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赶海95:我靠透视横扫整片海域》 第1章 重生 “周海洋,只要你以后不再打青青,我让你整就是了,来吧!” 糊满旧报纸的房间里,沈玉玲解开衬衣扣子,望向自家男人,眼神中满是绝望与灰暗。 “玉……玉玲?” 周海洋如遭雷击,呆立在门口,眼睛死死黏在那个日思夜想、折磨了他大半辈子的身影上。 夕阳的最后一点光亮,从她身后照进来,让她的轮廓看起来有些模糊,却如此真实。 难道……是一场梦? 一个被愧疚反覆煎烤时產生的幻影? 他猛地抬手,朝自己脸颊狠狠扇了一巴掌。 啪! 清脆的响声,在寂静的屋里格外刺耳。 火辣辣的疼痛伴著耳鸣清晰地传来。 这不是梦! 难道老天爷真听见了他那无数次的祈求? 他竟然重生了?! 沈玉玲被他这突如其来的疯狂举动,嚇得魂飞魄散,踉蹌著倒退了整整两步,背脊重重撞在糊满报纸的土墙上。 她惊恐地瞪大眼睛,乾裂的嘴唇微微发颤,不知道眼前这个赌鬼丈夫又要发什么疯。 周海洋看著老婆那如同惊弓之鸟般的眼神,心像是被一只生锈的铁爪狠狠攥住、撕扯,鲜血淋漓。 上一世的孽债,一幕幕在眼前翻滚。 每次赌博输钱后,便喝得烂醉如泥,然后红著眼睛回家,用皮带抽打妻子和女儿。 那悽厉的哭声、女儿青青像猫崽子似的呜咽声,不绝於耳。 画面最终定格在那个令人窒息的、冰冷的海滩。 沈玉玲冰冷的身体被打捞上来时,那微微隆起的,他从未知晓存在的小腹格外刺眼! 巨大的悔恨,如同冰冷的潮水,將他瞬间淹没,可惜……一切都迟了。 自那以后,父母和他断绝关係,女儿青青也不再喊他爸爸。 周海洋颓丧地熬过三年,最终带著女儿离开了伤心地。 妻子已逝,女儿成了他唯一的寄託。 得知女儿钟情美食,周海洋便投身餐饮,日夜钻研厨艺,满心期盼藉此换来女儿的原谅,再听女儿唤他一声爸爸。 然而,哪怕他因此缔造出了享誉国內外的美食商业帝国,女儿依旧对他无比疏离,甚至可以说是冷漠。 即便如此,周海洋依旧没有放弃。 尽心尽力地培养女儿,甚至为她付出了一切。 后来,青青去了国外留学,却再也没有回来过。 直到他重病弥留之际,才接到她的电话。然而,他得到的並不是女儿的关心,而是一句冰冷的“永不原谅”。 那一刻,周海洋心如刀绞,没人能理解他心中的痛苦与悔恨。 临终前最后一个念头便是,如果有来生,他一定不会让这个悲剧重演,弥补心中所有的遗憾,让妻女过上人人羡慕的好日子。 然而令周海洋没想到的是,自己居然真的重生了! 没人知道,周海洋的心里有多么的激动。 这时,他突然想到了什么,猛地转头看向日历。 1995年7月20。 距离沈玉玲抱著绝望跳进那深蓝炼狱,也將他带入深渊的日子,只剩下二十个日夜。 “玉玲!” 周海洋眼眶瞬间赤红,积蓄的泪水滚落下来。 他一步跨上前,不管不顾地將那具僵硬冰冷的身躯,用力拥入怀中,双臂箍得死紧,恨不得把她嵌进自己滚烫的血肉里,用体温驱散前世的冰冷。 “对不起……玉玲,我错了!我是个畜生!猪狗不如的畜生啊!” 他声音嘶哑,带著撕裂般的痛楚。 “我对不起你,对不起青青,对不起……我对天发誓!我发誓,以后我一定改!一定!” 沈玉玲在他怀里,像一截硬邦邦的木桩,每一块肌肉都绷紧到了极限,没有任何回应,只有压抑到极致的恐惧,透过单薄的衣料传递过来。 这无声的排斥,如同一把淬毒的匕首,精准地刺穿了周海洋的心臟。 他像被烫到一样,猛地鬆开手臂。 沈玉玲像受惊的兔子,几乎是在他鬆手的瞬间就扭身推开他,头也不回地衝出了房间。 “我……我去找青青……” 声音带著逃离劫难的慌张,消失在破旧的堂屋门口。 周海洋望著老婆仓惶消失的背影,胸口剧烈起伏,拼命压住翻涌的情绪。 那深入骨髓的混蛋烙印,显然早已根深蒂固。 时间,只剩下二十天! 他用力抹了把脸,眼神里沉淀出一种近乎悲壮的决然。 无数个不眠夜里,他曾千百次臆想过重来的场景,早已在心中刻下弥补的蓝图。 他的目光扫过这个称之为“家”的地方。 父母和大哥凑钱盖的土坯墙,原本木匠打的柜子、箱子……全都不见了,只剩下几张缺腿少角的破木凳。 沈玉玲当初带来的一点可怜嫁妆,也早已换成了赌桌上的筹码。 真正的家徒四壁,甚至连一个手电筒都没有。 怎么改变这一切? 做生意? 需要本钱。 此刻,他口袋里空得能跑耗子。 首要之急,是填饱娘俩的肚子。 前世记忆里,她们娘俩多久没见过油荤了? 那蜡黄枯瘦的小脸,刺痛了他的神经。 不再迟疑,周海洋找出角落里,那柄同样锈跡斑斑的沙铲,和一个破塑料桶,目光落在桶底一个漏了的窟窿眼上。 他扯了块破布胡乱塞住,深吸一口气,走出了家门。 傍晚的海滩,被夕阳染成一片暖金色,却驱不散海风的咸腥。 沙滩上零星散布著几个弯腰刨沙的村妇和孩子。 周海洋的出现,像一块石头投入平静的水面,瞬间引来了目光。 那些目光里,有诧异,有探究。 更多的是熟悉的,带著距离感的怜悯。 “哟,周海洋?” 最先开口的是同村的王秀芳。 她直起腰,用沾满沙子的手背蹭了蹭额角的汗,语气里带著毫不掩饰的惊讶。 “太阳打西边出来啦?你今儿个也来赶海?” 周海洋压下心中的复杂,努力扯出一个温和的笑容:“嗯,秀芳嫂,出来碰碰运气,看能不能捡点小螃蟹啥的,回去给玉玲和青青煮碗汤,补补。” 这话说出来,他自己都觉得有些陌生。 几个老嫂子一听他提到老婆孩子,更是面面相覷,眼神里的惊讶几乎要溢出来。 “嗐!你早该有这份心了!” 另一个嫂子李彩凤快人快语,手指了指村子的方向。 “瞧瞧玉玲那闺女,还有小青青,瘦得跟麻秆似的,一阵风都能刮跑嘍,看著就让人心里发酸!” “可不是嘛!”另一个搭腔道,“玉玲多好的姑娘,愣是被搓磨成啥样了……唉!” 重重的一声嘆息,包含了太多说不出的意味。 “嫁汉嫁汉,穿衣吃饭。周海洋啊——”王秀芳语重心长,带著劝诫,“真该长点心性了。” “是啊,多排场一后生,咋就跟那赌桌亲得跟什么似的!”李彩凤上下打量著他,惋惜地摇头。 周海洋能感觉到,这些夹杂著数落的言语背后,並非纯粹的看笑话,而是带著一丝朴素的关切。 原来,换一种心境去看待,世间百態確实不同。 “知道了,嫂子们。”周海洋点了点头,笑容里多了几分真诚,“你们忙著,我去那边转转。” 他提著破桶,朝另一侧人跡更少的沙滩走去。 没走出多远,周海洋猛地顿住了脚步。 “怎么回事?” 他惊疑地环顾四周沙滩表面,无数细小的红色光点,密密麻麻,如同星火燎原,毫无徵兆地浮现出来。 它们均匀地分布在沙地上,甚至穿透了薄薄的沙层,仿佛沙滩患上了某种红色的疹子。 幻觉? 还是……重生带来的奇异能力? 他用力揉了揉眼睛,再定睛看去—— 那些红点依旧清晰,固执地存在著,如同標记。 “难道……真是……福利?” 周海洋的心跳骤然加速,前世閒暇时打发时间看的小说情节瞬间涌入脑海。 为了验证这荒诞的念头,他蹲下身,举起沙铲,朝著最近一个普通的红点用力铲下。 沙土翻开,露出一个指头大小的海螺。 与此同时,那个红点无声无息地消失了。 “真有东西!” 周海洋的心跳得更快了,压抑著激动,目光急切地扫视。 很快,他的视线被前方十几步开外一个红得发紫、足有指甲盖大小的光点牢牢攫住! 那光芒,比周围任何红点都要刺眼、浓郁! “周海洋啊!”远处传来王秀芳的喊声,“別在那儿费劲了!那一片我们都刨过好几遍啦!净是些空窝,屁也没有!快过来这边吧!” “誒,好!”周海洋头也不抬地应了一声,声音里带著自己都没察觉的亢奋。 他快步走向那个紫红光点,深吸一口气,双手握紧沙铲,对准那位置狠狠铲下。 嚓! 铲刃果然碰到了硬物。 周海洋立刻扔掉沙铲,顾不上许多,直接戴上破手套探手下去摸索。 很快,指尖就碰到一个冰凉光滑、带著坚硬稜角的东西。 他小心翼翼地將其掏了出来。 第2章 赶海 斜阳下,那躺在周海洋手心的事物,让跑过来的王秀芳瞬间倒吸一口凉气,惊得差点咬到舌头。 “我的老天爷!” 王秀芳失声惊呼,眼睛瞪得溜圆,死死盯著周海洋手上那只通体半透明,闪烁著瑰丽宝石蓝色泽的虾。 “这……这么大的竹节虾!周海洋,你……你这是走了啥神仙运道?!” 这声惊呼如同信號弹,沙滩上其他几个老嫂子闻风而动,纷纷拋下手里的活儿围拢过来。 当看清周海洋手里的东西时,顿时炸开了锅。 “哎呦喂!这……这怕是有半尺来长了吧?我的妈呀!至少得半斤往上了!” “瞧瞧这顏色,多鲜亮!周海洋,你这可捡著大宝贝了!” “不得了啊!这么大个头,拿到鱼贩子老黑那儿,少说也得十五块一斤!” 七八两的竹节虾,至少值十块钱! 差不多相当於村里一个壮劳力一天的工钱了! 周海洋努力维持著脸上的平静,將虾轻轻放进桶里,搓了搓手上的沙,儘量让声音显得平淡:“嫂子们可笑话了,就是瞎猫碰上死耗子,运气罢了。” 然而,那微微颤抖的指尖和眼底跳跃的光芒,却出卖了他內心的狂喜。 前世半生商海沉浮,尔虞我诈、勾心斗角的生活早已让他身心俱疲。 荣华富贵? 他尝尽了滋味。 这一世若能守著这个神奇的能力,哪怕做个自在的赶海人,平平淡淡陪著老婆孩子,不就是他无数次在悔恨中幻想过的神仙日子? 王秀芳看著周海洋桶里那只硕大无比的虾,又看看他那张年轻却又饱经沧桑的脸,心里五味杂陈。 “海洋啊,这运道真是好得让人眼热!”她嘆口气,语气是前所未有的诚恳:“听嫂子一句劝,有了这手气,还赌啥呀!踏踏实实过日子,守著玉玲和青青,不比啥都强?” “哎!”周海洋用力点头,目光看向家的方向,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嫂子说得是,我这不来了么?以后,金盆洗手,不赌了!” 几个嫂子互相看看,眼神交流著疑虑与一丝微弱的期盼。 赌癮哪是那么容易戒的? 周海洋也没再多解释,有些话,说了不如做了让人信服。 他將竹节虾塞好,又在周边转了转。 那些星星点点的小红点依旧散布著,但顏色都极淡,远不如刚才那紫红点醒目。 他心中瞭然,这些估计也就是些不值钱的蛤蜊蟶子之类。 前面不远处,两个半大小子,王秀芳的儿子虎子和邻居家的石头,正撅著屁股,满头满脸是沙地挖得起劲。 身边的小破桶里,已经盛了小半桶花蛤。 周海洋刚走近两步,原本埋头苦干的虎子像装了雷达,“嚯”地抬起头,双手如鹰爪般“唰”地护住桶口,眼神警惕如护食的幼狼。 “三叔!干啥?!” 旁边小一点的石头也立刻有样学样,用身体挡住自己的小桶,紧张兮兮地抿著嘴。 周海洋被这俩小子夸张的举动弄得哭笑不得:“虎子,石头,至於么?三叔还能抢你们俩小孩儿的东西?” 虎子那双跟他娘极像的眼睛里精光一闪:“三叔,要看可以,但看完了不许在这儿挖!这可是我跟石头费老鼻子劲,才找到的好窝子!” 他人小鬼大,深諳地盘道理。 石头小脸一板,忙不迭点头:“嗯嗯!只能我们挖!三叔不能抢!” 要是以前那个赌鬼周海洋,早一巴掌呼上去了。 但现在…… 周海洋抬起粗糙的手掌,轻轻在虎子汗津津、粘著沙子的脑袋顶上揉了一把:“小崽子,心眼子倒不少!行,三叔说话算话,就看看,保证不跟你们抢地盘儿。” 他还记得,前世这虎头虎脑的小子,后来干水產买卖似乎挺成器。 两个孩子这才稍微放鬆警惕,不情不愿地鬆开了对桶的严密保护。 周海洋探头一看,嘿,还真不少! 小半桶花蛤,个个都有铜钱大小,肉鼓鼓的。 “行啊,你们俩!这一顿赶得,够你们家吃两碗疙瘩汤了。” 周海洋咧嘴笑道。 虎子见他盯著花蛤眼睛发亮,生怕他反悔,赶紧重申:“三叔!可说好了,这儿归我们!” 周海洋直起身,嘿嘿一笑,伸手朝自己身后十几米开外那片看似普通的沙滩一指:“放心,三叔不动你们的。不过……待会儿三叔要是也找到好地方了,你们俩小子可不许来抢哦!” 虎子顺著他指的方向瞥了一眼,那里平坦无奇,连个新鲜的沙坑都没有。 他顿时乐了,带著少年人特有的嘲讽语气:“行行行!只要三叔你真能找到,我俩保证不去!哈哈哈!” 石头也跟著咧开嘴傻笑起来。 周海洋不以为意,拎著桶溜溜达达走到那片沙滩。 目光所及,沙子下並非一无所获。 这里一片连著一片,覆盖著许多淡粉色的光点,密密麻麻聚在一起,形成了一个不小的区域。 虎子见周海洋真在那儿停下来,好奇地跟过来瞅了瞅,又嗤笑一声:“三叔,你说的好地方就这儿啊?风平浪静,沙子都硬邦邦的,能有啥好货?您蒙我呢吧?” 周海洋也不爭辩,嘿嘿一笑,猛地挥起沙铲,照著那片被红点密集標示的沙地,狠狠铲了下去! “哗啦”一下,一大片表层的沙子被翻开。 “哎呦我去!” 虎子惊呼出声,眼睛瞬间瞪圆了。 只见被铲开的沙地上,赫然出现了密密麻麻,针尖大小的气孔! 石头也凑了过来,惊得张大了嘴巴,能塞进一个小蛤蜊:“这……这么多气孔?!” 周海洋看著俩孩子傻乎乎的样子,不由得开怀大笑起来。 这笑声吸引了远处的王秀芳几人。 “哎,你们觉不觉得,周家老三今儿个有点不一样?” “可不嘛,搁以前,他跟这些孩子哪有这份耐心?莫非真是浪子回头金不换?” “话甭说太早,老话说得好,狗改不了……咳咳,再看看吧……” 议论声顺著海风飘散,沙滩这边,两个孩子却早已兴奋得抓耳挠腮。 虎子指著那片“千疮百孔”的沙地,急不可耐地催促:“三叔!三叔快挖呀!快看看里面是啥宝贝!” 周海洋被俩小子猴急的样子逗乐了:“得得得,別吵吵了,这就挖!都离远点,別崩著你们!” 两个孩子立刻像被施了定身法,屏住呼吸,眼珠子瞪得像灯泡,紧紧盯著周海洋的动作。 那小脸上期待的神情,比周海洋自己还要紧张三分。 第3章 收穫 沙铲小心地插入鬆软的沙土中,贴著密集的气孔边缘慢慢掘进。 突然,周海洋的动作停了下来,手臂肌肉微微绷紧。 “挖著啥了?!” 虎子急得抓耳挠腮,几乎要跳起来。 周海洋咧嘴露出一个得意的笑容,手腕一翻一挑,泥土带处,一只青灰色、比男人手掌还长一截的大皮皮虾“啪”地一下摔在沙滩上。 粗壮的虾尾不甘地拍打著沙粒,溅起细小的水珠。 “哇——好大的虾爬子!” “妈呀!这么大!肯定很值钱!两块钱一斤怎么都有了!”石头惊呼。 “这儿还有这么多洞呢!下面不会全是这么大的吧?” 虎子盯著那一片气孔,眼珠子都绿了。 “要是全是这么大的,三叔你……你就要发啦!”石头激动得小脸通红。 看著那片密密麻麻的气孔,在夕阳下仿佛藏著无数“宝藏”,两个孩子只觉得心痒难耐,肠子都快悔青了。 刚才把人家像防贼一样防著,哪还有脸开口说要一起挖? 只恨自己狗眼看人低! 虎子看著周海洋又乾净利落地挖起一只同样硕大的皮皮虾,酸溜溜地咽了口唾沫,强装大度地拉了拉石头的胳膊:“石头,走……回去吧,咱……咱挖咱的蛤蜊去……” 但那声音,怎么听都透著无比的失落和不舍。 石头“哦”了一声,脚步沉得像灌了铅,一步三回头。 周海洋把两只大皮皮虾丟进桶里,发出沉闷的响声,头也不抬地笑道: “真就走啦?这么多大钱串子,都不眼馋啦?不想亲手挖挖看?”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伴你读,101??????.?????超贴心 全手打无错站 虎子脚步猛地顿住,难以置信地回头:“三……三叔?!你……你让我们挖?” 周海洋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沙子:“废话!这么大一片,我一个人挖到天黑也挖不完!留著给海龙王当夜宵啊?赶紧的!拿著傢伙过来!” “三叔!你真是大好人!”虎子狂喜之下,也忘了刚才的矜持,嘴像抹了蜜。 和石头欢呼著冲回自己放沙铲的地方,像两头髮疯的小牛犊子般奔了回来。 沙滩上顿时人仰马翻。 两个孩子像两只找到金矿的小鼴鼠,埋著头疯狂刨土,每挖出一只皮皮虾,不管大小,都要兴奋地哇哇叫上几声。 然而,挖了小半桶后,兴奋劲儿稍过,他们渐渐品出不对味了。 自己桶里多是一二两,个头中不溜的皮皮虾,偶尔才有一只巴掌大的。 可反观三叔周海洋那边,简直像是开了光。 铲子下去,十有八九都能带出一只半斤左右的大傢伙! 桶底都快被那些大虾铺满了! 虎子抹了把糊在脸上的泥汗混合物,羡慕得口水都要流下来了。 “三叔!你这手气也太神了!咋挖的全是大傢伙啊?你是不是有啥门道?” 他总觉得周海洋下铲的位置格外准,一挖一个准。 石头吭哧吭哧又挖出来一个小的,鬱闷地附和:“对呀对呀!三叔,你教教我吧!我这尽挖小不点儿了!” 周海洋一边嫻熟地用沙铲边缘刮开沙层边角,精准地刺入一只大皮皮虾藏身的垂直洞口下方,手腕一挑把它整个抄了出来,一边笑道: “傻小子,能挖著就不错了,还挑挑拣拣!哪有什么门道?都是运气,巧了!” 又挖了一阵,夕阳沉得更低。 周海洋注意到,沙滩上普通红点依旧不少,但那些紫得发亮的大光点,已经全部被他挖完了。 剩下的,多半是不值钱的小虾和小蛤蜊。 他直起身,锤了锤有些发酸的腰背,水桶已经沉甸甸地坠手,大半桶皮皮虾互相挤压著,大的占了多数。 “好了好了,收工!”他对两个累並快乐著的小傢伙喊道,“天快黑了,再挖下去就瞧不见了。” “三叔!明天!明天一定要再来啊!” 虎子和石头看著自己小桶里为数不多的几只大虾和不小的一堆中小虾,异口同声地喊。 那期盼的眼神能把人灼穿。 周海洋背对著他们挥了挥手,提著收穫颇丰的水桶,步履轻快地踏上归途。 水桶沉甸甸的,撞在腿骨上微微生疼,却让他心里充满了踏实的满足感。 经过王秀芳她们面前时,自然又是一片嘖嘖惊嘆。 “老天爷!周海洋!你这一桶……全是大傢伙?得有多少斤?” “这怕是超过了二十斤吧?还都是大个头的!真成!” “要是天天有这个收成,嘖,可了不得嘍!” “唉,运道来了挡不住哇!” 周海洋只是笑笑:“嫂子们今天手气也不错啊!” 他扫过她们的桶,也都各有收穫。 但这朴实无华的赶海,对於陷入经济困境的村里人来说,每一分都至关重要。 在嫂子们混合著羡慕、好奇与一点点重新燃起的希望的目光中,周海洋提著沉甸甸的“收穫”,走向那个承载著沉重过去,也孕育著希望的破落小院。 土坯墙的小院,在暮色中更显破败。 木柵院门半掩著。 周海洋刚走到门口,心猛地一抽! 只见一个枯瘦得像根小豆芽菜似的黄毛丫头,正摇摇晃晃地站在几块歪歪扭扭叠起来的砖头上,吃力地踮著脚尖。 竭尽全力伸长细细的胳膊,想去够掛在屋檐下一根竹竿上的那个盛晒著小杂鱼的簸箕。 那簸箕掛得有点高,她的指尖只能勉强够到簸箕边缘一点点。 她踮脚的动作,让脚下的砖块发出“咯吱咯吱”的不祥声响,隨时可能散架。 “青青!” 周海洋嚇得魂飞魄散。 那簸箕下全是碎石子瓦片,摔下来就要命了。 他甩手扔开桶,水桶“哐当”摔在地上,几只皮皮虾惊慌地弹跳出来。 整个人如离弦之箭猛扑过去。 就在青青脚下砖块骤然失去平衡的瞬间,周海洋如同绝望的猛虎扑食,用自己的身体作为缓衝,硬生生迎上了青青向后跌落的单薄身躯。 砰! 周海洋只觉得两个膝盖重重砸在碎石地上,钻心的疼痛袭来,但他完全顾不上,第一时间抱紧了怀里的女儿,慌忙检查。 “青青!摔著没?磕著哪儿了?疼不疼?” 怀里的青青显然也嚇懵了,几秒钟后才“哇”的一声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哭嚎。 “哇——妈妈……妈妈……” 小小的身体,在他怀里剧烈挣扎起来,像是避让洪水猛兽。 周海洋被这毫不掩饰的恐惧和排斥刺得心臟一缩,巨大的痛楚和自责涌上喉头,让他几乎窒息。 自己造的孽啊! 这一世,竟是以这样的方式直面。 “怎么了?!青青!” 沈玉玲惊慌失措地从屋里跑出来,繫著围裙,手上还沾著玉米面。 一看女儿在周海洋怀里嚎哭挣扎,瞬间面无血色,一把將女儿抢过来护在身后。 “周海洋!青青才多大?!” 沈玉玲的声音,因恐惧和愤怒而尖锐变调,身体却绷得笔直,將女儿完全挡在身后,像一堵试图抵挡风暴的墙。 “求求你!別打她!你要是心里不痛快……打我!” 最后两个字,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著献祭般的绝望。 第4章 误会 “我没……” 周海洋看著老婆那双充满警惕、如同寒冰深渊般的眼睛,心像被无数根针刺穿,涌出无尽的疲惫和苦涩。 解释是如此苍白。 他撑著膝盖,忍著钻心的疼,慢慢站了起来,苦笑一声。 沈玉玲失望透顶地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像冰冷的刀刃。 一言不发,拉著还在抽噎、缩著肩膀不敢看父亲的青青,快步逃回了院子。 周海洋揉著刺痛的膝盖,深吸了几口气。 路还长著呢! 青青躲在堂屋门后面,小声跟沈玉玲告著状:“妈妈……簸箕……够不著……摔了……” 她显然还没从惊嚇中缓过来,话都说不连贯。 沈玉玲拍著她的背安抚著,一抬眼,看见周海洋提著那个破桶走进院子。 青青立刻像受惊的小兔子,“哧溜”一下又缩回了母亲身后,只露出一只惶恐不安的眼睛。 那眼神,让周海洋的心如同被铁鉤生生撕裂揉碎。 他不怕路难走,怕的是这条路根本没有尽头。 “你……你去海边了?” 沈玉玲看见周海洋手中的沙铲,和水桶边缘沾满湿沙,这才意识到他刚才出门竟然是去赶海。 这比看见太阳打西边出来还要稀奇! 周海洋没说话,直接把桶提到母女俩面前:“嗯!运气不赖,捡了点儿虾。” 他儘量让声音平稳一些。 “留几只咱晚上蒸了吃。剩下的,你明早拿去集市上卖了吧,估摸著能换个几百块家用。” 沈玉玲的注意力,根本没在“几百块”上。 当她的目光触及桶里的景象时,呼吸瞬间凝滯了! 只见大半桶皮皮虾拥挤蠕动著,色泽青亮,个头硕大。 特別是最上面那只…… 那只简直快赶上她的小臂长了! 这绝不是寻常能捡到的! “这……这真是……你去海边捡来的?”她的声音因难以置信而发颤。 眼前这个破桶里的“收穫”,抵得上他们家往常一个月的油盐钱。 这怎么可能出自这个游手好閒,只会在赌桌上输钱的丈夫之手? 周海洋看著妻子眼中的震惊逐渐退去,转为更深的迷茫的神色,心头微微鬆快了一点,露出一丝笨拙但真实的笑容:“啊,谁知道呢,头回去赶海,可能是海龙王瞧我可怜?” “哇……” 被巨大虾吸引的青青,小心翼翼地又从沈玉玲身后探出小脑袋,紧紧盯著那不停伸展著爪子的漂亮大虾。 眼睛瞪得圆圆的,充满了孩子本能的好奇。 “好……好大的皮皮虾呀……” 飢饿感压过了部分恐惧,毕竟,那桶里的东西散发著肉的诱人气味。 周海洋看著女儿瘦得巴掌大的小脸,蜡黄的肤色,头髮枯黄得像秋天的野草,心头一酸,眼神不自觉地温柔得像要滴出水来。 “青青。”他儘量放柔了声音,带著从未有过的笨拙的討好,“晚上爸爸把它们蒸熟了,蘸醋吃,香喷喷的!你想不想吃?” 声音不大,却像一个投进小水潭的石子。 青青抬起脸,大大的,还泛著微红的眼睛怯生生地看向他。 那眼神里有残余的惊恐,有飢饿带来的渴望,还有一丝懵懂的、不確定的光亮。 她扭过头看著母亲,又看看桶里鲜活的大虾,小小的喉头动了一下,用力地点了点头。 沈玉玲眼底飞快掠过一丝嫌恶。 周海洋这话在她听来,简直和他过去无数次拍著胸脯赌咒发誓“再也不赌”如出一辙。 荒谬透顶,像被海水泡烂了的浮木一样不可信。 一个连锅铲都没碰过,碗都懒得收的人,居然说要给女儿做皮皮虾? 这不是明摆著糊弄小孩吗? 她胸口一阵翻腾,几乎要脱口而出反驳几句,可话到嘴边又死死咽了回去。 激怒他? 万一把这难得的,能稍微安心吃顿饭的气氛搅没了怎么办? 沈玉玲强压下心头的火气,不动声色地岔开话题,声音没什么起伏:“皮皮虾可不便宜,我挑两只小点儿的留下来,你和青青一人一只解解馋,剩下的得赶紧拿去卖钱,死了就不值钱了。” 青青原本兴奋的小脸顿时垮了下来,小嘴撅得老高,那弧度大得真能掛个油壶。 “妈妈,你不吃,青青也不吃!” 小姑娘倔强地喊,小小的身体绷紧了,带著孩童特有的执拗。 沈玉玲心头一软,赶紧蹲下身,伸手抚摸著女儿细软的头髮,勉强扯出一个温和的笑:“傻丫头,妈妈也想吃啊!就是……就是这两天肚子有点不大舒服,胃口不太好,吃了怕浪费好东西。” 她避开了女儿清澈探询的目光,用了个含糊的藉口。 “哦……” 青青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小脑袋,那点委屈化成了担忧,巴巴地看著妈妈。 “哎,那个……” 周海洋刚想开口插话,却被沈玉玲乾脆利落地忽视了。 她像是怕听到任何变卦,径直牵起青青的小手,拎起水桶就转身快步往厨房走去,脚步匆匆。 周海洋伸到半空的手僵了僵,最终无奈地摸了摸鼻子,认命地跟了进去。 狭小的厨房里,光线昏黄。 沈玉玲手脚麻利地从桶里捞出两只个头最小的皮皮虾,用一个小碗盛了水养在一旁。 眼角余光瞥见周海洋也跟进来倚在门框边,她心头又是一阵烦躁,语气生硬地道:“皮皮虾娇贵得很,等不得。我现在就去码头卖了,回来再给你……给你们做饭。” 她把差点脱口而出的“你”硬生生咽了回去,换成了“你们”。 “呃……你误会了。” 周海洋哭笑不得,往前走了几步,直接从桶里又抓出四只半大不小的皮皮虾,动作自然地放进小碗旁边。 “你胃口不好,才更该吃点。这东西健脾胃,吃两只对你有好处。” “再说了,这点儿大小的,本来也卖不上什么高价,不如都留著。” “六只正好,你和青青一人两只,解解馋又养养胃。” 他拍了拍手上的水珠,语气坦然地看向沈玉玲,眼神里带著浓浓的关心。 沈玉玲拿著桶的手微微一滯,愣住了。 他……居然在关心她? 这个认知像颗小石子投入死水潭,盪起一点点涟漪,又迅速归於死寂。 不可能的! 这念头太可笑。 她迅速垂下眼睫,將那丝荒谬的情绪压下去,恢復了一贯的冷淡,声音乾巴巴的:“隨你吧!青青看著点锅,我快去快回。” 她心里却在想,横竖卖了钱也多半进不了家,全进了赌档。 多留两只给青青补身子也好。 只是可惜了…… 沈玉玲默默想著,没再看周海洋一眼,提著桶低头走了出去。 第5章 改变 院门吱呀合上。 周海洋收回目光,长长吁了口气。 看来,想彻底走进这对母女的心里,这堵墙,比想像中还要厚实牢固。 他摇了摇头,挽起袖子,脸上重新掛起温和的笑意,对著像个小尾巴一样跟著妈妈走到厨房门口,正怯生生探头看他的青青说: “青青乖,別出去啊!看爸爸给你变个好吃的出来!” 说完,他朝女儿伸出手,想像刚才沈玉玲那样揉揉她的头顶。 没想到,小丫头像被惊著的小兔子,猛地一缩脖子,转身就噔噔噔跑开了。 躲到院子里那个半旧的洗衣盆后面,只露出一双怯生生的大眼睛瞅著他。 周海洋的手就那么僵在半空,指尖仿佛还残留著空气的凉意。 他无奈地嘆了口气,嘴角泛起一丝苦涩。 罢了,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 他定了定神,开始动手忙活。 上一世摸爬滚打,起家靠的就是餐饮。 他那双曾经挥斥方遒签千万合同的手,此刻摆弄起锅碗瓢盆来,竟有种沉舟侧畔千帆过的篤定从容。 他先把米淘洗乾净蒸上饭,接著利落地处理了那几只鲜活的皮皮虾。 指腹刮过粗糙的虾壳边缘,清澈的井水反覆冲洗,麻利地剪掉恼人的虾脚和尖锐的虾喙,动作流畅得像做了千百遍。 最后將虾身整齐地码在盘子里,铺上几片薄薄的嫩薑段、几根翠绿的葱段,再滴上少许老黄酒去腥提鲜。 大锅里水烧得滚开了,白汽腾腾,他稳稳地將盘子架进去,盖上锅盖。 清蒸是最简单的,却最考验食材的新鲜和火候的精准,吃的就是那口原汁原味的鲜甜。 尤其青青和她妈妈,口味都偏清淡,这样最好。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周海洋知道,沈玉玲肚子里那个小生命,现在恐怕还没人察觉。 但这原汁原味的清蒸,对她和未来的孩子都更相宜。 锅盖刚刚盖上,周海洋便敏锐地感觉到背后有一束小小的,带著好奇探究的目光黏著自己。 他不动声色,动作如常地整理砧板刀具。 好一会儿,才像突然想起什么似的,猛地回头。 果然,厨房门口,青青只探出半个小脑袋,一只小手扒著门框,正聚精会神地瞅著他这边,大概实在想不通从不进厨房的爸爸,怎么会捣鼓这些。 被周海洋抓个正著,小丫头“呀”了一声,像受了惊的小鸟,迅速把脑袋缩了回去,只留下两根小辫子在门边一晃。 周海洋嘴角不由上扬,这小机灵鬼。 他没去厨房门口找,反而在院子里踱了两步,目光扫过落在小凳子旁的那只被遗忘的小小纸飞机。 他眼睛一亮,转过身,对著洗衣盆方向提高了点音量,声音里带著点故作神秘的诱惑:“青青!你这个纸飞机太小啦,还不太像呢!去找几张报纸来,爸爸给你叠一个大大的、像真飞机一样的大飞机!特別威风!” 洗衣盆后面静了一瞬,然后探出一个小脑袋,眼睛亮晶晶的:“真的吗?和甜甜爸爸给她的那个不一样?” “当然不一样!爸爸叠的这个,会更大,更好看!还会飞得更高更远!”周海洋笑得篤定。 青青的小脸立刻被期待的光照亮了,她脆生生地应道:“青青这就去拿!” 小短腿倒腾得飞快,像只欢快的小鹿,噔噔噔跑进屋。 很快,她就抱著一沓旧报纸冲了出来,献宝似的递到周海洋面前,大眼睛眨呀眨,满是期待。 周海洋搬了个小竹凳坐下,接过旧报纸。 他小时候家里穷,没什么玩具,就靠这手“纸工”技术,在小伙伴里挣面子。 飞机、小船、小枪,都用各种废纸片琢磨著叠出来过,练得手法老道。 青青乖乖地蹲在旁边,小手托著下巴,目不转睛地看著爸爸那双略显粗糙的大手,在报纸上翻飞摺叠。 起初只是几个看不出形状的纸片和筒子,小丫头兴趣缺缺。 周海洋眼角余光瞥见女儿的小表情,也不点破,只是手上的动作更加篤定流畅。 直到最后,那几片平平无奇的纸片筒被他巧妙地组装、穿插、固定—— “噹噹噹噹!” 周海洋手掌轻轻托起成型的大纸飞机,夸张地在女儿面前晃了晃,嘴角含笑:“青青,看看爸爸这手艺!瞧瞧!像不像一架大飞机,要准备衝上云霄?” “哇啊!” 青青的小嘴瞬间张成了圆圆的“o”字型,眼里的怀疑被震惊和崇拜彻底淹没。 她忍不住跳起来拍著小手,兴奋得脸都红了。 “爸爸!你好厉害呀!太像啦!真的像大飞机!” “哈哈哈……”周海洋开怀大笑,胸腔里涌动著暖流。 能得到女儿如此纯粹的夸奖和崇拜,这份甜蜜远胜过他前世签下任何一笔大单。 他伸手把那架一尺来长、线条硬朗的纸飞机递给女儿。 小丫头小心翼翼地接过来,小脸贴著粗糙的纸飞机翅膀蹭了蹭,爱不释手,笑得眼睛眯成了弯弯的小月牙。 她高高举起飞机,在院子里咯咯笑著跑了起来,嘴里还学著飞机引擎的“嗡嗡”声。 就在这温馨时刻,院门“吱扭”一声轻响,沈玉玲拎著明显轻了不少的水桶回来了。 青青立刻像找到靠山般飞奔过去,高高举起手里的纸飞机,声音清脆响亮:“妈妈!快看!爸爸给青青叠的飞机!大飞机!” 沈玉玲刚放下桶,闻声抬头。 看著女儿举在手里的那个前所未见、有模有样的大飞机,又下意识地看向院子里笑得温和从容的周海洋,眼中瞬间掠过一抹浓重的惊愕。 这个男人……他还会这个? 可那惊愕如同投入深潭的小石子,只漾开一圈微澜便迅速沉没。 沈玉玲的心头,很快被一种冰冷的瞭然代替。 是了,今天赶海意外有收穫,换来了票子,有了赌桌上的本钱,他当然心情好得不得了。 才破天荒地肯花这点哄孩子的工夫吧? 等兜里那几张皱巴巴的票子,变成了人家马老三手里的硬头货,一切还不是打回原形?! 她暗暗吸了口气,逼回眼底那点不合时宜的湿意,声音如常般平淡:“卖掉了。” 周海洋看她一眼,似乎没察觉她瞬间的情绪波动,语气寻常地问:“嗯,卖了多少钱?” 这问话几乎是脱口而出。 “果然……” 沈玉玲心头,像是被一根又冰又钝的针扎了一下,泛起一股麻木的悲哀。 她从那个磨得发毛的旧布荷包里,掏出几张零散票子和一页小纸片,直接塞到周海洋手里。 动作带著点不易察觉的排斥。 “都在这儿,卖货的凭据和钱,你自己点吧!” 周海洋接过那几张还带著她体温的纸钞和票据,脸上掠过一丝尷尬:“老婆,我没別的意思,就是好奇价格。这钱……” 他把钱往沈玉玲这边递了递,语调放得温和又认真。 “我说过要改的,以后绝不赌了。家里的钱,都归你管。以后啊,我负责想法子往家里挣!” 第6章 厨艺 “呵!” 沈玉玲扯了扯嘴角,那点苍白无力的笑意比哭还难看,眼底深处是积压已久的疲惫和心死。 “唱得比鸟叫都好听,这种话……” 后面的话她咽了回去,仿佛说一句都是多余的徒劳。 这种“金盆洗手”的保证,她都听腻了,麻木了。 初时还会点亮一点点微弱的希望。 结果呢? 一次次的死灰復燃,一次次的欺骗,一次次耗尽了她所剩无几的信任。 只剩下无尽的绝望和冰冷的认命。 “行,你不想要,”沈玉玲带著一种近乎冷酷的清醒,把钱一把抄回来揣进自己贴身的衣兜。 动作快得像怕周海洋反悔。 隨即侧身绕过他往厨房走。 “晚饭后,我就拿这些去把村口王婶那笔债还了。免得过两天又要变著法子找我要,没意思。” 她实在不想再体会那种从手心抠钱出去的痛苦和屈辱。 周海洋被她毫不留情的动作和话语钉在原地,心头猛地一震。 欠债! 他都快把这茬忘得精光了! 赌博欠的烂帐,具体多少,他自己都算不清。 还不起的时候,只能让沈玉玲在村里低眉顺眼地帮忙说好话。 也不知道她因此捱过多少冷眼和唾骂! 周海洋! 你真他妈是个混帐王八蛋! 周海洋在心里狠狠给了自己几记耳光,痛骂著,脸上火辣辣的。 他低头看向那张皱巴巴的出货凭据。 皮皮虾,一块五一斤,估摸著是混了大小一起卖的。 这价钱在这个季节只能说勉强,不高不低。 统共二十一斤八两,卖了三十二块七毛钱。 那只个头出挑的竹节虾,足足六两八钱,卖了十块钱。 加一起卖了四十二块七毛。 在这个年代,也算是一笔可观的收入了。 这是卖给贩子的价格。 要是沉住气分开卖,尤其是那只竹节虾,说不定还能多卖点。 他心里飞快地盘算著下一趟赶海的策略。 就在这时,厨房门口传来沈玉玲带著明显困惑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这……皮皮虾是你做的?” 她站在那,视线有些飘忽地在饭菜和周海洋之间游移。 周海洋立刻回神,脸上重新堆起轻鬆的笑意,迈步迎过去:“对!今天咱也当回大厨!老婆你歇著,只管敞开肚皮尝鲜!” 他作势要去扶沈玉玲的肩头让她去休息。 沈玉玲下意识地退后半步躲开了他的手,目光里的惊疑更深了,像不认识似的上下打量著周海洋:“你……你什么时候学会做饭了?” 这太离奇了,就像听说公鸡突然下蛋。 周海洋心里咯噔一下,差点忘了这茬。 实话是万万不能讲的,只能用提前准备好的,半真半假的託词搪塞。 他挠了挠后脑勺,做出点不好意思的样子:“咳,这个嘛……小时候在家,我妈做饭时总喊我帮忙烧火,看得多了,自然就会点儿皮毛。” “后来……后来上中学那会儿,不也住过校么?閒的没事在食堂后厨晃悠过几天,跟掌勺的王师傅学了点花架子。” 他轻描淡写,目光坦然地看著沈玉玲,扔出一个善意的谎言。 沈玉玲眼中的狐疑,如同夜色中的浓雾,不仅没散,反而愈发深沉了。 周海洋……跟食堂大师傅学艺? 她嫁过来这么久,怎么从来没听他提过半个字? 这理由,乍听合理,细想却处处透著说不出的古怪。 眼看她眼中的探寻越来越深,周海洋赶紧上前一步,半是亲昵半是推脱地轻轻推著她往外走: “行了行了,咱青青的馋虫都要被勾出来了!你就放一百二十个心,安心等著开饭吧!厨房烟火大,別熏著你!” 沈玉玲被那股熟悉又陌生的力道,轻柔地推出厨房门槛。 她下意识地扭过头,嘴唇微动还想追问几句什么,耳边却已清晰地响起了周海洋忙碌起来的动静。 灶台前,周海洋正背对著门口。他抄起菜刀,手腕沉稳地落下去。 寒光闪烁,刀刃快速而有节奏地起落,发出均匀而扎实的“噠噠”声,均匀地敲打在厚重的木质砧板上。 切的是薑片,每一片都极薄极匀,透著半透明的润泽,大小如出一辙,整齐地码在一旁。 沈玉玲的脚步像被钉在了地上。 她瞳孔微缩,目光死死地黏在了周海洋的手上。 那分明是浸淫厨房多年,对刀工游刃有余的老厨子,才有的手感和节奏! 甚至比她这个从小就要围著锅台转,早已练出了几分工夫的农家妇人,还要纯熟老道几分! 自家男人……竟真藏著这身本事?! 这念头像道闪电劈过沈玉玲的心间,留下震惊和更加浓重的疑云。 “妈妈!快来嘛!” 院中女儿奶声奶气的召唤响起,像一把小锤子敲醒了出神的沈玉玲。 她猛地打了个激灵回过神来,掩饰性地侧过脸,嘴里有些慌乱地应著:“哎…来了来了!” 她最后又深深地、带著强烈审视意味地看了一眼厨房里那个宽厚的背影,这才快步离开,心头的疑团却更重了。 周海洋此刻全然专注於手中的事情,根本没察觉门口那短暂的注视。 他心思都在那几样菜上。蒸锅里的皮皮虾,热气氤氳,掐算著时间该是刚刚断生,保持了最佳的柔嫩度。 但光一道蒸海鲜,显然不够。 屋旁的自留地,被沈玉玲打理得整整齐齐,油绿的小白菜在夏日傍晚的微风中舒展著鲜嫩的身姿。 周海洋走过去,弯腰精挑细选了一把最嫩的。 这么水灵的小白菜,下猛火爆炒,既爽脆,锁住清甜,又能最大限度地保留那份珍贵的维生素。 锅热,油滑,几片蒜末爆香。 小白菜倒入锅內,滋啦一声响,锅气四溢,青翠欲滴的顏色瞬间被激发出来。 几下旺火爆炒断生,只撒上少许盐花提味,一道清爽的蒜蓉小白菜便起锅装盘。 接著是给青青的保留节目——酸辣土豆丝。 土豆是他挑的个头匀称、水分少的,去皮,切片,再被切成细如银丝的土豆丝。 切好立刻投入清水中反覆冲洗掉淀粉,捞出沥乾。 起锅烧油,红辣椒段、薑丝、蒜片爆出冲人的香辣气,土豆丝滑入锅里,猛火快炒。 醋沿著锅边淋下,“哧啦”一声爆响,空气中瞬间瀰漫开令人食指大动的酸辣香气。 最后撒上几粒切碎的葱花点缀增香。 青青的小鼻子在院子里已经开始抽抽了。 周海洋原本还想弄个简单的虾壳白菜汤,但环顾这小小的,几乎一目了然的厨房,除了些粗盐、劣质酱油和最普通的陈醋,再无其他像样的调味。 连点虾皮咸菜头都没找到,只能无奈作罢。 “哇!好香吖!爸爸!” 清亮带著奶味的童音,在厨房门口响起,带著掩饰不住的雀跃和飢肠轆轆的信號。 周海洋循声回头。 果然,门框边露著女儿的小半张脸,青青正踮著脚尖,小手扒著门边,眼巴巴地望著灶台上已经装盘的几样菜。 小鼻子一耸一耸,那馋嘴猫的模样可爱得让人心头髮软。 “小馋猫饿啦?来,咱们这就开饭!” 周海洋笑著,端起热气腾腾的盘子朝屋里走。 青青欢呼一声,小尾巴一样跟了过去。 第7章 反差 小小的四方饭桌上,三碟菜摆放整齐。 清蒸的皮皮虾外壳泛著诱人的浅红光泽,摆了一圈,个个饱满。 那盘蒜蓉小白菜青翠欲滴,油光闪亮,每一根都劲挺舒展。 酸辣土豆丝更是色泽鲜亮,根根分明,透著晶莹的质感。 隨著热气升腾,混合著海鲜的鲜、米醋的酸、辣椒的辛和小白菜的清甜香气在小小的堂屋里瀰漫开来。 沈玉玲抱著女儿坐在桌边,目光落在桌上的菜餚上,那份浓重的震惊几乎要从眼底溢出来。 仅仅这三盘家常到不能再家常的菜,单看这摆盘的利落,这色彩的鲜明,尤其是那直衝鼻腔的霸道香气,竟让她这个每日操持厨房的人,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什么叫“色香味”俱全! 光这盘小白菜,叶子油润青翠,茎部白嫩脆生,摆放得疏落有致,光是瞧著,就勾起人胃里的馋虫,恨不得立刻扒上一大口饭! 这……真是出自那双曾经只会捏牌,如今切薑片都让人心惊的手?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投向周海洋,眼中那份难以置信和隱隱的探究,再无法掩饰。 周海洋面上带著恰到好处的平静微笑,稳稳地端上两碗冒著热气的米饭。 其实沈玉玲和女儿脸上那每一丝细微的惊讶、困惑,甚至那点强压下的好奇,都被他眼角余光精准地捕捉到了。 一股隱秘的、带著尘埃落定般满足感的喜悦,在他心底无声地漾开。 “怎么都看著我?饭好了,动手吧!” 周海洋笑眯眯地催促,拿起碗坐下,等著她们动筷子。 青青却把小脑袋摇得像拨浪鼓,大眼睛扑闪著,带著一种小动物般的警觉,一本正经地,怯生生地说: “爸爸先吃……青青……青青不敢。爸爸不动,青青不敢动。” 奶声奶气的话语里,藏著小心翼翼到令人心疼的规矩。 “我……” 周海洋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握著筷子的手微微一紧。 这句话像块冰冷的石头砸进心湖。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他想起来了! 过去在家里,他就是天王老子,吃饭必须他先动筷子,妻女才能跟著吃。 稍微不合心意,那碗筷砸在地板上的碎裂声,足以嚇破这娘俩的胆。 这该死的烂规矩! “傻闺女!” 周海洋强压下翻涌上来的愧疚和对自己过去的痛恨,声音又轻又柔,带著刻意的安抚。 “爸爸答应过,以后真的、真的不会再碰你和你妈妈一个手指头了。快吃吧,饿坏了肚皮可要咕咕叫了。” 青青那双清澈的大眼睛里还是写满了犹豫和不信任,小手揪著衣角,低著头。 “唉……”周海洋在心里无声地嘆了口气,沉重的过往像铅块堵在胸口。 改变,终究不是一蹴而就的事。 他不敢操之过急,只能妥协地拿起筷子,象徵性地夹起一筷子土豆丝送进嘴里,声音温和却坚持:“好了,爸爸开动了。青青最想吃哪样?” “青菜!妈妈!要吃青菜!” 看到爸爸终於动了筷子,青青紧绷的小肩膀肉眼可见地鬆弛下来,瞬间被美食吸引,指著那盘翠绿欲滴的小白菜脆声喊道,小脸上满是期待的光芒。 “好,小心烫啊!” 沈玉玲轻声应著,给女儿碗里夹了一筷子小白菜,自己也跟著夹了一点。 她心里还乱糟糟的,对周海洋今日种种的反常充满了困惑和一种荒谬的不安,食不知味地將菜送入口中。 “哇!好好吃呀!妈妈我还要!” 仅仅咀嚼了两下,青青的小脸上绽放出大大的、纯然的笑容,小嘴吧嗒著,高兴地从沈玉玲怀里直起身子,指著青菜盘子大叫。 沈玉玲也愣住了。 舌尖上绽放的清甜和锅气带来的独特鲜香,让她完全没料到,这看起来寻常无比的小白菜,竟能这般美味!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抬头看向周海洋,目光复杂难明。 周海洋已经用筷子,灵巧地叉住一只皮皮虾的尾部,一边仔细剥著坚硬的外壳,一边不忘招呼闺女:“青青,別光顾著青菜啊,尝尝爸爸这个酸辣土豆丝,看看合不合我们小公主的口味?” 他把一块裹著酱色、热气腾腾的土豆丝放到青青碗里。 “啊!妈妈!要土豆丝!土豆丝!”青青立刻转移了目標,拍著小手兴奋地嚷嚷起来。 “坐好坐好,急什么!” 沈玉玲压住女儿乱晃的小身体,给她碗里添了一筷子土豆丝,自己也夹了些送入口中。 那酸辣爽利、脆嫩无比的口感席捲而来。 她咀嚼的动作,不自觉地放慢了,那种熟悉又陌生、远超自己手艺水平的味道,让她再次惊疑不定地看向周海洋。 “好吃好吃!比妈妈做的还好吃!青青要……要两碗饭!” 青青的声音脆生生的,带著前所未有的欢欣鼓舞。 小丫头显然是欢喜疯了。 周海洋此刻已经利落地剥完了一只皮皮虾完整鲜嫩的肉,在醋碟里轻轻一蘸,稳稳地放到了青青的饭碗里。 “青青乖,再尝尝这个皮皮虾。清蒸的,不辣,小心点刺。” 沈玉玲拿著筷子的手猛地一顿,看向周海洋的眼神如同在看天外来客。 刚才周海洋把那两个最大的皮皮虾夹过去时,她只当他是本性难移挑好的给自己吃,完全没想到……竟然是给女儿剥的! 这反差太大,大到她一时无法反应。 “对啊。”周海洋抬头冲她弯了弯眼睛,理所当然般应道,“別急,你的那只也马上就好。” 说著,他拿起另外一只稍小的皮皮虾,动作熟稔地继续剥壳,虾壳碎裂的细响,在骤然安静的饭桌旁显得格外清晰。 沈玉玲就那么呆呆地看著。 那双骨节分明,惯於摸牌算牌的手,此刻却异常灵巧地將滑腻鲜嫩的虾肉从粗糙坚硬的壳中完整剥离出来。 每一寸虾尾的完整都显示出一种令人困惑的专业。 眼前的画面如此不真实,温馨得让她心臟一阵阵缩紧,荒谬得像海市蜃楼。 是梦吗? 她手指悄悄在桌下掐了自己一把…… 疼! 那就更可怕了。 谁知道他又在憋著什么坏! 第8章 发小 就在沈玉玲思绪万千的时候,青青咬了一口虾肉,鲜甜的滋味在口中炸开。 “哇,好嫩好甜呀!爸爸做的皮皮虾太好吃了!” 她激动得小脸通红,立刻举著自己咬了一小口的虾肉递到沈玉玲唇边,脆生生道:“妈妈!你也吃!爸爸好厉害的!青青要爸爸天天做!” 周海洋看著女儿那纯粹快乐的小脸,心头软得像要化开,脱口而出:“好!青青喜欢,以后爸爸天天给你变著花样做好吃的!” “真的吗爸爸?” 青青的黑眼睛瞪得溜圆,里面盛满了闪闪发亮的星星。 “以后真的可以天天吃皮皮虾吗?还有螃蟹?还有甜甜爸爸做过的那种大大虾?” 她的声音里充满了不可思议的惊喜。 “当然!” 周海洋朗声笑道,带著一种近乎笨拙的、急於表达承诺的诚恳。 “不过,也不能顿顿都吃皮皮虾呀,螃蟹、海鱼、大虾、又肥又鲜的蛤蜊……爸爸都会做,以后咱换著来!绝对让我们青青吃得小肚子滚圆!” 他伸手指了指女儿圆滚滚的小肚皮。 “哇!太好啦!爸爸说话算话!” 青青高兴得几乎要从凳子上跳起来,手舞足蹈,小小的堂屋里充满了她纯净无邪的欢笑声。 周海洋此时也將那只为沈玉玲剥好的虾肉利落地放进她的碗里,声音温和:“老婆,来,趁热尝尝鲜。” 沈玉玲看著碗里那颗饱满晶莹、散发著淡淡醋香的虾肉,怔忡了一瞬。 那点微末的触动还没来得及蔓延开,就被更深的冰冷覆盖。 她默不作声地用筷子轻轻將虾肉夹起,放回周海洋的碗里,声音平淡无波:“你自己吃吧!我自己会剥。” 隨即,她垂下眼睫,自己伸手从盘子里拿了一个皮皮虾,动作有些僵硬地一点点剥开。 周海洋眼底掠过一丝黯然,却也不强求,只把那剥好的虾又夹给了正嚷嚷著还要的青青碗里,强笑道:“来,青青吃爸爸这份。” 就在这顿气氛微妙复杂的晚饭进行到一半时,院门口传来了动静。 一个略尖,带著油滑笑意的年轻男人声音传了过来:“海洋哥!海洋哥在家没?” 话音落下,一个体型矮墩墩,大腹便便的年轻人,已经出现在院子里。 小眼睛习惯性地滴溜溜乱转,往堂屋里张望,嘴里热情地喊著:“海洋哥!嘿嘿,还真在家啊!” 哐啷! 沈玉玲手里的半个皮皮虾,直接掉进了面前的醋碟里,溅起几点酸汁。 她的脸瞬间褪去所有血色,嘴唇抿得死紧,刚刚剥虾时难得流露出的一点点柔和瞬间冻结,眼神变得冰冷而戒备,甚至透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惧。 原本正开心地小口吃著爸爸剥好虾肉的青青,像被按了暂停键。 她的欢笑声戛然而止,小脸上的笑容迅速消失,本能地往妈妈身边靠了靠,小小的身体不自觉绷紧,大眼睛偷偷看著门口那人,里头塞满了不安和……害怕。 周海洋循声望去,目光落在那张堆满热情笑容的圆胖脸上时,神情不由微微一滯,思绪瞬间被拉回了那些模糊又沉重的过往。 周军,外號周胖子,他的髮小。 也是他前世泥足深陷赌海时,最铁桿也最致命的牌搭子。 一股复杂难言的情绪,在他胸膛里翻涌。 前世悲剧酿成之后,沈玉玲跳海冰冷的画面,曾让他对眼前的胖子和那个叫做马老三的赌档档头,充满了刻骨的怨恨。 那时的他,固执地將所有过错,都归咎於这个把他带上牌桌的“兄弟”和设局坑人的档头。 可当漫长的时间冲刷掉最初的疯狂和偏执,多年浮沉之后的周海洋,才在一次次午夜梦回中彻底明白。 真正的深渊,是自己一步一个脚印走进去的。 心魔滋生在己身,怪不得旁人。 其实细细想来,胖子这人,本质並不坏。 他有著底层小人物特有的那种愚笨的仗义和热忱,没什么坏心眼。 沈玉玲投海后,这份仗义演变成了几乎压垮他身心的沉重愧疚。 这个胖子,竟然在自己家门口的石阶上,不吃不喝跪了整整三天三夜,涕泪横流地喊著:“海洋哥,我对不起你啊!” 那时的他,哪里听得进这些? 像头髮了疯的困兽,狠狠痛揍了胖子一顿,硬生生地把这个胖子从自己世界里打出去了,也彻底打散了那份发小情谊。 后来听说胖子一个人背著行囊出门打工了。 再见面,已是二十载光阴流转。 那个曾经圆滚滚,总是笑得像个傻狍子似的胖子,已然年过不惑。 身形还是敦实,可眉眼间的神采,早已被生活的风霜搓磨殆尽。 周海洋看到他在人来人往的公司走廊长椅上,手里攥著一张被汗水浸湿边角的简歷,神情木然又卑微地等著应聘的机会。 那双混浊的小眼睛里,满是疲惫和认命后的空茫。 四目相对的剎那,胖子脸上的惊愕、茫然、恍如隔世般的悲凉,复杂得像打翻的顏料盘…… 周海洋至今回想起来,心头依旧忍不住泛起一阵沉滯的唏嘘。 “胖子!” 周海洋大步迎了上去,宽厚的手掌带著沉重的力量感,重重落在胖子厚实的肩膀上。 这一拍,仿佛拍在尘封已久的记忆之墙上。 他喉头动了动,那句酝酿了二十年的“好久不见”,终究还是没能吐出口。 “嘿?海洋哥?” 胖子被这一拍和那声带著点沧桑感的“胖子”喊得有点懵。 他摸了摸自己圆乎乎的脸,小眼睛上下打量周海洋。 那股子熟稔里透出的生疏感让他心里直犯嘀咕:“你……你今儿个不对劲啊?咋感觉……跟换了个人似的?怪怪的!” 周海洋看著他这张毫无阴霾、对即將到来的苦难尚一无所知的脸,心中百味杂陈。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变得异常锐利而认真,沉声道:“没换人,就是想明白了。兄弟,今儿咱把话说开,那牌桌,我不碰了!” “啥?!” 胖子的小眼睛猛地瞪圆,脸上的肥肉瞬间堆叠出深深的惊愕纹路,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几分。 “不赌了?!海洋哥!你……你今儿个捞著大货了?!飘了?” 他下意识地朝屋里探了探头,似乎想印证周海洋家今天是不是真发了一笔横財。 第9章 劝说 周海洋面色平静,只微微侧身一步,挡住了他探究的目光,眼神却死死钉在胖子脸上,声音低沉地道:“兄弟,这么些年了,咱俩还没玩明白吗?人家马老三那一桌子人,根本就是一个坑!” “他们几个围著圈儿地合起来打咱俩的冤种!咱们哥俩过去输的钱,就是给人送菜了!” 他说这话时,目光越过胖子,瞥了一眼屋里沈玉玲瞬间绷紧又骤然放鬆了一点的背影。 “合……合起来坑咱?” 胖子像是第一次听到这种惊世骇俗的言论,满脸的难以置信。 那点油滑的笑意彻底僵住,他掰著自己肉乎乎的指头,声音都有些发颤。 “不能吧?海洋哥!咱……咱之前也贏过钱啊!有贏有输才正常不是?” “要真是一伙的,能眼睁睁看著咱们贏他们?没这个道理嘛!” 周海洋收回目光,直视著胖子困惑又不甘的眼睛,语调沉稳地反问道:“贏?我们是贏过几回。可你仔细想想,每次贏了,是多少?撑死不超过一百块?” “输了的时候呢?两百三百地往外掏心掏肺地送?!” “上个月底那把,我可是亲眼看著你输急了眼,连你那副刚买的梅花牌表都押上了!够不够抵你贏十回的钱?嗯?!” “嘶……” 胖子猛地倒吸一口凉气,像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 他不是笨人。 以前只是被牌桌上那点侥倖贏钱的快感,以及翻本的贪念蒙蔽了眼睛。 现在被周海洋如此赤裸裸地把事实摔在他面前,那种被耍弄,被当肥羊宰的憋屈和愤怒猛地窜了起来! “操他大爷的!” 他脸上的肉气得发抖,小眼睛都气得发红,狠狠一拍大腿。 “这群王八蛋!合著用那点零头吊著咱哥俩!把咱当长流水养的肥猪?!专门挑著下狠手!” 周海洋缓缓点头,看著老友的醒悟,语气更添几分凝重: “十赌九骗,这话是几百年的老理了,传下来还能是假的?就是点醒了咱们这些被猪油蒙了心的棒槌!” “哥……哥!” 胖子一把抓住周海洋的胳膊,胖脸上是既愤怒又痛苦的扭曲表情,声音带著憋屈的哽咽。 “你……你这话,兄弟明白了!可是……可是这口气咱就硬生生咽下去?” “我这前前后后输进去的,小三千块了啊!那是老婆本!那是我奶奶棺材底下抠出来,给我说亲的钱!” “就这么便宜了他们?就算不玩了……也得把这笔帐算回来!不出口恶气,我心里堵!” 他紧紧攥著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周海洋看著老友眼底那点不甘的火苗和深重的痛苦,心头同样沉重。 他何尝不恨? 但他知道,比起出气,更重要的是不能让这火苗烧得更旺,將胖子彻底拖入更深的地狱。 他压低了声音,语重心长地劝道:“兄弟,这事儿,咱得放长远了看。这钱,就当是摔了个大跟头,买了个血淋淋的教训!认栽!” “但咱人还在!手脚齐全!有力气!在赌桌边上想捞本?那是自个儿往人家更深的套子里钻!” “到最后,输的就不是五千,是五万,十万!你连裤衩子都得赔进去!” “到时候,你拿什么面对你奶奶?你拿什么娶媳妇?!” “奶奶……” 提到奶奶,胖子浑身剧震,像被抽掉了脊梁骨,那股子憋著的狠劲瞬间泄了大半,痛苦瞬间瀰漫了他的整张胖脸。 他一直跟著寡居的奶奶相依为命,奶奶是他心底最柔软也最沉重的地方。 那点钱,是老人省吃俭用,踮著小脚一次次偷偷塞给他的…… “那我……那我这钱……”他声音发颤,眼眶憋得通红,“就真……真没指望了?” “日子长著呢,钱还能再挣!”周海洋用力捏了捏胖子厚实的肩头,语气斩钉截铁,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力量感。 “咱们才多大?有的是力气!听哥一句,明天!就明天一大早!天蒙蒙亮,到我家找我!哥带你赶海去!” “赚多赚少是本事,起码每一分钱,都沾著海水味儿,踏踏实实揣在咱们自己兜里!” “赶海?” 胖子愣了一下,脸上犹自不信,甚至带著点周海洋撞了邪的怀疑。 “哥!你……你是今天走狗屎运捡著大货了,就把赶海当金山了?那能挣几个子儿?” “风吹日晒累断腿,一天下来能换二十块钱,都是老天开眼!哪有牌桌上痛快?” 他还是有些转不过弯,牌桌上偶尔能来钱快的假象根深蒂固。 “屁的痛快!那是痛快地给人送钱!”周海洋没好气地打断他,加重了语气,“咱们生在海边,长在海边!不靠海吃饭还想去干嘛?” “学人家下南洋当猪仔?去城里当盲流睡桥洞?赌桌那就是个吸血的无底洞,能让你一辈子都暗无天日!” “赶海再难,挣一块钱就存一块钱!那是汗珠子摔八瓣换的乾净钱!” 他盯著胖子的眼睛,字字清晰,掷地有声。 “乾净!懂吗?晚上睡踏实觉的钱!对得起祖宗对得起奶奶对得起自个儿良心的钱!” “兄弟,你还真打算一辈子当別人砧板上的肉?烂在牌桌旁边?让你奶奶看著你烂?然后带著遗憾离开,死不瞑目?!” “操!哥!你別说了!” 胖子被“死不瞑目”四个字砸得浑身一哆嗦,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衝脑门。 他猛地抬手抹了把有些发红的眼睛,像是终於挣脱了什么无形的锁链,狠狠跺了下脚,咬著牙大声道,像是吼给那看不见的深渊听: “他娘的!兄弟信你!赌,戒了!从今往后老子跟那牌桌势不两立!谁他妈再敢拉我上桌,老子拿粪叉攮死他!” 他胖脸上挤出一个带著痛苦决绝的凶狠表情,看向周海洋,声音斩钉截铁:“赶海!明天早上天不亮就来!” “哥!你说得对!一起挣!我就不信了,有这身力气,有这海边生海边长的本事,还能把日子过死了?!以后,兄弟就跟著你干了!” 看到胖子那从浑噩不甘到咬牙下定的决绝表情,周海洋沉重的心头终於感觉卸下了一块石头。 能拉回来一个是一个! 第10章 帐本 看著胖子答应下来,周海洋脸上露出真切的笑意,重重点头,“这就对了!咱们兄弟联手,海边捞金不敢说,踏踏实实吃上碗饱饭,盖上两间房,让你奶奶看著你把媳妇娶进门!不难!” “成!哥!我听你的!”胖子终於也咧开嘴,虽然眼眶还有点红,但笑容里多了些拨开云雾的亮堂。 他吸了下鼻子,目光扫过桌上那几样色香味俱佳的菜,忍不住咽了口口水,强行移开目光:“哥!你跟嫂子侄女好好吃饭!我就不杵这儿碍眼了!奶奶还等我回去热灶呢!” 他说著就想往外走。 “胖子!”周海洋一把拽住他,不由分说,“急什么!饭点都过了,你回去奶奶那点剩饭剩菜哪管饱?这现成有热菜热饭,凑合对付一口!都是自家人!” 他指了指桌上那盘特意多炒,此刻还冒著热气的土豆丝。 “別別別!”胖子连连摆手,那份骨子里的朴实劲儿又上来了,一边退一边说:“真不用!哥!心意领了!我先家去了!明儿早上码头边上等!天麻丝亮我就到!” 他生怕周海洋再留,胖胖的身体极其灵活地一拧身,小跑著躥出了院子。 看著胖子敦实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周海洋长舒一口气,感觉心里的阴霾散去了不少。 他走回饭桌旁坐下,目光不经意间扫过沈玉玲的脸。 她的表情依旧冷淡,握著筷子的指关节有些发白,显示出內心的翻腾。 但周海洋敏锐地捕捉到,那层紧绷的坚冰,似乎裂开了极其细微的一丝缝隙。 她看他的眼神,不再是万念俱灰的冰封,而是藏著一丝极其微弱的困惑又挣扎的审视。 她没有立刻呵斥他居然还敢和“赌友”说话,甚至没有像往常一样,在这些人走后立刻把女儿护在怀里、对他摆出最冰冷的戒备姿態。 她只是低著头,默默地给女儿餵著饭,一口青菜,一口土豆丝,间或轻轻嚼著碗里她自己剥好的那块虾肉。 这极其微弱的变化,像一簇微小的火苗,瞬间点燃了周海洋心中的希望! 巨大的喜悦,在他胸腔里无声地炸开。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成了! 哪怕只是一点点! 起码,他不再是那个只能引发纯粹恐惧和憎恶的“混蛋”了! 欢声笑语瀰漫在小小的屋子里,直到暮色四合。 沈玉玲出门又匆匆折返,招呼青青洗澡,这短暂的温馨才告一段落。 青青坐在盛满温水的大木盆里,像只初次下水的小鸭子,满身活力无处安放。 小手小脚扑腾个不停,溅起的水花儿四处飞洒,逼得沈玉玲连连躲闪,衣襟也湿了大半。 “小祖宗,再不老实,妈妈可真撒手不管你了!” 沈玉玲抬手抹掉脸上的水珠,心头倏地涌上一股复杂的滋味,有些酸涩,又有些许微甜。 女儿多久没这般开怀笑过了? 记忆中,只要周海洋在家,青青总是怯生生的。 小嘴紧闭,连话都不敢多说半句。 生怕哪句无心之言触怒了父亲,招来一顿打骂。 可今天…… 她望著女儿映在水光里泛红的笑脸,那无忧无虑的模样,竟让她眼眶微微发热。 若是这样的日子能一直延续下去,该多好啊…… 这念头让她心头一阵温热,却又带著一丝不敢深信的惶恐。 周海洋坐在吱呀作响的竹床上,看著女儿在盆里活泼闹腾的样子,嘴角不自觉地掛著笑。 他想起下午的卖虾钱,便侧过头问道:“玉玲,卖虾的那些钱,是不是都拿去还债了?” 沈玉玲手上的动作猛地一顿,头也不回,语气骤然冷硬得像块礁石:“全还了!一分没剩!现在就算你肠子悔青了,也晚了!” 她心中冷笑。 果然,狗终究改不了吃屎! 周海洋一听她这冰碴子似的语气,脸色微变,急忙解释:“玉玲,你想岔了!我不是那意思。晚上做饭,我瞧见米缸快要见底了,估摸著顶多吃个两三天,家里总得留些周转钱买米麵吧?而且……”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妻子那件洗得泛白,领口都磨毛了的旧衬衫上,青青的小裤子也明显短了一截。 “你跟青青……这衣裳都穿了好久了,我想著,也该给你们娘俩添置一身新的了……” 海湾村地势独特,一面背靠茫茫大海,两面被连绵的山岭紧紧环抱。 村民们祖祖辈辈靠海吃海,家家户户只有巴掌大的一块菜园子,再没多余的土地餬口。 受这逼仄地形的限制,想开垦新地比登天还难。 因此,村里的米麵粮油、瓜果菜蔬,样样都得指著手头活泛时,花钱从外面买进来。 沈玉玲听他这么一说,动作慢了下来,明白自己確实错怪了人。 她语气缓和了些,但仍带著挥之不去的疲惫和怨气:“新衣服不忙,我和青青的凑合还能穿。你要真为这个家打算……就赶紧把那些烂债还清吧!” “好歹別让我们娘俩出了门,还要遭人在背后指指点点,戳脊梁骨……” 那些追债人凶神恶煞堵门的日子,她一想起来就浑身发冷。 “是是是,老婆说得对!” 周海洋听出她话里的怨气,心头髮沉,小心翼翼试探著问:“那……咱们家现在……还欠著多少?” 沈玉玲“唰”地將毛巾丟回水盆里,一言不发地转身进了里屋。 片刻,她拿著个巴掌大,皱巴巴的小本子出来了。 “都在这儿了,自个儿瞧吧!”她將本子拍在周海洋手里,“天天都有人上门,堵著门嚷,说你私下找他们借过钱。” “我也不知道这里头有没有浑水摸鱼讹人的,索性……就都白纸黑字地记下了。” 周海洋神色凝重地接过那沉甸甸的本子,入手粗糙的封皮就像无数根小刺扎在他心上,带来一阵尖锐的痛楚。 他实在无法想像,本就在穷困和无望中挣扎的沈玉玲,每天还要心惊胆战地应付那些隨时可能上门的债主,该是怎样的无助和煎熬…… 喉咙乾涩得发紧,他长嘆一声,那嘆息沉甸甸地坠落在寂静的屋內。 第11章 债务 周海洋缓缓翻开本子,借著昏黄的灯光,上面密密麻麻爬满了一长串名字。 每个名字后面都跟著一个数字,多的有两三百块,少的只有区区几块钱。 单看一笔不多,可架不住那名字一个接著一个,一页连著一页,周海洋一连翻了七八页才看到结尾。 至於有没有人浑水摸鱼……那些混乱不堪,借债赌博的过往早已模糊不清。 “玉玲……委屈你了……” 周海洋抬起头,眼神里全是沉甸甸的愧疚。 沈玉玲没有回头,也没有言语,只是背对著他,更加用力地擦拭著女儿背上的水珠,一下,又一下,那单薄的肩膀微微有些颤抖。 周海洋不再说话,拿出笔,借著灯光开始一笔一笔认真地计算。 沈玉玲给女儿擦乾身子,换上乾净小褂,又倒了洗澡水。 回来时,见周海洋还在煤油灯下埋头苦算,昏黄的光晕勾勒出他皱紧的眉头。 她眼神复杂地掠过他一眼,最终也没再理会,抱起早就揉著眼睛的青青,径直回了里屋歇息。 周海洋继续算著,煤油灯的火苗偶尔跳动,在墙上投下他专注又有些苍凉的剪影。 半个多小时后,他终於搁下笔,揉著发胀的太阳穴,得出一个让他倒吸一口凉气的数字。 “减掉你还的40……还剩下3780块整。” 周海洋喃喃道,只觉得后槽牙都咬紧了。 在这个1995年的冬天,接近四千块钱,对一个普通的渔村农家来说,绝对是一笔巨款! 但好在……他是从地狱爬回来的周海洋。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书库广,????????????.??????任你选 】 他深吸一口气,胸腔里翻腾的不再是绝望,而是熊熊燃烧的斗志。 他不仅有前世的记忆和经验,如今还多了这份神秘的能力。 这点钱? 拦不住他! 他定了定神,收起纷乱的思绪,轻轻合上那个沉重的小本本。 洗漱完毕,周海洋心头带著一丝不敢明言的期待,躡手躡脚地走进里屋。 灯还幽幽地亮著。 他目光投向那张陈旧的木床。 闺女早已缩在角落甜甜地睡著了。 瘦弱的小胳膊无意识地搭在鼓鼓的小肚子上,小嘴微微翕张,模样憨態可掬。 沈玉玲背对著门侧躺著,听见脚步声,身子明显往里缩了缩,几乎贴到了墙壁。 薄薄的旧被单只鬆鬆地搭在腰腹间,像一层被风拂过的轻纱,却偏偏勾勒出腰下那一弯惊心动魄的丰腴弧度。 那熟悉的曲线,看得周海洋心头一热,不由得咽了口唾沫。 老婆的身段……真好。 他喉头微动,轻手轻脚地走到床边,伸手拉下灯绳。 屋內瞬间陷入彻底的黑暗。 周海洋带著久违的暖意和一丝悸动,迫不及待地爬上床,挨著沈玉玲躺下。 黑暗中,他温厚的大手带著试探,忍不住就想搭上她那诱人的腰窝。 “玉玲……” 他嗓音低沉而温柔。 啪! 一声清脆的拍打,周海洋的手被毫不留情地打开,还被她带著气力推搡到了一边。 “睡觉!” 沈玉玲的声音像是从冰窟窿里捞出来的,冷硬干脆。 只甩给他两个字,身子又往里缩了缩,几乎要嵌进墙缝里。 周海洋的手悬在半空,嘴角无奈地抽动了一下。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確实心急了。 重逢的喜悦冲刷不掉过往的伤痕累累。 他只能憋著心头翻腾的那股子燥热和渴望,悻悻地平躺好,望著模糊的房梁轮廓,在黑暗中无声地嘆了口气,强迫自己闭上眼睛入睡…… 夜,格外漫长。 他在床上翻来覆去烙饼似的折腾,身下的破旧棕绷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嘎声。 思绪纷乱,过往的齷齪,当下的困顿,未来的期许,还有身旁那近在咫尺却又遥不可及的温软…… 无数念头像沸腾的海水。 最终,疲惫如浓雾般袭来,他终於抵不过沉沉的困意,意识渐渐模糊,沉入了杂乱无序的梦里…… “叭叭叭……叭……” 清晨,一阵稚嫩的、带著玩闹意味的“枪声”钻入耳朵。 周海洋刚睁开惺忪的睡眼,就看见宝贝闺女青青光溜溜地坐在床上。 小丫头举著昨天得来的,当宝贝似的那把玩具小手枪,正眯著一只乌溜溜的大眼睛,神情“严肃”地对著房间各处“瞄准”。 小嘴里还煞有介事地模擬著射击音效。 “小姑奶奶,別闹!吵醒你爸爸,小心他又……” 沈玉玲压低的声音从墙角传来。 她正背对著床,踮著脚在陈旧的木箱里翻找小衣裳,话没说完,带著一种根深蒂固的畏惧。 青青一听,连忙紧张地用小手捂住嘴巴,下意识地朝爸爸那边瞄去,正好对上周海洋带著笑意注视过来的目光。 小傢伙先是一愣,隨即小脸上的紧张瞬间被巨大的惊喜取代,小手枪也忘了,挥舞著白嫩的小胳膊就欢呼起来: “呀!爸爸醒啦!爸爸醒啦!” 那声音清脆得像屋檐下融化的冰凌。 沈玉玲猛地回头,真见周海洋醒了,脸色瞬间白了三分。 她几乎是本能地衝过去一把抱起还在欢呼的女儿,惊疑不定地望著刚坐起身的男人,眼神里充满了戒备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仿佛下一秒他就会暴起伤人。 周海洋看著妻女这如临大敌的反应,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拧了一把,酸涩得厉害,脸上不由得露出苦笑:“玉玲……你不用……不用这么紧张……” 沈玉玲却没等他说完后面安慰的话,像是生怕多停留一秒,就迅速抱著还在扭动小脑袋看爸爸的青青,转身快步出了里屋。 周海洋望著那扇晃动的布帘,无奈地搓了把脸,那笑容里儘是苦涩和疼惜。 他伸了个长长的懒腰,浑身的筋骨发出一阵舒坦的“嘎嘣”轻响。 年轻就是好啊,这副充满活力的身躯,是重来一次最珍贵的本钱。 他感慨著,利索地穿好衣服,推门也走了出去。 “你……起来了?” 沈玉玲正佝僂著腰在窄小的厨房灶台前煮麵条,听到脚步声在院子里响起,诧异地回过头。 她上上下下打量著正在弯腰舀水洗脸的周海洋,满脸都是不可思议。 这傢伙,哪次不是蒙头睡到日上三竿,太阳晒屁股才肯动? 难道……他,真的有点不一样了? 第12章 怀疑 周海洋拧乾热乎乎的毛巾,掛回发黑髮亮的竹製洗脸架上,一边用冷水拍打脸颊醒神,一边自然地回应。 “可不就得早点儿起?得赶紧想法子挣钱还债啊,不然……不然心里总悬著块大石头,不踏实。” 他用毛巾抹乾脸上的水珠,走到厨房门口,探身往里嗅了嗅锅里的香气。 “老婆,面煮好了没?” 沈玉玲狐疑地看著他这副勤快模样,总觉得透著一股不真实。 她用长筷子搅了搅锅里翻滚的白麵条,语气平淡:“还得煮会儿,硬了嚼不动。” “那成!趁这功夫我出去活动活动筋骨。” 周海洋点点头,转身踱步到小小的院子里。 他的目光落在院墙根底下堆著的那小半人高的碎砖头上。 昨天就是这堆破烂玩意儿,差点把青青的小脑袋瓜给开了瓢! 想到这个他心头不由的一阵后怕。 行,就它了! 周海洋立即捋起袖子,搬开那些碍事的农具,准备把这堆潜伏的“炸弹”清理乾净。 片刻后,粗重的喘气声和脚步声由远及近。 胖子那圆滚滚的身影出现在院门口,圆脸跑得通红,豆大的汗珠子顺著胖乎乎的脸颊往下淌。 他一手提著个大水桶,里面叮噹作响。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找好书上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 塞满了夹子、沙铲、皮手套、綑扎带子这些赶海的傢伙什。 准备得倒是相当齐全,儼然一个老把式。 周海洋这时也刚好把最后几块烂砖头清到了墙角规整好,拍了拍手上的灰土,三两口就把碗里温乎的麵条吸溜乾净。 “胖子,够早啊!” 周海洋抹抹嘴,顺手抄起墙角自己那套简陋许多的赶海工具。 一把锈跡斑斑的小铁铲和一个旧鱼篓。 “嘿嘿,不赶早,好东西可都让別家捡跑了。” 胖子嘿嘿笑著,拿胖手背抹了把汗。 “行,走著!” 周海洋把鱼篓背在肩上,就准备跟胖子出发。 沈玉玲端著碗,倚在厨房门口,说道:“待会儿我收拾好碗筷,就去爸妈那边帮织渔网了,他们那边接了好几份急单,都催著要货,估摸著得在那儿耗上一整天。” 她声音低低的,带著常年劳作的疲惫。 “嗯,路上慢点。”周海洋点头,神色复杂地停顿了一下,补充道,“那今天……我多下点力气,爭取多捡些好货。” “回头收拾乾净,给爸妈和大嫂那边,都送些过去。” 他想著老父亲周长河,年轻时风里来浪里去,为生计熬坏了身子,落下个缠人的风湿病根子,再也不能出海。 如今只能和老伴、闺女周瀟瀟窝在家里,手指翻飞地织著一片片渔网,挣那点辛苦钱, 日子过得同样紧巴巴。 重生回来一天了,心里的思念和愧疚早就在翻腾,是该去给二老磕个头,瞧瞧妹子了。 沈玉玲听了这话,嘴角微不可察地撇了撇,根本没往心里去,甚至隱隱觉得这话听著有点不踏实。 说多捡就能多捡? 真当那大海是自家炕头堆的咸鱼干,想拿多少拿多少?! 她暗自腹誹,却没泼冷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周海洋没留意到妻子这细微的反应,弯腰朝闺女挥了挥手,口里温柔的嘱咐道: “青青,在家要乖乖听妈妈的话,別到处乱跑。等爸爸晚上回来,给你做香喷喷的海鲜!” “嗯嗯!” 青青却没有那么多的小心思,把小脑袋点得像小鸡啄米,大眼睛亮晶晶地瞅著爸爸,脆生生的说道:“青青可乖啦!爸爸多捡点皮皮虾呀……” 小丫头昨天才尝过一次那紧实鲜甜的滋味,这会儿小舌头已经忍不住开始咂吧,回味著满嘴的鲜美。 “好嘞!记下了,捡大个儿的!”周海洋响亮地应了声,看著女儿甜甜的笑脸,心里也暖呼呼的。 他转身和提著沉重水桶,肚子颤巍巍的胖子並肩,踏著初升的朝霞,朝著辽阔的大海走去。 路上,胖子捏著叠了好几层,汗津津的双下巴,豆大的小眼睛滴溜溜地转,上上下下打量著周海洋,像是要看出朵花来。 憋了半天,他终於忍不住“嘖嘖”出声:“海洋哥,你这……变化可真够大的啊!我都快认不出来了,你还是我认识的那个海洋哥吗?该不会……” 他煞有介事地凑近了一点,压低声音,眼神带著点鬼祟。 “该不会是……被海里啥东西附体了吧?” 周海洋瞥了他那挤眉弄眼的胖脸一眼,抬手就拍了下他那厚实的后颈肉,没好气地说:“滚蛋!啥附体不附体,你以为赶海捞鬼啊?” 他脸上正经了些,语气带上了一丝沉甸甸的责任感。 “不变不行啊,胖子。现在不是一人吃饱全家不饿那会儿了。家里有老婆孩子眼巴巴瞅著呢!” “哪像你小子,油瓶倒了都不用扶,吃饱躺倒赛神仙。” 话语间那点调侃的意味,倒是熟悉的调调。 胖子脸上的肥肉剧烈地抖了抖,像是被这句话戳中了什么,故作恼怒地嚷嚷:“得!这回我確认了,绝对没错!你还是我认识的那个海洋哥!噎死人不偿命!就知道埋汰俺这个光棍儿!” 他夸张地拍拍自己圆鼓鼓的肚子,发出“啪啪”的闷响。 周海洋被他这副活宝样逗乐了:“呵呵,不想让我埋汰你?那简单,麻溜儿的想法子攒俩钱儿,娶个婆娘进门!” “管著你,念叨著你,省得你天天閒著发慌跟我这儿找抽!” “娶婆娘?嗨!”胖子像是忽然被拔了气的皮球,滚圆的肩膀一下子耷拉下来,粗壮的胳膊连带著大水桶也显得沉重了几分。 他长长嘆了口气,把一句“谁家闺女能瞧上俺这个又穷又胖的二溜子”的话生生咽回了肚子里。 圆脸上掠过一丝真切的落寞和为难,瓮声瓮气道:“俺倒是想……可想顶啥用?” “行了行了,大老爷们儿嘆啥气!” 周海洋看不得他那霜打茄子的蔫巴样,又重重地拍了拍他那厚实的胳膊。 那结实的手感,不由的让他想起前世胖子曾捨命帮他的情谊。 他压低了声音,带著鼓励:“不就是钱闹的吗?別愁!跟哥走,哥带你挣!哥帮你……娶媳妇儿!” 第13章 火种 这句话像颗火种,猛地掉进了胖子乾涸的心田里。 他那双被肥肉挤成一条缝的小眼睛瞬间瞪得溜圆,惊喜的光芒亮得嚇人,几乎是吼了出来:“真的?!海洋哥!哥!你可不能哄俺!俺后半辈子娶媳妇生胖小子的指望……可就全押在你身上了!” 他激动得桶里的工具咣当作响,恨不得扑上来给周海洋一个熊抱。 “稳当点儿!” 周海洋笑著侧身躲开他那油腻腻的怀抱,“把傢伙什儿弄稳了!弄撒了拿啥赶海?” 两人这副全副武装赶海的行头,一路招摇过村,惹得不少在门口吃早饭,搓草绳的村民都跟见了鬼似的。 尤其是那几个平常喜欢蹲墙角说閒话的老婆子,眼珠子都快掉碗里了,嘴里嚼著的咸菜都忘了咽。 “哎哟喂,瞅瞅!那俩不是……周家那小混帐跟老熊家那懒肉墩儿吗?他俩……去赶海?”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这俩玩意儿能去干活?” “呵……八成是又输了钱,输急眼了,指望海里捞金子还债吧?等著瞧吧,白费力气!” “……不是听说昨个儿有人瞧见周家小子赶海卖了点钱?” “瞎猫碰上死耗子罢了!你还真信邪?那海里东西都认得他周海洋?” …… 周海洋昨天赚了些钱的消息,显然还没在村里彻底传开,知道內情的人家,这会儿都还没出门干活儿。 此刻的海边,潮水刚刚退下不久,露出的湿漉漉沙滩上已经颇为热闹。 大人孩子加起来得有十来个,几个半大的孩子正撅著屁股在沙滩上努力“挖宝”。 其中,长得像个小牛犊子般敦实的虎子眼最尖,老远就瞅见了周海洋和胖子的身影。 他像上了发条似的蹦了起来,扯开喉咙,用与他年纪不符的大嗓门热情地吆喝: “三叔!老三叔!这边儿!你可算来了!” 他这一嗓子,引得旁边几个玩沙子的小不点儿都好奇地抬起了头。 沙滩上另一处,一个瘦高的男孩也抬起头望过来,是石头。 胖子正吭哧吭哧走下鬆软的沙坡,听到这声响亮的呼喊,惊讶得脚步都顿住了,一脸茫然地扯了扯周海洋那洗得发白的旧褂子: “海……海洋哥?啥情况?我耳朵没岔音吧?这帮小崽子啥时候……跟你这么热乎了?你啥时候成孩子王了?” 周海洋看著虎子那憨里透著几分精明劲儿的笑,心里门儿清。 “哦,你说这个啊!昨天赶海碰巧撞上虎子和石头那俩小子了。” 他轻描淡写地解释著,脸上带著笑。 “当时我运气好,踅摸到一个好窝子,就招呼他俩也过来捡点,估计……” “嗯,他俩昨天自个儿各自也卖了一二十块钱吧!现在见我来了,能不高兴嘛?” 胖子这才恍然大悟,“啪”地一巴掌拍在自己滚圆的大腿上: “嗨!原来在这儿等著呢!我说怎么破天荒见咱们这么亲热,一口一个三叔!” “原来……昨天是跟著你沾了大光,尝到甜头了!” 他脸上堆满了笑,小眼睛眯起来,忍不住打趣道:“成啊,海洋哥,这就收上小弟了?” “瞎掰扯!”周海洋哭笑不得,“走,过去瞅瞅这帮猴崽子今早手气咋样。” 两人走近一看,几个半大孩子看样子的確是刚到没多久,面前沙滩上刨得坑坑洼洼,但各自的水桶里实在有点惨不忍睹。 除了虎子和石头桶底勉强铺了一层小蛤蜊和几只瘦壳虾,还有两三个更小的孩子水桶乾脆是空的。 这会儿正垂头丧气地用小铲子无聊地戳沙子玩。 虎子滴溜溜的大眼睛在胖子那沉甸甸的工具桶上扫了一圈,便搓著手,嘿嘿笑著凑到周海洋跟前,小脸上挤出討好的笑容: “三叔,你看……今天,嘿嘿……要是你再发现……嗯,就是你一个人捡不完的好地方……那个……能不能还叫上我一起?” “还有我!还有我呢三叔!” 旁边的石头像只小猴子似的蹦躂过来,用力举著小手,生怕周海洋把他落下。 他比虎子瘦小些,声音却挺亮,一双大眼睛里全是企盼之色。 另外几个孩子互相看看,脸上同样写满了渴望。 但似乎又对周海洋那长久以来的“恶名”心有余悸,怯生生地不敢凑太近,只敢用羡慕的眼神在虎子和石头背后偷瞄。 他们大概是昨天从虎子、石头得意的炫耀里得知赶海“一夜暴富”的神奇事,今天一早也兴冲冲跑来碰运气。 这个年月,村里的小孩子能够从大人手上拿到一块两块的零花钱就很了不得了。 更多的时候,都是靠著自己折腾。 一天一人能够在海边弄到十来块钱,绝对是个大数。 自然羡煞了其他小伙伴。 周海洋看著这群灰头土脸、眼神热切的孩子,心里突然莫名地酸软了一下。 前世的自己也跟个不知事的孩子一样混帐…… 他忍不住笑出声:“你俩小兔崽子,昨天捡了一回,就食髓知味了?赶海当挖金矿呢?” “可不是嘛!” 虎子把手里的小铲子一插,乾脆一屁股坐在湿沙子上,小大人似的苦著脸抱怨开了。 “我们仨都来半个多钟头了,腿都蹲麻了,才翻腾出这点塞牙缝的东西!估计一块钱都换不到。” “一点也不带劲!还是跟著三叔你……” 他说著,眼睛亮得惊人,像是发现了什么稀世珍宝。 “厉害!三叔你眼睛好像会透石头似的!” 这突然冒出的天真言语带著点孩子气的洞察力,让周海洋心头微微一动。 “行吧行吧,”周海洋乐了,这虎小子,难怪以后能成点气候,“既然喊我一声三叔,那我这当长辈的,也不能让娃娃们白喊。” 他像模像样地环视了一圈周围的海滩礁石,像是在认真琢磨地势。 他目光看似隨意地,却又在某个不起眼的地方多停留了半秒,然后伸手指向一片水洼边缘,泥沙交接看著並无特別之处的地方。 “嗯……我看那边……说不定能有点好货,潮水刚退,沙湿没干透,底下可能藏著东西。去那边挖挖试试,兴许有收穫!” 第14章 转运 “谢谢三叔!太谢谢您了!”虎子和石头喜出望外,那兴奋劲儿像得了金元宝,回头使劲朝伙伴们招手,“走走走!这边儿!快点快点!” 一帮孩子呼啦一下,在虎子的带领下兴高采烈地涌向周海洋所指的那片区域,小铲子舞得飞快,尘土与沙粒齐飞。 胖子在一旁看得嘖嘖称奇,忍不住围著周海洋转悠了两圈,像在看什么稀罕物,厚嘴唇微张著,一脸难以置信:“誒?不是……海洋哥?你这……真的假的啊?你就这么扫一眼,就能看出哪儿底下藏著东西?你这……” 他指指周海洋那双似乎格外沉静的眼睛。 “该不会……真被虎子那小子说中了?有特异功能吧?” 周海洋被他那副神神叨叨的样子逗得差点笑出声,忙掩饰似的咳嗽一声,促狭地压低声音:“瞎扯淡啥!我隨便指的!你还真信?糊弄娃娃你也当真?你这胆子比蛤蜊壳还小?” 话虽如此,他眼底却掠过一丝无人察觉的笑意。 “嘿!好你个海洋哥!蔫儿坏!” 胖子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被耍了,一张大胖脸皱成了刚出锅的大肉包子,哈哈大笑著用肩膀去撞周海洋。 他话音刚落…… “哇!快挖这里!三叔神了!好多气孔!密密麻麻的!” “天!我挖到了!大蟶子!” “三叔!三叔!快看我挖的这只!好大的蟶子!比筷子还长!” …… 那伙孩子刚开挖不过三两分钟的工夫,那一片原本沉寂的沙地里猛地爆发出此起彼伏,欣喜若狂的惊呼。 清脆的童音在空旷的滩涂上传得老远。 胖子脸上的笑容还没来得及完全绽放,就像被海风冻住了似的,僵在了圆脸上。 他张著嘴,下巴都快掉到胸口了,整个人石化在那里:“这……这这……” 结巴了半天也没“这”出个所以然。 周海洋也带著点惊讶和好笑,大步走了过去。 胖子像是被惊醒,慌忙跟上,一叠声地问:“啥?真……真有啊?” 果然,还没完全凑近,就看见几个孩子面前鬆软的沙面上,赫然出现了好几个大拇指粗的圆形孔洞。 虎子和石头正熟练地把手指头伸进洞里,另一只手用小铁铲在旁边轻轻一挖,手腕再巧劲儿一抖一提…… 一只只肥硕饱满,外壳油亮的蟶子,就被他们精准地从各自的藏身洞穴里提溜了出来。 正扭动著长长的水管试图往沙子里缩回去。 “嚯!这蟶子!成色真不错!” 周海洋俯身看了看虎子手里那只还在不甘心地扭动的蟶子,足有成年男子食指那么长,黄褐色的壳子在晨光下泛著温润的光泽,忍不住点头赞道。 “虎子眼疾手快!这品相,个头都够大,拿去码头,能卖出好价钱!” “走嘍,胖子。”周海洋直起腰,拍了拍还在努力消化这神奇一幕、眼珠子都快瞪出来的胖子肩膀。 “甭眼馋孩子了,咱哥俩也得活动活动筋骨了,这么大滩涂,总不能空手而归吧?分头转转?” “哦哦哦……好,好!” 胖子如梦方醒,连连点头,一步三回头地看著那群沉浸在丰收喜悦里的孩子,眼神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困惑和……狂热的好奇。 那样子,像极了发现新大陆的哥伦布。 “海洋哥……你这运气……” 他嘴里无意识地嘀咕著,显然还没从刚才那隨手一指应验的神奇中缓过劲。 “赶海靠得是眼力加腿勤,光瞅我能瞅出鱼来?” 周海洋笑著往前走,顺手也捡起了两块边缘锋利的礁石丟到远处安全地带。 胖子晃了晃他那肥硕的脑袋,努力把刚才那不可思议的画面拋到脑后,嘟囔著给自己打气:“运气!对,肯定是海洋哥你时来运转了!俺……俺去前面那片开阔沙滩碰碰运气,看能不能也翻几只蟶子出来!” 他给自己找了个理由,似乎只有这样才能解释得通。 周海洋看著胖子那被朝阳拉得老长的、显得更加敦实的背影,无声地笑了一下。 他转身选择了一个不同的方向,径直朝不远处那片嶙峋陡峭,大小礁石交错的礁石区走去。 这阵势,螃蟹最喜欢藏了。 何况现在太阳刚露头,这块儿阴暗潮湿的地方,大概还没被那些光脚板的孩子“扫荡”过。 隨著他的走动,视野里那些如同繁星般悬浮著的,稀稀落落的红色光点也在同步移动著。 这些神秘的红点以他为中心,清晰地標记著周围十米范围內潜藏著的猎物。 它们像是最精密的生物雷达图像,清晰地投射在他意识的画布上。 一路走过来,大部分地方的红点都黯淡稀疏,如同风中的烛火,引不起他的兴趣。 直到接近那片灰黑色的礁石群,视野里原本黯淡的红点骤然变得明亮、密集起来! 其中一个背阴的大礁石下方的凹坑里,红点的光芒匯聚成一小团,格外明亮。 周海洋轻手轻脚地走近,避开湿滑的海藻,小心翼翼地探头往那个石坑里望去。 只见清澈的浅水下,泥沙地上,正匍匐著一小群对虾。 大约有十几只。 它们个头中等偏上,不算最顶级的大虾。 但那半透明的虾身透著水润的光泽,尾部和虾须微微摆动,显露出惊人的活力。 用来做白灼,那鲜甜紧实的滋味光是想想都让人吞口水。 周海洋心中微喜,屏住呼吸,动作麻利地拧开手里鱼篓的盖子,轻轻放在旁边。 然后拿起长长的金属夹子,身体前倾,儘量不惊动水面,精准地从虾群的边缘下手,一只只將那些足有小指长的大虾轻轻夹起,放入鱼篓中。 对於其中几只明显小一號,还没长开的虾仔,他连碰都没碰。 细水长流的道理,早已经刻在这些土生土长,靠海吃饭的赶海人骨子里。 捡完这群收穫不错的对虾,周海洋满意地掂量了一下鱼篓。 他绕过这块遍布牡蠣壳,青苔密布的大礁石,朝著更深入、更复杂的礁石地带继续搜寻。 第15章 青蟹 这片礁石区范围著实不小。 灰黑色的石脊长长地延伸出百多米远,如同一条石龙沉臥於海边。 石群中间,还不规则地镶嵌著几片不算宽阔的小沙滩,被潮水冲刷得格外平整。 其中一块稍大的沙滩上,王秀芳正和其他两个面熟的村里老嫂子凑在一块儿。 一边用小沙铲和鉤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扒拉著沙子,一边嘰嘰喳喳地拉著家长里短。 声音在空旷的海边传得很远。 周海洋扬手跟她们打了个招呼:“秀芳嫂子!忙著哪!” 王秀芳抬头也热情地回应:“周老三?真勤快啊!过来挖蛤蜊啊?这沙地软乎!” 周海洋笑了笑,指指前面的礁石堆:“不了嫂子,我去那边石窝窝里摸摸看,碰碰运气!” 他没凑过去,快步绕过了那几人声浪的中心点。 又过了一小会儿,周海洋的收穫渐渐丰盛起来。 鱼篓里已经添了好几只灰绿带点花纹,分量不轻的猫眼螺。 三四只不算太大但活力十足的梭子蟹。 为了避免打架造成不必要的损失,他已经小心地用扎带捆上了大钳子。 种类杂了些,但胜在量开始上来了,都是能换钱的硬货。 “嗯?” 就在他有些疲乏地直起腰,活动脖颈时,视野边缘猛地跳出来两个极其耀眼,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的光点! 那亮度、那大小,远超刚才所见。 周海洋精神陡然一振,疲劳感瞬间不翼而飞。 他循著那亮得惊人的红点指示,几步绕过一块边缘锐利的黑色大礁石。 在另外两块几乎堆叠在一起,表面爬满滑溜青苔的巨大海蚀石旁停下脚步。 红点就在那最黑暗,最深不见底的石缝深处隱隱闪动! 他蹲下身,眯著眼睛朝那片阴冷的缝隙里窥探。 可惜,缝隙入口狭窄,光线昏暗,只能勉强看到深处似乎有一个轮廓模糊的东西。 但红点的强烈提示不容置疑! 周海洋立刻换了姿势,整个上半身几乎都趴在了旁边冰冷潮湿的小水洼上。 歪著脑袋,脸颊都蹭到了粗糙的,带著咸腥海藻味道的石壁。 费了老大劲,才终於借著从侧上方渗进来的一丝微弱天光,瞧清楚了。 水底暗影处,赫然是一只蜷缩在泥沙中,体型硕大的青蟹! 仅仅是露在石缝外面的那只蟹钳,就显出粗壮骇人的青灰色。 “大青蟹!这钳子……个头绝对不小!” 周海洋心头一阵狂喜,肾上腺素急速飆升。 这玩意儿在市场上可是抢手货! 绝对值钱! 周海洋立刻小心翼翼地將手中的长柄金属夹子一点点探进那狭窄、幽暗的石缝。 石缝里空间侷促,角度刁钻。 他胳膊伸得笔直,手腕几乎悬空发力,试探了几次才感觉夹头碰到了硬物。 他心头默数,稳住呼吸,猛地发力。 夹齿精准地,牢牢地合拢,准確无误的扣住了那条粗壮的青灰色蟹钳。 石缝里顿时传来一阵激烈的挣扎,水花和泥沙都被搅动得浑浊起来。 那只力量惊人的青蟹显然不甘受缚,正在疯狂扭动,试图脱身。 周海洋哪会再给它机会? 他手腕沉稳,指节发力,將金属夹子的手柄死死攥紧。 同时身体重心微微后移,依靠整个上半身的力量,开始一点点,极其缓慢而又坚定地將那只奋力抵抗的巨螯往外拖拽。 他必须格外小心。 手上这股力道既不能太轻,防止青蟹挣脱。 又不能太重太急,怕把那粗壮的蟹钳直接夹断或者掰断关节。 断了钳子的青蟹,价格恐怕得掉下来一小半! 隨著拖拽,石缝里的阴影被搅动的泥水覆盖。 然而,让周海洋意外且惊喜的是,当这只大傢伙被他拖出將近一半时—— 隨著泥沙翻滚,另外一只体型同样巨大,几乎与第一只缠成一团的青蟹,竟也被一併带出了藏身的阴影! 两只个头相当,分量十足的大青蟹此刻还保持著一种近乎“拥抱”的姿势。 一只的背甲紧紧压著另一只的腹甲,几条腿还曖昧地纠缠在一起,似乎正在兴头上,被硬生生地打搅了“好事”! 周海洋看得差点乐出声,这倒省了他两番功夫。 “对不住了二位!事儿办得不是时候!” 他调侃了一句,手上动作却丝毫不慢。 他先单手极其小心地將夹住蟹钳的那只巨物牢牢压在旁边的湿沙地上,避免它挥舞那只未被控制的可怕大钳子伤人。 接著,他眼疾手快地鬆开夹子,几乎是同一瞬间,闪电般出手。 两只沾著泥沙却极其沉稳有力的大手,如同铁钳般,精准地从蟹壳后方的左右两侧边缘,分別牢牢扣住了两只青蟹坚硬光滑的背甲! 动作乾净利落至极。 捏住了背甲后下方,蟹腿根部的凹槽处。 这是老渔民拿蟹的经验所在! 两只大蟹疯狂挣扎,八条强壮的腿和剩下那只巨螯在空中乱舞乱夹,发出“咔噠咔噠”令人心颤的脆响。 却因为身体结构被锁死,根本无法攻击到按住它们命门的那双铁手。 周海洋毫不停歇,变戏法似的从裤兜里摸出早已预备好的粗韧扎带,手法熟练地用牙齿咬住扎带头,三两下就把两只蟹那恐怖的大钳子分別捆了个结实。 一圈又一圈,確保它们彻底丧失杀伤力。 做完这一切,他才鬆了口气,汗水已经浸湿了鬢角。 他將这两只失去武装,只能徒劳划动细腿的“战利品”轻轻丟进了自己的鱼篓里。 篓子猛地一沉,发出悦耳的碰撞声! “海洋哥!这活儿真不是人干的!你那边咋样?有大收穫没?” 刚费劲地把两只“巨无霸”安置好,还没来得及擦把汗,就见胖子唉声嘆气地,从另一片乱石堆里绕了过来。 他手里提著那个还稀稀拉拉没几个东西的桶,深一脚浅一脚地,全然没有了刚刚来时,跃跃欲试的心气儿。 “怎么,就快不行了?我看看你桶里有啥好货。” 周海洋暂时放下鱼篓,带著一丝笑意凑过去瞄了一眼胖子的桶底。 里面孤零零地躺著两个乾瘦的花甲,一个歪歪扭扭的小蟶子。 周海洋实在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噗……胖子,你这是……去海边旅游观光了?这一大早上,就够塞牙缝的啊!还餵不饱个浪头!” “哎哟!別提了!俺这手气臭到家了!” 胖子一屁股坐在旁边一块还算平整的礁石上,桶“哐当”放地上,把他那张大胖脸愁成了苦瓜。 “他娘的,连那几个毛孩子都不如!这点玩意儿,提回去熬汤都没味儿!垫锅底都嫌寒磣!” 他重重地嘆口气,脸上的肥肉隨著动作一起颤抖,可怜巴巴地抬起头,伸著脖子想瞅周海洋的桶。 “海洋哥……让俺瞅瞅你的?给俺……开开眼?” 第16章 鱼群 “喏,看吧!” 周海洋脸上带著难以掩饰的得意,大大方方把那个显得颇为沉重的鱼篓往胖子面前的地上一放。 胖子本来没啥期望,只是隨意地扫了一眼。 可就是这一眼,他那双被肥肉挤得只剩一条细缝的豆眼瞬间瞪得溜圆,眼珠子差点从眼眶里弹射出来! 整个人猛然站起身来,嘴里下意识地爆出一句粗口: “我……我……臥槽!这么大!两只?!青蟹?!” “海洋哥!你……你今天是踩了龙王庙供桌了吧?!” “还是海龙王给你磕头了?这……这运气……简直了!” 他指著篓子里那两个被五花大绑,背甲泛著青色金属光泽的大块头,激动得语无伦次,一张大圆脸红得像刚煮熟的螃蟹。 “就……就凭这俩大傢伙!这趟赶海……值大发了啊!发发了!老天爷啊!在……在哪儿捡的?” 他那激动的声音都在打颤。 周海洋用手指隨意地在篓子里那两只威武的俘虏壳上弹了一下,发出清脆的“篤篤”声,才轻描淡写地用手掌一括眼前这片礁石区: “就在这附近,一堆石头缝里瞎转悠,运气好,瞅了一眼就看到了。” 他笑得露出一口白牙。 “运气好?” 胖子激动得挥舞著粗壮的胳膊,脸上的肥肉因为亢奋而抖动。 “你这哪是运气好?!你这是踩了天大的狗屎运!这俩傢伙……少说得一斤一只!” “拿到码头老张头那水族箱里养著,卖他三十五一只,绝对不成问题!如果能够到一斤二两,搞不好都还得加点。” 他咂咂嘴,伸出胖乎乎的手指头,用力捏了捏那只大蟹的蟹盖,感受著那惊人的坚硬和分量,羡慕得眼睛都红了。 “凑合吧!”周海洋脸上不动声色,心里却美滋滋地掂量了一下鱼篓的重量。 “你也別搁那沙子地儿死磕了,那边儿蛤蜊窝都快被翻遍了。就在这礁石旁边转转,小心点石头滑溜。” “就算捡不著青蟹,能摸点花螺、辣螺回去当添头,也算没白来一趟啊?赶海么,就得去碰运气!” “对对对!听你的!俺……俺这就去前头石头缝多的地方再转悠转悠!” 胖子此刻对周海洋的话奉若圭臬,连忙笨拙地爬起身,提起他那空荡荡的桶,带著新燃起的希望,颤巍巍地挪向更复杂的礁石区深处。 周海洋看著他圆滚滚的背影,消失在几块大礁石后,嘴角弯起一个更大的弧度。 他重新背起那沉甸甸,象徵著丰收的鱼篓,继续在嶙峋的石林中穿行。 有这神秘“探照灯”相助,他的收穫犹如芝麻开花。 没多大工夫,鱼篓里又添了几只肥美的猫眼螺,一些躲藏在石缝里的斑纹蚶,以及一小窝活蹦乱跳的小虾米。 这些虾米虽然不值钱,却可以晒虾皮或做虾酱。 既然遇上了,当然没有错过的理由。 种类愈发丰富,分量也愈发充实,只是暂时还没再碰见像那两只青蟹般价值惊人的“狠货”。 不知不觉间,在礁石的蜿蜒引导下,周海洋已经来到了这片岩石地带靠近外海的边缘,真正的潮间带前沿。 再往前几步,脚下便是被潮水冲刷得光滑起伏的浅水区,更远处则是波澜不定的蔚蓝海面。 海风吹拂著咸湿的气息,周海洋抹了把额头的汗,准备找个地方坐下歇口气。 他无意间朝开阔的海面扫视了一眼。 或许是想看看是否有渔船归航的信號,或许只是隨意看看远处的海景。 然而,就是这平常的一眼扫过,周海洋整个人如遭电击,瞬间僵立原地。 他屏住了呼吸,眼睛瞪得滚圆,瞳孔因震惊而急剧收缩,心臟在胸腔里擂鼓般狂跳! 在他的视野里,那一望无际,粼粼泛光的蔚蓝海面之下,不再是深邃的碧蓝。 取而代之的,是无数密密麻麻,如同烧红的炭火般刺眼夺目的红色光点。 一大片一大片,如同烧红的铁砂倾泻入海,铺天盖地,瞬间填满了他整个“雷达”视野所及的极限。 刺眼夺目的红光,几乎要將他意识里的那片空间点燃。 那种规模,那种亮度,远超他之前在礁石缝隙里发现的任何生物信號。 如同一片沸腾的血色海洋! “老天爷……” 周海洋的喉咙里艰难地挤出三个轻微颤抖的字眼,带著难以置信的狂喜和一种目睹奇观的战慄。 他几乎忘记了鱼篓里那两只价值不菲的青蟹,脑海里只剩下那片毁灭性的“红”。 “乖乖,这……这他娘的是撞上小型鱼群了啊?!” 看清楚眼前的阵仗,周海洋哪还有心思捡螃蟹贝壳? 他连忙扯开嗓子冲不远处的胖子大喊:“胖子,快过来!” “咋了海洋哥?” 胖子正嫌弃地把一个小猫眼螺丟进桶里,闻言提著桶,不情不愿地蹭了过来,嘴里还嘟囔:“我这儿眼瞅著再摸几个螺,晚上也能对付一碗香辣螺肉呢!” 周海洋强压著心头的激动,指著近岸一处微微泛著浑浊的水面: “快看这儿,水底下有东西翻腾呢!跟你家那片打鱼滩的水花一个样!” “我记得你家存著张手拋网吧?赶紧跑回去拿来,趁著鱼没跑,咱俩拋两网试试!指不定能够捞把大的!” 他语气急促,带著不容置疑的篤定。 胖子被他催得一愣,伸长脖子盯著海面看了半晌。 除了涌来的浪花,啥也没瞧出端倪。 他一脸茫然地挠著硬硬的寸头:“海洋哥,我眼神没你毒啊……这水面波动,不都差不多么?哪儿不一样了?” 废话,我总不能说我能看见海底下那密密麻麻挪动的红点吧? 那还不把人嚇死! 周海洋心里急得冒火,面上却只能强作镇定,不耐烦地挥手:“让你去就去!哪那么多问题!再磨嘰鱼群真散了!刚才我分明看见几条鱼窜出水面了!” “呃……行吧行吧!”胖子见他急了,不敢再问,扭扭捏捏地转身往回走。 不过临走之前,他又忍不住一阵討价还价。 “不过海洋哥,咱们可事先说好了,要是白跑一趟,你可得赔我误了摸螺的功夫啊!晚上这盘菜得算你的!” 周海洋见他像胖蜗牛似的慢悠悠挪动,心头那股火“噌”就上来了,抬脚照著他敦实多肉的屁股上就是一下: “囉嗦!赶紧跑著去!这队鱼要是跑了,你桶里那些全归我!” “哎哟喂!我的娘!” 胖子被踹得一个踉蹌,桶都差点扔了,他捂著屁股,总算把步伐从“慢走”切换成了“小跑”,嘴里念念叨叨: “催命呢这是……” 周海洋留在原地,心神全被海面下那团密集涌动的红点紧紧攥住。 他微微屏息,眼睛一眨不眨,仿佛透过晃动的海水就能看见底下鱼群的每一次摆尾。 万幸,那些闪烁的红点並未远离,只是在那片小范围的水域里懒洋洋地打著转,像是在享受午后短暂的寧静。 这让他紧绷的神经稍稍鬆了一点。 第17章 银鯧 等了约莫十分钟,远处传来了胖子那標誌性的,拉风箱似的喘气声。 只见他跑得上气不接下气,一张圆脸涨得通红,额头上全是亮晶晶的汗珠子,一只手费力地拖著那张分量不轻的旧尼龙手拋网。 更让他头大的是,胖子后面远远缀著王秀芳、李桂兰几个在海边礁石滩撬牡蠣的嫂子。 还有以虎子为首的那群半大小子。 一看就是胖子的大嗓门,外加急匆匆拿网的动作引来了这群好事的看客。 “哎哟,周海洋!” 大嗓门的王秀芳人未到声先至,手搭凉棚望著平静的海面,嗓门敞亮。 “这是整哪出啊?连这压箱底的渔网都祭出来了?就这近岸浅水滩,能有啥好东西?捞海带还差不多!” “是呀是呀!”李桂兰也跟著走近,伸著脖子瞅了瞅海面,又瞅瞅周海洋,满眼都是不相信。 “我在这儿住了小半辈子,除了退潮能捡点螃蟹贝壳,啥时候见人在这儿捞著过大鱼?!” “海洋哥,你是不是眼花了?看著龙王爷的座驾了?” 虎子这群半大孩子挤挤攘攘地围上来,嬉皮笑脸地起鬨。 有个皮猴子还模仿著刚才胖子被踹屁股的狼狈样,惹得周围一阵鬨笑。 周海洋没理会胖子的哀怨眼神,和孩子们的鬨笑,从胖子手里接过了沉甸甸的渔网。 他一边快速地理顺著纠结的网绳,检查著下边的铅坠,一边咧开嘴,脸上带著一种神秘兮兮的笑容应付道: “嫂子们別急,虎子你也別贫。你们看那边,那水面的波纹是不是不一样?” “有点儿浑,打旋儿,跟我以前见过鱼翻窝子的样子贼像。底下肯定有东西,咱不能让它溜了,必须撒一网试试深浅!” 王秀芳顺著他的手指左看右看,又往前走了两步,还是皱著眉摇头,嗓门依然响亮:“哎哟我的好海洋,你可別糊弄嫂子了!我瞅了又瞅,这片水跟旁边有啥两样?风颳的唄!” 胖子好不容易顺过气,拄著膝盖,粗气还没喘匀就替周海洋帮腔: “咳……咳……海洋哥说有……那就肯定有!有没有东西……咳……撒一网不就……不就清楚了嘛……” 他这话说得底气不足,但还是硬著头皮顶上了。 眼睛瞟著周海洋手里的网,多少有点死马当活马医的意思。 收拾好了渔网,周海洋乾脆不再多言,將整理好的渔网盘在左小臂上,右手用力攥紧网头的牵引绳,目光如同鹰隼般再次锁定了水下那片不断闪烁聚合的红点。 他侧身站稳,腰腹猛地一发力,一股力道从脚底躥升到手臂。 只见他手臂划过一道迅猛的弧线,“呼”地一声,那张绿色的尼龙网瞬间被奋力拋出。 惯性和巧劲儿结合之下,渔网如同天女散花般凌空展开,形成一个完美的圆形,带著沉重的铅坠,精准地罩向了红点最为密集的那片海水。 “嚯!这手法!快看!行家啊!” 围观的人堆里不知谁低呼了一声。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脖子伸得老长,眼珠子跟著那下坠的渔网一起沉向水下。 101看书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s.???超省心 全手打无错站 岸上变得异常安静,只余下海浪单调的冲刷声。 渔网迅速地沉入水中,在阳光照射下,海面上一片墨绿渐渐变得模糊。 周海洋默默数著心跳,等待渔网沉底。 大概半分钟后,他开始沉稳地收绳。 然而,绳子刚收紧了一圈,原本看似平静的水下猛地炸开了锅。 哗啦啦啦—— 一大片耀眼的水花毫无徵兆地激烈翻腾、炸裂。 水面像是被无数只无形的手猛烈搅动,白沫翻滚,银光在浪花缝隙中疯狂闪现、跳跃。 岸上刚刚还一片轻鬆疑惑的气氛瞬间凝固,然后迅速爆裂! “我的老天爷!” 王秀芳一声变了调的惊呼,双手捂住了嘴,眼珠子瞪得溜圆。 “哎哟娘嘞!真有东西!真有东西啊!” 李桂兰也顾不上什么矜持了,失声叫起来,下意识地一把抓住了身边同样惊呆的另一个嫂子的胳膊。 “哇!!!” 虎子和那群小皮猴子们反应最快,嗷一嗓子就跳了起来,指著那片翻腾的水面激动得说不出完整话,只会哇哇乱叫。 “臥槽!臥了个大槽!” 胖子原本还带著点“陪你玩玩”的念头,此刻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惊得一个趔趄。 那句骂娘的话几乎是条件反射般衝口而出。 他满脸的肥肉都在激动地抖动。 再也顾不上那点微不足道的抱怨,像一颗被强力弹弓射出去的肉丸子,几步就衝到了周海洋身边。 眼睛瞪得比铜铃还大,死死地盯著那片宛如沸腾了的海水,呼吸都忘了,声音发颤:“扬……海洋哥!你!你他妈是开了天眼吗?!神了!真神了啊!” “別光看热闹!快来搭把手!” 周海洋也被网里传来的巨大挣扎力量扯得身体前倾,但他反应极快,立刻招呼胖子,同时双臂肌肉賁张,全力加速收网。 那手中早已绷直的牵引绳剧烈地抖动著,一股股强劲的拉力不断传来。 渔网显然捕获了极其可观的份量,网里传来的那种沉闷有力的衝撞感让人心跳加速。 看热闹的嫂子和孩子们,此刻才从巨大的震惊中完全清醒过来。 心中的好奇和震惊,瞬间被即將看到收穫的热切取代。 “哎呀,快快快,都靠边点,给海洋他们腾地方拉网!” 王秀芳不愧是嗓门担当,立刻指挥起来。 “听这动静儿!怕不是捅了鱼窝子啊!”有人兴奋地喊。 “周海洋好小子!你这眼睛是咋长的?隔著水皮子都能看见鱼?” 李桂兰的声音拔得老高,看向周海洋的眼神彻底变了,充满了不可思议的惊嘆和由衷的佩服。 “我昨儿晚上做梦,灶王爷冲我笑,我就知道咱海洋今儿走大运!” 不知哪个嫂子拍著大腿说起了张口就来的玄乎话,引来一片附和的笑声和惊嘆。 “三叔威武!” 虎子带头,一群孩子拍著手整齐地吼起来,小脸红扑扑的。 周海洋咬著牙,和胖子一前一后,身体后倾,脚底蹬著鬆软的沙滩用力向后拉扯。 沉重的渔网被一寸寸地拖向岸边。 水下剧烈的翻腾搅动著泥沙,那片海水变成了浑浊的乳白色。 银色的鳞光在其中翻滚闪烁,密集得如同节日里被打翻的银色糖罐。 当网底终於被拖出水面,沉重地拍在潮湿的沙滩上。 网眼中挤得满满当当的景象,彻底暴露在正午强烈的阳光下。 无数条肥硕的银鯧鱼! 它们修长的银色身躯紧密地挤在一起,鱼头攒动,尾鰭奋力地拍打著湿漉漉的沙地,发出“啪啪啪”的脆响。 细密的鳞片在阳光的直射下反射出刺眼夺目的银白色光芒,仿佛一大网兜的碎银子。 眾人看到这一幕,眼睛都直了。 第18章 敞亮 “天嘞,满网都是银鯧鱼!个头还这么齐整!” 王秀芳的嗓门亮得能穿透海浪。 她指著那网活蹦乱跳,泛著银光的渔获,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李彩凤咂著嘴,嘖嘖有声:“这一网估摸著得有四五十斤,海洋这运气也太好了!简直踩了海龙王的门槛儿了!” “可不就是嘛!”旁边一个嫂子跟著惊嘆,“银鯧本来就金贵,就这大小,老黑那儿也得咬咬牙,少说也会给到十块一斤吧?” “一网就抵得上城里工人几个月的收入了!三叔太厉害了!”一个半大小子激动地嚷著,引得人群一阵嗡嗡的议论。 看热闹的嫂子们和孩子们,个个伸长了脖子,直勾勾盯著网里银光闪闪,几乎一个模子印出来的银鯧鱼。 眼里的羡慕和惊嘆,简直能溢出来淹了沙滩。 周海洋努力想压下嘴角的笑意。 可那一层层涌上来的满足感,怎么也按不住。 嘴角最终还是弯起了一个篤定的弧度。 “哈哈哈……” 胖子那標誌性的大笑声,震得他浑身的肥肉都在欢快地打颤。 “海洋哥,你简直神了!神算子都没你准!” 他喘著粗气,兴奋地拍著周海洋的肩膀,又赶紧指著水面喊:“趁鱼群还没散乾净,赶紧!把鱼倒边上,还能再搂它两网!” “好!” 周海洋点头应了一声。 胖子说得在理。 刚才那网撒下去时,水底下那一片醒目的红点就受了惊,四散游开。 这会儿好些红点都匯成一股股细流往远海逃了。 时间就是金钱! 他麻利地把网里的鱼倒在空地上,那银晃晃的一大堆,看得人心头髮烫。 他迅速捋顺湿漉漉的渔网,手臂抡圆,“呼”地一声,网撒得又急又远。 这一网的收穫明显少了一截,银鯧在网底挣扎跳跃,大约只有二三十斤。 可即便是这“缩水”的收穫,按照十块钱一斤来计算,也值二三百块! 堆在那里,在正午的日头底下闪著诱人的光。 “鱼群真跑了!海洋,试试往那边撒!”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伴你閒,101??????.?????超贴心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对对,看那边水纹!” 王秀芳她们看得起了兴,七嘴八舌地指点著方向。 几个调皮的孩子也学著大人,蹦跳著乱指,一副著急的模样。 海风裹著咸腥,吹动著女人们的碎发和孩子们的衣襟,喧闹声在海滩上迴荡。 周海洋和胖子轮换著撒网。 几轮过后,海波粼粼,水底下那些惹眼红点彻底消失无踪,寻不著半点踪跡。 胖子是个实心眼儿,不甘心白忙活,虽然周海洋已经制止过了,但他还是不信邪,咬牙又往空处撒了两网。 结果只捞上来零星几根海草和沙粒。 他这才泄了气,一屁股和周海洋並排瘫坐在晒得发烫的沙滩上,胸膛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汗水顺著脸颊脖子往下淌。 两人对视一眼,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在那堆在阳光下闪耀的银堆上,心头那股子劲儿又衝上来,爆发出几声带著疲惫却更显酣畅的大笑。 “哈哈哈……爽!真他妈爽透了,海洋哥!”胖子拍著大腿,肉颤颤的,“这半天功夫,顶得上我过去仨月的油水!” 周海洋咧嘴:“怎么样,胖子,没让你白跑这一趟吧?这汗没白流!” “海洋哥,快別提这茬了。”胖子撇撇嘴,脸上显出几分懊恼,“谁知道你真有这火眼金睛的本事啊!” “这会儿,我悔得肠子都青了,早知道该多带副手拋网,咱俩一起撒,肯定能再多捞百十斤!” 他看著波光粼粼的海面,一副唉声嘆气的样子,仿佛那散去的鱼群都是飘走的票子。 李彩凤抱著胳膊,翻了个实打实的白眼,对著胖子数落:“行了吧你,周胖子!这么多还嫌少?人心不足蛇吞象!就按十块一斤算,这堆三百斤稳稳的。” “人家正经渔船出海一天一夜,风里来浪里去,还得搭上油钱,收成都未必有你们这几网挣得多!” 她的声音带著点渔家女人的泼辣劲儿。 胖子也不介意,咧著嘴嘿嘿笑:“嫂子,哪有嫌钱扎手的道理啊,是不是?钱又不烫手!” 他看著鱼堆,眼睛眯成了缝。 一直留意著鱼获的王秀芳赶紧插话:“你俩快別光顾著乐了,这日头跟下火似的,赶紧把鱼归置好是正经。回头晒蔫了,捂臭了,你俩哭都没地方哭去!” 周海洋撑著膝盖站起身,拍掉屁股上沾满的沙粒:“秀芳嫂说得对,干活!这么多鱼,就咱们这几个桶肯定装不下。” “胖子,你腿脚快,辛苦再跑一趟,回家拿两个最大的麻袋来。” “好勒!” 胖子应得爽快。 別看他胖,动作当真麻利,爬起来跟个弹力球似的,一溜小跑就消失在通往村子的路尽头。 没过多久,他果然拎著两个灰扑扑的大麻袋跑了回来。 几个嫂子和以虎子为首的孩子们一起动手,七手八脚地把沙滩上摊开的银鯧往麻袋里捡。 鱼身湿滑冰冷,鳞片闪著光,碰撞间发出窸窣的轻响。 麻袋很快被塞得满满当当,硬是塞不下为止。 地上还明晃晃地剩著二十来条,每条都有七八两重,个个鲜活肥美。 周海洋大手一挥:“秀芳嫂,彩凤嫂,还有几位嫂子,老话说的好,见者有份儿。剩下的这些你们分了吧!” “拿回去给娃儿们加个餐,添道硬菜,算是我和胖子谢谢大家搭把手。” 王秀芳一听,连忙摆手,满脸诚恳:“跟我们还瞎客气啥?都是一个村一口锅里吃饭的,你家条件也紧巴,正是该攒钱的时候,还是拿去卖钱实在!” 李彩凤也跟著劝,语气爽利:“就是!麻袋装不下,你俩不是还空著桶吗?放桶里拎走,省得浪费!” “两位嫂子就別推辞了。”胖子性子更急,索性不由分说地抓起地上的鱼,也不管谁是谁的桶,一家几条地往里分。 “海洋哥说的没错,这就叫见者有份!咱赶海人出海捞金有讲究的,大傢伙儿都沾点喜气,客气啥!” 他动作麻利,三两下就把事情办妥。 嫂子们看著自家桶里突然多出来的几条上好的银鯧,脸上的笑藏都藏不住,皱纹都舒展了。 再看周海洋和胖子的眼神,明显比平时多了几分热络和讚赏。 这俩后生,敞亮! 鱼获娇贵不能久放。 周海洋和胖子也不敢耽搁,一人扛起一篓沉甸甸,还在扭动的银鯧,手里再各自拎著装著小鱼和桶,跟眾人道了別,朝著港口方向走去。 百十斤的重量压在身上,麻袋压得肩膀生疼,海风也吹不干身上的汗。 “虎子,回去时顺道把三叔的手拋网捎上,记得啊!”周海洋扭头冲还在捡小螃蟹的孩子喊。 虎子脆生生应道:“知道了,胖叔!” 说完又埋头在沙滩上寻宝了。 说来也怪,扛著这百十来斤重的东西走这大老远,要搁平常,俩人早该累得齜牙咧嘴,腰酸背痛。 可今天脚下却像是踩著风火轮,只觉脚下轻快,浑身都往外透著股使不完的劲儿。 胖子的笑声更是如同背景音一般,一路地就没断过,快活劲儿盖过了海浪声。 第19章 砍价 日头正毒,把港口的水泥地晒得晃眼发烫。 正是渔船返航前的空档,海港显得异常冷清,只有泊著的船只隨著海浪微微起伏。 何鹏,人称老黑,此刻正躺在他的鱼获收购铺门口,那把吱呀作响的旧躺椅上。 黝黑粗糙的脸上,盖著顶破草帽,手里慢悠悠地摇著一柄豁了口的蒲扇,旁边的收音机里依依呀呀地放著地方戏。 他一边跟著调子拍打著大腿,一边晃著脚,透著股海边人特有的,面对大海时的慵懒与閒適。 老黑这外號来歷简单。 皮肤晒得焦炭一样黑,做生意时錙銖必较,被人说“心黑”。 年轻时,为点生意打架下手又狠,最后得了“老黑”这么个浑名。 他自己听著倒挺顺耳,觉得这名號够硬气。 “老黑!黑哥!在铺子里吗?听见没?赶紧出来搭把手啊!” 老黑正听得投入,忽然听见路口传来叫喊,声音听著有几分熟悉又透著点急躁。 他歪过头,把草帽往上一掀,眯起被强光刺得生疼的眼睛往路口一瞅。 只见周海洋和胖子各扛著一个鼓鼓囊囊的大麻袋,脚步蹣跚地走了过来。 那麻袋看著分量十足,两人肩膀都往下沉。 “还瞅啥!赶紧的!扛不动了!全是新鲜硬货!” 胖子喘著粗气又嚎了一嗓子。 老黑一听是“新鲜硬货”,还是两大麻袋,眼睛噌地就亮了。 这俩小子平时可没这么大手笔! 他连忙丟了扇子,从躺椅上弹起来,迈著小碎步脸上堆起生意人特有的热乎笑迎上去。 “哟!海洋,胖子,你们可是稀客啊!来,来来来……” 他嘴里说著客套话,身体却很诚实,下意识地先伸手去接过了两人手里看著轻些的塑料水桶。 “我艹……”胖子累得直翻白眼,“我说黑哥,你能不能上点心?这麻袋都快把我压塌了!先抬麻袋啊大哥!” “別急嘛!麻袋更金贵不是?” 老黑訕笑一下,麻利地把接过的水桶拎到铺子阴凉处,又赶紧折返回来,伸手和周海洋,胖子一起合力抬那沉甸甸的麻袋。 “嗬!哎哟喂,这分量……不轻啊!”他掂量著,满脸诧异的看向二人,“这又不是初一十五的大潮汛,你俩空手赶海能弄这么些?可以啊小子!” 周海洋笑了笑没吭声。 “这就惊讶了?”胖子得意地扬著下巴,汗水顺著肉嘟嘟的脸颊往下淌,眼神里全是压不住的炫耀。 “等你见了里面的玩意儿,你再惊也不迟!保准嚇你一跳!” “哦?” 老黑小眼睛里精光一闪,脸上期待更浓,转身快步钻进铺子,哐啷哐啷拎了好几个塑料大筐出来。 “开开眼?那感情好!” 等周海洋和胖子解开麻袋,“哗啦”一声將银鯧鱼倾倒进筐里—— 霎时间,银灿灿的一片映入眼帘! 条条都有巴掌半大,鱼身饱满,鱼鳞鋥亮,在筐里活泼泼地甩尾跳跃,发出一阵噼里啪啦的声响。 老黑瞬间直了眼,连呼吸都屏住了几秒,然后猛地抬手一拍大腿。 “嚯!好傢伙!这银鯧!品相真叫一个绝!” 他捻起一条掂了掂,鱼眼清亮鳃红,入手冰凉滑腻。 “乖乖,还是刚上岸的鲜货!” 他一边夸讚著一边又凑近闻了闻,脸上彻底笑开了花。 “拿手拋网网的?” 他经验老道,扫一眼就猜了个八九不离十,但心里的诧异更深了。 胖子咧著大嘴,笑容藏不住:“瞒不过黑哥你这双火眼!海龙王今儿开仓放粮了!够鲜亮吧?痛快点儿,给啥价?” 他搓了搓手,直奔主题。 老黑眼珠习惯性地飞快一转,嘿嘿乾笑了两声,生意人的精明瞬间取代了刚才的惊嘆: “不急不急,好东西得细瞧嘛……” 说著,就伸手作势要去解周海洋脚边另一个还扎著口的麻袋。 周海洋却早有防备,伸手一把按住袋口,笑容淡了些:“黑哥,麻袋不急开,咱还是先说说价钱吧!天儿热,鱼也等不起,更经不起折腾。” “哎呀,海洋!”老黑脸上的笑意微僵,隨即故作亲热地拍拍周海洋的肩膀。 “这就见外了不是?咱乡里乡亲的。我老黑做生意,向来是本本分分,童叟无欺……” 周海洋嘴角扯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不软不硬地接了句:“你可得了吧,黑哥。前天我赶海捡那两斤多皮皮虾,个个活蹦乱跳,个头也足,让我媳妇送来卖,结果到你嘴里就变成大小不一,活力欠佳,才给一块五一斤?” “那只六七两的斑节虾,也才给了十块钱。这叫童叟无欺?我看是专蒙老实人吧?” 这话一出,胖子像被点著了引线的炮仗,嗓门顿时拔高八度炸开来:“臥槽!老黑你这心肠怕不是用海底泥捏的吧?也忒黑了点!” “那些虾爬子一块五一斤就算了,六七两的斑节虾啊,十块钱就收走了?黑!真特娘的黑!” “哎哟喂!海洋!胖子!” 老黑猛地又一拍大腿,脸瞬间苦得能拧出汁来,一副受了大冤屈的样子,扯著嗓子叫屈。 “天地良心啊!你们不当这行的,哪知道这里头的门道和辛苦!那皮皮虾看著大,损耗嚇人!” “一块五一斤收进来,我得管保鲜吧?一不小心就折进去二三成!” “摊位费人工费要不要?运到城里甭管批发还是零售,也得费口舌车马费吧?” “里里外外一扒拉,我这是伺候老爷,一分钱不赚光落个吆喝啊!” “总不能让我白给你们跑腿,还得倒贴钱吧?” 周海洋掏了掏耳朵,仿佛要把老黑那聒噪的哭嚎掏出去,语气带著几分被吵烦了的无奈。 “行了黑哥,这老戏台子咱就別在这港口上摆了。哭穷掉眼泪你留著自个儿品味。” “大家都是明白人,痛快点儿!这么好的银鯧,个头齐整又新鲜,你给什么价?爽快点!” 胖子立刻在旁边帮腔,一只胖手指点著老黑:“就是!黑哥,我周胖子丑话说前头,我跟海洋哥在镇上可不是两眼一抹黑。” “港口老七,海鲜市场老张头,都熟!你这价钱要是再虚著给,不实诚,我们哥俩转头就把这堆银光闪闪的票子拖去镇上。” “多走几步路,当锻炼身体了!就凭这银鯧的成色,个头,鲜灵劲儿,人家镇上的大酒楼保准抢著要,价钱指定比你给得硬气!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他胖脸上横肉绷紧,显得很认真。 “得得得!打住打住!胖子,我算怕了你这张嘴了,一开口就戳人心窝子!” 老黑被这番话挤兑得够呛,脸上纠结得五官都快团成一团了。 他捏著满是胡茬的下巴,盯著几大筐里银晃晃的鱼堆,眼珠子滴溜溜算计了半天。 又是掐指又是撇嘴,仿佛要把每条鱼的利润都算进骨头里。 终於,他猛地一跺脚,像是下了极大的决心。 “这么著!都是熟人,图个痛快!搁平时,这鱼我顶天也就给到十块撑死。” “但今儿你们数量足,货色实在太好,我心口窝挨一刀!十一块!十一块一斤!咋样?这价儿够敞亮吧?我可是扒层皮了!” 他做了个割肉的手势,一副咬牙切齿的模样。 胖子心里咯噔一下,一股喜色几乎要衝上眉梢。 他强压住,不动声色地看向周海洋。 第20章 讲究 来之前两人悄悄合计过,只要能摸到十块的边就心满意足了,谁承想老黑自己加了码! 周海洋脸上不见喜色,反而故意微微皱眉,像是还在权衡,顿了足有几秒钟。 就在老黑要开口再加点压力时,他才缓缓一点头,声音不高却清晰:“行,十一就十一吧!乡里乡亲的,也不能真让黑哥你砸锅卖铁白忙活不是?” 这话听著顺耳,细品却带著点別的意思。 老黑心里刚放下大石,一听这话立刻又苦起脸,那哭穷的本能顺杆就爬:“哎哟喂我的海洋兄弟!你这,你这明白人啊!这和白忙活也差不了多少了!” “也就是你俩的量凑手,不然我这买卖是真做不了,就得亏本垫老底儿……” 他絮絮叨叨还想掰扯点“困难”。 周海洋都懒得接他这茬儿了。 他心里面雪亮的很,这么漂亮的银鯧,要是拉到镇上港口零售,不说十七八块,十四五块钱一斤绝对疯抢! 老黑至少净赚三四块。 不过这趟收穫太大,求个出手快,拿现钱。 所以十一块他认了。 老黑是个麻利人,见周海洋不接话,知道糊弄不过去了,立刻换上一副痛快笑脸: “得,咱兄弟不讲究虚的!开秤!” 他利索地从铺子里,推出那个老掉牙但刻度清晰的大磅秤,刚要弯腰动秤勾框鱼—— 却见周海洋抢先一步弯腰,利落地从自家带来的那个水桶里拣出七八条格外肥硕的银鯧鱼,一甩手扔进了桶里。 “哎哎,海洋!你这是干啥?” 老黑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眼睛跟著那几条肥鱼走,一脸肉疼。 “这么贵的玩意儿,你要留著自己尝鲜啊?” 仿佛那扔的不是鱼,而是剐他身上的肉。 周海洋也不看他,自顾自又抓了两三条扔进去: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解无聊,101??????.??????超实用 】 “嗯,忙活了大半天,风里浪里的,总得留几条尝尝味儿,犒劳下自己五臟庙。” 桶里凑足了十条活蹦乱跳的银鯧,他才停了手,拍了拍手,满意地对著老黑抬抬下巴。 “喏,行了,称別的吧!” 老黑瞅著水桶,心疼得直抽抽,那都是白花花的小钱票子啊! 但周海洋动作快理由正,他也只能干瞪眼,舔了舔发乾的嘴唇,没好气地嘟囔:“行行行……称吧称吧!可著麻袋的先来!” 几个筐子被依次抬上大秤盘。 老黑动作熟练,看秤星报数。 “第一筐:八十七斤四两!” “第二筐:一百零一斤整!” “第三筐:一百二十四斤二两!” 老黑在一个老式按键计算器上面一阵扒拉,最后用力按出一个总数,清了清嗓子: “看清楚了听准了!几个筐拢共三百一十二斤六两!” 他指著秤星又確认了一遍:“嗯!错不了!” 周海洋和胖子脸上同时漾起鬆快的笑意,凑近仔细看了看秤,確认无误。 胖子急吼吼地催:“行了行了,黑哥,赶紧算钱!” 老黑拿著计算器噼里啪啦又是一通按:“312.6斤,零头我也不扣你们的了,当交朋友,咱按313斤算!” “十一块一斤……”他手指头在按键上跳得飞快,“三一三乘以十一……喏,总共三千四百四十三块整!” 他把计算器屏幕亮给周海洋:“来,自己算一下,桌上有纸笔,別怕麻烦。” 周海洋伸手接过那个磨得油亮的老旧计算器,没去算总钱数,反而直接按了“÷”和“2”,屏幕上跳出“1721.5”。 他平静地看著老黑:“看明白了?” “这……”老黑看看计算器,又看看周海洋,再看看旁边的胖子,一脸茫然,“啥意思?钱算错了?” 周海洋笑著摇了摇头,目光看向胖子,语气篤定地道:“鱼是我发现的点,但网是胖子提供的,力气也是我俩一起使的。” “所以这钱,得按人头分,一人一半。黑哥你就按1721块5给我俩分別结帐。” “海洋哥!这绝对不行!”胖子急得脸都涨红了,额头青筋都鼓起来。 “鱼群是你找著的!法子也是你的!我就跑了两趟腿,出了把子笨力气撒了几网。” “这活计换谁都能干!哪能跟你平半分?这钱我不能拿,坚决不能拿!” 他脑袋摇得像拨浪鼓。 老黑在旁边看著,心里跟明镜似的,这是分利呢! 这种合伙的事最磨人。 他识趣地闭上了嘴,只看著。 这事儿轮不到他插话。 “胖子。”周海洋神色认真地看著他,语气很重,“你这话就透著外道了。” “要不是你拿来那张手拋网,我就算知道下面鱼翻成海,不也只能干瞪眼,白瞅著它们溜走?” “这趟活,咱俩缺一不可!这钱合该分匀。” “可是……” “没啥可是!”周海洋斩钉截铁地打断他,声音不大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分量。 “以后日子长著呢,咱们哥俩掰扯钱的日子在后头!这点事就磨磨唧唧,没点利落劲儿!” 他看著胖子,眼神里有种过去少有的坦诚和决断。 胖子张了张嘴,对上他那眼神,喉结滚动了几下,想说的话咽了回去。 他心里头那股又酸又热的劲儿冲得鼻子发堵,知道这情分,光靠嘴说是还不了了。 他低下头,把这份滚烫的情谊深深摁在了心底,声音有点闷闷地:“成,听你的!” “好!海洋,讲究人!” 老黑这回是真心实意地竖起了大拇指,粗黑的手指伸得笔直。 一千七百多块! 这可不是三瓜俩枣! 在这渔村港口,他为点儿钱看多了爭得面红耳赤,撕破脸皮甚至反目成仇的事儿。 像周海洋这样,刚上岸一千八百多,眼都不眨就心甘情愿分一半给合伙的,真不多见! 浪子回头金不换。 周海洋以前是什么德性,他也有所耳闻。 但甭管怎么说,单凭这点,这小子日后,怕是要成点事儿! 他拍著胸脯保证:“放心!这帐怎么分,黑哥给你们办得明明白白!” 周海洋笑了笑,没多说什么,指著还放在一边那个装著他私留鱼货的水桶:“黑哥,桶里还有两只漏网之蟹,上午顺手逮的,你也一併称称看,算在我帐上。” 第21章 父母 老黑眼睛一亮,赶紧过去:“成!不磨嘰!” 他拿起那两只青黑色,张牙舞爪的傢伙掂了掂,掂出了斤两。 “这俩硬货,够肥!够生猛!我也不跟你兜圈子了,十六一斤顶天价,老哥够意思吧?” 这价確实比平时开出来的收购价高了些。 周海洋点头:“没话说,就十六一斤!” 两只青蟹一过秤,两斤五两整。 16乘以2.5正好40块。加上银鯧鱼的1721块5毛,周海洋这头总计1761块5毛。 “嘿,巧了!今儿早上刚收了一笔现钱!” 老黑一拍脑门,转身钻进铺子里间,很快拿出一沓厚厚的票子。 是那种旧版的百元大钞,看著更有种沉甸甸的感觉。 趁老黑进去拿钱的空当,周海洋迅速弯腰,从自己那个水桶里又拣出两条硕大的银鯧,不由分说塞进了胖子拎过来的空桶里。 “海洋哥……你……” 胖子看著那两条鱼,再抬头看周海洋,鼻子一酸,喉咙眼像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眼眶瞬间就红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啥,却啥也说不出。 周海洋用力拍了拍他宽阔厚实的肩膀,声音低沉下来: “胖子,咱哥俩以前浑,让家里老的小的操碎了心。你奶奶年纪大了,身子骨经不起折腾。” “这两条鱼拿回去,找个瓦罐给老人家煲点热乎汤水,暖暖胃补补身。” 他顿了顿,看著胖子,多了几分语重心长。 “既然下决心要洗心革面踏踏实实过日子,就得先让家里人看到咱们的改变。” “得让他们看到活路,看到盼头,你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胖子使劲吸了下鼻子,重重地点头,抹了把脸,声音带著点哽咽: “哥,我懂!这理儿,我记心里头了!” 这时老黑拿著几沓钞票出来了,胖子连忙低下头,假装在整理桶里的东西。 老黑把一沓新旧混杂但厚实扎眼的百元票子点清楚,递给周海洋: “海洋,你数数,1761块5毛,全在这!” 周海洋接过那厚厚一沓,沉甸甸的分量压在掌心,这是实打实的辛苦钱,安心钱! 他一张张点过去,是新的起点。 周海洋一张张点过,票子摩擦的沙沙声,让他心落得特別稳。 胖子也接过自己那份,厚厚一沓票子捏在手里,感觉分量比刚才扛的鱼袋子还沉。 以前在牌桌上输几百,眼皮都不带眨的。 现在这钱是汗珠子摔八瓣,凭本事正正噹噹挣来的,感觉就是不一样。 每一张都透著股踏实气儿。 “没问题,黑哥。谢了!”周海洋点完钱收好,拍了拍口袋。 “客气啥!” 老黑把两张歪歪扭扭写著斤两和钱数的收货单塞给他们。 “单子拿著,要是觉著数不对,隨时来指我!跑了和尚跑不了庙!” “行!” 两人揣好钱,拎起各自装著小鱼和桶的袋子,跟老黑告了別,顶著越发毒辣的日头,离开喧闹气息和海腥味交织的港口。 走在回村的土路上,道两旁晒蔫巴的野草耷拉著脑袋。 胖子还沉浸在巨大的喜悦里,刚才那份沉甸甸的激动劲缓过来些,开始筹划下午。 “海洋哥,这大晌午的太阳忒毒,晒得人皮疼。要不……先回家扒口饭?垫垫肚子?” “我看下午四点左右,潮水就该往回涌了,到时候咱哥俩再去海边碰碰运气?” “趁著咱们今天运气不错,指不定还能捡点螃蟹螺啥的。既然都说要努力了,总不能閒著吧……” 周海洋抬头看了看悬在天顶白晃晃的太阳,又感受了下空气里几乎凝滯的燥热,想了想说:“下午再说吧,潮水要四点以后才涨上来,不著急。” “再说了,中午这顿毒日头晒得沙子都烫脚,赶海的人也不傻,都猫著躲凉呢,海货也得喘口气。到时候看天儿和咱俩的劲儿头再说。” 他意思很明显,不想顶著大太阳硬去。 胖子挠了挠头:“成,听你的海洋哥,確实够热的……那……那我先回去了。” “这银鯧鱼死了塌肉不好吃,我得赶紧拾掇拾掇,做条新鲜的给我奶奶尝尝!可算能让她老人家吃点好的了……” 他眼神亮亮的,提起奶奶时那份劲头比挣钱还足。 周海洋点头:“去吧,记著,跟老人好好说说话。” 看著胖子扛著鱼获,拎著他那个装了“加餐”的桶,脚步像踩著弹簧似的,一身肥肉晃动著往他家方向走远,周海洋才收回目光。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桶里剩下的八条银光灿灿的银鯧——那是专门留下的“心意”。 他深吸了一口气,那股子湿咸的海风好像突然沉重起来,压得他脚步也变得有些沉甸甸的。 他提起桶,拐了个弯,朝著村西头的老宅走去。 那条黄土路他闭著眼都能摸回去,可现在每走近一步,心里那股翻腾的滋味就浓重一分。 离小院还有十几米,那圈熟悉的,用粗细不一竹竿扎成的篱笆就跳进眼帘。 院子里的声响隔著老远隱隱传来。 有竹梭刮过网绳的细碎摩擦声,有低低的咳嗽,还有若有若无的收音机调台杂音…… 一切都透著一股子带著烟火气的,久违的亲切感。 但周海洋的脚像是突然被岸边的藤壶绊住了。 这就是所谓的“近乡情怯”吧! 眼前是自己从小长大的家,门里是自己血脉相连的亲人,可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前世那些沉重的剪影,沉甸甸地压在心口窝上。 上一世,老婆玉玲跳海后,父亲周长河当时就红著眼睛撂下狠话,彻底断了父子情分,连门都不让他进。 母亲何全秀整天抹泪,偷偷想看他一眼还得避著人,全靠几个侄儿外甥悄悄传个信。 后来,他揣著满心愧疚,带著女儿离开海湾村,在外头拼得头破血流,总算挣下点家当,开始往家里寄钱。 可钱到了父亲那里,一分一厘都被原路退回。 他只能偷偷把钱塞给侄儿侄女,让他们变著法儿,孝敬两位老人。 母亲走得那天,他连夜披星戴月赶回来,双脚刚沾地,就被得到消息的父亲死死堵在院门外…… 父亲那枯乾的手抓著他的胳膊,眼神像是淬了冰的刀子! “……滚!” 那沙哑低吼里的决绝和痛苦,像根刺,钉在他两辈子的记忆里。 “咳咳……” 一声刻意加重,带著点痰音的咳嗽,猛地將他从纷乱的回忆里拔了出来。 周长河正叼著那根磨得油亮的铜烟锅,繫著老式帆布裤带从院角的茅房出来。 一抬眼,就瞥见周海洋拎著个水桶,像根木头桩子似的,戳在院门外头。 顿时,那张黝黑乾瘦,刻著深深沟壑的脸,条件反射般地沉了下来,喉间挤出一声硬邦邦的冷哼:“杵在外面干啥?等著门框子请你呢?好狗还不挡道!” 这一声斥责,带著父亲一贯的不耐和隱隱的火气,像根细针,扎得周海洋浑身一震。 他猛地抬起头,迎上父亲那张永远绷紧,写满严厉与失望的脸。 鼻子一酸,嗓子眼像塞了一团沾了海水的粗麻绳,涩得生疼。 “爸……” 一声呼唤,带著点自己都没察觉的轻颤,喊了出来。 风穿过篱笆,吹得他眼睛有些发胀。 “是老三来啦!” 何全秀那带著点惊喜,有点哑的声音,从院里的葡萄架下传来。 她正坐在小马扎上修补渔网,抬头见是儿子来了,立刻丟下梭子,脚步匆匆地迎了出来。 第22章 决心 岁月在她脸上刻下了细密的痕跡,但那股对孩子的慈爱依旧鲜明。 瞥见儿子泛红的眼眶,再看看旁边老伴那张沉得能拧出水的脸,何全秀顿时什么都明白了。 她几步来到周长河身边,带著点嗔怪的劲儿对著老伴肩膀捶了一下,压著声音数落:“你看看你那脸,整天挎著,跟谁欠你八辈子债没还似的!” “就不能好好跟儿子说句话?门里门外都是自家骨血!” 周长河从鼻子里重重哼出两道白烟,看也不看儿子,袖子用力一甩,扭脸叼著菸袋锅子就往屋里钻。 烟杆磕在门框上“哐当”一声脆响。 “这倔驴!老傢伙!” 何全秀朝著屋门方向恨恨地翻了个白眼,语气是习惯性的无奈。 她赶紧堆起满脸笑容,走到周海洋身边,粗糙却温暖的手拉著他的胳膊:“来来来,老三,甭理那老东西,他就属犟驴的,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刀子嘴豆腐心罢了。” “快,跟妈进屋去!这大中午的日头毒,妈正好锅里燜著饭,都好几个月没拉你坐下好好说说话了……” 听著母亲那温软,又带著点小心翼翼的打圆场的话,周海洋的喉结用力滚动了一下。 喉咙里像是卡著一把被海水泡得锈钝的鱼鉤。 从前的自己,整天不是泡在赌场乌烟瘴气里,就是醉醺醺满村晃荡。 一年到头,回不了几次爹妈这里。 即便回来了,十次里有九次,也得跟老爸因为钱或者浑蛋事,吵得天翻地覆,最后不欢而散。 母亲夹在中间劝了这个劝那个,最后只能一个人躲在灶台后面偷偷抹眼泪…… 望著母亲鬢角新添的,刺眼的白髮,还有那张被海风和操心磨得更加消瘦,布满日晒斑点的脸,周海洋心里的酸涩和愧疚像潮水一样翻涌。 眼泪根本不受控制,在眼眶里热辣辣地打转。 他猛地別过脸,用手背用力蹭了下眼角,声音闷闷地道:“对不起啊,妈!” 这句话沉甸甸的,带著前世积压的重量,艰难地从喉咙里滚出来。 “过去……是我混蛋,是我鬼迷心窍,让你和爸操太多心,伤太多心了……” “往后……往后儿子再不会了,我一定……学好!” 他的声音一字一顿,带著重生的决心。 上一世,他蹉跎到死都没能补偿父母半分,让遗憾像冰冷的墓碑一样钉在记忆里。 这一世,说什么也得把这亏欠的窟窿,一寸一寸地补回来! 何全秀拽著他胳膊的动作,猛地一顿,眼圈“唰”地一下红了。 她赶紧別开脸,抬手胡乱地在眼角抹了一把,再转回来时脸上还是用力扯出的笑容:“傻孩子!傻透腔了!跟亲娘老子说啥对不起!真要说对不起,也该跟你媳妇玉玲好好说去。” 她拉著周海洋往院里走,声音努力维持著轻快。 “妈都听玉玲说了,你昨天自己跑去赶海,挣了几十块呢?这就挺好!听著就比前些年踏实!妈听了,心里头真敞亮!” 院门口几步就跨了进来。周海洋的目光迅速扫过院子。 老葡萄架子下阴凉处,老婆沈玉玲正低著头,手里竹梭子翻飞,默不作声地织著一张旧渔网,细密的动作,带著点僵硬的专注。 十七岁的小妹周瀟瀟,穿著洗得发白的碎花裤褂,两条乌黑油亮的大辫子垂在胸前,坐个小板凳在旁边理著网绳。 听到动静她扭头看过来,脸蛋还带著几分未脱的稚气。 墙角板凳上,父亲周长河背对著门口,正用力“吧嗒吧嗒”地嘬著烟锅子。 烟桿头的红点,隨著他的动作一明一灭,青白的烟气一股股地往上冒。 沈玉玲抬眼,飞快地扫了周海洋和他手里的水桶一下。 那眼神像蜻蜓点水,隨即又迅速垂了下去,手里的竹梭穿梭得更快了。 仿佛对他这个人和他今天的收穫,都毫不在意。 “三哥!” 周瀟瀟倒是没那么多心思,丟下手里的网绳就躥了过来,像只灵巧的小鹿,眼睛里闪著毫不掩饰的好奇光。 “三哥!你可回来啦!听嫂子说,你昨天挣了小五十块呢?咋弄的啊?今儿又去海边没?捞著啥好货没?” 她连珠炮似的问著,目光已经在周海洋拎著的那个沉甸甸的水桶上打转了。 周海洋刚抬手想揉揉小妹的头,还没来得及开口,父亲那带著火星味的冷哼就从墙角硬邦邦地甩了过来。 “这才几点?日头还没过正午,就扛不住回来了?我看他就是三天新鲜劲儿!太阳晒屁股就蔫巴,狗改不了吃屎!” 那话音里的嘲讽劲儿像带刺的海螺。 “不是的爸!三哥逮著好东西了!” 周瀟瀟正好瞥见了桶里那几条被压在最上面,在阳光下格外显眼的银鯧鱼,惊得倒抽一口凉气,小嘴张成了o型。 “我的天爷!好多银鯧鱼啊!个顶个的大!哥,这不得有……十来斤?” 她对斤两没什么概念,只觉得堆在一起,看著相当不少。 沈玉玲手里的竹梭,猛地顿住了,难以置信地扭过头,目光在桶里那一片耀眼的银光上凝住,眉梢困惑地微蹙起来。 只有周长河,依旧背对著所有人,仿佛没听见女儿的话。 只是那嘬烟的声音,似乎停顿了那么一拍,烟锅里积著的灰“簌”地落下一小撮。 “我瞅瞅……天爷!还真是!个头都不小呢!” 母亲何全秀刚才全副心神都在儿子身上,满心只看著儿子好像瘦了没,精神头咋样,压根没注意水桶。 这会儿被女儿一喊,才定睛细瞧。 脸上的笑容顿时像揉进了更多的阳光,眉梢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了。 “不错!真不错啊老三!这才去多大一会儿功夫?这不声不响又进帐好几十块啦?” 她脸上的笑容刚绽开,又立刻被担忧取代,眉头皱了起来:“我的傻儿子!天这么热,这东西多金贵,捂坏了就糟蹋了!你咋不赶紧拎去卖给老黑?留著当宝贝捂窝呢?” 她伸手就想推他出去卖鱼。 周海洋往旁边让了半步避开了母亲的手,摸了摸有点被晒疼的后脖子,笑著解释:“妈,这八条银鯧是特意留的。待会儿我给大哥家送两条过去尝尝鲜,我再拎两条回家。” “剩下的……”他指了指桶里,“您跟爸,小妹留著吃,燉个汤或者清蒸都行,都尝尝!” 第23章 嘴硬 “啥?!” 何全秀的眼睛瞬,间瞪得跟铜铃似的,仿佛听见了什么天大的荒唐事。 “你这孩子!昏头了不是?这么金贵的鱼!拿去卖了,一条都能换好几块大钱呢!” “够买多少米麵油盐了?自家哪有口福吃这个?快別瞎浪费!” 她心疼得直拍大腿。 “妈,几十块钱的事儿,我……” 周海洋后面那句“我之前输的远不止这些”还没出口,墙角突然传来“哗啦”一声刺耳的响动。 周长河猛地站直了身体,腰间的帆布裤带被他一把抽了出来,握在手里像捏著条鞭子。 那张沟壑纵横的脸涨得通红,眉毛竖著,手指发颤地指著周海洋鼻子,唾沫星子都喷出来了。 “你这个败家精!混帐玩意儿!不当家不知柴米金贵是吧?” “几十块钱,还而已?敢情钱是大风颳来,海水衝上岸给你捡的是吧?” “看老子今天不抽得你长长记性!记不住米是米,沙是沙!” “当家的!你干啥!”何全秀魂儿都快嚇飞了,尖叫一声就扑上去,像护崽的老母鸡,死死抱住了周长河的胳膊。 “儿子也是一片孝心!留鱼给咱们尝尝鲜!你不能不分青红皂白就打人!有话好好说不行吗?非得动手动脚!” 她又急又气,声音都劈岔了。 “好好说?老子说的还少吗?耳朵都磨出茧子了!” 周长河额角青筋暴跳,一边用力想把胳膊从老伴手里拽出来,一边红著眼睛怒视周海洋,喉咙里迸著火。 “你看看他现在,都成什么样子了?没个正形!你还护?再护下去他骨头都要烂在泥坑里!给我撒开!” “我不撒!你要打人,就连我老婆子一起打了!” 何全秀也豁出去了,两只手铁钳一样箍著老伴的胳膊,眼泪就在眼眶里打转。 “三哥!三哥!爸真生气了!你快走!別杵这儿了!快走啊!” 周瀟瀟脸都嚇白了,急得跺脚,一边推三哥往门口赶,一边带著哭腔喊母亲。 “妈!你拽紧点爸,千万別撒手!” “没事儿,瀟瀟。”周海洋安抚地拍了拍小妹冰凉微颤的手背,非但没退,反而往前踏了一小步。 他目光沉静地看向气得像鼓起来的河豚一样的父亲,声音清晰有力地扬声道:“爸!您先別动肝火!听我把话说完行不?” 话音未落,他左手探进裤兜,掏出那张被汗水浸润得有些软的收购单据。 右手则拎起了那沓厚厚实实,扎扎实实的旧版百元票子。 噗! 墙角板凳上的烟锅子火星猛爆了一下。 “今天运气凑手,我跟胖子在海边弄了点货,在老黑那儿,”周海洋掂了掂右手的钱,声音不大却像块石头砸进水里,“拢共分了1761块5毛!” “啥?!”周瀟瀟刚收回去的脚步骤然定住,猛地扭过头,眼睛瞪得比刚才看到银鯧还圆。 沈玉玲手里的竹梭“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猛地抬起头看向丈夫。 那张总是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瞬间写满了震惊和难以置信,嘴巴微张著。 举著皮带要衝过来揍人的周长河,动作也瞬间僵住了。 他像个生锈的木偶般,咔咔咔地扭过头,浑浊的眼睛直勾勾地盯住儿子手里那沓厚厚的票子。 那沓钱在正午强烈的阳光下,折射出一种让他心头剧跳的光芒。 “老三……你,你刚说……卖了多……多少?” 何全秀的声音都变了调,像是被鱼刺卡住了,带著尖锐的破音和惊疑。 “1761块5毛。”周海洋清晰地重复了一遍,扬了扬左手的单据,“钱和单子都在这儿,写得明明白白。您看?” 他把单据往前递。 周瀟瀟离得近,像只机灵的小猴子,一把抢过单据。 她眼睛瞪得溜圆,手指点著上面模糊的油印数字,急吼吼地念:“银鯧……三百一十三斤……单价……十一块……合计……三千多……除二……海洋哥分……” 念到最后她猛地抬起头,小脸上全是无法抑制的激动。 “爸!妈!是真的!三哥真卖了这么多钱!单据上写得清楚著呢!老黑按的手印儿还在边上!您快看!” 她抓著单据衝到父亲面前,几乎要懟到他鼻子底下。 周长河浑浊的瞳孔,剧烈地收缩了一下。 那张紧绷了几十年的脸皮,几不可查地抽动了几下,仿佛瞬间经歷了某种衝击。 隨即,那点被巨大数目冲开的裂缝,又被他强行用习惯的严厉焊死了,硬邦邦地挤出一句:“跟他……跟他过去赌桌上……流水样输掉的那些钱比,这点毛票算个屁!” 他把皮带“啪”地一声摔在板凳上,动作却没了刚才的衝劲,慢吞吞地坐了回去,只是胸口还在明显起伏。 “就你嘴硬!死要面子活受罪的老倔驴!” 何全秀重重拍打了一下老伴的后背,像拍一尊顽固的石像。 她长长吐出一口憋了半天的浊气,转身一把用力拽住周海洋的胳膊,脸上的笑像春日融化的冰河,一下子炸开了。 每一道皱纹都在跳跃。 “我的儿!可真有你的!一上午……就一上午就挣回来小一千八?!” “这……这我跟你爸,你小妹天天守著这张破网,眼睛都快熬瞎了!织到猴年马月,才能刨出这么些钱来哟!” 她的手用力拍著周海洋的胳膊,笑得合不拢嘴。 “对啊,三哥!” 周瀟瀟也凑过来,抓著周海洋没拎钱的那条胳膊兴奋地晃荡,大眼睛亮闪闪的,全是崇拜。 “你这运气,也太逆天了吧?昨天四十多块也就罢了,今天直接来个一千七百多,简直就是放大卫星!” “哥,老实说,你该不会是海龙王他老人家的……亲孙子?隔三差五就给你开个海仓送银子?” “死丫头!又满嘴跑火车!”何全秀抬手在小女儿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一下,可自己眼角的笑纹却更深了,怎么也绷不住。 周海洋也忍不住乐了:“就是撞了次大运罢了,踩狗屎都踩在金子上的那种。” 他话题一转,看向母亲。“妈,那这鱼……留著自己吃,给大哥送点,没问题了吧?” “没!一点问题没有!” 何全秀眉开眼笑地接过水桶,像捧著个金元宝,桶里的鱼跳了一下,溅出几滴水珠。 “儿子孝顺,知道惦记爹妈和兄弟姊妹,妈这心里头,比吃了蜜还甜!” 周海洋心头那股无形的重压,这才缓缓消散了一些。 他提著的心也放下了,走到一直沉默著的沈玉玲面前,把手里的钱和那张皱巴巴的收货单一起递过去。 声音放得很温和,带著一种之前少有的郑重:“玉玲,这是上午赶海卖鱼的钱,除去给胖子分的,都在这儿了。你收著。” 沈玉玲抬起头,目光复杂地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眼神深处似乎掠过一丝困惑和探究,飞快地扫过他平静的脸。 她又飞快地瞥了一眼旁边笑得无比欣慰的婆婆,以及脸上写满崇拜与喜悦的小姑子。 嘴唇轻轻抿了一下,终究什么都没说。 她默默地伸出了手,把那一沓厚实的票子和单据仔细地叠好,收了起来。 那沓钱的分量,是她嫁过来之后从没敢想过的厚度。 “这些钱……”她顿了一下,声音很轻却清晰,“我下午就拿去还债。” 第24章 大哥 “老婆说啥就是啥!” 周海洋咧著嘴,笑容堆满了討好。 沈玉玲眼皮都没撩一下,低头继续穿针引线织渔网。 那几张毛票,被她仔细揣进怀里最贴身的兜里。 周海洋脸上的笑僵住了,扫了眼空落落的院子:“玉玲,青青呢?” 沈玉玲声音鬆快了些,但依然没抬头:“在大哥家呢,跟琳琳他们看电视。” “噢……”周海洋应了声,抬脚要走,“那我瞅瞅去。” 何全秀刚巧拎著刀从厨房出来,要去收拾银鯧,见状忙喊:“老三,晌午別走了,在家吃!” “知道了妈,我先去看看仨孩子。”周海洋点头。 他缩了缩脖子,偷瞄了眼墙根下闷头抽菸的老爹。 老爹眼皮耷拉著,烟雾繚绕,看不清表情。 周海洋赔著笑,赶紧溜出院门。 大哥家就几步路。 想起大哥一家,周海洋心口像堵了块湿棉花,闷得慌。 大哥周海峰和嫂子马小莲,都在镇码头卖死力气。 大哥扛大包,那脊梁骨早就压得变了形,像一张绷紧的弓。 嫂子在食堂洗洗涮涮,一双手常年泡得发白,皱皱巴巴。 两口子挣的那点血汗钱,一分一厘,都攒著,抠著,勒紧裤腰带过日子。 周海峰是出了名的实诚人,一根肠子通到底。 对他这个兄弟,尤其掏心掏肺。 哪怕周海洋以前是村里出了名的酒鬼加赌鬼,臭得茅坑里的石头见了都捂鼻子绕道走,大哥也从未对他冷过脸。 总从码头食堂捎些卖剩下的菜回来,油纸包得严严实实塞他怀里:“剩的,不拿也糟践了。” 那时的周海洋,拿得心安理得,连个屁都不放。 现在…… “这一世,绝对不能这样!” 周海洋心头髮狠,攥紧的拳头骨节咯吱作响。 大哥那身板,看著还结实,全是仗著年轻硬挺著在扛。 上一世,大哥刚过四十,那脊樑就彻底塌了。 后半辈子瘫在炕上,苦药汤子一罐接一罐地灌,吊著命。 没活过五十! 那是扎在周海洋心口,一辈子都磨不平的疤。 快到大哥家院门口了,耳朵里猛地钻进孩子的哭腔。 细细的,抽抽噎噎。 “青青!” 周海洋脸色骤变,拔腿就冲了过去。 院门口,那小小的身影正揉著眼睛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小肩膀一抽一抽。 是青青。 “青青!”周海洋几步抢上前,一把抱起闺女,“咋哭了?哥哥姐姐欺负你?” 青青哭成了小花猫,脸蛋湿漉漉的,委屈地扁著嘴:“爸爸,安安哥哥坏!他把爸爸折的飞机拆了……装不回去了……” 院门口站著俩孩子。 大侄女周琳琳,十一岁。 侄子周安安,八岁。 周安安手里正慌里慌张地捏著拆开的报纸碎片,小脸憋得通红。 见周海洋看他,嚇得一哆嗦:“三……三叔!我没欺负妹妹!我……我能折回去!真的!你別打我……” 小手哆哆嗦嗦,越拼越乱,急得快哭出来。 周琳琳赶紧抓起一张纸跟著折,额头急出了细密的汗珠,嗓子发颤:“三叔!真不是故意的!要打就打我,別打安安……” 她下意识地把弟弟往自己身后推了半步。 周海洋以前的恶名,让她俩小脸上刻满了本能的害怕。 周海洋心里门儿清。 这小子就是手欠,稀罕那飞机,想拆开看个究竟,结果把自己绕进去了。 装不回去,惹毛了小丫头。 看著孩子眼里那抹不去的惧色,他心里像被针扎了一下,又酸又涩。 “这……这怎么对不上啊……” 周琳琳手忙脚乱,纸都揉烂了也折不好,急得声音都带了哭腔。 “琳琳!” 周海洋看著侄女那张焦急又惶恐的小脸,嗓子忽然有点发堵,声音不自觉地软了下来。 “你都说不是故意的了,三叔能打你?” 前世瘫在炕上屎尿一身,是这丫头端著盆子跟前跑后擦洗…… 那份情,比山还重,压著他脊梁骨。 上一世,周琳琳命苦,嫁了个啥都听妈的软蛋男人,日子过得窝囊又拧巴。 这一世,他得把眼睛瞪得溜圆,再不能让这糟心事重演。 周琳琳和周安安都愣住了,像听到了天方夜谭:“三……三叔,真不打?” 安安手里的纸片都忘了捏。 周海洋笑了,故意板起脸朝院里扬了扬下巴:“咋?让你三叔站这儿喝西北风?” 周琳琳这才“啊”了一声,反应过来,小跑著进门:“三叔快进来!我给您搬凳子!” 周海洋抱著青青进院子坐下,冲还在跟纸片较劲的安安抬抬下巴: “小子,老实招供!为啥拆妹妹飞机?瞧瞧,脸都哭成花猫了!” 周安安挠著头,小脸皱成一团:“三叔,我就想看咋折的……拆开……拆开没装回去……” “哈哈哈!”周海洋被逗乐了,“傻小子!想要跟三叔讲啊!瞎鼓捣啥?” 周安安眼睛“噌”地亮了,像点著了两盏小灯泡:“三叔!那你……那你能给我折个飞机吗?还要一把能打啪响的纸枪!” “三叔!我也要!” 周琳琳凑过来,眼巴巴看著他,小手紧张地搓著衣角。 周海洋大手一挥,豪气干云:“小意思!拿报纸来,三叔露一手!” “太好啦!” “我去拿!”周琳琳欢呼著,像只小鹿似的衝进屋。 周青青在怀里扭了扭小身子,哼唧著:“爸爸……青青也要……” 周海洋用鬍子拉碴的下巴蹭了蹭她软乎乎的头髮:“小机灵鬼!爸爸能忘了你?给你折个最大最威风的!” 青青立刻破涕为笑,搂紧他脖子:“谢谢爸爸!爸爸最好啦!” “哈哈哈!”周海洋浑身痛快。 琳琳很快找来几张旧报纸。他手指翻飞,先给青青折了只神气活现的大飞机。 接著,利索地给琳琳和安安一人折了一架飞机,外加一把能“啪啪”脆响的纸手枪。 孩子们举著新得的“武器”,在院子里疯跑欢叫,屋顶快被掀翻了。 周海洋兴致更高,顺手又用报纸叠了三只带帆的小船。 “瞧!三叔的大帆船!” 说著,將小船一一分到孩子们手里。 仨孩子捧著宝贝,小脸像开了花,满院子又蹦又跳,刚才的委屈烟消云散。 周安安举著纸飞机,“呜呜呜”地满院子飞跑。 跑了几个来回,突然一个急剎车,衝到周海洋面前,眼睛热切又带著点怯生生的期盼:“三叔!你……你会做铁环吗?” 周海洋一挑眉:“小看你三叔?老把式!想要?” “真的吗三叔?” 周安安像被点亮的小灯泡,几步蹦过来,急切地拽住他袖子。 “三叔!你给我做一个!求你了!虎子、二狗他们都有,就我没有!叫我爸做,他总说下回,下回……” 周海洋看著侄子那双渴望的眼睛,心头轻轻一嘆:“你爸天不亮就走,擦黑才回,骨头都累软了,哪顾得上这些?” 他拍拍安安瘦小的肩膀,微笑著说道:“包给你三叔!” “耶!三叔万岁!” 周安安蹦起老高,乐得找不著北。 周海洋走到院角那堆杂物旁翻找。 嘿,一小截细钢筋正好。在仨孩子亮闪闪的目光注视下,他找来块结实的石头当砧子。 “叮叮噹噹”几下敲打,一个浑圆光滑的铁环就成型了。 铁环在地上“骨碌碌”滚起来。 周安安推得摇摇晃晃,笑声却格外响亮。 周海洋看看日头,招呼仨孩子:“走走走!回家吃饭嘍!” 领著那串嘰嘰喳喳,兴奋不已的小尾巴,热热闹闹往回走。 大哥大嫂一年到头泡在码头,孩子只能託付给爹妈。 晌午饭桌,难得人齐。 萝卜丝,酱燜小杂鱼,豆腐燉小白菜,主食是二合麵饼子。 饭菜的香气混著孩子们的嘰喳声,小屋热腾腾,暖洋洋。 老爹坐主位,脸上依旧淡淡的,没什么表情。 可周海洋心头,一股久违的暖流汩汩涌上来,烫得他眼眶微微发热。 这实实在在的烟火气,这家人们围坐的安心,是他前世混帐一辈子都没好好搂住过的真宝贝。 撂下碗筷,周海洋一抹嘴:“爹,妈,我再去海边转转,给明天备点货。” 撂下这话,他拎起水桶网兜就往外走。 “日头毒著呢!帽子戴上!”何全秀追到院门口,瞧著儿子晒得发红的膀子,眼角的笑纹舒展著,“仔细晒禿嚕皮!” 儿子挣多挣少她其实不那么焦心。 就这股子踏实勤快劲儿,让她心窝子最熨帖。 “知道了妈……” 周海洋接过老娘递来的那顶旧草帽,扣在头上。 第25章 钓鱼 出了门,周海洋脚下一拐,直奔村东头。 他想拉上周军。 胖子命苦。 十岁那年爹妈出海遇上大风浪,船翻人没。 是他奶奶王婆子,豁出老命,一把屎一把尿,把个小豆丁拉扯成如今这墩墩实实的模样。 想著胖子家的事,不觉已到了他家院门前。 院门敞著,里头静悄悄的,连鸡都懒得叫唤一声。 “王奶奶?胖……小军!” 周海洋迈进院子喊。 没回应。 只有鸡窝里传来几声懒洋洋的“咕咕”声。 退出来张望。 旁边小菜园里,一个瘦小身影顶著破草帽,正弓著腰吃力地拔草。 是王奶奶,耳朵背得厉害。 周海洋钻进菜园子,凑到王奶奶耳边大声喊:“王奶奶!我!海洋!” 王奶奶这才慢悠悠抬起头,眯著眼,看清是周海洋,浑浊的老眼笑开了花:“是海洋来啦!” “您忙著呢?小军呢?”周海洋赶紧又扯著嗓子问道。 王奶奶咧嘴,豁牙都露著,笑容淳朴:“他呀?拎著个桶,说是找你去啦!刚走!” “嘿,这小子,腿倒快!”周海洋乐了。 王奶奶却一把抓住他胳膊,枯瘦的手掌竟挺有劲儿:“海洋啊!小军回来都跟我说了,你带著他挣著大钱啦!奶奶这心里头……” 她拍著乾瘪的胸口。 “老婆子,也不知道咋谢你。前些日子晒了点萝卜缨子,正醃泡菜呢!” “泡透了,你要不嫌,就来舀点!嘎嘣脆哩!” 周海洋反手握住王奶奶那粗糙得像老树皮的手掌:“王奶奶,您这话可远啦!我在村里,有几个掏心窝子的兄弟?小军算一个!” “有门路,我不叫他叫谁?这大热天,您快回屋歇著!別晒出个好歹。” 王奶奶笑得豁牙更明显了:“奶奶硬朗著呢!骨头缝里有劲儿!” 周海洋嘿嘿乐。 这话不假。前世王奶奶虽聋,身子骨却硬朗得很,活过九十才闭眼。 “那您老悠著点,別累著!我找小军去!” “好好好……” 周海洋转身离开。刚走到自家院门口,正好撞见胖子提著个破水桶,探头探脑往里瞅。 “嘿!胖子!”周海洋一巴掌拍在他厚实的背上。 “海洋哥!”胖子一扭头,露出憨厚的笑,“我就估摸你该出来了!快走!” 两人拿上傢伙——水桶、网兜、小铲子,说笑著往海边走。 胖子边走边念叨:“昨儿皮皮虾,今儿大鯧鱼,哥,你说咱今儿运气……老天爷……” 话没说完,刚拐过最后那片黑黢黢的礁石,熟悉的滩涂露出来了。 两人脚步猛地钉在原地,脸上的笑容瞬间冻僵。 小小的礁石窝子,此刻黑压压挤满了人! 脑袋在石缝里晃动,像一地刚冒出来的怪蘑菇。 旁边的沙滩上,铲子乱舞,沙土乱飞,人挤人脚撞脚,哄哄闹闹,活像抢荒。 更远处,几个村民卷著裤腿,站在刚退潮的浅水里,“嘿哟嘿哟”地撒著小拋网…… “我……我操……”胖子眼珠子差点瞪出来,舌头都打了结,“这……这是蝗虫啃过的地皮啊?还去个屁!” 周海洋也彻底无语。 平日小潮水哪来这么多人! 才一个晌午,消息比颱风跑得还快? “三叔!” 混乱的人堆里,虎子满头大汗地挤了出来,小脸皱巴巴,快哭了。 周海洋一把拉住他:“虎子!咋回事?炸营了?” 虎子懊恼地一跺脚:“全怪我妈!她一大早把你昨儿挖了一盆虾爬子,今早又网了筐大鯧鱼的事儿,当新鲜话在井台边跟张大婶显摆了!” “谁知道……一传十十传百!全跟闻著屎味的苍蝇扑来了!我现在连个水坑都摸不著边!” 他指著涨潮线边挤成堆的人群,咬牙说道:“看!挤成肉饼了都!” “我勒个去……”胖子看向周海洋,胖脸愁成了乾巴苦瓜,“海洋哥,这……插脚的地方都没了!咋整?!” 周海洋拧紧眉头。料到会这样,没想到来得这么快。村里那些红眼珠子,鼻子比狗还灵。 “这么多人刨地三尺,有货也早抖搂光了。”周海洋摇头,避开飞扬的沙土,“白费力气,算了。” “真他娘晦气!” 胖子狠狠啐了一口,像被人抢了嘴里最后一口饭,憋屈得不行。 “急啥?!” 周海洋目光扫过喧闹的人群,落在远处一段断崖下。 崖根泡在海水里的地方,一个孤零零的身影坐著,支著根钓竿。 “瞧见没?老王头在那边。閒著也是閒著,过去溜达溜达。透口气,比瞅这糟心强。” “钓鱼?熬半天钓几条餵猫都嫌小……” 胖子嘟嘟囔囔,一脸不情愿,脚还是跟了过去。 近了,看清了。 果真是村里的孤老头老王头。 老王头儿女都在外地安了家,他一人吃饱全家不饿,就剩下钓鱼这点癮头。 颳风下雨都挡不住他甩竿子。 最关键是老头手壮,总能钓著別人钓不著的大货,好歹能够换点油盐酱醋,日子不至於过得那么紧巴。 “王大爷!开张没?钓著硬货啦?” 离著七八步远,胖子的大嗓门就嚷开了。 老王头独自坐在断崖下一块湿乎乎的石头上,身子歪著,破斗笠压得很低,只露出半张脸。 崖顶几棵歪脖子树的稀薄树影,勉强遮住他半边身子。 他慢吞吞扭过头,看清来人,才懒洋洋开口,带著点被打扰的不耐烦:“哦,是你们啊。屁股才沾石头,不急。” 周海洋一听这腔调,心里明镜似的。 没鱼! 老头在硬撑面子。 果然,两人走到老王头脚边的水桶旁,探头一看。 桶底就两条比巴掌还小的小黑鯛,已经肚皮翻白,水浑浊得像泥汤,散发著一股腥气。 胖子撇撇嘴,故意拉长了调子:“嘿,海洋哥,你说这海水鱼是不是太娇气?大爷这鉤子还没热乎呢,鱼就死气沉沉翻肚皮了?” 老王头脸上顿时掛不住了,老眼一翻,带上了火气:“你们两个混球!不去挖你们的宝,跑这儿消遣老头子?閒的腚疼是吧!” 枯树枝似的手指差点戳到胖子鼻尖。 周海洋苦笑:“大爷您这可是冤枉好人!我们倒想去挖……” 他朝身后闹哄哄的滩涂努努嘴,撇了撇嘴。 “您回头瞅瞅那阵势……人比螃蟹还密!实在没处下脚,才溜达过来吹吹风。” 说话间,他习惯性地扫了眼老王头脚边的水面。 那片暗水区,只有几个稀稀拉拉,黯淡的小红点。 但他视线往旁边挪了几米,另一处凹下去的小水湾下面,几点红光又密又亮,个头明显不小,在水下缓缓移动。 周海洋指著那片水:“王大爷,您这钓点……是不是太靠边了点?我看那边……” 话没说完,老王头眼角一斜,脖子梗起来,一副“老江湖”不容置疑的倨傲: “咋?小子,要教老头我摆弄鱼竿?我手上这竿子出水的时候,你小子还淌著鼻涕玩尿泥呢!” “哪疙瘩有鱼,我闭著眼都能摸出鱼鳞!这会儿没口?时辰没到!” “等日头斜点,海风一起,鱼抢著咬鉤,管保你瞅见!一边呆著去!” 他气哼哼地扭过头,把破斗笠又往下压了压。 周海洋张了张嘴,看著老头那油盐不进的侧脸,后半截话硬生生卡在喉咙里。 得,好心当成驴肝肺。 他乾笑两声,咽了口唾沫。 胖子周军瞅瞅老王头桶里那两条死气沉沉的小鱼,又看看身后乌泱泱瞎刨的人影,一脸丧气。 他捅捅周海洋:“哥,我看这地儿倒清静,海风也凉快。要不……咱也回去扛傢伙什来?” “钓两条总比乾瞪眼强!熬点鱼汤也好歹算个荤腥!” “正琢磨这事儿呢!” 周海洋看著老王头那花白的后脑勺,嘴角翘起一个不易察觉的弧度。 光说不练假把式? 那就用真本事碰一碰! 他心一横。 两人不再废话,扭头就走。 到家扛了钓竿和抄网,又跑码头老黑那儿,花两块钱买了一兜活蹦乱跳的小海虾当饵。 很快回到断崖边。 老王头背对著他们,像尊生了气的石雕。 周海洋不吭声,选了块离老王头几米远、下面红光最盛的礁石站定。 利索地给鉤尖掛上一只还在弹动挣扎的小虾,瞄了瞄方向,手腕一抖—— 唰! 鱼线划出一道亮光,稳稳扎进他看准的那片泛著密集红光的水域。 鱼鉤入水,小半截虾尾巴在鉤尖上无助地扭动。 第26章 连中 海水是凝滯的碧蓝,平滑地铺向目力尽头,水深处约莫十米。 周海洋握著手中那根泛黄髮旧的竹竿,连著不足五米长的鱼线,连海底的沙石都摸不著边儿。 一股强烈的直觉在他心头搅动。 这水面之下,必定藏著鱼群。 可鱼儿究竟在哪片水层里游弋? 周海洋紧盯著海面上那孤零零的浮漂,仿佛要將它钉进眼里。 浮漂纹丝不动。 他手腕一抖,竹竿划过燥热的空气,发出一丝轻响。 天热得树叶都卷了边儿,鱼儿怕也嫌热,沉到深处纳凉去了。 念头一起,他利落地將拴住浮漂的棉线结往下捋了一小截。 浮漂缓缓下沉,铅坠带著虾饵重新破开水面,往深处落去。 时间隨著热浪一分一秒熬人。 浮漂如同焊在了海面,不见半分动静。 周海洋再次起竿,这次乾脆將浮漂直接挪到了近四米的水深处。 “呵呵……” 旁边礁石上坐著的老王头忍不住笑出了声。 他蹺著腿,破草帽的边沿耷拉著,遮住半张沟壑纵横的脸,露出一副见惯风浪的篤定模样。 “海洋小子,瞅你这架势,就没正经钓过海里的玩意儿。这日头毒得能烤死人,鱼都扎堆在深水凉快窝著打盹儿嘍!” “你这水层,要是能勾上鱼,除非龙王爷开恩,显神通……” “嗨哟!中鱼了嘿!” 老王头话音还没在热风里散尽,周海洋惊喜的吼声猛地炸开。 只见他腰背瞬间绷得笔直,那旧竹竿被巨大的力道狠狠拉弯,形成一张惊心动魄的弓。 呜—— 鱼线切水而过的尖啸短促又刺耳。 老王头脸上那半是嘲讽的笑意骤然僵住,鬆弛的颊肉不受控制地抽搐了几下。 唰啦! 一道耀眼的银光破水而出,水花四溅。 一条脊背绷直,鳞片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的海鱸鱼被甩上礁石,尾巴用力拍打著石头。 足有两斤多重! 周海洋一把將其摁牢,手指精准地掐住滑溜溜的鱼鳃根,抬头朝老王头咧开嘴,海风把声音打磨得粗糲爽利: “王大爷,刚您说啥来著?风大浪急,我这耳背,没听清亮!” 老王头嗓子眼儿里“咕嚕”一声,乾咳著掩饰,老脸掛不住,訕訕地別过脸去:“没啥没啥,钓你的鱼要紧。” “哎!” 周海洋嘿嘿一笑,目光扫向远处张望的胖子,扯著嗓子喊:“胖子!別杵那儿望呆子海了!快过来!海鱸鱼扎堆活动,底下准保还有!” “来嘞!” 胖子胖子那肥实的身子立刻行动起来,跑得呼哧带喘,带起一阵尘土。 凑近了瞧见在礁石上犹自蹦躂的鱸鱼,小眼睛瞪得溜圆,直放光。 “嘿!行啊海洋哥!这手活厉害!这条大傢伙少说能换小十块钱了吧?” “哈哈哈……”周海洋心情极佳,催促道,“少废话!把我这浮漂位置记牢,依样画葫芦调好,赶紧试试手!” “得令!” 胖子麻溜地摆弄起自己那些简陋家当,紧挨著周海洋一屁股坐下,带得礁石都震了震。 “嘁——撞上条蠢鱼罢了。” 老王头鼻腔里挤出不屑的轻哼,扭过头去。 海鱸鱼集群狩猎,追著浪花撕咬小鱼小虾的主儿。 今儿个风平浪静,傻子才成群窜到两三米浅水来晃悠。 周海洋捞著那条,纯属狗屎运。 还想钓上第二条? 那简直是做清秋大梦…… “哎哟!有了有了!哈哈哈……神了海洋哥!真让你给算准了!” 胖子的杆子猛地一沉,梢头瞬间被拖入水中。 他脸上涨得通红,全身肥肉都绷紧了,双手死死攥住竹竿往后拽。 “嗬!劲儿还不小!” 周海洋连忙提醒:“悠著点胖子!细著点我那老鱼线,绷断了可就糟践好东西了!” “晓得晓得!海洋哥,抄网准备著!” 胖子笨拙却兴奋异常地跟水下那股力量较著劲。 几个回合下来,水下那傢伙似乎被遛得没了脾气,慢慢被拖向水面。 周海洋眼疾手快,一个灵巧的探身,用铁丝箍著破蚊帐的自製抄网稳稳地兜住了鱼身,“哗啦”一声提出了水面。 “好傢伙!胖子,你这条,怕是有五斤往上了!” 那条海鱸鱼的体型,明显比刚才那条大了一大圈,鳞光闪闪。 胖子笑得眼睛都找不著缝,脸上的肥肉跟著一颤一颤:“嗨,这不都是沾海洋哥你的光嘛!要不是你喊我,我还在那边干喝海风啃沙子呢!” 这话顺风钻进老王头耳朵里,像沙子落进了米锅。 他今天桶里只有两条瘦小的沙丁鱼,本就窝著火。 看著別人接连上鱼,心里更像猫抓一样难受。 再听胖子这意有所指的话,一股邪火直顶脑门,心底暗骂:不就走了两次狗屎运吗?嘚瑟个什么劲儿! 老子当年钓上大傢伙时,你们俩小子还在穿开襠裤和尿泥呢! 等著瞧…… “臥槽!海洋哥!你杆子!” 胖子刚把宝贝鱼塞进渔护,眼角猛地瞥见周海洋隨手搁在礁石边的那根竹竿,“嗖”地一声被拽飞,直直往海里拖! 他怪叫一声,一个饿虎扑食扑过去,千钧一髮之际攥住了即將落水的竿梢末端。 “我的娘!” 周海洋正打量胖子的渔获,完全忘了自己还有竿在饵落水。 亏得胖子反应神速。 他一把接过,双臂灌力猛地一扬! 竿身瞬间弯成一道极度惊险的弧线。 “哈哈!胖子!快看,又是个硬骨头!” 他一边沉稳地收放控线,目光似无意又似有意,再次飘向老王头坐著的方向。 老王头哪里还坐得住? 屁股底下的石头像生出了针毡! 撞上一条算他走运,钓上两条是祖坟冒青烟,可这第三竿饵刚下去就被拖走? 哪来这么多的蠢鱼傻鱼等著他捡? 看著周海洋那飘过来的眼神,老王头极力挺直佝僂的腰板,脸上拼命挤出“这都不算事儿”的淡定。 实则,心窝子里又痒又恨,像有千百只蚂蚁在爬。 大几斤的海鱸鱼啊! 一条活蹦乱跳的,出手就是二三十块钱! 够买多少白面精米,打多少斤上好酱油了? 想到这儿,他趁那边动静正大,偷偷把自己的鱼竿提溜起来。 铅坠上掛著的虾肉完好无损,在阳光下显得有点滑稽。 他心虚地斜著眼瞄了瞄周海洋和胖子。 见他们全神贯注对付那挣扎的大鱼,这才飞快地、近乎做贼似的,把自己那浮漂从两米多深的位置往下捋,捋到了跟周海洋差不多的水深。 可有什么用呢? 他那片钓位下的海水像被彻底掏空了,鱼影子都欠奉。 浮漂孤零零地钉在海面上,仿佛焊死了一般,纹丝不动。 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周海洋和胖子那边你方唱罢我登场的“噗通”、“哗啦”声。 一条鱼刚入护,抄网的水还没沥乾,另一竿又中了彩,简直像是在打擂台赛。 周海洋小心翼翼地將一条犹自扑棱挣扎的三斤多海鱸塞进自己那个简陋的渔护,抬眼瞅著老王头那边,故意把嗓门抬高了些:“王大爷,您这边老半天没个鱼儿问鉤,这大太阳底下干晒著遭罪。” “要不……挪过来,跟咱哥俩搭个伙?人多鱼兴许也旺些?” 第27章 糗事 “不用。” 老王头背对著他们,声音努力维持著一潭死水的平静。 “老头子我钓鱼啊,图的不是鱼获,是那个钓的过程,是那份守的滋味儿,懂不懂?这叫……修身养性!” 他话说得云淡风轻,心里却在无声咆哮。 修你娘的性情! 看著那一条条肥鱼活蹦乱跳地进了別人渔护,那感觉比拿刀割他肋巴骨上的肉还疼! 周海洋心底门儿清。 不愿来,不强求。 接下来短短一个钟头不到,周海洋和胖子两人简直被海神爷开了光,渔获接连不断。 两人你追我赶,各自钓上了七八条肥硕健壮的海鱸鱼。 最小的掂量著也有斤把沉,大的足有五六斤。 沉甸甸地挤满了船底那个捡漏的渔护,稍微一动就是一阵噼里啪啦的水花声。 胖子那张胖脸激动得发紫,心里飞快盘算。 这要是从早钓到黑,乖乖隆地咚,少说也得一百多斤鱼? 就算按照四块钱一斤,那也是四百多块了! 周海洋却不像胖子那么热昏了头。 水底下那片原先异常活跃、如同暗红色灯標闪烁的特殊感应,在连续十多条鱼被拖拽上岸后,早已彻底黯淡、消散,像被海神掐灭的烛火。 再在这儿耗下去,纯属瞎子点灯。 但他没急著撒丫子撤。 动作太麻利、目標太明確,反容易惹人猜疑,不好圆场。 他慢条斯理地重新在旧锈铁盒里挑出只小指粗、尚在扭动的海虾,掐掉一小截尾尖,仔细將鱼鉤藏在虾肉中。 午后毒日头西斜了些,海面少了些灼人的热气。 他估摸著鱼群或会略微上浮觅食,便將浮漂调回两米半左右。 手臂扬起,鱼饵无声地划出一道银线,精准落回原处。 做完这一切,他抱著双臂坐定,摆出一副经验老到,气定神閒等大鱼的老渔民做派。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咋整的?说没口就彻底闭口了?” 胖子才等了两分钟,屁股下就像生了蒺藜,频频把竿子提起来查看虾饵。 “虾肉好端端的啊?莫不是咱们哥俩把这一窝傻鱼都给掏乾净了吧?” 周海洋刚想顺水推舟提议换地方,旁边礁石上,传来一声不大不小的冷笑。 “王大爷,您搁那儿笑啥呢?”胖子猛地扭过胖脸,小眼睛里攒著火星子。 “呵呵……” 老王头晃了晃脑袋,草帽檐隨之轻摆,刻意端著老前辈的腔调:“才几条半大的鱼崽子,就敢说掏空了鱼群?毛头小子!钓鱼讲的是个守字儿,急啥?” “这点毛毛雨都算不上的空竿时辰,就坐不住了?” 他刻意把“毛毛雨”几个字咬得又慢又重。 他顿了顿,语气里的优越感像熬浓了的咸鱼汤:“去年寒冬腊月,为了逮一条大傢伙,老子在鹰嘴崖顶的风口子上,顶著瓢泼大雨硬生生挺了八个钟头!裤襠都能拧出水来!” “最后怎么著?不也把那大物给拿下了!那才叫功夫!” “你们这才哪儿到哪儿?这点耐心都没有,趁早回家热炕头上挺尸去,省得给海龙王添堵!” “嘿你个老梆子……”胖子一听“挺尸”俩字,火气“噌”地窜上脑门,脏话衝到嘴边,被周海洋伸胳膊拦住了。 周海洋脸上露出一丝难以捉摸的笑意,对著老王头扬声道:“王大爷您说的这事儿啊?我咋像是听人念叨过一耳朵。听说您老那次擒获的,是条壮实得不像话的军曹鱼?怕有三十斤靠上了?” “三十二斤七两!” 老王头像被点燃了引信的炮仗,“腾”地坐直了佝僂的脊背,下巴翘得老高。 那是他钓鱼生涯最闪亮的金字招牌,斤两刻在骨头里,每一个细节都恨不得掰开了揉碎了讲。 周海洋点点头,笑容愈发“憨厚可亲”地道:“是真厉害,三十多斤的军曹鱼,搁谁见了都得竖大拇哥。” 他话锋忽然一转,像是刚刚想起什么紧要关节:“哦对了,我咋还记著点儿別的呢?听说您老去年开春后,发了一场老大的寒热病?在炕上躺了小半月才还阳?是不是就是那次著了水气啊?” “哈哈!” 胖子顿时醍醐灌顶,顿时忍不住笑出了声,拖著长音大声接道:“可不嘛海洋哥!我听我爹也提过这茬儿!合著……就是为了抓那条军曹鱼淋雨落下的病根儿?” 他扭脸对著老王头,脸上的皮笑肉不笑挤成一团。 “听您老这么一说,我是真服了气。这份执著劲儿,为了条鱼把自个儿整得半月下不来炕,值得不王大爷?” 周海洋也绷不住,嘴角咧开了一丝嘲弄的弧度。 这老王头平日里拿腔拿调还话里带刺,他早就腻歪透了。 “你……你们……” 老王头那张沟壑纵横的老脸瞬间扭曲变形,活像一张揉皱的咸菜皮,顏色从酱红憋成了猪肝紫。 他万万没想到,这陈年糗事会被当眾揭了底裤。 去年那场高烧,咳得天昏地暗,肺管子都快咳出来了,確实就是那次钓鱼落下的病根。 那条大鱼换来的二十多块钱,还不够抓药钱的零头! 本以为是显赫战功,却被两个毛头小子当眾撕破了遮羞布。 “哈哈哈……” 胖子见他窘態毕露,笑声更是畅快,带著扬眉吐气的劲儿。 “行了行了,胖子。” 周海洋拍了拍胖子厚实的肩膀,示意差不多该收场了。 “王大爷岁数在那儿摆著,咱做小辈的得有点礼数。” 他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沾的沙砾子。 “走吧,看来这片海今儿就认咱们刚才那几竿了。挪窝,往西边礁滩瞧瞧去!” 老王头正憋著一腔邪火找不到缝儿撒,一听这话,心底反倒阴惻惻地乐了。 到底还是年轻,沉不住气! 海鱸鱼是货真价实的群居货色,才钓了这么几条就撤? 这不是把聚宝盆白白让出来,便宜了我老头子嘛! 胖子自然唯周海洋马首是瞻,三下五除二收拾好那捲破旧的、散发海腥味的渔网口袋,拎起沉得压手的渔护就跟上。 看著两人身影渐远,老王头那双昏黄的老眼霎时精光暴射,手脚敏捷得不像花甲老人,噌地躥到周海洋刚才那处“风水宝座”。 他屁股挨上那块被周海洋坐得温热的礁石,如同坐在了金元宝上,迫不及待地甩出鱼鉤,直直投入那片刚刚还丰收连连的海域。 他心里噼里啪啦打起如意算盘。 多好的窝子啊! 俩傻小子不懂行,说走就走。 等著瞧吧,看老子一会儿如何大展身手! 等你们灰头土脸回来,看老子怎么臊掉你们的裤衩! 光是脑补那场景,他那张被海风吹得黝黑乾瘪的老脸,就忍不住像一朵菊花绽开。 第28章 恩情 “呸!老不死的东西!” 彻底走远后,胖子朝著老王头方向狠狠啐了一口浓痰。 “仗著多喝几年咸海水,就敢在老渔民面前充大头蒜!搁那儿指手画脚,他也配?!” 周海洋沿著被海水常年冲刷得圆润光滑的礁石滩边信步慢走,眼神锐利地扫视著前方海域水面下隱约变化的波光水线,隨口应道:“一把老骨头了,犯不著跟他较真儿,跌份儿。” 胖子犹自愤愤不平,一路嘟嘟囔囔:“我就是咽不下这口气!他那副倚老卖老、拿鼻孔瞧人的德性!” “钓了几十年破鱼,能吹嘘的就那么一两条,嘚瑟个什么劲?!” “瞅瞅他今儿那破桶底儿,就垫著两条猫不啃的臭沙丁。” “这老小子天没擦亮,就蹲这儿了,跑咱们眼前充哪门子大尾巴狼?老脸皮厚没点数吗?” 他骂得正解气,一回头发现周海洋像被施了定身咒,整个人定在了原地,目光如鉤,死死钉在海面上某个点上。 “海洋哥,又瞅见啥宝贝了?” 胖子赶紧凑近,顺著周海洋的视线望去。 海天交接的模糊处,一艘船板灰扑扑,遍体鳞伤的小木船,像一枚彻底风乾褪色的枯叶,正隨著平缓的波浪一起一伏。 船尾佝僂著坐了个姑娘,齐耳短髮被海风揉搓得凌乱不堪,湿漉漉地贴在她那张被毒日头烤成了深酱色的脸上。 身上那件粗布衣裳,肘弯和膝盖处打著几块不同顏色的补丁,像一块块突兀的疮疤。 此刻,她整个上半身像虾米一样弯折著探出船外,一只手用力扳著摇晃的船舷维持平衡,另一只手正吃力地往前伸展,去够海面上一个正隨波漂动的白色泡沫浮漂。 指尖终於鉤住了那冰凉湿滑的浮漂,她如获至宝般紧紧攥在布满老茧的小手里。 然后,身体向后猛力,几乎用上吃奶的力气拽扯那根湿透沉重的棕绳缆。 缆绳的另一端,一个陈旧得发黑、网眼破损不一的地笼,像从海底淤泥里挣扎出来的怪兽,慢慢浮出墨绿色的海水。 姑娘脸上绽开一个傻气却又十足纯粹欢喜的笑容,沾著盐粒。 她手脚並用,笨拙却固执地继续著拉扯,想把那笨重的地笼彻底拖上这仅能勉强承载她的破船。 每一次用力,小船都隨之剧烈地左摇右摆,如同下一秒就要顛覆。 “嘖,是张家沟的张小凤。” 胖子看清了船上的人,那张平日里油滑世故的胖脸上难得闪过一丝怜悯。 “哎!也是个爹不疼娘不爱的主儿。” 饶是他自认命不好,看著这趴在破船边,只为捞一个多半空瘪的地笼就拼尽全力的瘦小身影,心里还是泛起点酸涩的波澜。 周海洋凝视著那道瘦小的身影,眼神沉得像脚下涌动又深邃的海水。 上一世,妻子沈玉玲冰冷的尸体,就是这个姑娘顶著刀子一样的寒风发现,又是她咬著牙,用单薄的身子骨,连拖带拽弄上这破船的。 沈玉玲走后那段日子,他活得形同行尸走肉。 直到几个月后,才浑浑噩噩想起该去道谢。 可等他打听著摸到张家沟,早已是人去屋空。 挨户问遍邻居才知,这傻姑娘,就是在捞地笼时,被那该死的绳索缠住了脚踝,连挣扎都来不及,就被活生生拖进了那片吞噬一切的海里…… 而她下面那三个面黄肌瘦的小妹,竟也在一夜之间,彻底销声匿跡,仿佛从未在这苦海边存在过…… “胖子。”周海洋的声音仿佛也被海风泡过,带著沙哑的湿气,“我记得你提过一嘴,这丫头……脑袋瓜从小不太灵光,是不是?” 胖子重重嘆了口气,声音也跟著低了下去:“嗯,听说是打小一场高烧没挺利索。她爹妈那对儿烂心肠,嫌费事费钱,死活不肯往镇上送瞧郎中。” “命算是勉强捡回来了,可这儿……”他伸出粗壮的食指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就跟七八岁刚开蒙的娃儿差不多了。” “哎——眼瞅著都十六七的大姑娘嘍,活得忒难!” 他顿了顿,喉咙有点发紧:“她下面还压著四个更小的丫头片子要吃饭。她就靠著这小身板儿,整日在死人海里刨食。” “最该天打五雷轰的是她那对儿混帐爹娘!就为了生个能传香火的男根儿,生不出带把的就一年年生!” “生一炕赔钱货又养不起,最后倒好,俩不要脸的甩手掌柜一拍屁股,自个儿跑了!” “把五个丫头片子撂在这苦海边上,死活听天由命……” 周海洋深深地从胸腔里呼出一口浊气。 恩情在前,死劫在后。 既然知道了,又碰巧撞见了,这一世,无论如何不能眼睁睁再看著她重蹈覆辙! “小凤!张小凤!” 周海洋扬起手,朝著小船的方向用力呼喊。 海风將他略带沙哑的声音推得很远。 胖子一脸困惑:“海洋哥,你招呼她干啥?” 周海洋没直接回答,脸上掛著点高深莫测的浅笑。 或许是风声喧囂,或许是张小凤正专注於拉绳子,她没听见,依旧趴在吱呀作响的船边跟那地笼较劲。 周海洋连忙拢起手掌做个简易的喇叭筒,扯高了嗓门再喊:“小——凤——这边来!” 这回,张小凤终於听见了。 她刚把地笼里抖落出的两条指头长短,细瘦可怜的小鱼仔细放进船底一个豁了口的破陶盆里,重新將那空瘪的地笼扔回海中,就隱约听到了叫唤声。 她茫然地抬起晒得黑红的脸蛋,眯缝著被阳光刺得有些睁不开的眼睛,迷惑地左右张望了好一会儿,才终於確定是岸上那两个模糊的人影在喊她的名字。 距离远,又迎著光。她微微歪著头,努力地辨认著岸上的人,那样子像极了林间初生的小鹿,带著未经世事的困惑。 “小凤!过这边来!” 周海洋见她只是呆望,索性举起手臂,大幅度地朝她挥动。 张小凤看清岸上人的手势,下意识地啃了啃自己皴裂粗糙的手指甲,脸上困惑的神色更浓了,像是在努力思考这两个陌生男人找她干啥。 “哇——好大好大的鱼!” 忽然,她那双原本雾蒙蒙的眼睛猛地被点亮了,熠熠生光。 目光像被磁石牢牢吸住,紧紧锁死在岸上两人脚边那个鼓囊囊、沉甸甸的旧渔护。 网眼里闪烁著的大海鱸鱼的银白鳞光格外扎眼。 巨大的渴望和羡慕瞬间淹没了她所有的疑惑,清晰地写在稚气未脱的脸上。 她不再犹豫,抄起沉重破旧的船桨,有些吃力地將船尾掉转方向,双臂开始用尽全力摇桨。 那插入虫蛀浆座的破桨,每摇一下都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呻吟。 小木船笨拙地靠近了些,停在浅浅的滩涂边上。 第29章 前景 张小凤停了浆,隔著几步泛著泡沫的海水,依旧带著几分警惕打量著岸上这两个男人。 可渔护里那些肥美大鱼实在诱惑太大,她还是忍不住,伸出舌头舔了舔干得起皮的嘴唇,歪著头怯生生地问: “你们……是谁嘞?咋晓得我叫小凤?” 那神情,直白得像个孩子,却又本能地保留了一丝距离感。 周海洋的神色不易察觉地凝滯了一瞬。 这才恍然想起,在这一世的时间长河里,他和这个曾对他有莫大恩情的姑娘,人生轨跡竟还从未有过半分交错…… 胖子连忙上前一步,对著张小凤拔高声音:“小凤!你再仔细瞅瞅!认得我不?” 张小凤闻言,立刻用力睁大了那双黑白分明但带著些懵懂神采的大眼睛,上上下下、仔仔细细地打量著胖子那张极具辨识度的圆胖脸庞。 过了足有半晌,她才像是想起了什么重要的事,恍然大悟般用力拍了下斑驳的小木船舷: “啊!记得哩!去年打大架,你被人捶得满地打滚,一直軲轆到我的裤脚边才停下嘞!他们都喊你胖子!是你不?” 她指著胖子,语气里满是发现了新大陆般的惊奇和確认。 “还有这档子事儿?” 周海洋一下子来了兴致,嘴角勾起促狭的弧度看向胖子。 胖子那张胖脸瞬间涨得发紫,尷尬地搔著后脑勺,支支吾吾地道:“咳……咳……去年抢滩赶大潮那次,咱村儿跟张家沟不是干起来了吗?那天你……呃……刚好去城里找那谁……办点事儿去了。” 他赶紧转过脸,对著张小凤,故意叉著腰板起脸:“嘿!我说你这傻丫头!记点啥不好,偏偏记你胖哥这点磕磣事?” “去年开春我来你们村收虾皮,不还在滩涂边上跟你搭过话吗?这就不认帐了?” “有这回事吗?”张小凤眨巴著大眼睛,一脸的茫然,显然完全不记得了。 胖子无奈地肩膀一垮:“得,全当我放了个响屁。” 他凑到周海洋身边,压低了嗓子。 “我说海洋哥,你到底卖的啥关子?非把这傻乎乎的小丫头招过来?” 周海洋没理他的嘀咕,目光温和地重新落回张小凤那张饱经风霜却又带著稚气的脸上:“小凤,今儿拉了多少笼了?收穫咋样?” 他把语气儘量放得轻鬆,像是问邻居家刚放学的小妹妹。 “呜……就两条,小小的,咪咪鱼……” 张小凤立刻扁了扁嘴,声音低下去,透著委屈。 她伸出那双被海水和粗活浸泡得又红又肿,布满裂口的小手,小心翼翼地从船底那个破陶盆里捞出那两条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小鱼,高高举起给岸上人看。 紧接著,她的视线又忍不住被那几条大海鱸鱼勾了过去,羡慕和渴望像水一样漫出来。 “你们……捞到那么大的鱼?是咋弄到的呀?” 语气里充满了对巨大力量和丰厚收穫的敬畏与嚮往。 101看书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全手打无错站 “想学吗?我教你?” 周海洋脸上的笑容加深了,像冬日里难得一见的暖阳。 胖子在一旁偷偷翻了个硕大的白眼,心里直嘀咕: 这神態,这语气,咋瞅著那么像拿糖哄骗村里三岁小娃的光棍汉? “你……真愿意教我不?” 张小凤一听,整个人仿佛注入了生机,眼睛瞬间亮得惊人,惊喜让她整个人都焕发起来。 “骗你作甚?”周海洋篤定地点头,笑容更加温和,“不单教你钓鱼,还能教你用这地笼,也捞上来好多好多大鱼!让地笼鼓得像怀了崽儿似的!” 他用夸张的语气描绘著诱人的前景。 “骗人!” 张小凤毫不犹豫地摇头,语气认真得像在陈述一个顛扑不破的真理。 “地笼我都用好几年嘞,从来都只有些虾米米小毛鱼儿,从来没逮过指头粗的大鱼的。” 她似乎对这所谓的“大鱼”有自己的定义標准。 “那是你没寻到那鱼龙穴。”周海洋说得煞有介事,仿佛掌握了某种秘不示人的古老渔谚。 “这么著吧小凤,打明儿起,胖哥我们俩,也想下地笼试试手气。” “你不是有船嘛?你有空就带我们哥俩出海兜两圈。我们教你咋挑地方下笼子,保准让你下回拉起来的地笼是沉甸甸的!” “让你家里头那四个小妹妹,顿顿能吃上香喷喷的白米饭、喝上浓浓的鱼汤,开春还能扯块花洋布,给她们一人做件新衣裳!乐不乐意?” 他拋出的饵食,直接指向了张小凤心底最沉重也最柔软的那根弦—— 那四个嗷嗷待哺,同样衣衫襤褸的小妹妹。 “臥槽……” 胖子胖子猛地瞪大了眼珠子,这下彻底明白了。 绕了半天,敢情海洋哥盯上的是这条能出海下笼的破船! 但转念一想,这主意简直绝妙! 滩涂上寸土寸金,抢下网的地方比登天还难,钓鱼更是三分凭手艺七分靠运气。 下地笼守株待兔,这才是个旱涝保收的正经营生。 以前苦於没条小船当脚,现在么…… 哈哈哈! 真是老天爷打了瞌睡送枕头啊! 周海洋的话,像一颗子弹,精准地击穿了张小凤心底那层最坚硬又最脆弱的壳。 她心智虽如孩童般简单,但对那四个妹妹那种近乎本能的保护欲和牺牲精神,却像是深深鐫刻在骨头缝里的。 一听到“顿顿吃饱”、“新衣裳”这样的字眼,张小凤那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像瞬间点亮的渔灯,光芒炽烈! 嘴角几乎要咧到耳朵根,绽开一个巨大、纯粹,带著十足傻气,却又灿烂无比的笑容。 周海洋看在眼里,依旧不动声色,轻描淡写地又添了一把温温的火:“我们哥俩这会儿,正要去找个有鱼群的好地儿钓鱼。你要没啥要紧事儿,不如跟在后头瞧瞧热闹?看我们咋让大鱼上鉤的?” 说完,他朝胖子使了个心领神会的眼色,转身朝著海边一片更高更陡的礁石走去。 “走,胖子,挪窝去西边高坎那儿试试。” 胖子连忙拎著东西跟上,脸上却焦急地再次压低声音:“海洋哥!不是……你看她那样子,明明就差临门一脚了!你还扯什么钓鱼的事儿干啥?” “万一……万一等会儿咱俩手风不顺,半天钓不上来一条像样的……” “这丫头片子觉得咱俩是满嘴跑火车的骗子,不让咱俩搭她这破船了。咱这不是抓鸡不成蚀把米?” 周海洋差点被他这副杞人忧天的样子逗乐:“我说胖子,你就不能对我有点信心?你哥我最近鸿运当头!放一万个心吧!” 胖子脸上依旧掛著“你可千万別是在吹牛”的怀疑,但也只得半信半疑地跟在后面。 他抽空回头瞄了一眼那小木船。 果然,张小凤那瘦小的身影正执著地、一下一下十分吃力地划著名桨,那小破船摇摇晃晃地跟在他们的影子后面,朝著西边那片高大的礁石追来。 周海洋沿著被海浪侵蚀得崎嶇不平的礁石岸线不紧不慢地走著,眼神锐利地捕捉著海面下光影的细微波动,和可能的鱼群踪跡。 终於,在一处礁石犬牙交错形成的隱蔽小水湾外侧站定了。 第30章 比目 这里水面相对开阔,但水下结构复杂,乱石丛生,暗流交匯涌动。 他抬手指向那片水面略微浑浊、波纹略显紊乱的海域: “就这儿了,水底下瞧著有点门道,深浅有变化,水流也乱,兴许藏著货。” 他选了一块略微平坦的大石头盘腿坐下,动作麻利地从那个锈跡斑斑的铁盒里拈出只尚能扭动的活虾。 熟练地掐掉尾尖,將锐利的鱼鉤巧妙地隱藏在虾肉深处。 下午三四点的光景,空气中的灼热消退了些许。 他盘算著底棲鱼类可能开始有所活动,但还是保守一些。 手臂向后一扬,掛著虾饵的鱼鉤带著细小的水花落入那片顏色更深一些的水域。 胖子心里直打鼓,但也依葫芦画瓢,笨手笨脚地调整好自己的简陋钓组,掛好一小块虾肉,用力將鱼鉤甩向稍远几米的位置。 张小凤的小木船停泊在离岸约五六米开外的海面上,隨著舒缓的波浪懒洋洋地起伏。 她乾脆抱起膝盖坐在船里,身体微微前倾,眼睛瞪得溜圆,连呼吸都放轻了,一眨不眨地紧盯著周海洋那个红色的浮漂。 那神情像一个等待戏法高潮的孩子。 就在这近乎屏息的等待中—— 毫无预兆地,那枚红色的浮漂如同被水下的巨口瞬间吞噬,“咕嘟”一声消失了踪影! 速度快得让人根本来不及反应! “啊——鉤住啦!” 张小凤整个人,像装了弹簧一样从船板上一蹦而起,小船被她蹬得猛一歪斜,差点倾覆。 她指著水面,声音因为极度的兴奋和突然的发力而变得尖利刺耳。 “来了!” 周海洋的反应宛如离弦之箭,在浮漂消失的瞬间腰腹同时发力,手臂如弓弦般骤然回扯。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解书荒,????????????.??????超靠谱 】 唰! 细长的竹竿剎那间被强大的拉力拉成一道完美的弧形,线轮上那旧鱼线瞬间发出急促而高亢的“呜呜呜”嘶鸣。 一股沉重得仿佛掛住了礁石的力道,清晰地通过竿身传来。 伴隨著鱼在水底疯狂逃窜时那种特有的,传递到手上的剧烈震动感。 张小凤见那鱼拉著线疾驰,情急之下就想抓起船桨帮忙划近。 甚至下意识探出半个身子,伸著手臂想去抓那根绷得笔直,切过水麵的鱼线。 “別动!小凤!” 周海洋心猛地一紧,厉声喝道制止,带著一丝关切。 “这线跟刀子一样利!沾上手立马就是一道深口子!稳住船!好好看著就行!” “噢!” 张小凤被喝住,小脸瞬间一白,身体不由自主地缩了回去,手忙脚乱地坐稳在船板上。 两只小手死死抓住湿滑的船舷边沿,眼睛瞪得更大更圆,一瞬不瞬地追踪著水下那场生死搏斗的踪跡。 周海洋全身绷紧,沉稳地与水中怪物周旋。 收线,放线,再收,再放…… 耐心地消耗著它的体力,感受著那股野蛮力量每一次爆发和衰减。 几次凶狠的衝刺都被他巧妙化解。渐渐地,线轴泄出的速度开始减慢,那股拉力也变得粘滯沉重,如同拖著一块沉木。 周海洋感受到水下的挣扎已然疲软,开始沉稳有力地向上收线。 “豁!好大的……比目鱼?” 胖子胖子眼尖,看到那片隨著鱼线上拉,如同巨大蒲扇般显影,平铺著靠近水面的银灰色阴影时,忍不住失声叫了出来。 那鱼的身体轮廓扁平宽阔,边缘尖锐,在浑浊的海水中只显出一片不规则的深斑。 周海洋小心翼翼地將鱼拉到近岸的清澈浅水区。 这时才看清,这是一条身形极其宽厚魁梧的比目鱼。 通体呈现一种带著铁灰底调的银白色,密布著深褐色,如石斑般的美丽斑点。 尤其引人注目的是它那张微微上翘,显得有点凶悍的嘴,半张开的唇缝里露出一排细小但锋锐密布的白色牙齿。 高耸的背鰭和强健有力的尾巴在水中徒劳地摆动。 噗通! 胖子早已按捺不住,挽起裤腿就涉水衝过来。 瞅准时机,手里那个用旧蚊帐布和粗铁丝圈成的抄网一个精准下探,稳稳地兜住了这扁平沉重的鱼身,“哗啦”一声將它提出了水面。 那鱼脱离海水的瞬间,仍在网中倔强地、重重地拍打了一次尾巴和侧鰭。 “嘖嘖——” 周海洋走近两步,看著被搁在礁石上犹自不服输般拍打的宽大鱼身。 “这条牙鮃,瞧这身板和分量,怕是要把咱先前钓的那两条海鱸鱼都压过去了。怎么著也得有个三四斤打底!” 周海洋喜滋滋地將那条肥硕的牙鮃丟进泡沫桶,沉甸甸的坠感让他嘴角不禁上扬。 眼角余光却瞥见张小凤摇著那艘老旧的小船靠了岸,瘦小的身影利落地从船帮跳下,踩在潮湿的沙滩上。 张小凤肤色是常年日晒风吹后的黑红,头髮像秋天枯草,乾涩枯黄,毫无光泽。 长期的营养缺失把她整个人的发育都往后拖拽,十六七岁的年纪,身高只勉强到一米五出头。 身上那件洗得发白,早已看不出原色的格子衬衣,像是从大人身上捡来的旧衣,空空荡荡地罩著她单薄的身架。 衣摆几乎拖到膝盖,愈发显得她形销骨立。 海风一吹,仿佛隨时能將她颳倒。 “哇……好多大鱼呀!” 张小凤快步跑到水桶边,屈膝蹲下,双手小心翼翼扶著桶沿,目光像被黏住了似的,满是羡慕地盯著桶里那些还在翕动腮盖的鱼获。 那眼神里,是对填饱肚子的渴望。 半晌,她才捨得抬起头,望向周海洋和周军,声音细细弱弱的: “两位哥哥,你们要钓到天黑吗?我现在回去做根鱼竿,再过来和你们一起钓,行不?我也想钓条大的,晚上妹妹们就能有鱼汤喝了……” 她的话带著海边的口音,怯生生的,却像小鉤子一样挠人心。 周海洋看著她那双盛满希冀的大眼睛,心头莫名地软了一下,泛起些微酸涩。 他放轻了声音:“小凤,今天时候不早啦,再说我们带的沙蚕也不多了,再钓一阵就收了。” 他弯腰,在桶里摸索著,抓起一条沉甸甸、鳞片闪著银光的海鱸鱼,估摸著有两斤多,径直递过去。 “喏,今天手气还行,钓多了自己也吃不完。这条你拿著,回去给妹妹们添个菜。” 第31章 痛快 张小凤的目光在接触到那条肥美海鱸鱼的瞬间,骤然迸发出难以抑制的亮光,喉头下意识地滚动了一下。 可长久以来养成的倔强和自尊,还是让她本能地往后缩了缩手,连连摇头:“不要,不能要人家东西。” 她连退了几步,可眼睛却像被钉在了鱼身上,渴望与坚持在小小的脸庞上交织。 周海洋看在眼里,脸上浮现温和的笑容。 “小凤,这可不是白拿啊!”他语气轻快起来,“明天我和你胖哥还得借你的船去下地笼呢!这条鱼就当提前付你的船钱了,这样总成了吧?” “这样啊……” 张小凤下意识地含住一根手指头,歪著小脑袋,认真地思考起来。 旁边一直没吱声的胖子周军,见此情景,是又好气又心疼,忍不住帮腔:“拿著吧小凤!你看俺们桶里这么多,送你一条多大点事。回头你钓到大的,也送我们尝尝鲜不就得了!” 张小凤的目光,再次投向桶里那些活蹦乱跳的鱼,又想到家里盼著鱼的几个妹妹,终於抿了抿嘴,慢慢伸出手,小心地,像接什么易碎的宝贝似的接过了那条大鱼。 沉甸甸的手感让她眼眶微微发热。 “谢谢两位哥哥!”她抬起眼,看著他们,眼神异常认真,“等我以后抓到大鱼了,一定送给你们吃!” 看著她这副小大人的郑重模样,周海洋和胖子忍不住相视一笑。 这孩子的心气,让人没法不喜欢。 两人原本带的沙蚕就不多,各自又勉强钓上两条不小的比目鱼后,饵料桶彻底空了。 “正是咬鉤的好时辰,居然没饵了!”胖子一边收拾渔具,一边懊恼地嘟囔,“下次说啥也得扛半袋沙蚕来!” 周海洋抬头看了看天边烧红的晚霞,说道:“现在走还太早。正好小凤也在,咱们直接回去拿地笼,今晚就先下一波试试,能放早点放完。说不定明早就有惊喜了。” 胖子一听,来了精神:“对对对!趁热打铁!小凤,你在这儿等我们一会儿?” 他看向张小凤。 小凤自然没意见,忙不迭的点点头。 见两人钓的鱼太多,那破水桶挤得满满当当快要溢出来,她主动上前,蹲身抓起地上两条滑溜溜的海鱸鱼,一手提一条。 两人也没跟她客气。 三人动手把小船在礁石缝里拴结实了,便一起沿著蜿蜒的岸道往村里港口走去。 走过拐角那片熟悉的崖壁钓点,胖子突然嘿嘿一笑,眼中闪过促狭的光:“等会儿,瞧瞧老王头还在不?” 他踮起脚,探头朝下望去。 周海洋心领神会,这胖子是想去“显摆”一下,无奈地笑了笑。 两人走到崖边,刚探出头,就瞧见下方礁石滩上的老王头正起劲儿地提竿。 一条巴掌大的小鱼崽终於被拎出了水面,在夕阳的余暉中徒劳地扭动著。 “哟呵!王大爷好手气啊!刚来就瞅见您上鱼!” 胖子的声音故意拔高,尾音拖得老长,里头的戏謔藏都藏不住。 “俺们选这地儿不错吧?大爷钓几条大的了?” 老王头一听这声音,后槽牙都咬紧了。 这两小子前脚走,他后脚就迫不及待挪到了这个他认为风水独好的钓点。 结果守了大半个下午,浮漂死了一样没动静,憋得他火气直往上涌。 好不容易盼来个动静,拉上来一看,差点没把老头气出內伤! 他黑著脸,把那条可怜的小鱼崽子从鉤上摘下,泄愤似地往小水桶里一扔,这才愤愤地转过头。 “一般般,没几条玩意儿!” 老王头没好气地回道。 他实在不想在这话题上纠缠,立刻摆出老前辈的派头。 “不过我说小胖子,这太阳刚落坡,鱼正开口的时候,你俩就撂挑子收竿了?这么点耐心都没有,还想钓著鱼?” 他上下打量著胖子,语气带著点恨铁不成钢的教训意味。 胖子立刻装模作样地长长嘆了口气:“唉,我的大爷哎,哪是俺们不想钓?是真没饵啦!” “您老是不晓得,今儿这鱼不知道是疯了还是咋的,爭著抢著咬鉤!备的那点沙蚕,眨巴眼的功夫,就见底了……” 说话间,他手就伸进了桶里,在里面搅和了两下,精准地拎出那条最大的海鱸鱼,提溜在手上。 像是不经意地,又像是生怕別人看不见似的,在老王头眼前晃悠了一下。 那条肥硕海鱸银光闪闪的鳞片,在夕阳下刺得老王头眼睛生疼! 他猛地看清胖子手里的东西,眼珠子差点瞪出来,一张老脸登时涨成了猪肝色,由红转青,由青转白! 到了这节骨眼儿,他哪能不明白,这小王八蛋是成心来臊他的! 周海洋见老王头气到嘴唇哆嗦,脸都绿了,忍不住“噗嗤”笑出声来。 “行了行了胖子,適可而止,万一把大爷气出个好歹,咱们可担不起这责任。” “哈哈哈……” 胖子这回是彻底放声大笑起来,那笑声在崖壁间迴荡,格外刺耳。 “王大爷,那俺们就先走一步去卖鱼啦!您老慢慢钓著,有耐心肯定能上大货的!” “混帐玩意!不就走了点子狗屎运嘛,尾巴翘上天了!” 望著胖子那得意忘形消失在岸道拐弯处的背影,老王头气得浑身发颤,手里的鱼竿捏得咯咯作响,好几次都差点直接撇进海里。 “哈哈哈……真他娘的痛快!” 一转过崖壁,胖子就再也憋不住,咧著嘴笑得肩膀直抖。 刚才老王头那张青青紫紫的老脸在他脑中不断闪现。 “这下可把大爷的面子踩脚底了,估计恨死你了。”周海洋边走边笑。 “啥面子不面子的!不就是仗著多摸了两天鱼竿,在这儿倚老卖老充大瓣蒜!”胖子浑不在意,胖脸因为兴奋泛著红光。 夕阳坠入海平线只留一道金边,正是退潮的时候,赶海的人影稀稀拉拉散布在海滩上,弯著腰在礁石缝里寻觅著什么。 出海的渔船还远远没到归港的点,港口显得异常空旷安静,只有海浪拍打石柱的哗哗声。 第32章 压价 “黑哥,收不收鱼!” 刚到老黑那间开在港口最外侧铺子门口,胖子没见著人,就扯著大嗓门朝里喊了一嗓子。 “来了来了!” 里面传来脚步声,人未到声先至,隨即老黑晃悠著从昏暗的铺子里走出来,手里还粘黏著一缕黏糊糊的鱼网线,一双眼珠子习惯性地扫量著货色。 “哟呵!自己钓上来的?” 老黑走到他们的塑料桶边,漫不经心地蹲下,扒拉著里面层层叠叠的鱼。 “这海鱸鱼够肥实啊!个头真不赖!”他伸手抓起一条掂了掂份量。 “嗬!还有几条牙鮃?!” 当他的目光扫到那几条身形扁平的比目鱼时,小眼睛里顿时迸发出老道的精光。 他迅速抓起一条,掰开腮看了看鲜度,又翻过来瞅了瞅背面。 “好傢伙,还是大板牙鮃!这玩意儿可不多见!” 他的语气明显热情了一点。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解书荒,101??????.??????超全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周海洋看著他那副见宝的样子,脸上露出一抹平静的笑容,仿佛只是隨手钓了点小玩意儿:“运气好碰上了。黑哥,海鱸鱼咋收?牙鮃又啥价?” 胖子没吭声,只是抱著手臂,沉著脸紧盯著老黑,等著他报数。 老黑站起来,目光在周海洋和胖子脸上溜了一圈,嘿嘿一笑,露出被劣质菸草熏得发黄的牙齿。 “价钱嘛,自然是老规矩。海鱸鱼嘛……”他清了清嗓子,“五斤往上的个头好,给你六块一斤;三斤到五斤的,四块;三斤往下那些小孩崽子,三块一斤。” “至於牙鮃嘛,”他顿了一下,脸上堆出点“大方”的神色,“是好东西,我就不斤斤计较大小了,好赖都一个价——八块一斤!咋样?” 胖子的眉头瞬间拧成了个死结,眼睛瞪了起来: “黑哥!海鱸鱼的价我懒得跟你磨牙,可这牙鮃你开八块?也太不够意思了吧!真当俺们是初来乍到的棒槌,啥都不懂?” 胖子越说越来气,手指头都快戳到桶里去了: “你睁大眼睛看清楚!这都是多大的板子?小的也过斤了!你拿到市场上,十五块都有人抢!就算收鱼,少说也得十二!” 周海洋的脸色也沉了下来。 確实,大家都是海边泡大的渔家子弟,鱼虾时价心里那桿秤都明白。 要是老黑报个差不多过得去的价,图个省事省时也就罢了,但这八块钱的收购价,简直是在侮辱人。 老黑脸上的笑容僵了僵,嘴角不自在地抽搐了一下,声音也冷了几分: “兄弟,我把铺子开在这儿,方便你们图个现钱,可你们也得让我赚点油盐酱醋钱吧?总不成让我赔本赚吆喝?” 他抱著膀子,一副寸步不让的架势。 “十五块那是做梦!顶天了,给你们再加两块,十块钱一斤!这真是血本价了!不要拉倒!” 他最后那句话带著明晃晃的威胁。 “艹……这不是欺负老实人嘛!” 胖子一股邪火直衝脑门,气得脸红脖子粗,弯腰一把提起水桶。 “海洋哥!不卖了!指著这点儿牙鮃活命呢!十块钱一斤?咱不如自己啃了!” “人如其名,心也太黑了!咱自己拉镇上去卖!我还不信卖不上价了!” “等等胖子。”周海洋伸手拽住胖子胳膊,目光转向老黑。 老黑已经撇开头,双手抄在裤兜里,那副毫不在意、甚至有些轻蔑的神態,像针一样扎人。 周海洋压下火气,做最后的试探:“黑哥,话都说到这份上了。胖子话糙理不糙,你这价压得確实狠了点,真不能再抬抬?” 老黑嗤笑一声,连头都懒得转过来,只用眼角的余光斜睨著他们俩。 “抬不动。就这价,想卖就卖,不想卖赶紧走道儿,別耽误我看铺子。” 那声音带著浓浓的不耐烦。 他在这里收货,主要靠的是那些拖网船、打鱼船的大宗渔获。 像周海洋周军这种家里连条像样小船都没有,只能挖点蚶子、钓钓岸鱼的人,多一个少一个对他老黑来说,屁都不是。 就算昨天网到了几百斤银鯧是走了天大的狗屎运,今天又蒙著了几条牙鮃,在他眼里,那也是瞎猫碰上死耗子。 好运气能天天有? 笑话! 不过……老黑瞄著桶里那几条肥厚的牙鮃,心里到底还是有点捨不得。 这东西稀罕,转手就能翻倍。 “十二块!”他像是割自己肉似的,从牙缝里挤出这个数字,“十二块钱一斤,要卖就称,不行你们立马给我走!” “艹……老子就是餵鱉也不餵你!”胖子彻底炸了,眼睛瞪得溜圆,怒视著周海洋,“海洋哥,咱走!这口气咽不下去!” 周海洋將老黑眼中那份赤裸裸的轻视尽收眼底,那感觉像吃了苍蝇一样噁心。 再看看胖子的暴怒,他没有任何犹豫,斩钉截铁道:“走!不卖了!拉镇上去!咱们自己卖!” 既然人家压根瞧不上他们这点“仨瓜俩枣”,那这脸也没必要往上贴了。 这笔帐,他周海洋默默记下了。 总有一天,他会让老黑后悔今天这份轻视! 这念头在他心底深处扎下了根。 “切……什么玩意儿……” 老黑看著周海洋三人带著怒气转身离开的背影,不屑地啐了一口唾沫。 周海洋周军这两家的底细,他门儿清。 一个家老爹瘸了没劳力,全靠老娘和妹妹拼凑口粮。 另一个从小没爹没妈,由奶奶抚养长大,是整个海湾村数得著的困难户。 这种泥腿子,就算偶尔走了狗屎运搞到点好东西,也是穷一辈子、翻不了身的命。 得罪了也就得罪了,屁大点事。 他撇撇嘴,自顾自地转身进了铺子。 第33章 硬气 “艹……太他妈欺负人了!” 离老黑的铺子百来步远了,胖子还是越想越气,狠狠一脚踹飞了路边一块半截埋土里的石头,石头带著泥块滚出老远。 “海洋哥哥,胖哥哥为啥这么生气呀?咱为啥不把鱼卖给那个……那个黑哥哥?” 张小凤吃力地提著两条还在蹦躂的鱼,跟在他们身后。 她看看气鼓鼓的胖子,又看看周海洋,大眼睛里满是困惑不解。 “往常俺家赶海捡点东西,不都是贩子说多少钱就多少钱吗?” 她习惯了逆来顺受的贩卖方式,甚至不理解胖子的抗爭。 周海洋看著小凤懵懂又瘦弱的样子,心头有些发堵。 他苦笑著嘆了口气:“小凤啊!人家是看人下菜碟,觉得咱们好欺负。没事儿,这些弯弯绕以后你大了就明白了。” “今天咱是没法跟你去下地笼了。这样,你先回,把鱼竿弄好。明儿一大早,俺们去找你,划你的船去下笼子,顺便看看运气能不能再好点,还能再钓两条。你看行不?” 张小凤眨巴著大眼,小声確认:“那说好啦……明早你和胖哥哥一定来哦?” 她似乎怕他们反悔。 周海洋认真地点点头,保证道:“放心,一定去!” 看著张小凤提著鱼,走向村子深处那条熟悉而破旧的巷子,她那瘦小的背影在渐暗的天色里显得有些孤单。 周海洋转过头对胖子道:“胖子,鲜鱼搁不住。得趁热乎劲儿赶紧拉到镇上。” “我爹有辆破三轮,就在老家院里,蹬快点半个多钟头能到镇口菜场。你看住鱼,我去蹬车来。” 胖子立刻点头,胖脸上总算有了点亮色:“行!镇上人下班赶晚集点,人正多,俺们这鱼指定不愁卖!快去!” 周海洋不敢耽搁,拔腿就往村里自家老宅方向跑。 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老木门,一眼就看见天井里熟悉的景象。 老爸周长河、老妈何全秀、媳妇沈玉玲、还有妹妹周瀟瀟,四个人围坐一圈,就著门口照进来的一点亮光,正低著头默默地织著渔网。 飞梭在尼龙线中熟练地穿梭,发出沙沙的轻响,仿佛下午他们离家时的画面一直没被打断过,连他们坐的位置都没挪过分毫。 “三哥!这么早回来啦?今天又发財了吧?” 正对著大门的周瀟瀟第一个发现他,停下手里的梭子,抬起头好奇地大声问道。 她眼尖地瞅见周海洋裤腿上还沾著未乾的几点盐渍。 “发啥大財,我来借三轮车的。”周海洋喘著气应道,“爸,咱家那三轮车搁哪儿了?” 周长河闻言,“哼”了一声,抬起一张风吹日晒沟壑纵横的脸,那双深陷的眼睛锐利地盯过来,带著浓重的警惕:“你又借车?想弄哪儿去?” 这警惕不是没来由的。 年初周海洋赌癮发作时,就打过这辆破三轮的主意,想把它卖了换赌资,气得他差点抡起板凳砸人。 “死老头子!成天拉著张臭脸给谁看!” 何全秀不满地嗔怪道,她停下梭子,瞥了老伴一眼,赶紧又看向儿子,语气放软了。 “老三,好端端地借车做啥?跟你爹好好说清楚!” 她心里也担心,但更希望儿子真的改了。 旁边的沈玉玲虽然没抬头,手上编织的动作依旧麻利,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刚才心臟跳得多快。 周海洋要去卖鱼? 还是打算把这三轮车给卖了…… 她用力咬了下嘴唇,竖起耳朵听著。 周海洋对老爹这副“防贼”似的態度感到无奈又好笑,他无奈地摊了摊手:“这不下午跟胖子去钓了些鱼嘛,本来想就近卖给老黑算了。” “哪知道那老黑心太黑,牙鮃硬是只给十块钱一斤,明明別处十五块钱都抢著要,这不跟抢劫似的?” “我跟胖子一合计,乾脆自己蹬三轮拉到镇上去卖算了。” “胡闹!” 周长河猛地一拍大腿,花白的眉毛竖了起来,对著周海洋就是一顿低吼。 “卖鱼?我看你是又想去赌场晃悠吧!” 他嗓门本就大,这一吼,在安静的院子里显得格外刺耳。 这话一出,沈玉玲手里穿梭的飞梭猛地一顿,紧紧攥住了手里的半片网,指关节瞬间泛白,嘴唇被自己咬得更深了。 那股熟悉的冰冷恐惧感,又顺著脊椎爬了上来。 “瞎咧咧啥呢!能不能说点好话!” 何全秀著急地推了老伴一把,又赶紧偷眼看了看脸色明显发白的儿媳妇沈玉玲,这才回过头,急切地追问周海洋:“老三,你到底钓了多少鱼啊?还用得著蹬车拉到镇上?” 周海洋被老爹吼得有点窝火,也故意放大了声音:“也没多少!七条,哦不,八条三四斤重的海鱸鱼,还有四条牙鮃,最小的估摸也有一斤六七两,大的那个快三斤了!” “胖子钓的跟我差不多!老黑这价,您说能卖吗?明显就是欺负人嘛!我们哥俩可忍不下这口气!偏不卖给他!” 前半句还没啥,当“四条两三斤的牙鮃”几个字蹦出来,整个院子好像被按了暂停键。 沙沙的织网声瞬间消失了。 周长河猛地一下从那张矮板凳上站了起来,动作快得不像个老人,老花眼镜都差点从鼻樑上滑下来,眼睛瞪得像铜铃:“啥?!” 他怀疑自己听岔劈了。 周瀟瀟更是惊讶地捂住了嘴,小声惊呼:“三哥,你说一个人就钓了四条牙鮃?每条都有两三斤?我的天爷!你没哄我们吧?”她织网的活计彻底停了。 周海洋看著老爹那副震惊的样子,看著老妈惊喜得有点发懵的表情,看著妹妹夸张的惊讶,再瞥一眼媳妇虽然没转脸,但肩膀明显鬆了些的样子,心底那股扬眉吐气的劲儿就往上顶。 他咧开嘴,带著点压不住的得意:“这有啥好哄的!可惜带去的海蜈蚣不够了,不然少说还能多弄两条上来!” “哎哟,我的老天爷!老三你可真出息了!这手气……老天爷开眼嘍!” 何全秀高兴得直拍手,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笑得合不拢嘴。 沈玉玲紧绷的身体像抽掉了筋一样,终於彻底鬆弛下来。 她轻轻吐出一口憋了半天的浊气,紧攥网片的手指缓缓鬆开,低头继续编织。 只是这次动作明显轻快了不少,嘴角甚至偷偷牵起一个几乎看不见的细小弧度。 周长河皱著眉,拿起脚边那个旧搪瓷茶缸灌了一大口浓茶,喉结滚动了一下。 “老黑……真只报了十块?”他哑著嗓子追问,眼神锐利起来。 第34章 上镇子 周海洋立刻点头,像找到了主心骨:“可不就是十块钱!爸,换做是您,这价您会卖吗?明明十五块钱轻鬆出手的东西,这不是坑死老实人么?” “个老王八羔子!良心都让狗叼了!” 周长河气得把搪瓷缸子重重往旁边小桌上一顿,“咚”的一声响。 “这么大的牙鮃,给十块钱?他咋不去抢港口仓库!” 他胸口起伏著,显然被这离谱的收购价点著了火。 “爸!那我现在能推车走了不?胖子还在水桶边守著鱼,时间不等人啊!这么热的天气,回头闷坏了就一文不值了!” 周海洋见效果达到,赶紧追问。 周长河瞥了一眼急吼吼的儿子,沉默了几秒,突然站起身,弯腰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上镇子……行!我跟你一块儿去!” “啊?”周海洋傻眼了,哭笑不得,“我的亲爹哎!您这是信不过我啊?” “啊什么啊!快走!”周长河也不解释,几步上前,抬脚就作势要踹周海洋的屁股,“蹬快点!晚了菜市场净剩烂叶子了!” 虽然脚没真落到屁股上,但那架势是真急。 周海洋捂著不存在的痛处,连连后退几步,无可奈何的点点头:“好好好!走走走!跟著就跟著,算我怕了您了!” “哼!”周长河重重哼了一声,也不看儿子的表情,自顾自地背著手,率先迈出院子门槛,步伐却比平时轻快了不少。 身后,周瀟瀟看著三哥那一脸吃了黄连似的表情,“噗嗤”一下笑出声来,赶紧用手捂住嘴。 周海洋三步並作两步,衝进院子东南角堆放杂物的棚屋,把里面那辆锈跡斑斑,但骨架还算结实的老永久牌脚蹬三轮车拽了出来。 车子链条嘎吱作响,轮胎明显气不足。 他正想抱怨一句“这车咋骑”。 结果一扭头,发现他爹周长河老先生,居然已经手脚麻利地爬进了没装围栏的三轮车车斗里,一屁股坐在冰冷生锈的铁皮底板上,双手往膝盖上一搭,老神在在地看著他。 周海洋是真服了这倔老头。 “爸!您好歹也拿个板凳垫垫啊!坐车斗里凉不说,那铁锈印裤子上了多难洗!” 他没好气地说著,快步衝进堂屋,隨手拎了两个矮塑料凳子出来。 周长河这才不情不愿地站起身,象徵性地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裤子上其实已经沾了几道明显的锈痕了。 他慢悠悠地坐到其中一个塑料凳上,仿佛刚才那个急匆匆要踹人屁股的不是他。 周海洋蹲下检查锈跡斑斑的链条,和那个几乎没啥用的铁丝剎车,心里盘算著蹬哪儿更省劲。 隔壁,马兰婶子端著个洗菜盆正好从自己屋里走出来,盆里是刚摘的蔫巴巴海青菜。 她一眼瞅见周长河大马金刀地坐在三轮车斗里,忍不住好奇地探过头来。 “老周,这天都快擦黑了,你还出门哪?” 她的大嗓门在巷子里传得老远。 周长河一听是马兰,那腰板不易察觉地挺直了几分,严肃的黑脸上罕见地挤出点笑容。 故意用那种平淡里带著炫耀的语气开了口:“嗨,也不是啥大事儿。就是我们家老三,今儿个走运,海边甩了几竿子,竟然让他鼓捣了几条大牙鮃上来!看著还不小,得有个两三斤一条吧!” “这不,嫌贩子给的价太坑,我跟著去镇上搭把手,跑一趟,帮他掌掌眼,免得年轻人不懂行情,再被人誆了。” 他顿了顿,像是很隨意地补充道:“哎,就是麻烦,也不知道能换几个钱。” “哟嚯!两三斤的牙鮃?还几条?!” 马兰婶子的声音瞬间拔高了八度,眼睛瞪得溜圆,手里的盆都忘了放下。 “老三这运气……这是下海龙王给开眼了?!” 她几步凑到周长河家院门前,隔著矮墙使劲往车斗里瞟,好像真能看出鱼似的。 周长河矜持地咳嗽一声,摆摆手:“嗐!也就是瞎猫撞上死耗子。他婶子你先忙,俺们得赶紧走了,晚了集市该散了。” 他这话听著是推脱,实则那股扬眉吐气劲儿,隔著巷子都能闻到。 “那是那是!快去吧快去吧!回头可得好好说说卖了多少钱!” 马兰婶子连声应著,脸上的惊羡毫不掩饰。 眼瞅著马兰婶子那副惊讶羡慕的样子,周长河感觉通体舒畅,那口憋了许久的气儿总算顺了不少。 这些年,隔壁这泼妇仗著家里有儿子跑船,有点小钱,可没少在他面前显摆。 什么新衣服、新电视、儿子又给她买了啥啥啥…… 变著法地挤兑他周长河命不好,摊上个赌博败家子。 最可气的是,这婆娘还经常故意端著饭碗,凑他家院里吃香喝辣! 那味儿飘的! 今儿可算逮著机会,让她也酸上一回了! 活该! 周长河这边正美滋滋地回味著自己刚才恰到好处的“显摆”。 一抬眼,就看见小儿子周海洋正站在破三轮边上,似笑非笑地看著他。 那眼神分明是看穿了他那点心思。 周长河老脸有点掛不住,猛地咳嗽两声掩饰尷尬,板起脸催道:“愣著干啥!没瞅见天都擦黑一半了!还不赶紧走!” “是是是!这就走这就走!您老坐稳嘍!” 周海洋憋著笑,连声应著,心下却一片瞭然。 他这老爹啊! 面冷心硬,就剩这点子跟邻居较劲的虚荣心当慰藉了。 至於隔壁那马婶…… 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周海洋默默攥了攥车把,心里发狠。 爹,您等著! 用不了多久,儿子定让您在村里挺直了腰杆子做人,让那马婶见了您就绕道走! 他抬腿跨上那辆浑身骨头都要散架的破三轮座鞍,蹬动了车子。 链条嘎啦啦一阵刺耳乱响,老旧的车轮碾过坑洼不平的泥土路,载著板著脸坐在车斗里的倔老头和满怀雄心壮志的年轻人,晃晃悠悠却目標明確地朝村口驶去。 没几分钟,便和周军匯合了。 “哎哟!长河叔!” 胖子周军一看车斗里坐著的周长河,那张满是肉的脸上立刻堆起发自內心的笑容。 他太了解周长河的脾气了,所以一开口就是一顶高帽稳稳噹噹地送过去。 “您跟著去那真是太好了!我还正愁呢!就我跟海洋哥俩愣头青,卖东西別吃了亏!” “有您这位老码头压阵掌眼,咱今天这鱼,妥妥能卖个好价钱!” 这话听著舒服又诚恳,周长河那张严肃的黑脸,总算鬆动了几分,轻轻哼了一声算是回应。 但那下巴却微微抬了起来,表示应下了这份信任。 第35章 行情 周长河饱经风霜的脸上,难得绽开真切的笑容,皱纹舒展如沟壑逢春,但仍然端著老辈人的矜持,语气平淡的询问了一句:“是小军啊!鱼呢?让叔瞅瞅,看看你们今天的收成究竟如何!” “叔,都在这儿了!” 胖子应著,沉腰弓背,憋足一口气,呼哧带喘地將两个沉甸甸的水桶搬上了三轮车边沿。 桶沿的水珠滚落,洇湿了车板。 几条过於肥硕的海鱸鱼从桶沿探出,被他大手一抄,啪嗒啪嗒甩进车厢。 鱼尾拍打木板,发出沉闷的响声。 周长河探过头,浑浊却锐利的眼睛凑近桶口,眼皮子顿时抖动两下,惊嘆道:“嚯!好傢伙!这几条牙鮃可是稀罕物,海鱸也够肥!鳞片亮得晃眼,鱼鳃鲜红,一看就是刚离水的好货,准能卖上价!” 他粗糙的手指熟练地拨弄了一下鱼身,检查著新鲜度。 胖子眼神热切,急问:“叔,您是行家,给估估,这些宝贝疙瘩能值多少?” 周长河没立刻答话,慢悠悠掏出那杆磨得油亮的旧旱菸袋,捻上菸丝,划著名火柴点燃。 他深深吸了一口,灰白的烟雾从鼻孔缓缓逸出,在日头西斜的空气里氤氳。 “这么大的牙鮃金贵著哩,价儿么,得看买家识不识货……” 他沉吟片刻,吐出一口烟。 “不过,十五块到二十五块一斤的行情,总归是有的。运气好一点,碰到真正识货的行家,兴许能够够著三十!” 他报出了一个符合当前市情的范围。 胖子一听,嘴角立刻垮了下来,愤愤道:“叔!您是不知道那个黑心肝的老黑!一开始给咱开价才八块!后来让加点,结果十块就到了头。这不是明抢嘛!” “行了胖子,甭嚼舌根了!”周海洋一只脚已经踩上三轮车脚踏板,催促道,“麻利点上车!再磨蹭下去,鱼该捂得不新鲜了,咱这一下午白忙活!” “哎!来了!” 胖子应著,圆鼓鼓的肚皮一挺,双手撑住车后栏板,嘿的一声闷哼,全身力气涌上,三轮车吱呀作响地向前挪动。 周海洋顺势发力,腰肢一挺,另一只脚猛地蹬下脚踏板,车子向前一躥。 胖子呼哧呼哧喘著,双手扒住车厢护栏,一只脚踩在外挡板借力,另一只脚在地上紧倒几步助力,笨拙却利落地向上一翻,像只沉重的麻袋滚进了车厢。 他拍拍手上的灰土:“好了海洋哥,妥了!” “坐稳咯!” 周海洋应了一声,身子前倾,腰杆隨著蹬踏的节奏自然摆动,木辐条车轮碾过土路,速度明显快了起来。 傍晚的凉风终於驱散了白日的燥热,裹挟著海腥味和草木清香拂过面庞。 海湾村活泛起来,家家户户炊烟裊裊。 村路上,三三两两的村民摇著蒲扇散步,或是蹲在篱笆围起的菜园里侍弄瓜果。 孩童的嬉笑声此起彼伏,给静謐的渔村添了许多生气。 “哎!他大春婶!忙著呢?” 周长河眼尖,瞅见熟人便扯开嗓子招呼。 “嗨,这不是我家小子和小军弄了几条海鱼嘛,去镇上换点油盐钱,我跟去看看,掌掌眼……”周长河的声音里带著不易察觉的炫耀。 “嗐!啥大鱼啊,就几条还凑合的牙鮃……” 周长河嘴上谦虚,脸上的得意却掩不住。 每遇一个相熟的村民,他总要重复这套说辞。 末了还不顾儿子低声劝阻,执意从桶里拎出那条最大的牙鮃显摆,引来一片嘖嘖称奇的目光。 昏黄光线下,银亮的鱼鳞闪烁著微光。 “爸,您悠著点,车不稳当,別回头摔著了!” 周海洋看著父亲那按捺不住的显摆劲儿,既无奈又心酸。 他明白,老爷子这些年心里憋闷太久了,难得有点能挺直腰杆的事。 “瞎操心!骑好你的车就成!” 周长河嘴上不饶人,哼了一声,但还是訕訕地缩手坐回了原位,小心地將鱼放回桶里。 “没事没事!海洋哥你儘管骑!我在这儿扶著叔呢,保管掉不下去!” 胖子连忙打圆场,粗壮的手臂下意识地护在周长河身侧。 周海洋摇摇头,不再言语,埋头蹬车。 路遇陡坡,胖子便灵活地跳下车,在车后撅著屁股死命顶推,呼哧带喘地將车推上去后,再吭哧吭哧爬回车厢。 这一路走走停停,甚是折腾。 “等这回赚了钱,死活得整辆带突突响的三蹦子!光靠脚蹬,又费工夫又费力气,老牛拉破车似的……” 周海洋汗流浹背,后背的旧汗衫湿了大半,黏糊糊地贴在身上。 周长河没好气地呛道:“才踩了回狗屎运钓著几条鱼,尾巴就翘上天了?三蹦子是喝西北风就能来的?” “有那閒钱,不如置条结实的小木船实在!天天下了地笼,稳稳噹噹收点虾蟹海螺,不比这强?!” 提起地笼,周海洋顺势道:“爸,咱家那破屋子墙角是不是还堆著几个老地笼?没坏透吧?几个能用?” 周长河一脸疑惑:“光有笼子顶什么用!没船你咋下?海边礁石滩能下几个?连本钱都收不回!” “嘿嘿……”周海洋咧开嘴笑了,汗水沿著额角滑落,“爸,咱家没船,可今儿巧了!我们钓鱼碰到张家沟的张小凤了,她那条小木船看著挺结实。” “她一个姑娘家,整天摇著小船在海上飘,总不是个事儿。” “我就跟她商量了,以后下地笼,她顺道捎上我跟胖子出海,条件是往后钓鱼也带著她一块儿。” “哦?”周长河来了兴趣,惊讶地挑挑眉,“张家那丫头?平时见人跟鵪鶉似的,光会躲,跟她搭话都不带吭气的,她咋就答应你们了?” 胖子在一旁哈哈大笑:“叔!这事儿可太巧了!您不知道!今儿我跟海洋哥不是钓了那几条大海鱸吗?正巧被小凤瞅见了!” “她眼巴巴瞧著,忍不住就过来问了,问我们咋能钓这么大,有啥秘诀没有……” “海洋哥多机灵啊!立马就提条件说,让她出海时捎上咱俩,咱就教她钓鱼……” 周长河听完,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你们这不就是空手套白狼,糊弄人家丫头吗?明天要是钓不著鱼,看你俩咋下台!” 周海洋一边用力蹬车一边笑,晚风吹动他汗湿的鬢角:“运气这玩意儿谁能打包票?指不定您儿子我,就是个运气拔尖的主儿呢!” “吹!接著吹!” 周长河懒得理他,转过头去看路边飞掠而过的模糊树影。 青山镇离海湾村约摸十公里,后一半的路面坑坑洼洼,三轮车顛簸摇晃,桶里的鱼隨之轻轻拍打。 三人走走停停,耗了半个多小时才抵达镇口。 第36章 老江湖 镇西头的菜市场后面,便是喧闹的渔港码头。 傍晚是渔港最繁忙的辰光,归港的渔船马达轰鸣,粗獷的號子声与卸货的嘈杂混成一片。 浓烈的鱼腥味几乎凝成实质,扑面而来。 鱼贩子们叼著菸捲,眼珠子鹰隼般扫视著刚卸下的渔获,看到新鲜好货便一拥而上討价还价。 这里吞吐量大,只要货好,出手不难。 若真撞上大黄鱼,石斑之类的稀罕物,又被识货的酒楼採买瞧上,价钱便能往上跳一跳。 周海洋没把车骑到后面大码头去凑那摩肩接踵的热闹。 他那点渔获,在大船的海鲜堆里实在寒酸。 他把三轮车停在菜市场大门口,找了个靠边的空档,利索地摆开了摊子。 此时刚过五点,正是镇上人家下班买菜做晚饭的当口。 菜场门口人流如织,吆喝声、討价还价声、自行车铃鐺声不绝於耳。 周海洋他们刚把带著海水咸腥气的鱼,从桶里拎出来,湿漉漉地摆在车板上,就有几双眼睛凑了过来。 一个围著珍珠项炼、胳膊挎著菜篮子的富態女人站定,指著那几条大海鱸,眉头微蹙: “哎哟,这海鱸看著是挺肥实,个头也足,就是……可惜不是活的呀?这鱼怎么个卖法?” 胖子哪见过这阵仗,被人挑三拣四地一问,脸皮发紧,不自在地把头扭向一边。 周海洋前世经过商,这点场面还算淡定。 可老道的周长河反应更快,见有人问价,脸上立刻堆起生意人特有的热络笑容:“大妹子!这活蹦乱跳的海鱸鱼可金贵著呢,难碰到!您瞅瞅咱这鱼,绝对是刚咽气的。” “今儿下午才起的水!新鲜著呢,绝对没进过冰库!您闻闻这味儿?带著海的鲜活气儿!” 他一边说,一边不动声色地打量著女人的穿著打扮,接著道:“大妹子家里要有念书的娃,买这海鱸鱼回去最是滋补!吃了补脑!娃儿念书保管更聪明伶俐!” 这句话精准地点到了胖女人的心窝里。 她眼神一亮,当即蹲下身,伸出保养得宜的手指,在厚实的海鱸鱼身上按了按。 指印迅速回弹。 又凑近闻了闻鱼鳃,腥气中带著鲜甜。 “嗯……確实没冰过,这条怎么说?价钱合適,我就拿一条回去给小子燉汤。” “大妹子您放心!先给您称个明白,保证给实诚价!” 周长河麻利地拿起摊上那杆老式木桿秤,秤鉤子精准地鉤住海鱸鱼的鱼嘴,手腕一抖一提。 “瞧好啦大妹子!三斤二两,秤桿儿撅得高高的!望称!童叟无欺!” 他將高高翘起的秤桿展示给女人看,熟练地拨了拨秤砣。 “这么大的新鲜海鱸,要是整批给鱼贩子收,也就六块顶天了。咱这是零卖,按说该添点辛苦钱……” 他话锋一转,脸上笑容更盛。 “不过呢,咱这刚开张,您是头一份客人,图个吉利!” “就当交个朋友,原价六块一斤卖您了!三斤二两,抹掉零头,总共十九块!您看中不?” 人哪有不贪点小便宜的? 这女人虽穿著体面,听周长河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又透著实在,还比预期省了钱,心里顿时舒坦。 她乾脆利索地从菜篮子的夹层里掏出两张票子:“行!十九就十九!我买了!” “好嘞!谢谢大妹子捧场!” 周长河眉开眼笑,手脚麻利地把鱼塞进女人带来的旧布袋子里,放进她挎著的竹篮,恭敬地接过那带著体温的钞票。 “爸……厉害啊!” 周海洋是真的开了眼界。 他头一回发现,老爹这走南闯北磨礪出来的嘴皮子功夫和察言观色的本事,真不是盖的。 “厉害!真厉害!佩服!”胖子也瞪圆了眼,由衷地朝周长河竖起大拇指。 周长河略显得意地哼了一声,將钱小心揣进內兜:“这点场面算啥?老子当年跑码头扛包拉縴,啥阵仗没见识过?別扯閒篇了,买卖又上门了!” 果然,隨著头个买鱼的富態女人满意地拎著鱼离开,几个原本在旁观望的妇女立刻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讲价,生怕落了后手。 “大兄弟!你刚才可是给那大姐六块钱一斤的价!卖给我们可不能看人下菜碟啊……” 一个扎著头巾的中年妇女声音急切,带著不容置疑的口气。 周长河心里乐开了花,脸上却装作为难,咂摸了下嘴,嘆口气:“这位大妹子,刚才那是开张头份……哎,算了算了!这几条海鱸鱼,都按六块钱一斤给你们称!就当咱吃点亏,给街坊邻居实惠!” 他一副忍痛割爱的模样。 几个妇女一听,如同捡了大便宜,爭先恐后地挑拣起来,也不管鱼大鱼小了。 你爭我抢,不一会儿就把几条两三斤的海鱸鱼抢购一空。 就连那几条看起来小一圈的,分量一斤出头的,也跟著沾光,按六块一斤走了货。 胖子在一旁看得眼珠子差点掉出来。 他可记得老黑的收购价:三到五斤的四块,三斤以下就给两块五! 这倒好,到了他们零卖,无论大小统统六块钱一斤! 剩下的三条个头明显超五斤,一看就肥壮无比的大海鱸鱼,也在几个衣著稍体面些的顾客反覆掂量、讲价之后,以每斤八块钱的价格顺利出手。 然而,那几条压箱底的牙鮃,却一直无人问津。 虽然也有不少人驻足打听,好奇地摸摸那厚实滑腻,闪烁著独特光泽的鱼身。 可一听周长河报出“二十五块一斤”的价格,无不是面露惊色,连连摇头走开。 二十五块,几乎是镇上工人两天的工资了。 一条三斤重的鱼,就得花掉快一个礼拜的工资…… 自然令不少人望而却步。 “二十五块一斤……这价钱也不算太离谱啊?咋就没人识货呢?” 眼见又一个客人问价后摇头离去,胖子有些坐不住了,看著桶里几条值钱货发愁。 周海洋坐在小马扎上,擦著脸上的汗,冷静地说:“价是不算离谱,问题是,能隨隨便便掏六七十块钱买一条鱼自家燉了吃的人家,这整个镇子上,又能有几户?” 胖子咂咂嘴,仔细一想,还真是这个理。 普通人家,谁捨得这么造? 反正换成是他,肯定想都不带想的。 “爸。”周海洋看著天色愈发昏暗,菜场门口的人流开始稀疏,提议道:“这样乾等不是办法。要不咱把鱼拎到前面那几家大点的海鲜酒楼去碰碰运气?他们识货,路子也广,说不定肯收。” 周长河望了望灰濛濛的天,又看了看桶里那几条品相极佳的牙鮃,无奈地点点头,皱纹里刻著担忧:“看来也只能赌一把了……实在不行……价钱……好商量,总比捂烂在手里强。” 二十五块是他的期望,二十,甚至十八,乃至於十五一斤,咬咬牙也能卖。 反正都是海里搞到的,换成现钱才实在。 总不能拿回去自己吃吧? 三人收拾著东西,正要把鱼重新装桶离开摊位,一个腋下夹著公文包、戴著黑框眼镜的年轻男人停在了摊子前。 第37章 旧识 来人约摸三十出头,一身乾净却不显眼的蓝灰制服。 他的目光扫过空了大半的车板,当落到那几条牙鮃上时,镜片后的眼睛倏地亮了起来,像发现了猎物。 “师傅,这牙鮃是你们的?” 眼镜男声音不高,透著股精明的味道。 他俯身仔细端详,手指快速地在鱼鳃和鱼眼处检查了一下。 “个头是够稀罕。怎么个价?要合適,我全包了。” 语气带著点居高临下的拿捏。 周海洋只瞥了这人一眼,就大致猜到了他的来路。 这打扮作派,铁定是哪个海鲜酒楼的採买员。 这种人最喜欢守在码头菜场边“捡漏”。 从渔民手里直接拿货,可比在市场高价批发便宜多了。 中间的油水,自然就落进了自己口袋。 周长河也是老江湖,同样看出了门道,脸上立刻挤出討好的笑容: “老板有眼光!二十五块一斤!您要是真有心全要,价钱么……咱再商量,肯定给足您面子!” 他把“面子”二字咬得略重。 眼镜男眼珠子在镜片后骨碌一转,嘴角撇了撇,露出几分挑剔: “二十五?贵了!全要,你能降多少?这鱼离水时间可不短了,鲜气在跑呢!” 他捏了捏一条牙鮃的腹部。 听著这压价的话和挑剔,周长河的腮帮子不自觉抽了一下。 他压著火气,努力维持著笑容:“老弟啊,您要全包,我豁出去,每斤让两块!二十三!这可是一等一刚离水的红皮牙鮃!” “品相您也看到了,要不是天快黑了,没办法只能送到贩子手上,少於二十五我都不带搭理人的!” 他试图守住二十的底线。 “二十三?”眼镜男捏著自己光溜溜的下巴,装模作样地沉吟半晌,最终把头摇得像拨浪鼓: “牙鮃是稀罕,可这都死了,鲜气打了折扣。我最多出二十。一口价!卖不卖?” 他伸出两根手指,语气斩钉截铁,眼神却瞟著天色。 周海洋心里跟明镜似的。 这傢伙就是在使劲压价。 想用低价收过去,回头再用高价往酒楼报帐,两头吃差价! 他刚想开口点破这层窗户纸,却被眼疾手快的周长河一把扯住了胳膊。 周长河转向眼镜男,脸上挤出一丝极其艰难的妥协笑容,仿佛心在滴血:“行吧!老板爽快,二十就二十!怎么说也比交给鱼贩子强点,还免得折腾。咱们当交个朋友,我这就给您称重过秤!” 他几乎是咬著牙应承下来。 这天色一寸寸暗沉下来,像块大石头压在心头。 再不脱手,万一真烂在手里,那就真是一文不值了! 至於交给鱼贩子,自然也是一个託词。 因为时间拖得有些久,又没有用冰保鲜,拿过去不定挑剔成啥样。 二十,好歹比老黑的十块强太多。 甚至现在去吃回头草,指不定都卖不上这个价了。 “別!別忙!” 眼镜男见周长河果真要去搬秤,急忙出声阻止,略显慌乱地摆手。 “別在这儿称!这么多鱼我也没法拎。你们跟著我,把鱼送到前面的海市盛楼去,就在后门称!” 他显然不想在人多眼杂的菜场门口交易。 “行!听您的!” 周长河忙不迭地点头,三人快手快脚把摊子上的鱼重新倒入桶里,拎起水桶跟上脚步略显急促的眼镜男。 “狗日的……吃里扒外的东西……什么玩意儿!” 胖子落在后面一步,实在憋不住,低低地啐了一口,心疼那被硬生生压下去的每斤五块钱。 周长河嚇了一跳,赶紧拽了胖子一把,压低声音急促地训斥: “小祖宗!闭上你的鸟嘴!给人家听见就全泡汤了!咱平头百姓,惹不起这种人!二十就二十!” 胖子也知道轻重,愤懣地撇撇嘴,扭过头去,只是那股不平气还在胸口乱窜。 他下意识地去看周海洋想寻求认同,却发现周海洋正盯著不远处那掛著“海市盛楼”鎏金招牌的三层大酒楼,眼神有些发直。 那样子似乎陷入了某种悠远的思绪里,嘴角甚至掛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海洋哥?”胖子低声唤道,“发啥愣呢?” 周海洋被胖子的声音拉回现实,眼神中那片恍惚瞬间消散。 他轻轻吁了口气,笑了笑:“没啥。就是……看著这招牌,想起点老辈儿讲的古话。” 他眼神扫过那气派非凡的门脸,霓虹灯已经开始闪烁,嘴角那丝笑意更深了些。 海市盛楼。 薛金银。 这两个名字对他而言,可一点也不陌生。 在那早已远去的“上辈子”里,他同样投身餐饮行当,和这位薛老板也算是平起平坐的同行。 后来他將自个儿的买卖越做越大,这位薛老板没少登门“取经”。 周海洋念在是同乡的份上,倒也没藏私,零零碎碎说了不少经营的门道和见识。 一来二去,他发现这薛金银吧,瞧著粗豪,满脸横肉像个打手,可骨子里是个直率坦荡人,待人掏心窝子,没那么多弯弯绕绕。 两人渐渐就从同行,变成了能坐一桌喝酒侃大山的交心朋友。 对於薛金银的底细和脾性,他周海洋摸得门儿清。 明年……他好像捅了个天大的篓子,肠子都悔青了那事儿…… 周海洋心里嘀咕著,脸上笑意更深了些,透著一丝玩味和瞭然。 滴滴—— 两声清脆刺耳的汽车喇叭声骤然响起,打破了酒楼后巷渐起的暮色。 一辆簇新漆黑、车头立著小人標誌的桑塔纳轿车,稳稳停在酒楼气派的正门口。 乌黑鋥亮的车身,在昏黄路灯下反射著冷冽的光。 “我日……这傢伙!真够气派!” 胖子眼睛都直了,死死盯著那光可鑑人的黑铁壳子,脸上的羡慕几乎要淌出来。 这年头,四个軲轆的小轿车,在渔村汉子眼里就是无上的威风。 “快!往后靠靠!別挡著人家道儿!” 周长河更是紧张,生怕两个毛头小子没见过世面,手脚没个轻重蹭花了这精贵的铁疙瘩,慌忙伸手用力拽著周海洋和胖子的胳膊往路边拉。 周海洋脸上的表情却变得有点古怪。 因为他已经认出了那个推门从驾驶座下来的光头大块头——薛金银,年轻版的薛金银。 好傢伙,这年纪还不到三十呢! 那颗脑袋剃得鋥光瓦亮,在酒楼门口霓虹灯招牌下简直能反光。 脖子上沉甸甸掛著一根小指头粗的金黄链子,隨著他关车门的动作一晃一晃。 配上他那张横肉堆垒,天生凶相的脸庞和魁梧的身材…… 不知情的人乍一看,十有八九会把他当成个不好惹的人物。 第38章 机会 “老板来啦!” “老板晚上好!” 两个穿著红制服,肩披綬带的年轻迎宾,眼观六路,见自家大老板的座驾一停,立刻小跑著迎上来,腰弯成了九十度,声音清脆恭敬。 “嗯!” 薛金银粗声粗气地应了声,看都没看她们一眼,自顾自从屁兜里掏出一盒硬盒白嘴香菸,熟练地弹出一根叼在嘴上,啪嗒一声按亮打火机点燃,猛吸了一口。 他正要拔腿往旋转门里迈,眼角的余光不经意扫到了旁边拎著水桶,穿著沾满鱼腥气的粗布褂子,侷促地站在路边的三个人,脚步一顿。 他转过半个身子,叼著烟,眼神带著点审视,烟雾模糊了他的凶相:“嗯?你们仨是干嘛的?站这儿戳著干啥?” 菸灰隨著他的话音簌簌掉下一点。 周长河连忙上前一步,腰弯得更低了些,脸上堆满近乎討好的笑容,小心解释道:“老板您好!我俩是海湾村的老渔民,这位小哥是您酒楼那位……戴眼镜的採买员。” 他指了指眼镜男消失的后门方向。 “小哥看上了咱这点鱼,进去喊帮手了,让我们在这儿稍等一会儿。” “哦……”薛金银鼻子里哼了一声,算是知道了。 他那带著烟气的目光,在胖子和周海洋身上溜了一圈。 当落到周海洋脸上时,他叼著烟的嘴微微一顿,浓重的眉毛拧了起来,似乎觉得这张脸有点意思。 “这小兄弟……” 他往前凑了凑,仔细打量著周海洋的眉眼,烟雾喷到周海洋脸上。 “看著有点面善……咱们在哪儿打过照面?” 周海洋向前走了两步,不卑不亢地迎上对方探究的目光,脸上带著坦然的笑容: “薛老板,我叫周海洋,咱俩……应该是头回见。” 薛金银眯著眼,又上下下扫了周海洋一遍,眉头皱得更紧:“周……海洋?没印象……怪了……” 他摇了摇头,似乎想不通这莫名的熟悉感从何而来,叼著烟准备继续往里走。 “薛老板!等等!” 周海洋忽然提高音量,声音清朗,出声叫住了他。 老黑那条鱼贩子的路算是断了,长远看,他得为日后打上来的海货找条更稳妥的销路。 眼前这位薛老板,名下好几家旺铺酒楼,正是个理想的码头! 况且,薛金银这人交往过,周海洋心里有谱。 这是个机会! “嗯?” 薛金银略显意外地转过身,一大团烟雾喷涌而出。 他那双带著凶相的眼睛里充满了疑惑,还有一丝被勾起的好奇。 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熟悉感挠得他心痒。 “你这娃,干啥呢!” 周长河被儿子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嚇得魂飞魄散,慌忙厉声呵斥,隨即对著薛金银点头哈腰,连声道歉:“老板对不住!我家小子他……他没见过世面,脑子可能有点……有点轴……” 他生怕儿子得罪了这位一看就不好惹的大老板。 “爸,没事的。” 周海洋轻轻拉了拉老父亲僵硬颤抖的手臂,递给他一个“放心”的眼神,那眼神里是超越年龄的沉稳和篤定。 周长河哪放得下心? 他急得额头冒汗,后背发凉,完全不明白小儿子是哪根筋搭错了! 胖子先是疑惑,隨即眼睛一亮,以为周海洋是要揭穿刚才那眼镜男的猫腻,脸上不由得露出期待和解气的神色。 周海洋走到薛金银面前站定,两人之间隔著淡淡的蓝色烟雾。 他脸上掛著一种奇异的,超越年龄的篤定笑容,直视著对方那双略带凶光的眼睛,仿佛看的不是陌生人,而是一个久別重逢的老友。 “薛老板,恕我冒昧。看您面相,天庭饱满,地阁方圆,印堂光亮如镜,主富贵逼人,运势正旺啊!” “眼下正有一桩不小的財运朝著您奔来,就悬在您身前不远了。” “可惜您还懵然未觉,若是错过,实在可惜得很!” 他的话语带著一种江湖切口般的韵律,却又透著真诚。 周长河和胖子只觉得眼前一黑,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这孩子疯了吗?! 他居然……居然给大老板相起面来了?! 这要是说错半句…… “哦?” 薛金银脸上凶相未减,但那张惯常绷著的横肉脸上,却极为罕见地咧开一道缝,露出一口白牙,透出极浓的兴趣。 这调调,他还真就吃这套! “小老弟……还有这两下子?” 他往前又凑了半步,烟味更浓。 周海洋的笑容里多了份坦然和一丝恰到好处的神秘: “不敢当,念书那会儿,碰巧遇著个走街串巷的老先生,跟著他学了点皮毛。” 他顿了顿,语气带上几分真诚的提醒。 “本来嘛,医不叩门,道不贱卖,师不顺路,法不轻传!这是饭碗,不轻易泄露天机的。” “只是看您这面相,跟天赐的財缘眼看就要失之交臂,实在可惜。” “这才没忍住,多嘴提醒一句。您就当閒话听听。” “有意思……真有意思!”薛金银哈哈大笑起来,声音洪亮,震得菸灰乱抖。 他兴趣盎然地说:“泼天的富贵?小老弟仔细说说看!” 他大手一挥,透著几分江湖豪气。 “说得好,咱亏待不了你!就算说得差了调,今儿大爷我也只当听了个乐儿,绝不找你麻烦!” 他话是这么说,但心里其实根本不信这些玄乎玩意。 纯粹是这年轻人,给他的那种莫名的亲切感在作祟,让他多了几分宽容和好奇。 若是换了別的生人,敢在他面前神神叨叨,他早一个眼神让保安撵人了。 周海洋正待开口细说,却见眼镜男小罗急匆匆从酒楼侧面的后门里钻出来。 身后跟著两个推著小磅秤,穿著油腻围裙的伙计。 眼镜男一眼瞧见自家老板正和那三个渔民在正门口“相谈甚欢”,额头瞬间冒出一层冷汗,脚下的步子都有些发飘。 他紧走几步赶到跟前,脸上堆满极其恭敬,甚至有些諂媚的笑容,腰弯得比刚才的迎宾还低:“老板!您今天怎么有空亲自过来视察?” 他声音带著一丝无法掩饰的紧张。 薛金银斜睨了他一眼,喷出一口浓烟,语气平淡:“閒著也是閒著,过来瞅瞅后厨。” 他抬手隨意挥了挥,转向周海洋。 “小兄弟,不打紧,你们先跟小罗把正事儿办了,买卖要紧。我等你,不急。” 他抱著胳膊,一副饶有兴致看戏的模样。 胖子一听这话,心里乐开了花。 他幸灾乐祸地看向眼镜男,故意拖长了调子:“哎——这位罗大哥,咱……这就称重算钱?” 第39章 海口 胖子那声“大哥”喊得意味深长。 眼镜男心里已经把周海洋他们骂了八百遍,脸上还得强撑著笑。 老板在场,他那点猫腻怎么施展? 鬼知道这三个乡巴佬,怎么会跟老板搭上了话! 不过,他现在也顾不上琢磨这个了,急吼吼地对著两个伙计吆喝:“愣著干嘛!赶紧的!把这几条……好货!过秤!算数!” 他特意咬重了“好货”两个字,眼神迅速地在周海洋三人脸上扫过,带著一丝哀求,接著又飞快地报出一个数字:“大牙鮃!一口价,二十五!別磨蹭!按实称!” 他瞬间把价格抬回了周长河最初的报价。 两个伙计不明所以,连忙上前忙碌起来。 眼镜男则趁著伙计弯腰称鱼的瞬间,飞快地朝周海洋他们使了个眼色。 那眼神里混合著威胁、恳求,还有一丝狼狈。 他微微朝里面努了努嘴,意思明显: 快交易,別乱说话,好处后头再说。 周海洋三人彼此交换了一个眼神。 目的达到了,鱼能按期望的高价出手才是正理。 犯不上为了出口气去得罪一个具体的、掌握著出货渠道的人。 胖子撇撇嘴,周长河无奈又带著点惊喜地吐了口气。 周海洋则轻轻点了点头,对眼镜男回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罗经理盯著伙计麻利地將新鲜到货的几条牙鮃,按个头大小分拣开来,眼看就要分別过秤,眉头立刻拧成了疙瘩。 他上前一步伸手拦住:“分什么分!拢一块堆儿称!” 他的目光扫过那几个站在一旁,脸庞被海风吹得黝黑髮亮、发梢和衣领都结著盐霜的周海洋三人,声音陡然拔高: “人家摇著舢板在风浪里討口食容易吗?睁眼看看,这牙鮃最小的搁市面上都金贵著呢!” 这调门虽响,透著不容辩驳的意味,可他眼角的余光却像受惊的飞蛾,小心翼翼地朝著柜檯旁负手站立的老板薛金银脸上飘去。 “统按二十五块一斤算!” 周海洋、周长河和胖子倚著门框,冷冷地瞧著这幕。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解闷好,????????????.??????超顺畅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罗经理脸上这层皮扒换得比六月天的雷雨还快。 眼见老板驾到,立刻就从那恨不得把秤桿压断的刻薄鬼,变成了这会体恤穷苦人的大善人。 刚才为了赚取差价,各种压价的时候,他可半个字也没提过渔民的辛苦不易。 秤砣在秤桿滑轨上终於稳住,秤桿高高翘起一个不再摇摆的角度。伙计报数: “十六斤九两。” 周长河和胖子立即围拢上去,两双眼睛像钉子般死死盯在那杆油污发亮的旧式大桿秤上,盯著秤星,仔细確认斤两丝毫不差。 周海洋则是一副老神在在的模样。 他当然知道,事情都到了这个份上,这位罗经理根本不可能再玩什么花样。 相反的,还必须拿出足够的“態度”,来儘可能堵住他们的嘴。 罗经理从油腻腻的柜檯面摸起一只巴掌大小,蓝绿色按键有些凹陷的计算器,粗大的拇指狠狠地摁下去,噼啪作响,脸上刻意挤出几分豪爽。 “咱也甭抠搜这点毛零碎,十六斤九两,算整!十七斤!” 他利落地输入数字。 “二十五块一斤……喏,四百二十五块整!”他抬起头,堆著笑,“三位,瞅瞅,这数对不对?” 周长河和胖子飞快地交换了一个眼神,眼底都掠过一丝意外之喜。 周长河连忙从裤袋深处掏出皱巴巴的菸叶捲儿,手上还沾著点鱼鳞,摆著手,声音里带著点鬆快的沙哑:“是这个数,是这个数,错不了!错不了!” 罗经理似乎也鬆了一口气,手脚麻利地扯过单据本,刷刷开了单,点出四张百元、两张十元、一张五元的崭新钞票塞过来,动作乾脆没半分拖沓。 钱货两讫,他脸上立刻堆起十二分的諂笑,躬著腰凑到薛金银跟前,几乎要贴上去:“老板,劳您久候了,您看要不要移步后头……” 薛金银没容他把那套官场逢迎的废话说完,只淡淡一挥手截住了话头:“忙你的去吧!” 声音不高,却像块沉甸甸的石头坠在人心头。 “哎,哎!得嘞!老板您有吩咐隨时叫小的!” 罗经理脸上的笑容挤得更浓,几乎能滴下蜜来。 又朝著周海洋三人方向有些生硬地挤出两声乾笑,这才吆喝伙计抬起装鱼的海篓,紧著送进瀰漫著炒菜香气的后厨深处。 薛金银则是转过身面对周海洋,脸上那副精明的商人笑纹又显了出来,抬手在周海洋被汗水浸湿的肩头上轻轻一拍: “小老弟,鱼钱结清爽了。这下,该说说我那份横財的门道了吧?” 这话像块冰坨子,“咚”地一声砸进周长河心窝里。 他捏著那刚点燃的旱菸卷的手猛地一哆嗦,菸灰簌簌掉在裤腿上,方才攥著鱼钱的喜悦,瞬间被一股透心的寒气吞噬。 他紧张地斜睨著小儿子,生怕这张年轻气盛的嘴招惹滔天大祸。 周海洋感到了父亲无声的惊惶,用眼神递过去一丝不易察觉的安稳,转头迎向薛金银,语气平静里带著一种难以言喻的篤定: “薛老板,我对相理略知一二。您眉心这道竖纹走势深峻,近段怕是被钱眼卡住了喉咙,周转不开,手头紧得很,对不?” “哦?” 薛金银脸上那抹閒適的笑意瞬间僵住,手指下意识地用力捻著腰间那根印著鱷鱼logo,油光水滑的名牌皮带扣。 这事他瞒得滴水不漏,连枕边髮妻都蒙在鼓里。 眼前这个海边打渔的粗蛮小子,是真有神鬼莫测的能耐,还是歪打正著碰上了? 想到对方先前点出的“横財”二字,心头那点疑虑立刻被野草般疯长的好奇和贪念压了下去。 他沉吟片刻,眼珠微转:“老弟好眼力。这大堂里人声杂乱……要不,上我二楼雅间喝杯粗茶,坐下来慢慢谈?” 周长河和胖子一听,心霎时提到了嗓子眼。 开这么大酒楼的老板会缺钱? 自家老三这海口夸大了! 两人喉咙发紧,正要出声找补圆场。 薛金银却已不容置疑地做了个“请”的手势,亲自在前引路,带著他们三人穿过觥筹交错、吆五喝六的喧囂大堂,踩著实木楼梯,上了二楼。 第40章 高人 雅间窗明几净,红绒椅面光洁。 紫砂壶里裊裊冒著茶气,几样精巧的点心瓜果早已悄然摆上红木圆桌。 薛金银呷了口清茶,目光像锥子一样灼灼刺在周海洋脸上,丝毫不掩探究:“老弟火眼金睛。不知……可还看出了別的什么门道?” 他閒適地把玩著茶杯盖,言语间听不出深浅。 周海洋也端起茶杯润了润乾涩的嘴唇,迎著对方审视的目光,不疾不徐地道:“薛老板既然信得过,我就斗胆直言。您印堂这竖纹,古相书称之为悬针破印,主祖脉根基。” “况且,这纹尾隱隱有分岔散乱之相,恐怕……” 他顿了顿,加重语气。 “恐怕您老家那祖上传下的屋子根基,不久就要改换门庭了吧?” 哐啷! 一声脆响,周长河手里刚端起的茶杯盖直接滑脱,砸在杯沿上。 他脸色瞬间煞白如纸,惊恐地瞪著儿子,恨不能扑上去捂住那张闯祸的嘴。 祖宗基业易主? 这话也能瞎说的?! 胖子在后头只觉得后背像泼了冰水,蹭地惊出一层细密冷汗,心慌气短,连大气都不敢喘。 然而,薛金银的反应远远超出了三人的意料。 他猛地从红木圈椅上弹起来,双眼瞪得溜圆,倒抽一口冷气! 非但不怒,反而对著周海洋躬身就作了一个长揖,声音都有些发颤:“高人!老弟真乃高人啊!这……这都叫你瞧出来了?!” 周长河和胖子彻底惊呆了,面面相覷,喉咙里像被什么堵住,半句话也挤不出来。 周海洋心头雪亮。 前世那些酒酣耳热之际,薛金银抱著酒瓶痛哭流涕讲述的悔恨往事,岂止是祖宅里错过的大洋? 连他八岁那年被看家护院的恶狗,追咬屁股时留下的月牙形疤痕位置,周海洋都记得清清楚楚。 他面上只谦逊地微微摆手,扶起弯腰作揖的薛金银:“当不得,当不得!薛老板,您太过抬举了。” 薛金银坐回椅子,却坐不安稳,身子微微前倾,苦笑著连连摇头: “不是我抬举!兄弟你是不知內情啊!我在县城西关刚盘了个新店面,紧著要装修开张,手头真是紧得打转!” “镇上县里虽说还租著几处房,可那老宅子年久没人住,乡下的亲戚也指望不上照看。” “这才……狠了心,想把祖宗產业出手换点活钱周转。你说得,那是一点都不差!分毫不差啊!” 他眼神骤然爆出热切的光,一把拽住周海洋的手:“老弟你前面讲的那横財,莫非……就真埋在我那乡下老宅的墙根灶台下?” 周海洋点头,脸上那份浅淡的笑意也收敛了些:“薛老板通透。面相气运如此。怕只怕……您若真急著脱了手,这財,恐怕也就……飞了。” 薛金银猛地用手掌捂住下巴,眼神闪烁不定,喉结上下滚动。 祖宅! 那是太爷爷手上盖起的三进大宅,在方圆百里也曾风光显赫。 老辈们常说太爷心思极深,当初砌墙打地基时……莫非真在里头给后人埋下过惊喜?! 要真有几箱子祖上窖藏的金银,却因为眼下差这三五千块的装修周转费就急匆匆把祖產贱卖了…… 这不成天字第一號冤大头了吗?! 周海洋看著他脸色变幻不定,阴晴交织,知道火候已到。 上一世,薛金银只图个高价快钱,把老宅贱卖给了镇上开杂货店的。 买家翻修东墙时,墙壁缝隙里“哗啦”掉出一尺见方,黑黢黢的老木箱,撬开一看,里面是满满当当,边缘氧化发黑的袁大头银元。 消息像风一样传遍整个县城。 新房主狂喜之下,乾脆僱人把整座老屋拆了翻修。 果不其然,又在老灶台下,主梁隱秘的暗格里,掏出了整整齐齐叠放的四大樟木箱银元。 这事上了县里民生小报头版,薛金银闻讯呕血三升,后悔得恨不能撞墙。 在薛家祠堂青砖地上一跪就是半月,人都萎靡得脱了形。 此刻的薛金银,看向周海洋的眼神,已带上近乎虔诚的敬重,再无半分轻视商人。 他挺直脊背,神情肃然,宛如面对真正的高人:“老弟!不管我那祖宅后头,翻出来的是满箱金元宝,还是闹个空欢喜一场,就凭你今天点醒我这一句,点破我这迷津,我薛金银就欠你个再造之恩!” 他说完,立刻转向雅间门口,拔高声音: “小张!” 一直屏息垂手候在门外的张经理应声推门,恭敬道:“老板,您吩咐?” 薛金银语速极快,不容置疑:“去柜檯,立刻支两千块现金过来!” 每个字都像砸在青砖地上。 “是!” 张经理飞快地瞥了一眼衣著寒酸的周家父子,眼底深处掠过强烈的不可思议和疑惑,应声快步退下,脚步声急促远去。 不过片刻工夫,张经理便小跑著回来了,手里捧著二十张透著油墨新气的百元大钞。 薛金银双手接过,捧在掌心,郑重其事地递到周海洋面前:“老弟,这是一点微末心意,你务必先收下!回头我立马驱车回趟老宅!” “若果真有老弟你指点的机缘藏在里头,后续我薛某人必有重谢!言出必行!” 周长河盯著眼前崭新挺括,泛著淡蓝光泽的钞票,嗓子眼乾得冒烟。 儿子侥倖和人一起捕到上好的海鱸鱼和牙鮃鱼,换回六百多块已经是笔意外之喜。 这两千块! 抵得上城里工人吭哧吭哧半年的工资! 就凭儿子……就凭儿子这上下嘴唇碰了碰? 他看向周海洋,浑浊的老眼里,全是难以置信和深深的忧惧。 胖子也惊得呆若木鸡,连呼吸都忘了。 周海洋却异常坚决地摇头,甚至后退了半步。 “薛老板,您这真是打我的脸了!我这不过是瞅了几眼,胡诌了几句閒话,如何当得起这样重的酬谢!” 他语气诚恳,顿了顿,脸上又漾起商量的笑意:“您真要觉得过意不去,以后我们兄弟出海弄到点新鲜海货,要是能直接往您这鸿运酒楼送,您能给个实在公道的价钱,我们就感激不尽了!” 周长河紧攥烟杆的手指悄然鬆了几分力道,紧绷的脸色也缓和了不少,心底暗暗点头。 还好,老三没犯浑! 这回答有分寸、有城府,且看的长远。 要是薛老板回去挖地三尺也挖不出个铜板,这事也没啥把柄可抓。 要真如老三所说……那这薛老板的金字招牌鸿运楼,往后就是他们一条稳稳噹噹的生財之路! 胖子眨巴著小眼睛,脑子也转过了弯,脸上不由地露出希冀的光。 第41章 打酒 薛金银见周海洋推辞得如此斩钉截铁,倒有些意外。 两千块在这年头是结结实实的巨款,对方显然並非嫌少。 他心中念头一转,更觉得眼前这个看似粗獷的渔家子弟深不可测,不由得爽快拍板:“兄弟你这话就见外了!以后你送来什么货,只要我这鸿运楼里用得著,都照单全收!” “价钱包管一视同仁,给你最好的顶格价!但是……” 他语气一转,依然想把钱递过去。 “一码归一码,该谢的,还是得谢!” 周海洋见他执著,面上显出恰到好处的迟疑:“薛老板,您看这样行不行?这钱,您先替我保管著。” “等您回过祖宅,若真有我说的那场富贵,您再把它连同谢仪一块儿赏我,我周海洋绝不多推辞半句!如何?” 薛金银眯起眼,仔细打量周海洋那张坦荡平静、不见丝毫慌乱的年轻面庞,忽然朗声大笑,乾脆地收回了那两千钞票: “好!老弟办事有规矩,讲究!那就一言为定!等老宅那边有了准信儿,我开车来接你,咱们哥俩非得痛痛快快喝几盅庆功酒!” 他话锋一转,脸上又堆起一团和气的热络笑容。 “老弟,眼瞅著就到饭点了,咱哥几个有缘,今天说什么也得留下,让后厨弄几个招牌海鲜,咱喝两杯……” 周长河坐在那硬邦邦的红绒面椅子上,看著鋥亮的玻璃转盘和博古架上仿造的青瓷花瓶,浑身僵硬得像块老木头。 一听真要留饭,他忙用手肘狠狠捅了儿子腰眼一下,喉咙里发出示警般的闷哼。 周海洋感受到父亲的不自在与提醒,脸上挤出歉意的笑:“薛老板的盛情,我心领了!家里婆娘和娃儿都等著,眼瞅著海风一起,天色都擦黑了,酒嘛——” 说到这,周海洋话锋巧妙地一转,“等您老宅传来好消息,咱再喝他个痛快不迟!” 薛金银方才的话本就带著试探之意,见他態度坚决,便不再强留,顺著台阶下:“也对,也对!老婆孩子热炕头要紧!那下次,下次我提前安排,咱们来个一醉方休!” 隨即客客气气地將三人送下楼梯,一路穿过嘈杂人声的大堂,亲自送到了酒楼大门外。 门边弓腰候著的眼镜罗经理,像个木头桩子,把这一幕里老板对三个渔家汉子的不同寻常的礼遇瞧得真真切切。 额角顿时渗出细细的冷汗珠子,后怕的寒意顺著脊椎骨一阵阵往上窜。 亏得刚才老板来得及时! 要是按自己的价给压了秤,惹恼了这几位能跟老板平起平坐称兄道弟的主儿…… 那后果…… 罗经理不敢再往下想,只能在心里暗暗赌咒发誓: 往后这三位大爷再来送货,別说值钱的鱼虾,就是送几条打蔫的杂鱼小虾米,他也得点头哈腰,当財神爷般好生伺候! 三轮车沿著被车辙压得坑洼不平的泥土路往家顛簸。 胖子长舒一口大气,抬手抹了把额头上不知是汗还是油渍,心有余悸:“我的个亲娘哎!跟坐了趟阎王老爷的过山车似的!哥!” 他压低声音凑近前面卖力登著三轮的周海洋,满脸好奇的问道: “你啥时候偷偷摸摸学了这一手?那……那横財的事,该不会是你信口胡诌,用来震震那薛老板的吧?” 周海洋弓著背,用脚狠狠蹬著踏板,腰间的肌肉绷出有力的线条,笑声被迎面扑来的咸湿海风吹得零散:“嘿?唬人?我这半瓶子醋的本事,可是全压在薛老板这桩事上了。” “你再叫我胡诌別的……嘿嘿,那可就当场露馅儿咯!” 胖子忍不住朝著周海洋的后背翘起个大拇指,砸吧著嘴,一脸拜服:“哥!你是这个!真神了!人家大老板看你的眼神都不一样了,我胖子没啥说的,就一个字,服!” “服个屁!” 一直沉默抽菸的周长河终於憋不住火,对著前面的周海洋低吼出声:“等他回了老家,撅著屁股把宅基地刨个遍,结果毛都没见著一根,回头晓得你拿他当二百五耍著玩,我看你下不来台怎么收场!” “老三,我可把话撂前头,別仗著翻过两页黄历,就以为自己真成了半仙!” “这次蒙对了是他命里该著,下次要是蒙岔劈了,惹一身骚还是轻的……” “爹,放心,我有数。” 周海洋迎著风回了一句,语气是前所未有的平静。 他心里跟明镜似的,哪是什么看相? 薛金银那些掏心窝子的懊悔,那些隱藏的伤疤,那几箱沾著泥土的白花花的银元下落…… 一桩桩一件件,都是前世他在无数次昏黄的酒桌灯光下,在简陋的工棚里,红著眼圈,抱著酒瓶子,一遍遍当作血泪教训倾倒给自己的。 每一块疤痕,每一分悔恨,周海洋都听得耳朵起了茧子。 吱嘎—— 三轮车在镇子口一家掛著“刘记酒坊”破旧招幡的铺子门前剎住。 “你又瞎折腾个啥名堂?”周长河皱紧眉头,盯著那灰扑扑的招牌呛声道:“就你那三寸烂的猫尿量,二两下肚就找不到北,发起疯来能把炕都蹬塌嘍!买哪门子酒!” 周海洋利索地跳下车,回头咧嘴一笑,露出洁白的牙齿:“爹,当儿子的打点好酒孝敬老爹,您就不能赏两句好听的?” 周长河刚想下车骂他,却见儿子已经从店里拎著一个鼓囊囊,泛著浓郁土腥气的老葫芦出来了,沉甸甸的坠手。 周长河张了张嘴,后半截硬话卡在了喉咙里。 周海洋將那酒葫芦稳稳地塞进他怀里:“五斤高粱烧,刘家地窖里存了三年的老酒,够您喝些日子了,回去尝尝味儿正不正。” 那葫芦肚光滑沉实,隱约透著粮食的醇香。 怀抱著那个油亮的酒葫芦,一股浓烈而熟悉的粮食发酵的醇香扑鼻而来,周长河一时有些恍惚,脸上那些严厉的褶皱不自觉地舒展了些。 胖子在旁边適时凑趣:“叔!这可是儿子实打实的孝心酒啊!村里头一份,您老好福气!” 周长河鼻子里重重“哼”了一声,下巴却不自觉地微微抬起,嘴角朝上扯出一个生硬的弧度:“哼!算你……还算有这份心!” 他低头,粗糙的指腹在那光滑溜圆的葫芦肚上摩挲了两下。 一股久未被儿子这般直接惦念的暖意,悄无声息地从心底溢了上来,熨帖著常年被海风吹冷的胸膛。 第42章 採购 周海洋看著他爹那嘴硬心软,又藏不住点点得意和鬆动的神情,笑了笑,重新跨上三轮车座。 “爸,平日家里买米是在哪家铺子?我顺道捎袋米回去。” 周长河没想到儿子还能想到柴米油盐这茬,心里又软了一分,下意识地指点:“往前头再拐个弯儿,街角那家张记粮油铺。他家的大米实在,没沙没糠。” 周海洋把车蹬到铺子门口,熟门熟路地走进略带霉味的店堂,指著墙角摞著的编织袋:“掌柜的,称两袋五十斤的,东北大米標的。” 他算著价钱,按七毛五一斤掏了七十五块钱。 一扭头,见架子上掛著好几掛白生生的掛麵,又顺手拿下两大包。 每包五斤,五块五一包,麻利地付了十一块。 临出店门前,眼角余光瞥见墙角油纸包裹的调料,猛地想起家里灶台上那罐子快见底的咸盐和半坛底儿的酱油。 於是又一样样添了些油盐酱醋,每一样都是双份,这才算周全。 东西堆进车厢角,周海洋扶著车把问还坐在车上闷头抽旱菸的老爹:“爹,家里油盐酱醋还短啥不?要带点啥回去?” 周长河“吧嗒”吸了口旱菸,一团灰蓝的烟雾繚绕里,眼皮都没抬,没好气地粗声道:“灶台上的事轮得到你操心?你妈自己晓得!买你的就行了!” “得嘞!”周海洋应著,胖子也抱著他那两包沉甸甸的掛麵出来,扔进车厢后爬上了车。 车斗里堆了个小半满。 周长河吸尽最后一口烟,在车厢木板上使劲捻灭了通红的烟锅头,不耐烦地催促:“日头都快沉到海沟底嘍!麻溜点回去!再磨蹭,真得摸著黑过老龙湾那鸟不拉屎的鬼地方!” 周海洋应著“快了快了”,用力蹬著三轮车刚转过一个堆满杂物的街角。 眼角余光猛地扫见路边地上几个碧青滚圆的物事,在渐渐黯淡的夕阳余暉里幽幽泛著光。 吱嘎—— 刺耳的剎车声骤起,三轮车猛地定在原地。 “又抽啥风?!” 周长河拧著粗眉喝问,顺著周海洋的视线看去,正是路边那孤零零的西瓜摊。 他心里顿时明白过来,嘴上却兀自强硬:“不就是点甜水水?有啥吃头?费那冤枉钱!” 周海洋回头咧嘴狡黠一笑,故意拖长了调子:“是没啥好吃头!买回去爹您可千万別碰啊!” “小兔崽子!” 周长河笑骂一句,抬手就朝儿子后脑勺狠狠扇去。 周海洋像是后脑勺长了眼,猛地向前一哈腰,那一巴掌带著风声,堪堪擦著他头顶扫过。 “老板,西瓜咋卖的?” 周海洋跳下车,大声问那个蹲在箩筐后,头戴一顶油渍麻花瓜皮帽的摊主。 摊主黑里透红,晒得黝黑的脸上立刻绽开殷勤笑容,露出一口黄牙:“老哥来啦!便宜!两毛五!包熟包甜!不甜?不收钱!” 周海洋煞有介事地弯腰,在几个带著墨绿条纹的西瓜上又拍又弹,手法笨拙,只拍出沉闷的“砰砰”声。 周长河看不下去,一把推开他挤到瓜堆前,一脸嫌弃:“你拍顶个屁用!你那巴掌能听出个啥门道?” 他伸出蒲扇般粗糙的大手,熟练地掂起一个稍大的瓜,粗壮的拇指在瓜蒂根部用力抠了抠: “得看这儿!蒂都乾枯得翘了毛边了,少说摘下来也晾晒了十来天!瓤还能保得住甜?早柴了!” 他又换了另一个,稳稳托在沾著泥的手上,这瓜身匀称,蒂根处还带著点鲜活的嫩青。 “瞅见没?要挑就挑这个!紧实!” “老哥您是行家!眼神真毒!” 卖瓜老汉奉承著,顺手抄起西瓜刀在磨刀石上蹭了蹭。 “要不我先给这好瓜开个天窗?露个瓤给老哥验验成色?保准甜得心头髮颤!合意您要,不合意?小老儿认赔!” 周长河满意地点点那个蒂青皮紧的瓜:“开它!” 刀尖一旋一挑,一块三角形的瓜皮乾净利落地被剜开,露出里面饱满鲜红的沙瓤。 老汉麻利地剜出三小块尖瓤,依次递过来。 三人接过。 带著泥土清香的凉甜汁液瞬间浸润了乾渴的喉咙,那股纯粹的甜意直衝脑门,连周海洋和胖子都忍不住“嘶”地一声赞出来。 周长河细咂著嘴里的滋味,点点头:“嗯,是正经沙地里刨出来的好东西!” 周海洋赶紧对周长和说了一句:“爹,再挑俩,您搬回去尝鲜,顺便给大哥家带一个。我自己也得买个回去,哄哄家里那俩馋嘴的。” 周长河刚舒展的眉头瞬间又拧紧了,没好气的说道:“你钱袋子破了个大窟窿啊?一个不够吃?十几斤一个呢!四块多钱眨眼就没了!” 他指著几个个头嚇人的大瓜,满眼都是心疼钱的表情。 周海洋拍了拍鼓囊囊的裤兜:“爹,我自个儿卖鱼挣的钱……” 周长河被噎得脸皮涨红,张了几次嘴才瓮声憋出一句:“败家玩意儿!我看你就是有座金山也得让你败光了!要买仨?行!挑大的!拣最大的挑!” 他像是赌气,半弯著腰在瓜堆里扒拉,专挑个沉手纹路深墨的大块头掂量。 不多时拎出三个,每个都不下十二三斤,像三个碧青的炮弹。 胖子在旁边看得直搓手,又拍拍自己的圆滚滚的肚子,嘿嘿笑著凑趣:“叔!劳您大驾,顺手也给我挑个大个的!您懂得,我这胃口……” 周长河瞅了一眼他那肚子,没言语,还是闷头弯腰挑了个顶沉顶大的给他。 三个大瓜在摊主那杆地秤上一放:“三十五斤整!” 摊主算盘珠子噼里啪啦一阵脆响:“八块七毛五!零头给老哥抹了!” 周海洋数著零票递过去。 胖子那个瓜单独称完,不多不少三块钱整。 周海洋把四个沉甸甸的大西瓜,挨个塞进车厢角落。 他心念一动,琢磨著再去镇子西头供销社一趟,给媳妇玉玲和闺女青青扯几尺新鲜花布,让她们也欢喜欢喜。 