能让丞相和通武侯同时出马,甚至是放下东巡,恐怕也只有叛乱。而现在是在汶水,距离最近也最有可能的就是齐地四郡七十二城邑!” “哈哈,聪明!” 王賁爽朗大笑。 忍不住看向公孙劫。 自认识公孙劫起,便发现他的各种能力,其中最不起眼的就是用人! 位居上位,用人是最基本也是最重要的。昔日应侯范雎远交近攻。却因为识人不清,惨被牵连。 反观公孙劫,他提拔栽培了不少官吏,皆是展现出不菲的能力。张良、张苍、陈平、赵佗、屠睢……甚至连驪山干苦力的黥布,表现都很出色。 然后就是这曹参…… 公孙劫当初就没见过他。 却认定此人很有本事,值得栽培。 所以是破格提拔为县尉! 就曹参这番分析,就证明其能力。 精准预判了临淄叛乱! 曹参则是咽了口唾沫。 还真是叛乱?! 齐地田氏疯了吗? 他因为家里头经营著盐业。 所以就和田氏有些来往。 却没想到他们会如此愚蠢。 竟然敢在东巡的时候叛乱?! 这不是找死吗? 公孙劫拂袖挥手,淡然道:“你既已知道,本相现在就命你暂归通武侯。包括你所带的戍卒,也全都免去戍役,只是要被编入军中。” “参遵令!” 曹参当即是抬手应下。 这就是非常时期,用非常手段。目前当务之急是平定叛乱,而泗水郡的千余戍卒也是不错的援军。公孙劫作为丞相,又是此次平叛的总指挥,还佩太阿剑。完全能免去泗水戍卒的戍役,而征至军中。 待曹参退下,公孙劫看向王賁,“数十年前,齐国濒临灭亡。齐閔王出逃,却被楚將淖齿诛杀。彼时齐王侍卫王孙贾站出,他虽年幼却是无所畏惧。他孤身一人,前往市集,振臂高呼道:淖齿乱齐国,杀閔王,欲与我诛者,袒右!” “齐地任侠爭相跟隨,足有四百余人相从。他们互相都不认识,却在国难临头时站出,最终杀了淖齿。此次齐田叛乱,本就对秦不满的任侠,必定是爭相起事。” 公孙劫长舒口气。 王賁和张苍也同时起身。 “针对他们,就如將军方才所言。该杀的杀,该流放的流放。总之,务必要以最小的代价平叛。” “丞相放心!” 王賁抬手应下。 诚如公孙劫所言,齐地任侠就是反叛的基础。秦国採取的怀柔之策正式告破,而对临淄叛军,必然是要迎头痛击的! 否则,那些潜藏的余孽会如何? 肯定是要纷纷效仿。 他们就是要杀尽首恶! 通过鲜血,令他们胆寒! 第164章 机遇,眾生百態 “来,二三子尝尝这羊汤。” 营帐內,曹参端起陶碗。 带有些膻味的羊汤,撒了些葱花。来的都是屯长级的人物,一个个都还没搞懂发生什么。只是这路上吃的都是乾粮,现在能吃上口热乎的羊汤,也都纷纷大快朵颐。 大鬍子在旁掰著馒头。 將馒头碎泡在羊汤里面。 大口大口的吃著。 连鬍鬚上都染了些汤汁。 这些来的都是糙汉子,性格洒脱。他们一路上走来也很不容易,不拘泥於礼节,相互打成一片。 “这羊肉汤味道如何?” “好吃!” “某都有半年没尝过羊肉咧。” “县君,究竟发生了啥事?” “为何在这汶水附近会有大军?” “县君,是临淄还是胶东出事了?” 能当上屯长的,就没傻子。 曹参轻轻点头。 “我召集二三子来,就是要说这事。今日,我得到丞相召见。据他所言,齐地有盗生乱,所以需要抽调吾等为卒。將免去我们的戍役之苦,正式编入军中。二三子都知道,秦国有军功制。只要斩一甲首,便可立功得爵。若能顺利平叛,还有集体军功!” “这是要打仗了?” “县君,咱们不是戍卒吗?” “打仗……可是要死人的!” “都怕啥呢?”大鬍子壮汉蹙眉开口,“你们皆是屯长,也有爵位傍身。就该知道,现在想要立军功有多难。斩一甲首,便可得良田百亩,还有各种赏赐!平时一个个比著斗狠,现在就怕了?” “夏侯,你这是何意?” “就是,谁怕了?” “我们是担心戍卒不满。”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便捷,????????s.???隨时看 】 “他们很多人就没想过要上战场。” “他们有的是初为人父,有的家中尚有大母臥病在榻,你忍心看著他们战死沙场?” 夏侯婴当即站起身来。 正要开口,就被曹参瞥了眼。 他只得悻悻缩了回去。 他是沛县司御,属於候补县吏,主要负责掌管车马。人送外號沛县老司机,一手车技出神入化。 当然,在歷史上也是相当有名。他和刘邦关係极好,堪称是汉惠帝的义父。有回老刘打了败仗,夏侯婴驾车载著老刘狂奔逃命。 没曾想在路上遇到老刘的子女,老刘想的是被追上了都得死。加上对项羽的了解,就不愿带上孩子。 只是夏侯婴没有听令,便將孩子带上。老刘特別著急,好几次將孩子踹下车,夏侯婴都將孩子带回车上。幸亏是夏侯婴车技过人,顺利逃出生天。 夏侯婴为人仗义,很讲义气。他和老刘嬉闹,结果不慎被误伤。这事被人举报,老刘作为亭长肯定是要罪加一等的。夏侯婴却否认自己受伤,就是挨了数百笞刑,被关押足足一年多,他都没有鬆口。 所以,曹参会这么信任他。 “二三子,参並非是在和诸位商量。此事丞相已经定下,无法更改。如果当了逃兵,尔等的亲眷邻居可都会遭受牵连。况且,此次可是公孙丞相和通武侯联手平叛,诸位有何惧怕的?” 眾人面面相覷。 他们其实並不怕死。 可他们手底下的戍卒呢? 有的是他们的宗亲。 有的则是他们的乡党僚友。 怎能眼睁睁的看著他们送死? 曹参长舒口气。 最后朝著他们长拜。 “县君这是何意?” “我知道二三子皆有难处。”曹参看著他们,轻声道:“可此事已经定下,对吾等而言也是机会。二三子也都知道参的为人,参可做个保证。若有乡党无爵而战死,参必会养其亲眷。这话,二三子也可告知麾下戍卒。” “吾等拜谢县君!” 有这话保证,他们也没再多言。 毕竟这回是公孙劫下的令。 正所谓事急从权! 面对叛乱,將他们编进军中也正常。曹参也已做出保证,他们可不能再得寸进尺。毕竟这事是公孙劫定下的,谁敢违背? “县君就是对他们太好了。” “都是乡党,应该的。”曹参长舒口气,低声道:“我和萧何不同,我想要继续往上走。对我而言,齐田叛乱反倒是个机会!” “明白。” 夏侯婴点了点头。 他现在其实没什么志向。 家里头吃喝不愁,还有官爵傍身。在他看来,这辈子留在沛县就挺好。可曹参是有能力的人,人家想要往上爬也没得说。 曹参长舒口气。 所以他愿意出钱安抚戍卒。 毕竟也是为了他的权势地位。 …… …… 千乘县內。 悲惨的哀嚎声响起。 有妇人被削去头髮,游街示眾。诸多任侠披著披甲,在前方带路。两侧还有齐民围观,却不敢多说什么。 “你们全都听好了!” “她是齐女,却嫁给了秦人!” “类似此种,人人得而诛之!” 为首的任侠冷笑高呼。 看著妇人受尽侮辱,却无人站出来。千乘县已经投降,目前由齐王建之弟田假镇守。田假出自齐国宗室,最痛恨的就是秦人。 所以他果断採取高压统治。 纵容城邑內的任侠肆意妄为。 秦吏有些统战价值,可寻常老百姓就没人管了。这些任侠一直都被打压,全都憋著一肚子的气。听说始皇帝被毒死,秦国三公九卿都被困於琅琊。公孙劫拼命逃出,为了驰援琅琊,所以復立田儋为齐王,统领四郡七十二城邑! 说实在的,他们也不信。 可他们不管这些。 现在必须得要出口气! 打不了秦人,还整不了妇人? 隨著法治崩塌的那刻,这些任侠就再也不受约束。他们以各种理由,开始报復昔日的仇敌。只要是他们看不顺眼的,就直接拉出来游街。若是敢反抗,那就动手。 有些事就是这样。 本意是好的,却会被人利用。 最终反而成了坏事! 田儋其实都交代过,让他们勿要因为私人恩怨影响大计。当务之急是招兵买马,而后围困琅琊。可田假偏偏就不听他的,反而是纵容城邑的游侠肆意妄为。 主街不远处的酒肆。 蒯彻平静的看著这幕。 望著这些骄狂的任侠,只觉得可悲。突然就明白,为何韩非会说儒以文乱法、侠以武犯禁了。 怎么好意思对妇人下手的? 第165章 县令喜君,安陆 “这群人简直是目无法纪!” “都该全杀了!” 中年人拍案而起,目露杀意。 他没想到这些人能如此残忍! “喜君,现在要忍得住。” “老夫就是看不惯这些任侠!” 喜冷冷开口。 他並非是齐人,而是南郡人。 17岁入傅籍。 19岁为【史】。 22岁任安陆令史。 23岁任鄢令史。 28岁治狱於鄢! 他还曾受征入伍,参与灭赵和伐楚之战。后来被提拔为安陆县令 ,也曾是內史腾的老下属。 喜恪守秦法,至今未错过一件事。千乘县极其重要,治下有著昔日的齐国园林,饲养有数千匹战马。所以內史腾就向公孙劫举荐了喜,並且被调至千乘县担任县令。 看著远处队伍渐行渐远。 蒯彻也是面露无奈。 喜这人就很较真。 他没什么爱好,就喜欢抄诵律令。先前他从安陆调至千乘县,据说光拉车的马车就有十几辆,全都是厚重的竹简。他比较守旧,平时更喜欢用竹简。 “现在形势不由人……”蒯彻摇头嘆息,低声道:“喜君,目前齐地就是瓮水。经过不断烹煮,逐渐沸腾。忍耐许久的任侠,需要一个宣泄口。在田假的控制下,他们现在不敢公然对秦吏动手。这些妇人,便是牺牲品。” 这时候的人命贱如草芥。 现在其实都算是好的。 好比楚国战败后,溃军四处奔逃。他们抢走百姓为数不多的口粮,肆意宣泄自己的兽慾,不知多少人遭受欺辱。对古代王朝的军队,不必有太多的期待。当失去主心骨后,溃卒甚至比恶虎还要凶猛。 这些任侠最痛恨的是秦吏! 可他们没有任何办法。 101看书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超实用 全手打无错站 毕竟田假下了令。 让他们不要对秦吏动手。 现在还没到撕破脸的时候。 田儋是被封的齐王。 他的政权合法性来自秦国。 现在还打著公孙劫的旗帜。 嚷嚷著要去琅琊平叛。 如果做的太过分就麻烦了。 喜好歹也曾从戎。 自然也能看的清形势。 “胶东郡如何了?” “夜邑等地已被拿下。”姚贾压低声音,轻声道:“胶东情况也不算好,很多城邑都被夺取。临淄目前皆已竖起齐国王旗,形势更是极其危急。” “丞相呢?” “秦军可到了?” 喜满脸期待。 很想得到他想要的答案。 蒯彻无情摇头,低声道:“据我所知,田儋派遣了探子打探消息。似乎只看到了寥寥五万人,而且並无攻城器械。目前时间在田氏,拖得时间越久越好。” 田儋他们也不是傻子。 既然起事,自然是有他们的用意。 正好是秋收结束,府库充盈。 粮草堆积如山,足够他们守城。他们起事的消息传出,各地义士极有可能跟著举旗起事。 就如燎原之火,焚尽秦国! 不过,雍门司马这边要更著急些。现在他们手里已经有超过六万兵力,战车骑兵一应俱全。这时候就该主动出击,火速收復失地,同时强攻琅琊郡。 他的提议也得到田横的支持。 这是覆灭秦国的关键! “这群恶贼!”喜面露冷意,缓缓道:“公孙丞相早早就已布局,肯定是已经抵达至临淄附近,只是没有主动暴露。我就不信,他们这些人能掀起多大的风浪。” “这是自然,相信丞相就好。”蒯彻面露微笑,轻声道:“况且,还有吾等在后方配合。田儋认为將县卒郡卒打散,就能高枕无忧。殊不知,这正好中了我们的计!” “还是蒯先生帮忙。” 喜抬手道谢。 那天蒯彻带著田氏进了千乘县,在交谈中顺势出自密令。喜思索再三后,便决定先投降开城再说。 所谓的郡卒县卒,本就不是核心圈子。皆是任用当地人,很多都曾是任侠,和秦吏本就不是一条心。而喜自身的家將奴僕,才是关键。只要令他们混进叛军,就可做很多事。 “那蒯君后续有何计划?” “静待时机。”蒯彻端起酒樽,淡淡道:“我与公孙光也已商量好,他会提供专门的毒药。在关键时刻下毒,便可助秦国以最快速度破城!” “他?愿意帮你?” “他没的选。” 蒯彻笑著一饮而尽。 齐国公然造反,已触及到秦国底线。现在田儋还乐呵呵的,殊不知秦国已经开始布局。秦国若是大规模调兵,並且在开春时强攻,就算是齐国巔峰时期都扛不住。 到那时,会死多少人? 倒不如给田氏贵族下毒! 將他们这些高层一窝端了! 只要群龙无首,叛军自会溃散。届时没有太大的伤亡,公孙劫或许能免去普通士卒的死罪,只是將他们流放。 喜若有所思的点头。 “至於喜君的人手……” “要做的就只有一件事!” “將城邑搅的越乱越好!” “为秦军造势,迫使他们投降!” 蒯彻笑呵呵的安排著。 他也没和公孙劫商量过。 但这是他所能想到的破齐之策。 里应外合,足以平定叛乱! “赵郡守呢?” “他还在临淄城內养病。” 田儋他们也不是傻子。 临淄郡城还处於戒严状態。 各个城门水关都由田氏把守。 现在是不能进,也不能出。 就算是蒯彻要进去都不容易。 赵佗的伤势还未痊癒,就只能先留在公孙光府上养病。就算现在养好病,也难以逃出郡城。 “蒯君,那冒牌货究竟是什么来头?” “田儋偶然碰见的閭左,名为赵澈。”蒯彻轻轻嘆息,“当初丞相曾出使临淄,田儋就见过丞相。后来丞相入秦,田儋就遇见了赵澈。当时留个心眼,將其收为食客。” “可有法子杀了他?” “杀他?”蒯彻挑了挑眉,“没有利用价值的人,死了反而更好。如果现在这冒牌货死了,反倒是好事。” “为何?” “田儋已是齐王。赵澈被杀后,他就能宣扬被叛贼所杀。你要知道,很多人都很敬重丞相。你说这冒牌货一死,结果会如何?” “……” 喜心里头也是一惊。 田儋已经得到合法地位。 赵澈这冒牌货死了反而更好! 毕竟只有死人,才能守住秘密! “报!!!” “蒯君,齐王田儋急詔!” “公孙丞相遭受刺杀,命垂一线!” 第166章 工具人悲歌,哭丞相! 临淄城內。 田儋等人亲自抬棺。 前方还有人吹奏洞簫。 百姓分左右围观。 不知多少人在抹著热泪。 “丞相!!!” “一路走好!” 田儋哽咽著大哭。 田荣同样是跟著附和。 “公孙丞相正值壮年!” “体恤百姓,大公无私!” “可却在我临淄遭受刺杀!” “可耻的叛军,无所不用其极!” “他们为顛覆秦国,接连刺杀始皇帝和公孙丞相。寡人今日忝为齐王,立誓必要平定琅琊叛乱,为公孙丞相报仇!” “报仇!” “报仇!” “报仇!” 诸多百姓也都在怒吼。 公孙劫的事跡,他们全都知道。 是出了名的爱民如子。 在济北郡为了个贱民农夫。 却能当眾鞭笞秦国公子! 昔日攻破楚城,公孙劫严令入城不入户。虎狼秦军愣是没人敢违背,一个个淋著连绵细雨,就在屋檐下凑活。虽有不服的,却也被公孙劫当眾正法! 秦並天下后,公孙劫又力主减赋。甚至不惜拼的下狱,也要將政令推行。为天下百姓,爭条活路。 没错,是有人称公孙劫为秦狗,可从未有人质疑过他的品性和能力。要说为了权力,公孙劫入秦前就是赵国相邦。只要他愿意,不论去任何诸侯国皆是这位置。 他至今未婚也无子女,大公无私。皇帝给的赏赐和钱粮,年年都以各种理由还给国库。又以一己之力修建太学,改善农器推行农术,大大提高了生產力。手里有了存粮,日子就能过的更好。 公孙劫的確是秦相。 可在诸侯之地皆有极高的威望。 地方豪侠们可以反对秦国,甚至说秦国的坏话,很多百姓也都当做没听到。可谁要说公孙劫的坏话,那绝对要被群起而攻之。他们虽然没读书,却不是傻子。赵人如何做的、什么下场,他们能不知道吗? 他们可不能知恩不图报。 这里面的原因其实也很复杂。 本质上是国家处理方式的不同。 赵人被愚弄,是有个预设立场。那就是公孙劫放走了秦王,和他们不是一路人。加上赵王迁的刻意纵容,郭开各种造谣抹黑,他们对公孙劫的误会就越来越深。当真相来临时,他们才追悔莫及。 而秦国完全相反。 公孙劫的事跡被大书特书。 百姓们也都知道他。 田儋这回能够如此顺利的拿下临淄和胶东,可以说赵澈这冒牌货是功不可没。但假的终究是假的,终归是会被人发现。面对质疑和猜测,田儋果断选择先下手为强! 让赵澈继续假冒公孙劫。 当眾宣布政令时,令人射杀! 因为,死人比活人更好用! 只有他死了,才能化解矛盾! 现在的田儋,就是齐王! 不论是忍耐多年的任侠,还是秦国的郡卒县卒,都得听令於他。他们现在有著统一的目標,那就是琅琊郡! 只不过有的想要平叛。 有的想要造反而已。 “丞相!!!” “您一路走好!” “寡人必定要为你报仇!” 田儋是嚎啕大哭。 这模样简直如同是死了亲爹。 他亲自抬棺,每一步都很沉重。 一时间不知多少人声泪俱下。 对公孙劫之死无比悲痛。 此刻蒯彻就在不远处。 看著眼前这幕,只觉得很滑稽。 田儋残忍的杀害了赵澈。 是他的死士、忠僕! 然后还跑过来哭。 可坑公孙劫的不就是他们吗? 这其实也就是始皇帝胸襟宽阔,如果是换个国君来,公孙劫的坟头草估计都有丈许高了。 这个事也很好理解。 齐地是偏远郡县。 距离咸阳是相当遥远。 可公孙劫的名气都这么好用。 甚至连叛军都要藉助他的名气。 如果……他真的要造反呢? 很多时候君主猜疑臣子,不是因为臣子想要造反,而是因为他有著造反的能力。这种会威胁到皇权的存在,註定会是隱患。 所以翻看史书,就会发现很多国君都有奇葩操作。明明就是大忠臣,为什么就要杀害他呢? 这明明是忠臣啊! 因为这就是斗爭的一环。 是谓大奸似忠,大忠似奸。 所以,也就是公孙劫了。 蒯彻暗自摇头,只觉得可笑。 分明乾的是违反公孙劫的事,竟然还能如此恬不知耻的哭丞相,然后再偽装成继承了丞相的意志,要带领齐人平定叛乱。 而他们才是真的叛贼! …… 至於死去的冒牌货赵澈? 根本没人在乎他的死活。 既然是死士,就要做好隨时牺牲的准备。赵澈活著,已经影响到田儋的地位。面对各种质疑,他当眾被杀反而能统合各方势力。 待回至郡寺后。 棺槨就隨意停靠在院內。 田儋脸上的泪光都已消失,取而代之的则是得意狞笑。沿著主街而行,路上的情况都在他的眼中。不得不说,公孙劫的这杆旗是相当好用。起码在齐地百姓眼里,公孙劫的威望比始皇帝还要高! 眾目睽睽下被【叛贼】所杀! 让百姓们都愤怒到了极点! 这样的情绪正好合適! 田儋眼神示意。 家將便將房门合上。 里面坐著的都是田氏贵族。 齐王建之弟,田假。 掌管粮仓军械的田荣。 掌管车骑的田横。 统领舟师的雍门司马。 负责募兵的田儋长子,田市。 掌管任侠军的田都。 当然,还有蒯彻也在。蒯彻这回是顺利劝降千乘县,让他们得到千余车骑,作战能力暴增。他虽然没有实权,却是极其重要的谋士,却並不受信任。 “事已至此,寡人今日召诸位,也是想要共谋大事。”田儋看向旁边的田荣,“仲弟,就由你为列位说说现在的情况。虽然寡人现在是齐王,但还是要群策群力。” “唯唯!” 田荣缓步走来,抬手作揖道:“目前大王已收復临淄和胶东,虽有个別小城,却不足为惧。我齐国兵力全部加起来,已经有七万三千余。若是征年十五以上,数量將会更多!军械充足,粮草更是足以支撑大半年!” “好!” 眾人皆是大喜。 这可全靠秦国两年来的经营。 田儋淡定看向他们。 “现在有个问题。” “我们是据城死守,还是主动出击?” 第167章 改守为攻,出击! “秦国有何动向呢?” 雍门司马已年过五旬。 他鬚髮灰白。 因为多年在海岛上生活,导致他皮肤被风吹日晒成酱红色。他当初寧死不为秦人,带著齐国战船逃出海外。这些年来,他和濊貊地区的沧海君都有些来往,藉此招揽了诸多东夷人。 他偶然间和田横相识。 这回得到消息。 说是他们三兄弟决心起事! 当知晓计划后,当即入伙。 不管谁打秦国,他都帮帮场子! 田横站起身来,抬手匯报导:“根据我目前派出去的探子所知。秦军已经抵达至汶水,估测兵力约有五万。目前並未有动向,想必也是在打探消息。” “五万人?!” “这么多?” “跟隨东巡的兵马,就约有万人。还有琅琊和东海两郡的郡卒,加上临时徵调的兵力,有五万人也不奇怪。” “恐怕还不止这些。”田荣眯著双眼,低声道:“如果再算上济北和薛郡,怕是会超过十万人。公孙劫此人用兵打仗,素来以稳著称。眼看著冬季来临,不利於用兵,他们很可能会继续调兵!” “公孙劫反应的还是快啊。” “他是早早就留有防范。” “若没那冒牌货,怕是更难!” “谁能想到还有飞鸽传书呢?” 眾人议论纷纷。 蒯彻则就这么听著。 这些情报对他而言也有用。 “想要守住临淄城,可不容易。”田横面露怒意,“自从秦得齐地后,便將多年加固的城关悉数捣毁。临淄城虽有城墙,可其他各地皆是通途。待来年开春,秦国必定集结数十万大军进攻各地!” 这其实是秦国的传统了。 昔日诸侯混战,各国都修有城关。政哥为了杜绝叛乱,每灭一国就会毁其关隘。类似长城这种国防设施,各国其实都有修建。比如眾所周知的万里长城,实则是秦国以燕、赵和秦本来就有的长城为基础,然后连接起来的。 可从灭燕至秦灭亡开始算,总共也就十来年的时间。城旦就是把铲子抡冒烟了,也造不完万里长城。 秦始皇毁去各国无用的城关。 只保留城邑必要的设施。 其余全部摧毁! 所以田儋他们现在守城,可比几年前坚守要困难的多。因为齐地就无险可守,修起来的城关也都被捣毁。就算有城墙,秦国也能围而不攻。一个接一个城邑的慢慢拔除,无非是多花些时间而已。 这也是公孙劫按兵不动的原因。 正值寒冬,便先就地修造壁垒角楼。等后续援军抵达,修好攻城器械后也不迟,毕竟优势在我! 至於其他郡县跟著反叛? 现在秦始皇还活著。 在得到反叛的消息后,他就命人盖上玉璽沿著郡县传詔。 詔书就仅仅只有两个字。 【朕安!】 当然,田氏目前还不知道。 “我看不如坚守。”田假捋著鬍鬚,“虽无城关阻挡,可只要我们能守住城邑,各地必会纷纷效仿。” “足下怕是想太多了。”蒯彻终於开口,反驳道:“秦国是早早就有防范。像济北郡和薛郡都已戒严,现在恐怕已经调兵。你们起兵的那刻,就有飞鸽传书。秦国得到消息,自会通知各郡要做好准备。” “我看倒不如主动出击!”田横拍案而起,怒声道:“现在秦军手里也就只有五万。只要我们打著平叛的口號,击溃这五万秦军。便可一路南下,攻破琅琊郡。只要將他们一网打尽,吾等就还有机会!” “没错!” “与其等死,不如主动出击!” 不少人是出言附和。 因为局势很明朗。 他们这时候按兵不动,秦国就能迅速调兵。想要等其余贵族响应起义,不確定性实在太多了。 反过来等开春后,秦国起码能徵调二十万大军。届时要打败他们,那就是易如反掌。 与其等死,倒不如放手一搏! 毕竟秦国现在人手並不多。 也就只有五万人而已。 他们手里现在就有七万多人。 如果继续徵兵,能轻鬆破十万! 十万打五万,优势在我! “司马公以为如何?” “是有些希望。”雍门司马沉声开口,“只是公孙劫此人素来狡诈,主动出击还是要谨慎些的好。吾等起事,就只有一次机会。所以,必须得要一击毙命!” “司马公所言甚是。” 田儋缓缓站起身来。 其余人也是紧跟著起身。 毕竟田儋现在是齐王。 总归要给些面子的。 “既是如此,那就放手一搏!” “仲弟,你传寡人的命令!” “就说叛贼公然刺杀丞相,可见他们的残忍。寡人既为齐王,自当要为丞相报仇雪恨。所以发年十五以上为卒,共同剿灭叛军!” “臣遵令!” 田荣是相当识趣。 已经开始以臣自居。 这其实是他们现在唯一的机会。 也是他们早早就定下来的。 只是公孙劫提前留有后手,利用飞鸽传书將信息传递出去。如果喜欢玩即时战略游戏,就知道军情有多重要,往往能左右一场胜负。 特別现在还是秦朝。 飞鸽传书就是降维打击。 现在信鸽是刚起步,有很多不確定因素。用来平时通讯,目前还是比较费劲的,通知邻近县城都常有意外。要么过好几天才到,要么是直接消失。 可用在战时,却能够创造奇蹟。 直接將鸽子笼打开! 將所有信鸽全部放出。 只要有一只能飞向目標地,那就是血赚! 特別是隨著临淄城戒严,当时赵佗就是想要派遣探子通知都做不到。整个郡寺被叛军全给杀了,他自己都得逃命。想要將消息传出去,那就只能动用信鸽。 这些都是他们没有料到的事。 也让这场叛乱充满了变故。 现在秦军已经抵达汶水。 往东就是临淄,往西就是胶东! 他们其实没的选。 走上这条路,就只能往前走。 想著坚守城邑就是等死。 加上齐国当初就是一直作壁上观,最终迫於无奈开城门投降。他们对此都很不满,自然不会错过主动出击的机会! “至於领兵……” “由田横为上將军!” “司马公和田都为裨將!” “务必要灭了这五万秦军!” “吾等遵令!” 所有人皆是起身。 他们眼眸中皆是战意! 第168章 用兵,曹参你怎么看? 廿四年,十月下旬。 汶水南岸。 诸多士卒正在卖力劳作。 有的搬运木柴,用来取暖。 有的搬石头,有的和泥。 主要是用来堆砌成壁垒。 公孙劫背著手,正在观望。 张苍和曹参则跟在旁边。 “师兄,壁垒这块可要好好监督。现在正值冬季,天寒地冻。我知道对將士们而言会很累,甚至还会生冻疮。可齐田很快会有动作,壁垒和陷阱必须要儘早做好!” “放心。”张苍拍著胸口,自信道:“你也说了,现在天气冷。出来干点活,反而能暖和些。只要能保障吃喝,这都是小事。” “这是自然。”公孙劫看向这些大头兵,拂袖道:“你们都听好了!你们每屯负责修处壁垒,五天后本相亲自核验。最坚固的,皆赐爵一级!” “赐……赐爵?!” 他们皆是抬起头来。 一个个眼神中满是炙热。 有的只是对爵位的渴望! 秦国军功制是深入人心。 他们也都见识过。 虽然常说军功爵,但也不是光靠军功的。比如说耕作,每个乡每年都有个名额。只要种地种的好,就能赐爵为公士,並且授田百亩。还有工匠如果有研究突破,或者是干活突出的,同样也能赐爵。 若遇到有贼寇,百姓帮助抓捕的,也能得到赏赐。没爵位的就赐予公士,有爵位的则得对应的赏金。 获得爵位的方法有很多。 就看是否有这本事。 以曹参为例,如果他每年上计考核评比靠前,也可得到爵位赏赐。像带著戍卒前往渔阳服役,如果表现的好,同样也能得到爵位。 秦国是个赏罚分明的国家。 乾的好的,就必须有赏赐。 乾的差的,那就必须得罚! 公孙劫作为丞相,自然也是有自主权的。通过赏赐爵位,激励士卒好好修筑壁垒,是最为有效的法子。 秦国爵位含金量极高,就是最低级的公士都能有百亩良田,若是犯法也能用爵位抵罪。 试问谁不想要呢? 在爵位激励下,士卒们皆是来劲了。 他们操著不同的口音。 “二三子,为了爵位!” “全都给乃公好好修!” 公孙劫微笑点头。 这其实也是李牧教他的。 他在赵国时,李牧就说过治军其实不需要什么太多大道理。很多士卒连字都不认识,和他们讲什么家国大义就太强人所难了,所以最重要的就是赏罚分明! 这四个字听起来容易,做起来难。要怎么將赏赐分到相对应人的手里,这也是个学问。像秦军战斗力如此彪悍,就是因为军功爵位確保能分到对应士卒的头上! 还有那些匈奴! 他们为何悍不畏死? 和秦国军功制有著相同的原理。 匈奴人在掳掠时,谁杀死敌人或俘虏敌人,都要赏一壶酒,所缴获的战利品皆分给他们,抓到的人也给他们充做奴婢。若能將战死的同伴尸体运回来,就可得到死者的全部家財。 所以上位者必须要捨得。 该赏的时候就要赏! 公孙劫看著他们卖力劳作,不由一笑。很多人觉得古人质朴,这纯粹是误解。后人知道干活的时候偷懒摸鱼,古人也会。用权势地位逼迫他们干活,那质量肯定会差些。可如果干得好能有爵位,那必然得要玩命。他甚至不需要多费心检查,相对应的屯长就会玩命看。 公孙劫没有回去。 虽然还飘著小雪,依旧照常视察。遇到士卒,也会主动顿足打招呼。前几日还有人跑上来问公孙劫能不能给根头髮,说是这玩意儿能保命。公孙劫虽然觉得有些好笑,但还是摘下根头髮。 这年头讲究个身体髮肤,受之父母。所以秦律里面有种羞辱人的刑法,就叫做髡刑,简单说就是把人头髮给剃了。如果两个人私斗,结果有人头髮被斩断,那同样也是犯法! 公孙劫已经有被神化的趋势。 士卒们有此想法也正常。 “嗯?怎么不吃羊肉光吃粥?”公孙劫停下脚步,蹙眉道:“是不是剋扣你们的饭食?” “丞相误会了。”伍长赶忙起身道:“这几日羊肉分下来的少,我们就做成肉粥。还用分到的羊骨燉汤,你看看。” 他说著还掀起陶锅盖。 公孙劫这才点头离去。 “我在邯郸时,义父就曾与我说过。士卒们上战场杀敌,隨时都可能战死,所以军餉粮草绝不能有问题。只要能让士卒吃饱喝足,就能发挥出超常的战斗力。” 李牧说的其实都很基础。 可却让公孙劫受益匪浅。 真上手实操,才知道有多难。 李牧会如此给赵国卖命,也有这方面的原因。因为老赵王甚至允许李牧在代郡开府,能够直接收当地的赋税养兵,无需经过邯郸的同意。 这种信任確实不容易。 “难怪秦军能夺取天下……”曹参跟在后面,感慨道:“还未开战,每日都能吃上肥美的燉羊。在沛县,豪右都不敢这么吃。” “此次是平叛,略有不同的。”公孙劫笑了笑,摆手道:“这回人数少,並且就食於当地,自然是要往好里吃。灭六国时,可没这么好的待遇。如何吃、吃什么,主要还是按照《传食律》来的。” “参明白。” “那你觉得叛军后面动向是什么?” “这……”曹参皱了皱眉,低声道:“先前遇到些探子,肯定认为我们兵力不足。如果我是齐田叛军,必然要趁著冬季主动出兵。如果等到开春化冻,那秦军数量会越来越多。倒不如趁现在有兵力优势,主动出击!” “聪明。” 公孙劫笑著点头。 其实济北和薛郡的援军已经抵达,加起来足足五万郡卒。其中不乏车骑,儼然是將家底都压上。只是公孙劫特意让他们后撤,距离他们约有四十里。 “齐国现在就这条路可以走。”公孙劫背著手,淡淡道:“他们既然起事,就绝对不会等死。他们认为秦军兵力不足,必会主动出击。只要我们守住,那后面也会有人帮忙。” 公孙劫面色如常。 遥望远处的城邑。 第169章 任侠与法治,云灯 汶水南岸,白雪皑皑。 此地遍布诸多粗糙的帐篷。 阵型也比较散乱,散落在各地。 远在五十里外,便是秦军阵营。 双方对垒数日,互有死伤。 齐国则抓紧时间,运输军械粮草。各地任侠士卒,带著不同目標加入军中。有的是因为灭国之恨,还有的则想平定叛乱,田儋是巧妙的达成平衡。 “诸位快看看这文皮。” “嘿嘿,这可是上將军给的赏赐。” 青年任侠得意笑著。 以虎皮为袍,头戴鶡冠。 “嚯?!” “樑是怎么得赏的?” “听说你杀了个秦狗?” 其余人纷纷凑上前来。 他们皆是千乘县的任侠。 经田假调动后,奔赴前线。 千乘县最多的就是车骑。 所以就安排他们打探情报。 昨晚他们就共同出兵。 结果被秦军暗哨发现。 双方近身交战,互有死伤。 青年樑的运气很不错。 他杀了个秦卒。 並且將首级带了回来。 田横知晓后是亲自接见。 將价值不菲的文皮赏赐给他。 “那是自然。”樑满脸得意,眉飞色舞道:“那晚秦狗还想偷袭我,被我用剑拨开箭支。乃公几步追上去后,一剑將其刺死。看到有秦狗追击,我就果断斩下他的首级回来。” “你该不是吹的吧?” “就你也能杀个秦狗?” 鏗鏘! 青年樑涨红著脸。 猛地拔剑,指向他们。 “你们竟敢羞辱乃公?” “若有不服,咱们就宝剑见红!” “咳咳咳,不至於不至於。”有和事老赶忙站出来,抬手道:“樑此前可是我齐国的技击之士,能杀秦狗也属正常。” “哼!” 青年樑重重冷哼。 技击之士可以认为是最早的僱佣军,他们比较特殊。最早齐庄公时期,他首创【勇爵】制度,这可比商君的军功爵要早,每斩首一级赏黄金八两,这也是齐地任侠风气盛行的原因。 而樑就曾是技击之士。 当初秦军南下时,他们这些人都是歃血为盟,想要为齐国征战,与秦国廝杀搏命。可没想到齐王建一箭没发,就直接开城投降了。 想当初他们这些任侠,地位那是相当高。这个月去晏家当食客,下个月跑夜邑护送贵人。只要武艺高强,吃喝肯定是不愁的。比地里头刨食的农夫和贩夫,可要强太多。 就算武艺差些的,也可去乡內混口饭吃。或是爭抢水源,又或者是帮忙抢土地。比如你家围墙多建了三尺,今天不推了重建,乃公就找人干你! 齐地民风素来彪悍。 数代齐王也都躺平,搞黄老之治。地方豪族的影响力,已凌驾於律法之上。老百姓之间驍勇斗狠,自然人手越多越好。 双方若有矛盾,那就是先挑个地方,然后互相开始摇人。这些任侠就各自站队,也能藉此混口饭吃。 可秦国一来,就全完了…… 一律不允许私斗! 收回地方豪族的特权。 將盐铁粮食全都收为国有。 包括他们的兵器也都被没收。 类似樑这种任侠在齐地很多。 他们曾经是人上人。 可秦国一来后,他们阶级瞬间滑落。只有极少数出色的任侠,被吸纳为豪族家將。其余普通的任侠,就只能干些杂活。有的乘船,有的成为工匠,有的为人庸耕,还有的分到些田地耕作为生。 自由惯了的任侠,开始被秦法条条框框的约束,这让他们每个人心里都憋著口气。 这事其实很好理解。 当初的齐国是诸侯,掌控鱼盐之利。国內富得流油,压根看不上民夫的三瓜俩枣。这些任侠哪怕不耕作,齐国也照样养得起。 可现在不一样了…… 盐铁粮食全部收为官营。 收上的税收也都要由中央调度。 相当於收入都是五百万,原本这些钱是都能在齐地流通的。所以齐国田税收的很低,也不需要徵收口钱。可现在秦国一视同仁,齐地收入要拿走大半调度。 失去了所谓的自由。 阶级地位滑落。 利益收到影响。 他们能不怒吗? 现如今始皇帝被叛军毒杀。 田儋被復立为齐王。 即將进攻琅琊。 其实也有人不满。 想著为何不联手叛军呢? 好在有上吏给他们做了思想工作。 现如今秦国势力庞大。 他们需要打著平叛的旗帜用兵。 只有如此,才能利益最大化。 就拿青年樑来说。 他现在披著身虎皮。 难道说他就是老虎了吗? 很明显,他还是人。 道理其实也是相同的。 田儋能復立为齐王,是建立在秦国认可的基础上,这是他的法理地位。所以他现在要打著平叛的旗帜,实则是要扩张疆土,让齐国迅速恢復往昔的繁荣。 好比济北郡是否开城投降? 不投降? 那你就是叛军! 这样好的法统宣称为何不用? 青年樑得意抚摸著虎皮。 而中年任侠则是满脸担忧。 年轻人终究是年轻人。 他们的见识还是太小。 像他並非是齐人,而是楚人。他昔日还曾参与秦楚决战,见识过虎狼秦军的可怕。要知道楚国任侠数量只多不少,他们好剑舞喜对饮。 可结果呢? 在战场上被碾成了肉泥! 任侠的个人力量几乎没用。 在大兵团作战中,靠的是兵种互相配合。每个人都需要劲往一处使,和任侠私斗完全就是两个概念。就算你个人再怎么勇武,也会倒在人海中。 关键是心理压力极大! 想想昨晚还举酒对饮的袍泽,就在眼前被斩断了臂膀,滚烫的鲜血喷在脸上,然后就被战车碾为肉泥。可你根本来不及悲伤,就必须得要前赴后继的扑上去。 “嘿嘿,明天咱们可就要动手了。” “其实没什么好怕的。” “他们说是秦军,实则就是地方叛军。最精锐的关中军,恐怕还留在琅琊。在我齐之技击面前,根本不足为惧。” “哈哈,看看明日谁杀的多!” 他们皆是举杯对饮。 一个个满脸得意。 中年任侠幽幽嘆息。 脸上並无激动和亢奋。 有的则是浓浓的担心。 可现在他不能说这些话。 他抬起头来,遥望夜空。 就看到夜空中飘过些火球。 “你们快看!” “这天上的是什么?” 第170章 云灯,汶水决战! “云灯?” 公孙劫皱起眉头。 他快步走出中军大营。 就连王賁也跟在后面。 两人同时抬起头来。 漆黑的夜幕,只有散落的星光。 此刻正好是吹著西北风。 能清晰看到远处有火球飘来。 虽然距离较远,但在夜晚就很明显。张苍背著手,低声道:“这是值守哨卒发现的,我就赶紧找你了。” “云灯……”王賁看著夜空,又诧异的看向公孙劫,轻声道:“难道说,这也在丞相的计算之中吗?” “差不多吧。” 公孙劫则是皱著眉头。 孔明灯在古代本就是军事用途。 此前他在寿宴时献上,也被发现。 知道云灯的人其实並不多。 偏远郡县更是没什么人知晓。 此物同样被郡县长吏秘密掌握。 公孙劫当初曾说过,云灯就类似是烽火。只有遇到紧急情况时,才能在夜晚点燃释放。具体的时机,就要看掌握者如何应用。 “你们认为,为何会放云灯?” “通知我们,群盗要动手了吧?”张苍则是並未太在意,淡然道:“只不过,我派出去的探子基本都已发现。齐田这伙人完全就是疯了,年十五以上都要从军,好多人连毛都没长齐,现在估摸著有十万人,肯定是快动手了。” “我看並非如此。” 王賁却是摇头。 打仗排兵布阵是有讲究的。 斥候探子往往能撒出去数百人。 日夜监视,防范突然袭击。 特別是现在两军对垒,对方大规模用兵,很快会被发现。无需冒著风险,动用为数不多的云灯通知他们。 “將军认为是什么?” 王賁抬手作揖,“按賁所想,他们应该是想表示他们还在城內。或许说,会帮我们?” “嗯,应该都有可能。” 公孙劫也在蹙眉思索。 云灯的数量还不少。 临淄和胶东目前已经失守。 各县从台前可能转移到台后。 他们都已经失联。 所以就只能靠猜测。 “小王將军,此事暂且不管。” “我们该怎么打,就怎么打。” “即刻派人通知济北和薛郡卒。” “令他们日出时分,务必抵达汶水!” “与其等著他们动手,倒不如我们主动出击。等听到战鼓號角声后,等小半个时辰后自两翼加入战场。” “唯唯!” 王賁抬手应下。 他和公孙劫也不是头次合作。 依旧是由公孙劫敲定战略方向。 王賁负责具体的战术部署。 该怎么排兵布阵,都是他负责。 这其实也算是惯例了。 所以秦国將领都很喜欢和公孙劫合作,毕竟不干涉他们,还能省去很多琐碎的事。关键是不必担心后方失火,皇帝也会抱有足够的信任。就以这回平叛来说,公孙劫亲自坐镇。真要出什么事,王賁也不必担心背锅。 公孙劫背著手。 云灯很显然是个信號。 但不论表达什么都无妨。 因为他们占据明显的优势。 光兵力就超过十万人! 其中万余还是精锐! 车骑就有三千多。 可这消息齐田並不知道。 他们这几日派遣有很多探子。 公孙劫是刻意放进来些。 就是要让他们认为兵力不足。兵法有云:虚则实之,实则虚之。示敌以弱,本身就是种策略。 …… 黎明时分。 田齐军营內整装待发。 士卒们披上甲冑。 有的比较小还不合身。 甚至是刚过六寸高。 田横乘坐战车,剑指前方。 雍门司马则挥动旌旗。 伴隨著战鼓声,指挥列阵。但问题很快也凸显出来,有很多新兵根本没接受过训练。他们连令行禁止都做不到,就只能勉强跟在后面。 至於这些任侠,表现的也不算好。不是每个任侠都是技击之士,加上齐国这些年都疏於战备,很多人都没怎么经过训练。所以战阵就松松垮垮的,就不像是训练有素的士卒。 但大部分人並不害怕。 田横乘坐战车,高举利剑。 “二三子!” “在!” “今日叛军已经兵临汶水。他们毒杀始皇帝,又当眾刺杀公孙丞相。吾等起兵,为的就是平定叛乱。”田横操著口地道的齐地方言,怒吼道:“大王已经下令,只要斩一甲首,便赏黄金八两。还有田宅美人,都在等著诸位!” “杀!” “杀!” “杀!!!” 旌旗狂舞。 两侧壮士疯狂擂鼓。 田横抽出利剑指向远处。 “所有人听令!” “进攻!!!” 伴隨著战马嘶鸣。 战车率先前出。 田横长舒口气,握著利剑的手都在颤抖。他並非是在害怕,而是期待。当初他就是主战派,认为齐国必须得出兵阻止秦国。秦国乃是虎狼,等其余诸侯被灭,绝不会放过齐国。 奈何齐王建就听信后胜的。 现在,他终於有了机会! 能够亲自领兵,击溃秦军! 按照田儋的猜测,公孙劫肯定是会亲自领兵。这年头玄学比较盛行,公孙劫至今都未尝败绩。加上种种事跡,很多人一听是公孙劫来了,嚇得连兵器都握不住。 而田横就是不信这个邪! 公孙劫手里现在就五万人! 如何挡得住他十万大军? 战阵不断向前推进。 当至晌午时分,已经能看到远处修好壁垒的秦军大营。放眼望去则是黑压压的一片,秦国士卒已是严阵以待。 战车在最前方。 后方则是五军之卒。 左右两侧还有千余骑兵。 “田將军!” “司马公有何事?” “老朽总觉得他们有些古怪。”雍门司马皱著眉头,低声道:“昨晚还有古怪的火球飘过,很可能也是出自公孙劫的手笔。他们兵力不过五万,却敢列阵,兴许还有援军!” 雍门司马做事素来谨慎。 关键他看待事情很客观。 公孙劫是出了名的稳! 没有绝对优势,绝不会出兵。 另外,人是无法想像到自己认知外的东西。昨晚的云灯,在他们看来只是坠星引起的火球。可雍门司马始终觉得和公孙劫有关,只是不知道其中的用法。 “司马公,勿要长他人志气。”田横却是丝毫没放在心上,冷冷道:“他再厉害也只是人,现在也就只有区区五万兵力,还需要怕他吗?况且现在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 雍门司马一时语塞。 这时秦军战阵自中间分开。 就瞧见匹赤色龙驹缓缓走出。 而公孙劫就骑在上面! 第171章 暗棋,哪来的十万大军! 公孙劫骑著赤騮龙驹。 腰间佩剑,並未著甲。 此刻两军相隔不足一里。 相互间其实也都能看到。 他取出铜喇叭。 “我就是秦相公孙劫!” “这是陛下赐予的太阿剑!” “本相知道,你们很多人都被齐田愚弄。他们是想要造反叛秦,可不是什么平叛。陛下活的好好的,正在琅琊台射大鱼,並且传詔天下:朕安!” 北风呼啸。 他的声音也是越传越远。 一时间叛军阵营出现诸多骚乱。 “啊?” “公孙丞相不是死了吗?” “他们不是叛军吗?” “咱们是要去平定叛军啊!” “这……咱们成叛军了?” 战阵內是议论纷纷。 田横则是脸色铁青。 不过他早早就预料到。 当即举剑高呼道:“二三子勿要听信他胡言!公孙丞相已被叛军当眾刺杀,他就是个冒牌货,为的是搅乱军心!” “来人,给我將他射死!” 诸多射手同时前出。 他们共同弯弓射箭。 只可惜距离太远,准头也差些。 公孙劫看著他们如此,淡定拂袖。在英布的掩护下,就这么转身回去。他该说的已经说了,现在属於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所以他们不可能退缩。 王賁可不会和他们多废话。 此刻的他坐镇中军,位居高台之上。 他面露冷意,挥动旌旗。 “三军听令!” “齐田叛乱,坏我社稷!” “这些叛贼的首级,皆是尔等军功!” “斩一甲首者,便可进爵一级!” “杀!!!” “驾——” 数十辆战车迅速前出。 战鼓声响起。 诸多关內锐士皆是高呼。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 “王於兴师,修我戈矛,与子同仇。” “……” 此次军队主力还是关內锐士。 但更多的还是琅琊和东海郡卒。 他们基本都是当地人。 有的语言都不相同。 可隨著《无衣》响起,很多士卒也都跟著附和。特別是隨著战鼓擂响,一个个皆是无比激动。 “杀!!!” 叛军显然也不是吃素的。 虽然他们此刻有很多疑惑。 可现在的他们只能被迫衝锋。 一辆辆战车同时衝出。 后方的步卒迅速向前推进。 秦国的弩箭则是已经降临。 转眼间就有不少人中箭倒地。 也不知是叛军的车技差些,亦或者是战车的质量出了问题。有的还没衝出去多久,车轮便飞了出去。驾驶战车的秦军都懵了,衝著倒在地上的叛军碾过去。 各种惨嚎声不断响起。 田横此刻都看懵了。 这什么情况?! 怎么会突然散架的? “不要怕!” “快,用弩车!” 雍门司马则接过指挥权。 咆哮怒吼。 就看到诸多弩车被推出。 想要藉此抵挡秦国的战车。 可隨著旌旗落下,很多弩车也同时炸裂开来。操控弩车的叛军,双手被炸的血肉模糊。 “???” 雍门司马都愣住了。 这……这绝对有问题! 如果只是战车,还能理解为是保养不当,或者说是驾驶出了问题。可这些弩车都无问题,是从临淄武库中推出来的。有个別坏了是能理解的,可现在几乎是全部炸开! “射箭!快射箭!” 雍门司马快速恢復冷静。 旌旗继续摇动。 数千弓弩手前出。 可却听到阵阵噼里啪啦声。 很多强弓还未拉至满月便断裂,有的弓弩手则是被弓弦弹到脸上,瞬间痛苦的倒在地上。 “不对劲!” “有人动手脚了!” 田横终於是明白过来。 可这时候已经晚了。 秦国的战车已经衝杀进来。 左右两侧的骑兵同样大开杀戒,后方步卒如狼似虎的衝出。本就不够稳的叛军战阵,瞬间被撕裂开很多口子! 人头滚滚! 鲜血喷涌! …… “这……什么情况?” 张苍错愕的看著眼前这幕。 他也经歷过很多战事,包括秦楚决战也有他的运筹帷幄。可这种糊涂仗,他是连听都没听过。两军第一波交锋,齐田叛军就瞬间溃败! 这不仅仅是士气的事。 因为对方军械出了大问题! 战车、弩车、弓弩…… 全都遭受到了破坏。 “我想,这就是云灯的意义。”公孙劫背著手,面露微笑道:“本相倒想知道,这幕后的人究竟是谁。” “传令下去!” “继续杀!” 王賁则不管这些。 甭管敌军出什么问题。 他就一个字! 杀! 先打贏再纠结这些事! …… 田横乘坐战车,满脸悲愤。气血翻涌,嗓子一甜就喷出一大口乌黑的鲜血。他只觉得眼冒金星,全身的力气几乎都被抽空,特別是腹部疼痛无比。 “田將军?” “我……我中毒了!” 雍门司马面露骇然。 他转头看去。 就看到战阵內出了大问题! 很多义士转头加入秦军阵营,他们右臂包裹著黑色布带,挥舞著兵器开始大开杀戒。 “有奸贼藏在军中!” “我们快撤!” 雍门司马捂著胸口。 可现在也开始流出鼻血。 而远处则又传来阵阵廝杀声。 就瞧见自秦军左右两侧,再次杀出数万秦军。他们挥舞著旌旗,迅速加入战场。衝著他们大开杀戒,不知多少人倒在血泊中。他们人数眾多,黑压压的如同乌云压顶。 田横晃晃悠悠的。 此刻已经无法站稳。 “这……这……有多少人?” “加起来恐怕有十万人!” “这是济北和薛郡的援军到了!” “田將军,我们赶紧走!” 田横满脸绝望。 事情发展的实在太快了。 甚至他都没反应过来,就已经是溃不成军。那些一个个驍勇斗狠,立誓要诛杀秦狗的任侠,已经是夹著尾巴跑了。有的甚至被嚇得尿了裤子,瘫倒在地不敢动弹。 披著虎皮的任侠樑,原本还嚷嚷著要杀敌立功。可看著好友被秦鈹斩下首级,而后被踩成了肉泥,眼珠子都喷了出来。他压根就生不起反抗的心思,转身就想要跑路。 可他的这身虎皮,却是无比显眼。英布骑著骏马衝锋在最前面,手中秦鈹笔直的穿心而过,足足拖行了十余步,顺手將虎皮扯下! 事实证明,扯虎皮是没用的。 嚇不到真正的猛虎! 第172章 溃不成军,神秘人 “传令,全速追击!” “不放下兵器的,杀无赦!” 王賁也没打过这样的仗。 刚一接触,就瞬间溃不成军。 这压根不像是军队对决。 更像是没有秩序的山匪。 遇见正规军衝锋,便一触即溃。 其实,王賁最开始也没放眼里。叛军再厉害,也只是群盗。他们手里就算只有五万人,他都有把握能打贏。因为这里面有万人为秦精锐,皆是上过战场,百战不死的锐士。 他想的是狮子搏兔,也需全力以赴。况且就算是十万头猪,他们抓个三天也抓不完。加上公孙劫又素来以稳出名,王賁也是拿出十二分的精力应对。 此次排兵布阵也很有讲究。 正面以战车开道,左右锐骑为侧翼。后方则是压上关內精锐,至於郡卒则紧隨其后扩大战果。还有弓弩手战阵,负责远程齐射压制敌军。虽然没多少用在战场上的弩车,却已是军团大战的配置! 结果咧? 还未接触,叛军战车便开始崩塌。一时间是人仰马翻,被秦国战车瞬间衝散战阵。他们的反应是快,知道要用弓弩反击,可连弓弩也坏了一大批。有的拉至满月瞬间崩断,反而是伤到他们自己。 而秦国这时候的援军也已杀至。 济北和薛郡的五万郡卒如饿虎扑食。 他们很多人可都没有爵位。 只要斩一甲首,就能成为公士! 在军功爵的刺激下,一个比一个疯! 前仆后继,生怕就砍不到人了。 这时候叛军內又出了问题。 负责指挥的將领纷纷暴毙。 有的口吐黑血。 有的七窍流血。 有的骑著战马却突然跌落。 群龙无首,还有不住嘶吼浑身染血的虎狼秦军。很多平时驍勇斗狠的任侠,现在跑的比谁都快。就算有些不怕死的发起衝锋,可转眼间就化作冰冷的尸体,而后就被车骑碾成肉泥。 “他们的军吏还中毒了。”公孙劫饶有兴致的看著,轻声道:“通武侯,看来你我这回是考虑太多。昨晚的云灯,想必是要告诉我们会出手相助。只是本相没料到,他们能准备的如此充足。” “是这伙人太过愚蠢!”王賁无比不屑,冷冷道:“他们根本没经歷过大兵团作战,毫无经验。大规模徵募士卒,想著用人数取胜。可想要管理好这十万人,却不是那么容易的。” 神秘人確实帮了大忙。 可在王賁看来,就算不做这些事,他也有把握用五万人將他们给杀穿。排兵布阵一塌糊涂,遇到点突发情况就彻底瘫痪。士卒质量更是差劲,有的还没到六尺高,上了战场也是送死的份。 领兵打仗不是那么容易的。 想想后世校运会,几千人组成方队需要练多久。要让校长带著他们去几十里外的地方露营,估计都没几人敢的。十万人的吃喝拉撒,可都是问题。 上了战场后,更要合理分配新老士卒,就得起到个老带新的作用。因为新兵没经歷过战场上的残酷和血腥,需要有老卒起到个带头作用。相互配合磨合,这样支军队的战斗力才能足够强。 可看看这伙叛军? 战阵极其混乱。 一触即溃! 没有任何像样的抵抗。 战场就是一方面的屠杀! 有的因为恐慌,互相踩踏。 整个战阵毫无秩序可言。 公孙劫则是微笑示意。 他倒是觉得这样挺好的。 看看战场,完全是一方面的屠杀。大把大把的叛军丟弃兵器。匍匐在地瑟瑟发抖。正所谓兵败如山倒,很多时候战损达到两成左右,就会溃败。正所谓形势不由人,加上高级军吏都中了毒,压根就没人指挥。 中军跟著战阵迅速向前推进。 王賁则是继续传令。 “迅速追击!” “绝不能放走叛军!” “丟下兵器投降者,不杀!” “负隅顽抗者,杀无赦!” 如狼似虎的秦军玩命追击。 整个战场都呈现出一边倒的形势。 各种惨嚎声不断响起。 隨著秦军的喊话,越来越多的叛军丟下兵器。特別是那些被蛊惑的郡卒,他们本就以为自己是去平叛的。可等瞧见公孙劫后,才知道自己被利用了。而后就赶忙丟下兵器,甚至还会劝旁边的人投降。 “別跑了,咱们还能跑的过骑兵?” “公孙丞相都还活著,还跑什么?” “你们看看这些军吏……全死了!” “这都是丞相的能耐啊!” “……” 这场战爭太诡异了。 军械遭到全方面的破坏。 负责指挥的军吏离奇暴毙! 这还打什么? 分明是公孙劫发力了! 对很多百姓而言,公孙劫就是高高在上的神明。做的很多事,他们都无法想像。加上公孙劫至今未尝一败,就导致他们士气瞬间跌到谷底。 反抗? 还反抗个毛! 老老实实投降。 这样起码能保住条命。 而现在的田横也不横了,口鼻满是黑血。捂著胸口,只来得及让车士奋力狂奔。全身战慄,只能保留最后丝意识。眼前则如走马观花,往昔的很多事歷歷在目。 少时齐国还很富裕,他作为齐田宗室,日子过的是美滋滋。每日习文弄武,想著有朝一日能躋身於朝堂。再后来他嚮往任侠,每日就是在临淄大街与人走鸡斗犬,或是看谁耍的蹋鞠更好看。 可很快就全都变了…… 秦国不断进攻诸侯。 齐王建听信后胜之言,不修战备,不知多少人好言相劝。特別是公孙劫亲自出使齐国,希望两国结盟。赵国在前面抵御秦国,齐国则出粮出盐。两国永结同好,签订共同防御盟约。 可连这都能撕毁啊! 最后就是兵临城下,齐国投降! 他们好不容易拼出来个机会。 可现在又功亏一簣。 甚至连丝毫的反抗机会都没有。 公孙劫是真的阴! 不仅准备有援军,还在他们军中安插间客。提前將军械全部毁坏,甚至还给他们下毒! “田將军?” “田將军,快醒一醒!” 雍门司马骑著骏马嘶吼。 田横这才勉强恢復神智。 可这时候秦国骑兵已经追上。 並且截断了他们的退路。 一支支弩箭从天而降。 田横抬起头来。 此刻是面如死灰…… 第173章 杀无赦,功爵! “杀——” 廝杀声响起。 英布挥舞著秦鈹。 眼神中没有丝毫的恐惧。 就只有对战功的渴望! 他骑著骏马,一直都盯著溃逃的战车。秦国斩首也是有划分的,最低级的就是甲士。而后级別越高,赏赐就越丰厚。类似这种野外兵团大战,斩將和拔旗是功劳最高的,爵位起码能连晋三级! 但可不仅仅只是他盯上这块肥肉。 就瞧见辆战车的速度同样很快。 驾驶战车的正是沛县夏侯婴! 两人对视了眼,犹如在赛马。 看著已被团团包围的大车,英布是率先弯弓搭箭。他的双腿紧紧夹住马腹,双手开三石强弓。瞄准了远处的田横,箭支瞬间是飘著射出。 砰! 精准无比的射中脖颈。 田横其实已经是油尽灯枯。 这一箭射中后,当即捂住脖颈。 强烈的窒息感,令他满脸恐惧。 瞳孔逐渐涣散。 世界都好似是变成了黑白色。 只能听到此起彼伏的惨嚎。 “田將军!!!” 雍门司马悲愤怒吼。 可现在已经来不及伤心了。 左右两侧的死士拼死阻挡。 可隨著战车出现,很多人都被撞飞。夏侯婴眼疾手快,拔剑將大旗斩断,身后的车士则是迅速將其抢下。战车没有减速,继续无情衝撞。 这数百死士相互防御,寧死不降。田横的死,反而是让他们双眼通红。在雍门司马的指挥下,想要儘快突破防线。但很可惜,这都是无用功。在曹参的指挥下,沛县戍卒全都杀红了眼。 他们牢牢的將这些人困在里面。 曹参此刻脸上满是欣喜,本来有些担心的戍卒,现在是前赴后继的衝锋。毕竟谁也没想到,这场战斗会如此轻鬆,就是场单方面的屠杀。 斩一甲首,便可得公士爵位! 他们此前可是想都不敢想! “保护司马公!” “和秦狗们拼了!” “哈哈,乃公杀了一个!” 此刻是短兵相接,分外血腥。滚烫的热血喷洒在雪地上,尸体更是不断倒在地上。公孙劫骑著赤騮龙驹从旁经过,就全当是没瞧见。 这么多人,总归是有人跑走的。所以他们必须得要抓紧时间,以最快速度攻下城邑。至於这片战场则全权交给王賁,也无需再操心什么。 “公孙劫!!!” 雍门司马悲愤怒吼。 而公孙劫则没有丝毫停顿。 毕竟他已经是个死人了。 没有必要浪费时间。 他当初和雍门司马也打过交道,对其印象很深刻。雍门司马就是类似李牧这样的武將,忠心耿耿,只可惜有时候太明白反而是坏事。 齐国当时主要是想避战求和,类似雍门司马这样的主战派,就很难受。特別是公孙劫筹备签订共同防御盟约,齐国只需要出钱出粮,也可派遣些技击之士,毕竟这也算是僱佣军。 当时就差要盖上国璽了。 可国內的反对声眾多。 特別是以后胜为首。 秦赵两国接壤,加上有长平之战的血仇,赵国当初还曾羞辱过秦王。所以让秦赵两国死磕,和他们齐国有什么关係? 咸阳距离齐国足有两千里呢! 为何要免费帮助赵国呢? 当初齐国被打的险些亡国,谁帮过他们? 况且只要签订盟约,那就是得罪了秦国。如果后面秦国和赵国修好,反而支持各国灭齐,又当如何呢? 毕竟他们出钱出力,也会削弱齐国的实力。与其把钱白白送给赵国,倒不如自个消化。看著秦国和赵国死磕,等鷸蚌相爭后,再渔翁得利! 然后就撕毁了盟约…… 曾几何时,公孙劫也曾和雍门司马举杯对饮。只可惜从他入秦的那刻起,他们就註定是对立的。公孙劫不会强迫他们投秦,因为他知道这些人的性格和立场。他们就算是死,都绝不会当秦人。 所以在知晓齐国要投降时,雍门司马就带著上百艘战船远渡大海。寧可在海上当海寇,都不肯归降秦国。 每个人都有其选择。 有的人想著好死不如赖活著。 有的人则寧死不投降。 在滚滚大势之下,也难掀起风浪。 雍门司马双眸赤红。 看著迅速逼近的秦军。 他中毒並不严重,如果现在加以救治,是有活命的机会。可他还是举起利剑,横在脖颈处,而后猛地用力! 滚烫的鲜血喷出数丈远。 “司马公!!!” 悲愤的吼声接连响起。 看著雍门司马的尸体,死士们全都无比悲愤。他们看著虎视眈眈的秦军,嘶吼著冲了上去,就好像是在送死! …… …… “嘶!” 田儋皱起眉头。 手上则是被木刺戳破。 他们就在临淄城內。 並且还在公孙光宅中。 田儋並不是来拉拢他,而是某种炫耀。他对公孙光的做法,颇有微词。奈何在宗族中的地位太高,田儋也无法动他。毕竟公孙光只是医师,他也不干涉政事,留著当个吉祥物也挺好。 “仲弟,现在可有消息了?” “没。” 田荣缓步进门,笑著道:“大兄也不必操心,我们手里足足有十万精锐,公孙劫他们最多只有五万。足足两倍的兵力优势,加上还有田横和雍门司马指挥,绝对能击溃他们!” “嗯,先坐。” 田儋点了点头。 他又看向旁边的公孙光。 “族叔,听到了吗?” “寡人一定能起事成功!” “很快,季弟便会將公孙劫的首级带回来!” 公孙光都懒得搭理他。 刚端起温酒,田儋便抬手叫停。 “族叔,这酒给寡人。” “你让人倒给你就是。” “不,寡人就要喝你这杯的。”田儋面露微笑,打趣道:“寡人可知道,你当初可是师从扁鹊公。所研製的鴆毒,无药可救。寡人在你府上喝酒,还是要当心些的好。” “隨你。” 公孙光冷冷將酒让出。 田儋笑呵呵的接过美酒。 这才一饮而尽。 “寡人知道,族叔始终瞧不上寡人。”田儋身著紫服,头戴冕旒,双手展开道:“可现在,寡人就是齐王,並且拥有临淄和胶东数十城!” “你错了。” 公孙光却是恢復平静,“我从未瞧不上你过。你起事復国,我也敬你的勇气。但是,你做事太过莽撞,完全不顾后果。对你而言,大不了就是一死,但那些受你裹挟而战死的任侠青壮呢?他们……可都是齐人!” 第174章 毒士蒯彻,田儋死! “若想成就大事,岂能没有牺牲?”田儋的冕旒冠抖动,低声道:“族叔为医师,太过悲天悯人。秦国灭我社稷,囚禁我王。吾等筹备多年,为的就是能够復国。此次是天赐良机,若是错过,以后吾等就再无復国的希望!” “可你太过衝动!” “甚至没考虑过后果!” “你这就是无畏的牺牲!” “因为,我们根本就没有胜算!” 公孙光是寸步不让。 他不是反对起事。 因为他同样出自齐田宗室。 公孙光並非是为了利益。 只是不愿放弃田氏的荣耀。 他始终不支持田儋,是因为觉得田儋所为和送死没区別。就算利用个冒牌货赵澈,在早期就顺利夺取临淄政权,可公孙劫也早早就留有后手。 飞鸽传书! 郡县密令…… 这让他们的起事处处受制。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现在公孙劫兵临城下,后续各郡的郡卒很快抵达。就算真的只有五万士卒,以公孙劫的本事,要击溃他们这十万新军也並非难事。 公孙光可都看到了。 田儋他们连六尺高的少年都不放过。 这样的新军,能打贏秦军吗? 这和送死有什么区別? 白白耗费了齐地有生力量! 也就意味著,齐国再无希望復国。 田儋他们叛乱,必定会激怒秦国。待秦国收復临淄和胶东,自然会展开大清洗。但凡和此次叛乱有关的,绝对一个不放过。有很多人都会被捲入其中,轻则流放重则处死。 这里面会不会有冤假错案? 会有! 但这就是大清洗! “族叔始终不信寡人。” “我这是据实直言!” “寡人告诉你什么是据实直言!”田儋站起身来,冷冷道:“隨著秦国新政推行,越来越多的齐人开始学习小篆和隶书。很多任侠被收走宝剑,开始耕地。他们学习秦律,改服秦俗。不出二十年,他们就会认可自己秦人的身份!族叔,你可还记得我田氏代替姜吕?” “可这就是送死!” “没错,这么做是没什么希望。”田儋情绪显得很激动,冷冷道:“可不这么做,那齐田就再无希望!” 所言掷地有声。 公孙光却是长嘆口气。 他望著田儋,轻声道:“诚如你所言,既然田氏可以代替姜吕,那秦国又为何不能代替田氏呢?秦国治理齐地三年,百姓生活富庶。曾经危害社稷,经常私斗的任侠也开始恢復平静。如此,不好吗?” “当然不好。” 田儋背著手,双眸赤红。 “难道我们就该屈服於赵政?” “为何不能抢夺本该属于田氏的权力!?” “你终究说出来了……”公孙光自嘲的笑了起来,“你从来就不是为了百姓的死活,你要的只是权力!” “当然!” 田儋理所当然的点头。 这时候却是脑袋骤然一晕。 他脚下发软,向后退去。 鼻子却流淌出些鲜血。 一滴滴的落在地上。 “大王?!” 田荣猛地站起身来。 公孙光却是长嘆口气。 “酒……酒里有毒?!”田儋猛地將酒碗打翻,怒不可遏的看著公孙光,“你……你竟然敢给寡人下毒?” 公孙光依旧正坐在旁。 面对怒吼,毫无波澜。 “田儋,我不能看著你害人!” “也许,这就是代价。” “可这就是我们田氏的报应。” “昔日我们夺取姜齐,而我们也被秦国所夺走。现在天下大势已定,没有必要再造无谓的牺牲。” 公孙光喃喃开口。 好像是在和田儋说。 又好像是在说他自己。 “你竟然投靠了秦国?!” 田荣也是大怒,当即拔出利剑。 公孙光只是平静的看著他。 什么都没有说。 他这也算不上投靠秦国。 他只是不想看著齐人白白牺牲。 如果他不出手帮忙,会有更多人惨死! 砰! 房门被人踹开。 为首者正是披甲的赵佗。 身后还跟著蒯彻、县令喜等人。 “是你们?!” 赵佗冷冷抬手,示意身后的人动手。这时候的田荣还想要反抗,却很快被抹了脖子,倒在血泊中。 田儋此时已是毒素爆发,只能勉强位居主座。额头上的冕旒不断抖动,紫衣上满是污血。 “给他个痛快吧。” 公孙光嘆息开口。 毕竟终究也是齐田族人。 “好。” 赵佗抽出利剑,亲自上前。他对公孙光的表现还是很钦佩的,最起码能忍心帮忙。公孙光行医多年,见惯了百姓生死离別。正所谓医者仁心,他实在不想看到无谓的牺牲。 这段时间,赵佗一直都在公孙光府上。靠著公孙光帮忙,才能和蒯彻等人联繫上。並且在暗中布局,通过云灯传递讯息。 田横率领的军队成分复杂,其中不乏郡卒和县卒。而他们又无法完全信任,就只能將他们打散。这里面自然就有眼线在,好比喜君就安排了不少人。 主要就是负责毁坏军械,同时在出征前准备下毒。只是毒素要稍微弱些,所以发作的时间比较久。等他们反应过来时,已经来不及了。 田儋望著赵佗不断靠近。 捂著胸口,又喷出一大口污血。 “族……族叔……” “我还有一问!” “好,你问。” “吾季弟他们……还有希望吗?” 公孙光冷冷摇头,轻声道:“在你们决战前,他们就已秘密通知了秦军。蒯彻在暗中布局,捣毁你们储备的战车军械。同时在粮草中秘密下毒,將高级军吏全部毒死。就算有十万人,你觉得能坚持多久?” “呵……” 田儋惨然一笑。 他依依不捨的摘下冠冕。 自腰间取出佩剑。 最后笔直的刺向胸口。 赵佗神情冷然,顺势將田儋和田荣的首级砍下。他们两人虽然已死,可首级还是有些用的,也让那些狂热癲狂的任侠认清现实。 “有劳公孙先生了。” “你们去忙吧。”公孙光转过身去,不忍看到地上的尸体,缓缓道:“该做什么,就做什么。” “好!” 赵佗抬起手来,让喜君带些人在府內清理。而他自己则是翻身上马,则准备前往城门。按照他和蒯彻的预估,秦国大军应该已经抵达临淄城! 第175章 平叛,事急不可不从权 “盗首田儋已死!” 赵佗站在城墙之上。 高高举起田儋和田荣的头颅。 伴隨钟声,扯著嗓子高呼。 左右郡卒皆是满脸诧异。 “田儋反叛,矫詔为王!” “偽造相印,派人假扮公孙丞相!” “挑起战火,残害忠良!” “如今已经伏诛,尔等速速放下兵器,打开城门归降!不从者,斩!!!” 言罢。 赵佗將头颅丟下城墙。 抽出手中利剑。 左右亲卫则是抬起弓弩。 城墙下诸多带剑任侠面面相覷。 看著血腥的头颅。 也有死士跳了出来。 “不要听他胡说!” “为大王报仇!” 赵佗冷冷挥剑。 一支支弩箭瞬间射下。 鲜血喷溅,数名死士倒下。 顿时引起片譁然。 “恭迎公孙丞相入城!” 赵佗高高举起手中利剑。 他现在就操著口临淄方言。 隨著他的高呼,两侧郡卒也是附和。 “恭迎公孙丞相入城!” “恭迎公孙丞相入城!” “……” 城下很多人皆是举臂高呼。 厚重的城门缓缓开启。 锐骑先行进城。 城上也重新换上玄鸟王旗。 步卒紧隨其后,將围观的百姓分为两边。藉助兵器,牢牢將他们堵在十丈开外。身怀兵器的,一律先捉拿带走。 確保足够安全后,公孙劫这才骑著赤騮神驹而出。看起来只著常服,其实里面也有內甲。两翼还有亲卫,皆著全甲。虽说现在已顺利平叛,可群眾里面保不齐就有坏人,自然是需要做好防护。 “停——” 纯抬起手来示意。 浩浩荡荡的军队当即停下列阵。 很多人隔著老远围观。 瞧见公孙劫后也都愣住了。 公孙劫……没死啊?! 他依旧骑著赤騮龙驹,同时看向旁边的张苍,让他代为翻译。公孙劫並不会临淄方言,而张苍则是会些。 “刚才赵郡守的话,你们也都听到了。城外的十万群盗,已被秦军平定。贼首田儋令人假冒本相,矫詔陛下已死。现在陛下已传詔天下:朕安!” “陛下万年,大秦万年!” “陛下万年,大秦万年!” “……” 公孙劫高高举起腰间的太阿剑,冷声道:“此次齐田叛乱,牵扯甚多。田儋、田荣、田横等贼首,夷三族。至於从者,皆贬为城旦舂,听候发落。本相知道,你们有些人是被田儋蛊惑。本相也会给你们个將功补过的机会,只要检举一人为盗,便可抵罪!” 所有人皆是错愕的抬起头来。 他们面面相覷,带著惶恐。 这回齐田叛乱,牵扯甚多。大部分的田氏都参与其中,按照公孙劫的说法就是寧可错杀也绝不放过一人。