车子后头,老爹周长河的咳嗽声闷沉沉地响著,一声接一声,显然是在催促。 周海洋无奈的抬头望了望天。 靛蓝色的天幕已经深得像泼了一大滩浓墨,再不走,真要摸黑赶路了。 他咽下嘴边的话,攥紧车把想,日子还长,海边这点光景不算啥。 铁皮三轮车碾过海边细软潮湿的沙土路,留下深深浅浅的车辙印。 车身被满坑洼簸著,摇摇晃晃拐进海湾村口的时候,天边最后那抹胭脂红的晚霞也熄灭了。 只剩下沉沉压下来的,无边无际的墨蓝色。 第43章 贴心 村子上空瀰漫著复杂的气味。 浓烈的海腥气裹著各家各户烟囱里飘出的柴禾烟气、饭食香。 间或有焦糊的灶灰味儿,混著清煮海贝的鲜气钻进鼻孔。 车子离自家那个低矮的院子还有老远一段。 院墙是用海边捡的杂色礁石混著黄泥坯子垒的,坑坑洼洼。 周海洋眯著眼,老远就看见院门口那块被村里人脚底板磨得溜光的青石门槛上,蜷著个小小的身影。 两条细伶伶的小腿悬在门槛外头,一晃一晃地踢打著暮色。 青青把脑袋歪在膝盖上,脸朝著通往村外唯一那条土路的方向,伸著脖子眼巴巴地望。 小小的身子被巨大的暮色吞著,显得又孤单又单薄。 周海洋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一股又酸又软的热流顶上来,直衝眼眶。 车子还没在沙地上停稳当,车轮还在原地打滑拖出沙痕,他就扯开嗓子用力喊: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青青!” 门槛上那个小身影猛地一抖,飞快地扭过脸来。 昏暗中,那对黑葡萄似的大眼睛像忽然点亮了两簇小火苗,小脸上紧跟著绽开大朵大朵的笑容:“爸爸!爸爸回来啦!” 她像只归巢的小雀儿,从门槛上一跃而下,甩开脚丫子不管不顾地衝下土路,扬起一路细尘。 两只小胳膊张得大大的,直直扑向那个熟悉的高大身影。 厨房土墙上糊著旧报纸的窄小木格窗里,透出昏黄摇曳的油灯光。 里头传出锅铲刮著铁锅的鏘啷声。 繫著条洗得泛白,边角都磨毛了的蓝粗布围裙的沈玉玲,闻声从门框里探出半边身子,手上沾著没拍净的玉米面。 她没往前迎,就那样安静地倚靠在被油烟燻得发黄髮亮的门框边上,目光穿过越来越浓的灰蓝色暮靄,静静看著前面路上。 那个熟悉的高大身影已经跳下车。 他稳稳接住了扑过来的小雀儿,一把將她举过了头顶,在闺女欢快的尖笑声里转了个圈。 他身上那股子浓烈的气味——海水的咸腥混合著鱼的腥气,汗味儿还有淡淡的旱菸叶子味,隨著傍晚带著湿气的凉风,一股脑儿吹进了她的呼吸里。 周海洋把闺女牢牢抱在怀里,粗糙温热的手指蹭了蹭女儿冰凉的、带著露气的小脸蛋,声音里全是心疼和宠溺:“傻闺女,坐在这风门子口等啥?瞧瞧,小脸都凉冰冰,腿脚也让蚊子叮大包了吧?” 青青两条细细的胳膊像藤蔓一样,紧紧缠住他的脖子,小脸用力蹭著他下巴上又短又硬的胡茬,咯咯地笑:“青青不怕蚊子!青青……专在这儿等爸爸回家!” 那嫩生生的声音里,是满满的孺慕和依恋。 “青青,快叫爷爷!”周海洋赶紧指了指一旁的老爹周长河。 “爷爷!” 小丫头脆生生地喊了一声。 喊完了,胳膊却搂得更紧。 小脑袋瓜埋在他肩窝,说什么也不肯从他怀里下来。 车厢里的周长河应了一声,布满沟壑的脸上挤出深深的笑容,被暮色模糊了去。 胖子抱著一个鼓著大肚皮的西瓜,跟个球似的从车斗里滚了下来。 看见这一家子亲热劲儿,他故意吧唧著嘴,嗓门洪亮地嚷道:“哟嘿!这可了不得!咱这小闺女,贴心贴肺的小暖炉子小棉袄啊!” “瞅瞅这热的,看得胖叔这心窝子都直发烫乎!” 他拎稳西瓜和那袋掛麵,故意酸溜溜地咂摸著嘴:“唉!看不得看不得!瞅著你们一家和和美美,我这老光棍汉子眼窝子都得往外淌酸水儿咯!” 他抖擞了下精神,扯著嗓子喊:“得嘞!眼不见心不烦!海洋哥,嫂子,你们一家子热乎著,胖哥我先家去了!明儿一早潮水好,我再过来寻你!” 周海洋抱著女儿赶紧转身喊:“胖子!等等走!这鱼钱,还没给你算清爽呢!” 他一手护著怀里的闺女,一手伸进裤兜掏钱。 那裤兜是深蓝色的劳动布缝的,磨得有些发白。 他借著微弱的天光,嘴里念念有词地数:“拢共数……前头卖的海鱸鱼,得二百四十五块。后脚那堆牙鮃鱼肥实,卖了四百二十五块。加一块,六百七十块整。” 他那蒲扇般的大手,在裤兜里掏出卷得厚厚实实的票子,沾著点海腥气和汗味。 就著暮色,他手指头灵活地捻动,分出大小厚薄合適的两叠,合成了更厚一沓钞票:“照咱老规矩,一同下海,一块扑腾,汗珠子都砸一块沙地上,进项自然一人一半。喏,这里三百三十五块,拿稳了!” 胖子看著那叠递到面前的钞票,蒲扇大的两只手在自己蹭满鱼鳞的大腿上用力来回搓了几遍,像是要把不好意思搓掉:“哥,这……不对。回回都是你眼光毒,才领著咱寻著这好货色。” “叫我自己一人往海上钻,瞎摸索一天,捞的那点小虾米儿,怕是糊自己这张嘴都勉强。” “前回都已经占你大便宜了。你再这样整,我这脸皮真是臊得慌……” 周海洋不容分说,把钱塞到他那双油腻腻的手里,粗糙的指尖不经意划过胖子掌心那厚厚的老茧:“少扯臊话!顶一样的日头,灌一样的咸海水,流的汗都是一样咸的。” “一笔写不出两个周来。咱们还是没出五服的兄弟,帐得明明白白才清爽,谁都不臊。” “真要掰扯那么细?行,那也等以后你討了婆娘生了娃再掰扯!还记得我之前应过你啥?” “这会儿跟我推?你看你哥我,像那差这仨瓜俩枣的人?” 他故意用空著的那条胳膊肘子,顶了胖子那肥厚的腰板一下,力道带著亲昵和不容置疑的强硬。 “赶紧揣好!” 胖子粗壮的手指捏紧了那沓还带著男人体温和海腥气的钞票。 那厚实劲头透过油纸和皮肉钻进心窝子里,既踏实又暖和。 他脸上的臊意褪去,只剩嘿嘿的憨笑:“那……成!海洋哥,嫂子,我这就走了!家里头我那瞎眼的老奶奶肯定还坐门墩上盼我呢!等著她胖孙回家开锅!” 他一手抓牢瓜,一手提溜著掛麵口袋,大踏步就朝著自家那条黑洞洞的小窄巷子快步去了。 沈玉玲这才提脚往前紧走几步,半边身子探到院门口,望著胖子已经没入暗巷子的背影,温声地招呼:“军子!嫂子擀的麵条都下锅里,汤头都滚开了,吃了这口热乎的再走唄?” 巷子深处远远传来胖子那粗嘎嘹亮的回应,带著点风风火火的劲头:“下回!下回!下回馋了准保过来赖嫂子一碗好面!” 那声音的迴响,很快被渐浓的夜色吞没。 第44章 心意 目送胖子的身影消失在村路拐角,周海洋转身,快步走向那辆停在路边的旧三轮车。 “爹,辛苦您跟著跑这一趟了。” 他放下仍然腻在自己怀里的青青,两步並作一步上前,利落地解开捆绑货物的绳索掛鉤。 “顺手的事儿,辛苦个啥!”周长河应著,同时伸出手,当陈冬河將车斗里的鱼篓搬了出来。 鱼篓落地,周海洋抬手抹了把额头上渗出的细密汗珠,语气带著不容拒绝的诚恳:“天都擦黑了,爹,您別来回折腾了。家里饭估摸著就快好,您就在这儿吃了再……” “爹,快进屋歇会儿,饭马上就得,吃了再走吧!” 他话未完,沈玉玲已带著温婉的笑容上前一步,热情地招呼著。 小孙女青青也从妈妈身后探出小脑袋,眼睛亮晶晶地望著爷爷。 周长河的目光掠过儿媳和小孙女满是期盼的眼神,又习惯性地扫了眼沉沉的天色,笑著摆手,语气温和却异常坚定:“不了不了,你们娘俩拾掇晚饭就够忙活。我那头,你娘和你妹肯定把饭菜都端上桌了,等不著我该急了。” 这时,青青像只灵活的小兔子一样,扒著自家三轮车斗的边沿,踮著脚,好奇地往里探头。 周长河顺著孙女的目光看去,落在车斗里那几个圆滚滚的青皮西瓜上,脸上刀刻般的皱纹立刻舒展,眼中泛起慈爱的笑意,逗她道:“青青啊,瞅啥呢?知道这是啥好东西不?” 青青的小脑袋使劲点了点,脆生生地说:“西瓜!吃西瓜,甜甜的可好吃了!” 她说著,还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周海洋这时才把注意力集中到父亲的车斗里,急忙开口:“爹!这袋米、这包面,还有那些我分装好的油盐酱醋,对了,那两个西瓜,您都带著回去!” “其他的你们自己留下,西瓜带回去给大哥嫂子分一个就成。” “天儿闷得慌,您和娘也该吃点凉的,清热消暑!” “带啥带!”周长河眉头立刻拧成了疙瘩,伸手作势要去挡儿子拿东西的手,“都留著你们自己用!家里啥都有,不缺这些!” “那可不行!”周海洋的语气斩钉截铁,“刚才在镇上我就买了两份,这份就是特意孝敬您和娘的!您就拿上吧!” 他一边说著一边看向妻子。 沈玉玲立刻心领神会地帮腔:“是啊爹,这是海洋的心意!您二老身体要紧,西瓜解暑正好。要不……您就留下来吃了晚饭再走?” 她说完,轻轻推了推女儿青青的背。 青青立刻心领神会,小手紧紧攥住爷爷粗布衣襟的一角,轻轻摇晃,乌溜溜的大眼睛巴巴地望著,奶声奶气地央求:“爷爷,留下吃饭嘛!爷爷留下!” 周长河望著眼前真切挽留的儿子儿媳,再低头看看眼巴巴拽著自己,小脸写满期盼的孙女儿,心头那股暖流几乎要满溢出来。 他粗糙的大掌带著厚茧,却无比轻柔地抚了抚孙女柔软的头顶: “好孩子,下回!下回爷爷一准儿来尝尝我家青青烙的小油饼!” 接著,他转向儿子,紧绷的脸终於鬆动,深深嘆了口气,那无奈里带著掩不住的欣慰:“成!成!东西老子收下了,算你们小两口的心意!” 他语气一转,又板起脸叮嘱:“可我得说清楚啊,下回再这么乱花钱糟践钱,我腿儿都不伸你门槛儿!” “这年头钱难挣,好运气来了也得攥紧嘍,攒著点,防著点儿手紧的时候!听见没?” 周海洋太熟悉父亲的脾性,也不爭辩,只是脸上堆著笑,连连点头应著:“听见了听见了,爹。” 周长河训完两句,看他態度好,脸上又舒展出满意的笑容,拍了拍手上的灰:“得了,天可老黑了,我麻溜儿回去了!你们也紧著点儿弄饭吃,別把我宝贝孙女饿坏了!” 话音未落,他已利落地转身,抬腿跨上那辆熟悉的旧三轮。 枯瘦却有力的手臂扭动车把,脚下用力一蹬,老旧的链条和车轮在寂静的傍晚里吱呀作响。 载著那份沉甸甸的心意,他矮瘦的身影骑著吱呀作响的破旧三轮,慢悠悠地融入了村道尽头那片越来越浓的灰蓝色暮靄里。 车轮的吱呀声渐渐消散,与晚风搅在了一起。 送走父亲,周海洋看著归置在院子里的“战利品”,疲惫似乎都轻了几分。 他和沈玉玲合力,小心地將这些东西全都拎了进去。 沈玉玲目光扫过那一堆米麵粮油,脸上不由露出欣慰的笑容。 可是当他的目光落到圆滚滚,翠绿碧亮的西瓜上,眉头立刻轻轻蹙起,语气带著当家过日子的计较:“海洋?这些米呀面的也就是了,西瓜得多贵啊?这不是瞎花钱吗?难怪咱爹要数落你!” 周海洋用手背抹了一把额头的汗珠,嘿嘿一笑,带著几分挣到钱的爽快:“哎呀,多大个事!这伏天里,人燥得慌,买个西瓜回来给全家降降火气、甜甜嘴,多自在的事儿!舒坦!” 他见妻子脸上依旧是不解和心疼,想起兜里的收穫,凑近一步,压低声音,难掩兴奋地补充道:“再说了,你就放心吧!今儿走运,卖鱼可出了彩头!猜猜卖了多少钱?” 他顿了一下,眼睛亮亮地看著妻子:“足足六百多块呢!” “六百多?!” 沈玉玲扶著车帮的手猛地一顿,声音瞬间拔高,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愕。 “你们不是去钓鱼吗?咋就……咋就一下子卖了那么多钱?!” 六百多! 这笔钱像块重石砸在她心上,让她一时有些懵。 如果是用网的,她多少还能理解。 毕竟昨天自家男人已经放了一次大卫星,他多少有了点免疫力。 可是钓鱼能够赚这么多,那就太匪夷所思了。 周海洋得意地挑起一边眉毛,笑容更深:“鱼是不算太多,可谁让老天爷开眼,让我卖出了个做梦都想不到的好价!不过我跟胖子一人一半,分了三百多。买完东西手上还有两百六!” 他兴奋地搓了搓手,隨即又眨眨眼,神秘兮兮地压低了声音。 “这里头的事儿,晚上咱关起门来再细说……” 他的目光已经不由自主地滑向了站在院门边,正踮著脚尖,眼巴巴瞅著车板上那个大西瓜的闺女青青。 脸上顿时化开无限的宠溺,声音也变得无比柔软。 “不过嘛,现在呀,咱得先给这只小馋猫解解馋嘍!瞧她那小眼神,都快能把西瓜盯出洞了!” 第45章 冰西瓜 周海洋边说边伸出手指,轻轻颳了一下女儿汗津津的小鼻尖。 “才……才没有!” 青青被爸爸当眾揭穿小心思,小脸倏地染上了红霞,像被太阳晒过的花瓣。 她努力绷住小脸想表现得满不在乎,但那水汪汪的大眼睛,却不受控制地一直黏在那片诱人的绿色上,几乎要发出光来。 周海洋被女儿这欲盖弥彰的小模样,逗得忍俊不禁,胸腔里发出愉悦的笑声。 他清清嗓子,故意板起脸,作势要去抱那个大西瓜:“哦?原来咱家青青不想吃啊?那爸爸可明白了!正好,待会儿我去爷爷奶奶家就捎带上它嘍!” 这句话如同拉响了警报,青青脸上的强装镇定瞬间崩塌,小嘴委屈地撇下去。 弯弯的弧度能掛住一个油瓶,明亮的眼睛迅速蒙上一层水雾。 长长的睫毛使劲扑闪了几下,两颗饱满的“金豆子”就滚了出来,沿著嫩红的小脸蛋滑落。 小小的肩膀也因为强忍哭意,而一抽一抽地耸动起来。 “哎哟我的心肝肉!逗你玩的!” 周海洋的心瞬间揪成一团,哪还捨得真把女儿逗哭。 他一个大步上前,长臂一舒便將委屈的小姑娘紧紧搂进了怀里,粗糙温热的大拇指,心疼地抹去她脸上的泪珠,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傻闺女,哭啥呀?给爷爷奶奶尝鲜的那份,刚才不是已经让爷爷带回去了吗?” “这个大的,铁定是留给咱家青青这小宝贝的!谁也抢不走,爸爸说话算话!” 周海洋话音未落,青青脸上的委屈伤心如同潮水般瞬间退去。 小嘴高高地咧开,露出了那几颗细细白白的小牙。 整张小脸如同拨云见日,眉梢眼角像两弯被阳光点亮的新月,闪烁著无比欢快的光芒,破涕为笑。 她用刚抹乾眼泪的小手,紧紧搂住了爸爸的脖子。 周海洋心里也像灌了蜜。 他抱起沉甸甸的西瓜,迈开大步就往厨房灶台走。 小丫头顿时忘了刚才的委屈,立刻化身成一条快乐的小尾巴,雀跃著蹦蹦跳跳地跟在爸爸身后,小辫子一甩一甩。 沈玉玲看著父女俩互动,心里有些著急,衝著厨房喊道:“要吃饭了还吃啥西瓜?回头晚饭吃不下了可咋整?” 周海洋刚在灶台上放下西瓜,手里攥著把厚实的菜刀,听到这话,动作僵在半空。 他一脸无辜地看向身旁的青青,无奈地摊摊手:“闺女,你妈发话了,这可咋办哟?” “妈妈……” 青青立刻转头望向沈玉玲,那双大眼睛里瞬间蓄满了哀求和可怜,湿漉漉的,像只被遗弃的小猫。 她抱著妈妈的大腿,小声哼哼。 “就吃一小块,好妈妈……” “喊妈也没用!” 沈玉玲態度坚决,一面利落地摆开碗筷一面嘮叨:“西瓜进了肚,水饱占地方,正经饭就吃不进了。这大热天吃了凉西瓜下肚,夜里指不定要起夜,你个小娃娃尿炕咋办?乖乖的,准备吃饭了!” 她声音不高,却透著一家之母不容反驳的权威。 “呜……” 期望落空,青青那点小小的欢快彻底熄灭。 小嘴再次瘪了下去,鼻尖泛红,眼底的金豆子又开始酝酿,喉咙里发出委屈又不敢大声的呜咽。 “咳咳……” 周海洋赶紧放下菜刀,蹲下来,把闺女搂在怀里,轻声细语地哄:“好了好了,闺女,你妈说的在理。咱们呀,先吃饭,好好吃饭。” “这西瓜,爸爸晚上用井绳吊到后院那口老水井里去!” “井水冰过一晚上,那瓜才叫一个透心凉,甜滋滋的,比现在吃可美多了!明儿晌午咱再切,成不?” 青青抽了抽小鼻子,眼角掛著泪珠儿,半信半疑地嘟囔:“真……真的吗?井里冰过更甜?” “那还能有假?爸爸啥时候骗过你!”周海洋拍著胸脯保证,一把抱起闺女,“走嘍,先吃饭去!吃饱了才有力气等冰冰甜的西瓜嘛!” 被爸爸扛在肩上,青青这才吸溜著鼻涕,勉强点了点头。 周海洋帮忙端菜上桌,掀开纱罩,一眼就瞅见盘子里臥著几只鲜红油亮的大对虾。 “玉玲,这虾子哪来的?”他有些惊讶。 印象中,上午赶海捡的那些海货,除去给胖子的,分到各家应该没几只了。 沈玉玲正往青花粗瓷碗里盛著热腾腾的米饭,闻言解释道:“就你上午赶海摸的那些呀!咱妈说拾掇了看分量还行,就匀了三份。” “一份给大哥家送去了,他们自家留了一份,剩下这份,就硬塞给我让我带回来了。” 她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 周海洋一听,心里头就跟明镜似的。 上午拢共也就摸了那么点,老妈这“分量还行”水分大了去了。 分明是老人家自己捨不得沾半点油腥,全心疼著儿孙。 大哥家侄子侄女正长身体,青青也贪嘴,老两口那份估计大半也落进了孩子们碗里。 虾子已经拿回来了,再说什么也没意思,反而辜负老人的心。 他没再言语,只默默点了点头。 不得不承认,沈玉玲的厨艺真算得上数一数二。 一盘白灼大虾,火候把握得恰到好处。 虾身红艷油亮,虾肉紧实弹牙,入口满是海水的鲜甜。 旁边那盘清炒时蔬,翠生生的空心菜上泛著油亮的光泽,光看著就让人忍不住咽口水。 晚饭虽只简单两道菜,但荤素搭配著,配上热腾腾的大米饭,在这物资还比较匱乏的年月里,已经是让人格外知足的一餐。 一家人围著方桌坐定。 周海洋一边仔细剥著虾壳,把晶莹剔透的虾肉放进青青的小碗里,一边简单地把今天卖鱼的经过,跟自家媳妇儿讲了一遍。 为了不让她担心,他刻意隱去了给薛金银看相那段子虚乌有的事,只说是因为鱼的品相好,老板赏识,让他们以后有了鱼获直接往富华楼送。 他语气儘量显得轻鬆平常。 沈玉玲端著饭碗,默默地听著,没有插话,但夹菜的动作却慢了下来,显然听得格外仔细。 灶膛里柴火的余温散出淡淡的烟火气,混著虾菜的鲜香,瀰漫在小小的堂屋里。 “哦,对了,还有件事儿……” 周海洋把另一个剥好的虾仁放进沈玉玲碗中,提起另一茬。 “今天下午,我跟胖子在岬角那边下竿,碰上张家沟的张小凤了。” “我跟她商量了下,想搭她的船,閒时下去放放地笼子收点海货。” “那丫头一个人撑著条小船,也怪不容易,我和胖子看著点,她也多份安全不是?正好咱们也能多条路子。” “她应了。明儿个起,咱就能试试下地笼了。运气好点,兴许下个月就能把那笔债给还上。” 他端起碗扒了口饭,话里带著憧憬。 沈玉玲夹虾仁的筷子在半空顿了顿,思索片刻才抬眼看过来。 “张家沟那个……”她声音轻了些,“就是那个……脑袋不太灵光的张小凤?” 第46章 喝两杯 “是她!”周海洋嘆口气,“下面四个妹子,最大的也就七八岁,全指望她。” “一个姑娘家,天天泡在风浪里头,也不是长久之计。” “她能答应帮忙,倒是件积德的好事。”沈玉玲眼帘微垂,手里的筷子无意识地在饭碗里拨弄了几下晶莹的米粒,显得有些心事重重。 “不过……张小凤毕竟是张家沟的闺女。咱们两村从老辈子就不对付,见面没啥好脸色。” 她顿了顿,抬眼看向周海洋,眼神里带著认真,“她人又迷糊,跟她合伙的事儿,你心里得有个分寸,处处要透亮。” “可別落下话柄,让人传閒话,说你糊弄人家傻丫头,贪图人家那条船。这名声要是坏了,在村里可就难做人了。” “老婆大人说得在理,太在理了!”周海洋立刻放下碗,一脸诚恳地附和,“我都听你的。” “这事儿我一定琢磨仔细了,把方方面面都考虑到,坚决不能让人嚼舌根子。” 沈玉玲见他这副嬉皮笑脸的样子,没好气地飞过去一个白眼。 周海洋却笑得更欢了。 媳妇儿开始替自己操心这些事了,还提醒他想得长远些,这在他眼里可是天大的好兆头! “大伯!大伯来啦!” 坐在对著院门口位置的青青突然喊起来,奶声奶气里透著欢喜。 她手里还捏著半截虾尾,小嘴吃得油亮亮的。 一眼看见院门口出现的身影,连忙放下筷子,灵巧地跳下长条板凳,像只刚出窝的小麻雀一样,欢快地蹦跳著迎了出去。 “別……青青別跑!” 周海峰高大壮实的身影立在院门口。 黝黑的脸上,布满汗水和海风留下的盐印,粗布汗褂紧紧贴在身上,肩膀处的布料因常年扛抬重物已磨得发白。 隔著丈把远,他就急忙朝扑来的小侄女摆手,声音带著疲惫的沙哑:“青青別过来,大伯刚下工回来,一身汗臭和鱼腥气,脏得很,別再熏著你。” “大哥!” 周海洋已快步来到院內,借著屋里透出的昏黄灯光,看清大哥那张熟悉而亲切,此刻却写满倦容的脸庞,心头猛地一酸,鼻腔里涌上一股无法抑制的热意。 上一世,大哥积劳成疾,连五十岁的坎,都没迈过便撒手人寰。 此时的大哥,才三十出头,虽显疲態,但腰杆依旧挺得笔直。 一切,都还来得及改变! 粗糙的工作服被汗水湿透,散发著浓烈的汗酸味和咸腥的海水气息。 肩膀上那几道深深的褶皱,像刻上去的勋章,无声诉说著港口搬运工的沉重负荷。 周海峰憨厚地咧嘴笑起来,露出被劣质香菸熏得发黄的牙齿: “今天跟你嫂子刚从西港那边装卸完一船煤回来。到家听俩皮猴子说你今儿个赶海出息了,挣著钱啦?” “起初我还当孩子瞎咧咧呢,特意去爸妈那头问了问,嘿,还真是这么回事!” 他上前两步,蒲扇般的大手在周海洋肩膀上用力拍了两下,那力道厚实又带著欣慰。 “老三,看你现在知道上进,能挣钱顾家了,大哥这心里头啊……”他用力拍了拍胸口,“真叫一个舒坦!” 周海洋眼眶一热,声音带上了一点不易察觉的微颤:“大哥,过去都是我浑,不懂事,累得大哥你跟著操心了……” “嗐!说这些干啥?”周海峰大手一挥,毫不在意,声音爽朗,“咱俩一个娘胎里爬出来的亲兄弟,还讲这些外道话?” “只要你往后稳稳噹噹过日子,不瞎折腾,大哥这点心就没白操!” 沈玉玲已擦著手走到堂屋门口,见状连忙招呼:“大哥累了一天,別在外头干站著说话呀。海洋,快让大哥进屋来坐。” “对对对!看我!” 周海洋恍然,连忙伸手抓住大哥那厚实粗糙,布满老茧的大手热情的往里请。 “大哥,进屋说!还没吃吧?正好,一起对付两口,咱哥俩顺便喝点!”他语气热络真诚。 “不了不了!”周海峰连忙抽回手,脸上带著朴实的笑,冲两人解释道,“我这身汗味儿,屋里一熏更重。” “你嫂子在家已经把花蛤粥熬上了,还馏了几个杂麵饃饃,我回去垫垫就行。” “就是听说老三今天出息了,我这心里头高兴得紧,顺道儿就拐过来看看。” 他一边说著,一边把一直拎在手里的一个鼓鼓囊囊的旧布袋递到周海洋眼前。 “大哥……” 周海洋只觉得一股滚烫的热流堵在喉咙口。 他低头看向那布袋,一股浓郁的,带著油脂香气的肉味瞬间钻入鼻腔。 “行了,別整这些磨嘰的,没啥值钱玩意儿。” 周海峰不由分说把袋子塞进弟弟手里,语气隨意地说:“就点儿港口领导们剩的菜底子。你嫂子给领导开小灶,手艺还行,每样菜就匀了一筷子出来,凑了这么一包。拿回去热一下就能吃,油水还算足。” 他拍拍裤子上的灰,咧嘴一笑。 “好啦,人看过了,东西也送到了。我这就家去了。” 说著便转身要走。 “大哥!”周海洋一把抓住大哥坚实的小臂,语气恳切,“都走到家了,哪能连顿饭也不吃?” “咱们兄弟多久没正经坐一块儿嘮嘮家常,吃顿热乎饭了?今个儿我说啥也得陪你喝上两盅!” 沈玉玲也已走上前,从周海洋手里接过那个沉甸甸、带著油渍的布袋,温声道:“是啊大哥,吃了饭再走吧!刚好你把菜带来了,我这锅还热著,灶上还有现成的饃饃,给你热一热,你垫垫肚子再走也不迟。” 周海峰看看一脸真诚的弟弟,又看看同样热情邀请的弟媳,实在推拒不过,那张疲惫的脸上终於露出笑容:“那……中!我就叨扰一顿了。” “哈哈哈……这就对了嘛!走,大哥,进屋!边吃边嘮!” 周海洋脸上笑开了花,亲热地挽住大哥的胳膊,把他拉进了飘散著饭香的堂屋。 沈玉玲手脚麻利,把那包大哥带来的“菜底子”打开倒进空盘子。 仔细一看,倒真是几样荤素拼凑的。 几块粉蒸肉肥瘦相间,几块酱烧小排,还有些燉得软烂的冬瓜块和海带结,混著几根青叶菜。 显然是嫂子在伺候领导用餐后,每道好菜都精心地挑拣了些出来,才凑出这么丰盛的一盘。 虽有些串味,但在这年月,已是难得油水。 第47章 地笼 “哇!好香呀!妈妈,是啥好吃的呀?” 青青又凑了过来,踮著脚尖,小手扒著桌沿,努力仰著小脸,好奇地想看清盘子里堆得高高的美味。 可惜她个子实在太矮,踮著脚也只能看到碗碟的边缘。 沈玉玲宠溺地揉了揉她毛茸茸的小脑袋:“这是你大伯专门给咱们带的好东西。等妈妈热好了,端上桌你就能尝到了。” 她把孩子轻轻推开一点,口里叮嘱道:“青青,你先去跟你爸那儿玩儿会儿,妈妈去你杨奶奶那儿跑一趟,买几个鸡蛋回来。” 家里没多少存货了,大哥留下吃饭,光靠这拼盘和中午的剩菜可不行。 把不情不愿的小丫头打发去看爸爸和伯伯说话,沈玉玲便匆匆出了门。 很快,她揣著刚从隔壁家花两块钱高价买的七个鸡蛋回来了。 两只用来做水燉蛋,一会儿放在那荤菜盘里一起蒸,青青最爱吃这个。 剩下五个,正好炒了一大盘青翠欲滴的韭菜鸡蛋。 家里只剩几个土豆,她利落地切成细丝炒了。 不一会儿,不算丰盛但绝对诚意满满的饭菜便重新上桌。 三碟菜围著那盘热气腾腾的荤素拼盘,蒸腾著诱人的香气。 周海洋翻出两个小酒盅,给大哥和自己都满上本地產的廉价散装高粱烧。 微浊的酒液注入杯中,散发出辛辣刺鼻的粮食气味。 周海峰看著弟弟有板有眼地倒酒布菜,那神情气度与之前那个游手好閒的样子判若两人。 布满风霜的脸上不禁流露出真切的欣慰,嘴角一直掛著笑。 “来,大哥,咱哥俩先走著!” 周海洋端起小酒盅,往前一送,脸上带著由衷的笑意。 周海峰难得起了点顽心,打趣道:“你个小酒量还陪哥喝?別逞能,你那点儿底细,哥比你自己都清楚。” 他笑指著弟弟面前的酒杯。 周海洋被说得有点窘,嘿嘿笑著挠挠后脑勺:“大哥,您就別埋汰我了唄!这小盅子,七八盅的量我还是能招呼的。” “哈哈哈……”周海峰爽朗大笑起来,摇摇头,“得,跟你哥还逞这能干啥?你自己悠著点,意思到了就行,別硬撑。哥自己喝。” “哈哈……大哥,那我可就真等您这句话了!”周海洋也笑开了,不再坚持,“来!大哥,咱先走一个!”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走著!” 周海峰痛快地应道,端起杯子,兄弟俩就著桌上有油有盐、在这个家庭堪称难得的大餐,你一盅我一盅地喝起来。 周海洋酒量確实浅,几盅烈酒下肚,脸颊便已飞起酡红,但他努力做著那个称职的陪客,给大哥添酒布菜,陪著说话。 这顿饭吃得格外香。 酒足饭饱,大哥起身要走,周海洋也连忙跟著站了起来,脚步已有些发飘。 “大哥,我跟你一块儿走,我得上爸妈那儿拿几个旧地笼回来,准备明天下海试试水。” 周海峰今天这顿酒喝得痛快,心里舒坦,面色更是红润,连眼角的皱纹都舒展了不少。 他大著嗓门讚赏道:“好!有想头就好!挣多挣少都別太放心上,要紧的是这日子得有个奔头,有股子正经气儿,那心里头才不慌!” “那敢情好,咱爷俩就並著膀子走!” 周海洋笑著点头,跟正收拾碗筷的沈玉玲打了声招呼,便和周海峰一同踏入了笼罩在月色下的村庄小路。 …… 老屋里空旷而寂静,除了那台能出声的老式矿石收音机,连个电视机都没有。 天一擦黑,除了纳凉睡觉,就没啥別的消遣。 老两口周长河和何全秀,再加上小女儿周瀟瀟,各自攥著一把磨得油亮的蒲扇,在堆著些杂物的小院里寻个凉快地方坐著。 慢悠悠地摇扇,听著收音机里咿咿呀呀的戏曲或者字正腔圆的新闻广播。 “爸!妈!” 两个儿子的脚步声惊动了院里的寂静。 “老三?你咋这么晚跑过来了?” 借著月色看清是老三跟著老大一块儿回来,何全秀忙起身关切地询问。 小妹妹周瀟瀟,老远就用手在鼻子前夸张地扇著风,皱著小眉头叫道:“三哥!你是不是又偷偷喝酒啦?一身的酒气!” 这话像捅了马蜂窝。 原本只是坐在竹椅上乘凉,闭眼哼著小曲儿的周长河立刻扭过头来,浓眉紧锁,浑浊的眼睛里带著惯有的严厉审视:“真喝了?你那酒量是能端杯子的料吗?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 他声音像敲闷鼓,带著一家之主的压迫感。 周海洋被父亲这一嗓子训得有点訕訕,无奈解释:“爸,就陪大哥喝了两小盅助助兴,真没多!不信您问大哥。” 说著赶紧朝周海峰使眼色。 周海峰这才反应过来,连忙打圆场:“是哩,爸。是我拉著老三陪陪场子。他现在做事有章法了,人也踏实,您老就別总拿老眼光瞅他啦!” “哼!” 周长河鼻腔里重重哼了一声,绷著脸硬邦邦地说:“路遥才知马力!日子长了才能看得真!他改没改好,走著瞧吧!” 老爷子心里其实早软了,但嘴上依旧不肯轻易鬆口,面子掛得死死的。 “你呀,就你嘴巴硬!” 何全秀没好气地数落老伴一句,转脸对周海洋露出慈祥的笑,岔开话题:“老三別跟你爸一般见识。地笼是吧?等著啊,妈这就去给你拿。” “瀟瀟啊,前些日子收拾的那些旧地笼,你放杂物房哪个旮旯了?” “好像……好像是塞在杂物房麻袋里了?” 周瀟瀟不太確定地站起来,趿拉著旧塑料凉鞋就往放渔具的土胚小屋走。 “我去翻翻!放进去小半年了,保不准叫老鼠啃成啥样儿了。” 第48章 尷尬 不一会儿,周瀟瀟吭哧吭哧地从杂物房拖出一个满是灰尘、圆鼓鼓的破麻袋出来。 解开袋口的草绳,哗啦一声把里面皱巴巴,泛著海腥气和霉味的地笼倒在地上。 “哎呀,我的娘誒!” 刚倒出来,一个硕大的黑影猛地从纠缠的尼龙网线里窜出,贴著地皮嗖地一下溜走,嚇得周瀟瀟一个激灵,捂著心口尖叫起来。 “耗子!好大一只耗子!” “挨千刀的!” 何全秀狠狠的咒骂了一声,抄起靠在墙角的禿头扫帚就拍。 可惜那耗子身形灵活,转眼就钻进了墙角的窟窿,只留下一溜烟尘。 “反了天了!”她气呼呼地把扫帚一扔,“赶明儿非得去买点耗子药,药不死这些害人精!” “哎呀!糟了糟了!” 周瀟瀟凑近那些倒出来的地笼细看,立刻惊呼出声,脸上写满了惋惜。 “好多地方都叫耗子咬得豁牙漏齿的!补都补不齐全,这还能下水用啊?” 她拎起一个,只见网眼边缘犬牙交错,明显是被啃噬过。 “补补看呢?挑些窟窿小的试试?” 何全秀也顾不上去追骂耗子了,凑过来焦急地翻拣查看。 周海洋的心也跟著一沉,忙蹲下身仔细翻找。 明儿个能不能有收穫,可就指著这些傢伙什了! 父子俩埋头在一堆霉味,鱼腥味混杂的地笼里挑挑拣拣,翻腾了好一阵,终於扒拉出五个还算勉强完整的。 但这五个“倖存者”也未能倖免於难,或多或少都被老鼠开了小窗户。 何全秀拍打著衣服上的灰土,起身就要往屋里走:“老三你先等著,妈去拿梭子、线来,给你把这几个破口先补上,缝缝凑合著用。” “妈,您別忙活了,这点活儿我带回去让玉玲弄就行。” 周海洋实在不忍心让老母亲大晚上的再给自己缝缝补补,连忙阻止道。 他一边说著,一边麻溜的把这五个地笼捡起来,塞回那个旧麻袋里,对大家招呼道:“爸妈,大哥,小妹,那我先回了。” 他提起袋子准备走人。 “哎!三哥!你等等!” 周瀟瀟突然像只活泼的小鹿,几步跳过来拦住了周海洋,圆脸上满是希冀的笑容,眼神亮晶晶的。 “三哥,明个儿是小潮,村里不少人都念叨著要去赶海呢!” “你运气这么好,带上我一起去唄!我也想跟著你沾沾光,挣点儿买糖吃的零花钱!” 她双手合十,一脸央求。 周海洋看著比自己矮一个头,还带著几分稚气的小妹,忍不住伸手轻轻敲了下她的脑门,打趣道:“挣零花钱?小丫头才十六岁攒啥钱?这么著急忙慌的,莫不是想赶紧给自己攒嫁妆了吧?” 周瀟瀟的小脸“唰”地一下红透了,像是抹了胭脂。 她羞恼地跺了跺脚,声音又急又臊:“三哥!你胡说八道啥!我……我才没那意思!” 她扁扁嘴,找了个理由。 “我就是……我好歹也是姑姑了!兜里一分钱没有,在侄儿侄女跟前,多没面子啊……” 这理由她自己说出来都觉得有点彆扭。 “这孩子……” 何全秀在一旁听著,忍不住笑著摇头。 周海洋被小妹这清奇的思路逗得哈哈大笑:“行行行!明个儿我下完地笼,顺路去看看潮水。要是海边拾滩的人不多,我就过去叫你。” “真的?!说话算话!”周瀟瀟立刻惊喜地睁大了眼睛,满脸雀跃。 “一言为定!”周海洋笑著应承。 “爸、妈、大哥,那我先回了。” 周海洋提著沉甸甸的麻袋,再次跟大家告辞。 等他身影消失在院子门口,院里的沉默被周长河用烟锅子磕鞋底的声音打破。 他闷声闷气地说:“五个地笼,撒下去连个大点的簸箕都填不满,確实少了点。” 他顿了顿,看了老妻一眼,才又说道:“赶明儿把这茬新下的网活收尾了,先別接新单子。紧著点手,帮老三再编几个新地笼出来。” “这活计,地笼太少,收不上点东西,乾没两天他自个儿觉得没劲,容易泄气。” 何全秀正给周海峰递水喝,闻言转过头白了老伴一眼,语气熟稔地揭穿:“嘴硬!明明自己心疼老三地笼少不够用,想给他多编几个就直说唄!还非得绕著弯子找这么个由头,累不累?” “噗嗤……” 正弯腰收拾地上残局,捡拾那些彻底报废的地笼的周瀟瀟,一个没忍住笑出声来。 她偷偷抬眼瞧父亲。 只见老爷子那张沟壑纵横的老脸瞬间憋成酱紫色,鬍子翘了翘,显然是被人说中了心思,臊得慌。 “笑啥笑!有啥好笑!” 周长河脸色一板,把烟锅杆子在掌心敲得梆梆响,一腔臊火全喷到小闺女身上。 “你不是嚷著明儿个要去赶海吗?还不麻溜儿滚去睡觉!养足精神头!” “爸!好端端的您冲我吼啥呀?” 周瀟瀟一脸懵圈地站直身,手里还攥著个破网兜,无辜地嘟囔起来。 …… 周海洋提著那包修补材料的麻袋回到家,堂屋里灯还亮著。 沈玉玲正在厨房就著煤油灯的光亮刷洗锅碗瓢盆,水声哗啦作响。 他放下麻袋,自己摸索著找出缝补渔网用的木头梭子,和几卷深浅不一的旧尼龙线。 坐在小板凳上,他在油灯昏黄摇曳的光线下,拿起一个破洞的网囊,笨拙地尝试著穿针引线,试图把那个豁口修补完整。 青青懂事地蹲在他腿边,眼睛亮晶晶的,好奇地看著爸爸跟那扭结的网线“搏斗”。 她还抓起那柄豁了口的旧蒲扇,努力踮著脚,有一搭没一搭地给爸爸扇风。 “停!停!你这哪是补网?快別糟蹋那线了!” 沈玉玲不知何时洗好碗站在了厨房门口,看清周海洋那笨拙挣扎的手势,差点被这画面逗乐。 她强忍著笑,语气无奈地制止道:“放著吧,等会儿我来弄。瞧你弄完,我还得拆了重来。你去给青青倒水洗洗脸,待会儿好歇著。” 她繫著围裙,袖子挽到小臂,露出纤细的手腕。 周海洋尷尬地停下手里的梭子,抬起头,看著灯光下妻子清丽的脸庞,有点茫然:“啊?不是这样……弄的?” 第49章 火苗 沈玉玲没好气地又飞了个白眼,语气熟稔:“让你別弄就別弄,听话。你去给娃弄水擦脸洗脚,自己个儿也早点洗洗睡。” “等我把青青拾掇利索了,腾出手再来弄这些窟窿眼子。” 她说著,转身去灶台边打热水。 周海洋只好把梭子和线团放到小凳子上,站起身来:“那成,你忙完来。我给青青洗澡。” “你?” 沈玉玲打水的动作一顿,有些惊讶地回头看他,语气带著怀疑:“你会弄?毛毛糙糙的,別把闺女皮蹭疼了。” 周海洋哭笑不得:“洗个娃而已,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啊?你咋不放心我呢?” 沈玉玲一听这话,脸色“嗖”地沉了下来:“啥意思?你的意思,我是猪?” 她柳眉倒竖,手里的瓢哐当一声搁回瓦缸里。 “呃……” 周海洋一看媳妇儿脸上变色,知道自己一时口快说禿嚕嘴了,连忙摆手解释:“不是不是!口误!纯粹就是个比方!瞎打比方的!” 他赶紧找补,避开沈玉玲带著杀气的目光,朝著有些发懵的女儿招呼道:“青青!来!爸爸给你洗澡去!保管舒舒服服的!” 说著,赶紧拉起闺女冰凉的小手就往脸盆架边走,逃也似的躲开这尷尬局面。 沈玉玲站在原地,看著父女俩仓皇跑开的背影,紧绷的嘴角终究忍不住悄悄向上弯起一个微小的弧度。 她扬声叮嘱了一句:“用锅里温著的热水兑上缸里的凉水,別用冷水激著娃!” 灶膛里的柴火还有余温,锅里的水是温的。 “知道啦!管够!” 周海洋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带著点討好的上扬尾音。 澡洗得很快。 周海洋用兑得温乎乎的水给闺女仔细擦拭了小脸、胳膊、腿脚,还用肥皂香喷喷地搓洗了一遍。 轮到自己,他就著孩子剩下的水,动作麻利地冲洗了满是酒气和汗味的身体,换上乾净汗衫裤衩。 收拾妥当后,父女俩躺在属於他们的那张掛著旧蚊帐的木板床上。 青青把小脑袋枕在爸爸那不再滚烫,带著皂角清香的粗壮胳膊上,眨巴著乌溜溜的大眼睛,一副精神抖擞等著听故事的架势。 “从前有座山——” 周海洋拖长了调子,模仿著老一辈人哄孩子的腔调:“山上有座庙——庙里呀,住著一个老和尚,和一个小和尚——” 他故意停住。 青青竖著小耳朵听得认真。 周海洋慢悠悠地接著讲:“有一天呀,老和尚对小和尚说——” 他又停下来,看闺女期待的眼神,忍不住笑了,才继续:“他说:从前有座山,山上有座庙,庙里呀,住著一个老和尚,和一个小和尚……” 青青初时还饶有兴致地听,可听著听著,小眉头就皱了起来。 故事翻来覆去就这么两句! 她小嘴不满地嘟起来,哼了一声,扭过脸去表达抗议:“爸爸!你骗人!你这讲的啥故事啊?光绕圈圈糊弄娃!根本不是故事!” “哈哈哈……”周海洋被闺女可爱的模样逗笑,故意逗她,“咋不是?爸爸不是一直在讲吗?” 见闺女气鼓鼓地把小脸扭向蚊帐里面,连后脑勺都透著不满,周海洋赶紧哄:“好了好了,爸爸错啦!爸爸给宝贝讲个认真的故事!” 他故意轻轻的咳嗽了两声,清了清嗓子,这才一脸郑重的说: “今天给你讲个《小红帽》的故事吧……” 他想著这故事挺有警醒意义,能让闺女对陌生人留个心眼。 讲完《小红帽》,看闺女听得津津有味,毫无睡意,他又接著讲了个《狼来了》。 好不容易,两个故事讲完,怀里小人的呼吸渐渐变得绵长均匀,眼睫毛也安静地垂下,小嘴巴微微张著,睡得香甜。 周海洋小心翼翼地抽出有些发麻的胳膊,靠在床头那光溜冰凉的红砖墙壁上,就著蚊帐外那点微弱的油灯余烬,轻轻给闺女摇著那把豁口的大蒲扇。 一阵阵柔风拂过青青细软的额发。 他一边打著扇子,一边听著堂屋里梭子穿过网线的细微“沙沙”声,心里头热热的,盼著沈玉玲快点忙活完回屋来。 他琢磨著自己今天表现相当不错—— 带回了钱和西瓜,跟张小凤谈好了合作,和大哥喝了顿舒心酒,还哄了闺女睡觉…… 一切都向著好的方向进展。 他想著想著,嘴角就不自觉翘起来。 说不定,今晚…… 可左等右等,那熟悉的脚步声始终没响起。 油灯豆大的火苗都快燃尽了,只剩下一点如豆的红光。 周海洋有点躺不住了,起身趿拉著那双快磨穿底的旧拖鞋,悄声走到堂屋门口。 沈玉玲还在油灯昏黄摇曳的光线下,低著头,就著最后那点亮,专注地与那破败的地笼“战斗”著。 她的手指在坚韧的尼龙线上灵巧地穿梭,梭子带著线在破损的网眼间飞快地舞动,动作流畅而嫻熟。 “老婆,还没拾掇好呢?” 周海洋压低声音问,怕惊醒刚刚睡熟的孩子。 沈玉玲被这突然的声音惊得手一抖,梭子差点掉地上。 她回头,看清是周海洋,微微蹙了蹙眉头,低声道:“你咋还没睡?这都啥时候了?” “嘿嘿……” 周海洋靠在门框上,嘿嘿笑著,目光在她专注的侧脸上流连,故意揉了揉肚子。 “我这不是等老婆大人一块儿睡嘛!媳妇儿,你这还得忙到啥时候呀?” 沈玉玲岂能不懂他那点心思,脸颊在昏黄的灯光下微微发热,没好气地瞪他一眼:“快睡你的吧!这窟窿比我想的多,耗子啃得太狠了,补都没法好好补。” “只能凑合著把破口大的地方打几个死结缠上,估计明天下水用几次就废了。” “就这个,起码还得个把钟头。” 她语气平静,带著点疲惫的沙哑,但手下的动作却没停。 “好吧……” 周海洋看著那些被老鼠咬得千疮百孔的地笼,以及妻子被油灯映照得轮廓柔和的脸,无奈地应了一声:“那我……那我回床上等你?” “嗯,快去睡吧!困劲过了睡不踏实。” 沈玉玲头也没抬,又拈起一根粗线。 周海洋只得回到床上躺下。 或许是几盅酒意真的上了头,也或许是补网单调的“沙沙”声如同催眠曲,亦或是心底那点小小的期盼落了空带来一丝疲惫。 他躺下没一会儿,意识就渐渐沉入了黑暗。 不知睡了多久,他又迷迷糊糊地醒转过来。 屋里屋外一片浓墨般的漆黑,寂静无声,听不到半点响动,连油灯都早已熄灭。 窗纸上透不进多少月光,只隱隱能看到屋顶模糊的草苫轮廓。 他不知道现在几点了,只觉得口渴,脑子里却像塞了团棉花,糊里糊涂的。 刚想翻个身重新睡去,意识却像缠入渔网的小鱼,挣扎著越来越清醒。 他扭过头,轻轻掀开一点蚊帐的边缘,借著那点微弱的光线,看向床里侧。 沈玉玲不知何时已经躺下了。 她似乎睡得很沉,面朝里侧臥著,呼吸均匀而绵长。 黑暗中,只能依稀勾勒出她身体的轮廓。 薄被之下,那起伏的曲线,纤细的腰肢,饱满的臀部…… 在这个寂静深沉的夜里,如同黑甜乡里的一个诱人的旋涡。 周海洋只觉得喉咙突然变得乾渴异常,喉结不由自主地上下滚动了一下。 心底那片被酒精、疲惫和小小失落压下去的火苗,“噗”地一下毫无预兆地重新窜起。 烧得全身都暖烘烘,麻酥酥的。 白天努力表现时的满足,此刻化作了另一种急切的情愫,混著夜色,像涨潮的海水般一波波涌来。 他屏住了呼吸。 黑暗中,那只健壮的,带著微汗的手臂,仿佛有了自己的意志,悄无声息地从被下缓缓探出。 像一艘寻著港湾的小船,摸索著,向著身旁那片温热朦朧的软玉温香靠了过去…… 第50章 蟹潮 就在周海洋的指尖,几乎要触碰到沈玉玲温热却微微蜷缩的睡姿时,她猛地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 这夜半惊魂,狠狠撞在周海洋紧绷的心弦上,惊得他浑身一颤,僵在半空的手如同冻住了一般。 “別打青青……她小……要打打我……求你了……” 睡梦中的沈玉玲眉头深锁,拧成一个苦涩的结,脑袋不住地左右摇摆,似在躲避无形的鞭挞。 她的手死死揪著身下的粗布床单,指节用力到泛白,在昏暗中格外刺眼。 周海洋的心臟,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尖锐的疼痛伴隨著排山倒海的悔意涌上来,瞬间冲刷掉心头那点卑微的期待。 妻子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睡顏被巨大的恐惧占据。 这画面像烧红的烙铁,烫得他心口发紧。 “玉玲。” 他哑著嗓子,声音轻得不能再轻,试探著握住那只冰凉的手。那掌心沾满了冷汗。 “对不起,玉玲……都是我的错。你甭怕,我不打青青,不打……再也不打了……” 说到最后几个字,声音仿佛被砂纸磨过,带上了不自觉地颤抖。 沈玉玲的手一被他握住,像溺水的人抓住了浮木,猛地收紧。 指甲深深嵌入周海洋手臂的皮肉里。 他却仿佛失去了痛觉,只是定定地看著妻子,目光里交织著痛楚和怜惜。 直到她急促的呼吸渐渐平缓,那拧紧的眉头稍微鬆开一丝缝隙,他才从喉咙深处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悬著的心才重重落回原处。 “唉……” 一声悠长苦涩的嘆息,在幽暗的房间里迴荡。 周海洋脚步沉重地挪出房间,带上了门。 这两日的殷切討好,那些小心翼翼的试探和刻意的表现,原以为妻子紧绷的心弦多少能松泛些。 可方才那一声惊恐的尖叫,和她睡梦中都无法摆脱的惊惧,如同一盆带著冰碴的冷水,兜头浇下,將他心里那点可怜巴巴的幻想彻底浇灭。 惆悵像墨渍一样晕满胸腔。 他下意识地摸出皱巴巴的烟盒,熟练地抖出一根叼在嘴上,火柴匣捏在另一只手里。 打火石摩擦的轻微“嚓”声刚响起,黑暗中女儿恬静的睡脸和妻子苍白的模样又浮现在眼前。 周海洋手顿了顿,默默把火柴扔回桌上,叼著的烟也取下来,塞回了烟盒。 方才的惊魂与此刻翻腾的懊悔自责,早把一点残存的睡意驱散得乾乾净净。 他重新回到黑漆漆的里屋,借著窗外渗进来的微光,瞥了眼桌上那个方方正正闪著绿光的电子表。 荧绿色的数字清晰地显示著—— 04:05。 “这时候,该退小潮了。”他喃喃自语的嘀咕了一句,想著反正也睡不著,不如去海边走走。 今天的潮水是小潮,从凌晨四点开始退 现在去,正好是头一水滩涂露出来的时候。 运气好些,说不定能撞上些好东西。 家徒四壁,像样的电器没几件,倒是常年备著一个银灰色、能当半块砖头使的手电筒。 他拉开墙边掉漆的木抽屉,摸出手电筒,对著窗外“咔噠”一声推动开关。 一道粗壮的光柱瞬间刺破窗外的黑暗,照亮了门前一小块坑洼的地面。 没再迟疑,他飞快地套上打补丁的旧工装褂子,背上鱼篓,拎起那柄特製的长柄带锯齿的铁夹子,转身没入沉沉的夜色里。 深夜的海湾村,静得只剩下虫鸣和远处海浪,永不停歇的低沉嘆息。 手电筒光柱在前头摇摆,光晕扫过路旁的杂草和歪斜的院墙。 几只被惊扰的土狗,在黑暗中发出零星的吠叫,旋即又归於寂静。 没过多久,微咸的海风扑面而来,带著特有的腥气。 海浪声渐渐清晰。 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踩过鬆软的沙地,手电光直直地打向前方。 滩涂和嶙峋的礁石群,正一点点从墨色的海水中显露出来。 潮水褪去的地方,留下了星星点点的银光。 那是些来不及隨潮归海的鱼儿,在湿漉漉的沙滩上徒劳地拍打著尾巴。 啪! 一声轻响。 一条肥壮的石斑刚蹦躂起来,就被周海洋眼疾手快地抄住,头朝下丟进了腰间的塑料水桶里,彻底断了它回归大海的念想。 “石斑!得有半斤多,不错,开门红。” 他掂量了下水桶,对著桶里低声自语了一句,嘴角咧开一丝笑意。 隨即,他的目光被滩涂深处几点格外显眼的红芒吸引。 原本还担心深更半夜,那点“天知地知”的玄机会被黑暗掩盖。 真正到了海边才发现,这浓墨般纯粹的夜里,那些亮眼的红点,反而像指路的明灯一样清晰。 反正周遭黑漆漆一片没人影,他也懒得再遮掩,打著手电筒,大步流星地踏进湿漉漉的滩涂,专朝著红芒最盛的地方赶去。 “豁!海参!” 周海洋压抑的低呼里带著难以掩饰的惊喜。 铁夹子轻轻一探,一只半尺长,通体乌黑油亮的海参就被稳稳夹了起来,准確地丟入桶中。 捡完这个大傢伙,前头那滩涂湿泥里,一片密集的红点簇拥著闪烁。 赫然是窝野生花蛤! 这东西虽卖不了大价钱,但拿回家煮汤炒菜,那鲜味绝对顶得上肉香。 既然碰上了,周海洋哪会客气? 手脚麻利,连抠带扒,一个不落地全搂进了桶底。 就这么马不停蹄地寻寻觅觅,不到半小时,那塑料桶底就铺了结实实一层。 可惜潮水刚退,能活动的范围不过海滩边缘一线。 周海洋拎著沉了不少的桶,沿著湿漉漉的滩涂继续朝前摸索。 刚从一块人高礁石的根部夹出一只碗口大的麵包蟹,正捏著塑料扎带准备给它来个五花大绑。 耳朵里却突然钻进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 像是无数细小的硬物在摩擦沙地,在这寂静的凌晨海边显得尤为诡秘。 周海洋动作猛地一顿,心臟不由自主地缩紧。 下意识地,他举高了手电筒,刺眼的光柱像探照灯一样扫向前方那片声音传来的黑沉沉沙滩。 下一秒,他浑身僵住,嘴巴不自觉的张大,连手里那只疯狂挥钳的麵包蟹都差点掉在地上。 灯光所及之处,一片密密麻麻的青色甲壳! 数不清的螃蟹,仿佛被无声的號角召集,排列成漫无边际的阵势,在微微反光的沙滩上恣意横行。 那沙沙的爬行声匯聚成一片沉闷的低语。 第51章 喊人 “老天爷!” 周海洋感觉自己的眼珠都快从眼眶里弹出来了。 巨大的狂喜,像电流一样瞬间贯穿全身,让他头皮都阵阵发麻。 他再也顾不上绑那只蟹,手里的桶“咣当”一声隨意撂在泥地上,拔腿就朝那片涌动的青色潮水衝去。 手电光直射过去——清一水的大梭子蟹! 灰青色的背壳在灯光下闪著微光,粗壮的螯肢高扬著,像是一支支微型的青铜戈。 “我的天,这特娘的得有多少!” 周海洋被这泼天的富贵砸得晕乎乎的,胸膛剧烈起伏著。 他狠狠吸了两口带著腥咸味的冰凉海风,强迫自己略微镇定下来。 手脚麻利地抄起扎带,像下工地的熟练工,弯腰就开始抓蟹、绑蟹。 “哈哈哈……这下真发了!” 他嘴里压抑不住地迸出低笑,手上动作快得带出残影。 绑好一只就顺手扔进桶里,眼珠子却不閒著,飞快扫视四周。 目光所及,遍地青甲晃动,那规模大得让他根本不敢估算数量。 野生梭子蟹,中等个头,三四两一个的,集市上稳稳能卖七八块钱一斤! 眼下手上的动作,可不就跟弯腰在沙滩上捡钱一样? 周海洋的呼吸越来越粗重,手上的速度也更快了。 但眼看那塑料桶被蟹子塞得满满当当,顶尖冒盖,他发热的脑子终於开始降温。 这样不行! 他看著那堆尖的桶口,意识到自己刚才只被狂喜冲昏了头,竟忘了最关键的事——回去喊人! 这哪是独食的份量? 这是老天爷送上门让大伙儿一起发財的机会! 第一个想到的,自然是最亲的人和那个憨憨的胖子。 周海洋最后再贪婪地环视了一遍那片仿佛望不到边的青色甲壳海洋,狠狠心,咬牙拎起那只沉甸甸的桶,深一脚浅一脚地在滩涂上小跑起来。 时间就是钱! 蟹群不会永远趴在原地等人,跑丟一只都是割肉。 况且,东方的天际线已经隱隱泛白,要不了多久,村里赶早海的人就该成群结队来了。 那时候,再想这般捡钱似的狂收,可就难嘍! 一路小跑著回到家,把桶往院中央的地上一蹾。 他毫不停顿,衝到杂物堆里翻出两个脏兮兮、瘪塌塌的大號塑料编织袋,夹在腋下就往外冲。 要不要叫醒玉玲呢? 他一只脚已迈出院门,忽又顿住,回头朝寂静的里屋望了一眼。 窗户后漆黑一片。 犹豫只在心头打了个转儿。 算了,让她睡安稳点。 钱嘛,赚是赚不完的。 他最终缩回了迈出去的脚,只夹紧了那两个麻袋,转身融进將明未明的天色里。 目標明確,直奔胖子家低矮的院墙外。 院里毫无声息,胖子的老娘王奶奶耳朵背,但隔壁邻居可不背。 周海洋瞅瞅那不算高的墙头,双手一撑,利索地翻了进去。 躡手躡脚摸到糊著油纸的木格窗下。 借著熹微的月光,透过窗户缝,瞅见胖子那身白花花的膘肉像摊开的麵饼,大喇喇地横占了大半个破板床。 鼾声抑扬顿挫,极富节奏感地从他肥厚的嘴唇缝隙里挤出来。 “胖子!” 周海洋压著嗓子叫了一声。 那鼾声仅仅是微微一顿,隨即打得更响亮了。 “我勒个去!” 周海洋气得眼皮直跳。 他索性拧亮手电筒,强光透过窗缝,精准地打在那张油光满面的胖脸上。 灯光刺激下,胖子不耐烦地皱了皱眉头,伸出蒲扇般的肥手在脸上揉了两下,又翻了个身,把宽厚的后背对著窗户。 鼾声依旧,绵长悠扬,纹丝未断。 周海洋额角青筋跳了两跳,简直无语。 他猫下腰,隨手在地上摸起一粒小石子,对准窗户缝里那两瓣高高撅起的肥厚屁股蛋子,手腕轻轻一抖。 那粒小石子如同长了眼睛,在空中划出一道短促的弧线,利落地穿过窗缝,准確无误地拍在了胖子左侧的臀瓣上。 啪! 一声清脆的皮肉撞击声,在黎明的静謐中异常清晰。 “嘶——嗷!” 胖子如同被烧红的烙铁烫了腚,“噌”地一下从床上弹坐起来,胖脸瞬间扭曲变形,捂著被突袭的部位猛抽凉气。 “哪个王八羔子……” 他惊疑不定,睡意全无,绿豆小眼在昏暗的房间里警惕地来回扫射,试图在昏暗中揪出偷袭他的罪魁祸首。 “胖子!” 周海洋赶紧隔著窗户又提了调门喊了一声。 胖子浑身肥肉又是一哆嗦,条件反射般“啪嗒”一声扯亮了床头那根电灯拉绳。 昏黄如豆的微弱灯光碟机散了床边一小圈黑暗。 他瞪大那双小眼睛,猛地扭头,视线死死锁定住窗外那个模糊的人影。 “臥槽!海洋哥!” 胖子那张胖脸上瞬间堆满了无奈加愤懣。 “你至於用石头招呼我屁股嘛?这……这天色都没透亮呢!我还以为地龙翻身,房子要塌嘍!” “別嚎了!赶紧起来!天大好事!”周海洋的语调又快又急,不容置喙。 胖子对周海洋一向言听计从,虽然满肚子困惑,但也知道轻重缓急,到嘴边的一箩筐抱怨又咽了回去。 他手忙脚乱地把汗褂子往肥硕的身躯上一套,两条腿蹬进松垮的裤管,趿拉著那双后跟被踩扁的解放鞋就冲了出来。 裤腰带都只胡乱地在肚皮上打了个活结。 “海洋哥,到底啥事儿啊?大清早的……” 胖子边繫著裤带子边急促地问,眼皮还耷拉著,被强光刺激过的眼睛还没完全睁开。 周海洋脸上的笑容压都压不住,带著一股子急切的兴奋劲:“发財!送钱的买卖来了!別磨蹭!赶紧把你那套赶海吃饭的傢伙什拾掇好!” “多带扎带!到门口等我!我再去叫我爸妈和大哥他们,咱们一起去!” “唉?唉?……海洋哥……啥玩意儿?……啥发財……” 胖子被这没头没脑的话砸得更迷糊了,还想追问几句。 可周海洋像一支离弦的箭,话音未落就猛地衝进了破晓前灰濛濛的天色里,眨眼工夫连影子都摸不著了。 “搞啥名堂哦……这大半夜的,发財梦都没醒吧……” 胖子挠著如同鸡窝的后脑勺,打了个带著浓浓困意的大哈欠,脚步拖沓地扭头朝屋里走去收拾家什。 第52章 大运 老房子这边,周海洋一把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 “哐当”一声闷响。 周长河披著一件洗得泛白的藏蓝外套,揉著惺忪的睡眼打著哈欠走了出来,语气里是显而易见的不满: “老三?你半夜三更闹腾个啥劲?让不让人囫圇睡个觉了?哪家屋头著火了?” 周海洋下意识地后退两步,脸上堆满了压不住的欣喜笑容: “爸!没事我能惊动您嘛!是好事!大好事!我睡不著去海边溜达了一圈,您猜怎么著?” “撞上螃蟹潮了!满滩满滩的,全是梭子蟹!我一个人爪子挠不过来了,这才紧赶慢赶回来喊您!” “啥?!” 周长河浑浊的眼睛猛地瞪圆了,残留的那点瞌睡虫被螃蟹潮三个字击得粉碎,惊得下巴都抬起来了。 老赶海的经验告诉他,螃蟹潮意味著什么。 他二话不说,转身就要往屋里走:“中!中!我去喊你妈和瀟瀟……” 刚迈出一步,又急急剎住车,回头不放心地叮嘱:“对了,记住!千万去知会你大哥一声!” “放心吧爸!我这就去!您这边动作快著点!天一放亮,这人就乌泱泱地来了,到那时,再好的东西也怕只剩点渣子!” 周海洋急得直跺脚,连声催促。 “晓得!晓得!” 周长河连声应著,佝僂著腰,小跑著消失在门帘后面。 周海洋不敢有丝毫耽搁,拔腿就往大哥周海峰家的平房跑。 急促的敲门声,把大哥大嫂从酣睡中硬生生拽了出来。 门开了一条缝,露出大哥周海峰那张睡眼朦朧、带著明显不耐和困惑的脸。 大嫂马小莲也顶著一头蓬乱的头髮,从后面探出身来。 “大哥,嫂子!情况紧急,长话短说!”周海洋语速快得像打机关枪,气都没喘匀,“抄傢伙!带上扎带麻袋!跟我走!” “带你们赚票子!手脚放麻利点!今天一趟,顶你们港口扛几个月包!” “啊?!” 马小莲惊得差点被门槛绊倒,嘴巴大张著能塞个鸡蛋。 她知道今天潮水小,可“手脚麻利顶几个月工钱”? 这简直跟天方夜谭一样! 周海峰同样被这数字砸得心头一跳,但他比媳妇清醒得快,几乎是立刻做出了反应:“快!去拿傢伙!老三干正事的时候不扯淡!” “哎!好……好!” 马小莲惊魂未定地应了一声,转身就往杂物堆里冲,动作也麻溜起来。 周海洋领著大哥大嫂和老爹两拨人在老宅门口匯合时,父母和小妹周瀟瀟已经等在那了。 小妹看到他们过来,再也按捺不住,小脸兴奋得通红,一把抓住周海洋的胳膊: “三哥三哥!你把咱家能走路的人都喊上了!那梭子蟹到底有多少啊?铺天盖地吗?” 周海洋嘿嘿一笑,故意卖了个关子:“过去瞅瞅不就知道了?快走吧,去晚了就被別人捡乾净了!” “哼!好你个三哥,还学会打埋伏了!” 周瀟瀟不满地撅起嘴,翻了个俏生生的白眼。 “哈哈……放心,保证不让你空跑!亏不了你压岁钱!” 周海洋笑著拍了拍小妹的脑袋。 一家人带著难以言喻的期待,在越来越亮的天色中跟著周海洋快步朝海边走。 路上正好遇上背好工具、提著桶袋、一脸半梦半醒的胖子,匯合后,队伍壮大,直扑海边。 “老三,你说的那地方在哪儿?” 到了海边滩涂,周长河看著远处零星也开始出现的人影,有些急切地问。 “就在那边!跟我来!” 周海洋伸手指著前方一片刚刚完全露出,布满嶙峋礁石和湿泥的滩涂。 片刻后,周海洋带著一家人,拨开几块挡路的礁石。 眼前出现的情景,让所有人齐齐倒抽一口冷气。 那片在曦光映照下闪著微光的湿沙滩上,层层叠叠的青灰色梭子蟹还在无意识地涌动著,覆盖了大片面积。 如同给地面铺上了一层活生生的甲冑。 儘管已经被周海洋收割了一波,但这规模,依然触目惊心! 周瀟瀟第一个尖叫起来,激动得原地蹦跳:“我的老天爷呀!三哥,你简直太神了!发了发了!这回真的发大了!” 那清脆的声音在清晨的海风中传出去老远。 其他人,就连一贯沉稳的周长河,此刻眼睛也瞪得溜圆。 喉咙不由自主地上下滑动著,眼神黏在那片青色的財富上拔不出来。 何全秀的嘴角几乎要咧到耳根子。 就连原本觉得不太靠谱的马小莲,看著这阵仗,眼睛也像点了灯一样亮起来,呼吸都不畅了。 “还愣著干啥?” 周长河第一个回神,脸色瞬间变得凝重无比,声音带著一股不容置疑的急迫: “东边那抹鱼肚白瞅见没?顶多再有个把小时就透亮了!到时候人山人海,连汤都不剩!快动手!给我卯足了劲捡!” “对对对!快捡快捡!” 何全秀被丈夫一提醒,立刻从巨大的衝击中回过神来,手脚麻利地弯腰,手中准备好的大號塑料编织袋口已经敞开。 “老三,今天大哥一家,真是沾了你的大光了。” 周海峰一边手脚麻利地抓起一只张牙舞爪的大蟹,熟练地用扎带绑住它那俩不安分的大钳子,一边语气感慨无比。 “你这运气,邪了门儿了!” 马小莲一边对付著手底下那只劲头十足,挣扎得几乎要从她手中挣脱的蟹,一边脑子里还掛著现实问题:“哎呦,这可怎么好,今天这班儿肯定赶不上了,工钱得扣……” 周海峰闻言,手底下的动作没停,直接送过去一个恨铁不成钢的眼神:“我说你脑子里就惦记那三瓜俩枣的死工钱?扣了就扣了!港口扛一天包累死累活,才挣几个子儿?!” “你瞅瞅!在这海滩上隨便捡起这么一只大的,掂量掂量,能卖十几块吧?” “够不够你扣那点工钱?再看看眼前这摊儿,满地都是!这得多少钱?” 马小莲被丈夫这么毫不客气地一说,脸上有点掛不住,又心疼钱,嗓门顿时拔高了。 “我这不是……上班上惯了嘛!一下子反应不过来!你冲我吼什么吼!再吼一个试试?!” “哎……哎……” 周海峰被媳妇泼辣劲儿一回击,气势瞬间矮了半截,赶紧换上笑脸打圆场。 “行了行了,我的好媳妇儿,赶紧的!捡钱要紧!你快看!你脚前头那只大的想溜!嚯!好傢伙,那身量!瞅著怕有斤把嘍!” “哪儿?哪儿?” 马小莲顺著丈夫指的方向一瞅,眼睛立刻亮了。 也忘了斗嘴,脸上顿时笑开了花,一个飞扑就朝那只正试图钻进泥缝的大傢伙摁了下去。 第53章 都来了 周海洋看著眼前这幅全家总动员,热火朝天的场景,尤其是大哥两口子那从发愁到惊喜、再到全身心投入“抢钱”的模样,心头滚过一股无比舒坦的暖流。 大哥在港口上的活计有多苦多累,他是看在眼里的。 看著大哥此刻挥洒汗水却满脸带笑的样子,他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衝动。 乾脆叫大哥別去港口扛包了,以后就跟著自己赶海! 可这念头刚冒出来,又被按了回去。 自己这赶海的营生才刚起步,前路是晴是雨还没个定数。 再说,大哥是家里的顶樑柱,上有老下有小,负担重,光靠嘴上说“能赚钱”就想让他丟了港口那虽苦却旱涝保收的饭碗,怕是没那么容易。 得沉住气。 等自己再稳一些,多挣些拿得出手的“活钱”,到时候再去劝大哥,让他亲眼看看这赶海的奔头,比磨破嘴皮子管用。 周海洋暗暗下了决心,手上的动作更加利落了。 时间在海浪的呜咽声中悄然滑过,將近一小时过去了。 东边的天际线,已经从鱼肚白转成了透亮的浅蓝。 海水彻底退至远方,露出了更广阔的海滩和更多的礁石缝隙。 周海洋手里熟练地套好最后一个扎带,把最后一只挣扎的蟹子丟进脚边那只已经撑得鼓鼓囊囊的塑料编织袋里。 他掂量了一下,这分量,怕是快二百斤了! 自己一个人就捡了整整一大麻袋。 再抬眼看看其他人。 胖子也和他差不多,累得齜牙咧嘴,汗珠子顺著圆下巴往下淌,但他脚边的袋子同样鼓胀。 父母年纪大了,动作慢些,但也是人手装了大半袋子。 大哥大嫂和小妹三人就夸张了! 每人脚边都至少放著两个同样撑得变了形的袋子。 周海峰两口子手脚麻利得如同安上了马达,显然彻底被这遍地“黄金”点燃了潜能。 经过他们一大家子加上胖子这么一个多小时的疯狂扫荡,原先那片密集得几乎无下脚之地的蟹群,如今已经变得稀稀拉拉。 剩下的大多是些跑得快钻了石缝的小螃蟹,或是被人声惊扰,仓皇爬向深水区的漏网之鱼。 大片原本被蟹群覆盖的湿泥地上,只留下杂乱无章的爪痕和坑洼。 视线里,小妹周瀟瀟正弓著腰,埋头费力地对付一只个头明显偏小、约莫只有三两左右的梭子蟹。 那小傢伙大概是之前被家人遗忘的角落选手,此刻正顽强地挥动著细小的螯肢挣扎。 周海洋看得直摇头,抬高声音提醒道:“小妹!快睁眼看看!天都大亮了!还跟这小毛蟹较啥劲?” “捡大的!专挑那大的捡!一斤往上的大傢伙,保准能卖上十块一斤哩!” 大家一听,觉得在理。 之前是怕捡不过来,贪多。 现在人多了起来,自然要讲效益,捡大的、值钱的! 於是,眾人立刻调整策略,目光如同探照灯,专门搜寻那些个头敦实、挥舞著硕大螯足的大傢伙。 “哎哟,我的老天爷!这……这么多大梭子蟹!海龙王开仓放粮啦?” 一个带著浓浓难以置信的惊呼声从身后传来。 周海洋闻声扭头,认出是同村的周铁柱。 他是王秀芳的男人,此刻正提溜著一只空瘪的旧麻袋,手里还拎著几只收拢的地笼网。 看到眼前这景象,他根本没顾上跟人打招呼,眼珠子几乎要瞪出来。 把麻袋和地笼往旁边礁石上一甩,如同饿虎扑食般猛地就衝进了滩涂里。 脸上那份惊喜和急躁,跟周海洋他们刚来时如出一辙。 “柱子啊,来得挺勤快嘛!” 周长河手里也没閒著,一边绑著一只半斤以上的大蟹,一边笑著搭话。 周铁柱手脚飞快地抓起一只蟹,熟练地用牙齿帮忙绷紧扎带,头也不抬地嚷道:“长河叔!我快啥呀快!再快也没赶上头水潮!早知道有这好蟹群,我昨晚上就抱著铺盖捲来沙滩上打地铺等嘍!” “哎!悔死人了!瞧瞧你们,都拾掇这么多了!这回可是赚大发了!” 周长河瞧著周铁柱那心疼的模样,心头自然有些得意,但面子上还是要做得:“现在也不算晚!瞅瞅,这滩上不还有不少嘛?我们也刚来没多会儿,撑死个把小时。” 隨著周铁柱的到来,更像是打开了某个信號闸门。 三三两两的村民身影,如同雨后冒出来的蘑菇,陆续出现在海滩上。 虎子,那个成天在村里上躥下跳的小皮猴,此刻像个威风的小司令,领著一群拖著塑料桶,提溜著小篓子的半大小子也赶来了。 当他们的目光触及到滩涂上那依旧密密麻麻,在熹微晨光下闪烁著诱人青光的蟹群时,孩子们的惊呼声差点掀翻了海岸线。 “三叔!” 虎子那双黑亮的眼睛在人群里一扫,精准地锁定周海洋。 他像颗小炮弹似的衝到周海洋身边,仰著脖子,扯著带著海风味的稚嫩嗓子问:“三叔!这片蟹群是不是您最先逮著的?” 他的语气里满是確定和崇拜。 周海洋刚把一只沉甸甸的螃蟹丟进麻袋,手上黏糊糊的,笑著反问:“你个小鬼头咋知道是我先发现的?” “那还用说!”虎子眼睛亮得发光,一脸理所当然,“三叔你这手气,旺得不行!” “就跟那前两天捞大海货一样!我就知道,谁都没你运气好,肯定是你!对吧三叔?” “哈哈哈……” 周海洋被这小子的马屁拍得格外舒坦,爽朗的笑声在海滩上迴荡。 “没错!算你小子猜对了!纯属运气好撞上了!別磨牙了,赶紧!上手啊!再磨蹭人一多,怕连螃蟹腿都分不到了!” 他抬了抬下巴,示意了一下远处正往这边加快脚步的另一拨村民,大多是隔壁张家沟闻风赶来的。 “噢噢噢……是是是!” 虎子猛地回头,也看到了涌来的人影,顿时急了,对著还埋头研究如何更快抓螃蟹的老爹周铁柱大声喊道:“爸!你咋也跟绣花儿似的!我个小孩子爪子慢也就算了,你咋回事?快点捡啊!人家张家沟的都来啦!” “小兔崽子!皮痒了?还管起老子来了?” 周铁柱正被一只凶悍的大蟹钳子夹得呲牙咧嘴,闻言气笑不得,骂了一句,引得附近的村民哄堂大笑起来。 第54章 扬眉吐气 太阳终於从海平面挣脱出来,跳上半空,將整个海滩染成了温暖的橘黄色。 这金色照亮了愈发拥挤喧闹的海滩。 本村、外村的赶海人像溪流匯聚般涌来,几乎挤满了这片不大的礁石滩涂。 惊呼声、说笑声、螃蟹被抓住时沙沙的挣扎声、扎带收紧的绷断声混杂在一起。 还有招呼同伴的声音此起彼伏。 把这清晨的海滩吵得如同沸腾的集市。 眼看人群越来越密,沙滩上、礁石缝里的螃蟹肉眼可见地急剧减少,自己脚边的塑料编织袋也已塞得满满当当,硬邦邦地立著。 周海洋拍拍手上的泥沙,彻底没了和村民爭抢最后一点残羹冷炙的心思。 自己一大家子吃的满嘴流油,总得给后面的人留点汤喝。 如今这年头,大傢伙儿过日子都不容易。 “爸。” 他凑近同样还在弯腰搜寻大蟹的周长河身边,指著鼓囊的袋子:“差不多了吧?咱捡得不少了。我回去把三轮蹬过来?咱好一趟拉走。” 他说话这当口,周长河正伸手去捉一只躲在浅水坑边缘,格外肥硕的傢伙。 就是被这么一打岔,结果被旁边一个眼疾手快的老嫂子一把抄走了。 周长河不满地瞪了那喜滋滋的老嫂子一眼,却也无奈。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他慢慢直起有些酸痛的腰杆,用手背捶打了几下后腰,点点头,闷闷的回了一句:“行,是该撤了。你再不叫车,咱这一堆咋弄回去?我们顺手再捡几个就出去等你。” 周海洋冲他嘿嘿一笑,把自己那袋沉重的收穫推到大哥周海峰身边,大声嘱咐:“大哥,帮我看著这袋!眼瞅著人多手杂,別让人顺手牵羊薅去俩大的!” 在这人挤人的滩头上,这话可一点不夸张。 “放心!一袋蟹都看不住,我还咋当你大哥!” 周海峰拍著胸脯应道,顺势把自己刚捡到的几只也塞进了周海洋那口袋里。 周海洋也没废话,笑著点点头,转身挤出越来越拥挤的人群,脚步轻快地踏上回村的小路。 …… 沈玉玲正坐在院子里的小马扎上,低著头摘著刚从自留地里拔回来的一把翠绿鸡毛菜。 几缕清晨的阳光,透过院墙边的枣树叶子洒下来,在她低垂的脖颈上跳跃著光斑。 听见熟悉的脚步声,她抬起头,看到推著三轮车进院门的周海洋,脸上露出了些许疑惑。 “一大清早的,你这是……跑哪去了?连个人影都摸不著。” 她声音不高,带著刚睡醒不久的一点慵懒。 周海洋脸上洋溢著轻鬆畅快的笑容,那是连日来少见的,发自內心的舒展。 他停稳三轮车,走到妻子跟前,声音温和得像这初升的阳光: “挣钱去了唄!欠的那些债,今天一准儿全清乾净!完了还能剩下不少!” 沈玉玲惊讶地站起身,手里的鸡毛菜都忘了放下。 家里之前欠了快四千块的饥荒,是个沉甸甸的大包袱。 这两天虽零零碎碎还了一千多块钱,可还有两千多的窟窿没填上呢! 今天就能还清? 还能剩?! 她有些不敢置信,声音都提高了一点:“真的假的?你……你到底干啥了?能进这么多钱?” “別急,一会儿你就知道嘍,都是好东西。” 周海洋有意卖了个关子,露出一点孩子气的得意笑容。 他不再多说,利索地把三轮车掉了个头,重新蹬出了小院门。 “让让……麻烦大傢伙让个道……” 当周海洋蹬著那辆哐当作响的破旧三轮车回到海边时,场面比之前更热闹了。 他们这一大堆鼓鼓囊囊的编织袋,堆在那沙滩高地处,儼然成了眾目睽睽之下的焦点。 人群里,嘴皮子最是利索的李彩凤拔高了调门,语气里充满羡慕: “海洋兄弟啊!你这財运真是开了光的吧?连著几天都让你逮著大的!” “再这么下去,还让咱们村里其他人喝粥不喝粥啦?” “可不咋地!” 立刻有人接话,眼神不住地往那堆得小山似的袋子上瞟。 “瞧瞧这一堆!好傢伙!光数这袋子都不下七八个吧?这得有多少蟹啊?得卖多少钱哟!” 有人开始掰著手指头算帐:“嘖嘖,就算一个袋子装一百五十斤,八个袋子……老天爷,一千二百斤!” “按十块钱一斤算……乖乖!一万二?!真嚇死个人嘍……” 这数字一出,四周顿时响起一片夸张的抽气声和低声议论。 “没那么多!没那么多!” 被眾多羡慕目光簇拥著的周长河,竭力绷住脸上那份得意,摆著手,努力做出不以为然的样子: “各位老少爷们儿可別瞎猜!我们这袋子看著多,里头都没装满!撑死一百来斤一个!” “再说了,我们这一大家子,好几个人加一起忙活了快两个小时,平均下来一个人才多少斤?” “真不多!摊开了也就那么点意思!” 话虽这么说,但他眉宇间那份神采飞扬,藏都藏不住。 “就算一个袋子一百二,那八个也快千斤了啊!也不少吶!”人群里有人嚷嚷。 “老周啊。”另一个平时和周长河还算相熟的老渔民,拍著他的肩膀感嘆: “你家这个老三,以前嘛……唉,不说了!谁没个年轻不著调的时候?” “可这一旦正经起来,那可真是……不得了啊!” “这运气!这眼力见儿!我家那小子要是能有海洋一半的本事,我老头子睡著觉都能笑醒!” “唉呀,就是就是!这赶海的福气,咋全跑你家去了!” “有句话怎么说来著……浪子回头金不换!这是捡金子的节奏啊!” …… 眾人的夸讚像暖风一样吹在何全秀的心窝里,眼角眉梢都带著由衷的喜悦。 多少年了! 村里人提起她这小儿子,嘆气摇头的多,好话一句没有。 如今儿子真爭气,挣了钱,贏得了乡亲的夸讚,这比喝两罐蜂蜜还让她心头甜滋滋、暖烘烘的。 她不住地点头,嘴上说著:“哪里哪里,碰巧赶上了……” 但那笑容根本收不住。 周海峰站在旁边,脸上也掛著憨厚的笑。 他倒不在意自己和媳妇今天能分多少钱。 主要是看著身边这个变得沉稳可靠,贏得讚誉的弟弟,他心底那份“长兄为父”的踏实感和欣慰感,是任何钱都买不到的。 周瀟瀟就更甭提了。 小丫头片子站在那堆成小山的蟹袋前,下巴都快翘到天上去了。 心里已经开始美滋滋地盘算著能分到多少“私房钱”,盘算著到时候在侄子侄女面前,可算能挺直腰板,大气一把了! 小脸上明明白白的写著“扬眉吐气”四个大字。 第55章 出息 “都是赶上了,凑巧,凑巧罢了……” 周长河还想“谦虚”两句。 “行了行了,爸,”周海洋笑著打断父亲的“表演”,把三轮车推到了人群中央,“大傢伙儿都別说了,再说下去我这张脸皮都要臊得能煎鸡蛋了!” 他转头,扯著嗓子对一旁的周军招呼道:“胖子,赶紧別嫩著了!麻溜的!帮把手装车!” “哎!好嘞!来啦来啦!” 胖子早就等不及了,声音洪亮地应著。 一群人立刻围拢过去,喊著號子,合力將那八个沉甸甸的塑料编织袋依次抬上三轮车后斗。 周海洋和周海峰兄弟俩,在车上努力调整摆放的位置,儘量压紧实。 在一片交织著羡慕,惊嘆和真心祝福的目光洗礼下,周海洋抹了把额头的汗,衝著眾人挥挥手:“辛苦各位让道!我们先走了!” 隨后蹬动三轮,车轮吱嘎作响,载著那份沉甸甸的收穫和喜悦,驶离了这喧囂热闹的海滩。 “过癮!太过癮了!真他娘的带劲!” 回去的路上,帮忙推车的胖子,激动得浑身肥膘都跟著三轮车哐当哐当的节奏在颤抖,唾沫星子横飞。 “海洋哥!你是不知道,自从跟了你混海边!这感觉!天天都像过大年!这钱赚的,又痛快又踏实!真他娘的舒坦!” 他说到激动处,猛地拍了一下自己的大腿,发出一声清脆的肉响。 周海洋稳稳地扶著车把,蹬著车,感受著后轮吃重下沉的感觉,嘴角勾著一丝笑,带著点调侃:“就这点出息啊?才哪到哪儿?” 胖子倒吸一口凉气,差点被口水呛著,眼睛瞪圆了。 “海洋哥!你这话说的……一个麻袋小两百斤!都是大个头的活梭子蟹!十块钱一斤跑不掉吧?” “这就是说,就刚才那一阵忙活!俺就能分……分……” 他掰著粗短的手指头算了算,更加激动。 “小两千呢!就两个来小时的工夫!这还叫小意思?!” “也还算可以。” 周海洋声音淡定,脸上依旧掛著那副波澜不惊的笑容。 “老子就是看不惯你这故作深沉的小样儿!” 车斗另一边,同样帮忙推车的周长河闻言,没好气地抬起头来,衝著蹬车的周海洋背影斥道: “这才刚挣了几个钱?尾巴就要翘上天了!两千块还瞧不上眼?你以为这是玉皇大帝发善钱还是咋地?” “你好好说话!不会说就少说两句!”何全秀一听老伴又训老三,立刻不乐意了。 直接伸出胳膊肘狠狠捣了周长河一下,横眉竖眼地护著。 在最后面推车的周海峰赶紧打圆场:“爸!老三今天可是咱们家的財神爷!今天这场面,那功劳首屈一指,他咋就不能得意一下?您老就別泼冷水啦!” 他顿了顿,看著车斗里堆成小山的袋子,脸上也显出几分担忧:“不过老三,这高兴归高兴,事儿还是得办。这么多螃蟹,往哪卖?怎么卖?可不敢压手里!” “这玩意儿娇贵,离了海水容易死!死了可就不值钱嘍!” 周海洋把稳方向,拐过一个土坎,声音里透著十足的信心:“大哥,放心!销路早琢磨好了!包管卖上满意价! 梭子蟹一旦超过一斤重,售价便会陡然攀升。 售卖时若不分拣仔细,吃亏便是必然。 沈玉玲听见动静走到院外,正好看到周海洋一行人推著三轮车回来。 车厢里堆叠著几个鼓鼓囊囊的麻袋。 “这是……” 她微张著嘴,眼中透出疑惑。 “螃蟹!全是螃蟹!” 何全秀兴奋地拍著手,脸上的笑纹深深漾开,眼角眉梢都跳跃著欢喜。 “老三撞了大运,发现个蟹群!这下可好了!” 沈玉玲下意识捂住嘴巴,难以置信的目光扫过那些沉重的麻袋:“这么多……都是活的?” 眾人见她惊愕模样,都露出会意的笑容。 任谁初次见到这般阵仗,怕也是这副神情。 “玉玲,把院门再敞开些。”周海洋一边稳住车把,一边温和地说道,“这些宝贝,得好好拾掇拾掇。” “哎!好!” 沈玉玲如梦初醒,小跑著將那宽大的院门彻底推开。 三轮车稳稳推进院子。 周海洋找来些旧麻袋铺在堂屋前的空地上:“先拣咱爸妈和小妹这份,数他们捡得最多。” 虽是一家人,帐目也马虎不得。两老一少几乎装满了三麻袋,沉甸甸怕有四百斤开外。 麻袋口一解,扎了脚钳的螃蟹哗啦倾泻而出,瞬间堆起一座泛著青光的“小山丘”。 幸亏綑扎得结实,否则这院子里怕是早成了蟹兵的游乐场。 “个头真匀称!” 沈玉玲眼睛放光,语气里带著由衷的喜悦。 何全秀笑著接口,目光有意无意扫过旁边的周长河:“可不是么,要不是老三有眼力,咱们哪得这场富贵。老头子,你说是不?” “哼!” 周长河鼻腔里喷出一股粗气,自顾自拎过一个板凳坐下,佯装不耐地催促:“少说两句没用的,手脚都麻利点!” 他弯下腰开始分拣螃蟹,耳根却微微发红。 眾人忍著笑,也纷纷动手忙活起来。 周海洋看著沈玉玲弯著腰忙碌的身影,心头泛起暖意:“老婆,分拣不是一时半会儿的事。去下点麵条,让爸妈他们吃了早饭再忙活。” 何全秀连忙摆手:“可別费事!这点螃蟹紧著手干,一会儿就利索了,回家对付一口就成。” 大嫂马小莲也笑著附和,“就是就是,弟妹甭忙活,早饭都好说。” 沈玉玲抿嘴一笑:“妈,大嫂,一家人客气啥。下碗麵条才多会儿功夫,我搭把手拣一会儿就去。” 儿子出息,媳妇又贴心,何全秀脸上的笑容怎么都收不住。 简单用过早饭,眾人继续埋头干活。 蟹钳相碰的窸窣声响成一片,在清晨的院子里迴荡。 “哎哟!” 胖子猛地拍了下大腿,一脸懊丧地站了起来。 周海洋正专注地將一只饱满的母蟹放到母蟹堆里,被他嚇一跳,皱著眉头说道:“一惊一乍的,怎么了?” 眾人也都疑惑地抬起头来看向他。 第56章 造孽 胖子急得跺脚:“海洋哥!张小凤!昨儿个咱们可是跟她定好了,一早碰头下去放地笼的!” “现在日头都这么高了,咱还在这儿分螃蟹!” “那姑娘脑子本来就转得慢,指不定在哪个海叉子乾等著呢!万一恼了不让咱坐她的船,可咋整?” “哎哟!”周海洋用力一拍脑门,“坏了坏了!光顾著高兴,真把这事给忘了!” 他抬头望了望日头的位置,微微蹙起眉头,沉吟道:“这会儿怕是八点多了。这样,我赶紧跑一趟去解释清楚,省得她以为咱放鸽子耍人。” 大哥周海峰赶紧点点头:“是该去一趟。这边有我们看著,放心去。” “好,我这就去。” 周海洋麻溜的应了一声,起身走到院角的水井旁打水洗手。 “等等!”沈玉玲叫住他,“你早上提回来的那小半桶杂鱼小蟹,一时半会儿也吃不完。张小凤家困难,给她家捎些过去吧!” 她的声音轻柔,带著体恤他人的暖意。 周海洋咧嘴一笑:“还是老婆想得周全。” 沈玉玲耳根微红,瞥了一眼公婆和哥嫂,嗔怪地白了周海洋一眼。 周海洋也不多话,找了个厚实的塑料编织袋,把桶里活蹦乱跳的杂鱼小虾和蛤蜊一股脑倒了进去,分量挺足。 跟家人招呼一声,便匆匆拎著袋子出了门。 村里静悄悄的,往常满村子疯跑的孩子都不见了影,想来都跟著大人趁著潮水退去海边淘换海货了。 在这个没多少田地,也没正经大船的渔家村落,一村人的生计,就指望著这每月的大小潮汛,一点马虎不得。 周海洋凭著前生零碎的记忆,在张家沟的岔路口辨认著方向,七拐八绕,终於找到了张小凤那倚在坡边的房子。 典型的沿海渔村老宅格局。 前面一个勉强算作院子的黄泥坪子,晾晒咸鱼或杂物的三脚架孤零零杵著。 左右各搭著一间歪斜低矮的偏屋,大约是灶房和堆杂物的地儿。 后头连著,才是正经住人的正屋。 张小凤家这土坯房看著像是1984年前后就垒起来的,经年累月的海风咸气早就把它吹打侵蚀得摇摇欲坠。 那砖墙酥得剥蚀掉皮,灰瓦败落,露出下面朽坏的椽子。 两边的院墙更是倾颓得不成样子,仅仅靠著几根半朽的杉木桩子斜斜顶著。 风一吹就吱呀作响,好像隨时都要撒手坍塌。 周海洋心头一紧。 这样的房子,但凡来场像点样子的颱风,怕是立马就得垮架。 万一里头还有人…… “哥哥!” 院门口传来张小凤带著惊喜的声音,她三步並作两步跑出来,探头看看周海洋身后。 “你来啦!咦,胖哥哥没来呀?” 她身上套著一件洗得发白、明显不合身的旧绿布衫,那宽大的衣裳下摆耷拉著垂过膝盖,衣角都磨破了边。 走动时,那空荡荡的旧布衫晃荡著,像片破败无力的帆,看得人心头髮涩。 “姐,是厉害哥哥吗?” 一个带著点怯生生的声音问。 门口又探出一个小脑袋,约莫十一二岁,瘦瘦小小,头髮有些自来卷,乱蓬蓬地翘著,带著点不合年龄的滑稽感,更多的却是心酸。 这是张小凤的二妹。 周海洋心头堵得慌,还是挤出个笑容招呼道:“小凤,不请我进去坐坐?” “快进来!快进来!” 张小凤回过神,连忙上前一步,拉著周海洋的胳膊引他走进院子。 院子角落的石条上,三个更小的丫头,正端著顏色黯淡的粗瓷碗,默默地扒拉著碗里寡淡的饭食。 碗里是煮得稀烂的糙米粥,混著几根看不出原色的咸菜缨子。 她们身上套著的,同样是打著各色补丁,浆洗得看不出本色的旧衣。 几张瘦削的小脸缺少血色,怯生生又懵懂地望著走进来的陌生人。 眼前这一幕,让周海洋喉头猛地发硬,鼻腔里一阵酸涩难耐,像是有什么东西沉沉地压在了心口。 “哥哥,坐这。” 张小凤飞快地搬过一把座板缺了个角的破旧木椅。 用她那洗得发白的袖口,用力地在凳面上来回擦拭了好几遍,才扬起脸招呼道。 笑容坦然而乾净,像雨后洗过的晴空。 “哎,好。” 周海洋依言坐下,目光缓缓扫过这个虽然残破,却被收拾得异常洁净的院子。 几根毛竹撑起的三脚架上铺著磨损的旧篾席,蓆子上晒著些黑乎乎的,像是萝卜缨子又像野菜的咸菜乾。 微酸的气味里,夹杂著一丝海风也吹不散的淡淡霉味。 正屋的木门紧闭著,门上的红漆早就剥落得没了影踪,只剩下木头原本灰败腐朽的纹理,在阳光下暴露无遗。 不必看里面,光是眼前这五个丫头身上补丁摞补丁的破旧衣衫,和那显而易见的营养不良,就足够勾勒出屋內的全部窘迫了。 周海洋无声地嘆了口气:“造孽啊……这日子过的,真是造孽……”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膝盖上磨得发亮的粗糙裤子布料,目光无意间又被院子角落的东西吸引了过去。 那里堆著几只编到一半的圆形竹筐,旁边散落著一小捆刮好的,青黄色的竹篾片,还有几根新伐不久的青竹靠在墙根。 那篾条颳得相当匀整光滑,半成品的筐体编得细密紧凑,这手艺绝非小孩子能弄出来的。 “小凤,那是你们编的?” 周海洋指著那些竹器活儿,脸上满是讶异。 张小凤一听,小脸瞬间放光,带上了几分孩子气的得意:“是呀!我和妹妹们一起编的,能卖钱呢!卖了好多钱啦!” 她隨即又有点不服气地撅起嘴。 “就是我没老二招娣编得快。不过我会破篾条!这些篾条全是我破出来的!” 她特意指了指那堆码放得整整齐齐,粗细几乎一致的竹篾片,脸上的自豪感藏不住。 周海洋更加惊讶了,语气也拔高了:“你是说,招娣她们也能编这些筐了?这些篾条都你一个人破出来的?!” 一个才十六岁的姑娘,能把竹篾匠这活儿干得如此熟练利索,那双手上的功夫得下了多久的苦工? 第57章 了不起 “哥哥不信?我这就破给你看!” 张小凤仿佛急於证明自己,小跑著钻进旁边那间黑洞洞的杂物房里,眨眼功夫就提出一把沉甸甸,刀背极厚的厚篾刀。 那篾刀的木柄油黑鋥亮,显然是常年使用的结果。 只见她利落地走到墙角,用脚踩稳一根碗口粗的青竹下端,篾刀锋利的刃口精准地嵌入竹节缝隙。 手腕猛地向下一发力,咔嗒一声脆响,手腕粗细的青竹应声被她一劈到底,裂成两半。 紧接著,又是几下乾净利落的劈砍,竹片迅速被分成四瓣、八瓣…… 最终化作几十条细长匀溜,厚薄得宜的青黄色篾条散落在地。 她动作连贯嫻熟,劈开的篾条边缘光滑,几乎没有毛刺,显示出对力道和角度近乎本能的控制力。 整个过程一气呵成,看得周海洋暗暗咋舌。 没个几年工夫天天跟这些竹子死磕,绝对练不出这本事! 一个十六岁的姑娘……干得比镇上许多干了半辈子的老篾匠还要地道老练。 张小凤隨手將厚篾刀靠墙放下,仰著小脸看著周海洋。 那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里,是藏不住的单纯,亮晶晶地闪著,像是在无声地討要一句夸讚:“哥哥,我厉不厉害?” 周海洋喉头哽了一下,目光下意识就落向她还没来得及放下的那双小手。 那手粗糙得像磨砂布,手掌和指关节都布满了厚厚硬硬的黄茧。 新新旧旧、深深浅浅的划痕遍布其上,还有几处被篾条尖锐边缘刺出的小红点。 他又快速瞥了一眼旁边另外四个丫头。 两个年纪最小的下意识把小手往身后藏,但周海洋还是敏锐地捕捉到了,她们手指上同样细密的伤痕,以及幼嫩皮肤上没褪净的毛刺刺口。 一股强烈的酸涩猛地衝上眼底。 他用力吸了口气稳住心绪,极其认真地用力点头,声音带著毫不掩饰的讚嘆:“厉害!太厉害了!小凤真是能干,你四个妹妹,也个个都是好样的!了不起!” 穷人的孩子早当家。 这句不知被多少人嚼碎过的话,此刻,正由这五个瘦弱却异常坚韧的身影,用一种无声而沉重的方式,在他眼前具象化了。 得到周海洋如此肯定的夸讚,五个女孩的脸上都绽开了久违的,发自內心的笑容。 这一瞬间,仿佛连院墙下的光影都跟著明亮了几分。 “你是老二吧?叫招娣?” 周海洋看向那个头髮毛躁的小丫头,儘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和些。 张招娣点点头,小嘴快言快语地介绍:“嗯,我是二姐,这是老三盼娣,老四来娣,老五望娣。” 她的小脸隨即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暗淡下去,声音也压得很低,带著一种完全不符合她年纪的沉重和苦涩。 “不过,我们都討厌这些名字,平时就叫老二老三老四老五……” “就因为生出来是丫头,爹妈说我们是赔钱货……生了小的……就不要我们了……” 话音未落,那双早慧的眼睛里已是水汽瀰漫,眼眶红了一圈,她死命地咬著下嘴唇,不让那泪水流下来。 张小凤站在旁边,懵懵懂懂地听著,脸上没什么特別的情绪,好像妹妹讲的是別人家的故事。 另外三个小的则惶恐不安地垂下了头,两只小手无措地绞紧了单薄的,打著补丁的衣角。 一股无名怒火“腾”地一下,从周海洋的心底直窜上来。 生而不养,不闻不问,这与禽兽何异? 若是真的养不起,当初又何必生了一个又一个?! 眼看著张招娣那强忍的泪水就要决堤,周海洋心头一软,伸手轻轻握住她那只布满细小伤口、冰凉蜡黄的小手。 他直视著招娣泪光闪烁的眼睛,声音儘量放得平缓却字字清晰: “招娣,好孩子,不哭。爹妈不要你们,那是他们糊涂,是他们黑了心肝!” “这不是你们的错,一点关係都没有,知道吗?” 他顿了顿,手指指向墙角那些编好和半成品的竹筐。 “你们都是顶好顶好的孩子!瞧瞧这些筐子编的,比街面上那些卖的还要细密结实!” “才多大点,就能靠自己一双手挣口饭吃,这多出息!” “村里头多少半大小子,这会儿还光著屁股满泥塘打滚惹爹妈生气呢!哪有你们姐妹这么懂事,这么能干?!” 张招娣眼里的灰暗和委屈,似乎被这话语撕开了一丝缝隙,透进了一点微光。 她抬起含泪的眼,充满希冀地望向周海洋:“真的吗?哥哥?” 那小小的问句里,饱含著对一点点肯定和价值的渴求。 “当然是真的呀!” 没等周海洋再开口解释,心思单纯得像张白纸的大姐张小凤突然咯咯咯地笑起来,抢著说道,仿佛找到了最好的证明。 “隔壁王家的小军子,前儿个晚上还尿炕了呢!被他妈拿著笤帚疙瘩撵得满院子跑,屁股蛋子都打红了!哈哈!” 她笑得天真烂漫,前仰后合,似乎弟弟尿炕和她家竹篮卖钱,是同等值得开心的事情。 张招娣张了张嘴,想解释自己问的不是这种事。 但扭头看到大姐那少有的开怀大笑的脸,最终还是把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她的嘴角也隨著大姐的笑容,极细微地向上弯了弯。 “好了好了,都別愁眉苦脸了。” 周海洋適时地扬起手里一直拎著的塑胶袋,成功地把孩子们的注意力从沉重的话题转移开。 “喏,瞧哥哥给你们带什么好东西来了?早上赶海捡的鱼虾蛤蜊,还活蹦乱跳呢!中午给你们添个荤腥!” “哇——” 几个小丫头立刻被袋口缝隙中透出的,还在微微蠕动的海鲜吸引。 小脸瞬间亮了起来,嘰嘰喳喳地围拢过来,几双清澈的大眼睛里闪动著亮晶晶的馋意,喉头不自觉地滚动著咽了咽口水。 张小凤却微微皱起眉头,认真地摇头说:“哥哥,你昨天……不是已经给了我……那么大一条海鱸鱼么。今天不能再要你的东西了,不能总收你的。” 其他几个女孩听大姐这么一说,也强忍著巨大的不舍,小脑袋跟著点了点。 只是那小眼神依旧像被钉在了塑胶袋子一样挪不开,直勾勾地瞧著里面。 第58章 怒火 周海洋故意板起脸,作势就要把那袋子远远地扔出院墙,声音扬高了些:“啥不能收?哥哥这儿今天捡得多,吃不完!你们要是实在不要,那我只好扔了!死了多可惜,白白餵野猫!” “別!哥哥別扔!” 最小的老五急得尖叫出声,小短腿噔噔蹬地就往前迈了好几步。 老三老四也憋不住了,可怜巴巴地拉扯著张小凤和张招娣那补丁摞补丁的衣角,声音里全是央求:“大姐……二姐……” “……” 张招娣看著妹妹们那渴望的眼神,小脸憋得通红,捏著衣角的手指都泛白了。 看看周海洋坦荡的神情,又看看姐姐妹妹们那藏也藏不住的期盼,纠结的情绪写满了脸。 “行啦!別这个那个的了!” 周海洋不等她纠结出结果,自个儿熟门熟路地转身钻进了隔壁低矮昏暗,满是柴草气息和铁锅味的灶房。 不一会儿,就端出个边缘豁了口的旧瓦盆来,哗啦一声,把袋子里那些还带著海腥气的活鱼、小虾和蛤蜊全倒了进去。 水花溅出盆沿。 “赶紧的,挑些活泛的拾掇出来下锅,死了味儿就不好了。今儿中午,咱都开开荤!” “哇——” 小傢伙们再一次发出一阵小小的,压抑的欢呼,立刻围到了瓦盆边。 小脑袋挤在一起,对著盆里那些代表著“加餐”的宝贝指指点点,商量著哪条鱼大,哪个蛤蜊好看。 “谢谢哥哥。” 张小凤看著妹妹们欢呼雀跃的样子,这才真正放下心来,冲周海洋规规矩矩地弯了弯腰。 周海洋咧开嘴笑了笑,语气隨意:“谢啥,往后哥哥出海还指著你这船老大呢!” 他敛了笑容,转入正题。 “小凤啊,差点忘了跟你说了。本来跟胖子商量好,今天一早去找你放地笼的。” “结果早上走了狗屎运,捡了好些大螃蟹,一家子忙活忘了时辰。这会子都小半上午了。” 他抬眼望了望已经变得有些刺眼的太阳: “估摸著都快九点多了。海面上的浪花都要翻起来了,今儿个咱们就不下海了。” “等我这两天跑趟镇上,把螃蟹卖了,回头咱们再一起去放地笼,行不行?” 张小凤心思本就纯直简单,听周海洋解释得清清楚楚又有新的盼头,立刻眉眼弯弯地应下来: “行!那我在家等哥哥回来!我这就把这些鱼虾收拾了,煮给妹妹们吃。” 她说著就擼起那过於宽大的旧袖子蹲下身去够盆,露出的一截手臂也满是细小的旧疤痕。 周海洋正要告辞离开,院门外忽然传来一个油滑拉长了调门的声音。 “招——娣——哟!今儿个篮筐又编了几只啦?” 话音未落,一个腆著油汪汪啤酒肚,头顶地中海在日光下鋥亮反光的中年男人背著手,像巡视领地似的踱了进来。 脸上堆满浮夸的笑,眼珠子却滴溜溜乱转,在院子角落那堆竹筐和周海洋这个陌生面孔身上来回扫视。 正是张小凤姐妹的亲大伯张朝东。 周海洋认得此人。 村里人都知道张朝东有条自己的机帆船,日子在村里算得上富裕人家。 张朝东自然不认识眼前这曾在周家村名声不咋地,后来似乎又“浪子回头”的周家老三。 但周海洋对他那点小心思和做派可是门清。 此刻,看著这衣著乾净体面的亲大伯,大摇大摆走进侄女这破烂院子,周海洋心底只涌起一阵冰冷刺骨的寒意和讥誚。 张朝东一进院子,意外地看到张小凤也在家,脸上那虚偽的笑容顿了一下。 很快又堆得更夸张了,声音拔得又尖又响,仿佛要展示给谁看似的:“哟!小凤今儿个没出海?正好!来来来,快把你们编好的筐拿出来,大伯给你们结工钱嘍!” 那语调夸张得不自然,活像在施捨乞丐。 “大伯!” 张小凤和张招娣几乎是异口同声地叫了出来,眼睛里都闪动著见到钱的亮光。 招娣反应快,转身就钻进杂物房,憋著小脸,用力抱出十个摞得整整齐齐的圆形沥水小簸箕,放到大伯脚前的地上。 “大伯,我们编了十个!” 张招娣的声音里带著一点小小的骄傲,仿佛能编出十个已经是她们姐妹了不起的成就。 其他三个小的也放下了手里的活儿,同样满怀热切期盼地盯著大伯那只缓缓伸向裤兜的手。 张朝东没蹲身,只伸脚拨拉了一下最上面那个簸箕,让它翻过来。 他漫不经心地用手指捻了捻簸箕底蔑条接口的紧密度,又伸手隨意弯折了一下边框试试韧劲儿,撇了撇嘴:“嗯嗯,还行,有长进嘛,这回整出十个了!不错不错,手艺越来越像样了!拿著!” 他拖长了声音说著,慢条斯理地从裤兜里小心掏出一个洗得发白的灰布小手帕包,一层一层地揭开。 很快就露出里面一小卷皱巴巴,脏兮兮的毛票子。 他眯著眼,从里面费力地挑拣出唯一一张五元的票子,两根手指捏著,漫不经心地递向张小凤的方向。 “谢谢大伯!” 张小凤眼睛亮了亮,欢喜地伸出手要去接那张对她家而言不小的钞票。 “等等!” 周海洋再也看不下去,一步跨前,横在了张小凤身前,声音沉沉地喝止道,脸色已经冷了下来。 张小凤姐妹五人愕然地转过头,不解地看著他。 张朝东这时才真正地把目光,聚焦到这个从进门就没被他放在眼里的生面孔身上。 稀疏的眉毛拧了起来,三角眼里带著审视和不耐烦:“你是?” 口气充满了戒备和被冒犯的不悦。 周海洋没理会他的问话,目光如钉子般死死钉在张朝东手上那张皱巴巴的五块钱上。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著压不住的冷峭:“十个簸箕,五块钱?这是定金?” 那问话里的质疑,如同淬了冰的刀锋,赤裸裸的,毫不掩饰。 张朝东脸上那点偽装的笑容瞬间褪尽,被当眾质疑的羞恼让他那张胖脸掛上了寒霜,声音陡地冷硬起来,带著刺: “什么定金不定金?五块钱就是整价钱!我说你谁啊?哪条裤襠里钻出来的玩意儿?吃饱了撑的管別人家的閒事?!” “哈!整价钱?” 周海洋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底下最荒诞的笑话,胸中的怒火再也压制不住,噌地一下窜上顶门。 第59章 动手 “张朝东!你那点心肝,都让狗啃了是不是?!睁大你那俩窟窿好好瞧瞧!这是你的亲侄女!” 周海洋指著张朝东的鼻尖,声音洪亮地斥责道:“你看看她们过的是什么日子!你就住隔壁啊,有船有房有吃喝,你伸过一根手指头帮过你亲侄女吗?” “你不帮也就罢了,连她们起五更爬半夜,一双双小手勒得血乎刺啦干出来的血汗钱,你也要这么黑著心地往自己兜里刮?!” “你他妈的还算是个人?还装模作样当长辈?啊?!” 他骂得毫不留情,每一句话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在张朝东的脸上。 他一把拉过旁边的张招娣,將她那双粗糙无比,布满大大小小新鲜陈旧的伤疤和厚厚老茧,明显是孩子却干著苦工的手,毫不客气地举到张朝东眼前。 几乎要戳到他脸上。 “你摸著自己的良心瞅瞅!这些簸箕就是你亲侄女,用这双手一下一下编出来的!” “大的才十六!小的刚会走!你这个当亲大伯的,嘴皮子上下这么一碰,五块钱就想把她们打发叫花子?!” “五块钱?!你他妈连条看门狗都不如!畜生还知道护崽呢!” 他骂得唾沫星子几乎喷到张朝东脸上,浑身都因为愤怒而微微颤抖。 先前只知道张朝东冷漠无情。 此刻亲眼见著这算计亲侄女的血汗钱,还如此理直气壮的嘴脸,周海洋只觉得胸腔里的怒火要把五臟六腑都烧化了。 “你!你个小赤佬……” 张朝东被这劈头盖脸,句句戳心的痛骂逼得连退了两步,那张胖脸瞬间涨成了酱紫猪肝色,嘴唇哆嗦著:“你他妈的算哪根葱?老子是她们亲大伯!她们爹妈都扔下不要的死丫头片子,我能给钱就是天大的恩德!关你屁事?!” 他提高音量强撑著,但眼神里的色厉內荏连张小凤都看出来了。 “呵……张朝东,別跟我这儿演戏充大瓣蒜。” 周海洋目光锐利如冰锥,直直钉著他。 “怎么?被我掀了你坑侄女钱的老底,觉得脸上掛不住了?” “这么大小的篾簸箕,你拉到集市上也好,卖给收山货的也好,两块钱一个卖出去是闭著眼都能成交的事!十个少说值二十块钱!” “这二十块你也他妈的狠心往肚里吞?不怕噎死你?!天老爷打雷都得先劈你这號的!” 他掷地有声地砸出真实的行情价,就是要让姐妹几个听个明白。 “两……两块钱一个?” 张招娣猛地抬起头,小脸瞬间没了血色。 她惊疑不定甚至带著一丝懵懂的恐惧,看看脸色沉得像水的周海洋,又看看旁边呼吸粗重、脸色铁青得可怕的大伯。 张小凤和其他三个小的也彻底怔住了,脑子有些转不过来,茫然无措地在这两个突然剑拔弩张的大人之间来回看。 “放你娘的狗屁!” 张朝东被彻底揭穿了遮羞布,恼羞成怒几乎到了顶点。 他猛地跳脚,用那肥短的手指恶狠狠地指著周海洋的鼻子破口大骂,唾沫横飞:“哪来的没爹妈教的野种,跑张家沟来撒野?她们爹妈都不管这些拖油瓶,老子能给五块就是天大的恩情!” “给老子滚!滚出张家沟!再不滚,信不信老子现在就让你爬著出去?!” 那声音嘶哑尖锐,带著被戳穿后歇斯底里的狂暴。 周海洋索性双手抱胸,站在张小凤姐妹几个身前,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毫不掩饰的轻蔑:“哦?要叫人?好啊,我就在这儿等著。正好,也让张家沟的老少爷们儿,四里八乡的乡亲们都来听听,评评这个理儿。” “看看你这位亲大伯到底是怎么关照你那几个死了爹跑了妈就扔在破房子里的亲侄女的!” 他微微侧身,仿佛要让出场地,声音不高却极具穿透力,清晰地砸在张朝东耳膜上:“你儘管去叫!把能叫的人都叫来!越多越好!” “我倒要听听,这张家沟还有没有讲天理人情,明是非曲直的地方!” “有没有人敢当著面说你这五块钱给得地道!” “你……你个小……小兔崽子……” 张朝东被周海洋这副混不吝又句句点死穴的架势噎得喉头咯咯响,话都说不利索。 他本意是想放狠话嚇唬住这不知从哪蹦出来的愣头青。 真要叫人来围观他剋扣孤寡侄女这种事,丟人现眼的只会是他自己。 在这极端恼羞成怒之下,被一个外人当面扇脸,多年来在小孩子面前作威作福惯了的“族长心態”彻底崩盘,一股邪性蛮横的怒火直衝脑门。 看著周海洋那张年轻、带著毫不掩饰嘲弄的脸,张朝东眼中凶光一闪,彻底失去了理智! “我草你祖宗十八代!老子还治不了你个嘴上没毛的狗东西?!” 张朝东猛地爆喝一声,声音都变了调。 那胖硕的身体竟爆发出与体型不相称的速度,像头被激怒的公牛,几步就躥到周海洋跟前。 抡起粗短却满是蛮力的胳膊,攥紧拳头,掛著风声就朝著周海洋的鼻樑骨狠狠砸去! 一股鱼腥和汗臭混合的气味顿时扑面而来。 周海洋鼻腔里发出一声微不可闻的冷哼。 他不退反进,上身看似隨意地向后微微一仰侧,让那带著腥风,蓄足了力量的拳头堪堪擦著他颧骨扫过。 在张朝东因用力过猛而身体失衡向前栽扑,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瞬间—— 周海洋提起的膝盖,如同一条蓄势已久的铁棍,膝盖骨精准地如同石锤,狠狠撞向他的裤襠中央! “嗷——呜——呃唔啊啊啊!!!” 一声悽厉得如同杀猪一般的哀嚎,瞬间炸裂了院子里的空气。 张朝东那张猪肝脸瞬间扭曲变形,眼珠子像死鱼般猛地凸鼓出来,额头上青筋血管根根暴起。 整个人像被抽掉骨头又被塞进了滚油锅,身体极其诡异地弓成一只巨大的虾米,两只手死死地捂紧自己的襠部。 那叫声由尖锐刺耳的嘶嚎迅速转变为连续而痛苦的呜咽和倒吸冷气的抽气声,嘴里只剩下不成调的嘶嘶声。 他双腿一软,噗通一声,像一滩被戳破的烂泥,蜷缩著滚倒在地上,在泥地上痛苦不堪地扭曲、翻滚。 “啊——” 张小凤姐妹五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凶暴场面彻底嚇懵了,齐齐惊恐地捂住了嘴。 眼睛瞪得溜圆,充满恐惧和茫然地望著地上那滚做一团,不断发出悽惨呜咽声的大伯。 在她们单纯而有限的认知里,刚才周哥哥不过是提了下膝盖“碰”了一下,似乎也没使太大劲,大伯怎么就变成这幅可怕的模样了? 第60章 挺直腰杆 周海洋嘴角掛著一丝冷峭的弧度,看著在地上打滚的张朝东,语气冰冷地道:“连这种断子绝孙的事儿都下得去手,那玩意儿留著还有啥用?” “你……你……哎哟!疼死我了!” 张朝东气得浑身打颤,一张脸涨成了猪肝色,指著周海洋的手指哆嗦著。 话没出口,又是一阵杀猪般的嚎叫从小腹传来。 周海洋连眼角风都懒得给地上那滩烂泥,只把目光转向一旁几个瑟瑟缩缩的小身影,心口揪得生疼。 他蹲下身,儘量放轻了声音,对其中领头的丫头说:“小凤,別怕。我刚好要去镇上,这十个簸箕我帮你捎著去卖,肯定比你大伯给的价强多了。” 张小凤怯生生地抬头,一双小鹿似的眼睛,小心翼翼地扑闪著微光,小声问道:“哥哥,真的……真的能卖更多钱吗?” 她的几个妹妹也紧挨著她,眼巴巴地看著周海洋,脏兮兮的小脸上带著同样希冀又惶恐的神情。 “当然!”周海洋用力拍了拍胸口,篤定的说道,“瞧瞧你们这簸箕编的,多精巧多结实!镇上那些识货的见了,一准儿抢著要。” “別慌,踏踏实实在家等著,卖了钱我一分不少给你们带回来,成不成?” “嗯!谢谢哥哥!” 张小凤脸上顿时绽开了笑容,那笑容乾净得像山涧里刚冒出的清泉,带著纯粹的欢喜,仿佛刚才的阴霾一扫而空。 周海洋再不多话,抱起十个扎得整整齐齐的簸箕,跟张小凤和她几个妹妹招呼了一声,转头就走。 至於地上那个捂著襠部哼哼唧唧的张朝东,他离开时,目光径直掠过,连一丝停留也无。 仿佛那只是块碍路的石头。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书库多,????????s.???任你选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回到自家院子,最后一篓螃蟹也分好了类。 大哥周海峰和胖子正满头大汗地,往那辆老旧的三轮车上摞麻袋。 车轮子被压得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嫂子沈玉玲正拿著扫帚清扫地上残留的蟹壳碎屑,一抬眼看见周海洋抱著十个竹簸箕进来,好奇地问:“老三,你这是打哪儿弄来这许多簸箕?” 那簸箕边缘光滑,细密的竹篾交错盘结,看著就费功夫。 “唉——” 周海洋嘆了口气,把簸箕轻轻放在墙角。 “说出来你们可能都不信,这是张家沟张小凤姐妹几个娃儿一根竹篾一根竹篾编出来的。” “你们是没瞅见那几个丫头的手,才多大的娃?手掌心里,全是老茧新伤,血口子一道摞著一道……” “啥?!” 刚系完麻袋口的母亲何全秀惊得直起腰,眼睛瞪得溜圆。 “张家那几个丫头?大的小凤也就十几吧?那脑子还不大灵光……” “剩下几个更小,顶大那个顶天也就十来岁出点头……这就能编出这么结实的筐来啦?” 沈玉玲闻言,忙放下扫帚走近,拿起一个簸箕细细翻看,指尖抚过那细密匀称的纹路,不由得嘖嘖称奇:“別说……这手艺还真不赖!编得规整又密实,真不敢信是几个小娃弄出来的。” 她看向簸箕的眼神里满是心疼。 “唉!张家沟那几个丫头,命是真苦。” 大嫂马小莲正拿著一块湿布擦手,也跟著摇头嘆息,脸上都是不忍。 “没爹没娘的娃儿,跟那黑心大伯过活……” 周海洋只觉得心头髮堵:“是啊,都是让那日子给逼的……” 他把簸箕的事简单说了,末了还是忍不住提起了张朝东。 “最可恨就是那张朝东!小凤她们辛辛苦苦编出来想换几个钱,他倒好,仗著是长辈,死命往下压价,还想硬占便宜……” 话音未落,胖子第一个跳了起来,脸都气红了,粗声骂道: “这王八犊子!刚才我就该跟著三哥你一起去!妈的,非揍得他连他祖宗都不认识!” “咳咳……”周海洋摸了摸鼻子,似笑非笑,“彆气了,胖子,我替你给他顺了顺气儿。” “臥槽!咋整的?快讲讲!” 一旁的周军一听来了劲儿,眼睛贼亮,连忙凑近几步。 连老爹周长河,都忍不住抬眼望过来。 老爷子刚点著旱菸,吧嗒吧嗒吸了两口,吐出浓浓的烟雾,沉稳地开口:“这事儿回头路上再嘮。眼下螃蟹要紧,趁著都还活蹦乱跳,赶紧拉到镇上换成钱,揣兜里才算踏实,耽误不得。” 这话在理。 一番合计,决定今天去卖货的,一家出一个。 毕竟螃蟹堆满了车斗,分量沉得很,多个人路上推车也是个帮手。 周长河原想自己去,但腿上的老风湿又犯了,清早忙活这会儿只觉得身子发沉,便让老伴何全秀替他去。 於是,周海洋、胖子、何全秀和周海峰四人,推著那辆咯吱作响,满载希冀的老旧三轮车,吱呀吱呀地驶上了通往镇上的土路。 车轮碾过碎石坑洼,车身剧烈摇晃,螃蟹在麻袋里窸窣作响,却奇蹟般地撑到了镇上。 此刻,镇上正是早市最热闹的光景,人声鼎沸,摩肩接踵。 周海洋怕三轮车在人群中刮蹭出事,索性跳下车,把著车龙头,推著车小心地向海市盛楼的后巷子挪。 他心里不禁有些担忧起来,这一千多斤活蟹可不是一个小数目,薛老板能一口吃下吗…… “老三。”在后面弓腰卖力推车的周海峰,茫然地四处张望,“这……这好像不是去集贸市场那条路吧?咱这螃蟹,不拉去市场卖给谁啊?” 何全秀也扒著车沿,担忧地问:“是啊老三,这么多金贵东西,拉这儿来能行?可別让人糊弄了去,那得亏多少冤枉钱!” 胖子嘿嘿一笑,扬了扬下巴,颇有点得意:“菜市场那帮子二道贩子压价狠著呢!海洋哥有本事,搭上了新门路!” 他指著不远处拐角那栋看著就气派的三层酒楼。 “瞧见没?海市盛楼!咱去那儿,一准儿卖好价钱!” 何全秀和周海峰的目光都投向那座对他们而言有些高不可攀的酒楼,好奇之中又夹带著一丝不安。 这个穿街走巷收破烂起家的老三,啥时候有这本事认识镇上的大老板了? 恰在此时,一对穿著时髦大衣,皮鞋鋥亮的夫妇从侧门走出。 经过他们身边时,有意无意地避开了点距离,扫了一眼他们沾著泥点子的衣裤和旧三轮车,嘴角撇了撇。 何全秀几乎是本能地赶紧拉著儿子往旁边让开几步,下意识地挤出个卑微又侷促的笑容。 换来的只是那对夫妇一声若有若无的嗤笑,以及更快的脚步。 何全秀和周海峰脸上的窘迫更深了,手脚都有些不知道往哪放。 周海洋看著母亲和大哥这谨小慎微,仿佛低人一等的样子,眉头紧锁,胸口像堵了块石头。 他停下脚步,声音不高却透著股斩钉截铁:“妈!大哥!你们不用这样!我们是泥腿子不假,可泥腿子咋了?就不配直著腰杆子做人了吗?” 他把车停稳在酒楼侧门口,回头对他们说:“你们等著看。我这就让你们瞧瞧,这酒楼里的人,怎么对咱这群泥腿子笑脸相迎!” 第61章 全要了 听到周海洋的话,胖子抱著胳膊往旁边门柱上一靠,一副看好戏的架势。 周海峰见周海洋抬脚就往那装修堂皇的院子里迈,心头突突直跳,生怕他莽撞惹祸,赶紧追了上去。 “唉唉……老三!使不得……” 两人刚走到院门廊檐下,还没看清里头光景,就见一个穿著笔挺深蓝西装,戴著金丝眼镜的男人。 脸上堆满了格外醒目的笑容,像是提前得了什么信儿似的,一路小碎步从旋转门里迎了出来,隔著老远就伸出了手。 “哎哟,周先生!您今天又来啦!您好您好!” 罗经理热情洋溢,一把就握住了周海洋的手,使劲摇晃著。 “您是送新货来的吧?” 他眼光精明地瞟向门口那辆载得满满当当的三轮车,心下瞭然。 昨天老板薛金银亲自送这位爷出来,还特意交代的话,他罗某人可一句没敢忘。 周海洋感觉自己的手被攥得有点紧,用力抽了回来: “罗经理,你们这儿收新打的梭子蟹吧?” “收!当然收!” 罗经理立刻挺直腰板,斩钉截铁地扬起手,仿佛生怕周海洋有一丝疑虑,豪气的说道:“有多少,我们收多少!” 何全秀和周海峰都看呆了,僵立在车边,忘了推车也忘了跟上去。 那男人皮鞋鋥亮,西装熨帖得没有一丝褶皱,说话也是字正腔圆,透著一股和他们截然不同的体面劲。 这么个“讲究人”,怎么会对他们这种刚从海边上岸,浑身还带著鱼腥和泥土气的乡下人如此客气? 母子俩都觉得眼前这景象有些不真实,像是在看一场稀奇的电影。 周海洋笑了笑,直入主题:“罗经理,这趟货可不老少,我估摸著一千多斤梭子蟹怕是打不住。” “你们酒楼一家……能吃得下这么多吗?” 他自己也有些不確定了。 “啥?!一千多斤?” 罗经理闻言,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隨即被巨大的惊讶取代。 他紧走几步到三轮车旁,也顾不上讲究,伸手解开一个麻袋口。 顿时,好几只青壳白肚、张牙舞爪的健硕螃蟹从袋口滚落出来,活力十足地在麻袋上乱爬,个个壳硬膏肥,色泽鲜亮。 他连看了好几个麻袋,暗暗咂舌。 確实都是好货! 要是百十斤,甚至几百斤,他咬咬牙就做主收了。 老板昨天那话可不是白说的。 可这是一千多斤啊! 堆起来是小山! 自家酒楼的库存根本容不下。 罗经理额头有点冒汗,脸上露出些许为难,一时拿不定主意。 周海洋察言观色,立刻接口,语气很隨意:“没事儿,罗经理,你们能收多少就收多少,按正常需要来。剩下的我们拉到集贸市场看看,反正不能让它们死手里。” 罗经理赶紧摆摆手:“周先生您別急!一千多斤……听起来是挺多,不过我们老板在海州城里还有几家分店呢!” “您稍等,稍等!我这就直接打电话给我们老板请示一下,很快!您几位就在这儿歇歇脚?” 他指了指门廊下放著几张供客人临时休息的藤椅。 “行,你去吧!”周海洋点点头,也不多客气。 “好嘞!您几位稍候!” 罗经理转身就往旋转门里小跑著走,脚步急促却不显慌乱。 跑进去时,他还特意隔著玻璃门,朝周海洋他们这边堆起笑容,重重地点了两下头,这才消失在华丽的大堂深处。 电话接通。 “老板早上好!我是採购部小罗!” “什么事?”薛金银的声音传来。 “老板,是这样,昨天咱们说的那位周海洋先生,今天又来了……” “不是交代过了吗?他送来的东西,照单全收,按最高档给价。”薛金银的声音透著不容置疑。 “是是是,主要是……主要是周先生这次带来的量特別大,一整车的新鲜梭子蟹!” “我大致看了,都是顶好的尖货,都活蹦乱跳的,就是这斤两……我估计至少一千斤开外!” “实在是大大超过我们一家店的消化量了,我怕贸然做主坏了事儿,这才赶紧给您请示一下……” 罗经理语速很快,解释得很清楚。 “一千斤?”电话那头顿了顿。 “是……是的老板,只多不少……”罗经理赶紧说道。 薛金银的声音立即传来:“一千斤怎么了?我们几家店还吃不下这点量?收!” “以后凡是周海洋来送东西,只要是他带来的,甭管多少,统统收下!” “不用再特意打电话来问我!听见没?” “是是是!明白了老板!您放心,绝对按您吩咐办!一定让周先生满意!” 罗经理腰不自觉又躬下来几分,对著电话机连连应声,仿佛薛金银就站在眼前。 “嗯!”薛金银那边直接撂了电话。 掛掉电话,罗经理站在原地,深深吸了一口气,感觉手心里还有点汗湿。 老板最后那句话,“甭管多少,统统收下”,在他脑子里嗡嗡作响。 他定了定神,迅速整理了一下刚才因小跑有些凌乱的领带,脸上重新堆起十二分的笑容,快步返回门外。 “老三……” 周海峰看著那罗经理进去又出来,总觉得刚才那份客气有些不同寻常,挠了挠头,压低声音问:“你……你以前认得刚才那个经理?” 胖子憋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海峰哥,你也太小瞧海洋哥了!別说这经理,就是这酒楼的薛老板亲自站在这儿,对咱海洋哥,那也得客客气气的!” 他的语气带著点与有荣焉的骄傲。 “这……” 何全秀惊得张大了嘴,正想追问两句,去打电话的罗经理已经从里面出来了。 她赶紧把话头咽了回去。 但奇怪的是,这次出来的罗经理,脸上那笑容似乎比进去之前更盛了,简直像朵迎风绽放的菊花,每一步都带著热切的劲儿。 罗经理一路小跑到周海洋面前,微微喘著气,连声道:“不好意思周先生,让您几位久等了!我刚请示过我们老板薛总,老板说了,这批梭子蟹我们全要了!” “而且啊,薛总专门交代了,在集贸市场当天最高成交价的基础上,每斤都再加一块钱!” 他顿了顿,拿起一只正好爬出麻袋,个头格外大的梭子蟹展示给周海洋看,语速清晰地报价:“您看这品相!就这样的规格,超过一斤一只的,集市上顶好的能卖到十块到十二块一斤,我们给您算十三块!” “半斤到一斤的,集上一般是五块到八块之间浮动,我们按九块算!” “至於半斤以下的小傢伙,集市通常是三块到五块都有,我们也从优,统一按五块一斤结算!” “周先生您看成不?您放心,绝对不让您吃亏!” 第62章 过秤 “嘶——” 何全秀和周海峰只觉得一股巨大的惊喜猛地衝上头顶,差点喘不上气来。 全收下已经是天大的好消息,竟然还要每斤加一块钱! 这简直是做梦都不敢想的好事! 要知道,这一整车的螃蟹,绝不止一千斤,加一块钱,那就是白花花多出来的一千多块啊! 这够全家几个月的嚼用了。 母子俩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不敢置信的狂喜。 周海洋倒是神色依旧平静,他看著罗经理手里那只挣扎的大蟹,坦然道:“其实罗经理,就按集市最高价给我们就行,我们已经很知足了,这加钱就……” 罗经理连忙把螃蟹放回麻袋,语气诚恳又带著点不容拒绝地强调道:“周先生,您就別跟我客气了!就这螃蟹的品相,这活力,绝对值这个价!” “放到我们大厅的水族箱里,那就是活招牌!能给酒楼招揽生意的!” “咱们薛总的意思,就是不让老实人吃亏!就这么定了!我这就安排人过秤!” 他生怕周海洋再推辞,赶忙朝院子里吆喝了起来:“小王!小李!快把地磅推出来!动作快点!” 隨著他的话音落下,有人立即应了一声,隨即三个穿著整洁工服的年轻伙计利索地推著一台半旧的磅秤走了出来。 “手脚麻利点!这些梭子蟹按大小分开,大的、中个的、小的,各归各的堆,秤记清楚,別弄岔了!” 罗经理指挥著,三个伙计立刻围著三轮车忙碌起来。 周海洋看对方如此爽快,人也忙活开了,便不再多说。 他转头,看见母亲何全秀脸上还掛著那种不真实的神情,眼睛直勾勾地盯著磅秤,像是生怕秤砣掉下来砸了脚。 “妈,”他走过去,轻轻搂住母亲有些单薄的肩膀,“这价成了,人家罗经理也说了,咱这货好,值这价。你就安安心心等著,收钱。” 何全秀这才猛地回过神,仰头看著比自己高出不少的儿子,眼里瞬间就湿润了,嘴角却不住地往上弯:“哎,好,好……” 她紧紧攥住了儿子的胳膊,心里那股踏实劲儿才一点点涌上来。 周海洋又见大哥周海峰还呆呆地杵在旁边,像是整个人还在梦里没醒,眼睛发直地盯著磅秤上跳动的指针,不由得失笑,提高声音喊: “大哥!发什么愣呢?这称的可都是你的金疙瘩啊!还不快盯准斤两!” “噢!噢噢噢……” 周海峰这才像被针扎了一下,猛地一激灵,三步並作两步凑到磅秤旁,双手按著膝盖,弯下腰,脸几乎要贴到秤桿上去。 那专注劲儿,比他当年学认字还认真几分。 罗经理恰好听到周海洋喊“大哥”,又看著这位长相憨厚老实,此刻如临大敌般盯著秤的汉子,心里微微一动。 脸上那点公事公办的笑容里,立时掺了几分更热络的恭敬之意。 第一秤很快结束。周海峰的螃蟹个头均匀,大的不少。 “这位……” 罗经理迟疑了一下,想著是周海洋的大哥,立刻用了更客气的称呼。 “这位周大哥,麻烦您核对一下。超过一斤的一共是七十五斤整,半斤到一斤的是一百六十三斤,半斤以下的是二十斤,合一起是两百五十八斤。” “您瞅瞅秤准不准?没问题的话,待会儿一块儿给您结帐。” “准!准著哩!” 周海峰脸膛涨红,那是一种纯粹的收穫的喜悦。 他长这么大,第一次感觉自己这么被人当回事。 罗经理点点头,对伙计示意:“记好!下一份!先抬进去放养鱼池那边!小心点!” 第二秤是何全秀家的。 她、老伴周长河,还有回来帮忙的小闺女周瀟瀟,三人手脚快,凑了两大麻袋外加大半麻袋,分量果然最多。 伙计们过秤,超一斤最大號的八十二斤,半斤到一斤中號的两百七十六斤,小的四十五斤,共计四百零三斤。 第三秤轮到胖子的,他捡的数量適中,大小混著,共一百三十五斤。 最后是周海洋的。 毕竟是他最早发现这处渔获点,独自一人已捡了大半桶,合起来比胖子的多些,足有一百六十斤。 所有的麻袋都过了秤,伙计们有条不紊地將分好大小的螃蟹抬进后院的水族池暂养。 接下来便是算帐的时刻。 伙计们贴心地搬出一张小桌子和几把椅子,请周海洋一家和胖子在门廊下稍坐。 罗经理亲自拿来了算盘,旁边还放著一个黑皮计算器备用,然后熟练地翻开记著斤两的本子。 周海洋、何全秀、周海峰、胖子,四个人都不自觉地围拢过来,盯著那小小的算盘珠。 算珠碰撞的噼啪声,此刻听在他们耳朵里,简直是世间最美妙的音律。 “大哥的货最先上秤,那就从大哥的算起。” 罗经理拨了一下算盘,语气温和。 周海峰下意识地在裤腿上搓了搓手,那双手因为常年做活,关节粗大,指甲缝里还有洗不净的黑痕。 他努力让自己笑得自然些,声音有点乾涩地应道:“哎,哎,好的经理。” 但他眼里的期待和紧张,藏都藏不住。 罗经理的手指在算盘上游走,噼啪脆响,同时清晰报出每一项。 “最大的,七十五斤,十三元一斤。”算珠上下一翻,“总计,九百七十五元。” “嘶……” 周海峰微微吸了一口凉气,嘴唇动了动,无声地重复著“九百七十五”。 那笑容再也绷不住,从嘴角咧开,眼角的褶子都深了几分。 他脑海里嗡嗡作响。 九百多块啊! 顶他吭哧吭哧拉两个月板车了! 胖子性子急,又是替周海峰高兴,笑著插嘴:“海峰哥,这才哪儿到哪儿,中个头的你可有一百六十几斤呢,重头戏在下面!” “哎,哎!” 周海峰连应了两声,强压著快要跳出来的心,眼睛一眨不眨地死盯著罗经理拨动算珠的手,连胖子和他说什么都顾不上了。 第63章 败家玩意 罗经理笑了笑,手下不停,算珠又是一阵清脆悦耳的碰撞。 “中个的,半斤到一斤的,一百六十三斤,九元一斤……嗯,一四六七……抹去零头,算个整数,一千四百六十四元。” 他略作停顿,看向周海峰。 “小號螃蟹二十斤,五元一斤,这个好算,一百元整。” 周海峰的呼吸更急促了,手指紧紧攥著膝盖。 周海洋和何全秀也都屏住了呼吸,看著罗经理的手指最终定格在一个位置。 “好,合计这三堆。” 罗经理的指尖划过算盘上代表百位千位的档位,加重声音报出最终结果。 “共计——两千五百四十二元整!” 当“两千五百四十二”这个数字清晰地落地时,整个门廊下仿佛连空气都凝滯了一瞬间。 周海洋几人,只觉得心口被猛地一撞,呼吸都骤然停了一拍。 周海峰更是呆若木鸡,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脑海里只剩下那一长串让他头晕目眩的数字在轰鸣! 两千五! 这是他起早贪黑,汗珠子摔八瓣在码头上扛活,得足足干上大半年才能挣到的血汗钱啊! 现在就堆在那几个麻袋里,变成了一张张要拿到手的钞票。 周海洋看著大哥这副惊喜过度的憨厚样子,胸口也暖洋洋的,比自己赚了钱还舒坦。 “赶紧的罗经理,算算我大娘的!我大娘的最多!” 胖子迫不及待地催促,嗓门都大了几分。 “好好好,这就来,这就来。”罗经理手指翻飞,算珠再次噼啪作响。 “大娘的货:超一斤的八十二斤,十三元一斤,计……一零六六……抹零也按整数,九百九十六元。” 他口里一边说一边又把数字写在本子上。 “中个的二百七十六斤,九元一斤……二四八四,算是两千四百八十四元。” “小號的四十五斤,五元一斤……二百二十五元。” 他一项项念著记著,算盘珠快速拨动著。 “来,最后加总……八百、一千八……加前面……总共是三千七百零五元整!” “嘶——” 包括周海洋在內,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再次倒吸一口凉气。 將近四千块! 何全秀只觉得脑子嗡的一声,眼前猛地一黑,身子就软了下去! “妈!” “大娘!” 周海峰离得最近,眼疾手快一把抱住了母亲瘫软的身子。 周海洋和胖子也嚇得不轻,慌忙围上来查看。 何全秀靠著儿子,缓了十来秒,长长喘了口气,摆摆手,声音带著点发飘:“没事……没事……我就是……一辈子苦水里泡过来的,头一遭见这么多钱……气儿有点倒不上来……” 胖子心直口快:“大娘这是欢喜得晕过去啦!” 周海洋眉头却拧得更紧了,他看著母亲有些苍白的脸色,认真说道:“妈,你身子骨本来就虚,以后真得多歇歇,等手里宽鬆点,我带你去县里医院好好检查检查。” 上辈子母亲积劳成疾,去得早的阴影还在。 何全秀一听“医院”两字,像是被戳中了痛处,立刻板起脸,声音也带上了农村妇人的执拗:“上什么医院!白花钱!我这就是昨儿个夜里惦记著螃蟹没睡踏实,歇歇就好了!” “没事!快让罗经理接著算下去,別耽误人家正事儿。” 她挣扎著想站稳,示意大家继续。 周海洋无奈,知道现在说不动,只能先把眼前的事情办好。 攒下些钱,有了底气,才好说动他们。 接下来轮到胖子和周海洋。 两人份量都不算太大,胖子的货最后折价一千四百元,周海洋稍微多点,到手一千七百三十元整。 罗经理开好收据,麻利地点齐了钞票,用牛皮纸袋分別装好,亲自交到几人手中。 那沉甸甸的纸袋握在手里,实实在在的分量才让悬著的心最终落定。 周海洋看著三轮车斗里还躺著的十个簸箕,开口问道:“罗经理,这些簸箕你们后厨厨房里用得上么?沥水沥油,或者装点乾货都行。” 他提起一只递过去。 “这簸箕也是卖的?” 罗经理接过来翻看,小巧精致,掂量了一下,手感挺结实。 数量也不多,十个而已。 他心思一转,想著这点小钱卖周海洋一个人情绝对值当,便爽快道:“是挺趁手的,沥水挺好。以前没怎么买过这种东西,周先生您开个价?” 周海洋很实在:“不瞒你,这是帮几个小丫头带的,她们具体想卖多少我也不清楚。” “我估摸著,像这样编工精细,大小合適的,集市上两三块钱一个总该值吧?” “才两三块?” 罗经理摸了摸那光滑无刺的边口,感受著那细密均匀的编织。 “嘖,好手艺,编得真细致!这样吧,也別论斤两了,算个整数,五块钱一个,都给我留下得了!” “行!那就多谢了!”周海洋痛快点头。 一是这钱不是他的。 二来今天已经挣了大钱,这点零头实在不值得来回拉扯,也省得罗经理再跑趟集贸市场。 罗经理二话不说,立刻从口袋里又掏出五十块钱整票塞给周海洋。 银货两讫。 离开海市盛楼侧巷,几个人揣著鼓鼓囊囊的钱袋子往回走,三轮车軲轆压过石板路发出轻快的声响。 阳光暖洋洋地洒在身上,周海洋看著身边依然有些晕晕乎乎,走路几乎都在发飘的家人,笑著提议: “妈,大哥,咱们现在也算进城了,兜里也有了点响动,要不要在镇上转转,买点东西?有车在呢,买啥都方便拉回去。” 何全秀一听这话,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脸上的笑容立马就收了,换上一副刻薄的严肃表情,教训道: “挣俩钱就容易啦?这才刚沾著手心子呢!还没捂热乎就想往外撒?败家玩意儿!” 她下意识地捂紧了装钱的布兜,仿佛周海洋隨时要来拿似的。 周海洋哭笑不得:“妈,你这想法不对。光攒不花,那钱就是纸。花出去换成东西,那才叫钱!花完了咱再挣就是。” 何全秀斜眼瞟了儿子一眼,撇撇嘴:“家里柴米油盐眼下是不缺……” 她顿了顿,似乎在心里盘算著。 过了几息,像是下了决心,语气和缓了一些: “不过,这次……我跟你大哥这几份进项,说实话,全是沾了老三你的光,走的是你搭的桥,卖的你找来的螃蟹。我们家也不能揣著明白装糊涂。” 她目光转向还在咧嘴傻笑的周海峰。 “老大,你说是不?” 第64章 习惯得改 周海峰很实诚地挠挠头:“是这话!没老三,咱想卖都摸不著这门!再说了,老三自个儿那份还没咱挣得多呢……” “一家人说这些干嘛!”周海洋是真觉得没必要算得那么清。 “你懂个啥!”何全秀伸手就在周海洋胳膊上拍了一下,“你现在是当爹的人了!有老婆有娃要养活!” “我们当老的做事,也得想想玉玲心里咋个想。” “虽说玉玲性子好,从不计较这些,可该有的礼数,该表的心意,一样也不能少!省得別人嚼舌根子!” 她语气坚决,带著农村主妇特有的世俗智慧和维护家庭和睦的本能。 胖子在一旁连连点头,深表赞同:“海洋哥,这点真得听大娘的!大娘走过的桥比你走过的路多!没跑儿!” 何全秀听著胖子的“奉承”,脸上终於又有了点笑模样,她用力拍了拍自己腰间那个鼓鼓囊囊,裹著钞票的布口袋: “就这么定了!待会儿去百货公司那块儿转转,扯几尺结实点的布,顏色鲜亮点儿的。” “找个手艺好的裁缝铺子,给家里几个小不点一人裁两身新衣裳!” “再称点子糖果饼乾带回去,不能光干活,也得给娃娃们甜甜嘴儿!老大,咋样?” 她徵询地看向周海峰。 “是该这样!是该这样!”周海峰用力点头,满脸赞同。 周海洋看母亲主意已定,只得无奈摊手:“行吧行吧,反正现在你们都是有钱人了,想买啥就买啥。不过……” 他话音一转,脸上带点促狭的笑。 “妈,你等会儿扯布的时候,记得也给我多扯两尺啊,我也挺想要身新衣服的……” 说著还故意扯了扯自己袖口上那处磨损的小口子。 “嘿!你这臭小子!” 何全秀一下子没反应过来,愕然地看著儿子,隨即才回味过来他之前的“大方”全是装的,又好气又好笑。 “刚才是谁还嚷嚷著一家人不说两家话,让我別客套?感情就是装个大方样儿,在这儿等著你老娘呢?好你个老三,脸皮啥时候这么厚了?!” “哈哈哈……” 胖子一个没忍住,响亮地大笑起来。 他本就嗓门大,这一笑,引得街上不少人都侧目看了过来。 周海洋脸上那点促狭的笑意顿时僵住,感觉脸上有点烧。 几人挤在裁缝铺略显促狭的店面里,目光在那些堆叠的布卷上扫来扫去,最终选定了眼下时兴的的確良。 料子顺滑又挺刮,泛著柔光,瞧著就体面新鲜。 蓝布、碎花布各扯了一些。 花布薄亮透气,正好赶製件夏天的罩衫。 深蓝那匹厚实些,做裤子耐磨。 带过孩子的都清楚,小娃儿爱撒欢儿是天性。 早晨套上的乾净衣裳,往往挨不到晌午就脏得不成样子。 绷著脸训斥也没用,小脚印泥点子照样往裤腿上扑。 所以这耐脏的蓝布,简直是给娃娃做裤子的上选,能替当娘的省下好些嘮叨。 海湾村里就有位手艺顶好的裁缝师傅。 成衣铺子里的衣裳掛得齐整,可一看那標著的价签,心里便觉得贵。 会过日子的人家,更喜欢扯上几尺布,依著身材尺寸,再去找村里熟识的师傅量身定做。 这么算下来,能省下不小一笔花销。 而且,这种量身定製的衣裳更贴身称心,针脚也扎实耐穿。 布料买妥当了,一行人又转到百货商店一楼。 给孩子带的零嘴买完,周海洋像是突然想起点什么,朝黑铁栏杆的楼梯那边努努嘴,提议道:“妈,大哥,难得跑镇上一趟,要不咱上三楼瞅瞅去?那儿电视、收音机那些大件儿齐全著呢!” 大哥周海峰实诚,只是咧嘴一笑:“我都行,你们去我就跟著。横竖就是开开眼界,那里面摆的货色,咱家眼下可沾不起。” 何全秀打从进来就浑身不自在。 商场水磨石的地板光亮照人,柜檯玻璃擦得纤尘不染,晃得她眼睛发花。 她两手死死揪著自个儿旧布褂子的下摆边儿,走路都提著气,生怕蹭到什么东西。 听儿子说起家电,她忙不迭摆手:“光站那儿瞅,不掏钱买,干杵著多臊得慌。算啦算啦,那顶上电灯瓦数大,明晃晃的,照得我脑壳晕,还是別去了。” 周海洋有些哭笑不得:“妈,您啊,苦日子熬成习惯了,这正经卖东西的地方反而不自在了。这心思得改改。” 他心知母亲侷促,也不好再坚持,只得说道:“得,那今天就不瞧了,下回再说。” 既然决定不多留,几人也没了在镇上晃悠的心思。 周海洋跨上他那辆旧三轮,载著母亲和大哥,晃晃悠悠地驶回海湾村。 村子里静悄悄的,只有远处传来几声孩童嬉闹的脆响,大人们几乎都不见了踪影。 “这钟点,准都奔海边去了。”周海峰打量著空落落的村子,猜测道。 “青青,爸爸回来啦!” 三轮车在自家院门前还没停稳当,周海洋就亮著嗓子朝院里喊。 应声出来的正是蹲在木盆边搓衣服的沈玉玲,双手湿漉漉地沾著肥皂沫。 见一家人都回了,她忙在围裙上擦了擦,迎上来:“妈,大哥,回来了?蟹子卖得还顺当?价钱合適吧?” 何全秀脸上笑开了花,连皱纹都舒展不少:“卖了卖了!这趟真亏了老三有主意,咱们几家都赶上了好价钱,可赚了些!” “玉玲啊,快过来。”何全秀招呼著,从布兜里拿出那两卷摺叠整齐的布料,“给你和娃儿扯了点儿布,瞅瞅这花色中意不?” 沈玉玲看著簇新的料子,不安地搓著手背上的肥皂泡:“妈,您挣钱不容易,还破费这个干啥!” 何全秀左右看看,压低了声儿,掩不住那份扬眉吐气的兴奋:“哎呀,你是不知道,我们仨——我,你爹,还有你小妹,这一趟拢共下来……快有四千块了!这点布算啥开销?” 她掏出一包花生瓜子放下之后,和大儿子周海峰一道,脚步轻快地回家去了。 “海洋哥,我把东西先拎回去搁著,立马就来!” 胖子扛起那捲沉实的布料,迈开大步急匆匆往自家院子跑。 周海洋衝著他宽阔的后背喊:“记著把屋里那摞地笼顺上!” “放心,忘不了!”胖子的声音远了些。 目送胖子离开,周海洋从怀里掏出一卷用橡皮筋箍著的钞票,递给沈玉玲。 第65章 这算心痛我? “媳妇儿,这是今儿卖螃蟹的钱,统共一千七百三十块。加上之前攒的,咱家欠的那些帐窟窿,这下能填平了。” 沈玉玲怔怔地瞧著眼前这卷卷的票子,神情恍惚得像在梦里飘。 就在几天前,她还为那沉甸甸压在心头的小四千块债款整宿整宿地揪心,愁得吃不下睡不香。 那时自家男人终日除了灌黄汤就是摸纸牌,眼前黑黢黢看不到一点亮光。 这才多久? 天翻地覆,债就要清了?! 这变化快得她脚底下都发虚。 周海洋看她愣神,故意咧开嘴一笑:“咋,这点子钱就迷花了眼?赶明儿我把金山银山给你搬回来,下巴不得掉地上?” “去你的!没个正形,净耍贫!”沈玉玲回过神,嗔怪地剜了他一眼,可眼底终究掠过一丝如释重负的轻快。 周海洋嘿嘿笑著,目光扫过收拾得还算齐整的小院,问道:“对了,青青呢?一大早就没影儿了。” “你闺女啥性子,你不门儿清?”沈玉玲弯腰继续用力搓洗盆里的旧布片,手臂在水里搅动,“天天就惦记那个花仙子,家里又没那个亮匣子,一早上扒拉几口饭,筷子一撂就跑去找琳琳和军军了。” 周海洋从那话音里,分明听出了一丝掩不住的怨艾。 家里的十二寸黑白电视机,可不正是被他年前偷偷搬去供销社卖废品,换了赌本输得一乾二净么。 他有些心虚地摸了摸鼻尖,凑近些,嗓门压低了,带点篤定:“玉玲,你信我。电视会有的,像模像样的五斗柜、大衣柜也会有。” “別家有的,咱家一样落不下。別家没有的,我周海洋也想法子给你淘换来。” “那……我等著瞧。” 沈玉玲轻轻的应了一声,低著头吭哧吭哧地搓洗衣裳。 揉搓了几把浸湿的布料,她抬起头,看著周海洋布满红血丝的眼底:“你四更天就摸黑起来张罗,折腾到现在,晌午饭都没顾上沾牙,赶紧歪会儿吧!待会儿……是不是又得去放地笼?” 周海洋拖过墙角那把矮竹椅,坐到沈玉玲洗衣盆不远处的阴凉地里。 “张小凤那丫头编的十个篾箕,都卖出去了,我把钱给她送过去,顺便把昨儿晚上咱俩缝好的那批新地笼放海里去。” 他看著妻子搓得发红髮皱的指关节,又往前欠了欠身,脸上带了点混不吝的痞劲儿:“嘿嘿……老婆,你……这算心疼我?” “你……”沈玉玲脸颊腾地烧起来,“少在这儿疯言疯语!青天白日的,叫人听去多不像话。” “我跟自己媳妇儿说句话,天王老子也管不著!”周海洋脖子一梗,理直气壮。 恰恰这时,胖子那標誌性的大嗓门在院门外响了起来:“海洋哥!地笼都拾掇好啦!” “嘖,来得真赶巧!”周海洋没好气地起身。 沈玉玲飞快低下头,嘴角却抿紧,悄然勾起一抹极浅的弧度,双手更用力地搓打起石臼里泡著的旧床单。 胖子一手拎著装满地笼的粗麻袋,一手端著个土窑烧制的粗瓷大碗,热气带著咸香钻进门来。 “海洋哥,嫂子,俺奶奶让我端的……” 碗里是醃得透亮发红的萝卜条,码得整整齐齐,边上还汪著一小圈清亮的油汁和剁碎的红辣椒。 “哟,王奶奶拿手的好菜!”周海洋凑过去,捏起一根塞进嘴里。 萝卜条醃得脆生爽口,咸香里透著微微的酸辣气。 他点头赞道:“脆!酸辣適中,正好下饭开胃!” 沈玉玲忙擦乾手起身接过碗:“王奶奶那么大年岁了,操持这些多辛苦,叫她老人家破费了。” 胖子憨厚地挠挠寸头:“嫂子你別见外。这萝卜是奶奶自家菜园子长的,不值啥!” “奶奶听说我今儿又跟著海洋哥挣了吃食钱,欢喜得很,直说家里没啥稀罕物,这醃菜还勉强能拿得出手。” “她还怕你家没备醃菜的罈子呢,特地叫我先端一碗尝尝。” “要是吃著还对味儿,她老人家说愿意帮你们做上一缸存著。” 周海洋也不推辞,笑著接口:“味儿是正经地道。王奶奶身子骨瞧著还硬朗,她老人家肯动动手那是最好。” “有点事儿让她忙活著,老人家的精神头,反而能撑得长久些。” “你倒实在,真不懂客气。”沈玉玲无奈地睨他一眼。 “这叫实在人办实在事!”周海洋乐呵呵地辩驳。 沈玉玲端著萝卜条走进昏暗的土灶间。 很快,她又从堂屋抱出一大捆昨夜仔细缝补加固过的旧地笼:“给,都拾掇好了。到海边当心点儿,潮水涨得快,別贪远。” “放心,老婆,有数。”周海洋接过沉甸甸的麻绳捆,拍了拍胖子的肩,“走!” 两人各自扛起分量不轻的麻袋,大步流星地朝著不远处的张家沟走去。 第66章 就吃这? 张家沟与海湾村只隔了一道蜿蜒的山樑。 若从远处山头看下去,那山脊像一条巨大曲折的灰龙横臥,硬是把两个村子隔开两端。 海湾村落在龙头外头,张家沟则挤在龙身圈住的洼地里。 去张家沟,路必得经过一处临海的陡崖。 立在那风嗖嗖的崖顶上望出去,两个村子赖以餬口的那片滩涂便收在眼底。 礁石盘错,潮沟纵横,在退潮时分显,露出深浅斑驳的地图纹路。 此刻,周海洋和胖子就立在崖边粗糲的石头上。 张家沟那边的海滩上人影点点,都是赶著小潮水出来“淘海”的村民。 更近些的浅沙滩上,一群光膀子的半大孩子,正闹腾著挖“护城河”。 浑身上下糊满湿漉漉的黑泥巴,活像一群刚从泥潭里滚出来的小猪崽,嘻嘻哈哈的喧闹,被海风扯得断断续续吹上来。 “唉,还是小时候自在美气哇!”胖子望著那群垒泥巴城堡的小鬼,忍不住咂嘴,“吃饱了就玩,玩累了倒头就睡,没愁没烦,屁事儿没有。” 周海洋眼前却猛地闪过张小凤和她妹妹们那几张缺乏血色的小脸,低声说:“也不是谁家娃儿……都能撒开了疯玩的。” 两人顺著崖壁旁踩出来的逼仄土路,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张家沟地界走。 没多久,便熟门熟路地摸到了张小凤家那圈分外低矮破败的土院墙外头。 篱笆院门虚掩著。 透过门缝,瞧见五个细瘦的背影背对门口坐著,屁股底下垫著碎砖头或薄木片,乾瘪的小手却一刻不停地飞动——在编篾筐。 一根根细长的青黄篾条,在她们布满细密划痕的小手里翻飞跳跃。 那股子专注麻利的劲头儿,透著一股过早熟稔的世故安静,与崖顶上那群泥猴般的喧闹孩子,活像两个天地。 周海洋看著她们枯黄蓬乱的头髮梢,和身上补丁摞补丁的粗布单褂,心口像被一团湿泥巴糊住了。 他用力吸了口带著咸腥气的风,撑开一脸鬆快的表情,才推开嘎吱作响的院门,扬声道:“小凤!哥哥过来看你们啦!” 听见声音,张小凤姊妹五个齐齐扭过头。 看清来人,几双原本黯淡的眼睛瞬间像落了火星子,骤然亮了起来。 (请记住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便捷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海洋哥哥!胖哥哥!” 童音带著惊喜雀跃。 张小凤慌里慌张丟下手里的半成篾筐,小跑进黑黢黢的灶间搬出两张豁嘴缺角的老旧竹椅,脸上又期待又忐忑:“海洋哥哥,俺……俺们编的那些筐,卖……卖出去了吗?” 她的话音刚落,另外四个丫头也“呼啦”一下围拢来。 十只眼睛齐刷刷盯住周海洋,带著焦渴的期盼,小火苗在眼底无声地烧著、跳著。 周海洋把手伸进衣兜,摸出五张崭新的十元“大团结”票子,在她们眼前展开:“喏,你们看!五十块!全卖出去了!” “哇!五十块!” 几声压低的惊呼同时响起。 小丫头们的眼睛瞪得溜圆,视线死死粘在那叠能捏出响的钱上,眨都不捨得眨一下。 张小凤惊喜得嘴都合不拢:“海洋哥哥,你本事真大!咋能卖出这么多钱来!” 在她稚嫩的认知里,钱是和汗珠子甚至眼泪疙瘩一样沉的东西,能挣到这么大一叠,简直像变戏法。 周海洋连忙摆手:“哪是我本事大?是你们几个手真心巧!编的筐又密实又周正,城里人看了喜欢,才肯给这个价!” 他对孩子说话,总是习惯加上真诚的夸讚。 孩子们心思简单,被这样直白地表扬,一张张小脸上浮起混合著羞涩和骄傲的笑意。 “海洋哥,你过来看看这边。” 胖子不知何时凑到了院子西北角那堆杂物旁,声音闷沉沉的。 “咋?” 周海洋迈步过去,顺著胖子手指方向一瞧,脸上的笑容瞬间冻住,脸色变得铁青。 角落里勉强搭著个“灶”。 不过是几块断砖歪歪扭扭架起来,上面搁了一口锅底乌黑、锅沿破损、沾满厚厚烟垢的生铁小锅。 锅里还剩著些没清底的糊糊状东西,顏色混沌发暗。 最令人作呕的是,锅台旁湿答答的泥地上,赫然趴著两只鼓著大小疙瘩,皮肤粗糲的癩蛤蟆,正慢悠悠地鼓著气儿。 再看锅里那坨东西,严格讲,那算不上是菜。 黏糊成团,辨不清原料,像是沤烂的泥浆。 周海洋忍著强烈不適凑近细瞧,才勉强看出,里面混著些煮稀烂的乾菜帮子,一点近乎透明的老黄瓜皮,还有些小得难辨认的,灰白色的鱼骨头碎虾壳渣子。 周海洋难以置信地猛地扭回头,声音发紧地问张小凤:“你们……平常就吃这个?” 他指著那口破锅,嗓子眼像堵了把砂子。 张小凤瘦弱的肩膀缩了缩,不自在地绞著满是毛茬裂口的粗布衣角,声如蚊蚋:“菜……菜地里的萝卜才冒苗儿……还没长成呢……” 她很快又抬起脸,努力让语气显得轻快些。 “昨儿我们给菜浇过粪水啦!快能吃了!” 周海洋无奈又心酸地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仿佛这样能减轻那阵闷痛:“菜没长成……这能理解。可为啥非搁这地方开伙?多不乾净!蛤蟆都当熟客了!” “万一绊一跤,万一颳风下雨脏东西淋进了锅……” 他手指向黑洞洞的正屋门。 “那不是有正经灶屋吗?” 稍远些站著的二妹妹周招娣小声接道:“屋里的灶……去年隆冬就裂开老大口子,烧点热水煮点粥就滋滋往外漫。买口新的锅要十几块,太贵了,实在买不起。” 她指了指眼前的小破锅。 “这个便宜,花了一毛钱淘换来的。可它太小了,架在灶堂那个大窟窿眼上会漏下去。没法子,只能在这儿凑合弄口吃的。” 村户的老式土灶,灶膛上的锅座口子尺寸都是砌死的。 锅坏了,就得照著原样买个新锅配上去,否则要么锅小掉进灶坑,要么锅大架不住。 倒也有法子。 用泥灰重新抹小灶口。 但那又费料又得请人,划不来。 胖子气得腮帮子咬得咯咯响,他指著相邻那栋明显新些的砖房院墙低吼:“她们那大伯,不是就在隔壁院墙根儿底下蹲著么?” “狗日的,真就眼睁睁看著自家侄女过这种日子,手指头都懒得伸一下?!” 张小凤姐妹几个互相茫然地对视一眼,动作迟滯而一致地摇摇小脑袋。 那个所谓的“大伯”,虽然同在一个院墙內,却仿佛住在遥远的海那边。 “操!” 胖子从牙缝里狠狠挤出这个字,声音压抑地发著抖,“一家子都他妈是黑心烂肠子的牲口!” 周海洋沉沉吐出口浊气:“骂死他也吐不出良心来,先干要紧事。” 他转头招呼张小凤。 “走,小凤,咱先把地笼放了再说。” 第67章 船不见了! 临出门,周海洋特意叮嘱张招娣:“招娣,你大点,照看好妹妹。锅里那……倒了去,把锅刷净嘍!等我们回来,哥想法子给你们弄顿能饱肚的正经饭吃!” 张招娣咧开一个几乎扯到耳根,带著苦味的笑脸,重重的点了点头:“嗯!知道了,海洋哥哥!” 周海洋点点头,不再多言,和胖子一前一后出了门,张小凤像只终於飞出笼子的小鸟,轻快地小跑跟上。 三人离开这座死寂的小院,往张家沟那个破败的小渔港挪去。 张小凤家仅有的那条摇摇晃晃的小破木船,就拴在那边的乱石滩上。 要在往常,他们这两个海湾村的后生,这般大喇喇地跑进张家沟地盘,少不得碰上一两个阴阳怪气甩脸子,寻茬说几句酸话刺人的。 偏巧今日逢小潮,村里能下地的劳力几乎都去赶海寻活计了,冷清得很。 只有几个实在走不动道的老汉老太,蜷在墙角根眯瞪。 沿著坑洼的土路走到渔港那几块被海浪冲刷得歪歪斜斜的青石条搭成的简易港口时,张小凤却猛地剎住脚,小脸煞白地望著眼前空荡荡的海水。 “呀……俺的船呢?” 张小凤一下子急了,声音带著哭腔在港口石板上跑来跑去。 “俺明明记得!昨天黑天就繫紧在这石头桩上的呀!咋会……船没了?” 那股绝望感瞬间笼罩了她。 这条破船是爹娘没了之后,留给她们姐妹唯一能挣口粮、换点油盐钱的家当! 船没了,她们拿什么活? “小凤,別慌。”周海洋按住她瘦骨嶙峋的肩膀,目光锐利地扫视著附近嶙峋的海岸,“记准地方了?就这根石头桩?” “记得死牢!天天都停这儿,错不了!” 张小凤的声音哽咽了,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死死盯著那块光溜溜的拴缆石。 胖子眉头拧得死紧,猜道:“会不会是村里哪个赶海的急著用船,看这儿空著就使唤了?连说也没跟你说一声?” 周海洋点头,稳住张小凤:“小凤,先憋住眼泪。人没记错,船也飞不了。准是谁借用了,用了就得归还。等著!” 他的声音斩钉截铁。 张小凤听周海洋语气如此肯定,才像抓住了救命稻草,微微鬆了口气,抽噎著强忍泪花。 胖子还是忍不住磨牙低声咒骂:“操!一个村住著,他娘的不通气!打声招呼能死还是咋的?这不就欺负家里没个顶樑柱么?” 周海洋心里也窝著火,但眼下只能等:“守著。看看到底是哪个没开眼的货干的好事!” 三人无奈地在湿漉漉的港口乱石堆上坐了下来。 时间在焦虑的等待里粘稠地淌。 约莫过了小半个时辰,远处被日头晃得发白的水天交界线上,才出现一个小黑点,晃晃悠悠地朝岸边挪近。 看轮廓,是条小木船,船上有个人影慢腾腾地摇著櫓。 “是俺的船!” 张小凤踮起脚,惊喜地喊出了声。 小船慢悠悠摇近,船上的摇櫓人和岸上的三个人,脸面渐渐清晰。 几乎是同时,两边都认出了彼此。 船上那主儿,叫张立军。 二十郎当岁,尖嘴猴腮一副刻薄相,是张家沟有名的混子。 平日里偷鸡摸狗,见了年轻媳妇就咧嘴搭訕。 专爱猫在人家寡妇院墙根听壁角,或是半夜扒人家窗户纸往里窥。 臭名在村里顶风能臭出三里地去,正经人家躲著走。 “操!” 张立军一眼扫见张小凤身后的两人,吊梢三角眼一翻,压根不提船的事,反倒抢了话头,指著张小凤唾沫星子乱飞地骂: “张小凤!你个缺心眼的蠢东西!吃饱了撑出鸟来了?把这俩海湾村的穷种往咱张家沟带?你他娘那脑子是不是叫海蜇蛰了?” “张立军我操你姥姥!”胖子被“穷种”两字一点就炸,圆脸涨红成酱茄子,拳头攥得骨节发白,眼珠子瞪得像要迸出来,“狗日的,你特娘的给你胖爷再喷一句屎试试?!” “老子喷的就是你这满身膘的死胖子!” 张立军把櫓往船帮上一摜,叉开瘦精精的腰,脸上掛著毫不掩饰的恶毒冷笑。 “咋?皮子又紧巴了?忘了上回大潮,叫老子抽得跪泥巴汤里喊爹的事儿了?” 胖子的圆脸霎时由红转黑。 上次大潮,他蹚著泥水捡点小海货,被张立军领著几个同村混混堵在滩头。 正是这张立军绕到他背后,照著腰眼子就是一下黑手,把他踹扑在咸腥的泥浆里,拳脚相加,连兜里几个毛票子都摸走了。 万没料到,今天这荒港口上又狭路相逢。 张小凤又气又急,小脸憋得通红:“俺不是蠢东西!你才蠢!你偷著使俺的船,还骂俺家哥哥!” “哟嗬!还哥哥呢?” 张立军咧开一嘴被劣质烟燻黄的烂牙,笑得夸张又刻薄。 “我看你是蠢得冒青烟了!叫人卖了还上赶著帮人数钱的主儿!” “俺不蠢!不许再骂俺蠢!”张小凤被他那副嘴脸刺得眼眶一红,泪花眼见著又要滚下来。 “小凤甭跟他嚼舌根,白费唾沫星子。” 周海洋轻轻捏了捏小凤瘦削的肩,示意她靠后点。 他抬起头,目光冷得像结了冰的刀片,直直钉在张立军那张得意得快飞起的脸上。 声音不高,每个字却都像硬邦邦的石头砸在地上:“偷偷摸摸把人家吃饭的船开走了,是不是该有个交代?!” “行船动桨,木头铁件都要耗损。这世上没有白使白用的道理,对不对?” “交代?” 张立军像听到了顶天的笑话,他慢悠悠解下缆绳,提溜起一只沉甸甸、还滴著水珠的木桶跳上岸,桶里少说有十多斤杂七杂八的鱼虾。 他把桶隨意往湿漉漉的石板上一墩,下巴頦抬得老高,斜睨著比自己高出一头的周海洋,满口的不屑:“你他妈的睡懵圈了吧?瞪大狗眼看清楚,这!是!张!家!沟!” 他伸出一根干树枝似的手指,一下下点戳著周海洋的胸口。 “你们俩海湾村的穷……” 啪!!! 一个极其脆响,力道十足的耳光,狠狠抽在张立军那张沾满油腻汗粒和盐花子的颧骨上。 乾净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第68章 报应 这一巴掌抽得猝不及防,张立军被打得整个人横著晃荡了一步,耳朵里嗡声一片。 半边脸瞬间麻了,隨即是火辣辣撕皮扯肉般的剧痛。 “好!” 胖子激动地一拍大腿根,差点蹦起来。 这一巴掌,抽得又快又狠,比啃半斤猪头肉还解恨。 张小凤也惊呆了,小嘴微张,眼睛里先是惊恐,隨即爆开一片小星星。 海洋哥哥真厉害! 张立军懵了足足三秒。 等他终於回过神,那股盘踞村里,无人敢惹的邪火“轰”地直衝天灵盖。 他捂著脸,活见鬼似的瞪著周海洋,三角眼瞬间充血通红,声音因暴怒劈了叉: “操你妈的狗东……” 啪!!! 又是一个响亮透顶的大耳刮子,精准地甩在张立军另一边脸颊上。 “嘴不乾净,再换一句。” 周海洋脸上竟还掛著一丝近乎嘲讽的平静,眼底却黑沉沉一片,瞧不见半点暖意,冻得人骨缝发寒。 “打得好!” 胖子激动得吼了一嗓子,捏著拳头一副跃跃欲试的模样。 “你……” 张立军彻底傻了眼。 他对周海洋的记忆里,那就是个窝囊废,村里人都知道他烂赌,喝多了黄汤就回家捶老婆踹孩子。 路上有人啐他,他也只敢缩著脖子溜边走。 今儿这是撞了哪路邪神? 那眼神……那手上传来的劲儿…… 周海洋踏前一步,逼到张立军跟前,压低了声音,每个字都冒著寒气:“我最后问一回。你偷用张小凤家吃饭的船,下海收了鱼虾。这船,是不是你用了?用完了,磨损人工,是不是该给点补偿?” 张立军这种在巴掌大地方横惯了的主儿,从来只有他摁著別人捶,哪受过这等窝囊气? 尤其旁边还有一肥一瘦瞪眼看著! 让他给个黄毛丫头赔钱? 下辈子去吧! “我补你妈的棺材本!” 张立军被这连番的耳光扇昏了头,血一下衝上脑门,他“嗷”一嗓子怪嚎,抡起瘦骨嶙峋的胳膊,拳头掛著风声就朝周海洋面门狠狠砸来。 “老子撕了你!” 周海洋早防著他狗急跳墙,见拳头撞过来,嘴角反而冷峭地一挑: “哟?还特娘的敢还手?” 说话间,他肩头一晃,左脚迅疾向侧后方撤了半步,巧妙地避开那记直拳。 右臂则像甩出的鞭梢,借力由下往上一兜。 手肘带著一股沉猛的劲道,结结实实砸在张立军暴露出来的后心窝上! “呃——啊——” 张立军只觉得胸口像被铁榔头猛捶了一记,眼前一黑,五臟六腑都挤作一团,整个人被那力道带得向前猛扑。 “噗通”一声重重跪趴进滩头咸腥的黑泥浆里,呛得泥水灌了半鼻子,差点背过气去。 “操你大爷的!偷人活命的傢伙什用,没句好话就算了,还敢呲牙!谁给你的脸?!” 周海洋根本不给他缓神的机会,抢上前两步,抬脚对著他撅起的泥屁股又狠踹了一下。 三两下的工夫,刚才还横跳的瘦蚂蚱,此刻像条散了架的癩皮狗,蜷缩在湿冷的泥水里哼唧。 胖子看得是瞠目结舌,嘴巴张得能塞个馒头。 他刚擼起袖子准备衝上去帮锤,哪想到周海洋动手跟砍瓜切菜似的? “狗……操……” 张立军蜷著身子,像只被煮透的虾公,从牙缝里挤出混著泥沫的咒骂:“老子……老子用她的破船……是给她脸……还敢要钱?呸!” “有种你弄死老子……不然……狗东……” 周海洋眼角余光瞥见那只装著鱼虾,被张立军墩在石板边的木桶。 他走过去,脚尖对准桶沿猛地一挑。 木桶“咕嚕嚕”翻倒,里面活蹦乱跳的半桶鱼虾小蟹“哗啦”一下全泼洒在布满碎贝壳和水洼的泥滩上,噼里啪啦地扑腾蹦躂,泥点子溅得老高。 “我的鱼!虾蟹啊!” 张立军眼珠子几乎瞪出血,看著自己赶了大半上午的收穫转眼就要蹦光烂掉,他嚎叫著挣扎起来,手脚並用往前爬,想用手去拢那些活物。 胖子叉著腰,总算找回了场子,嘿嘿冷笑著补刀:“活该!叫你欺负人!叫你瞎横!报应来了吧?还想全搂自个儿窝里?” “可惜了……” 张小凤看著那些在泥水里挣扎蹦跳的小鱼小蟹,小脸上满是肉疼。 “那多小鱼虾……够妹妹们吃好几天了……” 胖子拍了拍她瘦小的背:“没啥可惜的!以后好好跟著你海洋哥,让他教你下海的本事,鱼虾蟹有的是捞!” “嗯!” 张小凤用力一点头,看著周海洋的目光又添了几分亮晶晶的依赖。 周海洋懒得再管身后泥地里污言秽语的张立军。 他走到船边,朝胖子和张小凤偏了下头:“上船。” 胖子兴高采烈,麻溜地跳上摇晃的小木船。 张小凤也利索地爬了上去。 周海洋弯腰解开系在石桩上湿漉漉的旧缆绳,最后瞥了一眼泥地里狼狈不堪的人形,轻蔑地哼了一声,也跨进了船舱。 “海洋哥,你刚才那两下子……” 胖子一边熟练地摇动船櫓,破木船晃晃悠悠地驶离了这摊混乱。 他一边摇櫓,一边忍不住上上下下打量周海洋,眼神里全是惊愕。 “哪儿学的本事?真叫一个利索!一招一式看著都有讲究,练过真功夫吧?我跟你小子混了这些年,咋不知道你藏著这手?” 周海洋站在船头,目光投向前方渐渐开阔的海面,无所谓地笑了笑,隨口道:“咳,早些年混闹时,跟一个在镇上耍拳脚討生活的老师傅学过两招庄稼把式,上不得台面的玩意儿。” 胖子一拍满是汗的脑门:“嘿!能掐会算,还会打架!我看你当年遇上的准是个深藏不露的高人!指不定是哪个隱世门派的……” 胖子的话音未落,一直凝神观察著海面波纹起伏和水流走势的周海洋忽然抬了抬手,打断了他:“就是这儿!停船!下锚!” 胖子一个激灵,赶紧稳住了櫓,小船渐渐停稳。 他扒在湿漉漉的船舷边,伸长脖子四下张望:“这儿?有啥门道?水底下埋了聚宝盆?也没瞧出有啥不同啊?” 张小凤也学著周海洋的样子,趴在船帮上,努力瞪大眼睛朝墨绿色的水下瞅:“海洋哥哥,你看见啥好东西啦?” 周海洋收回远眺海平线的目光,转头看著两人,嘴角掛起一个高深莫测的笑容:“要是能一眼瞧穿海水底下有啥,那不成神仙了?这叫……海感,懂不懂?” “我感觉著,这块水底下,一准藏著群好货。” “胖子,你下还是不下?再磨蹭,我可放我的地笼了。” 第69章 反常 “海洋哥,我信你!” 胖子没有丝毫迟疑,麻利地抖开一个磨损得发亮的竹编地笼。 他从桶底捞出混杂著小虾小蟹的碎鱼烂虾,满满当当塞进笼子,那分量足以让张小凤心疼上好几天。 噗通一声闷响,沉甸甸的地笼划了道短促的弧线,迅速没入波光粼粼的海水中。 褪色的泡沫浮標晃悠悠地浮了上来,隨著细碎的浪涌轻轻起伏,像一颗苍白的眼珠窥视著海面。 “用这么多饵料呀!” 张小凤看著桶里明显少了一截的“库存”,眉头紧紧揪著,手指无意识地绞著洗得发白,边缘已经磨出毛边的衣角。 “够妹妹们煮一大碗糊糊了……” 她的声音里带著海风也吹不散的愁苦,那些小鱼小虾是她们姐妹几天都未必攒得到的油腥。 胖子咧嘴一笑,抹了把溅到脸上的咸涩水珠:“小凤妹子,这你就不懂了。捨不得孩子套不著狼!” “难怪你有俩地笼,日子还过得这样紧巴,八成是你平时抠搜,捨不得餵料。” 他咂咂嘴,一副过来人的口吻,眼神扫过张小凤单薄得能被海风吹走的身板和旧褂子上磨破的边角,那褂子短得几乎盖不住手腕。 “餵得足,鱼虾才肯往里钻,笼子才沉甸甸!” “恐怕还不止饵料的事。”周海洋撑著船桨,目光锐利地扫过海面。 那过於沉寂的地笼位置,像一根刺扎在他心头。 两个地笼,再寒磣也不该颗粒无收。 他注意到张小凤手腕上被粗糙竹篾勒出的浅浅红痕,那是长期与粗糲生活搏斗留下的印记。 “小凤,你平时把地笼下在哪儿?带我们去看看。” 他的声音沉稳,带著不容置疑的力量。 “喏!前头不远就有一个。”张小凤伸手指向一片熟悉的水域,声音闷闷的,带著点不易察觉的委屈。 “还有一个下远了点,一天没收,不知道里面空不空。” 那片水域平平无奇,毫无遮蔽。 “行,去看看。”周海洋沉稳应道,从胖子手里接过双桨。 他那副宽厚有力的肩膀一沉,肌肉线条在洗得发白的薄衫下微微賁张,小船便稳稳地破开海水前行。 胖子则眯著眼,像个老练的渔夫,仔细辨认著岸边的礁石形状和半埋在沙里的旧渔网桩。 一边默记方位,嘴里还低声咕噥著参照物。 天气虽好,海面却从不真正平静。 身下这条小木船单薄得可怜,船板间的缝隙渗著水,周海洋不敢离岸太远。 万一翻了,全凭水性硬拼也能游回去。 他一边摇桨,一边留意水下鱼群动向那独特的红光聚集。 中途又寻了处红光密集的水域,利落地下了第二个地笼,浮標隨著水波轻轻荡漾。 “就那儿!看见浮標啦!” 张小凤在船舱里忽地直起身,手指前方一个漂浮的白色泡沫块,声音透著雀跃。 仿佛那浮標承载著她微薄的希望,瘦小的身体因激动而前倾。 “看到了。”周海洋看她那几乎要探出去的身子,哭笑不得,“你別太激动,坐稳嘍!” 张小凤那点懵懂的心思和对收穫的渴望,全写在脸上。 船刚靠拢浮標,张小凤已迫不及待地探身,一把將那湿漉漉,沾著海藻的浮標捞上船板。 她双手紧攥住粗糙的麻绳,憋著劲儿往上拉,小脸因用力涨得通红,胳膊上细瘦的筋骨都绷了出来,眼里满是热切的希冀。 胖子也好奇地凑过来,嘴里念叨:“一夜没起的地笼,按理总该有点东西垫底。” 只有周海洋微不可察地皱紧了眉头。 他眼中所见,周遭海水里確实浮动著星星点点的红芒,像萤火虫般在十米范围內优哉游哉。 唯独地笼所在的那片海,空空荡荡,一个红点也无。 透著邪门。 一种不好的预感攫住了他。 他按下疑虑,不动声色地看著张小凤將地笼一点点提出水面。 竹笼离开水面的瞬间,轻飘飘的。 “呜……” 张小凤脸上的期待瞬间凝固,继而化作浓得化不开的失落。 她不甘心地拎起湿淋淋的竹笼,翻来覆去地看。 甚至把每个入口都扒开瞧个仔细,指尖沾满了海腥味和黏滑感,仿佛想从竹篾缝隙里找出哪怕一只迷路的小螃蟹。 “又空了……为啥总这样……” 她肩膀颓然垮下,那无助的模样让旁人看著心头一紧,像是被无形的重担压弯了腰。 “邪门儿了,海洋哥。”胖子也搓著后脖子,看向周海洋,一脸难以置信。 “这玩意儿还能空成这样?连个螺壳都没剩?饵料渣子都没影儿!” 周海洋俯身接过那轻飘飘的地笼,里外仔细检视。 他原以为是地笼破了洞,张小凤又不懂修补。 可翻看下来,这竹笼虽旧得发黑,篾条却编织得密实完好,几处磨损也用细麻绳仔细缠绑过,显然主人很爱惜。 疑云更浓了,像海上的雾气瀰漫开来。 “小凤,”周海洋放下竹笼,声音放得平缓些,带著探究,“你每日下笼,都用些什么当饵?” 张小凤沮丧地绞著衣角,声音细若蚊蚋: “大伯教我的,用小鱼小虾,有时捡点滩涂上爬不动的小螃蟹……” “大伯心好,家里杀鸡宰鸭的零碎鸡肠鸭肠,偶尔也给我一点……”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补充道,“不过得给他留点好的鱼虾当谢礼。” 胖子咋舌,脱口而出:“哟?你大伯倒捨得?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周海洋心里却咯噔一下。 张小凤那连侄女卖鱼零钱都要搜刮的大伯,会这般好心? 事出反常必有妖。 这个念头像根针,刺了他一下。 暂且按下这念头,他转身准备摇桨,口里招呼了一声:“走吧,先把剩下的地笼下了。” “等等,海洋哥哥!”张小凤急忙喊住他,“我的地笼还没下呢!” 说著就要往那个空笼里抓桶底的小鱼虾,还想往方才那晦气地方扔,似乎认定了那是她的“地盘”。 “慢著!”周海洋连忙拦住,“换块地方下。我看那片海邪气,鱼虾不聚。” 他指著另一处红光隱约的水域。 张小凤嘟著嘴,委屈巴巴:“换了地方,我怕……怕找不著……” 她的眼神里满是担忧,仿佛认准一个地方是她唯一能掌控的安全感。 周海洋一时没反应过来。 胖子猛地一拍大腿,恍然大明白,声音都高了八度: “臥槽!小凤,你该不会是说,你那两个宝贝笼子,天天只认准这一个坑吧?雷打不动?” 周海洋也愕然盯住张小凤,难以置信:“小凤,真是这样?” 第70章 报復 张小凤不好意思地点头,声如蚊蚋,脸微微发红:“……不行么?我……我怕走远了船翻了,也怕记不住地方,回头找不著就真没了……” 她的逻辑简单又心酸。 “那肯定不行啊!”胖子一脸恨铁不成钢,痛心疾首,“旁人下地笼都跟埋金子似的,专挑暗角旮旯,礁石缝,海草堆,就怕叫人盯上顺手牵羊。” “你倒好,天天跟点卯似的,雷打不动杵在老地方,这不是举著牌子喊贼快来么?傻丫头哟!” 张小凤猛地抬头,眼睛瞪得溜圆,仿佛被点醒,长久以来的困惑找到了出口:“胖哥哥,你是说……是有人偷了我的鱼?!” 她的声音颤抖,带著被欺骗的愤怒和后知后觉的羞耻。 胖子嘆气,指著那空荡荡的地笼:“那还用说么?你看这地笼,饵料空了,分明有东西钻进去啃过。” “可眼下连个鳞片都没有,不是给人摸走了能是啥?你这丫头……饿得前心贴后背,就没疑心过?!” 他看著张小凤枯黄的头髮和凹陷的脸颊,语气里带著心疼。 “我……是我笨……” 张小凤眼圈一红,亮晶晶的泪珠在眼眶里直打转,长久以来积攒的委屈和此刻被点破真相的羞愤涌了上来。 倔强的她死死咬住下唇才没哭出声。 “胖子,好好说话!”周海洋瞪了胖子一眼,转向张小凤,语气温和却篤定,“小凤,哭啥!知道根儿在哪儿就好办。往后咱换个地方,藏严实些。” 他的目光扫过海岸线,寻找著合適的隱蔽点。 “嗯……” 张小凤用力吸吸鼻子,手背飞快抹掉眼泪,轻轻点头,眼神里多了丝倔强,像石头缝里挣扎出的小草。 “草他姥姥!”胖子气得一拳砸在船舷上,小木船一阵剧烈晃悠,“老子现在就恨不得揪出那个没屁眼的王八蛋!” “特娘的偷谁不行?专挑小凤欺负?丧良心!” “哎?”胖子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扭头看向周海洋,眼睛发亮,“海洋哥,你说会不会就是张立军那小子乾的?!” “刚才岸上碰到他那阵仗,不正收了地笼上岸么?那小子贼眉鼠眼的,一看就不是好鸟!” 周海洋捏著下巴,眼神锐利如刀,扫向张立军先前消失的方向,微微点了点头:“有可能……但拿贼拿赃。没当场摁住手脖子,现在喊破天他也认。以后多留神,逮著了一次跟他算个总帐!” 他的声音不高,却透著一股寒意。 “別让胖爷知道是谁。”胖子恶狠狠地说,挥舞著粗壮的胳膊,“不然非把他打出稀屎,再让他自个儿咽回去!” 唾沫星子都飞溅出来。 周海洋嘴角冷冷勾起,露出一抹近乎残忍的笑意:“算我一个!现在,换新地方下笼子。” 他不再多言,调转船头,驶向选定的新地点。 海风带著咸腥,吹动著张小凤额前细碎的头髮,也吹动著她心中刚刚燃起的,对公道的一丝微弱期盼。 又耗费近个把钟头,三个人的地笼终於下完。 周海洋选的位置都经过他“眼力”验证,水下红点成群,只要不遭贼手,绝差不了。 张小凤的另一个地笼,毫无悬念,又是一无所获。 看著那湿淋淋空落落的竹笼,她抱著膝盖在船头蹲了半天,瘦小的背影在海风中写满失望。 枯黄的头髮被吹得凌乱,更显伶仃无助,像一株隨时会被折断的芦苇。 “得了小凤,犯不著为这难过。” 周海洋走过去,拍了拍她单薄的肩,手掌下感受到骨头硌手的触感。 “晚上回去,我给你们姐妹弄顿好的,油燜大虾,清蒸海鱼,管饱。” 他描绘著美食,试图驱散她心头的阴霾。 “嗯?” 摇著櫓的胖子目光忽地一凝,警惕地盯著远处渔港。 “海洋哥,港口那边……有点不对付啊!你看蹲著站著那几个,眼珠子直往这边骨碌,手里还抄著傢伙,该不会是堵咱们的吧?” 他的声音绷紧了。 周海洋手搭凉棚望去。 果然,港口边上影绰绰四五个身影,目光齐刷刷钉在他们这条小木船上。 手里拿著削尖的长竹竿,在夕阳下闪著不祥的光。 “艹!”胖子啐了一口,脸色阴沉下来,“海洋哥,九成九是张立军那龟孙!” “打输了不服气,拉人港口守株待兔来了!这可咋整?!” 他看向周海洋,等著拿主意。 “先靠过去,看清楚。”周海洋眉头微拧,肌肉悄然绷紧,像一张拉满的弓。 小船渐近。 尚未看清岸上人脸,张立军那尖利囂张的破锣嗓已刺透海风袭来: “周海洋!死胖子!打了老子,放了老子的鱼,你们今儿別想上岸!给老子在海里漂著喝咸水吧!” 他站在岸沿,叉著腰,一副小人得志的嘴脸。 话音刚落,周海洋便瞧见岸上那五人齐刷刷从脚边抄起备好的粗竹竿。 足有两三米长,一头削得尖利,狞笑著扛在肩上,像一排简陋而致命的长矛,封住了上岸的路。 “真是这狗东西!”胖子脸一沉,手上櫓速不自觉慢下,手心沁出汗,“海洋哥,他们人多傢伙长,靠岸?” “靠!” 周海洋眼神一沉,斩钉截铁,没有丝毫犹豫。 小船並未减速,反而带著股破釜沉舟的锐气直衝港口。 张立军见状,更是得意叫囂,唾沫横飞:“哟呵!还挺横!来!老子就站在这儿,看你们怎么爬上来!有种上来啊!” 胖子一边死命摇櫓保持冲势,一边破口大骂,声音洪亮地压过海浪:“操你祖宗张立军!没卵子的怂货!有种跟胖爷单挑啊!打不过就拉帮人,算哪门子好汉!你裤襠里那玩意儿是摆设吧!” “老子就怂!你牛逼,你上岸啊!”张立军被骂得脸红脖子粗,恼羞成怒地挥著竹竿挑衅,恨不得立刻把胖子捅下海。 “怕你?!” 胖子怒极,双臂青筋暴突,摇櫓如飞,小船如离弦箭射向港口。 第71章 绝了 “海洋哥,小凤,护好了!” 胖子大吼著,像是给自己和同伴鼓劲。 “小凤趴下!胖子稳住船头!” 周海洋低喝,一个箭步抢到船头。 双脚钉子般扎在摇晃的船板上,鹰隼般的目光死死锁住岸上五人。 全身蓄势待发,如同盯紧猎物的猛虎。 船身刚贴上港口粗礪的石基,发出沉闷的摩擦声。 张小凤还不及完全趴稳,一根带著撕裂风声的竹竿已凶狠捅向船头周海洋胸口! 是张立军旁边一个高个子下的手,又快又狠。 “海洋哥哥当心!” 张小凤嚇得尖叫,小脸煞白。 周海洋早有防备,身体如绷紧的弓弦猛一侧拧。 尖锐的竹竿带著寒意擦著他粗布衣襟,“嗖”地捅向了后面正变脸色的胖子。 胖子脸色煞白,下意识猛摇櫓杆想转向躲避,船身剧烈倾斜。 这要被捅实,立时就得翻船落水! 冷汗瞬间浸湿了他的后背。 电光石火间,周海洋拧身的同时,手臂铁钳般探出,一把牢牢攥住了擦身而过的竹竿末端。 掌心被粗糙的竹刺磨得火辣辣生疼,他却纹丝不动。 张立军万没料到周海洋身手这般刁钻迅捷,这一下突袭竟被他反手捉住。 他只觉一股巨力传来,整个人懵了,竟忘了撒手,只是下意识地抓紧。 “下来吧!” 周海洋眼中厉色闪过,吐气开声,腰腿贯力,抓竿的手臂猛地向后一带。 动作乾净利落,带著一股汹涌狂暴的蛮劲。 “啊——” 张立军猝不及防,整个人被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扯离地面,手舞足蹈如破麻袋。 在同伴惊恐的目光中,直挺挺一头栽进了浑浊冰冷的海水里。 噗通! 巨大的水花溅起老高,打湿了岸沿。 “小军落水了!” 岸上四人看著这兔起鶻落的一幕,全都惊得呆了,举著的竹竿都忘了放下。 “军哥!” 张立军的堂弟张小亮最先回神,脸上一霎阴沉得能滴出水,凶光毕露,仿佛周海洋这一下打的是他的脸。 他厉声吼道:“动手!把他们全给我捅下去!给我军哥报仇!” 另外三人如梦初醒,抄起手中长竿,左右分作两路,凶狠地朝著船头周海洋和船尾的胖子劈头盖脸砸扫下来。 风声呼啸,密集的竿影覆盖了整个小船上空。 “糟糕!” 胖子脸色剧变,手忙脚乱摇櫓闪避,但港口逼仄,竹竿密集如林,小船腾挪不开。 他只能狼狈地矮身躲闪,竹竿带著劲风扫过头顶。 “海洋哥哥!” 张小凤蜷缩在船舱角落,双手死死抓住湿滑的船帮,声音带了哭腔,瘦小的身体瑟瑟发抖。 周海洋眼神冰冷如寒潭,二话不说,双手紧握刚夺来的竹竿。 腰身如拧麻花般一旋,杆子抡圆了对著左右袭来的竿影,就是一记势大力沉的横扫千军。 竹竿带著呜咽的风声,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扫过。 噼里啪啦! 梆梆梆! 一串刺耳的碰撞声炸响。 周海洋膂力惊人,扫出的长杆精准磕在四根竹竿上。 巨力震得岸上四人虎口发麻,手臂酸软,竹竿高高盪起,攻势霎时溃散,阵脚大乱。 “哎哟我日!谁啊!” 刚从水里冒头,想喘口气的张立军,迎头就被一根反弹失控的竹竿狠狠抽在额头上。 啪的一声脆响,额上立时肿起一道紫红的稜子。 正中还被竹节印烙了个清晰的空白小印,活像开了道滑稽的红门缝儿。 配上他湿漉漉的头髮,狼狈又可笑。 岸上一个青年一脸尷尬,看著自己手里还在震颤的竹竿:“这……也不能全怨我……谁让你这时候冒头……” “我尼玛!”张立军疼得眼前金星乱冒,气得差点背过气去,在水里扑腾著破口大骂:“少他妈放屁!快拉老子上去!瞎啊!” 他感觉额头火辣辣的疼,咸涩的海水一浸,更是钻心。 “还想上去?” 周海洋嗤笑一声,手中长竿一转,对准张立军脑袋旁的水面就是一记凶狠拍击。 啪! 巨大的水花四溅,兜头盖脸浇了张立军一身,嚇得他一缩头,又呛了口水,咳嗽不止。 “周海洋!” 张立军在冷水里扑腾,切齿怒吼,声音都变了调。 胖子看到他额上那“红门缝”加“天眼印”,顿时笑得前仰后合,差点从船上栽下去:“海洋哥,小凤,快看!这傢伙脑门开瓢儿啦!还自带戳记呢!跟年画里的门神似的!笑死人!” 他指著张立军的额头,乐不可支。 张小凤顺著指点一瞧,那滑稽模样让她也忍不住破涕为笑,连忙捂住了嘴,肩膀一耸一耸。 “嘿,真绝了!” 岸上有人忍不住探头细看,竟也噗嗤乐出声,紧绷的气氛顿时泄了大半。 “笑你妈啊!” 张立军额头火辣辣地疼,又被嘲笑,羞愤欲绝。 “愣著看猴戏呢?打啊!全他妈给老子捅下去!弄死他们!” 他声嘶力竭地在水里指挥。 “噢噢!” 张小亮脸上掛不住,立刻吼道:“动手!给我军哥报仇!全弄下去!” 四人再次挥舞长竿,学乖了不再硬磕。 仗著岸高之利,用长竿尖头朝著周海洋和船上的胖子,张小凤连连戳刺扫打。 专攻下盘与船帮边缘,想把船掀翻或者把人捅下来。 一时间,竹竿破风声,船板撞击声,水花飞溅声响成一片。 小木船在密集攻击下剧烈摇晃,仿佛隨时会解体。 周海洋抹了一把被飞沫糊住的脸,眼中凶光一闪,如同被激怒的猛兽: “胖子!顶住!给我往前靠!贴紧石基!” 他需要一个稳固的支点。 “得令!” 胖子咬紧牙关,腮帮子鼓起,使出吃奶力气摇櫓,小船在竿林缝隙中顽强又前进一截,船头重重撞在港口石基上。 第72章 天道好轮迴 此处水面距离石基岸沿足有近一米落差。 趁著周海洋全力应对其他四人,张立军瞅准个空子。 手脚並用,狼狈扒住一块凸起的,长满滑腻海蠣子的石缝,指甲都抠翻了,拼命往上爬。 湿透的衣服紧贴在身上,滴滴答答往下淌水,狼狈不堪。 眼看半个身子刚探上岸边,周海洋眼观六路,猛地回身,手中长竿带著风就朝张立军扒岸的手背狠狠扫去。 为了打落他,周海洋自己肩胛也结结实实挨了岸上一记竹竿,闷哼一声,身子晃了晃。 所幸对方力道被卸去大半,只留下火辣辣一片疼。 “啊呀!” 张立军痛呼撒手,五指瞬间失去知觉,“噗通”一声,再次栽落海水,激起更大的水花,嘴里灌满了咸腥的海水。 “天燥,水里凉快,老实给我泡著吧!” 周海洋忍著肩痛,咧嘴冷笑。 手中长竿抡开护住船头,再次逼退数支戳刺,像一尊门神般钉在船头。 赫然一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势。 胖子瞅准岸上四人被逼退半步,阵型散乱的瞬间,骤然一声暴吼,如同发怒的棕熊,双臂筋肉虬结,用尽全身蛮力將櫓杆向怀中死命一扳。 小船借这孤注一掷的猛力,船头“咚”地一声,狠狠撞实了港口石基。 船身巨震。 “轮到胖爷了!” 胖子甩开櫓杆,抄起船板上被盪落的一根船桨短柄,怪叫一声,借著一撞之力,就要往上蹦。 “胖子,守稳船!”周海洋低喝一声,止住胖子冒进。 他眼神冷冽如冰,趁岸上四人被船体猛烈撞击震得心浮气躁,步法凌乱的剎那,双手紧握那根三米长竹,腰胯猛然发力。 整个人如同一头怒极的水牛拖著犁,朝著岸上四人立足之处便是一记势大力沉的横扫! 动作大开大合,带著一股摧枯拉朽的气势。 呜—— 竹竿带著撕裂空气的尖啸横扫而过。 岸上四人嚇得魂飞魄散,怪叫著狼狈后跳,有的甚至一屁股坐倒在地,阵型彻底乱了套,挤作一团,再无人敢近岸沿。 “好!好!” 张小凤先前嚇得脸色发白,此刻见周海洋一人一竿竟逼得四个手持“长矛”的泼皮连连后退,溃不成军,禁不住拍手欢喜。 小脸上终於有了血色,眼睛里满是崇拜。 “漂亮!” 胖子大声赞道,挥舞著短木棒。 “走!” 周海洋毫不容情,长竿如怒龙出海,又是一记更猛烈的回扫。 这次竿头几乎是贴著他们脚面扫过,带著一股劲风,惊得那四人连滚带爬又窜出去好几步,彻底远离了岸沿。 一时人仰马翻,狼狈至极。 “狗日的!胖爷来了!” 胖子瞅准这千载难逢的空隙,怒吼一声,手脚並用,像只灵活的胖狸猫,攀上湿滑的石基,一个打滚上了岸。 他顺手抄起张立军掉在地上那根最粗最长的竹竿,狞笑著,如同猛虎下山,就朝那四个惊魂未定,挤成一团的傢伙猛衝过去。 沉重的脚步踏得港口木板咚咚响。 “小凤,上!” 周海洋一手持竿威慑岸上,一手迅速托住张小凤腋下,助她借力利落地攀上港口。 目光掠过水麵时,眼角瞥见张立军又在偷偷扒岸,毫不犹豫,反手一竿如毒蛇出洞,精准点刺在他扒岸的手腕上。 “哎哟!操!呜呜呜——” 伴隨著痛骂和哗啦水声,张立军第三次沉了下去,只留下几个翻滚的气泡。 张小凤刚在岸上站稳,惊魂未定,下意识望向胖子衝锋的方向,顿时惊得捂住了嘴,眼睛瞪得溜圆。 周海洋急转头,正看见胖子气势汹汹衝到一半,就被其中缓过劲来的张小亮瞅准空档,阴险地一竿子抽在屁股上。 “嗷——” 胖子发出一声变了调的,杀猪般的惨嚎,整个人如被踩了尾巴的猫蹦起老高。 方才的威风荡然无存,捂著屁股疼得齜牙咧嘴,原地直打转,手里的长竹竿也差点脱手。 “海洋哥救命!这帮孙子玩阴的!专捅腚眼!” 胖子哭爹喊娘,拖著长竿,一瘸一拐地就往周海洋身后躲,像只寻求庇护的熊崽。 周海洋眼神一厉,拖著自己那根长竹竿,大步流星迎了上去,铁塔般的身躯横在胖子身前,目光如电扫向张小亮四人。 张小亮四人见这煞星杀气腾腾衝来,刚刚提起来的那点凶狠气焰瞬间烟消云散。 慌忙收住脚步,挤作一团,再不敢上前,眼神里只剩下恐惧。 握著竹竿的手都有些发抖,脚步不自觉地又往后退了半步。 “嘶……真他娘疼啊……” 胖子齜牙咧嘴地揉著臀部,躲在高大的周海洋背后,跳著脚骂阵,试图用声音找回场子。 “来啊!刚才那捅人腚沟子的劲头呢?再来呀!胖爷的屁股等著呢!” 张小亮四人你看我我看你,眼神里只剩下忌惮和退缩,握著竹竿的手心全是汗。 “他们不来没关係。”周海洋冷冷一笑,目光转向港口边缘,“水里不还泡著一个?” 他拖著长竿,大步走到岸边,居高临下望向浑浊海水中,正好和又一次扒住石缝,准备卯足劲儿往上躥的张立军四目相对。 张立军脸上水珠混著冷汗往下淌,嘴唇冻得发紫,眼神里是又恨又怕,还带著一丝绝望。 “別……” 张立军求饶的话刚出口,一只沾著泥污,鞋边磨得发白的43码解放鞋鞋底,已毫不留情地朝著他扒著石沿,冻得发白的手指狠狠跺下。 动作快如闪电。 “沃日——” 张立军发出一声痛彻心扉,不似人声的哀嚎。 五根手指吃痛蜷缩,瞬间失去力量,整个人“噗通”一声,第四次砸回海水深处。 这次沉下去的时间更长,海面上只留下一串绝望的气泡。 “哈哈哈……” 胖子放声大笑,屁股上的痛楚似乎都轻了许多,指著海面: “张立军! 这就叫天道好轮迴,苍天饶过谁!天儿热著,水里舒坦,你且泡著醒醒神!多喝几口,管饱!” 第73章 畜生不如 “草!” 张立军猛地从水里钻出头,大口喘著粗气,抹了把脸上的海水,气得浑身打颤,嘴唇哆嗦著,朝岸上无能狂怒: “周海洋!你他娘的到底要踩老子几回?!” 他的声音嘶哑,已然带著哭腔。 “你叫这么多人堵在这儿,拿著削尖的竹竿对付我们,不就是想把我们拦在海里,打下水,让我们爬不上来吗?” 周海洋站在岸沿,如同俯视浅坑里的癩蛤蟆,语气带著一丝冰冷的嘲弄: “轮到你自己在水里泡著,就受不了了?怎么,你张立军的脸,比別人格外贴了金箔?还是你这身皮肉,泡不得咸水?” 胖子在一旁挤眉弄眼地帮腔,指著张立军湿漉漉的脑袋: “海洋哥,他那脸倒没比別人大多少,不过脑门中间那道红门缝加天眼印,绝对是张记独家出產的独门標记,贵不可言!泡一泡说不定更亮堂!” 张小凤看到张立军额头上那滑稽又显眼的红痕和中间空白的小印,再次忍俊不禁,连忙低下头。 “嘿,真绝了!” 岸上有人伸长了脖子细看,忍不住低声附和,嘴角抽动。 “神你妈个蛋!” 张立军泡在水里,只觉得额头被海盐醃得生疼,更气昏了头,感觉全世界都在嘲笑他。 “老子就不信你们能蹲这儿守到天黑!操!” 他试图往旁边游动,另寻上岸处,动作笨拙而绝望。 胖子乾脆一屁股坐在滚烫的港口青石板上,还舒服地伸展了下腰背,故意大声道: “哎哟,海洋哥,坐这儿海风吹著,太阳晒著背,还真他娘凉快,比摇船舒坦百倍。” “咱不急,有的是閒工夫嘮嘮嗑,看会儿海景。” 他愜意地眯起眼,仿佛在度假。 “你们真打算把事情做绝?” 张立军被他这无赖样气翻白眼,声音都嘶哑变形了,带著绝望的颤抖。 冰冷的海水正迅速带走他的体温和力气。 “少特娘的废话!”胖子啐了一口,“你在水里好好泡著,给胖爷我去去你那混帐脾气。啥时候脑子清醒了,啥时候再说!” 胖子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对著水里的张立军扬声道: “对了,张立军,问你个正经事儿。张小凤那俩地笼里的货,是不是你这瘪犊子偷摸顺走了?” “专门欺负人家没爹没娘的丫头?是站著撒尿的爷们儿就敢作敢当!” 他目光炯炯,试图从对方表情里找出破绽。 “放屁!”张立军像是被踩了尾巴,在水里暴跳如雷,激起大片水花,“你他娘少泼脏水!” “就那俩破竹笼,里面能有几两塞牙缝的玩意儿?老子看得上?稀罕你那点东西?!” 他梗著脖子,一脸被冤枉的愤怒,吼得脖子上的青筋都暴起来了,那份激愤倒不像作偽。 “真不是你?” 胖子皱著眉,狐疑地审视著他扭曲的表情和愤怒的眼神。 “废话!是老子乾的,老子有啥不敢认!老子顶天立地,敢作敢当!” 张立军吼得声嘶力竭,试图证明自己的“磊落”。 胖子皱著眉看向周海洋,低声道:“海洋哥,看他的鸟样……倒像是真被冤枉了?” 周海洋仔细盯著张立军在水里气急败坏扭曲的脸。 那份被污衊的激愤,那份急於辩白的嘶吼,倒不像是假。 看来,张小凤地笼的事,当真不是他干的。 “那你常在附近晃荡,”周海洋沉声问,语气带著不容置疑的压迫,目光如炬,“知不知道是谁干的?” 张立军梗著脖子,色厉內荏:“你他妈算哪颗葱?老子凭什么告诉你?!” 他试图保留最后一点尊严,儘管泡在水里的样子早已经毫无尊严可言。 周海洋掂了掂手中的长竿,竹竿在他手里轻若无物,嘴角勾起一抹近乎残忍的冷笑: “就凭你泡在海水里,我站在这港口上晒著太阳。这理由,够不够?!” 他顿了顿,声音带著冰冷的压迫感,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 “不说,老子就在这儿陪你耗到底。至於你找来的这几个帮手……” 周海洋目光扫过岸上那四个畏缩的身影,发出一声不屑的冷笑: “你最好別指望他们敢趟这浑水,帮你爬上岸。我看他们站得挺稳当,看戏看得挺乐呵。” 这话像刀子一样扎在张小亮几人脸上,他们纷纷避开目光。 就在张立军眼神闪烁,泡得嘴唇发紫,似乎还在挣扎权衡时—— 他身后的张小亮像是急於撇清关係又带点幸灾乐祸,忽然嗤笑出声,插嘴道:“这事儿啊!问我堂哥没用。你们该去问问张朝东。张小凤那点货,就是被她亲大伯摸走的。” “我都撞见好几回了,天没亮就偷偷去起人家的笼子,比赶海还勤快。” 他撇撇嘴,仿佛在说一件眾所周知的笑话,语气里满是鄙夷。 张小凤如遭雷击,呆呆地望著张小亮那张油滑又急於討好的脸,整个人僵在原地。 脸色瞬间褪尽血色,嘴唇哆嗦著,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世界仿佛在她眼前崩塌,最后一丝对亲情的幻想也被无情戳破。 海风吹过,她单薄的身体晃了晃,几乎站立不稳。 胖子气得脸颊的肉都在抖,拳头捏得咯咯响,额头上青筋都蹦了出来:“张朝东这老畜生!心黑得连骨头缝儿都冒毒水!亲侄女穷得揭不开锅,他居然伸得下手!” “刮地皮刮到自家丫头头上,他还是不是人!简直畜生不如!” 他猛地看向摇摇欲坠的张小凤,声音带了急切和心疼。 “小凤!你听见没?是你那好心的大伯!天天给你点鸡零狗碎,敢情是拿你的东西换的!” 他越说越气,胸口剧烈起伏,恨不得立刻衝去张家理论。 周海洋的脸色阴沉得如同风暴將至的海面,眼中寒芒闪烁。 他原本以为张朝东搜刮侄女编筐的那点辛苦钱,已是丧尽天良,没想到竟连这点救命的鱼获也不放过!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贪婪,而是要把这几个孤女往死路上逼。 一股怒火在他胸中翻腾。 第74章 强心针 “他是想把这一窝丫头彻底逼死!”周海洋牙缝里挤出这句话,冰冷刺骨。 他伸手,轻轻搭在张小凤那单薄得硌人的肩膀上,感觉到她整个人都在剧烈地颤抖,像秋风中的落叶。 “小凤,”他的声音低沉下来,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和深深的怜惜,“哭不出来就別硬撑。” “这下你看清楚了,你亲大伯是什么货色。狼心狗肺,猪狗不如!” “往后就把他当个路人,桥归桥路归路。反正他也从没真心帮过你们姐妹半分!” “反倒一门心思刮你们的油,吸你们的血。离了他,你们姐儿几个的日子一准儿比现在好过。信我!” 他最后两个字斩钉截铁。 张小凤低著头,肩膀微微耸动,颤抖的声音像根隨时会断的细线,充满了被至亲反覆拋弃,欺骗的茫然和深入骨髓的痛苦:“海洋哥哥,胖哥哥……你们说,是不是我跟妹妹们哪儿做错了呀?” “为啥爸妈,还有大伯……都不稀罕我们……都嫌我们是累赘……” 那声音里的无助,让听者心碎。 周海洋闻言脸色骤变,立刻斩钉截铁道,声音洪亮如钟:“小凤,不准瞎想!是你们爹娘没担当,心硬得赛过石头!是张朝东那老东西黑心烂肺!” “我早说过,他们撒手不管你们,那是他们蠢透了!有眼无珠!” “你现在要做的,就是活出个样子来,让自己吃得好穿得好,把妹妹们拉扯大,狠狠打那些人的脸!” “让他们悔青了肠子去!让他们將来跪著求你都进不了门!” 他的声音带著强烈的感染力,像一剂强心针。 胖子也连忙跟著鼓劲,挥舞著拳头,仿佛要砸碎这憋屈的命运: “对!小凤,你得爭这口气!把日子过得人模人样,红红火火!让那些瞎了眼的王八蛋后悔去吧!到时候让他们高攀不起!” “真……真的能吗?”张小凤抬起头,乾瘦的小脸上,泪痕未乾,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急切地看向两人。 里面燃起一丝微弱的火苗,仿佛在寻找最后的依靠和確认。 “当然能!” 周海洋和胖子异口同声,如同起誓,目光坚定如磐石地看著她,传递著不容置疑的信心。 “嗯!” 张小凤用力吸了吸鼻子,悄悄在心底摁下了一颗硬邦邦的念想,那点茫然无措被一种破釜沉舟的决心取代。 她抹了把脸,眼神变得不同了,像淬了火的铁。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 周海洋稍稍鬆了口气,隨手將夺来的长竹竿“哐当”一声扔在地上。 冷厉的目光看向仍在齐腰深,冰冷的海水里扑腾,此刻却显得失魂落魄,连愤怒都无力了的张立军。 “张立军,今儿这事,到此打住。你要是不服气,明刀明枪来找我周海洋。別牵累旁人!” 他语气平淡,却带著不容置疑的警告,目光扫过张小亮几人,那几人纷纷低头。 “胖子,小凤,咱们走!” 说完,周海洋带著两人转身就走,背影决绝。 他可没功夫跟这群赖汉在海边耗下去。 说到底,他和张立军无非是海滩爭锋的那点齟齬,犯不上死磕。 眼下更重要的是安顿好身后这个刚刚被至亲捅了一刀的小姑娘。 “哼!” 水里的张立军盯著三人远去的背影,嘴里无声地开合了几下,最终还是没放出什么狠话,只剩一声不甘的闷哼和牙齿打颤的声音。 说到底,他先动的手,还叫人堵门,不占理。 张小亮那番揭露张朝东的话,也让他觉得臊得慌,仿佛自己也跟著丟尽了脸。 …… “老二,老三,老四,老五,大姐回来啦!” 院门吱呀一响,张小凤带著点刻意扬起的轻快喊了一声,那声音里似乎注入了一丝新的力量,儘管眼底深处还残留著伤痛。 “大姐!” 四个瘦小的身影如同出笼的雀儿,带著飢饿的虚弱,一窝蜂围到张小凤身边,嘰嘰喳喳说个不停。 昏暗的院子里总算有了些许生气。 周海洋笑呵呵道,儘量让气氛轻鬆:“招娣,锅都拾掇利索没?拾掇好了,哥就给你们支锅起灶,弄点热乎的。” 他目光扫过院子。 墙角堆著的破烂渔网散发著浓重的海腥味。 散乱的柴火被海风吹得微微晃动。 低矮的土坯墙歪斜得厉害。 墙根泥土鬆软,仿佛下一刻就会倾颓。 “海洋哥哥,锅台刷得可乾净啦……” 老二张招娣靦腆地笑著,从阴暗的厨房门口探出头,枯黄的头髮用一根磨得起毛的布条勉强扎著,露出一张同样营养不良的小脸。 周海洋麻利地捲起袖管,露出结实的小臂: “走,看哥给你们弄口好饭。” 他率先走进那低矮昏暗的厨房。 “好耶——” 一群半大丫头簇拥著周海洋走进她们那个破败昏暗的小厨房。 灶膛冰冷,锅底积著薄薄一层灰。 缺了一角的粗陶大碗里,整齐码著他早前带来的“海货”—— 指甲盖大的小蛤蜊,巴掌大的花蟹,指节长短的小海螺,还有小杂鱼和小虾。 品种倒不少,就是都小的可怜,显然是別人挑剩下的最差渔获,透著寒酸。 周海洋掂量了一下分量,挑出蛤蜊准备爆炒,剩下的打算一锅乱燉。 海边人吃海货,图的就是那股子咸腥的鲜,做起来根本不必太讲究,有口热乎的咸鲜味就行。 “家里有姜蒜不?” 周海洋在昏暗的厨房里翻找。 油腻的灶台上只有半碗粗盐,半瓶子见了底的酱油,醋瓶子空空如也,瓶口结著蛛网。 別说姜蒜,连片像样的干辣椒都没有。 空气里瀰漫著一股潮湿发霉和淡淡鱼腥混合的味道。 平常管做饭的张招娣,侷促地挠了挠她那枯草似的稀疏头髮,声音低得像蚊子哼,带著羞愧: “海洋哥哥……那个……贵哩……” 她侷促地搓著洗得发白的衣角,仿佛这是她天大的过错,头埋得更低了。 “姜蒜都没有?” 周海洋忍不住又皱紧了眉头。 这日子过得,真是一粒米一滴油都要精打细算,调味品更是奢侈品。 胖子连忙道,试图缓解尷尬:“小卖部有,我去买点?” 他看出周海洋的意图。 周海洋点点头,从裤兜里摸出几张卷了边的毛票:“成,跑快些,姜蒜各买一小块,再买瓶酱油……” 他数出几张票子递给胖子。 胖子如今荷包里有了点卖鱼获的进项,腰杆直了些,拍胸脯道: “行行,我每样都弄点,再捎带两根葱!” 说完拔腿就走,脚步声匆匆消失在门外坑洼不平的土路上。 趁著胖子去买东西的功夫,周海洋打算先燜锅饭。 他掀开灶台边那个歪歪扭扭,盖著破木板的米缸一看,里头空空荡荡,缸底只剩一层灰白的粉末和几粒散落的米虫壳。 “家里……连米都没有?” 周海洋心里一抽,看向身边几个面黄肌瘦,眼巴巴望著他的丫头,喉头有些发紧。 这比他想像的还要艰难。 第75章 做饭 张小凤脸上有点侷促,声音越来越小,几乎听不见:“大米……贵哩!我们平常都吃饃饃……” 其实哪是顿顿有饃饃,更多时候不过是將挖来的野菜掺点粗玉米面,煮成糊糊罢了,能填肚子就行。 “饃饃挺好,顶饿!”周海洋压下喉头的滯涩,声音放得更缓,儘量显得自然。 “面在哪儿?我先和上。” 他不能让这群孩子再感到难堪。 张招娣立刻捲起她那打了好几个补丁,洗得发白的袖子,露出两条细得嚇人,却已显露出操劳痕跡的胳膊:“海洋哥哥,我去和面吧,我会。” 她熟练地从一个破布袋里舀出小半瓢粗玉米面,又从一个瓦罐里舀出点浑浊的井水,动作麻利地开始揉搓。 那玉米面粗糙发黄,一看就是最次的粮。 周海洋看她那熟练劲头,知道这孩子早已是家里的顶樑柱,点点头:“行,和软和点,贴饼子好吃。” 这丫头小小年纪,已是被生活磨礪出的样子。 不多时,胖子拎著个小油纸包气喘吁吁地回来了,额头上冒著汗珠,显然是跑著来回。 周海洋接过来打开。 一小块发黄,乾瘪的老薑,几瓣皱巴巴的大蒜,一小把青葱,还有小半瓶顏色深褐的酱油。 “齐活了就行。” 有总比没有强,好歹能去腥提味。 “看不起谁呢,老子也能掂勺!”胖子撇撇嘴,活动了下手腕,试图证明自己不只是个跑腿的。 周海洋利索地分配活儿,让小丫头们剥蒜,自己洗姜切片。 片刻后,他把那些小海鲜倒进一个豁口的大粗瓷碗里,撒上切好的薑丝蒜末,倒了些酱油,用筷子轻轻搅了搅,放在灶台上醃著。 那刺鼻的咸腥味儿里,总算混进点辛辣和酱香的气息。 几个丫头围在边上,眼巴巴看著,连咽口水都小心翼翼。 仿佛那碗里醃著的是她们从未尝过的山珍海味。 周海洋笑了笑,儘量让气氛轻鬆些:“以后得了海货,就像我这样先用料醃一醃,再下锅煮,又鲜又不腥。记住了?” 老二张招娣学得最认真,她眨巴著因缺乏营养而显得格外大的眼睛:“我以前煮鱼,都是放水咕嘟熟了吃,撒点盐,也没觉得难吃。” 她努力想证明自己也能做得好,只是没有调料。 老三,老四,老五像是终於逮到机会,忙不迭地拼命点头,小脑袋点得跟小鸡啄米似的,七嘴八舌地附和。 “嗯嗯,二姐煮的可香了!” “就是就是,二姐最厉害了!” “呃……”张招娣有点不好意思地搓著衣角,小脸上难得露出一丝被妹妹们夸奖的羞赧和满足。 “哈哈哈……”周海洋笑了,心里却更酸涩,“等会儿端上桌,你们就知道啥叫好滋味了。保管香掉你们的小牙。” 这话一出,几个丫头的肚子都咕嚕嚕叫了起来,此起彼伏,在安静的厨房里格外响亮。 她们不自觉地滚动著喉咙,眼神更加热切地投向灶台和那碗正在醃製的海鲜。 土灶里塞进枯枝和破渔网引火,红艷艷的火舌贪婪地舔舐著乌黑的锅底。 跳跃的火光碟机散了厨房的阴冷,映亮了丫头们写满渴望的小脸。 周海洋手持一把缺口的老锅铲,在呛人的油烟里熟练地翻炒著蛤蜊。 热油爆开的蒜末薑丝香气,混合著蛤蜊受热张壳溢出的鲜味儿,霸道地占据了整个昏暗的厨房。 甚至飘到了院子里,盖过了海腥和霉味。 滋滋的响声里,香气愈发浓郁,勾得人食慾大动,口水直咽。 “好……好香!” 几个丫头围著灶台,踮著脚尖,拼命吸著鼻子。 眼珠子一眨不眨地,追隨著锅里翻腾张开的蛤蜊肉。 最小的老五甚至扒著灶台边缘,努力踮起脚尖往上探。 周海洋看得心头酸涩。 这些孩子过得是什么日子啊! 一点油腥气,就能让她们如此雀跃。 他加快了手里的动作,铁锅翻飞。 “盘子。” 他伸出手,张小凤立刻把家里唯一一个还算完整的灰陶粗盘递了过去,那盘子边缘也有个小豁口。 周海洋將炒好的蛤蜊倒入盘中,特意撒上胖子买来的,切得细细的几粒小葱花。 顿时,一盘色香味都不甚讲究,却是这群小丫头从未见过的美味,呈现在油污的旧桌上。 金黄的蛤蜊肉,碧绿的葱花,油亮的酱汁,在灶火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诱人,散发著令人无法抗拒的香气。 刚摆上桌,几个小脑袋就迫不及待地凑过去。 眼珠子里只剩下那点油亮的贝肉,鼻尖几乎要碰到盘子边缘,小手蠢蠢欲动。 “先別急,都还没好呢!小凤你看著点,別烫著妹妹们。” 周海洋笑著叮嘱了一句,转身准备做那锅杂鱼乱燉。 “嗯嗯!” 张小凤用力点著头,眼神却也没离开过盘子。 努力扮演著大姐的角色,张开手臂护著盘子,像只护食的小母鸡。 周海洋快手快脚把铁锅刷净,重新烧热,倒入一点点宝贵的油。 那油瓶几乎见底了,只够勉强润个锅底。 油热,放入剩下的姜蒜和葱白爆出香味,隨即把醃製好的小鱼小虾蟹螺一股脑倒入锅中,奋力翻炒。 没几下,海货便裹上了一层诱人的酱色,鲜香扑鼻。 注入少许清水,汤水很快开始咕嘟冒泡,乳白色的汤汁翻滚著,鲜香味更浓烈地瀰漫开来。 张招娣之前和好的粗玉米面已经醒了一会儿。 周海洋洗净手,揪下一团团黄澄澄的麵团,在手里团了团,啪啪啪地贴在已经变得滚热的土灶锅壁上。 几个丫头也围过来帮忙,用小手笨拙地学著拍扁麵团,小手沾满了黏糊糊的玉米面。 不一会儿,锅沿就整整齐齐贴了一圈金黄色的饼子,边缘紧贴著滚烫的锅壁,已经开始滋啦作响,散发出粮食特有的焦香。 丫头们看著自己沾满玉米面的小手和锅里的“作品”,脸上洋溢著新奇和难得的参与感带来的喜悦。 周海洋盖上那个沉重,边缘有些破损的木锅盖,拍拍手上的麵粉:“等小半个时辰就成。都去洗手,准备开饭。” 蒸汽从锅盖缝隙里丝丝缕缕地冒出来,带著诱人的混合香气。 第76章 一道光 “哦……吃饭嘍!” 小丫头们欢呼著,爭先恐后跑向院子里那个需要费死力才能压出水的老式铸铁井压把。 张小凤使劲压了两下,发出嘎吱的声响,冰凉的井水终於流出。 几个丫头你挤我我挤你,把黑乎乎,沾著泥灰的小手伸到水流下搓洗。 互相泼著水笑闹,暂时驱散了小院子里长久以来挥之不去的阴霾。 周海洋笑著看了一会儿,灶膛的火光映著他稜角分明的脸,也映照出他眼中的复杂。 他这才发觉胖子没在院子里。 “胖子?跑哪去了?” “在院墙根呢!” 胖子的声音从外面传来,有些沉闷。 周海洋闻声绕过低矮的正屋。 片刻后,胖子皱著眉,踩著一地烂砖碎瓦走回院子,裤腿上沾满了泥灰。 他指著那堵歪斜得几乎要亲吻地面的泥坯院墙,板著脸,语气严厉地对张家的丫头们说道:“我仔细看了,这墙根都淘空了!让雨水泡酥了!隨时能塌!” “你们几个小东西,以后离这破墙根远点,听见没?特別是颳风下雨天,千万別靠近!” 他说著,就在墙角杂物堆里挑了根粗壮结实的旧船木棍子,用脚踹实了墙根鬆软的泥土,死死斜顶在墙根最危险,向外鼓胀的地方。 棍子深深嵌入泥土里,暂时充当了支柱。 张小凤连忙道,脸上带著一丝后怕:“知道了胖哥哥,我先前叮嘱过她们,不让在墙根玩。” 出於对二人的信任,再加上事实摆在眼前,她此刻也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 “那就好。” 胖子抹了把脸上的汗,无奈地嘆了口气,看著这风雨飘摇,家徒四壁的家,摇了摇头。 周海洋走近,仔细看了看那危墙:“这墙……还能救?” 他用手推了推,墙体的泥土簌簌落下。 “没救了。”胖子摇头,用脚又踢了踢松垮的墙根土,“底下松得跟烂泥似的,都歪成这德性了,木头都糟了,再来场大点的雨,一准塌架。” 他语气肯定,带著惋惜。 “好在正房看著还结实。”周海洋看了看那同样破旧,但结构尚稳,墙体厚实的土坯主屋。 “先凑合住著。等小凤跟著咱们挣下钱,再起新屋就是。” 他说得自然而然,仿佛这是件板上钉钉,一定能办成的事,给几个丫头画下了一个虽远却充满希望的蓝图。 胖子张了张嘴,想说盖几间能遮风挡雨的砖瓦房得花多少钱,那对现在的张家姐妹简直是天文数字。 可看著五姐妹身上打著补丁摞补丁,短小得露出脚踝的衣裳,又把话咽了回去。 只是重重地点了下头,瓮声瓮气地应道:“嗯!” 他选择相信周海洋,也相信这渺茫的希望。 “好了!开饭!” 周海洋估摸著时间到了,猛地揭开沉重的木锅盖。 一股混合著浓郁海鲜咸鲜和焦脆玉米面饼香的奇异味道,瞬间喷薄而出,霸道地笼罩了整个小院。 连海风都吹不散这温暖诱人的气息。 丫头们欢呼著跑过来。 只见锅里咕嘟著浑浊但诱人的酱色汤水,蛤蜊口大开,露出嫩白的肉,小海螺在滚烫的汤汁里沉浮。 锅壁上一圈贴饼子已煎得焦黄硬脆,边缘微微翘起,紧贴锅壁的一面带著诱人的锅巴。 “我去拿碗!” “我去拿筷子!” 周海洋直接把那口沉甸甸的大黑铁锅端起来,小心地放在院子中央那个摇摇晃晃,桌面开裂的小木桌上。 桌腿不稳,他用脚找了块碎瓦片垫了垫。 “小凤,你们吃。我和你胖哥哥先回去。天擦黑时,我们再来找你,去把下的地笼收了。” 他语气不容商量,解下腰间油腻的围裙。 张小凤手里捧著一摞粗瓷碗,愣住了,眼里满是错愕和不舍:“海洋哥哥,胖哥哥……你们……不留下来吃饭吗?” 她的眼神里充满了不解和挽留,这顿饭是他们带来的,怎么能不吃就走? 张招娣和三个妹妹一听急了,纷纷上前扯住两人的衣角,小手紧紧攥著,生怕他们离开。 “哥哥,吃……” “一起吃。” 周海洋自然不会留下分食她们这点可怜巴巴的口粮。 他弯下腰,揉了揉最小的老五枯黄稀疏的头髮,语气温和却坚定:“我们回去吃,家里有饭。而且回去晚了家里人该担心了。你们多吃点,正是长身体的时候。” 他简单又叮嘱了两句注意安全,便和胖子转身踏上回村那条坑洼不平的土路,背影很快消失在暮色渐浓的村道尽头。 张小凤领著四个妹妹站在院门口,直到那两个高大温暖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起伏不平的土路尽头,才慌忙抬起袖子,用力擦了擦发烫的眼眶和抑制不住的泪水。 她看著围在身边的妹妹们,声音哽咽著却带著前所未有的亮堂和力量,一字一句地说道: “老二、老三、老四、老五,今儿晌午这顿饭,是海洋哥哥心疼咱们给做的。海洋哥哥,胖哥哥,都是天上掉下来的大好人,是咱们的恩人。” “你们要把他们刻在心里,记一辈子,等咱们以后……以后有本事了,要加倍报答人家,听见没?” 她的话像誓言,沉甸甸地落在小院里。 “嗯嗯!大姐,俺们记死了。” 四个小脑袋用力点著,眼神懵懂却异常认真,將大姐的话牢牢记在心里。 张小凤深深地吸了口气,仿佛要把这份承诺吸进肺腑,融入骨血,化作支撑她们活下去的力量: “走,进屋吃饭。” 小丫头们立刻欢呼著冲回院子,围著那口依旧热气腾腾,散发著致命香气的铁锅,迫不及待地抓起焦脆的贴饼子。 也顾不上烫,一边呼呼吹著气,一边就往嘴里塞,小脸上洋溢著幸福的光彩。 菜刚进口,几个丫头都愣住了,咀嚼的动作停了下来,眼睛里迸发出一种难以言喻的光彩。 仿佛第一次真正尝到了“滋味”,小脸上满是惊奇和巨大的满足感。 “哇……姐!这鱼……咋这么香啊!一点也不腥!以前你煮的可不是这味儿!” 老三嘴里塞得鼓鼓囊囊,含糊不清地喊,眼睛瞪得溜圆。 “好吃!真好吃!比过年吃的咸鱼还好吃!鲜!” 老四捧著碗,顾不上烫嘴,又喝了一口汤,眼睛亮晶晶的像星星。 “二姐,你学会咋做的没?下回俺们也捞到鱼虾,你也这样做给俺们吃!” 老五扯著张招娣的袖子,满脸期待,嘴角还沾著酱汁。 “嗯!我……我都看著呢!等大姐寻著鱼虾了,姐就照海洋哥哥教我的法子做!放姜,放蒜,还有酱油!” 张招娣用力点头,小脸上满是郑重,仿佛接下了什么神圣的任务,暗暗记住了每一个步骤。 “太好啦!” 妹妹们又是一阵欢呼,小小的厨房里充满了久违的,纯粹的快乐。 张小凤和张招娣看著妹妹们狼吞虎咽,满嘴流油,脸上儘是满足得几乎要哭出来的表情。 两人的眼泪也在眼眶里打转,嘴角却努力向上弯著,露出欣慰的笑容。 海洋哥哥和胖哥哥是她们这黑暗日子里劈开的一道亮光啊! …… 第77章 护爹 周海洋推开自家那扇吱呀作响的院门。 不出所料,堂屋空空荡荡,冷冷清清,沈玉玲又不在。 灶台也是冷的。 “真是閒不住。” 周海洋无奈摇头,眉宇间掠过一丝疲惫。 他转身去了父母那边。 青青那丫头肯定也在那边。 来得正好,老屋小院里瀰漫著饭菜香,一大家子正围坐在矮桌前吃饭。 青青坐在奶奶何全秀膝头,小嘴油乎乎的,正啃著一小块饼子。 “爸爸!” 青青一眼瞅见周海洋,立刻扭著小身子要下地,伸出沾著油的小手。 母亲何全秀连忙招呼,语气带著关切:“老三啊!下个地笼咋费了这大功夫?天都快擦黑了。快坐下吃饭,锅里还热著呢!” 她起身要去盛饭。 “哎,路上耽搁了。” 周海洋快走两步,自己走到灶台边掀开温热的锅盖,一边拿碗盛饭,一边揉了揉女儿柔软的发顶。 他在留给他的空板凳坐下,衝著对面正埋头扒饭的小妹周瀟瀟,熟稔又理直气壮地说道:“瀟瀟,去给三哥拿副碗筷!” “看在三哥你今儿立了大功的份儿上。” 瀟瀟俏皮地一笑,蹦蹦跳跳地跑去灶台,熟练地给周海洋盛了满满一碗冒尖的白米饭,又抽了双木筷子“啪”地按在碗边上递过来。 何全秀坐在炕沿,一脸关切地看著儿子脸上的疲惫:“这到底咋的啦?去张家沟放个地笼的工夫,瞧你这脸色灰扑扑的,像从泥里滚出来似的,没遇上啥磕绊吧?” 旁边,沈玉玲正细致地给闺女青青剥著红彤彤的梭子蟹。 青白相间的蟹壳,在她手下利落地分开,鲜甜的蟹黄小心翼翼地刮到小碗里。 她嘴上没问,耳朵却竖得老高。 周海洋扒拉了两口热饭,胃里那股空落落的感觉才压下去几分。 他顺手也夹起一只肥硕的梭子蟹,拇指和食指用力一掰,蟹壳应声而裂,露出雪白的肉和黄澄澄的膏。 “咳,別提了。”他边利落地剔著蟹腿肉,边嘆气道,“还不是张家沟那姐妹俩,她们过的日子,真叫人心窝子发紧……” 他把在张小凤家中的所见所闻,那黑黢黢的四壁,没几粒米的锅,以及两个丫头片子那怯生生的眼神,一股脑儿地倒了出来。 说到张小凤爹娘没了,想到她们亲大伯张朝东又是那么个德性时,语气更沉了几分:“……我瞅著灶房冷锅冷灶的,俩孩子中午就啃点冷红薯对付,实在是不落忍。” “乾脆帮她们煮了点稀饭,炒了点小菜,收拾利索了才回来。喏,这就耽搁了,回来饭点儿都过了大半。” 周海洋舔了下还沾著蟹油的嘴唇,又夹了口咸菜塞进嘴里。 一家人听得愣住了,纷纷放下碗筷,朝他投来惊讶又带著点探究的目光。 周瀟瀟性子最跳脱,半开玩笑地嚷起来:“三哥,真的假的?你还有这本事呢?我长这么大,连你煮的一粒米都没尝过!啥时候也开开恩,给你亲妹子露一手唄?” 话刚出口,她又夸张地缩了缩脖子,嘻嘻哈哈地补充。 “算了算了,估计也吃不得,三哥你做的饭,怕是盐罐子都让你打翻了,齁死人不偿命!” 正埋头对付蟹腿的青青不干了。 小脸蹭得都是金黄的蟹黄,腮帮子塞得鼓鼓囊囊,像只气呼呼的小松鼠,抬起沾著油光的小手奋力地比划: “才……才不是呢!爸爸做的可香了!虾虾……香香!” 她努力咽下嘴里的蟹肉,急得直晃小脑袋。 周瀟瀟惊讶得眼睛瞪得溜圆:“青青吃过爸爸做的饭呀?啥时候的事?” 青青立刻挺起小胸脯,像得了大红花似的骄傲:“嗯!爸爸给青青做过皮皮虾,可香可香了!尾巴红红的!” 她用手比划著名皮皮虾的样子。 “快过来,小花猫。”沈玉玲哭笑不得,伸手在小闺女油亮亮的嘴边用帕子细细擦了一圈,“吃得一脸都是,跟馋猫儿投胎似的。” “真的假的,三哥,你真会做饭呀?” 不光瀟瀟好奇,连大哥周海峰和嫂子马小莲,连带著正闷头啃螃蟹的二哥周海涛都抬眼看了过来,脸上写著同样的问號。 周海洋?赌鬼三儿?他会做饭?!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嗨,想吃还不简单,赶明儿三哥心情好就给你做。” 周海洋咧开嘴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 这时,嫂子马小莲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放下筷子,迟疑著开口: “我记得……张小凤她爹在张家沟那大哥叫张朝东的吧?她们姐妹日子过得这么紧巴,连口热乎饭都难,她那个大伯就没搭把手?这当长辈的,也太不像话了……” “嫂子,你可別提她那大伯了!”周海洋手里的螃蟹腿“啪”地一声被捏断了,声音陡然拔高,带著压抑不住的怒气,“提起来我就一肚子火!” 他把张朝东抢姐妹俩粮食,占水田,甚至把主意打到张小凤头上想拿去换亲钱的事儿,竹筒倒豆子般全说了出来。 周海峰听得脸都黑了,“砰”地一声把酒碗顿在炕桌上,瓮声瓮气地骂道:“一家子狼心狗肺!我看张朝东比他那个死鬼兄弟还不是东西!就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豺狗!” “下回张家沟那群混蛋再敢炸刺儿,老子非得拧掉他满口牙,让他满地找不著北!” 周海洋眼神冰冷,接道:“算我一个!哥,到时候咱哥俩,一块儿收拾他!” “哼!” 一直没怎么说话的老爹周长河重重地哼了一声,菸袋锅子敲了敲炕沿,浑浊但锐利的眼睛瞪向周海洋: “自家那点事儿还没掰扯利索呢,倒有閒心管別人家裤襠里的事儿!” 他指的是周海洋之前欠下的赌债和家里的拮据。 “爸……”周海洋无奈地苦笑,“这不……这不已经在改了嘛!昨儿不都把债还了一溜够吗?” 他指著墙根码好的那排空麻袋,语气里带著恳求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自豪。 “就是就是,老头子你少说两句!孩子有心帮人,是好事。” 何全秀用胳膊肘轻轻撞了老伴儿一下,赶紧打了个圆场,眼角眉梢却藏不住对大儿子和小儿子刚才那份血性的满意。 …… 第78章 又悔又臊 就在周家这一顿午饭,吃得热热闹闹又剑拔弩张的时候,海湾村的小港口,迎来了每日最喧囂的卖货高峰。 日头正毒辣辣地悬在头顶,赶了大半上午海的村民们,脸上晒得黝黑髮亮。 背上扛著,手里提著或多或少的收穫。 小半篓蛤蜊,几只歪歪扭扭的八带鱼,几根海螺或者一条不大的海鱸鱼。 互相招呼著,拥挤著,涌向港口边上的收货点——老黑撑著的那个小摊。 老黑忙得满头大汗,额头上掛的汗珠子掉下来砸在记帐本上,晕开一小团墨跡。 他一个人实在忙不过来,只好扯著嗓子朝旁边歇著的自家婆娘吼: “小翠!別搁那儿伸懒腰了!过来帮忙算帐收钱!眼瞎了看不到忙不过来了!” 马小翠是个壮实的女人,脸上带著常年海风吹出的粗糙红晕,眼角一颗痣格外显眼。 她不情不愿地哼了一声,扭著肥硕的腰身挪过来,一把抢过老黑递来的本子和笔,没好气地嚷嚷:“催命呢!欠你八百吊钱了?” 虽说是小潮,赶海的人多,但老黑脸上的笑容却像被盐醃过似的,有点发蔫。 忙活了这大半天,收到的货色实在叫他心里发凉。 全是些不值钱的小杂鱼小虾米。 最拿得出手的,也就是几斤海螺。 本想著今天人多总能收点稀罕货,没想到比平常收上来的货都薄! 这趟买卖,赚头微乎其微,基本上就是白忙活。 老黑心里正像灌了铅似的沉。 正唉声嘆气间,他耳朵尖,捕捉到前面等著结帐的俩村民在小声嘀咕。 “哎,你听说了没?老周家今天可算是撞上龙王嫁闺女了!听说光是梭子蟹就捡了三四麻袋!嚯,那傢伙,个个都这么大个儿!” 说话的人压低声音,用手夸张地比划著名碗口大。 “啥三四麻袋!人家一家子老小齐上阵,整整八个大麻袋,装得三轮车都快压趴了!满满当当!” “我的个娘嘞!八个麻袋?!那得是多少钱啊?老天爷……” “一麻袋少说也有一百斤吧?八个麻袋就是八百斤!我的老天爷!就按十块钱一斤算……嘶……” 那人倒吸一口凉气,后面的话都嚇得没敢说出口。 老黑听得眼珠子“噌”地一下就亮了,像饿狼看见了肥肉,心臟砰砰直跳。 他也顾不上眼前等著结帐的客人了,两步就挤了过去,急吼吼地问其中一个叫东子的村民:“东子!你们刚才说的周家……是长河叔家?真捡了八个麻袋的梭子蟹?还都是三四两重的?!” 被问到的东子愣了愣,看著老黑焦急的脸,反问道:“老黑,你不知道?这么大个事儿,动静闹哄哄的,你没见著?难道他们没拉到你这里来卖?” 他语气里带著点看笑话的意思。 老黑脸“唰”地一沉,急赤白脸地催促:“问你话呢!哪那么多屁话!到底是不是?捡多少?” 没等东子回答,旁边另一个消息灵通的王秀芳立刻接过话茬,嗓门又脆又亮,生怕別人听不见似的: “还能是哪家周家!就是长河叔家唄!这事儿村里都快传疯了,现在谁不知道啊!” “我家那口子天没亮透去下海,老远就瞅见他家三轮车了,说那时候就已经好几麻袋压车上了!嘖嘖嘖……” 她话锋一转,对著老黑,眼睛里的笑意藏都藏不住:“老黑啊,说是周海洋那小子头一个发现的宝贝地儿,一人忙活不过来,赶紧把全家老小全招呼过来了!” “你说这事儿闹的,这回老周家可算是平地翻身嘍!欠的那些帐还怕啥?好日子就在后头呢!” “周……周海洋?!”老黑听到这个名字,脸上的血色“唰”一下褪了个乾净,变得青一阵白一阵。 昨天!对,就是昨天! 周海洋和那个叫胖子的,背著点不算上等的贝类杂鱼来找他。 他当时怎么想的来著? 嫌弃他们货少品相差,想著能压点价是点价,张口就报了个低得离谱的价。 结果呢? 把人家噎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气冲冲地背著东西走了。 他还啐了口唾沫,心想俩穷瘪三儿,老子还不稀罕收你们这点破玩意儿! 可万万没想到啊…… 八个麻袋! 上千斤的顶级梭子蟹! 这要是全收到自己手里,一转手卖给城里的大酒楼,大档口…… 这利润,不比在这破港口守著收这些鸡零狗碎强百倍?! 想到那些活蹦乱跳,个大膏肥,能卖出好价钱的梭子蟹,老黑的心就像被铁鉤子狠狠鉤了一下,痛得他肠子都绞在了一起! 他妈的! 就为了贪那两个仨瓜俩枣的小钱眼子,结果眼皮子浅得漏掉了这么大一坨金子啊! 悔! 悔得他后槽牙都要咬碎了! 王秀芳瞧著老黑那张像被人连抽十几个大耳刮子的脸,心里更是乐开了花,故意又撩他一句: “老黑啊,该不会是你平时给价太抠门,太狠,太不把人家当盘菜。” “人家心里憋著火,寧可费事拉到镇上,也不卖给你吧?” 她的话,像根针,精准地扎在老黑的痛处。 周围等著卖货的村民,本来就被老黑常年压价压得一肚子怨气。 此刻看到老黑脸上那副如丧考妣,悔恨交加的表情,再听听王秀芳的话,一个个脸上都露出了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的笑容。 还有人低声嘀咕。 “该!叫你黑心肠!” “这回知道锅是铁打的了吧?” 空气里瀰漫著一种“你也有今天”的快意。 “那边等著给钱呢!你在这儿瞎晃悠什么!” 马小翠拨开人群挤了过来,手里攥著一沓零钱,看著自家男人不在摊位好好干活,反而跑到一边一脸死了亲爹似的呆站著,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她身板敦实,嗓门大,叉著腰,眼角的痣都透著不好惹: “钱堆子长腿儿了还是怎么的?还不滚回去收钱!” 老黑心里咯噔一下,生怕这母老虎现在就知道这事儿,赶紧想拽著她走,嘴里含糊道:“没……没瞎晃悠,就问问……没事儿,没事儿,咱们回去。” 王秀芳哪能放过这个痛打落水狗,火上浇油的机会? 她立刻笑嘻嘻地,声音响亮地“好心”解释道:“没啥大事儿!老黑就是好奇,谁家捡了上千斤的梭子蟹,正琢磨人家为啥没拉到他这儿来,心里啊,怕是正翻江倒海,又悔又臊得慌吧!” 仿佛生怕大傢伙儿听不见,她特意把“又悔又臊”四个字咬得格外清楚。 “啥玩意儿?!” 马小翠的眼睛像通了电的灯泡,“噌”地一下亮得嚇人,声音陡然拔高八度,一把揪住正要溜的老黑的胳膊,那指甲掐得老黑一哆嗦:“上千斤梭子蟹?!谁家?!老娘在这儿耗了大半天,收的都是些烂鱼烂虾,连根毛都没见著!” 第79章 媳妇受委屈了 王秀芳甩给老黑一个白眼,嘴角掛著毫不掩饰的讥讽:“还能是谁家?就前边不远那个老周家,周长河!” “人家儿子海洋眼神儿毒,找到好地界儿了,一家老老少少齐出动,划拉了八个大麻袋!我估摸著一千斤都打不住!” 她顿了顿,欣赏著马小翠瞬间胀红的胖脸和老黑恨不得钻地缝的表情,慢悠悠地继续扎心: “至於为啥没拉到你这儿……呵呵,还用我说吗?” “十有八九是你家这位黑心佛把价压得太不像话,人家心气不顺,压根儿不屑送上门来给你糟践!” 周围的村民当然知道王秀芳在打什么主意,一个个心里憋著坏,也七嘴八舌地帮腔。 “可不是嘛!早上那三轮车突突突从我家门口过,一车顶盖肥的梭子蟹,看得我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换我我也不卖这儿啊!镇上咋不能卖?人家肯定卖上价了!” “嘿,黑哥这买卖做得,捡著芝麻丟了西瓜,不对,是丟了座金山啊!哈哈!” …… 老黑恨不得把这些聒噪的嘴巴全缝上,每一个字都像小刀子一样剜他的肉。 马小翠听完,脑子里那点对上千斤肥蟹巨大利润的畅想瞬间被点燃的怒火烧成了灰烬。 她猛地一扭头,眼睛里喷著火,死死瞪著老黑,像一头被激怒的母熊,叉著水桶腰就吼了起来: “张老黑!你个挨千刀的王八羔子!你给老娘说清楚!到底咋回事!是不是你剋扣人家的价,把贵人得罪了?!” 老黑被吼得一哆嗦,脖子下意识地缩进肩膀里,硬著头皮狡辩: “胡……胡说!我做买卖向来公道!人家货主想卖给谁,咱这做小买卖的还能管得著?兴许人家觉得卖给別人省事唄……” “放你娘的狗臭屁!”马小翠气得差点跳起来,唾沫星子喷了老黑一脸,“糊弄鬼呢?!” “肯定是你这死心眼子贪图眼前仨瓜俩枣,把人给我得罪狠了!肯定是!” 她越想越可能,越想越心疼那即將到嘴又飞走的肥鸭子。 这可是上千斤的顶级梭子蟹啊! 光是收购就能狠狠宰一笔,再倒出去又是厚厚一沓票子! 这得是多少钱? 估计都能盖两间新瓦房,够儿子娶媳妇的彩礼钱了! 这念头一冒出来,她只觉得眼前发黑,急火攻心,眼眶瞬间就红了,声音都带上了哭腔: “你个杀千刀的蠢货!你知道那是多大一笔钱吗?白花花的大洋就让你作没了!我不管!” 她猛地抹了把眼角,指著老黑的鼻子,声音尖利刻薄。 “你现在!立刻!麻溜儿地去人家周家!给我赔不是!把这批梭子蟹给我原原本本收回来!” “要是收不回来……你看我不把你那点家当全掀到海里去餵鱼!” “以后你就抱著被子滚去猪圈睡吧!再想上老娘的炕?做梦!” 当著这么多乡亲的面被自家婆娘如此辱骂威胁,老黑的脸由红转紫再转黑,跟打翻了的顏料铺子似的。 他囁嚅著想找回点面子:“老婆……不是我不想去,这都大中午了,你想想……这么大数量的货,人家肯定早就卖掉了,说不定人家……” 他还心存一丝侥倖。 “费他娘的什么屁话!我叫你去你就滚去!” 马小翠的暴脾气一点就炸,根本不容他多说半个字。 抬腿就是结结实实的一脚,卯足了劲儿踹在老黑的腿肚子上。 “唉哟!” 老黑猝不及防,被她踹得一个趔趄,险些趴在地上,好不容易才扶著旁边的一个箩筐站稳。 “去去去!我去还不行嘛!死婆娘!就会在家里横!” 老黑羞恼交加,脸上火辣辣的,看著周围乡亲们那几乎不加掩饰的幸灾乐祸和揶揄目光,感觉每一道目光都像鞭子一样抽在他脸上。 他一瘸一拐地推开挡路的箩筐,低著头,像条斗败的落水狗,顶著一路的指指点点和嗤笑声,脚步沉重地朝周海洋家方向挪去,背影灰暗颓丧。 …… 周家院子里饭菜的余香还没散尽。 周海洋抹了抹嘴,起身打算扛上他那根宝贝的竹竿鱼竿,趁著下午阳光还好,再去海边甩几竿子碰碰运气。 昨儿钓了条大货,说不定还有好运道。 他刚走到院门口,还没伸手开门,身后就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海洋!” 沈玉玲追了出来,脸上没了刚才家人团聚时的轻鬆,眉头微蹙著,嘴唇抿得紧紧的,神色有些不对。 周海洋心头一紧,停下脚步,看著老婆泛红委屈的眼角,温声问:“咋了,媳妇儿?脸色咋这么难看?该高兴的日子。债不是都还清了嘛,往后的钱可都是咱们自己攥著了,该乐呵乐呵啊!” 他以为她是捨不得刚捂热乎的钱又要拿出去。 沈玉玲没接他话茬,把他往旁边院墙角落拉了几步,避开院子里可能看过来的视线,这才压低了声音,语气凝重地问: “海洋,你给我说实话!当初你去找周大贵借钱的时候,跟他……到底定的是多少利息?” “利息?” 周海洋心里咯噔一下,看沈玉玲这表情,知道绝对是出事了。 “没……没提利息的事儿啊!就说借一千块,他当时……” 周海洋努力回想。 周大贵那人? 他能借,主要是看在他爹周长河的面子上。 加上周海洋当时保证是“救急”不是“赌本”,这才勉为其难答应。 至於利息? 好像真没提具体数字。 但周大贵那刻薄的嘴…… “没提利息?”沈玉玲眼圈更红了,声音带著压抑的哽咽和愤怒,“那周大贵他怎么就变成月息三分了?!” 她从兜里猛地掏出厚厚一沓子钱,狠狠塞到周海洋手里: “你自己借的钱,你自己去还!这一千块我拿回来了!他那话……他那话我一个字都学不来!堵心!” 她说完,用手背狠狠擦了下眼角溢出的泪水,像受了天大委屈的小羊,转身快步跑回了院子,瘦削的肩膀微微颤抖著。 “玉玲!” 周海洋攥著那沓还带著体温的钱,望著老婆消失在院门后的背影,一股怒火“噌”地一下从脚底板直衝天灵盖,胸口像堵了块燃烧的炭。 他可以肯定,绝对是周大贵那个嘴巴没把门的混帐东西,对玉玲说了极其难听,极其羞辱人的话。 一定是那套“赌鬼老婆”,“命贱”,“活该”的论调刺激到了玉玲敏感脆弱的心。 “王八羔子!你给老子等著!” 周海洋死死捏著拳头,指节都攥得发白。 他强压著立刻去找周大贵拼命的衝动,凑到院门框边往里偷偷瞧了一眼。 第80章 我这价没亏著吧! 堂屋里,沈玉玲正拿著布给青青擦手,虽然侧著脸,但从微微抽动的肩膀来看,显然还在默默流泪。 何全秀拍著她的背,似乎在低声劝慰。 周海洋深吸几口气,强压下胸中的戾气。 他记下了周大贵家的方向,冷哼一声,心里有了计较,先回屋放下鱼竿和钱。 他现在脑子有点发热,得冷静下。 刚转身踏上回家的土路,抬眼就瞧见自家破旧的院门矮墙外,有个人影正在那儿踱来踱去。 背著手,勾著头,一副心事重重,进退两难的模样。 走近了一看,不是別人,正是刚在港口“大出风头”的张老黑。 周海洋心头冷笑一声,嘴角却不易察觉地向上勾了勾。 他来干啥的,用脚指头都想得出来。 “哟呵!这不是大老板黑哥吗?” 周海洋提高了嗓门,脸上故意堆起夸张而虚假的热情笑容。 “今儿可是小潮正日子,您这位財神爷不在港口忙著点票子,怎么跑我这破茅草坑里闻咸鱼味儿来了?” 他故意把“大老板”三个字咬得特別重。 老黑正琢磨著开场白呢,冷不丁被周海洋这声“问好”嚇了一跳。 抬头看见周海洋那似笑非笑,带著毫不掩饰讥讽的眼神,准备好的那些赔礼道歉的体面话瞬间全堵在嗓子眼儿里了。 他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海洋兄弟,你可別寒磣老哥了!我算啥子大老板哟,就是个靠港口挣点辛苦钱,养家餬口都费劲的苦哈哈……” 他乾笑了两声,试图缓解尷尬。 “那个……海洋兄弟啊,我刚才听港口上有人说,你今儿个早晨……是弄著了不少好货?听说……梭子蟹就弄了上千斤?” 周海洋一边拿出钥匙慢悠悠地开那把锈跡斑斑的掛锁,一边漫不经心地说道: “哦,你说那个啊,差不多吧,算起来……也就一千多斤,马马虎虎吧!毕竟我们可是全家出动,算下来一人也分不了多少。” 那语气轻鬆得,像在说今天捡了几根柴火。 “嘶——” 老黑倒吸一口凉气。 心里更確定了这一切都是真的,那股后悔劲儿简直能把他肠子拧断! 他连忙上前一步,脸上堆满了諂媚和急切: “那……那些宝贝疙瘩都还在院里吧?好兄弟!你放心!这回哥哥我绝对不让你吃亏!价格管够!” “你开个价……不是,我保证给你个全镇最高的好价钱!怎么样?” 他啪啪的拍著有些瘦骨嶙峋的胸脯,好像刚才那些肉疼都不存在。 周海洋打开院门,吱呀一声推开,並没有邀请老黑进去的意思。 他脸上浮现出一种混合著嘲讽,怜悯和看穿把戏的古怪笑容:“哎哟,真是不好意思啊,黑哥。” 他靠在门框上,看著老黑瞬间僵住的表情,故意拉长了调子: “像我们这种连条破舢板都没有,全靠腿脚走的散户,我以为……您这样的大港口老板是瞧不上的。” “哪好意思把东西往您跟前拉,给您添堵不是?这不……一大早就直接给蹬三轮拉到镇上,卖了!清净!” “啥?!卖了?全卖了?!” 老黑脸上的血色“唰”一下退得乾乾净净,眼珠子瞪得溜圆,写满了难以置信和不甘心。 “海洋!你……你糊涂啊!” 他猛地一拍大腿,像是痛心疾首地为周海洋著想,急赤白脸地说: “一千多斤梭子蟹!那是小数目吗?一般的小贩子哪能吞得下?你肯定是卖给了镇上的二道贩子或者收购站了对不?” 老黑语气篤定,指著周海洋,仿佛对方吃了天大的亏:“我跟你说,你总嫌我黑心?那是你没见识过外面那些人黑起来有多狠!” “镇上那些吃人不吐骨头的主儿,比我心黑手狠十倍!” “你卖给他们?亏大发了你都不知道!那帮杀千刀的,不把你骨头渣子嚼烂了才怪!” “要……要是你当初拉到我这儿来,”他顿了顿,比划出两根手指,仿佛下了多大决心,“我给你……这个数!” “十一块!十一块一斤!保证实打实,绝不剋扣秤头!” 他说得斩钉截铁,好像给这个价是割他的肉。 周海洋懒得听他这拙劣的表演了。 他慢悠悠地从裤兜里,掏出一张摺叠得有些皱巴的纸片。 正是早上在“海市盛楼”结帐时张经理手写的那份单据。 他两根手指捏著纸角,递到老黑鼻子底下。 “喏,黑哥,这是我早上卖蟹的单子。你自个儿看看清楚。” 老黑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接过那张薄薄的纸片。 他心里还在琢磨,镇上那帮人能给多高? 撑死也就十块吧? 还得往下压压秤。 甚至一些个头比较小的就算添头,直接不上称就拿走…… 他低下头,带著几分不屑的眼光隨意扫向单据。 下一秒,他的表情就像被雷劈了一样彻底凝固了! 那眼神死死盯在纸张上“单价:13.00元/斤”那几个歪歪扭扭却如钢钉般刺眼的字上,嘴巴下意识地张开,发出一声毫无形象的惊呼: “十……十三块一斤?!这……这怎么可能?!” 然而,当他看清付款方后面那龙飞凤舞却足以让他胆寒的签名和公章——“海市盛楼张晓兵”时…… 眉心剧烈地抽搐了一下,像被针扎了似的,一股寒意瞬间从尾椎骨窜到头顶。 “海市盛楼”……张经理张剥皮…… 老黑太熟了! 他老黑这些年往那儿送过多少趟货? 哪一次不是陪著笑脸说尽好话,结果被对方挑三拣四,杀价杀得怀疑人生? 每次去都像剐他一层皮! 这张晓兵那挑剔刻薄的嘴脸,老黑现在想起来还后脖子发凉。 可……可这次,这张经理给周海洋的这个价,简直……简直大方得像换了个人! 这怎么可能?! “怎么样?黑哥,我这价格……没亏著吧?” 周海洋伸出手,修长的手指点了点那张单据,语气平静,脸上那似笑非笑的表情却让老黑脸上像被抽了无数个耳光。 第81章 这笔帐,现在就得算清楚! “没……没亏!一点没亏!” 老黑忙不迭地把那烫手山芋般的单据小心翼翼地放回周海洋手里,像捧著块烧红的烙铁。 他眼珠子飞快地转了几转,努力压下心中的骇浪,脸上再次挤出乾巴巴的笑容,试探著问道: “海洋兄弟……真是好本事!那个……莫非……你在海市盛楼那边……有路子?认识里面管事儿的人?” 他实在想不通,只能往这上面猜。 话一出口,他又觉得不对劲。 周海洋? 一个祖祖辈辈土里刨食儿,前阵子还烂赌一屁股债的泥腿子? 他能跟城里大酒楼的经理搭上线? 这不是痴人说梦吗? “呵呵,”周海洋收起单据,揣回兜里,声音平淡无波,“谈不上啥路子,就是……运气好,货好罢了。恰好人家正需要这么一批货!” 隨意说了个由头,他没再多看老黑一眼,弯腰从门洞里抽出鱼竿和鱼护,用红白蓝三色塑料布綑扎的简陋鱼篓,“啪嗒”一声搭在肩上。 然后动作利落地拍了拍手,摆出送客的姿態:“黑哥,价格的事,您就甭替我费心了。要是没別的事儿……” 他扬了扬下巴,示意了一下手里刚捆好的傢伙什儿。 “我得去海边碰碰运气了。” “咳咳……” 老黑只觉得脸上火烧火燎,再待下去就是自取其辱了。 他訕訕地后退一步,强挤出最后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海洋兄弟……那啥……昨天港口那档子事儿……是哥哥的不对!” “你看我这臭嘴,势利眼!哥哥在这儿给你赔不是了,你看以后要是再有好货……” 他支支吾吾,自己都觉得这话苍白无力。 周海洋头也没回,径直迈出院门,只留下轻飘飘一句话:“昨天啥事?黑哥你贵人事忙,记岔了吧?我没往心里去。行啦,回见了您吶!” 说罢,扛著鱼竿,脚步轻快地向著海边方向走去,將老黑彻底晾在了原地。 看著周海洋那毫不留恋,甚至带著点瀟洒远去的背影,老黑那张憋了半天才挤出的笑容瞬间垮塌,脸色黑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朝著那个背影狠狠啐了一口浓痰,声音又急又气还带著点酸溜溜的恨意: “呸!给脸不要脸的玩意儿!不就是狗屎运踩了一坨大的吗?真当自己成人物了?” “玛德!老子就不信了,你个小王八蛋还能天天走这种狗屎运!” “等著吧!总有你栽跟头的那天!到时候看你还狂!” 他越想越气,抬脚就想踹旁边的破箩筐泄愤。 结果没留神,脚尖猛地撞上了门槛下一块凸起的硬石头。 “唉哟!我——操!” 老黑顿时抱著脚单腿跳了起来,齜牙咧嘴,钻心的疼让他额头上冒出一层冷汗。 那狼狈样子,引得路过的一个娃娃指著他嘎嘎直笑。 周海洋並没有立刻去海边。 一股邪火在胸腔里横衝直撞。 周大贵那张刻薄的脸,和玉玲委屈哭泣的样子,交替在他脑子里出现。 这笔帐,现在就得算清楚! 他调转方向,直奔胖子周军家。 周军家就在村头不远,离海边更近些。 “胖子!抄傢伙!不对……借我三百块钱!跟我走!” 周海洋一进门就直奔主题。 周军正撅著腚扒拉之前带回来的小鱼小虾晒咸干,闻言一愣,茫然地抬头:“海洋哥?干啥去?不是说下午海钓去吗?钓啥得用三百块钱买饵啊?” “钓个屁!”周海洋脸色铁青,“去周大贵家!还赌债!” “啊?哦……”胖子周军这才反应过来。 微微有些诧异。 上午还了那么多,还没清完? 这是欠了多少! 不过看周海洋召集的模样,他也没敢多问,赶紧拍拍身上的鱼鳞,直接进了里屋。 很快他就拿出一叠票子,毫不犹豫的递给了周海洋。 揣上钱,周海洋招呼上周军,两人沉著脸,一语不发地朝著村西头周大贵家走去。 午后的渔村,寂静中带著海风的腥咸。 很快,一栋崭新的,贴著白色马赛克外墙砖的平房出现在眼前,在这一片低矮的瓦房草房间显得相当扎眼。 院子倒是挺大,用水泥砌了一圈矮墙。 一条半人多高的土黄色大狗听见脚步声,立刻从院墙根下窜出来,“汪汪汪”地对著铁门外两人狂吠不止,凶相毕露。 胖子捡起墙根一块硬土坷垃,作势一扬手。 那狗呜咽一声,夹著尾巴“哧溜”一下钻回了院墙角落的狗窝里,只敢探出个狗头继续齜牙低吼。 胖子把土坷垃在手里掂了掂,看著眼前这“阔气”的院子,眉头拧成了疙瘩: “海洋哥,你咋找这路货色借钱?他那张破嘴……不是,他那德行,你又不是不知道?” “咱村儿里除了他家老太太,谁乐意跟他多搭句话?” 话音未落,屋门“吱呀”一声开了。 周大贵探出身来。 他大概也是刚吃完午饭,穿著一身半旧但洗得还算乾净的海魂衫,裤脚挽著。 常年跑船的人,脸上却少见风霜,皮肤甚至有些病態的苍白。 他看到门外站著周海洋和胖子,眉头下意识地皱了一下,隨即很快换上那种居高临下,带著审视和挑剔的姿態: “哟呵?今儿什么风啊?能把我们大湾村两个著名的浪子给刮我门前来了?” 他语速不快,字正腔圆,每个字都像是精心打磨过,充满了说教的腔调。 他並不急著过来开门,反而慢条斯理地踱步到院角那口水井边。 拿起掛在井绳上的搪瓷缸子,不紧不慢地舀起半缸子凉水,洗了洗手,又擦了擦脸,这才慢悠悠地晃到铁门边,“哗啦”一声拉开横栓。 上下打量两人,眼神落在周海洋扛著的鱼竿上,眉头皱得更紧了。 “不是我说你啊,海洋!” 他伸出手指,对著鱼竿点了点,那姿態活像个给学生训话的教导主任: “今天什么日子?潮小?可也是赶海出货的好时候!別人都恨不得连沙虫子都扒拉出来换俩钱。” “你呢?扛著根破竹竿,在这里晃荡什么?这不是耽误工夫吗?” 说著,他又转向胖子,一脸“哀其不幸,怒其不爭”地道:“胖子,你也是!跟著瞎混什么劲?海洋好不容易戒赌走正路,你们就该合计著好好干点正经营生!” “看看,都是壮小伙子,胳膊腿儿健全的,只要肯下力气,少晃荡多干活!要不了两年,也能像我家这样住上这亮亮堂堂,不漏风不漏雨的砖瓦房!对不对?” 他指了指身后的白砖平房,脸上带著毫不掩饰的自得和对眼前“落后分子”的怜悯。 第82章 出口恶气 周大贵那语气,仿佛在给两个迷途的羔羊指明人生坦途。 胖子听得白眼都快翻到天上去了,掏了掏耳朵,只觉得这混蛋的嗡嗡声比海风还烦人。 他忍不住用手肘捅了捅周海洋,小声道:“海洋哥,你快点吧!我耳朵快被他念出茧子了!跟他说完了事!” 他怕自己再听下去,会忍不住把这混蛋新刷的院门给踹了。 周海洋面无表情地从裤兜里掏出那捲钞票,自己的一千加上胖子的三百,狠狠按在一起,递到周大贵眼前:“这是欠你的一千三!本金带利息!两清!数清楚了!” “哟呵?” 周大贵眉毛一挑,依旧带著那种“浪子终於回头金不换”的虚偽表情。 “海洋你还真……” 他还想再嘮叨几句“不容易啊,知错就改值得表扬”之类的废话,周海洋猛地提高了声音,打断他: “少他娘的废话!赶紧数钱!老子赶时间!” 语气冰冷如三九天的海风。 周大贵眼中瞬间闪过一丝强烈的不悦和恼怒。 这什么態度?! 一个刚戒赌没多久的烂泥扶不上墙的东西,也敢这么跟他说话? 他强压著怒火,接过钱,手指熟练地捻著钞,像在清点一堆鱼虾。 很快数完,鼻子里哼了一声:“钱数对著呢!不过海洋啊,咱们是未出五服的本家,又是从小玩到大的兄弟……” 他又端起了老大哥的架子,语重心长起来:“玉玲那丫头……” 他拉长了调子。 周海洋猛地一步上前,拳头攥紧,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声音低沉得嚇人: “说!早上玉玲来还钱,你都跟她放什么狗臭屁了?!” 胖子周军的脸色也瞬间阴沉下来,眼神像刀子一样剜向周大贵。 玉玲嫂子? 那是村里出了名的贤惠又可怜的人,被这王八蛋嚼舌根了? “呵!” 周大贵被他这凶狠的气势慑了一下,隨即又涌上一种扭曲的优越感和嘴欠的快意。 “我也没说啥大不了的啊……不过是实话实说罢了!” 他摊摊手,故意將尾音拉得又长又腻,模仿著沈玉玲当时可能的状態: “我就说啊……你说你嫁了这么个赌棍玩意儿,图啥呢?赌输了就回家喝猫尿,耍酒疯,心情不好还拿老婆孩子撒气……嘖嘖嘖!” 周大贵摇头晃脑,唾沫星子几乎要喷出来。 “可偏偏啊,这挨打受累还不落好!当初你家门槛都要被我踩烂了,求著你爹妈应下亲事,你正眼都不瞧我一下! ” “偏偏死守著这么个烂泥扶不上墙的玩意儿!你说你是不是——” 他假模假式地拍了拍脑门,仿佛真的在费力回忆,但那双小眼睛里闪烁著赤裸裸的恶意。 轻蔑地扫过周海洋因极度愤怒而铁青的脸,无视了周海洋和胖子几乎化为实质的杀气。 他甚至挑衅般往前探了探身子,那油腔滑调的语气变得更加阴损刻薄:“后来嘛,我可是好心,掏心窝子教她!我说,玉玲啊!现在你家男人好不容易看著像是改了点臭毛病,可狗改不了吃屎,你可千万千万把他裤腰带栓死了看紧咯!” “省得这日子刚透点针尖大的光亮,你一个不留神,他又手痒痒,一头扎回那乌烟瘴气的牌九骰子里!” “把你,还有你那可怜的崽儿,骨头渣子都拿去当了赌注!” 周大贵喘了口气,脸上最后一点偽装的“好心”彻底撕下,只剩下赤条条的下作和炫耀,他斜睨著周海洋,几乎是指著鼻子骂道:“我可是为她想好了后路!我当著她的面儿说的!现在后悔也不晚啊!要真拴不住这种废物点心,趁早改主意!” “你看看我,当年你看不上的穷小子,现在房子、车子……哪样不比他强?” “嫁给我,不比守著这么个隨时会把你们娘俩卖进火坑的赌鬼强百倍?!” “她当初要是跟了我,至於受这份活罪?现在还用得著提心弔胆?” 周大贵那赤裸裸的齷齪心思,像一根蘸满屎的搅屎棍,狠狠地捅进了周海洋脑子最深处的地方! 嘣! 周海洋只觉得脑子里最后一根名为理智的弦,被周大贵这番话里极致恶毒的侮辱、炫耀和对妻子赤裸的覬覦,硬生生拽断! 巨大的、毁灭性的嗡鸣瞬间吞噬了所有听觉,眼前的一切景物骤然被泼上了一层浓稠、翻滚的血红色浪涛! 他甚至能听到自己太阳穴处血管猛烈搏动,几欲炸裂的声音。 “我草泥马的!!!” 周海洋的怒吼如同受伤的猛兽,全身的血液都冲向了拳头。 他根本来不及多想,积压了十几年的愧疚,这一世的愤怒,对玉玲的心疼,全部化作这一记带著风声的铁拳。 以泰山压顶之势,朝著周大贵那喋喋不休的,恶毒的嘴巴和鹰鉤鼻子狠狠砸了过去。 目標精准无比! 嘭!!! 沉闷的,如同砸在破沙袋上的声音响起。 “嗷呜——” 周大贵只觉得鼻子像是被铁锤砸中,鼻樑骨发出了令人牙酸的断裂声。 剧烈的酸,痛,麻,混合著热流瞬间衝垮了他的思维。 他惨叫一声,整个人像根被拦腰截断的木桩,仰面朝天就往后栽倒。 后脑勺重重磕在门框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畜生!老子今儿非撕烂你这张贱嘴!” 周海洋怒髮衝冠,眼里的怒火几乎喷涌而出。 他根本不给周大贵任何挣扎的机会。 几步上前,抡起穿著硬底胶鞋的脚,对著在地上翻滚哀嚎的周大贵肚子,腰眼,大腿根,没头没脑地狠踹下去。 砰!砰!砰! 每一脚都结结实实,带著积压了许久的怨气。 “我让你嘴贱!我让你编排玉玲!草泥马的狗东西!” “玛德!敢欺负玉玲嫂子?!周大贵你个龟儿子!老子今天非把你的肠子踹出来!” 第83章 闷声发財的机会 胖子周军这才彻底反应过来,眼看周大贵像蛆虫一样在地上翻滚想爬开,他一个健步绕到周大贵身后,卯足了劲,对著他那撅起来的,贴著崭新平房院墙土的屁股就是狠狠一蹬。 他早就看这个自以为是,满嘴喷粪的假清高不顺眼了。 看到周海洋动手,他像被点燃的火药桶! 噗通! 周大贵再次被踹翻,脸朝下重重拍在门口的干泥地上,啃了一嘴土。 胖子仍不解气,乾脆一屁股骑在周大贵后背上,肥胖的身体像座小山似的压得周大贵动弹不得,直翻白眼。 胖子抡起蒲扇般的大手,对著周大贵那苍白刻薄,沾满泥土和鼻血的脸蛋子,“啪啪啪啪”左右开弓,连抽了十几个大耳刮子。 清脆响亮,像是在案板上拍鱼。 他一边抽一边骂:“嘴贱是吧?!有点臭钱了不起是吧?!穿件海魂衫装人模狗样是吧?!比我们年龄大点就衝起了长辈是吧?!” “周大贵,你还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老子今儿就让你知道知道马王爷几只眼!” 周大贵起初还能“哎哟”“救命”地嚎叫。 被胖子这几记“巴掌山”下去,只剩下“嗬嗬”的出气声。 脸上肉眼可见地肿成了发麵馒头,红白紫一片。 眼泪鼻涕混著血水和泥土糊了满脸,惨不忍睹。 眼见周大贵被打得已经像条死鱼一样瘫软在地,只有出气没多少进气。 那原本刻薄的眼神涣散充满了恐惧和绝望,周海洋才伸手一把拽住胖子还在抬高的手臂,低喝道: “行了!胖子!够了!別真把这狗东西打死了不值当!” “呸!” 胖子朝著周大贵那肿胀变形的脸上狠狠啐了一口浓痰,又觉得不解恨,双手撑著膝盖站起来的时候,还不忘在周大贵屁股上狠狠补了一脚。 “妈的!住在个水泥匣子里抖起来了!再敢嘴贱编排人!下次把你塞灶坑里烧了!” 他站起身,大口喘著粗气,胸脯起伏著,指著地上缩成一团的周大贵: “住个破平房,有两个臭钱了不起啊?!德行!” 周海洋喘匀了几口粗气,走到蜷缩如虾米的周大贵跟前,居高临下地看著他,那眼神冰冷得如同看著一坨腐烂的海藻: “张朝东那边,老子迟早还要收拾他。至於你,周大贵……” 周海洋蹲下身,揪住周大贵的领子把他半提起来,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同冰锥,狠狠扎进周大贵混沌的意识里:“今天这顿打,是替玉玲打的!你给我记清楚了!以后见了我们家人,把你这张狗嘴给老子闭紧了!再敢放一个屁……” 周海洋的眼神里瞬间透出一股前世今朝凝聚的,令人胆寒的煞气:“老子见你一次,打断你一条腿!听明白没有?!” 地上那团血肉模糊的东西,只剩下本能地,微弱地抽搐了一下,算作回应。 他看向周海洋的眼神里,再无一丝一毫的傲慢,只剩下深入骨髓的恐惧。 周海洋不再理会躺在地上哼哼唧唧,缩成一团的周大贵,拽著仍旧挥舞拳头的胖子胳膊,转身就走。 刚暴揍完周大贵,胖子那叫一个痛快,咧著嘴,唾沫星子都飞了出来:“哈哈,这狗日的!真是阎王不收小鬼收!往常这个点儿,他早该在海上飘著了。” “今儿个太阳打西边出来,居然蹲在家里討打!嘖嘖,真他娘的解气!” “嗯?” 胖子这句话像是根针,一下扎在了周海洋的心上。 他眉头倏地一紧,脚步也顿住了:“对啊,周大贵这个渔疯子,今天怎么会没出海呢?” 在他前世的记忆碎片里,周大贵对出海简直著了魔。 凭著几分狗屎运,天天恨不得睡在船上。 今天这情形,透著一股说不出的反常…… 周海洋的眉头拧成了疙瘩,一股熟悉的感觉猛地窜了上来。 “咋啦,海洋哥?” 胖子正说得起劲,见周海洋骤然停步,一脸迷惑地凑过来问。 周海洋没有立刻回答,目光放空,脑子里像是飞速倒带的胶片,疯狂检索著上一世关於这段模糊又关键的时光。 大概就是眼下这阵子,周大贵走了狗屎运,撞见了海里游荡的一个大型带鱼群。 关键是那个鱼群待的地界邪门得很。 既不是在平坦能拖网的海床,也不靠近便於撒手拋网的浅礁区。 而是窝在一处乱石嶙峋,海流复杂的深海沟壑附近。 唯一的法子,就是用手竿一条条地往上钓。 更要命的是,那鱼群像是安了家,赖在那儿好几天不肯挪窝。 周大贵就靠这,闷声发了大財! 后来还是有精明的村户觉得他不对劲,暗中尾隨了几趟,才撞破了这个天大的秘密。 好傢伙,消息像野火一样燎遍全村。 剎那间,全村男女老少,只要还能拿得动鱼竿的,全扑向了那片海。 可惜那时候,鱼群已经开始散去散去的跡象了。 除了周大贵这个先下手为强的傢伙捞得盆满钵满,后来赶到的人大多只能捡点“鱼尾巴”,捞点汤喝。 周海洋依稀记得,他爸妈和大嫂也扛著竿子去了。 整整一天泡在海上,晒脱了皮,最终也只换回了可怜巴巴的几十块钱。 而周大贵呢? 人家直接用赚来的钱,把原本的土坯小平房推了,硬是盖起了三层亮堂的小洋楼! 屋里还添置了那时顶稀罕的黑白电视机,录音机,双门大冰箱。 那风光劲儿,看得全村人眼珠子都快掉地上,口水流得三尺长。 那几天发生的事,桩桩件件都关联著他家后来跌入深渊的悲惨变故,所以周海洋记忆尤为深刻。 每一缕海风带来的咸腥味,仿佛都带著苦涩的预兆。 “周大贵今天一反常態,破天荒不出海,就蹲在家里挨揍……难道真和这带鱼群有关?” 这个念头如同闪电劈开浓云,在他脑海中轰然炸响。 他越想越心惊,越想越篤定。 可能性太高了! 该死! 悔恨的毒汁瞬间在心头瀰漫开来。 上一世的自己,那时候正深陷赌潭,输红了眼,满脑子都是翻本,哪还顾得上海里有什么鱼群? 就在全村老少带著饭盒,扛著钓竿奔向希望的那一刻,他正窝在镇上那间乌烟瘴气的麻將馆里,和马老三那些人杀得昏天黑地。 这件轰动全村的大事,他也是事后断断续续从別人茶余饭后的閒谈里听了个囫圇。 只知道大概是在三岩岛那片地方…… 可三岩岛周围海面宽广,岛屿暗礁星罗棋布,没有准確位置。 光知道个大致方向,跟大海捞针有什么区別?! 第84章 跟踪 “海洋哥,琢磨啥呢?魂都飞了?” 胖子见他久久呆立不动,跟丟了魂似的,忍不住又用胳膊肘懟了懟他。 “呃……没啥!” 周海洋猛地回神,甩了甩头,把眼底的深沉敛去,换上一种隨意的语气。 “就是突然寻思,周大贵今天不出海这事儿,有点邪性……老话不是说了,事出反常必有妖嘛!” “不至於吧海哥?”胖子瞪大眼睛,一脸的不以为意,甚至还带著点鄙夷,“就这怂货?” “虽说平时出海挺勤快的,可人也不是铁打的啊,十天半月歇一天,不也正常得很?兴许昨晚灌多了黄汤呢?” 他揉了揉刚才揍人有些发酸的拳头,不觉得这有什么好琢磨的。 周海洋笑了笑,没再深说,这没法解释。 总不能直白告诉胖子:我知道周大贵明天会发財,因为我“活”过一次了。 周大贵今天反常的“罢工”,九成九和前世那个带鱼群脱不开干係。 说不定这小子此刻正躲在屋里,偷偷摸摸地加紧打磨他那几根宝贝鱼竿呢…… 只可惜,自己只记得个模糊的大区域“三岩岛”,具体在哪片礁石,哪道海沟,哪个时辰鱼口最好,全成了谜! 巨大的机遇就在眼前,却抓不住具体方向,周海洋心里像被猫爪子抓挠著,又急又躁又懊恼。 汪!汪汪!汪汪汪…… 几声熟悉又带著点稚气的狗吠传来,周海洋下意识循声望去。 只见不远处的矮土墙门洞前,小不点虎子正坐在门槛上捧著个豁口的粗陶大碗“呼嚕呼嚕”扒饭。 小傢伙吃得专心致志。 两条腿大大咧咧地撇开著,饭碗就搁在腿缝里。 两只小手正费劲地掰扯著一只半红的大螃蟹壳,那叫一个全神贯注,仿佛天地间就剩下他和那只螃蟹了。 周海洋目光闪烁了一下,看著虎子那沾著饭粒的鼻尖和剥蟹壳时撅起的小嘴,嘴角忽然牵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弧度。 一个主意瞬间成形。 他脚步一转,径直朝虎子家门口走去。 胖子虽然摸不著头脑,也赶紧迈步跟上。 虎子正跟那只螃蟹较劲,眼看雪白的蟹肉就要被小脏手揪出来了,浑然不觉有人靠近。 “虎子!” 周海洋猛地一声吆喝,声音不大,却足够突然。 “哎妈呀!” 虎子嚇得一个哆嗦,小手一滑,刚剥好的,颤颤巍巍的蟹肉“啪嗒”掉在泥地上。 还没等他心疼劲儿上来,旁边趴著的,早就馋得流口水的大黄狗“嗖”地一下,舌头一卷,就把那块白肉囫圇吞了下去。 “哇——我的蟹肉!” 虎子的眼眶瞬间就红了,扁著嘴,泪珠子眼见就要滚下来。 他猛一回头,看清是周海洋,那委屈劲儿硬是给憋了回去,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脸。 “……三……三叔!” 周海洋忍俊不禁,故意逗他:“行啊小子,够阔气啊!辛辛苦苦剥的蟹肉不自己吃,先餵狗?嘖,挺讲究排场的嘛!” 虎子的小腮帮子鼓得更圆了,气呼呼地瞪著偷吃完还意犹未尽舔嘴的大黄狗,一脸的不服气。 看孩子真生气了,周海洋这才笑著伸手,大手罩住虎子乱糟糟的脑瓜顶,用力揉了揉,语气放软: “好啦好啦,三叔逗你玩呢!彆气哈,赶明儿三叔有肉给你补上!” 说著,他朝院子里瞥了一眼,朗声朝正捧著碗,在堂屋门口吃饭的王秀芳两口子打了声招呼。 “秀芳嫂子,大哥!吃著呢?” 王秀芳端著碗靠在门框上,一眼瞅见是他们哥俩,脸上立刻堆满了笑:“是海洋和小军啊?咋这时候来了?吃了没?没吃进来添双筷子!粗茶淡饭,对付一口!” 她招呼得真心实意。 胖子赶忙抢答,拍了拍胀鼓鼓的肚子:“嫂子甭客气!吃过了吃过了!饱著呢!” 周海洋则顺势在门槛边挨著虎子蹲了下来,视线和他齐平,一副哥俩好的亲热劲:“虎子,大螃蟹好吃不?” 虎子抽了抽鼻子,用袖子抹了下眼睛,瓮声瓮气:“嗯!” 周海洋凑近点,压低声音,带著点神秘和诱惑的味道:“虎子,想不想挣点零花钱买糖吃?” “零花钱?!” 虎子那双还带著点水汽的眼睛“唰”地一下就亮了,像两盏骤然点亮的小灯泡,用力点头: “想想想!做梦都想!三叔,你有活儿给我干?” 旁边的王秀芳和胖子耳朵也下意识竖了起来,好奇地看著这叔侄俩。 周海洋微微一笑,伸手遥遥一指周大贵家的方向,声音放得更低了: “事儿不难。这两天你帮三叔盯著点周大贵家。其他不用管,就一点!” “要是瞅见那傢伙背著,扛著鱼竿出门,不管啥时候,立马撒丫子跑来告诉三叔!明白了没?就这么简单!” 他说著,又用手比划了一下扛鱼竿的动作。 虎子挠了挠刺蝟头,有点怀疑自己听错了,一脸狐疑的看向周海洋。 “就这?……盯著他,看他啥时候扛竿出门?……这……这也太轻省了吧?” 他原本还以为要跑腿去镇上啥的呢! 都已经在琢磨著要不要叫上小伙伴一起,到时候买了糖又该怎么分…… “对!就这么简单!”周海洋一脸严肃地点头確认,盯著虎子的眼睛,“告诉三叔,能不能办妥?能不能干好?” “能!保证完成任务!” 虎子立刻挺起小胸脯,把陶碗往门槛上一搁,用小手“砰砰砰”地拍打自己单薄的胸膛。 那响声引得他爹在院子里探出头看了一眼,然后咧嘴笑了下又缩了回去。 虎子打完包票还不放心,赶紧追加一句:“那三叔……你说话得算话啊!真带我挣钱,买糖?” “三叔啥时候誆过你这小屁孩?”周海洋又好气又好笑,伸手又在他脑袋上薅了一把。 王秀芳看著儿子跃跃欲试的样子,再看看周海洋,无奈笑道:“海洋啊,你跟个小娃儿较啥真嘛!尽逗他玩儿。” 周海洋只是嘿嘿一笑,没多做解释。 他再次俯身,细细地嘱咐虎子:“记住了啊,虎子,这事儿就咱爷俩知道,谁也別告诉,包括你妈。” “就盯著他扛竿出门这事!一看他动身,立马跑来喊我!” 他特意强调了“扛鱼竿出门”这个关键动作。 为啥选虎子? 一来这孩子机灵听话。 二来……周海洋瞄了眼虎子家小后院那个简易石码头旁拴著的,半新旧的铁皮小机动船。 目標三岩岛离得可不近! 划著名张小凤那摇摇晃晃的小舢板去,风浪稍大点就玩完,太悬。 铁皮船皮实扛造,能跑远海。 最关键的是——能装货! 真要找到那鱼群,没有条能扛能装的船,捞得再多也白搭。 第85章 扑空了 心里装著这件大事,下午钓鱼的时候,周海洋明显有点心不在焉。 他也没刻意再挑那种能爆护的黄金钓点。 一来不想太惹眼,天天整那么大的渔获,时间长了怕惹人猜疑。 二来心思也实在飞得有点远。 所以,整个下午,他收穫的马鮫,黑鯛,石斑虽然数量不少,但个头普遍小巧玲瓏。 最大的也不过斤把重。 杂鱼更多。 这些收穫,基本只够自家改善下伙食。 夕阳缓缓西沉,金黄的余暉泼洒在平静的海面上,像碎金子般跳动著。 海天相接处,晚霞烧得如火如荼。 眼瞅著天快擦黑,周海洋又惦记起那些沉在海水里的地笼来。 喊上还有点意犹未尽的胖子,收拾好简陋的鱼竿鱼篓,沿著湿滑的礁石小路往回走。 之后,两人熟门熟路地拐进了张家沟,往张小凤家那几间摇摇欲坠的破败小木屋走去。 远远地,就看见张小凤带著四个妹妹蹲在屋外的小水沟边洗著什么野菜叶子。 一见到周海洋和胖子高大的身影在夕阳下拉长著靠近,姐妹几个暗淡的小脸蛋立刻像是被点亮了一样,瞬间绽放出光彩。 像一群终於等到归巢鸟雀的小麻雀,嘰嘰喳喳地迎了上来。 姐妹几个昨天饱餐了一顿难得的硬菜,今天脸上终於透出点血色来。 不再是那副菜色的模样,精神头也明显足了些。 虽然衣服仍旧破旧,洗得发白,但眼睛里的光却亮了几分。 周海洋和胖子笑著和几个拘谨又好奇的小丫头打了招呼,稍等片刻,等到张小凤把洗好的野菜沥上水,提上两个繫著绳子的小水桶出来。 “走吧小凤,收笼子去!”胖子扛起长竹竿招呼著。 三人便结伴朝村头的港口走去。 刚走到那个简陋港口的外围小路拐角,冤家路窄,迎面就撞上了一个提著空水桶,鬼鬼祟祟的人影——张朝东! “是你?!周海洋!” 张朝东一打眼看到来人,尤其是周海洋那张平静却带著力量感的脸,昨晚下体那阵撕心裂肺的剧痛仿佛瞬间重演。 他两腿猛地一夹,下意识后退了小半步,脸上写满了惊愕和掩饰不住的愤怒。 胖子眼珠子一转,夸张地踮起脚四下张望了一圈,然后捏著鼻子,用故意拉长调子的声音对周海洋和张小凤说:“哟呵!海洋哥,小凤!这是哪家猪栏没栓严实,让这满嘴喷粪的畜生跑出来瞎撞人啦?真是晦气!” 他嗓门不小,引得路边几个看热闹的村民也停下了脚步。 张朝东慌忙左右一瞥,哪里有什么畜生? 他瞬间就明白这死胖子是拐著弯在骂他,气得脸皮涨成了猪肝色,指著胖子鼻子就吼:“死胖子!你他娘的骂谁是畜生?!嘴巴给我放乾净点!” “嘿!谁没爹娘教养专干偷鸡摸狗,吃人不吐骨头的事,谁就是畜生咯!” 胖子丝毫不怵,反而擼起了袖子,蒲扇大的巴掌在空中一扬,嗓门更亮。 “咋地?想动手是不?来来来!让你胖爷爷再给你长长记性!” 他往前逼了一步,那气势活像个门神。 张朝东牙关紧咬,脖子上青筋都爆出来了。 他心里是恨不得扑上去把这俩人撕了,可脚下却像生了根。 主要是眼前这个周海洋,看著斯文,下手却极黑极准! 昨天那一下顶得他半天没缓过气来,现在想想还后怕。 他正琢磨著怎么给自己挽回点顏面找个台阶下,就见周海洋一言不发,迈开步子径直朝他走了过来。 “周海洋!你……你想干啥?这儿可是张家沟!” 张朝东心里发虚,强撑著厉声呵斥,同时下意识地把那只空桶提到身前,像是要当盾牌。 周海洋的目光在他那只空桶上轻飘飘地扫了一眼,嘴角勾起一丝若有似无的嘲弄,故作惊讶地提高了声调:“咦?这不是张朝东张老叔嘛!刚从港口回来?咋?拎著个比脸还乾净的空桶?” “这是……一条鱼毛都没捞著?昨晚上不是说今晚请我们吃大鱼吗?” 他特意咬重了“大鱼”两个字,周围几个看热闹的村民也发出了低低的鬨笑声。 张朝东的脸皮像被火燎了一样,红一阵白一阵,嘴唇哆嗦著,半天憋不出一个字来。 他今天確实是奔著偷张小凤的地笼去的。 往常都是这么干的。 因为张小凤那傻丫头脑子不灵光,几年如一日就把地笼固定下在一个位置,这简直是老天爷赏饭吃。 他一直掐著点,和张小凤错开时间,总能提前一步去把地笼里的好东西一扫而空。 至於那几个侄女会不会饿死冻死,他才懒得管。 为了让张小凤那傻丫头深信不疑,他还时不时丟点不值钱的烂鱼烂虾,鸡肠鸭杂之类的臭哄哄的东西给她。 美其名曰“帮衬帮衬”。 张小凤姐妹哪懂这些弯弯绕,还真以为这大伯心好,一直念叨著大伯的好。 今天他照例去偷货,可怪了。 在那片熟悉的海域转悠了小半天,愣是连张小凤那破地笼的影子都没摸著。 折腾到日头偏西,只好提著个空空如也的水桶,灰溜溜地往回走…… 此刻看著站在周海洋他们身边,提著小桶的张小凤,他哪还不明白。 准是这两个外人,攛掇著张小凤把地笼挪窝了! “问你话呢!偷……啊不,钓不著鱼也不至於空桶吧?是不是……找不到熟悉的货源了?” 周海洋向前逼近一步,声音不高,但那“货源”二字咬得极轻极清晰,像根针扎进了张朝东的耳朵里。 “你他娘……” 张朝东听到这话,瞳孔猛地一缩,眼角余光瞥见周围看热闹的村民越聚越多,不少人的目光已经带上探究和鄙夷,一股恼羞成怒的邪火猛地衝上头顶。 “草泥马的周海洋!你放屁!” 张朝东狗急跳墙般破口大骂,试图用音量掩盖心虚。 “操!问你话还敢喷粪?!” 胖子早就蓄势待发,见状一声怒骂,抢在周海洋动手之前,猛地飞起一脚,势大力沉,正正踹在张朝东小腹上。 第86章 志气 “嗷呜!” 张朝东发出一声惨叫,连人带桶像个破麻袋一样倒飞出去。 “哐当”一声,那破桶砸在地上裂成了几瓣,他自己则蜷缩在泥地上,捂著肚子,疼得直倒抽凉气,脸都憋紫了。 “打人啦!海湾村的上门打人啦!” 张朝东缓过一口气,立刻扯著嗓子朝围观的村民嘶吼起来。 “大伙儿都看见了没?!欺负到咱张家沟门口了!你们他娘的就这么看著?!还不来帮忙!他妈的!欺负咱张家沟没人啊?!” 他想煽动村民,把水搅浑。 然而,周围那些围拢过来的村民,老的少的,男的女的,都只是冷眼看著,不少人脸上甚至带著几分厌烦和漠然。 张家沟和海湾村是有些不睦,常有摩擦,但那也得师出有名。 无缘无故就帮个泼皮无赖打外人? 谁会干这种傻事?! 谁不知道,他张朝东是什么货色? 以前就因为偷村里其他人下的地笼被抓到,挨过一顿狠揍! 本以为他吃了教训会改,没想到现在连亲侄女的救命稻草都要偷。 看著张小凤姐妹几个过得那非人的日子,有点良心的都看不下去。 现在他被人当场戳穿了还当眾耍无赖,想让別人出头? 呸! 没跟著上去踹两脚,那都是看在同村的份上。 胖子一看张家沟的村民没一个上前帮忙的,心里顿时踏实了一大半,腰杆挺得更直了。 他走到蜷缩在地,像只大虾米似的张朝东面前,蹲下身,伸手不轻不重地拍了拍他那张沾满泥土和汗水的脸,嘖嘖有声。 “张朝东,刚才说你畜生,你还不服气?瞧瞧——” 他朝周围努了努嘴,脸上满是戏謔:“连你这些邻里乡亲,都没一个人愿意替你放个屁!这还不能说明问题?” “胖爷我活了这么大,走南闯北的,什么样的人没见过?可像你这么狼心狗肺,黑了心肝烂了肺的畜生,还真是第一回见著!” 胖子的声音洪亮得像口破钟,震得人耳膜嗡嗡响。 “张小凤她们是你什么人?是你亲哥哥留下来的骨血!是你亲亲的侄女啊!” “你看看她们住的是什么棚?吃的是什么东西?穿的像人样吗?!老子一个外姓人,看了心里都跟刀绞似的!” 他猛地站起身,手指几乎戳到张朝东的鼻尖,唾沫星子喷了他一脸。 “你不帮也就罢了!你还他娘的偷她的鱼!偷她那点餬口的嚼头!” “你这等行径,不是畜牲是什么?!说你是畜生,都他妈埋汰了畜生两个字!” 啪—— 话音未落,胖子抡圆了蒲扇大的巴掌,结结实实扇在了张朝东脸上。 “啊!” 张朝东惨叫一声,脑袋一偏,两颗带血的黄牙混著血水从嘴里飞了出来,半边脸肉眼可见地肿了起来。 “呜呜……你……你们……” 张朝东捂著脸,透过指缝射出的眼神怨毒得像淬了毒的刀子,含糊不清地嘶吼著。 “好……好得很!这笔帐老子……记下了!你们给老子等著!等我三个儿子……出海回来……弄不死你们!” 他说话漏风,嘶哑中带著歇斯底里。 “行啊!” 周海洋上前一步,声音冰冷得像铁块敲在冰面上,带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寒意。 “看看张小凤她们几个过的人不人鬼不鬼的日子,用脚指头想想也知道你那三个儿子是什么歪瓜裂枣,披著人皮的玩意儿!” “他们要真敢来海湾村生事,老子就当著全村人的面,替你管教管教你那几个好大儿!一次揍到他们不敢再张嘴叫!” 眼看著周围指指点点的人越来越多,周海洋知道不能再纠缠下去。 有些老人看不过眼年轻人当街斗狠,说不定真会站出来干预。 他果断朝胖子一挥手:“胖子,走!收笼子去,別耽误正事!” 又对一旁呆立著的张小凤柔声说:“小凤,別理他,我们走。” 张小凤从看到张朝东出现开始,就一直低著头,身体微微发抖。 自始至终,她一句话都没说,只是死死地盯著自己破旧的鞋尖,眼眶通红,泪水在她那双有些浑浊的眼睛里拼命打著转,倔强地没有掉下来。 那眼泪里混杂了太多的东西。 对不公的茫然…… 对所谓“亲人”背叛的钝痛…… 还有一丝长久以来缠绕著她的,挥之不去的,深重的自我怀疑…… 为什么,连至亲的血脉,都这样厌恶我们,伤害我们? 三人很快绕过在地上挣扎著要爬起来的张朝东,以及那些神情复杂或冷漠的村民,走向停靠在岸边的小木船。 踏上那条熟悉的小木船,摇著櫓破开浅浪,周海洋看著张小凤仍旧低垂著头,肩膀微微抽动的背影,心头也是一阵发堵。 他嘆了口气,坐到船帮边,声音放得很低,很温和,带著一种能安抚人心的力量:“小凤?別难过了。那不是你的错。人心坏了,看谁都坏。以后……离这种人远点就是。” 张小凤猛地吸了吸鼻子,抬起头,胡乱用袖子抹去脸上纵横的泪水。 她看著周海洋关切的目光,又看看正用力摇櫓,时不时担心地回头看她的胖子哥哥,咧开嘴,努力想做出一个笑容,儘管那笑比哭还难看。 “我……我没事的,海洋哥哥。” 她的声音带著浓重的鼻音,却努力让每个字都清晰起来。 “不怕的。他们都……不要我们,討厌我们了……那……那我们就自己活!靠自己的手活!” 她说著,下意识地握紧了系水桶的绳子,像是抓住了某种力量和誓言。 “只要……只要没人再偷我的笼子,我一定能……能钓到好多好多鱼,让妹妹们都吃饱!有暖和衣服穿!” 这句话,她几乎是喊出来的,像是要用声音驱散心中的阴霾,眼神里第一次迸发出一种近乎倔强的光芒。 周海洋看著她眼中那份久违的,从灰烬里燃起的决心,心头一暖,用力点头,语气带著不容置疑的肯定:“好!有志气!海洋哥哥就喜欢你这股劲儿!哥相信你,一定能做到!一定能活出个人样来!” 第87章 爆笼了! “嗯!” 得到了最信任的人的肯定,张小凤只觉得胸口堵著的那团东西忽然鬆动了。 她用力地,重重地点了下头,破涕为笑,眼神变得更加澄澈和坚定。 “对了,海洋哥哥你看,”她忽然指著不远处的海面,那里孤零零漂著一个小浮標,“那儿……那儿有个浮標……” “不晓得是谁下的笼子哦?我们绕开点,別碰人家的。” 胖子闻言一愣,隨即哭笑不得,脸瞬间垮了下来,有点著急又有点无奈地指著那个红色塑料浮標: “哎哟我的傻妹妹誒!你个小迷糊蛋!那是我!胖哥哥我!早上刚下的地笼啊!” “就在你边上看著弄的!咱俩一起下的饵料!这就不认得了?” “啊?” 张小凤瞪圆了眼睛,一脸茫然,努力回想。 “咱们……早上……在这儿……下过笼子吗?这儿?” 她挠了挠头,满眼都是问號。 周海洋看著她这副懵懂又无辜的样子,也忍俊不禁地摇了摇头,心里又软又无奈。 怪不得这傻丫头几年都不肯挪地笼位置。 这么个路过了十次还记不住地方的记性,真要换个位置,没准第二天她自己就真找不回来了。 小时候那场差点要命的高烧,怕是落下了根子。 他温和地提醒道:“有的,就在那儿,小凤。胖子没记错。走,咱们去看看开门红。” 胖子这下也来了劲,手上加力,小船平稳地朝那个红色浮標划去。 桨叶拨开金红色的浪花,离浮標越来越近,胖子那期待的大嗓门也响了起来:“第一个地笼!小凤妹子,快!帮胖哥哥拜拜海龙王,求个开门大彩头!重重地保佑保佑!” “哦!好好好!” 张小凤立刻放下刚才的不快,小脸肃穆起来,双手笨拙地合十,闭上眼睛,嘴唇快速地开合,念念有词: “菩萨保佑!海龙王保佑!保佑胖子哥哥起大笼子!满笼子都装满鱼!大鱼大虾大螃蟹!全都是大的!卖好多好多钱……” 她念得可认真了,眉毛都拧在一起。 “哈哈,行啦!海龙王听见了,快睁开眼瞧瞧咱胖子哥运气咋样!” 胖子被逗得哈哈大笑,浑身的力气都涌了上来。 周海洋的目光也锁定了那个浮標。 注意到周围水流似乎比別处更活,浮標旁边还聚集著几条啄食小虾的海鰱鱼,嘴角不由得勾起一丝篤定的笑意: “胖子,看著还挺有戏。赶紧的!拉起来亮亮宝!” “嘿嘿!那必须的!海洋哥你金口玉言点中的位置,那指定差不了!” 胖子一边咧嘴笑,一边利索地把擼起来的袖子又往上推了推,露出粗壮的胳膊。 他探出半个身子,一把抓住那根浸满了海水的,粗糙的牵引绳,手心瞬间传来一股沉重的下坠感。 “嚯!” 胖子猛地发力一试拽,眼睛“唰”地就亮了,那光芒比远处的晚霞还璀璨,声音都激动得变了调。 “好傢伙!有分量!坠手!” 仅仅是这一下试探,那种沉甸甸的手感,已经让他的笑容咧到了耳根。 张小凤一听,眼睛也亮晶晶的,那股兴奋劲儿瞬间盖过了刚才的鬱闷。 她放下合十的双手,迫不及待地在船舷上探身: “真的吗?!胖子哥哥快给我试试!我还没拉过这么沉的呢!” 她有点紧张,又有点兴奋,小鼻子都皱了起来。 胖子心情大好,爽快地把缆绳塞到张小凤那只布满细小疤痕和硬茧的小手里: “喏!使点劲!” 张小凤学著胖子的样子,深吸一口气,嘿哟一声,小胳膊往后用力一拉。 地笼纹丝未动,绳子上传来的沉重感却让她的笑容瞬间点亮了整个脸庞:“哇!是真的沉!好沉好沉!我的保佑真管用啦!” 她天真地欢呼著,仿佛真是她求来的运气。 “啥保佑不保佑的,这全是你海洋哥的本事!” 胖子哈哈大笑,粗著嗓子纠正她,但脸上的喜色藏都藏不住,重新抓过绳子。 “行了,小財迷!看胖哥给你拉上来开开眼!底下是啥大宝贝在坠著呢!” 说罢,胖子双脚分开,在並不宽裕的船板前后站定,像个真正的船老大似的,“嘿”一声吐气开声,双臂肌肉虬结髮力。 那根粗糙的绳索在他手里发出“吱扭吱吱”的紧绷摩擦声,迅速地在船舷上勒出痕跡。 海面被搅动起来,哗啦啦的水流顺著上提的地笼边缘倾泻而下。 很快,沾满附著物的尼龙地笼头部露出了水面。 最上面的几节隔网,空空荡荡,只有几缕海草垂掛。 眾人的心不由自主地提了一下。 胖子手上却丝毫没停,稳而快地继续用力。 哗—— 更大的水声响起。 下面几节笼子终於被完全拉出了海面。 那景象…… 张小凤猛地捂住了嘴,眼睛瞪得溜圆。 胖子更是直接爆发出了一声震天响的狂笑: “哈哈哈哈哈!发达啦!爆笼了!!!” 只见最后面的两节超大號地笼,被塞得满满当当,鼓鼓囊囊,几乎被撑得变了形。 那沉重的样子,活像一个刚从海底捞上来的沉甸甸的铁疙瘩。 笼壁被挤得变形,无数鳞片,鱼鳃,蟹钳,虾枪混杂在一起,透过网眼缝隙看得清清楚楚。 活物还在里面疯狂蹦躂撞击,发出一阵噼里啪啦的声响。 “我的天……” 张小凤彻底看呆了,喃喃自语。 她下海几年,何曾见过一网如此丰盛的景象? 平常她能捞著几只虾几条巴掌大的小鱼,就足以让妹妹们雀跃一整天了。 周海洋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点点头,目光如同经验老道的鱼贩子,迅速在那堆挤挨挨的活物里扫视,精准地指出: “不错,个头还行,里面混著几条个头不小的银鯧!” “银鯧?!在哪儿呢胖爷瞅瞅!!” 胖子一听“银鯧”两个字,比听到爆笼还兴奋。 他跟周海洋的第一桶金就是靠著那几网银鯧。 所以对於这种鱼,他有著別样的感情。 第一笼就收穫了银鯧,觉得是一个好兆头。 第88章 大丰收 胖子赶紧手忙脚乱地扒拉著地笼外层堆积的青口,梭子蟹和小杂鱼,努力辨认著。 张小凤也好奇地凑近看,她更关心的是这些银鯧鱼到底值不值钱。 在夕阳熔金般的余暉照耀下,很快,三条体型修长,侧扁闪亮,背鰭银光闪闪的大鱼在胖子翻动下露出了真容。 它们混在一堆灰扑扑的海货里,像三块闪耀的银砖。 那银色的背鰭在光线下熠熠生辉,漂亮极了! 每条都至少有三十公分长,身体厚实。 胖子仔细掂量了一下,眼睛放光:“乖乖!三条!都有两斤半往上!乖乖!这品相!一种能够卖个好价钱。” 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破音。 “这鱼很值钱?” 张小凤眨巴著大眼睛,紧紧盯著那三条漂亮的大鱼,小心翼翼地问: “胖子哥哥,这三条能卖……好多钱吗?” 她对具体价格毫无概念。 胖子掰著粗壮的手指头给她估算,声音响亮而清晰,仿佛在宣告什么喜讯: “那可不!咱们上次卖给你老黑的银鯧是十一块一斤,那还是被那老小子故意压了价格!” “这三条加起来,少说也得有七斤往上了!八十块钱怎么都要的!” 他故意把这个听起来很“巨大”的数字说得格外响亮。 “八十块?!” 张小凤倒抽一口凉气,眼睛瞪得更圆了。 就这么三条鱼,別说八十块,就是十块钱,在她单纯而贫瘠的概念里,也是妥妥的一笔巨款! 足够买上十多斤白花花的大米,够她们姐妹几个敞开肚皮吃上好一阵子了。 更何况这地笼里可不止银鯧! 底下还沉甸甸的不知压著什么宝贝。 这一网……怕不是能卖到两块钱?! 两百块……快够她们姐妹整整一年的吃喝了! “这才哪儿到哪儿啊,傻丫头!” 胖子看她那震惊的模样,得意地晃著脑袋,嘴巴咧得更大。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跟著你海洋哥好好干,以后这种一笼上百块的收穫,多的是!” 他心里已经飞速算好了帐,这一网加上其他的货,绝对超过两百块钱了! “海洋哥哥……” 张小凤猛地转头看向周海洋,那双黑白分明却总有些雾蒙蒙的眼睛里,瞬间蒙上了一层薄薄的水雾。 里面盛满了复杂的情绪—— 感激,难以置信,以及对未来一点点微弱却真实的希望。 “瞧你,多大点事儿啊,这不正带著你一块儿干嘛!” 周海洋被她看得心头一软,笑著摆摆手,赶紧招呼胖子。 “胖子,別傻乐了,赶紧把货倒出来!一会儿天黑了海蚊子能把人吃了!” “把这一节拆开放船上,重新找个好位置给我下好!动作麻溜点儿!” 胖子这才从狂喜中清醒,连连应是,动作变得极其麻利。 他小心翼翼地解开那两节爆仓的地笼尾端束口,解开绳结,小心翼翼地將里面的“宝藏”哗啦啦地倾倒进船尾准备好的,原本用来装淡水的半截木盆里。 活蹦乱跳的海货瞬间堆满了木盆底部。 鱼鳞蟹壳在落日的最后光线里闪烁著细碎的光芒。 张小凤也顾不上刚才的情绪了,赶紧把小水桶里准备带回去吃的小杂鱼倒出来,腾出空间接胖子小心翼翼递过来的几条银鯧和一些个头大的海鱼。 这宝贝疙瘩可不能压坏了。 周海洋指挥著胖子將空出来的地笼重新整理好,给他指了另一个水流迴旋,礁石旁侧的位置:“看见那块乌漆麻黑的大礁石没?左前方二十米,看到没有?就那儿!斜著下!饵料多掛点!” 胖子依言照做,动作熟练又带著敬畏心。 下一个轮到张小凤的地笼了。 位置同样也是周海洋昨天黄昏时新指点的,在一个不深不浅的海草带边缘。 收穫虽比不上胖子那网银鯧爆炸,但也相当可观。 几只肥硕的花蟹,几条巴掌大的鯛鱼,以及两条个头不小的石斑鱼,还有不少值点小钱的贝壳螺类,细细算来也能值个四五十块了。 这在张小凤以往的经验里,也绝对是难以想像的大丰收! 她捧著水桶,没有半分不满,只剩下纯然的开怀和满足。 三个人摇著这条略显破旧,却满载著收穫和希望的小木船,在浅金色的晚霞余暉里,沿著海岸线缓缓移动。 每一次起笼,都伴隨著张小凤或惊喜或满足的低呼,胖子的夸讚与笑声,以及周海洋沉稳简短的指挥。 暮色渐合,海风微凉,但船舱里海货堆叠出的“小山包”,却暖著每个人的心田。 等到天边最后一线亮光被深邃的蓝紫色吞没时,他们已经收完了全部的地笼。 每个人脸上都洋溢著难以抑制的兴奋和喜悦,连眼睛里都带著光,那是由內而外焕发的神采。 张小凤紧紧抱著自己的水桶,虽然分量不如胖子那个装银鯧鱼的木盆沉重,但也是沉甸甸的大半桶收穫。 尤其是她桶里那两只挥舞著大钳子,生龙活虎的大青蟹,每只分量足有七八两,让她时不时就忍不住凑过去瞅一眼。 咧著嘴,无声地傻笑好久,像是在確认这不是一场梦。 “海洋哥!” 胖子一边费力地摇著櫓返航,一边还忍不住激动地感慨。 “真服了!大写的服!您这眼力劲儿,绝了!网网爆笼啊!要不是亲眼瞅著,说出去谁信啊?这简直比海龙王还灵!” 他舔了舔有些乾裂的嘴唇,语气带著追悔莫及。 “我日!早知道海洋哥您有这通海的本事,咱哥俩还去镇上赌什么牌啊!” “天天找点好网好饵,琢磨这些海沟海石,守著这片富海,安安心心下地笼!” “不说每次都像这样爆网吧,轻轻鬆鬆一天挣它个两三百块钱,那日子……不得比地主还舒坦?想吃肉吃肉,想喝酒喝酒!” 他现在满脑子都是那三条银鯧换来的钞票叠在一起的画面。 张小凤正把一根手指伸进桶里小心地逗弄著那对大青蟹,被螃蟹猛地一夹嚇了一跳,隨即又咯咯笑起来,脆生生地接口道:“海洋哥哥,胖哥哥,谢谢你们带我挣钱。” 这句简单的话,她说得格外认真,带著一种近乎虔诚的感激。 周海洋站在船头,看著前方港口星星点点亮起的灯火,心里计算著鱼获的分量,脸上也露出了舒心的笑容: “谢啥,我们还天天坐你的船呢!你出力,船出力,就该分一份,天经地义。” 他朝张小凤温和地笑笑,指著她那宝贝的水桶吩咐道:“小凤,你那对青蟹品相最好,还有那几只青口,貽贝,还有那几条个头大点的黑鯛,都挑出来,待会儿一併拿去卖了。” “剩下的杂鱼小虾,像那几条马面鱼,小黄鱼什么的,值不了几个钱还占地方,你们姐妹就留著晚上煮汤打牙祭吧!” 他知道张小凤家连油盐都金贵,白水煮鲜鱼,对她们来说也是美味。 “嗯!知道啦!谢谢海洋哥哥!” 张小凤用力点头,小脸上漾开大大的,如同月光般清澈纯净的笑容。 对她而言,留下那么多鱼虾自己吃,已经是天堂一般的日子了。 第89章 神仙地笼位 小船驶向灯火渐亮的张家沟港口。 这点鱼获专门跑一趟镇上实在划不来。 周海洋和胖子略一盘算,便决定和张小凤一起在张家沟这个小型渔港就地卖掉——这是最实际的选择。 此时的张家沟港口正是喧囂的时刻。 赶海的渔船一艘艘归来,马达声突突作响,渔火星星点点在黝黑的海面上跳动。 等著交鱼的小渔船排起了弯弯曲曲的队伍,船头摇曳的马灯晕出昏黄的光圈。 人声,水声,鱼获倾倒声混杂著海腥气扑面而来。 周海洋拎著沉甸甸装满鱼获的木盆和水桶刚一踏上湿漉漉的港口,立刻就感觉到好几道冰冷,带著敌意的视线钉子般戳在他后背上。 不用看也知道,张朝东的婆娘或者儿子可能就在人堆里。 但他神色泰然,目不斜视,径直走到卖鱼队伍的最后面,不紧不慢地排好。 这个港口规模不大,常驻的收购点就一个,鱼贩子大伙儿都叫他张老七。 五十来岁,乾瘦精悍,个子挺高,手脚麻利得像海里的泥鰍,总是小跑著穿梭在渔船和秤砣之间。 张老七正在给前面的渔民结帐,习惯性地抬头扫了一眼黑压压的排队人群。 眼睛立刻像装了探照灯似的捕捉到了周海洋和胖子这两张陌生的,魁梧的年轻面孔。 在全是黝黑清瘦的张家沟渔民里,显得格外扎眼。 “哟呵!稀客啊!两位小哥是打哪片海来的?” 张老七脸上瞬间堆起了生意人特有的,热络无比的笑容,隨手从对襟褂子的口袋里掏出一盒压扁的“飞马牌”香菸。 两步就躥到了周海洋和胖子跟前,不由分说抽出两根递过去,动作熟捻得如同老熟人。 “看著……有点眼善,你二位……是海湾村那片的吧?怎么摸到咱这小码头来了?” 他一边问,一边用精明的眼光快速扫过两人木盆和水桶里那分量惊人的鱼获。 尤其是胖子盆里那几条银光闪闪,格外惹眼的大银鯧! 周海洋俯下身,手指在冰凉的海货中熟练地翻拣,分类。 银光闪闪,鳞片紧实的是巴浪鱼。 体型流畅,线条如刀的是凶猛的马鮫鱼。 滑腻如蛇,触手冰凉的是俗称“水潺”的龙头鱼。 几对披著坚甲,挥舞著嚇人大螯的是石头蟹。 还有几尾鳞片细密,色泽浅金的黄姑鱼。 最扎眼的,是四条体型厚实,背鰭银光刺眼的大银鯧,每条都足有两斤半往上! 以及两只接近一斤重,甲壳青黑髮亮,螯钳粗壮有力的大青蟹! 更令人屏息的,是周海洋故意留在桶里那条混在渔获中,身披鲜艷红斑,宛如海底宝石的东星斑! 足足两斤半往上,活力十足,在盆中奋力扭动,拍打著哗哗的声响。 至於那些没长足身量,瘦弱的小鱼,或是本身卖不起价的杂虾小蟹,他都留在了桶底。 这些带回家,或煮汤或油煎,都是贴补肚皮的好东西。 “嚯!好傢伙!这收穫……够硬气啊!” 张老七的目光像鉤子一样,牢牢钉在周海洋跟前摆开的那一溜鱼虾蟹上,两只眼睛都在放光。 他忍不住掐灭了手里的菸头,声音带著惊嘆: “这……这是几个地笼收上来的宝?” 周海洋微微抖了抖眉头。仅凭渔获就能判断是地笼所得,不愧是这行当里的老江湖。 他在湿漉漉的衣摆上擦了擦手,露出一个平实中带著点运气的笑容: “就五个,七叔。撞上趟了,纯粹是托妈祖娘娘的福,龙王爷照顾咱。” 他一边说著,一边把挑出来的这些值钱海货往前推了推。 “您给掌掌眼,按牌子上啥价收?” “五个地笼?!就收了这么多硬货?!” 张老七还没吱声,排在后面等候交售的村民队伍里先炸开了锅。 这些常年靠地笼在浅海刨食的人太清楚这意味著什么了。 这简直是祖宗坟头冒青烟的天大运气! 一年也未必能撞上一回! “神了,小兄弟!” 一个穿著沾满盐花的粗布汗衫,腿脚不便,拄著根粗树枝削成的手杖的中年汉子,一瘸一拐地往前凑了凑。 浑浊的眼睛里闪著热切又难以置信的光,口里嘖嘖讚嘆。 “我下了整十个笼子,撒得够开,捞上来的玩意儿,连你这一半的財气都抵不上!” “你们……莫不是把地笼下到龙王爷的聚宝盆边上了?” 他粗糙开裂的手用力搓著,声音压低了却掩不住那股子探究的急切劲儿。 “给老哥透个口风唄?啥神仙位置?” 他这一问,像往油锅里泼了瓢水,瞬间点燃了所有人的心思。 无数道目光,混杂著赤裸裸的羡慕和隱秘的打探,齐刷刷聚焦在周海洋身上。 空气都变得粘稠起来。 渔村有渔村的规矩,好地盘就是命根子,谁肯轻易露底? 可那“神仙地笼位”的诱惑实在太大,大得让人心头髮痒。 “去去去!起什么哄!” 张老七猛地一挥手,像驱赶一群聒噪的海鸟,嗓门洪亮带著不容置疑的权威,眼神锐利地扫过那几个探头的村民。 “一个个的,管好自己的笼子就得!瞎打听別人家地盘干嘛?老祖宗的规矩都餵狗了?!” “老话说得好,好地方不落空!你自己要是摸到块淌金流银的风水宝地,收成美得冒泡,你乐意满世界嚷嚷,明儿天不亮就让人抄了后路,断了財源?!” 那瘸腿汉子被呛得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囁嚅著嘴唇,终究在眾人和张老七如刀的目光下败下阵来,尷尬地缩回脖子,拄著拐杖一歪一斜地挪回了队伍里。 脸上写满了被戳破心思的难堪,和幻想破灭的失落。 张老七眯著眼,又警告性地环视了一圈,见再没人敢上前聒噪,才满意地清了清嗓子: “都听见了没?自个儿心里头掂量清楚!己所不欲,甭开那个討人嫌的口!” “一个个的都赶紧排好队!后头还等著呢!” 人群里响起一片压抑的嗡嗡声,夹杂著“运气忒好了”,“真撞大运了”的低声感慨和羡慕的嘆息。 第90章 到你了 过了好一会儿,队伍才重新规整,恢復了秩序。 张老七这才把精明的目光转回来,食指敲了敲旁边竖著的那块饱经风雨,字跡有些模糊却也清晰可辨的木牌子。 对著周海洋和旁边的胖子笑呵呵说道: “喏!牌子上標的就是今儿个的行情,明码实价,童叟无欺!” “海货价格浮得很,我这儿有变动肯定第一时间改牌子,放心!” 他拿出杆老式大秤,秤砣碰得叮噹响,抖了抖眉毛:“二位,瞅瞅,没毛病吧?咱就按这个来!” 周海洋刚才排队时就把那牌子细细打量了好几遍。 上面用黑油漆歪歪扭扭地写著: 【东星斑(鲜活,≥1.5斤)¥30.00/斤】 【银鯧鱼(鲜活,≥2斤)¥16.00/斤】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大青蟹(鲜活,≥0.6斤)¥17.00/斤】 【石斑鱼(鲜活,≥1.5斤)¥12.00/斤】 【马鮫鱼(鲜活,≥2斤)¥3.50/斤】 …… 字虽笨拙,但分类,规格,价格清清楚楚,透著渔港特有的粗糲感。 他和胖子对视一眼,后者咧嘴一笑,满不在乎地点点头。 周海洋也觉得这价格在本地算公道,况且別无选择,便乾脆应道:“价格没毛病,七叔,就按这个!” “好嘞!小兄弟痛快!” 张老七哈哈一笑,手脚麻利地开始称重。 他动作快得像颳风,提鱼过秤,眼神锐利如鹰隼,紧盯著秤桿上的星花刻度,嘴里噼里啪啦地报著数。 “大青蟹,两只!嚯,真沉手!一只九两二,一只九两八!合共一斤八两!” “石头蟹,九斤二两!” “大马鮫,两条合三斤六两!” “水潺,四斤九两三……唔!算五斤整!” “巴浪鱼,四斤五两!” “黄姑鱼,这四条真肥……七斤五两!” “重头戏来嘍!大银鯧,四条!乖乖,条条都够格!” 他小心翼翼地提起一条还在奋力扭动的银鯧,银亮的鳞片在灯光下划出一道流光。 “……总重十斤零四两!” “压箱宝!东星斑!” 张老七的声音都拔高了,带著兴奋,仿佛在展示珍宝。 他抓起水桶里面活力十足的东星斑,那鲜艷的红色在昏暗光线下依然夺目。 “两斤四两九钱,算两斤半! 他一边高声报数,一边手指在油腻的硬壳记帐本上飞快地划拉。 “七七八八加一块……”他指尖重重划过纸上最后加总的那一行数字,深吸一口气,故意提高嗓门,声音洪亮得仿佛要让半个码头都能听见: “总计:四百八十块整!” 张老七抬眼看向周海洋,脸上堆著笑,眼里闪著精光:“小兄弟,你脑子灵光,掰扯掰扯,叔这帐头,没错吧?” 周海洋心里早已飞快地默算过一遍,大差不差。 四百八十块整! 五个地笼! 一个地笼都快合一百块钱了…… 收一次就能揣回来一个镇上工人一个月的工资! 这衝击力比刚才村民的惊嘆更实在。 他心头一热,脸上也绽开由衷的笑意,连旁边一直咧著嘴的胖子,眼神也更亮了几分。 这还没算傍晚那趟呢! 一天两收,要是都赶上点运气……那光景简直不敢想! “哇……” 一直紧挨著周海洋,屏息凝神看著整个过程的张小凤,直到那厚厚一叠大小不一的钞票实实在在地递到周海洋手里,才像心花猛地炸开似的,咧开嘴欢欢喜喜地笑了出来,露出两颗俏皮的虎牙。 她小手紧紧揪著打补丁的衣角,一会儿偷眼看看周海洋手里那“巨款”,一会儿又低头看看自己那只装著“宝贝”的水桶,心里像揣了只活蹦乱跳的小兔子: “海洋哥哥挣了这么多……我……我那两个地笼不知道能卖多少呢?要是能有他一半……不,三分之一就好了……” 她心里又是期待又是忐忑地暗自盘算著。 “小凤,发啥楞呢?到你了!”周海洋的声音把她从甜蜜的幻想里拽出来,“你胖哥哥桶里货多,让他压轴,你先来。” 说著,他轻轻把张小凤往前推了推。 胖子抱著双臂,挺起厚实的胸膛,故意咳嗽一声,嘿嘿直乐:“哎呀,没法子,人走运的时候,龙王爷都追著往网里塞钱!今天正好撞上財神爷打盹,漏了点財气给咱!嘿嘿!” 他脸上那股得意劲儿,简直要从每一个毛孔里溢出来。 周海洋没好气地朝胖子翻了个大大的白眼,这才注意到张小凤还一副懵懵懂懂,沉浸在数字衝击中的样子站著,不禁好笑:“卖钱呢小傻妞,醒醒神!想啥美事呢?快把你的宝贝亮出来。” 张小凤猛地回过神,小脸微红,隨即又涌上几分怯生生的求助,小声说:“海洋哥哥……我……我记不住这鱼的价钱,也不懂怎么算……你能不能……帮我弄呀?” 她仰著小脸,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里盛满了全然的信任和依赖,像只等待餵食的小鸟。 周海洋这才猛地想起来,这丫头记性是不大好,反应也比別人要慢一拍。 他无奈又宠溺地笑了笑,把自家的空桶往旁边踢了踢,站到张小凤的桶边:“成,放著我来吧!” 他弯下腰,动作轻柔而仔细地帮她挑拣。那些品相好,个头大,价格高的品种被小心地分出来。 两条体长近尺,鳞片青灰,背鰭嶙峋的大青斑,每条都有一斤七八两重。 四只螯钳粗壮的优质青蟹,其中一只特別巨大,快要有一斤半了。 另外三只也不小,都在八两往上。 还有十来条半斤以上的大黄鱼。 两条一斤七八两的银鯧。 七只半斤左右的花盖蟹。 两只一斤以上的龙虾,以及一只六两的竹节虾。 剩下的小杂鱼,不太值钱的小虾米就留在桶底。 “喏,这些就不卖了,你自己带回去,”他指了指桶底,“煮汤下麵条都行。放点猪油渣,撒点葱花,鲜得嘞!別浪费了。” 最终,在周海洋的全程“指导”和张老七的拨算盘珠子声中,报出了让张小凤几乎跳起来的数字。 第91章 后浪 “小凤丫头,总计二百五十四块三毛八!好丫头,手气旺得很!算二百五十五块整!拿著!” 张老七爽快地数出两张崭新的百元大钞,和一张五十元和五元的票子,郑重的递到张小凤手上。 “二百五十五块?!” 张小凤的眼睛瞬间瞪得溜圆,仿佛有无数星星在里面炸开,脸上爆发出远超她最大胆期望的惊喜。 她迟疑了片刻,终於在周海洋的鼓励之下,伸出双手,一把接过那几张大钞,像捧著稀世珍宝一样,紧紧地攥在手心里,几乎是立刻死死地捂在了自己还穿著旧花布衫的前胸位置。 隔著薄薄的衣衫,能感受到那叠钱的厚度和微凉。 小脸蛋兴奋得通红通红的,笑容灿烂得像朵迎著朝阳怒放的向日葵,嘴里不停地,小声地念叨著: “谢谢七叔!谢谢海洋哥哥……谢谢……谢谢……” 巨大的幸福感衝击得她有些语无伦次,手指都在微微发抖。 “瞧瞧!这叫什么?这叫后浪推前浪!” 胖子在周围几个同样刚结算完,正用羡慕甚至有点嫉妒的眼神看著这边的村民注视下,声音又故意抬高了几分,带著点显摆的意味: “该胖爷我压轴登场嘍!” 他那五条地笼的收穫才真正算得上丰厚,尤其是银鯧的数量以及个头。 张老七一通忙碌的计算下来: “大银鯧!十二条!条条过两斤半!总重算个整,三十斤!” “大青蟹五只,总重四斤三两!” “东星斑一条,总重一斤九两!” “马鮫……” 噼里啪啦的算盘珠子响过一阵,张老七抹了把额头的汗,声音洪亮地宣布: “得嘞!大丰收!胖子兄弟,你这趟,五百九十八块!算足六百块!拿好嘞!” 张老七豪爽报整,凑成震撼效果的“六百块”,同时麻利的数出厚厚的六张百元大钞双手递了过去。 “哈哈哈哈!” 胖子听到周围村民压抑不住的集体抽气声和各种带著讚嘆的低声议论,那张胖脸更是笑成了弥勒佛,眼睛眯得只剩两条缝,嘴角快咧到耳根。 他两步跨到周海洋身边,伸出蒲扇般厚实的手掌,用力地,带著点炫耀意味地拍了拍周海洋的肩膀。 “海洋哥!小凤啊!你们看这……嘖嘖,实在是不好意思,真不好意思!” “纯属意外,意外哈!龙王爷今天偏疼我这一身膘!” “切——瞧你那得瑟样儿!尾巴都快翘到桅杆顶上去了!” 周海洋实在受不了他那副小人得志的模样,故意板起脸,一把拉过还沉浸在数钱巨大快乐中,小脸红扑扑的张小凤。 “小凤,咱走!懒得看这傢伙在这儿得瑟!” “別別別!海洋哥!开个玩笑嘛!咋还急眼了……” 胖子一看架势不对,赶紧抓起地上的水桶,手忙脚乱地追了上来。 因为跑得太急,桶里的水隨著他跑动哗啦啦晃了一地。 “等等我!晚上加菜!我请!我请还不行嘛!咱们都发啦!” 到了村子里的岔路口,周海洋停下脚步,仔细叮嘱还紧紧捂著胸口口袋,整个人还处於晕乎乎状態下的张小凤: “小凤啊,钱,千万千万揣好了,捂紧实点!回去路上加点儿小心,別跑!” “这些鱼虾,”他指了指张小凤桶里留的那些杂鱼,再一次叮嘱道,“回去就照我中午教的那样做。” “锅烧热,放一小勺猪油化开,把鱼煎得两面金黄焦香,再撒点葱花,好吃。” “可千万別图省事,再用水一煮了事,糟蹋好东西了!另外做饭也別掺乱七八糟的东西,香喷喷的白米饭最好吃。记住了没?” 张小凤用力点头,乖巧得像小鸡啄米,眼睛亮晶晶的: “嗯!记住了,海洋哥哥!就算我记不住,二妹也肯定行。有钱了,不用那么省!辛苦赚钱就是要让妹妹们吃饱吃好。” 顿了一下,她眼中又燃起明亮而急切的期待光。 “那我们……明天啥时候去收地笼呀?” 显然,这巨大的收穫和挣钱的喜悦,像最甜美的诱饵,让她彻底著迷,迫不及待想再来一次。 “哈哈……” 胖子又忍不住笑了起来,看著张小凤那急不可耐的样子,朝周海洋挤了挤眉毛。 “瞅见没海洋哥?小凤这丫头是彻底尝到甜头嘍!掉钱眼儿里啦!” “咱们明天,天刚蒙蒙亮,潮水一动就去收一趟,赶早潮!等下午晚潮落了,傍晚还能再去收一趟!一天能收两轮呢!趟趟都是钱!” “一天……收两次?” 张小凤那双漂亮的大眼睛瞬间睁得溜圆,仿佛被点亮的灯笼,里面充满了对未来的无限憧憬和难以置信的惊喜光彩。 每天都能有两次这样的机会? 这简直是……她贫瘠的想像力,几乎要盛不下这巨大的幸福了! 脸上的笑容比天边最后一抹晚霞还要灿烂明媚。 周海洋看著西边海天相接处仅剩的一线暗红,暮色四合,海风带著凉意吹来,催促道:“天快擦黑了,你赶紧回吧,路上千万小心。我们明天早上,估摸东边刚翻鱼肚白的时候,就来喊你。” 看著张小凤提著桶,一步三回头,小小的身影带著掩饰不住的雀跃,消失在通往她家小屋的昏暗小路上,周海洋才招呼胖子: “走了,咱也回。” 两人顺著村道往海湾村方向走。 刚走到村口那棵歪脖子老榕树下,就听见一片闹哄哄的喧囂。 一群半大不小的孩子,七八个光著脚丫,浑身是土的泥娃子,围著村口那棵才栽下去三四年的小杏树闹腾。 这树苗细胳膊细腿,实在算不上高大茂盛。 几个大点的孩子猴儿似的骑在颤巍巍的枝杈上,双手抱著上面的分叉,拼命地前后摇晃,树干被他们扯得东倒西歪。 树下泥土被踩踏得稀烂,树皮靠近地面的部分,早就被这帮皮猴的鞋底和手掌磨得溜光鋥亮,都泛出木头原浆的惨白光泽了,看著就让人揪心。 第92章 你挺能耐啊! “哦——哦——哦——” 喊得最大声的是坐在最高那根树杈上的周安安。 这小子也不知道在哪儿疯玩了一天,浑身上下沾满了泥巴草屑,头髮像个乱鸡窝。 一张小脸只露出眼睛和牙齿,活脱脱一个刚从泥塘里捞出来的小猴子。 他隨著自己晃动的力道,整个人也跟著树杈来回摆盪,嘴里发出兴奋的怪叫,仿佛自己是个驾驭烈马的牛仔。 “呜呜呜……安安哥哥……我也想上去……” 树底下,穿著小花裙子,脸蛋圆圆,扎著羊角辫的周青青,仰著小脸,眼睛里全是渴望和委屈的泪水。 她努力了好几次,小手抱著那光滑的树干,小脚使劲蹬著树皮上的坑洼,可那树皮被蹭得太滑了。 她那点小力气怎么也使不上劲,每次爬不了半尺高就哧溜一下滑下来,急得小嘴直瘪。 稍大一点的姐姐周琳琳,叉著腰站在旁边,努力学著大人的模样训斥,可声音还带著童音: “周安安!你快下来!你看你都把青青妹妹惹哭了!再不下来,看我不告诉爸,让他拿扫帚疙瘩抽你!” 树上的周安安不但不怕,反而更来劲儿,晃得更凶,小脑袋得意地晃著: “嘿嘿,就不下来!有本事你上来抓我啊!” “周安安!你挺能耐啊?!” 一道低沉而充满威压的声音突然在背后响起。 不高,却像冰水浇头,瞬间让骑在树杈上的周安安脊背一凉,全身的欢腾劲瞬间冻住了大半。 周安安脖子一缩,僵硬地扭过头。 只见三叔周海洋黑著脸站在几步开外,左手提溜著个破旧的塑料水桶,,右手看似隨意地拎著一根细长柔韧,刚从道旁柳树上折下来的嫩绿枝条。 那枝条垂在身侧,隨著他的步子轻晃,在周安安眼里却像毒蛇的信子。 “三……三叔……”周安安嚇得声音都变了调,磕磕巴巴地解释,“我没……没欺负青青妹妹……我跟她闹著玩儿……” 这一刻,他感觉自己屁股底下的树枝似乎也变得灼人起来。 旁边的胖子瞧著这阵势,嘿嘿一笑,扯著嗓子大声“提醒”:“小猴崽子,还不跑?等著吃柳条面啊?” 这句话如同赦令! 周安安如梦初醒,再也顾不得別的,身子灵活地一转,双手死死抱住不算太粗的树干,“哧溜”一下滑了下来。 脚底刚沾地,就跟屁股著了火似的,迈开两条小细腿,拔腿就朝著村道另一头亡命狂奔。 速度快得只看见脚底板带起的尘土。 “哈哈哈……” 一群光屁股小伙伴见此情景,发出一阵幸灾乐祸的大笑。 “臭小子!你给我站住!” 周海洋又好气又好笑,衝著那眨眼就只剩一个小黑点的背影吼了一嗓子,下意识掂了掂手里的柳条。 周安安根本不敢停,一边跑一边扭头大喊,带著哭腔:“傻子才不跑!三叔你把条子扔了!扔了我就回来!” 稚嫩的声音隨著距离越来越远。 “嘿!这臭小子居然还学会討价还价了?!” 周海洋无奈地摇摇头,看著那小小的身影没入傍晚的暮色里,嘆了口气,这才把手里的柳枝条扔到路旁的草丛里。 远处那个小点终於停住了,但还是不敢回来,只在远处探头探脑地朝这边张望。 “爸爸……” 青青带著哭腔和巨大的委屈,迈著小短腿飞扑过来,一把抱住了周海洋沾著鱼腥味的一条腿,把全是眼泪鼻涕的小脸埋在他裤子上蹭著。 “……安安哥哥坏!……他爬高高……不带青青玩……呜呜……” 她仰起头,一双被泪水浸透的大眼睛水汪汪地看著周海洋,小鼻子抽抽搭搭,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哎哟,爹的好闺女,咋哭成小花猫了。” 周海洋赶紧放下水桶,弯下腰一把將软乎乎的小闺女抄起来抱在怀里。 一边用带著厚茧的指腹轻轻擦掉她脸蛋上的泪痕和脏印,口里一边哄道:“乖,不哭了啊,等会儿回家吃饭,爸爸给你做好的。” “回头爸爸就教训那坏小子,把他屁股揍开花!看他以后还敢不敢欺负我们家青青小公主!嗯?” “嗯……嗯!” 青青这才破涕为笑,重重地点点头,小手圈住爸爸的脖子,小脑袋安心地埋进爸爸带著汗味和海腥味的颈窝里。 “哇!三叔,你桶里又抓了好多鱼虾呀?” 周琳琳好奇地凑到水桶边,踮著脚尖往里看。 里面是大半桶活蹦乱跳,形態各异的小杂鱼。 她立刻惊讶地叫出声,眼睛亮晶晶的。 周海洋抱著闺女,冲大侄女咧嘴一笑,带著点渔民收穫的自得:“哈哈,怎么样琳琳,三叔厉不厉害?” “嗯嗯!厉害!三叔最厉害啦!”周琳琳小鸡啄米似的点头,小脸上写满了纯粹的崇拜。 对她来说,三叔能弄回这么多鱼,那就是顶顶了不起的本事。 周海洋笑道:“碰到你正好,你等一下。” 他把闺女小心放回地上,让她站好,然后探身在水桶里仔细翻拣。 青绿色的石头蟹,小只的金线鱼,几尾龙头鱼和一些叫不出名的杂鱼被他挑了出来。 他顺手捞起刚才扔掉的,韧劲儿十足的柳条。 那枝条本就是为这准备的,刚才不过是故意嚇唬周安安那小子。 只见他利索地在一头打个活结,穿过鱼鳃螃蟹身子,串成一长串沉甸甸的“海鲜糖葫芦”,顺手递给周琳琳: “拿著,琳琳,带回去。大的两条给奶奶家送去,剩下的,让你妈晚上烧了,你们姊妹仨解解馋!” 周琳琳双手吃力地接过那一大串沉甸甸的“惊喜”,分量感让她几乎要抱不住,小脸立刻笑开了花:“谢谢三叔!三叔最好啦!” “跟你三叔客气啥?赶紧拿回去,趁新鲜!路上別摔了!”周海洋笑著催促。 “嗯嗯!知道啦!” 周琳琳用力点头,兴奋地招呼还在远处伸脖子的周安安: “安安!快过来!三叔给好东西啦!回家啦!” 姐弟俩蹦蹦跳跳的身影消失在小路尽头,隱约还传来周安安“鱼,三叔给鱼”的欢呼声。 第93章 烟火 周海洋目送他们走远,这才回身,弯腰双手插过小闺女的腋下,忽地一下將她高高举起,让她稳稳地骑跨在自己结实有力的脖子上。 “坐稳嘍!咱们也回家咯!” 他迈开步子,快速往回赶。 “飞嘍!爸爸快跑!” 青青一下子忘了刚才的委屈,坐在爸爸的肩膀上,视野陡然开阔,兴奋得咯咯直笑。 胖子落在后面几步,故意拖著调子,酸溜溜地喊:“哎呦,我的海洋哥!敢情有了亲闺女,桶里剩下的那几条小鱼苗就都不要了是唄?嘖嘖嘖,偏心偏到海里去了!” 周海洋连头都懒得回,声音里带著笑意:“这不还有你呢么?劳驾,帮我拎著!晚饭有你一份儿!” “艹……” 胖子认命地骂了一句,弯腰拎起那半桶杂鱼,感觉鱼腥味好像更浓了。 推开自家那扇吱呀作响的院门——沈玉玲一早出去织网,家里没人,门自然落著锁。 院子不大,却收拾得井井有条。 一边是整整齐齐的菜畦,刚钻出嫩芽的青菜水灵灵的,另一边是修补渔网的工具架。 “青青,先自己玩会儿。” 周海洋把闺女放下来,摸摸她的头,指著墙角一只正啄食的芦花鸡。 “看,大芦花今天下蛋没?” 他自己则提著桶走到屋檐下的水缸边,舀了水倒进一个旧木盆里,准备处理桶里剩下的“晚餐”。 青青乖乖应了,却没去看鸡,而是蹲在木盆边,小手托著下巴,好奇地看著爸爸整理那些奇形怪状的小鱼小虾。 胖子看著父女俩父慈女孝的场景,哪儿有心思留在这儿吃饭,打了声招呼便拎著自己的一小袋剩下的鱼获往家里跑了。 周海洋嘿嘿一笑,自然也没有在意,自顾自的忙活起来。 青青伸出沾了点泥的小指头,戳了戳盆里几条顏色格外鲜亮,身上有金色线条的小鱼。 “爸爸,这几条鱼好漂亮呀?亮闪闪的!”她抬起小脸,眼睛亮晶晶的,脸上带著小孩子最直白的期待,“它们……好吃吗?” 周海洋一边利落地给鱼开膛破肚,一边宠溺地看著闺女笑:“想吃呀?馋猫儿。想吃咱就吃!爸爸晚上就给你露一手,煎得香香的!金线鱼可嫩了。” “爸爸你真好!是天底下最好最好的爸爸!” 青青顿时眉开眼笑,像只快乐的小鸟“飞”到爸爸跟前。 踮起脚尖,凑上去就在周海洋鬍子拉碴还带著汗水的脸颊上“吧唧”亲了一大口,留下一小片湿漉漉的口水印子。 “哈哈哈……” 周海洋畅快地大笑起来,一天的疲累仿佛都被这个甜甜的吻驱散了。 他站起身,拍拍手:“走!跟爸爸做饭去!你给爸爸当火头军,烧火!” “好呀好呀!” 青青立刻响亮地应著,顛顛儿地跟著爸爸身后跑进了小厨房。 厨房里略显昏暗,只有一个小窗户透光。 灶台是泥砖垒的,大铁锅擦得还算亮。 周海洋引燃灶膛里的茅草,明亮的火苗“轰”地一声窜起来,瞬间照亮了他满是汗水的脸膛和闺女充满惊奇的大眼睛。 他往里添了两根乾柴,火焰稳定下来,映得青青红扑扑的小脸暖融融的。 “来,青青司令官,火势就交给你掌控了!火不够,就添小柴棍。火太旺,就拿旁边的铁鉤子往灶膛里头压压灰。” “嗯!保证完成任务!” 青青挺起小胸脯,一脸严肃地坐在小板凳上,眼睛眨也不眨地盯著灶膛里跳跃的火苗。 周海洋这才洗净手,系上沈玉玲补过但洗得很乾净的花布围裙。 他先把淘好的米倒进锅里加水盖上蒸,然后开始打理盆里的鱼获。 青青想吃金线鱼,盆里正好有两条。 他心里有了谱,决定做香煎。 剩下的几只小石头蟹,壳硬肉少,胜在新鲜,清蒸最能锁住那点天然的鲜甜,也適合口味清淡的闺女。 动作麻利地给两条金线鱼打上细密的花刀,放入粗陶碗,拍上几块黄姜,倒一点点家里酿的米醋和粗盐,用手抓捏几下,搁一边醃上。 转身刷锅,倒了点清亮的菜籽油下去。 滋啦—— 冷油热锅,油花开始在锅底轻跳。 他端起盛鱼的碗,手腕一斜,裹著料汁的金线鱼带著水汽滑入锅中,热油遇到水滴,发出“噗嗤嗤嗤”一阵急促欢快的爆响,浓郁的煎鱼香气立刻逸散出来。 他赶紧用锅铲小心贴著锅底挪动鱼身,以防沾锅。 噗嗤嗤!噗嗤嗤! 油点子不客气地往外蹦。 “火大了一点儿了,小司令官,压压!” 周海洋熟练地移动著锅,口里吩咐著宝贝闺女。 “噢!” 青青这才回过神来,赶紧放下撑著下巴的小手,拍了拍身上的草屑,笨拙地拿起靠在灶边的小铁鉤,踮起脚尖,费力地把灶膛里的柴火往里推了推。 看著那旺盛的火舌被柴灰掩住了一小半,跳动的幅度小了些,她又忍不住凑到周海洋身边,小脑袋好奇地往大锅里张望。 “爸爸,鱼会疼吗?” “站远点!小心油星子烫了你的小嫩脸!”周海洋用胳膊护了她一下。 青青赶紧往后缩了缩,但眼睛还是不舍地盯著锅里已经逐渐变得金黄的鱼。 做为一个有几十年掌灶经验的老饕,这火候自然拿捏得恰到好处。 锅铲在周海洋手里翻转轻巧,不过片刻功夫,锅里的两条金线鱼已散发出诱人的香味。 “哇……好香好香呀!肚子都咕咕叫啦!” 青青用力吸著小鼻子,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那渐渐变得诱人的鱼,口水不爭气地在口腔里打转,就差没淌出来了。 周海洋得意一笑,手腕一抖,两条鱼完美地翻身落入早已备好的搪瓷盘里。 撒上一小撮切得细细的,刚从菜畦摘下的嫩绿葱花点缀,红黄翠绿,香气四溢。 一道简单却让人垂涎的香煎金线鱼就成了。 处理石头蟹更简单。 清蒸原味才是王道。 这小东西壳硬,为了入味和方便食用,他拿起厨房大剪刀,“咔嚓咔嚓”几下就把坚硬的蟹背壳剪开,露出里面饱满的蟹黄和雪白的肉。 盘底铺上切得细长的薑丝去腥增鲜,將处理好的蟹仰面摆放整齐,淋上几滴米醋,盖上那顶厚重的杉木锅盖。 接下来,就交给灶火了。 “任务还不到一半呢,司令官,火继续看著点,別让它灭了,但也別太大,等蒸汽上来噗噗冒气就成。” 周海洋叮嘱著闺女,自己转身去屋后的小菜园。 摘了一把刚抽出嫩薹的青菜,又掐了几根碧绿的小葱,翠生生的嫩得能掐出水。 沈玉玲拖著沉重的脚步走回自家院子时,夕阳只剩一抹黯淡的金红还掛在天边。 她在村尾老渔工家织了一天网,腰背酸麻,手指也有些僵硬。 刚推开院门,一股煎鱼混合著蒸蟹的浓郁香气便霸道地迎面扑来,瞬间包裹了她疲惫的身心。 她惊讶地望向低矮的厨房,透过敞开的小木门,灶膛里橘红色的火光忽明忽暗地跳动,正好勾勒出里面一大一小两个亲昵的身影轮廓。 男人高大微弯著腰,繫著围裙,手里锅铲翻飞。 小女孩乖乖地坐在矮灶旁,小手托腮,专注地盯著跳跃的火焰,小嘴还一张一合地说著什么。 火光映红了两人的脸颊,照亮了一室烟火,也映亮了锅边裊裊升起的热气,交织出一种寧静而温暖的烟火气。 这不正是她日日夜夜在心里祈求的那种安稳吗? 丈夫勤快顾家,闺女乖巧伶俐,一家人围桌吃饭…… 这曾经遥远得像海市蜃楼般的画面,此刻竟活生生,暖融融地摆在眼前? 第94章 天方夜谭 沈玉玲一下子钉在了原地,几乎忘了呼吸。 手里沾满褐色网绳印子的小马扎滑落到地上也没察觉。 晚风吹过,带著一丝凉意,却吹不散那縈绕鼻端的饭菜香。 是真的吗? 还是劳累过度出现的幻觉? “妈妈!” 青青眼尖,率先看到了院子里那个熟悉的身影。 她立刻丟下手里的火钳,像只欢快的小雀儿,一边往外跑一边清脆地大声呼喊,打破了这恍如隔世的寂静:“爸爸!爸爸快看!妈妈回来啦!” “回来啦!” 周海洋拿著还沾著油渍的锅铲,走到厨房门口,灶膛的暖光打在他稜角分明的侧脸上,映著额头的汗珠。 他看到媳妇儿站在院子里发呆,脸上露出一丝瞭然又心疼的笑意,声音放得更柔和: “累坏了吧?快进屋坐坐歇口气,饭这就好,等你吃呢!” 他把锅铲顺手往锅沿搭著的抹布上一放,示意她进屋。 “噢……” 沈玉玲这才像大梦初醒般应了一声,声音有些发飘。 她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小马扎,放在墙角工具架旁,走到厨房边的水缸前舀水匆匆洗了把手。 冰凉的水激得她清醒了几分,但心里那份不真实感仍然盘桓不去。 她捋了捋被风吹到颊边的碎发,牵著蹦蹦跳跳迎上来的闺女的手,望著厨房里那个重新拿起锅铲,在油烟里忙而不乱的身影,脚步有些飘忽地走进堂屋。 直到周海洋端著那盘黄澄澄,香气扑鼻的香煎金线鱼,还有一盘通体橘红,冒著热气的清蒸石头蟹进屋,沈玉玲还站在桌边,有些失神地看著那两盘显然花了心思的菜。 周海洋將她的惊诧和那丝飘忽的不真实感尽收眼底,心里有些微的刺痛,更多的却是坚定改变的决心。 他面上不显,只把菜放下,温言笑道:“玉玲,洗手吃饭吧,凉了就不好了。” 声音带著一种让人心安的沉稳。 “哦!” 沈玉玲依言坐下,看著桌上简单却精致的饭菜——除了鱼和蟹,还有一盘蒜蓉炒青菜,青翠油亮。 她目光落在那些小鱼小蟹上,终究忍不住好奇,开口问道:“这些……都是地笼里今天收剩下的?看著都挺新鲜。” 她问得有些小心,习惯性地不想过多追问丈夫“主业”之外的事。 “嗯!” 周海洋一边拿起碗给她盛刚蒸好,冒著热气的米饭,一边隨意地答道,像是说著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 “个头小,凑不够量,要么价钱就三毛五毛的,卖也卖不上价,白耽误功夫。” “拿回来正好,给你和咱闺女补补身子。这金线鱼可是好东西,价格虽然不高,却也难得遇到,而且营养足。” 他语气自然,透著点精打细算过日子的实在,又带著对妻儿的体贴。 给闺女夹了一块鱼肚子的嫩肉,又夹了一块同样部位没有刺的鱼肉放在沈玉玲碗里。 “尝尝,青青念叨半天了。” “哦,好好吃啊!” 青青早就迫不及待,扒了一大口米饭,又咬了口金黄焦香的鱼肉,咀嚼了几下,立刻幸福地眯起眼睛,小嘴塞得鼓鼓的还在表达满意。 周海洋自己也尝了一口。 火候恰好,外酥里嫩,咸鲜得当。 他满意地点点头:“嗯,还行。” 沈玉玲也小心翼翼的尝了一口碗里的鱼。 鱼肉刚入口的鲜嫩,焦香在齿间断开,紧接著是鱼本身清甜的滋味,混合著姜香去腥恰到好处…… 这味道確实惊艷! 她不是不知道周海洋会做饭,知青点那会儿就听別人说过几句。 但婚后那些年,家里日子过得紧巴憋屈,他几时这么正儿八经,花心思地露过手艺? 这味道,真的只是“跟著学校大灶师傅学了点皮毛”那么简单吗? 她抬眼看了看丈夫,压下心头的疑惑,只是轻声说:“好吃!” “对了。” 周海洋似乎突然想起点什么,放下筷子,把手伸进裤兜,在沈玉玲和青青注视下,掏出一卷由毛票和大票捲成的,被汗水和桶水微微浸得有些发软的纸卷。 他放在有些油腻,带著旧划痕的木头饭桌上,用手指將它朝对面的沈玉玲那边轻轻地推了过去。 “玉玲,这是今天地笼挣的,总共四百八十块,你拿著。” 他说得极其自然,仿佛在传递一颗刚买的糖果。 说完,他就像没事人一样,重新拿起筷子,又夹了一小块无刺的雪白鱼肉,仔细剔乾净,放到女儿的小勺里。 沈玉玲看著桌上那叠厚厚的钱,心口猛地一跳! 四百八十块…… 她抬起头,眼睛里满是难以置信:“不是……才五个地笼吗?这……怎么这么多?!” 她下意识地算了算,就算按今天最好的鱼价,最大的量估算,也到不了这个数啊? 一个地笼赚接近一百块…… 简直就是天方夜谭! 周海洋见她惊讶的样子,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带著他特有的痞赖和小得意:“嘿,这你就不知道了吧?你男人我运气好啊!海龙王都看不过去咱受苦了,给咱送財来了不是?” 语气半真半假,眼神里却透著光。 “美得你!” 沈玉玲被他这自夸逗得忍不住啐了一口,脸上却飞起一丝薄红。 她压下心头巨大的欢喜,小心翼翼地將那捲钱理平折好,珍而重之地放进自己棉布衣服的內兜里,紧贴著自己温热的身体,仿佛只有这样才能確信它不是梦。 手在口袋里紧紧按了按那凸起的形状,嘴角的弧度怎么也压不下去。 要是……要是往后的每一天,都能像现在这样……不需要赚太多钱,只要能够安安稳稳,有盼头,那该多好? 这个念头第一次如此清晰地出现在她心海,带著暖流。 “小凤那丫头……也挣著钱了吗?” 沈玉玲忽然想到另一个关键,神色认真起来。 “毕竟是借了她的船,虽说情分在,可要光是你赚得盆满钵满,她那边却啥都没落著,日子久了,就怕人家心里……” 她点到为止,但意思很清楚。 穷是穷,但不能不讲恩义,也不能失了乡亲间的情分。 第95章 日子就得这么过 “放心,我还能办那损事儿?”周海洋扒拉了一口饭,含糊却篤定地说,“那小傻妞,就两个破地笼,搁平时可能也就卖个十块八块。” 他故意顿了顿,看著媳妇儿眉头微蹙,才笑著接下去。 “可架不住她今天运气跟著咱沾光啊!张老七那儿人刚多起来,价也没往下压。” “她那点玩意儿,统共卖了两百五十五块整!” “小丫头估计是第一回赚这么多钱,那会乐的呀,攥著钱死死捂在心口,小脸红得像煮熟的虾米。” “看著傻乎乎的,还一个劲儿冲我乐,那眼神……” 周海洋摇摇头,带著一丝无奈。 “嘖,我估摸著她现在看我都快跟看亲大哥一样亲了!你可没看见她那样儿。” 说话间,他又极其自然地把一块拆好了红彤彤蟹膏,白嫩嫩蟹肉的蟹块,放进了沈玉玲碗里。 沈玉玲看著碗里丈夫夹的鱼肉,又看看新到的蟹膏蟹肉,那眼神变得更加复杂难言。 这……太不对劲了。 “爸担心你这性子,”沈玉玲终究没把蟹肉立刻吃下去,而是继续说著正事,“怕你三分热度过去,又懒得动弹了,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 “所以今儿个妈特意跟我交代了,地笼只做了十个还不够,让我们多给你备著点。” “我今天在爸妈那儿又帮忙做了几个,加上昨天做的,估计明天傍晚就能全部完工,后天晒透了线就能下水用了。一共……是十个新的。” 她特意强调了“新的”,表示是额外的。 “嗐!我就知道……”周海洋放下筷子,哭笑不得,“他老人家这是信不过我啊!总把我当几年前那个没正形的混小子看……” 他语气有些悻悻,但很快又扬起了眉毛,露出了自信的笑容。 “不过嘛,十个好!十个挺好!十全十美!实际上我还嫌少呢!地笼嘛,多多益善!” “赶海嘛,拼的就是广撒网!谁知道哪个笼子就被龙王爷盯上,然后爆了呢?” 沈玉玲看他这次居然不抱怨多而是欣喜接受,心里的石头放下一半,点点头。 “不过……”她话锋一转,带著点商量的语气,“这新做的十个地笼,不是全给你的。” “爸妈说了,张小凤那丫头,看著实在让人心疼,小小年纪就扛著家……更別说你和小军这些天也用了人家的船。” “所以,爸的意思,是让你到时候从这新做的十个里头,拿几个送给那丫头。人情要还,脸面更要长在咱自己脸上。” “这是正理!”周海洋几乎没有任何犹豫,一口应承,“那丫头才俩地笼,东一个西一个的捞,確实太少了点。” “回头我做主了,挑三个结实,网眼稍小点的,新的,给她送去!好歹让她凑够五个!” “五个地笼,只要位置选得差不多,一天勤快点收两趟,运气再不济,温饱是够了。” 沈玉玲看只加男人安排得明明白白,心里那点担忧彻底散了。 她本以为地笼多了,周海洋会嫌麻烦。 “对了玉玲,”周海洋咽下嘴里的饭,神情正经起来,“你明天去爸妈那边帮忙做地笼的时候,顺道跟爸说一声,让他抽空再给我弄几副延绳钓傢伙事儿出来。” 为了让沈玉玲听得明白,他乾脆放下碗筷,比划著名描述道:“带鉤子带浮標的,得结实那种!有了延绳钓,等於又多了一条生財的路子!” “海里头大鱼喜欢追著小鱼跑,深水区的地笼够不著,就得靠钓!” 沈玉玲这次是真的愕然了,盯著周海洋足足看了几秒钟,这才诧异的说道,带著一丝担心:“延绳钓?你……还要去钓?还得要几副?你一个人顾得过来吗?” “那玩意儿不比地笼,得守著收,费工夫也费力气!別太累了。” 地笼放下去就能先去干別的,延绳钓却要看著收线,在浪里摇船时间更长。 周海洋看著媳妇儿担忧的眼神,心里涌过一股暖流。 他伸出手,隔著桌子轻轻握了一下沈玉玲有些粗糙却温暖的手背,语气温和却异常坚定:“玉玲,想把日子过好,越过越好,哪有不累的道理?累点应该的!心里有盼头,流点汗算啥?” 他的目光越过窗欞,望向渐渐沉入暮色的大海方向。 “再说了,这才到哪一步?不过是放几个笼,下几鉤子线罢了。” “等咱们攒够了钱……买条正经的带帆机船,风里来浪里去,一趟出去几天几夜都漂在海上,那才叫真累呢!到时候,你再心疼我也不迟。” “不害臊!” 沈玉玲被他握得手一颤,听著他描绘的未来光景,耳根子都烧红了,又羞又急。 赶紧把手抽回来,慌乱地埋下头扒拉碗里的饭粒。 “谁……谁心疼你了!我是怕你累垮了,这个家还指望著你呢!” 语气是嗔怪的,可那红透的耳根和微微上扬的嘴角却掩不住心尖被那句话熨烫出的暖意。 未来……他计划里有“家”,更计划得那么远。 周海洋看著自家媳妇儿娇羞的模样,心里那点盘算未来的沉重仿佛都轻了,喜滋滋地灌了口凉白开。 对嘛,日子就得这么过,老婆孩子热炕头,有奔头,有牵掛,才有劲儿! “那行,明天我去跟爸说。”沈玉玲低著红晕未褪的脸,声音也软和下来,“正好你今天给的钱还不少,买材料足够。” “多提两副料钱出来!”周海洋立刻补充道,眼神中闪烁著一种狩猎者般的锐利。 “多做两幅吧!海里的事情,保不齐什么时候就撞大运了!万一……我是说万一啊!” “跟那天咱们在滩涂撞见的银鯧鱼群一样,碰上一波大的……” “那会儿手拋网顶不了大用,人还赶不及,就得靠这延绳钓在里头坐庄!” “下得够多够远,鱼群过境它就是咱的定海神针!” 沈玉玲听著这描绘,似乎也看到了大片鱼群在延绳钓上跳跃的光景,不由得点点头: “嗯,我听你的。” 有了延绳钓这新傢伙,接下来,似乎就只等一个確切的消息了。 也不知道虎子那小子究竟靠不靠谱? 千万別误了自己的大事儿才好…… 第96章 总算来了 这一等,便是三天。 三天里,周海洋除了早晚两次雷打不动地去收放自己和张小凤的地笼,就是埋头在家准备新的地笼浮標,修补渔网,打磨鱼鉤。 三副新做好的延绳钓,缠绕得整整齐齐,已经放在了屋檐下的荫凉处。 海风吹在身上时,他总忍不住眺望远方海平线,空气里似乎都隱隱多了一丝躁动的,鱼腥味更浓的气息。 这天晚上,夕阳彻底沉入墨蓝色的海面,天边只余几丝暗紫的云絮。 青黑色的天幕上,星星刚怯生生地探头。 周海洋一家三口正围著小方桌吃著晚饭。 桌上照例摆著由当天收穫“次品”做成的,被周海洋用“魔法”变得美味可口的海鲜,气氛温馨平静。 突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夹杂著气喘吁吁的呼喊由远及近,打破了这个港湾小院的寧静: “三叔!三——叔——” 虎子像一阵风似的衝进院子,小脸跑得通红,汗水顺著鬢角往下淌,他双手撑著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气,眼睛里却燃烧著兴奋的火焰。 “虎子哥?你咋来啦?” 正在啃蟹腿的青青一看是他,立刻放下手里的蟹壳,小嘴周围一圈油汪汪的,灵活地从高板凳上滑下来,像个小炮弹似的冲了过去。 沈玉玲满脸惊讶,放下筷子:“虎子?这黑灯瞎火的,你怎么跑来了?是不是家里出什么事了?” 她担心地朝院门口望,却只看到一片浓重的夜色。 周海洋却是心头猛地一跳。 来了! 总算来了! 他立刻放下碗筷,霍地站起身,两步就跨到院子当中,迎著急喘的虎子,目光锐利如电: “虎子?是不是……有信了?” 他的声音里甚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嗯!” 虎子用力吸了一大口气,用力地点著头,胸膛还在剧烈起伏,汗水甩在了院子的泥土地上。 “三叔……周……周大贵!刚刚……刚刚扛著两大捆竿子,拎著个鼓鼓囊囊的蛇皮袋子,摸黑往港口去了!” 他声音压得很低,却异常清晰,像是在传递一个惊天的秘密。 “现在?!” 周海洋眉峰紧锁,有些不敢置信地確认。 这大半夜的,黑漆麻乌就出海? “对!就是刚刚!我都看得清清楚楚!” 虎子用力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语气斩钉截铁,同时带著压抑不住的激动和一种“任务完成”的骄傲。 “这两天我可一直没敢眨眼!就死盯著他呢!除了撒网捞点小杂鱼,他哪儿都没去,整天就猫在自己那破院子里!” “我还……”他顿了顿,眼神狡黠地闪了闪,“我还偷偷扒过他家院墙头往里看,他一直在屋里捣鼓东西……” “像是在做绳子,上面掛著好多好多铁鉤子!一直捣鼓到今天快擦黑儿才停手!收拾好了傢伙就猫著腰出门了!” “嘶……” 周海洋倒吸一口凉气,脑子里念头电转。 躲著做延绳钓,白天养精蓄锐,半夜悄无声息出海…… 把这些线索串起来,答案呼之欲出! 好一个周大贵! 难怪上一世那个带鱼群的消息捂了好几天才在村里炸开。 原来这傢伙玩的居然是“夜袭”。 趁著全村人熟睡,他独享整片渔场。 这掩人耳目,闷声发財的算盘打得真精! 可惜啊可惜…… 周海洋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笑意,眼中锋芒毕露。 这次,你点火的引信,被我周海洋攥住了! 大鱼在前,还有什么好说的? 一个字——干! 三天等待並非虚度。 屋檐下,十二个崭新的地笼已晒透线绳,三副缀满锋利鱼鉤的延绳钓整装待发,就等著这声號令。 周海洋饭也不吃了,放下碗筷对沈玉玲道:“玉玲,我要出去一趟,今晚可能不会回来了。” 沈玉玲一听周海洋说晚上不回来,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攥紧了,喉咙口也泛上一股乾涩。 “你去哪?” 她问,话音不由自主绷紧了弦,里头藏著的几分忐忑。 连她自己都不愿去细想,怕把那点心思扯出来,丟人。 “爸爸不走!” 小闺女青青像只受惊的小雀儿,刚蹣跚学著走路的小短腿儿扑棱著,跌跌撞撞一头扎过来。 冰凉的小手死死揪住周海洋洗得发白的工装裤腿,仰起的小脸被昏黄的灯泡映著,泪光在眼里直打转。 那巴巴的眼神,能把人心给看化了,硬生生扯住人的脚后跟。 周海洋心里那团被“带鱼群”燎得滚烫的急切劲儿,在闺女眼里晃荡的水光和媳妇眉宇间那抹化不开的忧虑,探究中,硬生生给缓了下来。 他脸上的稜角柔和下来,堆出一个安抚的笑纹,声音也压得低沉,仿佛怕惊扰了这狭小家里的安寧:“玉玲,別瞎琢磨。我就去弄明白点事儿。”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下,一个说词便在脑海之中编排好,隨即把声音压得更沉实,更有分量些。 “前两天,在渔港口边上靠泊处蹲著抽旱菸,无意中瞅见周大贵两口子,躲在那艘破旧机帆船后头嘀嘀咕咕,样子鬼祟得很!” “侧著耳朵,就听见带鱼群这个词儿从他嘴里漏出来,音儿放得贼低贼轻,跟怕人听见金子掉进他家锅里似的!” 他越说,脑子里那根线就越清晰,思路也像退潮后的滩涂一样显露出来:“这两天周大贵啥样你恐怕是没有看到,活像只受了惊的蛤蜊,在家憋著不出洞,出来进去都耷拉著脑袋躲著人走。” “那眼神,瞄著谁都是一激灵,探个头又赶紧缩回去,整个人都透著股邪性阴气。” “刚才小虎子不是来报信儿吗,说他扛著他那杆宝贝铁木鱼竿,拎著个鼓囊囊,看著贼沉的大麻袋,腰佝僂著,闷头就往港口的碎石子路上窜……” “十有八九,就是衝著那带鱼群去的!这事儿它透著一股子蹊蹺味儿,不弄明白了,夜里都睡不踏实!” “我得跟去看看,水底下到底埋著啥別人不知道的金疙瘩!” 第97章 找帮手 周海洋说话间,窗户纸被夜风吹得呼扇了一下,一股咸腥潮湿的凉气仿佛能透过缝隙钻进来。 “带鱼群?!” 沈玉玲的眼睛倏地睁大了,像黑夜里的星子陡然亮起。 她虽是外村嫁过来的,可在这靠海吃海,呼吸里都带著咸味儿的渔村也摸爬滚打熬了小十年,太明白“鱼群”意味著什么。 那是天上掉馅饼,是沉甸甸,能压手的票子! 她下意识捂了下嘴,心口咚咚跳,声音都有些飘忽起来。 “你……你真听准了?那个老油子……” “嘿嘿!” 周海洋嘴角一咧,露出几分渔民看准鱼汛时特有的,带著泥土和海水味儿的自信。 “深更半夜的,谁没事儿扛著傢伙事儿独个儿跑那么远的海域?没鬼才怪!” “尤其是这周大贵,可不是个勤快人。我得去瞧瞧,他周大贵到底在那片海底下耍啥別人不会耍的花枪!” 说著,他弯下腰,小心翼翼地捧起青青像刚剥壳鸡蛋般细嫩的小脸蛋,拇指蹭掉她眼角掛著的湿漉漉的小水珠,柔声哄道: “青青,听话,爸爸出去挣钱,给你买最时新的花洋布,做花裙子好不好?” “明天,明天爸爸一定回来陪你去堆沙子盖碉堡。” 青青吸了吸被海风吹得红红的小鼻子,奶声奶气地挤出一句:“爸爸……青青乖……” 长长的睫毛上还颤巍巍地沾著泪珠,那小模样,就是块冰坨子也能给看暖了。 周海洋心里一软,又怜惜地揉了揉女儿细软,毛茸茸的脑袋顶。 他看向沈玉玲,声音带著不容置疑:“放宽心,带青青早点睡。甭等门,等我信儿。” 沈玉玲默默点了点头,灶膛里的火星子映著她眼底的复杂。 海边长大的女人,骨子里就刻著这份无奈,男人要奔海,拦不住。 千般担忧,万般牵掛,也只能揉碎了,混著咸涩的海风咽回肚子里,最后化成了那朴素的一句叮嚀: “嗯……家里有我看著,你……万事当心点,黑黢黢的海上,可不比咱家这热炕头稳当。” 话音刚落,一阵夜风打著旋儿穿过门缝,“呜呜”的像是带走了她没说出口的半声嘆息。 “嗯!” 周海洋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冲娘儿俩大手一挥,一拧身,动作快得如同鱼鹰扎水,利落地扎进那沉甸甸,化不开锅底似的浓黑夜幕里。 脚步声刚响起,就被不远处亘古不变的海潮声温柔而霸道地吞没了。 接下来,得找人来当帮手! 周海洋脚步一转,直奔村西头。 周大贵肯定早去开船了,时间就是鱼,就是钱! 他脑子里飞快过了一遍,虎子家附近港口上那艘保养得还算不错的旧铁皮船最合適。 吨位小,吃水浅,而且足够灵活! 甭管周大贵划了多远,只要能悄默声摸到三岩岛那片熟悉的犄角旮旯,他都有七八成把握揪出那老小子的尾巴。 “虎子!” 周海洋三步並作两步闯进院里。 昏黄的灯泡晕染著小小的土院,门压根没关严实。 他看见王秀芳正倚在掉了大片漆皮露出里头灰败木茬的旧柜子边,就著灯影飞快地剥著刚收上来,还带著泥腥气的白皮花生。 周铁柱一双大脚丫子泡在木头脚盆里,燻黑的暖水瓶搁在边上,裤管卷到膝盖,露出黝黑结实的小腿肚。 墙角那台漆色剥落,叶片嘎吱作响的老式落地扇正朝著泡脚盆的位置,费劲地摇头晃脑。 扇叶转动时发出“库拉库拉”,像是要散了架的呻吟声。 一个12寸黑白电视搁在桌上,小喇叭正咿咿呀呀放著地方戏,屏幕里人影晃动,倒也热闹。 “海洋?这大黑天的,啥事跑这么急?” 周铁柱把湿漉漉的脚丫子从木盆里提溜出来,光脚踩在冰凉的石板地上,抹了把汗跡未乾的脸,惊讶地看向带风闯进来的周海洋。 王秀芳反应更快。 手上剥花生的动作没停,利索地用脚尖把旁边的小马扎往后一鉤,“噗”地吹掉粘在指尖的花生红衣碎屑。 那张常年被海风吹打的脸上,瞬间堆起爽利又不失精明的笑: “哎哟海洋兄弟,来得正好!赶紧坐会儿解解乏!正演《射鵰英雄传》呢!” “看著没?黄蓉穿个男装,贼精贼精地逗那个傻大个郭靖呢,乐死个人……” 她眼角的余光可没閒著,迅速扫量著周海洋的神情。 周海洋飞快地瞟了一眼那小小的,雪花点闪烁的黑白屏幕,確实映著黄蓉那俏皮机灵的脸。 但他这会儿哪还听得进去什么“弯弓射大雕”? “嫂子!” 他也不绕弯子,屁股沾著马扎边儿坐下,开门见山,声音带著点不易察觉的急迫。 “你家那艘铁皮船,今晚得空吧?我这儿急用,租金按规矩给,现钱!” 王秀芳眼神“唰”地一亮,手里的花生壳掉地上也顾不上,隨即眉头又疑惑地聚拢来: “铁皮船?这会儿?海洋兄弟啊,这天黑得跟墨染似的,针都扎不透亮儿,这时候出海?” 她那颗在柴米油盐里打转的脑袋瓜子瞬间转了十八个弯,渔民媳妇的敏锐让她嗅到了异於寻常的腥味儿。 周海洋迎著她的目光,乾脆一点头,压低了声音:“嗯,心里琢磨了个事儿,得去探探口风。要是真叫我蒙准了……” “嫂子!油水指定少不了!真捞著了,到时候保准回来第一个喊上铁柱哥!” 王秀芳眼珠滴溜一转,手指头无意识地捻著衣角,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噼啪响: “跟周大贵有关?搁著那点猫腻吧?” 前两天周海洋特意让虎子悄悄盯著周大贵家门儿,她可是记在心里当个事儿的。 “嘿!嫂子明眼人!透亮!”周海洋赞了一句,脸上露出点你懂我的笑意,“那老小子这两天跟丟了魂似的,鬼鬼祟祟。” “前脚刚瞅见他扛著傢伙事儿往港口去了,就那德行,我得跟去瞧瞧,他那葫芦里闷的到底是啥药!別是专偷咱们集体的好运气!” “半夜出海……”王秀芳捏著花生粒,蹙眉沉吟了那么两三秒。 眼前这周海洋,可不是说空话的愣头青。 那眼神毒,点子活,尤其最近这一阵运气也总是踩在点上。 自己男人厚道,守著这片穷海没个主意,哪怕自家精打细算,日子也过得紧巴巴的。 这条线要能攀紧了…… 第98章 盯紧他,肯定错不了! 想到这儿,王秀芳心里就有了计较,脸上笑容更热络几分: “船就泊在港口老位置,你自己去开,咱们一个村子打断骨头连著筋,啥租不租金的,见外!” “用完了,你给船上那个生了锈的铁皮油箱灌满了油就成!” 末了,她又往前探了探身,声音带著点亲近的期许和毫不掩饰的精明:“要是……真让你摸著了大鱼群,回来可別忘了跟嫂子透点风啊?家里虎子明年开春上学,开销紧巴著呢!” “嫂子把心搁肚子里!这指定忘不了!”周海洋心里石头落地,一拍大腿,“多谢嫂子仗义!” 他心里明白,村里这些关係经营好了,那就是走海时顺风顺水,就是一张张靠得住的长久饭票! 周铁柱也站起身,从土坯墙掛著的钉子上取下把带著点点锈斑的旧钥匙递给周海洋。 就在这当口,门外一阵杂沓的脚步声伴隨著粗重的喘息和兴奋的嘰喳声传进来。 胖子扛著他那根油光鋥亮,枪桿子似的粗大竹鱼竿,身后跟著气喘吁吁但两眼放光的虎子,两人像一阵急旋风似地卷了进来。 周海洋顺势起身,大手一把揽过虎子瘦弱的肩膀,故意用轻鬆的口吻: “虎子,机灵劲儿上来没?跟上三叔去海上遛遛弯儿?夜里头那海风颳著,贼凉快!” “想!三叔!可想去了!做梦都想!”虎子眼珠子瞬间鋥亮得像小灯泡。 一把反手抓住周海洋的胳膊,扭过头衝著王秀芳和周铁柱就央求开了: “爸!妈!让我去吧?三叔都说了,能挣钱哩!我……我夜里睡不著,正好陪三叔壮胆!保证听话!” 小孩儿的心思直白,只觉得被黑夜笼罩的大海充满了神秘和冒险的快感。 王秀芳抬眼看看窗外,夜色浓重得像一团化不开的墨,但远处海天交接处还算平静,没什么风浪的声响。 她掂量了一下周海洋的分量和虎子那股子猴急劲儿,无奈又带著点纵容地摆摆手: “行行行,去吧去吧!跟著你三叔手脚麻利点儿,可別添乱!海上的事,半点不能儿戏!早去早回!” 她心想著有周海洋在,总归出不了大乱子,就当娃子见世面了。 “知道啦!太好啦!我能出海啦!” 虎子兴奋得在原地蹦了个高,小脸涨得通红,终於能挣脱爹妈翅膀的束缚,扑腾向未知的海了。 事不宜迟,周海洋立刻点兵。 让虎子也扛上他那根短点的旧鱼竿,又叫上胖子:“胖子,走,带上东西!別耽搁!” 出门前,周海洋眼神扫过墙角,没忘把那捲叠好的新地笼带上。 这叫有备无患,说不定就用上了! 张小凤那头,周海洋早有心眼儿,提前打过招呼。 那小丫头虽然才十五六岁,脑袋虽然不好使,但贵在手脚勤快,而且听话。 眼下这事儿,正好拉她一把。 胖子跑腿最合適,周海洋又冲胖子低声嘱咐: “快腿跑一趟,跟小凤家说一声,我在张家沟港口接应,让他收拾利索立马过来!利索点!” 马达声“突突突”低沉地轰鸣起来,打破了海港夜半的沉寂。 八米长的旧铁皮船像一尾披著幽暗星光的铁甲鱼,笨拙却又坚定地切开浓稠如墨的海面。 船头犁开两道泛著微弱磷光的浪涌,向著前方那片被沉沉夜幕笼罩的,未知却充满吸引力的深蓝驶去。 腥咸的海风一下子迎面扑来,带著刺骨的凉意和深海的呼唤。 张小凤揉著睏倦的眼睛,哈欠连天地立在船头被水汽打湿的冰凉甲板上,单薄的旧布衫被风扯得紧贴在身上。 她几乎是被胖子咋呼的嚷嚷声从破炕头上硬生生“薅”起来,头髮都还乱糟糟的。 夜色和突来的海风让这个半大丫头有点发懵。 不过一想到这两天跟著周海洋哥哥去海边赶海,卖小杂鱼,挣回来的,还带著墨香的一两张老人头揣在兜里的那份实在感,张小凤就立即精神起来。 她舔了舔有点乾的嘴唇,脸上透著一股子急切。 胖子在甲板上像个陀螺似的转来转去,一趟趟被周海洋指使著清点网具,加固地笼,检查缆绳。 他这急性子,憋到现在,心里的好奇像是滚烫的汤水顶著壶盖,再也按捺不住了。 他凑近驾驶位旁边,压著嗓子问:“海洋哥,咱这架势……地笼备了不老少,鱼竿,延绳钓,连那新搓的钢丝鉤都带上了,阵仗整得不小啊!” “到底是去捞金娃娃还是挖龙王爷的聚宝盆?你给兄弟透个底儿唄?这心里跟猫挠似的!” 周海洋双手扶著冰凉,带著海盐结晶的舵轮,目光锐利地穿透前方的黑暗,嘴角勾起一抹胸有成竹的笑意: “废话!不图它能换回实实在在的票子点灯熬油图个啥?!” “我琢磨著周大贵那鬼鬼祟祟的样儿,十有八九是踩著鱼群了!” “天大的便宜不能让他一家独吞!盯紧他,肯定错不了!” 船头那盏昏黄的探照灯把他的身影在驾驶舱侧壁上拉得长长的,透著一股猎手锁定目標般的篤定和不容置疑。 “臥槽!发財?真的?!” 胖子闻言激动地直搓手,可隨即又扒著湿漉漉的船舷伸长脖子向外张望。 目力所及,海面黑黢黢一片,除了翻涌的黑色浪涌,什么船的影子都看不见。 他心头那点疑虑又像水草一样缠了上来,挠著头纳闷: “这黑灯瞎火的……周大贵那破舢板船屁影子都没了,咱咋跟?靠鼻子闻他船上的咸鱼味儿啊?还是……你掐指头会算?” 他觉得这茫茫大海,想要锁定周大贵的位置,无异於大海捞针。 “嘿……” 周海洋嘴角那抹神秘的笑意更深了,眼神锐利如刀,似乎能刺破浓稠的夜幕,精准地落在某个无形的点上。 他没有看胖子,像是在对黑暗说话,又像是在回应自己內心的判断: “放心,跑不了他!那老小子那点小九九,在我这儿,门儿清!这片海,咱熟!” 第99章 找到了 胖子心里“咯噔”一下。 大海捞针谈何容易? 但看著周海洋那副稳坐钓鱼台,天塌下来都砸不到他脚后跟的篤定样儿。 再回想起过去的几次“神算”,以及最近这一阵的运气,到嘴边的凉水,又生生咽回了肚子。 一股混杂著冒险的兴奋和对財富的渴望,像温吞的酒劲一样升腾上来,灌满了胖子的四肢百骸。 万一! 万一真叫海洋哥给蒙准了呢? 那泼天的富贵…… 他咽了口唾沫,下意识的捏紧了拳头,眼神之中的疑惑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憧憬。 夜幕下的海面充满著一股死寂的气氛,仿佛天地间只剩下铁皮船这唯一的活物。 单调的马达声低沉地“突突”著,与船身撞击著黝黑海面单调的声音交织在一起,更显出无边黑暗的浓稠与压迫。 黑暗像化不开的墨团,沉沉地包裹著这艘小小的铁皮船。 它如同行驶在无边的深渊之上,渺小如一粒尘埃,顽强却又孤绝地朝著目標方向“漂”去。 航行了约莫一个半小时,船身下的水流似乎隱隱有异。 三岩岛那三座如同远古巨兽般盘踞著的黑黢黢礁石轮廓,终於在稀薄如水银的月光和船头灯的微弱光晕下,朦朦朧朧地显出了狰狞的影子。 三座岛排成品字形,宛如三把冰冷的钢叉,牢牢钉在海上。 它们中间那片被潮汐反覆亲吻的沙洲,此刻完全隱没在幽黑的水下,只有落大潮时才会吝嗇地袒露片刻胸怀。 这地方地形险要,礁石密布,非熟悉水性的老赶海人根本不敢轻易靠近。 “到了!” 周海洋朝著船舱方向吆喝了一声,声音在这无边的寂静和海浪声中被拉扯得有点发虚。 回应他的只有规律的波浪拍打声和……隱隱约约的鼾声? 他扭回头朝灯火昏暗,瀰漫著冰冷湿气的甲板上一看。 好傢伙! 胖子像个面口袋一样四仰八叉地歪靠在高高的船舱壁上,张著大嘴,鼾声时断时续,带著节奏。 张小凤裹著个看不出原来顏色的破麻袋片,蜷缩在角落里冰凉的铁皮上,像个怕冷的小虾米。 就连最兴奋的虎子,怀里还抱著他那根小鱼竿,脑袋一点一点地磕在冰冷的船舷上,口水都流出来亮晶晶的一小滩。 “都给我精神点儿!把魂收回来!起来干活了!” 周海洋一阵哭笑不得,抬脚不轻不重地踹在胖子那肉墩墩,隔著裤子都能感到厚实弹性的屁股墩子上。 “唔?嗯……到……到了?” 胖子一个激灵弹坐起来,像被滚水烫了腚,使劲揉著熬得通红的眼睛,腮帮子上还掛著刚才流涎留下的湿印子。 脑袋有点懵。 “赶紧的!看看咱睡神张小凤和小祖宗!”周海洋催促著,“周大贵的船指定猫在附近哪个犄角旮旯的水头,都给我把眼珠子瞪圆了!一寸一寸海面扫过去,找!!!” 胖子打了个哆嗦,连滚带爬地过去拍虎子:“虎子!醒醒!金元宝跳海里去啦!快睁眼捞!” 又伸腿过去轻踢张小凤的脚。 “小凤!快,鱼群来撞船啦!” 胖子是糙人,只会用他最热切的渴望叫醒人。 张小凤被从唯一暖和的梦里硬生生拽出来,眉头皱得像风乾的海带,老大不乐意地睁开惺忪的睡眼,茫然地看著黑沉沉的海。 “海洋哥,啥也没有啊……”胖子两只手扒著冰凉湿滑的船舷,眯缝著小眼睛费力地扫视。 月光在海面被揉成细碎跳跃的银鳞,晃得人头晕眼花,更別提看见什么船的影子了。 “乌漆嘛黑的,除了水就是石头……那老小子总不能钻石头缝里了吧?” 周海洋没接他话茬,自己也凝神静气,几乎屏住呼吸,目光锐利如探鱼灯,细致地,分块地扫过前方和侧翼的海面。 十丈范围內,並无那预料中標誌性的,成片的朦朧红光闪现。 可以確定,大型带鱼群並不在此处聚集。 一股微妙的紧迫感爬上心头。 他大脑飞速旋转,捕捉著脑海深处关於周大贵的碎片。 鬼祟的出门,反常的举动,只带钓具,对地点的讳莫如深…… 不能用拖网,手拋网下去也是找死…… 底下藏著的,肯定是石头礁盘…… 水还深不到哪去…… 莫非…… 念头如闪电般划过。 “在品字形中间那片浅滩?!” 他眼神猛地一亮,如同黑暗中点燃了两簇火焰,骤然钉向三座巨大暗影环抱下,月光隱约勾勒出的一片泛著奇特灰白微光的海域! 那片传说中的危险之地! “坐稳当了!抓紧!” 周海洋不再有丝毫迟疑,猛地一打舵轮,沉重的铁舵发出嘎吱的摩擦声。 铁皮船一个灵巧的调头,船头倔强地劈开水面,目標明確,直插那片被明眼渔民视为禁区的礁岩浅水区。 水声哗啦,船身微微倾斜。 “哎哟!我滴哥!慢点慢点!” 胖子嚇得脸都白了,手死死抓住船帮子,嗓子差点岔了音。 “那……那是浅滩!底下全是暗礁石头缝子!咱这破船底要是一刮……散架了都得!” 周海洋双手稳稳地掌控著舵轮,身体隨船身晃动微微调整著平衡,声音带著斩钉截铁的自信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 “放心!这船八米,跟泥鰍似的滑溜!吃水线才多点?” “这片滩涂底下沟沟坎坎我心里有数!怕啥?” “这鬼地方別人不敢钻,不敢碰,正好藏著大鱼窝子!” 他知道胖子的谨慎有理,但在这片海上混饭,胆量和眼光缺一不可。 机会,往往只露一瞬的面! 船小心翼翼,像探地雷般破开平缓但潜藏杀机的水面,继续一点点向那区域深入。 引擎声低沉而谨慎。 “胖哥哥!海洋哥哥!快看!那边!光!有点光!” 一直揉著眼睛,努力让自己清醒过来,东张西望的张小凤忽然激动地跳了起来。 手指著右前方的海面上某一点微弱摇曳的橘色光点,兴奋得连声音都变了调! 胖子嚇得一个趔趄,顺著方向使劲睁大昏花的眼睛望去。 那点光点在无边的墨黑中如同鬼火,显得格外刺眼。 他使劲揉了揉眼窝,终於看清了模糊的轮廓。 第100章 带鱼群 “船!真是船!臥槽!邪门了!海洋哥你神了!你咋算准他猫在这鸟不拉屎的鬼地方的?!” 胖子兴奋地一拍大腿,差点原地蹦起来,脚下的铁皮船也跟著他晃悠了一下。 “哈哈哈……” 周海洋放声大笑,连日来隱秘的猜测,紧张的追踪,熬更守夜的疲惫,都在这一刻化作了酣畅淋漓的得意和狂喜。 洪亮的笑声撞碎海面的寂静。 “老天爷饿不死瞎家雀儿!该著咱兄弟发这一拨洋財!” 他心头狂跳,擂鼓一般。 因为就在他看清那艘船的同时,船灯照射的范围之外,那更深,更暗的水域里,骤然亮起一片刺眼夺目的,铺天盖地的红光! 红得刺眼! 红得发亮! 如同整个海底骤然燃起了滔天大火! 这景象瞬间晃得他眼前一花,脑子“嗡”的一声空白了片刻。 老天爷! 这水下得密密麻麻挤著多少带鱼?! 简直是铺著一层流动的,闪烁的银毯! 能晃瞎人眼! “发了……这次真他妈发海了……” 他急促地呼吸著,冰冷的空气灌入肺叶,血液却在四肢百骸里奔流燃烧。 “都別跟柱子似的杵著了!还愣什么神儿!鱼群就在船底下开大会了!” “快!把船上的傢伙事全掏出来!地笼,有多少下多少!给我可劲儿招呼!” 他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在海风里微微发颤。 不是怕,而是极致的激动。 “真有……鱼群?” 胖子,张小凤,连刚被动静惊醒,还有点迷瞪的虎子都彻底懵了,张大嘴巴,一时连呼吸都忘了。 他们虽然一路被周海洋的邪乎劲儿带著走,但真当这传说中的“金山银海”出现在眼前,视觉和心理的衝击还是让他们瞬间石化。 这深更半夜,躲在这鬼地方周大贵都来了,船灯照著那片晃眼红光,那不是鱼群还能是什么?! 张小凤下意识依言抓起一个早已装满散发著腥臭气小杂鱼烂虾的沉甸甸地笼,刚要奋力拋出去。 眼角余光看到旁边紧挨著胖子手里抓著准备扔的另一个地笼浮漂位置,忍不住又停下来。 带著点生涩和经验不足的犹豫问道:“海洋哥……都……都挤在一块儿下?不……分开点下吗?” 怕互相碰著撞著,缠在一起可就麻烦了。 周海洋瞅他那谨慎劲儿,又好气又好笑。 顺手麻利地拎起离他最近的一个地笼,手臂一抡,“扑通”一声砸进那闪烁著红光的诱人水域,溅起一片水花: “傻丫头!知道啥叫鱼群不?知道啥叫鱼山鱼海不?” “別说就咱这几个笼子,你今儿就是把全张家沟港的地笼都扛过来,一股脑全摞这一小块水面上,明早它们都能给你塞得肠满肚圆!一个也漏不掉!” “底下的鱼挤得跟过年挤庙会似的,你还怕它们找不到你笼子的门儿?!” “海洋哥说的太对了!如果真是这么大的鱼群,肯定没跑了!咱们今天得发大財!” 胖子一听这话,看到周海洋那不容置疑的表情,心里的最后一丝不確定瞬间烟消云散。 他二话不说,憋足劲,“咣咣”两下就是两个装得满满当当的地笼被甩下水,浮漂在水面沉沉浮浮。 “下!给我可劲儿下!一个不留!他娘的,这是发龙王爷的財,不下白不下!” “手脚麻利点!下完了挪旁边点空!別挡道!把那几副压箱底的延绳钓也给我下了!挑最深最好的鉤!” 周海洋急促地催著。 这次他是真的连家底都豁出来了。 胖子和张小凤手里那副新搓出来,鉤尖鋥亮的大號延绳钓,是他前两天特意让媳妇儿帮忙买来的钢丝鉤。 “我呢我呢!三叔!我干啥!” 虎子急得在狭窄的甲板上直打转,脚丫子踩著冰冷的铁皮噔噔响。 看大人们干得热火朝天,下笼下鉤跟不要钱似的,他这新兵蛋子却插不上手,只能干瞪眼,急得汗都下来了。 周海洋这才猛地想起这小祖宗,这孩子劲头可不能凉了,忙道: “哎对!把你那宝贝鱼竿举起来啊!掛虾饵!麻溜的!掛好了就甩,包管你手一抬鱼就咬鉤!” “噢噢!对对对!瞧我傻的!”虎子一拍脑门,恍然大悟。 手忙脚乱地从他那布口袋里翻出用报纸包著的新鲜磷虾,笨手笨脚却又急切地捏出一只掛上鉤尖。 学著大人甩竿的样子,憋红了小脸,卯足劲儿往船边那片漆黑海面用力一甩。 铅坠带著鉤线“噗通”一声砸进水面,还没来得及下沉多少—— 哗啦啦啦! 一片刺耳混乱,令人头皮发麻的巨大水花骤然从落鉤点炸开。 无数条细长,扭曲,闪烁著诡异银光的影子如同地狱里涌出的银色幽灵,瞬间从漆黑的水下沸腾著窜起。 像飢饿了百年的银色毒蛇,疯狂地张开布满细密尖牙的嘴,相互撕咬著,拥挤著,扭动著。 爭先恐后地扑咬向那还在水波中颤抖的,散发著磷虾气味的微小饵料。 那景象,动静之大,搅水之狠,宛如炸了锅! “哎哟!我的亲娘哎!蛇!海蛇成堆了!” 张小凤究竟是半大的女娃子,胆子原本就不大。 这深更半夜,黑黢黢的海水,再加上那些东西扭曲爭抢的形態在昏暗灯光下诡异难辨,嚇得她脸刷白,尖叫一声,身子下意识就往后猛缩,差点撞到船舱。 虎子也嚇得“嗷”一嗓子,手里的宝贝鱼竿差点撒手扔进海里。 “哈哈哈……瞧你们这点兔子胆儿!”周海洋看得直乐,又觉得心疼孩子,“海蛇个屁!是带鱼!” “带鱼抢食就这副饿死鬼托生的鬼样子!跟饿疯了八百年的水鬼似的!” 他眼疾手快,大手铁钳子般一把捞住了虎子鱼竿差点掉落的尾部竿身,稳住了。 “真……真是带鱼?” 虎子惊魂未定地凑上前,小手抓著周海洋的衣襟,踮著脚,探著脑袋,借著舱口那盏25瓦昏黄的灯泡勉强投射过去的光芒,瞪大双眼使劲瞅著水里那些还在疯狂扭动纠缠,银光闪闪的东西。 银鳞反射著微弱的光。 周海洋手腕用力一抖,鱼线瞬间绷紧。 一条足有成年男人手臂般粗长,闪著金属般冰冷锐利寒光的银带被“哗啦”一声扯离了水面,在半空中扭曲,弹跳,奋力甩打。 银亮的,紧密排列的鱼鳞反射著昏黄的船灯,发出冰冷刺眼的光芒。 刚被摔落在冰冷湿滑的铁皮甲板上,它就“啪啪啪”地拼命扭动身体,尾巴死命抽打著甲板。 光滑的身体在狭小的空间里乱窜,那疯狂劲儿,真像是条被打捞上来的凶悍银蛇。 第101章 如意算盘全碎了 “啊!真是带鱼!妈呀,可嚇死我了!” 虎子看著那光滑冰冷,泛著死鱼白光的“银蛇”总算是稍稍安静下来,才长长舒了口气,拍著自己瘦小的小胸脯,脸色由惨白慢慢转红。 张小凤也抚著自己扑通乱跳的心口,后怕地咧开嘴,傻傻地笑起来。 胖子看得浑身血液都沸腾了,嗷一嗓子,声音能震碎海浪: “带鱼群!真他妈是带鱼群啊!大傢伙儿都別愣著了!给老子下死力气干!” 他抄起自己那根快赶上他手腕粗的大鱼竿就要掛饵甩鉤,猛地想起还有更狠的傢伙事没掏出来,急吼吼道: “延绳钓!快!先把那几根钱串子放下去!別光顾著拿竿子过手癮,那来钱太慢!” 周海洋一拍脑门,被胖子这一嗓子吼清醒了。 光顾著小鉤钓鱼了,差点误了大事! 赶紧跑去启动小引擎,操控著沉重的铁皮船,小心翼翼地驶离这片鱼群沸腾的浅水区。 他要找个稍开阔点,水稍深,水流缓的地方,下那几副真正压秤的延绳钓主绳。 刚费劲地调整好船位,正要去取钓线—— 一道雪亮刺眼的强光柱,如同淬毒的匕首,猛地从左侧前方的黑暗中暴起,毫无预兆地直直刺射过来。 像长了眼睛一样,精准地笼罩在周海洋,胖子,张小凤脸上。 光柱白得晃眼,瞬间让人眼前一片雪盲。 “是他娘的谁?!你们……你们几个王八羔子!咋找……找到这儿来的?!” 一声充满惊怒,难以置信到极点,几乎破了音的咆哮,隨著那冰冷的光柱劈了过来。 那声音,因为极度的气急败坏而剧烈地颤抖著。 胖子被那强光刺得眼睛生疼,猛地抬手挡在脸前,从指缝里眯缝著眼恶狠狠地斜乜过去。 强烈的逆光下,隱约可见周大贵那张写满沟壑的老脸,在刺眼的手电筒光束后面,因为极度的震惊,愤怒和被戳破秘密的恐慌,已经扭曲变形得不成样子。 他正死死扒在他们旁边那艘小破舢板的船舷上,双目喷火般地瞪著他们这边,仿佛要把他们生吞活剥。 “周大贵!你他娘的皮痒得又紧了是吧?!马上关了你这破灯!” “再敢用这玩意照老子脸,信不信老子现在就开船撞过去,再给你那几根老骨头松松筋骨?!上次没捶够你?!” 胖子那股子滚刀肉的本色瞬间被点燃。 他脖子一梗,也顾不上什么辈分不辈分,指著对面那模糊的人影方向就劈头盖脸地骂开了。 唾沫星子隨著激动的喘息四处飞溅,十足的渔村悍霸气质。 两天前海边那顿结结实实的“教训”,那份钻心的疼劲儿,周大贵肯定没忘乾净呢! “操……你大爷……” 周大贵那边传来一声压抑到极点的,如同困兽般的怒吼,充满了不甘和憋屈。 那道强烈刺眼的光柱,如同他內心的愤怒和绝望,狠狠地,不甘地在周海洋他们的脸上扫了两下,像是他气到发抖的手在控制著光线。 终於,在胖子凶神恶煞的威胁下,极其不情愿地,重重地“啪嗒”一声熄灭了。 强光瞬间消失,只留下更加浓郁,令人窒息的漆黑,以及海风里隱约传来的,舢板上那粗重得如同拉风箱般的愤怒喘息声。 这片如同银山般璀璨的带鱼群,是三天前周大贵撞了天大的狗屎运才意外“踩”著的。 当时他那条老命嚇得差点从嗓子眼蹦出来,紧接著就是一股滚烫的狂喜直衝天灵盖,激动得他心肝脾肺肾都在胸腔里打起了滚。 感觉祖坟都冒起了青烟! 他当时就想抄起手边的破渔网,朝著那片诱人的银光狠狠拖下去。 一网下去,捞上来的就不是鱼,是一张张百元大钞! 后半辈子躺著吃都够了! 可脑袋被凉颼颼的海风一吹,发热的神经稍微凉了点,心立刻就悬了起来,像被一千只猫爪子轮番挠著。 这片海区位置太关键了,正处於几股水流的交匯处。 尤其赶著白天大潮或者鱼汛季节,进出的船多得跟下饺子似的,海螺號子能把天捅个窟窿。 一网下去—— 那渔网沉水,绞绳的动静,起网时活鱼噼里啪啦的扑腾声,浓烈得能飘出几里地的鱼腥味儿…… 跟举著大喇叭满世界喊“我捞著鱼群了快来抢啊”有啥区別?! 带鱼群这东西贼精贵,它们认窝子,一个地方能窝上少则三五天,多则撑死个把礼拜。 这就是龙王爷赏的饭! 够他周大贵悄没声地溜出来干几趟黑活儿的。 要是运气爆棚,连干它几夜,那票子还不得论斤称?! 只要他嘴巴闭得比蛤蚌还紧,手脚放得比偷儿还轻,这泼天的富贵就能独享,神不知鬼不觉地把这座银山搬空。 於是,他硬生生按捺住那火烧火燎的贪念,憋著劲儿,一天两天,直到今天天黑透得连星星都藏起来,才像做贼一样摸出来。 那一夜他躺在床上,感觉那破棉絮枕头底下都长出了银亮亮的带鱼刺,咯得他翻来覆去烙烧饼,浑身燥热。 他心急火燎赶到这片自认为隱秘的“宝藏之地”,脑袋被发財梦烧得晕晕乎乎,满眼都是银光闪烁。 只想著捞快钱,捞大钱! 什么危险不危险的,早被他丟进了太平洋。 结果拖网刚“咕咚”沉下去,没拉几下,就听到“嗤啦刺啦”几声沉闷的撕裂声,从水底下传上来。 像钝刀子割在他心尖上! 心里“咯噔”一声,完了! 掛底了! 咬著牙费老鼻子劲把网拉上来一瞧——崭新的渔网上,几个大窟窿像张开嘲笑的大嘴。 一张压箱底儿才捨得用的好网,就那么报废成了烂渔网。 周大贵的心像被剜走了一块肉! 他不死心,捨不得这泼天富贵飞了,又咬咬牙换上手拋网。 心想这总轻省点吧? 结果呢? “噗通”一网撒下去,卯足了吃奶的劲儿“嘿呦嘿呦”往上收! 刚收了一半,那网就像被水底的魔鬼拽住了,卡得死死的,纹丝不动。 憋红了老脸硬拽上来——好傢伙! 网底下掛满了乱七八糟的海草枯藤,缠满了碎珊瑚,还有几块边缘锋利得像刀片的烂石头片子死死嵌在网眼里。 又一张网光荣牺牲! 搭进去小半天的工钱。 连折了两张命根子般的网,周大贵感觉脑门子被重锤狠狠凿了几下,嗡嗡作响,两腿发软。 这疼劲儿终於让他发热的脑子开了窍,冷水浇头一样清醒过来。 这鬼地方是出了名的“礁石阵”,水浅石头多,星罗棋布! 拖不得网,手拋网下去也是白给,纯粹是给海龙王送网。 没办法了! 想吃独食就得下血本吃苦头,只能靠钓! 靠动静最小,也最磨人筋骨,耗人心神的延绳钓。 他哪敢声张啊! 这事儿漏点风出去还了得? 请人帮忙做这么多鉤? 那动静,那人数,能瞒得过村里那些人精一样的眼睛?! 万一哪个嘴上没把门的隨口溜出去一句,等於直接把煮熟的肥鸭子端到全村人的饭桌上。 眼看到嘴的横財飞了不说,他周大贵还成了被人笑话的冤大头! 只能靠自己! 周大贵发了狠,把自己锁在家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彻底变成了个“蹲窝鱼婆”。 昏暗的40瓦灯泡底下,他驼著背,像个被生活压弯了腰的老虾公。 指头被新买的钢丝鱼鉤尖划破了十几道口子,血珠子渗出来混著桐油污黑一片,又疼又痒。 粗糲的渔线勒得他满是老茧的手掌都起了血泡。 可他不敢停,咬碎了牙也得干! 赶了几个通宵黑工,才总算像搞地下工作一样,偷摸著搓出一副足足五百个大鉤的延绳钓。 完工那天,他摸著那沉甸甸,盘得整整齐齐,带著新鉤子冰冷腥气的钓线盘,心里那个得意劲儿就別提了。 嘿!独门独份的买卖!老天爷开的金饭碗! 他美滋滋地盘算得可周密了。 先自己一个人趁著天黑当几回夜贼,狠狠捞上几夜,票子堆到枕头底下压弯了床板。 等过个几天,鱼群差不多了,要散窝子了,再装出一副“突然发现”的惊喜样,“无意间”,“好心又慷慨”地把这“发现”透给几个平时关係还凑合,嘴巴紧的乡亲。 那时候,该发的財早就稳稳进了自己口袋,好名声也顺手赚下了,里子面子一锅端,稳赚不赔啊!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这如意算盘刚打了没几下,就被砸得粉碎! 第102章 金山银山的味道! 周大贵这边刚刚跟做贼似的,忍著手指头的刺痛,把这副命根子似的延绳钓小心翼翼地放到他认为最肥,最稳的水头。 鱼鉤上掛著的腥气小磷虾才晃晃悠悠沉下水面,估计都还没到底。 周海洋带著他那三条鬼魅般的人影,开著那艘铁皮船就硬生生闯进了这片他以为除了龙王爷和自己没人知道的“绝密天堂”! 刚才那强光柱虽然只在他们脸上晃了几秒,可那几秒钟,足够他周大贵把对面的铁皮船看得清清楚楚了。 那船帮子旁边水里飘著的浮球漂子,五顏六色密密麻麻! 跟一条长龙似的贴著船帮浮著! 那数量,光是地笼浮漂就有几十个! 比他这个“先发现者”,东躲西藏才敢准备一点可怜家当,还要充足十倍百倍! 人家是准备充分,开著武装到牙齿的“战船”来的! “哎哟——我的天老爷哟!” 周大贵气得血直往脑门顶躥,一口又腥又甜的老血堵在嗓子眼,差点当场喷出来,眼前阵阵发黑。 他心里那个悔啊,那个恨啊! 恨不能抽自己几个大耳刮子。 自己为了保密,像个被追捕的老鼠,连做个延绳钓都只敢锁在被窝里搓。 连磨鉤都得拿布包著怕出声响。 灯都不敢点太亮。 生怕弄出点被隔壁察觉的大动静。 那小心谨慎劲儿,以至於连老婆都不敢告诉,一切都在偷摸进行! 结果人家呢? 周海洋竟然带著帮手,大摇大摆,拖了整整一船的渔具—— 地笼,鱼竿,延绳钓一应俱全。 看那架势,压根没想藏著掖著! 是明摆著要一口把这海龙王赐下的宝藏吞了! 这叫什么事儿?! 他周大贵这个第一个抱著金元宝的人,费尽心思藏著的宝贝疙瘩,转眼就成了人家发財路上的垫脚石,指路明灯?! 他感觉天旋地转,一屁股瘫坐在冰冷的船板上。 他满脑子都是浆糊,脑子里就剩下一个憋得要炸开的问號。 这帮人是咋摸到这鸟不拉屎,鬼知道名字的穷海沟里来的? 这伸手不见五指的鬼天气,他们难道能闻著带鱼味儿?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可那船……那船明明是朝著自己这个方向笔直开过来的! 邪门啊! 他满腹委屈和疑团。 可刚才被胖子那一声“过来松筋骨”,吼得骨头缝里那顿打的酸痛劲儿都回来了。 只得把这天大的疑问和无尽的憋屈,硬生生和著咸腥的海风,囫圇个儿咽回肚子里。 那张老脸在水面的微光映衬下,比脚下的海水还要黑。 一声嘆息之后,只能闷头取延绳钓鱼鉤上的鱼。 都到了这个份上,好歹赚一点是一点吧…… 周海洋这边,心思可半点没在周大贵身上。 鱼群在咆哮,银山在召唤! 只要周大贵暂时不再折腾,他才懒得浪费宝贵的时间理这傢伙。 等他们费了点功夫,把几副延绳钓的主绳在相对安全的水域稳稳沉下海,掛好了连接支线鉤索的显眼漂浮標记。 四个人便迫不及待地围到了靠近红光区域的船舷边,抄起鱼竿“噗通噗通”开始下鉤。 这鱼,多得根本不像在钓鱼,更像是在摘银豆子! 鱼鉤刚一沾水,还没等沉到预计深度的一半,立刻就有那种熟悉的,令人血脉賁张的猛烈拖拽感从鱼竿尖头清晰地传来。 “又来了!这条劲大!” “嘿!又来一条!连杆了!” …… 兴奋的低呼此起彼伏。 带鱼那贪婪的性子在爭食中展露无遗。 被鱼鉤掛住后,立刻就会疯狂地扭动挣扎。 有时鉤得浅了,扯到半空挣扎一甩就脱了鉤。 只需眼疾手快用长柄捞网在它落回水里前接住,往身旁的大竹筐里一丟了事。 腥气越来越浓,但这腥味此刻闻著,那就是金山银山的味道! “哇哇哇!太爽了!比我挖那些小蛤蜊快多啦!三叔你简直太厉害了!你就是海龙王转世啊!!!” 虎子小脸激动得通红,像个熟透的苹果,刚才那点睡意早被海风吹到爪哇国去了。 冰凉的铁皮船舷硌著也挡不住他浑身热乎乎往外冒的劲儿。 “哇!海洋哥你看!这条好长!长得像……像烧火棍!” 张小凤小心翼翼地拽著鱼竿线,扯上来一条细细长长,身体像银绸带一样闪亮发光,足有近一米长的带鱼。 她脸上带著点小得意和惊奇的笑,咧著嘴,露出白牙,眼里的光比带鱼身上的还亮。 周海洋手里正轻鬆地拎著鱼竿,刚刚把一条挣扎得没什么力气的细带鱼甩进筐里,鱼线上还掛著半截挣扎的小杂鱼作饵。 闻言瞅了一眼张小凤那条细长的带鱼,笑著摇摇头: “长是挺长,可惜是空架子,身子太单薄了,看著唬人,骨多肉少,顶多算半斤钱。瞧我这个实诚货。” 他手腕灵活地一抖,鱼竿划出一个漂亮的弧度,鱼线“嗖”地绷紧,一条身长不过六七十公分的带鱼被提出水面。 体型圆滚肥厚,鱼腹高高鼓起,在昏暗的船灯下闪著一种凝实饱满的银光。 沉甸甸的,掂量著绝对过一斤往上了! 鱼尾“啪啪”落在甲板上,力量十足。 “哇!还是海洋哥哥有本事!钓的都肥!” 张小凤这回是真心悦诚服了,赶紧把自己那条“瘦条儿”也丟进筐里凑数。 “那可不!周大贵那老小子,藏得够深吧?跟耗子似的钻这石头缝子犄角旮旯,还不是叫咱海洋哥掘地三尺给薅出来了!” 胖子一边忙不迭地把手上一条带鱼拽下来扔筐里,一边扯开嗓门哈哈大笑,笑声带著腥味,撞开夜色,震得船都发颤。 “那老货,白天装缩头乌龟不见人,晚上出来做贼偷宝!要不是海洋哥眼比老鹰毒,脑子转得快,这泼天的便宜全塞他一个兜里了!这心肝,比乌贼喷墨还黑啊!” “好傢伙!” 周海洋手上又是一沉,一提溜,又是一条沉甸甸,圆滚滚的大带鱼扭动著银光上岸。 船上那个不大的冷冻舱——其实就是一个铁皮隔舱,四周塞了旧棉花破麻袋片当保温层,里面放了些冰块。 这会儿已经存了三箩筐活蹦乱跳的银带鱼了,每一筐都五十斤往上。 海上的夜寒气重,虽然不能立即用冰块冻上,在品质上会打一些折扣。 可眼下也顾不了许多了。 “都给我挺住嘍!熬个通宵!能不能扛住?” 周海洋抹了把额头上被海风也吹不乾的汗水,大声问道。 “海里有金山银山堆著呢!傻子才捨得回去睡热炕头!” 胖子第一个嗷嗷叫地应和。 激动之下动作幅度更大了,差点踩到一条被扔在甲板上,已然没有力气挣扎的带鱼。 “海洋哥哥!” 张小凤奋力甩出一竿,看著鱼鉤带著虾饵“噗通”入水,瞬间又有鱼影扑上来,她扭过头好奇的问道,“这带鱼……到底能卖多少钱一斤哪?” 对於独自撑起一个家,拉扯著四个妹妹的她来说,这才是她唯一关心的。 第103章 贪钓误事啊! 周海洋一边留神观察水下那密密麻麻的,让人心醉的“银影子”有没有稀疏的跡象,一边快速在心里盘算了一下港口收购站的行情: “半斤以下的,那品相不好看,收购站或者小贩子爱压价,加上这么多的数量,能给你个七八毛一斤算不错了,只当添头。” “半斤往上点的,身子光溜点没破相的,保准能卖到一块二三!” “要是我刚才钓的那几条斤把重的实心货,肉厚油亮,身子宽,看著就喜庆,运气好碰上个懂行的老主顾或者赶早市想图新鲜的,兴许能卖到两块冒头!” 这价钱在八十年代初的海边小镇,绝对是高价钱了。 毕竟带鱼这玩意儿在海边一直以来就属於相对比较低廉的海货,价格也就那样了。 张小凤那双本就明亮的眼睛瞬间瞪得溜圆,呼吸都窒了一下:“老天爷!就……就这一会儿工夫,我这竹筐都快满了!这不就……几十块钱快到手了?!” 她低头看著脚边那不断在“噌噌噌”往上涨鱼堆的筐子,脑子里飞快地换算著。 一条块把钱,这一筐少说四五十条…… 这要是在这干上一个通宵…… 她本就有些迟钝的小脑瓜子,已然想像不出那是多少钱了! 只觉得手里这根沉实的鱼竿突然变得无比烫手,也沉重得让她心臟狂跳不止。 胖子“呸”地往粗大的手掌心里吐了口唾沫,用力一搓,搓掉了粘上的鱼鳞和黏液,浑身仿佛充满了使不完的牛劲儿: “晚上凉快正好干活儿!省力气!都给我加把劲!明儿早上太阳一出来,咱们这裤兜子不鼓出几个大包,都对不起龙王爷赏的这顿饕餮盛宴!” “到时候胖哥做主!一人一海碗加大量的牛肉麵!管饱!再切上半斤猪头肉,敞开了吃!” “哇!胖叔最好了!最仗义!我要吃……吃双份的牛肉!” 虎子被这突如其来的奢侈许诺震得小宇宙彻底爆发,小胳膊甩竿甩得如同上了发条,小脸红扑扑的。 张小凤也嘿嘿地咧开嘴,露出洁白的牙齿,在昏黄的灯光下闪著光。 她仿佛已经闻到了浓烈肉汤香气混著劲道的手擀麵味道,肚子里不爭气地咕嚕嚕叫唤起来,口水都要流下来了。 鱼,一条接一条被有力的手臂扯上来,噗通、啪嗒地落在竹筐或者甲板上,发出沉甸甸让人无比安心的闷响。 一筐满了,立刻拖来空筐接替。 渐渐地,谁也记不清自己到底钓了多少条,甩了多少次竿。 只觉得肩膀有点酸,手指有点麻木,但眼睛里全都是跳跃的,让人晕眩的银光。 耳边是竹筐不堪重负时发出的“吱呀”声。 干了快有两个钟头,胖子手上那行云流水般的甩竿动作猛地一顿。 他刚才完全沉浸在甩鉤,中鱼,拉线上来的机械节奏和数钱的亢奋中,仿佛被一条特別大的带鱼给撞醒了脑袋似的,突然一个激灵。 脸色“唰”地变了,狠狠一拍大腿肉,发出“啪”一声脆响:“我滴个亲娘姥姥!海洋哥!坏了!坏事了!!!” “咋了?!”周海洋也被他这一惊一乍的嚎叫给震得心头一跳,手里的鱼线差点脱手。 他刚拉上一条足有一米多长,挣扎得格外凶悍的傢伙。 “咱……咱们下的……延绳钓!还有那些地笼!” 胖子懊恼得直拍自己的脑门子,啪啪响。 “下完光顾著耍竿子痛快了,把这茬忘得乾乾净净了!” “这都两三个钟头了!地笼时间长点问题不大,里面东西跑不掉!” “可那延绳钓鉤子上掛的虾饵,早就他娘的泡烂了,化成水了!” “要是早前咬鉤的鱼掛在上面时间太长……死……死了,就不值钱了啊!” “臥槽!!!” 周海洋脑子里“嗡”的一声,猛然回过神来,懊恼道,“真他妈贪钓误事啊!光顾著过癮!” 他猛地丟下手中的鱼竿,“腾”地跳起来,口里喊道:“快!快!都別钓了,收延绳钓!全收了!手脚都放麻利点!钱!咱的钱掛在鉤子上泡水呢!” 他心急如焚,感觉每耽搁一秒,那串“钱鉤子”上的鱼就可能多死几条。 泡在水里的时间长了,损失的都是白花花的银子。 他连滚带爬衝到驾驶位,手忙脚乱地发动引擎。 小船小心翼翼地避开水面下可能存在的暗礁鬼手,朝著之前下在相对安全水域,张小凤那副延绳钓漂浮標记的位置缓缓靠过去。 胖子性急如雷,船还没停稳当,船头刚蹭到那片漂著塑料瓶的区域,他就一个探身,粗壮的手臂闪电般伸出去,一把捞住连接浮標的湿漉漉的粗麻绳。 吐气开声,憋足了全身的劲儿,像拔河一样往怀里死命拽。 绳子被冰冷的海水泡得有些沉坠,但最沉的是绳索下面掛著的那些“战利品”。 胖子额头胀红,胳膊上的青筋如蚯蚓般暴起,“嘿哟”一声充满力量感的怒吼,双臂猛地发力向上提起。 隨著粗壮的主缆绳一点点吃力地浮出水面,紧跟著被哗啦啦拽上来的“阵仗”让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瞪大了眼睛。 嚯! 好傢伙! 一溜儿银光闪烁的带鱼,像过年时晾晒的咸鱼干一样,层层叠叠,密密麻麻地掛在一路延伸向下的子线上。 仅仅是刚提上来这一小段主绳和下面连接的几根支线,上面就明晃晃,亮闪闪地掛著足有七八条。 它们被水泡得有点发蔫,但有些还在疯狂扭动挣扎,试图挣脱那无情的鉤索。 银鳞在月色和船灯下反射著冰冷而诱人的光泽,鱼嘴无力地一张一合。 这场面,壮观得让人头皮发麻,心头狂跳。 第104章 带鱼中的巨无霸 “老天爷哎!这也太多了!成串了!成串了!跟捡钱似的!” 胖子咧开大嘴,激动得嘴角都快咧到耳后根,笑得眼睛眯成缝。 他这一提只是最开头的“冰山一角”,后面还有几百米长的,同样可能掛满银货的主绳沉在幽暗的海下…… 张小凤直接看傻了眼,激动地用沾满鱼腥粘液的手捂著嘴,眼睛里映满了跃动的银光,全是小星星。 天! 这可都是钱啊! 一张张能换来热腾腾白米饭和大肥肉的宝贝票子! 她感觉浑身都飘起来了。 带鱼嘴滑身溜,有些鉤得不太牢靠的带鱼,在拉扯过程中猛地挣脱了鱼鉤,鉤子空空荡荡晃悠著,算是漏网之鱼。 但眼下就这刚出水段的“中奖率”,估摸著百分之八十以上的鉤子都有货,没鱼的鉤子反而成了少数。 粗粗一数这一两秒拽上来的,就掛上了七八条。 按这个密集度推算……少说也得有三百多尾带鱼掛在下头的鉤子上! 这可是实打实的大丰收! “都別傻愣著傻笑流哈喇子了!钱掛海里能生崽?!快给我动手!越麻利越好!” 周海洋焦急中带著狂喜的吼声炸雷般响起。 他也被眼前的景象激动得不行。 但立刻意识到时间就是金钱! 他飞快地用船缆暂时固定住船位,防止漂移,口里喊道: “胖子!抓紧绞!虎子!给你胖叔搭把手!把主绳绞上来!” “小凤!解鱼!卸鉤!手上麻利点!轻点!別伤了鱼皮!” “解完了的空鉤,给我重新掛虾饵!快!掛好了才能下第二遍!” “得嘞!瞧好吧!” 胖子也意识到事情紧急,连忙应了一声。 收绳子就是收钱! 虽然折腾了两个多小时,但此刻的他如同打了鸡血一般浑身是劲。 猛地吐了口唾沫在蒲扇大的掌心里狠狠搓了搓,抓住固定在船上的简陋绞轮把手,用力地转了起来。 沉重的缆绳一圈一圈被拉卷上来,带动著水下那个沉甸甸,掛满了银色的“钱串子”缓慢地向上浮起。 其他人也立刻投入战斗。 张小凤和虎子主要负责把掛在支线上,还在扭动的带鱼小心地解下来,放进筐里。 同时用特製的摘鉤器从那些死鱼嘴或胃里费力地拧下深陷的鱼鉤。 周海洋则负责飞快地给刚刚腾出来的空鉤子掛上磷虾饵料。 冰冷的海水混合著鱼腥味以及內臟破损的气味扑鼻而来。 儘管如此高强度的工作让他们手臂发酸,但是每个人的脸上,都毫无例外地洋溢著一种近乎疯狂的兴奋和干劲! 这可是真金白银! 正一筐筐,一串串地从那深不见底,凶险莫测的大海里,被他们亲手“钓”了出来! 麻烦? 那算个球! 只要能换成票子! 只要能换来一家人有油腥味的好日子! 所有的努力和付出都是值得的。 延绳钓的收穫稳得让人心头髮烫,几乎保持著百分之八十以上的中鱼率。 银亮细长的带鱼像被无形的线串著,一尾接一尾,源源不断地被提出海面,甩在甲板上,发出“噼啪”的脆响。 胖子那身引以为傲的厚实膘肉,仿佛都在这机械般的重复劳作中甩薄了一层。 他和小凤一人守著一副延绳钓,动作从生疏到麻利,收线、摘鱼,再掛上新鲜的磷虾甚至是海蜇皮或小鱼段,节奏越来越快。 一趟线收下来,两人各自的鱼篓都被银光闪闪的带鱼顶得盖子都快合不拢,沉甸甸地坠手,七八十斤都打不住。 周海洋这边更是主力,三副延绳钓轮番起落,他的动作沉稳得像老舵手摇櫓,不疾不徐,效率却高得嚇人。 收一趟线耗时不少,可换来的却是甲板上堆起小山似的带鱼。 白花花一片,在船灯下晃得人眼花,少说也有五六百斤! 这丰硕的收穫,是汗水砸在甲板上摔八瓣换来的,是胳膊酸得抬不起来还咬牙硬撑的韧劲儿。 收线、掛饵、再放钓…… 等把三人所有的延绳钓收完又放下,重新在海里布下天罗地网,前前后后竟耗去了一个多钟头。 深蓝的天幕早已彻底转为浓稠的墨黑,星子密密麻麻缀在头顶,清冷地眨著眼。 轮到起地笼时,气氛却陡转直下。 胖子搓了搓被海风和湿冷冻得有点发麻的糙手,信心满满地去拽第一个地笼的尼龙绳。 他心里美滋滋地盘算著:鱼情旺成这样,海底下都开带鱼大会了,地笼里还不是满坑满谷? 手上力道一沉,绳子绷紧,可再一拉,竟有种轻飘飘,空落落的异样感从绳子上传来,直透心底。 “咦?好轻啊!” 胖子脱口而出,粗壮的眉头立刻拧成了疙瘩。 “不对头啊!水底下都成带鱼集市了,这地笼难道还能是摆设?进宝的笼子成漏勺了?!” 海风带著咸腥气吹来,他声音里满是错愕和不敢置信。 一旁的周海洋也正弯腰起自己负责的地笼。 手上那熟悉的沉重感並未如期而至,同样敏锐地捕捉到了绳子上传来的异常。 太轻了,像拽著一把水草…… 他沉默著没言语,只眉头锁得更紧了几分。 稜角分明的侧脸在昏黄船灯和清冷月光的交织下,透著深深的思索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 “拉上来看看再说!” 周海洋简短地道,声音低沉有力,手上不再迟疑,猛地发力。 哗啦一声水响,沾满海藻的地笼被他拖出了水面。 微弱的灯光下,眾人看得分明。 笼子上半截空空如也,清冷的海水顺著网眼滴滴答答往下淌。 只在最底下两三节网兜里,蜷曲纠缠著四五道格外粗壮,闪烁著强烈银光的影子。 它们奋力扭动著,鳞片反射的光刺人眼。 “哇!老天爷,快看!好大的带鱼!” 一直紧张观望的张小凤忍不住尖声惊呼起来,眼睛瞪得溜圆,之前的疑虑瞬间被巨大的兴奋冲得无影无踪。 周海洋心头也是一松,隨即涌上惊讶。 这收穫太出乎意料。 数量少得可怜,但每一条都堪称带鱼中的“巨无霸”。 体型壮硕如成年男人的手臂,尾巴拍打著坚韧的尼龙网兜发出沉闷的“砰砰”声。 肉眼估摸著,绝对不止一斤半! 是真正的“老带鱼”! 第105章 通宵捕鱼 “胖哥!胖哥!快瞧瞧你那个!” 张小凤声音清脆得像银铃,好奇心被彻底点燃,催促著。 “啊?哦哦!” 胖子还在为周海洋笼中那几条大傢伙愣神,被小凤一叫才猛地回过神。 他赶忙弯腰去拽自己那地笼的绳子,粗壮的手指因为用力有些发白,心也咚咚直跳,既期待又怕失望。 哗啦! 又一笼出水。 灯光下照去,情况几乎和周海洋的一模一样。 小的带鱼踪影全无,只有四五条同样“堵”在网底,正死命扭动著庞大身躯试图钻出的“老货”。 银光闪闪,活力十足。 胖子愣了愣,小眼睛眨了眨,旋即猛拍自己光溜溜的脑门,发出“啪”的一声脆响,恍然大悟地嚷道: “嘿!我懂啦!咱这地笼网眼太大啦!小鱼崽子钻进来吃两口饵,哧溜一下又滑出去了,跟走城门似的,来去自由!” “可这些老油子,大傢伙贪嘴,钻进来容易,想出去?” 他嘿嘿一笑,露出一口被烟燻得微黄的牙。 “嘿,卡住了!肚子大,骨头硬,被网兜卡得死死的!这不,都成了咱笼底的压舱石!” 刚才的沮丧一扫而空,只剩下逮著“大傢伙”的得意。 周海洋凑近借著灯光仔细瞧了瞧地笼的网眼尺寸,再回想带鱼那修长溜滑的身形,瞬间明了。 小个体在笼內確实可以像泥鰍一样自由穿梭,毫不费力。 这歪打正著,倒成了筛选大鱼的工具。 “这样也好。” 周海洋脸上也终於露出了笑容,那笑容带著种尘埃落定的踏实感和丰收的喜悦。 “大的值钱!肉厚油水足!回头一准能卖出份量价!要是每个地笼都能有四五条这样的大傢伙,加起来少说也有十来斤。” “按现在市面上抢手货能卖到一块八一斤算……” 他顿了顿,飞快的计算起来。 “一个地笼就能值小二十块。十二个笼子,收穫也不孬了,顶得上小半船杂鱼!” 更重要的是,比起延绳钓需要不断收放线、摘鉤、掛饵的辛苦,收放地笼简直像溜达。 解开末端的活口绳结,哗啦一下倒出鱼,装上新的、散发著腥咸味的饵料块——通常是剁碎的廉价杂鱼或鱼內臟。 再噗通一声扔回海里,三下五除二,两分钟一个,轻省又高效! 胖子也咂摸过滋味来了,咧著嘴直点头,脸上的肥肉都跟著颤:“可不是嘛!大鱼贵,大鱼肉厚,熬油炒菜都香!再说咱这数目也够本了,比预想的强!” “我现在心里跟猫挠似的,就盼著天赶紧亮,好去镇上港口把鱼卖了!然后熬到明儿晚上……” “嘿嘿,到时候该是多少?想想都带劲!咱这地笼,专逮大傢伙!” 他的话像点亮了篝火,把甲板上几个疲惫不堪的年轻人眼里的光都重新燃了起来,驱散了深夜的寒冷和劳作的辛苦。 只有虎子,小小的人儿蹲在冰凉的船帮边,看著两个大人热火朝天地討论“大傢伙”和“值钱”,小脸皱得像个被踩扁的苦瓜。 他泄气地踢了踢脚下盘著的粗硬锚缆,声音闷闷的,满是懊丧:“早知道……早知道昨儿晚上跟我爸磨破嘴皮子,撒泼打滚也要把家里的那几副地笼和钓线都搬来!” “现在可好,干看著你们发財,馋死我了……” 那副愁眉苦脸的可怜相,活像个守著聚宝盆却没钥匙开锁的小孩,眼巴巴看著別人捡金元宝。 “哈哈哈……” 周海洋看著虎子垂头丧气的样子,忍不住开怀大笑,顺手用力揉了揉小傢伙被海风吹得乱糟糟,硬撅撅的头髮。 “人不大,心思倒不小,急什么呀?” 他语气温和下来,带著长辈特有的安抚和篤定。 “咱探著了这旺地儿,底下的带鱼多得跟天上的云彩似的,没个三五天,它们散不了窝!” “今儿晚肯定是来不及回去取傢伙了,一来一回几十海里,得耽搁多少功夫?” “鱼情可不等人,眨眼就变。但明天!明天一早就叫你爸你妈,把压箱底的地笼、钓线、船帆都拾掇利索了,一股脑儿全拉过来!” “今儿少赚的,明儿都给你加倍赚回来!让你小子也尝尝当小万元户的滋味!” 虎子听了,黑溜溜的眼珠子滴溜溜转了两圈,小脸上阴转多云,可还是有点患得患失,仰著小脸问:“三叔……你保证明儿鱼群还在?可別咱睡一觉起来,它们就搬家了吧?或者……让周大贵那號人给一锅端了?” 这话一问出口,连带著张小凤和胖子也竖起了耳朵,屏息听著。 这可是关係到明天能发多大的財,能不能把今晚的“损失”补回来的关键问题! “放心,跑不了!”周海洋语气篤定,带著海风也吹不散的信服力。 “带鱼恋食,饵区还在,明儿一准儿还有,三叔说话算话。” 他目光扫过漆黑深邃的海面,那里蕴藏著让他们翻身致富的希望。 周海洋的保证像定海神针,稳稳地扎在虎子心里。 小傢伙看著他三叔被海风和灯光勾勒得刚毅沉稳的侧脸,心里那块沉甸甸的石头“扑通”落了地。 重重点头,脏兮兮的小脸扬起信任的光:“嗯!三叔,我信你!” 重新安置好地笼,眾人回到甲板各就各位,再次提起沉重的鱼竿。 海上的时间在周而復始的甩竿、等待、猛拽、收线、摘鱼中无声流逝,不知不觉已近凌晨。 一晚上高强度,几乎不停歇的劳作后果开始猛烈反噬。 胳膊酸痛得像是灌了铅,抬一下都钻心地酸软。 眼皮沉重得要用牙籤才能勉强撑开,上下睫毛直打架。 肚子里更是空空如也,饿得前胸贴后背,不爭气地咕咕叫著,在寂静的海夜里格外响亮。 年纪最小的虎子首先扛不住了。 小傢伙的眼睛几乎黏在了一起,脑袋一点一点像个小鸡啄米,全靠著捨不得丟掉这挣钱机会的顽强意念在死命硬撑。 饶是如此,他手里还下意识地死死抓著鱼竿,身体却已经摇摇晃晃,像个喝醉了的小不倒翁,隨时可能一头栽倒。 周海洋体力和耐力都远超常人,状態还算稳得住,但眉宇间的疲惫也清晰可见。 看到虎子那副强弩之末的样子,心头一软,便开口劝道:“虎子,顶不住就进去睡会儿吧!船舱里好歹避风,暖和点,铺上件旧衣裳凑合躺躺。” 虎子一听这话,像被针扎了屁股,猛地一激灵,努力瞪圆已经布满红血丝的眼睛,倔强地嘟囔: “我……我还能……坚持!再钓两条……就两条……” 可惜,话音还没落彻底,一股更汹涌的困意袭来,上下眼皮又开始了亲密接触,小脑袋又开始不受控制地往下点。 “还硬撑啥?”周海洋的语气温和里带著不容置疑的坚决,“钱是能一口气赚完的吗?听话,去舱里眯一下。” “白天回去踏踏实实睡个饱觉,养足精神头,晚上咱们再来捞它一票大的!那才叫本事!” “我……我再……再钓一条……” 虎子的声音越来越小,含糊不清,身体明显已经到达极限,意识在清醒和迷糊的边缘挣扎。 就在这时…… “哦——” 旁边的胖子周军猛地发出一声怪叫,像被什么刺中了神经,使劲晃了晃他那颗大脑袋,发出嘎巴的轻响,“嚯”地一下像座小山似的站了起来。 第106章 心里那个窝火啊! 这突如其来的动静把昏昏欲睡的张小凤和迷糊打蔫的虎子嚇得一哆嗦,瞌睡虫瞬间飞走了一半。 “哎呀!胖哥哥你干啥呀!嚇死人了!” 张小凤惊得差点从船舷边弹起来,抬手胡乱地理了理被海风吹得像乱草窝似的短髮,拍著胸口嗔怪道:“魂儿都要被你嚇飞了!还以为掉海里了呢!” 虎子也茫然地从迷糊中抬头,小脸带著惊嚇过后的懵懂和困惑,嘴角还掛著一丝亮晶晶的口水。 胖子使劲搓了搓自己发僵的脸颊肉,又啪啪用力拍了两下,试图把困意打跑: “不行不行!再这么干坐下去,鱼没钓上几条,人先睡过去餵了龙王!海洋哥!” 他看向周海洋,小眼睛在月光下努力闪著光。 “走走走,再收一遍地笼去!活动活动筋骨,醒醒脑壳!再这么坐下去,人都要变成醃在盐水里的咸鱼了!动起来!” 周海洋看著他胖脸上难得的认真劲儿,和那掩饰不住的浓浓困意,不由失笑。 但转念一想,这確实是个驱赶瞌睡的好办法:“行啊,这主意不赖,坐著钓鱼是真熬人,眼皮子千斤重。” 他隨手將刚钓上来的一条八米多长的带鱼“啪”地扔进旁边的鱼筐,利落地將鱼竿往船舷边的卡槽里一靠固定好,便转身猫腰钻进了狭小闷热的驾驶舱。 船机发出一阵低沉的轰鸣,突突地慢慢调整方向,船头犁开墨色的海水,朝著標誌地笼位置的绿色萤光浮標驶去。 等他再从驾驶舱带著一身淡淡的柴油味钻出来时,甲板上已经变了样子。 虎子不知何时已经完全歪倒,蜷缩在冰冷又沾满鱼腥黏液和盐渍的硬木甲板上睡著了,发出细小的鼾声,小胸脯微微起伏。 张小凤也终於抵不住汹涌如潮的困意,斜靠著另一边的船舷,脑袋歪在肩膀上,眼睛闭得紧紧的,呼吸均匀绵长。 长长的睫毛上,仿佛还掛著海风带来的细小水珠,手里还虚虚地握著鱼竿。 “嘘——” 胖子见周海洋出来,立刻竖起一根粗短的手指放在厚厚的嘴唇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压低了本就沙哑的嗓音,用气声说: “都……都撂倒了……睡得死沉。” 周海洋瞭然地点点头。 盛夏的海上后半夜虽有些凉意,但还不至於冻坏人,甲板上睡觉无非是硬点、腥点,年轻人扛得住。 他心疼地看了一眼两个孩子熟睡中毫无防备的脸,没说话,只是和胖子默契地放轻了脚步和动作,连搬动地笼时都儘量不发出磕碰声。 两人也不再提钓鱼的事,躡手躡脚,像做贼一样重新开始收延绳钓和地笼。 这次的动作比平时更慢,更小心。 像是在进行一场不能惊扰的仪式,生怕一点大的响动,就搅醒了同伴用极度疲惫换来的短暂酣梦。 重新把灌好饵,沉甸甸的地笼甩下黑漆漆的海面,借著灯光看著浮標在波浪里起伏,胖子凑到周海洋身边。 声音压得极低,几乎像海风中的私语,带著一丝紧张: “海洋哥,你看东边,天快麻亮了,鱼肚白都出来了。这渔民起得都跟报晓鸡似的,咱们得收工了。” “再赖在这里不走,万一被哪个起大早赶海或者放网的撞见……这风水宝地可就捂不住了。咱这刚尝到点甜头,可別让人截了胡。” 他搓著手,小眼睛里闪著对財富的渴望和对暴露的担忧。 周海洋也抬头看向东方天际线。 深重的墨蓝色正被一种灰濛濛的铅灰色稀释,遥远的海平线上透出一线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微白。 他深以为然地点点头,眼神锐利地扫过周围尚显空旷的海面。 他完全没打算这么早泄露鱼群的秘密,即使將来要露底,也绝不是现在。 他用脚趾头想都知道,隔壁船上那位周大贵,此刻心里是怎么七上八下地盘算著捂紧这个“金窝窝”。 像是印证他们的猜测,周海洋和胖子正做著最后一次收鱼货、清理甲板的准备时,一阵熟悉的“突突突”马达声由远及近。 周大贵那艘同样沾满盐渍的旧船,利落地靠了过来,船头激起浑浊的浪花,稳稳地停在几米开外的海面上。 “喂!还没搞完哪?磨磨蹭蹭的!再磨蹭下去,日头都要晒屁股了!” “到时候整片海的人都得知道这旮沓有猫腻!想闷声发大財就別跟个没脚蟹似的赖著不走!” 周大贵的脑袋从那艘有些破旧的驾驶舱里急切地探出来。 他的声音带著熬夜的嘶哑和焦虑,话里话外全是催促。 但那语气里,又分明夹杂著藏不住的憋屈和不甘心,仿佛在说:这本该是我一个人的金饭碗,你们是沾了我的光! 胖子正弯腰把最后一筐带鱼码进冷冻舱,闻言没好气地直起身,斜了他一眼,嘴里也没客气,唾沫星子差点喷过去: “嚷嚷个屁!用得著你在这儿当教官显摆?跟催命似的!这趟弄完我们就走,利索著呢!” “倒是你……”胖子话音一转,粗壮的手指头不客气地指向周大贵那张写满算计的脸: “回去把嘴给我闭紧点!拿裤腰带扎上!少跟村头那破喇叭筒似的到处嚎!” “要是走漏了风声,引来一群饿狼坏了大傢伙的买卖,胖爷我可真跟你没完!到时候別说汤,渣你都捞不著!” “呸!先管好你们自己那张破嘴吧!哼!” 周大贵气得脸皮一抽,狠狠啐了一口浓痰到海里,把脸別向一边,胸口起伏。 他心里那个窝火啊! 根深蒂固地认定,周海洋这帮人是踩著他的脚印,才找到这鱼窝子的! 现在得了泼天的便宜,居然还敢骑到他头上教训他?! 这口气他实在咽不下去,像根鱼刺卡在喉咙里! 第107章 这趟值了! 周大贵越想越气,忍不住又扭过头,脖子上的青筋都绷了起来,衝著这边压低声音吼了起来。 “还有!回村的时候,可別大摇大摆开船进老港口!招摇过市想干嘛?生怕別人不知道你们去哪儿发財了?” “到时候人家围上来问东问西,我看你们怎么编瞎话糊弄!露了馅,大家都得喝西北风!” “嘿!你他妈可真够阴损的啊!自己捂著不说,还教別人撒谎?!” 胖子早就和周海洋商量好了,直接去镇上港口,此刻正好借题发挥,对著周大贵就是一顿鄙夷的唾沫星子。 周大贵这一听,更是像被点著的炸药桶,直接在狭窄的甲板上跳了起来,手指哆嗦著指著胖子,气得声音都变了调: “阴损?你他妈懂个锤子!这叫活路!叫算计!你以为是天上掉馅饼呢?” “这么好的发財路子,不捂著藏著,难道还敲锣打鼓满世界宣告,然后让全村的狗都闻著腥味扑过来抢食儿?” “啊?到时候一人一口,渣都没了!这叫自私?这叫保命!” 他唾沫横飞,脸涨成了猪肝色,恨不得把满肚子的“江湖经验”都倒出来。 “自私自利!只顾自己锅满瓢满!老子真他妈瞧不上你这种人品!” 胖子双臂环抱在胸前,毫不掩饰他眼中的鄙夷,那轻蔑的眼神像冰冷的鱼鉤一样刮过去,要把周大贵那点遮羞布都扯下来。 “艹!” 周大贵被这眼神和话语刺得肺都要炸了,胸口剧烈起伏,像拉风箱。 “你们!你们跟著老子屁股后头捡现成便宜,还敢跟老子这样说话?还有没有点规矩礼数了?懂不懂尊卑了?” “你说谁是老子?你个姓周的,胆儿肥了是不是?再他妈满嘴喷粪一句试试?” 胖子眉毛一竖,捏了捏自己那钵大的拳头,骨节发出咯咯的瘮人响声,往前逼近一步。 “信不信老子今儿和海洋哥就给你活动活动筋骨,让你满地找那几颗糟糠牙?正好扔海里餵鱼!” “你……你这死胖子……简直……简直蛮不讲理!” 周大贵手指气得直抖,看著胖子那铁塔般的身板和钵大的拳头,再想到旁边一直沉默但眼神冷冽的周海洋也不是吃素的,愣是被噎得说不出完整话来。 气势瞬间矮了半截,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小半步。 看著周大贵被懟得像个鼓鼓囊囊又无处发泄,隨时可能炸开的河豚,胖子得意地仰天大笑。 浑厚的笑声在凌晨空旷寂静的海面上传出去老远,惊飞了几只早起觅食的海鸟。 周海洋被这两人幼稚又充满火药味的斗嘴弄得哭笑不得,摇了摇头:“行了行了,別在这儿斗鸡眼了!赶紧的,把地笼都重新放下去!” “饵料还有剩,位置也好,省得晚上再来的时候第一网落了空!” 他心里琢磨的是:不能浪费,这等於白捡的。 胖子一听,正合心意,立刻收了笑声:“对头!多搞点埋伏!明晚来收现成的!” 说著便和周海洋配合著,麻利地抓起甲板上的地笼。 在將地笼沉入海水的过程中,周海洋眼神锐利如鹰,特意指挥著將笼子都丟在了一片有暗礁形成的深色阴影遮挡的区域。 这样即使有船只白天从附近海域经过,不是贴著水面仔细查看,很难发现水面下那不起眼的绿色浮標踪跡。 “呸!有脸说我自私?瞧你们那偷偷摸摸、藏头露尾的样儿!跟做贼有啥两样?” 周大贵看到这刻意隱藏的一幕,忍不住又啐了一口,脸上全是不加掩饰的鄙夷和不屑,仿佛自己多么光明正大。 “跟您学的啊!这叫近朱者赤,跟老江湖学点保命的本事!” 周海洋一边用力拋下最后一个地笼,看著它咕咚一声沉入墨蓝,一边头也不抬地回了一句。 周大贵被这话呛得差点背过气去,狠狠瞪了周海洋一眼,却一时找不到话反驳,只能把气撒在船上: “我说你们动作麻溜点行不行?属乌龟的?怎么,还想赖在这儿看日出?等著被人围观?” 他嘴上恶狠狠地催促著,其实心里的算盘打得噼啪响,恨不得立刻飞回港口。 周海洋抹了把脸,冰凉的海水稍微驱逐了些浓浓的睡意,抬眼看了看越来越清晰的东方鱼肚白: “好了!完活儿!胖子,收拾收拾,拔锚!走起!” 他走到船头,弯腰抓住冰冷的铁锚链。 “哦,对了!等等!” 周大贵的船本来作势要走,又赶紧稳住了船身,对著已经发动引擎、船尾开始翻涌水花的周海洋他们喊道: “回村的道儿远,镇港口人多眼杂!记住!別图近从村子西头那个老港口靠岸!” “直接绕到镇子北口,冷库后头那个废弃的小港口去卸货!那边偏,收鱼的贩子也多,都是识货的!” 他喊得很大声,像是生怕他们忘了,又像是在强调自己的“英明指导”。 “我先走一步,你们……自己心里有点数!別犯蠢!不然到时候鸡飞蛋打,別说抱金砖,指定连口汤都没了。” 周海洋和胖子隔著船舷对视一眼,都没应声。 两人心里都门儿清。 周大贵这看似“好心提醒”的背后,无非是怕他们不懂“规矩”乱停船,最后拖累了他周大贵也暴露位置,断了他的財路。 两台老旧的柴油机,同时发出沉闷而疲惫的吼叫,小船犁开泛著白沫的海面,一前一后朝著青山镇的方向破浪而去。 周大贵刻意加大油门,保持了一段领先的距离,可心思却总忍不住像鉤子一样往后瞟,耳朵也竖得老高。 “哈哈哈……发財嘍!发达嘍!这趟值了!” 突然,一声控制不住的惊喜大叫从周海洋的船上传来。 准確说,是从他们船冷冻舱那个小小的,冒著丝丝白气的舱口里炸响出来。 是胖子的声音,充满了狂喜和满足。 周大贵开著自己的船,听见这声毫不掩饰,仿佛捡了金山的狂笑,感觉自己的心像是被一把锋利的鱼鉤狠狠鉤了一下,猛地一抽。 疼得他后槽牙咬得咯吱作响,握著舵轮的手都捏紧了。 他死死攥著冰凉油腻的船舵,恨恨地咒骂起来。 妈的……那帮走了狗屎运的臭小子,到底捞了多少好货? 能笑成这样? 听胖子那声音,都要乐劈叉了! 跟吃了蜜蜂屎似的! 这笑声像针一样扎进他耳朵里,感觉一阵肝颤。 第108章 让你小子开开眼,啥叫真正的捡钱! “哎哟喂……我咋……我咋睡著啦?” 冷冻舱里胖子那惊天动地的大笑如同开山炮,把蜷在冰冷甲板上睡得正沉的虎子猛地惊醒了。 小傢伙迷迷瞪瞪地坐起来,脸上还压著粗糙衣袖子留下的深深红印子,茫然地四下张望,带著浓重的睡腔。 “这是到哪儿了?下船了吗?鱼卖啦?” 张小凤也被这极具穿透力的笑声吵醒,揉著惺忪的睡眼。 看到船只在平稳航行,已经离开了那片藏著“银山”的钓点海域,睡意瞬间飞走大半,惊道:“咦?开始返航啦?我……我咋睡著了?” 胖子满脸春风得意,像一头刚从金山银海里打滚出来的金毛熊,兴奋地从那个冒著丝丝渗人白气的冷冻舱口钻了出来。 一见到张小凤和虎子都醒了,连忙挥舞著蒲扇般的大手招呼: “醒得正好!都起来!赶紧的,来瞧瞧咱们这一晚上的丰功伟绩!保准你们眼珠子都得瞪出来,下巴掉甲板上!” 张小凤和虎子对视一眼,原本的迷瞪劲儿瞬间被“收穫”两个字像扫帚一样扫得精光。 昨晚大伙儿都忙得脚不沾地,基本是周海洋一个人在往冷冻舱里搬鱼货、垒筐子。 他们还没机会进去亲眼看看这“战利品”堆成了什么样。 两人立刻一骨碌爬起来,拍拍屁股上沾的灰尘和凝固的鱼腥黏液,跟著胖子钻进了那个散发出寒气的小舱室。 “哇——” “天老爷!这……这么多?!跟小山似的!” 两人一进去,几乎同时发出了难以置信的惊呼。 狭小的冷冻舱空间被充分利用到了极致,一层层半人多高的绿色塑料大方框堆码得整整齐齐,像一座座由银色刀锋垒砌的小山。 儘管光线昏暗,只有一盏昏黄的小灯泡,那些冻得硬邦邦,泛著金属光泽的带鱼所散发出的冷冽银光,几乎照亮了整个舱室。 寒气夹杂著浓烈的海腥味扑面而来。 张小凤张大了嘴,感觉呼吸都停滯了一瞬,心臟怦怦直跳。 虎子更是下意识地踮起脚,想把框子摞得有多高看个究竟,眼睛瞪得像铜铃,小嘴张得能塞进个鸡蛋。 “这……这得有多少啊?能换多少花花绿绿的票子呀?一百块的蓝票子得有多少张?” 虎子舔了舔有些乾裂的嘴唇,声音都带著激动的小颤音,仿佛已经看到了厚厚一沓钞票。 胖子站在这一片银光闪闪的“宝山”旁边,大手抚摸著冰冷刺骨的塑料筐边缘,得意又满足地介绍: “大伙儿的都搁在一块呢,不过分得门儿清!喏,绑一根红塑料扎带的是我的。”他指了指靠近舱门,堆得最高最满的那几摞。 “绑两根蓝扎带的是小凤的……”又指向旁边同样分量十足的几摞。 “绑三根白扎带那点就是虎子你的了。就堆在角落里。” “至於那些啥带子都没绑的……”他嘿嘿一笑,拍了拍旁边几筐堆得如同堡垒般的鱼,“嘿,那全是咱们海洋哥的硬货!绝对主力!” 虎子原本以为自己就那根破钓竿,肯定捞得最少,心头还有点酸溜溜的,觉得自己亏大了。 听了胖子的话,他赶忙踮著脚在堆叠的框子间钻来钻去,寻找著属於自己的標记,带著点紧张和期待追问: “胖叔,胖叔!我的呢?我的在哪个旮沓啊?別是筐底最少那点吧?” 胖子被他那抓耳挠腮的小猴样逗笑了,伸手指了指舱內角落相对矮小些,但也实实在在堆著的几摞框子: “喏,你的宝贝疙瘩在这儿呢!拢共……一、二、三、四!” “嘿,四个整框,再加旁边那半框,不少呢小老虎!这一宿忙活,顶你爹娘在风浪里折腾一个月!” 虎子显然没想到自己用根破竿子也弄了这么多。 他兴奋地蹲在自己那堆筐前,伸手摸了摸筐里冰凉的带鱼,小脸上瞬间乐开了花。 回头看向胖子,眼睛亮得像星星:“胖叔,那你再帮我盘算盘算,我这……够换多少蓝票子啊?能买辆新自行车不?” 胖子看他那急切样,故意卖关子似的摸摸自己肥厚的下巴,装模作样地心算起来: “嗯……这筐子嘛……標准装,一筐至少能装五十斤乾货,四筐半……嗯,就是两百二三十斤了。” “现在带鱼金贵,行情好点能摸著一块五六。就算保守点,按一块二三应该跑不掉吧?” “那你这两百多斤,咋也得有小三百块!买辆普通的自行车应该是差不多了。” “三……三百块钱?!”虎子感觉脑袋里“嗡”的一声,眼珠子真的快要掉出来了,呼吸都急促起来。 “胖叔!你没蒙我吧?我就……我就钓了一宿鱼,能卖三百多块?!” 这数目对於一个半大孩子来说,简直是天文数字。 他爸妈在队里辛苦一年,刨去口粮钱和家里的各种开销,手头能剩下的现钱怕是也没这么多。 这简直是一夜暴富! “哈哈哈……” 胖子被虎子的惊喜模样逗得哈哈大笑,声若洪钟,震得舱壁嗡嗡响。 “才三百块就给你小子乐成这样?瞧你这点儿出息!” “明天!就明天晚上,把你老子娘都喊上,把家里的压箱底傢伙什——地笼、钓线……能带的都带上,一股脑儿全拉过来!” “到时候让你小子开开眼,啥叫真正的捡钱!那才叫过癮!” “嗯嗯嗯!” 虎子把头点得如同小鸡啄米,小脸蛋兴奋得通红,浑身的疲惫仿佛被这巨大的喜悦彻底衝散了,已经在憧憬明晚的盛况。 不过转念一想,那点兴奋劲儿,又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瘪下去一小半。 根据经验,赚的钱……好像最后得大部分上交家里? 不然自己能拿著这钱买多少花弹炮仗,多少套崭新小人书,多少水果硬糖啊…… 嘖! 想想还是有点肉疼! 但总归是自家钱! “那我呢?那我呢?” 张小凤一听虎子用根钓竿就“捡”了三百多块,心里那股火苗也“腾”地窜了起来。 赶紧凑到胖子跟前,掰著冻得有点发红的手指头,眼巴巴地追问,声音里充满了期待。 “胖哥,快给我算算,我的能卖多少?够不够给我四个妹子一人换身新衣服?” 第109章 港口 胖子看著这小丫头的急样儿,笑著直摇头:“你不一样嘍!你有钓线,还有五个大地笼呢,正经下了本钱的。” “你的货啊……嘖嘖,大部分都压在下面的框子里。具体多少斤两,还得上岸过秤才晓得!” “不过嘛……” 他故意拖长了调子,看著张小凤焦急又期待的小脸,才揭晓答案,声音都透著兴奋。 “一千多块是稳稳噹噹了!只多不少!” “一千……多?” 张小凤瞬间有点懵,掰著的手指头僵在了半空,仿佛脑子里的算盘珠子一下全打乱了。 一千多块? 那得是多少个一百块啊? 掰手指头好像不够用了…… 她歪著脑袋,努力想理清楚这笔对她家来说堪称巨额的財富。 小脸上写满了幸福的烦恼和难以置信的眩晕感。 那模样傻乎乎的,看著格外憨態可掬,又透著农家姑娘的淳朴。 胖子被冷冻舱口涌出的强劲冷气一激,忍不住打了个响亮的大喷嚏,鼻涕差点冻出来: “嚯!阿嚏!走走走,赶紧出去暖和暖和,这里面再待一会儿,咱仨就得跟著这些鱼一块冻成冰坨子!出去说!” 三个人带著满身寒气和对財富的兴奋憧憬,有说有笑地从冻死人的舱里爬出来,重新回到带著清晨凉意但自由舒爽的海风里。 旁边船舵旁,周大贵虽然努力装作专心开船,但眼角余光就没离开过这边。 刚才胖子的狂笑和隱隱传来的关於“三百”、“一千多”的对话声,像无数只小猫爪子一样挠著他的心肝肺,又痒又痛。 他实在憋不住了,心里猫抓似的,扯著嗓子,儘量装作漫不经心,实则竖起耳朵、拉长了调子问道: “喂!我说,搞半天你们捞了多少斤啊?听动静,捡著金元宝了?笑得跟吃了蜜蜂屎似的!” 那语气里,酸溜溜的醋意几乎要滴到海里。 胖子闻声,慢悠悠地转过身,故意用冻得发红的手搓了搓脸,胳膊肘搭在冰冷的船舷上,一副“也就那样”、“不值一提”的表情,故意轻描淡写地说道: “哎,不多不多!忙活这一宿嘛……小打小闹,刨开零零碎碎的算算,满打满算,也就一千多斤吧!刚够本!” 他把“也就”和“一千多斤”咬得格外清晰,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啥!才一千多斤?!” 周大贵听到这个数字,差点没绷住嗤笑出声。 他刚才那股抓心挠肝的鬱结气儿瞬间顺溜了不少,嘴角忍不住隱秘地往上勾了勾,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嘲讽和优越。 才一千多斤? 瞧他们刚才乐得跟什么似的,又是大叫又是跑舱里看的,他还以为捞了座金山呢! 就这? 再想想自己船上那堆沉甸甸,几乎压得船帮快贴水面的货……一种扬眉吐气的优越感油然而生。 他认定,肯定是周海洋他们运气差,或者船小挤不到好位置,刚好就停在鱼群的边缘地带,所以忙活一晚上才这点“寒酸”收成。 他想赶紧靠岸,把自己的货亮出来让这帮“土包子”开开眼,到时候看他们那脸色,肯定比锅底还黑! 哼! 看那死胖子还怎么在自家面前嘚瑟! 可他哪里想得到,胖子那轻飘飘说出口的,带著点“遗憾”意味的“一千多斤”,说的可仅仅是张小凤一个人的战果。 这巨大的信息差,让周大贵的算盘彻底打错了珠子。 呜——呜—— 天际刚刚泛起一丝灰濛濛的鱼肚白,低沉悠长的汽笛声就一声接一声地在青山镇港口上空响起,撕破了清晨的寧静。 渔民们新一天为生计奔波的號角吹响了。 大船小船,木壳的铁壳的,纷纷从各自歇脚的港湾里驶出,带著对收穫的期盼匯入浩瀚的蓝色疆域,船尾划出一道道白色的水痕。 与此同时,也有一些疲惫但满载的身影正缓缓驶回港口。 那是起得最早,最勤快的一批,已在星月未落时就收完了夜里布在海里的“陷阱”,赶著早市第一波潮水回来。 青山镇的港口,依傍著全镇闻名的海货集散地——青山大市。 这得天独厚的地理位置,让港口成了一块巨大的吸金磁石。 只要船上有像样的硬货,渔民们通常懒得往別处折腾,直接把船往这儿的港口一靠,省时省力,买家还多。 天才蒙蒙亮,港口却早已是人声鼎沸,空气中瀰漫著浓烈的咸腥、柴油和腐烂海藻混合的独特气味。 泊位总是紧俏。 渔船还没停稳当,船板都还没来得及架上,船老大甚至还没跳上岸,七八个眼明手快,经验老到的鱼贩子就像闻著血腥味的鯊鱼一样蜂拥著聚拢过来,扒著湿漉漉的船舷朝里瞅。 爭著抢著要看货、开价。 那急促而略带爭夺性的高亢嗓门此起彼伏,压过了清晨微凉的海风和浪涛声。 海市盛楼的採购经理张维平,熟悉的人都喊他张经理。 此刻也戴著那副標誌性的细边黑框眼镜,腋下紧紧夹著个半旧的人造革公文包,穿梭在湿漉漉,瀰漫著浓厚海腥味的人堆里。 虽说周海洋送来的鱼货量大质优,但也確实品类单一了些。 酒楼对別的时令海鲜也胃口不小,需要他每天亲自来这活水港口搜罗补缺。 他推了推被雾气模糊又下滑的眼镜,镜片后的目光锐利得像探照灯,在每一艘靠岸的渔船上逡巡,不放过任何一点好货的跡象。 “……一千五百八!最后一次!陈老哥,这价到头了!” 张维平抬高声音,在一片七嘴八舌的嘈杂竞价中,清晰地报出一个数。 眼光紧紧锁定著对方手中那条还在奋力扭动,泛著金灿灿光泽,活力未失的三斤重大黄鱼。 这玩意儿现在特別稀罕,是酒楼里面足以撑门面的硬货。 围著的几个小贩相互看看,交头接耳嘀咕了几句。 最终一个年长些,戴著旧毡帽的摆摆手,脸上带著点无奈和不甘: “成成成!张经理出手阔气!这条大黄鱼您拿走!咱不爭了!” 嘴上说著不爭,多少有点酸溜溜的。 谁不知道,海市盛楼財大气粗。 “哈哈哈……承让承让!陈老哥,回头喝茶啊,我请!下回有好货先紧著您!” 张维平瞬间换上笑脸,对著几个竞爭对手熟练地拱拱手。 作为镇上最大酒楼的头號採买,他深諳和气生財的道理。 在这种场面上,该给的台阶要给足,不能把路走绝。 其他鱼贩子也只能笑呵呵地拱手回应。 “张经理大气!” “得嘞,记著了啊!下回可要请我们喝龙井!” 张维平麻利地点出一沓新旧不一的钞票,仔细数了两遍交给卖家。 然后立刻转身,对著身后一个提著湿漉漉尼龙袋子,机灵的小年轻伙计喊道:“小志!快!这条还蹦躂著,新鲜劲儿足!你跑步!马上送回楼里,交给水台老李,看能不能养起来!千万別死了!” 他语速很快,带著不容置疑的命令,又补充一句。 “动作快点!跑起来!” “晓得了经理!保证完成任务!” 那个叫小志的伙计赶紧接过装著珍贵大黄鱼,用湿布裹好塞进尼龙袋,猫著腰,像泥鰍一样从人群缝隙中钻了出去。 撒开腿就往酒楼方向狂奔,溅起地上浑浊的小水洼。 张维平再次夹紧公文包,目光继续像探照灯一样扫视著港口和逐渐亮堂起来的海面。 远处又响起了熟悉的马达声,又有船正在破开晨雾朝港口驶来。 两艘不算太新,船漆斑驳的八米左右渔船,正一前一后朝著港口这边开过来。 这吨位的船,通常跑得远些,能弄到些“硬货”。 其中一艘上面站著的人影,张维平看著有点眼熟…… 第110章 周大贵的门路 “哟!又有船到了!个头不小,像是夜里出去的!” 旁边的鱼贩子们也骚动起来,纷纷伸长了脖子张望。 人群开始自发地向著新目標船只预计的泊位匯集,很快又形成一个带著期盼和竞爭气息的小小包围圈。 …… 另一边,周大贵稳稳掌著舵,老远就瞧见港口上黑压压的一群人挤在泊位旁。 经验告诉他,那是等著“抢食”的鱼贩子。 他那布满风霜皱纹的眼角闪过一丝精明的算计,忍不住舔了舔有点乾裂的嘴唇。 一种即將登台亮相、展示“实力”的兴奋感油然而生。 该他周船头露脸了! 他熟练地转动舵轮,让船稍稍靠近旁边周海洋的船,侧过脸,刻意用一种老油条特有的,带著点拿捏腔调的口吻说道: “海洋啊!你们船上那点带鱼……想不想卖个好价儿?这港口上的弯弯绕绕,水深著呢,你们怕是摸不透吧?” 他下巴微微抬起,带著点过来人的优越感。 声音在柴油机的轰鸣中显得有些飘忽,但那股子倚老卖老的劲儿却很足。 周海洋正强打著精神操控方向舵,一夜未眠的睏乏像潮水般一波波衝击著他。 听见周大贵主动搭话,知道这位“老江湖”又要出招了。 他也没反驳,只淡淡应了声,目光依旧盯著前面越来越近的港口和攒动的人头:“怎么?大贵哥有门路?” “呵呵呵……” 周大贵得意地笑了几声,背都挺直了点,仿佛找回了场子。 “跑海跑了多少年了?风里浪里,一年到头跟这些鱼牙子打交道是白打的?” “道上那得有几个认我这周船头的熟人!价钱上,总得给几分薄面!” “可你们呢?”他斜睨著周海洋,语气带著显而易见的轻视和“指点”:“初来乍到,生瓜蛋子俩!面生得很!你们觉著人家能给你开什么高价?做梦去吧!不压你价就算厚道了!” 胖子靠在船舷边,双臂抱在胸前,冷眼看著周大贵唾沫横飞地表演,嘴角掛著似笑非笑的弧度,倒想听听他还能放出什么高论。 周海洋懒得跟他打哑谜绕弯子,直接把话挑明,声音平静无波:“那大贵哥你是啥打算?直说。” 周大贵脸上那种“一切尽在我掌握”的表情更浓了,他凑近了些,压低声音,仿佛在传授什么秘笈: “海洋啊,信不信?同样的带鱼,要是我去谈价钱,凭我这张老脸和多年交情,人家能给我开到一块五,甚至一块六!要是你俩生面孔自己去谈呢?” 他故意拖长了调子,摇摇头,一副“你们不懂行”的惋惜表情。 “嘿嘿,能开出一块二就算人家有良心咯!这里外里,一斤差好几毛呢!” 看周海洋他们面无表情,似乎不为所动,他又自顾自地拋出了他的“双贏方案”,语气变得“语重心长”: “不过我周大贵吧!是个念旧的人。咱们小时候也光屁股一块在滩涂上玩过泥巴,论起来还是没出五服的兄弟,打断骨头连著筋。” “这么著,我这个当大哥的今天做个顺水人情,拉你们一把!我出面去谈,凭我的关係,保证一斤给你卖到一块五往上!” “但是么……”他伸出那根粗短的食指,在周海洋面前晃了晃,“事成之后呢,你们得……分润我百分之十的好处费!” “不多吧?我这脸面、这关係、这跑腿儿的辛苦,总得值点啥吧?怎么样?这可是双贏的事儿。” 他说著“辛苦”,但眼睛里的那点贪婪却怎么都遮不住,像闻到鱼腥的猫。 胖子差点直接笑喷出来,声音洪亮带著毫不掩饰的嘲讽:“百分之十?!周大贵!你这算盘珠子都崩我脸上了!你还不如直接拿著刀明抢更痛快点!少扯什么旧情分的老咸菜!咱不吃这套!” 他嗓门大得让周大贵脸色一僵。 “誒!急啥?听我说完嘛!年轻人就是沉不住气!” 周大贵麵皮不改,对自己的“方案”充满自信,仿佛在施捨天大的恩惠。 “我来给你们算笔明白帐!就拿一千斤说事儿!要是没我帮忙,你们自己卖,顶天了就一千二三百块到头!” “可要是由我出马去谈,”他再次竖起那根胖胖的食指,在空气中用力点了几下,“稳噹噹能卖到一千五百块往上!” “你算算,我抽你们一百五十块,剩下的不还稳稳噹噹地落袋一千三百五?这一前一后,可差著一百多块钱呢!” “你们说,是找我帮忙划算,还是你们自己瞎碰,被人当肥羊宰划算?” 他把帐算得噼啪响,唾沫星子横飞,一副完全替对方著想的模样。 “呵呵,你说我们就只能卖一块二?你这张嘴开过光啊?金口玉言说多少就是多少?” 胖子抱著胳膊,从鼻子里哼出一声不屑的冷笑,像看跳樑小丑。 周海洋也忍不住扯了扯嘴角,摇摇头,心想这周大贵真是钻进钱眼子里了,捞钱算计得面面俱到。 为了多赚点钱,连彼此之间那点仇怨都暂时放下了。 周大贵看他们还是油盐不进,老神在在地挥挥手,摆出一副“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的姿態:“不信?得!良言难劝该死的鬼!待会靠了岸,你们自己去问去碰!碰得头破血流就知道锅是铁打的了!” “到时候吃了瘪,可別怪我这当叔当哥的没提前帮衬你们!” 他这话说得篤定无比,仿佛已经看到了两人碰壁后灰头土脸、后悔不迭来找他的样子。 他心里琢磨的其实是:那点抽成不全是目的,重要的是想看这两个不知天高地厚,竟然敢朝他动拳头的刺头低头求他的样子,那才叫痛快! “行啊,是骡子是马拉出来遛遛唄!靠岸见真章!” 胖子咧开嘴,冷笑著说道。 他恰好看到了港口上人群中,张维平那颗反光的眼镜片正朝他们这边看过来,似乎还点了点头,心里顿时稳如泰山,底气十足。 两艘小渔船“突突突”地靠近港口,熟练地靠上泊位。 第111章 周海洋怎么认识这位的? 系缆绳的水手还没跳下船,那群眼冒绿光的鱼贩子已经像嗅到血腥味的鯊鱼一样扑到了船舷边。 爭先恐后,你推我搡。 张维平被后面几个力气大的鱼贩子挤了个踉蹌,眼镜都歪了。 等他手忙脚乱地重新扶好眼镜,已经被挤到了人圈的外围,再想上前已经困难了。 “哟呵!头一回来港口卖货吧?瞅著面生得紧哪!” 几个经验老到的鱼贩子上下打量著周海洋、胖子这几个一脸疲惫的年轻人,眼神一碰,立刻露出一抹心照不宣的笑容。 生瓜蛋子,好糊弄! 几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就唱开了双簧,配合那叫一个默契。 “小兄弟面生的很,打哪村来啊?货在哪儿呢?先亮出来给哥几个瞧瞧唄!” “只要是硬实货,价钱保管好商量!绝不亏待你们!” 一个满脸堆笑,眼神却滴溜溜转的矮个子抢在前面说,试图先套近乎。 “对对对!先开舱验货是规矩!看看成色咋样,要是没啥稀罕玩意儿,我就不跟几位哥哥们凑热闹了,给你们腾地方。” 另一个瘦高个接著话茬,故作轻鬆地往后让了让,一副不太在意的样子,实则以退为进。 还有个沙哑的声音在人群里起鬨,施加压力:“是这理儿!要是就些大路货……我那冷库里都堆得冒尖长毛了,再多可要使劲压价嘍……现在行情也就那样……” 几个人你唱我和,气氛营造得恰到好处。 表面上不太在意,实际上是在给新手下套子打埋伏,製造心理压力,方便压价。 旁边的周大贵抱著胳膊站在自己船头,好整以暇地看著这一幕闹剧,嘴角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和“看你们怎么倒霉”的幸灾乐祸。 他几乎都能想像出,领头的周海洋接下来会因为慌张和无措而满头大汗,局促不安,被这群牙尖嘴利的贩子绕晕的样子了。 他甚至都想好了待会儿周海洋求他帮忙时,自己该端个什么架子,该说几句什么话才能既不显得太刻意,又能稳稳拿住这百分之十。 然而,预想中的慌乱景象並没有出现。 船头的周海洋面无表情,眼神甚至有点因为极度疲惫而略显空洞和漠然。 但他站得笔直如標枪,任凭那几个鱼贩子如何聒噪,如何唱双簧,也稳如脚下生根的礁石,岿然不动。 他似乎压根没在听那几个鱼贩子说什么,目光越过了他们。 胖子更是像看耍猴戏一样看著那几个自说自话,演技浮夸的鱼贩子。 嘴角那若有若无的笑意像是刻上去的,带著点嘲讽和怜悯。 周大贵愣了一下,有点摸不著头脑。 这反应跟他预想的完全不同。 就在这时,他看到周海洋抬起了手。 没有指向那些唾沫横飞的鱼贩子,而是指向了人圈后面某个努力想往里挤,腋下夹著公文包的熟悉身影。 周海洋的声音在嘈杂喧囂的环境中清晰地响起,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平稳和镇定: “诸位老板,挤著呢?麻烦大伙儿行个方便,让让路。叫后面那位戴眼镜的张经理……过来吧!他好像进不来。” 周大贵心里咯噔一下,猛地看向人群后方那个正在奋力拨开身前人,显得有些狼狈的身影。 赫然正是镇上最大酒楼“海市盛楼”的张维平张经理! 周海洋怎么认识这位的?! 而且看这架势,关係还不一般? 他脑袋里嗡的一声,刚才的篤定和优越感,瞬间裂开了一道大缝…… “让一让,让一让!” 张经理额头沁著细汗,费力地扒开身前攒动的人群,一眼锁定了人群中心的周海洋。 他紧走几步上前,一把握住周海洋那双骨节分明,带著新鲜鱼腥的手,脸上堆起的笑容真诚得几乎能化开清晨湿冷的雾气。 “海洋兄弟,真够勤快的,大清早就来赶海市啦?” 张经理的声音热情洪亮,在嘈杂的码头显得格外清晰。 他一身乾净的中山装,胸口別著钢笔,在这鱼腥瀰漫的码头显得有点格格不入,却更彰显身份。 周海洋咧嘴一笑,带著渔民特有的粗糲:“张经理说笑了,昨晚上就出了海,运气还行,捞了点带鱼上来。” 这话一出,围著周海洋,原本等著看稀罕,盘算著压价的几个老鱼贩子脸色瞬间变了。 这个一身旧帆布工作服,看起来像愣头青的小子,竟然跟海市盛楼的张经理认识? 海市盛楼,那可是镇上响噹噹的头一號大酒楼! 再看张经理那副亲热劲儿,言语里那股子发自肺腑的热络,哪里是普通认识? 几个眼神毒辣的老油条互相瞅了瞅,心里咯噔一下。 张经理那態度,透著一股说不清道明的恭敬和慎重。 甚至有点……巴结的意味? 想起刚才自己还盘算著怎么把这“不懂行”的小子手里的货压到白菜价,几个老油条脸上顿时有点掛不住。 訕訕地別开视线,假装研究起旁边筐里的杂鱼,藉以掩饰尷尬。 旁边一直抱著膀子,伸著脖子等著看周海洋笑话的周大贵,这会儿眼珠子瞪得溜圆,嘴巴张得能塞进个海鸭蛋。 那点“老渔民”的傲气碎了一地,只剩下难以置信的惊愕。 娘的! 这小子啥时候不声不响搭上这条金线了?! 周大贵脑子嗡嗡作响,像被船桨敲了头。 海市盛楼的採购经理亲自来迎? 周海洋的鱼还用愁卖不上价? 想起自己早先在这小子面前显摆什么“码头规矩”,“人脉关係”,唾沫星子横飞的样子,周大贵只觉得脸上像是被咸涩的海风狠狠抽了几巴掌,火辣辣地疼。 偏巧这时候,胖子周军那似笑非笑,带著点玩味的眼神瞟了过来,臊得他恨不得当场挖个沙坑把自己埋了。 “海洋兄弟,今儿带的什么好货?量大不大?要够多,我立马叫人开车过来,连人带货都给你拉走!” 张经理搓著手,显然带著老板的尚方宝剑,底气十足,目光热切地在周海洋身后简陋的渔船上逡巡。 周海洋收了几分笑容,语气诚恳实在:“张经理,是带鱼。不过……这次量有点出格。我寻思著,怕是你们后厨冷库填满了也未必能消化得了。” 他话说得实在,是为对方考虑,不想让朋友为难。 第112章 我全要了! “带鱼?” 张经理一愣。 海市盛楼主打海鲜大菜,清蒸石斑,白灼海虾是招牌,带鱼这种普通的海鲜反倒不会大宗购买。 但他很快记起薛老板不容置疑的严令—— “只要是周海洋的货,甭管是啥,给我全扫回来!別问为什么!” 於是,他把胸口一拍,斩钉截铁:“海洋兄弟,你这是哪儿的话!海鲜,我们酒楼哪个品种不要?” “甭说带鱼,就是海蜇,海螺,只要你拿来,统统收!” “啥也別说了,多少斤?我包圆!” 周海洋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故意问道:“张经理,几千斤带鱼,你们酒楼真能一口气囫圇吞下?” “多……多少?!” 张经理的嗓门猛地拔高了八度,眼珠子圆瞪,像是听到了天方夜谭。 其他原本还在盘算著捡漏的小鱼贩子们,更是集体倒抽一口凉气,纷纷咋舌。 几千斤? 这得撞上多大的鱼群? 这小子究竟走了什么狗屎运?! 就在这时,一个粗豪的声音带著不容置疑的气势插了进来: “老张!几千斤带鱼?你那海市盛楼就算天天摆流水席也吃不完吧?別瞎掺和了,这单买卖让给我!” 人群被分开,一个长著一脸浓密络腮鬍,穿著洗得发白甚至有些破洞的蓝布工装,脚踩胶鞋的壮实汉子挤了出来。 正是镇上益民罐头厂的採购员韩老三。 他三步並作两步走到周海洋跟前,粗糙的大手带著诚意和力量一把握住周海洋的手,態度放得格外温和实在: “小兄弟,我是镇上罐头厂的韩老三,这镇上能一口吃下几千斤带鱼的,除了我恐怕就没別人了。” “货在哪儿?带兄弟我去开开眼!只要成色亮堂,我韩老三绝不含糊,价格包你满意!咱们厂子正缺好原料开足马力呢!” 他嗓门洪亮,震得人耳朵嗡嗡响,也表明了志在必得的態度。 “嗨嗨嗨!韩老三!这就不讲规矩了?”张经理像护崽似的,赶紧拦在两人中间,脸涨得有点红,“总得讲个先来后到吧?” 周海洋前世在餐饮圈沉浮多年,对酒楼的后厨消耗门儿清。 一家海鲜酒楼,几千斤带鱼,吃上小半年都够呛! 而且薛老板的人情是情分,他周海洋做事讲究个本分,不能为了自己挣钱给朋友添堵,压人家冷库占人家资金。 於是他笑著摆摆手,话说得敞亮明白:“张经理,您的好意我记心里了,回头替我好好谢谢薛老板。” “不过这事儿不合適,我周海洋不能为了几个钱坑朋友。这几千斤带鱼卖给你们,压库冻著就是浪费,糟践东西。还是给真正需要的人吧!” 他也懒得跟张经理打哑谜,乾脆的点明了对方的难处。 张经理有些尷尬地摸了摸鼻头,嘿嘿一笑,心里也鬆了口气,由衷的说道:“海洋兄弟这话在理,实在人……几千斤带鱼……” 他眼珠一转,看向韩老三,语气带著点敲打。 “韩老三,你要也行,可不能欺负海洋兄弟年轻脸生!价格必须实诚!” “我可把话撂这儿,海洋兄弟那是我们薛老板的座上宾!怠慢了,薛老板那儿你交代不过去!” 座上宾! 这三个字像丟进滚油锅的水滴,瞬间在人群里炸开,溅起一片惊愕的涟漪。 所有鱼贩子看向周海洋的目光全变了,震惊之后是浓浓的忌惮和重新审视掂量。 这小子,攀上的竟然不是张经理,是薛老板那尊真神! 难怪刚才张经理的態度,带著点巴结的意味…… 原来根子在这里。 周海洋跟明镜似的,知道张经理这是在帮他抬身价立威,心里承情,也乐得借力打力。 过了今天,这码头上,谁还敢轻易在他货上压斤两,耍价钱? 这便是无形的资產,比钱还实在! 韩老三闻言,脸上那点隨意的神情立刻收了起来,换上了一副郑重又带著几分亲近的笑意,甚至微微躬了躬身。 “哎呀!原来是小薛老板的贵客!失敬失敬!真是有眼不识泰山了!” 他对著周海洋拱了拱手,语气豪爽了几分,江湖气十足。 “这样,小兄弟,咱啥也不说了,先看货!货才是硬道理!” “只要是好货,这价格,我韩老三当著老张的面给你拍胸脯——保证是这码头今天的头一份!” “谁要是比我高,我韩字倒著写!怎么样?交个朋友?” “行,韩老板爽快人,就按您说的办!” 周海洋笑著应下,不再多言,领著张经理,韩老三以及几个按捺不住好奇跟过来的鱼贩子,走向自家那艘不起眼的渔船。 张经理还是不放心,生怕韩老三仗著罐头厂是大主顾压价,紧跟在旁。 周大贵在原地愣了片刻,脸上阴晴不定。 嫉妒,懊悔,不甘,各种负面的情绪像毒蛇一样噬咬著他的心。 最终还是把牙一咬,黑著脸跟了上去。 他太想看看周海洋到底掏出多少货,更想找机会沾点光。 哗啦一声,冷冻舱厚重的铁门被拉开,一股混合著海腥的凛冽寒气扑面而来,激得人一哆嗦。 看清舱內景象的瞬间,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连见惯风浪的韩老三都禁不住“嚯”了一声,眼睛放光。 周大贵更是如遭雷击,整个人都僵住了,脸色惨白。 不是说一千多斤?! 眼前这半舱满登登,银光闪烁,条条肥硕的大带鱼,像银锭子一样堆叠著,几乎要顶到舱顶了! 这特么是一千多斤该有的样子?! 这分明是座银山! “老天爷!真打著大鱼群了!这成色,这尺寸!多少年没见了!” “乖乖!这么一个小舢板捞回这么多?大船都没这么狠的!祖宗坟头冒青烟了?” “韩老三,你家罐头厂胃口再大,也撑不下这么大一舱吧?分兄弟点解解馋?” “哈哈哈……” 韩老三看著满舱肥硕银亮,冰霜都盖不住那新鲜光泽的带鱼,笑得络腮鬍子直抖。 刚才那几个鱼贩子半真半假的话彻底点燃了他的好胜心。 他浓眉一竖,大手用力一挥,声音斩钉截铁,不容置疑: “做梦!我告诉你,这么標致的带鱼,就这个个头,我们罐头厂敞开肚子要!有多少吞多少!仓库大门敞开著呢!” 他指著那些堪称极品的大带鱼,眼神放光,这可是做高档出口罐头的好原料,平时打著灯笼都难找这么齐整的。 “嗬!好大的口气!”有鱼贩子酸溜溜地懟了一句,“也不怕撑著!” 韩老三压根懒得理这种吃不到葡萄的酸话,转头热切地看著周海洋,像看著一座宝藏: “兄弟!这货,没得挑!万里挑一!我全要了!至於价钱……” 第113章 这价,顶天了! 韩老三眼角余光瞥了一眼旁边虎视眈眈,准备隨时挑刺的张经理,又扫过周围那些眼红的同行,一咬牙,报出了他能当场拍板的最高价。 “半斤以下,个小的,九毛一斤!半斤到一斤的,中號,一块五!一斤往上,大號,两块二!兄弟你看怎么样?” 报完价,韩老三挑衅似的环视一圈那几个刚才嚷嚷著要分货的,发出一声冷笑:“別光嚷嚷啊!出价!你们谁比我这价高,儘管开!我韩老三立马让贤!” 那几个鱼贩子脸皮抽了抽,互相看看,眼神闪烁。 九毛,一块五,两块二? 这价码,別说今天,就是往年行情最好的时候,也没人敢这么开! 这韩老三是铁了心要巴结薛老板的座上宾啊! 其中一人挤出个比哭还难看的假笑:“得!益民罐头厂財大气粗!爭不起爭不起!” “算你韩老三狠!狗大户!”另一个低声嘟囔,酸水都快冒出来了。 张经理暗暗朝周海洋点点头,低声道:“海洋兄弟,这价……顶天了。” 他心里也有点数,这价码,海市盛楼要收都得肉疼。 “什么叫还算?!”韩老三耳朵尖,不干了,衝著张经理直瞪眼,“老张!你別得了便宜还卖乖!” “这价,你去镇上打听打听,今天是顶了天了!我老韩做生意,童叟无欺,更不会亏待小薛老板的朋友!” “是是是,韩老板大气,是我不会说话。”张经理哭笑不得地摆摆手,认了个怂。 心里那块石头却彻底放了下来。 这价確实给足了周海洋面子,薛老板那儿也好交代。 周海洋心中快速盘算著,对比前世记忆和眼下行情,这价格確实非常优厚,甚至有点溢价了。 他也不磨嘰,爽快拍板:“行!韩老板够痛快,就这么办!交你这个朋友!”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好!爽快!我就喜欢兄弟你这脾气!” 韩老三大喜过望,仿佛捡到了宝,转身朝码头上自家带来的伙计大吼:“二嘎子!小三儿!死哪去了?招呼伙计搬傢伙!带磅秤!麻溜的!快点!” 几个身穿印著“益民”红字背心,精壮的小伙子应声扛著巨大的磅秤和空鱼筐跑了过来。韩老三擼起袖子亲自指挥: “轻点!都给我轻拿轻放!这可都是宝贝!” 七八个人如狼似虎地开始往周海洋的鱼堆扑去。 抬鱼上秤的吆喝声,看秤的报数声,铁鉤鱼筐的碰撞声,瞬间响成一片。 一时之间,码头的喧囂仿佛都集中到了这一角。 周海洋站在秤旁,目光如鹰,仔细盯著秤桿上的星花刻度,確保斤两无误。 这时,周大贵脸上挤出一层厚厚的,带著点諂媚和卑微的笑容,搓著双手,小心翼翼地蹭到周海洋身边。 那刻意压低的声音里透著一股子近乎哀求的討好劲儿:“那个……海洋啊……你看……” 周海洋眼皮都没抬,目光依旧锁定在秤砣上,语气像冰镇过的海水,又冷又硬:“有事?” 对他这种人品,周海洋从来就没好脸色,连敷衍都欠奉。 周大贵这种人,周海洋太清楚了。 有用的时候,能把你捧上天,甜言蜜语,鞍前马后,恨不得认你当爹。 一旦没用了,那张脸翻得比海里的浪还快,立马摆出居高临下的姿態,处处说教指责,仿佛別人都是不懂事的愣头青。 若再往前推个四五十年,乱世当头,这周大贵一准儿就是那种见风使舵,趋炎附势,连祖宗都能卖的货色! 典型的墙头草,势利眼! 这不,自己几天前才刚刚胖揍了他一顿,之前还撂下了狠话,现在为了让手里那点带鱼卖上价,又腆著脸凑了过来。 周海洋毫不掩饰的冷淡,像一根冰稜子狠狠扎进周大贵心里,一股子邪火腾地就冒了起来。 给脸不要脸! 他几乎要破口大骂。 可一想到自己船舱里那堆还冒著寒气,指望著换钱翻身的带鱼…… 想到周海洋那堆刺眼的“银山”,以及那两块二的天价…… 他只能生生把这口火气连同屈辱一起,硬生生咽回肚子里。 那笑容挤得更用力了,褶子堆叠,活像个风乾发皱的海参皮。 就在他喉结滚动,咽下唾沫,准备第二波更卑微的攻势时—— 旁边一个凉颼颼,拖著怪调,充满嘲讽的声音恰到好处地响了起来。 “哎哟喂——这不是咱人脉广,路子野,码头吃得开的周大贵,周老板吗?” “这都什么点儿了,日头都晒屁股了,您还不赶紧靠著您那通天的关係去卖您的高价鱼?杵这儿瞧什么热闹呢?” “您那顶天一块二的宝贝鱼,可別捂臭了呀!” 胖子抱著胳膊,斜睨著周大贵,一脸看好戏的表情,专门对著他的痛处猛戳,字字诛心。 周大贵后槽牙咬得咯吱响,腮帮子绷紧,心里把胖子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一遍。 脸上却还得挤出更多褶子,陪著笑,声音都带上了哭腔:“胖子兄弟,我的好弟弟!你就別拿老哥开涮了行不行?哥哥我……我眼瞎!” “早知海洋兄弟有这份通天的本事,借我一百个胆子,也不敢在关公门前耍大刀啊……” 他话音一转,那带著十二分委屈和恳求的语气就死死黏上了周海洋,仿佛抓著救命稻草:“海洋啊,千错万错都是哥的错!哥这张臭嘴欠抽!” “你再怎么说,咱们也是穿开襠裤就一块海边摸爬滚打,一个锅里搅马勺长大的交情。” “何况咱们还是未出五服的自家兄弟,打断骨头还连著筋呢……” “你看……我那带鱼也……也跟你是同一个鱼群出来的,一条船上……” 周海洋根本懒得听他这些虚偽的套近乎,手臂像驱赶苍蝇般不耐烦地一挥:“打住!周大贵,你可是咱这十里八乡有名的住平房的人物!是高高在上的场面人!” “我周海洋一个破瓦房里滚爬的穷渔民,泥腿子一个,可不敢高攀你什么朋友不朋友,兄弟不兄弟!” “您人脉那么广,路子那么野,一开口就是顶天的一块二!还用得著我搭手?” “您自己卖的价,一准儿比我这儿高!说不定能卖两块五呢!” 第114章 成烫手山芋了 周海洋这话像蘸了辣椒水的鞭子,啪啪抽在周大贵脸上。 尤其那句“比我这儿高”,配上韩老三之前报给周海洋的两块二天价,简直讽刺到了骨子里。 “你!” 周大贵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最后涨成了猪肝色,再也压不住那点羞愤,怒气冲冲地低吼道:“不帮就不帮!说这些酸掉牙的话有意思?老子就不信了!一样的带鱼,你能卖两块二的高价,我就卖不了!” 他色厉內荏,声音却有点发虚,狠狠一甩那件沾满鱼腥和汗渍的破袖子,仿佛要甩掉所有晦气。 恶毒地剜了周海洋一眼,然后下一秒,仿佛变脸大师附体。 那凶狠劲儿瞬间敛去,又换上一副近乎諂媚的討好笑脸,点头哈腰地挪到正叉著腰,声如洪钟指挥过秤的韩老三身边,挤出蚊子哼哼般的声音: “韩……韩老板,那个……我……我那边,也……也有一千来斤上好的带鱼,绝对跟海洋兄弟那批一样,一个鱼群出的!您老……您看……” “哦?” 韩老三正盯著秤星,闻言转过他那张被海风吹得粗糙的阔脸,浓眉一挑,略带惊讶地看了看眼前这个点头哈腰,一脸諂笑的周大贵。 又飞快的扫了一眼不远处抱著胳膊,冷眼旁观的周海洋几人。 伸手指了指周海洋又指了指周大贵。 “你跟海洋兄弟……一块儿的?” 他把“一块儿”咬得挺重,带著明显的疑问和审视。 周大贵心里一百个不愿意承认沾周海洋的光,这比打他脸还难受。 可事到临头,还是那沾满油墨香的票子诱惑力更大。 他生怕韩老三不信,忙不迭地点头,腰弯得更低了。 “对对对!韩老板,铁打的一块儿的!同船出海的!一个村,一个生產队,祖上三代都认识,拜的一个祖宗!” 这谎撒得他自己都觉得脸颊发烫,心里发虚。 “周大贵!要点脸皮行不?谁他妈跟你一块儿的?” 胖子早憋著劲儿了,等的就是这一刻,当场指著周大贵的鼻子,声音洪亮得像敲锣,生怕码头上有人听不见: “刚在船上说老子不懂规矩,没路子,说海洋哥毛没长齐,卖不上价的不是你?唾沫星子喷老子一脸!” “这会儿就舔著脸来认亲了?!你属狗皮膏药的啊?贴上就撕不下来?” 胖子的话像一把把尖刀,把周大贵那点遮羞布彻底撕了个粉碎。 在场都是码头滚了多年的老江湖,眼睛毒得很。 一看周海洋冰冷的反应,胖子这愤怒戳穿的態度,再看看周大贵那副心虚諂媚的德性,立马就明白过来。 眼前这周大贵跟人家有过节,而且肯定是他周大贵上赶著找茬,现在又厚著脸皮来攀附! 一边是薛老板座上宾的朋友,另一边不过是个踩低捧高的势利眼。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 该倾向谁,傻子都明白! 韩老三脸色也瞬间沉了下来,对周大贵那点小九九洞若观火,眼神里充满了鄙夷。 他拉长声音,慢悠悠地“哦”了一声,带著浓重的讽刺意味,然后慢条斯理道: “没事儿,带鱼嘛,只要新鲜,不是臭鱼烂虾,我们厂子倒也都收。” 这话听起来像是给了周大贵一点微弱的希望之光。 可惜的是,周大贵心头刚刚升起一丝微弱的亮光,还没来得及高兴,甚至嘴角刚想往上扯…… “韩老三……” 张经理眉头微皱,似乎想提醒什么,眼神示意地看了看周海洋。 韩老三已经大手一抬,直接打断张经理,对著瞬间又充满希冀,眼巴巴望著他的周大贵,皮笑肉不笑地说道: “至於价格嘛——我这人实在,给你个实在价:一斤以上的……” 他故意顿了顿,看著周大贵紧张的表情。 “一块八!半斤到一斤的,一块二!半斤以下的,六毛!怎么样,够实在吧?” 他故意把“实在”两个字咬得贼清楚,声音洪亮。 还意味深长地瞟了周海洋那边一眼。 “哈哈哈哈……” 胖子第一个忍不住,巴掌拍得山响,笑得前仰后合。 “韩老板,您这价报得也太实在了!一块二!嘖嘖嘖……正正好是某人昨天在船上,唾沫横飞吹嘘的顶了天的人脉价!” “周大贵,厉害厉害,你这人脉真广啊!广到韩老板都按你的顶天价给钱!真是羡慕死人了!” 周海洋也禁不住嘴角扯了扯,露出一丝冰冷的笑意。 这周大贵之前吹嘘的“没人脉最高一块二”,韩老三这一块二简直像量身定做,精准得讽刺! 还真是现世报,来得快。 周大贵眼前一黑,差点气得背过气去,心不甘情不愿地哀嚎起来,声音都变了调: “韩老板!您……您不能这样啊!都一样的带鱼!一个鱼群里的货!您给海洋兄弟两块二,给我就一块八?这……这也太……太低了啊!” 他指著周海洋那边满载的鱼筐,意思再明显不过—— 凭什么?! 韩老三抱著胳膊,一脸的“爱莫能助”,语气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强硬:“就这价,顶天儿了。嫌低?行啊!您这人脉广,路子野,镇上那么多收鱼的,您去问问唄,瞧谁能给您开比我更高的价?” “您要是能问到比我高的,我韩老三名字倒过来写!” 他这话明显是堵周大贵的嘴,也点明了他的处境。 他韩老三发过话了,肯定没人扫他的面子,会给周大贵高价。 “这……” 周大贵急得汗珠顺著油腻的鬢角往下滚,像热锅上的蚂蚁。 他慌忙把求助的目光,投向刚才对带鱼流露出些许兴趣,此刻却都装作没看见他的几个鱼贩子。 张经理不算,他显然不会拆韩老三的台,正一脸“与我无关”的表情。 那几个鱼贩子…… 要么赶紧转过头,煞有介事地跟旁边人討论秤桿子是不是弯了? 要么突然对天上飞过的一只聒噪的海鸥產生了浓厚兴趣,喉咙里还“唔”“哦”地发出意义不明的声音。 愣是没一个肯接周大贵这烫手山芋。 谁也不想为了一个周大贵,得罪已然表明了態度的韩老三,更不会去得罪薛老板的座上宾周海洋。 第115章 钱才是祖宗! 周大贵眼前阵阵发黑。 一千多斤带鱼啊! 按韩老三这价格算下来,大號的一块八比两块二少了四毛,中號的一块二比一块五少了三毛! 这一下,至少比卖给周海洋那群人便宜了好几百块! 几百块啊! 在工人月工资几十块的年头,这简直是剜他的肉! 关键是这才第一天! 往后还有好几趟…… 越想心越抽抽,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疼得他直哆嗦。 脸皮算什么? 钱才是祖宗! 是命根子! 周大贵咬碎后槽牙,把最后一点可怜的自尊也踩在脚下,第三次腆著脸蹭到周海洋身边,那声音都带了点真实的哭腔和绝望: “海洋!海洋兄弟!千错万错都是哥不对!哥这张臭嘴!该打!不该……不该胡说八道……说弟妹那个啥……” 他含糊又飞快地提了下点玉玲的茬,生怕周海洋翻脸。 “你就大人有大量,宰相肚里能撑船,別跟我这小人一般见识!” “你要心里还不痛快,我……我这就跟你们船回去!亲自登门,给弟妹磕头赔不是!你看这样……成不?哥求你了!” 他把姿態放到最低,近乎匍匐,眼睛紧紧盯著周海洋的脸,手心全是冰冷的冷汗,像等待宣判的囚徒。 “哦?” 周海洋原本连正眼都懒得看他,仿佛他是路边的烂鱼肠子。 但提到玉玲? 特別是“登门磕头赔不是”这几个字。 重生一世,家人的尊严,尤其是妻子玉玲的尊严,就是他心中绝对不能触碰的逆鳞! 那股火气消没消是另一回事,但能让这混蛋去给玉玲当面低头认错,臊他一臊,倒也不是不能考虑…… 权当给自家媳妇儿出口气! 周海洋的目光陡然锐利了几分,如同两道淬了冰的刀子,直刺周大贵眼底。 “周大贵!这话是你亲口说的!给老子记死了!要是敢耍半点花腔……” 后面的话他没说,但那冰冷的眼神比任何威胁都更有力。 周大贵先是一愣,隨即心头涌起一阵狂喜。 低个头认个怂就能换几百上千块? 这买卖太值了! 磕个头算什么? 他扑通一声差点跪下,连连点头哈腰,指天发誓:“记死了!记死了!哥要是说话不算话,天打五雷轰!出门就让浪头捲走!” 赌咒发誓的话像不要钱一样往外倒。 周海洋这才转向韩老三,语气平稳了些,带著点人情:“韩老板,他家的带鱼,跟我们那批確实是一个鱼群出来的,我船上也见了,个头成色差不了太多。” “您老受累,也一併给收了,价格上……稍微给他添点?” 他话里也没求高价,只说“添点”。 既给韩老三留足了操作空间,也表明自己只是顺口一提,並非力挺。 韩老三何等精明,立刻会意,爽朗大笑,用力拍了下周海洋的肩膀,一副“兄弟我懂”的表情: “既然海洋兄弟开了金口,这面子必须得给!咱不能让老实人吃亏不是?” 他转向如蒙大赦,一脸期待的周大贵,脸上瞬间又换回那副“公事公办”的冷淡表情,声音也高了点,带著施捨的味道: “得!看海洋兄弟的面子,给你每档加两毛!够意思了吧?一口价,没得商量了!” 他刻意强调“看海洋兄弟的面子”,就是要让所有人都知道,给你加这两毛,纯粹是冲別人面子,跟你周大贵半毛钱关係没有! “加……加两毛……” 周大贵一口老血差点喷出来,心都在滴血。 他幻想的可是跟周海洋一个待遇,卖同样高的价啊! 结果就加两毛?! 大號两块,中號一块四,小號八毛? 这跟他期望的两块二,一块五,九毛差了一大截! 他下意识地又想向周海洋求情。 但看到周海洋那副淡漠,仿佛事不关己的表情,知道再囉嗦一句,这两毛都可能保不住。 他最终像霜打的茄子,彻底蔫了,蔫头巴脑地,极其无奈又憋屈地嘆了口气,声音乾涩:“……唉……行……行吧……谢……谢韩老板……谢……谢海洋兄弟……” 最后几个字,说得无比艰难。 其实韩老三最后报出的价对他周大贵来说,已经比平时好太多。 放在平时,大號带鱼能卖一块五就算高价。 只是他贪心不足蛇吞象,非得跟周海洋较那个劲,结果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显然,周大贵这种人,根本就不会不懂得“知足”这两个字怎么写。 韩老三利索地挥手叫来两个伙计,指著周大贵,语气带著明显的嫌弃: “小李,小王,跟这位周老板去验验他的货,规矩点!看仔细了!” 然后自己依旧亲自盯紧周海洋这边的过磅,態度天壤之別。 这时,韩老三拿著个用复写纸垫著的帐本,满面红光地挤到周海洋几人跟前: “海洋兄弟,第一波称出来了!大號的260斤,中號629斤,小號156斤。周军兄弟,你点点,看看数目对不对得上?” 他把帐本递给胖子。 刚才周海洋明確的提醒过,他们的货分为四份,各算各的。 这是属於胖子的货。 “我的我的!我来!” 胖子一听数字,那圆脸瞬间笑成了一朵怒放的菊花,每一道褶子都洋溢著狂喜。 他腆著圆滚滚的肚皮,在周围无数羡慕嫉妒得发绿的目光注视下,接过帐本,装模作样地跟地上还没搬完的鱼筐比对起来。 实际上心思早飞到了即將到手的钞票上。 张小凤大眼睛扑闪扑闪,全是兴奋的光,小脸激动得通红。 胖哥的这么多,那自己的肯定也不少! 至於海洋哥哥…… 算了吧,那大半舱银光闪闪的鱼山……根本数不清! 她只觉得心跳得飞快。 “韩老板,数目一点没差!槓槓的!” 胖子核对完,用力拍了拍帐本,笑得见牙不见眼,声音洪亮。 韩老三立刻高声安排,中气十足:“老李!给这位胖子兄弟结帐!手脚麻利点!现钱!” “其他人,赶紧把货挪开,腾地方!下一波准备!虎子小兄弟的!” 一辆印著“益民罐头”大字的蓝色冷柜车“突突突”冒著黑烟倒了过来。 后车厢铁门哗啦打开,里面冒出森森白气。 更多工人涌上来,手脚麻利地把胖子的鱼连筐一起搬上冷柜车,用粗麻绳固定好。 场地清理出来,工人们招呼虎子上前。 周海洋,张小凤,虎子都忍不住凑到柜檯那边胖子身边,想看看这第一波能换多少钱。 第116章 兴奋的张小凤 在九五年,这数字绝对是令人心跳加速的巨款! 柜檯那边负责结帐的老会计老李,鼻樑上架著老花镜,手里拿著个大个头的红色塑料计算器,手指头在上面按得噼啪响。 声音在嘈杂中格外清晰,嘴里还习惯性地念念有词: “大號规格,260斤,两块二一斤,260乘以2.2等於572。抹个零,计572块整。” “中號规格,629斤……” “加一起一共一千六百五十五块九毛!” 老李报完数,自己也嘖了一声,推了推老花镜。 这小伙子的收穫可真不少! 顶普通工人好几年的工资了! 老李这个数字一念出来,四周围观的那些没摊上鱼群,收穫寥寥的渔民,小贩们全都惊得张大了嘴。 瞬间,巨大的嗡嗡议论声,如同潮水般淹没了码头。 “额滴亲娘咧!一千六百多!这得买多少袋白面多少袋大米割多少斤肉?” “胖子这是发了啊!一晚上顶咱干三五年!” “这可真是踩了狗屎运了。一千多块钱啊!” “哎呀妈!一千六百多!”胖子感觉自己全身的血液都衝上了头顶,耳朵里嗡嗡作响,兴奋得原地蹦起三尺高。 紧接著张开双臂就想给周海洋来个熊抱。 “海洋哥!我的亲哥!” 周海洋一脸嫌弃地敏捷躲开他那沾了鱼腥和汗味的大手:“滚远点!少腻乎!钱揣兜里捂热乎了再说!” “哈哈哈哈!海洋哥!我决定了!这辈子我胖子就跟你混了!鞍前马后!指哪打哪!” “真他娘的……太过癮啦!这钱……这钱……” 胖子兴奋得手舞足蹈,语无伦次。 一晚上就捞到以前大半年也挣不来的钱,这感觉爽得他头皮发麻,浑身毛孔都透著舒坦。 “哇!好多钱!”张小凤捂著小嘴,眼睛瞪得圆圆的,小脸上全是懵懂的震撼,“掰手指头都数不过来了!能买好多好多糖和花布!” 虎子也跟著蹦躂,扯著胖子的衣角:“胖叔胖叔!我要吃牛肉麵!我要加满满一碗肉!不!加两碗肉!” 胖子豪气干云地大手一挥,仿佛拥有了全世界:“加!敞开了加!管够!谁不加就是跟你胖叔过不去!今天胖叔请客!海鲜楼咱都敢去!” “行了行了,看你那没出息的样儿!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周海洋笑著摇头,伸手用力揉了揉虎子汗津津,头髮硬邦邦的小脑袋,对韩老三带来的工人说: “兄弟,辛苦,先称那个框子上扎了一条红塑料扎带的,就靠船帮那个!这小崽子馋虫都等不及了。” 反正称谁都一样,早点让虎子拿到钱高兴高兴。 虎子那份鱼很快称完,老李还是习惯性地用算盘覆核了一遍,最后帐目清楚:326块整! 老李数出三张青色的一百元,又数出两张十块和一张五块,一张一块的零票递给虎子。 虎子小手有点抖,紧紧攥著三张崭新挺括的百元大钞和几张零票,小脸激动得通红,咧开的嘴巴就没合拢过。 他感觉手里沉甸甸的,自己简直是世上最厉害的钓鱼人! 称完虎子的,周海洋指挥工人:“下一位,看看那些框子系了两条白尼龙扎带的,是张小凤的。” “哎呀!到我了到我了!” 张小凤兴奋得像个第一次赶集的孩子,雀跃著在各筐之间跑来跑去,指著自己那繫著独特双扎带的宝贝鱼筐。 “这个!还有那个!对对,那个也是!小心点搬!別弄散了!” 她心直口快,没那么多弯弯绕,生怕人家搬错了她那辛苦绑了两条尼龙带的鱼筐,忍不住一个劲儿提醒。 大伙儿也看出这小丫头明显没啥心机,甚至脑子有点轴,但碍於周海洋在一旁,谁也不敢流露出半点异样,窃窃私语的也赶紧闭上了嘴。 “小凤,过来吧,人家工人手脚稳当著呢,错不了。” 周海洋笑著朝她招招手,语气带著兄长般的温和。 “海洋哥哥!你帮我看看秤桿好不好?那个秤桿上的秤星密密麻麻的,我都认不清……” 张小凤跑过来,不由分说地抓住周海洋的手腕就往磅秤那边拖,带著点撒娇的意味。 周海洋被她拽得哭笑不得,手腕上传来女孩温热而有力的触感:“你胖哥不是在那儿盯著吗?还不够你放心的?” 他朝正美滋滋数著手里一沓钞票的胖子努努嘴。 “那……万一胖哥哥看错星呢?他眼睛小!” 张小凤眨巴著水汪汪的大眼睛,认真的说道。 “好好好,我去帮你看!小祖宗!服了你了!” 周海洋无奈地笑著,任由她拉著走向磅秤。 在一阵工人喊著低沉號子的抬举声中,张小凤的带鱼一筐筐被抬上大磅秤。 韩老三亲自拨动那沉重的铸铁秤砣,报数声洪亮: “大號209斤!中號……583斤半!小號113斤整!” 报完数,周海洋心中瞭然。 大號带鱼主要来自地笼。 张小凤投放的地笼数量最少,大號鱼少点合情合理。 中號和小號主要靠延绳钓和手线,她倒是没少出力。 他从韩老三手里接过帐本,仔仔细细核对了一遍重量和分级,確认无误,对张小凤点点头。 “哇……好多斤两……” 张小凤只知道数字大,凭她自己根本算不来具体多少钱,只能眼巴巴看向韩老三,声音带著期待和一丝紧张: “韩……韩老板,这些……这些能卖多少钱呀?” 韩老三看著这小丫头单纯的样子,也乐了,带著长辈似的温和笑容:“行!叔给你算!包管明明白白,一分一厘都错不了!” 他接过计算器,熟练地按起来,每按一个数字还大声念出来: “大號209斤,乘以2.2……中號583.5斤,乘以1.5……小號……全加一起……” 韩老三故意把计算器屏幕凑到张小凤眼前,红色的数字格外醒目。 “瞧!1454块!叔再给你添4块凑个整,1458块!吉利!” “1458?!” 张小凤双手一下子捂住了通红的脸颊,欢喜得跳了跳脚,隨即一把拉住周海洋的胳膊,激动得语无伦次: “是我海洋哥哥带我挣钱的!我……我以前在滩涂捡蛤蜊,帮人补网,一年也挣不到这些钱的零头!” 她的眼眶都有些湿润了。 韩老三哈哈一笑,声音洪亮:“那你可得好好谢谢你海洋哥啊!买点好吃的!” “嗯嗯嗯!” 张小凤头点得像小鸡啄米,眼睛笑成了两弯明亮的月牙儿,看向周海洋的眼神充满了感激和崇拜。 胖子也乐呵呵地拍掌,比自己赚钱还高兴:“得嘞!接下来——重头戏来了!赶紧的韩老板,剩下的,全都是咱海洋哥的!开秤!让大伙儿开开眼!” 第117章 重头戏来了! “好!开称!给海洋兄弟亮亮家底!”韩老三大手一挥,带著点看大戏的兴奋劲儿,嗓门洪亮地喊道,仿佛与有荣焉。 工人们憋著劲,喊著粗獷的號子:“一二三——起!” 將那些最大,分量最沉,冻得最结实,银光最为耀眼的鱼筐,嘿呦嘿呦地抬上巨大的磅秤。 每一筐放下,磅秤的横樑都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秤砣都得在秤桿上来回拨弄好几次才能找到平衡点。 连抬秤的壮实工人都需要换手喘口粗气。 重量一出来,工头就扯著嗓子高声报数。 韩老三拿著铅笔,一笔一划,极其郑重地记在帐本上,仿佛在记录某种神圣的仪式。 终於,最后一筐小带鱼也颤巍巍地过了秤。 韩老三看著帐本上密密麻麻加总后的数字,再看看周围伸长脖子,眼巴巴等著结果的渔民小贩们。 那一张张脸上写满了贪婪,好奇和难以掩饰的嫉妒。 他的眉头紧紧皱了起来。 这数字太扎眼了! 他猛地挥了下蒲扇般的大手,像驱赶烦人的苍蝇一样大声呵斥道: “散了散了!都围著干什么?不用吃饭了?不用卖自家那点小鱼小虾了?让开道!让车好走!別挡著路!” 散了? 谁捨得走啊! 大伙儿就想看看这个周海洋到底捞了多少鱼,能值多大个价? 码头多少年没出过这么大阵仗了! 这数字,估计够他们吹嘘一整年的。 周海洋也立刻意识到自己的货量恐怕惊人过头了。 树大招风! 眼下带鱼群还没退,这风头出得越大,引来红眼病和麻烦的风险就越高。 他可不想当这个活靶子。 財不露白,尤其是在这龙蛇混杂的码头。 眼见人群像钉在地上一样死活不动,周海洋乾脆迈步上前,主动从韩老三手里接过了那张记著“敏感数据”的帐页: “韩老板,我瞧瞧总重。” 胖子和虎子也心领神会,立刻默契地挪动身体,挡在周海洋身前和两侧,形成一道人墙,隔绝了那些探寻,贪婪的目光。 周海洋低头一看帐单,饶是他心里早有准备,估算著有两千多斤,瞳孔也控制不住地微微一缩,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收穫远超预期! 12个地笼,收放了四次。 3副延绳钓,同样收了四次。 再加上他自己那根甩了一整夜,几乎没停过的鱼竿。 最终的收穫冰冷而扎眼地躺在帐页上: 【大號:506斤!】 【中號:2258斤!】 【小號:307斤!】 总计3071斤! 实实在在的三千多斤! 胖子和虎子也凑过头看到了那串嚇人的数字,两人互相看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巨大的震惊和一丝难以掩饰的忧虑。 难怪韩老三急著赶人! 这数字要是当眾喊出来,那些红了眼的亡命徒指定盯上他们。 九十年代,码头扛大包的工人辛苦一个月撑死四百来块。 普通渔民一年到头折腾下来,真正能进兜里的也就两三千块。 周海洋一下子就捞回来三千多斤鱼,按这价能卖近五千块! 这相当於人家两年的收入! 这对某些游手好閒,胆大妄为的傢伙来说,绝对值得鋌而走险。 周海洋强压下胸腔里那股奔腾的兴奋和一丝陡然升起的警惕,喉结滚动了一下,咽下瞬间涌起的复杂情绪。 他伸手推了推还在发愣的胖子,沉声说道:“胖子,计算器。” “誒!” 胖子还没完全回过神,旁边柜檯上的老李默不作声地把那个红色大计算器递给了周海洋,眼神里也充满了复杂的惊嘆。 周海洋接过计算器,冰凉的塑料外壳让他发热的掌心稍微冷静。 按下开关,荧绿色的数字屏亮起。 噼里啪啦的按键声清脆地响起,在突然变得有些安静的码头一角格外清晰。 大號506斤,乘单价2.2元…… 嘀嘀—— 计算器液晶屏上跳出数字:1113.2。 中號2258斤,乘单价1.5元。 嘀嘀—— 3387! 小號307斤,乘单价0.9元。 嘀嘀—— 276.3! 最后相加…… 嘀—— 鲜红的数字定格在:4776.5! 四千七百七十六块五毛! 这串最后的数字跳出时,胖子和虎子倒吸一口冷气,差点把眼珠子瞪出来。 张小凤懵懂地咬著手指头,看著那串长长的数字发愣。 即使周海洋前世经歷过更大的商业起伏,手握过更巨额的財富,此刻握著这冰凉的计算器,看著这4776.5的数字,手心也微微沁汗。 只用了一晚时间,直接几千元入帐! 这在九十年代初,尤其是在这相对闭塞,贫穷的海边小镇,是绝对的,爆炸性的数字! 他迅速按下归零键,消掉了屏幕上的数字,脸上依旧看不出太大波澜,只有眼神深处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 韩老三目睹周海洋这份远超年龄的沉稳气度,心中暗赞。 不愧是薛老板结交的人物,果然非同寻常! 他看著依旧水泄不通,伸著脖子想打听內情,眼神闪烁的围观人群,眉头皱得更紧了,压低声音,带著郑重提议: “海洋兄弟,这边人太杂,说话不便,眼珠子太多。” “我的铺子就在前面这条街口拐角,掛著益民的牌子,乾净敞亮,有里间。” “要不……移步到我那儿,咱慢慢把帐结了?也清净点,安全点。” 他眼神示意了一下前方不远处一个掛著“益民罐头厂驻码头办事处”白底红字小牌子的砖瓦平房,语气里透著关切。 周海洋哪里会拒绝,立即不动声色的点了点头。 第118章 实在 “好了好了,都散了吧,別在这儿扎堆了。有这閒工夫磨嘴皮子,不如出海撒两网,指不定还能捞点嚼穀。” 韩老三嗓门洪亮,挥著手像赶苍蝇似的驱散著人群。 他转头对周海洋几个咧嘴一笑:“走,几位,铺子里清净,点铜鈿去。” 周海洋点点头,领著还有些晕乎的张小凤,兴奋得搓手的胖子,以及东张西望的虎子,跟著韩老三往他那间飘著咸腥气和鱼腥草味道的铺子走去。 铺子门口掛著褪色的“韩记鱼行”布招子,在海风中微微晃动。 身后,那嗡嗡的议论声像被捅了的马蜂窝,骤然炸开。 “嘖,这运气……真他娘的祖坟冒青烟了!瞅瞅最后那几框带鱼,银闪闪的堆成小山,少说几千斤打不住吧?” 一个脸上刻满海风痕跡的老渔民,咂著嘴,眼里的羡慕几乎要溢出来。 “还用估?老五,你眼又不瞎!看看那框的尺寸,再掂量掂量咱平时一框能装多少货,这数还用扒拉手指头算?准是撞上大群了!” 旁边一个汉子附和著,语气里带著过来人的篤定。 常年跟海打交道的人,对这些斤两门儿清,隨便搂一眼便能估个八九不离十。 “哎,哥几个,有谁认得刚才那伙后生?看著面生啊!以前都没瞅见过……” 一个精瘦的汉子压低声音,眼神闪烁地打听。 “得了吧你,王老六,收起你那点花花肠子!”有人嗤笑一声,毫不客气地戳穿,“就算有人认得,凭啥告诉你?!” “告诉你鱼窝子在哪儿,你好划船跟著去捡便宜?做梦呢!人家脑门上刻傻字了?” “操!也是……”精瘦汉子被噎得脸一红,悻悻地啐了一口,“他奶奶的,这好事儿咋就轮不到老子头上?” 他这话像是滴进油锅的水,瞬间引燃了一片嘆息。 眾人脸上掛著明晃晃的羡慕,心里却像被海盐醃著,又涩又妒,酸得发慌。 几个心思活络的,眼见从周海洋一行人身上套不出话,眼珠子一转,盯上了还在旁边点钱的周大贵。 这人刚才不是跟那伙人一起来的么? “大贵哥,发財了啊!”有人凑过去,递上一根皱巴巴的“大前门”,脸上堆著笑,“刚才那几位……是您亲戚?看著气派!” 周大贵何等油滑,眼皮一撩就看清了对方的来意。 他接过烟,却不急著点,只含糊地“嗯啊”两声,把手里的票子攥得更紧了些。 “嗨!碰巧,碰巧遇上了。” 他敷衍几句,三言两语就把人打发走了,心里却像塞了团烂渔网,堵得慌。 这点钱是不少。 可跟周海洋他们一比,算个屁! 他琢磨著,明天,后天,说不定还有带鱼要卖,而且准备充分,数量怎么著也要更多。 要是能搭上韩老三这条线,按今天这价走…… 那才叫真发財! 想到这儿,他心一横,牙一咬,厚著脸皮又朝铺子蹭了过去。 益民收购点铺子里,光线有些暗,空气里瀰漫著浓重的海腥味和淡淡的汗味,以及纸幣的油墨味。 周海洋正坐在一张掉了漆的木桌旁,手指蘸著唾沫,把一沓新旧不一的钞票仔细点了两遍。 他確认无误后,才把钱小心地卷好,塞进內兜一个缝得严严实实的小布袋里。 “海洋哥哥……” 张小凤捏著自己那份钱,手指微微发颤,小脸因为兴奋和一点羞赧泛著红晕。 “我……我数不清,你帮我数数行不?” 她声音细细的,带著渔村少女特有的怯生。 周海洋看她那紧张的样子,有点好笑又有点心软:“这点铜鈿就数不过来啦?行,哥给你数。” 他接过来,耐著性子数了两遍,又对著光仔细辨认了几张毛了边的旧票。 確认都是真傢伙,才把钱递迴去,压低声音叮嘱:“喏,没错!收好,贴身放,別在外头瞎显摆,懂不?这年头,露白招贼。” 张小凤用力点头,脆生生的说道:“嗯!我记住啦,海洋哥哥!” 周海洋正想再嘱咐她別塞裤腰里,就见小姑娘已经利落地转过身,解开外裤的鬆紧带,小心翼翼地把钱卷好塞进內裤缝的小口袋。 这是村里女人藏钱的老法子。 周海洋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当著胖子和虎子,还有刚进门的韩老三他们,实在没法开口。 算了,回头单独跟她说吧! “海洋兄弟,恭喜发財啊!又捞著这么一大网金疙瘩!” 张经理满面春风地走进来,拱著手道喜。 周海洋连忙起身,脸上带著真诚的笑意:“张经理,您这话说的,托您的福!要不是您引荐韩老板这尊真神,我们这鱼虾哪能卖出这金子价?这份情,兄弟记心里了。” 他这话半是客套半是真心。 “哎哟,海洋兄弟太抬举我了!”张经理连连摆手,笑容可掬,“是你这货硬气!瞅瞅那带鱼,条条银亮肥厚,搁谁手里都是抢手货!” “韩老板这人,实在,讲信誉,就喜欢这样的好货!” 他话里话外不忘捧韩老三一句。 “哈哈哈,那是!在咱这码头混饭吃,讲究的就是个信字!”韩老三嗓门洪亮,拍著胸脯。 “货色新鲜,路子清爽,大家都有铜鈿赚嘛!” 刚蹭到门口的周大贵,正巧听见这句,差点没忍住“呸”出声。 韩老三“实在”? 这傢伙坑他压价的时候,可一点没手软! 他强挤出笑脸,往里挪。 周海洋瞥见周大贵那副諂媚样,眉头微不可查地一皱,懒得搭理,转头对张经理和韩老三道: “张经理,韩老板,今儿真是多谢了。时候不早,我们还得赶回村,就先告辞了。” 出了铺子,清晨带著咸齁味的海风一吹,周海洋精神了些。 他左右张望,码头边空荡荡的:“怪了,平时这钟点,拉客的三蹦子早就排上队了,今儿怎么一辆都没见影儿?” “兴许……太早了?”胖子挠挠头,不解地问,“海洋哥,你找三蹦子干啥?咱船不就在那边?” 周海洋指了指船:“船是虎子家的,秀芳嫂仁义,没收租子。但咱不能白使唤,既然用过了,就得把油给人家加满,这是规矩。” “哎哟!瞧我这猪脑子,光顾著数铜鈿了!”胖子一拍脑门,恍然大悟,“你等著,我拿油桶去!” “路上顺道寻摸寻摸,看有没有顺路的拖拉机或者驴车,给个块儿八毛的,捎咱去趟加油站。” 说完,他迈开步子就朝泊船的地方跑去,胶鞋踩在湿漉漉的码头地板上啪嗒作响。 第119章 加量!不差钱! 张经理跟出来送,闻言好奇道:“海洋兄弟,那船……是借的?” 周海洋脸上露出一丝无奈的笑,坦率道:“是啊,让张经理见笑了,穷打渔的,哪置办得起自家的乌篷船。” “哪里哪里!兄弟可別多心,我没那意思!”张经理赶忙解释。 心里却更纳闷了。 这小子,短短几天就挣了大几千的主儿,居然连条破舢板都没有? 这运气真是邪门了! 胖子吭哧吭哧提著个锈跡斑斑的大铁油桶跑了回来。 张经理一看,立刻热情道:“嗨!这点小事还找啥车!我们酒楼的送货车就在旁边库房卸冰呢,顺带脚的事儿!” 他不由分说,回头喊了两个穿著油腻工装的小工。 “小陈,小刘!搭把手,把这油桶搬车上去,顺路给加满嘍!完事儿给放回人家船上!” “这……太麻烦张经理了!”周海洋有些过意不去。 “麻烦啥!一脚油的事!跟我还客气!”张经理豪爽地一挥手,又压低声音,“以后有好货,还想著点老哥就成!” 他接过周海洋递来的油钱,拍拍他肩膀。 “去吧去吧,你们忙你们的,加油的事包我身上。” 周海洋不再推辞,这份人情记下了,不然倒显得他小家子气了。 他带著胖子,虎子告辞,张小凤紧紧跟著。 周大贵则像块甩不掉的牛皮糖,掛著那副討好的笑,亦步亦趋地黏在后面。 咕嚕嚕…… 胖子的肚子適时地发出一串响亮的抗议。 他揉著肚子,咂巴著嘴:“饿死老子了!忙活一宿,前胸贴后背!走,填肚子去!” “菜市场对面有家麵馆,片儿川做得地道!老板实在,浇头给得足!管饱!” 他的提议立刻得到了几个飢肠轆轆的人的响应。 一行人穿过清晨喧囂嘈杂的菜市场,空气里混杂著鱼腥,泥土味,烂菜叶,以及刚出炉油墩儿和咸肉蒸笋的香气。 麵馆就在对面,门口几张油腻腻的矮桌几乎坐满了赶早市的人,就剩一张靠边的空桌。 虎子眼疾脚快,一个箭步衝过去占了座。 胖子这会儿財大气粗,把兜里票子拍得啪啪响,对著灶台后忙碌的老板吆喝:“老板!四大碗片儿川!每碗加双份浇头!加量!不差钱!不够再续!” “好嘞!几位稍坐,面马上来!”老板是个圆脸笑呵呵的中年汉子,应得响亮。 只见他手里一大团揉好的麵团,拉,甩,切,动作麻利,雪白的麵条如银丝般飞入翻滚的大锅里。 旁边灶上咕嘟著的笋片雪菜肉片浇头香气四溢。 “咳咳……” 周大贵瞅准机会,厚著脸皮凑到桌边,对著张小凤挤出笑:“小凤丫头,往里挪挪唄?给叔腾个地儿。” 张小凤性子软,被周大贵这么一说,虽不情愿,还是默默往周海洋身边挪了挪小板凳。 周大贵立刻一屁股坐下,脸上堆满笑,拿起桌上公用的粗瓷茶壶,给每人面前的杯子都倒上顏色深沉的老叶茶水。 “我说周大贵,”胖子双臂抱胸,看都没看那杯茶,语气硬邦邦的,“人活脸树活皮,你这死皮赖脸的劲儿,自个儿不觉得臊得慌?” 他特意瞟了一眼周大贵还鼓囊囊的裤兜,那里面可装著刚卖带鱼的钱。 周海洋更是眼皮都懒得抬,仿佛身边坐的是团空气。 周大贵脸上笑容僵了一下,隨即又堆得更满,带著点委屈:“阿军兄弟,话不能这么说嘛!咱哥俩从小光屁股玩到大,能有多大仇?” “再说了,以前那些事儿……那不都过去了嘛!一笔写不出两个周字,咱们都是自己人,打断骨头还连著筋呢!哪儿来的隔夜仇?” “过去?”胖子嗤笑一声,斜眼睨著他,“为啥闹掰你心里没点逼数?你坑海洋哥那回,差点把他家底掏空!这叫没仇?” “坑钱也就算了!朋友妻不可戏,你这老小子在弟妹面前都能说出那种话来,能是什么好鸟?!” “老子算是把你看透了,你也甭在这儿装大尾巴狼!这么上赶著献殷勤,不就是想沾光,让我们帮你跟韩老三搭个桥,好让你后面那点带鱼也能卖上高价?我说错没?” “咳咳咳……” 周大贵被戳中心事,脸皮再厚也有点掛不住。 刚想狡辩,老板娘端著热气腾腾的大海碗过来了。 “面来嘍!几位,小心烫!” 粗瓷大碗重重放在桌上,汤水微晃。 浓郁的鲜汤香气混著笋片雪菜肉片的醇厚,青蒜的辛香,猛地钻进鼻腔,霸道地驱散了周遭所有的杂味。 汤色清亮,麵条根根分明,上面铺著满满一层油亮的笋片,雪菜和五花肉片,勾得人肚子里馋虫乱拱。 “哇——” 虎子的眼睛瞬间直了,喉结上下滚动,狠狠咽了口唾沫。 张小凤也忍不住舔了舔嘴唇。 以前带妹妹来镇上,只能远远闻著这香味,今天终於能亲自尝尝味道了! 周海洋一看这架势,微笑著把最先上的两碗面推到张小凤和虎子面前:“你俩小的先吃,饿坏了都。” 虎子说了声谢谢三叔,然后也顾不上烫,夹起一大块五花肉就塞进嘴里。 燉煮得酥烂入味的肉片在舌尖化开,咸鲜中带著雪菜的微酸和笋片的清香,混合著麦香十足的麵条,那瞬间的满足感让他舒服得眯起了眼,含糊不清地嘟囔: “唔……鲜掉眉毛!” 张小凤也小口吹著气,小心翼翼地吸溜了一根麵条,烫得直吸气,但脸上是掩不住的幸福笑容: “真好吃!” 胖子看著俩孩子的吃相,乐了:“慢点吃,別烫著。说了管够,今天浇头让你俩吃顶了!不够再续,咱不差钱!” 他抽了张粗糙的卫生纸递给虎子,撇了撇嘴。 “臭小子,瞧你这一头汗,擦擦。” “噢噢!” 虎子胡乱抹了两把脸,又埋进了碗里,全身心投入战斗。 第120章 彪哥 很快,又有几碗面端上桌。 周海洋挑起一筷子麵条送入口中。 麵条筋道弹牙,汤头鲜美无比,浇头咸鲜適口,果然名不虚传。 “胖子,地方挑得不错。”他由衷的赞了一句。 “那是!”胖子得意地吸溜了一大口。 “还是你们会挑地方啊,这味儿,地道!”周大贵连忙笑著搭腔,试图融入。 然而,根本就没人接他的话茬,桌上只剩下吸溜麵条和咀嚼的声音。 周大贵脸上的笑有点掛不住,訕訕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哟呵!这不是小军和海洋嘛!” 一个带著几分油滑和轻佻的声音突兀地在旁边响起,打破了这短暂的和谐。 周海洋转头看去。两个男人刚进铺子。 打头那个三十上下,梳著鋥亮的中分头,油光水滑得苍蝇站上去都得打滑,还带著一股廉价髮油的腻香。 他身上那件花里胡哨的化纤衬衫,在灰扑扑的麵馆里显得格外扎眼。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藏书全,????????????.??????隨时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此刻,他正拿著一把小木梳,旁若无人地梳理著额前那两綹精心分出的头髮,姿態吊儿郎当。 张小凤和虎子一见这人,脸色唰地变了,立刻低下头,肩膀不自觉地缩了缩,连吃麵的动作都停了。 “张彪?嗬,够巧的啊!” 胖子认出来人,眉头瞬间拧成了疙瘩,手里的筷子也放下了。 这张彪是镇上有名的混子,常在马老三的麻將馆里当“託儿”。 以前胖子觉得这人“够义气”“会来事儿”,还挺看重对方。 后来经周海洋点醒才明白,这孙子就是和马老三合伙,专坑他和周海洋这种手里有点活钱的“冤大头”! 此刻见面,颇有几分仇人相见的意思。 周海洋初时只觉得眼熟,胖子一喊名字,前世的记忆立刻清晰起来。 坑他钱的,就有这张彪一份! 后来听说这小子犯了大事,吃了枪子儿。 具体犯了啥事,前世的周海洋懒得打听这种小角色的结局。 没成想,重活一回,又碰上了。 “嘿嘿!” 张彪梳好头髮,把梳子宝贝似的揣回裤兜,嬉皮笑脸地晃悠过来。 “叫啥张彪啊,生分!叫我丧彪!听著多带劲!” 自从看了那部香港录像带里的《古惑仔》,他就迷上了里面那个凶悍的角色“丧彪”。 觉得这外號够威风,配得上他“彪哥”的身份。 “哟——” 张彪走到桌前,一眼扫过桌上的面碗,夸张地挑高了那两条细眉。 “行啊哥几个!大清早就整上片儿川了?还加双份浇头?发財了这是?” 他拖过旁边一张空凳子,大剌剌地坐下,翘起二郎腿,花衬衫领口敞著,手上比划了一下。 “咋样?吃饱了,跟哥去马老三那儿摸两圈?手痒了吧?” 胖子本来就憋著火,一听“马老三”三个字,再想到过去输的钱,一股邪火直衝脑门,脱口而出:“怎么?又想跟马老三联手做局,坑我们哥俩的钱?” 话一出口,他自己先有点后悔了。 这张彪手底下跟著几个二流子,真惹毛了他,以后在镇上怕是不安生。 “嗯?!” 张彪脸上的假笑瞬间消失,三角眼一瞪,凶光毕露。 “周军!你他妈放什么屁呢?谁坑你钱了?把话给老子说清楚!” 他声音陡然拔高,引得周围几桌食客都侧目望过来。 胖子被他凶神恶煞的样子一瞪,心里有点发虚,脸上阵红阵白,喉咙噎住,没敢接话。 周海洋放下筷子,脸上掛起一丝圆滑的笑,打圆场道: “阿彪,別跟他一般见识。这小子昨儿输惨了,回去被他奶奶拿著笤帚疙瘩好一顿抽,屁股蛋子现在还肿著呢!” “一肚子邪火没处撒,说话不过脑子,你別往心里去。” 他语气轻鬆,仿佛在说一件趣事。 周海洋不是怕张彪,是不想被这种地头蛇缠上,麻烦。 老话说的好,寧得罪君子,莫得罪小人。 张彪这种人实实在在的小人一个,除非必要,否则自然敬而远之。 听周海洋这么一说,张彪脸色稍缓,但依旧阴沉,指著胖子骂道: “妈了个巴子的!有火就他妈乱咬人?说老子坑钱?你脑子里灌的是海水还是猪油?” 他骂骂咧咧,目光一转,突然落到正埋头吃麵的虎子身上,手指头一点:“你!起来!这地儿老子要坐!” 虎子嚇得一哆嗦,端著碗的手都抖了,求助地看向周海洋。 周海洋轻轻拍了拍虎子的背,示意他別怕,然后对虎子说:“虎子,坐我旁边来。” 虎子赶紧挪到周海洋身侧。 周海洋脸上那点笑意淡了,但语气还算平和:“彪哥,小孩子吃饭呢,別嚇著他。” “老板!两碗片儿川!快点儿!” 张彪旁边那个乾瘦的小弟很有眼色地朝灶台吼了一嗓子。 然后麻利地掰开两双一次性木筷,在桌沿上磕了磕,双手递了一双给张彪。 张彪接过筷子,没再理会虎子,上下打量著周海洋,眼神带著审视:“海洋,你这可有好几天没去马老三那儿上班了。忙啥大买卖呢?连老本行都撂下了?” 他故意把“上班”俩字咬得很重,带著戏謔。 周海洋重重嘆了口气,一脸晦气相:“彪哥,甭提了!说出来都臊得慌!前两天吧,出门没看黄历,碰上两条疯狗!” “那狗东西,一声不吭扑上来就咬,好傢伙,可花了老子一大笔医药费!” 他揉著大腿外侧,仿佛那里真有个伤口,语气懊恼又愤恨。 “这不,最近就光忙著填这窟窿了!饭都快吃不上了!” “咳咳咳……噗!” 胖子正吸溜著麵条,一听“疯狗”和“医药费”,再联想到麻將桌上被坑的钱,一个没忍住,呛得惊天动地。 两根麵条直接从鼻孔里喷了出来,狼狈不堪。 第121章 两条疯狗 “疯狗?两条?” 张彪脸上的凶悍僵了一下,狐疑地盯著周海洋的脸,试图从那表情里挖出点別的意思。 他总觉得这话听著彆扭,像是在拐著弯骂他和马老三就是那两条咬人的疯狗。 可周海洋那表情,懊恼里透著点后怕,又不像作假。 周海洋没给他琢磨透的时间,直接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並不存在的灰:“都吃好了吧?吃好了咱就撤,別耽误彪哥他们吃麵。” 那语气自然得像真怕打扰別人吃饭。 有张彪这尊瘟神在旁边虎视眈眈,眾人早就如坐针毡,纷纷点头,恨不得立刻消失。 胖子呛得眼泪都出来了,赶紧用袖子抹了把脸,起身去结帐。 周大贵瞅准机会,一个箭步挤到胖子前面,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十元票子,满脸堆笑地往胖子手里塞:“胖子胖子,这顿算我的!我来我来!” “滚一边去!谁稀罕你这点铜鈿?老子是缺这一碗麵钱的人?” 胖子没好气地一把推开周大贵,径直走到灶台前,掏出几张票子拍在油腻的案板上。 “老板,四碗面钱!双份浇头的!” 声音响亮,带著点找回场子的意味。 周大贵被推了个趔趄,手里攥著那十块钱,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又尷尬又憋火,只得自己灰溜溜地付了自己那碗面钱。 付完钱,他又赶紧挤出笑脸,小跑著跟上已经走出铺子的周海洋一行人,活像个跟班。 张彪看著两人“爭著”付帐,尤其是胖子那豪爽的劲儿,心里那点被“疯狗”引起的疑虑暂时压了下去,反而生出一丝得意。 看,这帮小子还是怵我的! 他剔著牙,对正往外走的周海洋喊道:“海洋!真不去玩两把?手头紧哥这儿有!看在老交情份上,给你放一分利!够意思吧?” 周海洋心里冷笑一声,脸上却扯出个笑容,回头摆摆手:“谢了彪哥!老借钱也不是个事儿。这回让狗咬了,也算长记性了,琢磨著以后还是离那玩意儿远点好!走了啊,你们慢用!” 他特意又把“让狗咬了”强调了一遍,挥挥手,带著人快步消失在菜市场熙攘的人流里。 张彪听著“让狗咬了”这话,再咂摸周海洋最后那笑容,总觉得有点不对味。 他皱眉问旁边的小弟:“喂,二毛,你觉不觉得……周海洋那小子最后那话,像是在……骂我?” 叫二毛的小弟正眼巴巴等著自己的面,一脸茫然:“骂您?不能够吧彪哥!借他俩胆儿!” “您看他们刚才还抢著给您面子呢,胖军不也没给您付面钱嘛……” 他话没说完,自己先觉得有点不对劲。 “嗯?”张彪一愣,隨即猛地反应过来,脸色瞬间变得铁青,“妈了个巴子的!他们没给老子结帐?!” 就在这时,老板娘端著两大碗双份浇头的片儿川,重重放在他们桌上,汤水都溅出来点。 她双手叉腰,嗓门洪亮:“喂!你们俩!面钱呢?八块!赶紧的!想白吃白喝啊?” 她警惕地盯著张彪,眼神像防贼。 旁边几个吃麵看热闹的也投来鄙夷的目光。 张彪被这些目光刺得脸上火辣辣的,感觉像被当眾扒了裤子。 他“噌”地站起来,对著老板娘,从牙缝里挤出话:“刚才……那几个人……没帮老子结帐?!” 他气得声音都变了调。 老板娘白眼都快翻到天上去了,叉腰的手纹丝不动: “你谁啊?天王老子啊?人家凭啥给你结帐?” “一个大老爷们,兜里揣把破梳子,头髮梳得苍蝇拄拐棍都站不住,也不嫌寒磣!” “赶紧的,八块钱!少一个子儿都不行!” 她声音又尖又亮,清晰地传遍了小铺子。 周围的食客们哄地一声低笑起来,目光齐刷刷聚焦在张彪那油光水滑的中分头和裤兜里露出的半截木梳上,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操!!!” 张彪只觉得一股热血直衝头顶,羞愤交加,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他一把掏出心爱的木梳,差点当场掰断! 看著还在发愣的二毛,他怒吼道:“你他妈死人啊!给钱!!!” “哦哦哦!” 二毛如梦初醒,哭丧著脸,手忙脚乱地从兜里掏出一把毛票钢鏰,凑了半天才凑够八块钱,拍到老板娘手里。 “周——海——洋!!!” 张彪死死盯著周海洋消失的方向,牙齿咬得咯咯作响,脸上的肌肉扭曲著,眼神像淬了毒的刀子。 被他恨得咬牙切齿的周海洋,此刻正一手慢悠悠地揉著饱胀的肚子,一手拿著根从桌上顺的劣质牙籤剔著牙缝里的肉丝,沿著码头边青石板铺就的小路往泊船的地方溜达。 “噗……哈哈哈!” 胖子终於忍不住,捂著肚子爆发出一阵畅快的大笑,引得路人侧目。 “海洋哥!高!实在是高!你那句让狗咬了,还有这空手套白狼……不对,是空手套丧彪的饭钱……哈哈哈!太他妈解气了!” “我估摸著那傻彪子现在才回过味儿来,脸都得气成紫茄子!” “胖哥哥!你还笑!” 张小凤不满地扯了扯胖子的袖子,小脸上满是担忧,转向周海洋。 “海洋哥哥,你到底被狗咬哪儿了呀?啥时候的事?我怎么一点不知道?还疼不?” 她清澈的眼睛里全是关切。 “噗……咳咳……” 胖子笑得更厉害了,差点岔气。 周海洋看著张小凤那副认真的担忧模样,心里又是温暖又是好笑,赶紧安抚道: “没事没事,早好了,就破点皮。別担心!” 他含糊地摆摆手。 胖子好不容易止住笑,揉著笑疼的肚子感慨:“唉,刚才是我太衝动了。这人吶,就得像……呃……像那啥一样,能屈能伸,该软就软,该硬就硬……” 他一时嘴快,差点又禿嚕出那个词。 “胖子!” 周海洋立刻出声打断,警告地瞪了他一眼,同时飞快地瞥了一眼旁边一脸懵懂的张小凤和虎子。 张小凤咬著手指头,眨巴著大眼睛,好奇地问:“海洋哥哥,像哪啥呀?胖子哥哥说像什么一样?” “噗嗤……” 胖子刚压下去的笑又喷了出来,赶紧捂嘴。 周海洋无奈地拍了拍额头。 结果周大贵这个没眼力劲的,又腆著脸凑上来。 第122章 黑哥说得在理! 周大贵带著点猥琐的笑:“小凤啊,这你就不懂了吧?胖子说的是像那瘠薄……” “滚蛋!” 周海洋抬腿就给了周大贵屁股上一脚,力道不小,踹得他一个趔趄差点摔倒。 周海洋狠狠剜了他一眼,低声骂道:“你他妈脑子里装的都是海蠣子壳?嘴上没个把门的!再瞎咧咧我抽你!娘希匹!” 周大贵捂著屁股,一脸委屈加茫然,完全不知道自己哪句话说错了,又怎么惹著这位祖宗了。 周海洋懒得再理他,转头对著张小凤,儘量让表情严肃认真:“小凤,別听他胡咧咧!没那回事!胖子刚才……是说他像海边的礁石!对,礁石!能屈能伸!” 他生硬地转了个弯,生怕小姑娘继续追问,赶紧指著前面一个冒著腾腾热气的铺子岔开话题。 “瞧!前头那包子铺刚出笼!咱买点包子带回去!麵条不好带,包子实在,一会儿船开快点,到家还热乎著呢!” 张小凤的注意力果然被转移了,眼睛一亮,雀跃道:“好啊好啊!我要给妹妹们带!她们肯定馋坏了!” 眾人走到包子铺前。 刚出笼的大白包子,一个个胖乎乎,鬆软雪白,散发著诱人的麦香和肉香。 薄皮底下透出油润的馅料,才卖三毛五一个! 搁平时,谁捨得? 可今天兜里揣著大把票子,三毛五算啥? 每个人都大方地买了十几个,用粗糙的草纸包著,热乎乎地抱在怀里。 买完包子,一行人回到泊船处。 张经理果然守信。 那个锈跡斑斑的大铁油桶已经加满了油,稳稳噹噹地放在船尾。 忙活了一整夜,又吃饱喝足,困劲儿像涨潮的海水般涌上来。 周海洋不再耽搁,跟一直等著的张经理和韩老三等人道了谢,发动了柴油机。 在“突突突”的轰鸣声中,小船调头,劈开微澜的海面,朝著海湾村的方向驶去。 回程途中,周海洋站在船尾,眯著眼,警惕地扫视著身后渐渐远去的海岸线和零星的海上船只。 暂时没发现可疑的跟踪。 但他心里清楚,像今天这样大批量出货,瞒不了多久。 顶多再有一两天,红眼的人就该动歪心思了。 上一世周大贵不就是这么暴露鱼群位置的? 他得抓紧时间了! 船行至张家沟的小码头,张小凤抱著那包还温热的包子,像抱著宝贝,小心翼翼地跳下船。 “铜鈿收好,千万藏严实了!財不露白!”周海洋再次郑重叮嘱,声音压得很低,“天擦黑了就过来,老地方。咱晚上接著干!” “嗯!海洋哥哥放心!我都记住啦!”张小凤用力点头,小脸上满是认真,“胖哥哥再见!虎子再见!” 她抱著包子,像只轻快的小鹿,沿著蜿蜒的小路,蹦蹦跳跳地朝家的方向跑去,身影很快消失在岸边茂密的防风林后。 海湾村的小港口渐渐在望。 老黑刚把早上收来的最后几筐杂鱼,抬进他那间低矮的石屋,正准备拉上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回去眯一觉,中午再来,就看到又有一条船缓缓驶来。 船头破开平静的水面,船身明显吃水不浅。 天蒙蒙亮,海港笼著一层薄纱似的雾气,咸腥味混著柴油味在晨风里浮荡。 老黑刚卸下门板,正打著哈欠伸懒腰,眯缝的眼忽然定在不远处海面上。 一条眼熟的船正慢悠悠往码头靠,船身压得吃水颇深。 “瞧著像是铁柱的船?”老黑嘟囔著,满是老茧的手指蹭了蹭下巴,“怪事体,这个辰光才回港?还压得这么重?” 他顺手又把刚卸下的门板倚回门框,抄著手,身子斜倚在门框上,一副等著看热闹的悠然架势,嘴角不自觉往下撇了撇。 “送货?怕是沉甸甸的懊糟吧!” 船身“吱呀”一声轻撞码头,拋锚的铁链哗啦啦响。 周海洋,胖子,还有铁柱家的半大小子虎子,一行人踩著湿漉漉的跳板上了岸。 每人手里都拎著个油纸包,肉包子的香气霸道地衝散了海风的咸涩,他们有说有笑,脚步带著通宵未眠的轻飘。 “嗯?” 老黑脸上的閒適瞬间冻住,眼珠子瞪得溜圆。 周海洋和胖子也在! 他心头咯噔一下,像被海蠣子壳硌了脚。 等他回过神来,周海洋他们几个勾肩搭背,说说笑笑都快绕过堆满渔网和浮球的港口后头了。 一股说不清是恼火还是幸灾乐祸的劲儿猛地顶上来。 老黑“哈”地一声放声大笑,那笑声又干又响。 “周海洋——”他拖长了调子,生怕对方听不见,“折腾到大天亮才靠岸,货呢?连我这门槛都不屑迈了?该不会是——” 他故意顿了顿,吊足了胃口,才一字一顿,带著浓浓的戏謔砸过去。 “啥都没捞著,灰溜溜地空军回来嘍?” 前两天被家里婆娘逼著上门赔不是,结果热脸贴了冷屁股的窝囊气,此刻全化成了毒汁。 眼见周海洋几个像是两手空空,老黑只觉得一股浊气从脚底板直衝天灵盖,浑身三万六千个毛孔都透著舒坦。 先前憋的那口闷气,早被海风吹得烟消云散。 “空军?” 周海洋脚步一顿,回头瞥了老黑一眼,那眼神像看个傻子。 他实在搞不懂这老小子的脑迴路。 难道不在他这儿卖货,就等於在海里白漂了一夜? 他懒得搭理,只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意味不明的笑。 胖子却来了劲,肩膀一耸,配合地长嘆一声,油纸包在手里晃了晃:“唉!说起来都是心酸泪啊……忙活了一整晚,风里浪里顛簸,骨头都快散架了,最后呢?哎……” 他摇头晃脑,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可那油纸包里渗出的油花和肉香,实在没什么说服力。 “哈哈哈……” 老黑笑得更加肆无忌惮,牙齦都露了出来。 “周海洋啊周海洋!我老黑之前就跟你说过,做人別太张狂!运气这东西,它跟海里的潮水一样,有涨就有落!” “走了两天狗屎运,兜里揣了几个小钱,就忘了自己姓啥名谁了?现在还有啥话好讲?瘪了吧!” 他叉著腰,仿佛打了一场大胜仗。 周海洋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像被海风呛著了。 他转过身,对著老黑的方向,乾巴巴地扬了扬手,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让对方听清:“黑哥说得在理!受教了!看来以后真得夹著尾巴,学著低调点做人嘍!” 他特意把“夹著尾巴”几个字咬得很重。 “哈哈哈……” 胖子爆发出一阵更响亮的大笑,那笑声里裹著毫不掩饰的玩味和促狭,震得旁边晾著的破渔网都似乎颤了颤。 “走了,回家!” 周海洋懒得再看老黑那张得意忘形的脸,招呼一声,带著几人快步离开,把老黑那刺耳的笑声甩在身后咸湿的空气里。 第123章 虎子的私房钱 “哼!啥都没捞著还笑得出来?装腔作势!” 老黑盯著他们远去的背影,尤其是周海洋那挺得笔直的脊梁骨,不屑地撇了撇嘴,狠狠啐了一口唾沫星子。 “姓周的,老子倒要看你究竟能装到几时!” 周海洋几人折腾了一整夜,困意像涨潮的海水,一浪高过一浪地拍打著眼皮。 走到村口那棵歪脖子老槐树下,眾人话都懒得说,只互相点了点头,便各自拐向回家的巷子。 虎子却像打了鸡血,兜里那三张“大团结”和几张零票子硬邦邦地硌著大腿根,提醒著他这一夜的“丰功伟绩”。 他脚下生风,几乎是跑著衝进自家那熟悉的土墙小院。 船借出去了,周铁柱难得在家歇一天。 王秀芳正拿著竹枝扎的大扫把,“唰啦唰啦”地扫著院子里的沙土和鱼鳞,眼睛却不住地往院门外瞟。 儿子头一回彻夜未归,还是在海上,她这颗心悬了一夜,七上八下没个著落。 看见自家男人大早上就窝在堂屋竹椅里,捧著个搪瓷缸子,有一搭没一搭地瞅著那台滋滋啦啦响,画面雪花飞舞的黑白电视机,王秀芳气就不打一处来。 “看!就知道看!” 她“啪”地把扫把往地上一杵,火气蹭蹭往上冒。 “大清早的就窝在屋里看电视!儿子一晚上没回来,你就一点不担心?心咋那么大呢?” “赶紧出去打听打听啊!或者去港口瞧瞧!” 周铁柱慢悠悠啜了口浓茶,眼皮都没抬:“有啥好担心的?海洋还能把你儿子拐卖了不成?!估摸著再过会儿就该回来了。” “等他回来,问问清楚昨晚到底折腾啥去了,怎么一去就是一整宿……” 王秀芳眉头一竖,正要开腔反驳,院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噔噔噔”脚步声,像小马驹撒欢。 “爸!妈!我回来啦!” 虎子喘著粗气衝进院子,脸蛋跑得通红,眼睛却亮得像刚捞上来的带鱼,哪还有半点睏倦的影子。 “哎哟!我的小祖宗!” 王秀芳一把扔开扫把,几步跨到儿子跟前,上上下下地摸,生怕少块肉。 “快跟妈说,你三叔昨晚带你上哪儿去了?怎么弄到这会儿?急死我了!” 她一眼瞅见儿子手里提著的油纸包,惊讶地睁大了眼。 “这……这肉包子哪来的?镇上买的?老贵了!” “嘿嘿……” 虎子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没急著回答,反而贼头贼脑地左右张望,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问:“妈,家里没外人吧?就你俩?” “大清早的,哪来的外人!就我和你爸!”周铁柱也坐直了身子,放下搪瓷缸,一脸狐疑,“你这小子,搞啥名堂呢?神神叨叨的?” 虎子又是嘿嘿一笑,转身跑到院门口,探出头去左右仔细瞧了瞧。 確认巷子里空无一人,这才“吱呀”一声把两扇老旧的木板门关严实了,还顺手插上了门栓。 周铁柱两口子面面相覷,心里像被猫爪子挠了一样,完全不知道这大清早的,儿子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虎子没等爸妈发问,手猛地往裤兜里一掏,得意洋洋地高高举起:“爸!妈!你们看!这是什么!” 三张一百块面值的钞票被他紧紧攥在手里,散发著油墨和汗水的混合气味。 至於剩下的二十六块,自然是被他自个儿藏了起来。 那可是他的私房钱。 若是一股脑儿拿出来,指不定就被老妈无產阶级专政了。 王秀芳眼睛瞬间瞪得滚圆,像两颗黑亮的围棋子。 她一把抢过虎子手中的钱,手指有些发颤地展开。 三张簇新的百元大钞,只是快要被汗水浸透了! 她倒吸一口凉气:“三……三百块?!虎子!你哪来的这么多铜鈿?!” 这数目,快顶得上自家男人辛辛苦苦一个月的工钱了。 周铁柱也“腾”地站了起来,凑到近前,眼睛死死盯著那叠钱,又惊又疑地试探著问:“难道是……海洋带你挣的?你们跟著周大贵,真撞上啥大运了?!” “还是爸聪明!”虎子眉飞色舞,手舞足蹈起来,“爸妈!我跟你们说,三叔可太厉害了!简直神了!” “昨晚我们开船出海,那月亮刚爬上来,海面亮堂堂的,三叔就指挥著往东边开。” “开啊开啊,绕了好几个弯子,嘿!真就找到周大贵那船了!这还不算,你们猜怎么著?” “三叔他,他火眼金睛!一眼就发现海底下……好大一群带鱼!银光闪闪,密密麻麻,看得人眼都花了!” “带鱼群?!” 两口子同时惊呼出声,眼珠子差点掉出来,嘴巴张得能塞进鸡蛋。 王秀芳一把抓住儿子的胳膊:“真的假的?多大的群?快!快详细说说!” 虎子这会儿精神百倍,困劲儿早飞到了九霄云外。 他绘声绘色地讲起来。 从周海洋如何判断鱼群位置,到大家怎么下鉤,下笼,再到带鱼怎么一条接一条地被拖上来,银鳞在月光下乱蹦乱跳…… 把周铁柱两口子听得一愣一愣,仿佛自己也置身在那条摇晃的小船上。 “打住!打住!” 周铁柱听著听著,眉头越皱越紧,实在忍不住了。 “儿子,你好好说,別跟说书似的!照你这讲法,整个东海龙王的家底都被你们一网打尽了?捞了多少?船没压沉?” “咳咳……”虎子挠挠后脑勺,有点不好意思,“差不多啦!爸妈,你们知道三叔一个人,一晚上卖了多少钱吗?” 他故意卖了个关子,声音压得更低,带著一种宣布惊天秘密的郑重其事。 “多少?” 两口子异口同声,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瞪著眼睛直勾勾的看著虎子。 这才是他们最关心的。 虎子深吸一口气,几乎是用气声吐出一个数字:“四——千——八——百——块!” “多少?!” 周铁柱几乎是吼了出来,猛地向前一衝,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眼珠子瞪得溜圆,像是要从眼眶里迸出来。 王秀芳也彻底惊呆了,手里攥著的钱差点掉地上。 接近五千块?! 这是什么概念?! 再添两千块,都能在村东头盖一套像模像样的砖瓦房了! 他们两口子累死累活干一年,也攒不下这个零头! 第124章 这点钱,毛毛雨! “嘘——” 虎子急得直跺脚,连忙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紧张地看看紧闭的院门,压低声音急促道:“小声点!喊啥呀!三叔千叮嚀万嘱咐!现在知道带鱼群在哪儿的,就咱们这几个人!” “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捞钱机会!金子铺在海底等著捡呢!绝!对!不能让其他人知道!风声漏出去,大家都別想发財了!” 听到这话,周铁柱激动得浑身血液都衝上了头顶。 他猛地一把抓住虎子的胳膊,急切地追问,声音都在发颤:“儿子!你刚说啥?那……那带鱼群……还没散?!还在那儿?!” “爸——” 虎子疼得齜牙咧嘴,感觉胳膊快被捏断了。 周铁柱这才反应过来,触电般鬆开手,脸上又是激动又是歉意。 虎子揉著发疼的胳膊,连珠炮似的说:“当然没散啦!三叔说了,这次撞上的带鱼群特別大!像座银山沉在海底!没个三五天根本散不掉!” “只要咱们嘴巴严实,能挣好几天的铜鈿呢!” “爸,那个地方水深,用不了拖网,只能用鱼竿,延绳钓和地笼……” 他飞快地把带鱼群的位置特点,捕捞方式和时间窗口讲了一遍。 周铁柱和王秀芳听著儿子的讲述,浑浊的眼睛里迸发出前所未有的亮光,终於弄清楚了这天上掉馅饼……不,是海里舖银条的具体情况。 “快!快快快!” 王秀芳急不可耐地推了周铁柱一把,语速快得像炒豆子。 “你快去!把咱家那几条破地笼都收回来!我看看还有几个能用!晚上跟著海洋去捞铜鈿!” “对了,墙角堆著的那些破了洞的,我赶紧找麻线竹梭补一补!还能顶大用!” 周铁柱强压住狂跳的心,到底是老成些,他搓著粗糙的手掌,思索片刻道:“別急!现在日头刚上来,人多眼杂。咱家突然收地笼,容易惹人疑心。” “等中午,日头最毒辣的时候,村里人都躲屋里歇晌,咱再悄悄去收。神不知,鬼不觉!” “对对对!老头子你说得对!”王秀芳连连点头,脸上笑开了花,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了。 “这次咱家要是真能赚著铜鈿,可一定要念著海洋的好啊!这孩子……有本事,还念著咱们!” “那还用说!媳妇你说得太对了!咱们周家人就是实在!” 周铁柱重重地点头,两口子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压抑不住的兴奋和希望。 就在周铁柱两口子为即將到来的“银山”摩拳擦掌,心潮澎湃的时候—— 周海洋也拎著那袋凉了些许但依旧喷香的肉包子,踏进了自家那熟悉的,飘著淡淡咸鱼和柴火气息的小院。 “爸爸回来啦!” 周海洋刚迈进院子,一道小小的身影就像归巢的乳燕,欢叫著扑了过来,带著一股甜甜的奶香和阳光晒过的棉布味道。 “哎哟,我的乖闺女!” 周海洋心头一暖,一天的疲惫似乎都消散了大半。 他单手稳稳噹噹地將闺女青青抱起来,掂了掂,笑容满面地用鬍子茬蹭了蹭她嫩嫩的小脸蛋,柔声问道: “宝贝,吃早饭了没呀?” “妈妈说,”青青被蹭得咯咯直笑,小手搂著爸爸的脖子,“等爸爸回来一起吃!” 她的小鼻子突然像小狗一样耸动了几下,黑葡萄似的眼睛亮闪闪的。 “咦?什么东西这么香呀?” 顺著香味一低头,立刻惊喜地叫出声:“哇!大包子!爸爸快放我下来呀!我要吃包子!” “小馋猫!” 周海洋笑著把闺女放到地上,將手里那袋还带著他体温的油纸包递给她。 青青像捧著宝贝一样接过包子,迈著小短腿,欢快地跑到堂屋那张磨得发亮的旧方桌边,踮著脚,费力地把油纸包放上去,又忙著去搬小板凳。 沈玉玲繫著洗得发白的蓝布围裙,正站在厨房门口,手里还拿著锅铲。 她眼圈微微泛红,看著风尘僕僕,眼带血丝的丈夫,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 “哪来的包子?你……你去镇上了?” 她大清早就为周海洋的迟迟不归忧心忡忡,已经往港口跑了好几趟。 咸涩的海风吹得她脸颊生疼,却始终不见丈夫的身影。 此刻看到他带著镇上的肉包子回来,心里那根绷紧的弦非但没松,反而揪得更紧。 他哪来的钱买包子? 该不会……又去赌了? 周海洋一看老婆那忧心忡忡又带著怀疑的眼神,立刻明白过来。 他赶忙上前,带著一身海腥味和汗味,轻轻握住她微凉的手,声音温柔又带著点疲惫的笑意:“老婆,你这小脑瓜又瞎琢磨啥呢?不是你想的那样。我是去了镇上,不过是去卖货!” “喏,包子是用卖鱼的钱买的,还热乎著,给你们娘俩尝尝鲜。” 听到这番解释,沈玉玲一直悬著的心才“咚”地一声落回肚子里,鼻子一酸,差点掉下泪来。 她这才发觉自己的手还被丈夫握著,脸颊顿时飞起两朵红云,急忙把手抽回来。 嗔怪地白了他一眼,掩饰般地转身走进烟火气十足的厨房:“干嘛呢!大白天的,也不怕被隔壁阿婶瞧见笑话!” 她麻利地从冒著热气的锅里捞出两碗清汤寡水的麵条,麵条上只飘著几片菜叶。 “早知道你会买包子,我就不煮这么多麵条了。” 她把麵条端到桌上,看著那油汪汪的肉包子,心疼地数落。 “包子多贵呀,三毛五一个呢!有这钱买点米麵多好,买它干啥?不当家不知柴米贵……” 周海洋嘿嘿笑著,拉过条凳坐下,把闺女抱到自己腿上。 拿起一个热包子塞到青青手里,自己也拿起一个狠狠咬了一大口。 肉汁瞬间溢满口腔,满足地嘆了口气。 他看著妻子清秀却带著操劳痕跡的侧脸,压低声音,带著点神秘和得意:“老婆,你要是知道我昨晚挣了多少铜鈿,就不会觉得这包子贵啦!这点钱,毛毛雨!” 沈玉玲正低头给青青擦嘴角的油渍,闻言动作一顿,好奇又带著点不信地抬眼看他:“多少?还能挣座金山回来不成?!” 周海洋三口两口把包子塞进嘴里,站起身,走到院门口,警惕地左右张望一番,巷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几只芦花鸡在刨食。 他快步回到沈玉玲跟前,手伸进怀里那个鼓鼓囊囊的內袋,猛地往外一掏—— “嚯”地一声,厚厚一沓用橡皮筋扎得整整齐齐的百元大钞,被他带著点炫耀的劲儿,“啪”地一声拍在沈玉玲手里。 第125章 带上父母和大哥一起去 那叠钱沉甸甸的,带著男人的体温和汗味。 沈玉玲只觉得手心一沉,低头看去,呼吸瞬间停滯了! 厚厚一沓,全是钱! 簇新的,半旧的,卷边的…… 她这辈子都没一次性拿过这么多现金! 嘴巴张得老大,半晌都没回过神来。 手指无意识地捻著那叠钱,指尖传来纸幣特有的,略带粗糙的质感。 “这……这么多?” 她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向周海洋,声音都有些变调。 “都……都是你昨晚……一晚上挣的?” 就这厚度,少说也有好几千块钱吧? 她感觉像是在做梦。 周海洋对媳妇这震惊的反应十分满意,疲惫的脸上满是得意洋洋的笑容,凑近她耳边,像分享一个天大的秘密: “怎么样?数数?四千八百块!白纸黑字,码头鱼行开的单子!因为货多人家特意凑了个整,数字也吉利。你老公厉害吧?” “厉害你个头!” 沈玉玲猛地回过神,不是惊喜,反而是一股巨大的恐慌涌上心头。 她一把抓住周海洋的胳膊,声音都尖了。 “这么多铜鈿到底哪来的?该不会是……抢了银行?还是又去赌了?周海洋我告诉你……” 她急得眼圈又红了。 这钱来得太嚇人,太不真实了! 她根本不相信是一晚上捞鱼换的。 她过惯了紧巴巴的日子,格局一时还没打开,几千块钱的衝击力不啻於在她平静的生活里投下了一颗炸弹。 周海洋看著老婆又惊又怕的模样,心里又是好笑又是心疼,还带著点无奈。 他轻轻拍了拍沈玉玲的手背:“想哪儿去了!你男人是那种人吗?清清白白,海里捞上来的!” 於是,他將昨晚如何追踪周大贵,发现那片不可思议的银带鱼群…… 如何用最原始的地笼,延绳钓甚至竹竿,一条条钓起那些在月光下闪耀的带鱼…… 又如何趁著凌晨新鲜劲儿拉到镇上码头鱼行,卖了个好价钱…… 一五一十地讲述了一遍。 讲到带鱼群规模时,他用手比划著名,眼神里还残留著当时的震撼。 沈玉玲听得目瞪口呆。 不用拖网,不用大船,仅凭那些小玩意儿,一晚上就能挣將近五千块? 这简直顛覆了她对“打渔”的认知! 太不可思议了! 周海洋抓住沈玉玲的手,笑著说:“这才只是头一天开张呢!我看那个带鱼群,那规模,嘖嘖,像海龙王开了银库!” “只要咱们把细一点,別走路风声,估计还能稳稳噹噹捞上个四五天!” 沈玉玲的心跳这才慢慢平復下来,巨大的惊喜如同涨潮的海水,一点点漫上来,淹没了之前的恐慌。 她下意识地攥紧了手里的钱,整个人都在微微发抖。 “等把这波带鱼钱,稳稳噹噹揣进兜里……” 周海洋环视著这个简陋却温暖的家,眼神充满了憧憬。 “咱家该添置的家具,电器,都给它添上!先买台电视机!彩色的!带大天线那种!” “省得咱青青天天巴巴地跑去別人家看那雪花飘飘的动画片,看人脸色!” 沈玉玲仍有些恍惚,巨大的財富和丈夫描绘的美好前景让她如在云端。 她下意识地点著头。 周海洋看著妻子晕乎乎的样子,笑了笑,接著说出自己的想法:“这么大的鱼群,光靠我和胖子,铁柱哥他们几个,根本捞不完!” “那是海龙王白送的金山银山!要是过两天鱼群散了,白白浪费了,多可惜呀!” “所以我想著……带上爸妈和大哥大嫂他们一起。玉玲,你觉得呢?” 这话像一颗定心丸,让沈玉玲彻底从云端落回了实地。 肥水不流外人田! 这是最朴素的道理。 她立刻点头,声音带著激动后的微哑:“应该的!太应该了!有这好事,当然该叫上爸妈和大哥他们!” “这几年,要不是爸妈和大哥他们明里暗里帮衬著,接济点米粮,帮著照看青青,咱们这日子……” 她没再说下去,但眼圈又微微红了,心里涌动著感激。 她放下筷子,站起身:“忙活一整晚了,赶紧趁热把面和包子吃了。” “我去灶膛添把柴,给你烧水,你吃完洗个热水澡,好好睡一觉!骨头都快散架了吧?” 她心疼地看了丈夫一眼,转身快步走进被烟火熏得发黑的厨房。 周海洋看著妻子忙碌的背影,心头暖融融的。 他轻轻揉了揉正鼓著腮帮子,专注对付肉包子的青青的小脑袋,也起身跟进了厨房。 土灶里,柴火正噼啪作响,橘红色的火苗跳跃著,將小小的厨房映照得忽明忽暗,暖意融融。 沈玉玲弯著腰,拿著水瓢正从大水缸里舀水,哗啦啦地倒进大铁锅。 她苗条而结实的身姿在灶火的映衬下,勾勒出迷人的,充满生活气息的曲线。 周海洋心头一热,不由自主地向前两步,从身后轻轻环住了沈玉玲柔软的腰肢,下巴抵在她带著皂角清香的发顶。 一夜的疲惫仿佛在这一刻找到了港湾。 “你干嘛呀!” 沈玉玲身子猛地一颤,像受惊的兔子,急忙去掰他环在腰间的手,声音又羞又急,带著点慌乱。 “青青还在外边呢!赶紧放开!大白天的,也不怕被人从窗缝里瞧见笑话!” 她扭动著身子,灶火的光在她侧脸上跳动,映出羞恼的红晕。 “我才不怕呢!” 周海洋非但没鬆手,反而收紧了手臂,將脑袋埋在她颈窝。 嗅著她髮丝间混合著油烟和阳光的温暖气息,呼吸渐渐变得粗重起来,喷出的热气烫著她的脖颈。 沈玉玲被他呼出的热气弄得耳根发烫,身子也有些发软。 意识到再这样下去可能会…… 她深吸一口气,手上用了点力,掰开周海洋箍著她的手,逃也似的走到灶台前,蹲下身,用火钳拨弄著灶膛里燃烧的柴火。 在跳跃火光的映照下,她的脸涨得通红,几乎要滴出血来,心口怦怦直跳。 周海洋没有再继续腻歪,而是愣在原地,看著妻子窈窕的背影和通红的侧脸,突然福至心灵,满脸惊喜地压低声音道: “玉玲,你刚才那话……可是你说的!咱们晚上……” 他故意拖长了调子,带著浓浓的期待和促狭。 沈玉玲侧过脸,飞快地瞥了他一眼,嘴角抑制不住地微微上扬,像偷吃了蜜糖,声音细若蚊吶,却清晰地传入周海洋耳中:“嗯……” 她轻轻点了点头,隨即又飞快地转回头,盯著灶膛里的火苗,仿佛那火苗能把她脸上的热度吸走。 第126章 你男人,有这本事! “好!太好了!” 周海洋兴奋地一拍大腿,差点没当场手舞足蹈起来,连日奔波的疲惫一扫而空。 既然老婆答应了,此刻也就没必要继续腻歪了。 他抬脚往厨房外走去,一边走一边忍不住笑出声,脚步都轻快了许多。 可刚走到厨房门口,他脸上的笑容突然僵住,脚步也顿住了。 “哎——不对呀!” 他猛地转过身,一脸懊恼地看向灶台边那个被火光勾勒出温柔轮廓的身影。 “玉玲啊!你……你在框我吧?!今晚……今晚我肯定要出海啊!带爸妈大哥他们去捞带鱼!这……这……” 他指著门外,一脸“你耍我”的表情。 “噗嗤……” 沈玉玲终於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肩膀微微耸动。 她拍拍手站起身,强忍著笑意,眼角眉梢都带著狡黠的光:“水快烧热了,再等一会儿就能洗了。洗了澡,你就去里屋踏踏实实睡一觉吧!爸妈和大哥那边……” 她故意顿了顿,看著丈夫吃瘪的样子,心情莫名地好。 “你放心,待会儿我就去通知。保证安排得妥妥噹噹。” 说完,她忍著笑,脚步轻快地从周海洋身边走过,去院子里收拾碗筷了。 “喂!玉玲!你……你什么时候学得这么……这么调皮了!” 周海洋追出去两步,嘴上虽是这般抱怨,可看著妻子难得流露的娇俏模样,心里却像灌了蜜一样甜滋滋,暖烘烘的。 他又不傻,怎会不明白,老婆其实已经重新接纳他了。 本书首发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1?1???.???超顺畅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这小小的“捉弄”,反倒像一颗糖,甜到了心坎里。 海上的辛苦,值了! 周海洋这一觉睡得极沉,像块石头沉入了海底。 等他悠悠转醒,睁开酸涩的眼皮,窗外已是暮色四合。 夕阳的余暉给土墙抹上了一层温暖的橙红。 他伸了个长长的懒腰,骨头缝里都透著舒坦,胡乱套上衣服来到院子里。 只见闺女青青正撅著小屁股,蹲在墙角那片被扫得乾乾净净的泥地上,拿著一根小树枝,认认真真地在地上划拉著什么。 “青青,画什么呢?” 周海洋放轻脚步走到青青身后,也蹲下身,低头看去。 地上是些弯弯曲曲,毫无章法的线条,圈圈套著圈圈,实在看不出画的是啥。 “爸爸你睡醒啦!” 青青听到声音,仰起小脸,露出一个甜甜的笑容,沾著泥灰的小手指著地上的“大作”,奶声奶气又带著点小骄傲。 “青青在画画呀!画的是爸爸哟!” 她的小辫子有些鬆散,几缕柔软的头髮贴在汗津津的额头上。 周海洋看著地上那团难以名状的线条,不禁愕然,故意逗她。 “啊?你確定这画的是爸爸?”他指著其中一个歪歪扭扭的大圈,“而不是……嗯……一头吃饱了打盹的小猪崽儿?” “咯咯咯咯……” 青青被爸爸的比喻逗得乐不可支,像只欢快的小鸡,扭过头朝著飘出饭菜香味的厨房大声喊道: “妈妈——爸爸说他自己是猪!是大猪!” 沈玉玲正在厨房里“刺啦刺啦”地炒著青菜,听到喊声,立即探出头来。 看了一眼蹲在墙角的父女俩,又瞥了一眼地上那团“杰作”,嘴角抑制不住地向上弯起,露出一个忍俊不禁的笑容。 没搭话,又缩回头继续翻炒锅里的菜去了。 锅铲碰撞铁锅的声音更响亮了。 “小坏蛋,还敢告状!” 周海洋笑著,一把將软乎乎的小闺女抱起来,让她坐在自己结实的手臂上。 “別画了,地上凉。等明天爸爸去镇上,给你买个真正的画板!带白纸的那种!再给你买一盒彩色蜡笔!” “咱们用画板画,画得漂漂亮亮的!” “爸爸!画板是什么呀?”青青搂著他的脖子,好奇地问。 “画板啊,”周海洋抱著女儿往厨房走,“就是专门用来画画的宝贝!木头做的框框,夹著厚厚的白纸。” “等爸爸明天买回来,你就知道啦!保证你喜欢!” “真的吗?太好啦!爸爸最好啦!”青青兴奋地拍著小手,在他怀里扭来扭去,已经开始憧憬她的新画板了。 周海洋抱著闺女来到烟火繚绕的厨房,在灶膛前的小板凳上坐下。 把青青放在自己腿上,顺手拿起火钳,拨弄了一下灶膛里红彤彤的余烬,让火烧得更旺些。 锅里炒菜的“刺啦”声更响了。 他顺口对妻子问道:“爸妈和大哥那边,都通知到了吧?” 他得確认晚上的“大事”。 沈玉玲手持锅铲,动作麻利地在锅里快速翻炒著翠绿的菜叶,油烟升腾起来,模糊了她清秀的轮廓: “跟爸妈说过了,他们高兴著呢。大哥和大嫂……”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去码头扛大包了,还没回来呢!爸说他等会儿直接去码头找他们。” “只是……”她翻炒的动作慢了下来,“大哥大嫂干一天活,肩膀都要压塌了,骨头缝里都透著累。” “晚上再跟著你出海……我怕他们身子骨吃不消啊!” 她回头看了丈夫一眼,火光映照下,她的眉头微微蹙著,眼神里带著浓浓的担忧。 “哎……” 周海洋闻言,也不禁嘆了口气,看著灶膛里跳跃的火苗,皱眉道: “回头我跟大哥大嫂好好说说,码头那活……真不是人干的!” “累死累活,汗珠子摔八瓣,一个月才挣那几百块钱,还得看工头脸色!” “还不如跟著我出海,下几个地笼,放几条延绳钓,挣得比那多,还鬆快些,吹著海风就把铜鈿挣了。” 沈玉玲把炒好的青菜装进盘子,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压低声音提醒道:“这话你可別现在就跟大哥大嫂拍胸脯!嘴上没个把门的!” “要是大哥大嫂真信了你的话,把码头那活辞了,一心跟著你干,回头要是……” “要是带鱼捞不著了,或者运气不好了,挣不到铜鈿了,那可怎么办?” “大哥或许念著兄弟情分,抹不开面子说啥,但大嫂那边呢?她心里能没疙瘩?!” “你现在是运气好,撞上大带鱼群了,可运气这东西,它跟海上的风一样,说来就来说走就走!哪能一直跟著你?” “等运气没了,你拿什么保证还能像现在这样挣钱?” 她的话像一盆冷水,泼得实在,带著过日子的谨慎。 周海洋看著妻子担忧又认真的样子,嘴角却抑制不住地向上扬起。 火光在他眼中跳跃,闪烁著自信的光芒。 “可我觉得,”他声音不高,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篤定,“我的运气,会一直这么好下去!你男人,有这本事!” “美得你!吹牛不上税!”沈玉玲被他这自信满满的样子气笑了,又白了他一眼,把菜盘子塞到他手里,“端出去!开饭了!青青,洗手吃饭咯!” “噢!吃饭饭咯!”青青欢呼一声,从周海洋腿上滑下来,麻溜地跑去洗手。 第127章 全家出动 晚饭是简单的米饭,炒青菜,还有中午剩下的肉包子。 但一家人围坐在小方桌前,气氛格外温馨。 周海洋是真饿了,狼吞虎咽。 刚放下碗筷没多久,院子外就传来了脚步声。 爸妈周长河和何全秀先到了,紧接著是大哥周海峰和大嫂。 每人手里都拎著鼓鼓囊囊的大麻袋,里面装著卷好的地笼和盘成圈的延绳钓。 最后,周铁柱一家三口也火急火燎地赶来了。 王秀芳一进门就亲热地拉住周海洋的手,嘴里不住地夸他有本事。 胖子是最后一个到的。 他刚踏进院门—— “呀!爸爸!” 正和虎子蹲在墙角看蚂蚁搬家的青青突然抬起头,指著院墙外黑黢黢的巷子口,脆生生地喊道: “院子外边有个姐姐!躲在那里!” 周海洋和院子里的大人们都下意识地朝院外望去。 只见昏暗的光线下,一个瘦小的身影正缩在对面人家的墙根阴影里,怯生生地探头探脑往院子里张望。 见眾人都看了过来,她像受惊的小鹿,赶紧又把脑袋缩了回去,只留下一片晃动的衣角。 胖子见状,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隨即露出哭笑不得的表情,大步朝院门口走去: “小凤!你怕什么呀!都是自家人!快进来!” “胖哥哥……” 一声细若蚊蚋的呼唤传来。 张小凤站在院门口,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格子衬衫明显大出一號,空荡荡地罩著她单薄的身子。 裤腿短了一截,露出两截晒得黝黑,沾著泥点的小腿。 她赤脚踩著一双破旧的塑料凉鞋,脚趾不安地蜷缩著。 她怯生生地抬眼,飞快地扫了胖子一眼,这才低著头,一步一步挪进院子。 每一步都小心翼翼,仿佛怕踩脏了这平整的院地。 院子里的眾人目光落在她身上,空气瞬间静默了几分。 何全秀心里猛地一酸,下意识地攥紧了衣角。 都这个年代了,张家沟那山坳坳里,竟还有人家过得这样艰难。 周长河吧嗒了一口旱菸,烟雾繚绕中看不清表情。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但那烟锅子在石阶上磕出的轻响,泄露了他心底的嘆息。 “別怕!” 胖子放柔了声音,脸上挤出儘可能和善的笑容。 他粗壮的身躯下意识侧了侧,似乎想让自己显得不那么有压迫感,隨后指了指院里眾人说道:“这些都是你海洋哥哥的家里人。” 周海洋朝她招招手:“小凤,快过来坐会儿,歇歇脚,等船备好了咱就出海。” 或许是胖子的话起了作用,又或许是周海洋那让人安心的语调,张小凤紧绷的肩膀微微鬆了些。 她抿著乾裂的嘴唇,手指无意识地搓著那宽大衬衫的衣角,怯生生地挪到周海洋旁边不远的地方,却不敢真坐下。 “来,小凤,快坐这儿。” 沈玉玲眼圈微微泛红,她向来心软,见不得孩子受苦。 她抬手飞快地抹了下眼角,转身利落地从堂屋又搬出一把竹椅,放在张小凤脚边,还特意用袖子擦了擦椅面。 “谢……谢谢嫂子。” 张小凤的声音轻得像羽毛。 她不认识沈玉玲,但能感受到那份善意的温度。 她没敢立刻坐那把新椅子,而是把自己坐的那把小马扎往周海洋身边又挪了半尺。 这才像找到依靠似的,轻轻坐下,依旧低著头。 “姐姐,我叫周青青,你叫什么名字呀?” 青青像只欢快的小鸟,蹦蹦跳跳地衝到张小凤面前,仰著小脸,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著这个陌生的“姐姐”。 “青青都没见过你呢!” 周长河被孙女的天真烂漫逗乐了,笑呵呵地纠正:“青青啊,按辈分,这个你可不能喊姐姐,得喊阿姨。” “阿姨?”青青的眼睛瞪得更圆了,满是惊奇,但还是似懂非懂的点点头,甜甜的喊了一声,“小凤阿姨!” 反正“小凤阿姨”听起来也挺新鲜。 她立刻来了精神,转身跑进屋里,不一会儿捧出一小把周海洋上次买的,还没吃完的花生瓜子,献宝似的塞到张小凤手里。 “小风阿姨,吃!” 接著便像打开了话匣子的小喇叭,开启了十万个为什么模式,嘰嘰喳喳地问个不停。 “小凤阿姨你住哪里呀?” “小凤阿姨你坐过船吗?” “小凤阿姨,海里有大鯊鱼吗?” …… 周海洋一行人並没有天一擦黑就急匆匆出发。 周长河常说“心急吃不了热豆腐”。 海上討生活,稳字当头。 他们耐著性子,等到將近八点,村里各家各户窗欞透出的昏黄灯光大多被电视机的声光吸引时,才悄无声息地匯合。 借著浓重的夜色,深一脚浅一脚地向港口摸去。 沈玉玲要在家看护青青,周海洋自然不会叫她。 小妹周瀟瀟也留了下来,帮著照看孩子。 通往港口的小路被夜色浸透,两旁是影影绰绰的灌木和田埂轮廓。 四周静謐得只剩下远处零星传来的几声犬吠,以及草丛里不知疲倦的蛐蛐此起彼伏的鸣唱,匯成一片夏夜独有的背景音。 海风裹挟著咸腥和露水的湿气,拂过脸庞,带著一丝凉意。 一行人很有默契地选择了沉默,只闻沙沙的脚步声和偶尔压低的咳嗽。 仿佛连呼吸都放轻了,生怕惊扰了这片掩护他们的黑暗。 直到踏上港口冰冷的水泥地,登上那条熟悉的,散发著柴油和鱼腥混合气味的渔船,隨著柴油机“突突突”地轰鸣起来。 船身轻颤,驶离岸边的灯火,船舱里昏黄的灯泡亮起,映照著一张张既紧张又兴奋的脸庞,气氛才重新活络热闹起来。 周铁柱用脚勾过一个木墩坐下,拍著船舷笑道:“海洋啊,你小子脑瓜子就是灵!要不是你机灵,这次可真要让周大贵那傢伙吃独食,赚个盆满钵满了。” 上船后没人閒著。 周海峰和秀芳嫂动作麻利地,开始往一个个地笼里塞切碎的烂鱼虾做饵料,腥气扑鼻。 虎子也学著大人的样子帮忙。 周铁柱和胖子则在整理延绳钓,把锋利的小鱼鉤仔细地掛上鱼饵。 大家分工明確,动作利落,就为了到了地方能第一时间下网下鉤,爭分夺秒。 第128章 时间就是钱吶! “是在三岩岛吧?” 周长河坐在船尾,就著昏黄的灯光,慢条斯理地往他那杆磨得鋥亮的铜烟锅里填著菸丝,吧嗒了两口,火星在黑暗中明灭。 “那地儿可不算近,估摸著得开上半个多钟头。” “嗯,就是那儿。”周海洋应道,目光扫过家人,“爸,妈,你们都补过觉了吧?今儿晚上可是持久战。” 何全秀拢了拢鬢角的头髮,笑呵呵地说:“听玉玲说了你们要干通宵,我跟你爸晌午过后就去眯瞪了一觉,就是你大哥和大嫂……” 说著,她看向周海峰两口子,眼中满是心疼:“厂子里累了一天,下了班回来水都没顾上喝两口,晚上还得熬个通宵,这身子骨哪吃得消啊……” 周海峰正把一团腥饵塞进地笼,闻言头也不抬,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声音带著点疲惫却格外响亮。 “嗨,妈,看你说的!只要能挣著钱,累点算个啥?你儿子我扛得住!” 话虽说得轻鬆,但那深陷的眼窝和强打精神,也掩不住的倦色,任谁都看得出来。 一时间,船舱里只剩下掛饵,整理网具的窸窣声和海浪拍打船舷的哗哗声。 眾人各自专注於手上的活计,心头都被即將到来的收穫和对亲人辛苦的怜惜填满。 很快,三岩岛黑黢黢的轮廓便出现在视野里。 胖子熟练地操控著船舵,渔船灵巧地从两座犬牙交错的礁石岛中间穿行而过,海水在船头劈开白色的浪花。 “胖子,先別急下新的,把咱们昨晚下的地笼和延绳钓收了!” 周海洋站在船头,海风吹得他衣襟猎猎作响,声音沉稳有力。 “好嘞!” 胖子应了一声,调整方向,船头指向记忆里那几个繫著浮標的位置。 周海峰,周铁柱,秀芳嫂等人立刻放下手里的活计,涌到船舷边。 大傢伙儿一个个伸长脖子,望著这片在月光下泛著细碎银光的水域,眼神里充满了急切的期盼和一丝忐忑。 这水下,真像海洋说的那样,全是带鱼? “喏,那边有艘船,看大小就是周大贵的铁皮壳子。” 周铁柱眯著眼,指著不远处夜色中一个更深的阴影。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一道刺眼的手电光柱猛地从那船上射了过来,直直打在周海洋他们的船上,晃得人睁不开眼。 光束在眾人惊愕的脸上扫过,最终定格在周海洋身上。 手电光后面,周大贵站在船头,嘴巴张得能塞进个鸭蛋,半天才找回声音,带著难以置信的惊呼: “臥槽!周海洋!你……你这是把你们老周家祠堂都搬船上了吧?至於叫这么多人吗?这也太他娘的夸张了!” 光束还直直地照著周海洋的脸。 周海洋伸手挡住刺眼的光,语气冷了下来:“咋滴?眼红啊?你也可以叫七大姑八大姨来啊!周大贵,你记性是让狗吃了还是咋的?说了別拿那破电筒照人脸!” 最后一句,他提高了音量,带著不容置疑的强硬。 咔噠一声,光束瞬间消失。 周大贵站在对面船头,光影模糊,但能感觉到他有些訕訕的,乾笑了两声,声音努力放得和缓: “哎哟,海洋兄弟,別生气別生气!我这不是……一下子瞅见你带了这么壮观的队伍,太惊讶了嘛!没別的意思,绝对没別的意思!” 他搓著手,姿態放得很低。 “唉?周大贵,你啥时候转性了?这么好说话?” 周铁柱满脸狐疑。 他跟周大贵打交道多年,深知这人平时在海上可是个横著走的主儿。 逮著机会就要挤兑人一番。 今天这低声下气的样子,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其他人交换著眼神,也都觉得这事透著蹊蹺。 这俩人间肯定有啥大家不知道的弯弯绕。 “咳咳……” 周大贵被周铁柱点破,乾咳两声掩饰尷尬,脸上火辣辣的。 他当然不会说自己是怕得罪了周海洋,明天这满船带鱼卖不上好价钱,更怕被这群人排挤出这片宝地。 “那个……抓紧干活,抓紧干活!时间就是钱吶!” 他含糊地岔开话题。 “甭管他!” 周海洋收回目光,不再理会周大贵的反常,仔细感知著船下海水的细微涌动,又抬头看了看月色下海面的波纹,肯定地说:“到了,就是这片!可以下地笼了,谁先来?” “这就到了?没啥特別啊?” 大嫂秀芳扶著冰冷的船舷,探身朝黑沉沉的海面张望,除了起伏的海浪,什么也看不出来,忍不住皱眉道:“老三,你没看错地方吧?” 其他人也纷纷探头,同样一脸茫然。 这片海域和他们平时下网的地方,看起来並无二致。 “三叔说下,咱们下就对了!早下网早收钱!” 虎子早就按捺不住了,他个子小力气却不小,抱起一个塞满饵料的地笼,嘿哟一声就奋力扔进了海里。 扑通! 水花溅起。 他觉得不过癮,又接二连三抱起地笼,朝著几乎同一个地方“扑通扑通”扔下去好几个。 浮標都挤在了一小片海面上,隨波晃荡。 眾人看得目瞪口呆,周铁柱更是哭笑不得:“哎哟我的小祖宗!虎子,哪有你这么下地笼的?都堆一块儿,鱼还能往里钻吗?这不成一锅粥了?” 虎子却摇晃著小脑袋,一脸“你们不懂”的得意表情: “你们这么看著我干嘛?听三叔的就对了!我跟你们讲,三叔可厉害了!他说行,准行!” 经过这段时间的磨礪,再加上昨晚的一番折腾,他对周海洋有种盲目的崇拜。 在虎子的带动下,大家也纷纷开始下自己的地笼。 虽然心里还是有些打鼓,但动作快了许多。 只是受限於这片区域,地笼放得確实比平时密集不少。 看著海面上那一小片挨挨挤挤的浮標,至少四五个地笼紧挨著,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心里像揣了个小兔子,既紧张又充满期待。 就想亲眼看看,这样下网,到底能捞上来个啥? “呀——” 张小凤一直安静地站在船头角落,借著月光仔细辨认著那些浮漂,看了好一会儿,才怯生生地小声开口:“那……那五个挨著的浮標……好像……好像是我系的布条……” 她这才反应过来,鼓起勇气走向收网的位置,准备去收自己的地笼。 第129章 人多力量大 “虎子,別愣著,快去拿个大塑料筐过来!” 周海洋一边帮著张小凤拽住沉重的网绳,一边回头朝兴奋得小脸通红的虎子喊道。 海风带著咸腥扑在脸上,网绳粗糙,勒得手心发烫。 “好嘞!就来!” 虎子像只撒欢的小狗,飞快的应了一声,一溜烟躥进船舱,拖出一个半人高的绿色塑料筐,吭哧吭哧地拽到船舷边。 其他人都顾不上自己的网了,纷纷围拢过来。 靠在冰冷的船舷上,目光紧紧锁住那根正被缓缓从墨黑海水中提起的网绳。 眼神里充满了好奇与几乎要溢出来的期待。 柴油机的突突声,海浪声仿佛都弱了下去,只剩下网绳摩擦船帮的吱嘎声,和张小凤因为用力而发出的细微喘息。 哗啦! 地笼最下端终於破水而出,沉甸甸地坠在网兜里。 张小凤赶忙踮起脚,低头看去—— “哎呀!” 她短促地惊呼一声,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喜:“好多!好多呀!” 网兜底部圆鼓鼓的一大团,在昏暗的灯光下闪烁著密集的银光。 “嘶——” 围观的眾人看清那网兜里的景象,不约而同地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们惊讶的不仅是数量多,更是那挤挤挨挨的带鱼,清一色都是超过半斤的大个头! 银亮的鱼身在灯光下泛著冷冽的光泽,鱼鳞完整,品相漂亮得晃眼。 这在他们多年的打渔生涯里,也是难得一见的好货! “嚯!好傢伙!”周铁柱忍不住赞出声。 “快!快倒出来看看!”秀芳嫂激动地催促。 “等等!”周海洋却皱起了眉头。 他正用力提起另一个地笼,一股浓烈刺鼻的腐臭味猛地扑面而来,熏得他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差点把晚饭吐出来。 “呕……这个臭了!真他娘的臭!”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周长河经验老道,凑近看了一眼那几条已经发白髮胀,散发出恶臭的死鱼,惋惜地摇摇头:“唉,这几条怕是很早就钻进去了。这大热天的,闷在笼子里这么长时间,臭掉也难免。” 他挥挥手,像是要驱散那股味道,口里又继续吩咐道: “別耽搁,你们继续收!海峰,铁柱,秀芳,咱们几个手脚麻利的,赶紧把这些好货分拣出来装筐,死鱼臭鱼单独丟一边,別糟践了!” “好!”周海洋忍著噁心,把臭掉的地笼扔在甲板一角,立刻又转身去收下一个。 时间就是金钱,这满海的银带鱼,多耽搁一会儿都是损失。 张小凤看著那几条被嫌弃地扔到角落的死鱼,心疼得小脸都皱了起来。 那可都是钱啊! 但周海峰,秀芳嫂他们却看得心潮澎湃,热血上涌。 才收完张小凤那五个地笼,剔除了少量死鱼,倒进筐里的鲜亮带鱼竟然已经堆起了尖尖的小山。 粗粗一掂量,少说也有好几十斤! 这要是都按海洋昨天卖的好价钱算,这一趟网,张小凤这个不起眼的小姑娘,兜里就能揣进小一百块了。 这才多久? 这钱挣得,让人眼热心跳! 人多力量大,效率惊人。 等周海洋和张小凤合力把最后几个地笼都收上来时,最开始收的那两个地笼,已经被手脚麻利的周海峰他们重新塞满了饵料。 这片海域带鱼多得如同水下铺了一层银毯,根本不用费心找位置。 两人直接將空出来的地笼,隨手拋回了刚才收穫点附近的海里。 扑通扑通的落水声,此刻听在眾人耳中,简直如同金幣落袋般悦耳。 “我的老天爷呀……” 周铁柱看著这近乎“粗暴”的下网方式,再看看那几个瞬间又被拋下海的笼子,咂摸著嘴,感慨万分:“这水底下……得是挤了多少带鱼,才能经得起这么折腾啊?” 周海洋甩了甩被网绳勒得发红的手,脸上露出篤定的笑容,用手臂在海面上划了一个大大的半圆。 “铁柱哥,这么跟你说吧,就咱船周围这一大片,目光所及的海面下头,密密麻麻,挤得跟赶集似的,全都是带鱼!” 他的声音带著一种掌控全局的自信。 “搞定没?搞定我就开船收延绳钓了!” 胖子从驾驶舱探出头,扯著嗓子喊,声音里也透著兴奋。 周海洋朝他用力挥了挥手,比了个“ok”的手势。 接下来就是重头戏——收延绳钓。 相比地笼的简单粗暴,延绳钓要麻烦精细得多。 那长长的,缀满锋利鱼鉤的主线,稍不留神就容易绞成一团乱麻。 但麻烦归麻烦,这延绳钓的收穫,往往比地笼更加丰厚。 而且上鉤的鱼大多是活蹦乱跳的鲜货,能卖更好的价钱。 人多再次展现出巨大的优势。 周海峰,周铁柱力气大,负责拽主线。 秀芳嫂,何全秀眼疾手快,负责摘鱼。 周长河和胖子在旁边整理,掛饵。 周海洋则居中调度,指挥著收放节奏,时不时搭把手。 大家配合默契,流水线作业,效率比昨晚周海洋他们三人加个孩子高了何止一倍。 往往是这边刚把一条拼命扭动的带鱼从鉤上解下来,扔进筐里,那边新的鱼饵就已经掛好,隨著主线重新沉入大海。 船舱里充满了带鱼挣扎的噼啪声,摘鱼入筐的扑通声,以及人们短促有力的指令和喘息声。 “天爷!一副延绳钓就……就这么多?” 秀芳嫂看著眼前满满当当堆起来的四大筐银光闪闪的带鱼,激动得声音都在发抖,手都有些发软。 她们家这次咬牙带了两副延绳钓,要是都能有这样的收成…… 她简直不敢想! 这得是多少钱啊?! “嗯,差不多,就是这鉤上来的个头普遍小了点,比不上地笼里的大货。” 周海洋抹了把额头的汗,看著收穫,语气平静地估算:“估摸著也就卖个四五百块钱吧!” “也就?” 周海峰正弯腰摘鱼,闻言差点一个趔趄,他直起身,哭笑不得地瞪著自家三弟。 “老三,我看你是真飘了啊!你大哥我在码头扛大包,累死累活,汗珠子摔八瓣,一个月才挣三百块!你这……” 他指著那几筐鱼。 “这才十分钟不到吧?就顶我干俩月?你还也就?你还不知足?” 话是这么说,但他脸上的笑容却怎么也藏不住,眼里闪著光,那是看到希望的光。 “哈哈哈……” 周铁柱的大笑声响起,秀芳嫂也跟著笑,船舱里顿时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连张小凤都忍不住抿著嘴笑了。 眾人身上的疲惫,似乎被这巨大的收穫喜悦冲淡了许多。 第130章 收工 嘻嘻哈哈声中,一个小时不知不觉就溜走了。 当最后一只延绳钓被收起,鱼获入舱,饵料重新掛好沉入大海,所有人都长长舒了口气。 汗水早已浸透了单薄的衣衫,贴在身上。 海风吹来,带来一丝凉意。 但更多的是疲惫袭来,胳膊腿都像灌了铅。 秀芳嫂最是按捺不住心中的急切,她捶了捶酸痛的腰,凑近周海洋,声音带著渴盼:“海洋,这……一般得等多久收一次?” 她看著海面,仿佛那水下藏著的不是鱼,而是金条。 周海洋靠在船舷上喘了口气,借著月光看了看手腕上廉价的电子表,心里盘算著:“差不多……再等半个小时吧!虎子最开始扔下去的那批地笼应该就有货了。” “咱们这地笼和延绳钓数量不少,正好,等下收完地笼,刚才下的延绳钓时间也差不多了,就按这个节奏,循环著收放。人歇网不歇!” 他早就计划好了,今晚连鱼竿都没带。 钓鱼? 那太奢侈了! 现在每一分每一秒,都得用在捞这满海的银子上! 与其花功夫钓那几条零星的鱼,不如抓紧时间喘口气,恢復点体力,迎接下一轮的战斗。 “半个小时……” 何全秀低声重复著,看了看大儿子周海峰那张在昏暗灯光下更显疲惫的脸,又看看同样强撑著的儿媳妇秀芳,心疼地说:“老大,秀芳,要不……你俩先去舱里眯瞪一会儿?等会儿要收网了,我叫你们。” “不用,妈!” 周海峰摆摆手,声音有些沙哑却透著股韧劲儿。 “现在还不困,精神头还行。等实在撑不住眼皮打架了再说。” 他拿起水壶灌了一大口凉水,努力驱赶倦意。 秀芳也摇摇头,靠在丈夫身边,眼睛盯著海面,捨不得错过任何一刻。 这半个小时,在眾人望眼欲穿的期盼中,仿佛被拉得无比漫长。 海上的夜愈发深沉,只有船灯和月光照亮方寸之地。 终於,时间到了! 胖子熟练地操控著渔船,稳稳地回到了虎子最早下地笼的那片海面。 船还没停稳,秀芳嫂已经迫不及待地衝到船舷边,一把抓住属於自己的那根网绳。 “嘿哟!” 她使出全身力气往上拉。 网绳沉重,勒得她手心发疼,但她脸上却因为用力而涨红,眼中闪烁著兴奋的光芒。 很快,沉甸甸的地笼破水而出! 秀芳嫂迫不及待地扒开网兜口往里一看—— “哈哈哈哈哈!” 她再也抑制不住,放声大笑起来。 脸上的疲惫一扫而空,只剩下纯粹的,丰收的狂喜! 那网兜里,又是满满当当,活蹦乱跳的银带鱼,少说也有十七八斤! 周海洋看著大家兴奋的样子,適时提醒道:“都打起精神,注意点!一定要把各自的货分清楚!在自己的筐子上做好记號,绳子头绑个布条,筐边刻个印子都行!” “省得到时候鱼倒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那就真麻烦了!” “那肯定!必须做好记號!”周铁柱第一个响应。 他立刻抓过一个空筐,从口袋里摸出几个綑扎带,麻利地在筐沿上绑了五个扎带,像打了五个特殊的结。 “瞧见没?五个疙瘩,就是我周铁柱的货!” 他得意地宣布。 第一个地笼就收穫近二十斤带鱼,这实打实的成果像一剂强心针,彻底打消了所有人的疑虑,也点燃了更狂热的干劲。 整个夜晚,渔船就在这片被幸运眷顾的海域来回穿梭。 放笼,收笼,下鉤,收鉤…… 机器的轰鸣声,网具的摩擦声,带鱼的噼啪声,人们短促有力的呼喊声交织在一起,奏响了一曲充满汗水与希望的劳动交响乐。 没有人觉得这重复的劳动乏味,每一次沉重的网绳被提起,每一次看到网兜里那跳跃的银光,都带来一次心跳加速的狂喜。 疲惫被巨大的收穫感死死压住,只有偶尔直起腰时那一声声闷哼和捶打腰背的动作,才泄露了身体早已超负荷运转的事实。 后半夜,海风渐凉。 大哥周海峰和嫂子秀芳终究是血肉之躯,连续高强度的劳作加上白天工厂的疲惫,让他们再也支撑不住。 在眾人的一再劝说下,两人拖著几乎麻木的双腿,钻进狭小闷热的船舱,几乎是倒头就睡,鼾声瞬间响起。 老爸周长河和老妈何全秀年纪大了,周海洋心疼他们,也劝他们去休息。 老两口却异常固执。 “我们这把老骨头还撑得住!”何全秀给儿子擦了下额头的汗。 周长河更是吧嗒吧嗒地抽著旱菸,烟锅里的火星在黑暗中明明灭灭,那辛辣的烟味成了他抵御瞌睡最有效的武器。 “看著你们干,心里踏实。” 他声音不大,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坚持。 周海洋拗不过,只能由著他们,但眼神里满是担忧。 天色,在不知不觉中,开始透出一丝极淡的灰白。 海平线的尽头,像被稀释的墨汁,正悄然发生著变化。 这时,周大贵那艘铁皮船突突突地靠了过来。 他站在船头,顶著两个硕大的黑眼圈,声音带著熬夜后的沙哑和急切,对著这边大喊:“喂!周海洋!收手吧!不能再干了!再干天可就真亮了!赶紧撤!晚上再来!” “啥?这就天亮了?” 周铁柱正弯腰从鉤上解一条大鱼,闻言猛地直起身。 布满血丝的双眼瞪著东方那抹越来越明显的鱼肚白,脸上写满了意犹未尽。 “我咋觉著还没干多久呢?” 周长河用力嘬了最后一口旱菸,將烟锅里的灰烬在鞋底上磕乾净,长长吐出一口带著浓重菸草味的浊气,声音透著深深的疲惫。 “铁柱啊,数数吧,咱们少说也收了五六趟了。看看这冷冻舱……时间,是差不多了。贪多嚼不烂,见好就收。” “我去看看咱的货!”秀芳嫂刚被叫醒,还带著睡意。 一听要收工,立刻精神起来,趿拉著鞋就衝下船舱,奔向那个承载著他们一夜血汗与希望的冷冻舱。 其他人也按捺不住,纷纷跟了下去。 儘管这一夜已经无数次打开舱门,无数次被那满舱的银光晃花眼。 但此刻再次看到几乎塞满整个冷冻舱,堆积如山的带鱼时,强烈的视觉衝击和巨大的满足感,还是让每个人都忍不住咧开嘴,无声地笑了起来。 周海峰揉著惺忪的睡眼,看著这景象,也彻底清醒了,疲惫被一种难以言喻的成就感取代。 周大贵看著周海洋他们船上的人,一个个从舱底钻出来,脸上都带著那种压抑不住的,只有发了大財才会有的亢奋红光,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酸溜溜的。 他忍不住提高声音问道:“喂!我说你们这船……吃水都快到船舷了!这一晚上,到底……到底捞了多少啊?” 他伸著脖子,极力想看清对方冷冻舱里的景象。 第131章 这小子,真有点门道了 周铁柱放声大笑,笑声在海面上传出去老远,透著扬眉吐气的豪迈和一夜丰收的酣畅: “哈哈哈!具体多少斤两?那得等过秤才晓得!你呢,周大贵,你这孤家寡人的,捞了多少啊?” 他故意把“孤家寡人”几个字咬得特別重。 周大贵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无奈地嘆口气:“唉!我哪能跟你们这大军比啊?就一条破船,光杆司令一个,累死累活也就勉强餬口唄……”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急切起来。 “海洋,收拾好了没?好了咱就赶紧走吧!这鱼群可是咱的金饭碗,多藏一天是一天。” “可千万別露了馅儿,让那些鼻子灵的闻著味儿跟过来!到时候可就鸡飞蛋打了!” “哼,你这人,心思都用在算计上了!”周铁柱不屑地撇撇嘴。 周海洋没接话茬,只是点点头。 他指示胖子將最后一批地笼和延绳钓维持原状留在海里,做好標记。 这些网具就是他们今晚再来的路標和聚宝盆。 他朝胖子打了个手势:“走!” 两艘渔船,一前一后,在渐亮的天光中,破开平静的海面,朝著青山镇港口的方向驶去。 满载的船身压得海浪哗哗作响。 船行海上,周长河看著渐渐清晰的陆地轮廓,眉头却紧紧锁了起来。 他凑近周海洋,压低了声音,带著深深的忧虑:“老三啊,镇上那港口,人多眼杂,就是个筛子。咱们这一下子拖这么多货靠岸……太扎眼了!我担心,树大招风啊!” 这话像一块石头投入平静的水面,瞬间在船舱里激起波澜。 眾人脸上的喜色褪去,纷纷皱起了眉头。 