类似田儋这种带头的,全部夷三族! 除了已经被处死的,还有田假、田市……他们都深耕於各县,早早划分好地盘。最开始秦国因为齐国主动投降,是真不好动田氏。毕竟他们表面归顺,还积极帮著秦国治理当地。如果直接处理他们,很容易引发內乱。 现在好,內乱爆发了。 而后被秦国的铁拳迅速镇压。 既然他们都跳了出来,秦国就顺水推舟,一波將他们全都解决。此次齐地確实死了很多青壮,还会有很多人受牵连流放,可这却是保证齐地长治久安的必经之路。不除去田氏,齐地就永远没有和平。很多事情推行出去,反而会被田氏所利用。 这些事公孙劫早早就定下。 就等著田氏跳出来。 现在肯定是有罚有赏。 因为牵连太多,很多人都藏在暗处,所以公孙劫就搞了个举报有奖。齐地十万叛军,被斩杀的数量其实並不算多,现在估摸著还四五万人。 按照公孙劫的命令,那就是全都充为城旦。如果宗亲想要赎免,这时候就可以举报。比如说有齐田死士藏在什么地方,或者说隔壁邻居效力于田氏。只要举报核实,检举一人就赎免一人! 这其实就是分化齐田內部。 要將他们连根剷除! 以后也再也无田氏的土壤! “丞相,这是临淄郡丞旦。”赵佗走上前来,让人將郡丞旦押了上来,低声道:“田儋派人诈为丞相,而后谋取临淄郡寺。此人身为郡丞,明知他们是叛贼,却还是投靠了他们。並且拥护田儋为齐王,將秦国的应急预案、密令等事全部透露。” “腰斩弃市,三族充为城旦舂。” “丞相饶命啊!”郡丞旦抬起头来,瑟瑟发抖道:“下吏当时也是没得选。毕竟叛贼们挟持了我,我若不归降就必死无疑啊!其实我当时是假意投降,想的是能暗中帮助秦国。” 旦不住叩首,磕头如捣蒜。 很快就磕破了额头。 公孙劫却是连看都懒得看。 “带下去。” “臣遵令!” 赵佗当即便让人將旦拖走。 千万別听信这人说的什么诈降。 旦作为郡丞,也是官场上的老油条了。在田儋派人控制临淄郡寺后,旦就立马投靠了田儋。不仅將很多机密泄露出去,从头至尾也没想过要帮秦国做什么事。甚至还主动出使胶东各县,劝他们投降于田儋。 这是诈降? “赵郡守,此事就交由你处置。”公孙劫看向他,“临淄和胶东郡县长吏,但凡投靠齐田的,一律杀无赦,乡吏根据具体情况处置。本相会调动郎官,继任官位。” “下吏遵令!” 秦国目前已经平定叛乱。 但是,这並不意味著就结束了。 反而是留下个烂摊子。 很多官吏投靠田儋等人,其实是无奈之举。也许他们是因为赵澈这冒牌货,也可能是想要保住自己的性命。可他们是秦国的官吏,本就与普通百姓不同。不论是怎么想的,他们的所作所为都帮了叛军。 没错,他们有著很多理由。 或许就是为了保住亲人的命。 但这就是现实…… 因为有了叛乱之实,原因就不重要了。就好比有將军战败,最后以保护袍泽为由投靠敌军。也许他是诈降,也可能真的像他说的这样,是为了袍泽。可绝对没有任何统治者,能接受这种行为。 当初嫪毐叛乱,战死加上被迁走的超过了五万人。这里面当然有被冤枉的,也有是真的无辜,可这都是必要的牺牲,国家意志不会因为个別人而更改! “另外……” “其余城邑也要儘快平定!” 第176章 论功行赏,提拔! 临淄郡寺。 公孙劫位居主座。 赵佗等人分左右而座。 就连王賁也已赶回来。 他是暂时將兵权交由裨將。 实在是这场战斗没什么意思。 完全就是杀鸡用牛刀! 后续清剿溃卒、收置俘虏这种琐碎的事,也用不著王賁亲自负责。交给裨將和军吏,就当是歷练了。 “此次平叛,有人在叛军內动了手脚。”公孙劫环视眾人,“不仅破坏了他们的战车军械,还给军吏们下了毒,帮助大军轻鬆击溃叛军。这事是谁布局的?” “是蒯先生。” 喜君起身开口。 公孙劫顿时来了兴致。 略显诧异的看向蒯彻。 “是你?” “彻不敢揽功。”蒯彻抬手作揖,赶忙道:“彻只是提了设想,主要是靠郡守、喜君等人负责在叛军中安插探子。同时还有公孙先生送来的毒药,才能这么顺利。” “公孙光?” “正是。” “那挺好。” 公孙劫轻笑著点头。 在他印象里,公孙光是个很固执的人。就算认清现实,也不愿为秦效力。这些年都留在临淄,当个乡野游医,从不干涉政务。每年也就代表田氏,在高唐主持宗祭。 这回却能够提供毒药! 当然,公孙光並非是【齐奸】。 他是没的选! 他活了这么多年,见识过秦军的厉害。特別是蒯彻把话说的很明確,此次必然是由公孙劫领兵的。叛军反抗的越剧烈,秦国铁拳砸的就越狠。 公孙劫这人素来如此。 主动投降,再不济能保条命。 可负隅顽抗的话,就是杀无赦! 没错,秦国现在兵力不多。 可等后续调兵,还会少吗? 到那时,齐地能剩下多少人? 田儋丧心病狂的徵兵。 连五尺多高的少年都不放过! 他们很多人连兵器都没碰过! 上了战场,能活命吗? 秦国是出了名的虎狼之国。 就算带上几千个关內精锐,再加上郎官的指挥。哪怕田儋手里有十万人,只怕也能將他们杀穿。 况且,秦国人也不少啊! 所以公孙光也都清楚。 他这么做不是害了齐田。 反而是能保留齐田的火种! 他才会主动提供毒药,不仅毒杀了叛军的高级军吏,就连田儋也没有放过。只有如此,才能让更多的人活下来! 主要这回叛乱就没希望。 根本就是无谓的牺牲。 公孙光从最开始就是反对的。 但田儋就犹如疯狂的赌徒,始终觉得自己能够赌贏。认为只要起事,就能得到无数人的支持。然后带领大军南下攻打琅琊,一波就把秦国高层全给端了。 想法是好的。 可就是没考虑过能力。 就像是说把大象关进冰箱一样。 “此次齐田叛乱,遭牵连者甚多。郡县吏治遭受破坏,需要迅速恢復。”公孙劫看向喜君,“喜,汝身为千乘县令。此次平叛出力甚多,本相今日便令你爵至十级左庶长,升任为临淄郡丞!” “下吏必不负丞相所託!” 喜抬手应下。 他没有半分的欣喜。 因为他是个极其纯粹的秦吏,当初就是內史腾的重点栽培对象。可以说,他体內就流淌著秦国的律令。他的人生,早早就和秦国律法所绑定。自他为吏起,日夜都在诵读律令。 喜的能力不好说,但却是个不苟言笑,一断於法的秦吏。他每日抄诵秦律,每年还都会记上一笔。他生活朴实,每日两餐都很简单。他也不喜奢靡的丝绸,家中也没什么金玉首饰,有的就只是堆积如山的竹简! 他在秦国確实是个小人物。 可在两千两百年后,成了轰动世界的大人物。因为他喜好抄诵律令,加上生活简朴,陪葬品就是那数之不尽的竹简。当考古学者开棺后,无不震惊。而他留下的竹简,也让后世对秦国更为了解。 还未拿下齐国时,公孙劫就让他们各自推举贤良作为官吏储备。內史腾举荐了好几人,公孙劫就只挑中了喜。 他的能力中规中矩,却胜在足够的守法。此前喜在安陆担任书吏,就曾有商贾贿赂过他,结果就被他给抓了。后来主持祭祀,他自个掏钱买些祭祀用剩的酒,结果还遭到了官吏的耻笑。 论能力,喜不算最出色的。 可要论守规矩,鲜少有人能比的。 齐地太过偏远。 能力其实都是次要的。 主要是能遵守为吏本心。 这回喜君同样也是功不可没。 郡丞旦已经被砍了。 现在正好出现空缺。 由喜君这位县令接任也很合理。 “还有蒯君。”公孙劫面露微笑,轻声道:“你此次出谋划策,助秦顺利平叛。你是无爵之人,本相就先赐你六级官大夫爵位。至於官职……” 蒯彻则是赶忙走出,“彻出自纵横家,这些年来对律令虽有研究,可懂得並不多。若为秦吏,恐怕是无法胜任。彻斗胆为丞相府舍人,先在丞相身旁学习。” “哈哈哈。” 这回就连王賁都笑了。 任谁都能看出蒯彻的心思。 所谓不懂律令,纯粹是幌子。 正所谓京官大三级,天子脚下好当官。天下名士一窝蜂的往咸阳钻,本质就是想要混个好差事。 蒯彻这样的聪明人,自然知道跟在公孙劫身边,才更容易有展现才能的机会。正所谓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公孙劫就是伯乐,假以时日也能助他们为官。 “也可。” 公孙劫倒也没拒绝。 他对蒯彻了解的较多。 知道这傢伙就是个不安分的人。 將他带在身边,以后也有用。 “至於陈余,就暂留在临淄担任郡尉。考核期为两年,若表现的好就留任临淄。至於其他县吏,赵郡守也可推举些人。” “下吏遵令!” 赵佗起身作揖。 “还有胶东……”公孙劫又看向王賁,“目前肯定还有些叛党,就有劳通武侯领兵平定。齐地必须要儘快恢復稳定,绝不能耽误来年春耕。该封赏的封赏,该抄家的抄家!” “賁遵令!” 田氏这几年日子就是太好过了。 他们掌握著很多的生產资料。 农田最起码都有数百亩地。 现在就要收回给他们的所有特权! 第177章 打得一拳开,免得百拳来! 齐田叛乱被平定的消息迅速传开。 很多人刚起的心思,瞬间消散。 此次叛乱,很多人看的很清楚。 他们想的是先观望番。 让田儋他们当出头鸟。 如果顺利,他们再顺势而起。 主要来的消息太多了,他们无法摸清楚具体情况。像田儋嚷嚷的是始皇帝已死,可很快又有詔令曰:朕安。这些心怀不轨的诸侯贵族,又该相信谁的呢? 关键田氏起义的太早了! 他们很多人都还蛰伏在乡野中。 虽说还有些田產家业,可手上没多少人,想要跟著起事的难度极高。如果再等十年,他们没准还有些机会。 现在好,叛乱被平定了! 参与叛乱的贼首夷三族! 与之有关的田氏被处死! 侥倖不死的,则充为城旦舂。 起事从军的,一律贬为城旦! 整个田氏都被连根拔出! 死的死,跑的跑。 济北、薛郡、泗水郡…… 消息逐渐开始朝著各郡县传递。 秦始皇同样是有意要藉此立威。 所以再次昭告天下! 將诸田叛乱公诸於世。 连带著他们的悲惨下场。 这就是树立典型! 谁敢反叛,就是同样的下场! …… 廿五年,十二月末。 琅琊台。 秦始皇皱著眉头。 照常提笔批阅著文书。 胡亥则是坐在台下,诵读律令。左右两侧站著些官吏,皆是在默默等候,不发一言。殿內中间的青铜鼎燃烧著熊熊烈火,带来些温暖。 琅琊郡总体来说还是比较暖和的,和关內其实差不多。今年是下了两场雪,並不算太冷。 “辽东郡今年又有人冻死。” “听说大雪深三尺。” 秦始皇停下毛笔,冷声道:“这辽东郡守的粟米白吃了!朕前年就曾说过,让他大修火炕。同时推行煤炭,用来供暖。可今年大雪,却带走数百人的性命!” “陛下息怒!” “削去辽东郡守、郡丞、监御史各两级爵位。” 秦始皇冷漠抬手下令。 不用找任何理由。 秦国素来是功效至上,一切以结果为定论。干得好就赏,做的不好就罚。如果是刚上手出现这种事,那也能理解。可辽东郡守上任超过三年,却还是没有半分准备。 辽东这块地方是真的冷。 每年寒冬都能冻死人。 所以当时就与他交代过,让他要以最快速度推行火炕和煤炭。今年辽东要比去年更冷,结果就出了事。 秦国律法对百姓严,对官吏更严。他们的確是有爵位傍身,可这爵位被削起来会很容易。乾的不好,就先削爵。辽东郡守这回就是典型的政绩不过关,所以就被削爵。 秦始皇知道,受灾人数恐怕都还藏著。只是他现在不想追究,就象徵性的先削两级爵位。如果来年不弥补的话,那这郡守也不必当了! 他看著跳动的炉火。 “丞相还未回来吗?” “稟上,叛乱虽早已平定,可临淄胶东政务瘫痪。郡寺和县寺皆是遭受重创,需要重新提拔任命些官吏,所以就耽误了些时日。” 秦始皇点了点头。 心里也是无比感慨。 按王賁所说,此次平定叛乱很轻鬆。全靠公孙劫早早准备的应急预案,让赵佗能够迅速採用飞鸽传书。加上留下的密令,拖住了叛军脚步。 叛军內部因为鱼蛇混杂,很轻鬆的安插了些探子。趁著他们不备毁坏军械,顺势给高级军吏下毒。 同样是十万对十万,秦国死伤加起来不足千人,这里面还有很多都是因为抢功被误伤的。叛军被斩三万多人,其余人全部投降,並且充为城旦。 在张苍统计好后,公孙劫也是上书请功。秦始皇看都没看,就直接批准。此次还有千乘县令喜和纵横家蒯彻出力甚多,只是秦始皇並未太在意。 “齐田皆被连根拔除,只是听说有些人提前准备有楼船。在丞相抵达郡城后,他们就带著族人出海逃窜。”李斯缓步走出匯报消息,继续道:“临淄郡守赵佗徵调有楼船,准备出海追捕。” “嗯。” 秦始皇点了点头。 此次赵佗表现的也是可圈可点。 在被叛军围攻郡寺时,硬是杀出条血路。然后快速启动应急预案,让公孙劫他们知晓了大概的情况。 “此次叛乱,朕思索甚多。”秦始皇看向他们,缓缓道:“丞相此前准备的应急预案,朕觉得甚好。还有信鸽、密令、云灯……这些都很关键。” “臣附议。” 赵亥附和著点头。 “特別是信鸽,极其关键。当郡寺遇到危险,就即刻释放所有信鸽。只要运气別太差,总归是能传递消息出去的。其余郡县得到消息,就可快速筹备郡卒和军械。同时继续派人传递消息,迅速调兵平叛。” 正所谓兵贵神速,这道理也都知道。信鸽现在还没有厉害到能取代邮驛的地步,可如果用在战时就很合適。特別是类似叛乱这种突发情况,信鸽就有奇效! 因为军事有时可以不计成本,只要有一只鸽子能迅速將消息传出,就极有可能扭转战局! 至於密令和云灯,其实就是添个彩头。这回是有效果,但更关键的还是信鸽。 “齐田叛乱,是丞相早已料到的。”秦始皇眼神冰冷,“所以,丞相从设郡那日起就开始防范。朕知道,现在各郡虽然表面安稳,但其下恐怕是暗流涌动。” 朝臣们抬起头来。 他们心里头也是有些畏惧。 各地具体的情况如何,他们心里也有些数。实事求是的说,现在秦国看似统一了天下,可就像公孙劫说的,坚凝会更困难。那些贵族曾经高高在上,掌控整个国家。可现在却沦为庶民,心里头自然会很不满。 那需要多久呢? 没人知道。 秦国要做的就是不断往前走! “朕以后不想再听到田氏。”秦始皇站起身来,拂袖道:“就如丞相所言,將其余田氏悉数迁至关內,绝其宗祀。將他们更为第一至第九氏……最后,饿杀田建!” 齐王建其实现在都还活的挺好。 可这回是彻底激怒了他。 既是如此,那就直接杀了! 第178章 彭城,要学就学万人敌! 泗水郡,彭城。 此地歷史悠久,古称徐州。 后来尧封彭祖於,並且建国。 所以又称为大彭氏国! 夏禹时期,伯益之子若木封於此地,所以又建立起徐国。用公孙劫的话说,这块地方也算是老嬴家的祖地,毕竟徐氏同样也出自嬴姓。 再往后就是不断反覆易主。 最终秦国横扫楚国,设彭城县。 此地几乎是以大平原为主。 汴泗交流,岗峦环合。 彭城得失,关乎南北盛衰。 若失彭城,则失淮北。 当初宋偃王就凭藉彭城,夺取楚国淮北三百里地。可以说彭城也是兵家必爭之地,並且有著诸多象徵意义。 此刻正值春暖花开之时,在彭城外的乡野村落內,能看到些许快要凋谢的梅花。还有隨处可见的野草,极其有生命的在墙缝里面生长。 下过春雨后,空气中都瀰漫著些泥土味。偶尔则有推著独轮车的农夫经过,车上摆著些农具和饭食。 有高墙竖立的閭右之家,在庭院处正坐著位中年人。不远处还有位重瞳少年,手中握著利剑,正有气无力的挥舞著。只是动作散漫,没有半分认真的样子。 砰! 中年人猛地將木案踹翻。 桌上的蔬果也都散落一地。 “季父,这是怎么了?” “你还有脸问我怎么了?” 项梁握著荆条,一步步走向少年,狠狠抽打在他的后背上,仅仅只是瞬间就血肉模糊。要知道荆条上可都有著小刺,抽一下就足以让人痛彻心扉,可少年却是死死咬著牙,纹丝不动。 “我问你,你是谁?!” “籍是荆楚项氏,上柱国项燕之孙、项渠之子!” 项籍双手紧紧握拳。 重瞳中满是滔天恨意。 “你既然知道,那你可忘了我八百年荆楚是如何沦丧的?!”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籍,一日不曾忘!” “那你可忘了汝大父和父是如何死的?” “皆是被秦狗所害死!” 啪! 荆条继续狠狠落下。 项梁握著荆条的手都绽出血痕,他眼神冰冷,怒声道:“你既然都记得,为何要做这些事?老夫让你读书,你说荆楚世代为將,书足以记名姓而已。为了亲手报家仇国恨,所以你要勤练武艺。可现在呢?” “你文不行,老夫也就罢了。让你练剑,现在也要半途而废。难道说,我项氏子孙就是个文不成武不就的废物吗?!” 项梁双眼通红。 边骂边抽打。 从头至尾,项籍都没吭声求饶。 就这么受著,无动於衷。 只是嘴唇都咬出了鲜血。 往昔的一切则是歷歷在目。 他忘不了秦军攻破王城! 他的父亲被暴秦围攻。 最终选择了自刎。 粘稠的鲜血流淌遍地。 是项伯背著他亡命逃窜。 诸多宗亲族人为掩护他们,被暴秦诛杀。他们沿路隱姓埋名,为了躲避追杀,项伯带著他躲在猪圈里面。因为飢饿,他们抓了只野兔。可担心生火会引来秦军,就只能吃生肉! 再后来天气转冷,天寒地冻。为了活命,项伯只能借宿於別人家中。可担心他们会泄露消息,项伯在临走时便將这一家三口给杀了。 终於,他们逃至南郡。等和项梁匯合后,秦军也如虎狼般杀出。楚国根本就挡不住秦军,又是无数的大好男儿战死。项梁背著他亡命逃窜,而后就和项伯丟失了消息。 这些年他们到处逃窜。 因为秦国从未放弃过通缉他们。 项梁、项伯、项籍等族人,全都上了榜。赏金最高的项梁足有八千金,明显是要將项氏往死里整! 他们是去年抵达至泗水郡,在这偏野之地暂时落脚。项氏经营多年,终归是有些人脉的。对方冒险接纳他们,让他们平时儘量不要出现在官吏面前。 “啪!” 荆条都已被抽断。 项梁此刻恨得手都在发抖。 他不是在恨项籍,是在恨自己! 恨秦国! “数个月前,齐田叛乱。他们命人假冒公孙劫,攻击县寺。虽然徵募了十万大军,可却依旧被公孙劫所平定。冒险起义,最终却是惨败收场。田儋等义首全部被夷三族,所有田氏必须得要更氏。包括在共地的齐王建都遭受牵连,被活活饿死!齐民皆歌:松邪柏邪,住建共者客邪!” “又是他……” 项籍抬起头来。 此刻是面色惨白。 重瞳中升起熊熊怒火。 秦国能灭楚国,公孙劫功不可没。利用昌平君起事,给他们传递假消息,顺利让秦楚主力对上。秦国兵分两路,击溃楚国主力。 而项梁攻打南郡也是受阻,因为公孙劫早早就料到他们会效仿围魏救赵,发兵攻打南郡。叶腾是提前陈兵备战,愣是守住了项梁的攻势。最后等冯毋择分军抵达,便瞬间將他们攻破! “是的,还是公孙劫!” 项渠看著项籍,语气都缓和了许多。他的孩子如果不死,其实也和项籍一样大了。可为了掩护项籍,他选择牺牲自己的亲生骨肉。 “籍儿,老夫只希望你记得背负的重担。公孙劫此人足智多谋,算无遗策。他还很年轻,比我还要年轻。此次齐田叛乱,据说他同样是早早料到。这些年来,他不断提高赏金通缉我项氏,就是想要將我们赶尽杀绝!” “籍知道!” “我对你要求高,也是希望你有朝一日能报家仇国恨。”项梁看著项籍,认真道:“此仇,不共戴天。只要我们还活著,就绝不能放弃!” “季父!” 项籍猛然站起身来。 此刻眼神都变得无比篤定。 “此前我荆楚有任侠好剑舞,可上了战场却被秦军碾压。秦国能有今日,也是因为公孙劫在幕后出谋划策。所以……剑,不过一人敌,不足学。要学就学万人敌!” “好,有志气!” 项梁顿时大笑。 此刻也终於是满意点头。 “你既然要学万人敌,老夫就教你兵法!老夫相信你有这天赋,假以时日必能为上將军。届时,也许就能和公孙劫对。只要打败他,也就报仇雪恨了!” 项籍坚定点头。 此刻眸中有说不出的自信。 他一定……一定会打败公孙劫! 第179章 天子车队,彼可取而代之! 廿五年,二月。 项梁一脚將屋门踹开。 项籍则是嚇得跳了起来。 “你……你……” “季父息怒!” “息怒?” 项梁此刻都气笑了。 “乃公托关係,送你去读书识字,可你却將先生给打了。若非乃公与他相识,恐怕你我现在就得离开。你说你要学万人敌,我亲自教你兵法,可你只是略微知晓意思,又不肯学。” “你……你究竟想做什么?” 项籍有些羞愧,但还是轻声道:“季父,我学习兵法后便明白个道理。兵法这种东西,看看就好。真要领兵打仗,还是需要隨机应变的。” “……” 项梁望著项籍。 此刻是哭笑不得。 “你如此鬆懈,以后会吃大亏的!” “可我天生神力啊!” 项籍却是毫不在意的站起身来。 他今年其实只有十二岁。 可现在却足有六尺多高。 这两年吃好喝好,长得也很壮实。 他顺势握著旁边比他还高的长戟,低声道:“先生授课时,说我蠢笨如猪。我自然不服,就让他勿要再骂了。可却是指著我的鼻子怒骂,我岂能忍下这口气?我就顺势推了他一掌,谁能想到他自己没站稳摔倒了?” 项梁长嘆口气。 望著项籍,无奈摇头。 只能说儿孙自有儿孙福。 项籍实在是太过顽劣,以后也別去上课了。要是再把谁给打了,保不齐就被举报,到那时可更麻烦。 “罢了……以后就別去了。” “也许,你能走出属於自己的路。” 项梁也没再强求。 项籍这小子的力气確实很大。 从小就壮得和牛似的。 同龄人里面,就没人能和他角力。他五岁时,项燕就见识过他的力气。当时还笑著打趣,还说项籍以后必然能为楚將,凭藉勇武斩敌立功! “嘿嘿,多谢季父!” 项籍笑呵呵的抬手。 当即就想要跑出去玩。 只不过,还是被项梁拦下。 “季父这是何意?” “这两天勿要出门了。”项梁皱著眉头,低声道:“我得到消息,始皇帝的车队很快就会抵达彭城。” “他们来彭城做什么?” “想要取得雍州鼎。”项梁神色从容,“秦昭王时期,秦国便夺得九鼎。奈何礼官寧死不从,將对秦国最重要的雍州鼎沉入泗水。所以,秦国手里现在就只有八鼎。秦国虽以战夺取天下,可终究是得位不正。失去雍州鼎,便是最好的证明。” “这是好事啊!”项籍激动起身,赶忙道:“季父,我们大可趁著暴君祭祀取鼎,想办法刺杀他!” “愚夫!!!” 项梁震怒不已。 他被气的是不住咳嗽。 人怎么能蠢到这种地步的? “自赵政被刺杀后,周身不近六国之人。此次巡狩,身边始终有高手保护。他亲自祭祀取鼎,方圆十里內都会被清扫乾净。想要靠近他百步之內,都不容易。就算你有天大的本事,如何突破秦国卫士的重重保护?” “我也许能试试。” “你给乃公滚!”项梁气的就要起身找荆条,无比恼怒道:“我们这些年狼狈的四处奔逃,苟活於乡野。为的就是保留火种,为將来起事做准备。而你却明知是死,还要去刺杀赵政?!” “……” 项籍被骂的狗血淋头。 可此刻也不敢多说半句。 因为他知道项梁的性格。 “就算你真能刺杀赵政,恐怕也没什么用。”项梁冷冷摇头,“如今秦国尚未立储,如果赵政一死,公孙劫必定是会拥立长公子扶苏继为二世。毕竟国赖长君,目前最合適的就是他。秦国震怒,届时则会对楚系大清洗。秦国还有公孙劫辅佐,也不会生乱。” 做事之前得动脑子。 项梁不是没想过刺杀。 可在他看来就没什么希望。 就算成功,也没任何意义。 他们手里没人没钱,什么都做不了。 秦国可不是什么善茬! 田氏的下场就在眼前! “籍都知道了。” “切记,这几日勿要出门。” 项梁冷冷拂袖。 他们其实並非是彭城人。 他们是下相县人。 只是目前彭城更安全。 现在秦始皇蒞临,必会戒严。 为了安全考虑,肯定得低调些。 待项梁走后,项籍却是抬起头来。 他刚才自然只是说说而已。 他很想看到秦始皇和公孙劫。 毕竟这可是他的生死仇敌! 又岂能错过这样的机会? …… …… 砰! 砰! 砰! 鼓声犹如惊雷不断响起。 隨著斧车开道,天子车队也终於出现。数百执戟的锐骑跟在斧车后面,再往后就是巨型鼓车,用以宣告车队抵达。而后就是五军之士,排列为战阵负责开道。 接著就是浩浩荡荡的法驾,足足有三十六乘,皆是六马大车。这里面只有一辆是秦始皇所乘,其余则都由官吏乘坐。而后就是駟马大车,足足有八十一乘。车驾用的可都是龙驹,顏色肩高几乎完全一致。 天子巡狩,其实就和后世阅兵类似,就是变相的彰显国力,威慑蛰伏在暗处的敌人。车队足足绵延数里,整体顏色以黑为主。浩浩荡荡犹如黑云压顶。 在官道两侧的小土堆上,项籍就藏匿在其中。他匍匐在地,就这么隔著老远偷看。看著气势凌人的车队,心中有说不出的感觉。 他正专心看著,却敏锐的听到有脚步声。项籍没有过多思考,几乎是本能的握著匕首,而后就反手刺出。 “你想做什么?” 熟悉的声音响起。 项籍这才回头。 就瞧见面如寒霜的项梁。 死死控制住他的手腕。 “季父?” “嘘——” 项梁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压著项籍匍匐在地。 望著浩浩荡荡的车队,眼神冰冷。 “最中间的就是天子法驾。” “赵政就在其中,你以为如何?” 项籍先是愣了下,而后傲然站起身来,坚定开口道:“彼可取而代也!” 瞧见他如此大声,项梁也是赶忙捂住他的嘴道:“毋妄言,族矣!” 此刻他虽然对项籍有诸多不满,可听到这话心里却是无比高兴。不论如何,项籍终究是个有志向的人。也许就如他所言,终有一日能取代赵政! 第180章 彭城离宫,千金买马骨 入夜。 天子车队抵达至离宫。 这座离宫是昔日的宋王宫,后来经过多次修缮改造。秦国攻下彭城后,就加以修为离宫。 所谓离宫,其实就是皇帝出巡时的临时住所。往往是临水近山,属於是交通要道、宫苑结合。离宫禁苑为皇帝专属,就算皇帝不来,也绝不允许旁人进出。 此刻四周已被卫士接手,由卫尉阎錚亲自负责。碍於天色已暗,今天就不会见当地的名士。 离宫內灯火通明。 秦始皇位居帝榻,神色从容。食案上摆著些精致的菜餚,也都是彭城当地特色。现在春暖化冻,当地比较多的就是鱼虾鱉。特別是燉煮的老鱉,味道极其软糯,让人慾罢不能。 张苍位居下座,正在大快朵颐。他举起龟壳,大口大口的吃著裙边。鬍鬚上都染了汤汁,毫无风范。 而公孙劫则是慢条斯理的吃著,贵族气质拿捏的死死的。主要还是舟车劳顿,他是真的有些疲惫。 因为齐田叛乱的缘故,导致他们路程耽误下来。本来按照公孙劫的预估,差不多现在就能在咸阳喝上杯秦酒。只可惜叛乱,前后最起码耽误他们四个月的时间。 公孙劫带著兵马一来一回,路上安营扎寨都需要时间。攻进临淄城后,还要去解决胶东等城邑,並且得继续搜捕叛贼,这都需要时间去处置。 这就导致他们从琅琊出来后,就得继续提速。毕竟已经严重耽误了行程,很多事情都得重新部署。 “丞相怎么不多吃些?” “蒙上关心,臣因为乘车太久,所以没什么食慾。” 秦始皇挑了挑眉。 负责做饭的庖厨当即就跪了。 他无比惶恐的连忙认错。 “陛下饶命,丞相饶命!” “陛下饶命,丞相饶命!” “……” 秦始皇眉头皱的更厉害了。 好好的心情顿时溃散。 他冷冷看著面前的庖厨。 “朕很可怕吗?” “民……民……” “退下。” 秦始皇冷冷拂袖,没有再追究。而后看向公孙劫,轻声道:“这几日確实都在赶路,只是丞相还是要多吃些。” “臣遵制!” 公孙劫这才提起筷子。 他是真没什么食慾。 主要是做的菜餚也不合胃口。 反倒是春笋用猪油炒的还行。 群臣悬著的心这才放下。 此次齐田叛乱能如此顺利解决,关键还是公孙劫出力。特別是战后治理,没几个人能比公孙劫有经验。快速抽调些有经验的军吏,並且加以任命为郡县长吏。曹参、夏侯婴……他们皆是如此。 为確保类似的事不会再发生,公孙劫直接提拔王离为胶东郡尉。同时令他协助赵佗,共同缉捕海盗。 王离担任郎官这么多年,也该开始接触政务。而且当初王翦就曾说过,他会將爵位破格传给王离,就是不希望王离再上战场。毕竟王氏的军功已经足够了,没必要再冒险。 打贏了没什么功劳。 打输了就是万劫不復! 公孙劫安排的是井井有条。 “说起来,朕想起个事。”秦始皇看向他们,“齐田叛乱时,田儋找了个冒牌货,据说和丞相长得极其相似。此人名为赵澈,乃是田儋的死士。朕查过,他好像还有个眼盲的妹妹?” “已经死了……” “死了?” “嗯。”公孙劫点了点头,这种小事自然是不用匯报的,“她知晓兄长已死后,便自縊而死。” “行。”秦始皇又看向李斯,“廷尉。临淄和胶东的叛贼,还要靠你。特別是那数万的降卒,后续就先迁至会稽,交由李信统领,届时隨军南下开垦土地,还有就是要剷除田氏!” “臣遵制!” 李斯抬手应下。 秦始皇对田氏的忍耐已至极限。 这回叛乱,更是彻底触怒了他。 所以是特地下令,天下田氏皆需更氏! “来至彭城后,朕也想到些事。”秦始皇端起酒樽抿了口,淡然道:“秦楚决战时,项燕统领楚军,让武成侯都感到棘手。其麾下的项氏族兵,更是驍勇善战!” 楚国军队就比较乱。 如果人数少点倒是还行。 作战能力会非常强悍。 人一多,相互间配合就有问题。 因为楚国是以族兵为主,交由上柱国统一管理而已。这些族兵,就可以称为项家军、屈家军或是什么景家军。 但这种在秦国就没有。 秦国有兵权的就只有始皇帝一人! 要是搞个王家军或什么蒙家军,那就是在作死。毕竟秦始皇现在连太尉都不想任命,就是要把兵权牢牢掌握在自己手里。想要调遣大军,都必须要有虎符。搞个蒙家军出来,这军队是你蒙氏的还是秦国的?! “自秦灭楚后,丞相就开始通缉项氏族人。”秦始皇笑著看向公孙劫,“最高还予以八千两的赏金!” “嗯。” 公孙劫也不加以掩饰,解释道:“项氏在楚地颇有影响力。特別是项燕和项渠父子自刎殉国,不知多少人暗中缅怀。他们就如田氏,同样也是不安因素。我通缉他们,其实就是防患於未然。” “丞相所言甚是。” “项氏似乎是出自下相县?” “也可召郡守问问清楚。” “八千两赏金啊……” 就连姚贾都为之咋舌。 秦国有很多通缉犯,也会予以赏金奖励。像歷史上的张耳和陈余,他们的赏金分別是千金和五百金。 后世有人会认为所谓的赏金,其实是给的铜,这其实就是不了解。【金】究竟是真金还是黄铜,是需要具体情况具体分析的。秦国现行货幣都知道的是半两钱,因为重半两。 张耳的赏金是千金,如果是铜钱的话,那就是所谓的两千钱,这很明显是不可能的事。就像项梁的八千两赏金,同样是货真价实的真金! 这事其实李斯是不赞成的。 毕竟给的实在太多了。 足足八千两黄金啊! 几辈子都吃不完! 可公孙劫却是自掏腰包往上抬。 正所谓千金买马骨,通缉项籍是次要的,关键是要让他们在地方没有生存的环境! 只要露面,就会被人盯上! 公孙劫淡然举起酒樽。 也在想这些人究竟跑哪去了? 第181章 雍州鼎,刺使! 酒席上觥筹交错。 群臣也终於能喘息会。 舟车劳顿,一个个都很疲惫。 可吃饱喝足后,却还是强打精神。 “奉常,过几日就要取鼎。就由你负责祭祀仪式,另外昭告泗水等郡县,诸生皆可至泗水两岸观看这一盛世。朕就是要当著他们所有人的面,取出雍州鼎!” 百官面面相覷。 还是李斯比较会说话,他抬手作揖道:“陛下,取鼎这事颇为重要。若是来的人太多,恐怕会有贼人心怀不轨。为安全著想,还是勿要如此。” 他其实没有明说。 主要还是怕丟脸……如果嚷嚷著喊太多人来,结果没取得雍州鼎,岂不是自己打自己脸。 雍州鼎掉进泗水足有数十年,谁也不敢说能肯定找回来。而且给的地点也很模糊,还得派擅水之人潜水搜寻。泗水中间怕是能有十丈深,没几人敢说能寻回的。 “廷尉所言甚是。”奉常王戊缓步走出,抬手道:“毕竟还需祭祀,很多人也都需要迴避。” “臣附议。” “臣附议!” 群臣皆是起身附和。 他们心里头也都清楚的很。 要想取鼎,基本没什么希望。 这回来彭城,纯粹是走个流程。 主要还是过去太久了。 他们已基本没什么希望。 “你们是否觉得朕无法取回雍州鼎?” “臣等不敢!” “不敢就照做。”秦始皇神情如常,拂袖道:“彭城为楚地,这些年来谣言四起。有人说什么楚虽三户,亡秦必楚。又有人说东南有天子气,皆因泗水內有雍州鼎。既是如此,朕自然要將秦鼎带回。” “臣等遵制!” 也没有人再劝諫。 毕竟秦始皇都已说的很明確。 只是他们现在都不太看好。 最后秦始皇拂袖挥手。 便让他们退下休息。 而离宫就剩下他和公孙劫两人。 “阿劫,事情可都准备好了吧?” “放心。”公孙劫自信一笑,“泗水郡守壮曾追隨蒙武將军,共同进攻彭城。前年的时候,我就让他秘密铸造雍州鼎。並且沉进泗水內,每晚都会派人探查,確保铜鼎不失。经过这些年做旧,就算是让看守九鼎的礼官来看,也绝对挑不出错来。” 郡守壮也是从底层爬上来的。 同样是无姓无氏,靠著敢打敢拼,从最低级的士伍一路升为军中都尉。他还娶了蒙武的女儿,也算是蒙氏这派系的。毕竟想要往上爬,就必然要有人脉。好比祁厅长和猴子,就都有个好老婆。 被提拔为郡守后,也算是兢兢业业。这两年將泗水郡打理的还行,虽说在诸郡守中不算突出,却也不至於排至末尾。 “那就好。”秦始皇笑著点头,“自雍州鼎丟失后,很多人都藉此在暗中抨击秦廷。朕倒是很期待,他们看到雍州鼎被取出后,又將会是何种表情?” “这种蚊蝇总会有的。”公孙劫站起身来活动身体,缓缓道:“不过,蚊蝇就始终是蚊蝇。很快,他们就会自食恶果。” 虚假宣传是敌不过真相的。 这回取鼎必须得要声势浩大! 甚至要比封禪还热烈! 不论秦国如何看,九鼎自夏禹铸造,足足传承了三代。所以在民间就有著很高的认可,有九鼎便是天命所归,就说明有了统治的法理。如果没有这东西,就容易遭受猜忌。 “没错!” 秦始皇同样起身。 两人並肩而行,走出离宫。 站在高台,遥望明月。 “这些年一直都在通缉项氏等楚系贵族,前些日李信送来文书。说是打探到消息,有诸多楚人难逃至岭南。並且是就地生根,协助越人打造甲兵。” “正常。” 公孙劫却是理所当然。 丝毫没把这事放在心上。 打仗出现外逃的可太正常了。 这些贵族的嗅觉也更为敏锐。 当项燕主力被秦军击溃后,就有很多贵族开始转移財產,带著妻儿老小和財產向南乘舟跑路。这其实就和衣冠南渡有点类似,只不过规模没那么大。 公孙劫先前也有疑惑。 秦国这么强,为何南征输的如此惨? 仔细想想,恐怕也有楚人出力。 “待回去后,朕就要南征!” “也差不多到日子了。” “既要南征,那后方就绝不容有失。齐地四郡有鱼盐之利,就算朕將田氏连根拔除,恐怕也难安稳。劫,你可有何良策?” “有些想法,政哥也可先听听看。”公孙劫面露微笑,“像仲公子高他们,其实都已要及冠。他们留在宫中,空有报国之心,却难有机会。我在兰陵时,老师就多次提到秦公子出將入相,报效母国的事跡。特別是樗里疾,老师赞曰:力则任鄙,智则樗里。” “嗯,你此前就曾提过。” 秦始皇点了点头。 当时秦廷就封建还是郡县展开过討论。 封建派认为需要分封公子为王。 特別是在偏远地区更要有! 否则就无法治理! 齐地叛乱后,就有儒生再提分封。还说如果当地有公子为王镇守,就肯定不会出现类似的事,只是被李斯给喷成了狗。 “你是要令公子为守?” “不……不是郡守!” “那是?” “若为郡守,则容易出现勾连。隨著时间推移,很多人为了从龙之功,什么事都乾的出来的。”公孙劫摇了摇头,“我认为,可令公子带上些属吏,组成监察组。郡制虽有监御史,可实际上因为政务比较杂,监察效果並不理想。特別是偏远郡县,更加考验长吏们的为吏本心,很容易官官相护。” “监察组?继续说!” 秦始皇顿时来了兴致。 一种全新的制度在眼前浮现。 “嗯,公子无需长期留任。他们更像是使节,出牧各地,以刺官僚。所以,他们就是……刺使!刺使奉詔出制,纠察郡县长吏。只要某地出现天灾人祸,皆可任命刺使率监察组进驻,督查当地妥善处置!” “善!” 秦始皇出言讚赏。 只觉得刺使制度很有意思。 还能妥善的安置公子。 毕竟久居宫中,確实不太合適。 可要让他们一直在外面,同样也是种隱患。此种临时性的官吏,就很適合目前秦国的国情。 刺使…… 倒是可让公子高先试试! 第182章 监政,扶姜灭田! 公孙劫看著夜空。 刺使这事他是准备放在四三计划的,因为公子目前都还比较青涩稚嫩,怕是难以挡住那些官场老油条,很容易遭受蒙蔽。现在提前说出来,倒也无碍。 监察官吏这种事从古至今都有。 地方权力往往需要约束。 否则就容易滋生出各种的恶。 常看港剧的就肯定知道icac。 秦国搞了郡县制,郡守、郡尉和监御史分別掌管政、军和监三权,也算是特色版的三权分立。 等到汉武帝时期,他就觉得地方豪强光靠监御史根本不够用。所以他將京畿外的郡县划分为十三州部,每州设刺史一员。每年八月巡视辖区,按六条问事,监察二千石官吏及豪强势力,无固定治所。 再往后刺史又改称为州牧,职权迅速扩张。获得兵权和行政权,成为地方最高长官,州由监察区演变为行政区。州牧的存在削弱了中央集权,形成地方割据,像东汉末年时期的袁神就是冀州牧。 当然,这些都是后话。 公孙劫是將刺史制度,还有后世的督察制度结合起来。由宗室公子带队,再精挑细选些合適的郎官和官吏为监察组。如果郎官表现出眾,就可予以提拔任用。 等回去后,正好是著手安排。 至於公子有危险? 那和公孙劫可没关係。 生於皇室,本就有著很多身不由己。 现在其实已经算好的。 先前还有不少公子战死疆场的。 秦始皇迎著夜风。 虽至深夜,却保持著清醒。 思绪飞快的运转。 也在思考著刺使制度。 “除了刺使,还有呢?” “四个字,扶姜灭田!” “你是说姜姓四贵?” “嗯。”公孙劫背著手,微笑道:“我在胶东时,接触过姜姓晏氏,才知道他们一直遭受打压。自田氏篡齐起,四贵几乎都被迁至胶东。比如高密晏氏……” “的確。” 秦始皇背著手点头。 他对这些事都是信手拈来。 平时他就喜欢看书。 各国史书也都看过。 晏氏出自姜姓,最出名的就是晏子。晏氏先祖为姜齐大夫,协助齐庄公灭了莱国,所以就有了胶东。后来被封於夷维,也就是现在的高密县。 “晏婴之子为晏圉(yu),彼时卿族田氏已是大户,並且夺取了齐国政权。晏圉自然是忠心於姜齐,可惜最终不敌田氏。家族没落,连带著封邑都被收回。晏氏虽然出將入相的少了,但终究还是高密豪强之首。听说僮僕过百,家田数十顷。” 秦始皇缓缓开口。 他对各国歷史都很清楚。 在邯郸的时候,公孙劫就曾与他说过。若想成为明君,就必须得要多看书。各国的歷史,起码也得知晓。因为以史为镜,方可知兴替。 这些话,秦始皇始终都记得。 他回到秦国后,也常看书。 秦庄襄王为此是相当讚赏。 就认为秦始皇远比成蟜优秀。 “说起晏子,此人也是相当聪慧。”公孙劫面露感慨,“齐景公时期,晏子就曾提醒过他,说未来田氏很有可能取代姜姓。再后来果然映照,田氏屠戮吕氏公族。而后驱逐姜姓四贵,將他们全都迁去胶东。足足百余年,愣是没人受到重用。” 只能说天道好轮迴。 田氏对姜姓的打压很重。 要知道胶东可不是什么好地方。 就和秦国流放巴蜀和岭南类似。 “田齐被秦所灭,姜吕则是被田氏所灭。”公孙劫遥望东方,轻声道:“虽过去这么多年,可四贵心中还是不甘心的,毕竟祖上终究是阔绰过的。晏氏宗长就很识趣,此次齐田叛乱,他为秦出力甚多。他主动找到我,还说希望我能將其长子带回咸阳,届时还可入太学。” “哈哈哈!” 秦始皇顿时爽朗大笑。 这点小心思,他自然知晓。 所谓的去太学,其实变相就是人质。这就是典型的投靠秦国,想要为谋个出路。没办法,他们太压抑了! 田齐百余年来,被压制的死死的。自齐王建投降后,他们以为迎来希望,没曾想田氏还是骑在他们头上。因为齐国投降,秦国还是选的怀柔之策,好比田儋都还能担任地方秦吏。 万万没想到啊…… 田儋竟然联合诸田叛乱! 这就给了姜姓四贵机会! 晏氏宗长就相当会来事。 结合公孙劫搞得太学,主动提出要派遣长子去咸阳。就类似於是此前的质子,就是要表达自己没有反叛的心思。要说一点效果没有,那肯定不是。 长子往往代表著家族的兴衰。 从小开始栽培,砸进去很多资源。 可不是说放弃就能放弃的。 “所以你想扶持姜姓四贵,彻底取代田氏。” “嗯。”公孙劫轻笑著点头,“就算设立刺使和监察组,齐地终究需要当地人辅助治理。田氏被连根剷除,让姜姓四贵代替也属正常。我们就打著扶姜灭田的旗帜,姜姓四贵会比我们下手还狠,而且同样会很忠心。” “此事甚好!” 秦始皇是相当满意。 这就是所谓的驱虎吞狼。 利用姜姓四贵和田氏的矛盾,扶持姜姓四贵的地位,让他们成为秦国手中的利剑。有时候自己人下手才更狠,很多事秦国不方便做的太黑。可要搁姜姓四贵手里,绝对能把田氏往死里整! 毕竟田氏篡得齐国,还对姜姓四贵打压了百余年。这笔血海深仇,岂能不清算呢? “劫,此事就交给你处置。” “嗯,我已经安排好了。”公孙劫背著手道:“姜姓四贵的长子,都已启程前往咸阳。我也告知临淄胶东两地郡守,扶持姜姓上位,对他们予以些许帮助。当然……一切都要在律令之內!” “哈哈,好!” 秦始皇爽朗大笑。 他拍著公孙劫的肩膀。 没有半分责怪,只感到高兴。 因为他对公孙劫就只有信任。 类似的事要换个人做,那绝对是错! 这就是隱瞒国君,私自处置! 但公孙劫绝对不是这意思。 明显是为减轻他的政务负担! 第183章 祭天,取雍州鼎 泗水两岸。 春风吹过宽阔的河岸。 偶尔有飞鸟快速掠过。 数十丈宽的河面泛起些许涟漪。 正值晌午,两岸则是站满了黔首。有的是包著黑布头巾的农夫,有的是头戴儒冠的儒生,还有诸多官吏维持秩序。放眼望去,乌泱泱的恐怕有数万人。 他们皆是抱有不同的想法。 有满脸期待,想看著秦始皇取出传说中的雍州鼎。也有神態不屑,无比高冷的儒生。认为秦始皇得国不正,又不尊礼教,肯定无法取得雍州鼎。 当然,不看好的人更多。 因为时间隔得太久了。 泗水这块的传闻太多太多了。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海量好书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寻 】 有人说曾经在夜晚看到巨型白蛇自其中而出,也有人说看到巨龟驮著鼎炉。秦始皇泰山封禪前,泗水郡守壮特地是献上文书,说是在泗水发现有巨龟祥瑞。 他们都知道,这是因为雍州鼎。自从周王朝覆灭,秦国夺取九鼎后。就有礼官寧死不屈服,带著雍州鼎来至此地。当著很多秦军的面,公然凿沉。 这些年来也有很多人想要捞上来,只是迄今为止从来没人成功过。秦国灭楚后,就颁布詔令。只要能在泗水取得雍州鼎,就赏千金,直接赐爵至九级五大夫! 正所谓重赏之下必有勇夫,自然有很多人想要试试看。只不过死在泗水里的人很多,但成功的迄今为止都没有。 沿著卫士布下的防守圈往下走,便是由郡卒负责看守的普通老百姓。他们皆操著方言,也有低声窃窃私语的。如果太大声的话,就会被郡卒恶狠狠的瞪一眼。 这里面则有位重瞳少年,虽然嘴上没有鬍鬚,可身高却算是鹤立鸡群。他隔著老远,平静的观望著河面。 项梁就站在后面,满脸无奈。他这回是特地易容,生怕被人发现。其实他肯定是不同意来观望的,偏偏项籍这小子是艺高人胆大,死活都要来泗水这边观望。 他们选的位置还算不错。 是在祭祀点的对岸,並且是在下游的位置。哪怕他们视力再好,其实也基本上看不到什么东西。 人其实是次要的。 关键还是看能否取得雍州鼎! “季父,怎么还未开始?” “嘘!”项梁比了个噤声手势,压低声音道:“既然是取鼎,自然还要行祭天仪式,看到对岸的赤膊壮士没有?他们都是自当地挑选的善水之人,就算下潜至十丈深都不成问题。乌泱泱的,足足有千余人!” “嗯。” 项籍若有所思的点头。 他倒是没有太在意。 在他看来这事就没什么希望。 这些年来下水搜寻的不下万人! 可至今为止,从未有人成功过! 除非…… 除非这赵政真有天命! …… …… 秦始皇头戴通天冠,著袀玄。 百官皆著礼服,分左右而立。 奉常王戊带著礼官,主持仪式。先是照常派遣乐师演奏大雅之乐,也就是《秦颂》。而后秦始皇献上三牲,亲自念诵祭词。 內容是比较晦涩难懂,大概就是表明身份。而后顺承天意,已经封禪泰山。一大串都是歌功颂德的词汇,希望皇天上帝能给个面子,让他带回象徵秦国的雍州鼎。若是成功,必会准备丰厚的祭礼。 念完后,玉牒便让人沉进泗水。而张苍也没閒著,准备有诸多陶製人俑,同样是让人投进泗水河內。 在很多人看来,河里面同样也有神灵。比如有滈池君,或是楚地的河伯。他们掌管著河流,雍州鼎掉进泗水內,自然就归神灵。如果想要取回雍州鼎,就必须献上丰厚的祭品。只是秦国早早就废除了人殉,所以就选择用人俑代替。 “礼——成——” 王戊高亢的声音响起。 公孙劫带头走出。 同时长拜抬手。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 万岁声如海浪滚滚而过。 所有人皆是抬手叩拜。 自从泰山封禪后,三呼万岁就成了秦国特定的利益。用礼官的说法,那就是天呼万岁、地呼万岁和人呼万岁,这是对帝皇最高规格的认可! “免礼!” 秦始皇享受著万丈荣光。 他拂袖轻挥,面无波澜。 刚开始他自然是相当喜欢。 但现在已经都习惯了。 所以就没什么感觉。 隨著旌旗摇曳,百姓们皆是停下。秦始皇目光环视,心里头也都明白。这里面恐怕有不少人都是来看笑话的,特別是那些当地老儒,都认为秦国德薄,所以配不上九鼎! 终於,秦始皇挥了挥手。 “下——水——” 王戊再次高亢下令。 远处旌旗再次挥动。 早在岸边等待的壮士们是迫不及待,一个个不顾河水的寒冷,就朝著里面跳。秦始皇就站在岸边,面色如常。 “师弟,有希望吗?”张苍走至公孙劫旁边,压低声音道:“我记得雍州鼎已经丟失数十年,就连老师也说是下落不明……” “你要不也下去试试?” “嘿嘿,还是別了!” 张苍缩了缩脖子。 千万別看他长得胖,但他是真的不擅长水性。先前乘坐楼船沿著海滨而行,差点没把他给吐死。公孙劫心血来潮,还要带他去海里游泳。结果灌了两大口海水,险些就飘了起来…… 公孙劫背著手,同样也在观望。远处的郡守壮则投来个篤定的眼神,他则是轻轻点头。 该如何做,他都已交代过。郡守壮毕竟是一路摸爬滚打上来的,做事还是比较稳妥的。 知道这事的人並不多。 先前秦始皇也有些不安心。 寻思著是否会被人发现是假的。 可公孙劫却是毫不在意,因为见过九鼎的人极少。自从秦国夺取九鼎,已经过去几十年,很多人基本都死了。问他们是三足圆鼎还是四足方鼎,很多人都说不清楚,几乎也都是在书上看过些记载。 况且等將鼎炉捞出,间隔最近的也有二三百步。加上刻意做旧,又刚从河里捞出来,大部分人压根看不清楚。就算是假的,从今天过后也將是真的! “捞到了,捞到了!” 惊呼声骤然自河中间响起。 第184章 龟甲刻文,造势! 壮汉全身湿漉漉的。 双手抱著块巨型龟甲往岸边走。 这块龟甲足有脸盆那么大。 上面遍布污泥,还有些水草。 “嗯?” “这是何物?” 群臣刚提起来的心再次落下。 不过是片龟甲而已。 又有何用? 还以为是取得雍州鼎了咧。 公孙劫却是笑著走上前来。 將壮士搀扶起身。 他前世看学过些戏剧衝突。 要想让观眾看的过癮,印象深刻,那就必须得学会调动情绪。简单说就是要一波三折,欲扬先抑,引人入胜。通过一个个小的爽点,逐步引出最后的剧情。要是能再来个反转,往往就会让影迷津津乐道。 此次取鼎同样是如此。 因为这本质上就是场作秀。 但作秀也是要有本事的。 同样是演讲,有的人就能得到支持。 这片龟甲,自然也是暗藏玄鸡。 “我看这龟甲好像有点特殊。” “好像也就大些吧?” “泗水深过十丈,有此大鱉也正常。” “看这龟甲,好像也有些年份。” “恐怕是活了百余年。” 群臣也都好奇走上前来。 他们看著龟甲,面面相覷。 (请记住 追书就去 101 看书网,101??????.??????超靠谱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公孙劫示意他们停下。 “先將这龟甲洗乾净。” “唯唯!” 壮士赶忙来至河边擦洗。 將龟甲的淤泥和水草擦乾净。 “上面……上面……” “上面怎么了?” “有字!” 壮士高高举起龟甲。 秦始皇皱了皱眉,看向公孙劫。 这恐怕也是公孙劫的手段。 “有字?” “嘶……” “诸公快看看,这写的什么?” 已经洗乾净的龟甲,上面赫然有著以丹砂而书的古字。不过这字太过古老,大部分人都摸不著头脑。 “这个字应该是水?” “我看这字有些像夏禹时期的。” “太史令,你可认识?” 胡毋敬快步走出,抬手道:“臣只能认识前面两个字,应该是水德。” “哦?水德?” 秦始皇来了些兴致。 他对古字的研究並不多。 但这字確实很久远。 “壮。” “臣在。” “你召些当地儒生名士来看看。” “唯唯!” 郡守壮是连忙照做。 实际上,这也是公孙劫安排的。 龟甲刻字,是公孙劫亲自仿造。而后让他將龟甲沉入泗水,每日也都要派人搜寻位置。 嗯,也就是取出龟甲的壮士。 这么多天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正好利用龟甲给他进爵。 但这场戏肯定得先演完再说。 诸多老儒纷纷走出。 他们最喜欢的就是以古非今,对古代圣王之治歌功颂德,所以很多人对这类古字也有些研究。 “这上面总共是有六个字。” “前面两个字是水德。” “最后面一个字应该是帝。” 他们面面相覷,也都在思索。 这时候徐福则是赶忙长拜,“臣恭贺陛下,恭贺大秦!” “嗯?” 胡亥朝著他瞪了眼。 后者顿时瑟瑟发抖。 下意识的往后缩了缩。 秦始皇则是皱眉,“汝为何意?” 徐福赶忙跪地叩首,连忙道:“福早年拜师,师从神仙家。其中就提到彭祖,相传彭祖活了八百余岁,且为上古大贤、道家先师。后被封於彭城,还精通卜筮。” 关於彭祖的传闻,在燕齐两地相当流行。虽然说確实有这人,可很多事跡都是被这些方士加以神话过的。在彭城这块地方,彭祖绝对是响噹噹的存在。有些百姓社祭,也会祭祀彭祖。 徐福自从落胡亥手里,每日过的是战战兢兢的。身上的鞭痕是刚好一条,又添三条。能活到现在,就连公孙劫都很钦佩。不愧是能在秦朝时期就出海远航的狠人,生命力就是顽强啊! 经过这段时间的磨合调教,徐福现在对胡亥可以说是言听计从。让他往东,他就绝对不敢往西。只要一个眼神,徐福就心领神会。 “所以呢?” 秦始皇有些不耐烦。 徐福则是惶恐的连连叩首,“陛下,这上面应该就是彭祖留下的筮文。我此前学过古字,这上面的六个字就是:水德兴、始皇帝!” “福为陛下贺,为大秦贺!” “吾等为陛下贺,为大秦贺!” 李斯反应速度也是相当快。 当即带著眾人抬手作揖。 诸多老儒也都愣住了。 他们对古字或多或少都有研究,其实就徐福所言確实很像。古字经过千百年来的演变传承,但还是以象形为主。徐福这么一说后,他们也觉得很像。 “水德兴,始皇帝!” “水德兴,始皇帝!” “……” 以祭坛为圆心,两侧百姓皆是自发叩拜。他们同样是高呼筮文,一个个无比激动。 公孙劫这才走上前来,迎著高呼声,抬手道:“按徐福所言,这片龟甲很可能是彭祖所留。他留下筮文,想必是早已料到水德大兴。而秦国则在陛下的治理下一统天下,未来也必將蒸蒸日上!” “善!” 秦始皇轻笑頷首。 这点把戏还不至於能骗到他。 他又看向还在发抖的壮士,拂袖道:“此龟甲虽是彭祖所留,可却是你为朕取得。便赐爵至五级大夫,赏钱六千!” “民,拜谢陛下!” 壮士赶忙跪地叩首。 爵位不算高,却也不算低。赏钱也有足足六千,就是买个奴隶都够用了。只要別乱花,这辈子肯定是不会过的太差。 泗水两岸依旧在高呼筮文。 有些百姓更是满脸狂热。 他们激动的不住叫嚷。 项梁只是在旁附和了两句。 主要还是怕被人发现端倪。 他间隔较远,只是看了个大概。听旁人议论,才知道是怎么回事。据说是有壮士下水后,捞上块巨型龟甲。上面以古字而书,曰:水德兴,始皇帝! 这片龟甲极其古老,据说是彭祖所留。由此可见秦国夺取天下,是天命所归。因为两千年前的彭祖,其实都已预测到。 但这可能吗?! 项梁自然是不相信的。 “来了,来了!” “陛下,找到雍州鼎了!” 有壮士连滚带爬的趴在河岸旁,连忙跪地道:“雍州鼎就在泗水下,只是都被泥沙所掩盖,下吏实在是无法拖上来,需要绳索方能功成。” “准!” 第185章 取鼎,这是真的鼎! 噗通! 噗通! 接二连三的跳水声响起。 为首壮士率先跳进冰冷的河水。 此刻正值晌午,百姓们皆很期待。 关於雍州鼎的传说数不胜数。 可至今从未有人成功过。 龟甲的出现,则令他们看到了曙光。毕竟始皇帝泰山封禪,大兴水德,解了济北乾旱。现在得到龟甲筮词,足以证明彭祖这老寿星,也是予以认可。 公孙劫背著手,面色如常。 偶尔有一道道眼神投了过来。 泗水郡倒也是个好地方。 在歷史上可是反秦大本营。 项氏本就是下相县人。 刘邦等沛县集团也出自泗水。 兵仙韩信则来自淮阴县。 项缠和张良曾藏匿於下邳。 …… 只是经他干涉后,很多事都变了。 张良现在已经成为陈郡守,项氏则被秦国通缉,只能到处流窜。曹参本身就是沛县尉,加上这些年来表现出眾,接连进爵。这回平叛立下大功,就被破格提拔为胶东郡守。单论官职,曹参是和赵佗、王离等人平级。 这自然也是公孙劫的安排。 因为按常理来说,肯定没这么快的。爵位没达到郡守標准,资歷也同样不够。很多老秦人郎官连县令都不是,他曹参才当几天秦人,就直接当上郡守了?! 当然,他们也就暗自吐槽两句。 公孙劫的安排,自有其用意。 胶东可不是什么好地方,齐田叛乱,不知多少人被杀。必须得挑选文武双全,能力出眾的人。 当然,也是为提拔曹参。 平静的河面泛起无数涟漪。 绳索也开始剧烈抖动。 “拉!!!” 得到信號,郡守壮当即挥手。 数十名力士开始拉动绳索。 百官皆是屏住了呼吸。 很多儒生更是面如死灰。 他们对秦政有著很多不满。 只是碍於形势,只能屈服。 但並不意味著他们心悦诚服。 相反,他们在私底下没少吐槽秦始皇。说他是好大喜功,德薄之人。甭管能不能骗人,反正他们自己信了。 包括雍州鼎,他们就认为是命中注定的事。从当初秦武王举鼎绝臏而死,就註定秦国与雍州鼎无缘。再后来昭襄王灭周,本以为是手到擒来,没想到礼官寧死不屈,最终雍州鼎沉入泗水。 这说明什么? 秦国德不配位啊! 就算泰山封禪解释的通,那也是强词夺理。在祭祀完成后遭逢大雨,明显是不祥的徵兆。 就这回说要来泗水取鼎,其实他们也觉得不可能。不仅仅是因为掉进去这么多年,压根找不到。关键还是秦国无德啊……律法严苛,不听他们的礼教之言。也別管合理不合理,反正他们是这么想的。 万万没想到啊…… 秦国真能找回来! 不对! 这肯定是假的! “嘿咻,嘿咻——” 壮士们喊著號子。 伴隨著无数惊呼声响起。 赤色的三足圆鼎自河面而出。 经过拖拽,逐渐被拉上岸边。 当落在地上时,惊呼声此起彼伏。 “真的是雍州鼎?!” “这……这……” 三足赤鼎约有七尺高,重约十石。 正面刻有龙纹,囊括山川草木、日月星辰,还有叫不出名字的异兽。背面则是以古字刻有雍州二字,边缘依旧有著龙纹。 因为长年累月的浸泡在水中,其实並未生多少铜锈。鼎內满是淤泥,甚至还能瞧见有些贝壳。是不是商周的不確定,但肯定不是上周的! 这可是公孙劫特地交代吩咐过的,为了今日足足准备两年。每日还会派人打著寻鼎的名义,专门下水查看情况。在公孙劫看来,就算是把周天子请过来,也绝对无法分辨真假! “这……这怎么可能?” “这真的是雍州鼎?” “鲍白博士,您老当初可是见过的。” “按老夫所观,应该是真的!” 百官们也都议论纷纷。 还有不少人跃跃欲试。 都想凑上前来仔细观望。 公孙劫则是认真走出,抬手作揖道:“臣恭贺陛下取回雍州鼎。今日九鼎尽归大秦,可镇山河气运,庇社稷千秋万世。凡日月所照,风雨所至,莫不从服!” “吾等恭贺陛下!”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万岁声再次响彻泗水两岸。 秦始皇是无比受用。 放眼望去。 无数黔首纷纷叩拜。 百官们也都是面露诧异。 他们其实都没抱多少希望。 觉得这回也就是走个流程。 毕竟这么多年很多人都想捞出来。 只可惜却从未有人成功过。 他们自然也不知道真相。 这事知道的人极少。 公孙劫甚至都没和张苍说。 李斯跟著长拜作揖。 心里头是也觉得无比古怪。 如果公孙劫没掺和进来,他绝对信这是天命所归。毕竟哪有赌狗天天输,保不齐这波就是运气爆棚了呢。可公孙劫要在,他心里头就会打个问號…… “哈哈哈——好!” 秦始皇爽朗大笑。 他拂袖挥手,傲然道:“这雍州鼎虽本就是秦鼎,但为朕取回来的壮士有功,破格进爵至九级五大夫,赏百金!” “民叩谢陛下!” “陛下万年,大秦万年!” 无数人皆是投来羡慕的眼神。 可郡守壮心里头都明白。 这两年来,此人每天都要下水。 就算是寒冬腊月,都未曾停下过。 当地人都说他是想爵位想疯了。 秦始皇现在是相当满意。 他知道这些都是假的。 可这样的场景,令他很享受。 “壮!” “臣在!” “你此次也是不易,便进爵一级。赐中厩宝马一匹,玉璧两对。” “臣拜谢陛下!” 郡守壮激动的赶忙叩首,他就是典型的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另外也算是变相的堵嘴,让他不要乱说话。 秦始皇环视泗水。 “朕取回秦鼎,当普天同庆。” “太史令,为朕草詔!” “唯!” “赐泗水黔首里六石米,一羊!” “吾等拜谢陛下!” “陛下万年,大秦万年!” 欢庆声不绝於耳。 这一刻很多人是心悦诚服。 秦始皇的赏赐相当丰厚。 秦国一里有十户百姓,也就是说这十户百姓均分六石米和一头羊。现在正值春季,很多人家里头的存粮都要见底,这说是雪中送炭都不为过! 公孙劫听著欢呼声。 这一刻同样笑了。 因为就是他的目的! 第186章 民心,天下大酺! 仪式正式结束。 秦始皇先行乘车返回离宫。 百官和卫士隨后跟上。 在郡守壮的指挥下,黔首们才各自有序离去。今天是他们此生最为难忘的一天,不仅仅只是取出了雍州鼎,更因为秦始皇给的赏赐。 “里长,救济粮何时下来啊?” “是啊,我们家里可快揭不开锅了。” “还有羊肉咧!” “我就去年社祭分了条羊蹄。那滋味別提了,我现在都忘不了。这回一里能分到头羊,咱们十户人家都能吃上肉!” 他们皆是操著当地方言。 一个个眼神中都放著光。 彭城这块地方曾归属楚国,后来被蒙武攻打下来。楚国溃军当时將他们基本洗劫的差不多,就算是地主家里头都没余粮。经过这些年的辛苦耕耘,总算是能填饱肚子。只是閭左贫户想要吃肉,难度还是比较高的。运气好能抓两条鱼,已是不错。 皇帝今天是相当高兴。 所以大手一挥,普天同庆。 每一里都能分到头羊! 如此丰厚的赏赐,岂能不期待? 要知道閭左个把月才能见到些油水,而羊肉要比猪肉贵的多! 老里长面露无奈,嘴上不饶人道:“怎么?现在都一个个知道秦国的好了?当初老夫当上里长,你们没少在背地里骂老夫吧?” “欸,里长这说的什么话?” “就是,咱秦国確实好。” “对对对,里长千万別误会。” 他们是赶忙好言相劝。 对这些老百姓而言,还是以过日子为主。至於是楚人还是秦人,其实並不重要,能让他们填饱肚子才是关键。 毕竟春秋战国这么些年来,很多人对国家並无归属感。就以彭城人来说,往前还是宋国人。只是宋国被楚灭后,就成了楚人。 秦国灭楚后,各种新的政令下达。只要种地亩產高,就能获得爵位。还有专门的秦吏下乡,握著三尺木牘教他们种地。各种新型农器迅速普及,加上沤肥堆肥,令亩產增加不少。而后又减免赋税,让他们的压力减小。 这些事,他们都看在眼里。 对秦国也渐渐没了恨意。 现在也很认可秦人的身份。 老里长老气横秋的冷哼。 “你们都放心,既然是皇帝詔令,那赏赐绝对少不了你们的。按我预估,估摸著两旬內就能送达。” “哈哈,那可太好了!” “我得赶紧回去通知良人。” 项梁走的很慢。 他听著这些人的谈论。 此刻心里头有说不出的感觉。 他现在还都觉得有些懵。 秦国还真就取回雍州鼎! 並且是当著数万人的面取回! 加上彭祖龟甲佐证,也无人能质疑。而且秦始皇还予以赏赐,这就是典型的收拢人心! 看看,效果是相当好! 对普通百姓来说,能让他们吃饱的国君才是好国君。给些小恩小惠,就足以让他们归心。 项梁脚步比较快。 很快就回到了房宅。 他迅速將房门合上。 便开始收拾东西。 “季父,您这是何意?” “外面的情况如何,你也看到了。”项梁压低声音,轻声道:“赵政此次取回九鼎,又加以赏赐。百姓们受其恩惠,自会归心秦国。我们的踪跡若是被发现,他们绝对会向上检举!包括老夫的旧友,恐怕也难以挡住这八千金的诱惑!” “他们为何如此贪心?” “难道就一点义气都没有?” 项籍因为年幼,忍不住询问。 而项梁则是嘆息,“我们能藏匿这么长时间,已经算好的了。虽然说有刎颈之交,可籍儿要记住,人与人相处却离不开利益。当利益足够,就是父子都会反目成仇!若想用人,该给的赏赐就必然要给!” “籍……记住了。” 项籍茫然点头。 心里则是有诸多不满。 他终究年少,很多道理都不懂。 看著项梁忙碌,对秦国的怒火是越烧越旺。他们这些年来是如野狗般居无定所,只能到处逃窜。好不容易在彭城这定居,可现在又只能被迫逃离。 “季父!” “嗯?” “若有朝一日能够推翻暴秦,光復楚国,我定要在彭城定都!” 项梁愣了下。 而后笑著点了点头。 年轻人就是好啊…… 想法都这么的天真。 …… …… 彭城离宫。 秦始皇再次设宴款待。 这次饭食依旧是比较简单。 忙活足足一上午,公孙劫同样也饿了。这锅菌菇鸡汤还是不错的,虽然就只是加了些盐巴,但却相当鲜美。鸡肉也很有嚼劲,公孙劫都多吃了两块。 秦始皇脸上难得带著笑容。 看到公孙劫吃的开心,这才点头。 “此次能够收回雍州鼎,诸位皆是功不可没。”秦始皇举起酒樽,轻声道:“奉常,这雍州鼎便交由你看守。要將其翻新,届时再送至咸阳宗庙。平时閒杂人等,一律不得靠近!” “臣遵制!” 这话一出,诸多博士脸就黑了。 他们其实想过说要去看看的。 毕竟九鼎传承这么多年,而雍州鼎丟失许久,是个人都会好奇,也都想知道上面有什么细节。 当然,他们更想藉此打假! 毕竟谁让秦国不听他们的呢? 那么这雍州鼎就必须是假的! 现在秦始皇下令,彻底绝了他们的念头。而这么做,却让他们心里更为怀疑。这分明就是心有鬼,所以才会这么安排。 秦始皇扫视群臣。 他自然知道这些博士在想什么。 可现在倒也无所谓了。 这些博士相信与否並不重要。 只要大部分的百姓相信就好。 “丞相,后续有何安排?”秦始皇目光最后落在公孙劫身上,“朕本来是要在彭城多留几日,奈何齐田叛乱耽搁许久。若是合適的话,后日便可启程。” 公孙劫站起身来。 思索片刻后,轻声道:“后续可先去淮阴县,然后再去九江郡,然后再至会稽郡。而后便可一路向西而行,中途还要浮江而行。最后途径南郡,从武关返回咸阳!” “可!” 秦始皇都没过多思索。 对於公孙劫的安排,也很满意。 群臣也都是点了点头。 就目前来看,行程也就刚刚过半! 后面还要检阅南征大军咧! 第187章 淮阴县,少年韩信 淮阴县。 是谓山南水北谓阳,山北水南谓阴。 淮阴也就是在淮水南岸。 此地水网纵横,有漕运之利,也是兵家必爭之地。当初吴王夫差欲要逐鹿中原,在江淮之间开凿了运河邗沟。吴国战船能一路向北,而淮阴就成了水路衝要。所以,当地日子还算好过。 面容削瘦的少年,沿著里巷而行。他衣衫襤褸,可却带著把价值不菲的宝剑。他站在户人家前,面露窘色。思索良久后,还是推开篱笆门。 院內就只有个妇人。 正在骂骂咧咧的刷著陶锅。 瞧见来人后,顿时轻蔑冷哼。 “韩信,你来的可真准时。” “不过今天已经没你的饭了。” 少年名为韩信,相传祖上出自韩宗室。后来为躲避战火,父辈便逃至淮阴县。只可惜他的父亲被山贼砍伤,就留下口家传宝剑就病逝。孤儿寡母的日子是相当难过,有时还得靠邻里接济。 母亲因为积劳成疾,去年病逝。因为家境贫寒,连丧礼都无法办。韩信虽然年幼却有大志,他背著母亲,找了处又高又宽敞的坟地,想著在坟地四周能安置万户人家守墓。 当然,韩信在淮阴当地並不受欢迎。因为他们家是出了名的穷鬼,全靠人接济。可却一直揣著贵族风范,明明穷的都揭不开锅,还让韩信读书识字。 老百姓不鄙视穷人。 因为大傢伙都穷。 而韩信他们家是外来户,虽然有姓有氏,可却已经落魄。閭左家里能填饱肚子都算好的,有几个让孩子去读书的? 还好,他们家终究有些人脉。 现在的南昌亭长,曾经受过韩信父亲的恩惠。韩信因为会读书识字,所以就常来帮南昌亭长处理政务,顺带蹭口饭吃。 妇人是南昌亭长的妻子。 她对来蹭饭的人自然没啥好脸色。 光吃不干活,天天抱著剑不务正业。 她看著就来气! 言罢,她就將刷锅水泼了出去。 韩信匆忙躲避,才没被泼中。 “怎么,还不走?” “亭长呢?” “他去了彭城,现在还未回来。”妇人冷冷开口,“怎么,你还想等他回来?我看你的脸皮还真比城墙还厚,占便宜没够。此前县里面举办英雄会。你嚷嚷著要参加,光报名费就要五百钱。结果连乡比都没通过,害我们还欠了別人钱。没让你还钱就算好的,怎么好意思来吃饭的?” “……” 韩信长舒口气。 他看著面前妇人,没有辩驳。 秦国在县乡举办英雄会,只是需要报名费五百钱。文事上分六博、对弈和律令,武功方面则有骑马、射箭、角力等项目。摘得县级桂冠的,赏钱五千、赐爵一级。 若能得郡级桂冠,赏万钱、赐爵三级。同时可以成为郎官,並且前往咸阳章台宫参加殿试。由秦始皇亲自出题,而他们相互比试。获胜者將直接进爵至九级五大夫,同时成为郎中將。跟隨在皇帝左右,宿卫宫中! 韩信结合自身能力,所以选了对弈。结果连乡试都没通过,被个老者杀的片甲不留,最后只能含恨回家。 他看著面前的妇人。 一怒之下,愤然离去。 其实他心里头也都知道。 妇人不过只是幌子而已。 背后的人恐怕是南昌亭长。 只是他不便出面而已。 …… 韩信穿行於里巷。 此刻已是飢肠轆轆。 摸著肚子,脸色发白。 接连又找了几家想要蹭饭。 只是瞧见他后,连门都不开。 韩信实在是没了法子,只能带上自製的鱼竿来至淮水旁。他从小就饿著肚子,为了口吃的那是无所不用其极。所以他钓鱼也算是把好手,运气好的时候,一天能钓上来好几条。 先前来了个老者,说是因为遭遇山匪和人走散了。老者披头散髮、衣衫襤褸,连双草鞋都没有,不像是什么有钱人,反倒是更像个流民。 好在韩信也不在意,便请他吃了几天鱼。等某天他醒来时,老者却是先行离去,还把他晒的咸鱼都给偷走,最后就留下几卷兵书…… 当时韩信差点没气哭。 这老头自称为黄石公,说自个与鬼谷子是同一时期的人。白髮白眉白须,饭量还贼大,一顿能吃他三条鱼。这也就罢了,竟然还把他存的咸鱼给偷了,哪有半分高人的风范? 韩信就坐在岸边。 此刻夕阳西下,只有为数不多的妇人正在漂洗衣物。有的是帮人漂洗,赚些辛苦钱。韩信面色如常,淡定的看著河面,时不时的挥动钓竿。 妇人们七嘴八舌,嘮著家常。 “欸,看到那小子没?” “怎么又来钓鱼了?” “估摸著是没吃饭吧?” 有位鬚髮灰白的老嫗皱著眉头,嘆息道:“他也是个可怜人,父母早早病逝,只能靠著旁人救济。” “他可怜?我们谁不可怜?” “就是!也不看自己家里头什么条件,还去读书。以为自己有姓有氏,就和閭右富户相同。读书有什么用?现在还不是连口吃的都混不上。” “也別这么说。” 老嫗擦了擦额头上的水珠,將洗乾净的布衣拧乾水,丟进木盆。而后就缓步朝上游的韩信走去,见他削瘦的模样,也是连连摇头。 “老人家有何事?” 韩信这才注意到对方。 非常守礼的起身抬手。 老嫗笑著摆手,轻声道:“是不是又一天没吃饭?” “是……” 韩信面露窘色。 肚子非常不爭气的咕咕作响。 他转身看向河面,也很无奈。足足钓了大半个时辰,却连条鱼苗都没瞧见。 “没事。”漂母笑了笑,而后自腰间取出块葛布,打开后里面是包裹著些野菜的饭糰,“你若是饿的话,这饭糰给你吃了。” “这……” 韩信顿时就愣住了。 饭糰在泗水这块地方很常见。 有时需要远行,就会做些饭糰。往里面塞些野菜、沮菜丁,富裕的还可塞点肉。只要再配上点水,便能填饱肚子。 韩信赶忙將饭糰接下。 大口大口的咀嚼著。 “老人家放心!” “吾今后必以重报母!” 第188章 私斗,胯下之辱! 漂母认真看著韩信。 此刻脸上的笑容都已消失。 她將布帛收回,端起木盆就走。 “老人家……老人家?” “您这是何意?” “何意?”漂母转过身来,怒气冲冲道:“大丈夫不能自食,吾哀王孙而进食,岂望报乎?!” 韩信顿时如遭雷击。 他愣在原地。 呆呆看著手中的饭糰。 眼前的漂母也是贫户。 只能靠著给人漂洗衣物为生。 两人萍水相逢,互不相识。 可却愿意將饭糰送他,填饱肚子。 他提出报恩,漂母却是断然拒绝。意思就是我给你口饭吃,是因为可怜你孤苦无依,难道是希望你报答吗? 这就是做善事而不图报! 韩信想到黄石公曾给他讲过的故事。 中山国曾有位大臣,名为司马子期,他是相当受重用。有回国君设宴,邀请朝堂重臣参加。司马子期美滋滋的赴宴,宴会上开始分羊羹,结果最后偏偏没司马子期的份。 他是勃然大怒,次日就跑去楚国。而后攛掇著楚国攻打中山国,中山国也因此灭国。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中山君跑路时,只有俩武士跟隨。当时中山君很好奇,武士们就说他们的父亲曾经快要饿死,是中山君给了口热饭。这份恩情,他们愿以死相报! 所以说施恩不在多少,而是要综合来看,就有锦上添花和雪中送炭的说法。韩信对南昌亭长有意见,是因为两家有些关係。並且他也帮了南昌亭长,就有点类似於食客,但南昌亭长则是做好事有始无终。 此外,南昌亭长的日子终归不差。比如说同样给一百钱,那南昌亭长手里就有一万钱。而眼前的漂母,恐怕就只有百钱…… “是信考虑不周。” “还望老人家勿要见怪。” 韩信长拜作揖。 再也不提报恩的事。 漂母这才点头。 “你若无吃的,每日清早就来这。我家中虽吃不上肉,但饭是有的。你还年轻,又会读书识字,总会有出路。我听人说,丞相很快会隨天子车队蒞临淮阴。你若是运气好,或许就能见到丞相!” “嗯。” 韩信坚定点头。 民间现在称丞相,指的就是公孙劫,很多人甚至都不知道秦国还有个左丞相冯去疾。毕竟公孙劫太过出名,早在赵国时就天下闻名。 赵王迁昏聵无能,轻信宠臣郭开。逼走相父公孙劫,又动手诛杀武安君李牧,亲手將建文武安葬送。公孙劫是亲率秦军,攻破邯郸城。为给公孙劫报仇,始皇帝下令诛杀上千户吏民! 这些事跡,谁人不知谁人不晓? …… 后面的日子就很无趣。 韩信每日定时定点在河边刷新。 漂母也不嫌弃他,每日投餵饭糰。 虽然说韩信想钓鱼报恩,可一连十余日都是空军。有回好不容易有鱼咬鉤,结果他却打盹睡著了,鱼竿都被拖进了淮水,此事也成了妇人们的笑料。 终於,天子车队蒞临淮阴县! 县內有头有脸的人物都去了县城。 始皇帝带上自泗水而出的雍州鼎,亲自召见当地豪族。公孙劫则持计书,问政於县吏乡吏。听说有数名乡吏因为偷奸耍滑、政绩作假,而被公孙劫罢官夺爵。 此前很多人都认为始皇帝暴虐,秦法严苛。可现在他们才知道,公孙劫比始皇帝还要严苛。毕竟当眾笞打公子的,也就只有他了。 公孙劫不讲任何情面。 功就是功,过就是过。 冰冷无情,让很多秦吏都为之胆寒。 对此公孙劫早早就解释过。 手握公器,就绝不能公器私用! 地位越高,就越不能如此。 否则,那些百姓该如何过? 好在支持者还是要更多些的。 这几日淮阴县城是相当热闹。 就连关市都来了很多商贾。 车进车出,也是相当有头脑。 毕竟天子车队足有万余人。 再加上有很多名士纷纷赶至淮阴。 人吃马嚼,货物自然紧缺。 韩信抱剑行於关市。 主要也是想看看有何行当为生。 运气好的话,也能被贵人看上。 漂母此前所言,他自然都记得。 公孙劫蒞临淮阴,问政诸吏。他对公孙劫也很敬重,很多事跡也都知晓。比如公孙劫曾劝李牧入秦,曰:大丈夫生於乱世,当带三尺剑立不世之功。又有人说得公孙一诺,胜黄金万两。 韩信当然也想求见公孙劫。 毕竟公孙劫素有伯乐的美名。 极其擅长识人、用人。 自从入秦起,提拔了很多人。 可问题是公孙劫是何许人也? 岂会是他们想见就能见的? 韩信面色如常,缓步而行。 沿路能瞧见有荆釵布裙的妇人,拉著粗布短褐的稚童而行。竹篮里面放著些鸡蛋和猪肝,显然是日子比较好过的。 “呦?!” “这不是咱们的姬韩贵族韩信吗?” 討厌的声音响起。 不远处年轻的屠户冷笑出声。 故意嚷嚷著,喊来左右路人。 同时提著杀猪刀,挡在前方。 韩信皱起眉头。 也认识眼前的屠户。 两人乃是同乡,自幼认识。 屠户幼时顽劣,曾经出言羞辱韩信的父亲。当时的韩信自然是相当不忿,三两拳便將屠户揍翻在地,逼的对方跪地叩首,才放他回去。 所以,他们自幼就不对付。 韩信不想理会他。 就抱著剑想从边上离开。 可后面却又被屠户挡住。 “怎么,想跑?” “诸位可都认识他韩信?” “我可都听南昌亭长之妻说了。你韩信有手有脚,却成天靠著他人救济为生。说你两句,你就甩手离去。身为姬姓贵族,难道不知恩图报吗?” 韩信皱著眉头。 四周路人皆是指指点点。 无一例外,都在数落著他的不是。韩信不想与他起爭执,毕竟自从秦国治理淮阴后,就明令不允许私斗。 “让开!” “我就不让,你又能如何?”屠户得意的笑著,顺手將屠刀剁在案板上,不屑道:“若虽长大,好带刀剑,中情怯耳。信能死,刺我。不能死,出我袴下!” 言罢。 屠户便將双腿张开。 其实这就是故意报復和羞辱! 韩信眼神骤然一寒。 右手更是紧紧握住剑柄。 第189章 私者,天命最高 “哈哈,快钻啊!” “他就是懦夫,胆怯弱小!” “此前仗著有南昌亭长,成日抱剑而行。无非就是想彰显他的贵族身份,可却也不想想自己家里什么条件。” “……” 讥讽声不绝於耳。 皆是对韩信的不屑嘲笑。 不论何时,都会有【仇富】这种现象。秦朝时期,这些落魄的贵族就是讥讽对象。就以陈平来说,同样是有姓有氏。他们就经常被讥讽,说他们怎么也会耕地? 很多手握尺牘的秦吏知道后,也不会加以劝阻。毕竟很多秦吏也是无姓无氏,是靠著军功往上爬的。曾几何时,他们都被踩在脚下。现在是翻身农奴把歌唱,反而將有姓有氏的贵族踩在脚底! 韩信就是这样的人。 有姓有氏,乃是姬韩贵族! 可却因无父无母,受尽欺凌。 甚至连口饱饭都吃不上…… 如果韩信低调些,平时不佩剑出行,其实没人会在意。可偏偏他始终揣著贵族气度,怀中的宝剑更是无比扎眼,好似无时无刻都在彰显他的身份。就有点类似是孔乙己身上的长衫,自然让很多人看不顺眼。 所以没事就会找他麻烦。 加上这屠户本就和韩信有仇。 “来来来,往这里刺。” “一剑刺下去,深三寸。” “乃公必死无疑!” 屠户是颇为得意。 將衣衫敞开,指著胸膛。 他就是故意激韩信。 就是要让他难堪! “刺他啊!” “韩信,你还是不是男人?” “此种羞辱,你都能忍?” 韩信紧紧握著剑柄。 此刻脸色铁青,眼神满是杀意。 他很想离开,却被死死挡住。 周遭起鬨的人群也不会放他。 现在,要么当眾刺死这屠户。 要么……从他胯下钻过去! 韩信很想出剑。 可他知道下场是什么。 秦法严禁私斗。 无故杀人,基本也是个死! 他还记得,父亲临终前的嘱託。希望他能好好练剑,未来可以出人头地。母亲病逝前也是紧紧握住他的手,让他一定要好好活著,有朝一日重现祖辈荣光,率领大军驰骋疆场! 再后来,那位自號为黄石公的老者同样教过他。说做人和打仗一样,在处於劣势时就要学会隱忍。就如昔日的越王勾践战败,便能臥薪尝胆。等到合適的时机,便攻破了吴国。 隱忍,比懦弱更需要勇谋。 太过锋芒毕露,反倒过刚易折。 就如公孙劫在赵国大刀阔斧的改制,虽然他確实是为赵国图谋,可却因为得罪了太多人,最终被赵王迁废相。 终於…… 韩信释然了。 他看著面前矮了一头的屠户。 紧握剑柄的右手鬆开。 “我钻!” “不是,你真钻啊?” “哈哈哈,乃公今日算是开了眼。” “你可是姬韩贵族啊……” “嘖嘖嘖,可真是个懦夫!” “我若是你,非一剑刺死他不可。” “呸,真是个懦夫!” 全场譁然。 一个个满脸讥讽。 而屠户则是无比得意。 他特地將右腿抬高,冷笑道:“乃公也不为难你,只要你从这钻过去,以后见到乃公就离得远远的,以后也不会找你麻烦。” 韩信什么都没说。 只是將宝剑掛在旁边。 他今日可以忍受这胯下之辱。 但……祖传的宝剑绝对不行! “快点钻啊,別磨磨唧唧的。” “哈哈,乃公也是头次见到这等懦夫。” “你说说你平时为何要带剑呢?” “……” 面对讥讽,韩信面色平静。 他將衣袖拨开。 看著屠户,便缓缓跪下。 “都在这做什么呢?” “怎么,是想要私斗吗?” 怒声骤然响起。 所有人同时转过身来。 就瞧见位黥面壮汉缓步走出。 虽然不是当地方言,却也能听懂。 屠户顿时皱眉,知道来者肯定是犯刑之人,但还是怒声道:“汝休要管閒事,这是我们的私事。我们不私斗,只是要看看谁是懦夫罢了。” 英布就全当是没听到。 他行至两人中间。 顺势將韩信搀扶起来。 並且將宝剑递给韩信。 “敢问小君子,此剑是何人的?” “是家父传给信的。” “你的父亲可是韩將韩业?” “正是!”英布顿时一喜,当即抬手道:“有贵人请你赴宴,请隨我来。” “啊?贵人?” 韩信都有些懵。 他满脸问號,不明所以。 他还能认识什么贵人? 不光是他,屠户是相当不满。 “你一黥人,哪认识什么贵人?” “滚滚滚,赶紧滚!” 说著,他还想要上前推搡。 可却被英布单手握住手腕。 只是稍微用力,屠户便吃痛颤抖,双腿更是不受控制的开始弯曲,最后更是直接跪在了地上。 “快,快喊市吏过来!” “就说有人私斗!” 围观的路人赶忙嚷嚷起来。 很快就有市吏赶来。 瞧见英布逞凶,便纷纷抽剑。 “赶紧住手!” 英布却是压根没有鬆手。 他冷漠的转过身来。 將腰间掛著的玉符丟了过去。 后面以小篆刻著两个字。 【定乾!】 市吏脸色顿时就变了。 “定……定……定乾?” “足下莫非是丞相家將?” “正是!” 全场瞬间譁然。 所有人脸色皆是巨变。 英布重新將玉符掛好,冷冷將屠户推倒在地。而后转过身来看向惊愕的少年韩信,轻笑道:“小君子,请吧。” 韩信这时都还没反应过来。 握著宝剑,呆愣在原地。 左右两侧路人则是纷纷上前。 “韩信,你还愣著干什么?” “肯定是丞相要见你啊!” “你以后发达了,可別忘了我们。” “你们看看我说什么了?我早就说韩君子虽然年少,却有大志。平时就佩戴宝剑,一看就知道大有前途!” 韩信看向这些路人。 只觉得他们是相当可笑。 这八字还没一撇的事,便开始巴结。他又看了眼嗷嗷惨嚎的屠户,跟著英布而行。他注视著怀中宝剑,心里则很好奇。 难不成,他的父亲还认识公孙劫? 韩信挠了挠头。 他的父亲的確曾是韩国將领。 只不过並不受重用,地位也不高。 好像是曾劝諫韩王安,勿要派韩非出使秦国,然后就因为这事被废黜。迫於无奈,只能逃离韩国。 很快,英布停下脚步。 韩信抬起头来。 正是淮阴酒肆! 第190章 现在,你叫我什么? 酒肆內。 公孙劫只著常服。 他和张苍对坐饮酒。 桌上还摆著些小菜。 他们是专门挑了个包厢。 店家还派自家女儿上前伺候。 纯抱剑站在身后。 “师弟,你说那把剑是承影?” “嗯。”公孙劫点了点头,“承影载於《汤问》,为殷商三剑之一。以蛟分承影,雁落忘归而得名。昔日有卫国孔周,曾舞承影斩松。相传承影剑身无形却能断物无声,故得此名。再后来不断辗转,落於韩公室,为韩非所佩之剑,只是又转赠给韩將韩业。” “韩业?没听说过……” “你不知道也正常。” 公孙劫笑了笑。 他早些年也曾週游各国。 主要是为签订共同防御条约。 只是收效甚微,屡屡被秦破解。 公孙劫出使韩国时,就曾见过韩非、韩业等人。他们都想著要存韩,可受限於大势,却又无能为力。韩非明知入秦是死局,可依旧愿意为韩谋取最后的机会。见到这些形形色色的名士,也是让公孙劫思索良多。 古人的很多做法都有些偏激。 就如所谓的二桃杀三士。 在后人看来,可能就很费解。 不过是个桃,至於要自杀吗? 可他们就是很看重自身气节。 是谓临大节而不可夺也! 明知必死,也绝不毁节。 韩国终究只是小邦,地少人也少。 国內兵力不足,也无多少名將。 韩业出自宗室,也没怎么打过仗。 张苍不了解也是正常。 “君上,人已经带来了。” “嗯。” 公孙劫点了点头。 打量著面前瘦高少年。 长得是浓眉大眼,挺周正的。 皮肤黝黑,只著粗布短褐。 而怀里的宝剑分外显眼。 “信……信……见过丞相。” “把剑给我看看。” 韩信赶忙將宝剑双手递上。 经纯转交给公孙劫。 他顺势抽出宝剑。 看著清冷的剑身,不由一笑。 “韩业……是你的父亲?” “正是!” “所以,你叫韩信?” “是……” 公孙劫顿时哑然。 没曾想会有这么巧的事。 他会来淮阴县,其实是顺手的事。顺带看看韩信这位未来的兵仙,现在成长到何种地步,甚至都没想过要接触。 万万没想到啊…… 韩信竟然会是他旧友之子。 因为史书记载的较少,韩信的出生年份,家世身份都无记载。公孙劫认识韩业时,他其实还未生子。彼时韩业亲自做东,两人举酒对饮,相谈甚欢。当时公孙劫就曾说过韩王安並非明主,太过软弱。若是韩业今后混不下去,也可去赵国投奔他。 但韩业说话也很冲,就说韩王安確实软弱,可赵王迁就是什么好人了吗?这些年来,公孙劫为赵国东奔西走。可换来的却是猜忌和怀疑,最后是处处受制。他要真去赵国,怕是赵王迁又睡不好了。与其如此,倒不如公孙劫来韩国。 当时就连公孙劫都笑了。 两人也就没再提过这话题。 虽说相处时间较短,却是以兄弟相称。公孙劫离开时就曾许下诺言,以后韩业只要来投奔他,必定会以礼待之。他的妻儿老小,公孙劫只要有余力,也必会照顾。 后来韩国被灭,公孙劫还专门派人打探过消息,只听说韩业提前就带人离开了韩国。至於去往何处,公孙劫也不知道,谁能料到韩业竟然就会是韩信的父亲?! 韩信的事跡,很多人都知晓。他是歷史闻名的兵仙,是老刘建立汉朝的开国功勋,同时位列汉初三杰。 关於他的成语,不完全统计得有三四十个。在他身上有著很多未解之谜,同样也让人唏嘘。 他在军事上有著极其出色的才能。 可在政务情商上就差的多了。 和王翦这样的人精就没法比。 也或许是因为他太过年轻,还是汉朝的异姓王,很多人越看就越害怕。最终因为种种原因,被吕后诛杀,让人感到唏嘘。 “难怪你会有故人之姿……”公孙劫观赏著承影剑,最后则是將其还给韩信,“那你可曾听你父亲提过本相?” “没……”韩信茫然摇头,轻声道:“韩非死后,家父就带著我们离开韩国,一路向东。没想到在半路上遇见流寇,家父拼死反击,最终身负重伤。刚至淮阴,就伤重而亡。” “你的母亲还好吗?” “积劳成疾病逝了……” 公孙劫一时间是无言以对。 最后则是长嘆口气。 “本相终究是来晚了。” “我与你父亲是忘年交,以兄弟相称。此前我就曾许诺过,若他日子不好过,大可来投奔本相,他的妻儿老小也会儘量照顾。想不到,他却没来找我。” “这也能理解。”张苍在旁摆手,“你大可想想,那时候你在赵国的处境如何。韩业恐怕也是不想让你为难,所以选择逃至淮阴。” “子瓠所言有理。” 英布附和点头。 他此前也有认识些好友。 出了事后,他就不想麻烦別人。 那些穷兄弟一个比一个困难。 找他们也是徒增烦恼。 “对啊,韩业给他取名为信,保不齐就是要让他守信,不会忘记昔日的情谊和诺言。” “……” 公孙劫有些发懵。 合著韩信是因为他得名的? 韩信同样也在发懵。 人生的大起大落也太快了! 他半信半疑的看著公孙劫。 “所以……丞相认识家父?还与他兄弟相称?” “你叫我什么?”公孙劫面露微笑,打趣道:“刚才不知道,你叫我丞相,我不挑你的理。现在知晓这层关係,你说你叫我什么?” 韩信瞪著双眼。 他环顾左右。 试探性的开口询问。 “义……义父?” “哈哈哈,你倒是不傻。” 韩信也是恍然大悟,赶忙躬身作揖道:“信飘零半生,只恨没有用武之地。公若不弃,信愿拜为义父!” “好,本相就收你为义子。”公孙劫笑著点头,拂袖道:“虽然你是韩业之子,可你也要记住,如果你有朝一日犯错,本相也绝不会饶你!” “信不忘义父所说!” 韩信也是相当识趣。 此刻激动的双手都在发抖。 能拜公孙劫为义父,这可是无上殊荣。以后也必定能飞黄腾达,再也不必担心饿肚子! 第191章 义子韩信,往事 公孙劫眼神示意。 纯便让店家准备饭食。 当注意到韩信时,顿时愣了下。 毕竟这小子在淮阴很出名。 不事生產,全靠蹭吃蹭喝。 店家並未多言。 心里头则无比羡慕。 韩信这是攀附上公孙劫了? 那以后不得起飞咯?! 很快,一道道菜餚就已送上。 满满一大碗的黍臛肉粥,散发扑鼻的肉香味;还有蒸好的韭菜油渣包子,也算是当地特色;另外就是燉成奶白色的鯽鱼汤,里面还有些豆腐,再加上把翠绿的葱花。 韩信显然还有些拘谨。 望著琳琅满目的菜餚,咽了口唾沫。 公孙劫则是笑了笑。 “都是你的,放心吃。” “信,多谢义父!” 韩信也不再客气。 端起黍臛就开始大快朵颐。 他已不知多久没吃过肉。 虽说这段时间有漂母救济,可就只能勉强维持饿不死的水准。黍臛就是用小米熬煮的肉粥,里面有很多五花肉。在公孙劫看来肯定是太过肥腻,可对韩信而言简直就是珍饈美味,刚好弥补肚子里的油水。 还有韭菜油渣包子,味道也相当不错。因为狼吞虎咽而噎著,韩信就赶忙捧起陶盆,灌了两大口鱼汤。 张苍都看的有些懵。 “你小子是真饿了啊……” “这饭量都快赶上我了。” “他是正长身体的时候,饭量大也正常。”公孙劫面色如常,端起酒樽抿了口,轻声道:“韩信,本相已收你为义子。再过几日,本相就要隨陛下南巡。你把事情都处理好,届时隨本相同去。” 英布心领神会。 他笑著走上前来。 將怀中的钱袋子递给韩信。 这里面有几十铜钱,还有些金子。 对韩信而言,绝对是足够用了。 “这……这是?” “给你的,你就收著。”公孙劫带著不容置疑的强势,轻声道:“我与你父亲以兄弟相称,也曾提过託孤。只可惜他英年早逝,我这些年来也没找到他。你这些年来受苦了,这些也不算什么。把事情都解决好,我会让人给你准备些新衣。” 韩信將鱼肉咽下去。 此刻是双眼通红。 他自幼丧父,作为外来户不受待见。全靠母亲辛苦劳作,供他读书。这些年来,他从未享受过父爱。此前他把屠户给揍了,结果人就把父亲喊来,一脚便將他踢的喘不过气。可他却只能將身上的尘土努力擦乾净,生怕被母亲发现而担心。 最后,母亲也积劳成疾病逝了。 现在,公孙劫出现了! 他也终於又有了亲人! 公孙劫先让人结帐。 拍了拍韩信的肩膀。 “本相知道你这些年很不容易。” “现在也算是苦尽甘来。” “所以,不必落泪。” “嗯!” 韩信用力点头。 此刻已是感动的说不出话。 大口大口吃著包子。 等他吃饱喝足后,公孙劫才带著他离开酒肆。此刻门口来了不少人,还有满脸错愕的屠户。看著韩信跟隨在公孙劫身后,一个个全都看傻眼了。 公孙劫同样注意到了他们。 也知道韩信没少受欺负。 他看向韩信,轻声道:“韩信,你现在虽然是本相的义子,但也不能知法犯法。如若犯错,本相绝不会姑息。当然,也不能再受人欺辱!” “信,拜谢义父!” 韩信赶忙抬手作揖。 公孙劫笑著拍了拍他的肩膀。 临走时则將侯府的符节交给了他。 这也是证明他身份的凭证。 做完这些后,公孙劫就乘车离去。 他后面还有不少政务要处理。 首先要落实取鼎后给百姓的赏赐。 还得继续问政诸吏。 將他们脖子上的法绳紧一紧。 公孙劫前脚刚走,围观的人后脚就凑了上来,一个个脸上再无鄙夷之色,取而代之的则是恭敬和好奇。 “韩信,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丞相为何会收你为义子?” “韩信……不,韩君子!”有行商满脸討好,赶忙道:“別人我不知道,我可是从开始就看好你的。我就经常和人说,韩君子虽不事生產却有大志。而且能读书写字,以后大有前途。韩君子富贵了,可勿要忘记我啊……” “我呸!你还好意思说?当初韩君子没饭吃,所以是向你求一副狗肠。可你是怎么说的?你说就是丟河里餵鱼,也不给他吃。” “休要胡说,我意思是韩君子岂能吃狗肠?要吃就得吃狗肉啊!” 屠户则是涨红著脸。 生怕被韩信发现,便要溜走。 但很快就被人堵住。 “韩君子,我帮你堵住这屠户了。” “这傢伙平时就喜欢惹是生非,总是喜欢找韩君子的麻烦。刚才甚至要让韩君子从其胯下钻过去,这口气必须得给韩君子出了!” “你们这群无耻恶贼!”屠户是愤然反抗,怒声道:“现在一个个在这装什么好人?乃公是欺负过他,可你们难道就没欺辱过他?刚才我让他从我胯下钻过去,你们就没在边上起鬨?现在看到韩信拜丞相为义父,你们就舔著脸巴结,你们还要不要脸?!” 韩信依旧抱著宝剑。 看著这些人互相推搡,只觉得可笑。瞧见他得遇贵人,便赶忙凑上前来拍马屁,就是想攀附关係。韩信此前也想攀关係,可他不会反覆无常。就像他和这少年屠户有仇,所以就算是蹭饭,也从来不找他。 看著屠户不住咆哮,韩信很想整他。可是想到公孙劫的叮嘱后,韩信强压下心中的怒火,只是冷冷道:“我既然拜丞相为义父,就不会仗势欺人。过去的事,我也不想再追究,你们好自为之。” 言罢,他就傲然拂袖。 后面还有几天时间。 他得抓紧把事都解决。 漂母照顾他这么长时间,他自然要报恩。还有家里头的兵书,也要带上。包括羞辱他的南昌亭长,他也得羞辱回去。 最后……便是母亲的坟冢。 韩信抱著宝剑,在夕阳照射下缓步而行,此刻双眸都含著热泪。他要將这件事告诉母亲,也希望父亲知晓,公孙劫的確是信守诺言的人,哪怕过去这么多年都还记得他这位故人之子! 他迎著夕阳。 坚定的向前而行! 屠户则呆呆愣在原地。 没想到韩信竟然能放过他…… 第192章 黄石公,太公兵法! 淮阴县寺。 公孙劫正伏案检查文书。 右手翻著簿册。 左手则是拨弄著算珠。 將一条条帐目快速核对好。 张苍站在台下,轻声匯报导:“我们走后,韩信没有追究屠户的侮辱,也没理会那些人的溜须拍马。他回到乡亭,將两鎰黄金送给了给他饭吃的漂母。又將剩下的百钱,给了南昌亭长,说是从此恩怨两清。这小子啊……是真不会做人。” “嗯。” 公孙劫点了点头。 他也是让人去暗中看看韩信。 主要是想看看韩信后续会如何做。 果不其然啊,还真和史书上差不多。韩信衣锦归乡后,並没有对得罪他的屠户动手,反而是封他为中尉。至於南昌亭长,只给了百钱。而接济他的漂母,则是足足给了千金,所以就有一饭千金的成语。 “我其实不太明白,南昌亭长对他算是仁至义尽。还给他五百钱,让他参加英雄会。这些年来也是全靠南昌亭长救济,怎么就相处成仇人了呢?” “简单说的话,就是升米恩斗米仇。”公孙劫面色如常,淡淡道:“韩信虽能忍胯下之辱,但自尊心也很强。对他而言,他算是南昌亭长的食客。他帮南昌亭长做事,后者管他饭吃。再后来不给他饭吃,就等於是不认可他的能力。另外,我听说南昌亭长此前曾受过韩业恩惠。” 韩信就是这样矛盾,做事又很犹豫。他好面子,可又能忍胯下之辱。他给项羽献策,因为得不到重用,他就提桶跑路;他投靠刘邦,又因为不受重用而跑路,还好萧何在月下將他追回。 “也是。” 张苍若有所思的点头。 (请记住 閒时看书选 101 看书网,101??????.??????超愜意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只是你收他为义子,总觉得不太好。我看他也没什么稀奇的,以后怕是会辱没你的名声。” “不碍事。”公孙劫停笔拂袖,“你给南昌亭长准备两鎰金子,让他以后好好照料韩信父母的坟冢。” “明白。” 张苍默默记下。 他就觉得韩信这小年轻太衝动。 虽说已拜公孙劫为义父,可有很多事还是需要人帮忙的。韩信这一走,短时间很难回淮阴县。父母坟冢总得有人照料,要不然很容易长草,届时就会变成野坟。 韩信若是好好说,不光能彰显自己大度,这些琐碎的事还能让南昌亭长帮衬。只不过年轻人终究是年轻人,做事太衝动了。 “丞相,韩信来了。” “嗯。” 公孙劫点了点头。 韩信还是相当守时的。 提前一天把事都给解决了。 “信,见过义父。” 韩信缓步走了进来。 此刻的他是换了身乾净的丝绸衣裳,头戴木冠,腰间掛著侯府的玉符,还有承影宝剑。虽然依旧很削瘦,但脸上已经有了血色。俗话说人靠衣冠马靠鞍,换上衣冠后,完全就是贵族子弟。 “免礼。”公孙劫拂袖轻挥,微笑道:“看来这衣服倒是很合身,家里的事情可都处理好了?” “嗯。” 韩信轻轻点头。 他是一人吃饱全家不饿,主要就是等漂母等了两天。他蹭了漂母个把月的饭,这份恩情肯定是要还的,所以就把黄金全给了她。最开始漂母还不肯要,可等韩信解释后才勉强收下。 “韩信,你且上来。” “唯唯。” “这是《为吏之道》,你能读吗?” “能。”韩信甚至都没看簿册,便郎朗背诵道:“凡为吏之道,必精洁正直,慎谨坚固,审悉毋私,微密纤察,安静毋苛,审当赏罚……” “你还能背?” “嗯。吾母自幼就送我读书识字,就算家里头再穷也从未放弃过。后来我帮南昌亭长整理尺牘,接触过秦律,有时也会带回家诵读。想著有朝一日能成为秦吏,只可惜因为贫贱无行,不得推择为吏。” “你的母亲很不容易。” 公孙劫开口讚赏。 看看陈平就知道,这年头要供个读书人有多费劲。更別说是个妇道人家,也难怪会积劳成疾,这是活活累死的啊! “你的父亲曾是韩將,想必不仅给你留下了承影,是否还有什么兵书之类的?” “这倒没有……”韩信摇了摇头,低声道:“倒是前些年的时候,我遇到个怪人。他蹭了我好几条鱼,临走时还將我的咸鱼给偷了,最后则留下几卷兵书。我閒来无事时,就会翻阅。” “怪人?” “嗯,他说是遇到流匪和家將走丟了,自称为黄石公。还说自己和鬼谷子是同时期的人,身份相当尊贵,反正我是没看出来。” “黄石公?!” 公孙劫顿时一愣。 怎么还有这傢伙的事? 黄石公可是相当出名。 张良在圯上受书的故事,也都知道。有关他的传闻,也是数不胜数。但其实有好事者研究过,张良圯上受书的事八成是假的。就包括记载,就有很多矛盾的点。至於黄石公更可能是个称號,而不是真名。 “这是他给我的兵书。” 韩信將一卷竹简递了出去。 公孙劫打开之后就皱起眉头。 而后他又递给了张苍。 “这不是太公兵法吗?” “嗯,也就是《六韜》。” 公孙劫淡然点头。 《六韜》相传是姜太公所撰,所以又称为《太公兵法》,分为分《文韜》《武韜》《龙韜》《虎韜》《豹韜》《犬韜》六卷。每卷都有其侧重点,先秦兵事攸关几乎全部涉及,属於是兵家必读书籍。 要说多珍贵倒也不至於。 最起码公孙劫府上就有誊抄版。 看著上面的字跡,公孙劫则是皱起眉头,他总觉得有些眼熟,可一时间又想不起来是谁的。 “子瓠师兄,你看看这卷兵书。” “有没有觉得这字跡很眼熟?” “唔……你一说好像確实。”张苍挠著头,蹙眉思索道:“我记得在御史府的时候,曾经看到过这字。我想想,好像还和兵法韜略有关。” 公孙劫却是瞬间恍然大悟。 此刻很多疑惑也都清晰。 他面露微笑,將竹简重新递给韩信。 “行了,我知道他是谁了。” “仔细想想,大概也只有他了!” 第193章 往事,国尉繚 天子车队启程。 正式南下,检阅南征军。 首先要去的便是九江郡。 现在的九江郡很大。 郡治在此前的楚王城——寿春。 秦始皇看著舆图,蹙眉思索。 將要旧地重游,他也很期待。 “楚地……”秦始皇轻声呢喃,“此前楚国疆域辽阔,淮北沛、陈、汝南和南郡,皆为西楚之地。彭城以东、东海、吴、广陵为东楚。衡山、九江、江南、豫章、长沙则为南楚。三地语言、习俗皆有所不同,而南楚则有诸多越人。去年长沙就有越人叛乱反秦,好在被郡卒迅速平定。” 楚地始终不是很太平。 特別是南楚方向。 还有诸多越人部落杂居。 他们断髮纹身,与诸夏不同。 秦国为了灭楚,几乎是倾举国之力。秦始皇亲临前线督战,公孙劫隨军监军,王翦和蒙武等秦將齐出,堪称是最强天团。结果依旧付出了极大的代价,从前期准备至收尾,耗费超过三年的时间。若非有大梁之富,能把秦国打穷! 现在秦国还要准备南征。 所以这两年的重心都在楚地。 齐田叛乱,也给秦国敲响了警钟。这片辽阔的疆土,並非表面看起来这么平静。特別是旧楚遗老,恐怕还在做著復国的美梦。 “这两年总体还是可以的。” “此前入城不入户,彰显王者之师的风范。而后减免赋税,收取民心。加上有诸多秦卒自发留在楚地,娶妻生子,很快就会让他们忘记楚人的身份。” 融合极其重要。 就连秦始皇都笑著点头。 楚地目前还算安稳,主要就是迁进来很多秦卒。他们有的拖家带口,有的则是在当地娶妻生子。靠著军功爵为秦吏,迅速成为当地豪强。 他们很清楚爵位的好处。 往往都看的很紧。 要有流民匪寇,必会出手。 毕竟抓捕流寇,同样能得赏赐。 他们组成了基层吏治。 加上在当地结婚生子,促进了融合。 不出三代,就会认可秦人的身份。 “说起来,朕听说你收了个义子?”秦始皇捋著鬍鬚,此刻车內也有些热,他抿了口凉茶,“据说是昔日韩將韩业之后?” “嗯。” 公孙劫也没隱瞒的意思。 他收义子这事很快就已传开。 诸多朝臣都向韩信拋去橄欖枝。 有的给他送礼,有的请他喝酒。 还有的要给韩信说媒。 “我与韩业以兄弟相称,此前恰逢乱世,就曾许诺会照顾对方的宗亲。只是韩业后来没找过我,我也不知他的境况如何。没想到来至淮阴后,瞧见了他的后人。” “哈哈,那倒是挺好。”秦始皇点了点头,打趣道:“听说这韩信虽然家贫,却能读书识字,而且性格耿直。待回咸阳后,也可为郎好好栽培。” “他可不止会这些。” “哦?” “他还懂些兵法。” “兵法?!”秦始皇愣了下,而后回过神道:“想来是他家传的兵书吧?” 这年头兵书可不是谁都能接触到的。 就算有钱都买不到。 公孙劫笑著摇头,“我问过他,他们逃难至淮阴侯,其父就因被匪寇砍伤而死,带来的財物书籍几乎全部遗失。他懂兵法,是因为偶然遇到的老者所留。据说此人白髮白眉白须,自称为黄石公。蹭了他几顿鱼,就留下些兵书。” “黄石公?” 秦始皇摇了摇头。 只当做是民间的隱士。 他从未听说过这名號。 公孙劫面露微笑,顺手將竹简递了过去,“说是黄石公,却是政哥认识的故人。” “是吗?” 秦始皇打开竹简。 只是扫了两眼,顿时一笑。 “原来是他?” “哈哈,看来政哥还记得。” 公孙劫笑了起来。 其实他先前也曾好奇过。 韩信在史书上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单论领兵能力,多多益善四个字就能詮释。可翻阅史书就会发现,韩信投奔刘邦后就被直接拜为大將。 所以,韩信肯定读过兵书的。当然不是说光读兵书就行,这也需要为將者自身有能力。 这年头出来混,有时也要有个马甲。比如说大名鼎鼎的应侯范雎,就曾化名为【张禄】。 所谓的黄石公,其实也是化名。 “昔日大梁尉繚来,后被拜为国尉。秦采其策,屡破诸侯。”公孙劫看向窗外,低声道:“后来他又化名为顿若,出使诸侯,分化六国合纵。” “是他。”秦始皇难得一笑,“他此前就曾想过离开秦国,在你入秦前,他就告老辞官。彼时他已顺利设计,离间你和赵王迁,朕就准他告老。本来是要赐给他些田宅,奈何他都不要,最后就给了些赏赐。看来,他后面又化名为黄石公。” “是了。” 公孙劫附和点头。 关於尉繚的记载其实並不多,其姓氏失载,所谓的【尉】也是他的官职国尉。他首次入秦,就向政哥諫言。大概就是用金玉贿赂六国权臣,藉此分化各国,免得他们合纵。 类似的提议,其实李斯和姚贾也提过。因为当时秦国是当之无愧的诸侯霸主,只要六国不合纵,就会被秦国逐步蚕食。 再后来尉繚就想跑路,因为觉得政哥有虎狼之心。穷困的时候对人谦下,得志时便会吃人。如果政哥夺取天下,那天下人都会成为奴隶。 公孙劫其实问过李斯,才知道尉繚这傢伙是以退为进,觉得政哥对他封赏不足,所以他就玩了这招。等將他找回来后,政哥就封他为国尉,並且採用他的计谋。 后来在幕后指挥秦军攻打赵国,结果被公孙劫和李牧狠狠收拾。虽说秦军依旧在高歌猛进,可隨著桓齮被阵斩,尉繚自知难辞其咎,便主动辞官告老。 有的事就不能深究。 一想就细思极恐。 尉繚化名为黄石公,留给韩信兵书。这不是因为他真的想吃鱼,纯粹是想考验韩信。尉繚本就认识些韩人,很可能还认识韩业,所以知晓承影剑。他对韩信如此,就像歷史上他考验张良一样,用的都是类似的法子。 “想不到,还能有此缘分……” 往事种种,歷歷在目。 秦始皇不由长嘆口气。 他对尉繚其实很不错。 但当时尉繚一门心思的辞官。 泥人尚有三分火气,他也不想强留。 当时李斯就諫言,觉得尉繚若投奔別国,极有可能会成为秦国隱患,所以最好在其出了函谷后诛杀。 但,被他拒绝了…… 毕竟尉繚终究有功於秦! 第194章 九江寿春,阅兵! 九江,寿春县。 作为曾经的楚国都城,当地水系发达,有渔商之利。比如淝水和芍陂大湖,能瞧见有诸多渔夫结网捕鱼。当地人饭稻羹鱼,日子甚至是能比肩关內。 此刻水关封闭,城门大开。 郡守任囂亲临前方。 身后则已摆下战阵。 有战马嘶鸣,百余战车皆是五兵齐整。旌旗摇曳,列阵在前。车士头戴鶡冠,一个个严阵以待。他们皆是七尺有余,乃是精挑细选的锐士。 两翼还有数千锐骑,皆骑著高头大马。披著披甲,头戴鶡冠。手中握著秦鈹,马腹还有弓弩箭支。 中间便是五军,甲兵齐整。他们排为战阵,万人竖一將旗。相互依仗,皆有配合。还有就是標誌性的弓弩手,皆在战阵之中。还有大型床弩,投石车,用以攻城的临车…… 这回的战阵比较独特。 並非是实战部署的。 主要是为了供皇帝检阅。 所以兵种划分的极其明確。 成批次的各自站好,看著就很清楚。 像任囂这位主將也没在中军,而是骑马在最前方。他脸上满是期待,毕竟终於是等来了始皇帝! 任囂此前是洞庭郡守,后来移交给郡守礼。然后他就出任九江郡守,和李信是互为依仗,同时操练南征精锐。他作为郡守,也算是文武双全。就治理民生这块,乾的甚至比李信都要出色。 九江郡的人口迅速增加,目前已经超过三十万户。九江郡是出了名的河多湖多,所以有很多楚国溃卒亡人占山为寇,对当地吏治极其不利。 任囂很聪明,利用楚人思乡恋家的特性,动员当地吏民去吆喝。只要他们主动投案,就罪减一等。贬为城旦一年,然后就能恢復为士伍籍。 如若不然,杀无赦! 他们的亲人也会受牵连! 有老丈拄著拐杖寻子。 有妇人牵著孩子寻夫。 一个个大哭哀嚎。 越来越多的溃卒亡人走出。 任囂也没有食言,將他们贬为城旦。干了一年苦力后,则恢復为民籍,並且还分了二十亩地。相较於普通人,则要少个五六亩地。再然后任囂就开始徵兵练兵,他们如果被挑中,田地就能恢復至三十亩。 任囂作为郡守,还是有不少自主权的。只要別太过分,就算有些不合秦法,只要总体是好得,也不会受到惩罚。更別说负责上计的还是公孙劫,还夸讚了任囂的做法。 这是恢復民生的最快办法。 否则这些溃卒亡人会很麻烦。 他们是社会的不安分子。 劫掠沿路的行商和路人。 这里面当然也有些顽固分子。 大部分都是没户口本的单身汉,而这类人就连任囂也没辙。毕竟他们是一人吃饱,全家不饿。父母都已病逝,家里也无妻子掛念,所以做起事来毫无顾忌。 任囂是仔细想过。 南征是要去更远的岭南。 根据兵推后的最高指导战略,需要克服当地恶劣的条件,楚人还是比较適合的。就像很多秦卒留在楚地后,经常吐槽稻米难吃,毕竟他们先前吃的可都是粟。还有菜餚方面也不同,羊肉价钱较高。吃的最多的就是鱼虾河鲜,还有些螺肉。 任囂手里有五万南征军,其中四万人都是楚人。他们经过操练后,目前表现也不错。 秦国目前还是以军功制为主。 都知道杀敌立功能得爵位。 “报——” “天子车驾已在三里外!” “列阵——” 任囂高声呼喊。 旁边的旗官迅速挥动旌旗。 两侧壮士卖力敲响牛皮战鼓。 所有士卒皆是打起十二分的精神。 现在正值五月,天气炎热。 不少士卒被热的大汗淋漓。 可却无一人敢乱动的。 经过任囂的操练,將士们已经能做到令行禁止。就算是楚国任侠,也绝不敢妄动,毕竟军法可不是吃素的。 砰! 砰! 砰! 有节奏的鼓声自远处响起。 而后就能看到天子旌旗摇曳。 斧车开道,鼓车紧隨其后。 浩浩荡荡的锐骑迅速散开。 他们主要就是负责安保工作。 如果出什么意外,迅速掩护皇帝撤离。 天子法驾缓缓停下。 公孙劫先一步下车。 而后搀扶著秦始皇走下。 其余百官紧隨其后,分左右站好。此刻是相隔百步,已经能看到箭支上闪烁的寒光。 任囂率先下马。 再次高呼。 “下马!” “是!” 令旗摇曳,高呼声同时响起。 后方的车士和骑兵下马下车。 动作整齐划一,落地时如雷炸响。 任囂快步向前走去,同时抬手作揖道:“臣,拜见陛下!南征大军已列阵,还请陛下指示。” 秦始皇背著手,轻轻点头。 “眾將士,辛苦了!” “吾等拜见陛下!” “陛下万年,大秦万年!” “陛下万年,大秦万年!” “……” “后撤至十里外!” “是——” 旗官当即挥动旌旗。 “列阵——” “向南行十里,就地扎营!” 战阵当即有条不紊的运作起来。 战车率先而过,车士游刃有余的驾驶战车。车上的甲士则严阵以待,手握兵器。骑兵紧隨其后,犹如最锐利的长剑,锋芒毕露。 后方甲士则踏著小碎步,有条不紊的跟在后面,紧紧跟在骑兵后面,还有专门的士卒推著弩车等攻城器械。 他们就从眼前而过。 百官也都看的很清楚。 王賁捋著鬍鬚,露出抹讚赏之色。就这支军队来说,精气神相当不错,绝对是能打硬仗的精锐。动作整齐划一,令行禁止。就算负重而行,也不影响动作。在这炎炎夏日能做到如此地步,实在是不容易。 “韩信,你以为如何?” “挺好的。”韩信紧隨其后,低声道:“皆是披甲锐士,后方弩兵皆备箭十支,应该是能射三十步。” “嗯。” 正所谓內行看门道。 王賁也很满意韩信的表现。 这小子確实有些天赋,现在算是他半个徒弟。就是情商低了些,说起话来很容易得罪人。 王賁想著给韩信讲讲伐楚之战,结果他就说秦国没啥厉害的,纯靠数值碾压。楚国项燕也是蠢,竟然想到和秦国主力正面对决,给王賁气的差点没揍他。 个把时辰后,南征军才撤离。 任囂则是站在最前面。 他再次下令高呼。 “恭迎陛下入城!!!” 第195章 梅部君长,梅鋗! 寿春城內。 昔日楚国的王宫,已被改造为秦国离宫。秦始皇乘车而行,途经被焚毁的宗庙,特地让赵高放慢速度。 “遥想当初,楚贼负芻还欲自焚殉国。结果烧到一半,他就怕死逃了出来,最后反倒是宗伯殉国。这等懦夫,也是少见。” “哈哈。” 公孙劫都笑了起来。 这片废墟现在化作平地。 能看到足有数丈高的石碑。 上面绘刻著一个个名字。 这是公孙劫令人立的英烈碑,主要是纪念秦国攻城时牺牲的將士。光石碑就有十余个,密密麻麻全是人名,无时无刻都在提醒著他们此前攻城有多艰辛,和平又有多来之不易! 此地现在种有些松柏。 还有专门的守陵人。 在寿春都很独特。 秦始皇走下马车。 大步流星沿著阶梯而行。 两侧护卫纷纷叩拜。 离宫內有冰鉴,也有婢女挥扇。秦始皇位居帝榻,木案上摆放著些蔬果和凉茶。百官们各自就坐,包括任囂等封疆大吏。正值壮年的郡丞忙著安排婢女,给大臣们准备酒菜。 他面如冠玉,个子並不算高。操著当地方言,在路过公孙劫的位置时,特地抬手作揖。 “芮,见过丞相。” “这是寿春最为出名的果酒,还望丞相品鑑。另外是则河中捞出来的河虾,只需用清水烹煮,加上些生薑,甚为鲜美。还有靦鱉、炮羔,皆是当地特色。”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01??????.??????】 “善。” 公孙劫轻轻点头。 要论吃的,楚地很不相同。 像屈原就写了不少。 稻粢穱麦,挐黄粱些。 大苦咸酸,辛甘行些。 肥牛之腱,臑若芳些。 鵠酸臇鳧,煎鸿鶬些。 粔籹蜜饵,有餦餭些。 …… 诸如此类,数不胜数。 公孙劫个人是比较喜欢河鲜的,特別是这道水煮河虾,极其鲜美。虽然没什么肉,可用来下酒却是刚好合適。 “你是吴芮吧?” “想不到丞相竟知道下吏。” “自然,就是本相提拔你为郡丞的。” 公孙劫笑著点头。 吴芮,祖籍余干县。 秦国伐楚的时候,他就是番阳令。后来知晓秦国大势已去,便主动开城投降。他虽然年纪轻轻,可却在江湖之间深得民心,加上他主动投降,秦国便破格任命他继续留任县令。 吴芮虽然年纪不大,可做起事来极其谨慎。他在当地有著极高的號召力,在歷史上反叛秦国,与英布聚集起数千人,为此还把自己的女儿许配给英布。 再后来闽中郡跟著叛乱,越人无诸和摇皆是投奔吴芮。恰逢天下大乱,吴芮又有百越支持,顺理成章的被项羽封为衡山王。 吴芮还有位得力干將,就是梅鋗。因为战功赫赫,还帮了刘邦一把,然后就被封为彻侯,光食邑就足足有十万户。 再后来吴芮的地盘被项羽蚕食,降號为番君。等老刘上位后,便又封吴芮为长沙王。只可惜江南丈夫早夭,他在王位上只待了半年就病逝,说不准也是死於血吸虫。 公孙劫在上计名单中看到他后,就特地留意过。后来瞧见他干的不错,就加官进爵至郡丞,也算是九江郡的四把手。等后续任囂领兵南征,就会由他担任假守。 “任囂。” “臣在。” “你所操练的南征军甚好。”秦始皇捋著鬍鬚,他只是喝了些果酒还未动筷子,“朕这几日,也常与诸卿商议。就连公孙丞相都说,现在南征时机已至!” 任囂抬起头来。 此刻是双眼通红。 这段日子,他听说齐田叛乱。虽然被公孙劫火速平定,可他依旧有些担心。毕竟这回叛乱可不是小事,临淄和胶东两个大郡也都沦陷。 “齐田叛党现在约有七万人。”秦始皇居高临下,淡淡道:“很快,他们就会抵达九江郡。等他们到后,就由你先行南下,与李信合军。此次由李信为上將军,而你是裨將。” “臣,必不负陛下所託。”任囂单膝跪拜,连忙道:“为秦扫除诸越,南至北向户!” “善。” 秦始皇点了点头。 百官也都面露微笑。 这回南征该如何瓜分胜利果实,都已安排妥当。各家基本都有派人,並且是担任都尉等要职。待南徵结束,他们各自都能分到军功。 如何分配利益,也是门学问。 必须得要让大部分人都满意。 只有如此,才能不出意外。 否则就肯定有人想办法拖后腿。 秦国自灭楚后,就开始筹备南征。公孙劫更是亲自主持兵推,写下了南征十条。以和辑百越为基本战略,辅以屯田之法,逐步蚕食岭南。 每攻下一部,就徵调些罪犯囚徒至岭南。通过此法,要让南蛮之地的岭南成为秦国的粮仓! 前年的时候,秦国就派遣水工郑国和监御史禄共同开凿灵渠。两人的进展还算是顺利,在没用到多少人的前提下,正在稳定开拓。 按照郑国的说法,绝对不会耽误秦国南征。现在秦国是主要攻略闽越和东甌等地,对西甌和南越暂时没心思。等李信顺利夺取闽越后,灵渠必定能够修成。 届时秦国的楼船之士便可乘坐大船,沿著灵渠一路南下。届时秦国就能確保粮草不失,攻打西甌和南越时,也能有信心打持久战! 秦始皇长舒口气。 他先吃了些羊羔。 沿路舟车劳顿,他也很疲惫。 只是想到南征,就很精神。 “另外……去年你的上书,朕已经看到。梅部的君长梅鋗,已经带领族人投靠了秦国,他现在可在?” “就在宫外等候。” “召梅鋗!” “召梅鋗覲见——” 隨著謁者高呼。 房门便被人推开。 而后就瞧见位留著络腮鬍须,脸上都有纹身的壮汉缓步进门。对方的服饰与秦略有不同,乃是粗布短褐。在看到秦始皇后,当即是恭敬跪地。操著口方言,而后是长拜叩首。 秦始皇皱了皱眉。 自然是没听明白。 吴芮这时则走上前来,解释道:“稟陛下,他说的是他叫鋗,是梅部的君长。向始皇帝致以最高的敬意,愿陛下千秋万世!” “呵,免礼。” 秦始皇淡然拂袖。 而后又看向了吴芮。 “你也会越语?” 第196章 岭南布洛陀,猎头! “下吏为姬姓吴氏。” “先祖就是吴王夫差。” “家父曾为楚国重臣,在南方接触有诸多越人。久而久之,我就懂了些越语。若是更远的闽越部族,就说不准了。” 吴芮如实匯报。 越人是个很笼统的概念。 正所谓三里不同调,十里不同音。越人也是如此,就像吴越和南越就是截然不同。吴芮对吴越这块地区懂得多些,要继续往南也听不懂。 秦始皇轻轻点头。 而后看向台下的梅鋗。 “起来吧。” “谢陛下!” “高约八尺,身形壮硕。”秦始皇打量著他,轻声道:“想必也是精通武艺的壮士。梅部君长,梅鋗……朕听说过你的事跡。” 吴芮始终站在旁边翻译。 梅鋗听得则很认真。 “汝为越王子孙,先祖为躲避战火,迁至台岭。后在湞水边上修筑城池,族人子弟便在附近生存。” 秦始皇缓缓开口阐述。 很久之前,公孙劫就提到过梅部,认为他们是秦国南征的关键。梅部人口不多,约莫有几千至万余不等。人虽然少,却相当的团结。 关键他们占据了台岭,也就是所谓的梅岭。相当於秦国南征的生命补给线,以后还要在梅岭筑塞。如果能得到梅部相助,秦国南征就更有把握了,特別是当地极其复杂的地形。 “只不过,越人素来有猎头的习俗。梅部虽然也属十二部之一,却始终被视作外来户。像是蜂部、蛟部和水牛部就以梅部为猎物,每年都会派遣勇士猎头。这些年来,梅部伤亡惨重。” 梅鋗脸色变了变。 而后赶忙抬起头来。 他呜呜丫丫的快速说著。 同时朝著秦始皇不断叩首。 “他这是何意?” “他说陛下果然是天子,是始祖公的孩子。远在西边,却对梅部的事如此了解。恳请陛下向始祖公求情,梅部並非是要拒绝猎头,而是因为梅部人少,发展不易。恳请始祖公原谅,不要惩罚梅部。等以后,梅部会挑选最合適的祭品。” “……” “……” “……” 群臣皆是哑然。 就连秦始皇都憋的很难受。 只觉得这梅鋗是相当老实有趣。 其实吧,这真不能怪梅鋗不懂。就算搁两千多年后,也有人打著上帝次子的身份起事。为了维系统治,秦始皇继承了天子的身份。但就岭南越人而言,他们眼中的天就是布洛陀,他们则尊称为始祖公,这就是不同神系混一起了。 秦始皇贵为天子,那就是布洛陀的孩子。关键他首次见面,就將梅部的事情全部说出,甚至提出了梅部面临的窘境,让梅鋗错以为秦始皇要追究梅部的责任。 猎头啊…… 公孙劫在旁长嘆。 这习俗也算是自古就有。 甚至后面老人家缔造了新中国后,依旧有这回事。老人家当时召见了当地首领,询问是否能用別的代替,没曾想却被拒绝……直到两村为猎头引发大乱,铁拳介入后才正式废除。 如果熟悉歷史的话,就会发现用人头祭祀是这块地方的传统。比如流传许久的馒头,就是诸葛丞相为避免人头祭祀搞出来的东西。 公孙劫轻轻咳嗽。 接过话茬道:“你且放心,布洛陀会原谅梅部的。你既已知晓陛下的身份,就该知道秦军南下是为解救受苦受难的越人。只要你们梅部好好为秦效力,始祖公自会免去你们的大罪。” “您……您就是么师?!” 梅鋗惊的再次连连叩拜。 吴芮则是在旁解释,“么师就类似是巫祝,主要是负责主持祭祀。同时传递始祖公的意思,在族中有著极高的地位。” “好吧。” 公孙劫则是苦笑。 他对布洛陀神系了解的並不多,纯粹是两广捨友閒暇时说的。当时就比谁老家歷史悠久,有舍友自嘲为匈奴,有人则嚷嚷著自个是殷商正统。说的也都是后世的很多习俗传说,与秦朝肯定会有出入。 见梅鋗如此,秦始皇不由一笑。 拂袖让他先行退下。 梅鋗犹如得到神意,恭敬告退。就他这表现,也是让公孙劫嘆为观止。如果说他这都是装的,那他的演技简直堪比影帝。因为不必奇怪,很多时候都会有人对鬼神之说深信不疑。 “越人猎头这事,你们知道多少?” “臣知道些。”吴芮很是认真,低声道:“猎头是自古就有。相传越人先祖只会採集野果和狩猎维持生计,很多人都饿的飢肠轆轆。后来有位妇人来至越地,教导他们如何耕作,让越人能填饱肚子。没想到,这位善良的妇人却被杀了……” 吴芮说的也是种传言。 类似的故事在岭南有很多版本。 公孙劫同样听说过相似的。 “自那后岭南粮食不断歉收,很多越人都被饿死。数位德高望重的么师开始焚烧鸡头骨,向始祖公祈求指示。始祖公这才告诉他们,妇人是他派去的穀神。只有杀了凶手,用他的头颅祭祀,才能保证庄稼丰收。所以,这个传统就留下来了。” “原来是这样……” 秦始皇若有所思的点头。 “那能否用罪人的首级代替?” “不行!”吴芮坚定摇头,认真道:“要献给始祖公的祭品,必须得是壮男的头颅。最好是鬚髮茂盛,还必须得身强力壮。” “还有这习俗?” “难怪越人会这么少。” “照这么个杀法,哪还有人?” “这猎头倒是和秦军斩首立功类似。” “那越人也有斩首立功?” “是这样……”吴芮苦笑点头,抬手道:“对越人而言,如果被斩首,就意味著將会成为孤魂野鬼。他们將游荡在十万大山,永远无法跨过彩虹桥,去见到始祖公。对同族而言,能猎头成功的则都是勇士!” 公孙劫不解的看著吴芮。 “那能否不猎头?” “用別的首级代替?” “比如说猴子、猪牛羊这类。” “不行……”吴芮再次摇头,“芮其实也曾问过越人么师。他说用猴子祭祀,会偷吃他们的稻穀,猪牛羊也是同理。想要祭祀效果最好,就得用人头,还必须得是壮汉。” “……” 群臣皆是哑然。 这等陋习,必须得遏制! 否则以后肯定是永无寧日! 第197章 驱虎吞狼,南征! 猎头祭祀这事在殷商时期就有。 殷人会將俘获的敌人首领当作人牲斩首,用其头盖骨刻上文字以记事,作为战胜的纪念,又称人头骨刻辞。 秦国同样也有斩首立功。 楚地同样有类似的习俗。 只不过都是在战之后的祭祀。 但越人可不是这样…… 有的甚至还会猎杀族人! 这种私刑是秦国不能允许的。 就犹如当初的人殉,都被废除。 吴芮趁热打铁,继续道:“梅部势弱,总是被別部猎头。梅鋗曾想过反抗,结果却被围攻。诸公想必都听说过夜郎国吧?” “是在蜀郡西南方向的夷人?” “正是。” 吴芮认真点头,“其实,他们祖上也是岭南越人,为十二部中的竹部,所以夜郎首领就自称为【竹王】。他们是被崇拜蛙神的西甌击败,最终向西北群山迁徙定居。” “还有这种事?” 就连公孙劫都愣了下。 他记得夜郎国有王就號为【金竹】。 只是没料到还有这层关係。 看向吴芮,不由感慨。 这小子对岭南文化还真熟悉。 也难怪在歷史上能统帅诸越反秦。 “芮说这些,只是希望诸公明白。岭南十二部,並非是铁桶。他们虽有著共同的信仰,却因为猎头的缘故,互相不对付。竹部被西甌击败溃逃,梅部也被蜂部和水牛部联手围剿。” 秦始皇眯著双眼,讚赏道:“你这小郡丞倒是知道的不少。也难怪丞相如此器重你,並且破格提拔为郡丞。好好表现,未来不止为守,起码是两千石大臣!” “芮,拜谢陛下!” 吴芮赶忙抬手叩拜。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解书荒,101??????.??????超实用 全手打无错站 秦始皇拂袖轻挥。 示意他们都先退下。 留下公孙劫、王賁、任囂等重臣。 “吴芮所言与丞相说的差不多。” “岭南各部其实都有仇。” “秦国完全能分而破之!” 公孙劫微笑点头。 这世道就是如此。 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 战爭本质是为了掠夺资源。 岭南遍布池沼,资源有限。 加上有猎头习俗,自是互相看不顺眼。 西甌击溃了竹部。 蜂部和水牛部则想击溃梅部。 现在迫使梅鋗投靠了秦国。 “任囂。” “臣在。” “朕看这吴芮不错,可以好好栽培。”秦始皇居高临下,轻声道:“此次南征,便令吴芮为幕僚。由他辅佐你和李信,共同参与南征。” “臣遵制!” 任囂其实也有这意思。 才会让吴芮今日当眾表现。 他发现吴芮这人確实很有本事。 主要是对岭南相当熟悉。 甚至还会说些越语。 带去岭南,肯定有大用。 “南征十条,你必然也都看过。此次南征的核心战略已经定下,由你和李信领兵十万,先攻东甌和闽越。另外,还有七万齐田城旦。朕需要你们以最快速度,夺取东甌。令城旦在梅岭筑造要塞,同时还需开垦荒地为田!” 秦始皇看著任囂,缓缓阐述。 南征战略是早早就定下。 公孙劫带著诸多猛將共同制定。 根据兵推反覆推敲。 为此从前年开始,秦国就开始提前练兵。同时调集骡马,用来运输粮草药材。根据可能遇到的情况,公孙劫带著卢敖研製了很多简单的方子。 比如说岭南湿热多蚊虫,怎么办? 收割艾草,製成驱蚊香。 那容易患热病中暑咋办? 整点容易获取的药材制土仁丹。 要是遇到瘴气这类怎么办? 通过咀嚼檳榔,减少影响。 …… 秦国是早早就著手准备。 通过各郡运输,再转运至南方各郡。 待再次强调后,秦始皇便让他们都退下,此刻都感到有些疲惫。现在天气正热,他也没多少食慾,就光想著喝水。 南征是他统一天下后的首战,所以不光要打贏,更要贏得漂亮。通过南征大胜,震慑各地宵小。 秦国不会沉浸於过去的成就! 统一六国仅仅只是开始! 他们的目標是星辰大海! 要让目之所及,皆为秦土! “阿劫,你还真是厉害。”秦始皇举起酒樽,感慨道:“提拔任命的人,皆是这么出色。就连这吴芮,都对岭南如此熟悉。还提前洞悉各部有矛盾,定下分而破之的战略。” “也有些运气成分。” 公孙劫则是笑了笑。 毕竟他是根据史书提拔人。 人品怎么样,可能不好说。 但就能力而言,绝对没问题。 毕竟能青史留名的,就没差的。 秦始皇看著公孙劫,也很感慨。这回东巡,秦国是收穫颇丰。沿途巡狩郡县,各地长吏也还算不错。不光顺利封禪,还取回了雍州鼎。而后平定齐田叛乱,打出齐地起码百年的太平! 而公孙劫则遇到故人之子韩信,並且將其收为义子。来至九江郡后,任囂將五万大军训练的极好。而且南征所需也都筹备齐全,隨时都能发兵。 这些……离不开公孙劫的治理。正所谓善战者无赫赫战功,公孙劫作为丞相,让秦国发起战爭的同时,还能积极发展国力,儘可能控制住战爭的影响。用王翦的话说,秦国武將真得给公孙劫磕一个! 丞相作为百官之首,和武將是有著利益衝突的。好比当初的应侯范雎,就因为忌惮白起的功绩,便故意在后面拖后腿。而公孙劫却是当之无愧的大公无私,反倒很支持他们出兵,还积极做好后勤工作,不往军队里面胡乱塞人。 “我当初和王翦商討过,为了让南征军有个適应时间,最好的就是在秋末出兵,在冬季抵达岭南。按照时间来算,待我们抵达会稽郡检阅军队后,便能將虎符赐给李信,令他自梅岭进军!” “嗯,时间刚好。” 秦始皇不由一笑。 此前他对岭南是有些顾忌。 主要还是兵推结果太嚇人。 动不动就来个瘴气瘟疫、颶风洪水。再加上把越人的士气拉到顶级,和秦国玩命打游击战。现在检阅完任囂手里的五万锐士,他就知道再无问题! “而后就能返回咸阳了……”秦始皇遥望远方,轻声道:“扶苏的婚事已经定下,也该操办起来。” “嗯。” 公孙劫笑著点头。 扶苏现在已年至十八。 也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 这桩婚事可都是他定下来的。 迎娶王賁的女儿! 对扶苏而言,有极强的政治作用! 第198章 南征军议,会稽郡 秦始皇在寿春待了数日。 他们面见了当地豪族。 公孙劫顺势敲打他们。 而后再画了大饼。 告诉他们只要为秦效力,秦国是不会忘记他们的。作为乡吏,需要为秦治理当地,收取赋税。秦国同样会回报他们,可举荐宗族子弟至【学室】为弟子。只要表现出眾,就有上升空间。 公孙劫也知道他们心怀侥倖。 恐怕这些年也不安稳。 但齐地田氏就是前车之鑑! 他们好好为吏,不失为富家翁。 以后也有晋升空间,日子美滋滋。 可若敢造反,那就是死! 公孙劫指著英烈碑立誓。 楚地能有今日太平,秦国付出甚多。如果有人想要打破这太平,他会用尽平生所学让这些人付出代价! 没人敢无视公孙劫的警告。 他们也见识过公孙劫的能耐。 他们目前日子还算好过。 並且也还有上升空间。 可若真的起事…… 公孙劫会比皇帝还要狠辣! 不仅仅是他们自己。 连带著宗族都会被打击! 公孙劫这么做也是有原因的。 这几年来,楚地还算太平。可项燕死前怒吼楚虽三户,亡秦必楚,这句话在楚地很多人都知道。楚人素来是不服王化,在春秋时期就敢挑战周天子的权威,並且是率先称王。 南北民俗文化几乎完全不同,想要让这些楚人听从秦法,远比打下楚国要困难的多。 这些年来依旧有小股叛乱,部分楚人是寧死不为秦人。他们寧可逃至山林池沼为野人,占山为王落草为寇,不断挑衅秦国的权威。这里面要说没有人支持,公孙劫是不信的。 很多楚系旧贵依旧抱有侥倖心理,寻思著暂时蛰伏,暗中则豢养死士家將,甚至还有私藏兵器甲冑的。就等著天下大乱,顺势起兵復国。 好在是齐田叛乱被迅速镇压,这才震慑到他们。如果说让田儋真的吞併齐地四郡復国,並且拖个一年半载的,没准各地就真的管不住了。 这两年他们消停,是因为任囂手里有五万精锐镇守。此次南征,任囂一走必然会有影响。原本公孙劫想著有吴芮暂为假守,却没料到他表现如此出色,被顺势征为幕僚。 经过公孙劫短暂思索,便抽调会稽郡的县尉张耳为假守,再抽狄县令杨樛为郡丞。毕竟任囂这一走,九江郡很可能会生乱。 旧楚贵族或许会趁著秦国南征,在后方叛乱起事。他们这一搞,很可能会影响到前方南征,从而引起连锁反应。 隨后天子车队继续南下。 任囂准备好后再率军跟隨。 其实本来是没打算去会稽郡的。 待渡过淮水后,一路南下至衡山。再向西而行,经云梦泽和湘山后北上过武关,返回咸阳。只是因为公孙劫諫言,认为还需检阅会稽郡。 会稽郡同样是沿海城市。 当地水系极其发达,有著很多船只。李信在当地训练有诸多舟师,並且是由屠睢负责统领。 最开始屠睢是公孙劫的车士,后来被任命为蓝田县尉。经公孙劫调遣后,就被派遣至会稽郡。主要职责就是协助李信,操练舟师。 公孙劫此前就说过,越人因为多河川,所以皆善舟楫。秦国若想夺取岭南,就得水陆並进。通过舟师,保障后方粮草,同时围追堵截溃逃的越人。 …… 待天子车队抵达至吴县,公孙劫也终於见到了李信这位义弟。李信同样是率领五万锐士,供秦始皇检阅。等都搞定后,他们才回到离宫。 时至七月,吴县这里依旧是很湿热。除了李信外,还有郡丞殷通和吴县令郑昌。殷通是王翦的老部下,灭楚有功被提拔上来。郑昌则是水工郑国之弟,他同样也擅长治水。 吴县为会稽郡治,当地也是水系发达。就算是城邑內,也有诸多河流穿插其中。隨处可见有渔夫乘舟捕鱼,或是有妇人正在漂洗衣物。 在城外同样也修有很多工坊,他们同样是利用到了水车。特別是连机碓,目前是相当受欢迎,很多人都会用木碓舂米。 会稽郡同样也是以稻米为主,像粟和麦其实並不流行。李信因为吃不惯,想著將米充为粉,然后就搞出来了米粉…… 李信站在最前面。 恭敬无比的匯报著情况。 自灭楚后,他就一直在会稽郡。主要就是为了练兵,同时为秦国南征做准备。他虽然不擅文治,可表现的也很不错。关键他很忠心,也没多少私心,將会稽郡治理的还算不错。 听完他匯报,秦始皇这才点头。 “李郡守这些年也很不易。” “皆是臣的本分!” 秦始皇笑了笑。 他此前就一直都很看好李信。 对李信是委以重任,也认为他未来必能为秦上將军。李信也没有辜负他的期望,参与战事表现的都很出色。特別是討伐燕国,他轻装上阵,亲率车骑只带上几天的粮食,在衍水附近逼迫燕王喜杀了太子丹! 这份胆识,著实让人惊嘆。 再后来秦楚决战,李信同样是率领战骑突袭楚国大营。一招火烧连营,让楚国再无反抗的余力! “关於南征,你准备的如何了?” “时刻准备著!”李信坚定开口,抬头道:“自臣为守起,便时刻为出征做准备。仰仗丞相转输粮秣,臣在会稽修了诸多粮仓囤积。又有屠睢將军操练舟师,隨时都可南下助威。只要陛下一声令下,臣可隨时领兵南下!为陛下扫平岭南,南尽北户!” “哈哈哈,好!” 秦始皇爽朗大笑。 李信这把宝剑磨礪的很锋锐。 虽然他是四期的郎官,可就军事指挥能力来说,在少壮派中无人能出其右。就算是被委以重任的蒙恬,同样是稍逊一筹。 “待任囂与你合军,朕就要你南下出征!” 秦始皇站起身来。 百官同样是跟著起身。 一个个投去期许的目光。 他缓缓抽出腰间的太阿,遥指南方道:“越人不服王化,杀我秦使,残害宗族。他们既然不愿归降,想要战爭,朕就赐给他们战爭,打到他们投降归附!” 第199章 战前总动员,出征! 自至会稽后。 秦始皇便检阅起舟师。 在琅琊时,秦国就筹备有舟师。 毕竟齐楚之地就多舟师,秦国灭了他们后,舟师就编入军中。齐田叛乱后,雍门司马统领舟师回到临淄。只是隨著叛乱被平定,足足百余艘大船皆被秦国俘获,至於个別船只远渡海外也不足为虑。 数以万计的楼船之士,在屠睢指挥下驾驭楼船。他们不仅仅是確保南征的輜重军,同样还要负责围剿越人舟师。 会稽郡水系发达。 秦始皇乘舟沿著河流穿行各地。 召见当地豪强。 给英烈碑献上花圈。 又走访了些负伤的秦国老卒。 当见到他时,不知多少老卒感动落泪。他们因为伐楚而受伤,最后选择留在会稽郡。本以为皇帝已经忘了他们,没想到秦始皇会亲自蒞临召见。 对他们而言,秦始皇就是神灵! 