是啊,这带鱼群是块大肥肉,谁不想咬一口? 要是被人盯上,蜂拥而至,他们这独门生意可就做到头了。 “爸说的在理。” 周海峰也沉声道,看著冷冻舱的方向,喜悦被忧虑取代。 他摩挲著下巴上新冒出的胡茬,望著越来越近的港口,眼神闪烁,显然也在思考这个问题。 片刻后,他开口,声音不大却带著决断: “等会儿到了码头,我找人试试。看能不能疏通疏通,让鱼贩子换个地方收咱们的货。” “这么明晃晃地在港口卸货卖鱼,確实太惹眼了。” 他顿了顿,补充道:“昨天刚卖了几千斤清一色的带鱼,今天再来这么多……是个人都能猜到怎么回事。” 眾人点头,心都悬了起来。 上一世,周大贵能偷偷摸摸干四五天,一是他单干,量相对少。 二是他狡猾,可能分批处理。可他们这次,人多船重,收穫惊人,想不引人注目都难! “找人?找谁?”周铁柱一脸诧异,“海洋,你在那些鱼贩子跟前,能说得上话?” 在他印象里,周海洋以前跟这些精明似鬼的鱼贩子打交道,可占不到啥便宜。 “应该能行。”周海洋语气篤定,目光投向港口方向,似乎在寻找某个身影。 周长河对此倒没太意外。 上次小儿子给镇上那个开罐头厂的薛老板“看相”,把人家唬得一愣一愣的,当时他还觉得是瞎胡闹。 现在看来,这小子……怕是真有点门道了! 要是那薛老板肯出面,让鱼贩子挪个窝收鱼,应该不算难事。 渔船靠近周大贵的船。 周海洋走到船尾,把自己的打算跟周大贵说了。 既然要保密,那就得统一行动,做得滴水不漏。 “没问题!没问题!我都听你的!” 周大贵把脑袋点得像小鸡啄米,脸上堆满了諂媚的笑容,搓著手道:“那个……海洋兄弟,你看,等会儿卖货的时候……你能不能……帮兄弟我说两句好话?抬抬价?” “你看,这带鱼群,好歹……好歹也是我老周先发现的不是?这份功劳……” 他腆著脸,试图討价还价。 周海洋斜睨了他一眼,眼神冰冷,嘴角勾起一丝嘲讽: “呵,功劳?周大贵,你之前在我家院子里拍著胸脯说要上门给我老婆道歉,那话是放屁呢?现在倒有脸来跟我討功劳?让我帮你抬价?” 他声音不高,却字字像冰锥,扎得周大贵脸上青一阵红一阵。 “咳咳咳……” 周大贵被噎得一阵猛咳,臊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他支支吾吾地辩解。 “早……早上回去实在困懵了,本想睡醒了就去……谁,谁知道一觉睡到天黑……所以……” 他偷瞄著周海洋的脸色,见对方不为所动,只好把腰弯得更低,语气近乎哀求。 “明天!我明天一定去!我要是不去,我就是你孙子!” “海洋兄弟,你就帮帮忙唄?你看我,一个人单打独斗的,也……也挺不容易的……” 他努力想挤出点可怜相,眼巴巴的看著周海洋。 “行了行了!”周海洋不耐烦地摆摆手,像挥开一只討厌的苍蝇,“看在你不容易的份上,我就帮你这一回。” “下次再敢跟我蹬鼻子上脸,耍你那套花花肠子……哼!” 他没说下去,但那一声冷哼,让周大贵脖子一凉。 “是是是!多谢海洋兄弟!多谢多谢!” 周大贵如蒙大赦,长长鬆了口气,后背都渗出了冷汗。 隨著渔船缓缓驶入青山镇港口,天色已大亮。 港口渐渐甦醒,人声,机器声,渔船靠岸的碰撞声开始嘈杂起来。 胖子找了个靠里,相对僻静的泊位將船停稳。 周海洋刚跳下船,就见几个熟悉的身影凑了过来。 正是昨天收过他带鱼的鱼贩子。 他们一个个满脸堆笑,为首那个嗓门洪亮的老远就打招呼: “哈哈哈……小周兄弟!早啊!又是你啊!今天收穫肯定也不赖吧?” 这大嗓门一喊,瞬间吸引了附近所有人的目光。 好傢伙! 又是昨天那条卖了天量带鱼的船! 今天又来了? 这是撞上带鱼窝了?! 第132章 你们厂,吃得下吗? 原本准备开船出海的渔民,扛包卸货的工人,甚至一些早起溜达的閒人,都像闻到了腥味的猫,纷纷朝这边围拢过来。 更有甚者,几条已经驶离港口的渔船,看到这阵势,竟然也掉头开了回来,停在附近水面上观望。 “臥槽!还好周叔你有先见之明啊!” 周铁柱看著眼前迅速聚集起来,指指点点,交头接耳的人群,感觉头皮都有些发麻。 他凑到周长河身边,心有余悸地竖起大拇指,声音压得极低: “就这阵仗……要是咱们真把冷冻舱里那几千斤带鱼搬出来……” “我敢打包票,不出中午,整个镇子都得知道三岩岛有带鱼群!今晚那地方就得跟下饺子似的!” 王秀芳嚇得赶紧拽了丈夫一把,狠狠瞪了他一眼,声音压得更低,带著责备:“你作死啊!喊什么几千斤!生怕別人听不见?” 她紧张地环顾四周。 周铁柱也意识到失言,赶忙捂住了自己的嘴巴,后怕地缩了缩脖子。 周海洋看著周围越聚越多,目光灼灼的人群,只觉得一阵头疼,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强自镇定,脸上挤出笑容,与围上来的几个鱼贩子寒暄了几句。 目光扫视,很快锁定了人群后面那个熟悉的身影—— 益民罐头厂的採购经理,韩老三。 他分开人群,径直走过去,一把拉住韩老三的胳膊,显得很熟络的样子。 “韩老板,借一步说话?” 他脸上带著笑,语气却不容拒绝。 韩老三也是个精明人,见周海洋神色有异,又瞥了眼周围围观的人群,心里立刻明白了七八分。 他点点头,跟著周海洋走到旁边一堆生锈的锚链后面,这里相对僻静些。 周海洋靠在一个冰冷的铁架子上,摸出皱巴巴的烟盒。 递给韩老三一支廉价的“大前门”,自己也点上一支,深吸了一口,装作閒聊的样子。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找书就去 101 看书网,????????????.??????超全 】 目光却警惕地扫视著四周,声音压得极低:“薛老板,带鱼,还吃得下吗?” “必须的啊!”韩老三眼睛一亮,也配合著压低声音,语气斩钉截铁,“有多少我收多少!怎么?今天量更大?” 他敏锐地捕捉到周海洋话里的潜台词。 周海洋吐出一口烟,烟雾模糊了他半边脸,他伸出两根手指,又翻了一下,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我们两条船加起来……这个数打不住。你们厂,一口吃得下吗?” 他盯著韩老三的眼睛。 “上……万?!” 韩老三脸上的惊愕一闪而过。 但他到底是生意场上的老手,立刻稳住了心神,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而兴奋。 他用力一拍大腿,声音也压得极低,却充满了力量: “难怪你这么小心!放心!別说上万斤,就是十万斤,我们益民罐头厂也砸锅卖铁照单全收!” 他拍著胸脯保证。 私营厂子就这点好,灵活! 带鱼罐头利润厚,难得一下子能收到这么多。 这送上门的財神爷,岂能放过?! 周海洋紧绷的嘴角终於露出一丝笑意。 韩老三的態度让他心里那块大石头落了地。 “韩老板敞亮!” 他弹了弹菸灰,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带著商量的口吻。 “韩老板,眼下的情况你也瞧见了。港口就是个信息集散地,我这上万斤清一色的带鱼,要是在这儿一卸货……后果不用我说吧?” “我这人,不喜欢太招摇。所以……韩老板,你看,咱们能不能换个清净点的地方?把这事儿,悄没声地办了?” 他的眼神锐利,等待著韩老三的答覆。 “没问题!这都不叫事儿!”韩老三几乎没有任何犹豫,一口应承下来。 且不说这周海洋跟薛金银那样的人物,似乎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关係。 就冲这上万斤带鱼,能给他带来的丰厚奖金和厂里的利润,这点要求算啥?! 他脑子飞快地转著,已经在想哪个仓库码头够僻静了。 “包在我身上!我这就去安排地方和过秤的人手!你们船先在这等著,別动!等我消息!” 韩老三动作麻利,没让周海洋他们多等。 他分开指指点点的人群,快步走回那堆锈跡斑斑,散发著咸腥铁锈味的锚链后面,冲周海洋用力一点头。 声音压得更低,带著生意人特有的利落:“妥了!海洋兄弟,咱挪地方!这主码头眼太杂。” 周海洋心头那根绷紧的弦稍稍鬆弛,脸上依旧是不动声色的黝黑,轻轻的问道:“去哪?” “北港!”韩老三吐出两个字,又补充到,“那边偏,清静,平日里就几条破舢板泊著,码头管仓的老王头跟我穿一条开襠裤长大的,打个招呼就能用他的破棚子过秤。” “就是……”他搓了搓粗糙的指肚,做了个绕大圈的手势,眉头微蹙,“得兜点远路,绕开主航道,油钱怕得多费些,机器也得多烧一阵。” 周海洋黝黑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却飞快地盘算开了。 北港他知道。 像个被遗忘的野码头,离这热闹的主港口有小半个钟头的船程。 岸边芦苇丛生,泥滩深陷。 油钱是小事,眼下最要紧的是把船上那几千斤银光闪闪的大带鱼,悄无声息地变成现钱。 他抬眼,目光如刀,扫过主码头上越聚越多,伸著脖子往这边瞧的渔民和閒汉。 那些目光像无数贪婪的鉤子,恨不得扒开他“丰海號”油漆斑驳的船舷,看看里面藏著的“金娃娃”。 他乾脆点头,声音斩钉截铁:“成!只要能藏住风,绕点路不算啥!油钱……算我的。” “痛快!”韩老三一拍大腿,脸上的兴奋几乎要溢出来。 他下意识地又瞥了眼周海洋那艘散发著浓重鱼腥味,吃水线明显低於寻常的渔船。 “放心!油钱算我的!这年头,能撞上成色这么好,条子这么肥,量这么大的带鱼群,是龙王爷开眼赏饭!” “价格上,兄弟我也绝不亏待!就按昨儿说好的,大號两块二,中號一块五,小號九毛!现钱结清!” 在这个物资匱乏,现金为王的年代,这承诺的分量沉甸甸的。 毕竟周海洋这边的量摆在那里,能够全部吃下,货款方面还是要承受不小压力的。 “一言为定。北港见!” 周海洋等的就是这话,心里那块悬著的石头彻底落了地,一股踏实感涌上来。 “好嘞!我这就开我的东风先过去安排人手和磅秤!你们船慢点开,別急。” “到了直接靠最里面那个旧水泥台,我让人在那儿等!保管利索!” 韩老三说完,像条滑溜的泥鰍,转身就挤进熙攘的人群,那件崭新的的確良衬衫在人堆里闪了几下,眨眼就不见了。 周海洋目送他离开,刚转身准备回自家船上,目光就被码头边的一幕钉住了。 第133章 不是来卖货的? 自家那艘“丰海號”旁边,周铁柱正被七八个熟面孔的渔民团团围在中间,唾沫星子横飞地“閒聊”著。 周铁柱穿著那身洗得发白,沾著乾涸海泥和鱼鳞的旧工装,古铜色的脸上皱纹深刻得像被海风刻出的年轮。 他嘴里叼著半截皱巴巴,菸丝都露出来的“大前门”,一边打著哈哈应付,一边用粗糙得像砂纸的手指摩挲著菸捲,眼神却有点飘,不时瞟向船舱方向。 显然被七嘴八舌的问话逼得有点招架不住,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 “铁柱哥,这趟出去……手气不错啊?” 一个精瘦如猴的汉子凑得极近,递过一根“飞马”烟,眼神却像探照灯似的往“丰海號”那明显吃水过深的船舷上瞟。 “昨儿后晌就听主码头的人嚼舌根,说你们船丰海號满舱回,今儿天没亮又出去?” “这劲头,怕不是捞著金娃娃,找到带鱼群的老窝了吧?” 他刻意把“带鱼群”三个字咬得很重,目光直勾勾的盯著周铁柱的脸颊。 “咳,瞎忙活,混口饭吃唄!”周铁柱接过烟,顺手就別在油乎乎的耳朵上。 咧开嘴露出一口被劣质烟燻黄的牙,笑容有点僵,带著渔民特有的憨厚和世故。 “这年头,海里东西少得像禿子头上的虱子,跑断腿也难餬口啊!” “哪有什么金娃娃,都是些小鱼小虾,凑合著换点柴油钱。” 他拍了拍工装裤上並不存在的灰,试图转移注意力。 “餬口?”旁边一个黑脸膛,嗓门如锣的汉子嗤笑一声,带著浓浓的不信,“铁柱,你这可不够意思!” “昨儿后晌卸货那阵仗,虽然你们麻溜,可眼尖的谁没瞧见?清一水儿的大带鱼!” “银光闪闪,一筐接一筐,压得跳板都弯!” “今天又这么早回来,船都快压沉了!跟老哥几个还藏著掖著?是不是撞上大群了?” “有啥好门路,给兄弟们也透点风,有財一起发嘛!” 他大手一挥,带著鼓动的意味。 “就是就是!” “铁柱哥,都是海里刨食的苦哈哈,好歹拉兄弟一把!” 周围顿时一片七嘴八舌的附和声。 七八双眼睛亮得嚇人,紧紧盯著周铁柱脸上每一丝细微的变化。 像一群在浅滩围猎,嗅到了血腥味的鯊鱼,气氛陡然紧张起来。 周铁柱脑门上汗珠子都快滚下来了,心里暗骂自己刚才在船上嘴快禿嚕了那半句“几千斤”,恨不得抽自己俩嘴巴。 他下意识地朝周海洋这边望来,眼神里带著求救的急切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人群也顺著他的目光,“唰”地一下,无数道目光像探照灯一样聚焦在刚走过来的周海洋身上。 那一道道目光,充满了赤裸裸的探究,毫不掩饰的羡慕和贪婪,仿佛要將他和他身后的船生吞活剥。 周海洋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一股无形的压力沉甸甸地压下来。 港口嘈杂的机器轰鸣声,鼎沸的人声,渔船相互碰撞的吱呀声,此刻都成了嗡嗡的背景噪音。 眼前只有这些渔民紧追不捨的盘问,和那些恨不得穿透船舱的视线。 韩老三安排得再快,眼前这关,也像是踩在薄冰上。 冰面嘎吱作响,隨时会裂开將他们吞没。 他快步上前,脸上挤出惯常的沉稳笑容,声音洪亮地替周铁柱解围: “老规矩,近海转转,捞点小鱼小虾,还不够油钱咧!” “铁柱叔是惦记家里灶上没柴火了,顺路过来找老李头问问有没有便宜煤渣。” 他隨口编了个由头,目光坦然地迎向眾人。 “瞧海洋兄弟说的,谁不知道你俩是海湾村的好把式?” 那个黑脸膛的汉子显然不信,带著明显的试探: “这大清早停这儿,总不是看风景吧?船上……货不少?” 他目光再次瞟向丰海號的吃水线。 周铁柱心里明镜似的。 这帮傢伙面上是寒暄,实则是想从他嘴里套出点带鱼群的踪跡。 他打著太极兜著圈子,可眼看对方问题越来越直接,围拢的人越来越多,额角已见汗,快要招架不住了。 这年头,谁家要是撞了大运碰上鱼群,消息一旦漏出去,明天那片海域保准被闻风而动的船挤满,再好的窝子也得废。 周海洋见状,心领神会,赶忙隔著人群,冲他比划了一个隱蔽而清晰的“ok”手势,拇指食指圈起,快速晃了一下。 周铁柱如释重负,猛地吸了口快烧到手指的烟屁股,在沾满泥污的解放鞋底狠狠摁灭,趁机拨开人群,嗓门洪亮地嚷道:“哎哟,瞧我这记性!对不住对不住各位老兄弟!海洋这么一说我才想起来,老李头还在煤场等著我呢!” “婆娘催得紧,家里灶还冷著呢!改天,改天我请大伙儿喝两盅地瓜烧,再好好嘮!” 眾多渔民面面相覷。 不是来卖货的? 看周铁柱那火烧眉毛,一脸“耽误了烧火要挨骂”的焦急架势,倒也不像假的。 周铁柱打著哈哈,像条滑溜的老鰻鱼,趁著眾人愣神的空档,矮身一钻,动作麻利得不像个上了年纪的人,三两步就躥上了“丰海號”的甲板。 等周海洋紧跟著几步跨上船,不等那些回过神来的渔民再开口询问,周铁柱已经一把拉开驾驶舱那扇锈跡斑斑的铁皮门,熟练地摇响了老旧的柴油机。 伴隨著“突突突”沉闷有力,喷著黑烟的轰鸣,渔船像挣脱了束缚的困兽,迅速调头,破开浑浊的海水,驶离了喧囂窥伺的主码头。 再耽搁下去,他真怕自己绷不住,漏了那满舱银光闪闪,能改变几家人命运的带鱼。 “老三,情况咋样?” 船只破开微澜的海面,朝著偏僻的北港驶去。 柴油机单调的轰鸣掩盖了他们的低声交谈,却也带来一种脱离险境的暂时安寧。 远离了码头的窥探,船舱里憋了半天的眾人终於鬆了口气,齐刷刷看向周海洋。 眼神里满是期待和紧张,仿佛等待开奖的赌徒。 第134章 能瞒一天是一天! 周海洋抹了把脸上带著咸腥味的海风,露出一个安抚的笑容: “搞定了,咱们去北边港口,韩老板的车直接开过去收货,地方偏,人少。” “价格呢!价格谈好了吗?”秀芳嫂搓著粗糙的手,满怀期待地追问,声音因为激动有些发尖。 她全指望著这趟能多分点钱给虎子攒学费,给家里添置点像样的家什。 还没等周海洋回答,虎子就抢著从船舱里探出头,黝黑的小脸兴奋得放光,手里还攥著半块硬邦邦的玉米饼子: “妈,你就放一百二十个心吧!人家韩老板对三叔可客气了,烟都递的是带过滤嘴的大前门!三叔出马,肯定能给咱拿最高价!” 少年人对周海洋有种近乎盲目的崇拜,仿佛他是无所不能的定海神针。 “真的?”秀芳嫂满脸惊讶。 她可从没听说过自家这个本家小叔子还有这么硬扎的门路,心里又惊又喜,还带著点不敢置信的疑虑。 周海洋笑了笑,没多解释韩老三的“客气”背后是看中了他们的鱼获,只是沉声吩咐道: “虎子,去跟你爸说,调头往北,咱们去镇子北边的北港码头。” “好嘞!” 虎子响亮地应了一声,像只灵活的猴子,抓著船舷的缆绳,几下就躥向了驾驶舱。 兴奋过后,一丝深沉的忧虑爬上眾人心头,像船舷外阴沉的天空。 周长河蹲在船舷边,掏出油腻的自卷旱菸袋,慢悠悠地塞著劣质的菸丝,划了根火柴点燃,辛辣呛人的烟雾瀰漫开来。 他深吸两口,烟雾繚绕中,那双被海风吹得有些浑浊的眼睛里透著深深的忧虑和过来人的清醒: “今天算是糊弄过去了,可明天咋办呢?北港能去一次,还能天天去?!那地方偏,路又绕,油钱也烧不起啊!” “况且老话说的好,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只要还在青山镇的地界上卖鱼,被盯上是迟早的事!” “这……” 眾人脸上的喜色顿时凝住,纷纷皱眉,船舱里刚轻鬆的气氛又凝重起来。 是啊,今天能换个港口卖货是运气,是钻了空子。 明天呢? 后天呢? 大后天呢? 海湾村就这么大,渔船来来去去,只要鱼获一亮相,这消息就像长了翅膀,根本捂不住。 总不能天天打游击吧? 这满舱的带鱼,若是烂在手里,变成臭鱼,岂不是白忙活了。 周海洋环视一圈焦虑的同伴,声音沉稳有力,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眼下也没別的法子了,只能走一步看一步,儘量瞒著!能瞒一天是一天!” “就算明天卖货真被人堵上了,只要咱们自己嘴严实点,出海时多长个心眼,航线绕点弯子,避著点人,拖个一两天也好!” “多拖一天,就多挣一天的钱!这钱,是咱们在龙王爷的眼皮底下拿命搏来的,是给娃交学费,给家里盖新房的钱!”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眾人,给大家打气。 “咱们海湾村离镇子远,三面环山一面海,只要不碰上熟得不能再熟的,那些外村的渔民,想摸清咱们的门路,一时半会儿也没那么容易!把心放肚子里!” 这话像颗定心丸,暂时稳住了摇晃的人心。 眾人互相看看,眼神交流著,重重点头。 对穷惯了的渔民来说,能多挣一天的钱,就是实实在在的希望,是看得见摸得著的改变。 船舱里压抑的气氛稍稍缓解,只剩下柴油机单调而固执的轰鸣,以及海浪不断拍打船舷的哗啦声。 “丰海號”载著他们和一船沉甸甸的希望与隱忧,坚定地驶向那个偏僻,冷清,此刻却代表著安全与財富的北港。 青山镇北边的北港码头確实偏僻,像个被时代遗忘的角落。 简陋腐朽的木栈道,歪歪扭扭地延伸进浑浊发黄的海水里。 岸边只零星停靠著几条破旧的小舢板,以及几艘船体斑驳,掛著破渔网的老旧小渔船。 规模比主码头小得多,连个像样的固定收购点都没有。 只有几个用破油毡和烂木板搭成的窝棚歪在岸边。 空气中瀰漫著更浓重的淤泥,腐烂海藻和死鱼的腥臭味。 大清早,港口冷清得只有几只灰白色的海鸥在低空盘旋,发出单调的鸣叫。 韩老三那辆漆成深蓝色,车厢上印著模糊白字的旧款东风牌五吨冷冻货车,就这么静静的停在岸边唯一一块稍平整的空地上,显得格外扎眼。 他已经在此等候多时,脚下踩灭了好几个菸头,焦躁地踱著步。 几个早起的本地渔民驾著小舢板刚靠岸,抬下几筐杂七杂八的小鱼小虾,看到这辆格格不入的冷冻货车和陌生的鱼贩子来这鸟不拉屎的地方,都觉得稀奇,纷纷凑上前搭话。 “老板,收鱼不?刚上的小黄鱼,剥皮鱼,新鲜著呢!便宜算给你!” 一个满脸沟壑的老汉揭开盖著湿漉漉麻布的鱼筐,露出里面数量不多,个头不大的杂鱼。 韩老三瞥了一眼,客气但疏离地摆摆手,眼神却不时瞟向海面: “老哥,对不住,今天不收这个。等大船呢!” 他可不是那种打游击的普通鱼贩子,只要能盘剥点利润,什么海鲜都收。 而且今天他的目標明確得很——只要周海洋船上的大带鱼! 渔民们走了一批又来一批,箩筐里的海货五花八门,可韩老三只是摆手,態度温和却坚决。 直到看见周海洋那艘熟悉的,船头漆著“海湾渔008”字样的渔船,缓缓驶破晨雾,出现在北港入口。 他紧锁的眉头才彻底舒展开,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 立刻招呼身边几个穿著厚重胶皮围裙,早已等得不耐烦的搬运工:“来了!抄傢伙,干活!” 声音洪亮,带著压抑不住的兴奋。 港口还没离开的几个渔民看到这一幕,也都好奇地跟了上去。 韩老三开辆大货车专门跑这偏僻地方等人,这事儿本身就透著蹊蹺。 他们倒要看看,这“大船”能卸下什么宝贝。 第135章 开舱,搬货! “果然啊,这边清净多了,眼珠子都少几双。” 胖子扒著船舷,看著岸上稀稀拉拉的人影,咧开嘴笑了。 他体格壮实,穿著件汗渍斑斑,几乎看不出原色的红背心,露出比常人大一圈的胳膊。 王秀芳却嘆了口气,手里无意识地绞著洗得发白,打了好几块补丁的蓝布衣角: “清净是清净,就怕这些人眼皮子浅。看到咱们的鱼获,眼一红,嘴巴就跟那破风箱似的到处漏风。” “今天咱们捕了上万斤带鱼的事儿要是传出去……” 她没往下说,但忧虑写满了被海风吹得粗糙的脸。 一万多斤带鱼! 这消息在青山镇渔民圈里,不啻於扔下颗炸弹,能把整个海面都炸沸腾了。 “走一步看一步吧!” 周海洋一边沉稳地指挥著靠岸,將缆绳精准地拋向岸边工人,一边声音不大却带著力量地说。 像是在安慰眾人,也像是在说服自己。 “钱是挣不完的,顺其自然就好!眼下先把眼前的钱挣到手,踏踏实实揣进兜里才是最要紧的!” 他率先跳下船,缆绳在岸边一根被海水泡得发黑的粗木桩上打了个结实的水手结。 然后满脸堆笑的与快步迎上来的韩老三用力握了握手,便转身招呼自家兄弟:“来,搭把手,开舱,搬货!” 韩老三带来的七八个工人立刻上前。 隨著沉重的舱盖被掀开,一股浓烈刺鼻,带著冰碴的鱼腥味混合著冷气扑面而来,让岸上围观的人都不由得后退半步。 紧接著,一筐筐银光闪闪,冻得硬邦邦,条条肥硕的大带鱼被船舱里的何全秀,秀芳嫂等人合力传递出来。 岸上的工人嘿呦嘿呦地接过去,整个过程紧张而有序。 沉甸甸的鱼筐压在扁担上,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呻吟,接连不断地被抬下船,在韩老三亲自监督下过秤。 再被工人们麻利的抬上那辆深蓝色的冷冻货车。 周围看热闹的渔民们眼睛瞬间直了,惊呼声此起彼伏,像炸开了锅。 “我的老天爷!大清早的就……就这么多带鱼?还……还都是大號的?!像选过的一样!” 一个中年汉子张大了嘴,口水都快流出来了,眼珠子瞪得溜圆。 “好傢伙!这……这是哪村的神仙船啊?你们谁认识?海湾村的?没听说他们有这本事啊!” 旁边的人捅捅同伴,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羡慕和探究。 “喂!船上的兄弟!行啊你们!这……这是在海猫子礁还是老鹰嘴那边撞上的?” 一个脸皮厚的汉子忍不住扯著嗓子喊,试图套出地点,声音因为激动和贪婪有些变调。 但这种关乎全家老小生计,能传子孙后代的核心秘密,周海洋他们怎么可能回答? 全都像是聋了,只专注於手上的活计。 抬筐,过秤,点数…… 脸上掛著礼貌却疏离的微笑,汗水顺著额角流进脖颈,在阳光下闪著光。 其他本地渔民也用看傻子似的眼神瞟向那问话的汉子,心里嘀咕: 这缺心眼的,换你你会说? 问也是白问! 那汉子被看得脸上掛不住,訕訕地往后退了两步,嘴里不服气地嘟囔著:“问问咋了……又不会少块肉……” “才搬了第一波,这些人就惊得跟见了龙王似的……” 胖子一边哼哧哼哧地抬著自家那筐鱼,一边忍不住嗤笑,低声对旁边同样汗流浹背的周铁柱说。 “要是咱们把舱里那点家底全亮出来,不得把他们眼珠子都惊掉进海里餵鱼?” 他语气里不自觉的带著一种隱秘的得意和扬眉吐气。 有了刚才的前车之鑑,本来有些大嘴巴的周铁柱此时像闷葫芦一样,一声不吭。 一旁的周海洋则是无奈地笑了笑,抹了把汗,走到正在仔细盯著磅秤,防止工人压秤的韩老三身边: “韩老板,价格……” 他声音不高,但周围帮忙的秀芳嫂,周铁柱,乃至於周大贵,耳朵都像兔子一样竖了起来。 手上的动作也不由自主慢了几分,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价格,始终是他们心头最重的那块石头,是这场冒险能否成功的终极判决。 还没等周海洋把话说完,韩老三就抬起头,脸上堆满生意人的爽朗笑容,声音洪亮得像是故意说给所有人听,也像是在给周海洋他们吃定心丸: “海洋兄弟,价格方面你儘管把心放肚子里!跟刚才我承诺的那样,还是昨天的价,大號两块二,中號一块五,小號九毛! “咱韩老三说话,向来都是一个唾沫一个钉!秤上更是明明白白,童叟无欺!” 他说著这话,特意重重的拍了拍那杆老式大磅秤的秤桿,发出一阵砰砰的声响。 听到这个確凿的,远超市价的报价,岸上竖著耳朵听的周长河,叼著旱菸杆的手都顿了一下,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精光。 何全秀更是倒吸了一口凉气,捂住了嘴。 他们虽然知道昨天周海洋他们赚了钱,但亲耳听到这高得离谱的收购价,衝击力还是不同凡响。 两块二! 这简直是天价! 要知道,平时大號带鱼到了收购贩子这里,能卖一块五就算高价! “这一筐,大號的,425斤!记下来!” 韩老三亲自盯著秤砣,拨动秤砣到平衡点,大声报数,让旁边戴眼镜的助手在油腻腻的牛皮纸本子上记下数量。 还特意示意周海洋他们凑近看秤星:“大傢伙儿,都看清楚了啊!425,高高的!记上去了可就不改了!” “对,没错!没错!” 负责这筐的秀芳嫂挤到前面,踮著脚,仔细瞅著那黑乎乎的秤桿和沉甸甸的秤砣位置,兴奋得脸色通红,像喝了烈酒,声音都有些发颤。 这一筐带鱼可是她男人和儿子熬了一宿的辛苦钱! 换成现钱,能顶平时大半个月的量! 若是在刨去油钱和损耗之类的,一个月下来都未必能落这么些到手上。 韩老三点点头,工人立刻把这筐银光闪闪的收穫抬上车。 接著称中號的。 很快,第一波属於秀芳嫂家的货物称重完毕,全部搬上了冷冻车,车厢里已经铺了一层耀眼的银白。 周围看热闹的渔民本以为这就结束了,正小声酸溜溜地议论著这船运气真好,能捕这么多。 然而,让他们眼珠子差点掉下来的是,那伙人居然吆喝著,又转身钻进了那仿佛深不见底的冷冻舱! 第136章 人比人,气死人! “还……还有?!” 岸上的抽气声连成一片,像拉风箱。 这船是装了聚宝盆吗? 第二波货是胖子家的。 他光棍一条,就靠一身力气,收穫和昨天差不多,也有近千斤,分装在二十来个筐子里。 当这些筐子又被吭哧吭哧地抬出来时,那些早已被接连不断的“银锭子”衝击得有些麻木的围观人群,看到这次数量明显少些,都不自觉地鬆了口气。 心里想著:这总该搬完了吧? 这一船顶他们好几趟,够本了! “好了,下一家,继续!” 周海洋抹了把额头的汗,简简单单一句话,像块巨石砸进刚勉强平静的水面。 “啥?!还……还有?!” 岸上瞬间炸开了锅。 惊愕的议论声嗡嗡作响,比刚才更甚。 眾人就这么眼睁睁地瞧著。 只见那伙人再一次钻进那仿佛深不见底的舱口,不多时,又吭哧吭哧地抬出来十几筐带鱼! 这次是周大贵家的。 为了避免目標太大,在来时的路上已然將周大贵的货放进了丰海號的货仓里面。 反正他单枪匹马,货也不算太多。 “这次……这次总该搬完了吧?” 岸上的渔民们心里都这么念叨著,眼神都有些发直,声音里带著一种被反覆震撼后的虚弱。 然而,现实再次让他们下巴掉到了胸口。 这波货称完之后,毫无意外,那些人又转身,猫腰,钻进了船舱! 这次更不得了! 一下子涌出来將近五十筐! 银白色的带鱼在初升的晨光下堆积成一座晃眼的小山。 这是周海洋家和何全秀家的主力鱼获。 “额滴娘誒……” 一个鬍子花白的老渔民喃喃道,手里的铜菸袋锅子“啪嗒”一声掉在泥地上。 他弯腰去捡,手都有些哆嗦。 围观的村民们彻底麻木了,简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只是呆呆地看著那一筐筐银色的鱼被抬出来,听著那单调而震撼的报数声。 101看书 读好书选 101 看书网,????????????.??????超省心 全手打无错站 他们心中涌起一种极其荒谬的感觉。 这艘看起来普普通通,甚至有些破旧的渔船,那个黑黢黢的冷冻舱,难道是个传说中取之不尽的聚宝盆? 里面藏著龙王的宝库不成? 这得是多少鱼啊! 他们打了一辈子鱼,也没见过一次性能起这么多大带鱼的! 一筐,一筐,又一筐…… 银色的鱼在晨光中闪烁,黝黑的扁担被压弯,古铜色的脊樑淌著汗水,在重压下绷紧…… 时间在单调重复的搬运和岸上越来越响亮的惊嘆,越来越深的沉默中流逝。 终於,在不知道第多少次称重,记录之后,舱口再也没有新的鱼筐出现。 冷冻货车的巨大车厢被塞得满满当当,几乎看不到车厢的蓝色铁皮,浓烈的鱼腥味瀰漫在整个北港。 “艹!可算是……卖完了!老子还以为他们今天能把这北港给填平了呢!” 岸上看热闹的渔民中不知谁长舒了一口气,带著一种旁观者都感到的疲惫和难以置信,说出了所有人的心声。 “天老爷开眼啊,这绝对是撞上大群了!加起来……怕不得有上万斤了?”有人颤声估算,声音发乾。 “肯定过了!肯定过了!你数数那筐!再看看那货车,肚子都快撑破了!少说一万二三!” 旁边的人指著那辆被银白色塞得严严实实的“东风”,语气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酸涩,羡慕,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敬畏。 这数字超出了他们的想像极限。 “我的老天爷,这些人……这是走了啥狗屎运啊?这哪是打渔,这是捞金子啊!” 一个年轻渔民眼红地直跺脚,看著那些鱼,仿佛看到了一沓沓飞舞的百元大钞。 “唉,人比人,气死人!咱们累死累活,一天挣那点钱,刚够修船买油。” “好傢伙!人家这一趟……够盖三间大瓦房了吧……” 另一个渔民蹲在地上,吧嗒吧嗒抽著闷烟,语气萧索,充满了落寞。 看著岸上眾人脸上毫不掩饰的羡慕,嫉妒甚至是一丝敬畏。 周铁柱,胖子等人虽然累得直喘粗气,腰都直不起来,腿肚子直打颤,但心里却像喝了滚烫的薑汤。 又像点著了火,一股滚烫的热流在四肢百骸窜动。 那是苦尽甘来的兴奋,是扬眉吐气的快意! 这感觉,比喝了最醇的地瓜烧还上头! 王秀芳紧紧攥著韩老三助手递过来的那张写著“4218元”字样的白色单据。 粗糙的手指一遍遍摩挲著上面用蓝黑墨水写下的数字。 每看一次,她的嘴角就控制不住地往上咧,怎么也压不下去。 脸颊因为激动和疲惫烧得通红,连耳根子都热了。 四千多块! 她这辈子都没亲手拿过这么多钱! 同样兴奋得手脚发颤的还有周大贵。 今天他家的带鱼也卖上了做梦都不敢想的高价! 收穫和昨天差不多,但单据上那“1586元”的数字,比昨天足足多了將近三百块! 三百块啊! 够买多少斤白面,多少尺的確良布,给老婆孩子添多少新衣裳了! 甭管怎么说,豁出脸向周海洋低头这件事,绝对是他最明智的决定! 面子值几个钱? 这可是实打实的真金白银! “怎么样?都齐了吧?数都对不?” 见周海洋和韩老三低声交谈完走回来,眾人顾不得擦汗,立刻围了上去。 目光灼灼,手里紧紧攥著各自的单据。 周海洋扫视了一圈周围还不愿散去的,眼神复杂的渔民,压低声音道:“钱的数目太大,韩老板身上没带那么多现钱。咱们得自己拿著单子,去镇上的益民罐头厂,找他们財务部领钱。单子上都盖著厂里的红章,错不了。” 他特意把“益民罐头厂”几个字说得很清楚,带著一种特別的底气。 毕竟,对他们这些渔民来说,国营大厂的门槛,天然带著威严。 “自己去领啊?” 眾人心里一紧。 倒不是担心赖帐。 单子上都盖著罐头厂鲜红的公章呢! 这年头,公章就是最大的信用。 只是“財务部”这三个字,对他们这些常年跟大海打交道,大字不识几个的粗人来说,简直跟“衙门”一样陌生和让人发怵。 那大楼…… 门朝哪边开都不知道! 进去了该找谁? 怎么说? 第137章 结帐 周海洋看著大家脸上的茫然和不安,笑了笑,语气沉稳可靠:“没事儿,待会儿我领路,咱们一起去。到了地方听我的,少说话,多听多看,以后就有经验了。” 眾人听他这么一说,悬著的心才放下一半。 不知不觉之中,他已然成了眾人的主心骨。 即便是心里面有些不太服气的周大贵,此刻也唯他马首是瞻。 周海洋又警惕地看了看那些还在指指点点,交头接耳的围观渔民,眉头微皱。 財帛动人心。 他担心有人眼红,趁他们离开使坏。 比如往船上扔石块,偷偷摸摸割缆绳,或者搞点更下作的小动作。 这船可是他们的命根子。 他於是提议道:“得留两个稳当人看著船。防著点小人。” “看船的事儿,交给我吧!”一直蹲在船头默默抽菸的周长河,这时磕了磕菸袋锅子里的灰烬,缓缓站起身。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著老舵手特有的沉稳和不容置疑的威严。 他身材干瘦,背有点驼,但那双被海风吹得眯缝的眼睛扫过岸上时,自有一股歷经风浪,洞悉人心的力量。 周铁柱立刻笑著应和:“哎哟喂,眼下这情况,估计也只有长河叔您这定海神针留下,才能镇得住场面咯!” 他深知,等他们一走,难保不会有胆大的渔民凑上来打听,甚至想上船“看看”。 周长河辈分高,经验老道,话不多却分量重,在附近几个渔村都有威望。 换个毛头小子或嘴碎的,比如虎子,还真应付不了这局面。 关键是他也没信心留在这里。 毕竟之前在港口那边已经算是出过一点洋相了,至今想来还有些心有余悸。 况且他老婆肯定也不让他留。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不放心! 见老爸主动请缨,周海洋心里踏实了,当下说道:“爸,那你就在船上歇著,等我们回来给你带碗热乎的牛肉麵!再加俩火烧!” 周长河摆摆手,神色淡定:“牛肉麵那玩意儿稀汤寡水不顶饿,给我带碗肉馅儿餛飩吧!实在点。多放点虾皮紫菜。” 他咂咂嘴,像是真在琢磨味道,用这种家常的对话冲淡著紧张的气氛。 “嘿,这老头子,还挑上了?有的吃就不错了!” 何全秀在一旁忍不住笑骂著翻了个白眼,紧张的气氛也隨之一松。 留下周长河这尊“门神”坐镇,周海洋一行人和韩老三打了声招呼,便各自揣著白色单据,离开瀰漫著鱼腥味和复杂目光的北港,朝著镇子边上的益民罐头厂走去。 海风吹在汗湿的背上有些凉,但每个人心里都揣著一团火。 只是,在没真正摸到那厚厚一沓,带著油墨香的钞票之前,这份火热底下,总还悬著一丝不安,像船舷外未曾散尽的晨雾。 益民罐头厂灰白色的高大围墙在镇子边缘显得格外气派,像一道分割城乡的界线。 围墙內,三座高大的铁皮厂房在上午的阳光下反射著刺眼的白光,发出低沉的机器轰鸣。 一座四层的苏式风格办公大楼矗立在厂区中央,楼体方正,窗户整齐。 入口处,一个刷著斑驳绿漆的保安室像只蹲著的蛤蟆,守著两扇厚重的铁柵栏门。 保安室里,一个穿著半旧蓝色涤卡制服,约莫二十出头的年轻保安正捧著个掉了漆,印著褪色“先进生產者”红字的搪瓷缸子喝茶。 他眼角余光淡淡的瞥了一眼厂门外呼啦啦走过来的一大群人。 个个皮肤黝黑粗糙,穿著沾著鱼鳞,海泥点子的粗布衣裳或洗得发白的工装。 脚上蹬著破旧的解放鞋或乾脆趿拉著沾满泥的塑料凉鞋。 一看就是地道的渔民。 他立刻皱起眉头,放下茶缸,推开小窗户,探出半个身子,语气带著公家人的审视和不耐烦: “哎!你们!干什么的?这里是工厂,閒人免进!” 何全秀,秀芳嫂等人被这声吆喝和保安锐利的目光一瞪,顿时有些手足无措,下意识地聚拢在一起。 这样的大厂子,围墙高耸,大门紧闭,穿著统一工装的工人进进出出。 对他们这些常年漂泊在海上,顶多赶集进镇的人来说,天然带著一种威压和距离感。 比面对惊涛骇浪还让人心慌。 不少人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往后退了小半步,攥紧了口袋里的单据。 周海洋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那点不自在,脸上堆起淳朴又带著点谦卑討好的笑容,几步上前,不卑不亢地说: “同志,您好!打扰了。我们是海湾村的渔民,刚给你们厂里的韩经理在码头交了货,他给了我们单据,让我们来財务部结帐。” 说话间,他动作麻利地从裤兜里掏出一包刚在码头小卖部买的,压得有点扁的“利群”烟,抽出一根递了过去。 这包烟,是他特意为“进城”准备的“敲门砖”,是融入这套陌生规则的通行证。 “哦,来结帐的啊!” 保安的脸色缓和了几分,目光在那根带过滤嘴的香菸上停留了一瞬,伸手接了过来,熟练地夹在耳朵上。 这才慢悠悠地再次开口,语气依旧带著点公事公办的疏离。 “结帐嘛,一个人来就行了,你们怎么……来这么多?” 他扫视著后面黑压压一群显得格格不入的渔民,眉头又拧了起来。 周海洋呵呵一笑,搓著手,身体微微前倾,解释道: “同志,您看,我们是几家合伙出海的,鱼是一起打的,钱也得几家一起结,各拿各的单子。” “这样,我保证,就带六个人进去,都是当家的,绝对不在厂里乱跑乱看,给您添麻烦!您看行个方便?” 他语气诚恳,姿態放得低,话却说得明白,点明了人数和原因。 保安打量了眾人几眼,目光在周海洋递烟时袖口露出的结实手腕和沉稳的眼神上停留片刻。 又看了看后面几张老实巴交,带著紧张和期盼的脸,沉默了几秒,才勉强点头: “行吧!说好了就六个人啊!进去之后直接去办公大楼三楼財务室,別瞎晃悠!更別乱打听!出了岔子,我可担待不起!” 第138章 冤家路窄 “同志您放心!保证规规矩矩,领了钱就走!多谢您了!” 周海洋立刻拍胸脯保证,回头和眾人快速商量了一下。 很快,周海洋带著何全秀,秀芳嫂,周大贵,胖子,张小凤和王秀芳走进了敞开的厂区侧门。 周铁柱和老实巴交的大哥周海峰则留在外面墙根下蹲著等,像两尊门神。 厂区里水泥路宽阔平整,路两旁是修剪整齐的冬青绿化带。 正值上午工间休息时间,喇叭里播放著轻音乐,穿著统一蓝色劳动布工作服,戴著白套袖的女工们三三两两在厂区走动,去厕所或拿著搪瓷杯去开水房。 她们好奇地打量著这群格格不入的“闯入者”。 黝黑粗糙的皮肤,沾著海腥味的衣裳,拘谨不安,东张西望的步態,与这整洁,有序,充满“单位”气息的现代化厂区格格不入。 指指点点和低低的议论声像小虫子一样钻进他们的耳朵。 “瞧,打渔的……” “怎么跑咱厂里来了?”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顺畅,????????????.??????隨时看 全手打无错站 “听说韩经理收了批好货,是带鱼吧?” “看那样子,刚从海里爬出来似的……” 除了周海洋强作镇定,努力挺直腰板,目不斜视地凭著记忆和指示牌往前走,其他人都显得颇为拘束。 何全秀下意识地整理了一下衣襟,想把上面的鱼鳞拍掉。 秀芳嫂紧紧攥著衣兜里的单据,手心全是汗。 胖子则好奇地东张西望,看著高大的厂房和轰隆的机器,嘴里嘖嘖有声。 周大贵低著头,盯著自己沾满泥的解放鞋尖,仿佛那是唯一熟悉的东西。 最不自在的是张小凤。 她身上那件蓝布褂子明显大了一號,洗得发白髮硬。 袖口和领子都磨出了毛边,松松垮垮地罩在她瘦小的身上。 走起路来,空荡荡的下摆不时拍打著膝盖,让她本就瘦小的身形更显单薄和侷促。 她一直低著头,长长的刘海几乎遮住了眼睛,两只手紧紧攥著两侧的衣角。 那些女工们乾净整齐的工作服,白皙的脸庞和探究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她身上。 让她自卑得抬不起头,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贫苦的渔家女与国营厂女工之间的鸿沟,在这一刻无比清晰地横亘在她面前。 “臥槽,海洋!快看!那不是张立军那孙子吗?” 胖子突然像发现了新大陆,猛地扯了周海洋一把,指著右前方办公楼侧面一个开著几簇月季的花坛,惊讶得嗓门都忘了压低。 他黝黑的脸上满是看戏的兴奋。 周海洋顺著他手指的方向望去。 果然,不远处的花坛水泥沿上,张立军正和一个穿著蓝色工装,扎著两条乌黑油亮麻花辫的女工坐在一起。 张立军今天显然精心捯飭过。 头髮抹了廉价的头油,梳得溜光。 穿了件时兴的,领口开得有点低的紫红色条纹的確良衬衫。 虽然洗得有点发白,领子也皱巴巴的。 一条紧绷绷的“的卡”料子蓝色裤子,脚上蹬著双半新不旧,擦得鋥亮的黑皮鞋。 他正口若悬河地说著什么,一只手比比划划,唾沫星子都快喷到人家姑娘脸上了,身体不自觉地往姑娘那边倾斜。 那女工侧著身子,眉头微蹙,身体微微后仰,手里无意识地揪著身边冬青树的叶子,脸上写满了不耐烦和敷衍。 “他怎么在这儿?这是在泡妞吗?” 胖子满脸愕然,隨即露出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贼笑,用手肘用力捅了捅周海洋的肋骨。 “嘿,有好戏看!瞧他那骚包样!” 王秀芳在一旁撇撇嘴,插话道,语气带著过来人的瞭然:“你以为谁都像你?二十郎当岁还打著光棍满海漂?” “人张立军跟你差不多大,人家相看个对象,有啥稀奇的?这罐头厂女工多,他托人介绍个对象,不很正常?” 她的话里带著点对胖子“不开窍”的揶揄,更有几分语重心长的意味。 胖子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脸腾地红了,梗著脖子嚷道,声音都高了几分:“秀芳嫂!打人不打脸,骂人不揭短啊!我这……我这不是先立业再成家嘛!男人得有点家底儿!” 他挺了挺结实的胸膛,试图找回点面子。 “噗……” 胖子眼尖,一眼瞅见张立军额角太阳穴附近,被那油光水滑的头髮勉强遮住,却依旧隱约可见的一块暗红色印子。 那是前几天在船上被周海洋一个头槌撞出来的“勋章”。 他实在憋不住,指著那里爆笑出声,笑声洪亮得引起了花坛边两人的注意。 “哈哈哈!海洋哥,你快看他脑门!红印子还没消透呢!就这德性,还好意思跑这儿来扯臊?” “跟人姑娘吹他海上英雄事跡呢吧?哈哈哈!” “臥槽!怎么是你们?!” 正吹嘘著自己“认识镇上某某领导”,“家里有路子”的张立军,冷不丁看到周海洋一行人。 尤其是胖子那刺耳的笑声和指向自己额头的手指,一股邪火“噌”地就窜上了天灵盖。 他像被火钳子烫了屁股,猛地跳下花坛,气势汹汹地衝过来,脸红脖子粗地质问,眼神像刀子一样剜著胖子:“谁让你们进来的?跑这儿来干嘛?这是你们该来的地方吗?!” 语气充满了被撞破好事的恼怒和一种莫名其妙的,仿佛自己是这里主人的优越感。 “我们来干什么,跟你有关係吗?” 周海洋本不想搭理他,可对方一上来就恶声恶气,摆出副主人翁的架势驱赶他们,实在让人火大,语气也冷了下来,目光平静地迎上去。 “噗……” 胖子看著张立军手忙脚乱地想去捂额头,似乎又觉得太露怯,强装镇定,色厉內荏的样子,又忍不住笑出声。 “海洋哥,你瞧他那样!额头上掛彩还没好利索呢!就猴急地跑来献宝,也不怕把人家姑娘嚇著?” “哎,我说张立军,你跟人家吹牛的时候,没提这英雄疤是咋来的吧?是不是说跟鯊鱼搏斗来著?” 他故意抬高声线,声音洪亮得让附近走过的女工都侧目。 第139章 这事儿没完! “你特娘的別满嘴喷粪!”张立军下意识地用手去拂额头边的头髮试图遮挡,又害怕露怯似的赶紧放下。 只能用充满怨毒的双眼恶狠狠地瞪著胖子,恨不得扑上去咬他两口。 这该死的红印子,都好几天了还没完全消退,害得他这几天都不敢在村里晃悠,相亲都差点黄了。 没想到今天在这最关键的时刻,被这死胖子当眾揭了出来! 还是在娟儿面前! “你有对象?” 胖子故意把眼睛瞪得溜圆,满脸写著“我不信”,目光肆无忌惮地瞟向花坛边那个已经站起身,脸色很不好看的姑娘。 这一看,胖子心里更酸了,像打翻了醋罈子。 那姑娘身段苗条匀称,两条乌黑油亮的麻花辫垂在胸前,脸蛋儿虽然不算顶漂亮,但白白净净。 尤其是一双眼睛,又大又亮,水汪汪的,跟会说话似的。 这条件,在镇上厂里上班的姑娘里也算拔尖了! 张立军这么个游手好閒的二流子,凭啥?! 別说胖子,连周海洋也相当意外。 他知道张立军最近在张罗相亲,但没想到相的是这么个標致的姑娘。 看来这小子是真下了点本钱。 “废话!” 张立军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又像是要在娟儿面前挽回面子,放声大笑起来,指著胖子,试图用气势压倒对方。 “哈哈哈!胖子,我懂了!你他妈就是嫉妒!对!肯定是嫉妒老子!” “瞧你这熊样,打一辈子光棍吧你!连个给你暖被窝的都没有!更没有人给你养老送终!” 他刻意用最恶毒的话攻击胖子的痛处。 “老子嫉妒你?”胖子被戳中了痛处,气得脸都涨成了猪肝色,咬著后槽牙,钵盂大的拳头都攥紧了,骨节发白。 虽然嘴上硬,可他那喷火的眼神,分明就是羡慕嫉妒恨,还夹杂著被当眾羞辱的愤怒。 “哈哈哈……” 张立军笑得更加得意忘形,仿佛已经胜券在握,用笑声掩饰著內心的慌乱。 然而,这笑声戛然而止。 花坛边的王娟已经彻底沉下了脸,她几步走过来,秀眉紧蹙,声音清脆却带著明显的疏离和压抑的怒意: “张立军!你胡言乱语什么!谁是你对象?!我们不过是在王婶介绍下相过一次亲,我可从来没答应跟你处对象!请你不要乱说!” 她的话像一盆冷水,浇得张立军透心凉。 “哦?” 胖子眼睛瞬间亮了,像探照灯似的,腰杆都挺直了几分,幸灾乐祸地拖长了音调,脸上的鬱闷一扫而空。 “闹了半天,是剃头挑子一头热啊?张立军,你这脸皮,比咱船底糊的藤壶还厚实!” 这回轮到张立军急得跳脚了。 他像只被主人呵斥的哈巴狗,慌忙凑到王娟身边,声音都带了点諂媚的颤音: “娟儿!娟儿你听我说!別听外人瞎挑拨!咱俩相亲那会儿,你不是……不是对我挺满意的吗?你看我这人……实在,有门路……” 他试图再次拋出“门路”,“关係广”这个诱饵。 王娟猛地退开一步,仿佛怕沾上什么脏东西,眉头皱得更紧,语气冰冷如霜: “满意?那是因为你骗我说你在厂子里有正经工作!还说你家有亲戚在县里!” “后来我托人一打听,你在你们村里就是个游手好閒,偷鸡摸狗的二流子!连条正经渔船都没有!” “我王娟就算一辈子不嫁人,也不可能跟你这种人交往!” 她的话像鞭子一样,毫不留情地抽在张立军脸上,揭穿了他所有的谎言。 “我……” 张立军被噎得说不出话,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只能尷尬地挠著头,眼神躲闪。 精心编织的谎言被当眾戳破,让他无地自容。 胖子一看这架势,哪能放过这落井下石,火上浇油的机会,立刻凑上前,满脸“真诚”地帮腔: “对对对!王娟同志!你说得太对了!这种人千万不能跟!你是不知道啊,这傢伙在我们村,那是出了名的……” 他掰著粗糙的手指,如数家珍般数落起来。 “正事不干,偷懒耍滑,还老偷偷开別人家的船出去浪,听说还偷过人家下的地笼……” “胖子!闭嘴!”周海洋赶紧一把拽住胖子的胳膊,用力往后一拉,低声呵斥: “嘴上留点德!这种话少说!” 他心里清楚,张立军这人混不吝,睚眥必报。 要是因为胖子多嘴真把这亲事彻底搅黄了,以张立军那性子,绝对会把这笔帐算在他们头上。 以后指不定在海上,在村里闹出什么么蛾子。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你特么的找死!” 张立军果然气得额头青筋暴跳,指著胖子破口大骂,眼睛都红了。 “死胖子!老子承认是借过张小凤的船没打招呼!可老子什么时候偷过地笼?!” “你他妈再敢胡说八道污衊老子,信不信老子弄死你!” 他擼起袖子,一副要拼命的架势。 见胖子被周海洋拉住,撇了撇嘴没再吭声,只是挑衅地扬著下巴,张立军也顾不上跟他纠缠。 连忙转向王娟,语无伦次地解释,试图做最后的挣扎: “娟儿!娟儿你別听这死胖子放屁!他跟我有仇,是故意给我泼脏水!” “我……我是有点小毛病,可我发誓我已经改了!真的!你看我今天……特意穿了新衣服来……” 他扯著自己那件皱巴巴的衬衫,显得无比滑稽。 “改了?” 王娟冷笑一声,毫不留情地戳穿他最后的偽装。 “你骑来厂门口显摆的那辆幸福250摩托车,是借你二舅的吧?昨天还看见你二舅骑著呢!你这种人,满嘴没一句实话!” “我告诉你张立军,我不可能喜欢你这种人!请你以后不要再来找我!” 她说完,厌恶地看了张立军一眼,仿佛在看什么脏东西,转身,挺直了那穿著蓝色工装的纤细脊背,头也不回地朝著办公大楼快步走去,麻花辫在身后一甩一甩。 “娟儿!娟儿!你听我解释啊娟儿!” 张立军像被抽了筋的癩皮狗,哭丧著脸急忙追了上去。 跑出几步,还不忘回头,用食指狠狠地点著周海洋和胖子,眼神怨毒得像淬了毒的刀子。 那意思再明白不过—— 你们给老子等著,这事儿没完! 第140章 刮目相看 “让你管不住嘴!” 周海洋看著张立军狼狈追去的背影,抬手不轻不重地拍了下胖子的后脑勺,语气无奈又带著一丝担忧。 “这种事儿是能隨便掺和的?真把他惹毛了,以后有你受的!他是光脚的不怕穿鞋的,真要报復,可能没啥底线!” 胖子揉了揉脑袋,兀自不服气,小声嘟囔:“我就是看不惯他那嘚瑟样嘛……再说了,我说的不是实话嘛?” “我这么个根正苗红,勤劳肯乾的五好青年都还打著光棍呢!他凭啥……” 他越说声音越小,底气明显不足,目光却还追著王娟消失在办公楼门口的背影。 “五好青年?” 王秀芳闻言,停下脚步,神色极其古怪地上下打量著胖子那壮硕的身板,汗湿贴身的红背心,乱糟糟的头髮和沾著鱼鳞的裤腿。 仿佛第一次认识他,眼神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怀疑。 胖子被看得浑身不自在,脸更红了,乾咳两声掩饰尷尬,挺起胸膛试图找回点气势: “咳咳……那个……我这不是正朝著五好青年的目標,努力奋斗呢嘛……力气大,能干活!” 最后半句他几乎是喊出来的,但明显有些底气不足。 周海洋懒得再跟他掰扯,无奈的摇摇头: “行了,別贫了。时间差不多了,工人都回车间了,咱们赶紧去办正事。钱拿到手才是真的。” 他指了指前面那栋四层高的办公大楼。 何全秀一边走,一边看著胖子那副蔫头耷脑,还在瞄著办公楼的样子,忍不住笑著开解,语气温和: “小军啊,你这孩子就是实心眼儿。咋就不知道跟你秀芳嫂子好好说说软话?” “她可是咱村有名的红娘,前村后屯撮合了好几对呢!” “那嘴皮子,能把树上的鸟儿哄下来,死的都能说成活的。” “对呀!” 胖子黯淡的眼睛瞬间像通了电的灯泡,“唰”地亮得惊人。 他一拍大腿,猛地躥到王秀芳身边,脸上堆起十二万分的諂媚笑容,声音甜得发腻,带著一种豁出去的討好: “哎哟我的亲嫂子!秀芳嫂!您就是我亲嫂子!比亲的还亲!” “您看我这人,虽然长得……嗯,结实了点,但心眼实在啊!” “力气大,能干活,一个顶俩!还会疼人!您……您神通广大,帮帮忙,给兄弟我介绍个对象唄?” “要求不高,能有王娟同志……咳,能有厂里女工一半……三分之一好看就成!能持家,会过日子就行!” 他眼巴巴地看著王秀芳,像等待投餵的大狗。 王秀芳被他那副夸张的样子逗乐了,故意拿乔,拖长了调子,眼里带著促狭的笑意: “介绍对象啊……那得看你表现了,要是表现好的话……比如,帮嫂子家多干点活啥的……” “那必须表现好啊!秀芳嫂!亲嫂子!您就是我周军的亲嫂子!” “以后您家的鱼获,我包搬了!您家的水缸,我包挑了!” “您指东我绝不往西,您说撵狗我绝不抓鸡……” 胖子立刻赌咒发誓,恨不得把心掏出来表忠心,一路围著王秀芳献殷勤。 惹得眾人忍俊不禁,暂时冲淡了刚才的紧张和张立军带来的阴霾。 一行人来到办公大楼略显昏暗的门厅,周海洋按照墙上一块写著科室名称的木质指示牌,领著几人走上水磨石铺就,有些湿滑的楼梯,来到三楼。 顺利找到了掛著“財务室”三个红漆大字的房间。 他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衣领,然后轻轻敲了敲那扇漆成深绿色的木门。 门上的油漆有些剥落,露出里面的木头。 “请进!” 屋里传来一个清脆的女声。 周海洋推开门,一股纸张,油墨和淡淡消毒水混合的味道扑面而来。 他意外地发现,王娟竟然也在里面,正坐在靠窗的一张办公桌前,面前堆著些帐本和单据。 办公室里一共有三个人,王娟是其中之一,另外两个是年纪稍大的中年妇女。 “是你们?” 王娟抬头,显然也认出了周海洋一行人,尤其是胖子那壮硕的身影,惊讶地站起身问道。 她的目光在胖子身上停留了一瞬。 胖子立刻挺直腰板,咧嘴露出一个自认为最灿烂,最“五好青年”的笑容。 可惜,脸上汗渍和一道不小心蹭上的黑灰,让这笑容有点滑稽。 “你们……有什么事吗?” 她的目光扫过胖子,又落到周海洋脸上。 周海洋很快回过神,走上前,微笑著说:“真巧啊,王娟同志。我们是来结帐的,韩经理让我们来財务室。” 他示意了一下身后。 几人连忙把手里攥得有些汗湿的单据小心翼翼地放在王娟面前那张刷著黄漆,略显陈旧的办公桌上,然后拘谨地往后退了两步。 只有胖子,仗著脸皮厚,又存了心思,嬉皮笑脸地凑在桌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王娟看,仿佛她脸上有花。 王娟拿起最上面一张单子,是王秀芳的,看了一眼上面的数字,小嘴微张,不禁惊讶地轻呼出声: “四千二百一十八块?这么多?!” 她白皙的脸上满是难以置信,抬头看了看衣著寒酸的王秀芳。 她又快速翻看了另外几张单子。 最少的是张小凤的,一千出头。 最多的是周海洋的,五千多块。 每一张的金额都远超她这个国营厂正式工两年的工资! 渔民……这么挣钱吗? 她不由得重新打量起这群穿著寒酸,身上带著浓重鱼腥味的人,眼神里充满了好奇和探究。 胖子靠在桌边,捕捉到她眼中的惊讶,立刻挺起胸膛,用一种刻意显得轻鬆,实则带著炫耀和想引起对方注意的语气嬉皮笑脸地说: “嗨,辛苦钱,小钱而已!我们可是在海上漂了一整宿,风吹浪打,跟龙王爷抢食吃呢!这点钱,都是拿命换的!让王娟同志你见笑了哈!” 他把“一整宿”和“拿命换”咬得很重,试图展现自己的“男子气概”和“养家能力”。 王娟抬头看了胖子一眼,没接他这“小钱”的话茬。 但一整晚就能挣几千块…… 这衝击力还是让她心头微震,对这群“泥腿子”的看法悄然改变。 第141章 这回真有戏了吧? 王娟抿了抿嘴,恢復公事公办的表情,低头仔细检查单据上的公章和签字:“单据没问题,公章齐全。我这就给你们办手续结帐。请稍等一下。” 她的声音恢復了平静,但眼神里的好奇並未完全散去,偶尔会瞟一眼胖子或其他人。 “那就太感谢王娟同志了!回头……回头我请你喝汽水!橘子味的!管够!” “要不……下班我请你去看电影?新上的《庐山恋》听说可好看了!” 胖子嘿嘿笑著,趁热打铁,厚著脸皮发出邀请,心臟怦怦直跳。 周海洋看到王娟只是微微愣了一下,脸上飞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红晕,隨即低头开始填写付款凭证。 嘴角似乎还极快地弯了一下,並没有像对张立军那样立刻冷脸拒绝,心里不由得“咯噔”一下。 胖子这傢伙……该不会误打误撞,真把张立军看上的这个“厂花”给……撬动了一丝缝吧? 那张立军要是知道了,不得跟他拼了老命啊?! 结帐过程波澜不惊。 唯有柜员指尖捻动钞票的“沙沙”声,在略显闷滯的財务室里低鸣。 当一行人从瀰漫著油墨味的狭窄空间鱼贯而出时,每个人腰间鼓囊囊的布包都沉甸甸地下坠著,勒进旧棉布的裤子褶痕里。 一张张黧黑疲惫的脸上极力绷著笑意,但眼角眉梢鬆弛的肌肉掩不住那份久违的,饱胀的踏实感。 仿佛长久压在胸腔里的顽石终於被挪走,连海风湿咸的空气吸进去都带著甜意。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解闷好,????????????.??????超顺畅 】 “王娟同志,明天见咯!” 胖子故意落在最后,半个身子卡在门框上,对著屋里还在拨拉算盘的王娟挤眉弄眼。 那腔调故意拿捏得粘稠发腻,能扯出甜丝儿来。 “可別忘了,我叫周军,周——军——哟!” 尾音拖得老长,圆脸上堆砌的期待几乎要溢出来,小眼睛拼命眨巴著放电。 “走你的!丟人现眼的东西!” 周海洋只觉得太阳穴嗡嗡作响,突突直跳,一把攥住胖子后背那件磨得发亮的蓝涤卡工装后领口,像拖拽装满湿海草的麻袋似的將他狠狠薅出屋。 铁门“哐当”一声重重关上,木门框嗡嗡颤动,里头顿时爆发出几个年轻姑娘再也压抑不住的清脆嬉笑声,像断了线的珠子滚落在走廊里。 胖子被拽得脚下一个趔趄,泥地都蹭出印子。 站稳后却浑不在意,反倒陶醉地搓著蒲扇般的胖手,肥硕的身子凑到周海洋肋旁,压著声音:“海洋哥!你看见没?娟儿妹子冲我笑好几次了!眼波流转,眉目传情啊!这回真有戏了吧?” 他粗短的手指兴奋地比划著名,小眼睛精光四射,好像已经瞧见了洞房花烛,炕头添丁的美满光景。 “臥槽!你特娘的是真昏了头还是让油糊了心窍?” 周海洋猛地停住脚步,上上下下像打量海怪似的扫视著周军,撇了撇嘴。 “人家的笑,那是国营罐头厂贴在墙上的服务守则!懂不懂?一天站下来脸都笑僵了,是个人过来都露八颗牙!” 他毫不留情地戳破胖子脑袋顶上悬著的粉红泡泡,手指毫不客气地戳点著对方那圆滚滚,撑得帆布裤带紧绷的下腹。 “瞅瞅你这尊弥勒佛的宝相!还想追城里头鲜嫩的小黄花姑娘?!” “先寻思寻思,怎么把你这两百来斤,塞进条像样的直筒裤里再说吧!” “啊……这……” 胖子像被兜头浇了瓢冰碴子海水,胖脸瞬间涨成了酱紫色的猪肝,喉结上下滚了滚,却半个字也憋不出来。 隨即整个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蔫下去,像个迅速泄了气的破旧轮胎。 “海洋!你这张嘴婶子可听不惯!”王秀芳叉著水桶腰,挺身而出护犊子,“萝卜青菜各有所爱!咱们海边人都讲究实在!你看看小军这身板儿……” 她重重拍在胖子厚实的脊背上,发出闷响。 “多富態!脸上肉乎乎的,油光鋥亮,天庭饱满地阁方圆,打眼一瞧就是有福气的主儿!多招人疼啊!” “保不齐就有眼毒的姑娘,就好咱们小军这股子实诚劲儿,这份安稳!” 她一边说,一边又拍两下,仿佛在展示自家最敦实的年猪。 “就是就是!秀芳嫂这话才在理!”何全秀温声细语地帮腔,“老三,缘分这事,玄得很。” “你非要逼著小军硬憋著饿瘦,万一缩水脱了相,脸上褶子堆起来像个干枣,人家姑娘反倒嫌没福气,弄巧成拙了可咋整?” 她眼角带笑看著胖子,目光里有鼓励也有安慰。 胖子一听,像被打通任督二脉,腰板“噌”地挺直,激动地用力一拍自己那肥厚的大腿:“听听!婶子!秀芳嫂!还是您二位火眼金睛懂行情!这才是金玉良言啊!” 他得意地朝周海洋扬了扬肉感十足的下巴,恨不得鼻孔朝天。 周海洋瞅著胖子那副“一朝得势,小人得志”的嘚瑟相,又气又乐,无奈地摇摇头举起双手,状似投降:“得得得,算我满嘴跑咸带鱼,错得离谱行了吧?周大胖同志,继续努力,革命尚未成功啊!” 他敷衍地拍了拍胖子那仿佛能弹出油来的厚肩膀,带头朝那条油漆斑驳,水泥块早已碎裂的下楼台阶走去。 刚到楼下灰扑扑的厂传达室门口,就看见张立军猴儿似的斜跨在那辆半旧嘉陵70摩托的破皮坐垫上,一只趿拉著的塑料凉鞋踩著油汪汪的地面。 他正跟旁边抽菸的周海峰,闷头不吭声的周铁柱扯著什么话。 脸上掛著那种令人极不舒服的,仿佛知晓一切內幕的油滑笑意。 一瞥见周海洋一行出来,他那油腻的笑意立刻加深,如同泼上了层新熬的猪油。 第142章 上次没揍够吧? “老三!你可来了!” 周海峰像捞著了救命稻草,忙不迭迎上来。 古铜色的脸上混杂著懊恼与惶恐,搓著手,压低了嗓门,头都不敢抬。 “坏了,坏了……这傢伙滑溜得像泥鰍,七拐绕套我话呢……我一个不留神……禿嚕嘴了……把你昨……” 他声音越来越低,喉头髮紧。 “你呀!” 大嫂王秀芳气得伸出手指,恨铁不成钢地狠狠戳在周海峰冒著汗珠的脑门上,指印几乎戳进皮肉里。 周海洋心里重重嘆了口气,知道怪不著老实巴交的大哥。 在罐头厂门口被张立军撞个正著,只要他眼珠子不瞎,脑瓜子不傻,前后一串连,猜也能猜个八九不离十。 就算大哥嘴巴再严实,张立军隨手塞包一角二一盒的“琥珀”牌香菸给传达室那常年眯著眼的老烟枪,一样能把底细摸得门儿清。 他抬起眼,目光平静无波地投向摩托车上那张油光光,写满算计的脸。 “嘖嘖嘖……” 张立军慢悠悠地咂著嘴,那声音像吸著海螺肉:“我说你们周家这浩浩荡荡一大家子,大清早跑罐头厂来串门呢?” 他故意拉长腔调,那对耗子般的三角眼在眾人明显鼓胀的腰包和被海风与熬夜揉搓得倦怠不堪的脸上贪婪地扫过。 重点在周海洋背著的旧帆布挎包上停顿了片刻。 “闹了半天,原来是来结——帐——啊!” 他嘿嘿乾笑几声,如同扯动一把生了锈的破锯条。 “瞧瞧你们这蔫头耷脑的怂样,眼泡肿得跟发麵馒头似的,熬通宵了吧?天麻麻亮跑来结帐……” 他故意顿了顿,眯起眼缝,狡黠的光芒一闪,仿佛毒蛇吐信。 “这鱼……怕是顶著鬼门关的潮头捞的吧?要不……乾脆就是趁著夜黑风高摸的鱼群?” 他身体前倾,压低了声音,那探询的目光像带著鉤子,直直的落在周海洋脸上。 周海洋鼻腔里发出一声清晰的嗤笑,一步上前,几乎脚尖顶著摩托前轮那布满干泥的车辐条,居高临下逼视著张立军: “少在爷这儿,显摆你那点从灶膛里扒拉出来的小聪明。有屁就赶紧放,响屁还是蔫屁?你到底想干嘛?” 语气冷硬如礁石,裹挟著不加掩饰的粗暴与不耐烦。 “特么的!”胖子周军本来就憋著一肚子火气没处撒,一听这阴阳怪气的话茬,像火药桶瞬间被点燃。 他猛地擼起袖口,露出半截粗壮黝黑,青筋虬结的胳膊,指著张立军那张令人憎厌的脸破口大骂,唾沫星子几乎喷到对方脸上: “关你卵事!上次挨胖爷的揍没挨够是吧?嫌皮子不够鬆快?信不信胖爷我现下就给你这身贱骨头重新开开光!松鬆土!” 他庞大的身躯带著一股山一样的压迫感欺上前,作势就要挥拳。 张立军脸色霎时变得煞白,显然是忆起了上次挨揍时皮肉撕裂的滋味。 看著周海洋这边一群脸色不善,目露凶光的渔家汉子,他心头髮虚,下意识地往后猛缩身子,单脚疯狂地去踩那摩托锈跡斑斑的启动杆。 “嘿嘿……呵……不说拉倒!咱们骑驴看唱本——走著瞧!” 撂下句色厉內荏的狠话,嘉陵70发出老牛喘息般的“突突突”轰鸣,一股劣质柴油的黑烟喷出。 他拧紧油门,车轮碾过坑洼的泥浆,歪歪扭扭地就想溜。 “操你大爷的!有种別跑!” 胖子气得“呼呼”直喘粗气,弯腰从路边抄起半块稜角分明,沾满湿泥的青砖,卯足了全身牛劲,对著那逃窜的背影狠狠甩砸过去。 砰—— 一声闷钝的撞击声响起,砖头精准无比地砸在张立军穿著廉价的確良衬衣的后心上。 “哎哟!曹尼玛的死肥猪!胖蛆!你给老子等著!” 摩托车头猛地一歪,张立军痛得发出杀猪般的尖嚎,整个人险些栽下来。 他手忙脚乱稳住车把,像被烧著了尾巴的黄鼠狼,口头一边咒骂著,一边加速躥进了瀰漫著咸腥海雾的土路尽头,眨眼没了踪影。 “这下可咋整?” 胖子兀自喘著粗气,胸腔剧烈起伏,王秀芳却已经愁云满面地开了口。 昨夜那四千多块大钞带来的滚烫甜头还在胸口縈绕,眼看这金鸡蛋的窝要被外人搅和了,她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团团转。 “这要是给传出去,十里八乡的渔船还不得像闻见腥的苍蝇……” 其他人也都忧心忡忡,眉头拧成了死疙瘩。 这刚挖出的金矿,谁不想闷声发大財,多捂上几天? 周海洋沉默了片刻,眼神锐利如刀锋,死死锁住张立军消失的方向: “慌啥!这狗日的就算真摸到了那湾子门朝哪开,又能咋地?!” “那片带鱼群,遮天蔽日的,铺满海沟,他一个人加上他家那条破舢板,能捞光?顶天了……就是分他一小勺羹。” 他语气极力维持著冷静,像在安抚惊起的鸥鸟。 “可他那张破嘴能带把门儿的?万一漏风漏得像张破网筛……” 秀芳嫂捏著衣角的手都在发抖,指节泛白。 一直闷声的周大贵突然开口,嗓子像破砂纸摩擦:“张立军那狗东西奸猾著呢!这种能下金蛋的宝地,他能捨得告诉別人?!” “恐怕巴不得捂在裤襠里藏得严严实实,自个儿偷摸发財还嫌不够!” 秀芳嫂重重一跺脚,溅起几点污泥:“唉!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海龙王睁眼打瞌睡,咋就偏偏让这瘟神撞上了!” 她感觉腰包里那厚厚一沓钱似乎一下子轻飘飘没了斤两。 周海洋用力拍了拍手,脆响暂时压住了眾人的躁动不安:“行了!这海里的钱是赚不完的!先回村!” “他要真敢满嘴跑舌头胡咧咧,咱们就抄傢伙抢在他前头!能捞多少是多少!撒网总比光嘆气强!走!” 他率先迈开步子。 眾人勉强点头应和。 但来时一路满载而归的兴奋劲儿,如同退潮的浪头,被这场突如其来的风波冲刷得七零八落,只剩心口残留的惊悸和茫然。 路过村口那热气腾腾,滷肉飘香的熟食店,和玻璃柜檯里琳琅满目堆著“麦乳精”,“桔子汽水”的小卖部时,谁都提不起半分採买的兴致。 只想赶紧缩回自家那个熟悉安稳的小港湾。 只有周海洋在经过一家门脸狭窄,木牌子上歪歪扭扭写著“学生文具”的小铺时,脚步顿住了。 第143章 准特娘的发邪財了 周海洋掏出崭新的票子,花了十八块,买了个翠绿色的塑料画板,板面蒙著层磨砂塑料膜,附带一支小木桿白粉笔和一小块破绒布擦子。 “给青青买的。” 他低声向旁边眼神疑惑的大哥解释了一句。 “三叔,这是啥稀罕玩意儿?” 虎子像条灵活的小泥鰍,从王秀芳身后钻出来,小脏手好奇地去摸那油亮的塑料板面。 “画画的板子!” 周海洋索性把包装的牛皮纸撕开,露出里面的绿板子。 他用附赠的粉笔在光滑的塑料板上信手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小鱼轮廓,然后用那块破绒布轻轻一擦,白色的线条瞬间消失无踪。 “喏,画上去,想擦掉就抹一下。” 虎子的小眼睛瞬间瞪得溜圆,像点了两盏灯笼,“唰”地放出光来。 立刻像蚂蟥一样缠住王秀芳的胳膊,声音拔得老高:“妈!我也要!买一个!我就要这个!” 王秀芳被缠得没法,嘆了口气,只得从贴身口袋里小心翼翼数出两张大团结递给店主。 一直默默跟在队尾的张小凤紧咬著下嘴唇,无意识地搓著因常年拉网,布满薄茧和细小裂口的手指,眼睛像被钉在那神奇的绿板子上。 她像是下了很大决心,脸颊微微泛红,低著头匆匆钻进那小小的店铺门洞。 片刻后,她怀里抱著个同样崭新的绿画板出来,脸上带著点羞涩又止不住的雀跃笑意,小心翼翼摸著那光滑的板面,仿佛捧著稀世珍宝。 她想像著招娣,盼娣那两个小丫头见到这个新奇玩意儿时惊喜的笑脸。 连日来生活压在心头的那片厚重的阴霾,似乎也被撕开了一丝小小的缝隙。 一行人草草在村口摊子上喝了碗满是疙瘩的糊糊当早饭。 周海洋心细,特意走到冒著白烟的小摊前,花了一块钱给老爹买了碗飘著葱花,虾皮和几滴香油,加大量的海菜餛飩。 又多加了三毛钱,让老板挑了四五片酱色油亮的牛肉片铺在面上。 这已经是这片小渔村能拿出手的最好的“硬菜”。 搪瓷碗暂时借走,回头再还回去。 周长河接过还有些烫手底的大搪瓷碗,掀开扣著的另一个旧碗做的盖儿,一眼看到白汤餛飩上那几片油光四溢,厚实的酱色牛肉片。 刀刻斧凿般黝黑的脸上,顿时笑开了沟壑纵横的花儿,皱纹深得能夹住虾壳儿。 “好!好!” 他连声说著,也不管凳子,就势蹲在湿漉漉,带著鱼腥味的船头甲板上,吸溜著滚烫的餛飩汤,心满意足得如同刚打上满舱金银鳞的鱼获。 小机动船“突突”地切开清晨微凉,泛著灰蓝光泽的海水,船头犁开一道翻滚的白色浪花,朝著海湾村那个简陋石头码头的方向破浪而行。 蹲在船头捧著搪瓷碗的周长河,一边吹著气大口咀嚼著奢侈的餛飩加肉,一边眯缝著被海风吹红的眼睛,听身后眾人七嘴八舌,爭前恐后地讲大清早在罐头厂门口撞见张立军那档子事。 盐粒凝结在他花白的鬢角和眉毛上,隨著咀嚼轻轻颤动。 他呼嚕嚕喝完最后一口汤,拿粗糙得像砂纸般的手背抹了把油光光的嘴,慢悠悠道: “知道了?知道了就知道了吧!这海里的规矩,老天爷定的。那鱼群啊……大著呢!” “就算咱整个海湾村的老少爷们儿,把家里洗澡的脚盆都摇出来,不用咱们那带滚轮的大拖网,光靠手刨,就能把龙王的家底捞乾?做梦!” “顶天了,”他咂摸了下嘴里的肉渣子味,轻轻摇了摇头,“就是多几个抢食的虾米,分到碗里的肉星子少几个罢了。” 语气平淡得像在评论今天这海风几级,该不该出海。 眾人一愣,仔细咂摸著老船把式这浸透了半辈子海腥味的粗浅道理。 一根根因为被盯上而紧绷的心弦,竟真的在这朴素的言辞里慢慢鬆弛下来。 拧紧的眉头,也隨之舒展开了几分。 是啊,海里的钱还能生钱。 只要这船还能开得动,网还能撒得开,捞上来就是自己的! 少点就少点吧,总比望洋兴嘆,一分落不著要强上百倍。 小机船突突的声音戛然而止,稳稳的靠上海湾村岸边那几块歪歪斜斜,长满苔蘚的黑石头垒成的简易码头。 拴好缆绳,一行人提著沉甸甸,鼓囊囊的包裹下船,脚踩在油腻的岸石上发出噗嘰噗嘰的声响。 老黑,穿著件辨不清本色的汗衫,趿拉著满是泥的塑料拖鞋,正蹲在码头边一块半浸在海水里的石墩子上,嘴里斜叼著根烧了一半的“大前门”菸捲。 那对浑浊带鉤的眼珠子,像浸了桐油的渔网。 在每个人疲惫中仍残留几分潮红的脸,沾著泥的裤腿以及手上那显然装著重物,勒出深刻指痕的布包上反反覆覆刮过。 那架势,恨不能刮下一层油皮来。 昨儿个空船返程,今早又是空船…… 再加上这帮人脸上的疲惫,却又掩不住那股子熬了夜发了財的劲儿! 还特娘拖家带口? 那包囊里是什么硬货…… 老黑心里犯起了惊涛骇浪般的嘀咕。 这事儿邪门! 反常! 他狠狠吸了最后一口烟屁股,菸蒂摁进湿泥里滋起一缕白烟。 几步上前,油腻的笑脸瞬间堆起,一把攥住走在队伍末尾,向来老实的周铁柱的胳膊肘: “铁柱兄弟!哎哟,可算回来了,透个底儿唄?昨天……你们这是撞上啥了不得的海神娘娘了?发横財啦?” 他的声音带著刻意压低的探询和难以掩饰的贪婪,黑黄的手指捏得紧紧的。 王秀芳心头“咯噔”一下,一股无名火躥起,生怕自家这闷葫芦男人架不住套话。 一个箭步插到两人中间,脸上硬是挤出灿烂得过分的笑容,声音拔得有点高,脆生生的像堵墙: “黑哥!你这话问得,財是天上掉的不成?!要不……你猜猜看?” 她嘴角弯著,可眼里的戒备和冷意,比这清晨的海水还凉。 “我……” 老黑被这软钉子撞得一噎,脸上的假笑僵得像冻鱼,还想腆著脸再凑近乎。 王秀芳却已经拽住丈夫的胳膊,那力道不容置疑,脸上依旧带笑朝著老黑点头: “我们先家去了啊黑哥!家里灶膛的火还闷著呢,得赶紧拾掇了!” 说完,根本不等老黑反应,像赶海似的,拖著周铁柱深一脚浅一脚地从湿滑的石台阶蹭上去,直奔通向村里那歪歪扭扭,嵌满贝壳碎片的小路。 老黑直挺挺戳在原地,眼巴巴的望著那一行匆忙又透著古怪心虚的背影消失在爬满藤草的村口石屋后。 伸手挠了挠那头好几天没洗,油得能篦出油星的板寸,狠狠朝著浑浊的海面啐了口浓痰: “操蛋玩意儿!装神弄鬼的……准特娘的发邪財了!” …… 第144章 二姐的心意 “回来啦?” 沈玉玲正佝僂著腰,坐在院子中一块磨得溜光的青石小凳上,用力揉搓著木盆里小山似的,泛著汗碱味的脏衣服。 湿漉漉的肥皂泡沾在她挽起的,同样洗得泛白的袖口边缘。 抬眼看见周海洋推开吱呀作响的院门跨进来,她立刻停下手里的活,在围裙上胡乱擦了擦起皱泛白的手指,直起酸痛的腰背站起身。 “嗯!” 周海洋应了声,目光却越过她,落在院子角落那个小小人影上。 青青正蹲在泥地上,撅著小屁股,攥著半截小树枝,无比专注地在湿润的泥地上描画著什么,嘴里还念念有词。 周海洋放轻脚步,像靠近一只怕惊飞的海鸟,悄悄摸到闺女身后。 变戏法似的拿出那绿色的画板,在她聚精会神的眼前晃了晃。 “爸爸!”青青猛地抬起沾了泥点的小脸,黯淡的眼睛瞬间被那崭新的绿东西点亮,发出惊喜的呼喊,“这是啥呀?” 她丟开树枝,跳起来就要扑抢。 周海洋心头一暖,像是被这小太阳般的笑容烫熨过,牵起闺女那沾满湿泥的小脏手,把她带到院墙根下那几把磨禿了边角的竹椅旁坐下: “昨天拉鉤上吊答应你的,忘了?爸爸说话算数!” 他粗糙的手指轻轻拂开青青额前汗湿的碎发,声音柔和得像抚过船体的细浪。 “哇!爸爸最好啦!天底下最好的爸爸!” 青青高兴得蹦起来,两条细瘦的小胳膊用力搂住周海洋布满硬胡茬的脖颈。 “吧唧”一声,毫不吝嗇的在他鬍子拉碴,带著风乾海盐粒的脸颊上狠狠亲了一大口。 “爸爸,这板子咋画画呀?跟地上一样吗?”她急切地用小脏手指点著光滑的塑料板面。 “来,爸爸教你。” 周海洋小心翼翼地把闺女抱到腿上,接过她手里的小粉笔,握著她的小手一起描画。 沈玉玲在一旁静静看著。 男人黢黑的脸上,疲惫如铁锈般深刻。 可对著女儿时,那份几乎要溢出来的耐心和深藏眼底的温柔,是她这几年几乎遗忘的遥远光景。 她嘴角不自觉地微微弯起,像解冻的海冰漾开一丝浅波。 默默转身走进低矮昏暗的灶房,蹲下身,往灶膛凹坑里添了几把干透的玉米叶和耐烧的木头柴火。 灶膛里的火苗跃动著,水汽在锅沿氤氳。 见青青还像只黏人的小树袋熊,整个儿赖在周海洋怀里嘰嘰喳喳问东问西,沈玉玲走过去,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上的柴灰,轻声招呼: “青青,乖,让爸爸喘口气歇歇,你自己画会儿?” “不嘛!我要爸爸教我画大船,画大鱼!” 青青扭动著小身子,搂著爸爸脖子的手更紧了,小嘴撅得能掛油瓶。 “这孩子!咋这么不懂事!”沈玉玲无奈伸手想从男人怀里接过女儿。 “没多大事。真不累。” 周海洋抬头朝妻子安抚地笑了笑,眼底的血丝和青灰在晨光中清晰可见。 他抱著女儿转向沈玉玲,语气低沉了些:“昨晚,船没白跑,挣了点。” 一边说著,一边侧身,从怀里贴身的口袋中掏出一个綑扎得结实,带著体温的蓝布包。 “啪”一声闷响,沉甸甸的布包拍在旁边那张油腻发亮,布满刮痕的矮方桌上。 布包的结被解开,摊平,露出里面一沓沓用牛皮筋綑扎得整整齐齐的钞票。 新旧票子混杂,但每一张都压得板正,透著令人窒息的分量感。 沈玉玲的目光落在桌上那堆小山似的钞票上,呼吸猛地一滯。 几天前,家里灶台还冷得像冰,米缸底颳得簌簌作响,连舀水的葫芦瓢都裂了口…… 这才几天? 这齣海连头带尾不过三两天,自家男人竟然就挣回了一万多?! 她一个月起早贪黑,手指磨出厚茧,血泡破了又结痂,在冰冷刺骨的海风中给网厂补网挣的,满打满算不过百十来块的毛毛钱…… 一股汹涌的酸涩骤然衝上鼻樑直抵眼眶。 她猛地低下头,鬢角的碎发垂落遮住了瞬间发红的眼眶。 周海洋敏锐地捕捉到,妻子瞬间情绪失控的那一哆嗦,以及她急速低头掩饰的动作,不由得心里一甜。 嘴角咧开一道带著汗水的笑纹,献宝似的凑近了些,声音里藏著点被认可后的雀跃和得意: “嘖,这才哪儿到哪儿?毛毛雨啦!老婆,你得信我,咱们家真正能掛大红灯笼,敞开吃大米白面的好日子,这才刚开了个头!海龙王的后花园还等著咱去遛弯呢!” 他粗糙的大手笨拙地想去拍拍沈玉玲的背。 沈玉玲抬起头,努力將那股热气压下去,嗔怪地剜了他一眼,用眼神堵回他那快碰到自己后背的手: “德性!尾巴都翘到桅杆顶上了!那我和青青可就跟享福了,等著过地主婆子的日子。” 她顿了顿,想起一早的事,语气软和了些。 “哦对了,二姐早上天擦亮那会儿来家一趟。” “二姐?!”周海洋眼睛瞬间亮起,像突然点亮的渔灯,立刻探著脖子四下张望,“人呢?啥时候来的?咋不叫醒我?” “早走得没影了!”沈玉玲语气带著心疼,还有几分对那人倔强的无奈:“说是隔壁柳家湾那边有户人家迎亲办大席面,人请了二姐夫去吹嗩吶拉弦子,二姐也得去厨房帮衬。” “她走夜路来的,深一脚浅一脚摸黑走了几里地!” 她下巴微抬,指了指灶台角落一个盖著白布的小竹篓。 “就为给咱捎点东西,放下竹篓子,连门槛都没迈进,一口水都没顾上喝。” “焦躁慌著说那边马上要开席了,抹了把汗就又一路小跑著回去了。” 周海洋心头猛地像被鱼刺狠狠扎了一下,又酸又疼。 柳家湾,离这海湾村少说也有五六里坑坑洼洼的土路。 二姐怕不是鸡叫头遍就摸黑赶路,全靠记忆深一脚浅一脚踩过来的。 就为了把喜宴上偷偷省下来的那点子荤腥油水,鱼头鱼尾,趁天未亮赶著送到这不成器的弟弟家,给他们娘仨“打打牙祭”。 以前他混蛋的时候,觉得姐姐送东西那是天经地义,不吃白不吃。 如今再想,肠子都悔青了,恨不得当场甩自己两耳刮子。 那些大热天放不住,捂一捂就餿的菜,里头浸著姐姐摸黑淌过的露水,汗水,还有那份沉甸甸绝不掺假的心意! 第145章 张小凤被打了 “我跟二姐掰扯了好一阵,说你现在改过自新了,肯卖力干了,家里慢慢宽裕了,让她別这样辛辛苦苦跑了,顾好自家要紧……” 沈玉玲嘆了口气,神色复杂地绞著衣角,摇了摇头:“可她嘴一撇,眼一瞪,那眼神分明在说:沈玉玲,你蒙我呢?就他那浪荡性子,改?狗能改了吃屎?!” “肯定是打肿脸充胖子,家里揭不开锅不敢说!你还在替他遮羞!” 她模仿著二姐那刀子嘴的腔调,几分气,几分无奈,更有几分为男人抱屈的酸楚。 “啊?”周海洋一愣,嘴巴微张,隨即有些哭笑不得,“她可是我亲姐!穿一条开襠裤长大的!对我这点信任都餵了海龙王了?” 他语气里一半是委屈,一半是浓得化不开的尷尬自嘲。 “哼!”沈玉玲忍不住又白了他一眼,这次带著更多情绪,“怨谁?还不是你自己过去作的孽!把人家的心寒透了!” “二姐临走时还说了,八月初一往后几日,那边喜事儿应该都忙乎完了,人少清閒。” “让咱们一家子得空过去住两天鬆快鬆快,认认大外甥刚翻新的瓦房。” 周海洋眼睛更亮了,拳头在空中用力一握:“去!必须去!等这波带鱼的银子到手,估摸著也就月底了。” “二姐不是死活不信我周老三改头换面了吗?到时候咱就爭口气!” “割他个三五斤滴著肥油的红白膘子肉!买几斤洋气的大白兔奶糖,再弄上一对城里才有的,印著双喜字的搪瓷脸盆!风风光光登门拜访!” “嘿嘿!非得把她眼珠子,惊得掉进地瓜窖里,一句话都噎回嗓子眼不可!” 他梗著脖子一阵安排,那架势颇有点英雄远征的味道。 沈玉玲看著他孩子赌气般非要证明什么的倔强模样,再瞥了一眼桌上那堆用“海里搏命”换来的钞票,嘴唇嚅动了几下。 最终只是抿了抿嘴角,笑著摇了摇头,转身继续去照看灶膛里的火。 火焰舔舐著锅底,映亮了她眼底那丝对未来不確定的淡淡忧虑,和此刻被男人这份“幼稚”捂热了的暖意。 洗漱完毕,周海洋一头栽倒在东屋那张铺著破苇席的硬板床上。 身体接触硬木板的那一剎那,几乎是瞬间就沉入了墨一般浓重,没有丝毫波澜的梦乡。 不知过了多久,可能不过一个时辰,那沉坠感被一股微弱的拉力打断。 有人在细细索索地扯他垂在床边的手指头。 周海洋眼皮重得如同绑了沉船铁锚,烦躁地挥手搪开,嘟囔著囈语:“滚开……困……” 可那小手却异常执著,冰凉的指尖带著害怕般的颤抖,紧紧揪住他的食指,力量虽小,却带著一股不容忽略的惶恐。 周海洋极其艰难地撑开仿佛糊了鱼胶的眼皮,视线模糊了几秒才聚焦。 勉强看清床边站著的是侄子军军,顿时一股被扰了清梦的邪火直衝顶门。 “皮痒了是吧臭小子!三叔昨儿个累得骨头都散架了你不知道?!再闹信不信三叔拿鞋底给你开个光?!” 他声音沙哑得如同破锣,带著浓得化不开的睡意和火气。 军军嚇得脖子一缩,像被海蟹钳了一下,慌忙扭头朝昏暗的门口方向喊道:“青青!琳琳!你看!我说啥来著!叫三叔起床这苦差事就得你来!我这不靠谱的准挨削!” “嗯?” 周海洋这才注意到,门口昏暗的光线下,还站著两个怯生生的小身影。 正是闺女青青和侄女琳琳。 他使劲揉了揉酸涩肿胀的眼睛,压下火气,声音勉强放软了些:“你俩小鬼头在门口当门神?闹什么妖风呢?琳琳,听话,带弟弟妹妹出去耍去,三叔这困劲儿还没过筋呢!” 他翻身想要背对门口,继续睡。 琳琳双手紧张地攥著洗得发白的衣角,像个小大人,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清晰镇定:“三叔,我们在村口大槐树底下玩跳格子,碰见三个小妹妹了。” “哭得可凶了,眼睛肿得跟桃儿似的,在那边转悠,到处问你家住哪家哪个门。” “我跟军军就……就把她们领过来了。” 她说著,朝那扇半掩著的,光线不明的房门招了招手。 “快进来吧!別怕,我三叔醒了。啥事儿你们跟他说!” “啊?” 周海洋满腹疑云,撑著酸痛的胳膊肘勉强从硬板床上支起半个身子,用力眨了眨眼睛,视线投向光线昏暗的门缝。 只见门缝阴影里,一颗小小的脑袋小心翼翼地探了出来。 头髮被露水或泪水打湿成一綹一綹,沾著草屑灰尘。 小脸脏污得像只流浪的小花猫,眼睛红肿得只剩下两条缝。 不是张小凤的大妹张招娣又是谁?! “招娣?” 周海洋瞬间倒吸一口凉气,脑子“嗡”地一声,像被重锤猛击,睡意全消。 “你咋一个人跑来了?!”他失声问道。 话音未落,视线越过招娣颤抖的小小肩头,看见了躲在她身后,紧紧抓著她破旧衣角的老三盼娣和老四求娣。 三个小姑娘个个灰头土脸,脸上交错著泥道道和风乾的泪痕,盼娣灰旧的裤腿上还撕裂了个大口子,露出里面擦破皮的青紫痕跡。 一股强烈到心悸的,如同海啸前海面骤然塌陷般的不祥预感,死死攫住了他的心臟。 “呜……” 看到周海洋这张熟悉的面孔,张招娣压抑了一路的恐惧和委屈如开了闸的洪水。 大颗大颗滚烫的眼泪瞬间决堤,像断了线的珠子疯狂砸落,带著令人心碎的哭腔失声尖叫:“海洋哥哥!大姐……大姐……被打……流了好多……好多血……” 小小的身体因为极度的惊恐和悲痛而剧烈颤抖,几乎站立不稳。 “什么?!” 周海洋如遭雷殛,浑身血液瞬间冻结。 他猛地从那张破木板床上弹起来,赤著满是厚茧的双脚,在冰冷的泥土地上一步跨到门边,蹲身紧紧扶住招娣瘦骨嶙峋的肩膀,声音因震惊和愤怒变得尖利: “谁?!谁动的手?!怎么回事?!慢慢说!说清楚!” 第146章 暴怒的胖子 “是……是张立军那坏蛋……还有……还有我大伯……” 张招娣抽噎得上气不接下气,牙齿磕碰著,断断续续地回忆那可怕的场景。 “他们……堵著大姐……在岔路口问……问昨晚上跟你们出海去哪了……弄啥鱼……大姐咬死牙不说……” “大伯……就发疯了……拿大巴掌扇大姐的脸……抓著大姐的长辫子……死命拽……往地上拖……” “我们衝上去……想抱大姐……可大伯他……他拿脚把我们全踹……踹倒了……” 她摊开那只沾满泥污的小手,手心赫然是几道新鲜的,渗著血丝的擦伤,刺痛了周海洋的眼。 “畜生!狗艹的张立军!狗杂种张朝东!” 周海洋只觉得一股从未有过的冲天邪火,裹挟著血腥味直衝天灵盖。 是了! 肯定是张立军这个睚眥必报的畜生,从罐头厂吃了亏回来,立刻找上了村里那个专横跋扈,下手狠辣的恶棍堂兄张朝东。 两个杂种一合计,柿子专挑软的捏,直接找上了无依无靠,性子又软得像滩泥的张小凤。 想从她嘴里撬出“聚宝盆”的下落! 目光扫过招娣身后那两个同样满身狼藉,眼中布满恐惧的丫头,老三裤腿的破洞和手臂上擦破的油皮。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周海洋拳头捏得咔吧作响,睡意被滔天怒火烧得丁点不剩。 他强压下想立即衝去杀人的衝动,牙缝里挤出儘量柔和的声音问招娣:“丫头,跟哥说,你大姐现在人呢?伤……伤得重不重?” “大姐……大姐还在家……在家躺著……” 招娣胡乱抹著眼泪,那双红肿的眼睛里满是绝望和无助。 “我……我跑出来时……让老五……守著姐姐……我没……没別的法子……只能……只能来寻海洋哥哥你……呜呜……” 她小小的身体因哭泣和奔跑过度的脱力而摇摇欲坠。 “好孩子!別怕!哥哥在这儿!天塌下来哥给你顶著!” 周海洋心疼得如同被小刀剜过,粗糙的大手用力又小心地揉了揉招娣那被揪扯得乱糟糟的头髮,声音斩钉截铁: “走!先带我去看你姐!” 他猛地站起身,转向旁边紧张看著的琳琳,认真的嘱咐道:“琳琳!你最大,懂事!听著,带好青青和军军,就在咱家院子柴火垛那边玩沙子,一步也別出去!” “这事儿眼下,跟谁都甭提一嘴!记住了没?!嘴巴严实点!” 他必须封锁消息,既防著招娣几个丫头再被追踪伤害,也防著鱼群的风声提前在村里沸反盈天。 毕竟张立军和张朝东眼下也绝不想这“发財地”闹得人尽皆知。 “知道了三叔!我管著他们!” 琳琳重重点头,脸上是与年龄不符的严肃。 一手拉起还懵懂不知事的青青,一手拖住噘著嘴的虎子军军,快步走出了光线昏暗,气氛压抑的堂屋。 周海洋带著三个惊魂未定,抽泣不止的小姑娘刚衝出自家院门,就看见巷子另一头,嘴里叼著跟狗尾巴草的胖子周军。 他正腆著那山包似的大肚子,一步三晃地哼著不成调的黄色小曲“十八摸”,脸上还带著点陶醉劲儿。 估计是在回味他那个“娟儿同志”的笑容。 “海洋哥?你咋不多睡会儿?” 胖子看见周海洋步履匆忙满脸煞气地出现,有些诧异。 等看清他身后跟著的三个浑身狼狈,如同泥猴的小姑娘,尤其是认出了哭得几乎脱力的张招娣,胖子的脸瞬间沉了下来。 呸地一声吐掉嘴里的草茎,他几步跑过来,急吼吼地问:“招娣?!这……这是咋整的?!路上摔了?谁欺负你们了?看这身上脏的!” 他弯腰伸手想掸去招娣衣角的大块泥巴。 “胖子!別特娘的哼你那破小曲了!”周海洋眼神冷得如同极地寒冰,声音像淬了毒,“去!找几根趁手的棍子!麻溜跟我去张家沟!” 他一把推开胖子那犹豫的手,怒火烧红了双眼,咬牙切齿的说道:“张朝东和张立军那两个头顶生疮脚底流脓的杂碎,把小凤打了!打得满头满脸都是血!” “啥玩意儿?!” 胖子周军那双小眼睛瞬间瞪得滚圆,眼白部分瞬间爬满血丝,整个胖大的身躯猛地绷紧如拉满的弓弦。 隨即,一声惊天动地的咆哮从他胸腔炸开,震得两边石墙上的灰屑簌簌下落:“我日特娘八辈祖宗!!!张朝东这狗艹烂肠子烂肺的畜生玩意儿!连小凤妹子都下得去这毒手?!” “老子今天不把他那身贱骨头拆了餵蛆,老子这个周字就倒过来写!!!” 震怒之下,他左右急扫,顺手抄起靠在墙角一根手腕粗细,足有半人高的劈柴棒子。 脸盆大的脸上横肉突突直跳,如同暴怒的凶兽,结合后的催促道:“走!快特娘的走!!!” 周海洋带著三个惊恐的小丫头大步走在前面。 胖子提著根沉甸甸的棒槌,喘著粗气紧隨其后。 一路咬牙切齿,祖宗十八代地被翻来覆去问候,唾沫星子在尘土中飞溅。 还没踏进张家沟那个破败得如同被遗忘坟塋般的村口,远远就望见了张小凤家那摇摇欲倒,用几根烂木棍勉强支撑著的篱笆院门。 推开那扇几乎不成形状,虚掩著的柴门,一股混杂著浓重铁锈味的腥气扑面而来。 院子里狼藉的景象让周海洋和隨后赶来的胖子瞬间目眥欲裂! 一个用来筛鱼虾的大破簸箕四分五裂翻倒在泥地里,边缘还沾著暗红的印渍。 几张原本就缺胳膊少腿,隨时散架的烂板凳木椅被摔得东倒西歪。 其中一张带靠背的破椅子翻倒在地,一条断裂的椅子腿上,赫然沾著一大块粘稠发黑的血痂! 旁边散落著一块满是灰尘和碎草屑的黄泥地里,几缕乌黑的,带著毛囊血根的长髮触目惊心! “大姐!” 招娣和老三老四看到这如同被土匪洗劫过的现场,恐惧再次爆发,尖声哭喊著扑向堂屋那黑洞洞的门口。 第147章 別哭,姐没事! “操——他——妈——的!!!” 胖子周军眼珠子瞬间赤红如血。 看著地上那扎眼的头髮丝和椅子腿上的血污,一股狂暴的戾气直衝天灵盖。 他双手青筋暴起,像要將手中木棍攥出水来。 “连个还没灶台高的丫头片子都下得了这死手!张朝东!老子扒了你的皮!给你祖坟扬了灰!” 他吼声震得房樑上落下几撮灰尘,手里粗壮的劈柴棍子被他抡得呼呼作响,恨不得立刻將这破屋子连同那畜生一起砸烂。 “胖子!稳住!”周海洋声音阴沉如將倾的乌云,强压下胸腔里同样翻腾的嗜血怒火,“先看人!” 他和胖子一前一后,疾步衝进那如同墓穴般阴冷,散发著浓重霉味和血腥气息的堂屋。 压抑的,如同受伤小兽般微弱的啜泣声,从左手边小破屋里断断续续传来。 周海洋和胖子眼神一碰,心臟像被无形的手狠狠攥紧,几乎停止跳动。 轻轻掀开那块打著无数补丁,脏污得看不出本色的破布帘子。 更浓烈呛人的血腥味,混杂著浓重汗味,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尿骚味扑面灌入肺腑! 小屋更加昏暗,只有一扇小小的糊著破报纸的窗户透进些许昏蒙光线。 唯一的一张用土坯垒砌,铺了几块薄木板的“床”上,张小凤蜷缩著身子躺在最里面。 身上盖著一床顏色污糟,补丁摞著补丁的单薄破被,如同一只被强行塞进破旧麻袋里的奄奄一息的小鸟。 招娣正抖著手,用一块湿漉漉,同样打著补丁的破布,颤巍巍地擦拭著姐姐灰败脸颊上的污跡和血痂。 老五坐在床边的小板凳上,两只小手死死攥著大姐冰凉僵硬的几根手指。 老三和老四则如受惊的鵪鶉,紧紧依偎在床边墙角,泪水无声地在布满灰土的小脸上冲刷出沟壑。 张小凤那张原本清秀的脸庞,此刻肿涨得几乎变了形。 左边脸颊上五个紫黑色,如同油墨印上去般的指印高高隆起,清晰得刺眼! 鼻孔里塞著的两小团脏破布条边缘,浸染著一圈令人心悸的暗红血浆。 即便如此,她还在努力牵扯著肿胀发紫的嘴角,用几乎气若游丝的嘶哑声线,徒劳地安抚著妹妹们: “別……別哭……姐……没事……不疼……” 每一个气音都牵扯出剧痛,令她整个人不受控制的颤抖著。 看到周海洋和胖子像救星一样出现,她那双肿得只剩两条缝的眼睛里瞬间再次蓄满了浑浊发烫的泪水。 却又被她用惊人的意志力死死锁在眼眶深处,不肯让它滑落。 乾裂的嘴唇哆嗦著,气若游丝却异常清晰,带著某种不容置疑的倔强,从肿胀的唇间艰难挤出:“海洋……哥哥……我……我没说……我记著……你的话呢……” 这句话如同一道滚烫的烙铁,猛地烫在周海洋心尖最软处! 他眼眶骤然灼热酸胀,鼻子一酸,差点当场落下泪来。 一步跨到床边,俯下身,目光鹰隼般落在张小凤头髮散乱的头顶。 那里,一块拇指盖大小的头皮诡异地完全裸露出来,血糊糊一片,混杂著泥土草屑。 边缘处还掛著几缕被硬生生从髮根扯断,沾著血丝的乌黑长髮! “我操他祖宗十八代祖坟里所有的骨殖灰!!!” 胖子再也抑制不住胸腔里那股近乎要將人撑裂的暴怒和悲痛。 他发出一声野兽濒死般的悽厉咆哮,手中的劈柴木棍带著千钧之力狠狠砸在旁边早已布满裂纹,不堪重负的黄土墙上。 “轰隆”一声闷响,土墙剧烈震动,大块尘土混合著乾草簌簌落下。 他猛地回身,眼冒凶光,像头看到幼崽被虐杀的狂怒公牛,就要踹门而出:“老子现在就去剐了那杂碎!!!” “胖子!” 周海洋猛地一声低吼,声音不高,却像冰冷沉重的锚链,瞬间定住了胖子疯狂的身影。 “別衝动!先弄明白情况!” 他强迫自己最后一丝理智占据上风,目光如冰锥般锐利地扫过张小凤盖在破被下的单薄身躯: “小凤,除了脸上和头,那畜生还动你哪儿了?身上骨头疼不疼?肚子?胳膊腿能动弹?” 他声音绷得极紧,最怕有伤及臟腑和筋骨的內伤。 张小凤艰难地微微摇了摇头,肿胀的嘴唇牵动都带著痛楚的颤抖:“不……不疼……海洋哥哥……胖哥哥……你们……別……別动气……” 每一个字仿佛都耗费著她全身仅存的力气,艰难的从她喉咙里憋出来。 胖子猛地背过身去,宽阔如门板的后背剧烈起伏著,喉咙里发出压抑不住的,如同受伤野兽般粗重的呜咽和吸鼻声。 揪掉那么大一块带髮根的头皮,怎么可能不疼?! 这倔强的丫头分明是在硬扛! 周海洋根本不信,转头看向三个妹妹里相对还算镇定的张招娣,语气凝重得如同山岳压顶:“招娣!你看著哥的眼睛说!张朝东是咋动的手?从头到尾!一丁点不许漏!清清楚楚给哥说明白!” 张招娣用力吸了吸堵塞的鼻子,小拳头死死攥紧,努力回忆著那如同噩梦的恐怖场景,声音里满是无法抑制的惊悸: “大伯……他……他揪著大姐的大辫子不放……往死里晃……抡圆了膀子扇……扇大姐的脸……” “骂人的话……比……比茅坑里的蛆还脏……大姐……就咬死了嘴不说……” “大伯气疯了……就……就拖著大姐往院子外面……硬拽……” 她带著哭腔指向院子里那摊刺眼的血跡和头髮。 “大姐的头髮……就是……就是在拖出门口……被揪……揪掉的……” 周海洋眼神冰寒刺骨,追问道:“他怎么打?就用那脏手?还是动脚踹了?” 他必须知道最坏的程度。 招娣嚇得一哆嗦,小脸发白,努力回忆著,恐惧的眼神下意识地瞄向床上大姐那盖著破被的腹部位置,声音抖得像风中的树叶: “踹……踹了……” 她似乎下了很大决心,小手指颤巍巍地指向张小凤被下的身躯。 “他……他使劲踹……踹了大姐的肚子!” 第148章 干啥?干仗去! 屋內的气氛压抑得能拧出水来。 周海洋脸上的肌肉绷得铁紧,像块浸了海水的礁石。 他“嚯”地站起身,那动作利落得带起一阵风:“小凤,你歇著,俺俩出去转转,过会儿就回来看你。” 张小凤原本惨白的脸更失了血色。 她像受惊的小兔,猛地伸手死死攥住周海洋的胳膊,细瘦的手指几乎要抠进他肉里。 一双被泪水泡肿的眼睛里全是惊惶,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海洋……海洋哥,你们是不是要去干仗呀?別去,別去……” “干仗?” 周海洋短促地嗤笑一声,嘴角朝下撇出一个近乎残忍的弧度,冰冷的目光像海边刺骨的寒风颳了过来。 “不干仗。就去削两条不知天高地厚的癩皮狗!” 话音未落,他抬脚就走,那篾条在手里不自觉地绞动了一下。 胖子在一旁早气得呼哧直喘,胸口剧烈起伏著。 他狠狠啐了一口唾沫在地上,浓眉拧成了结,也紧跟著周海洋大步跨出屋门。 院里土墙根下还扔著几根没用上的竹篾条,是丫头们编竹筐剩下的下脚料。 周海洋一声不吭,弯腰抄起一根又粗又长的。 指节粗大的手抓住两端,腰腹猛地发力,“嘎嘣”一声脆响,韧性十足的竹篾条被硬生生对摺。 再摊开时,边缘带著毛刺,打在人身上绝对一道血稜子。 他把篾条在手里掂了掂,反手握住那硬实的“武器”。 胖子心领神会,也不废话,照样捡了一根更粗壮的,学著他哥的样子撅了一下,確保打得疼人。 两人沉著脸,带著一股决绝的杀气,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一头扎进了午后闷热的海风里。 脚步又快又重,踩在土路上扬起细微的灰尘。 下午的大潮早已退去,滩涂上只稀稀拉拉几个人影在拾贝。 大多数村民都趁这难得的清净在家里躲日头歇晌。 村口那棵大榕树荫下最热闹。 两溜木凳,小马扎排开,一帮婆娘正凑在一块儿热闹非凡。 有的忙著在膝头厚厚的布上画鞋样剪裁。 有的戴著顶针,“噗呲噗呲”地纳著千层底的鞋底儿。 嘴里的家长里短,比手里的针线还密。 东家寡妇西家汉,逮著点新鲜事能翻过来掉过去嚼上好几天,越嚼越有滋味。 周海洋和胖子从旁边一条小道“唰”地掠过。 两人紧抿著嘴,脸颊绷著,手里的篾条隨著急促的脚步晃荡,一身浓得化不开的煞气,活像两个行走的火药桶。 “哟!这不是隔壁海沟村那个大胖子吗?跑咱张家园子干仗来了?” 眼尖的李婶子第一个瞅见,手里纳鞋底的锥子都停了。 “嗨呀!瞧这架势,可不就是寻仇打架的嘛!走走走,快瞧瞧去!憋在这儿听老黄历有啥意思!” 王婆子麻利儿收了鞋样子,蒲扇抄起来,脚边的小马扎提溜上就走。 这两天,翻来覆去嚼的那些陈芝麻烂穀子,早就腻歪了。 这下有了新鲜热乎的“大戏”,谁还坐得住? 一群婆娘顿时像嗅著腥味的猫,拎著小板凳,摇著蒲扇,“呼啦”一片就跟了上去,远远吊著。 一边跟,嘴里像煮开了锅似的嘰喳个不停。 “后头那个俊后生是海沟村的吧?周老三家那个老三?” “是他是他!就是前几年那个,喝酒撒疯,摁著他婆娘揍那个……” “哎哟娘哎,瞧著挺周正利索个小伙子?还打老婆?”赵大娘张著嘴,一脸的不敢信。 “嘖,龙生龙凤生凤,他爹年轻时候也有些浑不吝呢!这玩意儿啊……隨根儿!” 另一个婆娘撇嘴道,语气里带著老经验的篤定。 “快別提了,人家早改好啦!前两天我还瞅见张小凤跟他一块儿去码头放地笼呢!我当家的回来碰著了!还搭了把手!” “改好?就现在这模样叫改好啦?眼珠子都冒红!” “你们瞅瞅他们那方向……这是找谁去啊?” “找谁?闭著眼都能猜著——张老大张朝东唄!” “上回在港口那场子,这俩小子差点跟张朝东和他那几个龟儿子掐起来……” 周海洋耳朵听著身后那嗡嗡的议论声,也懒得理会,只不过心里那火烧得更旺了。 这种事在巴掌大的渔村里想悄没声儿办? 做梦! 路过一户围著青砖院墙的瓦房,周海洋脚步没停,只拿眼角凌厉地扫了一下。 院门紧闭,里头死寂一片,透著一股心虚的味儿。 “张立军!你个狗日的鱉孙!给老子滚出来!!!” 胖子几步窜到院门口,站定当间儿,运足了气,嗓子扯得破锣似的,对著紧闭的门板咆哮。 死一般的寂静。 等了几秒钟,胖子眉头拧成疙瘩,粗著嗓子回头:“海洋哥,这龟孙八成不在家!” “你们找张立军吶?” 跟在后头看热闹的一个瘦长脸老嫂子,像是嫌事不够大,冷不丁扬高了调门提醒一句: “我小半炷香前还瞅见他和张老大在菜园子那块儿嘰咕呢!张老大拎了个粪桶!” “对嘍对嘍!我刚打他家门口过,可不就在那浇园子嘛!粪桶还端著呢!” “也不知道又憋啥坏水儿,张立军那瘪三就在旁边递烟点火的!” 另一个婆娘立刻补充,一副幸灾乐祸看好戏的语气。 周海洋脚步猛地一顿,扭头阴沉地剜了这些婆娘一眼,一个字没吐,转身就朝菜园方向赶。 步子踩得又急又重,带著一股风。 一群婆娘互相递个“成了”的眼色,精神头更足了,小碎步倒腾得飞快,紧咬在后面。 路上摇著蒲扇乘凉的三五村民,瞧见这么一大帮人浩浩荡荡,满脸“有大事”的表情,也顾不上问,纷纷起身加入。 队伍像滚雪球一样越聚越多。 张朝东家那两层贴著白瓷砖的小洋楼,在张家沟確实是数一数二的体面。 前头宽敞的大院子,院里还停著台半新的“小四轮”拖拉机。 可周海洋和胖子心里那股憋闷的邪火儿更大了。 院子那两扇大铁门,明晃晃地掛著一把黑沉沉的大铁锁! 里面鸦雀无声,鬼影都不见一个。 第149章 屠龙宝器 “他姥姥的!这老畜生肯定是听说小凤寻了帮手,早蹽腚跑了!” 胖子感觉一拳打在棉花上,那股憋屈劲儿炸得肺疼。 他憋得眼通红,抬脚狠狠踹在冰冷的铁门上,“哐当”一声巨响震得人耳膜疼。 周海洋也恼得后槽牙咬得咯嘣响,胸口堵得慌。 “嘿!那不是张朝东嘛!在园子西北角泼大粪呢!” 忽然,之前那瘦长脸老嫂子踮著脚,指著菜园子深处喊起来。 “哎呀,老天爷!可臭死个人了!鼻子都熏没了!” 另一婆娘赶忙捏住鼻子,皱著眉头一脸嫌弃地证实。 周海洋和胖子目光像投枪一样直刺过去。 菜垄深处,正与手抓粪瓢的张朝东,捂著口鼻缩著脖儿的张立军目光当空撞了个正著。 “我操他祖宗!快蹽!” 张立军一眼扫到两人手中那狰狞的篾条,亡魂皆冒,嘴里怪叫一声,转身就要钻旁边的玉米丛。 张朝东那张老脸也是“唰”一下褪尽了血色,老树皮似的脸皮煞白。 他二话不说,“哐当”一声丟了那粪瓢,“滋溜”一下,像受惊的老兔子,连滚带爬地朝著菜园出口方向狂奔。 “妈了个巴子!还想跑!” 胖子眼睛一瞪,脚下生风,一个猛子就抢先几步堵在了那窄窄的出口,跟尊铁塔似的往那一戳。 张朝东和张立军刚迈开腿就撞上这堵肉墙。 眼瞅无路可逃,情急之下就瞄上了侧边一段塌了半截,用竹竿歪歪斜斜拦著的矮柵栏,急转方向扑过去。 后头跟著的那群“热心观眾”好不容易拱到高潮,哪肯让他们就这么“落幕”? 当即就有几个平日里跟张朝东有过节,或者纯粹嫌恶他仗势欺人的汉子,婆子,互相递个眼色。 装作若无其事地蹭到那矮柵栏旁,或倚或靠,搓脚,吐烟圈,假装嘮閒嗑,把个“豁口”堵得严严实实。 张朝东眼看最后一点生机被断,恼羞成怒,衝著人群红著眼吼: “周海洋!你想干啥?!翻了天了你?!” 胖子冷笑一声,篾条一指:“张朝东!欺负自家亲侄女,跟掐死个小鸡崽儿似的,心里特爽快是吧?!有种冲我来!” 他话音像炸雷,特意让整个菜园子的人都听清。 围观的村民们这下才恍然大悟。 之前只是模糊猜著个方向,胖子这一嗓子彻底点明了。 大伙目光齐刷刷聚焦在张朝东那扭曲的老脸上。 都是一个村住著,鸡毛蒜皮都清楚。 张朝东这些年欺负张老蔫儿家那两孤女,虽然遮遮掩掩怕传出去坏了他那“体面人”的皮,可村里人谁不是明镜似的?! 多数人只是抱著“別人家事少管”的念头,冷眼旁观罢了。 此时被当眾撕开,鄙夷,怜悯,幸灾乐祸的目光交织著落在他身上。 “跟这號牲口废啥话!削他!” 周海洋平日里待人接物还算和气,可內里那股渔家汉子天生的刚烈和护犊子的血性此刻炸了窝。 想到张小凤那张糊满血,头髮都揪掉一块的脸,他那双眼珠子瞬间就红了! 手里那根带著毛刺的篾条往上一扬,“呼”地带著风声,蹬开菜垄就冲了上去。 “他奶奶个腿儿!今儿不把你俩老瘪犊子打出绿屎来,胖爷我算你们拉的乾净!” 胖子紧隨其后,像一头暴怒的公牛,也嗷嗷叫著扑了上去。 眼见著两个凶神攥著那抽人绝对皮开肉绽的篾条扑上来,张朝东那张老脸刷一下白得像颳了腻子。 张立军更是嚇得腿肚子直转筋,两股战战,几乎要瘫软在地。 张朝东贼眼滴溜乱转,突然看见菜地旁还放著一个装著不少粪渣子,臭气熏天的空粪桶,旁边还有个粪瓢。 他顿时眼放绿光,像抓住救命稻草,饿虎扑食般躥过去,一把抄起那粪瓢。 也不嫌脏臭,高高举起,衝著周海洋二人色厉內荏地嚎: “妈巴羔子的!有种你们他娘的再往前一步!试试?!” “操!” 胖子衝刺的势头猛地急剎,脚下在湿滑的菜垄上硬生生犁出两道沟,差点把紧隨其后的周海洋撞得一个趔趄。 那恶臭的威胁实在太具体了! 光看著就让人胃里翻江倒海。 张立军一看对方真的被唬住了,大喜过望。 连滚带爬地躲到张朝东身后,伸著脖子从张朝东胳肢窝里探出半张脸,露出点小人得志的神情: “哈!怕了吧?呸!” “咯咯咯……” 看热闹的老嫂子们看到胖子急剎车,周海洋撞车的滑稽场面,再闻著那隨风飘来的“生化武器”味儿,忍不住捶著大腿笑出了眼泪。 在她们朴素的乡村生活观里,只要不死人不断腿,这种斗架顶多算场粗糲的娱乐,比唱大戏还刺激。 瞧见张朝东支棱起来了,一个个伸长脖子,支棱起耳朵,就等著看下一幕怎么唱。 “海洋哥,咋整?” 胖子捂著鼻子后退两步,脸色发青,咬牙问道。 他皮糙肉厚挨揍不怕,可要是被这兜头一瓢玩意儿泼上…… 光是想想那黏腻,恶臭,洗三天还带味的场景,就觉得生不如死。 周海洋脸色铁青,眼里的怒火烧得更旺,死死盯著张朝东和他手里那柄“屠龙宝器”。 这玩意儿实在太噁心太膈应人! 根本没法沾边。 离著几米远那股混合著腐败蔬菜,污秽物,发酵尿骚的恶臭已经浓烈得直衝天灵盖,熏得人头晕眼花。 真他妈的滂臭! 顶风臭三里! “哈哈哈……” 之前还被追得像丧家之犬的张立军,胆子重新壮了起来,躲在后头怪笑: “刚才不是牛气哄哄的嘛?再来呀!怂包软蛋!” 他还衝著周海洋二人比划了个侮辱的手势,一脸的洋洋得意。 张朝东也重重一哼,老脸上的褶子堆起恶毒的笑意:“两个毛没长齐的小崽子,跟老子玩这套?老子攒了三年的大粪汤子,金贵著呢!让你们喝个够!” “有胆儿的就过来,老子成全你们,让你们尝尝鲜!” 他边说边作势晃悠著粪瓢,盪出几点污秽甩在菜叶上。 第150章 老子赌你桶里空了 “张朝东!你別他娘的得意!” 胖子气得脖子上青筋都跳起来了,手指著张朝东的鼻子破口大骂:“老子就不信你能把这粪瓢扛屋里睡觉!总有不备的时候!等你落了单,看老子不把你那点狗屎零碎给你打出原形来!” 这话戳到了张朝东的痛处,他脸上恶毒的笑意僵住,转而暴怒:“打老子?就凭你?等老子三个儿子开著船回来!非把你们俩小杂毛打出屎花子溅墙不可!” “还有张小凤那个赔钱贱货!老子是她亲大伯!管束管束自家小辈,天经地义!” “她敢不服管教,找外人来对付长辈?张家的脸都被她丟尽了!反了你娘的个腿儿!” “管教?” 胖子眯起小眼睛,声音陡然拔高,带著尖锐的嘲讽,声音在菜园子里迴荡:“张小凤被你捶得满脸是血,头发生生揪掉一大綹!这叫管教?” “她爹妈没了!她一个人,那脑子是比旁人慢些,可就是靠著这份傻实在,硬是一个人拉扯大了四个妹子!” “轮得到你这黑了心的老鱉犊子伸你那管教的狗爪子?!” 胖子越说越气,猛地抬手,篾条指向周围的村民。 “你问问在场的叔伯婶娘!哪个不晓得小凤有多能干,多懂事?张家沟谁家闺女能比得上?!” “朝东啊,你这事可真不地道。” 人群里一个抱著孙子的老婶子看不过眼,忍不住开口。 “小凤那丫头,谁见了不夸一句?多仁义本分的孩子!” “她没爹没妈够可怜了,你当大伯的,不说帮衬帮衬,还下死手打人?亏心不亏心?!” 另一个纳鞋底的瘦高大娘跟著帮腔: “就是这话!瞅你家那三条船,捕一次鱼够多少人活命?漏点缝儿匀给侄女们点死鱼烂虾也够她们顶饱了!” “前阵子我过她家墙头,往里瞅了一眼……那姐妹几个就著盐巴啃粗粮窝头,锅里煮的都是些海菜帮子,瘦得跟虾米似的。” “我老婆子看得……哎唷,心里直发酸……” 张朝东见村民们不仅不站他这边,反而七嘴八舌地数落他,脸面掛不住了。 一股邪火直衝脑门,衝著替他俩说话的老嫂子们就咆哮起来:“关你们这群长舌妇屁事?!吃饱了撑的!都给老子滚一边去!再嚷嚷,老子泼粪了!” 他挥舞著粪瓢,粪渣子溅了几点在地上。 老嫂子们可不好惹,一听这话火“腾”就上来了。 “呸!张朝东你属疯狗的啊?逮谁咬谁?!” “哟,瞧这德行!怪不得人说上樑不正下樑歪。” “弟弟张老蔫是个不成器的浪荡子,撇下闺女跑了,你当哥的也是个黑了心肝的牲口!” “老张家摊上你们哥俩,可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估计你们爹妈的棺材板都盖不住了吧!” 一个脾气火爆的婆娘叉著腰直接骂上了。 “都他妈给老子闭嘴!闭嘴!” 张朝东怒火攻心,彻底撕破了脸,高高扬起粪瓢,里面的浑浊液体晃荡著:“再敢放一个屁!老子这就泼!让你们尝尝鲜!” “张朝东,省省吧!少他娘的在这儿虚张声势,唱大戏给谁看呢?” 一直阴沉著脸没说话的周海洋,嘴角突然扯出一个洞悉一切,带著十足嘲讽的冷笑。 “老子赌你桶里空了,粪瓢上是乾的!压根儿没大粪!” 他目光锐利如鹰隼,紧紧盯著张朝东的手和那粪瓢的湿痕位置。 “啥?” 胖子一愣,脑子有点没转过弯,但立刻瞪圆眼睛仔细打量张朝东和他手里的傢伙什,试图从上面找到些液体流下的痕跡。 “哼!没大粪?你想试试老子的厉害?” 张朝东强撑著,心臟却砰砰乱跳,额头渗出了细汗。 周海洋说对了,他就是在虚张声势! 那桶大粪刚被他泼完,盆干碗净。 不然,以他那睚眥必报的性子,早就在周海洋他们衝进来时就泼过去了。 哪会打嘴仗拖时间? 他本想靠这唬住对方,却忘了身边还有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张立军! 张立军一听周海洋点破了,下意识伸长脖子就往粪桶里一探。 空的! 只有几块乾巴的粪渣糊在桶壁上! “臥槽!!!” 张立军脸色瞬间惨白如纸,惊惧交加地失声喊了出来,甚至带上了哭腔:“张朝东!真……真他娘没大粪了啊?!” “你!!!” 张朝东气得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眼珠子瞪得溜圆,恨不得一脚把这蠢货踹飞到茅坑里去。 “你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猪脑子!” 张立军也意识到自己闯了大祸,慌忙用沾了泥巴的手死死捂住嘴,惊恐地后退两步,缩著脖子问:“那……那……现在咋办啊?” “哈哈哈……” 胖子先是一怔,隨即爆发出畅快淋漓,如同炸雷般的大笑,浑身的肥肉都跟著震颤。 “张朝东!拿个鸡毛当令箭还他娘的演上了?这会儿还装你姥姥的大尾巴狼?!兄弟们,动手!” 他最后一句是对著周海洋吼的,那“动手”二字简直是吹响了衝锋號。 “往死里打!” 周海洋眼神一厉,积压的怒火火山般爆发。 他手中那根狰狞的篾条在空中划出一道破风声,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扑了上去,篾条狠狠抽向张立军的后背。 “你妈的!” 张朝东眼见计谋被彻底戳穿,绝望又凶狠地扬起粪瓢,不管不顾地朝四周胡抡乱扫。 带著恶臭的呼呼风声刮过,一些黏糊糊,泛著黄白的粪水点子四处飞溅,离他最近的张立军首当其衝。 劈头盖脸,甚至有几滴噁心的玩意儿直接飞进了他张开的嘴里。 “臥槽——呕呕呕……” 张立军被熏得睁不开眼,又被嘴里那难以形容的滋味噁心得翻江倒海。 也顾不上打架了,弯著腰拼命呕吐,同时胡乱挥舞著手臂想躲开飞溅的污秽。 周海洋和胖子配合默契。 周海洋避开乱舞的粪瓢,篾条如同毒蛇吐信,专门招呼被臭气熏得睁不开眼,只顾呕吐和躲避的张立军。 第151章 张朝东要钻茅坑了! 啪啪啪! 篾条带著啸音重重抽打在皮肉上,快得像织网的梭子。 打得张立军如同触了电,抱著脑袋狼狈逃窜,在菜垄里跌跌撞撞,发出杀猪般的惨叫: “啊——別……別打我啊!我冤啊!都是张朝东乾的!是他!那丫头是他打的!要报仇找他啊——哎哟——” 鬼哭狼嚎中夹杂著求饶。 张朝东一看张立军被打得惨不忍睹,嚇得魂飞魄散。 他丟开张立军,拖著那没什么攻击力的粪瓢,像只被开水烫过的老猴子,深一脚浅一脚,拼了老命往远离周海洋的方向,也是菜园深处唯一的退路,那个靠墙搭著的玉米秆子茅房夺命狂奔! “狗日的!还想跑?!” 胖子见周海洋稳稳地压制著张立军,自己则转身,像一头扑食的棕熊,朝著张朝东的背影狂追而去。 决不能让这老东西躲进那个“生化堡垒”! 菜园子里高低不平,一块块种著萝卜青菜黄瓜的菜地被田埂切割得七拐八绕。 张朝东仗著熟悉地形,在里面左衝右突,不时还回头胡乱挥舞一下粪瓢。 胖子紧追不捨,被这地形和那点噁心人的威慑弄得一时无法近身,气得肺都要炸了。 他瞅见脚边还有个装了小半桶渣子的粪桶,怒火攻心之下也顾不上脏了,弯腰一把抄起,抡圆了膀子就迎著挥舞的粪瓢砸了过去。 砰! 噗嗤! 粪桶和粪瓢对撞。 桶重瓢轻,胖子又憋著天大的火气,这一下势大力沉。 带著污水的渣子混合著瓢里甩出的秽物,瞬间如天女散花般炸裂开,呼呼地溅了张朝东满头满身,连带著他自己胳膊上也溅了不少。 胖子是真打出火来了。 他不管不顾,乾脆把粪桶当成了大锤,一下接一下,抡圆了死命往张朝东身上砸,撞,扫! 那呼呼的风声颳得菜叶子乱飞。 张朝东手里就一个光禿禿轻飘飘的粪瓢,体积又小,对付篾条还能勉强挡两下。 面对这种粗野霸道的“桶力打击”,顿时手忙脚乱,根本招架不住。 脸上糊的黄白之物又让他眼睛难受,呛得直咳。 没几下,他心胆俱裂,丟了粪瓢,抱头狼狈鼠窜,唯一的念头就是衝进那个最后的避难所——茅房! 看热闹的村民们看得那叫一个过癮,真跟看大戏似的。 有人拍著大腿,有人忍不住兴奋地吆喝起来: “好傢伙!抡桶上了!揍他丫的!” “海洋哥!快!堵住他!” 胖子追得气喘吁吁。 眼看张朝东被逼得沿著菜垄没头苍蝇般乱窜,离茅房越来越近。 而靠近那堵墙的菜垄只剩一条狭窄的通道可以直通茅房门口。 他急忙朝著正把张立军摁在地上,用篾条疯狂抽打的周海洋嘶声大吼。 周海洋刚又给了脚底下死狗般的张立军两下狠的,听到呼喊猛地抬头。 视线穿过绿油油的菜苗顶。 只见张朝东满头黄白,浑身湿漉漉,正连滚带爬地扑向那三角窝棚茅房。 不好! 距离太远! 周海洋眼神一厉,顾不上张立军了,顺手抄起旁边装了小半桶秽物的空粪桶,臂上肌肉賁起,恶狠狠地朝著刚挣扎著要爬起来的张立军头上一扣。 哐当! “呕——咳咳咳……” 沉闷的撞击声混合著张立军杀猪般的乾呕惨嚎,粪桶牢牢罩住了他整个脑袋。 周海洋还不解气,抬脚狠狠踹在桶底。 张立军像个断线的木偶,一头栽倒在旁边的菜垄里,四肢抽搐,罩在头上的桶里传出闷闷的,撕心裂肺的呕吐声,还有污秽顺著桶边往下淌。 周海洋看都没再看一眼,手提著篾条,像一头髮了狂的豹子,带著一身怒火和狠劲儿,朝著张朝东衝过去。 张朝东眼看前有凶神拦截,后有疯魔追杀,那张糊满脏东西的老脸彻底没了人色,嘴唇哆嗦得说不出话。 他眼珠子急溜溜乱转,绝望中带著孤注一掷的疯狂。 突然—— 那不远处茅房顶上探出来的几缕破麻袋片子做成的“门帘”,仿佛成了他最后的灯塔。 只要衝进去,守著那一坑“金汤”,周海洋和胖子再有十个胆子也不敢闯! 胜利,还是他的! 这念头一起,张朝东爆发出前所未有的潜力。 他甚至不再闪避胖子又抡过来,沾了他一身臭泥的粪桶横扫,用肩膀硬扛了一下。 “嘭”的一声闷响,他疼得齜牙咧嘴,脚步踉蹌了一下。 却咬紧牙关,脚步丝毫不停,反而借著那股衝劲儿,更加亡命地扑向茅房门。 “张朝东要钻茅坑了!” 人群里那个卷著裤腿的精瘦汉子,眼神贼尖,看出了张朝东最后的目的地,立刻扯著嗓子惊呼提醒。 胖子脸色“唰”的变了。 他急得眼珠子差点瞪出来,声音都劈了叉: “海洋哥!顶住!千万不能让他钻进去!进去了就他妈玩赖了!” 他手里甩著粪桶追砸的动作更快更猛,恨不得一步飞过去。 周海洋心猛地沉到谷底,嘴里狠狠蹦出几个字:“妈的!太晚了!” 他离得远,就算拼了命跑,也快不过张朝东这最后的亡命衝刺。 那茅房近在咫尺! 张朝东几乎是手脚並用地一头撞开了门口掛著的几个破肥料袋子拼成的“门帘”,像头拱进猪圈的野猪,终於衝进了那狭小,阴暗,恶臭无比的三角窝棚。 他脚步没剎住,“扑通”一下半跪在茅坑那两块架著的,摇摇晃晃的木踏板边沿,差点掉进去。 他手忙脚乱地抓住旁边两根支撑玉米秆的烂木头柱子稳住身形,大口喘著粗气。 几息之后,他猛地转过头,手里已然重新抄起了掛在旁边,沾满了岁月痕跡,木柄油腻腻的粪瓢。 他用那粪瓢熟练地往旁边泔水桶里快速蘸了一下,浑浊的粪水沿著瓢沿往下滴。 他那双被污物糊得几乎睁不开的眼中射出穷途末路的凶光,脸上的泥污和乾涸的粪渣掩盖不住扭曲的得意和疯狂。 对著追到门口却硬生生剎住脚步的周海洋和胖子,挥舞著手中的粪瓢,张狂地大笑起来:“哈哈哈……你们两个兔崽子!跟老子斗?!还嫩了点!” “有种进来啊!进来老子请你们喝三斤热乎的!管够!” 张立军好不容易才把自己脑袋从那个箍得像铁桶的粪桶里拔出来,脸上的呕吐物和污泥混在一起,黏糊糊一片。 他眼冒金星天旋地转,扶著旁边的篱笆柱子吐得天昏地暗,胆汁都吐出来了。 等他泪眼模糊看清形势,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也跌跌撞撞,手脚並用地扑向茅房。 第152章 高,实在是高! 胖子看著茅房门口那如同恶魔般挥舞“武器”的张朝东,再看看身边同样进退两难,被恶臭逼得直皱眉的周海洋,一股强烈的憋屈涌上心头,气得浑身肥肉都在哆嗦。 “海洋哥!就没招儿了?!憋死老子了!真想把他塞进那屎坑里泡个澡!” 一个坐在后面石墩子上,捧著老菸袋的老爷子摇著头,带著几分戏謔总结道: “完咯,张朝东这是占住茅坑成大王咯!屎壳郎有粪山,没治咯!散了吧!都散了吧!” 另一个脑瓜灵活的婆子却噗嗤一笑,像是想起什么似的,指著旁边院墙上掛的装化肥的塑胶袋: “急啥?找俩厚实的塑胶袋套头上唄!把那袋子口儿勒脖子上,屎尿不就泼不进去了?当年队里给老母猪掏粪,不都那样干?” “都他娘闭嘴!老子耳朵根子不清净!” 张朝东在茅房里听见有人支招,又急又怒,口中一阵大骂。 他索性破罐子破摔,真的弯腰从蹲坑里舀起半瓢还冒著泡,裹挟著卫生纸,蛆虫尸体的浓稠污物,恶狠狠地朝著刚才说话那块人群猛地泼了过去。 哗啦—— 啪嗒嗒嗒! 一片焦黄浑浊的污秽之物散开泼洒。 “我他祖宗的!快散开!” 那几个原本笑嘻嘻指点江山的村民瞬间魂飞魄散,尖叫著抱头四散逃窜。 有人反应快,堪堪躲开,有惊无险。 有人倒霉被溅了一裤腿,一后背,恶臭扑鼻! 当场骂声四起,一阵鸡飞狗跳。 “张朝东!你他妈属疯狗的啊?!乱泼!” “哎哟——我的新布鞋!我媳妇才给衲的底儿!……呕……臭死了!” “妈的!关老子屁事!老子招谁惹谁了?!” “哈哈哈!”张朝东在茅房里见状,越发猖狂得意,“都滚远点!再特么嘰歪,老子让你们全都顶一头大粪!” 胖子被熏得连连后退,脸色黑得像锅底,指著张朝东跳脚大骂: “张朝东!你个老王八给老子等著!今天这事儿没完!” 他转头衝著那提出用塑胶袋的中年汉子喊: “叔!麻烦您跑一趟!您家有结实大塑胶袋不?给我拿几个!今儿胖爷非得把这老日的塞他这王八壳子里浸一浸!” 他今天是铁了心要出这口恶气。 “成!等著!別让这老瘪犊子跑了!” 那汉子也是被泼了一鞋帮子,恼火得很,转身就要往家跑。 “叔,等下。” 周海洋猛地抬手叫住那汉子,刚才被恶臭和憋屈扭曲的脸上,此刻竟浮现出一丝奇异的,胸有成竹的冷静笑意。 他嘴角微扬,看向胖子:“胖子,带钱了没?” 他记得胖子有习惯在兜里揣些零花钱。 “钱?”胖子被问得一愣,脑子一时没转过来,“带……带了点!还有一百多块整票子!” 他下意识掏出一把卷在一起的“大团结”。 这年头,渔民身上揣几张大票子算顶阔气了。 像胖子这种身上揣一百多块的,堪称奢侈。 “要钱干啥?买啥?”胖子隨即又满脸迷糊的问了一句。 “够了!” 周海洋的笑意加深,眼中有种猎人看到猎物掉进陷阱的闪光。 “还记得咱俩小时候,咋治那些在水缸里下耗子的傢伙不?或者,夏天逗水鸭子玩儿那招?”他语气带上了点怀旧的狠劲儿。 “啊?” 胖子先是一愣,隨即像是忽然被一道灵光劈中天灵盖。 猛地一拍大腿,脸上骤然爆发出巨大的惊喜和一种久违的,属於童年恶作剧即將得逞的兴奋。 “臥槽!!!光想著动手了!把这好东西忘了!!!” 他激动得脸都涨红了。 他扭头对著脸色突然僵住的张朝东,叉腰挺肚,声若洪钟: “张朝东!你不就仗著有一坑玩意儿嘛?胖爷我让你见识见识啥叫东风压倒西风!” “给爷爷老实呆著!看胖爷咋给你这龙王殿开个光!” 他话没说完,人已经像颗出膛的炮弹,转身朝著村口唯一那家小卖部的方向狂奔而去。 村民们都傻了,面面相覷,不知道胖子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这都死局了,还能玩出啥花来? 张朝东心底猛地躥起一股极其不详的预感,紧握著粪瓢的手不自觉地发抖,但嘴里还在强撑: “哼!装神弄鬼!老子守著这金鑾殿……” 没过十分钟,胖子回来了。 他没空著手,不仅回来了,手里还拎著一个鼓鼓囊囊,把袋子都撑变了形的“白蝶”牌洗衣粉塑胶袋。 更让人眼珠子差点掉下来的是,他腋下还夹著一大捆用暗红色包装纸裹著,粗得跟小孩胳膊似的,写著“大地红牌壹万响”的鞭炮。 轰—— 人群瞬间炸开了锅。 短暂的死寂后爆发出震天的鬨笑和譁然。 “我滴个老天爷!真有他的!” “大地红!我的乖乖!这玩意点上丟进去……噗哈哈哈!!!” “哎呦喂!本以为张朝东这把稳贏靠生化武器守高地了,没成想……这他娘的叫高科技降维打击啊!” “服了服了!古有火牛阵,今有炮崩茅坑!一物降一物,滷水点豆腐!” “高!实在是高!” …… 周海洋看著胖子塞过来的那一大捆沉甸甸的“大地红”,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一下: “你……你买这么多干啥?还有这大傢伙?丟一个进去,不得把这玉米秆子棚顶给掀飞嘍?” 他看著那捆鞭炮,能想像出万炮齐鸣时茅房四分五裂,里面人被炸得人仰马翻的场景,有点牙疼。 胖子把洗衣粉袋子里的零散鞭炮和几盒单独的“鱼雷”炮倒在旁边的干地上,嘿嘿坏笑,像个即將恶作剧成功的孩子: “怕啥!几百年没干这么痛快的事了!今儿难得高兴,还不得狠狠的奢侈一把!” “这大地红怎么了?咱可以拆开嘛!一颗一颗点著往里丟,省著点,听个够劲儿!” 他故意说得很大声,眼睛瞟著茅房里面。 茅房里的张朝东和张立军,此刻已经变成了两张刷了白漆的死人脸。 尤其是看到胖子从洗衣粉袋子里倒出那一盒盒像小钢炮一样的“鱼雷”鞭炮,感觉天都塌了。 又听到“一颗一颗慢慢丟”的魔鬼言论,那心理煎熬简直令人绝望。 第153章 周海洋,老子跟你们不共戴天! “周海洋!杀人不过头点地!你们……你们別把事情做太绝了!” 张朝东的声音都变了调,嘶哑而惊恐。 他知道这玩意儿的厉害。 想冲又不敢衝出去,认错求饶在这个节骨眼上他自己都觉得丟脸到家。 胖子根本不理他,慢悠悠从口袋里摸出一包“大前门”,自己叼上一根点著,然后递给周海洋一根。 他深吸一口,眼神冷了下来:“你揪张小凤头髮往死里打的时候,咋不想想自己把事情做得多绝?” “我们不过是好心给你这王八壳子放几掛鞭炮驱驱邪,咋就受不了了?” 他弯下那壮硕的腰,捡起一颗鱼雷炮,就著菸头凑过去点燃引信。 嗤嗤嗤—— 引信瞬间急速燃烧,蓝白色的菸头窜起。 胖子手臂猛地一扬,如同投掷手榴弹般精准地朝著茅房后面那个方形投粪口丟了过去。 那鱼雷炮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精准定位。 “妈呀!” 张立军鬼叫一声,抱头就往茅房最里面的角落缩。 “快跑!” 张朝东再也顾不得面子,丟了粪瓢就往外冲。 但他刚迈出一步,周海洋就蹲在了正门口,手里捻著两颗点燃引信的“啄木鸟”小鞭炮,指尖一弹—— 噼啪!噼啪! 两声清脆,如同炸豆般的炸响就在门口地面爆开。 两人嚇得魂飞魄散,条件反射般掉头就往里退。 就在他们扭头缩回去的瞬间—— 砰! 哗啦!!! 茅房深处传来一声沉闷如惊雷的巨响。 巨大的衝击力在狭窄的空间里迴荡,震得整个玉米秆搭成的三角窝棚都剧烈摇晃起来,茅草泥灰簌簌落下。 无数浑浊的污秽之物混杂著卫生纸,蛆虫,木屑,碎石头如同喷泉般从那投粪口涌了出来,炸得飞溅四射,铺天盖地。 那声音在坑底被放大了无数倍,简直是平地一声雷。 熏天的恶臭瞬间又浓重了好几倍! 张朝东刚把头扭过来—— 一个被水浸泡得胀大,顏色暗沉,中间夹杂著几抹猩红污渍的,长条状的白色物体迅速在眼前放大。 “啪唧”一声,不偏不倚地糊在了他鼻子和嘴上! 啪! 一声湿黏又带著点韧劲的脆响,像块破抹布甩在墙上。 张朝东整个人猛地一僵,如同被施了定身咒般戳在原地。 只有眼珠子在惊恐地转动,活像条被钉在案板上的鱼。 围观的村民先是惊得嘴巴大张。 等看清那糊在张朝东脸上的玩意儿…… 一条超大號,洗得发灰泛黄,布料边缘都起了毛球,还带著可疑污渍的棉布“月事带”! 顿时像滚油里泼了冷水,“轰”地一声炸开了锅。 “哈哈哈……哎哟我的娘誒!这……这是啥玩意儿啊!” 不知谁先憋不住笑出了声,紧接著便是山呼海啸般的哄堂大笑,震得旁边菜园子篱笆上的丝瓜藤都颤悠。 几个半大孩子笑得在泥地上打滚,捶胸顿足。 几个上了年纪的老嫂子捂著肚子哎哟哎哟直叫唤,笑得眼泪鼻涕糊了一脸,直拍大腿。 张朝东那婆娘,是村里出了名的“富贵身板”,整日泡在村东头烟雾繚绕,乌烟瘴气的麻將馆里,一身肥膘养得油光水滑。 她用的这东西,自然也是顶顶“阔气”的尺寸,用料扎实。 张朝东偏偏乾瘦得像条被风乾过头的咸带鱼。 这东西往他脸上一糊,直接盖住了大半张脸。 只留下两只惊恐又愤怒,布满血丝的眼睛在外头滴溜溜乱转,活脱脱一个蒙面滑稽剧里的丑角。 “哈哈哈……诸位乡亲,你们就说我胖子这一炮衝天炮,放得响不响?准不准吧?” 胖子笑得浑身肥肉乱颤,拍著大腿,差点把自己那件洗得发白,印著模糊“奖”字的汗背心给笑崩了线。 一边还得意地衝著周海洋挤眉弄眼。 周海洋原本铁青著脸,满眼的怒火的样子。 此刻看到这荒诞绝伦,极具羞辱性的一幕,嘴角也忍不住狠狠抽搐了几下,差点破功笑出声。 赶紧用牙咬住了下唇內侧的软肉,这才勉强绷住了。 其他人可就顾不了这么许多了。 潮水般的鬨笑声像无数根针,密密麻麻地扎进张朝东的耳朵里。 他浑身哆嗦著,如同秋风里最后一片枯叶,缓缓抬起那只沾著泥粪的手,颤抖著抓住脸上那湿漉漉,散发著怪异腥臊气的玩意儿,猛地一扯。 拿到眼前一瞧…… 他一张刻薄的老脸瞬间由红转猪肝紫,再由紫变铁青,活脱脱刚从染坊里捞出来的海带,扭曲狰狞! “周海洋!周军!我日你们祖宗十八代!老子跟你们不共戴天!” 张朝东气得三尸神暴跳,七窍生烟,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嘶吼,狠狠將那污秽不堪的东西砸在脚下的粪泥里。 “啪嘰”一声,溅起几滴黄黑粘稠的汁液,糊上了旁边看热闹村民的裤脚,引来几声嫌弃的咒骂。 这一刻,他彻底疯了。 不顾一切地抄起粪坑边上的破瓢,舀起满满一瓢粘稠腥臭,翻滚著白色蛆虫的粪水,奋力朝著周海洋他们泼去。 那动作带著一股同归於尽的癲狂。 哗啦—— 可惜的是,老天爷今天像是铁了心站到周海洋这边。 三四级的南风,不偏不倚,正对著张朝东那张扭曲的脸刮。 他这顶风一泼,风卷著屎尿,兜头盖脸就反扑回来! 那场景,像有人在他面前倒翻了一个巨大的,污秽的盆。 一旁的张立军正琢磨著怎么趁乱从人缝里溜边,根本没反应过来。 直到那腥臭刺鼻,粘腻冰凉的粪水劈头盖脸浇了他一头一身,恶臭直衝脑门,才“嗷”一嗓子蹦起来。 胃里翻江倒海,中午吃的咸菜饭混著胃酸,差点全呕在脚下的烂菜叶子上。 “哈哈哈……报应!活该!老天爷都看不下去了!” 人群的笑声更大了,带著一种底层人看到恶霸吃瘪时特有的,解气的痛快。 周海洋和胖子一边敏捷地跳开,躲闪著零星溅过来的粪点,一边哪肯放过这痛打落水狗的机会? 胖子从裤兜里掏出那盒红双喜火柴,“嚓”地划亮,点燃了手里攥著的“二踢脚”。 第154章 这戏票钱值了 咻——啪! 咻——啪! 鞭炮拖著火线精准地钻进粪坑,炸得粪水四溅,蛆虫翻滚,如同煮沸的地狱汤锅。 张朝东被这连番的物理和精神羞辱彻底激得丧失了最后一丝理智,哪还管扑面而来的“回礼”? 他像头红了眼的疯牛,一瓢接一瓢地狂舀狂泼,状若癲狂。 菜园子里的浅沟很快被粪水灌满,漫溢出来。 周海洋和胖子穿著半旧的解放鞋,左躲右闪。 鞋底裤腿还是不可避免地沾满了黄黑色的污秽,散发著阵阵恶臭。 而疯狂的代价就是,始作俑者的张朝东自己更是满头满脸糊满了黄黑粘稠之物。 头髮一綹綹地粘在额头上。 眼角,鼻孔都掛著污秽。 活脱脱刚从十八层茅坑里捞出来的恶鬼。 哪里还有半分平时在村里装腔作势的“体面”? “玛德,张朝东!你他妈疯狗啊?泼老子一脸屎!操你姥姥的!老子新换的涤卡裤子!” 张立军抹了把脸,手上全是粘腻滑溜的粪水,又气又噁心,乾呕著连连后退,只想离这个散发著恶臭的疯子远点。 嘴里不乾不净地咒骂著。 “滚开!谁也別拦我!老子今天跟他们拼了!” 张朝东一脚踹开碍事的张立军,依旧魔怔般地舀著粪,眼神空洞而疯狂。 “胖爷让你走了吗?回去!” 胖子眼尖,见张立军想往人群里钻溜,甩手就是几个点燃的“二踢脚”丟到他脚前。 嘭!嘭!嘭! 震耳欲聋的巨响在近处炸开,嚇得张立军一个趔趄,魂飞魄散。 他此刻也豁出去了。 被炸一下脚底板也比被屎从头浇到脚强! 闭著眼就硬著头皮往人堆里冲,嘴里带著哭腔,声音都变了调:“別炸了!我认栽!我求饶!海洋哥!胖哥!我错了!我就是个带路的龟孙子,真没碰张小凤一指头啊!” “全都是张朝东这老畜生乾的!他连亲侄女都下得去手,不是人啊!要炸你们炸他!炸他啊!” 张立军指著如同泥塑粪鬼般的张朝东,脸上涕泪横流,混著粪水,狼狈不堪到了极点。 为了自保,什么话都往外倒。 这话,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张朝东那根名为“脸面”和“权威”的脆弱神经上。 他猛地扭过头,血红的眼睛透过糊脸的污秽,死死盯住张立军,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 不是因为害怕,而是被彻底背叛涌起的滔天怒火。 “叛徒!吃里扒外的狗东西!” 张朝东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声音嘶哑如同破锣,充满了怨毒。 趁张立军对著周海洋他们点头哈腰,毫无防备之际,他用尽全身力气,舀起满满一瓢半凝固的粪块,兜头盖脸朝张立军浇了下去。 那动作,带著一种同归於尽的决绝。 哗——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瞬。 所有鬨笑,议论都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被这狠辣又极度噁心的场面惊得倒吸一口凉气,几个胆小的妇女甚至捂住了眼睛。 一大坨粘稠污物,不偏不倚,如同扣帽子般糊在了张立军的头顶。 粘稠的汁液顺著他的头髮,脸颊,脖子,衣领,缓缓往下淌……滴落在泥土上。 张立军整个人僵住了,如同被施了石化咒。 他不敢置信地,极其缓慢地,颤抖著抬起沾满粪泥的手,往头顶一抓—— 满手粘腻,温热,刺鼻…… 拿到眼前一看,那黄黑混杂的污物近在咫尺,一股难以形容的恶臭直衝脑髓。 他双眼瞬间充血,布满血丝,最后一丝理智的弦“嘣”地一声彻底断了! “张朝东!我操你八辈祖宗!老子跟你拼了!” 张立军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嘶吼,彻底疯狂,不管不顾地朝著张朝东猛扑过去。 两人瞬间在粪水泥泞的菜地里扭打成一团,拳拳到肉。 嘴里喷著最恶毒的乡间脏话,翻滚撕扯,污秽沾满了全身每一寸地方,场面不堪入目。 “呃……这咋整?还炸不炸?” 胖子看得瞠目结舌,手里刚点燃的一个“钻天猴”都忘了扔,差点炸到手。 他扭头问周海洋,脸上表情复杂,既有解恨,也有点被这原始野蛮的互殴场面震住了。 周海洋嘴角狠狠抽搐了两下,看著眼前这齣狗咬狗,屎尿横飞,比最下三滥的草台班子戏还荒诞的闹剧,嗤笑一声,带著冰冷的嘲讽: “炸个屁!让他们打!狗咬狗,一嘴毛!看紧了,別让这俩老狐狸装样!今天这齣双雄会茅坑,够他们回味半辈子了!” “得嘞!这戏票钱值了!” 胖子嘿嘿一笑,把快烧到过滤嘴的烟屁股叼回嘴里,一手捏著炮仗一手拿著火柴,像旧社会天桥底下看大戏的閒汉似的,津津有味地盯著那在烂泥粪水里滚做一团的两人。 时不时还点评一句:“嚯!这招黑虎掏心使得……有味道!” 这两人是真打出了真火。 在周围村民一浪高过一浪的起鬨,叫好,甚至下注赌谁贏的嘈杂声中,抠鼻孔,揪耳朵,掐脖子,踹裤襠……各种招数无所不用其极。 在粪水和烂泥里滚来滚去,早已看不出人样,只剩下两个被原始愤怒驱使的泥污怪物。 噗通——哗啦! 在眾人惊愕又带著点病態兴奋的注视下,两人撕扯翻滚著,竟一起失去重心,如同两坨沉重的垃圾,栽进了那个臭气熏天,蛆虫翻滚的茅坑里! 粪汤猛地溅起老高。 “臥槽!进去了!真掉进去了!” 人群瞬间炸了锅,也顾不上菜园子里到处都是屎尿,纷纷涌到茅坑边上,伸长脖子往里瞧,如同围观某种奇特的祭祀仪式。 周海洋和胖子对视一眼,也赶紧忍著恶臭凑过去,踮著脚往里看。 这一看,好傢伙,两人半截身子泡在浑浊粘稠的粪汤里,白花花的蛆虫顺著湿透的裤腿往上爬,可他们居然还在打。 张立军死命想把张朝东的脑袋往粪水里按,嘴里嗬嗬有声。 “让你抠老子鼻子!老子让你抠!” 张朝东满脸污秽,呲著黄牙,粪水糊住了他半只眼。 他死死揪住张立军一边耳朵,用尽全力往外撕扯,恨不得把那耳朵连根扯下来,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 张立军的耳朵被拉得通红透亮,疼得嗷嗷惨叫,声音都变了调。 他一只手死命抠著张朝东的鼻孔,另一只手在粪坑里胡乱一抓。 捞起一把粘稠污物混著擦屁股的草纸和烂菜叶,狠狠朝著张朝东齜牙咧嘴,正在咒骂的嘴上糊去。 动作精准而狠辣。 第155章 亲哥!求你別说了! “唔!噗……呕……” 张朝东正骂得起劲,猝不及防被糊了个正著,嘴里瞬间塞满了难以言喻的恶臭污物,还嚼到了几团硬硬的,没化开的草纸团。 那味道混合著氨气和腐败的有机物气息,直衝天灵盖,生理性的剧烈反应让他瞬间翻江倒海。 “呕……” 这视觉衝击力实在太强,围观的人群里,肠胃弱点的妇女和小孩直接跑到一边,扶著篱笆墙哇哇大吐起来,连酸水都吐出来了。 “啊!呸呸呸……呕……” 张朝东被熏得眼泪鼻涕横流,拼命往外吐著嘴里的污物,那模样悽惨又噁心。 张立军趁机一把按住他的后脑勺,使出吃奶的劲儿,带著满腔的屈辱和愤怒,狠狠往粪汤里摁下去。 “別……咕嚕嚕嚕……” 茅坑里冒起一连串浑浊的大泡泡,几团白花花的蛆虫在泡泡破裂的瞬间翻滚,跳跃,如同地狱里沸腾的汤锅。 “呕……” 周海洋胃里一阵翻江倒海,饶是他意志坚定,也再也忍不住,扶著胖子厚实的肩膀就狂吐起来,中午吃的咸菜饭全交代了。 不止是周海洋,茅坑边上,吐声一片,此起彼伏。 这场面实在太具衝击力,视觉嗅觉双重暴击,没几个人扛得住。 空气里瀰漫著呕吐物的酸腐和粪坑的恶臭,混合成一种令人终生难忘的“盛宴”气味。 “玛德,顶不住了,撤!” 周海洋吐得脸色发白,额角青筋直跳,他抹了把嘴角的秽物,招呼胖子赶紧离开这人间“香”境,再多待一秒他都怕自己厥过去。 “啊?” 胖子也吐得够呛,脸色发青。 但看著手里还剩大半袋花花绿绿的鞭炮,显然有点捨不得。 这可都是钱买的。 “现在就走?这……还有好多傢伙事儿没用呢,多浪费啊!” 他掂量著袋子,肉痛的表情在那张沾了点粪星的胖脸上格外滑稽。 周海洋瞥了一眼茅坑里还在扑腾,互相想把对方溺死在粪汤里的两个“泥人”,喘著粗气,强压下胃里的不適: “目的早他妈超额完成了!经此一役,这俩老货在咱这十里八乡,算是把脸皮丟进东海龙王庙了,够他们名垂青史一辈子!” “你看他们这你死我活的劲头,咱们走了,他们没准还能再战三百回合,打出个新境界!” “这点炮仗,留著给村里娃们正月里玩吧,省得在这儿闻这仙气儿,折寿!” 胖子瞅著粪坑里那两个面目全非,状若疯魔,还在互相灌“黄汤”的身影,嘿嘿直乐,露出点解气的快意: “说得对!虽说没亲手给那老畜生开瓢,但今天这齣茅坑双雄记,够他记到下辈子投胎!哈哈哈……回头我得好好跟人嘮嘮!” 他仿佛已经看到未来几个月,村里榕树下,小卖部门口,晒渔网的空地上,人们唾沫横飞地谈论这桩奇闻时,自己作为“目击证人”的权威地位。 周海洋也扯了扯嘴角,拎起剩下的鞭炮袋,和胖子深一脚浅一脚,踩著泥泞和污秽,狼狈地离开了这片“硝烟”与“芬芳”瀰漫的战场。 他们身后,看热闹的村民,尤其是那些消息灵通,最爱嚼舌根的老嫂子们,一个个眼睛放光,兴奋地交头接耳。 仿佛已经预见了未来几天自己在村头“情报站”的权威地位。 这第一手的,原汁原味,还带著强烈“现场气息”的猛料,够她们添油加醋说道大半年了! 张小凤的委屈,似乎也在这荒诞的闹剧中被冲淡了些许。 “玛德,这味儿……真他娘的绕樑三日,熏得脑仁疼!” 走到村边通往张小凤家的小路,经过一簇茂盛,毛茸茸的狗尾巴草丛时—— 胖子满脸嫌弃地蹲下身,捡起根枯树枝,用力刮著解放鞋帮子上厚厚的,已经半乾结块的黄黑色粪泥。 那浓郁的气味依旧顽强地钻进鼻孔。 周海洋也在粗糙的草茎上用力蹭著鞋底,胶鞋发出“嗤啦嗤啦”的摩擦声,闻言哈哈大笑道: “知足吧你!跟张朝东嘴里那口热乎的比,你这点算啥开胃小菜?” “那老小子可是扎扎实实啃了好几口硬菜,还混著活蹦乱跳的高蛋白呢!” 他故意说得噁心。 “臥槽!海洋哥!亲哥!求你別说了!” 胖子脸都绿了,胃里又是一阵翻腾,手里的树枝都扔了,扶著膝盖乾呕了两声,好不容易匀了口气。 “再说下去,我怕是连明天的番薯粥都喝不下了!这心理阴影面积得用亩算!” 周海洋自己也蹭了半天,奈何那味儿像是渗进了胶鞋底的每一个孔隙,怎么刮都淡不了。 他抬起胳膊闻了闻自己的袖口,一股子混合了海腥,汗臭和浓郁粪味的复杂气息直衝鼻腔,熏得他直皱眉头。 要不是家里就这一双还算完好的胶鞋,他真想直接脱了扔海里餵鱼! “走,去小凤家,打井水冲冲,不然没法见人。” 周海洋招呼著,两人带著一身“余韵”,转身拐进了张小凤家那低矮的,爬著丝瓜藤的土坯院墙。 一进院子,周海洋倒是愣了一下。 自家闺女琳琳,侄女安安和青青三个小不点,居然在院子里和张招娣她们四个丫头玩得挺热闹。 青青拿著个扁平的鹅卵石,在泥地上画著歪歪扭扭的房子和小人。 安安正鼓起腮帮子,用力吹著一个用旧作业本纸折的小船。 张盼娣蹲在旁边小心翼翼地护著,生怕风给吹跑了。 招娣和来娣则在用草梗编著什么小玩意儿。 气氛难得的平和,仿佛外面的腥风血雨与这个破败的小院无关。 “哇……啥味儿啊?这么臭臭!” 青青小鼻子最灵,像只警觉的小狗,抽了抽,皱著秀气的小眉头四处张望。 一扭头,看到了门口的周海洋,立刻像只欢快的小蝴蝶似的飞扑过来,口里清脆的喊著:“爸爸!” 周海洋下意识弯腰伸手,准备接住闺女。 “哇……爸爸!你身上好臭臭啊!像……像掉臭水沟里了!” 跑到近前的青青猛地剎住车,小手紧紧捂住鼻子,大眼睛里满是嫌弃和疑惑,小身子还往后缩了缩。 “哇……三叔!你该不会真掉张朝东家茅坑里了吧?” 安安也蹦了过来,离著三步远就停住了脚,小眉头拧成了疙瘩,捏著鼻子瓮声瓮气地问。 琳琳和张家四个丫头也都停下了玩耍,惊讶地看著周海洋和他身后同样“芬芳扑鼻”,形象狼狈的胖子,眼神里写满了大大的问號。 招娣眼中还闪过一丝担忧。 第156章 被宝贝女儿嫌弃了 周海洋老脸一红,被闺女和侄女当面嫌弃,有点掛不住,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 “瞎说!三叔是去看热闹的!是张朝东那老乌龟和王八打架,一起掉茅坑里了。我们离得近,溅到点味儿。看,三叔给你们带啥好东西了?” 他赶紧转移话题,晃了晃手里那袋花花绿绿的鞭炮。 “哇!这么多鞭炮!” 安安的眼睛瞬间亮了,像探照灯似的。 什么臭味不臭味的,立刻拋到了九霄云外,欢呼著冲了过来,小心翼翼地接过袋子,如获至宝。 几个小的也立刻围了上去,嘰嘰喳喳。 几个大点的女娃子则对“谁掉茅坑”这事儿更感兴趣。 “爸爸爸爸,谁那么笨笨,掉茅坑了呀?” 青青依旧捂著鼻子,瓮声瓮气地问,大眼睛里闪烁著求知慾。 “海洋哥哥,是不是张朝东?” 张招娣胆子大些,往前凑了半步,带著期待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问,手指紧紧攥著衣角。 周海洋嘿嘿一笑,把鞭炮袋交给安安保管,走到院子角落的青石井台边: “还能有谁?就是欺负你们那老畜生唄!老天爷都看不过眼,请他下去吃大餐了!估计这会儿还在回味那山珍海味呢!” 他故意说得夸张。 “真的?!” 张招娣姐妹几个脸上顿时绽开了花,仿佛过年吃了最甜的麦芽糖,所有的阴鬱和恐惧似乎被这荒诞的消息衝散了不少。 盼娣甚至小声地拍了下手。 “快別问了,先洗洗,臭死老子了!这味儿比烂鱼还衝!” 胖子实在受不了自己身上的味儿,挤到井台边,摇著生锈的铁軲轆,吱呀作响地打起一桶冰凉的井水。 周海洋也赶紧打水冲洗鞋子和裤脚,冰凉的水冲在胶鞋上,带走一些污渍,但气味依旧顽固。 他顺便问青青:“你们仨咋跑这儿来了?谁带你们来的?” 他记得出门时孩子们都在家。 “是小姑姑呀!”青青脆生生地回答,指著屋后,“小姑姑说招娣姐姐家出事了,带我们来看看!小姑姑在屋后摘菜呢!” “你小姑姑?”周海洋一愣,估计是孩子们把张招娣慌慌张张来找他的事说了,周瀟瀟不放心才带她们过来的。 这丫头心善。 “哇!三哥!你们这是……刚从粪坑里捞出来啊?” 周瀟瀟的声音从屋后传来,她端著一个竹簸箕,里面是刚摘的水灵灵的青菜和小葱。 她一进前院就被这浓烈的气味顶得倒退两步,赶紧用手背紧紧捂住了鼻子,秀气的眉毛拧成一团。 周海洋懒得再解释一遍,一边用力刷著鞋帮子一边直接问:“你咋过来了?爸妈知道不?” 周瀟瀟捏著鼻子,瓮声瓮气地说:“知道!张小凤被张朝东打了的事儿,村里都传遍了!爸妈急得不行。” “爸气得在家摔菸袋锅子呢,妈让我赶紧过来看看小凤姐咋样了,带了点红药水。” “这不,眼瞅著晌午都过了,她们几个小的肯定没吃,灶都是冷的,我寻思著给她们做顿饭,熬点粥。你们这……” 她上下打量著两人狼狈的样子,眼神里带著点担忧和狐疑。 “不是去找张朝东算帐吗?咋搞得……跟从十八层粪缸里爬出来似的?该不会真让人家给推进去了吧?” 周海洋嗤笑一声,舀起一瓢水衝掉鞋上的泡沫:“你也不看看你三哥是谁?张朝东那两下子,能让我吃亏?胖子,给她们讲讲现场!” 他甩了甩手上的水珠,朝著胖子招呼了一声。 胖子正好冲完脚,光著脚丫子踩在凉丝丝的泥地上,一听这话顿时来了精神。 唾沫横飞地把“茅坑双雄”的精彩战况又添油加醋,眉飞色舞地复述了一遍。 尤其著重描绘了张朝东“大快朵颐”和张立军“黄袍加身”的细节。 “……你是没瞧见,那张立军最后那一把下去,嚯!那叫一个稳准狠!” “张朝东那嘴张得,正骂娘呢,好傢伙,正好接了个满满当当!” “那蛆……白花花,肥嘟嘟的,还在里头蹦躂呢!跟下饺子似的!” 胖子说得绘声绘色,还模仿著张朝东被糊嘴的动作,引得孩子们一阵惊呼和嫌恶的“咦”声。 “呕……” 周瀟瀟听得脸都白了,胃里一阵翻涌,赶紧把簸箕放下。 几个孩子更是夸张地乾呕起来。 吐完之后,看著招娣她们亮晶晶的眼睛,又觉得无比解气,小小的脸上露出痛快的表情。 周瀟瀟缓了缓,拍著胸口顺气,对周海洋说:“三哥,我灶上还燉著点东西呢,你和胖哥折腾一上午,又……又看了这么大一场戏,肯定又累又饿。” “要不就在这儿吃了再回去歇著?很快的,饭马上就好。” 她指了指冒著炊烟的简陋厨房。 周海洋冲了半天,臭味还是若有若无地縈绕著,心想这身衣服怕是废了,得彻底洗个澡才行。 他摆了摆手道:“算了,不吃了,困得眼皮打架,现在就想回去挺尸。” “经此一役,张朝东那老脸算是彻底丟进太平洋了,短时间应该没脸再来找茬。” “瀟瀟你就在这儿给她们弄饭吧,多弄点,让招娣她们也吃顿好的。” “等小凤醒了,跟她说,身上疼今天就別惦记出海了,好好养著。” “等利索了,哥再带她挣钱,欠她的工分,一分不少。” “那行吧,你们快回去洗洗,这味儿……”周瀟瀟无奈地点点头,转身要去厨房。 “臥槽!粉蒸排骨的味儿!香!真香啊!” 胖子鼻子跟狗似的。 刚才还噁心呢,这会儿又敏锐地捕捉到了厨房飘出的,混合著米香和肉香的独特香气,忍不住探头探脑,发出一声惊喜又痛苦的惊呼。 “嗯?哪来的排骨?”周海洋也闻到了,有些诧异。 这年头,普通渔家肉食並不宽裕,排骨算是稀罕物。 “胖哥!你身上味儿还大著呢!离灶台远点!別把好菜都熏臭了!” 周瀟瀟赶紧把胖子往外推,然后对周海洋说:“二姐下午回门带来的,就一条肋排。” “妈听说小凤姐挨了打,心疼得直掉眼泪,特意让我切了一大块最好的带过来。说给她们姐妹几个补补身子,压压惊。” “我拿带来的米给蒸上了,放了几片姜去腥。” “哦……”周海洋恍然,心里一暖,老娘刀子嘴豆腐心,“那行,你好好照应著。青青她们仨你也看著点,別让她们乱跑。我们先回了。” 他招呼一步三回头,恋恋不捨望著厨房方向的胖子。 胖子眼巴巴地瞅著,喉结上下滚动。 粉蒸排骨的诱惑是巨大的,但想想这是给那几个刚遭了罪,面黄肌瘦的可怜丫头补身体的,自己一个大老爷们实在没脸蹭。 只好强行把泛滥的口水咽了回去,一步一挪地跟著周海洋往外走。 两人带著一身挥之不去的“余韵”,在招娣她们感激又带点同情的目光中,深一脚浅一脚地回了村,各回各家。 周海洋回到自己那间小屋,把脏衣服直接扔进木脚盆泡上。 足足打了三遍老式的灯塔牌肥皂,搓了半个多小时,搓得手都红了才算罢手。 换了身乾净的旧汗衫和裤子,总算觉得那股子縈绕不散的“茅坑荣耀”稍微淡了下去。 一股强烈的疲惫涌上来,一头栽倒在铺著篾席的硬板床上,几乎是沾枕即著。 第157章 幸灾乐祸 周海洋再次悠悠转醒时,屋里一片漆黑,只有窗外透进来点微弱的月光和海面反射的粼粼波光。 柴油机的“突突”声从远处隱约传来,是夜归的渔船。 他愜意地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浑身骨节噼啪作响,睡饱了格外舒坦,连白日那场闹剧带来的些许反胃感也消散了。 趿拉著那双熟悉的,底都快磨平了的塑料拖鞋推开房门,他微微一怔。 院子里影影绰绰,居然聚了好些人。 一盏昏黄的煤油灯掛在屋檐下,火苗跳跃著,映照著几张熟悉又带著凝重神色的脸。 老爸周长河蹲在磨盘边,沉默地吧嗒著旱菸袋,火星在黑暗中一明一灭。 老妈沈玉玲坐在小板凳上,借著灯光纳著厚厚的鞋底,针线穿过千层布发出“嗤啦”声。 隔壁堂哥周铁柱和堂嫂秀芳坐在小马扎上,前者眉头紧锁,秀芳嫂则显得有些心神不寧。 周大贵像个不安分的猴子蹲在墙角阴影里,眼珠子滴溜溜转。 虎子则是缩在不远处,像个小侦察兵,紧紧的盯著他。 大哥周海峰闷头抽著自己卷的呛人菸丝,眉头拧成疙瘩。 一群人围著,气氛沉闷得像暴风雨前的海面。 “几点了?你们这是……开家庭大会呢?出啥事了?”周海洋揉揉眼睛,残留的睡意瞬间飞走,满脸愕然。 他这一觉睡得沉,完全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 “哇!三叔!你总算醒啦!” 虎子第一个蹦起来,像颗小炮弹似的衝到周海洋跟前,眼睛在昏暗灯光下亮得惊人,满脸兴奋和急切。 “三叔三叔!快给我讲讲!张朝东那老狗是不是真吃……吃那个了?” “青青回来学也学不明白,急死我了!村里都传疯了,说啥的都有!” 他急得抓耳挠腮。 其他人见他出来,目光齐刷刷聚焦过来,神色各异。 周铁柱皱著眉,欲言又止。 秀芳嫂抬起头,带著点无奈的笑。 沈玉玲是满眼的担忧,放下手里的鞋底。 周长河则板著脸,重重地“哼”了一声,烟锅在磨盘上磕得梆梆响。 周大贵像条泥鰍似的滑溜过来,带著一脸諂媚又夸张的笑: “嘿嘿,海洋啊,醒啦?不是哥说你,上午那事儿你办得可不够敞亮!咋不叫上哥去给你壮壮声势呢?” “哥这张嘴,骂也能骂死他!保管骂得他祖宗棺材板都压不住!”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超好用,101??????.??????隨时享 】 他拍著乾瘪的胸脯,唾沫星子差点喷周海洋脸上,一副义薄云天,事后诸葛亮的样子。 周海洋斜睨了他一眼,毫不客气地戳穿:“得了吧大贵哥,马后炮谁不会放?真叫你去,你敢往张朝东那粪坑边上凑?” “怕是隔著二里地就捂鼻子跑得比兔子还快了吧?还以德服人,我看你是以嘴服人!” “咳咳咳……” 周大贵被噎得直咳嗽,脸有点涨红,訕笑道:“瞧你说的……去,哥肯定去!只不过嘛,哥不像你跟胖子那么……生猛,直接动手。” “哥讲究策略!站那儿,保管用道理说得他张朝东哑口无言,羞愧难当!” “行行行,你最能耐,边儿去,別挡道。” 周海洋懒得听他吹牛,绕过他走到院子中间,煤油灯的光晕照亮了他还有些睡痕的脸。 “饿了吧?赶紧垫垫,都热在锅里呢!” 沈玉玲放下手里的活计,起身快步走进灶间,不一会儿端出一个粗瓷大海碗,满满当当堆著糙米饭。 上面盖著几筷子咸齏炒的小鱼乾和几片油光鋥亮,半肥半瘦的腊肉,香气扑鼻。 “谢谢老婆。”周海洋赶紧接过碗筷,也顾不上讲究,就蹲在屋檐下的台阶上,大口扒拉起来。 咸齏的酸咸和小鱼乾的鲜香混著猪油香,是家的味道,抚慰著疲惫的身体。 周长河重重磕了磕烟锅里的灰,声音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和一丝后怕: “海伢子!你这回,闹得有点过火了!张朝东再不是东西,论辈分也是个叔伯!你……你居然让人吃……吃那个?!” “丟人事小,万一吃出人命,你担得起吗?老张家能跟你善罢甘休?” 老爷子显然听到了村里添油加醋的传言,脸色铁青,眼睛里满是浓浓的担忧。 周海洋正扒拉著饭,闻言一噎,差点呛著,无奈地抬起头,嘴里还嚼著饭: “爸,我这正吃著呢!能不能等我吃完这口?再说了,谁说我让他吃了?是他自己吃的!” “还是张立军那龟孙子亲手餵的呢!大家都看见了。” 就在这时,周大贵赶紧接过话头证实道:“对对对!长河叔,我也听说了,两人在粪坑里打的不可开交,最后还是张朝东婆娘跑去將人拽了上来,哭著喊著叫拖拉机送去镇上卫生院洗胃了。” “折腾得够呛,灌了好几桶肥皂水,也不知道洗没洗乾净,回来没。” 他语气里全是幸灾乐祸。 “真不是你灌的?”周长河一愣,紧锁的眉头鬆开了些,但疑惑更深了。 旁边的大哥大嫂和虎子爹周铁柱也都露出惊讶和难以置信的表情。 “说了你们可能都不信,” 周海洋扒拉完最后一口饭,满足地抹了抹嘴,把碗递给妻子,这才继续说道: “本来我和胖子是去找他俩算帐的,就想揍一顿出出气。” “结果不知怎么的,这俩老小子自己先狗咬狗掐起来了!从菜地打到茅坑。” “那屎尿……是他们互相请客,礼尚往来!我跟胖子,还有满村看热闹的,顶多算个见证人!我俩连根手指头都没碰他们!” “啊?!自己打起来了?还互相……?!” 院子里一片惊愕的抽气声。 这真相和他们脑补的“周海洋怒灌张朝东粪水”的暴力版本相差十万八千里,充满了荒诞的戏剧性。 秀芳嫂最先反应过来,她放下手里纳了一半的鞋底,揉著太阳穴,满脸不可思议地看向丈夫周铁柱:“等等,海洋,你是说,你俩去找张朝东和张立军的晦气,结果半道上,这俩死对头自己先干起来了?还一路打打杀杀滚进了茅坑里?互相……餵那个?” 她实在说不出那个字眼,用手指了指地下。 第158章 截胡 周海洋两手一摊,表情无辜又带著点解气的笑意:“嫂子,绝对的千真万確!所以啊,这吃屎的丰功伟绩,真扣不到我跟胖子头上。” “要算帐,也是张立军和张朝东互相算去!这叫恶人自有恶人磨!” “噗……”秀芳嫂实在没忍住,笑出了声,赶紧捂住嘴,肩膀笑得直抖:“哎哟,亏得你爹娘和大哥大嫂还担心得要命,以为是你小子犯浑呢!闹了半天是狗咬狗,一嘴毛啊!这……这算哪门子事!” 她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心里那点担忧也跟著一扫而空。 “可他们俩咋就自己打起来了?还打得这么狠?”周铁柱还是有点不解,这转折太离奇。 周海洋嗤笑一声,带著洞察世事的嘲讽:“铁柱哥,还能是啥,不过是因为贪心不足蛇吞象,分赃不均咬起来了唄!” “张立军那怂包见势不妙想跑,张朝东那老狗嫌他临阵叛变,不讲义气,一瓢硬菜就给他盖帽加冕了,可不就炸了窝?狗急跳墙了!” 他简单解释了一下张立军临阵倒戈被“加冕”的导火索。 他这边刚解释完,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胖子那圆滚滚,带著一身刚洗完澡肥皂味的身影挤了进来,手里还拎著半条风乾鰻鯗,看样子是来蹭饭兼报信的。 “哟,都在这儿呢!开总结大会啊?” 胖子一看这阵仗,尤其是看到周海洋也醒了,立刻精神起来。 把鰻鯗往旁边磨盘上一放,就眉飞色舞地开始了他今日第三场“茅坑双雄战况发布会”。 他口才比周海洋好得多,添油加醋,绘声绘色,把张朝东的狼狈,张立军的“加冕仪式”以及两人互殴掉坑的经过描述得活灵活现,如同身临其境。 尤其突出了张朝东嘴里嚼草纸团和蛆虫的“高光时刻”,听得眾人时而惊呼,时而捂嘴。 “……那蛆!白花花,肥嘟嘟!在张朝东那老狗牙缝里,还他娘的扭呢!你们说绝不绝?” 胖子最后猛拍大腿总结,唾沫星子在煤油灯光下飞舞。 院子里静了一瞬,隨即爆发出压抑不住的大笑声。 连一直板著脸的周长河都扭过头去,肩膀可疑地抖动了几下,菸袋锅差点拿不稳。 沈玉玲笑骂著拍了胖子胳膊一下:“你这胖子!噁心死人了!还让不让人安生了!刚吃完饭呢!” 语气里却没了之前的紧张。 笑过之后,气氛轻鬆了不少。 秀芳嫂撇撇嘴,带著渔家妇女特有的泼辣和不屑: “哼,这俩腌臢货上午去找小凤,不就是想打听咱们晚上出海弄啥嘛!眼红病犯了,想分杯羹!” “虽说小凤硬气没让他们问出个屁来,但这回吃了这么大个甜头,我估摸著,他们肯定不死心,伤好了还得像水鬼一样跟梢!” 大嫂接话道,脸上带著点庆幸:“这样倒好!他们今晚指定在医院里闻消毒水味儿呢,想跟也跟不成!” “咱们今晚又能多赚一天安稳钱!少两个晦气鬼盯著,心里也踏实点。” 说话的同时,她下意识的看了眼丈夫周海峰。 周海峰眉头微皱,老实人的憨厚让他觉得有点不厚道:“你这嘴……好歹盼人点好。洗胃也遭罪。” “盼他们好?”大嫂杏眼一瞪,带著渔家女的直爽和护短,“他爹,你瞅瞅小凤姐妹几个过的啥日子?” “那俩狗日的有一个算一个,都是黑了心肝,烂了肠子的!这就是报应!” “我看啊,最好洗他个十天半月,在卫生院过年才好!省得出来祸害人!” 周海洋抬头看了看掛在堂屋门框上,那架老旧的,錶盘发黄的双铃马蹄钟,时针已经指向了八点多。 海风穿过院子,带著咸腥的凉意,也带来了远处潮汐的涌动声。 “行了,乐也乐过了,气也顺了。收拾傢伙,准备出海吧,夜长梦多。” 他招呼眾人起身。 得趁著那俩“茅坑双雄”还在镇卫生院里“回味无穷”,多抢出一晚的收成。 一行人沉默而迅速地行动起来,检查渔网,浮標,马灯,带上乾粮和水壶。 渔船“突突突”地驶离小码头,柴油机单调有力的轰鸣声在寂静的海夜里格外清晰,压过了海浪的低语。 海面上月色朦朧,被薄云遮掩,只有破碎的粼光在黑色的水面上跳跃。 船刚驶出港湾不久,站在船头放哨,眼力极好的虎子就指著船尾方向,压低了声音急促地叫了起来: “爹!三叔!后面……好像有船跟著咱们!” 眾人心里一紧,纷纷放下手里的活计,涌到船尾。 果然,在距离他们约摸一里多地的,更加幽暗的海面上,一条黑乎乎的影子如同鬼魅,不紧不慢地缀在后面。 船头看不到任何灯光。 若是在白天繁忙的渔场,可能不会在意。 可在这夜深人静,专门为了避开耳目而出海的时候,这条船的出现就透著十足的诡异和危险。 “臥槽!张朝东那老小子不是去洗胃了吗?这条船是哪儿钻出来的?张立军的?” 胖子眯著小眼睛,努力想看清。 可距离太远,月光又被云层遮挡,只能看个模糊的船身轮廓,像一块漂浮的礁石。 周铁柱拍了拍虎子的肩膀,声音沉稳但带著警惕:“虎子,你眼神好,再仔细瞅瞅,能看清船帮子上写的字不?啥船號?” 虎子用力揉了揉眼睛,踮起脚尖,手搭凉棚,朝著那船影使劲瞅了好一会儿,不太確定地说:“好像……第一个字是飞……竖弯鉤那个飞……” “第二个字……笔画有点多,有点像天?” “第三个字……太小了,模模糊糊一团,根本看不清……” “飞天號?” 周海洋心里咯噔一下,一股不祥的预感升起,疑惑地看向经验最丰富的父亲周长河。 “爸,咱们村,还有张家沟,有叫这名儿的渔船吗?” 他印象里,渔村的船名大多是“浙嵊渔xxx”,“平安”,“顺风”,“满仓”,“海丰”这类朴实討彩的名字。 周长河面色骤然凝重,旱菸杆在粗糙的船舷上重重磕了磕,声音有些发沉: “没有!绝对没有。飞天这个名字听著邪性!不像是正经打渔的船,倒像是镇上那些跑运输的驳子,或者……搞投机倒把,捞偏门的人才起的名字!透著股不安分!” “镇上来的?”周海峰狠狠一拳砸在船舷上,满脸晦气和愤怒,“他娘的!刚摸著点赚钱的门道,网还没撒热乎呢!怎么就被外头的狼盯上了?” “肯定是昨天在码头卸货,那满筐的虾皮螃蟹太扎眼,让有心人瞧见了!这帮狗鼻子!” 眾人一时沉默,只有柴油机单调的轰鸣和海浪轻轻拍打船舷的哗哗声。 这猜测,像块沉重的石头压在每个人心头,可能性最大。 好容易找到条財路,还没捂热就要被外人截胡? 第159章 灯下黑 “现在咋整?” 胖子从船头走回来,脸色在昏暗的马灯光下有些难看。 他看了看后面那条如同附骨之疽般的船影,捏紧拳头,咬了咬牙说道:“要不要……掉头靠过去看看?是骡子是马,拉出来遛遛!咱这么多人,还怕他?” “不行,太冒险。”周海洋果断摇头,眼神锐利如鹰隼,紧紧盯著那条沉默的黑影: “黑灯瞎火,对方什么来路,多少人,带没带傢伙,一概不知!万一碰上是带喷子的亡命徒呢?咱们拖家带口,犯不著硬碰硬。” 他转向经验最丰富,经歷过风浪的父亲。 “爸,您是老把式了,眼下这情况,有没有法子甩掉这尾巴?” 周长河面色凝重地摇了摇头,旱菸杆在船舷上无意识地轻轻敲击著,目光沉沉地望向那片缀著不速之客的幽暗海面。 “要是大白天,这甩尾巴的勾当还真不容易!” 周长河吐出一口辛辣的烟圈,烟气在舱灯下裊裊盘旋。 他把那杆磨得发亮的黄铜烟锅往腰后一別,乾瘦却有力的双手稳稳把住了冰冷的船舵。 “可现在嘛,黑灯瞎火的,你们就瞧好了吧!” 他浑浊的老眼在黑暗中闪过精光,那是老海狼特有的自信。 眾人闻言,相视一笑,紧张的气氛鬆动了些许。 船老大亲自操刀,那份安心感是实实在在的。 船速悄然慢了下来,像是老牛拖著重犁。 但令人心头一紧的是,后面那艘鬼祟跟踪的船影,钢壳船“飞天號”,竟也跟著收小了油门。 仍旧不即不离地吊在后面,像块甩不脱的湿牛皮。 船在沉默中航行了十几分钟,前方渐渐显出一座孤悬海面的椭圆形小岛。 黑黢黢的,如同浮在海上的巨大怪物脊背。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周长河没有改变航向,只驾著船,紧贴著岛的边缘,让黝黑的礁石近在咫尺地滑过船舷。 他眼神专注,偶尔扭头从舱尾的小窗瞟一眼,確认“尾巴”的精確距离。 船舱里只能听到老旧柴油机沉闷的喘息,以及海浪拍打礁石的哗哗声。 大家屏住呼吸,感觉心跳都在应和著引擎的节奏。 当渔船顺溜地顺著岛沿完成大半弧线转弯,身后岛屿的山体如同一道屏风,將追踪者的视线彻底斩断的剎那—— 周长河枯瘦的手臂猛地一抖,將油门杆狠狠推到底。 呜——嗡! 老旧的轮机发出一声类似兽吼的咆哮,船头如同撞开无形屏障,骤然昂起。 化作一支离弦的利箭,劈开墨色海面,激起的尾浪在月光下翻滚出白花花的泡沫。 “哇!爸!绝了!” 周海峰几乎要跳起来,声音里充满纯粹的兴奋,这记马屁拍得真诚又响亮。 周长河嘴角咧开,露出几颗微黄的牙,嗓门洪亮,带著老海员的豪气: “哼,这点小场面算啥?想当年老子在公海跑船,几艘外国大船围著撵,连探照灯带警笛呜呜响,还不是让老子一个猛子扎进暗礁群里溜了?毛都摸不著!” 何全秀正埋头检查一捆绳索,听到这话,忍不住“噗嗤”笑出声,抬头嗔怪地瞪了老伴一眼: “就你能吹!老黄历翻烂了也不害臊!” “害臊?老子说的都是板上钉钉的真事儿!”周长河梗著脖子,烟锅杆子敲了敲舵轮,“那会儿你还在娘家绣花呢,哪晓得大海上的凶险!” “爸!左满舵!再贴著岛溜一圈!拖住他们!” 一直盯著侧舷窗口的周海洋突然喊道,语气急促。 他能想像后面那艘“飞天號”在绕过弯角后,发现空空如也海面时脸上的惊愕和手忙脚乱。 “看著呢!” 周长河脸上毫无波澜,应了一声。 他左手稳稳操控著舵轮,动作精准得像老匠人雕花。 右手竟悠閒地抽出腰间的烟锅,凑到煤油灯的火苗上,“啪嗒”、“啪嗒”地吸了起来。 那副举重若轻的气度,仿佛不是在玩命甩脱追踪,而是在自家门前溜达。 后面的“飞天號”缓缓跟出弧线,当视野开阔,眼前的茫茫海面空无一人时,甲板上果然爆发出一阵杂乱的惊呼和叫骂。 船员们手忙脚乱地衝到船舷两边,望远镜在黑暗中徒劳地扫视。 他们做梦也没想到,周长河的破旧木船,此刻正藉助岛影的完美掩护,完成了鬼魅般的迂迴,悄然出现在了他们视线的死角——侧后方! 木船加大马力,借著涌浪和海风,义无反顾地朝著更远的夜海疾驰而去,只留下一道渐渐消散的尾流白线。 “长河叔,这手灯下黑玩儿得透亮啊!高!” 周铁柱由衷地竖起大拇指,黝黑的脸上满是钦佩。 他深知,这“灯下黑”看似简单,实则对时机、舵艺,以及周边海域礁石分布的熟悉程度要求极高。 一步错便是船毁人亡! 周长河嘬了一口烟,缓缓吐出长长的烟气,眉宇间的得意被凝重取代。 “甩了今天是痛快,明天呢?就是场硬仗了。” 他目光扫过眾人,沉声说道:“张朝东那个坏种跟张立军今天洗肠子没上来,明儿准到!” “再加今天这条飞天號,那就是两条船。” “这片海,光禿禿的石头都少,想把两条闻著腥的狼狗同时甩开?” 他沉重地摇摇头,嘆了口气:“难!难於上青天吶!” 秀芳嫂正在收拾著鱼筐,闻言爽朗地笑道:“长河叔,愁那明天的事做啥?先把今天挣到手的金子银钱揣热乎嘍!一网好鱼顶十网空愁!” “没错!爸,”周海洋也点头,眼神亮晶晶的,“就算明天露了底儿,咱好歹还能抢在今夜和明晚干两票!加上昨晚上那票,两天半!捞够本儿!” “嗯!”周长河脸上皱纹舒展一些,烟锅在船帮上磕了磕菸灰,“是这个理儿!贪多嚼不烂,有多少风浪就使多大劲儿吧!” 他脸上重又浮起老渔民的坦然与豪气。 第一晚,果然风平浪静,收穫沉甸甸地压满了船舱,柴油机哼著疲惫但满足的小调返航。 第二晚,暮色刚合拢,船还没完全驶出港湾口那熟悉的,带著海藻和淤泥气味的水域,眾人心头的轻鬆就被硬生生掐断了。 第160章 憋屈 港区晦暗的灯光下,两条船的轮廓如同守候猎物的鬼影,静静地停泊在出口不远处。 一条是冤魂不散的“飞天號”。 另一条,赫然就是张朝东和张立军的破木壳子。 周海洋他们的渔船刚露头,张朝东那条破船就像嗅到血腥的鯊鱼,引擎突突怪叫著,船头一歪,恶狠狠地逼了过来。 “藏啊!跑啊!再给老子藏个试试!” 张朝东站在他船那坑坑洼洼的船头甲板上,两腮凹陷,脸色青白。 显然是昨天洗胃的折腾还没完全缓过来。 他那双三角眼里喷射著蛇信子般的毒光,死死钉在周家渔船上每一个人身上。 “我看你们能钻到哪颗海龙王肚子里去!” 胖子使劲抽了抽鼻子,一脸嫌弃地对著周海洋他们嚷嚷:“嘖!嘖!各位闻见没?一股子粪坑里的陈年咸菜味儿,直衝脑门!” 他那副煞有介事的模样,立即逗得周大贵差点笑出声。 周海洋立刻心领神会,一本正经地吸溜著鼻子,然后篤定地指向张朝东: “没错!这味儿的源头,好像就是这位大叔嘴里喷出来的。” 他声音洪亮,字字清晰,狠狠扎进二人的心里。 “噗——哈哈哈……” 秀芳嫂、何全秀等一帮女眷哪里还忍得住,指著张朝东,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要出来了。 张朝东那张青白脸“腾”地一下涨成了猪肝色,气得浑身发抖,一脚狠跺在摇摇晃晃的甲板上,唾沫星子乱飞: “你妈的!周海洋!还有你个死肥猪!都给老子等著!总有一天!老子让你俩,连本带息,吃了老子的屎再给老子加倍吐出来!” “嗨嗨嗨!打住!赶紧打住!”周大贵抱著胳膊,语带讥讽,拉长了声调,“张朝东,你这话就掉茅坑里了——臭得不讲理啊!” “你自己吃了屎,关胖子和小海洋屁事?那屎,不都是你的好搭档张立军兄弟亲手给你递过去的吗?” 他斜眼瞥了瞥张立军,后者尷尬地缩了缩脖子。 “要说啊,人家都说宰相肚里能撑船!” 周大贵话锋一转,脸上挤满了“真诚”的佩服。 “可跟你张朝东这海纳百屎的肚量比,那都是小水坑见大洋!” “人家张立军都往你嘴里餵金子了,你今儿还能勾著肩搭著背,同舟共济一条船?” “这肚量!嘖嘖——我周大贵佩服得五体投地啊!啥叫兄弟?这就叫生食屎尿之交啊!” 话音刚落,周围又是一阵更加响亮,更加肆无忌惮的鬨笑,笑的眼泪都要流出来了。 胖子笑得快岔气了,猛拍周大贵的后背,喘著气夸讚道:“周大贵!你他娘这张嘴!胖爷今儿是真稀罕!够味儿!” 周大贵嘿嘿一乐,挠挠乱糟糟的头髮:“嗐,也就剩下这张嘴还算顺溜了。” “特妈的!” 张朝东感觉一股腥气直衝脑门,眼珠子都要瞪出血来,猛地扭头,那吃人般的眼神狠狠剜向张立军。 昨天他在镇上那间满是消毒水味儿的小诊所,被橡胶管子捅进去洗了两次胃。 翻江倒海,胆汁都快吐光了。 现在做梦都是那股子噁心的味儿! “瞪我……瞪我干啥?”张立军被他看得发毛,缩著脖子小声辩解,“你不也餵……餵我吃了吗?咱俩……大哥不说二哥,顶多……顶多是个平手。” 他赶紧把话往正道上带,瞪著眼睛提醒道:“张朝东你醒醒神!这是激將法!想激得咱自己先乱了套!咱今儿来干嘛的?金子!银子!满舱的带鱼才是爷!” “哼!”张朝东从鼻子里重重喷出一股气,三角眼里的凶光收敛了些。 他自然没忘这件顶顶重要的事情。 昨天洗胃花掉的冤枉钱,还有那股噁心劲儿,都得从这带鱼群里加倍捞回来! 周海洋冷眼扫过张朝东那条破船,再看看稍远处停著的,装备显然更好些的“飞天號”,心知今夜这尾巴是无论如何甩不掉了。 “爸,甭跟他们耗了,白费柴油,开船吧!”他对驾驶舱里的周长河喊道,声音带著一丝无奈和决断。 渔船低吼一声,再次启航。后面两条船如同闻到血腥的鯊鱼,立刻启动引擎,紧紧黏了上来。 周长河心里嘆了口气,透过蒙著水汽的后窗看了看那两艘穷追不捨的黑影。 他也想甩掉,可这片通往三岩岛的海域確实太“禿”了,连块像样的大礁石都难找。 张朝东那条船更是像狗皮膏药似的,贴得死死的,完全不给他施展的空间。 “听天由命,走一步看一步吧!”他低声自语,粗糙的大手加大了油门。 “干特娘的,眼睁睁看著钱往那老龟孙裤兜里流,这心里头就跟塞了块咸鱼堵著,又腥又涩!” 胖子看著后面寸步不离的两个影子,咬牙切齿地骂著,手里把一条刚解下的旧渔网捏得嘎吱响。 舱里的气氛一时间凝重起来。 谁心里不憋屈? 要不是被咬住尾巴,这富饶的带鱼群,足够让他们再闷声发几天大財。 那可是在这片海上辛辛苦苦几年,甚至十年都未必有的收成。 可现在…… 周海洋望著远处海面上三岩岛朦朧的轮廓,无奈地吐出一口浊气:“没辙,谁让咱们这两趟太扎眼了呢?拉上来的带鱼多得能堆成小山,想不招狼都难。” 他想起昨天码头卸鱼时,周围那些贪婪而惊异的目光。 何全秀把一盘炒好的带鱼丝端进驾驶舱,温言安慰道:“都愁啥哩?想想前两晚的收成!大伙儿兜里可都实打实落了响儿了!” 她的话像一颗石子投进心湖,让沉鬱的波纹散了开。 是啊! 包括今晚,大部分人都连著干了两晚的满活,周海洋和胖子更是劳累了三宿。 就连今天稍微恢復了一些,新上船的张小凤,也能跟上趟。 算下来,就是挣得最少的那个,兜里也多了两三千块沉甸甸的票子! 搁在往日,这可是大半个月甚至一个月的盼头。 这么一想,舱里憋闷的空气似乎顺畅了些。 渔船破开涌浪,直直地驶向那片他们精心布下“罗网”的海域——三岩岛,开始了今晚的收穫。 第161章 不听劝 木船绕过最后一道熟悉的海岬,三岩岛那片布满裂痕和孔洞的峭壁礁石赫然在望。 礁石间翻涌的白色泡沫下,隱约可见他们系在浮筒上的尼龙绳。 然而,周海洋他们顾不上立即收网,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另一边吸引了过去。 “飞天號”船上传来几声气急败坏的惊呼。 “操!怪不得昨晚跟丟了!鱼群原来藏在这破岛烂坑里!” “好傢伙!搁这儿跟咱们玩地道战呢!” 朱永福,那条钢壳船的船长,此时也扶著船舷,眼神炽热地盯著这片水域。 昨晚他们跟丟后,几乎搜遍了附近海域,甚至还贴著这三岩岛转了大半圈。 谁能想到,成群的带鱼竟会藏匿在这迷宫般的岛屿內里? “哈哈哈!瞅瞅!瞅瞅他们那熊样!” 张朝东也挤在他破木船的船头,一手叉腰,一手指著周海洋那边正忙碌著捞取浮筒准备收地笼的身影,笑得齜牙咧嘴,脸上的横肉都在抖动。 “他妈的!连张破拖网都没有吗?靠著这捞小虾米的玩意儿也好意思来下海?笑掉老子几颗大牙!” 他得意地朝张立军一挥手,嗓门扯得震天响: “还愣著当王八?赶紧的!把咱们船开到那敞亮点的地方!让老子的大宝贝出来亮亮相!给这些个土鱉开开眼!” 他眼中闪烁著贪婪的光,仿佛已经看到巨大的拖网兜满银光闪闪的带鱼被拖上来的情景。 “得嘞!东哥您擎好儿!” 张立军也顾不上计较张朝东那颐指气使的劲儿了,忙不迭地应了一声。 想到金灿灿的票子,只觉得浑身都是干劲儿,屁顛屁顛地跑向船尾,开始费力地鼓捣那捲沉重的拖网纲绳和网板。 “飞天號”上的船员们看到这一幕,脸上也纷纷露出不屑和优越的笑容。 在他们这些“装备党”眼里,地笼、延绳钓? 不过是些捞点剩饭的玩意。 又麻烦又挣不了大钱,根本不值当准备。 “都给我打起精神!別磨蹭!”朱永福一挥手,显得英姿勃发,“赶紧的!咱也把网子放下去!让他们见识见识啥叫效率!” 他信心爆棚,看著周海洋他们靠小工具捞了上万斤,自己用拖网,那还不得翻倍再翻倍? 捞个几万斤? 那票子……想想都能从梦里笑醒! 周海洋一行人手头忙著收地笼的纲绳,脸上却忍不住憋著笑意,眼神时不时瞟向另一边。 张朝东和张立军正手忙脚乱地解开拖网捆,笨手笨脚地准备把那庞然大物推下水。 那副忘乎所以,觉得胜券在握的样子,越看越可乐。 只有张小凤,咬著嘴唇,看著他们折腾那拖网,几次欲言又止,小手都绞在了一起。 当看到“飞天號”上的船员也开始把拖网往船尾推时,她心里那点淳朴的担忧终於忍不住了。 “大……大叔!那边真的不能用拖……” 她的声音不大,带著点怯生生的著急,穿透了引擎的轰鸣和海浪声。 “闭嘴吧丫头片子!” 朱永福耳朵尖,粗暴地打断了她,脸上写满不耐烦和自以为是。 “老子知道你们想放什么屁!不就是怕老子一网下去,把鱼兜了个精光,你们连口汤都喝不上吗?” 他冷哼一声,拍了拍身边錚亮但掉漆的钢製网板架:“有本事,你们也用拖网啊!穷酸成这德性,自己没那金刚钻,怪得了谁?怎么?这大海是你们姓周的池塘?!” “哈哈哈……” 朱永福的话引得他船上那帮汉子又是一阵鬨笑,优越感几乎要从船上溢出来。 “这位船长大哥说到点子上了!自己没本事拖,怨谁呢?” 张立军一边拉著沉重的纲绳,一边得意地跟著帮腔,唾沫星子乱飞。 “今儿个这海里的银条子,就归我们哥俩还有朱老大包圆儿了!你们啊,就等著在咱屁股后头,捡点虾米嘍……” “不是的!我不是说鱼……是那里有……” 张小凤急得直跺脚,手指下意识地攥紧了周海洋洗得发白的衣角。 她话未说完,周海洋一把按住了她的手臂,冷笑著说道:“小凤,甭说了。人家上赶著要往礁石上撞,拉都拉不住,咱何苦热脸贴人家冷屁股?让他们拖!咱看著就行。” “哦……好,好吧……” 张小凤应了声,看向对面两条船上热火朝天的架势,清澈的大眼睛里只剩下浓浓的同情。 这崭新的拖网,多贵啊…… 这一网下去,恐怕彻底就废了! 真是可惜。 “老子今儿不但要拖,还要拖得乾净!连鱼骨头都得捞上来!”张朝东大手一挥,如同大將军指挥衝锋,“立军!下网!” “飞天號”那边,朱永福也急不可耐地大吼:“给老子放!” 两条船一左一右,相隔不远,发动机同时轰鸣著顶开海浪前进。 噗通!噗通! 沉重的木质网板先后被甩入海中,激起巨大的浪花。 纲绳“呼啦啦”疯狂地吐出滑轮,如同两条入水的巨蟒,拖著后面那巨大的尼龙网兜迅速沉入水下。 巨大的网袋在水流和网板的作用下猛地张开,黑暗的海水中仿佛张开了一张吞噬一切的深渊巨口。 “加马力!给老子跑快点!” 张朝东站在船头,一手叉腰,一手挥向前方,好像这样能推著船跑得更快。 张立军立刻把油门杆推到顶,旁边“飞天號”的引擎声也陡然拔高,捲起更大的浪涌向前猛衝。 朱永福脸上也掛著志在必得的狞笑。 铁壳船劲大,木壳船也不甘示弱,拖著沉重的网具全力衝刺。 这种粗暴的底拖网作业,只需几分钟,沉重的网囊就会装满,就是起网大收成的时刻。 此刻,无论是张朝东、朱永福,还是他们船上所有船员,脸上都洋溢著狂热的期待,眼睛几乎要钉在船舷外的海面上。 那目光,仿佛已经穿透了十几米深的海水,看到了网里塞满的、在挣扎翻腾的银色財富。 胖子收地笼的动作彻底停了,踮著脚站在船头,脖子伸得老长,生怕错过一丝一毫的精彩。 周海洋他们几个也都停了手中的活计,满眼期待的看了过去。 大家都清除海水下面大概是啥场景,知道好戏就要开场了! 第162章 偷鸡不成蚀把米 就在张朝东背著手,昂著头,享受著自己“英明决断”带来的幻想荣光时—— 呜……咯噔! 他所乘的破旧木船,船身猛地一震。 像是高速行驶的车轮突然撞上了路沿石,整条船左右剧烈地晃荡了两下,船板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碗口大的舵轮在张立军手里差点打滑脱手。 “啥玩意儿?!” 张朝东猝不及防,身体猛地前倾,差点一个倒栽葱从船头扎进海里。 他慌忙双手死死抓住锈跡斑斑的船舷铁栏杆,惊魂未定地瞪圆了三角眼,低头死死盯住船边翻涌的海水。 几乎不分先后,紧邻著的“飞天號”也传来一声闷响。 咚哐! 更大、更沉重。 原本破浪前行的钢壳船,像撞上了一堵无形的铁墙,骤然顿挫。 剧烈的摇晃让甲板上那几个没站稳的水手如同滚地葫芦,哎呦乱叫著摔成了一团。 101看书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精彩尽在????????????.??????全手打无错站 朱永福也踉蹌了一下,扶住舱壁才稳住身形,满脸愕然。 噗嗤! 周大贵再也憋不住,笑出了声,激动地猛拍胖子肉墩墩的肩膀: “崩了!快看!网子他妈掛礁石上了!” “盯……盯著呢!眼睛没眨!敢在这里这样下网,命中注定,活该倒霉!”胖子咧著嘴,眼睛放光。 紧接著—— 刺啦!!!哗啦!!! 一阵令人牙酸的,类似巨幅帆布被暴力撕裂的声音尖锐地响起。 这声音在相对安静的海面上格外刺耳,所有目光“唰”地聚焦过去。 只见“飞天號”船尾两侧,原本紧绷如弓的两股粗壮纲绳,右边那股突然明显地一松。 紧接著,一个沾满淤泥的巨大网板被一股巨力猛地从水里顶起,歪歪斜斜地掛在纲绳上。 而原本连接著网板,兜著巨大尼龙网衣的钢链环,此刻竟被硬生生拽断了! 只剩下左边那根纲绳,孤零零地绷著,拖拽著后面半塌的网具,在浑浊的海面上起伏挣扎。 “老子的网!老子上万块的大拖网啊!!!” 朱永福的眼睛瞬间血红,如同赌徒输光了身家性命,嘶声裂肺地狂吼起来: “停船!快他妈停船!!!停船啊!” 他连滚带爬地扑向船舷。 老水手都明白这意味什么。 水下是成片要命的礁石! 这片水浅礁密的海域,根本就不是拖网撒野的地方。 “停船!!!快停下来!!!停下来!!!” 张朝东也终於反应过来,亡魂大冒,朝著船尾驾驶舱的方向惊恐万状地咆哮。 晚了! 终究是太晚了! 就在下一瞬间—— 轰隆隆——刺啦啦!!! 张朝东船尾的拖网处传来一连串更加恐怖的声音,仿佛是绞肉机在撕扯坚韧的皮革。 伴隨著帆布撕裂般的闷响,几块锋利的,如同黑色鯊鱼鰭状的巨大礁石尖角刺破了网衣,赫然冒出海面。 紧接著,整个巨大的拖网如同被无形巨手撕开,惨不忍睹地分成了几大片残块。 原本连接网板的沉重纲绳,此刻只无力地拖拽著一堆烂布条和几块被撕碎扯烂的巨大网板残骸。 那景象,惨烈得如同被分尸的猎物。 “我操他个海龙王的祖宗啊啊啊!!!” 张朝东看著那片价值不菲的网具残骸,只觉得一股血气直衝头顶。 眼前发黑,双腿一软,“噗通”一声重重瘫坐在了湿漉漉,滑溜溜的甲板上。 完了,彻底完了! 昨天洗胃的噁心劲儿还没过,今天又赔上了吃饭的傢伙。 一股巨大的绝望和无能狂怒几乎要把他撕碎。 两条船在惊惶和忙乱中先后剎停。 海面上只剩下浪花拍打礁石的声音,引擎熄火后的寂静显得格外诡异。 根本顾不上等绞车慢慢绞纲绳,朱永福如同疯了般衝到船尾,一把抓住仅剩的那根还没断的纲绳。 在几个手下手忙脚乱的帮助下,用尽吃奶的力气拼命往上拽。 然而,拖上来的东西让他如坠冰窟。 只有一小部分破麻布般的网衣碎片,和一块严重变形的网板残片! 网板上还沾著几块新鲜的岩石碎片。 剩下的大部分网具,连同另一个网板,早已被嶙峋的礁石切割、撕碎,支离破碎地掛在了不同的礁石缝隙里。 像掛在荆棘上的碎布条,彻底烂了、没了。 就算拼了命再把那些烂网碎片捞回来,那堆破烂又能值几个钱? 修理费怕是都能买新网了! 报废了! 这下是彻底报废了! “我日他姥姥!!!” 朱永福看著手里那点湿漉漉,掛著海藻的网具残骸,一股邪火直衝脑门,猛地將这堆破烂狠狠砸回海里,溅起浑浊的水花。 他猛地转头,双眼赤红如同发狂的野牛,隔著几十米海水,恶狠狠地盯住周海洋他们咆哮起来:“操他妈的!你们这帮王八羔子!这底下全是能吃网的刀口礁!不能用拖网!你们这帮狗日的咋不早说?!咋不早说?!” 瘫坐在甲板上的张朝东也被这吼声激得一个激灵,挣扎著爬起来。 同样像是找到了愤怒的宣泄口,齜著牙,指著周海洋破口大骂:“绝对是故意的!你们他娘的就是憋著坏要害老子!” “嗨嗨嗨!”周海洋声音陡然拔高,压过浪涛,语气中充满了无辜和冷漠,“把话给我说清楚嘍!怎么著?屎盆子这就扣上了?” 他往前站了一步,手一抬,指向刚才张小凤说话的方向。 “睁开你们的眼珠子看好了!就在刚才,下网之前,这姑娘是不是扯著嗓子喊了:大叔,这边不能用拖网!” “这话,石骨铁硬的摆在这里,大傢伙儿可都听清了的!是你们自个儿当放屁!骂骂咧咧堵人家的嘴!” 他眼神锐利如刀,扫过对面,发出一声不屑的冷哼,语气带著毫不掩饰的嘲讽。 “你们一个个鼻孔朝天,光顾著显摆你们的大宝贝,觉著有了铁网兜就高人一等,把我们当要饭的打发!” “现在宝贝网子被礁石啃了,屎盆子反倒扣我们头上了?天下有这么不讲理的事儿吗?” 他那鏗鏘的话语,带著渔民特有的硬朗,在海风中传得老远。 “就是啊!”张小凤委屈得眼圈都红了,声音带著哭腔,“我明明都喊了!说了不让用拖网!可你们就是……就是不听嘛!” 她下意识地躲到了周海洋身后。 “那你特娘的不会把话说全乎了?!” 朱永福脖子上的青筋暴跳如雷,几乎是跳著脚吼。 胖子憋了大半天的邪火,“腾”地一下被点炸了。 第163章 上万块啊!泡都没冒一个就没了! 胖子肥硕的身躯往前一挺,蒲扇大的手掌直接戳向朱永福的方向,吼声如雷: “放你妈的狗臭屁!姓朱的!你自个儿当贼似的跟著咱们船,蹚进了咱们海湾村和张家沟的地头捕食!没把你船掀了都他妈是咱们乡亲实诚厚道!” “人家小凤姑娘刚才好心好意提醒你,是你自个儿眼瞎心盲不听劝,还狗咬吕洞宾,骂骂咧咧打断了姑娘的话!” “现在你他妈还想让咱们给你掰开了揉碎了讲清楚?你算个什么东西?!” “玉皇大帝他老丈人下凡?还是咱们村村支书?咱们凭什么惯著你?!啊?!” “你……” 朱永福被这连珠炮般的吼骂懟得脸上肌肉直跳,一口气堵在喉咙眼儿,一个完整的字都吐不出来。 回想刚才,那丫头的声音好像……確实是说过…… 可自己当时猪油蒙了心,只当是对方怕自己抢了鱼,故意找藉口想要糊弄。 又哪里能够想得到,这见鬼的地方礁石长得这么刁钻! “你什么你!还敢齜牙?” 周铁柱把手中的缆绳狠狠地往甲板上一摔,发出“砰”一声闷响。 古铜色的胳膊瞬间绷紧了肌肉疙瘩,常年干苦力活形成的腱子肉像铁球一样滚动著。 “再特么的敢满嘴喷粪放屁,老子这帮兄弟让你尝尝海湾村的大耳刮子是什么滋味!” 周海峰一听这动静,呼啦一下我安起袖口,露出常年海风吹、日头晒出来的精壮臂膀。 眼神凶狠如狼,带著一股同仇敌愾的杀气,死死盯住对面船上的人。 张朝东那张青白脸抽搐了一下。 他倒想帮腔骂几句解恨,可一看对面这架势,立即怂了。 人家是一条船的人,而且齐心协力,自己这边只有他和张立军两条光杆司令,连朱永福船上的水手都摔得东倒西歪。 好汉不吃眼前亏这个道理,身为老油条的他自然还是明白的。 他像泄了气的皮球,缩了缩脖子,把已经涌到舌尖的脏话又生生咽了回去,只发出了一声不甘的闷哼。 “朱老大……消消火,消消火……强龙不压地头蛇,咱……咱理亏……” 朱永福手下一个年纪稍大点的水手,见状连忙拉扯他的衣角,声音压得极低。 “再说……刚才咱確实……没听人家的……” 朱永福胸膛剧烈起伏著,一口钢牙咬得咯咯作响。 是啊,一是自己贪心不听劝,二是这是人家的地盘。 人家没拿著鱼叉把自己撑走,確实够意思了。 真要闹起来…… 看看对面那些肌肉疙瘩,他猛地一闭眼,又睁开,已然做出了决断。 里面除了愤怒,更多了一层清醒的憋屈。 他狠狠甩开水手的手,摸出一把锋利的甲板刀,走到船尾。 “呸!呸!” 他用力朝海里啐了两口唾沫,像是在表达愤怒,更像是无可奈何。 举起寒光闪闪的刀,二话不说,朝著仅剩的那根还连著一小片烂网的纲绳,“嚓嚓”用力砍下。 麻绳断裂,那点残骸坠入海中,很快被翻涌的浪花吞没。 拖网彻底没了,留著这没用的烂绳有什么用? 朱永福猛地转过身,喘著粗气,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斗牛,愤怒的吼道:“都……都他妈傻站著当木头橛子?!延绳钓!地笼呢?!赶紧给老子拿出来下!” 船上一个年轻水手哭丧著脸,带著绝望的颤抖:“朱……朱老大……咱……咱船上……压根就没……没带那东西啊……” “臥槽啊!!!” 朱永福感觉脑子里“嗡”的一声,仿佛被重锤狠狠抡了一下。 这才猛地想起,自己这条船向来嫌弃这些小打小闹的玩意儿,太占地方又嫌麻烦,从来没备过! “草他妈的!!!”朱永福原地转了个圈,拳头砸在自己大腿上,发出闷响,“咱们下午四点就顶风开过来,几十海里地,油钱花了不老少!” “结果特娘的,一条带鱼没捞著,还白瞎了一副新拖网?!上万块啊!泡都没冒一个就没了?!” “噗嗤……哈哈哈!” 周海洋那边,像是点著了炮仗,再也忍不住的狂笑声轰然爆发出来。 连张朝东,虽然自己脸都绿了,嘴角也控制不住地抽搐了一下。 想笑又笑不出,憋得別提多难受。 张立军在一旁脸色阴沉得像锅底,冷冷地说:“东叔,你还有心思呲牙?我刚看了,你那船上,除了鱼叉和破筐,毛都没有!一根延绳钓都没见到影子!” “咱们……咱们今晚这一趟,算上油钱,怕是底裤都要赔光!” 他说到后面,声音都忍不住带著哭腔。 “哈哈哈哈……嗝……”胖子干早已经笑得前仰后合,满脸胀红的模样,好像没有背过气去。 周大贵笑得直揉眼睛:“誒哟喂!这……这就叫……那啥,机关算尽太聪明,反误了卿卿性命!嘖!是这词儿吧?给你们机会你们不中用啊!” 他清了清嗓子,语气里充满了赤裸裸的幸灾乐祸。 “別閒著杵那儿了,跟尊佛似的!来都来了,空著手回去?那多没面子!” “要不这样,就在这儿好好看看咱咋干活儿?眼馋不?心痒不?回头咱哥几个要是捞得多……嗯,一人赏你们两斤鲜的带回家尝尝!” “也算你们这趟没白出海!咋样?仁义吧?” 他咧著嘴,露出了两排被菸草熏得发黄的牙齿,那样子別提有多得意了。 “哎哟……这傢伙……嘴太损了……” 秀芳嫂等几个女人捂著嘴,笑得肩膀直抽抽,都不好意思去看对面甲板上那几张已经变成酱茄子色的脸了。 张朝东和朱永福两人,此刻的脸色简直比刚捞出海的墨斗鱼还黑还青。 腮帮子的肉抽动著,鼻孔里喘著粗气,像两头隨时可能爆发的蛮牛,僵硬地戳在甲板上。 “朱……朱老大,这……现在咋整?” 朱永福船上一个瘦高的水手,感觉气氛尷尬得能拧出水,硬著头皮凑近小声问,声音压得比蚊子还低。 第164章 今晚这齣戏,比啥提神药都好使! “还能怎么整?!难……难道真留这儿看他们耍威风?气死老子不成?!” 朱永福猛地一跺脚,藏手下的人吼道:“开船!赶紧开船!回去!拿地笼!拿延绳钓!现在就滚回去拿!” 他吼完,头也不回地钻进了驾驶舱,“砰”地一声狠狠甩上了舱门。 “现在……现在回去拿?来回……这油钱……” 瘦高个还在算帐,脸上写满了纠结。 “废他妈什么话!没看见朱老大要啃人了吗?!开船!开船!” 另一个船员赶紧推了他一把,跑去发动引擎。 “飞天號”的轮机再次轰鸣起来。 但这次声音不再神气,像是带著几分颓丧。 调转船头,灰溜溜地离开了这片礁石林立,让他们血本无归的伤心海域。 “咱……咱也回去拿地笼和延绳钓?” 张立军看著“飞天號”远去,扭过头问张朝东,脸上充满了迷茫和不確定。 张朝东那张猪肝脸扭曲著,三角眼里是肉疼和不甘,最后狠狠一咬牙: “拿!不然这一晚上西北风灌大肚?!你也赶紧开船!给我回去拿!耽误一分钱进帐老子拿你是问!” 他像是想起什么,一把抓住张立军的胳膊:“等等!你家里头有地笼么?延绳钓?有几套?” 张立军一脸茫然,像是听到天方夜谭:“啥?问我?我连船都没有,弄那延绳钓干啥使?” “家里的破地笼是有几个,扔墙角估计快被老鼠啃光了……” 他尷尬的摊摊手。 张朝东差点气得背过气去:“操你姥姥的!你……你也是打鱼的!连副吃饭的傢伙都不备著?!” “你有啊?”张立军梗著脖子,咬著牙反问。 张朝东气势瞬间一窒,眼神飘忽了一下,恼羞成怒地骂: “我……我他妈也没有!赶紧滚去开船!回去了给我借!挨家挨户借!抢也得给我抢几套过来!” “老子今天就是钻耗子洞,也得把钱给我挣回来!” 两条不速之客的船都消失在视野尽头,海面上一时只剩下浪涛和海风的呜咽声。 周家渔船上的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压不住的笑意和一种劫后余生般的狂喜。 “操!谁……谁他妈能想到最后是这样的结果啊!太……太他么解气了!爽!爽翻了天!” 胖子激动得一巴掌拍在冰冷的船板上,眉飞色舞的吼道。 周长河也被这场光怪陆离的闹剧弄得哭笑不得,他稳了稳心神,说道: “是没想到……行了,別傻乐了,抓紧时间收网吧!不管他们啥时候再来,多捞一网算一网!” 秀芳嫂捋了捋被海风吹乱的头髮,笑著应和道: “就是!那个飞天號瞅著就不近便,等他们一来一回,怕是日头都晒屁股了。” “至於张朝东那老混蛋?他连工具都没有,能整出啥像样玩意儿?就算半夜摸回来了,也耽误不著咱们挣钱!” 眾人纷纷点头称是,脸上重新掛满了干劲。 今晚这齣戏,比啥提神药都好使! 大家一边麻利地继续收地笼、起延绳钓,一边嘻嘻哈哈地谈论著刚才那精彩绝伦的一幕,小小的渔船上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渔船很快抵达了三岩岛,周海洋他们也懒得再理会其他,怀著期待的心情径直去收地笼了。 …… 海上的夜,浓稠得如同化不开的墨汁,唯有几条渔船甲板上昏黄的煤油灯或摇曳的马灯,在无边的黑暗中撕开几道微弱的光带。 咸腥湿冷的海风,裹挟著细密的水汽,刀子般刮过周海洋一行人汗湿的脊背,吹得裸露的皮肤泛起一层鸡皮疙瘩。 连续三天的捕捞,带鱼群的规模肉眼可见地缩小了。 起上来的地笼和延绳钓,比起前两天鼎盛时,收穫少了约莫三成。 饶是如此,看著一筐筐银光闪闪,仍在奋力扭动的肥硕带鱼被搬进散发著寒气的冷冻舱,周海洋他们心里依旧被沉甸甸的满足感填满。 每一筐银鱼在舱底撞击出的闷响,都像是敲在眾人心坎上的铜钱声。 “手脚都麻利点!最后一晚了,收工回家,让婆娘燉锅热乎鱼汤,烫壶烧酒!” 周海洋抹了把额头的汗,声音里透著疲惫却难掩兴奋。 周海洋,胖子,周海峰,周长河,秀芳嫂和大嫂,几人配合早已默契无比。 起笼,摘鱼,分拣,入舱,动作行云流水,如同精密的齿轮咬合。 张小凤虽是女孩,却也咬牙跟著干,小脸在昏黄的灯光下泛著红晕,鼻尖沁出细密的汗珠,几缕碎发湿漉漉地贴在额角。 就在这时,一阵老旧马达的“突突”声,由远及近,撕破了夜的寧静。 张朝东那条船壳斑驳,油漆剥落的小渔船,像条嗅到血腥味的饿鯊,终於姍姍来迟。 船刚在附近泊稳,张朝东就火烧屁股似的衝到船舷边,和张立军手忙脚乱地把带来的十个地笼和一盘延绳钓往海里扔。 动作透著股不管不顾的急躁,铁笼子砸在水里发出沉闷的“扑通”声,溅起老高的水花。 周海洋这边的人只是抬眼瞥了一下,便又低下头专注於手上的活计,没人吭声,更没人过去搭话。 涇渭分明,各忙各的。 无形的隔阂比这浓稠的夜色更深沉。 “哇!海洋哥哥,快看!” 张小凤清脆的声音带著惊喜划破沉闷的空气。 她刚吃力地收起一个沉甸甸的地笼,里面赫然躺著一条几乎有成人小臂长的银带鱼! 那鱼在灯光下鳞光闪闪,肥硕异常,鱼尾还在“啪啪”地奋力拍打著笼壁,鱼嘴一张一合,生命力十足。 “老天爷,这怕不得有两斤重?发了发了!” 胖子凑过来,嘖嘖称奇,眼珠子都快黏在那条大鱼上了。 张小凤的眼睛弯成了好看的月牙,脸上是纯粹的,收穫的喜悦,仿佛所有的疲惫都被这意外之喜衝散了。 周海洋笑著鼓励,声音洪亮:“小凤手气旺啊!好兆头!回头这条大鱼给你留著,让你娘给你燉汤补补!” 这欢声笑语像针一样刺著张朝东的神经。 他和张立军东西下完了,只能干坐在冰冷的,沾满鱼鳞和腥气的甲板上,眼巴巴地看著对面热火朝天,一筐又一筐的银鱼被抬进冷冻舱。 冷冻舱门开合的“哐当”声,每一下都像敲在他心尖上。 那银光闪闪的,哪里是鱼,分明是钱啊! 一股混杂著嫉妒,贪婪和“来晚了”的懊悔邪火,在他胸腔里“腾”地烧了起来,烧得他口乾舌燥。 第165章 藏不住了 “他娘的,等不了了!” 张朝东猛地站起来,焦躁地来回踱步,手指搓得咯咯响,仿佛要把心里的火搓出来。 他两眼泛红的看向张立军,几乎是吼出声来: “立军,收!快收!十分钟够长了!鱼该进笼了!” 张立军是个慢性子,无奈地嘆气,声音带著疲惫:“东叔,急不得啊!这才刚下,鱼都没进笼呢!再等等,等鱼咬稳了鉤子,后面收放轮转起来才快。现在收,白费力气。” 他蹲在地上,慢条斯理地整理著备用鱼线。 张朝东像头被关在笼子里的困兽,狠狠踹了一脚船舷,发出“咚”的一声闷响,溅起几点冰冷的水花。 又熬了难捱的几分钟,他几乎是吼出来的,脖子上的青筋都绷了起来:“收!现在!马上!老子等得心焦!” 两人手忙脚乱地开始收地笼。 第一个笼子出水,沉甸甸的。 张立军费力地拖上来,咧嘴笑了:“嘿!东叔你看,都是大个的!这趟值了!” 笼里几条带鱼確实个头不小,在甲板上挣扎甩尾,银鳞在灯光下闪烁,水珠四溅。 张朝东也拉起一个,满怀期待地打开笼口,却只看到两条中等大小的鱼和一些杂鱼小虾,顿时脸就垮了。 他狠狠啐了一口浓痰:“呸!真他娘的晦气!要是老子早点知道这地方,这满海的银子早该姓张了!艹!” 他越想越憋屈,拳头攥得死紧,指甲几乎嵌进肉里。 他仿佛看到本该属於他的银鱼,正被周海洋一筐筐地装走。 张立军没接话,闷头干活。 等收到那盘长长的延绳钓时,麻烦来了。 沾满海水的尼龙钓线,上面密密麻麻掛满鱼鉤。 收线,摘鱼,重新掛饵…… 两个人四只手,根本忙不过来。 钓线湿滑缠绕,冰冷的鱼身滑不留手,动作笨拙而缓慢,效率极低。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艹!这破玩意儿怎么这么缠人!” 张朝东急得满头大汗,越是想快,手指就越不听使唤,冻得有些麻木,钓线在他手里彻底成了乱麻一团。 “看看人家!” 他愤愤地指向周海洋那边分工明確,高效协作的场面—— 大嫂和秀芳嫂专门摘鱼,周海峰和胖子负责搬运,周海洋统筹指挥。 “人多就是好办事!他周海洋凭啥?!” 张立军也急得冒汗,手指被鱼鉤划了个小口子:“东叔,你慢点扯!越急越乱!……哎呀,缠死了!这下彻底解不开了!” 看著眼前这团越理越乱的“麻线”,想想对面源源不断的收穫,张朝东仅存的理智被彻底烧光。 一股邪火直衝脑门,他猛地將手里揉成一团的延绳钓狠狠砸在湿漉漉的甲板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然后在张立军惊愕的目光中,一把抱起那团价值不菲的乱麻,用尽全身力气,“噗通”一声,直接甩进了漆黑冰冷的海里! “东叔!你疯了?!” 张立军失声叫道,心疼得脸都扭曲了,声音都变了调。 “那是我借来的!好几十块钱的东西!明天拿什么还人家?!人家还要利息的啊!一天十块钱呢!” “赔!老子赔你!” 张朝东脖子一梗,双眼赤红地吼道,唾沫星子喷了张立军一脸:“一个破鉤子嘰歪个屁!没了它,老子用地笼照样捞钱!” 他喘著粗气,胸膛剧烈起伏,像头被彻底激怒,失去理智的公牛。 没了延绳钓,两人只能靠那十个地笼。 每半小时收一次,剩下的大把时间,只能干坐在冰冷潮湿的船头,眼红地看著对面灯火通明,人影穿梭。 听著隱约传来的说笑声,鱼获入舱的撞击声,还有柴油机单调却有力的“突突”声,海风似乎更冷了,吹得张朝东心头髮寒,牙齿都有些打颤。 每一次对面舱门开合的“哐当”声,都像锤子砸在他心口。 “不行!” 张朝东猛地一拍大腿,眼中闪著近乎疯狂的贪婪光芒。 “等天一亮他们走了,咱立刻回村!豁出去了,再借!借他几十个地笼,几副延绳钓!” “趁著白天他们不在,老子要把这海里的银子都捞乾净!” “不捞够本,老子睡不著!这財路,不能让別人占了!” 张立军熬得眼皮打架,哈欠连天,声音带著哀求:“东叔,咱都熬一宿了,白天还干?铁打的也扛不住啊!身子骨要紧……” “扛不住?想想这些银子!” 张朝东指著对面灯火通明的渔船和海面,唾沫星子横飞,仿佛那海里游动的不是鱼,而是银光闪闪的大团结。 “睡什么觉?钱都让风颳跑了!昨晚是没辙,怕动静大。白天光明正大去借,谁能说啥?!” “到时候就说咱发现了好鱼情,借傢伙什发財,回头多分几条大鱼不就什么都有了!” 他已经在盘算著回去找谁借,怎么软磨硬泡,怎么画大饼了。 凌晨三四点,海天交界处泛起一丝惨澹的鱼肚白,浓重的黑暗开始褪去。 朱永福那条比张朝东大了不少的渔船,船身带著远道而来的水渍和疲惫,终於轰鸣著赶到。 连续两趟奔波,船上的朱永福和几个船员都一脸菜色,眼窝深陷,嘴唇乾裂,显然疲惫不堪,身上混合著浓重的柴油味和汗臭味。 “都他妈给我打起精神来!下!快下!磨蹭个屁!” 朱永福哑著嗓子吼道,声音里透著不容置疑的焦灼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慌。 船员们强打精神,麻木地將早已备好的几十个地笼和延绳钓“噗通噗通”拋入海中,动作带著久经风浪的熟练,却也透著一股透支的无力感。 胖子看著对面船上晃动的人影和那不断拋下的密集浮標,眉头拧成了疙瘩,凑到周海洋身边低声道:“朱永福这傢伙阵仗不小啊,怕是把压箱底的家当都搬来了。” “他们这么搞,天亮前肯定不走。用不了多久,这地方就得跟赶集似的,藏不住了。” 第166章 张朝东的疯狂 周海洋望著渐渐亮起的天光,海风拂过他年轻却沉稳的脸庞,神色平静,甚至带著一丝释然:“咱们已经吃了头茬,赚够了。该来的总会来,瞒不住的。让乡亲们也分杯羹,挺好!” 他拍了拍胖子的肩膀,语气篤定。 “唉,就是可惜了……” 秀芳嫂这两天跟著周海洋,赚的钱顶平时几个月的辛苦折腾。 习惯了这种“捡钱”的速度,心里自然不舍。 看著朱永福船上不断拋下的地笼,眼神复杂。 老实巴交的周铁柱看著朱永福船上下饺子般拋下的地笼,有些不忿,瓮声瓮气地说: “一个外乡船,跑到咱湾子口撒网,还这么张狂……” “海洋,咱就这么干看著?这海里的鱼,也不是无主的……” 一直吧嗒著旱菸的周长河,慢悠悠地吐出一口浓白的烟圈,烟雾在微凉的晨风中很快散开。 他布满皱纹的脸上带著老渔民的豁达和世事洞明,幽幽地说道: “老朱这么折腾,想捂也捂不住。他那动静,天亮后路过的船都能看见。” “与其让外人捡了便宜,不如咱自己主动把消息放出去。挣了钱的乡亲们,还能念著咱海洋一声好。” 他磕了磕烟锅,火星在黎明前的黑暗中一闪而灭。 周海洋笑著点头,目光锐利地扫过张朝东那条在晨曦微光中显得更加破旧的小船,带著一丝冷意: “老爹说得对!回去就传开,让村里人都来。我倒要看看,张朝东那王八蛋还想一个人吃独食?美得他!” 他特意提高了音量,让海风將话语隱隱送了过去。 “哈哈哈!高!实在是高!” 胖子瞬间领会,拍著大腿幸灾乐祸地笑起来,笑声在寂静的海面上格外响亮: “这下可有好戏看嘍!张朝东怕是要气得跳海!看他那抠搜样,借点东西跟要他命似的,这下看他怎么独吞!” 身为大哥的周海峰一向话少,闷声道:“听你们的。反正咱这几天的收成,顶得上往常半年还多了。” 他掂量了一下手里沉甸甸的带鱼,脸上露出满足的神色。 大嫂和秀芳嫂对视一眼。 虽然心疼这独家的財路断了,但看著对面朱永福船上那副“扎根此地”,恨不得把海掏空的架势,还有张朝东那贪婪急切的嘴脸,也明白大势已去。 两人嘆了口气,点了点头:“行吧,听海洋的。这鱼群,终究是海龙王给的,独食难肥。” 天色在忙碌中一点点亮起来,海面从墨蓝变成灰蓝,再透出清冷的晨光。 周海洋他们並未因这是“最后一网”而恋战,如同往常一样,当天边刚透出蒙蒙亮的清光,便乾净利落地收好最后一批渔获,发动渔船。 在“突突突”的马达声中,渔船调转船头,朝著海湾村的方向破浪而去。 船尾划开一道长长的白色浪痕,像一条无声告別的手绢。 “呸!一群没出息的软蛋!这么好的鱼情,天刚亮就溜?活该穷命!” 朱永福看著他们远去的船影,满脸鄙夷,狠狠朝海里啐了一口浓痰。 在他看来,面对如此“鱼山”,不榨乾最后一丝油水,简直是暴殄天物,愚蠢至极! 他船上可还躺著几个轮班休息的伙计,就等著大干一场呢! 张朝东倒是乐了,仿佛竞爭对手主动退场,朝朱永福扯著嗓子喊道: “朱老大,他们走了正好!这海里的鱼,都是咱哥俩的了!哈哈!” 他仿佛看到无数钞票正从海里跳上他的船,之前的憋屈一扫而空,只剩下狂喜。 朱永福也咧开嘴,露出被劣质菸捲熏黄的牙齿,转身对疲惫却眼露贪婪的船员吼道: “都给老子打起十二分精神!动作麻利点!等这趟卖了钱,老子给你们发双倍工钱!捞得多,分得多!” 他必须用重赏刺激这些疲惫的劳力。 “朱老大威武!” 船员的应和声带著疲惫的亢奋,在空旷的海面上迴荡,驱散了些许清晨的寒意。 天色彻底大亮,海面波光粼粼,三岩岛的轮廓清晰起来。 张朝东和张立军如同被火燎了屁股,以最快速度驾船冲回张家沟。 船刚靠岸,两人连船都来不及系牢,就分头行动。 凭著张朝东平日在村里那点或真或假的“人缘”。 加上他拍著胸脯,唾沫横飞地许诺“回头多分几条大鱼”,“发了財少不了大家好处”的空头支票。 连哄带嚇,居然真从几家相熟或不太熟的渔民家里,连借带“赊”,弄来了七八个新旧不一的地笼和两副看起来还算完整的延绳钓。 当他们驾著吃水更深的小船,满载著“装备”匆匆赶回三岩岛时,脸上都带著一种孤注一掷的兴奋和疲惫,眼底的血丝更重了。 “哟呵!张兄弟,你这是要拼命啊?” 朱永福看著张朝东船上那堆成小山的地笼和延绳钓,再瞅瞅他船上就俩人,惊愕得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叼著的菸捲差点掉海里。 “就你们俩?这……忙得过来吗?可別累趴在海里餵了鱼!这玩意儿,人少了玩不转!” 他船上好歹还有几个轮班的,不自觉的就带了几分得意甚至是鄙夷。 张朝东一边喘著粗气,和同样累得够呛的张立军一起,手忙脚乱地往海里扔地笼,一边头也不回地嚷道,声音嘶哑却亢奋:“忙?怕啥!老子要的是钱!是钱!懂吗?只要有钱搂,搂到死都乐意!” 他布满血丝的眼睛里闪烁著近乎疯狂的贪婪,仿佛那些冰冷的铁笼和钓线就是通往金山银山的钥匙。 憋住一口气下完所有家当,张朝东像是突然想起什么,扒著船舷朝朱永福喊,声音带著紧张:“朱老大!天亮了,可得把招子放亮点!一会儿要有船打这儿过,咱得赶紧躲躲!这財路,可不能让外人截了去!” 他紧张地环顾著空旷的海平线,像只警惕的土拨鼠。 朱永福叼著菸捲,眯眼盯著远处海天相接的地方,瓮声瓮气地回,带著老江湖的自信:“放心!老子吃这碗饭多少年了?这点门道还用你教?专门让眼睛盯著呢!有船影子老子第一个看见!” 他船上连他在內只有五个人在甲板忙碌,船舱里还躺著五个轮换休息的。 他早盘算好了,要打一场“持久战”,二十四小时轮班倒,不把这带鱼群捞乾净绝不收兵。 这投入,必须赚回来! 然而,现实很快给了他们一记响亮的耳光。 第167章 棺材本都压上了! “朱老大!有船!西南边!看著像是往这边来的!” 一个负责瞭望的年轻船员眼尖,指著海天相接处一个小黑点喊道,声音带著一丝紧张。 朱永福心里咯噔一下,咒骂一声:“艹!真他妈晦气!” 他急忙挥手,扯著嗓子大声吼道:“快!快!把船开到岛子背面去!贴著山壁!別让人瞧见!” 船立刻调头,马达声都压低了,像做贼似的躲进岛屿巨大的,布满苔蘚的阴影里,儘量蜷缩起来。 张朝东也嚇得手忙脚乱,心臟怦怦直跳,催促张立军:“快快!开过去!別让人瞧见!快!” 两人驾著小船,也慌慌张张地躲了进去,船壳差点蹭到嶙峋的礁石。 靠著地形的掩护,那条路过的渔船並未发现这两条鬼鬼祟祟的船,径直驶过。 但两人刚把提到嗓子眼的心放回肚子,开回原位准备大干一场,结果船还没停稳,鉤子刚放下去—— “东边!东边又来一条!看著像收网回港的!” 负责瞭望的船员声音又响了起来,带著点无奈。 “艹他姥姥的!没完了是吧?!” 朱永福气得脸都绿了,狠狠把菸头摔在甲板上,用脚碾得粉碎,只能再次下令躲避: “躲!再躲!” 就这样,整整两个小时,他们像两只被猎人追撵的兔子,被不断路过的,或远或近的渔船撵得东躲西藏。 每一次都是刚回到位置,下鉤子,起笼子的动作还没做热乎,警报又响。 每一次仓皇躲避,烧掉的不仅是宝贵的柴油,更是张朝东心头滴血的时间和即將到手的钞票。 两个小时,愣是一个完整的地笼都没收上来! 朱永福气得在甲板上跳脚,把刚点上的烟又掐灭了,指著瞭望的船员骂道: “他妈的!还有完没完?!给老子看清楚点!再这样来回跑,油钱都够买半船鱼了!老子这趟要白跑!” “朱老大,这回……这回真没了!看日头,快八点了吧?该出海的都出了,该回港的也差不多回了。” 负责瞭望的船员声音发虚,自己也熬得够呛。 张朝东抬头看了看已经升得老高,有些刺眼的太阳,擦了把额头的汗和油污,强挤出笑容,声音乾涩: “对对,八点了!黄金点过了!朱老大,该轮到咱哥俩发財了!这下没人打扰了!” 他搓著手,仿佛看到鱼群正在向他招手,之前的憋屈一扫而空。 朱永福阴沉的脸上终於露出一丝曙光,狠狠吐了口带著浓痰的唾沫: “开船!收鱼!娘的,憋死老子了!都给老子打起精神,捞回本!” 两条船如同离弦之箭再次冲向他们认为的“金矿”。 朱永福和张朝东几乎是扑到船舷边,急不可耐地开始收拢地笼的绳索。 冰冷的绳索勒进手掌也顾不上。 银亮的带鱼尾巴刚在网眼里闪现,朱永福嘴角的笑意还没完全绽开—— “朱……朱老大!你们快看!那……那是什么?!” 刚才那个瞭望的船员声音陡然拔高,带著难以置信的惊骇和一丝绝望,手指颤抖地指向远处的海平线,仿佛看到了海怪。 “又他妈是船?有完没……” 朱永福不耐烦地扭头,后面的话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掐在了喉咙里。 他张著嘴,眼珠子瞪得溜圆,下巴几乎要砸到甲板上。 手里的绳索“啪嗒”一声掉在湿漉漉的甲板上。 “我……我尼玛……” 另一条船上,张朝东也僵住了,顺著方向望去,嘴巴无意识地张开,发出了一声绝望的呻吟,隨即化作不甘的,带著哭腔的怒吼。 “这他妈是闹哪样啊?!老天爷你玩我?!” 他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操他妈的!” 朱永福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声野兽般的咆哮,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玛德!还愣著干什么?!” 朱永福猛地回神,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困兽,声音嘶哑地咆哮,唾沫星子喷溅: “收!快给老子收地笼!能收多少是多少!老子那几百块油钱不能白烧!棺材本都压上了!” 他像疯了一样扑向最近的地笼绳索,粗糙的手指被湿冷的绳索勒得发白,也感觉不到疼。 一个熬得眼圈发黑,嘴唇乾裂的船员,小心翼翼地凑过来,声音带著希冀和疲惫: “朱老大,那……那您之前说的双倍工钱……这……” “双倍?!” 朱永福猛地扭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瞪著他,脖子上青筋暴起,像要择人而噬。 “老子棺材本都快赔进去了,你他妈的还想著双倍?!滚!给老子滚去收网!再废话老子把你扔海里!” 他额角突突直跳,隨时要爆开的样子。 其他船员嚇得噤若寒蝉,赶紧埋头干活,心里暗自嘀咕同伴没眼色,这节骨眼上提钱不是找死么? 能保住工钱就不错了! 说话间,那庞大的船队已如潮水般涌到了近前。 小小的三岩岛海域瞬间被塞得满满当当,各种马力的发动机轰鸣声震耳欲聋。 船体碰撞挤压发出沉闷的“砰砰”声,渔民粗獷的吆喝声和叫骂声此起彼伏。 混杂著浓烈的柴油味,咸腥的海风和新鲜鱼获的气息,形成一片混乱而亢奋的“海上战场”。 “嘿!真有人在捞!带鱼!好大的带鱼!银亮亮的!” “海洋兄弟没骗人!真有鱼群!大好事啊!发財了!” “周海洋够意思!这种好事不忘咱乡亲!仁义!” “回头可得提两条最大的去谢他!请他喝酒!” “快快快!找空地下笼子!手快有手慢无啊!挤进去!” …… 朱永福眼睁睁看著七八条刷著海湾村標记的渔船,像一群闯进自家菜园的野牛,横衝直撞地闯进了他布下的“领地”。 那些代表著他財產的浮標,在人家眼里仿佛不存在,或者就是碍事的垃圾。 “哎!看著点!我的浮標!老子的地笼!別压了!特娘的別压了!” 朱永福急得大叫,声音在巨大的喧囂中显得那么微弱。 一条铁皮船毫不在意地从一串浮標上碾了过去,船尾的螺旋桨搅起浑浊的浪花和泡沫,巨大的拉力瞬间绷断了绳索。 “朱老大!咱的地笼!被那船掛走了!” 一个船员带著哭腔喊道,指著船尾。 朱永福循声望去,气得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 他精心布下的几个地笼,此刻正像几串破败的葡萄,被那条船的螺旋桨搅动著。 时而被拖入水下,时而又被甩出水面,掛在船尾无助地翻滚,跳跃。 里面的鱼早就跑光了,只剩下空空如也的笼子,仿佛在对他进行最恶毒的嘲笑。 第168章 彻底暴露 “操!你们眼瞎啊?!那是老子的网!老子的地笼!” 朱永福扒著船舷,指著那条船上的人,愤怒地嘶吼,声音都变了调,带著绝望。 那条船上,膀大腰圆的李彩凤闻声转过身,双手叉腰,朝著朱永福的方向狠狠啐了一口: “呸!哪来的外乡佬?在老娘湾子口的地盘上撒野,没把你船掀了算客气了!” “再敢瞎逼逼,信不信老娘一声吆喝,让你连人带船都留这儿餵王八!” 她身边几个本家汉子也停下手中的活,眼神不善地瞪了过来,手里的鱼叉有意无意地晃了晃。 “你……你们……” 朱永福气得浑身哆嗦,刚想骂回去,却看到后面又有几条船正虎视眈眈地围拢过来。 船上站著的都是面色黝黑,体格健壮,眼神剽悍的本地渔民。 他喉咙里的话硬生生噎住,脸色憋得通红,像只被掐住脖子的公鸡。 他知道,在这里动手,他绝对討不了好。 “妈的,哪来的野船?敢在咱湾子口的地界偷鱼?” 一个炸雷般的声音响起。 领头的正是海湾村有名的“炮仗”周虎。 他站在船头,像尊铁塔,古铜色的胳膊肌肉虬结,指著朱永福的鼻子,毫不客气的命令道: “赶紧的,给老子滚蛋!不然老子让你尝尝海水的咸淡!” 他擼起袖子,露出结实的手臂,眼神凶悍,充满威胁。 周围的汉子们也纷纷摩拳擦掌。 空气中瀰漫著浓浓的火药味,大有一言不合就跳帮干架的架势。 朱永福船上的几个船员脸都嚇白了,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两步,手里的工具都放下了。 他们都是拿死工资的,可不想为了朱老大的贪婪跟这帮彪悍的本地人拼命。 海上爭渔场打起来,断胳膊断腿甚至沉船的事,可不是传说。 朱永福是真怕了。 看著周虎那砂锅大的拳头,再看看周围那些不善的目光,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衝脑门。 可投入的巨大成本像毒蛇一样啃噬著他的心。 他猛地举起双手,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声音带著哀求的颤抖,腰都弯了下来: “各位……各位海湾村的兄弟!高抬贵手!高抬贵手啊!” “大家……大家都是靠海吃饭的苦哈哈,风里来浪里去,都不容易!” “我……我是北边石岭村的朱永福,为了这鱼群,我跑了五六趟啊!光油钱就烧了几百块!几百块啊兄弟!那是我全部家当了!” 他声音带著哭腔,不断拱手作揖,姿態放的很低,试图唤起一丝同为渔民的同情。 “求求各位兄弟,给划块小地方,行不?就让我捞点本钱回来……捞点油钱就行!” “我朱永福记大家一辈子好!下回有好鱼情,我第一个告诉你们!” 此刻的他哪还有半点船老大的威风,活脱脱一个走投无路的可怜虫。 或许是看他確实狼狈,也或许是那“几百块油钱”触动了渔民们对血汗钱的共情,人群里的议论声总算是稍微小了些。 周虎脸上的戾气也消了点。 他环顾四周,和几个年长的渔民交换了下眼神,然后指著靠近岛边一处礁石林立,水流复杂,暗涡涌动,公认没什么鱼的小角落,瓮声瓮气地说:“喏!滚那边去!就那儿!爱下多少下多少!別碍著大伙儿发財!再敢越界,別怪老子不客气!” 朱永福看著那个犄角旮旯,心彻底凉了半截。 那破地方能捞出什么? 塞牙缝都不够! 可眼下形势比人强,他敢说个不字吗? 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哭丧著脸连连点头,声音发苦:“哎!哎!谢虎哥!谢各位兄弟高抬贵手!谢了!” 赶紧指挥船员把船挪过去,那背影,充满了落水狗般的淒凉和绝望。 他知道,这趟註定要血本无归了。 “你!” 周虎解决完朱永福,矛头一转,带著毫不掩饰的厌恶,指向了正暗自庆幸躲过一劫,缩在角落的张朝东。 “张家沟的?!滚过来!” 张朝东嚇得一哆嗦,手里的鱼鉤差点掉海里,连忙挤出諂媚的笑,点头哈腰: “哎呦,虎子兄弟!是我啊!张家沟的张朝东!咱们……咱们也算认识啊!上回在镇上……” 他试图套近乎,拉关係。 旁边有人小声提醒周虎:“虎子,这人好像是张家沟的张朝东,张瘸子他堂弟……” “张朝东?” 周虎眼睛一瞪,非但没缓和,反而像被点著的炸药桶,新仇旧恨涌上心头。 “张家沟的?老子打的就是张家沟的!上回在蛤蜊滩抢网的事还没跟你们算帐呢!你们张家沟就没一个好东西!” 他对张家沟的厌恶是刻在骨子里的,擼起袖子就要跳帮过来。 张朝东脸都嚇白了,连连摆手后退,差点被缆绳绊倒:“別!虎子兄弟!误会!天大的误会!我……我去那边!我去那边!跟朱老大对面!我保证不碍事!” 他慌忙指向朱永福所在的那个破角落的对岸,一个同样鸟不拉屎的地方。 “滚!” 周虎厌恶地一挥手,像驱赶一只令人作呕的苍蝇。 张朝东如蒙大赦,连滚爬爬地催促张立军:“快快快!开船!过去!” 两人驾著小船,灰溜溜地,小心翼翼地躲到了朱永福的对面。 两条难兄难弟的船隔著一小片沸腾的海域遥遥相望,船上的人都是面如死灰,眼神呆滯。 憋屈,不甘,愤怒,却又无可奈何。 只能眼睁睁看著別人发財。 “哈哈哈!好货!这条银亮!足斤足两!” “哎!那谁!看著点浮標!別收错了!自己的鉤子都绑个红布条做记號啊!乱了套了!” “我做了记號啊!你看这红绳……哎,这谁的笼子飘过来了?” …… 整个三岩岛沸腾了。 周海洋回村后直奔村委会,用那口声音洪亮的大喇叭一喊,效果堪比集结號。 得到消息的村民倾巢而出,几乎家家户户都出了船,连平时不出海的老弱都上船帮忙了。 此刻,小小的岛礁周围,海面几乎被大小船只覆盖。 浮標密密麻麻,像一片怪异的白色水草森林,根本数不清有多少地笼和延绳钓沉在下面。 海面上人头攒动,吆喝声,笑骂声,马达声,鱼获入舱声,匯成一片。 快到中午,海面上再次传来喧囂。 张家沟的船队也闻风而至,同样浩浩荡荡几十条,船头飘扬著张家沟的旗帜。 第169章 仇人见面,分外眼红 “操!张家沟的杂种怎么也来了?!谁告诉他们的?!” “海湾村的狗东西!想干架是不是?!这海是你们家的?!” 仇人见面,分外眼红。 两个村子积怨已久,甫一照面,叫骂声立刻响彻海空。 船与船之间互相推挤碰撞,发出“砰砰”的闷响。 缆绳纠缠,气氛瞬间剑拔弩张,眼看就要擦枪走火。 一些年轻气盛的后生已经抄起了船桨,鱼叉。 “都他妈给我住手!” 一个相对冷静但极具威严的声音响起。 是海湾村一位年长的,颇受尊敬的老渔民周老栓。 他站在船头,鬚髮皆白,眼神锐利,中气十足: “平时你们打破头我管不著!今天是什么日子?是鱼汛!是老天爷赏饭吃的日子!” “你们要打,滚回岸上打去!在这里动手,鱼群惊散了,大傢伙儿都喝西北风去?” “你们自己掂量!为了一口气,断了大伙儿的財路,值不值?!” 这话像一盆冰水浇在火头上。 周虎正热血上涌想衝上去,闻言猛地剎住脚,拳头捏得咯咯响。 是啊,打架? 打一架少说耽搁半天功夫,这密密麻麻的船,一人撒一网,鱼群能撑多久? 他看了看自己船上已经收穫的半舱在阳光下银光闪闪的带鱼,又看了看对面张家沟人同样贪婪的眼神和鼓囊囊的网袋,那股邪火硬生生被对金钱的渴望压了下去。 他重重哼了一声,朝对面比了个侮辱性的手势,转身抓起地笼绳索,吼道: “妈的!干活!捞钱要紧!跟钱过不去是傻子!” 其他红了眼的汉子也纷纷偃旗息鼓,把力气用在了收网上,只是眼神依旧不善地瞪著对面。 张家沟的船队也趁机在骂骂咧咧中挤了进来。 小小的三岩岛海域,彻底变成了沸腾的,充满火药味的“海上菜市场”和“捕鱼竞技场”。 “张朝东!张朝东你个王八羔子!给老子滚出来!” 一个愤怒的声音在嘈杂中格外刺耳。 只见一条张家沟的渔船气势汹汹地开到张朝东藏身的角落。 “老子的地笼呢?还有延绳钓!借你东西的时候你他妈屁都不放一个!” “早知道这里有金娃娃,老子会借给你?狗日的!赶紧还来!以后有事別登老子家门!没你这样的亲戚!” 来人是借给张朝东东西的债主之一张老歪,此刻气得脸红脖子粗,唾沫横飞。 他身后还跟著几个同样借了东西的债主,脸色都不好看。 张朝东的脸瞬间垮得像被揉烂的抹布,涨成了猪肝色。 他用的地笼和延绳钓大半是借的。 在债主们愤怒的逼视和叫骂声中,他只能臊眉耷眼地,在眾目睽睽之下,把借来的东西一一还回去。 每还一件,心就像被剜掉一块肉。 最后,他和张立军船上,只剩下五个孤零零的,破旧不堪的自家地笼,寒酸得可怜。 在周围热火朝天的景象中显得格外淒凉。 別人都在热火朝天地收鱼,下网,船舱里的银带鱼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增加,欢声笑语不断。 只有张朝东和张立军,大部分时间只能干坐在空荡荡的,被太阳晒得发烫的甲板上,大眼瞪小眼,看著別人一筐筐地往舱里倒鱼。 每一次他们自己的地笼出水,那少得可怜的收穫——有时甚至只有几条小鱼小虾,都像在抽他们的耳光,提醒他们的愚蠢和贪婪落空。 张立军唉声嘆气,张朝东则脸色铁青,牙齿咬得咯咯响。 至於朱永福,早就缩在那个破角落成了透明人。 偶尔有路过的船投来轻蔑或同情的一瞥,他也只能挤出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卑微地点点头。 哪里还有半分船老大的样子,活像一只被拔光了毛,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的鵪鶉。 他船上的人也都蔫头耷脑,机械地收放著那註定收穫寥寥的地笼。 海风中,不断飘来渔民们对周海洋的夸讚,声音洪亮,充满了真诚的感激。 “还是海洋仁义啊!有好事不忘本!” “就是,这种天大的好事想著大伙儿,活该人家发財!有格局!” “以后海洋有事,咱得多帮衬!不能让人家寒了心!” “对!回头卖了鱼,得买点礼物上门好好谢谢海洋!” …… 这些话语,像一把把烧红的刀子,反覆捅进张朝东的心窝子,再狠狠搅动。 他死死盯著沸腾的海面,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留下血印,胸口剧烈起伏,一股腥甜涌上喉咙,眼前阵阵发黑。 老天爷啊,凭什么老子们都是白忙活,狗日的周海洋不仅赚了钱,还落个好名声?! 三岩岛的海面被灯火映得如同白昼。 渔船的马达声、渔民的吆喝声混杂在咸湿的海风里,搅动著这个渔村不寻常的夜晚。 而这一切喧囂,都被周海洋家那扇薄薄的,糊著旧报纸的木门隔在了外面。 他搂著闺女青青,在自家那张吱呀作响的木板床上睡得昏天黑地。 直到日头西斜,屋里暗了下来,才被腹中咕嚕嚕的飢饿唤醒。 胡乱扒拉了几口沈玉玲温在灶膛灰里的饭菜——一碗糙米饭,几筷子咸菜炒小鱼乾。 周海洋抱起刚睡醒还揉著眼睛的青青,趿拉著那双快磨平底的塑料拖鞋出了门,打算在村里溜达一圈消消食。 夕阳的余暉给渔村的石板路镀上了一层暖金色,空气里瀰漫著浓重的海腥味和家家户户飘出的饭菜香——多是咸鱼、虾酱的味道。 往日里,此时正是村里最热闹的时候—— 男人们蹲在墙根下,卷著旱菸叶子吞云吐雾,吹嘘著昨夜的收穫。 女人们端著粗瓷大碗串门閒话,东家长西家短。 孩子们追逐打闹,笑声能掀翻屋顶…… 可今天却显得异常冷清。 巷子空空荡荡,只听见几声零星的狗吠和被海风捲起的落叶沙沙声,还有远处隱约传来的、持续不断的马达轰鸣。 “嘿,都奔三岩岛去了?” 周海洋心里嘀咕,那片海域的带鱼群像块巨大的磁石,把全村能动弹的劳力都吸走了。 他抱著闺女,先拐去了父母家。 第170章 三天不打上房揭瓦 低矮的瓦房里,老两口正就著一小碟咸鱼干,喝著能照见人影的稀饭。 昏暗的十五瓦灯泡下,父亲周长河脸上的皱纹似乎更深了些,沟壑里嵌著洗不净的海盐和风霜。 坐了一会儿,听母亲嘮叨了几句“夜里风大,出海多穿点”、“挣了钱別乱花,攒著给青青上学”之类的家常。 周海洋便起身,告辞了父母,抱著青青晃悠到了胖子家那熟悉的,爬满牵牛花的院门前。 “奶奶!” 青青的小奶音又甜又脆,像颗刚剥开的糖,瞬间打破了小院的寧静。 “哎哟!我的心肝青青来啦!” 王奶奶正佝僂著身子坐在堂屋的竹椅上,就著那台十四英寸“飞跃”牌黑白电视机闪烁的光影,一针一线地纳著千层底。 听到这声甜甜的呼唤,她布满老年斑,青筋凸起的手立刻停了针线,浑浊的眼睛亮了起来。 扶著膝盖颤巍巍地站起身,笑得露出了仅剩的两颗下门牙,热情的招呼道: “快,快进来!让奶奶瞧瞧!” 你说她耳朵背吧,可青青这声“奶奶”,她听得真真儿的。 “去,陪奶奶说说话。” 周海洋放下闺女,熟门熟路地拖过一把磨得油亮的竹椅坐下,眼睛瞟向电视里正播的《渴望》。 胖子王军顶著个鸡窝头,正捧著个粗瓷大海碗,蹲在门槛上呼嚕呼嚕地扒拉著麵条。 碗里飘著几片青菜叶子和油花,刚吃了一大半,显然也是刚起不久。 “海洋哥!” 胖子吸溜完最后一口麵汤,用袖子一抹嘴,凑过来问,声音里带著点试探和兴奋: “咱今晚……还去三岩岛瞅瞅不?听说那边挤得跟下饺子似的,船挨著船!” 周海洋摆摆手,语气带著点看透的淡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算了吧,刚在村里转了一圈,鬼影子都没几个,铁定全扑那儿了。” “钱是赚不完的,咱们前头捞得够肥了,歇两天,让胳膊腿儿缓缓。” 他下意识地揉了揉还有些发酸的肩膀和腰背。 连著几晚高强度撒网收网,铁打的身子也架不住,骨头缝里都透著乏。 胖子咂咂嘴,有点不甘又有点得意:“嘿,这帮人倒是闻著腥味儿就上,跟赶集似的。” “不过这回这带鱼群,可真是让咱哥几个发了笔横財啊!” “尤其海洋哥你,”他挤眉弄眼地压低声音,胖脸上满是促狭,“快两万了吧?乖乖,抵得上別人辛苦折腾几年,都够盖两间大瓦房了!” “瞎扯淡,哪有那么多!”周海洋嘴上否认,眼底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满足。 他摸出裤兜里面皱巴巴的“大前门”烟盒,弹出一根叼上,划了根火柴点上:“满打满算,一万七八到头了。” 前三天收成確实惊人。 昨晚鱼群明显稀了,人也乌泱泱地多了,收穫自然差了些。 但也够旁人眼红一阵子了。 “靠!” 胖子夸张地怪叫一声,一巴掌拍在自己大腿上,油乎乎的嘴撇得老高: “你这还嫌少?我跟凤儿拼死拼活,加一块儿才將將摸著你零头!五六千块啊,搁以前想都不敢想!” 话是这么说,可他揉著肚子,嘿嘿直乐,那满足感是实实在在从心底溢出来的,感觉走路都带风。 “海洋啊,给,吃个梨!” 王奶奶牵著青青的小手,从里屋摸索出来,枯瘦的手里紧紧攥著一个黄澄澄的大鸭梨,不由分说就往周海洋手里塞。 “新下来的,甜!沙瓤的,水分也足!” 周海洋赶紧站起身,双手推拒:“王奶奶,您太客气了!留著您自个儿吃!我家里有!” 老太太执拗地往前递,笑得豁牙都露著风:“闺女拿来的,我老婆子没牙,啃不动!放屋里头,最后还不是便宜了这馋嘴的胖猢猻?” 她嗔怪地瞪了孙子一眼,眼角的皱纹却堆满了慈爱。 “你带著小军挣钱,奶奶心里头……高兴!没啥好东西谢你……这梨子,你尝尝鲜!” 周海洋心头一热,连忙接过那沉甸甸的梨子,温声道: “王奶奶,您可折煞我了。我跟小军光屁股玩到大的交情,比亲兄弟也不差。有好事儿,我不拉他拉谁?!” 他看著老太太花白的头髮和佝僂的背,想起胖子早逝的父亲,心里明白,她最放不下的就是这个孙子。 以前胖子浑,整天游手好閒,她日夜悬心,愁得头髮都白了。 如今孙子跟著自己挣了踏实钱,人也稳重了些,她心里那块大石头才算落了地,脸上的笑容都多了。 “嘿嘿,奶奶,海洋哥不吃,给我唄?我牙口好!” 胖子腆著脸凑过来,还故意拍了拍自己圆鼓鼓的肚皮,发出“嘭嘭”的响声。 “你个馋癆胚!”王奶奶脸色一板,顺手抄起门边禿了毛的竹扫帚疙瘩,劈头盖脸就抽了过去,口里骂著:“海洋带你挣钱,几个梨子你还惦记!看我不抽你!让你不长记性!” “哎哟喂!我的亲奶!” 胖子猝不及防,屁股上结结实实挨了一下,像被烙铁烫了似的蹦起老高,绕著院子里那棵歪脖子枣树乱窜,扯著嗓子嚷嚷: “奶!亲奶!我错了!我逗您玩呢!真没想吃!给海洋哥的,我哪敢啊!” “咯咯咯……” 青青看著胖叔叔狼狈逃窜的样子,拍著小手笑得前仰后合,小辫子都跟著一颤一颤。 胖子眼珠一转,一个箭步窜到青青身边,大手一抄就把小丫头举起来挡在身前: “青青救命!快帮胖叔叔求求情!” “啊!胖叔叔坏!”青青突然成了“挡箭牌”,嚇得尖叫一声。 隨即又觉得这“飞高高”好玩,咯咯笑得更欢了,小手还下意识地抓住了胖子的头髮。 王奶奶的扫帚举在半空,硬生生剎住车,气得直跺脚:“小猢猻!快把青青放下!摔著孩子我扒了你的皮!看我不打断你的腿!” “臥槽!胖子你丫真不做人了!” 周海洋原本乐得看戏,见状笑骂一句,一个箭步上前,从后面一把箍住胖子的脖子,把他牢牢按住,冲王奶奶喊: “王奶奶,快来!往他肉厚的地方揍!这小子就是欠收拾!三天不打上房揭瓦!” “让你躲!让你拿青青挡!”王奶奶这下可逮著了,扫帚疙瘩照著胖子那厚实多肉的屁股墩儿“啪啪”就是几下,锤得胖子嗷嗷直叫唤。 他又不敢真鬆手摔著青青,只能齜牙咧嘴地硬扛著,嘴里不住討饶。 青青悬在半空,看著胖叔叔挤眉弄眼的窘態,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清脆的笑声在小院里迴荡。 第171章 这当爹的,真是越来越没个正形了! 足足闹腾了好一阵才消停。 周海洋和青青一人捧著一个大鸭梨,啃得汁水淋漓,满嘴清甜。 胖子揉著生疼的屁股,眼巴巴地瞅著,馋得直咽口水。 老太太说了,没他的份儿。 这会儿,王奶奶正拿著根麻线,比划著名青青的小脚丫,嘴里念叨著: “青青脚丫长得快哟,跟小笋尖似的。奶奶閒著也是閒著,给你做双软底布鞋,纳得厚厚的,穿著跑跳才舒坦,不硌脚。” 周海洋这次没再推辞,笑著应下:“那敢情好,王奶奶您的手艺,镇上买的塑料凉鞋都比不了,穿著捂脚。” 老太太年纪大了,腿脚不便,大部分时间就困在这方寸小院里。 纳鞋底、缝缝补补是她为数不多的消遣,也是她表达心意的珍贵方式。 那千层底的老布鞋,针脚密实,吸汗透气,是花钱也难买到的舒服和踏实。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海洋哥——” 胖子揉著屁股,凑过来,压低声音问,脸上带著好奇和一点对未来的憧憬: “这回挣了这么大一笔,心里有谱没?打算干点啥?是起新屋还是……” 他知道周海洋家那房子也旧了。 周海洋把啃得溜光的梨核精准地拋出院墙外的草丛,抹了抹嘴,眼神望向远处波光粼粼的海面: “想买条船。可惜啊,这点钱还差点意思。” 他咂摸了一下,收回目光,眼里闪著光。 “跟你嫂子商量好了,明儿先去镇上,把电视机请回家!家里没个响动,总觉得冷清。青青这丫头也巴巴的想看电视!” 这年头,电视机可是正经大件,是家庭“现代化”的標誌。 谁家要是摆上一台,那在村里就是头一份的体面。 青青一听,眼睛“唰”地亮了,像点了两盏小灯泡,抓著周海洋的袖子急急地问: “爸爸!爸爸!明天真去买电视吗?买彩色的吗?” “虎子哥哥家的就是彩色的,里面的人穿花衣裳!” “琳琳姐姐家的是黑白的,不好看!都是灰突突的!” 周海洋哈哈一笑,捏了捏闺女的小鼻子:“买!就买好看的,带顏色的!咱也看彩色的!” 大哥家那台十二寸“凯歌”牌黑白电视,还是结婚时咬牙买的,图像都飘雪花,看久了眼睛累。 虎子家那台二十一寸的“牡丹”牌大彩电,在村里绝对是头一份的稀罕物。 每次放《西游记》,屋里能挤满半村的孩子,门槛都快被踏破了。 在胖子家又閒扯了几句,看著天色彻底黑透,墨蓝的天幕上缀著几颗疏星,周海洋便抱起已经打哈欠,小脑袋一点一点的青青告辞回家。 院门一关,隔绝了带著凉意的海风,也把三岩岛那隱约传来的喧囂彻底关在了外面。 昏黄的十五瓦灯泡下,沈玉玲正在灶台边收拾碗筷,纤细的背影在斑驳的土墙上投下晃动的影子。 灶膛里还有未燃尽的柴火,散发著余温。 这几天他昼伏夜出,像只夜猫子。 白天回来倒头就睡,鼾声如雷。 晚上又急匆匆扒两口饭出海。 夫妻俩別说亲近,连句囫圇话都说不上。 今晚难得清閒,不用去海里搏命。 周海洋看著灯光下妻子柔和的侧脸,那被海风吹得有些粗糙却依然清秀的轮廓,心里那股被压抑了几天的热乎劲儿,就跟灶膛里没熄透的火星子似的。 被风一吹,“呼啦”一下又躥起了火苗,烧得他浑身燥热,喉咙发乾。 “来,青青,爸爸给你洗香香,洗完咱们早点睡觉觉咯!” 周海洋压下心头的躁动,麻利地兑好温水,端来那个用了多年,边沿有些豁口的大木盆。 青青嘟著小嘴,揉著眼睛,满脸不乐意: “爸爸骗人,天刚黑黑就睡觉,青青睡不著嘛!我要听故事!” 她扭著小身子,赖在沈玉玲腿边,像只耍赖的小猫。 沈玉玲的脸“腾”地就红了,像抹了层上好的胭脂,一直红到了耳根。 她哪能不明白自家男人那点急吼吼的心思? 可这也太心急了些! 墙上的老掛钟才指向七点多,哄孩子睡觉? 骗鬼呢! 她心里啐了一口,嘴角却忍不住悄悄弯起一丝又好气又好笑的弧度,隱隱还有点让她心跳加速的期待。 周海洋脸皮厚,自有办法。 他蹲下身,颳了下青青的鼻子,一本正经地忽悠: “明天爸爸要带你和妈妈去镇上买大彩电呢!得起大早!天不亮就得走!” “要是青青起不来,那彩电可就被別人买走嘍!咱们只能看別人家放《葫芦娃》了!葫芦娃,呼啦啦,多好看啊!” 这一招立竿见影。 青青瞬间瞪圆了眼,睡意全无,自己麻溜地开始扒拉小褂子上的布扣: “我要看葫芦娃!爸爸快洗!我要第一个起来!我要坐电梯!” 她像条滑溜的小鱼,“噗通”一声就坐进了木盆里,溅起一片水花,打湿了周海洋的裤脚。 “嘿嘿……这就洗!保证洗得香喷喷!” 周海洋衝著沈玉玲得意地挑挑眉,换来一个羞恼又带著点嗔怪的白眼。 沈玉玲楞在一旁,都不知道该说点什么才好了。 还能这样? 拿大彩电和电梯忽悠孩子睡觉? 这当爹的……真是越来越没个正形了! 可看著闺女那兴奋劲儿,她又忍不住想笑。 好不容易给闺女洗刷乾净,用干硬的旧毛巾擦乾,换上那件洗得发白但柔软的小花睡衣塞进被窝。 周海洋又拿出看家本领,搜肠刮肚地编了两个光怪陆离的海底冒险故事。 什么会唱歌的美人鱼,骑著大海龟的龙王三太子…… 讲到口乾舌燥,唾沫星子都快干了,才把小祖宗那旺盛的精神头给耗下去。 听著青青呼吸变得均匀绵长,小嘴微微张著,周海洋长长舒了口气,感觉比拖一网几百斤的鱼还累。 他搓了搓有些僵硬的脸颊,躡手躡脚地下了床,像做贼似的。 院子里月色如水,凉风习习,带著海的味道。 周海洋一眼就瞧见,厨房那盏五瓦的小灯泡还亮著昏黄的光,沈玉玲还在里面窸窸窣窣地忙著什么。 像是在归置明天要带的布兜、水壶,又像是在刻意磨蹭。 他心头一热,像只灵巧的狸猫,悄无声息地溜过去,从背后猛地环住了那截温软的腰肢,下巴顺势搁在她瘦削的肩头。 第172章 跟头牛似的 “呀!” 沈玉玲惊得一颤,手里的抹布“啪嗒”掉在灶台上,心跳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老婆……” 周海洋把脸埋在她带著淡淡皂角清香的颈窝里,贪婪地吸了口气。 那熟悉的味道让他浑身血液都加快了流动,声音闷闷的,带著烫人的热气: “……想死我了。” 粗糙的大手隔著薄薄的衣衫,能清晰地感受到她腰肢的柔软和微微的颤抖。 那温热的触感和耳畔低沉沙哑的声音,像通了电,瞬间从沈玉玲的脊梁骨麻到了脚底板。 她身子有些发软,红著脸,半推半就地用手肘往后轻轻顶他,声音细若蚊吶: “……羞不羞!孩子刚睡著……水……水给你打好了,在院子里木桶里,快去洗洗,一身汗味儿和海腥气……” “不急,我稀罕用凉点的水,痛快,解乏。” 周海洋手臂收得更紧,几乎要把她嵌进自己怀里,下巴搁在她肩头,目光灼灼地描摹著近在咫尺的容顏。 昏黄的灯光下,沈玉玲的皮肤因为常年的海风和劳碌,显得有些暗沉粗糙,可那五官却生得极好。 眉毛弯弯如柳叶,鼻子小巧挺直,嘴唇是天然的嫣红,像沾了露水的花瓣。 最动人的是那双眼睛,此刻带著羞怯,眼波流转间,像是盛著揉碎的星光,清澈又深邃。 周海洋心里琢磨著,等以后钱宽裕了,得好好给她买点雪花膏、蛤蜊油擦擦。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这底子养好了,保管比供销社墙上掛著的那些电影明星画报还俊! 他越看心越热,呼吸也粗重起来,环在她腰间的手开始不老实。 沈玉玲感觉身后男人的变化,心跳得像揣了只乱撞的小鹿,急忙按住他作乱的手,声音又急又羞,带著颤音: “別…………门……门都没关严实呢!……先去洗澡!” 她想挣脱,却被他箍得更紧。 周海洋强压下衝动,艰难地吞咽了一下,喉结滚动,声音沙哑得厉害:“……洗!这就去洗!” 他鬆开手,端起院子里那盆晾得温温的水,几乎是衝到院角那棵老槐树下,哗啦啦一顿猛搓,冰冷的井水激得他一个哆嗦,却也浇不灭心头的火。 他胡乱地用那块硬邦邦的肥皂在身上抹了几下,又舀起水从头浇下,水花四溅,恨不得三下五除二就搞定。 不到五分钟,他就带著一身清凉的水汽和淡淡的皂荚味,只穿著一条大裤衩,赤著精壮的上身冲回了屋。 沈玉玲正坐在床边叠著青青明天要穿的小衣服,灯光给她侧脸镀上一层柔光,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周海洋凑过去,在她滚烫的脸颊上响亮地“啵”了一口,那声音里是毫不掩饰的急切和渴望,眼神像鉤子一样。 “要死了你……没个正形……” 沈玉玲羞得脖颈都红了,像煮熟的虾子,跺了跺脚,抓起自己那套洗得发白的旧睡衣,逃也似的跑出了屋,脚步都有些踉蹌。 周海洋看著她的背影,嘿嘿低笑了两声,把自己重重地摔在硬板床上,双手枕在脑后,盯著糊著旧报纸,有些地方已经发黄剥落的屋顶。 只觉得今晚这时间,过得比在三岩岛顶著风浪拉网还慢,每一秒都像在熬。 等了约莫半根烟的工夫,感觉像过了半个世纪,才听见门轴轻微的“吱呀”声。 沈玉玲回来了,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低著头,几乎是小碎步挪进来的,湿漉漉的头髮还滴著水。 周海洋看得直乐,拍了拍身边空出来的位置:“睡觉穿这么多干嘛?裹粽子呢?快过来,头髮擦乾,別著凉。” 他拍了拍那条洗得发硬的枕巾。 沈玉玲飞快地瞥了一眼床里侧睡得小脸红扑扑、打著小呼嚕的闺女,声音细若蚊吶,带著紧张: “……青青刚睡著……动静大了……吵醒她可咋办……” 她实在臊得慌,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 “放心,吵醒了算我的,我来哄。” 周海洋哪还等得及,长臂一伸,攥住她微凉的手腕,稍一用力就把她带到了自己怀里。 “呀,灯……” 沈玉玲的抗议被堵了回去,化作一声含糊的呜咽。 啪嗒! 一声轻响,灯绳被扯动,屋里瞬间陷入一片浓稠的黑暗,只有窗外透进来的朦朧月光勾勒出模糊的轮廓。 “嘶……这破床……回头说啥也得换张结实的!打张新的!” 周海洋喘著粗气抱怨,汗水顺著结实的脊背滑落。 “还……还不都怪你,跟头牛似的……” 沈玉玲的声音断断续续,带著难耐的颤音和一丝娇嗔。 “我这不是……情难自禁嘛,憋了好几天了……”周海洋低笑。 “嗯,你……你別说了……丟死人了……啊……” 周海洋像是要把这几天的憋闷,海上的辛劳都宣泄出来,不知疲倦地折腾著。 直到月上中天,万籟俱寂,才心满意足地搂著早已化作一滩春水,浑身绵软的妻子,沉沉睡去,鼾声如雷。 感觉才刚合眼,迷迷糊糊间,就被一只软乎乎的小手推搡著,耳边是闺女精神百倍,穿透力十足的小奶音。 第173章 大彩电,我们来了! “爸爸!起床啦!太阳晒屁股啦!买电视机咯!坐电梯咯!” 周海洋困得眼皮像被胶水黏住,脑袋昏沉得像灌了铅,胡乱地挥了挥手,嘟囔道: “乖闺女……让爸爸……再眯五分钟……就五分钟……” “不要不要!爸爸起来买电视机啦!天都亮啦!” 青青不依不饶,使出吃奶的劲儿拽他的手,小身子都快吊在胳膊上了,像只顽皮的小猴子。 周海洋被拽得没办法,昏昏沉沉地睁开千斤重的眼皮。 刺目的阳光已经从糊著透明塑料布,破了几个小洞的窗户透进来。 天果然早就大亮了! 看日头,起码八点多了! “嘶——怎么这么快就亮了?” 他揉著酸胀的太阳穴,感觉比熬了一夜通宵还累,腰背隱隱发酸。 “活该!” 沈玉玲也被吵醒了,声音带著一丝慵懒的沙哑和满足后的倦怠,抢在他前面坐起身,动作间腰肢还有些酸软。 看著自家男人那副被掏空的蔫样儿,她忍不住红著脸啐了一口,心里却像喝了蜜,甜丝丝的。 她怎么也没想到,昨晚这人像是换了副筋骨,往日都是草草了事,倒头就睡,昨晚却…… 想到那些让人面红耳赤,浑身发烫的片段,沈玉玲赶紧低下头穿衣服,脸颊红得像天边的朝霞。 虽说没睡好,眼底有些青影,可那眉眼间被彻底滋润过的风情,水汪汪的眼神,却是遮也遮不住。 “嘿嘿……” 周海洋侧头看著妻子那含羞带媚,比平日更添几分娇艷的模样,想起昨夜的酣畅淋漓,脸上露出饜足又得意的笑容。 要不是闺女在旁边眼巴巴瞅著,他真想再把人拉回被窝温存一番。 沈玉玲被他那赤裸裸的,带著回味和热度的眼神看得浑身不自在,系扣子的手都有些抖,嗔道: “看什么看!眼珠子掉出来了!醒了就赶紧起来!不是要去借车吗?再磨蹭,好电视机都让人挑走了!” “噯!遵命!都听老婆大人的!”周海洋精神一振,麻溜地翻身下床。 穿衣洗漱,动作比平时快了一倍。 三两下收拾停当,一把抱起早就等急了,像只小喜鹊一样嘰嘰喳喳的青青,在她嫩脸蛋上响亮地亲了一口: “走!找你铁柱叔借三轮去!” 周铁柱家有辆全村都稀罕的“三蹦子”——大阳牌摩托三轮车。 去镇上拉个电视机,再合適不过了。 秀芳嫂子正在院里餵鸡,一听周海洋来借车,二话没说,爽朗地朝屋里喊: “铁柱!快把咱家那电驴子给海洋推出来!擦亮点!人家要去镇上办大事儿呢!买大彩电!” 周铁柱应声出来,一边用块破布擦著车斗的灰,一边笑道:“行啊海洋!这回真是发大財了!” 吃过早饭,周海洋把擦得鋥亮、车斗里还垫了块旧麻袋的“三蹦子”推到院门口,刚踹著火,那“突突突”的声响就引来了围观。 几个邻居小孩探头探脑。 就在这时,小妹周瀟瀟穿著一身洗得乾乾净净的水红色涤卡外套,一手牵著扎著羊角辫的琳琳,一手牵著虎头虎脑的安安,小炮弹似的冲了过来。 “三哥!等等我们!” 周瀟瀟跑得脸蛋红扑扑的,眼睛亮晶晶,像两颗黑葡萄,口里撒娇道: “带我们也去镇上逛逛唄!好久没去了!听说百货大楼新进了好多头花!” “三叔三叔!带我去!我要坐电梯!”琳琳晃著脑袋喊,小辫子一甩一甩。 “三叔!我也要去!我要买玻璃弹珠!要彩色的!” 安安跳著脚,生怕被落下,手里还攥著个啃了一半的玉米饼子。 周海洋一只脚支著地,看著这浩浩荡荡的“蹭车团”,哭笑不得: “你们仨,兜里揣钱了吗?就敢嚷嚷著去镇上?当三叔是开银行的啊?” 安安小胸脯一挺,理直气壮,小嘴油乎乎的:“三叔你不是有钱嘛!你挣大钱啦!买大彩电啦!” 那副“我叔有钱我自豪”的小模样,看得周海洋手痒痒。 “嘿!你小子,算盘珠子都崩你三叔脸上了!”周海洋笑骂一句,抬手一个轻轻的“毛栗子”弹在安安后脑勺上,“就知道惦记你三叔的钱包!” 安安捂著脑袋,咧嘴嘿嘿傻笑,一点不恼,反而凑得更近。 “三哥!我有钱!”周瀟瀟得意地拍了拍自己鼓囊囊的衣兜,献宝似的,下巴一扬,“上次跟你捡螃蟹,我可立了大功!爸奖励了我十块钱呢!” 周海洋故意逗她,拖长了调子:“嘖嘖,十块钱啊?咱家小妹可真够富裕的!十块钱够买啥?够买俩大肉包?还是够买根冰棍?” 周瀟瀟小脸一垮,嘴巴撅得能掛油瓶,委屈巴巴地诉苦: “还不都怪妈!本来爸说要给我五十的!妈非说要给我攒著当嫁妆,死活只肯给十块!” “还说姑娘家不能乱花钱……三哥,我好可怜啊……呜呜呜——” 她拽著周海洋的袖子开始撒娇,声音拖得长长的。 “行了行了,別搁我这儿演戏了,你那点小九九我还不知道?” 周海洋白了她一眼,心里却软乎乎的。 他大手一挥,豪气干云:“甭管十块八块,今天跟著三哥走!花销算三哥的!想吃啥想买啥,吱声!三哥今天高兴!” “哇!!!” 周瀟瀟的委屈瞬间飞到了九霄云外,欢呼一声,立刻加入了琳琳和安安的阵营。 三个小的一起抱著周海洋的胳膊使劲摇晃,差点把他从三轮车上晃下来。 “三哥最好啦!最疼我啦!我上辈子肯定是积了大德,这辈子才有你这么好的哥!” 周瀟瀟的马屁拍得山响,眼睛笑成了月牙儿。 周海洋被他们晃得哈哈大笑:“得得得!好话留著哄你嫂子去!快进去看看你嫂子磨蹭啥呢?咋还不出来?” “再晚商场都关门了!彩电卖光了可別哭!” “遵命!” 周瀟瀟笑嘻嘻地应著,一手牵一个小的,风风火火衝进了院子。 没过两分钟,周瀟瀟和琳琳、安安又吭哧吭哧地从院里搬出三把结实的小马扎,放到三轮车敞口的车斗里。 沈玉玲也收拾利索出来了,换上了那件洗得发白但乾净的蓝布外套,头髮梳得整整齐齐,脸上还抹了点雪花膏,香喷喷的。 两个大人把三个孩子护在中间,两个马扎给沈玉玲和周瀟瀟坐,孩子们挤在中间扶著大人的腿。 周海洋看著这满满当当,热热闹闹的一车人,心里又暖又好笑,感觉像是拉了一车欢天喜地的小猪崽去赶集。 “都坐稳了没?”他回头喊了一嗓子,手扶在车把上。 “坐稳啦!”一车人齐声回答,带著兴奋和期待。 “三叔!出发啦!”琳琳兴奋地尖叫,小手挥舞著。 周海洋深吸一口气,用力踩下启动杆。 突突突突…… 摩托三轮车喷出一股青烟,在清晨的薄雾,鸡鸣狗吠声和邻居们羡慕的目光中,载著一家人的欢声笑语,顛簸著驶出了渔村狭窄的石板路,朝著十几里外那个代表著“繁华”的小镇开去。 青青紧紧抓著爸爸的衣角,小脸上满是憧憬和雀跃,口里嚷嚷著:“大彩电!电梯!我们来啦!” 第174章 悦家商场 半个多小时的土路顛簸,坑坑洼洼,三轮车像喝醉了酒似的左摇右晃。 车斗里的人被顛得东倒西歪,骨头都快被顛散了架,屁股生疼。 摩托三轮车终於“突突”地喘著粗气,驶入了相对平整的镇街。 时间刚过九点,正是镇上最热闹的辰光。 狭窄的街道两旁挤满了摊贩。 刚挑来的新鲜蔬菜还带著露水,碧绿生青。 活鸡活鸭在竹笼子里扑腾,羽毛乱飞。 剃头挑子、修鞋匠、卖针头线脑和“的確良”布头的小贩,各自占据著一小块地盘。 吆喝声、討价还价声、自行车铃鐺声此起彼伏。 空气里混合著炸油条的焦香、牲畜的膻味、鱼腥气和尘土的气息。 推著“二八”大槓自行车买菜的主妇,挑著空箩筐返程的菜农,挎著竹篮子东张西望的乡下人,把原本就不宽的街道塞得满满当当,水泄不通。 三轮车只能以龟速前进,不停地按著喇叭。 “哇——糖葫芦!三叔!快看!在那儿!” 安安眼最尖,隔著老远就指著街角一个扛著稻草把子的老汉兴奋地大叫,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那稻草把子上,插满了一串串红彤彤,亮晶晶的山里红,裹著琥珀色的糖壳,在阳光下闪著诱人的光泽,像一串串红宝石。 “哪呢哪呢?” 青青和琳琳立刻伸长了脖子,小脑袋转来转去。 周瀟瀟也忍不住踮起脚张望,咽了口唾沫。 这东西,对她来说也是稀罕物,一年到头也吃不上两回。 那扛著“糖葫芦树”的老汉耳朵灵得很,立刻捕捉到孩子的叫声和渴望的目光。 脸上堆起生意人精明的笑容,迈著步子就灵活地穿过人群,朝他们这边挤了过来。 “大兄弟,给孩子们来几串?山里红新鲜,今早刚蘸的糖壳,嘎嘣脆!甜掉牙!” 老汉熟稔地推销著,眼睛扫过车斗里几个眼巴巴的孩子。 周海洋停稳车,看著几个小的那馋涎欲滴的模样,大手一挥:“行!一人一串!啥价?” 他估摸著这玩意儿不便宜。 “五毛一串!童叟无欺!大兄弟你看看,这果子多大,糖壳多厚!” 老汉一听要六串,笑得见牙不见眼,脸上的褶子都舒展开了,利索地拔下六串最大最红的。 “山里红还是香蕉的?橘子瓣的也有!橘子瓣的甜!” “山里红的!” “我要橘子瓣的!” “香蕉的!” 几个小的七嘴八舌,手指头都快戳到糖葫芦上了。 周海洋笑著给沈玉玲也拿了一串山里红:“你也尝尝,解解馋。” 沈玉玲看著那亮晶晶、红艷艷的果子,心里也想尝尝这甜滋滋的滋味。 可在大街上举著吃…… 她脸皮薄,有点臊得慌,接过糖葫芦,低著头小声嗔怪:“你买这么多……多不好意思……死贵死贵的……” 五毛钱一串,六串就是三块钱,够买一斤多肉了! 周海洋麻溜的付了钱,自己先咬了一口,酸甜冰凉,嘎嘣脆响,糖渣掉了一身:“吃唄!自个儿花钱买的,有啥不好意思?比供销社的糖块好吃多了!甜!” 他大大咧咧的,毫不在意旁人的目光,吃得津津有味。 沈玉玲红著脸,看著孩子们已经迫不及待地舔著糖壳,小心翼翼地轻轻咬了一小口山里红,那酸甜的滋味在舌尖化开,一直沁到心里。 她赶紧扯了扯周海洋的袖子:“快走吧,先去办正事!彩电想好去哪家买没?別光顾著吃!” “悦家商场!” 周海洋胸有成竹,拧动油门,三轮车又“突突”起来,在人群中艰难地挪动,语气带著点小得意:“带你们去开开眼,坐电梯!那商场,气派著呢!” 安安舔著糖葫芦,立刻挺起小胸脯炫耀,仿佛自己是见过大世面的:“三叔!我坐过!就站那铁板板上,不用动,它自己就嗡一下把你送上去了!可神了!跟飞一样!” “电梯是啥呀?会自己动的大船吗?”青青好奇地睁大眼睛,小嘴周围沾了一圈糖渍。 这年头,电梯在渔村孩子眼里,跟神话里的法宝差不多,恰好小丫头还没有体验过,光知道名字了。 “哈哈,走!带你们见识见识城里人的法宝!坐一回不要钱的飞天船!” 周海洋哈哈一笑,驾驶著三轮车,匯入街上缓慢蠕动的人流车流,朝著镇中心那座鹤立鸡群的三层楼——悦家商场驶去。 车斗里,孩子们舔著糖葫芦,嘰嘰喳喳討论著神奇的电梯,对即將到手的大彩电充满了无限的憧憬和想像。 …… 与此同时,一辆鋥亮的黑色桑塔纳轿车,带著与这个滨海小镇略显疏离的气派和引擎的低吼,稳稳停在了海市气派的“盛楼”酒楼门前。 车门打开,一个鋥亮的光头在阳光下格外醒目。 薛金银叼著粗大的雪茄下了车,脖子上小指粗的金炼子晃人眼,崭新的皮夹克敞著怀,露出里面的花衬衫,脸上是掩不住的春风得意,走路都带著风。 “老板早!” 门口穿著高开叉旗袍的迎宾小姐和几个西装革履的管理层早已候著,齐声问好,声音恭敬。 从老板这满面红光,走路带风的架势看,今天心情绝佳。 “嗯!” 薛金银难得地朝眾人隨意挥了下手,算是回应。 目光扫过人群,落在戴著金丝眼镜,一身板正藏青色西装、显得有些拘谨的採购部张经理身上,嘴角勾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 “都忙去吧!小张,跟我上来。” 他手指夹著雪茄,点了点楼上。 “好的老板。” 张经理心头一跳,面上不露声色,推了推眼镜,快步跟上老板略显沉重的步伐,心里却直犯嘀咕。 老板这笑容……看著咋有点不对劲呢? 平时可没这么“和蔼”过。 第175章 薛金银的苦恼 薛金银靠在宽大的真皮座椅里,指尖轻轻敲著红木扶手,发出篤篤的轻响,沉吟片刻才开口:“是这样,我琢磨著得好好感谢下周海洋。直接送钱吧……” 他摆摆手,露出一丝无奈的笑,指间的金戒指在灯光下晃了晃。 “太俗气,显不出诚意,况且以他那实诚性子,多半会推辞,反倒显得我唐突。” “送別的物件呢,我又实在拿不准他的喜好。” “你跟他接触多,脑子也活络,帮我想想,送什么才最合適?既要体面,还得实用,更要送到他心坎上。” 他眼前清晰浮现出上次硬塞那两千块酬金时,周海洋那副窘迫推拒,脸膛涨得通红的模样,更觉得这礼得送得巧妙,不能留下半点施捨的痕跡。 “送礼?” 张经理心念电转,面上却不动声色,只微微敛了笑意,显出慎重。 老板要给周海洋送礼? 这背后的缘由他虽好奇得心痒,却深知分寸,绝不多问半句。 他清了清嗓子,条理清晰地分析:“老板说得是,送礼这种事情是相当讲究的,马虎不得。贵在投其所好,送到心坎上,才显真意。” “不知老板您这次……大概预备了多少预算?” 他试探著问,心里盘算著不同的档次,是几百块的海鲜珍品,还是上千块的名烟名酒? 薛金银想到周海洋那手神乎其神的面相术,以及他带来的潜在价值,嘴角笑意更深,身体微微前倾:“一两万就差不多了。再多,我怕他真不肯收,反而生分了。” 他语气篤定,仿佛一两万只是个小数目,手指在光滑的红木扶手上划了个圈。 “一……一两万?!” 张经理倒吸一口凉气,差点咬到舌头,眼珠子都瞪圆了,后背瞬间渗出一层薄汗。 这数额在眼下九十年代中期,抵得上普通工人辛辛苦苦好几年的血汗钱! 老板竟说得如此轻描淡写,还嫌不够体现诚意? 他心里掀起惊涛骇浪。 周海洋到底立了何等泼天功劳? 竟值老板如此大手笔! 他强压下震惊,顺著薛金银的话奉承道:“难怪老板您为难,这数目確实……海洋兄弟品性高洁,视钱財如浮云,是难得的高人。您容我好好想想……” 他偷偷覷著薛金银的脸色,见他確实在等自己主意,这才捏著下巴,眉头紧锁地沉思起来,手指无意识地捻著袖口。 “金银珠宝,俗气,配不上周先生的身份……古董字画?他未必有这雅好,何况真假难辨……实用的……” 张经理念念有词,像在给商品估价,忽然眼睛一亮,猛地一拍大腿,声音都拔高了。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藏书多,101??????.??????隨时享】 “哎哟!我想起来了!绝了!” “哦?快说!” 薛金银身体前倾,顿时来了精神,口里催促著。 困扰多日的难题似乎有了转机。 张经理脸上堆满笑,语速都快了几分,带著几分邀功的急切:“老板,真是巧了!前两天周先生来港口卖带鱼,码头风大,我跟他蹲在避风处閒聊。” “他说起出海都是借村里人的船,每次借完不仅要里里外外仔细清洗,刮掉船底的藤壶海藻,还得给人加满油,麻烦不说,人情也欠著,心里总不踏实。” “您想啊,一个靠海吃饭的汉子,连条自己的船都没有,多不方便?风吹日晒雨淋,都指著別人家的舢板討生活!” “要是老板您送他一艘渔船,钢皮船,结实耐用,那不正送到他心窝子里去了?” “以后他每次扬帆出海,用的都是您送的船,这份情谊,他肯定时时刻刻记在心上,比送金山银山都强!” “这船,就是他吃饭的碗,安身立命的根!” “当真?!” 薛金银浑身一震,眼中精光爆射,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在地板上划出刺啦一声。 “你確定他没有渔船?这事可不能弄巧成拙,成了笑话。” 他紧盯著张经理,仿佛要確认每一个字的分量。 “千真万確!” 张经理拍著胸脯保证,唾沫星子都飞了出来:“就是上次,他开的那条旧舢板,船帮都裂了缝,用桐油灰糊著,还是跟別人借的!” “回来时我还看他吭哧吭哧地刷船加油呢,累得满头大汗,亲口跟我抱怨说借船比打渔还累心!” “老板,您送船的话,不用太大,八米长左右的钢皮渔船正合適,新船价格也不会超过两万块,刚好在您预算內。” “跑近海绰绰有余,用个十年八年没问题!” 薛金银踱了两步,皮鞋踩在地毯上悄无声息,越想越觉得这主意妙极,简直是神来之笔。 但隨即又露出顾虑,眉头微蹙:“这礼是送到心坎上了,可万一……他还是嫌贵重,死活不肯收,怎么办?” 他已经与周海洋打过一次交道,了解对方骨子里的倔劲儿和自尊。 人家是寧可风里浪里搏命,也不愿平白受人天大恩惠。 “这个好办!”张经理胸有成竹地笑道,眼中闪著精明的光,“老板您先把船买好,手续牌照都办妥,钥匙攥在手里。” “到时候周先生若推辞,您就半开玩笑地说:海洋兄弟,船是送你了,可有个条件!” “我呢,就好个海钓,可没你那身闯海的本事。” “以后我想出海甩两桿子,散散心的时候,你可得免费给我当船老大,包接包送包捞鱼!管顿饭就成!” “您就说这是船租,他出力气,您出船,两不相欠!” “他这人重情义讲义气,您把话说到这份上,他还能不收?” “既全了他的面子,又成全了您的心意,还多了个亲近往来的由头,一举三得啊老板!” “妙!妙啊!” 薛金银拊掌大笑,困扰多日的难题迎刃而解,心情大畅,笑声在宽敞的办公室里迴荡。 “小张啊,你这脑袋瓜子,真没白长!这事儿办得漂亮!” 他讚许地看著张经理,话锋一转,带著上位者的隨意与分量。 “待会儿去財务那儿,就说我说的,支两千块钱,算我私人给你的茶水费。” “另外……”他故意顿了顿,看著张经理骤然屏住的呼吸和瞬间亮起的,充满渴望的眼神,“我打算在县城再开两家分店,王经理会调过去主持大局。” “这边总店经理的位置,可就空出来了……好好干,我很看好你。” 张经理只觉得一股滚烫的血直衝脑门,激动得声音都有些发颤,深深鞠了一躬,腰弯成了九十度: “谢……谢谢老板栽培!我张强一定肝脑涂地,绝不辜负老板您的信任!” 王经理可是酒楼的实权二把手,管著採购和后厨。 这泼天的机遇,竟然落到了自己头上! 他感觉脚下发飘,像是踩在了云端。 第176章 要买就买大的 另一边,县城百货商场二楼人声鼎沸,混合著汗味,脂粉香和布料特有的气味。 周海洋领著沈玉玲和三个兴奋得小脸通红的小傢伙,挤在掛满各式衣服的货架间,花花绿绿的布料晃得人眼花。 “玉玲,你看这件碎花衬衫!” 周海洋拨开拥挤的衣架,拿起一件淡紫色带小雏菊图案的的確良衬衫,在沈玉玲身前比划。 “这顏色衬你,料子也滑溜,穿著凉快。” 沈玉玲脸上微红,嗔了他一眼,手却忍不住摸了摸那光滑微凉的料子,低声道:“太花了……穿著下地干活不方便,还贵,够割好几斤肉了……” 她目光扫过旁边掛著的价格標籤,心里默默盘算著,下意识的就想拒绝。 “三嫂穿啥都好看!”周瀟瀟嘴甜地插话,仰著小脸。 周安安和周琳琳也小鸡啄米似的点头,眼睛亮晶晶的。 周海洋哈哈一笑,不由分说地塞给沈玉玲:“听我的,就这件!再给你挑条裤子,配著穿,一嘴好看。” 他转头又招呼几个孩子,大手一挥,豪气的说道:“都过来,一人两套,自己挑喜欢的!瀟瀟,琳琳,你们也一样!別客气!” “哇!谢谢三叔(三哥)!”几个孩子欢呼雀跃,像掉进米缸的小老鼠,在花花绿绿的衣服堆里兴奋地穿梭翻找。 沈玉玲看著周海洋豪爽的样子,想到家里刚有起色,还没捂热的积蓄,心疼地直皱眉,扯了扯周海洋的衣角,压低声音说道: “海洋,这……太破费了!他们小孩子家家的,长得快,今年买了明年就穿不了……” “玉玲!”周海洋拉过她的手,粗糙带茧的指腹摩挲著她掌心同样磨出的薄茧,声音温和却不容置疑: “以前苦了你了。现在咱能挣,该花的就得花。孩子们高兴,我看著也高兴。” “再说了,光给咱俩买,不给这几个眼巴巴瞅著的小馋猫买,我这心里也过意不去啊!” 他朝正举著一件蓝白条纹海魂衫在身上比划的周安安努努嘴: “瞧那小子,魂儿都快被那件海魂衫勾走了。” 沈玉玲看著孩子们脸上毫不掩饰的快乐,再看看丈夫眼中坚定而温暖的光,心里那点不舍也像春雪般化开了。 她轻轻点了点头,带著点认命的无奈:“那……好吧,听你的。可別挑太贵的。” 她知道,这家男人这是想把过去亏欠她和孩子们的,一点点补回来。 用这实实在在的布和线,缝补那些捉襟见肘的年月。 最终,除了沈玉玲那套碎花衬衫和一条挺括的深蓝色涤纶长裤,周海洋给自己只买了件最普通的白色短袖衬衣和一条灰色长裤。 几个孩子也各自挑好了心仪的新衣。 周安安是海魂衫配蓝裤子。 周琳琳是粉嫩嫩的的確良连衣裙。 周瀟瀟则选了件鹅黄色的短袖,像只活泼的小鸭子。 付钱时,沈玉玲看著售货员噼里啪啦打著乌木算盘,那数字跳得她心尖又颤了颤。 但看到孩子们迫不及待换上,互相显摆转圈圈的开心劲儿,那份心疼终究被一种沉甸甸的满足感压了下去。 一行人喜气洋洋地抱著新衣服,又来到了商场另一头更显冷清,瀰漫著新塑料和机油味道的家电区。 巨大的玻璃柜檯里,几台尺寸不一的电视机正播放著同一个节目,声音嘈杂地混在一起。 “哇……这个电视好大!比村长爷爷家那个大一圈!像个小电影!” 周安安率先扑到一台29寸的大彩电前,脸几乎贴到冰凉的玻璃柜面上。 里面正放著《动物世界》,斑斕的色彩和清晰的画面瞬间抓住了所有人的眼球。 村长家那台25寸彩电,可是全村人羡慕的宝贝疙瘩。 周海洋一眼就相中了这台,刚想开口问价,旁边的营业员已经热情地迎了上来。 就在这时,画面突然切换成一个巨大的红酒gg特写。 一个金髮碧眼的老外举著酒杯,脸几乎占满了整个屏幕,巨大的五官在鲜艷的色彩下衝击力十足。 “啊——” 胆子最小的周青青嚇得尖叫一声,手里的新衣服都掉了,转身死死抱住周海洋的大腿,小脸煞白,声音带了哭腔: “爸爸!怕!大脑袋……鬼佬……不要这个!呜呜……” 周安安和周琳琳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巨脸”嚇得往后一缩,小脸发白。 沈玉玲本就嫌29寸的价格贵得离谱,標籤上赫然写著3880元,够盖半间瓦房了! 见状连忙拉住周海洋的胳膊,语气急促:“海洋你看,嚇著孩子了!” “这东西太大,放咱家那小屋也晃眼,费电不说,孩子看坏了眼睛咋办?” “要不然买个小的吧?我看那21寸的就挺好,才一千出头。” 她指著旁边一台尺寸小了不少的,画面里正播著新闻联播,端庄的主持人看著安全多了。 周海洋抱起抽泣的青青,轻轻拍著她的背,声音沉稳:“青青乖,不怕不怕,那是假的,外国人,卖酒的。你看,现在不是没了吗?” 屏幕已经切回了正常的动物世界,羚羊在草原上奔跑。 他转向沈玉玲,语气温和却坚持:“21寸太小了,看著不过癮。咱家屋子是不大,但放个25寸的正好,靠墙摆,不占地方。” “就买25寸的吧,村长家那样的,青青就不怕了。钱的事你別操心,你男人我能挣!” 他目光扫过那台25寸长虹彩电的標籤——2580元,眼神没有丝毫动摇。 “可……2580啊!” 沈玉玲看著那数字,感觉心在滴血。 家里刚攒下的这点钱,眼瞅著就要去一大半。 “这钱……咱留著干点別的,或者再攒攒……” 她声音低了下去,带著恳求。 “玉玲,”周海洋打断她,眼神里透著不容置疑的自信和安抚,“听我的,错不了。电视买大点,一家人围坐看得也舒坦。” “钱是死的,人是活的,花完了,我再去海里捞!你看,咱闺女都点头了。” 他低头问怀里的青青,声音放柔。 “青青,买这个不大不小的,回家看动画片,看孙悟空打妖怪,好不好?” 青青怯生生地看了眼那台25寸的,画面正播著活泼的小松鼠,终於点了点头,小手还紧紧抓著周海洋的衣领。 沈玉玲看著他篤定的样子,再看看孩子们重新亮起的期待眼神,嘆了口气,无奈又带著点认命的宠溺,轻轻捶了他胳膊一下: “行行行,就依你。反正钱是你风里浪里挣来的,你说了算。省著点花啊……” 周海洋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对一直候著的营业员朗声道:“同志,就这台长虹25寸的,开票吧!要带保修卡的!” 漂亮的营业员喜笑顏开,麻利地开单子,原子笔写得飞快:“好的先生!您真有眼光!刚好我们商场搞活动,家电一律九折!我这就叫人帮您装箱。” 算下来省了二百多块,沈玉玲心里总算稍微好受了点。 但紧接著周海洋的话,又让她刚放下的心猛地提了起来。 第177章 影碟机 “影碟机在哪儿?一起买了。”周海洋大声说道。 营业员眼睛更亮了,像看到了財神爷:“先生您真是行家!这影碟机可是新出的高级货,稀罕著呢,没几家有!我带您过去!” 她热情地在前面引路,高跟鞋踩得噠噠响。 “影碟机?干啥用的?又得多少钱?” 沈玉玲赶紧跟上,心里七上八下,盘算著兜里还剩下多少。 周安安几个也好奇地围著周海洋问个不停。 营业员没等周海洋解释,就指著柜檯里一个黑色方盒子,卖力地介绍起来,语速飞快:“这可是高科技的好东西!有了它,接上电视,就能在家看故事片,看电影!” “跟电影院似的,想啥时候看就啥时候看!不用等露天放映队啦!” “啥?!在家就能看电影?”周安安惊得下巴都快掉了,眼珠子瞪得溜圆,“是……是像晚上开大卡车来村里放的那种?全村人都搬凳子去看的?幕布掛树上?” “骗人吧?小匣子能放电影?”周瀟瀟和周琳琳也瞪大了眼睛,满脸不可思议,围著玻璃柜檯打转,想看清那黑盒子的玄机。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藏书多,101??????.??????隨时享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村里一年到头也放不了两回电影,每次都是全村盛事,比过年还热闹。 “对呀,就是那种!比那还清楚呢!还有香江武打片,好莱坞大片!” 营业员笑著肯定,带著点城里人的优越感。 “哇……” 几个孩子瞬间被这“魔法盒子”吸引住了,发出整齐的惊嘆。 沈玉玲也忘了心疼钱,凑近了看那黑黢黢的机器,实在想不明白这么个小东西怎么能放出电影来,感觉像听天书。 周海洋没多犹豫,指著一台標价1280的银灰色步步高影碟机,牌子响亮:“就这台吧,步步高,质量应该靠得住。” 沈玉玲看到那四位数价格,又是一阵肉疼,喉咙发紧。 但想到“在家看电影”的神奇,想到孩子们和男人脸上的兴奋,这钱似乎……也值了? 她张了张嘴,最终没再反对。 买完彩电和影碟机,周海洋又在营业员热情的推荐下,去隔壁柜檯租了十盘影碟。 花花绿绿的封面看得孩子们眼花繚乱。 《江湖情》,《木棉袈裟》,《妈妈再爱我一次》…… 专挑有枪战,有漂亮女侠或者孙悟空图案的拿。 周海洋笑著,由著他们挑,只提醒了一句:“別拿太嚇人的,嚇著你妹妹。” 趁著工作人员吭哧吭哧装箱的功夫,周海洋看著沈玉玲忙前忙后清点东西,把新衣服仔细叠好塞进袋子的身影,试探著问: “玉玲,要不……咱再添台洗衣机?双缸的,省得你天天搓衣服,手都糙了,冬天裂口子。” 沈玉玲立刻摇头,像拨浪鼓似的,语气坚决: “可別!洗个衣服还用机器?费水费电!让人知道了,还不得笑话死我?说咱刚吃上几天饱饭就烧包,忘了本!不行不行!绝对不行!” 她的脸微微发红,仿佛已经听到了村里大婶们尖刻的閒言碎语,那可比花钱还让她难受。 周海洋其实早料到她会拒绝,也不勉强,笑著挠挠头:“成,听你的,以后再说。再看看有啥要买的?缝纫机?自行车?” “没了没了!真没了!” 沈玉玲赶紧摆手,看著地上那两个扎眼的大箱子,心有余悸。 “这城里真不是多待的地儿,一来钱就跟长了翅膀似的往外飞!” “咱们还是赶紧回吧!再待下去,还不知道要买啥呢!家底都要掏空了!” “三叔,快回家吧!我想看电影!看发哥!” 周安安抱著几盘影碟,急不可耐地催促,小脸因为兴奋涨得通红。 正好两个穿著蓝布工作服的工作人员把箱子綑扎结实,说装好了车,就停在商场后门的三轮车旁。 周海洋爽快地付完厚厚一沓钞票,和工作人员一起把沉甸甸的箱子抬上停在商场后门,自家那辆沾著泥点的蓝色三蹦子车厢。 用带来的粗麻绳仔细捆了好几道,生怕路上顛簸摔了。 一家人这才启程离开喧闹的县城,突突突的引擎声都透著一股子满载而归的欢快。 车子没往村子的方向走多久,拐过一个路口,沈玉玲就发觉不对: “海洋,这又是去哪儿?不直接回家?” 她看著路两边渐渐多起来的菜摊肉铺。 周海洋稳稳地扶著车把,笑道:“这几个小傢伙,加上瀟瀟,待会儿肯定都在咱家吃饭,守著新电视挪不动窝。” “光吃海鲜也腻,我去菜场割点新鲜肉,给大伙儿换换口味,打打牙祭!也庆祝庆祝!” 他声音洪亮,透著当家男人的爽利。 “三叔万岁!我想吃牛肉!燉土豆!烂烂的那种!” 周安安在后车厢兴奋地举手高呼,风把他的头髮吹得乱糟糟的。 周海洋从后视镜里瞪他一眼,笑骂道:“臭小子,蹭饭还点起菜来了?美得你!当我是国营饭店大师傅啊?” “谁让你是我三叔呢!”周安安理直气壮,小胸脯一挺,拍著马屁,“三叔最好了!等我长大了,挣了钱,天天给你和三婶买肉吃!买大彩电!买十个影碟机!” 周海洋被他逗得哈哈大笑,豪气地应道:“行!就冲你小子这句话,今天这牛肉,三叔买定了!管够!” “噢!三叔(三哥)最好啦!” 这回不仅是周安安,周琳琳和周瀟瀟也欢呼起来,小小的车厢里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沈玉玲看著后视镜里孩子们兴奋得发红的小脸,再看看周海洋宽厚挺拔,被汗水浸湿一小片后背的背影,嘴角也忍不住高高扬起。 心里那点因为花钱带来的阴霾,被这浓浓的烟火气和家人无忧无虑的笑声驱散了大半。 第178章 是身边这个男人用命搏来的! 一行人来到人声鼎沸,地面湿漉漉的农贸市场,空气里瀰漫著各种生鲜的土腥味,熟食的酱香和调料刺鼻的味道。 周海洋熟门熟路地来到一个肉摊前,肉案子油光发亮。 他目光锐利地扫过掛著的几扇牛肉,伸出手指在腱子肉厚实的地方按了按,感受那弹性。 又凑近闻了闻,只有新鲜的肉膻味,没有异样,这才满意地点头: “老板,这块腱子肉,给我切五斤!要新鲜的!別拿昨天的糊弄我!” “好嘞!老板您真识货!今早刚宰的,您看这顏色,多正!” 肉贩麻利地下刀,锋利的砍刀剁在案板上发出沉闷的篤篤声。 沈玉玲看著那红白相间,纹理漂亮的牛肉被切成大块,虽然知道不便宜,但想到孩子们馋嘴的样子和男人难得的大方,也没再说什么,只是默默盘算著做法。 她又去旁边的豆製品摊买了水嫩的豆腐,薄薄的豆皮,青菜自家园子里有,绿油油的,倒是不用买。 经过一个卖腊味的摊子,架子上掛著一排排油亮喷香的风乾鸡,腊鸭。 沈玉玲被吸引住了,这东西油厚耐放,是渔村过日子的好东西。 “海洋,你看这鸡,成色多好!油都沁出来了,闻著就香!买几只回去掛著慢慢吃?也能放。蒸一下,撕著吃,下饭得很。” 她盘算著,这比鲜肉划算。 周海洋大手一挥,很是痛快:“行!会当家!来五只!给爸妈送一只,大哥家也送一只。” 他知道沈玉玲这是会过日子,心里熨帖。 满载而归的三蹦子突突突地行驶在回村的土路上,车厢沉甸甸的。 日头已经升高,空气中瀰漫著海风的咸腥和路边庄稼地里飘来的泥土气息。 快到村口时,迎面遇上了几拨刚卖完货,拖著疲惫身躯回家的村民。 他们大多眼眶发红,带著熬夜的血丝,手里拎著空水桶,捲起的渔网,身上还带著浓重的海货腥气,裤腿被海水打湿半截,沾著泥沙。 “哟!海洋!玉玲!这是打镇上回来啦?” 村民们看到周海洋一家,尤其是那鼓鼓囊囊盖著帆布的车斗,疲惫的脸上立刻绽开热情又羡慕的笑容。 周海洋无私分享带鱼群的消息,让他们都赚到了实实在在的钱,这份感激是发自內心的。 周海洋放慢车速,笑著回应,声音洪亮:“是啊叔,去买了点东西。大伙儿这是刚忙完?熬了一宿吧?辛苦了!” 他看著眾人布满血丝的眼睛和沾著盐渍,变得硬邦邦的衣裤,知道这一夜海上辛苦。 “可不是嘛!熬了个通宵!骨头都散架了!不过值了!多亏了你啊海洋!” “海洋这小子,以前没看出来,现在可真出息了!是条闯海的汉子!” “那是!我早说了,海洋打小眼神就活络,是干大事的料!” “要我说啊,还是玉玲有福气,守得云开见月明,嫁了个好男人!” “以后这日子啊,肯定是芝麻开花节节高嘍!享福在后头呢!” 村民们七嘴八舌地夸讚著,真诚而朴实。 沈玉玲听著这些话,脸颊微烫,心里百感交集,像打翻了五味瓶。 曾几何时,村里人看她的眼神是同情和怜悯,背地里嘆息她命苦。 她自己也在无数个深夜里绝望得看不到一丝光亮。 甚至…… 她不敢再想那些抱著孩子默默流泪的夜晚。 何曾想过,也会有被羡慕“嫁得好”,夸“有福气”的这一天? 这变化,是身边这个男人用命搏来的! “去镇上买啥好东西啦?让咱开开眼!” 有人注意到了车斗里蒙著帆布的大件轮廓,好奇地探头探脑。 “嚯!这么大个箱子!装的啥宝贝?怕不是给玉玲买的缝纫机?” 眼尖的已经看到了箱子侧面的字,惊呼出声:“长虹彩电!25寸?我的老天爷!比村长家那个还大一號!” “啥?!25寸?真的假的?海洋你发大財啦?!” 村民们呼啦一下围了上来,羡慕的眼神几乎要把帆布烧穿,嘖嘖称奇声不绝於耳。 周安安按捺不住炫耀的心,挺著小胸脯,声音响亮地宣布:“我三叔不光买了大彩电,还买了影碟机呢!放上碟片,在家就能看电影!跟电影院一样!我们租了《江湖情》,发哥演的!” “影碟机?啥玩意儿?在家看电影?安安你可別糊弄我们这些老傢伙!” 一个头髮花白,满脸深刻皱纹的老汉眯著眼,满脸不信,觉得是天方夜谭。 “真的!比珍珠还真!骗人是小狗!”周安安急了,指著帆布下另一个方盒子轮廓,“就那个黑匣子!我们还租了碟片呢!不信你看!” 他手忙脚乱地想从沈玉玲脚边装衣服的袋子里拿碟片出来展示。 周海洋看著村民们好奇又疲惫的样子,连忙出声解围,声音带著笑意:“各位叔伯婶子,东西就在这儿跑不了!大伙儿熬了一宿,眼都熬红了,赶紧回家洗洗涮涮,眯一觉歇著!” “等缓过劲儿来,想看电影的,带著小板凳来我家!保管让大家看个新鲜!” “发哥的枪战,砰砰砰,比露天幕布清楚十倍!” “对对对!先回去眯会儿!这眼皮子直打架!” 村民们也確实熬不住了,哈欠连天,浑身酸软。 听周海洋这么一说,才依依不捨地散开,还不忘一步三回头地叮嘱:“海洋,说好了啊!回头我们就去!带上两把花生瓜子!” “好嘞!隨时欢迎!管看不管饭啊!” 周海洋笑著应下,这才重新发动三蹦子,在眾人羡慕,感慨,探究的目光注视中,突突突地驶向自家那三间略显低矮却充满希望的小院。 到家后,在几个孩子望眼欲穿的注视下,周海洋小心翼翼地和沈玉玲一起,把沉甸甸的电视机箱子抱进堂屋。 拆箱,搬出那台鋥亮崭新的25寸彩电,放在擦拭乾净的条案上。 安装天线,爬上爬下调试信號,忙活了个把小时,额头上都沁出了细密的汗珠。 当清晰的电视画面终於稳定地,色彩鲜艷地出现在宽阔的屏幕上时,孩子们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连隔壁邻居家的狗都跟著叫了几声。 第179章 五菜一汤 “三叔!快!快放电影!快放《江湖情》!要看发哥!” 周安安急得围著条案直蹦,眼睛粘在屏幕上撕不下来。 “別急,这就放,这就放。” 周海洋擦了把汗,走到放在电视机旁边的影碟机旁,按了一下出仓键,“咔噠”一声轻响,一个闪著金属光泽的托盘像变戏法一样缓缓滑出。 “哇……” 三个孩子包括周瀟瀟都围了上来,屏住呼吸,发出惊嘆。 这“高科技”的操作,比他们家那台换台要用老虎钳夹天线,画面雪花飘飘的黑白电视机高级太多了。 简直像来自未来。 周海洋挑出那盘《江湖情》,捏著碟片边缘,把亮晶晶的碟片对准卡口放进托盘,再轻轻一推。 托盘又缓缓收了回去,影碟机发出轻微的,带著磁性的读盘声。 很快,电视屏幕上出现了金灿灿的片头字幕,激昂的港片配乐咚咚咚地响起。 “噢!放电影嘍!在家看电影嘍!” 孩子们欢呼雀跃,手脚麻利地搬来小板凳,在离电视几尺远的地方排排坐好。 小脸兴奋得通红,眼睛瞪得溜圆。 沈玉玲刚把牛肉和风乾鸡拎进厨房,出来就看到几个小脑袋几乎要凑到屏幕前,连忙呵斥:“都往后坐!离那么近,眼睛还要不要了?退后三步!坐正了看!不然都別看了!三叔立马关掉!” “哦……” 孩子们不情不愿地抱著板凳往后挪,眼睛却像被磁石吸住一样,牢牢盯著屏幕上闪动的画面,嘴里还嘟囔著: “知道了,三婶……” 沈玉玲的目光也不由自主地被那色彩鲜艷,画面清晰的电影吸引住了,一时忘了挪步。 周海洋走过来,解下她腰间的旧围裙:“坐下看会儿吧,新鲜新鲜。围裙给我,中午饭我来张罗。” 沈玉玲愣了一下,有些意外,下意识地要去抢围裙:“不用,还是我做吧,你歇会儿,搬东西也累了……” “今儿你歇著,陪孩子们高兴高兴。”周海洋不由分说地把围裙系在自己腰间,语气不容拒绝,“尝尝我的手艺,看我这大师傅燉的牛肉香不香。” 他拍了拍妻子的肩,带著油污和汗渍的围裙系在他结实的腰上,竟也有模有样。 他转身就钻进了狭窄的灶间。 看著丈夫在狭窄厨房里忙碌的宽厚背影,听著堂屋传来电影激烈的枪战对白和孩子们不时发出的惊呼“哇!好厉害啊!”,沈玉玲心里像被温热的泉水浸泡著。 丝丝缕缕的甜意瀰漫开来,嘴角不自觉地弯起。 她拉过一个小板凳,挨著周琳琳坐下,安心地看了起来。 自从海洋变好,这日子,真是越来越有盼头了,像这电视里的画面一样,亮堂堂的。 厨房里,周海洋已经麻利地忙开了。 灶膛里塞进晒得干透的柴火,拉了几下风箱,呼啦一下,橙红的火苗就窜了起来。 他掂量著买回来的牛腱子肉,肉质紧实,色泽红润,是上好的货色。 看了看现有的食材:土豆,豆腐,豆皮,风乾鸡,还有院里现摘的辣椒和青菜,心里很快有了谱。 红烧牛肉燉土豆,麻婆豆腐,青椒炒豆皮,清蒸风乾鸡,再炒个蒜蓉青菜,最后烧个番茄鸡蛋汤。 五菜一汤,有荤有素,够丰盛了,保证让孩子们吃得满嘴流油。 说干就干,周海洋在厨房里忙碌开来。 最考验时间和火候的就是土豆牛肉了,自然要先处理。 先將土豆、薑片、大蒜等调料一一备好,把牛肉切成小块,放入水中焯水。 接著,热好油,將牛肉下锅,炒至表面微微焦黄,再放入薑片、干辣椒、桂皮等调料,炒出香味。 隨后放入土豆块,翻炒片刻后,加入適量的水,盖上锅盖燜煮。 没有高压锅,这牛肉可得煮很久。 趁著这个空档,周海洋又忙著准备其他菜。 麻婆豆腐、青椒豆皮、风乾鸡,再炒个青菜,最后做个汤。 周海洋在厨房里手脚麻利地忙活著。 灶上小火舔著砂锅底,里面燉的牛肉咕嘟作响。 浓郁的肉香混杂著酱料的咸鲜,丝丝缕缕地逸散出来,瀰漫了整个灶房。 一切井井有条,只等那锅牛肉酥烂,最后再爆炒两样快火菜就齐活了。 “三叔三叔!怎么放到一半没了呀?你快来看看!” 周安安像个撒欢的小马驹,几步从堂屋窜进厨房,小脸急得通红,鼻尖还沁著汗珠。 其他几个孩子也都跟在后头,扒著厨房门框探头探脑,脸上写满了相同的焦急。 正是看得抓心挠肝的当口,影像却戛然而止,孩子们急得抓耳挠腮,却不明所以。 “急吼吼的干啥?”周海洋正往灶膛里添了块柴,拍拍手上的灰,“a盘放完了唄,换b盘就成。” 他只好暂时放下手里的活计,跟著一溜烟跑回堂屋。 几个孩子的眼睛像探照灯似的紧紧追著他,那股子热切劲能把人融化了。 周海洋熟稔地打开电视机下方的翻盖dvd仓,退出光碟。 又从磨得光滑的塑料片套里抽出b盘塞进去。 屏幕上雪花一闪,熟悉的打斗声效再次响起。 孩子们立时眉开眼笑,赶紧在板凳上坐得笔直,小眼睛瞪得溜圆。 沈玉玲斜倚在堂屋门边,看著周海洋从厨房到堂屋来回奔波,嘴角噙著温柔的笑意:“要我搭把手不?” “这点小场面,还用你?”周海洋冲她咧嘴一笑,自信的说道,“几个菜的事儿,你就等著享口福吧!” 说完,转身又扎回了灶房那一方烟火繚绕的小天地。 锅里的牛肉终於燉到火候了,褐红色的肉块微微发颤,用筷子一戳便能轻鬆透入。 周海洋掀开锅盖,一股裹挟著香料和肉脂的热气“呼”地扑腾出来。 他手脚飞快,倒油、熗锅、挥铲,只听锅里“刺啦”作响,烟火气更盛了。 剩下几道小炒菜,风风火火,不到半个钟点就全都端上了灶台。 他端著个最大的粗瓷海碗出来,满满当当,红润油亮的牛肉堆得冒了尖,碗口氤氳著热气,扯著嗓子吆喝了一声: “开饭嘍!” “哇——好香啊!” 那股浓郁的,直钻鼻子的肉香,瞬间盖过了电视里的刀光剑影。 周安安几个连咽了好几口唾沫,再也坐不住了,像被无形绳索牵引著,哗啦啦围拢到桌边。 连最小的青青也踮著脚尖,黑葡萄似的大眼珠子直勾勾盯著那碗牛肉。 方才还觉得精彩的电影,此刻竟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第180章 又没人跟你们抢! “都別毛手毛脚的!琳琳,你最大,盯著点弟弟妹妹们,规矩点!” 周海洋把海碗往桌中间重重一放,眼神一瞪,颇有几分威严。 几个小傢伙闻言缩了缩脖子,周琳琳抿著嘴点头。 周海洋旋身又去厨房端別的菜。 “爸爸!爸爸!” 青青不甘落后,奶声奶气地喊著,也摇摇晃晃迈著小短腿跟上去,笨拙地想帮忙。 刚迈过高高的木头门槛,小身子一个趔趄就往前扑。 沈玉玲眼疾手快,一把將闺女捞进怀里,又是心疼又是好笑: “哎哟!我的小祖宗,就你这腿脚,去了净是帮倒忙。老实呆著吧,妈妈去。” 她捏了捏青青嫩乎乎的小脸蛋。 “噢……” 青青扁扁嘴,只好眼巴巴地看著爸妈一趟趟往堂屋里端盘子。 自己又艰难地挪回去,坐到哥哥姐姐们中间。 夫妻俩腿脚麻利,再加上有周瀟瀟帮忙,两三下的工夫,一桌不算奢华但足够实在的晚饭就摆好了。 盐水煮的海虾透著粉亮。 酱色浓郁的燉牛肉颤巍巍冒著热气。 还有一小碟炒青菜。 一小碗蒸过的风乾鸡。 虽没有山珍海味,在这一家子看来,已经是极其丰盛的晚餐了。 三个孩子並排坐在长板凳上,脑袋齐刷刷扭向饭桌。 电视里的喧闹声还在继续,却再也吸引不了他们半分注意力。 几双眼睛齐刷刷地盯著碗里的牛肉,小喉咙里滚动著咽口水的咕嚕声。 “都动筷子吧!尝尝三叔我的手艺精进没有?还有瀟瀟也是,多吃点!” 周海洋话音刚落,就像点燃了引信。 “唰唰”几声,几双筷子已经爭先恐后地伸向了那碗诱人的牛肉。 “慢点儿!慢点儿……又没人跟你们抢!” 沈玉玲看著那几双因著急夹肉而略显笨拙,微微发抖的小手,语气里又是嗔怪又是无奈。 尤其是青青,筷子捣鼓半天,一块肉没夹起来,小脸都急得绷紧了,腮帮子鼓鼓的。 “哇……好香,好软和,真好吃!” 周安安年纪稍大,又是男孩子,手也最利索,第一个成功把牛肉塞进嘴里,烫得他一边倒吸凉气,一边却眉开眼笑。 顾不得细细品味,他飞快地又去夹第二块,生怕再慢一步就没了。 这下可急坏了青青。 眼瞅著哥哥都吃上第二块了,自己连肉腥都没尝到。 小嘴一撇,大大的黑眼睛里迅速蒙上一层水汽,委屈巴巴地望著周海洋,那眼神仿佛在控诉全世界的不公: “呜……爸爸……” “哎哟哟,小祖宗,哭啥,爸爸给你夹!” 周海洋的心瞬间就软了,赶紧从碗里挑了两块燉得最软烂的肉块,小心地放到青青碗里。 “好了好了不哭了,快尝尝香不香?” 前一秒还泫然欲泣的青青,顿时雨过天晴,小脸上绽开笑容,迫不及待地舀起一小块肉吹了吹,小心翼翼地送进嘴里。 软烂的牛肉一抿即化,浓郁的酱香混著油润的滋味在舌尖漾开。 小傢伙眼睛立刻弯成了月牙,小脸蛋上写满了无以言表的享受,还满足地砸吧了一下嘴。 “嗨嗨嗨!你们仨!”周海洋敲了敲桌子边儿,板起脸,“菜是好吃,饭也得给我吃啊!光吃菜像什么话!” “尤其是安安,鼓著腮帮子嚼半天了,一粒米都没见你咽下去!” “噢噢……” 被点名的周安安一激灵,连忙从碗里扒拉一大口白饭塞进嘴里,腮帮子瞬间鼓胀起来,活像只小仓鼠。 周海洋也不再多说,伸筷子將那风乾鸡唯一的一只大腿夹下来,送到沈玉玲碗里。 “媳妇儿,尝尝这个,费了不少功夫呢,看味儿还行不?” 沈玉玲尝了一口,鸡肉乾香又有嚼劲,咸鲜適中。 她点点头:“嗯,好吃。” 她心里实际比她表现出来的要惊讶得多。 上次也就罢了,可这燉牛肉和风乾鸡,火候调味都拿捏得恰到好处。 尤其这牛肉,软烂入味又不失嚼劲,浓郁酱香里还透出一丝鲜甜,是她从未尝过的美味。 连骨头里的那股子胶质都被燉得微微粘唇。 她忍不住又夹了一块细细品著,滋味確实好得很。 孩子们今天算是彻底解了馋,一个个吃得满嘴油花。 安安和青青那簇新的外衣上,都不可避免地蹭上了油星点点。 周海洋起初还虎著脸呵斥两句:“注意点新衣服,別弄脏了!” 可小傢伙们吃得忘乎所以,头点得鸡啄米似的应著,筷子却半点不停。 沈玉玲扯块湿布给青青擦嘴擦手。 几番下来,周海洋也只能无奈地摇摇头,由他们去了。 一顿饭吃得肚皮滚圆。 最后一口饭下肚,大人孩子都靠在椅子背上,摸著溜圆的肚子打著小嗝儿。 堂屋里迴荡著电视里武侠片的鏗鏘配乐,和孩子们满足的咂嘴声,交织出一种特別温馨的慵懒。 “三叔!三叔在家不?” 院子外面传来一阵气喘吁吁的呼喊,接著是急促的脚步。 虎子像一阵风似的衝进院子,后面还跟著好几个村里的半大孩子,一个个脸上都带著兴奋的光。 “哟?虎子?你小子咋跑来了?” 周海洋正收拾碗筷,闻言走到门边看著这一群“来犯之敌”。 虎子小胸脯一挺,带著几分得意:“听二毛说三叔您家买了大彩电,还能看电影!我们都来瞧稀罕啦!” 后面几个孩子也附和著点头,小眼睛里全是新奇。 “虎子哥哥!快来快来!电影可好看啦!” 青青看到小伙伴来了,顿时来了精神,兴奋地朝他们招手。 “哇塞!是真傢伙!也太威风了!” 虎子和小伙伴们凑到堂屋门口往里一瞅,看到那方方正正的彩电里正上演著刀光剑影,发出一片惊嘆。 也顾不上客套了,几个孩子忙不迭地各自搬了小凳子或者找个墙边一蹲,迅速投入到电视情节里去了。 周海洋和沈玉玲相视一笑,继续收拾满桌的杯盘狼藉。 沈玉玲抬眼看了看天,原本就阴沉的天色此刻浓云压得更低了,带著湿气的风一阵紧过一阵,颳得院里的芭蕉叶子哗哗响。 “看这光景,怕是真要落雨。家里的柴火没剩几根了,得去拾点预备著。” 海湾村地处海边,地少人多,不像內陆村子能用秸秆、玉米棒子当烧柴。 村里家家户户除了省著点烧煤球炉子,生火做饭主要就指著上山捡枯枝落叶当柴烧。 “嗯,是得赶紧去。” 周海洋也循著老婆的目光望出去,天低云暗,海风里带著咸腥的潮气。 “我去吧,你管他们几个,我腿脚快,捡了就来。” “你?” 沈玉玲停下手里的活,有些意外地看著他。 自从她嫁过来,每次让他去捡柴火,他总是不情不愿,能躲就躲。 沈玉玲印象中,自家这个男人就没主动担过一回这事儿。 “这话说的!”周海洋一扬眉,做出几分佯怒的表情,“捡个柴火罢了,又不是去考状元,还能难住我咋的?” 说著,他逕自走进狭小的杂物房,从墙角拎出一个半旧的竹背篓背上,又把长柄的竹耙子扛在肩头。 “你在家歇歇,看好这些皮猴子就成,我去去就回,准保在雨落下来前到家。” 周海洋把背篓上的粗麻背带紧了紧,在肩头调整好位置,扛著耙子大步流星出了院子,身影很快消失在通向村后青山的土路上。 第181章 抓兔子 后山虽谈不上如何奇崛险峻,但草木茂密,山势绵延。 靠海吃海惯了的海湾村人,除了砍些柴火,极少真正钻进去。 可老辈人都知道,这山里不缺东西,往年野鸡野兔出没,运气好还能撞见打食的野猪。 那时候人进山都得结伴提根棍儿才安心。 得是等到两千年的八月,上面才正式说了,野鸡野兔这些,往后可不能隨便逮了。 “海洋!这边!” 周海洋正顺著小路往山上爬,就听见有人压著嗓子喊他名字。 循声一望,是周铁柱。 他同样背著个半满的背篓,正猫在一块大石头旁边朝他挥手。 “铁柱哥?你也上山捡柴火啊?”周海洋几步凑过去,脸上带著笑。 周铁柱咧嘴一笑,露出被海风和劣质烟燻得微微发黄的牙齿:“可不是嘛!眼瞅著这天要翻脸了,家里那点儿引火柴撑不了两天,多备点省心。” 他神秘兮兮地左右看看,凑近压低声音:“嘿,遇上你正好!你小子现在手气旺,走,带你看个好玩意儿!” “啥好东西?整得神神秘秘的!”周海洋被他吊起了胃口,好奇心顿起。 “嘿嘿!”周铁柱憨笑两声,搓了搓沾著泥的手掌,“前些天去我那丈母娘家,费了老大劲儿捎回几个夹黄鼠狼的铁夹子。” “这不,前儿个摸黑上山放了几个,守了两天了,耗子毛都没见著一根。” “你点子亮,帮哥掌掌眼,瞅瞅地方,看能不能弄个兔子野鸡啥的打牙祭!” 他指了指自己背篓里用布包著的一团东西。 “哦?有捕兽夹?” 周海洋眼睛一亮,立即来了劲头。 野味的诱惑和儿时对山林寻宝般的好奇同时涌上来。 “走!看看去!” 山上捡柴火的人已经不少,多是村里的妇女老人。 山路陡峭的地方,三三两两分散著,挥舞著柴刀、耙子。 地上积著厚厚一层经年的枯枝落叶,踩上去软绵绵,发出沙沙的声响。 村民们都很有经验,找两根韧性好的青藤条,在地上铺些稍粗的干枝做骨架。 再往上堆满满当当的落叶、细枝、茅草,用藤条一道道使劲綑扎结实。 背篓里上下塞这么两大捆,足够撑个把星期了。 周铁柱背著背篓,带著周海洋从人多的柴火场钻了出来,往更深更密的山坳里钻去。 “铁柱哥,夹子都撂哪儿了?” 前面树枝越来越密,带刺的酸枣棵拦路。 周海洋伸手拨开几根带尖刺的荆条,踩著一块突出的岩角用力爬上去,眼前倒是开阔了一些。 周铁柱抹了把额头的汗:“还早著呢!那地儿隔三差五就有人去拾柴,夹子能下那儿?” “万一把谁家娃子脚夹了,我可担待不起!快了快了,就在前边。” 两人又在树木葱鬱的林子里摸爬了十几分钟,耳边彻底听不到人声了,眼前只有更幽深的绿意。 周铁柱终於停下脚步,指著前面一簇茂密的灌木丛:“喏,就在那后面头一个。” 周海洋拨开带著细小绒毛的灌木叶子,满怀期待地探头过去。 夹子原封不动地支棱在那儿,上面只盖著几片凋零的樺树叶子,空荡荡的。 “嘖!你说邪门儿不?这夹子放了几天,咋就啥也逮不著呢?” 周铁柱扶著旁边一块布满青苔的大石头,喘了口气,一脸困惑地挠著后脑勺。 周海洋直起腰,四下打量了一番。 这周围一片光禿禿的,除了这丛灌木,几乎寸草不生,硬梆梆的黄土地面散落著几块风化的碎石。 他目光扫过一处,忽然蹲下身仔细看了看,泥地上零散著几颗小小的、圆溜溜的褐色颗粒。 他无奈地笑起来:“铁柱哥,你看这地儿。兔子出来图个啥?不就找口吃的?” “这荒郊野地连根草芽都没有,人家傻兔子跑这儿来踩夹子?” “啊?” 周铁柱先是一愣,旋即顺著周海洋的手指看了看地面。 那几颗兔子屎格外显眼。 又扭头看了看周围確实贫瘠的环境。 顿时恍然大悟,懊恼地一拍大腿:“哎!可不是嘛!这点儿道理我咋没想起来?钻了牛角尖了!” 周海洋打趣道:“看来是丈母娘藏私,没把真本事教给你。是不是你上门带的苞谷烧度数不够高,诚意没到啊?” “哈哈哈!”周铁柱被逗得大笑,隨即眼巴巴的看向周海洋,认真了几分,“赶紧別臊你哥了。” “海洋,那你给说道说道,这夹子该下在哪旮旯?” 周海洋也收起了笑容,摇了摇头说:“下这儿肯定没戏。先把这夹子收起来,看看別的去。对了,铁柱哥,你一共下了几个?” “五个。”周铁柱一边应著,一边蹲下,小心翼翼地掰开夹子的锯齿口。 这小夹子撑开来也就成年男子巴掌大小,寒光闪闪的铁齿咬合力不小。 周铁柱拆下缠绕著的树枝,把夹子用旧布擦了擦,收进背篓的一个小布袋里。 接下来,两人按照大概记忆,又找到了另外四个夹子的位置。 结果毫无意外,每一个都依旧孤零零地支棱著,覆盖著或新鲜或蔫巴的偽装叶子,全都空空如也。 “他娘的,要是在咱村西头的旱地垄沟里放几个,保管有收穫!可惜呀,没那条件。” 周铁柱念叨著,又问:“海洋,你说到底该放哪儿?” 周海洋的目光像筛子一样扫过幽暗的林间。 忽然,他眼角余光瞥见右前方灌木丛底下的枯叶堆里,似乎有微弱的光点闪了一下。 定睛看去——竟是一条约摸小臂长的草蛇盘在那儿! 他心头一凛,下意识往旁侧让了两步,指著不远处一片背阴湿润处,那里明显有丛生的嫩绿苔草:“去那边草厚的地方瞅瞅。” 两人刚踩到那片绿茸茸的苔草边缘,周铁柱就蹲下身子,捻起脚边几颗黑色小颗粒,放到鼻尖闻了闻,脸上立刻绽开惊喜: “嗬!兔子屎!还有股子草腥味儿!有门儿!这儿准有兔子打窝儿!” 他兴奋地用力拍了下大腿。 周海洋倒没太意外,点点头:“一路走来看过来,就这块儿绿草最旺,要是有兔子在附近转悠,十有八九得来这儿下脚。” “找个好位置,多放它两三个夹子,运气好兴许能有收穫。” 其实真正的老猎手,一眼就能瞧出兔子时常走过的“小径”,往往沿著灌木根部或岩石的缝隙。 可惜周海洋和周铁柱都是个半吊子,只能靠多下几个夹子,用数量赌概率。 第182章 直接端了兔子窝 “兔子胆小精著哩!走道贴著能藏身的地方走。” 周海洋站在一块矮石头上向下探看。 “我看这石头根底下,草又厚,下个夹子应该不赖。” 他观察了一阵,指著石头和地面接缝处那片茂密的草丛建议道。 周铁柱虽然不懂其中门道,但觉得周海洋说得在理,当下不再犹豫。 他从背篓里小心地拿出一个铁夹子,双臂用力绷开那强劲的弹簧铁齿,卡好机关,再小心翼翼地摆在石缝边缘。 用带著露珠的青草和几片宽大的落叶仔细覆盖上,儘量不露一丝铁器的冷光。 两人又在附近仔细搜寻了一会儿,在不远处另一块低矮岩石的背阴处,紧贴著荆棘丛根,又下好了第二个夹子。 还剩三个捕兽夹。 周海洋重新背好装柴火的背篓,周铁柱也把剩下的夹子仔细包裹好,继续往林木更深处寻觅合適的伏击点。 “嗯?” 走了没几步,周海洋突然停下脚步,疑惑地看向旁边一块半人多高的巨大花岗岩。 那石头表面布满风蚀的孔洞,下方似乎有什么东西一闪。 他揉了揉眼睛定睛细看——在石头底部与湿润泥土接缝的阴影里,有两个红得发亮的圆点! “咋了,海洋?有啥不对?” 周铁柱见他不走了,凑过来,也朝那块巨石投去目光。 仔细端详片刻,周铁柱陡然倒吸一口凉气,激动得差点跳起来:“我的老天爷!这石头底下有缝!空的!有兔子屎!……是兔子窝!窝里还有货!” 他压著嗓子,激动得声音都变了调,手指头因为兴奋微微发颤,指著石缝底部深处那几团微微颤动的灰褐色毛球。 “海洋!快!去堵住那头!別让狗日的溜了!” 周铁柱一边低吼,一边手脚麻利地卸下背篓,作势就要扑向巨石。 周海洋瞬间精神高度集中,心臟砰砰狂跳。 野兔子! 活的! 他立刻依言闪电般扑到巨石的侧后方。 果然,石缝这边也有个不显眼的口子,里面灰影一闪,缩了回去,能听到微弱的窸窣抓挠声。 两只受惊的野兔在逼仄的巢穴里左衝右突,但退路已被包抄。 “海洋!那俩兔崽子朝你那边钻过去了!堵死別放跑!” 周铁柱弓著腰,紧张地提醒。 “放心!跑不了!” 周海洋目光如炬,肾上腺素飆升。 他眼疾手快,抄起地上半截胳膊粗、一头带著树疙瘩的枯硬树干,半蹲下身全神戒备。 第一只兔子,大概是被周铁柱那边的动静嚇懵了,竟然真的慌不择路地从周海洋这边的缝口猛躥出来。 “去你的!” 周海洋屏息凝神,抓住时机,手中木棍带著风声猛地砸下。 不轻不重,却准得离谱! “咚”一声闷响,正砸在兔子那圆滚滚的后脑勺上。 那兔子连哼都没哼一声,四蹄一伸,软绵绵地栽倒在地,只有小肚子还在微弱起伏。 另一只兔子眼见同伴遭殃,更惊惶了,本能地想退回石缝深处。 却被周铁柱在那边用树枝一搅,又嚇得返身向外躥。 刚跳出半步—— 周海洋早有准备,第二棒如影隨形般落下! 啪! 再次精准命中头颅。 “……成了?” 周铁柱在石头另一边,只听到几声闷响,紧张地问道。 “哈哈!齐活儿!” 周海洋丟掉木棍,长舒一口气,脸上满是猎人般的兴奋光彩。 他弯腰一把抄起两只还温热著的灰褐色成年野兔。 毛色油亮,入手沉甸甸的,肥硕异常。 他將兔子提溜著耳朵高高举起,朝石缝那头的周铁柱炫耀。 “大的给你,铁柱哥!” “臥槽!牛逼!真他娘有你的!”周铁柱乐得嘴咧到了耳根,几步窜过来,接住周海洋拋过来的一只。 他掂了掂分量,嘖嘖称讚:“好傢伙!这只少说也有五六斤!真够肥实的!” 周海洋也掂了掂自己手里那只,分量十足,想像著回家燉一锅红烧兔肉的场景,咧嘴一笑: “可不!正好给家里头添个荤腥,让玉玲和闺女也开开荤。” “肯定过六斤了!走狗屎运了!我就说嘛,还得是你小子!” 周铁柱兴奋地捏著兔子厚实的后腿,毛茸茸,热乎乎的触感真实而满足。 “运气好,碰巧赶上了。还剩仨夹子?”周海洋问。 周铁柱小心翼翼地把那只大兔子塞进背篓底,还不忘用布袋子盖好,点点头:“嗯,还剩仨。” “趁热打铁!” 周海洋指指不远处一片野蕨嫩芽冒得特別茂密,地上也散落著几粒兔屎的区域。 “我看那边新发的草芽多,兔子肯定爱往那儿凑热闹。” “找几个兔子可能窜的灌木根、树根底下,把这仨夹子都给它支上。” “至於能不能成,就看老天爷赏不赏脸了。不过我觉得最近我运气不错,想来会有收穫的!” 周铁柱应了声,手脚麻利地在周海洋指点的三个地方下好了夹子。 一处在几棵连根长的灌木形成的天然通道前。 一处在长满苔蘚的倒木根部和裸露的老树根形成的夹角里。 最后一处则在一小片新生的嫩草丛旁。 都用周围的枯叶和浮土精心遮掩妥当。 上好最后一个夹子,周铁柱站起身,拍掉手上的泥土,又抬头看看天色,浓云几乎贴著山尖在涌动。 “瞅瞅这黑云压的,兔子估摸著也得赶紧出来垫巴肚子,指不定明儿个一早来收夹子,能有惊喜呢!” “但愿吧!” 周海洋也望了望阴沉的天空,风掠过林梢,带来湿重的泥土气,口里催促道:“走吧哥,柴火还没著落呢,可不敢耽搁,一会儿瓢泼大雨下来就麻烦大了!” “对对对!赶紧的!” 两人当下就在附近寻找方便綑扎的乾草落叶。 这深山旮旯少有人来,柴火丰富得很。 折了些枯枝铺底,再用耙子飞快地搂起厚实的枯草落叶,堆成两座小山。 各自用结实的藤条使出吃奶的劲儿將两捆柴草勒紧,牢牢绑缚在背篓上。 背著沉甸甸的柴火垛,一手拎著肥兔,两人深一脚浅一脚地沿著来时的路往回赶。 第183章 爸爸是大坏蛋 “哎哟喂!海洋!铁柱!你们这是搁哪儿弄到的山兔子?可是稀罕玩意儿啊!” “瞅瞅这身膘!嘖嘖,这一只怕是得有六斤了吧?” “铁柱啊!我家儿媳妇刚坐月子没出关呢!这兔子你们匀不匀啊?价钱好说!” 有家里日子过得去些的村民眼尖,看到他俩从密林那头钻出来,背上驮著柴,手里还拎著肥硕的野味,顿时眼热了。 更有急性的婶子直接开口拦路,眼神热切地瞄著那死兔子。 周海洋笑著摆拎著兔子的手:“大娘,我这只得拿回家给老婆孩子添个荤腥补身子。您问问铁柱哥他那只卖不卖?” 周铁柱嘿嘿一笑,下意识地紧了紧背篓带子: “我媳妇儿也指望著添点油水呢!嫂子,下回!下回要再逮著了,头一个给您留著!” 他家里跟著周海洋辛苦了几天,可是有了不小的收穫,加上刚得了兔子正新鲜著,也不捨得卖。 那婶子颇有些失望,但也只能点点头作罢。 周围几个村民都投来羡慕的目光。 周海洋两人还背著沉重的柴火,不敢多耽搁。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解无聊,????????????.??????超靠谱 全手打无错站 含混应了几句,就在村民们扎眼的注视下,加快了步伐,踩著被踩得光禿禿的山道急匆匆地下了山。 “海洋,明儿一早去收夹子,你也一道来不?” 走到分岔口,周铁柱满眼期待地看向周海洋。 背上的柴火沉甸甸地压著肩膀,手里兔子的毛皮蹭著手腕有些痒痒。 周海洋把肩头的竹耙换了个位置,爽朗一笑: “那还用说?那地方可是我俩一块儿挑的!不看一眼收穫,我觉都睡不踏实!明儿一早你上我家门口招呼一声就成!” “得嘞!那明儿见!” 两人就此別过。 周海洋拎著兔子,肩扛耙子,背著山一样高的柴火垛,熟门熟路地拐进自家的小院。 堂屋里,电影还在上演著激烈的正邪大战。 虎子和青青那几个毛孩子屁股跟钉在板凳上似的,看得如痴如醉,连姿势都没怎么变过。 只有沈玉玲搬了个小凳子坐在门口光亮处,一边瞄著电视屏幕,一边低著头专注地纳著厚厚的千层布鞋底。 针线在粗糲的手指间熟练地穿梭。 “玉玲!回来啦!” 周海洋人还没进院门,声音先透了进来。 沈玉玲闻声抬头,一眼就看到了丈夫手里那只肥大的、灰扑扑的野兔,惊讶得停下了手中的针线活儿: “老天爷!这……这么大只兔子!打哪儿弄来的?” 她赶紧放下活计,快步上前想帮他卸下那分量惊人的柴火背篓,目光却惊奇地黏在兔子上挪不开。 “嘿,运气好!” 周海洋边弯腰放背篓,边得意地一扬下巴,兔子往地上一搁: “捡柴的时候瞎猫撞上死耗子,给摸到个兔子窝了。” “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撞上我,那就对不住了唄!” “这也能撞见?”沈玉玲帮著解背篓的带子,心中的惊讶远不止脸上流露的这一点点。 她这段时间总觉得周海洋的运气好得出奇,別人想都不敢想的事儿他总能碰上。 村里年年有人上山捡柴,只听说过有被蛇嚇著的,被石头硌脚的,谁听说过谁家在山路边捡著这么大的野兔子? 偏偏周海洋头一回正经上山捡柴火,就给拎回来了! “哇!是兔兔!” 孩子们的注意力轻易就被这稀罕物吸引了。 除了年画上见过,这可是他们头一遭看到真真正正,还带著热乎气的野兔子。 几个孩子哗啦一下全围了过来,蹲在地上好奇地打量著,你戳戳兔耳朵,我摸摸还带著体温的灰毛。 “爸爸!” 青青伸出小手小心翼翼地碰了碰兔子温热柔软的皮毛,仰起小脸看著周海洋,长长的睫毛忽闪著,大眼睛里迅速盈满了泪花。 “这兔兔真好看……为啥死掉了?它好可怜哦……” 小嘴一扁,眼看金豆豆就要掉下来。 周海洋看著闺女那真情实感的模样,哭笑不得: “傻闺女,这兔子可怜不可怜,晚上等你吃了爸爸做的香喷喷红烧兔肉就晓得了!到那时候,它保准就变成最好吃的东西嘍!” 他故意咂咂嘴。 “不要不要!兔兔这么好看!我不要吃兔兔!”青青猛地摇头,眼泪真就滚了出来,小脸皱成一团,“爸爸是大坏蛋!” 虎子在一边本来也有些不忍心,一听青青这么说,立刻加入了討伐队伍:“就是就是!这么好看能跑能跳的兔兔都吃!三叔你心真狠!” “嘖……”周海洋一挑眉,看著这几个小东西,撇了撇嘴,“好心没好报是吧?那行,虎子你听好了——” “你爹,就是你爹铁柱,刚才也拎了这么大一只兔子回家了!” “你是大好人,一会儿你妈把兔子肉烧得喷香端上桌,你就有骨气一口別动!” “要是动了一筷子,以后都別喊我三叔!” “啊?我家……我家也有?”虎子瞬间呆住了,眼睛瞪得溜圆,小脸腾地涨红起来。 敢情自己刚才那番“义愤填膺”,是衝著自己家的口粮去的? “啊……这……” 虎子摸著后脑勺,一张脸憋得通红,尷尬得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 周围的小萝卜头们,包括刚才还在掉金豆的青青,都忍不住“噗嗤”一声乐了出来。 沈玉玲看著地上那只肥兔,秀气的眉头却微微蹙起:“这东西……咋拾掇啊?” 她娘家靠山近些,但也少有这种野物。 兔子肉该怎么褪毛开膛去內臟? 她一点头绪都没有。 “包在我身上!小菜一碟!” 周海洋信心满满,捡起兔子掂了掂,口里吆喝道:“行了,都別围著看了,该看电视看电视去!” 这剥皮开膛的活儿,小孩子看了晚上怕是要做噩梦。 打发走几个恋恋不捨一步三回头的小萝卜头后,周海洋拎著兔子,拿了把锋利的短刀和小木盆,走到院子角落里比较硬实的泥地上。 “要帮忙不?”沈玉玲不放心地跟了出来。 “不用,你去看他们,省得哪个调皮捣蛋又跑来。” 周海洋说著就开始动手。 先用短刀在兔子后腿关节环切一圈,刀法利落老道,丝毫没有犹豫。 他指尖揪住切口处的兔皮使劲一撕,只听轻微的“嗤啦”声,那层灰扑扑的皮毛便开始与筋肉分离。 沈玉玲站在几步外,看著他熟练地剥开兔皮,露出里面粉红色的肌肉,还拉扯著粘连著白色脂肪的筋膜时,一股浓烈的血腥味混著草腥气散开,直衝鼻腔。 她胃里猛地一阵翻搅,捂住嘴乾呕起来,脸色瞬间有些发白。 “嗯?” 周海洋手里沾著兔毛和血渍,动作一顿,猛地抬头,眼睛倏地亮了起来。 第184章 媳妇儿,你不会有了吧? “媳妇儿?你……你不会是……有了吧?” 周海洋下意识想伸手去扶,一看自己手上的污渍,又赶紧缩了回去。 沈玉玲捂著胸口缓了口气,抬眼对上丈夫那紧张中透著无比关切和期待的目光,脸颊飞起两抹红晕,带著几分羞涩轻轻点了点头。 “哎呦我的天!” 儘管心里早有预感,亲耳听到確认,周海洋仍是兴奋得差点跳起来。 心臟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涌起巨大的暖流和责任感。 他赶紧把兔子往木盆里一丟,快步跑到水缸边打水洗手。 “都有了还在这风口里站著?刚才还想著去捡柴火!我的祖宗哎!” 他三步並作两步跑回来,小心翼翼地伸手扶住沈玉玲的胳膊。 “快进屋躺著去!可不敢再累著了!” 那激动的声音里,透著不容置疑的关切。 听著周海洋那紧张得有些絮叨的话语,感受著他搀扶著自己那份格外小心的力道,沈玉玲心底那份踏实和甜蜜感几乎要满溢出来。 她嗔怪地轻轻拍开他的手:“哪就至於那么娇贵了!村里多少女人快生了还下地呢!我没那么不中用。” 话是这么说,脚却乖乖地跟著他往里走。 “那也不行!半点马虎不得!” 周海洋神色前所未有的郑重,把她小心地扶坐到堂屋的竹椅上。 “这回必须得仔细养著,一丝一毫的磕碰都不能有!正好今天逮著兔子,赶上了,回头给你好好补补!” 他顿了顿,看著沈玉玲依旧平坦的小腹,眼中满是亮晶晶的光彩,放低了声音问:“那个……多久了?媳妇?” 沈玉玲脸上红晕更深了些,瞪了他一眼,声音轻得几乎像蚊子哼哼:“多久了你自己心里还没点数儿?还非得我点破不成?” “咳……” 周海洋挠挠头,咧嘴傻笑起来。 “那……那算算日子,大概得……两个月上下了吧?这两天,抽空我带你去镇上卫生院瞧瞧!让大夫给看看!” “哎呀,花那个冤枉钱干嘛?”沈玉玲嘴上这么说,嘴角却忍不住微微向上弯起,“村里多少辈子不都这么过来的……” “不行不行!绝对不行!啥钱该省,啥钱不该省,你男人我心里有谱!”周海洋这次异常坚决,“这事儿没得商量!听我的!” 他又看见沈玉玲手里正打算拿起的鞋底和针线,一把拿过来揣进怀里。 “这个你也別弄了,费眼费神的,不累呀?坐著歇歇,啥都別干。” 沈玉玲看著他这幅如临大敌、草木皆兵又笨拙得可爱的模样,心里又暖又想笑,无奈地由著他去了。 等周海洋安顿好老婆,重新来到院子角落准备处理那兔子时,意外发现一只油滑的黄毛土狗不知何时溜到了他家院墙根下。 这傢伙正伸著鼻子使劲嗅那刚剥下来,还带著个血乎淋啦兔头的兔皮。 那狗毛色发亮,耳朵竖著,尾巴夹著,眼神贼兮兮的,一看就是个常在村里各家转悠觅食的老油条。 “臥槽!哪来的馋狗!滚开!” 周海洋赶紧弯腰捡了块石子扔过去,想把狗赶走。 呜汪! 那黄狗被石子嚇了一跳,夹著尾巴向后一跳,却没跑远。 就在周海洋捡第二块石头的空档,这贼狗看准机会,一个饿狗扑食,叼起那张还带著兔头的兔皮,转身撒丫子就跑! 动作快得跟道黄烟儿似的。 那兔头隨著奔跑还在狗嘴外边一晃一晃。 “哎!回来!我的麻辣兔头!日你先人的畜生!” 周海洋气得破口大骂,拔腿就追。 可那狗钻惯了犄角旮旯,熟门熟路,三钻两拐就消失在一排低矮的石屋后面,只留下地上几滴湿痕和几撮灰毛。 “玛德!这是谁家养的贼狗!哎……算了!” 周海洋气得直跺脚,看著那狗消失的方向,叉腰喘了几口粗气。 但转念想到沈玉玲怀孕,饮食確实需要清淡些,少吃点辛辣刺激的,心里这才稍微平復下来,自我安慰道: “没了就没了吧,兔头吃了火大,你吃清淡点好。” 就在这时—— 轰隆隆! 一阵沉闷的雷声宛如巨轮碾过厚重的铅云,从天际隱隱滚过。 紧接著,一股夹杂著咸腥海味和冰凉雨腥气的强风猛地扫过院落。 周海洋皱眉抬头,心瞬间一沉。 这才刚过正午没多久,天光却暗淡得如同黄昏提前降临。 浓重的铁灰色云层沉甸甸地压在海面上,翻涌滚动著吞噬最后一点惨白的亮光。 远方浑浊的海面上,不少芝麻粒大小的黑点正疯狂地朝著渔港的方向挣扎著移动。 那是些返航较晚的渔船,正拼尽全力赶在风暴来临前扎进港湾避风。 周海洋收回目光,不再耽搁。 他把剥好的兔子肉放进水盆里冲洗乾净,沥水收好。 接下来要紧的是趁雨下来之前,赶紧把屋顶检查一下。 第185章 兔兔真香 天色阴沉得厉害,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下来,仿佛隨时要兜不住那满腹的水汽。 周海洋心里咯噔一下,这雨怕是说来就来。 他哪敢再有半点耽搁,赶紧搬来梯子,手脚麻利地爬上自家房间那片屋顶。 瓦片老旧,缝隙不少,平时漏雨的地方他心里有数。 他仔细地检查著,用手压实鬆动的瓦片,又寻了些碎瓦和泥巴,把几处明显的缝隙堵上。 刚收拾停当,豆大的雨点就噼里啪啦砸了下来,又急又密,打在瓦片上溅起一片白蒙蒙的水雾。 “哇!下雨啦!下雨啦!” 周安安领头,几个孩子像一群刚出笼的小雀儿,兴奋地衝到雨幕里,仰著小脸,伸出小手去接那冰凉的雨滴,又蹦又跳,欢叫声几乎盖过了雨声。 “小兔崽子!赶紧进屋去!想挨揍吗?!”周海洋踩著梯子下来,雨水瞬间打湿了他的头髮和肩膀。 他对著孩子们沉声呵斥,语气里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 这年头孩子皮实,但淋了雨感冒发烧也是麻烦事。 周安安他们几个吐了吐舌头,缩著脖子,互相推搡著,一溜烟钻进了堂屋,只留下一串湿漉漉的脚印。 雨点又大又急,没有丝毫缓衝,哗啦啦地倾泻在屋顶上,顷刻间就把所有瓦片浇得透湿,顺著屋檐淌成了一道道水帘。 周海洋双手护著头,也顾不上搬梯子了,三步並作两步衝进了屋里,带进一股湿冷的空气和泥腥味。 沈玉玲正从里屋出来,手里拿著几个搪瓷盆和铝盆,熟门熟路地放在堂屋和厨房那几个平时总漏雨的角落。 雨水很快从瓦缝里渗下来,“啪嗒啪嗒”地滴在盆子里,溅起细小的水花。 “房间那边你检查过吗?” 沈玉玲正准备去他们睡觉的里屋放盆子,走进去一看,却发现原本总漏雨的地方居然乾乾爽爽,一滴水也没渗下来。 她赶紧走出来,带著几分惊讶问道。 周海洋抹了把脸上的雨水,笑道:“是啊,眼看要下雨,我就先把房间那片屋顶拾掇了一下。总得保证晚上能睡个安稳觉不是?” 他语气里带著点小得意。 “睡个安稳觉?” 沈玉玲闻言,神色古怪地瞥了他一眼。 想起昨晚自己被他折腾得压根没怎么合眼,脸颊悄然泛起一层红晕,没好气地低声道: “我看……你是想折腾人……” 这场雨来得猛,去得也快,並没像周海洋预想的那样下整夜。 傍晚时分,雨势渐歇,天边竟透出些亮光来。 几个孩子知道他上山抓到了只肥硕的兔子,天都擦黑了还磨磨蹭蹭不愿走。 周海洋看著他们眼巴巴的样子,自然明白他们的想法,乾脆大手一挥: “行了行了,都別走了,今晚在三叔家吃饭!” 晚上,沈玉玲掌勺,做了个红烧野兔。 浓郁的肉香混合著酱油和香料的香气,飘满了整个小院,勾得人馋虫直冒。 那味道简直一绝,兔肉燉得酥烂入味,几个孩子吃得满嘴是油,筷子不停,算是又过了把癮。 青青起初还趴在桌边,小嘴念叨著“兔兔好可怜,不能吃兔兔”。 可架不住哥哥姐姐们吃得香,又听他们不停说“好吃”,终於忍不住尝了一小口。 这一口下去,什么“可怜”早就拋到九霄云外去了,小丫头吃得比谁都欢。 吃完饭,几个孩子摸著圆滚滚的小肚子,谢过三叔三婶,也不用大人送,互相招呼著,嘻嘻哈哈地结伴跑回了各自的家。 “青青啊,来,爸爸给你洗澡去。”周海洋端著一盆兑好的温水,招呼闺女。 “爸爸,我还想看会儿电视。”青青撇著小嘴,有些不乐意。 昨天睡得太早,今天她还想多玩一会儿,那小小的黑白电视机对她有著莫大的吸引力。 沈玉玲正在收拾碗筷,闻言没好气地瞪了周海洋一眼:“你又来?闺女明天还要上学呢!” “咳咳……”周海洋摸了摸鼻子,凑到媳妇耳边,压低声音嘿笑道: “现在不来,再过段时间,你肚子大了可就不方便了,我倒是能忍,可你……忍得住吗?” 他温热的气息喷在沈玉玲耳畔。 “去你的!没个正形!” 沈玉玲小脸瞬间緋红,像熟透的苹果,羞恼地啐了他一口,转身就小跑著躲进了厨房,心口怦怦直跳。 “嘿嘿……” 周海洋看著媳妇的背影,得意地笑了笑,转头又一本正经地对闺女说:“青青啊,晚上看电视对眼睛不好,看久了眼睛会疼,还会变成小瞎子。” “听爸爸的,洗完澡早睡早起,才是好孩子。明天爸爸给你讲新故事。” “呜——那好吧!” 青青无奈地嘆了口气,想当好孩子的她只能乖乖地坐在大木盆里,让爸爸给她搓洗。 温热的水包裹著身体,舒服得她眯起了眼睛。 洗完澡,把香喷喷的闺女哄睡熟后,周海洋轻手轻脚地回到自己屋里。 昏黄的灯光下,沈玉玲已经铺好了被褥。 周海洋再次和老婆过上了性福生活…… 春宵苦短,一夜无话。 大清早,天刚蒙蒙亮,周海洋在睡梦中隱约听到院子里有人喊自己。 “海洋!海洋啊!” 声音是周铁柱的,带著点急切。 沈玉玲被惊醒,从床上坐起来,侧耳听了听,又看了眼窗外已经亮起来的天色,急忙推了推身边的丈夫: “快起来!铁柱找你呢!” “嗯……” 周海洋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打了个长长的哈欠,带著浓重的睡意嘟囔: “这么早就来了?天还没大亮呢……” “太阳都要出来了,还早什么?” 沈玉玲一边麻利地穿著衣服,一边想起昨晚的温存,脸上飞起红霞,嗔怪地白了他一眼: “都怪你,跟饿死鬼投胎似的……折腾到那么晚……” “嘿嘿……” 周海洋也坐起身,看著媳妇娇羞的模样,忍不住捧著她的脸亲了一口,得意的说道:“你不也挺享受的嘛,昨晚是谁……” “你……闭嘴!”沈玉玲又羞又急,赶紧捂住他的嘴,压低声音,“胡说八道什么!外面有人呢!” 这时,外面又传来周铁柱的喊声:“海洋!起了没?” 周海洋连忙高声应道:“来了来了!马上!” 他不敢再耽搁,飞快地套上打著补丁的旧工装裤和洗得发白的汗衫,口里一边对沈玉玲叮嘱道:“玉玲,你再睡会儿,我跟铁柱上山一趟,昨天跟他下了几个捕兽夹,去看看能不能再搞只兔子回来。” “捕兽夹?哪来的捕兽夹?”沈玉玲好奇地问,她记得家里没这东西。 “回来再跟你说。” 周海洋匆忙穿好鞋子,拉开房门走了出去。 周铁柱正站在院子里,胳膊上挎著个半旧的竹篮,见他出来,上下打量著他略显匆忙的样子,脸上露出促狭的笑容: “哟,都老夫老妻了,感情还这么好,大早上的都捨不得热炕头?真羡慕死我了。” 他故意把“热炕头”三个字咬得重了些。 周海洋笑骂著捶了他肩膀一下:“羡慕什么?怎么,我秀芳嫂不让你上炕啊?” “去你的!”周铁柱笑著回敬一拳。 两人插科打諢了几句,便不再耽搁,朝著村子后山走去。 第186章 猎枪 雨后清晨的空气格外清新,带著泥土和草木的芬芳。 两人的脚步都带著点轻快和期盼。 昨天下过一场阵雨,按老猎人的说法,野物晚上会出来觅食,捕兽夹说不定能有动静。 他们首先来到第一个下夹的位置,这里一共放了两个捕兽夹,其中一个就放在周海洋选的,一块大石头旁边的兽径上。 两人刚靠近,就听到一阵“窸窸窣窣”的挣扎声和爪子扒拉泥土的声音。 周铁柱大喜过望,连忙快走几步,拨开草丛一看,顿时惊喜地叫出声: “臥槽!开门红!海洋,还是你厉害啊!这位置选得绝了!” 周海洋也是一脸惊喜,快步跟上。 只见一个锈跡斑斑的铁夹子,牢牢夹住了一只肥硕野兔的后腿。 那兔子正惊恐地挣扎著,灰色的皮毛上沾著泥水和草屑。 “这只兔子真肥!看起来比昨天咱们抓的那两只还要壮实些!” 周海洋蹲下身看了看,嘖嘖称讚。 “不错不错!要说你这运气可真好!看的也准!搁我就是瞎折腾。” 周铁柱满脸喜色,从篮子里拿出一根准备好的短木棍,对著兔子的脑袋轻轻一敲,那兔子便不再动弹了。 他熟练地掰开夹子,把肥兔子拎起来掂量了一下,满意地丟进篮子里。 “看看下一个夹子有没有。” 另一个夹子就在附近不远的一丛灌木下。 两人满心期待地跑过去一看,夹子已经被触发,弹簧绷得紧紧的。 但夹口上只留下一小簇灰褐色的兔毛,兔子却没了踪影,地上还有拖拽的痕跡。 “艹!铁柱哥,你这夹子不行啊!弹簧鬆了还是咋地?” 周海洋盯著那簇兔毛,满脸的惋惜,仿佛看到一碗红烧肉飞走了。 “玛德,夹是夹住了,估计没夹结实,让它挣断腿跑了!” 周铁柱也懊恼地跺了跺脚,心疼得直嘬牙花子。 这年头,一只野兔在他们这种沿海地界上能换不少钱呢! 毕竟这玩意儿的数量並不太多,也没有人专门弄。 物以稀为贵,价格自然不低。 “走走走,別在这儿嘆气了,去看看最后三个。” 周海洋招呼道。 两人没惋惜太久,把触发过的夹子復位收好,连同那只肥兔子一起放进篮子里,便朝著昨天最后下夹的三个地方赶去。 最终,这三个夹子没让两人失望。 其中两个夹子各夹住了一只野兔,虽然个头比第一只略小,但也算收穫颇丰。 “五个夹子夹住三只,还有一个也被触发过,这已经相当厉害了!” 周铁柱看著篮子里三只沉甸甸的野兔,笑得合不拢嘴。 “海洋,你这找地方的眼力可真是神了!运气也很好!” 周海洋看著这收穫,也是心潮澎湃,感慨道:“这后山资源是真丰富啊,野物看来不少。这要是有把猎枪,那还了得?” 他眼中闪过一丝嚮往。 这年头,枪枝管控虽然已经开始,但还没后来那么严格。 许多住在山里的老猎户家里都还藏著土枪或者老式的猎枪,只要不明目张胆地拿出来晃悠,一般也没人深究。 而且,他记得前世记忆里,不久之后確实有一群外地猎人进了这片山。 据说一口气在山上待了几个月。 要是猎不到东西,怎么可能待那么久? 说明山里好东西確实不少。 要是自己手上有把枪的话…… 那打到的可就不只是兔子了……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周铁柱眼神一动,说道:“猎枪?我老丈人家里倒是有杆老枪,双管的,以前打铁砂的那种。” “可那玩意儿……咱们也不会使啊?弄不好还容易伤著自己。” “当真?!” 周海洋精神猛地一震,仿佛看到了希望。 前世他为了麻痹自己,走出低谷,可是涉猎了许多乱七八糟的东西。 射击俱乐部也去过不少次,步枪、手枪甚至霰弹枪都练过一阵,准头相当不错。 虽然老式猎枪跟现代枪械有区別,但基本原理相通,他有信心上手。 “我还能骗你啊!”周铁柱肯定地点点头,“我老丈人以前在部队当过几年兵,后来退下来回到村里。” “不知道从哪弄来一把老式的双管猎枪,以前经常扛著它上山打野猪、麂子什么的。” “现在他年纪大了,腰腿都不利索,早就不上山了。” “我那两个大舅子,一个在镇上当工人,一个种地,对打猎没兴趣,也不会使那玩意儿。” “那把枪现在就扔在他家柴房角落里吃灰呢,这么久了,也不知道那枪还能不能用,枪管怕不是都锈住了。” 周海洋连忙道:“枪这东西放久了是容易生锈卡壳,得经常擦油保养才行。” “能不能用,你拿回来我看看就知道了。我会保养。” “你会用枪?还会保养?”周铁柱满眼惊奇,像看怪物一样看著周海洋。 这老三,最近的变化也太大了,简直无所不能! 不过要是周海洋真会使猎枪,那可真是件大好事! 从这几个捕兽夹的收穫就能看出,后山的资源远比想像的要丰富。 野兔、野鸡肯定不少,说不定还有更大的傢伙。 有把猎枪的话,那光景简直不敢想,吃肉卖钱都不在话下。 “我……” 周海洋差点脱口说出“我当然会”,但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忍住了。 一个海边长大的渔民,突然说自己会使猎枪,这太突兀了。 他笑了笑,含糊道:“这玩意儿也不是谁天生就会的,拿回来咱们琢磨琢磨,找懂的人问问,说不定就会了呢?” “保养的话,我看看结构,上点枪油应该不难。” 周铁柱想想周海洋近来的种种不同寻常—— 突然变得会看天气、懂潮汐、找鱼群准、连下捕兽夹的位置都选得极好…… 说不定把枪给他,还真能玩得转! 他点了点头,下了决心:“行!过两天我抽空去趟老丈人家,把枪拿回来咱试试!不过说好了,要是能用,打到的大傢伙,咱俩平分!子弹啥的算我的!” “没问题!” 周海洋顿时满心期待,仿佛已经看到自己扛著猎枪在山林间穿梭的场景。 分兔子的时候,周海洋本想只拿一只,让周铁柱带两只回去,毕竟夹子是周铁柱的。 可周铁柱死活不干,非说位置都是周海洋找的,功劳最大,硬是塞给他两只。 “拿著拿著!跟我还客气啥!要不是你,这几个夹子能逮到一只就不错了!昨天我已经拿了一只最大的了。” 周铁柱不由分说地把两只兔子塞到周海洋手里,他自己只拿了一只中大的。 周海洋拗不过他这份实诚劲儿,乾脆也不客气了,笑著接过来: “行!那我就不跟你假客气了!谢了铁柱哥!” 他拎著两只沉甸甸的兔子,打算留一只小一点的自己家吃。 另一只送爸妈那,让他们和大哥周海峰一家分著尝尝鲜。 这年头,野味可是稀罕东西。 第187章 看来是有大喜事! “又弄了两只?” 沈玉玲正在厨房里烧火准备做早饭,见周海洋又拎著两只兔子回来,满脸惊讶。 野兔子哪是说逮就能逮的? 这么多年,村里也没见谁在后山隨隨便便就抓到过野兔野鸡。 可周海洋去了两趟,每次都不落空,这运气真是没谁了。 “哈哈,运气好,没办法。” 周海洋把兔子丟在墙角,得意地一笑,口里叮嘱道:“两只兔子,咱们留一只,另一只给爸妈送去,让他们和大哥分著吃。也让爹妈高兴高兴。” “行,你看著办。” 沈玉玲自然没意见,孝顺公婆是应该的。 她看著那肥兔子,已经开始琢磨是红烧还是燉汤了。 周海洋匆匆扒拉了几口早饭,怕拎著兔子走在村里太招摇,便找了个旧竹篮,把那只准备送人的兔子放进去。 上面盖了点乾草做掩饰,拎著篮子就出门了。 到了父母家,何全秀看儿子又拎著只肥兔子送来,笑得合不拢嘴,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了。 老三懂事了,能挣钱了,还知道孝顺父母,隔三差五送点好东西来,真是太好了。 “三哥,这兔子哪来的呀?好肥呀!” 小妹周瀟瀟像只小蝴蝶似的飞过来,拎起兔子耳朵左看右看,满眼都是新奇和馋意。 周海洋对家里人可没啥隱瞒的,笑著回答说:“昨天下午跟铁柱哥去后山打柴,碰到他弄了几个捕兽夹,我帮他看了几个位置。” “今早去收,嘿,五个夹子逮了三只呢!运气不错。给你们和大哥大嫂拿了只最大的尝尝鲜。” “三哥,我发现你越来越厉害了!简直神了!而且运气也不错!”周瀟瀟仰著小脸,满眼都是崇拜的小星星。 昨天那只兔子周海洋只说是凑巧捡到的,没想到结果今天又用捕兽夹有了收穫,还特意送了一只过来。 这时,坐在屋檐下抽著旱菸的周长河开口了,他吧嗒了一口烟,慢悠悠地说: “这野兔,自己家吃太糟践东西了。拿到镇上去卖,能换不少钱呢!买几斤米麵,打点酱油醋啥的,多实惠。” “爸,我想吃……昨天在三哥家就吃了几块……” 周瀟瀟一听要卖掉,立马可怜兮兮地看著老爹,小嘴撅得能掛油瓶。 周长河没理闺女,看向周海洋,语气带著点教训的意味:“依我看,拿去送人也行!” “那位薛老板,帮了咱们不少忙,上次的梭子蟹,前两天的带鱼,要不是他有门路,有面子,哪能卖那么好价钱?” “这野兔子在咱们海边也算是个稀罕物,你拿去送给薛老板,算是一份心意。人情往来,不能光进不出。” 何全秀向来爱和老伴唱反调,这次却罕见地没反驳,也劝道: “老三,你爸这话在理。人家薛老板帮了咱,咱得知道还人情,別让人觉得咱只知索取不懂回报。” “还是送去给薛老板吧,家里还有不少你拿回来的海鲜,都吃不完呢!” “这丫头要真的馋肉,晚点去割两根排骨燉了解解馋。” 周海洋笑道:“爹,妈,这只你们留著吃,等过两天我再抓到兔子,再给薛老板送也不迟。” 他是真心想让家里人也尝尝鲜。 正如二老所说,野兔难得,平时也没机会尝。 周长河一听,没好气地哼了一声:“能抓两只算你运气好,怎么从你嘴里听著,这野兔子跟你家养在圈里似的,想要就能隨时抓?” “老三,你最近是不是有点飘了?尾巴翘天上去了?” 老爷子显然觉得儿子有点得意忘形,忍不住想要敲打一番。 “我……” 周海洋一阵无语,一番好意反倒挨了训。 他知道老爹的脾气,犟得很。 “哼!”周长河又冷哼一声,用菸袋锅子敲了敲凳子腿,“你不是说兔子好抓吗?那这只先拿去送人!显得咱们有诚意!” “回头真再抓到了,再送来家里吃!就这么定了!” 周海洋无奈,知道再爭下去也没用,乾脆顺著老爹: “行吧行吧,一番心意不领情,我送人还不行?就当替你们跑腿了。” 老爹家有辆老旧的“二八大槓”自行车,周海洋也不耽搁,把兔子篮子绑在后座上,推出来就准备去镇上。 得趁兔子还活著送去,显得新鲜。 “我的兔子……” 周瀟瀟看著到嘴的野味要飞了,可怜兮兮地望著老爹,大眼睛里水汪汪的。 可周长河板著脸,压根不看她。 周海洋看著小妹委屈的样子,心里一软,走过去揉了揉她的脑袋,宠溺道:“没事,瀟瀟,三哥家还有一只呢!去找你嫂子,这回人少,保准让你好好吃一顿!” 周瀟瀟立马阴转晴,眉开眼笑地挽住他胳膊,亲热地晃著:“三哥!我爱死你了!你最好啦!” 周海洋哭笑不得:“行了行了,快去吧!我走了!” 他朝小妹挥挥手,跨上那辆除了铃鐺不响哪都响的自行车,蹬著就往镇上赶去。 车轮碾过雨后泥泞的土路,留下深深的车辙。 巧的是,薛金银刚好在“益民酒楼”。 周海洋刚把自行车停在门口,就有眼尖的服务员进去通报了。 不一会儿,薛金银就顶著他那標誌性的大光头,满面红光地迎了出来。 “哈哈哈!海洋兄弟!好久不见啊!可想死哥哥我了!” 薛金银平日里若板著脸,那鋥亮的光头和魁梧的身材总给人不好交流的感觉。 此刻却笑得格外灿烂,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热情地拍著周海洋的肩膀。 “薛老板,今天气色不错啊!红光满面的,看来是有大喜事!” 周海洋从他这掩饰不住的喜色就能猜出,这傢伙估计是经自己点拨后,找到祖宅里藏的那几箱银元了。 第188章 当真是深藏不露的高人! 听周海洋这么一说,薛金银笑得更欢了,那笑声洪亮得几乎能震下房樑上的灰:“哈哈哈!海洋兄弟,你真是神了!说来也巧,自从认识你海洋兄弟,我薛金银是事事顺利、好运连连!你就是我的福星啊!” “走走走,別在门口站著了,里面说!里面说!” 他不由分说地揽著周海洋的肩膀就往里走。 周海洋顺势把盖著乾草的篮子递到他面前:“薛老板,一点心意。” “我在后山逮了几只野兔,看这只挺肥壮,就给你送过来了,自家的一点野味,你可別嫌弃。” “哎哟!正宗的野味!这可是好东西!有钱都不一定买得到!” 薛金银掀开乾草看了一眼,篮子里那只灰兔还在微微动弹,他惊讶地看向周海洋。 “海洋兄弟你可真厉害!下海你是好手,捞鱼一把罩!上山你也不含糊,打猎也有门道!简直无所不能啊!这真是送我的?” 周海洋微微一笑,语气真诚中带著恰到好处的客气: “薛老板,这段时间托您的福,我们的带鱼才能卖了个好价钱,乡亲们都念您的好。” “比起您对我们的帮助,一只兔子实在不值一提,您就收下吧,也是我们的一点心意。” “海洋兄弟你太客气了!要说谢谢,也该是我谢你才对!” 薛金银神秘一笑,眼中闪烁著兴奋的光芒: “走走走,我刚好有样东西要送给你,你跟我上车!” 他不由分说地拉著周海洋就往外走。 “啊?” 周海洋一愣,完全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就被薛金银半推半拉地带出了酒楼,塞进了他那辆黑色的桑塔纳轿车里。 薛金银转头对跟著出来的张经理道: “小张,这只兔子是海洋兄弟送来的心意,你让厨房的老师傅帮忙处理妥当,收拾乾净,我待会儿要带回家给老婆孩子尝尝鲜。” “好的老板,我这就去安排。”张经理笑著应道。 “安排好了你也跟我们一起去吧!”薛金银补充道。 不少服务员和路过的食客都看在眼里,心里暗暗吃惊,都默默將周海洋这张年轻,却透著沉稳的脸深深记在心里。 能让薛老板如此热络相待,甚至亲自拉上车的人,绝非寻常之辈。 张经理很快安排妥当,也坐进了副驾驶。 “薛老板,你这是要带我去哪儿?” 周海洋坐在舒適的后座,看著窗外飞逝的街景,有些莫名其妙地问薛金银。 这傢伙向来豪爽直接,不是爱卖关子的人,今天怎么突然转了性? 薛金银坐在他旁边,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別急,海洋兄弟,待会儿你就知道了。” 他显然打定了主意要把关子卖到底。 周海洋见他这般,也懒得再追问,靠在椅背上,心里却对薛金银说的“礼物”充满了好奇。 看这架势,似乎不是小东西。 等车子启动,薛金银对司机吩咐道:“老李,去西边码头。” “好的老板。”司机应了一声,熟练地打著方向盘。 周海洋听闻要去镇子西边的码头,疑惑地看了薛金银一眼。 码头? 难道是要介绍几个跑船的朋友给自己认识? 或者…… 他心中隱隱有个猜测,但不敢確定。 车子很快在略显嘈杂的镇子码头停下。 这里停泊著不少大大小小的渔船和货船,空气中瀰漫著鱼腥味和柴油味。 韩老三正在自家卖渔具和杂货的铺子门口,坐在竹椅上扇著电扇,见薛金银从车上下来,惊讶地站起身: “哟!薛老板!什么风把您吹到码头来了?可真是稀客啊!” 他目光一转,又瞧见了周海洋,脸上笑容更盛。 “哟!海洋兄弟也在呀!稀客稀客!” 韩老三是益民罐头厂的採购经理,自然认识镇上的餐饮大亨薛金银。 两人之间也算有些交道。 薛金银笑著朝他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隨即打发了几位试图凑上来套近乎的鱼贩子,径直领著周海洋走向海边停船的地方。 张经理紧隨其后。 韩老三和周围的鱼贩子都按捺不住好奇,纷纷摇著蒲扇或放下手里的活计,远远望著。 薛金银这尊大佛突然驾临这鱼腥味冲天的码头,到底是为了什么? 就见薛金银在岸边站定,指著不远处一艘崭新的渔船,问身旁的周海洋: “海洋兄弟,你看,那艘船怎么样?” 周海洋顺著他的手指望去。 那是一艘崭新的木质渔船,约莫七八米长,船身线条流畅,刷著崭新的蓝色油漆。 船头印著醒目的白色大字——龙头號。 周海洋心头猛地一跳,一个难以置信的念头瞬间闪过脑海。 他猛地转头看向薛金银,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很不错!船型看著就稳当,大小也合適……薛老板,这是……什么意思?” 他不敢把那个猜测直接说出来。 薛金银看著周海洋惊讶的样子,哈哈一笑,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 “海洋兄弟满意就好!你先前不是问我要送你什么礼物吗?就是它了!” “什么?!”周海洋愕然失声,眼睛瞪得溜圆,“薛老板!这……这艘船!这怎么也得值一两万块钱吧?你要……送给我?我……我这哪担当得起啊?” 一两万! 在这个工人月工资四五百的年代,绝对是笔巨款。 盖栋像样的砖瓦房都绰绰有余了! 他这一嗓子声音不小,周围竖著耳朵偷听的鱼贩子和韩老三等人也听得清清楚楚,顿时炸开了锅。 一个个目瞪口呆,议论纷纷。 “我的老天爷!送船?!” “两万块!薛老板出手也太阔了吧!” “这周海洋什么人啊?薛老板的亲兄弟也没这么大方吧?” “乖乖!两万块!俺家三代人攒不下这钱!” …… 更让他们震惊的是,这个看起来普普通通的年轻渔民周海洋,究竟是何方神圣? 能让薛金银送出如此贵重的礼物? “唉……” 薛金银浑不在意周围的议论,豪气地摆了摆手,意有所指地说: “海洋兄弟,不瞒你说,就这艘船,我还觉得有些拿不出手呢,怕委屈了你!” 他左右看了看,凑到周海洋耳边,压低声音,带著无比的感激和一丝后怕: “实不相瞒,兄弟!经你那天点拨之后,我回去就找人,在我家那老宅子里,真挖出了东西!” “整整五箱子银元!品相好的很!我托人帮忙出手了,卖了这个数。” 说著,他拇指和食指张开,比了个“八”的手势。 周海洋神色淡然,这事他早就心知肚明。 前世薛金银为此气得吐血住院的事他都清楚,自然不意外。 薛金银见他毫无波澜,还以为他误会是八万,连忙补充,声音压得更低,带著激动: “不是八万!是八十万!整整八十万啊!” 周海洋点了点头,语气平静:“那可要恭喜薛老板了,这是您的財运到了,挡都挡不住。” “我不过是多说了两句閒话,碰巧说中了而已,当不得什么。” 薛金银见周海洋听到“八十万”这个天文数字,居然依旧面不改色,眼神都没晃动一下,心中更是惊嘆不已。 这定力!这气度! 海洋兄弟当真是深藏不露的高人! 绝非池中之物! 这愈发坚定了他要倾力结交周海洋的心思。 第189章 还请兄弟指点迷津! “海洋兄弟,你是不知道啊!”薛金银语气带著感慨和后怕,“那祖宅,我之前是真准备卖了!买家定金都给了,眼看就要签合同过户了!” “要不是你那天临时点醒我,这泼天的富贵,可就真跟我薛金银擦肩而过了!” “到时候別说八十万,我估计还得倒贴钱,气都得气吐几口血!” “一艘两万块的船而已,我是真觉得拿不出手,配不上你这份恩情!” 周海洋看了他一眼,心里清楚,薛金银这话倒没说错。 前世,这傢伙后来得知买家从他老宅挖出几箱价值连城的银元,当真气得吐血住院,懊悔终生。 看来他还真有些自知之明。 “收下吧海洋兄弟,这是你应得的!你不收,我这心里过意不去!” 薛金银见他沉默,连忙又劝,语气诚恳。 旁边的张经理也適时帮腔,笑容满面:“是啊,周先生,这是我们老板的一片真心实意,您就收下吧!” “若是您觉得礼物太贵重,心里过意不去,其实也有个两全其美的法子。” “我们老板啊,有个爱好,喜欢海钓,閒来无事总爱约上三五好友出海钓鱼散心。” “以前都是租船,一趟下来好几百块不说,船还未必合心意,时间也不自由。” “等以后老板想钓鱼了,您就免费带他出海,当个船老大兼嚮导,这不就结了?人情也还了,船也不算白收。” 薛金银连忙接话,拍著大腿道:“对对对!就是这个理!小张说得太对了!平常我约朋友钓鱼,都是租船出海,一趟好几百,还诸多不便,时间还得凑人家的。” “多算几次,租船的钱都够买艘小船了!你收了这船,我以后出海钓鱼就不租船了,直接找你!” “你给我们免费开船,提供钓点,怎么样?这样我心里也踏实!” 他努力让自己的理由听起来合情合理。 “这……” 周海洋一阵无语。 薛金银这睁眼说瞎话的本事倒是厉害。 他可是知道,薛金银前世也就跟朋友出去钓过两次鱼,还都是被软磨硬泡去的。 自打两次都空手而归,连个像样的鱼毛都没钓到后,就再也不碰钓鱼竿了。 又哪来的“钓鱼爱好”? 这傢伙为了把船送出去,当真是花了番苦心,连藉口都找得这么“贴心”。 然而,周海洋確实需要一艘船。 张小凤家的小木船太小太旧,抗风浪能力差,限制太大。 眼前这条八米长的崭新木船,用来过渡再好不过,近海捕捞足够用了。 有了它,以后出海就方便多了,再也不用求人或者坐那摇摇晃晃的小舢板了。 “海洋兄弟……” 薛金银眼巴巴地看著他,那眼神像个期待糖果的孩子,满眼都是期盼。 周海洋看著他这副模样,又看了看那艘在晨光下泛著新漆光泽的“龙头號”,终是点了点头,露出一个真诚的笑容: “薛老板话都说到这份上,心意我也明白了。我要是再不收,倒显得我不识抬举,小家子气了。好!这船,我收了!多谢薛老板!” “哈哈哈!这就对了嘛!” 薛金银顿时心花怒放,笑得见牙不见眼,用力拍著周海洋的肩膀: “一艘船而已,咱们哥俩谁跟谁啊!以后常来常往!” “不过,薛老板,”周海洋突然话锋一转,脸上露出一丝神秘的笑容,“我也不白收你这么重的礼。这样,我也送你一份礼物吧!” “哦?” 薛金银满脸惊讶,和张经理对视一眼,都猜不透他的意思。 他们可是看得清清楚楚,周海洋来的时候就骑了辆破自行车,挎了个装兔子的篮子。 篮子里的兔子已经送了啊? 他还能变出什么礼物?! 周海洋不多解释,挥了挥手:“走吧,回酒楼,礼物在那边。” 薛金银和张经理面面相覷,心里都犯嘀咕,带著满肚子疑惑,三人重新坐回车里,返回益民酒楼。 刚下车,走进酒楼安静的后院,周海洋便停下脚步,故作高深地上下打量了薛金银一番,目光在他眉宇间停留片刻,缓缓开口: “薛老板,单看你的面相,印堂虽亮,但眉梢隱有纠结,山根微滯。” “近来在生意场上,怕是遇到旗鼓相当的对手了吧?” “而且,这麻烦……似乎还不止一处?我有没说错?” 薛金银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神色猛地一震。 他最近確实被几桩生意上的烦心事搅得焦头烂额。 一个竞爭对手步步紧逼,施展各种手段抢他客源。 另一个新谈的合作也卡在关键条款上僵持不下。 可是这些他从未对外人提起过! 甚至连妻子都无从得知。 他连忙收起玩笑之色,郑重地拱手,语气带著前所未有的虔诚和一丝急切: “海洋兄弟神机妙算,真乃神人也!还请兄弟指点迷津!” 周海洋微微一笑,成竹在胸。 前世,薛金银正是因为被诸多类似的难题困住,搞得焦头烂额,最终陷入了困境,从此一落千丈。 而那些难题的关窍和破局之法,不知道跟他絮叨了多少遍,他自然记得清清楚楚。 第190章 这跨界也太大了吧! “菜系方面遇到了难题?” 周海洋指尖轻捏著下巴,目光若有似无地在薛金银略显焦躁的脸上打了个转,语气平淡得像在问天气。 “嘶——” 薛金银猛地倒吸一口凉气,心头如遭重锤轻震。 这周海洋,真神了! 自己不过眉头多皱了几下,话还没递到嘴边,人家就一眼看穿了癥结所在。 他看向周海洋的眼神瞬间添了几分敬畏,腰杆也不自觉地挺直了些,语气带著发自肺腑的恭敬: “海洋兄弟真是好眼力!我这……这点愁云惨雾,都写在脸上了?您这都能看出来?!” 他下意识抹了把额头並不存在的虚汗,顿了顿,苦笑著摇头,像倒豆子般诉起苦来: “不瞒兄弟说,我那对头,鸿运楼的陈胖子,前些日子不知从哪个犄角旮旯挖来几个据说省城待过的厨子,琢磨出几款新菜系。” “又是金玉满堂又是富贵花开,名头唬人,味道……咳,倒也確实有两下子。” “硬生生把常来我海丰楼吃海鲜的老主顾抢去了大半!这生意眼看著就往下出溜……” 他拍著大腿,一脸肉疼,隨即朝著周海洋拱了拱手,满脸诚恳的祈求道: “海洋兄弟,既然你能看出癥结所在,还请你指点迷津,救我这酒楼於水火啊!” “老哥我这身家性命,可都押在这楼里了!” 薛金银说著,几乎要从那仿皮沙发上欠起身来,姿態放得极低。 旁边的张经理看得直愣神,心里头那点疑惑像水草似的疯长。 他一直纳闷,自家老板在镇上也算有头有脸的人物,为何对周海洋这个穿著朴素,甚至带著点海腥味的渔民这般看重。 两人明明身处不同阶层,一个在岸上开酒楼,一个在海上討生活,八竿子打不著。 如今总算回过味来。 就凭这看几眼便能道破癥结的本事,简直神了! 这哪是寻常渔民? 分明是神机妙算,真人不露相啊! 周海洋將两人脸上那毫不掩饰的惊讶尽收眼底,嘴角噙著一抹淡笑,带著点瞭然於胸的从容: “薛老板客气了,我来本就是为帮你解决这难题的。且先把你们酒楼的菜单拿给我看看吧!” “啊?” 薛金银愣了一下,一脸发懵的看著周海洋。 解决菜系难题,跟看菜单有什么关係? 难不成还能看出花来? 但他反应极快,短暂的愣神之后,连忙冲张经理使了个眼色,那眼神里带著不容置疑的催促。 张经理心领神会,快步走出办公室,不多时便从油渍麻花的大堂取来一份塑封菜单。 菜单上——“清蒸海鱸”、“白灼虾”、“姜葱炒蟹”…… 儘是些沿海渔村家家户户灶头常见的做法。 见周海洋接过菜单,低头一页页认真翻阅起来,薛金银满肚子疑惑像猫爪子挠心。 他几次想开口询问,又怕打扰对方思路,只能按捺住性子,在那张旧沙发上来回挪动。 屁股底下像长了刺,坐立难安地等待。 办公室里只剩下周海洋翻动塑封页的轻微“哗啦”声,和窗外街上偶尔传来的自行车铃声。 周海洋翻了几页,心里暗暗摇头。 难怪薛金银被对手轻易压制。 这菜单上的菜式实在太过陈旧,翻来覆去就是那几样。 用料做法大同小异,毫无新意。 最关键的是,连一道能让人眼前一亮,非吃不可的特色菜都没有! 这年头,能下得起馆子的,图的就是个新鲜、体面和別人吃不到的东西。 他“啪”一声合上菜单,薛金银立刻像被弹簧弹起,迫不及待地追问: “海洋兄弟,我这菜单……有什么问题?” 周海洋抬眼,笑容里带著点犀利的直白:“菜单本身没毛病,纸是纸,字是字。只是上面的菜系……” 他顿了顿,手指点了点菜单封面。 “太普通了,给人的感觉……不上档次。” 看著薛金银和张经理瞬间茫然又有些不服气的脸,周海洋慢条斯理地解释: “薛老板,你想啊!咱们这靠海吃海的地方,真要吃这些清蒸白灼的家常海鲜,人家在家自己做也行,又便宜又放心,何苦花这冤枉钱来你这酒楼?” “所以,你得给客人一个非来你店里不可的理由。” “要么,你这东西別处吃不著;要么,你这做法能让人拍案叫绝。” 这话像把锥子,直刺要害。 “这……” 薛金银和张经理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震惊和被点醒的恍然,两人顿时哑口无言。 是啊,人家凭什么来? “你刚才说,竞爭对手能压过你,是因为请了厨师搞出了新菜系,对吧?” 周海洋將菜单轻轻搁在茶几上,端起跟前的茶杯浅啜一口,语气不疾不徐,却带著掌控节奏的力量。 薛金银连连点头,像抓住了救命稻草:“海洋兄弟说得太对了!句句在理!” “那……那依你的意思,我也豁出去了,高价请几个省城的大厨回来?砸锅卖铁也得把这面子挣回来!” 他眼中闪过一丝商人特有的狠劲。 周海洋放下茶杯,指尖在杯沿边缘轻轻敲了敲,发出篤篤的轻响:“请厨师研究新菜系,是个办法。快,但未必稳。” 他看著薛金银的眼睛,一字一句道: “但最好的法子,是掌握一道独属於你们海丰楼的招牌菜!要高端、有特色、让人吃过就忘不了!” “让客人一想到这道菜,就立刻能联想到你的海鲜酒楼。” “这道菜,就是你的金字招牌,就是別人抢不走的摇钱树!这样一来,薛老板还愁生意不火?” 薛金银诧异地看著周海洋,没想到对方不仅眼光毒辣,谈起生意经来也头头是道,句句戳中核心。 这渔民……肚子里真有货啊! 他脸上泛起愁容,那点狠劲被现实的困难冲淡了。 “海洋兄弟,你说的这些我都懂,可……可研究出一款独属的招牌菜,哪有那么容易?这……这得是大师傅的手艺啊!” “呵呵。”周海洋站起身,拍了拍洗得发白的旧工装衣襟,语气篤定的说道,“这不是有我在嘛!走,带我去厨房,我做给你们看。” “啊这……” 张经理惊得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嘴巴张得能塞进个鸡蛋,满脸难以置信地上下打量著周海洋。 这人……难道还是个深藏不露的大厨? 渔民会捕鱼不稀奇。 会做高端菜? 这跨界也太大了吧! 第191章 这次真遇上贵人了! 薛金银也愣了半晌,直到看见周海洋已快走到办公室门口,才猛地回神,心臟“砰砰”狂跳起来,连忙招呼还在发懵的张经理: “还愣著干啥?!走!快跟上去看看!” 他的声音都激动得有点变调。 张经理恍恍惚惚地点头,两人像被磁石吸著,快步跟了上去,皮鞋踩在水泥地上发出急促的迴响。 “海洋兄弟,厨房在这边!” 薛金银快步上前,熟门熟路地引路,穿过瀰漫著淡淡油烟和食材混合气味的走廊。 周海洋跟著两人,很快来到后厨。 厨房倒是宽敞明亮,贴著白瓷砖的墙面有些年头了,但擦得还算乾净。 水泥地面被冲刷得鋥亮,几个大灶台擦得发亮,锅碗瓢盆摆放得还算规整。 此时刚上午十点,还没到饭点,只有几个穿著沾著油污白褂子的厨师在案台前埋头忙著切配,砧板声“哆哆”作响。 “老板,张经理。” 厨师们见老板带著生面孔进来,纷纷放下手里的活计,过来打招呼,好奇的目光在周海洋身上扫来扫去。 薛金银点了点头,没多做介绍,转头看向周海洋,搓著手,带著点小心翼翼: “海洋兄弟,需要我们做些什么?您儘管吩咐!” 周海洋目光扫过厨房,落在角落几个大水族箱里游弋的海鲜上。 卷了捲袖子,露出小臂结实的线条和晒得黝黑的皮肤,那动作带著一种久经沙场般的沉稳,口里吩咐道: “留两个机灵点的打下手,其他人先出去歇会儿吧!” 薛金银立刻点头,像得了圣旨,挥手屏退了大部分人,只留下两个二十出头,看起来还算机灵的小伙子,低声嘱咐: “都机灵点,好好听周先生吩咐!” “薛老板,这俩是……”周海洋隨口问道。 “哦,这俩是我本家侄儿,叫大柱、二柱,手脚还算麻利,人也老实,让他们给你打下手如何?” 薛金银赶紧介绍,心里打著好算盘。 万一周海洋真能做出什么了不得的菜式,自家人打下手,怎么著也能少些泄密的风险。 这年头,一门好手艺就是金饭碗! “可以。” 周海洋不置可否,目光早已在厨房里逡巡起来。 锅碗瓢盆的金属光泽、海腥味混杂著葱姜蒜和各种调料的混合香气…… 这股熟悉又陌生的味道,让他心头涌起一股久违的、难以言喻的悸动。 他的目光扫过角落最大的那个水族箱时,猛地一亮。 里面一条东星斑色泽鲜亮如珊瑚,体態饱满,鳞片在灯光下闪著细碎的光,品相极佳! “薛老板,今天就做道简单却有特色的菜——珠帘东星斑,你们听过吗?” 周海洋指著那条东星斑,语气平淡地拋出一个名字。 “珠……珠什么?” 张经理挠了挠头,一脸茫然,显然闻所未闻。 这也难怪,这年头消息闭塞,省城流行啥,传到这海边小镇得好一阵子。 珠帘东星斑? 听名字就透著股贵气! “我知道!” 薛金银突然激动地举起手,声音都拔高了几度,脸上难掩兴奋的红光: “去年!去年我去省城考察学习,在省城最大的那家四海酒楼,託了好大关係才排上位子,就吃过这道菜!” “乖乖,那味道,那排场……一盘顶我这儿十盘菜的价!” 他快步上前两步,一把攥住周海洋的手,眼神里满是不敢置信的狂喜,声音都有些发颤: “海洋兄弟……你……你真会做珠帘东星斑?就……就省城大酒楼里那种?” 若是自家“海丰楼”能掌握这道传说中的菜式,能带来多大收益?! 薛金银光是想想那门庭若市、钞票哗哗流进来的场景,心臟就快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了! 张经理和两个打下手的小伙子见老板如此激动失態,神色也都变得无比郑重起来,看向周海洋的眼神充满了敬畏。 看来这“珠帘东星斑”绝非寻常菜式,是能救命的东西! “別激动,试试不就知道了?” 周海洋笑著抽回手,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转头吩咐那两个还有些发懵的小伙子: “大柱,二柱是吧?准备点薑片、葱段、上好花雕酒、新鲜荸薺、一小块肥膘肉,再找点顶好的蟹黄出来,有的话。二柱,去把那条东星斑捞出来。” 他挽起袖子的动作,自然而然地流露出一种真正大师傅掌控全场的自信。 薛金银站在一旁,呼吸都放轻了,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双手不自觉地握在一起,指甲掐进了肉里也浑然不觉,满心都是滚烫的期待。 祖宗保佑,这次可能真遇上贵人了! 周海洋走到水槽边,大柱已经利落地把那条活力十足的东星斑捞了出来,在案板上蹦跳。 周海洋一手稳稳按住鱼身,另一手抄起厚背桑刀,刀背在鱼头要害处精准而迅捷地一磕,鱼瞬间不动了。 薛金银和张经理像两尊泥塑般杵在一旁,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周海洋行云流水的动作,连大气都不敢喘。 生怕一点动静就惊扰了这如同艺术般的操作。 另一边配菜的大柱二柱,手里的活计早停了。 砧板上的薑丝切了一半也忘了,时不时偷偷往这边瞟,眼里充满了好奇与惊嘆。 这杀鱼的手法,乾净利落得让他们自愧不如。 周海洋指尖捏住东星斑腮部,手腕轻转,菜刀寒光一闪,贴著鳃盖下方切入。 手腕一抖一挑,鱼鳃连带著內臟被乾净利落地鉤出。 接著刀锋顺著鱼脊骨游走,只听“唰唰”几声极其利落的轻响,鱼头、鱼尾被斩下。 两片带皮、近乎完美的鱼肉已完整剔下,平铺在砧板上。 鱼骨架乾净利落,几乎不见残留的肉丝。 整个过程快得让人眼花繚乱。 “好厉害!” 二柱到底年轻,没忍住,低呼出声,满眼都是崇拜。 “嘘!” 薛金银猛地回头,狠狠瞪了他一眼,眼神里带著警告,生怕惊扰了周海洋这关键环节。 周海洋却似未闻,神色专注得仿佛与手中的鱼肉融为一体,外界的一切都消失了。 此刻,他眼里只有那两片粉白细腻,闪著珍珠光泽的鱼肉。 接下来便是这道菜最考验真功夫的环节——打花刀。 要让鱼肉蒸熟后自然捲曲成珠帘状,对下刀的深度、角度、间距要求苛刻到了极致。 多一分则断,少一分则卷不起。 寻常人家甚至普通馆子做不好这道菜,多半是栽在这一步。 可对周海洋而言,这不过是信手拈来。 他左手稳稳按住一块剔骨后的鱼肉,指肚感受著鱼肉细腻的纹理,右手握刀,刀刃斜著切入鱼肉。 每一刀都薄厚均匀如纸,精准停在鱼皮处,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鱼皮丝毫未破。 刀起刀落间,手腕稳定得如同机械,砧板上响起一阵密集却极有韵律的“哆哆”声。 很快,鱼肉上浮现出细密、均匀,宛如精工雕刻的纹路,如同一件精心雕琢的艺术品。 大柱二柱看得眼睛都直了,下意识地凑上前来,屏住呼吸。 他们在厨房专司切配,自认刀功在同辈里已是佼佼者,能切出细如髮丝的薑丝。 可此刻在周海洋这举重若轻、精准如尺的刀功面前,只觉得自己那点本事,简直像小孩子过家家,不值一提。 第192章 大显身手 片刻工夫,两片鱼肉已片得妥妥噹噹,静静地躺在砧板上,等待著蜕变。 周海洋將边角料和鱼骨上的碎肉仔细刮下来,剁成细腻如泥的鱼蓉。 他一边操作一边清晰解说:“这叫鱼蓉,剁得越细越好。大柱,把荸薺削皮切极细的丝,肥膘肉也要切极细的丝。” “二柱,鱼蓉里加一点盐、一勺花雕酒、少许白胡椒粉、再打一个蛋清进去。” “荸薺丝和肥膘肉丝拌进来,顺著一个方向搅打上劲。” 他手上不停,动作麻利,口里解释道: “这馅儿待会儿要卷在鱼片里增味,荸薺取脆,肥膘取润,鱼蓉提鲜。” 薛金银见两个侄儿跟看神仙下凡似的只顾著发愣,毫无反应,忍不住在两人后脑勺各拍了一下,急道: “都傻愣著干啥?!周先生的话都记住了没有?好好学著点!这是真本事!” 他恨不得自己拿本子记下来。 “知道了!” “记住了,叔!” 两个小子揉著后脑勺,连忙重新盯住周海洋的动作,眼神里除了敬畏,更多了股豁然开朗的兴奋劲儿。 周海洋笑了笑,將淀粉与剩下的蛋清混合成稀稠適中的糊,用刷子均匀抹在打了花刀的鱼肉片上,隨即开始卷制。 他用筷子夹起一小团拌好的鱼蓉馅,放在鱼片一端,手指灵巧地一推一卷,一个玲瓏小巧、形似含苞的鱼卷便成了,稳稳立在盘中。 他一边操作一边叮嘱:“这卷制流程不算难,难就难在片鱼片的环节,刀功是底子。” “不过你们俩都有了些经验和底子,只要多练,肯下苦功,手上有了准头,肯定能掌握。” “是!是!周先生!我们一定好好练!往死里练!” 两个孩子忙不迭点头,声音带著激动和决心,恭敬应道。 他们知道,今天这机会,是別人求都求不来的。 在眾人屏息凝神的注视下,两片鱼肉被灵巧的双手捲成一个个小巧精致的捲儿,错落有致地码放在铺了葱段、薑片的青花瓷盘中。 最后点缀上金黄油亮的蟹黄和一点点翠绿的芥末苗。 红的鱼肉,黄的蟹黄,绿的芥末,白的瓷盘……色彩搭配亮眼夺目。 那捲曲的姿態,真如一道道垂落的珠帘,尚未烹煮,已是美不胜收。 “接下来该蒸了。火候是关键,旺火足汽,时间要掐准,短了生,长了老,鲜味就跑了。” 周海洋將盘子递给旁边的大柱,叮嘱道: “上蒸柜,水滚后算时间,五分半钟,多一秒少一秒都不行。看著点。” 大柱双手恭敬地接过盘子,像捧著个稀世珍宝,小跑著奔向那口冒著热气的大蒸锅。 趁著蒸鱼的功夫,周海洋转身在灶台前站定。 二柱已经机灵地把干辣椒剪成段、大蒜拍松、葱白切段备好。 周海洋起锅,倒入小半碗清亮的植物油,灶火“轰”地一声窜起蓝焰。 待油温升高,青烟微冒,他先將葱段丟入油中炸至焦黄捞出,浓郁的葱香瞬间瀰漫。 紧接著,干辣椒段、拍松的大蒜粒滑入滚油,“滋啦”一声爆响,浓烈的辛香混合著焦香猛地炸开,金黄诱人。 “时间到!石斑鱼取出来!” 周海洋沉声吩咐,眼睛盯著油锅,耳朵却精准地捕捉著时间。 帮忙的二柱立刻用厚布垫著手,端出蒸得恰到好处的鱼卷。 那鱼肉受热后,花刀处自然捲曲,形成完美的珠帘状。 白色的鱼肉半透明,蟹黄的油脂微微浸润,散发著清甜与海洋交融的独特鲜香,热气腾腾。 周海洋手持长柄勺,舀起锅中滚烫喷香,带著焦黄蒜粒和辣椒的热油调料,手腕沉稳地从左到右,均匀而迅速地淋在每一颗玲瓏的鱼卷上。 滋啦——哗! 一阵更为激烈,令人垂涎的声响中,滚油与鲜嫩鱼肉碰撞出最诱人的乐章。 炽热的白气裹挟著炸蒜的焦香、辣椒的辛烈、葱油的醇厚以及鱼肉本身的极致鲜甜,在厨房狭小的空间里轰然炸开。 瞬间填满了每一个角落,霸道地钻进每个人的鼻腔,直衝脑门! “好香!” 薛金银再也按捺不住,不顾那尚未散尽的油烟,一个箭步衝到灶台边,伸长脖子细看盘中之物。 这道菜他在省城吃过一次,当时惊为天人。 可眼前这道…… 这色泽!这香气!这宛如艺术品般的造型! 有过之而无不及! “海洋兄弟,你简直……神了!” 薛金银看著盘中那红亮诱人、珠帘垂掛、油光闪闪的杰作,忍不住狠狠竖起大拇指,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 他忽然觉得,之前花大价钱在省城吃的那道像是拙劣的盗版。 两道菜造型或许相似,可眼前这道无论外观的精致度、色泽的诱人度,都亮眼得多,透著一股子鲜活的灵气和勾魂摄魄的食慾。 “好了,尝尝看味道如何。” 周海洋拍了拍手,放下勺子,心中微定。 许久没做这道菜,好在浸淫多年的手艺没生疏。 这卖相,算是拿得出手了。 “快快快!都別愣著了,筷子!拿筷子!”薛金银连忙招呼,声音都变了调。 张经理早已备好几双洗乾净的竹筷,手都有些抖地递了一双给薛金银。 薛金银握著筷子,竟有些犹豫,这道菜太精致了,仿佛一件精雕细琢的艺术品,实在不忍心破坏这份极致的美感。 那油亮的光泽,捲曲的形態,点缀的蟹黄……每一处都透著功夫。 张经理可不管这些,早就被那霸道又复合的香气勾得口水泛滥成灾,肚子里的馋虫造反。 他直接夹起一个离自己最近的鱼卷,吹了两下,迫不及待地送入口中。 牙齿轻轻咬破那层被热油瞬间激发出焦香的薄薄鱼皮,內里是极致鲜嫩、滚烫多汁的鱼肉。 荸薺丝的脆爽、肥膘肉融化后带来的丰腴油润、蟹黄的浓郁鲜甜,以及那恰到好处的咸鲜和一丝若有若无的酒香与焦蒜香…… 所有味道层次分明又完美融合,在舌尖轰然炸开! “哇……嘶……烫!好……好……这也太鲜、太好吃了!” 张经理烫得直哈气,却捨不得吐出来,闭著眼细细品味,满脸陶醉,仿佛灵魂都飘了起来。 “绝了!真他娘的绝了!荸薺脆爽,肥肉丝化开的油香……再配上东星斑本身的鲜甜和这料油的味儿……简直回味无穷!” “周先生,我……我太佩服您了!五体投地!” 他激动得语无伦次,看向周海洋的眼神充满了五体投地的崇拜。 其他人被他说得再也按捺不住,纷纷拿起筷子,伸向那盘珠帘东星斑。 一时间,厨房內讚嘆声此起彼伏,不绝於耳。 第193章 这样的本事,世间能有几人? “天爷!这鱼肉咋这么嫩!” “鲜!真鲜!一点腥气都没!” “这料油太香了,拌饭能吃三碗!” “太神了!这手艺,绝对值大价钱!” 周海洋也拿起筷子,夹起一个鱼卷,吹了吹,送入口中。 熟悉的味道在口腔瀰漫开来,鱼肉的火候恰到好处,馅料的比例也精准,味道確实地道。 他嘴角露出一丝满意的微笑,回头定要做给老婆孩子尝尝,让她们也开开荤。 “薛老板!” 周海洋放下筷子,看向激动得满脸红光,还在不停咂摸味道的薛金银,笑著提醒道:“让你两个侄儿多练练,这道菜,核心在刀功和火候,还有那料油的熬製。” “只要用心,不算太难上手。相信有了它,你海丰楼的生意定会好起来。” 薛金银听到这话,激动得差点当场给周海洋跪下。 他一把抓住周海洋的手,用力摇晃著,拍著胸脯,声音洪亮得像是发誓: “海洋兄弟!不,周先生!您就是我薛金银的再生父母!这份恩情,我薛金银铭记在心,刻在骨头上!” “以后但凡有用得著我薛金银的地方,您儘管开口!无论是上刀山还是下油锅,我绝无二话!皱一下眉头,我就不姓薛!” 在他眼里,周海洋简直是老天爷派来救苦救难的神仙。 会看相,会捕鱼,竟还能做出连他花高价都未必请得来的大厨都不会的高端菜。 这样的本事,世间能有几人? “才一道菜就激动成这样?” 周海洋笑著抽回手,拍了拍薛金银的肩膀,半开玩笑地打趣道:“那要是我做道佛跳墙出来,你还不得当场磕头拜师?” “什么?!” 厨房內瞬间死寂。 所有人,包括还在回味鱼卷味道的张经理和大柱二柱,全都惊得瞪圆了眼,下巴差点掉到地上。 佛跳墙?! 那可是传说中闽菜头把交椅的顶级名菜。 工序繁杂到令人髮指,用料考究到嚇死人! 周海洋居然会做? 真的假的?! 这已经超出了他们的认知范围! “周……周先生,您……您刚才是开玩笑的吧?” 薛金银惊疑不定地看著他,心臟狂跳得快要从胸腔里蹦出来,声音乾涩发紧。 他实在觉得这话太过震撼,像是在听天方夜谭。 佛跳墙…… 那得是什么样的人家,什么样的师傅才敢碰的东西? 若是自家酒楼能掌握这道菜的做法…… 哪怕只是接近…… 他不敢再想下去,巨大的狂喜和难以置信的衝击让他头晕目眩。 周海洋看了看旁边两个一脸震惊,如同石化般的小伙子,又看了看激动得快要晕过去的薛金银,笑了笑,语气平静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分量: “现在时机还不成熟。就算我想教,你们也找不到能学的人。”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厨房里那些普通的灶具和调料,又补充道: “佛跳墙太过复杂,光准备材料就要几天,吊汤更要功夫,火候差之毫厘,味道谬以千里。可不是看两眼、练几下就能学会的。” “等你这两个侄儿刀功再纯熟些,对各种食材的特性、火候的掌握再扎实些,咱们再说不迟。” “不是……周先生您……您是真会啊?” 薛金银仍不敢置信,仿佛在確认一个惊天大秘密,喃喃地追问道,声音轻得像怕惊醒了美梦。 佛跳墙! 这三个字本身就代表著无上的地位和滚滚的財源。 “自然。”周海洋笑意坦然,带著一种深藏不露的篤定,“行了,別多问了。你送我一条船,礼尚往来,我教你几道菜,应该的。” 他把这份天大的人情,说得轻描淡写,免得薛金银心理的负担太重。 “好了,现在教完了,我也该回去了。” 周海洋最后看了眼还有些魂不守舍的大柱二柱,认真叮嘱道:“你们两个记住,刀功是根本,多练腕力,练准头。火候要用心去感受,靠眼睛看,靠鼻子闻。” “料油的熬製,葱香、蒜香、焦香,差一点味道就不同。要是有不懂的地方,回头可以来村里问我。” 他这话,是真心想提携这两个后生。 薛金银的手上也需要有两张压箱底的王牌。 眼前的大柱二柱无疑是最好的人选。 “哎!谢谢周先生!谢谢周先生!” 大柱二柱这才彻底回过神,明白自己遇上了多大的机缘。 两人忙不迭地躬身行礼,腰弯得很深,眼神里充满了发自內心的恭敬与感激。 这声“先生”,叫得心服口服。 薛金银听闻周海洋要走,赶忙上前挽留,语气恳切无比:“周先生!您可帮了我天大的忙,解决了我的生死难题!这都中午了,无论如何留下来吃顿便饭吧!” “好歹让我好好表达下谢意,不然我这心里……实在过意不去啊!” 他搓著手,满脸都是挽留之情。 “行了,薛老板,”周海洋摆摆手,语气隨意却带著不容拒绝的意味,“咱们之间別这么客套,自然点就好。” “吃饭就下次吧,反正咱们离得近,机会多的是,来日方长。” 他惦记著家里的老婆孩子,还有那艘新得的船。 “这……唉,好吧!” 薛金银见周海洋態度坚决,知道强留不住,脸上写满了无奈和遗憾,只能不再强求。 周海洋离开时,薛金银亲自跑到水族箱旁,精挑细选了两条最大最生猛的东星斑,用浸湿的厚草纸仔细包好,再套上结实的网兜,硬塞到周海洋手里: “周先生!这个您一定得收下!带回去给嫂子和孩子尝尝鲜!一点心意,您可千万別推辞!” 这可是他眼下能拿出的最实在的谢礼了。 周海洋看著那两条价值不菲的东星斑,犹豫片刻后还是收下了。 虽说他身为渔民,但这等好货色也不是天天能捕到的,既然薛金银如此诚心诚意,他也不再矫情推辞: “好,那就多谢薛老板了。” 之后,薛金银亲自开著他那辆半旧的212吉普车,把周海洋和那两条鱼送到了码头。 第194章 人情 码头上瀰漫著浓烈的海腥味和机油味,海鸥在桅杆间盘旋鸣叫。 周海洋將那辆二八大槓从吉普车上搬下来,稳稳地放到崭新的渔船甲板上,然后和薛金银挥手告別。 薛金银站在码头上,直到渔船驶出老远,还在用力挥手。 周海洋发动柴油机,渔船“突突突”地喷出淡淡的青烟,朝著海湾村的方向破浪而去。 海风带著咸湿的气息吹拂在脸上,他站在驾驶舱里,扶著崭新的舵轮,看著前方开阔的海面,心情也如同这海天一般舒朗。 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骑自行车来送几只野兔子,回去时竟多了一艘能跑远海,带自动吊机的铁皮渔船! 这变化,快得有点不真实。 爸妈和村里人知道这事,还不知道会闹出多大的动静呢! 这会儿船上就他一人,周海洋將船设定好航向,开始在船上转悠起来,仔细打量这艘意外得来的“宝贝”。 船身是坚固的铁壳子,刷著崭新的蓝漆。 甲板宽敞平整。 船尾装著崭新的拖网架和一台錚亮的液压吊机,钢丝绳盘绕得整整齐齐。 船舱里工具齐全,缆绳、浮子,甚至备用渔网都备了一些。 不得不说,薛金银办事確实周到。 这份谢礼,分量十足。 “就这一套吊机,估计得几千块吧?” 周海洋抚摸著那冰冷的金属吊臂,暗自思忖。 薛金银说这条船花了一两万,但他看这配置、这成色,再加上这套省力高效的吊机设备,一两万肯定拿不下,怕是往三万去了。 这份人情,著实不小。 不过既然已经收下了,他也懒得再去细想这些,记在心里,以后找机会还上这份情就是。 周海洋定了定神,回到驾驶位,专心开船。 好在前两天捕带鱼时,他特意让老爹教了自己开船的基本操作和看海图,不然就算有船,他也只能干瞪眼。 这熟悉航线的过程,也让他心里更有底了。 半小时后,渔船来到了靠近张家沟的海域。 海风比刚才大了些,吹得浪花翻涌。 周海洋远远就看见一艘熟悉的小木船,在波浪里起伏摇晃,像片隨时会被吞没的叶子。 张小凤那瘦小的身影正费力地摇著櫓,试图稳住船身,显得格外吃力。 “这丫头,怎么不听劝,一个人又出海了?这风浪,太危险了!” 周海洋眉头一皱,心里涌起一丝担忧和责备。 他调整航向,开著新船慢慢靠了过去。 张小凤见一艘崭新气派的大铁船朝自己驶来,嚇了一跳,赶忙摇著櫓,努力地想避让到一旁。 她怯生生地看著这艘“大船”,眼神里带著对“大傢伙”天然的敬畏,似乎在等船过去。 可让她没想到的是,那艘新得发亮的大船开到旁边,竟缓缓停了下来,柴油机的“突突”声盖过了海浪。 船身投下的阴影笼罩了小木船。 张小凤更紧张了,紧紧抓住櫓把,仰著小脸,不知所措地看著船上。 就在这时,驾驶舱里探出一个脑袋,传来带著责备却掩不住关切的声音:“不是跟你说了,一个人別出海,太危险了,你怎么不听?这风浪是闹著玩的?” 那声音无比熟悉。 “海洋哥哥?” 张小凤又惊又喜,瞪大了眼睛,几乎不敢相信,隨即涌上巨大的惊喜,声音都拔高了:“这是……这是你买的新船吗?好大的船啊!” 她仰望著这艘铁船,眼里充满了羡慕和兴奋。 周海洋脸色一沉,语气严肃:“我在问你话呢,別嬉皮笑脸的!知不知道这样很危险?” “呜……” 张小凤咬著嘴唇,低下头,手指绞著衣角,委屈地小声说:“你跟胖哥哥昨天没来,今天……今天也没来……我以为……以为你们不带我了,嫌我船小碍事……所以……所以……” 她越说声音越小,带著点哭腔。 “你呀你。” 周海洋看著她那可怜巴巴的样子,责备的话也说不出口了,只剩下无奈:“你这小脑袋瓜都想些什么呢?我们有事耽搁了。现在听我的,赶紧把船划回去!” “以后咱们开新船出海,你这小船,风浪大点就危险。” 张小凤黯淡的眼神瞬间被点亮,欣喜地抬头:“真的吗,海洋哥哥?就坐……坐这艘大船吗?它好大呀!” 她看著那崭新的船舷,眼里充满了嚮往。 “哈哈哈……” 周海洋看著她的样子,不由得大笑起来,笑声在海风中传开:“大就对了!之前我没船,就坐你的小船,现在哥有大船了,你就坐我的。” “以后也不用你费力摇櫓了,有这艘船,咱们还能去更远的地方,下更多的地笼,钓更大的鱼!” “现在听我的,把船划回去,下午来我家,咱们开新船去下地笼、延绳钓!” “哇!太好啦!” 张小凤的小脸瞬间绽放出灿烂的笑容,兴奋得差点跳起来,幸亏扶住了櫓把。 开著这么大这么威风的大船出海,多风光啊! 最重要的是,有大船出海,能捕到更大的鱼,赚更多的钱! “去吧,回去吧,摇櫓慢点,稳当著点。” 周海洋看著她的小船在浪里摇晃,心头一紧,连忙催促。 “嗯!知道啦!海洋哥哥下午见!” 张小凤用力点头,眉开眼笑,仿佛浑身充满了力气,摇著櫓,调转船头,朝著张家沟的方向,虽然依旧摇晃,但那背影却显得轻快无比。 这里离张家沟港口不远,周海洋目送了她一会儿,確认方向没问题,才重新开动自己的船,朝著海湾村驶去。 海湾村港口此刻比上午热闹不少。 昨天刚下过一场雨,今天鱼群似乎格外活跃。 许多钓鱼爱好者扛著鱼竿,提著水桶,在码头、礁石上排开阵势。 收穫看起来不错,桶里水花翻腾,多少都有几条海鱸鱼或黑鯛。 这会儿大中午的,正好卖了钱回家吃午饭,人声嘈杂,討价还价声不绝於耳。 呜—— 一声响亮的汽笛鸣叫从海面上传来,宣告著新船的靠近。 正在忙著和一个钓鱼佬討价还价的老黑抬眼瞅了瞅,脸上露出一丝惊讶:“嗯?这是谁的船啊?这大中午的,正是下网钓鱼的好时候,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他习惯性地以为是哪艘熟悉的渔船。 “臥槽!黑子,你看清楚点!好像是艘新船啊!这漆亮得晃眼!这是谁呀?咱们村有新船吗?” 旁边一个眼神好的村民王老五眯著眼仔细辨认后,惊讶地叫出声来。 第195章 必须得好好贺一贺! 崭新的蓝漆船壳在中午的阳光下格外扎眼。 “新船?没听说啊!谁家发財了?这么大的铁皮船,不便宜吧?” 周围的村民听说有新船,都好奇地停下买卖,踮著脚朝海面望去。 新船的到来,瞬间成了码头的焦点。 “最近也没听说谁要买新船啊?老王头家那破船都修八百回了,也没见换。” “老李家?他家小子刚结婚,哪有钱?是外村来的吧?”有人猜测。 “外村的船来咱们港口乾嘛?停靠费可不便宜。” “兴许是来老黑这儿卖货的呢?”有人打趣。 “狗屁吧!” 快嘴李彩凤刚卖掉两条海鱸鱼,正数著毛票,闻言嗤笑一声,声音响亮: “老黑就是个奸商,心比墨斗鱼汁还黑!” “外地船绕路来老黑这儿卖货?这得是喝了多少假酒才干得出的蠢事啊?” “卖给镇上国营水產公司不香吗?” 她这话,引得周围一阵鬨笑。 老黑听到这话,脸都绿了,感觉像被人当眾扇了一巴掌。 他狠狠剜了李彩凤一眼。 本想发火,但一想到李彩凤的男人,那个脾气火爆,力气惊人的大块头周虎顿时就偃旗息鼓。 再想到周虎那个最近风头正劲,捕鱼跟捡钱似的侄子周海洋,语气更是不自觉地软了下来,带著点憋屈: “我说彩凤妹子,我……我王金富没得罪你吧?干嘛说话这么难听?” “我……我这不也是为了养家餬口嘛……” 他试图辩解,但显得苍白无力。 “切——”李彩凤不屑地撇撇嘴,把钱揣进兜里,“我只是说了个事实,你急什么?你问问在场的人,谁不说你心黑?压起价来跟周扒皮似的!” “要我说,你就是不长记性!”她叉著腰,声音越发响亮,“要不是你价格压得死低,抠抠搜搜,海洋他们一大家子这段时间捕的那么多好货,会一趟趟费劲巴拉地拖到镇上去卖吗?” “就因为你压价,这一趟趟下来,你损失了多少钱?算过没有?活该你收不到好货,发不了財!” 她的话像连珠炮,句句戳心。 “別给我提周海洋三个字!”老黑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炸毛,脸涨成了猪肝色。 周海洋! 这个名字简直就是他最近的噩梦! 那小子捕了那么多带鱼、黄鱼,全是值钱货,全卖给別人了! 他这个本地鱼贩子,连片鱼鳞都没捞著! 巨大的损失和憋屈涌上心头,他咬牙切齿地啐了一口,试图找回点面子: “哼!一个连渔船都没有的穷酸散户,靠著岸礁摸点小鱼小虾,也就走了两天狗屎运罢了!” “算什么东西?能成多大气候?!看著吧,运气用完就没了!到时候还是那个一无是处的苦哈哈!” 他努力让自己的话听起来充满不屑,眼神却死死盯住那艘越来越近,崭新气派的铁皮船,心里隱隱觉得有点不对劲。 在他眼里,这种拥有自己渔船的渔民,才是他要搞好关係、能给他带来稳定货源的大客户。 周海洋? 一个划小舢板的小散户算个什么东西? 不过是曇花一现! 且先让他蹦噠一阵,回头再看好戏。 “龙头號?这名號听著就带劲,不知是哪位老板的船?” 渔船犁开碧波,稳稳地靠了岸。 码头上早已挤满了伸长脖子的村民,脸上混杂著好奇与期待。 这年头,能置办起这么一条新铁壳船,在小小的海湾村,绝对是件轰动的大事。 驾驶舱门吱呀一声推开,周海洋拎著两条沉甸甸,鳞片闪著宝石般红蓝光泽的东星斑,利落地跳上码头。 他脸上堆著惯有的爽朗笑容,朝人群挥了挥手:“哟,叔伯婶子们都在呢!今儿个码头可真热闹!” 冷不丁瞧著眼前的一幕,他心里著实咯噔一下,没料到这阵仗。 不过他很快就反应过来,表现得非常自然。 而岸上的人群,看清从簇新船上下来的竟是村里那个“不成器”的周家老三,更是像被人掐住了嗓子眼儿,瞬间鸦雀无声。 一张张面孔凝固在错愕里,活像被海风定住的雕塑。 人群里的老黑,原本堆满殷勤笑容的脸,像是被冻住的海浪,笑容僵在嘴角,眼神里的热切“唰”地凉成了冰碴子。 他下意识捏紧了手里刚卷好的菸叶子。 短暂的死寂过后,码头像被投了颗炸鱼的炮仗,轰然炸开了锅! “我的老天爷!是海洋啊!” “周老三?这……这船是他的?” “了不得!了不得啊!” 惊嘆、议论、夹杂著孩子兴奋的尖叫,潮水般涌来。 周海洋刚把绑在船舷边的二八大槓自行车搬下来,还没站稳,一道火红的身影就风风火火地扑到跟前。 李彩凤那蒲扇般的大手,带著海风磨礪出的粗糙力道,结结实实拍在他肩胛骨上,嗓门亮得能盖过海浪: “好你个周海洋!闷声发大財啊!买船这么大的喜事,愣是连个屁都不放!” “害得大伙儿还当是外村哪个阔佬来了,差点怠慢嘍!” 她嘴里嗔怪,眼神却像探照灯似的,把这艘崭新的“龙头號”上上下下扫了个遍。 周海洋嘿嘿一笑,揉了揉被拍麻的肩膀,打著哈哈: “彩凤姐瞧你说的!这不手头刚攒下几个子儿嘛,怕搁不住手又给败光了。” “想著早晚总得有条自己的船,乾脆心一横,牙一咬,买它个现成的!” 这时,一个胆大的后生已经麻利地躥上了船。 里里外外一打量,再跳下来时,眼珠子瞪得溜圆,声音都变了调: “我的个娘咧!船上连起网机都安得齐齐整整!海洋哥,你这架势,是要干大事啊!” “啥?还有起网机?” 这话像油锅里溅了水,人群彻底沸腾了。 几个老把式再也按捺不住,纷纷涌上船板,粗糙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抚摸著那錚亮的铁傢伙,眼神里是藏不住的羡慕和惊嘆。 “嘖嘖,这船,少说得这个数!”一个老渔民伸出两根手指,又翻了个面。 “两万五?我看不止!光这套起网机就值老鼻子钱了!” “唉,我家那口子死活捨不得花这钱,说留著给娃念书……可这力气,是真省到骨头缝里啊……” “人比人得扔,货比货得扔啊……” 李彩凤斜睨著周海洋,嗓门带著点娇嗔的埋怨: “你小子啊,真不懂规矩!对咱们吃海饭的人来说,置船那就是顶天的大事!比娶媳妇还风光!” “哪能像你这样,跟偷了只鸡似的悄摸声就办了?” “让外村人瞅见,还以为咱们海湾村的人不懂礼数,连个响动都没有呢!” “彩凤这话在理!”立刻有人高声附和,“船就是渔民的腿,没船的渔民,那叫赶小海的!” “有了船,才真正算在这片海上立住了脚!这喜事,必须得好好贺一贺!” “走!去小卖部!买鞭炮去!” “对对对!赶紧的!二踢脚、大地红,有多少拿多少!” “走著!” 呼朋引伴的吆喝声此起彼伏,人群呼啦啦分成几股,兴冲冲地朝著村头小卖部涌去。 第196章 全村庆贺 这是祖辈传下的老规矩。 同村添了新船,全村都要放鞭庆贺。 那噼啪作响的鞭炮声,既是驱邪避灾,求个海龙王保佑平安顺遂。 更是图个响亮的好兆头,盼著船头鱼满舱,船尾银钱响。 周海洋看著乡亲们热络的背影,心头也是一热。 他知道这是大伙儿的心意,是这片海赋予的淳朴情分,便没再阻拦,由著他们张罗去。 不多时,码头空地上便横七竖八地摆满了各式各样的鞭炮。 红的、黄的、掛鞭、雷子炮…… 还有闻讯晚来的村民,手里也提著刚买的鞭炮匆匆赶来。 几个半大孩子兴奋地在鞭炮堆里钻来钻去,脸蛋通红,仿佛过节。 周海洋赶忙从裤兜里掏出那盒刚拆封的“大前门”,脸上带著由衷的笑,挨个给叔伯兄弟们敬烟。 “海洋,恭喜啊……” 老黑接过烟,脸上挤出一丝极其不自然的笑容,喉咙里像堵了鱼刺。 还想说点场面话,周海洋却已转身招呼別的乡亲去了。 老黑捏著那根烟,指关节微微发白,差点把那过滤嘴给掐断了。 他是一百个不情愿掏这鞭炮钱。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解书荒,101??????.??????超全 】 可別人都买了,他要是不买,唾沫星子能把他淹死! 这钱,掏得他心肝肺都疼。 “臥槽!臥槽!臥槽!” 一连串夸张的惊呼由远及近,只见一个敦实的肉球连滚带爬地衝下坡口。 腋下死死夹著一掛足有碗口粗的“万响大地红”,不是胖子周军还能是谁?! 周海洋看著他那副滑稽样儿,乐得直咧嘴:“跑慢点,胖子!小心摔个嘴啃泥!” 胖子气喘吁吁地衝到跟前,小眼睛瞪得溜圆,死死盯著“龙头號”的船头字,又狠狠拍了下周海洋的胳膊: “我的亲哥誒!真的假的?我听人说你买了条带起网机的新船,还以为是哪个王八蛋拿我开涮呢!龙头號!这名儿,太他娘的威风了!” 周海洋笑著冲他眨眨眼,意味深长的吐出四个字:“回头细说。” 胖子是知道薛金银那档子事儿的,瞒谁也不能瞒他。 至於跟其他人解释? 完全没有那个必要。 他可不想被当成神棍,更不想惹不必要的麻烦。 “得嘞!那我先去摆炮仗!” 胖子心领神会,招呼了一声,抱著他那掛巨无霸鞭炮,屁顛屁顛跑开了。 周海洋刚想跟过去帮忙,抬眼就看见坡口上又下来一行人。 小妹周瀟瀟打头,跑得飞快。 后面跟著一脸惊疑不定的沈玉玲、爸妈周长河和何全秀,还有青青和大哥家那两个小崽子。 他们原本在家院子里织补渔网。 琳琳几个疯跑回来的孩子上气不接下气地嚷嚷,说村里都传遍了,三叔买了条大铁船! 周长河起先压根不信,板著脸训斥孩子们胡说八道。 可琳琳赌咒发誓,说小卖部的鞭炮都快卖光了,大伙儿都去码头放鞭了。 一家人这才半信半疑地赶了过来。 此刻,看著码头上满地红彤彤的鞭炮和仍未散去的热闹人群,再看看那艘簇新气派的“龙头號”,一家子全傻了眼。 感觉脑子像被海蜇蛰了似的,嗡嗡作响,一片空白。 “这……这到底咋回事?” 沈玉玲的声音都变了调,眼睛瞪得老大。 钱匣子钥匙在她腰上掛著呢,周海洋哪来这么大一笔钱? “爸!妈!玉玲,你们来啦……” 周海洋赶紧迎上去,脸上带著点赧然的笑。 周长河黝黑的脸膛绷得紧紧的,眼神锐利得像要穿透儿子: “老三!这船……真是你新置办的?买船是天大的事!你怎么敢连个商量都没有?说买就买了?” 他年轻时做梦都想有条自己的船,可勒紧裤腰带干了大半辈子,也没能圆了这个梦。 这个从小让他操碎了心的老三,这才几天? 竟然不声不响就置办了这么大的一艘傢伙什儿。 搁他身上简直想都不敢想! 周海洋陪著笑:“爸,这事儿……说来话有点长。等这边忙活完了,我回家一五一十给您交代,成不?” 周长河满肚子疑问刚要衝出口,热情的村民们已经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向他道贺。 “长河叔,好福气啊!海洋出息了!” “老周家这是要翻身嘍!” “恭喜恭喜!龙头號,好兆头!” …… 周长河只得暂时压下翻腾的心绪,脸上挤出应酬的笑容,和乡亲们寒暄著,粗糙的手指无意识地捻著烟锅袋。 “你……你哪来的钱?” 沈玉玲趁著空档,一把將周海洋拽到旁边僻静处,声音压得极低,脸色凝重得像暴风雨前的海面。 日子刚有点起色,她真怕再出什么么蛾子。 周海洋看出妻子眼中的担忧和恐惧,凑近她耳边,声音压得更低,带著点无奈: “玉玲,別慌。这船……不是我买的。是別人送的,咱家一分钱没花。 “啥!送……送的?!” 沈玉玲还没来得及消化这话,一旁耳朵尖的何全秀已经惊叫出声。 她一把抓住周海洋的胳膊,声音发颤:“老三啊!你可不敢胡说!这么大、这么新一条船,值老鼻子钱了!谁会平白送你?这……这不能是开玩笑吧?” 周海洋见母亲和妻子都急得变了脸色,赶紧赔著笑脸安抚:“妈,玉玲,这事儿……它有点复杂。真不是三言两语能说清的。” “我保证,等这边散了场,回家关上门,我给你们从头到尾说个明明白白!” 正说著,他又瞥见坡口上下来新的人影,连忙扔下一句:“哟,二叔公他们也来了,我先过去招呼下!” 话音都没落下,他已经像条滑溜的鰻鱼,转身又挤进了人群。 看著儿子匆匆忙忙的背影,何全秀忧心忡忡地嘆了口气,拉住儿媳妇冰凉的手,轻轻拍著: “玉玲啊,先別自个儿嚇唬自个儿。老三这孩子,打小是有点不著调。” “可偷鸡摸狗、坑蒙拐骗的腌臢事,他指定干不出来!咱……咱先等等,看他待会儿咋说。 沈玉玲勉强扯了扯嘴角,点了点头,声音有些发涩:“妈,我知道……就是这事儿……太嚇人了……” 她心里像揣了十五个吊桶,七上八下。 第197章 算命应验了! 周海洋正忙著给刚到的几位长辈敬烟,眼角余光忽然瞥见坡口边沿的土墩子上,怯生生地站著一个人。 张小凤穿著一件洗得发白,明显大好几號的男式旧衬衫,下摆垂到膝盖。 手里紧紧攥著个装鞭炮的塑胶袋,眼神躲躲闪闪地望著热闹的码头,脚尖不安地蹭著地上的土坷垃,想过来又不敢过来的样子。 周海洋有些意外,隨即朝她露出一个鼓励的笑容,扬声道:“小凤!站那儿干啥?过来啊!” 张小凤像是受惊的小鹿,猛地一缩脖子。 隨即低下头,一只手死死攥著袋子,另一只手紧张地揪著过长的衣角,一步一步,挪蹭著走了过来。 那宽大的旧衬衫套在她瘦小的身板上,空荡荡的,隨著步子晃荡,更显出几分可怜。 走到周海洋跟前,她飞快地抬眼瞄了他一下,又迅速低下头,声音细得像蚊子哼哼:“海……海洋哥……我……我买了鞭炮……给你贺船……” 说完,又偷偷瞟了一眼不远处喧闹的人群,脸涨得通红。 周海洋心里一暖,伸手接过那袋还带著她手心汗意的鞭炮,声音放得格外温和:“哎,谢谢妹子!哥记著你的心意!” 他知道张小凤怕生,也没多话,顺手就把袋子递给了旁边正摆弄鞭炮的胖子。 青青眼尖,看到张小凤,立刻像只欢快的小鸟跑了过来,亲热地拉住她的手,天天都喊了一声: “小凤姐姐!” 张小凤紧绷的身体这才放鬆了些,任由青青拉著她走到旁边,和几个年纪相仿的半大孩子凑到了一起。 很快,那边也传来了细碎的说话声和低低的笑声。 不多时,在村民们此起彼伏的“贺船嘍”、“一帆风顺”、“鱼虾满舱”的吆喝声中,震耳欲聋的鞭炮声噼里啪啦地炸响开来! 红纸屑漫天飞舞,浓烈刺鼻的硝烟滚滚升腾,瞬间將整个码头笼罩在一片喜庆而呛人的白雾里。 鞭炮声足足响了小半个时辰才渐渐稀落,但那浓烟却像粘稠的海雾,在码头上空縈绕盘旋,久久不肯散去。 一群半大孩子早已按捺不住,欢呼著衝进烟雾里,像在沙地里寻宝似的,猫著腰,兴奋地捡拾著那些没炸响的“漏网之鱼”。 大人们的呵斥声被淹没在残留的喧囂和孩子们的嬉闹里,最终也只能无奈地摇头笑笑,隨他们去了。 鞭炮放完,这热热闹闹的贺船仪式就算圆满了。 村民们心满意足,三三两两地散去,脸上还带著兴奋的余韵,议论声隨著海风飘远。 周海洋一家子,连同胖子,也踏上了回家的路。 院子里,周长河沉著脸,坐在小马扎上,拿起他的宝贝烟锅袋,在鞋底上“梆梆梆”磕了几下,重新填上菸丝。 他划了根火柴点上,深深吸了一口,辛辣的烟雾在肺里打了个转,才缓缓吐出。 烟雾繚绕中,他抬起眼,目光锐利地盯著周海洋,声音低沉而严肃:“听你妈说,这船……不是你买的?是別人送的?” “老三,几万块的东西,不是几斤鱼虾!天底下哪有这种掉馅饼的好事?” “你给老子仔仔细细说清楚,到底怎么回事?一个字都不许漏!” 他吐出的每一个字都像小石子,砸在安静的院子里。 全家人的目光,瞬间像探照灯一样,齐刷刷地聚焦在周海洋身上。 空气仿佛凝固了。 周海洋挠了挠后脑勺,脸上露出一副既无奈又有点小得意的复杂表情:“爸,这船……確实是薛老板送的。天地良心,我一开始死活不要!” “可薛老板他……他说我要是不收下,就是看不起他,要跟我翻脸!” “他那个人,您也知道……我……我实在是拗不过他啊……” “薛老板?薛金银?” 周长河的眉头拧成了疙瘩,烟锅里的火光明明灭灭。 “他凭什么送你这么大一艘船?这礼也重得太过分了!老三,你跟他之间……到底有啥名堂?” 他越想越觉得这事情透著邪乎。 旁边的胖子猛地一拍大腿,小眼睛瞪得溜圆,恍然大悟般叫道:“哎呀我的哥!难不成……难不成你上回给薛老板算的那一卦……全应验了?!” “不然就他那铁公鸡的性子,能捨得送你一条崭新的铁壳船?!这怎么也得两三万的东西!” 他这一嗓子,把全家人都喊懵了。 “啥?!” 周长河手里的烟锅袋差点掉地上,他不敢置信地看著周海洋:“算命?应验了?当真?!” 周海洋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带著点“看吧,我就说我很神”的小得意:“爸,我早就跟您说过,我算命准著呢!您老不信,现在信了吧?” “等等!等等!” 何全秀使劲揉了揉太阳穴,满脸都是茫然和惊疑。 “薛老板我知道……可这算命……又是哪一出?老三,你啥时候学会这套神神叨叨的东西了?” 她活了半辈子,从来没听说过自家老三还有这本事。 沈玉玲的心也悬到了嗓子眼。 她嫁过来四五年了,周海洋几斤几两她还能不清楚? 他啥时候会算命了? 这简直比船是送的还让她心惊肉跳。 周海洋心里咯噔一下,知道这事儿没法说透。 他清了清嗓子,脸上努力做出回忆状,开始一本正经地胡诌:“嗨,妈,您还记得我念中学那会儿,有阵子老逃学出去瞎溜达不?” “就是那时候,在镇子西头那片荒滩上,碰见个怪老头。” “那老头,穿得破破烂烂,眼神却贼亮!仔细看,气质非凡,绝不简单!” “他非拉著我说,瞧我骨骼清奇,是什么万中无一的灵慧之相,哭著喊著要教我几手压箱底的绝活儿。” “说啥……不然就对不起祖师爷……这算命看相的本事,就是他硬塞给我的,不学都不行。” 第198章 给我算算啥时候能討上媳妇儿 周海洋说得煞有介事,仿佛真有那么个仙风道骨的高人。 一家人面面相覷,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觉得这事儿听著像茶馆里说书先生编的传奇话本,透著那么一股子不靠谱的邪乎劲儿。 周长河眉头皱得更紧了,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可一时又挑不出明显的刺儿。 他重重吸了口烟,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接著追问:“就算……就算你真会看相,几句话的事,值当人家送你一条船?几万块啊!不是仨瓜俩枣!” “万一他哪天反悔了,说船是借你的,或者乾脆说船钱还没给,要你赔钱,甚至告你个诈骗,你怎么办?你拿什么赔?拿什么抵?” 老渔民的精明和担忧显露无疑。 周海洋赶紧解释,声音也拔高了几分,刻意带著点“你们太小看我了”的急切:“爸!您就放一百二十个心吧!您知道薛老板听了我那两句话,从他家老宅子底下挖出啥宝贝了不?” 他故意停顿了一下,吊足了所有人的胃口,才一字一顿地说:“五!大!箱!子!银!元!整整卖了八!十!万!” “多少?!” “八十万?!” 院子里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何全秀手里的针线箩筐差点掉地上。 沈玉玲惊得捂住了嘴。 周长河张著嘴,烟锅袋都忘了抽,裊裊青烟直往上飘。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伴你閒,101??????.?????超贴心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八十万! 这数字对他们来说,简直是天文数字,想都不敢想。 周海洋看著家人震惊的表情,满意地笑了笑: “这下您信了吧?要不是我给他指了那两句灯下黑,他那祖宅早贱卖给外人了!” “等於我一句话,给他凭空变出来八十万!他送我条两三万的船,您说,过分吗?他薛金银还觉得自己赚大发了呢!” 胖子在一旁激动得直搓手,对著周海洋竖起两个大拇指: “服了!海洋哥,我胖子这回是真服了!五体投地!心服口服外带佩服!” 周长河张著嘴,半天合不拢。 烟雾繚绕中,他脸上的皱纹似乎都舒展了一些。 如果老三说的是真的……那薛老板送条船……好像……似乎……也说得过去? 八十万啊! 他脑子里还在嗡嗡作响,有点算不清这笔帐了。 何全秀和沈玉玲互相看了一眼,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惊涛骇浪。 虽然心里的石头稍微落了地,知道这船来路似乎没问题。 但那份巨大的震惊和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像海浪一样拍打著她们的心岸,久久无法平息。 这时,一直支棱著耳朵听的周瀟瀟,眼珠子骨碌碌一转,笑嘻嘻地蹭到周海洋身边,一把抱住他的胳膊,像只撒娇的小猫: “三哥!三哥!那你这么厉害,也给我算算唄?算算我啥时候能发財?” 她晃著周海洋的胳膊,声音甜得能齁死人。 周海洋被她晃得头晕,哭笑不得:“去去去,小丫头片子凑什么热闹!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 周瀟瀟不依不饶,抱著胳膊晃得更起劲了,拖长了调子: “哎呀!好三哥!求你了嘛!你就给我看看嘛!就一眼!我保证不告诉別人!” 她眨巴著大眼睛,满脸都是期待。 周海洋被她缠得没办法,只得举手投降:“行行行!別晃了!再晃你三哥这身骨头架子要散黄了!” 他装模作样地转过身,煞有介事地端详起小妹的脸。 院子里顿时安静下来,连胖子都屏住了呼吸,好奇地看著,想听听这位“半仙”能说出什么花来。 “怎么样?怎么样?” 周瀟瀟迫不及待地追问,小脸激动得发红。 周海洋故作高深的摸著下巴,沉吟片刻,然后一本正经地开口: “嗯……从你这面相上看啊……印堂……倒是挺光洁。就是这丫头啊,从小就不老实,皮得很!还贪嘴!再这样下去,嘖嘖……” 他故意咂咂嘴,摇头晃脑,等了好久才憋出一句:“小心以后找不到婆家哟!” “啊——三哥你坏!你肯定是故意的!” 周瀟瀟瞬间炸毛,羞恼得满脸通红,握著小拳头就朝周海洋身上一顿乱捶: “叫你胡说!叫你胡说!” 周海洋一边左躲右闪,一边还不忘大声“控诉”: “哎哟!你看看!说你两句就动手!爸妈,你们给评评理,我说错没?她是不是打小就皮?是不是贪吃?” “哈哈哈……” 胖子看著这兄妹俩闹腾的场面,再也忍不住,拍著大腿笑得前仰后合,肚子上的肉一颤一颤。 何全秀和沈玉玲也被逗乐了,紧绷的气氛一扫而空,忍不住笑出声来。 就连一向不苟言笑的周长河,看著眼前这闹腾的一对儿女,再看看胖子的滑稽样,嘴角也抑制不住地向上咧开,露出难得一见的笑容。 周瀟瀟捶累了,撅著嘴,气鼓鼓地跺脚:“三哥!你就不能好好给我算算嘛!净瞎说!” 周海洋瞧著自家小妹这副又羞又恼、娇憨可爱的模样,心头一软,忍不住笑了起来。 他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声音里满是宠溺:“傻丫头,有啥好算的?有你三哥我在,还能让你没好日子过?” 他挺了挺胸膛,带著点混不吝的自信和兄长特有的担当。 “甭管啥时候,只要你遇著坎儿了,就来找三哥!天塌下来,有三哥帮你顶著!” 周瀟瀟心里的那点小委屈瞬间烟消云散,脸上立刻阴转晴,笑得眉眼弯弯,亲昵地抱住周海洋的胳膊晃了晃: “嘿嘿,我就知道三哥最疼我啦!” 一旁的胖子瞅准机会,眼珠子滴溜溜一转,腆著个大肚子就凑了过来。 他学著周瀟瀟的样子,一把挽住周海洋另一条胳膊,捏著嗓子,故意用甜得发腻的声音扭捏道:“海洋哥!我的好哥哥!你看我胖子也这么忠心耿耿,要不……你也疼疼我唄?给我也算算啥时候能討上媳妇儿……” 他那副故作扭捏的姿態,配上那敦实的身板,简直惨不忍睹。 “滚蛋!噁心死了!” 周海洋被胖子那“娇媚”的嗓音激得浑身一哆嗦,笑骂著用力抽出胳膊,嫌弃地在他厚实的肩膀上捶了一拳。 胖子夸张地“哎哟”一声,装作受伤的样子,灰溜溜地跑到一边蹲著去了,还不忘冲周瀟瀟做了个鬼脸。 院子里再次爆发出一阵哄堂大笑,连屋檐下觅食的麻雀都被惊得扑稜稜飞走了。 第199章 难道这小子真有什么门道? 笑声渐歇,周长河重新往烟锅袋里填上菸丝,就著快要熄灭的火炭点燃,深深吸了一口。 辛辣的烟雾在他布满皱纹的脸上瀰漫开来,他缓缓吐出一口长气,目光望向远处隱约可见的海平面,语气变得语重心长: “船有了,是好事。可海上的道道,深著呢!” “有了船,下海討生活,更得打起十二分精神,凡事多留个心眼。” “海上那点事,风平浪静看著好,说翻脸就翻脸,比翻书还快。” 周海洋收起玩笑的神色,认真地点点头,顺著父亲的话说:“爸,要说在海上討生活的经验,咱们村谁能比得过您?您可是正儿八经的老船长了。” “要不……您来给我掌舵?我给您开工钱,按比例分红都行,绝不亏待您!” 他这话带著真心,也带著点想给老父亲圆梦的意思。 周长河闻言,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带著点过来人的不以为然:“工钱?还给分红?哼,你以为有了船,钱就能像海里的鱼,自个儿往网里钻啊?” “多少人家勒紧裤腰带买了船,出了几趟海,油钱都挣不回来!海里的东西,是那么好捞的?!” 他年轻时的雄心壮志,早被生活的风浪磨平了大半。 周海洋却一脸篤定,拍了拍胸脯:“爸,您儿子我跟別人可不一样。您忘了?我可是有本事的人。” 他朝父亲挤挤眼,带著点神秘兮兮的意味。 旁边的胖子立刻帮腔,小眼睛闪著光:“就是就是!长河叔,您琢磨琢磨!海洋哥这运气,邪门的好啊!” “您看他这才几天功夫?先是撞上螃蟹阵,接著又碰上带鱼群!” “村里那些开船的老把式,一年到头在海上漂,也未必能撞上一回大群!这能是光靠运气?” 他越说越兴奋,脸颊胀的通红,唾沫星子横飞。 “海洋哥,你老实交代,是不是真会夜观天象,能掐会算?知道鱼群在哪儿?” 周长河被胖子这一顿抢白噎了一下,夹著烟的手指顿在半空。 他皱著眉头仔细回想了一下,老三这段时间的运道……確实好得有点离谱。 螃蟹群、带鱼群…… 这种好事接连落在他头上,简直像是海龙王格外开了眼。 难道……这小子真有什么门道? 老渔民心里那点沉寂的火苗,似乎被轻轻拨动了一下。 周海洋笑著看向父亲,带著点怂恿:“怎么样,爸?要不……您考虑考虑?有您坐镇,我心里踏实。” 周长河沉默地吸了几口烟,烟雾繚绕中,他布满风霜的脸上神情复杂。 最终,他还是缓缓摇了摇头,声音带著点认命的苍凉:“算啦!我这把老骨头,腿脚也不利索了,上船也是添乱。” “再说,八米的船,跑不了多远,也就在近海转转,出不了啥大乱子。”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远方,仿佛看到了大儿子在码头扛包时汗流浹背的身影,声音低沉下去。 “你……你大哥还年轻,在码头扛活太遭罪,人也熬废了。” “你要是真能靠这船闯出点名堂……到时候,带著你大哥一起干吧!” 这几乎是他这位老父亲最大的心愿了。 何全秀在一旁听著,眼圈微微发红,接口道:“是啊,老三。我跟你爸,半截身子入土的人了,有口吃的,饿不著冻不著就知足了。” “主要是你们兄弟俩……你大哥,太不容易了。你要是真能立起来……能帮,就多帮衬帮衬你大哥……” 老两口的心思,此刻全系在了大儿子身上。 小儿子有了著落,那根一直紧绷的弦鬆了。 但隨之对大儿子的愧疚和心疼就涌了上来。 一提起大哥,周海洋脸上的笑容也收敛了。 他想起大哥沉默寡言、被生活压弯的脊樑,心头也是一酸。 他挺直腰板,声音郑重:“爸,妈,你们放心。我都记著呢!等我这边理顺了,稳定下来,第一件事就让大哥过来。” “出海是累,风吹日晒的,可总比在码头扛那死沉死沉的货包,把腰都压折了强!” 老两口听他这番斩钉截铁的话,浑浊的眼睛里终於有了点欣慰的光。 何全秀用袖子悄悄擦了擦眼角。 又坐了一会儿,日头渐渐爬高。 周海洋喊了声胖子,便和沈玉玲起身准备回自己家。 临走时,他从自行车后座上解下一条用海草裹著的,顏色鲜艷的东星斑,硬塞到母亲手里: “妈,这条东星斑是薛老板送的,新鲜著呢,您跟爸尝尝鲜,清蒸最好。” 走在回家的土路上,两旁是低矮的土坯房。 周海洋脸上的神色变得严肃起来,他放慢脚步,对跟在身边的胖子说道:“胖子,咱们兄弟光屁股玩到大,情分没得说。但亲兄弟也得明算帐,有些话,咱得提前说清楚。” 胖子见他认真,也收起了嬉皮笑脸,点点头:“哥,你说。我听著呢!” “往后,你跟小凤,就坐我的龙头號出海。下地笼、放延绳钓,这些你们照旧干。” “顺带著,船上拖网的活儿,你们也得搭把手。” 周海洋顿了顿,看著胖子的眼睛。 “我给你们开工钱,一天一百五,怎么样?” 这个价码,在当时的海湾村,绝对算得上厚道。 胖子一听,脑袋摇得像拨浪鼓,连连摆手:“哥!你这不骂人吗?小凤咋想我不知道,反正我胖子绝不能要!” “能跟著你的船出海,不用自己划舢板,省了多少力气?” “不给你贴油钱就够意思了,还找你要工钱?我胖子脸皮再厚,也干不出这事儿!” 他一脸“你再说我就跟你急”的表情。 周海洋有些无语,耐著性子解释:“胖子,帐不是这么算的。我船上装了拖网,那玩意儿一个人根本玩不转!” “你们出力干活,我付工钱,天经地义,这样我也能安心的赚钱!总不能我吃肉你们连汤都没得喝吧?” 胖子捏著下巴上的肥肉,小眼睛转了转,琢磨了一下,开口道:“哥,你看这样行不行?工钱的事儿,先放放。等你真靠这船赚著钱了,咱们再谈!到那时候,你就算给我塞钱,我也收得心安理得!” “可万一……我是说万一啊,你这刚开始,油钱都没挣回来呢,就把工钱塞给我们了,我这心里……不得劲!觉著对不住兄弟!” “真要是那样,我胖子以后还咋有脸跟著你干?” 第200章 我承认,刚才声音是有点大了 周海洋哭笑不得。 凭自己这“透视眼”的本事,赚钱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 可这理由没法跟胖子明说。 他看著胖子一脸真诚的固执,只好妥协:“行吧行吧,就依你!你们给我帮忙,我当天要是没赚钱,算我欠你们人情。” “要是赚了,赚多赚少,咱哥俩好商量,亏待不了你和小凤。你看这样总行了吧?” 胖子一听,立刻眉开眼笑,拍著胸脯保证:“行!太行了!哥,你就瞧好吧!你只管掌舵看鱼,力气活儿包在我胖子身上!” “一句话,你吃肉,我跟小凤能跟著喝点热乎汤,就心满意足啦!” 周海洋也被他的豪气感染,笑著捶了他一拳:“成!那就这么说定了。下午咱就把船开出去试试水,熟悉熟悉机器。” “待会儿你记得跟小凤提一提这事儿。” 说话间,三人已经走到了周海洋家的小院门口。 低矮的院墙,门口还堆著些渔网梭子。 沈玉玲笑著招呼胖子:“小军,中午就在这边吃吧?海洋正好带了条石斑,让他露一手。” 胖子连连摆手,嘿嘿笑著:“嫂子,不啦不啦!你们一家人好好吃顿安生饭,我就不跟著瞎掺和了。海洋哥,下午一点,码头见!” 说完,他摆摆手,迈开腿,哼著小调朝自己家方向走去。 周海洋左右看了看,没见著闺女的身影:“青青呢?” 沈玉玲无奈地笑了笑:“还用问?准是还在码头那边,跟那群野小子疯呢,捡炮仗捡得忘了时辰。” “你把鱼给我吧,我去找她,顺便看看小凤回去了没。要是没回,叫她也来家吃口饭。” 她想起周海洋蒸鱼的手艺,眼里也多了几分期待。 “成,那你去找她们。”周海洋点了点头,“饭我来做,中午给你们娘俩露一手,做个珠帘东星斑,保管你们没吃过!” “嗯,那我去了。”沈玉玲转身朝码头方向走去。 周海洋拎著鱼走进厨房。 他熟练地刮鳞去鳃,將鲜红的东星斑处理乾净,在鱼身上打上细密均匀的柳叶花刀。 灶膛里塞进乾柴,火苗舔舐著锅底。 他准备好好做一道拿手菜,让妻女也尝尝这海里的珍饈。 等鱼上了蒸锅,锅盖缝隙里开始冒出带著海鲜特有鲜香的白色蒸汽时,沈玉玲才牵著青青的手回来,身后却没跟著张小凤。 “我喊小凤了,她死活不肯来,说家里几个妹妹还等著她回去做饭呢!” 沈玉玲解释道,语气里带著点惋惜。 周海洋一边擦著手,一边说:“那她今天可没口福咯!下次吧!” “爸爸爸爸!中午吃啥好吃的呀?”青青脆生生地问。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她穿著那身漂亮的新裙子,小脸红扑扑的,额头上还带著细密的汗珠。 这段时间家里伙食好了些,小姑娘脸上明显有了肉,不像以前那样乾巴巴的。 头髮也黑亮了不少,像个瓷娃娃。 周海洋弯腰颳了下她的小鼻子,笑道: “待会儿你就知道啦,保证是你没吃过的!快去洗手,准备开饭!” 饭菜上桌后,青青看著摆在桌子中央那盘造型別致的蒸鱼,眼睛睁得圆圆的,小嘴微微张著,惊讶地问: “爸爸,这是什么花呀?真好看!” 那条东星斑被蒸得恰到好处,鱼皮红艷,鱼肉雪白。 鱼身上斜切的花刀在蒸汽作用下微微绽开,浇淋的豉油亮汁沿著鱼身流下,真的像掛了一串串晶莹的珠帘。 沈玉玲也惊讶地打量著这盘菜,口里讚嘆道: “这是……那条石斑鱼?怎么……怎么弄成这样了?真像朵花儿似的!” “怎么样,你家男人还是有几分本事的吧?” 周海洋围著粗布围裙,袖口卷到肘间,露出晒成古铜色、肌肉线条分明的小臂,手上还沾著新鲜的油渍。 他一边用旧抹布擦著手,一边得意地衝著灶台边忙碌的沈玉玲扬了扬下巴,眉宇间带著劳动后的畅快和一点显摆的意味。 “臭美!” 沈玉玲嗔怪地瞪了他一眼,手里利索地收拾著碗筷,嘴里小声嘀咕:“做个菜还整得跟朵花似的,花里胡哨的,难道这样就更入味啦?” 话虽这么说,她还是忍不住夹起一个煎得金黄酥脆、卷得精巧別致的鱼卷,小心翼翼地吹了吹,才放入口中。 刚尝了一下,沈玉玲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被点亮的星子,映著窗外午后的日光。 “嗯——”她轻轻哼了一声,脸颊微微泛红,声音细得如同蚊蚋,“好吧,我承认,刚才声音是有点大了。” 周海洋被媳妇这活宝模样逗得开怀大笑,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来。 他顺手给闺女青青夹了一个最大的。 “喜欢吃就多吃点,以后爹再给你们娘俩做。” “哇,好好吃呀!” 青青小嘴塞得鼓鼓囊囊,笑得眼睛弯成了两弯小月牙,含糊不清地称讚。 看著娘俩脸上那满足又踏实的笑容,周海洋只觉得心里像被温泉水泡过一样,暖洋洋、熨帖帖的。 连带著出海前最后一丝紧绷也鬆弛下来。 这艘船带来的,不仅是养家餬口的生计,更是让这个家站稳脚跟的底气。 刚收拾完饭桌没多久,院外就传来胖子周军洪亮的嗓门。 周海洋立刻精神一振,抓起搭在椅背上那件洗得发白,肘部磨得有些薄的旧工装外套套上,整装待发。 沈玉玲倚在厨房门框边,手指无意识地绞著围裙角,脸上是藏不住的担忧:“你们出海的时候千万要小心点,这几天天色说变就变,跟孩子的脸似的。” “要是瞧著势头不对,甭管有没有货,马上就调头回来,听见没?钱啥时候都能挣,安全最要紧!” 胖子咧嘴一笑,蒲扇大的手把胸脯拍得砰砰响:“嫂子,你就把心放肚子里!有我周军在,保证把我海洋哥一根汗毛不少地带回来!” 他拍得用力,震得自己都咳嗽了两声,憨態可掬。 “你先顾好你自己吧,別一个浪头打过来,自己先栽海里餵鱼了。” 周海洋笑著揶揄了一句,抬手冲沈玉玲挥了挥,示意她安心:“知道了,回屋吧,外面风大。” 说完,便领著风风火火的胖子和略显靦腆的小凤,大步流星地朝著村口的港口走去。 第201章 大船就是带劲! 午后的村港口,空气中还残留著淡淡的火药硝烟味。 满地猩红的鞭炮碎屑,像铺了一层红毯,踩上去软绵绵的。 几个半大孩子正猫著腰,兴奋地在碎屑堆里仔细扒拉著,希冀能找到几个漏网没响的“宝贝”,不时爆发出一两声惊喜的低呼。 老黑的杂货铺子门可罗雀,大中午的没一个顾客。 他正愜意地歪在铺子门口那张吱呀作响的破藤摇椅上。 一手摇著把边缘豁了口的蒲扇,一手端著个掉了漆,露出黑铁皮的旧搪瓷缸子,眯著眼,不成调地哼著梆子戏。 眼角的余光刚瞥见周海洋三人的身影,老黑就像被针扎了屁股,“哎哟”一声从摇椅上弹了起来。 他脸上瞬间堆起热络得过分的笑容,三步並作两步凑上前,蒲扇殷勤地给周海洋扇著风,带起一股混合著汗味和菸丝的气味。 “海洋兄弟,这是要出海啊?新船头趟下水,图个大吉大利!” 老黑的声音带著刻意的亲近,眼神却不住地往周海洋身后的新船上瞟。 周海洋脚步没停,扯了个惯常的藉口:“是啊,欠了一屁股债,总得想法子填窟窿不是?好歹去碰碰运气!” 老黑脸上的笑容更深了,眼珠子滴溜溜地转:“瞧你这话说的,太谦虚了!谁不知道你周海洋的运气是这个?” 他比划著名大拇指,脸上表情越发殷勤。 “没船都比別人捞得多,这有了船,那还了得?” “以后啊,发了財可別忘了老哥我!” 他紧跟著话锋一转,压低声音,带著几分推心置腹的意味: “我说海洋兄弟,以后有了货,就往老哥这儿送吧!” “镇上多远啊,来回一趟,油钱不说,工夫都够你拖两网鱼了!” “咱乡里乡亲的,老哥还能亏待你不成?!” 没等周海洋开口,跟在后面的胖子周军先嗤笑出声,瓮声瓮气地嘲讽: “卖给你?就你给散户报的那仨瓜俩枣的价,你好意思张这个口?当我们是啥都不懂的棒槌呢!” “咳咳……” 老黑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像刷了层浆糊,隨即搓著手乾咳两声,辩解道: “军子兄弟,这话说的!散户那点零星货,收过来还得费工夫分拣,麻烦嘛!而且量少保存起来也麻烦,常常损失不小!” “你们问问咱村有船的,哪次卖给我老黑的货,我没给实诚价?” “咱是看人下菜碟……嗯,不对,是看船给价!” 这话一出,周海洋三人心里都像吞了苍蝇似的膈应。 散户怎么了? 谁不是从散户一步步熬过来的? 这老黑,明晃晃把人分三六九等。 周海洋懒得再跟他废话,脸上那点敷衍的笑意也收了,朝身后一摆头: “卖货的事回头再说。胖子,小凤,上船!” 说完,径直绕过老黑,大步踏上连接船岸的跳板。 “呸!” 老黑看著船只渐渐驶离岸边,脸上的热络瞬间冻成了冰碴子,狠狠啐了一口,蒲扇泄愤似的往摇椅上一摔,口里一阵骂骂咧咧: “特娘的真是给脸不要脸!撞了两回大运,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 “老子都这么低三下四了,还跟老子甩脸子?呸!老子倒要看看,你们能走几天狗屎运!” “等你们扑空了回来求老子收,老子还不稀罕呢!” 骂骂咧咧完,他气鼓鼓地坐回摇椅,捡起蒲扇,扇得呼呼作响,像是要把满肚子的火气扇走。 …… “哈哈哈……这大船就是带劲!宽敞!在上面翻跟头都成!” 胖子在甲板上来回走了几趟,兴奋得满脸放光,这里摸摸冰冷的铁壳船舷,那里掂掂粗实的缆绳,爱不释手。 张小凤扶著船舷,感受著脚下沉稳的船身隨著波浪轻微的晃动,脸上也露出新奇的笑容: “真稳当,跟踩在地上似的。” 坐惯了那隨波逐流,吱呀作响的小舢板,这铁壳大船带来的安定感,让她一时还有些不適应,心里却踏实了许多。 “海洋哥,咱往哪开?” 胖子的大嗓门盖过了引擎的轰鸣,衝著驾驶舱喊。 周海洋的声音从驾驶舱传来,清晰有力:“先把咱们之前下的地笼和延绳钓收了,然后换个风水宝地再下!” 如果没有系统帮忙,用小木船,往往只能在近海浅水区下点小玩意儿,捞点小鱼小虾。 刨去油钱人工,也就勉强餬口。 现在鸟枪换炮了,自然得往深一点,鱼更多的地方去。 结合他系统赋予的金手指,必然能够有更加巨大的收穫。 周海洋怀著期待的心情,一边熟练地掌著舵,一边凝神静气,目光锐利地扫过起伏的蔚蓝海面。 视野中,代表鱼群的红点星罗棋布,但大多黯淡微弱。 只是些小群杂鱼,没有那种让他心跳加速,规模庞大的耀眼光芒。 他心里一直揣著个疑问:自己这双能看透海水的眼睛,到底能看多深? 百米? 千米? 还是……万米?! 他当然希望没有极限。 就算有,也盼著越深越好。 这关乎的,可不仅仅是眼前的生计,更是將来能不能开上更大的船,闯向那片传说中蕴藏著无尽宝藏的远洋! 没过多久,之前下的地笼和延绳钓就被收了上来,收穫平平,几斤杂色海鱼和一些螃蟹,只能算不空手。 张小凤和胖子立刻坐在甲板上,手脚麻利地开始分拣,整理,將渔获倒入准备好的水箱或筐里。 周海洋则继续驾船,朝著更深的蔚蓝驶去。 船身稳健地破开波浪,留下长长的白色航跡。 他默默感受著自己视野的极限。 一百米深,红点清晰…… 两百米……五百米…… 仍然有效! 周海洋嘴角终於勾起一抹如释重负又充满野心的笑容。 这个深度,足够了! 再深,不仅路途遥远风险大,眼下这船的设备和储油也未必吃得消。 “海洋哥,咱都跑这么远了,油表可下去一截了,要不先下拖网试试水?” 胖子卷著袖子,蹭到驾驶舱门口,看著油表指针的下降,有点心疼地咂咂嘴。 柴油金贵,每一升都是钱。 “不急。” 周海洋的目光依旧在辽阔的海面上逡巡,像经验丰富的老猎手在寻找最佳的伏击点。 “这片瞧著鱼星不旺,我估摸著下一网,捞上来的还不够油钱。” “咱换个地方,先回去把地笼延绳钓下了,刚路过个地方,瞅著挺顺眼。” 有这双“天眼”在,他自然不会像无头苍蝇似的瞎撒网,全凭运气撞大运。 那太亏,也浪费这老天爷赏的饭碗。 第202章 大傢伙 船调转方向返航,不多时便来到一片相对开阔的水域。 周海洋视野里,此处的红点明显比別处密集,亮度也高出不少,虽非惊人,但確实是下“固定陷阱”的好地方。 “就这儿了!”周海洋稳稳停住船,指著下方水域,“这片瞧著有货,地笼延绳钓都下这儿。” 胖子和张小凤自然没二话,立即开干。 经过这段时间合作下来,周海洋带给了他们太多的惊喜。 他们也对周海洋那近乎直觉的判断早已深信不疑。 三人配合默契,搬笼、掛饵、下绳,动作麻利。 不一会儿,几十个地笼和一串串延绳钓便沉入了碧波之下,如同布下了等待收穫的沉默陷阱。 此时日头还高,等傍晚返航时,正好能收第一波。 下完“固定陷阱”,周海洋再次驾船在周围海域缓缓巡弋。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胖子看著纹丝未动的拖网和不断消耗的柴油,心里像有蚂蚁在爬,坐立不安。 “海洋哥,”胖子终於忍不住,凑到驾驶舱,语气带著焦灼,“你这……该不会是在找鱼群吧?那玩意儿可遇不可求啊!咱这油……” “鱼群哪那么好碰!”周海洋其实也有些心焦。 这一路红点不少,但都稀稀拉拉,形不成值得下拖网的规模。 这种零散鱼情下网,能赚,但赚头肯定不大,所以他迟迟没动手。 实际上这才是渔民出海的常態。 丰收,从来都是老天爷赏饭吃,强求不得。 “这……真能看出来?” 胖子瞪大眼睛,瞅著那一片蓝汪汪,除了浪花啥也看不见的海面,只觉得一头雾水。 张小凤也学著探头张望,同样茫然,眼里全是信任和疑惑交织的情绪。 “嗯?” 就在周海洋琢磨著今天运气大概就这样了,准备隨便找个地方下两网保个油钱时,他视野的正前方,毫无徵兆地,突然亮起一道刺目的红色光柱! 那光柱约有拳头粗细,凝实无比,亮度远超以往所见任何鱼群,直直地刺向幽深的海底。 周围一尺范围內的海水,仿佛都被这奇异的光芒映照得红光粼粼! 周海洋瞳孔骤然收缩,呼吸瞬间一窒,心跳如擂鼓。 这是他获得这能力以来,头一次见到如此诡异而明亮的异象! 老天爷! 这底下是什么东西? 是条成了精的巨鱼? 还是沉船里的宝贝? 或是…… 无数惊悚而兴奋的念头在他脑中炸开,握著船舵的手心都沁出了汗。 可就在他惊疑不定时,那光柱猛地向前一闪,倏然消失在他视野的边缘! 糟! 周海洋心中一紧,瞬间明白过来。 那东西在移动,而且速度不慢,游出了他“天眼”的观察范围! 他不敢有丝毫犹豫,猛地一推操纵杆,加大马力,渔船引擎发出一声低吼,像离弦之箭般朝著光柱消失的方向疾驰而去。 引擎的骤然轰鸣和加速惊动了甲板上的胖子和张小凤。 两人刚疑惑地抬头,就见周海洋驾船如衝锋般前行,船头劈开海浪,溅起雪白的浪花。 几息之后,那道夺目的红色光柱,再次清晰地出现在周海洋的视野正下方。 它还在缓缓移动,如同深海中的幽灵。 “海洋哥,你看啥呢?我说,咱是不是该下……” 胖子的声音带著不解传来,被风扯得有些飘忽。 “下!下拖网!就现在!快!” 周海洋猛地回头,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眼睛亮得惊人,指著光柱所在的海域,几乎是吼出声来: “快!胖子,赶紧跟我来!小凤准备收网机!速度麻利一点,越快越好!” 胖子和张小凤被周海洋这突如其来的急切弄得一愣。 刚才还稳坐钓鱼台呢,怎么转眼就跟火烧眉毛似的? 但看周海洋那副不容置疑,甚至带著一丝疯狂的神情,两人也顾不上多问,连忙应声。 “好嘞!” “来了!” “胖子,搭把手!” 周海洋一边捲起袖子,露出结实的小臂,一边疾步走向船尾。 那道诱人的红色光柱还在附近水域缓缓游弋,像黑暗中的灯塔,牢牢牵引著他的全部心神。 他必须抓住它! 绝不能让它再跑了! 起网机只能收网,下网还得靠人力。 两人合力抬起沉重的网囊,解开束网绳。 周海洋看准光柱移动的前方水域,果断下令: “放!” 巨大的拖网像一朵瞬间绽放的钢铁之花,在分水板的作用下迅速张开,沉入海中,带著他们的希望扑向目標。 “海洋哥,你咋反应这么大啊?真瞅见啥了?” 胖子喘著粗气,抹了把额头上冒出的汗珠,还是忍不住追问。 他顺著周海洋死死盯住的海面看,除了起伏的蓝色波浪,什么异样也看不出来。 周海洋摇摇头,没直接回答,目光依旧锁死水下那团移动的红光,语气斩钉截铁: “少废话,我掐指一算,这片海底下,藏著个大傢伙!错不了!” “大傢伙?掐指算出来的?”胖子一脸狐疑,觉得周海洋今天神神道道的。 但看他那副篤定得近乎偏执的样子,又把到嘴边的调侃话硬生生的咽了回去。 张小凤扶著冰冷的船舷,也紧张地盯著那片看似平常的海水,仿佛那里真藏著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 周海洋迅速返回驾驶舱,调整航向,操控著渔船以一个精准的角度,朝著那静止不动的红色光柱缓缓驶去。 他选择的是中层拖网,目標就是中层水域的鱼群。 他现在只祈祷,那个散发著神秘光柱的“大傢伙”,刚好就在这个水层! 拖网可不像钓鉤,能精確攻击某个点。 牵引绳逐渐绷直,巨大的拖网如同海底一张无形的巨口,在预定航线上无声地扫过,吞噬著路径上的一切。 胖子和张小凤紧张地扶著船舷,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船尾翻滚的海浪和那根越绷越紧的拖缆。 虽然对周海洋的“掐算”半信半疑,但“大傢伙”三个字本身就充满了诱惑力,让他们不由自主地期待起来,手心都有些冒汗。 周海洋的心跳得比柴油机的轰鸣还快。 他屏住呼吸,通过那特殊的视野,清晰地“看”著网具行进的方向。 无数代表普通鱼虾的小红点在拖网逼近时瞬间消失,被巨大的网罗其中。 拖网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终於,那巨大的红色光柱进入了拖网的“攻击”范围。 第203章 我的感觉,一向很准 只见巨大的网兜边缘堪堪擦著那光柱的边缘掠过! 那光柱像是有所感应,在水中极其敏捷地微微一扭,竟然贴著网边,险之又险地避了过去,依旧在原先的位置散发著诱人的红光。 槽! 周海洋眼睁睁看著光柱安然无恙地留在原地,而拖网则带著捕获的其他鱼虾继续前行,忍不住狠狠一拳砸在驾驶台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功亏一簣! 就差那么一点点! “咋了海洋哥?” “网掛底了?” 胖子和张小凤被驾驶舱突如其来的动静嚇了一跳,连忙跑过来问,脸上带著关切和疑惑。 周海洋嘴角抽搐了一下,心里憋屈得不行,又没法解释那神奇的光柱,只能咬著牙道: “没事!起网!” 他慢慢减速,启动了嗡嗡作响的起网机。 隨著绞盘沉重的转动声,湿漉漉、沉甸甸的网囊被缓缓提出水面。 哗啦一声,上百斤活蹦乱跳的海鱼混杂著一些海草杂物倾泻在甲板上。 银鳞闪烁,鱼尾噼啪乱跳,场面相当喜人,是一次不错的收穫。 “嘿!不少啊!” 胖子眼睛一亮,立刻忘了刚才的疑惑,欢呼一声扑过去,抓起一条还在扭动的鱼: “金鯧!还有鯛鱼!个头都不小!这网值了!” 张小凤也露出轻鬆的笑容,手脚麻利地开始分拣,口里讚嘆著:“真快,比收地笼快多了。” 周海洋却一脸鬱闷地走下驾驶台,径直来到船尾。 他扶著冰冷的船舷,目光死死锁住水下那道依旧在缓慢移动的红色光柱。 那光柱仿佛带著某种无声的嘲讽,在他眼前悠然自得地晃悠,提醒著他刚才的失手。 “海洋哥,虽然没有你算的大傢伙,但这一网捞得真不赖!” 胖子拎起一条肥硕的金鯧鱼,在手里掂了掂,脸上笑开了花。 “杂七杂八加起来,卖一百多块松松的!油钱早赚回来啦!剩下的够给青青买几身新衣裳了!” 张小凤也附和著点头,显然对这收穫很满意,觉得这趟已经不算白跑了。 周海洋没回头,声音有些发沉,带著不甘:“胖子,小凤,你们……带鱼竿来了吗?” “鱼竿?” 胖子一愣,隨即失笑,觉得周海洋今天是不是热昏头了。 “海洋哥,咱这大拖网都使上了,一网顶钓鱼佬钓一个月,你还想著玩那玩意儿啊?没带没带,带那累赘干啥?” 他实在不理解,有这高效率的拖网干嘛还惦记著原始人似的钓鱼。 张小凤也摇了摇头,表示没带,眼神里同样是不解。 周海洋只觉得一股无名火憋在胸口,又无处发泄。 大傢伙就在眼皮底下,拖网抓不住,难道就眼睁睁看著它溜掉?! 他盯著那光柱,心有不甘到了极点,像有只猫在心里挠。 “海洋哥,还惦记著呢?” 胖子看他这副模样,忍不住揶揄,试图缓和一下气氛。 “会不会是……算岔了?海龙王哪是那么容易请上来的?这海里的事,神仙也难断啊!” “不会错。”周海洋斩钉截铁,语气没有丝毫动摇,“我的感觉,一向很准。” 他语气里的篤定让胖子把后面调侃的话咽了回去,只是脸上的表情依旧写著“不信邪”三个字。 “嗯?” 周海洋目光扫过船舱,突然想起薛金银送船时半开玩笑提的条件——以后要带他那些朋友来海钓! 船上很可能备了鱼竿! 这个念头让他精神一振,仿佛抓到了最后一根稻草。 “等我一下!” 他丟下一句话,转身就钻进了船尾狭窄的储物舱。 储物舱里堆著些缆绳、备用渔具和几桶密封的机油,瀰漫著一股浓重的柴油和海水咸腥混合的气味。 周海洋借著舱口透进来的光线,仔细翻找。 果然,在一个角落的长条防水帆布袋里,他发现了五根崭新的鱼竿! 清一色闪著金属光泽的路亚竿,握把质感很好。 旁边还有几个塑料盒子。 打开一看,里面是琳琅满目的假饵。 小鱼、小虾、魷鱼形状的,色彩鲜艷,栩栩如生。 甚至还有些带著闪亮的亮片。 “老薛!够意思!真够意思!” 周海洋忍不住低吼一声,脸上绽放出狂喜的笑容,用力拍了下大腿。 薛金银这人情,真是送到他心坎上了。 雪中送炭都不过如此! 他迅速抽出一根手感最扎实,看起来最能扛造的路亚竿。 又挑了两个软饵。 一个做成逼真的银色小鱼,一个形似透明小虾。 然后像捧著救命稻草似的,快步衝出舱门。 “海洋哥,你拿的这是啥?看著怪高级的!” 胖子瞧见他手里明显不是传统竹竿或玻璃钢竿的傢伙什,好奇地凑过来。 “路亚竿,也是鱼竿。”周海洋一边麻利地组装鱼竿,將渔线穿过导环,一边解释,“专门用这种假饵钓大鱼的!” “假饵?塑料的?” 胖子拿起一个软饵捏了捏,触感柔软但確实是假的,一脸不可思议: “这玩意儿能骗到鱼?鱼又不是傻子!咱不都用蚯蚓、虾肉吗?那才叫真材实料!” 他完全无法理解这种“空手套白狼”的钓法。 张小凤也凑过来看新鲜,拿起一个带著羽毛鉤的假饵:“这鱼竿还有轮子呢,咋用啊?跟咱们以前用的不一样。” 周海洋耐心的解释道:“深水鱼眼神差,更靠侧线感知,这玩意儿在水里动起来跟真的一样,能骗过它们。” 说话之间,他已经熟练地將银色小鱼假饵掛上三本鉤,扭头对二人说道: “走,让你们见识见识!” 他此刻信心回来了大半,大步流星走向船尾,目光再次锐利地搜寻起那道红色光柱的位置。 胖子哭笑不得:“哎哟我的哥,这网刚收完,趁著好时候再来一网多实在!你这不耽误功夫嘛!柴油可贵著呢!” 他觉得周海洋有点魔怔了,跟那个看不见的“大傢伙”较上劲了。 周海洋没理他,知道光是解释这傢伙肯定理解不了,只能用事实来说明,於是径直走到船尾。 他眯著眼,装模作样地伸出右手,拇指在其他几个指关节上飞快地点动,口中念念有词,活脱脱像个乡下神棍在做法,看得胖子直咧嘴。 “乾坤借法,坎水为引……这边不对……” 他煞有介事地侧身换了个方向,继续“掐算”,表情严肃。 “这边也不对……” “还是差了点……” 周海洋一连换了几个方位,动作夸张,看得胖子直捂脸,没眼看了。 “海洋哥,你这戏……是不是有点过了啊?差不多得了!” “就是这儿!坎位,水气最盛!” 周海洋突然定住身形,正对著那道缓缓移动的红色光柱,表情无比严肃,仿佛真找到了龙穴。 第204章 真真是大傢伙 “目標锁定!” “行行行,锁定了锁定了!”胖子抱著膀子,一副“我看你表演”的表情,“您老快请!钓不上来咱就踏实拖网,成不?別跟柴油过不去。” 周海洋深吸一口气,手臂猛地一挥。 唰! 银色的小鱼饵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精准地落在他“算定”的水域,距离那红色光柱极近。 他轻轻摇动轮子收线,让假饵在水下做出游弋逃窜的姿態,目光则死死锁住那道光柱,观察著它的反应。 胖子和张小凤对视一眼,二人都是无奈又迷糊的表情。 胖子轻轻的撇了撇嘴,乾脆招呼张小凤: “走,小凤,库房还有竿子,咱也拿两根玩玩,不能干看著海洋哥表演神跡啊!就当歇会儿。” “好!”张小凤也觉得有趣,脆生生的应了一声,跟著胖子又钻进了储物舱。 就在周海洋全神贯注,假饵即將掠过光柱核心时,竿尖猛地一沉! 力道不大,显然是小鱼截胡了。 “嘖!” 周海洋懊恼地迅速收线,果然是一条巴掌大的黄鯛鱼咬著假饵尾巴。 他取下鱼,愤愤地扔到一旁的夹板上。 “碍事!” 看著那光柱还在原地缓缓移动,他心一横,直接启动渔船,缓缓开到光柱正上方停下。 “这下看你还往哪跑!” 周海洋重新掛上那个透明的小虾软饵,这次不是拋投,而是打开线杯,让假饵垂直朝著那光柱中心缓缓下沉。 他屏住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水下,仿佛能穿透层层海水,看到那光柱源头对近在咫尺的诱饵的反应。 甲板上只剩下海风的声音和渔线切水的细微声响。 胖子和张小凤这时也各自拿著一根路亚竿出来了,正兴奋地研究怎么掛饵,怎么拋投。 “哇!有鱼啦!好快!” 张小凤刚把饵拋出去没几秒,笨拙地收著线,竿尖就传来清晰的咬口震动,她惊喜地叫出声,手忙脚乱地摇轮收线,脸上洋溢著新奇和快乐。 “运气不错啊小凤!” 胖子笑著夸了一句,也手忙脚乱地掛上饵,准备拋投试试这新鲜玩意儿,目光下意识瞟向船尾依旧保持静止的周海洋。 只见周海洋弓著腰,像一尊凝固的雕像,紧紧握著鱼竿,轮子缓缓转动,假饵正在不断下沉,他的全部精神似乎都凝聚在了那根细细的渔线上。 胖子刚想开口调侃他是不是在“打坐”,异变陡生! 周海洋那原本微微弯曲的竿尖,毫无徵兆地、像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狠狠拽住,猛地向下扎去。 几乎同时,他手中的渔线轮发出悽厉至极的“呜呜呜”尖啸。 线杯疯狂旋转,钓线以骇人的速度被拖向深海。 “我的天!!!” 胖子眼珠子差点瞪出来,手里的假饵“啪嗒”掉在甲板上。 他一个箭步衝到周海洋身边,声音都变了调,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 “真有东西!大傢伙!这劲头!绝对是大傢伙!” 张小凤也顾不上自己竿上那条还在扑腾的小鱼了,慌忙丟下竿子,小脸煞白地跑过来。 瞪大双眼紧张地盯著那瞬间绷成直线,吱呀作响仿佛下一刻就要断裂的鱼竿和飞速出线的轮子。 周海洋的心臟在狂跳,血液奔涌,但脸上却绽放出猎人终於等到猎物的兴奋与狠厉笑容。 他双脚前后分开,牢牢钉在甲板上,腰背微弓,双手死死握住传来恐怖拉力的鱼竿,感受著那股磅礴的野性力量通过钓线直达手臂。 “稳住!稳住!” 他低声喝道,调整著呼吸,试图控制住局面。 然而,与那粗壮光柱形成的预期相比,这水下传来的力道虽然凶猛异常,爆发力极强,却似乎……並非完全无法抗衡? 甚至感觉……有点“轻”? 並非那种如山岳般不可动摇的沉重。 巨大的疑惑瞬间冲淡了最初的兴奋。 那么粗,那么亮的光柱,不该是条难以撼动的超级巨物吗? 怎么感觉……自己拼尽全力,似乎就能把它拽上来? 这反差太大了。 “难道……” 一个全新的,从未想过的念头如同闪电般劈开迷雾,猛地击中周海洋的脑海。 这光柱的大小和亮度,代表的不是鱼的个头和力量…… 而是……它的价值?! 周海洋弓著腰,脊背绷成一道紧张的弧线。 双手紧握那柄被海水浸得发暗发黑的木质渔轮手柄,小臂肌肉隨著收放线的节奏微微鼓胀、鬆弛,再鼓胀。 金色的阳光斜劈下来,將他专注的侧脸镀上一层深铜色的油彩。 咸涩而潮湿的海风掠过,掀动他额前几缕被汗水浸透,纠结在一起的黑髮。 一旁的胖子周军看得两眼发直,喉结不自觉地上下滚动,粗短的手指相互搓著。 又等了一阵,他终於忍不住喊了出来:“海洋哥,这手感,光看著就馋死个人,让我也过过癮唄!” 他的声音混在海浪声里,带著压抑不住的渴望。 周海洋没回头,全部心神仍繫於那根紧绷的线上。 但他感知水下那鱼的挣扎力道已渐疲软,便顺势將手中那根磨得发亮,印著他掌纹的竹製路亚竿递过去,嘴上沉声叮嘱: “手上活细著点。它发蛮力时你松线,它歇气时你再收。磨鱼如磨刀,半点急不得!一急,线崩了,鉤脱了,啥都完了。” “晓得晓得,这和咱小时候拿竹竿磨河鲤一个理,比耐心嘛!” 胖子一边急不可耐地应声,一边几乎是用抢的握紧了钓竿,手臂肌肉霎时绷紧如铁。 “喔唷呵……这劲道……真真是大傢伙!” 他深吸一口气,感受著那通过鱼线传来的,生命最原始的搏动力量。 张小凤趴在斑驳掉漆的船舷边,小巧的身子几乎要探出去。 瞪大的双眼一眨不眨地盯著湛蓝得近乎墨色的海面,小声念叨,:“胖哥哥,稳著些呀,莫急,莫急!” 渐渐地,鱼线撕扯空气,切割海水的嘶鸣声缓和下来。 水下的抵抗变得零散无力,间歇越来越长。 “快瞧!这傢伙没力气了,要浮头了!” 胖子压抑著兴奋,嗓音低沉地吼著,额角汗珠如同小溪一般不断滚落。 船上三人的心跳加速,目光灼灼地聚焦於那一小片被剧烈搅动得水花翻腾的水域,等待著最终的谜底。 就在这时,一道金黄色的影子猛地挣脱深蓝的束缚,从水下跃起,“啪”地一声巨响,甩出一串碎钻般四处迸溅的水花。 那宽大有力的尾巴在阳光下折射出耀眼夺目的光芒,犹如一柄熔化的黄金铸成的扇子。 只一瞬,又倏地隱没入起伏的深蓝之中。 船上的三个人不约而同地屏住了呼吸,眼底还残留著那惊心动魄的一抹璀璨金色。 第205章 何止是值钱?简直是值钱! “娘嘞!是……是大黄鱼!大黄鱼!看这架势——绝对过五斤了!” 胖子呼吸粗重,声音因极度的激动而嘶哑变形,他猛地扭头看周海洋。 “海洋哥!这玩意儿值老钱了!村里老把式们这辈子怕是都没见过这么大的黄鱼!你这是要发啊!” “看到了看到了!” 周海洋的声音也带著抑制不住的微颤。 连他自己也没料到,第一次试著开出来这么远,就有如此惊人到不真实的收穫。 “哈哈哈哈!太牛了!海洋哥!从今往后你说啥我都信!真的!哪怕你说吃土能成仙,老子都立马捧一把尝尝!” 胖子情绪彻底上了头,什么话都往外蹦,笑得脸上的肉都在抖。 张小凤听他越说越离谱,轻轻拉他沾了鱼腥味的衣角,仰起小脸,小声问,眼睛里全是懵懂的好奇:“大黄鱼……真的很值钱吗?” 她曾在村里听人模糊地提过这种金贵的鱼,传的神乎其神,却从未亲眼见过实物。 此刻看胖子近乎癲狂的反应,心里那点好奇胀得满满的。 “何止是值钱!” 胖子一边小心翼翼地稳住吱呀作响的渔轮,防止最后的功亏一簣,一边扭过头向她解释,极力想让自己的话听起来更明白。 “小凤,我跟你说,这大黄鱼,金贵就金贵在个头上,按大小论价,差一两就差好多钱。” “市面上常见的,都是一斤以下的,一斤能卖一百多块。超过一斤的就少见了,价钱能蹦上两百。” 而这一条——”他盯著水面,咽了口发乾的唾沫,“我拿这双手掂量过多少鱼,绝不会错!至少五斤!” “这种规格,是有价无市!遇上真想要的买主,价格翻十倍二十倍都不夸张!” 张小瑶迷茫地眨了眨眼,显然对“翻倍”没有实际概念,低声喃喃重复:“十倍……是多少呀……” 胖子这才猛地想起她心思纯澈如孩童,对银钱数字缺乏概念。 於是放慢语速,极力用最浅显的话解释: “比方说,一斤通常卖150块,翻十倍,就是一千五,二十倍,就是三千。” “那五斤呢?你算算,至少一万五!值钱不?绝对能天价!” “一……一万多?” 张小凤猛地捂住嘴,眼睛瞪得圆溜溜的,整个人呆立在原地,仿佛被这个天文数字砸晕了头,小小的身子晃了一下。 一万块,在这个九十年代中期小渔村,足以让她们姐妹几个过上好几年衣食无忧,再也不必担心饿肚子的日子。 周海洋从舱內取出那张用旧渔网和铁丝改制的简陋抄网,恰好撞见这一幕,不由失笑,衝散了点紧张气氛:“鱼还没上岸呢,你们倒先做起梦来了。赶紧的,把它请上来是正经。” “万一最后关头溜了,咱仨真得抱头痛哭,跳海的心都有。” 胖子一听,立刻收敛心神,专注手上最后的操作。 好在鱼是正口,鉤子扎得牢,饵早被吞入深处, 几乎没有脱鉤的可能。 待到大黄鱼彻底力竭,被缓缓拖近,他终於小心地將鱼引至船边。 周海洋探出半个身子,抄网精准而稳当地迎向水中那抹疲惫却依旧璀璨的金色,手腕一沉,稳稳一兜。 “快,拉上来!拉上来!” 胖子兴奋地丟开钓竿,两人四手协力將沉甸甸的抄网拎起,水哗啦啦地流回海里。 当那条金光闪耀,长度惊人,几乎占满抄网的大黄鱼被平放在湿漉漉的甲板上时,三人不约而同长舒一口气。 鱼身长逾半米,鳞片完整,在金灿的阳光下每一片都熠熠生辉,仿佛整个海洋的精华都凝聚於此,美得令人屏息。 胖子双眼放光,围著鱼打转,连连惊嘆:“太漂亮了……这品相……海洋哥,船上有秤没?赶紧称称,心里踏实。” “出来得急,应该没带,掂量下就成。” 周海洋说著,弯腰伸手,粗糙的手指扣住冰冷滑腻的鱼鳃部位,將鱼整个提起。 凭藉多年与海货打交道的经验掂了掂,笑道:“五斤只多不少,没跑,真是走了大运,祖宗保佑。” “五斤!要是真能卖三千一斤,可就是一万五啊!好傢伙,真是一条鱼顶城里人一套房了。” 胖子激动得几乎语无伦次,搓著手催促道:“快快快,海洋哥,让我抱抱这金疙瘩,沾沾財气。” 他说著就张开双臂,不由分说一把將那条冰冷的大鱼搂进怀里,冰得他齜牙咧嘴,却笑得脸上只剩一口白牙。 “我也要沾喜气!我也要沾喜气!” 张小凤也雀跃地凑上前,伸出小手,小心翼翼地抚摸冰凉滑腻的鱼身,忍不住咯咯地笑起来。 “我滴个娘哎,大黄鱼,还这么大……” 就在三人欢天喜地,沉浸在巨大喜悦中时,一个乾涩沙哑,因嫉妒而微微变调的声音冷不丁从侧面传来。 周海洋心头一凛,猛地扭头望去,只见一艘船漆剥落的木渔船不知何时竟悄无声息地靠近了他们,像条嗅到腥味的鯊鱼。 张朝东站在对方船头,张大了嘴,一脸难以置信地死死盯著张小凤刚刚抚摸过的,还在甲板上反射著金光的鱼,眼里的嫉妒几乎要凝成实质。 “哈哈哈——” 胖子一看是张朝东,立马来了劲,故意把鱼再次高高举起,得意洋洋地炫耀,声音拔高了几度:“哎哟,这不是张朝东吗?怎么样,没见过这么大的黄鱼吧?来来来,给你开开眼,看你那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你说你也是老渔民了,帮我们估估价唄?说说,值多少?” 那动作夸张,带著十足的挑衅。 那金黄的光芒几乎刺痛了张朝东的眼睛。 他眼角发红,视线猛地一转,落在一旁的张小凤身上,突然计上心头。 脸上硬是挤出几分僵硬的,试图显得慈祥的笑,换上一副苦口婆心的长辈口吻: “小凤啊,乖侄女,他们……他们有没有跟你说,这卖鱼的钱……分你多少?” 张小凤扭过头,小脸一沉,不想搭理他。 第206章 把钱埋地里 张朝东顿时急了,上前一步,扒著船帮:“傻丫头!榆木脑袋!大伯是为你好!是在帮你!这鱼!这鱼至少值一万块!一万块你懂吗?他们答应分你多少?” 他伸出粗糙黝黑的手指,急切地比划著名。 “能给你三成不?五成?你可不能犯傻!別让人把你当小傻子糊弄了!亲兄弟还明算帐呢!” “嘖嘖嘖!”周海洋实在听不下去了,皱紧眉头打断,声音冷了下来,“张朝东,我们怎么分,分多少,跟你有关係吗?” “轮得到你在这里充大瓣蒜?別在这假惺惺装菩萨,看著噁心!” “就是!”胖子嗤笑一声,毫不留情地讽刺,將鱼重重放回甲板:“表面关心侄女,实际上不就是眼红,想从她那儿抠点油水吗?说你畜生都算客气了。” “以前小凤她们饿得吃野菜糊糊,臭鱼烂虾,哭得没力气的时候,怎么没见你送一碗米、半碗薯?!” “现在看人家能赚钱了,倒想起自己是人家大伯了?张朝东,你自己说说,你这脸还要不要了?搁海里餵鱼,鱼都嫌骚!” 张朝东被两人连番抢白,脸上青一阵红一阵,像是开了染坊,恼羞成怒地吼起来,唾沫星子横飞: “我跟我亲侄女说话!轮不到你们俩外人插嘴!这是我们老张家的家事!你们算什么东西!有什么资格指手画脚!” 张小凤气得脸颊鼓鼓的,像只被惹恼了的麻雀,猛地转回身,大声反驳,声音清脆却带著前所未有的坚定: “海洋哥哥和胖哥哥不是外人!你才是!你从来没管过我们死活!你没资格说我哥哥!” “你……你个吃里扒外的死丫头!”张朝东胸口剧烈起伏,气得手抖。 他狠狠瞪了一眼那条依旧金光闪闪的鱼,强压下火气,转而又对张小凤摆出痛心疾首,捶胸顿足的模样: “小凤啊!我可是你亲大伯!血脉相连,一个祖宗下来的啊!你怎么能胳膊肘向外拐,帮著外人骗自家人呢?一笔写不出两个张字……” “我不管!”张小凤倔强地扬起下巴,眼睛瞪得溜圆,“我只知道海洋哥哥和胖哥哥对我好!带我捕鱼挣钱,妹妹们能吃饱饭,还能穿新衣裳!” “以前你让我们编筐,编到手指头流血,妹妹们饿得直哭,你给过我们一口吃的吗?给过一块钱吗?!反倒还骗我们的钱,偷我的鱼!” 她清澈的眼睛里满是委屈和质问,像刀子一样戳过去。 “听到没,张朝东?对我们来说,你才是那个外人!”胖子满脸鄙夷地嗤笑,朝海里啐了一口,“就你做的那些事儿,还有脸自称大伯?我都替你害臊,臊得慌!” “行了,跟这种人浪费什么口水。”周海洋提起那条价值不菲的大黄鱼,目光冷冽地看向张朝东,带著不容置疑的警告: “我劝你赶紧滚,別动什么歪心思。不管我给不给小凤分钱、分多少,都跟你没半毛钱关係。” “再特娘的敢打小凤的主意,再敢凑上来找不自在,別怪我不客气,大不了鱼死网破!” 说完,他拎著鱼转身走向散发著鱼腥味和冷气的冷冻舱,仔细放好。 隨即启动渔船,发动机轰鸣著,突突地喷出黑烟,扬长而去。 张朝东望著渐行渐远的船影,气得脸色铁青,在原地直跺脚。 他原本以为张小凤心智单纯,没见过世面。 自己只需要稍用手段,连哄带嚇就能把卖鱼的钱骗到手。 却没想她如此维护那两个该死的外人。 一想到那一万五千块可能从他指尖溜走,他就心疼得如同钝刀割肉,呼吸都不顺畅了。 “这张朝东,真不是个东西!心肠恶毒,脸皮也厚,真他娘的噁心到家了!” 渔船开出老远,海风扑面,胖子仍余怒未消,胸口起伏著,海风都吹不散他脸上的怒气。 他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急忙转向张小凤,瞪著有些发红的双眼,语气变得担忧:“小凤,这几天你跟我们一起捕带鱼,也挣了些辛苦钱,你大伯他们……没来找你要钱吧?有没有去家里闹?” 张小凤被海风吹得眯起眼,歪著头回想了一下,说:“招娣说,我们出海的时候,大娘……嗯,就是张朝东的老婆来过家里好几趟。” “老是问她,咱们家的钱藏哪儿了,放在谁那儿了?还翻箱倒柜的,招娣嚇得没敢睡踏实。” “真是一家子黑了心的豺狼虎豹,没一个好货!”胖子越听越气,拳头攥紧,追问道,“招娣没说吧?钱没被拿走吧?可別让她们翻著了!” “当然没有。”张小凤有点小得意地扬起脸,眼睛亮晶晶的,带著孩子的狡黠:“我把钱数好了,包在一块旧手帕里,埋在后院那棵歪脖子树底下了啦!就我一个人知道地方,招娣他们不知道,想说都没办法。” “啥?!” 周海洋正操作船舵,闻言一愣,连忙转身问,海风灌了他一嘴: “小凤,你埋钱的时候,有没有拿个铁盒或油纸包、塑料罐子什么的装起来再埋?就这么直接用手帕包著埋土里了?!” 他想起渔村地面返潮厉害,海风又带盐分,纸幣不经沤,搞不好就得坏掉,不禁有些著急。 张小瑶摇摇头,一脸天真和无辜:“没有呀,就用手帕包著埋的。我怕用盒子太显眼,被人发现就偷走了。” 她显然没有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还觉得自己考虑得很周到。 “还好这几天没下雨,不然全泡糊了。” 周海洋长舒一口气,心里一阵后怕。 他真怕这丫头直接把一沓汗津津的纸幣埋进湿土里,万一受潮发霉或被虫子蛀了,这些天的辛苦可就全打了水漂,哭都来不及。 胖子倒是笑著夸道:“可以啊小凤,还知道財不露白,藏得隱蔽了呢!有点小管家的样子了!” 张小凤被夸得眯起眼,笑得特別甜,仿佛得了天大的奖赏,比刚才看到大黄鱼还开心。 “不过埋地里终究不保险。”周海洋耐心的提醒说,“万一被野狗野猫刨了、被老鼠拖了、或者一场突如其来的大雨泡了,可就麻烦了。” “一会儿我们去镇上把大黄鱼卖了,顺便去信用社办张存摺。” “以后赚了钱就存进去,那样最安全,谁也偷不走,也烂不了。” 第207章 怕什么来什么! 九十年代中期,银行在渔村普及度还不高,渔民大多习惯藏现金。 但镇上的农村信用社网点已是渔民和农民存钱取款的主要地方。 “存摺?”张小凤好奇地眨著眼睛,对这个新名词充满了困惑,“是什么呀?像记帐的本子吗?” “差不多,比记帐本子更保险,是盖红章的国家凭证。到时候你跟我一起去,我慢慢教你认,教你用。” 周海洋笑了笑,望向远处水天相接、波光粼粼的地方。 “时间还早,潮水也好,咱们往前再开一段,试试手气,撒两网再回去。” 渔船继续破浪前行,船头切开墨蓝色的海水,留下短暂而洁白的航跡。 周海洋凝神关注著海面之下的动静,试图捕捉那些闪烁的,代表鱼群的红点或异样水流。 可惜一路上鱼群稀疏零落,再未出现密集闪烁的景象。 “臥槽!海洋哥,快快快,掉头掉头!” 周海洋正专注地看著海面,忽然听到身后胖子惊慌的喊声,音调都变了,透著紧张。 “怎么了?” 他回头望去,只见胖子正扶著冰凉湿滑的护栏,紧张地望著右侧海面。 周海洋顺著他的视线看去,心里顿时咯噔一下。 一艘印有“洪阳海警”字样的白色快艇正破浪而来,蓝红相间的警徽在阳光下格外刺眼威严。 这年头,渔民最怕在海上碰见查证查船的。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周海洋低骂一句,连忙转舵试图改变方向避开。 他们三人都没有正经的船员证,一旦被查,罚款肯定逃不掉。 刚赚到手的血汗钱可能就要飞走,那比割肉还疼。 “完了完了,这下不知道得罚多少……” 胖子看著越来越近,速度飞快的快艇,哭丧著脸说道。 刚才的兴奋劲早已荡然无存,只剩下一脸倒霉相。 罚款动輒几十上百,对此时的渔民来说可不是一个小数目。 运气不好,几个人在海上折腾一天也未必有这收入。 周海洋也一脸鬱闷,眼看对方速度快,逃跑无望,只得认命地將船速降下,走到甲板上,准备接受检查。 “小凤,一会儿他们过来,问你什么你都別说话,一切有我。” “胖子,咱们態度好点,诚恳点,就说第一次跑远海,不懂规矩,初次被抓,也许能从轻发落。” 他低声叮嘱著,心里盘算著怎么求情,怎么才能少罚点。 “明白明白,他们过来了。” 胖子紧张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皱巴巴的汗衫衣领,虽然知道並没什么用。 海警快艇优雅地划出一个弧线,减速度靠拢过来,船身轻轻碰撞了一下他们的渔船,发出沉闷的响声。 一名面容稚嫩却身姿笔挺,穿著整齐制服的年轻海警上前几步,利落地敬了个礼,严肃地开口道: “三位同志你们好,我是洪阳市海警局的陈旭。” “前方这片海域目前已被我们临时封锁,禁止通行,请你们配合,立即离开。” 他的语气带著公事公办的严肃。 胖子原本紧绷著神经,以为对方开口就要查证件,听到这话顿时鬆了口气。 连忙点头哈腰,脸上堆满討好的笑:“配合配合,绝对配合。长官,我们不知道规矩,这就走,这就走。” “没问题,我们这就离开。”周海洋脸上也挤出客气的笑容,点头应道,转身就要去驾驶室开船。 “请稍等!”陈旭叫住了他,目光扫过他朴实的衣著,问道: “你们是附近村子的渔民吧?最近有没有在这片海域看到什么可疑的人或者船只?” “比如不像正经渔船的船,或者行为奇怪、鬼鬼祟祟的船。” 周海洋心里琢磨著这话的意思,仔细回想了一下,摇头回答,儘量让语气显得平静自然:“我们是海湾村的,这一带不常来,就是碰碰运气,没看到什么可疑的人和船。恐怕帮不上您什么忙。” “这样啊!”陈旭点了点头,似乎对这个答案並不意外,眉头仍然不由得微微蹙起。 周海洋忍不住好奇,多问了一句,试图拉近点关係:“同志,前面是出什么事了吗?能不能透露一点?我们经常在这片跑,以后也好留意,说不定能帮上忙。” 他指了指远处那几艘显眼的作业船和隱约可见的封锁浮標。 陈旭犹豫了一下,目光再次扫过三人朴实而带著些紧张和好奇的脸,又道:“告诉你们也无妨,你们常年在海上作业,眼睛亮,以后说不定真能提供点线索。” “大概半个月前,我们查获一伙走私分子。” “追击过程中,那帮人眼看逃不掉,就把船上的货物全都沉进了这片海里。” “人我们是抓住了,可找不到赃物就定不了重罪,案子结不了。所以这些天我们一直在组织打捞。” “不过……”他嘆了口气,抬手揉了揉眉心,露出疲惫,“这海底情况复杂,水深,至今没什么进展,真是头疼。” “原来是这样,走私啊!”周海洋点点头,表示理解。 这年头海上走私確实猖獗。 香菸、电器、甚至汽车,只要能赚钱,什么都敢运。 他没料到,第一次试著跑远海捕捞就碰上这种事。 他表示爱莫能助,正要再次告辞离开。 却听见身边的胖子突然像是想起什么绝妙主意似的,猛地一拍大腿,哈哈大笑起来:“海洋哥!这还不简单嘛!你赶紧给海警同志露一手!算一卦!” “把那帮天杀的王八蛋藏的货在哪儿给指出来!省得同志们费劲找了!” 胖子满脸的兴奋和篤定,仿佛周海洋真是什么能掐会算,沟通阴阳的活神仙,完全没注意到当事人瞬间僵住的脸色。 周海洋此刻无比后悔,当初为什么非要情急之下吹那个牛? 这胖子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专往死里坑他! 第208章 算位置? 周海洋简直欲哭无泪,肠子都悔青了,恨不得立刻扑上去把胖子的嘴给缝上。 他哪懂什么算命卜卦、寻龙点穴? 当初不过是情急之下为了唬住胖子信口开河。 谁料这实心眼的胖子不仅深信不疑,还在这要命的关头,当著海警的面给抖了出来。 这简直是把他架在火上烤。 陈旭听得云里雾里,疑惑地皱起眉,看向周海洋:“这位同志,你的意思是……他……” 他的目光在胖子和周海洋之间来回扫视,充满了不解和探究。 胖子兴奋地一拍大腿,一把將僵在原地的周海洋推到前面,满脸堆笑,唾沫横飞地对陈旭说: “海警同志!您是不知道!我这位兄弟可是深藏不露的高人!祖传的手艺。” “上知天文下晓地理,夜观天象就能断吉凶,掐指一算就知祸福!” “你们找东西这点小事,对他来说不就是掐指一算的功夫?” “比你们那些铁疙瘩……”他指了指海警艇上复杂的声吶设备,“灵光多了!真的!” 他说得信誓旦旦,恨不得掏出心窝子证明。 “胖子你给我闭嘴!不会说话没人当你是哑巴!” 周海洋狠狠瞪了胖子一眼,眼神里带著严厉的警告和制止。 赶紧转向陈旭,脸上挤出尷尬又不失礼貌的笑,急急解释:“同志,您千万別听他胡说八道!我这兄弟这里……” 他指了指自己太阳穴。 “有点直,脑子一热就满嘴跑火车,听风就是雨。” “我要真有那本事,还用得著天天吹海风,搏命捕鱼吗?早被有钱人请去当顾问,吃香喝辣了!” 胖子急得抓耳挠腮,凑到周海洋耳边,压低声音急吼吼地说:“海洋哥!我的亲哥!这可是海警啊!咱们要是能帮上忙,立了功,以后在海上不就多了座大靠山?” “谁还敢隨便欺负咱们?罚款说不定都能免了!这是多好的机会!” “你好歹试试唄,万一……万一真行呢?” 周海洋无奈地以手扶额,內心一阵无语,海浪声听起来都像是在嘲笑他。 为什么当初非要编那个能掐会算的理由? 现在真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而且砸得结结实实。 这事牵扯到走私案,万一还有漏网之鱼记恨上他,在这茫茫大海上,沉个人比沉块石头还容易,找都没处找。 (请记住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算命?算位置?” 陈旭显然对这类玄乎其玄,近乎迷信的说法本能地不相信,眉头蹙得更紧,语气里带著明显的怀疑。 但此事关係重大,上头催得紧,限期破案的压力像山一样压下来。 连日耗费大量人力物力搜寻,却毫无进展,早已让人身心俱疲,几乎陷入绝望。 胖子又说得如此確凿肯定,煞有介事,他不免也生出几分死马当活马医的期待。 难道这世上真有人有这种匪夷所思,无法用科学解释的能力? 他忍不住再次仔细打量周海洋。 这个年轻渔民虽然眼神清亮坦荡,不像一般的骗子神棍,但也实在看不出半点仙风道骨或者世外高人的模样。 只有一身被海风和烈日打磨出的粗糙和朴实。 想到这儿,他看向周海洋,神色转为严肃和诚恳,带著公事公办的语气说: “周海洋同志,如果你真有什么特別的方法或线索——我指的是任何可能有效的线索,还请务必协助我们。” “早日找到证据,才能將这些危害国家经济秩序的不法分子绳之以法,维护海上安寧。” “对於提供了重大线索的群眾,我们一定会按规定给予奖励和感谢。” 他刻意加重了最后几个字的读音。 周海洋面露难色,嘴角绷紧,心里天人交战。 承认吧,自己根本没那本事,纯粹是骗人的。 不承认吧,眼看是个可能化解罚款甚至搭上线的好机会。 他犹豫再三,看著陈旭那双带著疲惫和最后一丝期望的眼睛,终於硬著头皮开口,斟字酌句: “我……我可以试试看。但话得说在前头!我这点皮毛功夫时灵时不灵,而且从没用来找过沉在海底的死物,最多只能算是瞎猫碰死耗子。” “具体能不能成,我一点把握都没有,你们別抱太大希望。” “另外,如果……如果我万一瞎猫撞上死耗子,真的帮忙找到了,希望你们能严格保密,千万不要对外透露是我出的力,就说是你们自己用设备找到的。” 他是真的不想惹上任何不必要的麻烦。 陈旭虽然不信,但还是郑重地点头,承诺道:“这一点请你放心,保护线索提供者,保密是我们的工作纪律。” “无论结果如何,只要你是认真协助,我们都非常感谢你的配合。” 他的语气很官方,但足够认真。 “那……好吧!唉……” 周海洋嘆了口气,像是接了个烫手山芋,心里七上八下,完全没有底。 “你们带路吧,我们跟过去看看。胖子,你来开船,慢点,跟著海警同志的艇。” 他吩咐道,自己则走到船头,需要吹吹冷风冷静一下。 他甚至有点想笑,荒唐感充斥心头。 系统赋予他的能力,用来观察活物鱼群还行。 可用来找沉在海底,没有生命跡象的箱子货物? 他自己都觉得异想天开。 此刻他硬著头皮,只能走一步看一步,全靠运气了。 周海洋驾驶渔船跟著白色快艇行驶了约莫五六分钟,就看见前方海域异乎寻常地聚集著不少船只。 引擎轰鸣声嘈杂,像是一群正在围猎的鱼鹰。 几艘看起来相当专业的大型打捞船正在作业。 巨大的,锈跡斑斑的起重臂不时拉起一网网混杂著黑色泥沙和海草、碎石块的货物。 却又在周围人员期盼的目光中,失望地摇摇头放下。 还有几名穿著老旧笨重,看起来密封性很差的黄色潜水服的“水鬼”正依次顺著梯子入水,在海面上留下一长串翻滚的气泡,很快消失不见。 这景象在九十年代中期的华夏近海,已经算是相当专业和庞大的打捞场面了。 陈旭上前与对方交谈片刻,脸色严肃地比划著名,隨后引著一位方脸阔口,眼角带著深深皱纹的中年男子过来介绍:“海洋同志,这位是我们这次打捞行动的现场负责人,洪阳市海警大队的杨开泰杨队长。” “杨队,这位是周海洋同志,海湾村的渔民,他……他说他或许有办法能帮我们確定货物的大致位置。” 陈旭的介绍显得有些底气不足,甚至有点尷尬。 第209章 故弄玄虚? “杨队长,您好。” 周海洋三人有些拘谨地问好。 他们能感受到对方身上那股长期担任领导职务形成的,不怒自威的气势和巨大的压力。 杨开泰眼带血丝,黑眼圈深重,像是几天几夜没合眼,嘴唇因为焦躁有些起皮。 他抬起布满血丝的眼睛,没什么表情地打量了一下周海洋他们这艘再普通不过的渔船。 又看了看眼前这个过分年轻,看起来只是个普通愣头青渔民的周海洋,语气平淡,带著浓浓的疲惫和不以为然: “周海洋同志?陈旭说你有特殊方法能帮我们定位。既然如此,那就试试吧!” “我让陈旭全程配合你,需要什么特殊装备和支援,直接跟他提。” 他的语气里听不出丝毫期待,更像是一种无可奈何的,例行公事的安排。 甚至懒得去质疑了,纯粹是死马当活马医。 说完,杨开泰便不再看他们,转身继续埋头研究铺在甲板桌子上,已经被画满各种標记和圆圈的大比例海图。 手指在上面重重地点划著名,嘴里喃喃自语。 显然,他更信任自己的专业经验和那些昂贵的精密仪器。 看得出来,他对所谓“能掐会算”这一套江湖把戏根本不信,甚至有些反感。 只是碍於下属的情面和上级的巨大压力不便直接拒绝,或许也是被逼得实在没了其他法子,才容忍这种荒唐事的出现。 胖子感觉受到了明显的轻视,有些愤愤不平地凑近周海洋嘀咕: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超省心 】 “海洋哥,你看看,人家压根瞧不起咱们呢!你可得爭口气,狠狠打个脸,让他们知道啥叫真人不露相!” “少说两句,没人当你是哑巴!安静待著!” 周海洋低声呵斥,狠狠白了胖子一眼,示意他別节外生枝,在这种地方惹麻烦。 陈旭有点尷尬,搓了搓手,低声解释道:“你们別介意,杨队他就是这个脾气,人很好,就是做事太认真,压力太大,不太爱说笑。” “连著没日没夜打捞了好几天,耗资耗力,却一点进展都没有,上头催得紧,他压力很大,火气也旺,所以……” “没事,能理解。干正事要紧。”周海洋笑了笑,表示並不在意。 他本就不指望別人相信,甚至自己都不信。 陈旭接著问,语气里带著点不確定和好奇:“那……海洋兄弟,你需要我们准备什么特殊工具吗?” “比如香炉、黄纸、罗盘什么的?要不要给你搭个安静点的台子?” 他想像“民间大师”工作的样子,脑子里大概是一些跳大神或者风水先生做法的场景。 “我又不是跳大神的,要那些干嘛!” 周海洋嘴角抽了抽,心里觉得又好气又好笑。 “你们能百分之百確定,货物就是沉在这片区域了吗?范围大概有多大?有没有更精確点的坐標?” 他需要儘可能多的信息来缩小自己“瞎矇”的范围。 “绝对確定。我们的雷达记录和对方的航行日誌对得上。” 陈旭斩钉截铁地说,用手指在海图上用力地划了一个圈。 “当时我们的雷达一直锁定著他们,他们就是在这片海域明显减速、停顿了相当长一段时间,之后才加速逃离的。” “范围……我们根据当时的航速、流向推算,大概就这么大,半径两海里左右。” 他在地图上比划了一个不小的圆圈。 周海洋点了点头,心里稍微有了点谱,虽然这两海里的范围依旧大得如同大海捞针。 “行,我知道了。我不需要特別准备什么,就开船在这附近慢慢转两圈就行。让我……感受一下。” 他憋了半天,总算是想出这么一个词。 “就这么简单?就……转圈?感受?” 陈旭有些惊讶,这和他想像的完全不同,但很快答应: “好,没问题。我这就用对讲机通知各船,让他们给你们让出通道,注意避让你们。” “胖子,你去开船,就在他们划定的这片范围里,慢点开,越慢越好,慢慢绕圈。” 周海洋吩咐完,自己则走到船头,背负双手,眉头微蹙,目光如炬地扫视著波光粼粼,看似平静却深不可测的海面。 努力摆出一副凝神感应,成竹在胸的模样。 儘管手心一直在微微冒汗,心里虚得厉害。 他集中起全部精神,尝试著將那种平时用来感知鱼群的能力扩展到更深邃,更黑暗的海底。 去努力“触碰”那些冰冷坚硬,没有生命的异物,期望能抓到一点微弱的,与眾不同的反馈。 就像收音机调频一样仔细。 陈旭驾驶快艇跟在旁边。 见周海洋只是凝神观望,极目远眺,並未掐诀念咒,也没有拿出什么罗盘法器,更没有什么古怪仪式,脸上不禁浮现更深层的疑虑和困惑。 这怎么看都像是在……看风景? 或者故弄玄虚? 他心里的失望又多了一层。 这时,张小凤见周海洋一直站著,海风又大又冷,便贴心地从舱里搬来两把旧椅子,和他並排坐在船头。 於是,就在其他人忙得汗流浹背、紧张作业、机器轰鸣之时,这两人却像出来海钓观光一般,悠閒地坐在船头“看风景”。 画风迥异,格格不入,格外引人注目。 周围打捞船上的人们很快注意到了他们这奇怪的组合,纷纷交头接耳,议论声隨著海风隱约传来,带著毫不掩饰的怀疑和讥誚。 “那俩人谁啊?陈旭带来的?跟来观光似的?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场合!” “听小陈悄悄说是什么民间大师,能算出来货在哪儿,你说搞笑不搞笑?” “大师?你看那后生仔的样子像大师吗?穿得比我们还破,別是哪找来糊弄事的吧?” “瞎胡闹!杨队也是急昏头了,这种鬼话也信?” “他又让船往那边去了,那边我们早就用声吶扫过好几遍了啊,屁都没有!纯属浪费时间!” “就是,瞎折腾唄,死马当活马医,还真指望他能蒙对?还不如拜拜龙王爷靠谱呢!” …… 第210章 病急乱投医 杨开泰也听到了周围的议论。 抬头望了一眼那怪异突兀的情景,隨即摇了摇头,重重地嘆了口气。 然后继续低头研究那张已经被画满標记,几乎看不出原样的海图,嘴里喃喃自语:“病急乱投医……真是乱弹琴!” 陈旭也几次告诉周海洋,他现在让船绕行的区域已经被他们的声吶和拖网反覆搜寻过好几遍,基本可以排除。 但周海洋依然坚持原定路线,让他绕著圈慢慢看。 他心里清楚,这片海域水深能达到数百米。 当前的打捞技术,无论是声吶的探测精度,覆盖范围,还是潜水的深度和停留时间,都无法做到真正毫无遗漏的地毯式搜索。 所谓的“搜遍了”,其实遗漏的空间仍然很大,就像用大网眼的渔网捞小鱼。 陈旭站在船头,眉头紧锁,目光焦灼地扫视著海面。 他已经在这片海域徘徊了整整三天,却一无所获。 粗糙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船舷上剥落的漆皮,暴露出他內心的焦虑。 他转过身,看向坐在船舱角落的周海洋,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这位被临时请来协助的年轻人,正悠閒地靠在椅背上,一手搭著窗沿,另一手轻轻敲著膝盖,仿佛眼前这片焦灼的海域与他毫无关係。 他穿著普通的粗布衬衫和深色长裤,脚上一双半旧的胶底鞋,完全是一副普通渔民的打扮,唯独眼神中偶尔闪过的锐利光芒,又让人不敢小覷。 陈旭终於忍不住开口,声音里带著压抑的急躁:“海洋同志,这边咱们的打捞队已经仔细搜过了,要不换个地儿,到前面瞅瞅?” 周海洋缓缓抬起头,目光从容地扫过陈旭焦急的面庞。 他站起身,走到船边,望向不远处那艘略显破旧的打捞船。 船身的漆已经斑驳,甲板上的设备显得笨重而陈旧。 他轻轻摇了摇头,语气平和却带著不容置疑的篤定: “这片区域你们是打捞过,但恕我直言,就你们打捞船上的那配置,能不能捞到东西,八成得靠运气。” 他伸手指向打捞船甲板上那个锈跡斑斑的抓斗装置,继续说道: “这种抓斗作业方式,说白了就是在海里盲目乱抓。没有探测设备,没有定位辅助,全凭经验和运气。” “这样的打捞,效率低不说,还容易遗漏关键位置,最后白忙活一场,一无所获。” 陈旭有些尷尬地挠了挠头,嘆气道:“设备齐全的打捞船我们调不来,都在忙其他任务呢!没办法,只能靠多花时间碰碰运气了。” 周海洋理解地点点头,目光却依然停留在海面上,仿佛在搜寻什么看不见的线索。 他语气沉稳地安慰道:“你別著急,我既然答应帮你们找,肯定不会敷衍了事。”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著一种奇特的说服力,让陈旭紧绷的神情稍稍缓和了一些。 “胖子,船速加快!” 周海洋突然高声催促,打破了海面上的寧静。 胖子听到指令,立刻推动操纵杆,发动机发出沉闷的轰鸣声,船头扬起细白的浪花,如离弦之箭般向前衝去。 海风瞬间变得猛烈,吹得人衣袂猎猎作响。 周海洋站在船头,双手扶著栏杆,双眼不停地左右打量著海面。 他的目光专注而锐利,仿佛能穿透深蓝色的海水,直抵海底的秘密。 偶尔他会微微眯起眼睛,似乎在辨认什么特殊的標记。 一个小时过去了,渔船在这片海域来来回回跑了好几趟,依旧毫无头绪。 阳光渐渐变得炙热,海面上泛起细碎的金光,刺得人眼睛发疼。 周海洋暗暗嘆气,甚至开始怀疑自己的特殊能力对海底的死物根本不起作用。 他们的船在周围绕来绕去,那些打捞队的人看得一头雾水,完全搞不明白他们在干什么。 几个穿著工装裤的打捞队员靠在船舷边,交头接耳地议论著,不时投来怀疑的目光。 大队长杨开泰早已对周海洋他们失去了关注,將全部精力都放在了打捞船上。 他已经一天一夜没合眼了,双眼布满血丝,拳头死死地攥著护栏,指节都泛白了。 额头上沁出的汗珠顺著脸颊滑落,他也顾不上擦拭。 “要是再找不到……哎——” 他喃喃自语,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最后只剩下一声重重的嘆息。 好不容易抓捕了犯罪分子,难道要因为找不到赃物而放虎归山? 他实在不甘心啊! 想到这里,他攥紧的拳头又用力了几分,手背上的青筋清晰可见。 “胖子,减速!” 就在这时,不远处传来周海洋沉稳的声音。 杨开泰闻声望去,只见在他圈定的海域边缘,周海洋的渔船缓缓停了下来。 远远地,他看到周海洋站起身,伸出右手,拇指轻按在中指上,摆出一个算卦的手势。 他的身影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挺拔,海风吹动他额前的黑髮,露出光洁的额头。 “嗯?” 杨开泰精神一振。 周海洋他们的船跑了快一个小时,这可是第一次停下,难不成有发现了? 他连忙吩咐船员:“快,把游艇开过去!” 那些打捞队的人看到这一幕,也都好奇地看过来。 那边他们已经进行过地毯式打捞,压根没发现什么东西。 於是,“虚张声势”、“譁眾取宠”之类的贬义词纷纷从他们嘴里冒了出来,语气中满是不屑。 一个满脸油污的老船员嗤笑道:“这毛头小子能有什么本事!咱们干这行十几年了都找不到,他就能找到?!” “杨队!” 陈旭看到大队长来了,赶忙凑上前。 两人的船缓缓靠近,船身相碰发出沉闷的响声。 “是有发现了吗?” 杨开泰看了一眼正闭著眼睛,嘴里念念有词的周海洋,怕打扰到他,便將询问的目光投向陈旭。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不清楚,我还没来得及问呢!”陈旭摇摇头,神情严肃地说,“等会儿听听海洋同志怎么说,希望能有好消息吧!” 杨开泰默默点头,海风吹拂著他几天没打理而显得凌乱的头髮。 过了一会儿,周海洋终於缓缓睁开眼睛,他的眼神清澈而明亮,仿佛能看透人心。 杨开泰紧紧抓住护栏,急切地问道:“海洋同志,怎么样了?” 第211章 小子,你到底行不行啊? 周海洋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自信的微笑:“已经有了些眉目,不过具体位置,还得容我再仔细算算。” 他的声音平静如水,却让周围的人都屏住了呼吸。 实际上,他已经看到了异常景象。 七八个异象聚集在一起,一动不动,明显是死物。 这一发现,彻底打消了他心中对透视眼能否作用於死物的疑虑。 只是他不想表现得太过惊世骇俗,这才故意磨蹭时间。 即便如此,杨开泰还是觉得这消息如同天籟之音。 他布满血丝的双眼瞬间瞪得溜圆,惊呼道:“当真?!” 他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 “哈哈哈……” 之前周海洋一无所获时,胖子一声不吭,这会儿听说有发现了,立马活跃起来,变得得意洋洋。 “我就说海洋哥能掐会算,你们还不信,等著吧,海洋哥说有眉目,那就肯定错不了!” 他双手叉腰,圆润的脸上洋溢著自豪的笑容。 杨开泰和陈旭对视一眼,从对方眼中都看到了惊诧。 以往他们对玄学之类的东西向来嗤之以鼻。 可今天……如果真能找到货物,那这个周海洋绝对是个高人。 两人正想著,就见周海洋抬手,指向一个方向,篤定地说:“杨队长,前方二十米的位置,让你们的打捞队过去试试。” 其实东西在船的正后方,但既然要演这齣戏,就得演得更逼真些,一次就找到太惊世骇俗了。 “好!” 杨开泰朝陈旭使了个眼色,陈旭立刻发动快艇去叫打捞队。 快艇的马达声打破了海面的寧静,溅起一串白色的浪花。 “杨队长,这批货物到底是啥啊?方便透露不?” 周海洋看到的异象没有想像中那么强烈,忍不住开口询问。 毕竟是走私,肯定是值钱的东西。 不然冒著被抓的风险,图啥呢? “这个……”杨开泰犹豫了一下,还是说道,“据我们猜测,应该是一批电器,具体是什么,得打捞上来才清楚。” 他的目光依然紧盯著周海洋指示的方向,生怕错过任何动静。 “电器?”周海洋一愣,脱口而出道,“要是电器的话,一船货可不少呢,都沉海里了?” 杨开泰摇摇头:“没那么夸张,犯罪分子还没猖狂到一次走私大量货物。” “他们通常每次偷偷带一点,想矇混过关。要是真弄一船货,那还得了。” 他的语气中带著长期与走私犯打交道的疲惫和无奈。 周海洋仔细一想,觉得確实有道理。 犯罪分子时刻冒著被查的风险,不会傻到走私一整船货物。 一旦被海警查获,那损失可不是一般人能承受的。 很快,打捞船过来了,船上的人个个都满脸狐疑。 吴建军站在船头,古铜色的脸上写满了不以为然,嘴角微微下撇,显然对这次徒劳的尝试不抱任何希望。 杨开泰当即指著周海洋说的位置,让打捞船开工。 “杨队长,这里咱们都打捞过了,这不是白费力气嘛!” 吴建军语气抱怨,还不满地瞪了周海洋一眼。 他的声音粗哑,像是长期在海上喊话造成的。 杨开泰一脸严肃,目光如炬地盯著吴建军,沉声说道: “老吴,立刻组织打捞。咱们打捞船的配备情况你还不清楚吗?即便打捞得再细致,也难免会有遗漏。” 他的声音在海风中显得格外坚定,带著不容置疑的权威。 “好吧……” 吴建军满脸无奈,朝身后的队员们挥了挥手。 打捞船轰鸣著开始作业,巨大的抓斗缓缓沉入水中,发出沉闷的金属摩擦声。 所有的人都屏息凝神地盯著海面,只有海鸥的鸣叫和发动机的轰鸣打破寂静。 杨开泰紧握护栏的指节已经发白,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每一次抓斗升起都是空空如也,眾人的心情也隨之起伏。 一次、两次、三次…… 打捞队员们的脸上开始浮现出幸灾乐祸的神情。 一个年轻队员忍不住小声嘀咕:“早就说不行了,非要听个外行人的。” 杨开泰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他转向周海洋,声音里带著压抑的焦急:“海洋同志,这下面还是没有啊?” 他的眼神中充满了期待与恐惧交织的复杂情绪。 胖子原本瞪大眼睛等著货物出水,好向眾人炫耀一番。 可看到一无所获的结果,他顿时像泄了气的皮球,缩著脖子,试图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他悄悄往后挪了两步,几乎要躲到船舱里去了。 “別慌別慌,不可能算错的。” 周海洋赶忙伸出手指,口中念念有词,认真地掐算起来。 他的眉头微蹙,神情专注,仿佛在聆听什么常人听不见的声音。 “我说小子,你到底行不行啊?”吴建军脸上全是不满,嘲讽道,“实在不行可別在这里瞎说,咱们现在可是在和时间赛跑,你知道这有多重要吗?” 他的声音提高了八度,引得其他队员纷纷附和。 “就是,什么掐指算卦,那都是骗人的把戏。”一个满脸雀斑的年轻队员嗤笑道。 “年纪轻轻不学好,非要学人家当神棍。”另一个老队员摇著头,语气中满是鄙夷。 “人家神棍起码还有个神棍样,个个七老八十,穿著道袍,戴著墨镜。再看看他,估计连三十岁都不到……” 队员们你一言我一语,表面上是在討论,实则是说给杨开泰听的。 毕竟,杨开泰是这次行动的总负责人。 杨开泰自然听到了这些议论,脸色变得十分难看。 他厉声说道:“都別再说了!事情还没到最后,別这么早下结论,等海洋同志算完再说。” 他的声音如同惊雷般在海面上炸开,顿时让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 打捞队的队员们面面相覷,隨后纷纷摇头。 既然队长都这么说了,他们即便心中不满,也只能选择配合,將疑问憋在心里。 周海洋睁开眼睛,就见无数道目光齐刷刷地投了过来,其中有期待,也有鄙夷。 他平静地指向另一个方向,语气篤定:“这个方向,二十五米外,这回绝对没错!” 第212章 水下还有呢! 不等杨开泰下达命令,吴建军便阴阳怪气地喊道:“兄弟们,干活啦!人家高人都说了,这回肯定没问题。” 他的话语中带著明显的讽刺,引得队员们发出一阵鬨笑。 “哈哈哈……” 队员们都听出了吴建军语气中的嘲讽,纷纷放声大笑。 但这笑声很快就在杨开泰凌厉的目光中戛然而止。 “笑什么笑,都给我严肃点。”杨开泰满脸怒意,大声训斥道,“不管周海洋同志最终能否帮咱们找到货物,他的这份热心都值得我们尊重。” 他的声音在海面上迴荡,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 队员们顿时安静下来,但心里却在仍然免不了一阵嘀咕。 要是找个靠谱的人,这种行为確实值得尊重。 可算卦这种事,不就是神棍行径吗? 不批评他就算了,还让大家尊重他? “干活干活。”吴建军不敢把心里的想法说出来,只能招呼队员们把船开到指定位置继续打捞。 他心里已经盘算好了,如果再打捞几次还是一无所获,一定要好好教训这个小子。 年纪轻轻不务正业,学人家当神棍也就罢了,还敢骗到他们海警头上。 “海洋哥,这回不会又算错了吧?” 胖子看著打捞船缓缓驶去,心虚地问周海洋。 他的声音微微发颤,额头冒出了细密的汗珠。 “现在知道害怕了?”周海洋斜睨了胖子一眼,埋怨道,“还不是因为你多嘴,不然哪有这么多事!” 他的语气中带著几分无奈,但眼神依然镇定自若。 胖子挠了挠头,尷尬地说:“我这不是想著帮了海警,以后咱们出海能方便一些嘛!” 周海洋却也不好多说什么,只能无奈地嘆了口气。 这次帮海警找到货物后,恐怕不是方便,而是麻烦不断。 这年头走私猖獗,海警知道他有这本事,以后遇到类似的事情,肯定还会找他帮忙。 自己只想閒暇时捕捕鱼,过点悠閒日子而已啊! “队长,还是什么都没捞到。” 操作爪子的打捞队员探了两下,一无所获,向杨开泰匯报。 他的声音中带著明显的失望和不满。 吴建军阴阳怪气地训斥道:“没捞到很正常啊,大惊小怪干什么,继续打捞,这边再试试。” 他双臂交叉抱在胸前,一副早就料到的表情。 “好吧!” 队员无奈地摇了摇头,操纵著爪子再次探入水中。 这一次,爪子收缩时却出现了异常,怎么也合不拢。 队员惊喜地大叫一声:“队长,有东西。” 这一嗓子格外响亮,眾人都被嚇了一跳,齐刷刷地看向说话的队员。 “当真?!” 吴建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大步跨上前去,说道:“我来试试。” 他的动作迅捷而有力,显示出常年海上作业的熟练。 其他人都紧紧盯著吴建军,杨开泰呼吸急促,眼中闪烁著希冀的光芒。 海风似乎也在这一刻静止了,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吴建军摇著操纵杆,立刻察觉到了异样。 他惊道:“真有东西,但现在还不確定是什么,有可能是礁石,大家別抱太大希望,我先把它拉起来看看。” 他担心大家期望太高,先给眾人打了预防针。 但颤抖的声线已经出卖了他內心的激动。 “快,拉起来看看。” 杨开泰迫不及待地催促道。 他的身体前倾,几乎要探出船外。 吴建军神色凝重地点了点头,一推操作杆,吊机拉著钢缆缓缓上升。 所有的人都屏住呼吸,目光紧紧盯著海面。 钢缆绷得笔直,发出细微的嘎吱声,显示出水下物体的重量。 隨著哗啦一声响,一个裹著多层薄膜,四四方方的木箱子破水而出。 水花四溅,在阳光下折射出耀眼的光芒。 箱体因为海水的浸泡而显得深暗,但依然完好无损。 眾人的眼睛瞬间瞪得溜圆,惊喜的神情瞬间笼罩了每一个人。 “杨队,快看,是货物,咱们找到了。” “臥槽,海洋同志真是高人啊!” “何止高人,简直宛若神明!这回我算是彻底服了。” …… 一瞬间,海警们集体失態,连“神明”这样的词都喊了出来。 他们目光灼灼地看著周海洋,仿佛要把他融化。 杨开泰身为海警局大队长,此刻也顾不上自己的身份了。 他直接跳到周海洋的船上,扑过去紧紧握住周海洋的手,激动地说:“海洋同志,我杨开泰代表洪阳海警局所有海警,感谢你。” 周海洋万万没想到,只是帮忙找个货物,这些人的反应会如此强烈。 尤其是杨开泰。 两艘船之间隔著两米远呢! 他竟然不顾形象直接跳过来,也不怕掉进海里。 “协助你们办事是应该的,杨队长不必言谢。” 周海洋见杨开泰紧紧握著他的手,许久都未鬆开,便轻轻用力,將手抽了回来。 他能感受到对方掌心的粗糙和温暖,那是一只常年与海打交道的手。 “实在不好意思,我实在是太激动了。” 杨开泰也意识到自己的举动有些不妥,赶忙解释道。 他的脸上泛起一丝难得的红晕,与往日严肃的形象形成了鲜明对比。 他们已经大张旗鼓地捕捞了三天,却连货物的一丝踪跡都没找到。 可周海洋仅仅用了一个小时,就精准地找到了货物,换做是谁,能不激动呢! 杨开泰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復內心的澎湃,但眼中的兴奋依然闪烁。 “妈的,可算找到了。” 吴建军长舒了一口气,古铜色的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 他大步走到周海洋面前,郑重地行了个礼,满脸愧疚地说道:“海洋同志,我为我之前不当的言辞向你道歉,还望您大人有大量,別跟我这个粗人计较。” 他的声音诚恳而浑厚,与之前的嘲讽判若两人。 周海洋爽朗地一笑,拍了拍吴建军的肩膀,说道:“没关係的,你们这么长时间都没捞到货物,心急也是人之常情,我能理解。” 其实,他打心眼里喜欢和吴建军这种直爽的人打交道。 这种人没什么弯弯绕绕,心里想什么,脸上就表现出来什么。 比起那些表面客气背后算计的人,不知要可爱多少倍。 眼见眾人都在討论著,找到了货物就可以给那几个走私犯定罪了,周海洋不禁有些疑惑,问道:“这水下还有呢,你们不接著捞了吗?”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海面,仿佛能穿透深邃的海水,看到下面的秘密。 第213章 惊天大案 “什么,还有?!” 杨开泰一脸诧异。 他原本还以为,水下就只有一个箱子呢! 通常情况下,那些走私犯一次也就带这么多货物。 可周海洋竟然说水下还有,难道这个走私团伙比他们想像的还要庞大?! 他的眉头再次皱起,形成深深的川字纹。 吴建军等人也没想到。 几个打捞队员面面相覷,脸上都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 事到如今,周海洋也不再隱瞒,微笑著说道: “我刚刚大致算了一下,这水下应该还有四到五个这样的箱子。” 他的语气平静,却像是在人群中投下了一颗炸弹。 “还有四五个?” 杨开泰惊得瞪大了眼睛。 一个箱子就算有四台电器,要是再有五个箱子,那加起来岂不是有二十多台?! 涉案金额岂不是將近十万块? 这可是一桩大案啊! 他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 “快快快,继续捞,看看水下到底还有没有。” 杨开泰急忙下令,手臂挥舞间带著不容置疑的急切。 吴建军也不敢耽搁,立刻指挥打捞队再次展开打捞工作。 这次队员们的態度截然不同,每个人都干劲十足,操作设备时格外小心谨慎,生怕损坏了水下的货物。 经过一番努力,最终又打捞上来五个箱子。 加上之前捞上来的那个,一共六个箱子。 这些箱子整齐地排列在打捞船甲板上,深色的木箱上还滴著海水,在阳光下闪著微光。 杨开泰亲自打开了一个箱子,动作小心而谨慎。 他用撬棍轻轻撬开箱盖,露出里面用泡沫板精心隔著的四个长方形的物体。 泡沫板因潮湿而顏色变深,但仍然完好地保护著里面的货物。 其他人大多都不认识这是什么,可周海洋一眼就认了出来。 空调! 三菱牌的,这在九十年代中期绝对是稀罕货。 银灰色的外壳,流线型的设计,即使在未开封的状態下,也能感受到其高级的质感。 “这是什么东西啊?” 所有人都好奇地盯著这个长方形物体。 几个年轻的打捞队员围拢过来,伸长脖子想要看个清楚。 “是录音机吗?” 一个年轻队员猜测道,伸手想要触摸,被老队员一把拍开。 “哪有这么长的录音机啊,这怕是个灯吧,你们看,这下面还有缝隙,能掰开,里面肯定是灯泡。” 一个经验丰富的老队员信誓旦旦地说,手指著空调下方的出风口。 “这年头,有钱人就是会享受,连灯泡都搞得这么花里胡哨的。” 另一个队员摇头感嘆道,语气中带著几分羡慕和不解。 眾人对著空调议论纷纷,就连大队长杨开泰也没认出这是什么,还在和身边的人说这是灯泡。 周海洋实在听不下去了,乾咳了两声,说道:“这可不是灯泡,这叫空调,就相当於高级风扇。” 他的声音平静却带著不容置疑的权威,顿时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张小凤惊讶地问道:“海洋哥哥,还有长这样的风扇啊?” 她的大眼睛里满是好奇,手指轻轻碰了碰空调冰凉的外壳。 周海洋见大家都不太相信,无奈地解释道: “它和风扇有点类似,但又不是风扇,这东西可贵了,通过正规渠道买,这一台差不多要上万块钱。” 他的目光扫过眾人震惊的面庞,继续说道: “这东西能让整个房间保持恆温,冬天暖和,夏天凉快,可不是普通风扇能比的。” “臥槽!” 眾人听到这个数字,下巴都快惊掉了。 几个队员不自觉地后退一步,仿佛怕碰坏了这个金贵物件。 上万块钱,那可是他们两年的工资啊! 杨开泰更是吃惊不已。 他原本以为这个走私案涉及金额达到近十万就已经很惊人了。 现在听周海洋这么一说,这个案子的涉案金额岂不是三十万了?! 三十万啊,这是个惊天大案。 他的脸色变得凝重,意识到这个案子的重要性远超预期。 周海洋趁著眾人吃惊的间隙,把杨开泰拉到一边,摸了摸鼻子,说道:“杨队长,这些走私货你们拿回去肯定是要充公的吧,数量方面你们应该……” 他没有把话说透,接著又道:“你看能不能帮我留一台,放心,我会花钱买的。”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人能听见。 杨开泰诧异地看了周海洋一眼,回头看了看其他人,然后压低声音说道: “我明白你的意思,钱倒是不用,这次你可是帮了我们大忙,回头我向领导详细说明一下,大概率是没问题的。” 他的眼神中闪烁著感激和理解。 周海洋心里清楚,就凭他这次出的力,这事大概率能成。 他微微一笑,说道:“那就谢谢杨队长了。” 他的目光中带著真诚的感激。 毕竟在这个年代,能搞到一台进口空调可不是容易的事。 空调的事也急不得,杨开泰回去还得跟领导好好周旋一番。 主要这东西太贵了,而且还很稀有,想买的话估计得去省城。 现在既然遇到了,周海洋自然想爭取一下。 他仿佛已经感受到空调带来的凉爽。 在这炎热的夏季,那將是一种怎样的享受。 而且冬天也能用得上。 这边的事情圆满解决,此时,夕阳渐渐西沉,橘红色的余暉洒在海面上,波光粼粼。 远处的海平线上,晚霞染红了半边天,一群海鸥披著金色的光芒飞向远处的礁石。 海风变得柔和起来,带著丝丝凉意。 周海洋忽然想起,船上还有条大黄鱼等著去售卖呢! 那是一条足有三斤重的大黄鱼,金灿灿的鳞片在夕阳下闪著诱人的光泽,若是及时送到市场上,定能卖个好价钱。 於是,他与海警们简单地寒暄了几句,在眾多海警敬仰的目光注视下,他带著张小凤和胖子,洒脱地开船离去了。 第214章 传遍全村 发动机响起,船尾划出一道白色的浪花,渐渐远离了打捞船。 返程的途中,周海洋神情变得严肃起来。 他望著渐渐远去的打捞船,转头郑重地告诫身旁的两人: “今天发生的事情,对谁都不能说,免得惹来不必要的麻烦,千万要记住。” 他的声音在海风中显得格外凝重。 张小凤乖巧地咬著手指头,用力地点了点头,轻声说道:“知道了,海洋哥哥,我连妹妹都不会告诉的。” 她的眼睛睁得大大的,显示出这个承诺的重量。 胖子却满不在乎地说道:“海洋哥,你是不是担心多余了,海警不是说走私犯都已经被抓住了吗?” 他一边操纵著舵轮,一边扭头说道,显然没有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周海洋轻轻摇了摇头,耐心地解释道:“事情哪有那么简单,就刚刚打捞上来的那批货,至少价值几十万块钱。” “你想想,几个普通的走私犯怎么可能有这么大的能耐?” 他的目光变得深邃,仿佛看到了隱藏在事件背后的复杂网络。 他顿了顿,接著说道: “不说別的,那些走私犯把货物偷运回来,肯定有暗中的销售渠道,肯定有同伙在那边接应他们。” “要是让那些人知道是咱们帮著海警找到了赃物,还让他们的同伙被定罪,谁知道那些人会做出什么事来?”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却带著令人不寒而慄的警示。 看到胖子的神色逐渐变得凝重,周海洋这才继续说道:“明白了就好。总之,这件事咱们自己知道就行,谁都不能说出去,海警那边应该不会把我们的信息泄露出去的。” 他的目光扫过波光粼粼的海面,那里看似平静,却隱藏著无数未知的危险。 胖子压根没料到会捲入这么多事儿,当下也神情严肃地点了点头。 粗糙的手指无意识地在裤缝上蹭了两下。 “海洋哥,我明白了,咱们现在直接去镇上把大黄鱼卖了吗?” 周海洋抬眼瞧了瞧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海平面尽头泛著橘红色的余暉,云层压得低低的,像是又要变天。 远处的海鸟贴著水面疾飞,发出急促的鸣叫,这是天气转坏的徵兆。 他沉吟片刻,喉结滚动了一下,说道:“直接去吧,大黄鱼太招摇了,还是別带回村里。” 其实,开船去镇上得绕一个大圈子,要是骑车去,速度会快很多。 但船上载著这条价值不菲的大黄鱼,骑车顛簸反而风险更大。 为了不引人注意,周海洋还是决定绕远路。 海风迎面吹来,带著咸腥的气息,他握紧舵轮,木质舵轮被手掌磨得发亮,微微潮湿。 他心里只盼著一切顺利,暗自祈祷柴油机別在半路出什么故障。 他万万没想到,之前遇到的张朝东竟把这事捅了出去。 一时间,海湾村和张家湾两个渔村都炸开了锅。 渔村就是这样,一点风吹草动,顷刻间就能传遍每一个角落。 此时正值傍晚卖货的黄金时段,港口聚集了不少刚归航的渔民,空气中瀰漫著鱼腥和柴油混杂的气味,还夹杂著渔民们粗声大气的谈笑和吆喝。 一些在家的村民听闻消息后,也纷纷小跑到港口凑热闹,人声嘈杂,议论不休,像是一锅烧开的水。 “听说海洋捕到了一条大黄鱼,有十几斤呢,这是真的假的?” “什么十几斤,我听说是二十多斤!” “我的老天爷,二十多斤的大黄鱼,那得卖多少钱啊?” “这可太厉害了,你们说海洋这运气咋就这么好呢?” “谁说不是呢!这玩意儿,多少老把式一辈子都没碰上过一回。” …… 周长河原本正舒舒服服地在家里歇著,叼著那杆用了多年的铜烟锅,菸袋锅子里闪著忽明忽暗的红光。 隔壁马兰风风火火地跑进来,人还没到院门口,声音就先撞了进来:“长河叔!长河叔!你家老三捕到大傢伙了!十几斤重的大黄鱼,这事儿在村里都传疯了!” 周长河一听,惊得差点把手里的烟锅子甩出去,猛地站起身,菸灰簌簌地落了一身。 他二话不说,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藏青色外衣,趿拉著布鞋就和老伴往港口赶,烟杆都忘了磕一磕。 到了地方,听到村民们不住地讚嘆、羡慕,他手上的烟锅子止不住地颤抖。 十几斤重的大黄鱼,就算是他这样的老渔民,也只在父辈的口口相传里听过,从未亲眼见过。 他简直不敢想像,这条鱼最终能卖个什么天价。 “长河啊,你家老三可太有本事了,十几斤重的大黄鱼,那不得一下子卖好几万吶!” “长河真是生了个好儿子,往后就等著享清福嘍!” “哎,跟你家老三一比,我那儿子可真是……” 听著周围人的恭维,周长河强忍著內心的激动,吧嗒了两口旱菸,辛辣的烟味呛得他微微眯起眼。 他故作镇定地说道:“大家別跟著瞎起鬨了,这事儿是不是真的还不一定呢!海上的事,没见到货,谁说得准。” 有村民赶忙说道:“错不了的,肯定错不了的。听说老黑直接开船去前面等著了……张家沟的张老七也闻著味儿来了!” 第215章 老少爷们都来了 周海洋开著船驶向镇港口,路过海湾村港口时,只见港口前停了一排船,大概有四五艘,像蹲守的海鸟。 原本静静停在海上的船,一看到他的船,立刻齐齐发动,马达声突突响起,朝著这边驶了过来,在海面上划出几道纷乱的白浪。 “臥槽!衝著咱们来了?”胖子看到这一幕,忍不住惊讶地叫道,身子往前探了探:“还好这是海湾村海域,不然就这阵仗,我还以为有人要对付咱们呢!” “我看到七叔啦!”张小凤眼睛尖,一眼就看到了熟悉的身影,小声地说了一句,又下意识地往周海洋身后缩了缩。 周海洋也看到了,张家沟的鱼贩子张老七和老黑竟然都来了。 老黑那艘蓝色的铁皮船他自然是认识的。 张老七的船则新一些,船漆也更亮。 胖子篤定地说:“不用想,肯定是张朝东那狗东西先回去,把咱们捞到大黄鱼的事儿宣扬出去了,要不然,这俩人怎么会都来呢!这傢伙,嘴比棉裤腰还松。” 周海洋无奈地嘆了口气,鼻腔里满是咸湿的海风。 他原本还想低调行事,来他个闷声发大財。 这下可好,这二位都来了,怕是两个村子都传遍了。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 “哈哈哈……海洋啊,恭喜恭喜啊!” 老黑站在船头,远远地就传来他爽朗的笑声,不知情的人还以为他和周海洋关係有多铁呢! 他的船加足了马力,抢先一步靠了过来。 “海洋啊,听说你捕到了一条大黄鱼,十几二十斤,是真的吗?” 张老七也不甘落后,他的船稍稍落后一个船身,也赶紧扒著船舷和周海洋打招呼,脸上堆著热切的笑。 周海洋听了这话,差点没吐血。 真不知道村里是怎么传的! 越来越邪乎。 哪有十几二十斤啊? 他张嘴,海风立刻灌了进来,然后就见老黑斜了张老七一眼,不满地说道:“张老七,我警告你,大黄鱼的事儿和你没关係,你少掺和。海洋是我们海湾村的船,要卖也是先紧著我们。” 张老七不屑地哼了一声,海风把他花白的头髮吹得乱糟糟的:“真是笑话,我凭什么不能掺和?!” “从古至今,咱们做生意,讲究的就是价高者得,不是吗?” “海洋是海湾村的不假,但他也没签卖身契给你老黑吧?” “哼!”老黑一甩袖子,侧过身子,懒得再理会他,脸色阴沉得像此刻的天色。 张老七也不理会老黑,转而笑著对周海洋说:“海洋啊,走走走,咱们先回去,你放心,我可不像老黑那么没良心,只要你的货好,价格绝对不会亏待你。现钱结帐,绝不拖欠!” “海洋哥,咋办?”胖子把目光投向周海洋,小声问,“这阵势,不去镇上啦?” 周海洋也挠了挠头,表情有些纠结。 这条大黄鱼十分稀有,他本来打算卖给薛金银,可没想到会变成这样。 看著眼前两双灼灼的眼睛,他知道今天不去一趟港口是脱不开身了。 看著张老七眼巴巴的样子,他也不好直接拒绝,只能说道:“行吧,那就先回去一趟。” “不过七叔,丑话说在前头,我们捕这条大黄鱼可不容易,如果价格不能让我满意,那我肯定拉到镇上去卖。” “我也不瞒你们,我在镇上有销路,相信你们也有所耳闻。我不希望待会儿咱们因为买卖谈不成,伤了和气。” 张老七拍了拍胸脯:“这点你放心,就算谈不拢,也不至於伤了和气,买卖不成仁义在嘛!” “我张老七在海上跑了这么多年,这点信誉还是有的。” “行!” 周海洋微微一笑,隨即转动舵轮,调整方向,和他们一起返回港口。 几条船並排行驶,马达声轰鸣,引得远处几条作业的小渔船上的渔民纷纷直起身子朝这边张望。 好傢伙,港口人山人海,龙头號一回来,现场就像炸开了锅一样。 人们簇拥在码头边,伸长脖子,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 “我的天,不过是一条鱼而已,至於这样吗?” 周海洋没想到港口会有这么多人,老爸老妈、沈玉玲和小妹她们都在,脸上都带著焦急和期盼。 亏的自己还想低调行事呢! 胖子兴奋地嘿嘿笑道,声音不由得提高了八度:“海洋哥,你说得倒轻鬆,那可是大黄鱼啊,我敢说在场的人,没一个见过五斤重的大黄鱼。这玩意儿,金贵著呢!” 张小凤不太习惯这种热闹的场面,两只手不安地搓著衣角,静静地站在边上,一言不发,目光偶尔扫过人群,又迅速低下头。 隨著渔船缓缓靠岸,缆绳还没系稳,一大群人立刻围了过来,七嘴八舌地询问著,声音嗡嗡作响。 “大黄鱼呢,快拿出来让我们开开眼,我活这么大,十几斤重的大黄鱼,別说见了,听都没听说过。” “是啊,拿出来让我们沾沾喜气。也让咱长长见识!” 周海洋哭笑不得,双手往下压了压试图让大家安静些: “各位叔伯兄弟,婶子姐妹,你们都听谁瞎传的,哪有十几斤啊,就四五斤而已。” “艹,四五斤也不小了,快拿出来看看!別藏著了!” 有人立即嚷嚷起来。 胖子早就等不及了,村民们话音刚落,他就得意洋洋地从冷冻仓里小心翼翼地捧出那条半米多长,金灿灿的大黄鱼。 夕阳的余暉恰好穿过云层,洒在大黄鱼身上,使得其鳞片金光湛然,鱼身饱满,色泽艷丽,十分漂亮,仿佛一件精雕细琢的艺术品。 “臥槽,真是大黄鱼!” “真漂亮,跟黄金一样!” 人群中发出一阵惊嘆,许多人不由自主地往前挤,想看得更清楚些。 周长河也深吸了一口烟,眯著眼睛,仔细打量著这条罕见的渔获,嘴角难以抑制地向上扬起。 胖子瞧见村民们满脸儘是羡慕与震惊之色,胸膛挺得更高了,不禁仰头哈哈大笑起来,高声说道:“才四五斤罢了,不值一提,往后咱肯定还能捕到更大的!” 他的声音里带著一股压不住的得意劲儿。 “艹!” 眾人听闻此言,齐齐翻了个白眼,有人笑骂出声。 五斤重的大黄鱼啊,居然被说成不值一提! 这明摆著就是在显摆。 可瞧瞧那黄澄澄,沉甸甸的大黄鱼被稳稳拎在胖子手上,大家又只能暗暗服气。 人家確实有显摆的资本。 几个相熟的年轻后生甚至起鬨般地捶了胖子几下。 “好了好了。”张老七笑著扬声喊道,声音洪亮地压过了嘈杂声:“大伙看完了,就麻烦让条路吧,大家最关心的始终还是这鱼能卖个什么价钱吧!” “这金光闪闪的,看久了也当不了饭吃不是?” 这话还真没错,不管是什么鱼,也不论鱼有多大,村民们最感兴趣的,始终是鱼背后的价格数字。 第216章 较量 人群嗡嗡地议论著,猜测著这条鱼最终能换回多少沓百元大钞。 眼见村民们犹犹豫豫地让出了一条窄路,张老七转头招呼周海洋,却发现人没在。 “海洋人呢?” 他目光扫视一圈,这才看到周海洋正和家里人热络地说著话。 沈玉玲拉著周海洋的胳膊,脸上又是兴奋又是担忧,小声快速地说著什么。 周长河则站在一旁,虽然脸上保持著镇定,但微微颤抖的拿烟的手泄露了他內心的激动。 “海洋啊,咱先把正事谈谈。” 张老七喊道,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这大黄鱼多暴露在空气里一刻,鲜度就下降一分,价值也可能打折扣。 “来了。” 周海洋跟爸妈又低语了几句,拍了拍沈玉玲的手背,又悄悄朝她使了个眼色,这才快步跑了回来,额头上冒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老黑一脸殷勤地跑去铺子里拿了杆老式的磅秤过来,脸上堆满笑容: “海洋啊,先称称看鱼有多重,咱得有个准数不是?” 他说著就要把秤鉤往鱼嘴上掛。 张老七却伸手一拦,讥讽道:“老黑,你这桿秤怕是动了手脚吧?” “平时称点散货,你缺斤少两也就罢了,这大黄鱼你还拿这桿秤来称?” “人家捕条大黄鱼容易吗?这可是一两千金的东西!很多人一辈子都遇不上一回。” 当著这么多村民的面,被张老七直接点明秤有问题,老黑那张脸瞬间臊得通红,像是被煮熟的虾子。 他梗著脖子嚷道:“张老七,你別血口喷人,老子的秤绝对没问题!你少在这儿败坏我名声!” 张老七嗤笑一声,从自己带来的一个帆布包里也拿出一桿擦拭得乾乾净净的秤,说道: “是吗?刚好我也带了桿秤,国营秤店校过的,要不咱称完后对一对重量,你敢不敢?!” 老黑顿时沉默了,眼神闪烁不定。 周围的村民瞧见老黑一脸心虚的模样,顿时怒骂声此起彼伏。 “好你个老黑,心也太黑了!” “以后卖货可得留个心眼!” 收货时適当压价还能理解,毕竟吃亏在明处。 可在秤上动手脚,这就实在太过分了。 周海洋皱了皱眉,有些催促道:“七叔,赶紧称一称吧,大黄鱼离开了冷冻仓,可不能放太久,这天气温度不低。” “好!” 张老七连忙应了一声,当即將自己带来的秤拿了出来,熟练地勾住鱼嘴,轻轻一提。 秤桿微微晃动著。 周长河跟何全秀赶忙凑过去,几乎屏住了呼吸,眼睛死死盯住那枚细细的秤砣和秤桿上密密麻麻的星点。 这大黄鱼每一两都堪比黄金,必须得看清楚才行。 何全秀甚至下意识地伸出了手,虚虚地护在下面,仿佛怕那鱼会掉下来似的。 张老七不紧不慢地拨动著秤砣,动作显得格外小心。 很快,秤桿达到了平衡。 “五斤四两,秤砣都快掉下去了,怎么样?没毛病吧?” 他抬头看向周长河和周海洋。 周长河眯著眼又確认了一遍秤星,这才笑眯眯地说道: “五斤四两,没问题,秤足著呢!老七啊,你打算给这条大黄鱼开个什么价?” 他把问题拋了回去,目光却扫了一眼旁边的老黑。 老黑死死地盯著张老七,目光中满是竞爭的意味,准备和他一较高下。 他暗暗攥紧了拳头。 张老七摩挲著下巴,沉思半晌才缓缓说道,语速刻意放慢,仿佛在仔细掂量: “这大黄鱼啊,越大价格就越高。前段时间我有个同行刚收了一条大黄鱼,那条才一斤八两,成交价是五百一斤。” “这条五斤四两,价格肯定得翻几番,这样吧,我出两千五一斤,咋样?” 报出这个数字时,他的声音也不自觉地提高了些。 听到这个报价,现场顿时一片譁然。 五斤四两,那可就是一万三千多块钱啊! 顶得上普通人家几年的收入了! 人群里传来倒吸冷气的声音。 老黑的脸瞬间黑得像锅底,他万万没想到,张老七一上来就报出这么高的价格。 但这条大黄鱼他已经下定决心要拿下,这不仅是一笔生意,更关乎面子。 当下开口嘲讽道:“五斤多的大黄鱼才出两千五?张老七,我看你也没多有良心嘛!” “这鱼拿到市里,遇上讲究的老板,翻个倍都不止!” 他先把高帽扣上去。 张老七把他在秤上动手脚的老底都抖了出来,这回被他抓住机会嘲讽一波,老黑心里顿时暗爽不已。 张老七眉头一皱,冷冷的看向老黑:“你可以竞价,但要说我张老七两千五的报价没良心,那我可不认同!” 平心而论,两千五这个价格已经相当高了,哪有老黑说的那么不堪。 他心里也明白,老黑这是故意找茬,想搅局压价。 周海洋心中暗喜,这正是他想要的效果。 这种高级货,有竞爭才能卖出高价。 他抱著胳膊,不作声,看著两人较量。 “哼,我加一百,出两千六!”老黑咬著牙说道,像是从牙缝里挤出的这个数字。 张老七不甘示弱,几乎没犹豫:“两千七!” 老黑脸色愈发难看,额角青筋跳了一下,犹豫了一下说道:“我出两千七百五!” “老七,別意气用事,咱们都清楚,这个价格其实已经到顶了,再高可就赚不到钱了,说不定还得赔本!” 张老七也犹豫了。 就像老黑说的,要是价格再往上涨,就算拿下这条鱼,估计也赚不到什么钱。 他们干这行本就风险不小,尤其是大黄鱼这种稀有鱼类,价格根本没有固定標准。 要是运气好,刚好有卖家急需,那肯定能大赚一笔。 反之,压在手上一时出不去,鲜度一下降,亏本的可能性也不小。 毕竟大黄鱼价格高昂,稍稍一亏,就是几百上千块。 说到底,还是他们人脉资源有限。 他舔了舔有些乾裂的嘴唇。 周海洋有些无奈,才到两千七百五就不加价了吗? 他心里的价位可是三千块呢! 他瞥了一眼父亲。 就在这时,周长河不紧不慢地抽了两口旱菸,白色的烟雾缓缓吐出,笼罩了他布满皱纹的脸。 他缓缓开口说道,声音不大,却带著老渔民的沉稳和见识:“这么大的大黄鱼,那绝对是有市无价,这点你们不用怀疑。” “无非就是最终成交价高低的问题,做生意嘛,亏本的可能性肯定是有的。” “但就算大黄鱼这次真亏本了,又算得了什么?” “拿下这条大黄鱼,足以让你们在水產行业露一次大脸。” “这名头传出去,能间接给你们带来多少利润,能多吸引来多少卖家,我想二位心里应该有数。” 第217章 一切全变了 周长河的话像锤子一样,轻轻敲在两人的心坎上。 周海洋惊讶地看著老爹。 前世他和老爹性子不合,见面就吵架。 真没想到老爹居然还有这等见识,关键时刻一句话就能点醒利害。 周长河说得没错,大黄鱼最终是赚是亏,其实並不是重点,关键是大黄鱼带来的影响力。 就好比人们买衣服,一家店铺橱窗里的衣服漂亮,吸引了很多人进店。 只要有客人进店,橱窗里的衣服能不能卖掉、能卖什么价格,还重要吗? 老黑和张老七都是精明的生意人,自然明白周长河这番话的意思,心里顿时又活络起来。 这笔帐,得往长远了算。 张老七咬咬牙,加价的语气斩钉截铁,仿佛下了极大的决心:“我加五十,两千八!” 老黑不甘示弱,几乎是吼出来的:“两千八百五十!” 他的眼睛都有些发红了。 张老七额头青筋都冒了出来,咬著牙,像是押上了全部赌注,猛地喊道: “三千!老黑,你要是再加价,这鱼就让给你了!” 他死死地盯著老黑,胸口微微起伏。 老黑气急败坏地吼道,唾沫星子都快喷出来了: “玛德,不是五十五十地加吗?你一下子加一百五什么意思?诚心跟我过不去是吧?!” 张老七不耐烦地挥挥手:“別废话,你就说你还叫不叫价?三千,我就这个数!” 老黑纠结了半晌,脸色变幻不定,恶狠狠地瞪著张老七,像是要用目光从他身上剜下一块肉来。 最后他从牙缝里挤出声音:“算你狠!张老七,我看你別到最后砸手里头,哭都没地儿哭去!” 这话既是诅咒,也带著几分自我安慰的酸葡萄心理。 “哈哈哈……那就不劳你操心咯!赚了赔了,都是我张老七的运道!” 张老七重重地鬆了口气,咧开嘴笑得满脸褶子都堆了起来,一直紧绷的肩膀也塌了下去,露出胜利者的姿態。 周围的眾人都看呆了,三千一斤啊! 这条大黄鱼最终的卖价竟超过了一万六! 惊呼声一浪高过一浪,像潮水一般在人群中翻涌。 许多人一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现钱。 有人羡慕地咂嘴,有人低声计算著自己要打多少鱼才能赚到这个数,眼神复杂地在周海洋和那条金灿灿的鱼之间来回移动。 张老七趁热打铁,转向周海洋,询问道,语气变得格外客气: “海洋,三千一斤,咋样?这价格可绝对公道了,你满镇上打听打听,也没这个价!” 他需要儘快敲定这笔交易,以免节外生枝。 周海洋嘴角上扬,露出一抹从容的微笑,乾脆利落地说道:“行,七叔是爽快人,就按这个价格算吧!” 他当然清楚,拿去薛金银那儿,应该还能卖得更高。 薛老板路子更野,实力更强,再加上跟自己的关係,出的价可能会再往上蹦一蹦。 不过,三千一斤已经相当不错了,而且现钱结帐,省去了奔波和不確定性。 主要是张老七和老黑在这儿竞价,爭得脸红脖子粗,好不容易出结果了,自己要是再说不卖,张老七还不得气得失了理智动手打人啊? 乡里乡亲的,为了一条鱼把关係闹太僵也不好。 “哈哈哈……爽快!海洋兄弟就是痛快!” 张老七爽朗地大笑起来,用力拍了拍周海洋的肩膀。 “我来的时候就把钱预备下了,就知道今天得有点大动静,准备得相当充分,这就给你结帐。” 他转身从那个鼓鼓囊囊的帆布包里掏出一个旧报纸包著的方砖似的包裹。 “我船上还有点边角料,七叔你也一起收了吧!” 周海洋突然想起之前拖过一网,大概也有几十斤,卖个一百多还是没问题的。 虽然跟大黄鱼比不值一提,但也不能浪费。 “多多益善!好事成双嘛!” 张老七笑眯眯地点点头,麻利地把周海洋所说的那些杂鱼,小海鲜称完,最终这些边角料卖了一百三。 他数钱的动作很是利落。 周围的村民们都无语了,相互看了看,眼神里都是无奈。 一百多块钱的货,什么时候成边角料了? 不过想想周海洋那条大黄鱼的卖价,好吧,一百多的货的確只能算边角料,零头都算不上。 这世道,真是人比人得死,货比货得扔。 村民们眼巴巴地看著张老七递给周海洋一大沓厚厚的百元面值钞票。 那钞票用橡皮筋扎著,看起来沉甸甸的。 眼睛里满是羡慕和嫉妒。 心里不住地念叨著:咱们什么时候能有这种运气啊? 这周海洋是不是拜了哪路海神? “大黄鱼五斤四两,三千一斤,一共是16200块钱,其余的130块,一共是16330,这是钱,当面点清!离了我手,可就不认了哈。” 张老七把钱递到周海洋面前,认真地说道,语气郑重。 周海洋接过那摞钱,沉甸甸的手感让他心里也踏实了一下。 他转身递给一旁目瞪口呆、还没缓过神的沈玉玲,温柔地笑道:“老婆,数数。仔细点。” “噢……噢……” 沈玉玲这才回过神来,双手有些颤抖地接过那摞钱。 厚厚的钞票握在手里,有一种奇特的实在感。 周围人羡慕、探究的目光聚焦在她手上,让她感觉脸上发烫,仿佛置身於梦幻之中。 当初周海洋经常打牌喝酒,村里人看到她,神色中都是带著怜悯和一丝轻视。 可这才多久,一切全变了…… 如今这目光里只剩下羡慕和嫉妒。 她深吸了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思绪。 沈玉玲当眾仔细地把手上的钱数了好几遍,还对著光仔细看了看真假,手指因为紧张而略显笨拙。 周围安静下来,只有她清点钞票的沙沙声。 最后,她抬起头,朝著周海洋点了点头,声音有些发紧:“对的,数目没错。” “没错那我就走了啊,大黄鱼可不能放太久!得赶紧送出去!” 张老七如获至宝般地小心拎起那条大黄鱼。 剩下的边角料就几十斤,被他用尼龙袋装著提到船上。 然后发动机器,招摇过市地回张家沟去了,马达声都显得格外响亮。 第218章 嘴硬心软的毛病啥时候能改 “走走走,咱们也走。” 周海洋眼看还有人不断闻讯往港口来,连忙拉著媳妇,对爸妈、胖子他们使了个眼色。 一家人挤出仍在议论纷纷的人群,匆匆离开了码头,身后还跟著一长串羡慕的目光和喋喋不休的议论。 回了家,院子里那棵老槐树静静立著,落下片片荫凉。 周海洋拿起水瓢从水缸里舀了一瓢井水,“咕咚咕咚”地喝了下去。 冰凉清甜的井水划过喉咙,只感觉神清气爽,一下衝散了刚才的紧张和疲惫。 见胖子在一旁眼巴巴地等著,便把水瓢递给了他。 胖子接过,也仰头灌了一气,水渍顺著下巴滴落到衣襟上。 回到堂屋里,就看到老爸老妈跟看稀罕物似的,围著那台新买的大彩电转来转去,还时不时伸手轻轻摸一摸屏幕外壳。 一边点头一边嘖嘖称讚,脸上是掩不住的笑意。 “三哥,电影咋放的,给放一个,让爸妈也看看。” 周瀟瀟拿著两个遥控器,鼓捣了半天也没鼓捣清楚,小脸急得有些发红。 见三哥进来了,连忙把遥控器递给他,眼神里满是期待。 “这个长的是电视机遥控,这个小点的是影碟机遥控,你得分清楚知道不。” 周海洋笑著看了小妹一眼,熟练地打开电视和影碟机,接著放那部没放完的香港电影。 清晰的画面和声音立刻充满了房间。 “哎哟,孩他爹啊,这彩色的就是好看,人脸红是红白是白的,真清楚。” 何全秀笑得嘴都合不拢,眼睛眯成了一条缝,拉著周长河的袖子让他看。 “浪费电。” 周长河冷哼了一声,嘴上虽然这么说,却还是拖了把椅子坐下来,目不转睛地认真看电视屏幕,手里的烟锅也忘了抽。 “你这人,这嘴硬心软的毛病什么时候能改改?” 何全秀嗔怪地瞪了周长河一眼,脸上却满是笑意,顺手把他掉在衣襟上的菸灰拍掉。 沈玉玲端著洗过的水果进屋,是一盘本地產的紫红色李子,笑容满面地说道:“爸妈,小妹,小军,吃点水果润润喉,刚从井水里镇过的,凉快著呢!咦,小凤呢?” 她四下一看,就见张小凤站在堂屋门口,怯生生的,两只手揪著衣角,似乎是不敢进来。 那样子像是生怕踩脏了乾净的地面,或者碰坏了什么新奇东西。 沈玉玲顿时哭笑不得,快步上前,拉著张小凤的手说道:“小凤,你別怕,就当这里是自己家就行,快进来坐会儿吧,吃李子。” 张小凤朝屋里看了看,小声问道:“嫂子,青青呢?” 沈玉玲连忙回答说““青青啊,在琳琳安安他们家玩呢,估计快回来了。” “嫂子,那……那我去找她们玩。” 说完话,张小凤就像一只受惊的小兔子一样,转身就跑出了院子。 “唉唉唉……” 周海洋哎了两声,张小凤根本没听到,已经跑出院子了。 他还想给她点钱,算是今天帮忙的酬劳,现在人跑了,也只能暂时作罢。 本来是打算去镇上办银行卡的,刚刚卖鱼一耽误,银行估计都关门了。 这厚厚一沓钱放在家里,得找个稳妥地方收好。 今天赚钱了,一家人都高兴,周海洋留爸妈他们在家里吃晚饭,让胖子回去把王奶奶也叫来了。 大哥大嫂下班后,也来了。 听说周海洋今天上午买了船,下午头一趟出海就捕了一条大黄鱼卖了一万六,周海峰两口子惊得嘴巴都合不拢,眼睛瞪得像铜铃一样,半晌没说出话。 想想他们两口子在码头扛大包、卸货,累死累活一天才挣几个辛苦钱。 再看看老三,一条鱼就抵得上他们干几年! 想想老三之前提的建议,两口子心中终於是动摇了。 晚上,周海洋亲自下厨,用今天留下的些好海鲜和家里存货,做了一大桌子色香味俱佳的菜。 红烧带鱼段油亮喷香,清蒸鯧鱼嫩滑鲜美,韭菜炒海蠣子肥嫩多汁,还有一大盆紫菜蛋花汤。 饭桌就摆在院子里,眾人吹著傍晚凉爽的过堂风,喝著小酒,再聊点家常,简直太美了。 空气中瀰漫著饭菜的香气和轻鬆愉悦的气氛。 吃完饭,天色已深,星星点点地布满了天鹅绒般的夜空。 周海洋正悠閒地剔著牙,感受著饱腹后的满足。 大嫂突然把椅子往他这边挪了挪,脸上堆满了討好的笑容:“海洋啊,刚刚我听胖子讲,你会算卦,捕大黄鱼是你算卦算到的位置,然后捕到的,你跟嫂子说句实话,真的吗?” 周海洋看了看大嫂,又看了看边上一根接一根抽菸、明显心事重重的大哥,笑著说道:“嫂子你不是不信这些嘛?说那是封建迷信。” 大嫂有些尷尬,搓著手:“我开始是不信,可现在由不得我不信啊!你说说这才多久啊,你挣了多少钱了?” “这运气好得也忒嚇人了。要不是能掐会算,哪能这么准?!” 周海峰把菸头在脚下碾灭,摸了摸鼻子,声音有些乾涩:“老三,这两年我跟你嫂子也攒了点钱,加上前些天跟你出海也挣了些,加起来有一万多。” “刚刚我和你嫂子商量了一下,”他顿了顿,看了一眼妻子,得到她一个肯定的眼神后,才继续说道:“还是决定听你的建议,买条船跟你去海上討生活,你觉得咋样?” 第219章 准备去大姑家 周海洋將身子稍稍坐直,脸上绽开由衷的笑意,眼角的皱纹如同被春风拂过的水面般舒展开来:“太好了,嫂子,你能想通,我是真高兴!” 大嫂不好意思地抿嘴笑了笑,粗糙的手指在洗得发白的粗布围裙上无意识地搓著。 周海峰接过话头,声音沉稳而温和,像海边那些歷经风浪的礁石:“你那船本来就不大,现在有小军和小凤帮衬,我要是再挤上去,大家都转不开身。” “你也得赚钱养家不是?我寻思著,不如自己置办一条船,我跟你嫂子一起出海,能挣多少,都是自己的底气。” 他说著,目光扫过妻子那双因常年劳作而关节粗大,布满老茧的手,眼神里藏著不易察觉的疼惜。 周海洋赞同地点头,手指在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发出篤实的声响:“大哥能这么想,最好不过。既然铁了心要吃这碗饭,有条自己的船,早晚方便得多。” 这时,一阵海风从窗口吹进来,带著咸涩潮湿的气息,吹动了桌上那盏玻璃罩煤油灯的火焰,橘黄色的光影隨之在每个人脸上跳动,明明灭灭。 大嫂脸上堆著笑,身子朝周海洋这边凑近了些,压低了声音:“老三啊,等我们的船下了水,你可得多照应点。要是再碰上鱼群……可得给我们递个信儿?” 她的眼神里带著热切的期盼,又有些许不易察觉的侷促和羞愧。 仿佛这请求耗尽了她的勇气,手指下意识地绞著围裙那一角。 周海洋简直哭笑不得。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便捷,????????s.???隨时看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他摊开手,语气里带著亲昵的责备:“嫂子,你说这话可就真见外了。我和大哥是亲兄弟,一个娘胎里出来的,有好事我能不先紧著自家兄弟?放心吧,有我的,就少不了大哥的。” “哎,那就好,那就好!” 大嫂脸上的忐忑瞬间被巨大的兴奋取代,笑容彻底舒展开来,眼角的鱼尾纹都挤在了一起。 她起初死活不同意买船,无非是怕那好不容易攒下的血汗钱打了水漂。 这年头,攒下几个钱多么不易,每一分都浸著汗水,藏著节衣缩食的艰辛。 如今,亲眼见老三周海洋一次次满舱而归,运气好得让人眼热。 再加上又得了他这句实在的承诺,她心里那块沉甸甸的石头总算落了地,甚至开始憧憬起自家船满载而归的情景。 周海峰憨厚的脸上也露出宽慰的笑容,带著几分自豪,他拍了拍弟弟的肩膀: “有个出息的好兄弟,就是福气。” 周海洋向前倾了倾身,手肘支在膝盖上:“大哥,打算什么时候去订船?我或许能托人问问门路,兴许价钱上能便宜些,木料也好说道说道。” “那敢情好!有熟人就好办事了。”周海峰忙不迭地点头,黝黑的脸上放出光来。 “不过码头这边的活计也得做到月底,得跟东家交接清楚,不能落下话柄。买船的事,估摸得等到九月初了。” 周海洋点点头:“行,不著急。九月初我正好打算去看看二姐,从她那儿回来,就帮你张罗买船的事。” 几个原本蹲在墙角玩沙子的孩子,耳朵尖,一听这话,“呼啦”一下全围了过来,像一群闻到鱼腥的小猫。 周安安用脏兮兮的袖子抹了一把鼻涕,嚷嚷著:“三叔!你要去大姑家?带我去!带我去嘛!” 周琳琳也仰起小脸,眼睛里闪烁著渴望的光芒:“三叔,挑个星期六去吧?我也想去。” 过了八月她就得上学了,只有周末得空。 大嫂把脸一板,呵斥道:“瞎凑什么热闹!你们两个皮猴子去了,还不把你们大姑家房顶掀了?给人添乱!” 周海峰也语气严肃,眉头皱了起来:“別添乱。等以后得空了,爹娘专门带你们去。” “你大姑家就那么两间小屋,你们都去了,晚上睡哪儿?难不成找个筐把你们吊樑上?” 周安安梗著脖子,一副很有经验的样子:“可以打地铺呀!上次去,大姑就给我们打了地铺,铺著厚厚的稻草,可舒服了!” “说了不准去就是不准去!”大嫂语气坚决,没有半点商量余地,挥手像赶小鸡似的要把他们轰开。 两个小傢伙的脸立刻垮了下来,嘴角往下撇。 互相使了个眼色,一左一右扑到周海洋身边,抱住他的胳膊使劲摇晃,声音拖得老长,带著撒娇的腔调: “三叔……三叔你最好了,帮我们说说情嘛……” “我,嘶——” 周海洋正叼著根削尖了的火柴棍,被他们猛地一摇,签子尖戳到了上顎软肉,疼得他倒抽一口冷气。 “呀!三叔你没事吧?” “咯咯咯……” 两个孩子先是嚇了一跳,隨即看到三叔齜牙咧嘴捂嘴的滑稽模样,又忍不住咯咯笑起来,清脆的笑声在屋里迴荡。 在一旁安静待著的青青也跟著抿嘴笑了。 周海洋趁他俩不注意,手臂一揽,將他们牢牢按在自己腿上,抬手就朝周安安的屁股拍去。 收拾完周安安,又去拍周琳琳。 巴掌落下去“啪啪”作响,其实並没多疼,但两个小傢伙顿时吱哇乱叫,连声求饶,扭动著身子试图挣脱。 周安安两条腿在空中乱蹬,不服气地嚷嚷:“三叔偏心!青青也笑了!你怎么不打她!” 青青一听,立刻机警地跳开几步,躲到妈妈沈玉玲身后,探出小脑袋抗议,声音细细的:“安安哥哥坏!关我什么事!” “还敢嘴硬!该打!打重点儿!”大嫂在一旁笑著帮腔,看著孩子们闹腾,眼里带著宠溺。 周海洋结结实实“教训”了两个皮猴一顿,才鬆开手。 周琳琳揉著其实並不发疼的屁股,眼睛泪汪汪的,却还没忘最初的目的,仰著脸可怜巴巴地说:“三叔……你都打过了……那去大姑家的时候,一定要带上我呀!” 这时,在里屋听著收音机里咿呀戏曲的周瀟瀟也闻声探出头来,好奇地问:“三哥,你要去二姐家?什么时候?带我一起去唄,我好久没见二姐了。” 周海洋看著眼前一群眼巴巴的小傢伙,无奈地笑了,大手一挥:“去,都去!到时候我骑著那辆大三轮车,把你们一个一个都捎上!” “哇!三叔最好啦!” 刚“挨完揍”的两个孩子顿时忘了疼,欢呼雀跃起来,在屋里跑圈。 周海峰仍旧皱著眉,担忧道:“琳琳和安安太淘气了,没人时刻盯著不行。