是高高在上的太阳! 却没有忘记他们的军功。 会关心他们的衣食住行。 为此还赏赐给他们些酒肉。 东西不多,却是无上殊荣! 一个个感动的恨不得当天南下。 只是他们几乎都有伤残。 此次南征也和他们无关。 大半个月后,任囂终於是率领五万精锐抵达会稽郡。同时还有从临淄调来的七万刑徒,他们將肩负起后勤輜重,后续还得隨军囤戍开荒。 简单修整后,在仲秋清晨便开始排兵列阵。李信骑著白马,位列阵前。任囂相伴左右,身后则是十余位都尉。这回检阅,是南征前的誓师大会。主要是激励士气,明確作战目標。 此次南征有明显不同。 没有老將,全都是少壮派。 上將军就是备受秦始皇重视的李信,而裨將则是任囂。能將万人的都尉同样堪称是豪华天团,李弘、冯葵、赵婴、梅鋗……几乎都是出自咸阳豪族。 经过多次兵推后,秦国南征並无多少问题。特別是秦国决定打持久战,一边种地一边蚕食岭南。所以並不会爆发大战,十万精锐完全够用,也无需派遣老將镇守,就当是给少壮派个机会。 况且李信这些年来南征北战,也没少建功得爵。由他担任上將军,绝对是绰绰有余。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超顺畅,1?1???.???隨时读 】 “下马,列阵——” 李信高高举起手中秦鈹。 两侧鼓声同时响起。 李信率先下马。 车士骑兵紧隨其后。 他们皆著皮甲,动作整齐划一。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秦始皇缓步走向拜將台。公孙劫和王賁等重臣紧隨其后,秦始皇接过火把,亲自点燃了铜鼎中的柴火。 “吾等拜见陛下!” “陛下万年,大秦万年!” “陛下万年,大秦万年!” “……” 高呼声此起彼伏。 “眾將士,免礼!” “谢陛下!” 秦始皇背著手,居高临下环视將士。 目光逐渐转向公孙劫。 示意他先行出言。 公孙劫点头示意,走向前方。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 “王於兴师,修我戈矛,与子同仇!” “……” 將士们附和高呼。 公孙劫高高举起右手,声音戛然而止,“秦国已灭诸侯,却还未一统九州。远在岭南的越人,却不服王化。他们猎头杀亲,有违天理。陛下仁德,派遣使节游说,可却被他们砍下首级!” 他没有文縐縐的之乎者也。 对这些大老粗而言,就得用最简单利索的语言。他此次誓师大会,是要师出有名,同时激励士气。越人不服王化,有悖人伦。秦始皇贵为天子,怜悯越人,所以派遣使节劝降。没曾想他们非但不投降,竟然还敢诛杀秦使。 这事確实是有的…… 秦国这些年派遣有诸多行商,主要是为打探岭南的消息。说是行商,实则就是秦国的探子,也算不上使节。只是这事被西甌人发现,他们不光扣下货物,还將行商的脑袋砍下来,就插在林寨门口。並且是让专门的人,將尸体运向南郡。 这是什么? 赤裸裸的挑衅! “现在,要如何做?” “杀!” “杀!” “杀!” 怒吼声响彻两岸。 所有將士发自內心的怒吼。 秦国打了这么多年仗,还真没几人敢杀害秦使的。魏王假算一个,所以魏国被灭。用公孙劫的话说,这就叫秦使至,勿动,动则灭国已! 秦国让越人归顺,是看的起他们。 可他们竟然还敢诛杀秦使。 甚至挑衅秦国! 那必须得重拳出击! 秦始皇这时走上前来。 缓缓抽出腰间太阿。 遥指南方。 眼眸中燃烧著熊熊战火。 “越人杀我秦使,悖逆人伦!他们想要战爭,朕就赐给他们战爭!此战,只许胜不许败!” “今日秦国出兵,越人甲士皆为汝等军功。万里疆土,也尽为汝等田宅!朕虽在咸阳,却不会忘记汝等战功。凡有功於秦,皆可得赏!”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在李信的带领下,將士们三呼万岁。此刻士气已经达到顶峰,所有人都在期待著南下进攻的时刻。 “李信!” “末將在!” 李信恭敬作揖。 缓步走向拜將台。 秦始皇则是取出虎符,將其一分为二。虎符通体黑色,上面有诸多金线隱藏其中,还有九行四十字,皆是以小篆而书:兵甲之 符右在皇帝,左在岭南…… 他举起虎符。 郑重无比的向台下示意。 李信则是抬手將其收下,这时候的秦始皇同样也行拜礼,李信也按流程回礼。 “自今日起,拜李信为南征上將军。岭南军政要务,皆决於李信將军。赐斧鉞,凡有不从者,一律诛之!” “信必不负陛下所託!”李信收下虎符,再次行拜礼道:“扫平百越,为秦开疆拓土,南至北户!” “善!” 秦始皇这才笑著点头。 他很早前就很器重李信,毕竟是他一手提拔上来的中郎將。狩猎时,李信一箭射杀猛虎,令他是印象深刻。这些年来,李信就如同是他的眼睛。率领秦军南征北战,尽显英气。 此次南征,就是李信的机会。 若能功成,以后他就是军中柱石! 就算是取代王氏,都不成问题! 李信高高举起手中的虎符。 “眾將士,听令!” “在!” “出征——” 第200章 春秋笔法,伐湘山? 廿五年,九月末。 一艘艘巨型楼船行於江面。 並且是保持战备姿態穿行。 最前方的是艨艟,是以速度著称的轻型战船。船体狭长,覆以生牛皮防火。两舷各开数个桨孔以插桨櫓,船舱四面皆设有弩窗、矛穴。 艨艟是先锋军,当遇到敌人时就会前出战斗,同时还要凭藉速度刺探消息。再往后则是突冒,船头有突出而坚硬的冲角,用於撞击敌船。与艨艟相配合,往往能起到奇效。再往后就是主战舰船,名为大翼。顾名思义,体型较大,可承载较多水手。 而后就是核心的楼船,最高差不多得有七八丈,属於是特別定製的大型龙舟。船上竖立著天子旌旗,还有玄鸟王旗摇曳。百二十位郎官,充为楼船之士。 “呕——” 张苍趴在栏杆旁,再次狂吐。 脸色惨白,怕是连胆汁都吐出来了。 “师弟,俺真的不中嘞。” “你说说你,非跟著乘船图什么?” “不是啊……我以为在江上还行。” “你晕船晕成这样,怕是在小溪上都扛不住。”公孙劫是连连摇头,无奈道:“我都说了,让你跟著王戊他们从陆上而行,非是死活不听。” “唉……” 张苍满脸愁容。 而后感觉就又来了。 趴在栏杆上面继续吐。 公孙劫无奈拍著他的后背。 此次东巡终於是接近尾声,因为齐田叛乱的缘故,耽搁了很长时间。加上后续又临时改道,时间被拖得更久,前后差不多要两年之久。 现在天气转凉,偶尔能看到大鱼跃过水麵。这一路上还瞧见有鱷鱼,江豚,乃至未来灭绝的白鱀豚。江南景色美不胜收,虽冬季將至,天气却不算是多冷。 公孙劫欣赏著两岸美景。 这时秦始皇则与百官走出船舱,平时他们都远在咸阳,像眼前美轮美奐的山川美景可瞧不著。 “这是到了何地?” “稟上,已至洞庭境內。”蒙毅站在旁边,他留著山羊鬍,环顾左右欣赏风景,显然是早早就有准备,讲解道:“地处苍梧郡內,有湘山和骆翠山。其树木野美。其禁树木尽如禁苑树木,而令苍梧谨明为骆翠山以南所封刊,臣敢请!” “臣等敢请!” 群臣皆是抬手作揖。 欸? 公孙劫挠了挠头。 这剧情怎么有点不对劲呢? 他看著平静的江面,也是想到史书记载。大概是说政哥沿著西南渡淮水,经过湘山祠时遇到大风,几次都无法渡过。於是政哥就问博士,得知尧女舜妻葬在此地。之所以无法渡江,就是被她们刁难。 政哥顿时大怒,派遣三千刑徒伐尽湘山树,赭其山。相当於树砍光了,就剩下黄色的土地,就好似是穿著赭衣,也就是將其打为刑徒,是在羞辱这位湘山神。 当时公孙劫就曾好奇过。 不都说政哥迷信鬼神长生吗? 又岂会如此做呢? 后来出土了些秦简,才推翻了太史公的记载。大概也就是如蒙毅说的这样,他们经过湘山后,感慨於景色优美。然后诸多大臣站出来提议,觉得要將湘山这块设为禁苑,不允许百姓私自砍伐树木。 歷史啊…… “丞相,怎么了?” “没事。”公孙劫笑了笑,拂袖道:“我只是觉得,秦国如此做,对生活在这的百姓会有诸多不便。” 擅闯禁苑的罪名可不轻。 湘山范围极广。 诸多百姓都是靠山吃山,有的上山打柴,有的则会采些山珍野菜,还有猎户会上山砍伐。如果设为禁苑,百姓生活都会成问题。 秦始皇捋著鬍鬚。 此刻同样是在思考。 看著优美的山川美景,心情极好。他拂袖挥手,淡淡道:“道家主张无为而治,以不爭而爭。如丞相所言,若设禁苑,附近黔首皆会受到影响。与其如此,不如顺其自然。” “陛下仁德!” 蒙毅等人也只得抬手作揖。 这还真不合秦始皇的性格。 作为皇帝,喜欢什么就会占为己有。就好比秦始皇后宫足有三百余妃嬪,很多人他连见都没见过,可却是不允许任何人覬覦。皇帝每日会在什么地方留宿,这都是隨机的,就是担心类似嫪毐的事发生。 包括禁苑也是类似的道理。 既然喜欢,就把湘山改为私有。 至於百姓的死活? 那就自求多福去吧! 然而听到公孙劫所言,秦始皇便改变了心意。选择保持原状,不设禁苑。这不单是想到百姓,更因为公孙劫的劝諫。 百官面面相覷,心里也都清楚。如果说秦始皇是锋芒毕露的太阿剑,那公孙劫绝对就是能令其收敛锋芒的剑鞘。平时秦始皇高高在上、生人勿近,就和神灵没什么区別。只有公孙劫在身旁时,才会有那么些许的人性。 “其实吧,这风景看多了也就那样。”公孙劫眺望远处,“此次东巡,已经耽搁太多。臣以为后面可令舟师提速,儘快返回咸阳。” “嗯。” 秦始皇背著手。 秦国大军已经南下。 各郡英雄会的名单已经出炉,並且將会赶往咸阳参加殿试。此次也算是搅的各地都不安生,可却让秦国迅速提拔起了批秦吏,变相拉拢了些豪族。 有了晋升途径,很多人就会支持。很多事情的本质就是利益,不论是权还是钱都是如此。 秦国灭六国后,对很多人而言都没了晋升途径。要让他们靠著军功得爵,那纯粹是做梦,他们毕竟是高贵的贵族。 此外扶苏也发来消息,秦国太学的主宫已经造好。各地名士陆续抵达,都在等著公孙劫回去主持大局。 这小子还专门给公孙劫写了封信,希望他能儘快回咸阳。皇帝这活真不是人干的,他每日都得熬夜。关键还有冯去疾这老顽固,他打个盹都会被提醒。如果他们再不回咸阳,扶苏怕不是得要英年早逝…… 公孙劫则是看向王賁。 “通武侯。” “南征方面可有什么消息了?” 王賁也知道公孙劫的性格,秦国要是选劳模,他绝对投公孙劫一票! “消息还是不少的。” 第201章 丞相,你终於回来了! 廿六年,十二月。 正值三九寒天。 武关已被白雪完全覆盖。 此地崖高谷深,狭窄难行。 扶苏头戴玉冠,披著羔裘。现在的他面容坚毅,显得成熟了许多。他就站在关隘最前方,神情略显疲惫。遥望前方,满眼的期待。 而冯去疾就站在旁边,冠带齐全。身后还有诸多属吏和卫士,也都在等候。扶苏像极了留守儿童,而冯去疾就是村长。 秦始皇东巡刚开始,扶苏还是很有兴致的。他这些年始终常伴於公孙劫左右,也学到很多东西。可各种政务堆积,压得他连上个厕所都是奢望。 从廷尉府递来很多案子,也需要他裁决。不论如何判,都会得罪人。还有县內有些政务也是如此,从大局出发肯定是好事,可偏偏又会损害很多人的利益,这就是典型的两难…… 扶苏有回实在是扛不住患病,没曾想冯去疾又按时而来。带上太医给他看病,同时將文书交给他。说是十万火急,务必要在当日批完。 活祖宗啊! 上吊也得让人喘口气啊! 其实吧,这就是官僚体系的问题。秦始皇很重权力,所以他將这些事全都收为自己处理。为防止將领权势过大,三公中的太尉至今都没设立。 官僚体系不断叠代更新,后面又搞出来內廷外廷,然后又衍生出三省六部。裁撤宰相,设立內阁…… 这就是皇帝与大臣的权力博弈,就看皇帝怎么选了。是亲力亲为统揽大权,还是適当放权给大臣? 秦始皇选的就是前者。 他就是典型的权力机器。 生来就是为了权力! 要让他放权,可比登天还难! 也就是公孙劫入秦后,秦始皇轻鬆许多。很多政务都是由公孙劫这位右丞相先过一遍,部分重要的政务则由秦始皇亲自处理。就现在来说,公孙劫已是做到了权臣顶峰,称声常务副皇帝都不为过。 “公子,陛下终於来了。” “是啊!” 扶苏含泪点头。 他此前当然也想过当皇帝,可真的监国后,才知道不是这回事。公孙劫处理起政务是从从容容游刃有余,可等他亲自上手,就瞬间懵了。 “公子还真是纯孝之人。”冯去疾望著扶苏双眼含泪,感慨道:“陛下东巡,近两年有余,公子这段日子总盼著陛下早归。知晓陛下將过武关,更是不顾伤寒,亲自出关迎接,甚至为此眼含热泪。陛下若是知道这事,想必会很高兴。” “呵……呵呵……呵呵呵……” 扶苏只是报以尬笑。 他是这意思吗?! 此次监国,也是让他知道了很多事。他现在还是太嫩了些,还需要好好学习治国的手段。 “呜呜呜——” 號角声响起。 城墙上的探子挥动旌旗。 “列阵——” 扶苏当即抬手。 所有卫士皆是站的笔直。 迎著寒风,却依旧精气神十足。 隨著地面颤动,远处天子车队已至。锐骑迅速下马,同时接管了武关。六马大车停靠,秦始皇和公孙劫走了下来,诸多医师举起艾草上前焚烧车驾。 “吾等拜见陛下!” “陛下万年,大秦万年!” “免礼。” 秦始皇拂袖轻挥,背著手吩咐道:“让他们们速速焚草烧虫,再按顺序为他们把脉。” “臣等遵制!” 公孙劫就算是丞相,也不能免去这流程,毕竟也是为安全考虑。只是给他把脉的乃是夏无且,確认没问题后就先起身。 “公孙先生!” “你可终於回来了!” 扶苏眼含热泪扑了过来。 多日来的委屈,瞬间宣泄而出。 公孙劫则是面带微笑打量著他,缓缓道:“长公子看来又长高了些,也壮实了,嘴上也留有鬍鬚,是真的长大了。你在关內的事,我也有所耳闻。此次监国表现还算尚可,陛下对你也很满意。將內史和四郡治理的颇好,也算有长进。” “这都是先生教的好。” “呵……和我可没关係。” 公孙劫就这么当眾和扶苏谈笑风生,丝毫不在意所谓的君臣。毕竟他还是太师,也是扶苏的老师,这么做也无问题。 这两年来扶苏表现是真可以。 就连冯去疾都予以讚赏。 说扶苏极其勤政,就算生病也没忘处理政务。就是有时候太过优柔寡断,不够果决。特別是面对两难时,往往会踌躇思索良久。 但公孙劫觉得这样也好。 上位者的確是要杜绝私情,但並不代表真的可以漠视一切,將人命视作螻蚁。就拿赵迁来说,这傢伙確实不犹豫很果断。可就没把老百姓的命当命,一切都隨著自己的心意来。 皇帝手里握著至高无上的权柄。 一句话,足以决定无数人的命运。 就连秦始皇有时都会犹豫。 这就叫雷霆雨露,俱是君恩。 掌握公器的,就需要慎重。 特別是重大决策,更要反覆思量。就以南征来说,从秦始皇灭楚后就开始筹备。但秦国没有立刻集结几十万大军南下,而是先派遣行商收集情报。而后徵调粮草,让任囂和李牧先行练兵。 这时候公孙劫又继续兵推,制定好万全之策。而后派遣郑国,提前开凿灵渠打通水系,为后续南征做准备。秦始皇尚且如此,扶苏谨慎一些反而是好事。 看著扶苏,公孙劫也很满意。严格来说的话,赵迁才是他最早的徒弟。只不过这傢伙年龄已经过了,加上本性太过恶劣,公孙劫实在是束手无策。 而扶苏从始至终都是守礼之人,哪怕他早些时候有些意见,也绝不会对公孙劫不敬。经过这么长时间的相处教导,扶苏也算是终於成材了。 虽然现在还没被立为太子,但他的地位是毋庸置疑。很多朝臣其实也都看的明白,只要公孙劫尚在,那扶苏早晚都会继承皇位! 扶苏眼含热泪,低声道:“先生,我觉得我现在能力还不足,需要继续学习。此次监国,也令我受益匪浅,才知道父亲和先生背负的有多沉重。” “你明白就好。” 公孙劫笑了笑。 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 这小子是真的长大了啊! 第202章 岭南,猎人和猎物! 时至冬季,候鸟南迁。 会稽以南,就是传统的岭南之地。此地南北两千里,东西横跨近万里。气候湿热,遍布无数毒虫瘴气。入眼是原生態的蛮荒,有著无数鬱鬱葱葱的山林,林內的野兽数不胜数。 有猛虎黑熊,还有遍布山野的野猪。另外就是藏匿在暗处的毒蛇,在受到威胁时就会突然来上口。因为蛇太多的原因,所以南方得名为【闽】。 蛇这种生物,是刻在很多人dna里的恐惧。没有腿也没有翅膀,却能跑的飞快。来上一口后,受害者就会痛苦的死去。这种行为在古人眼里就是大恐怖,所以岭南也有蛇部,並且祭祀蛇神。 隨著候鸟的视角而俯瞰,能瞧见一支支玄鸟旗帜分散在密林各处。军营以竹木扎营为壁垒,可將百余里的范围都控制住。 浓烟滚滚。 將士们正在烹煮饭食。 《南征十条》內写的很清楚,越过五岭后绝不能饮生水生肉。凡有违令者,一律削爵一级。大部分人是都能遵守的,毕竟这可是公孙劫颁布的条例。对很多人而言,公孙劫说的比圣旨都管用,因为这都是为他们好。 当然也有人不服管教的。 故意显摆自己有能耐,非要喝生水。结果就被人举报,然后就被削爵。毕竟秦国可是有连坐的,如果不举报,那同伍者皆有罪! 饭食煮熟后,士卒们皆是碗菜粥,想瞧见点肉腥都难。岭南最难搞的就是后勤,目前能填饱肚子就算好的,想要吃肉可没那么容易。 砰! 一头百余斤的野猪落在地上。 將士们皆是大喜。 “二五百主?!” “这……这……是野猪?” “哈哈,没错!” 头戴鶡冠的高级军吏爽朗大笑,他面色黝黑,操著口地道的南楚方言。他就是在伐楚时立下大功的黑夫,后被任命为寿春县吏。 现在也算是李信的亲信,所以此次南征就被带上,同时被任命为二五百主,统领千人! “让庖人將这野猪收拾乾净,把这两条猪腿送去给上將军,他们也有好几日没吃肉了。”黑夫抬手吆喝吩咐,继续道:“今天晚上,咱们吃烤猪肉!” “二五百主威武!” “二五百主霸气!” 黑夫是相当受用,爽朗大笑。他们越过梅岭后,李信派遣两名都尉率军戍守梅岭,同时还要筑要塞,確保后勤不失。等抵达岭南后,他们才知道公孙劫说的都是真的! 他们翻越梅岭时便遇见冬雨,其实下的雨不算大,可却是钻心窝的冷。而且地面泥泞无比,一踩一个脚印。有人被毒蛇咬中,暴毙而亡。有的则不慎踩中陷阱,当场被陷阱內的竹矛捅穿。还有的身上满是旱蝗,而后就患有重病…… 关键还是后勤接济不上,他们想吃口肉可不容易。李信思索后便决定自给自足,令各个二五百主带著小股精锐捕猎。一方面能整点肉吃,同时还能打探清楚地形。 毕竟送来的舆图太抽象了! 有和没有也没啥区別…… 放眼望去,全是密林。 目前秦军也在逐步推进。 就乾脆让他们带人狩猎,抓到的猎物就归他们自己內部消化。甭管是抓头野猪,亦或者是捞些鱼虾都行,但务必要注意安全。 黑夫今天运气就挺好。 抓了头大野猪! “黑夫,你可真厉害。” “嘖嘖嘖,这么大头野猪!” “哈哈,带回你们也带些走。”黑夫看向旁边的同僚,笑著道:“前日你们也分了我们半头鹿肉,礼尚往来,你们也拿一半去。” “哈哈,那某就不客气了。” 后者爽朗大笑。 毕竟他们都是袍泽,互相认识。这头野猪大概就二百斤,大概能出百二十斤的肉。算上內臟的话,勉强够两千人吃顿。 陆陆续续有二五百主抵达。 不过大部分人都是空手而归。 隨著天气转冷,想捕猎抓鱼可不容易。黑夫也是运气好,侥倖抓到头野猪。像他前几日也都参与狩猎,但都是空手而归。 黑夫接过菜粥,正在歇息。看著同僚们陆续抵达,也是稍微鬆了口气。袍泽们纷纷凑上前来,打探消息。 “上吏,今日可遇到有越人?” “我是没遇见。”黑夫淡定拂袖,低声道:“不过我听说有人遇到,还与越人交手。他们动作极其迅捷,藏匿在树冠內。他们也不恋战,开弓射箭后就赶忙逃至山林。” “这些土蛮真能跑!” “听说昨天就有人受伤了。” 士伍们也是议论纷纷。 按照李信所说,现在当务之急是找到越人部族林寨。越人主要还是靠种地为生,所以能从这方面入手。只要找到农田,就可找到对应的林寨,届时再派遣锐士平推便可。 黑夫正吃著菜粥,远处却传来阵骚乱。他赶忙起身,就瞧见有数名锐士狼狈无比。他们身上都有著污血,有的还被鸭羽箭射中。 他们扛著已被鲜血染红的担架,黑夫便赶忙走上前去。当拉开布帛后,脸色顿时就变了。 这是具披甲的无头尸体! “怎么回事?” “稟上吏,我们今日继续向南探寻。路过处溪流时,又被越人袭扰。”锐士抬手作揖,颤抖著道:“二五百主大怒,就带著我们追击。没曾想却坠入陷阱,二五百主被横木压著,而后被砍下脑袋。等我们自陷阱挣脱,我们是拼死才带回尸体。” 砰! 黑夫手里的陶碗落在地上。 还有些菜粥蔓延开来。 二五百主掌管千人,已是高级军吏,爵位起码要爵至八级公乘。现在却被越人砍下首级,这是把他们当成猎物了? 自从商君变法起,就只有他们砍人脑袋的份,什么时候受过如此屈辱,关键还是越人土蛮! “隨我速速去见上將军!” 黑夫也没有閒著。 在他看来,这事肯定不简单。从越人的做法来看,就是有组织有预谋的。也就是说,他们很可能已经逼近林寨。所以越人才会冒险设下埋伏,袭击秦人! 想到这里,他就加快步伐。 秦国的机会来了! 第203章 蜂部,以武谋和平 “砰!” 李信手中的陶碗被狠狠砸碎。 他双眼几乎喷出怒火。 鏗鏘声便抽出利剑。 “不报此仇,乃公誓不为人!” “黑夫,传本將的令。即刻点兵五千,给本將掘地三尺也要將他们找出来,斩首示眾!” 看著无头尸体,李信已是出离愤怒。自从来至岭南后,他睡得就很不好。因为水土不服的缘故,还吐了好几回。加上越人经常袭扰,让他是有力没处使。本身就憋著一肚子气,现在却知道麾下有军吏被砍了脑袋! 关键是这军吏还是早就跟著他的短兵亲卫,跟著他参与过灭赵伐燕破楚。一步步往上爬,好不容易升为二五百主。这回来到秦国,还说要立功得爵,届时再衣锦还乡。 结果…… 被人砍了脑袋! “上將军,息怒啊!”任囂赶忙起身,低声道:“此次南征,还是要以和辑百越为主,不能贸然行动。若是滥杀无辜,势必会导致越人生乱。” “滥杀无辜?”李信却是恶狠狠的瞪了任囂眼,怒声道:“杀人偿命,此为天经地义。就算是丞相今日在此,也绝不会阻拦我。本將不是要滥杀无辜,而是要找出罪魁祸首。如果本將什么都不做,以后还如何领兵?又该如何面对帐外的袍泽?!” “……” 任囂顿时语塞。 李信这话倒也没什么问题。 打仗是要有血性的。 他们来至岭南后,处处都不方便,將士们可都憋著口气。好不容易寻思著出去狩猎,改善下伙食,还要面对越人袭扰。他们简直比猴子还要灵敏,往往都藏匿在树冠內,等到合適的时机再出手射箭。射完就赶紧跑,绝不逗留。 受点伤也就罢了。 就当是土蛮不服王化。 可现在却是李信的亲卫被斩首! 如果不做出反应,李信还如何带兵? “將军,此事还是得要从长计议。” “你也要劝本將?!” 黑夫连连摇头,“下吏不敢。只是根据他们所言,这伙越人显然是有预谋的。若我没猜错,他们的林寨很可能就在附近。为了林寨安全,才会冒险出手。” “黑夫说的没错。” 任囂在旁好言相劝,“丞相是特地交代过,在岭南任何决策都要慎重。既然要报仇,还是得从长计议。光用五千人,恐怕还是不够。吾以为可先派遣百余人打探消息,確定其林寨位置后再调动大军围剿。” 李信长舒口气。 最后才点了点头。 “黑夫!” (请记住1?1???.???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下吏在。” “就由你派人去打探消息。” “下吏遵令!” 黑夫顺势抬手退下。 便要去抽调精锐打探情报。 他所率千人可都是精锐。 虽然比不上关中锐士,却也都是身经百战。这些老卒有很多都不识字,可他们实战经验丰富,没一个是简单货色。这种刺探任务比较棘手,自然得交由精锐负责。 “呼……”李信重新坐下,眼神冰冷道:“覆与我为同乡,皆是槐里县人。他初为士伍,便是在本將手上。他曾参与对赵战时,连斩五名甲士。秦楚决战时,他隨我衝锋陷阵,破三辆兵车,斩首十余,而后焚毁楚军粮仓。没想到,却死在了甌越土蛮手中!” 打仗就是这样。 正所谓武功再高,也怕菜刀。就算是战功赫赫的武將,被射中要害也是个死。二五百主覆也是武艺高强,可同样挡不住偷袭。被陷阱砸中腰部,然后被砍了脑袋。 “越人……就是这样的。” 任囂在旁嘆息。 越人不是瞎子,更不是傻子。秦国乌泱泱十几万人南下,有的小部也就几千人,他们压根没可能与秦国正面对决。就仰仗地形袭扰,放一箭后就立马跑路。 所以公孙劫提前交代过。 来至岭南后,就得安营扎寨。 然后稳扎稳打,逐步蚕食疆土。 儘可能减少袭扰的影响。 “吴芮。” “末將在。” “你问问梅鋗,此地是何处?” 吴芮走上前来充当译者。 梅鋗则是连说带比划。 “此地应该是蜂部的地盘,他们祭祀蜂神,好食蜂蜜。沿路密林內,应该是能瞧见很多蜂巢。蜂部的么师经常会带人采蜜,每次取蜜都需要献祭些人。” “蜂部……大概多少人呢?” “约莫两三万吧?”梅鋗挠了挠头,蹙眉道:“他们主要的林寨,大概生活著几千人。其他则是小部,分散在林寨各处。当遇到危险时,会在都老的带领下,共同御敌。” 目前越地的城邑较少。 就连土城都没多少。 他们经过梅岭湞水时,就见识过越人的房宅。皆是两层独栋小木楼,下面层是不住人,基本是用来养些牲畜家禽。他们往往都是依水部居为生,只会修简单的林寨。 “蜂部!” 李信眼眸闪过抹寒意。 梅鋗是趁热打铁,继续道:“蜂部这些年一直都在扩张,他们每年也都会派遣勇士猎头。此前秦国派遣使节,他们杀了很多人。这次斩首很明显就是立威,也是故意挑衅我们秦国!” 我们秦国? 吴芮翻译完后就嘴角直抽。 梅鋗这小子是真想进步! 他今日这么说,很明显是在故意挑火。至於原因也很简单,就像梅鋗自己说的那样,因为蜂部是梅部的死敌,这些年来不断猎头,让梅部死伤惨重。 秦人没来前,蜂部揍他们。 现在秦人来了,攻守易型了! 自然得要报仇雪恨! 梅部会主动投靠秦国,也是有这原因。梅部说是岭南十二部之一,可从来不受待见。这些年来梅鋗作为族长,已经是儘可能的忍让。可换来的是处处针对,盯著他们猎头。 就算没到祭祀的时间,他们也会派遣勇士猎头。毁坏他们辛苦耕作的农田,还抢夺他们族中的女人,就是要將他们赶尽杀绝,抢夺他们的领地。 梅鋗当然也反抗过。 可迎来的却是更强硬的报復! 这时候秦国刚好投来橄欖枝,试问他们岂能不投靠呢? “任囂,你认为呢?” “是否挑衅还不清楚。”任囂同样站起身来,面露坚定道:“但蜂部杀我秦使,又诛杀秦將。血债,当以血还!” 第204章 血债,当以血还! 入夜。 黑夫亲自带著护卫穿梭丛林。 算上他总共就只有五人。 此次前出刺探情报,总共就派出来二百来人。黑夫便以伍散开,徐徐向丛林內推进,刺探情报。队伍之间互相距离三里,確保遇到急事后能火速驰援。散开后,能控制住很大片区域。 明月高悬,洒下斑驳树影。 黑夫身著皮甲,速度並不快。前方两人、后方两人,也都是他的同乡。他们皆是伐楚立功后,选择留在楚地,不光分到更多的农田,还有额外的赏赐。 “都小心些。” “越人喜好设立陷阱。” “他们已知晓我们南下,必然会设立更多的陷阱!” “明白。” 四人皆是点头。 他们或多或少都见识过。 有些陷阱是为了捕获野兽。 还有的则是专门给他准备的。 因为,越人將他们当做猎物! 自公孙劫入秦起,秦国就再无败绩。这些年来,就只有秦国把人当军功的份,还从来没人敢这么挑衅秦国。 “这些土蛮是真的烦!” “昨日有好多人都受了箭伤。” “有的箭上还带了毒。” “他们就是群小人,趁著我们休息的时候袭扰。压根就不敢正面对决,卑鄙无耻至极!” 黑夫则是瞥了眼壮汉,摇头道:“你错了。对于越人而言,我们就是敌人。他们能力有限,正面对决没有任何希望。选择用这种方式袭扰,再正常不过。” 勇和莽是两个概念。 在黑夫看来,这些越人皆是勇士。如果真要摆开阵仗和秦国正面对决,那就只是莽夫。 別看黑夫无姓无氏,是从士伍爬上来的,但打过这么多年仗,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黑夫可以说是从死人堆里面爬出来的人精,自然不是泛泛之辈。 担任县吏后,黑夫也还记得公孙劫的叮嘱,所以是经常自县寺借阅书籍,基本都是律令和兵书。 听到黑夫所言,几人也都点头。毕竟他们有著不同的立场,越人这么干也確实相当有勇气。如果是换做某些小国,恐怕是早早就投降了。 “等下!” 黑夫谨慎的停下脚步。 眼神闪过些光芒。 他俯身向前,將落叶拨开。 下面赫然是个大型陷阱! 藉助月光,还能瞧见下面的竹矛。前面两人顿时鬆了口气,脸上满是感激。如果不是黑夫提醒,他们两人必死无疑! “后面小心些。” “遵令!” 黑夫继续向前。 他们有著不同的立场,就註定是敌人。越人杀了秦国的二五百主,更是將其首级砍下,对秦国而言就是赤裸裸的挑衅! 血债,必须要用血偿。 他书读的不多,但也知道要服从將令。李信和任囂虽有些矛盾,可他们各自有著理由。公孙劫制定的和辑百越战略不能改,但是这笔帐也必须要算,所以就得大规模进军。先击溃蜂部主力,然后找出杀人凶手! 他们走的很慢。 顺著林间小路往上走。 翻过个小山坡后,黑夫便抬手让他们停下。此刻已至黎明时分,居高临下能瞧见山下鬱鬱葱葱的景色。 一条五丈宽的河流如巨龙蜿蜒流淌,远处则能瞧见竖立的箭塔。还有以竹木为篱笆的林寨,远处还有裊裊炊烟。 “这……这就是蜂部的林寨?” “没错!” 黑夫眼神冰冷。 也留意到前方还有乾涸的血跡。 不用想,肯定是蜂部猎杀得手后,带著首级逃至了此地。他抬起手来,让四人从不同的方向继续探查。这主要是为后续用兵做准备,同时也要摸清楚路上是否有陷阱或者暗哨。 黑夫握著利剑,同样前出。 河流上面还架设有木桥。 只是比较粗糙,无法大规模行军。还有诸多木舟停靠在河边,能瞧见有越女正在修缮渔网。 黑夫看的也很认真。 虽然丛林中的积水打湿了全身,让他浑身都在发抖,却还是努力保持冷静。然后就瞧见远处的箭塔竖立著竹子,上面则插著颗首级! 黑夫握紧利剑。 此刻眼神都变了。 越人的传统就是这样。 猎头之后,就得先风乾。期间也是为了显摆,和证明自己的能力。等过段时间后,就会用来祭祀始祖公。 必须得要报仇! 为了军心,也不能容忍! 秦国必须得拿出强硬的態度! 通过蜂部的鲜血,向岭南越人传递个消息。秦军已经抵达岭南,如果有不从的,那下场就如蜂部! …… …… 咸阳,蓝田县。 公孙劫翻看著名单簿册。 这是今年的上计情况,他需要儘快挑选合適的人加官进爵。同时还要按照规矩,將已经达到任期的郡县长吏调至別处。 秦国郡县长吏有异地为官的说法,而公孙劫入秦后又加了个要求。比如说李由担任三川郡守,他在当地任职七年后,就要调至別的地方,类似辽东这类偏远郡县。如果说表现突出,或者是当地需要这位郡守,那可以延期至十年。 超过十年,必须换地方! 所以,现在上计就很麻烦。 “丞相。” “百姓们回去了吗?” “嗯。” 陈平站在面前,轻声道:“他们送来不少东西,我再三推辞不要,他们有的是直接丟进来就走。还有的跪在地上磕头求我收下,说我若是不收,回去还要被翁媼教训。” “他们啊……” 公孙劫无奈摇头。 他自从回到咸阳后,蓝田百姓也都知道了。他这一走足足两年,百姓们日子比先前还要好过。家家户户都有两三年的存粮,有的人家里还添了织布机,甚至还买了田牛駑马的。 他们感激於公孙劫,就纷纷跑来送些礼物表达心意。其实也都是些不值钱的玩意儿,有的是果乾肉脯,有的是从山上採摘的菌菇冬笋……公孙劫最开始就拒绝,可实在是拗不过他们就收了。 结果就是只要收了一家的,那其他家也必须得收。老秦人最好面子,一个个前赴后继生怕落於人后。关键他们这架势,颇有几分民变围攻丞相府的意思! “师弟,哈哈!” “我可想死你了!” 第205章 画了个圈,岭南种植园 张苍是相当自来熟。 他拍了拍手。 身后乌泱泱进来十来人。 高的有五尺,矮的还穿著开襠裤。有的用力吸著鼻涕,胸口是相当邋遢。一个个长得各有特色,大部分都胖乎乎的。 “来,给你们季父磕头。” 张苍话音落下,稚童们便纷纷跪地叩首。一个个把头磕的邦邦硬,直接把公孙劫都给看懵了。 “师兄,你这是做什么?” “咳咳,他们都听说过你的事跡。”张苍站在旁边,一本正经道:“对你的敬仰犹如滔滔江水,连绵不绝。又犹如黄河泛滥,一发不可收拾!在家里头就嚷嚷著要来见你,我实在是没法子只能带过来了。你我师出同门,又以兄弟相称。我寻思著你也收了韩信为义子,正好你也顺带把他们收了。” “???” 公孙劫是满脸问號。 这是把他当託儿所呢? “去去去,可別在这捣乱。” “唉,人性凉薄啊……”张苍故作嘆息,摇头道:“此前还没来咸阳时,师弟一口一个师兄,那叫个亲切。时隔数年,现在连这点小忙都不肯帮。” “你管这叫小忙?”公孙劫是满脸无语,“你这是把家里头孩子全带来了吧?” “欸,话不能这么说。”张苍却是毫不在意,语重心长道:“其实吧,我这也是为你考虑。我家里头实在小了些,住不下这么多人。你这蓝田侯府空著也是空著,倒不如好好热闹下。” 公孙劫也是没辙了。 看著这票懵懂无知的稚童。 最后也只得点头。 “说起来师弟可真受欢迎。”张苍笑呵呵的坐下,让稚童们先出去玩,继续道:“这才回来没几天,庭院都快堆满了。现在天气转暖,这些东西估计也放不长。我也不是占师弟便宜,主要还是怕浪费啊……” “你看得上的就带回去。” “嘿嘿,好!” 张苍得意的笑著。 陈平打量著他,好奇问道:“张君子现在家里还经营著茶糖买卖,怎么会还在乎这点东西?” “你不懂……”张苍长嘆口气,“这茶糖买卖確实好,可我家里头人多啊。妻妾每日吃喝,经常得买些新衣裳。咸阳物价高,开销也高。人情往来也是笔不菲的开支,这些年来还欠了不少。唉,还真是一钱难倒无数英雄。” “你少在这胡扯。”公孙劫白了他眼,“你少纳些妾,也不至於如此。家里姬妾以百计,子嗣则有数十。就你这架势,家里头就是有矿估计都扛不住。” “师弟,你得救我啊!” 张苍是满脸悽苦。 其实这话就是胡扯的。 他本身就风流成性,又相当博爱,属於是见一个就喜欢一个的类型。关键他的身份地位摆在这,很多人也都投其所好,给他送些美人姬妾。张苍虽然拒绝了很多,却也没少收。 像他和蒙毅私交甚好,两人经常交流音律。回到咸阳后,蒙毅请张苍赴宴,临走时还让张苍把俩婢女带走。家里头人口越来越多,每日光吃喝都成问题。 “救你?”公孙劫眯著眼,淡淡道:“你要真这么说,我在岭南確实有条路子,风险是高了些,但利润很高。正所谓富贵险中求,就看你是否有这兴趣了。” “岭南?”张苍皱了皱眉,“岭南那穷乡僻壤的,有什么发財的路子?师弟,你可別忽悠我。” “忽悠你?” 公孙劫顿时一笑。 他站起身来,缓缓道:“这几日我都在忙著处理上计的事。隨著秦国出兵,李信军已经越过梅岭,隨时都能进攻东甌。他们是稳扎稳打,已经控制了方圆百里的范围。待收復东甌,就可向南进军闽越。这块地方是无比湿热,最適合种植的就是青柘。柘糖这买卖如何,你是知道的。齐地利用柘糖与朝鲜行商做跨海买卖,获利颇丰,现在已是胶东郡的主要收入。” 公孙劫拍了拍手。 陈平便起身將早早备好的舆图掛好。 “去年的三三计划,算是勉强完成。我这几日就在筹备四三计划,主要框架都已完成。我可以提前告诉你,陛下已在闽越这里画了个圈。” “后续就要在此大规模种植青柘,並且熬製柘糖。而后每年走水路,先送去东甌。再从东甌走海路,运送至会稽,再销往各地。” “不仅仅只是柘糖,还有茶叶。你要知道,岭南多山,最適合种植的就是茶叶。据我所知,闽越有武夷山。相传是彭祖带子至闽越治水,后以其子武和夷命名。山上很適合种茶,经冲泡后茶汤为红褐色。届时茶糖买卖,將会成为闽越的经济支柱,你自己想想看会获利多少?” 张苍双眼放出光芒。 他精通数术,这买卖自然算的明白。俗话说只要站在风口,就算是头猪都能飞起来。秦国打下岭南后,肯定是要建设的。此次南征,秦国反对声音不少。特別是王綰等人,都不赞成。相对应的,武將则是几乎都支持。 不赞成的原因很多,不仅仅是利益分配。更因为秦国南征就是笔亏本买卖,反而会削弱秦国的控制力。岭南距离咸阳太过遥远,后续还要不断徙民建设。所以就是往里面砸钱,而见不到回报。 至於一年两熟的稻米? 就算是有,要如何运至別的郡? 运输成本又需要多少? 没有高附加值的东西,就是亏本。 结合目前秦国现状,公孙劫就想到大规模种植青柘和茶叶。就有点类似往南方种植棉花,届时再抓些俘虏开垦荒地。加上自各地调来的刑徒,生產总值肯定是蹭蹭往上涨! 光靠秦国开发岭南,会拖垮財政,影响到后续计划。公孙劫就想到动员贵族豪右,他们本就有著很多族人和奴隶。让他们成为种植园主,能让秦国免去很多麻烦。 “多谢师弟了!”张苍赶忙起身,笑著道:“我现在就回去准备。” “你先別著急。”公孙劫喊住了他,无奈道:“太学虽然还未完全修成,可主宫已经建成。今日有位故友要来,你用过饭后再走也不迟。” “成啊!” 听到能蹭饭,张苍是相当高兴。 第206章 农家许小白,菘菜! 正值晌午。 张苍是早早入席。 连自家孩子都懒得管了,全权交给府內的僕人。好在忠僕哑叔本就喜欢孩子,就帮著带娃了。 公孙劫位居上座。 陈平、韩信和蒯彻等人各自入席。 他们皆是丞相府的属吏。 跟在公孙劫身旁处理政务。 还有扶苏和公子高,坐在前面。他们主要是来拜謁的,毕竟公孙劫是他们的太傅,这么长时间终於回来,於公於私也是需要来看望的。 另外还有位中年人。 他比公孙劫还要年长些。 只著粗布长衫,头戴木冠。 双手很粗糙,完全不像读书人。 皮肤同样黝黑,被晒出些瘢痕。 公孙劫举起酒樽,介绍道:“诸位,今日是我故交许君来拜访。这里面的菜,基本也都是他自己种的,所以这杯酒敬许君。” “丞相客气。” 许小白轻笑点头。 他同样举起酒樽,但里面则是清水。他是昔日农家大贤许行的后人,和公孙劫早些年就认识。 昔日农家位列九流,传人甚多。许行率门徒自楚抵滕国,大儒陈相及其弟陈辛带著农具从宋国至滕,拜许行为师。摒弃儒学观点,成为农家学派的忠实信徒。 孟子知晓后,还专门撰文喷过许行。別的不说,许行的很多思想主张都极其有意思,在某个时间段甚至得到些应用。 许行主张君民並耕,也就是说君民应该平等的从事农耕,共同劳动,自给自足。同时坚持市贾不二,依据產品的长短、大小等数量、质量规定价格,不赞成商人居中剥削,反对抬高物价的欺诈行为。 许行不是只说说而已。 他自己就是这么干的! 吃的粮食都是自己做的。 衣服都是以粗麻织成。 缝缝补补,绝不丟弃。 戴白绸帽子,不佩玉冠。 家中工器能自己做的,就自己做。 不能自己做的,就用粮食去换。 他反对国君设仓存米,认为这是剥削百姓。认为粮仓的归属於人民,而不是国君。核心思想就是反对不劳而获,要自食其力! 但孟子不是这么想的,他认为劳心者治人,劳力者治於人;治於人者食人,治人者食於人。两种思想主张天然相悖,然后就喷许行是南蛮鴃舌之人,非先王之道。 等到许小白这代后,农家学说已沦为末流技艺,被儒家打的找不著北。许小白受家风影响,这些年来都是自食其力,坚守农家学说。 他是在临淄时与公孙劫相见。 並且是公孙劫主动拜访的他。 他比公孙劫要年长些,两人相谈甚欢。那时候的公孙劫已为赵国相邦,却展现出对农家的兴趣。彼时许小白颇有高山流水遇知音的感觉,自然是將自身所学倾囊相授。临走时公孙劫还请他入邯郸为官,只是许小白那时母亲臥病在床,所以就拒绝了。 而且许小白本身就对为官没兴趣,反倒是喜欢在自己一亩三分地內伺候庄稼。就算是当个隱士,日子过的比较清贫,他也乐在其中。 此前得到公孙劫的信函后,他已结束守孝。亲眼见识到被公孙劫改造过的秦军,是如何一步步蚕食诸侯。 现在的秦国有著空前强横的实力,始皇帝麾下谋臣武將如云。在公孙劫的治理下,一切都是欣欣向荣。公孙劫希望许小白能够出山,打造出个千秋盛世! “许公有礼。”扶苏主动起身作揖,轻声道:“先生此前曾多次与我们提及农家思想。还提到大贤许行曾与孟子辩论,二人是各有胜负。皆言农家自力更生,过的极其清贫。今日得见,扶苏佩服!” “公子谬讚。” 许小白轻笑点头。 他比公孙劫还要早至咸阳。 只是他这人不喜声张,就在蓝田为人庸耕,扶苏压根不知道他的事。许小白与农夫为伍,在田中唱著《秦颂》。日出而作日入而息,每日就睡在牛棚內。他亲自用过很多新型农器,也瞧见有诸多水车旋转,还有一头头壮硕的田牛! 关內已经能称的上是天府之国,加上每隔两三年又种上季宿麦,百姓家里头都有存粮。特別是各种麵食,让他是相当喜欢。 其实临淄也有这些,只是他一直避世不出,平时也鲜少和人有接触,对这些知道的就不多。 “小白可是相当有能耐。”公孙劫握著汤匙,“这锅菘菜豆腐汤,就是他亲手种的。特別是这菘菜,在辽东这些地方只是作为野菜,鲜少有人耕种。可小白却是將其不断改良,现在色泽如翠玉,叶片厚大,味甘无滓。关键是还耐寒冬,就是八九月栽种都能长成。为彰其功绩,我就以他的名来命名,也就是……小白菜!” “小白菜?” 扶苏顿时愣了下。 他看著汤碗內的菜汤。 自然也知道就是菘菜。 这玩意儿在关內並不稀罕。 但老秦人更喜欢蓴菜、韭菜和葵菜,菘菜几乎都是野菜,只有家里头比较穷的才会採摘些过活。 “嗯。”许小白点了点头,“我也是在辽东时,发现这菘菜。此物寒冬不谢,四时皆有。因有松树之德,故名为菘菜。经过霜降后,味道更是极其甘美。此前丞相就曾与我说过,说神农以狗尾草培育出了粟米。只要耐心观察良种,就能挑选出品质最高的菘菜。” 公孙劫再次举杯一笑。 今日是相当的高兴。 不仅是遇到故友,更是对许小白认可。在他看来,很多发明都不如品种优良的菘菜。能让秦人贫瘠的餐桌上多种食物,也就意味著生活水平的提高。 现在的菘菜和后世的白菜有很多区別,但只需要耐心的一代代培育,就肯定能种出產量极高的白菜。白菜本身就好吃,也没什么特別的气味。產量高耐储存,还可以做成醃菜! “唔……確实好吃。” 张苍这老饕是相当满意,予以认可。看著面前这锅白菜豆腐汤,若有所思道:“这道菜汤也很鲜美。我想想,这道菜不如就叫珍珠翡翠汤!” “好名字!” “张子大才!” 陈平笑著抬手恭维。 就连公孙劫都不由愣了下。 莫名想到后世某位皇帝的野史传闻。 第207章 三权合一,廷议 不仅仅是许小白。 后续医家的阳庆,名家的邓思,阴阳家的邹清……皆是跑来蓝田拜访。因为他们可都被忽悠来咸阳了,太学的主学宫也已修好,可结果学生没瞧见一个! 这是几个意思? 太学到底还搞不搞了? 公孙劫也只得出面,让他们稍安勿躁。学宫名额早就卖好了,各大豪族也都有名额。他是准备等殿试结束后,再把表现尚可的也带进学宫。 最多一个月就行! 他们正好趁这段时间好好准备,包括他准备的《学宫守则》也多翻阅。这太学既是秦国所办,那就要守秦国的规矩。千言万语就一句话,就是不利於统治的话不要说。就以儒家来说,如果某种思想和秦国主流律令相悖,那就不要传授。 学宫不是什么无法地带。 同样也是需要遵守律令的。 他们自然也都明白。 所谓自由,不是无限制的。特別是在秦国,更要遵守一定的规则。稷下九流十家,目前几乎都已失势。想要重塑昔日荣光,只能仰仗秦国的太学。如果觉得阉割思想不好,那直接物理消灭好不好? 千万別怀疑,秦国真办得到! 公孙劫的叮嘱,他们可都记得。很多人亲自去看过印刷坊,看著成册的书籍一车车被送出,他们心里头几乎凉了大半截。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藏书多,?0???????.??????任你读 全手打无错站 秦国真能消灭某家学说! 是真正意义上的消灭! 自春秋时期,百家爭鸣。可等到稷下时,就剩下九流十家。当他们的学问不被君主所认可,就註定会消失。现如今秦国兼併天下,並没有要罢黜百家独尊法术,反而是给他们条活路走。 马车缓缓自蓝田驶出。 一路朝著咸阳城而去。 駟马大车是极其奢靡,行驶於官道分外显眼。等出示相印后,駟马大车就顺利进了宫门,並且朝著章台宫而去。宫內是不允许朝臣车马通行的,只有极少数的駟马大车可以,而公孙劫恰好就在其中。 “纯,把车停好。” “唯唯!” 纯抬手告退。 公孙劫冠带齐全,走下马车。原本给他驾车的是英布,只不过他跟著屠睢共同南下,现在是小小的百將。这也是英布自己要求的,希望能够在战场上建功立业。公孙劫自然也不会阻拦,就为他引荐至屠睢麾下。 他走在台阶上。 一步步坚定而行。 这回来的倒是挺早,也就王綰和姚贾寥寥几人。 “御史大夫来的倒是挺早。” “綰这些年睡得较浅。” 王綰轻笑著抬手作揖。 他这位御史大夫虽然位列三公,可现在基本上是被架空。御史大夫主要负责的就是监察百官,可现在基本没啥话语权。朝臣有什么问题,都是由公孙劫处置,然后交由廷尉下狱审查。 此前的相邦权力也很大。 可那都是建立在君弱的前提。 现在秦始皇可正值春秋鼎盛,而公孙劫这位右丞相却是军、政、监三权合一。包括秦始皇批阅的文书,那都是公孙劫过了遍的。部分不重要的,都由公孙劫自行处置,这样的权力就是吕不韦都不曾有! “確实。” 公孙劫若有所思的点头。 老人家就是这样。 往往睡得都比较浅。 而且起的也特別早! 他没有藉此讥讽王綰,只是轻声道:“御史大夫,后面你可要忙起来了。有些事情,还需要你来掌舵。” “哦?何事?” “你今日会知道的。” 王綰挑了挑眉。 在他眼里,公孙劫是个很可怕的人。从他入秦起,鲜少能看到有太多情绪波动。对小事云淡风轻,对大事从容不迫。可只要出手便是无解,且无可转圜。而且往往是走一步,想三步。 此前王綰也想过能否扳倒公孙劫,毕竟他已是权臣顶峰,往往会触碰到皇帝最忌讳的权力。可往后他就发现了不对劲,皇帝是巴不得给公孙劫权力,先前甚至连禪让制都想出来了! 谁敢赌皇帝是不是真这么想的呢? 毕竟皇帝至今可都还未立太子! 公孙劫今日这么说,是必然有事。而且和他这位御史大夫有关,那想必是要加强监察。毕竟齐田叛乱生乱,这可不是什么小事。 临淄胶东两郡的青壮战死近三万,七万多人被俘虏,两郡的生產力暴跌。诸多郡县长吏被诛杀,关键是打了秦始皇的脸,自然得要反思和加强监管。王綰想的是设立三监御史,藉此加强对地方控制,可听公孙劫的意思明显是有想法了。 很快,其余朝臣纷纷抵达。 待到了时辰后,謁者便將两侧宫门推开,扯著高亢的嗓子高呼。 “入殿——” 公孙劫面色如常,手握一尺二寸的紫玉圭。走在右侧首位,佩剑和鞋履齐全,径直朝著宫內走去。 他们各自就坐,秦始皇同样乘坐帝輦自陛石之上而过。坐在帝榻之上,面前御案则放著传国玉璽。而扶苏则坐在他下面,同样也摆著木案。 此次秦始皇东巡,扶苏表现是可圈可点。讲道理的说,就算现在立为太子也不为过。只是秦始皇还有其用意,所以就没提。但是却给了扶苏议政的权力,也就是坐在旁边。 “臣等拜见陛下!” “陛下万年,大秦万年!” “诸卿免礼,坐。” 秦始皇轻轻点头。 群臣动作相当整齐,纷纷入座。而秦始皇则是环视四周,目光最终落在公孙劫身上。两人对视了眼,皆是浅笑。 “自东巡结束后,诸卿休息的可还好?”秦始皇重新看向他们,缓缓道:“正值春耕时期,各地要以农耕为主。恰逢秦国南征,务必要保障后方粮草輜重,此事就交由治粟內史,不容有失!” “臣遵制!” 秦始皇没有过多寒暄。 他每一旬都会召开朝会廷议。 主要就是商討国家大事。 此次毋庸置疑,最重要的就是南征。毕竟国之大事,在祀与戎。秦国不仅仅要打贏南征,更要贏得漂亮! 秦始皇又看向冯去疾。 “左丞相。” “臣在。” “就由你说说三三计划完成的如何了。” 冯去疾捧著文书缓步走出。 显然也是早有准备。 第208章 溲种法,以刑去刑 冯去疾缓缓合上簿册。 长舒口气。 “总的来说,三三计划基本都已完成。农事方面,各个郡县已逐步普及新型农器。治粟內史负责的溲种法,今年也將在关內试种。至於工事……各地考工室已经登记造册,將因地制宜发展铜铁。只是因为齐田叛乱,导致临淄和胶东民生遭受重创。” 此次东巡,冯去疾坐镇中枢,辅政监国。像是三三计划,都是由他统筹运转。秦国每年最重视的肯定还是农事,今年的主要任务就是试行溲种法。 这招是公孙劫此前提过的。 后来交由治粟內史研究推行。 今年正式在关內试种。 简单说由县寺牵头,令考工室增设溲种工坊。统一溲种,而后再按需分给民夫。黔首用多少种子,就得交出同数量的种粮。对黔首而言是没有区別的,是由县寺支出。 因为公孙劫此前就交代过,这笔开支对县寺而言並不算多。只要农產提升两成,甚至是一成,县寺收上来的田赋就会更多! 县寺统一运作溲种,能大幅度降低成本,同时免去黔首溲种之苦。他们照常耕作,按时按量的上缴赋税。靠著溲种法提升產量,手里的存粮会更多。 因为亩產提升,县寺收上来的赋税也更多。再扣除县寺提供溲种的支出,总体来说肯定是赚的,这可是诸多秦吏精打细算后確认的。 “临淄和胶东遭受重创,七万俘虏沦为刑徒已至岭南。”蒙毅缓步走出,抬手道:“为杜绝燕齐等地再生叛乱,臣以为当加强监管,增设监御史。” “臣附议!” 王綰同样走出。 只能说蒙毅和他想的一样。 “就以临淄为例,下辖十二县。臣以为可再增设三名监御史,每位监御史督查三县。有任何叛乱的跡象,即刻加以遏制並且上书稟明。” 秦始皇是若有所思。 这件事先前就多次商议过。 朝堂大臣们各自出言谋划。 他们说的其实都有道理。 监御史是和郡守、郡尉平级的实权封疆大吏,隶属於御史大夫。但这回临淄却出了大问题,因为很多官吏都和齐田勾结叛乱,导致临淄胶东是瞬间沦丧,只有极少数的县城勉强守住。 王綰想的就是水多了加面,面多了加水。既然监御史不够,那就增加监御史,增强监管能力。 当然,变相的也能增加官吏。 毕竟他们这些豪族子弟可都嗷嗷待哺呢,监御史同样是银印青綬的两千石大吏,说是掌管一方都不为过。毕竟拥有监察权,就连郡守和郡尉都得给面子。 “此举甚无谓。”李斯坚定走出,冷漠道:“以胶东而言,政令想要推行至乡,就极其依赖当地豪右。此次叛乱死伤甚多,还有七万余人沦为刑徒。齐人与秦矛盾激化,这可不是光靠监御史就能解决的。” “臣附议。” “臣附议。” “那廷尉有何高论?” “儒以文乱法,侠以武犯禁。”李斯大手一挥,左手背在身后道:“齐地任侠风气极甚,严重危害了郡县治安。当加大打击任侠力度,同时收缴兵器。申明律令,同时增加连坐范围。一人反叛,一亭皆同罪!” 李斯这些年秉持的就是法家思想。 对待坏法之人,就要重拳出击! 齐田叛乱,那就加强管控和律令。再有叛乱,就得承受代价。如果夷三族不够,那就周遭邻伍乃至一亭百户黔首全部处死! “荒谬,如此就是官逼民反!” “廷尉是何居心?” “法令一出,四海之內皆臣服。”李斯却是毫不在意,冷漠道:“无非是前诸侯贵族心有不甘,妄图復辟。若不重罚,岂能威慑燕楚之地?也唯有重法,方能以刑去刑!” “李通古……你这是乱法!” “稟上,今廷尉以重法去刑为由,区別对待燕齐等郡。如此,当地百姓势必不满,极有可能再次生乱。廷尉看似为秦谋划,实则置国於不义,非忠臣也!” 一石激起千层浪。 诸多朝臣皆是站出来驳斥。 就连冯去疾和王綰也都出面表態。 他们俩属於是一路人。 觉得就应该增设监御史。 要知道监御史可不是就一个位置,还有著不少属吏,这些可都是优质岗位,谁家不眼红? 况且王綰这法子也没毛病。 加强监管確实是最好的法子。 可李斯却是直接掀桌子,扩大连坐。现在齐地本就有诸多矛盾,很多郡卒县卒都无法满员。真要这么干,那燕齐之地必会再次生乱。 秦国如今的重心是在南征,后方失火可不是什么好事。当时有公孙劫和王賁领兵,並且是提前布局谋划,才能以最快速度平定叛乱,那后面呢? 朝堂之上硝烟瀰漫。 你方唱罢我登场。 双方是互不退让,唾沫横飞。最开始还是在激情討论政论,后面越辩就越过分,直接开始了人身攻击。 “够了。” 秦始皇叫停了他们的政论。 最后还是看向公孙劫。 其实这事他们私下商量过了。 只是现在需要当眾表明而已。 秦始皇和公孙劫已经有组建中朝和外朝的苗头,有什么事都是他们俩或是某些大臣先商量。 公孙劫这才缓步走出。 朝堂之上顿时鸦雀无声。 倒不是他喜欢最后出马,而是也想听他们有何高见,藉此补充和提升自己。毕竟能在这章台宫的都是人精,和他们打交道自然需要谨慎些。 “我记得此前御史大夫曾经提过,说是燕齐楚等地分封子弟为诸侯,而別的地方则为郡县。” 王綰脸色变了变,尷尬道:“是有此事,不过已被公孙丞相所驳斥。丞相富有远见,认为海內为郡县、海外行分封,綰不及也。” “御史大夫过谦了。”公孙劫手握紫玉圭,认真道:“现在秦国还无力开拓海外,诸公子也逐渐成年,他们久居咸阳,贸然分封至海外也会有诸多不顺。御史大夫方才说的没错,燕齐等地確实要加强监管。但光靠增加监御史显然不够,在我看来倒不如令公子负责监察,可更名为……刺使!” 第209章 刺使,四三计划 “刺使?” “正是,刺郡县诸吏之使,故名为刺使。” 公孙劫淡然解释。 歷史上其实是【刺史】,也就是专门负责督查郡县的御史,只是公孙劫將其改为更符合秦国国情的刺使。 “刺使无固定治所。” “类似秦国上將军,当用兵时方接虎符。待战爭结束后,就需交还虎符。” “刺使由公子担任,赐斧鉞。” “可再派遣些御史跟隨,辅佐刺使。” 公孙劫笑著看向王綰。 后者心里顿时咯噔了下。 联想到在宫外等候时所言。 公孙劫显然是早早就准备好了。 “如此,是否太过凶险?” “公子若是有事……” 群臣面面相覷,皆是出言。 他们言语倒是没多少锋芒。 明面上是为公子考虑。 实则是想要阻此事。 至於原因也很简单。 像他们先前力劝分封,是想著能藉此往上爬。分封诸侯,就意味著能有更多的官职出现。你是丞相,我也是丞相,咱们地位是相等的,而且这就意味著有很多操作空间。 现在公子担任刺使,就等於抢了他们的位置和权力。而且大部分公子都不好搞,由他们担任刺使,届时查到有贪腐谋私的,极可能就直接公事公办。 他们头上悬著公孙劫,已经是头皮发麻了。如果再加上化为刺使的公子,后面恐怕是会更难过! “诸公多虑了。” 扶苏坚定站起身来。 他面向群臣,抬手作揖道:“先祖时期,公子国君战死疆场,类似严君这样出將入相的公子也不在少数。吾等出自宗室,所食所穿皆出自黔首,同样也有报国之心。就算有危险,以死报国又有何不可?若有需要,吾愿意为首个刺使,出牧郡县!” “长公子还是算了。” 公孙劫则是赶忙喊停,义正言辞道:“长公子还有更重要的事去做。出牧边郡,起码需要一年半载。若是还要督查吏治,恐怕得要两三年。” 正所谓国赖长君。 他是好不容易把扶苏培养起来,肯定不能出事。作为刺使,显然是和地方官吏有衝突。如果某些胆大包天的官吏派人暗杀,或者是一把火烧了客舍,又当如何? 千万別低估人性的恶。 为了利益,什么事干不出来? 扶苏如今就是秦国最佳继承人,甚至还能与王氏联姻,婚期都已经定下。他的品行和能力都属上乘,加上亲手杀了昌平君,也算是和楚系彻底切割,深得秦始皇的讚赏。 “臣附议。”姚贾缓步走出,“右丞相所思甚好。一来能让诸公子为国效力,二来则可出牧郡县,监察吏治。让诸公子也能接触政务,知晓民生之艰!” “臣附议!” “臣附议!” 就连王綰都走出来附和。 虽然没混到什么好处,可公孙劫说的也很清楚。公子担任刺使,但光靠公子肯定不够,还是需要有御史辅佐的。这里面可操作空间就很多了,他也能往里面安插些人手。只要顺利出使回来,加官进爵也是必然的。 秦始皇满意点头。 抬手示意扶苏先坐下。 这才是他大秦的好儿郎! 对待这些藏匿在暗处的宵小,就要比他们更强势! 根本无需什么好怕的! “王綰。” “臣在。” “就由你挑选些御史,准备出牧九江、会稽等郡县。” “臣遵制!” “姚贾。” “臣在。” “出牧郡县,也离不开行人为译者,就由你挑选些合適的行人。” “臣遵制!” “阎錚。” “……” 秦始皇是一个个点名。 这操作其实和后世的督察组也有点类似,都是从各个部门里面抽调精锐组成。出牧郡县,並非是那么容易的。虽然比不上天子巡狩,可该有的肯定也要有。 辅佐刺使的御史。 负责地方安排和翻译的行人。 充当安保工作的卫士。 还有跟隨刺使的郎官。 甚至还派遣了博士。 …… 如此安排,很多人也都鬆了口气。毕竟他们也都能分杯羹,和王綰所言其实也差不了太多。 “公孙丞相。” “臣在。” “刺使这事,需要儘快提上日程,並且收进四三计划內。”秦始皇长舒口气,“三三计划完成的还算好,那第四个三年计划也当儘快准备起来。” “草案其实已经写好了。” “哦?” 公孙劫眼神示意。 便有謁者將文书递了上去。 而他则转过身来,面向群臣,直接脱稿阐述道:“我就讲讲四三计划的关键点。毋庸置疑,肯定是南征。所有的事情,皆要为南征让步。” “而后就是殿试……各郡挑选的名士,都已抵达。此事还有劳冯丞相筹备,毕竟这么多比试也要时间。待殿试结束后,秦国太学也正式招生。表现突出的,皆可免费入学。郎中令也要多费些心,將表现优异的破格收为郎官。” 眾人皆是点头。 他们其实私底下已经接触过些。 有的確实是有真才实学的。 想的就是提前拉拢。 毕竟人才去哪都很吃香。 以后若能为官,也可多来往。 现在给他们些好处,就权当是投资了。 “殿试也是首创。”秦始皇轻轻点头,叮嘱道:“临淄和胶东两郡因齐田叛乱,此前的优胜者皆被处死,所以就由姜姓代替。此前秦国选拔人才,往往是以乡內三老推举子弟至学室学习。通过考试的,就可自乡吏做起。根据其政绩,逐步提拔。” 秦始皇说的是常態选拔官吏。 至於军转吏这种较为特殊。 还有就是郎官制。 这种和九成九的人都没关係。 是咸阳贵族推举適龄子弟,被选中后就可宿卫宫中,跟在皇帝身后学习政务。表现突出的,就可出牧郡县。 普通人耗费十年的时间,当个乡长就算好的了。可这些郎官只要表现合適,起步就是郡县长吏。没办法,谁让他们父辈和祖辈都流过血呢?! “冯丞相,你可要多费些心。” “臣遵制。” “提到这姜姓,他们可比田氏要聪明的多。”秦始皇拂袖轻挥,脸上带著些傲气,“胶东並非田氏一家独大,还有姜姓四贵。此次齐田叛乱,姜姓表现尚可。正好他们和田氏也有仇,后续也可適当扶持!” 第210章 小白菜,农术 扶持姜姓? 李斯捋著山羊鬍。 而后又转头看向公孙劫。 这事想必也是公孙劫的主意。 因为这是他最喜欢用的伎俩。 扶持一批,打压一批。 將他们彻底打上標籤,彻底分化。 姜姓本来是正儿八经的齐国宗室,结果却被田氏篡夺。百余年来被流放胶东,再也不復往昔的荣华富贵。要说最恨田氏的,绝对是姜姓四贵! 姜姓如果被扶正,那就再无田氏的事。本身田氏都已被迫改氏,並且迁至咸阳。但他们依旧还有著影响力,不少遗老私底下还念著田氏的好。 有些事秦国不需要做。 只要把姜姓扶持上去就好。 他们对田氏可不会手软。 秦国扶持姜姓,也能稳住临淄和胶东。郡县长吏只要控制住姜姓四贵,也就能控制两郡。齐地距离咸阳太过遥远,这年头的掌控力度是不够的,只能用这种方式控制。 秦始皇环视群臣。 见时间差不多后就摆了摆手。 便让人先准备饭食。 类似这种大朝会持续时间较久,所以也会设宴款待群臣。这次的饭食也是別具匠心,包括白菜豆腐汤。嫩绿的菜叶子很是显眼,还有一块块豆腐。 (请记住 找书就去 101 看书网,101??????.??????超全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李斯是比较喜欢吃菘菜的,豆腐他也爱吃。但这俩搭配起来燉汤,他还是头次品尝。夹起块豆腐,入口即化,独特的豆香分外可口。 宫內的豆腐可比外面更好吃些,没什么豆渣感。用的都是上好的菽豆,採用最好的山泉水。经过丝绸反覆过滤,確保口感软嫩如蒸鸡蛋。 再尝了口菘菜。 李斯顿时挑了挑眉。 他本身很喜欢吃菘菜,每年冬天都会让人准备。这年头的菘菜是有些苦味的,可现在吃的却是相当甜。而且仔细看叶片也有些区別,显然是更为厚实些。 “这是菘菜吗?” “是啊。”公孙劫笑了笑,解释道:“准確来说,现在应该叫小白菜。” “小白菜?” 冯去疾等人皆投来好奇的目光。 公孙劫和秦始皇对视了眼,然后解释道:“因为,这是农家许小白耗费十余年辛苦培育出的新品种。我昔日出使齐国时,因为久仰农家学说,所以拜访了他三日。农家主张自力更生,家里头就种了很多菘菜。我与他说古之圣王驯服杂草为粟,他也可效仿先贤改良品种。经十余年培育,才有现在的小白菜。” 公孙劫是侃侃而谈。 如果对农学有些研究的,便知道很多高產作物其实都是人类后天培育的,最出名的肯定就是杂交水稻了。 还有很多作物,最开始其实和杂草没区別。好比粟米,最初就是路边的狗尾巴草;玉米起初更是如豆荚,和后世完全不同;还有西瓜,早期的时候里面也没多少红瓤。是经过一代代的刻意培育选拔,最后栽培出来。 菘菜和白菜就是这样的道理。 “许小白……” 李斯若有所思的点头。 他在稷下求学的时候,也见过许小白。只是对农家的主张很不屑,所以就没怎么交流过。公孙劫拜师荀子时,稷下学宫已经没了。他反而对稷下九流十家很感兴趣,趁著出使齐国专门拜会过这些隱士。 “唔,这菘菜確实更可口些。” “叶片要更为厚实。” “想不到菘菜也能如此好吃。” “不止於此。”公孙劫接过绢帛擦了擦嘴,继续道:“这小白菜產量稳定,而且如松树般四时不谢。就算是在辽东等苦寒之地,也能种植。” “其实农家也不是成天鼓吹君民並耕,或是市贾不二。他们有自己所擅长的,就拿这小白菜来说就很可口。另外,小白还很擅长养猪。” “养猪?” 群臣愣了下。 有的更是忍不住笑了起来。 公孙劫则是无比认真,“诸公家中富裕,自然瞧不上猪肉,吃的都是羊肉或是狗肉。而普通百姓,一年到头恐怕都见不到几回肉腥味。若是用许小白的办法,猪能长得更肥更好,还能少病。诸位,你们觉得这是微末伎俩吗?” 几个傻笑的博士顿时傻眼。 正所谓民以食为天。 他们也不眼瞎,知道老百姓的日子。別说吃肉了,能吃上饱饭的都很困难。如果可以让猪肉產量提升,这绝对是天大的好事! 秦始皇附和点头,缓缓道:“少时,朕在邯郸时曾听说过些事。匈奴人作战能力彪悍,就是因为吃的肉多,所以更有气力。李牧镇守代地后,也常让將士吃肉,故能大破匈奴精锐。” 不论任何时期打仗,拼的都是国力。如果国力不够,很多时候就得用人命填。民间也常说穷文富武,想要有足够的作战能力,吃的就绝对不能差。 “农家同样有其可取之处。”公孙劫站起身来,环视廷臣道:“古有伯乐相马,而许小白也类似的手段。诸公须知农为国本,农事不仅仅只是种地,饲养牲畜家禽也是如此。就连孟子也曾说豚狗彘之畜,无失其时,七十者可以食肉矣,诸公岂能小覷农术呢?” “吾等不敢。” 他们皆是抬手认错。 几个博士更是脸色铁青。 论辩才,他们绑一块都不及公孙劫。不是他们口条不利索,纯粹是肚子里的墨水不够用,和公孙劫就没法比。 吃饱喝足后,秦始皇便让人撤下。 公孙劫则是乘胜追击,继续道:“所以,农术也被写进了四三计划內。要將溲种法、菘菜、养猪等术,初步传至各个郡县。太学之內也將有农家一席之地,用来教导弟子。” 秦始皇点了点头。 他对农家的思想主张是极其不屑。 农家思想太过偏激和理想化,几乎就完全否定了统治阶级的作用。主张国君要亲自耕作,且不能动用府库的,有几个皇帝能予以认可? 但他们在农术上的造诣確实不错。 就说刚才吃的小白菜就挺好。如果能提升粮食亩產,让老百姓每年多吃上两顿肉,让农家进太学也无问题。 “呼……” 公孙劫长舒了口气。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事,此事光靠一个三年计划是完不成的,但就算是二十年、三十年都要尽力去做!” 第211章 百年舟师,岭南大开发! 公孙劫拍了拍手。 左右舆官便垂下巨型帛图。 还有十余名武士,抬著沙盘进殿。经过这些年反覆的堪舆改造,现在沙盘已是相当精密。自咸阳开始,沿著四个方向延伸。诸多城邑林立,高山流水数不胜数。 “此次东巡,劫收穫良多。” “南方多江河,且有高山阻隔。为確保南北通行交流,故要大修船港。就以临淄、胶东、辽东、会稽等地来说,皆有合適的港口。不仅能出远海捕鱼,未来也可用於远洋贸易。就如三三计划中我提到的,目前秦国急切需要恢復人口。