你二姐家也忙,还是等我哪天有空,专门带他们去吧!” “没事,大哥。”周海洋摆摆手,语气轻鬆,“孩子想去就让他们去吧,见见姑妈也好。让小妹帮著照看点儿。我们最多住一宿就回来,累不著。” 听他这么说,大哥周海峰和大嫂对视一眼,这才勉强点了点头。 孩子们高兴坏了,立刻开始掰著手指头数还有几天才能出发,嘰嘰喳喳地討论著要带什么好东西给大姑看。 又坐了会儿,聊了些渔汛、船价的事,老爸老妈和大哥一家便起身告辞了。 周海洋单独把胖子留了下来。 屋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桌上煤油灯灯芯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 第220章 老黑的嫉妒 周海洋给胖子倒了杯凉白开,神色认真起来:“胖子,今天这一趟,刨去油钱、冰块的损耗,净赚了一万六千三。” “按咱先前说好的,我先付你和小凤一人一百五的工钱。” “另外,我再拿出两成利,你和小凤一人分一成。你觉得这样成不成?要是行,往后咱就照这个章程来。” 胖子嘴角抽动了一下,像是被这数字烫到了,连连摆手,粗声粗气地说: “海洋哥,两成太多了!真的!你信不信,你现在拿个大喇叭到码头喊一嗓子,说跟你出海捕鱼,能分一成的利,你家这门槛立马就能被踩平嘍!多少人挤破头都想跟著你干!” 周海洋苦笑一声,拿起火柴棍又放下:“你小子別光看我赚的时候。我这看鱼的本事,耗神著呢,也不是次次都能像今天这样丰收。” “万一哪天运气不好,捞得少,甚至空手回来,你和小凤可就只能拿个底薪了。” “所以就这么定,船是我的,我担大头风险,你们跟著喝点浓汤,有福同享,有难……我自个儿多担著点。” “这哪是汤啊,这简直是实打实的肉块!” 胖子心里热乎乎的,鼻子有点发酸。 他知道,这是周海洋在特意照顾他们。 他最终没再推辞那份沉甸甸的分红,但那额外的一百五十块工钱,他却死活不肯要了。 蒲扇般的大手按在桌上,坚持让周海洋以后別再提固定工资的事。 “拿了分红,再拿工钱,我胖子成什么人了?这钱我拿著烫手!” 周海洋见他態度坚决,眼圈都有些发红,想了想,便也不再坚持,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 “成!兄弟之间,不说两家话。那就按你说的办。” 送走胖子,屋里彻底安静下来,只有里屋传来青青均匀轻微的呼吸声。 沈玉玲脸上带著些许忧色,走到周海洋身边,低声问,声音里透著关切: “你刚才跟胖子说,算卦推测鱼群特別耗神……是真的吗?” 她怕这玄乎的本事对身体有亏欠,不禁蹙起了眉头。 周海洋拉起她的手,指尖在她因操劳而略显粗糙的掌心轻轻挠了挠,脸上露出一个带著暖昧意味的笑,压低声音: “耗不耗神啊……老婆,这事儿咱们回屋,我细细跟你说?保证说得明明白白……” 沈玉玲看他那模样,哪能不知道他脑子里想的什么。 脸颊顿时飞红,像抹了胭脂,没好气地嗔了他一眼,手指在他胳膊上轻轻拧了一下:“瞧你这没够的样儿!还说什么耗神,骗鬼呢!今晚……今晚就准你一回,听见没?” “我连著好几晚都没睡踏实了,光听你在那儿美了。” 她的声音越说越低,到最后几不可闻,带著一丝娇羞。 周海洋故意皱起眉头,做出挣扎思考的样子,好一会儿,才像是下了极大决心似的,咬牙道: “行吧!谁让我疼媳妇呢!一回就一回!走,今晚……咱们试试个新鲜的……我从老黑那儿听来的……” “呸!不知又从哪学来的歪门邪道,羞死个人了!” 沈玉玲脸红得快要滴出血来,心跳加速,半推半就地被周海洋拉著,趿拉著布鞋挪进了臥室。 不一会儿,昏黄的灯光透过门缝渗出,低低的喘息和压抑的轻笑便交织在一起,如同夜曲般在小小的屋子里流转,满室春意悄然瀰漫。 翌日清晨,周海洋神清气爽地起床,推开木窗,带著咸味的新鲜空气涌了进来。 远处海面上,別人家的渔船早已变成一个个小黑点。 它们天不亮就突突突地出海了,爭分夺秒地奔向希望与风险並存的海域。 他却不一样。 有著那双“慧眼”,他无需像旁人那般拼死力、撞大运,在浩瀚无垠中徒劳搜寻。 在他看来,从容不迫,既能舒坦过日子,又能把钱赚了,才是正理。 这或许是一种天赋的底气。 他和胖子、张小凤约好了每天八点过来集合出海。 刚和老婆孩子吃完简单的早饭——稀饭、咸鱼和烙饼,胖子和张小凤就前后脚到了。 昨天给了胖子一千六百三,张小凤的那份还没给。 周海洋让沈玉玲从里屋的铁皮盒子里数出同样厚厚一沓钱,递给张小凤。 张小凤看著递到面前的一沓钱,眼睛瞪得圆圆的,双手下意识地背到身后,连连摇头,像受惊的小动物: “给钱?为什么给我钱?我不要,我不能要。玉玲姐,我有饭吃。” 她单纯的世界里,帮哥哥姐姐干活是天经地义,从未想过报酬。 周海洋耐心地给她解释,语气温和:“小凤,这是你应得的。你帮我们干活,出了大力气,这是分红,是你该拿的。” 张小凤听得似懂非懂,眼神迷茫。 直到听周海洋说“你胖哥哥也拿了,大家都拿”,她才迟疑地伸出双手,像接什么易碎的珍宝一样,接过那沓沉甸甸的钱,紧紧攥在手心里。 脸上依旧有些茫然,却又透著一种被信任和纳入“大家”的郑重。 “走!挣钱去!” 周海洋大手一挥,意气风发地带著两人朝港口走去。 码头上瀰漫著浓重的鱼腥味和海水的咸涩气息,早起出海的船只大多已经离开,只剩下些零散的人影在收拾缆绳或修补渔网。 遇到了正摇著破旧蒲扇、蹲在自家船头的老黑。 老黑挤出一个乾瘪的笑容,打招呼:“海洋,出海啊?” 他的目光在周海洋三人的装备上扫了一圈。 “嗯,出去转转,碰碰运气。”周海洋应了一声,脚步未停,“回聊啊,黑叔。” 看著周海洋三人登上那条越来越顺眼,显然收穫颇丰的渔船,老黑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变得阴沉。 朝著船离开的方向狠狠啐了一口,低声咒骂:“呸!什么东西!看你能得意到几时!走了狗屎运罢了……” 第221章 尾隨 船离了港,破开平静的、泛著粼粼金光的海面。 胖子搓著手,满脸兴奋和期待:“海洋哥,今儿个咱们往哪边去?东边礁石群那边听说前几天有人捞著好货了。” 周海洋操纵著方向盘,目光扫过海天交界处: “先不急,去把前几天下的地笼收了再说。好东西得一点点捞。” 这时,他瞥见张小凤安安静静地站在一旁,咬著手指,好奇地打量著驾驶舱里的每一个操作杆和仪表,眼神里充满了孩童般的新奇。 他心中微微一动,开口问:“小凤,想不想学开船?” 张小凤虽然心智单纯如孩童,但开船不比开车,海面开阔,少有碰撞的风险。 若是她能学会,下网起网时,他就能腾出手来专心指挥,不用两头忙乱,效率能高上不少。 张小凤犹豫了一下,小声说,带著点不自信:“海洋哥哥,我想学……可是我笨,怕学不会……弄坏了船……” 周海洋笑了,鼓励道:“哈哈,想学就不笨!这东西简单,过来,我教你。比织渔网容易多了。” 这条八米长的渔船,设备简单,操作並不复杂。 张小凤的心智约莫七八岁孩子,记性好,模仿能力强,只要她愿意学,掌握基本的航行並非难事。 周海洋打算先让她在开阔海域练习,复杂情况自己再接手。 他耐心地指点:哪个是控制油门,怎么加速、减速,如何转弯,舵盘打多少合適。 张小凤听得极其认真,眼睛一眨不眨,嘴唇微微翕动,默记著步骤。 胖子过来瞅了一眼,咧嘴笑了笑,又回甲板上检查渔网和缆绳去了。 觉得她大致明白了,周海洋將船缓缓停下,机器声低沉下去:“来,小凤,你试试。就当是在玩。” 张小凤有些胆怯,手微微发抖,深吸了一口气:“我……我可以吗?船会不会翻?” “放心,有我在这看著呢,船稳当著呢!”周海洋鼓励道,站在她身侧,“大胆开,往前推就行。” “嗯!” 张小凤用力点点头,又深吸一口气,模仿著周海洋之前的动作,颤抖著手启动渔船。 船身轻轻一震,缓缓向前移动起来。 她立刻兴奋地叫起来,眼睛亮晶晶的:“动了!动了!船走了!海洋哥哥,船走了!它听我的话!” 那是一种简单,纯粹的成就感。 周海洋笑著鼓励:“对,就这样!很好!现在试著加一点速,对,就是这个杆,轻轻往前推。” 张小凤初次操作,动作有些生涩,一时忘了哪个是加油。周海洋也不急,耐心提醒。 张小凤很快反应过来,推动操纵杆,渔船加速,船头劈开波浪,迎著海风向前驶去,带来更强的风。 “好,现在试试减速,对,然后向左转一点……舵盘打半圈……” 周海洋一步步引导。 张小凤的操作虽略显笨拙,船行轨跡有些歪扭,像初学走路的孩子,但竟没出什么大错。 多练几次,明显顺畅了不少,胆子也渐渐大了起来。 几趟下来,她已能基本掌控方向,让船沿著大致直线航行。 她开心得脸上笑开了花,露出洁白的牙齿:“哇!我会开船了!妹妹们知道了一定高兴!我比她们先会开船!” 周海洋也笑,被她单纯的快乐感染:“好!从现在起,你就是我们龙头號的副船长了!专门管开船!你胖哥哥都没这职位。” 张小凤欢喜地拍手跳起来,差点鬆开舵盘:“副船长!我是副船长啦!好厉害!胖哥,我是副船长啦!” 她朝著甲板喊。 就在这时,甲板上的胖子突然喊了一声,语气带著警惕和一丝紧绷:“海洋哥!有情况!” 周海洋立刻走出驾驶舱,只见胖子指著船后方,眉头紧锁,脸色不太好看:“后面那条船,跟了咱们有好一阵子了。我留意看了,咱们拐弯它也拐,一直吊在后面,不远不近的。” 周海洋朝后方望去,一条蓝白相间的渔船远远缀著,在这个距离上只能看清一个模糊的轮廓和桅杆。 他微微蹙起眉头,带著些疑惑:“確定吗?会不会只是同路?这片海域大家常走。” 胖子语气肯定,指著海面划过的痕跡:“刚才咱们故意拐了两个弯试了试,它也跟著拐。” “肯定是这两天咱收穫太好,有人眼红,盯上咱们了,想捡现成便宜。” 周海洋对此早有预料,並不十分意外。 海上的规矩,有时就是谁先发现鱼群,谁就占先机,但被人尾隨分羹也是常有事。 虽不齿,却难禁。 “再试试他们。” 他回到驾驶舱,让张小凤故意又改变了两次航向,一次偏向北,一次突然转向南。 结果无疑。 那条船果真是在跟踪他们,像一块甩不掉的牛皮糖。 胖子气得骂了一句,拳头攥紧:“妈的!哪个不要脸的干这种缺德事!有种自己找食吃去!” 周海洋眼神沉静下来,说道:“想知道是谁不难。他们跟著,无非是想等我们找到鱼群时上来抢一口。” “小凤,停船。我们就在这儿等著,看他们怎么办。” 渔船缓缓停下,马达声歇,四周只剩下海浪轻轻拍打船体的“哗哗”声,以及海鸥的鸣叫。 果然,见他们停下,后面那艘一直保持距离的渔船立刻加足马力,发动机发出明显的轰鸣,朝著他们直直驶来,不再掩饰意图。 船越来越近,船头上站著的两个人影逐渐清晰,他们的面容和穿著也看得清了。 不是张朝东和张立军又是谁? “特么的,又是你们两个狗日地!” 胖子看清来人,顿时火冒三丈,额上青筋跳起,破口大骂。 “你才是狗日的!”张立军比胖子还要激动,额头上青筋暴起,大声吼道,“死胖子,娟儿最近不理我了,是不是你在背后搞的鬼?” 胖子停下手中的活儿,隨即冷笑一声,嘲讽道:“不理你就对了,人家娟儿根本就不喜欢你,她喜欢的是我!” 他说这话时,下巴微微抬起,圆润的脸上带著几分得意。 周海洋诧异地转头看向胖子:“你小子,啥时候的事儿?” 第222章 他们愿意跟,就让他们跟 “就……就前两天傍晚去了一趟,”胖子挠了头,声音忽然低了几分,“嘿嘿嘿……” 他的脚尖在甲板上轻轻划著名圈,露出少年人谈起心上人时特有的靦腆。 “行啊你,还知道主动出击了。”周海洋笑著拍了拍他的肩膀,“你们都干啥了?” 胖子挺直腰板,一脸骄傲:“我和娟儿去逛街了,逛了两个小时呢!” 他的眼睛在夕阳下闪著光,像是捕获了大鱼般兴奋。 “就只是逛街啊?”周海洋一脸愕然,恨铁不成钢地摇头,“你傻不傻啊!好歹请人家姑娘去看个录像也行啊!” “啊这……”胖子尷尬地挠头,手指穿过他粗硬的短髮,“当时太兴奋了,没想这么多。下次,下次一定注意。” 他的声音渐渐低下去,仿佛也意识到自己的失误。 “你特娘的还想有下次?!” 张立军瞬间暴走,指著胖子怒吼道,手臂因激动而微微颤抖:“娟儿是我相亲对象,死胖子,你最好离娟儿远一点,否则老子跟你没完!” “嗨嗨嗨!张立军,你冲胖子喊什么?”周海洋实在听不下去了,上前一步挡在胖子身前,“不就是相了个亲嘛,能说明什么?” “我觉得你现在不是应该冲胖子发火,而是好好从自身找找原因,为啥人家娟儿不喜欢你。” 周海洋的目光如锐利的鱼鉤,直直刺向张立军。 “你闭嘴,这和你有什么关係!” 张立军大声喊道,拳头紧握,指甲深深陷入掌心,身体都不受控制的颤抖起来,充血的眼睛里刷刷飞著刀子。 “这傢伙疯了。”胖子不屑地对周海洋说道,嘴角向下撇著,露出鄙夷的神情。 “行了,別跑题了。”周海洋突然转过头,目光不善地看向对面二人。 他的视线跳过激动的张立军,落在一直沉默不语的张朝东身上。 “张朝东,你跟著我们干什么?” 周海洋的声音冷了下来,如同突然变天的海面。 张朝东正津津有味地看著热闹,没想到话题突然转向自己。 他愣了一下,隨即没好气地说:“老子爱去哪就去哪,关你屁事,谁跟著你了?” 他的眼神闪烁不定,下意识避开周海洋直视的目光。 胖子被他气得笑了起来,骂道:“玛德,玩跟踪还这么理直气壮,张朝东,你脸皮的厚度已经超出了我对厚脸皮的认知。” 他的笑声乾涩而短促,很快消散在海风中。 本以为这话能激怒张朝东。 没想到张朝东根本不生气,反而將双手背在身后,洋洋得意地晃动著身子,一副要跟踪到底的模样。 夕阳將他佝僂的身影拉得很长,在波光粼粼的海面上扭曲变形。 胖子见对方油盐不进,满脸无奈地问:“海洋哥,怎么办?这两个跟屁虫真碍事!” 周海洋冷笑一声,说道:“先去收地笼吧,他们愿意跟就跟,待会儿我找个机会气气他们。”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意,像是已经谋划好了什么。 “哦?” 胖子一听,再看周海洋的表情,顿时满脸期待,眼睛亮了起来。 “小凤,去开船,咱们去收地笼!”周海洋转头朝驾驶舱喊道。 “好。” 一个清脆的声音应答。 张小凤从驾驶舱探出头来,扎著两条粗辫子,脸被海风吹得微微发红。 她快步跑回驾驶舱,启动渔船。 发动机发出沉闷的轰鸣,渔船缓缓破开平静的海面,向著远处的浮標驶去。 张朝东和张立军面面相覷,心里直犯嘀咕。 就张小凤这脑子,居然还会开船? 两人不敢耽搁,立刻启动船只跟了上去。 张立军掌舵,粗糙的手掌紧紧握著方向盘,表情绷得紧紧的。 先前他们还觉得跟踪有失体面,远远地吊著。 现在既然被发现了,两人乾脆也不隱藏了,大大方方地跟在后面。 张朝东站在船头,海风吹动他花白的头髮,眯起的眼睛里闪烁著算计的光芒。 在他看来,只要紧紧跟著周海洋,自己就能分一杯羹。 周海洋近来的好运在村里早已传开。 每次归来都是满载而归,让人眼红不已。 “跟吧,看你们能跟到什么时候。” 周海洋根本没把张朝东他们放在眼里。 想对付他们,他有的是办法。 他走到船尾,望著后方约五十米处的小船,双手叉腰,迎风而立。 十多分钟后,周海洋看到了浮標。 一个红色的塑料浮子在海浪中若隱若现。 船只停下后,三人便忙碌起来,开始收各自的地笼网和延绳钓。 滑轮转动发出吱呀声响,第一个地笼缓缓出水,网眼间银光闪烁,鱼尾拍打著,溅起细小的水花。 胖子吃力地將沉甸甸的地笼拖上甲板,各种海货在网中挣扎扭动。 “玛德,下个地笼都能下这么多。” 张朝东看到三人收的每一个地笼最下面一节都有个疙瘩,起码一二十斤货,不由得暗暗惊讶。 他舔了舔乾裂的嘴唇,眼中满是羡慕与不甘。 正常情况下,一个地笼能捕到五六斤货,就算相当不错了。 偶尔运气好能捕到十来斤,那都值得好好吹嘘一番。 可周海洋他们,隨便一个地笼就是一二十斤,实在是太夸张了。 张立军看得眼馋,当著周海洋他们的面,毫不避讳地说:“东叔,咱不用嫉妒,从今儿开始,咱们就跟著他们,他们地笼下到哪,咱们就下到哪!” 他的声音因渴望而微微发颤,双眼直勾勾的盯著那些收穫巨大的地笼。 他们这次过来可是做足了准备,地笼、延绳钓全都有,都是花钱买的。 张朝东说著,从库房里提出一个麻袋,往甲板上一倒,十来个崭新的地笼散落开来,散发出塑料和尼龙的气味。 “海洋哥……” 胖子一脸无语地看向周海洋。 眼下这情况,要是张朝东真一直跟著,就连下地笼都跟著,那他们还怎么捕鱼啊? 他用袖子擦去额头的汗水,在脸颊上留下道淡淡的水痕。 周海洋看著这两个像滚刀肉一样难缠的傢伙,真想开船撞上去。 但他也知道这肯定不行,只能扬了扬下巴说:“先走,离开这里。” 他的目光扫过那堆新地笼,微微蹙了蹙眉头。 张小凤一脸疑惑地问:“海洋哥,咱们往哪开?” 她双手仍搭在方向盘上,回头望著周海洋,眼睛里映著湛蓝的海天。 第223章 烧的可都是钱啊 “隨便哪里都行,正好你刚学开船,多熟悉熟悉。” 周海洋挥挥手,语气轻鬆,试图缓解紧张的气氛。 “这个好!” 张小凤微微一笑,没有固定路线,隨便怎么开都行,这种方式最適合她这种初学者。 她转动方向盘,渔船划出一道弧线,激起白色浪花。 张小凤去开船了,周海洋和胖子坐在甲板上捡鱼获,时不时瞟一眼后面跟著的尾巴。 胖子见周海洋好像也没什么好办法,只能在心里暗暗嘆气。 他拿起一条鱸鱼,熟练地去掉內臟,扔进旁边的水箱,动作却比平时重了几分。 “艹!前面的船究竟在干嘛,转圈圈玩吗?” 后面船上,负责掌舵的张立军跟了一会儿,发现不对劲。 前面的船根本没有固定航线,东一下西一下的,这是闹哪样? 他烦躁地拍了下方向盘,船身隨之轻微晃动。 这样搞,烧的可都是钱啊! 张朝东当然也明白这一点,心疼得直咬牙,但还是说道:“只要跟紧他们,这点油算个屁,隨便就能赚回来。” 他蹲下身,从口袋里摸出半包皱巴巴的香菸,抽出一支点上,深吸一口,烟雾很快被海风吹散。 张立军觉得有道理,便不再纠结烧了多少油。 他调整方向,紧紧跟著前方 的航线,眼睛死死盯住“龙头號”的船尾。 船只又航行了一会儿,周海洋正想用什么办法整整张朝东他们,就见张小凤捂著肚子从驾驶舱匆匆跑了出来。 她的脸色有些发白,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海洋哥,我肚子疼,想上厕所,船上怎么没有茅房……” 张小凤也不知道是憋坏了,还是感觉不好意思,脸都红了,声音越来越小。 “啊这……怎么突然肚子疼啊!” 周海洋站起身来,关切地走上前。 他注意到张小凤微微佝僂的腰和紧捂腹部的手,立即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你肯定是吃过放坏的海鲜了,怎么样,疼得厉害吗?” 他的声音里带著担忧,眉头不自觉地皱起。 “不厉害,就是想拉,快……快憋不住了……” 张小凤声音都小了点,双腿不自然地夹紧,脚趾在鞋子里蜷缩著。 海风吹来,她不禁打了个冷颤,儘管阳光依然温暖。 胖子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双手疯狂摆动,急切地说道: “小凤啊!你可千万得忍住啊!这要是喷出来,可就没法收拾了。” 他的小眼睛瞪得圆圆的,仿佛已经看到了灾难性的场景,甚至不自觉地后退了小半步。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有心思开玩笑!” 周海洋狠狠瞪了胖子一眼,一脚將他踹到了一边。 这一脚並没太用力,但足以表达他的不满和焦急。 “咳咳!”胖子拍了拍屁股,满脸急切地问道,“海洋哥,我记得船上一般都有茅房吧,你这艘船咋没有呢?” 他环顾四周,仿佛第一次意识到这个八米渔船的空间局限性。 周海洋一脸无语,“八米的船哪会配备茅房啊!” 他的手臂挥了一圈,指向紧凑的甲板空间。 確实,大船通常会设有茅房,可八米的小船就没有这个配置了。 八米船出海,同行的往往是两口子,兄弟俩或者父子俩。 在这种情况下,要是想上厕所,根本无需过多避讳,拿个袋子,在甲板上解决就行。 但他们这艘船情况不同,张小凤毕竟是个小姑娘。 “是我考虑不周,我早该想到这一点的。” 周海洋懊恼地一拍额头,急忙问张小凤:“小凤,你还能坚持住吗?” 他的声音柔和下来,带著一丝自责。 张小凤的额头已满是汗珠,显然已经忍到了极限,声音颤抖地说道:“快忍不住了。” 她的腰弯得更低了,一只手紧紧抓住船舷以保持平衡。 胖子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在甲板上来回踱步,踩在几条散落的小鱼上也不自知。 眼珠子一转,想出个“主意”:“要不然这样,我们都不看,你找个袋子去船头解决?” “或者去冷冻仓也行,拉出来直接冻成冰疙瘩,也不会喷得到处都是,走的时候,揣兜里带走就行。” 他说得一脸认真,甚至开始比划起来,完全没意识到这个建议有多么荒唐。 周海洋目瞪口呆地看著胖子。 这特么是什么鬼点子? 他张了张嘴,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这惊人的提议。 张小凤欲哭无泪,带著哭腔说道:“胖哥哥,你就別逗我笑了,我实在憋不住了……” 她的声音里带著绝望的颤抖,脸颊因尷尬而通红。 “小凤,千万別笑!” 周海洋双手一伸,脸上满是惊恐。 他仿佛已经看到笑声带来的灾难性后果,表情变得格外严肃。 隨后,他左右看了看,连忙说道:“小凤你再忍忍,这边离三鹤岛不远了,我这就去开船,很快就能到。” 他指向远处隱约可见的岛屿轮廓,语气急切但试图安抚。 张小凤捂著肚子,蹲在地上,有气无力地催促道:“海洋哥你快点。” 她的辫子垂下来,发梢几乎碰到甲板。 周海洋不再废话,小跑进驾驶舱,將油门加到了最大,朝著三鹤岛疾驰而去。 渔船突然加速,船头昂起,破开海浪,发动机的轰鸣声变得更加响亮。 三鹤岛在附近算是一座较大的岛屿,岛上有一大片鬱鬱葱葱的林子。 除了大潮的时候,很少有人会到这里来。 岛上地势起伏,覆盖著茂密的植被,在午后的阳光下呈现出深浅不一的绿色层次。 周海洋开著船突然拐弯,然后陡然加速。 张朝东眼睛一亮,以为龙头號有了什么重大发现,连忙招呼张立军开船跟上。 他激动地指著前方:“快,跟上!他们肯定发现什么好东西了!” 布满皱纹的脸上绽放出期待的光芒。 本以为能跟著周海洋大赚一笔,没想到这一跟就是近半个小时,最后竟然来到了三鹤岛。 当看到周海洋的船径直朝岛屿驶去时,张朝东脸上的期待变成了困惑,继而转为愤怒。 第224章 上山采蘑菇 张朝东气急败坏地骂道:“臥槽!来三鹤岛干什么?亏的老子白跟了一路!” 他狠狠跺脚,震得船板咚咚响,脸上的肌肉因愤怒而扭曲。 张立军也没想到会是这样的结果,皱著眉头问道:“东叔,现在怎么办?” 他茫然地看著越来越近的岛屿,又看看暴怒的张朝东,不知所措。 张朝东咬牙切齿地说道:“来都来了,过去看看他们到底在搞什么鬼。” 他虽然愤怒,但仍抱著一丝侥倖心理。 万一周海洋真在岛上发现了什么值钱东西呢? 很快,张立军开著船靠了过来,站在船头的张朝东刚好看到张小凤捂著肚子,风一般地衝进了林子里。 她的身影迅速被茂密的植被吞没,只留下摇晃的树枝显示她经过的路径。 “这是啥情况?” 张朝东和张立军面面相覷,完全摸不著头脑。 张立军挠著头皮,一脸困惑。 张朝东则眯著眼睛,试图从绿意盎然的岛上找出什么线索。 “哟,你们跟得还挺紧啊!” 胖子站在龙头號船头,满脸讥讽地说道。 他双手叉腰,圆滚滚的肚子挺著,显得十分得意: “玛德!拉个屎你们都跟著,该不会是上次吃过屎之后,上癮了吧?” 这话恶毒又滑稽,胖子的嘴角控制不住地上扬。 周海洋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胖子还挺会借题发挥。 他摇摇头,用手背抹去笑出的眼泪,肩膀仍在微微抖动。 “拉……拉屎?” 张立军满脸惊愕,瞪大了眼睛问道。 他的嘴巴张得老大,几乎能塞进一个鸡蛋: “你是说,你们大张旗鼓地开著船,跑这么远,就是为了给张小凤找个地方拉屎?” 胖子一脸理所当然地说道:“不然你以为呢?” 他摊开双手,做出一个再明显不过的表情。 “臥槽!” 张朝东气得额头青筋暴起,差点没晕过去。 他扶住船舷才站稳,胸口剧烈起伏著。 “拉个屎还这么讲究,玛德,烧了这么多油,就为了找个地方拉屎,你们是不是疯了?” 他的声音因愤怒而嘶哑,几乎是在咆哮,惊起了附近礁石上的几只海鸟。 周海洋笑道:“我有钱,乐意这么做,你管得著吗?我觉得三鹤岛风景好,让小凤来这里拉,心情更舒畅,怎么,这和你有关係吗?” 他的语气轻鬆自在,甚至带著几分戏謔,与张朝东的暴怒形成鲜明对比。 “尼玛……” 张朝东和张立军气得牙都快咬碎了。 张朝东的拳头紧握,指节发白。 张立军则愤愤地踢了下船边的缆绳桶,发出沉闷的响声。 本以为跟著周海洋能发大財,结果一条鱼还没捞到,油就耗下去一半,这不是白忙活吗? 两人对视一眼,都能看到对方眼中的懊悔和愤怒。 “哈哈哈……” 胖子见两人一脸吃了屎的表情,顿时笑得前仰后合。 他不得不扶住船舷以免摔倒,笑声在海岛间迴荡,显得格外响亮。 片刻后,张小凤繫著裤带,从林子里欢快地钻了出来,脸上满是轻鬆愜意的神情。 她的步伐轻盈,脸色也恢復了红润,甚至还带著一丝微笑。 胖子故意扯著嗓子喊道:“小凤啊!你大伯他们大老远跟来,就馋你拉的一口新鲜屎,你咋没带出来呢?” 他的声音洪亮而清晰,每个字都准確无误地传到了对面船上。 “啊?”张小凤一脸懵懂,脱口而出道,“稀的也要吗?” 她天真地歪著头,完全没意识到这句话会带来什么效果,双手还在整理衣摆。 “尼玛,死胖子,老子跟你拼了!” 张立军扶著护栏,跳著脚怒骂。 他的脸涨得通红,脖子上的血管清晰可见,布满血丝的眼睛里能喷出火来。 周海洋抹了抹眼角笑出来的眼泪,向张小凤招了招手,说道:“別听你胖哥胡说,快来。” 他真担心胖子继续说下去,单纯的张小凤会当真,跑去把刚拉的屎拿来。 他的笑声渐渐平息,但眼中仍闪著愉悦的光芒。 张小凤蹦蹦跳跳地走上前,像献宝一样伸出手,兴奋地说道:“海洋哥哥,胖哥哥,你们看,我在林子里发现了这个。” 她的手掌心里静静躺著一个乌黑色的蘑菇,伞盖饱满,菌柄粗壮,散发著泥土和森林的气息。 几人定睛一看,张小凤手心里竟然躺著一个乌黑色的蘑菇。 胖子脱口而出:“小凤,这该不会是你拉出来的吧?” “你就別瞎说了。” 周海洋瞥了胖子一眼,拿起蘑菇仔细端详起来,眼中满是惊喜: “这可是好东西啊!你是在林子里发现的?” 他的手指轻轻转动蘑菇,检查它的色泽和形態,专业得像是个采菇人。 很多蘑菇都有毒,但这种蘑菇不仅无毒,而且味道十分鲜美。 通常在雨后才会生长,並且一长就是一大片。 刚好前两天下过一场雨,这些蘑菇估计也是刚长出来,正是最鲜嫩的时候。 周海洋的脑海中已经浮现出蘑菇炒肉的香气,不由得咽了口口水。 “对呀,林子里还有呢!” 张小凤背起双手,一脸得意。 她的眼睛亮晶晶的,为自己发现了宝贝而自豪。 周海洋心中一动,反正暂时也甩不掉张朝东他们,不如去林子里捡点蘑菇回去,改善一下生活也不错。 他望向茂密的树林,想像著那些隱藏在松针下的美味。 “走走走,拿上袋子,咱们上山采蘑菇去。” 周海洋大手一挥,招呼两人拿上工具,准备去采蘑菇。 他的声音中充满了新的兴奋感,之前的烦恼似乎一扫而空。 张小凤觉得这事儿好玩,喜笑顏开地说道:“我带你们去呀!” 她已经开始想像满载而归的情景,脚步轻快地走向放工具的舱室。 胖子有些不情愿,嘟囔道:“海洋哥,想捡蘑菇咱们去后山就行,何必跑这么远?还是去捕鱼吧!” 他望著波光粼粼的海面,似乎还在惦记著可能错过的鱼群。 周海洋翻了个白眼:“咱们村那些老嫂子的性子你还不了解啊!” “都两天了,后山的蘑菇肯定早被她们採光了。” “反倒是这里,很少有人来,说不定能有不错收穫呢!” 他边说边拿起一个麻袋,熟练地抖开检查是否有破洞。 “要是採得多,还可以拿去卖钱,这种蘑菇很好卖的。” 周海洋补充道,已经开始计算可能的收入。 他知道镇上的餐馆很喜欢这种野生蘑菇,愿意出不错的价钱。 第225章 一碗牛肉麵就想打发我? “卖钱?” 听闻能赚钱,张小凤瞬间两眼放光,精神头一下子就提了起来。 她原本就大的眼睛睁得更圆了,仿佛已经看到了钞票在眼前飞舞。 她几乎是跳著跑到工具箱旁,抢过一个最大的麻袋抱在怀里,像是怕被人抢走似的。 三人也不耽搁,各自抄起一个麻袋,风风火火地往山上奔去。 周海洋一马当先,胖子虽然体型臃肿但动作却不慢,张小凤则轻巧地跟在后面。 三人很快便来到了林子边缘。 眼瞅著就要钻进林子,周海洋猛地停住脚步,回头衝著张朝东和张立军大声吼道:“有种就跟上来,看老子不把你们揍得屁滚尿流!” 他的声音在海岸边迴荡,带著明显的挑衅意味。 拳头紧握,手臂肌肉绷紧,展现出不容置疑的威胁。 胖子抖了抖手中的麻袋,阴阳怪气道:“我们要去赚钱咯,你们跟著我们,不就是想跟著分一杯羹吗?还不赶紧的。” 他故意把麻袋甩得哗哗响,脸上掛著讥讽的笑容。 张朝东和张立军脸色十分难看。 在海上漂泊时,他们倒不怕周海洋。 可一旦上了陆地…… 两人都曾被周海洋和胖子狠狠教训过,至今想起那惨烈的一幕还心有余悸。 张朝东下意识摸了摸曾经被打断过的鼻樑,那里至今还在雨天隱隱作痛。 张立军则不禁后退了小半步,上次被周海洋摔在地上的记忆依然鲜活。 二人同时屏蔽了当初被毕竟粪坑的惨状。 “东叔,咋办?” 张立军焦急地问道。 他的声音带著犹豫,眼睛不断在周海洋和茂密的树林之间移动,脚步踌躇不前。 张朝东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沉默半晌后,咬著牙说道:“这还用问?当然是在这儿等著,山上能有什么东西?!他们明显是想骗咱们下船,这点小把戏,还想糊弄老子?” 虽然他嘴上这么说,但眼睛却不由自主地瞟向林子深处,透露出一丝不確定。 刚才两人由於角度问题,都没瞧见张小凤手心的蘑菇,还以为周海洋他们是在虚张声势。 张朝东努力让自己相信这只是个骗局,但內心深处的怀疑却像藤蔓一样蔓延。 “说得没错!”张立军深表赞同,囂张地喊道,“有本事你们就在山上待一整天,否则今天你们去哪儿,老子就跟到哪儿。” 他双手围成喇叭状放在嘴边,確保声音能传过去,但身体却诚实地留在船上。 “那你们就继续在船上待著吧!” 周海洋心中暗喜,这两人要是敢上山,他可不会客气。 不上来更好,蘑菇就全归他们三人了,要是多捡点,说不定能赚不少钱呢! 他转身时嘴角勾起一抹胜利的微笑,朝胖子和张小凤使了个眼色。 “哈哈,咱们走!” 胖子见张朝东铁了心不下船,立刻撒腿往林子里跑去。 他的脚步声沉重而急促,惊起了林中的几只小鸟。 张小凤急忙提醒道:“胖哥哥,你慢点,別踩著屎……” 她的声音中带著关切,手指向一片看起来不太一样的草丛。 胖子刚抬起脚,一听这话,赶紧缩了回来,忙问道:“你拉哪儿了?” 他小心翼翼地环顾四周,仿佛地面上布满了地雷。 张小凤抿嘴一笑,说道:“跟我走。” 她轻巧地跳过一根倒下的树干,辫子在身后甩动,像只熟悉森林的小鹿。 三人跟著张小凤一头扎进了林子。 一进入树林,温度顿时降了几度,空气变得湿润而清新,带著泥土和腐叶的气息。 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松针,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点。 这片树林里全是松树,地上铺满了厚厚的松针,踩上去软绵绵的,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他们刚走进林子,就发现不少松针鼓了起来,好似被什么东西撑著。 周海洋伸手拨开松针,一个圆滚滚的蘑菇露了出来。 它的伞盖呈深褐色,菌肉厚实,散发著浓郁的香气。 “好漂亮的蘑菇啊!赶紧的,这些鼓起来的松针下面,估计全是蘑菇。” 周海洋兴奋地说道,眼睛因发现而发光。 “臥槽,就这么一小块地方就有这么多,那整个林子得有多少啊?”胖子惊嘆道。 他已经开始拨开身边的松针,果然又发现了几个蘑菇,大小不一,但个个饱满新鲜。 周海洋笑道:“哪有那么夸张,你看看前面那片空地,就没几个。” 他指向不远处的一片开阔地,那里的松针平坦,显然没有蘑菇生长。 胖子顺著他指的方向看了一眼,確实如此,不过这也已经相当不错了,毕竟这片林子很大。 他开始熟练地採摘蘑菇,粗壮的手指此时却异常灵巧,轻轻一扭就將蘑菇完整取下,不伤菌根。 张小凤一边捡蘑菇,一边好奇地问道:“海洋哥哥,这些蘑菇真的能卖钱吗?” 她小心地將採下的蘑菇放入麻袋,摆放整齐,仿佛在放置什么珍贵物品。 “当然啦!” 周海洋笑著解释道,手中的动作不停。 “这种蘑菇只有下雨后,林子里才会长出来,平时根本没有,所以挺好卖的。” 他拿起一个特別大的蘑菇,展示给张小凤看。 “你看这个,伞盖还没完全打开,是最嫩的时候,能卖最好的价钱。” “不过这种蘑菇保存不了多久,顶多两三天就坏了。菜贩子不敢一下子收太多。” “咱们估计只能拿去零卖,成色好的话,能卖两块钱一斤呢!” 周海洋心中已经开始计算大概能采多少斤。 “哇,那我得多捡点。” 张小凤顿时干劲十足,动作变得更加迅速。 这段时间她其实已经跟著周海洋赚了大几千块了,但过惯了苦日子的她,即便一斤只卖两块钱,也觉得很满足。 她想像著用这笔钱给奶奶买新衣服的情景,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胖子打趣道:“到时候你们卖蘑菇,我去找娟儿。” 他说话时眼睛闪著光,似乎已经看到了与娟儿约会的场景。 “见色忘友啊你!” 周海洋哭笑不得地说道,摇摇头,將一把蘑菇扔进麻袋。 胖子嘿嘿一笑,说道:“海洋哥,你现在有媳妇了,可兄弟我还单著呢!別饱汉子不知饿汉子飢。” “你就辛苦点,等我和娟儿的事儿成了,请你们吃牛肉麵!” 他拍拍胸脯,做出慷慨承诺的样子。 周海洋翻了个白眼,手上的动作却没停:“抠搜的,一碗牛肉麵就想打发我?” 他故意做出不满的表情,但眼中的笑意出卖了他。 “就是。”张小凤仰著下巴,娇嗔道,“我要吃两碗!” 她伸出两根手指,晃了晃,脸上带著俏皮的笑容。 第226章 二位真是有耐心啊! 三人一边閒聊,一边欢快地捡著蘑菇。 树荫下,时不时有凉风吹来,带走劳动的燥热,別提多愜意了。 林中瀰漫著松针和蘑菇的清香,偶尔有鸟鸣声从深处传来,更添几分幽静之美。 而张朝东和张立军就没这么舒服了。 之前船在行驶时,还有海风吹著,没觉得多热。 可船一停下,两人坐在甲板上,头顶著炎炎烈日,那闷热的感觉简直让人窒息。 阳光直射在船板上,反射出刺眼的光芒,空气中的海腥味似乎也变得浓重沉闷起来。 张立军扯著领口,不停地扇著风,哭丧著脸说道: “东叔,都半小时了,你说他们怎么还不出来啊?山上不会真有什么值钱的东西吧?” 他的衣服后背已经被汗水浸湿一大片,粘糊糊地贴在皮肤上。 张朝东抹了抹脑门的汗水,没好气地说道:“想知道,你去看看啊!” 他的声音因燥热而变得沙哑,眼神烦躁地扫视著静悄悄的岛屿。 “我?” 张立军脖子一缩,连忙摇头道:“我才不去,去了肯定挨揍。” 他下意识摸了摸曾经被周海洋打过的脸颊,那里似乎又开始隱隱作痛。 “那就別废话!” 张朝东恼怒不已,本来就热得心烦意乱,张立军还在旁边嘮叨个不停,更让他烦闷不堪。 他狠狠瞪了张立军一眼,后者识趣地闭上了嘴。 “可是咱们就这么干等著,要等到什么时候啊?” 过了一会儿,张立军又忍不住抱怨道。 汗水不断从他的额头流下,他只能用袖子胡乱擦拭,脸上因此留下了几道污痕。 张朝东也是一脸无奈。 他本以为自己准备充分,今天肯定能赚大钱。 结果一条鱼都没捞著,油钱花了不少。 现在还得顶著大太阳…… 这特么叫什么事儿! 他嘆了口气,这声嘆息中充满了懊悔和不甘。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张朝东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继续等,老子就不信他们不出来。他们总归是要捕鱼的,咱们等的就是那一刻,只要能赚大钱,晒会儿太阳算个屁!” 他像是在说服张立军,更像是在说服自己。 张朝东抹了一把脸,將手上的汗水甩到一旁,骂道:“玛德,去冷冻仓抱两块冰块出来!” 这个灵感突然闪现,让他觉得自己简直是个天才。 张立军眼睛一亮,赶忙跑去冷冻仓搬了两块冰块。 冰块在阳光下闪著诱人的光芒,散发出阵阵凉气。 两人一人一块,热得受不了了就摸摸冰,再摸摸脸。 最初的瞬间,冰块的凉意確实带来一丝舒爽,让他们不由得发出满足的嘆息。 刚开始,这样確实能解解暑,可时间一长,两人就感觉不对劲了,脸上火辣辣地疼。 他们的脸被太阳晒得都快脱皮了,这时突然拿冰块一冰,不出问题才怪。 冷热交替的刺激让皮肤变得异常敏感,甚至出现了刺痛的灼热感。 两个小时后,两人的脸脱皮脱得花一块白一块,就像奶牛一样。 他们面面相覷,欲哭无泪。 张立军碰了碰自己的脸颊,不禁倒吸一口冷气。 张朝东则对著船舷边的不锈钢板照了照,看到自己斑驳的脸庞,顿时沮丧不已。 越是这样,两人就越较劲,铁了心要等周海洋他们出来。 他们已经付出了如此“惨重”的代价,若是空手而归,岂不是亏大了? 这种想法像魔咒一样困住了他们,让他们无法理性思考。 终於,功夫不负有心人,这两个苦哈哈总算是等到周海洋他们了。 只不过,此时太阳已经有一半沉入海平面了。 天空被染成橘红色,海面上泛起金色的波纹,晚风开始带来一丝凉意,但两人脸上的灼痛感並未减轻。 “哟!二位真是有耐心啊!佩服佩服。” 胖子和周海洋合力拎著满满一麻袋蘑菇走出林子,就看到张朝东两人还在那儿等著。 胖子的语气中充满了嘲讽,他故意放慢脚步,让两人能看清那个鼓鼓囊囊的麻袋。 “沃日,你们搬的这是什么?” 张立军和张朝东惊得目瞪口呆。 他们看到那个塞得满满的麻袋,又看到张小凤跟在后面,也抱著半袋东西,顿时明白自己犯了多么愚蠢的错误。 合著他们两个人在这晒了一天太阳,这三个傢伙当真在林子里赚钱? 张朝东的脸色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最后变得铁青。 烈日高悬,炙烤著大地,海湾村的码头边,热浪一阵阵地翻涌。 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远处海面上偶尔掠过的海鸥带来一丝流动的气息。 胖子眯著眼,看著张朝东和张立军两人那副狼狈模样,心里那股解气的感觉就像要满溢出来的水,止都止不住,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搬的什么,和你们有什么关係?” 胖子没好气地哼了一声,双手抱在胸前,下巴微微扬起,眼神里满是不屑。 他故意把声音抬高了些,好让那两人听得更清楚。 “別跟他们废话,先把东西都抬下来。” 周海洋皱著眉头催促道。 汗水已经浸透了他的后背,黏腻地贴在皮肤上。 整整一个下午,他们三人在岛上的林子里穿梭,脚都快走断了。 眼睛像探照灯一样在草丛、树根旁搜索,终於捡了五个半麻袋的蘑菇。 林间的闷热和蚊虫的叮咬让他们吃尽了苦头,不过蘑菇这东西不压秤,一麻袋撑死也就七八十斤的样子。 张朝东和张立军气得牙齿咬得咯咯响,眼睛死死地盯著周海洋和胖子一趟又一趟地搬运麻袋,那眼神仿佛要把麻袋看穿。 最后,他们眼睁睁地看著周海洋、胖子,还有背著半麻袋蘑菇的张小凤一起回到了船上,却也只能干瞪眼。 “嗨呀,终於搬完啦!” 张小凤累得气喘吁吁,哼哧哼哧地把半麻袋蘑菇放下,脸上却露出了开心的笑容。 那笑容如同阳光穿透云层,明亮又纯粹,仿佛所有的疲惫都在这一刻消散了。 周海洋抬头看了看渐渐西斜的太阳,说道:“这会儿太阳下去了,蘑菇可不能挤压,不然会影响卖相。” “把它们全部倒在甲板上摊开吧!到了港口,我回去骑车,然后一车拉到镇上去卖。” “好!” 三人齐心协力,扯著麻袋底,將蘑菇都倒了出来。 第227章 大方 无数个圆滚滚的蘑菇如同调皮的孩子般,欢快地滚落在甲板上,差点把那片甲板铺满了。 这些蘑菇形態各异,有的像小巧的雨伞,有的则像圆润的馒头,散发著淡淡的泥土清香,还带著林间湿润的气息。 “蘑菇?” 张朝东和张立军这会儿才恍然大悟,原来麻袋里面装的居然是蘑菇。 他们心里那个气啊!简直要把肺都气炸了。 脸色由红转青,又由青转白。 “玛德!老子们准备得那么齐全,本想跟在你屁股后面发大財的,结果你不捕鱼了,跑去捡蘑菇?还一捡就是几麻袋?” 张朝东气得跳脚,脸涨得通红,像个熟透了的番茄,汗水从额头上不断滴落。 两人面面相覷,气得连骂人的力气都没了,心中满是不甘与懊恼,像是被抽空了力气的皮球,瘫坐在船上。 “走嘍!” 周海洋大手一挥,张小凤立马跑去开船。 柴油发动机发出隆隆的响声,打破了海面的寧静。 先前因为有张朝东和张立军这两条“尾巴”跟著,他们收了地笼和延绳钓后也没重新放下去,这会儿可以直接回村了。 张朝东看现在时间还早,心中还抱有一丝希望,想著说不定周海洋还有別的行动。 结果跟了一会儿后,见龙头號直接朝著海湾村驶去,他这才不甘地放弃了,狠狠捶了一下船舷。 “特么的,咱们算是白忙活了一天,又累又饿,还差点把老子晒死,东叔,难道咱们就这么算了?” 张立军喘著粗气问道,汗水已经把他整个人浸得像从水里捞出来似的。 张朝东咬牙切齿地说:“算了?怎么可能就这么算了,玛德老子油钱都花了上百块了,这钱必须赚回来!” 他的眼神中透露出一股狠劲,仿佛一头被激怒的野兽,捏紧的拳头都在颤抖。 张立军疑惑地问道:“东叔的意思,咱们明天继续跟?” “跟!”张朝东几乎是从牙齿缝里挤出了这个字,“除非龙头號以后不出海了,否则老子跟定了!” “玛德,老子就不信你们明天还能捡蘑菇!” 张立军也是心一横,说道:“东叔,我听你的,狗日的周海洋不让咱们跟,说不定有什么捕鱼诀窍不想让我们知道。越是这样,咱们越是要跟到底!” 周海洋可不知道张朝东和张立军还不想放弃,明天还打算继续跟。 他站在船头,海风吹拂著他的脸庞,带著咸涩的海水气息,让他暂时忘却了疲惫。 到了港口后,周海洋让胖子和张小凤在船上看著蘑菇,他则回去骑三轮车。 最近周海洋时不时弄很多货,老爹乾脆就把三轮车放在他这边了,省得来回折腾。 沈玉玲正在院子里洗蘑菇,见周海洋回来了,她惊讶地说道:“今天回来得挺早啊!” 她直起身子,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脸上带著温和的笑意。 “唉?” 周海洋看著盆子里的蘑菇,也惊讶道:“你捡回来的啊?真是巧了。” 他蹲下身来,仔细看著盆里那些沾著泥土的蘑菇。 “怎么巧了?” 沈玉玲疑惑地问道,手上的动作停了下来,抬起头,用湿漉漉的手撩了撩耳边的头髮。 “这是妈和小妹上山捡的,挺多的就给我拿了一些来,成色还不错。” “可惜妈说捡的人太多了,要不然多捡点,这品相拿去镇上卖,肯定很好卖。” “哈哈哈……” 周海洋大笑起来,把他们在三鹤岛捡了五麻袋蘑菇的事情跟沈玉玲说了,语气中带著几分自豪。 沈玉玲惊讶得动作都停了下来,当即起身,用围裙擦了擦手,打算跟著周海洋去港口看看。 她的眼睛里闪烁著好奇的光芒,迫不及待地想亲眼看看那些蘑菇。 这会儿,港口处不少渔民正围在龙头號前边议论纷纷,声音嘈杂得像是个小市场。 “海洋就是有本事,就算不捕鱼,也能捡这么多蘑菇。” “谁说不是呢!也不知道在哪捡的,这也太多了,也能值不少钱。” “蘑菇不压称,看著多,实际上也没多少。” “你这口气怎么听著酸溜溜的呢!这至少得有两三百斤了,怎么也值五六百块钱!” “他们总共三个人,就算平均分一人也有一百多,这还少?” 村民们议论纷纷,有人羡慕,当然也有人嫉妒,各种目光交织在周海洋身上。 看到周海洋两口子来了,人群中不少人纷纷开口问价,都想零买两斤回去换换口味。 秀芳嫂问道:“海洋啊!这蘑菇怎么卖,卖两斤给我唄!” 她挤到前面,手里攥著几张毛票,眼睛里带著期待。 沈玉玲惊讶地说道:“村里好多人都去捡蘑菇了,秀芳嫂你没去啊?” “没有啊!”秀芳嫂鬱闷地说道,“我这不是跟铁柱出海了吗,才刚回来,看到海洋船上的蘑菇了才想起前两天刚下过雨,山上可以捡蘑菇。” “早知道我就不出海了。结果鱼也没捕两条,还错过了捡蘑菇,想想都气人。” 她嘆了口气,脸上写满了遗憾。 周海洋哭笑不得地说道:“这蘑菇才值几个钱啊!捕鱼才是正途,我们也是机缘巧合发现了这些蘑菇的,你要拿两斤回去就是了,不要钱。” 他摆摆手,显得很是大方。 秀芳嫂笑道:“那怎么行,你们也是要拖去卖的,该给钱还是得给钱。” 她执意要把钱塞给周海洋。 周海洋无奈,加上现场还有不少人也想买一点,於是他跑去老黑那儿借了杆称,以两块钱一斤的价格,当场卖了几十斤出去。 还称的时候,免得落老黑口舌,周海洋给他装了两斤蘑菇。 老黑推辞了几下也就收下了,脸上堆著笑。 还剩下的蘑菇全部弄上三轮车,铺了厚厚的一层,另外还有地笼延绳钓收货的一点鱼虾,也一併弄上了车。反正要去卖蘑菇,把这些海鲜带上,顺道一起卖了。 “玉玲,今晚別等我吃饭了,这么多估计得卖到很晚。” 走之前,周海洋特意跟沈玉玲说了一声,跨上了三轮车。 “要是饿了,就吃点麵条什么的垫垫肚子,路上慢点骑。” 看著自家男人费力地蹬著自行车远去,沈玉玲只感觉心中从未有过的踏实,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一抹微笑。 第228章 真巧啊!张经理! 到了镇上,周海洋把三轮车骑到了菜市场门口,准备在那儿摆摊卖。 结果车子还没停稳呢!几个挎著篮子来买菜的大妈就看中了车厢里鲜嫩的蘑菇,立马围拢过来,七嘴八舌地问著价钱。 胖子连忙喊道:“大家別急,小心蹭到,等我们把车停稳。” 他一边稳住车身,一边招呼著顾客,显得有些手忙脚乱。 蘑菇的受欢迎程度远远超出了周海洋他们的预期。 三轮车刚稳稳停在菜场门口,就像磁石吸引铁屑一般,不少人围了过来,眨眼间,就卖了几十斤蘑菇。 反观他们带来的那百来斤鱼,却无人问津,静静地躺在车厢一角。 毕竟在这菜场里,海鲜隨处可见,可蘑菇却十分稀有。 尤其是这种品相上佳的野生蘑菇,更是难得一见,一亮相立即就吸引了不少人的目光。 周海洋给蘑菇定价也很公道,只要两块五毛钱一斤,称得上是良心价格。 比肉便宜多了,却又十分新鲜。 “小凤,给这位大嫂也装两斤蘑菇!” 周海洋一边大声招呼著,一边忙著给蘑菇称重。 他熟练地拿起秤砣,调整著秤桿,眼神专注地盯著秤星,嘴里还念叨著:“两斤高高的,大嫂您放心。” 胖子则负责收钱,他脸上洋溢著笑容,眼睛眯成了一条缝,接过钱后,还不忘说上一句: “谢谢大嫂,你拿好了。”张小凤则专注地装袋,她小心翼翼地把蘑菇一个个放进袋子里。 起初,她还有些不適应这样热闹的售卖场面,心里像揣了只小兔子一样,怦怦直跳,手都有些发抖。 但看到胖子不断地把钱收进兜里,那一张张纸幣在阳光下闪烁著诱人的光芒,她那颗原本有些忐忑的心,瞬间就安定了下来,动作也越发熟练。 又收了五块钱,胖子看著买蘑菇的人逐渐少了,便嘿嘿笑著,凑到周海洋身边:“海洋哥……” 他搓著手,脸上带著期待的表情。 “怎么,想你娟儿了?”周海洋白了他一眼,有些无语了摆了摆手,“去吧去吧!这里有我和小凤呢!没问题,记得打包两碗牛肉麵回来。” 他早就看出了胖子的心思,也不点破,就等著这傢伙主动开口。 “够义气!”胖子拍著胸脯保证道:“我这就去,两碗牛肉麵,妥妥的!” 他整了整衣领,快步朝镇子西头走去,脚步轻快。 周海洋也没推辞,中午就没吃饭,这会儿肚子早就咕咕叫了。 等胖子带著两份香气四溢的牛肉麵回来,周海洋和张小凤狼吞虎咽地吃完,又继续投入到卖蘑菇的生意中。 而胖子则是迫不及待地跟他们打了声招呼,然后就跑去见娟儿了,连背影都透著欢喜。 蘑菇虽然数量不少,但根本不愁卖。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只要有人路过看到,甭管一斤半斤,基本都会买上一点。 隨著时间缓缓流逝,菜场门口的灯一盏盏亮了起来,昏黄的灯光洒在地上,像是给大地铺上了一层金色的毯子。 车厢里的蘑菇也卖了不少,只剩下不到一百来斤了,周海洋估摸著再有个把小时就能卖完。 那几条鱼放久了容易变质,周海洋见问的人寥寥无几,便乾脆低价处理掉了,免得浪费。 “周先生,您怎么在这儿摆摊呢?” 张经理在港口收完货路过菜场,一眼就看到了周海洋,连忙笑著迎了上去。 现在周海洋无论是在薛金银眼里,还是在张经理心里,那都是绝对的高人,是需要不惜一切代价交好的人物。 他快步走过来,脸上堆著殷勤的笑容。 “真巧啊!张经理。” 周海洋笑著打了个招呼,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今天偶然捡了些蘑菇,就拉过来试试看能不能卖出去。” 他指了指车厢里所剩不多的蘑菇。 张经理听到是蘑菇,这才鬆了一口气,他还以为是他们哪里做得不好,得罪了周海洋呢! 毕竟周海洋之前有货,基本都是送到他们酒楼去卖的。 这突然在菜场摆摊,让他心里有些打鼓。 张经理看了一眼车厢里鲜嫩欲滴的蘑菇,不禁讚嘆道:“咱们这地方真是物產丰饶啊!这蘑菇品相真好,周先生,给我称几斤吧!” 他凑近看了看,伸手摸了摸蘑菇的伞盖,连连点头。 “您就別买了,我都给你们准备好了。” 周海洋说著,把掛在车把上的两个装满蘑菇的袋子取了下来,递到张经理面前。 这两个袋子他早就分出来了,一袋十斤,专门留给薛金银和张经理的。 “本来我打算待会儿给你们送去,现在既然碰到了,就直接给你带回去吧!一份你拿著,另一份给薛老板,不值什么钱,算是我的一点心意。” 张经理满脸受宠若惊,连忙摆手不肯接受,周海洋直接把袋子塞到他手上,他这才连声道谢收下,脸上笑开了花。 “你也別老是周先生周先生地叫了,我听著不习惯,还是像以前那样称呼吧!” 周海洋接过张经理递来的一根烟,点燃后深吸了一口,吐出一个个烟圈,在灯光下缓缓飘散。 菸草的辛辣味让他提起了精神。 “对了,珠帘东星斑的做法,你们酒楼掌握了吗?” 周海洋突然想起这事儿,隨口问道。 张经理神情一肃,赶忙回答道:“老板的两个侄子基础比较薄弱,暂时还没掌握,不过老板已经学会了。” “这两天正盯著他两个侄子苦练刀功呢!” 他压低了声音,像是透露什么秘密似的。 周海洋听后,微微点了点头,笑著说:“只要有一个人掌握了就行,那我就不用专门为这事儿跑一趟了。” 他鬆了口气,这事总算有了著落。 “哦,对了。” 张经理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问道:“海洋兄弟,昨天有人捕到了一条五斤多的大黄鱼,据说就是你们那一片的人,您知道这事儿不?” 他凑近了些,声音压低,眼睛里闪著好奇的光。 第229章 问到本人头上来了 “噗……” 旁边的张小凤忍不住笑出了声,她急忙捂住嘴,肩膀一耸一耸的。 张经理好奇地看著张小凤,不明白她为什么发笑,脸上露出困惑的表情。 张小凤咧著嘴,大声说道:“海洋哥哥肯定知道呀,因为那条大黄鱼就是海洋哥哥钓起来的!” 她的声音里带著几分骄傲,眼睛亮晶晶的。 “啥?!” 张经理一脸诧异,紧接著一拍大腿,看著周海洋说道: “我心里还琢磨,捕那么大一条大黄鱼,运气肯定非常好,会不会就是海洋兄弟你捕的。” “搞了半天,还真是你捕到的啊!那您怎么没把它拉到我们酒楼来卖呢?” 他的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引得过路的人纷纷侧目。 周海洋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说道:“不就是一条大黄鱼嘛,你反应这么大干啥。” 他显得有些不好意思,摸了摸鼻子。 “哎哟!”张经理懊恼地说道:“海洋兄弟,您不知道,老板有个竞爭对手,那人一有机会就会和老板爭抢。” “您钓的那条大黄鱼极其稀有,老板和他的对手都盯上了。” “一番激烈的竞价之后,大黄鱼被咱们老板的对头买走了,老板正为此事鬱闷著呢!” “要是让他知道这条大黄鱼是您捕的,非得气死不可。” 他连连跺脚,一副惋惜不已的样子。 “啊这……” 周海洋无语了,他万万没想到,卖条大黄鱼还能引出这么多事儿,不禁摇了摇头。 “行了,这事儿先瞒著他吧!要是被他知道了,估计真得气得吐血。” 周海洋深知薛金银的脾气,那傢伙动不动就气得吐血。 也不知道天天这样,身体怎么还能那么壮实。 他想像著薛金银知道真相后的反应,不禁觉得有些好笑。 “要是以后还有类似的情况,海洋兄弟您可一定要先考虑考虑我们酒楼啊!价格方面您放心,我们绝对给您出最高价。” 张经理无奈地说道,语气中带著几分恳求。 周海洋摸了摸鼻子,其实他原本是打算把大黄鱼卖给薛金银的。 可当时情况特殊……也只能等下次了。 他在心里嘆了口气,觉得有些对不住薛金银。 好在这一天应该不会太久。 他的系统金手指摆在那里,指不定啥时候就会遇到了不得的好货。 张小凤好奇地问道:“那条大黄鱼,七叔卖了多少钱啊?” 她眨著眼睛,一脸天真。 “七叔?”张经理愣了一下,隨即回答道,“最后的成交价是3500块钱一斤,张老七给你们的收购价是多少?”他看向周海洋,眼睛里带著询问。 “啊!”张小凤捂著小嘴,满脸惋惜地说,“海洋哥哥,咱们三千块钱一斤卖的,好像亏了呢!” 她计算著差价,眼睛瞪得老大。 周海洋哭笑不得,耐心的解释说:“可不能这么算呀,实际上三千块钱一斤已经相当不错了。” “只能说七叔运气好,碰到了两个爱较劲儿的老板,为了所谓的面子,硬生生把价格抬得这么高。” 他摆摆手,显得很豁达。 一旁的张经理听了,忍不住笑出了声。 周海洋这话还真在理。 他们老板和对头还真像两个冤大头,为了爭口气不惜血本。 “对了张经理。”周海洋突然一拍脑袋,想起了一件事,正色问道,“我大哥也想买条船,我想问问你们,在船厂有熟人不?” 张经理立马殷勤地点头:“有的有的,我们老板在县城和镇上那可是相当吃得开。西头宏达造船厂的谢老板和我们老板关係好得很。” “俩人经常一起喝茶、打牌呢!您那条船就是宏达出品的。” “您大哥要是买船,我跟老板说一声,让他搭句话,给点优惠肯定没问题。” 他拍著胸脯保证,显得十分有把握。 “那敢情好啊!”周海洋脸上露出了笑容,“这事儿不著急,我大哥打算九月初买船,还有好几天呢!” “本来我是准备过两天再找薛老板说这事儿的,这不正好遇到张经理你了嘛!” “其实价格方面都是小事,主要还是船的质量得重视起来。” “毕竟在海上航行,危险係数那么高,有个熟人盯著质量,心里更踏实些。” 他说出了自己的顾虑,海上作业,安全第一。 张经理笑著附和道:“您说得太对了,不管什么时候,安全都得放在第一位。海洋兄弟放心,我待会儿回去就和老板说这事儿。” 说著,他看了看周围,指了指不远处正在看蘑菇的几个顾客又说道:“又有客人来了,海洋兄弟,那你们先忙著,我这就回去了。” “好的张经理,你慢走。”周海洋点点头。 “再有好货,可別忘了我们酒楼啊!”张经理临走前又不放心地叮嘱了一句。 “哈哈哈……没问题……” 周海洋笑著应道,目送张经理离开。 送走张经理,周海洋和张小凤又投入到忙碌之中。 这会儿买菜的人渐渐少了,好在蘑菇十分畅销,估计再有半小时就能卖完。 周海洋揉了揉发酸的胳膊,继续招呼顾客。 “小凤啊!数数卖了多少钱了。” 周海洋又送走一位客人后,转头问张小凤。他看到张小凤正坐在小马扎上,专心致志地整理著那些毛票。 “我这就数。”张小凤乖巧地坐在小马扎上,双腿併拢,把兜里的毛票一股脑儿掏出来放在腿上。 毛票堆成了一小堆,还有一些掉在了地上,她急忙弯腰去捡。 “哇,好多钱。” 张小凤眉开眼笑,赶忙把掉在地上的钱捡起来,一张一张认真地捋平整,然后整齐地叠好。 接著,她朝指头上啐了一口,便开始数了起来,样子十分认真。 “五毛……十毛……十五毛,二十毛。” 周海洋差点笑喷,忍不住调侃道:“什么十毛二十毛的,谁教你这么数钱的呀?” 他摇摇头,觉得这数钱方式太彆扭。 张小凤辩解道:“海洋哥哥你別笑话我,我知道十毛就是一块钱,一百毛就是十块,我先这么数完,后面好算。” 她撅起嘴,显得有些委屈。 周海洋无奈地揉了揉太阳穴,说道:“行吧!就按照你的方式数吧!” 他不忍心打击她的积极性。 “哎?我数到哪儿了?都怪海洋哥哥你,我又得重新数了。” 张小凤嘟著嘴,佯装生气地瞪了周海洋一眼,又开始认认真真的数起来。 “十毛……二十毛……” 那认真的模样,仿佛在进行一项无比重要的工作。 周海洋听得脑壳疼,便去旁边小卖部买了两瓶汽水。 第230章 现在都什么年代了,还讲究这些! 小卖部里灯光昏黄,货架上摆放著各种零食和日用品。 老板正坐在柜檯后面,悠閒地看著一台小收音机,里面传出咿咿呀呀的戏曲声。 周海洋拿起两瓶汽水,用瓶启子熟练地打开盖子,付了钱后,自己喝了一瓶,把另一瓶递给张小凤。 “喝完瓶子得还给老板。” “谢谢海洋哥哥。” 张小凤笑著接过汽水,喝了一口后却傻眼了,刚刚数到哪儿又给忘了。 她懊恼地拍了下自己的脑袋,大眼睛里满是无奈,像是要哭出来。 又过了半小时,周海洋把最后一点蘑菇递给客人,伸了个大大的懒腰,终於卖完了。 他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总算可以休息了。 “小凤,数清楚了没有啊?”周海洋笑问道,看著张小凤那副苦恼的样子。 张小凤囁嚅著小嘴,委屈巴巴地说: “我数了三遍,数字都不一样,我都不知道哪个是对的,海洋哥哥,我是不是很笨啊?” 说著,她的眼眶都有些红了,像只受伤的小鹿般看著周海洋,声音里带著哭腔。 周海洋接过钱,笑著安慰道:“哪里笨了,你可是咱们龙头號的副船长,说出去能让好多人羡慕死呢!” 他拍拍她的肩膀,语气温和。 听到这话,张小凤脸上的鬱闷瞬间一扫而空,得意地扬起头:“对呀,我现在都会开船了呢!” 她挺起胸膛,仿佛在向全世界宣告这个了不起的成就,眼睛里重新闪烁起自信的光芒。 周海洋先把卖鱼的钱单独数出来,又仔细地数卖蘑菇的钱,加上在村港口卖的那些,居然有七百六十五块钱。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好用,101??????.??????隨时享 全手打无错站 他反覆数了两遍,確认没错。 “这么多?!” 周海洋十分意外,又数了一遍才最终確认。 他没想到捡蘑菇也能赚这么多,抵得上出海好几天的收入了。 “不错不错,没想到捡个蘑菇都能挣七百多块,说出去估计都没人信。” 他摇摇头,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捡蘑菇的时候,三人本以为收穫不会太多,所以就没分开装,而是都放在了一起。 现在卖了钱,只能平均分了。 这样最公平。 周海洋把七百六十五块钱分成三份,將其中一份连同张小凤卖鱼的钱给了她,正好三百二十块。 这对一个农村姑娘来说,是一笔不小的收入。 张小凤美滋滋地把钱揣进兜里,脸上满是满足。 她紧紧地捂著口袋,仿佛里面装著全世界最珍贵的宝贝,嘴角上扬著幸福的弧度。 “海洋哥哥,蘑菇卖完了,胖哥哥还没回来,咱们现在去哪儿呀?” 张小凤好奇地问道,眼睛里闪烁著明亮的光芒,四处张望著寻找胖子的身影。 “这死胖子,都快两小时了,估计是泡妞忘了时间吧?” 周海洋无语地嘟囔著,怀疑胖子是不是带著姑娘去看录像了。 录像厅里那闪烁的光影,热闹的人群,是这个时代年轻人喜爱的娱乐场所。 要是真那样,他总不能带著张小凤在这儿乾等著吧! 都八点多了,依旧不见胖子回来。 街上的行人渐渐稀少,路灯散发著微弱的光芒,拉长了周海洋和张小凤的影子,显得有些寂寥。 周海洋说道:“走吧小凤,咱们回去,不用等胖子了。”他跨上三轮车,示意张小凤坐上。 “啊?”张小凤一脸疑惑,“那胖哥哥待会儿找不到咱们怎么办啊?” 她歪著头,脸上写满了担忧,迟迟没有上车。 周海洋摆了摆手:“走回去唄,你胖哥哥浑身都是劲儿,这么点路累不倒他。” 他笑了笑,觉得这根本不是问题。 这年头可没有摩的,更没有计程车。 往返镇上,要么骑自行车,要么走路,大家也都习以为常了。 两人沿著公路慢慢走著,月光洒在他们身上,仿佛给他们披上了一层银纱。 路边的草丛里,偶尔传出虫鸣声,仿佛在演奏著一首夜的交响曲。 周海洋推著三轮车,张小凤跟在旁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著今天的收穫。 然而第二天,胖子顶著一对熊猫眼来找周海洋,把周海洋嚇了一跳。 “狗日的,你这是一夜没睡觉吗?难不成你昨晚和娟儿……” 周海洋端著一碗麵条,上下打量著胖子,不由的瞪大了双眼。 麵条升腾起的热气模糊了他的视线,却挡不住他眼中的惊讶。 他看到胖子眼圈发黑,一脸憔悴,像是熬了个通宵。 胖子一脸悲愤地说:“你还好意思说,昨天我等娟儿下了班,然后带著她去找你,准备找你拿点钱请娟儿看录像。” “结果跑过去,发现你们居然不等我,直接走了。” 他的声音沙哑,带著浓浓的委屈和不满。 “我特么兜里一分钱都没有,你知道当时我有多尷尬嘛!” 胖子的脸涨得通红,既生气又无奈,双手不停地比划著名。 “啊这……” 周海洋万没想到会是这样,立马批评道: “你怎么不带钱呢!都准备找娟儿了,得带好钱啊!” 他觉得胖子这事做得不妥,见面不带钱,確实尷尬。 胖子无语:“我哪里知道你们不等我就走了啊!” “好了好了。”周海洋强忍笑意道,“然后呢?” 他好奇地追问,想知道后来发生了什么。 “然后?”胖子脸一红,尷尬道,“然后娟儿请我看了电影,然后骑著自行车把我送回了村子,我特么感觉我脸都丟尽了。” “有那么一瞬间,我恍惚觉得我和娟儿性別好似对调了。” “我一个堂堂七尺男儿,竟让一个女人骑车送回家,真不知道日后还有何顏面见她。” 胖子蹲在码头边的石阶上,手里攥著一根草梗,满脸懊恼地嘟囔著。 清晨的阳光斜照过来,將他微胖的身影拉得老长,投射在斑驳的石板上。 周海洋正弯腰整理渔网,听了这话,肩膀控制不住地抖动起来。 他索性放下网绳,捂著肚子笑出声,险些岔了气。 直到胖子抬起头,狠狠剜了他一眼,周海洋这才勉强收住笑声,却仍掩不住嘴角的弧度。 “我说胖子,你这脑子整天都在想些什么呢?”他一边说著,一边摇头,“现在都什么年代了,还讲究这些!” 第231章 你真以为老子拿你没办法了? “你懂什么?”胖子嘟囔著,手里的草梗被他揉搓得不成样子,“娟儿可是打著灯笼都难找的好姑娘,我这不是怕给她留下不好的印象嘛!” 周海洋正要回话,却见沈玉玲端著盆刚洗好的衣服从屋里走出来。 她將木盆放在石阶上,抿嘴笑了笑,声音温软如海风: “依我看,娟儿请你看录像,还骑车送你回来,这可是个很好的信號,说明她对你有好感呢!” 胖子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希望,但隨即又黯淡下来: “可我这心里总觉得彆扭。你说我一个男人,让姑娘家骑车带著,这算怎么回事啊!” “你嫂子说得没错。”周海洋清了清嗓子,神色认真了些,“你也別再鬱闷了,这说不定是你的一个机会。” “现在城里都提倡男女平等了,咱们渔民也不能落后啊!” 胖子將信將疑地抬起头,眉头仍拧作一团:“机会?什么机会?” 周海洋走近两步,压低声音,像是传授什么秘诀: “娟儿请你看录像,还把你送回家,你回头再去找她,就说要感谢她。” “这一来一回,见面次数不就多了?感情啊,都是处出来的。” “啊这……” 胖子搓了搓粗厚的手掌,低头琢磨了片刻,黝黑的脸上终於透出点光亮。 他舔了舔嘴唇,仿佛下定了决心,喃喃自语的说道: “听上去是不错……看来也只能这样试试了。” 正说著,张小凤蹦蹦跳跳地从堤岸那头跑来,两条辫子隨著脚步一甩一甩,辫梢繫著的红色头绳在阳光下格外醒目。 她一眼就注意到胖子眼眶下那两团明显的青黑,顿时睁大了眼睛,好奇地凑上前: “胖哥,你眼睛咋啦?被人揍啦?” 周海洋几口把碗里剩下的麵条扒拉完,抹了抹嘴,看向一脸萎靡的胖子: “你这副模样还出什么海啊,赶紧回去睡觉吧!今天我和小凤两个人慢慢忙活就行。” “没事儿。” 胖子强撑著站起来,却忍不住打了个长长的哈欠,眼角挤出两滴生理性的泪水。 “张朝东和张立军那两个傢伙今天可能还会跟著咱们,我要是不去,就剩你和小凤,怕是压不住他们。” 这话从他嘴里说出来,仿佛张朝东和张立军之所以不敢靠近,全是畏惧他那身膘一般。 周海洋哭笑不得地摆摆手:“行了行了,你眼睛都快睁不开了还逞什么能,赶紧回去睡觉。” “下次记得合理安排时间,该放鬆时放鬆,该干活时还得好好干活。” 胖子又打了个哈欠,这回没再坚持: “那行吧,我现在精神確实不好,去了说不定还会拖你们后腿。那我回去睡觉了,下次一定注意。” 他拖著沉重的步子,慢吞吞朝村里走去,背影在初升的日光里拉得老长,渐渐消失在蜿蜒的村路尽头。 “张朝东和张立军怎么回事,找你们麻烦了吗?你们没吃亏吧?” 沈玉玲放下木盆,眉间浮起担忧,手指无意识地绞著围裙的一角。 周海洋把碗筷收进屋里,语气透著无奈:“还不是看我天天挣钱,眼红了。” “昨天他们开著船跟了我们一路。想让我们吃亏?哼!就他们那两下子,还差点火候!” 张小凤捂著嘴笑,眼睛弯成月牙:“他们晒了一天太阳,脸上都晒脱皮了,红一道白一道的,像小花狗似的,结果一条鱼都没捕到。” “那可真是太惨了。”沈玉玲轻声说,沉默片刻后又嘱咐周海洋,“在海上,你可別跟人动手,大不了不理他们就是了。” “放心吧,揍了他们两回,他们现在都怕我,哪敢和我打架。” 周海洋不屑地嗤笑一声,眼神里却透著让人安心的沉稳。 他转身走向码头,脚步稳健而有力。 他利索地把缆绳盘好,又检查了下船上的柴油桶,这才跟沈玉玲打了声招呼,带著张小凤上了“龙头號”。 柴油机“突突”地响起来,船身推开浅绿色的海水,缓缓驶离了小码头,在平静的海面上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 …… “来了来了!” 不远处的礁石背后,一条旧渔船悄悄探出船头。 张朝东眯著眼,手搭凉棚望向逐渐远去的“龙头號”,嘴角撇了撇。 他那张被海风侵蚀的脸上刻满了岁月的痕跡,眼角深深的鱼尾纹如同扇子般展开。 “妈的,別人都是天不亮就出海,这傢伙倒好,都快九点了才出来。” “赶紧给老子跟上去!老子就不信,他们今天还有蘑菇可采!” 他恶狠狠地对掌舵的张立军吩咐道,声音沙哑而粗糲。 他咬牙切齿的模样,配上那张被晒得斑驳脱皮的脸,显得格外滑稽。 张立军应了一声,忙不迭地启动渔船。 旧柴油机冒出一股黑烟,发出沉闷的轰鸣声,船只晃晃悠悠地跟了上去,在波光粼粼的海面上留下一条浑浊的尾流。 昨天白忙一场,不仅一毛钱没赚到,还被气得够呛。 张立军心里也憋著火。 今天他倒要看看,周海洋还能耍出什么花样。 他紧紧握著舵轮,眼神死死盯住前方那艘越来越远的渔船。 “海洋哥哥,他们又来了。” 开船的张小凤瞥了眼后方,声音里透著一丝无奈。 她的手掌稳稳地握著舵轮,动作熟练得不像个十几岁的姑娘。 “这俩狗日的,真是没完没了。” 周海洋狠狠的骂了一句,走到船尾望了一眼。 两条船性能相仿,想甩掉確实不容易。 他皱著眉思索,要是能想个一劳永逸的办法打发掉这两人就好了。 否则,以他们的厚脸皮,自己一下网,这二人肯定会来掺和。 他望著远处蔚蓝的海平面,心中暗自盘算。 这片海域他再熟悉不过。 哪里有暗礁,哪里有鱼群,他都了如指掌。 忽然,一个念头闪过他的脑海,嘴角不禁微微上扬。 “哈哈哈……周海洋,今天你们还有蘑菇捡吗?” 后面的渔船渐渐逼近,张朝东站在船头,双手抱胸,一脸得意。 风將他洗得发白的衬衫吹得鼓胀起来,像一面迎风招展的旗帜。 “要是识趣的话,就赶快妥协吧,这样耗下去,对咱们都没好处。” 他又囂张地喊道,唾沫星子几乎要飞过海面。 “不管你们去哪,老子都跟定了!拖网、手拋网、地笼延绳钓、蟹笼……老子都备齐了!” 周海洋转过身,冷冷一笑:“张朝东,你真以为老子拿你没办法了?” 第232章 看看他们到底在搞什么鬼 张朝东看了看两条船之间的距离,確定周海洋跳不过来,这才鬆了口气,挑衅道: “你有办法就使出来啊!除非你今天还能找个地方捡蘑菇,否则你能有什么办法?” “呵呵……”周海洋讥讽地笑了笑。 他不再理会那两个囂张的傢伙,转身走进驾驶舱,对张小凤说:“小凤,儘量把船往浅海区域靠。” 张小凤握著舵轮,一脸不解:“海洋哥哥,去浅海区域干什么呀?那种位置礁石多,咱们没法拖网啊!” 周海洋拍了拍她的肩,嘴角勾起一抹神秘的笑: “跟我出海,不拖网照样能挣钱。这两个傢伙想跟著我捞好处?做梦!” 张小凤虽满心疑惑,但还是听话地转动舵轮。 船头微微偏转,朝著那片布满暗礁的浅海区域驶去。 蔚蓝的海水逐渐变得清澈透亮,水下嶙峋的礁石轮廓隱约可见,如同潜伏在海中的巨兽。 “妈的,这傢伙又特娘的想耍什么花样?!” 张朝东站在甲板上,低头扫视著海面,眉头越皱越紧。 这片海域他並不常来,水下暗礁遍布,行船都得格外小心。 他下意识地放慢了船速,生怕一个不小心就触礁。 他忽然有种不祥的预感,可又想不出问题出在哪里。 “难道这傢伙来这里,是想让我们的船触礁,然后摆脱我们?” 他喃喃自语,隨即又忍不住嗤笑出声。 如果周海洋真是打这个主意,那可就大错特错了。 他家三代捕鱼,他从十几岁就跟著父辈出海,如今儿子都快要娶媳妇了,他才买了这条二手船在近海晃悠。 论开船技术,他自信在这片海域数一数二。 周海洋想让他们的船触礁? 简直是异想天开。 张朝东正心中腹誹著,突然就见前面的“龙头號”减慢了速度,最后竟完全停了下来,隨著海浪轻轻起伏。 “哈哈哈……周海洋,你该不是触礁了吧?” 张立军从船舱里钻出来,看到这一幕,忍不住哈哈大笑,露出满口被烟燻黄的牙齿。 张朝东也准备开口嘲讽两句,却见周海洋和张小凤一人拿著一根造型奇特的钓竿来到了甲板上。 那钓竿细长,通体漆黑,线轮在阳光下闪著金属光泽,与他们平日用的竹製鱼竿大不相同。 张立军望著那两根奇特的杆子,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惊愕地问道: “东叔,他们手里拿的是什么玩意儿?” 张朝东眯起眼睛,仔细打量了一番,满脸疑惑:“我也没见过,看著倒和钓鱼竿有点像……” 他挠了挠有些花白的头髮,眼神中充满不解。 “他们在掛饵呢,还真是钓鱼竿。”张立军皱著眉头,忍不住爆了句粗口,“艹啊,东叔,你说他们该不会打算在这儿钓一整天吧?” “可咱们没带鱼竿啊!要是真这样,咱们岂不是又白跑一趟,不会又要晒一整天太阳吧?!” 两人可是把各种渔具都备齐了,万万没想到周海洋居然跑来钓鱼。 这傢伙的花样实在太多,让人防不胜防。 张立军烦躁地踢了下船舷,溅起几滴水花。 张朝东嘴角微微抽搐,语气十分篤定: “不可能,钓鱼能钓多少?等一会儿他们钓不到鱼了,自然就会走。” “他们现在肯定是在故意做样子,想让咱们失去耐心,然后开船离开。” 张立军听他这么一说,觉得很有道理,忙不迭地点头: “东叔说得对,玛德,想骗咱们离开,没门儿!咱们有的是耐心!” 於是,两人索性在甲板上坐下,掏出水壶和乾粮,打算和周海洋比拼耐心。 张朝东从怀里摸出一个皱巴巴的烟盒,抖出一支烟点上,深深吸了一口,烟雾在海风中迅速消散。 海面波光粼粼,偶尔有海鸥掠过,发出清脆的鸣叫。 可他们刚坐下没多久,就听见“龙头號”上传来张小凤的惊呼声: “哇,这鱼好漂亮啊!海洋哥哥,这是什么鱼啊?” 只见张小凤费力地摇著轮子,鱼线绷得笔直。 不一会儿,一条全身布满褐色斑纹的鱼被提出了水面,在阳光下闪著斑斕的光泽。 那鱼个头不小,尾巴还在拼命摆动,溅起一串水珠。 “石斑!” 周海洋的声音里带著惊喜。 他原本只是想来近海钓鱼,让张朝东二人乾瞪眼,气一气他们。 可没想到这里居然有石斑鱼,当真是意外之喜。 这可是好东西,价格贵得很呢! “这就是石斑鱼啊,好漂亮,力气也大!应该……很值钱吧?” 张小凤虽然听说过石斑鱼价格昂贵,但这还是她第一次亲眼见到。 她小心翼翼地把鱼从鉤上取下,放进旁边的水框里,动作轻柔得像在对待什么珍宝。 “没错,这条是老虎斑,几十块钱一斤呢!”周海洋话音未落,自己手中的鱼竿也猛地一沉,“我这边也上鱼了!” 他熟练地控著鱼竿,手腕微微发力,隨即飞快地转动轮子。 这条鱼力气不大,很快就被拉出了水面,同样是一条老虎斑,大概有一斤半重,鳞片在阳光下闪著金黄色的光。 “也是老虎斑!海洋哥哥,咱们这是遇到石斑鱼窝子了吗?” 张小凤惊喜地叫道,脸上洋溢著灿烂的笑容,眼睛亮得像天上的星星。 “哈哈……倒不至於遇到石斑窝子,但石斑鱼有不少,今天运气真好,这些可都是钱啊!” 周海洋大喜过望,连忙重新掛饵,口里面对张小凤催促道: “快快快,赶紧接著钓!现在鱼情看起来很躁动啊!” 张小凤喜笑顏开,学著周海洋的样子將鱼饵拋向远处,然后有模有样地摇动著轮子。 海风吹起她额前的碎发,她也顾不上整理,全神贯注地盯著海面。 此时,张朝东和张立军早已站起身来,伸著脖子望向那边。 由於角度问题,他们看不清具体钓到了什么,但听到那边的欢声笑语,心里就跟猫抓似的痒。 又听见张小凤的又一声欢呼,张朝东的好奇心被彻底勾了起来。 他对张立军说:“把船往旁边挪一挪,看看他们到底在搞什么鬼。” 第233章 就这还想发財? 他对张立军说:“把船往旁边挪一挪,看看他们到底在搞什么鬼。” “好嘞!” 张立军也按捺不住,连忙跑去驾驶舱,小心地操纵渔船绕过几处明显的礁石,从侧面慢慢靠近。 渔船在礁石间穿行,需要极高的技巧。 张立军紧张得额头冒汗,生怕一个不小心就撞上暗礁。 周海洋刚把一条石斑鱼从鱼鉤上取下,眼角的余光就瞥见张朝东的船正从侧面绕过来。 他不动声色,继续掛饵拋竿,心中暗自冷笑。 恰在这时,张小凤又笑嘻嘻地摇著轮子,拉上来一条將近两斤重的老虎斑。 那鱼活蹦乱跳,在阳光下格外醒目。 这一幕被刚刚绕过来的张朝东和张立军看得清清楚楚。 “臥槽!老虎斑!” 张朝东瞪大了眼睛,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他之前还信誓旦旦地说周海洋他们在虚张声势,没想到人家真的在这里钓老虎斑,而且还接二连三地上鉤。 他的嘴巴张得老大,半天合不拢。 张立军几步从船舱里跑出来,死死地盯著张小凤手上的老虎斑,眼中满是嫉妒和不可置信。 “这……这怎么可能……” 他喃喃道,声音都有些发颤。 “哈哈哈……二位,说起来我还得感谢你们呢!” 周海洋转过身来,脸上带著戏謔的笑容。 “要不是你们一直跟著我,我想办法甩开你们,也不会来到这里,遇到这么多老虎斑。” 他朝张小凤使了个眼色:“小凤,快,谢谢人家,要不是他们,咱们可钓不到石斑鱼。” 张小凤才不管那些,当即笑著说道:“谢谢你啊,大伯。” 张朝东差点被气得两眼一翻晕死过去。 这两人分明是在一唱一和,故意嘲讽他。 眼看著周海洋刚拋下鱼鉤,没过多久又钓上来一条石斑,他彻底急了。 他一把抓住张立军的肩膀,眼睛都红了,急切地问道:“咱们船上有鱼竿吗?” “没有!”张立军鬱闷极了,语气中充满了懊恼,“谁能想到,这傢伙都买船了,还带著鱼竿啊?还是那种稀奇古怪的竿子!” “没鱼竿?”张朝东满脸不甘,拳头攥得紧紧的,“那怎么办?难道咱们就只能干看著?这可是老虎斑,几十块钱一斤啊!” 他心里后悔极了,早知道就不来了。 这种眼睁睁看著別人赚钱,自己却一无所获的感觉,实在是太憋屈了。 海风拂过,带来对面船上欢快的笑声,听起来格外刺耳。 突然,张立军一拍大腿,恍然大悟道:“东叔,你傻呀,咱们虽然没有鱼竿,但是有延绳钓啊!” 张朝东猛地回过神来,眼睛一亮:“对对对,延绳钓!哈哈哈……今天註定是个发財的日子。快,赶紧准备!” 两人立刻翻出延绳钓,手脚麻利地开始掛饵。 一条长长的母线上繫著数百甚至上千个鉤子,掛上饵料后沉入海中,能够同时捕捉大量鱼类。 二人理所当然的认为,用上这件大杀器,肯定能大丰收。 周海洋冷眼看著他们忙碌,嘴角勾起一抹不屑的冷笑。 这一片確实有石斑鱼,但数量並不多,而且都聚集在他们眼前这片礁石区域。 在他的“视野”中,张朝东他们那边只有稀稀拉拉的几个红点。 就这还想发財? 简直是做梦! 张朝东和张立军可不知道这些。 他们专心致志地把延绳钓的饵料全部掛好,满怀期待地將长长的延绳钓缓缓放入海中。 浮標在海面上飘荡,標记著钓线的位置。 张朝东看著浮標,眼中闪烁著贪婪的光芒,仿佛已经看到满船的收穫。 “东叔,咱们多久收延绳钓啊?” 张立军看著周海洋和张小凤接连上鱼,一刻也不停歇,心中越发兴奋,仿佛已经看到自己船上也堆满了石斑。 张朝东呵呵笑道:“半小时吧!你別看他们一条接一条地钓得挺快就羡慕。” “实际上他们这种钓法,钓半小时,顶多也就钓个二三十条,怎么能和有上千个鉤子的延绳钓比呢?” 张立军听得心花怒放:“东叔,要是一千个鉤子都能钓到一条石斑鱼,那可就是一千条啊,咱们岂不是要发大財了?” “哈哈哈……就是这个理。” 张朝东得意地大笑起来,觉得昨天晒太阳也值了。 他已经开始盘算著这批石斑能卖多少钱,要不要直接运到市里的高档酒楼去卖个更好的价钱。 两人美滋滋地做著发財梦,周海洋和张小凤却依旧一条接一条地上鱼。 没过一会儿,他们各自的鱼框里就装了二十多条活蹦乱跳的石斑鱼,鳞片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然而,上鱼的速度突然慢了下来。 “唉,怎么没鱼了呀?” 张小凤连续两桿都没钓到鱼,有些不甘心地嘟起嘴,眉头微微皱起。 周海洋脸上掛著轻鬆的笑意,安慰道:“不过是石斑鱼的小窝子罢了,能钓到这么多已经相当不错啦!” 他转过头,目光落在两个鱼框里。 只见两个框子都有大半框了,里面的石斑鱼鳞片闪著斑斕的光泽,鱼鳃还在微微张合。 粗略估计,每个框子里的石斑鱼差不多都有三四十斤,按市价算能卖不少钱。 这些鱼若是拿到市场上,定能卖个好价钱,足够他们好几天的开销了。 此时,在他的“视野”中,海面上那亮眼的红点已寥寥无几。 再继续钓下去,也难有更多收穫。 周海洋心中琢磨著,这附近或许还有其他石斑鱼窝子,於是当机立断,收起鱼竿,对张小凤说: “小凤,开船吧,咱们换个地方。” 张小凤一脸不舍,握著鱼竿不肯放下:“咱们这就要走啦?要不再多钓一会儿唄?” 毕竟,在她的意识里,这石斑鱼可值钱著呢! 才两桿没钓到就放弃,实在可惜。 周海洋微微一笑,自信满满地说:“听我的,错不了。这附近肯定还有別的鱼群。” “行,我听海洋哥哥的。” 张小凤虽然不舍,但还是乖巧地收起鱼竿,快步走到驾驶位,启动发动机。 柴油机发出沉闷的轰鸣声,船身缓缓移动,在海面上划出一道弧线。 一旁的张立军將这一幕看在眼里,满脸不解地嘟囔道: “这俩人也太没耐心了吧,才两桿钓不到鱼,就急著换地方。” 第234章 同样是钓鱼,差別咋就这么大呢?! 张朝东不屑地嗤笑一声:“年轻人到底是年轻人,一点耐心都没有。不过这样也好,咱们能多捞点石斑。” 稍作停顿,他又连忙对张立军喊道:“差不多了,起延绳钓。” 张立军顿时来了精神,不再关注周海洋他们,迅速跑到船头,抓起浮標往上一提。 渔民收延绳钓时,通常会先这么提一提,以此判断收穫情况。 要是收穫不错,往往提不动,或者只能提起一小截,还能明显感觉到强烈的挣扎力道。 然而,张立军满怀期待地一提,竟直接提起一大截。 一排掛著饵料的鉤子毫无阻力地被提出水面,许多饵料甚至完好无损地掛在鉤上,连个咬痕都没有。 延绳钓的末端甚至因这一提而往这边挪动了一下。 “臥槽!这啥情况?!” 两人都傻眼了。 凭藉他们多年的经验,自然知道这是没鱼的信號。 张朝东脸色顿时变得难看,眉头紧皱: “这不应该啊,周海洋他们钓了那么多石斑,我们可都是亲眼看见的啊!先別管了,收上来看看再说。” 两人呼哧呼哧地把整条延绳钓收了上来。 这个过程费了好大的力气,因为延绳钓本身就很长很重,但结果却不尽人意。 上千个鉤子,只钓到一条不大的老虎斑,倒是有好几条肥硕的翻车鱼,懒洋洋地掛在鉤上。 “臥槽泥马!” 张朝东看著那几条翻车鱼嘴巴一张一合,仿佛在嘲笑他,顿时火冒三丈,抓起它们狠狠甩进海里。 张立军鬱闷不已,挠著头问道:“东叔,你说这是咋回事啊?为啥周海洋他们能钓到石斑,咱们就偏偏钓不到呢?问题到底出在哪?” “我特么哪知道。”张朝东真的快被气死了,唾沫横飞的骂道。 昨天还能说周海洋他们是投机取巧,让他们白跑一趟。 可今天,两条船相距不过十来米,几乎在同一个位置下鉤。 周海洋他们一条接一条地钓上石斑,他们却只钓到一条! 实在太邪门了。 他烦躁地抓了抓头髮,眼神中满是困惑。 张立军突然灵光一闪,疑惑地说:“东叔,你说会不会是钓鱼方式不同造成的?” “刚刚你也看到了,他们钓鱼不是用竹竿,而是慢慢摇上来的。” “他们的饵料是活动的,而咱们延绳钓的鉤子是固定不动的。” 张朝东捏著下巴,思索片刻后说:“要说问题出在哪,你说的这个可能性確实很大。” 紧接著,他又骂道:“玛德,又得花钱买鱼竿。一分钱没赚,倒是搭进去不少。” 张立军想想也觉得蛋疼。 张朝东船上的地笼、延绳钓,甚至拖网,都是两人合伙买的,花了不少钱。 好在鱼竿应该不贵…… 要是周海洋知道张立军这么想,估计得笑死。 这可是路亚竿,在这年头属於稀罕货,哪能不贵? 张朝东抬眼一看,发现“龙头號”没了踪影。 前面有个海岬挡住了视线,他连忙喊道:“別瞎琢磨了,別让龙头號跑了,赶紧追。” 张立军立刻跑去开船。 渔船绕过海岬后,才发现“龙头號”就在弯道另一侧不远处的礁石区,周海洋和张小凤果然又在一条接一条地钓石斑鱼。 “臥槽!又特么是石斑!疯了吧!”张朝东眼睛都直了,急忙催促,“快快快,靠过去!” 他一边指挥张立军,一边死死盯著周海洋两人手上的鱼竿,恨不得用眼神把那两根竿子抢过来。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握成拳头,双臂都因为用力过猛而微微颤抖著。 张小凤正呼呼摇著轮子,身上的长衬衣隨著动作一盪一盪的,模样颇为滑稽。 她又钓上来一条石斑,高兴得眉开眼笑:“海洋哥哥,他们又来了。” “真是阴魂不散。”周海洋头也不回,专注地盯著海面,“別管他们,咱们接著钓。” 他们现在钓的又是一个小石斑窝子。 在周海洋的“视野”中,这些鱼群聚集在特定的礁石缝隙中。 別说张朝东他们没有鱼竿,就算有,也別想和他抢。 他能精准地將鱼鉤拋到窝子里,张朝东可做不到。 周海洋见张小凤把这一小窝石斑钓得差不多了,便说道:“小凤,你那边没鱼了。我给你打个样,你看著点。” 说完,他亲自拋鉤,並给张小凤指明位置。 “嗯嗯!看到啦!谢谢海洋哥哥。” 张小凤喜笑顏开,觉得海洋哥哥太厉害了。 他说哪里有鱼,哪里就准有鱼。 说哪里没鱼,那就肯定没鱼。 绝对不会出错! 也就张小凤智力有缺陷,周海洋才敢毫无保留地给她演示,不然又得拿算卦来糊弄人了。 张朝东二人赶到后,二话不说,立马下延绳钓。 这次他们特意把延绳钓下得离“龙头號”更近一些,几乎是紧贴著对方的钓点,恨不得把鉤子下到人家的鱼框里去。 周海洋讥讽地看了他们一眼,收起鱼竿:“走吧小凤,咱们换地方。” “又换?” 张小凤虽然不解,但还是听话地启动船只。 发动机发出轰鸣声,船身缓缓转向,朝著另一个方向驶去。 “臥槽!又……又换地方了?!” 张立军有种不祥的预感,脱口而出:“东叔,他们又走了,咱们不会又一无所获吧?” 张朝东气急败坏地吼道:“不会说话就把嘴闭上!你以为他是神仙啊?他在就有鱼,他一走就没鱼了?” 张立军一脸苦涩:“可是刚刚不就是……” “刚刚那是意外!等半小时起鉤,一切自有分晓!” 张朝东强作镇定,但手心已经开始冒汗。 他不安地在甲板上踱步,时不时望向前方逐渐远去的“龙头號”。 半小时很快过去。 船头处,张立军扯著一排空鉤,哭丧著脸看向张朝东,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延绳钓上除了几条不值钱的小杂鱼,什么像样的收穫都没有。 那些小杂鱼在鉤子上无力地挣扎著,仿佛在嘲笑他们的徒劳。 “艹!” 张朝东狠狠一拳砸在船舷上,满脸茫然和愤怒。 “同样是钓鱼,差別咋就这么大呢?!” 隨后,他咬牙切齿地喊道:“老子就不信邪了!今天必须赚到钱!操特娘的,开船去镇上,买鱼竿!” 张立军惊愕地问道:“现在去买鱼竿?来回得耽误多少工夫啊!” 张朝东咬著牙,恶狠狠地说:“一来一回也就一个多小时。这可是石斑,临时跑一趟绝对值!总不能一直眼睁睁看著那小子发財!” 第235章 不祥的预感 “去镇上买鱼竿……” 张立军蹲在船尾,望著碧波荡漾的海面,心里反覆掂量著张朝东的提议。 他低声念叨,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 这一趟来回少说也得一个多钟头,油钱加上买鱼竿的开销,可不是小数目。 但转念一想,周海洋那小子这几天钓上来的石斑鱼,条条肥美,镇上收购价都快赶上他半个月的收成了。 要是能钓上个几十斤,这点本钱算什么? 他猛地一拍大腿,站起身来:“东叔,你说得在理!咱这就去!” 张朝东正焦躁地抽著烟,闻言吐出一口浓雾,蜡黄的脸上露出几分得色: “赶紧的,別磨蹭。去晚了,那小子把鱼都钓光了!” 柴油发动机轰隆隆响起,破旧的渔船调转方向,朝镇子驶去。 张立军站在船头,任海风扑面,心里却七上八下。 他回头望了望渐渐远去的“龙头號”,那崭新的船身在阳光下闪著刺眼的光,晃得他眼睛发酸。 “海洋哥哥,他们走了!” 张小凤一直紧张地盯著那艘尾隨已久的渔船。 见它终於转向,连忙跑到周海洋身边,声音里带著如释重负的轻快。 周海洋正专注地盯著海面,闻言只淡淡“嗯”了一声。 他握竿的手臂肌肉线条流畅,手腕轻抖,鱼线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精准落入远处一片只有他能看见的“红点”聚集处。 “甭管他们。”他语气平静,目光仍锁定水下那些隱约游动的光影,“这片鱼群稀罕,错过了可惜。” 张小凤点点头,便不再多说什么,默默的挨著他坐下,学著他的样子拋出鱼线。 她心里仍有些不安。 张朝东是村里出了名的难缠角色,今天吃了瘪,绝不会善罢甘休。 果然,不过片刻,周海洋微微蹙起眉。 透过清澈的海水,他视野中那些代表石斑鱼、比其他生物明亮许多的红色光点,正迅速减少。 “收竿吧,小凤。这片的鱼快被我们钓完了。 他利落地收起鱼线,一条斤把重的赤点石斑鱼脱水而出,在阳光下泛著玛瑙般的光泽。 “哦,好。”张小凤连忙照做。 周海洋走到驾驶台,启动引擎。 “龙头號”平稳滑过海面,沿蜿蜒的海岸线缓缓前行。 他站在船头,目光如精准的雷达扫过海底。 螃蟹、海螺、各式杂鱼在他眼中呈现或明或暗的光晕。 而其中最耀眼的,自然是那些价值不菲的石斑鱼。 他们一路走,一路钓。 冷冻舱里的塑料鱼框渐渐堆叠起来,覆上一层薄霜。 海鸥追逐船尾掀起的浪花,发出嘹亮鸣叫。 日头不知不觉西斜,他们竟已驶出数十海里。 另一边,张朝东和张立军风尘僕僕赶到镇上的渔具店。 一进门,各式鱼竿、渔轮、网具琳琅满目,空气里瀰漫著尼龙线和桐油的气味。 张朝东径直走到柜檯前,敲了敲玻璃:“老板,最好的路亚竿,拿来瞧瞧。” 穿著沾满鱼鳞的胶皮围裙的老板抬了下眼皮,从柜檯下抽出两根银光闪闪的竿子: “喏,进口货,碳纤维的,轻便又结实。” “多少钱?”张立军迫不及待地问。 老板慢悠悠比了个数。 “多少?!”张朝东声音猛地拔高,差点掀了屋顶,“抢钱啊?一根破竿子要几百块?!” 他想起周海洋手里那根看起来普通的鱼竿,心里一阵抽痛。 老板嗤笑一声,用下巴点了点那两根竿子: “破竿子?老哥,识货吗?这是正经日本牌子,控鱼手感一流!嫌贵?那边有便宜的,国產的,一百二一根。” 一百二! 张朝东嘴角抽搐了一下,这几乎是他身上所有的现金。 张立军也面露难色,下意识摸了摸自己乾瘪的口袋。 两人和老板磨破了嘴皮,几乎吵起来,最后老板被缠得没法,挥著手像赶苍蝇: “行了行了,进货价给你们!两根竿子,再加两盘线、一盒软饵,一共两百三!” “拿走拿走,別在这嚷嚷了,耽误生意!” 付完钱,两人揣著新买的鱼竿走出店门,互相看了一眼,兜里比脸还乾净,连买个烧饼的钱都没剩下。 “他娘的……” 张朝东狠狠朝地上啐了一口,想起老板那鄙夷的眼神,脸上火辣辣的。 “今天要是钓不到鱼,老子跟他没完!” 当他们拖著疲惫的身躯和空瘪的肠胃回到最初的海域时,“龙头號”早已不见踪影。 “妈的,周海洋他们不会趁机跑了吧?” 张立军心里咯噔一下,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跑?” 张朝东站在船头,眯著眼四处张望。 海面空旷,只有几只海鸥在盘旋。 “他能跑到哪去?肯定还在附近!往前开,仔细找!” 渔船加大马力,又航行一段。 张朝东眼睛突然一亮,指著远处一个小黑点:“在那儿!我就说嘛!” 看到“龙头號”优哉游哉停在前方,张朝东心中的鬱闷顿时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股火热的贪婪。 “快!开过去!发財的时候到了!” 两船逐渐靠近。 张朝东定睛一看,只见周海洋和张小凤正围坐在一个小煤炉旁,炉上架著一口铝锅,里面咕嘟咕嘟燉著东西。 浓郁的鲜香隨海风飘来,直往人鼻子里钻。 咕嚕…… 咕嚕…… 两声清晰的肠鸣音几乎同时从张朝东和张立军肚子里传来。 他们忙活大半天,粒米未进,早已饿得前胸贴后背。 此刻闻到这香味,胃里更像有爪子在挠。 周海洋连眼皮都没抬,和张小凤一人端著一个粗瓷大碗,正吃得鼻尖冒汗。 张小凤夹起一块雪白的鱼肉,小心吹了吹,满足地送进嘴里。 “东叔……”张立军咽著口水,小声说,“咱……咱要不也先弄点吃的?吃饱了才有力气钓鱼啊……” “吃个屁!”张朝东几乎咬著后槽牙低吼,“老子船上哪来的炉子?!” 他这船平日也就下个地笼,偶尔出海转转,根本没置办这些开伙的东西。 此刻闻著那香味,看著那两人愜意的模样,他心里的火气和不甘蹭蹭往上冒。 第236章 这……这不对劲啊? “炉子都没有吗?” 张立军哭丧著脸,肚子叫得更响了。 “废话!饿就饿著!赶紧钓鱼!钓著鱼就不饿了!” 张朝东没好气地命令道,心想趁他们吃饭,正好多钓几条。 张立军听到“钓鱼”两个字,勉强打起精神。 他迫不及待拿出那根昂贵的新鱼竿,手忙脚乱掛上软饵,学著周海洋平时的样子,用力將鱼鉤拋了出去。 张朝东也深吸一口气,压下腹中飢饿感,满怀期待地盯著水面。 然而,一桿,两桿,三桿…… 鱼线一次次沉入海水,又一次次空空如也地被收回。 別说石斑鱼,连条像样的小杂鱼都没有。 “这……这不对劲啊?”张立军额头上冒出汗珠,心里开始发慌,“都拋了好几杆了,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 “急什么!”张朝东强作镇定,但脸色也越来越难看,“换个位置,有点耐心!” 两人又手忙脚乱换了几处自以为可能藏鱼的地方,结果依旧令人绝望。 海面平静得像一块蓝色玻璃,他们的鱼饵如同石沉大海。 “一百多一根的鱼竿啊……就这?” 张立军看著手里那根如今显得格外讽刺的鱼竿,声音带上了哭腔。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张朝东眼神阴鷙地瞟向对面船上正吃得香甜的两人,猛地將鱼竿摔在甲板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操!这边的鱼肯定早被他们钓光了!” 他咬牙切齿地说道,肚子却不合时宜地又叫了一声。 “歇会儿!等他们吃完,他们去哪儿,咱们就去哪儿!老子就不信这个邪!” 张立军觉得有道理,也沮丧地放下鱼竿,一屁股坐在冰冷甲板上。 等待变得格外漫长煎熬。 对面船上传来的咀嚼声,喝汤时轻微的啜饮声,甚至筷子碰到碗边的声音,都清晰可辨。 那诱人的香气无孔不入,折磨著他们的神经。 张小凤吸吮著一根鱼骨头,发出满足的嘆息,扭头对周海洋说,声音不大,却恰好隨风飘来: “海洋哥哥,他们已经发现这里没鱼啦!” “哈哈哈……不用管他们。”周海洋笑著,用筷子指了指锅里,“多吃点,锅里还有不少呢,你现在正长身体,得多补充营养。” “海洋哥哥,我感觉有点吃不下了,但这鱼太香了,我又想吃,怎么办呀?” 张小凤的声音带著少女特有的娇憨。 “想吃就吃,別著急,慢慢吃,这样能多吃点。” “嗯嗯,我试试……哇,这鱼真是太嫩了,太香了,好入味呀……” 每一句对话,都像是一把小锤子,敲在张朝东和张立军空瘪的胃袋和紧绷的神经上。 他们不自觉地吞咽口水,眼睛几乎要冒出绿光。 更让他们难以忍受的是,周海洋吃饭时似乎故意吧唧嘴,声音响亮,还时不时朝他们这边瞥上一眼,那眼神里的意味再明显不过。 张朝东的拳头攥得死死的,指甲几乎嵌进掌心。 “哎呀,这鲜嫩的鱼肉入口,真是回味无穷,舒坦吶!” 周海洋夹起一大块蒜瓣状的鱼肉,仔细吹了吹,放入口中,眯起眼一脸陶醉地慢慢咀嚼,发出满足的嘆息。 “他妈的!” 张朝东积压的怒火和飢饿感终於衝破顶点。 他“嚯”地站起身,身体因愤怒微微发抖,指著周海洋吼道: “我说你们到底有完没完?吃饭就好好吃,在这儿嘰嘰歪歪个什么劲儿?显摆你们吃得好是不是?” 周海洋缓缓转过头,眼眸眯起,像一头被侵入领地的豹子,冰冷的目光扫过张朝东: “张朝东,你特么脑子抽风了吧?老子在自己的船上吃饭说话,碍著你哪门子事了?海风大,嫌吵把你耳朵堵上!” “你这不是废话吗!”张朝东气得脸色铁青,却又不好意思直言自己是饿急了眼,只能强词夺理,“老子听著烦!” 周海洋脸上突然露出一抹恍然和戏謔的表情,拖长了音调: “哦我明白了,你们是饿了吧?饿了就早点说啊!跟我这儿较什么劲?” 一旁的张立军一听,肚子叫得更加山响,眼睛瞬间亮了。 他也顾不得许多,眼巴巴望著周海洋,语气里带著一丝卑微的期盼: “周……周海洋,你……你难道要请我们吃?” “请你们吃?当然行啊!” 周海洋嘴角勾起一抹恶劣的笑容。 他用筷子在锅里扒拉几下,夹起一块刚刚被自己嗦得只剩下一点残肉的鱼头,手臂一扬: “接著!” 那半拉鱼头在空中划过一个拋物线,“啪嗒”一声,掉在张朝东他们船头的甲板上,还咕嚕嚕滚了两圈,沾满灰尘。 就凭张朝东和张立军这几天的所作所为,周海洋心里早就憋了一肚子火,此刻出手羞辱,丝毫没有留情面。 “臥槽!周海洋,你他妈的究竟是什么意思?!” 张朝东的脸瞬间涨成猪肝色,顿时破口大骂起来。 他活了大半辈子,在村里也算有头有脸,何时受过这等侮辱? 这分明是把他当成了討食的野狗! 张立军的目光却不由自主盯在那块鱼头上,喉结剧烈上下滚动一下,下意识咽了口唾沫。 那鱼头上似乎还粘连著一点焦黄的鱼皮和些许暗红色的肉糜,闻著似乎还有香味…… 但张朝东的怒骂瞬间惊醒了他。 他猛地回过神,脸上一阵臊热,暗骂自己真是饿昏了头,居然对著一个別人扔过来的残渣流口水。 “我什么意思你们不知道?”周海洋脸色一沉,目光锐利如刀,“畜牲一样的东西,谁给你们的胆子在我面前嘰嘰歪歪?” “是不是觉得在海上,老子就拿你们没办法了?” “惹火了老子,信不信老子立马跳下去游过去,把你们俩扔海里餵鱼?” 他说话间,向前踏了一步,常年劳作锻炼出的精壮身板自然带著一股压迫感。 第237章 不要脸的张朝东 “你……” 张朝东脸色骤变,还想逞强骂回去,却被旁边的张立军悄悄用力拉了一下衣角。 “算了,东叔。”张立军压低声音,语气里带著明显的怯意,“別说了……他……他好像真做得出来。” “真要让他游过来,咱们……咱们可打不过他……” 张朝东胸口剧烈起伏,狠狠瞪了张立军一眼。 这小子人高马大,却是个银样鑞枪头,被周海洋一句话就嚇破了胆。 但他自己心里也直打鼓。 周海洋那股狠劲他是亲自体验过的。 上回差点没被周海洋给打死。 而且眼下还在海上,真动起手来,吃亏的肯定是自己。 更重要的是,他还指望跟著周海洋找到鱼群发財呢! 要是现在彻底撕破脸,之后还怎么跟? “我忍!我忍!” 张朝东几乎把后槽牙咬碎,铁青著脸,重重坐回甲板上,呼哧呼哧喘著粗气,不再看周海洋那边。 周海洋见对方怂了,冷哼一声,转身回去,和张小凤继续不紧不慢地吃著饭,偶尔低声说笑两句。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秒对飢饿中的张朝东两人都是煎熬。 足足过了五分钟,张朝东终於按捺不住,又焦躁地嚷了起来: “我说,吃个饭而已,用得著这么细嚼慢咽像个大姑娘似的吗?这都多久了!” “老子吃饭,就爱细嚼慢咽,有利於消化,关你屁事?”周海洋头也不回,故意气他,“嫌慢你滚远点,又没请你看!” 张朝东气得额头青筋暴跳,但想到之前的威胁,只能把衝到嘴边的骂人话又硬生生咽了回去,拳头攥得咯咯作响。 好不容易又熬了將近半小时,周海洋和张小凤终於放下了碗筷。 张朝东和张立军同时长长舒了口气,感觉像过了一个世纪那么久。 妈的,可算是吃完了,这下总该开始钓鱼了吧? 谁知,周海洋不慌不忙地收拾好碗筷,竟不知从哪儿摸出两根细长的竹籤子,递了一根给张小凤。 然后两人就优哉游哉地靠在船舷围栏上,迎著海风,慢条斯理地剔起了牙。 那副悠閒自在的模样,看得人火冒三丈。 “奶奶的……” 张立军在心里无声地咆哮。 他本来都已经站起来准备拿鱼竿了,看到这情景,又像被抽了骨头一样,颓然地坐了回去,一脸生无可恋。 张朝东的脸皮抽搐著,连骂人的力气都快没有了。 好在周海洋並没有像他们担心的那样把剔牙当成一件大事来办,仅仅过了几分钟,他就將签子弹进海里,拍了拍手,招呼张小凤: “行了,小凤,吃饱喝足,咱们继续开工!” “起来起来!快!” 张朝东精神猛地一振,像是听到了衝锋號,连忙用脚踢了踢瘫坐著的张立军。 张立军一个激灵蹦了起来,脸上瞬间多云转晴,喜笑顏开:“老天爷,终於等到这一刻了!发財嘍!” 他几乎是扑进驾驶舱的,手忙脚乱地发动引擎,紧紧盯著前方的“龙头號”,生怕跟丟了。 周海洋透过眼角余光瞥见后面那艘船像附骨之疽般又跟了上来,嘴角泛起一丝冷笑。 以为跟著老子就能喝到汤? 做梦! 他不再理会后方,集中精神,目光如同精准的扫描仪,掠过波光粼粼的海面。 水下世界的景象在他眼中呈现为明暗不一的光点群。 大部分是黯淡的,代表著寻常的海货。 偶尔会出现一小片格外明亮醒目的红色光团,那便是石斑鱼群。 船行大约五分钟左右,他的视线再次捕捉到了一片熟悉而诱人的亮红色,在一处礁石丛附近缓缓游动。 “小凤,停船!” 张小凤熟练地將船稳稳停住,都不用周海洋吩咐,已然动作麻利地拿起她的路亚竿,眼神里充满了期待。 后船上的张立军看到“龙头號”突然停下,满脸诧异,嘟囔道: “真是邪了门了嘿!这四周海面看起来都一个样,他怎么就知道这里有鱼,那里没鱼呢?难道他装了鱼眼雷达不成?!” 张朝东心里同样疑惑重重,但更多的焦急,他没好气地一脚虚踹过去: “特娘的废话那么多!赶紧拿竿子!他停咱们就停,他钓咱们就钓!学著他样子扔!” “啊对对对!” 张立军反应过来,连忙拿来两根新鱼竿,递给张朝东一根。 两人手忙脚乱地掛上鱼饵,学著周海洋挥桿的姿势,奋力將鱼鉤拋向“龙头號”附近的区域。 然而,结果却令人沮丧。 周海洋和张小凤那边,几乎是下竿就有口。 时不时就能拉上一条活蹦乱跳,鳞片闪光的石斑鱼。 而他们俩这边,鱼竿毫无动静。 偶尔有一次咬鉤,提上来不是瘦小的泥猛鱼,就是根本没人要的杂鱼。 “这……这他娘的到底是怎么回事?” 两人面面相覷,都能看到对方脸上的茫然和焦躁。 他们哪里知道,周海洋每一次拋竿,那鱼饵都像是长了眼睛一样,精准地落在那团红色光点的最密集处,直接送到了石斑鱼的嘴边。 “小凤,看到那块稍微凸出水面的暗礁右边一点了吗?对,就那儿,拋!” 周海洋低声指导著。 “嗯嗯!” 张小凤用力点头,屏息凝神,手臂一挥,鱼线精准地飞向周海洋所指的方向。 鱼饵刚落水不久,竿尖就猛地往下一沉! “来了!” 张小凤惊喜地叫道,熟练地收线控鱼,不一会儿,又是一条漂亮的青斑被提出了水面。 这一幕,恰好被死死盯著他们动作的张朝东看个正著。 他顿时惊讶得张大了嘴巴,一个荒谬却又无法解释的念头不受控制地从他脑袋里冒了出来。 为什么周海洋指哪儿,哪儿就肯定有鱼? 难不成……难不成他真长了双透视眼,能看见水底下的鱼?! 这个想法太过离奇,张朝东自己都摇了摇头。 但除了这个,他实在想不出別的合理解释。 眼看张小凤再次扬竿,准备將鱼鉤拋向另一个位置,张朝东眼珠子一转,恶向胆边生。 他也顾不得什么脸面了,抢在张小凤出手之前,奋力將自己的鱼鉤朝著周海洋刚才所指的那个位置拋了过去! “咚”的一声,他的鱼饵重重砸在那一小片水域。 张小凤的鱼鉤稍慢一步落下,差点缠上他的线。 “你!”张小凤顿时气得小脸通红,扭过头愤怒地喊道,“你干嘛抢我的位置!这是海洋哥哥给我找的钓点!” 周海洋也皱著眉头,冷冷地看了过去。 张朝东做贼心虚,故意不去看周海洋杀人般的目光,反而衝著张小凤摆起长辈的架子,强词夺理道: “什么叫抢你的位置?这大海是你家挖的啊?老子想在哪钓就在哪钓!” “我是你大伯,你就是这么跟长辈说话的?没大没小……喔唷!有鱼!” 他话还没说完,就感到手中的鱼竿猛地往下一沉,一股巨大的拉力传来,顿时让他大喜过望,也顾不得训斥张小凤了,手忙脚乱地开始收线。 第238章 耍无赖 “妈的!真的上鱼了!” 张朝东兴奋得满脸放光,双手紧紧攥著鱼竿,感受著水下那挣扎的力量,觉得那二百多块钱的鱼竿真是值回了票价。 张立军瞧见这一幕,眼睛都直了,哪里还按捺得住。 他也顾不上什么道义了,立刻有样学样,奋力將鱼竿一甩,鱼鉤也朝著张小凤原本的目標钓点飞了过去。 周海洋他们不敢明著招惹,但抢张小凤的钓点,在他们看来似乎没什么心理负担。 “你们……你们怎么能这样!” 张小凤看著自己预定的钓点被抢占,急得眼眶瞬间就红了,泪水在里面直打转,声音里充满了委屈。 这钓点是海洋哥哥特意指给她的,现在却被这两个无赖蛮横地抢走了。 就在这时,张朝东和张立军相继用力一提,各自钓上了一条不小的石斑鱼! 鱼在甲板上啪啪地挣扎跳跃,银鳞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周海洋见状,胸中的怒火再也抑制不住。 他猛地站起身,指著张朝东二人厉声骂道: “你们俩別他妈的给脸不要脸!跟著老子出来,老子没把你们轰走,已经是看在乡里乡亲的份上,仁至义尽了!” “居然还敢得寸进尺,抢我们的钓点?” “赶紧给我滚开!听到没有?换地方!” 然而,此时的张立军和张朝东正沉浸在轻易得手的狂喜之中,哪里肯听。 贪婪已经冲昏了他们的头脑。 两人仿佛没听见周海洋的警告,再次掛上鱼饵,又一次將鱼鉤拋向了那个神奇的钓点! 周海洋顿时勃然大怒,额头青筋暴起,破口大骂: “操你妈的!给脸不要脸!小凤,去开船!给我撞过去!老子今天寧可船不要了,也要出了这口恶气!” “啊?” 张小凤正抹著眼泪,听到这话嚇得浑身一颤,满脸惊愕地看著周海洋,怀疑自己听错了。 她瞪大因为委屈发红的双眼,连忙劝说起来:“撞……撞船?海洋哥哥,你……你冷静点!为了几条鱼,不值得!” 对面的张朝东也嚇得脸色大变,手里的鱼竿差点掉海里,惊叫道: “周海洋!你他妈疯了吧!为了几条石斑鱼,你连这两万多块钱的新船都不要了?值得吗!” 周海洋嗤笑一声,脸上露出一股混不吝的狠劲,不屑地说: “一条船值几个钱?老子几天就能挣回来!老子今天就是要让你们知道,谁才是这片海上的爷!” “小凤,听我的,去!给我撞!撞沉了他们!” “不要啊,海洋哥哥!你千万別衝动!” 张小凤拼命摇头,嚇得脸色发白,死死拉住周海洋的胳膊。 “船撞坏了怎么办?太危险了!为这种人搭上咱们的船,不值当啊!” “周海洋!你他妈冷静点!” 张朝东见周海洋眼神凶狠,不像单纯嚇唬人。 再联想到周海洋最近挣钱那凶猛势头,一艘船或许真没被他放在眼里。 他越想越怕,声音都带上了颤音,赶忙冲张立军吼道: “快!快把船开远点!快!这小子是个疯子!真会撞过来的!” 张立军也嚇坏了。 手忙脚乱地衝进驾驶舱,发动机器,方向盘猛打,慌不择路地將船向远处开去。 直到离“龙头號”几十米远,他才惊魂未定地停下来。 周海洋看著对方狼狈逃窜的样子,嗤笑一声,缓缓坐了下来。 他当然不是真的要去撞船,不过是利用对方的恐惧心理,嚇唬他们一下而已。 为了这两块料搭上自己的新船? 他可没那么傻。 “好了,小凤,没事了,咱们继续钓鱼。” 他语气平静下来,招呼著还在发抖的张小凤。 张小凤惊疑不定地看著他,又看看远处不敢靠近的渔船,似懂非懂地点点点头,轻轻应了一声。 然后重新拿起鱼竿,再次小心翼翼地將鱼鉤拋了出去。 “他妈的!嚇死老子了……” 远处的张朝东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喘著粗气骂道。 但现在船离得远了,虽然还能勉强看到周海洋他们的动作,但想要把鱼鉤精准地拋到那个特定的钓点,简直是痴人说梦。 他和张立军连续尝试拋了好几杆,不是偏得太远,就是鱼线缠绕在一起,狼狈不堪。 更让他们鬱闷得吐血的是,周围的海域仿佛被施了魔法,除了周海洋和张小凤船下的那一小片地方,其他地方就像是被彻底清场了一样,连条像样的杂鱼都很难钓到! “这样不行啊,东叔,根本拋不准!” 张立军看著周海洋他们又开始一条接一条地上鱼,而自己这边毫无建树,心急如焚,不甘心地跺著脚。 张朝东焦躁地左右张望了一番,眼里闪烁著狡黠和不甘的光。 他指著一个距离“龙头號”大约十几米,正对著张小凤钓点的位置说: “去!把船开到那儿去!离近点,咱们就停那儿不动了!” 张立军一愣,惊愕地问:“啊?还靠近?你……你不怕他真开船撞过来啊?” 张朝东啐了一口:“呸!他刚才是嚇唬人的!两万多的船,他说撞就撞?你以为他真傻?” “放心,咱们机灵点,只要看到张小凤进驾驶舱,咱们立马就跑!来得及!” 张立军觉得这话似乎有点道理,只要盯紧对方的动向,应该能来得及反应。 於是,张立军再次操纵渔船,小心翼翼地靠近,最终停在了离“龙头號”十几米远,正对著张小凤钓点的位置。 “你们他妈的还没完没了了是吧?” 周海洋看到这牛皮糖又黏了上来,立刻明白了他们的如意算盘,火气再次涌了上来。 张朝东此刻反而摆出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无赖嘴脸,叉著腰喊道: “周海洋,你也別欺人太甚!大家都是出来討生活的,你吃肉,总得给我们留点汤喝吧?这大海又不是你们家承包的!” 周海洋被他的无耻气笑了,讥讽道:“老子刚才不是给你们鱼骨头了吗?是你们自己嫌脏不肯吃啊!” “你!”张朝东被噎得差点背过气去,咬牙切齿地说,“少他妈废话!老子今天就不走了,你能奈我何?” “小逼崽子,有本事你现在就游过来打老子啊!” 说著,他示威似的,再次用力將鱼竿拋向了张小凤的钓点,还得意洋洋地冲周海洋扬了扬下巴。 “妈的!” 周海洋一时气结。 他发现面对这种滚刀肉,嚇唬不行,讲理更不行,似乎真的没什么太好的办法。 就算他水性好,想游过去揍人,对方只要一开船就能轻鬆躲开。 他阴沉著脸,盯著对面船上那两个一脸无赖相的傢伙,脑子飞快转动。 突然,他目光落在眼神闪烁、显得有些局促不安的张立军身上,一个主意浮上心头。 第239章 离间计 周海洋脸上的怒容忽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意味深长的表情,他提高声音喊道:“张立军!” 张立军正心神不寧,被这突然一喊嚇了一跳,下意识地应道:“啊?干……干嘛?” “想不想跟老子挣钱?”周海洋的声音带著一丝诱惑。 “啥……啥意思啊?” 张立军满脸疑惑,心臟却不爭气地加速跳动起来。 他当然想,周海洋挣钱的本事他看得眼热无比,但他根本不相信周海洋会有这么好心。 张朝东也立刻皱紧了眉头,警惕地盯著周海洋,厉声道: “立军,別听这小杂种放屁!他满肚子坏水,肯定又想出什么歪点子耍我们,想把我们赶走!” 周海洋根本不理会张朝东,只是目光灼灼地看著张立军,如同诱惑夏娃的蛇: “张立军,我的本事,你今天也看到一些了吧?指哪儿有鱼,哪儿就有鱼!” “想不想来我的船上,安安心心跟我们钓一天鱼?我保你见识见识,什么叫做真正的钓鱼!” 张立军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呼吸都变得有些急促。 他怎么会不想呢? 跟著周海洋,哪怕只喝点汤,也绝对比他自己瞎折腾强百倍啊! 说不定真能发笔小財! 周海洋看著他的表情,知道火候差不多了,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笑容,拋出了他的条件: “简单!张立军,只要你现在过去,揍张朝东一顿,给我出出气,我就带你钓一天鱼,怎么样?” “不说多的,几百上千块,我包你轻轻鬆鬆挣到!” 张朝东先是一愣,隨即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捂著肚子哈哈大笑起来,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哈哈哈!周海洋啊周海洋,你他妈是气糊涂了吧?居然想用这种拙劣的法子离间我们?” “老子可是立军的伯伯!虽说隔了五辈,但也是一个老祖宗传下来的血脉!他怎么可能为了点钱就……” 砰! 张朝东的话还没说完,一个硕大的拳头带著风声,毫无徵兆地重重砸在他正张大笑的嘴巴上。 一声闷响,伴隨著几声轻微的碎裂声。 张朝东的笑声戛然而止,变成了一声痛苦的闷哼。 整个人被打得向后踉蹌了好几步,几颗带血的牙齿从他嘴里飞了出来,掉在甲板上。 张立军收回拳头,朝著捂嘴惨叫的张朝东厌恶地“呸”了一声。 脸上哪还有半分之前的怯懦和犹豫,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为了利益豁出去的狠厉: “一个祖宗又怎样?都隔了五辈了,八百年前是一家?你他妈谁呀?少跟老子套近乎!” 他转而一脸諂媚地看向对面船上的周海洋,嘿嘿笑道,语气恭敬了不少: “周海洋……啊不,海洋哥!海哥!你的话……算数不?” 这一幕发生得太过突然,太过戏剧化。 周海洋虽然提出了这个建议,但也没想到张立军竟然如此果断,如此狠绝,毫不犹豫就动了手。 而且下手这么重! 他一时也看得有些发愣。 旁边的张小凤更是惊得捂住了嘴巴,眼睛瞪得圆圆的,呆呆地看著对面船上发生的变故,大脑一片空白。 “老子的牙……老子的牙……” 张朝东瘫坐在甲板上,捂著鲜血直流的嘴,剧痛和震惊让他说话含糊不清,漏著风。 他抬起头,用不敢置信、充满了惊怒和怨毒的眼神瞪著张立军。 “张立军!你这个背祖忘宗的小人!王八蛋!为了钱,你他妈敢打老子……老子跟你拼了!” 剧烈的羞辱和疼痛彻底冲昏了张朝东的头脑。 他嘶吼著,像一头髮疯的野兽般从甲板上爬了起来,不顾一切地朝著张立军扑了过去! “老不死的,话都说不清楚,还敢跟老子囂张!” 张立军既然已经动了手,就再无顾忌。 他早有防备。 见张朝东扑来,敏捷地闪身躲开。 然后利用年轻力壮的优势,一把將张朝东掀翻在甲板上,骑在他身上,抡起拳头就是一顿没头没脸的猛揍。 砰砰的闷响声和张朝东的惨叫怒骂声交织在一起,在海面上显得格外刺耳。 张朝东毕竟年纪大了,又猝不及防挨了重击,根本不是张立军的对手。 但他也在拼命挣扎,双手胡乱地挥舞,在张立军的手臂、脸上又抓又挠,留下道道血痕,疼得张立军也哇哇乱叫。 两条船之间,只剩下海风呼啸的声音,夹杂著对面船上那场丑陋斗殴的声响。 周海洋皱著眉头看著这齣由他一手导演的闹剧,起初的快意渐渐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厌烦。 张朝东虽然可恶,该受教训,但毕竟是个快五十岁的人了。 隨便教训两下也就是了。 和眼下被一个晚辈这样骑在身上痛殴,场面实在有些不堪入目。 “好了,差不多行了。” 他终於开口,声音不大,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制止意味。 “海洋哥,你看这样成不?” 张立军脸上堆满了諛媚的笑容,眼角挤出几道深褶,小心翼翼地望向周海洋。 他佝僂著腰,一双手不安地搓动著,仿佛生怕周海洋突然反悔。 周海洋站在船头,海风將他那件汗衫吹得猎猎作响。 他神色平静地望著远处波光粼粼的海面,那里的海水在正午阳光下泛著银鳞般的光泽。 他轻轻点了点头,声音沉稳:“上船吧,我说话算话,今天下午你就跟著我们一块儿钓鱼。” “哎哎,好嘞!” 张立军顿时喜形於色,那兴奋劲儿活像是中了头彩。 他黝黑的脸上绽开笑容,忙不迭地启动他那条吱呀作响的小渔船。 柴油发动机冒出一股黑烟,小船缓缓靠近周海洋的龙头號。 他一个箭步跳了过去,动作敏捷得完全不像平日那个懒散度日的张立军。 此刻,张朝东正扶著船舷勉强站立。 他的脸颊青紫交错,嘴角破裂,模样十分狼狈。 他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愤怒地吼道:“周海洋,张立军,你们这两个混蛋,老子记住你们了,你们给老子等著!” 话刚说完,他就“嘶嗷”一声,连忙捂住鲜血直流的嘴巴,疼得倒吸凉气。 那件洗得发白的工字背心早已被血跡染得斑驳不堪,看起来格外悽惨。 第240章 今天有好东西 “呸!滚吧你!” 张立军角色转换得飞快,对著张朝东露出不屑的神情,还重重地啐了一口。 他双手叉腰,趾高气扬的模样仿佛换了个人似的,连腰杆都挺直了几分。 “你你你…………” 张朝东恶狠狠地指著张立军,气得浑身发抖,却说不出完整的话来。 被狠揍一顿的他,全身无处不疼。 自知再待下去也是自取其辱,他只好撂下两句狠话,灰溜溜地驾船离去。 那艘破旧的小渔船发出“突突”的响声,冒著黑烟渐渐远去,在海面上划出一道歪歪扭扭的航跡。 “总算把这老畜生送走了。” 周海洋嘴角微扬,露出一丝难以察觉的笑意。 他转过身,看向正在整理渔具的张小凤,眼神柔和了些许。 小姑娘正仔细地將鱼鉤一个个排列整齐,那双因常年劳作而粗糙的手,此刻却显得格外灵巧。 “海洋哥…………” 张立军脸上、脖子上好几道抓痕还在渗著血丝,他却浑不在意,依旧满脸堆笑地对周海洋说: “你看我这…………要不你给我指个钓鱼的位置唄?” 他搓著手,眼睛不时瞟向周海洋手中的钓竿,满脸期待。 周海洋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隨手一指,淡淡地说:“我说话算话,就那边。” “好好好!” 张立军眼睛顿时亮了起来,忙不迭地朝著周海洋指的位置拋出鱼鉤。 鱼线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落入波光粼粼的海水中。 没摇几下,路亚竿的尖端就弯了下来。 “哈哈哈…………海洋哥,你简直就是神人啊!” 张立军兴奋得手都快摇飞了,拉起来一看,果然是一条石斑鱼,足有一斤多。 鱼儿在阳光下闪著银光,尾巴有力地拍打著,溅起细小的水花。 周海洋懒得搭理他,心里清楚这傢伙不是个善茬。 为了一点利益,就能转头出卖队友,这种人不可深交。 不过,既然答应带他钓一天鱼,周海洋自然不会食言。 他转身走向船尾,开始整理自己的渔具。 他的动作不紧不慢,每一个环节都透著老练渔民特有的从容。 接下来,再没有人来捣乱,周海洋三人钓鱼格外顺利。 海风轻拂,带著咸腥的气息,阳光洒在波光粼粼的海面上,泛起一片金辉。 偶尔有海鸥飞过,发出清脆的鸣叫,时而俯衝而下,啄食浮游的小鱼。 龙头號走走停停,不知不觉就到了傍晚时分。 西天的云彩被落日染成橘红色,他们这才决定返航。 “海洋哥,要不咱们再钓会儿吧,时间还早著呢!” 张立军听说要返航,满脸的不舍。 下午三四个小时,他就钓了上百斤鱼,大半都是石斑鱼,拿去卖的话,怎么也能卖一两千块。 这种赚钱的快乐,他从未体验过,自然捨不得就这么结束。 张小凤向前踏了一步,竖著眉毛,生气地说:“你这人怎么这样,海洋哥哥都说要回去了。” 她双手叉腰,虽然身材瘦小,但气势十足。 海风吹乱了她枯黄的头髮,却掩不住眼中坚定的神色。 换作以前,张立军肯定要懟张小凤几句,一个小丫头片子,居然敢这么跟自己说话。 可现在他压根不敢生出这样的念头。 他早就看出周海洋对张小凤格外照顾,和张小凤过不去,就是和周海洋过不去。 他还指望跟著周海洋赚大钱呢! “是是是,小凤妹妹说得是,是我话多了。” 张立军忙不迭地点头,脸上的諂媚都快溢出来了,连带著那几道抓痕都扭曲起来。 “喊我小凤就行!小凤妹妹从你嘴里喊出来,好噁心。” 张小凤心里没那么多弯弯绕,想到啥就说啥,一脸嫌弃地皱起鼻子,转身去收拾渔具。 她的动作乾净利落,將鱼竿一一收好,又把散落的鱼线仔细缠绕起来。 张立军乾咳两声,又看向周海洋,小心翼翼地问道:“海洋哥,你看明天我还能跟你们一起出海不?” “明天?什么明天?”周海洋一脸无语,“我之前说的是,只要你揍张朝东一顿,我就让你下午跟我们钓鱼,答应你的我都做到了,你还想著明天?” “啊?这…………” 张立军已经尝到了赚大钱的甜头,哪里肯轻易放弃。 可无论他怎么说,周海洋都像没听见一样,自顾自地走向冷冻仓查看收穫。 这一看,周海洋顿时心花怒放。 具体有多少鱼还得称过才知道,但他和张小凤两人,每人的鱼货都有好几百斤,又是一笔大钱。 冷冻仓里堆满了各式各样的石斑鱼,在夕阳的余暉下闪烁著诱人的光泽。 东星斑的红褐色斑点在暮色中依然醒目,老虎斑的暗色条纹显得更加深邃。 船只没有在村港口停靠,而是直接驶向了青山镇港口。 这一次,龙头號大大方方地出现,没有丝毫遮掩。 船身虽然算不上大,但是在夕阳的映照下,依然显得气势不凡。 此时,出海的渔船大多还没回来,港口並不热闹。 张经理坐在韩老三的铺子里,正吹著风扇和韩老三聊天。 铺子里堆满了各种渔具和杂物,墙上掛著的渔网散发著淡淡的鱼腥味。 一个老旧的电扇在角落里嗡嗡作响,吹动著摊开的帐本纸页。 “哟,有船回来了!” “咦?这么早就有船回来了?” 两人连忙站起身,关掉电扇迎了过去。 张经理推了推鼻樑上的金丝眼镜,仔细打量著缓缓靠岸的渔船。 他的西装裤熨烫得笔挺,在这满是鱼腥的码头上显得多少有些突兀。 走近一看,张经理一眼就看到了船身上的“龙头號”三个字。 “哈哈…………是海洋兄弟的船,这么早就来了,肯定收穫不少。” 韩老三打趣道:“老张,你別高兴得太早,说不定是我要的带鱼呢?” 张经理笑道:“要真是带鱼,就便宜你们罐头厂了。” 另外几个鱼贩子原本还想看看是什么货,要是货好,还打算竞爭一番。 但一看是龙头號,顿时就没了竞爭的心思。 他们都知道,龙头號的船东是薛金银的朋友,这船还是薛金银送出去的。 有张经理在这儿,有好货的话,他们这些贩子肯定没机会了。 更何况旁边还有个韩老三。 龙头號靠岸,张经理笑呵呵地招手:“海洋兄弟,今天来这么早,搞到什么好货了?” “海洋兄弟。” 韩老三也满脸堆著热情的笑容打招呼。 周海洋站在船头,没有下去,说道:“今天有好东西,张经理,上来看看。” 第241章 周海洋和这样的人有交情呢? 眾人一听,都来了兴趣,纷纷上船,想看看是什么好东西。 木板搭成的临时桥板在他们脚下吱呀作响,隨著海浪轻轻晃动。 周海洋带著一眾鱼贩子来到冷冻仓。 当看到满框满框的石斑鱼时,鱼贩子们都惊呆了。 “臥槽!全部都是石斑!” “这运气,真是绝了。” “老张,这么多石斑,你们酒楼吃不下吧,让点给我吧!” “什么叫让点给你啊,还有我们呢?” 鱼贩子们看到石斑鱼,顿时来了精神。 即便知道船东周海洋和薛金银是朋友,跟韩老三关係也不错,他们还是想竞爭一下。 这些石斑鱼在市场上可是紧俏货,尤其是活鲜的,能卖出好价钱。 张经理也看呆了,回过神来后连忙说: “你们想要也行,只要价格跟我出的一样,不让我兄弟吃亏,咱们可以平分了这些石斑。” 眾人一听,顿时大喜过望,对张经理的印象好了许多。 这可是石斑鱼,零卖利润高得很,就算批发出去也能赚个差价。 周海洋站在一旁任鱼贩子聊价格,有张经理在,他不愁卖不上高价。 他点燃一支烟,靠在船舷上,看著这群人为了一条鱼的价钱爭得面红耳赤,心里暗自好笑。 海风將菸灰吹散,飘落在荡漾的海面上。 张立军站在一旁,看著一群鱼贩子你一言我一语,唾沫星子横飞,当场就看呆了。 他还是头一回见到船东卖鱼能有这般待遇。 往常都是鱼贩子们趾高气扬,船东们低声下气地求著他们收鱼。 在他的认知里,船东卖鱼,都是船东千方百计抬高价格,鱼贩子则各种挑刺压价。 双方你来我往几个回合,最后取个中间价成交。 可到了周海洋这儿,一切都变了。 周海洋这个正主儿就像个悠閒的围观群眾,在旁边优哉游哉地看著热闹。 而那群鱼贩子却越聊,把价格抬得越高。 海风带著咸腥味吹过,吹动了鱼贩们汗湿的衬衫,也吹散了他们討价还价时喷出的唾沫星子。 “张经理,您报的这个价格太夸张了,我们就算收了这些鱼,根本没什么利润可赚啊!” 一个穿著褪色蓝布衫的鱼贩子抹了把额头的汗,皱著眉头说道。 他的衬衫腋下已经湿透了一大片,紧紧贴在皮肤上。 “是啊张经理,这些石斑大多就一斤多,超过两斤一条的少之又少,20块钱一斤,我们实在收不起。” 另一个戴著草帽的中年人附和道,手里的算盘打得噼啪作响。 那算盘珠子已经被摩挲得油光发亮,可见用了不少年头。 “还是实际点吧!看在薛老板的面子上,这些东星斑我们出17块一斤,老虎斑16一斤,其他种类按12块一斤,这绝对是我们能给的最高价了。” 一个精瘦的鱼贩子站出来说道。 他手里拿著个笔记本,时不时在上面记著什么。 那笔记本的边角已经捲曲,纸页泛黄,显然经常使用。 “对对对…………” 其他鱼贩子纷纷点头,目光却始终没离开那些活蹦乱跳的石斑鱼。 有人已经开始在心里盘算著这些鱼能给自己带来多少收益,有人则在琢磨著如何说服张经理让利。 张经理一脸无奈,摊开手道:“各位,机会我已经给你们了,如果这个价格你们接受不了,那我只好全收了。” “我们老板在县城有好几家酒楼,这些石斑我们消化起来也没问题。” 他说著,推了推眼镜,镜片在夕阳下反射出光芒。 鱼贩子们一听,顿时急了。 “哎哎哎…………別这样啊张经理,咱们好商量嘛!” 几个人不约而同地向前凑近几步,仿佛生怕张经理真的独吞了这批好货。 “好了好了。” 张经理抬手示意大家安静,脸上露出微笑: “咱们也算是知根知底的老熟人了,就別在这儿浪费时间了,还伤和气。” “要不这样,我报个良心价,你们要是觉得行,咱们就把这些鱼分了。” “要是还觉得贵,那就別怪我不客气全收走了。” 他推了推眼镜,清了清嗓子,这才微微抬高了声音宣布道:“东星斑19块,老虎斑18块,其它种类15块一斤。” 鱼贩子们面面相覷。 张经理和他们是同行,这个报价刚好卡在他们能承受的临界点上。 几个人交头接耳地商量著,不时有人掏出小本子算著什么。 有人摇头,有人点头,最终达成了一致。 张经理笑著说:“怎么样?按这个价格收购,你们肯定能赚钱,这点可瞒不过我。” 他的目光在几个鱼贩子脸上扫过,带著几分看透一切的瞭然。 “你这傢伙…………”一个鱼贩子无奈地嘆了口气,“行吧行吧,就按这个价格来。” 他摇摇头,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给周围人散了一圈。 那烟盒已经瘪了,显然是他带在身上许久的。 其他几个鱼贩子也明白,有张经理在,价格根本压不下来,只好纷纷妥协。 有人点起烟,深深吸了一口,仿佛要用尼古丁来平復心中的不甘。 “哈哈哈…………让你们的人都来帮忙搬货,先称一下重量。” 张经理爽朗地笑道,显然对谈判结果很满意。 他拍了拍手,招呼伙计们开始干活。 价格谈妥,大家也不再耽搁。 各个鱼贩子赶忙叫来帮手,不一会儿,冷冻仓內的货就被搬了个精光。 工人们喊著號子,將一筐筐鱼搬上岸,汗水在古铜色的皮肤上闪闪发光。 码头上一时间热闹非凡,引得不少閒散渔民驻足围观。 张立军就这么眼睁睁地看著周海洋一句话没说,石斑的卖价就被几个鱼贩子越抬越高,最终定下了这个令人咋舌的价格。 东星斑19块,老虎斑18块,其他的全都15块一斤………… 这样的收购价,他还是头一回听说。 在他的记忆里,能卖到这个价钱的鱼,那得是稀罕物。 之前,他也曾运气好捕到过东星斑,当时张老七是15块一斤收的。 和这里的卖价比起来,整整差了四块! 张立军心里清楚,张老七並没有压价,15块一斤才是正常价格。 能卖到19块一斤,完全是因为那个戴著眼镜,夹著包包的张经理。 这人一看就是有身份的人。 周海洋一个普通渔民,怎么会和这样的人有交情呢? 第242章 这世道真是变了 张立军甚至感觉,那个张经理做这一切,似乎是在刻意討好周海洋。 这在张立军看来,简直是天方夜谭,但事实就摆在眼前,由不得他不信。 他暗自琢磨,这周海洋怕是攀上了什么高枝,往后得多巴结著点。 “东星斑,75.3斤。” 第一波称的是张小凤的货,周海洋凑过去看了看称,点了点头表示没问题。 称重的是个老师傅,戴著老花镜,仔细调整著秤砣的位置。 那杆老式秤已经用了许多年,秤桿被磨得光滑,秤砣上也满是岁月的痕跡。 “老虎斑68.1斤。其他各种石斑是327斤整!” “哇…………好多呀!”张小凤听到这些数字,眼睛笑得眯成了一条缝。 她忍不住踮起脚尖,想看清楚地秤上的数字。 货全部卸下后,接著称周海洋的货。 周海洋和张小凤都是用钓的方式捕鱼,两人的收穫相差不大。 “东星斑78斤,老虎斑69.2斤,其它加一起是315.8斤。” 轮到张立军了,他风风火火地跑过来,可最终的重量和周海洋他们比起来,还是差了一大截。 东星斑23.2斤,老虎斑25斤,其他61斤。 他看著秤砣,脸上闪过一丝失望,但隨即又被喜悦取代。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解无聊,?0???????.??????超方便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毕竟这是白赚的钱。 而且就用了一下午的时间而已。 他搓著手,眼睛滴溜溜地转著,已经在心里盘算这笔钱能买多少东西。 接下来就是张小凤最期待的算钱环节了,第一个算的就是她的货。 张经理拿出一个计算器,手指在上面飞快地按著。 那计算器是日本进口的卡西欧,在这小镇上可是稀罕物,引得周围几个鱼贩子都探头来看。 “东星斑75.3斤,19块一斤,计1430.7元。” “老虎斑68.1斤,18块一斤,计1225.8元。” “其他的统统15块一斤,一共327斤,计4905元。” “总计:7561.5元!” “哗…………” 现场一片譁然。 不少渔民围在周围,听到这个数字,无不惊嘆出声,纷纷用羡慕的眼神看著张小凤。 这小姑娘看上去也就十五六岁的样子,身上穿的衣服破破烂烂的,谁能想到一下子赚了这么多钱。 七千多块啊! 码头的工人累死累活得干近两年,才能有这么多收入! 人群中传来窃窃私语。 有人羡慕,有人嫉妒,但更多的是难以置信。 几个老渔民摇著头,喃喃自语道:“这世道真是变了,一个小丫头一天挣的钱,够我们挣好几年的。” 张立军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地看著张小凤。 这丫头真是运气爆棚,傍上了周海洋这颗大树。 他毫不怀疑,张小凤要是继续跟著周海洋混下去,要不了多久,说不定能成为张家沟的首富。 他心里盘算著,往后得对这小丫头客气点,说不定哪天还得靠她牵线搭桥呢! 张小凤彻底惊呆了。 起初她还掰著手指头算呢! 可很快就发现数字太大,两只手根本不够用。 她张著小嘴,眼睛睁得圆圆的,一副被嚇到的模样。 那双因长期营养不良而显得过於大的眼睛,此刻更是瞪得如同铜铃。 周海洋微微一笑,说道:“还不错,继续吧!” 他拍了拍张小凤的肩膀,示意她不用太惊讶。 他的手掌温暖而有力,让张小凤慌乱的心稍稍安定下来。 “继续继续。” 鱼贩子们开始称周海洋的货。 “东星斑78斤,计1482元。 “老虎斑69.2斤,计1245.6元。 “其他315.8斤,计4737元。 “总计:7464.6元。” 周海洋接过票据看了一眼,笑著对张小凤说:“小凤啊,今天你最厉害,把我都给比下去啦!” 他的语气中带著几分调侃,也有真诚的讚赏。 “啊…………那我待会儿请海洋哥哥喝汽水。”张小凤小脸红扑扑的,笑得格外灿烂。 她小心翼翼地將票据折好,塞进贴身的口袋里,还用手按了按,確保不会掉出来。 “哈哈哈!那就这么说定了。”周海洋笑道。 这丫头昨天喝了一瓶汽水,就喜欢上了。 他记得昨天看她喝汽水时那副新奇又享受的模样,眼睛亮得像星星,仿佛尝到了人间至味。 接下来轮到张立军,这傢伙跟著周海洋他们钓了一下午,最后也卖了1805.8元。 这可把张立军乐坏了。 他咧著嘴直笑,直呼打张朝东,打得太值了。 他数钱的手指都在发抖,一边数一边喃喃自语:“值了,真值了…………早知道这么挣钱,我早就该跟著海洋哥混了。” 他盘算著这笔意外之財能让他瀟洒好一阵子。 必须先去镇上最好的理髮店理个髮,再买双新皮鞋! 片刻之后,交易完成,钱货两清。 周海洋也不扭捏,当即对张经理说道:“张经理,麻烦帮个忙,用货车帮我拉著油桶去加点油回来唄!” 他的语气自然,仿佛与张经理是相识多年的老友。 张经理笑容满面,欣然应允:“没问题,海洋兄弟的事就是我的事。” 他转身对旁边的伙计吩咐了几句,那伙计连忙点头跑去安排。 不一会儿,一辆小货车就开了过来,后车厢里放著几个空的柴油桶。 安排妥当后,周海洋看了看时间,便转头对张小凤说:“小凤,咱们去银行办个存摺,把钱存进去,这样也踏实些。” 他看到张小凤把那一沓钞票紧紧攥在手里,指节都发白了。 显然是从未拿过这么多钱,既兴奋又紧张。 兜里多了一千多块钱的张立军,兴奋得眉飞色舞: “海洋哥,小凤,我还有点事,咱们回见。” 他拍了拍鼓囊囊的口袋,脸上是掩不住的喜色。 那口袋被钞票塞得变形,看起来沉甸甸的。 看著他匆匆离去的背影,周海洋摇了摇头:“这傢伙,该不会是去找娟儿了吧?” 不过他也没再多想,带著张小凤朝著银行走去。 镇上的路不平,到处是碎石,张小凤的新布鞋踩在上面发出沙沙的响声。 那是她前几日刚买的鞋,虽然便宜,却是她为数不多的新物件。 周海洋浑身散发著臭汗味,张小凤身上的衣服不仅不合身,还打著补丁。 两人走进银行大厅,找了个位置坐下,顿时吸引了不少人的目光。 银行里凉爽的空气与外面的闷热形成鲜明对比,吊扇在天花板上缓缓旋转,发出轻微的嗡嗡声。 眾人的眼神中满是嫌弃。 尤其是坐在他们对面的一个眼镜男,穿著十分体面,正拿著报纸在看。 他似乎闻到了什么异味,皱了皱鼻子,將报纸往旁边一挪,瞟了张小凤一眼。 那眼神,就像在看一个叫花子,充满了嫌弃。 他的皮鞋擦得鋥亮,与周海洋沾满鱼鳞的胶鞋形成鲜明对比。 第243章 钓鱼也能挣大钱?! 张小凤双手不安地搓著衣角。 当对上眾人嫌弃的眼神时,她的脸唰地一下就红了,连忙低下头,耳根子也红到仿佛能滴出血来。 她那双因为常年干活而粗糙的手,此刻更显得拘谨,不知该往哪里放才好。 “海洋哥哥,我们来这里干嘛呀?” 她小声问道,声音几乎被大厅里的嘈杂淹没。 银行里虽然人不多,但办事窗口传来的敲章声、点钞机的嗡嗡声、还有人们的低语声,都让她感到不安。 周海洋温和地笑道:“来存钱,以后你就不用把钱埋在地下了,存摺的用处…………” 他耐心地解释著,看到张小凤茫然的眼神,知道这些对她来说太新鲜了。 他儘量用简单的语言,告诉她银行是什么,存摺又是什么,钱存在这里比埋在地下安全得多。 周海洋將周围人鄙夷的眼神尽收眼底,嘴角微微上扬,轻声说道:“小凤,你现在听我的,把头抬起来。” “啊?噢…………” 虽然她不明白周海洋为什么让她这么做,但还是满脸通红地抬起了头。 她的眼睛很大,但因为长期营养不良,显得有些凹陷,却依然清澈明亮。 “很好,现在把你刚刚卖石斑鱼挣的钱掏出来,放在双腿上。” 周海洋接著说道,声音平静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力量。 “噢…………” 张小凤应了一声,然后把手伸进裤子右边的兜里,用力一拽,一沓厚厚的钞票被她掏了出来。 钞票用橡皮筋捆著,边缘有些磨损,但依然能看出都是大面值的纸幣。 那橡皮筋似乎是从什么包装上拆下来的,已经有些鬆弛。 “沃日!” 对面的眼镜男手中的报纸掉落在地,目瞪口呆地看著张小凤双腿上的钱。 他那金丝眼镜滑到了鼻尖,都忘了推回去。 其他几个原本漫不经心等待的客户也都伸长了脖子,好奇地张望。 全是一百块,厚厚的一沓! 其他原本满脸鄙夷看著他们的人,也都惊呆了。 谁能想到,这个年仅十五六岁,身上衣服还打著补丁的小姑娘,居然能一次性掏出这么多钱。 有人窃窃私语,猜测这钱的来歷,有人则露出怀疑的神色,似乎觉得这钱来路不正。 张小凤没想到大家会有这么大的反应,这无疑给她带来了极大的自信。 她小孩子心性发作,得意地说道:“我还有呢!” 说著,她又从右边兜里掏出一沓钱。 这次的钱看起来更厚,橡皮筋勒得紧紧的。 钞票散发出新鲜的油墨味,与银行里的消毒水气味混合在一起。 眾人惊讶得嘴巴都合不拢了,这加起来得有好几千块了吧? 大厅里顿时安静下来,只能听到电风扇转动的声音和远处窗口传来的点钞机声响。 连银行的工作人员都好奇地探头张望,想看看发生了什么。 “七千多块钱呢!” 张小凤得意洋洋地把钱拢在一起,像洗扑克牌一样把钱整理整齐。 她的动作虽然生疏,却带著一种天真的炫耀。 那双手上的老茧和伤痕,与崭新的钞票形成鲜明对比,仿佛在无声的诉说著生活的艰辛与突然到来的幸运。 “七…………七千多?!” 对面的眼镜男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脱口而出道:“小姑娘,这么多钱,你是怎么挣来的?” 他终於把眼镜推回原位,身体前倾,一副不敢置信的样子。 他的领带垂下来,差点碰到前排座椅的靠背。 张小凤理所当然地扬起下巴,得意地说: “钓鱼挣的呀,我海洋哥哥可厉害了,他带我去钓鱼,我就挣到这么多了。” 她说著,崇拜地看了周海洋一眼。 周海洋只是淡淡地笑著,並不插话,任由小姑娘享受这难得的扬眉吐气的时刻。 “钓鱼!!!” 听到这话,周围的人都难以置信。 钓鱼能挣七千多块? 要是真有这么容易,大家乾脆都去钓鱼,还上什么班,种什么地啊?! 几个人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一个穿著中山装的老者摇著头,喃喃道:“不可能,绝对不可能!钓鱼哪能挣这么多钱…………” 周海洋见眾人惊讶得无以復加,生怕张小凤一得意,再说出一天就能挣这么多之类的话。 到时候这些人肯定会围过来问这问那。 於是他赶紧说道:“走吧小凤,有位置了,咱们去存钱。” 他指了指刚刚空出来的窗口,起身示意张小凤跟上。 “噢噢…………” 经过刚才的插曲,张小凤不再自卑,她仰著下巴,在眾人羡慕讚嘆的目光中,跟著周海洋走向办理业务的窗口。 她的脚步轻快了许多,背也挺直了,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办理存摺的过程十分顺利,银行工作人员热情得不得了。 这年头,一次性存几千块钱的客户,那绝对是大客户。 柜檯后的女职员脸上堆满了笑容,说话的声音都柔和了许多。 她仔细地点著钞票,手指在点钞机上飞快地滑动,发出悦耳的沙沙声。 张小凤把钱交上去,只拿到了一个存摺,她顿时纳闷起来,问道:“唉…………我钱呢!” 她翻来覆去地看著那个红色的小本子,一脸困惑。 那存摺是深红色的封面,上面印著金色的字跡,在她看来既神秘又令人不安。 周海洋哭笑不得地说:“合著我先前给你讲的,你都没懂啊…………” 他摇摇头,看著张小凤那副懵懂的样子,既觉得好笑又有些心疼。 这丫头从小没读过什么书,对这些现代金融概念一无所知,也是情有可原。 没办法,周海洋只能再次耐心地给她解释。 张小凤得知钱都存在存摺里,以后用钱拿著存摺来取就行,这才將信將疑地和周海洋离开了银行。 她不时摸一摸口袋里那个小红本,生怕它长腿跑了似的。 那存摺被她用一块乾净的手帕仔细包裹著,放在最贴身的口袋里。 第244章 辛苦钱 两人存了整数,零钱都放在兜里。 他们在镇上逛了一圈,各自买了一些东西。 周海洋买了一包烟,还给妻子沈玉玲买了一盒雪花膏。 那雪花膏是上海產的,包装精美,散发著淡淡的香气。 张小凤则买了十几尺布,说要给妹妹们做新衣服。 她在布摊前徘徊许久,仔细比较著各种花色的棉布,最终选了一块蓝底白花和一块红格子的。 布摊老板见她一下子买这么多,还额外送了她一束彩色的线。 张小凤没忘记答应请周海洋喝汽水的事。 路过一家小卖部时,她蹦蹦跳跳地进去买了两瓶橘子味的冰汽水,一人一瓶。 小卖部门口掛著的彩色珠帘被她碰得叮噹作响,柜檯玻璃罐里装著的各色糖果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张小凤喝了一口汽水,眼睛笑得眯成了一条缝,咂巴著嘴巴说: “好凉快,好好喝呀,还有泡泡呢!可惜村小卖部没有!” “过两天我带妹妹们来,她们肯定也喜欢喝,尤其是老五老六,她们最嘴馋了。” 她说著,又小心翼翼地喝了一口,像是在品尝什么珍饈美味。 汽水的甜味在她口中蔓延,带来前所未有的满足感。 周海洋笑道:“你直接买几瓶带回去不就行了。” 虽然汽水瓶子喝完要还给老板,但多给老板一点钱,就可以带走。 他记得自己小时候第一次喝汽水时,也是这般新奇兴奋。 如今看张小凤这样,不禁有些感慨。 张小凤听了周海洋的话,连忙去和老板交涉。 很快,她就谈好了价格,原本五毛钱一瓶的汽水,一块钱就能连瓶子一起拿走。 要是在平时,多花这么多钱,张小凤肯定捨不得。 可今天她赚了大钱,一点也不心疼。 张小凤掰著手指头,边数边嘀咕道: “老板,我要买……等下,我数数……五个妹妹,海洋哥哥,嫂子,青青,还有胖哥哥,还有琳琳,安安……” 她皱著小眉头,很认真地在计算。 那专注的模样,仿佛在做一道极其复杂的数学题。 “这是多少啊?” 她皱著眉头,一脸苦恼。 数学对她来说一直是个难题,尤其是在需要快速计算的时候。 她只上过两年学,就輟学回家照顾妹妹们了,简单的加减法还能应付,数字一大就犯迷糊。 周海洋哭笑不得地说:“你就买几瓶带回去给妹妹们就行了,其他的不用你管。” 他想帮张小凤省点钱,知道这丫头虽然今天赚了钱,但以后用钱的地方还多著呢! 她家里还有五个妹妹要养活,每一分钱都得精打细算。 但张小凤坚持要请大家喝汽水,周海洋无奈,只好给她报了个数字。 最后,两人一口气买了两方便袋子汽水。 塑胶袋被撑得鼓鼓的,瓶子和瓶子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小卖部老板笑得合不拢嘴,难得遇到这么大方的顾客,还额外送了他们两根棒棒糖。 隨后,两人拎著两袋子汽水,还有先前买的零嘴,叮叮咣咣地回到了码头。 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码头上瀰漫著海鲜和柴油混合的气味。 渔船陆续返航,渔民们忙著卸货,吆喝声、发动机声、海浪声交织成一片。 “来来来,喝瓶汽水凉快凉快。” 在韩老三的铺子里,周海洋从袋子里拿出几瓶汽水放在桌子上。 木桌面上有些油腻,汽水瓶底顿时出现一圈水渍。 韩老三的铺子里堆满了各种渔具和杂物,墙上掛著几串乾鱼,散发出浓郁的咸腥味。 韩老三受宠若惊,连忙说道:“海洋兄弟,你真是太客气了。” 他用衣角擦了擦手,才小心翼翼地拿起一瓶汽水。 张经理则自然多了,他用牙咬开盖子,灌了一口,说道:“爽!海洋兄弟,油加好了,我帮你抬上船了。” 他指了指码头方向,那里停著已经加满油的龙头號。 几个油桶整齐地摆放在船尾,在夕阳下闪著金属的光泽。 “多谢。” 周海洋道了声谢,便和张小凤上船回家去了。 “龙头號”渔船破开浅金色的海浪,如同一片轻盈的羽毛,缓缓驶过张家沟寧静的港湾。 海风挟带著咸湿的气息和淡淡的海藻味吹拂而来,轻轻撩动了张小凤额前细软的碎发。 她手提几瓶橙黄色的汽水,玻璃瓶隨著她的动作相互碰撞,发出清脆悦耳叮咚声。 剩下的汽水,她仔细交到周海洋手里,嘱咐他带回村去。 周海洋站在船头,目光追隨著张小凤轻盈的身影,扬声叮嘱道: “记著把汽水吊井里镇一镇再喝,井水冰过的才叫一个痛快,透心凉!” “知道啦,海洋哥哥!” 张小凤回过头,俏皮地挥了挥手,脸上漾开阳光般灿烂的笑容,两个深深的酒窝在脸颊上若隱若现。 目送张小凤走远,直到再也看不见,周海洋才转身,踏著熟悉的小路回村。 还没走到自家院门,就远远瞧见闺女青青正和琳琳、安安以及虎子在玩捉迷藏。 孩子们无忧无虑的欢笑声、追逐打闹声此起彼伏,为这个寧静质朴的渔村平添了几分生机与活力。 周海洋笑著招手叫过孩子们,给每个小傢伙都分了一瓶汽水。 他蹲下身,视线与孩子们齐平,目光温和而认真: “你们几个小皮猴听著,在附近玩一玩可以,千万不准自个儿跑去海边野。” “那儿浪头急,水下暗流凶险得很,一不小心卷下去可了不得,听到没?” 他挨个揉了揉孩子们毛茸茸的小脑袋,孩子们捧著珍贵的汽水,似懂非懂却都十分听话地用力点头。 又叮嘱了几句,周海洋才起身往家走。 前些日子,他带著爹妈起早贪黑地捡螃蟹,总算赚了一笔不小的辛苦钱。 连续劳累了好一阵,这两日二老决定歇歇脚,缓缓劲儿。 妻子沈玉玲也因此得了些空閒,此刻正在院子里抡著斧头劈柴。 她身上穿著一件半旧的碎花布衫,后背已被汗水洇湿了一小片。 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几缕碎发被汗水打湿,黏在红润的脸颊边。 第245章 日子有奔头了 见周海洋拎著汽水回来,她停下手,直起腰,用手背擦了擦汗问道:“咋又买这金贵玩意儿了?净折腾钱!” 周海洋笑著解释说:“是小凤那丫头,非要用自己挣的钱请客,一片心意,推不掉。” “还特意让我带回来几瓶,说是给爹妈和青青尝尝鲜。” “我先吊井里冰著,等日头最毒的时候喝,那才叫一个舒坦解乏。” “这趟出去……又挣了多少?” 沈玉玲被丈夫那压不住的喜气勾起了好奇。 听他这轻快语气,进项肯定不少。 她放下斧头,拍了拍沾在衣襟上的木屑,径直走到他身边。 “嘿嘿……” 周海洋神秘地一笑,像是藏著个大宝贝,小心翼翼地从內兜里掏出一个红皮小本子递过去,眼中闪著光。 “我看时间还早,顺道就去信用社把钱存了。这是摺子,今天挣的都在里头,你瞅瞅。” “德行,还卖起关子了。”沈玉玲好笑地白了他一眼,嘴角却忍不住向上弯起。 她接过那本薄薄的存摺,打开一看,呼吸顿时一窒,下意识捂住嘴低呼: “七……七千多块?老天爷……我没看花眼吧?咋这么多!” 她瞪大眼睛,不敢相信地又凑近了些,手指微微发抖地抚过存摺上那扎眼的数字,来回数了好几遍。 周海洋走到井边,拿起飘在水桶里的葫芦瓢,舀起半瓢清冽的井水,咕咚咕咚大口喝了下去。 冰凉的井水顺著喉咙滑下,带走一身燥热,让他舒爽地嘆了口气。 他用袖子抹抹嘴笑道:“白纸黑字,信用社盖的章,这还能有假?!” “怎么样,媳妇儿,是不是觉得你男人我挺能耐?跟著我,往后的好日子还长著呢!” “能耐能耐,就你能耐行了吧!”沈玉玲脸上笑开了花,好奇地追问,“不会是又撞上大黄鱼群了吧?那运气也太好了!” 周海洋闻言哈哈大笑:“哪能天天有那等好事!今天钓上来的全是石斑,个头都不小。” “小凤那丫头更厉害,比我还多挣了几十呢!” “这丫头,手脚越发麻利,心思也活络,都快能出师,赶上我嘍!” 眼见著离做晚饭还有些时辰,周海洋乾脆拖了把磨得光滑的竹椅在院中阴凉地坐下。 然后把张朝东和张立军如何鬼鬼祟祟跟踪他,最后反倒被他略施小计狠狠整飭了一顿的经过,绘声绘色地讲给沈玉玲听。 他说到精彩处,不禁手舞足蹈,眉飞色舞,把沈玉玲逗得前仰后合,笑得直不起腰。 沈玉玲听后是又好气又好笑,轻轻蹙起眉头劝道: “你呀,以后收著点脾气,別动不动就耍手段招惹他们。” “那张朝东可不是啥善茬,他家三个儿子个个膀大腰圆,是出了名的混不吝。” “万一他那几个儿子出海回来,听了挑唆来找咱家麻烦,可就不好收场了。” 周海洋却一脸浑不在意地撇了撇嘴,理所当然地道:“我可没动手啊,都是张立军气急了动的手,跟我有啥关係!” “我不过就是顺势而为,略施小计,让他们狗咬狗一嘴毛罢了。这叫斗智不斗力!” “你……哎……”沈玉玲知他性子,无奈地嘆了口气,忧心忡忡的提醒说: “我听说张朝东那三个儿子每次跟大船出海,都要个把月才回。” “算算日子,估计也快回来了。我只盼著別再闹出什么大乱子才好。” 说完,她嫌弃地挥挥手,捂著鼻子对周海洋催促道: “快去冲个澡,换身衣裳,一身的鱼腥海臭味,熏死个人。我去灶房看看晚上弄点啥吃的。” 周海洋连忙应道:“你歇著,我冲完凉就来帮你。今天弄点清淡的就好,这几天天天鱼啊肉的,肚子里油水足,该刮刮油了。” 晚饭果然简单清淡。 一方粗瓷碟里盛著三四块蒸得咸香扑鼻的海鯔鱼,鱼皮泛著油光,底下垫著的老豆腐吸饱了鱼鲜。 蓝边海碗里的青菜汤飘著几星油花,是熬猪油剩下的油渣熗的锅,汤底还沉著几粒蛤蜊壳。 烙饼用的是玉米面,掺了至少一小半的麵粉,在铁锅里焙得焦黄,边缘微微翘起,咬下去会簌簌地掉渣。 一家人围坐在小方桌边,吃得却是格外温馨满足。 刚放下碗筷,胖子就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跑得气喘吁吁,满头大汗。 那件的確良衬衫都湿透了,紧紧贴在肉乎乎的背上。 一听周海洋和张小凤这一趟出去,各自竟挣了七千多块,胖子顿时捶胸顿足,懊恼得不行,可怜巴巴的询问道: “海洋哥!明天呢?明天还能不能钓著石斑啊?一定要带我一个!” “我也想去碰碰运气,说不定咱也能发笔小財!” 周海洋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没啦,哪那么多石斑等著咱去钓,今天纯属是走了狗屎运,阴差阳错才碰上一小群。” “你又不是不知道,石斑那东西精得很,不好找,得看缘分,根本就强求不来。就跟找媳妇一样,得碰!” 胖子气得直跺脚,哭丧著脸嘟囔:“哎呀呀!我这破运气!早知道今儿天不亮就堵你家门口,死活跟著你们去了!” “这下可好,白白错过了一个发財的机会,肠子都悔青了!” 接下来几天,村子倒是平静了许多,再没人敢暗中跟踪或者上门捣乱。 听说张朝东那次被揍得不轻,鼻青脸肿了好几天,只能窝在家里养伤,没脸出来见人。 至於始作俑者的张立军,也不见人影。 估计是揣著那小两千块钱去逍遥自在了。 周海洋乐得清閒,每日里带著胖子和越发伶俐的张小凤,舒舒服服地出海捕鱼。 收穫虽不像那天那般惊人,但也稳定。 除了存摺上的数字不断上涨,每日总能带些鱼虾回来,补贴家用。 海风依旧咸湿,日子仿佛一如往常,但村里那些精明的老把式们都隱约感觉到,周海洋这一家子的生活,正在悄无声息地发生著变化,日子是越过越有奔头了。 第246章 今时不同往日 时光匆匆,如指间流沙,转眼就到了农历九月。 九月初一,既是村里小学开学的日子,也是渔民们期盼已久的大潮之日。 天还未亮透,村子就如同醒过来的巨兽,早早地热闹起来。 家家户户依次亮起昏黄的灯火,灯光在氤氳的晨雾中朦朧闪烁。 嘈杂的人声、此起彼伏的犬吠鸡鸣交织在一起,彻底打破了渔村往日的寧静。 就连平日里最爱睡懒觉的閒汉,也纷纷提著水桶、拿著各式工具,隨著人流涌向海边。 都想趁著这难得的大潮时机,多捞些海货,卖个好价钱。 “海洋哥哥!” 张小凤穿著一双新买的红色雨鞋,鞋面上印著可爱的卡通图案,在灰扑扑的晨色里显得格外醒目。 她头上戴著一顶大大的旧草帽,几乎遮住了半张脸。 手里提著半人高的厚实水桶,哐当哐当地跑来找周海洋。 周海洋正蹲在院门口刷牙,满嘴白色泡沫,含糊不清地应道: “先坐会儿,人还没到齐呢!別急,潮水还没退到底,再等等。” “噢,那我去屋里找青青。”张小凤放下水桶,口里招呼了一声,转身就往屋里钻。 “去吧,那个小懒虫还赖著呢,每次都得叫好几遍才肯起。” 周海洋笑著回应,漱了漱口,將嘴里的泡沫吐掉,又掬起清水洗了把脸。 张小凤近来常来常往,与沈玉玲已很是熟络,也没那么多避讳,轻车熟路地进屋去寻青青。 屋里还瀰漫著淡淡的睡意,青青裹著小薄被,只露出个毛茸茸的小脑袋,睡得正香。 张小凤轻轻推了推她:“青青,快起床啦,太阳晒屁股嘍!赶海去啦!” 等周海洋洗漱完毕,爹妈、小妹周瀟瀟、大哥周海峰和大嫂都陆续过来了。 人人全副武装,脸上洋溢著兴奋与期待,准备趁著大潮好好干上一场。 老爹周长河穿著洗得发白的帆布工作服,脚踩解放鞋。 老妈何全秀繫著深蓝色围裙,手里拿著个小网兜。 小妹周瀟瀟一身利落的旧运动装,背著个小背包。 大哥周海峰穿著白色的汗衫,裤腿挽到膝盖。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大嫂则戴著棉线手套,手里拿著把小铁铲。 周瀟瀟一进院子就扯著嗓子咋呼开了。 “三哥,还是你有先见之明!我刚去海边瞄了一眼,好傢伙,人多得要命!” “简直全村出动了,挤得跟下饺子似的,都快没处下脚了!” 昨天周海洋就提议,今天乾脆开船去附近岛屿上赶海,不和村里人在滩涂上挤破头抢地盘。 以往家里没船,只能跟人在近岸处挤,常常因为一点地盘发生口角衝突。 如今有了“龙头號”,自然不可同日而语,他们这一家子终於可以去更远的地方寻找更多的海货。 何全秀笑著问道:“老三,今天打算带我们去哪儿?可得找个好地方,让咱们也多捞点,给你妹攒点嫁妆。” 周海洋接过沈玉玲递来的旧雨鞋换上,繫紧鞋带说道: “就开著船在附近几个岛屿转转,哪块人少咱就去哪,有船不怕跑远路。” “说不定就能找到没人发现的好地方,来个满载而归。” 大哥周海峰脸上满是期待,搓著手说道:“不知道今天能挣多少,真盼著能多捞点值钱的,好给家里添置点东西。” 周瀟瀟在一旁笑嘻嘻地调侃:“大哥,三哥的本事你还不清楚?!” “他哪次出海不是隨隨便便就挣个千把块?运气好了更是大几千。” “你不是老念叨著想买条自己的小舢板吗?兴许运气好的话,跟上三哥,今天这趟赚的钱就够了呢!” 周海洋听得一个踉蹌,愕然失笑:“你这丫头,胃口也忒大了点。真要一天就能赚回一条船,那咱家可就真发大財了。” “咯咯咯……”周瀟瀟捂嘴笑眯了眼,“三哥你不是会看水色、算潮汛嘛,今天多算两卦,说不定就能算出哪片海货最多呢!” 笑闹间,胖子也呼哧带喘地赶到了,一路小跑著喊:“来了来了!不好意思,起晚了些,没耽误工夫吧?” 周海洋清点好人数,拿上赶海的工具,让沈玉玲留守在家照看孩子,便带著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出发往港口走去。 前往港口的土路上,周海洋看到沿岸黑压压的全是人头。 有海湾村的,也有不少张家沟的。 每个人都提著桶、拿著篓,爭先恐后地涌向海边。 这场面,极容易因为爭抢地盘而发生衝突。 以往遇到大潮,即便不务正业的周海洋也是这其中一员。 但今时不同往日。 他们有船,再加上周海洋又有金手指傍身,自然准备去更远的地方寻找更多的机会。 到了村港口,眾人依次登船,“龙头號”发动机响起突突的声音,缓缓启动,驶向开阔的大海。 船尾拖出一条长长的白色浪痕,在初升的朝阳照射下,闪烁著碎金般的光芒。 显然,与周海洋他们抱著相同想法的人並不少。 眾人站在甲板上向远处眺望,只见海面上船只星罗棋布,大小不一,顏色各异,都朝著附近岛屿的方向驶去。 “看来,想独占一个岛,舒舒服服赶海的美梦,是彻底破灭咯!” 胖子望著周边密密麻麻的渔船,不禁眉头微蹙,露出些许无奈的表情。 周长河吧嗒抽了两口旱菸,缓缓吐出灰白色的烟圈,语气沉稳地道: “不管咋说,开著船出来赶海,总比在村里跟人抢破头强。” “至少咱有机会跑远点找找,说不定就有意外收穫。” “大叔说的没错!搞不好去了岛上,还得跟人动手爭地盘,爭不出个结果,白白浪费时间。” 胖子附和著,想起以往因为赶海地盘发生的衝突,就觉得心烦。 “爹,胖子,你们看,前面有座岛,看著不小,要不咱去瞧瞧?” 周海峰指向远处一个朦朧的岛屿轮廓提议道。 那岛在晨雾中若隱若现,显得有几分神秘。 “行,就先去那边看看。” 周海洋果断吩咐张小凤调整方向,驾船驶去。 张小凤熟练地操纵著舵轮,“龙头號”划开水面,快速驶向目標岛屿。 这座岛离村子最近,眾人还没完全看清岛上的具体情形,就先被岛屿四周密密麻麻停靠的小木船给惊住了。 第247章 找了个宝贝 放眼望去,几十艘小木船杂乱地靠在浅滩边,从船的数量就完全可以想像到岛上的人数之多。 周海洋对此倒是早有预料。 那些家里有小木船的渔民,不敢跑太远,又不甘心和在滩涂上密密麻麻的村里人爭抢。 於是便纷纷划船来到这最近的岛屿,盼望著能在这里找到些別人遗漏的海货,卖点钱补贴家用。 “继续前进!这地儿没法下脚了。” 周海洋乾脆没让张小凤靠近,直接示意她开船越过这座岛。 “龙头號”乘风破浪,继续向前航行,船身隨著海浪轻轻起伏。 渔船在海面上兜转,接连经过好几座岛屿,可惜每座都是人满为患。 岛上到处是低头弯腰、忙碌搜寻的赶海人,在礁石间穿梭,在水坑里摸索。 渔船未有停留,继续破浪前行。 又过了约莫半小时,渔船抵达了三鹤岛,也就是周海洋他们上次意外钓到大量带鱼的地方。 “咦?这儿好像不错啊!船不多,瞅著不到十艘。” 原本都快打瞌睡的周瀟瀟,一见这情形顿时来了精神,眼睛闪著兴奋的光,跳起来指著岛屿,满脸喜色。 周长河眯著眼打量了一番,轻轻点头,吐出一口烟说道: “三鹤岛面积大,滩涂开阔,礁石区也多,就算来个百八十人也容得下。” “我看,乾脆就这儿吧!再继续折腾,时间也浪费了。” 他眼中露出一丝满意之色。 周海洋也是这么个意思,点了点头,立刻让张小凤將船缓缓向岛屿岸边靠去。 只见岛屿四周的渔船大多都已搁浅在岸边,显然这些船已经来了一段时间。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船很快停稳,胖子第一个跳下船去。 他虽胖,动作却出乎意料地敏捷。 双脚一落地,便立即扯著嗓子冲后面喊道: “你们慢点下,礁石上全是湿滑的海藻,摔一跤可不是闹著玩的。大傢伙儿都小心著点!” 大家都是经验丰富的渔民,深知在礁石上摔跤的厉害,很快便小心翼翼地陆续下了船。 周海洋搀扶著老妈何全秀慢慢下船,仔细叮嘱:“妈,您慢点,千万注意脚下,踩稳了再动。” 放眼望去,三鹤岛中间那片之前他们钓带鱼的区域,此刻因为大潮退去,已完全裸露在外。 不少人正拿著各种工具在其中仔细地搜寻著,时不时能听到有人发出畅快的大笑声,显然是找到了好东西。 那笑声在清晨湿润的空气里迴荡,充满了收穫的喜悦。 “人確实不算太多,走走走,咱们也赶紧过去,別好东西都让人捡完了。” 大哥周海峰有些迫不及待,脚步不由得加快了几分,一边说一边用力挥了挥手里的小铲子。 周瀟瀟却不紧不慢,笑嘻嘻地说:“別急啊大哥,先让三哥给咱算一卦唄!说不定他能算出哪片的海货最多呢!” 她调皮地眨著眼睛看向周海洋,满是促狭。 周海洋抬手轻轻敲了小妹一记脑瓜崩,哭笑不得,没好气的说道: “你当你三哥是神仙啊?能掐会算?这一片都差不多,一眼看清,还用我算?別贫了,赶紧干活!” “哎呀,好疼!三哥你下手可真黑!” 周瀟瀟捂著额头撇嘴,满脸委屈,假装生气地瞪他,眼中却满是笑意。 “都別闹了,多大的人了,没个正形。”何全秀笑著轻斥了一句。 她弯腰从湿沙子里捡起一个花纹別致的贝壳,对著阳光细细瞧了瞧,贝壳表面闪烁著五彩光泽。 话音刚落,她眼角余光瞥见旁边石缝里有什么东西一动,立刻喜笑顏开,快步走过去,小心地捡了起来。 “哟!好大一只石头蟹!还是只母的。偽装得真好,差点就没发现。这蟹可真肥,肯定能卖个好价钱。” 刚下船没多久就有了收穫,眾人顿时精神大振,纷纷拎起水桶,如同离弦之箭般散开。 他们一行虽有七八个人,但在偌大的三鹤岛上分散开后,就如同泥牛入海,显得十分渺小。 周海洋与他人不同。 別人都提著小桶或竹篓,他却拎著个硕大的麻袋,目光如电般缓缓扫过四周。 在他的特殊视野里,整个滩涂和浅水区布满了或明或暗、代表海货的红点。 很快,他注意到有一处位置的红点尤为密集,亮度也高。 周海洋快步走过去一看,果然是一窝肥美的对虾! 那虾体通透,白白嫩嫩,在礁石缝隙间敏捷地游动,格外惹人喜爱。 周海洋熟练地將这些对虾一一捡起,放入麻袋。 紧接著,他又在旁边一块礁石的背阴处发现了一大堆紧紧吸附著的海螺。 这年头近海资源还算丰富,到处是各式各样的海货。 他只挑了几个最大最肥的海螺捡了,剩下的小海螺便没有再理会。 別人都需要仔细地一寸寸翻找,他有特殊能力辅助,哪里有好货、值不值钱一目了然。 专挑值钱的捡,速度自然比別人快了不是一星半点。 “哇!我捡到大青蟹啦!” 远处突然传来周瀟瀟欢快嘹亮的笑声,瞬间吸引了附近眾人的注意。 见大家都望过来,周瀟瀟得意洋洋地一把將那只张牙舞爪的大青蟹高高举过头顶,大声炫耀道: “瞧见没!起码有两斤多重呢!羡慕吧?这大钳子,一看就肉厚肥美!” 何全秀笑著提醒:“別光顾著嘚瑟了,快用草绳绑起来,小心待会儿夹你一下,看你还笑不笑得出来。可得小心点,別夹著手!” “呵……你们看,这海参可真肥呀!” 另一边,周长河用特製的长柄钳子,小心地从一处水洼里夹起一根浑身是刺,足有一尺多长的黑褐色海参,向大家展示。 那海参在阳光下闪烁著黝黑健康的光泽,显得十分新鲜肥硕。 眾人不禁发出一阵低低的惊嘆。 这根海参怕不是有一斤多重了。 周海峰羡慕道:“爹,您这眼力可真毒!这么老大个的海参,肯定能卖不少钱。您可真厉害,一找就找个宝贝。” 第248章 这地方真是宝地! “我这边!我这边好多海瓜子啊!密密麻麻一片,看得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瀟瀟快过来一起捡!”大嫂突然大声招呼著。 她蹲在一片湿润的礁石旁,挽起袖子露出晒得黝黑的手臂,眼睛紧盯著石头上密密麻麻的海瓜子,双手不停地捡起放入桶中。 “来啦来啦……” 周瀟瀟小心地踩著湿滑的礁石,快步来到大嫂身边,和她一起专注地捡起海瓜子来。 她一边麻利地捡著一边说:“大嫂,这边真多!咱今天运气真不错。” 大嫂笑著应和:“是啊,一会儿咱多捡点,这玩意儿回去炒著吃香,也能卖不错的价钱。” “唉,三哥呢?你们谁看见三哥了吗?” 周瀟瀟捡著捡著,突然想起好像很久没听到三哥的动静了。 她直起身,用手遮在额前充当凉棚四处张望。 “干嘛?找我啥事?” 远处传来周海洋洪亮的回应声。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海岛上迴荡,引得附近几个赶海人都不禁转头张望。 眾人循声望去,都不由得惊呆了一下。 他们才下船没多久,周海洋怎么一个人跑到那么远的地方去了? 他们哪里知道,周海洋凭藉著他那特殊的“透视”能力,如同开了掛一般。 他就像一头敏捷的猎豹,在广阔的岛上满场飞奔,专挑那些亮度高,代表价值不菲的海货下手。 那些红点不太亮,价值不高的东西,他便直接略过,搜寻效率自然高得惊人。 就这么一会儿工夫,他那大麻袋已经鼓鼓囊囊,怕是捡了有好几十斤海货了。 周海洋看著他们呆愣的模样,笑著喊道: “你们就在那片仔细捡著,我先四处转转,侦察一下地形!要发现有好货聚集的地方,再喊你们过来!” 说完,他又提起那沉甸甸的麻袋,迈著轻快而稳健的步伐,继续在岛屿的滩涂和礁石区转悠。 他的身影在巨大的礁石与清澈的水坑间灵活地穿梭,动作熟练又迅速。 每一次弯腰,几乎都不落空,必有收穫。 “海洋?呀!真是你啊!你也来三鹤岛赶海了?!” 旁边不远处突然传来一道熟悉的女声,带著几分惊喜。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追书就去 101 看书网,?0???????.??????超方便 】 周海洋转头一看,顿时乐了,笑道:“巧了啊,秀芳嫂!” 只见王秀芳穿著一件洗得有些褪色的蓝色工装,头髮用一块碎花布隨意地扎在脑后,手中拿著一个小竹篓,正满脸笑意地看著他。 王秀芳像是见到了主心骨,欣喜不已:“哎呀你来了可太好了!这回就算真跟张家沟那帮人闹起来,咱也不怕了!” 她眼中透出一丝兴奋与期待,周海洋的到来仿佛给她吃了一颗定心丸。 “嗯?”周海洋眉头一挑,疑惑地问道,“啥意思?听你这口气,是出啥事了?” 他停下脚步,好奇地看向王秀芳,心里猜测著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王秀芳脸上的笑意收敛,换上一副鬱闷又气愤的神情: “你还不知道吧?张朝东那个杀千刀的,领著一群张家沟的人,蛮横地霸占了中间那片海货最丰富的区域,谁都不让靠近!” “他们可横了,看见有人在那边捡货就赶人,嘴里还不乾不净的。” 说到这儿,王秀芳气得咬了咬牙,手中的竹篓不自觉地握紧了几分。 “我跟你铁柱哥原本在那边捡得好好的,虽说人多,但也还算守规矩,各捡各的。” “哪想到张朝东那伙人一来,就蛮横地赶我们走,还扬言说不走就要动手砸我们的傢伙什。” “我和你铁柱哥势单力薄,哪敢跟他们十几號人爭,只能憋著一肚子气离开了。” 王秀芳满脸愤懣地说道,脸上写满了无奈与不甘,眼中还残留著刚才受气的委屈。 “张朝东?他也在岛上?!”周海洋一脸惊愕。 那傢伙自从上次被张立军揍了之后,好几天没敢在村里露面。 没想到今天赶大潮,又在这三鹤岛碰上了。 还真是冤家路窄! 周海洋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厌恶,对张朝东这种欺软怕硬,划地霸占的行为十分不齿。 王秀芳轻轻点头,抬手指了个方向: “喏,他们就在中间那片最好的区域,那儿的礁石坑又多又深,海货確实比別处要多不少,品相也好。” “我们刚在那一小会儿就捡到好几只大蟹和一些好螺,可惜了……” 她微微嘆了口气,眼中流露出一丝惋惜。 “妈的,有好货也轮不到他姓张的来霸占!走,秀芳嫂,带我过去看看,咱们去会会那个张朝东。” 周海洋一听张朝东如此囂张,当下就想过去看个究竟。 他的眼神变得坚定而锐利,一股不服输的劲头涌了上来。 当然,他也想瞧瞧那片被霸占的区域里,有没有特別值钱的大货。 “可是……张朝东领著十几个人呢,个个都不是善茬。” “要不……把你大哥和胖子他们都叫上,咱们人多一点,一起去也有个照应。” 王秀芳谨慎地提议。 她清楚张朝东那伙人人多势眾,光他们三两个人过去,恐怕不是对手。 周海洋觉得在理,立刻快步过去叫来了大哥周海峰和胖子。 与闻讯赶来的周铁柱匯合后,一行五六人,气势汹汹地直奔三鹤岛的中心区域。 越靠近中心区域,脚下的水坑明显增多。 一些海底的海草、海带隨著潮水退去,漂浮在水面或贴在礁石上,隨著水波轻轻摇曳。 时不时有水纹波动,显然水下有东西在游动。 周海洋他们一边走,一边也不忘留意脚下,顺手捡拾著看到的海货,不放过任何可能藏有宝贝的角落。 终於,他们看到了张朝东那一行人。 此时,一个张家沟的村民正挽著裤腿站在一个齐膝深的水坑里,兴奋地从坑里摸出一只挥舞著大钳子、看样子足有七八两重的梭子蟹,得意地大笑: “哈哈哈……又抓到一只大梭子蟹!太爽啦!这地方真是宝地!” 这人周海洋並不陌生,是张家沟一个游手好閒的村民,叫张涛。 第249章 欺人太甚! “那可不!要不是东叔有魄力,组织咱赶走了周铁柱那两口子,这些好货色早就进了他们海湾村人的口袋了。” 旁边另一个瘦高个村民立刻附和道,脸上儘是諂媚。 “现在可都便宜咱了!哈哈哈……” 周围的七八个张家沟村民跟著鬨笑起来,气氛张狂。 “跟著东叔混,就是带劲!有肉吃!” 又有人高声奉承了一句。 “好说,好说!都是乡里乡亲的,自然要团结一致!” 张朝东被眾人这一通夸讚,顿时飘飘然起来,双手叉腰,趾高气昂: “只要咱们齐心,守住这块好地方,今天个个都能挣大钱!” “谁要是不长眼,敢来抢咱们的地盘,別客气,给我往死里打!” 他眼中透著凶狠与霸道,一副唯我独尊的土霸王模样。 张涛一边熟练的绑著蟹钳,一边有些担忧地朝周海洋他们来的方向望了望: “东叔,刚刚好像又来了一艘船,看著不小,也不知道是不是海湾村的……” 张朝东满脸不屑,狠狠的往地上啐了一口,咬牙切齿的吼道: “是海湾村的又怎样?!咱这边有十几號弟兄,还怕他们不成?!谁特娘的敢过来,屎都给他们打出来!”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岛上显得格外刺耳,充满了挑衅的意味。 他话音刚落,附近就传来一道清晰的,带著浓浓嘲讽意味的声音: “张朝东,你想吃屎就直说,我这就给你现拉一泡热的,管够!” 张朝东被这突如其来的骂声噎得一怔,猛地转头一看。 当看见周海洋正似笑非笑地看著自己时,他情不自禁地浑身一颤。 张朝东对周海洋是又恨又怕。 万万没想到,自己不过是出来赶个海,居然在这远离村子的岛上又碰见了这个煞星。 他心中先是涌起一丝不安,但很快又被己方人多势眾带来的愤怒所取代。 “周海洋!” 张朝东咬牙切齿,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 这段时间他接连在周海洋这儿吃亏,早就恨之入骨。 见周海洋他们只有寥寥五六人,而自己一方有十几条汉子,张朝东顿时胆气一壮,放声大笑起来,笑声中带著狠厉: “周海洋!老子正想找你算帐呢!没想到你自己送上门来了,真是天助我也!” 他转过身,对著自己那帮人大声煽动情绪: “各位兄弟!海湾村这帮不开眼的傢伙想来抢咱们的地盘!断咱们的財路!你们说,咱们该怎么办?” “打!打跑他们!” 十几个人齐声响应,声音震得周围的空气似乎都在嗡嗡作响。 这片区域海货確实丰富,他们正捡得起劲,哪肯轻易让给海湾村的人? 於是在张朝东的怂恿之下,一个个摩拳擦掌,摆出要打架的架势。 “哈哈哈……”张朝东一看这群情激愤的架势,得意地大笑,衝著周海洋他们囂张地喊道: “海湾村的杂碎!听见没?给你们一分钟,赶紧滚远点!听到没?这三鹤岛今天被我们张家沟包场了!” “妈的……欺人太甚!” 胖子气得牙痒痒,愤怒的骂道。 可对方人多势眾,自己这边就四个男的加上王秀芳一个妇女,真动起手来肯定吃亏。 就算算上还在远处赶海的周长河他们,人数上也不占优势。 “海洋,要不然……就算了吧?好汉不吃眼前亏。为这点海货,犯不著……” 周铁柱也觉得对方人多,上去打架虽然解气,但打不过更憋屈。 他看著周海洋,眼中透出一丝犹豫和担忧。 周海洋没有立刻说话,他的目光越过叫囂的张朝东,锐利地扫视著他身后那片区域。 突然,他的目光定格在张朝东身后不远处的一个大水坑里。 那坑里密密麻麻地长满了大大小小的生蚝,黑压压的一片。 可能张朝东他们觉得这玩意儿肉少又费劲,暂时还没顾得上收拾。 但让周海洋心中猛地一跳的是,他分明“看”到其中有几个生蚝散发的红点,格外的明亮、耀眼。 几乎將其周围的光点都盖了过去! 这是怎么回事? 周海洋略一思索,立刻就反应过来。 根据往常的经验,不出意外的话,这些红点尤其突出的生蚝里面,肯定有值钱的东西! 生蚝里面能有什么值钱东西? 当然是珍珠了! 或者更准確的说叫做蚝珠。 从生蚝里能开出珍珠,这是老渔民都知道的事。 但凡遇到成片的生蚝,渔民们通常都会隨手撬开几个碰碰运气。 但往往都是白费力气。 因为从生蚝里开出珍珠的概率低得可怜,跟撞大运差不多。 也正因为这份“天然野生”的稀缺性,蚝珠的价值远高於人工培育的普通珍珠。 它无需人工植入珠核,完全由生蚝自然分泌珍珠质形成。 不仅质地更紧密,光泽更温润灵动,还常带有独特的不规则形態。 每一颗都是独一无二的“自然造物”,在收藏和观赏领域里,这种天然性和唯一性让它的身价远超规整却同质化的普通珍珠。 可这对於拥有“透视”能力的周海洋来说,根本不是问题! 目光一扫,里面有没有货,货色如何,一目了然。 既然得到了系统的特別標註,这个地方就没有错过的道理。 而且,这地方像这样的水坑还有很多,不知道里面藏著多少生蚝。 要是能占据这里,专门撬开那些有珍珠的生蚝,那今天这一趟就太值了! 周海洋很快就作出决定,无论如何必须要抢过来! 要是占不到,天知道张朝东他们这伙人会不会突然心血来潮,把这些生蚝都捡走撬了,到那时他后悔都来不及。 “他妈的!一分钟过去了!还不滚是吧?给脸不要脸!兄弟们,给我打!狠狠的打!把他们轰出去!” 张朝东见周海洋他们丝毫没有离开的意思,早就按捺不住,立刻一挥手,招呼著眾人离开水坑,气势汹汹地冲了上来。 最近在周海洋手上吃了这么多的苦头,如今可算是逮著了机会,他当然不会错过。 “海洋!” 周铁柱、胖子他们都急了,纷纷看向周海洋,等他拿主意。 第250章 张朝东的厉害老婆 周海洋眼中寒光一闪,冷笑一声,毫不犹豫地喝道:“抄傢伙!干他们!” 声音坚定有力,充满了一股不容置疑的气势。 “不是……海洋,咱就四个人,真干啊?” 周铁柱傻眼了,他还以为周海洋会暂时撤退再从长计议呢! 他瞪大眼睛看著周海洋,心中有些犹豫,但又被周海洋那股一往无前的气势所感染。 胖子倒是毫不含糊,一把擼起袖子,露出粗壮的胳膊,吼道: “还特娘的愣著干啥!跟著海洋哥准没错!大家一起上,干他狗日的!” 胖子脸上露出一股狠劲,扯著嗓子吼了一声,挥舞著砂铲毫不犹豫地冲了上去。 “妈的!拼了!” 周铁柱稍一犹豫,便把心一横,咬咬牙也冲了上去。 他同样握紧了手中的沙铲,眼中充满了决心。 张朝东领著十几个人,根本没把周海洋这几个人放在眼里。 他抄起沙铲就往冲在最前面的周海洋身上拍过来,下手狠辣,准备报之前的一箭之仇。 “我去你妈的!” 周海洋反应极快,侧身躲过铲子,抬脚一个猛踹,直接把冲在最前面的张涛踹得惨叫一声,滚进旁边的泥沙里,弄得一身狼狈。 张涛“哎呦哎呦”地在泥沙里挣扎,脸上满是惊恐和愤怒。 旁边张朝东鬼鬼祟祟,正准备从侧面包抄偷袭,却被眼疾手快的周海峰一个猛扑按倒在地。 两人立刻在湿滑的泥地上滚来滚去,扭打在一起。 周海峰一边和张朝东扭打,一边气喘吁吁地喊:“张朝东!你这混蛋!今天非得让你知道知道我们的厉害!” 周海洋手里拿著沙铲,左右开弓,动作迅猛有力,接连又拍翻了衝上来的四个人。 他每一击都带著强大的力量,被拍倒的人纷纷惨叫著倒地,一时半会儿爬不起来。 他一转头,看见周铁柱正被两个张家沟的汉子骑在身上揍。 周铁柱奋力挣扎,一时难以挣脱。 “臥槽尼玛!敢打我铁柱哥!” 周海洋骂了一句,快步衝过去,沿途又顺手打翻了两个试图阻拦他的村民。 他如同猛虎下山,气势汹汹,所到之处,无人能挡其锋芒。 正暴揍周铁柱的那两人见周海洋如此凶猛,连忙翻身起来,拿起沙铲,满脸戒备地看著他,眼中透出一丝畏惧,但又不甘就此罢休。 “敢打我男人!老娘挠死你们!” 就在这时,王秀芳如同发怒的母狮,从他们身后突然冒了出来,伸手就往其中一人的脖子上、脸上乱抓。 她眼中充满了愤怒和决绝,为了保护自己的丈夫,毫不畏惧。 “媳妇!好样的!” 躺在地上的周铁柱见状哈哈大笑,瞅准这个机会,一把抱住另一个人的腿,猛地將其拖翻在地。 然后一个翻身骑在对方身上,抡起王八拳就是一顿胖揍。 周海洋这边士气大振。 加上他身手確实远超这些普通渔民,不到五分钟,张朝东一方的十几个人,就全被打翻在地,哼哼唧唧,爬不起来了。 张朝东一行十几人横七竖八地瘫在冰冷潮湿的泥滩上,或趴或躺,粗重的喘息声此起彼伏。 个个灰头土脸,头髮被汗水和海水黏成綹綹,衣服沾满黑褐色泥点,模样狼狈不堪。 有人捂著肚子呻吟,有人揉著胳膊齜牙咧嘴。 周海洋这边虽占了上风,却也並非全身而退。 周铁柱最为显眼。 浑身沾满泥沙,像是刚从泥潭里捞出。 左边脸颊结结实实挨了一拳,留下显眼红肿的印子。 胖子则更滑稽。 他那件本就不合身的汗衫不仅满是泥污,还粘著几缕墨绿色海带和不知名的海底植物,想必是在扭打中滚了好几圈。 其他两人也或多或少掛了彩,胳膊手背上能看到几道抓痕。 唯独周海洋依旧乾净整洁,连裤脚都只是略微沾湿,与周遭的混乱形成鲜明的对比。 他站在那里气息平稳,双方实力高低,一眼便知。 张朝东满心愤懣,胸口剧烈起伏。 他怎么也没想到,己方十几条汉子,竟敌不过周海洋他们区区五人。 他气得牙齿咯咯作响,趴在地上昂起头,恶狠狠地瞪著周海洋几人,声嘶力竭地吼道: “周海洋,你特娘的別得意!仗著有点蛮劲就了不起?给老子等著!这事没完!” 吼完这一句,他似乎觉得还不够,又猛地吸了口气,用一种近乎撒泼的腔调朝礁石林方向嚎道: “婆娘!婆娘!我被人打了!你死哪儿去了!” “嗯?” 周海洋听到这话,神色惊疑不定,眉头微蹙。 难道张朝东那个厉害老婆也来了? 他心下不由一沉。 张朝东的老婆徐慧,是张家沟乃至附近几个村子都出了名的泼辣货。 去年因抢滩涂地和邻村人干架,她一人挥舞赶海铁耙,追著三个大男人跑了半里地。 那股不要命的狠劲,想来都让人不寒而慄。 要是她也在这岛上,今天这事恐怕难以善了。 正思索间,只听得对面礁石区后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和女人尖利的咒骂。 紧接著,七八个身影从高低错落的礁石后绕出。 全是女人,看年纪都在四十往上。 个个面色黝黑,衣著简朴,脸上带著常年劳作风吹日晒的粗糙痕跡。 为首的一个老女人格外醒目,蒜头鼻,薄嘴唇,颧骨高耸,一双三角眼透著精明的刻薄相。 体型极为壮硕,胳膊比寻常男人的大腿还粗。 腰身圆滚滚,少说也有一百七八十斤,像一尊移动的铁塔。 她手里拎著装海货的铁皮桶,走起路来咚咚作响,气势汹汹。 这老女人不是別人,正是徐慧,张朝东那个以泼辣闻名,无理也要闹三分的老婆。 “喊啥喊!叫魂呢?老娘捡点货都不安生!” 徐慧人还没完全走近,骂声就先到了。 她一边骂骂咧咧,一边扫视现场。 当她那三角眼看到,自家男人连同本家兄弟叔伯全都灰头土脸躺在地上呻吟。 再瞧瞧周海洋一行人,虽然也有人掛彩但明显站著,瞬间明白了缘由。 那张刻薄脸立刻沉了下来,乌云密布。 第251章 泼辣的徐慧 徐慧二话不说,把手里沉重的铁皮桶往地上狠狠一甩,“哐当”一声巨响,几颗小波螺从桶里滚出。 她粗壮的手臂一擼袖子,露出半截晒得黑红的胳膊,扯著嗓门喊道: “狗日的周海洋!又是你这个搅屎棍!三番五次欺负老娘男人,当老娘是死人没脾气是吧?” “姐妹们!抄傢伙!跟他们拼了!今天不把这几个海湾村的崽子撵下海,老娘就不姓徐!” 她身后那七八个老女人显然以她马首是瞻,闻言立刻放下手里傢伙。 有的捡起地上树枝,有的抽出別在腰后的短棍,还有个直接解下头上毛巾攥在手里。 嘴里不乾不净地骂著,簇拥著徐慧逼了过来。 这帮老女人刚一露面,周海洋一行人脸色瞬间大变。 周铁柱下意识后退半步。 胖子脸上的得意笑容僵住。 就连一向沉稳的周海洋,眼角也微微抽动了一下。 在海边生活久了的人都清楚,千万別小瞧女人打架的威力。 尤其是在农村,女人打起架来往往比男人更狠,更豁得出去。 她们不像男人,多少还讲点面子、留点余地。 一旦发起狠来,闭著眼睛就是一顿挠、掐、撕扯。 指甲、牙齿、头髮都能成为武器,毫无章法却杀伤力惊人。 任你武功再高,也难免头皮发麻,难以招架。 更何况是徐慧这样的“重量级选手”。 膀大腰圆,力气惊人。 要是被她扑倒在地骑在身上,基本就別想脱身了,不断几根肋骨都算是轻的。 “不好!快跑!” 周海洋当机立断,低喝一声。 “艹!这几个泼妇居然也在岛上,失算了!早知道她们也来了,刚才就该见好就收!” 胖子懊恼地一拍大腿,声音里带著惊慌。 其他三人见那七八个泼妇气势汹汹衝来,哪里还敢耽搁,毫不犹豫转身拔腿就跑。 泥滩湿滑,他们跑得跌跌撞撞,却也顾不上了。 就连周海洋也不例外,他一边跑,一边扭头对旁边的王秀芳埋怨道: “秀芳嫂,徐慧那几个泼妇也在的事,你怎么不早说?” “早知道她们在,刚才下手就得更快更狠,直接把张朝东他们彻底打趴下再说!” 王秀芳满脸惊慌,一边喘气跑,一边慌忙朝后瞥了一眼,委屈道: “海洋,我……我也是刚刚才知道徐慧她们也在这片礁石区的。” “她们刚才估计是在石头后面抠佛手螺,没露头,我哪能注意到啊!” 周海洋无奈摇头,知道这事也怪不了她,只是脚下跑得更快了。 好在他们几个都是青壮年,腿脚麻利,常年赶海练就了在不平地面上奔跑的本事,跑得够快。 那些老女人虽然气势足,但毕竟年纪和体力在那里。 追了一会儿,眼见距离越拉越远,只得停下来双手叉腰,扯著嗓子跳脚骂了一阵难听话,这才悻悻往回走。 “怎么了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正在另一片滩涂上弯腰仔细翻找石头缝捡螃蟹的何全秀听到急促杂乱的脚步声和喘息声,疑惑地直起身抬眼一看。 只见周海洋他们几个人气喘吁吁,连滚带爬地跑了过来,还时不时惊魂未定地朝后张望,仿佛后面有洪荒猛兽在追赶一般。 她连忙好奇询问,手里的铁钳子还夹著半只张牙舞爪的小螃蟹。 周长河、周瀟瀟、张小凤,还有大嫂都在附近不远的地方埋头赶海。 听到动静后,也纷纷直起腰,好奇地围拢过来。 “究竟怎么回事啊?你们跟人打架了?” 大嫂眼尖,看到周铁柱脸上的拳印和胖子身上的狼狈模样,立刻猜到了几分,疑惑地问道。 周瀟瀟和张小凤则有些害怕地躲到了大人身后,探头张望。 “是张朝东他们……” 周海洋喘匀了几口气,把刚刚发生的事情,详细说了一遍。 “奶奶的!反了天了!敢追著我儿子打?徐慧那个泼妇人呢?在哪?看老娘不撕烂她的嘴!” 何全秀一听完,火气“噌”地就上来了,当即把铁钳子往桶里一扔,擼起袖子,就气势汹汹地朝周海洋他们跑来的方向张望,一副要衝过去拼命的架势。 周海洋看得哭笑不得。 他这才猛地想起,在海湾村,自己老妈年轻时打架也是出了名的厉害。 脾气火爆,一点就著。 也就是这些年年纪渐长,家里条件也好了些,才收敛了许多。 王秀芳连忙上前一步拉住何全秀的胳膊,劝道: “婶子,婶子!你快別喊了,小点声!再把徐慧她们招来可就真麻烦了!” “她们可不是一两个人,是有七八个老娘们呢,而且看样子都是约好了一起来的,心齐得很!” “这么多?!” 何全秀听说对方有七八个泼妇,而且都是能打架的主,顿时脸上的怒色收敛了些,换上了几分忌惮。 她再厉害,也知道双拳难敌四手,好虎架不住群狼的道理。 “要不然我们几个也不至於跑得这么狼狈啊!” 王秀芳一脸鬱闷地说道,拍了拍自己沾了泥点的裤腿。 胖子呼哧带喘地,用袖子抹了一把脸上的血痕,气呼呼地问道: “海洋哥,现在怎么办?那地方咱们还抢不抢了?那么多好货,难道就白白便宜了张家沟那帮龟孙?” 周长河这时皱著眉头开口道:“还抢什么啊?没听海洋说吗,对方现在人多势眾,还有徐慧那帮不好惹的婆娘助阵。” “咱们就这么点人,打又打不过,还去硬抢,那不是自討苦吃么?!” 他顿了顿,拿出別在腰后的烟杆,捏了撮菸丝按上,点燃后吸了一口,才继续慢悠悠地说: “要我说啊,有打架抢地盘的那个工夫和力气,不如安安生生在这片涂摊多捡点货。” “中间那片涂摊,无非就是地势好点,礁石多,藏货可能密集一些。” “咱们这边虽然散一点,但海货也不少,细心找总能找到。” “咱们捡咱们的,他们捡他们的,井水不犯河水,別和他们碰面就行,免得再起衝突吃亏。” 其他人听了,虽然心有不甘,但觉得周长河说得確实有道理。 主要是己方人太少,实力悬殊,確实打不过对方,都默认了这个暂时退让的决定。 但周海洋却眉头微皱,心里另有打算。 第252章 抢地盘 周海洋真正惦记的,根本不是那些表面的蛤蜊蟶子,而是那片礁石区上密密麻麻生长的生蚝! 那么一小块区域的生蚝里就有几颗珍贵的蚝珠。 如果把那一大片生蚝全部撬开,定能收穫不少。 那才是真正值钱的东西! 相比之下,张朝东他们抢的那些海货,根本不算什么。 那片生长著大量生蚝的地方,必须抢下来! 周海洋眼珠子一转,心里有了主意。 他故意咳嗽了一声,吸引大家的注意力,然后脸上露出一种神秘兮兮的表情,压低声音说道: “爸,妈,大家先別急著放弃。我刚刚……其实偷偷观察了一下中间那片区域的水纹和底泥,又回想了一下老渔民传下来的几句口诀,掐指那么一算……” 他故意停顿了一下,看到眾人都疑惑地看向他,才继续说道: “中间那片区域,今天恐怕不止是表面那点货。我估摸著,底下可能藏著不少值钱的好东西。” “要是咱们能把那片地方抢到手,仔细翻找,今天肯定能赚不少钱,说不定比上次遇到带鱼群赚得还多!” “嗯?” 眾人听到周海洋这么说,眼睛顿时一亮。 胖子尤为激动,双手一拍大腿,发出“啪”的一声响,说道: “那还等什么!必须抢啊!海洋哥说,抢到那片地方能赚钱,那就肯定能赚钱!海洋哥什么时候看走眼过?” 其他人也被说得有些心动。 主要是周海洋这段时间的表现实在太突出了。 每次出海都能找到別人找不到的鱼群,赚到大钱。 他已经无形中在大家心里建立起了很高的威信。 他说能赚钱,那肯定错不了。 “那还等什么啊!抄傢伙,和他们干!” 刚才还主张和平共处,息事寧人的周长河,一听老三周海洋说抢到地盘能赚大钱,而且可能比带鱼群那次赚得还多,態度立马发生了一百八十度大转弯。 他一把將刚抽了两口的烟杆磕灭別回腰后,抄起插在泥里的沙铲,就要衝上去。 眾人都被他这突如其来的转变惊得目瞪口呆,周海洋也愣了一下。 等他反应过来,老爹都已经走出老远了,嘴里还嚷嚷著: “张家沟的瘪犊子,敢占我们的发財地!老子跟你们没完!” “唉唉唉……爸,爸!你先別急!等等!” 周海洋连忙衝上去,一把將情绪激动,就要去拼命的老爹拉住。 周长河被拉住,不解地回头,狐疑地问道: “你拉我干什么?不是你说抢了那片涂摊就能赚大钱吗?” “男子汉大丈夫,看准了就想办法干就完了!犹豫啥?!” 周海洋哭笑不得地说道:“爸,地方肯定要抢,但也不能就这么头脑一热衝上去啊!” “您看看,咱们现在满打满算才几个人?就算加上您和妈、大嫂她们,也就十个人出头。” “对方现在男的女的加一起二十多號人,而且那几个泼妇战斗力多强您又不是没听说过。” “就这么衝上去,打不过有什么用?到时候不仅地盘抢不回来,还得再挨一顿揍,那才叫亏大了呢!” 周长河被儿子说得一愣,仔细一想確实是这个道理。 但一想到可能到手的大钱要飞了,又急得直跳脚: “那你说怎么办?再耽误下去,磨磨蹭蹭的,值钱的货都被他们张家沟的那帮人捡完了!咱们到时候再去,黄花菜都凉了!” “嘿嘿,爸,没那么容易的。”周海洋却呵呵一笑,显得胸有成竹。 他心里有数,生蚝这东西,在他们这地方目前还不算太值钱的海货,肉少抠起来还费劲。 张朝东他们暂时肯定不会把注意力放在那些生蚝上。 至少在大货、好货没捡完之前,他们不会去动那些生蚝。 时间上,还来得及。 “关键是,我们人还是太少了。”周海洋左右看了看自己这边的人,“硬拼肯定吃亏。” “这样吧,我刚刚过来的时候,好像看到礁石那边有柳树村的人也在岛上赶海。” “咱们可以过去和他们商量一下,联合起来一起去抢。” “柳树村和张家沟本来也不太对付,说不定能说动他们。” “这样咱们人手就够了,就不怕张朝东和徐慧他们了。大家觉得怎么样?” 他们这片沿海地带,分布著大大小小几十个渔村。 柳树村只是其中一个,规模比海湾村和张家沟都要小一些。 村民大多也以赶海和近海捕捞为生。 平日里为了滩涂资源,也没少和其他村子闹矛盾。 “柳树村?”何全秀皱著眉头想了想,“我刚才好像也看到他们了,就来了三四个人吧?” “都是老实巴交的,胆子不大。就算叫上他们,也起不了什么作用啊!” “那个徐慧你们是不知道,她厉害著呢!” “她故意留著老长老长的指甲,又尖又利,就是专门用来打架挠人的!” “上次把邻村一个人的脸挠得跟血葫芦似的,厉害得很呢!” 周海洋听后一阵无语,专门留指甲打架,这徐慧的泼辣和好斗,果然名不虚传,確实不是个好惹的主儿。 其实,周海洋心里清楚,要是真放开手脚毫无顾忌地去打,凭他前世积累的格斗经验和这辈子年轻力壮的身体,对付张朝东和徐慧他们那些人,虽然不能说轻而易举,但护著自己人並占据上风还是不在话下的。 但他心里总觉得,和女人动手,尤其是和徐慧这种打起架来毫无章法、纠缠不休的泼妇动手,著实有些彆扭,束手束脚。 打贏了不光彩,打输了更丟人。 而且很容易在纠缠中吃亏。 能多找些人手,形成威慑,不战而屈人之兵,或者至少能牵制住那些泼妇,才是上策。 “那现在咱们该怎么办呢?柳树村人少不管用,咱们自己人又不够。” 胖子皱著眉头,满脸焦虑地问道。 眼看著“发財地”就在那边,却没办法去捡,心里跟猫抓似的难受。 第253章 就等你们了! “哎哟,大家都在呢?海洋也在啊!这是咋了,开会呢?” 就在这时,不远处一道略显滑溜的声音传来,带著几分意外的欣喜。 眾人扭头一看,只见周大贵提著个半满的桶,正深一脚浅一脚地从一片礁石后面绕过来。 看到他们这一堆人聚在一起,便笑嘻嘻地凑了过来。 “大贵啊!你来得可太是时候了!快过来,快过来!” 何全秀眼前顿时一亮,连忙招手。 他们此刻正愁人手不够呢! 周大贵虽然平时有点油滑,但好歹是同一个村的,这种时候也能顶个人数。 周大贵屁顛屁顛地跑了过来,脸上堆满了笑容,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尤其是看到周铁柱脸上的伤和胖子身上的泥,小眼睛滴溜溜一转,好奇地问道: “叔,婶子,海洋,你们这是咋了?聚在这儿不赶海,干啥呢?是不是发现什么好货了?” 他最后一个问题带著明显的试探和期待。 胖子眼珠一转,嘿嘿一笑,一把勾住周大贵的脖子,把他拉得一个趔趄,说道: “大贵啊,先別管什么好货。我记得……上次喝酒的时候,你好像拍著胸脯说过,以后要是再跟张家沟的张朝东干架,你肯定冲第一个,要跟我们併肩子上,揍得他娘都不认识他。你就说究竟有没有这回事?” 周大贵一听这话,再看看周铁柱和胖子的狼狈相,心里立马“咯噔”一下,意识到这是个圈套,肯定刚刚和张家沟的人干过仗了。 他眼珠子滴溜溜一转,脸上露出茫然的表情,含糊其辞地打著哈哈: “啊?有……有这事儿吗?我……我好像有点记不太清了……那天喝多了,胡咧咧的,当不得真,当不得真……” “艹!” 胖子早知道他会这样,没好气地一巴掌拍在周大贵的后脑勺上,笑骂道: “老子算是把你看透了!你就是个见风使舵,光说不练的傢伙。” “上次拍著胸脯说得大义凛然,恨不得当场就去找张朝东单挑。” “现在真要你帮忙了,你就各种推脱装失忆。” “算了算了,本来海洋哥看你这段时间表现还行,还想带著你一起,再挣一笔大钱呢!” “现在看来啊,没这个必要了!这钱活该別人赚!” “嗯?” 听到“挣钱”两个字,周大贵顿时神情一怔,小眼睛猛地放出光来。 周海洋的本事他可是亲眼见识过,並且实实在在跟著沾过光的。 就说上次的带鱼群那事儿。 明明是自己最先发现的,结果自己单枪匹马,只在旁边捞点零散的,喝到了几口汤。 而周海洋他们却合起伙来,分工协作,赚得盆满钵满。 后来自己机灵,赶紧撇开彼此之间那边间隙,舔著脸和周海洋套近乎,好歹卖了点高价货,这才算赚了些钱。 如今他心里对周海洋找钱的门路可是佩服得五体投地。 现在听胖子说周海洋要带他赚钱,他瞬间就来了精神。 什么风险、什么张朝东,瞬间都被他一股脑儿的拋到了脑后。 周大贵立马挺直了腰板,脸上换上一副义薄云天的表情,一拍胸脯,义正言辞地说: “胖子你急什么呀!谁说我推脱了?我周大贵说话向来是一个唾沫一个钉,什么时候说话不算话过?!” “刚刚我就是开个玩笑,活跃活跃气氛!你咋还当真了呢?” “打张朝东那王八蛋是吧?没问题!老子早就看他不顺眼了!” “你说吧,什么时候动手?我周大贵绝对冲第一个!” 他这前倨后恭的变化太快,眾人都用鄙夷的目光看著他,把周大贵看得面红耳赤。 但他为了“赚钱”的机会,硬是梗著脖子,装作没看见大家的眼神。 王秀芳摇了摇头,给他泼了盆冷水:“就算加上周大贵,咱们这点人手也还是不够啊!张家沟那边现在二十多號人呢!” “而且大贵这傢伙,一看就是个假把式,真动起手来,估计比胖子还不经打,別到时候第一个躺下。” “秀芳妹子,你……你可不能这么说话啊!”周大贵欲哭无泪,“我怎么就成假把式了?我……我狠起来连自己都怕!” 王秀芳没理他,嘆了口气说道:“早知道今天会碰上这码事,出来的时候就把彩凤两口子叫上了。” “有周虎那个愣头青在,打起架来一个顶仨,还怕他徐慧那个泼妇吗?” 眾人想起周虎那大块头和不讲理的打架方式,都默默点头。 周虎要是来了,確实是一大助力。 可惜他们没来,现在说什么也没用了。 周大贵这时却像是想起了什么,猛地一拍脑袋,笑著说道: “哎!你们要找虎哥啊?我想起来了!他们两口子好像也来了!和我前后脚登的岛!” “我上来的时候,看到他们的船就拴在那边歪脖子树下面呢!估计就在这片岛的另一头赶海呢!” “真的?!” 眾人一听,顿时来了精神。 连周海洋也感到十分意外和惊喜。 这真是瞌睡遇到了枕头! 要是周虎也来了,那他们这一方的战斗力可就大大提升了。 稳贏不敢说,但至少有了正面硬抢的底气。 倒不是说周虎武功有多高强,主要是他天生力气大,下手狠,而且打架毫无顾忌。 一般人打架,尤其是面对女人时,潜意识里总会收著点力道,怕落下话柄。 可周虎完全不会考虑这些。 他打架那叫一个混不吝。 力气大不说,还不讲任何套路和江湖规矩。 哪个正经男人打架会又揪头髮、又抠鼻孔,甚至还上嘴咬的啊? 周虎就会,根本毫无顾忌。 他的目的极其单纯,就是把对方干趴下。 至於用什么方式,是否好看,是否丟人,根本不在他的考虑范畴內。 这种打法,往往能让对手,特別是那些依仗性別优势撒泼的女人感到头皮发麻,未战先怯。 正说著,就听到不远处传来沉重的脚步声和铁桶磕碰礁石的声音。 只见李彩凤和周虎两口子全副武装地走了过来。 李彩凤手里拿著铁耙子,周虎则拎著一个大號铁皮桶,桶里似乎已经有了些收穫。 他们显然也是赶海累了,想找个地方歇歇脚。 看到周海洋这边这么多人聚在一起,便下意识地走了过来。 “叔,婶子,海洋,你们咋都聚在这儿呢?捡到啥好东西了?” 李彩凤远远地就笑著打招呼。 “彩凤啊!虎子!你们两口子来了可真是太好了!就等你们了!” 第254章 慧姐出马,一个顶仨! 何全秀看到周虎和李彩凤,如同看到了救星,连忙迎了过去,脸上堆满了和蔼热情的笑容。 “就等我们了?” 周虎把桶放下,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他看了看周海洋等人,又注意到周铁柱脸上的伤和胖子身上的泥,瓮声瓮气地问道: “啥意思啊婶子?出啥事了?跟人干架了?” 他的语气里非但没有担心,反而隱隱带著点兴奋。 周海洋把事情经过,以及他判断抢回那里能赚大钱的情况,言简意賅地说了一遍。 “当真?!” 李彩凤別的都没仔细听,就牢牢记住了一句—— 只要抢下那片地盘,就能赚大钱了。 她的眼睛瞬间就亮了。 周海洋说能挣钱,那肯定错不了! 李彩凤这段时间可没少听王秀芳念叨,心里羡慕得紧。 以前她和王秀芳经常一起赶海,关係不错。 后来王秀芳就不怎么跟她一起玩了。 她开始还有点纳闷。 后来才知道,王秀芳是跟著周海洋去挣钱了。 短短几天就挣了好几千块,顶得上平常大半年。 她也羡慕,也想跟著周海洋挣钱。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伴你閒,101??????.??????超方便 全手打无错站 可惜等她反应过来,厚著脸皮想去问问时,带鱼群的事儿都已经过去,公开了。 好处大家都沾了点,但大头早被周海洋他们赚走了。 今天听周海洋说抢下那块地就能挣大钱,她说什么都不会错过这个机会。 “又是张家沟那帮杂碎!他们有多少人?” 周虎一听有架打,尤其是听说对方先动手欺负了自己村的人,顿时来了劲,连忙问道。 他一边问一边开始活动手腕脚踝,一副跃跃欲试的样子。 胖子抢著回答:“虎哥,对面男的女的加一起,大概有二十个人左右吧!” “带头的是张朝东,还有他那个胖老婆徐慧……” “多少?二十个?” 周虎还以为有多少人呢,听说才二十个,顿时满脸疑惑地说: “你们人也不少啊?铁柱、胖子、海洋,再加上秀芳嫂子,也能打啊!” “对面才二十个人,就把你们难成这样了?还被打跑了?” 他语气里带著点难以置信和……轻视。 眾人嘴角一阵抽搐。 合著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是个打架不管不顾的混世魔王啊? 周铁柱尷尬地咳嗽了一声,解释道: “虎哥,张朝东和他那几个本家兄弟,其实不值一提,刚才已经被我们放倒了好几个。” “主要是……主要是后来徐慧那泼妇领著七八个老娘们衝出来了……” “她们打起来太……太那个了……” 他不太好意思描述被女人又抓又挠又撕扯的狼狈场面。 “我说呢!” 周虎恍然大悟,隨即发出一声冷笑,脸上满是鄙夷和不屑。 “嘁!我当来了什么厉害人物呢,原来是几个撒泼打滚的老娘们!就知道挠人掐人揪头髮这套!” “没事!走,带我去看看!看我怎么收拾她们!保证给你们把地盘抢回来!” 有了周虎这个生力军和“专业泼妇对抗者”的加入,眾人顿时信心大增,士气高涨起来。 原本还想著去联合柳树村那几个人,现在也觉得没必要了。 自己这边现在有周虎、周海洋、周铁柱、胖子、周长河、周大贵、再加上何全秀、王秀芳、大嫂、李彩凤,以及周瀟瀟和张小凤,加起来也有十几號人了。 而且有周虎这个“大杀器”在,绝对有一拼之力! “走!找他们算帐去!” “对!抢回我们的地盘!” 十几个人顿时群情激愤,拿起各自的赶海工具——沙铲、铁耙、铁钳、鱼叉。 甚至还有拎著桶准备顺便装货的。 浩浩荡荡地朝著中间那片涂滩走去。 脚步声踩在泥水里,噼啪作响,颇有些壮士一去不復返的悲壮气势。 周海洋一行人踩著湿滑的泥滩,深一脚浅一脚地重返“战场”。 还没完全靠近,就听到张朝东那略带諂媚和挑唆的大嗓门从礁石后面传来: “哈哈哈……老婆,你刚刚真是太威武了!太厉害了!看把周海洋他们给嚇得,屁滚尿流地就跑啊!太解气了!我这心里这口恶气总算出了!” 张朝东笑得脸上的皱纹都挤在了一起,几乎能看到后槽牙。 这段时间他在周海洋那儿接连吃瘪,今天总算靠著老婆的“神兵天降”找回了场子,心情舒畅得不得了。 徐慧正一屁股坐在一块相对平坦的礁石上,身上的肥肉隨著她的动作层层叠叠地晃动。 她脱下雨鞋,往外倒著里面灌进去的臭水和泥沙,闻言得意地哼了一声,不屑地说: “一群没卵蛋的假把式而已!也就欺负欺负你们这些软脚虾。” “碰到老娘,算他们倒霉!下次再敢来,老娘一屁股就能坐死他们三个!” “就是就是!慧姐出马,一个顶仨!”旁边一个瘦高个的女人连忙奉承道。 “何止顶仨,顶十个!”另一个矮胖女人接口道。 其他人也纷纷跟著奉承,把徐慧夸得飘飘然,倒鞋子的动作都更带劲了。 她们这些海边女人,因为赶海经常和人起衝突,深知和一个“重量级”且敢打敢拼的选手处好关係,关键时候能派上大用场。 就比如刚才,要不是徐慧领著她们这几个泼妇及时杀到,这地方他们根本守不住,肯定会被海湾村的人抢走。 “可惜啊,让他们跑了。”张朝东笑过之后,又有点不甘心,咬著牙道,“老婆,三鹤岛就这么大,他们跑也跑不远,肯定还在岛上。” “说不定待会儿缓过劲来,还得来捣乱,抢咱们的货。” “要不然……咱们现在追上去?找到他们,狠狠地揍他们一顿,把他们彻底赶出三鹤岛,怎么样?免得夜长梦多!” 他怂恿著自家老婆,想著趁机扩大战果,彻底消除隱患。 周海洋一行人刚抵达现场,绕过一块大礁石,便恰好听到张朝东这番恶毒的建议,顿时怒火中烧。 “草泥马的张朝东!你个只会躲在婆娘裤襠底下耍横的怂包软蛋!小爷我又回来了!我看你这回还怎么囂张!” 胖子一看周虎那雄壮的背影就在自己前面,顿时胆气十足,扯著嗓子狐假虎威地跳脚骂道。 “嗯?!” 张朝东等人正说得起劲,冷不丁听到骂声,下意识地歪头一看。 瞧见周海洋他们去而復返,而且人数比之前多了不少,尤其是看到人群中那个铁塔般的身影周虎时,顿时脸色大变,露出了惊慌之色。 第256章 恶人自有恶人磨 周虎的“恶名”在这附近几个村子可是无人不晓。 徐慧也嚇了一跳,一看对方这来势汹汹,明显是叫了帮手回来找场子的阵仗,也慌了神。 她刚才脱了鞋子,这会儿正光著脚呢! 她连忙手忙脚乱地抓起旁边湿漉漉、沾满泥沙的雨鞋,急著往脚上套,想赶紧武装起来。 但那雨鞋里面进了水和泥,脚又湿,一时之间很难穿上,急得她满头大汗,嘴里不住地骂著脏话。 周虎眼尖,一眼就看到了徐慧正在慌里慌张地穿鞋子的窘態。 打架经验丰富的他立刻意识到,这是抢先手的绝佳机会! 只要能趁这个胖女人行动不便的时候制住她,对方就相当於没了主心骨和最强大的战力。 “和他们废什么话!给我打!”周虎一声怒吼,如同平地惊雷。 他根本不给对方任何准备和喘息的时间,低著头,直接朝著正在和雨鞋搏斗的徐慧猛衝了过去! 他衝锋的气势极其骇人,踩得泥水四溅。 “奶奶的!周虎!你个不讲规矩的混蛋!你有本事等老娘穿好鞋子!等老娘……” 徐慧眼看周虎不管不顾地衝过来,自己的鞋子却还没穿上,顿时又急又气,发出一连串尖锐刺耳的尖叫和咒骂。 周虎才不管她说什么,咧嘴露出一个狰狞的笑容,脚步迈得飞快,巨大的脚掌每次落下都发出“啪嘰”一声闷响。 然而,徐慧那边也有忠心的“护驾”。 眼看周虎衝来,两个平时跟徐慧关係最铁,同样泼辣的中年妇女尖叫著衝出来阻拦。 一个从侧面死死地抱住了周虎的腰。 另一个则不顾脏污,扑倒在地,紧紧地抱住了周虎的一条大腿。 这二人仿佛是两棵扎根在地上的大树,试图用体重拖慢他的脚步。 “雕虫小技!也给老子滚开!” 周虎力气大得惊人,被两人抱住,只是速度稍缓。 他怒吼一声,弯腰伸手,一手一个,精准地扯住其中一个泼妇的裤腰带,用力向上一提,然后像甩麻袋一样朝旁边猛地一甩! 那泼妇惊叫一声,只觉得一股巨力传来,整个人就离地飞了出去。 还没等她落地,就听到“啪”的一声轻响。 那根本就不是很结实的麻绳裤带,竟然被周虎这粗暴的一扯一甩给硬生生扯断了! “啊——” 那泼妇在空中发出一声更加悽厉的尖叫,“噗通”一声摔在泥地里。 还没等她感到疼痛,就发现裤子已经滑落到了膝盖,露出里面打著补丁的底裤。 她顿时满脸通红,像熟透的苹果一样。 也顾不得摔得生疼的屁股,连忙手忙脚乱地把裤子提起来,系都顾不上系,就用无比怨毒的目光死死盯著大发神威的周虎,破口大骂: “周虎你个天杀的啊!挨千刀的!生儿子没屁眼的缺德货!老娘跟你没完!” “哈哈哈哈……” 周虎放声大笑,毫不在意,觉得畅快淋漓。 他如法炮製,又伸手扯起了另一个还抱著他大腿的女人的裤带子,用力一提一甩。 这个女人年轻些,裤带是根红色的化縴绳子,比较结实。 这次裤带没断,但那女人也被他毫不费力地甩了出去,摔在泥水里,溅起一片泥浆。 “艹!裤带子搞这么结实干什么?” 周虎发现没扯断,似乎还有点不满意,发了一句牢骚。 站在稍后一点的周海洋看得是目瞪口呆。 不管是前世还是今生,他都是第一次亲眼目睹周虎打架。 以前只是听村里人绘声绘色地传说周虎打架如何厉害、如何不讲武德,今天他算是真正见识到了。 这动不动就扯人家裤带子的招数,简直是……匪夷所思,防不胜防! 这谁还敢跟他打啊? 然而,周虎这么一耽误,虽然放倒了两个泼妇,却也给了徐慧宝贵的喘息之机。 她总算连蹬带踹地把那双不听话的雨鞋勉强套在了脚上,也顾不上里面全是泥水了。 “周虎!” 徐慧看到两个好姐妹被周虎用如此羞辱的方式打翻在地,气得是七窍生烟,勃然大怒。 她那双三角眼变得通红,像一头髮狂的母牛,也顾不得鞋子是否穿妥帖了,怒吼一声,像一个横衝直撞的肉球,咚咚咚地朝著周虎扑了上去! 那气势,仿佛要把周虎撞碎。 “周大贵!小心左边!” 周海洋眼尖,看到周大贵正和张家沟的一个瘦高汉子为了一个铁耙子扭打在一起,互相推搡,而徐慧前冲的路线,恰好会经过周大贵身边,连忙出声提醒。 正全神贯注和对手角力的周大贵下意识地回头一看,顿时瞳孔一缩,脸上露出极度惊恐的神情。 只见一堵移动的“肉墙”正带著滔天怒气朝他这边衝来! “老娘先闷死你个叛徒!” 徐慧冲近,也看到了周大贵,眼中顿时闪过一抹厉色。 周大贵和张家沟有点远亲,平时也算认识。 他还得叫徐慧一声表姐。 徐慧口里骂了一声,双臂像张开的翅膀一样一展,一把就勾住了猝不及防的周大贵的脖子。 然后凭藉巨大的体重和衝力,用力朝自己怀里一拉一按。 周大贵甚至没来得及做出任何有效的抵抗动作,只觉得一股巨大的力量传来,脸门就被狠狠地按在了一团无比柔软,温热且充满了汗腥和海水咸腥味的“棉花”里! “呜呜呜——唔唔!” 周大贵瞬间窒息,透不过气来,双手像没头苍蝇一样在徐慧背后乱抓乱挠,试图挣脱,却根本无济於事。 那感觉就像是陷入了深不见底的沼泽,所有的挣扎都是徒劳。 “哈哈哈……”徐慧咧嘴得意地大笑,脸上的肥肉都在颤抖,“进了老娘的怀里,岂能让你这么容易就跑掉?” 她就这么死死地箍著周大贵的头,闷了大概半分钟。 直到感觉周大贵挣扎的力气明显变小了,才一把扯开他的脑袋,將他像扔破麻袋一样推到了一旁的泥地里。 然后看也不看,抬起肥硕的腿就要继续冲向周虎。 可能是觉得周大贵已经失去战斗力,她甚至还想扩大战果,一屁股朝著瘫软在地的周大贵坐了下去! 第257章 劲敌 周大贵刚被鬆开,大口大口地呼吸著新鲜空气。 还没从窒息和眩晕中完全回过神来,视野就被一个不断放大、沾满泥污的,肥硕无比的屁股彻底占据了! “不要啊!慧姐!饶命啊!” 周大贵发出惊恐至极、变调了的尖叫声,手脚並用地想往后爬。 然而,他的尖叫声和求饶声只传出一半,就戛然而止了。 噗嘰…… 一声沉闷而诡异的,仿佛湿麵团摔在案板上的声音响起。 徐慧那超过一百七十斤的沉重身躯,结结实实地坐在了周大贵的胸腹之上。 “臥槽!” 周海洋刚好看到这“惨无人道”的一幕,连忙歪过头去,实在不忍心再看下去了。 他仿佛能听到周大贵肋骨发出的呻吟声。 周大贵太惨了。 先是被“洗面奶”闷个半死,紧接著又被“泰山压顶”,估计半条命都没了。 “是个劲敌。” 另一边,刚刚摆平另一个拦路者的周虎,也看到了徐慧这彪悍的一幕。 他非但没有害怕,反而舔了舔有些乾裂的嘴唇,眸中燃起了熊熊的战意和兴奋的光芒。 他就喜欢和这种力量型的对手硬碰硬。 “周虎!接下来该你了!老娘今天不坐死你,我就不姓徐!” 徐慧站起身来,像一辆加足了马力,失控的重型坦克,不再理会“半死不活”的周大贵,直接冲向了周虎。 只留下躺在地上,头髮蓬乱得像鸡窝,双眼上翻,口吐白沫,仿佛已经灵魂出窍的周大贵。 “海洋哥!海洋哥!帮忙啊!顶不住啦!” 周海洋正为周大贵的悲惨遭遇默哀呢,突然听到不远处传来胖子带著哭腔的求救声。 周海洋这才猛地回过神来,环顾四周,发现战斗已经全面爆发,场面一片混乱。 自己这边的人都已经和对方捉对“廝杀”起来。 只见胖子这会儿正被两个身材干瘦但动作极其灵活泼辣的老女人骑在身上。 一个揪著他的头髮,另一个正在用指甲对他的脸和胳膊进行“疯狂输出”。 一顿抓挠,胖子脸上已经多了好几道血痕,格外悽惨,只能徒劳地挥舞手臂格挡。 周铁柱也好不到哪里去,他被一个泼妇从侧面死死揪住了耳朵,疼得他齜牙咧嘴,嗷嗷直叫。 另一只手想推开对方,又有些顾忌不敢太用力。 老爹周长河倒是颇为生猛,一人单挑两个张家沟的汉子。 他手里挥舞著那根铜烟锅子,一顿毫无章法地乱扫乱砸。 那两人似乎知道这老头的烟锅子打人疼,被嚇得左躲右闪,根本不敢过於靠近,一时间竟形成了僵持。 老妈何全秀则和一个老对手扭打在了一起。 两人似乎是旧识,互相叫骂著,各自揪著对方的头髮,像进行拔河比赛一样,正在咬牙切齿地发力,谁也奈何不了谁。 大哥周大河和大嫂两口子联手,缠住了对方两个男人,也是打得难解难分,泥水溅得到处都是。 周瀟瀟和张小凤两个小姑娘则嚇得躲在稍远一点的一块大石头后面,嚇得脸色发白,但又忍不住探头出来看。 王秀芳和李彩凤则对上了另外两个女人,抓头髮撕衣服,打得同样激烈。 整个现场一片混乱,叫骂声、喘息声、痛呼声、泥水溅落声交织在一起。 周海洋一时间都有些眼花繚乱,不知道该先帮谁了。 他略一扫视,决定还是先朝胖子那边衝过去。 胖子看起来最惨,而且解救了胖子,还能多一个战斗力,让他去帮別人。 “滚开!” 周海洋刚靠近,那个正用指甲在胖子脸上“创作”的泼妇就察觉到有人靠近,头也不回,恶狠狠地反手一沙铲就朝周海洋的小腿拍来,动作极其熟练。 周海洋敏捷地侧身一闪,躲过沙铲,扬起拳头下意识就要一拳打在女人后背上。 但拳头到了半空,想了想,还是鬆开了拳头,化为手掌,在女人肩膀上用力推了一下。 那女人正全神贯注地“对付”胖子,没料到身后来的力道这么大。 “哎哟”一声,一个踉蹌,脚下在湿滑的泥地上一滑,一屁股坐在了泥水里,溅起一片泥点。 “再敢动,我真不客气了啊!” 周海洋警告了对方一声,然后伸手把另一个还在揪胖子头髮的女人拉开。 那女人还想反抗,张嘴要咬周海洋的手。 可惜被周海洋提前察觉,手腕一翻,捏住她的胳膊,像扔垃圾一样用力將她甩到了一旁,摔了个四脚朝天。 胖子这才得以脱身,狼狈不堪地爬起来,用手一抹鼻头的血,又摸了摸火辣辣疼的脸,气恼道: “海洋哥,我都被打成这样了,你还对她们手下留情?跟这些泼妇讲什么客气啊!” “咳咳……”周海洋有些尷尬地咳嗽两声,“我不是给你留著报仇的机会嘛!” “我去对付张朝东他们,这几个……交给你自己解决。” 他实在觉得打女人不得劲,哪怕对方是泼妇。 说完话,周海洋连忙转身去救老妈。 老妈和那个老女人互相揪头髮已经僵持了好一会儿了,两人都疼得齜牙咧嘴,但谁也不肯先鬆手。 再不去帮忙,老妈的头髮怕是真要遭殃了。 “草泥马的!敢打我妈!鬆手!” 周海洋衝过去,低喝一声,双手像铁钳一样精准地捏住对面那泼妇的手腕,用力一掰。 那泼妇吃痛,“哎哟”一声,下意识地鬆开了揪著何全秀头髮的手。 何全秀只觉得头皮一松,看到儿子来帮忙,顿时精神大振。 找到机会的她如同饿虎扑食,趁著对手手腕被儿子制住,中门大开的机会,一个猛扑,直接將对方扑倒在泥地里。 然后毫不客气地骑了上去,照著对方的脸和肩膀就是一通乱扇,嘴里还骂著: “让你揪我头髮!让你个老贱货揪我头髮!” 周海洋后半截教训人的话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看著瞬间逆转局势,占据绝对上风的老妈,他脸上露出一抹苦笑,无奈地摇了摇头。 见老妈已经不需要帮忙,於是又赶紧转身,想去帮大哥大嫂那边。 他刚跑出几步,路过一块半人高的礁石时,突然,一阵急促的风声从礁石后面猛地袭来! 第258章 险胜 事出突然,周海洋根本来不及完全闪躲,只能本能地尽力將身体一侧,同时手臂下意识地向后一挡! 砰的一声闷响,一根结实的木棍狠狠地砸在了周海洋匆忙格挡的手臂上。 周海洋只感觉小臂一阵剧痛袭来,仿佛骨头都要裂开一般,整条胳膊瞬间麻木了。 同时,他也看到了从礁石后面闪出来,一脸狞笑地进行偷袭的人—— 正是张朝东! 张朝东面目狰狞如恶鬼,一击被周海洋挡下后,他恶狠狠地又举起手中的木棍,卯足了劲朝周海洋头顶拍去。 他身材粗壮,常年出海打鱼,臂力惊人。 这一棍若是拍实了,非得头破血流不可。 “臥槽泥马的,滚!” 周海洋反应极快,一个矮身躲过铲风,紧接著借势一个侧踢,精准地踹在了张朝东的肩膀上。 “啊!” 张朝东发出一声闷哼,整个人失去平衡,重重撞在旁边凸起的礁石上,又滑落到湿沙地上,溅起一片泥水。 周海洋没有犹豫,纵身一跃骑到他身上,左右开弓就是一顿猛抽。 拳头落在皮肉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如同炒豆子般密集。 张朝东被打得惨叫连连,脸上很快浮起一片红紫。 海风里混杂著粗重的喘息和叫骂声。 周海洋正打得酣畅,眼角余光却瞥见一个身影如同滚地葫芦般急速滚到他身侧。 定睛一看,竟是徐慧。 她披头散髮,衣衫被海水打湿,沾满沙粒。 刚坐起身就看见自己丈夫被周海洋压在身下痛揍,顿时目眥欲裂。 她发出一声刺耳尖叫,双手猛地朝周海洋狠狠推去! “臥槽,虎哥你害我!” 周海洋慌忙抬手格挡。 可徐慧这一推力气大得骇人,他骑在张朝东身上,脚下无根,根本使不出全力抵挡。 他只觉一股蛮横的力道撞来,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后翻滚。 地上儘是硌人的碎石和碎贝壳。 他滚过一圈,后背、手臂被划得生疼。 但他顾不上这些,连忙手脚並用地爬起后退。 徐慧已经红著眼再次扑了上来! “哈哈哈……海洋,我来帮你!” 周虎洪亮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他大步流星赶到,一把拦腰抱住徐慧。 周海洋这才喘过一口气,心有余悸地看向那个披头散髮的女人,暗自心惊。 这徐慧是哪来的力气? 简直不像个寻常渔家妇人。 他不敢在原地多留,转身便奔向其他还在缠斗的人群。 哪里打得难解难分,他便衝过去帮忙。 或是拉架,或是补上一拳。 海风腥咸,混著汗水和偶尔的血气,场面混乱而粗野。 又过了几分钟,徐慧猛地一个扭身,竟用一股巧劲將周虎撅到一旁。 她目光如刀,快速扫视一圈战场。 见自家的人渐渐落了下风,脸上掠过强烈的不甘,最终咬牙喊道: “奶奶的,好汉不吃眼前亏!周虎,你们不就是仗著人多吗?给老娘等著!所有人,先撤!” 张家沟的几人互相搀扶著起身,个个鼻青脸肿。 他们恶狠狠地瞪了周海洋等人一眼,有人朝地上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这才转身,踉蹌著朝滩涂另一头退去。 “有种別走啊!继续打啊,草泥马的!” 胖子脸上布满了被抓出的血印子,身上也全是脚印,显然刚才吃了不少亏。 可一见对手撤退,他立刻又挺直腰板,嘴上不饶人地叫囂起来。 “行了行了。”周海洋无语地拉了他一把,“看看你这副德行,人家真留下来,第一个摁著你揍。” 他环视周围。 眾人模样都颇为狼狈,衣衫不整,身上或多或少掛了彩。 尤其周大贵,眼神发直,蹲在一旁喘粗气,像是还没完全回过神。 “没人受重伤吧?”他扬声问道。 他们这种村与村之间的械斗,大多是为爭抢赶海的地盘,彼此心里有数,不会真往死里下手,一般也就是皮肉伤。 但看周大贵那样子,他还是忍不住多问了一句。 “这点伤算个屁,重要的是这片好滩涂咱们抢下来了!” “是啊,憋屈好几天了,总算出了口气!这架没白打!” “多亏了周虎,要不是他扛住徐慧,咱们今天都得栽……” “那娘们简直特么的不是人,猛得跟压路机似的!” …… 周虎脖子上被徐慧挠出了几道血痕,皮肉微微外翻,渗著血珠。 他抹了把汗,嘆气道:“可惜咱们人还是少了点,没形成压倒之势。” “我看徐慧刚才那眼神,恨不得生吞了咱们。她肯定不甘心,待会儿多半还会摇人回来找场子。” 眾人一听,刚放鬆的情绪又绷紧了,脸上浮现出忧虑。 这片滩涂离村子远,前不著村后不著店,真想临时喊人帮忙都难。 周海洋见状,开口道:“別想那么多了,兵来將挡水来土掩。大家先检查一下,伤口深的拿清水冲冲,包一下。” “赶紧处理完,抓紧时间拣货!別浪费了这一波好潮水。” 这话顿时转移了大家的注意力。 是啊,好不容易抢下来的地盘,水里都是钱! 人们立刻忙碌起来,用隨身带的水壶冲洗伤口,或用破布条简单包扎。 简单处理一番之后,便迫不及待地拎起水桶、拿起铁钳,分散开奔向一个个水坑。 “哈哈哈……好大的石头蟹!瞧瞧这钳子!难怪徐慧他们刚才拼死拦著不让咱们过来。” “乖乖呀,这花螺,一个怕不是有二三两重了!这一窝够炒一盘了!” “这坑里有几条石斑!老婆,快拿网兜来帮忙!” …… 这片礁石区沟壑纵横,退潮后留下的水坑又多又深,海货资源明显比他们平时去的地方丰富得多。 很快,大傢伙儿就沉浸在收穫的喜悦里,將刚才的打斗和担忧暂时拋到了脑后。 周海洋没有立刻加入哄抢海货的行列。 他扯过一个大麻袋,独自走向一片地势稍高的礁石区。 那里附著大量生蚝,这才是他真正的目標。 他蹲下身,拿出撬棍,开始专心致志地撬生蚝。 这些生蚝紧紧黏在珊瑚礁或礁石缝里,需要巧劲才能完整取下。 他先是精准地撬下其中系统提示最亮最大的那个,装入麻袋,然后才逐一撬取周围的普通生蚝。 只撬有珍珠的生蚝自然省事,但周海洋心里有顾虑。 万一到时候开蚝,个个都有珍珠,那也太惹眼,太说不通了。 最终他还是决定不管有无珍珠,一概撬走。 这样之后开出来的珍珠哪怕多了点,概率异常,也总比百发百中要来得合理。 正在附近翻石头找螃蟹的何全秀不经意瞥见,直起腰喊道: “嗨呀,老三啊!好不容易抢下这好地盘,不赶紧捡值钱的螃蟹石斑,抠那生蚝干啥?!” “那玩意儿又重又贱,才几毛钱一斤,费这劲不值当!” 第259章 真有这么神?! 周瀟瀟正猫腰捡海螺,闻声眼珠子一转。 她深知自己三哥近来行事颇有章法,从不做无谓之功,便好奇地凑过来,微微压低声音问道: “三哥,这些生蚝难道有啥特別?” 听到这话,附近几个忙活的人也都饶有兴致地望过来,打量周海洋脚边那些其貌不扬的生蚝壳。 可左看右看,也没瞧出什么特別之处。 周海洋本就没打算吃独食,见有人问,便顺势说道: “不是说生蚝里面有时能开出珍珠嘛……” 他话还没说完,不远处的老爹周长河就皱著眉打断,语气里带著点恨铁不成钢的意味: “那玩意儿是能开出珍珠不假,可概率低得嚇人!你见咱村几十年有几个人开出来过?纯属碰大运,浪费时间!” 胖子却听得眼睛一亮,急忙追问:“海洋哥,你难不成……又算过了?” 他刻意压低了后半句,但周围的几个人都竖起了耳朵。 “哦?” 周虎刚把一条黑鯛扔进桶里,闻言也转过身,脸上带著將信將疑的神色。 周海洋微微一笑,既不承认也不否认,只是说:“我的確觉得这儿可能有点运气。” “但我也不確定准不准,所以一开始就没喊大家。” “你们要是信我,不妨也撬点生蚝,说不定真能开出点好东西。” 眾人面面相覷,脸上多是诧异和犹豫。 胖子却已经急不可耐地跑了过来,嘴里嚷嚷:“海洋哥,我信你!” 他可是亲眼见过周海洋凭“运气”找到值钱货的,此刻周海洋都这么说了,自然是毫不怀疑。 “海洋哥哥,我也信你!”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海量小说在 101 看书网,101??????.??????任你读 】 张小凤也不甘落后,立刻放下手里刚撬到一半的大海螺,凑了过来。 “真有这么神?!”周虎搓著下巴,飞快的思索起来。 他虽然知道周海洋这段时间没少赚钱,但总觉得是这小子运气爆棚外加肯吃苦。 可现在扯到“算卦”这种玄乎事,他只觉得哭笑不得。 “这玩意儿还能靠算的?” 周海洋见周虎和李彩凤脸上明显不信,也不强求,说道: “虎哥,嫂子,要不这样。你们照旧捡你们的螃蟹鱼虾,我们几个撬生蚝,两不耽误。” “等我们撬一些开了看看,要是真有收穫,你们再跟著撬也不迟。” “反正这一片滩涂生蚝多的是,不差这一时半会儿的。” 周虎闻言,仰头哈哈一笑,浑厚的笑声在海滩上传开。 他拍了拍结实的胸膛,脸上带著几分不以为然的笑意: “海洋啊,不是哥说你。这附近的好货可不等人,待会儿要是都被我们捡光了,你们可別后悔哟!” 他这话半是玩笑,半是提醒,心底里確实觉得撬生蚝是件吃力不討好的傻事。 周海洋咧嘴一笑,语气轻鬆地回应: “虎哥这说的哪里话,咱们兄弟之间还分什么彼此?我还能因为这点事儿跟你和嫂子置气不成?” 周虎见他这么说,脸上笑容更盛,显得十分豪爽: “成!既然你这么说了,那哥给你们留一块好地方,里头还有几个坑我们没翻过。” “要是待会儿你们撬生蚝耽搁了,那块地的货就归你们了!” 他伸手指了指右侧一片礁石环绕的区域。 “真不用……” 周海洋哭笑不得,连忙摆手。 他知道周虎是好意,但这更像是一种对“误入歧途”者的补偿。 周虎却不由分说,走上前用力拍了拍周海洋的肩膀: “行了,跟哥还客气啥!自家兄弟,互相照应应该的。要是待会儿你们真开出珍珠了,记得喊我一声,让我也开开眼!” 他这话带著明显的调侃意味,显然內心深处压根不信生蚝里能轻易开出珍珠。 “行吧,那就先谢过虎哥了。” 周海洋知道多说无益,事实胜於雄辩。 再者,这片滩涂资源丰富,周虎他们多捡些鱼蟹,收穫也不会差。 毕竟,蚝珠虽可能值钱,但品相同样相当重要。 如果是普通品相的,价格也有限,而且不確定性太大。 於是,两拨人暂时分开行动。 周虎、周长河等人继续热火朝天地在礁石间搜寻值钱的海货,惊呼声和欢笑声不时传来。 而周海洋、胖子、张小凤三人则蹲在那片生蚝密集区,开始费力地撬挖。 周瀟瀟笑嘻嘻地跑过来,將手里的水桶放到一边:“三哥,我觉得你肯定有道理,我也跟你们一起撬!” 周海洋抬头冲她笑了笑:“放心,应该不会让你白忙活。” “啊!你这么有信心?那我可太期待了!” 周瀟瀟干劲十足地找来一块扁石头当撬棍。 四个人齐心协力,动作飞快,不到半小时就把眼前这一片附著在礁石上的生蚝撬了个乾净,装了將近半麻袋。 周海洋拎起麻袋,走到旁边稍远一点的礁石区仔细搜寻。 潮水退得彻底,更多礁石裸露出来。 他目光扫过,果然又发现了好几处生蚝群。 集中精神细看,其中几处隱隱有微弱的珠光闪现。 他心头一喜,不动声色地在附近仔细转悠了一圈,又找到了好几堆生蚝。 它们分散在不同的礁石缝和水坑边缘,每一堆里似乎都有一两颗蕴藏珠光。 “这概率……高得有点不寻常啊!” 周海洋心里暗自惊讶。 据他所知,野生生蚝產出珍珠的概率极低,说万中无一都有些保守了。 可今天遇到的这些,几乎每一小片里都有,这完全超出了常理。 他琢磨不透原因,但这是天降横財,也没必要深究,赶紧招呼其他人继续撬。 四人又撬完一处水坑旁的蚝丛,每个人的麻袋都又沉了不少。 四个半麻袋的生蚝堆在一起,颇为壮观。 周瀟瀟掂量了一下自己那沉甸甸的麻袋,有些迟疑地开口: “三哥,咱们撬了这么多了,也耽误不少时间了,虎哥他们桶都快满了。” “要不……咱们先开几个看看?要是真有珍珠,咱就接著撬。” “要是没有,咱也別傻乎乎地耗著了,赶紧去捡別的还来得及。” 胖子也有些按捺不住好奇,附和道:“是啊海洋哥,开几个试试唄!心里也有个底。” 第260章 走狗屎运了…… 周海洋看著他们期待又忐忑的眼神,笑著点头:“行,那就开几个看看。找块平整的石头当砧板。” 几人分散开来,各自找了一块略微平整的礁石坐下,拿出隨身带的小刀,开始开生蚝。 撬生蚝麻烦,开生蚝相对简单些,用刀尖找准缝隙撬开就行。 但开后还得用手指在软滑的蚝肉里仔细摸索有无硬物,这得费点功夫。 “哟,真准备试试手气啦?” 周虎刚把一条不小的石斑鱼扔进水桶,用衣角擦擦手,饶有兴致地踱步过来。 他站在胖子身边,抄著手看了一会儿。 见胖子手脚麻利地一连开了五六个生蚝,除了肥嫩的蚝肉,啥也没摸出来,不由得摇头失笑: “我就说嘛,想在这玩意儿里开出珍珠,那得是天上掉馅饼的事儿,太难了!” 另一边正在抠螃蟹的周长河往这边瞥了一眼,恰好听到周虎的话,忍不住哼了一声: “我就说这是浪费时间,还非要跟我犟!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 然而,他话音刚落,就听见张小凤那边传来一声惊喜的轻呼:“哇!真的有!珍珠!我开出珍珠了!” “啥?!” 这声音如同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瞬间激起涟漪。 眾人纷纷停下手中的动作,扭头望去。 连正在开蚝的胖子和周瀟瀟也立刻抬起头,满脸惊疑地站起身围拢过去。 周虎离得最近,一个箭步衝到张小凤身边,弯腰仔细一看。 只见张小凤沾著海水的手指间,果然捏著一颗比绿豆稍大一点的白色珠子。 圆润光滑,在阳光下透著淡淡莹光。 “臥槽!真开出来了!” 周虎眼睛瞪得溜圆,忍不住爆了句粗口。 “快让我看看!成色怎么样?”李彩凤也快步跑来,凑近了仔细瞧,“哎呦,还挺圆乎,光泽也不错呢!” 眾人围著张小凤,七嘴八舌地议论著,脸上都带著难以置信的惊讶。 周长河嘴角抽搐了一下,感觉脸上有点掛不住,闷声道:“走狗屎运了唄……” “海洋哥哥,给你看!” 张小凤喜笑顏开,小心翼翼地將那颗小珍珠放在周海洋摊开的手掌上。 周海洋接过珍珠,对著光仔细看了看,略带惋惜地说: “嗯,成色挺好,也很圆,可惜个头小了点。估计拿去镇上或者县里,能卖个两百块钱吧!” “啊?就这么小一颗,能卖两百块?!”张小凤惊讶地张大了嘴,显然对这个价格感到意外。 周虎笑著解释道:“小姑娘,这你就不懂了吧!这可是正儿八经的野生蚝珠!” “听说几万个生蚝里都未必能出一个,物以稀为贵嘛!价格当然不便宜。” “你要是能开出小指甲盖那么大的,品相不用太好,隨便卖个一两千都没问题。” “这么厉害?!” 张小凤满脸震惊,看看自己那半麻袋生蚝,又看看手心里的小珍珠,眼神顿时变得火热起来。 这要是全开出来…… 周虎看出她的心思,哭笑不得地打断她的遐想:“能开出一颗已经是撞大运了,你还指望颗颗都有啊?” “虎哥,话可別说太满哦!”胖子嘿嘿一笑,晃了晃手里的小刀,“咱们这才开了多少?加起来也就二十来个吧?” “这就出了一颗,说明今天这地儿风水好!运气旺!你怎么就知道后面没有了?” 周虎被他一激,乐了,大手一挥:“嘿!胖子你还別不服气。这么著,你要是能从你们这些生蚝里再开出一颗来,我周虎以后跟你姓!” 胖子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笑骂道:“艹!你姓周我也姓周,你本来就跟我一个姓!你这赌约纯属耍赖啊!” “哈哈哈……” 眾人被两人的对话逗得鬨笑起来,海滩上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周长河摇摇头,说道:“开出一颗说明不了啥,概率的事儿谁说得准。” “你们接著开吧,我还是先去捡我的螃蟹,那玩意儿实在。” 说著,他转身朝一个水坑走去。 眾人也觉得有理,一颗珍珠更像是偶然的好运。大家笑了笑,准备散开继续各忙各的。 没想到,眾人刚转身没走几步,水桶还没拎起来,就听见胖子那边传来一阵畅快淋漓的大笑: “哈哈哈……老子也开到了!虎哥!睁大你的眼睛瞧瞧!” 哗啦一下,眾人再次丟下手里的东西,比上次更快地围拢过来,目光齐刷刷聚焦在胖子的手上。 他粗短的手指间,果然又捏著一颗珍珠! 这颗比张小凤的那颗稍大一些,呈奶白色,光泽温润。 这一下,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 四个人前后加起来开了不到三十个生蚝,竟然接连出了两颗珍珠! 这已经不是运气好能解释的了,这概率高得离谱! 周长河去而復返,凑近仔细看了看胖子手里的珍珠,脸上惊讶之色更浓: “这颗……真不错!个头、色泽都比小凤那个好,估计能值个四五百块钱了。” 胖子一听能卖五百块,脸上的肥肉都笑开了花,得意洋洋地冲周虎扬了扬下巴: “我就说嘛!听海洋哥的,准没错!现在你们总该信了吧?这生蚝堆里有货!” “当真有这么神奇?!” 周虎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惊疑和一丝不確定。 他看看周海洋,又看看那几麻袋貌不惊人的生蚝,眉头紧锁。 这接连开出的两颗珍珠,由不得他不重视。 他略一沉吟,当即做出决定:“来来来,都別愣著了!大伙一起搭把手,把他们撬的这些生蚝,再多开一些瞧瞧!” 他声音洪亮,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急切。 “要是还能开出珍珠,啥也別说了,咱们全都改行撬生蚝!” 眾人闻言,精神都是一振,纷纷点头。 胖子自然没意见,巴不得多些人手赶紧开宝。 就在大家摩拳擦掌,准备动手大开特开之时,一直坐在稍远处一块礁石上默默开蚝的周海洋却突然开口: “不用试了。” 他的声音平静,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第261章 要发大財了 眾人下意识地转头望去。只见周海洋面带一丝淡淡的笑容,缓缓抬起手,食指和拇指之间,稳稳地捏著一颗珍珠。 那颗珍珠约有成年人的小指甲盖大小,圆润无瑕,在清晨明亮的阳光照射下,散发出一种柔和而莹润的光泽。 表面仿佛笼罩著一层淡淡的,流动的虹彩! “臥槽!” 周虎惊得差点跳起来。 他一个箭步衝过去,眼睛瞪得如同铜铃,死死盯著周海洋指尖那颗硕大圆润的珍珠,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周长河、何全秀等人也是满脸惊愕,迅速围拢过来,目光紧紧锁住那颗非凡的珍珠,一时间竟没人说话。 “我……我的天爷……”最终还是李彩凤率先打破了寂静,声音带著颤抖,“这……这颗珍珠也太大太圆了吧!” “这光泽……我从没见过这么好的珍珠!” 周长河深吸一口气,小心翼翼地从周海洋手中接过那颗珍珠,放在自己粗糙的掌心里,对著光反覆仔细端详,眼中迸发出难以置信的惊喜: “好傢伙!真是难得一见的好货色!你们看这皮光,多亮!这晕彩,多漂亮!” “这要是拿到市里或者省城去找行家看,绝对能卖上天价!” 张小凤最关心价格,迫不及待地追问:“周叔叔,这颗……这颗能卖多少钱呀?” 周长河强压著激动,沉吟了一下,说道: “具体的不好说,但依我看,要是能找到识货的买家,两三千块……绝对没问题!只多不少!” “嘶——” 周围顿时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两三千块! 在这个普通工人月薪不超过五百元的年代,绝对是一笔不菲的收入! 他们这么多人起早贪黑地在海边忙活一上午,捡到的所有鱼虾蟹加起来,其价值恐怕都远远比不上周海洋手里这一颗珍珠! 胖子幸灾乐祸地大笑起来,用力拍著周虎的肩膀: “哈哈哈……虎哥!虎哥!我想採访一下你,此刻你的心情如何呀?是不是五味杂陈,悔不当初啊?” 周虎猛地喘了几口粗气,胸口剧烈起伏,脸上瞬间涌起一股潮红,激动地大手一挥: “老子现在的心情就是……心都快烧起来了!” 隨即就扯著嗓子一声吼:“婆娘!还愣著干啥!拿麻袋!拿撬棍!咱们赶紧撬生蚝去!快!” 李彩凤又是惊喜又是懊悔,使劲捶了周虎胳膊一下,埋怨道: “嗨呀!都怪你!早该相信海洋的!刚才要是咱们也跟著撬,这会儿说不定都开出好几颗了!白白耽误这么多时间!” “走走走!別废话了,赶紧的!” 周铁柱也反应过来,招呼著王秀芳,两口子火急火燎地四处寻找生蚝密集的地方。 周长河和何全秀对视一眼,也再也按捺不住,立刻行动起来,脸上充满了期待和急切。 胖子见大部队都风风火火地去抢生蚝了,不由得有些著急,凑到周海洋身边低声道: “海洋哥,咱们也赶紧去撬吧?你看虎哥他们那架势,跟饿狼扑食似的。” “我真怕等咱们慢悠悠开完这些,好的生蚝都被他们撬光了!” 周海洋看著周虎等人忙碌的背影,笑了笑,显得並不太著急: “放宽心。我刚才撬的时候特意留意看过,这四周礁石区面积大,生蚝东一丛西一簇的,多得很,足够咱们这么多人撬上一上午的,他们撬不完。” 周瀟清点著自己麻袋里的生蚝,闻言欣喜若狂:“那这么说……咱们今天岂不是要发大財了?” 周海洋看著她那財迷样,忍不住笑著打趣道: “要发財也是我们发財,和你好像没啥关係吧?你忙活到现在,连一颗珍珠都没开出来呢!” 周瀟瀟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她猛地反应过来,跺脚道: “对呀!为什么你们都开出来了,就我没有?胖子有,小凤姐有,三哥你最多!这不公平!肯定是我这袋生蚝不好!” 她眼珠一转,立刻有了主意:“不行!三哥,你运气最好,我要和你换几个!” 说著,她也不等周海洋同意,就从自己麻袋里精心挑出五个个头最大的生蚝。 跑到周海洋身边,把那五个生蚝往地上一放,然后迅速从周海洋的麻袋里拿了五个出来。 周海洋低头瞥了一眼地上那几个生蚝,其中一个格外亮堂,隱有宝光。 他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一下,抬头看向一脸“我赚到了”表情的妹妹,语气微妙地说: “瀟瀟啊,换可以,咱们自愿交换。但咱们可说好了,换完可不许反悔。” “哼!我才不会反悔呢!说不定我这五个里就有大珍珠!” 周瀟瀟信誓旦旦,抱著换来的五个生蚝跑回自己的位置。 “这可是你说的。” 周海洋摇摇头,弯腰捡起地上那五个生蚝,尤其是那个最亮的,他特意留到了最后。 他当著周瀟瀟和其他人的面,拿出小刀,一个一个地撬开。 前四个都是肥美的蚝肉,別无他物。 周瀟瀟脸上露出一丝小得意。 直到最后一个—— 那个最亮的生蚝被刀尖撬开壳,周海洋用手指在蚝肉里仔细一摸索,轻轻一挤。 下一刻! 一颗圆润的,比黄豆稍大的珍珠被他缓缓挤了出来,落在掌心,光泽和大小与胖子之前开出来的那颗相差无几。 “哈哈哈……” 周海洋看著瞬间傻眼的周瀟瀟,终於忍不住放声大笑起来。 “啊啊啊……” 周瀟瀟愣了两秒,隨即发出一连串懊恼的尖叫,她把手中的生蚝一丟,扑过来就要抢周海洋手里的珍珠,嘟著嘴撒娇耍赖: “三哥!你耍诈!你肯定知道哪个有好货!不行不行!我反悔了!那个不算!你把珍珠还我!” “你这可是耍赖啊!”周海洋笑著把手举高,躲开她的抢夺,“刚才谁信誓旦旦说不反悔的?” “我不管我不管!三哥你不许欺负我!人家到现在一颗珍珠都没开出来呢!你就可怜可怜我吧!” 周瀟瀟不依不饶,跳著脚去够周海洋的手。 第262章 所谓的天赋异稟 “哈哈哈……” 胖子看到这兄妹俩闹腾,笑得前仰后合。连性格文静些的张小凤也忍不住抿嘴笑了起来。 “行了行了,我怕了你了,姑奶奶。” 周海洋被她缠得没办法,哭笑不得地把那颗珍珠塞到她手里。 “拿去拿去,別再来捣乱了。好好开你自己的,说不定还有呢!” “我就知道三哥最疼我了!” 周瀟瀟拿到珍珠,立刻破涕为笑,宝贝似的捧在手心里看了又看,喜笑顏开。 “看来,我的运气还是不错的!等我开完这些,肯定还能有收穫!” 闹剧过后,四人重新坐下,继续专心开蚝。 海滩上只剩下刀子撬开蚝壳的“咔噠”声和海浪的轻响。 隨著时间的推移,惊呼声此起彼伏地再次响起。 “哇!又一颗!” “这个顏色有点泛黄……” “我这个好小,像米粒。” “哈哈哈,胖爷我又开到一个!” 大约过了一个多小时,他们终於把所有的生蚝都开完了。 成果清点下来,周瀟瀟的运气確实相对差一些,总共只开出了三颗珍珠。 不过这三颗珍珠大小均匀,成色都还不错,按市价估算,加起来轻鬆能卖到一千块钱左右。 胖子和张小凤每人开出了五颗珍珠,品质有好有差,有大有小,但总体价值肯定要超过周瀟瀟那三颗。 开得最多的无疑是周海洋,前前后后一共开出了九颗珍珠! 这还不包括好几颗只有米粒大小,他懒得仔细计算的小珠子。 不过,其中最值钱的还是最初开出的那颗小指甲盖大小的,后面开出来的虽然也不错,但都无法与之媲美。 实际上大傢伙不知道的是,周海洋刚才估计的两三千块钱价值都是非常保守的。 他实在不想太过刺激大家。 周瀟瀟看著自己手心可怜巴巴的三颗珍珠,又伸头看看周海洋面前那一小堆亮闪闪的收穫,小嘴撅得老高,能掛个油瓶: “三哥!不公平!咱们都是一起撬的生蚝,差不多同时撬完的,为什么你捡的那些就能开出这么多珍珠?” “我强烈怀疑,你偷偷把好货都挑自己袋子里了!” 周海洋看著她那羡慕嫉妒恨的小模样,故意嘆了口气,老气横秋地感慨道: “瀟瀟啊,有时候你得承认,这人与人之间吶,它確实是有那么一点差距的。这可能就是所谓的……天赋异稟?” 周瀟瀟冲他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哼!你就得意吧!尾巴都快翘到天上去了!” 这时,周虎从旁边一片礁石后绕了过来,他脸上沾著点泥水,额头上都是汗,显然刚才撬生蚝十分卖力。 他手里也提著半麻袋生蚝,好奇地问道: “海洋,你们开完了吗?怎么样,后来又开出珍珠了没有?” 胖子立刻嘚瑟起来,大笑著从兜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来,里面赫然躺著五颗大小不一的珍珠: “虎哥,自己睁大眼睛瞧瞧!服不服?” “臥槽!牛逼啊!” 周虎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口里一阵咋咋呼呼。 他仔细数了数,確实是五颗! 他难以置信地又看向周海洋和周瀟瀟、张小凤:“你们呢?你们也开出这么多?” 周瀟瀟唉声嘆气地摊开手心,露出三颗珍珠:“我运气最差,才开出三颗。小凤姐和我差不多。” 她又指了指周海洋,语气酸溜溜的。 “我三哥最过分了!他一个人开出了九颗!九颗啊!” “九颗?!” 周虎惊得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猛地看向周海洋,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怪物。 李彩凤警惕地环顾四周,压低声音提醒道:“嘘,小点声,千万別让人听见。” “都过去这么久了,徐慧说不定早就召集好足够的人手,隨时都有可能过来抢咱们的地盘。” “要是让她知道咱们在这儿开出了这么多珍珠,她不得跟咱们拼个你死我活啊?” 周虎將手中的铁撬棍重重插进泥沙里,用胳膊抹去额头上混著海水的汗珠。 他身材魁梧,常年海风吹拂的脸上刻著深深的皱纹,像是被岁月和海风共同雕刻的作品。 他神色凝重地点头,声音低沉而沙哑: “媳妇说得在理。徐慧那婆娘是出了名的泼辣,张朝东又是个一肚子坏水的。” “闷声发大財,才是咱们渔民的老规矩,最明智的做法。” 周海洋直起身,目光掠过这片丰饶的礁石区。 他注意到父亲周长河正打算朝外围走去。 那里生蚝密密麻麻,个头也大,但却並非他们真正的目標。 他急忙开口:“爸,等等。” “咋啦?” 周长河停下脚步,转过身,疑惑的看著他。 他手里的麻袋还空著一大半,显然是对外围那些肥硕的生蚝动了心。 周海洋沉吟片刻,这才解释说:“我刚刚仔细察看琢磨过,这生蚝长珍珠,也讲个风水地气。” “外围那些生蚝,看著肥壮,里头却是空的,根本养不出珠贝。您就別去外围白费力气,白白浪费宝贵的时间了。” 他不能直言自己超乎常人的感知能力,只能用“察看琢磨”和“风水地气”这类老人们更能接受的说法。 “啥?外围生蚝没有?” 不仅周长河,旁边几个正埋头苦干的乡亲都抬起头,脸上写满了失望。 外围生蚝数量眾多,原本是他们眼里能持续一整天的財富来源。 运气好的话,或许还能够像周海洋那样开出宝贝,发一笔横財。 周虎皱起眉头,將刚刚挖下的一个巴掌大小的生蚝扔进桶里,用手背擦了擦额头的汗珠,迟疑道: “海洋啊,你確定吗?这玩意儿……听著有点玄乎。” 周海洋理解周虎的疑虑。 他呵呵一笑,语气篤定却也不完全把话说死。 “虎哥,多的我不敢说,但八九成把握还是有的。” “当然了,你要是不放心,等咱们把里头这些有货的都撬完了,你大可以去外围试试手气。” “等晚上开生蚝的时候,自然就见分晓了。” “嗨呀,就你话多!”李彩凤不等自己男人再开口,狠狠的瞪了他一眼,抢先嗔怪道: “人家海洋什么时候看走眼过?!上次那大黄鱼群,要不是他,咱们能捞著?!甭管有的没的,就听海洋的,肯定没错!” 她对周海洋有一种近乎本能的信任。 这种信任是在前面的丰收,以及周海洋最近一阵神奇的表现中逐渐建立起来的。 第263章 回马枪 周虎訕訕地摸了摸后脑勺,看著外围那一片旺盛的生蚝群,还是忍不住惋惜: “我就是觉得……嘖,太可惜了嘛!那么多生蚝呢!要是都有珍珠,得值多少钱……” “行了,知足才能常乐。这边礁石缝里的够咱们忙活一上午了。” 何全秀直起腰,捶了捶后背,声音温和却带著不容置疑的智慧: “老祖宗说得好,贪多嚼不烂。安心撬眼前的,希望待会儿个个都能开出大珍珠。” 周海洋的提议得到了执行。 眾人不再言语,只剩下铁撬棍与礁石碰撞的叮噹声,生蚝被撬离时轻微的撕裂声,以及海浪永不停歇的哗哗声。 这是一种专注而高效的沉默,每个人都沉浸在收穫的节奏中,只有偶尔抬起胳膊擦汗时短暂的停顿。 阳光逐渐变得炙热,海水的腥咸气息混合著撬开后偶尔飘出的新鲜蚝肉味道,瀰漫在空气里。 麻袋一点点被填满,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肩头,也压著他们內心的期盼。 当太阳终於升到头顶,明晃晃地照耀著整片滩涂时,內围那些被周海洋“標记”过的生蚝已被尽数撬光。 原本覆盖著深色蚝群的礁石露出了灰白的本色,显得有些狼藉,却也透著一股收穫后的踏实感。 每个人都收穫了整整一麻袋生蚝。 大傢伙儿的脸上被晒得通红,汗水沿著鬢角流下,但眼睛里无不闪烁著喜悦和期待的光芒。 周虎喘著粗气,一屁股坐在沉甸甸的麻袋上,迫不及待地搓著手: “现在咋整?就在这儿开唄?我都等不及想看看里头到底有多少宝贝了!” 何全秀则显得比较持重,她眯著眼看了看天色,又望了望远处海平线,摇头否决了周虎的提议: “在这里开,生蚝肉咋办?全都得扔在这滩头上餵海鸟,那太造孽了,浪费粮食要天打雷劈的。” “依我看,全都扛回家去,慢慢开。珍珠归各人,开出来的蚝肉,各家还能煮汤、晒乾,能吃上好一阵子呢!” 她们这个年纪的人,总是考虑到生活的实际和物质的珍贵。 这是经歷过艰苦岁月的老一辈人刻在骨子里的节俭。 哪怕眼下的日子好些了,始终保持著这份美好的品质。 这话立刻得到了王秀芳的赞同:“秀婶说得对!这么多肉,丟了心疼死人!回家开稳妥!” 正说著,王秀芳侧耳倾听,脸色忽然一紧: “哎呀,你们听!是不是徐慧那大嗓门?好像越来越近了!” 眾人立刻安静下来,凝神细听。 果然,从远处的防风林方向,隱隱约约传来了嘈杂的喧譁声。 其中夹杂著一个女人尖利而富有穿透力的叫骂声,不是徐慧又是谁? 所有人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刚才收穫的喜悦被现实的紧张冲淡。 他们很清楚,上次能暂时逼退徐慧,是靠著一股狠劲和对方措手不及。 这次对方有备而来,而且人数占优,若是硬碰硬绝对要吃亏。 “快走快走!” “赶紧的!別磨蹭了!” “麻袋扎紧点,別撒了!” 短暂的慌乱后,在周海洋的低声催促下,眾人迅速行动起来。 他们扛起沉重的麻袋,拎起水桶和工具,准备撤离这片刚刚洗劫一空的“宝地”。 麻袋很沉,压弯了他们的腰,但求生的本能让他们加快了脚步。 果然,没过多久,一阵杂乱而沉重的脚步声伴隨著更大的吵嚷声、怒骂声由远及近。 黑压压三十多號人,在徐慧和张朝东的带领下,气势汹汹地涌了过来,瞬间填满了刚才还显得空旷的礁石滩。 走在最前面的徐慧,头髮有些散乱,衣衫上还沾著泥点,依稀可见几个模糊的脚印痕跡。 她双手叉腰,脸上怒容更盛,眼神像刀子一样刮过周海洋一行人。 她身边的张朝东,则是一副小人得志的模样,昂著头,用下巴看人,嘴角掛著掩饰不住的得意和挑衅。 “哈哈哈……周海洋!” 张朝东抢先开口,声音因兴奋而有些尖利: “这回老子看你们这帮海湾村的穷酸还怎么囂张!怎么跟我爭!” 徐慧不耐烦地冷哼一声,根本没打算多费口舌,直接挥手: “跟这群海湾村的杂碎废什么话!给我打!把咱们的地盘抢回来!” 张家沟的村民们眼睛早就死死盯住了周海洋他们放在脚边那些鼓鼓囊囊的麻袋和水桶,眼里充满了羡慕和贪婪。 听到號令,立刻蠢蠢欲动,握紧了手里的扁担、铁鉤,就要一拥而上。 在他们看来,抢回地盘,就意味著这些看得见的收穫,以及这一片接下来整个下午的捕捞权都归他们了。 “等等!” 就在周虎、胖子等人肌肉紧绷,准备拼死一搏的瞬间,周海洋突然踏前一步,抬高右手,声音冷静得出奇。 张朝东以为他怕了,更加得意,咬牙切齿地吼道: “周海洋,现在想求饶?老子告诉你,晚了!给我揍!朝死里揍!让他们长长记性!” 周海洋却根本不理他,目光直接越过张朝东,扫向他身后那些同样盯著货物的张家沟村民,朗声道: “各位乡亲邻居!你们兴师动眾地过来,无非是为了这块地盘,为了这里的海货,是不是?” 张家沟的人群里出现了一些细微的骚动,有人下意识点头。 这些渔民大多只是为了討生活,並非真的想与人结仇。 周海洋继续道:“既然如此,大不了我们把这地方让给你们就是了!” “何必非要动手,打得头破血流,耽误了赶海的工夫,还结下仇怨呢?” “你们占你们的地盘,我们拿我们捡的这点东西,两不相干,怎么样?” 这话像一块石头投进水里,立刻在张家沟的人群里激起了涟漪。 不少人露出了犹豫的神色。 他们来的主要目的確实是抢占这块富饶的礁石区。 如果能兵不血刃地达到目的,確实没必要非打架不可。 打架既费力,万一掛了彩还不划算。 “海洋!” 周虎一听要让出地盘,心里一百个不情愿,忍不住低吼出声。 这地方是他们好不容易发现的。 而且根据海洋的判断,值钱的生蚝已经撬完,但其他地方还有零散海货呢! “虎哥,听我的。” 周海洋侧头,递给周虎一个极其隱晦却异常坚定的眼神。 周虎看著周海洋的眼睛,嘴巴张了张。 虽然满心不解和憋屈,但基於长期的信任,他还是把话硬生生咽了回去,重重哼了一声,不再言语。 第264章 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张朝东一看形势不对,周海洋一句话竟然让同村的人动了心思,顿时急了。 这和他预想的痛快报復场面完全不同! 他立刻跳脚,大声煽动:“大家別听他的!这小子奸猾得很!嘴上说让,等咱们一放鬆,他们肯定跑去叫更多人,回头还得来跟咱们抢!” “依我看,就得趁现在把他们打服了、打怕了,彻底绝了后患!这才叫万无一失!” “老畜牲,你特么闭嘴吧!” 胖子早就憋了一肚子火,此刻再也忍不住,跳著脚指著张朝东的鼻子破口大骂: “张朝东!你少在这里假公济私!摆明了就是你这几天在海洋哥这儿吃了亏,心里不痛快。” “就想趁著这个机会攛掇大傢伙充当免费的打手帮你打架,好给你自己出气!你那点脏心眼子,谁特娘的看不出来?!” 这话像一把刀子,瞬间剖开了张朝东的偽装。 张家沟的村民们再次將目光聚焦在张朝东身上,怀疑的神色更重了。 是啊,对方都答应让出地盘了,张朝东为什么还非要咬著“打”字不放? 张朝东被说中心事,顿时面红耳赤,脖子上青筋暴起,气急败坏地指著胖子: “你……你放屁!你们別听这死胖子挑拨离间!他最不是东西……” “呵呵——”周海洋突然发出一声冰冷的笑,打断了张朝东的嘶吼。 他的目光像两根钉子,死死钉在张朝东脸上: “张朝东,你这么囂张,不就是觉得今天你们人多,吃定我们了么?”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提高,確保每个人都能听清: “没错!你们人是多!我们这十几號人,真打起来,肯定不是你们的对手,多半要吃亏。但是——” 他话锋一转,透出一股狠厉的决绝。 “那又怎样?!老子们就算打不过你们所有人,但撂倒你一个,还是绰绰有余的!” 说完,他猛地转身,对著身后的周虎、胖子、周海峰等所有自己人,清晰无比地命令道: “大傢伙儿都听好了!待会儿要是真动起手来,別人咱们不管!所有人的傢伙,全都往张朝东一个人身上招呼!” “给我盯死了他,往死里揍!就算咱们今天全躺在这儿,也得让他张朝东后半辈子下不了炕!” “你……你混蛋!” 张朝东瞬间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著,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他惊恐地想像著那个画面。 周虎那沙包大的拳头,胖子那蛮牛一样的衝撞,还有其他人愤怒的拳脚,全都精准地落在自己身上…… 他越想越觉得可怕,不由得打了个寒颤,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 “哈哈哈……没问题!” 周虎第一个反应过来,顿时兴奋起来,蒲扇大的手掌相互摩挲,发出沙沙的响声,盯著张朝东的眼神充满了跃跃欲试的凶光。 “这老瘪三,老子早就看他不顺眼了!一旦落我周虎手里,老子保证把他揍得连他亲娘都认不出来!把他屎都给打出来!” “没错!打不出来算他拉得乾净!”周海峰等人也立刻狞笑著响应。 剎那间,一道道充满杀气的目光齐刷刷聚焦在张朝东身上,仿佛他已经是一只被按在案板上的鱼。 周海洋嘴角那丝嘲讽的弧度更明显了。 他再次看向面无人色的张朝东,冷冷地问道: “怎么样?张朝东,你不是非要打吗?来啊,下令啊!咱们现在就开始!” “你……你……你……” 张朝东嚇得连连后退,几乎要躲到徐慧身后去,哪里还有刚才半分囂张气焰。 徐慧是个暴脾气,哪里受得了这种窝囊气。 尤其见自己男人被对方三言两语嚇成这副怂样,更是火冒三丈。 她猛地一跺脚,指著周虎吼道:“屁话真多!嚇唬谁呢!给我打!老娘看谁敢动我男人!” “別!別別別!老婆!使不得!千万使不得啊!” 张朝东魂飞魄散,一把死死抱住徐慧的胳膊,几乎要哭出来,声音里带著哭腔。 “老婆!好汉不吃眼前亏!他们……他们来真的!你真动手,他们肯定全都冲我来……你……你就一个人,根本护不住我啊!” 徐慧被自家男人这副贪生怕死的孬种模样气得浑身发抖,恨不得先给他两巴掌: “废物!窝囊废!我徐慧精明一世,怎么嫁了你这么个没卵用的东西!” 她胸口剧烈起伏,显然气到了极点。 但骂归骂,看著张朝东那嚇得快要尿裤子的惨状,再看看周虎那边一个个摩拳擦掌、眼神凶狠,她心里也清楚,对方被逼急了绝对做得出来。 真打起来,自己这边就算贏了,自家男人肯定第一个倒霉,被打个半死。 这亏本买卖无论如何都不能做! 她强压下滔天的怒火,恶狠狠地瞪向周海洋,从牙缝里挤出话来: “行!周海洋,你小子有种!今天算你们走运!老娘就当积德了!赶紧带著你们这些破烂货给我滚!立刻滚!” “要是再敢踏进这片滩子一步,老娘拼著男人不要,也要跟你们不死不休!” 周海洋等人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他们本来就已经打算撤了,能不打一架就全身而退,是最好的结果。 眾人不再废话,互相递了个眼色,迅速扛起各自的麻袋,拎起工具,保持著警惕的阵型,快速而不慌乱地向后退去。 沉重的麻袋压弯了他们的腰,但脚步却异常坚定。 徐慧和张朝东带来的那群张家沟村民,眼看著他们离开,纷纷暗暗的鬆了一口气。 毕竟不用打架了。 要真动起手来,即便最后他们能够凭藉人多势眾占据上风,但也未必能够占多少便宜。 搞不好还有人受伤。 关键时间也浪费了。 但与此同时,他们又有些不甘心。 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还黏在周海洋他们那些鼓胀的麻袋上,总觉得肯定捞了不少的好东西。 等周海洋他们走出一定距离,才有张家沟的人好奇地走到刚才周海洋他们忙碌的区域查看。 “咦?他们刚才吭哧吭哧忙活半天,撬的都是啥?” “臥槽!这边好多生蚝壳!都是刚撬开扔这儿的!” “啥玩意?生蚝?他们抢了地盘,费这么大劲,就为了撬这破生蚝?” “哈哈哈……笑死人了!我还以为捡什么值钱好货呢!原来是生蚝!” “生蚝才几个钱一斤?肉又不顶饱,晒乾了也没多少!这帮海湾村的是不是穷疯了?” 第265章 真是便宜张朝东了 张朝东原本还在后怕,听到同伴的议论,也凑过去看。 果然看到不少新鲜撬开的生蚝壳散落在礁石间。 他先是一愣,隨即爆发出更加夸张的嘲笑: “哈哈哈!真是一群傻逼!蠢到家了!老子还以为他们占了多大便宜呢!” “搞了半天,尽干这吃力不討好的事!笑死我了!早知道他们光撬生蚝,老子刚才还怕个球!” 他顿时觉得腰杆又直了,刚才的恐惧和羞辱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浓烈的优越感。 其他张家沟的村民也纷纷四下查看,发现周围礁石上確实有很多被撬走生蚝后留下的新鲜痕跡。 而更外围的区域,生蚝几乎没被动过,密密麻麻地长著。 “真是没见过世面,生蚝能开出珍珠?那得走多大狗屎运?” “就是,白白浪费这么一大片好滩涂,值钱的货肯定都没来得及捡!” “便宜咱们了!赶紧的,趁潮水还没上来,多捡点好货!” 周海洋他们还没走远,身后的鬨笑声清晰地传来。 胖子眼珠子滴溜溜一转,脸上露出一抹狡黠的坏笑。 他凑近周海洋,压低声音:“海洋哥,你百分百確定,外围那些生蚝,屁都没有?” 周海洋瞥了一眼那片看似丰饶的蚝田,微微一笑: “废话!要是真有,別说三十个人,就是五十个,拼了命咱们也得守著撬完啊!” “得嘞!看我再给他们加把火,耍他们一波!” 胖子嘿嘿一阵坏笑,故意放慢脚步,然后將肩上扛著的麻袋“咚”地一声放下,显得很是沉重。 其他人不明所以,但也跟著停下,好奇地看著胖子想干什么。 只见胖子把手伸进裤兜,摸索了几下,然后猛地掏出来,高高举起,摊开手掌,朝著张朝东他们的方向大声喊道: “喂!张朝东!睁大你的狗眼看清楚!爷爷我手里的是什么!整整五颗啊!全是高品质的!” 此时阳光正好,胖子掌心那几颗圆润的,散发著柔和虹彩的珍珠,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张家沟那边的鬨笑声戛然而止。 张朝东脸上的嘲笑瞬间冻结,眼睛猛地瞪得溜圆,死死盯著胖子的手,下巴都快掉到地上了,声音都变了调: “臥……臥槽!!!蚝珠?!五颗?!你他妈走了什么狗屎运?!” 其他张家沟的村民也瞬间炸了锅,哗啦啦全都围了过来,伸长脖子看,眼里充满了难以置信和疯狂的嫉妒。 “真的是珍珠!还是五颗!” “这……这怎么可能?!生蚝开珍珠,不是一万个里面才有一个吗?” “五颗!这得值多少钱啊?!起码得好几百吧?” “何止好几百!看成色个头,搞不好一颗都得几百块!加起来得两三千了!” “我的娘誒……” 张朝东看著那几颗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的珍珠,眼睛瞬间充血变红,心都在滴血。 这些珍珠原本都应该是在他的地盘上撬出来的! 都应该是他的! 现在全便宜了这个死胖子! 巨大的失落和嫉妒让他几乎窒息。 徐慧也愣住了,脸上的怒气变成了错愕和贪婪,下意识地向前迈了一步,仿佛想看得更清楚些。 就在张家沟一群人集体傻眼的时候,张小凤像是觉得好玩,也受到了鼓舞。 她赶紧从自己的小布袋里掏出那三颗稍小 但同样圆润的珍珠,也学著胖子的样子亮了出来,声音清脆: “我也有呢!整整三颗!都好漂亮啊!” “臥槽!!!还有?!” 张朝东看到这一幕,只觉得眼前一黑,脑袋嗡嗡作响,一股血气直衝头顶,脚下踉蹌了一下,差点没站稳。 这接二连三的刺激,让他心態彻底崩了。 胖子的笑声在海风中显得格外刺耳。 他故意慢条斯理地將珍珠一颗颗收回口袋,动作充满了炫耀和挑衅。 周大贵立刻会意,假装勃然大怒,飞起一脚就踹在胖子屁股上,骂骂咧咧: “你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蠢货!就你长了嘴是不是?显摆什么!这下全让人知道了!” 胖子一个趔趄,扭过头对周大贵怒目而视: “好你个周大贵!我严重怀疑你是公报私仇,早就想踹我了!” 但他看到周大贵使劲挤过来的眼神,立刻明白这是在唱双簧,只好撇撇嘴,揉著屁股把戏演下去。 周海洋恶作剧的心思也跟著上来,立刻无缝衔接,只见他脸色一沉,对著胖子厉声训斥: “就你管不住嘴!现在好了!底牌都亮给人家了!以后不会说话就把嘴闭上!” 他的眼神却飞快地扫过张家沟那边,观察他们的反应。 张小凤信以为真,小脸一下子嚇得煞白。 她想起自己刚才也炫耀了珍珠,顿时觉得自己也闯了大祸,眼圈一红,手足无措地捏著衣角,声音带著哭腔和颤抖: “对……对不起,海洋哥哥,是我太笨了,我不该也拿出来的……我……我错了……” 她单纯的心思根本分不清这是策略还是真的犯错。 “傻丫头,没事儿,不怪你。” 何全秀心肠软,连忙把嚇得快要哭出来的张小凤拉到身边,搂著她的肩膀,低声在她耳边快速解释了几句。 张小凤这才似懂非懂地眨眨眼,紧张的情绪稍稍缓解,但脸上还带著些许不安。 周海洋这边看似“內訌”和“慌乱”的表演,效果出奇的好。 张朝东从巨大的震惊和嫉妒中回过神,看到对方“后悔不迭”、“互相埋怨”的样子,顿时心花怒放。 刚才那点鬱闷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无比的畅快和重新燃起的贪婪。 他放声大笑,得意得几乎要手舞足蹈:“哈哈哈!死胖子!谢谢啊!真得谢谢你!” “要不是你这臭显摆,老子还真忘了老子这地盘上的生蚝全是宝贝!全是能下金蛋的鸡啊!哈哈哈……” 徐慧也是转怒为喜,脸上露出一种掌控一切的冷笑。 第266章 蠢货们还真信了 她双手抱胸,用下巴点著周海洋他们,声音充满了讥讽: “真是谢谢你们提醒了!放心,等老娘开出珍珠,赚了钱,一定记你们一功!” “现在,一个个的都特娘的赶紧滚蛋!別碍著老娘发財!” 她猛地转身,对著所有还在发愣的张家沟村民,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命令: “都还傻站著看什么!这些生蚝!从现在起,全是咱们张家沟的!一颗都不许海湾村的人碰!” “所有人给我听好了!盯紧他们!谁敢靠近生蚝区一步,就给老娘往死里打!出了事我担著!” “对!守住!谁抢跟谁拼命!” 张家沟的村民们如梦初醒,立刻群情激奋,纷纷举起手里的工具,大声呼应。 所有人的眼睛都死死盯著周围那些尚未被撬走的生蚝,仿佛看著满地的黄金。 巨大的利益当前,让他们瞬间同仇敌愾。 张朝东更加得意,指著周海洋他们大声嘲讽: “海湾村的穷鬼!听见没?还不快滚!这些生蚝是老子们的了!没你们的份了!” 他又特意指向胖子,笑声更加张狂。 “死胖子!你真是老子的福星!財神爷啊!回头老子给你送面锦旗!哈哈哈……” 说完,他再也按捺不住,第一个扑向最近的一丛生蚝,掏出撬棍就开始干活,动作因为兴奋而有些笨拙和急切。 其他人也立刻一鬨而散,爭先恐后地抢占生蚝多的礁石区域,生怕慢了一步就被別人抢了先。 整个礁石区瞬间陷入一种疯狂的忙碌状態,叮叮噹噹的撬击声密集得如同雨点。 “上鉤了,蠢货们还真信了。” 胖子看著张家沟的人如同抢食的饿狼般扑向那些“空餉”生蚝,脸上露出了混合著嘲讽和怜悯的笑容。 “还说给老子买核桃补脑子?我看最该补脑子的是他们自己!” “你这孩子,真是调皮捣蛋,一肚子坏水。” 周长河指著胖子,摇头苦笑,语气里却並无多少责备之意。 他活了大半辈子,深知对付什么样的人就得用什么样的法子。 “虽然调皮,但对付徐慧和张朝东这种人,正好!这叫以毒攻毒!” 旁边有人笑著附和道。 大家都鬆了口气,气氛轻鬆了许多。 “我现在就想想,等他们辛辛苦苦撬了一下午,胳膊都抬不起来了,回家满心欢喜地一个个开出来,结果发现全是空的,连颗珍珠影子都没有……那表情,嘖嘖……” 王秀芳说著,自己先忍不住笑了起来。 “估计眼珠子都得瞪出来!” “何止瞪出来!非得气得吐血三升不可!” “关键是,”周海洋总结道,脸上也带著一丝无奈的笑意,“他们光顾著撬这没用的生蚝,一下午时间全搭进去了,真正值钱的海货一点没捡著。” “这场大潮,他们算是白来了,时间、力气,全白费。” “活该!让他们贪心!让他们霸道!” 张小凤此时也明白了过来,挥著小拳头气鼓鼓地说。 小姑娘的正义感让她对徐慧等人的行为十分不满。 “时间不早了,咱们也赶紧走吧!”周海洋招呼大家,“先把生蚝搬上船放好。” “潮水还没涨上来,咱们抓紧时间在周边转转,多少还能再捡点东西,补贴家用。大潮天,不能完全空手而归。” “对,能赚一点是一点。”眾人纷纷附和。 虽然设计坑了对方一把,但渔民的本性还是让他们珍惜每一次赶海的机会。 他们扛起沉重的麻袋,朝著停船的方向走去。 而另一边,张朝东撬得无比卖力,汗水滴进眼睛都顾不上擦。 他仿佛不知疲倦,脑子里全是晚上开蚝取珠、眾人羡慕恭维的美妙画面。 徐慧则手脚麻利,速度比他快得多,不一会儿脚边就堆了一小堆生蚝。 “哎哟,还挺累人……” 张朝东终於感觉胳膊有些酸软,直起腰捶了捶后背,看著自己撬下来的大半麻袋生蚝,脸上露出满足和期待的笑容。 “也不知道这一麻袋能开出几颗……真想现在就开了看看。” “废话那么多!”徐慧头也不抬,手下动作不停,不耐烦地骂道,“赶紧撬!撬得越多,开出的珍珠才越多!磨磨蹭蹭的,好东西都让別人撬走了!” “歇会儿,就歇一会儿,胳膊都快抬不起来了……”张朝东赔著笑求饶。 他常年不乾重活,身体也瘦瘦弱弱的,体力远不如经常下海的妻子。 “歇什么歇?!”徐慧猛地抬头,眼睛一瞪,声音陡然变得尖利,“你看看別人!谁像你这么磨洋工?才撬了半麻袋就喊累?” “你还是不是个男人!赶紧给我撬!今天撬不满三麻袋,晚上別想吃饭!” 张朝东惧內,见老婆发怒,缩了缩脖子,不敢再抱怨,只能咬咬牙,拖著疲惫的身体再次弯下腰。 但一想到即將到手的珍珠,他又觉得浑身充满了动力。 他甚至已经开始盘算著卖了珍珠后要添置些什么东西。 整个下午,张家沟的三十多號人,就像一群不知疲倦的工蚁,疯狂地撬动著礁石上的生蚝。 汗水浸透了他们的衣衫,海风吹皱了他们的皮肤,但他们眼中只有对財富的渴望。 不时有人直起腰捶捶背,但看到別人还在埋头苦干,又赶紧弯下腰继续忙碌。 潮水开始悄然上涨,淹没了低处的礁石。 天色也逐渐暗淡下来,海平面的远方已经染上了一抹暮色。 “差不多了,该走了!再不走潮水上来就不好走了!” 有村民大声提醒道。 他的喊声惊醒了沉醉在发財梦中的眾人。 张朝东这才极不情愿地停下手。 他看著还有不少没来得及撬的生蚝,满脸的惋惜和肉痛: “唉……可惜了,太多了……也不知道这些没撬的里面有多少大珍珠……” 徐慧直起腰,看著自己身边整整三大麻袋战利品,又看看丈夫身边那一麻袋多点的收穫,没好气地埋怨道: “还不是都怪你!磨磨蹭蹭,跟个娘们似的!要是你都像老娘这么利索,咱们起码能多撬一麻袋!” 虽然埋怨,但她看著眼前的收穫,语气里还是带著一丝得意。 张朝东连忙赔笑,脸上堆满諂媚:“嘿嘿,是是是,老婆大人最厉害!能干!咱们家全靠你!你撬的这些,肯定颗颗都是大珍珠!” 他试图用恭维来弥补自己的“不足”。 徐慧显然还是挺受用的,原本微微绷紧的表情果然缓和了几分。 “走了走了!回家开珍珠去!” 张朝东扛起麻袋,大声招呼著同伴:“忙活一下午,值了!晚上都等著发財吧!” “走走走!回家!” “我都等不及了!” “肯定能开出来!” 张家沟的人们扛著、拖著沉甸甸的麻袋,满怀憧憬地朝著停船的地方走去。 第267章 嫉妒使人面目全非 麻袋异常沉重,压得他们腰都弯了,但每个人脸上都洋溢著幸福和期待的笑容,互相打著气,议论著可能开出的財富。 这一刻,仿佛所有的疲劳都被对未来的美好想像冲淡了。 沿途,还有其他仍在赶海的村民,看到他们每人扛著两三麻袋沉甸甸的“收穫”,无不投来惊讶和羡慕的目光。 “张家沟的这是搞了多少好东西呀啊?” “发了吧?每个人都满载而归?” “这大袋小袋的,看样子收穫確实是不小啊!” 这些议论声更让张朝东等人飘飘然,优越感十足,觉得一下午的辛苦简直太值了。 张朝东甚至故意放慢脚步,好让更多人看到他的“收穫”。 周海洋正带著小妹周瀟瀟在一处浅水坑里专注地捡著一窝突然出现的对虾。 对虾个头不小,活蹦乱跳,收穫颇丰。 周瀟瀟小心翼翼地捧著每一只虾,仿佛那是珍贵的宝物。 张朝东扛著麻袋,趾高气扬地从旁边走过。 他看到周海洋兄妹俩还在捡这些“不值钱”的虾米,对比自己麻袋里“价值连城”的珍珠生蚝,优越感瞬间爆棚。 他故意停下脚步,撇撇嘴,用极其轻蔑和怜悯的语气嗤笑道: “嘖嘖嘖……真特么惨吶……海湾村是穷得揭不开锅了吧?连这么点大的虾米都不放过……唉,真是可怜哦……” 咸湿的海风裹挟著夕阳的余温,掠过张家沟码头杂乱无章的渔船和忙碌的人群。 张朝东揶揄的话语刚落,他身后那群穿著沾满海盐渍旧衫的张家沟村民瞬间爆发出阵阵肆意大笑。 声音粗糲刺耳,惊起了停在桅杆上歇脚的海鸟。 周海洋站在自家“龙头號”船头,黝黑的脸上看不出情绪。 看著张朝东一行人乐不可支的模样,嘴角止不住地抽搐了一下,握著缆绳的手微微收紧。 “没办法,”他的声音平静,却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压抑,“生蚝滩都被你们抢先占住了,我们总不能空手而归,只能捡些你们瞧不上眼的零碎海鲜。”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解闷好,?0???????.??????隨时看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听了周海洋这话,张朝东只觉得连日来在周海洋这儿吃瘪的闷气一扫而空,心中畅快无比,仿佛三伏天灌下了一碗凉茶。 他故意拍了拍自己微凸的肚腩,做出一副宽宏大量的样子,拖长了音调说道: “海洋啊,不是叔说你。看你们这……唉,这幅悽惨模样,叔我心里都有些不落忍了。” “这样吧,剩下的生蚝——虽说我们捡了不少,但总还有漏网的。” “你们再去珊瑚礁那边多扒拉扒拉,说不定还能扒拉出三瓜两枣,怎么说也比这些小鱼小虾强,是吧?” 他话音刚落,旁边一个瘦高个村民立刻装出一副狐疑夸张的表情,扯著嗓子配合: “东叔,那边的生蚝不是早让咱们撬得一个不剩了吗?礁石缝我都摸了三遍!” 张朝东得意地翻了个白眼,挥挥手,像驱赶苍蝇似的: “屁话!那么大一片地方,怎么可能真撬得乾乾净净?!他们人多,眼睛也亮,去仔细翻翻,总能找到几个歪瓜裂枣的!” 村民们听了,再次爆发出心照不宣的鬨笑,七嘴八舌地隨声附和。 “就是就是!” “咱们每人也就捡了两三麻袋嘛!” “肯定还有藏得深的……” 周海洋沉默地看著这些人脸上毫不掩饰的嘲弄与幸灾乐祸。 他们中的许多人,他也都认识,甚至有些还能叫出名字,平日里见面也会点头招呼。 可此刻,看著他们因一点蝇头小利而扭曲的嘴脸,他心中原本因欺骗了他们而残留的那一丝微弱愧疚,忽然间烟消云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释然。 他嘴角牵起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声音清晰地穿透了嘈杂的笑声: “那我就预祝各位……多开出几颗珍珠,发大財了。” 说完,他不再看张朝东等人的反应,转头对正在船舷边整理渔网的周瀟瀟招呼道: “天色不早了,小妹,咱们走吧!” 周瀟瀟抬起头,一双明亮的杏眼里闪烁著狡黠的光。 她嬉笑著,故意模仿著张朝东先前的语调,朝著那边扬了扬下巴: “祝你们开生蚝发大財哦!一定要开出好多好多大珍珠!” 她的声音清脆,带著少女特有的娇憨,却像一根细针,轻轻刺破了对方膨胀的得意。 兄妹二人不再多言,转身利落地招呼自家船上的其他人: “走了走了,把咱们下午捡的货都搬上船,收拾乾净,准备回家!” “唉……这嫉妒心啊,真是能让人变得面目全非,连句好话都听不进去了。” 张朝东看著周海洋他们忙碌而有序的身影,听著周瀟瀟那明显带著刺的“祝福”,非但没生气,心里的畅快感反而达到了顶峰,简直无法言表。 他觉得自己总算是彻底扳回了一城。 很快,周海洋他们全员登上了以“龙头號”为首的四艘渔船,缆绳收起,船板撤下,只等潮水再涨起一些,便解缆离去。 另一边,张朝东等人则开始一麻袋一麻袋地把沉重的生蚝往各自的渔船上扛。 麻袋摩擦著粗糙的船板,发出沙沙的声响,夹杂著他们依旧兴奋的笑声和互相吹嘘的打趣。 还有人时不时地朝著“龙头號”的方向喊上几句挑衅的话。 或是故意用力把麻袋砸在甲板上,弄出很大的动静。 全然一副胜利者的姿態。 隔壁的“海鸥號”上,周虎一边整理著桅绳,一边无奈地摇了摇头,低声对旁边忙碌的李彩凤嘆息道: “真是一群可怜人啊,希望他们待会儿知道了真相,不会被气得吐血才好。” 李彩凤正蹲在甲板上,面前堆著小山似的各种螃蟹、海螺和杂鱼,她头也不抬,双手飞快地分拣著,语气乾脆利落: “你管他们干什么?!咸吃萝卜淡操心!快来帮忙,种类太杂了,鱼虾蟹都混在一起。” “指望我一个人,不知道要分拣到什么时候去!天黑前还得赶回去呢!” “龙头號”上,气氛同样热火朝天。 第268章 撑腰 周海洋一大家人,包括周长河、何全秀、周海峰、周铁柱、王秀芳、张小凤等人,也都在紧张地进行著同样的工作——分拣下午的收穫。 虽然比不上上午捡生蚝的价值,但他们下午的收穫也绝对称得上丰硕。 各种张牙舞爪的青蟹、花蟹,色泽斑斕的海螺,活蹦乱跳的杂鱼和对虾,在甲板上堆成了好几座小山。 粗略估算,每家每户分到的货,价值也都能有上千块。 这些海鲜鲜活,但也不耐存放,必须赶紧分拣清楚,好儘快卖掉。 人多力量大。 当潮水涨到足够高度,发动机开始发出低沉轰鸣时,甲板上的海货也刚好分拣完毕,分別装入了不同的鱼筐和泡沫箱里。 “天都擦黑了,去镇上码头怕是赶不上好行市了。” 周海洋抹了把额头的汗,扬声安排:“直接回村,把货卖给七叔那儿!副船长呢?准备开船!” “副船长在呢!” 张小凤的声音清脆地从驾驶舱传来,带著几分被委以重任的兴奋。 隨后,“龙头號”率先调转船头,破开渐浓的暮色,引领著后面的船只,乘风破浪朝著海湾村的方向驶去。 既然决定把货卖给同村的张老七,这些海鲜也就没必要再费事搬到冷冻舱了。 周海洋单独拿了一个塑料筐,蹲在自己家的那堆海鲜旁,借著船舱里透出的昏黄灯光,开始精心挑选起来。 他专拣那些个头最大、最生猛、品相最好的螃蟹和海螺往里放。 周瀟瀟凑过来,好奇地问道:“三哥,你这是干什么呀?就算留些好的咱们自己晚上吃,也不用留这么多吧?” 101看书 閒时看书选 101 看书网,101??????.??????超愜意 全手打无错站 周海洋手上的动作没停,笑了笑解释道:“不全是自己吃。这是给咱二姐留的。” “哇!终於要去看二姐了!” 周瀟瀟立刻兴奋地拍手跳了起来,脸上洋溢著喜悦的笑容,瞪大眼睛追问道: “三哥,咱们什么时候去呀?我都想二姐了!” 周海洋停下手中的动作,略一沉吟:“本来按计划,明天一早就去的。可上午不是开出那些珍珠了嘛,这东西得赶紧拿去市里出手换成钱才踏实。” “咱们明天先去市里把珍珠卖了,后天再去二姐家。” 这原本就是他计划好的。 趁著这次大潮多捡些值钱的海货,一方面是多攒点钱,另一方面也是想给二姐周海燕多带些过去。 二姐嫁去的李家洼比他们村还靠里,吃海鲜没那么方便。 上午开出珍珠固然是意外之喜,打乱了些计划,但也无非是晚一天再去。 这时,一直蹲在船舷边“吧嗒吧嗒”抽旱菸的周长河,用力在船帮上磕了磕菸袋锅子,发出几声沉闷的轻响。 他转过头,脸上被海风和岁月刻满了深深的皱纹,眼神里带著一丝复杂的情绪,语重心长地对周海洋说道: “你是该去看看你二姐了。唉……自从你二姐嫁过去后,心里就一直没放下这个娘家,有点什么好的,总想著捎回来帮衬咱们。” “她夫家那边,虽然面上没明说,但心里头早就对咱们有意见了,连带著你二姐在婆家……唉,日子恐怕也没那么顺心。” “这次你过去,心里得有个章程,知道该怎么做吗?” 周海洋提起那半框精心挑选的海鲜,掂量了一下,神情变得异常认真和坚定: “爸,您放心,这些我心里都明白。以前是咱家没条件,让二姐在那边受了委屈。” “这次我过去,肯定让二姐扬眉吐气一回,让那些在背地里嚼舌根,说咱们是拖油瓶、打秋风的人,都彻底闭嘴!” “嗯!”周长河默默地点了点头,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宽慰,但还是叮嘱道: “你明白就好。到时候说话办事注意著点分寸,別太冲,也別显得咱们暴发户似的瞧不起人。” “说到底,你二姐在夫家不受待见,和你姐夫一家子关係倒不算太大。” “主要……主要还是怪她娘家人自己以前没本事,腰杆子挺不直,让人瞧轻了。” “行了行了,过去的老黄历就別总翻出来念叨了!” 母亲何全秀笑著打断他的话,试图冲淡有些沉重的气氛。 “现在眼看著日子就好起来了。老大也要买船了,老三这次更是发了笔大財。亲家那边都是明白人,肯定会改变对咱海燕的態度的。” 大哥周海峰也凑过来,憨厚的脸上带著关切: “老三,明天我去把借来的钱凑一凑,你先拿点去,顺道去镇上多买点像样的礼品带去,菸酒糖茶都挑好的买!” “我看还有谁敢瞧不起咱二妹,还敢欺负她!” 周海洋心里一暖,摆摆手:“大哥,你的心意我替二姐领了。不过买礼品能花几个钱?你的钱还是留著买船吧,那是正事。” “这段时间我挣了不少,这次卖珍珠更是一大笔,这事我来办就行。我保证,此去一定风风光光,给二姐挣足面子!” “我要让姐夫他们一家人知道,他们李家能娶到我二姐,是他们老李家修来的福气!” 听他这么说得斩钉截铁,底气十足,周长河、何全秀和周海峰等人相互看了看,脸上都露出了放心的神情。 心底那份因女儿远嫁而常年积压的牵掛和隱忧,似乎也真的被周海洋这番豪言壮语冲淡了不少。 船队行驶得很快,以“龙头號”为首的四艘渔船不久便抵达了张家沟港口,在渐深的暮色中缓缓靠岸,缆绳熟练地套上了系缆桩。 此时,港口正是傍晚最热闹的时候,不少赶海回来的渔民正在卖货,人声鼎沸。 张老七的收货点前更是排起了小队。 他本人忙得脚不沾地,过秤、记帐、吆喝、看货,额头上全是亮晶晶的汗珠。 “咦?那不是海湾村的船吗?怎么跑到咱们张家沟来卖货了?” “快看,是龙头號,周海洋的船!” “听说他们今天也去外海赶海了,这是刚回来吧?” 经过这段时间的沉淀,周海洋的船在附近几个渔村早已小有名气。 没办法,他虽然已经尽力低调,但每次收穫都不错的消息还是不脛而走。 海湾村和张家沟的村民大多都风闻,周海洋这段时间几乎天天大丰收,挣了不少钱,甚至传的有些邪乎。 此刻看到“龙头號”竟然来到张家沟码头,大家都不由自主地投来好奇和探究的目光。 都想看看这个传说中的“运气好”的年轻人,今天又捕到了多少好货。 第269章 一群没见识的土包子! “哟!老周!海洋!你们怎么过来了?稀客啊!” 张老七眼尖,瞧见“龙头號”上的周家眾人,立刻放下手中的秤桿。 匆匆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从兜里掏出烟盒,满脸堆笑地迎了上来,热情得不像话。 张老七这人,做生意可比海湾村的老黑活络多了。 前段时间,正因为收了周海洋意外钓上的那条价值不菲的大黄鱼,帮他转手给了县里的大酒楼,让他的人脉和路子都拓宽了不少。 此刻在他眼里,周海洋简直就是送財童子,是能带来好运的福星。 他先递了根带过滤嘴的好烟给周长河,又热情地给周海洋、周海峰等人散烟。 “七叔,今天您这儿生意可真红火啊!您先忙著,我们不急,按规矩排队就行。” 周海洋笑著接过烟,並没有点燃,而是习惯性地夹在了耳朵上。 “行嘞行嘞!都是乡里乡亲的,我这边手脚快得很,你们稍等一会儿,马上就好!” 张老七寒暄了两句,便又风风火火地转身去忙活收货的事了,嗓门洪亮地指挥著伙计。 周海洋他们也没閒著,立刻动手把船上的海鲜一筐筐、一箱箱地搬了下来,在岸边空地上整齐地码放好。 张家沟那些正在排队或看热闹的村民们,瞧见周海洋他们搬下来的海鲜不仅数量多,而且种类杂却品质颇高,眼里不禁流露出明显的羡慕甚至是一丝嫉妒。 青蟹都被草绳扎得结实,依旧张牙舞爪。 海螺个头均匀,色泽光亮。 哪怕是杂鱼也都新鲜得很。 他们中的许多人没有自己的大船,无法像周海洋或者张朝东那样去远离岸边的海岛礁滩赶海。 每次大潮只能挤在近海那些人满为患的滩涂上,为了那点有限的海货,常常爭得面红耳赤,甚至大打出手。 周海洋目光敏锐地一扫,果然在人群里看到好几个熟人衣衫不整、灰头土脸。 有些人脸上、脖子上还有新鲜的血道子或抓痕,明显是刚乾过架。 他对此早已见怪不怪。 几乎每次大潮归来,码头总少不了几张掛彩的脸。 为了生存,一点微薄的资源也足以让平日看似和睦的邻里爭得你死我活。 “快看!又又有船队回来了!是张朝东他们!” 有眼尖的村民指著海平面喊道。 眾人的注意力立刻被吸引了过去。 只见暮色苍茫的海面上,几艘渔船的轮廓逐渐清晰。 张朝东那艘蓝色的渔船一马当先。 他本人正站在船头,双手背在身后,挺著肚子。 那副神气活现,志得意满的模样,活像是凯旋而归的大將军。 身后跟著七八艘同样满载而归的船只,气势十足。 “瞧张朝东那得意劲儿!尾巴都快翘到天上去了!今天收穫肯定不得了!” “唉,有自家的大船就是舒坦啊,想去哪儿就去哪儿,不用跟咱们似的,挤在屁大点的地方,抢得头破血流。” “也不知道他们到底捞到什么好东西了,这么高兴?” 村民们看著张朝东那副毫不掩饰的得意洋洋,顿时议论纷纷,语气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 周海洋、周虎、周铁柱他们几人相互对视一眼,嘴角都忍不住勾起一抹压抑不住的冷笑,差点就当场笑出声来。 他们赶紧低下头,假装整理鱼筐,掩饰脸上的表情。 张朝东的船队陆续靠岸。船一停稳,张朝东便大手一挥,中气十足地吆喝起来: “卸货!都轻著点,可都是宝贝!” 徐慧也跟著指挥,声音尖利,透著一股子无法掩饰的得意劲儿。 他们一行人开始把船上的生蚝一麻袋一麻袋地往下扛。 每家每户至少都搬下来三四个鼓鼓囊囊的麻袋,很快就在码头空地上堆起了一座不小的“生蚝山”。 那庞大的数量,一下子把现场所有人都惊呆了,顿时响起一片倒抽凉气的声音。 “我的个老天爷!这么多!” “我滴娘誒,这得有多少斤啊?里面装的啥?全是螃蟹吗?” “不可能吧,什么螃蟹能装这么多麻袋?” 村民们惊嘆不已,羡慕得眼睛都直了,纷纷围拢过去想看个究竟。 很快,有挤在前面的村民看清了麻袋里露出的东西,顿时满脸疑惑和不可思议。 “不是吧?我眼花了吗?怎么……怎么是生蚝?” “还真是生蚝!哈哈哈……” “我没看错吧?难得一次大潮,他们居然花那么大功夫、跑那么远去撬生蚝?还撬了这么多麻袋?笑死我了!” “我刚才还羡慕得流口水呢,白羡慕了!哈哈哈……” “生蚝?这玩意儿一斤能卖几个钱啊?五毛?顶天六毛了吧?费那么多油钱跑出去,就捞这?” “哈哈哈……真是人才啊!” 这些笑得最大声,最肆无忌惮的村民,基本都是今天自己收穫垫底,心里憋著股闷气的。 此刻见张朝东他们兴师动眾,开著船跑那么远,结果就捡回来这么多不值钱的生蚝,心里的挫败和嫉妒瞬间找到了宣泄口,一下子平衡了不少。 嘲讽起来自然也格外起劲。 “都特娘的给老娘闭嘴!笑什么笑!牙齜得跟碎蛤蜊皮似的!” 徐慧猛地往前踏了一大步,双手叉腰,眼睛一瞪,衝著鬨笑的人群发出一声恶龙咆哮般的怒吼,气势十足。 不过,也不是所有人都怕徐慧。 有些平日里就跟张朝东不太对付,或者自家也有些底气的村民,根本不给她面子。 该笑还是笑,甚至笑得更欢了,就为了狠狠的噁心她。 “咋了?徐慧,你们捡这么多生蚝回来,还不兴咱们说两句实话啊?” “就是,这生蚝满海滩都是,费那劲跑去外海撬?图啥啊?” “你们懂个屁!”张朝东不屑地嗤笑一声,声音拔得老高,试图压过所有的嘲笑声: “告诉你们!咱们这些生蚝,可不是普通滩涂上的生蚝!那是……那是能开出珍珠的宝贝!” “一群没见识的土包子!知道啥是蚝珠不?同样的品质比普通珍珠贵多了!一颗就得几百上千块!” 第270章 牛皮吹破了 有人立刻大声嘲讽道:“张朝东,你这不是废话吗?谁不知道生蚝里理论上能开出珍珠?” “可那概率比中彩票还低!有时候上万个生蚝也开不出一粒。” “咱们都是老渔民了,谁心里没数?你糊弄鬼呢?是不是脑子被海风吹糊涂了?” “就是!哈哈哈……说不定人家张朝东鸿运当头,真能走狗屎运,开出几颗呢!” “哎哟,要真那样,我可真要眼红死了哟!哈哈哈……” 张朝东被这些人你一言我一语地挤兑,气得脸都红了,脖子上的青筋都蹦了起来。 他猛地大吼一声,如同平地惊雷:“都他妈给老子闭嘴!你们不是不信吗?不是笑话老子吗?” “行!老子今天就当著你们所有人的面,现场开蚝!狠狠打你们这帮孙子的脸!” 他转向自己那群同样义愤填膺的同伴: “哥几个!这些傢伙非要自找不痛快,咱们就成全他们!” “我倒要看看,等老子们开出珍珠来,他们还有什么屁话可说!” 周海洋他们从生蚝里开出珍珠的事儿,张朝东他们可是亲眼所见。 那白花圆润的珍珠做不得假! 而且 双方的生蚝都来自同一片人跡罕至的沙滩。 周海洋他们才撬了那么一点就开出不少,自己这边十几麻袋,怎么可能没有? 张朝东对此深信不疑。 他当即吆喝著,让人去找开蚝刀和盆子,就要现场表演开蚝取珠,用事实狠狠打这些无知村民的脸。 “哟嗬!还槓上了?真有意思!” 有村民抱著膀子,一副看好戏的表情,讥讽道: “行啊,张朝东,老子今天就站这儿等著,看你怎么用珍珠打我的脸!” 另一个村民也笑著补充道:“对对对,事先可说好了啊,一颗两颗的可不算数!” “你们这么多生蚝,运气再背,瞎猫碰上死耗子开出一两颗也正常。” “至少……至少得开出五颗以上!老子们才心服口服!” “五颗?!” 张朝东闻言,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脸上露出极度轻蔑的笑容,伸出五根手指晃了晃: “你们也太小瞧老子了!五颗珍珠?那算个狗屁!还不够塞牙缝的!” 他可是亲眼看见周海洋他们开出了多少! 自己这庞大的数量,在他想来,隨便开个几十上百颗,都跟玩儿一样轻鬆! “臥槽!五颗还看不上?张朝东,你这牛吹得也太大了吧?” 村民们被他这狂妄的口气彻底气笑了,纷纷像看跳樑小丑一样看著他。 “行行行,你厉害!那你开!老子今晚不吃饭了,就搁这儿等著看你打脸!” “算我一个!这么有意思的事儿,几十年碰不上一回!” “必须得看!哈哈哈……” 张朝东被眾人的鬨笑刺激得血往头上涌。 他伸出手指,虚点著那几个叫囂得最凶的人,恶狠狠地说: “很好!老子记住你们几个了!以后有事別他妈来求老子!开!” 说完,他也不再废话,一屁股坐在满是鱼鳞和海水渍的地上,从腰后抽出自己的开蚝刀,拿起一个巴掌大的生蚝,熟练地撬开壳。 然后满脸期待和自信地伸手在里面仔细摸索,希望能来个开门红,用第一颗珍珠就狠狠抽烂这些混蛋的脸。 “怎么样啊,朝东?摸到珍珠没啊?哈哈哈……” 围观的村民们见状,立刻大声笑著起鬨,声音里充满了戏謔和看热闹的期待。 张朝东的手指在生蚝柔软的內里摸索了一遍,除了滑腻的蚝肉,什么硬物都没触到。 他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好像暴风雨来临前积压著浓重乌云的天空。 他被这刺耳的笑声激得心头火起,气急败坏地將掏空的蚝肉隨手扔进脚边的盆里,吼道: “才开了一个而已!你们瞎嚷嚷个什么劲?急著投胎啊?等著!待会儿有你们好看的!” 他手上动作变得愈发急切和粗暴,一个个生蚝被他快速撬开,坚硬的蚝壳被隨手丟在一边。 很快就在他脚边堆成了一小堆灰白色的碎片山。 然而,零星的、压抑不住的嘲笑声依旧像海边的蚊子一样,不断钻进他的耳朵,嗡嗡作响,让他心烦意乱。 他忍不住抬头,飞快地瞥了一眼旁边的老婆徐慧。 只见徐慧也正埋头苦干,脸色紧绷,嘴唇抿成一条线,额头上渗出的不知是汗水还是焦急的油光。 仅仅从她那难看的脸色和略显慌乱的动作,张朝东就知道她那边肯定也是毫无收穫。 他再迅速扫视其他同伴—— 大山、狗子、老拐…… 每个人都是埋头猛干,但脸上的表情都从最初的兴奋自信,逐渐变成了焦躁和不確定。 没有一个人脸上露出惊喜的表情。 一股无名邪火在张朝东胸膛里熊熊燃烧,越烧越旺。 在他看来,打脸嘛,自然就要打得痛快,打得响亮。 可这老天爷偏偏在这关键时刻跟他作对。 早点开出一两颗珍珠,哪怕就一颗,那打脸的滋味才叫一个爽快,才能把这些傢伙的嘲笑狠狠懟回去! 在阵阵越来越响,越来越不加掩饰的嘲笑声中,张朝东一行人也都闭上了嘴。 他们不再多费口舌,只是咬紧了牙关,一门心思地跟眼前的生蚝较劲。 眼神死死盯著自己手中的开蚝刀和每一个被撬开的生蚝,充满了对第一颗珍珠出现的迫切期盼和一种近乎偏执的信念。 然而,时间一点点过去,结果却令人绝望…… 眼看著每个人身边那鼓鼓囊囊的麻袋都明显瘪下去了一大半,脚下堆积如山的空蚝壳越来越多,空气中瀰漫著浓烈的海腥味和一种越来越尷尬的气氛。 可那期盼中的,哪怕一颗小小的珍珠,连个影子都没瞧见。 张朝东等人的脸色已经从最初的涨红,变成了黑沉。 黑得犹如被炭火反覆燻烤过的猪肝,难看至极,几乎能滴出墨来。 汗水顺著他们的脸颊滑落,滴在蚝壳上,也无人顾及去擦。 周围看热闹的村民,起初还是纯粹的嘲笑和起鬨。 但隨著时间推移,看到张朝东他们投入了如此巨大的劳动量却一无所获,一些人看向他们的眼神里,那份嘲讽渐渐淡去,转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和同情。 甚至有人小声嘀咕:“这……这也太惨了点吧?简直不忍心看了。” “太惨了,真的是太惨了!简直闻者伤心,见者流泪啊!” 第271章 这是玩什么花样? 胖子不知何时凑到了周海洋身边,用手捂住眼睛,手指缝却张得老大,装出一副不忍心看的样子,实则看得津津有味。 周海洋轻轻踹了他屁股一脚,提醒道: “別光看热闹,七叔那边正在称你的货呢,你不赶紧过去盯著点秤?小心看花了眼,算错了数。” “哦哦哦!对对对!差点把正事给忘了!” 胖子猛地一拍脑袋,这才从这场精彩的大戏中回过神来,连忙小跑著朝张老七的秤那边挤去。 时间已经过去了快一个小时,张老七那边早就轮到周海洋他们卖货了。 周海洋的货刚刚卖完,各种杂七杂八但品质不错的海鲜加起来,卖了一千三百多块,算是相当不错的一笔收入了。 当然,那些价值连城的珍珠,他压根没打算现在拿出来。 很快,胖子一边吐著唾沫星子,一边仔细数著一小叠钞票走了回来,脸上乐开了花。 周海峰和周铁柱立刻围了上去,好奇地询问:“胖子,卖了多少钱?” 胖子嘿嘿一笑,故意撇撇嘴,用一种略带凡尔赛的语气说道: “唉,不多不多,才一千一出头点。我孤家寡人一个,本钱少,投入少,哪能跟你们拖家带口、船坚炮利的比啊!” 周海峰笑著用力拍了拍他厚实的肩膀,调侃道: “好你小子!跟著老三跑了这才几天,口气就这么大了?一千多块都看不上了是吧?” “要是换做以前,辛辛苦苦在码头扛包,一个月才挣多少?零头够吗?” 胖子被拍得齜牙咧嘴,但还是忍不住嘿嘿直乐: “大哥你就別寒磣我了。我这不是跟著海洋哥,眼界开阔了嘛!” “等你买了新船,加入进来,海洋哥肯定能带你吃香的喝辣的,赚得更多!” “哈哈!那敢情好!我可就等著这一天了!” 周海峰闻言,笑容更加灿烂,脸上充满了对未来的期待。 他原本以为,自己这辈子可能就要在码头当苦力了。 没想到三弟突然开了窍,赚钱的本事一套一套的。 眼看著家里的日子就要红火起来,他自然满心期待。 周海洋看著大哥和胖子说笑,正准备开口说点什么。 就在这时,那边正在埋头苦干开生蚝的村民大山,突然停下手。 他抬起头,脸上带著巨大的困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慌,喃喃开口道: “东……东哥,情况有点不对头啊……咱们这……这都开了快两麻袋了,怎么……怎么一颗珍珠的影子都没见到?这……这不对劲啊!”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相对安静下来的码头却显得格外清晰。 看热闹的村民们顿时再次嗤笑起来,有人立刻高声嘲讽道: “大山!生蚝开不出珍珠,这不是天经地义、再正常不过的事吗?” “听你这口气,怎么好像这反而是什么无法理解的怪事一样?你们不会真以为这生蚝里遍地是珍珠吧?” “就是啊!要是真能隨隨便便开出珍珠,那咱们还打什么鱼?全都去撬生蚝得了!” “早就跟你们说了,开出珍珠的概率比海龙王上岸还低!” “可有些人非要钻牛角尖,跟咱们较劲,还扬言要打咱们的脸!现在傻眼了吧?哈哈哈……” 张朝东正心烦意乱,满肚子邪火没处发,听到这些刺耳的话,尤其是听到大山那动摇军心的蠢话,顿时勃然大怒。 他將手上刚摸索完、確认空空如也的生蚝狠狠往地上一砸,蚝壳碎片四溅! 他气呼呼地站起身,因为坐得太久腿有些麻,踉蹌了一下,更是恼羞成怒,对著大山和那群嘲笑的村民怒吼道: “都他妈给老子闭嘴!慌什么慌?还有这么多生蚝没开呢!急什么?一群沉不住气的窝囊废!” “艹!张朝东,都到这时候了,你还嘴硬死扛呢?” 那个之前和他打赌的壮实村民根本不怵他,反而笑得更大声了。 张朝东气得胸膛剧烈起伏,呼哧呼哧地喘著粗气,像一头被激怒的公牛。 他的目光凶狠地四处扫视,突然看到周海洋一群人也站在不远处,正好整以暇地看著这边,脸上似乎还带著若有若无的笑意。 他顿时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立刻用手指著周海洋,大声说道: “你们不信是吧?觉得老子吹牛?行!周海洋!你们之前不是也从生蚝里开出珍珠了吗?” “你敢不敢拿出来!拿出来给他们瞧瞧!让他们开开眼!” “哦?” 眾多村民闻言,脸上顿时露出诧异的神色,纷纷將目光投向周海洋一行人,眼神里充满了好奇和探究。 周海洋皱了皱眉,对张朝东这种祸水东引的做法非常不满,冷声道: “张朝东,你开你的生蚝,扯上我干什么?简直不可理喻。” 他压根没打算在这个时候、这种场合把自己的珍珠拿出来显摆。 那太蠢了,也完全不符合他低调行事的风格。 “呵呵呵……”胖子在一旁叉著腰,阴阳怪气地揶揄道,“就是啊,张朝东,你到底想干嘛啊?” “没错,我们爷们儿运气好,的確从生蚝里开出珍珠了。可这又能说明什么呢?” “证明生蚝里確实有珍珠?这不用证明大家也知道啊!但这跟你有什么关係呢?” 胖子故意拖长了音调,上下打量著张朝东,眼神里的鄙夷毫不掩饰。 “就你那一脸倒霉衰相,印堂发黑,运气能跟我们海洋哥比吗?” “我们开得出,那是我们的本事和运气!你开不出来……嘿,那太正常了!说明老天爷有眼啊!” “噗嗤……” 旁边的王秀芳、李彩凤等几个女眷听了胖子这损人的话,当场忍不住笑喷了。 不过似乎觉得有些不太好,於是一个个赶紧用手捂住嘴,肩膀抖个不停,差点把鼻涕泡都笑出来。 “你他妈的小兔崽子……你……” 张朝东听著周围再次爆发出比之前更响亮的鬨笑声,看著胖子那副嘴脸,感觉自己的肺都要气炸了。 血压蹭蹭往上升,眼前都有些发黑。 他猛地喘了几口粗气,目光凶狠地扫过周海洋身后的人,突然定格在了显得有些怯生生的张小凤身上。 他眼睛微微眯起,像是又抓住了什么把柄,声音尖利地喊道: “小凤!张小凤!你出来!把你下午开的珍珠拿出来!拿出来给这些瞎了眼的看看!” “让他们知道,老子没说谎!生蚝里就是有珍珠!” “啊?我……我……” 张小凤被猛地点名,嚇得脖子一缩,下意识地往后躲了躲,求助似的看向周海洋,小手紧紧攥著自己的衣角。 周海洋眉头紧锁,但没有立刻出声阻止。 他想看看张朝东到底还能玩出什么花样。 第272章 骑虎难下 张朝东见张小凤犹豫,更加认定她手里有货,催促道: “怕什么!又不是偷来抢来的!是你自己开出来的!拿出来给他们见识见识!” 张小凤又看了看周海洋。 见周海洋微微頷首,这才怯生生地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布袋,小心翼翼地从里面倒出五颗圆润洁白,泛著柔和光泽的小珍珠,摊在掌心。 “臥槽!真有!” “五颗!个头还不小!” “小凤这丫头运气可以啊!” 围观的村民们看到那五颗实实在在的珍珠,顿时都惊呆了。 紧接著便是一片譁然。 议论声瞬间炸开锅,许多人挤上前想看得更清楚。 “哈哈哈……” 张朝东顿时又来了精神,仿佛这些珍珠是他开出来的一样,洋洋得意起来,声音再次拔高: “一个个的都特娘的看到了吧?!啊?睁大你们的狗眼看清楚!这是什么?!” “小凤,你告诉他们,你开这五颗珍珠,一共撬了多少个生蚝?” 张小凤被这么多人盯著,更加紧张了,小声回答道:“也……也就几十个生蚝吧……我没细数……” “什么?!几十个?!” 围观的人群再次爆发出惊呼,许多人嘴巴张得老大,满脸都是难以置信的神情。 几十个生蚝开出五颗珍珠? 这概率简直高得嚇人! 101看书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隨时享 全手打无错站 闻所未闻! “哈哈哈……” 张朝东笑得越发得意,腰杆又挺直了,环视著那些之前嘲讽他的村民: “你们继续笑啊!都特娘的继续笑啊!怎么不笑了?刚才不是笑得挺欢吗?现在信了吧?一群井底之蛙!” 然而,总有看不惯他这副小人得志嘴脸的人。 那个壮实村民皱著眉头,大声说道:“唉,我说张朝东,你得意个什么劲儿?” “人家小凤姑娘几十个生蚝开出五颗珍珠,那是人家姑娘运气好,福气旺!跟你张朝东有半毛钱关係吗?” “你再看看你们自己!开了多少了?两麻袋?三麻袋?开出一颗珍珠了吗?屁都没有!” 另一个村民也立刻讥笑道:“说得对!依我看吶,海湾村这小胖子话確实是说得有那么一点点难听,但话糙理不糙,理是那个理!” “就你张朝东这一脸衰相,印堂发黑,运气背到家了,根本没法跟人家福星高照的小凤姑娘比!你们开不出珍珠,太正常不过了!” “我要是你,现在就赶紧找块豆腐撞死算了,省得在这里丟人现眼!” “你他妈不会说话就给老子闭嘴!老子撕烂你的臭嘴!” 张朝东被这两人连珠炮似的嘲讽气得彻底破防,跳著脚破口大骂。 可骂完之后,一股冰冷的,令人不安的疑虑,却无法抑制地从他心底最深处钻了出来,迅速蔓延开来,让他一阵心慌。 按理说,他们撬的生蚝和周海洋他们撬的,明明出自同一片沙滩啊! 没道理周海洋他们能开到,自己这边这么多人,撬了十几麻袋,却一颗都开不到啊? 难道……难道真的只是因为自己今天运气太差,走了背字? 可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又被他强行压了下去。 不对! 就算自己一个人运气差,那老婆徐慧呢? 同行的狗子、大山、老拐他们七八个人呢? 难道所有人的运气都同时差到了极点,差到颗粒无收? 这……这怎么可能?! 张朝东强压下心头翻涌的愤懣,朝同行几人低喝道:“都別废话,赶紧开生蚝!” 他实在不愿再多说一个字,每次开口必遭人奚落,还句句戳心、无力回驳。 再这么下去,他觉得自己真要气得吐血身亡。 此刻,他甚至暗暗懊悔,为何非要当眾开这生蚝。 然而,即便他紧闭双唇,也躲不过四周投来的讥誚目光和窃窃私语。 张朝东索性装作没有听见,咬牙切齿的弓著腰,手中的蚝刀狠狠楔入生蚝壳缝,猛地一撬。 “啪”的一声,蚝壳应声裂开,露出灰白黏腻的软肉。 他粗鲁地用手指在里头掏摸几下,除了滑腻的蚝肉,什么也没有。 “特么的,又是个空壳!” 他低声咒骂,额角青筋突突直跳。 咸腥的海风吹在他汗湿的脊背上,非但未带来半分清凉,反添一股燥热,令他愈发心烦意乱。 旁边几个同来的汉子也渐渐慢了动作,一个个耷拉著脑袋,时不时抬眼偷瞄四周。 村里看热闹的人围了半圈,交头接耳,嗤笑声和议论声如海蚊子般嗡嗡不绝,精准地钻进他们耳朵: “瞅见没?张老五那脸,比开了的蚝壳还青!” “嘖嘖,白日做梦哩!生蚝里的珍珠是那么好开的?!咱村多少年没出过一颗了?” “可不是嘛,有这閒工夫,不如去摸点蛤蜊实在……这一潮的花蛤挺不错的,一斤能卖两三毛呢!” 这些话像针一样扎人。 张朝东猛地直起身,胸口剧烈起伏,朝那几个垂头丧气的同伴低吼,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都特娘的聋了?別磨蹭!赶紧开!开不完谁也別想回去!” 海风裹挟著凉意掠过,却吹不散他心头的火。 他看著脚边堆积如山的空蚝壳,再瞥一眼那还剩大半袋的生蚝,肠子都悔青了。 早知如此,就不该贪心,更不该当著这么多人逞能。 如今骑虎难下,进退两难。 如果不开出点东西来,不仅白费了今天的时间,关键是在以后很长一段时间里,估计都要成为大傢伙口中的笑话。 然而,即便他咬紧牙关,抿紧嘴唇,那些冷言冷语仍如影隨形。 第273章 眼红 “朝东哥,要不……算了吧?”旁边一个年轻后生怯怯开口,脸上溅满了蚝汁和汗水泥点,“手都麻了,啥也没有……” “放屁!”张朝东眼一瞪,嚇得后生一缩脖子,“算了?老子今天非开出来不可!” “都给老子打起精神!谁再废话,老子先特娘的抽烂他的嘴!” 他重新蹲下,发狠似的撬著生蚝,指甲缝里塞满黑泥和蚝壳碎屑,手臂酸麻得几乎抬不起来。 那一句句奚落如同冰冷潮水,不断涌来,將他那点可怜的希望浇得透心凉。 他气得浑身微抖,忙中生乱,连带著手上的动作也越发笨拙僵硬。 有好几次手中开生蚝的铁片都狠狠的戳在了手上,已经留下了两三道口子,隱隱作痛。 等著……都特娘的给老子等著…… 他咬牙切齿,后槽牙磨得咯咯响,心里发著狠。 “等老子开出珍珠,看我不把你们这些碎嘴子的脸一个个抽烂!” 这念头如救命稻草般攥紧了他,他盼著下一秒就能从那灰白软肉里抠出一点璀璨的亮光。 哪怕是一颗也好! 夕阳西沉,天边最后一抹红霞被灰蓝暮色吞噬。 海风转凉,潮气渐重。 时间悄然流逝,如指间沙,抓也抓不住。 两麻袋生蚝终於见了底,散开的空壳堆成小山。 几个人累得胳膊都抬不起来,手指被蚝刀磨出水泡,又被咸海水蜇得生疼。 可莫说珍珠,连颗像样的砂砾都没见著。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找书就去 101 看书网,101??????.??????超全 】 开出的生蚝肉堆在一旁,腥气扑鼻,招来几只苍蝇嗡嗡打著转。 “妈的!邪了门了!” 张朝东双眼布满血丝,狠狠扔掉手中一个巴掌大小的生蚝,猛地站起身来。 因蹲得太久,眼前一黑,身子重重的晃了晃,险些一头栽倒在地。 足足顿了几秒才缓过劲儿来。 他全然不顾周围村民那些毫不掩饰的鄙夷和看戏的目光,踉蹌著拖过最后那半袋生蚝,一屁股跌坐泥地,继续埋头苦干,状若疯魔。 其他几人也默不作声,沉著脸,机械地重复撬壳动作。 从他们阴沉如水的脸色和麻木的眼神中不难看出,耐心与期望早已耗尽,几乎濒临崩溃。 他们原本指望趁大潮汛多捡些值钱海货,换点现钱补贴家用。 如今却將一整日的黄金时间耗费在这徒劳的撬蚝上,只为那虚无縹緲的珍珠梦。 结果呢? 一场空! 一想到此,便憋闷得几欲发狂。 另一边,周海洋冷眼瞧著张朝东那边越发不对劲的气氛,皱了皱眉。 他侧身对张小凤低声道:“小凤,你这袋生蚝我先帮你扛回去。这边看样子不好收场。” 张小凤点头,脸上也有些担忧:“海洋哥,他们会不会……” “疯了的人什么事都干得出来。”周海洋说著,轻鬆扛起她那袋生蚝,又对自家父母低声道: “爸妈,这些人怕是要急红眼了,咱们得赶紧撤。再待下去,恐怕要惹麻烦上身。” 周长河一直皱著眉关注张朝东那边的动静,闻言重重点头,觉得老三说得在理。 他活了大半辈子,见过太多因一时贪念而上头,最终闹得难堪收场的事。 他拉了一把仍在伸脖看热闹的老伴何全秀:“走了走了,没啥好看的,回家。” 周海洋当机立断,招呼周虎、胖子他们准备离开。 胖子正看得起劲,尤其见张朝东那狼狈相,心里畅快,听说要走,还有些不情愿: “海洋哥,再看看嘛!我倒要瞧瞧他们最后能开出个啥!” “你想看,自己留下看,我可不奉陪。”周海洋摇头,又提醒道,“別忘了,徐慧还在这儿。” “等会儿要是真闹起来,磕著碰著她,你准备咋办?!” 胖子扭头看了眼坐在小马扎上,肉墩墩的徐慧正抬起头来,眨巴著眼睛好奇张望,不禁缩了缩脖子,忙改口: “那……那还是走吧,安全第一。” 周虎、周铁柱、周大贵他们也点头同意。 他们自家还有生蚝未开,且忙活一天,肚子早咕咕叫,晚饭还没著落。 周海洋一行人悄然离去,並未引起太多注意。 因此刻,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牢牢被张朝东那伙人吸引,期待著这场闹剧的终场。 龙头號很快驶回海湾村。 小港口正值一日中最热闹时分,出海渔船陆续归航,灯火通明,人声鼎沸。 渔民们忙著將渔获搬上岸,小贩与收购商围在一旁,討价还价声、报数声、鱼虾蹦跳声交织,洋溢著收穫气息。 周海洋他们扛著鼓囊麻袋下船,自然又引起一阵小小骚动与好奇目光。 “海洋,今天收穫咋样?扛的啥好货啊?”有相熟村民高声问。 “没啥,就点生蚝。”周海洋笑答。 一听是生蚝,围过来的村民顿时失了大半兴趣,纷纷散开。 “嘁——生蚝啊,不值钱玩意儿。” “就是,费那老大劲撬它干啥?还不够功夫钱。” “还以为捞著啥宝贝了呢……” 也有人似乎嗅到点什么,忍不住低声嘀咕:“撬这么多生蚝?该不会也是想著开珍珠吧?” 周海洋一行只想儘快回家,自然不主动解释麻袋里除生蚝还有什么,任由村民猜测。 他们含糊招呼一声,便加快脚步离开喧囂港口。 老黑刚给一筐鱼称完重,晃著秤桿,瞥了眼周海洋他们匆匆离去的背影,摇头对旁人笑道: “这个周海洋,最近是赚了点钱,不过看样子,还真是有些飘飘然,找不著北嘍!” “老黑,这话咋说的?” 周围村民立刻被勾起好奇,围拢过来。 老黑一副洞察世事模样,咂嘴分析:“生蚝不值钱,周海洋他能不知道?那为啥还费劲巴拉撬这么多?” “撬完不当场卖掉,反而吭哧吭哧扛回家?你们想想,这是为啥?” 他顿了顿,吊足眾人胃口,才压低声音道: “依我看啊,他肯定是觉得自己最近运气旺,走了鸿运,想再赌一把大的!” “指望著能从这些生蚝里开出珍珠来,一夜暴富呢!” 眾人细琢磨,纷纷点头,觉得老黑分析在理。 “哎呦!你这么一说,还真是!” “生蚝开珍珠?那得啥运气啊?比在海里捞出金子还难吧!” “嘖嘖,年轻人啊,就是容易头脑发热。” 一些原本眼红周海洋近期收入的村民,立刻找到心理平衡,议论得更起劲。 第274章 这也太玄乎了! “海洋这孩子最近是赚了点钱,但这心也確实飘了呦!想从生蚝里开出珍珠?哪有那么容易的事!” “哈哈哈……我看吶,这回周海洋他们算是白忙活一场,瞎折腾!” “可別因为这一次贪心,把之前的好运气都给败光了,那才真是有意思哩!” 这些议论隨海风飘散,周海洋他们並未听见。 即便听到,周海洋大概也只会一笑置之。 走到村中岔道口,周海洋停步,对周铁柱、周虎等人道: “虎哥,铁柱哥,大贵,你们明天早上要是得空,就把今天开出的珍珠带上,来我家找我。” “我带你们去镇上找找门路,看能不能卖掉。” “成!海洋,那就这么说定了!”周铁柱爽快答应,脸上带著信任。 他们都知道,周海洋在镇上认识收海货的大老板,门路广,比他们有办法。 “对了,”周海洋补充,“珍珠金贵,最好用软布包好,小心別磕著碰著了,影响的品相价值大打折扣。到时候有劲儿没处哭去!” 大家齐齐点头:“放心吧,晓得了!你赶紧去忙吧,我们准时过来。” 告別眾人,周海洋扛著属於自己的那袋生蚝,领著父母和小妹朝家走去。 这一麻袋分量不轻,他们打算回家一起动手,儘快开完。 快到家时,远远就见一小小身影坐在院门外石墩上。 “爸爸回来啦!爷爷奶奶,小姑姑……” 是青青。 她手捧旧画板,正用蜡笔涂画,眼睛却不时朝路口张望。 一见周海洋他们身影,立刻眼亮,放下画板,迈开小短腿,如快乐小鸟般蹦跳迎来。 “哎哟,我的小乖乖,慢点跑,慢点跑,当心別摔著了!” 何全秀手里还拎著周海洋特意给二姐留出的一些好海鲜,见小孙女跑来,连忙摆手,语气满是疼爱: “奶奶身上全是腥味儿,脏得很,別过来蹭你一身。” 青青才不管这些,跑来一把抱住奶奶的腿,仰起小脸,笑得眼弯如月牙:“青青不怕!奶奶辛苦啦!” “哈哈哈……” 爷爷周长河见小孙女如此乖巧可爱,一向严肃的脸上也难得露出真切和蔼笑容。 他伸出粗糙大手,习惯性地想去捏捏青青小鼻子。 “哇……好臭呀!” 青青却皱起小鼻子,脑袋后缩,小手还在鼻前扇了扇,奶声奶气的说道: “爷爷手上全是烟味儿,臭臭!” 周长河的手僵在半空,表情略显尷尬。 周海洋见状,板起脸来,故作严肃对青青道: “青青,不许这么没礼貌跟爷爷说话。爷爷是长辈,这样做不对,知道吗?” 青青撇撇小嘴,低头小声说:“爸爸,青青知道错啦!” 但她马上又抬头,眨著大眼小声补充: “可是……爷爷的手真的有点臭嘛……” “哈哈,青青说得也没错!”何全秀立刻抓住机会,朝老伴翻白眼,开始日常数落: “平时让你少抽点菸,少抽点菸,你还总嫌我囉嗦,嫌我管得宽。你看看,现在连小孙女都嫌弃你手臭了吧?” “咳咳……” 周长河老脸掛不住,乾咳两声,难得未出声反驳,只是訕訕收回手,下意识在衣服上蹭了蹭。 院门吱呀一声从內打开。 “爸妈,大哥大嫂,小妹,你们来啦!” 沈玉玲繫著洗得发白的围裙从灶房探出身,脸上带著温婉笑容。 她显然正忙做饭,额角还有细密汗珠。 瞧见周海洋一行人个个扛著沉甸甸麻袋,她不禁面露讶色。 “这扛的是啥呀?看著怪沉的。快进来快进来,歇歇脚。” 沈玉玲赶忙將院门完全敞开,侧身让进。 待周海洋他们都进院子,她才好奇跟上,目光落在那几个麻袋上。 “哈哈……这回可是弄到点好宝贝。” 周海洋將肩上麻袋小心放下,甩甩髮酸胳膊,脸上带著神秘笑意。 “生蚝啊?” 沈玉玲凑近看了眼,认出麻袋里东西后,脸上疑惑更深。 “这玩意儿……好像不值什么钱吧?咱村海边不是多的是吗?咋还费力气扛这么多回家来了?” 她心里嘀咕,这得撬到什么时候? 旁边爸妈和大哥大嫂他们听到沈玉玲这话,脸上都泛起“你等下就知道厉害”的笑意。 正待解释,周瀟瀟已迫不及待从自己衣兜里小心翼翼掏出一个小布包。 “三嫂,你瞧瞧这是啥?” 周瀟瀟献宝似的將布包打开,露出里面几颗圆润莹白,透淡淡光泽的小珠子。 “这是……珍珠?!” 沈玉玲凑近细看,顿时满脸难以置信,声音都提高了些: “真的假的?是从……是从这些生蚝里面开出来的?” 周瀟瀟眨著大眼,兴奋用力点头:“对呀对呀!都是三哥算卦算出来的好位置呢!我就开了三颗,三哥更厉害,开了九颗呢!” “而且你看,这还有好几麻袋生蚝都没开呢,说不定还有更多!” 她语气充满对三哥的崇拜。 沈玉玲倒吸凉气。 她虽隱约知生蚝里確能长出珍珠,可概率实在太低,低到几乎只存於传说。 说起来,她从小到大就没亲眼见过谁真开出来过。 然而,眼前小姑子手心里那几颗实实在在,滚圆泛光的珍珠,却由不得她不信。 她猛地转头,像看什么怪物般看著周海洋,眼神充满惊奇与探究。 她只觉得,自己这男人自从上次大病一场后,变得越来越神秘,越来越让人看不透。 算卦? 这听起来也太玄乎了! 周海洋接收到妻子惊疑不定的目光,只微微一笑,语气平静道: “这些事待会儿吃饭时再慢慢细说。先做饭吧,忙活一天,肚子早咕咕叫了。” “咱们先填饱肚子,再来对付这些生蚝。吃饱了才有力气干活不是?” 其实沈玉玲早估摸时间做好了晚饭,一直温在锅里等周海洋回来吃。 只是她没料到公婆和哥嫂也跟著一起来,饭明显不够。 不过都是一家人,也没那么多讲究,更不用客套。 老妈何全秀当即挽起袖子:“饭不够是吧?没事,玉玲,我来搭把手,咱再做点,很快就好。” 说著,她就利索走进厨房,准备再燜锅米饭,顺便快速炒两个家常小菜。 周海洋也没閒著。 他把院子角落里那个平时储水的大水缸仔细刷洗,然后挑几担清水装满,混了些海盐进去,將今天抓到的那几只格外肥硕的青蟹放进去养著。 他心里盘算,过两天去二姐家时,就带活的过去,更新鲜。 剩下那些鱼虾也得赶紧处理。 大嫂勤快,不用吩咐,主动过来帮忙。 姑嫂二人打来井水,蹲在院子一角,熟练地刮鳞、剖腹、去內臟,再將处理好的鱼虾用井水冲洗乾净,然后放进篮子吊到井水里湃著。 这天然冰箱,能很好保持鱼虾鲜度。 “哦对了,海洋,有件事差点忘了跟你说。” 沈玉玲一边拿锅铲翻炒锅里青菜,一边像突然想起似的,从厨房门口探出头看向院里周海洋。 她的神色略显复杂,欲言又止。 第275章 神秘东西 沈玉玲犹豫了一下这才说道:“今天下午……家里来了几个人找你……” “谁啊?”周海洋正忙著,头也没抬问。 “是……是几个海警同志。” 沈玉玲声音里带一丝不易察的紧张。 她这话刚出口,正炒菜的何全秀手一顿,锅铲磕在锅边上,发出“鐺”的一声响。 她猛回过头,脸上带惊疑担忧:“海警?海警找老三?啥事啊?是不是惹啥麻烦了?!” 在她认知里,穿制服的公家人上门,总让人心里发怵,且往往不是好事。 正在院里抽菸的周长河,及帮忙处理鱼虾的大哥周海峰和大嫂,也都立刻停下动作,齐刷刷看向周海洋,脸上写满同样担忧。 周海洋先是一愣,隨即眼一亮。 要不是自家妻子提起,他差点都把那事忘了! 他隨即露出一抹轻鬆的笑容,赶忙先安抚父母:“爸,妈,別担心,不是你们想的那样。没事儿,应该是好事儿。” 然后,他转过头看向沈玉玲又问道:“玉玲,海警同志说什么了吗?来了几个人?” 沈玉玲见周海洋一副心中有数样子,稍稍安心,但神色依旧有些古怪道: “来了两位海警同志,挺客气的。其中一个较年轻的,叫什么陈旭。” “他说是代表他们单位,特意来感谢你上次的……见义勇为?对,是这么说的。” “另外……他们还送来一个东西,挺大的,用纸箱子装著,我也不知道是啥,就放堂屋角落里了,你去看看。” “见义勇为?” 除周海洋,其他所有人都听得一头雾水,满脸狐疑看他。 这小子,什么时候又偷偷干了这么件大事? 还惊动海警上门道谢? 周海洋脸上笑意更深,看来陈旭他们还真把这事放心上了。 他卖个关子:“爸妈,大哥大嫂,这事儿说来话长,等会儿吃饭时我再跟你们细说。” “走走走,先带你们去看看海警同志送来的谢礼,我猜肯定是个好东西!” 听沈玉玲说海警送来大物件,周海洋心里立即就猜到了大概是什么东西。 不出意外的话,应该就是上次陈旭提过的那个“奖励”——空调了。 他倒没想到海警这边行动如此迅速周到,竟直接派人送到家里来了。 “啥东西啊,神神秘秘的?” 一家人都被勾起好奇心,跟著周海洋涌进堂屋。 果然,在堂屋墙角,靠著两个用胶带封得严严实实的大纸板箱。 “嚯!这么大两个箱子?” 大哥周海峰上前比划了下,箱子差不多到他大腿高。 “里面是啥机器啊?” 周长河背著手,围纸箱转一圈,也没看出所以然。 “我拆开你们看看就知道了。” 周海洋先卖了个关子,然后赶紧找来剪刀,利索划开胶带,三下五除二將两个纸箱都拆开,露出里面被泡沫和硬纸板固定著的白色机器。 一台是方方正正的室內机,另一台则是带扇叶格柵的室外机。 还有一堆铜管、螺丝等配件。 眾人看著这两个从未见过的白色物件,脸上疑惑更深。 这玩意儿,別说在1995年的海湾村,就算在城里,也绝对算稀罕物。 周瀟瀟好奇摸了摸室內机光滑外壳,又探头看了看室外机里面扇叶,问: “爸,您见识多,您认得这是啥不?” 周长河被小闺女这句充满崇拜的“见识多”捧得有点受用,不好意思直接说不认识。 於是他故作深沉地又仔细端详一番。 尤其是看到室外机里面金属扇叶后,他想起以前去城里亲戚家似乎见过一种叫洗衣机的玩意,也是个大白箱子。 他沉吟著,带几分猜测语气道:“嗯……我听人说起过,现在城里有钱人洗衣服都不用搓衣板了,用一种叫洗衣机的机器。” “这玩意儿这么大个,还有一个带扇叶的……我看,肯定是个洗衣机!对吧,老三?” 他说完,还觉得自己猜得八九不离十,略带得意地看了周海洋一眼。 “噗……” 周海洋一个没忍住,直接笑出声。 “你笑什么笑?!” 周长河感觉权威受挑战,脸上有些掛不住,狠狠瞪周海洋一眼: “难道老子说错了吗?这不是洗衣机还能是个啥?!” 周海洋好不容易憋住笑,耐心的解释道:“爸,没想到您还知道洗衣机呢,真不简单。” “不过这回您可真猜错啦!这玩意儿不叫洗衣机,它叫空调。” “空调?”周长河眉头紧皱,更加困惑,“空调是个啥东西?干啥用的?你买这玩意干嘛?有钱没处花,烧得慌是吧?” 他本能觉得这又是个华而不实的东西。 大嫂也凑近看,她注意到了室外机里面的扇叶,惊讶道: “这看著像电扇啊?你们看,这后面还有扇叶子呢!这么大个的电扇?” 眾人一听有扇叶子,纷纷蹲下身去好奇打量那室外机,嘴里发出嘖嘖称奇声。 大哥周海峰摸著下巴,研究一番,以一副很懂行口吻点评:“我看这玩意还不如咱家那台落地扇好用。” “这玩意儿太大了,笨重!搬进搬出多麻烦,得多累人啊?” “而且这风是从这边扇叶出来的吧?装屋里才凉快,咋这个带扇叶的放外面了?” 他指著室外机,一脸不解。 周长河立刻出声附和,並带训斥口吻对周海洋道: “就是!净整这些花里胡哨、中看不中用的玩意儿!老三,你现在是挣了点钱,但也不能这么瞎造!” “买电扇就买正经电扇,你这买的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玩意!一点不实用!” 周海洋看著父兄一本正经地批评这“大型落地扇”,差点笑岔气。 他解释:“爸,大哥,这真不是电扇。它具体怎么工作的我一时半会儿也跟你们说不清。” “这样,实用不实用,等我把它装好,你们亲自感受下,就明白了!” 虽说这是1995年,但海警单位送的这款空调看起来还挺新潮,是当时较先进的分体式空调。 白色外观,简洁设计,跟二十多年后的空调在外形上差別並不算太大。 周海洋翻找出箱子里的安装说明书,快速瀏览一遍。 好在安装不算特別复杂,需的工具家里也基本能找到。 他在屋里屋外忙活起来。 先是根据说明书指示,在堂屋墙壁上选定位置,打了个穿墙孔。 然后又是固定支架,又是连接铜管电线。 周长河、周海峰等人则围在一旁,一边看一边不时提出“质疑”和“指导”。 “老三,你確定这玩意是掛在这儿的?这么高,风能吹得著人吗?” 周瀟瀟仰著头,看被周海洋掛上墙的室內机,满脸怀疑。 第276章 真香定律 周长河抱著胳膊,冷哼:“老三,老子越看越觉得你肯定是装反了!有扇叶的那个才应该装屋里吧?” “风不就是从扇叶里吹出来的吗?这点常识你都没有?赶紧弄下来,別瞎搞!” 大哥大嫂也在旁边连连点头,深以为然。 在他们认知里,能吹出风的必然是有扇叶的东西,把带扇叶的机器装在外面,那风不就都吹给外面空气了吗? 这逻辑完全不通啊! “哈哈哈……”周海洋实在忍不住,一边笑一边摇头,“爸,大哥,你们要是不信,等我装好了试试不就知道了?” “爸,您要坚信您的判断,要不您等下就到外面那个大电扇前面站著,亲自感受一下它吹出来的风,我来插电,怎么样?” “去就去!难道老子还能说错?”周长河对自己的生活经验十分自信,硬著脖子道: “肯定是你小子搞错了!等会儿吹不出风,看你咋说!” 他说著,还真就背著手,踱步到院子外,站定在了那个室外机的前面,一副“我就等著打你脸”的表情。 “爸,那我可真插电了哦?” 周海洋笑著把电源插头插上,然后拿起那个小小遥控器,对著墙上室內机按下了启动键。 叮铃…… 一声清脆电子音响起,室內机出风口挡板缓缓自动打开。 一股柔和而强劲的凉风顿时从出风口吹拂出来。 站在下方的周瀟瀟正好被吹个正著。 她猛地一激灵,惊讶瞪大眼,叫道:“天啦!这是什么电扇?怎么能这么凉快?这风……也太舒服了吧!” 与此同时,屋外的周长河也发出一声惊呼,或者说……是带惊怒的叫声。 “我滴个娘嘞!” 院子外面,周长河正篤定地站在空调室外机前,目不转睛盯著那扇叶格柵。 听到屋里传来电子音,接著就看到眼前机器嗡嗡开始运行,里面扇叶缓缓转动。 他好奇心起,想著这“大电扇”风力不知如何,竟下意识蹲下身,想把脑袋凑近点去感受一下,顺便看看这玩意是怎么工作的。 七月的傍晚,天气依然闷热,空气像是凝固了,一丝风也没有,人只要站著不动,汗水就会不停往外冒。 周长河蹲这一下,额头上已沁出汗珠。 他万万没想到,这“大电扇”里吹出来的,根本不是他预想中的凉风,而是一股滚烫热风! 那强劲热浪猛地扑面而来,瞬间熏得他满脸通红,眼睛都有些睁不开,呼吸为之一窒。 这完全出乎意料的状况让他嚇了一跳,忍不住爆了句粗口。 同时下意识猛地向后一仰,差点摔个屁股墩儿,赶紧手忙脚乱爬起来,连连后退好几步,才脱离那热风攻击范围。 “呀……爷爷说脏话啦!爸爸说不能说脏话的,要打屁股!” 堂屋里青青瞧见爷爷狼狈样,虽然没听清具体说了啥,但知道那是不好的话,连忙向周海洋告状。 周长河这一嗓子声音不小,不仅院里周海洋他们听到,连在厨房忙活的何全秀和沈玉玲也都听得清清楚楚。 “老头子,你在外面鬼叫个啥呢?”何全秀手里还拎著锅铲,从厨房门口探出头,不满地朝院子外喊,“多大年纪了,咋咋呼呼的!” 沈玉玲也是一脸古怪看向公公方向,心里暗自嘀咕,公公平时挺严肃稳重一个人,今天这是怎么了? 周长河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刚才反应过激,失了態,老脸有点发烫,连忙朝厨房方向摆手,儘量用平静语气说: “没事没事!没咋!被……被个虫子嚇了一下。你们忙你们的,不用管我。” 他总不能说自己是让一台“电扇”给嚇到了吧? 说完,他又惊疑不定地回头看著那还在呼呼吹著热风的室外机,捏著下巴,百思不得其解地嘟囔: “真是活见鬼了……怪哉,怪哉!这算哪门子电扇?” “怎么了爸?出啥事了?” 周海峰从堂屋走出来,看到老爹站在院里对著那台室外机一脸纠结表情,疑惑问道。 周长河指著那台正努力工作的室外机,像是遇到世纪难题一样说道: “老子活了五十多年,走南闯北也算见过点世面,还是头一回听说,也是头一回见著,这电扇的扇叶子能吹出热风来!你说怪不怪?这玩意是不是坏了?” “热风?”周海峰以为自己听错了,瞪大眼,“爸,你说它吹出来的是热风?不可能吧?”哪有不製冷却制热的电扇? “不信?不信你自己站那儿试试就知道了!”周长河没好气道。 周海峰將信將疑,怀著强烈好奇心,当真走到室外机前面。 果然,呼呼的热风立刻扑面而来。 瞬间,他只感觉像是突然靠近一个大火炉,背上的汗唰地一下就全冒出来了,衣服立刻黏在身上。 “哎呦喂!这怎么回事啊?这这这……” 周海峰被烫得赶紧跳开,跑到院子里,和周长河並排站著,同样惊疑不定地看著那台不断吐出热风的机器,满脸不可思议。 周长河见状,像是找到同盟,冷哼道: “我就说吧!这个老三,也不知道从哪里捣鼓来的这破烂玩意儿!” “这玩意吹热风,有啥用?净浪费电!走,进屋问问老三去,看他搞什么名堂!” 周长河背起双手,气呼呼转身走进堂屋,准备好好训斥周海洋一番。 教育他赚了钱不能飘,买东西要讲究实用实惠,不能弄这些华而不实还嚇人一跳的东西。 可当他一只脚刚踏进堂屋门槛,整个人就顿住了。 第277章 这年头,还有这种好事? 一股他从未体验过的、强劲而持续的凉意瞬间包裹了他。 这凉意不同於井水的冰镇,也不同於树荫下的自然阴凉,更不同於风扇吹出的那种搅动热风的感觉。 它是一种乾燥均匀,沁人心脾的凉爽。 从头到脚,甚至连毛孔都舒服地张开了。 刚才在门外沾染的那点燥热,瞬间被驱散得无影无踪。 他震惊得瞪大眼,看著堂屋里情形。 只见周海洋、周瀟瀟、大嫂,还有小孙女青青,四人正挤在三把椅子上坐成一排,正好对著墙上那个出风口。 四人脸上都带著一种极其愜意享受的表情。 “爸,你快来你快来!站这儿!这里好凉快!太舒服了!” 周瀟瀟第一个看见老爸进来,连忙兴奋朝他招手,脸上是抑制不住的快乐。 周长河还没从这神奇凉爽中完全回过神,几乎是本能地走了过去。 越靠近那出风口下方,那凉爽的感觉就越发明显。 那凉风轻柔地吹拂在他脸上、胳膊上,带走所有汗水和黏腻,简直舒服得让人想嘆气。 “我的天老爷……” 大哥周海峰跟在后面进来,也立刻感受到这巨大温差,他夸张地张开双臂,像是要拥抱这凉风一样,尽情感受著空调里吹出来的凉风。 整个人舒服得眼睛都眯了起来,口里大声的讚嘆著: “这也太凉快了吧?这比泡在井水里还得劲啊!老三,你说这玩意到底叫啥来著?空……空什么调?” “空调。” 周海洋笑著纠正,看著父兄脸上那震惊又享受的表情,心里有点小得意。 “空调空调……真是厉害啊……”周海峰喃喃道,还是觉得不可思议,“这究竟是怎么办到的?为啥屋里吹冷风,外面那个大傢伙吹的却是热风?” 这完全违背了他几十年的生活常识。 周海洋儘量用他们能理解的方式解释:“大哥,你可以这么想,这空调就像个搬运工。” “它把屋里的热气和潮气,搬到外面那个机器,就是室外机那里,然后通过那个扇叶把它们吹到外面空气里去。” “所以屋里就变凉快了,外面那个机器吹出来的自然就是热风了。” “哦……这么回事啊……”周海峰似懂非懂点头。 虽然他还是不太明白具体原理,但总算勉强接受了这“搬运工”的说法。 “哼!你个混蛋小子!” 没想到,一旁周长河却突然发难,一巴掌不轻不重抽在周海洋后脑勺上,咬牙切齿道: “你早知道外面那玩意吹出来的是烫死人的热风,为什么不早说?!” “竟然还让老子站那么近去感受?你这小兔崽子诚心看你老子出洋相是不是?” “噗嗤……” 旁边周瀟瀟和大嫂看到周长河至今还有些涨红的脸色,想像了一下刚才他被热风突袭的狼狈样,都没忍住,一下子笑了出来,又赶紧捂住嘴。 周海洋捂著后脑勺,委屈辩解:“爸,您这可冤枉死我了。我哪是诚心的?” “不是您自己坚信那是电扇,非要亲自验证一下的吗?我这是用事实说话,让您老人家亲身感受一下,这印象才深刻嘛……” “你你你……还敢顶嘴!” 周长河气得手指周海洋,一时找不到话反驳,隨即一挥手,没好气道: “行了行了,少废话!你给老子起来,一边去!这地方让老子来凉快凉快!” 说著,他就不由分说地把周海洋从椅子上挤开了。 “行行行,爸您来,您来。”周海洋无奈,只能笑著摇头,灰溜溜站起来让出位置。 周海峰看著弟弟吃瘪样,忍俊不禁,拍拍周海洋肩膀,安慰道: “老三啊,你也別怪老爹生气。你是不知道,刚才老爹不知道那扇叶子吹出来的是热风,他可是把脸都快凑到格柵上去了,结结实实被那热风喷了一脸呢!嚇了一大跳!” “噗……” 周海洋一个没忍住,再次笑出声。 他能想像出当时那滑稽又有点惊险的画面。 可眼看刚坐下的老爹又要瞪眼,手已经按在皮带扣上了,周海洋连忙强忍笑意,一溜烟跑到门外,嘴里喊著: “我去看看妈和玉玲饭做好了没!” “老大!你啥时候也学得这么不著调了?连你爹也敢调侃?” 周长河见老三跑得快,立刻將矛头对准在一旁偷乐的老大周海峰。 “我……我没调侃啊?爸,”周海峰一脸憨厚老实相,显得十分无辜,“我就是……就是跟老三描述了一下事实经过……” 周长河手一抖,作势就要把皮带抽出来。 周海峰嚇一激灵,他可不想尝老父亲的皮带味儿,二话不说,也拔腿就跑,追著周海洋去了院子。 青青看著爷爷“威风凛凛”地赶跑了爸爸和大伯,觉得好玩极了,咯咯咯笑个不停。 “哼!两个臭小子!” 周长河哼了一声,又把皮带穿回去,然后舒舒服服在椅子上坐下,调整了下坐姿,尽情感受空调出风口吹出来的阵阵凉意。 脸上严肃表情渐渐缓和,最后甚至露出一丝不易察的享受。 这玩意儿……贵是贵了点,稀奇是稀奇了点,但……还真是舒服啊! 他心里暗自想著。 “这玩意……应该不便宜吧?”过了一会儿,周长河闭著眼,像是隨口问,“花了多少钱?” “嘿嘿……” 周海洋见老爹似乎消气了,又小心翼翼地蹭回堂屋,笑著说道: “爸,这玩意儿现在可是稀罕货,进口的,贵得很!这么一台,差不多得这个数……” 他伸出拇指和食指,比划了一个“八”字。 “听说得七八千块钱呢……” 他话还没说完,就见周长河猛地睁开眼睛瞪过来,手又一次按在了皮带上,声音都提高了八度: “多少?!七八千?!你个败家……” 大哥、大嫂,还有小妹全都倒吸一口凉气,不敢相信地看著周海洋,又看看墙上那台空调。 就这个吹冷风的玩意,竟然要七八千块钱?! 这得卖多少鱼才能挣回来? 眼看老爹双目圆睁,真的要喷火,周海洋连忙摆手,急声解释: “爸!爸!您別急!听我说完!这空调没花钱!真没花钱!是海警那边送给我的!免费的!奖励!” 这话一出,周长河等人脸上的怒气和震惊瞬间凝固,转而变成了更大的疑惑和难以置信。 “送的?七八千块钱的东西,人家海警平白无故的干嘛要送给你?” 周长河的眉头皱得更紧了,觉得这事更加不可思议。 这年头,还有这种好事? 第278章 大战一触即发 “吃饭啦!饭菜都好了,快收拾桌子准备吃饭吧!” 这时,院子外面传来沈玉玲清脆喊声。 周海洋如蒙大赦,立刻起身:“先吃饭,先吃饭!这事说来话长,饭桌上我给你们详细讲讲,你们就明白了。” 有了空调,晚饭就直接摆在堂屋里吃。 大门一关,屋里凉爽宜人,和屋外闷热形成两个世界。 一家人围坐桌前,吃著简单饭菜,气氛却格外温馨。 帮海警找货物这事也不是什么见不得光的事,反而值得骄傲。 於是在饭桌上,周海洋便把整件事来龙去脉,包括他怎么算卦推测方位,怎么巧合之下帮海警找到了走私犯沉到海里的贵重货物,从而帮他们破获了大案,详细地讲述了一遍。 当他讲到如何根据卦象分析出沉货的可能地点时,家人都听得入了神。 当讲到海警们真的在那个位置找到了货物时,大家都不由得发出惊嘆。 最后听到海警单位为了表示感谢,特意送了这台空调作为奖励时,所有人都再一次被震撼。 同时也再一次深切地感受到了周海洋那“算卦”本领的神奇和精准。 周海洋讲得口乾舌燥,端起碗喝了一口汤,心里却很无奈。 看来,不知不觉中,他这个“算命先生”的人设,在家里是彻底立住了,想摘都摘不掉。 不过这样也好,以后很多事情就不用浪费太多的口舌去解释了。 当周海洋一家正围坐在餐桌旁,享受著温馨愉悦的晚餐时,远处张家沟港口的气氛却截然不同。 海风裹挟著咸腥的气息吹过码头,夕阳的余暉將人群的影子拉得老长,一场衝突正伴隨著潮声悄然酝酿。 “张朝东,都怪你这混蛋,浪费了老子一下午的时间,我艹你妈!” 一个身材粗壮的村民率先吼出声。 他叫张老五,是村里出了名的火爆脾气。 此刻他满脸涨得通红,颈间青筋暴起,指著张朝东的鼻子破口大骂。 “胳膊都特娘的给老子累软了,屁都没捞著,还开蚝珠呢,连个毛都没见著!” 他越说越激动,一把將手中撬生蚝用的铁鉤子摔在地上,发出“哐当”一声响。 旁边一个瘦高个也忍不住了,扯著嗓子喊道: “就是!都怪你这狗东西!老子本来就说捡点螃蟹,老老实实卖点钱算了。” “可你特娘的非拉著我们跟你两口子撬生蚝,这下倒好,毛都没捞著。艹!” 眾人你一言我一语,情绪越来越激动。 各个脸红脖子粗,恶狠狠地盯著张朝东和他媳妇徐慧,眼神仿佛要將他们生吞活剥。 他们一整个下午都在海上忙活,撬了整整两船的生蚝。 结果开出来全是肉,连一颗像样的蚝珠影子都没见到。 这让他们如何能甘心?! 村里七八岁的娃子,趁著眼下退潮,隨便去滩涂上转一圈,都能摸点小螃蟹卖个十块八块的。 他们可是正儿八经出了船、费了油,耗了大半天力气,结果倒好,连个孩子都比不上。 不远处,一些看热闹的村民和码头工人时不时传来低低的讥笑声,像针一样扎在他们脸上,让人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 “我他妈哪知道会一颗蚝珠都没有啊?” 张朝东也被逼急了,眼睛通红,嘶哑著嗓子吼回去: “要是早知道,打死老子也不会去撬!” 他觉得自己简直比竇娥还冤,猛地一挥手,咬牙切齿的说道: “周海洋他们开出蚝珠,是你们一个个亲眼看见的!” “同一片礁石区,同一批生蚝,他们能开出来,我们怎么就开不出来?真特娘的邪了门了!” “肯定是周海洋那傢伙搞了什么鬼!妈的,绝对是他!” 他越说越激动,突然想起,之前钓石斑鱼的时候似乎也是这么邪门…… 周海洋和张小凤一条接一条往上钓,自己和张立军却净钓些没人要的翻车鱼。 一个正在气头上的络腮鬍一听这话,立即火冒三丈,瞪著眼睛吼道: “张朝东,你这锅甩得倒是挺溜啊,扯上周海洋干什么?” “人家周海洋还能有本事隔著生蚝壳看见里面有没有蚝珠?骗鬼去吧!” 另一个抱著胳膊的妇女撇嘴接话: “要我说,海洋他们说得没错,就是你这人长得衰,运气背,还带衰了我们!白忙一下午,你说怎么办吧!” “就是,赔钱!要不是你们两口子非鼓动大家,我们隨便赶点海,赚个几百块还不轻轻鬆鬆?” “对!赔钱!赶紧赔钱!” 眾人纷纷嚷起来,声音越来越大,一步步朝张朝东和徐慧逼近。 “赔什么钱!” 徐慧可不是好惹的,她一把將张朝东拉到身后,骂骂咧咧地踏步上前,双手叉腰,像一头髮怒的母狮般扫视著人群,唾沫星子几乎喷到对面人脸上: “谁再喊赔钱试试?看老娘不撕烂他的嘴!” 她这副凶神恶煞的样子確实嚇住了一些人,但人群中也有不服软的。 刚才那个叫骂的络腮鬍男子梗著脖子懟了回去: “徐慧,你撒泼给谁看?浪费了我们这么多人的时间,今天你们必须给个说法!” 他一边说,一边煽动其他人。 “大伙別怕她!她再凶也就一张嘴,我们这么多人还怕她不成?谁在村里还没几个亲戚朋友的?” 他这话一出,原本几个有些退缩的人又重新围了上来,纷纷附和。 双方唇枪舌剑,谁也不肯退让,骂声越来越高,火气越来越旺,眼看就要从动口变成动手。 村里年纪较大,有些威望的张老七连忙从人堆里挤出来,站在双方中间,举起双手劝道: “都少说两句,少说两句!都是乡里乡亲的,和气才能生財!別让外村人看了笑话!” 可他话还没说完,徐慧正在气头上,根本听不进劝,一把將张老七推开,指著对面就骂: “看笑话?!我看谁特娘的敢笑话!你们自己贪心怪得了谁?!” 这一推就像点燃了炸药桶,不知谁先扔了块贝壳碎片,紧接著场面彻底失控。 第279章 收穫不小 骂声、吼声、女人的尖叫声和男人的怒斥混作一团,人群推搡撕扯,顿时乱成了一锅粥。 徐慧確实彪悍,挥著粗壮的胳膊,又抓又挠,一时之间竟没人能近她的身。 可张朝东就惨了。 他被三四个妇女扑倒在地,又是捶又是掐,疼得他嗷嗷直叫,只剩个脑袋还在外面,活像个被掀翻的王八。 “周海洋!都他妈因为你!你给我等著!给我等著!” 张朝东挣扎著抬起头,朝著海湾村的方向声嘶力竭地大吼,声音里充满了愤懣和淒凉。 话音刚落,他就被人抓著脚踝拖了回去,紧接著,更加悽惨的嚎叫声响彻了整个港口。 …… 与此同时,周海洋家的院子里却是另一番光景。 晚风轻柔,吹散了白日的燥热。 屋檐下吊著的灯泡洒下暖黄的光,一家人围坐在一大堆生蚝壳旁,有说有笑。 “啊——嚏!” 正低头专注撬生蚝的周海洋突然打了个响亮的喷嚏。 坐在一旁小板凳上的周瀟瀟闻声抬起头,俏皮地眨了眨眼,打趣道: “三哥,你不会是吹空调吹感冒了吧?” “不至於,”周海洋揉了揉鼻子,嘟囔道,“肯定是谁在背后念叨我呢!” 大嫂李秀兰一边利索地撬开一个生蚝,一边笑著接话: “要说念叨你,十有八九是张朝东他们。算算时间,他们的生蚝也该开完了。” 她说著,朝港口的方向努了努嘴。 院子里顿时响起一阵会心的低笑声,大家都心照不宣,能想像出张朝东那一伙人此刻的脸色。 “哇,我又开到了一颗!” 坐在小马扎上的沈玉玲忽然欣喜地低呼一声,她用指尖小心翼翼地捏起一颗圆润的奶白色蚝珠,在灯光下细细看著,脸上洋溢著满足的笑容。 她身旁的凳子上摆著一个白色瓷盘,里面已经放了七八颗大小不一,但都光泽莹润的蚝珠。 这些都是她和周海洋一起开出来的成果。 “不错不错!”周海洋探过头看了看盘子,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这才开了一半不到,咱们就已经有八颗进帐了。” 大嫂看著他们盘里的收穫,忍不住感嘆: “还是老三眼光毒辣,大家明明都是一起撬的生蚝,就属你挑的那些出货多。” 周海洋嘿嘿一笑,略带几分得意地解释:“运气,都是运气。我总共也就撬了一麻袋,自然要精挑细选,出货率理当高些。” 实际上,只有他自己心里清楚,这全是系统金属子赋予的能力使然。 其他人收穫虽然不如他,但也足够欣喜了。 他们家全部算起来,绝对称得上收穫颇丰。 在轻鬆愉快的氛围中,一家人一边閒聊一边忙活,花了將近两个小时,才把所有的生蚝都开完了。 即便如此,大家仍有些意犹未尽。 毕竟,每打开一个生蚝都像是一次小小的抽奖,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惊喜。 大傢伙一个个像是上癮一般,一点都不觉得辛苦。 一颗成色好的蚝珠能卖上好几百块。 若是碰上极品的,一颗甚至就能抵得上別人忙活大半年的收入。 “来,都数数,各家开了多少。” 周海洋说著,將自家面前的盘子端过来,仔细清点。 加上下午在岛上当场开出的那九颗,他们这边总共是二十五颗蚝珠,收穫堪称丰厚。 周瀟瀟立刻举起手,抢著报告:“我数著呢!我们这边一共十九颗!” 她的声音里带著雀跃。 大哥周海峰和大嫂对视一眼,也笑著报数:“我们这儿有十七颗。” 大嫂脸上的笑容掩都掩不住。 “挺好挺好,”周海洋满意地点点头,“就算平均按两百块一颗算,咱们每家也都能赚个三四千了。” 这在九十年代,对於海边小渔村的渔民来说,无疑是一笔相当可观的收入。 周瀟瀟捏起一颗她认为最漂亮的蚝珠,小跑到周海洋面前,献宝似的递给他看: “三哥你看我这颗,又圆又亮,漂亮吧?” “嗯,是不错!” 周海洋点点头,然后从自家盘子里挑出一颗特別圆润,在灯光下隱约泛著一层淡金色光晕的蚝珠,笑著说道: “不过,能和我这颗比吗?” 他手里这颗蚝珠明显品相更佳,属於难得的极品。 在生蚝里发现蚝珠,本就如同大海捞针,需要极大的运气。 而想要开出周海洋手中这种品相的极品蚝珠,更是难如登天。 父亲周长河捶了捶酸痛的后腰,缓缓站起身,走到周海洋身边,就著灯光仔细看了看那颗泛著金晕的蚝珠,语气郑重地说: “海洋,这颗珠子成色確实难得。回头要是有人出价,不到两千块可不能轻易卖。这种好东西,不愁找不到识货的买主。” “哇!一颗就能卖两千块啊?”周瀟瀟惊讶地张大了嘴,脸上写满了羡慕,“三哥你太厉害了!这一颗珠子,都快赶上我们一半的收穫啦!” 周海洋闻言爽朗地大笑起来:“哈哈,那你也不看看我是谁的三哥!你手里那颗其实也不差,我看起码能值个四五百。” 此时,院子里已是一片狼藉。 生蚝壳堆积如山,夹杂著一些杂物,几乎无处下脚。 海风一吹,浓浓的腥味扑面而来。 不过周家人多,干活也利索。 大家一齐动手,开始收拾残局。 坚硬的生蚝壳被用铁杴铲起,统统扔到远处的垃圾堆;肥嫩的生蚝肉则被仔细地收集起来,分別放进几个大盆里。 这些生蚝肉可是好东西,放久了容易坏,得赶紧处理。 母亲何全秀已经计划好了,一部分用来熬製鲜美的蚝油,另一部分则煮熟晒乾,做成能存放很久的蚝豉。 收拾得差不多了,母亲何全秀对其他人说: “老大,你带著爹和孩子们先回去休息吧!我留下来帮玉玲把这些蚝肉收拾出来,不然搁一晚上该臭了。” 大嫂李秀兰也主动说:“娘,我也留下来搭把手,两个人快些。” 父亲周长河年纪大了,忙活一天確实累了,便点了点头: “行,那我们先回。海洋,你也累一天了,早点歇著,明天不是还要去镇上卖蚝珠么?” 周海洋估摸著老婆和母亲、大嫂得忙上好一阵子,便不再等沈玉玲,自己先去打了井水,冲了个凉。 洗去一身的海腥和疲惫,早早回屋躺下了。 明天还得去镇上处理这批蚝珠,需要保持足够好的精力。 第280章 瞎起鬨 这一觉他睡得十分踏实。 等到周海洋再次睁开眼,窗外早已天光大亮,阳光透过玻璃窗,在水泥地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他迅速穿好衣服,推门走到院子里。 清晨的空气格外清新,带著些许凉意。 只见女儿青青正和邻居家的小姑娘张小凤头碰头地趴在那张磨得光滑的石桌上,专心地画著什么。 “闺女,画什么呢?这么认真,给爸爸看看。” 周海洋端著搪瓷杯,手里拿著牙刷,嘴里含著泡沫,好奇地凑了过去。 “爸爸!” 青青听到声音,抬起头甜甜一笑,献宝似的把手中的画板举到周海洋眼前,“你看,这是青青画的!” 周海洋低下头,仔细端详著画板。 上面用彩色铅笔勾勒出几个歪歪扭扭的人形,头顶上还有一个散发著线条光芒的大太阳。 他看了好一会儿,只能勉强认出画的是人,但具体是谁,实在分辨不出。 “嗯……让爸爸猜猜……”他故作沉思状,“这画的是咱们一家人,对不对?” “对呀对呀!” 青青开心地用力点头,伸出小手指著画纸上一个下巴处有几根短线条的小人。 “爸爸你看,这是爷爷,有鬍子呢!” 然后又指向另一个:“这是奶奶……” 周海洋顺著她指的方向,看到一个画得稍微高一点的人形,试探著问:“那这个高高的,肯定是你大伯了,对吧?” “哇!爸爸好厉害,都能认出来!”青青兴奋地拍起手来,扭头对一旁的张小凤说,“小凤姑姑,你还说我画得不像呢!” 周海洋的嘴角微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 他哪里是看出来了,分明是看这个人形画得高一些,猜测是身材高大的大哥周海峰。 这跟画得像不像实在没多大关係。 不过为了不打击女儿的积极性,这话他只能咽回肚子里。 同时他心里也嘀咕,看来闺女在画画这方面,大概是没什么天赋了。 他的目光又落在青青旁边一个造型奇特的小人上。 这个小人的怀里还抱著一个黑乎乎的、看不清形状的东西。 “那这个又是谁啊?”周海洋好奇地问,“怎么还抱著个东西……这是啥?小狗吗?咱们家也没养狗啊!” 青青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了,小嘴一瘪,委屈地说:“爸爸!这就是你呀!你抱著我呢!哪里是小狗了!” “咯咯咯……” 旁边的张小凤再也忍不住,捂著嘴笑得前仰后合,肩膀不停地抖动。 “啊?这……这是我啊?”周海洋一脸错愕,差点把嘴里的牙膏沫子咽下去,“爸爸还真没看出来,以为你画的是个小狗呢……” “咳咳,那啥,你等会儿,等爸爸刷完牙,给你露一手,教你画。” 周海洋快速漱口,胡乱擦了一把脸,便从青青手里接过画板和铅笔。 在两个小丫头充满期待的目光注视下,他蹲在石桌边,开始有模有样地画起来。 他虽然也没正经学过画画,但毕竟多了几十年阅歷。 简单的轮廓和五官还是能勾勒出来的,比青青那些抽象派的线条要具象得多。 他只是隨意画了个爸爸牵著女儿的小像,身边的两个小丫头就发出了惊嘆的声音。 “海洋叔画得好像!”张小凤称讚道。 青青也嘟著嘴摇著周海洋的胳膊:“爸爸爸爸,教我画,教我画嘛!” “好,爸爸教你,认真看著啊!”周海洋放慢速度,一边画一边耐心地讲解,“先画个圆圆的脑袋,再画眼睛鼻子嘴巴……瞧,是不是就像多了?” 教了一遍后,他把画板递还给青青。 青青立刻趴在桌上,依样画葫芦地认真练习起来。 周海洋这才得空,转头问张小凤:“小凤,你那边总共开了多少蚝珠?都带过来了吗?” 张小凤脸上立刻漾开喜悦的笑容,用力点头:“嗯!我一共开出来十一颗呢!都带来啦!” 她和周海洋一样,都是自己单独撬了一麻袋生蚝,能开出十一颗蚝珠。 这运气和眼力都算相当不错了。 说著,她从裤子口袋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红色方便袋,小心地打开。 里面是十来颗大小不一的蚝珠,在晨光下散发著柔和温润的光泽。 周海洋接过来仔细看了看,点头说道:“成色都还挺不错的。待会儿咱们就去镇上,找地方问问价,看能卖个什么价钱。” “嗯呢!” 张小凤高兴地应道。 接著,她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压低了些声音说:“海洋哥哥,昨天你们回去得早,后来港口那边……打起来了……” “打架了?哪里打架了?” 一个洪亮的大嗓门突然从院门口传来。 只见胖子周军像颗小炮弹似的冲了进来,满脸都是听到热闹时的兴奋好奇。 张小凤看了看周海洋,继续说道: “是我大伯和大娘他们……他们不是没开出蚝珠吗,那些跟著他们一起撬生蚝的人不干了,找他们算帐,然后就打起来了……” “听说我大伯被打得挺惨的,我今早过来的时候,还看见他脸上有抓痕呢……” “哈哈哈……”胖子周军一听,不但不同情,反而拍著大腿乐了起来,“打得好啊!张朝东那老东西,就该有人收拾他!” “最好打得他三五个月下不了床才解气!可惜了,昨天咱们走得早,不然我高低得凑过去踹他两脚,哈哈!” “你们就瞎起鬨吧!” 沈玉玲端著一锅热气腾腾的麵条从厨房里走出来,正好听到这些话,忍不住嗔怪道: “人家张朝东可是有三个儿子的。你们在这儿看热闹不嫌事大,小心他那几个儿子回头找麻烦。” 她说著,把麵条锅放在院子里的矮桌上,又招呼胖子和张小凤: “小军,小凤,吃了早饭没?没吃就在这儿凑合吃点。” 两人连忙摆手:“吃过了,婶子,我们都吃过了。” 周海洋接过妻子递来的麵条,唏哩呼嚕地吃了起来。 正吃著,院门外传来了“突突突”的摩托车声。 第281章 惊天大新闻 只见周铁柱骑著他家那辆刚买了不到半年的摩托三轮车,载著周虎和周大贵过来了。 周铁柱在村里算是最早一批买船出海的人,家底比较厚实。 摩托车、电视机这些大件早就置办上了。 日子过得挺红火,论富有程度在村里能排进前三。 不一会儿,父亲周长河和大哥周海峰也前后脚来了。 几个人脸上都带著笑意,气色红润,显然昨天都收穫不小,开出了不少蚝珠。 周海洋一边吸溜著麵条,一边顺口问了一句。 果然,大哥家开出了十二颗。 父亲他们开得最多,有三麻袋生蚝,开出了十五颗蚝珠。 周铁柱他们也各自有十来颗的进帐,品质参差不齐,但总体来说收穫颇丰,足够让他们两口子乐开了花。 吃完饭,周海洋回屋,小心翼翼地將蚝珠用软布包好,放进一个结实的小木盒里。 今天有周铁柱的摩托三轮车,就不用再费力蹬那辆破旧的人力三轮了。 周铁柱负责骑车,周海洋、周海峰、周长河还有周虎、周大贵几个人就坐在后面的车斗里。 摩托车冒著黑烟,“突突突”地驶出村子,沿著沿海的砂石路朝著青山镇方向开去。 不到半个钟头,车子就停在了青山镇最气派的建筑——海盛楼饭店门口。 海盛楼是青山镇最高档的饭店,三层小楼,外墙贴著白色的瓷砖,在阳光下颇为气派。 周铁柱停稳三轮摩托,一行人刚从车斗里下来,饭店里就快步走出一个穿著白衬衫和西裤的中年男人。 “哈哈哈……海洋兄弟!今天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来人正是海盛楼的张经理。 他眼尖,一眼就看到了周海洋,老远就热情地笑著打招呼,快步迎了上来。 其他人还好,毕竟他们早已经见识过了周海洋与这位张经理之间的关係。 可他身后的周铁柱夫妻二人是第一次见识到这种情况。 他们看到张经理这副热情备至的模样,不由得暗暗咋舌,相互交换了一下惊讶的眼神。 这海盛楼的张经理,在镇上也算是个有头有脸的人物。 平日里多少有些端著架子,还是第一次看到他对他们这些渔民如此殷勤的模样。 “张经理,没耽误你工作吧?” 周海洋从车斗里利落地跳下来,笑著迎了上去。 “怎么会呢!海洋兄弟你来,我高兴还来不及呢,谈什么耽误不耽误的!” 张经理笑容满面地回应,態度十分热络。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他心里清楚,老板薛金银特意交代过,这位周海洋是贵客,一定要招待好。 甚至为了能隨时接待周海洋,薛老板都让他不用再去码头负责日常收货了,另派了別人去。 寒暄了几句,张经理下意识地朝三轮车斗里望了望,脸上露出一丝疑惑:“唉?海洋兄弟,你们今天的货呢?” 他下意识的以为周海洋又是来送极品海鲜的。 周海洋笑了笑,解释道:“张经理,我们今天不是来送货的。是有点別的事情,想找薛老板帮个忙,不知道他方不方便……” 他话还没说完,张经理立刻就明白了,连忙应承下来: “哦!找我们薛老板啊!没问题,没问题!各位兄弟,別在这儿站著了,这大太阳晒的,快快快,先进来喝杯茶,歇歇脚!我这就给老板打电话!” 周铁柱夫妻实在是被震惊到了。 周海洋话都没说完,事情也没说具体是什么,这位张经理就答应得这么痛快,还要立刻请老板过来。 这种待遇,他们可从未见过。 不过这样也好,他们原本还担心蚝珠的销路问题,盘算著搞不好要去市里面或者省城才能找到买家。 现在看到张经理这副態度,心里顿时踏实了不少。 一行人跟著张经理走进海盛楼。 一楼是大堂,摆著十几张铺著白色桌布的圆桌。 此时还没到饭点,只有零星几个客人在喝茶。 地面铺著光洁的瓷砖,墙壁雪白,头顶掛著明晃晃的大吊灯,装修在镇上算是顶顶豪华了。 周铁柱、周大贵他们虽然也不是第一次来,但每次进来都还是觉得有些拘谨。 张经理引著他们上了二楼,走进一间名为“听涛阁”的雅间。 这里比大堂更显安静雅致,墙上掛著水墨画,红木雕花的茶几和沙发,看起来就价值不菲。 “各位请坐,稍等片刻,我这就去泡茶,再给薛老板打电话。” 张经理冲几人打了声招呼,转身出去了。 周铁柱、周长河等人有些拘束地在柔软的皮质沙发上坐下,双手似乎不知该往哪里放。 他们端著服务员刚送来的热茶,小心翼翼地吹著气,目光略带好奇地打量著房间里雅致的布置。 与他们的小心翼翼不同,周海洋显得颇为自在。 他端著茶杯,踱步到窗边。 窗户很大,擦得明亮,可以清楚地看到楼下的街道。 九十年代中期的青山镇,街道不算宽敞,铺著沥青,但不少地方已经破损。 行人穿著朴素,偶尔有自行车铃鐺声和拖拉机的“突突”声传来。 他看了一会儿街景,又踱回房间中央,注意到墙角立著一个报纸架,上面插著几分当地的报纸。 他隨手抽出一份《明洋日报》,漫不经心地翻阅起来。 大多数是些本地新闻和政策宣传,他快速瀏览著。 突然,他的目光凝固了,紧紧盯在报纸第二版右下角的一则新闻上。 这则新闻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瞬间在他心中激起千层浪! 新闻的標题是——《我县发生特大金店抢劫案,一死一伤,劫匪在逃!》 报导详细敘述了前天发生在县城的一家名为“老凤祥金店”的抢劫案。 光天化日之下,三名蒙面持枪劫匪闯入金店。 他们手持手枪,动作迅速,控制住了店员和店內仅有的两名顾客。 在抢劫过程中,一名男性顾客因试图反抗保护女友,被凶残的劫匪近距离开枪击中胸口,当场死亡。 其女友也遭到劫匪的侵犯。 隨后,劫匪抢走了柜檯內价值约三万元的金银首饰,迅速逃离了现场。 “这件事……” 周海洋的眉头紧紧锁了起来,心臟咚咚直跳。 第282章 隱藏的危险 这起案子,他印象太深刻了! 因为在前世,这起案件后续闹得极大,多次登上新闻头条,成为全县甚至全省关注的焦点。 案发后,县城警方反应迅速,立刻封锁了所有通往外地的路口,发布了通缉令,出动大量警力进行全城地毯式搜捕。 然而,那三名劫匪却如同鬼魅一般,消失得无影无踪,警方最初的搜捕一无所获。 更令人髮指的是,这几名劫匪囂张至极,根本没把警方放在眼里。 在警方全力搜捕期间,他们竟然又顶风作案,在县城周边接连抢劫了两家店铺。 令人匪夷所思的是,其中甚至包括一家包子铺! 这种行为已经超出了单纯抢劫牟利的范畴,更像是在公然挑衅警方! 那段时间,整个县城人心惶惶,很多店铺尤其是金银首饰店和银行,都早早关门歇业。 街上行人明显减少,人们提心弔胆,日夜期盼警方能早日將这群亡命之徒缉拿归案。 然而,警方的抓捕工作却陷入了极大的困境。 由於劫匪连包子铺都抢,毫无规律和目標可言,警方原本计划在一些重点场所进行蹲守的策略也难以实施,抓捕难度陡增。 再加上那是九十年代初,监控摄像头还极为罕见,破案高度依赖走访摸排和线报,进展十分缓慢。 就在全城搜捕力度逐渐加大,人们以为劫匪或许已经风声鹤唳,偷偷逃离本县的时候,这帮丧心病狂的匪徒却並未远去。 他们就藏在所有人的眼皮底下,暗中蛰伏,並酝酿著一桩更加骇人听闻,震惊全省的惊天大案! 直到年底,他们再次出动,悍然抢劫了县城的一家信用社。 当时一名银行工作人员趁匪徒不备,偷偷按响了报警器。 匪徒发现后,恼羞成怒,竟然丧心病狂地开枪,將银行內的三名工作人员全部杀害! 要不是当时恰巧有巡逻警车经过附近,警笛声惊动了匪徒,使得他们仓皇逃离,恐怕当时在场的顾客也难逃毒手。 匪徒在逃跑期间,与迅速赶到的警方发生了激烈枪战。 而最让警方措手不及,並最终导致伤亡惨重的是,这帮匪徒在交火中,突然拿出了火力强大的ak47自动步枪! 警方配备的手枪在ak47的强大火力面前完全被压制…… 最终,凭藉人数上的绝对优势,警方付出了伤亡数人的沉重代价,才最终击毙了两名匪徒,生擒了一人。 经过突击审讯,那名被抓获的匪徒才交代,在第一次抢劫金店后,到年底抢劫信用社之间的这段沉寂期內,他们三人其实就一直藏匿在青山镇! 而那两支威力巨大的ak47步枪,正是在青山镇,通过中间人介绍,从一个神秘的走私团伙手里,花高价买来的。 这起震惊全省的特大持枪抢劫杀人案,竟然又牵扯出了另一桩严重的军火走私案。 而且,直到周海洋重生之前,记忆中那几位为劫匪提供ak47步枪的走私犯,似乎一直未曾落网,逍遥法外。 “那……那帮提供武器的走私犯……他们就在青山镇!” 想到这一点,周海洋心中猛地一凛,一股寒意从脊背升起。 这群危险的亡命之徒和走私贩,此刻很可能就潜伏在这个看似平静的沿海小镇的某个角落。 他们就像一颗定时炸弹,埋藏在家门口,无人知晓,隨时可能爆炸! 谁会知道这帮无法无天的悍匪下一次会做出什么? 他们会不会为了钱再次抢劫? 会不会和镇上的什么人发生衝突? 万一…… 周海洋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紧紧攥著报纸,指节有些发白。 幸好,他记得前世看过的新闻报导里,提到过劫匪藏匿的那个具体位置。 似乎是在镇子西北边一片待开发的,鱼龙混杂的出租区,好像是一个带小院的平房。 算算时间,这帮劫匪现在应该还没到青山镇,或者刚刚到来,尚未完全安顿下来。 等他们住进去之后…… 自己必须想办法,找一个合適的,不引人怀疑的方式,向警方举报。 既要把这群危害极大的匪徒揪出来,又要最大限度地保证自己和家人的安全,不能引起那些亡命徒或者背后走私犯的怀疑和报復。 “怎么了,海洋哥?” 胖子周军看到周海洋盯著报纸,脸色变幻不定,神情异常凝重,不由得好奇地凑过来,看向他手中的报纸。 只看了一眼標题和配图——一张金店被封锁的模糊照片,胖子就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低声惊呼: “臥槽!光天化日之下抢劫金店,还开枪杀人?!这也太囂张,太无法无天了吧!” 他一把从周海洋手中拿过报纸,凑近了仔细看了起来,越看脸色越是愤怒。 “妈的!这帮畜生!简直丧心病狂!” 坐在沙发上的周铁柱、周长河等人听到胖子的惊呼,也纷纷围了过来。 “出啥事了?” “啥抢劫?我看看……” 当眾人挤在一起,看清报纸上那则详细描述劫匪如何侵犯女顾客,如何冷血枪杀反抗男顾客的新闻报导时,一个个都气得脸色发青,捏紧了拳头。 “妈的!这群天杀的亡命徒!简直该死!” 周铁柱咬牙切齿地骂道。 “就为了抢点金子,至於这么狠毒吗?三万块钱,就害了一条人命,毁了一个家啊!” 父亲周长河也气得声音发颤。 就在这时,待客厅的门被轻轻推开,张经理打完电话走了进来。 他脸上原本带著笑,一进门却看到眾人围在一起,个个面带怒容,义愤填膺地议论著什么,心里顿时“咯噔”一下。 他还以为是自己哪里招待不周,惹得周海洋他们不满了,连忙小心翼翼地问道: “各位,这……这是发生什么事了?” 胖子周军扬了扬手中的报纸,怒气未消地说: “张经理,你看这报纸上登的!县里金店被抢了,那帮天杀的不仅抢钱,还……还祸害人家姑娘,把人男朋友给打死了!简直不是人!” 张经理闻言,恍然大悟,鬆了口气,隨即也嘆了口气道: “哎呦,原来是说这个事啊!这事闹得挺大,昨天的午间新闻和晚间新闻都播了,你们没看到吗?” 周海洋等人面面相覷,无奈地摇摇头。 他们昨天中午还在海岛上忙著撬生蚝,晚上又连夜开生蚝,忙得脚不沾地,哪有空閒去看电视新闻。 周海洋深吸一口气,將心中翻腾的思绪强行压下。 现在最重要的事情是处理好蚝珠,至於劫匪的事,需从长计议,急不得。 第283章 会说话的「砖块」 周海洋將手中的报纸仔细叠好,脸上的凝重神色缓缓收起,重新露出温和的笑容,转向张经理问道: “张经理,薛老板那边怎么说?他方便过来吗?” 张经理忙不迭地点头,脸上又堆起了热情的笑容: “方便!方便!老板听说海洋兄弟你找他有事,电话里高兴得很,说麻將都不打了,已经马上出发了!从镇东头过来,最多五分钟准到!” “行,那太好了。麻烦张经理了。” 周海洋笑著点头,一行人重新坐回沙发。 又喝了两口茶,閒聊了没几句,雅间门外就传来了一阵爽朗的笑声和略显急促的脚步声。 “哈哈哈!海洋兄弟!海洋兄弟在哪儿呢?” 人未到声先至。 只见薛金银顶著他那標誌性的鋥亮光头,穿著一件花花绿绿的夏威夷风格短袖衬衫,挺著富態的肚子,满脸红光地大步走了进来,笑容格外热情。 他一眼就看到了周海洋,立刻上前紧紧握住周海洋的手,用力晃了晃: “哎呀,海洋兄弟,你可真是稀客!听说你找我,我牌局推到一半就赶紧过来了!” 他那亲热劲,仿佛周海洋是他失散多年的亲兄弟。 紧接著,他又看到了坐在一旁的周长河,脸上立刻露出更惊讶的表情,態度也更加敬重了几分: “哟!周叔!您老今天也大驾光临了?真是稀客,稀客啊!张经理,快,去我办公室,把我珍藏的那罐大红袍拿出来泡上!” “好的,老板!” 张经理笑著应声,转身快步出去准备了。 一番热情的寒暄过后,眾人重新落座。 周海洋不再客套,从裤子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布包,小心地打开。 然后从里面取出那颗品相最好,泛著淡金色光晕的极品蚝珠,轻轻的放在了薛金银面前的茶几上。 “薛老板,今天来,主要是想麻烦你个事。你人面广,路子多!” “我想打听一下,你认不认识一些专门做蚝珠收购生意的老板?我有点货,想出手。” “哎哟!好珠子!”薛金银的注意力立刻被桌上那颗蚝珠吸引了。 他小心地捏起来,凑到眼前仔细端详,眼中闪过一抹惊艷之色: “这光泽,这圆润度……这是正宗的蚝珠吧?品质相当不错啊!” 他抬起眼看向周海洋,大手一挥,十分豪爽地说: “嗨!我还以为多大个事呢!这种好东西,还找什么別人?哥哥我直接给你收了就得了!保证给你个公道价!” 周海洋看著薛金银那副“包在我身上”的样子,忍不住笑了起来,有些哭笑不得地提醒道: “薛老板,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不过……你不会以为我们今天这么兴师动眾地过来,就只带了这一颗珠子吧?”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解书荒,????????????.??????超靠谱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嗯?” 薛金银闻言一愣,目光扫过沙发上坐著的周海洋、周铁柱、周长河、周海峰、周虎、周大贵等六七个人。 再看看他们各自脚边都放著的、看起来鼓鼓囊囊的包或者袋子,脸上慢慢浮现出惊讶和难以置信的表情。 他咽了口唾沫,试探著问:“海洋兄弟,你別嚇我……你们这……到底有多少蚝珠?!” 周海洋摸了摸鼻子,和父亲、大哥他们对视了一眼,然后给出了一个大概的数字: “嗯……我们几家凑在一起,差不多……百十来颗的样子吧!” “百……百十来颗?!” 薛金银嚇得手一抖,差点把指尖捏著的那颗极品蚝珠给甩飞出去。 他猛地从沙发上站了起来,眼睛瞪得溜圆,脸上写满了巨大的震惊和不可思议,声音都变了调。 “海洋兄弟!你……你没跟我开玩笑吧?上百颗蚝珠?!” 周海洋不好意思地搓了搓手,脸上带著渔民特有的朴实笑容: “薛老板,咱们渔民出海,不就是靠天吃饭、靠运气嘛!这回也不知是撞了什么大运,碰巧捞著这么一批好货。” 他稍作停顿,语气诚恳地继续说道: “不瞒您说,我们这些人常年在海上漂,对蚝珠这行当的门道確实不熟,就怕被人压价糊弄。” “您在镇上人面广,认识的老板多,这才想著来请您帮个忙,介绍个靠谱的买家。” 薛金银好不容易从震惊中缓过神来,重新坐回沙发,忍不住哈哈大笑: “巧了不是!我刚好认识一个专门做蚝珠生意的朋友,他在南方有门路,专收咱们这边的海產宝贝。” 他摸著光溜溜的脑袋,眼中闪著精明的光: “你们要真有上百颗蚝珠,这消息要是传到他耳朵里,怕是连夜坐船都得赶过来看货。” 说著他站起身,拍了拍周海洋的肩膀:“我这就去给他掛个电话。” 跟周海洋一道的周虎等人,看到薛金银的態度,心里那块悬著的大石头总算落了地。 先前还琢磨著这么多蚝珠要是砸手里,这趟出海的力气就全白费了。 这会儿紧绷的肩膀都鬆了,脸上纷纷露出如释重负的轻鬆笑容。 连周铁柱手里攥著的布袋子都鬆了些。 只见薛金银不紧不慢地从中山装內兜掏出个物件,黑色外壳方方正正,边角磨得有些发亮,看著像块缩水的板砖,上面还嵌著几个圆溜溜的按键。 他指尖在按键上熟练按了几下,“嘀嘀”两声轻响后,便把这新奇玩意儿贴到了耳边。 除了周海洋,其他人都是头一回见,一个个伸长脖子盯著,眼神里满是疑惑。 周虎悄悄用胳膊肘碰了碰身边的胖子,压低声音问:“这啥?薛老板拿块砖贴耳朵上干啥?” 话还没说完,就见薛金银对著那“板砖”开口了。 “老钱啊,这会儿忙啥呢?来我店里喝杯茶唄,有好事等著你来。” 薛金银脸上堆著笑,语气比平时热络不少,把胖子他们看得一愣一愣的。 这薛老板难不成是累糊涂了,对著块砖说话? 第284章 上得厅堂下得厨房 胖子他们心里正犯嘀咕,就听见那“板砖”里传出另一个人的声音,有点闷却很清楚: “好事?啥好事啊?该不是又约我打麻將吧?昨晚输的那两百块还没贏回来呢!” 薛金银又好气又好笑:“你就惦记著打麻將,能不能有点正经的。” “这回可是正儿八经的事,我有个兄弟带了些蚝珠来找我,想寻个靠谱的买家。我头一个就想起你,直接把电话打过来了。” “哦?”钱老板的声音里透著丝惊讶,还有点不敢信,“能从生蚝里开出蚝珠,你这兄弟运气可不是一般的好。” “有多少颗?要是三五颗,我还犯不著跑一趟。” 薛金银笑了笑,语气里带著点调侃: “切!要是就那么三五几颗的,这天儿热得跟蒸笼似的,我能特意喊你过来?直接就帮你收了。” 这话一出口,周虎他们就明白了,电话那头的钱老板,跟薛金银关係指定不差,不然不会这么隨意。 “老钱啊,你也太小瞧我薛金银的兄弟了。”薛金银坐直了些,笑著说道,“实话说吧,我兄弟这次带来的,大概有一百来颗呢!” “你要是这会儿实在是没空,我就找別家问问了,反正这玩意儿稀罕,想收的人也不少。” 电话那头瞬间急了,声音都拔高了些: “臥槽!薛金银,你特娘的要是敢找別人接手,咱们兄弟都没得做!” “啥也別说了,老子现在就从店里出发,最多十分钟赶到!” 顿了顿,又急吼吼的补了句: “不对,五分钟!就五分钟!我让司机抄近路,肯定能到!你千万让人给我等著啊!” 说完,电话里就传来“嘟嘟嘟”的忙音。 薛金银无奈地摇了摇头,把大哥大揣回兜里,转头看向周海洋解释: “这人叫钱丰,他家祖上就是做典当行的,传到他这辈又加了珠宝收购的生意,对老物件、稀有珠子这些最感兴趣。” “你们带来的这些蚝珠,他肯定能全吃下。” “至於价格,你们放心,有我在,保准不让海洋兄弟你们吃亏。” 周海洋笑著点头:“那就多谢薛老板引荐了。要不是你帮忙,我们几个渔民,手里攥著这么多蚝珠,一时半会儿还真找不到合適的买家。” “总不能去菜市场跟人討价还价。一来数量太多,正常也没人能够吃得下。二来根本出不起价格!” “是啊是啊,多谢薛老板帮忙。”周虎他们也跟著附和,脸上满是感激。 刚才还担心蚝珠卖不上价,现在心里踏实多了。 薛金银摆了摆手,反倒有些不好意思:“海洋兄弟,你太客气了。要说谢,也该我谢你才对。” 他往前凑了凑,语气带著点兴奋: “就因为你上回教我做了道珠帘东星斑,我那酒楼的生意好了不少。” “现在来吃饭的客人,几乎每桌都会点这道菜,连带著其他海鲜也卖得快了。这道菜都快成我酒楼的金字招牌了。” 周海洋听了也替这位“老朋友”高兴,笑著说:“这可是好事啊,我得恭喜薛老板日进斗金了。” “嘿嘿嘿!这都要多谢海洋兄弟你呀……” 薛金银搓著手,身体又往前倾了倾,眼神里带著点期待,还有些不好意思: “那啥,海洋兄弟啊,你啥时候有空,能不能再教我一道新菜?不用太复杂,跟东星斑那样受欢迎就行。” 周海洋斜著瞥了他一眼,又好气又好笑。 这老薛,倒是会得寸进尺,但也实在,有啥就说啥。 既然他都已经开口了,而且刚刚又帮了这么大的忙,周海洋自然不会拒绝,於是点头应道: “你想学,我教你就是。等卖完蚝珠,待会儿我再教你做一道,简单易学。” 薛金银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重重一拍大腿: “海洋兄弟,那可太好了!我这就让后厨把材料备好,省得待会儿耽误功夫。” “不过我得提醒你一句。”周海洋话锋一转,语气认真了些,“酒楼的招牌菜不用太多,有一两道镇场子的就行。” “但得適时更新,不然客人吃久了也会腻,毕竟人都是喜新厌旧的。只有这样,酒楼才更有竞爭力,生意才能长久。” 薛金银深有同感地点头,连说:“说得是,说得是!受教了,海洋兄弟你这脑子,不光会捕鱼,做生意也有门道。” 旁边沙发上坐著的周虎、周铁柱几人,听得目瞪口呆。 听了半天,总算弄明白了。 敢情周海洋还会做菜? 在这之前还已经教薛老板做了一道,叫什么珠帘东星斑,而且直接成了酒楼的招牌? 真没想到,周海洋还有这本事? 他们跟周海洋一起在海湾村长大,只知道他如今像是得了龙王爷的照顾,运气好的不行,可啥时候会做这么金贵的菜了? 別说周虎他们,就连坐在角落的周长河,也一脸诧异地看著儿子,仿佛头一回认识这个小儿子。 先前只觉得自己这个小儿子总算幡然醒悟,浪子回头,没想到还有这么多能耐。 又寒暄了几句,客厅的门被推开,一阵风似的走进来个男人。 四十多岁的年纪,挺著个圆肚子。 衬衫领口敞开两颗扣子,额头上渗著点汗,头髮中间禿了一块,两边留著的头髮也有些花白。 正是薛金银口中的钱丰钱老板。 他手里还拎著个棕色公文包,一看就是急著赶过来的。 薛金银赶紧起身,给双方互相介绍: “老钱,这就是我跟你说的周海洋兄弟,还有他的同乡。” “海洋,这位就是钱丰,专做珠宝收购的,眼光准得很。” 钱丰跟眾人握了握手,也没多寒暄,一屁股坐到沙发上,就迫不及待地说起正事: “听说你们带来了上百颗蚝珠?运气是真不错。快拿出来让我看看!” “放心,只要东西成色好,价格肯定让你们满意,绝不比外面低。” 说著,他的目光就不停地在周海洋几人身上扫来扫去,眼神里满是期待。 周海洋当即对身边人说:“来来来,大家都把自己的蚝珠拿出来,让钱老板看看,也好定个价。” 眾人纷纷从隨身的布袋子、塑胶袋里掏出精心包裹的蚝珠,就是怕一不小心给蹭花了。 第285章 运气简直逆天 张小凤是最后一个拿出来的。 她刚把装著蚝珠的小布袋放在桌上,钱丰的脑袋就凑了过去。 “哎哟,这成色不错啊!” 才看了一眼,钱丰就忍不住惊嘆,抬眼对张小凤说: “小姑娘,我能拿近点看看不?我这老花眼,离远了看不清楚细节。” 张小凤没见过这阵仗,有些不知所措,下意识地看向周海洋,像是在问“行不行”。 周海洋笑著点头:“钱老板请便,小心点拿就行。” “好嘞!” 钱丰应著,伸出两根手指,小心翼翼地从布袋里挑出一颗蚝珠。 奶白色的,表面光滑,还透著点莹润的光,形状也圆整。 他把蚝珠放在手心,轻轻转了转,又对著光看了看,暗暗点头。 周铁柱看得心痒,忍不住问道:“钱老板,像这种成色的蚝珠,您能给啥价?” 其他人也都屏住呼吸,满怀期待地看著钱丰。 这颗蚝珠是张小凤的,成色在眾人里算最好的。 要是这颗卖不出好价钱,他们手里的恐怕更悬。 钱丰刚要开口,旁边突然传来一声咳嗽。 只见薛金银翘著二郎腿,清了清嗓子,慢悠悠地说: “老钱啊,平时你怎么跟別人谈价我不管,但他们可都是我的朋友,你可別跟我玩虚的,乱报价。” “嘿!你个老薛,啥叫我平时坑人啊?”钱丰翻了个白眼,语气里带著点委屈,“我那是按行情来,童叟无欺,从来没多要过一分钱!” 他心里却犯嘀咕。 这几个人穿著粗布褂子,裤脚还沾著点泥星子,身上隱约透著股鱼腥味,一看就是海边的渔民。 薛金银怎么会跟他们称兄道弟,还这么护著? 而且也没有听说薛金银有什么亲戚是渔民啊? 不过看薛金银一脸严肃的样子,钱丰也不敢含糊。 他清了清嗓子,对眾人说:“各位,我也不瞒你们。像这种成色的蚝珠,在市面上本来就稀有,我平时收也就给一千块一颗。” 他看了眼旁边的薛金银,咬了咬牙,又加了句: “今天看在老薛的面子上,最高给你们一千二一颗。这价,你们去別的地方问,別的地方不敢说,在咱们整个市,绝对找不到第二家。” 周铁柱等人相互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喜悦。 一千二一颗! 这可比他们预想的高多了,平时听人说,普通蚝珠也就几百块,这已经是实打实的高价了。 周海洋也点了点头。 这个钱丰,还算实在,没糊弄他们。 估计也是看在薛金银的面子上。 “我再看看其他的。” 钱丰说著,又拿起其他袋子里的蚝珠,一颗一颗地看,还时不时用指尖蹭蹭表面。 看了约莫十分钟,他把这些蚝珠大致分成了三堆。 左边一堆看著又亮又圆,是成色好的。 中间一堆顏色稍暗,形状也没那么规整,是中等的。 右边一堆又小又糙,还带著点瑕疵,是成色相对比较差的。 分完后,又根据每堆蚝珠的大小,报出了不同价格。 钱丰从左边那堆里又拿起一颗蚝珠,凑到眼前仔细端详了几秒,说道: “瞧这颗蚝珠,成色倒是不错,表面也乾净,没什么杂质,不过跟刚才那颗比,小了一圈。我最多能出九百块一颗。” 他顿了顿,指著中间那堆:“中等成色的蚝珠,我也不给你们压价,给你们最高价,一颗五百到七百块。” “个头大些、亮些的给七百,小些的给五百,中等的就按六百,按实际情况算,这样也好算帐,高点低点大家就担待著些。毕竟数目多,算是一枪打了。” 最后,他看向右边那堆:“至於成色差些的,颗粒小,表面还有瑕疵,卖不上什么价,一颗两百左右。” “你们觉得这个价格怎么样?要是觉得低,咱们还能再商量,说一个额定的价格,到时候算一下数目一乘就完事。” 周铁柱等人心里早已激动得翻江倒海。 就算是最差的,两百一颗也不少了。 他们手里最少的也有五六颗,算下来也能卖一千多。 但他们都没敢立刻表態,齐刷刷地把目光投向周海洋,等著他拿主意。 毕竟,对方算是周海洋找的买家,又是他牵头来的,肯定要唯他马首是瞻。 况且,他们都信得过周海洋,相信必然不会吃亏。 甚至如果周海洋不满意,大家也默契的打定了主意要与他共同进退。 周海洋扫了眼三堆蚝珠,又看了看眾人的神色,微笑著点了点头: “行,就按这个价格算。不过我这儿还有一颗,钱老板也看看,能给个啥价?” 说著,他从牛仔裤內兜掏出个小锦盒。 这是他昨天特意找出了妻子结婚时的首饰盒,就怕这颗品相一流的蚝珠一不小心被刮花或者有了磕碰。 打开锦盒,里面躺著一颗单独的蚝珠,比刚才那几颗都大。 圆润得像颗龙眼,外圈还泛著淡淡的金色光芒,在灯光下一看,宛如一颗小星辰。 “哎哟哟……” 钱丰一看这颗蚝珠,猛地从沙发上站了起来,连公文包掉在地上都没顾上捡。 他三步並做两步,急忙走过去接过锦盒,眼睛瞬间瞪大,连呼吸都轻了些。 “兄弟,你这运气简直逆天了!” 钱丰的声音都有些发颤。 “能从生蚝里开出蚝珠,就已经是万里挑一的事儿了,还能开出这种极品,简直……简直是撞大运了!” 他一时激动,都不知道用什么词形容,只是反覆拿著这颗蚝珠看。 一会儿对著光,一会儿放在手心轻轻摩挲。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过劲来,抬头看著周海洋,试探著报价: “这颗蚝珠,外圈都泛著金色,个头又大,光泽还这么好,绝对是极品中的极品!我给你五千块,怎么样?” “嘶……” 周铁柱等人倒吸一口凉气。 五千块?! 一颗蚝珠就值五千? 他们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 虽然知道周海洋这颗蚝珠成色好,但万万没想到,能卖这么高的价钱。 第286章 血汗钱 周海洋微微沉吟了一下。 这种带金色光晕的蚝珠,他以前也没见过,市面上確实没有固定价格。 五千块一颗,已经超出了他的预期,算是相当不错了。 “行吧,就五千,给你了。”他果断点头。 钱丰顿时大喜过望,连忙把蚝珠放回锦盒,小心地递给周海洋: “你先收著,待会儿一起算帐。” 他心里却暗自庆幸,幸好自己来得快,不然这么好的蚝珠,指不定被谁收走了。 就这一趟收购的蚝珠,比他以往几年加起来收的都多。 接下来就进入了算帐环节。 价格先前已经谈好,不过成色好的蚝珠毕竟是少数,除了周海洋手里有几颗,其他人基本都只有一颗。 周虎甚至连一颗成色好的都没有。 中等成色的蚝珠也只占了三分之一,其余的都是成色差,不值钱的。 但即便如此,除了周海洋,其他人也都卖了不少钱。 卖得最少的胖子,手里有三颗中等,五颗差的,算下来也有两千多。 加上之前跟周海洋捕鱼分的钱,这次一共拿了五千多。 这对於靠捕鱼为生的他们来说,绝对是一笔巨款。 几人乐得合不拢嘴,看向周海洋的眼神里满是感激。 他们心里都清楚,要不是周海洋带他们去深海找生蚝,又帮著找这么靠谱的买家,他们根本不可能赚到这笔钱。 周海洋就更不用说了。 他一共拥有二十五颗蚝珠,其中一颗是极品,卖了五千。 还有三颗成色好的,一颗一千二,三颗就是三千六百。 剩下的二十一颗里,有十二颗中等货。 六颗七百、六颗五百,一共卖了七千二百块。 最后九颗成色差的,一颗两百,卖了一千八百块。 加起来一算,周海洋总共挣了一万六千七百块。 薛金银在旁边看著帐本,都忍不住兴奋。 他开酒楼,旺季一个月也才挣这么多。 周海洋这一趟出海,就顶他小半个月的收入。 此刻他恨不得乾脆丟下店铺,跟著周海洋去捕鱼。 在认识周海洋之前,他从来没听说过哪个渔民能像周海洋这样赚钱。 除非是那些跑远洋的大渔船,一趟下来能挣不少。 但风险也大,而且大渔船本身需要的本钱也多,作为老板还得跟著船跑大半个月,风吹日晒,那样的日子一般人都不敢想。 那可是真真正正的血汗钱。 钱丰把帐算清楚后,又跟薛金银聊了两句家常,便起身对周海洋他们说: “走,咱们去银行结帐。这么多人加起来有好几万块,我身上没带这么多现金,只能去银行柜檯转帐,你们看行吗?” “行,听钱老板的。”周海洋点头。 “薛老板,等我从银行回来,再教你做菜。” 临走前,周海洋没忘记自己答应过薛金银的事,特意跟他打了声招呼。 薛金银一听,立刻说道:“这会儿我反正也没事,店里有伙计看著,要不然我直接开车送你们去吧?省得你们再找三轮车,还得等。” 钱丰在旁边诧异地看了薛金银一眼。 他跟薛金银认识这么多年,这傢伙人虽然不错,可性格大大咧咧,还从没见他对谁这么殷勤。 不光主动帮忙谈价,还愿意开车送几个渔民去银行。 他敏锐地察觉到,薛金银对周海洋,已经不仅仅是单纯的朋友关係,甚至有些近乎恭维了。 这个周海洋,到底有什么特別之处呢? 钱丰实在想不通。 打算等这事完了,找个时间好好向薛金银打听打听。 隨后的转帐过程十分顺利。 银行柜檯的工作人员,看到几个穿著粗布衣服,带著点海腥味的人来转好几万,还多看了他们几眼,眼神里带著点惊讶。 又进帐了一万多块,周海洋存摺里的钱已经有四万出头了。 这在当时,相当於县城里双职工家庭整整四年的收入。 他看著存摺上的数字,心里满是满足。 钱丰搞定转帐后,也没多做停留,跟眾人打了声招呼,说要赶紧把蚝珠送回店里锁进保险柜,便先一步离开了。 “叭……” 胖子拿著自己的存摺,兴奋地往上面狠狠的亲了一口,笑得嘴都合不拢: “俺长这么大,还是头一回有这么多钱!” 其他人也都是满脸笑意。 一次进帐好几千块,谁能不兴奋? 周铁柱盘算著回去买袋好米,再隔上两三斤好肉,再给孩子们称上一斤糖解解馋。 周虎则想著给家里添个电风扇。 夏天海边潮气重,晚上热得根本睡不著。 周海洋把存摺小心翼翼揣进內兜,又按了按,確认不会掉出来,才对眾人说道: “你们是打算去镇子上转转,买点东西,还是有其他安排?我得回一趟酒楼,把答应薛老板的菜教完,免得耽误他那边的生意。” 周铁柱拍了拍手里的三轮车钥匙,笑道: “出门的时候,婆娘特意嘱咐我带点米麵回去,说家里的陈米快吃完了。” “我正好去粮油店挑两袋新米,反正三轮车能装,你们要不要带点?省得下次专门跑一趟镇子。” “要!必须要!”胖子第一个响应,搓著手笑道,“挣了这么多钱,好歹也奢侈一把,好吃好喝的置办点!” “我想给妹妹她们一人买条裤子,再买双凉鞋。” 张小凤也小声开口,手指绞著衣角。 其他人也纷纷附和。 周海洋见大家都有安排,便点头道: “那你们先去转,买完东西到酒楼门口等我,我教完菜就出来,咱们一起回村。” 说完,他便转身跟著薛金银上了车直奔酒楼的方向。 大约三四分钟之后,二人就抵达了酒楼。 这会儿刚过饭点,大堂里只剩两桌客人,眼看要用餐完毕。 后厨的伙计正忙著收拾碗筷。 听到动静,探出头一看是老板,连忙打招呼:“老板,您回来了。” 薛金银摆了摆手,指著周海洋对伙计说: “赶紧把后厨收拾乾净,把早上新进的九齿扇虾拿出来,海洋兄弟要教我做新菜。” 伙计一听,眼睛顿时亮了,连忙应道:“哎,好嘞!我这就去准备!” 上回薛金银的两个侄儿適逢其会,学了那道招牌菜,如今成了厨房里的主角,他们一个个的可是羡慕的不行。 而周海洋的大名也深深地刻在了他们心里。 虽然不一定有资格学习新菜,不过能够帮忙打一下下手,对身为伙计的他来说,已经非常知足了。 因此薛金银一招呼,伙计立刻麻溜的行动起来,显得特別殷勤。 第287章 大厨上线 进了后厨,周海洋先洗了手,薛金银已经让人把食材摆好了。 新鲜的九齿扇虾装在盆里,青褐色的外壳泛著光。 还有泡好的粉丝,剥好的大蒜,连生抽和盐都备齐了。 周海洋拿起一只虾,对薛金银说:“这九齿扇虾,咱们本地人也叫琵琶虾,肉质比普通海虾嫩,最適合清蒸。” “这道菜叫蒜蓉粉丝蒸九齿扇虾,做法比珠帘东星斑简单多了,你看著就行。” 说著,他拿起剪刀,从虾背轻轻剪开,挑出里面的虾线: “先把虾处理乾净,剪开口一是为了去虾线方便,二是能让蒜蓉的香味渗进肉里,吃著更入味。” 薛金银凑在旁边,看得仔细,还掏出个小本子,一边看一边记:“剪虾背的时候要注意啥?会不会把虾肉剪碎?” “不用太用力,沿著虾壳的缝隙剪就行,轻轻挑虾线,別扯太猛。” 周海洋一边演示,一边耐心的解释:“你看,这样剪出来,虾的形状还在,肉也不会散。” 处理完虾,周海洋把泡软的粉丝铺在盘子底部,再把虾一个个摆上去,接著把大蒜剁成蒜蓉,加了点盐和生抽拌匀,均匀地铺在虾身上: “蒜蓉不用剁太细,有点颗粒感更好吃。生抽別放太多,免得咸了,影响虾本身的鲜味。” 最后,他把盘子放进蒸锅,对薛金银特別叮嘱道: “水开后蒸七八分钟就行,时间別太长,不然虾肉就老了,咬著柴。” 整个过程下来,不过二十分钟。 本书首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薛金银把步骤记了满满一页,等蒸锅冒气,还特意凑过去闻了闻,蒜蓉的香味混著虾的鲜味飘出来,馋得他直咽口水: “这香味,比我之前做的白灼虾香多了!” 七八分钟一到,周海洋揭开锅盖,端出盘子,撒了把葱花: “这样就好了,吃的时候可以蘸点醋,解腻,还能提鲜。” 薛金银赶紧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虾肉放进嘴里,嚼了两下,连连点头: “好吃!肉质嫩得很,蒜蓉的香味全进去了,连粉丝都吸满了汤汁!” 他又追问了几个细节。 比如,蒜蓉要不要先用油炒香、蒸的时候火候怎么控制…… 直到確认自己全记牢了,才让后厨的师傅也试试,自己则站在旁边指导。 周海洋摘下围裙,擦了擦手,对薛金银说: “行了,步骤都教你了,多试两次就熟了。我同乡还在外面等我,我就先回去了。” 薛金银这才回过神,连忙叫住周海洋:“海洋兄弟,等一下!还有件事忘了跟你说!” “哦?啥事?” 周海洋停下脚步,疑惑地看著他。 薛金银嘿嘿一笑,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刚才老钱走的时候跟我约了,说过两天想找个地方钓鱼,最好是能海钓的,说在海边钓鱼比在河里有意思。” “他还说,到时候肯定要租船,我一听就想起你了。” “你那船不是正好能出海吗?租金给一千块一天,到时候你带我们去,怎么样?” 周海洋哭笑不得地说道:“我还以为什么大事呢!你当初送我船的时候咱不是说好了嘛!你要去钓鱼,我免费带你去,还谈啥租金,多生分。” “不不不,这不一样。”薛金银连忙摆手,语气认真了些,“这回是老钱主动约的,他说所有费用他来出。” “反正本来也要花钱租別人的船,这钱不让你赚,让谁赚?!” “再说了,老钱那人好面子,你要是不收钱,他反倒觉得不自在,觉得我没把他当朋友。” 周海洋一脸纳闷:“不都一样吗?你不也跟著去吗?难不成老钱去钓鱼,你还能让他自己花钱?” “你这就不懂了。”薛金银凑近了些,压低声音说,“老钱跟我不一样,他平时做生意赚得多,不在乎这点钱,就图个痛快。” “而且这钱是他出,又不用我掏,你拿著也踏实。” “咱们兄弟归兄弟,该算的帐还得算。別到时候让老钱觉得咱们占他便宜。” “到时候我们钓鱼,你也能跟著一起钓,钓上来的鱼咱们平分。” “你要是想拿回去给婆娘燉汤,也没人说啥。这样既不耽误你玩,又能挣钱,多好的事。” 周海洋满脸无奈,指尖挠了挠后脑勺,苦笑著对薛金银说道: “我说薛老板啊,你这么帮著我从老钱那儿拿钱,就不怕他知道了心里不痛快,找你麻烦吗?” 薛金银爽朗地大笑起来,手掌在周海洋肩膀上拍了两下,一边摆手一边说道: “哈哈哈……不至於不至於,这点你儘管放心。老钱那人看著精明,其实最讲义气!” “再说,这钱本来就是他要花的租船费,给你跟给別人没区別,他不会在意的。” “若是你真不收钱,那傢伙反倒会觉得欠著人情。一次也就算了,下回就算是想要出海钓鱼,也不好再麻烦你了。” 周海洋皱著眉思索片刻,想起家里的事,於是点点头说道: “那行吧,出海的话没问题。不过明天肯定不行,我得去我二姐家看看。你们打算什么时候去海钓呢?我也好提前安排。” 薛金银连忙摆手,语气很是隨意:“我们无所谓的,钓鱼本来就是图个乐子,你有事就先去忙,主要看你什么时候方便,咱们再定时间。” 周海洋听他这么说,点头说道:“那行吧,就大后天吧!要是大后天不下雨,风也不大,到时候你们直接去海湾村找我就行。” 他怕薛金银找不到地方,又补充道: “至於我家的位置,你到了村口隨便问一句,村里人都知道。我们村就这么大,很好找的。” 薛金银脸上露出点不好意思的神色。 其实他昨天就托人打听好了周海洋家的位置,还是硬憋著没说,只点头应道: “行,那就这么说定了。要是大后天不下雨,我们上午十点左右去找你,到时候给你带两盒好茶。” 事情敲定后,薛金银原本是想留他吃顿饭的,但是被周海洋拒绝了。 被薛金银送到门口,周海洋抬眼就看见周铁柱他们坐在三轮车上閒聊。 车斗里还堆著几袋米麵和几个布包,显然是已经买完东西了。 周海洋走过去,环顾一圈,没看到胖子的身影,便问道:“胖子呢?没跟你们一起回来?” 第288章 「神秘」电影 张小凤坐在车边,手指绞著衣角,怯生生地说道: “胖哥哥去找女朋友去了,让咱们別等他,他待会儿自己骑车回村。” “这胖子,眼里就只有他的娟儿。” 周海洋无奈地摇了摇头,也懒得再管。 隨后他对眾人说道:“走吧,咱们先去前面的商场,我得去租几盘影碟。” “家里那几盘影碟,被村里的孩子们翻来覆去看了不下十遍,连台词都能背下来了。我再租几盘没看过的回去。” “正好今天卖完蚝珠也不早了,我也不打算出海了,回去正好能回味一下老电影。” 周铁柱一拍大腿,恍然大悟道:“说起影碟,我也想租几部。我家那小子天天吵著要看武打片,耳根子都听出茧来了。” “走吧,咱们一起去,正好我知道哪家的片子全。” 说罢,他便跨上三轮车,发动引擎,载著周海洋一行人往商场的方向骑去。 这会儿镇子上的人不算多,三轮车没一会儿就到了商场门口。 眾人下车后,跟著周铁柱往楼上走,来到了三楼的家电区域。 这里两边开了好几个租影碟的铺子,有的卖家电,顺便兼著租影碟的生意。 周海洋平时常来最里面那家,觉得老板实在,便习惯性地朝著那家铺子走去。 刚走两步,却被周铁柱一把拉住了胳膊。 “干嘛?” 周海洋停下脚步,满脸疑惑地看著他。 周铁柱凑过来,脸上露出一副狡黠的笑容,还朝旁边的铺子递了个眼色: “別去那边了,这边这家铺子的电影才好看。” “我跟你说,这家有好几部新到的动作电影,打得特別凶,保证你看了停不下来。” 周海洋一看周铁柱这挤眉弄眼的模样,心里立刻就明白了。 他所谓的“动作电影”,十有八九是那种藏在货架角落、见不得光的“顏色电影”。 “你们在嘀咕什么呢?神神秘秘的。” 大块头周虎看到周铁柱拉著周海洋小声说话,还一脸鬼祟的样子,好奇地凑了过来。 周铁柱翻了个白眼,没好气地说道:“跟你说了你也不懂,谁让你当初说影碟机贵,死活不买的?现在想看都看不了。” “艹……不就是电影吗?说得好像我没看过似的。” 周虎双眼一瞪,没好气地懟了回去: “我去年在邻村王二家看过武打片,李连杰演的,打得可精彩了!” 周铁柱得意地挑了挑眉,故意吊他胃口: “我说的电影,可不是普通的武打片,是肉搏电影,你看过么你?” 周虎一脸惊愕,挠了挠头:“肉搏电影?是不用刀枪,光用拳头打的那种?那跟武打片不也一样吗?我看过啊!” 周铁柱被他气笑了,仔细想了想,觉得跟他根本掰扯不清,便凑到周虎的耳边,压低声音说了几句,还比划了两下。 只见周虎的眼睛瞬间瞪得溜圆,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拳头,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他一把揪住周铁柱的衣领,將他硬生生提了起来,声音都有些发颤: “当真有这种……暴……暴露……的电影?你没骗我?!” “臥槽!你不能小点声啊?!” 周铁柱被他提得脚尖离地,差点没喘过气来,又急又气,脸颊都涨得通红。 周虎这一嗓子,声音大得整个三楼的人都朝这边看了过来。 懂里面门道的人,神色都有些古怪,还偷偷笑。 不懂的人,还以为两人在吵架,都停下来看热闹。 周海洋站在旁边,无奈地捂著额头,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周虎这性子,还是这么咋咋呼呼的,一点都沉不住气。 还好张小凤年纪小,心思单纯,没明白“暴露”是什么意思,只是好奇地看著周虎和周铁柱,小声问道: “虎哥和铁柱哥怎么了?怎么突然动手了?” “沃日!光顾著高兴了。” 周虎终於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声音太大了,连忙尷尬地放下周铁柱,这一块朝他使了个眼色,催促道: “走走走,赶紧带我去看看,別让老板把好片子租完了。” 周铁柱整理了一下被揪皱的衣领,无语道: “我说你急什么啊?你家连影碟机都没有,租了也看不了,白费钱。” “没有老子可以买啊!” 周虎拍了拍口袋里的存摺,底气十足地说道: “刚好今天卖了这么多钱,买台影碟机才几个钱?待会儿看完片子,我就去买一台,正好让我家那口子也开开眼。” 周铁柱嘴角抽了抽,知道劝不动他,只得一挥手道: “走吧走吧,待会儿你给我悠著点,別动不动就大呼小叫的,跟个二货似的,丟咱们海湾村的人。” 周海洋一行人跟著周铁柱,来到了对面角落的一间铺子。 铺子不大,里面摆著好几排货架。 货架上密密麻麻摆满了各种影碟,琳琅满目,让人应接不暇。 有的封面上印著武打明星,有的印著穿著暴露的女人。 还有的连封面都没有,只用笔写了个名字。 周长河一直跟在后面,没弄明白他们在说什么,这会儿拉住周海洋的胳膊,疑惑地问道: “老三啊,铁柱他们说的什么电影?还搞得这么神秘,我也去看看。” 周海洋嘴角抽搐了一下,连忙拦住他: “爸,你就別跟著瞎掺和了,那片子不適合你看,你还是在外面等我们吧!” “老子怎么就不能掺和了?!”周长河脸一板,眼一瞪,语气也硬了起来: “特娘的不就是个电影吗?还分什么適合不適合?!老子非得看看,还有什么是老子不能掺和的!” 说话间,他就看见周铁柱带著周虎,猫著腰鬼鬼祟祟地朝著货架最里面的角落走去,还时不时回头张望。 越是如此,周长河就越发好奇。 他冷哼一声,也不管周海洋阻拦,抬脚就跟了过去。 “唉唉……爸,你別去啊!” 周海洋叫了两声,没叫住他,只得无奈地嘆了口气。 老爷子年纪都这么大了,可是这脾气还是这么倔。 第289章 这叫艺术 “我也去看看,他们到底在看什么。” 张小凤也好奇起来,说著就要跟过去。 “唉唉!你可不能去。” 周海洋连忙拉住她,指著面前摆著儿童动画的货架道: “听我的,你就在这里看看动画片,这些动画片多好看啊,比他们看的有意思多了。” 张小凤咬著手指头,狐疑地看了周海洋一眼,总觉得他在瞒著自己。 但还是听话地点了点头,留在了原地。 只是她的目光,还是时不时地朝角落那边瞥上一眼,心里满是好奇。 没过一会儿,就听见角落里传来周长河的声音:“哎哟哟,真是伤风败俗啊!这……这特娘的也能演出来?!” 周海洋走过去一看,只见周长河老脸通红,一边摆手后退,一边嘴里念叨著: “非礼勿视,非礼勿视!这要是让村里的老人看见了,得骂死……” 他退到周海洋身边,还小声嘀咕: “这些人究竟是怎么想的,这种事是能演出来放给別人看的吗?” “別说,花样还挺多,也不知道是谁琢磨出来的。” “哈哈哈……” 周虎跟周铁柱在旁边听得哈哈大笑,周虎还拍了拍周长河的肩膀: “叔,这你就不懂了,这叫艺术,城里都流行看这个。” 笑完,周虎拿起一盘封面上印著“满清酷刑”的碟片,朝周海洋连连招手: “来来来,海洋啊,你快过来看看,这片子看著就带劲,咱们一起租回去看。” 周海洋犹豫了一下,想著带两盘迴去和老婆一起看看,偶尔增加点情趣也不错,便走了过去。 “海洋,你说说,这狗日的铁柱不是好东西啊!”周虎指著周铁柱,狠狠瞪了他一眼,“这么好的玩意他不早说,居然自己吃独食!” “要不是今天说起影碟,我还不知道有这种片子呢!” 他拿著那盘“满清酷刑”的碟片,凑到周海洋面前,眼睛盯著碟片上的画面,口水都快流出来了,还问道: “来来来,海洋啊,你见多识广,你说这个十大酷刑,都是些什么酷刑?是不是比电视里演的还厉害?” 周海洋看著他这副模样,嘴角一抽,故意调侃道: “怎么著,虎哥这是打算学会了,回头对我彩凤嫂子施展么?” “我可先跟你说,你要是敢欺负我嫂子,我第一个不饶你。” “嘿嘿嘿……” 周铁柱在旁边听得直乐,笑的那个贱。 “这事儿我能跟你说嘛!” 周虎咧嘴一笑,紧紧地將那盘碟片抱在怀里,眼神里满是期待: “这盘我要了,再帮我挑两盘,待会儿我就去买影碟机。” 周铁柱和周虎两人鬼鬼祟祟地缩在角落里,脑袋凑到一块儿,小声嘀咕著挑选影片。 周铁柱拿起一张封面花哨的碟片,压低声音说:“这个听说挺带劲,武打场面真。” 周虎接过来眯眼看了看,摇头道:“武打片没意思,打来打去就那几下子,要找就找点新鲜的。” 周海洋也没閒著,顺手拿了两部丽珍的电影,一部是《蜜桃熟了》,另一部叫《不扣扣子的姑娘》。 他动作利落地把碟片塞进黑色塑胶袋最底层,面上还摆了几张正经片子打掩护。 他心里清楚,这类片子在这时候可是稀罕物,要不是老板跟他熟,压根不会拿出来给人挑。 可惜啊,那部经典之作《玉女心经》明年才会问世,现在根本没得看。 周海洋心里嘀咕著,明年说啥也得搞到第一手货源,到时候准能赚上一笔。 租完碟片,周海洋心里还惦记著孩子们。 他又精心挑选了一些正经的枪战武打电影,《英雄本色》《警察故事》这类老少咸宜的。 这才招呼上还恋恋不捨的周铁柱和周虎,离开了铺子。 他们陪著周虎来到家电区域,周虎一眼就相中了一款银灰色的影碟机,迫不及待地付了钱。 老板一边打包一边笑著说:“虎子,这是发財了啊?这机子可是最新款,能读盗版碟,清晰度高得很。” 周虎憨厚地笑著,搓著手道:“赚了点小钱,赚了点小钱。” “走走走,回去回去。”周虎催促著,满脸都是急切。 他小心翼翼地把影碟机抱在怀里,像是捧著什么宝贝似的。 周海洋一行人离开商城,骑上三轮车,一路风驰电掣地回到了村庄。 三轮车在土路上顛簸,扬起一片尘土,在周海洋家院子门口稳稳停下。 “爸爸……” “三叔……” 青青、琳琳和安安正在屋里吹著空调看电影,听到摩托车的声音,像欢快的小鹿一样连忙小跑了出来。 三个孩子穿著短裤汗衫,脚上踩著塑料凉鞋,跑起来啪嗒啪嗒响。 正在洗衣服的沈玉玲也赶紧甩掉手上的泡沫,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起身来到外边。 她额头上沁著细密的汗珠,几缕头髮黏在脸颊上。 周海洋从车上跳下来,笑著说道:“这电影你们都看了好几遍了,还没看腻啊?我给你们又租了几盘新电影,这回有得看啦!” “哇,又有电影看啦!” 三个孩子开心得蹦蹦跳跳,脸上洋溢著幸福的笑容。 安安最高兴,拉著周海洋的裤腿就要往车上爬。 周安安眼尖地看到三叔手上拎著一个袋子,连忙小跑上前,眼睛里闪烁著期待的光芒,说道: “三叔,电影在这里面吗?快给我,我已经迫不及待地想看了。” 说话间,他就伸手去拿。 “別闹,三叔给你拿。” 周海洋一把拍开他的小手,口里连忙说道。 开玩笑,这里面还有两盘少儿不宜的电影呢,要是被安安放错了,那可就出大糗了。 周海洋打开袋子,小心翼翼地把丽珍的两部碟片留在袋子里,將其他的碟片拿出来递给周安安,说道: “拿去看吧!” 周安安狐疑地看著袋子里剩下的两盘碟片,好奇地问道:“还有两盘呢!” 周海洋笑骂道:“滚蛋,那么多还不够你们看的吗?这个不能看。” “噢……” 周安安挠挠头,一脸的纳闷,心里琢磨著为什么不能看。 他踮起脚尖还想往袋子里瞅,被周海洋轻轻推开了。 第290章 私藏的碟片 “哈哈哈……” 周铁柱等人见此一幕,都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周虎促狭地朝周海洋挤眼睛,被周海洋瞪了回去。 站在一旁的沈玉玲见周海洋这副奇奇怪怪的样子,也感到十分纳闷,不都是电影吗,孩子们怎么就不能看呢? 她擦了擦手,走过来想看看究竟是什么片子这么神秘。 打发走了一群闹哄哄的孩子,周海洋看向周铁柱: “铁柱哥,明天你要用车吗?要是不用,把这辆摩托车借我骑两天唄!我明天想去看看二姐。” 周铁柱毫不犹豫地点点头,当即表示周海洋要用,一句话的事儿。 他拍了拍三轮车的车斗说:“明天我正好要下地,用不著车。你儘管骑去,油还够跑个来回的。” 既然明天周海洋要用车,那他也不用把车骑回家了。 周铁柱把钥匙扔给周海洋,招呼著周虎就要走。 一帮人都从车上下来,把买的东西都小心翼翼地拎了下来。 周铁柱和周虎他们今天卖珍珠赚了钱,每人都买了不少东西。 周铁柱把手上的一提牛奶递过去,真诚地说道: “海洋啊,今天要不是你,我可赚不到这个钱,这提牛奶不值什么钱,是我跟你秀芳嫂的一片心意,留给青青喝。” 周虎也拎著一个袋子走上前,袋子里装著罐头和糖。 他粗声粗气地说:“海洋,这点心意你得收下。要不是你带著我们搞珍珠养殖,我们现在还在河里摸鱼摸虾呢!” 就连张小凤也拎了一袋水果,要感谢周海洋。 她小声说:“海洋哥,谢谢你带我赚钱,这是我买的。你千万要收下!” “铁柱哥,虎哥,你们这是干嘛啊?”周海洋往后退了两步,佯装生气地说道,“往上数两辈,咱们都是一家人,一家人用得著这么客气吗?” 周长河跟周海峰也在一旁帮腔,让他们把东西拿回去,不用这么见外。 周长河抽著旱菸说:“都是一个祖宗下来的,互相帮衬是应该的,这么客气反倒生分了。” 周虎瓮声瓮气地说道:“好了海洋,你就別推辞了,相比起你带我们挣的钱,这点东西算什么,收下吧!” 见周海洋不收,几人又把东西拎到了沈玉玲面前。 沈玉玲看向周海洋,不知道是该收还是不该收。 周海洋无奈地说道:“玉玲,这是他们的一片心意,收下吧!” 接著,他又认真地对眾人说道:“铁柱哥,虎哥,还有小凤,只此一回,下不为例啊!” “好好好。” 周虎他们附和,把东西都递给了沈玉玲,然后和大家打了声招呼,揣著存摺兴高采烈地回家报喜去了。 周虎边走边哼著小调,脚步轻快得很。 张小凤也蹦跳著回家去了,两条辫子在身后一甩一甩的。 周海洋又看向老爹和大哥,热情地说道:“爸,你们进去坐坐不,看个电影啥的?” 周长河背著双手,摇头说道:“不看了,你妈还在家里等著我拿钱回去呢!” 他拍了拍口袋里的存摺,脸上是掩不住的笑意。 “地里还有活儿,得回去忙了。” 见老爷子要走,大哥周海峰也赶紧跟周海洋夫妻二人打了声招呼说不看了。 周海洋於是把刚收到的水果罐头递给他们,让他们拿回家吃,这么多自家也吃不完。 周海峰推辞了几下,最后还是接了过去。 至於牛奶,他心里盘算著,明天正好拎去二姐家。 二姐家三个孩子,正是长身体的时候。 等老爹和大哥也走了,沈玉玲好奇地问道:“又是送牛奶,又是送水果的,究竟卖了多少钱啊?” 她一边问,一边把收到的礼物整理好,牛奶放在阴凉处,水果拿出来一些准备洗给孩子们吃。 “嘿嘿……” 周海洋拉著老婆的手,来到院子里的石凳上坐下,然后掏出存摺递过去,神秘兮兮地说道: “自己看。” 沈玉玲已经习惯了周海洋爱装神秘的性子。 她接过存摺打开一看,下一秒就瞪大眼睛,双手捂住了嘴巴,惊讶地说道: “四万二?!怎么就四万多了?” 儘管她已经做了心理准备,可还是被这惊人的数字嚇了一跳。 她清楚地记得早上存摺里才两万五呢! 她反覆数著上面的零,生怕是因为自己眼花看错了。 “天啦,咱们的珍珠卖了一万七?” 沈玉玲算了一下,激动得声音都有些颤抖。 她的手微微发抖,存摺都快拿不稳了。 看著沈玉玲目瞪口呆的样子,周海洋心里感到十分满足,觉得再累都值了。 他轻轻搂住妻子的肩膀,感受著她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的身体。 他笑著说道:“准確地说,是一万六千八。” 沈玉玲只感觉心臟噗噗噗直跳,仿佛在欢快地歌唱。 她不禁感嘆,什么时候钱这么好赚了? 前不久,她还整天为下一顿吃什么而发愁。 可这才过去多久,家里就有了四万多存款了! 这一切就跟做梦似的,感觉太不真实了。 她忍不住用力的掐了自己一下,疼得哎哟一声,这才相信不是在做梦。 沈玉玲强压下心头的激动,又指著周海洋手上拎著的袋子问道: “这里面是什么,刚才安安想拿,你咋说不能看?不是碟片吗?” 周海洋听老婆提及此事,瞬间浑身充满了干劲。 他瞥了一眼孩子们,见他们正全神贯注地看著新租来的电影,不时发出惊嘆声和笑声,便嘿嘿一笑,对沈玉玲神秘兮兮的说道: “当然是碟片啦,我拿给你瞧瞧。” “既然是碟片,那安安要拿,你怎么不给他呢?” 沈玉玲满心疑惑,伸手就要去接袋子。 话刚落音,就见周海洋从袋子里掏出一盘碟片递了过来。 他还特意侧了侧身子,挡住孩子们的视线。 沈玉玲满腹狐疑地接过碟片,细细端详,並未发现有何特別之处。 碟片封面是彩色的,上面印著一个漂亮女人的照片,穿著时兴的连衣裙,笑得很甜。 然而,当她將碟片翻面,看到上面的图片时,小脸“腾”地一下红透了。 第291章 蜜桃成熟了 图片上,丽珍解开了两颗衬衣扣子,露出一道若隱若现的沟壑。 虽说画面並非特別露骨,但在九十年代中期,又是在海边小渔村,大家的思想还非常保守,这样的图片仍让很多人难以接受。 沈玉玲更是如此。 “你从哪儿找到这碟片的呀?” 沈玉玲红著脸,用异样的眼神看著周海洋。 她像是拿著烫手山芋般,差点把碟片丟出去。 “嘿嘿嘿……这碟片里的故事可新颖了,你肯定没看过,咱们今晚一起看看咋样?” 周海洋搓著手,那笑容要多猥琐有多猥琐。 他压低声音说:“老板说这可是最新到的货,很多人租呢!我也是运气好才碰著了。” “我没看过?” 沈玉玲把碟片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突然想到了什么,难以置信地说道: “蜜桃成熟了,就这名字,再看看这人的穿著,天吶,你別告诉我,这电影讲的是……” “怎么会有人演这种电影,还拿出来卖呢……” 沈玉玲的耳朵根都红透了,她实在无法理解,演这种电影的人难道不怕家里人看到吗? 她把碟片塞回周海洋手里,像是碰到了什么不乾净的东西。 “不要脸,租这种电影回来,要看你自己看,我才不看呢!” 沈玉玲说著,把碟片往周海洋怀里一塞,红著脸,像只受惊的小鹿般逃去洗衣服了。 她蹲在水井边,用力搓洗著衣服,仿佛这样才能把刚才看到的画面从脑海里洗掉。 “嘿嘿嘿……” 周海洋望著沈玉玲苗条的身姿,强忍著內心的衝动,把碟片收了起来。 他找了个隱蔽的地方,把两盘碟片藏得严严实实。 这东西可得藏好了,要是哪天被孩子们翻出来,那可就糟了。 周海洋心里盘算著,等以后有机会一定要买个带锁的柜子,专门放这些“宝贝”。 这一整天,周海洋都没出门,就待在家里,吹著空调,陪著孩子们看新租来的电影。 孩子们看得津津有味,时不时为电影里的英雄人物欢呼叫好。 到了晚上,周海洋把闺女哄睡后,迫不及待地翻出藏好的影碟,关好房门,拉著老婆来到堂屋。 “哎呀,你干嘛!” 沈玉玲嘴上说著不看,可心里却好奇得很,想知道里面到底讲了啥。 她半推半就地被周海洋拉到沙发上坐下,眼睛却不由自主地瞟向影碟机。 周海洋把声音调到最低,一番操作后,电影开始播放。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好用,????????????.??????等你读 】 影碟机发出轻微的读盘声,电视屏幕上开始出现画面。 这原本是一部爱情电影,开头很正常,沈玉玲甚至看得入了迷。 电影讲述的是一对年轻男女的恋爱故事,画面唯美,音乐动人。 然而,看到中间那一段时,沈玉玲的双眼渐渐瞪大,满脸写满了难以置信。 隨著故事的推进,画面也越来越离谱,她的脸羞得通红,仿佛要滴出血来。 她下意识地捂住眼睛,却又从指缝里偷偷往外看。 “哎呀,好丟人,我睡觉去了……” 沈玉玲像只惊弓之鸟般逃回了房间。 她的心怦怦直跳,脑子里全是刚才看到的画面。 周海洋哪能让她就这么睡了,当即取出碟片,迫不及待地进了房间,搂住了老婆。 “玉玲,有蚊子……” “胡说八道,哪有蚊子……” “有,我来打。” “啪啪啪……” 周海洋打了大半夜的“蚊子”,直到后半夜才睡下。 沈玉玲起初还推拒了几下,后来也就由著他去了。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这破床太不“爭气”了,每次动作稍微大一点,它就嘎吱嘎吱响个不停,害得他只能轻轻地“打”。 周海洋心里暗下决心,明天就去镇上买张新床,要结实的那种。 早上,沈玉玲一睁开眼睛,就看到周海洋侧躺在旁边,用手撑著侧脸,正含情脉脉地看著自己。 晨光从窗户透进来,照在周海洋脸上,让他看起来格外温柔。 “看什么呀!” 沈玉玲就像刚过门的小媳妇,一对上周海洋的眼睛,昨晚“打蚊子”的画面就不由自主地浮现在脑海中,她连忙扯过被单遮住脸。 她的声音还带著刚睡醒的沙哑。 “当然是看我最漂亮可爱的老婆大人啦!” 周海洋微微一笑,轻轻扯下被单,看著老婆那双如秋水般灵动的大眼睛,泛著红晕的脸颊,喉咙下意识地滚动了一下。 要不是闺女在另一边睡著,他说啥也要和老婆来个“早操”。 青青睡得正香,小脸蛋红扑扑的,一只手还抓著妈妈的衣角。 “別闹了,一晚上还不够啊,起来吃过早饭去看二姐。” 沈玉玲红著脸起身穿衣。 她轻手轻脚地下了床,生怕吵醒孩子。 周海洋看了看旁边睡得正香,还时不时伸手挠脸的闺女,终究还是打消了和老婆做“早操”的念头。 他轻轻的嘆了口气,也跟著起床了。 起床后,沈玉玲去做饭,周海洋则把养在缸里的螃蟹全部捞出来,用扎带绑好。 又把养在缸里的鱼虾拉上来,统统放上车。 这些都是昨天特意留出来的,个头最大的螃蟹和最肥美的鱼虾。 “爸爸……” 刚弄好,闺女的声音就从房间里传了出来。 青青揉著眼睛站在门口,还没完全睡醒。 周海洋连忙进屋,伺候闺女穿衣洗漱。 他笨手笨脚地给青青穿衣服,扣子扣错了两个,惹得青青嘟著小嘴抱怨。 今天要去姑姑家,自然得给她穿上新衣服。 那是一件粉色的连衣裙,裙摆上绣著小花,是上次去镇上才买的。 “爸爸,我不要穿这件,我想穿那条有花的裙子。” 青青指著衣柜里另一条裙子说。 那是一条碎花裙,沈玉玲特意扯了些布给她做的。 “好好好,爸爸给你找……” 周海洋翻箱倒柜,终於找到了那条裙子。 给青青穿好裙子,又给她梳头、扎小辫。 这事儿周海洋以前虽然没做过,但也难不倒他。 他仔细地给闺女梳头,生怕弄疼了她。 很快,闺女就被收拾得漂漂亮亮的,青青对爸爸梳的小辫十分满意。 她蹦蹦跳跳地跑到镜子前照了又照,小脸上满是开心。 吃饭的时候,周瀟瀟穿著一身崭新的的確良衬衣裤子,领著周琳琳和周安安来了。 小妹周瀟瀟今年十六岁,已经出落成二姑娘了,穿著新衣服更显得精神。 两个孩子也都穿上了新衣服和新鞋子。 琳琳是一条蓝色的背带裙,安安是一件白色短袖衬衫和蓝色短裤。 都是沈玉玲前几天买了布然后给他们赶工做出来的。 周海洋吸溜著麵条叮嘱道:“安安,穿上这么漂亮的衣服,待会儿去了你们姑姑家,一个个的都给我老实点。” “尤其是不许像在家里那样到处爬、到处滚,听见没?把衣服弄脏了,可没衣服给你们换。” 周瀟瀟拍著胸脯保证道:“放心吧三哥,安安要是敢调皮,我就揍他。” 她挥了挥拳头,朝安安做了个鬼脸。 周安安不服气地嘟囔道:“小姑姑你偏心,姐姐比我还调皮呢,你怎么不说揍我姐姐。” 他扯了扯自己的新衬衫,显然很不习惯穿这么正式的衣服。 “你说什么?” 周琳琳立马拧住周安安的耳朵,强大的血脉压制让周安安眼泪汪汪。 琳琳比安安大两岁,平时没少管教这个调皮弟弟。 第292章 给二姐长脸 周海洋看得乐不可支,又问他们吃饭了没,得知吃过了,他也很快吃完了早饭。 沈玉玲给他盛了满满一大碗麵条,上面臥著两个荷包蛋。 “上车上车,准备出发了。” 周海洋锁好院子门,对孩子们招呼了一声,顺手把钥匙压在旁边一块石头底下。 这是他们家的老习惯了,钥匙总是藏在那个地方,避免不小心弄丟。 “上车嘍!” 周安安跑得最快,全然忘了自己身上穿著新衣服,双手扒住车厢就往上翻。 他的动作敏捷得像只小猴子。 周海洋快步走过去,一巴掌拍在安安屁股上,训斥道: “裤子不要了是吗?再不听话,不带你去了。” 他指著安安裤子上蹭到的一块灰,脸色严肃。 琳琳和青青在旁边幸灾乐祸,衝著周安安扮鬼脸。 周瀟瀟赶紧过来帮安安拍掉灰尘。 周安安委屈巴巴地说:“知道了三叔,我听话就是了。” 他老老实实地让小姑周瀟瀟把他抱上车,坐在指定的位置上。 “都坐好了!”周海洋吆喝了一声,表情严厉的对沈玉玲吩咐道,“玉玲,你看著他们,谁不听话就给我狠狠的揍。” 沈玉玲无奈地看了他一眼,口里劝说道:“哎呀,你少说两句吧,別嚇著孩子。他们会听话的。” 她说完之后仔细的检查了一下孩子们的安全,確保每个人都坐稳了,然后才对周海洋点了点头: “行了,赶紧开车吧!” 三轮车出发,坐在车厢內椅子上的沈玉玲不停的和路过的村民打著招呼。 村民们看到他们一大家子出门,都好奇地问要去哪儿。 活泼的安安也是一样,和路过的村民挥手,生怕別人不知道他要去二姑家里玩。 他的小脸上洋溢著兴奋的笑容,早把刚才的委屈忘到九霄云外了。 周海洋的二姐周雨燕,嫁在了镇子南边的一个村庄。 离海湾村约摸三十里路,说远不算远,但在交通不算便利的当下,也著实不近。 记得小时候,周海洋跟著爹妈去二姐家,得走上大半天工夫。 如今有了三轮车,也就个把小时的事。 姐夫杨国涛是个厨子,厨艺了得,在当地小有名气。 周围十里八乡,但凡有个红白喜事,基本都请他去掌勺。 二姐周雨燕则给他打下手,夫妻俩配合默契。 凭藉这门手艺,二姐家的日子过得相当不错。 五间宽敞的大瓦房,加上一个偌大的院子,在他们村里那也是数一数二的存在。 院子里种著几棵果树,还养了一群鸡鸭,很是热闹。 也正因为如此,周海洋这个不成器的亲戚,在杨国涛父母眼中,格外不受待见。 尤其是二姐周雨燕时不时地帮衬周海洋,更是让杨国涛父母心生不满。 每次周海洋来,老两口的脸色都不太好看。 周海洋坐在驾驶座上,心里想著这些事儿,不知不觉间,三轮车已经来到了镇上。 镇子比村里热闹多了,街道两旁都是商铺,人来人往的。 坐在车厢后面的沈玉玲喊道:“要不咱们停下,再买点东西吧!给孩子的礼物有了,给二姐的公公婆婆也带点。” “像麦片、蜂蜜、糕点糖果、水果罐头啥的,拎著好看,老人家也喜欢。” “好嘞!” 老婆如此善解人意,周海洋心里也开心,当即把三轮车骑到一家小卖部门口停了下来。 这家小卖部是镇上最大的,货物齐全。 周海洋让瀟瀟看著孩子,然后和沈玉玲一起走进铺子里挑选礼物。 铺子里货物琳琅满目,从日用百货到营养品,应有尽有。 他们精心挑了几样適合老人的东西,什么蜂蜜、麦片、水果罐头、果脯、壮骨粉之类的。 周海洋深知老人的心理,专门挑那种包装格外华丽,一看就很高级的礼盒。 至於价格,他一点也没在意。 反正他现在拥有了系统加持,也不缺这几个钱。 然后又称了几斤时兴水果,苹果、香蕉什么的,用精美的果篮装起来。 最后一算帐,买完这些礼物也就花了不到两百块。 周海洋掏钱的时候眼睛都没眨一下。 要是放在以前,这可是他好几个月的酒钱。 当然一次性都未必能够拿得出来。 把大包小包拎上三轮车后,周海洋看著几乎將车厢一层铺满的各种礼物,微微点了点头。 车厢里堆满了海鲜、水果、营养品,还有给孩子们买的新玩具。 带这么多礼物过去,肯定能给二姐长脸。 周海洋想像著二姐公婆看到这些礼物时的表情,心里不免有些得意。 “三叔三叔,那边有西瓜卖!” 周安安指著不远处一个卖西瓜的摊位,眼睛亮晶晶地怂恿著。 西瓜摊上堆满了绿油油的大西瓜,摊主正拿著蒲扇赶苍蝇。 沈玉玲也在一旁说道:“要不买两个带上吧!二姐姐家有三个孩子呢,孩子们都爱吃西瓜。” “行,那就挑两个。” 周海洋说著,便走到西瓜摊前挑了两个,都是十一二斤的大瓜。 他仔细挑选了一番,又用手敲了敲西瓜,听听声音,挑了两个熟透的,麻利的称重结帐。 “出发吧!” 一切准备妥当,周海洋发动三轮车,朝著镇子南边驶去。 三轮车发出噠噠的响声,载著一家人的期待驶向二姐家。 出了镇子,崇山峻岭渐渐被拋在身后,视野也逐渐开阔起来,平原越来越多。 道路两旁是一望无际的稻田,稻穗开始泛黄,预示著丰收的季节即將到来。 大约过了十多分钟,终於来到了二姐家所在的桃花村。 这里一马平川,家家户户都种了很多桃树,白桃、毛桃应有尽有。 一到春天桃花盛开的季节,整个村庄就像是被粉色的云霞所笼罩,如梦如幻,桃花村也正是因此而得名。 如今虽是秋季,但桃树上掛满了果实,別有一番风味。 摩托三轮车行驶在平整的石头路上,车上的几个孩子眼看著快到姑姑家了,兴奋得不得了。 他们伸长了脖子往前看,小脸上写满了期待。 “我看到二姑家啦……” “我也看到了,我也看到了!” “好多桃子啊,你们快看,都红啦!” 孩子们指著远处桃树上红彤彤的桃子,一个个直吸溜口水。 路边的桃树上果实纍纍,有些枝条都被压弯了腰。 说起来,他们来的正是时候。 九月份正是白桃成熟的季节,一颗颗桃树上掛满了饱满的桃子,在阳光的照耀下泛著诱人的光泽。 空气中似乎都飘著桃子的甜香。 三轮车路过一片苞米地时,突然从旁边地里钻出来两个扛著锄头的老嫂子,朝著三轮车连连挥手。 她们戴著草帽,穿著花布衫,脸上带著淳朴的笑容。 “什么情况?” 周海洋一脸疑惑,这两个老嫂子应该是在苞米地里锄草,叫自己干嘛呢? 自己也不认识她们啊? 第293章 给姐姐长脸 他放慢了车速,心里有些纳闷。 虽然心里疑惑,但周海洋还是把三轮车停了下来,脸上堆著笑容,客气地问道:“两位婶子,有什么事吗?” 头前带著草帽的老嫂子咧著嘴,伸手抹了抹脖子上的汗,甩了甩,问道: “有没有冰棒啊,我们买两支,这天太热了。” 她一边说一边用草帽扇著风。 这嫂子说话间,旁边苞米地里又钻出来几个男男女女,各个扛著锄头,听说有冰棍卖,都围拢过来。 大家脸上都是汗水,看来在地里干活很辛苦。 沈玉玲愣了半晌才反应过来,连忙解释道:“各位大伯大娘,我们不是卖货的。”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啥?你们车上这么多东西,不是卖货的是什么?” 眾人一阵愕然。 几个老乡打量著满满一车的东西,脸上写满了不相信。 这也不怪他们会是这样的反应。 毕竟这年头交通不那么发达,去一趟镇上都不太容易。 有很多货郎会骑著车到村子里来卖货,又或者挑著货走街串巷叫卖。 这些村民见三轮车车厢里堆满了东西,第一时间就误以为周海洋他们是卖货的了。 周海洋回过神来,笑著解释道:“各位大伯大娘,你们误会了,我们是来走亲戚的,这些东西是我们给亲戚带的礼物。” 他指了指车上的大包小包。 几个老嫂子闻言,顿时譁然一片。 看车上还坐著几个孩子,都穿著新衣服,的確像是走亲戚的样子。 就见一个胖大婶咋咋呼呼地说道:“我的乖乖,走个亲戚带这么多礼物?!就算第一次去丈母娘家,也不用买这么多吧?” 她瞪大了眼睛,一副难以置信的表情。 又有婶子好奇地问道:“小伙子,你是哪家的亲戚啊?” 她上下打量著周海洋,似乎在想这是谁家的亲戚这么阔气。 周海洋心中一乐,这不正是给二姐长脸的好机会嘛! 他当即大声说道:“我二姐嫁在你们桃花村,她叫周雨燕。” 他的声音里带著几分自豪。 有嫂子一拍大腿,“唉妈呀,雨燕家的亲戚啊?没听说她有个这么阔气的弟弟啊,是亲弟弟不?” 她仔细打量著周海洋,似乎想从他脸上找出和周雨燕相似的地方。 周海洋笑道:“当然是亲的,一奶同胞。” 他说著,指了指自己的脸。 “你看我这眼睛鼻子,不像我二姐吗?” 有嫂子仔细端详著周海洋,“雨燕娘家据说有个哥哥,还有弟弟妹妹,这小伙子应该就是雨燕的弟弟。你们仔细看,和雨燕確实挺像的呢!” 她这么一说,其他人都跟著点头。 “唉,不对呀,我可听说了,说是雨燕有个弟弟不成器,喝酒赌博,姐姐嫁过来这么多年,好像没来看过他姐姐,不会是这小伙子吧?” 一个瘦高个的婶子皱起眉头,疑惑地说,同时再一次上上下下的打量周海洋。 “那肯定不是,你们没看这车厢里这么多东西呢,一个赌鬼,哪里有钱买这么多礼物。” 胖大婶立即反驳道,还指了指车上的礼物。 沈玉玲神色古怪,下意识地看向周海洋。 周海洋尷尬地咳嗽了两声,摸了摸鼻子道: “各位婶子,我以前確实有段时间不懂事,沾上了赌博,不过现在已经戒掉了。” 他的语气很诚恳,带著几分惭愧。 “嗨哟!还真是你呀,看不出来啊!” 一群老嫂子上下打量著周海洋,只觉得这小伙子长得周正,怎么看都不像那种整天喝酒赌博的二流子。 有人小声嘀咕道:“真是人不可貌相啊!” “这不是改正了嘛,现在正儿八经挣钱,日子才慢慢好了起来。”周海洋笑著说道。 他並不避讳自己过去的错误,反而很坦然。 “改了好啊,你要是不改,哪有钱买这些礼物。”有老嫂子感慨道,“你们看,哎哟,这包装盒真是太漂亮了,这得花不少钱吧!” 她指著车上的礼盒,眼睛里满是羡慕。 “这还有蜂蜜呢……”另一个婶子凑近看了看,咂咂嘴道:“这可是好东西,养人呢!” “好多海鲜,还有螃蟹,真是大方!这要是拿去卖,那不隨隨便便卖几百块钱啊?” 一群老嫂子像发现了什么稀罕事儿似的,一下子就把三轮车团团围住了。 她们你一言我一语,那声音就跟麻雀开会似的,嘰嘰喳喳个不停。 “哎呦喂,这周海洋可真是出手阔绰啊!雨燕可算是有个好弟弟了!” 说话的是村里有名的快嘴李婶,她踮著脚往车斗里瞧,眼睛瞪得溜圆。 “就是说呢!看看人家弟弟,再瞅瞅我那娘家弟弟,唉,简直没法比!” 张寡妇撇撇嘴,语气里满是羡慕和酸涩: “我那弟弟啊!不来我家蹭吃蹭喝,临走前再拿走点啥就不错了。” “指望他送些东西来看我这个当姐姐的,估计太阳得打西边出来才行!” “是啊是啊!雨燕这命真好,摊上这么大方的弟弟,买这么多东西来看她。” 王大姐一边说著,一边数著车里的礼物:“瞧瞧,这大包小包的,得花多少钱啊!” 周海洋站在一旁,脸上掛著乐呵呵的笑容,也不著急走。 他这次来,就是特意要给姐姐长脸的。 阳光照在他脸上,映出一层细密的汗珠,他却浑然不觉。 他心里琢磨著,就凭这些爱嘮嗑的老嫂子,这事儿要不了多久,准能传遍整个村子。 到时候,所有人都得知道,他大姐周雨燕有个大方的弟弟,买了满满一车礼物来探望她。 沈玉玲有些侷促地站在车旁,手不自觉地理了理衣角。 她很少被这么多人注视,脸上泛起淡淡的红晕。 第294章 坑蒙拐骗? 周瀟瀟倒是大方得多。 她拉著三个孩子的手,笑眯眯地看著围观的眾人。 “对了,我刚刚好像瞅见老杨两口子在那边地里挖红薯呢!” 一位穿著灰色褂子的老嫂子突然提高了嗓门说道,手指向村东头的方向。 “家里来贵客了,还挖啥红薯呀,我去喊一嗓子。” 话音刚落,一位手脚麻利的妇人,像一阵风似的,钻进了苞米地,去喊人了。 周海洋心里一动,心想著,这些村民口中的老杨两口子,应该就是姐夫的父母了。 他记得姐姐在信里提过,公婆都是老实本分的庄稼人,平日里侍弄著几亩地,养些鸡鸭。 没想到他们就在附近,也不知道姐姐和姐夫在不在这儿。 几分钟后,苞米杆子一阵晃动,一对六十出头的夫妇从玉米地里走了出来。 老妇人个头不高,头髮在脑后挽成一个髻,额上布满了岁月的沟壑。 老汉身材干瘦,脊背微驼,脸上刻满了劳作的痕跡。 “哪有什么贵客呀,你们在逗我吧,贵客在哪儿呢?” 杨母一边朝著眾人走来,一边满脸狐疑地大声喊道,手上的泥土还没来得及拍乾净。 杨父跟在后面,脸上也是写满了惊疑之色。 他们压根儿就不相信,儿媳妇娘家人会买一车礼物来,还以为喊他们的邻居是在跟他们开玩笑呢! 毕竟,三个儿媳的娘家情况,老两口心里可清楚得很。 大儿媳是本村人,家里情况知根知底。 二儿媳和老二在县城打工,没有哥哥弟弟。 那就只剩下小儿媳了。 可小儿媳的娘家人穷得叮噹响,平日里不吸他们家的血,老两口就谢天谢地了。 怎么可能还会买一车礼物来呢? “秀琴来啦,快过来,快过来。” 村民们看到杨母,脸上满是羡慕,纷纷向她招手。 老两口带著满心的狐疑,慢慢地围拢了过来。 杨母的目光在周海洋身上扫过,带著审视的意味。 “大伯,大娘。” 周海洋从车上下来,脸上堆满笑容,走上前去和老两口打招呼。 他的声音洪亮而自信,与从前那个畏畏缩缩的周海洋判若两人。 “你是?” 老两口满脸狐疑地上下打量著周海洋,只见眼前的小伙子眉清目秀,精气神十足。 他们本来就没见过几次周海洋,印象不深。 再加上周海洋最近变化太大,又穿上了崭新的衣服,整个人焕然一新,老两口自然更认不出来了。 “大伯,大娘,你们还记得我不?” 这时,周瀟瀟笑嘻嘻地凑了过来。 她扎著两条麻花辫,眼睛亮晶晶的,浑身散发著青春的活力。 “哎哟!你是瀟瀟吧?真是女大十八变啊!换上新衣服,我都快认不出你来了。” 杨母一眼就认出了周瀟瀟。 周瀟瀟这丫头古灵精怪的,跟谁都能聊上几句,老两口对她印象倒是挺深。 “这个小伙子难不成是你谈的对象?” 杨母看著周海洋,转头询问周瀟瀟。 她心里琢磨著,要是周瀟瀟找了个有钱的对象,买这些礼物倒也说得通。 周瀟瀟哭笑不得地说道:“什么对象呀,我才十六岁呢!大伯大娘,这是我三哥,你们见过的,还有我三嫂,你们有印象不?” 她说著,把站在一旁的沈玉玲拉了过来。 沈玉玲微微躬身,轻声问候:“大伯,大娘,好久不见。” 她的声音轻柔,但站姿笔直,脸上带著温和的微笑。 “啥?这是你三哥,那个……” 老两口满脸惊讶,赌鬼两个字险些就要脱口而出了。 两人看著精神抖擞的周海洋,实在没办法把他和印象中那个满身酒气的赌鬼联繫在一起。 杨母的嘴巴张了又合,像是离水的鱼,半天发不出声音。 “大伯,大娘,我是周海洋。” 周海洋笑得有些尷尬,连带著沈玉玲都替他著急。 他早知道会有这样的反应,但亲身经歷时还是感到些许难为情。 “嗨哟!我说秀琴啊!你们两口子可真是的,怎么连小儿媳的娘家人都认不出来啊!” “亏得人家小伙子买了这么多礼物带过来呢!” 一位老嫂子拉著杨母来到三轮车旁,指著三轮车里各种各样的礼物让她看。 好傢伙,这一眼看过去,老两口彻底惊呆了。 这么多礼物,而且样样包装精美,一看就价值不菲。 这加起来得花多少钱啊? 杨母的手微微颤抖著,抚过车斗里那些礼品盒子,眼睛里满是不可置信。 “秀琴啊!你看,这里还有两只活的大青蟹呢!每只估计都有一两斤了,要是拿去卖,一只就值几十块钱呢!” 快嘴李婶指著绑得结实的两只大青蟹,语气里满是羡慕。 “就是说,这大钳子,看著就诱人。”张寡妇补充道,眼睛都快粘在青蟹上了。 老两口呆呆地看著两只被绑好的青蟹,一时之间竟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他们家条件虽说不错,可青蟹这种昂贵的海鲜,他们平时也捨不得买来吃。 没成想,他们一直看不上的小儿媳的娘家弟弟,居然捨得拿两只这么大的青蟹过来。 周海洋朝他们身后看了看,问道:“杨大伯,我二姐跟姐夫没在这边吗?” “噢噢……” 杨父从惊讶中回过神来,神色复杂地看著周海洋,说道: “你姐夫骑车去镇上接玉儿了,估计还没回来,你姐在家里洗衣服、看孩子呢!” “我们老两口趁著太阳没出来,来扒会儿红薯,也准备回去了。” “你们大老远的来了,在这里晒太阳可不是我们家的待客之道。” 说到这儿,他看向周围的村民,招呼了一声:“大家都让让吧,別把我们的客人堵在这里了。” 眾人顺势让出了一条路。 周海洋等人和老两口打了声招呼后,便骑车先一步走了,身后留下一路的讚嘆声。 杨父杨母站在路边,直到三轮车拐弯不见,依旧有些反应不过来。 “老头子,这个周海洋他不是个赌鬼吗?每次赌输了就喝得烂醉,然后回家打老婆孩子,他哪来的钱买这些东西啊?” 杨母压低声音,扯了扯杨父的衣袖,脸上写满了困惑与担忧。 “刚刚你看了没有,就那车厢里的各种东西,我粗略算了一下,至少值几百块钱啊!” “这么多钱,不会是他坑蒙拐骗来的吧……”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生怕被旁人听了去。 第295章 这是换了个人? 杨父偷偷四下看了一眼,皱著眉头压低声音说道: “你小点声!要是被人听到,再传到雨燕耳朵里,我看你怎么收场。” 他蹲下身,拾起地上的旱菸袋,在鞋底磕了磕。 杨母撇了撇嘴,说道:“我这不是觉得奇怪嘛!万一真是他坑蒙拐骗来的,回头说不定还得连累我们家。”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望向三轮车消失的方向,眉头紧锁。 “你快別胡说了。”杨父皱著眉头,喃喃道,“上半年你过生的时候,雨燕的弟妹和孩子来过,你还记得不?” “当然记得。”杨母连连摇头嘆息道,“哎哟,雨燕那个弟妹叫沈玉玲吧……孩子叫青青!” “那对母子可真是,也不知道在家过的是什么日子,身上没有二两肉,头髮枯黄,看的人直流眼泪……” 她想起当时的情形,不禁唏嘘不已。 杨父说道:“没错,这对母子刚刚你看到没,和上半年一比,跟换了人似的,皮肤气色都好得不得了,不是生活条件好,根本养不到那样。” 他点燃旱菸,深深吸了一口,烟雾繚绕中,他的眼神变得深邃起来。 “啥?玉玲和青青也来了吗?我咋没瞅见呢?” 杨母满脸惊愕,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完全被那些礼物吸引了注意力,竟没注意到同来的还有儿媳的弟媳和侄女。 杨父满脸鄙夷道:“你眼里还能有別的东西吗?一双眼睛恨不得长在礼物上。” 他摇摇头,语气里带著几分无奈。 “我瞧得真真的,那沈玉玲现在面色红润,穿著也体面多了。” “青青那丫头长高了不少,小脸圆润了,头髮也黑亮黑亮的。” 杨父顿了顿,又接著推测道:“不出意外的话,雨燕她弟弟应该是发了財,家里条件变好了。” 他眯起眼睛,若有所思地望著远方,悠悠的道: “只是……不知道这財是怎么发的……” “一个赌鬼能发什么財?!难道是……赌博贏了?”杨母满脸狐疑,眉头皱成了一个“川”字。 她实在无法相信一个嗜赌成性的人能够突然改邪归正,还变得如此富裕。 杨父缓缓摇了摇头,说道:“谁知道呢!先別管这些了,人家捨得买这么多礼物过来,说明心里惦记著雨燕这个姐姐。” “往后啊,你別在雨燕面前阴阳怪气的。咱们这老三媳妇儿顾家是顾家了一点,不过人还是挺不错的!” 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 “走吧,咱也別挖红薯了,收拾收拾回去看看究竟是怎么回事。” 杨母心里也好奇周海洋怎么突然变化这么大,连忙点头,准备收拾完东西就回去。 她手脚麻利地將散落在地头的工具收进篮子,心里却像揣了个兔子,七上八下的。 与此同时,周海洋骑著三轮车已经来到了二姐家院子门口。 这是一处典型的农家院落,土坯围墙不高,能看到院里晾晒的衣物和堆放的农具。 他按了两声喇叭,声音在寧静的村庄里显得格外响亮。 几个孩子跟杨父杨母不太熟,但和二姑亲近得很。 车子刚停稳,三个孩子就像欢快的小鹿一样,迫不及待地跳下车。 “啊……琳琳姐姐抱抱我呀!” 青青年纪小,自己下不来车,眼巴巴地看著周安安跑远了,急得小脸通红,连忙大声喊姐姐。 周琳琳连忙转身把青青抱了下来,然后两人手牵手,蹦蹦跳跳地朝院子跑去。 “二姑二姑……” “杰哥哥,瑞哥哥……” 周安安跑得脚打屁股。 二姑家有三个孩子,表姐杨玉儿,表哥杨杰和杨瑞。 院门“吱呀”一声从里面打开,一个三十岁左右的妇人探出身来。 她围著围裙,手上还沾著肥皂泡,显然是正在洗衣服。 当看到院外的景象时,她愣住了,眼睛瞪得圆圆的。 周雨燕刚把院子门打开,就被一个小傢伙撞了个满怀,她低头一看,忍不住笑了起来:“小安安。” 她蹲下身,轻轻捏了捏侄子的小脸,眼里满是惊喜。 周安安甜甜地笑了笑,“二姑好。” “二姑,二姑……” 落在后面的周琳琳和周青青看到二姑,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连忙甜甜地喊道。 周雨燕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蹲下身子,摸了摸三个孩子的头,问道: “琳琳,青青,你们都来啦,想姑姑没有呀?” “想啦!” 两个丫头乖巧地点了点头,声音清脆悦耳。 “唉?” 周雨燕仔细打量著三个孩子,目光突然定格在青青身上,眼睛瞪得大大的,惊讶地说道: “青青,你这是吃了人参果了吧,皮肤怎么变得这么好,头髮也这么有光泽。” 以往,周雨燕每次看到青青,心里都一阵酸涩,忍不住掉眼泪。 这孩子太苦了,瘦得皮包骨头,头髮像枯草一样乾枯发黄,精神头也很差。 四五岁的孩子正是活泼好动的时候,可青青身上却看不到一点小孩子的灵动劲儿。 但今天的青青,就像换了一个人似的,容光焕发,生机勃勃。 小脸蛋红扑扑的,眼睛明亮有神,就连身上的衣服也是崭新的花布衫。 “二姐!” 就在这时,周瀟瀟和沈玉玲笑盈盈地走了过来。 周雨燕抬头一看,看到沈玉玲也是皮肤光滑有光泽,脸上明显有了肉,更加惊讶了。 嘴巴张得老大,半天都合不拢。 她记得半年前见到的沈玉玲还是个面黄肌瘦,愁眉不展的妇人。 如今却像是换了个人,不仅气色好了,连眼神都变得明亮而有神采。 “二姐,把院子门打开,我把车骑进去。” 周海洋坐在三轮车上,面带微笑看著好久不见的二姐。 阳光照在他脸上,勾勒出硬朗的轮廓,与从前那个颓废的模样判若两人。 “老三……” 周雨燕看著精神饱满、神采奕奕的周海洋,差点没认出来,眼睛里满是疑惑和惊喜。 她站起身,下意识地拍了拍围裙,仿佛不敢相信眼前所见。 第296章 海湾村首富? 周瀟瀟看到二姐吃惊的样子,忍不住捂嘴一笑,说道: “二姐,你肯定猜不到,三哥现在变化有多大,连咱爸都夸三哥厉害呢!” 她的语气里带著几分自豪,眼睛笑成了月牙形。 “啊?” 周雨燕满脸错愕,老爹的性格她再清楚不过了。 老三以前不爭气,几乎成了老爹的一块心病。 怎么才过了一段时间,连老爹都对老三讚不绝口了? 这期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周雨燕心里像揣了一只小兔子,满是疑问,但也知道不能站在门口问。 她赶紧把院子门打开,周海洋骑著三轮车缓缓驶进了院子。 路过院门时,周雨燕的眼睛一下子直了,车厢里堆满了各种各样的礼物,让人眼花繚乱。 有包装精美的点心盒子,鲜艷的布料,甚至还有两只活蹦乱跳的大青蟹。 它们的大钳子被草绳捆得结实,还在不停地挣扎。 “天啦,你买这么多东西干啥啊!这得花多少钱啊?” 周雨燕心疼得直咂嘴,手指无意识地绞著围裙一角。 她深知娘家的经济状况,不明白弟弟哪来的钱买这些贵重物品。 周瀟瀟亲昵地挽著二姐的胳膊,笑著说道: “二姐,你不用替三哥心疼,三哥现在有钱。”她眨眨眼,语气神秘,“而且不是一般的有钱哦!” “有什么钱啊?我还不知道吗?”周雨燕微微蹙了蹙眉头,显然不信。 半个月前她还去过三哥家,连夜送过菜,也没见老三家有啥变化。 那时周海洋还是老样子,整天无所事事,怎么短短半个月就变了样? 周瀟瀟神秘兮兮地压低了声音,说道: “二姐,我要是说,三哥现在是咱们海湾村首富,你信不?” 她的声音虽低,却带著掩饰不住的兴奋。 “啥?!” 周雨燕惊得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瞪大了眼睛看著周瀟瀟,觉得小妹是不是这段时间糊涂了,怎么说出这么不靠谱的话。 海湾村首富? 那得是多有钱啊? 她无法將这个概念与自己那个不成器的弟弟联繫在一起。 “什么首富,別胡说八道!”周海洋假装生气地训斥道,“咱住著土坯房,家电都没买全。” “这辆三轮车还是找铁柱哥借的,说我是村首富,不得让人笑掉大牙。” 他停好车,利落地跳下来,脸上带著谦逊的笑容。 周瀟瀟双手一摊,调皮地说道:“好吧,那我换个说法,以三哥你的本事,即便现在不是咱们村首富,以后肯定是。” 她转向周雨燕,语气坚定:“二姐,你是没见到三哥现在的本事,可神了!” “嗯!”周海洋想了想,点了点头道,“这么说还差不多。” 他的眼神中流露出自信的光芒,与从前那个颓废的模样判若两人。 “不是,怎么就成村首富了啊?这期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周雨燕心里像有一团乱麻,一边说著,一边搬了几把椅子出来,连车上的礼物都顾不上了。 她一屁股坐下,迫不及待地想弄个明白。 阳光透过院中的枣树,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照在她焦急的脸上。 周瀟瀟把椅子往二姐身边挪了挪,绘声绘色地说道: “三哥会算卦,可准了,靠著这本事,咱们一大家子这段时间都跟著三哥赚了大钱。” 她手舞足蹈,语气激动。 “大哥大嫂两口子啥性格你还不清楚吗?跟著三哥赚了两天钱后,连码头的工作都辞了,过两天就准备买船跟三哥出海挣钱了。” “啥?!” 周雨燕“腾”地一下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脑子一片混乱,半天都反应不过来。 这信息量太大了,她感觉自己的脑袋都要炸开了。 才半个月的时间,就算有变化,怎么可能变化这么大? 大哥周海军那个老实巴交的汉子,居然辞了码头的工作? 还要买船? 这些消息一个比一个令人震惊。 “不是,老三啊!你到底干啥了?” 周雨燕实在想不明白,乾脆直截了当地问周海洋。 她的目光在弟弟脸上搜寻,试图找出一些蛛丝马跡,却发现眼前的弟弟既熟悉又陌生。 周海洋清了清嗓子,轻描淡写地说道: “二姐,瀟瀟不是说了嘛,我会算卦,然后靠著算卦出海捕鱼赚到钱了,就这么回事。” 他试图用轻鬆的语气带过,但眼神中的自信和坚定却无法掩饰。 “什么叫就这么回事?你给我把事情说清楚!” 周雨燕几步走到周海洋跟前,伸手一把揪住他的耳朵。 这个动作她从小做到大,即便弟弟已经成家立业,在她眼里还是那个需要管教的小弟。 “快说!別磨蹭!” 她的语气严厉,但眼底藏著关切和担忧。 作为姐姐,她深知自家这个弟弟过去的种种不堪,生怕他走了什么歪路。 “唉唉唉……二姐,咱都多大了,你还揪我耳朵,孩子们可都在旁边瞧著呢!” 周海洋疼得呲牙咧嘴,连连討饶,两只手在空中胡乱挥舞著,试图让二姐鬆开手。 这副模样引得眾人大笑,就连一向怯生生的沈玉玲也忍不住抿嘴笑了。 “咯咯咯……” 三个小傢伙在一旁笑得前仰后合。 尤其是周安安,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身体不停地颤抖著。 青青则躲在琳琳身后,探出小脑袋好奇地看著。 沈玉玲和周瀟瀟看到周海洋吃瘪的模样,也忍不住用手捂住嘴,偷偷地笑了起来。 院中的气氛顿时轻鬆了许多,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在地面上跳跃著斑驳的光点。 “你要是不说,我就不放手!” 周雨燕拧著周海洋的耳朵,来了个三百六十度旋转,丝毫没有心疼弟弟的意思。 她的眉头紧锁,显然不会被轻易糊弄过去。 “我说,我交代,我全都交代!二姐,你先放手行不行?疼疼疼……” 周海洋实在没办法,只能无奈地妥协。 他的耳朵已经被拧得通红,表情既痛苦又好笑。 “哼,看你以后还敢不敢跟姐卖关子!” 周雨燕听到这话,这才鬆开了手,坐下后眼睛紧紧盯著周海洋,一副不听到真相不罢休的架势。 第297章 卖个关子 周海洋揉了揉被揪得通红的耳朵,说道: “其实也没什么特別的事儿,就是赶了几次海,运气好罢了。还是让瀟瀟讲吧,她都清楚。” 他將话头拋给妹妹,自己则走到水缸旁舀了一瓢水喝。 周瀟瀟清了清嗓子,绘声绘色地说道: “二姐,三哥真的特別神!我先不说其他的,就说前天大潮的时候,二姐你知道三哥带我们干啥去了吗?” 她故意卖了个关子,眼睛亮晶晶的,等著看二姐的反应。 “哦?”周雨燕一脸好奇,“无非就是提著桶赶海,难道你们还玩出什么新花样了?” 她想像不出赶海还能有什么特別的方式,无非是在海滩上捡些海货罢了。 “嘻嘻!我就知道二姐你会这么说。”周瀟瀟笑嘻嘻地说,“二姐,我给你细细讲讲,听完保证你会对三哥刮目相看。” 她调整了下坐姿,开始娓娓道来。 “昨天,咱们一大家子,还有铁柱哥两口子、虎哥两口子,再加上周军哥,张小凤,一起开著船去了三鹤岛。” “在岛上,我们和张家沟的村民起了衝突,不过因为有虎哥在,咱们最后贏了。” 她简单带过了衝突的过程,但周雨燕能想像到当时的紧张气氛。 “那块地盘上有好多螃蟹海螺,而且都挺值钱的。” 本来我们都以为三哥带我们抢下地盘是为了那些螃蟹,谁知道三哥居然让大家去撬生蚝。” 周瀟瀟说到这里,故意停顿了一下,看著二姐惊讶的表情。 “啥?!”周雨燕满脸的不理解,“这不是瞎胡闹嘛,生蚝才值几个钱啊!哪有螃蟹值钱?” 她根本无法理解周海洋当时的决定。 生蚝在市场上並不值钱,而螃蟹却能卖个好价钱。 “对呀,我们当时也是这么想的。”周瀟瀟接著说,“但三哥说他算过了,这些生蚝里面能开出蚝珠。” 她的声音压低,仿佛在透露一个天大的秘密。 “真的假的?他说啥你们就信啥呀?那后来呢!真开出蚝珠来了?” 周雨燕迫不及待地想知道结果,眼睛睁得大大的。 她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既期待又害怕听到答案。 就连沈玉玲也十分好奇。 她只知道周海洋他们撬生蚝开出了好多蚝珠,却不知道中间还有这么多小插曲。 她不由自主地向前倾了倾身子,专注地听著。 周瀟瀟无奈地笑了笑:“二姐你先別急,听我慢慢讲……” 她看出二姐的急切,却故意放慢语速,享受著讲述的过程。 於是,周瀟瀟把那天在岛上发生的事情原原本本地讲了一遍。 她的讲述生动形象,不时配上手势和表情,让听眾仿佛身临其境。 当周雨燕听说大傢伙儿毫不怀疑老三的话,放著螃蟹不抓,真的去撬生蚝时,她满脸的不理解。 怎么也想不明白,老爹他们为啥那么相信老三。 在她的印象中,父亲一向谨慎,不会轻易相信这种看似不靠谱的事情。 当听到老三他们在现场开出了不少蚝珠时,她惊呆了,眼睛瞪得老大,不敢置信地看著这个让她操碎了心的弟弟。 她的嘴巴微微张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当得知张朝东领著几十个张家沟村民来抢地盘时,她有些担心了。 毕竟,那些生蚝是能开出蚝珠的。 她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了椅子的扶手,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然而,后面周海洋说那些生蚝里面没有蚝珠,隨便他们抢,这让周雨燕满心怀疑。 就算老三真有算卦的本事,也不至於算得这么准吧? 你说里面有蚝珠就有,说没有就没有,哪能准到这种地步呢? 她的眉头再次皱起,心中充满疑虑。 然而,当周瀟瀟讲到张朝东一行人在张家沟港口开生蚝,几麻袋生蚝一颗蚝珠都没开出来时,她彻底震惊了。 这个消息太过震撼,让她一时难以消化。 而当她得知,周海洋他们回去开生蚝,每家每户都开出了十几颗蚝珠,已经惊讶得不知道该用什么语言来形容自己的心情了。 她的目光转向周海洋,眼神复杂,既有惊喜,也有疑惑,更多的是难以置信。 看到二姐惊讶不已的样子,周瀟瀟颇有成就感,她还想再添把火,便问道: “三哥,听妈说,你开到的蚝珠最多,有多少颗啊?卖了多少钱?”她转向周海洋,眼睛眨巴著,“我昨天问妈,妈还不告诉我呢!” 周海洋摸了摸鼻子,轻描淡写地说:“也没多少,就五十来颗蚝珠而已,卖了一万七不到,主要是成色差的占比太高了。” 咣当—— 一道声响从院门口传来,几人转头一看,只见杨父杨母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门口,像泥塑一样,彻底惊呆了。 杨父肩膀上扛著的锄头都掉在了地上,扬起一小片尘土。 周海洋连忙站起身,关切地问道:“大伯,你没事吧?” 他快步上前,帮忙拾起锄头。 “没……没事。” 杨父无所谓地摆了摆手,目光紧紧地盯著周海洋: “你刚刚说,你昨天从生蚝里开了五十来颗蚝珠,卖了一万七?” 他的声音颤抖,显然被这个数字震惊到了。 周海洋连忙解释:“没到一万七,一万六千八。” 杨父嘴角抽搐了一下。 一万七跟一万六千八,这差距很大吗? 这对他来说简直是个天文数字,他种一年的地也挣不到这么多钱啊! 杨母这时已经反应过来了,把挎著的篮子往院子角落里一扔,笑呵呵地凑上来,拉住周海洋的手,问道: “海洋啊!你干啥弄到那么多蚝珠啊?” 她的態度发生了一百八十度大转弯,脸上的皱纹都笑成了菊花状。 周海洋愣愣地看著杨母,乾咳了两声,说: “大娘,我也就是运气好,从生蚝里面开出了蚝珠,卖了这些钱而已……” 他试图轻描淡写,但杨母显然不会这么轻易放过这个话题。 “而已?” 杨母奇怪地看著周海洋,显然无法理解他怎么能用如此轻鬆的语气说出这么惊人的事情。 第298章 这种事可遇不可求 周瀟瀟捂著嘴笑道:“大娘,那只是我三哥赚的钱,他还带著我们也赚了钱呢!” “我爸、我大哥,这次各自都挣了七八千块。” “还有铁柱哥、张小凤、虎哥、周军哥,据说最少的周军哥,都挣了五千多块钱。” 她如数家珍般地报出这些数字,每报一个数字,杨父杨母的眼睛就瞪大一分。 “我滴乖乖呀!”杨母嘴皮子都打颤了,“你们这分明就是捡钱啊!海洋啊!那什么生蚝还有不?” 她的眼睛里闪烁著贪婪的光芒,紧紧抓住周海洋的手不放。 周海洋哭笑不得地说:“没有了大娘,这种事可遇不可求,要是能隨便遇到,那咱们渔民不都早就发大財了。” “哎哟,那真是太可惜了。” 杨父杨母满脸的惋惜,仿佛错过了一个亿。 他们的表情复杂,既有羡慕,也有后悔,后悔之前对周雨燕娘家的轻视。 周雨燕看著公公婆婆这副模样,嘴角忍不住上扬,心情格外舒畅。 以前婆婆总是在她面前阴阳怪气的。 说大儿媳娘家人怎么怎么好,二儿媳娘家人怎么怎么好,別人家儿媳娘家人如何如何…… 分明就是拐弯抹角地说她娘家人穷,给他们家里拖后腿了。 夏日的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在院子里洒下斑驳的光点。 树上的知了扯著嗓子不知疲倦地鸣叫著,更添了几分午后的慵懒与燥热。 周青青、周琳琳和周安安三个孩子在屋檐下的阴凉里坐了好一阵,小屁股在凳子上不安分地扭来扭去,眼睛不时地朝门口张望。 周青青年纪最小,耐心也最差,她终於忍不住,伸出小手扯了扯坐在旁边的二姑周雨燕的衣角,仰起小脸,奶声奶气地问: “二姑,玉儿姐姐,杰哥哥和瑞哥哥去哪儿啦?怎么一直不见他们呀?” 周雨燕正和母亲、弟媳一起整理著周海洋一家带来的海货,闻言停下手中的活计,慈爱地摸了摸周青青细软的头髮,笑道: “你玉儿姐姐还没放学呢!你姑父去接她了,估摸著快到家了。至於你那两个皮猴子哥哥——” 她说著,朝屋后的方向努了努嘴。 “估计是又钻到后面那片桃树林里抓知了猴去了。他们俩啊,一到夏天就惦记这个,饭都可以不吃。” “知了猴?” 三个孩子异口同声地重复道,眼睛瞬间像被点亮的星星,一下子来了精神。 对於常年生活在海边的他们来说,这种內陆常见的“零嘴”充满了新奇感。 周青青立刻从凳子上出溜下来,一把抱住旁边周海洋的胳膊,像个小猫似的用脸蛋蹭著,软绵绵地撒娇: “爸爸,我想吃炸知了猴……二姑说的,炸著吃可香了!” 周琳琳和周安安虽然没说话,但两双乌溜溜的大眼睛也齐刷刷地望向周海洋,眼神里充满了渴望。 周海洋看著儿女们期待的小模样,心里一软,无奈地笑著摇了摇头: “好好好,去吧去吧,真是拿你们一个个的没办法。” 他转头看向一旁的小妹,叮嘱道: “瀟瀟,你跟著他们一起去,看著点,別跑太远了,就在桃树林那边玩。” 他顿了顿,想著孩子们难得这么高兴,索性大手一挥。 “记得多抓点,待会儿让二姑给你们炸一大盘,咱们也跟著尝尝鲜!” “好耶!爸爸(三叔)最好啦!” 孩子们顿时欢呼雀跃,刚才的蔫劲儿一扫而光,像一群出笼的小鸟,嘰嘰喳喳地就跑出了院子。 周瀟瀟连忙应了一声:“哎,好的,三哥,你放心,我去看著他们。” 说完,她也快步跟了上去。 等孩子们跑远了,周海洋这才挽起袖子,对二姐周雨燕说: “二姐,找个閒著的缸或者大盆,我把带来的活蟹养起来,別闷死了。” 这次他们带来的海货著实不少,除了螃蟹,还有各种鱼虾和一大包处理好的生蚝肉。 周雨燕看著地上琳琅满目的海鲜,又是欢喜又是埋怨: “你说你们,带这么多来做啥?现在海货金贵,拿去市场上卖钱多好,都搬我们这儿来,吃不完坏了多可惜。” 话虽这么说,但她眼角眉梢洋溢的笑意却藏不住。 一旁的杨母更是乐得合不拢嘴,连连说:“海洋和玉玲有心了,这么多好东西,可破费了。” 沈玉玲一边细心地把不同种类的海鲜分开,一边笑著解释: “伯母,二姐,你们就別客气了。前些天赶上大潮,收穫多,爸妈就说你们这边想吃点新鲜海货不容易,非得让我们多带些。” “二姐,家里有乾净的簸箕吗?我们还带了些晒半乾的鱼虾和处理好的生蚝肉。” “趁著今天太阳好,拿出来晒透了,能存好久呢!以后时不时的用水泡上一点,燉点汤熬点粥都方便!” “有有有,我这就去拿。” 杨母笑呵呵地应著,转身进屋,不一会儿就抱出来一摞洗刷乾净的竹簸箕。 几个人就在院子里忙活开来,把带来的海货分门別类地铺在簸箕上,再架在竹三角架上晾晒。 忙活完这些,周海洋拍了拍手上的灰,对周雨燕说: “二姐,这边没啥事了,我溜达去屋后看看那帮小猴子,顺便瞧瞧他们战绩如何,抓了多少知了猴。” 周雨燕闻言,哭笑不得:“你呀,多大个人了,还跟个孩子似的,对抓知了猴这么上心?” “桃树林里的桃子熟了不少,你既然要去,顺便摘些回来给大家尝尝鲜,比你在街上买的果子味道正。” “行,包在我身上。” 周海洋爽快地答应著,拎起墙角的一个竹篮子,不紧不慢地朝屋后的桃树林走去。 还没走近,就听见树林里传来孩子们嬉笑打闹的声音,夹杂著树枝晃动的沙沙声。 周海洋嘴角不由浮起一丝笑意。 他顺手从路边一棵桃树上摘了个半红不青的桃子,用衣角隨意擦了擦,便咔嚓咬了一口。 清甜的汁水瞬间在口腔中迸开,带著一股浓郁的桃香,果然不是城里那些催熟的果子能比的。 “三哥!” 眼尖的周瀟瀟最先看见他,连忙招手。 桃树林里,杨杰和周安安正猴儿似的攀在两棵桃树的枝杈上,使劲摇晃著树枝,试图把藏在叶片间的知了震下来。 周琳琳和青青则在地上仰著头,紧张地盯著。 杨杰和杨瑞这两个外甥,一个十岁,一个八岁,平时见周海洋这个舅舅的次数屈指可数。 印象里,他们这个舅舅总是板著脸,或者醉醺醺的,不太容易亲近。 此刻乍一见到周海洋来了,两人立刻从树上溜下来。 脸上原本兴奋的笑容收敛了,换上了一副拘谨的模样,手脚似乎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犹豫了一下,两个小傢伙还是小声地、有些侷促地喊了一声:“舅舅。” 第299章 战利品 周海洋將他们的不自在看在眼里,心里明白是怎么回事。 他努力让自己的笑容显得更温和些,应了一声,然后目光扫过他们放在树下的小铁桶,笑著问道: “不是说你们两个是抓知了猴的高手吗?怎么爬到树上去了?成果怎么样,让舅舅看看战利品。” 杨杰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指著那个小桶说: “就……就抓了几只,这会儿天还亮著,它们都藏得深,要等太阳落山,天擦黑的时候才多呢!” 周海洋走到桶边看了一眼,里面果然只有稀稀拉拉五六只知了猴,在桶底慢吞吞地爬动著。 他挑了挑眉,脸上露出一个带著点神秘意味的笑容: “谁说只有天黑才能抓得多?舅舅有办法,现在就能抓很多,不信你们瞧著。” 在孩子们將信將疑的目光注视下,周海洋不慌不忙地走到一棵看起来有些年头的桃树下,低著头,目光像探照灯一样仔细地扫视著树根周围的泥土地面。 很快,他就锁定了一个不起眼的小洞,洞口只有绿豆大小,边缘非常薄,几乎透明。 他蹲下身,伸出食指,用指甲盖轻轻地將洞口边缘那层薄土挑开,洞口瞬间变大了一些。 接著,他把手指伸进洞里,感受了一下,然后像是勾住了什么东西,轻轻往外一带。 一只肥嘟嘟,浑身沾著泥土的知了猴就被他完好无损地掏了出来。 “哇塞!舅舅太厉害了!” “三叔,你怎么知道这里面有?” 这一幕可把孩子们看呆了,他们七手八脚地从树上溜下来,呼啦一下全围到了周海洋身边,蹲在地上,目光灼灼地盯著他和他手里的“战利品”。 刚才的那点拘谨,瞬间被好奇和崇拜取代。 “小姑,快来看呀,爸爸好厉害!” 青青兴奋地朝周瀟瀟喊道。 周瀟瀟看著几个孩子尤其是杨杰杨瑞裤子上蹭的泥土,又是好笑又是好气: “你们这几个皮猴子,裤子都快磨破了,也不知道小心点!” 孩子们此刻哪还顾得上裤子,全都眼巴巴地望著周海洋。 杨杰迫不及待地问:“舅舅,这要怎么找啊?快教教我们!” “三叔,我也要学!”周安安也挤上前。 周海洋看著这群瞬间被点燃热情的小傢伙,心里有些得意,笑道: “抓知了猴啊,关键是会找这种洞。你们看,这种洞口小小的,边缘特別薄,像一层纸似的,用手指一捅就破,下面十有八九就藏著知了猴。” “要是洞口乱七八糟,或者有蚂蚁爬进爬出的,那多半就是蚂蚁窝了。” “等我再找一个给你们示范一下。” “爸爸,爸爸,你看这里有个洞!” 青青像是发现了新大陆,指著地上另一个小洞兴奋地喊道。 周海洋凑过去看了一眼,摇摇头笑道:“青青,这个不行。你看,洞口有好多细沙粒,还有小蚂蚁在爬,这是蚂蚁洞,里面没有知了猴。” “舅舅,那这个呢?这个像不像?” 杨杰似乎领悟到了诀窍,指著不远处另一个小洞,急切地问道。 周海洋走过去仔细看了看,点头肯定:“嗯,这个就是了!杨杰眼神不错嘛,你来试试。” 杨杰得到鼓励,双眼放光,学著周海洋的样子,小心翼翼地把手指探进洞里,轻轻一勾,果然又掏出一只活蹦乱跳的知了猴。 这下,孩子们彻底沸腾了,仿佛掌握了什么了不起的秘籍。 “舅舅,你太厉害了!” 杨杰和杨瑞看著周海洋,眼睛里全是闪亮的小星星,那点生疏感早已拋到九霄云外去了。 周海洋开怀大笑,心里感慨,小孩子的心思就是单纯简单,一点小小的技巧就能让他们佩服得五体投地。 “行了,秘诀都告诉你们了,我看这片桃树林土质鬆软,知了猴肯定不少。” “咱们大家一起找,分工合作,肯定能大丰收!” 孩子们有了新方法,一个个干劲十足,像一群训练有素的小猎犬,低著头,猫著腰,在桃树下的空地上仔细搜寻起来。 不时响起“这里有一个”,“我又抓到一个”的欢呼声。 就连一开始觉得这事有点脏,不想参与的周瀟瀟,也被这热烈的气氛感染,忍不住加入进来,蹲在地上瞪著眼睛认真地寻找起来。 半个多小时后,带来的小铁桶已经沉甸甸的了。 周海洋又指挥著杨杰和周安安这两个胆子大的男孩,爬上树去摘那些熟透了的、红彤彤的桃子。 孩子们手脚麻利,不一会儿就摘了满满一篮子。 “走嘍!回家炸知了猴吃去!” 周海洋一手提著装满桃子的篮子,一手拎著沉甸甸的知了猴桶,招呼著意犹未尽的孩子们往回走。 桶里的知了猴掂量著足有三四斤重,晚上足够一大家人美美地吃上一顿了。 刚走到院子门口,就看见姐夫杨国涛正蹲在院子角落,面前放著一只大白鸡。 他一手抓著鸡翅膀,一手扯著鸡脖子,正准备下刀。 看到周海洋他们回来,杨国涛停下手,笑著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站起身招呼道: “海洋,回来啦?听你姐说你最近像是换了个人,这么一看,精气神果然不一样了。” “姑父,你要杀鸡吗?” 周琳琳几个孩子看到这场景,又好奇又有点害怕,远远地蹲著看。 “去去去,小孩子家家的,看什么杀鸡,晚上还想不想吃鸡肉了?看了晚上要做噩梦的。” 杨国涛故意板起对著一群小傢伙脸训斥了一番,隨即又对周海洋说: “海洋,你先带孩子们进屋喝口水,歇歇凉,我这儿马上就好,收拾完了咱们哥俩好好嘮嘮。” “成,姐夫你先忙你的。” 周海洋应著,便把几个还想看热闹的孩子连哄带赶地撵进了屋。 结果一进屋,小傢伙们更闹腾了。 提著装满知了猴的桶就衝到周雨燕面前,七嘴八舌地嚷著要让二姑现在就炸给他们吃。 周雨燕正忙著准备午饭,被他们吵得头大,无奈道: “小祖宗们,这都快晌午了,等吃了午饭,下午有空再给你们炸,现在忙著呢!” “不嘛不嘛,现在就要吃!就现在!” 孩子们围著周雨燕,扯著她的衣角,吵吵嚷嚷,不肯罢休。 周海洋见状,连忙上前打圆场:“二姐,你忙你的,这点小事我来弄就行。炸个知了猴,简单得很。” 说著,他便熟练地挽起袖子,朝著灶台走去。 第300章 难得的温馨 “你会炸?” 周雨燕停下手里的菜刀,一脸惊讶地看向周海洋。 虽说炸知了猴没什么复杂的技巧,无非是油锅里走一遭,然后再弄点盐辣椒之类的调料也就是了。 但她这个弟弟,以前可是酱油瓶倒了都不带扶一下的主儿。 厨房里的活儿更是从不沾手。 如今竟然主动请缨要下厨,这变化实在让她有些难以置信。 “嗐!二姐,瞧你这话说的,你也太小看你弟弟我了。不就是炸个知了猴嘛,手拿把掐的事儿,还能难倒我?!” 周海洋不以为然地笑了笑,朝著那群眼巴巴望著他的孩子们一挥手: “小傢伙们,都跟我到厨房来,看舅舅给你们露一手!” “噢噢噢——炸知了猴咯!” 孩子们立刻欢呼著,像一群快乐的小尾巴,簇拥著周海洋涌进了略显狭窄的厨房。 这阵仗引得院子里的大人都侧目看来。 连正在给鸡褪毛的杨国涛也好奇地凑到厨房门口,探著头朝里张望。 他的眼神里带著几分疑虑,似乎真有点担心周海洋把这厨房给点著了。 只见周海洋进了厨房,动作麻利得很。 他先是弯腰看了看灶膛里的火,添了把柴禾让火烧旺些,然后熟练地刷锅、倒油。 趁著油热的工夫,他把桶里的知了猴倒进一个大碗里,撒上些盐,又滴了几滴料酒,用手抓匀醃製。 油热后,他用筷子夹起醃好的知了猴,一个个滑入油锅。 只听“滋啦”一声脆响,热油翻滚,一股混合著焦香和肉香的独特气味瞬间在厨房里瀰漫开来。 周海洋手持锅铲,不慌不忙地轻轻翻动著锅里的知了猴,让它们受热均匀。 每一个动作都显得那么流畅自然,儼然一副经常下厨的模样。 这番熟练的操作,看得站在门口的周雨燕和杨国涛面面相覷,彼此眼中都充满了惊讶。 沈玉玲在一旁看著丈夫忙碌的背影,捂著嘴轻笑道: “二姐,二姐夫,你们別瞧他以前那样不著调,现在可能干著呢,会的东西不少。以前啊,就是懒筋没抽开。” 不一会儿,锅里的知了猴就被炸得通体金黄,外壳酥脆,一个个油亮亮的,看著就诱人。 周海洋用漏勺將它们捞起来,控了控油,整整盛了两大碗。 他在其中一碗上撒了些细盐和一点点辣椒麵,递给早已馋得直流口水的孩子们: “来来来,小心烫啊,慢慢吃,吹一吹。” “哇!太香啦!” 孩子们一拥而上,也顾不得烫,伸手就拿,迫不及待地塞进嘴里,咬得咔嚓作响。 一个个吃得满嘴油光,小脸上洋溢著满足和幸福,眼睛都弯成了好看的月牙儿。 就在这时,一个穿著洗得发白的蓝色校服,扎著马尾辫的姑娘闻著香味跑进了厨房。 看样子有十三四岁。 她看到厨房里这么多人,尤其是看到周海洋,愣了一下,显得有些靦腆。 周海洋也愣了一下,仔细端详了一下姑娘的眉眼,才不太確定地笑道: “这是……玉儿吧?哎呀,都长这么大啦,舅舅差点没认出来。” 杨玉儿好奇的打量了一番周海洋,然后略带生疏地叫了一声:“舅舅。” 周雨燕在一旁带著几分埋怨的语气说道: “你还说呢,自己算算都多久没来过姐这儿了?玉儿上回见你,恐怕还是她七八岁的时候,能认得你才怪了。” 周海洋闻言,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訕訕地笑了笑。 这话倒是实在。 以前自己浑浑噩噩的,亲戚间走动得也少,难怪孩子觉得陌生。 看孩子们吃得香甜,周海洋把另一碗没加调料的炸知了猴端给大人们品尝。 轮到沈玉玲时,她看著碗里那些炸过后依然能看出虫子轮廓的东西,脸上露出明显的嫌弃,连连摆手: “拿走拿走,这跟虫子一样,我可不敢吃,看著就膈应。” 周海洋笑著劝道:“你这就不懂了吧?这可是好东西,高蛋白,营养著呢!” “闻著多香啊,你就尝一个,我保证你吃了第一个就想吃第二个!” 周雨燕和杨母也在一旁笑著怂恿。 沈玉玲犹豫了半天,看著丈夫鼓励的眼神,终於牙一咬,心一横,像是要完成什么艰巨任务似的,闭著眼睛,小心翼翼地用指尖捏起一个最小的,飞快地咬了一小口。 所有人都带著笑意注视著她。 只见她起初眉头微蹙,紧闭著眼,但隨著牙齿咀嚼,她的眉头渐渐舒展开来,眼睛也缓缓睁开,里面闪过一丝惊奇的光。 周海洋哈哈一笑,问道:“怎么样?没骗你吧?” 沈玉玲细细品味著口中酥脆咸香的味道,有些不好意思地点点头: “嗯……是挺香的,没想到这虫子炸了还挺好吃。” “好吃就对了!”周海洋笑著说道,“咱们那边海边树林子里也有知了猴,你要是喜欢,等回去有空了,我带你去抓,让你吃个够。” “爸爸,爸爸,还有我呢!我也要去!” 正在大快朵颐的青青听到爸爸的话,生怕把自己忘了,连忙扯著周海洋的裤腿嚷嚷。 “哎哟我的小祖宗!你看看你的手!” 周海洋一低头,只见自己刚买不久的新裤子上,赫然印著几个油乎乎的小手印,脸色顿时一黑。 “啊哦……” 青青意识到自己闯了祸,吐了吐舌头,撒腿就躲到了妈妈沈玉玲的身后,引来大家一阵善意的哄堂大笑。 二姐周雨燕看著眼前这热闹和睦的一幕,尤其是弟弟和弟媳、孩子之间自然亲昵的互动,心里感到格外踏实和欣慰。 她清楚地记得,就在不久以前,这个弟弟还是个酗酒赌博,对老婆孩子非打即骂的混帐。 沈玉玲和青青一听到他的名字都嚇得浑身发抖。 可这才过了多久,这一家人竟然能变得如此融洽温馨。 这变化简直像做梦一样。 第301章 你是不是有什么秘密武器? 这时,杨杰吃完手里的知了猴,舔了舔手指,忽然想起什么,转头问刚收拾完鸡走进屋的杨国涛: “爸,鸡杀好了吗?那个鸡肠子能不能给我?我想拿去钓龙虾!晚上咱们请舅舅、舅妈他们吃龙虾大餐!” 周海洋一听,顿时来了兴致:“钓龙虾?这个有意思!我记得小时候也钓过,好久没玩过了。” 周雨燕看了看窗外明晃晃的大太阳,忍不住劝道: “这大中午的,日头正毒呢,河沟边连个遮阴的地方都没有,別把孩子晒坏了。” “等下午三四点钟,太阳没那么毒了再去吧?” 杨杰却信心满满地抢著说:“妈,我们有秘密基地!就在河沟那边,有一片竹林,凉快得很,一点太阳都晒不到!” 杨瑞也忙不迭的点头道:“对对对,可凉快了!” 看著孩子们跃跃欲试、兴奋不已的样子,周雨燕无奈地笑了笑,也不再劝阻: “行吧行吧,你们这些孩子,玩起来就不知道累。海洋,那你看著点他们,千万注意安全!” “二姐放心,有我呢,肯定没事儿!”周海洋拍著胸脯保证。 於是,周海洋便带著一群兴高采烈的孩子开始准备钓具。 家里现成的钓竿不够,他们就动手自己做。 这倒也不难,找几根一米来长的细竹竿,或者结实点的木棍,一头绑上粗一点的棉线或者毛线,另一头系上一小段鸡肠作饵,简易钓竿就做好了。 实际上就算找不到鸡肠,螺丝肉之类的也能用。 不一会儿,五六根钓竿就准备妥当了。 周海洋兴致勃勃地举起一根自製的钓竿,在空中虚晃了一下,笑道: “工具齐备!拎上水桶,出发!带舅舅去你们的秘密基地开开眼!” 孩子们各自又抓了一小把炸知了猴当零嘴,欢呼著在前头引路。 周海洋和周瀟瀟跟在后面,一行人出了院子,沿著屋后的小路往右走了一段,穿过一片茂密葱鬱的竹林。 竹叶遮天蔽日,一走进来,顿时感到一阵清凉,身上的暑气消散了大半。 果然如孩子们所说,是个晒不到太阳的好地方。 穿过竹林,眼前出现了一条不算太宽的河沟。 河水缓缓流淌,岸边和水面上都长满了浓密的水花生草,绿油油的一片,正是龙虾喜欢棲息的环境。 从没钓过龙虾的周安安好奇地问:“杰表哥,这龙虾怎么钓啊?它就自己会上鉤吗?” “看我的!” 杨杰儼然一副老手的模样,熟练地將鸡肠分成小段,紧紧地系在棉线上。 然后选了一处水草丰茂的岸边,隨手將饵料拋了进去,棉线鬆鬆地垂在水面上。 几个孩子屏息凝神地盯著水面。 没过多久,青青就压低声音,激动地叫起来:“快看快看!线动了!被拖走了!” 杨杰脸上露出得意的笑容,开始慢慢地,轻轻地將钓竿提起。 只见水面下,一只暗红色的小龙虾正用两只大钳子死死地抱著鸡肠,被缓缓地拖出了水面。 它似乎还没意识到危险,依旧不肯鬆开美食。 “快快,杨瑞,拿网兜抄一下,別让它跑了!” 杨杰连忙小声指挥。 默契十足的杨瑞早已准备好了网兜,眼疾手快地从侧面一兜,准確地將那只小龙虾捞了起来,放进了带来的水桶里。 “哇!这么容易就钓到啦!” 周琳琳、周安安和青青这三个在海边长大的孩子看得目瞪口呆。 他们熟悉的是大海里的鱼虾,对这种在淡水河沟里钓龙虾的事情感到无比新鲜,眼睛里充满了兴奋和惊奇的光芒。 杨杰看到弟弟妹妹们崇拜的眼神,心理上得到了极大的满足,他挺了挺小胸脯,朗声道: “很简单吧?就跟钓鱼差不多。不过龙虾更傻,贪吃,容易上鉤!” “来来来,我教你们怎么绑饵,怎么下竿!” 几个孩子一点也不嫌鸡肠臟,有样学样地绑好饵料,然后兴致勃勃地將自己的简易钓竿拋进水里。 一个个目不转睛地盯著水面,充满了期待。 周海洋却没有急著下竿。 他沿著河沟边慢慢走了几步,目光仔细地扫过水麵,观察著水草的密度和水流的缓急,似乎在寻找著什么。 突然,他注意到不远处的一处河湾,那里的水花生草长得格外茂盛,几乎覆盖了整个水面。 而且水草不时地会发生一阵不寻常的晃动,水下的淤泥也被搅动得有些浑浊。 他心中瞭然,便独自朝那边走了几步,选定了位置,稳稳地將繫著鸡肠的钓线拋了过去。 “舅舅,別走那么远呀!过来我们一起钓嘛,这边地方大!” 杨杰看见周海洋独自行动,连忙喊道。 周海洋回头神秘地一笑,压低声音,像是在分享什么秘密: “你那边啊,龙虾是不少,但都是些龙虾孩子,个头小。” “我这儿可不一样,瞧见没,这块水草底下,藏著的可都是龙虾爸爸,个头大,劲儿也足!” 杨杰眉头一皱:“什么龙虾爸爸,舅舅你就会胡说,龙虾还分爸爸孩子呀?我才不信呢!” 孩子们听了,都哈哈大笑起来,只当周海洋是在开玩笑,根本没把他的话放在心上。 然而,接下来发生的情况,却让所有孩子都惊讶得合不拢嘴。 杨杰他们几个孩子守著的岸边,虽然也不时有龙虾上鉤,但钓上来的大多是个头偏小,壳色发青或浅红的小龙虾。 偶尔才能碰到一两只稍大些的。 而周海洋那边,几乎是竿竿不落空。 他下竿后,往往等不了几分钟,水下的线就会被猛地拖动。 更让人吃惊的是,有时他一提竿,钓线上竟然同时掛著两三只暗红色的大龙虾! 每一只都硕大饱满,红壳鋥亮,挥舞著粗壮的大钳子,威风凛凛。 往往一只的重量,能抵上孩子们钓的两只小虾。 “哇!舅舅!你那边是怎么回事?怎么龙虾都跑到你那里去了,还都那么大!” 周安安第一个按捺不住叫出声来,眼睛瞪得圆圆的,里面写满了不可思议。 青青也丟下自己的钓竿,啪嗒啪嗒地跑到周海洋身边,小手拽著他的衣角直晃: “爸爸爸爸,你是不是有什么秘密武器?怎么一次能钓这么多大傢伙呀?” 第302章 我有办法 杨杰看著周海洋桶里那几只格外显眼的大龙虾,又是佩服又是纳闷,挠著头凑过来: “舅舅,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你是不是会什么魔法?快告诉我们嘛!” 周海洋看著这群瞬间被吸引过来的小傢伙,一张张小脸上儘是惊奇、羡慕与崇拜,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心里那点小小的得意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他放下钓竿,耐心地解释道:“其实啊,这没什么神奇的。小龙虾也跟人一样,怕热。” “这大中午的,太阳毒,水温高,那些个头小,力气弱的龙虾孩子,就只好待在岸边水浅草少的地方。” “而那些个头大,经验足的龙虾爸爸甚至龙虾爷爷呢,它们力气大,胆子也壮。” “就会跑到水更深、水草更茂密、更阴凉的地方去躲清凉。” “那种地方,食物也多,它们抢起食来当然更凶了。” 他指著自己下竿的那片茂密水草,继续说道: “你们看,像这种水草特別厚实的地方,水面下的根茎盘根错节,形成的空洞多,既能遮阴,又能藏身,自然就成了大龙虾聚集的秘密基地。” “你们仔细看,是不是能看到水草时不时地会晃动得比较厉害?那多半就是底下有龙虾在活动。” 孩子们一听,眼睛唰地亮了,仿佛瞬间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 他们以前只知道天黑后去河边照龙虾,哪里懂得这些门道? 於是纷纷嚷著再也不钓“虾宝宝”了,也要去找“龙虾爸爸”的藏身之处。 “我先去找个水草厚的地方试试……” 杨杰说著,就瞪大眼睛,猫著腰,沿著河沟边开始仔细搜寻那些“水草晃动厉害”的区域。 周海洋看著孩子们认真的样子,哭笑不得。 自己隨口一番如同信口胡诌一般的解释,他们竟当真了,而且活学活用起来。 他赶紧招手喊住他们:“哎,別忙活了,都过来吧,我这儿地方宽敞得很,咱们排排坐,一起钓,保准你们个个都能钓上大个儿的!” “好耶!舅舅(三叔)最好啦!” 孩子们欢呼著一拥而上,紧挨著周海洋,在他选定的那段河岸边上坐了下来。 这下子,河沟边可热闹了。 周海洋负责指点下竿的最佳位置,孩子们则负责盯著自己的钓线。 果然,换到这片“风水宝地”后,大家的收穫频率明显提高。 虽然不像之前周海洋那样频繁一竿多虾,但钓上来的龙虾个头明显大了不少,顏色也更深更红。 欢笑声、惊呼声、提竿时水花的哗啦声此起彼伏,桶里的龙虾也肉眼可见地越堆越高。 周海洋看著这丰硕的收穫,心里美滋滋的。 这么漂亮肥硕的野生小龙虾,晚上必须得做一锅地道的麻辣小龙虾! 想想那鲜香麻辣、红油滚滚的滋味,他就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確实,自从重生来到这个年代,这还是第一次接触到小龙虾,还怪想念那个滋味儿的。 周海洋这边正盘算著晚上怎么料理这些美味,目光无意间扫向河沟下游稍远的地方,看见河心处似乎有几个人影在晃动。 隱约撑著小小的木船,像是在水里捞著什么东西。 他不禁轻咦一声,指著那个方向问道: “杨杰,你看那边,河心里是不是有几个人?还撑著船,像是在捞水草?他们在干嘛呢?” 杨杰站起身,手搭凉棚望了望,说道: “舅舅,他们不是在捞水草,是在摘菱角呢!可惜咱们家没船,要不然也能划船去河中间摘。那边的菱角又大又嫩,可好吃了!” “菱角?”周海洋一听,顿时来了精神,“这河里还长菱角?!那可是好东西!又甜又面,煮著吃或者生吃都行。” 青青眨著大眼睛,好奇地问:“爸爸,菱角是什么呀?比知了猴和龙虾还好吃吗?” 不等周海洋回答,尝过菱角美味的杨杰和杨瑞就抢著解释。 杨杰率先开口:“青青,菱角是一种长在水里的果子,壳黑黑的,硬硬的。” “要把壳剥开,里面的肉是白白的,生吃是甜甜的、脆脆的,煮熟了吃是香香的、面面的,可好吃啦!” 杨瑞也重重的点了点头:“对,可惜现在岸边的早被人摘光了,得划船到河中间,那些叶子底下才多呢!咱们没船,只能干看著……” 周安安却不以为意,脱口而出:“三叔不是有船吗?那么大一条渔船!比他们的小船厉害多了!咱们把三叔的船开来不就行了?” 周海洋被侄子的天真想法逗得忍俊不禁,噗嗤笑出声来: “我说安安,你是不是中午太阳晒多了,有点迷糊了?你三叔我的船是在大海里跑的,是渔船!” “你让它怎么开进这小小的河沟里?难不成你让我从海上飞过来?” 周琳琳立刻摆出一副小大人的模样,衝著周安安直翻白眼: “看吧,叫你平时上课认真听讲,你还不乐意。海和河又不是连著的,船又不能像汽车一样在路上跑。” “难道你要三叔把那么大的船从海边扛过来啊?异想天开!” “噗……扛船?”周海洋连连摆手,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安安啊,你可真敢想!三叔我就是有九牛二虎之力,也扛不动那么大一条船啊!” 孩子们顿时笑作一团,纷纷吐槽周安安的想法太离谱。 周海洋又將羡慕的目光投向了远处河心的采菱人。 夏采菱,秋採莲,这都是水乡独有的田园乐趣,確实让人嚮往。 杨杰看著舅舅的神情,唉声嘆气地说:“小舅舅你別看啦,再看咱们也摘不到,光眼馋。” 这时,机灵的杨瑞眼珠一转,冒出个主意:“舅舅,咱们可以游泳过去摘啊!我游泳可厉害了!只要你別告诉我爸妈……” “想都別想!” 周海洋一听,脸色立刻严肃起来,一巴掌轻轻拍在杨瑞的后脑勺上,语气斩钉截铁: “那河中间水深著呢,而且底下全是缠人的水草藤蔓,万一腿被缠住了,那是要出人命的!” “你们两个皮猴子都给我记住了,任何时候,没有大人带著,绝对不准偷偷下水玩,听见没有?这不是闹著玩的!” “知道啦舅舅……我就隨便说说……” 杨瑞缩了缩脖子,看到舅舅罕见的严厉表情,不敢再提下水的事。 杨杰也忙不迭的点点头表示知道了。 “不过嘛……” 周海洋语气一转,脸上又露出了那种孩子们已经熟悉的,带著点神秘和自信的笑容: “谁说咱们就一定摘不到菱角?没有船,咱们可以想办法嘛。” 第303章 卖关子 孩子们顿时来了精神。 经过抓知了猴和钓龙虾这两件事,他们早已把这位似乎无所不能的周海洋当成了超级英雄! 既然他说有办法,那就一定有办法! “舅舅,你有什么好办法?快说快说!” “是啊,三叔,究竟要怎么做?” “爸爸爸爸,快告诉我们啊!青青也想尝一尝菱角的味道。” 周海洋慢条斯理地又提起一只张牙舞爪的大龙虾,丟进桶里,这才笑道: “咱们可以自己造一条能下水的小船嘛!” “造……造船?” 孩子们全都听傻了,张大了嘴巴,愣愣地看著周海洋,仿佛他在说什么天方夜谭。 “待会儿回去,看我做给你们看就知道了。” 周海洋神秘地笑了笑,卖了个关子。 他口中的“造船”,自然不是真要造什么能出海的正经船只。 不过是为了摘些菱角,临时用用的水上漂浮工具罢了。 能浮在水面上,载著一个人或者一个篮子就行。 他脑子里飞快地转著。 家里要是有废弃的旧汽车內胎最好,充满气,上面绑个木盆或者木板,简单省事,又安全。 没有轮胎的话,也不打紧。 找两根粗壮点的木头,並排固定起来,上面钉个能站人的板子,做个简易木筏,也能將就著用。 再不然,砍几根粗大的毛竹,用绳子扎紧,做成竹筏子,照样能下水。 办法总比困难多,活人还能让尿憋死? 杨杰和杨瑞以前尝过菱角的清甜,一直念念不忘,此刻听舅舅说有办法摘到,顿时觉得手里原本趣味盎然的龙虾钓竿都不香了。 “舅舅,要不……咱们现在就回去造船吧?龙虾都钓这么多了!”杨杰迫不及待地提议。 周海洋简直哭笑不得:“你们两个小鬼头,真是想一出是一出。刚才不是还钓龙虾钓得兴高采烈吗?怎么转眼就变卦了?” 杨瑞指著那个已经装了半桶龙虾的水桶说: “舅舅你看,都快满一半啦!这么多龙虾,肯定够晚上吃了!咱们快去造船摘菱角吧,我都等不及了!” 周海洋低头一看,这才发现,在大家的共同努力下,不知不觉间竟然已经钓了差不多半桶龙虾。 掂量著足有七八斤重,確实足够一大家人美餐一顿了。 看著孩子们一张张被新目標刺激得兴奋发亮的小脸,周海洋笑著摇了摇头,大手一挥: “行吧行吧,看把你们急的!那咱们就收工,回去造船!” “噢噢噢……回家造船摘菱角去咯!” 孩子们顿时像一群兴奋的小猴子,蹦蹦跳跳地欢呼起来,七手八脚地帮忙收拾钓具和水桶。 周海洋领著这支满载而归的小队伍,沿著来路返回。从出门到回来,前后竟然才过了半个多钟头。 正在院子里打扫鸡毛、准备烧水烫鸡的杨国涛见他们这么快就回来了,忍不住笑道: “早就说这大中午的太热,別去受那个罪,非不听。怎么样,是不是热得受不了,空手而归了吧?” “爸,你看!” 杨杰如同献宝一般,笑嘻嘻地把沉甸甸的水桶提到父亲面前。 杨国涛起初没在意,隨意瞥了一眼。 但下一秒,他的目光就定住了,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 “好傢伙!这才多大功夫?你们……你们这是把河沟里的龙虾窝给端了?!” “钓了多少,我看看。” 周雨燕一边说著,一边在腰间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围裙上擦了擦手,从瀰漫著油烟气的厨房里探出身来。 她刚把切好的腊肉下锅爆香,满手油光。 跟在后面的沈玉玲也走了出来,手里还捏著一小把没摘完的韭菜,翠绿的叶子衬得她的手指越发白皙。 两人走到屋檐下那个旧木水桶边,周雨燕弯腰仔细一看,顿时睁大了眼睛,声音里带著惊喜: “哟!这么多大龙虾!还都活蹦乱跳,张牙舞爪的!” 只见桶里少说也挤了二十多只青壳大龙虾,个个挥舞著硕大的钳子,青黑色的甲壳在阳光下闪著水光,活力十足。 沈玉玲也凑近了些,不禁讚嘆道:“这才多大一会儿工夫,就钓了这么多,瞧这个头,真不小呢!得用刷子好好刷洗乾净才行。” 她转头看向站在一旁、脸上带著些许得意笑容的周海洋,眼里带著温和的笑意: “老三现在可真有一手,这钓鱼摸虾的本事见长。” 杨杰的小心思早已飞到了“造船”大业上。 他用力扯著父亲杨国涛的衣角,仰著小脸,急切地问: “爸,咱家有没有那种大的、厚厚的轮胎?就是能绑在一起,当船在水里划的那种?” 杨国涛被儿子这突如其来的问题问得一愣,隨即没好气地轻轻拍了拍杨杰的后脑勺: “你这孩子,整天就想一出是一出,你要那玩意儿干啥?家里哪来的汽车轮胎,那都是金贵东西。” 他边说边指了指墙角堆著的锄头、铁锹等农具。 “咱家就只有打穀桶和洗衣服的大木盆,能浮水的就这些了。” 杨杰平日里本来就有点怕表情严肃的父亲。 见父亲否定,自然不敢再多说,只好把求助的目光投向周海洋,小脸上写满了委屈和期盼。 周海洋笑著接过话头,替外甥解围: “姐夫,我刚才在河边看见有人划著名盆摘菱角,就想著咱也弄个简单的筏子下水玩玩,顺便摘点菱角回来给孩子们尝鲜。” “没有轮胎也不打紧,用木头或者竹子扎一个更轻便,还好用。” “想吃菱角啊,那不急,”杨国涛摆摆手,语气缓和了些,“你是客,大老远来,就在家歇歇脚,喝口茶。” “等下午天气凉快些,我划船去河湾那边摘点回来,那边菱角多。” 他说著就要弯腰去提那沉甸甸的水桶。 “我先把这些龙虾收拾了,中午给孩子们加个硬菜。” 一直在旁边竖著耳朵听的孩子们,满心期盼著周海洋这个“孩子王”带他们继续探险,一听杨国涛要让周海洋在家歇著,一个个顿时像霜打的茄子。 杨杰撅起嘴,小声嘟囔:“爸爸自己去摘多没意思……又不像舅舅会带我们玩……” 第304章 「造船」 周海洋见状,伸手揉了揉杨杰的脑袋,对杨国涛爽朗地说道: “姐夫,我算哪门子客人,自家人不说两家话。” “行了,这事儿你就別操心了,我带孩子们折腾去,正好也让他们活动活动筋骨,学著自己动手做点事情。” 他朝孩子们眨了眨眼,脸上是鼓励的笑容。 孩子们立刻领会,爆发出一阵欢呼,刚才的沮丧一扫而空。 杨国涛见周海洋態度坚持,神情坦然,也就不再劝说。 “家里確实没轮胎,不过前阵子修葺猪圈,好像还剩下几根木头料子,你看看能不能用得上?” 他说著,指了指院子角落那个堆放杂物的简陋棚子。 周海洋应了一声,走过去弯腰翻找。 棚子里堆著些旧农具、破渔网和零碎木料。 他抽出那几根木头,掂量了一下,又看了看粗细,摇摇头道: “算了姐夫,这几根有点细,而且数量不太够,扎出来的筏子承重可能不行,不安全。” “不如我们去后面竹林砍几根竹子,那个更轻便,韧性也好,扎筏子最合適不过。” 不等姐夫姐姐再说什么,周海洋就雷厉风行地行动起来。 他找来磨得锋利的柴刀、半新的锯子,又从杂物堆里翻出一捆结实的旧麻绳,朝孩子们一挥手,声音洪亮: “工具齐了!走,咱们砍竹子扎竹筏去!记得带上篮子,到时候好多装点菱角!” “好耶!扎竹筏咯!” 一群孩子立刻欢呼雀跃,像一群快乐的小麻雀,兴高采烈地簇拥著周海洋呼啦啦涌出了院子。 这阵势,活脱脱就像周海洋是个经验丰富的孩子王,正领著他麾下这群兴致勃勃的“小兵”去完成一项重大而有趣的任务。 周海洋走在最前面,盛夏的阳光透过树叶缝隙照在他略显黝黑的脸上,额头上还带著刚才钓龙虾时沁出的细密汗珠。 他肩宽腰窄,一身结实的肌肉在略显紧身的旧汗衫下轮廓分明,走起路来虎虎生风,给人一种踏实可靠,充满力量的感觉。 院子里留下的几个大人看著这一幕,都有些目瞪口呆。 尤其是杨国涛和周雨燕夫妇。 他们最清楚自家两个小子的性格,平时其实有点认生。 对这位以前接触不多,名声也不算太好的舅舅,按理说不会这么快就混得这么熟络。 可这才多大一会儿工夫? 一起抓了知了猴,钓了次龙虾,两个孩子竟然就对周海洋如此亲近,甚至言听计从了? 更让他们惊讶的是,他们那个一向文静,以至於觉得弟弟们吵闹很“幼稚”的大女儿杨玉儿,此刻居然也被这热火朝天的气氛所感染。 她站在门口犹豫了片刻,最终也迈开步子,小跑著跟上了队伍。 脸上虽然还努力维持著平静,但眼神里却透出一丝好奇和跃跃欲试。 “这老三……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受孩子欢迎了?还这么有主意,说干就干。” 周雨燕望著弟弟和孩子们远去的背影,喃喃自语,一时间有些回不过神来。 她记忆中的弟弟,还是那个有些游手好閒,对家人缺乏耐心的年轻人。 如今眼前这个带著孩子们玩耍、眉宇间洋溢著朝气与担当的周海洋,让她感到既陌生又欣慰,心里像是打翻了五味瓶。 杨国涛倒是看得开,一边拎起水桶准备去井边处理龙虾,一边说道: “咱小舅子这样不是挺好嘛?孩子乐意跟他玩,说明他真心对孩子们好,有耐心。” “你也別想那么多了,来,把龙虾给我,我去收拾刷洗乾净……孩子们喜欢他,是好事。” 他看得出周海洋是真心喜欢孩子,也愿意花时间陪伴他们,这比什么都强。 周雨燕听著丈夫的话,嘴角不由自主地扬了起来,心里那种说不出的欣慰和踏实感渐渐瀰漫开来。 她拉过沈玉玲和周瀟瀟的手,语气亲切: “玉玲,瀟瀟,走,咱们进屋说话,你们再给我仔细讲讲,老三这段时间到底怎么回事,变化这么大。” 她对弟弟身上发生的巨大转变,充满了好奇和探究欲。 沈玉玲哭笑不得:“二姐,你想知道详情,就让瀟瀟给你讲吧!” “她天天跟著老三一起赶海,经歷的事情多,知道的比我清楚仔细多了。” 周瀟瀟挠了挠头,努力回忆著:“二姐,我上次……讲到哪儿了来著?” 周雨燕提示道:“讲到你三哥凌晨出门赶海,运气好遇到了梭子蟹群,然后急匆匆回家叫醒你们。” “你们一开始还不乐意起床,尤其是老爹,气得骂了他一顿的事。” “噢噢,对!就是那儿!”周瀟瀟一下子来了精神,眼睛都亮了几分,口里催促道: “二姐,咱们进屋,我接著给你讲!后面的故事更有意思呢!三哥他呀……” …… 周海洋在一群孩子的簇拥下,先在屋前屋后转悠了一圈,仔细查看了可能用来扎筏子的材料。 確认没有更合適的之后,便直接带著队伍来到了屋后那片茂密的竹林。 竹林里格外阴凉静謐,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竹叶缝隙洒下来,在地上形成斑驳晃动的光点。 微风拂过,竹叶发出沙沙的轻柔响声,带来一丝沁人心脾的清凉。 空气中瀰漫著竹叶特有的清香气味,混合著泥土的芬芳。 “舅舅,砍哪根?这根行不行?够粗吧?” 杨杰迫不及待地指著一根碗口粗细的竹子问道,小手在上面比划著名,一脸急切。 “三叔,三叔!你看这根!这根更粗!” 周安安也不甘示弱,指著另一根更加粗壮的老竹,那竹子表皮深绿,看上去有些年头了,確实更为结实。 “这根竹子好高呀,爸爸,咱们砍这一根好不好!它能做很长的船!” 青青仰著小脑袋,指著一根特別高挑,直插云霄的竹子,那竹子在风中轻轻摇曳,显得格外挺拔。 孩子们嘰嘰喳喳,兴奋地指著自己看中的竹子,七嘴八舌地发表意见,比周海洋这个当事人还要著急。 他们之所以如此迫不及待,一方面是觉得“造船”这件事本身充满了新鲜感和刺激感。 另一方面,造好了就能下水玩耍。 对於他们这个年纪的孩子来说,这种亲水游戏的诱惑力巨大,至於摘菱角这个最初的目的,反而成了次要的乐趣。 第305章 这丫头,还挺有脾气 周海洋被他们吵得哭笑不得,故意板起脸道: “急什么,砍竹子可是力气活,待会儿拖竹子的时候可別喊累。” 他目光扫过竹林,选中了一根约莫小腿粗细,竹节均匀的成竹。 示意孩子们退到安全距离外,然后才挽起袖子,举起锋利的柴刀,瞄准竹子的根部用力砍去。 手起刀落,刀刃砍入竹子的声音清脆有力。 几下之后,竹子发出一声清脆的断裂声,缓缓倾斜,最终“咔嚓”一声倒在地上。 巨大的动静惊起了林间几只棲息的小鸟,扑棱著翅膀飞走了。 “哇……” 仅仅是砍倒一根竹子,都把孩子们看得兴奋不已,一个个睁大了眼睛,仿佛目睹了什么了不得的奇蹟。 杨杰甚至情不自禁地鼓起掌来,小脸兴奋得通红。 “都让开点,小心竹枝弹到眼睛,我这刀可不长眼。” 周海洋提醒了一句,然后熟练地用柴刀把倒下的竹子上的枝丫全部削掉,再用锯子將其锯成三米左右长的竹段。 一口气砍了五六根粗细合適的竹子,周海洋直起微微有些发酸的腰,抹了把额头上渗出的汗水,对孩子们说道: “好了,暂时够用了。你们不是劲儿大吗?现在轮到你们出力了。” “把这些竹子拖到外面那块平整的空地上,咱们待会儿就在那儿扎筏子。” 若是平时让他们干这种拖重物的活儿,孩子们多半会找各种理由推諉喊累。 但今天气氛不同,周海洋话音一落,几个小傢伙立刻爭先恐后地上前帮忙。 连年纪最小的青青也使出了吃奶的力气,双手拖著一根细些的竹子,踉踉蹌蹌地往空地上挪动。 杨玉儿站在一旁,单手扶著一根刚砍下的竹子,看著弟弟妹妹们热火朝天地干活,嘴里低声嘀咕著什么,眉头微微蹙著。 “玉儿,你一个人在那儿嘀咕啥呢?別光站著看,快来帮忙拖竹子。” 周海洋看著这个大外甥女,觉得她的神色有些过於安静和疏离。 这丫头从小就文静內向,不像弟弟们那样活泼。 长大后更是话少,给人一种清冷,不太好接近的感觉。 “啊?我也要拖嘛?” 杨玉儿愕然地看著这个其实並不算很熟悉的小舅舅,用手指了指自己。 她本来只是打算跟著来看看热闹,没想到小舅舅居然直接给自己派了任务。 周海洋一副理所当然的表情:“有什么问题?这里你年纪最大,是姐姐,得多承担点,起码拖两根。” 杨玉儿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乾净的衣裤,又看了看地上沾著泥土的竹子,下意识地撅了撅嘴,抗拒道: “我不要,这竹子脏兮兮的,会把衣服弄脏的。” “不拖?”周海洋眉毛一挑,故意用激將法,“你要是不干活,那待会儿咱们摘了菱角,还有莲蓬,你可就没份儿吃了哦?” “我……” 杨玉儿本能地想嘴硬说不吃,但一想到那清甜脆嫩的菱角肉,还有新鲜莲子的香甜味道,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她咬了咬嘴唇,不情不愿地嘟囔道:“我拖行了吧……小气鬼,还是舅舅呢,一点也不懂得心疼人家女孩子。” 不爽归不爽,杨玉儿最终还是弯下腰,抱起两根相对乾净的竹子,没好气地白了周海洋一眼,慢吞吞地拖著跟在弟弟妹妹们身后。 竹子在泥土地上拖行,发出沙沙的声响。 她的脸上虽然还带著明显的不情愿,但眼神里却少了几分旁观者的疏离,多了几分参与其中的微妙感觉。 “嘿,这丫头,还挺有脾气。” 周海洋看著她的背影,有些哭笑不得地摇了摇头。 心里却觉得,这样有点小性子的外甥女,反而比刚才那副冷冰冰的样子要生动可爱些。 孩子们来回拖了好几趟,空地上很快就堆起了一小堆竹子。 最后,周海洋自己扛起剩下那捆最沉的竹子,大步流星地走到空地上,材料总算凑齐了。 十来根粗细不一的竹子堆在一起,散发出阵阵清新的竹香。 “舅舅,用这些光溜溜的竹子,真的就能做出一条能浮在水上的船吗?” 杨杰蹲在竹子堆旁边,小手好奇地抚摸著光滑冰凉的竹面,小脑袋里可能正在努力想像这些竹子如何变成一艘船。 “当然能啦!咱们现在就开始。”周海洋指挥著,“来,大家一起动手,先把这些竹子並排摆好,粗的放在中间,细的放在两边。” 他一边动手整理,一边给孩子们解释: “粗的竹子放中间,做筏子的主体更稳当,不容易侧翻。” “细一点的放在两边,既省材料,绑扎起来也容易些。” 孩子们依言动手,吭哧吭哧地帮著把竹子排列整齐。 接著,周海洋拿起那捆结实的麻绳,开始在竹子的首、中、尾三个关键部位,仔细地进行捆绑固定。 他的手指粗壮有力,指节分明,但打结时却异常灵巧,绕、穿、拉、紧,一系列动作流畅自然,打出的绳结既牢固又整齐。 “绳子要这样绕过去,对,拉紧!再使点劲儿拉紧!” 周海洋一边操作,一边给凑过来看的孩子们讲解要领。 “不然下水一承重,绳子鬆了,筏子散了架,咱们可就要变成落汤鸡啦!” 孩子们被他的话逗得咯咯直笑,干活的劲头更足了。 杨杰学著周海洋的样子,使出吃奶的力气使劲拉绳子,小脸都憋得通红。 周安安也有样学样,但他年纪小力气弱,绳子在他手里总是松垮垮的,急得他直跺脚。 在周海洋的指导和孩子们的协助下,一个简易却足够结实的竹筏很快就初具雏形。 周海洋站起身,用力晃了晃竹筏,各个连接点都纹丝不动,確认足够稳固后,他满意地点点头: “成了!走,出发,摘菱角去!” “噢!出发咯!坐竹筏去咯!” 孩子们欢呼雀跃,兴奋地围上来,七手八脚地想要抬起竹筏。 却发现凭他们几个的力气,竹筏只是微微动了动,根本抬不起来。 竹筏虽然能浮水,但对这些半大孩子来说,实在过於沉重了。 “看我的。” 第306章 新奇的体验 “看我的。” 周海洋朝手心啐了一口,搓了搓,弯下腰,深吸一口气,双臂一用力,竟轻鬆地將整个竹筏举了起来,然后稳稳地扛在了自己宽阔的肩上。 这一手力气,看得孩子们惊嘆不已,眼中充满了崇拜。 阳光照在他结实的臂膀和脊背上,汗珠沿著肌肉的线条缓缓滑落。 “走了,记得把东西都带齐。”周海洋扛著竹筏,转头吩咐道,“对了,还有那根长的竹篙,玉儿,你负责扛著。” 他指了指旁边那根特意挑选出来的、笔直修长的竹篙。 “又是我?” 杨玉儿眉头一皱,下意识的就想拒绝然后扭头回去。 可一想到菱角的清甜滋味,还有刚才拖竹子时弟弟妹妹们投来的,带著些许佩服的目光,一种微妙的参与感和不甘人后的心理隨即就占了上风。 於是,杨玉儿纵然心里一百个不情愿,觉得这竹篙又长又沉,有损自己“形象”,可最终还是磨磨蹭蹭地走过去,扛起了那根长长的竹篙。 竹篙比她想像的要沉一些,她调整了一下姿势,勉强將竹篙扛在略显单薄的肩膀上。 竹篙的一端拖在地上,在土路上划出一道浅浅的痕跡。 一行人很快来到了村边那条清澈凉爽的小河边。 午后的阳光照在河面上,泛著粼粼的波光,像是撒下了一把碎金子。 几只在岸边浅水区觅食的水鸟被他们的脚步声惊动,扑棱著翅膀,发出清脆的鸣叫,飞向了河对岸的芦苇丛。 河面上,零星漂浮著一些翠绿的菱盘,圆形的叶片隨风轻轻晃动。 周海洋小心地將竹筏推入水中,竹筏接触水面,微微晃动了几下,便稳稳噹噹地浮了起来。 几个孩子都瞪大了眼睛,好奇地看著这神奇的一幕。 他们心里都在纳闷,这么重的竹筏,为什么能漂在水上不沉下去呢? “都小心点,站稳了,一个一个上,別急。” 周海洋先一步跨上竹筏,用脚踩住竹筏中心稳住重心,然后伸出大手,將孩子们一个个稳妥地接了上来。 周安安胆子最大,学著周海洋的样子,看准位置自己就蹦了上来,竹筏隨之轻微晃动,引得其他孩子一阵惊呼。 杨家两小子,以及周琳琳和青青则显得小心许多,拉著周海洋有力的大手,小心翼翼地迈步踏上竹筏。 最后是杨玉儿,她犹豫了一下,看著周海洋鼓励的眼神,还是伸手拉住他,小心翼翼地踏上了竹筏。 竹筏因为增加了所有人的重量,微微向下沉了一些,吃水更深了,但依旧稳固地浮在水面上。 孩子们或坐或蹲,挤在一起,既紧张又兴奋,小手都紧紧抓著竹筏的边缘。 青青甚至紧张地闭上了眼睛,直到感觉竹筏平稳地浮在水上,才敢慢慢睁开。 “舅舅,去那边!那边水面上漂著好多好多菱角的叶子!” 杨杰指著远处一片河面兴奋地喊道。 那片水域漂浮著大片大片的翠绿色菱盘,密密麻麻,几乎覆盖了河面,看起来收穫一定会很丰盛。 周海洋朝那边望了一眼,点点头,拿起竹篙,熟练地往岸边一点,竹筏便轻巧地调转方向,平稳地滑向那片长满菱角的水域。 竹篙入水,带起一圈圈涟漪,慢慢向四周荡漾开去。 “哇!真的划走了!” “好好玩呀!我们在水上走呢!” 孩子们坐在晃晃悠悠的竹筏上,看看前方波光粼粼的水面,又回头看看渐渐远去的河岸,小脸上都洋溢著兴奋的红晕。 就连一开始有些放不开的杨玉儿,此刻脸上也露出了新奇而放鬆的笑意。 微风拂过河面,带来清凉湿润的水汽,轻轻吹拂在脸上,驱散了夏日下午的燥热。 “这算啥呀,等以后有机会去舅舅家,舅舅开家里的渔船带你们去海上转转,那才叫开阔呢!” 周海洋笑著说完,杨家姐弟三个脸上都露出了嚮往的神情。 他们生长在河边,却还从未坐过真正的渔船出过海,对大海充满了好奇。 “真的嘛舅舅?我好想现在就去呀!”杨杰立刻喊道。 “可是咱们要上学呢,想去也得等放寒假吧……”杨军计算著时间,有点沮丧。 “啊?还要等好久啊……”杨玉儿也小声附和,眼里有些失落。 “哈哈……也不用非等到寒假,”周海洋安慰道,“等哪天星期六,天气好,让你们爸妈带你们去舅舅家玩,到时候带你们出海钓鱼!” 说说笑笑间,竹筏已经来到了菱盘密集的区域。 周海洋將竹篙用力插入河底的淤泥中,固定住了竹筏。 “好了,到地方了,可以开始摘菱角了。大家千万都注意安全,身子別探出去太多,掉下去呛了水可没人管你们。” 周海洋故意板起脸嚇唬孩子们,但眼里的笑意却藏不住。 他知道这些在河边长大的孩子大多会点水,但安全第一的提醒总是必要的。 周海洋伸手从水里捞起一个硕大翠绿的菱盘,然后翻转过来。 只见叶片背面的叶梗处,垂掛著一个个或大或小,形態可爱的菱角。 顏色青红相间,形状果然有些像小小的牛头。 “嗯,长得不错,挺饱满的。” 周海洋微微一笑,对自己的劳动成果和这片水域的收穫感到满意。 周青青好奇地看著这个新奇的东西,问道: “爸爸,这个长得怪怪的东西就是菱角吗?它怎么吃呀?” 见周安安也投来好奇的目光,周海洋便耐心解释道: “看,像这样,把外面这层硬壳掰开,吃里面的肉。” “不过要注意,吃这种顏色偏红的,这种是嫩的,生吃特別甜脆。” 他说著,熟练地摘下一个嫩红色的菱角,用手指轻轻一捏,外壳就裂开了,露出里面雪白脆嫩的果仁。 “来,尝尝看喜不喜欢这个味道。” 周海洋將剥出的果仁一分为二,分別塞进了眼巴巴望著他的青青和安安的小嘴巴里。 两个小傢伙小心翼翼地嚼了嚼,脸上立刻露出惊喜的表情:“好甜呀!脆脆的,真好吃!我还要吃!” 周海洋哭笑不得:“安安,你想吃要学著自己剥。你看你姐姐琳琳,还有杨杰他们,都是自己动手,丰衣足食,都吃了好多了。” 周安安转头一看,果然,姐姐周琳琳嘴里嚼著,手上还利索地剥著下一个。 不仅她,杨杰、杨军他们也都在忙活,一边吃一边剥,动作麻利,丝毫不耽误。 第307章 收穫满满 杨杰甚至已经吃得满手满嘴都是紫红色的汁液,像个花脸猫。 “啊……闹了半天,就我一个人傻等著三叔餵啊!” 周安安欲哭无泪,连忙有样学样,也开始自己动手。 可是他手小力气也弱,捞起来的菱盘总是滑掉,溅起一片水花,弄得自己身上湿漉漉的。 “要挑这种顏色鲜红、捏起来有点软的,是嫩的。” “那种顏色发暗发黑、捏起来硬邦邦的菱角,是已经熟透老了的,壳很硬,用手掰不开。” “得拿回家用水煮熟了才能吃,那时候吃起来是粉粉糯糯的。” 周海洋一边继续给年纪最小的青青剥著菱角,一边还不忘给孩子们传授分辨的经验。 他说话间又利索地剥了好几颗嫩菱角,分给还不太会剥或者剥得慢的小点儿的孩子。 一时间,竹筏上“咯嘣嘎嘣”的清脆咀嚼声不绝於耳,几个孩子全都沉浸在菱角清甜脆爽的美味中,忙得不亦乐乎。 杨玉儿也开始小心翼翼地尝试著自己採摘和剥壳。 当她成功剥出第一颗完整的菱角肉时,脸上不禁露出了带著成就感的微笑。 那清甜的味道让她忍不住又伸手去摘第二个。 看大家都尝过鲜,也吃得差不多了,周海洋便叮嘱孩子们现在可以先摘,摘多了放在篮子里,拿回家再慢慢吃。 他把插在河底的竹篙拔出来,往杨玉儿手里一塞,口里吩咐道: “玉儿,你来试试撑篙,掌握方向,慢慢往前划,我和他们一起摘菱角。” 杨玉儿正小口品尝著菱角的清甜,猝不及防被塞了根沉甸甸的竹篙,脸上立刻露出不情愿和为难的神色: “啊?我……我不会啊,从来没弄过这个。” “不会才要学嘛,多试试就会了。”周海洋不容置疑地说,语气里带著鼓励,“你妈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別说撑这种小筏子了,就是摇櫓撑大一点的船都利索得很。” “上山打柴、下海摸鱼,什么活儿不干?女孩子家,手脚勤快,胆子大点是好事。” 杨玉儿本来还想嘟囔抱怨。 可是听到周海洋提起妈妈小时候的事,不由得愣了一下,好奇心一下子被勾了起来: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我妈?她小时候……真的会上山打柴、下海摸鱼?” 在她印象里,妈妈总是围著灶台和家务转,很难想像她年轻时有这样的一面。 “那还有假?!” 周海洋一边指导其他孩子如何更有效地翻找菱盘,採摘成熟的菱角,一边说道: “我们那时候家里穷,孩子多,日子苦,哪像你们现在这么幸福。” “你妈作为家里的老二,懂事早,三岁就开始帮著照看弟弟妹妹。” “再大点,烧火做饭、打猪草、捡柴火,什么活儿都干……” “三岁……做饭?”杨玉儿抿了抿嘴,低头看了看手里粗糙的竹篙,又抬头看了看正笑著看她的,这个据说以前也很不懂事的小舅舅。 她的心里似乎被触动了一下,终於轻轻点了点头,不再说什么抱怨的话了。 她学著周海洋刚才的样子,试探著將竹篙探入水中,抵住河底,然后笨拙地用力往后撑。 竹筏受到推力,开始歪歪扭扭地向前移动起来,虽然方向掌控得还很不熟练,竹筏走得也有些摇晃,但总算能慢慢地前进了。 “对,就是这样,感觉一下用力的方向。竹篙要斜著插到底,借上力……往回撑的时候稍微用点劲……” “对……如果想调整方向,竹篙就往反方向稍微带一点力……” 周海洋在一旁耐心指点著。 他注意到杨玉儿其实很聪明,学得很快,虽然动作还有些生涩,但没多久就能让竹筏比较平稳地向前移动了。 其他孩子则热火朝天地忙活开了,兴奋地翻找著叶片茂盛的菱盘,摘下那些饱满成熟的菱角,小心翼翼地放进带来的竹篮或小桶里。 每当发现一个特別大、或者形状格外奇怪的菱角,还会像发现宝贝似的举起来给大家欣赏,引来一阵惊呼和欢笑。 周安安甚至发现了一个罕见的“並蒂菱角”,像两个小牛头紧紧连在一起,引得大家都围过来好奇地观看。 河面上,清甜的水汽混合著泥土和植物的气息,縈绕在孩子们欢快的笑语声中,显得格外生动有趣。 阳光透过清澈的河水,能隱约看到水底摇曳的水草和小鱼游动的影子,水面反射出的粼粼波光,映照在孩子们快乐而专注的脸庞上。 偶尔有被惊扰的鱼儿跃出水面,又噗通一声落回去,溅起小小的水花,引起孩子们又一阵兴奋的指点。 杨玉儿从一开始的不情愿和笨拙,到慢慢摸索出撑篙的技巧。 看著竹筏在自己手下缓慢而平稳地前行,带著弟弟妹妹们穿梭在碧绿的菱叶之间,一种前所未有的成就感和融入集体的快乐从她心里油然而生。 她专注地看著前方,调整著竹篙的方向和力度,嘴角也悄悄弯起了一丝轻鬆的弧度。 不知不觉间,时间悄然流逝,每个孩子身边带著的容器里都装了沉甸甸的菱角,估计加起来得有十几二十斤重。 周海洋看著满满的收穫,心里估摸著眼看天色不早,便满意地点点头: “好了,孩子们,今天的收穫不少了,咱们该回去了,不然家里大人该等著急了。” 將竹筏仔细的拴在河边,一行人提著沉甸甸的收穫,浩浩荡荡地回到了杨家院子。 本就充满生活气息的院子里,因为他们的归来变得一片闹腾。 杨母正端著一个装著谷糠的破瓢在院子里餵鸡,看到他们回来,连忙放下瓢,拍打了一下身上的灰尘,脸上带著慈祥的笑容迎了上来。 她穿著深蓝色的粗布衣裳,外面繫著一个洗得发白的围裙,虽然年纪大了,但手脚依然利索。 大人们都围了上来,看到篮子里、桶里这么多新鲜水灵的菱角,也是连声称讚。 第308章 前科累累 杨父拿起一个个头硕大,顏色紫红的菱角,在手里掂了掂,又仔细端详了一下,点点头道: “这菱角长得真不赖,个头大,顏色也正,是河湾那边摘的吧?那边的菱角是比別处的要好些。” 他转向周海洋,眼里带著明显的讚许。 “老三现在干活是真利索,有心了,这么一会儿功夫就摘了这么多回来,够孩子们吃好几天的了。” “玉玲,去屋里拿个大点的盆出来。”周海洋招呼著妻子,然后对大家说,“这菱角得分拣一下。” “老菱角壳硬,適合用水煮熟了吃,粉粉糯糯的,顶饱。嫩菱角生吃最甜最脆,分开来处理,不浪费。” 孩子们立刻七手八脚地帮忙,围坐在周瀟瀟搬出来的一个大木盆边,嘰嘰喳喳地开始分拣。 小手忙碌著,不时拿起一个看起来格外鲜嫩的,用手擦擦甚至直接在衣服上蹭蹭就塞进嘴里,吃得津津有味。 周青青吃得最欢,小嘴巴不停地动。 周海洋从盆里挑出一个格外饱满,顏色鲜红欲滴的嫩菱角,仔细地剥开紫红色的外壳,露出里面雪白脆嫩的果肉,很自然地就递到了旁边正在帮忙分拣的沈玉玲嘴边。 “来,玉玲,尝尝这个,我看这个最嫩,肯定甜得很。” 沈玉玲没料到他当著姐姐姐夫这么多人的面就这样做,脸上微微一热,泛起一丝红晕,有些不好意思。 她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低声道:“我自己来就好……你吃你的……” “哎呀,你手上都是菱角汁,黏糊糊的,我帮你剥好了,快尝尝甜不甜。” 周海洋坚持著,眼神里带著温和的笑意,手又往前递了递。 沈玉玲飞快地瞟了一眼周围。 见杨父杨母和姐夫都看著,嘴角带著善意的微笑,周瀟瀟更是偷偷抿嘴笑,她的脸更红了。 但看著丈夫执拗的样子,还是微微张口,接过了那瓣菱角。 清甜脆爽的滋味立刻在口中瀰漫开来,一直甜到了心底。 她低下头,声音更轻了,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甜蜜: “嗯,確实很甜。” 在厨房门口忙著准备午饭的周雨燕,手里拿著锅铲,恰好看到这小夫妻俩自然而又亲昵的互动,脸上露出了欣慰又瞭然的笑容。 她摇摇头,转身继续切菜,心里为弟弟和弟妹之间这种融洽恩爱的氛围感到由衷的高兴。 她记忆里的弟弟,从前何曾会这样体贴细心? 如今这巨大的变化,让她既惊讶又欢喜,悬著的心也放下不少。 午饭很快做好了,都是实在、地道的家常菜。 自家醃製,蒸得油亮喷香的香肠腊肉拼盘。 一大盆热气腾腾,汤汁浓郁的鸡肉燉粉条。 清炒的时令蔬菜翠绿欲滴。 还有金黄的炒鸡蛋和一碗嫩滑的鸡蛋羹,显然是特意为孩子们准备的。 再加上之前炸好的知了猴,看起来极为丰盛。 至於小龙虾,按照二姐的说法,就等晚上周海洋一展身手了。 也就是之前已经尝过了周海洋炸制的知了猴,才让她相信自家这个三弟有这本事。 否则,她肯定不会冒险將小龙虾放在一旁等周海洋。 满满当当地摆了一桌子,散发著诱人的香气,让人食指大动。 姐夫杨国涛拿出了一瓶看起来还不错的瓶装酒,標籤有些磨损,但瓶子擦得很乾净。 他笑著对周海洋说:“海洋啊,这酒还是上次我去给邻村一户人家烧结婚大席,主家人客气,硬塞给我的。” “咱们俩好像还是头一回正儿八经坐一桌吃饭喝酒吧?今天高兴,你又是第一次来家里,必须得喝点!” 一旁的杨母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脸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 但看了看眼前和睦的气氛,她最终还是没有开口。 杨父在一旁比较含蓄地打圆场,语气温和: “国涛啊,中午隨便喝点就行,下午说不定还有事呢!多吃点菜,这鸡是你妈特意杀的,嫩著呢!” “真想喝,晚上没事,可以慢慢喝,不著急。” 话虽然说得委婉,但周海洋立刻明白了岳父岳母和姐姐的担忧。 他们是怕自己这个“前科累累”,曾因酗酒闹过不少笑话甚至麻烦的“酒蒙子”,几杯酒下肚,又控制不住耍起酒疯来,坏了这难得一聚的和睦温馨气氛。 他心下瞭然,却並不介意,反而觉得这是家人正常的关心。 周海洋爽朗地一笑,主动接过话头,態度坦诚: “姐夫,伯父伯母,你们放心。我现在几乎天天要出海,风里浪里的,喝酒误事也伤身,已经戒得差不多了,平时基本不沾。” “不过今天確实高兴,一家人聚在一起,咱们就少喝点,意思一下,喝一杯助助兴就行,绝不多喝。” “哦?”杨国涛没想到小舅子变得如此自律和坦诚,颇感意外,隨即放下心来,笑道: “哈哈哈……好!听你的!现在知道顾家、知道轻重了,是好事!” “那就按你说的,咱们就喝一杯,主要是说话聊天!” 周雨燕则忙著照顾沈玉玲和孩子们吃饭,不停地给他们夹菜。 “玉玲,別光顾著干活,快坐下吃,尝尝这香肠怎么样,自家灌的,看合不合你口味。” “青青,来,坐到姑姑这边来,这只鸡大腿是姑姑特意给你留的,肉多……” “瀟瀟,你也別客气,自己想吃什么就夹什么,就当是在自己家一样。” 酒斟了一杯,大家碰杯,气氛融洽,桌上的饭菜也显得格外香甜。 周海洋喝酒果然很有节制,只是小口地抿著。 大部分时间都在吃菜,和姐夫、岳父聊著天,或者照顾身边的妻子和孩子,给他们夹菜、倒水。 这个自觉节制的细节被杨父杨母看在眼里,两人交换了一个放心且欣慰的眼神。 这时,一直安静吃饭的杨玉儿忽然抬起头,眼睛亮晶晶地看向周海洋,语气里带著一丝期待: “舅舅,我们上午做的那个竹筏,下午……还能用吗?” “嗯?”周海洋咽下嘴里的菜,问道,“筏子好好的,加固一下肯定还能用。怎么了,你还想玩?” “不是玩,”杨玉儿稍微坐直了身子,解释道,“我是想著,我们屋后面那个野塘,不是荒著没人管嘛!” “里面荷花开得正好,老远就能闻到香味,还能看到有不少莲蓬都长成了……” 她说著,眼里期待的神色更浓了。 “我想去摘几支荷花回来插在瓶子里,嗯……如果能顺便摘到莲蓬,尝尝鲜,就更好了。” 这话就像往刚刚平静下来的热油锅里又滴了几滴水,瞬间再次炸开了锅。 第309章 新发现 “莲蓬?!” 杨杰第一个放下筷子跳了起来,激动地喊道: “我要吃莲蓬!刚摘下来的嫩莲子,剥出来甜滋滋的,感觉比菱角还好吃!” “我也要!我也要摘莲蓬!” 周安安和周琳琳也立刻嚷嚷起来,仿佛刚才还让他们无比满足的菱角瞬间失去了吸引力。 周海洋看著杨玉儿,笑问道:“哦,原来是我们大外甥女是想摘荷花回来插瓶,打扮打扮屋子啊?有眼光,荷花是又好看又香。” 杨玉儿被说中心思,有点不好意思地点点头: “嗯,放在屋里,闻著香味,看著也舒服。” “行!”周海洋大手一挥,很是痛快,“想吃莲蓬,想摘荷花,那还有什么好说的!” “下午我把筏子扛回来再仔细加固一下,咱们就去那个野塘摘!” 周雨燕见状,哭笑不得地训斥道: “你们这些皮猴子,能不能消停会儿?让你们舅舅安生吃顿饭、歇歇脚不行吗?就知道可著劲折腾他。” “那野塘水虽然不深,但底下都是烂泥,万一掉下去……” 周海洋却浑不在意地摆摆手,打断姐姐的话: “没事二姐,刚吃饱饭,正好活动活动消消食。孩子们有兴趣是好事,我带他们去,看著点,出不了岔子。” “你就惯著他们吧!我看他们现在都快只听你的话了。” 周雨燕脸上写满无奈,但眼底却流淌著欣慰和笑意。 看到弟弟能和自己的孩子相处得这么融洽,她心里比什么都高兴。 碗筷刚一放下,周海洋还没来得及喝口茶,就迎上了孩子们一双双巴巴期盼的眼睛。 他笑著站起身,大手一挥:“工具带上,我这就去把竹筏扛回来加固一下!然后咱们摘荷花、摘莲蓬去!” 在一群孩子更加热烈的簇拥和欢叫声中,周海洋再次化身成为充满活力的孩子王,领著这支士气高昂的“採摘小队”,兴冲冲地出了门。 孩子们按照他的交代风风火火的准备工具,他则是直奔河边去扛竹筏去了。 大人们在身后看著这热闹非凡的景象,又是好笑又是摇头,心里却都充盈著一种久违的温馨与活力。 半个小时之后,周海洋和二姐夫杨国涛一起將竹筏扛了回来。 他找来了更粗一些的麻绳,又去竹林砍了两根细竹当做额外的横向支撑,仔细地將竹筏的首尾和中间关键节点重新加固了好几道,確保足够结实,能承受孩子们更多的活动。 他的动作熟练,孩子们围在一旁,目不转睛地看著,偶尔递个工具,搭把手,充满了参与感。 隨后,这支目標更加明確,士气更加高昂的“探险小队”,扛著加固好的竹筏和长长的竹篙,兴致勃勃地朝著杨玉儿所说的那个野塘进发。 远远的,一股清雅独特的荷花香气便隨风飘来,沁人心脾。 一行人还没走到塘边,仿佛就已经预尝到了收穫的喜悦。 杨玉儿指著前方不远处:“舅舅,就是那边那个池塘。” 周海洋扛著竹筏,很快来到塘边。 这个池塘不大,约莫一亩见方,似乎很久无人打理,显得有些荒芜。 但生命力旺盛的荷花几乎占据了整个水面,层层叠叠的荷叶碧绿如盖,其间高高矮矮地点缀著盛放的荷花,娇嫩欲滴的花苞。 还有那些或垂或仰,青翠诱人的莲蓬,像一个个小巧的淋浴喷头。 周海洋像之前一样,將竹筏平稳地放入水中,然后依次把孩子们都稳妥地接了上来,照例將撑篙的任务交给了似乎已经有点经验的杨玉儿。 “大家都小心点!” 周海洋伸手拨开几杆高大挺括的荷叶,仔细叮嘱道: “注意这些荷叶杆子和荷花梗,上面全是细细的小刺,扎一下或者拉一下,又痒又疼,可別用手直接去抓,用巧劲掰。” “姐,姐!快看那边!荷叶缝里有个好大的莲蓬!肯定很多莲子!” 杨杰眼尖,兴奋地扯著姐姐杨玉儿的衣角,指著荷叶缝隙深处一个格外饱满硕大的莲蓬。 “看到了,看到了,咱们先摘几支好看的荷花。” 杨玉儿目標明確,她更想实现插瓶的愿望,於是操控著竹筏,优先驶向那些形態优美,色泽鲜亮的荷花。 “咦?这野塘里面……居然还有人?” 周海洋的目光却穿过层叠的荷叶缝隙,注意到池塘中央靠近对岸的水域似乎有动静,不由得惊讶地低声道。 眾人循著周海洋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见前方不远处的荷叶丛深处,確实影影绰绰有几个人影晃动。 等竹筏再靠近些,大家才看清,那竟是几个半大的孩子,光著黝黑的膀子,正惊疑不定地望著他们这边。 他们陷在齐大腿深的泥水里,身上一道一道被荷叶杆和水中刺稞子划出的红痕,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清晰。 “谁家孩子啊,这大热天的泡在水里,身上都被划拉红了,你们不疼吗?” 周海洋看得直皱眉,扯著嗓子朝那边喊道。 没等周海洋再问,竹筏上的杨杰和杨瑞已经踮著脚,伸长脖子认出了来人。 “舅舅,是鹏鹏和小兵!是我们同班的!” 杨杰个子高些,抢先喊道,语气里带著几分他乡遇故知的惊喜。 “对,没错,就是张鹏和李小兵!” 杨瑞也踮著脚確认道,还挥了挥手。 周海洋一听是外甥的同学,便对撑篙的杨玉儿说:“玉儿,慢慢把筏子撑过去看看,问问他们咋回事。” “哎,知道了,小舅。” 