通过对箕子朝鲜劫掠,也可省去不少钱粮。” 这就是所谓的跨海人口贸易。 就现在来说,秦国出海如果不占领疆土,那除了人基本没啥有价值的东西。包括后世很多国家也是这么干的,毕竟有些地方很贫瘠,除了人也没別的。 通过掠夺来的奴隶,迅速发展工业。由工业反哺至各行各业,国家实力也能迅速增长。虽然非常的血腥,可却是强国的法子。 秦国目前人口大概是五千万左右,后续要想开发岭南,往里面丟个几百万都是轻轻鬆鬆。 熟悉歷史的就知道,秦国为开发岭南是费尽心力。当初商君变法,用耕战制奠定秦国的基础。耕战制就像是头吞金巨兽,驱使秦国不断开疆拓土。为满足它的胃口,灭六国后最合適的地方就是岭南。 但问题在於这时候的岭南不是什么好地方,辛辛苦苦打下来后,赵佗知秦劳极,止王不来,使人上书求女无夫家者三万人,为士卒衣补。秦始皇只给了他一半,却也让秦国离心离德。 就像灭楚时遇到的问题相似。 大部分士卒想的是杀敌立功,衣锦还乡。打下岭南后,必定会让士卒留戍岭南。现在被迫背井离乡,且江南丈夫早夭,没有任何好处。 试问,这些士卒会甘心吗? 是否会有被背刺的感觉? 又是否会恨秦国? 也许这就是秦末乱世,赵佗止王不来的原因。 公孙劫经过反覆思索后,才想到这法子。毕竟想要开发岭南,確实需要填进去无数的人力物力。物力好说,而人力这时就可用俘虏奴隶来干。特別是比较危险的活,全交给他们。 就古代王朝来说,大部分是瞧不上海外疆土的。这是因为诸夏足够大,也受限於种种原因,难以实控。与其耗费人力物力控制海外,倒不如经营好自己的一亩三分地。 受限於现在的科技,公孙劫也没打算要搞殖民地。主要是发展舟师,为未来做准备,同时也能用来掠夺人口等资源。 “吾师荀子曾言:十年甲兵,百年舟师。”公孙劫缓步走出,指著沙盘道:“待灵渠修成后,秦国就急切的需要船只运输甲兵粮草。这些年来巴蜀也为天府之国,同样需要舟师运送粮秣。合適的港口和楼船,对秦国而言绝不可缺!” “十年甲兵,百年舟师……” 秦始皇是喃喃开口。 秦国因为地理条件的原因,对舟师这块一直都不太上心。当初还是司马错在巴地发展的舟师,而且也是主要保障后方粮草,並没有像吴越齐楚那样直接水战。 此次东巡郡县,最后是渡淮水浮江而行。他们都见识到江南水系发达,像吴国开凿的邗沟现在都有大用。商业发达,运输便利。皆有渔盐之利,日子可比辽东等北郡要好过的多。 “丞相所言甚是。”姚贾缓步走出,认真道:“此前臣就算过。就以现有大型楼船来说,若是横跨渤海抵达箕子朝鲜,足以装上百余人。哪怕奴隶再便宜,也要三千钱,那这艘船一趟来回就值三十万钱!” “不止如此。”就连王賁也都走出,附和道:“秦国攻下岭南后,需要不断徙民与越融合。然而翻越五岭开垦荒地,註定会有诸多死伤。若能以戎狄奴隶代替,则能省去诸多苦功。” 奴隶在秦人眼里都不算是人。 更不必说是胡戎夷狄了。 死就死了,压根无所谓。 “不仅是箕子朝鲜,还有獩陌夷人。臣听说齐田叛乱,就有夷人勇士衝锋陷阵。”郎中令杨敬顺势指向沙盘,“听说通武侯平叛时,有位夷人勇士使百二十斤重的大铁椎,杀我十余名锐士,最终力竭而死。” “的確有。” 王賁附和点头。 平叛的时候没遇到什么意外。 因为有蒯彻和县令喜作为內应,派人將大部分军械毁坏,同时还给高级军吏下毒。但那名东夷勇士,却让王賁印象深刻。身披铁甲,挥动大铁椎。好几名锐士刚上去,就被开瓢砸死。身中数箭都无动於衷,最终还是力竭而死。 “獩陌与朝鲜类似,目前都是以部杂居。”杨敬指著沙盘,自信道:“秦国只需派遣两千披甲锐士,就能轻鬆抓捕数千俘虏。届时可先乘舟运至临淄补给,再沿著海岸线运至岭南!” 听到有仗能打,一个个都来劲了。秦国后续如果要发展舟师,那就意味著会有诸多利益。 公孙劫面带微笑。 看著他们各抒己见。 这时赵高看向他,若有所思道:“所以,丞相的意思就是发展舟师和港口,打通南北水路。同时为后续拓展海外做准备,而后掠夺人口,然后再派至岭南建设?” “嗯。” 公孙劫点了点头。 这其实就是一连串的步骤。 打造舟师,掠夺人口,发展岭南! 光靠个三年计划肯定是远远不够的。 这还仅仅只是开始而已。 因为需要投入很多人力物力。 “岭南……值得吗?” 有人忍不住开口。 “必然是值得的。” “打进北向户,为秦夙愿!” “岭南现在虽然蛮荒,且无城邑。可只要好好建设,未来绝对要比辽东这等苦寒之地要强。” 群臣纷纷出言驳斥。 公孙劫则是轻笑,“足下要知道,秦国现在已兼併天下。各地农田数量已严重不足。后续人口越来越多,自然是要继续扩张。岭南,就是最好的目標!” 第212章 悬壶济世,种植园 群臣紧隨其后附和。 攻打岭南关乎到很多人的利益。 而且在他们看来,就是飞龙骑脸。秦军抵达后,便可横扫越人。 “当然,本相现在所提只是草纲。后续如何填充实施,需要诸公共同商议努力。有什么需要补充的,也可告知於冯丞相。本相会根据具体情况,再加以更改。” 四三计划的核心就是四个字。 稳定和南征! 公孙劫也无法面面俱到。 他草擬份大纲,再交由他们商议填充。各司其职,他也能轻鬆些。毕竟后续太学开办,也將会是他未来很长时间的重心。 冯去疾则是认真頷首。 作为左丞相,本就是右相的副手。 很多繁琐的政务都是由他处理。 比如核算计书,就是由他先过遍。 包括制定三年计划,也是公孙劫先定下具体框架,而后由冯去疾与九卿共同商议填充。 “另外,冯丞相刚才有件事没说到。”公孙劫看向群臣,目光落在太医令夏无且身上,“东巡前,我曾说过要召医师编纂《草鞋医师书》。我们走后,医家扁鹊公阳庆便与诸多医师共同制定。经太医令核验后,確定可以推行。” “是吗?” 就连秦始皇都来了兴致。 这事公孙劫当时已经明令,必须要在三年计划內初步成书。其实阳庆最开始是不愿意的,因为他觉得这种做法很可笑,完全就是在草菅人命。 治病能靠本书就行? 他七岁学医,前后耗费十余年才为人治病。 可公孙劫和他讲的很清楚。 在咸阳外,偏远的山沟沟內。 那里的百姓生病了,见不到任何医师。有的是靠族內的巫医,有的靠著拜神庇护。他们得不到有效的救治,几乎完全靠著自己硬挺。 没错,这本书也许会害死些人。 可这就是死马当做活马医。 有这本书,他们还有希望活著。 没这本书,他们基本就是死。 阳庆也是权衡再三。 最后答应下来。 因为他知道公孙劫说的是真的,作为医家扁鹊,必须要曾为游医。他早年就曾多次游歷各地,见识过百姓疾苦。 “另外,医师制度已经明確敲定。成为乡医,享有四级不更爵位;成为县医,则可为六级官大夫爵位;若为郡医,则为八级公乘爵位;继续往上则可为太医,那就要看自己的本事了。治病有方,则可得赏;若是相反,则要受罚。多次闹出人命,甚至可革去医师身份。” “丞相仁德!” “此举甚好!” “南郡等地就急缺医师。”叶腾是赶忙抬手,认真道:“若这医书真的有用,乡医每年可救很多人。” “夏太医,是吗?” “嗯。”夏无且缓步走出,认真道:“此书並未阐述太过晦涩深奥的医家理念,更无阴阳调和,望闻问切之类。比如稚童顽劣不幸误食噎住,就可用特殊的姿势助其吐出;稚童坠河后,也能用些急救手段。还有当妇人怀子后,又该如何养育和產子……” 夏无且也看过很多医书。 却没见过如此简单的。 就是老百姓最容易遇到的。 在开篇反覆提醒勿饮生水、生食。 干农活时不慎摔伤,该如何护理。 要被毒蛇咬伤,又该怎么办? 靠著造纸术,甚至还贴上对应的草药图。 並且还开了很多常用的方子。 用的药草也都是便宜的。 百姓完全能负担得起。 “还有很多战场上的急救措施。”公孙劫指向岭南,“此前有诸多方士,目前都已化为医师。我已派遣他们前往岭南,帮助救治伤卒,或是治理刑徒。” “善!” 秦始皇微笑点头。 这也是公孙劫提前安排的。 初至岭南,很多士卒都会不適应。或多或少都会患病,虽然有隨军的医师,但肯定是不够用的。所以就直接將这些方士拉过去,连带著还有些医师。 这些方士可都是戴罪之身,就算是死在岭南,秦始皇都不带心疼的。现在迁去岭南,是给了他们戴罪立功的机会。 “最后……便是开发岭南了。” 公孙劫经短暂休息后,再次起身。 “在这次的三年內,秦国必须要夺取东甌和闽越。攻打的同时,还可进一步徙民,用以开垦荒地。此次南征,財政方面负担极大。为减缓压力,也为建设岭南。臣准备公开招標,提前分配些土地。用来种植甘蔗,或是茶树。” “提前分配土地?” “丞相这是何意?” 公孙劫面带神秘笑容。 这操作其实就是后世很多殖民者乾的,各大贵族踏入神秘的新大陆后,就开始划分领地,互不干涉。想要地盘和人口,就必须得靠自己去抢。他们互相帮衬,也互相竞爭。然后各贵族签订契约,建立起个联邦。 其实周天子也是这么干的。 就比如秦国护送周天子有功,周天子大手一挥就把岐山以西的地方分给秦国。但是当时这块地盘被犬戎占据,所以秦国就开始和犬戎死磕。 燕国、齐国其实也都是如此。 想要领地,就得靠自己去打。 当然,公孙劫並非要这么干。 因为现在是秦国。 楚国很多人都有私兵,而秦国明面上是没有的。拥有兵权的,就只有秦始皇一人。只有遇到战事时,才会赐予虎符领兵。 “就以东甌为例,当地有诸多山脉。其中最出名的就是欧余山。”公孙劫指向沙盘,“昔日越王无疆之子蹄受封於欧余山南麓,所以其后裔就以欧阳为氏。如果用来种植茶叶,品质高產量也很稳定。若是再种些青柘,產量也不会低。” “秦国现在就拍卖万顷土地,用来种植这些。每百顷为基数,诸公乃至豪商都可竞价。谁出价高,这百顷土地就归谁。当然是只有使用权,使用期限为三十年。三十年后,也可花些钱续约。” 这一刻很多人的眼睛都亮了。 茶糖买卖现在绝对是咸阳最紧俏的商品,很多贵族设宴款待宾客,要是没有茶叶,都不好意思说自己是圈里人。 南方湿热,很適合种植茶树。 而且还有青柘啊! 这玩意儿也是暴利! 第213章 茶糖专卖,竞拍 秦始皇捋著美须髯。 居高临下,平静看著他们。 这自然也是公孙劫此前提到过的。 南征要打持久战,花销就不会少。十万精锐的人吃马嚼,还有七万刑徒的吃喝,每日光粮食起码要万余石,这都还没算军械开销。 现在秦国財政本就捉襟见肘,加上还有各项基建工程。若是后续要大规模修造港口船只,那花销同样不会少。 公孙劫此前就与秦始皇说过,老百姓现在基本都是穷鬼,早就没啥油水能榨了。真正有钱的是把持诸多生產资料的豪右贵族,想要从他们手里搞钱,就得恩威並施。 左手秦剑,右手蜜糖。 让他们主动掏钱。 就拿岭南来说,后续肯定要投入无数人力物力。如果全用秦国府库,那必然是扛不住的。这时候想要维持,无非就是增加口钱赋税。 所以,就得调动贵族的积极性。 让他们主动掏钱去岭南! “百顷土地,那要多少钱呢?” 姚贾忍不住开口询问。 他投奔秦国较晚,別看现在位列九卿,根基还是比较浅。相较於冯氏、李氏这些老贵族,地位肯定要差点。虽然宗族在咸阳城內经营著些买卖,但利润都比较薄,属於没落到什么好处。 岭南无疑就是个机会! 秦国一顷就是五十亩地。 一百顷那就是五千亩! “青柘的亩產大概是两千斤,差不多能出七十斤柘糖。咸阳城一斤柘糖要足足二百钱,本相就算卖五十钱,那一亩地便可获利3500钱!那么百顷良田,每年的毛利润就是千万钱以上!” 公孙劫缓缓开口。 所言犹如惊雷,掷地有声。 更有甚者忍不住咽了口唾沫。 现在柘糖因为运输的缘故,在咸阳卖的比较贵,但很多人也都能负担得起。毕竟咸阳城什么东西都贵,二百钱完全能接受。 他们都很清楚这意味著什么。 哪怕扣掉成本赋税这些,每年起码是到手数百万钱! 没错,是只能用个三十年。 可这也是海量的利润啊! “不仅仅是青柘,还可上山种茶。”公孙劫背著手,解释道:“此次东巡至会稽郡后,当地有余姚山。相传此地在数千年前,就种植有茶树。继续往南的东甌,同样也有很多野茶。品质极高,產量稳定。至於茶叶的价钱……呵呵,诸位想必也都能算明白。” “本相从不做亏本的买卖,更不会勉强任何人。如果感兴趣的话,在殿试后就可准备起来。只是本相丑话说在前面,这土地到手后需要自己开垦,人也得自己找。如果需要修路,同样得自己来。” 声音落下。 他们皆是面面相覷。 千万別觉得朝堂上说这些俗气。 治理国家最核心的就是利益,而钱就是利益的重要组成部分。有时候为了几十万钱,朝公们都会爭的头破血流。 公孙劫这么说后,朝公们也都明白了。他就像是钓叟,此刻是给出了足够的利益,后面就是愿者上鉤。想要获得种植园,可需要和別人竞爭,那这钱就难搞了。 “诸公皆是社稷之臣,有功於秦,所以会优先供诸公拍卖。诸公选完后,才会轮到咸阳豪右。越適合种植的平地,那自然价钱会更高些,诸公心里有个数就好。” 捞钱归捞钱。 公孙劫也不至於闹得太难看。 朝公自然是优先挑选最好的地段。 等挑剩下的,才轮到那些豪右。 利润不必说,確实是很足。 公孙劫说的也都没问题。 但他现在就像是中介,肯定是夸大好处不说坏处。首先就是运输问题,还有就是后续越人也可能袭扰。加上越地多灾,保不齐就来个颶风或是洪涝,那他们的辛苦投入就全都白费。 李斯眯著双眼。 此刻则是看破不说破。 这些事心里头清楚就行。 不论如何,利润肯定是很丰厚的,毕竟有足足三十年的使用,唯一麻烦的是前期投资极大。 李斯看著公孙劫,也很佩服。作为他的师兄,单论治国他是自认为远不及公孙劫。要知道李斯也是相当骄傲的人,但他是打从心里佩服公孙劫。 如果是別人当这右丞相,李斯都会认为自己有能力爭一爭。可要是公孙劫,他连这个想法都不会有。 此次南征支出甚多,很多人对岭南都是避之不及。可公孙劫却偏偏能想到法子开发岭南,利用茶糖让其遍地黄金。就算他们都知道公孙劫的目的,可又有谁能拒绝钱呢? 公孙劫其实就是要让他们这些豪族出钱,儘可能减少秦国的支出。让他们派遣人去开发岭南,秦国也可减少人力! 等於说秦国只要收取赋税就行。 …… 廷议结束。 李斯沿著台阶缓步而行。 目光则落在最前面的公孙劫。 想到青柘和茶叶,他就在想个问题。公孙劫是不是说很早之前,就已开始筹备对岭南的开发? 这难道也在公孙劫的算计中? 当然,李斯也就只是想想。 “廷尉。” “哦?御史大夫?” 王綰捋著鬍鬚,他走的很慢,笑呵呵道:“足下可对岭南的种植园有兴趣?” “自然是有的。” “那准备出价多少?” “斯家境不如诸公,虽然也有兴趣,但並不打算和诸公抢夺良田。只要是次些的地方,斯也就知足了。” 王綰则是笑而不语。 李斯现在混的可不差。 他位列九卿,乃是廷尉。 单论职权的话,其实比很多人都高。关键是掌管廷尉狱,能够依法审判官吏,所以这里面的油水相当足。 此外他的长子李由娶了公主,还是三川郡守。他的长女也已许配给公子,家境地位可都是最顶级的。 所以,会没钱吗? “老咯……”王綰长嘆口气,自嘲道:“此次东巡,老朽是深知腿脚不便。也许再过几年,也难碰到相印。既是如此,总得为未来考虑。” “御史大夫说笑了。” 李斯则是皮笑肉不笑。 他自然巴不得王綰赶紧下台。 只不过表面功夫还是要做的。 看到王綰如此,心里则很高兴。 王綰下台,他就是最有机会的! 御史大夫啊…… 同样是位列三公! 第214章 櫟阳太学,先贤英灵殿 数日后。 公孙劫乘车前往櫟阳。 后面还跟著很多马车。 张苍时不时拉开帘布看向外面,这两年关內大修驰道和直道,连带著官道都变得更为宽敞平坦。 “师弟啊,你以后得空可要常来太学。”张苍红著眼,哽咽道:“我这以后去了櫟阳,可就没法经常去你府上蹭饭。” “你也不缺钱……” “府上庖人没那厨艺啊。” “我给你调两个过去。” 公孙劫面色如常。 也知道张苍想要的是什么。 “你是太学祭酒,全权掌管太学。每年秦国都会拨款为经费,该如何用可都由你决断。此外,那些贵族豪右也会交些束脩。你精通数术,后面不用我说了吧?” “嘿嘿,那我就放心嘞。” 张苍得意的笑了起来。 太学已经开始入学手续,百家名师优先挑选客舍,后面就是弟子陆续入学,所以需要张苍这位大贤坐镇学宫。 作为祭酒,公孙劫放了很多权。 但张苍肯定是要留在櫟阳的。 適当给些好处也无妨。 自公孙劫归秦起,官吏们便都忙碌起来。一个个是各司其职,卷的飞起。公孙劫已经定下四三计划的发展基调,对他们的要求就是儘快完成填充。 后续太学就全权交给张苍。 公孙劫能省去很多事。 为此他也是拖家带口迁至櫟阳。 张苍作为人形自走炮,是出了名的人多势眾。家里姬妾以百计,奴僕婢女同样不少。还有几十个孩子,乌泱泱的將官道都给挤满。 这其实已经算少的了。 因为有不少娃都留在蓝田侯府。 张苍的收入其实很多,本身就有俸禄,加上还经营著茶糖买卖。可奈何家里头的人太多,全都是嗷嗷待哺,以至於天天跑侯府蹭吃蹭喝。 “师弟,岭南现在如何了?” “还没什么消息。” 公孙劫走下马车。 太学横跨渭河两岸。 正门口则竖立著座巨型石像。 佩戴通天冠的政哥,左手握著剑柄,右手向上高举。目光坚定,遥望东南方向,让人心生敬畏。宽敞的大门上则掛著匾额,鎏金小篆刻著俩龙飞凤舞的大字:太学! 这可是秦始皇亲笔御书。 太学虽然说是公孙劫亲手创办起来,甚至连资金也是自己筹措的,但依旧属於是官学。所以门口会给秦始皇立雕像,这也是让弟子们知晓秦国不易。后续学成后,就会有很多人念著秦国的好。 每年的拨款,还是由公孙劫这齣。只是依旧由治粟內史拨款,打著秦国的名义。公孙劫自身对这些虚名没什么感觉,家里头更不缺钱。他现在每年別的赏赐都不算,光靠俸禄和食邑,就足足有三五万石的粟米,他压根就花不完。 门口还有披甲佩剑的卫士。 前后甚至还竖立有箭塔。 太学的目標较大,且匯聚有诸多大贤。为確保安全,肯定是要派遣卫士戍守。主要是由櫟阳县卒充任,待遇还是比较好的。 “吾等见过丞相!” 卫士们自觉让出条路。 公孙劫则是挑了挑眉,语重心长道:“本相记得,此前就与县尉说过。太学至关重要,安全是第一要素。不论何人进出,都要出示专门的符节,你们为何不拦著本相?” “啊?” 数名卫士面面相覷。 这谁敢阻拦…… 公孙劫自然不是故意找茬。 “你们可听说齐田叛乱?” “稟丞相,都听说过。” “齐田叛乱的根源,就是贼首田儋找到个与本相有七分相似的人,藉此假冒本相,不费吹灰之力就控制住了郡寺。所以规矩就是规矩,就算是本相立的规矩,也不能改!” 公孙劫说著就自腰间取出符节。 同时丟给他们核验。 卫士们赶忙点头检查。 而后就恭敬的递给公孙劫。 “丞相,里面请!” “嗯。” 公孙劫这才点头。 这些卫士都是些小卒。 刚开始犯错,也无需太过苛责。 公孙劫这才重新上车。 浩浩荡荡的车驾也顺势进门。 他主要是简单看下太学,顺带送张苍他们回家落户。从太学而过,属於是抄近道。现在先生弟子都还未入学,所以这么做倒也无妨,以后肯定是不行的。 “这太学可真好。” “比当初的稷下学宫还好。” “这片桃林就有稷下那味了。” “瞧瞧,这片竹林长得也不错。” “足足五百亩地,后面还要修建。” “师弟,你咋不说话咧?” “……” 公孙劫没有理会聒噪的张苍。 他只是淡定看著窗外景色。 娇艷的桃花,含苞待放。 成片的竹林,曲径通幽。 还引渭水,开凿出人工湖。 远处矗立著巍峨的学宫。 楼阁顶部摇曳著玄鸟王旗。 偶尔还能瞧见有人路过。 沿路不仅只有崭新的房宅,还有专门开垦出来的菜地,能瞧见绿意盎然的菘菜和韭菜。甚至瞧见有些鸡鸭家禽,另外则是些猪羊牲畜,颇有后世农业大学的风范。 “纯,你先停下来。” “唯唯。” 推背感袭来。 公孙劫走下马车。 学宫门口竖立著荀子雕像。 神情和善,手上捧著竹简。 张苍衝著雕像长拜作揖。 他和公孙劫类似,拜荀子为师的时间较短。可那段日子,却让他受益匪浅。荀子的很多教诲,他至今都还记得。也是荀子的教导,让他坚定自己所学。 厚重的红木宫门推开。 扑面而来的则是股桐油味。 公孙劫和张苍並肩而行。 眼前的通道还算宽敞,外侧开有窗户。正值晌午时分,洒下点点阳光。內侧则掛著一幅幅字画,基本都是些求知劝学的语录。 “一日之计在於晨,一年之计在於春。” “天见其明,地见其光,君子贵其全也。” “业精於勤,荒於嬉;行成於思,毁於隨。” “……” 这里面有不少都是荀子语录。 张苍自然也都认识。 继续往內走去。 还悬掛著诸多先贤的画像。 荀子、墨子、孔子、商君、扁鹊、许行…… 面对先贤注视,张苍只感到后背发麻,全身的鲜血都因此沸腾。好似隔著时空,与他们高谈阔论。 房门顺势推开。 里面则是无比宽阔的教室。 恐怕能容纳二百余人! 这就是未来授课的地方! 第215章 家天下,人生百態 櫟阳县。 当地曾是秦国旧都。 自秦孝公时,才迁至咸阳。 作为古都,当地有渭水横穿。后续迁进来诸多六国豪户,目前户数超过两万。阡陌纵横的良田仰仗郑国渠,现在亩產极高。毕竟是京畿之地,日子总归过得去。 浩浩荡荡的车队停下。 眼前则是还算宽敞的宅邸。 门口已经有著奴僕等候。 “见过丞相,家主。” “免礼。” 公孙劫淡然拂袖。 张苍则是微笑摆手,“你也別愣著,招呼人把东西都搬进去。特別是我这些竹简,不少都是名士亲笔所书,千万不能有问题!” “唯唯!” “师弟,里面请。” “嗯。” 公孙劫点了点头。 这是张苍专门找的学区房,距离太学也很近,走去学宫也就半个多时辰。临近渭水,景色也是相当不错,距离乡邑同样比较近。 “你们別磨嘰了。” “都赶紧收拾东西。” “一个个的,我看是欠收拾了!” 张苍叉著腰,对著鶯鶯燕燕的姬妾们怒斥。原本还在嬉笑的姬妾,顿时噤若寒蝉,皆是赶忙收拾细软。 “对她们好点,別动不动就打。” “谁打了?”张苍挠著头,费解道:“我说的是晚上收拾,你以为是什么?” “……” 公孙劫嘴角直抽。 不愧是阳武老司机啊! 这车技槓槓的! 宅邸肯定是没法和侯府比的。 公孙劫简单转了两圈,便准备出去逛逛。屋里头皆是脂粉的香味,还能瞧见姬妾为了抢个屋子互相扯头髮。还有些稚童互相廝打嬉闹,有的没打过就在地上撒泼打滚,嗷嗷大哭。而张苍就如同是消防员,到处救火。 他看的实在是头皮发麻。 最后是先行离去。 毕竟公孙劫本身就喜欢安静。 他並没有著急离开,而是来至渭水河畔。吹著和煦的春风,欣赏著当地美景。远处有渔夫撑著竹筏捕鱼,还有水车正在缓缓旋转。 依稀能听到民夫高唱《秦颂》。 纯抱著利剑,站在远处守候。 “呼,总算是整完了。” 张苍气喘吁吁的跑来。 速度不快,跑的胖脸通红。 “刚搬进去,事情就是多。” “你是挺不容易的。” “嘿嘿,我这是乐在其中。”张苍叼著根狗尾巴草,笑著道:“主要还是多亏师弟帮衬,要不然我这日子也没这么瀟洒。我可都听说了,你要在岭南搞种植园。这事我已和族叔商量过,觉得可以想法子包下些。” “行啊。”公孙劫沿著河畔,缓步而行道:“因为四三计划的原因,加上我义父也在上郡立下功劳,就赏赐给我二百顷土地,並且让我优先挑选。我义父的不能让给你,我那百顷就由你们种。” “好师弟……不,你就是我义父!” “去去去,我可没你这么大的义子。” 公孙劫摆手打趣,两人就这么慢行於河畔,有说有笑。就好似回到当初在兰陵时的日子,无忧无虑。也不必考虑政务,就这么寄心於山水美景。 自打回到咸阳后,公孙劫就没閒下来过。大朝会后,他是难的有三天休沐的时间。说是休沐,也要忙著筹备太学。等后面四三计划做好,还需要他亲自核对。 公孙劫现在是难的忙里偷閒。 所以走的也相当慢。 走著走著,便出现片茅草屋。 很多人也都注意到两人。 从他们的衣裳也能看出是贵人。 “嗯?这谁家的小孩儿?” 公孙劫停下脚步。 面前站著俩的女娃。 头髮皆是枯黄如稻草,蓬头垢面的,显然是许久没梳洗过。至於衣服则满是补丁,一看就知道是閭左贫户。个头高些的大概也就十岁出头,矮个的估摸著也就七八岁,两人皆是无比削瘦。 两人皆是一言不发。 公孙劫不由皱起眉头,蹲下身轻声询问道:“你们父母呢?” 女娃依旧是什么都没说。 高个子顺手將女娃推上前来。 然后便伸出手。 在公孙劫疑惑的时候,就瞧见小女孩开始脱衣服,惊得他赶忙將其衣服穿好,语气都因此加重几分,“你们这是什么意思?好端端的,为何要脱衣服?” “脱衣服,就给吃的。” 高个女娃说著也作势要脱衣裳。 细狭的双眼则满是清澈。 似乎已经是习以为常。 哪怕是光天化日,也没觉得有问题。 公孙劫是赶忙阻止。 “你们父母呢?” “都死了。” “那有亲戚吗?” 两人皆是摇头。 公孙劫眼神骤然一寒。 他转过身看向远处。 却瞧见农户们纷纷关门。 他正要发火,张苍就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低声劝阻道:“师弟,先带她们回去。很多事都是糊涂帐,查不清楚的。说的多了,反而不太好。” 公孙劫长舒口气。 望著懵懂无知的女娃,而后点头。 “你们是否愿意跟著我?” “能让我们吃饭吗?”姐姐明显是要稍微懂事些,而后赶忙道:“我们吃的很少的,而且我们可以脱衣服。” “吃饭是行的,也不用脱衣服……” “跟我走吧。”公孙劫拂袖轻挥,同时看向纯道:“纯,你留在这好好查清楚。我倒想知道,究竟是什么人能干出如此畜生事!” “唯唯!” 纯抬剑示意。 公孙劫则伸出手来,牵著两女。 瞧见他表情变了,张苍也是轻轻嘆息。他对公孙劫熟悉的很,两人毕竟是同门师兄弟,朝夕相处。在他看来,公孙劫就不像是个贵族。 类似这类女娃,的確是有人好这口。不仅仅是那些没啥能力的老贵族,有些村夫也如此。別以为乡野农村就都是真善美,很多事是只多不少。 “师弟,你其实不必自责。” “这种事,肯定是无法杜绝的。” “就像世人都说我张苍风流,家中姬妾成百。其实这里面有不少都是苦命人。有的曾是倡女,有的则是孤苦无依,还有些则是因种种原因被休。我这人心善,实在是见不得她们受苦……” “你不是喜欢人妻吗?” “呸呸呸,我分明是都喜欢!”张苍是一本正经的解释,看著女童道:“不过,我確实喜欢丰腴的。类似这种没长开的,我没半点兴趣,我也不会干这种畜生事。” “可就是有人连畜生都不如!” 公孙劫面露冷意。 第216章 宏愿,吹响號角! 次日。 纯早早就来匯报消息。 “两女大的名为蓍,小的没名字,都称她为兕。她们的母亲早早病逝,父亲为村中的猎户。前年上山打猎,结果被毒蛇咬了,所以也没了。他们家是后来迁至櫟阳的,在当地並无宗亲,就全靠人救济。至於为何会……脱衣服,是因为……因为……” “说。” 公孙劫神情冷然。 纯长舒口气,赶忙道:“据说,是因为有些人故意如此。只要这么做,就会给她们饭吃,所以她们就习惯用这种方式討饭吃。” “我知道了……” 公孙劫长嘆口气。 挥手让纯去准备。 “师弟,你也不必如此。” “这世间最难治的就是穷病。” “在你的治理下,已经很好了。” 张苍看著公孙劫放下玉杯,鬆口气的同时低声道:“类似的事,在阳武也都有。我记得有年冬天暴雪,很多人家里没钱买木炭。为此有的人带著妻女,在閭右富户家门口等著。” 这些事,张苍见过很多。 只是他鲜少在公孙劫面前提。 有句话说的好,只要没有道德就没人能绑架的了他。公孙劫这人能力极强,偏偏是太过悲天悯人。对官吏要求高,又很怜悯底层的穷苦百姓。也正是如此,荀子会如此器重公孙劫,认为他必会打造出个千秋盛世。 “那现在呢?” “再没听说过这些事了。” “只是听说而已……”公孙劫轻轻摇头,“这些年来,你也经常帮我处理计书,应该知道这些封疆大吏最喜欢的就是报喜不报忧。对他们而言,死个把人都是小事。” “你看看,这里是櫟阳,秦国旧都,京畿之地。但是,却有人为了填饱肚子而牺牲自己的身体,还是这么小的孩子!” 公孙劫站起身来。 在张苍这里也无需藏著掖著。 所以就能够袒露心声。 “我在兰陵时,老师曾经问过我的志向。我说希望能够天下太平,最起码让每个人都能有口饭吃。一个人可以战死,可以因意外而死,甚至是病死,但不该饿死。只要有一个人饿死,就说明我这个丞相没做好。” “难怪老师会让你去秦国……” 张苍忍不住开口。 这也算是荀子的习惯了。 在出师后,他会询问弟子的志向,帮著给出自己的就业方向。就比如李斯,他是个重权之人。认为天下乱世,唯有秦王想要吞併天下,也只有秦国有此能力。人最大的耻辱莫过於卑贱,最大的悲哀莫过於贫穷,为了权势地位,他要入秦! 韩非则是想要存韩,去了韩国。 公孙劫虽有大志,可因为李牧的原因,最后没有採纳荀子的建议,而是选择去了赵国。 至於张苍? 荀子知道他喜欢读书,就想让他去齐国,甚至连推荐信都写好了。可后来张苍回到阳武,当个隱士。 “我的志向,从未变过。” “我只希望让黔首不饿死。” “家家户户,都能有些存粮。” “当寒冬来临时,能有煤炭取暖。” “衣食住行,本就是最基本的。” “但现在……” 公孙劫一时语塞。 “子瓠,我们在咸阳太久了。我们可以制定极其恢弘的计划,可却无法看到民间疾苦。” “赶紧打住。”张苍是赶忙抬手,“你这人就是太有责任心。蓍和兕终究只是少数,也是因为各种意外才会如此。” “的確,但这恰好说明我们没有做到位。”公孙劫也不多辩解,淡淡道:“类似这些孤苦无依的幼子,完全能由郡寺或是县寺出资抚养。你可还记得齐田叛乱?” “嗯。” “据我所知,田儋他们有数百死士。这些死士基本都是孤儿,全靠著田儋他们抚养,所以对田氏极其忠诚。当知晓田儋三兄弟皆死后,很多死士皆是自刎。如果由县寺抚养这些孤儿,是否会好些?” “唔,你这想法倒是还行。” 张苍若有所思的点头。 关外情况不好说。 关內各县的孤儿其实並不多。 一个县撑死也就百来號人。 因为秦国也不是没有保底机制的,当父母双亡后,往往会由乡吏找到宗亲族人,並且让他们帮著抚养,甚至还会將户籍变过去。 像蓍和兕这样的,实在是少见。 “那你后面有何打算?” “要不你帮著抚养?” “我?”张苍是连忙叫苦,“师弟,我连亲生的都养不活了,只能送去你的蓝田侯府。我后面还要经常出入太学,实在是没功夫。” “罢了……” 公孙劫无奈点头。 多一个不多,少一个也不少。反正蓝田侯府里面已有不少义子义女,再收俩也不算什么。刚好哑叔也喜欢孩子,带回去交给他就好。 …… …… 甌余山以北。 此地是蜂部祖地。 林寨附近修有箭塔,湍急的河流汩汩流淌。有短髮纹身的巫师敲响牛皮鼓,踩著诡异的脚步,围绕著篝火转悠。巫师全身几乎都是纹身,后背的纹身则和黄蜂类似。 他抓过只公鸡,用力一拧便將鸡头活生生拽下来,霎那间鸡血喷出。他將无头公鸡高高举起,鸡血则落在他的嘴里。 篝火附近则都是越人。 有男有女,有老有少。 他们皆是无比虔诚。 跪在地上不住的叩拜。 巫师脸上满是鲜血,而后將鸡头丟进篝火中。大火熊熊燃烧,他看起来则是无比狰狞可怖。隨著噼里啪啦的声音响起,他用木棍將烧成骨头的鸡头拖了出来。 这其实是越人的习俗,也就是烧鸡头,根据鸡头骨的裂纹占卜。这种习俗也是因地制宜,就像是商人会用龟甲占卜一样。 巫师將鸡头骨高高举起。 此刻他的表情无比凝重。 嘰里咕嚕说著越语。 “始祖公对祭品很满意!” “他已经赐给我们蜂部力量!” “如果秦人胆敢来犯,必死无疑!” “我们会击溃暴虐的秦人!” “守住我们的稻田和女人!” 巫师说著还將陶罐取来。 里面则是无比甜美的蜂蜜。 “这份蜂蜜,就是始祖公赏赐给猎头成功的勇士!” 砰!!! 一支利箭骤然自远处射来。 直插巫师脑袋! 第217章 伐不臣,大获全胜 “杀!!!” 廝杀声震天。 诸多箭支自四面八方射来。 梅鋗一马当先,手握秦鈹。 披著犀牛甲,头戴鶡冠。 身后跟著数百梅部勇士,皆是脸上有著有著纹身。一个个双眼通红,犹如饿虎扑食。他们前赴后继,生怕落於人后,挥舞著各种制式兵器。还有人抢占有利地形,弯弓射箭! “儿郎们,杀!” 梅鋗双眼通红。 骑著矮脚马,挥舞秦鈹。 连斩两名蜂部勇士。 正所谓仇人见面,分外眼红。自从梅部迁至梅岭,在湞水附近筑城后,就一直都被蜂部袭扰。他们不仅自己来,还联合水牛部共同用兵。 梅鋗想的是初来乍到,不与他们结仇。主动退避三舍,让出地盘。甚至还派人找到蜂部,希望能议和。 如果只是为祭祀始祖公而猎头,梅鋗也就罢了,毕竟岭南十二部皆有这习俗。死个把人,也是没办法。可蜂部完全就是要將他们吞併,想要独霸梅岭。 梅鋗態度已经算好的,想著多个敌人不如多个朋友。毕竟抬头不见低头见,如果真要死磕,並无好处。可是蜂部却断然拒绝,隔三差五就会找事,还说他们根本不是始祖公的子民,要將他们彻底赶出岭南。 因为这事,梅部经常被攻打。 好在梅鋗这位君长很聪明,凭藉占据有利地形,经常是以少胜多。只不过他们损失也不少,导致梅部人口加起来也就两千多,有作战能力的青壮勇士不足千人。 这时候的秦国正好灭了楚国,而后派遣行商经过梅岭。据说是奉公孙丞相的命令,来见他这位梅部君长。梅鋗甚至没有过多考虑,就立马投奔了秦国。 当初秦人没来,蜂部揍他们。现在秦人来了,也该攻守易型,好好让蜂部尝尝苦头。主要还是他们自寻死路,竟然还敢主动挑衅秦国! “包围林寨!” “吹號角!” “不要放走一人!” 李信坐镇后方,拔剑指挥。 这回对蜂部用兵,是秦国首次大规模用兵,足足调动了上万人。由梅鋗、吴芮、黑夫三人负责正面衝锋,各自率两千人。而李信坐镇中军,率两千预备队,以防万一。其余两千人则是分散在要隘,当做伏兵。 这是入岭南作战的第一仗,所以必须得要打好。不仅仅是为冤死的二五百主报仇,更要敲山震虎,威慑在岛上的东甌国。同时宣告秦国的到来,免得又有越人偷袭秦人! 李信打了这么多年仗,也算有些心得,大部分人都是畏威而不怀德,不见棺材不落泪。等到兵临城下的那刻,他们才知道开城投降。 这些越人也是同样的道理。 一味怀柔是没用的。 必须得要一手秦剑,一手蜜糖! “秦……秦人来了?!” “快,快跑!” 隨著巫师被射杀,蜂部子民皆是狼狈逃窜。有的则开弓就射,发起反击。还有的挥舞著竹矛或是刀剑,拼死抵抗。可他们的竹矛,甚至连秦国甲冑都无法破开。在秦国正规军面前,完全就是一边倒的屠杀! 梅鋗可不管这的那的。 骑著骏马,带领族人迅速分割战场。只要瞧见有人握著兵器,哪怕只是少年握著小小的匕首,梅鋗都会迅速挥出屠刀。 李信他们不了解越人,梅鋗可清楚的很。因为生存环境恶劣,加上有猎头的习俗,所以越人自幼就会习武。不仅要学会射箭捕猎,还会经常下水游泳。別看这些少年人畜无害的,可只要他们手里有武器,那就和成年人没区別。 “手握兵器者,杀无赦!” “想要活命,就速速放下兵器!” 梅鋗衝锋在最前面。 他高高举起手中的秦鈹。 操著地道的越语,不断嘶吼。 “巫师和都老已经死了!” “你们已被始祖公所拋弃!” “要想活命,就速速放下兵器!” 梅鋗眼神冰冷。 很多越人是面面相覷。 可后面就有妇人挥舞著竹矛衝出。 结果就是被当场射杀。 吴芮和黑夫所率骑兵也已衝出,他们和梅鋗相互配合,带著浩浩荡荡的秦军將他们不断分割成小块。越来越多的越人被杀,当然也有人主动放下武器。 整个林寨满是血腥味。 地面上则都是残肢断臂。 李信骑著骏马,淡定而行。此次突袭是他精心策划过的,等时间到了后,就同时发起围攻。加上还布有伏兵,林寨內的数千越人根本不足为惧。 林寨內各种声音不绝於耳。 有被斩断臂膀的惨嚎声。 有至亲被杀的悲慟怒吼。 还有尚在襁褓的婴儿哭声。 远处还能听到剧烈的喘息。 英布手握长枪,全身满是鲜血。他这次作为骑兵,跟著黑夫共同衝锋陷阵。作战表现极其勇武,连斩数名勇士。弯弓射箭方面也无问题,骑射连发三次,三箭全都命中敌人要害! 绝对称的上是勇士! 这场不平衡的战斗不到半个时辰就已结束,剩下活著的越人皆是瑟瑟发抖,被秦军所控制住。大部分都是些老弱病残,还有些青壮也选择了弃械投降。 “黑夫,你带人戒严。” “吴芮,你领兵將方圆十里內的部族都解决了。” “梅鋗,你替本將翻译!” “吾等遵令!” 他们快速执行將令。 锐士们也迅速集合。 同时將越人俘虏匯聚在一起。 李信让人將首级取下,正是他的老部下,也是先前被越人斩首的二五百主。 “你们都听好了!” “我就是秦国上將军,李信。秦国来岭南,是为帮助你们。可你们却敢杀害秦人,所以本將才会被迫发起攻击。他是我的属吏,却被你们残忍杀害。冤有头债有主,究竟是谁杀了他,並且砍下他的脑袋?!” 李信是强压下內心的火气。 他没有下令全杀了,就算好的。毕竟是公孙劫下达的命令,让他们不得滥杀无辜,同时还要尊重当地的习俗。 梅鋗则是走上前来翻译。 听他说完后,越人们满脸恐惧。 嘰里呱啦的开始嚷嚷起来。 一个个表情都很精彩。 第218章 以血还血,圣地龙摩爷 李信手握斧头。 眼神冰冷。 身后有诸多將士跃跃欲试。 一个个都满脸杀意。 有的更是已经杀红了眼。 二五百主被杀! 他们皆是其属吏。 很多人也都曾受其恩惠。 战场上的袍泽情谊都很深厚。 很多都有过命的交情。 作为將领,想要底下士卒信得过,李信必须都要抓出杀人凶手,给个交代。毕竟岭南算不上什么好地方,要想维繫士气可不容易。 越人们嘰里咕嚕的说著。 李信则是看向梅鋗。 后者快速翻译。 “稟將军,他们是说有好几人出手。其中两人已被诛杀,还有位是君长之子,名为拓波。他们会出手猎头,就是这拓波的主意。因为秦军已经逼近林寨,他们必须得要猎头。藉此告诉我们,越人也不是好惹的。” “还有呢?”李信眼神冰冷,“只要涉嫌杀害了二五百主的,一律杀无赦!” 梅鋗向前冷冷开口。 好几名越人被推了出来。 为首者的青年全身都是纹身,就连脸上都有纹身。留著干练的短髮,脖子上掛著象牙项炼。 朝著李信是跪地叩首。 嚇得脸色惨白,瑟瑟发抖。 越人的確是有很多骨头硬的,一个个是寧死不屈。就如刚才正面交锋,很多妇人都敢挥舞著竹矛对秦军动手。 但不是每个人的骨头都硬。 特別是当死亡来临时,很多都会害怕。李信此前也曾做过监斩官,有些穷凶极恶的死囚一个个都嚷嚷著不怕死。可等看到屠刀时,很多人都怕的连路都没法走,更有甚者是拉了一裤襠。 好比当初刺秦的秦舞阳,还想著刺杀秦王。结果还没进章台宫,就嚇得瑟瑟发抖,这都是同样的道理。 “他说什么?” “他就是蜂部的拓波。”梅鋗站在前面,翻译道:“他说的確是他提议猎头的,可当时也是没办法。想的是隨便杀个人就行,没曾想会是这么重要的人。恳请將军能够原谅他,他以后愿意为秦国效力。” 李信冷冷一笑。 他握著斧头,缓步上前。 指了指手上的斧头。 “你可认得此物?” “认……认识……” “好,那本將就再与你说个事。”李信眼神冰冷,“杀人偿命,天经地义。我大秦来岭南,是为了帮助你们。可你们却是不顾情谊,杀我秦人。今天本將就以牙还牙,以血还血!” “不……不……” 拓波的惨嚎声响起。 而李信则是猛然用力。 巨斧狠狠落下。 拓波的脑袋滚落在地。 滚烫的鲜血喷出丈高,將李信的战袍都给染红。只是他依旧无动於衷,就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 诸多越人皆是咽了口唾沫。 对越人而言,最难以接受的死法就是斩首。因为被斩首的越人,无法跨过彩虹桥。会成为孤魂野鬼,只能游荡在十万大山,会一直痛苦下去。 李信隨手將斧头丟给梅鋗。 “梅鋗,后面就交给你了。” “冯葵,由你负责辅佐他。这些投降归顺的越人,可以收编,但也要做好防范,身上不能有任何兵器,就算是粪门都给本將查清楚!” “赵婴,你现在持符节將部分刑徒迁至此地。以林寨为基础,修造简单的壁垒。令李弘留在当地,再將张仲调来,核算当地可用的田地。” “吾等遵令!” 诸將皆是抬手作揖。 李弘是李牧之子,此前参与了伐楚之战。后来被任命为会稽县尉,一直都是李信的属將。 至於张仲则是张良的仲弟,这些年来没怎么参与过战事,一直都是在后方负责粮食。这回也是被李信调至前线,作为军需司马章邯的属吏。 “章邯,你隨我到处看看。” “唯唯。” 章邯轻笑著跟在后面。 军需司马是公孙劫提议设立的军职,主要掌管军械和粮草,隶属於护军都尉,也算是高级军吏。 当初的章邯是蓝田考工室令,很多农器皆是由他负责打造的。包括水车水碓,都是他亲自督造。但章邯心里始终憧憬著能成为將领,因为他的父亲就曾参与过长平之战。虽然战死,可是他的爵位却传了下来。 章邯藉此能够以【任子】的身份进入学室,后来被墨家鉅子程岸看中,跟著成为工吏。这些年是无比勤恳,也是公孙劫的得力助手。 只是公孙劫知道,章邯心里一直都有著將军梦。他希望能继承父辈的荣耀,驰骋战场。所以公孙劫就让他担任军需司马,跟著南征。 倒也不是说让他上阵杀敌,或是领兵征战,而是要先见识战场的残酷。跟在李信身旁,也可学习到些兵法。 军需司马作为高级军吏,其职责可要比吴芮这些將领重要的多。包括修造壁垒,维修军械。岭南潮湿多雨,很多军械都有生锈。包括弩机都有些失灵,这就需要章邯这位军需司马坐镇。 两人並肩而行。 林寨內的建筑以干栏式为主。 这类建筑风格,最早可追溯至余姚河姆渡文化时期。底层架空用於饲养牲畜或储物,上层铺设楼板为臥室。通过榫卯技术连接木构件,具有防潮、避虫蛇和適应多雨气候的多重作用。 “章君,蜂部已经拿下。” “后续就能派人通知陛下。” “丞相的计划,也能正式实施。” “明白。” 章邯点了点头。 李信这时则停下脚步。 前方则是出现片树林,上面则掛著很多头颅,大部分都已经变成了骷髏头,下面还有些野兽的骸骨。 “这里就是龙摩爷,也是梅鋗口中的越人圣地。”章邯走在前面,介绍道:“这里是专门祭祀始祖公的地方,掛著头颅的也都是神木。” 他平时还算是空閒。 秉持著知己知彼百战百胜的理念,他经常会询问梅鋗,包括越人的各种习俗。 “当真是野蛮……” 李信忍不住开口。 秦国虽然也会斩首立功,但不至於用来祭祀神灵。李信长嘆口气,最后还是选择离去。如果按照他的想法,非一把火將其给烧了。 但公孙劫提过,必须要尊重当地习俗。龙摩爷是越人眼中的圣地,如果將其焚毁,那就代表著不死不休! 没有越人能接受! 第219章 剑指东甌,以武促和! 战后。 数名医师正为將士绑上布条。 布条分为白、黑、黄、红四色。 从低到高,分为四个等级。 白色是皮外伤,只需要伤卒自行简单处理。黑色要严重些,但还有意识,並且能自己行动。黄色代表重伤,並且失去意识,需要用担架抬走,並且是即刻救治。而赤色代表著已经战死,需要军吏过来认领。 这是公孙劫此前制定的规矩,就是通过合理的分配,用有限的资源救助更多的人。这些医师都是曾参与过伐楚之战的,所以也是相当有经验。 李信是亲自巡至伤卒营,听著他们的惨叫,努力保持著冷静。这回秦国突袭大获全胜,可依旧有著不少死伤。毕竟很多都是新兵,没什么经验。还有就是越人拼死抵抗,让秦国死伤五百余人。 这数字不算多,却也不少! “章邯。” “將军有何吩咐?” “让庖人们今日燉上羊汤,好好犒劳將士们。”李信背著手,沉声道:“今日表现的都很出眾,军功方面也都要记好,绝不容有失。林寨內有不少家禽牲畜,该抄家的抄家。至於其他的,则能给他们留下些。” “好。” 章邯则是全都记下来。 当即就带人去准备。 诸多將领则是陆续抵达。 篝火燃烧,炊烟瀰漫。 米饭的香味扑鼻而来。 陶翁內的大米饭让无数人垂涎欲滴。 燉煮软烂的羊肉,味道则和关中的羊没法比。还有烤的外焦里嫩的乳猪,味道也很不错。 李信坐在竹屋內,端起酒樽。 “诸位,共饮此樽!” “谢將军!” 吴芮等人皆是举酒,一饮而尽。 “梅鋗、冯葵,现在这些越人如何?” “目前来看,还算安稳。” “那就好。”李信吃著烤乳猪,继续道:“南征之前,丞相曾经交代过我些事,並且制定好了战略方向。越人好食蜜,特別是蜂部,更是视蜜如命。后续得要让这些越人安稳下来,为秦国耕作狩猎,甚至可徵调些越人为卒,补充兵力。所以,要利用好带来的柘糖。章邯,此事你也留意下。” “明白。” 章邯点了点头。 这也是公孙劫一直在做的事。 那就是拉拢一批,打压一批! 拉拢最底层的老百姓,打压那些贵族子弟,对越人也是同样的道理。只要是有人的地方,就会有阶级。越人基本都是以神权治理,想要做到这点还是比较难的。对付这些人,就得同样用到神权。 该怎么说,公孙劫也都交代过。 秦始皇是天子,而越人的最高神明布洛陀也是天。所以秦国不是来侵略他们的,而是受始祖公的命令来帮助他们。 至於族中的都老巫师,那都是背叛了始祖公。因为他们欺压老百姓,让底层越人过的不好。远在数千里外的秦始皇看到了这些,所以大手一挥,秦军就翻越五岭来至岭南! 蜂部以黄蜂为图腾,嗜糖如命。 现在秦国就带来了柘糖! “拿下蜂部,也就意味著打通了前往甌余山的路。根据舆图,东甌王城就在甌余山往东的方向,乃是在海岛之上。” “屠睢还有多久到?” “应该还有个三五天。” “那正好先修整。” 李信倒是也不著急。 公孙劫要求他在三年之內,平定东甌和闽越两地。就时间来说,那是相当的宽裕。因为是要他徐徐图之,打仗的同时顺带简单治理。开闢新道,建造適合居住的土城。 李信望著他们,继续嘱咐道:“进岭南的第一仗,诸位打的都很不错。特別是梅鋗將军,表现相当勇武。但还是不能掉以轻心,后续治理也是难题。” “吾等遵令。” “吴芮,你对越地较为了解。你认为后续攻打东甌王城,应该怎么用兵?是正面强攻,还是围而不攻威慑他们?” 吴芮咽下肥美的羊腿肉,蹙眉道:“芮对东甌也只是有所耳闻,只知道他们在海岛之上。他们喜食蒲蠃(luo,蚌蛤),相传以蒲蠃筑起王城,所以称为甌蒲城。” 熟悉地理的话,这块地方其实就是后世的温州。只是这年头还在海上,当地人最常吃的就是各种螺肉,也就是所谓的蒲蠃。想要进攻王城,就必然要走水路。 “梅鋗,你认为呢?” “不太好打。”梅鋗摇了摇头,低声道:“据我所知,东甌王城內约有六万人,兵力起码有万人,比蜂部强太多。如果派遣舟师强攻,死伤损失甚多。” 越人皆善舟楫,精通水战。加上以逸待劳,能在秦国登陆时重创他们。当然,以秦国的兵力强攻也不成问题,只是损失的多少而已。 “以武促和如何?”章邯在旁出谋划策,“就类似丞相昔日攻大梁,与通武侯將兵二十万围困大梁。而后又令水工开凿鸿沟,引大河水淹大梁。面对出城谈判的寧陵君,顺利迫使魏国主动开城投降。所以,我们也可效仿。先让屠睢率领舟师围困,再派遣使节游说,迫使他们投降。” 这招公孙劫用过很多次。 他们这些喜欢打仗的將军,自然也都仔细研究过。说直白点就是用绝对的武力,压服对手。就算是敌人知晓秦军的战略方向,也只能开城投降。 “那使臣是否会有危险?” “毕竟……” “下吏愿意一试!” 梅鋗站起身来,瓮声瓮气的开口。他的学习能力很强,先前还需要吴芮充当译者。经过这半年多的学习,已经能够简单交流。由他作为使臣,倒也算合適。 “我愿隨他同去。” “还有我!” “算我一个!” 他们是纷纷起身。 李信顿时笑著点头,拂袖道:“这样,就由梅鋗和冯葵同去。就由你们二人出使东甌,劝降其王!” “吾等遵令!” 梅鋗抬手作揖。 现在他已是彻头彻尾的秦人。 这回攻打蜂部,比谁都要凶狠。不仅仅报了这么多年的仇,还立下赫赫战功。这回劝降东甌,最合適的人选还得是他,同样也是大功! 第220章 远方的號角声,陈平 廿六年,四月。 黎明时分,天蒙蒙亮。 陈平正收拾著文书。 公孙劫慢条斯理的喝著菜粥。 旁边还摆著俩豆沙包。 朝食吃的相当简单。 此前的孤女蓍坐在旁边狼吞虎咽。 蒯彻捧著簿册,匯报著消息。 “君侯,今日廷议主要是殿试。” “各郡的名单都已备好。” “还有就是太学的相关事宜。” “岭南也来了消息……” “好。” 公孙劫点了点头。 边吃边翻阅文书。 现在蒯彻,就相当於是他的私人秘书。主要负责整理每日的行程,兼具出谋划策。为此公孙劫省不少精力,也能全神贯注於自己的事。 “吃慢些。” “吃的太快,容易噎著。” 公孙劫看著蓍,见她艰难的咽下包子,笑著抬手拍了拍她的脑袋,嘱咐道:“这段日子,为父都要在咸阳侯府。你和兕就留在蓝田,要听哑伯的话。可以帮哑伯做些事,得空时要跟著他们读书识字。” “好的。” 蓍连连点头。 自被带至蓝田后,她们就再也不必担心吃喝。每日三餐都很丰盛,还有专门的先生教他们读书识字。在她眼里,公孙劫始终都很忙碌。不论走到何处,总能瞧见他手上捧著的文书,前后也会跟著很多属吏。 公孙劫对她们很好,打坏东西也不会被叱骂。而对那些高爵之人,则是相当严苛。哪怕只是写错个字,都会被劈头盖脸的训斥。 简单交代后,公孙劫便乘车前往章台宫,坐在车上时听著陈平继续匯报,而他自己依旧在翻看著文书。 “这回殿试人员的背调都已做好,大部分人都是身家清白。有些曾是六国贵族,还有些曾领兵反秦,这些年来都还算是安稳。只有这两人问题较大,丞相可看看。” “好。” 公孙劫点了点头。 101看书 找书就去 101 看书网,????????????.??????超全 全手打无错站 看著陈平,微笑道:“陈君在我府上许久,我隨上东巡后,也是由你辅佐的扶苏。在你看来,你觉得扶苏如何?” “扶苏此人刚毅勇武,为人宽仁,信人而奋士。这些年来跟隨在丞相左右,学习帝王之术。在平看来,扶苏极重情谊,颇为孝顺。不过此前亲手杀了昌平君,足以证明能分得清公事和私情。若是有朝一日能坐上那个位置,或许也能有番作为。” “嗯。” 公孙劫拉开帘布。 看向章台大街两侧。 “其实,以你的能力完全能为两千石封疆大吏。这些年来姚贾、李斯等人也都曾向我提过,希望能任用你为吏。我也在想,是否应该继续將你留在丞相府,毕竟也算是浪费你的才能。” “丞相言重了。”陈平是赶忙抬手,低声道:“平能有今日,且爵至九级五大夫,皆是丞相栽培。能在丞相府为吏,是平的荣幸!” “话是这么说,但我义父去年上书。秦赵长城已连成一线,西起临洮而东至辽东,足足绵延万里。自匈奴夺取河南(河套)地后,经常会派锐骑袭扰。前不久乌倮也传来消息,希望秦国能派遣位足智多谋的贤良,协助他前往北方草原,为秦未来北伐做准备。” 陈平眼前顿时一亮。 他在丞相府干的都是些杂活,但胜在足够稳定。在咸阳地位很高,就算是很多两千石大吏见了都得称声陈君子。待遇方面更不必说,家里有什么需要的说声就行,公孙劫对他们从不吝嗇。 遥想当初,他在阳武还背负著盗嫂的骂名。公孙劫东巡的时候,还给了他大兄陈伯些赏赐,起码能保证家里头衣食无忧。现如今的他,已是爵至九级五大夫。在內史举办的对弈比赛中,摘得桂冠。 毕竟平时与他对弈的都是张苍,甚至是公孙劫,所以他的对弈水平极高。他今日也有资格参加殿试,以他的水平要摘得棋圣的美名都不成问题。届时足以担任郎官,待詔宫中。 “丞相的意思是?” “待殿试结束后,本相准备推举你去上郡。届时担任典客丞,协助乌倮共同刺探匈奴情报。另外要促成茶马互市,儘可能削弱胡人的力量。” “平,必不负丞相嘱託!” 公孙劫笑著点头,“我只是提前与你说声,待殿试结束后可先和家里人说声。此次一去,起码需要两三年的时间。你且放心,你的妻儿我会安排人照顾。况且还有张苍帮衬,也不必担心。” “多谢丞相!” “嗯。” 公孙劫轻轻点头。 这时候马车已过宫门。 纯照旧將马车停好。 陈平则要去典客署,会有专门的行人搜身,同时告诉他们面见陛下的礼节。普通百姓想要进章台宫覲见皇帝,可不是那么容易的事。 公孙劫抬头看向阶梯。 一步步继续向上而行。 作为国家决策者,就需要有远见。秦国现在就算是同时发起两场战事都行,只是被公孙劫压下来而已。北边一直都会刷新胡戎,后面还要打通西域,对匈奴也是早晚要动手的。 只是目前不在四三计划內,等秦军在岭南真正立足后,届时才需要掀起北伐。打仗不是说那么容易的,在正式开战前需要展开各种动作。 派遣乌倮出使匈奴,是为打探他们主要的活动区域。还需要绘製舆图,標记出確切的水源。还要知晓匈奴大概的人口、兵力和甲兵,这些都需要提前探查。 此外还不止於此…… 乌倮这回还有別的重任。 促成茶马互市,用茶叶、柘糖、丝绸和匈奴人交换战马。对秦国这样以耕战制为主的国家而言,战马对他们而言的诱惑,可比什么美人大的多。关键是这么做能此消彼长,间接削弱匈奴人的骑兵! 当然不仅仅只是卖这些东西,这些年来卢敖作为方士也没少研究些稀奇古怪的方子。后来秦国又抓了很多方士,他们同样有很多禁方。 原本公孙劫是要让卢敖整点东西,能减少士卒做手术时的痛苦,没曾想搞出来个加强版的五石散。这玩意儿经死囚试验后,甚至还有成癮性…… 不过,此物目前还是秘密! 知晓这玩意儿的,就只有他和卢敖以及秦始皇! 第221章 殿试,天下英才入吾彀中矣 “诸卿,坐。” “谢陛下!” 秦始皇脸上难得露出些笑容。 他环视群臣,拂袖轻挥。 王賁缓步走上前来,抬手宣读道:“昨日,上將军李信的军书已经送至咸阳。秦国已灭蜂部,斩首三千级,俘虏万余,夺取甌余山北麓,剑指东甌。” 秦始皇眼眸噙笑。 南征军书目前属於是最高级別,所以是越过丞相府,直接送至章台宫。他昨天就已得到消息,今天就是要当眾公示。 “蜂部约有万余人。” “李信將军此次表现也还算尚可。” “进岭南后的第一仗,打的还行。” “秦国也算是在岭南站稳脚跟。” “后续要种植青柘或是茶树都行。” 秦始皇说著看向了公孙劫。 (请记住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后者也很识趣的缓步走出。 “关於种植园,报名者甚多。”公孙劫看向群臣,笑著道:“诸公可要早早考虑好,究竟要选择什么地方,要准备多少钱。光报名的豪右,就足足有二百余人。光东甌这点地方,压根就不够用。好的地段可不等人,待殿试后便会举办!” 冯去疾眯著双眼。 也是將此事听了进去。 现在咸阳城可是相当热闹。 自皇帝回归后,各种事都已传开。比如说封禪泰山,天降甘霖。东巡彭城时,又取出彭祖时期的玄武,而后献上丟失数十年的雍州鼎。这些事经过添油加醋后,越传也越离谱。 而后就是殿试,很多候选人都是早早抵达咸阳城。有的是被豪族看上,借住在其宅內,还有的住在客舍。他们的到来,也算是变相促进了咸阳城消费,连带著酒价都涨了三成。 再有就是种植园的消息…… 红糖和茶叶现在是咸阳城最火热的產品,价钱居高不下,买的人却一直都很多。毕竟咸阳城迁进来十二万户豪族,他们也完全能负担得起。 如果说能在岭南种植青柘,產量只会更高。要是再算上价值不菲的茶叶,收益简直无法估量。 公孙劫是怜悯这些人,所以给了他们竞拍的资格。不过需要验资,手里头最起码也要有十万钱。对这些富户,承包土地最低是五顷。 毕竟岭南多丘陵,不可能如中原似的到处都是平原。经过朝堂诸公挑选后,剩下的土地基本都是边角料,凑出五顷都很不容易,毕竟这些富商的资產也有限。 “诸卿,丞相所言可要听好了。”秦始皇看向他们,拂袖道:“於各郡筹备的英雄会,也终於至最后步殿试。今日就先比对弈和射箭,诸卿可要好好盯著,看看有什么好苗子。” “吾等遵制!” 群臣皆是抬手。 此次比试是同时进行。 因为人数过多,所以前面几轮是交由冯去疾负责。就比如六博,只有最后的总决赛才能入殿。毕竟短短一天时间,肯定是没办法比完的。 王戊走上前来,拍了拍手。 謁者便將宫门打开。 两侧卫士將准备好的棋盘端上来,足足有十八副。棋盘和棋子是专门查过的,確定没有藏匿兵器。而后陈平就自右侧而出,后面还跟著很多儒冠青年。 “吾等拜见陛下!” “陛下万年,大秦万年!” “免礼。” 秦始皇看著这些青年才俊,不由想来句天下英才入吾彀中矣。此次的英雄会,其实是公孙劫的一次尝试。 首先是秦国以战夺取天下,现在是急缺官吏。秦国是以法治天下,所以需要很多法吏组成最基层的法治。光靠乡中三老举荐,首先是太慢,其次是很多有才能的人或许会被埋没。 如果公孙劫直接搞出科举,那就是变相的给豪族机会。所以公孙劫就办了场英雄会,考的內容也是多种多样。六博、对弈、律令、角力、射箭、骑马……但这年头能精通这些的,也必定都是人才。 秦国官场需要新鲜血液。 而这么做,也是变相的拉拢六国贵族。秦国能办一次英雄会,就能办第二次、第三次……只要他们有才能,便可以出仕为吏。 “今日是英雄会的殿试,尔等能走至章台宫,已经能称作是英雄。”秦始皇居高临下,缓缓说道:“你们每个人,都是自郡县中精挑细选而出。此次殿试,不论胜负如何,你们已经证明了自己。” “吾等遵制。” 秦始皇正准备宣布开始。 公孙劫却是缓步走了出来。 “陛下,臣有件事要说。” “哦?” 公孙劫转过身来,看向这些青年才俊道:“此次对弈殿试,丞相府的背调没有做好。有两人有些问题,所以已经被我除名。” “谁?” 群臣皆是譁然。 公孙劫眼神冰冷,目光落在左侧后方青年道:“首先是来自辽东郡的鞠且,其父曾是当地县吏。却是鱼肉百姓。昔日辽东大雪,其父哄抬木炭价钱,剋扣诸多乡吏的俸禄。那年大雪,很多人都被冻死。有的为了活命,只能卖身为奴!” 公孙劫每说一句,都会向前走一步。 目光落在身著丝绸的青年面前。 后者顿时嚇得连忙跪在地上。 “有这件事吗?” “稟上,是有此事……”鞠且跪在地上,颤抖著道:“但这都是过去的事了。彼时还是燕国,也就是並未触犯秦律。” 没错,这就是卡了bug。 鞠且父亲確实是贪腐谋私。 此前甚至还被秦人贿赂过。 可自从被秦国统治后,就沦为庶民。也正是如此,所以鞠且是顺利通过背调,参加了英雄会。靠著他在对弈上的造诣,摘得辽东郡桂冠。 “没错,你的確是没触犯秦律。”公孙劫背著手,冷漠道:“但是,你今日能走到章台宫,是踩著无数人的尸骨。在你享受炭火,与人对弈时,辽东郡內却有无数人冻死!你在棋盘上落下的每一步,都带著腥味。如果让你这种人参与殿试,岂不是辱没了英雄二字?!” “来人,將此二人逐出咸阳!” 秦始皇冷冷抬手。 根本没给其他朝臣求情的机会。 既是公孙劫的决定,那他自然要支持。 况且,他对这些贪官污吏也没啥好感。 “陛下……陛下!” “我冤枉啊!” “拖下去,笞刑三十!” 秦始皇冷漠开口 罚的更重! 第222章 沛县周勃,神射手 哀嚎声响起。 赵高嘴角直抽。 这段时间,鞠且就在他的府上借宿。他和鞠且对弈过,此子天赋確实极高,棋艺相当出色。鞠且这人也很会来事,將美玉做成的棋盘当做赌注,然后再故意输给他。 赵高当时就拍板保证,只要他在对弈的时候表现出色些。后续就会想法子,將他留在咸阳。届时混个待詔博士,负责教导公子棋艺也不成问题。 现在的赵高位列九卿,这点权限还是有的。毕竟鞠且確实有些能耐,加上还会来事,扶一把也无所谓。而且还能给自己积累人脉资本,想要更进一步就得有人支持。 別看他现在是太僕,位列九卿。可就职权而言,完全没法和別的比。太僕主要是掌皇家车马,属吏有中车府,说白点就还是皇帝的司机。 虽说职权不高,可终究是皇帝近臣。按理来说,地位其实还是比较高的。毕竟领导跟前好办事,很多领导的司机也同样不简单。 可偏偏半路杀出个公孙劫。 秦始皇对赵高的態度远不及当初。 完全是將他当做奴僕。 秦始皇居高临下,示意殿试正式开始。他对贪官污吏,同样是深恶痛绝。他对大部分六国官吏,都予以赦免。哪怕曾领兵和秦国交战的,同样能赦免。 这不仅仅是因为他宽宏大量,而是因为此前各为其主。就拿李牧来说,死在他手上的秦军足有数万人,连桓齮都被他阵斩。但等李牧投奔秦国,秦始皇依旧是对其敬重有加,朝堂官吏也没人不尊敬的。 並非全是因为公孙劫的关係。 更因为李牧的能力! 哪怕曾是敌人,可那时也是各为其主。李牧忠心耿耿,並且是不受贿赂,这种品性没有任何国君能拒绝。就好比三国时期的诸葛亮,晋朝时期也同样很推崇他。 熟悉秦末歷史的就知道,项羽彼时手里有员猛將名为季布,並且是多次让刘邦位居窘境。刘邦灭楚后,就悬赏千金缉拿季布。后来就劝刘邦,季布忠於项羽,做事也是受项羽差遣,这些是职责本分。 难道刘邦能把项羽的手下全杀了? 缉拿季布,这不显自己心胸狭隘吗? 再后来刘邦也觉得有道理,所以就赦免了季布,並且任命他为郎中。 对秦始皇而言,也是同样的道理。六国的忠臣良將,他都可以容忍。哪怕不愿为秦所用,也可留在当地为吏。实在不愿为吏的,他也绝对不会勉强。 但对这些贪官污吏,那就別想了。就像当初很多人都曾受秦国贿赂,但全都被贬为庶人,就连家產都被没收不少,更严重的甚至被诛杀。 二五仔註定不会受到重用。 並且是两头不討好。 …… 秦始皇走下台阶。 看著诸生对弈。 他虽然得空时也会对弈,但並没有太多兴趣。朝公们也会走上前来围观,一个个在后面指指点点。 “丞相,你认为谁会取胜?” “陈平毕竟是我的舍人,我自然是看好他的。” 公孙劫面露微笑。 这次英雄会主要是选拔贤良,所以郡县长吏皆不能参加。类似官职较小的乡吏,则不受限制。 “那看来是没问题了。” “丞相的棋艺,我可是见识过的。”姚贾捋著山羊鬍,微笑道:“陈平想必是经常与丞相切磋,那他的棋艺肯定不会差。” “確实还行。” 公孙劫神色如常,“陈平和我倒是没对弈过几次,主要还是经常和子瓠切磋。子瓠的棋艺同样不差,可能就比我差些。” “哈哈,那也差不多。” 眾人皆是笑了起来。 “射箭是在宫外吗?” “正是。” “去看看。” 秦始皇看了几场对弈后,还是对射箭更感兴趣。背著手走在最前面,公孙劫则带著些大臣朝宫外走去。像王戊等人则留在宫內,还要看对弈的情况。 宫门外,微风吹来。 他们皆是居高临下,俯瞰远处。卫尉阎錚是射箭的主考官,足足有三十六人。隨著擂鼓声响起,交替射击。 “这射箭是怎么个流程?” “每个人手里有五支箭。”公孙劫是边走边介绍,“三十步外的箭靶分为三个区域,最中间的红心区域代表著十分。外面一圈是五分,最大的圈是三分。如果脱靶的话,那就是零分。通过分数相加,只取排在前面的十八人。” 眾人皆是若有所思的点头。 此刻也都觉得很有意思。 他们来至靶场外。 正好有名青年引弓射箭。 三十步外的箭靶已经插上了四支羽箭,並且全都是精准无比的命中红心。 经过短暂的调整呼吸后,青年鬆开手指。箭支螺旋射出,再次射中红心。此刻就连阎錚都露出抹讚赏之色,抬手挥动宣布道:“泗水郡周勃,五十分!” 全场皆是譁然。 周勃则转过身来,露出抹笑容。这时候也发现秦始皇等人已在后面,赶忙是放下弓箭叩拜。 “吾等拜见陛下!” “免礼。”秦始皇拂袖挥手,面露微笑道:“你是周勃?也是泗水郡人?” “是。” 秦始皇捋著美须髯,打趣道:“想不到,这泗水郡还真有不少贤良。朕记得,曹参、韩信他们皆出自泗水郡。周勃……你的射术倒是很精湛,此前是秦吏吗?” 周勃连连摇头,抬手道:“勃本为卷县人,父母为避灾祸迁至沛县。勃自幼就靠编织蚕薄维持生活,偶尔有人办丧时事吹洞簫奏輓歌。十七岁开始服役,得军中百將指点,常拉硬弓射箭。” “善。” 秦始皇只是点了点头。 他没再多言,继续向后看去。 公孙劫则是看向周勃,经过时压低声音道:“你后面好好表现,本相也很看好你。” “多谢丞相!” 公孙劫笑著点头。 殿试名单他都看到过。 自然也知道周勃。 熟悉歷史的人都知道,周勃在歷史上可是风云人物。刘邦认为周勃可属大事,更是预言安刘者勃也。后续还平定诸吕之乱,扶持文帝。他还有个儿子,也就是大名鼎鼎的周亚夫! 周勃精通射箭。 这回更是展现出了他的天赋。 第一轮能射出个满分! 第223章 陈豨,位列三甲! “陈豨,五十分!” 阎錚再次挥旗高呼。 群臣再次譁然。 围棋对弈时间比较久。 而且较为枯燥乏味。 射箭是自古传下来的项目。 周朝时期就定下六艺,包括礼、乐、射、御、书、数。其中的射,也就是射箭的意思。 秦始皇捋著鬍鬚,也很满意。 射箭想拿到满分可不容易。 如果经常射箭的人就知道,射出去的箭支並不像影视剧中笔直射出,而是会有些打漂。能够上靶的已是相当不易,连续五发都能命中红心,绝对是能引强弓的神射手。 “陈豨……也不错。” “他来自何处?” “为东郡宛朐县人。”公孙劫看向远处,介绍道:“他早年曾为任侠,后为张耳门客。自秦灭魏后,就任乡中游徼。此次凭藉射箭,摘得东郡桂冠,得到参与殿试的名额。” 陈豨也是个熟人。 早些年起兵追隨刘邦,战功赫赫。刘邦刚被封为汉王,他就被封侯。再后来受韩信指挥,平定赵代之地。最后经歷种种,被韩王信策反。刘邦御驾亲征,会合天下之兵,集结汉军多位名將,將其击败,並且被郎中公孙耳追击斩杀。 这回能自东郡脱颖而出,其能力也是可见一斑。公孙劫继续跟著视察,並未將他们太过放在心上。隨著他这位穿越者振动翅膀,很多事都发生了改变。现如今不论周勃还是陈豨,都只是普通人,无需那么紧张上心。 表现的好,那就按规矩提拔。 若是不行,就该罚的罚。 “陇西临洮、騮,五十分!” 高呼声再次响起。 这回就连公孙劫都看了过去。 能自各郡中脱颖而出的,那绝对都是佼佼者。不是说只有歷史记载的,才能表现出眾。 秦始皇捋著鬍鬚,看了过去。騮很明显是出自胡戎,乃是披髮左衽,脖子上掛著串狼牙项炼。 “他是騮,为陇西郡获胜者。” “其祖上为楼烦人,自幼擅射。” “原来如此……” 眾人皆是恍然大悟。 楼烦人素来以擅射闻名。 而且騮明显是胡戎,他们往往是儿能骑羊,引弓射鸟鼠;少长则射狐兔,用为食。生活所处环境不同,自然是各有所长。经过激烈的角逐后,第一轮也是正式结束。 “射术第二轮,开始!” 卫尉阎錚再次落下旗帜。 箭靶则是继续向后移动十步。 射击距离达到了四十步! 这年头虽有能射百步的神射手,但数量往往极少。正常弓弩手,大概就是射五十步。不是说箭支就只能飞这么远,而是还要考虑到杀伤力和命中率。 “呼……” 周勃长舒口气。 他是率先走出。 这回换上了五石牛角硬弓,用的则是笔直的鹰羽箭。他先开弓简单试过,而后是引弓搭箭,锁定了远处的箭靶。隨著他不断开弓,一支支利箭皆是命中箭靶。不过最后一发箭支则出了问题,並没有命中红兴。 “泗水郡周勃,四十五分!” 周勃显得有些失落。 放下弓箭向后退去。 公孙劫拍了拍他的肩膀,淡然道:“不必在意,放平心態,后面还有机会。” “多谢丞相!” 公孙劫轻轻点头。 “丞相认为最后谁能获胜?”王賁等人走上前来,轻声道:“老朽更为看好这陈豨,心態也足够稳。宗正公孙成添了彩头,老夫可压了十万钱在陈豨身上。” “是吗?” “哈哈,吾等也是玩玩。” 王賁爽朗大笑。 公孙劫顺势看向后面。 就瞧见公孙成正在开盘下注。 秦国原则上肯定是不允许赌博的,但他们这些人手里掌握著原则。现在也只是添个彩头而已,就连秦始皇都不会阻止。 “能够摘得郡县桂冠,他们的射术毋庸置疑。今日殿试,考验更多的则是心態。所以就算是本相,也难判断谁能获胜,每个人的希望都差不多。” 公孙劫依实直言。 其余选手相继走出,分数都很接近。表现最好的还真是陈豨,第二轮唯一拿下满分的选手。但这次终究是殿试,又有八人被剔除。 第三轮继续。 箭靶位置又向后十步。 目前已经达到了五十步。 “第三轮,每人十发箭支。” “这轮结束后,只选前三人!” 阎錚举起令旗宣布。 所有人皆是屏气凝神。 秦始皇安稳的坐在后面,还有华盖遮阳。经过他和公孙劫的商议后,殿试每个项目的前三甲皆会被收为郎官。如果有选手表现优异,同样能破格录用。其余被淘汰的也不必操心,回到当地后能从基层县吏开始做起。 这回考验的可不仅仅是射术,还有臂力和体力。能开强弓连发十箭,已是相当的不容易。 第三轮最先登场的就是陈豨。 前面五箭全部命中红心。 但后续显然是体力有些不足,接连两箭都只拿了五分。好在后续三箭及时调整,皆是正中靶心。 “东郡陈豨,90分!” 眾人皆是譁然。 这个成绩已是相当不错。 “杨敬。” “臣在。” 郎中令杨敬缓步走出。 他是杨端和长子,也是立下过诸多战功。昔日曾多次跟秦始皇狩猎,每回都有所斩获。有回秦始皇瞧见远处有大雁,便说谁能射下空中的大雁,便赐爵一级。所有人皆是引弓,唯独只有杨敬射中。 “如果现在是你上场,能否全中靶心?” 杨敬看向远处箭靶,而后摇头道:“前面两轮已经引箭十发,这一轮再射十发箭,臣后面恐怕也已无力开弓。体力消耗过多,准头肯定会下降。” “那这陈豨还真不错。”秦始皇捋著鬍鬚,“十发箭全部中靶,其中八发命中靶心,目前也称的上是神射手!” 这时其余人也是轮流上场。 这一轮表现最出色的则是周勃,仅仅只有一支箭射歪,拿下95分。此时前三甲已经出炉,分別是周勃、騮和陈豨。 他们来至秦始皇跟前。 皆是长拜作揖。 “吾等拜见陛下!” “陛下万年,大秦万年!” “都抬起头来。”秦始皇面露微笑,讚扬道:“你们皆是我大秦勇士,也担得上神射手之名。来人,赐酒!” “谢陛下!” 第224章 一步登天,丞相府贼曹! 皇帝赐酒可是相当难得。 他们皆是举起酒樽,一饮而尽。 作为前三甲,也能先休息小半个时辰。在阎錚的指挥下,箭靶继续向后退至百步。秦国一步六尺,百步也就是合后世138米。这个距离其实已经相当远,这年头能射中靶心的绝对是百步穿杨的神射手! 周勃走上前去。 挑选合適的弓箭。 这回同样是用的六石硬弓,自摆放中的鹰羽箭中选择更顺的。而后站在前面,竖起大拇指简单比了下箭靶。毕竟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还是得先挑顺手的。 陈豨和騮也没閒著。 同样在挑选合適的弓箭。 殿试三甲都能成为郎官,区別在於赏赐不同。若能摘得桂冠,光爵位就能连进三级,还有钱帛、车马、奴婢……这些同样不会少,说是一步登天都不为过! 鐺—— 清脆的锣声响起。 就连秦始皇都站起身来。 他也想知道最后的结果如何。 騮率先走出。 他瞄准了远处的箭靶。 將硬弓拉至满月。 甚至都没怎么瞄准,鹰羽箭就已射出。伴隨著惊呼声响起,就已精准无比的命中红心。要知道箭靶足足在百步开外,有些视力不好的甚至都看不清楚。 騮是胡人,他会的雅言並不懂。只是屏气凝神,接连开弓射箭。全神贯注,甚至连群臣的议论声都听不见。就这么注视著箭靶,看著箭靶距离自己越来越近,而后开弓射箭正中靶心! 这一刻的騮就好像是箭神附体,每次引弓搭箭都相当的稳。箭支射出后,他就迅速引弓。很多人还未反应过来,十支羽箭就都已射出。 旌旗落下。 卫士快步扛著箭靶上前。 经阎錚核验无误后,便挥旗宣告。 “陇西騮,九十五分!” 全场皆是譁然。 就连秦始皇都露出抹诧色。 “好壮士!” “百步之外,竟能例无虚发!” “仅仅只有一支箭未能命中靶心。” “如此壮士,当真是世间罕见!” “古之有神射手养由基,其箭术出神入化。可去柳叶百步而射之,百发百中。今日这騮的表现,我看也不逊於养由基。” 眾人皆是出言讚赏。 对騮的表现也予以认可。 他这一出手,便等於是把陈豨和周勃逼的没有退路。如果想要比他高,那十箭就都得正中靶心。这还是足足百步之外,有几人敢说能稳稳命中的。 “你们谁先来?” “我来吧。” 陈豨坦然走出。 他能前三甲,已经满足了。 面对騮的分数,心里知道没多少希望。放下重担后,陈豨同样是接连射箭。他的速度相当快,几乎没怎么瞄准就直接出手。 “东郡陈豨,八十五分!” 箭靶上面就只有九支羽箭。 陈豨是一发脱靶,一发五分。 虽然比不上騮的成绩,却也是相当出色。很多郎官也都自愧不如,知道不是他的对手。 “就差你了。” 周勃屏气凝神,向前走去。抬起长弓时,也注意到公孙劫那宽慰的眼神。他出自泗水郡沛县,家里头在当地算不上富裕。早些年靠编筐为生,后来给人吹奏洞簫办丧礼,混口饭吃。 这回比试,关乎到他的未来。 他必须得要往上爬! 啾—— 啾—— 啾—— 周勃连射三支羽箭。 全都精准无比的命中靶心。 只是接连开强弓,他的胳膊都有些酸。 他稍作休息,继续开弓。 此刻很多人都凑上前来。 在秦始皇的吩咐下,都保持著安静。隨著周勃连续开弓,每支羽箭都很精准的射中靶心。 现在,就只差最后一支箭! 这也將决定谁能获胜! 騮都咽了口唾沫。 此刻心里无比忐忑。 周勃长舒口气。 屏气凝神,缓缓將羽箭抬起。 只是此刻的右臂已酸软无力。 遥望远处的箭靶。 他死死注视著。 始终没有鬆手。 就在这时却有汗珠落下。 周勃也是坚持到极限,右手无力的鬆开,箭支便飞了出去。只可惜却是擦著箭靶飞出,甚至都没有上靶。 输了…… 周勃放下硬弓。 此刻脸色惨白,很是难过。 箭靶很快也被抬了上来。 “泗水郡周勃,九十分!” “此次射箭殿试,由陇西騮摘得桂冠。泗水周勃次之,东郡陈豨最低。” “哈哈哈,好!”秦始皇爽朗大笑,拂袖道:“赐陇西騮三级爵位,二驾车马。泗水周勃二级爵位,二驾车马。东郡陈豨一级爵位,二驾车马。其余赏赐,由少府儘早送上。此外皆收为中郎,以后就宿卫宫中。” “吾等,拜谢陛下!” 周勃也好似认命。 这就叫时也,运也。 他能走到最后已是相当不容易,现在被赐两级爵位,加上前面在郡县中获得的爵位,已是爵至九级五大夫。 做人最重要的就是知足。 騮虽是胡戎,甚至无姓无氏,可这回表现却是无比出眾。百步之外,例无虚发。就连公孙劫都有些意外,想不到会是个名不见经传的胡戎摘得桂冠。 “陛下,臣有一事稟报。” “哦?” “丞相府目前还缺个贼曹,我看这周勃的雅言说的挺好,而且武艺高强。虽然表现不及騮,可也能胜任这贼曹。” “行。”秦始皇想都没想就答应下来,而后又看向躬身作揖的周勃,“周勃,你也听到了。你就免去担任郎官,直接上任丞相府贼曹。” “勃,拜谢陛下、丞相!” 冯去疾是笑而不语。 公孙劫这就是典型的截胡。 贼曹为丞相府曹吏之一,黑綬铜印,秩五百石。主盗贼事,麾下有披甲佩剑的曹吏。 这是公孙劫前年改制的结果,在丞相府中增设十余名曹吏。他们有不同的职权,主要就是协助丞相处理政务。 公孙劫选的是周勃,而不是騮。毕竟最出色的人才,肯定还得是皇帝的。公孙劫作为丞相,挑个第二名也没什么毛病。公孙劫和秦始皇关係的確很好,但很多细节都在不起眼的地方。 周勃则是强忍激动之色。 秦始皇手里郎官起码有二三百人。 宿卫宫中,也不代表就能出牧郡县。 相反跟著公孙劫,机会只会更多! 毕竟公孙劫可是有著伯乐的美名! 第225章 棋艺,选拔贤良 章台宫內。 陈平淡定落子。 而后端起茶杯抿了口。 “你已经输了。” 对面的中年人只得嘆息。 望著已无机会的棋盘,投子认负。 “陈君子技高一筹,老朽佩服。” “承让。” 陈平浅笑抱拳示意。 而后就站起身来。 王戊核验过后,便举旗宣布。 “內史陈平,获胜晋级!” “陈君,恭喜了!” “陈君的棋艺还真高。” “陈君平时没少陪丞相下棋吧?” “话说,丞相的棋艺如何?” 不少人凑上来询问。』 陈平镇定自若的应对。 “丞相的棋艺深不可测,平与之相比,就如三岁孺子,远远不及。” “这话倒也没错。”李斯捋著鬍鬚,附和道:“据我所知,丞相在兰陵时就有棋圣的美名。就算是家师,都不是他的对手。” “还有这种事?” “这也是师弟所言。家师说丞相的棋路变化多端,而且极其老成,完全不像是孺子所下。而且每一步都算的很准,他是从未见识过。” 眾人皆是瞭然。 自公孙劫入秦后,他鲜少与人对弈。毕竟身份摆在这,就算忙里偷閒也都是在宅邸內和舍人对弈。他们平时也都比较忙,也犯不著跑侯府去找虐。 对他们而言,对弈就是兴趣爱好。棋艺相当的对弈会很有趣,如果明知不是对手还上赶著找虐,也就极少数的棋痴。 “还是射箭比较快。” “现在三甲都已选出。” “这陇西的騮是真厉害,百步之內例无虚发。” “周勃运气也不错,被丞相征为贼曹。除了他们三人,还有十余人也被收为郎官。” “这么多?” “陛下素来尚武。” 冯去疾只是轻飘飘的开口。 当初说要搞英雄会的时候,有些人並未放心上。可现在看来,公孙劫怕是想重整官僚体系。此前郎官都是从贵族子弟中择优挑选,或是自县吏中破格提拔。经过英雄会搅和,此次將自各郡挑选数十人为郎官。 秦国素来尚武。 秦始皇也偏爱於年轻小將。 只要箭射的还行,就都收为郎官。只是他们没有额外的奖赏,但也足够了。他们毕竟是自郡县中杀出重围的,能力上可不差,可能就心態上不太行。 经过激烈角逐两轮后,八强也是终於出线。一个个都是相当疲惫,看起来比周勃他们射箭还要疲惫。对弈不仅仅是脑力,还关乎到体力。有两人足足耗了个把时辰,最终体力不足被判了和局,然后都被淘汰。 秦始皇高居帝榻,俯瞰著他们。 目光则落在陈平身上。 他对陈平也有些印象。 乃是丞相府的舍人。 先前王戊、李斯和姚贾都曾提过,希望能提拔陈平为属吏。只是公孙劫政务繁忙,就都拒绝了。 如今秦国南征已是胜券在握,东甌和闽越唾手可得。公孙劫的反覆兵推,制定了南征十条,加上军吏们不厌其烦的宣讲,让士卒们都有了心理准备。而越人的作战能力本就有限,完全不是对手。 所以,公孙劫將目光放在了北方。 在四三计划就提到,务必要促成茶马互市。藉此削弱草原胡戎的力量,同时也是让秦国能组建更多的骑兵。届时北伐胡戎,也能更有把握。 乌倮认为光靠自己不够,需要位足智多谋、能言善辩的贤良跟隨。公孙劫便想到了陈平,待殿试结束后,就要前往上郡。 “对弈还未完全结束,尔等今日回去后要好好歇息。”秦始皇拂袖轻挥,嘱咐道:“明日將会决出前四名,后日则是最后的比试。你们可要精心准备,勿要让自己懊悔。” “吾等遵制!” 对弈比较特殊。 前三甲將在第三天决出,届时两两对决,胜者和败者各自对决。胜者决出第一和第二名,败者则选出第三名。 因为对弈相当的费脑力,所以赛程时间比较长。此次英雄会將持续一旬之久,各种比试都相继会上。 陈平他们在謁者的带领下,先行告退。正值饭点,秦始皇顺势设宴款待群臣。他们觥筹交错,也都很轻鬆。特別是宗正公孙成,嘴都快笑歪了。 他利用射箭开盘,大部分人都押注的陈豨和或是周勃。只有极少数人选择了騮,这就让公孙成赚了二十多万钱! “诸卿以为这英雄会如何?” “甚好!” “以后也可多办几次。” 公孙成率先出言附和。 光是英雄会,其实很容易做手脚,和乡吏举荐弟子也没什么区別。可如果来上轮殿试,亲自在皇帝面前展示才能,是否有真本事自然就知道。 就拿刚才射箭来说,騮的表现极其出色,没有任何人能质疑。单论射箭来说,起码在秦国没几人能比他强的,被征为郎官也都服气。 “我看还是谨慎些的好。”王戊却是出言反对,轻声道:“此次英雄会,自製定再到殿试,足足耗费三年之久。虽然各个郡县都有额外的收入,但所费甚多。” 此次英雄会也是变相的捞钱。 从乡开始比试,报名就要五百钱。虽然也有奖金,可只要人数足够多,那郡县只会赚得更多钱。 “长久如此,確实不太好。”李斯眯著双眼,低声道:“如此百姓们都会想通过此法为吏,便不再好好种地。” 这就是法家的思想。 也是商鞅的主张。 在商鞅看来,老百姓就要老老实实的种地。想获得爵位当官,那就得靠著杀敌立功。所以商鞅会打压商贾,就是免得百姓效仿。若是商贾隨便就能赚更多的钱,还享有极高的地位,那谁还种地打螺丝呢? 此次英雄会就是这道理。 当然,他们肯定不能明说啊。 郎官一直都是从他们子弟中挑选,牢牢掌握著贵族阶级的晋升通道。此次英雄会估摸著能收数十名郎官,严重影响到他们的利益。 公孙劫只是笑了笑。 他甚至连辩解都懒得辩解。 因为,他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英雄会是给科举制添砖加瓦。 那太学就是给科举制奠基! 不出三年,这些人就会明白! 第226章 潮起潮落,加强版五石散 入夜。 百官们各自散去。 他们脸上皆是云淡风轻。 但心里头也都在思索著事情。 王綰走的很慢。 自从认命后,他的日子很好过。精心栽培宗族子弟,长子是顺利出牧郡守。数名子弟也已为郎,还有的参与南征为都尉,也有镇守北地、上郡的。 王綰作为御史大夫,后面还要筹备刺使事宜。但他这辈子,都难再进一步。当冯去疾被提拔为左丞相时,就意味著他再无机会。 最开始他也很不甘心。 可联想到自己的年龄,只能被迫释然。毕竟当初公孙劫主动入狱,秦始皇给过他机会。但他个人能力有限,实在是无法肩负重任。 好在这都是值得的。 秦始皇並非刻薄寡恩的国君。 对待有功之臣,终归会给条生路。 只要足够自觉,赏赐也不会少。 所以给了王綰宗族子弟很多机会。 如果想往上爬,就看其本事了。 就此次英雄会而言,秦国破格录取很多郎官。就算没获得三甲,也有机会成为县吏。 对他王氏而言,並无大碍。 反正子弟都已有了出路。 “阎公。” “御史大夫有礼。” 卫尉阎錚停了下来。 “听说你家长子与太僕女儿定下了婚事?” “正是。”阎錚笑了笑,抬手道:“这桩婚事,还是錚主动提及。吾子今年正好及冠,而太僕之女也已及笄。二人年龄相仿,刚好合適。” “呵呵……好。” 王綰只是笑著点了点头。 朝堂之上就是如此现实。 当初阎錚可是巴巴的求著王綰,希望能娶王綰家的小孙女。为此是多次登门,只是都被王綰给拒了。没曾想他失势后,阎錚便主动找到了赵高。 赵高现在同样是位列九卿,並且素来受宠。两家是强强联手,今后也能有番作为。 王綰没再多言。 沿著阶梯径直而行。 阎錚捋著鬍鬚,若有所思。当初王綰位列三公,瞧不上他们家,总是推脱婚事。可现如今是风水轮流转,王綰年事已高,再过几年就会告老归乡。 “父亲。” “走吧。” 阎錚轻轻点头。 看著自家长子阎乐,很是满意。 促成这桩婚事,就能彻底站稳脚跟。 …… …… 六驾马车沿著甬道而行。 公孙劫陪著秦始皇在车上。 “阿劫,卢敖做的五石散很不错。”秦始皇面带微笑,轻声道:“朕给田假服过,现在已是神志不清。每日为了五石散,什么事都能做的出来。稍微晚服些时间,就会痛不欲生。还说全身好似有蚂蚁爬,全身抽搐毫无人样。” “所以更要慎重。” 公孙劫开口提醒。 歷史上的五石散,毒害了数代人。所谓的魏晋风流名士,基本就和这玩意儿有关。公孙劫並不知道具体的配方,但卢敖调配的毒效更强,往里面加了不少植物。 “田建已被饿杀。”秦始皇双眼微眯,淡淡道:“田假是其弟,並且参与了叛乱。在千乘县內残害忠良,诸多县吏都被其斩杀。而现在为了五石散,却化作忠犬。” “嗯。” 公孙劫点了点头。 他也没想到,能搞出这玩意儿来。 当时就是想让卢敖研究,看看能不能整出类似麻沸散这类东西。本意是要减少士卒做手术时的痛苦,没曾想让卢敖研究出这么个玩意儿。 也算是误打误撞。 加强版五石散被列为秦国最高机密,公孙劫更是再三和卢敖强调。这东西的配方如果传出去,那只会是他的问题。只要有秦人服食,那他就得夷三族。因为知晓具体配方的,目前就只有秦始皇、公孙劫和卢敖。 “此物药效极强,绝不能传至民间!” “你且放心。”秦始皇轻笑拂袖,“具体的配方,朕已令人封存至御史府,且不允许任何人开启。目前卢敖也只有其至亲协助,平时进出任何人不得接近。” “那就好。” 秦始皇见识过这药效的可怕。 田假刚至咸阳,那可是一心求死。似乎是知道自己必死无疑,嘴更是硬的很。在监牢中咒骂,根本不带求饶的。 可自从服用五石散后,短短一旬就沦为忠犬。现在也不嘴硬了,每日跪在牢房门口接连磕头,就想著能得到口五石散。卢敖专门试过,让他做什么就做什么,就是跪在地上学狗叫都行,听话的很。 这么强的药效,著实让秦始皇惊嘆。而且如果吃的多了,还会影响到自身体魄。先前是用死囚试药,后面死囚变得无比削瘦,后背也都生有很多疽疮。大概坚持两年,最终病逝。 这东西如果在民间传开,势必会导致百姓受到影响。可要是用在胡戎身上,那就无所谓了。 “阿劫,你是否觉得这么做不太好?”秦始皇皱著眉头,“给胡戎下毒,终究不是王道。若传出去,恐怕也会有损声誉。” “这就是想太多了。”公孙劫满不在乎的摆手,淡然道:“正所谓胜者为王,败者为寇。灭六国时,也没少施反间计,甚至是派遣武士刺杀诸侯重臣。况且,我们这不是给胡戎下毒,这是非常合理的做买卖。而做买卖是讲供求的,有人买就会有人卖。虽然说这五石散有些副作用,可那也是他们自己选的路。” 公孙劫两手摊开,理所当然道:“就好比有贾人卖菜刀,有人用菜刀切菜剁肉,有人用菜刀保护亲人,也有人会用菜刀伤天害理。可菜刀就是菜刀,是没有好坏的说法。不能因为有人用菜刀砍人,就说卖菜刀的是坏人吧?” “诡辩……” 秦始皇笑了出来。 自然也都听得明白。 公孙劫看向窗外,轻声道:“诡辩也好,作恶也罢。胡戎作战能力极强,特別是匈奴,几乎皆是甲骑。如果能用五石散削弱他们,令秦国能少些损失,这骂名我也愿意背。” “哈哈。”秦始皇却是爽朗一笑,认真道:“阿劫,这骂名不会让你背。你已经为秦牺牲很多,再有什么问题,自然会有人负责。就算是朕,也无妨!” 至於名声? 秦国名声早在商君时就败完了。 卖点毒药而已,又算什么? 第227章 疯狂的田假,制胡! 天牢內,昏暗无比。 就只有微弱的灯火摇曳。 只能听到里面传来的哼唧声。 田假披头散髮,躺在地上。 赭衣敞开,时不时还会抽搐。 自起事被镇压后,田假便想著赶紧逃走。只可惜被县令喜君提前设伏,原本是要自裁的,却被秦锐士所压住,最后就被押送至咸阳。 田假被游街示眾,而后关至死牢。他起初不服,每日都会咒骂秦始皇。但很快,事情就发生了变化。他每日吃完饭后,都会相当亢奋,全身都燥热难耐。而且精神恍惚,会有很多幻觉。 持续段时间后,如果不吃饭就全身难受,好似是有著蚂蚁在撕咬他。他后来才知道,他是被下毒了。而且这毒会让他上癮,会摧残他的意志。 渐渐的,他再也无法控制自己。 为了得到药,再无尊严。 每日就跪在地上,摇尾乞怜。 田假想过自杀。 可监牢里面什么都没有。 每日还有专门的卫士盯著他。 就连吃饭都只有个木盆。 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伴隨著铁门声响起。 两侧烛火相继点燃。 在卢敖的指挥下,门內卫士皆是自觉离去。田假勉强支撑起身,匍匐在地。而秦始皇和公孙劫相继进门,径直来至牢门前。 “是……是你们?!” “药……快给我药!” 田假死死抓著牢门。 此刻神情是无比痛苦。 他全身颤抖,已经完全失去理智。 公孙劫居高临下的看著田假,此刻是狼狈的很。先前俘获田假,这傢伙可是疯狂的咒骂公孙劫,连带著他的祖宗十八代都没放过。 不过他早早就习惯了。 只是让人把田假嘴给打烂。 这傢伙在千乘县叛乱,残害忠良。甚至连很多妇人都不放过,纵容县內任侠胡作非为,甚至连十岁的女孩都不放过。公孙劫留他活口,为的就是要折磨他。直接杀了他,太便宜他了! “我求求你们。” “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我以后再也不敢了!” “你们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田假跪在地上,不住叩首。双手因为痛苦已经抓的血肉模糊,接连沉重的叩首。每次都相当用力,额头上的旧伤已经崩裂,还有殷红的鲜血渗出。 “呵……” 秦始皇只是冷笑。 带著些戏謔,看著田假。 只可惜高渐离这人已经死了。 若有机会,他倒是想给这些心智如磐石的六国余孽试试,也想看看这五石散的药效能做到何种地步。 “你想要什么?” “我要药,快……快给我药!” 田假抬起头来。 双眸赤红,满是渴望。 “跪下,学狗叫。” “汪汪汪!” 田假没有任何犹豫。 公孙劫嘴角抽了抽。 总觉得这话有些怪怪的。 看看田假,当初嘴是真的硬。 现在被调成什么样了? 秦始皇只是冷冷一笑。 他拍了拍手。 卢敖便將药包恭敬递上。 秦始皇將其撕开。 药粉便从高飘落在地。 而田假则是无比狼狈的在地上舔舐,脸色也迅速变红。全身燥热,本能的將赭衣脱下来。如果不是认识,谁能想到这竟然会是田假呢? 公孙劫打量著他。 遥想当初,他出使齐国时也见到了田假。作为齐王建之弟,彼时是意气风发,府上门客就有数百。田假这人很傲气,也很有野心。只可惜他在朝堂上也不受重用,甚至是被齐王建所提防。 现在却成了这副模样…… 公孙劫是连连摇头。 莫名想到电视剧里尔康吃了什么银珠粉,也从领兵打仗的將军彻底颓废。田假连死都不怕,也算是意志坚定的狠人。可却因为五石散彻底失去尊严,被玩弄於股掌间。 “此物还真可怕!” 秦始皇將油纸交给卢敖。 脸上则闪过抹骇然。 他自然也知道田假的事跡。 被生擒后,多次想要寻死。 可现在却被五石散彻底控制住。 让他往东,就不会往西。 每日若不服药甚至是会发狂发癲! 他脑袋上的伤口就是这么来的。 “好好看著,別让他死。”秦始皇居高临下,看著大口大口喘息的田假,冷冷道:“朕也想知道,他究竟能坚持多久。另外,还要继续加大药量。只要碰到这药,就会上癮。” “下吏遵制!” 卢敖是赶忙抬手作揖。 秦始皇注视著他,淡淡道:“以后,这五石散就全权交给你负责。这段时间你要为朕多做些出来,你需要任何东西,太医令都会提供。另外念在你有功,赐爵至九级五大夫。你和你的妻儿,朕都会派人照顾。” “敖,拜谢陛下!” 卢敖是赶忙跪下叩首。 秦始皇拂袖轻挥,走出监牢。 他这看似是赏赐,实则是变相的监视。类似的事,其实他经常做。比如说赏赐大臣些奴僕,这里面有些就是眼线。通过这种方式,控制住朝堂。 对卢敖的封赏,也是种警告。只要他好好做五石散,那这辈子都將是衣食无忧,连他的妻儿都能跟著沾光。可如果他胆敢泄密,那全家都得埋了! 两人走出监牢。 夜幕中繁星点点,明月高悬。 秦始皇抬头看著夜空,长舒口气。 “阿劫,你说这五石散有解药吗?” “应该是没有的。” “那能否以人力扛住?” “基本没可能……” 公孙劫摇了摇头。 五石散和后世那些玩意儿是没法比,但想要靠意志力彻底截断,难度还是相当高的。最起码卢敖做过好几回实验,就连那些杀人不眨眼的死囚都扛不住。 “岭南现在不足为虑。朕想到你曾说的西域,里面有吃不完的粮食,有用黄金打造的城池……”秦始皇眯著双眼,低声道:“此前,有人与朕提及周穆王。说他就曾西拓崑崙,甚至还见到了西王母。朕在想,这西王母是否就在西域?” “这我不清楚。” 公孙劫笑了笑。 政哥所提就是《穆天子传》的东西。 不过看看就好,真实性几乎为零。 “要想前往西域,就必须要扫清胡戎。”秦始皇抬起头来,坚定无比道:“朕要趁著还有精力,就要扫清所有戎狄,为大秦起码爭取百年太平!” 第228章 北方草原,鞠武! 秦始皇看著公孙劫。 “朕一直都记得,你的父母便死於匈奴人之手。刚好是李牧领兵,將你救下,並且將你抚养成人。” “嗯。” 公孙劫点了点头。 李牧对他有救命和抚养之恩。 这也是他留在赵国的根本原因。 不仅仅是他的道德素质高。 而是这年头比较讲究这个。 就拿公孙劫拜荀子为师时,就被问了这个事。当时公孙劫选的是留在赵国,拒绝了政哥的好意,所以荀子才將他收下。包括后面问他的志向,也是有这方面的考虑。 每个人的境遇不同,要求也不同。李斯是楚国上蔡小吏,可以说不欠楚国什么,就算去秦国为吏也正常;韩非因为一心存韩,去韩也是合情合理;而公孙劫受李牧大恩,若是投奔秦国,必要受千夫所指。 “你可还记得鞠武?” “太子丹的老师。” “嗯。”秦始皇点了点头,低声道:“前几日,蒙恬自云中郡传来消息。他在云中,发现有胡人骑马而来。有的战马还搭配有马鐙和马鞍,所用马鐙乃是以粗铁製成。而后他就派人打探消息,便发现昔日的燕国太傅鞠武,竟然成了匈奴王子冒顿的老师!” “哦?” 公孙劫也来了兴致。 他还真没想到会有这事。 “朕就知道你会感兴趣。”秦始皇面露微笑,继续道:“遥想当初,太子丹阴使荆軻刺杀於朕。其实鞠武就不看好这计划,反而是希望能找匈奴人帮忙。加上代地合兵,共同进攻邯郸,藉此解燕国之危。而且,还能让赵復国。” 没错,鞠武这想法確实不算人。可就当时的燕国来说,也只有这机会。就好比后续汉朝时期,投奔匈奴的也不在少数。就比如说韩王信,就干过类似的事。 鞠武为了国家利益可以不择手段,就算是引匈奴攻秦,他也觉得没什么问题。哪怕又引发犬戎之乱,他都不在意。只要燕国能存续,那就是值得的。 “太子丹拒绝了。” “他选择冒险刺杀朕。” 秦始皇遥望远处。 往事的一切,歷歷在目。 曾几何时,他和太子丹关係也不错。只是后来认识公孙劫后,来往的也就少了。因为他们性格完全不同,有时閒聊都会起些衝突。 “再后来刺杀失败。” “秦国发兵,燕王喜惊恐。这时鞠武再次提及,想要向东胡求援。可惜东胡王並未同意,並且还將他扣下,再后来鞠武就人间蒸发。蓟城被破,燕王喜被迫杀太子丹求和,远遁辽东,直到燕国覆灭……” 公孙劫若有所思的点头。 很多事其实都发生了改变。 歷史上的鞠武记载极少,去没去东胡也不清楚。现在他確实去了东胡,然后又因为发生了某些事,而后去了匈奴。靠著他的本事,成为冒顿的老师。 说起来,也是真的巧…… 公孙劫曾见到位鞠武门客,按对方的说法,其实鞠武曾经提议过,要让太子丹先下手为强,杀了燕王喜。 彼时荆軻刺秦失败,秦国上下一心,伐燕是名正言顺。將士们更是都憋著口气,立誓要为大王报仇雪恨。就算东胡出兵,恐怕也不是秦军的对手。那懦弱无能的燕王喜为了活命,只会杀了太子丹求和。 你不杀他,他就会杀了你! 就算背负弒父杀君的骂名,太子丹也必须得先下手。届时就说是被秦国刺客杀的,太子丹就能名正言顺的登基。他们这时候就能割地求和,將所有罪责归咎於燕王喜,或许就能存活。 只不过,太子丹始终没听鞠武的。 他认为终究是有机会的。 结果就是太子丹被杀。 再然后就是冒顿了…… 如果熟悉歷史的话就知道,这绝对是个狠人。首个建造起草原帝国,击败死敌东胡和大月氏,甚至还控制了西域很多国家,光控弦之士就足有三十余万,作战能力极其彪悍。再后来还把刘邦给围在了白登山,整了出白登之围。 而后就是汉王朝的悲催时刻。 基本只能选择和亲等手段安抚。 等刘邦死后,冒顿甚至还写信给吕后,说咱们俩都是寡居,不如乐呵乐呵。吕后当时就要发兵干匈奴,但还是被诸將劝了下来。 直到……汉武帝的出现。 不可一世的匈奴帝国遭受重创。 甚至被乾的都会作诗了! 难怪都说苦难是文学的沃土! 总之,冒顿的事跡很多。 这也是个相当传奇的人物。 当然,最津津乐道的是他亲手杀了他的父亲——头曼单于。现在鞠武就在匈奴內,还成了冒顿的老师,保不齐这事就有他的功劳! “鞠武成了冒顿的老师,极有可能將马鐙马鞍和马蹄铁带了过去。” “这事应该和他无关。” 公孙劫摇了摇头。 很多军事装备是藏不住的。 匈奴人也不是傻子,他们会学的。 赵国时期就有骑兵三神器,而赵国边骑经常会和匈奴打交道,有样学样並不是什么难事,毕竟这些东西没什么技术含量。 “那铁器呢?” “应该是鞠武的功劳。” 公孙劫这回没有辩驳。 他记得后世曾出土过些匈奴的墓葬,里面就有海量的铜器和铁器,甚至连炼铁炉都有出土。而且他和匈奴打过不少交道,匈奴是有炼铁的能力,但產量有限,而且质地极其粗糙。 所以白登之围后,老刘就搞了个贸易禁运,不得向匈奴出售武器、马匹、金属等战略物资。 从目前情报来看,想必是鞠武乾的。他极有可能是帮助匈奴炼铁,然后打造马鐙、马蹄铁和马鞍。要知道燕国最擅长的就是炼铁,炼铁工艺堪比楚国,甚至有完整的铁製甲冑。 “此人倒是没变过。” “鞠武其实不足为虑。”公孙劫面向北方,更加坚定了自己动用五石散的决心,低声道:“据我所知,冒顿此人反而更难缠。如果有机会,务必要杀之!” “你知道他?” “嗯。”公孙劫认真点头,沉声道:“此人在匈奴內有著极高的呼声,未来必会继承单于的位置。所以,绝不能放过他!” 第229章 岭南军演,伐越! 廿六年,五月。 碧蓝的甌江如龙蜿蜒穿梭。 最中间则是如同明珠般的巨岛。 岛上绿意盎然,有诸多参天大树。能瞧见有乘舟的越人,隔著老远连港口都不敢出。他们的船只也都比较小,最多也就三丈长而已。 正值晌午阳光热烈,温度更是极高。偶尔有飞鸟快速掠过江面,展翅高飞时已经抓了条鲜美的河鱼。 美景优美,犹如画卷舒展,让人感慨大自然的鬼斧神工。但看似平和的海岛风景,却藏著肃杀。一艘艘巨型战船,穿梭於甌江,將整个海岛分散包围起来。 战船上皆掛著玄鸟王旗。 有的已经拋下船锚,固定下来。诸多楼船之士立於甲板,披甲佩胄,握著著不同的兵器。 屠睢头戴鶡冠,披著絳袍。他並未著皮甲,而是丝绸短褐。时不时眺望远处,神色中显得有些著急。 “黥布,可有何消息了?” “没……”英布摇了摇头,抬手道:“目前我们已经將岛围了起来,每日按照上將军的意思操练演习。这几日前出的东甌探子挺多,但还未有什么大的动作。” “屠將军不必著急。”冯葵微笑看著远方,缓缓道:“现在只是向东甌施压,贯彻和辑百越的基本战略,达成不战而屈人之兵的目標。就当是练兵了,也不必著急。” “嗯。” 屠睢只得无奈点头。 虽说他憋了一肚子气,可上將军李信的命令肯定要听,况且这也是公孙劫早早就制定好的规矩。 剿灭蜂部后,李信便將拓波斩首,也算是给白白牺牲的二五百主报了仇。后续並没有大开杀戒,甚至连越人圣地也未褻瀆。蜂部族人该做什么就做什么,还给他们分配了土地。只要他们好好种地,就能衣食无忧。 秦国是一视同仁,开始为他们登记造册。表现好的,甚至还会赏赐些蜜糖。这让诸多越人是受宠若惊,还將李牧视作布洛陀的使臣。毕竟只有最顶级的么师,才能搞到这么多的蜜糖。 冯葵背著手,面色如常。 他此次將和梅鋗共同出使东甌,也將由他决定出使的时间。在他看来,目前时机还未成熟。秦国需要继续展示自己的强硬,和攻破东甌的决心。 为此是足足调动了八百艘战船,將甌岛围了个水泄不通。每日大清早就开始操练,时不时还会派遣战船逼近海岸。但是也不登陆,就是要逼迫东甌认清现实。 冯葵在秦国属於是典型的將二代,他的父亲就是武信侯冯毋择。先前始终都是负责军队后勤,没有真正的上过战场。此次南征,冯葵也是类似的作用。 这时期的军队不是只有武官,同样需要很多文职。收集情报、出谋划策、后勤粮草、调动军队……这些都需要有专门的人负责。 战爭不是打群架那么简单。 光二十万人的吃喝拉撒都是大问题。 梅鋗则是陪在冯葵左右。 他自投靠秦国后,就积极学习秦国的先进文化。语言、文字、制度、技术……这些让他是受益匪浅。就像秦国的农术,让他嘆为观止。 秦国绝对是诸侯中最重视农耕的,甚至还將该如何耕种土地,写进了律令中。就算不会耕作也没事,基层法吏会按照秦法教导。 加上各种农器的迅速普及,也算是间接掀起了场农业革命。从公孙劫入秦开始算起,秦国亩產起码涨了三成。这还没算推行宿麦,让黔首能吃上热腾腾的疙瘩汤。 秦国现在也有千金买马骨的意思,对梅族好的很,要让秦人知晓怕是都会嫉妒。梅族子民皆为士伍籍,赐予大族宗长爵位,担任秦吏。完整保留下土地,秦国不占分毫,还帮他们开垦荒地。而后免去梅族六年的赋税,但要在南徵结束后开始算起。 无他,这就是统战价值。 虽说对老秦人不太公平,可为南征大局著想,適当的给予些特权也很正常。梅鋗是岭南十二部首个带领全族投靠秦国的,那自然得给足好处。要知道梅岭极其险峻,出了名的易守难攻。这些年来蜂部一直都在攻打梅部,可他们愣是活的好好的。若是秦国强攻而梅族设伏,损失可不会小。 梅族就是最好的统战样板! 如果投降,那就削去王號封君。虽然没有治理权,但却能享受一定的食邑,以后日子照样过的美滋滋。可要是被打下来的,那就別想有什么好处,秦国不大开杀戒就该感恩戴德了。 这回李信让梅鋗出使东甌,就是有这方面的考虑。梅鋗就是最好的样板,也知道该如何做。有他帮忙劝降,机会也能更大些。 “梅君。” 冯葵看向了梅鋗。 梅鋗是得到秦始皇的认可。 所以是享受封君的待遇。 有二百户食邑。 “东甌人是越王勾践的后裔,他们好食蚌蛤,听说还用此筑造城邑?” “嗯。” “这东西怎么筑城?” 梅鋗挠了挠头,抬手道:“我知道的也不多,只是有所耳闻。东甌人歷代皆食蚌蛤,久而久之就有很多壳。后来有位智者用火焚烧,而后再以石头將其碾碎。再混上沙泥,用以筑城。我是没试过,只听说这么做会很坚固。” “是吗?” 冯葵顿时来了兴致。 岭南城邑极少,基本都是以林寨为主。东甌因为是出自越王后裔,所以保留了些诸夏习俗。他们就修造有土城,应该还用了夯土版筑的工艺。 关键还是材料…… 用蚌蛤烧製成灰? 这是什么原理? 冯葵自然是不明所以。 如果公孙劫在这,肯定是会知晓其中原理。但公孙劫也曾提到,就算是胡戎蛮夷也同样有可取之处。就好比他们瞧不上的匈奴等胡人,他们养马的本事就不错。 再说越人,他们会造船也擅水。如果来至岭南后遇到什么奇怪的事,就要先记录下来,然后仔细思索。如果还是不理解,便可將这件事匯报上去。 这件事就挺合適。 越人竟会烧制蚌蛤筑城?! 第230章 东甌王,欧阳安朱 热浪滚滚。 沿著港口一路向內陆而行。 里面遍布著河流。 能看到诸多木舟停靠在岸。 甌岛作为东甌国王畿,平时热闹的很。河里永远不缺结网捕鱼的渔夫,亦或者是光脚摸螺的妇人稚童。但隨著秦军围困甌岛军演,东甌人就赶忙逃回王畿。 没办法,东甌人已经许久没打过仗。此前和蜂部他们交手,完全就是小打小闹。而现在面对的是秦国大军,出手就是八百多条巨型战船,压迫力十足。 东甌人也都很实在。 想的是先战略性撤退一波再说。 而后派遣勇士乘舟,打探情报。 反正正面对抗肯定没胜算。 倒不如先防守,静观其变。 自东甌先祖迁至甌岛后,他们耗费数代修造有土城。就算秦军真的登陆,只要没有大型攻城器械,还是可以扛住的。 穿过溪流,越过水关。 在甌岛最中心的就是座土城。 城墙约摸著有两丈高,还能瞧见有祭祀的蛟图腾。城墙內则是分为左右的民宅,只是造型比较简单,做工也更为粗糙。除了用夯土版筑的房宅,还有更为常见的两层栏杆式建筑。若是秦人进城,恐怕会以为是置身於中原。 至於最中心的地区,自然就是王宫。只是远没有中原诸侯王宫那么奢靡,宫墙就是普通的黄土筑成。往里面走去,甚至连砖瓦都很少能看见。 继续往里面而行,便是打过地基的王宫。地势较高,在两侧还开有排水沟。宫內有负栋之柱,还算是凉快。 坐在最中间的较为壮实,披头散髮。只不过脸上並无纹身,衣服也是右衽。看到来人后,他就急不可耐的站起身来。 “摇,情况如何了?” “秦人走了吗?” 台下的青年粗布短褐,梳著髮髻。皮肤较黑,身材高大,留著三角眼。他摇了摇头,抬手道:“父亲,你见过猎人会放过唾手可得的猎物吗?” 中年人无力瘫坐在王榻上。 他就是现在的东甌王——安朱。 而台下的青年就是他的长子摇。 “想不到暴秦会来的如此快……”安朱满脸绝望,气急败坏道:“他们足足围困了我们五天,究竟是想要做什么?数次逼近港口,又都撤回。” 摇轻轻嘆息。 “他们想要的很简单。” “让我们投降!” “这是秦相公孙劫的惯用伎俩。” 摇缓步走上前来,低声道:“父亲,此前暴秦灭楚。有位智者就逃至我们这,我曾经向父亲引荐,只是父亲要將其赶走。我没有听父亲的,將他留在了宫內。” “他现在人呢?” “就在门外等候。” “快让他进来!” 安朱就好像是抓到了救命稻草。 很快,有位壮士缓步进殿。 他虽然也著粗布短褐,可举手投足都带著贵族气质。操著口彆扭的东甌语言,抬手作揖道:“敖,见过大王。” “先生快快免礼!” 共敖抬起头来。 看著安朱的模样,则是差点笑出声来。他是楚国贵族,为羋姓共氏。楚武王时期,封王氏贵族於共邑,所以其后裔就以共为氏。 共敖同样参与了伐楚之战,並且领兵万余。只可惜被李信自侧翼击溃,最后更是千里奔袭追杀他们,害得他们伤亡惨重。 从项燕自裁而死后,共敖就知道楚国已经没希望了。他们就算是后撤至王城,也就只是晚死些时日。而后他就带著族兵和家眷,毅然决然的南下。 可惜岭南的环境太过恶劣,还遭到越人的袭击。等抵达东甌后,全部加起来也就剩下二百多人。 在欧阳摇的引荐下,他见到了安朱。没曾想后者就和见到瘟神似的,当即就要將他赶走。好在欧阳摇没这么做,甚至是拜他为师。因为欧阳摇对中原诸侯很感兴趣,而且共敖还提到件事。 暴秦无道,好战夺地。秦王赵政更是刻薄寡恩,冷酷无情。他並非是秦庄襄王之子,而是吕不韦的孩子。登临王位后,杀了他的胞弟。囚禁生母,又毒杀仲父吕不韦。 秦法森严,力役三十倍於古,赋税更是高的嚇人。秦人是生来有罪,背负著沉重的担子。光给这暴君修陵的,前后加起来就差不多有百万刑徒! 欧阳摇幼小的心灵是遭受到重创,於是乎就问了共敖个问题。既然你把秦国说的如此不堪,甚至將他们形容的几乎快要崩溃,那怎么就被秦国打的灭国了呢? 为此,共敖三天没理他。 忽略掉这些小细节,共敖说的基本都对。就比如共敖曾经说过,秦国好战夺地,秦王赵政更是早早就说过要打进北向户。等时局稳定下来后,必然会掀起南征。 到那时,东甌挡得住吗? 现在……秦国真的来了! 当初安朱將共敖视作洪水猛兽,生怕和他有什么关係,免得被秦国抓住把柄。可现在秦国已经来了,自然得问问这位智者的高见。 “先生可有退敌之策?”安朱直接了当的询问,神情急切道:“秦国舟师已在外面围了数日,时不时就会逼近港口,现在孤应该如何是好?” 共敖满脸无奈。 这就是典型的孩子死了,知道餵奶了;鼻涕到嘴了,知道甩了。秦国这么干的目標很明確,迫使他们投降! “大王若是在半年前见我,或许还有良策。可现如今梅部投靠秦国,让他们轻鬆得到梅岭。秦国又收诸侯舟师,这八百多条战船只是开胃菜而已。再过几日,恐怕会不断增加。” “还有?” “远不止这些……”共敖是要更清楚秦国的战斗力,淡然道:“秦国昔日就有大船千余艘,在巴蜀常备。而后接连击败诸侯,自燕、魏、齐、楚四国缴获诸多战船。都无需怎么修缮,直接就能用。大王认为,这八百来艘战船又算什么?” “那……那还怎么打?”安朱满脸恐惧,“孤,只能投降了?” “除了投降,就只有另外条路。” 共敖长舒口气,目露坚定道:“先趁著夜色,火攻秦国舟师。同时封闭水关,做好秦国登陆的准备。布下陷阱,不断阻击秦军。当秦军兵临城下时,再坚守到底!” “父亲,这是最好的法子了!” 最好的法子? 安朱嘴角直抽。 这和等死有什么区別? 第231章 秦使冯葵,礼物 安朱看著满脸坚定的摇。 寻思著小子是不是被共敖忽悠傻了。 就像共敖说的,秦国远不止八百艘战船,光兵力就比他们总人口都多。王城虽然坚固,可秦国也能造攻城器械。而且他们手里没多少存粮,要是秦国围困王城,撑死也就坚持半年。 如果共敖说的都是真的,那秦军可都是虎狼。若是辛辛苦苦才攻破王城,秦军必定会大开杀戒! “共先生,孤有一事不解。” “大王可明示。” “为何楚国不按你说的办法呢?” “当时秦国出动了数十万人。” “这回也不少啊……” 安朱长嘆口气。 他思索片刻后,拂袖挥手。 “摇,此事就交给你了。” “配合共先生,抵御秦军。” “他们有何动向,隨时告诉孤。” “遵命!” 欧阳摇无比激动。 此刻也认为是找到机会。 殊不知这都是安朱的计划。 他知道,他们是挡不住秦国的。共敖所献计策,无疑是会激怒秦军。共敖很可能是想看著秦甌死磕,藉此给楚国报仇。利用他们东甌,削弱秦国实力。 安朱当了这么多年的王,这点手段还是能看明白的。他之所以依旧默许,想的就是要获取更多的谈判筹码。他们拖得时间越久,手上筹码就越多,到时投降也能获得更多好处。 ……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 就如共敖所言。 秦国的围困开始逐渐加码。 一艘艘战船不断加入。 数日后,战船数量已经破千! 这倒不是说共敖有多能掐会算。 纯粹是因为秦国这些年打仗,本质上就一招,用国力碾压。王翦不会用多精妙的奇策,往往都是结硬寨,打呆仗。用绝对的国力,活生生將敌人碾死。 特別是公孙劫入秦后,秦国国力暴增。最津津乐道的就是围困大梁,秦国將所用计策直接告诉魏国,可他们都束手无策,最后只能被迫选择开城投降。 这回围困甌岛也是同样的道理。 就是用绝对的国力碾压。 通过不断加码,逼迫敌人投降。 如此,秦国就能减少损失。 就算敌人知晓,最后也会权衡利弊选择投降。毕竟国力摆在这,东甌男女老少全都加起来都没李信手里的兵多。就算不考虑甲兵的差距,东甌也没有任何胜算。 决定权不在他们。 而在於秦国! 他们想少损失些,就以武力逼降;如果被惹毛了,那就大军破城,届时大开杀戒血流成河! “屠將军!” 冯葵在战船上嚷嚷起来,正在钓鱼的屠睢蹙眉站起身来,隨手將鱼竿收了起来,“冯君有何事?” “来消息了!”冯葵面带微笑,“我们派遣出去的使节已经回来,东甌王安朱同意我们正式出使,他们將会在港口离宫等候。” “可算是同意了……” 屠睢这才点了点头。 他对东甌没什么兴趣。 这回也都是听冯葵的安排。 “这样,你准备些人手。”冯葵则显得很开心,继续道:“除了梅鋗外,再把英布带上,而后再安排几名锐士便可。” “唯唯!” 屠睢抬手应下。 这回东甌王也算是给足了诚意,对方没有选择在王畿,而是在海滨处的离宫。由此可见,东甌王已经有了投降的想法。 用公孙劫的说法,那就是道理说千百遍,不如弓弩响一声。特別是对东甌这类越人,就得用他们能听得懂的语言。秦国舟师军演,其实就是武力胁迫。 看看,效果还真不错! 准备齐全后,冯葵便亲自带上见面礼,乘坐小舟前往约定好的地方。作为使臣,自然也是有危险的。保不齐东甌王就脑子一抽,派人杀了他们。 小舟穿行於甌江。 待抵达港口时,就有很多握著兵器的越人出现。梅鋗走上前去,用越语和他们沟通,“我们是受你们王的邀请,来东甌做客。” 他们面面相覷。 为首的青年缓步走出。 欧阳摇抬手作揖,低声道:“在下是东甌王子摇,父亲已经在等著诸位。不过,还要给诸位搜身。” 经梅鋗翻译后,冯葵顿时蹙眉,拂袖道:“我们今日出使东甌,是给你们面子。大国出使小国,还是在你们的地方。你们这些人手里的矛戟几乎抵在我们面前,我们又岂能解剑?” 欧阳摇的表情顿时就变了。 这规矩他也是听共敖说的。 只不过有很多东西都没考虑到。 冯葵说的其实也没什么问题。 这回是大国出使小国! 而且还选择了他们的地盘。 他们手里几乎都有兵器。 让冯葵等人交出兵器,確实不合適。 “那走吧。” 欧阳摇也不再纠结这些事。 这回安朱是秘密来至港口处。 检查了路上设下的陷阱和关隘。 虽然都很不错,用来迟滯秦军的进攻,绝对是不成问题。可在安朱看来,这些都是无用功。秦国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內,继续调来两百艘战船,就足以证明他们的能力。 说是离宫,实际上就是个小土屋。冯葵在进门前特地放慢脚步,仔细端详著墙壁的材质,確实和夯土有些不同。他特地用手戳了戳,也更为坚固。 在欧阳摇的带领下,冯葵他们相继进屋。看著高坐的安朱,冯葵礼数上做的很足,该给的面子肯定是要给的。 “大秦使臣冯葵,见过东甌王。” “不必多礼,诸位请坐。” “坐就不必了。” 冯葵淡定摆手。 东甌这回也准备有译者,双方沟通上是没问题的。他拍了拍手,英布便端著两个木盒走来。 “秦国远道而来,此次见东甌王自然不能空手。这是我精心准备的两份礼物,还请足下收下。” “礼物?” 安朱顿时愣了下。 他连忙让人將木盒呈上。 右侧的红木盒打开。 里面则是红糖,发出些甜味。 “嗯?这是何物?” “名为柘糖,乃是丞相精心研製,此物是相当甜腻。將其用来冲泡,能益气补血,对伤者则有些奇效。素闻甌越好食甜食,所以就作为礼物送给东甌王。” 安朱面露欣喜。 而后就让人將另外个木盒打开。 但下一刻,他的脸色就变了。 右手本能的退出去。 木盒跌落在地。 就瞧见颗头颅滚了出来! 第232章 秦使,共敖也是筹码 欧阳摇面色大变。 两侧亲卫纷纷抽出利剑。 一个个是满脸怒火。 眼前的秦使也太没礼貌了! 竟然送个头! 冯葵很是平静。 抬手让英布等人稍安勿躁。 面对剑锋,没有丝毫畏惧。 就这么直视安朱。 “这就是秦国的礼物。” 安朱看著头颅。 因为天气炎热,而散发出些恶臭。脸上已经开始腐烂,看不清具体的容貌。但从髮型和纹身也能看出来,必然是他们越人。 “礼物?” “秦使这是何意思?!” 冯葵背著手,淡淡道:“我大秦军队,听从始皇帝詔令,翻越五岭来至岭南。为的不是奴役你们,而是奉天討伐不臣。教通四海,传播我大秦的荣光。梅部归降,其君长保留君號享有食邑。我大秦秋毫不犯,还派人教导他们农耕,修在工器,这……就是蜜糖!” 冯葵所言是掷地有声。 经过翻译后,安朱脸色微变。 目光又看向了旁边的梅鋗。 自从梅部迁至梅岭,他就联合蜂部和水牛部共同围剿梅部。自然是要將他们吃干抹净,抢夺他们的女人和农田。加上每年还要猎头,梅部是最合適的对手。 只可惜梅鋗此人极其聪明。 率领梅部多次打出防守反击。 靠著天险关隘多次重创他们。 想不到,竟然投靠了秦国…… “当然,足下可以选择另外条路。”冯葵指向地上的头颅,“他是蜂部长子——拓波,不顾我大秦警告,悍然袭击杀害我大秦二五百主。故吾秦出兵,灭之!我知道,你们这段时间想必是在重重设防。想要藉此迟滯秦军的进攻速度,藉此爭取更多的筹码。” 安朱脸色巨变。 就连欧阳摇都愣住了。 秦人……这么聪明吗? 连他们在做什么都知道? 实际上他们就是接触的少了。 秦军打了这么多年仗,这些人在想什么自然是都清楚的很。所以秦国往往会有几套方案,总有一款適合他们。 “你就不怕我们现在杀了你吗?” 经翻译后,冯葵顿时哈哈大笑。 好似是听到天大的笑话。 他不屑的解下佩剑。 直接丟至欧阳摇面前。 同时指著自己的胸口。 “来,往这里刺!” “用点力气!” “一剑穿心!” “如此,乃公必死无疑。” 欧阳摇何时受过这挑衅? 当即就抽出佩剑,面露凶狠。 “住手!!!” 安朱忍不住叫了起来。 欧阳摇则是咬牙停下。 “哼。” 冯葵不屑冷哼。 他巴不得能死在这。 如此,他必定能名留秦史。 宗族子弟也都能得到照顾。 “秦使至,勿动,动则灭国已!” 梅鋗在旁轻声提醒。 冯葵如果真死在东甌这,那秦军可就有理由大开杀戒了。要知道秦军不是不敢打,而是受限於公孙劫制定的战略方向不能打,和辑百越以武促和。 因为这规矩,將士们可都憋著口气呢。他们翻山越岭,为的就是能杀敌立功得爵,届时好衣锦归乡,在乡党面前狠狠出波风头。 秦国让他们投降,是给他们机会! 他们不投降,那就等死吧! 若是杀了冯葵,李信估摸著能笑死。直接让舟师顺著甌江登岛,同时派遣货船大规模运兵登陆。不出半个月,绝对能围困王城。再让章邯原地修筑公孙炮等攻城器械,再过半个月就能破城。 “这就是贵国的意思吗?”安朱看著拓波的首级,颤声道:“只要我们不开城投降,就会自正面进攻?” “没错。”冯葵直截了当的点头,冷声道:“你们东甌加起来撑死不过六七万人,就算全民皆兵又能如何?秦国的耐心是有限的,如果足下现在投降,那就能如梅鋗享封君礼遇。东甌人编户齐民,登记造册。秦国照旧会免去些赋税徭役,你们也能过的更好。” “如果不然……双方交战,秦军有了伤亡,届时必会大开杀戒,以血还血。等到那天,足下就是想投降都来不及了。就如当初的楚王负芻,破城后了才想投降,那秦国又岂会接受?” 好话歹话已经言明。 这就是秦国的一贯做法。 早早投降的,往往都能得到优待。韩王安、魏王假、梅鋗……基本皆是如此。被削去王號,享封君礼遇。保留宗庙祭祀,同时还有食邑和专门的奴僕。 可若是秦国打进去的,那就等著吧。就比如楚王负芻,就被贬为城旦。现在还在驪山修皇陵,其宗室子弟几乎都变为庶人,更加不允许祭祀羋姓宗室。 此次秦国进驻岭南,梅部和蜂部的境遇就是李信有意打造的模版。梅部因为主动归降,所以待遇拉满;蜂部因为袭杀秦国的二五百主,然后就被剿灭,连带著全族上下都没落到什么好处。 “孤都明白了……” 安朱轻轻点头。 用后世的话说,他已经没筹码了。 而秦国……还有很多! 国力完全不成正比。 秦国想怎么打就怎么打。 区別就是要付出多少代价。 “摇,你们都先退下。” “父亲?” “退下!” 安朱重重怒喝。 欧阳摇只得无奈带人离开。 “秦使已经说的很清楚。”安朱看著冯葵,嘆息道:“只是孤还有些细节没弄清楚。如果孤真的投降,又会得到什么好处?” “那可太多了。” 冯葵面露微笑。 此刻已是达到目的。 促成东甌投降,他可立下大功! “刚才的蜜糖,足下可尝尝看。”冯葵面露微笑,“这可是吾秦丞相秘密研製,只有我们知晓如何做。如果贵国投降,以后你们也能不愁蜜糖。” “此外,秦国也会免去整个东甌六年的赋税和徭役。当然,这是建立在南徵结束后。贵国大族宗长,都能得到爵位封赏,担任秦吏,协助秦国治理。而足下虽被削去王號,却也能保留君號,得五百户的食邑。以后可照旧祭祀宗庙,不加限制。” 条件其实和梅部差不多。 安朱却是摇了摇头。 “如此,恐怕还不够。” “可足下要知道,你们已无討价还价的余地。” “不,孤还有张牌!”安朱目露坚定,低声道:“在王城內还有些人,你们肯定会很感兴趣!” 第233章 利用,这是长你们的脸! “哦?” 冯葵来了些兴致。 他是参与过伐楚之战的。 先前公孙劫也曾交代过他们。 秦国灭楚后,不少楚人逃至越地。他们有的投奔越人,有的是占山为王,与越人杂居。对於这些人,能招揽的就招揽。不肯招揽的,就皆罚为城旦。这些楚人犯了邦亡罪,该如何处置还是要看具体情况。 邦亡罪可不是小罪。 如何处置也是有讲究的。 先前有妇人带著孩子逃至楚国,孩子名【多】。后来秦国攻灭楚国,將多俘获。此时他已年过二十,其母也已病逝。处理此案的官吏就犯难了,毕竟他们逃亡楚国时,多还年幼並未谋划,他是被动至楚国的。 但依旧被李斯罚为城旦。 原因很简单,多虽然没有参与谋划,却也是从犯,这些年来也是变相的逃避秦人应尽的耕种义务,属於是受益者。而秦法往往是不以过程论,只看结果。既然多受益了,那就是从犯,別说是故意还是无意,结果都一样。 就像火龙烧仓也是如此,不管这火是人为的还是无意的,相关所有官吏全都按照顶格判! 安朱的筹码,无非就是他们。 但这些肯定还不够。 毕竟秦国打下来也没区別。 安朱则很自信,继续道:“自秦灭楚后,就有伙楚人逃至秦地。为首者参与了秦楚决战,名为共敖,乃是羋姓共氏,也是楚国宗室。他如今就在王畿內,並且他还游说孤,要和秦国死磕到底。” “共敖?” 冯葵顿时愣了下。 如果他没记错的话,这人应该也是通缉犯。秦楚决战时,共敖还曾领兵,只不过是被李信所击溃。后来就人间蒸发,估摸著就是藏了起来,所以就颁布了通缉令。 “正是!” 瞧见冯葵的表情,安朱很是得意。 至於背刺盟友? 別逗笑了。 本质上就是互相利用。 共敖自以为很聪明,想把整个东甌都拖下水。让他们和秦国死磕,真要有什么事,怕不是跑的比谁都快。秦国真要攻城,必定是要有所牺牲的。王畿虽是土城,却也是经过特殊版筑加固过的。届时两国不死不休,也算是间接给楚人报仇了。 安朱作为东甌王,虽然坏却並不蠢。自先祖勾践死后,越人三弒其君。为夺取王位,弒父杀君、或是坑杀子侄。安朱只是装的很无知,同样是在利用共敖。 毕竟,当初越国就是被楚国所灭。 共敖来东甌,会真心帮他们吗? 想想都知道不可能。 就是想藉此挑拨战火。 看著他们秦甌死磕! 可安朱看著越来越多的战船,已经没了反抗的心思。在他看来,东甌是天高皇帝远。就算归顺秦国,以后也能有些自主权。明知不是对手,为何要和秦国死磕呢? 冯葵双眼微眯。 “那足下想要什么?” “孤已令人秘密监视共敖和其亲眷。”安朱神色从容,“东甌可以投降,孤也可削去王號,向秦请臣。但这条件,还要更优渥些。食邑得达到千户,而且世袭罔替。东甌人免去三十年赋税徭役,给我们时间融入秦国。若是甌人犯法,则要酌情考虑减免。” “呵……” 冯葵直接就气笑了。 这种事其实秦廷也有人提过。 说是燕齐偏远,应当予以一定的优待,但公孙劫是当朝驳斥。燕齐虽然偏远,可现在诸夏子民皆是秦人。如果给诸侯之民优待,岂不是伤了关內老秦人的心? 自商君变法起,老秦人们便前赴后继的上战场与敌人搏命。秦国是耗费数代之力,终於统一天下,实现歷代秦君的夙愿,岂能光优待诸侯之民呢? 是,为大局考虑没错。 可老秦人就不是大局了吗? 秦人要的就是个公平! 有功则赏,无功则罚! 若无功而赏,此乱法也! 安朱所言,就是如此。 这不是真心向秦求和。 这是狮子大张口! 索要凌驾於秦人之上的特权! “足下想太多了。”冯葵背著手,轻蔑道:“这共敖如何,没人在意。不过是旧楚余孽,不足为虑。我今日出使东甌,可不是在与足下商量。只是下达最后通牒,如果足下不同意,那秦国就会用自己的方式登岛。我不妨把话说的直白些,东甌国根本就没资格与我大秦谈任何条件!” 现在不是秦国求东甌。 纯粹是顾虑公孙劫所提战略。 否则秦国大军早就动手了。 区区几万人而已。 在秦军面前能算个事? “你们未免也太狂妄了!” “父亲,不要答应他们!” “共敖吃了我们的稻米,喝过我们的美酒,就是我们的朋友。如果我们因为秦国,而要置他们於险境,这是不对的。” “愚蠢。”安朱皱著眉头,怒斥道:“赶紧滚,滚出去!” “父亲!” 冯葵却是淡定上前,一巴掌甩在欧阳摇的脸上。后者直接被抽懵了,等回过神后就嘶吼著想要衝上来,但是却被亲卫死死拦住。 “足下不会管孩子,我就帮著管管。”冯葵背著手,冷声道:“秦国能给的,已经说了。因为秦国首次给的就是最好的,如果你们还要得寸进尺,那会收回所有恩赐。秦国不是在求你们,而是通知!” 安朱已是语塞。 呆呆的看著冯葵。 紧紧握著手中的犀角杯。 他没想到,面前的青年竟能如此牙尖嘴利。本来他还想著利用共敖作为筹码,为东甌谋取更多的利益。但冯葵是寸步不让,態度更是无比强硬,就没把他们放在眼里。 甚至,安朱有种感觉。 冯葵好像是在故意激怒他们。 逼著他们先出手! “孤……知道了……”安朱面如死灰,轻声道:“只是有劳秦使,此事太过重要,还需要些时间商议,才能给个答覆。” “三天。”冯葵拂袖转身,傲然道:“三日后,若足下还未有答覆,秦军便会正式登岛。” “这……三天也太短了……” “三天就是三天,没有任何討价还价的余地,告辞!” 言罢。 冯葵便带人大摇大摆的离去。 两侧很多人都怒目注视著他们。 但是,却无一人胆敢上前! 第234章 我们做事,就是这样! 入夜。 一艘巨型楼船抵达甌江。 而后有诸多小舟同时朝楼船靠拢。 为首者就是冯葵。 后方还有屠睢等高级军吏。 经护卫带领,他们已抵达至船舱。 李信坐在里面,为他们准备了些冰饮。岭南这块地方很难有冰块,因为冬天压根就达不到结冰的条件。不像北方到了冬天,湖水能结数尺厚的坚冰。 这些冰饮是用硝石製冰的法子而成,虽然达不到结冰的条件,却也能在这炎炎夏日中解渴消暑。 “二三子,坐。” “先尝尝这冰饮。” “这段日子都在船上,又热又闷。”李信举起陶碗,笑著道:“今日本將特地准备了这冰饮,诸位也都尝尝。” “谢將军!” 屠睢迫不及待的举起陶碗。 能闻到扑鼻的桃香。 显然是用桃汁做的。 里面还加了些薄荷叶。 喝起来是相当清凉。 这薄荷也是公孙劫所提,说是用来煮水喝能够消暑解渴。自入暑以来,他们才知道公孙劫为何称岭南为火炉。很多士卒因为无法適应而四肢无力,儼然是有些中暑。李信就想到公孙劫所提,让医师采薄荷叶煮水给士卒服用。 “呼……” “这桃汁可真好喝!” 李信眼角噙笑,看向冯葵道:“冯君,本將听说你已出使东甌,结果如何?他们是降还是不降?” “应该没什么问题。”冯葵起身开口道:“我见到了东甌王安朱,也瞧见其子摇。安朱此人较为务实,已见识到我大秦舟师的天威,故有了投降的想法。只是想要更多的好处,但已被我断然拒绝。並且给了他们三天时间,必须无条件开城门投降。” “那就好。” “东甌国是欧阳摇主战,安朱主降。据安朱所言,秦国的通缉犯共敖就在东甌王城內,並且还成了欧阳摇的师父。安朱还想利用共敖与我谈条件,甚为可笑。” “共敖?” 李信眯著眼。 也是想到秦楚决战的那天。 当时他率领骑兵,兵分两路。蒙恬率战骑衝锋,直取楚国中军。而他则是亲率骑兵,进攻楚国大营,焚仓后断了楚军的后路。 共敖是被蒙恬自正面击溃,而后又被李信接连追击。只可惜这傢伙跑的是相当快,最后愣是让他带著亲眷给跑了。公孙劫知晓后並未责怪他,毕竟路上还抓获了很多人,只是下令通缉共敖。 万万没想到啊! 竟然跑东甌来了! 这傢伙是真的能跑! 李信似笑非笑,“这安朱倒是很识时务,若按你所言,想必是会主动归降。待本將夺得王城那日,冯葵当居首功!” “多谢將军!”冯葵赶忙起身作揖,轻声道:“不过东甌能够归降,还有赖於屠將军的精妙指挥。足足上千艘大船,几乎將甌岛封死。也正是见到我大秦楼船之士的厉害,安朱才会认命投降。” “放心,自然是都有功!” 李信笑著点头。 屠睢则是满脸感激的看向冯葵,他跟隨公孙劫前並不算起眼,在军中也是干著后勤这类杂活。早年率领舟师,一直都在巴蜀操练。后来投奔公孙劫担任家將,虽然同样是干些杂活,却学到了很多东西。 后来也是公孙劫举荐,让他参与南征带领舟师。临走时,公孙劫就特地叮嘱过他。说他个人武艺极高,可就是脾气暴躁了些。这些年来让他担任车夫,也是想磨礪他的脾气。等去了岭南,任何个小的决策,都可能会引发连锁反应。所以屠睢需要多看多学,多听谋士的諫言。 “另外,下吏还有个发现。” “哦?” “我这也是听梅鋗所说,就留了个心眼。”冯葵自怀中取出螺壳,低声道:“越人是靠山吃山,靠水吃水。喜食蚌蛤,就留有很多壳。据说是某位智者,將螺壳烧制后碾碎,混合沙烁泥土筑造房屋。这么做出来的相当坚固,甚至是要比夯土还硬!” 李信若有所思的点头。 东甌越人和別部是有些不同的。 他们的先祖是越王勾践。 所以很多人並非是断髮纹身。 有部分习俗也和中原类似。 就好比蜂部的是建的林寨,房屋也都是二层栏杆式。上面住人,下面就用来饲养牲畜家禽。而东甌则修有城邑,同时以版筑造土屋。 “这么做很坚固吗?” “嗯。”英布点了点头,接过话茬道:“下吏暗自用匕首刺过,发现的確是很坚固,要比夯土还硬实。” “是吗?” 李信都来了兴致。 联想到公孙劫教他们的要仔细观察。 还说勿要小瞧越人,也许他们就有擅长的地方。比如冶炼铜铁,他们同样也很擅长。毕竟大名鼎鼎的欧冶子,就曾经为越王铸剑。 “按下吏判断,应该是加了螺壳灰所成。”冯葵皱著眉头,低声道:“只可惜丞相不在这。否则以丞相的聪明才智,肯定知晓是怎么回事。” “哈哈。”李信笑著点头,打趣道:“不过丞相可都交代过,遇到不知道的事可以上报。等东甌投降后,就发军书通知丞相。” “吾等附议。” 冯葵等人皆是抬手附和。 李信则是看向屠睢,继续道:“屠將军,你这三日也勿要鬆懈。该如何军演,就如何演戏。现在是关键时刻,必须要给足压力,免得安朱心存侥倖。同时也是向东甌贵族施压,逼迫他们投降!” “下吏遵令!” 屠睢起身作揖。 这么多將军,最擅长水战的还得是他,所以也是由他全权负责舟师。这回秦国下了血本,足足调来千余艘大船。想要控制好,可不是件容易事。一艘船少说几十人,这里面还有不少是俘虏来的蜂部越人,还得有译者翻译。 李信长舒口气,沉声道:“另外,还要做好接管东甌的准备。公孙丞相交代过,对於主动投降的越人可予以优待。至於共敖和其宗亲,该杀的杀该罚的罚!” 秦国做事就是这样。 主打个有功则赏,有罪则罚。东甌若是顺利投降,那秦国就算是在岭南彻底站稳脚跟,后面就可对闽越下手。说起来,东甌和闽越还是宿敌…… 第235章 狗咬狗,东甌乞降 廿六年,五月中旬。 天气炎热。 屠睢坐镇中军,旌旗狂舞。 在他的指挥下,一艘艘大船抵近甌岛。前面的负责指挥,將士们根据旌旗,迅速列阵。 李信身披甲冑,身后跟著冯葵和屠睢等武將。他们各自指挥,让军队迅速集结。待集齐万余精锐后,李信便骑马沿著小道而行,朝王城而去。 后面每集结万人,都会跟上。 这也是防止东甌出尔反尔偷袭。 总共调拨三万人,接收王城。 分前中后三批陆续跟上。 最前面则有巫师带路,沿途能瞧见很多越人。男女老少都有,有的甚至还紧紧握著手中的木弓。只是没有一人敢动手,全都就这么看著。 安朱已经下令。 东甌无条件投降! 所有人不得反抗! 若是有人不听王令,便会將其亲眷全部除名。並且要当眾斩首,让其无法跨过彩虹桥,变成孤魂野鬼。 安朱也说的很清楚,始皇帝贵为天子,其实就是布洛陀的长子。始皇帝虽远在咸阳,却看到远在五岭外受苦的越人。所以大手一挥,秦军便前赴后继的抵达岭南。 秦国並非是要奴役他们。 而是来解救他们的! 秦国已经许诺,会帮助他们改良农术工器。並且还有极其独特的柘糖,能满足他们基本生活所需。后面只要老实本分,人人都有杀敌立功得爵的机会! 对待这些人,还是鬼神更好使。 东甌人也都觉得很合理。 就都默认了。 毕竟现在也无法反抗,倒不如享受。胳膊拧不过大腿,老老实实的投降也能免去战火。毕竟强如楚国都被击败,他们死磕到底有什么意义? 只要给自己做好心理建设,他们也就都能接受了。毕竟秦越本身也没仇,这穷乡僻壤的更加没什么价值。就算是秦国来了,他们也是照常耕作,无非是要上缴一部分。 李信骑著白马。 就这么堂而皇之的穿行。 在巫师的带领下,避开了陷阱。 甌岛被开发的很多。 远比蜂部要强的多。 能看到成片的稻田,绿意盎然。还有很多船只,停靠在河流附近。沿路还修有很多石桥木桥,虽然做工粗糙了些,却能够正常通行。 东甌毕竟是越王勾践的后裔,当初越国的铸剑师可是闻名诸侯。就冶炼铜铁而言,丝毫不逊於中原。越人也擅长耕地酿酒煮盐,自给自足完全不成问题。 东甌又在岛上,避免了战火。百姓生活富庶,修有很多基建,过得可比那些部族强的多。也正是如此,他们才能这么快接受投降这事。 李信骑乘的速度很慢。 看到坚固的土桥,特地让人用匕首撬下来块。他仔细端详,发现確实和夯土不同,摸起来有些摩挲感,质地也要比夯土更为坚固沉重。 夯土就是普通的黄土混著些草,然后通过版筑的方法不断夯实。过程比较繁琐,还特別的耗费力气。李信將石块默默收好,等接收王城后再通知公孙劫。 足足走了个把时辰,终於是能瞧见远处的土城。上面本该悬掛的东甌蛟龙旗,现在已经换成了秦国的玄鸟王旗。厚重的吊桥已经放下,方便通行。 安朱站在最前面,换上丝绸长袍。披头散髮,恭敬等候。如果要按照周礼来的话,那就是肉袒面缚,衔璧牵羊。只是东甌压根不属於周天子体系內的,所以也就免去了这些繁文縟节。 秦国本身就是求新求变。 对这些也不是很在乎。 只要达到目的就行。 毕竟他们是越人,无需太过苛责。 安朱身后则是欧阳摇等高层。 东甌说是国,其实也就是秦国的县级水平,人口较少。所以往往都是由安朱拍板决断,再加上欧阳摇这位长子辅佐,还有就是些岛上的大族宗长和地位极高的巫师,他们共同组成了决策层。 “吁——” 李信勒马停下。 抬手示意。 屠睢旋即挥动旌旗怒吼。 “列阵!” 將领传达,浩浩荡荡三万人当即是跟隨著旌旗站好。排列为战斗姿態,就算东甌出尔反尔,他们也能即刻反击。 李信跳下战马。 屠睢和英布等人迅速跟上。 踏著四方步,径直向前而行。 距离五步左右,安朱就恭敬无比的跪拜,同时高呼道:“越王勾践第十二世孙,姒姓欧阳氏安朱,跪见秦將军。今日特献舆图、王璽,向秦乞降。恳请將军庇佑族人,免去杀戮战火!” 经梅鋗翻译后,李信则是走上前去。 亲自將舆图和王璽收下。 同时抽出腰间利剑,高高举起。 “本將代表秦国,接受你的乞降!始皇帝已经下詔,赐予你们騶氏,寓意为良驹。削去你的王號,封为东甌君,享五百户食邑。君爵世袭罔替,只要不违背秦律,就可一直保留。同时准你祭祀姒姓宗庙,今后依旧生活在王畿內。” “臣安朱,拜谢將军!” “拜谢始皇帝!” “大秦万年,始皇帝万年!” 在安朱的带领下,騶摇等人是纷纷叩拜。对於安朱这样识趣的人,李信已是相当的给面子,光食邑就给了五百户。而且一切照旧,没有过多苛责追究。 李信將安朱搀扶起身。 “东甌君,那位共敖呢?” “他们都已被控制住。” 安朱也是相当识趣,当即拍了拍手,让騶摇將人带上来。虽然騶摇心里头有千百般的不愿意,可还是答应下来。共敖算是他的老师,还教了他很多东西。可就像安朱所言,本质上就是互相利用。 共敖可没那么好心。 所做的一切,都是要挑起战火。藉助东甌和秦国死磕,变相的为楚国报仇。只要能削弱秦军的力量,破坏他们和辑百越的战略,对他们而言就是有利的。 至於东甌人的死活? 那和他们有什么关係? 反正瞧见情况不对就跑路。 至於其他的压根不用管。 在数名勇士的押送下,共敖终於是来至城门外,而后就跪倒在地。他双眼通红,满脸不甘的抬起头来。 “还真是你?!” 李信脸上闪过些惊喜。 毕竟当初共敖就是在他手上跑的。 现在,还是落他手里了! 第236章 徙民囤田,宿怨 共敖咬牙抬起头来。 他愤恨的看向安朱。 这些年来安朱基本没插手政务。 族內政务都是交由騶摇和巫师负责。 所以,他就没把安朱放在眼里。 騶摇这人很愚蠢。 三两句话就能加以利用。 共敖就是故意挑起战火。 巴不得看著秦甌死磕! 瓦解秦国的和辑百越之策。 让秦军陷入百越泥潭。 自公孙劫入秦后,秦国国力倍增,將诸侯国打的是抱头鼠窜。共敖不愿为秦人,寧可带著族人逃至岭南,心里头想的就是推翻暴秦,復立楚国。 前些日子得到消息,说是琅琊兵变,始皇帝被毒杀。当时共敖乐得几天没睡觉,结果很快消息又传来了。说这些都是齐田叛贼造的谣,始皇帝活的好好的。临淄叛乱,则被公孙劫火速平定。叛军死伤数万,其余人皆被俘虏,发配岭南! 共敖想的是挑起战火,破坏秦国和辑百越的战略。等秦军深陷岭南泥潭,就可重创秦国的国力。秦国惨败,那公孙劫的神话也就不攻自破,各地义士就能有机会起事。 “安朱,你这个蠢货、懦夫!” “哈哈哈……” “看到秦军,嚇得尿裤子了吧?” “秦军不过是围困几日,你就怕的瑟瑟发抖。不顾族人的未来,便直接投降。你,还有你们所有人,都將成为奴隶,被秦国所奴役。你以为你真的能有五百户食邑?赵政是出了名的刻薄寡恩,你等著死吧!” 英布挑了挑眉。 他很想要出剑杀了共敖。 但李信並没有下令。 “共敖,你还真是个聪明人。” “你说这些,无非是激將法。” “想要一死百了。” “但是你错了!”李信眯著双眼,淡淡道:“本將不会杀了你,而是会让专人將你送去咸阳。活著的你,可比死了要有价值的多!” “李信,你也是懦夫!” “乃公这么羞辱你,你不杀我?” “李信,你个懦夫!” “你有本事就一剑杀了我!” “来啊,你不敢就是懦夫!” “……” 共敖歇斯底里的咆哮著。 但很快就被人用破布堵住了嘴。 李信只觉得是相当聒噪,让人將共敖拖了下去,同时还要派人严加看管。看著手中粗糙的东甌王璽,不由扬起笑容。 “英布,好生看管。”李信又看向騶摇,淡淡道:“过去的事,本將军便一笔勾销。以后诸位还要齐心协力,为秦做事。但如果有人心怀不轨,本將一定会屠其三族!” “將军放心,吾等万死不敢!” 安朱姿態摆的是相当低。 因为他们的命都在李信手上。 “冯葵,就由你负责登记造册。” “屠睢,你继续调动舟师运送刑徒和甲兵。” “章邯,由你带领工匠修造壁垒和农器。” “殷通……” “郑昌……” 李信是迅速点將安排。 每个人都有重任。 攻下蜂部,就意味著秦国能在岭南立足。现在兵不血刃的夺取东甌,也就意味著能站稳脚跟,后方有了安全的大粮仓,后勤压力骤减。 秦军本身就带著来自临淄的七万刑徒,他们后面要做的就是开垦荒地,为秦耕作,届时秦国就能收取海量的稻米。 这同样也是公孙劫的主要战略,將耕战制发挥到极致,边打边种地。这就让秦国有了持续作战的能力,哪怕是打持久战也丝毫不怕! “眾將士,隨我进城!” “是!” 诸將同时怒吼。 杀声震天。 迈著整齐的脚步而行。 地面甚至都有些颤动。 騶摇看的是心惊胆颤…… 这得亏听安朱所言,没有和秦国死磕。看看这清一色的黑甲锐士,真要打起来,必定是一边倒的屠杀! 他看著前面安朱諂媚的模样。 厌恶的情绪逐渐溃散。 取而代之的则是尊敬! 安朱是东甌的王。 个人荣辱都是次要的。 主要还是得为百姓考虑。 也终於知道他有多不容易。 李信则是骑马而行,观察著城內的情况。在城墙前停了下来,亲自拔剑戳了戳,发现的確是相当坚固。 “东甌君。” “將军有何吩咐?” “你们这的城墙倒是有些意思。”李信眯著双眼,“本將很想知道,你这城墙是用什么材料,又是如何修成的?” “这可是我东甌人独有的!” 提到这事,安朱是满脸得意。 “吾先祖是越王勾践,越国彼时重视工器,有铸剑大师欧冶子。就曾在冶山,铸造宝剑。先祖逃至东甌时,就带了很多工匠。彼时甌岛皆是蛮荒,也有些当地人。那时都是靠著渔猎为生,故常吃蚌蛤。留下的壳却无处安置,有的已经堆了数丈高。机缘巧合下,发现这螺壳碾碎后,混合沙烁泥土就很坚固。” “很好。” 李信满意点头。 安朱作为东甌王,知道的自然比普通人要多。虽然说是巧合,但这东西確实不错。通过混合蚌蛤壳灰,就能让泥土变得更为坚固。 秦国那边或许用不上,毕竟蚌蛤螺壳这类吃的很少。可在岭南因为多雨,光住在竹屋里面,总归是有些难以適应。而且很多竹屋还都漏雨,外面下大雨里面下小雨,不知多少將士因此患病。 现在有了这蚌壳灰混合的黄土,能够建造如此坚固的房宅,那以后將士们居住的地方就能更好。 安朱则是继续滔滔不绝的说著,“將军也许有所不知。我们这每年夏秋之际,都会有颶风。如果不用这夯土造屋,而是像別部那样建造竹屋,那连人带屋子都能吹到天上去!全靠这土屋遮风挡雨,我们才能生存下来。” “不错。” 李信轻轻点头。 同时瞥向身后的章邯。 “章君。” “下吏在。” “此事就由你负责记录,同时还要弄清楚其中的原理。唔……此物既然是由三种材料混合而成,那就冠名为……三合土吧!” “三合土?”章邯愣了下,而后连连附和点头,“这可真是好名字,简单易懂。” “哈哈,儘早完成再修书发至咸阳。公孙丞相对这些素来感兴趣,届时必会犒赏三军!” 第237章 仲秋,棋圣陈平 廿六年,八月中旬。 蓝田县外。 阡陌纵横的农田內,皆是农夫。他们有的推著曲辕犁,正在翻土。有的则是焚烧芻草,作为肥料。还有城旦推著粪车,里面是已沤过的肥料。 县令王畈跟在公孙劫后面,点头哈腰的介绍著情况,“丞相放心,现在蓝田可是关內模范县。今年秋收,粟米大熟。如今咸阳城粮价已跌至米石四十钱,这也是蓝田的功劳。黔首们如今更好麵食,特別是在寒冬时节的麵疙瘩汤,家家户户都爱吃。按照丞相的吩咐,每三年种一回宿麦。” “嗯。” 公孙劫轻轻頷首。 目光则始终落在农田中。 王畈是王綰的幼子,今年已年过三十。个人能力马马虎虎,撑死也就是个千石长吏的水准。做了这么多年郎官,都未能出牧郡县。经秦始皇安排后,就担任蓝田县令。 这可是个肥差,油水相当足。这不是说要捞油水,而是跟著公孙劫混,爵位肯定是少不了的。因为蓝田是模范县,有啥好东西都是蓝田县上,其余县再跟上。只要別犯错,五年任期內起码能涨两级爵位。 王綰已年过花甲,今年秋收后就主动上书请辞。只不过秦始皇並未同意,让他起码再干两年。等刺使制度运行无误后,他再请辞也不迟。 作为朝中重臣,不是说他想请辞就能请辞的。一日为臣,去留就不是他们说了算,得秦始皇准许才行。 不过,秦始皇也没亏待王綰宗亲。连带著幼子王畈,都给找了个肥差。先当个县令混些爵位,而后就能担任九卿属吏。若是运气再好些,以后没准就能位列九卿。 为了权力,很多人是拼的你死我活。可自公孙劫入秦后,大部分人就都认命了。如果公孙劫光受宠也就罢了,偏偏他还相当有能力。 “种宿麦自然是行的,但要儘量避免透支地力,烧地沤肥都不能少。再加上溲种法,倒也可行。” 公孙劫开口叮嘱。 王畈是赶忙提笔记下来。 黔首们想种宿麦,可不仅是为了满足口腹之慾。纯粹是物以稀为贵,昔日被视作贱粮的宿麦,价钱竟然比粟米还高。特別是磨成麵粉后,更是老少皆宜。按咸阳城內的物价,粟米大概是四十钱每石,而宿麦起码能达到五十钱! 公孙劫抬手和黔首们打著招呼。 现在蓝田人已经对他很熟悉。 一个个都显得很亲切。 他站在高处,驻足观望。 这样的美景,当真是怎么都看不腻。他看向身后的陈平,“陈棋圣,你明日就要启程前往上郡,不回去好好准备番?” 陈平顿时面露窘色,赶忙道:“丞相可千万別这么称呼平,平可承受不起。单论棋艺,平是拍马不及丞相,何以担得上棋圣美名?” “没事,都一样。” 公孙劫却是毫不在意。 殿试在前些日子终於全部结束,秦始皇留下六十余人。而陈平没让公孙劫失望,顺利击败所有对手,贏得棋圣的美名,如今已是爵至十级左庶长。同时被任命为典客丞,由乌倮协助共同前往北方,促成茶马互市这桩买卖。 恰逢秋收时节,公孙劫也到了最忙的时候。首先就是要统计各个郡县的收成情况,包括收上来的赋税,还要协助调动南征粮草所需。而后就是各地送来的计书,根据郡县长吏的表现评比。最者赏,而殿者罚! 太学也即將正式开学,很多师生都已住进了宿舍。虽然还未授课,但大部分师生都已抵达。 公孙劫还要准备正旦祭祀,包括李牧也將难得咸阳述职。再加上南征的各种事宜,公孙劫也是分身乏术。这回忙里偷閒来农田视察,可不是为了玩的,而是要看看宿麦的情况。 陈平面露窘色,轻声道:“平的妻儿都在蓝田,有丞相帮忙照顾,平没什么好担心的。至於伯兄虽远在阳武,却常受张氏照顾,也同样无需忧虑。唯独丞相政务繁忙,平受丞相恩惠,却无法为丞相分忧,实在是羞愧!” “哈哈哈!” 公孙劫爽朗的笑了起来。 不得不说,陈平情商是真的高。 这话说的谁不高兴? 能念著知遇之恩的人可不多。 “你放心大胆的去草原。” “记住我和你交代的,好好谋划。” “为秦规划处条合適的路线,將匈奴的风土人情都记录下来,为今后秦国用兵做准备。再有就是五石散这玩意儿,务必要谨慎。这东西是卖给胡人的,咱们可不能碰。若有违令者,一律夷三族!” “平都记住了。” “那就好。” 公孙劫笑著点头。 他对陈平还是比较放心的。 “我这里你也无需操心。” “你只需好好做事。” 公孙劫神色从容。 经过他的改制后,丞相府光曹官就足有十余位。再加上左丞相冯去疾的辅佐,公孙劫其实轻鬆许多,让他有精力去做別的事。他现在手底下还有周勃、韩信、蒯彻、张苍等人,陈平完全能去更为广阔的天地。 陈平坚定点头。 他很清楚这机会来之不易。 茶马互市,仅仅只是个幌子。公孙劫真正目的是要將五石散传向草原,让此物在草原散播开来。 胡人虽然野蛮,但不是傻子。先前也会和秦国做买卖,但甭想买到种马。就算是公马,也往往都已騸过,秦国想培育出好的战马简直比登天还难。 就像是大唐时期卖崑崙奴的骆驼商人,他们也同样会给崑崙奴阉割,毕竟只有这样,他们手里的崑崙奴才更值钱。 五石散就有这妙用! 通过五石散,控制胡戎高层。届时等他们成癮后,自然会爭先恐后的出售战马。而且定价权也將在秦国手中,利用五石散掠夺草原財富。等秦国出兵时,被五石散废了的胡人,也必將无法阻挡秦军的脚步! “另外,有件事你要留意下。” “据说昔日的鞠武,现在是匈奴王子冒顿的老师。鞠武此人阴险狡诈,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什么事都做的出来。还有这冒顿,更加不是善茬。如果有可能的话,务必要將其除去!” “平遵令!” 陈平没有多问半句话。 而是直接抬手应下。 对他来说,公孙劫交代必有其用意。他不需要去问为什么,只要將这件事最好! 第238章 东甌县,犒赏三军! 次日,天还未亮。 陈平乘坐马车,出了蓝田。 一路北上,直奔北地郡。 公孙劫交代纯,让他派些有眼力见的婢女去照顾的陈平妻儿。又调过去俩信得过的家將,专门负责安保。 “义父!” 蓍和兕同样上了马车。 这俩孤女被公孙劫收为义女。 后面公孙劫政务繁忙,就让她们去太学。太学同样设有幼生班,主要是由鲍白令之担任老师,教导幼生们读书写字。等能够熟练诵读诗、经等书后,再继续往上晋升。 “蓍,你是姊,要照顾好兕。”公孙劫神色淡漠,“去了太学,勿要与人爭执。遇到什么事,都可找先生。万万不能仗著自身身份,欺压同窗。否则,为父绝不轻饶。” “嗯。” “去吧。” 公孙劫挥了挥手。 同样也坐上马车。 他今日还要参与廷议,得赶紧出发。前方有謁者骑著骏马,高举火把负责探路,駟马大车则跟在后面。根据謁者匯报,是南征的军书终於送来了。 这和公孙劫的预估也差不多。 他如果没记错,歷史上屠睢率五十万大军,兵分五路同时进攻。秦国就没把岭南放在眼里,认为天兵一至,就该纷纷乞降。前面也確实很顺利,秦国是连战连胜,顺利收服东甌和闽越,並且置闽中郡。 问题……就出在了西甌! 也就是后世桂林这块地方。 西甌君长译吁宋是个硬骨头,寧死不为秦人。当地號称有十万大山,加上气候湿热,让秦国的推进速度受到很大影响。屠睢这人本身就是暴脾气,便採取高压政策。先是杀了君长译吁宋,而后苛责西甌人。 结果就是西甌大將桀骏接替指挥,开始和秦军打起了游击战。他们昼伏夜出,寧可深入丛林与野兽为伍,都不愿归顺秦国。 屠睢这暴脾气可不管,继续大开杀戒。然后就中了西甌人的计,被西甌人用毒箭射杀。隨著主將被杀,秦军也是损失惨重。后面就是任囂和赵佗出马,採用和辑百越的政策,徐徐图之。 西甌人压根不会和秦国正面对决。 他们隔三差五放冷箭,打完就跑。 加上当地气候湿热,又有瘴气蛊虫。 士卒们就一直处在高压之中。 睡觉的时候都会披著甲冑。 自然是坚持不了多久的。 为確保南征不失,政哥才令人开凿灵渠。 只是现在被公孙劫所改,选择先易后难,徐徐图之。东甌作为越王勾践的后裔,很多习俗都和诸夏相似。从东甌先入手,劝降他们,自然不是难事,无非就是具体的条件要商討清楚。 …… “入殿!” 謁者高亢声响起。 群臣按顺序各自进殿。 “臣等拜见陛下!” “陛下万年,大秦万年!” “免礼,诸卿坐。” 秦始皇高居帝榻。 脸上难得掛著些喜色。 他拂袖轻挥,示意胡毋敬宣读军书。 “廿六年五月,东甌乞降,献上王璽。上將军信夺得甌岛,置东甌县。王璽、舆图和珍宝,皆已献上。” “臣等恭贺陛下!” 秦始皇轻轻頷首,沉声道:“此次秦军顺利夺得甌岛,尽取其地,得人口七万余。上將军李信功不可没,赐爵一级。屠睢指挥舟师,威嚇东甌有功,赐爵二级。冯葵出使东甌,顺利劝降,赐爵二级。其余诸將论功行赏,赏赐美酒千斛,犒赏三军!” “臣等遵令!” 这回给的封赏还算不错。 李信打好了入岭南的第一仗。 以雷霆之势,横扫蜂部。 携灭蜂部之威,以舟师围困甌岛。战船每日递增,展开军演。通过绝对的武力,逼迫东甌投降。这世间的人是形形色色,有主战派自然也会有投降派。秦国只要展现出足够的武力和决心,投降派自然就能占据上风。 “此外……”秦始皇拂袖道:“此前伐楚时,曾有楚贼共敖逃脱追捕。丞相特地颁令缉拿,可惜却始终没有收穫。按李信匯报,这共敖是逃至了岭南,目前已被缉拿关押进死牢內。” 言罢,他就看向公孙劫。 两人相视一笑。 一切尽在不言中。 先前的田假已经死了。 因为断了他的药,让他是彻底陷入癲狂,然后一头撞在墙壁上而死。秦始皇这段时间也在物色合適的实验对象,要求卢敖继续加强药效。 现在共敖就刚好填补了空缺。 普通死囚很难起到效果。 他们的意志力要差的多。 而共敖就挺不错。 正好能够好好折磨摧残他! 看著铁骨錚錚的反秦义士,变成跪地求药的忠犬,让秦始皇是相当有成就感。 公孙劫缓步走出,抬手道:“共敖的赏金是三百金,一两金合六百钱,也就是十八万钱。臣认为可再自国库內补至三百万钱,均分给南征將士,也就是每人三十钱!” “准!” 秦始皇点头准许。 三百万钱並非是小数字。 但为了安抚將士,该给的赏赐必须要给到位。大军远征,这就很考验君主对军队的掌控力。適当的封赏,能控制军心。正所谓恩自上出,这一点是绝不能改的。就算是上將军,也不能越俎代庖! 公孙劫转过身来,微笑道:“殿试结束,再过一旬就是太学正式开学的日子。诸公届时可都要去捧个场,也可看看太学的情况。” “哈哈,甚好!” 秦始皇笑著点头,“朕已让胡亥先行,专门学习数术。据说光弟子就超过五百余,还有很多人都没能进太学。诸公族中青年才俊,也都有入学,届时正好都去看看。” “吾等遵令!” 他们皆是抬手应下。 太学是秦国的官学。 里面分门別类有很多学科。 囊括昔日的稷下九流十家。 目前都还没有完全建好。 还有很多学宫在修造。 弟子们基本都已入学,分配有专门的八人宿舍。里面的很多部门已经开始运作,只是还没有正式开学而已。 “另外就是拍卖这事。”公孙劫看向他们,眯著眼道:“秦国已经夺取东甌,尽纳其地。除去必须要种粮食的农田,还有诸多荒地等待开垦。” 言罢,他就拍了拍手。 专门的舆官便主动上前。 將粗製的舆图掛了起来。 还有沉重的沙盘,標的很是详细。 第239章 拍卖土地,岭南大开发 公孙劫走至最中间。 这件事他先前就曾说过。 殿试结束后,就要拍卖土地。时间卡的也刚好,李信刚好就发来军书,顺利夺取东甌土地,正好用来拍卖。 其实扶苏曾问过他,拍卖出去足足三十年,是否太亏了些。公孙劫就给他算了笔帐,目前岭南一片荒芜。秦国若是想要开发岭南,需要投入的人力物力无法估量。而且秦国还要北伐,还有各种基建也不能放下,手里压根没这么多钱。 反正都是荒著,倒不如先租出去。豪族富户拍下土地,就必须要耗费人力物力开发。如此就是劳民伤財,损害国力。从长远来看,这確实是好事。但带来的阵痛期,会让百姓难以承担。 况且租给他们,秦国照旧可以收取赋税。柘糖和茶叶都是重税,收了钱后就能继续投进岭南,起到个良性循环。而且现在秦国还积极发展人口贸易,不仅仅是箕子朝鲜,还包括西南夷诸国。 这些年来,巴清可没少和他们做买卖。用井盐丝绸等物,和西南夷交易僰僮、筰马、髦牛等物,藉此获利颇丰。所谓的僰僮,就是僰人奴隶,他们在以身强力壮而闻名,在巴蜀地区相当受欢迎。 这些豪族富户手里没足够的奴隶,就得想法子从秦国手里购买。只要哄抬至高价,秦国又能获利。 只能说苦一苦奴隶,骂名让豪商来背。並且公孙劫已经提前言明,他们这是租不是卖。他们只有使用权,没有所有权。如果后面犯了事,那就直接抄家充公。 “现在拍卖的是一號土地。” “位居湞水以南,曾是梅部旧地。地势平坦,土地肥沃。当地雨水充足,最为適合种植青柘。本相不敢说多,这块土地就正常种,青柘亩產起码是两千斤。加上还有湞水,能用来修造工坊,用来熬製红糖。后续要卖出岭南,也更为容易,运输成本要稍微低些。” 群臣皆是站起身来。 一个个也都很感兴趣。 捞钱的买卖,谁不想要? 能保宗族三十年富裕! 以后哪怕红糖或茶叶贬值,他们也能依靠种植园捞钱。光租期就足有三十年,五千亩土地,只要价钱別太离谱,肯定是血赚! “一千万钱!”王綰率先出声,低声道:“不过,这钱綰肯定是无法直接拿出来。希望能分五年付清,再用些金玉丝帛抵债。” “没问题。” 公孙劫笑著点头。 分期付清这事是早早就定下的。 毕竟百顷良田的价值太高,很多人都无法掏出现钱。就算有这钱,当著皇帝的面敢这么搞吗? 平时一个个的都哭穷。 结果全是装的?! 那好! 好好算算你这钱是怎么来的? 很多事就是这样,经不起推敲。皇帝睁只眼闭只眼,那就皆大欢喜。可若是有天碍眼了,自然会被清算。 五年內付清,不需要利息;十年內付清的,每月五厘的利息,也就是年利率达到6%。 当然,最多也就借十年。 这也是因为后续开发岭南还得花钱,他们手里的现金流不够,就很容易僵住。只要肯还利息,那就都好说。 其实如果对经济有所了解的话,就会知道后世很多发达国家的房地產行业,往往能占gdp一成以上,说是支柱產业都不为过。通过土地,能够让国家迅速募集资金。 岭南就是这道理。 反正就是块水蛊之地。 倒不如废物利用。 王綰直接出价千万,其余朝臣皆是面面相覷。实际利润肯定远不止如此,有些人准备的也不止这么点。但王綰主动请辞告老,也算是给他们让位置。就算昔日的政敌冯去疾也没落井下石,没有哄抬价钱。 等候片刻后。 公孙劫是重重落下木槌。 “来,让我们恭喜御史大夫!” “以千万钱拍下一號风水宝地!” 满朝掌声雷动。 秦朝其实没鼓掌这事。 只是被公孙劫加上了而已。 通过鼓掌,表达恭贺认可等意。还说这可是荀子留下的传统,韩非也曾言一手独拍,虽疾无声。管他是真是假,反正公孙劫说的就是真的! 秦始皇眼角含笑。 就这么看著公孙劫胡闹。 章台宫有著极高的政治意义,是帝都咸阳的核心区,朝会等重要国事皆在章台。现在公孙劫当朝搞了个拍卖,不亚於是在白宫里面炒股,克里林姆宫內卖石油。 这种事也就公孙劫乾的出来。 就王綰这些朝公来说,还是比较顏面的。只要提及商贾,个个都是满脸的鄙视,说他们掠取农夫工匠的利益,可实际上家家户户都有人做买卖的。光靠俸禄,怎么养活几百號人? 王綰脸上也是带著喜色,抬手道:“多谢诸位高抬贵手。今后若是在岭南真的出糖了,綰必定给诸位家中都送去些尝尝鲜。” “御史大夫客气。” 眾人皆是抬手道喜。 毕竟明眼人都能看出来,这块土地的价值远远不止一千万。足足五千亩地,还能用三十年。就算不种甘蔗种粮食,也能赚不少。 从舆图和沙盘上也能看出来,一號地距离梅岭很近。只要越过梅岭,或是走水路就能迅速抵达会稽郡。要知道会稽郡同样是相当富裕,也就比临淄要差些。只要柘糖价钱合適,绝对不愁卖的! 而且距离梅城很近,后续如果缺少人力,还能花钱雇些梅人务农。这块地方也確实能称的上是风水宝地,绝对是最好的。 “来,咱们继续!” 公孙劫面带微笑。 示意舆官更换地图。 为筹备这场拍卖会,公孙劫准备良久。依照李信送来的舆图,再让专门的人切割土地。就像是一块块精美的蛋糕,用来拍卖瓜分。 “这是二號地。” “在一號地的东南方向。” “囊括有甌余山,这可是个好地方。在山上有野生的茶树,品质极高。如果令人开垦梯田,种植茶树,获利绝对不比柘糖要少。诸公可要把握住机会,等后面促成茶马互市,这岭南茶叶必將相当畅销。” 公孙劫看向群臣。 “诸公,可要把握住机会了!” 第240章 诸公,分蛋糕了! “八百万!” “一千万!” “一千一百万!” “……” 这回可没人再会退让。 2號地丝毫不逊於王綰拍下的。 如果好好开发甌余山,获利怕是会更多。秦国后续的战略方向还是北边,此次派遣乌倮、陈平等人,就是要促成茶马互市。一方面能削弱胡戎,其次能得到更多的战马,为后续北伐做准备。 同时还要为打通西域做准备,未来能將买卖做的更远。茶叶將会成为秦国的名片,为秦国赚取更多的利润! 甌余山並不算高,约摸著也就四十丈左右。茶叶更加適合南方种植,温度不能太低,阳光充足,水热条件也也好。甌余山是刚好都满足,用来种植茶树也不错。 茶叶目前是咸阳城最紧俏的商品。 因为產量有限,价钱极高。 一斤茶叶能值三百钱。 当然也有价钱更便宜的碎茶。 运气好三十钱就能买到。 秦国对茶叶现在是收取重税,关市税达到了五成。这就类似於后世搞得奢侈税,本质就是从富人手里收税,用来贴补国家財政。 这些朝公可都是人精。 本书首发1?1???.???,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一个个也都做过调查。 知道什么赚钱。 岭南虽是遍布水蛊,皆是山林。但岭南也有翡翠珠璣,象牙犀角这类好东西。还有就是当地的气候水土,很適合种植茶叶。像荀子就曾说过,早在三千年前,余姚就有人种植茶树。 “一千五百万钱!” 冯去疾咬牙给出了个天价。 这当然不仅仅是他一人的。 而是整个冯氏出资! 他先前就曾修书至蜀郡,给郡尉冯毋择,將拍卖这事通知了冯毋择。后者给了回信,让他务必要买下块土地。 冯毋择远在蜀郡,却也听说了巴氏在当地开始培育茶树。在巴人圣地武落钟离山上种植,目前收穫是相当不错,在武阳县內相当受欢迎。他亲至武阳,写下了当地的风土人情。 曰:日中早慧火,鸡鸣起舂。调治马户,兼落三重。舍中有客,提壶行酤,汲水作哺……筑肉臛芋,膾鱼炰鱉,烹茶尽具,已而盖藏。 冯氏目前绝对是秦国至贵,同样也是一门双侯,只不过都是伦侯。冯去疾为左丞相,冯劫为御史中丞,冯毋择为蜀郡尉,肩负著未来开拓西南夷的重任。这些年来的赏赐也没少过,家田超过百顷。咸阳城內的女閭,就是他们家开的,还有数十家酒肆! 一千五百万钱是很贵。 但仔细算算就不觉得了。 相当於每年是五十万钱,足足五千亩土地,一亩地也就百钱。相较於收穫,这点根本不算什么。如果用来种植青柘,每亩地每年的收益是在五千以上! 当然,租金只是成本的一部分。 后面还要修造工坊,还有人工。 另外就是可能会有些风险。 比如说发生洪涝,又或者颳大风。 等搞出柘糖后,还要考虑到运输成本。如果道路不便,他们甚至还得负责修路,而且卖糖还要出不菲的关市税。 群臣面面相覷。 最后也没人再继续加价。 主要这价钱太高了。 后续还要考虑到风险,他们手里的流动资金也没这么多。哪怕分期付款,也很难维繫。况且冯氏如日中天,没必要把人给得罪死。抬头不见低头见,以后保不齐就给他们穿小鞋。 就拿冯去疾来说,作为左丞相也是公孙劫的副手。有不少政务,冯去疾也是有话语权的。比如说同期有两名郎官,表现旗鼓相当,公孙劫这时在犹豫该选谁为中郎將。冯去疾这时候来上句,认为甲更合適,因为品行更好,说两句乙的坏话,这不就成了? 类似的操作可太多了。 要整他们,路子多的是。 而且他们还挑不出任何错来。 后面的土地还有很多,犯不著如此。 “恭喜冯丞相拍得二號地!” “来,掌声响起来!” 公孙劫再次落锤。 冯去疾手握玉圭,面向朝臣。 “多谢诸公。” “冯丞相说笑了。” “这千五百万钱,吾等可拿不出来。” “呵……”冯去疾只是浅笑,抬手道:“吾弟毋择远在蜀郡都听说了此事,还专门修书,让老夫务必要拍下块地。还说这是为开发岭南,乃是造福子孙的大义,就算把家底都掏乾净也要做。这钱就只能分十年偿还,就算要出点利息也只能儘量。” “冯丞相大义。” “还得是冯丞相啊。” 眾人是纷纷开口附和。 瞧瞧这话说的…… 分明就是为了搞钱,还能扯上造福子孙。好像是为了国家大义,所以忍痛掏钱,实际上怕不是嘴都要笑歪了。 他们也都没戳穿。 毕竟都是体面人。 冯去疾这么说,他们也如此。 公孙劫则是將木牌交给冯去疾。 后续张苍会继续跟进此事。 而秦始皇居高临下,看著公孙劫继续拍卖。今天总共是要拍三十块地,就按千万钱来算,收益將达到三亿钱,相当於是三千万石粟米! 秦国现在有三十六郡,每郡每年收上来的田赋大概就是15万石粟米,这就相当於是二十个郡一年的田赋所值! 关键是秦国南征,一年开销全加起来差不多就是五百万石。也就是说这回拍卖土地,足够秦国打六年的。 秦始皇看向公孙劫。 国家很多计划都需要钱。 而公孙劫最厉害的就是能搞钱! 当初在赵国时,他被迫选择了算緡法。当时很多人都认为,公孙劫入秦后也会搞这套,可他却是偏偏都没提过。因为公孙劫自己也说了,算緡法太过激进。当初他是实在没办法,才走的这条路。 秦国地大物博,手里能用的牌有很多。有不少法子,能让这些勛贵主动掏钱。就比如当初的太学,通过售卖名额,不少豪族是前赴后继的捐钱。 这回岭南大开发,也是同样如此。秦国只是租出了土地的使用权,就能得到数年的军费,还能坐享其成,等著他们开发岭南。等后面真的种好青柘炼製出红糖,秦国又能继续收关市税! 如此想法,也就公孙劫能想出来了。 第241章 那么,钱从哪里来? 朝会结束。 三十块土地也都拍出了高价。 最便宜的也卖出去六百万钱。 这还是因为道路太过崎嶇导致的。 好在总收益达到了三亿钱! 秦国南征六年的支出! 虽然不是一次性结清,但光给个首付就足够了。后续每年缴清贷款,秦国南征的开销就不必操心。况且这还只是开始,待攻下闽越后,还会向民间拍卖土地! 殿內,烛火摇曳。 公孙劫就坐在帝榻前。 扶苏则是亲自倒酒。 “阿劫,你这回可又立下大功!” “谁能想到,荒芜的岭南疆土,竟然会如此值钱。光靠今天的收入,就足以支撑秦国南征。等后面攻下闽越、南越、骆越乃至西甌,秦国怕不是越打越富!” “朕下令南征前,其实就有人向朕劝諫。还说太平来之不易,应当效仿周天子马放南山。岭南遍布水蛊,就如鸡肋,食之无味弃之可惜。就算勉强攻下,后面也要无数的人力物力支撑,反倒是会拖累秦国。” “他说的其实也不算错。” 公孙劫轻声开口。 他端起酒樽,一饮而尽。 岭南確实是有价值。 但不是短时间就能得到的。 要结合时代现状来看。 想要开发岭南,需要数代之利。公孙劫是利用柘糖和茶叶,打造出秦国的种植园模式。同时利用人口贸易,儘可能避免影响到本国人。 “先生,我有一事不明。” “什么?” 扶苏倒完酒后,便坐在侧边,蹙眉道:“平时我也接触过冯丞相等人,他们看起来也不像很富裕,可为何……为何家里都这么有钱?关內有些黔首,连百钱都掏不出来,可他们却能拿出千万钱!” “因为这就是现状。” “现状?” 公孙劫耐心解释道:“秦国的財富,九成九都在最顶层的人手里。就以冯氏来说,他们皆是身居高位。冯氏经营著女閭,还有数十家酒肆。冯丞相每年光俸禄就有万石,家田数十顷,还时常得到赏赐。这么些年的苦心经营,掏千万钱出来並非难事。” 他说的都是明面上的。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01??????.??????】 能够隨便查出来的。 私底下还有很多隱性收入。 比如说冯毋择,他就收了些义子和徒弟。他前些年在咸阳过寿,门口车骑三百余。在门口要是嚷嚷声贺万钱,怕不是会被人赶出去。给冯毋择送礼的,起码也得是金玉宝马。 给钱是瞧不起谁呢? 现在的咸阳人可是地道的【京爷】。 送礼同样是门学问。 扶苏皱著眉头。 看著空荡荡的章台宫。 里面燃烧著牛油大烛。 数十根负栋之柱便价值不菲。 地面是以墨玉铺设而成。 门窗则是用的红木,刷著桐油。 扶苏突然觉得后背有些发凉。 他出自宫中,贵为公子。 从小锦衣玉食,也都习惯了。 可自从他监国起,才知晓民生艰难。很多人连活著都成了奢望,过的连牛马都不如。 今日看著冯去疾等大臣挥金如土,联想到自己监国时因为钱粮而处处受制,扶苏总觉得怪怪的,莫名有种被戏弄了的感觉。 “真多……” “千万钱吶!” “完全足够支撑秦国南征。” “或是修造太学,或是別的。” 扶苏忍不住开口。 心中对这些朝臣颇为不满。 公孙劫却是一笑。 这其实就是王朝周期律。 隨著新朝建立,迅速涌现出批贵族阶级。他们往往掌握著海量的生產资料,地位极高。一代代传承后,衍生出诸多地主。国家为收取赋税,就会各种变法,然后损害到地主利益。要是再碰到个昏君,那便会妥协,然后想办法从百姓手里搞钱。 来至王朝末年,晋升通道完全被堵死。若是再碰到个天灾人祸,就会出现海量的流民。只要有人揭竿而起,那就能推翻王朝。隨著利益重新分配,便会继续循环。 想要安稳下来,一方面是需要提高生產力,让每个人都有基础生活保障。另外方面就要设定政策,由国家主导,重新分配利益。 秦始皇什么都没说。 只是自顾自的饮酒。 因为这就是他常经歷的事。 扶苏也早晚都会遇到。 “所以,这就需要决策者。”公孙劫看著他,淡淡道:“如何通过合理的方式,將利益重新分配。把豪族手中的钱粮,收归国有。再適当的照顾贫户,確保每个人都能有活路。能做好这点的,就很不易。” 扶苏若有所思的点头。 就以这回来说,也是公孙劫许下重利。如果不出意外,他们未来的家產起码都能翻倍。 这其实也是没办法的事。 秦国因为军功爵制的缘故,可谓是等级森严。爵位越高,享受的也就越多。在很多秦人看来,豪族家田无数都是应该的。他们单纯是不够努力,没有爵位。 这种制度体现在方方面面。 军中高爵者就能吃肉! 而无爵士伍就只能食菜粥。 但在公孙劫看来,能力越大责任就越大。秦国若是想要繁荣昌盛,就必然要敢於向这些勛贵开刀。公孙劫没有大刀阔斧的改制,而是通过方方面面的改变温水煮青蛙。让他们就算察觉到了,也难反抗。 毕竟,他们也能获得利益。 蛋糕肯定是要分的。 只是分的方式有所不同。 想要利益,就必须得付出! 而且还要自负盈亏! “公子,你能想到这点很不容易。”公孙劫是满脸欣慰,低声道:“昔日商君变法,利用军功爵制打破贵族世袭垄断,让秦国战力倍增。然近二百年后,已催生出新的官僚贵族。他们靠著宗族继承,积攒了海量的財富和地位。所以就需要英明的君主决策,比如说陛下。” “……” 秦始皇都被逗得一笑。 不过这话倒也没说错。 这也是他不断集权的原因。 將大权牢牢掌控在手中! 以法为剑、以术为手段、以势为韁绳,统揽大权便可驾驭臣民。也只有如此,才能確保有足够的话语权。虽说是累了些,但这么做也能让他更有安全感。 “阿劫,你这段日子辛苦了。” “就早些回去。” “唯唯。” 公孙劫起身抬手。 显然,秦始皇是要给扶苏上一课! 第242章 驭人,帝王心术! 烛火摇曳。 扶苏则显得有些紧张。 秦始皇虽是他的父亲,可平时鲜少会有独处的机会。秦始皇就是典型的严父,不苟言笑,言语带著不容拒绝的威严。作为国君又是雄才伟略,建立不世之功,这让扶苏压力极大。 同样的,秦始皇也没说话。 只是平静的看著好大儿。 看著他满头乌髮,面如冠玉,处处都带著股蓬勃的朝气。联想到自己前些日揪下的白髮,没来由的感到些嫉妒。 年轻……真好啊! 秦始皇放下酒樽。 此刻已有了些许醉意。 “这几日可看过什么书?” “读了韩非之言,如《孤愤》、《五蠹》、《內储说》、《外储说》等篇。”扶苏如实匯报,低声道:“此前翻读,並未有太多感受。监国后,才稍微懂了些。韩非主张不期修古,不法常可。强调世异则事异,事异则备变。还认为循名实以定是非,因参验而审言辞。包括五蠹八奸,也颇有其意。” “善。” 秦始皇轻轻点头。 眼角闪过些满意之色。 韩非的思想主张,最重要的条就是尊君卑臣,更要强公室,杜私门。而这样的主张,自然是深得秦始皇之心。 “走吧,陪朕走走。” “唯唯!” 扶苏起身跟隨。 章台宫上吹著秋风。 已经有了些冷意。 秦始皇站在栏杆处。 眺望远方,诸多宫阁皆点著灯。他是个占有欲极强的国君,也或许是为避免嫪毐之乱,他对后宫要求极高。没人知道他究竟会留宿何地,所以皆要日夜点灯。 “今日的事,让朕想到昔日赵高曾犯下死罪。”秦始皇眺望远处,轻声道:“他出自隱宫,本该世世卑贱。然精通刀笔,且晓律令。朕彼时还未亲政,需要有扶持自身势力,所以朕挑中了他。赵高也未让朕失望,表现出眾,力能止马。再后来,他犯下大罪。朕將此案交由担任奏讞掾的蒙毅审理,而后判其死罪。” “然后父亲赦免其罪……” “对。”秦始皇面色如常,“彼时赵高忠心於朕,且又有能力。虽依律当斩,但朕赦免其罪,反会更为忠心。就算他是条恶犬,在朕面前也只是跪地摇尾乞怜的忠犬。有些人可用其才,有的人则连才都不能用。朕的心中有把尺,知道该用什么人。” “就像……昔日的昌平君吗?” 秦始皇脸色变了变。 他已许久没有听人提过昌平君。 很多人也都会刻意的將其避开。 只不过民间也有很多传言。 有的说是昌平君自寻死路。 也有人说都是秦始皇所为。 还有人將这些怪罪於公孙劫,认为是他的到来,令秦始皇和昌平君生有间隙,最后是被迫在陈郡反秦。 毕竟很多事都不便公之於眾。 所以民间往往会有诸多猜测。 秦始皇看向南方。 最后是悠悠长嘆。 年纪上来后,就容易回忆往昔。昌平君是秦昭王之女所生,论辈分乃是他的叔父辈,只不过两人是以兄弟相处。他刚归秦国时,昌平君经常带著他出入宫闈。有回他不慎落水,昌平君为了救他险些溺死。 这些事,他都记得。 可越是如此,背叛就越痛! 就像嫪毐死前的怒吼。 说他此生都註定是孤家寡人! “朕给过昌平君机会。” “是他辜负了朕!” “朕虽贬斥他为陈郡守,可只要他为朕伐楚,朕依旧会用他。届时携伐楚之功,官復原职又有何难?” 这些话秦始皇从未与人说过。 也终於在扶苏面前袒露。 扶苏一时语塞。 他当时亲手杀了昌平君。 后者死时,脸上还带著笑容。 就好像是终於解脱。 再也不必背负沉重的担子。 “你要记住!” “这就是王冠的代价!” “王有私情,天下必乱。” “为了国家大利,一切皆可拋。” “就算是朕,也不例外。” 秦始皇冷冰冰的开口。 就像是他怨恨赵姬,可最后却依旧將其迎回咸阳。只是自那后,他再未去见赵姬一面。直至赵姬死前,才去见了面。为了法统情理,又令赵姬和先王合葬。 “儿……记住了。” 扶苏抬手应下。 莫名的感到阵寒意。 脑海中涌现出无数人脸。 最后则是定格在公孙劫身上。 “那……公孙丞相呢?” “哈哈哈!” 秦始皇却是突兀一笑。 好似听到天大的笑话。 “上位者,自当要懂得制衡。” “丞相不养门客,家將基本都是朕派去的。在朝堂之上更无党羽,不知得罪了多少朝臣。与其担心丞相,倒不如想想別人。譬如李斯,他自入秦起就是为了权力。他自比为仓鼠,不愿为厕鼠。” 扶苏若有所思的点头。 好像还真是这道理…… 公孙劫称得上是大公无私。 当初推行田赋,不知得罪多少人。为了推行政令,甚至不惜入狱。在朝堂上时,也从不给任何人面子。只要说的不合他心意,就必会出言驳斥。 好比姚贾,当初可是他亲自迎公孙劫入秦的。两人也是早早就认识,私交甚好。可公孙劫却是丝毫不给面子,当朝驳斥其諫言,惹得姚贾是相当没面子。前年因为没处理好西南夷的政务,又被公孙劫削去一级爵位。 还有李由,乃是李斯长子被寄予厚望。按辈分,还得喊公孙劫声小师叔。可为郎官时,公孙劫没少找他的麻烦,经常拎出来当眾训斥。 公孙劫和王翦关係就更不必说了,在战场上合作的相当愉快。但对王离,依旧是相当苛刻,从来不给面子。自王翦急流勇退后,公孙劫从未以私人身份去拜謁过,甚至连王翦寿宴都不去送礼。 因为这事,很多人都说公孙劫不近人情。与他相处是很不轻鬆,需要处处留意,稍微有点错都会被揪著不放,比秦始皇还难对付! “儿知道了……” 秦始皇轻笑著拍了拍扶苏肩膀。 对他也是寄予厚望。 他虽还未立太子,但明眼人都知道,扶苏距离储君就只差半步。秦始皇这么处理,也是有著诸多考量。 “回去好好歇息。” “你还年轻,要学得还有很多!” “儿遵制!” 第243章 花有重开日,人无再少年 廿七年,十月中旬。 黎明时分,天微微亮。 咸阳已经下过场暴雪。 櫟阳太学內已盖一层白雪。 宿舍区位於渭水南岸。 此刻已有浓郁的炊烟升起。 里面有专门的开水房。 由黔首负责烧热水供师生所需。 黔首们是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各司其职。有的挑水,有的送煤。用的是特製的大铁锅,烧上一锅起码够数十人用。屋內热气腾腾,瀰漫著浓重的水雾。 他们都是櫟阳当地人。 经乡吏分配后,閭左每户就出一人。主要就是负责在这开水房內干活,每日能得十钱,还管顿饭。待至春耕农忙,就可以让妇人来干活。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这年头的妇人干起农活来,同样是把好手。有的壮妇力气同样很大,挑水送煤根本不是什么难事。 给的工钱已是相当高,对閭左而言极其难得。相当於干个三天,就能得一石粟米。像秦国有很多经济惩罚,比如貲盾貲甲。如果罪犯无法负担,就相当於欠了官府钱。 这年头可別想当老赖,欠了债的就要干活抵债。按秦律规定,干一天活抵债八钱。如果需要官府提供饭食,那就只能抵债六钱。 这样听起来好像太学给的不多。 可要知道乾的活不一样啊! 正常干活抵债,乾的都是重体力活。往往都是修路筑城,或者是挖矿炼铁。可在这开水房內的工作就很简单,而且还管一顿饭! 很快,就有位稚童走来。他个头不高,拎著带盖的木桶。长得是明眸善睞,也算俊美。 “老丈,劳烦打个水。” “好咧。” 老丈笑著点头。 抬手用木瓢为稚童打水。 “这水可是相当烫,走的慢些。” “嗯。” 稚童名为卓厚,是卓玉银的幼子。今年已有八岁,是太学最早批的弟子。为了给他搞这个名额,卓玉银可是出了三十万钱,外加两千石粮食。 卓厚人如其名,非常的老实厚道。他是习惯性的早起,所以每日都会早早来打热水。宿舍有专门的管理方案,热水是每日轮换著打。只是卓厚很会做人,就把这事揽下来了。 他来太学前,父亲卓玉银就特地交代过他。说太学弟子都很不简单,一个个来头大的嚇人。他们卓氏被迫三分,还能活著都要多亏公孙丞相不追究。所以进了太学后,更要积极表现,和同窗搞好关係。 能帮的帮,能让的让! 毕竟太学弟子说是天子门生都不为过,以后前途无量。正所谓多个朋友多条路,对卓氏而言是肯定有好处的。 卓厚自然也都清楚。 打个热水而已,不算什么。 宿舍都是八人间。 床铺则是分上下两层。 “诸位快起床了。” “今日是正式开学的日子。” “陛下和丞相可都要来讲学。” 弟子们是纷纷起身穿衣。 先前张苍就曾提过,说是有些弟子比较小,而且是锦衣玉食惯了,就想问问他能否带家奴进太学,这自然是被公孙劫严词否定了。 不仅如此,公孙劫还制定了很严苛的宿舍规定。每日起来后还要叠被衾,必须得叠的四四方方的。还会有专门的先生检查內务,若是干得不好还会受罚。 用公孙劫的说法,这就是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叠被子和擦皮鞋是同样的道理,都是培养弟子良好的生活习惯。 学习本就不是轻鬆的事。 有个良好的环境也很重要。 简单洗漱后,卓厚便先一步而行。太学內有专门的食堂,每日饭食也都是搭配好的。等他到食堂后,里面已是坐了不少人。结构上和后世的食堂也差不多,座椅和食案都是以木製的。 朝食是相当简单,一碗粟米粥,一个豆腐包,外加半颗茶叶蛋。卓厚吃的是相当香甜,还专门翻开《千字文》,边吃边识字。不仅仅只是他,很多弟子都带著书。 太学这回招的弟子並不多。 除了富户豪族外,还有少部分閭左。他们都很珍惜学习的机会,无时无刻都在刻苦读书,生怕落於人后。 太学是秦国的官学,明眼人都知道,只要表现的好,未来就有机会被召为郎官。届时宿卫宫中,跟隨在皇帝身边处理政务,以后就能飞黄腾达。 卓厚吃的很慢,也很仔细。先前有弟子家中富裕,所以就比较挑食。对学宫的饭食很不满意,经劝说后依旧倒饭,然后就被张苍给开除了。 后来人家长专门找来了,在学宫门口疯狂的鞭笞教训。但奈何他怎么做,张苍都没给第二次机会。张苍已经阐明,浪费食物是极其可耻的行为。校规里面明確规定,不能浪费。他们家孩子屡教不改,那学宫也没法子教了。 咚咚咚…… 日出时分,钟声连响九声。 卓厚將饭盘放进水槽內,收起书籍就朝著演武场而去。弟子们动作都很迅速,因为这是学宫集合的钟声,需要迅速至演武场集合。 他们还未走到,就瞧见最中间竖立著的玄鸟王旗。演武场已被披甲卫士重重包围,全都在等待著。 木製高台上已经站了不少人,卓厚认识的也就只有祭酒张苍。还有很多先生,像是许小白、阳庆、邓思等人。还有些则是冠带齐全,站在前面地位超然。 弟子们是早早就演练过数次。 他们按照班级顺序,各自站好。 秦始皇看著他们,脸上虽无表情,可心里却是相当欣喜自豪。看看这些青年才俊,未来很多都將成为秦国柱石。 “立正——” 见时间差不多后,张苍举起喇叭吆喝起来,而后朗声道:“今日陛下蒞临太学,行拜礼!” “吾等拜见陛下!” “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弟子们的声音犹如惊雷。 同样是选择了三呼万岁。 秦始皇轻笑点头,拂袖挥手。 “诸生,免礼!” “谢陛下!” 有些好奇的弟子抬起头打量著。 而张苍则是继续举著喇叭,朗声道:“太学是秦国的官学,是陛下亲自批准而建造。公孙丞相接下重任,於太学也有大功。今日丞相亲临太学,就让他先为诸生將两句!” 第244章 未来,是属於你们的! 朝阳初升。 远处还有薄雾瀰漫。 公孙劫俯瞰著弟子们。 有的稚童披著羔裘,被冻得小脸通红。皆著青色长衫,扎著髮髻。胸口纹著太学二字,还设计有玄鸟图案。这就是太学的校服,由太学统一发放。 他们都很年轻。 处处都透著蓬勃的朝气。 有著无限的未来。 “你们真年轻。”公孙劫看著他们,微笑道:“看到你们,本相也是想到少时求学,对所有事都好奇。可惜至稷下时,已被解散。而后又远行至兰陵,拜师於荀子。虽然本相如今是拜相封侯,可最怀念的依旧是在兰陵的那段日子。” 公孙劫望著他们,有感而发。 弟子们也顿时轻鬆了些。 他们很多人其实並未接触过公孙劫,只是在城內道听途说。关於公孙劫的事跡,也是数不胜数。但公认的是大公无私,对官吏极其苛刻,对百姓也怀有诸多善意。渔媼捕鱼的故事,他们可都听说过。 “正所谓古之学者必有师。师者,所以传道授业解惑也。人非生而知之者,孰能无惑?” “太学,是秦国耗费重资建造的。” “你们能够安心研学,是陛下施恩於尔等。所以,我希望你们都能记住。你们所食所穿,皆是来自於民。必须要懂得珍惜,绝不能浪费。制定的校规,更不能犯。” 公孙劫神情严肃。 没有半分说笑的意思。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海量小说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寻 】 太学虽然是他一手筹划建造的,甚至资金也都是他出的,但作为官学就必须得是出自皇帝。 他这人最討厌的就是浪费。 特別是糟蹋粮食! 秦国还有很多人吃不饱饭。 他们所食所穿皆出自於民。 所以更加不能浪费! 成绩不好,是天赋的问题。 可人要做的不好,那也不必再学。 否则就算今后出仕,也是贪官污吏! “自诸生入学起,发生诸多事。想必你们也都听说,有人因为浪费粮食而被废黜弟子身份。” 公孙劫居高临下看著他们。 “为確保校规的正常实施,本相是特地请来几位老师,主要是负责维持太学秩序和校规的顺利实施。分別是武成侯王翦和伦侯杨端和!” 两位老將相继登临高台。 朝著诸生作揖示意。 这一刻很多弟子脸色都变了。 什么情况?! 连告老的武成侯王翦都请来了? 自灭楚后,王翦就急流勇退。此前南徵兵推是临时返聘,为秦制定战略。而后就又回到频阳,每日就是吃吃喝喝,坐著牛车到处转悠,欣赏著频阳美景。 很多旧部也都曾拜謁,只是都被其拒绝,好像是刻意要降低存在感。以至於很多人都已忘记他的存在,甚至还有人觉得他已经病逝。 这不,王翦现在来了! 相当於就是太学的教导主任。 而杨端和则是保安队长。 之所以如此,还是因为张苍。 学宫弟子来头都很嚇人。 有的生性顽劣,不服管教。 有的仗势欺人,拉帮结派。 张苍有时都不太方便管。 为確保校规的实施,公孙劫就找到了王翦这位大君侯。寻思著您老也別退休享受了,赶紧来太学管这些顽劣的豪族子弟。 公孙劫的话当然也好使。 只是他无法常来学宫。 他要出面,就必然公事公办。 而王翦不同,面子极大! 有时甚至比公孙劫还好使。 秦国归根究底是以耕战制为主导。 秦人素来尚武,对王翦这位有著赫赫战功的大君侯,是有著天然的敬意。这种思想观念,不是公孙劫所能改的。就现在很多武將,王翦能说句是手把手教他们放的箭。 甭管是谁,都要给三分薄面。 王翦缓步上前,沉声道:“本侯昔日治军以严著称,此次受丞相调遣,忝为太学先生。今后主要负责执行校规,如若有人违背,老夫绝不轻饶。也不必想著去找家长告状,你们家长来了,也得受罚!” “……” “……” “……” 弟子们譁然一片。 很多人皆是瑟瑟发抖。 王翦这话確实狂妄了些,可这也是实话。他们的父亲,有不少都是王翦的旧部,谁敢去找王翦的麻烦? 王翦若真的执行校规,他们不仅不会有任何异议,怕不是还会觉得打的不够重。而且就像王翦说的,他治军是相当的严,治他们这些弟子还不是手到擒来? 公孙劫面带微笑。 就这么看著王翦立威。 实际上王賁是不建议他来的。 毕竟王翦年纪確实大了。 真不如留在频阳养老。 毕竟有杨端和在,也足够了。 可最后王翦权衡再三,还是来了。当初他能掛帅伐楚,公孙劫出了不少力。为此还甘愿辅佐他,让他能够毫无后顾之忧,与楚国决战。 这份人情肯定是要还的。 再有就是王翦得为王氏未来考虑。 他年纪摆在这,也没多少年好活了。他愿意帮公孙劫,那以后王氏遇到什么危险,公孙劫也必然会帮忙。 王翦环顾诸生。 此刻也是相当满意。 上了年纪,就喜欢带小孩。他来太学,也是有养老的心思。在太学里面,也能更有朝气些。 他自觉將铜喇叭递给謁者。 秦始皇缓步走上前去。 謁者將喇叭对准了他。 弟子们皆是满脸期待。 “如丞相所言,你们都很年轻,且富有朝气。”秦始皇背著手,目光自他们身上一一扫过,“有人说,朕是秦国的太阳。可在朕看来,你们同样也是。现在就像是初升的朝阳,虽然不够温热,却有著无限美好的未来的。” 公孙劫是带头鼓掌。 全场顿时掌声雷动。 很多弟子更是激动的脸色涨红。 他们……是朝阳! “丞相为修太学,付出诸多心血。你们能够为太学弟子,家里或多或少也都付出了些代价。”秦始皇看著他们,“你们要遵守太学规矩,未来更要潜心研学。勿要对不起你们自己,更別辜负丞相的心意。” “吾等遵制!” 秦始皇轻轻点头,拂袖道:“三年后,朕会自太学內选拔一批郎官。表现出色者,皆有希望!” 声音犹如惊雷炸响。 所有弟子皆是激动抬起头来。 能成为郎官! 第245章 农术,饲畜之法! 郎官! 这是出仕的最快途径。 只要表现好,就能出牧郡县。 差点的也是三百石县吏。 资质好的,能直接成为封疆大吏! 前些日的英雄会,堪称是秦国盛会。自各郡县选拔出的人才,蜂拥而至咸阳。经过激烈的殿试角逐,终於是决出三甲,被挑中为郎官的也是极少数。 他们有些是出自贵族子弟。 族內也有资格推举郎官。 但名额有限,往往是给家中嫡长子,亦或者是极其出色的子弟。就指著他们为郎时好好表现,能被秦始皇相中,届时就能出牧郡县。 就他们其实是属於族內二档水平。 吃的资源也不是最好的。 送进太学,就是看他们的本事。 只要表现好,也有为郎的机会! 开学宣讲就此结束。 接著就是合唱《秦颂》。 看著玄鸟王旗升至最高。 这套流程自然是公孙劫规定的。 是为加强爱国思想教育。 太学名义上就是官学。 財政方面就要补贴很多。 不算建造太学的开销。 这么多师生的吃喝拉撒,都是钱。笔墨纸砚同样也很贵,各种研究和教学都要资金。光靠弟子们教的束脩,压根坚持不了多久,后面是全靠公孙劫支撑,只不过打著秦国的名义而已。 秦始皇同样是行注目礼。 看著玄鸟王旗越来越高,就如秦国必將展翅翱翔天际,鸣於九皋! 在张苍的指挥下,各班按顺序带走。恰逢晌午时分,也到了饭点。太学是一日三餐,也是確保有足够的营养支撑。公孙劫对弟子们的要求是德智体全面发展,每日还要跑步练武锻炼体能。 李斯等人跟在后面。 打量著学宫的构造。 “欸?” “前面怎么有猪在啃白菜?” “小白!!!”公孙劫见状也是连忙嚷嚷,“你快来管管你的猪,都快把白菜给啃光了!” “咳咳!” 许小白是赶忙衝上前去,用树枝將黑猪赶走。旁边还有弟子帮忙,仔细检查白菜的受损情况,连带著不远处围观的绵羊群都被赶走。 看著地上的猪粪。 赵亥嘴角直抽。 努力保持著镇静。 他这人很爱乾净,家里头有点灰都要生气。好好的太学,结果却养了堆牲畜家禽。修好的石板路,隨处可见有兽粪,简直是掉价! “丞相,这是何意?” “虽说农家也入太学,可难道要让堂堂天子门生种地养猪?” “此举还是太过了些。” “秦国耗费巨资,是要他们学习治国的本事。至於种地养猪,还轮不到他们去做。否则根本无需进太学,直接回乡务农便是。” 几名老儒是纷纷开口附和。 只觉得这是有辱斯文。 更是对资源的浪费! 自孟子起,儒家就瞧不上农家。觉得他们都是些泥腿子,根本不配与儒家辩经。就算位列九流,也是夸夸其谈,於国毫无用处。 王綰同样是出言表態。 认为这么做確实不太合適。 反正他现在也要快辞官告老。 属於是虱子多了不怕咬,想到什么就说什么。而且他现在对公孙劫也很熟悉,知道这是个大公无私的智臣。就算在政务上针锋相对,公孙劫也不会记仇。 人不是复製黏贴出来的。 所处位置不同,看的也不同。 所想也会有不同。 所以有些爭执是很正常的。 只要初心都是为秦国好便可。 太学是耗费重资而成,在这的先生也都是百家贤良。每年耗费无数人力物力,教弟子务农种地,养猪养牛就是浪费钱。不是说这些不重要,而是不值当! “看来诸位还是有所不知。” “丞相何意?” “农为国本,而民以食为天。”公孙劫亲自上前,將白菜扶正道:“禹帝时期,有后稷为官。其为童时,好种麻﹑菽。后有相地之宜,善种穀物稼穡,教民耕种,为尧舜之相。太学所教,並非是普通的农术。而是改良粮种,提高亩產,以顺农时。就比如说这抗寒的小白菜,百姓寒冬时就能多种时蔬。” “再有这些豚彘,该如何养殖也是门学问。如何让猪长得更为膘肥体壮,又该如何能避免疾病,如何劁猪……这些都是学问,诸公可勿要小瞧了。” 他们面面相覷。 倒是也没人再爭辩。 毕竟这话確实也没错。 再大的事能大过农事? 他们都尝过许小白捯飭的小白菜,味道甘美,还抗寒冬,今年有不少人家里都开始醃白菜。 饲养家禽牲畜,也確实是门学问。好比昔日的周天子,就设有专门的庖人,专门掌管六畜、六兽和六禽。秦国当初就是靠养马发家的,这些年来也很重视马政。但受限於品种和草场,远不及草原龙驹。 “丞相,可有养马的?” “有的,肯定是有的。” 公孙劫笑著看向扶苏,“公子昔日也曾监国,想必是知晓战马的作用。秦国马贵,一匹龙驹价值万钱。如何培育战马,同样是门大学问。未来收復河南之地,再进军草原,秦国就能得到草场,这些学问也都用的上。” 战马这年头是真的贵。 骑兵更是贵的没边了! 一个骑兵起码要配两匹马,外加自身的甲冑和战马甲冑,还有马蹄铁、马鐙和马鞍,另外就是骑兵带著的兵器。强弓硬弩,再配上二十支箭。身上佩剑,外加秦鈹或是长矛。 如果再算上粮草所需,一个锐骑起码价值三万钱。人吃的差点无所谓,战马可都是相当精贵讲究。要是吃的不对,那就会影响作战能力。 若是万骑,那就是三个亿! 像公孙劫记得后世看过个说法,成吉思汗巔峰时期手里大概就十万骑兵。骑兵是古代王朝的战略资產,如果损失个两三成,都会动摇国本! 秦始皇捋著鬍鬚。 却是没来由的一笑。 听公孙劫这么说,他就明白了。公孙劫是出了名的高瞻远瞩,不会平白无故的做件事。现在令农家传授饲养牲畜之法,显然是为后续开拓草原做准备! 秦国战马数量並不算少。 后续北伐,需要很多兽医。 正好现在就能准备起来! 第246章 食堂剩骨,孝道 眾人沿著石板路而行。 学宫內覆盖著皑皑白雪。 远处能看到清晰的炊烟。 食堂是分为了东西两处。 倒也不仅仅只是因为人数。 还有就是年龄方面。 太学弟子最小的八岁,最大的则有十来岁。年龄增长,口味也有所不同。公孙劫办学並不提倡以吃苦为乐,而是推崇节俭。该省的省,该花的花。 吃点好吃的是人之常情,也会让庖人准备弟子喜欢吃的。比如西侧都是小孩菜,味道会带上些甜味,还有类似炸猪排、炸鸡,搭配上青梅酱,喜欢的人是相当多。 西侧更適合正处於发育期的少年,他们的饭量往往比较大。所以菜色较差,但突出个量大管饱。红烧肉,燉鱼,肉丸子……吃的人也同样不少。 秦始皇站在食堂门口。 里面瀰漫著水雾。 能听到此起彼伏的乾饭声。 弟子们的食盒都是特製的。 中间是沉甸甸的粟米饭。 还有的人则更喜欢吃馒头。 一大勺红烧肉,烧的是红彤彤的,看著就十分诱人。还有白菜燉豆腐,这道菜就比较简单了。最后就是羊汤,里面加了不少芦菔和葱花。芦菔就是这年头的萝卜,只不过更为圆些,味道也有些辛辣,更像是后世的青萝卜。 “季父,季父!” 熟悉的嚷嚷声响起。 公孙劫蹙眉看了过去。 来的是面如冠玉的青年。 梳著髮髻,头戴木冠。 “左车,你又忘了?” “在太学內要称职务。” “是……先生……” 李左车尷尬作揖。 他今年已经及冠,原本是公孙劫府上的舍人。太学建立起来后,公孙劫就让他担任个书室管理员。主要还是李左车自己也喜欢,正好还能跟著旁听学习。 “他是李汨的仲子?” “下吏,见过陛下、见过诸公。” “不必多礼。” 秦始皇轻轻点头。 他对李左车也是有些印象。 当初李牧出使秦国,將质子带回赵国,当时李左车就跟著同去。后来郭开进献谗言,赵王迁要灭李牧三族,好在是提前布局,將他们全都捞了出来,李左车自那后又回到了咸阳。 这小子也很聪明。 比他父亲李汨要精明的多。 李汨早早就为县令,可现在却还是如此。做事太过循规蹈矩,不知变通。这些年来的上计始终是排在中间,前年更是判错个案子,对方硬是一路乞鞫至廷尉。秦始皇是相当失望,便削去李汨三级爵位。 乞鞫(ju)是秦国的覆审制度。 比如说县令判了小明盗窃罪,结果小明说自己压根没参与,他要求乞鞫。在三个月內会由监御史亲自接管覆审,然后又判了盗窃罪。 小明这时候依旧不服,嚷嚷著冤枉。那么就能继续向上乞鞫,也就是告到廷尉这,最后经廷尉断案。这就有点类似后世的一审、二审……然后经最高检宣判。 如果发现小明是被冤枉的,那么郡县上下皆有罪,而小明能无罪释放;可如果发现小明是真的犯了盗窃罪,那么就要罪加三等! “先生,我发现件事。” “什么?” “你隨我来就知道了。” 李左车快步走在前面。 最后顿足,指向远处的角落。是名较为瘦弱的少年,正在啃著羊骨头,饭盆已经被一扫而空。 “这是何意?” “不是吃完了吗?” “看来这羊肉烹调的不错,连这羊骨都能让他津津有味。” 很多人皆是出言。 而李左车却是摇头。 “他其实都没吃。” “饭食被他装进了陶罐內。” “嗯?” 公孙劫挑了挑眉。 顺著看了过去。 少年明显也注意到他们。 赶忙放下羊骨,端著盘子就走。 只是胸口鼓囊囊的。 “慢。” 公孙劫蹙眉抬手,將他叫停。少年显然是做了亏心事,嚇得赶忙跪地求饶道:“弟子知错,弟子再也不敢了,恳请先生勿要將我除名!” 说著,他还將陶罐掏出来。 公孙劫接过罐子。 里面则是尚有余温的饭食。 红烧肉、粟米饭、白菜豆腐和羊肉……应有尽有! “你不喜欢吃学宫的饭食吗?” “不不不,弟子很喜欢!” “那你为何不吃呢?” “弟子……” 少年面露窘色。 公孙劫將他搀扶起来。 让人將围观吃瓜的弟子赶走。 “说吧,为何要这么做?” “弟子家贫,家中母亲患有疯病。弟子食量小,每日只食两餐就够了。食堂的饭食乃是珍饈,是弟子从未吃过的美味。所以就想著每日中午回去,给母亲也尝尝。弟子知错,恳请先生原谅!” 这一刻,很多人脸色都变了。 扶苏更是双眼泛红,颇为动容。 秦国同样是相当的重视孝道。 少年最多也就九岁。 为了母亲,能只食剩骨。 什么食量小完全就是藉口。 如果真不饿的话,又岂会吃骨头呢? “朕记得,食堂吃不饱也可添饭,你为何不再去添些呢?” “弟子……弟子……” 少年也没见过这么大阵仗。 所以是相当的紧张。 最后是支支吾吾道:“弟子能来太学,已是占了很多便宜。太学提供三餐,供给师生。我已经吃了一份,不能再占太学的便宜了。” “好,有志气!”宗正公孙成满意点头,讚赏道:“虽年幼,却能如此孝顺。卑贱之中,又能坚守操行,不占公室便宜。如此心性,未来必成大器!” 就连秦始皇也是点头讚赏。 他虽然有个不称职的母亲,可依旧很重视孝道。好比扶苏昔日虽然让他很失望,但论孝顺是真没的说。 公孙劫轻轻嘆息。 也是想了起来。 少年是张苍偶然发掘的奇才,发现他在数术上有著极高的天赋。所以就將其破格招进太学,並且是免去所有开销。 “祭酒。” “丞相有何事?” “我看这食堂好像缺个人。”公孙劫看向少年,轻声道:“你若是不怕早起,以后在朝食时可来这帮忙打饭。工钱是没有的,但每日三餐则可保证。当然,这不能影响到你的学习。” “弟子……拜谢先生!” “不必谢我,这只是各取所需。” 公孙劫笑著拍了拍他的肩膀。 一切尽在不言中。 第247章 孤寡,幼有所养 张苍在前面带路。 来至食堂的深处。 这里较为偏僻。 目前则有卫士把守。 饭食也都是经核验过的。 群臣各自入座,饭食也与弟子相同。有菜有肉有汤,而且还都是热腾腾的。秦始皇细嚼慢咽,品尝著其中滋味。饭食並不精致较为粗糙,但胜在量大管饱,而且味道也还行。虽然不及宫中御厨,却比他们家中庖厨强的多了。 赵亥吃的很慢。 红烧肉就很不错。 香糯软烂,入口即化。 让人齿颊留香,回味无穷。 將粘稠的汤汁淋在饭上,更是下饭。 “刚才的稚童品性倒是挺好。” “如此孝顺,足以载入书中。” “还是免了。” “为何?” 公孙劫放下筷子,认真道:“他家境贫寒,是被子瓠偶然发现,破格收为弟子。虽免去其束脩,可还要照顾家中疯母。听子瓠说,全靠他当初为人庸耕挣些辛苦钱。还未十岁,就已成为家中的顶樑柱。这就说明,本相是失职的,为何要歌颂其苦难呢?” 他们面面相覷。 只觉得公孙劫太过计较。 將其载入书中,也是好事。 秦国目前並无举孝廉的说法。 但这样能够增加其声望。 未来也能更容易出仕。 就拿櫟阳来说,就曾有人极其孝顺。后来被当地三老举为弟子,进入学室学习。因为考核出眾,顺利成为乡吏。 况且这和秦国有何关係? 少年父亲早早病逝。 家中母亲患有疯病。 这就只能怪他时运不济。 秦国为何要管他? “丞相,言重了。”李斯放下汤碗,轻声道:“秦国已经做的相当好,否则他连成为弟子的机会都没有,丞相更加无需愧疚。” “没错。” 秦始皇同样附和点头。 他也觉得没什么问题。 这就是法家治国的思想。 秦国主张有功则赏,有罪而伏诛。你弱那是你没本事,和国家没关係。你要有本事,那就上战场搏军功。別人都能行,你为什么不行呢? 好比当初秦国大飢,应侯范雎向昭襄王请示,希望开放五苑供灾民填饱肚子。但昭襄王直接就拒绝了,因为这么做会让有功和无功者都能得赏,此为乱法之道! 这种思想观念,在后世也同样有。比如某个国家的市长就曾这么说过:救灾是社会主义才会干的事,国家不欠你们什么,不要老想著国家能为你做什么。不要成为问题的一部分,而是要成为解决问题的那个人。强者才能生存,弱者只会灭亡! 秦国法家也是类似的想法。 公孙劫看向他们。 思索片刻后方才开口。 “诸公可还记得齐田叛乱?” “记得。” “田儋此人极具野心,效仿其先祖施恩於民。暗中抚养孤儿,加以栽培为死士。叛乱被平定后,这些死士见大势已去,纷纷自裁追隨而去,无一人投降。有些事秦国不做,自然会有人去做。想要积攒民心,靠的就是一点一滴积累。” 秦始皇沉默不语。 也是想到了很多事。 他记得韩非曾將五种人比作邦蠹,分別是儒生、纵横言谈者、带剑游侠、逃避公役的患御者和商工之民。还有就是国家八奸,里面也提到有些贵族豢养门客死士,也是妄图抗衡王权。 但如果深究,便会有个问题。 这些任侠和死士,又是从何而来? 比如假扮公孙劫的赵澈,他带著盲眼妹妹乞活。是田儋出手相助,救下他们。给他们吃给他们喝,还派人教他们读书识字,还给那盲女找来医师救治。这份大恩,自当要用命来偿还。 田儋他们手中的很多死士,几乎都是这么来的。那些无父无母的孤儿,就只能在街头乞活。田氏只要施以小恩小惠,对他们而言就是雪中送炭,乃是天大的恩情,就算以命相报又有何妨? 此次齐田叛乱能够迅速得到响应,不仅仅是赵澈假扮公孙劫,顺利夺取临淄郡寺。还因为有诸多死士,前赴后继的响应。这些死士皆是悍不畏死,衝锋在最前面。还有些藏匿在县寺內,迅速夺取武库。 公孙劫看向赵亥、姚贾等重臣,缓缓道:“若是本相没有记错,诸公家中想必也收养了不少义子义女。” “吾等也都是好心……” “对对对,吾等並无他意。” 他们是连忙开口解释。 生怕就触犯了皇帝的忌讳。 门客死士这种东西素来不被皇帝喜欢,当初嫪毐有门客千人,吕不韦是只多不少,为此还编纂了《吕氏春秋》。他们的存在,在一定程度上威胁到王权。 “诸公是何心思,本相併不知晓。”公孙劫不动声色的瞥了眼,继续道:“我只是要说,有些事本就该秦国去做。抚养孤儿,也能间接为秦栽培人才。待他们成年后,自然就能为秦效力。” 他说的其实就是善堂。 歷史上也早早就有。 最早时候应该是南朝梁武帝设立的孤独园,主要救济赡养孤寡无依的老人和幼儿。宋朝时期也搞了慈幼庄,都是类似的作用。 特別是在乱世后,更该要设立。隨著接连大战,无数青壮战死疆场。国家平添无数孤寡,本该就由国家照顾。若国家不管,自然会有人管。挑选合適的人作为死士,让他们干点脏活再正常不过。 倒也不是说全都会造反。 但却会影响到国家安定。 比如说富户得罪了人,或是和某人有仇。这时死士便可將其除去,然后主动认罪,一命换一命。这里面有很多操作空间,也不是没人干过。 內史腾捋著鬍鬚。 也是联想到当初在南郡的时候。 因为他的雷霆手段,诸多豪族看他不顺眼。於是就有死士暗中行刺他,好在他反应够快,只是受了皮肉伤。 这些死士基本没有亲眷。 是被豪族自幼抚养长大。 一个个驍勇斗狠,毫不畏死。 像晋国义士豫让为报主仇,不惜漆身毁容、吞炭变声,两次刺杀赵襄子。最后就算刺杀失败,也自刎而死。 “如此,財政支出不小啊……” 治粟內史王勇忍不住开口。 第248章 孤儿院,童工 公孙劫拂袖挥手。 让人將碗筷都先撤去。 自他入秦为相起,已过去十年。 很多的事都被他所改变。 但他总记得昔日荀子与他说的。 兼併易能也,唯坚凝之难焉。 田儋叛乱,令他思考良多。 诸侯余孽就不提了。 他们麾下的死士更为麻烦。 明知败局已定,却甘愿自裁。 张苍就与他说过,他在稷下时见过很多这类死士,大部分都是从小开始培养。他们极其忠心,堪称是死心塌地,根本不在乎自身性命,只望报答主恩。 彼时他认识个豪户,想要刺杀宿敌。这事成与不成,那都是必死无疑。可麾下死士是踊跃报名,生怕落於人后,有的更是以死相逼,只为去刺杀宿敌。 这类事他见过很多很多。 也很好理解。 “养些孤儿,要不了多少钱。” “相较於大赦天下,施恩减赋,这点钱不过是九牛一毛上的毛尖尖。而且,这些孤儿其实也能干些杂活。好比方才的少年,每日也可早起来干些杂活,换取饭食。” 公孙劫又指向后厨,“就以太学来说,有不少人都在宫內务工。可等春耕来临,青壮就要回去种地。各地工坊,其实或多或少都会遇到这问题。” 作为丞相,各地上计都是他负责的。 大概的情况他也都了解。 这年头主要还是靠种地。 工坊只能作为兼职。 蓝田工坊规模相当惊人,但很多都是只干个冬天。就比如造纸坊,都是趁著农閒的时候拼命干,爭取凑够一年所需。毕竟青壮还要服徭役,实在抽不出时间。有些苦力活妇人也难做,就只能停工。 “嘶……丞相所言甚是。”赵高恍然大悟,赶忙道:“稟上,臣昔日出自隱宫。里面有诸多稚童,其实也会干些杂活,臣当时就与弟常打水劈柴,烧木炭。” “的確。” 少府赵亥附和点头。 各地考工室內都有些小奴。 並且是清晰写进律令中的。 小奴每日饭食和衣物都有標准。 也不用说秦国,八九十年代很多五六岁的孩子都得干农活。都说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实则是不得不当家。放牛、割猪草、挑柴、摘些野菜野果、烧灶煮饭……这些其实都很常见。有些孩子还没灶台高,就只能踩著凳子抡锅铲。 “正是如此。” 公孙劫朝赵高轻轻点头。 这是个聪明且有野心的人。 用的好,就是条摇尾乞怜的忠犬。 可若用不好,隨时都会反咬一口! 饭要一口一口的吃。 不能脱离现状去做些事。 秦国的基本国策,就是主张有功而赏、有罪伏诛。这也是耕战制的基础,绝不能轻易更改,动摇国本。 他提到建立孤儿院,也是打算循序渐进。他没有提到孤寡老人,因为他们对秦国没有价值,这回要是说的话,怕是反对者会更多。 所以,他先从孤儿入手。 並且以田儋死士为例。 就算赵高不说,他也会说这些。 秦国本就有著很多小奴。 这些小奴也都是要干活的。 “各地工坊本就要有人干活。” “所以建善堂,收容孤儿。” “年龄合適的,每日送去工坊干些杂活,只要管他们吃穿就行。要是表现好的,也可被工师收为徒弟。或者是为人庸耕,为人放牛放羊,总归是有条活路。要有空地,也可令他们入士伍籍。甚至还可教他们些律令,日后担任乡吏游徼都可。” 作为决策者,最忌讳的是一刀切。就像齐田叛乱后,李斯就諫言立法,不允许养私兵家將。 这么想肯定是没错的。 但实施起来太难了。 因为是治標不治本。 这些死士都是怎么来的? 大部分都是豪族偷摸养的孤儿。 所以,公孙劫当时就想到了建孤儿院。但那时候秦国財政紧张,手里头实在没钱,他就暂时压下。后来遇到了蓍和兕,他就更想修建。现在太学基本建成,靠著卖地也回了很多血,修个孤儿院是小菜一碟。 “诸卿认为如何?” 秦始皇看向群臣。 按公孙劫所言,是有其可行性的。设立孤儿院,本质上也是为收取民心,相当於是给秦国栽培死士。平时做些力所能及的杂活,而秦国管他们的衣食,这肯定是没毛病的。 “臣以为甚好。” “的確。” “不仅能解决人力不足,还可间接施恩於民,彰显我大秦仁德。同时遏制各地阴养死士之风,可谓是一举多得!” 群臣是纷纷起身表態。 就连刚才哭穷的王勇也都附和。 秦国属於是功效至上。 光说收取民心这种虚的,很难让秦国掏出真金白银去做。最重要的是,秦国能得到什么? 抚养孤儿,却能让他们务工。 那这就像是公孙劫说的交易。 是件很公平的事。 大部分人都不会反对。 秦始皇一一看了过去。 “既是如此,那此事就由公孙丞相跟进。可先在关內试著推行,若是表现尚可,就令其余郡县跟进,便將此事同样纳入四三计划內。” “臣遵制!” 秦始皇现在也是財大气粗。 靠著卖地,平白得了三个亿的资金! 不仅如此,后面开发岭南也能省钱。加上公孙劫已经解释的很清楚,孤儿院就是在给秦国养死士。就算是孤儿,也可力所能及的做些杂活。 秦国只是管他们吃穿。 开销其实没想像中那么大。 秦始皇站起身来。 並没有將此事放在心上。 对他而言,这就是个小事。 秦国现在有钱,不在乎这点了。 “张苍。” “下吏在。” “太学的饭食挺好。”秦始皇看向张苍,“只是这么个吃法,財政上可否承担?” “没什么问题。” 张苍面露轻笑。 吃已经是太学最不花钱的了。 自从许小白来了后,带著农家子弟自力更生。种植粮食时蔬,还养了不少牲畜家禽。很多当地货郎也会推著板车卖些肉菜,因为量大的缘故,价钱压得也很低。 关键太学背后是公孙劫啊! 公孙劫光食邑就有两万户,俸禄和赏赐这些都不算,养个太学不要太简单。 “走吧,朕还要继续看看。” “臣等遵制!” 第249章 太学击鞠,基石 用过午饭。 他们是照常视察。 张苍走在最前面带路。 来至操场,能瞧见诸多稚童。他们胳膊上绑著黑赤两色布条,正在激烈的角逐。他们玩的就是兵球,也是当初灭赵时公孙劫所提。 兵球的规则类似后世的橄欖球,只是公孙劫没有引入复杂的规则。只要带著球横衝直撞就行,就看谁的身体素质更好,同时还带有些阵法策略。 秦始皇驻足远观。 看著他们嬉闹,只觉得相当有趣。这游戏他此前就看过,在军中是相当受欢迎,比角力还有意思。蒙恬玩这个可是把好手,因此被誉为军中勇士。 “这些弟子倒是也挺狠的。” “嘖嘖嘖……怎么能用脚呢?” “这弟子不厚道啊,往哪踢呢?!” 群臣也是觉得很有意思。 其实弟子们因为年龄较小,观赏性並不是很强。只是看著他们嬉闹,也让他们感觉到蓬勃的朝气。 张苍站在前面介绍,感慨道:“诸公是不知道,这些弟子都有使不完的力气,简直是狗都嫌的年纪。还未正式开学,就有人天天打架的。我实在是没辙了,就教他们玩兵球。” “呵呵……” 秦始皇不由一笑。 觉得这些弟子相当有趣。 他虽然有不少孩子,可基本没带过娃,都是交给专门的人负责。偶尔心血来潮,就会问公子些问题。但凡是回答不出来,就等著一顿训斥。若是答出来了,那就追问到答不出来为止。 “朕想起来,前些日子蒙恬来了封书信。现在北方军中已经不玩兵球,开始玩马球,还说是武安君所提,又名为击鞠。锐骑们骑著骏马,握著木棍击鞠。打进对方门中的,则得一分。这游戏,好像也是出自公孙丞相?” “嗯,是我在赵国时所提。” 公孙劫轻笑点头。 击鞠就是马球。 游戏规则较为简单,只不过太过危险。但凡从马背上摔下来,轻则骨折重则丧命。经李牧深思熟虑,加上诸多將领諫言,只能无奈选择放弃。 而秦人尚武,就好这口。击鞠確实很危险,可平时不流汗战时就得流血。通过击鞠,能迅速培养骑兵的作战能力。这期间当然会有人负伤,可这都是值得的。 “击鞠?” “是什么新游戏吗?” (请记住 追书就上 101 看书网,????????s.???超实用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胡亥满脸好奇的追问。 公孙劫笑著点头,“不过击鞠太过危险,很容易出意外。玩法就如陛下所言,主要是为操练骑兵。” 在场的很多都曾骑马射箭。 也都听得出击鞠的意义。 骑兵是国家军力的重要组成。 自从赵武灵王胡服骑射起,就逐渐成为战场上的重要组成部分。而后公孙劫搞出骑兵三神器,奠定了骑兵的重要地位。凭藉骑兵,李牧是多次击溃秦军主力,让他们吃了不少苦头。 公孙劫入秦后,秦国就开始大力发展骑兵。在秦楚决战中,李信所率锐骑可是出力甚多。未来北伐胡戎,锐骑也將是绝对的主力! “丞相还真是厉害……” 王綰是由衷的出言讚嘆。 他有时候很想把公孙劫脑袋打开看看,这人怎么能这么聪明。曾几何时,他们都认为公孙劫也就这些能耐,也该消停了些。可他们万万没料到,公孙劫就如同是座取之不尽的宝库! 在他们还未反应过来,身边就都已是公孙劫的形状…… “没什么厉害的。” “只是想的比较多而已。” 公孙劫摆手轻挥。 示意张苍继续带路。 穿过操场,远处便是宿舍区。 同样也是划分为南北区域。 主要是设立在渭河两岸。 毕竟用水能够方便些。 宿舍並不奢靡,但胜在简单实用。现在虽然不差钱,但还是该省省该花花。房宅只要能保暖就好,主要都是上下铺的双人床,一间屋子住八人。如果冬天冷,还能点火盆取暖,但必须得要开些窗户。 当然,还有先生的宿舍。 他们的要更大更实用些。 家具设施肯定要比弟子的强。 这年头还是比较尊师重道的。 公孙劫这么安排也无问题。 “我看前面还有工匠在准备,太学是还没建成吗?” “嗯。”张苍背著手,解释道:“初定是占地五百亩,横跨渭河两岸。目前弟子不过五百余,等后面学宫修起来,还可继续扩招。你们可知道,有多少人想进都进不来吗?” 张苍作为祭酒,在招生上面也是有些话语权的。很多富户都上赶著送钱,就是希望能把族內最出色的孩子送进太学。只可惜人数有限,张苍只能忍痛拒绝。 而且公孙劫特地交代过,要给閭左贫户留些名额。如果张苍遇到合適的弟子,就能破格招收进太学。 “上回丞相还提出要搞什么三合土,工期都耽搁下来。说要用这三合土,建造新的宿舍区和学宫。” “三合土?”秦始皇皱著眉头,恍然大悟道:“朕想起来了。这是李信所发军书,说是东甌人喜食蚌蛤,当地有著很多蚌壳螺壳。后来有位智者將这些壳烧制后碾碎成灰,配上黄土和细沙,用来修造房宅。据李信所言,此物造的房屋极其坚固,甚至比夯土还要硬!” “嗯,这就叫三合土。” 公孙劫平静开口。 隨著穿越的时间越来越久,有些事他也记不清了。李信发来的军书,刚好是提醒了他。他当初跟著粤东舍友回老家游玩,记得当时就瞧见了栋古建筑,舍友就和他介绍过三合土。 三合土在岭南地区很常见。 就是用的蚌壳螺壳製成。 有的人甚至往里面加些糯米汁。 说是日寇侵华时期,曾经攻打过这里。好几发炮弹过来,古建筑愣是没破防,就是因为用了三合土。 公孙劫当然知道水泥这玩意儿。 可他真不知道怎么在秦国时期做。 三合土就简单多了。 咸阳是没有蚌壳螺壳烧灰。 可咸阳有石灰石啊! 学过化学的就知道,这里面的东西就是碳酸钙。本质上就是用熟石灰的胶结作用,让房宅墙壁更为坚固。就眼下而言,绝对是够用了! 第250章 三合土,这就是源学! 光说是达不到效果的。 公孙劫就带著他们朝工地而去。 石灰这东西在关內並不少见。 涇阳地区就有天然的矿。 而且这东西早在数千年前就有应用。 据公孙劫所知,蓝田也有富户应用。主要是用石灰糊墙,用来防潮。还有些坟冢,也同样会用到。 来往的工匠数量很多。 还有不少干苦力的。 推著独轮车,里面满是黄土。 还有的是从河边挖来的细沙。 或者是已经烧制过的熟石灰。 也有好几人一组,扛著木头而过。 远处有佩戴木冠的中年人,只著粗布冬衣。他背著手,正在嚷嚷著指挥工匠。细沙、黄土和熟石灰加上水,不断的用大铁桶翻滚搅拌。 “程岸。” 公孙劫笑著招手。 后者转过身来愣了下。 瞧见来了这么多人,便让工师接替指挥。他快步走上前来,抬手作揖。 “岸,见过陛下、诸公!” “免礼。” 秦始皇頷首示意。 程岸是秦墨鉅子,早些年就立功甚多。早些年就曾想提拔他为少府,掌管各个郡县的考工室,可程岸信奉墨家思想,不愿为官。 他参与且设计了皇陵,將驪山掏空。令匠作机弩矢,有所穿近者輒射之。將以水银为百川江河大海,机相灌输。上具天文,以人鱼膏为烛! 当初公孙劫在赵国捯飭出什么好东西,就立马有间客將东西送至秦国。程岸接手后,就让人加以仿造。靠著绝对的国力,迅速反超赵国。 很多东西本就没什么难度。 区別就是有和无。 就拿马蹄铁和马鐙来说,一看就知道。秦国扫灭韩国后,就得到诸多工师铁匠。秦国也素来注重工匠,还专门设法。像是物勒工名、流水线標准化制器……皆是应运而生。 这就让秦国经常能反超对手。 秦国能够敢战常胜,可不仅仅只是因为耕战制,而是举国都以战事为先。工器甲兵同样也很重要,自然会受到国力扶持。 所以李牧能仰仗有骑兵三神器加持的锐骑,连却秦军。可等秦国吃过亏后,便直接开启氪金狗眼,迅速组建起不逊於赵国边骑的锐骑,以至於赵国只能继续以防守为主。 因为这事,郭开又继续挑拨离间。还说公孙劫是故意勾结秦国,泄露马鐙马鞍,好在当时的赵迁没蠢到相信这些。 毕竟骑兵三神器太过简单。 秦国很容易就能仿造出来。 然后就是大规模列装…… 这可都是程岸的功劳。 “你这铁桶是何用处?” “这是搅拌机。”程岸走上前,介绍道:“根据丞相说的三合土,我设计出此物。两名力士列於左右,旋转把手就能让搅拌机转动。將熟石灰、黄土和细沙混进其中,再加適量的水,就能不断搅拌。” 言罢,他还让人演示。 两名力士卖力的转动把手。 皆是涨得脸色通红。 隨著搅拌机旋转,泥土不断翻动融合。期间还会有人往里面加水,然后继续用木铲子翻动。 “等会……” “这熟石灰是何物?” 赵亥忍不住蹙眉询问。 他作为少府,自然也懂得匠作工术。 岭南那块地方,能有什么好东西? 所谓的三合土,他也没往心里去。 毕竟是南蛮之人所居。 还用什么海螺壳烧製成灰? 咸阳这就没多少螺壳。 所以李信所说的三合土,赵亥根本没往心里去。 公孙劫走上前来,介绍道:“程鉅子所提熟石灰,其实就是堊(e)灰烧制后所得。海边的蚌蛤牡蠣等螺壳烧成后,其实也是熟石灰。两者並无多少不同,本质上都是同样的东西。此物黏合性强,防水性能极佳。不仅能让房宅更为坚固,还適用於多雨江南之地。” “丞相懂得可真多……” “想不到这南蛮竟有此奇想。” “就地取材而已。” 公孙劫面色如常。 住的房宅是什么结构,取决於在什么地方。好比北方会修火炕,但在南方就瞧不著。草原上住的是穹庐,继续往南是土屋,再往南又有栏杆竹屋。 东甌是因为常年多雨,而且每年还要面临颱风。所以他们就利用螺壳烧製成灰,然后搞出三合土建造土屋。这法子是早早就有,在水泥没出现前,三合土就是主流。 “丞相是说堊灰和蚌壳是同种材质?” “没错。”公孙劫笑著点头,“这就是本相昔日所提的源学。探究万物本源,知晓其中原理,是谓源学。蚌壳与堊灰,其本源都是相同的。既然本源相同,用来做这三合土自然不在话下。” “吾等受教!” 赵亥抬手作揖。 对公孙劫是更为钦佩。 若非是他所说,谁能想到这堊灰竟然和蚌壳是一种东西? “很多东西就藏在我们身边,有的更是隨处可见。只要细心留意,或许就能有所发现。就好比工匠手中的锯子,相传就是鲁班被锯齿草所伤而造。还有就是诸公现在常用的纸,也有麻纸、竹纸、桑纸……木料不同,但本源相同。” 公孙劫也是儘量阐述清楚。 他是早早就在筹备此事。 得空时也会编写书籍。 目前百家是互相不服。 各家也都有其所长。 公孙劫没有採用后世一刀切的政策,搞个什么罢黜百家独尊法术的操作。在他看来,各种思想碰撞也有其好处。只要在源学的框架內,那就都能默许。换句话说,就是用源学统一百家的思想。 “那这三合土是否坚固?” “比黄土强的多!” 程岸在前面带路。 目前已经竖立有几块土墙。 “这些就是用三合土所造,以夯土版筑的方式造成。岸试验过,的確要比黄土墙要更为坚固,並且凝固的要更快些。” “是吗?” 秦始皇抬起手示意。 卫尉阎錚便执剑走上前去。 他抽出利剑,用力劈砍。 墙壁是纹丝不动。 只留下些许剑痕。 反倒是阎錚被震得虎口发麻。 秦始皇走上前去。 抬手抚摸著剑痕。 若有所思的点头。 看起来確实要比黄土坚固些。 “此物是否还能防潮?” “目前还不知,但应该是行的。”程岸也没有夸下海口,低声道:“李信將军在军书中提到过,东甌人皆是以此造屋,防雨防潮效果颇好。” “好!” 秦始皇满意点头。 “丞相,看来你又为秦立下一功!” 第251章 缺钱,医家扁鹊公 李斯跟在后面。 望著王綰走在最前面。 望著成片的桃林,不由驻足远观。遥想当初,他在稷下求学时,荀子便常在桃林讲学。弟子们吃著毛桃,欣赏著桃林美景,也是別有番滋味。 时光荏苒。 他却再也没吃过桃子。 因为这是韩非临终前所食。 望著桃林,李斯不由长嘆。 他在稷下时,唯一的知己就是韩非。两人政见相同,都主张以法治国。利用法、术、势进行集权,让国君能驾驭臣民,调动所有国家资源开疆拓土。 韩非虽然口吃,但擅著书。 两人交流多年,李斯受益匪浅。 可惜,他却死在了云阳。 李斯抬手抚摸著桃树。 他现在就像是刻舟求剑。 看著林內读书辩经的少年。 时空变化…… 好似回到了在稷下的日子。 “师兄。” “师兄?” “师兄!” 李斯这才回过神来。 见他如此,张苍不由笑著道:“此前公孙师弟曾与我说过句话,叫什么欲买桃花同载酒,终不似,少年游。师兄可是想到昔日在稷下的日子了?” “嗯。” 李斯点了点头。 望著桃林,感慨万千。 终不似少年游啊…… 算算岁数,他也年过花甲。 年少时的志愿,已经达成。 现在的他位列九卿,名垂秦史。 就算公孙劫入秦,他的地位也没变过。他和秦始皇是君臣,也是师徒。遥想当初,他初为郎官。秦始皇召见了他,两人对坐,彻夜长谈。 自那后,他就被提拔上来。 作为廷尉,主张秦国司法。 在九卿中也属於是上三卿。 每年给的赏赐更是不少。 长子李由娶了公主。 长女也许配给了公子。 看看远处年老的王綰。 御史大夫的位置也早晚是他的。 “走吧。” 李斯快步跟上。 张苍是继续带路。 还专门进宿舍区视察。 看著叠的无比整齐的被衾,地上也是相当的整洁。特別是独特的床榻,分为上下两层,中间还摆著炭盆。 “弟子们就都住这个?” “嗯。” 冯去疾脸色变了变。 能进太学的,大部分是出自豪族。有些富户为了进太学,光束脩就交了三十万钱。太学伙食確实还行,可这住的宿舍条件就差了些。 “丞相,这宿舍是否简陋了些?” “是啊……特別是这床榻,在上面睡觉的弟子若掉下来,不太好吧?” “没办法,太学没钱了。” 公孙劫是两手一摊,神似牢儋。他不是提倡苦难式教育,特別是这些出自富户的弟子也没吃过苦。实在是手里头没钱了,只能苦一苦这些弟子。 住的地方只能儘量克服。 就算稍微简陋些也没办法。 只要能遮风避雨和保暖就行。 “这不对吧?” “太学收了这么多束脩呢……” “你们看看这学宫,还有这么多师生每日吃喝。” 公孙劫无奈看著他们。 这些人就是不当家,不知柴米油盐贵。虽然说確实收了很多束脩,可太学又不是一锤子买卖。三年下来的吃喝拉撒,那可都是钱。而且太学还在扩建,资金相当有限。加上这些先生也得有点工资,他们自己倒是无所谓,可宗族亲眷离不开钱。 还有墨家、农家和医家,他们做研究也是需要钱的。特別是医家,很多方子都需要些价值不菲的草药。以至於阳庆现在天天背著药篓,带著弟子们上山採药。 张苍则是顺著话茬,赶忙道:“是啊,太学是方方面面都要钱,虽然手里有很多束脩,可这钱我是一钱都不敢花啊!” “诸位博士素来以仁义著称,宿舍条件如此差劲,列位不如好心捐点钱。三万五万的我不嫌多,五百八百的也不嫌少。” “好你个张子瓠,竟然打我们的主意!” “我看他不像祭酒,更像是个商贾。” “子瓠不愧是精通数术,真能算计。” “……” 群臣也都哈哈大笑起来。 钱是不可能出的。 张苍明摆著就是在哭穷。 “我看住在这也挺好。” “虽然简陋了些,但胜在保暖。” “而且你们看看这床榻,上面其实是有栏杆保护的。” “对对对,我看也没必要改。” 秦始皇边走边听他们商议。 这些人就是如此现实。 经常性的在边上指指点点。 可要让他们掏钱,那是万万不行。 “扁鹊公,扁鹊公!” 张苍卖力的挥手嚷嚷著。 远处阳庆正在晒製药草。 听到声音后,顿时蹙眉转身。 “见过陛下,诸公。” “扁鹊公无需多礼。” 秦始皇微笑示意。 他对阳庆还是比较敬重的。 作为医家扁鹊,医术极高。 就连夏无且都自愧不如。 想当初,阳庆不愿入咸阳为医师。秦始皇知道他是因为齐国的原因,所以也没强求,只是赐予公乘爵位。反正临淄也是秦郡,当地人亦是秦民。阳庆留在临淄,自然是没什么问题。 “扁鹊公这是在晒製药草?” “嗯。” 阳庆点了点头,“自《草鞋医师书》颁布后,关內遇到不少问题。有些方子较为刚猛,不適合体虚的老弱百姓。我想著就地取材,用些较为常见廉价的药材代替,所以就想著试试看。” “扁鹊公仁德!” 诸多朝臣也很感慨。 阳庆的医术摆在这。 放眼秦国,没几人能比得上。 与他结交,肯定是有好处的。 自阳庆入秦后,拜访者络绎不绝。 也有些病人乘著马车,就为让他看看。 “我只是听从丞相所言。”阳庆却是摇头,低声道:“来至关內后,才发现有不少没见过的药材。老朽为医数十年,自三岁起就和药材打交道。可水土不同,种类也有不同。老朽尚且如此,更不必说寻常医师。我就想著將药草绘製成图,再记下药效。” “这可不是件小事……” 秦始皇忍不住开口。 天底下的药材何止千万? 就像阳庆自个说的。 水土不同,种类也有不同。 想要记载下来,谈何容易? “无妨。”阳庆却是满不在乎,笑著道:“老朽昔日读过《列子》,里面有愚公移山。愚公虽有穷尽,可其子子孙孙无穷无尽也。老朽或许无法完成此事,但医家会有著无数弟子接力完成!” 第252章 太学考核,二十四节气 公孙劫翻看著药草。 阳庆所言,就是类似《本草纲目》。这年头的医书都太过晦涩难懂,也没有成体系的医书。很多药草,都是靠师父带著认。去年涇阳就有位乡医,因为认错了药材,把病人给治死了。 所以,公孙劫和阳庆提了嘴。 后者也是觉得相当有道理。 就像《草鞋医师书》內也有插图。 都是较为常见温和的草药。 比如茯苓、大蓟、黄芪、甘草…… 这些药性较为温和。 就算没病误食也没事。 阳庆就想著將药草绘製成图,编纂为书,起到个参考作用。最起码在学医的时候,能省去些苦工。 秦始皇眯著眼,轻声道:“看来,你们在这太学倒是挺好。朕也算明白,为何张苍这祭酒会哭穷了。” “的確。” “这本医书怕是需要数十年的功夫。” “不止如此。”张苍继续带路介绍道:“太学不止对弟子有考核,对先生也是如此。我师兄浮丘伯也没閒著,正在编纂《尔雅》。” “尔雅?” 群臣皆是皱眉不解。 张苍笑著解释道:“自灭六国后,秦国便推行大一统思想。文字虽然统一,可很多词语皆有不同,很多弟子都不懂。尔为近之意,雅为正也。尔雅就是辞书,第一篇就是【释亲】,详解了宗亲称呼。例如男子先生为兄,后生为弟;谓女子,先生为姊,后生为妹;父之姊妹为姑……” “辞书?挺好。” 秦始皇又来了兴趣。 才发觉自己低估了太学。 听公孙劫最初的意思,太学就类似是稷下学宫,变相的选拔人才。同时也是招揽百家,让各家消停。 但同样的,这些贤良凑一起会有著很多思想碰撞。就如昔日稷下学宫,齐聚百家贤良,他们编撰了很多书籍,让公孙劫也是受益匪浅。 太学今天才算是正式开学,前面的日子就让他们自由交流。张苍则是根据教学需要,布置很多任务。毕竟国家实力並不仅仅只是武力,文事方面也同样重要。 “可不止这些。”张苍自信一笑,“像农家也打算编撰农书,主要就是种地之法。另外就是要重新划分天时,认为光靠四季还不够。” “划分天时?” “一年有十二月,分为春秋夏冬,每季又分孟、仲、季。吾师也曾言春耕、夏耘、秋收、冬藏,四者不失时,则五穀不绝。可光靠四季,太过笼统。比如说何时播种?是孟春,还是仲春?又是上旬、中旬还是下旬?” 群臣皆是点头。 这事也是相当有道理。 秦国极其重视农耕。 若误了农时,一年基本白费。 “那你是如何想的?” 胡毋敬忍不住开口询问。 他作为太史令,天时肯定是归他管的。但张苍学究百家,精通天文数术,深諳律歷。 张苍停下脚步。 “古之天官,竖立圭表而测日晷。有伏羲氏日夜观测,发现河图洛书从而演化八卦……一年有365日,而秦以六为吉数。我就想著將其细分为二十四份,每份就是十五日。” “二十四节气?” 公孙劫忍不住开口。 张苍顿时一愣。 “二十四节气?” “节气?” “节气!” “好名字啊!” “还得是师弟啊……” 公孙劫则是面露苦笑。 没料到张苍竟把二十四节气搞出来。 他的记性一直都还行。 小时候学著唱的节气歌,现在都还记得。春雨惊春清谷天,夏满芒夏暑相连。秋处露秋寒霜降,冬雪雪冬小大寒。 后世有很多手段,包括天气预报,所以节气基本没什么用。但对古代而言,却能帮助农夫耕作,故又被称为第五大发明。 他记得当时看到过些短视频,说是某些小国嚷嚷著自己发明了二十四节气,这绝对就是没脑子的人。二十四节气仅適用於黄河流域的气候,就连岭南都不適用。那些猴子连雪都没怎么见过,怎么搞节气? 公孙劫自身不擅长天文。 主要也是前世没系统学过。 只是偶尔看到过些杂乱的內容。 但二十四节气的出现,倒是和张苍说的差不多。一年有365天,大概是能画个圆出来,然后每15度就是个节气。 到汉武帝时期,二十四节气被正式纳入《太初历》內,用来指导黄河流域的百姓耕作。 “呵……”秦始皇宠溺一笑,拂袖道:“既然是你这祭酒想出来的,就由你完善。朕也很想看看,这所谓的二十四节气。” “臣遵制!” 朝臣们都懂农事。 也知道张苍做节气的用意。 本质就是通过细分,確定天时。 用来指导耕作,免得耽误农时。 张苍继续走在前面介绍学宫建筑。 而天色也逐渐暗了下来。 现在正值寒冬,天暗的也早,越来越多的弟子同时朝著食堂方向而去。秦始皇倒也没开小灶,而是打算直接去食堂。他们今天就是来视察的,自然得要亲自品尝。 晚上的饭食要简单些。 热气腾腾的疙瘩汤,外加两个馒头。疙瘩汤里面是有菜有肉,出锅时撒了很多些葱花和沮菜。味道是马马虎虎,但在寒冬时来上碗是真的暖和。有的弟子会將馒头掰碎,然后泡在疙瘩汤里面,吃起来是相当过癮。 公孙劫的饭量一直不大。 他就只要了半个馒头。 食堂弟子有好奇围观,窃窃私语的;也有些人是无动於衷,趁著还有些光亮翻看书籍。 因为烛火比较贵的缘故,太学是主张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只不过有些弟子太过刻苦,回到宿舍后藉助炭火看书。前几日就有弟子因为看迷糊了,书籍都掉火盆內烧没了,险些酿成火灾。 秦始皇同样也没吃多少。 只是看著那些弟子狼吞虎咽。 这样的景色,他是怎么都看不够。 吃饱喝足后,秦始皇便要前往离宫休息。太学该看的都已经看了,搞得也是相当不错。好在櫟阳作为旧都,本就有著不少离宫,用来休息是绰绰有余。 “阿劫,你为太学付出甚多。” 秦始皇坐在车內。 此刻是由衷的开口。 这不仅仅只是钱的事。 还要有人脉,更要付出心血! 第253章 栋樑,一日平闽越 秦始皇注视著公孙劫。 很多事不是他用詔令就能解决的。 特別是这些隱士,一个个又臭又硬。 他们压根就不怕死。 就以阳庆为例。 人压根就不愿入关。 只想著留在临淄为游医。 还有此前的孔鮒,找理由不来秦国,只是派遣弟子叔孙通入秦。秦国封禪时,他们同样在边上阴阳怪气,都是些嘴服心不服的玩意儿。 好在是有公孙劫。 让这些人不得不服。 按秦始皇先前所想,就该罢黜百家独尊法术。將各家典籍全部收走,不让他们传播。 而公孙劫则採用较为温和的法子。 从焚书改为修书。 从罢黜百家改收百家为所用。 用其人,不用其学说。 阉割他们的思想。 让他们为源学服务。 通过这种方法,变相收拢百家。 本质上是他们没法子了。 他们当然可以不来。 结果就是以后甭想印刷。 隨著造纸术和印刷术普及至郡县,各家都是蠢蠢欲动。可想要印刷,就必须得获得刊號,而刊號就只有丞相府能够批。他们得先经过郡寺审核,然后將原文发至丞相府。获得刊號后,再由地方郡县印刷。 “政哥莫要听子瓠哭穷。”公孙劫面露微笑,满不在乎道:“其实太学日子也没那么难过。只不过是该花的花,该省的省。隨著太学名气逐渐变大,陆续会有新的弟子入学。届时只要收上束脩,就能自负盈亏。” “嗯。”秦始皇看著公孙劫,轻声道:“后面若是有何问题,也可与我说。特別是医家阳庆,要缺少医师,朕可派些太医来。” “成!” 公孙劫笑著点头。 现在阳庆不光缺人,还缺药。很多较为珍贵的药材,他们手里压根没有,而宫中可不缺这点。 自乡医制度推行出去后,经歷了不少事。有的乡医因为认错药,將人治死;也有的医术不精,让人致残;但同样的,有很多病患受草鞋乡医的恩惠,侥倖保下条命。 原本反对者是比较多的。 现在也无人再说这些。 只是要求乡医治病要更慎重些。 阳庆所编撰的医书,其实就是后世的《本草纲目》。公孙劫记得有人说过,李时珍耗费近三十年的时间,才將此书修成。这就相当於是《尔雅》,是医学界的辞书,未来对乡医也有帮助。 “今日简单视察,太学各家都有所长。特別是农家表现,让朕很意外。那许小白倒也算是务实,若能为秦多培育些粮种时蔬,倒也是好事。” “可不止如此。”公孙劫坐在窗边,轻声道:“我將他们召集进太学,就是让他们互帮互助,互惠互利。在竞爭的同时,也能展开合作。比如说农家也可帮医家种植些药草,省的一直去山里採药。” “有道理。” “还有些数术贤良,他们精通天文。也能协助农家,重新制定律歷,確保不误农时。这些都是相辅相成的,也能轻鬆许多。目前虽然还未有什么產出,但不出十年,必將超越昔日的稷下,成为大秦的助力!” “嗯,朕信你。” 秦始皇微笑点头。 公孙劫做事素来如此。 要么不做,要做就做到最好。太学是他的心愿,也算满足荀子的遗愿。毕竟当初荀子三任稷下祭酒,可惜后来稷下落寞,他就只能前往兰陵。荀子临终前也提到稷下,对他而言人生最辉煌的日子就是在稷下。 秦始皇看向窗外。 外面是白茫茫的一片。 “朕听李信所说,岭南气候要更为湿热。就算是冬天也不冷,甚至很难瞧见雪花,溪水也难冰冻。” “的確是这样。” 公孙劫点了点头。 他的粤东舍友就说过,当地温度很难跌破零度以下。偶尔可能会下雪,但也坚持不了几天,想打雪仗都困难。像他最常穿的就是大裤衩,人字拖。还说粤东因为湿热,很容易得脚气,拖鞋绝对是最实用的。 公孙劫因为没去过几次,都是晚上关灯后听舍友说的。粤东很潮,每年回南天家里头就和下雨似的。还有就是粤东地区的特產大蟑螂,能直接往人脸上飞。 “地方不同,气候不同。江南多雨水,所以適合耕种水稻。同样的也没那么冷,类似南越堪称是四季如春。其实不止岭南,臣记得西南夷有滇国,应该也是这样。” “阿劫,秦国已夺取东甌,你认为需要多久攻下闽越?” 公孙劫笑著竖起根手指。 “一年?” “不,一天。” “一天?!” 秦始皇都有些诧异。 公孙劫却是一笑,打趣道:“闽越和东甌有宿仇,两地经常互相猎头,时常爆发战事。现在东甌已经归顺秦国,有他们带路和帮助,闽越压根没理由、也没这能力与秦对抗。只要派遣使臣,自然会望风而降。” 据他所知,闽越发展的还不如东甌。东甌是人少,可论甲兵却能和秦国掰手腕。毕竟是祖传的冶炼手艺,可不是闽越能隨便碰瓷的。 而且东甌是在岛上,他们的很多习俗其实更倾向於是中原。闽越就不一样了,他们已经完全融合进岭南。加上还被霸主南越欺压,日子过的是相当悽惨。 比他们还强的东甌已经投降。 他们的坚守还有什么意义? 岭南很多部族投降是没有负担的。 毕竟强如楚国都被秦国灭了。 加上蜂部被灭,东甌投降。 他们自然会望风而降。 这就是连锁作用。 “但愿如此。” 秦始皇悠悠开口。 目前他最牵掛的还是南征。 秦国乌泱泱过去近二十万人,每日吃喝都是极其沉重的负担。虽说现在已开始实行囤戍之策,但起码再等三个月才能有些收穫。 得亏是卖地捞了笔钱。 让秦国现在有余力打持久战。 “蓝田当地现在有句俗语,叫做心急吃不了热豆腐。”公孙劫看向屋外,轻声道:“秦国如今就是边打边治理,不急於进攻。就算迅速用兵,也要留戍当地,结果其实是一样的。” “嗯!” 秦始皇点了点头,笑著道:“说起来,扶苏要请你去宫中赴宴。如何,你可有空?” 第254章 羋夫人,宫宴 廿七年,十月下旬。 咸阳宫殿群一望无际。 新修的甬道,將离宫相连。 华阳宫內,悠扬的琴声响起。 火炉上温著热茶,两边烧著板栗和橡实。裹著裘袄的婢女上前端起茶壶,恭敬的给扶苏倒茶。 头戴玉笄,盘著乌髮的妇人抚琴而歌。嗓音清冷,唱的正是几乎已经失传的《阳春》和《白雪》。这首歌的艺术成分很高,能弹奏者少之又少。 昔日有人在楚王面前詆毁宋玉,宋玉就以乐曲自辩。说《下里》、《巴人》,国內附和的有数千人;《阳阿》、《薤露》,能附和的有数百人;而《阳春》、《白雪》,国中和者不过数十人。 是谓其曲弥高,其和弥寡。正是这种超然独处、不同流俗的態度,所以会遭庸人嫉妒詆毁。 一曲唱罢。 婢女便將古琴接过去。 羋夫人端起玉杯,抿了口热茶。多年久居深宫,她的眼角添了几分时光的痕跡。脸上略施粉黛,且以唇脂点唇。服饰较为朴素,是这年头较为常见的裙裳,只是裙边以赤线走出云纹。 “母亲。” 扶苏坐在旁边。 自昌平君死后,秦始皇就鲜少来华阳宫,似乎是刻意保持著疏远。也不过问羋夫人的死活,只是会在节日时让人给些封赏。宫里的人也都知道,就是因为昔日的昌平君。 昌平君的背叛,令秦始皇震怒。为此扫清朝堂上的楚系外戚,不知多少人被迁至蜀地。 “父亲和丞相待会就到。” “嗯。” 羋夫人没有多说什么。 她最初对公孙劫是有诸多不满。 在她看来,是公孙劫带坏了扶苏。可渐渐的她就明白,这就是扶苏的本性,只是公孙劫启发的他而已。 面对滚滚天下大势,没人能够阻挡,秦楚两大霸主註定將有一战。只是有的人能看清局势,有的人不愿接受现实,这也都是他们的选择。 就如昌平君,秦始皇已经待他极好。面对很多人要处死他的諫言,秦始皇明知他会有叛乱的可能,依旧令其为陈郡守,就是想给他最后个机会。 但……昌平君选择了死路。 他选择成为楚人。 就算是死,也无怨无悔。 其实,羋夫人早早就有感觉了。毕竟是她的枕边人,秦始皇这样雄才伟略的君主,必然是会对楚国开战的。只不过她始终不去想这件事,刻意的避开。 一切的一切,都和公孙劫无关。 就算公孙劫不出现,秦始皇也会灭楚。 这是国家意志所推动。 公孙劫可以说是秦始皇的白月光,可秦始皇打起赵国来也是毫不手软。甚至还用计离间赵国君臣,还往邯郸安插不少间客,窃取公孙劫的发明。 因为公是公,私是私。 国家意志凌驾於个人之上。 就算秦始皇也不例外。 哪怕公孙劫在赵国,秦始皇也要灭赵。只可能是会手下留情,最后看在公孙劫的面子上,少杀些人。 当然,还没走到这步。 所以羋夫人也就想通了。 对公孙劫早早就没了恨意。 她打量著忙碌的扶苏。 心里也很庆幸。 全靠公孙劫,扶苏才有今日。不仅肩负监国职责,还顺利迎娶王賁的女儿。王翦父子虽然急流勇退,可他们的威望和政治资源尚存。王氏一门双彻侯,秦始皇对王氏也始终很器重。 此次东巡,王賁和王离都在其中。 齐田叛乱,也是王賁亲自掛帅。 这可都是公孙劫的功劳,若非他亲自说媒,恐怕秦始皇都不会同意,甚至连王翦王賁都难认可。羋夫人这回设宴招待公孙劫,就是以母亲的身份感谢公孙劫这位媒人。 两侧婢女纷纷作揖叩拜。 羋夫人是赶忙起身。 就看到秦始皇和公孙劫同行而来。 “妾见过陛下。” “丞相有礼。” “见过夫人。” 公孙劫也是抬手回礼。 秦始皇淡定拂袖,“都不必客套。阿劫为我义弟,也就都是一家人。正好先坐,喝些热茶。” “成。” 公孙劫也没再拘束。 就这么围炉而坐,吃著烤好的板栗。板栗极其香糯,还带著浓郁的甜味,公孙劫晚上有时候也会吃些。 羋夫人正襟危坐,亲自抬手为秦始皇倒茶,轻声道:“这次斗胆请丞相赴宴,也是为扶苏的昏事。扶苏有幸娶通武侯之女,皆是丞相出面说媒,所以想请丞相为上摈。” “没问题。” 公孙劫笑著应下,轻声道:“扶苏终於是长大成人,我忝为他的季父,自当要为其娶个贤妻。” 摈者可以理解为后世的司仪,也是周礼中极其重要的人。作为摈者,就必须是守礼之人。古之诸侯婚嫁,往往会配有多名摈者,而上摈的级別是最高也是最重要的,正常来说是要有族中宗老担任。 若是扶苏娶妻,最合適的人选肯定是宗正公孙成。只不过现在有了公孙劫,加上又是扶苏的季父,作为上摈也没人会反对。 “多谢季父。” 扶苏当即起身作揖。 眼眸中满是感动。 他和皇帝相处的时间並不多。 反而是待在公孙劫身边更久。 相较於秦始皇的严厉,公孙劫对他极好。不会蛮横的让他去做什么事,而是循循善诱,让他遵循內心。当他困惑时,也是公孙劫为他解惑。 因为自幼接受华阳太后的刻意引导,扶苏早些年不知自己是秦人还是楚人。他说楚言、著楚服、行楚俗,却从不觉得自己有什么问题。 直到……遇见了公孙劫。 摈者极其重要。 而上摈更是重中之重! 关乎到男方家的人脉关係。 就民间来说,若是能请到德高望重的名人,那这婚事基本就成了,毕竟人脉本质上也是男方家的能力之一。 举个不恰当的例子,后世给男方说媒的是当地市长。只要人亲自出面登门,那这婚事基本就能定下来。 “既是如此,朕让太史令为你挑个好日子。”秦始皇神情淡漠,就好像是在说件小事,“目前朝政基本都已处理好,就先去频阳纳采。” 公子娶妻,该有的礼节肯定不能少。 按流程走的话,少说得一年半载! 第255章 摈者,周制婚礼 不论何时,结婚都是人生大事。 现在更是如此。 目前主流还是以周制婚礼为主。 准確说不是婚礼,而是【昏礼】。 因为目前是在黄昏时期结婚。 至於流程,简单来说分为六步走:纳采、问名、纳吉、纳徵、请期、亲迎。其中每一步都有讲究,时间跨度也是相当大。 “光靠我一人还是不够。” “还可再请宗正、张苍和王綰共同为摈者,届时我们四人同去频阳纳采。如此,也能彰显出態度。” “准。” 秦始皇並没有拒绝。 宗正出马是肯定的。 扶苏毕竟是嬴秦宗室公子。 101看书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1?1???.???超顺畅 全手打无错站 而张苍现在是太学祭酒,还是丞相府中庶子,也是荀子高徒。为人风流倜儻,极其洒脱,在咸阳城和很多人关係都不错。他为人和善,也开得起玩笑,有时打趣两句也无所谓。 和公孙劫相处很不轻鬆。 和张苍就无所谓了。 这小子的爱好是相当广泛。 再有就是王綰,目前担任御史大夫。他和王翦虽然都是王氏,但他们的姓可不同。如果熟悉姓氏的就知道,王翦这支是周灵王长子太子晋的后裔,也是太原和琅琊王氏的先祖。 所以,王翦是姬姓王氏。而王綰不同,他们这支的先祖是比干,所以是子姓王氏。他们一直居於河南地区,也是汲郡王氏的先祖。 这年头的姓和氏实在是过於复杂,所以平时相处往往是以氏相称。如果要是以x姓x氏起手的,那基本就是家境殷实的閭右子弟。 王綰和王翦年龄相仿。 两人也算是同朝为官数十年。 两人私交还算尚可,由他这位老臣亲自出面,也算是给足了王翦面子。 羋夫人起身为公孙劫续茶。 眼眸中满是感激。 如此兴师动眾,也就公孙劫帮忙才有。正常来说,只需要派遣宗正公孙成和奉常王戊纳采就行。 现在光摈者就近十人! 地位可都不小。 变相彰显扶苏的政治资源。 宗室无小事,更不必说是婚姻大事。扶苏作为长公子,谈情说爱就別想了。像政哥当初娶羋夫人,在婚礼前甚至没见过。对他们而言,婚姻同样是权术的一部分。个人感情是次要的,主要是能对自己起到帮助。 这种事其实也很正常,后世很多大老板,娶的老婆往往也都是有背景的。对他们而言,婚姻本质上就是场交易,代表著强强联合,对双方家族也都有好处。 对扶苏而言,也是如此。 这就是宗室的残酷。 “政哥,要不你先回去处理政务?”公孙劫笑著看向秦始皇,“这两日忙著太学开学,恐怕是积攒下不少文书。” “也可。” 秦始皇看了眼羋夫人。 心里也都知道。 他在这,很多话都不方便说。 “扶苏的昏事,就交给你了。” “嗯。” 公孙劫轻笑点头。 秦始皇这才起身离开。 確定他走后,公孙劫端起茶杯。 “扶苏,你去终南宫给我取本书来。” “啊?”扶苏面露不解,“让婢女去拿不就好了?” “让你去,你就去。” 公孙劫皱了皱眉。 扶苏这小子是真没眼力劲。 瞧瞧政哥,一句话就都明白。 “行吧……” 好在扶苏还算是听公孙劫的。 虽然心有疑惑,还是起身离去。 羋夫人拂袖挥手。 让婢女们都先退下。 两人皆是沉默不语。 一时间气氛有些尷尬。 毕竟这种事在宫中可是相当忌讳。 很容易会传出些风言风语。 终於,还是羋夫人打破了沉默。 “此次昏事,妾要谢过丞相帮忙。” “夫人客气了。” 公孙劫笑著抬手回礼。 这年头的【妾】,也是女子自己用的谦称。 “其实不止昏事……”羋夫人举起茶杯,以茶代酒道:“如果扶苏不是遇到你,恐怕也没有今日。” “这也是陛下的功劳。” 公孙劫笑了笑。 不论扶苏当初有多差,他终究是长子。是政哥及冠带剑那日出生,也是间接向世人宣告,秦王已壮,可以亲政! 当政哥平定叛乱,抱起尚在襁褓中的婴儿。再想到被母亲所拋弃,令他难得有了血脉相连的异样情愫。他对扶苏也是寄予厚望,所以才为他取名【扶苏】。 所以,政哥很多事都是默许的。 只是君臣保持默契,都不提而已。 “我还听说,你建议在御史府內增设刺使。此次將由仲公子高,亲自带领刺使,出牧郡县。” “嗯。” “你……是在为扶苏扫清阻碍?” “这倒不是主要原因。” 公孙劫笑著摇头。 他知道很多人都会这么想。 他也確实有点这意思。 公子高自幼就很受宠,经常受赏赐。他为人也很勤勉,很会来事。他顺利娶了冯氏女,地位也是相当高。但这回没能监国,又要出牧郡县以刺封疆大吏,显然是要脱离政治中心。 作为刺使,就是得罪人的活。 生命危险就不提了。 关键是干得好,那就要得罪人。 乾的不好,皇帝不满意。 可以说里外不是人。 这些封疆大吏在朝中都有关係,要是把他们揪出来些人,朝中大臣又会怎么想? 所以刺使这活就是坑人的! 甭管结果如何,都会受影响。 “我大秦现在有万里疆土,边疆郡县光靠监御史,根本无法制衡。我献策刺使,也是为避免齐田叛乱这种事。之所以选仲公子,主要也是因为他的年龄合適,真没有別的意思。” “呵呵……” 羋夫人只是笑了笑。 没有继续討论这话题。 她是在宫中长大的。 虽然不是很懂权谋,但很会察言观色。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不论如何,还是得再谢丞相。” “夫人客气。” 公孙劫同样举杯。 羋夫人长舒口气。 “那此次扶苏监国如何?” “没有过错,也没什么突出的。”公孙劫是如实相告,“毕竟还有冯去疾辅佐,想做的不好也比较难。” “所以,没有因此立他为太子吗?” 公孙劫脸色变了变。 这就是图穷匕见了啊…… 羋夫人这场鸿门宴,为的可不仅仅只是扶苏的婚事,还有太子储君的位置! “夫人,慎言!” 第256章 皇权,鲶鱼效应 公孙劫蹙眉提醒。 储君这事不是谁都能掺和的。 特別是在政哥面前。 公孙劫记得,歷史上政哥是至死才颁布遗詔,立扶苏为二世。他的这种做法,也是有著种种猜测。有的说这是对扶苏的考验,有的说因为政哥追求长生,没必要立储…… 没办法,这些隱秘就没个定论。 好比太史公所记载的,说是赵高联合李斯篡改遗詔,改立胡亥为二世,然后又找机会赐死了扶苏。可后世出土过卷竹简,名为《赵正书》,又说本来就是立胡亥为二世皇帝。 立储这事也有人提过。 只是政哥每次都不接茬。 就说现在还没到时候。 公孙劫倒是没问过。 对於古代王朝而言,皇权能否顺利过渡接替是很重要的。类似二凤那种玄武门继承制,已经算是好的了。想想后世搞出来的靖难之役,其实是会削弱国家力量的。 当初赵武灵王堪称一代雄主。 可就在继承人上出了问题。 他偏爱幼子赵何,也就是未来的赵惠文王。结果废了长子赵章,自己壮年退位,自称主父,让位给赵何。他想的就是搞二元政治,以后赵何负责处理国政,赵武灵王就专心打仗。 只能说想法很超前,然后玩脱了。 最后被饿杀於沙丘宫。 一代雄主啊! 偏偏落下这么个下场。 春秋战国数百年,类似的事数不胜数。比如楚国最独特的剑舞继承制,弒父杀兄的事数不胜数。就李世民干的事丟楚国,根本就掀不起多少水花。 秦国是好不容易有了今天。 奋六世余烈,数代人的前赴后继。 终於是横扫六国,统一天下。 若换个昏庸之主,又会如何? 这也是政哥至今都未立储的根本原因。 国之重器,不能有任何闪失! 所以必须慎之又慎! “现在只有你我二人。” “我也只是想问问而已。” “扶苏此前监国,也做的尚可。” “为何……为何还不能立为太子呢?” 羋夫人忍不住开口询问。 正所谓国赖长君。 特別是秦国,更要有储君。 如果皇帝有意外,也能平稳过渡。 否则必会引发內乱。 毕竟没有储君,也就意味著人人都有机会。不早早定下法统,但凡有什么闪失,那可就麻烦了。 羋夫人当然有私心。 就是想让扶苏当上太子。 看著扶苏坐上那至尊帝榻! 公孙劫轻轻摇头。 话不是这么说的。 立下太子后,就有开府的资格。太子府內很多官吏,都是归太子管辖。是人都想往上爬,而人性也最经不起考验。如果皇帝活的太久,这时候有人坐不住了,开始旁敲侧击让太子动手呢? 很多事都是有利有弊,就看如何做。 权力这东西就是毒药。 甚至比五石散还要可怕! 只要染上了就无法摆脱。 秦始皇少年为质,经歷无数腥风血雨,终於坐稳了王位。面对各种背叛,狠辣果决。完美詮释了什么叫做天子之怒,伏尸百万! 他经歷这么多。 又岂会不防著些呢? 人就是如此矛盾。 皇帝没有子嗣不行。 子嗣太蠢不行。 可太过出色也不行…… 没错,现在的扶苏是出了名的宽仁孝顺。可又有谁敢保证,他未来不会为了权力,而做出些出格的事呢? 没人能保证。 也没人敢保证! 毕竟昌平君可是他亲手杀的。 公孙劫思索片刻,放下茶杯。 “孟子曾言入则无法家拂士,出则无敌国外患者,国恆亡。古知生於忧患,而死於安乐也。吾师荀子也曾经与我讲过个故事,今日就说给夫人听。” “他说琅琊有种鱼很珍贵,味道也很鲜美。可是自海边捞出后,就会迅速死亡。这鱼若是死了,味道就会迅速变质。当地渔夫也很聪明,就想到引进这种鱼的天敌,共同放进木桶內。海鱼为了活命,就疯狂的游动闪躲,反而有不少能活著运进城。所以,吾师將其称为鲶鱼效应。” “鲶鱼……效应?” “正是。”公孙劫轻笑点头,“生於忧患,而死於安乐。如今乾坤未定,公子皆有机会。那他们就要被迫竞爭,苦心钻研治国之术。可若是早早立储,反倒可能鬆懈下来。对其余公子而言,或许也就认命而墮落。” 公孙劫抬手一笑。 这些当然都是他猜的。 毕竟他也从来没问过政哥。 也不知道他是如何想的。 政哥所图甚大,可不止这一亩三分地。所以这些公子都必须要有些能力,未来才能挑大樑。公孙劫说的海內为郡县,海外行分封,让秦始皇看到了更遥远的未来。 其实这也很好理解。 就像常有人说明朝亡於宗室,因为洪武年间制定诸王世封,食禄不治事的规矩,导致宗室几乎压垮了国家財政。现在不必去深究,想想也能理解。 如果现在扶苏被立为太子,那很多公子都会躺平。反正他们不能为官,吃喝国家都管了,倒不如每日走鸡斗犬,没事再召些姬妾嬉闹。 毕竟要是表现的太好,那在未来的新君眼里就有问题了。所以有时候吃的脑满肠肥,又是自保之术。好比赵国的废太子赵嘉,若非是公孙劫和李牧保著,他早就被赵迁给整死了。 宗室斗爭就是如此。 什么亲情那都是虚的。 为了权力,已经没了人性。 弒父杀君,杀兄杀弟的更是一大把。歷史上的胡亥也是这么干的,將兄弟姐妹全给杀乾净了,自己给自己夷三族,这种操作也是让人窒息。 皇权更替就是如此残酷。 不论怎么做,都有问题。 羋夫人看著公孙劫。 “这是陛下与你说的?” “我猜的。” “……” 羋夫人一时哑然。 注视著公孙劫,最终长嘆。 也难怪秦始皇会如此重视公孙劫。 毕竟千金易得,而知音难觅。 在她看来,的確是有这种可能。 “你还真是聪明。”羋夫人转头看向宫外,看著空落落的院子,轻声道:“曾几何时,我很厌恶你,更是恨你。可这些年过去后,才知你是帮了我们。” “过去的事不必再提。” 公孙劫笑著摆手。 他做这些只是为了秦国。 帮助扶苏,也仅是因为他更合適。 第257章 通往皇权的荆棘之路! 羋夫人打量著公孙劫。 让人准备了些酒菜。 婢女將羊腿肉分成小块。 再为公孙劫倒上美酒。 “公孙丞相,请。” “扶苏的昏事,有劳你多费心。” “应该的。” 公孙劫同样是举酒示意。 后面婚事就是走个流程。 他早早就已经说好了。 这些事羋夫人也知道的。 “依丞相所想,扶苏何时能为储君?” “……” 这还没完了! 公孙劫长舒口气。 这年头虽然还没后宫干政,但政哥是很不喜欢后宫议政。毕竟赵姬伤他太深,所以这些嬪妃皆无实权。更像是笼中的金丝雀,取悦於政哥。 “夫人应该知道陛下的忌讳。” “只此一次,以后別不提了。” “储君为国之大事,皆决於陛下。” “就是本相,也无权干涉。” “妾都知道。”羋夫人轻轻点头,“但也请丞相理解,妾终究是扶苏的母亲,也见了太多宗室爭斗。若扶苏不能为储君,恐怕新君也难容得下他。” “……” 这话还真没说错! 歷史上扶苏就是被赐死的。 他是长子,品性和能力都属上乘。 你说你没有反意,有谁会信的? “夫人是楚人,应当知道楚国祖地遍布荆棘。想要坐上那个位置,这一路上同样也都是荆棘。没有大毅力的人,是走不完的。扶苏是很好,但他需要做的更好。究竟要到什么时候,本相也不知道。” 羋夫人一时无言。 望著公孙劫,轻轻嘆息。 也確实是她太著急了。 这种事没人能说得准。 决断权终究在秦始皇手里。 “妾都知道了。” “其实夫人也不必著急。” “扶苏待人宽仁,刚毅勇武。又有监国的经验,还是秦国长子。本相忝为太师,为诸公子之师。就本相来看,扶苏其实是更为合適。后面只需交给时间,终究会有那么天的。” “是我太心急了。” 羋夫人举杯致歉。 有公孙劫这句话,她也就放心了。毕竟公孙劫可不仅仅只是扶苏的老师,也还是公子高、將閭等人的老师。作为丞相、太傅,更是皇帝的生死至交,在储君方面肯定也是有些话语权的。最起码公孙劫的意见,秦始皇始终都会听。 比如说秦始皇就喜欢大修宫室,还要仿造六国王室。结果被公孙劫劝住了,当时秦始皇都想著要收回成命。而公孙劫却搞了个天下之窗,现在可是关內特色景点。但凡有人入关,这是必选的打卡点。 天下之窗入园也很便宜。 只需要十钱就行。 当地人也是因此受贿。 毕竟这么多人来参观,肯定是要吃要喝的,百姓种的蔬菜水果都不愁卖的。在公孙劫特批下,还有不少商贩在里面卖些简单的吃食。 羋夫人此前就去看过一次。 是扶苏带著她出宫散心。 里面是相当热闹。 那些贩夫走卒也都很不容易。 虽然辛苦,但脸上皆掛著笑容。 眼眸中也是对生活的期许。 用扶苏的话说,他们可都是公孙劫特批准许的。不需要转为商籍,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只要缴一定的市租就行。 咸阳不缺有钱人。 门票就只要十钱,完全能负担得起。很多被迁进关內的六国贵族,也不差这点。有的一连参观了好几天,或许是睹物思情,跪在门口嚎啕大哭。 …… 酒过三巡。 公孙劫没有贪杯。 看到夕阳西下,就抬手告退。 羋夫人会这么著急,也能理解。毕竟她的宗亲几乎都已死绝,现在就只有扶苏了。为人父母,肯定希望扶苏过的更好。若能坐上那至高无上的帝榻,羋夫人就会是太后! 公孙劫照常乘车归府休息。 次日清晨时,就有一辆辆駟马大车抵达至侯府门口。周制婚礼讲究个三书六礼,像今天是要派遣摈者至女方家纳采,这一步是不需要男子亲自登门,所以扶苏並不需要去频阳,但他还是早早就来了侯府。 这回摈者可是相当多。 不仅仅是只有公孙劫。 还有宗正公孙成。 御史大夫王綰。 御史中丞冯劫。 伦侯杨端和。 奉常王戊。 太僕赵高。 上卿蒙毅。 中庶子张苍。 光摈者就足足有九人! 囊括嬴姓宗室和咸阳豪贵。 可以说都给足了面子。 扶苏是一一作揖叩拜。 公孙劫背著手,微笑道:“想不到诸公今日来的这么早。” “哈哈,长公子纳采乃是喜事,吾等自然来早些。”王綰今日只著常服,微笑道:“这桩婚事可是好姻缘,吾听说王賁女儿也是知书达礼,擅长鼓瑟击筑。为公子妻,也是刚好。” “有劳御史大夫。” 扶苏脸上也带著些笑容。 女方如何,他也有所耳闻。 因为出自將门的缘故,也是精通武艺。但王氏终究是贵族,该有的礼教也是不少的,是从宫中而出的老嫗亲自教导。一言一行皆有讲究,举手投足都透著贵气。性格温婉贤淑,作为贤內助是刚好。 主要还是王氏的政治资源。 別看王翦急流勇退,可他的面子在军中依旧相当好使。他的很多老部下,现在都是军中柱石。军中诸多猛將,都是他手把手提拔上来的,有谁敢不给他面子的? 扶苏娶了他的孙女。 其中的信息量是相当多。 有时候不站队,本身就是种站队。因为明眼人都看的出来,现在扶苏是最有机会的。王翦不和別的公子交好,那就是在向扶苏示好。 而且王氏这类大族虽说是多方下注,但王姝可是王翦最疼爱的孙女。现在嫁给扶苏,也能代表著对他的支持和器重。 “诸公想必都还未用朝食吧?”公孙劫挥手让哑叔去准备饭食,“咱们就先用饭,用过饭再去频阳。” “皆听丞相安排。” 他们皆是抬手应下。 而后各自就座。 特別是张苍,满脸的期待。他这段时间都在太学,每日吃的都是大锅饭。想到公孙劫侯府上的精美饭食,不爭气的口水就从嘴角流。 “扶苏,你为诸公倒酒。” 公孙劫眼神示意。 后者是赶忙起身招呼。 摈者可以说就是后世的媒人和司仪。 扶苏倒杯酒而已,可不算过分。 正好也能藉此拉拢关係。 第258章 频阳县,纳采问名! 朝阳初升。 一辆辆駟马大车出了咸阳城。 直奔频阳方向而去。 公孙劫坐在车內,闭目养神。而张苍则是在旁边喋喋不休,不断的抱怨。 “师弟啊,你是不知道这祭酒有多难当。有些弟子,那简直是笨的可以。出几道数术题,都能给难哭。让他们背诵律令,今天背的明天就忘。过去个三五天一问,啥都不记得了。” “你是不知道,我看著他们都难受。想骂两句的,可看著他们那无辜的双眼含著泪花,我又实在下不去手。还有些弟子是相当顽劣,在太学是无法无天。就拿胡亥来说,这傢伙带著些紈絝打雪仗,直接把人眼睛都给砸肿了。” “……” 张苍满脸苦涩。 怀里还抱著只大雁。 纳采是六礼中的第一步。 由男方派遣摈者上女方家求婚,同时会用大雁作为贄见礼物。大雁作为候鸟,从不失时节,所以用雁来象徵男女双方信守不渝。 另外大雁是隨阳之鸟,雁群南飞时领头的必定是强壮的大雁。用在嫁娶上,就代表著不越序成婚,同时未来会照顾宗族。还有就是最关键的,大雁雌雄一配而终,象徵忠贞和白头偕老。 这里面可都有著最美好的祝愿。 “慢慢来便是。” “主要还是因材施教。” “根据他们的兴趣,加以培养。” “可他们就喜欢玩……” “咳咳!” 公孙劫无奈乾咳。 带娃嘛,哪有不疯的? “师弟,你这卖地可捞了不少啊。” “马马虎虎。” “咱们是不是也该开发了?”张苍眯著眼,微笑道:“当初你可答应我的,要分我百顷土地种青柘。” “嗯,已经定下来了。” 公孙劫笑著点头。 这也是政哥给他的封赏。 足足两百顷土地。 其中百顷交由李汨带人开发。 剩下百顷公孙劫就交给张苍负责。 “欸?那选在何处?” “东甌岛上。”公孙劫神色淡然,“岛上有不少甌人,还有鱼盐之利,可走水路抵达会稽郡。届时会有不少獩陌和朝鲜奴隶,你到时候可派人买些,前期投入可不少。” “哈哈,没问题!” 张苍是满不在乎。 这百顷土地可是价值不菲。 他听说最起码也得要几百万钱。 公孙劫这块地方算不上是最好的,但同样也不差。用来种植青柘和茶叶是极好的,运输起来成本也低。 因为卖的是红糖和茶叶。 这两样都比较轻便。 就以百顷土地来算,大概能出三百石重的红糖,一艘正常的货船是绰绰有余。若是再算上茶叶,那份量会更轻。这年头做买卖,最要考虑的就是运输成本! 而红糖和茶叶是高价值商品,份量轻价钱贵,通过走水路能把成本压到忽略不计。朝堂上的可都是老狐狸,亏本的买卖是不会做的。 “种植青柘的话,对土地要求不高,主要还是得潮湿多水。我估算过,有个百来人也差不多够用了。” “成!” 张苍当即点头。 公孙劫已经给了他不少好处。 特別是大头的地租都给免了。 剩下的钱自然得自掏腰包。 晌午时分。 车驾也终於抵达至频阳。 王翦也是早早就有准备。 专门让人在县外等候。 等至武城侯府,王翦就站在门外。 “吾等见过武成侯。” “诸公客气了。” 王翦脸上带著笑意。 赶忙將公孙劫搀扶起来。 张苍这时则將大雁递了上来。 “君侯,这是此次纳采的贄礼。” “好。”王翦微笑著收下,抬手道:“诸公,里面请。今日是喜事,老夫已备有酒菜,可要不醉不归。” “哈哈,那是自然。” 张苍可不会客气。 他和王翦现在关係是相当好,属於是忘年交。毕竟王翦再次被返聘至太学,担任教导主任,和张苍是抬头不见低头见。张苍这人是酒不离身,和朝堂勛贵的关係处的都相当好。 眾人跟著进了侯府。 王翦作为秦国最顶尖的大君侯,侯府占地面积极广,已经有后世园林的规模,光婢女奴僕就有数百人。 “来,请。” 王翦位居主座。 公孙劫则与之对坐。 这是婚礼的规矩。 男方家和女方家是平等的。 公孙劫作为扶苏的上摈,所以和王翦得平起平坐,以此也能彰显女方对男方的重视。这年头成婚,往往是朱门对朱门,竹门对竹门。就算是女方家,也是相当有底气的。 他抿了口热茶,放下茶碗。 茶叶是早早就已在咸阳流行起来。 贵族豪右家里头几乎都有。 “武成侯,今日我们是代长公子来你侯府纳采的。昏事此前就已与你们提过,通武侯是同意的,不知你那位女孙意下如何?” “呵呵……”王翦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笑著道:“长公子刚毅勇武,宽仁孝顺。能得此良人,也是我王氏的荣幸。女孙虽未见过长公子,却都听说过他的事跡,对长公子也是神往已久。” “哈哈哈,那这可是桩好姻缘。”张苍接过话茬,继续道:“既然君侯已经收下贄礼,那就是同意了这门婚事。纳采这事已过,那咱们就直接问名,君侯认为如何?” “也可。” 王翦轻轻点头。 问名是六礼中的第二步。 正常是女方接受纳采后,就开始问名。问名可不是真的就只问个名字,而是索要女子姓名、排行、生辰八字等信息,在后世也就是俗称的换庚帖。 这主要是为后续的流程做准备。 王翦拍了拍手,很快就有家宰將玉质谱牒送上,还用布帛盖著。此物有著新妇的所有信息,就直接交给了宗正公孙成。等回去后,还要找太史令占卜,决断成婚与否、吉凶如何。 当然,这占卜就是走个流程。因为婚事走到纳采问名这步,基本就是敲定下来。负责占卜的也不会故意刁难,起卦占卜的肯定都是吉卦。 公孙成无比郑重的將其收下。 王翦捋著鬍鬚,感慨道:“想不到,此次能来这么多位摈者。过去这么多年,陛下也没忘记我王氏。” “陛下最掛念的可就是君侯了。”公孙劫面露微笑,“去年东巡,还想著带上君侯同去。只是考虑君侯年事已高,最终只能作罢!” “欸,最掛念的还得是丞相。” 王翦笑著连连摆手。 他还是相当有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