杨玉儿如今撑篙已熟练了不少,连忙应了一声,竹篙在水底巧妙地点、推、拨,竹筏便顺从地分开层层叠叠的荷叶,朝著那两个孩子缓缓驶去。 中途看到特別好的荷花和莲蓬,几个孩子都忍不住顺手摘下,欢声笑语不断。 离得近了,周海洋看得更清楚。 两个男孩都是约莫十岁上下的年纪,正是猫狗都嫌的时候,皮肤晒得油黑髮亮,像两头结实的小牛犊子。 脸上、身上溅满了泥点子,那些纵横交错的划痕也愈发清晰。 有些地方甚至微微肿起,看著都让人觉著一阵刺挠的痒疼。 他们旁边还放著一个脏兮兮、已经看不出原本顏色的旧水桶,桶里装了半桶白嫩嫩、拇指粗细的藕肠。 也叫藕带,是莲的幼嫩根状茎。 “哟,这是藕肠。”周海洋眼睛一亮。 第310章 肩负重任 这东西可是夏日里一道难得的好菜,口感脆嫩。 放点干辣椒和蒜瓣用大火一爆炒,酸辣爽口,最是下饭。 这年头,村里人大多嫌挖它费事,又不当饱,少有专门去弄的。 没想到这俩小子倒有这閒心。 杨杰和杨瑞站在平坦的竹筏上,居高临下地看著陷在泥水里的同学,一种“装备碾压”的优越感油然而生。 毕竟,他们可以乾乾爽爽地游弋荷塘,而不用在泥水里艰难跋涉。 “鹏鹏,小兵!你们在挖藕肠啊?”杨杰挺了挺小胸脯,语气里带著点掩饰不住的小得意。 “看我们坐的啥?我舅舅带我们扎的竹筏!厉害吧!站在上面摘莲蓬可方便了!” “就是!”杨瑞也立刻附和道,还故意晃了晃手里刚摘的一个特別大的莲蓬,“都不用下水挨扎,莲蓬还又大又好!” 张鹏和李小兵仰著头,看著这稳稳浮在水面上的新奇傢伙什,又低头看看自己糊满泥浆的腿脚和身上火辣辣的划痕,眼里满是羡慕和惊讶。 张鹏有些嘴硬,梗著脖子道:“有……有啥了不起的,我们这样挖藕肠也挺好,自在!” 只是那语气,怎么听都有些底气不足。 周海洋听著孩子们这充满童稚的攀比,哭笑不得,出声打断道: “小杰,小瑞,有筏子坐是方便,但不能对著同学显摆,知道没?同学之间要互相帮衬。” 两个小傢伙闻言,互相吐了吐舌头,虽然看起来有些不太乐意,但也没再吭声。 周海洋转而看向水里的两个孩子,语气温和了许多:“你俩挺能耐呀,挖了这么多藕肠,功夫没少下吧?” 张鹏和李小兵听到夸奖,顿时忘了刚才那点不自在,脸上露出了得意之色。 瘦精精的李小兵昂起头,用手比划著名:“叔叔,这还不算多呢,我们岸上的篮子里还有!” “还有?”周海洋有些惊讶,“这池塘里藕肠这么多吗?” 这时,一直安静打量著的杨玉儿开口了。 她微微蹙著秀气的眉毛,像个细心又有点严肃的小大姐头: “你们挖藕肠就挖藕肠,怎么把身上弄成这样子?这得多疼啊!” 李小兵被问得有些不好意思,指了指不远处几根被胡乱掰断,显得光禿禿的莲蓬杆子,嘟囔道: “我们……我们刚才看到那边有几个大莲蓬,想过去摘,就在里面钻来钻去……结果莲蓬没够著,身上就这样了……” 说话间,两个孩子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瞟向周青青、周琳琳手里拿著的饱满莲蓬,以及周安安正美滋滋剥著吃的嫩莲子,喉结悄悄地上下滑动了一下。 周海洋將这一切细微的动作都看在眼里,心里顿时明白了七八分。 这俩小子,多半是既想挖点藕肠回去给家里添个菜,或许还能换几个零花钱。 又实在馋这塘里诱人的莲蓬,结果莲蓬没摘到几个,反而在密不透风的荷叶稞子里吃了苦头,弄得一身狼狈。 他心下一动,有了主意,脸上露出和煦的笑容:“鹏鹏,小兵,是不是想吃莲蓬了?” 两个孩子被说中心事,有些靦腆,但还是老实地点了点头,眼神里充满了渴望。 “这简单啊!” 周海洋大手一拍竹筏边缘,发出“啪”的一声脆响,把孩子们都吸引了过来: “你看,我们有这个筏子,在水上走来走去摘莲蓬方便得很。” “你们呢,看样子是挖藕肠的好手。咱们来个合作,怎么样?这叫取长补短,互帮互助。” “合作?” 张鹏和李小兵抬起头,疑惑地看著他,不太明白这个大人是什么意思。 周海洋耐心地解释道:“合作就是互相帮忙。你们不是想吃莲蓬吗?我们帮你们摘!” “你们呢,就专心挖你们的藕肠。待会儿我们摘的莲蓬,分你们一些,你们呢,就用挖到的藕肠跟我们换。” “这样,你们既不用再钻刺稞子,就能吃到又大又甜的莲蓬,挖藕肠也没人打扰,效率肯定高,岂不是两全其美?” 张鹏和李小兵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这个提议对他们来说简直像是天上掉馅饼! 不用再被扎得浑身痒疼,还能稳稳噹噹地吃到惦记了好久的莲蓬? 两人对视一眼,几乎立刻就要点头答应。 但年纪稍大点的张鹏还是多了个心眼,多问了一句:“叔叔,那……那怎么个换法啊?多少莲蓬换多少藕肠?” “嗯……” 周海洋假装摸著下巴思考了一下,其实心里早有成算。 这藕带眼下不算什么稀罕物,主要是费工夫,而莲蓬则是时令的零嘴,对孩子吸引力大。 “这样吧,我们摘十个大莲蓬,换你们一把藕肠,怎么样?一把就按你们手里能抓住的那么多算。” 他指了指张鹏刚才抓著一把藕肠的手。 这个比例,对於双方来说,都还算公道。 “十个莲蓬换一把?” 李小兵看向张鹏,两人用眼神飞快地交流了一下,都觉得这买卖划算。 他们之前费老大劲也摘不到几个像样的莲蓬,现在能用挖的藕肠换,简直太值了。 张鹏用力地点点头,脸上绽开笑容:“叔叔,那我们说定了!你们多摘点莲蓬,我们肯定能挖很多藕肠跟你们换!” “好!一言为定!男子汉说话算话!” 周海洋笑著伸出手,跟两个泥猴子似的小手分別击了下掌。 “那你们继续挖,注意安全,別往水太深的地方去。” “玉儿,咱们开工!多摘点莲蓬,顺便也给你找几支最漂亮的荷花!” “好耶!” 竹筏上的孩子们顿时欢呼起来。 这下好了,摘莲蓬不仅仅是为了满足口腹之慾,还肩负著“以物易物”的重大使命。 一个个干劲十足,小脸上洋溢著兴奋的光彩。 第311章 投入「事业」 杨玉儿也抿嘴笑了笑,露出两个浅浅的梨涡。 她稳稳地撑起竹篙,操控著竹筏缓缓驶向远处莲蓬更为密集的区域。 有了明確的目標,孩子们自发地分工合作。 眼尖的周琳琳负责搜寻又大又嫩的莲蓬。 手长的杨杰负责小心地避开尖刺將其折断。 周海洋则坐在中间,像个指挥官一样,接过来检查一下,然后整齐地码放在带来的竹篮里。 同时他还不忘时时提醒大家注意脚下,別掉水里。 周海洋自己也顺手摘了几个极嫩的莲蓬,剥出青绿的莲子,给每个孩子嘴里都塞了几颗。 清甜的汁水在口中爆开,沁人心脾的凉爽驱散了夏日的燥热,孩子们笑得更加开心了。 竹筏在碧绿的荷塘中平稳地穿梭,惊起了几只原本棲息在荷叶下的水鸟,扑棱著翅膀,“嘎嘎”地叫著飞向远方。 阳光透过荷叶的缝隙,洒下斑驳摇曳的光点,像是碎了一池的金子。 微风拂过,送来阵阵清雅的荷香,混著孩子们纯真的欢笑声,在这静謐的乡村午后,构成了一幅生动和谐的夏日採擷图。 杨玉儿一边撑篙,一边专注地寻找著形態最美,色泽最艷的荷花。 看到中意的,便小心地探身折下,轻轻放在竹筏一端,生怕碰伤了花瓣。 周青青和周琳琳则对那些含苞待放的花苞更感兴趣,说是要带回去插在水瓶里,看著它慢慢开放,那才有意思。 与此同时,水下的张鹏和李小兵也因为不用再分心去够那些够不著的莲蓬,可以全身心地投入到挖藕肠的“事业”中,效率大增。 他们弯著腰,小手在淤泥里仔细地摸索,不时直起身,將一根根白嫩新鲜的藕肠高高举起,得意地放进旁边的水桶里,脸上洋溢著劳动和收穫的满足笑容。 偶尔,他们也会抬头望望那艘载著欢声笑语的竹筏,眼神里充满了期待。 时间在忙碌和欢快中过得飞快。 竹筏上的竹篮里,饱满的莲蓬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堆积起来,渐渐变得丰满。 周海洋估摸著换取的量差不多了,再多两个孩子也拿不了,便让杨玉儿把竹筏撑回张鹏和李小兵附近的水域。 “鹏鹏,小兵!收穫怎么样?挖了多少了?” 周海洋用手拢在嘴边,朝著水里喊了一嗓子。 两个男孩闻声抬起头,脸上又是泥又是汗,被他们用手背一抹,更是成了大花脸。 但那笑容却异常灿烂,在黝黑的皮肤衬托下,显得牙齿格外白。 李小兵把身边的水桶使劲往前推了推,声音里带著自豪: “叔叔你看!我们挖了好多!桶都快满啦!” 周海洋探身一看,好傢伙,水桶里的藕肠密密匝匝,估计得两只手合拢才能抓住。 看来这俩小子是真下了力气,能干得很。 “不错不错!真是两个能干的小伙子!快上来歇歇脚,擦把脸,吃点莲蓬解解渴。” 周海洋说著,示意杨玉儿用竹篙稳住竹筏,然后探出身子,伸出宽厚的手掌,先后用力把张鹏和李小兵从泥水里拉了上来。 两个孩子一踏上平稳的竹筏,顿时觉得浑身轻鬆,不用再费力地在淤泥里拔脚了。 他们很懂事地坐在竹筏边缘,把沾满泥的脚丫子垂在水外,避免把竹筏弄得太脏。 周海洋拿起几个刚摘下来的、最大最嫩的莲蓬塞到他们手里:“先尝尝,看甜不甜。” 两个孩子有些不好意思地接过,道了谢,然后便迫不及待地剥开绿色的莲蓬外壳,取出饱满的莲子。 也顾不得剥那层薄薄的软皮,就直接塞进嘴里。 清甜爽脆的滋味瞬间在口腔瀰漫开来。 他们满足地眯起了眼睛,腮帮子一鼓一鼓地嚼著,连说:“甜,真甜!” 等两个小子稍微歇了口气,又和杨杰、杨瑞他们嘰嘰喳喳地打闹说笑了一阵后,周海洋才笑著提起了正事——交换。 “喏,你们看,这是我们摘的莲蓬,都挑的大个的。”周海洋把竹篮往他们面前挪了挪,“咱们说好的,十个莲蓬换一把藕肠。你们看看,这些莲蓬满意不?” 张鹏和李小兵赶紧凑过来,扒拉著竹篮里的莲蓬。 个个饱满沉手,正是他们之前眼馋却难以摘到的那种,连忙像小鸡啄米似的点头: “满意!非常满意!谢谢叔叔!” 周海洋看著他们那纯真的高兴劲儿,心里也软乎乎的。 他心想,孩子们挖得辛苦,自己也不好意思多占他们便宜,够晚上炒一盘尝尝鲜就行了。 於是,他並没有严格按照比例换太多藕肠,反而在数莲蓬的时候,悄悄多给了他们十几个。 “来,这是换给你们的藕肠,拿好了。” 周海洋从水桶里抓了几大把藕肠,用早就准备好的旧报纸包了包,递给张鹏。 接著,又把那一大堆莲蓬也推给他们。 “莲蓬也多给你们些,带回去跟家里弟弟妹妹分著吃。” “谢谢叔叔!” 两个孩子抱著换来的“战利品”,高兴得合不拢嘴,一个劲地道谢。 “好了,时候不早了,该回去了。” 周海洋让杨玉儿撑著筏子,先把两个孩子送到他们放衣服和篮子的岸边。 目送著他们抱著东西,赤著脚丫欢天喜地地消失在塘埂尽头后,周海洋也招呼自家的孩子们,准备打道回府。 当周海洋一行人提著装满莲蓬、荷花,还有那包白嫩藕肠的篮子回到杨家院子时,立刻又引来了一阵围观和惊嘆。 “哎哟我的天!你们这不是去摘莲蓬了吗?这……这哪来的藕肠呀?” 正在院子里收衣服的二姐周雨燕看著这丰盛的“战利品”,很是惊讶。 在屋里听到动静的杨国涛和杨父杨母也闻声走了出来。 看到这又是莲蓬又是荷花还有稀罕藕肠的景象,也是连声称讚,说他们这趟收穫不小。 周海洋笑著解释道:“碰巧遇到两个小傢伙在挖藕肠,就是小杰小瑞的同学,张鹏和李小兵。” “看著怪辛苦的,我们就用摘的莲蓬跟他们换了点。” “这可是好东西,晚上正好添个新鲜菜!” 杨母走上前,拿起一根藕肠看了看,笑眯眯地点了点头说: “嗯,这藕肠又嫩又新鲜,好东西!晚上用干辣椒和蒜瓣一呛锅,快火一炒,绝对爽口下饭!” 这时,在里屋说话的沈玉玲和周瀟瀟也闻讯出来看新鲜。 第312章 乐不思蜀 沈玉玲拿起一支杨玉儿精挑细选的荷花,凑到鼻尖轻轻嗅了嗅,讚嘆道:“这荷花真好看,闻著也香。” 杨玉儿听到夸奖,甜甜一笑,走过去拉住沈玉玲和周瀟瀟的手: “小舅妈,小姨,咱们去找个瓶子插花吧,我摘了好几种呢……” 另一边,杨杰和杨瑞则迫不及待地开始分发莲蓬。 这个给爷爷,那个给奶奶,还有给小舅妈和小姨的,忙得不亦乐乎。 至於年纪最小的周安安……好吧,这小子从回来开始,嘴就没閒著,光顾著自己剥莲子吃了,小肚子都快鼓起来了。 周海洋忍不住提醒他少吃一点,別一不小心吃多了回头闹肚子。 果然嚇唬了几句之后,这小子才算是稍微克制了那么一点。 下午,周海洋没有再出门,享受著这难得的閒暇。 他陪著姐姐、姐夫在堂屋里说说话,喝著粗茶,讲一讲出海捕鱼时遇到的趣事和惊险。 偶尔也去里屋看看电视,或者像个大家长似的,监督几个玩疯了的孩子写会儿作业。 虽然平淡,却充满了家常的温馨和充实。 傍晚时分,姐夫杨国涛出去了一趟,回来时手里提了个油纸包,打开一看,竟是一只酱红色的辣猪蹄子,看著就诱人。 “晚上加个菜,海洋难得来一趟。”杨国涛憨厚地笑道。 晚上这顿饭,自然格外丰盛。 辣燉猪蹄软烂胶糯,入口即化。 爆炒藕肠酸辣脆爽,锅气十足。 再添上一盆红油赤酱,鲜香扑鼻的麻辣小龙虾,搭配几样自家园子里刚摘的翠嫩时蔬,满满当当地摆满了那张泛著温润木色的小方桌。 面对如此佳肴,不喝两杯实在有些说不过去。 於是,在杨父的提议下,周海洋陪著老爷子以及姐夫杨国涛,三个男人浅酌了几杯本地酿的米酒。 酒味虽不烈,但气氛却越发融洽。 饭后,暑气稍退,孩子们七手八脚地把那张厚重的竹床抬到了院子中央。 周海洋被他们团团围住,非要他讲故事。 周海洋借著点微醺的酒意,从海龙王嫁女儿的传说,讲到珊瑚礁里神秘的人鱼。 光怪陆离的海底世界听得孩子们瞪大了眼睛,连一向文静含蓄的杨玉儿都听得入了神,不知不觉地把自己的小凳子挪近了些。 夜渐渐深了,月亮升上树梢,清辉洒满院落。 知了声声,和著远处池塘传来的蛙鸣,奏著夏夜的催眠曲。 孩子们的眼皮开始打架,周安安第一个歪倒在周海洋的腿上睡著了,小手还攥著半截没吃完的莲蓬。 接著是周琳琳,小脑袋一点一点的。 最后,连精力最旺盛的杨杰也开始哈欠连天。 大人们相视一笑,轻手轻脚地把这些玩累了的小傢伙们一个个抱回屋里安顿好。 院子里顿时安静下来,只剩下大人们低声的閒聊和夏夜的微凉。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周海洋就被院子里窸窸窣窣的动静吵醒了。 隔著窗户一看,原来是杨杰、杨瑞这几个精力充沛的小傢伙,已经在外头玩上了跳房子。 用粉石块在泥地上画出几个方格,拿块扁平的瓦片丟到哪个格子,就单脚跳过去捡。 简单的游戏也能让他们玩得大呼小叫。 除了孩子们,周海洋还看到二姐周雨燕已经在厨房门口坐著摘菜了,准备做早饭。 其他人估计还没起床,院子里显得既安静又充满生机。 周海洋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套上汗衫,趿拉著布鞋来到院子里洗漱。 几个孩子一见他出来,连房子也不跳了,立刻呼啦啦地围拢过来。 “小舅舅,小舅舅,咱们今天玩什么啊?还去荷塘划筏子吗?” 杨杰亲热地拉著周海洋的衣角,仰著小脸,满脸都是期待。 其他孩子也都眼巴巴地望著他。 周海洋嘴里含著牙刷,吐字有些含糊地笑道: “还玩?昨天还没玩够啊?你舅舅我出来两天了,得回家了,今天还有正事呢!” “啥?!舅舅,你这就要回去了?” 杨杰和杨瑞一听这话,顿时像被霜打了的茄子,小脸一下子就垮了下来,写满了不情愿。 就连一向矜持的杨玉儿都微微张了张嘴,眼神里流露出明显的不舍,似乎想说点什么挽留的话。 正在摘菜的周雨燕这时接话道:“海洋,这么著急干嘛?现在天都大亮了,太阳也毒,骑车子也热。” “不如下午吃过晌午饭,等日头偏西了,凉快些再走吧!” “你现在走,等到家也差不多是大中午最热的时候,估计也没法出海了,在家閒著也是閒著嘛!” 几个孩子听到这话,像是重新看到了希望的曙光,立刻来了精神,围著周海洋七嘴八舌地劝说开来。 “就是就是,舅舅下午再走吧!” “三叔,確实太热了嘛,咱们下午再走!” “爸爸,下午再回去好不好嘛……” 最后连周青青也拉著爸爸的手,跟著哥哥姐姐们一起央求,看来是在二姑家玩得乐不思蜀了。 周海洋被孩子们缠得没办法,看著他们那渴望的小眼神,心一软,只好笑著妥协: “行行行,怕了你们了,那就下午再回去。不过说好了,上午都给我老老实实写作业,不许光想著玩了!” 得到肯定的答覆,孩子们立刻爆发出一阵欢呼,刚才的失落一扫而空。 周雨燕见弟弟答应了,便笑著安排道: “既然下午回去,那待会儿吃过早饭,让你舅舅带你们去河边钓龙虾去。” “小杰,小瑞,你们两个当哥哥的多钓点,让舅舅带回去给你们外婆、大舅他们也尝尝鲜。” “好啊好啊!钓龙虾去!” 两个孩子一听还有活动,更是连连拍手赞同,兴奋得差点跳起来。 等到吃早饭的时候,一家人都陆续起来了,围著桌子喝稀饭、吃醃菜和昨晚剩下的饃饃。 周海洋扫了一眼,发现唯独没看到姐夫杨国涛的身影。 他觉得有点奇怪,姐夫通常起得最早。 於是他问二姐:“姐,姐夫呢?一大早就出去了?” 第313章 满载而归 周雨燕闻言,脸上露出一种瞭然又带著点心疼的笑容,说道: “他呀……你不是今天要回去吗?你姐夫看你们挺喜欢吃昨晚那个炒藕肠的,一大早就拎著篮子出门了。” “说去荷塘那边再挖点,多挖些给你们带回去,也给爸妈和大哥他们也尝尝鲜。他说早上凉快,好挖。” “啊?” 周海洋和沈玉玲他们都愣住了。 没想到姐夫居然不声不响地起了个大早,去干这又脏又累的活。 一股暖流瞬间划过周海洋的心间,让他喉咙有些发紧。 正说著,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只见杨国涛拎著个竹篮子走了进来。 裤腿卷得老高,上面沾满了泥浆,小腿上还添了几道新鲜的血痕。 他脸上带著憨厚而满足的笑容,把篮子往地上一放,说道: “比我想像中要好挖一点,早上的泥软乎。看,这一早上就挖了半篮子,还不错吧?” 篮子里,白嫩嫩的藕肠还带著湿泥,显得格外新鲜。 “姐夫……你这……” 周海洋看著那些藕肠,又看看姐夫腿上的划痕,心里很不是滋味,话都堵在了喉咙口。 前世,他和这个沉默寡言的姐夫几乎没说过几句话,关係疏远。 如今重活一世,他才真正看清这副糙汉子外表下,所包裹著的细致和真诚的心意。 这种不张扬,实实在在的好,让他倍感温暖,也有些惭愧。 杨国涛摆摆手,一副不在意的样子:“嗨,这有啥,顺手的事。快吃饭吧,饭该凉了。” 早饭后,按照约定,周海洋又领著孩子们去村边的小河沟钓龙虾。 他用线绳拴上小块的內臟或青蛙腿做饵,孩子们则拿著简易的钓竿,蹲在河边的树荫下,屏息凝神地盯著水面。 每当有龙虾傻乎乎地用钳子夹住饵料被提上来时,都会引起一阵欢呼。 欢声笑语沿著小河飘荡,一直持续到午后。 快乐的时光总是过得飞快,转眼就到了下午,周海洋一家即將离开的时候。 临別时,周雨燕和杨国涛又是好一阵忙活,把摩托三轮车后斗塞得满满当当。 自家种的桃子、刚挖的红薯、早上钓的龙虾、杨国涛特意去挖的藕肠,还有昨天摘的一些菱角…… 林林总总加起来,分量丝毫不比来时带的礼物少。 孩子们聚在一起,似乎也真切地感受到了分別的时刻即將到来,刚才还兴高采烈的劲儿早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个个脸上都流露出不舍的神情。 尤其是杨杰和杨瑞,嘴巴撅得能掛油瓶。 周海洋瞧著这场景,心里也有些发酸,但他还是笑著安慰道: 本书首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好了好了,別都苦著脸啦!这很快就到十月一號了,国庆节,学校要放好几天长假呢!” “到时候让你们爸妈带你们一块儿去舅舅家好好玩上一阵,舅舅带你们出海捕大鱼,那可比钓龙虾,摘莲蓬有趣多啦!” “真的啊?出海捕鱼?!” 杨杰和杨瑞一听这话,原本耷拉著的眼皮瞬间瞪得溜圆,闪烁著兴奋的光芒。 就连杨玉儿也抬起头,眼睛里充满了期待。 然而,这期待的火苗刚燃起,就被一盆冷水浇了下来。 杨国涛搓著手,有些为难地开口道:“唉,今年怕是够呛。国庆节那几天,村里村外有好几家办喜事的。” “我跟你二姐早就答应主家去帮忙了,都排好了日子。” “等中秋吧,中秋节的时候,我们一定抽空去那边看看爸妈。” “啊……怎么会这样……” 杨杰和杨瑞的希望瞬间破灭,小脸垮了下来,眼看都快哭出来了。 连出去玩的盼头都没了,这分別显得更加难以忍受。 “没事没事,”周海洋连忙蹲下身,搂住两个外甥的肩膀,“你爸妈没时间,舅舅有时间呀!” “到时候舅舅骑摩托车来接你们,怎么样?就去舅舅家好好的玩两天,顺便也看看你们外公外婆和大舅大舅妈他们。” “啊……真的吗舅舅?你真的来接我们?” 三个孩子几乎异口同声地问道。 刚刚黯淡下去的眼神瞬间又被点亮了,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喜。 “当然是真的!舅舅还能骗你们不成?!说了来接就一定来!” 周海洋拍著胸脯保证。 “哇!舅舅你真好!舅舅万岁!” 孩子们顿时欢呼雀跃起来,刚才的离愁別绪一扫而空。 周海洋哭笑不得:“行了行了,还喊上万岁了,我听著都起鸡皮疙瘩。” “离国庆节也没多少日子了,你们在家要乖乖听话,好好学习,等国庆节一到,舅舅准来接你们。” 一旁的周雨燕却微微皱起了眉头,带著几分疑虑问道: “海洋,你这……渔民也跟公家人一样,过节还放假?国庆节不出海了?少出一天海,得少赚多少钱啊?” “主要是孩子们太调皮,我担心去了给你添乱……” 周海洋知道二姐是操心他的生计也怕孩子麻烦他,心里暖暖的,解释道: “姐,钱是赚不完的,日子也得过不是?赶上国家大庆,咱们也稍微休息一下,放鬆放鬆,很正常嘛!” “再说孩子们能添多大乱,我喜欢还来不及呢!” 杨玉儿这时也小声辩解道:“妈,你说杨杰和杨瑞调皮就行,可別把我算上,我肯定听话。” 那故作成熟的小模样,逗得大人们都笑了。 周海洋哈哈一笑,揉了揉杨玉儿的头髮:“对,我大外甥女最乖了,舅舅肯定来接你。” 杨玉儿一边躲一边撇嘴,脸上却是带著笑的。 又寒暄了一阵,周海洋喊了喊正在和杨母依依话別的沈玉玲和周瀟瀟。 等大家都上了车,坐稳之后,他再次向杨父杨母、姐姐姐夫道別,然后用力蹬响了摩托三轮车。 “小舅舅!国庆节一定不要忘了来接我们啊!” “舅舅!十月一號早上就来啊!我们收拾好东西等你!” 在孩子们一声高过一声,充满期待的叮嘱声中,周海洋没有回头,只是高高地举起手臂,用力地挥了挥当做回应。 隨后车头一拐,便载著家人和满车的温情,消失在了村口的拐角处。 看著摩托车扬起的淡淡尘土,周雨燕收回目光,对著还有些悵然若失的三个孩子说道: “好了,现在舅舅他们回去了,你们的心也该收收了。作业都写完了吗?没写完的赶紧回屋写作业去。” 三个孩子的脸瞬间又垮了下来,互相做了个鬼脸,磨磨蹭蹭地朝屋里走去。 快乐的时光结束了,现实的“任务”又摆在了眼前。 …… 摩托三轮车一路顺风顺水,迎著午后偏西的日头,行驶在回海湾村的土路上。 路过镇上时,周海洋特意去加油站把油箱加满了油,这才继续往家赶。 “海洋回来啦?” “走亲戚回来啦?你二姐家都好吧?” …… 此时正值黄昏,海湾村的村民们大多吃过了晚饭,在外面串门閒聊,或是聚在大树下乘凉。 看到周海洋的摩托三轮车进村,大家纷纷热情地打招呼。 当看到车厢里那些莲蓬、菱角,特別是那显眼的小龙虾和藕肠时,一群老嫂子、小媳妇自然又是一阵咋咋呼呼的羡慕和议论。 第314章 见机行事 “哎哟,这藕肠可是个细致活儿,谁给的呀?” “看看人家海洋,走个亲戚都能带回这么多好东西!” 周海洋一边笑著应酬,一边慢慢把车往家开。 好不容易打发掉了这些热情的多邻,才顺利地把摩托车骑回了自家院门口。 带回来的藕肠、菱角、小龙虾、红薯和桃子,细心的二姐周雨燕都已经提前分好了三份,各自用网兜或篮子装著。 周海洋让周瀟瀟他们把属於爸妈和大哥的那两份拎回去,顺便给爸妈带个话,说二姐他们一家准备中秋节过来团聚。 “三哥三嫂,那这些东西我们先拿回去了。”周瀟瀟说道。 “青青,走,跟小姑到我们那儿玩去,晚上就在那边吃饭。” 周琳琳和周安安也不忘喊上青青。 周青青抬头看看爸爸,见周海洋点头,便高兴地跟著小姑和堂兄妹们走了。 周海洋也不担心,村里孩子都野惯了,认路得很。 刚把自家的那份东西搬进屋里放好,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就听见院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接著胖子周军那熟悉的大嗓门就响了起来:“海洋哥!海洋哥你可回来了!” 周海洋迎出去一看,果然是周军,跑得满头大汗,脸上带著焦急和愤懣。 周海洋有些惊讶地问:“胖子?你没出海吗?” 他去二姐家之前,就把船钥匙交给张小凤保管了,嘱咐她和周军两人照常出海,挣多挣少都是他们自己的,也算是个进项。 没想到这才下午五点不到,胖子居然就在村里了。 “艹!別提了!” 胖子咬牙切齿的骂了一句,也顾不上客气,衝到院里的水缸边,拿起瓢舀了半瓢水,“咕咚咕咚”灌了下去。 然后用袖子一抹嘴,这才喘著粗气说: “海洋哥,你走亲戚这两天,出事了!张朝东那老王八蛋的三个儿子回来了!” “嗯?” 周海洋眉头一皱。 张朝东的儿子回来他並不意外,算算时间,他们出海也有一阵子了。 “他们有多少人?对你们做了什么?没动手打人吧?” 这是周海洋最关心的,生怕张小凤和周军吃了亏。 胖子一脸鬱闷,又带著几分噁心地说:“真要是动手打一架,那倒好了!老子豁出去跟他们干一场!” “可……可老子万万没想到,张朝东那一家子缺德带冒烟的,他们……他们居然往咱们船上泼粪!” “你说什么?!泼粪?” 周海洋的眼神瞬间变得冰冷,一股怒火从心底窜起。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找茬,而是极尽侮辱之能事了。 “对啊!就是大粪!又臭又脏!”胖子气得直跺脚,“不过海洋哥你放心,昨晚我跟小凤妹子忍著噁心,连夜打水把船里里外外都冲洗乾净了。现在还闻得见消毒水味呢!” “这特么是洗没洗乾净的事儿吗?”周海洋强压著火气,声音低沉,“你给我仔细说说,到底怎么回事?从头说!” 胖子嘆了口气,一屁股坐在院里的石凳上,开始讲述: “张朝东三个儿子,三条二十米长的大船,再加上张朝东自己那条破船,一共四条船!” “前天下午我们刚下完网,他们就跟商量好了似的,从四个方向把我们那条小船给围住了。” “前后左右堵得严严实实,我们的船根本动不了!” “然后,张朝东和他那三个儿子,就坐在他们自家的船甲板上,指著我们骂骂咧咧。” “说什么我们抢了他们家的財路,骂得可难听了。” “骂也就骂了,他们竟然还用粪瓢从他们船上准备好的粪桶里,一瓢一瓢地往咱们船上泼!那个臭啊……想起来都反胃!” “我就算了,皮厚肉糙,可小凤妹子再怎么说,也是张朝东的亲侄女啊!” “可那老东西和他三个儿子根本不管这些。” “说什么小凤妹子胳膊肘往外拐,是养不熟的白眼狼,骂得尤其狠,大粪也专门往她站的地方泼……简直不是人!” “最后我实在没办法了,怕小凤妹子被气出个好歹,或者被粪水泼到生病,赶紧拉著她躲进了驾驶舱,把门窗都关死了。” “昨天下午就被他们这么堵著骂了一下午,泼了一下午。” “今天……今天我看这架势,乾脆就没敢再出海,去了也是白受气。” 周海洋听著胖子的描述,眼中的寒光越来越盛。 这张朝东,真是欺人太甚! 当时就是自己不在船上,否则哪能容他们如此囂张跋扈? “你……” 沈玉玲在旁边把事情听了个全,本来想叮嘱周海洋千万別衝动打架。 但一想到张朝东父子对张小凤一个姑娘家都能做出泼粪这种极端侮辱人的事情,后半句劝解的话又生生咽了回去。 只剩下满心的气愤和担忧。 她犹豫了一下,说道:“我……我还是先去小凤家看看她吧!这姑娘心里肯定难受死了。” 说著,沈玉玲转身进屋,拿了些从二姐家带回来的桃子、菱角等吃的,用篮子装了,急匆匆地出门往张小凤家去了。 周海洋站在原地,脸色阴沉。 他本能的第一个念头就是立刻去张家沟,找张朝东那老混蛋算帐。 但转念一想,对方人多势眾,自己单枪匹马跑去,未必能占到便宜,反而可能把事情闹得更大,不好收场。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既然这事是在海上发生的,那就在海上解决! 等明天出海,再见机行事。 “还有个事儿差点忘了……” 周海洋忽然一拍脑门,对胖子说道: “薛老板,就是薛金银,前两天跟我约好了,说明天要带个朋友乘咱们的船去海钓,体验体验。我差点把这事给忘了。” “啊?明天海钓?”胖子一听,惊得直接从石凳上跳了起来,连连摆手: “海洋哥!这……这时间能跟薛老板商量一下,换个日子吗?” “以张朝东家那睚眥必报的德行,明天肯定还会来围堵咱们!” “这特么要是把他们泼粪那套,淋到薛老板和他朋友身上了,那……那后果不堪设想啊!” 胖子的担心不无道理。 薛金银可是他们现在最重要的客户,关係处得也不错。 有这层关係在,他们捕的鱼获从来都不愁卖,而且价格也公道。 要是因为自己的事情,连累薛老板这样的贵客受了如此大的侮辱,那以后这生意恐怕就没法做了,这损失可就太大了。 可要是…… 周海洋的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冷笑。 胖子偶然间瞥见,明明大热的天,竟然冷不丁打了一个寒颤。 第315章 美差 “他们敢!” 周海洋发出一声冷哼,眼神变得犀利。 之前自己不在村里,带著孩子们去二姐家走亲戚,不在现场也就罢了。 可如今他已然归来,岂容张朝东这等下作货色继续肆意撒野,骑在头上作威作福! 这口恶气,他是一点都不能忍。 必须让他们付出代价! 胖子瞧见周海洋这样的反应,顿时心里像吃了一颗定心丸。 脸上的惊慌失措褪去,转而露出篤定而期盼的神情。 “我就知道海洋哥你肯定有办法收拾他们。”胖子语气顿时轻鬆了不少,“那……明天我跟小凤是不是先避一避,不方便出海了?免得再起衝突,吃了眼前亏。” 周海洋神色从容,摆了摆手,语气里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自信和决断: “没事儿!明天照常出海。薛老板他们要来海钓,这是正事,也是咱们的生意,不能耽误。” “他们钓他们的鱼,咱们忙咱们的活。” “至於张朝东那一家子畜牲……他们最好识相点,別在这个时候给我找事。” “若是他们自己不知死活,非要凑上来触这个霉头……” 周海洋顿了顿,眼中寒光一闪: “那就怪不得我周海洋心狠手辣,新帐旧帐跟他们一起算了!” 他这话说得异常平静,甚至没有提高声调。 但字里行间却透出一股令人心悸的寒意和不容挑衅的威严。 没过多久,沈玉玲便回来了,脸色稍霽,对独自坐在院子里喝茶的周海洋轻轻点了点头,语气带著一丝宽慰: “小凤那丫头,比我想像中要坚强。虽然提起这事儿,还是气得眼圈发红,身子发颤,但情绪还算稳定。” “她还反过来安慰我,要我別担心,她相信你肯定会有办法处理的。” “还说晚一点她会和胖子再去把船仔仔细细洗一遍,让你放心,耽误不了带客人出海钓鱼的事儿。真是个懂事的苦命孩子……” 周海洋闻言,心中稍安。 但那股为张小凤,也为自己討回公道的熊熊怒火,却燃烧得更加旺盛、更加坚定。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海湾村还笼罩在一层带著咸腥味的晨雾中。 村里的公鸡此起彼伏地打著鸣,勤劳的村民们已经陆续起床。 他们穿著厚重的防水鞋,手里提著铁桶、竹篓等各式各样的赶海工具,三三两两地沿著熟悉的小路向潮水退去的海滩走去。 就在这时,一阵与乡村环境格格不入的引擎声由远及近。 一辆黑色的桑塔纳小轿车,像一只陌生的甲虫,缓缓驶进了村子坑洼不平的土路,小心翼翼地避开路上的积水洼。 这辆在城里也算稀罕物的小轿车,出现在这个偏僻的渔村,立刻吸引了所有村民的目光。 连那些原本赶海的人都忍不住放慢了脚步。 “哎哟,这是哪来的小轿车?怎么跑到咱们这穷窝窝里来了?” 一个裹著头巾的老婶子眯著眼打量,好奇的说道。 “看这方向,八成又是来找海洋的。”旁边一个中年汉子篤定地说,语气里带著几分与有荣焉。 “真的假的?找海洋干啥呀?他最近不是刚走亲戚回来么?” “你们还不知道吗?海洋现在可不得了啦!” 那中年汉子压低了声音,却掩不住炫耀的意味。 “上次,就前些日子,也有辆绿色的小车来找他,听说是海警那边的人呢!” “嘶……海警?” 眾人闻言,不禁倒吸一口凉气,看向周海洋家方向的眼神都多了几分敬畏和好奇。 村民们挎著水桶,不敢靠得太近,只是三三两两地聚在路边,指著小轿车议论纷纷,孩子们则兴奋地跟在车后面跑。 这时,小轿车在村中一块稍微平坦的空地上缓缓停下,驾驶位的窗户缓缓摇下。 村民们踮脚伸脖看去,开车的是一个戴著金丝眼镜,皮肤白净,看上去文质彬彬的中年人。 此人不是別人,正是薛金银手下的张经理,周海洋的老熟人。 他没想到,自家老板今天会特意点名带自己一同前来。 不过张经理心里明白,这一切皆因自己和周海洋打过几次交道,算是熟人。 否则,这种陪老板休閒的“美差”,哪轮得到自己? 张经理收敛了思绪,面带谦和的微笑,看向不远处几位正好奇张望的妇女,礼貌地问道: “几位阿婶,打扰一下,请问周海洋周先生是住在这个村里吗?” “哎哟,还真是找海洋的啊!”一位快嘴的大妈立刻热情地回应,“海洋家就在前边!” “顺著这条路一直走到头,看到那棵大榕树没?左拐,第一个院子就是,新修了院墙的那家!” “对对,门口还停著辆三轮摩托哩!”另一位大妈赶紧在一旁补充道。 “谢谢几位阿婶了。” 张经理微笑著点头致意,隨后缓缓摇上车窗,启动车子,按照指引慢慢向前驶去。 “哎哟,这后生仔真是客气,还叫咱们阿婶嘞……” 几位大妈受宠若惊,脸上笑开了花。 “也不知道这些有钱人来找海洋做什么大生意?” “想知道?跟著去看看唄!” “走走走,反正赶海也不急这一时半会儿,去凑个热闹。” …… 在这个物质相对匱乏的年代,小轿车对於渔民来说,无疑是身份和財富的象徵。 突然有这么一辆车来到村里指名道姓地找人,村民们自然充满了好奇。 於是,小轿车在前面缓慢行驶,后面不知不觉跟了一群看热闹的大人小孩,形成了一支小小的队伍,朝著周海洋家走去。 周海洋家院子里,此时却是一幅温馨寻常的景象。 周海洋刚吃完早饭,正被闺女青青缠著给她做毽子。 第316章 钱丰 胖子和张小凤也早早过来了,正趴在一旁的小板凳上,饶有兴致地看著。 他们告诉周海洋,昨天下午的时候又把龙头號里里外外仔细清洗了一番,保证一点怪味都没有了。 青青昨天从姑姑家回来后,跟著周琳琳他们在村里玩耍。 看到有大点的孩子踢毽子,五彩的羽毛上下翻飞,心里羡慕得紧,也想要一个。 也不知她从哪里弄来了几根漂亮的公鸡羽毛,宝贝似的攥在手里,一大早就缠著周海洋给她做。 周海洋被闺女磨得没办法,脸上带著宠溺又无奈的笑容: “好好好,爸爸给你做,立即就给你做。赶紧別晃了,再晃爸爸头晕了。” 他找来一个磨得光滑,带著绿锈的旧铜钱,又翻出针线和小块结实的布头。 他先小心翼翼地把几根鸡毛的根部併拢,然后一根根仔细地塞进铜钱的方孔眼里,让羽毛均匀地散开,形成一个饱满漂亮的圆形。 接著,他用小剪子细心地把根部参差不齐的部分剪齐,再用那块布条將根部紧紧包裹、缠绕,一针一线地缝结实。 最后,他拿起毽子轻轻抖了抖,羽毛颤动著,一个结实又漂亮的毽子便在他手中诞生了。 “哇……爸爸好厉害呀,做的毽子比小玲姐的还漂亮!” 周青青接过毽子,爱不释手地把玩了一会儿,便迫不及待地在院子里的泥地上踢了起来。 然而,她年纪小,还没掌握窍门,毽子扔起来,小脚丫一踢,往往只能踢中一下,毽子就歪歪扭扭地掉在了地上。 “毽子不是你这样踢的,来,妈妈教你。” 繫著围裙的沈玉玲刚从厨房收拾完碗筷出来,看到女儿笨拙可爱的样子,笑著走了过来。 她接过毽子,在手里掂了掂,然后手腕轻轻一抖,毽子便轻盈地飞起。 只见她身形微动,脚尖、脚內侧、脚外侧轮流踢击,正踢、反踢、拐踢,动作连贯而优雅。 那毽子仿佛黏在她脚上一般,在空中划出规律的弧线,就是不落地。 “哇塞!妈妈好厉害!快教我!快教我!” 周青青看得双眼放光,激动地拍著小手,满脸都是崇拜。 站在一旁的张小凤也看得有些出神,眼里流露出嚮往。 以前她看到村里的女孩们玩过毽子,欢声笑语的,但她作为长姐,要操心一家人的吃穿,根本没有閒心和余钱去琢磨这些玩意儿。 让妹妹们吃饱穿暖才是她头顶最重要的事。 “手艺人啊!没想到嫂子还有这手艺。” 胖子在一旁喃喃自语,他也看得入了迷。 沈玉玲踢了几十个后,稳稳地用脚背接住毽子,额角微微见汗,笑著对青青说: “我们小时候,女孩子没啥好玩的东西,跳皮筋买不起,就只能踢毽子。” “几个小伙伴一起比谁踢得多、花样多……” “来,青青,妈妈教你最基本的,先学怎么把毽子踢稳当。” 周海洋面带笑意,静静地看著妻子教女儿踢毽子。 清晨的阳光洒在院子里,这幅画面让他心里充满了踏实和满足。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一阵清晰的汽车喇叭声,打破了小院的寧静。 “应该是薛老板他们到了。” 周海洋收敛笑容,站起身,拍了拍粘在裤子上的鸡毛,大步向院外走去。 胖子和张小凤也连忙跟上。 沈玉玲则停下动作,拉著闺女的手,也走到院门口观望。 “哈哈哈……海洋兄弟,咱们又见面啦!几天不见,精神头更足了!” 桑塔纳后车门刚打开,薛金银那標誌性的爽朗笑声便传了出来,人未下车,声先至。 今天的薛金银穿著一件宽鬆的浅灰色运动夹克,下身是条深色运动裤,脚下蹬著一双簇新的白色回力运动鞋。 最显眼的是头上戴了顶蓝色遮阳帽,总算把他那光溜溜的脑袋遮住了。 这一身打扮让他少了几分商人的精明,多了几分户外运动的活力。 乍一看,倒真有几分大企业家的从容气度。 和他一起来的还有三个人。 驾驶位下来的是老熟人张经理,依旧是一身得体的衬衫西裤,戴著眼镜,显得文质彬彬。 从另一侧车门下来的,一个是上次收购他们那批蚝珠,举止沉稳的钱丰钱老板。 另一个则是周海洋第一次见面的生面孔。 此人年约四十,身材高大,方脸盘,肤色黝黑,穿著普通的夹克衫,但眼神透著一股实干家的锐利。 通过薛金银的热情介绍,周海洋得知这位是镇上新星五金厂的老板,名叫马永胜。 他是薛金银生意上的伙伴,也是钓鱼爱好者。 周海洋连忙上前,和几位老板一一握手寒暄,態度不卑不亢。 “薛老板,钱老板,马老板,张经理,欢迎欢迎!一路辛苦。” “怎么样,是先进屋坐会儿,喝杯粗茶歇歇脚,还是这就直接去码头?” 他主要是看向钱丰,因为这次海钓似乎是钱丰牵头组织的。 钱丰转而看向马永胜和薛金银,徵询意见: “二位老哥怎么说?是在这渔村体验一下风土人情,还是直接让海洋兄弟带咱们出海,早点下竿?” 马永胜抬眼看了看已经升高的太阳,又感受了一下微风,说道: “我看天气不错,还是趁现在凉快,直接出海吧!” “唉,不瞒你们说,今天出门前,我可是跟我家那口子立了军令状的。” “拍著胸脯保证,今天一定钓几条像样的鱼回去给她瞧瞧,她才肯放我出来。” “要是再像前几次那样,空军回去,还不知道让不让我进家门呢!” “以后你们再想找我钓鱼,怕是难嘍!” 他这话带著几分自嘲,却也透著实实在在的期盼。 “哈哈哈……” 薛金银闻言,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用力拍了拍马永胜的肩膀: “看来咱们马老板的家庭地位是岌岌可危啊!弟妹管得严,那是为你好!” “好意思说呢?还不都是被你们俩给拖下水的功劳!” 马永胜笑著摇头,一脸无奈地“控诉”: “回想一下,每次跟你们俩结伴出去钓鱼,十回有八回是空手而归!” “最好的一次,也就钓了两条巴掌大的小鯽鱼。” “回去你弟妹还挖苦我,说这点鱼腥味,连家里养的那只大花猫都餵不饱,纯粹是浪费功夫和油钱……” “咳咳咳……” 钱丰在一旁尷尬地清了清嗓子,摸了摸鼻子,似乎也有些不好意思接话。 薛金银却是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信心十足地对马永胜说: “老马,老马!今时不同往日啦!今天有海洋兄弟在,我跟你打包票,绝对让你收穫满满。” “到时候提著沉甸甸的鱼获回去,好好扬眉吐气一番,让你家那口子从此对你刮目相看!” “哦?薛老弟你这么一说,我还真有点期待了。” 马永胜將信將疑,饶有兴致地重新打量起周海洋来。 来之前,薛金银把周海洋夸得天花乱坠,简直像水里的活龙王一样。 可眼下看来,这小伙子虽然精神,但也就是个普通的渔民后生,黝黑结实,看不出什么特异之处。 第317章 凭本事打脸 周海洋谦逊地笑了笑,摆手道:“薛老板,您可別给我戴高帽,这么一说,我压力山大啊!” “不过今天我一定尽力,爭取不让马老板失望。” “既然各位老板都想早点下竿,那咱们这就出发去码头。” 张经理闻言,立刻转身打开桑塔纳的后备箱,从里面费力地搬出一个硕大无比的黑色渔具包。 看上去分量不轻,背在他略显单薄的身上,衬得他像背了一块大號门板似的。 然而,这还没完,张经理又打开后排车门,里面赫然还躺著两个同样鼓鼓囊囊的渔具包! 这专业又庞大的阵仗,把见多识广的周海洋都看得有点发愣。 他心里嘀咕:装备如此精良齐全,都快能开个渔具铺了,怎么听马老板的意思,他们还老是钓不到鱼呢? 也难怪马老板会被夫人埋怨,投入这么大成本,要是次次“空军”,换做谁心里都得有疙瘩。 胖子见状,很有眼色地赶紧上前帮忙,嘴里说著“我来我来”,接过一个最沉的背包甩在自己宽厚的背上。 剩下那个稍小一点的,被张小凤抢著接了过去。 可她个子矮小,渔具包竖起来几乎跟她人差不多高,背在身上,包的底部都拖到地上了。 周海洋赶忙走过去,不由分说地把包接了过来,拎在手里: “小凤,这个我来拿,你照顾好自己就行。” 临走前,周海洋不忘回头叮嘱妻子沈玉玲: “玉玲,我带老板们出海,家里你照看著点,尤其看好门口这车,別让村里那些调皮捣蛋的娃子给划了。” “哎,知道了,你们放心去吧!”沈玉玲温顺地点点头。 这件事就算周海洋不提醒,她肯定也会特別注意的。 要知道,这些老板是付了钱跟船海钓的,是重要的客人,服务必须周到细致。 周海洋在前面带路,领著薛金银一行四人,胖子和张小凤跟在后面提著部分装备,一行人穿过村子,朝村东头的港口走去。 这阵势自然又吸引了眾多村民的目光,沿途议论声不绝於耳。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好傢伙,这么大的包,里面得装多少傢伙事儿啊?” “那肯定是渔具唄,没看见包上还印著字嘛!这些城里老板是专门来钓鱼的。” “找海洋,肯定是租他的船出海钓鱼唄!” “钓鱼?咋没见他们扛著鱼竿呢?就拿这些包?” “你这就老土了,人家那是高级货,鱼竿是能收缩的,放在包里!哪像咱们,隨便砍根细竹子就能当鱼竿。” “我还听说人家鱼竿还分了好多种,隨隨便便一根就几百上千块!鱼线鉤子乃至於浮漂,都各种讲究,价格也不低!” “嘖嘖,真是开眼了,钓个鱼还这么讲究……” 在村民们好奇、羡慕的目光中,周海洋一行人来到了村港口,登上了“龙头號”渔船。 港口边,收海鲜的老黑正坐在他的小棚子门口,手里拿著一把破蒲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扇著。 他眼巴巴地看著周海洋带著一群气度不凡的老板登船,心里像是打翻了五味瓶,满是酸涩和懊悔。 想当初,周海洋刚开始赶海弄到点好货来他这里卖时,他还瞧不上这个单打独斗的散户,变著法儿地压价。 可谁能想到,人家硬是凭著自己的本事,一次次打了他的脸。 没船的时候,靠赶海就能时不时弄到值钱货。 没过多久,居然就凑钱买了艘像样的渔船。 有了船之后,更是如虎添翼,財源广进。 村里都私下传言,周海洋在这短短几个月里,怕是挣了好几万块! “唉……早知道今日,当初周海洋来卖货时,我要是公道点,不那么贪心压他价,现在这好生意,说不定也有我一份啊……” 老黑越想越后悔,看著“龙头號”解缆启航,肠子都快悔青了。 “龙头號”渔船发出沉稳的“突突”声,推开平静的海面,向著蔚蓝的远方驶去。 海风拂面,带著咸腥的气息,令人精神一振。 甲板上,薛金银几人迫不及待地打开那些硕大的渔具包,开始展示他们的“装备”。 好傢伙,里面真是五花八门,各式各样的海竿、路亚竿、绕线轮以及型號各异的鱼鉤、铅坠。 还有装著活虾的海水箱,以及大大小小的浮漂,配件盒…… 简直像个移动的渔具库。 看得周海洋和胖子这俩老渔民都有些眼花繚乱。 薛金银一边熟练地检查著一根看起来就价值不菲的海竿,一边对周海洋说: “海洋兄弟,这次我们主要是想来体验海钓,没带手竿,带的都是这些海竿和路亚竿,没问题吧?” “海里鱼本身就力气大,而且运气好还能钓到那种深水炸弹,得用结实的傢伙。” “別辛辛苦苦碰到大货,结果切线了才鬱闷!” 周海洋凑过去,在他们的饵料袋里翻了翻,看到活虾蹦跳,各种擬饵也栩栩如生,便拍了拍手,自信满满地回应: “没问题!傢伙事儿都挺专业的。这季节鱼情不错,今天只要找对地方,保证让几位老板钓得过癮。” “满载而归不敢说,但绝不会让大伙儿空手而回。” 钱丰正在组装一根调性较硬的路亚竿,手法嫻熟,他抬头问道: “海洋兄弟,这附近的海域我们哥几个都是头一回来,完全不熟悉。” “你今天就是我们的总指挥,打算带我们去哪儿下竿啊?今天这鱼获多少,可全指望你的经验了。” 马永胜在一旁听著,脸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怀疑。 这小伙子年纪轻轻,就算从小在海上长大,也不可能像雷达一样精准定位鱼群吧? 海上钓鱼,多半还得看运气和天气。 但他碍於情面,没好意思说出口。 第318章 虚心请教 周海洋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走到船头,手搭凉棚,认真地观察著四周的海水顏色、流向以及天空中海鸟的动向。 看了一会儿,他指著右前方一片看似平静的海域说: “这边近岸的水太浑,不行。咱们得再往外走走。” “小凤啊,把船往东南方向开,去上次咱们碰到石斑鱼的那片礁区附近看看。” “噢,知道了,海洋哥。”负责掌舵的张小凤脆生生地应道。 但过了几秒钟,她有些不好意思地探出头来,小声说: “海洋哥……具体是哪片礁区啊?我……我有点记不清往哪边走了。” 她毕竟经验还浅,对广阔海上的方位记忆还不像周海洋那么精准。 周海洋嘴角微微一抽,无奈地笑了笑,只好走过去,亲自给她指了个具体的航向。 “先往那个方向开,看到那片有海鸥盘旋的水域再告诉我。” “石斑鱼可是好东西!” 钱丰一听来了兴趣,但隨即又有些担心: “不过野生石斑鱼精得很,可遇不可求,不太好钓吧?別兴冲冲跑去,最后扑个空。” 薛金银对周海洋却有种盲目的信任,笑道: “老钱,你就把心放肚子里吧!听海洋兄弟的准没错!” “他钓石斑鱼的经验,比咱们这些半吊子可丰富多了,人家是专业吃这碗饭的。” “哦?这话怎么说?” 马永胜忍不住好奇地问道,他想听听具体的事例。 薛金银看了他一眼,脸上带著一种“说出来嚇你一跳”的表情,笑著说道: “具体细节可能有点出入,但就前不久的事。” “海洋兄弟他们,我记得好像是三个人吧,就用普通的手竿,你猜怎么著?” “钓上来一千多斤石斑鱼!个个活蹦乱跳!” “多少?一千多斤?!” 马永胜惊得声音都提高了八度,眼睛瞪得溜圆: “用手竿钓鱼钓一千多斤?老薛,你莫不是拿我开玩笑吧!这怎么可能?” 他下意识地计算著。 “一千多斤是什么概念?就算平均一条两斤重,那也得五百多条啊!” “五百条石斑鱼,就算他们技术好,平均每人十分钟钓一条,一个人一小时钓六条。” “三个人一小时也才十八条,钓够五百条那得不吃不喝钓上快一整天吧?” “哪用得了那么久!” 正在开船的张小凤听到这边的议论,忍不住又探出头来,带著几分自豪地插话道: “我们那天下午才出去的,天没黑就回来了,也就……大概三四个钟头吧,就钓了那么多,船都快装不下了!” “一下午?三四个钟头?五百条?!” 马永胜这次是彻底被震住了,张著嘴,半天合不拢。 这效率,已经不是技术好的范畴了,简直像是鱼排著队往鱼鉤上跳一样神奇。 “哈哈哈……” 薛金银看著马永胜那难以置信的表情,得意地大笑起来,仿佛这功劳有他一份似的: “老马,你好歹也是见过风浪的大老板,淡定点儿,淡定点儿!” “我跟你说,在海洋兄弟身上,发生啥不可思议的事儿都正常!” “要不然,你以为我为啥这次非要拉著你,极力推荐让他带咱们出海呢?” “就是让你也开开眼,见识见识啥叫真正的海钓高手!” 马永胜倒吸一口凉气,看向周海洋的眼神彻底变了,从之前的怀疑变成了火热的期待。 他凑近几步,语气近乎恳切地说:“海洋兄弟!看来是我马永胜有眼不识泰山了!” “今天……今天我能不能在我家那口子面前挺直腰板,可就全靠你了!” “我也不贪心,只要能钓个十斤八斤的像样海鱼,让我能提溜回家,我就心满意足,感激不尽了!” 周海洋被他说得有些不好意思,谦逊地摆摆手道: “马老板您太客气了。其实上次钓那么多石斑鱼,也是运气好,碰上了大鱼群。” “而且我们当时也不全靠手竿,还下了延绳钓……有一定巧合成分。” 他话锋一转,脸上露出温和而自信的笑容。 “不过……如果马老板您今天的目標只是十斤八斤的鱼获,那我觉得,问题应该不大,咱们努努力,应该不难达到。” “唉唉唉……海洋兄弟!”薛金银连忙打断周海洋的话,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 “你可別被老马这没出息的目標给带歪了!十斤八斤?那够谁塞牙缝的?” “我跟老钱今天可是抱著来者不拒,多多益善的態度来的!你可得给我们找个鱼多的地方!” 马永胜嘴角猛地一抽,提高音量道: “十斤八斤还少啊?对咱们之前那战绩来说,已经是歷史性突破了!你们忘了咱们之前哪次出海不是……” “之前是之前,那能跟这次比吗?”薛金银毫不客气地翻了个白眼,没等他说完便打断道: “这次有海洋兄弟这尊海神在,咱们的眼光得放长远点!” 就在这时,一直站在船头仔细观察海面的周海洋突然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小凤,减速,慢慢停船。” 这句话一出,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眾人立刻停下说笑,目光齐刷刷地投向周海洋。 只见他双手稳稳地扶著冰凉的护栏,身体微微前倾,深邃的目光如同鹰隼般扫视著前方一片看似与其他海域並无二致的蔚蓝水面。 神色平静如水,仿佛能看透海底的奥秘。 薛金银学著周海洋的样子,手搭凉棚,极力远眺。 可除了阳光下波光粼粼的海水和偶尔跃起的飞鱼,什么特別的跡象也没发现,不禁疑惑地问道: “怎么了,海洋兄弟?是发现什么了吗?有鱼群?” 马永胜也赶紧凑了过来,先是仔细看了看平静的海面,又满脸狐疑地看向周海洋,等待著他的解释。 周海洋收回目光,故作高深地扫视了一圈充满期待的眾人,语气平和地说道: “我瞧著这片水域有点意思,水色、流势都挺好,下面估计藏著货。” “几位老板不妨就在这儿试试看?反正咱们时间充裕,要是这儿口不好,咱们再换地方也不迟。” 马永胜一脸好奇,追问道:“兄弟,你到底是凭啥判断出来的?教教老哥我,也让我长长见识。” 他实在是想知道,这片茫茫大海,周海洋是如何选定这个看似普通的地点的。 第319章 好兆头! 薛金银却已经有些迫不及待了。 他一边手脚麻利地从活水箱里捞出一只活蹦乱跳的海虾掛在鱼鉤上,一边说道: “嗨呀,我说老马,你怎么这么多问题!海洋兄弟说行,那就肯定有他的道理。” “咱们跟著做就行了,哪来那么多为什么。实践出真知,下竿试试不就知道了!” 说著,他双臂一用力,“嗖”地一声,將掛著活饵的海竿远远地拋了出去,鱼线发出悦耳的“嘶嘶”声。 他熟练地將海竿固定在船舷的支架上,调整好卸力,然后又开始准备第二根海竿。 钱丰也笑著附和道:“老马说得对,海洋兄弟肯定有独门诀窍,不过咱们先钓起来再说。行不行,鱼说了算!” 他也跟著拋出一竿,然后对马永胜说: “老马,別愣著了,赶紧下竿!在哪钓不是钓嘛,说不定这片风水宝地就等著你呢!” 马永胜心里虽然还是充满了疑问,但看到薛金银和钱丰都对周海洋如此信任,加上之前那个“一千斤石斑鱼”的故事带来的震撼,他也不由得多了几分信心和期待。 他点了点头,不再多问,也拿起自己的鱼竿,学著样子掛饵拋投: “行!听人劝,吃饱饭。那就借海洋兄弟吉言,试试看!” 张小凤此时也从驾驶舱里走了出来,怀里抱著三根较为轻便的路亚竿,甜甜地问道: “海洋哥哥,胖哥哥呢?他怎么不见人影?” “你胖哥哥在船尾那边盯著呢!”周海洋接过一根路亚竿,转身朝船尾方向大声喊了句,“军子!过来准备钓鱼了!” 胖子周军自从上船后,就一直心神不寧地待在船尾,眼睛像探照灯一样不时地往后方的海面扫视。 他的眉头紧锁,显然是在担心张朝东家的船会不会像前两天一样阴魂不散地跟来找麻烦。 听到周海洋的喊声,他这才收回担忧的目光,快步来到前甲板,压低声音对周海洋说: “海洋哥,咱们要不要再把船往远处开开啊?” “我这心里总不踏实,担心张朝东那老王八蛋待会儿又闻著味儿找来捣乱,那可就太扫几位老板的兴了。” 周海洋眉头微皱,语气坚定地低声道: “不用管他。今天薛老板他们在船上,借他们八个胆子,量他们也不敢像前两天那样胡来!” “放心吧,我心里有数。赶紧准备钓鱼,我感觉今天这地方有惊喜等著咱们呢!” 一听说有“惊喜”,胖子和张小凤顿时眼睛一亮,暂时把对张朝东的担忧拋到了九霄云外,兴奋地开始挑选擬饵,准备大干一场。 周海洋其实也无法完全確定水下到底是什么鱼群,他的信心主要来源於那双独特的“透视眼”。 在他视野中,这片海域下方分布著不少明亮的红色光点,亮度明显超过平时常见的鱼类。 这意味著目標的“价值”或“体积”可能更大。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这些红点分布得比较稀疏,不如密集鱼群那样集中,但覆盖的范围却相当广阔。 以他目前对这项能力的理解,能有这种亮度反应的,八成是些体型较大,经济价值也还算不错的海鱼。 毕竟,对於钓鱼人来说,与大鱼搏斗的刺激感和成就感,远非小鱼可比。 三个老板各自拋下第一根海竿后,正忙著给第二根竿掛饵、调整渔轮时,突然,一声清脆的“叮铃铃”声划破了海上的寧静! 是海竿竿梢上的铃鐺在剧烈颤动。 对於钓鱼人来说,这声音无疑是最动听的乐章,瞬间点燃了所有人的肾上腺素。 三个老板几乎同时抬头,目光瞬间锁定在声音来源—— 薛金银那根固定在支架上的海竿。 只见那根粗壮的海竿竿梢已经被拉成了一个惊心动魄的弯弓状。 渔轮被扯得“吱吱”作响,鱼线绷得笔直,在海风中发出细微而急促的“呜呜”声,显示出水下傢伙巨大的力量! “臥槽!这么快就来信號了?!这才下竿几分钟啊!不愧是海洋兄弟选的点子!” 薛金银大喜过望,激动得脸都涨红了。 也顾不上什么老板风度了,直接把手中正在摆弄的第二根海竿往甲板上一放,三步並作两步衝过去,一把牢牢抓住那根剧烈颤抖的鱼竿。 双手立刻感受到了来自深海的力量传递。 钱丰和马永胜脸上瞬间写满了羡慕,钱丰忍不住高声问道: “老薛,怎么样?手感重不重?是个大傢伙吗?” 薛金银已经开始了与鱼的搏斗。 他弓著腰,双臂用力稳住鱼竿,感受著渔轮卸力发出的“咔咔”声,兴奋地大声回应: “劲儿贼大!手感沉得很!估计起码得有个十来斤!过癮!真过癮!” “十来斤!” 另外两个老板眼睛瞬间亮得像灯泡一样。 刚钓就中这么大货,这可是个好兆头! 他们刚想再说点什么,紧接著,属於钱丰的那根海竿上的铃鐺也疯狂地响了起来。 “哈哈……我的也中了!看来这底下真有货!” 钱丰哈哈大笑,兴奋地搓了搓手,快步跑过去握住自己的鱼竿,刚一发力,脸上就露出惊讶之色: “嚯!我这条劲儿也不小!感觉不比老薛那条差!该不会……该不会咱们真碰上鱼群了吧?” “嘶——鱼群!” 虽然他们都是生意人,但毕竟生长在海边,对“鱼群”这两个字意味著什么都心知肚明。 那往往代表著接连不断的咬鉤和丰收的希望! 就连一直比较沉稳的钱丰,声音里也带上了一丝激动。 “啊呀!我也钓到鱼啦!是条大鱼!好大的力气!” 另一边,使用较轻便路亚竿的张小凤也发出了惊喜的呼喊。 她小脸涨得红扑扑的,双手紧紧地握著鱼竿,纤细的身体被水下的力量拉扯得微微后仰,但眼神里却充满了兴奋和专注。 马永胜看著旁边好几个人都已经进入了“战斗状態”,都在和鱼角力。 而自己的两根海竿却还安安静静地立在支架上,铃鐺一声不响,顿时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他在甲板上走来走去,嘴里不停地嘟囔著: “特娘的怎么回事?怎么就不咬我的鉤呢?难道我选的饵不对?还是位置不好?” 第320章 兴奋的马永胜 薛金银一边小心翼翼地操控著鱼竿,利用竿身的弹性和渔轮的卸力消耗鱼的体力,一边还不忘抽空打趣马永胜: “我说老马,你急个啥呀?你不是说目標就十斤八斤嘛!” “等我这条拉上来,要是真有十来斤,分你一半,你不就达標了?” “剩下的时间你就负责给我们端茶倒水、拍照留念得了!” “放屁!”马永胜气得直翻白眼,大声反驳道,“钓鱼哪有嫌多的?” “自己钓上来的和別人给的,那能一样吗?那成就感差远了……” 仿佛是为了回应他的急切,他的话音还未完全落下,属於他的那根海竿竿梢猛地往下一沉,上面的铃鐺发出了急促而欢快的“叮噹”声! 马永胜浑身一激灵,像被点了穴道一样定住,隨即以与他体型不符的敏捷速度,像离弦的箭一样冲了过去,一把紧紧地將鱼竿从支架上抱在怀里。 一股强大的拉力瞬间通过鱼线传到手心。 那种久违的,与水中生物直接角力的爽快感瞬间传遍全身,让他忍不住发出一声低吼: “来了来了!哈哈!老子也中了!” 钱丰一边控制著自己的鱼竿,一边笑著调侃道: “可以啊老马,听这动静,看你那竿子弯的,这条鱼肯定也不小,十斤肯定跑不了!” “恭喜你啊,开局就达成目標!看来你今天可以提前收工,待会儿专心给我们当后勤部长,生火做饭的任务就交给你了!” “滚犊子!” 马永胜兴奋地呸了一口。 此刻,他全部心神都系在了鱼线上,眼睛死死地盯著那根绷紧的鱼线在海水中划出的轨跡,双手开始疯狂地摇动渔轮收线。 那速度快的,恨不得把轮子摇出火星子来。 “老子今天非要钓个够本不可!让你们看看谁才是真正的海钓高手!” 令人难以置信的是,从第一根鱼竿铃响开始,短短五六分钟之內,包括后来加入的胖子,所有人都至少有一根鱼竿中鱼了! 甲板上顿时热闹非凡,惊呼声、欢笑声、鱼线切水的嘶嘶声、渔轮卸力的咔咔声此起彼伏,交织成一曲丰收的交响乐。 薛金银性子比较急,又是第一个中鱼的,加上装备精良技术也还算熟练,没溜多久,就把那条鱼拉得没了力气,乖乖地浮出了水面,翻著白肚皮。 一直守在一旁的张经理早就拿著大抄网在旁边候著了,看准时机,一网下去,稳稳地將鱼抄了上来。 那鱼在抄网里还在不甘心地扭动著,银白色的身体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眾人一边操控著自己的鱼竿溜鱼,一边都忍不住偏过头去看薛金银的“开门红”到底是什么鱼。 薛金银也顾不上自己身上那件价格不菲的名牌运动夹克了,兴奋地弯腰从抄网里抱起那条还在挣扎的大鱼。 掂了掂分量,脸上顿时笑开了花,大声宣布战果: “是条大鮁鱼!看这体型,这力道,起码十来斤!哈哈,开门红,好兆头!” “嗬!十来斤的大鮁鱼!” “真不小!” 眾人纷纷发出惊嘆,自己手上溜鱼的劲头也更足了,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鱼获的辉煌。 周海洋这时才恍然大悟,原来是鮁鱼群。 鮁鱼又叫马鮫鱼,营养价值高,味道鲜美,在市场上的价位属於中等偏上,经济价值不错。 难怪透视眼看到的红点亮度那么高,想必是因为这群鮁鱼的个体都比较大。 如果下面真是一个规模可观的马鮫鱼群,那今天几位老板可算是来著了,註定要过足钓癮。 他赶紧对还在欣赏战利品的薛金银说: “薛老板,鮁鱼离水后死得快,肉质容易变,您先把鱼放到那个带冰的泡沫箱里,我待会儿统一加点冰保鲜。” “马鮫鱼可是好东西,得保持新鲜度。” 薛金银连连称是,小心翼翼地把鱼放了进去。 眾人先后將这第一波鱼拉了上来。 不出所料,清一色全是马鮫鱼。 最小的一条也有六七斤重,在阳光下,马鮫鱼的鳞片闪烁著银白的光泽,鱼身线条流畅,充满力量感。 它们在被拉出水面的瞬间奋力扭动,溅起的水花在阳光下折射出七彩的光晕。 经验丰富的老渔民一看便知,他们遇上马鮫鱼群了,而且是成熟期的马鮫鱼群。 这种鱼群通常规模庞大,鱼儿肥美,是渔民们梦寐以求的收穫。 钱丰、薛金银、马永胜三位老板兴奋得满脸通红,额头上沁出的汗珠也顾不上擦。 出海钓鱼,追求的不正是这种与大自然搏斗、收穫丰硕的畅快淋漓之感吗? 钱丰小心翼翼地抚摸著刚刚钓上来的马鮫鱼,感受著鱼身冰凉的触感和强健的肌肉线条,心情大好的他当即豪爽表態: “今天我出双倍租船费用!” 原本他们每人准备了五根海杆和一根路亚竿,期待著大展身手。 可现在仅仅一根海杆,就已让他们手忙脚乱。 马鮫鱼一条接著一条上鉤,眾人不是在溜鱼,就是在抄鱼,忙得不亦乐乎。 张经理手持抄网,在甲板上跑来跑去,笑得合不拢嘴。 他那略显发福的身躯在狭窄的甲板上灵活地移动著,额前的几缕头髮被汗水浸湿,贴在脑门上也顾不得整理。 每当一条马鮫鱼被成功抄进网中,他都会发出一阵爽朗的笑声,那笑声中洋溢著满足与喜悦。 此时,张经理才真正明白,难怪周海洋每次出海都能赚得盆满钵满。 就这寻找鱼群的本事,想不挣钱都难。 他望向正在专注观察海面的周海洋,眼中满是钦佩。 大约忙活了一个小时,上鱼的节奏才渐渐慢下来。 期间,眾人忙得连喝水的时间都没有,一心趁著鱼群尚未散去,能多钓几条是几条。 胖子的衬衫早已被汗水浸透,紧紧贴在背上,他却浑然不觉,依然全神贯注地盯著海面。 张小凤则细心地为每个人递上毛巾,又忙著把钓上来的鱼安置到冷藏舱中。 在周海洋的视野中,那些代表鱼群的红点一直在移动,此时大部分都已远去,估计再过一会儿,鱼群就会彻底消失。 他微微眯起眼睛,抬手遮在眉骨处,眺望著远方的海平面,心中已在盘算下一个钓点。 第321章 恭敬不如从命 马永胜將鱼鉤拋出,两分钟过去了却毫无动静。 他不甘心地將鱼竿往回收了收,又用力甩出去,嘴里嘟囔著: “什么情况,怎么没鱼咬鉤了,鱼群这么快就散了吗?我还没钓过癮呢!” 他那张被海风吹得黝黑的脸上写满了遗憾,眉头紧锁,仿佛错过了什么天大的好事。 薛金银见状,忍不住打趣道:“我说老马啊,做人得不忘初心。出发前,我记得你今天的目標不过是十斤八斤鱼。” “刚刚那一波,別说十斤八斤,一百斤估计都不止了吧!” 他一边说著,一边慢条斯理地整理著自己的钓具,那双精明的眼睛里闪烁著戏謔的光芒。 “放屁!”马永胜气急败坏地吼道,声音在海面上传得很远,“都这时候了,你特娘的还跟我提十斤八斤?!” 他挥舞著粗壮的手臂,差点把刚点著的烟甩飞出去。 “哈哈哈……” 钱丰和薛金银听后,放声大笑。 钱丰摘下那顶已经有些发旧的帆布帽子,轻轻扇了扇风,说道: “鱼群散了也好,咱们正好休息休息,再这么溜下去,我这把老骨头都要散架了。” 他揉了揉有些酸痛的腰部,长长舒了一口气。 刚刚一直在与鱼较量,片刻未停,此刻精神一放鬆,几位老板顿时感到一阵倦意袭来。 海风轻轻吹拂,带著凉意抚过他们发热的脸庞,格外舒爽。 “要不是海洋兄弟,咱们哪能有这般体验?” 钱丰接过张小凤递来的水壶,咕嘟咕嘟喝了一大口,然后看向周海洋,真诚地说道。 “是啊,多亏了海洋兄弟,实在太爽了。” 马永胜也连连点头,之前的懊恼早已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满载而归的满足感。 “回去可有吹牛的资本了。” 薛金银笑著补充道,他掏出隨身携带的手帕,仔细擦拭著额头的汗水。 之前薛金银一再夸讚周海洋,马永胜还有些不解,如今他大致明白了。 仅凭肉眼一看就能知晓水下有鱼群,这等本事著实逆天! 他望向周海洋的目光中,多了几分敬重。 周海洋笑了笑,自信的对眾人说道:“鱼群应该是散了,几位老板先休息一下,等我重新找个地方,保证让你们今天钓个痛快。” “不著急不著急。”薛金银將海杆固定好,脸上露出神秘的笑容,“海洋兄弟,我特意带了茶叶和开水壶,咱们先坐下来喝杯茶,歇一歇。” 他说著,朝自己的渔具包走去。 钱丰和马永胜听闻薛金银带了开水和茶叶,顿时来了精神。 “那还等什么,赶紧把茶泡上!” 钱丰迫不及待地说道,眼睛亮了起来。 胖子和张小凤十分惊讶,疑惑怎么还带了开水,来时没看到啊? 然而,当薛金银打开那个超大號的渔具包,他们不禁大开眼界。 这渔具包极大,分了好几层。 里面不仅有一套精致的紫砂茶具和一个保温效果极好的开水瓶,就连摺叠桌子都有一张。 薛金银熟练地打开桌子,拿出纸杯开始泡茶。 马永胜和钱丰则从自己的包里掏出几个摺叠小板凳,动作嫻熟地摆好。 这架势一看便知,他们肯定不是第一次在海上享受这种悠閒时光了。 “这……这就是有钱人的世界啊!” 胖子看得目瞪口呆,低声对周海洋说道。 他从未想过,出海钓鱼还能如此讲究。 薛金银笑著招手道:“海洋兄弟,叫上你朋友一起过来坐,喝杯茶,钓鱼不急於这一时。” 他的態度亲切自然,丝毫没有老板的架子。 钱丰一边接过薛金银递来的茶杯,一边笑著说: “就兄弟这本事,想钓鱼还不是隨时都能行嘛!” 他轻轻吹了吹热气,小心地呷了一口茶,满足地眯起了眼睛。 “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周海洋没有推辞,唤上胖子和张小凤,与几位老板一同坐下喝茶閒聊。 海风轻拂,茶香四溢,这一刻,忙碌后的悠閒显得格外珍贵。 喝完茶,周海洋让张小凤去开船,打算重新找个地方,让几位老板过足钓鱼的癮。 张小凤听话地点点头,快步走向驾驶室。 就在这时,胖子突然喊道:“妈的,张朝东带著他三个狗崽子来了!” 他的声音中带著明显的紧张和愤怒。 周海洋眉头一蹙,立即起身,顺著胖子手指的方向举目望去。 果然看到几艘大船出现在海平面尽头,航速极快,船后拖著长长的白色水痕。 那船型他再熟悉不过,正是张朝东家的渔船。 “海洋兄弟,发生什么事了?” 薛金银等人见周海洋如临大敌的模样,十分疑惑。 他们放下手中的茶杯,纷纷站起身,望向远处驶来的船只。 周海洋无奈地嘆了口气,说道:“来了几条疯狗,接下来可能要耽搁一点时间,三位老板先坐下休息,我来处理就好。” 他的语气平静,但眼神中却闪过一丝冷厉。 薛金银皱著眉头看了看越来越近的四条渔船,见周海洋一脸镇定,便点了点头,决定先静观其变。 他跟另外二人飞快的交换了一下眼神,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好奇与警惕。 对方船速极快,短短几分钟就呈合围之势將龙头號围在中间。 巨大的船体投下阴影,海浪拍击船帮的声音仿佛都变得压抑起来。 张朝东家的渔船比周海洋的龙头號大了不少,四艘船围拢过来,形成了一种压迫性的气势。 让周海洋意外的是,张立军竟然又站在了张朝东身旁。 显然,他再次叛变了。 周海洋冷冷地瞥了张立军一眼,后者身子微微一颤,下意识地移开了目光,根本不敢与他对视。 张朝东站在船头,双手叉腰,无视船上的陌生人,双眼死死盯著周海洋,脸上满是得意与狠厉。 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刻满了皱纹,此刻因兴奋而扭曲著,显得格外狰狞。 第322章 试探 “周海洋,你终於回来了!” 张朝东扯著嗓子怒吼,唾沫星子几乎要隔著海水溅过来。 “老子早就跟你说过,老子有三个儿子,让你別自討没趣。” “可你呢?给脸不要脸的东西,三番五次跟我张朝东作对!” “现在呢,我儿子回来了,你不是挺囂张吗?继续囂张啊!” 他越说越激动,挥舞著手臂,唾沫横飞,面目狰狞。 如此囂张狂妄的言语,让薛金银三人眉头微皱。 但他们都忍住没有出声帮忙,想先看看事態发展。 同时也想看一看周海洋究竟会如何处理。 “喊你妈比喊,草尼玛老狗!” 胖子想起之前被张朝东泼粪的事,忍不住破口大骂。 他气得满脸通红,拳头紧握,恨不得立刻衝上去揍张朝东一顿。 张朝东勃然大怒,指著胖子吼道:“死胖子,你再骂一句试试,信不信老子撕烂你的嘴!” 他的三个儿子也立刻上前一步,虎视眈眈地盯著胖子,气氛顿时剑拔弩张。 “老子……” 胖子毫不畏惧,正要反驳,周海洋伸手拦住他,看向张朝东问道: “我就想问一句,往我船上泼粪,究竟是谁出的主意?” 周海洋说话时,目光在张朝东和他三个儿子身上扫过,眼眸中闪烁著冷光。 张海、张鹏、张伟三兄弟因常年出海,体格格外健壮。 此时站在各自船头,宛如三尊黑铁塔。 他们抱著胳膊,冷笑著看向周海洋,完全没把他放在眼里。 “嗤……” 老大张海抱著胳膊,居高临下地看著下方船上的周海洋,不屑地说: “是老子的主意,怎么样?上次让你逃过一劫,今天老子看你往哪跑!” 他的声音粗獷而傲慢,带著一种目中无人的囂张。 隨即转过头对两个弟弟喊了一声: “老二老三,把咱们精心准备的大粪抬出来,今天请老爸看一场黄色烟花!” “哈哈哈……好嘞!” 张鹏和张伟大笑著,到船舱里呼哧呼哧地抬出几桶大粪。 一股恶臭瞬间瀰漫开来。 即使隔著一段距离,也能闻到那令人作呕的气味。 张朝东笑得脸都变形了。 “周海洋啊,这些礼物好多都是老子现拉的,哈哈哈……” 张立军也在一旁笑得前仰后合。 但那笑容中带著几分勉强,眼神闪烁不定,时不时偷瞄周海洋的反应。 薛金银三人眉头紧皱,连忙捂住鼻子,难以置信地站起身,看向周围的几条船。 他们走南闯北多年,还是第一次见到如此粗鄙不堪的场面。 对於周海洋船上多出来的几个人,张朝东他们並不认识,也没放在心上。 只当是周海洋的亲戚。 张海用粪瓢在桶里搅了搅,挑衅地看著周海洋: “一个赌鬼,运气好赚了点钱,就飘得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连我张海的老爹都敢打?” 他那双三角眼中满是轻蔑。 周海洋眉头一皱,质问道:“这么说,你们完全不讲道理,就仗著人多欺负人少?” 他的声音依然平静,但握紧的拳头暴露了他內心的愤怒。 “没错!怎么样,你想咬我吗?” 张海似笑非笑地看著周海洋,手中的粪瓢又往前伸了伸。 “今天就是要让你尝尝,得罪我们张家的下场!” 张鹏不耐烦地说:“大哥,跟他废话什么,老三,咱们一起泼死他们!” 他已经举起粪瓢,作势要泼。 张海拿著粪瓢对张朝东说:“爸,你看好了,儿子这就给你放烟花!” 他的声音中充满兴奋,仿佛即將进行的是一件多么光荣的事情。 “好好好……我都等不及了。” 张朝东兴奋不已,在周海洋面前吃了那么多次亏,如今总算能找回面子,出一口恶气。 他搓著手,眼睛死死盯著周海洋的船,期待著看到对方被粪水淋透的狼狈模样。 周海洋正准备搬出海警来震慑他们,没想到薛金银突然狠狠一拍护栏,暴喝一声:“我看谁敢!” 他的声音如同惊雷,在海面上炸响。 薛金银摘下帽子,露出標誌性的大光头,瞬间从人畜无害的模样变成了凶神恶煞的形象。 他那双平时总是带著笑意的眼睛此刻锐利如刀,浑身散发出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 “你们不是要泼粪吗,来,往我头上泼,有种就试试看!” 薛金银指著自己的光头,將脑袋往前伸。 他的动作大胆而挑衅,完全没把对方的威胁放在眼里。 “哪来的二货,真是不知死活。” 马永胜看著对面几人,嗤笑一声,摇了摇头。 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满是不屑,仿佛在看一群跳樑小丑。 钱丰身为老板,眼中瞬间闪过凌厉的光芒:“你们不是想人多欺负人少吗,行啊!” 他的声音不高,却自带一股威严,让人不敢小覷。 他看向马永胜问道:“老马,他们仗著人多欺负海洋兄弟,你怎么说?” 钱丰的语气平静,但话中的意味却十分明显。 马永胜哈哈大笑:“人多欺负人少,我喜欢,老子五金厂里有两百多员工,应该够了吧!” 他的笑声洪亮而豪迈,在海面上传得很远。 “海洋兄弟,这些人住哪儿,你告诉我!待会儿我让厂里二百来號员工去他家,也体验体验人多欺负人的感觉。” 马永胜转向周海洋,半是玩笑半是认真地说道。 周海洋忍不住笑了。 这马老板还真给力。 当然,他也知道,马永胜是在开玩笑,不会真这么做,便笑了笑没有回应。 但他的心中却涌起一股暖流。 这几位老板虽然身份尊贵,却愿意为他这个普通的渔民出头,这份情谊令他感动。 反观张朝东一行人,顿时慌了神,惊疑不定地看著薛金银三人,这三人气势逼人,根本不像是普通渔民。 张海手中的粪瓢不自觉地放低了些,脸上的囂张气焰也消减了不少。 原本准备泼粪的张鹏和张伟也愣住了,下意识地看向他们的老爸。 张立军更是悄悄往后退了两步,恨不得立刻跳海游走。 “爸,这是怎么回事?”张海皱著眉头问道。 他没听老爹说周海洋认识什么老板,现在这情况让他摸不著头脑。 之前的囂张气焰已然不见。 张朝东也一头雾水。 本以为今天能稳稳拿捏周海洋,没想到又出了这档子事。 他哪肯甘心? 不过,他得先弄清楚对面三个陌生人的身份和立场,別最后闯下弥天大祸就完蛋了。 想到这儿,张朝东强作镇定,看向薛金银问道:“你们是谁?” 他的声音明显不如先前洪亮,带著几分试探和不安。 第323章 功亏一簣? 薛金银冷笑一声,声如寒铁:“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我叫薛金银,青山镇的海市盛楼,便是我的產业!” 他的声音鏗鏘有力,每一个字都清晰地传达到对方船上。 言罢,他抬手指向身旁的钱丰,郑重介绍道: “这位老板名叫钱丰,你们不妨去县城古玩街打听打听,钱老板的名头谁人不知,哪个不晓?!” 钱丰微微頷首,神色淡然,但那双精明的眼睛中射出的目光却让人不敢直视。 “最后这位是马永胜,在青山镇经营著一家颇具规模的五金厂,名为永胜五金配件!” 薛金银的声音在海面上迴荡,带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说罢,薛金银微微挑眉,目光扫视著眾人,冷冷问道: “还需要我再详细说明吗?” 他的语气中带著明显的轻蔑,仿佛在看著一群无知的小丑。 “咣当”一声脆响,张家三兄弟瞬间呆若木鸡。 张鹏和张伟手中的粪瓢掉落地上,粪水溅了一地,恶臭更加浓烈,但他们却浑然不觉。 他们满脸惊恐,瞪大双眼,不敢置信地盯著对面的三人。 作为土生土长的本地人,青山镇的海市盛楼和永胜五金厂,他们怎会不知? 海市盛楼是镇上最豪华的酒楼,永胜五金厂则是规模不小的企业。 这些都是他们这些普通渔民只能远远仰望的存在。 眼前这三人皆是赫赫有名的大老板,无论是拥有的財富和人脉,都不是他们这些普通渔民敢轻易得罪的。 张海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之前的囂张气焰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惶恐不安。 张立军同样惊得目瞪口呆,心中满是懊悔。 他暗自思忖,早知周海洋还有这后手,就算挨上一顿打,他也绝不愿和张朝东站在一起。 此前,他因受周海洋挑拨,揍了张朝东一顿。 昨天张朝东的三个儿子找上门,他嚇得连连求饶,还解释说上次揍张朝东是为了接近周海洋,寻找其弱点。 为了逃过一劫,他表示愿意和张鹏他们一起对付周海洋。 未曾想,竟遭遇这般变故。 张立军越想越憋屈,恨不得买块豆腐一头撞死。 眾人都心生畏惧,唯有张朝东心有不甘。 好不容易盼到儿子们回来,又將周海洋堵在这里,难道就这样功亏一簣?! 他的脸色变幻不定,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握著护栏的手因用力而微微颤抖。 思索片刻,张朝东硬著头皮,满脸悲戚地说道: “三位老板都是做大生意的,想必都是通情达理的。你们根本不知这周海洋有多可恶,对我做了什么。” 说著,他眼眶泛红,几近哭出声来。 “三位老板,说出来你们恐怕都不信,我一把年纪了,竟被周海洋逼得吃屎!” “你们说说,我找他討个说法,难道有错吗?” 他一边说一边用袖子擦著眼睛,那模样甚是可怜。 “吃屎?” 薛金银三人听闻,顿时目瞪口呆,下意识地將目光投向周海洋,满心好奇,想要知晓此事真假。 这个指控实在太惊人,让他们一时难以相信。 然而,还未等周海洋开口解释,张小凤便气得鼓起腮帮子,大声反驳道: “你胡说!那屎是张立军餵你吃的,跟海洋哥哥根本没关係!” “嗯?” 听到这话,张家三兄弟瞬间眼神不善,齐刷刷地看向张立军。 此事张朝东曾跟他们提过,但当时含糊其辞,只说是周海洋所为,如今却又牵扯出张立军? “我尼玛……” 张立军欲哭无泪。 自己一句话未说,居然也能被卷进来? 他慌忙摆手,结结巴巴地解释道:“不……不是这样的,那……那是意外……” 他的额头渗出冷汗,脸色煞白,恨不得立刻消失。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薛金银三人面面相覷,心中满是疑惑,愈发想要了解事情的详细经过。 钱丰轻轻摇头,低声道:“看来,这事不简单啊!” 胖子笑得眼泪都出来了,赶忙对三位老板说道: “三位老板,这事我亲身经歷,让我给你们细细道来。” 他一边抹著笑出的眼泪,一边走上前来,脸上洋溢著幸灾乐祸的表情。 张朝东气得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一张脸涨得通红。 本欲开口阻止胖子讲述,可抬眼瞧见薛金银三人饶有兴致,全神贯注倾听的模样,到嘴边的话又硬生生憋了回去。 胸膛剧烈地起伏著,仿佛隨时会炸开。 胖子绘声绘色的讲述,將张朝东吃屎事件的前因后果,如同一幅徐徐展开的画卷般,详详细细地呈现在眾人面前。 他从张朝东这个当大伯的如何欺负张小凤姐妹,到周海洋如何设计教训张朝东,再到张立军如何在混乱中把屎塞进张朝东嘴里,讲得活灵活现,引人入胜。 薛金银三人听得眼睛瞪得老大,嘴巴微张,心中暗自惊嘆:这农村生活可真是精彩纷呈,竟还有如此荒诞的事情发生! 马永胜忍不住插嘴问道:“等等,你说那张立军本来是想打周海洋的,结果不小心打到了张朝东,还把屎塞进了他嘴里?” 他的语气中充满难以置信。 “千真万確!”胖子拍著胸脯保证道,“我当时就在现场,看得一清二楚。” “张朝东摔进粪坑里,张立军想去拉他,结果脚下一滑,手里的屎就糊了张朝东一脸,还有些进了嘴。” 他说著又忍不住笑了起来。 张海三兄弟同样没想到,事情的真相竟然是这样,著实被惊得一愣,脸上满是错愕之色。 他们转头看向父亲,眼神中带著询问和不解。 张朝东避开儿子们的目光,脸色更加难看。 薛金银强忍著嘴角的笑意,目光转向张朝东,一脸严肃地说道: “这位老哥,照这么说,那屎是你自己吃下去的,和我海洋兄弟可没什么关係。” “你跑来这儿找他的麻烦,这不是无理取闹,胡搅蛮缠嘛?” 他的语气平和,但话中的指责意味十分明显。 “我胡搅蛮缠?” 张朝东的脸色瞬间变得青一阵白一阵,红一块紫一块,好似调色盘一般。 他硬著脖子,梗著声音说道:“那可是屎啊!若不是他步步紧逼,我又怎会掉进粪坑?” 第324章 奉陪到底! “我为何逼你,你自己心里没点数吗?” 周海洋神色冷漠,眼神中透露出一丝鄙夷,冷冷地说道: “当初小凤过的是什么日子,你看看她们姐妹几个,吃了上顿没下顿,瘦得一阵风都能给刮跑。” “你身为她们的亲大伯,都做了些什么?!” “你自己在家吃香喝辣,大鱼大肉,从来没想著帮衬小凤姐妹哪怕一回。” “这也就罢了,你还坑她们的血汗钱!你知道她们编那几个竹筐,要花费多长时间吗?!” 周海洋越说越激动,声音中带著压抑的愤怒。 他想起了第一次见到张小凤时的情景,那个瘦弱的小女孩背著沉重的箩筐,手上全是编筐留下的伤痕。 “就那几块钱你都要坑,你简直连畜生都不如!” 周海洋的话如同重锤,狠狠砸在张朝东心上。 张朝张的脸色由红转青,嘴唇哆嗦著,却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 “还有你们几个!” 周海洋又將手指向张海兄弟,目光中满是质问: “小凤她们几个可是你们的亲堂妹,你们有关注过你们妹妹过的是什么日子吗?!” 张小凤不知不觉间眼眶泛红,泪水在眼眶中打转。 她感激地望著周海洋,儘管她脑子反应有些慢,但心里跟明镜似的,知道谁真正对她好。 她轻轻拉住周海洋的衣角,低声道:“海洋哥哥,別说了……” 张海兄弟三人低著头,双手紧紧握拳,脸上的阴冷神色如同寒冬的冰霜。 显然,他们根本没把周海洋的话听进去。 张海抬起头,冷冷地瞥了周海洋一眼,那眼神中满是怨恨和不服。 周海洋见状,轻轻摇了摇头。 若不是薛金银三人在场,估计张家三兄弟早就动手了。 唉,这些傢伙真是无可救药了。 他早就料到,跟这种人讲道理是对牛弹琴。 “我的天,这世上竟还有这样的人?” 马永胜满脸难以置信,看了张朝东他们一眼,又將目光转向张小凤,轻声问道: “你叫张小凤对吧,那你爸妈呢?他们不管你们吗?” 他的语气中带著关切,那双歷经沧桑的眼睛中流露出同情之色。 张小凤强忍著泪水,声音有些哽咽地说道: “爸妈说我和妹妹们是拖油瓶,是赔钱货,不要我们了。” 她的话简单直白,却道出了一个残酷的现实。 海风吹拂著她枯黄的头髮,那张稚嫩的脸上带著与年龄不符的坚韧。 “什么?!” 马永胜瞪大了眼睛,满脸的不可置信。 他转头看向钱丰和薛金银,三人的眼中都闪烁著愤怒与同情。 在这个重男轻女思想依然严重的年代,拋弃女儿的事情並不罕见。 但每次听闻,依然让人感到心痛。 钱丰冷哼一声,满脸不屑地说道:“哼,又是那套重男轻女的老掉牙思想,都什么年代了,还这么迂腐。” 他轻轻摇头,语气中带著无奈与愤慨。 张小凤抽了抽鼻子,脸上露出一丝笑容,说道: “爸妈不要我们了,可我还有海洋哥哥。海洋哥哥对我可好了,带著我挣了好多钱,现在妹妹们都能吃饱饭,还有新衣服穿。” 她望向周海洋的眼神中充满依赖与感激,那纯真的笑容如同阳光般温暖。 周海洋揉了揉张小凤的脑袋,然后指著张朝东等人,认真地说道: “小凤,你记住这些人,以后別和他们来往了。这样的亲戚,不要也罢!” 张小凤用力地点点头,说道:“我记住了,海洋哥哥。” 她的目光扫过张朝东父子,眼中没有仇恨,只有疏离,仿佛在看著一群陌生人。 “周海洋,你特娘的別太过分了!” 张朝东胸腔中的怒火如同即將喷发的火山,熊熊燃烧。 他快五十岁的人了,被一个二十多岁的小年轻指著鼻子数落,哪里还受得了! 他的声音因愤怒而颤抖,脸上的肌肉抽搐著,显得格外狰狞。 周海洋冷冷地注视著张朝东,一字一顿地说道: “张朝东,你若不服气,大可以隨时找我麻烦,我周海洋奉陪到底!” “但是今天,我劝你最好冷静些,別衝动行事,要是惹怒了这几位老板……” 他的话没有说完,但其中的警告意味十分明显。 “无妨,海洋兄弟,就让他们衝动好了。” 马永胜目光轻蔑地扫向张朝东父子几人,语气中满是不悦。 “本来我今日心情格外舒畅,却被你们这一出搅得烦闷不已。” 他站起身,那健壮的身躯在阳光下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 “我现在给你们两个选择。其一,你们继续留下,想怎么折腾,儘管划条道出来,我马永胜陪你们玩。” “要是你们没这胆量,就赶紧麻溜地滚蛋,別在这儿坏了老子的兴致。” “惹得老子不高兴了,信不信老子一句话,让你们从今往后在青山镇举步维艰,寸步难行?!” 马永胜这番话掷地有声,在海面上迴荡,每一个字都重重砸在张朝东一行人心上。 张立军率先慌了神,急忙开口道:“这位老板,我跟他们可不是一伙的,我就是跟著瞧个热闹而已。” 他的声音带著明显的惶恐,边说边往后退,恨不得立刻与张朝东一家子划清界限。 张海三兄弟冷冷地瞥了张立军一眼,眼中满是不屑。 隨后,他们转头对张朝东说道:“爸,咱们走吧!” 张海的声音低沉,带著不甘与无奈。 和一位財大气粗,並且在当地颇有影响力的大老板正面交锋,他们还没这个胆量和魄力。 张朝东气得七窍生烟,肺都快被气炸了。 本以为此次准备周全,今日定能一雪前耻,没承想会是这般局面。 可面对几位財大势大的老板,他也无计可施,只能狠狠地瞪著周海洋,那眼神仿佛要將他生吞活剥。 “周海洋,今天算你运气好。我就不信,你能一直这般好运,咱们走!” 张朝东大手一挥,仿佛要挥去心中的愤怒与不甘。 他一刻也不愿多留,急忙启动渔船,匆匆离去。 其他三艘船也紧隨其后,灰溜溜地离开了这片海域。 望著渔船渐渐远去,消失在视野中的影子,薛金银皱起眉头:“海洋兄弟,要不要……” 他的话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第325章 做人么,不要那么贪心! 周海洋知道他想说什么,轻轻摆了摆手: “薛老板,他们不过是一群上躥下跳的跳樑小丑罢了,我自己能处理好。” 他的声音平静而自信,眼神中闪烁著睿智的光芒。 “哈哈……说得也是。” 薛金银一拍脑袋,差点忘了周海洋有趋吉避凶的算卦本事。 要是认真起来,刚刚那几个不入流的傢伙,怎么可能是周海洋的对手? 他放下心来,脸上重新露出笑容。 周海洋面带歉意,诚恳地说道: “实在不好意思,三位老板。今天因为我的一点私事,耽误了你们的时间,还扫了你们的兴致。” 三位老板自然毫不在意这点时间的消磨。 之前钓获的那批马鮫鱼,早已让此行物超所值。 薛金银揉了揉依旧发酸的右臂,脸上却堆满了畅快的笑意。 他转向周海洋,用一种带著怂恿又充满期待的语气打趣道: “海洋兄弟,你要是真觉得心里过意不去,就再显显神通,帮我们寻条大傢伙,让我们也过过遛大鱼的癮。” “不来条百八十斤的,总觉得多少还差了那么一点意思!” 他说著,还夸张地活动了一下肩膀,摆出一副跃跃欲试的样子。 “哈哈哈……” 一旁的钱丰闻言不由得笑出声来。 他熟练地从口袋里摸出香菸,先给薛金银和马永胜各递了一支,最后才自己叼上一支。 伴隨著“啪嗒”一声清脆的金属翻盖声,他点燃香菸,深吸了一口,烟雾隨著话语缓缓吐出: “老薛啊,你这不是存心给海洋兄弟出难题嘛!” “咱们这可是在近海转悠,不是那远洋深海,哪能隨处都是百八十斤的巨物等著你?” “能碰上上午那群马鮫,已经是撞大运了。做人么,不要那么贪心!” 马永胜也活动著有些僵硬的脖颈,接口道:“就是这话。方才那十来斤的马鮫鱼发力衝撞,咱们几个轮流上阵,都感觉有些吃力。” “你还想著百八十斤的?!真要是遇上那种级別的傢伙,別说你我这把年纪,就算年轻十来岁,也得掂量掂量手里的家什够不够结实,有没有那份体力跟它周旋到底。” 他回想起刚才与马鮫鱼角力时,鱼线切割海水发出的尖锐嘶鸣,以及竿身传来的那股沉猛力道,不禁微微摇了摇头。 薛金银却是不以为意。 他拍了拍自己那已微微隆起的肚腩,信心满满地反驳: 本书首发????????s.???,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怕什么!只要鱼肯咬鉤,总有办法把它弄上来。钓鱼么,讲究的就是个耐心。慢慢遛,耗尽它的力气便是。乐趣全在里面了!” “你们可別小看我老薛,年轻时在码头上扛包,两百斤的麻袋我扛起来就走,这身力气底子还在呢!” 他努力挺直腰板,试图找回几分当年的雄风。 那模样引得钱丰和马永胜又是一阵低笑。 “我尽力试试看,但几位老板可千万別抱太大希望。” 周海洋听著他们的调侃,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心里有些无奈。 近海作业,他比谁都清楚,那种动輒百斤的巨物是何等罕见。 他出海这些日子,凭藉著自己那不能为外人道的“本事”,收穫的鱼获也不算少了。 但真正称得上“大傢伙”的,除了那次意外遭遇,价值不菲的大黄鱼群,便再无缘得见。 那大黄鱼虽贵,个头却远未达到薛金银所说的標准。 他不再多言,转身对一直安静守在驾驶位的张小凤吩咐道: “小凤,你来控船。今天海况好,风平浪静的,你儘量往水深一些的地方开,我仔细看看,能不能撞撞大运。” “好嘞,海洋哥。” 张小凤清脆地应了一声,脸上闪过一丝兴奋。 她利落地起身,走向舵轮,动作熟练地起锚、发动引擎。 伴隨著柴油机沉闷而有力的轰鸣声,渔船再次划开平静的海面,昂首向前。 见船已开动,薛金银像是变戏法似的,从他那个鼓鼓囊囊的渔具包里掏出一副用硬纸盒装著的扑克牌,大声吆喝起来: “来来来,乾等著也是閒著,咱们先休息一会儿,养精蓄锐,斗两把地主!” 他边说边麻利地拆开包装,將牌倒在擦乾的饵料箱盖上,双手灵活地洗著牌。 “哈哈哈……老薛你啊,准备得可真够周全的,出海钓鱼还惦记著这个。” 钱丰看到这一幕,觉得又好气又好笑。 他接过薛金银递来的一份牌,熟练地將牌理得整整齐齐。 “那当然,这叫有备无患。” 薛金银一脸得意,仿佛做了什么了不得的谋划。 “有海洋兄弟这位海龙王亲自做嚮导,我就知道今天肯定閒不著,鱼获少不了。” “可钓鱼这活儿,尤其是碰上大傢伙,那可是体力活。要是连续搏杀一整天,我这胳膊还要不要了?” “所以嘛,带副牌,適当娱乐一下,劳逸结合,这叫有先见之明。” 他得意地眨眨眼,顺手將几个平时用来坐的小马扎在甲板阴凉处摆开。 “你对海洋兄弟这信心,真是没得说了。” 马永胜哭笑不得地比划了一下大拇指。 此刻他的胳膊確实也因为上午的奋战而有些酸软,能趁机休息一下正合他意。 於是,他笑著招呼周海洋和正在整理钓具的胖子:“海洋兄弟,胖子,別忙活了,一起来玩两把?” 周海洋笑著摆了摆手,婉拒道:“你们玩吧,让胖子和张经理陪你们。我去船头盯著点。” “万一真运气好,碰到了大傢伙,我也好第一时间叫你们。” 说完,他顺手拎起一个矮木凳,走到渔船最前端的尖削处坐下。 渔船破开蔚蓝的海水,犁出一道洁白的浪跡。 周海洋迎著略带腥咸的海风,微微眯起眼睛。 他的目光如同最精密的雷达,缓缓扫过周围起伏的海面。 阳光在水面上碎成万千金鳞,隨著波浪荡漾,有些晃眼。 他时不时抬起手掌,遮挡在眉骨上方搭起帐篷,以便看得更远、更清晰。 海天之间,偶尔有海鸥掠过,发出清亮的鸣叫。 然而,在他的“视野”里,海面之下虽然点缀著不少代表著生命跡象的红色光点,但大多黯淡微弱。 显然都是些寻常货色,没能激起他心中半点涟漪。 他的目標,是那种能让人心跳加速,炽烈如炬的红色光柱。 第326章 跟著「明白人」走 时间在引擎的轰鸣和海浪的轻抚中缓缓流逝。 过了一会儿,在遥远的海平线上,出现了一个小小的黑点,渐渐显露出一条渔船的轮廓。 周海洋示意张小凤將船靠过去看看。 在这片海域討生活,抬头不见低头见,多半是相熟的乡里乡亲。 如果是本村人,遇到了,顺手帮一把也是应该的。 反正今天主要是陪钓,他没打算下拖网,分些运气给別人也无妨。 等两船靠近,周海洋看清了对面船上正在吃力起网的是同村的周铁柱和他的媳妇王秀芳。 王秀芳正对著刚拉上来一小半的渔网唉声嘆气,网眼里只见零星几条小鱼小虾在挣扎,这一网的收穫显然又是寥寥。 她一抬头看见熟悉的龙头號驶近,尤其是看到船头站著的周海洋,顿时像是见到了救星。 脸上的愁容一扫而空,换上了热情洋溢的笑容,连忙挥手高声打招呼: “海洋啊!真是巧了,你咋也跑到这片儿来了?” 周铁柱也停下了手中的活儿。 他看到龙头號甲板上不仅有周海洋、胖子和张小凤,还有三个衣著体面,一看就不是普通渔民的中年男人,不由得愣住了。 黝黑的脸上写满了惊讶和困惑,忍不住探著身子问道: “海洋,你们这是……啥情况啊?出海还带打牌的?” 他实在无法將严肃的捕捞作业,与眼前这悠閒的景象联繫起来。 周海洋扶著护栏,笑著解释道:“铁柱哥,秀芳嫂。这几位是薛老板和他的朋友,今天特意包船来体验海钓的,我给他们当个嚮导。你们呢?今天收穫咋样?” “嗨,快別提了。” 王秀芳一听这话,刚刚扬起的嘴角又耷拉了下来,秀眉紧紧蹙起,指著船舱里那点可怜的渔获抱怨道: “从早上到现在,拖了好几网了,净是些卖不上价的小杂鱼。挑挑拣拣,估计也就够个油钱和人工费,白忙活一场。” 但她的情绪转变得极快,话锋一转,脸上又堆起了恳切的笑容,带著几分期待看向周海洋: “海洋啊,既然碰上了,那就是缘分。你眼光准,路子活,给嫂子指条明路,找个好点儿的地方唄?” “再这么下去,今天咱们两口子可真要白忙活一场,喝西北风去了。” 周铁柱站在媳妇身后,虽然没有说话,但那憨厚的脸上也同样写满了期盼。 他们两口子前些日子跟著周海洋指点的方向走,可是实打实地赚到了不少甜头。 周海洋那双眼睛,简直像是能看透海水。 他指的地方,十有八九都能捞著好东西。 对於周海洋找鱼的本事,他们夫妻二人是打心眼里佩服的。 周海洋看著他们期盼的眼神,哈哈一笑,爽快地说道: “行啊,这有什么难的。刚好我今天主要是陪老板们钓鱼,自己不准备下拖网。” “你们要是信得过我,就跟著我的船走,我给你们找个鱼多点的地方。” “哎呀呀!那可真是太好了!谢谢你啦,海洋!你可是帮了嫂子大忙了!” 王秀芳一听,顿时喜出望外,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她连忙用手肘捅了捅旁边的周铁柱,连声催促: “还愣著干啥?!快,快开船,跟上海洋的船!” 周铁柱哪还用媳妇提醒,脸上早已乐开了花,嘴里应著,转身一溜小跑就冲向了驾驶室。 动作敏捷得完全不像平时那个慢吞吞的汉子。 片刻之后,龙头號调整方向,重新破浪前行。 周铁柱家那艘略显老旧的渔船则紧紧跟在后面,保持著不远不近的距离,像一个忠实的小跟班。 海浪轻轻拍打著两条船的船身,发出“哗啦哗啦”有节奏的声响。 船行没多久,又遇到了同村的周大贵。 周大贵正蹲在船头整理延绳钓。 看见周铁柱的船紧跟著龙头號,两条船都朝著同一个方向疾驰,速度不慢,心里立刻活络起来。 琢磨著莫非前面发现了什么大型鱼群? 他哪里还敢迟疑,连忙站起身,双手拢在嘴边,扯著嗓子朝周铁柱喊道: “铁柱!你们这是干啥去?跑这么快,赶著投胎啊?” 周铁柱正满心欢喜地跟著“指路明灯”,听到喊声,回头瞥了周大贵一眼,没好气地回了一句: “废话少说!想赚钱就跟上!问那么多干啥!” 他並不担心周大贵会来分一杯羹。 毕竟,周海洋今天明確不下拖网,只是指点位置。 按照海上的规矩,他先到的,自然先占好位置。 周大贵后来,要么等著,要么去找別处,互不干涉。 周大贵本就精於算计,一听“赚钱”俩字,再想到周海洋的本事,眼睛瞬间亮得像探照灯。 跟著周海洋能有错? 他甚至顾不上刚刚费劲放下去的延绳钓了,朝著船舱里的帮手喊了一嗓子: “快,开船,跟上铁柱他们!延绳钓待会儿再回来收!” 他那条渔船的旧发动机立刻“突突突”地冒出一股浓重的黑烟,努力加速,跟上了前面的队伍。 周海洋站在船头,看著后面又多了一条“尾巴”,也只是笑了笑,並未在意。 他原本的想法很简单,就是顺手帮一帮村里相熟的周铁柱夫妇而已。 然而,接下来的发展,却完全超出了他的预料,朝著一个他未曾设想的方向奔涌而去。 他们这一行三船,目標明確,速度不减地在水面上航行,这副架势想不引人注意都难。 途中,他们遇到了越来越多的渔船。 有本村海湾村的,也有邻村张家沟的。 还有更远些的白石村,望海村等其他村子的渔民。 那些正在漫无目的撒网,或者收穫不佳的渔民们,看到这三条船,注意力立即就被吸引过来。 看他们一副“心中有谱、直奔目標”的架势,都下意识地认为,前面肯定发现了密集的鱼群。 这种时候,跟著“明白人”走总是没错的! 於是,许多人二话不说,纷纷调转船头,加入了跟隨的队伍。 而当他们看清带头的是最近风头正劲,传说靠捕鱼迅速发家的周海洋时,更是像被打了一针强心剂。 一个个兴奋不已,紧紧跟在后面,生怕跟丟了这难得的“財神爷”。 第327章 想捡便宜?没门儿! 谁不知道,周海洋最近靠著捕鱼赚了大钱? 跟著他,哪怕只是捡点漏,也肯定比自己瞎转悠强啊! 渐渐的,跟隨的渔船越来越多,在龙头號后面形成了一条蜿蜒曲折的长龙。 各色渔船大小不一,新旧不同,发动机的轰鸣声此起彼伏,在海面上划出一道道交错的白色尾跡,场面颇为壮观。 “喂!那艘张家沟的船,说你呢!別插队!到后面排队去!” 王秀芳此刻儼然成了秩序的维护者。 她站在自家船头,叉著腰,指著一条想从侧面挤到前面的外村渔船,大声地训斥著。 嗓门洪亮,气势十足。 排在王秀芳后面的周大贵也跟著吆喝起来,他的大嗓门在海面上传得老远: “都听见没有?乖乖排队!没看到后面的船都排著队呢吗?” “想跟著海洋发財,就得守点规矩!不然乱了套,惹恼了海洋,谁也没好处!不守规矩的就自觉点滚蛋!” 他这话既是在维护秩序,確保自己的利益,也是在变相地討好周海洋。 “没错!排队!不守规矩就滚蛋!” 后面渔船上的渔民们也被带动起来,纷纷出声附和。 眾人自发地维护著这临时形成的队伍秩序,一种微妙的共识在船队中形成—— 绝不能因为个別人的不懂事,而得罪了周海洋,断送了大家可能到手的好收穫。 正在甲板上斗地主的薛金银、钱丰和马永胜,不经意间回头,看到龙头號后面不知何时竟然排起了一溜长长的,一眼望不到头的渔船队伍。 那整齐又带著点滑稽的阵势,惊得他们连牌都忘了出。 薛金银放下手中的一把好牌,走到船舷边,扶著护栏眺望后方,脸上满是不可思议,由衷地感慨道: “好傢伙……这阵仗……还得是海洋兄弟啊!这號召力,这威信……太厉害了!简直成了海上的总指挥了。” “薛老板,这主要还是海洋哥的名声太响了!” 胖子见状,与有荣焉地笑著解释: “现在附近这几个村子,谁不知道海洋哥找鱼是一绝?” “那可是实打实用一网网鱼获堆出来的名声!大家跟著他,心里踏实!” 马永胜饶有兴致地看著这难得一见的景象,点燃一支烟,靠在微微晃动的护栏上,说道: “我现在倒是越来越好奇了,海洋兄弟接下来怎么应对这局面。这么多人跟著,指望他一个人指点,这压力可不小啊!” 他的语气中带著几分看戏的意味,也有一丝对周海洋的佩服。 正说著,周海洋从船头走了过来,他也看到了后面那如同长龙般的船队,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一下,脸上露出几分哭笑不得的神情。 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只是出於乡亲情谊,想顺手帮周铁柱一把,竟然会引发出如此轰动的效应,造成了这样一番始料未及的场面。 他的眼神中带著几分无奈,但更深处,却有一丝新的念头开始悄然转动,似乎在思索著些什么。 “海洋哥,你可太牛了!瞧瞧这阵势!这些人,有一个算一个,全是衝著你来的!” 胖子凑到周海洋身边,满脸的钦佩与自豪,衝著周海洋高高竖起了大拇指。 他环视著后方那浩浩荡荡、马达声轰鸣的船队,仿佛这荣耀也有他的一份。 周海洋淡然一笑,不再去管后面那长长的尾巴,而是朝著不远处紧跟著的王秀芳那条船喊道: “秀芳嫂,我看这片水域就不错,水色、流向都挺好,估计底下有货,你们就在这儿下网吧,应该能有个好收成!” 他伸手指著左前方一片看似寻常,但在他的“视野”里,红色光点明显比周围要密集一些的海域。 那里的鱼虽然算不上大规模的鱼群,但让周铁柱夫妇忙活一阵,赚个几百块是绝对没问题的。 “好嘞!信你的,海洋!太谢谢你啦!” 王秀芳对周海洋的话几乎是盲目的信任,闻言立刻喜滋滋地应下,连忙吩咐周铁柱停船,准备就在原地展开捕鱼作业。 周铁柱也干劲十足,熟练地操控著渔船减速,调整方向,开始准备撒网。 这时,排在后面的一艘外村渔船看到这情形,似乎也想趁机停下来,在王秀芳他们附近下网,蹭点好处。 王秀芳眼尖,立刻火冒三丈,指著那艘船的船老大就是一顿毫不客气的斥责: “怎么著?想捡现成便宜?没门儿!都给我老老实实排队去!” “这是我海洋兄弟是指点给我们家的地儿,轮得到你们吗?赶紧走,別碍事!” 她的声音又尖又亮,带著一股不容置疑的泼辣劲儿,嚇得那艘船上的渔民缩了缩脖子,赶紧加速往前开走了。 周铁柱开始专心致志地捕鱼后,原本排在第二位的周大贵就顺势顶到了第一位。 他忙不迭地把船靠得离龙头號更近一些,满脸堆起諂媚的笑容,对著周海洋点头哈腰地说道: “海洋兄弟,这回可轮到我啦!咱们可是未出五服的兄弟,你可得给我找个鱼群密集的好地方啊……最好能让咱也爆个舱!” 他搓著粗糙的双手,眼巴巴地望著周海洋。 周海洋看著周大贵那副嬉皮笑脸,刻意套近乎的样子,心里又是好气又是好笑,无奈地摇了摇头。 这傢伙,为了多点收穫,真是脸皮都不要了。 不过確实一笔写不出两个周,之前虽然有矛盾,但也教训过了。 后来好歹还合作过两回,没必要揪著不放。 “大贵哥,前面那片水域,看到那稍微有点泛浑的水色没有?就去那儿吧,应该还行。” 周海洋抬手一指右前方不远处的一片水域。 那里的红色光点也算比较密集,虽然算不上真正的鱼群,但比起周大贵自己瞎找,收穫肯定要好上不少。 “唉唉唉!好好好!谢谢海洋兄弟!太谢谢了!等回头有空我请你喝酒!” 周大贵得到指点,脸上瞬间乐开了花,像是得了什么了不起的宝贝,一连声地道谢。 然后立刻调转船头,加大马力朝著周海洋指点的海域衝去。 第328章 稳赚不赔的买卖 现在排在第三位的,是个面生的妇人,看样子有五十多岁。 皮肤被海风和烈日侵蚀得黝黑而粗糙,嘴唇因为缺水而有些乾裂起皮。 她笑著对周海洋说道:“小周老板啊,我是白石村的,姓王。早都听过你的大名了,都说你眼神准,是海龙王转世哩!” “我有个侄女儿就嫁在你们海湾村,说起来咱们也算有点拐弯亲戚哩!” “你看,能不能也帮婶子指个好位置呀?家里娃等著交学费哩……” 她的脸上刻满了岁月和辛劳的痕跡,双手因为长年拉网、整理渔具而布满了老茧和裂口,眼神里带著小心翼翼的期盼。 周海洋看著这位朴实的老妇人,心中微软,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语气也放得更加平易近人: “王婶子,您別客气。既然赶上了,那就是缘分,我肯定帮您留意著。” “您先跟著船队,等我看到合適的地方,一准儿告诉您。” “谢谢,谢谢!你真是个大好人吶!菩萨会保佑你的!” 王婶子闻言,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来,笑容无比真诚,一个劲儿地向周海洋道谢。 她回头朝著自己船上那个同样黝黑瘦削的丈夫使劲招手,示意他耐心跟紧,好运马上就要降临。 一旁的薛金银、钱丰和马永胜把这一切都清清楚楚地看在眼里,只觉得比看一场精心编排的大戏还要精彩。 钱丰凑近马永胜,压低声音说道: “老马,你瞧瞧,这海洋兄弟在咱们眼里是个捕鱼高手,在这些渔民眼里,简直成了活菩萨了。” “这威望,这號召力,可不是光靠运气就能有的。” 马永胜深以为然地点点头,目光一直停留在周海洋那沉稳的侧影上,由衷说道: “確实不简单。这么年轻的渔民,能让这么多老把式心甘情愿地跟著、求著,凭的就是真本事和让人信服的人品。” “你看看他处理事情,不偏不倚,有章有法,对老实人客气,对滑头的也不客气,难得。实在难得!” 周海洋没有留意薛金银他们的低声议论,他的目光扫过身后那排成长龙,翘首以盼的渔船,之前那个模糊的念头逐渐变得清晰起来。 他碰了碰身边的胖子,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开口问道:“胖子,你觉著……眼前这情形,有没有点別的搞头?” “啊?” 胖子先是一愣,没反应过来,满脸疑惑地扭头看著周海洋:“海洋哥,啥意思啊?啥搞头?” 他顺著周海洋的目光看向后面的船队,还是不太明白。 周海洋用下巴微微点了点那支庞大的“追隨者”队伍,低声说道: “我是说,你看,这么多船,都指望我指点地方。以后……如果我专门干这个,给他们找捕鱼的位置。” “等他们按照我指的地方捕完鱼,卖了钱,我从中抽个一成……比如百分之十,作为报酬。你觉得……这事儿行不行得通?” “嘶……” 胖子先是听得一头雾水,但仅仅几秒钟之后,他就猛地回过味来,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眼睛瞬间瞪得溜圆。 “海洋哥!你……你这脑子是咋长的?这何止是有搞头,这简直是太有搞头了啊!” 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颤,但还记得压低音量。 “以你现在在这些渔民心目中的名气和地位,那绝对是一呼百应!这根本不用怀疑!” “你看看今天这场面,自发跟来的就有这么多!” “別说抽一成了,就算你抽两成,甚至三成,只要你能保证他们捕到的鱼比平时自己瞎撞多得多,我敢说,绝大多数人都会抢著答应!” “这对他们来说是稳赚不赔的买卖,对你来说更是无本万利,不用自己辛苦下网,不用承担风险,坐著就能分红!这是双贏……不,是多贏啊!” 胖子越说越激动,仿佛已经看到了金光闪闪的未来。 他猛地又想起一件事,补充道:“而且,海洋哥,最重要的是,你要是真把这摊子事做起来,形成了规矩,那张朝东和他那三个横行霸道的儿子,以后还敢轻易来找你麻烦吗?” “他们要是敢动你,那就是断了这么多渔民財路,成了全民公敌!” “到时候都不用你出手,唾沫星子都能淹死他们!” 周海洋听著胖子的分析,眼睛也越来越亮。 他摸著下巴上刚刚冒出的胡茬,思索著说道: “嗯,你说得在理。今天这事儿,倒是个意外的机会,正好让他们再亲眼见识见识我的本事。” “具体的章程,等回去我再好好琢磨琢磨,列个条条框框。” “明天……明天就可以试著先运作一下,看看效果到底咋样。” 他的目光再次扫过海面上那些充满期待的渔民,心中一个全新的计划渐渐成型。 这或许是一条既能帮助乡邻,又能让自己更快积累资本的新路子。 个人的力量终究有限啊! “肯定行!我敢用我这一身肥肉打包票!” 胖子兴奋地拍著大腿,浑身的肉都在跟著颤动。 但紧接著,他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脸上的兴奋劲儿消退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尷尬和担忧。 他挠了挠头,有些吞吞吐吐地说道:“海洋哥,那个……你要是真用这种模式,那……那我和小凤……我们俩……” 他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眼神有些闪烁,显然是在担心自己的前途。 周海洋何等聪明,立刻就知道胖子在担心什么。 他打断胖子的话,语气坦诚而肯定地说道: “胖子,你把心放回肚子里。首先,我不可能一天到晚什么都不干,就专门替他们找鱼窝子。那不得把我累死?” “我的打算是,每艘船,我每天顶多带他们找两个窝子,上午一个,下午一个。这花不了我太多时间和精力。” “剩下的时间,咱们的龙头號该出海还是照常出海,该捕鱼还是照常捕鱼。” “你和小凤,只要愿意,当然还继续跟著我干,工钱照旧,奖金只多不少。” “咱们是兄弟,我周海洋有了新路子,还能忘了你们?” “当然了,你要是哪天觉得自己翅膀硬了,想单独买条船出去闯,那我也不拦著。不过那又是另一回事了。” 第329章 有情况 胖子一听这话,心里的那块大石头顿时落了地,脸上重新堆满了憨厚而灿烂的笑容,连忙表態: “嘿!海洋哥,你说这话可就见外了!自己买船?先不说那本钱我得攒到猴年马月,就算有船了,哪有跟著你挣钱快、挣得安稳啊!” “只要你不嫌兄弟我和小凤笨手笨脚拖你后腿,我胖子就决定给你打下手一辈子!跟著你,有肉吃!” “什么打下手不打下手,咱们是兄弟,是搭档!” 周海洋被胖子的表情逗乐了,笑著用力拍了拍他那厚实的肩膀。 正午的阳光毫无保留地洒在两人身上,在甲板上投下两道坚实而亲密的身影。 胖子咧嘴傻笑了几声,忽然像是想到了什么美事,嘿嘿笑道: “哈哈,要是以后你真这么搞,那我不是有更多空閒时间了?到时候就能多往镇上跑跑,去找娟儿了……” 他说著,脸上竟然泛起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红晕,显得有些不好意思。 周海洋顺手给那位外村的王婶子指了个位置,看著她千恩万谢地开著船过去,这才转过头,带著几分关切的笑意问胖子: “说起娟儿,你俩现在处得到底咋样了?有进展没?人家姑娘对你啥態度?” 胖子挠了挠头,那张胖脸显得更红了,扭捏了一下才说道: “我觉得……她觉得她挺好的,手脚勤快,心眼也实……就是,就是有时候脾气急了点,有点凶……” 他的声音越说越小,像个做了错事的孩子。 “凶点好啊!凶点正好能治住你这懒散的性子!” 周海洋不由得大笑起来,引得旁边几位老板都好奇地看了过来。 笑过之后,周海洋收敛了神色,带著几分兄长的口吻说道: “所谓面由心生,我瞧著娟儿那姑娘,面相端正,眼神清亮,不像是个奸猾的人。” “你先好好处著,要是觉得真心合適,两边都差不多了,就跟你奶奶透个底,让她老人家也高兴高兴。” “该请媒人提亲就趁早,你也到成家立业的年纪了,早点安定下来,你奶奶也算了却一桩心事。” 周海洋自己已经成了家,对这套流程好歹有那么一点经验。 他看得出胖子是真心喜欢那姑娘,对方应该也有那个意思。 而且以胖子现在跟著自己干活攒下的家底,在村里也算是不错的人家了,这门亲事成功的机率很大。 胖子一听“提亲”俩字,又是紧张又是期待,无奈地嘆了口气: “我奶奶啊……她早就知道有这么回事了,也不知道是谁那么多嘴告诉她的。” “现在可好,天天在我耳朵边上念叨,催我赶紧把娟儿带回家让她瞧瞧,一天能催我八遍……” “我要是不应,她就能从村头说到村尾,把我那点事儿抖落得全村都知道。” 他学著奶奶拄著拐棍,絮絮叨叨的样子,惟妙惟肖,把周海洋逗得再次哈哈大笑起来。 就在他们閒聊的这会儿工夫,周海洋又凭著“眼力”,给后面紧跟著的几条渔船指了几个鱼情还算不错的位置。 后面的渔船队伍又短了一小截。 然而,令人哭笑不得的是,渔船的总数不仅没有减少,反而在航行途中,又零零星星地加入了三四艘。 看来,“周海洋带著大队人马找鱼群”的消息,已经像长了翅膀一样,在这片海域的渔民中间传开了,吸引著更多闻讯赶来的船只。 眼前这越来越壮观的景象,让周海洋越发觉得自己刚才那个“抽成嚮导”的想法,具有极高的可行性。 他正准备再和胖子深入探討一下其中的细节,目光习惯性地扫过右前方的海面。 突然,他的目光猛地定住了,瞳孔骤然收缩,眼眸深处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震惊之色。 “小凤!停船!快!” 周海洋几乎是下意识地低吼出声,声音因为瞬间的激动而显得有些紧绷。 他的双眼一眨不眨,死死地盯住右侧方几十米外的一处水域,仿佛要將那片海水看穿。 就在那里,在清澈的海水之下,一道粗壮得如同海碗碗口般的鲜红色光柱,正静静地悬浮著。 那红色是如此浓郁,如此刺眼,仿佛在燃烧! 其尺寸,远比上次发现那群大黄鱼时所见的光柱要大上好几圈。 周海洋的心臟不受控制地“咚咚”狂跳起来,血液似乎都涌上了头顶。 他心中瞬间做出判断,这绝对是一个前所未见的庞然大物! 就算是大黄鱼,也绝对是几十斤往上的超个体! 甚至……可能更大! “怎么了,海洋兄弟?你发现什么了?” 正在打牌的薛金银第一个察觉到周海洋的异常。 见他脸色都变了,连忙扔下手里那把眼看就要贏的牌,几步就围拢过来,脸上带著惊疑和期待。 钱丰和马永胜见状,也立刻意识到有情况,顾不上输贏了,扔下扑克,快步走到船头,顺著周海洋的目光望去。 后面跟著的一长溜渔船不明所以,见到龙头號突然减速停下,船头上的人都是一副如临大敌又兴奋莫名的样子,也都纷纷跟著减速,停了下来。 一时间,海面上马达的轰鸣声此起彼伏,夹杂著各条船上渔民相互打听情况的喊声,显得有些混乱。 周海洋意识到自己刚才的反应过於激动,很可能引起了不必要的围观和猜测。 他赶忙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翻涌的狂喜和紧张,脸上努力恢復平静,转头对围过来的薛金银他们解释道: “没事儿,別紧张。我就是……觉得这片水域的水纹波动有点异常,跟我平时看到的不太一样,可能底下有东西。我再仔细看看……” 说完,周海洋又装模作样地手搭凉棚,四处打量起来,仿佛在凭藉经验观察海面的细微变化。 “水纹波动异常?” 薛金银、钱丰和马永胜三人闻言,立刻手扶护栏,探出大半个身子,瞪大了眼睛,仔细扫视著周海洋所指方向的那片海面。 然而,在他们看来,海面平静如常,只有微风拂过带来的细碎波纹,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根本看不出任何所谓的“异常”之处。 三人面面相覷,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疑惑。 但更多的,是一种被周海洋那篤定神態所感染而產生的强烈好奇。 第330章 怀疑的声音 周海洋指著一个特定的方向,对掌舵的张小凤说道: “小凤,別熄火,把船往那边再稍微靠一靠,对,就那个方向,慢一点,我再好好瞧瞧。” 他的声音儘量保持平稳,但微微颤抖的指尖和眼神中那难以完全掩饰的炽热光芒,却暴露了他內心远不像表面那么平静。 “好!” 张小凤也是精神一振,忙不迭的应了一声。 她清楚记得,上次钓到那群大黄鱼之前,海洋哥哥就是这副专注又带著压抑兴奋的模样。 这一次很可能又遇到难得的好东西了! 她熟练地操纵著方向盘,渔船发出低沉的轰鸣,开始缓缓地朝著周海洋指示的方向移动。 渔船缓缓靠近那片被周海洋標註为“异常”的水域,周海洋站在船头,身体微微前倾,双手紧紧抓住冰凉的铁质护栏,佯装在全神贯注地观察著海面的每一丝变化。 然而,他的全部心神,早已被前方不到十米处,那根正在海水中悠然移动,粗壮得令人心悸的鲜红色光柱所牢牢吸引。 这到底是什么鱼? 看这光柱的规模和亮度,得是多大的个头? 难道真是传说中那种上百斤的巨物?! 周海洋只觉得自己的心臟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然后又猛烈地敲击著胸腔,砰砰作响。 他深吸一口带著咸腥味的空气,强行让自己镇定下来。 然后转向身旁一脸期待又带著几分茫然的薛金银,脸上挤出一个儘可能自然的笑容,说道: “薛老板,这片水域……我看著確实有点名堂,水下的动静不一般。” “你不是一直想钓条大鱼过过癮嘛,机会可能来了,不妨就在这里试试看。” 他的语气听起来轻鬆,但眼神深处那抹难以完全掩盖的期待与紧张,却让薛金银的心也跟著提了起来。 “哦?真有戏?” 薛金银虽然瞪大眼睛也没瞧出眼前这片蔚蓝的海水与別处有何不同,但他对周海洋的判断早已建立起一种近乎盲目的信任。 闻言,他立刻点头,毫不犹豫地应道:“好!听你的,我这就试试!” 说完,他转身快步走到摆放渔具的位置,弯腰就开始挑选合適的钓竿。 旁边的马永胜和钱丰交换了一个眼神,都从对方脸上看到了同样的好奇与不解。 他们默不作声,心里却在嘀咕,这海面风平浪静,波澜不惊,周海洋到底是从哪里看出“异常”和“动静”的? 难道真有什么他们这些外行看不出来的门道? 不过,鑑於周海洋之前展现出的种种神奇之处,他们明智地选择了保持沉默。 只是怀著强烈的好奇心,静静地等待著薛金银尝试后的结果。 海风吹动著他们的衬衫衣角,带来一丝凉爽,却吹不散空气中那逐渐瀰漫开来的紧张而期待的凝重气氛。 “薛老板,试试用路亚竿吧!感觉可能会更好。” 周海洋见薛金银习惯性地要去拿那根粗壮的海杆,连忙出声提醒。 他记得上次意外钓获大黄鱼时,灵活的路亚钓法似乎更能引起那些警惕性高的大鱼的注意。 “啊?对对对!你看我这脑子,一顺手就想用海杆了。” 薛金银经他提醒,恍然大悟,连忙放下海杆,拿起那根相对轻巧但韧性十足的路亚竿,麻利地掛上一个仿生软饵。 他平时海钓,更多的是採用守株待兔式的底钓或者浮游磯钓,对这种需要不断拋投、操控的路亚钓法並不十分熟练。 “往那个点,对,就那块水色稍微深一点的地方拋。” 周海洋伸手指著一个非常具体的位置,那里正是那根粗壮红色光柱的核心区域。 薛金银对周海洋的指示毫不怀疑,调整了一下姿势,满怀期待地將手中的路亚竿瀟洒地一甩。 鱼线带著轻微的破空声,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银色弧线,软饵准確地落在了周海洋指定的点位,溅起一小朵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水花。 “啥情况?他们怎么停这儿钓起鱼来了?” 后面跟著的那些渔船上的渔民,原本还指望著周海洋能继续带领他们,找到下一个能让他们满载而归的捕鱼位置,好多赚些钱贴补家用。 没想到领头的龙头號不仅停了,船上的老板还优哉游哉地钓起了鱼。 一些性急的渔民开始交头接耳,议论纷纷,脸上露出了不解和些许焦虑的神色。 周海洋耳尖,听到了后面传来的隱约议论声。 他直起身,面向后方那支庞大的船队,提高了音量,清晰地喊道: “各位乡亲!我这边临时有点情况,打算先在这里钓会儿鱼。我这船其实是被几位出海钓鱼的老板包了的,不好本末倒置。” “你们要是不想等,或者自己有事要忙,隨时可以离开,自便就是。” “要是愿意等我这边忙完,那就稍安勿躁,耐心等一会儿。” “毕竟,我周海洋也不能为了帮大家找鱼,反倒把正事儿给忘了,是吧?理解万岁!” 他的声音在海面上传开,语气坦然而又带著一丝不容置疑的坚定,既说明了情况,也摆明了自己的立场。 渔船上的渔民们闻言,面面相覷。 他们心里都清楚,自己单独出海捕鱼,运气好的时候一天也就挣个三四百。 赶上运气不好,忙活一天可能也就百八十块,跟周海洋指点一次可能带来的收益根本没法比。 短暂的沉默和权衡之后,排在队伍末尾的李彩凤率先高声回应,她的声音带著爽朗和力挺: “海洋啊!你先忙你的!钓你的鱼!我们不急,正好也歇歇脚,抽袋烟!” 她这话一出,周海洋心里倒是有些哭笑不得。 这李彩凤,倒是会凑趣。 其他渔船上的渔民见有人带头,也纷纷压下心里的那点焦躁,出声附和,表示愿意等待。 然而,还是有几艘排在后面、觉得希望渺茫或者耐心不足的渔船,骂骂咧咧地调转了船头,选择了离开。 船上的渔民嘴里不乾不净地抱怨著,认为周海洋这是在耽误他们的宝贵时间。 第331章 抢人! “什么找鱼高手,我看就是装神弄鬼!搞不好是自己没找到鱼群,不好意思明说,拿钓鱼当藉口!” 一个脾气暴躁的中年渔民愤愤地朝海里啐了一口,驾驶著他的旧渔船,“突突突”地掉头离去,溅起一片水花。 周海洋看著那几艘离开的渔船,心里很是无语,甚至觉得有些好笑。 他本来就没有公开承诺要帮所有人找鱼,初衷只是想帮衬一下本村的周铁柱夫妇而已。 是这些渔船自己不明就里,看到队伍就跟了上来。 现在见他因为自己的事情暂停了“嚮导”服务,就开始抱怨,仿佛他欠了他们似的。 他也懒得去向这些人解释什么,只是默默地把那几张抱怨的嘴脸和船號记在了心里。 以后若真做起“抽成嚮导”的生意,这类人,他是绝不会再带的。 “妈的,又是小鱼闹鉤!” 就在这时,薛金银骂骂咧咧地提起鱼竿,竿梢上掛著一条正在拼命扭动,却只有不到半斤重的巴浪鱼。 他已经接连拋了好几杆,不是毫无动静,就是这种巴掌大的小鱼前来抢饵。 这和他预期中与巨物搏斗的刺激场面相差何止千里。 这一番折腾下来,他的额头上已经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此刻更是因为失望而显得有些焦躁,隨手將那条小鱼解下,如同发泄一般重重的扔回了海里。 “能钓上鱼就不错了,还挑三拣四的?老薛啊,我记得你以前可不是这样的,钓条白条都能乐半天。” 钱丰看著薛金银那副鬱闷的样子,哭笑不得地说道。 他靠在护栏上,悠閒地吐著烟圈,一副置身事外看热闹的姿態。 马永胜也笑著打趣道:“谁说不是呢!还真是应了那句古话,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啊!” “上午刚体验了钓马鮫鱼的快感,这胃口一下子就吊起来了,连接近半斤重的鱼都入不了法眼了。” “老薛,你这钓鱼佬的初心呢?” 他的话带著戏謔,引得旁边几人都低声笑了起来,稍稍缓解了有些凝滯的气氛。 周海洋也觉得有些好笑,但他的注意力始终没有离开水下那道巨大的红色光柱。 他敏锐地察觉到,那光柱似乎有开始缓慢向远处深海移动的跡象,心中不由得一紧。 生怕这条难得一遇的大傢伙就此溜走,那可就太遗憾了。 於是,他咬了咬牙,不再满足於只指点大致区域,而是指著了一个非常具体的位置,语气带著一丝不容置疑的急切,说道: “就这儿!薛老板,別的地方不用试了,就往这个点,对准了扔!” 他的手指几乎要戳破空气,指向光柱即將移动到的正前方。 “哦?能精准到这个地步?” 薛金银闻言,诧异不已,扭头看了看周海洋那异常认真的表情。 心里虽然觉得这有点玄乎,但出於对周海洋的信任,他还是依言照做了。 他收回鱼线,再次调整姿势,这一次拋投更加专注,手臂用力一甩! 鱼线带著风声呼啸而出,软饵划破空气,几乎是笔直地坠向周海洋指定的那个“点”。 周海洋眼睛猛地一亮,心中暗赞一声“好”。 这次拋投极其精准,软饵落水的位置,不偏不倚,正好位於那巨大光柱最核心、最炽烈的区域! 接下来,就是等待,等待那决定性的瞬间降临。 他屏住了呼吸,全身的感官似乎都集中在了双眼和那根细微的鱼线上,紧紧盯著软饵落水后盪开的那一圈圈逐渐扩大的涟漪。 或许是等待的时间稍长,又或许是前几次的失望降低了警惕,薛金银拋出这一桿后,眼见软饵沉入水中暂时没有动静,便下意识地鬆懈下来。 他扭头准备继续跟钱丰他们吹嘘自己当年的“辉煌战绩”,连握著路亚竿的手都下意识地鬆了些力道。 “我跟你们说,上次我在……” 就在薛金银话刚起头的这一剎那,异变陡生! 周海洋眼睁睁地看著那根连接著鱼饵的鱼线猛地一下被绷得笔直,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巨力狠狠拽住。 薛金银那只虚握著的路亚竿根本来不及有任何反应,瞬间就从他手中脱出,像一支离弦之箭,朝著船舷外的海面疾射而去。 “不好!” 周海洋心中警铃大作,几乎是出於本能,他合身向前猛地一扑,上半身几乎完全探出了护栏。 右手在千钧一髮之际,险之又险地凌空捞住了那根正在滑脱的路亚竿的尾端。 这一切发生得实在太快,如同电光火石,周围的人甚至还没看清发生了什么。 “嗯?” 薛金银只觉得手心一空,一股凉风掠过。 他下意识地低头看向自己空空如也的手,惊愕地叫道:“我的鱼竿……” 他的大脑甚至还没完全处理完“鱼竿脱手”这个信息。 紧接著,如同惊雷炸响般的、充满了震惊与警示的咆哮声在他身旁同时爆发。 “臥槽!!!” “小心!!!” 钱丰和马永胜脸色骤变。 他们不是去抢那根鱼竿,而是不约而同地伸出手,扑向周海洋。 他们的目標是抢人! 幸好,旁边的胖子一直关注著周海洋的动向,反应极其迅速。 在周海洋探身抢竿的瞬间,他就一个箭步衝上前,死死地抱住了周海洋的双腿,用自己身体的重量作为锚点。 鱼竿虽然被周海洋拼尽全力抢住了,但还不等他握稳发力,就感觉到一股无法形容的,排山倒海般的巨大拉扯力从竿身传来! 那根韧性极佳的路亚竿的尖端,瞬间就被拉成了一个惊心动魄的满弓状。 紧接著,“嗖”地一下,直接被拽得沉入了海水之中。 巨大的力道通过鱼竿,手臂,猛烈地作用在周海洋身上,將他整个人拉得双脚离地,上半身完全悬空在了护栏之外。 整个龙头號的船身,都因为这突如其来,集中在一点的巨力而明显地向著那一侧倾斜了一下! 第332章 大鱼上鉤了! “快!快来帮忙!!!” 胖子死死抱著周海洋的双腿,感觉自己的胳膊都快被拽脱臼了。 他憋红了脸,用尽全身力气稳住下盘,朝著还在发愣的薛金银他们嘶声大喊。 薛金银、钱丰、马永胜三人这才从极度的震惊中彻底回过神来,脸上瞬间被狂喜和后怕交织的神情占据。 他们连忙衝上前,七手八脚地抱住周海洋的腰和大腿,像拔河一样,齐心协力地把他往甲板上拉。 “谁揪我裤子了?!別揪肉啊!疼!” 周海洋半悬在空中,只觉得大腿內侧一阵刺痛,忍不住呲牙咧嘴地喊了一声。 与此同时,他凭藉著一丝残存的冷静,意识到绝对不能和这股蛮力硬抗,否则不是断线就是断竿,功亏一簣! 他趁著被拉回一点的间隙,拇指猛地按下渔轮出线开关。 吱—— 鱼线立刻被水下的巨物拉扯著,疯狂地向外倾泻而出,发出令人牙酸的嘶鸣声。 借著这股出线的缓衝,周海洋和抱著他的几个人才“噗通”一声,重重地摔落在了甲板上。 “臥槽……好险,好险啊!差点就下去餵鱼了!还好我胖子反应快!” 胖子一屁股坐在甲板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心有余悸地拍著自己的胸口。 然后看向一脸懵逼加后怕的薛金银,带著点埋怨说道: “我说薛老板,下回钓鱼,尤其是可能碰上大傢伙的时候,记得千万把鱼竿握紧点,套个失手绳也行啊!太嚇人了!” “我……我哪知道……这鱼劲儿能这么大啊!” 薛金银嘴角抽搐著,尷尬的回了一句。 他眼睛死死盯著周海洋手中那根路亚竿。 此时,路亚竿虽已回到甲板,却仍夸张地弯曲著。 渔轮里的鱼线 “呜呜” 作响,正飞速往外拉。 此情此景,让他心中先是涌起阵阵后怕。 毕竟,这样激烈的拉扯场面,稍有不慎就可能出意外。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 但与此同时,一种难以抑制的兴奋与激动,如同火山喷发般在他心底蔓延开来。 这绝对是条前所未见的巨物! 钱丰更是震惊得声音都有些变调:“天啦!你们说……这条鱼到底有多大?这齣线的速度和力道……有没有一百斤?!” “废话!一百斤?我看绝对不止!差点就把人直接拖下海了!这力道,我看起码一百五十斤往上!” 马永胜斩钉截铁地说出了心理的判断。 他的眼睛紧紧盯著那根仿佛拥有生命的鱼线,眼神里充满了震撼,隨即猛地反应过来,连忙对周海洋说道: “海洋兄弟,快快快,这鱼太猛了,你刚才肯定也嚇得不轻,让我来过把癮!换我来!” 他搓著手,跃跃欲试,脸上写满了渴望。 “行,给你们吧!记住,握紧鱼竿,千万別再鬆手了!不要急著收线,更不能和它硬拼力气。” “咱们得跟这条大傢伙打持久战,慢慢耗,等它力气耗尽才行。” 周海洋心有余悸地將手中那根仿佛连接著洪荒巨兽的路亚竿,小心翼翼地递给了马永胜。 他的手臂直到此刻还在微微发麻。 刚才那一瞬间传来的恐怖力道,远远超出了他以往对海洋生物力量的认知极限。 与此同时,后面那些原本还在等待和观望的渔船彻底炸开了锅。 刚才龙头號上那惊险万分的一幕,所有人都看得清清楚楚。 周海洋差点被鱼拖下海! 这视觉衝击力实在太强了。 傻子都知道,这绝对是条前所未见的超级大鱼。 各条船上顿时响起一片惊呼声、议论声,所有人都伸长了脖子,朝著龙头號方向张望。 气氛瞬间变得无比热烈。 很快,那些原本排著整齐队伍的渔船也顾不上什么秩序了,纷纷重新发动,从四面八方朝著龙头號围拢过来。 大家都想近距离看看,究竟是什么鱼能有如此恐怖的力气。 海面上顿时马达声轰鸣四起,大大小小的渔船如同闻到腥味的鯊鱼,从各个方向聚拢,在海面上划出杂乱而激动的白色航跡。 周海洋见状,连忙站起身,朝著周围大声喊道: “大家別围太近!都散开点!这条鱼活动范围大,力气更是大得没边,短时间內肯定上不来!” “靠得太近,万一鱼线缠到你们的螺旋桨或者船底,那就全完了!” 他的声音在海面上迴荡,带著焦急和不容置疑的权威。 眾人听著鱼线被巨力绷紧,与海水摩擦发出的那种低沉而恐怖的“呜呜”声,再看看那根被拉成满弓,仿佛隨时会折断的鱼竿,无不深以为然。 就凭这动静和力道,绝对是他们生平仅见的大傢伙! 至於到底有多大,非得亲眼看过才能知道。 各条船闻讯,也自觉地在龙头號周围散开,围成了一个鬆散的圆圈。 既保证了不影响溜鱼所需要的广阔水域,又能最大限度地看清圈內的情况。 在场的所有人,一个个脸上都写满了兴奋与期待。 “海洋!看你们这架势,要不要我过来搭把手?” 周虎站在他自己的船头,看著龙头號上几人轮流与巨物搏斗的场面,心里直痒痒,扯著嗓子高声喊道。 这种与大鱼搏斗的机会,对於任何一个真正的渔民来说,都是难以抗拒的诱惑。 周海洋正感觉人手有些不够,闻言立刻笑著回应: “来吧,虎哥!正缺你这样有力气的壮劳力!我估摸著,这鱼起码得有两百斤往上的样子!” “就靠我们这几个,怕是遛到天黑都未必能把它弄上来,非得累趴下不可!” 他的判断基於刚才那瞬间的恐怖拉力,以及水下那前所未见的巨大红色光柱。 这绝对是他获得这特殊能力以来,所遭遇的最庞大的海洋生物。 “臥槽!两百斤?!等著,我马上过来!” 周虎眼睛瞬间亮得嚇人,兴奋地吼了一嗓子,连忙开著船从人群外围小心翼翼地绕过来,靠近龙头號。 然后和李彩凤一起,身手矫健地登上了船。 后面一些相熟的本村渔民,或者胆子大的外村人,见周虎登船帮忙,也纷纷效仿,开著船绕到侧面,大声询问是否需要帮手。 很快,龙头號那原本还算宽敞的甲板上,就聚集了十来个身强力壮,经验丰富的渔民汉子。 大家摩拳擦掌,脸上洋溢著兴奋的笑容,互相打著招呼,仿佛不是来干活的,而是来参与一场盛大的庆典,期待著与这条尚未谋面的海中巨物一较高下。 第333章 够老子吹三年牛了! 有了这么多经验丰富,力气充足的帮手,周海洋和三位老板顿时感觉压力大减。 大家轮流上阵,你溜一会儿,过过癮,累了就换下一个,人人有份儿。 既体验到了与大鱼搏斗的极致快感,又不会因为长时间角力而耗尽体力。 下午的日头毒辣辣地悬在头顶,海面被晒得泛著白晃晃的金鳞,晃得人睁不开眼。 咸湿的海风裹挟著暑气,吹在脸上也是黏糊糊的。 但此刻,所有人的心思都系在那根深深探入海中的鱼线上。 周海洋趁著换手的间隙,用汗衫袖子抹了一把顺著额角流进眼睛的汗水,对著围拢在甲板上的本村叔伯兄弟们郑重叮嘱: “各位叔伯兄弟,大家轮流上手的时候,千万记住一点,別跟这水下的傢伙硬拼力气。” “咱们人多,或许能扛得住一时,但它这股子蛮劲是持续的,而且咱们手里的鱼线、鱼竿可不一定吃得消。” “万一绷断了,或者鱼鉤拉直了,那可就前功尽弃,白忙活一场了。” “咱们得用巧劲,用耐心,慢慢磨它!就像咱们老祖宗熬鹰,看谁先耗光谁的力气!” 好在登船帮忙的都是些懂行的老渔民,常年海上討生活,哪个没跟大鱼较过劲? 都深知其中利害。 那水下传来的力道,透过鱼竿、鱼线,震颤著虎口和臂膀,如同连接著一头失控的海中蛮牛,让他们不敢有丝毫怠慢。 没有人为了逞能而胡乱发力,大家都严格按照周海洋的嘱咐,如同熟练的接力赛跑,一个累了,另一个立刻无声地接上手。 利用鱼竿那富有弹性的腰力和渔轮精密调节的卸力,与那条深藏水下,尚未谋面的巨物展开了漫长而煎熬的周旋。 这是一种沉默的角力,比拼的不是瞬间的爆发,而是持久的韧性与集体的协作。 时间在汗水、肌肉的酸胀和渔轮规律的“嘎吱”声中一分一秒地过去。 海鸥在不远处盘旋鸣叫,仿佛也在好奇这场僵持的结果。 足足与大鱼角力了大半个小时后,一种微妙的变化通过手中鱼竿那细微的震颤传递开来。 所有人都能清晰地感觉到,水下那股原本狂暴不羈,横衝直撞,似乎要將整个船都拖走的力量,正在一点点地减弱。 那挣扎不再像最初那样毫无章法,充满了毁灭性的衝击力,而是变得迟滯,幅度和频率也明显慢了下来。 那根始终紧绷如弓弦的鱼线,时而鬆弛,时而收紧。 但那股子令人心悸,仿佛下一秒就要崩断的拉扯感,已然不復最初那般凶猛骇人。 “差不多了。” 一个刚轮换下来的老渔民,用粗糙的手掌揉著发胀的小臂,瓮声瓮气地说: “感觉它那口气泄了,没多少力气硬冲了。” 他这话像是点燃了引线,甲板上压抑了许久的期待和好奇瞬间涌动起来。 “对!现在可以使点劲收了!都溜它这么久了,我这心里头的好奇虫都快爬到嗓子眼了!” 薛金银顾不上擦汗,眼巴巴地盯著水面。 他身上的名牌t恤早已被汗水和海水浸透,紧紧贴在肥硕的身躯上,显得颇为狼狈,但他脸上却只有极度的兴奋。 不光是他和钱丰、马永胜这三位老板按捺不住,就连一旁围观,等待轮换的村民们,也都伸长了脖子,脸上写满了迫切与期待。 所有人都想知道,耗费了如此多人力物力,与之周旋了这么久的,究竟是何方神圣。 这条鱼的价值,不仅仅在於它能卖多少钱,更在於它本身代表的传奇色彩。 足以成为村里人未来几个月,甚至几年茶余饭后最津津乐道的谈资。 “看我的!这最后一程,我来收尾!” 薛金银感觉手臂恢復了些力气,又见时机成熟,便大喊一声,使劲一擼袖子,从一位刚轮换下来的村民手中近乎“抢”般地接过了那根饱经摧残,却依然坚挺的路亚竿。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小心翼翼地摇动渔轮的手柄。 那动作轻柔得近乎虔诚,生怕在最后的关头因为急躁而刺激到水中的庞然大物,导致其垂死挣扎,功亏一簣。 这一刻,他不再是那个在商场上挥斥方遒的老板,而只是一个虔诚的,渴望见证奇蹟的钓鱼人。 隨著镀铬的渔轮一圈一圈“嘎吱嘎吱”地转动,回收的鱼线在甲板上逐渐堆积起来,像一团银色的乱麻。 能明显感觉到,水下生物的抵抗越来越微弱。 从之前的主动猛衝猛拽,变成了被动地被牵引著,一点点向船体靠近。 那是一种力量被彻底榨乾后的驯服。 所有人的目光,此刻都如同被磁石吸引一般,紧紧锁定在船侧那片被鱼线牵引著,微微荡漾的海面上。 空气仿佛凝固了。 只剩下渔轮转动时单调而紧张的声响,以及,人们压抑著的,粗重的呼吸声。 连最吵闹的海鸥也识趣地飞远了。 张小凤下意识地攥紧了衣角,胖子则屏住了呼吸,眼睛瞪得溜圆。 哗啦—— 一声沉闷的破水声骤然响起,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寂静! 一条犹如巨大蒲扇般,带著黑褐色斑纹的硕大尾巴,猛地从湛蓝的海水中竖了起来。 在空中象徵性地摇晃了几下,搅起大片白花花的水珠,然后又缓慢地沉了下去,只在海面上留下一圈迅速扩散的涟漪。 然而,就是这惊鸿一瞥,对於甲板上这些常年与大海打交道,熟悉每一种海鱼特徵的渔民来说,已经足够了! 几乎是在那標誌性的,宽厚得惊人的尾巴露出水面的瞬间,惊呼声和准確的判断便如同潮水般涌起。 “是龙躉!是龙躉石斑!怪不得这么大劲儿!这鱼出了名的力气大,性子凶,跟牛犊子似的!” “没错!看那尾巴上的斑纹,就是龙躉石斑!错不了!肯定错不了!” “好傢伙!就看刚刚那尾巴的尺寸,比我家的锅盖还大上一圈!两百斤?我看只多不少!” “天老爷啊!我这辈子还是头一回亲眼见到这么大的龙躉石斑!这得活了多少年啊,怕是都快成精了吧!” “哈哈哈……值了!今天能看到这大傢伙,就算没钓著,也值了!够老子吹三年牛了!” …… 第334章 这本事,独一份! 村民们满脸都是难以置信的震惊和浓浓的羡慕,议论声、惊嘆声响成一片。 对於他们来说,这样体型的龙躉石斑,几乎只存在於老一辈人口口相传的故事里,是海洋深邃与神秘的象徵。 薛金银、钱丰、马永胜三人更是激动得满脸通红,汗水都仿佛带著兴奋的温度。 笑容根本无法抑制,嘴角都快咧到耳根子后面去了。 薛金银一边继续稳健地收线,一边扭头对周海洋说道,声音因为激动和疲惫而有些颤抖: “海洋兄弟!服了!我老薛是真服了!要不是你,我们这辈子估计都体验不到这种跟巨物搏斗的刺激!这感觉,这感觉……” 他一时找不到合適的词,用力空著一只手比划了一下,畅快的笑了起来。 “比赚了几十万还痛快!还提气!哈哈哈……” 马永胜直接朝著周海洋竖起了大拇指,脸上写满了由衷的钦佩,讚嘆道: “海洋兄弟,你这眼力,真神了!我是打心底里服你!说有大鱼,就真能找出这么大的鱼!” “这本事,独一份!恐怕这十里八乡,找不出第二个了!” 钱丰则笑著对周围帮忙的,个个汗流浹背的村民语气颇为豪爽地大声说道: “各位老乡,今天能把这么大一条鱼请上来,多亏了在场各位鼎力相助!” “不然光靠我们几个,累趴下也未必能成功,说不定还得被它拖下水去。” “我们也不是小气的人,待会儿靠了岸,我就去买几条好烟,红塔山!交给海洋兄弟。” “等大家出海回去,都到海洋兄弟这儿来拿,每人一包,就当是我们的一点心意,感谢大家出力!” 村民们听到这话,一个个都乐得合不拢嘴,也没跟他客气,纷纷笑著道谢。 “老板就是阔气!” “谢谢老板!” “老板发財!下次还来啊!” …… 红塔山在当时可是好东西,得要六七块钱一包。 平时他们自己抽的多是一块两块一包的廉价菸捲。 这一包红塔山,够他们美滋滋地抽上好几天,也够在別人面前显摆一下了。 周海洋扶著还有些湿滑的护栏,探身仔细看著水下那若隱若现、隨著收线越来越清晰的巨大黑影,笑著打趣道: “鱼还没完全弄上船呢,你们就开始安排后续论功行赏了?” “小心乐极生悲,它来个最后的翻身,挣断线跑了,那可就真是竹篮打水一场空了。” “这大傢伙,我看还没彻底服软呢!” “臥槽!你这乌鸦嘴,快呸掉!快呸掉!”薛金银一听就急了。 虽然知道周海洋是开玩笑,但还是紧张地盯著水面,仿佛生怕那鱼真能听懂人话似的。 “都到这节骨眼了,煮熟的鸭子还能飞了?!” “要是让它跑了,我老薛以后也別在钓鱼圈混了,直接跳海算了!” 他这话引得眾人也是一阵鬨笑,气氛轻鬆了不少。 “海洋兄弟提醒得对!最后关头,更不能大意!都集中注意力!” 马永胜神色一凛,连忙提醒道,收敛了笑容,重新紧紧盯著水面。 他是三人中最沉稳的一个,深知行百里者半九十的道理。 “抄网!最大的那个抄网准备!”薛金银高声喊道,声音因为用力而有些劈叉。 “来嘍!早就准备好了!” 一直守在旁边,几乎没什么存在感的张经理闻言,立刻像是被上了发条。 他猛地拿起那个特意从镇上找来的,网兜深不见底,网圈用粗钢筋加固的特大號抄网,麻利的挤开人群,靠近护栏。 他双手紧紧握著长长的网杆,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鼻樑上的眼镜滑落了些许都顾不上推。 周海洋俯身,手搭凉棚,仔细看了看水下的情况。 那龙躉石斑庞大的轮廓已经隱约可见。 像一块巨大的,长著斑纹的礁石。 此刻它似乎真的已经精疲力尽,只是隨著海浪轻轻晃动,鳃盖缓慢开合。 但他还是谨慎地提醒道:“先別急著用抄网套头。这么大的鱼,生命力顽强得很,跟小强似的。” “临上岸前,很可能会有一股最后的力气爆发,就像將死之人的迴光返照一样,劲儿贼大。” “等它这最后一波劲儿过去,彻底翻白,再动手稳妥些。” “有道理……还是海洋兄弟想得周到,经验老道。”薛金银闻言,神情变得更加慎重。 他不再急於收线,而是重新找回了溜鱼时的那种节奏,小幅度地收放鱼线。 如同太极推手,进一步消耗著对手仅存的体力,慢慢地把鱼拉到更浅,更清晰可见的水层。 终於,在眾人翘首以盼的目光中,那如同磨盘般,嘴巴能塞进一个足球的鱼头率先浮出了水面。 紧接著,布满黑褐色不规则斑纹,如同披著厚重鎧甲的宽厚鱼身也侧翻了过来,露出了相对浅色的肚皮,隨著波浪无力地起伏。 阳光照在湿漉漉的鱼身上,反射出油腻的光泽。 直到这时,眾人才终於得以窥见这条龙躉石斑令人震撼的全貌。 它的体长目测接近一米八,几乎相当於一个成年男子的身高。 那颗巨大的鱼头异常宽阔厚实,比例夸张,透著一种远古生物般的笨拙与威严。 张开闭合的鱼鳃如同两个小型的风箱,每一次缓慢开合都带起一小股水流,发出细微的“嗬嗬”声。 眼睛有小孩拳头那么大,蒙著一层灰白的膜,失去了神采。 身体侧面的胸鰭和腹鰭硕大无比,边缘带著些许破损和裂痕。 仿佛在无声的诉说著它在黑暗的礁石丛中穿梭,与同类爭斗,在无数渔网陷阱边险死还生的征战歷史。 整个鱼身圆润肥硕,充满了积累多年的脂肪和力量感。 即使此刻无力地漂浮著,也依然散发著一种令人敬畏的,来自深海的自然野性。 “我的妈呀……这……这也太大了吧!我打渔十几年,跑过最远到舟山外海,也没见过这么大的龙躉!” “这……真是咱们这近海能长出来的?!” 一个中年渔民喃喃自语,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是啊,太大了……跟座小山似的!真不知道海洋是怎么隔著这么深的海水,就判断出这里有这么个大傢伙的……这眼力,神了。” 另一个村民接口道,看向周海洋的目光里充满了不可思议。 第335章 重量级「大鱼」 人群后面,一个瘦小的老头压低声音对旁边的人说: “我昨天晚上去老周家串门,跟瀟瀟聊了会儿天,听她说海洋好像会算卦,能掐会算……” “我当时还当是丫头片子瞎说,现在看来,估计是真的有点玄乎……” 这话引来旁边几人將信將疑的目光,更给周海洋增添了几分神秘色彩。 “你们谁船上有大秤啊?待会儿一定得称称看,这鱼到底有多重。” “回去跟人吹牛,也得有个准数不是?不然人家还以为咱们瞎咧咧呢!” 有人提出了一个非常实际的问题。 眼瞅著鱼马上就要彻底制服,弄上船了,大家都迫切地想知道这条鱼的具体重量。 这样回到村里,说起今天的经歷,才能有根有据,让人信服。 数字,总是最有说服力的。 “我船上有!我这就去搬过来!” 周虎赶紧扯著嗓子应了一声。 他船上有用来称整网渔获,能扛几百斤的大磅秤。 他立刻转身,灵活地像只猴子一样跳回紧挨著龙头號的他自己的小渔船,去搬那个沉重的铁傢伙。 就在眾人以为大局已定,心情放鬆之际。 哗啦—— 一声比之前更响亮的击水声炸开! 果然不出周海洋所料,那条原本看似已经彻底没了力气,任人宰割的龙躉石斑,身体猛地一个近乎痉挛般的扭动,做出了最后一次绝望的垂死挣扎! 巨大的尾巴如同一条钢鞭,用尽最后的气力狠狠拍击在水面上,发出沉闷如鼓的巨响。 溅起的水花像下雨一样泼了靠近护栏的人一身,惹来一阵惊呼。 但这挣扎也仅仅是持续了几秒钟,如同曇花一现。 隨后,它便彻底瘫软了下来,连鳃盖的张合都变得极其微弱,肚皮翻得更加彻底,真正到了“翻白”的地步。 周海洋见状,知道时机已到,立刻喊道: “行了!现在可以了!张经理,用抄网,兜头!” “好嘞!” 张经理早已等候多时,神经绷得紧紧的。 闻声立刻將那个特大號抄网奋力伸入水中,看准位置,儘可能地套向龙躉石斑那巨大的头部。 奈何鱼的体型实在太过庞大,抄网即使特大號,也显得捉襟见肘,勉强兜住了鱼头和一小部分前躯。 但这已经足够了。 至少能確保它不会在最后被提离水面的时刻脱鉤逃逸。 “太大了!两百多斤呢!再来两个人,搭把手!一起用力!” 周海洋扶住抄网的长杆,立刻感到一股沉重的下坠力道,连忙大声喊了一嗓子。 那分量,绝不是一两个人能搞定的。 立刻又有三四个早就准备好的精壮汉子应声上前。 几人合力,有的抓住抄网的钢筋边缘,有的直接用手扣住龙躉石斑巨大的鳃盖后方坚硬处,周海洋喊著號子: “一、二、三——起!” 在眾人齐心协力的吶喊声中,那条庞然大物终於被一点点艰难地提出了水面! 鱼身离开水面的瞬间,重量仿佛又增加了不少。 海水顺著光滑的鱼皮和斑纹哗哗流淌,在阳光下形成一道短暂的小瀑布。 眾人咬著牙,憋红了脸,手臂上青筋暴起,小心翼翼地调整著角度,让它越过木质护栏。 砰地一声闷响,重重地砸在了龙头號的甲板中央。 整个船身都隨著这突如其来的重量猛地向下一沉,左右摇晃了许久,才在眾人的低呼声中缓缓恢復平稳。 甲板上被溅起的水花和黏液打湿了一大片,散发出浓郁的海腥气。 眾人立刻呼啦一下围拢过来,將这条巨鱼围在中间,形成了一堵密不透风的人墙。 惊嘆声、抽气声此起彼伏,所有人都俯下身,仔细打量著这个来自深海的战利品,脸上都洋溢著难以置信的兴奋和巨大的成就感。 这一刻,之前的疲惫和酸痛似乎都烟消云散了。 “近距离看,这鱼更让人震撼!这鳞片,乖乖,比我的铜钱指甲盖还大!还厚实!” “太肥了!你看这肚子,圆滚滚的,这一身肉……真不敢相信,这么大的鱼居然真的被咱们给钓上来了!还是用鱼竿!” “回去说出去,估计都没人敢信啊!非得说咱们吹牛不可!除非把鱼抬到他眼前!” “哈哈哈……太爽了!太过癮了!竟然亲手掉了这么大一头深海巨物,这辈子值了!” 薛金银一屁股坐在湿漉漉,还带著鱼腥味的甲板上。 也顾不上脏和体面了,双手带著一种近乎虔诚的態度,轻轻抚摸著龙躉石斑那冰凉、粗糙,带著黏液和坚硬斑块的鱼身。 眼神迷醉,仿佛在抚摸一件稀世珍宝,脸上的笑容怎么也止不住,嘴里反覆念叨著: “值了,值了……这手感,这分量,没白来,没白来……” “称来了!称来了!都让让!让让!” 周虎人高马大,扛著船上的那个大磅秤,费力地挤开人群,將铁秤咣当一声放在甲板空处,口里催促道: “来来来!赶紧称称!看看这大傢伙到底多重!” “来几个人帮忙抬一下!小心点,別闪了腰,也別把秤压坏了!” 三四个力气最大,膀大腰圆的汉子自告奋勇,蹲下身,调整好位置,周海洋指挥著: “托住头和尾巴中间,对,使力要匀!” 几人喊著號子,合力將这条死沉死沉的龙躉石斑再次抬离了甲板,一步三晃地挪到了磅秤宽大的铁质托盘上。 秤桿猛地沉了下去。 周虎蹲下身,熟练地扒拉著秤砣和秤桿上的刻度游锤,仔细调整著平衡。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根小小的,决定著最终结果的秤桿上。 甲板上鸦雀无声,只剩下海浪轻轻拍打船舷的声音和人们压抑著的粗重呼吸声。 这一刻,仿佛连时间都静止了。 片刻后,周虎猛地抬起头,脸上绽放出巨大的,与有荣焉的笑容,兴奋地朝著眾人大声宣布,声音洪亮得能传出去老远: “超过了!绝对超过两百斤了!稳稳的!两百——二十八斤!!!” “嘶……” 儘管早有心理准备,但听到这个沉甸甸的数字,眾人还是忍不住齐齐倒吸了一口凉气。 两百二十八斤! 这是一个足以让任何渔民,哪怕是见过世面的老渔把头都感到震撼的数字! 它不再是一个模糊的估计,而是一个確凿无疑的事实,一个即將传遍整个渔村乃至乡镇的传奇! 第336章 破纪录的龙躉石斑 “两百多斤的龙躉石斑……这得值多少钱啊?” 人群中,有人下意识地问出了这个所有人都关心的问题。 “两三斤的龙躉石斑,眼下市面上都能卖到二三十块钱一斤了吧?” “这么大的……我听人说,个头越大越值钱,单价不得翻著跟头往上涨啊?” 一个稍微懂点行情的村民皱著眉头大胆的分析道。 “太夸张了吧?照这么算,这条鱼岂不是能卖上万块钱?” 有人快速地在心里默算著,被得出的数字嚇了一跳。 “乖乖呀……上万块……抵得上咱们一家子忙活大半年了……” 一个老渔民喃喃道,眼神复杂地看著甲板上的鱼,既有羡慕,也有一种对巨大財富的茫然。 九五年,万元户在很多农村还是了不得的存在。 薛金银见大家都对鱼的价格充满了好奇和猜测,便对站在一旁,同样一脸震撼的张经理说道: “老张,你是管酒楼採购的,整天跟这些高档食材打交道,对行情熟。” “大家都好奇这鱼值多少钱,你给大伙说道说道,也让大家开开眼,知道咱们今天弄上来的,是个什么级別的宝贝。” 张经理闻言,立刻挺直了腰板,推了推鼻樑上滑落的眼镜,脸上带著专业人士的从容和几分卖弄,清了清嗓子向眾人解释道: “市面上常见的龙躉石斑,一般都是一到五斤的个体,我们酒楼的收购价,根据季节和品质,通常在二十五到三十块钱一斤上下浮动。” “这个价格,在座的各位老乡可能也大概清楚。” 他先铺垫了一下,然后话锋一转,用手指著甲板上那如同小丘般的巨无霸,语气加重,充满了强调的意味: “但是——像这条两百二十八斤的龙躉石斑,属於极其罕见的超大个体,可遇不可求。它的价格,就不能按常规来算了。” “物以稀为贵,这种规格的,无论是作为高级宴席的压轴主菜,还是作为一些特殊场合的彩头、镇店之宝,都极具价值和轰动效应。” “所以,它的价格至少要翻好几倍,保守估计,每斤的价位在两百到两百二十块钱之间。” “这还是我们酒楼自己用的內部估算价,要是碰到讲究排场的老板竞拍,或者送到更高档的地方去,价格还能往上走。” “两……两百块钱一斤?!” 围观的村民们听闻这个价格,只觉一阵天旋地转,脑袋里“嗡”地一声,几乎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毛病。 刚才张经理嘴里吐出的那个数字,像是一记重锤,敲在了每个人的心口上。 要知道,九五年光景,村里许多壮劳力背井离乡,去城里打工。 无论是在建筑工地还是工厂辛辛苦苦打工一个月,起早贪黑,汗流浹背,冒著各种风险,也不过挣个七八百块钱。 比正式的工人强点。 毕竟这是真真正正的血汗钱,劳动强度大,风险也高。 就这还得是运气好,能找到活干,老板不拖欠工钱的情况下。 而眼前这条鱼,仅仅一斤肉,就价值两百块! 几乎抵得上城里普通工人半个月的工资! 两百二十八斤,那总价就是……就是四万五千多块啊! 这简直是一个天文数字! 许多人一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堆在一起是什么样子。 即便今天这么多人轮流溜鱼,各个都累得够呛,胳膊酸软得像不是自己的,但算起帐来,这辛苦也实在太值了! 值到天上去了! 一种混杂著震惊、羡慕,以及参与创造奇蹟的激动情绪在人群中瀰漫开来。 薛金银甩了甩依旧有些发酸胀痛的胳膊,那酸痛感此刻却仿佛成了荣誉的勋章。 他脸上虽然带著疲惫,却洋溢著巨大的满足和兴奋,那是一种用钱难以完全衡量的成就感。 他转头对周海洋说道,语气带著商量和体谅: “海洋兄弟,我看今天这就差不多了吧!老钱、老马他们和我一样,力气都耗得七七八八了,胳膊抬起来都费劲,实在是没劲儿再钓了。” “而且,你看——”他指了指旁边那些本村渔民的船只,“后面还有那么多老乡在等著你帮他们找鱼窝子呢!” “不能因为我们几个,耽误了大家挣钱的正事。” “你先忙你的,等忙完了,咱们再细聊今天这鱼怎么处理,钱怎么分,肯定亏待不了你和各位乡亲。” 周海洋点了点头,目光扫过甲板上那条如同小丘般的龙躉石斑。 再看了看冷冻仓里那几框早先钓获的,同样肥硕的马鮫鱼,猛地一拍脑门,脸上露出懊恼的神色。 “哎呀!光顾著惦记这条龙躉石斑,竟把这几十条马鮫鱼给忘得一乾二净了!” “它们还在冷冻仓里放著呢,可別捂坏了。” 他转头面向薛金银他们,提出了一个务实高效的方案: “几位老板,要不你们当中派个人,先去岸上把车开到码头这边来?” “我直接开船,把这些鱼,包括这条石斑,都给你们送到镇上的港口。” “那边有吊机,卸货方便,也省得你们再来回折腾,直接装车拉走。” 张经理觉得这个安排很合理,安全稳妥。 刚要点头称好,薛金银却连忙摆手,脸上带著一种意犹未尽、不吐不快的兴奋,高声反对: “別別別!別急著送回去!老周,你想想,咱们今天可是钓到了这么大一条破纪录的龙躉石斑!还有这么多肥美的马鮫鱼!这是多么风光、多么难得的事情?” “要是就这么悄无声息地直接拉回酒楼冷库,岂不是如同衣锦夜行,谁也不知道?” “那也太浪费这桩美事了,简直是对这次伟大钓行的侮辱!” “啥意思?”周海洋一脸疑惑,眉头微蹙,没明白薛金银想干什么。 在他看来,鱼钓到了,第一时间保证其新鲜度,卖个好价钱,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难道还要搞个什么仪式不成? 第337章 身份和財富的象徵 薛金银一脸理所当然,带著几分孩子气的炫耀心態和钓鱼人特有的“通病”说: “这么风光的事儿,自然要好好显摆显摆,让大家都看看咱们的战果!” “不然谁知道我老薛今儿个干了这么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 “钓鱼佬的快乐,一半在钓,另一半就在这钓到之后的展示上!” “老钱,老马,你们说是不是这个理?” 他將目光看向两位朋友,寻求著盟友的支持。 听到这话,旁边的胖子一个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又赶紧捂住嘴,肩膀一耸一耸的。 他觉得这几位大老板此刻的行为,带著一种反差萌。 马永胜却是一拍大腿,深表赞同地笑道,眼里闪著光: “老薛说得在理!太在理了!要是不显摆一下,都对不起咱们钓鱼佬这个光荣的称號,更对不起海洋兄弟帮我们找到的这条神鱼!” “依我看,咱们就把这些马鮫鱼,像掛腊肠似的……不不,像古代將军的鎧甲片一样,掛在车身两边!” “再把这条压轴的龙躉石斑,给我绑在车屁股上!” “然后车窗全部摇下来,音乐放起来,就放那个……《好日子》!” “就这么慢悠悠、招摇过市地开回去!那场面,绝对震撼!保证回头率百分之百!” “让全县城的人都知道,咱们海悦酒楼的三位老板,今天干了票大的!” 他越说越兴奋,手舞足蹈,仿佛已经看到了那万眾瞩目的场景。 钱丰眼睛一亮,补充了一个更具“杀伤力”的地点,脸上带著促狭的笑容: “光是开回去还不够!咱们得绕点路,专门开到城边的沁水湖那边去转一圈!” “老薛,你忘了?那边天天蹲著一大帮我们的同行——那些钓不到鱼还死扛的钓友!” “把这车往他们眼前一开,慢慢地开,嘿嘿,那效果……绝对能让他们眼红得滴出血来!想想就带劲!” “看他们以后还敢笑话咱们是商业钓手,说什么靠装备不靠技术!” “啊,对对对!老钱你这个主意简直妙极了!绝了!就特娘的这么办!” “必须开到沁水湖去,好好刺激刺激那帮天天晒空军战绩的傢伙!” “让他们见识见识,什么叫做实力,什么叫做运……呸!技术!” 薛金银兴奋得连连点头,搓著手,仿佛已经看到了那帮钓友目瞪口呆,羡慕得捶胸顿足的眼神,这比赚了钱还让他感到痛快。 周海洋目瞪口呆地看著这三位平日里在商场也算是有头有脸,沉稳持重的人物,此刻却兴奋得像三个刚刚在游戏里打贏了终极boss的大孩子般的老板。 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迟疑地问道: “你们……確定真的要这么做?这……这是不是有点太招摇了?太高调了?” 在他从小接受的朴素教育里,財不露白,闷声发大財才是正道。 这样开著掛满鱼的车招摇过市,在他看来,实在有些过於张扬,甚至有点……傻气? “那必须的!確定以及肯定!”薛金银理直气壮,一副“你不懂我们钓鱼佬的浪漫”的表情,“钓到鱼不显摆,如同富贵不还乡!” “必须开到沁水湖去,让那帮傢伙知道知道,什么叫做真正的实力!什么叫做天选之子!” 他这话把自己和周海洋都夸了进去,仿佛这条鱼是他们天命所归的战利品。 周海洋看著他们摩拳擦掌,跃跃欲试的样子,知道劝是劝不住了,哭笑不得地摸了摸鼻子。 出於责任,还是善意地提醒道,指出了最实际的问题: “几位老板,我能理解你们……嗯……激动的心情。” “但是,我还是得提醒一句,今天这太阳有多毒你们也看到了,天气这么热,温度这么高,甲板都快能煎鸡蛋了。” “要是真照你们说的,把鱼掛在车外面,还专门绕到沁水湖去转一圈,路上至少得耽搁一两个小时。” “这些鱼,尤其是这条石斑,又是海水鱼,娇贵得很,最怕热。” “我怕等你们开到地方,这鱼肉质就不新鲜了,口感变差,甚至……可能会有点变味。” “那可是四五万块钱的东西啊,岂不是糟蹋了好东西?暴殄天物啊!” “没事没事!海洋兄弟,你的担心我们明白,这是为我们好。”钱丰笑著接过话头,显然早有考虑: “你放心,我们心里有数。我们不会真的让这些宝贝鱼坏掉的。” “待会儿到了镇上,我先不去沁水湖,直接去找家相熟的冰店,多买些大冰块,用厚棉被包著。” “把鱼身尤其是石斑鱼,里里外外都用冰块给埋起来,做个简易的保温箱。这样撑到酒楼,绝对没问题!” “显摆要紧,但鱼的品质更重要,这个我们懂,毕竟我们是开酒楼的嘛,招牌不能砸。” 不得不说,他考虑得还算周到。 “那行吧,既然你们心里有数,计划得也周全,我也就不多说了。” 周海洋见他们意已决,且並非盲目衝动,便不再劝阻,接著问道: “那接下来怎么办?还是得先派个人去把车开过来吧?总不能把鱼抬到停车的地方。” “我去开车!我知道路近,跑得快!”钱丰自告奋勇。 …… 老黑一直在码头边自己的小船上观望,看得完全摸不著头脑。 他本来打算等周海洋他们忙完,就上去问问今天有没有多余的渔获可以收购,却见一条船搞得跟打仗似的热闹。 正犹豫著要不要通过码头的栈道上船瞧瞧周海洋他们到底在搞什么名堂,就见一辆黑色的桑塔纳轿车疾驰而来,捲起一阵尘土,“嘎吱”一声停在了码头空地上。 这在他们这小地方可是绝对的稀罕物,象徵著绝对的身份和財富。 第338章 游街示眾的鱼 钱丰从驾驶室探出头,兴奋地招手。 车子刚停稳,周海洋和胖子就各自从龙头號的冷冻仓里搬出了一箱用碎冰覆盖著的银光闪闪的马鮫鱼。 张小凤手里则拿著一圈结实耐磨的粗麻绳,准备帮忙。 “我的天,这么多马鮫鱼?!个头还都不小!条条都这么肥!都是你们今天钓的?!” 老黑瞪大了眼睛,顾不上许多,几步跨上码头,满脸惊讶地看著周海洋他们搬出来的鱼获。 作为职业鱼贩子,他自然识货。 这些马鮫鱼品相极佳,是能卖出好价钱的的上等货色,看得他心头直痒痒。 “这有啥可惊讶的?基本操作而已。” 薛金银大摇大摆地从船上下来,那口气,轻描淡写中带著难以掩饰的得意,仿佛这点收穫根本不值一提。 不知情的还真以为他是位深藏不露,淡泊名利的钓鱼界绝世高手。 “確实厉害,一上午钓这么多,少见。这马鮫鱼现在市面上紧俏,我按最高价,八块一斤,全收了怎么样?” 老黑由衷地感嘆了一句,隨即立刻进入生意人模式,开始报价。 但见周海洋他们並不理会他的报价,反而开始解开绳子,把鱼一条条提起来比划著名长度和间距,他不禁更加疑惑了。 “哎,你们这是要干啥?不卖吗?穿起来干啥?晾鱼乾也不是这个晾法啊?” 周海洋没空搭理他,和胖子配合默契,熟练地把绳子穿进一条马鮫鱼的鱼鳃,从嘴里巧妙地穿出,然后隔一尺左右打个结实的水手结,再穿上第二条。 很快,一串如同巨大银色风铃般的马鮫鱼串就做好了,在阳光下闪烁著耀眼的光芒,鱼腥味也隨著海风瀰漫开来。 “怎么样,薛老板,这样行吧?” 周海洋提著那串沉甸甸,还在滴滴答答掉著水珠的马鮫鱼说道: “穿好之后跟古代的盔甲似的,往车顶和两边一掛,固定好,只要你不急剎猛拐,鱼基本不会掉下来。” 薛金银看著那串在阳光下闪耀著银光,显得格外壮观的马鮫鱼,仿佛看到的不是鱼,而是胜利的綬带,满意地大笑: “哈哈!对对对,要的就是这个效果!原始!粗暴!视觉衝击力强!” “我都等不及要看看路上的回头率了!老钱,別傻愣著了,快,帮忙固定!” 旁边的老黑这才彻底明白他们的意图,瞠目结舌之余,心里一阵强烈的惋惜和不解。 他实在想不通,这些有钱老板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 好好的鱼不赶紧卖了换钱,居然要掛在车上游街? 这简直是……骚包! 但他也不敢多说什么,只能眼睁睁看著一笔好生意从眼前溜走。 周海洋和胖子动作麻利,很快就把所有马鮫鱼都穿在了两根长长的、结实的麻绳上。 其实鱼的总数並不多,加起来不到二十条。 但每条都硕大无比,最小的也有六七斤重,最大的甚至超过十斤。 两串提在手里,分量十足,需要两个壮劳力才能提动。 “马鮫鱼没了,就这些了。来,绑上车。” 周海洋见马鮫鱼都穿好了,立刻招呼胖子和凑过来的钱丰,开始往那辆黑色的桑塔纳轿车上固定。 他们在车顶横著拉了几根绳子,又竖著交叉固定,像个简陋的罩子一样罩住桑塔纳的车顶,然后將两串沉甸甸的马鮫鱼分別掛在车身两侧。 银光闪闪的马鮫鱼垂落下来,几乎要碰到地面,隨著微风轻轻晃动。 碰撞间发出轻微的“啪啪”声,果然像极了古装剧里帝王车驾的华丽车帘,只是这“车帘”散发著浓烈的海腥味。 马永胜跑远几步,抱著手臂,上下打量了一番这辆被“武装”起来的桑塔纳,忍不住拍著车顶大笑道: “不错!相当好!这造型,独一无二,旷古烁今!视觉衝击力绝对够强!开到街上,想不引人注目都难!咱们这车今天就是全县城最靚的仔!” 薛金银也满意地点头,绕著车走了一圈,补充道: “这还只是开胃小菜呢!等会儿再把压轴的龙躉石斑请上来,绑在车屁股上,那才叫一个圆满!” “我都不敢想像,到时候的回头率会有多高了!怕不是要把马路都给堵嘍!哈哈哈!” “走吧,咱们去把石斑抬出来。小心点,甲板滑,別摔著了。” 周海洋招呼著几个村民,转身又登上了龙头號。 眼看周海洋他们又回了船上,老黑站在码头上,看著那辆掛满马鮫鱼,显得不伦不类的桑塔纳,不由得嗤笑一声,低声嘀咕: “多大的石斑啊,还需要抬出来?搞得这么郑重其事。这些城里来的大老板,真是来体验生活的,钱多了烧的。” “钓几条马鮫鱼就要掛在车上游街示眾,估计钓到条石斑,也就十几二十斤顶天了,还搞得这么兴师动眾,跟请祖宗牌位似的……” 他撇撇嘴,心里颇有些不以为然,觉得这些人太过小题大做。 他正抱著看热闹的心態想著,就听见船上传来一阵喧闹和小心翼翼的指挥声。 先是张小凤从船舱里倒退著走了出来,双手费力地托著一条巨大的,带著黑褐色斑纹的尾巴尖。 那尾巴的宽度,竟然比张小凤那纤细的腰身还要宽上一大圈! 仅仅是这一个尾巴尖,就已经超出了老黑的预料! “我的……乖乖!” 老黑脸上的嗤笑瞬间僵住,转化为极度的惊愕,眼睛瞬间瞪得如同铜铃,嘴巴无意识地张开。 紧接著,他就看到周海洋在前,胖子在后,还有另外两三个村里最强壮的青年渔民,四五个人合力,喊著低沉而用力的號子,一步一顿地从船舱里缓缓挪出来一条他这辈子见过的最大的鱼! 那鱼的身长,看上去比一个成年男子还要长出一大截! 宽阔厚实的鱼身需要两个人並排才能勉强抱住。 那黑褐色的斑纹在阳光下如同神秘的图腾,那巨大的鱼头低垂著,仿佛一座移动的小山丘! “小心点小心点!头往左边歪一点,別刮到门框上了!门框蹭坏了没事,鱼皮刮破了就难看了!” “这边这边,再扁一点,太宽了,门过不去……慢点慢点……” 周海洋几人你一言我一语,紧张地指挥著,调整著角度。 第339章 送佛送到西 费了九牛二虎之力,中间还休息了一次换手,才终於將这条巨无霸一寸一寸地挪下了船,踏上了码头坚实的木板。 那沉重的分量,让脚下的木板都发出了“嘎吱”的呻吟声。 老黑呆呆地看著那条比他人还要长,还要粗壮得多,需要四五个人才能抬动的龙躉石斑,嘴巴张得老大,半晌都合不拢,哈喇子流出来了都没察觉。 直到周海洋他们抬著鱼,迈著沉重的步伐从他面前缓缓经过,那巨大的阴影完全笼罩住他,海腥味和鱼身上冰冷的寒气扑面而来。 他才猛地回过神,变了腔调,声音尖利得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惊问道: “这……这……这是你们钓上来的?!这特娘的是鱼还是海怪啊?!这得多重?!” “淡定,老黑,基本操作。”薛金银学著周海洋刚才的语气,拍了拍手上並不存在的灰尘,故作轻描淡写地说道。 但那翘起的嘴角和眉飞色舞的表情,彻底出卖了他內心的得意。 “也就二百二十八斤而已,不值一提,不值一提。” 他那副极力想表现出云淡风轻,却又忍不住炫耀的样子,配上甲板上还未乾透的水渍,眾人疲惫却兴奋的神情,以及眼前这具实实在在的庞然大物,形成了一种强烈而滑稽的反差。 二百二十八斤! 能卖四五万! 这还不值一提? 老黑只觉得一阵头晕目眩,心跳加速,世界观都被彻底刷新了。 他做鱼贩子这么多年,经手的鱼虾成千上万斤。 也从未见过,甚至从未想过,能亲眼看到这样一条堪称“鱼王”的存在。 他眼睁睁看著周海洋和胖子,还有几个帮忙的村民,用更粗的麻绳和宽帆布带,喊著號子,將那条巨大的龙躉石斑头朝下,尾巴朝上,牢牢地固定在了桑塔纳的后备箱盖上。 那巨大的,失去神采的鱼眼仿佛还在瞪著围观的人,无力的尾巴耷拉在车尾保险槓上,视觉衝击力无与伦比,堪称奇观。 马永胜看著这辆“全副武装”,散发著浓烈海腥味,造型怪诞无比的“鱼获展示车”,满意地一挥手,脸上洋溢著恶作剧得逞般的笑容,喊道: “走走走!先去海洋兄弟他们村子里转一小圈,试试效果怎么样!看看乡亲们的反应!预热一下!” “海洋兄弟,胖子,小凤,你们也上车!挤一挤,顺道捎你们回去。” 薛金银热情地招呼道,此刻他看周海洋的眼神,简直像是在看一位活神仙。 周海洋点了点头,回船上把冷冻仓门仔细锁好。 里边还有他、胖子、小凤自己钓的,准备带回家尝鲜和送亲戚的几条马鮫鱼。 既然薛金银他们兴致这么高,非要搞这场別开生面,前所未见的“渔获游行”,那跟著去村子里转悠一圈,看看热闹和乡亲们的反应,也无伤大雅。 权当放鬆了。 几人挤上了这辆散发著浓郁海鲜气息,內部空间被鱼腥味彻底占据的桑塔纳。 薛金银抢坐在驾驶位上,像是即將出征的將军,熟练地发动汽车,然后故意重重地接连按了几下喇叭。 滴滴滴!!! 清脆响亮的喇叭声在寧静的村庄上空突兀地迴荡,打破了午后惯有的慵懒与沉寂。 此时已过正午,村里的大人们不是早早出海未归,就是出门到镇上或县里打工挣钱去了。 村里以坐在屋檐下、大树荫里摇著蒲扇纳凉,做针线活的老人,以及正在村道上、晒穀场里追逐打闹的孩子们居多。 听到这不同寻常,带著炫耀意味的喇叭声,以及那辆缓缓驶来,掛满了闪闪发亮的大鱼和车尾还绑著一个巨大怪物的黑色轿车,所有人都被吸引了过来,脸上写满了惊奇和困惑。 “哇塞!快看那辆车!上面掛了好多好多鱼啊!亮闪闪的!” “好大!那条鱼好大!比我还大!是妖怪吗?” “我爸爸,是我爸爸在车上!” 青青眼尖,看到了坐在副驾驶位置上的周海洋,连忙对著旁边目瞪口呆的玩伴们骄傲地大喊。 那张红扑扑的小脸上充满了得意和自豪,仿佛坐在那辆怪车上的不是她爸爸,而是凯旋的大英雄。 青青的红褂子被风鼓得胀起,她像只雀跃的麻雀,不等车停稳就追著轮胎捲起的尘土跑去,脚后跟踢得老高,仿佛真要追上那铁皮怪物。 周海洋急忙探出半个身子,古铜色的胳膊在空中挥动:“別跑!小心摔著!” 可青青哪肯听,咯咯的笑声碎了一路。 薛金银一脚剎车踩下,车身微微一顿。 他摇下车窗,圆脸上堆满得意:“海洋兄弟,快把咱闺女抱上来!这日头毒,別晒坏了。” 周海洋歉疚地笑笑,弯腰捞起女儿时,指尖触到她后颈的湿汗,不由得放轻了声音,笑骂道: “傻丫头,车又不会飞了。” 青青趁机钻进车厢,好奇地摸过皮质座椅上凹凸的纹路,又扒著车窗朝外张望。 车子以近乎步行的速度碾过碎石路。 几家院墙后,正在劈柴的老汉停了斧头,抹著汗滴凑近。 灶台边择菜的妇人擦擦手,从半掩的木门后探出半张脸。 当龙躉石斑的全貌映入眼帘时,一阵压抑的惊呼如潮水般漫开。 薛金银索性降下车速,洪亮的嗓音混著引擎声飘出窗外: “老叔,瞧瞧这大傢伙!今早刚钓上来的!” 他手指轻敲方向盘,目光扫过每一张写满惊羡的脸,仿佛在检阅自己的战利品。 行至村口老槐树下,周海洋拍了拍车门:“薛老板,就这儿下吧,不能再耽误你们工夫。” 薛金银却掏出一包皱巴巴的香菸,抽出一根叼在嘴角。 “急什么?我得上小卖部补几条烟。顺道的事,送佛送到西嘛!” 周海洋瞥见对方眼底的狡黠,心知这老板是要借著买烟的由头,把“战车”再开遍全村。 他无奈地摇头,嘴角却扯出一丝苦笑。 车厢里短暂地安静下来,只剩引擎规律的嗡鸣。 薛金银突然正了神色,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叩击: “海洋兄弟,今天这条石斑王,要不是你领著找到鱼窝子,光靠我们几个生手,怕是连鱼鰭都摸不著。” 他顿了顿,扫过后视镜里钱丰和马永胜肯定的眼神。 “我们商量好了,四万五的鱼款,对半分。你拿的那份,再和胖子、小凤商量著分。” 第340章 话糙理不糙 周海洋脊背陡然一直,怀里的青青被惊得扭了扭身子。 他连连摆手:“这不合规矩!船租里本就含了嚮导费,鱼是你们钓的……” 张小凤在旁小声附和:“海洋哥说得是。” 马永胜探身向前,晒成紫红的脸膛透著诚恳: “我早些年也跟人一起跑过几年船,从没听说过更没有见过这样准的找鱼本事。” “你若是自己下竿,赚头何止这点船租?今天我们占了你发財的窝子,不分这笔钱,夜里睡觉都要捶胸口!” 钱丰顺势插话,手指点著车窗外的鱼群: “老马话糙理不糙。你想想,若我们没租船,这石斑王迟早是你囊中物。现在倒像我们截了你的胡!” 周海洋沉默地望向窗外。 晒穀场上晾著的渔网在风里起伏,像极了海上泛白的浪头。 他想起清晨出航时薛金银咋咋呼呼的模样,想起钓竿弯成弧线时眾人的惊呼,最终將目光落回青青汗湿的额发上。 “行!”这个字吐得又轻又沉,像拋锚入海,“薛老板和兄弟们的情谊,我记死了。往后想出海,我的船隨时候著,分文不取。” “哈哈哈……好!痛快!那就这么说定了!” 薛金银闻言,脸上重新绽开笑容,显得十分满意。 谈笑间,车子已停在了村口那家唯一的小卖部门前。 本书首发 追书就去 101 看书网,?0???????.??????超方便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小卖部里,有两桌人正围坐著打牌,烟雾繚绕,吆喝声不断。 身材微胖的老板周有財正靠在柜檯边听著收音机里的戏曲,时不时跟著哼唱两句。 隨著老板因看到车尾巨鱼而发出的一声惊呼,打牌的大爷大妈们也都按捺不住好奇心,纷纷撂下牌,涌出门来看热闹。 “老板,你这铺子里最好的烟是哪种?给我拿几条。” 薛金银享受著眾人聚焦的目光,声音洪亮地朝柜檯里的周有財问道。 周有財在这小村开了十几年店,很少见到这般架势的买主。 一看对方开著轿车,开口就要最好的烟,还要几条,顿时眉开眼笑,连忙从柜檯后绕出来,热情地介绍: “这位老板,您可问著了!好烟有两种,一种是外国烟,万宝路,十二块一包。” “还有一种是三五牌,十块钱一包。都是紧俏货!” 薛金银大手一挥,尽显豪爽:“就要万宝路,给我拿五条!” “好勒!” 周有財喜滋滋地应著,手脚麻利地从柜檯最里层取出五条还未拆封的万宝路,一边用算盘噼里啪啦地算著: “万宝路一百二一条,老板您要五条,我给您算便宜点,按一百一十八一条,五条正好五百九十块!” 周海洋在一旁看著,觉得薛金银买得太多,正想开口劝两句少买些,毕竟这烟不便宜。 谁知薛金银已经从鼓鼓囊囊的牛皮钱包里数出六张百元大钞递了过去,嘴里说著“不用找了”。 同时隨手拿起一条拆封的万宝路,扔在了旁边那张还散落著扑克牌的桌子上。 “各位大爷大妈,所谓见者有份,这条烟我请了,大家分著抽,沾沾喜气!” 在场的大爷大妈们先是一愣,隨即爆发出更大的热情,个个喜笑顏开,嘴里不住地说著感谢老板、老板发財之类的吉利话。 周海洋见此情景,知道薛金银是诚心要摆这个阔,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只是无奈地笑了笑。 买完烟,薛金银心满意足,再次发动车子,將周海洋三人送到了家门口。 下车时,他还不忘將装著烟的袋子塞给周海洋,口里说道: “海洋兄弟,卖鱼的钱我待会儿就让老钱点清楚了给你送过来……” “钱不著急,薛老板你们先忙,下次见面再说也一样。” 周海洋接过烟,看著车身上还掛著的马鮫鱼和那条显眼的龙躉石斑,便没有出言邀请薛金银几人进屋坐。 等桑塔纳调转车头,喷著一股淡淡的尾气开远了,一直站在院门口张望的沈玉玲才收回目光。 她脸上带著难以置信的神情,快步走到周海洋身边,压低声音问道: “海洋,那……那车后头掛的是条什么鱼啊?怎么黑黢黢的,个头那么大?我活这么大还没见过呢。” 沈玉玲自幼在村里长大,常见的海鱼都认识,但这么大的龙躉石斑却是头一回见。 “那叫龙躉石斑,听说是在深海礁石区才有的大傢伙,这条有二百多斤呢!” 周海洋一边说著,一边將已经有些犯困的青青往怀里搂了搂,招呼著胖子和张小凤: “都別在门口站著了,进屋歇会儿,喝口水。” 几人走进院子,堂屋的门一打开,一股凉意便扑面而来。 周海洋家是村里唯一装了空调的。 这大夏天的,一进这凉颼颼的屋子,身上的燥热瞬间被驱散了大半,格外舒坦。 胖子和张小凤在清凉的屋子里放鬆下来,你一言我一语,爭抢著將今天出海如何发现鱼群,如何与这条龙躉石斑搏斗,最后又如何惊险地將其弄上船的经过,绘声绘色地讲给沈玉玲听。 当沈玉玲听到这条大鱼卖的钱竟然还有自家一份时,只是微微点了点头,脸上並没有露出太过惊讶的神色。 这也难怪。 自从周海洋开始驾船出海以来,每次归来收穫都颇为丰厚。 几千块的进帐已不是稀罕事,沈玉玲早已从最初的惊喜万分变得习以为常。 她更关心的是丈夫出海是否平安劳累。 周海洋等两人说完,接口道:“胖子,小凤,薛老板说那条龙躉石斑总价四万五,分咱们一半就是两万两千五。” “这笔钱,咱们三个人平分,每人能拿七千五百块。等钱送过来了,我再分给你们。” 胖子和张小凤下意识地就想摆手拒绝,觉得这钱拿得有点太多了。 但他们跟了周海洋这段时间,太了解他的脾气,他决定的事,尤其是这种分钱的事,向来公平公正,说一不二。 两人对视一眼,都把到了嘴边的推辞话咽了回去,心中对周海洋的感激之情却更深了一层,暗暗下定决心以后更要踏实跟著海洋哥干。 第341章 搬家 “海洋哥,那……咱们下午还出海吗?” 胖子年轻,精力旺盛,歇了这一会儿又缓过来了,一脸期待地问道。 今天这收穫让他干劲十足。 周海洋抬眼看了看窗外,天空湛蓝,太阳明晃晃地掛著,正是一天中最热的时候。 他摇了摇头:“不出海了,这日头太毒,歇半天。你想去找娟儿玩就去吧,放你半天假。” 他口中的娟儿,指的是胖子正在追求的那个姑娘。 胖子脸上立刻笑开了花,搓了搓手,有些不好意思地嘿嘿两声: “那……那海洋哥,嫂子,小凤,我先走了啊!” 说完,便一溜烟地跑没了影。 这时,一直安静坐著的张小凤忽然抬起头,嘴唇蠕动了几下,似乎想说什么,却又犹豫著不知如何开口,双手不自觉地绞著衣角。 细心的沈玉玲察觉到了她的异样,放下手中正在缝补的衣裳,柔声问道: “小凤,怎么了?是不是有什么事?跟嫂子说,別怕!” 张小凤抬起头,看了看沈玉玲,又看了看周海洋,眼神里带著些怯意和期盼,声音细细弱弱的: “海洋哥哥,嫂子,我……我家的房子太破了,院墙歪得厉害,一下大雨就漏,连个像样的厨房都没有……” “我,我想攒点钱,建个新房子给妹妹们住……可我不知道该咋弄,也不知道手里的钱够不够……” 她的声音越说越小,带著明显的不確定和对自己能力的怀疑。 这个念头,在她心里埋藏了很久。 直到今天,看著周海洋家结实宽敞的房屋,感受著屋內的凉爽安逸,再想到自家那岌岌可危、四处漏风的破屋,终於鼓足勇气说了出来。 张小凤的话让堂屋里安静了一瞬。 这个想法对於过去那个只求温饱的她来说,简直是遥不可及的奢望。 从前,她脑子里想的永远是怎么弄到下一顿饭,怎么让饿得哭嚎的妹妹们肚子里有点东西,能捱过一天算一天。 建新房子? 那是梦里都不敢细想的事情。 如今,跟著周海洋出海,虽然辛苦,但收入稳定,妹妹们不仅能吃上饱饭,偶尔还能尝点荤腥,穿上没有补丁的新衣裳,新的凉鞋。 这安稳的日子给了她前所未有的底气,也让她敢於去憧憬一个更能遮风避雨,更像家的住所。 “你这个想法挺好,是该考虑考虑了。”沈玉玲放下针线,语气温和而肯定,“你家那房子,我前两次去看著就悬心。” “那院墙歪成那样,指不定哪天一场大雨就塌了,太危险了。几个小姑娘住在里面,叫人怎么能放心。” “小凤啊,”周海洋身体微微前倾,神情认真地问道,“你跟著我跑了这些日子,前前后后的分红加上今天这笔,手上攒的钱,估摸著应该有两万了吧?” 张小凤闻言,脸上露出些微窘迫,低下头,声音更小了: “我……我不知道具体有多少,除了之前存在银行里的,后来海洋哥哥给我的钱,我都用布包好藏在炕席底下……” “数字太大了,我……我数不清楚,也怕数错了……” 她没上过学,对超过百位的数字就没有清晰的概念了。 只知道那是一笔很大的、能让她和妹妹们不再挨饿受冻的巨款。 “你这丫头……”周海洋又是心疼又是好笑,轻轻嘆了口气,“你要是没乱花钱,按之前的收入算,加上今天这七千五,两万应该是只多不少。” “用这笔钱建一栋像样的新房子,绰绰有余了。那你有没有想过,具体想建个什么样的房子?” “嗯……嗯……” 张小凤咬著手指头,很努力地思考著,对她来说,房子的概念还很模糊。 过了好一阵她才把心里的想法给憋出来: “能住人,结实,下雨天不漏雨,能挡风就行……嗯,海洋哥哥,你们家这样的房子就挺好,又大又亮堂,这得花多少钱呀?” 她抬起眼,羡慕地环顾著周海洋家这虽然朴素但整洁坚固的堂屋。 周海洋也跟著她的目光看了看自家的房子。 这是典型的本地农村民居,四间正房坐北朝南,前面围出一个方正的小院子。 院子东西两侧还各有两间略矮些的厢房,可以用来堆放杂物或者做厨房。 说实话,他对这种格局很是满意,院子能种点菜,还能让孩子们玩耍,私密性也好。 他心里甚至想著,等以后钱更宽裕了,把里外重新粉刷装修一下,里面进行一些必要的装修,再增添一些家具,然后就这么住一辈子也挺好。 “我家这房子是早几年建的,那时候物料便宜,人工也便宜,总共花了不到五千块。” “但现在不同了,大家建房子都用红砖,更牢固,也更贵些。” “要是按现在的物价,以及人工费,建一个跟我家这差不多的,估计得一万块钱左右。” “不过预算方面儘量要多一点,毕竟很多时候有些额外的支出是意想不到的。” “但不管怎么说,你眼下手上的钱肯定是足够了。所以不用担心。” “一万块?” 张小凤听到这个数字,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是看到了明確的希望。 她虽然数不清两万具体是多少,但知道一万比两万少。 既然海洋哥哥说自己有两万多,那建房子自然是够的! 她一直紧绷的肩膀不自觉地放鬆了些,脸上也有了点笑意。 “我看不必那么麻烦。”这时,沈玉玲再次开口,她显然考虑得更长远些: “小凤,你在张家沟那边,除了那几个不懂事的妹妹,也没什么亲厚的长辈帮衬。” “那个张朝东,我看他是狗改不了吃屎,时不时就去骚扰你们,几个半大姑娘,哪里是他的对手?每次还不是任由他欺负,拿点东西走?” “与其在原址上提心弔胆地建房,不如乾脆搬出来,搬到咱们海湾村来!” “嗯?”周海洋微微一愣,隨即仔细一想,眼睛也亮了起来,“对啊!这主意好!搬过来,离得近了,彼此有个照应。” “你每天跟我出海也方便,不用再起早贪黑走那么远的山路了。” 第342章 小跟屁虫 张小凤猛地站起身,因为激动,脸颊都泛起了红晕,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和巨大的惊喜: “嫂子,真的……真的可以这样吗?我们……我们能搬过来?成为海湾村的人?” 对她而言,离开那个充满了飢饿、寒冷和欺辱的张家沟,到一个新的、友善的地方开始新生活,诱惑力太大了。 张小凤心智比同龄人单纯许多,在很多事情上的认知有所欠缺,对於搬家、落户这类事情更是毫无概念。 “当然可以呀!”沈玉玲见她这又惊又喜的模样,语气更加柔和,耐心地解释道: “咱们村就有几户人家,年轻人都去县城或者外地打工了,老房子空著也是空著,就打算卖掉。” “你买了他的房子,办了过户手续,把户口迁过来,往后你就是咱们海湾村的人了,谁也不能说个不字。” “啊……” 张小凤欢喜得不知如何是好,只觉得一股热流涌上心头,眼睛都湿润了。 她转向周海洋,用带著哭腔的,满是央求的语气说: “海洋哥哥,求求你,帮帮我,我想搬过来,我想让妹妹们也住上好房子……” “你这傻丫头,跟我还说什么求不求的?” 周海洋看著她那小心翼翼的样子,心里有些发酸,脸上却带著鼓励的笑容,拍了拍胸脯说道: “放心,这事包在我身上。回头我就去给你打听打听,看哪家的房子確定要卖,环境怎么样。” “不过房主大多都在县城,想联繫上,谈妥价格,可能得花几天时间,你別著急,这几天先在老房子將就住著。” “既然人家诚心要卖,你手里又拿著现钱,这事儿八成能成。” “太好啦!谢谢海洋哥哥!谢谢嫂子!”张小凤破涕为笑,激动得差点跳起来。 一想到妹妹们知道这个消息后开心的样子,想到她们再也不用担心房子会塌,下雨天不用再拿著盆盆罐罐到处接漏水,能有一个真正安稳的家,她心里就像喝了蜜一样甜。 “走吧,小凤!” 周海洋是个行动派,既然决定了就要去看看实际情况,他站起身: “既然打算买房子了,咱们就別乾等著。我知道村里有两家要卖房的,咱们先提前去那几处房子看看环境、位置怎么样,心里好有个数。” “嗯!好!” 张小凤用力点头,此刻她浑身都充满了干劲。 “爸爸,我也要去!我也要去!” 青青见爸爸要出门,立刻抱住他的腿嚷嚷起来。 周海洋低头看著女儿期盼的小眼神,无奈地笑了笑,弯腰將她抱起来: “好好好,带你去,你个小跟屁虫。” 於是,周海洋抱著女儿,带著满心期待的张小凤出了门。 海湾村確实有两套房子在村民口中传出要出售的风声,其中一套就在同村的周铁柱家背后,离周海洋家很近,步行也就几分钟路程。 他们便决定先去看这一家。 这处房屋的主人姓罗,叫罗云,並非本村原住民,是大约十年前从別处搬迁过来的。 罗云是个手艺不错的木匠,起初在村里也接些活计,后来带著老婆孩子去了县城发展。 据说两口子都在一家家具厂找到了活干,收入比在村里强。 这一去就是两三年,老房子便一直空置著。 除了过年偶尔回来祭祖上坟,平时根本见不到人影。 周海洋牵著青青的小手,带著张小凤来到这处房前。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圈低矮的,用泥土混合碎石夯筑而成的院墙。 墙头上、墙根下,乃至整个院墙外围,都被密密麻麻、半人高的杂草包围了。 有些坚韧的茅草甚至从墙体的裂缝中钻了出来,显得格外荒凉。 显然,罗云在村里没什么近亲,房子长时间无人打理,便荒废成了这副模样。 不过,在周海洋看来,杂草丛生只是表面问题,费点功夫就能清理乾净。 关键是要看房子的地基、主体结构是否牢固,以及所处的地段、周边环境如何。 毕竟,这种老式的土坯房,如果主体还行,买下来后推倒重建,或者进行大规模修缮,都是可行的。 周海洋目光沉稳地四下扫视。 这房子坐落在村子相对安静的一角,单家独户,与左右邻居都隔开了一段距离,私密性很好。 房前有一片不小的夯土道场,可以用来晾晒粮食或供孩子们玩耍。 最让他满意的是,道场前面还有一个约莫半亩大小的池塘,虽然水面也漂著些浮萍,但水质看起来还算清澈。 “这个池塘不错,”周海洋点点头,对张小凤说,“稍微清理一下,养点草鱼、鯽鱼之类的淡水鱼,平时吃个新鲜也方便。” 张小凤已经迫不及待地跑到院子另一边去查看了,隔著杂草喊道: “海洋哥哥,这院墙看著还挺结实的,比我家那个用手一推就晃的墙好多了!房子主体好像也没歪!” “確实还不错,主要是长时间没人住,少了点菸火气,显得破败。但这些都不是大问题,都能解决。” 周海洋说著,抱著青青沿著院墙又走了半圈,突然在侧面发现了一个用竹篾片仔细编织成的鸡舍。 虽然也落满了灰尘,但结构依然完好。 “爸爸,这是什么呀?”青青伸出小手指著那个造型奇怪的“小房子”,好奇地问。 “这是鸡圈,用来养鸡的。”周海洋耐心地给女儿解释,“把小鸡养在里面,它们长大了就能下蛋,青青就有香喷喷的鸡蛋吃了。” 青青一听,乌黑的大眼睛立刻闪闪发光: “我喜欢吃鸡蛋!爸爸,我们家里也可以养小鸡吗?让它们下蛋给青青吃!” 周海洋被女儿可爱的模样逗笑了,用鬍子茬轻轻蹭了蹭她的小脸: “可以啊!回头让你爷爷用竹子编个新的、更漂亮的鸡笼。” “等爸爸下次去镇上,就买几只毛茸茸的小鸡崽回来,养大了天天给我们青青下蛋吃,好不好?” “哇!太好了!爸爸最好啦!” 小丫头开心地拍著小手,在周海洋怀里扭来扭去。 大致看了一圈下来,周海洋心里对这处房子已经有了七八分满意。 地段好,安静,独门独户,有池塘有院子,潜力很大。 他看向从院子另一头绕回来的张小凤,用眼神询问她的意见。 第343章 老子啥时候吹牛了? 张小凤脸上带著显而易见的喜色,用力点头: “海洋哥哥,我觉得这里好!比我们现在住的地方强一百倍!” “成,那咱们心里先有个底。走,再去看看另一家。”周海洋说道。 另一处待售的房子在村子另一头,並非独户,与左右邻居共用院墙。 他们走过去时,正好看到隔壁那家的老太太端著一盆谷糠走出来,见到他们这几个生面孔在打量空房子,只是瞥了一眼,没说话。 周海洋透过没有锁死的院门缝隙朝里望了望,眉头立刻就皱了起来。 只见院子里同样长满了杂草。 但更不堪的是,显然隔壁邻居把这没人住的空院子当成了自家的养鸡场。 十几只鸡正在里面踱步觅食,鸡粪拉得到处都是,一股异味隨风飘散出来。 周海洋只是粗略地看了几眼,便摇了摇头。 且不说这房子本身看起来比罗云那家还要破旧,地段也相对嘈杂,光是这个邻居的行为,就让他很不看好。 能把邻居家空房当自家鸡圈的人,品性可想而知。 张小凤姐妹几个若是搬进来,年纪小又没长辈撑腰,日后难免受这邻居的閒气甚至欺负。 “还是先前看的那套房子好。” 连张小凤也看出了这里的不妥,小声说道,语气很是肯定。 “嗯,我也觉得罗云家那处更合適。咱们走吧!” 周海洋没再多看,领著张小凤和青青便朝著父亲周长河家走去。 要想买罗云的房子,得先知道怎么联繫上他,父亲在村里人头熟,问问他说不定有门路。 “买房啊?” 周长河正坐在自家院子里的树荫下,就著明亮的光线编竹篓。 听到儿子的来意,他放下手中的篾刀,抬眼看了看跟在儿子身后,眼神里带著期盼和紧张的张小凤,沉吟了一下,说道: “罗云那小子,確实在县城落脚了。他既然动了卖房子的心思,肯定会跟村长或者队上打个招呼,留个联繫方式。” “晚上我溜达著去找村长问问看,应该能问到。” 他顿了顿,语气沉稳地补充道: “你们该捕鱼还照常捕你们的鱼,挣钱是正事。找房子、联繫人的事,交给我就行。打听清楚了,我再告诉你们。” “还是老爹靠谱。” 周海洋听到父亲这般乾脆利落的应承,嘴角不自觉地向上扬起,露出一个安心的笑容。 有父亲出面,这事就算成功了一半。 “三哥!三哥!” 这时,小妹周瀟瀟像只欢快的小麻雀般从屋里跑了出来,一把拽住周海洋的胳膊,眼睛亮晶晶的,满是好奇与兴奋: “我刚刚去隔壁婶子家借花样,听她说有个姓薛的大老板,开著轿车,在咱们村口显摆一条几百斤重的大石斑鱼!” “是不是真的呀?是上次送咱们船的那个薛老板吗?” 坐在一旁继续编竹篓的周长河虽然没抬头,但手上的动作明显慢了下来,竖著耳朵,显然也对这事颇为关注。 周海洋笑著点了点头,证实了小妹的猜测: “当然是真的,就是薛金银薛老板!上次人家送船的时候不是说了嘛,等他哪天想海钓了,让我免费给他当回嚮导,带著去找找好钓点。” 他说著,故意用一种带著点戏謔的眼神瞟了父亲一眼,接著道: “当时老爹你还念叨呢,说咱们欠薛老板的人情太大了,让我以后有机会一定要好好报答人家。” “我这不一直记著老爹你的教诲嘛,今天可是卯足了劲,带著薛老板找了个顶好的地方,这才撞大运钓上了那条龙躉石斑。” “说起来,也算是把薛老板当初送船的这份大人情,稍微还上了一点。” “嘚瑟!” 周长河没好气地白了儿子一眼,嘴里哼了一声,但那微微上扬的嘴角,和眼梢不易察觉的细纹,却泄露了他內心的欣慰与踏实。 儿子有本事,知恩图报,处事得当,对他这个当爹的来说,比什么都强。 周海洋见老爹一副不以为意的样子,存心要逗逗他,故意用一种夸张的语气说道: “老爹,那可是两百多斤的龙躉石斑啊!你老人家见过这么大的傢伙吗?搁以前,怕是能当鱼王供起来了吧?” 周长河被儿子这话激起了好胜心,把手里编了一半的竹篓往地上一放,挺直了腰板,带著几分老渔民的傲气,不屑地哼道: “你小子才吃了几年咸盐水,就敢在老子面前显摆?” “你爹我当年跟著大船跑远洋的时候,啥稀奇古怪的大傢伙没见过?” “別说两百斤的龙躉石斑,就是两三百斤的蓝鰭金枪鱼,老子都亲手钓起来过!” “那傢伙,力气才叫一个大,跟它耗上半天,胳膊都能给你累脱臼!” 正巧,母亲何全秀端著一个装满干豆角的簸箕从厨房走出来。 听到老伴这话,忍不住撇了撇嘴,毫不留情地拆台: “老远就听见有人在这儿吹牛了。还两三百斤的蓝鰭金枪鱼呢!” “当年跟著你,我拉扯他们兄妹几个,差点没饿死,还好意思在这儿瞎吹。” “噗——” 周海洋一个没忍住,直接笑喷了出来。 周长河的老脸一下子涨得有些发红,梗著脖子爭辩道: “你这老婆子,尽胡说!老子啥时候吹牛了?这都是实实在在发生的事!” “再说了,我当时就是个在船上打工的伙计,钓上再大的鱼,那也是船东老板的,我就拿那点死工资,够养活你们就不错了!” “而且,从你嫁过来后,老子拼死拼活,啥时候真让你和孩子饿过肚子?最多不就是吃得差一点嘛!” 何全秀把簸箕放在院中的石磨上,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我就是见不得你一提起当年勇就没边没际的样儿。” 眼看老爹老妈又要开始日常的“据理力爭”,周海洋赶紧笑著打圆场: “好了好了,爹,妈,为这点陈年旧事爭个啥。老爹,我信你!” “跑远洋的大渔船,一去大半年,深入到咱们想都想不到的海域,捕到那种几百斤的大鱼,太正常了。是吧?” 周长河这才悻悻地哼了一声,略带得意地瞪了何全秀一眼,仿佛在说“你看,儿子信我”,然后才重新拿起地上的竹篓继续编起来。 第344章 要转运了! 周海洋又陪著父母和小妹聊了会儿家常,估摸著时间差不多了,便牵起青青的手,对张小凤说: “走吧,小凤。船上的马鮫鱼得赶紧处理掉,不然不新鲜了。咱们把鱼搬到张老七那儿卖了去。” “好!” 张小凤连忙应声。 周海洋抱起女儿,和张小凤一起离开父母家,朝著港口走去。 那条熟悉的渔船静静停靠在岸边。 老黑无精打采地趴在码头阴凉处,突然瞥见周海洋一行人,眼神里忍不住带著点幽怨。 只是一次次的刺激,他早已经没有吐槽的想法了,只能眼睁睁看著渔船离开港口,朝著远方行去。 大约半小时之后。 张老七正坐在他那间兼收海货的小铺子门口的树荫下,摇著一把破旧的蒲扇纳凉。 远远看到有船靠过来,他用蒲扇遮在额前,眯著眼仔细辨认,脸上露出惊讶的神色。 这个时间点就回来卖货的渔船,可不多见。 周海洋站在甲板上,朝著张老七大声吆喝:“七叔!在马鮫鱼要不要啊!刚上岸的,新鲜著呢!” 张老七站起身,踱步到码头边,定睛一看是周海洋,又看了看他那条吃水线並不深的渔船,脸上的惊讶更浓了。 “海洋?怎么这么早就收工回来了?这可不像是你的风格啊!” 周海洋一边固定好缆绳,一边笑著解释:“今天有点事,加上天气热,就想早点回来歇歇。” 张老七闻言,真是哭笑不得。 別的渔民出海,那都是顶著星星出去,披著月亮回来,恨不得在海上多待一刻是一刻。 毕竟,柴油机烧的都是钱。 真想休息,乾脆就不出海了。 哪有像周海洋这样,出海仿佛就是去转一圈,看心情决定归来早晚的? 不过,转念一想到周海洋那逆天的好运气,每次出海都收穫不菲,张老七也就释然了。 有本事的人,总有点特立独行的权利。 张老七手脚利落地跳上船,说道:“马鮫鱼在哪呢?先让我看看成色。” 周海洋引著他来到渔船中部的冷冻仓,打开仓盖。 一股冰凉的寒气涌出,只见仓底整齐地码放著几十条银光闪闪的马鮫鱼,每条都体型匀称,看上去十分新鲜。 张老七眼前一亮,忍不住伸出大拇指夸讚道: “还得是你啊,海洋!这才出去一上午,就搞了这么多马鮫鱼,而且个头都不小,品相一流!” “可惜啊,现在不是节假日,是消费淡季。这鱼要是放在过年那会儿,我能给你开到十八块钱一斤。” “但现在,市场价就这样,我只能给你十二块一斤,你看这个价格行不?” 周海洋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痛快地点了点头: “七叔的为人我还信不过吗?你说十二就十二,就这么算吧!” 张老七就喜欢和周海洋做生意这爽快劲儿,脸上笑开了花,爽朗道: “哈哈,和你做生意就是省心,痛快!” 三人一起动手,很快將冷冻仓里的马鮫鱼都搬到了岸上,过了秤。 这里面也包括了胖子那份,那小子跑去约会了,周海洋便先做主帮他一起卖了,回头再把钱给他。 算盘噼啪作响,最终算下来,周海洋和张小凤每人又分到了几百块钱。 张小凤拿著那几张崭新的钞票,脸上满是惊喜。 她感觉钱好像真的变得好赚起来了,只要跟著海洋哥哥,好像每次出海都能有不菲的收穫。 张老七把钱仔细数给周海洋,递烟帮他点上,自己也点了一根,深吸了一口,脸上露出一丝愁容,语气带著几分恳切说道: “海洋啊,不是七叔说你,你有这本事,真该多花点时间在海上。” “近期不知怎么回事,来我这儿卖货的渔船明显少了许多,收上来的货数量和质量都差了不少。” “再这样下去,我这点小生意,真要喝西北风嘍!” 周海洋吐出一口烟圈,笑道:“七叔,你也太夸张了吧!你这铺子开了十几年,底子厚著呢,哪至於就喝西北风了。” 张老七嘆了口气,摇摇头:“真没跟你开玩笑。你是不知道,自从上次从你这儿收了那条野生大黄鱼之后,我这名气可算是结结实实的打出去了。” “好些县里、甚至市里的大饭店老板都慕名来找我拿高端海货,路子算是初步打开了。” “可我没你那本事啊!收不来那么多好货,更別说像大黄鱼那样的稀罕物了。” “眼睁睁看著机会从手边溜走,这心里头,就跟猫抓似的难受,想想就头疼。” 周海洋看著他確实发愁的样子,沉吟了一下,忽然说道: “七叔,別愁。这样,我来给你算一卦,看看你今后的运道如何。” 说著,周海洋真的將烟叼在嘴里,煞有介事地伸出右手手指,像模像样地掐算起来,眉头微蹙,口中还念念有词,仿佛真在推演什么天机。 张老七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逗乐了,饶有兴致地看著他,眼神里带著几分不信,又隱隱有几分期待,想听听他能说出什么子丑寅卯来。 周海洋装模作样地掐算了一会儿,猛地停下动作,將烟从嘴边拿开,脸上露出一个神秘的笑容,说道: “卦象显示,七叔你从明天开始,就要转运了!而且是转大运,財运亨通!” “我严重怀疑,就你铺子里现在这个规模的冷冻仓,到时候都可能不够用!” 张老七被他这番话逗得哈哈大笑起来,蒲扇拍著大腿: “海洋啊,你小子就算想安慰我,也得编个靠谱点的说法啊!” “我这铺子的冷冻库房,虽说不大,但塞下一万斤鱼那也是轻轻鬆鬆!” “常年来我这儿卖货的渔船,满打满算也就十几二十条。” “平均下来,每条船得给我捕上来五百斤鱼,才能把这库房给我装满嘍!” “你觉得这可能吗?现在这光景,哪条船出海一天能稳定搞五百斤货?做梦吶!” 周海洋嘴角微微上扬,意味深长地看著张老七,说道: “五百斤很多吗?七叔,我都说了你库房明天可能不够用,你咋就不信呢?” 第345章 恩人 张老七哭笑不得,用蒲扇虚点了周海洋几下: “也就是现在没旁人在,否则你这话传出去,非得让那些辛苦一天也捞不著百八十斤货的老伙计们揍你不可,太气人了!” 五百斤鱼还不多? 虽说偶尔有渔民运气爆棚,可能一网下去就捞个几百上千斤,但那都是极少数情况,可遇不可求。 对於绝大多数靠天吃饭的渔民来说,出海忙碌一整天,能带回两三百斤渔获,就已经算是丰收了。 周海洋也不多解释,只是保持著那种篤定的微笑: “七叔,我算卦很准的,不信你明天就知道了。到时候库房爆满了,你可別怪我没提前给你打招呼。” 张老七看著周海洋那不像完全开玩笑的神情,心里也莫名地动了一下。 但理智告诉他,这实在太难以置信。 他无奈地嘆了口气,摇了摇头,语气带著些微的悵惘和一丝自己都不太敢抱有的希望: “我倒是想啊,只是可惜……” 周海洋立在“龙头號”的船头,看著张老七那张被海风刻满皱纹的脸上堆满疑惑,只是淡淡一笑: “七叔,急啥,明天自然就见分晓了。” 这话说得轻缓,却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在张老七心里盪开了一圈圈的涟漪。 周海洋没再多解释,转身时,目光自然地落在了旁边的张小凤身上。 这姑娘自从这段时间跟著周海洋赚了不少钱之后,她眉宇间往日那股散不去的轻愁淡了许多。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日渐鲜活的精气神,眼睛也亮堂了。 “小凤,明天早点过来。房子的事儿急不来,我估摸著还得等上几天才能有准信儿。” 他的声音温和,像清晨第一缕照进小院的阳光,暖融融的。 “知道啦,海洋哥哥。”张小凤嘴角扬起,露出两个浅浅的梨涡,笑容甜得像是刚酿好的蜂蜜,“那我先家去咯!” 她转身时,脚步轻快,嘴里不自觉地哼起了不知名的小调,身影渐渐消失在村口那棵老槐树的后面。 周海洋弯腰,一把抱起闺女青青,驾驶著船朝家的方向驶去。 海面平静,偶有零星的海鸥掠过,留下几声清脆的鸣叫,更添几分寧静。 到家后,周海洋也没閒著,拎起柴刀,牵著青青的小手去了后山。 树林里草木葱蘢,他仔细挑选著乾枯的树枝,手起刀落,发出沉闷的“哆哆”声。 青青在一旁有模有样地捡拾著小树枝,小心翼翼地放进她那个专用的小背篓里。 多备些柴火总是好的。 海边的天气说变就变,有备才能无患。 …… 第二天,朝阳才刚刚升起,大海之上便是一片繁忙景象。 在周海洋指引的方位下,渔民们在各自的渔船上干劲十足地忙碌著。 参与其中的,不仅有本村的周铁柱、周虎等熟面孔,还有不少闻讯从附近村子赶来的渔民。 石小满便是其中一员。 他今年三十出头,是邻近石坳村的村民,此刻正咬紧牙关,奋力將又一网沉甸甸的渔获拖上吱呀作响的船板。 原本他还怀著试一试的想法,不太相信周海洋真的如传说之中那么神奇,仿佛有点石成金的本事。 可是当看到渔网中那些鳞片闪著银光,活蹦乱跳的银鯧鱼时,他那双因长期缺乏睡眠而布满血丝的眼睛陡然睁大,乾裂起皮的嘴唇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起来。 “有银鯧……太好了……真是银鯧……” 他喃喃自语,声音沙哑,眼眶瞬间就红了。 女儿小蝶心臟病加重住院后,石小满的生活便坠入了无底深渊。 为了凑齐那笔天文数字般的三万元手术费,他卖掉了家里所有能换钱的东西。 唯独留下这艘父亲传下来的,船板已有些腐朽的旧渔船。 这是他和女儿最后的指望。 是黑暗里唯一能看见的那点微光。 可他仿佛受到了某种诅咒一般,运气似乎坏到了极点。 每次独自出海,往往是辛劳一整天,收穫却寥寥无几,连昂贵的柴油钱都常常挣不回来。 那三万块钱,像一座无形的大山,压得他日夜喘不过气,脊背都佝僂了几分。 无数个深夜,他独自坐在冰冷彻骨的船头,望著漆黑如墨、仿佛能吞噬一切的海面,泪水混著咸涩的海风无声滑落。 但天一亮,他又必须强打精神出海,因为躺在医院病床上的女儿,还在眼巴巴地等著他。 今天,他原本又是在近海漫无目的地碰运气,心情麻木而绝望。 偶然间,他看到一支渔船队伍在格外显眼的“龙头號”带领下,朝著某一处海域驶去。 鬼使神差地,他远远跟了上去。 更让他没想到的是,当船队轮换作业位置时,那艘领头船上的年轻人周海洋,竟也朝他这个外村人挥了挥手,给他指了一个方位。 石小满当时將信將疑,抱著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態撒下了渔网。 然而,接下来发生的事,让他从最初的麻木,变为惊愕,最后几乎是欣喜若狂、不敢置信。 仅仅一个多小时的工夫,捞上来的鱼获,竟比他过去几天辛苦奔波所得的总和还要多,而且多是值钱的银鯧鱼! “他是我们石家的恩人,他叫周海洋……” 石小满在心里一遍遍默念著这个名字,眼中充满了劫后余生般的感激。 他看著网中那些奋力挣扎,鳞片在朝阳下闪耀著生命光泽的银鯧鱼,再也抑制不住情绪,滚烫的泪水混著溅上脸颊的海水,一起滑落。 他伸出那双被渔网和缆绳磨得粗糙不堪,布满裂口的手,小心翼翼地去触摸那些冰凉的鱼儿。 仿佛指尖触碰到的不是鱼鳞,而是女儿能够重获新生的,渺茫却真实的希望。 两个多小时后,石小满迫不及待地驾船回村,第一时间將鱼获卖给了早早等在码头的鱼贩。 当他把那皱巴巴却沉甸甸的五百六十块钱紧紧攥在手心时,双手抑制不住地剧烈颤抖。 他已经记不清有多久,没有一次性能赚到这么多钱了! 如果……如果每天都能有这样的收入,那三万块的手术费,似乎也不再是遥不可及的天文数字! 他特意留下一条最为肥美的海鱸鱼,回家后仔细刮鳞去腮,用他最拿手的清蒸做法,最大程度保留了鱼肉的鲜甜原味。 然后,他骑上那辆除了铃鐺不响,其他地方都吱呀作响的旧自行车,车把上掛著用旧毛巾裹了又裹,严严实实的铝製饭盒,风驰电掣般赶往镇上的医院。 病房里瀰漫著刺鼻的消毒水气味。 石小蝶躺在靠窗的病床上。 第346章 女儿唯一的希望 十一岁的孩子,因为长期疾病的折磨,看起来只有八九岁大小,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瘦弱得让人心疼。 看到爸爸满头大汗地进来,她黯淡的大眼睛里才勉强亮起一点微光。 “小蝶,看爸爸给你带什么好吃的了?” 石小满挤出笑容,儘量让声音听起来轻鬆些。 他打开饭盒,清蒸海鱸鱼特有的鲜香立刻在病房里瀰漫开来。 石小蝶其实没什么胃口,胸口也闷得慌,但她还是努力支撑著坐起身,挤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好香啊,爸爸。” 她伸出瘦得像柴棍的小手,拿起勺子,一点点地將鲜嫩的鱼肉送进嘴里,一边吃一边用微弱的声音说: “真好吃……爸爸,你也吃。” 她知道,自己若能多吃一口,爸爸那紧锁的眉头或许就能舒展一分。 石小满看著女儿懂事得让人心碎的样子,心像被针扎一样,密密麻麻地疼。 他强忍著鼻尖的酸楚,用儘可能轻鬆的语气说: “小蝶,要乖乖的,听医生的话。爸爸一定会儘快凑够钱给你做手术,把病治好。你要相信爸爸!” “嗯……小蝶最乖了。” 石小蝶努力咽下嘴里的鱼肉,伸出瘦小的手,轻轻抚摸爸爸脸上日益深刻的皱纹和晒得黝黑粗糙的皮肤,仿佛想用她微弱的力气將它们抚平。 石小满一把抓住女儿冰凉的小手,贴在自己粗糙的脸颊上,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困了就睡会儿,爸爸在这儿陪著你。” “嗯!” 小女孩乖巧地应了一声。 或许是药物的作用,也或许是终於见到了父亲,心神放鬆,不一会儿便沉沉睡著了。 一直守在床边的石小满父母,见孙女睡著,石父才重重地嘆了口气,把儿子拉到病房门口,压低声音说: “你也別太拼命了,没日没夜地熬,要是你也累垮了,这个家可就真的……” 话说到一半,老人咽下了后半句,转而道: “医院这边有你妈照顾就行,我託了几个老工友,在码头找了份扛包的零工,多少能贴补点。” 石小满看著父亲满头的白髮和愈发佝僂的脊背,心里一阵酸楚,忙说: “爸,您都这岁数了,腰腿又不好,就別再去折腾了。” “我正想跟你们说,我今天……遇到贵人了,挣了五百六十块钱呢!” 他的语气里带著压抑不住的激动。 “这位贵人,说不定就是小蝶的救星!” “贵人?什么贵人?” 老两口面面相覷,又惊又疑。 他们太清楚自己儿子最近的运气了。 平常出海,一天能挣个三五十块都算撞大运,今天居然能挣五百多? 这简直不敢想像。 “他叫周海洋,是隔壁海湾村的人。” 说起这个,石小满脸上终於有了一丝久违的光彩。 “爸,妈,你们是不知道,他神得很!就在海上隨便给我指了个地方,就让我赚了这么多钱,网网都不落空!” 他回头看了一眼病床上呼吸微弱、小脸惨白的女儿,咬牙道: “只要能挣到钱救小蝶,就算让我跪下来求他,我也心甘情愿!” 石父听后却皱紧了眉头,脸上忧色更重: “还有这种神乎其神的事?小满啊,你可得多长个心眼,这世道,千万別被人骗了!” “咱们家现在……可再也经不起任何折腾了。” 老一辈人经歷得多,对於这种近乎“天上掉馅饼”的好事,本能地抱有警惕。 “不会的,爸,我看人准,那周海洋不像骗子,眼神正得很。” 石小满语气坚定,隨即把今天在海上看到,听到以及亲身经歷的一切,原原本本、详详细细地给父母讲了一遍。 老两口听著听著,原本如同死水般冰凉绝望的心湖,竟也微微泛起了希望的涟漪。 或许,儿子真的遇到了转机? 石小满在女儿病床边那窄小的陪护椅上凑合了一夜。 天刚蒙蒙亮,他便骑上那辆破旧的自行车离开了医院。 但他没有回石坳村,而是径直朝著海湾村的方向奋力骑去。 他必须去求周海洋,这可能是女儿唯一的希望了。 当石小满骑车赶到海湾村时,东边的天才刚刚泛起鱼肚白。 海雾尚未完全散去,如同缕缕轻烟,縈绕在低矮的村舍和一片片椰树林之间。 给这个寧静的海边小村增添了几分朦朧。 他向几个早起在井边打水的村民打听,很容易就找到了周海洋的家。 让他感到意外的是,天才亮不久,周海洋家的院子里就已经聚集了七八个人。 大家抽著自家卷的菸捲,喝著特意烧制的凉茶,还有瓜子花生之类的零嘴儿,说说笑笑,气氛十分热络。 “难道找错地方了?” 石小满心里不由得犯起嘀咕,有些迟疑地站在低矮的土坯院门外朝里张望。 院子里,几只散养的土鸡正在悠閒地啄食,角落里的灶房飘出淡淡的炊烟,透著海边寻常渔家的生活气息。 “爸爸,外面有个叔叔。” 正在院子角落里独自踢著毽子的青青眼尖,一下子发现了这个陌生的身影,奶声奶气地喊道。 “嗯?” 周海洋闻声转头看向院外,看到石小满那张带著浓重黑眼圈、写满疲惫与焦虑的脸,立刻想了起来。 倒不是他记性有多超群,主要是这人憔悴的神情和那对堪比熊猫的黑眼圈,以及身上那股被生活重压磨礪出的绝望气息,实在让人过目难忘。 “我记得你,是昨天那个石坳村的朋友吧?这一大早来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他推开虚掩的院门,招呼石小满进来。 周海洋昨天初见这人时,心里就存了几分疑惑。 在他想来,家里有船的渔民,日子再拮据也不该是这般落魄模样。 这人怎么把自己折腾得如此狼狈? 第347章 按劳分配 院子里,心直口快的周虎已经笑著开口了。 “这位兄弟,怕是昨天尝到甜头了,跟咱们一样,一大早就来堵海洋的门了吧?” 旁边的周铁柱也接过话头,更直接地问道:“兄弟,是不是来找海洋帮忙找鱼群的?” “是是是……” 石小满连忙借势走进院子,目光快速扫过在场眾人。 有膀大腰圆,声如洪钟的周虎。 有面色黝黑,一脸憨厚朴实的周铁柱。 还有几个本村相熟的渔民。 最后他的目光牢牢锁定在周海洋身上。 突然,他毫无预兆地“噗通”一声,双膝重重跪倒在周海洋面前的泥地上。 这突如其来的举动,让原本喧闹的院子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愣住了,连咕咕叫的鸡都仿佛噤了声。 周海洋也是猝不及防,嚇了一跳,赶紧上前两步伸手去扶他,眉头微蹙,语气带著些许不悦: “你这是干什么?男儿膝下有黄金,有什么话站起来好好说,动不动就下跪算怎么回事?” 他手臂用力,想把石小满架起来。 还没等石小满开口解释,一旁心直口快的王秀芳盯著他仔细看了几眼,突然惊讶地叫出声: “哎呀!我瞧著面熟,你是不是石坳村的石小满?” “你女儿是不是那个……常年住在镇医院里,有心臟病的娃?” “哦?” 这话一出,眾人纷纷投来惊讶和探究的目光。 周海洋也十分诧异,重新打量起石小满。 他原本以为这人的潦倒是不修边幅所致。 若是因为有个重病住院的女儿,长期承受著巨大的精神压力和经济负担,那这副模样就说得通了。 同样为人父的周海洋心里不由得也软了几分。 “是……是我。” 石小满抬手用袖子使劲抹了把潮湿的眼角,声音带著明显的哽咽和沙哑: “我闺女……唉,一出生就查出来有先天性心臟病,从生下来到现在,十一年了,就没过过几天正常孩子的日子……” “风吹不得,雨淋不得,跑跑跳跳更是奢望。” “我这个当爹的,看在眼里,疼得心里跟刀绞一样……” “可我没本事,没出息,实在是没办法啊……” “医生说只要三万块手术费,孩子就有救,可我这运气背得……背得让我都快看不见亮光了,死的心都有过……” 说到这儿,石小满猛地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紧紧盯著周海洋,情绪激动地说: “但是昨天!是你,恩人,是你让我又重新看到了盼头!” “恩人,我求求你,只要你能指点我,让我挣够闺女的手术费,下半辈子我石小满给你当牛做马,报答你的大恩大德,绝无半句怨言!” 说著,他情绪激动之下,作势又要跪下。 “別!” 周海洋眼疾手快,一把托住他的胳膊,没让他再跪下去,语气缓和了些: “兄弟,你的心情我能理解。眼睁睁看著自己的孩子受罪,自己却使不上劲,那种滋味,不好受。因为我也是当爹的人。” 他看了一眼身旁正睁著乌溜溜大眼睛好奇张望的青青,语气更加诚恳。 “但话我得说清楚,帮忙可以,可这动不动就下跪的毛病得改,咱们有事说事,站著把话说开。” 石小满用粗糙的手背胡乱擦去眼泪,连连点头,依言站到了一旁。 只是眼神依旧充满哀求和期盼地望著周海洋,像溺水的人死死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 院子里一时安静下来,眾人神色复杂地看著石小满。 大多都是为人父母者,虽不能完全感同身受,却也多少能体会到那份沉重与无助。 若是易地而处,在走投无路之时看到周海洋这样的希望,恐怕也会做出类似的举动。 李彩凤这时像是想起什么,脸上露出些许为难的神色,开口说道: “海洋啊,现在有个实际问题。要是只有咱们本村这几条船,你顺手指点一下,也费不了多少事。” “可眼下这情形,我估摸著海上肯定还有不少船在等著你呢!你这一出海,准得被围上,信不信?” 周虎也跟著嘆了口气,附和道: “彩凤这话在理,这確实是个麻烦事儿。海洋总不能光顾著帮大家挣钱,自己一家老小喝西北风去吧?这也不是长久之计。” “这都还是次要的,关键是那个……消耗。” 周铁柱一脸严肃,煞有介事地分析著,语气带著对未知力量的敬畏。 “海洋这掐指一算,那可是泄露天机,肯定伤元气吧?这玩意儿消耗肯定小不了。” 他这话也道出了部分实情,周围的人都若有所思地点头。 “是啊……確实消耗不小。” 周海洋顺势摸了摸鼻子,脸上配合地露出一副“有苦难言”的疲惫表情。 他这“算卦”寻鱼的本事,自然不能明说源自系统。 如今能够顺水推舟的用“消耗元气”来解释,反而能让这些朴实的渔民更容易理解和接受,也省去许多麻烦。 这时,站在周海洋身旁的胖子眼珠子滴溜溜一转,猛地一拍大腿,笑著说道: “哎呀,这有啥难的!我看不如这样,海洋哥负责找鱼群,乡亲们负责下网捕鱼。” “等卖了钱,从里面抽出一成……哦不,两成,给海洋哥当作辛苦费和补偿。” “这就叫按劳分配,互利互惠!” 他顿了顿,环视眾人,继续解释道: “这么一来,海洋哥帮大家找鱼群也更尽心不是?毕竟大家挣得越多,海洋哥也挣得越多嘛!” “而且有了这份补偿,海洋哥也能更好地帮大家不是?你们觉得我这主意咋样?” 周海洋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心里暗暗给胖子点了个赞。 这话由胖子这个“局外人”兼“自己人”说出来,比他自个儿提要合適得多。 也避免了“趁人之危”或“坐地起价”的嫌疑。 第348章 海洋哥,看我的! 王秀芳立刻点头表示赞同:“没看出来,小军这小子脑子转得还挺快!这主意不赖,我看行。” “咱们自己瞎摸乱撞,一天能挣个百八十块就谢天谢地了。可昨天海洋给我指了个地方,我们愣是挣了一千多!” “抽两成真不算多,大头还是咱们自己拿著,这帐谁都会算。” 李彩凤也点头道:“我也没意见。我相信外面那些等著的乡亲们知道了,只要是想明白事理的,都不会有意见。这是合则两利的事情。” “傻子才有意见呢!有意见的就別带了。纯粹自私自利的白眼狼,带著也闹心!但关键不是这个。” 周铁柱依旧紧锁著眉头,担忧地说: “你们想过没有?要是答应下来,海洋这每天得算多少卦?这身子骨能扛得住吗?” 他是真心实意为周海洋的身体著想。 “海洋,你的意思呢?” 所有人都把目光投向了周海洋,想听听他本人的想法。 毕竟这“算卦”的消耗到底有多大,后续如何安排,只有他自己最清楚。 “咳咳……”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超讚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周海洋清了清嗓子,脸上露出一副深思熟虑后下了决心的表情: “消耗嘛,確实不小。不过,既然能帮到大家,尤其是像小满兄弟这样確实有难处的,我多辛苦点也没什么。” 他这话说得诚恳,既表明了困难,也展现了担当。 他略作停顿,继续说道:“咱们这样,先看看今天到底有多少条船想加入。” “如果船太多,我恐怕只能保证每天给每条船指一个大概的方位;。” “如果船少些,我或许上午、下午能各指点一次……总之,量力而行吧!总不至於让大家失望。” 眾人一听,脸上都露出喜色。 就算一天只指一个方位,那收入也远比他们自己像无头苍蝇一样乱闯要高得多,而且稳定。 他们原本还担心周海洋出海一天就得歇上好几天呢! 现在看来,似乎能持续。 “事不宜迟,咱们先出海看看具体情况。” 眼看大致方案已定,周海洋便提议出发。 周铁柱等人自然没有异议,纷纷起身跟上。 “恩人,算我一个!我一定要加入!” 石小满生怕被落下,急忙表態,声音因激动而有些颤抖。 “我这就回村去开船,儘快赶过来,恩人您千万要等我啊!” 他的语气急切得近乎哀求,仿佛慢一步希望就会溜走。 周海洋看他那样子,有些哭笑不得,安抚道: “你別急,路上注意安全。我们肯定就在那片熟悉的海域活动,你直接去那边找我们就行。” “谢谢恩人!谢谢!” 石小满连声道谢,不敢再耽搁片刻,转身推起靠在墙边的自行车,跨上去奋力蹬了起来。 那瘦削的背影仿佛注入了一股新的力量,很快消失在村路尽头,只留下车轮碾过土路的沙沙声。 周海洋一行人也不再耽搁,径直来到村边的小港口,登上了“龙头號”。 柴油发动机发出沉闷的轰鸣,渔船缓缓驶离简陋的码头,船头劈开平静的海面,留下两道逐渐扩散的白色航跡。 刚出港口不远,眼前的景象就让船上的眾人都吃了一惊。 只见晨曦微露的海面上,密密麻麻地停泊著三十多艘各式各样的渔船,从老旧的小木船到稍大些的带舱铁皮船都有。 它们颇为有序地排成了鬆散的阵型,仿佛一支等待检阅的舰队。 船上的渔民们或坐或站,目光都齐刷刷地望向港口方向。 一看到“龙头號”出现,原本略显平静的海面顿时骚动起来,人声鼎沸。 “来了来了!龙头號出来了!” “周兄弟,吃过早饭了没啊?” “托周兄弟的福,昨天挣了这个数!回去跟我婆娘一说,她都不敢信!” “周兄弟,今天还得劳您多费心,给指条明路啊!” …… 昨天尝到巨大甜头的渔民们,此刻看到周海洋,热情得无以復加。 脸上堆满了感激和期盼的笑容,语气比见了自家亲戚还要热络。 “我的个乖乖,这……这也太多了吧!” 周虎惊得张大了嘴巴,看著眼前这片船帆林立的壮观场面,咂了咂舌。 李彩凤也微微咂舌:“我天没亮过来瞅的时候,还没这么多船呢,这才多大会功夫,又来了这么多……” 周铁柱脸上则露出担忧的神色:“海洋这名头算是彻底传开了。我现在就担心,这场面,这么多船等著,海洋你扛不扛得住?可別累坏了。” 和其他人的担忧不同,胖子看到这浩浩荡荡的船队,小眼睛里闪烁的满是兴奋的光芒,他激动地扯了扯周海洋的胳膊,压低声音说: “海洋哥!看到了没?这哪是船啊,这都是活生生的財神爷!你要发大財了!” 粗略数去,眼前的渔船少说也有三十艘往上。 若是每艘船的收入都抽两成,那积累起来將是一笔非常可观的数字。 周海洋目光扫过海面上那些期盼的面孔,嘴角微微上扬,勾勒出一抹沉稳中带著些许篤定的笑意,低声道: “发不发財另说,先把规矩跟大伙讲清楚。愿意的,欢迎加入!觉得不划算的,也好聚好散,绝不强求!” 他深知,利益面前,人心易变,先把规矩立在前头,才能避免日后不必要的纷爭和口舌。 “明白!海洋哥,看我的!” 胖子会意,故意用力咳嗽了两声,清了清嗓子,然后走到船头比较显眼的位置,双手拢在嘴边,朝著周围大声喊道: “喂!各位乡亲,各位船老大!大家安静一下!听我说几句!” 本村的渔民自然都认识周海洋身边的这个胖跟班。 外村的虽然对他不熟,但见他能站在“龙头號”上周海洋身边喊话,料定是能主事的。 於是嘈杂的声浪渐渐平息下来,所有人都目光都聚焦到了胖子身上。 胖子颇有些得意地环视了一圈,这才扯开嗓门道: “各位乡亲的心情,我特別能理解!这年头,谁不想多捕点鱼,多挣点钱,让老婆孩子过上好日子呢?都想!”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实在起来:“但是,咱们也得將心比心不是?周海洋哥也得养家餬口,总不能为了帮大家挣钱,自个儿一家老小饿肚子吧?天下没这个道理,大家说是不是?” 现场立刻响起一片附和声,不少明事理的渔民纷纷点头称是,喊著“是这么个理儿”、“海洋兄弟也不容易”。 但也有一部分人保持著沉默,脸上神色各异,心里打著各自的算盘,琢磨著这“帮忙”的代价到底有多大。 第349章 升米恩斗米仇 胖子双手向下压了压,示意大家再次安静,然后提高了音调,拋出了关键的信息: “还有一件顶要紧的事,得让各位知道。海洋哥能精准地找到鱼群,靠的不是瞎矇,更不是什么神仙法术,那是他祖传的看家本事——算卦!” “说白了,这是在窥探天机,要折损他自己的元气和福报的!” 这话一出,如同在滚油里滴进了冷水,现场顿时一片譁然。 很多人还是第一次听说周海洋有这等玄乎的本事,惊讶之余,也多了几分敬畏。 渔民常年在变幻莫测的海上討生活,对於冥冥之中的力量本就心存敬畏,此刻看周海洋的眼神又多了些不同。 胖子看著眾人议论纷纷,继续说道:“你们不会真以为,海洋哥抬抬手、张张嘴,鱼就自己往网里钻吧?这天底下哪有那么容易的事!” “那都是用他自己的精气神换来的!一次两次还行,天天这么干,铁打的身子也扛不住!” 他顿了顿,观察著眾人的反应,话锋又一转: “不过呢,咱们海洋哥心善,看在乡里乡亲的份上,愿意多损耗些元气,继续带著大伙一起挣钱!” 眾人听到最关键的一句——“继续带著挣钱”,悬著的心放下一大半,脸上纷纷露出欣喜和感激的神色。 什么元气、福报,对他们这些挣扎在温饱线上的渔民来说,有些遥远。 眼下实实在在能揣进兜里的钞票才是最硬的道理。 胖子看气氛烘托得差不多了,再次高声喊道: “大家静一静!情况呢,就是这么个情况。海洋哥仗义,不惜代价帮大家,那大伙是不是也得表示表示?” “咱们提议,凡是经过海洋哥指点方位捕到的鱼,卖了钱,抽两成给海洋哥当作酬劳和补偿,大家觉得怎么样?公不公道?” 这时,周铁柱率先大声响应:“我没意见!只要真能像昨天那样挣著钱,別说是两成,再多点我也愿意!” 他这是给周海洋撑场面,也是大实话。 周虎也立刻跟著喊道:“我也同意!这规矩公道!不能让海洋兄弟既出力又吃亏!” 但这提议一出,现场的气氛明显变得微妙起来。 大部分昨天受益的渔民还在犹豫和计算,而人群中却立刻传出了几声不和谐的嘀咕和反对。 “呵,都是附近村子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帮个忙还要收钱?这说得过去吗?” 一个声音尖细地响起,带著几分不满。 “就是啊,不就是抬手指个方向嘛,我看他往那一站,也没费多大力气啊,动动嘴皮子就要两成?” 另一个粗嗓门附和道,语气酸溜溜的。 “开口就要两成,心是不是太黑了点?合著他啥力气不出,就光动动嘴皮子,钱就哗哗进口袋了?这比鱼贩子还狠吶!” “就是,骗老子大老远开船过来,原来在这儿等著呢!真他妈晦气!” …… 周海洋冷眼循著声音来源望去,发现带头嚷嚷的,正是昨天那几个他给了位置,却疑神疑鬼、最后没敢下网的外村人。 真是应了那句老话,升米恩斗米仇。 人性之劣,在某些人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 “我艹你大爷的!说的还是人话吗!”胖子一听这话,火气“噌”就上来了,指著那几个人就骂开了。 “要点脸行吗?海洋哥帮你们是情分,不帮你们是本分!还他妈成欠你们的了?!” “一群餵不熟的白眼狼!不想干就滚蛋!” “胖子,冷静点,犯不上跟这种人生气。” 周海洋抬手拦住了快要跳起来的胖子。 自己上前一步,目光平静却带著一股不容置疑的意味扫过那几张愤愤不平的脸。 最后看向全体渔民,声音清晰而沉稳: “我刚才说了,规矩就是这样。愿意的,我周海洋欢迎,必定尽力相助。” “觉得不划算的,现在就可以掉头回去,我绝不阻拦,全凭自愿。” “现在,愿意加入的,把船开到龙头號左边集合。不愿意的,请自便。” 他的话音落下,海面上出现了短暂的寂静和骚动。 很快,昨天切实跟著赚到了钱的渔民,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率先驾驶渔船缓缓向“龙头號”左侧靠拢。 一些原本观望的渔民,互相看了看,又低声商量了几句,权衡利弊后,也大多选择了加入。 毕竟,能稳定赚钱的机会太诱人了。 两成虽然肉疼,但比起自己漫无目的地碰运气,还是划算得多。 转眼间,超过八成的渔船都聚拢到了左边。 之前那几个出声反对的傢伙,一看这阵势,顿时慌了神。 他们原本只是想挤兑一下,希望能免费蹭到好处。 没想到周海洋如此硬气,直接划下了道道,而且大部分人竟然都接受了。 眼看自己就要被排除在外,几个人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慌忙就想启动渔船也往左边靠。 周海洋见状,嘴角泛起一丝冷意,扬声道: “不好意思,我看左边船数差不多了。人太多,我的消耗太大,承受不起。今天就先这样吧,名额满了。” 那几个人一听,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他们万万没想到,就因为多嘴抱怨了几句,周海洋就直接取消了他们的资格,连后悔的机会都不给。 “凭什么啊!我们也要加入!” 有人急了眼,还想强行把船开过来。 胖子见状,气得哈哈大笑,毫不客气地嘲讽道: “现在知道著急了?刚才不是骂得挺欢吗?尤其是你!” 他伸手指向其中一个刚才叫囂得最凶的黑脸汉子,满脸鄙夷。 “我记得你,昨天海洋哥好心也给你指了地方,你他妈疑神疑鬼没敢下网,没赚到钱,今天还有脸在这儿喷粪?” “你这种货色就是养不熟的白眼狼!海洋哥要是还带你,那真是瞎了眼!” 那黑脸汉子被当眾戳穿,脸上青一阵红一阵,恼羞成怒地吼道: “小兔崽子,你他妈再说一遍试试?信不信老子……” “你想干嘛?!” 他威胁的话还没说完,就被一声如同炸雷般的怒喝打断。 只见身高体壮,一身疙瘩肉的周虎猛地踏前一步,铜铃般的大眼恶狠狠地瞪著他。 身后周铁柱等几个本村壮劳力也立刻围了上来,个个面色不善地盯著那几人,大有一言不合就要动手的架势。 海上汉子大多性情彪悍,尤其看重义气,最见不得这种忘恩负义,还试图撒泼耍横之徒。 第350章 兴哥,你有啥妙计? 那黑脸汉子和他旁边几个同伙,被这阵势嚇得一缩脖子,气势瞬间矮了半截。 他们互相看了看,喉结滚动,咽了口唾沫,哪里还敢报什么名號? 真动起手来,吃亏的肯定是他们。 “哼,我们走!有什么了不起的!” 悻悻地丟下一句场面话,几个人灰头土脸地调转船头,在眾人或鄙夷或嘲笑的目光中,狼狈地驾驶渔船离开了这片让他们梦碎又梦醒的海域。 “哼,给脸不要脸的东西。” 周虎朝著他们离开的方向轻蔑地嗤笑一声,然后转头看向周海洋,脸上换上了关切的神色: “海洋,这些搅屎棍总算滚蛋了。现在剩下的都是明白人。你看……这么多船,你这边压力大不大?” 周海洋站在“龙头號”的船头,目光沉稳地扫过左边海面。 以他的“龙头號”为首,近三十艘渔船整齐地排列著,隨著波浪轻轻起伏。 这些船大小不一,新旧各异。 有的是自家的小舢板改了机器,有的则是稍大些的木质渔船。 但此刻,它们都静静地泊在水上,船上的渔民们,无论男女,都眼巴巴地望著他,眼神里充满了期待和敬畏。 周海洋深吸一口气,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开: “还行,船要是再多些,今天怕是就招呼不过来了。” “今天是咱们正式合作的头一天,我上午、下午各给你们指一个地儿。” 话音刚落,船队里顿时响起一阵压抑不住的欢呼声。 渔民们脸上绽开了笑容,相互拍打著肩膀,气氛瞬间热烈起来。 如今谁不知道周海洋的本事? 他隨手指个地方,那鱼获就能比他们自己辛辛苦苦摸索一天还要多得多! 现在一天有两个机会,这收穫简直不敢想。 有人已经开始在心里盘算,这一趟下来,能挣多少。 家里欠的债或许就能还上一部分。 孩子的学费、老人的药钱也就有了著落。 “海洋啊,”王秀芳婶子挤到船边,脸上带著担忧,“你这……一天指两个地方,身子骨吃得消吗?可別硬撑,咱们细水长流。” 她这话说出了不少人的心思。 周海洋转过头,对著王秀芳露出一个宽慰的笑容,嘴角自信地向上扬起: “婶子,放心,我心里有数。试试看唄,要是实在撑不住,我中途停下来歇歇就是,不会拿自己身体开玩笑。” 见大家的情绪都被调动起来,周海洋不再多言,大手一挥,声音洪亮了几分: “咱们中午还回这儿集合!现在,所有船,排好队,跟著我的龙头號!都听好了,別抢,別乱,一个个跟紧!” “小凤!开船!”他朝驾驶室喊道。 “好嘞!海洋哥!” 张小凤响亮地应了一声,声音里带著少女特有的清脆和干劲。 她利落地转身,两条粗黑的辫子在空中划出弧线,迈开步子就冲向了驾驶室。 这丫头开起船来有一股男娃般的豪爽劲儿,深得周海洋信任。 “龙头號”的柴油机突突突地响起,冒出一股青烟。 船头破开平静的海面,率先驶向前方。 紧接著,近三十艘渔船依次启动,发动机的轰鸣声匯成一片,打破了清晨海面的寧静。 船队排成不太规则但颇有气势的长龙,浩浩荡荡地向著雾气朦朧的远海驶去。 周海洋走进驾驶室,对张小凤说:“小凤,今天隨便开,你看哪儿顺眼就往哪儿开。” 张小凤一听,眼睛顿时亮了。 “真的?海洋哥哥!那可太好啦!” 她最喜欢这种无拘无束的航行,感觉整片大海都是自己的 游乐场。 她兴奋地调整著方向舵,渔船在她的操控下,灵巧地转向,朝著太阳升起的方向加速驶去。 就在船队渐渐远去,变成海天一线上的一串黑点时,在原先集合点的边缘,几艘孤零零的渔船滯留在那里。 船上的几个汉子,正是之前因为抱怨和捣乱被周海洋排除在合作队伍之外的陈兴一伙人。 他们来自邻近一个以民风彪悍著称的村子,平日里在附近海域也是横著走的主。 此刻却只能眼睁睁看著大部队消失在视野里,个个脸色铁青,咬牙切齿。 “兴哥,咱们……咱们现在咋整?” 一个乾瘦的汉子凑到陈兴身边,哭丧著脸问道。 他叫侯三,是陈兴的跟班之一。 “妈的!”陈兴狠狠朝海里啐了一口唾沫,眼神阴鷙,“周海洋这个外乡佬,真他娘的囂张!” “不就是多叨叨了两句吗?就把咱们哥几个给撇下了!真当这片海是他家开的?!” 另一个黑壮汉子,名叫大牛,瓮声瓮气地接话: “就是!太他妈欺负人了!兴哥,要不……咱们拉下脸,去给那姓周的低个头,认个错?毕竟……那可是实打实的钱啊!” 他说著,下意识地摸了摸空瘪的裤兜。 昨天看到同村有人跟著周海洋赚了钱,他眼红得一晚上没睡好。 “道歉?认错?” 陈兴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转过头,瞪著大牛,不屑地嗤笑起来: “侯三,大牛,你们他妈的还有点骨气没?!” “老子陈兴在这片海混了这么多年,什么时候对外乡人这么低声下气过?” “要去你们去,老子丟不起这个人!” “那……那咱们就这么算了?”侯三皱著眉头,满脸的愁容像是能拧出水来,“这可是挣大钱的机会啊!” “你看王老五他们,昨天一船就捞了多少?咱们难道就干看著別人吃香喝辣,自己喝西北风?” “哼!” 陈兴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冷哼,眯著眼睛,望著船队消失的方向,眼中闪过一丝狡黠和狠厉: “算了?想得美!老子有办法,要让那姓周的到时候求著咱们加入!还想抽咱们两成的利?做梦!” “哦?兴哥,你有啥妙计?” “快说说!” 剩下的几个人立刻围拢过来,像是嗅到腥味的猫。 第351章 你们还要不要脸了! 陈兴阴冷地笑了笑,压低了声音,却带著一股狠劲:“法子简单得很!咱们直接去抢他丫的!” “抢?” 几人都是一愣,有些愕然的瞪著双眼。 “对!就是抢!”陈兴指了指广阔无垠的大海,“这大海茫茫,是他周海洋买下来的不成?!” “他指了地方,最多也就派一两艘船在那儿下网。” “咱们有五条船,十来个弟兄,直接开过去,就在他们旁边下网!他们能拿咱们怎么著?还敢跟咱们动手不成?!” 他顿了顿,看著兄弟们渐渐亮起来的眼神,继续煽风点火: “他不让咱们好过,咱们就搅得他也不得安生!一直搅,搅到他们服软,答应咱们的条件为止!” “到时候,就不是他抽咱们的成,是咱们想怎么干就怎么干了!” 侯三猛地一拍大腿:“妙啊!兴哥!这主意太绝了!” 大牛也兴奋起来:“对!咱们船多,他们分散捕鱼,根本奈何不了咱们!” “哈哈哈!就这么干!我都等不及要看姓周的哭丧著脸了!” “走走走!兴哥,咱们跟上去,找机会就下手!” 一群人像是打了鸡血,刚才的沮丧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恶作剧般的兴奋和破坏欲。 他们吆喝著,纷纷跳回自己的渔船。 五艘船启动马达,如同嗅到猎物气味的恶狼,朝著周海洋船队离去的方向,加速追去。 此时的周海洋,对即將到来的麻烦一无所知。 他正站在“龙头號”的船尾,装模作样地眯著眼,手指掐算著,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 其实他全靠著自己那双能“看见”海底鱼群的奇特眼睛。 视野里,几个淡淡的红点分布在不同深度和位置,代表著小规模的鱼群。 “右边这片水域,水色有点意思,”周海洋抬手指向右侧一片看似普通的海域,“去一条船试试。”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跟在后面的一艘渔船上,一个繫著头巾的妇人听到,连忙朝船舱里掌舵的丈夫喊道: “当家的!海洋兄弟指地方了,右边!快转舵!” 那艘渔船利落地脱离队伍,朝著周海洋指示的方向驶去。 后面的船默契地缓缓加速,补上了空位。 周海洋就这样,每隔一段时间,便“测算”一番,然后指示一艘船前往特定的海域。 他儘量选择那些红点相对密集,足够一艘船作业一段时间的位置。 这个过程持续了差不多一个小时,终於轮到了排在队伍最末尾的石小满。 石小满是后来听到消息才匆忙加入的,所以排在了最后。他的船小,机器也老,跑起来黑烟冒得厉害。 “小满,往前再开一段,左前方那块,水底下有货。”周海洋对驾船的石小满喊道。 “好嘞!谢谢海洋哥!” 石小满感激地大声回应,连忙调整方向。 看著石小满的船也驶向指定地点,周海洋轻轻鬆了口气。 一直跟在旁边的胖子赶紧搬来一把椅子,扶著周海洋的胳膊,关切地问: “海洋哥,咋样?消耗大不?快坐下歇歇腿。” 胖子是周海洋的髮小,为人憨厚实诚,对周海洋是打心眼里佩服和关心。 周海洋看著胖子那一本正经担忧的样子,哭笑不得,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捶了捶站得发酸的小腿: “消耗个啥?你小子还真当我是在发功啊?我就是站久了,腿麻!” “哈哈哈……”胖子闻言,挠著头大笑起来,“我就说嘛,看你脸色红润,中气十足的,哪像耗神的样子。” “那咱们接下来咋弄?是找个地方下鉤钓鱼,还是下拖网?” 周海洋望著蔚蓝的海面,有些无奈地摇摇头: “再往前开开看吧,转了这一大圈,合適的鱼群不太好找。” 他这话半真半假,鱼群確实不像想像中那么多,而且分散,需要耐心寻找。 张小凤驾驶著“龙头號”继续前行。 又过了约莫半小时,周海洋视野里再次出现一个相对清晰的红点区域。 他仔细估摸了一下范围和水深,觉得適合拖网。 “就这儿吧,”周海洋指了指下方,“胖子,准备下网。小凤,慢点开。” “好!” 胖子和张小凤齐声应道。 三人配合默契,开始忙碌起来,准备將沉重的拖网放入海中。 然而,就在周海洋他们开始作业后不久,陈兴一伙人已经如同幽灵般盯上了船队中落单的第一艘渔船。 那正是最早被周海洋指派出去的那对中年夫妇的船。 突突突…… 五艘渔船呈半包围之势,毫不避讳地径直朝著那艘正在缓慢拖网作业的渔船冲了过去。 船上的中年汉子姓赵,大家都叫他老赵。 他正和妻子专注地盯著海面,期待著这一网的收穫,突然听到马达声逼近,一抬头,脸色顿时变了。 “臥槽!你们想干啥?” 老赵看到是陈兴一伙,心里咯噔一下,又惊又怒,厉声质问道: “没看见老子的船在这儿下网吗?懂不懂规矩?!” 陈兴站在船头,双手叉腰,得意洋洋,他身边的侯三、大牛等人也是一副无赖相。 “规矩?啥规矩?这海是你家挖的鱼塘啊?”侯三尖著嗓子叫道。 “老子们乐意在这儿捕鱼,你管得著吗?”大牛挥著粗壮的胳膊。 “识相的就乖乖在一旁看著,不然,老子们不介意给你这破船换个地方停停!”陈兴冷笑著,语气充满了威胁。 “你们……你们还要不要脸了!” 老赵气得额头青筋暴起,浑身发抖。 他认出这些人就是早上被周海洋赶走的那帮混混。 没想到他们竟然无耻到直接来抢地盘! 老赵的妻子是个胆小的妇人,嚇得脸色发白,紧紧抓著丈夫的胳膊: “他爹……咋办啊……他们人多……” 老赵看著对方五条船,十来条精壮的汉子,自己这边就夫妻二人,真动起手来,肯定吃亏。 他强压下心头的怒火,知道硬碰硬不是办法。 可眼睁睁看著对方也要在这片水域下网,这等於明抢啊! 周海洋指的这个位置確实好。 他们刚才拖了半小时,已经网上来百十来斤杂鱼海虾。 要是能安稳稳捕上半天,收入必定相当可观。 第352章 赤裸裸的抢劫和破坏! “妈的,不能让他们全抢了!”老赵一咬牙,对妻子喊道,“婆娘!別分拣了!赶紧的,准备起网!能抢多少是多少!” 之前,他们按部就班,拖一网,把鱼虾分拣清楚,再下第二网。 现在情况紧急,也顾不得那么多了,只能先把网拖上来再说,儘量减少损失。 然而,他们只有一条船,一部网,速度哪里比得上对方五条船同时下网? 只见陈兴一伙人嘻嘻哈哈地,熟练地將五副拖网先后放入水中。 五艘船並排前行,拖网几乎覆盖了一大片水域,像梳子一样犁过海底。 没过多久,陈兴他们的船开始陆续起网。 网兜沉甸甸的,显然收穫不小。 “嘿!这网不错!看看这大黄鱼!还有这虾婆!起码值一百多块!”侯三提起渔网,兴奋地大叫。 “妈的,这姓周的找鱼是真有一手!可惜啊,现在都便宜咱们啦!哈哈哈!”大牛也跟著起鬨。 “爽!太爽了!兴哥,你这主意真是绝了!” 眾人沉浸在轻易得手的快感中,完全无视了旁边老赵夫妇那几乎要喷出火来的怨恨目光。 陈兴志得意满地扫了一眼兴奋得手舞足蹈的同伴们,故意板起脸,拿腔拿调地训斥道: “瞅瞅你们几个,像什么样子?嗷嗷叫的,跟特么刚打下县城的土匪似的!有点出息行不行?” 他顿了顿,换上一副语重心长的口吻,但眼里却满是戏謔: “做人吶,得厚道,懂不懂?凡事留一线,日后好相见。” 说著,他故意提高音量,目光瞟向不远处脸色铁青的老赵夫妇,那眼神仿佛在欣赏自己的战利品: “咱们把肉都吃了,好歹也得给人家留口汤喝喝,不然传出去,別人该说咱们陈家村的人不仗义了,对吧?” 他大手一挥,像是施捨般说道:“行了,这地方的肉嘛,也就这么点了,捞乾净了没啥意思。走!弟兄们,跟著兴哥我,找下一家吃肉去!” “嗷嗷嗷!兴哥仁义!” “跟著兴哥有肉吃!” 他那帮跟班们心领神会,立刻发出一阵怪叫,屁顛屁顛地跑回各自船上,启动马达。 五艘渔船来得快,去得也快,如同蝗虫过境,卷著丰厚的收穫,留下一片被搅得浑浊的海水和满腔怒火的老赵夫妇,扬长而去。 经过他们这么一番“梳篦”式的捕捞,这片原本足够一艘船忙活大半天的渔场,几乎被掠夺一空。 “欺人太甚!简直欺人太甚!” 老赵望著他们消失的方向,拳头攥得死死的,指甲都快嵌进肉里,胸口剧烈起伏著。 他的妻子唉声嘆气,满脸愁容:“唉……他爹,消消气,跟这帮无赖置气不值当……” “就当……就当咱们今天运气不好,触了霉头……” 她一边说,一边看著舱里那点可怜的收穫,眼圈有点发红。 “要不……要不咱们下次排队,排到最后面去?” “等轮到咱们的时候,船队肯定开出老远了,这帮天杀的总不能追出几十海里来抢吧?” 老赵闻言,阴沉的眼睛猛地一亮:“对啊!老婆子,你说得在理!” 他仔细一想,这確实是个办法。 排在队伍后面,虽然轮到的时间晚,但至少安全,不用担心被这些混混骚扰。 虽然可能捕到的鱼群规模不如最早指的位置,但只要能安安稳稳地捕鱼,总好过被抢得乾乾净净。 就在老赵夫妇琢磨著如何避开陈兴一伙时,这支“海盗”船队已经如法炮製,找到了第二个目標。 很快,又一片原本应该安静作业的海域,响起了愤怒的斥骂和陈兴一伙囂张的鬨笑声。 他们依旧是老套路,五网齐下,將最核心区域的鱼虾一扫而空,然后扬长而去,只留给原主一些零星的收穫和满腔的憋屈。 这行为,就像一群强盗闯进瓜田,不仅把熟透的西瓜都抱走,还把剩下的瓜秧踩得稀烂,行为恶劣至极。 一个上午的时间,就在这种混乱和愤怒中悄然流逝。 到了中午集合的时间,各船陆续返回约定的地点。 渔民们一碰头,互相一打听,气氛顿时就炸了。 竟然有八艘船遭遇了抢劫! 而且作案者是同一伙人! 那些被抢的渔民立刻聚到一起,围著周海洋的“龙头號”,情绪激动,七嘴八舌地控诉起来,將陈兴一伙人的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个遍。 “周兄弟!你可要给我们做主啊!陈兴那帮王八蛋,简直不是东西!抢了我们八条船啊!” “是啊,妈的,辛辛苦苦一上午,全给他们做了嫁衣!气死我了!” “你们还算好的,我跟我家那口子,刚把网撒下去,还没拖多远,那帮畜生就来了!” “直接围著我们下网!就给老子剩下点鱼鳞虾壳!” “辛辛苦苦忙活半天,连五十斤都没捞到!这算什么事啊!” “嗯?” 刚刚返回的周海洋看著群情激愤的渔民们,脸上露出困惑的神情: “有人抢鱼?怎么回事?陈兴是谁?” 他一时没把名字和人对上號。 这时,早就从相熟渔民那里了解了详细经过的周铁柱,站在不远处的船上,扯著嗓子大声解释道: “海洋,就是早上那几个不服安排,嘴里不乾不净,被你赶出去的外村人!” “领头的就叫陈兴!他们根本没走,一直偷偷跟在咱们船队后面,专挑落单的下手……” 周铁柱把事情的前因后果,包括陈兴等人如何跟踪,如何抢劫,如何囂张,详细地说了一遍。 周海洋听著,眉头渐渐拧成了一个疙瘩。 他確实没想到,那帮人竟然如此下作和无赖。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捣乱了,这是赤裸裸的抢劫和破坏! 这不仅损害了其他渔民的利益,更是在挑战他建立起来的这个临时合作团队的秩序,打他的脸。 有村民哭丧著脸说:“海洋兄弟,咱们得想个办法啊!不然这次被抢了是小事,关键是长此以往,谁还敢跟你干?” “你耗费精神指了地方,结果好处全被那帮土匪捞去了,这……这队伍就没法带了呀!” 这话立刻引起了所有受害者的共鸣,也道出了大家內心最深处的忧虑。 第353章 买大粪? “哼!” 人群中,一个身材高大,皮肤黝黑的汉子重重地哼了一声。 正是周虎。 他可是村里有名的暴脾气,力气大,也颇有些身手。 真动起手来,等閒两三个人都近不了身。 他瞪著眼睛,挥舞著钵盂大的拳头,吼道: “妈的!那是他们没碰上我周虎!要是敢来抢老子的船,看我不把他们屎都打出来!老子就不信这个邪!” “就你能耐是吧?” 他媳妇李彩凤没好气地拽了他一把,白了自家男人一眼: “人家五条船,十来號人!你一个人再能打,能打十个?到时候吃亏的还是你!逞什么能!” 周海洋自然没把周虎的气话当真。 周虎是能打,但不可能每个渔民都像他一样勇猛。 大部分渔民都是拖家带口,只求平安赚钱的老实人。 所以,必须想一个能普遍適用,有效震慑那帮无赖的办法。 “大家静一静,静一静!”周海洋抬高双手,示意眾人安静下来,“光生气没用,咱们得想想对策。怎么办呢?” 他环视著周围一张张焦急,愤怒而又期待的脸庞。 眾人面面相覷,都开始绞尽脑汁。 有人提议以后几条船结伴作业,但很快被否决。 因为鱼群规模有限,船多了效率低,反而得不偿失。 有人提议去找陈兴他们谈判,但立刻遭到反对。 认为那是对牛弹琴,还会助长他们的气焰。 商量来商量去,似乎都没有什么万全之策。 就在周海洋也紧锁眉头,苦思冥想之际,一直蹲在船边琢磨的胖子猛地一拍大腿,哈哈大笑起来,脸上露出一种“我怎么才想到”的得意表情。 “有了!我有办法了!” 胖子噌地站起来,声音洪亮,一下子把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去。 “哦?” “胖子,快说!啥办法?” “就知道你小子鬼点子多!” 眾人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纷纷催促。 周海洋也急切地看著他:“死胖子,別卖关子!有屁快放!” “嘿嘿!”胖子得意地一笑,叉著腰,衝著大伙儿喊道: “这有啥难的!那帮孙子不就是仗著他们船多、人多,欺负咱们落单的船不敢反抗吗?” “硬拼咱们分散开是吃亏,但咱们可以用软法子治他们啊!” 他故意停顿了一下,吊足了大家的胃口,才一字一顿地说: “比——如——说,咱们每条船上,都备上两桶这个——” 他做了个舀水泼洒的动作,脸上露出坏笑,轻轻的吐出两个字: “大粪!” 人群安静了一瞬,隨即爆发出更大的喧譁和叫好声。 “大粪?” “哈哈哈!好主意!胖子,你这脑子咋长的!” “对!给他们来个黄金万两!看他们还敢不敢靠近!” “妙啊!有了这玩意儿,老子看他们还怎么抢!敢过来就泼他一身!” “这法子好!又损又有效!看他们还横不横!” 现场压抑的气氛瞬间被打破,每个人脸上都露出了解气和期待的笑容。 周海洋也忍不住笑了起来,朝著胖子竖起了大拇指: “行啊胖子!还是你狠!这种缺德带冒烟的主意,也就你能想得出来!” 胖子毫不谦虚,哈哈大笑,得意地抱拳环顾:“承让承让!各位父老乡亲抬爱!” 这时,一直安静听著的张小凤,眨巴著大眼睛,忽然天真无邪地插话道: “胖哥哥,你是不是因为上次被我大伯用粪瓢追著打,才想到这个好办法的呀?” “噗——” 周围有人忍不住笑出声。 胖子的笑容瞬间僵在脸上,变得尷尬无比,他瞪了张小凤一眼: “去去去!小丫头片子,哪壶不开提哪壶!那都是猴年马月的老黄历了!谁……谁还记得那个!” 张小凤委屈地撅起嘴:“我记性好啊……” 周海洋看著胖子吃瘪的样子,忍俊不禁,拍了拍他的肩膀:“行了胖子,別逗她了。” 然后,他转向重新变得闹哄哄的人群,朗声说道: “看样子,大家都觉得胖子这主意可行。那个陈兴,下午八成还会再来捣乱。” “既然这样,咱们就给他备点厚礼!” 他看了看天色和意犹未尽的眾人,提议道: “离下午出发还有点时间。住得近的,可以赶紧回家准备一下。” “住得远的……大家看看有没有別的办法,总之,儘量每条船都备上两桶傢伙事儿!咱们准备充分了再出发,怎么样?” 周海洋的提议得到了大家的一致响应。 对付陈兴那种滚刀肉,讲道理是没用的,就得用这种他们想不到的“邪招”。 住得离海湾村近的渔民自然没二话,纷纷表示这就摇船回家去弄“弹药”,一来一回也费不了太多工夫。 可那些家在外村、距离较远的渔民就犯了难。 这来回一趟,光路上就得耗掉一两个钟头,时间耽误不起不说,柴油钱也不是个小数目。 有人脸上露出了犹豫的神色。 这时,人群里不知谁喊了一嗓子:“誒!咱们干嘛非得跑回家啊?直接去海湾村买现成的不就完了?五块钱一桶,我保证村里有大把人愿意卖!” 这话如同在平静的水面投下一块石头,顿时激起了千层浪。 “对啊!咋没想到这茬呢!” “五块钱一桶?这价钱可以!比跑回家划算多了!” “就是!来回的油钱都不止这个数了!还能省下时间多睡会儿呢!” “走走走!去海湾村!” 这个主意得到了绝大多数人的赞同,尤其是住得远的渔民,更是喜出望外。 於是,在周海洋、胖子等人有些目瞪口呆的注视下,一大半渔船纷纷调转船头,组成一支临时的“採购船队”,浩浩荡荡地朝著不远处的海湾村码头驶去。 此时的海湾村,正是午后閒適的时光。 几个老人坐在村口大榕树下摇著蒲扇下棋,妇女们三五成群地坐在屋檐下做著针线活,聊著家长里短。 孩子们在巷子里追逐打闹。谁也没想到,一支奇怪的“採购大军”正朝著他们村子开来。 当几十个渔民乱鬨鬨地涌下船,在码头边打听谁家有大粪卖,五块钱一桶时,整个海湾村都安静了片刻,隨即炸开了锅。 第354章 大粪居然能卖钱?! 五块钱一桶大粪? 这跟天上掉馅饼有啥区別? 那玩意儿平时除了肥田,谁家当个宝? 现在居然能卖钱?! 短暂的惊愕之后,便是狂喜。 反应快的村民立刻扯著嗓子应承下来。 “有!有有有!我家有!刚积的,还新鲜著呢!” “我家也有!等我回去拿桶!” “我也卖!五块是吧?说话算话!” 没粪桶粪瓢? 现买! 村里唯一的小卖部老板马有財,今天正好进了一批新的粪桶和粪瓢,原本还愁销路。 结果转眼间就被这群“疯狂”的渔民抢购一空。 看得他目瞪口呆,半天没回过神来,心里直嘀咕:这帮打鱼的今天是中了什么邪? 没过多久,一幅堪称奇观的画面在海湾村上演了。 一支由几十个村民组成的“挑粪大队”,男女老少都有,肩挑著满满两桶“黄金汁”,排成一条蜿蜒的长龙。 在村里其他人好奇、惊讶、掩鼻窃笑的目光中,浩浩荡荡地从村里各个角落向港口迤邐而行。 空气中开始瀰漫起一股浓烈而独特的气息。 港口边上,老黑开的鱼获收购点今天有些冷清。 老黑本人正翘著二郎腿,坐在店门口的躺椅里,摇著破蒲扇,眯著眼睛哼著不成调的小曲。 昨天有几条船收穫不错,让他小赚了一笔,心情正好。 忽然,一阵难以形容的、极具穿透力的恶臭隨风飘来,呛得他连打了好几个喷嚏,眼泪都流出来了。 “我日!啥味儿这么冲?谁家粪坑炸了?” 老黑揉著鼻子,恼怒地睁开眼,循著气味来源一看,下巴差点掉下来。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实用,101??????.??????轻鬆看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只见黑压压一群人,挑著粪桶,有说有笑,正朝著码头走来。 那阵仗,那气味…… 老黑心里“咯噔”一下。 他平时收货压价狠,缺斤短两的事没少干,在渔民中名声不太好。 这阵势…… 別是哪个被他坑惨了的傢伙,纠结了人来闹事,要用大粪泼他的店吧? 想到这儿,老黑嚇得魂飞魄散。 也顾不得体面了,哧溜一下从躺椅上弹起来,像只受惊的兔子般窜回屋里。 “哐当”一声把门关上,手忙脚乱地插上门栓,只敢从门缝里心惊胆战地往外偷瞄。 结果,他发现那帮人压根没朝他这边来,而是径直走向各自的渔船,小心翼翼地把粪桶弄上船,然后……开船走了? “疯了……都他妈疯了……” 老黑惊魂未定地打开门,望著远去的船影,闻著空气中残留的“余韵”,喃喃自语: “挑大粪上船?这是要……要种海田?还是要熏鱼啊?真他妈活见鬼了……” …… 当“採购”船队满载著“特殊弹药”返回集合点时,那场面更是蔚为壮观。 各种顏色的粪桶在甲板上堆放著,虽然都用盖子儘量盖著,但几十桶聚集在一起,那气味还是相当“提神醒脑”。 “都备齐了吧?” 周海洋捂著鼻子,走到船头,看著陆续归来的渔船,忍著笑意大声问道。 “齐了!齐了!哈哈哈,我专门挑的稀的,泼起来顺溜,覆盖面广!” 一个汉子得意地喊道,仿佛在炫耀什么宝贝。 “好傢伙!我说呢!我去买的时候,村头张老太说稀的都卖光了,就剩乾的了,原来是你小子把稀的都包圆了啊!”另一个汉子笑骂道。 眾人虽然被气味熏得够呛,但想到这“武器”的威力,反而觉得这味道带著一股復仇的快感。 一时间情绪异常高涨,船上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见大家都“武装”完毕,周海洋点了点头,大声道: “好!弹药都备足了!那咱们就出发!还是老规矩,排好队!今天下午,给那帮龟孙子一个惊喜!” “好!” “出发!” “揍他狗日的!” 张小凤熟练地启动“龙头號”。 三十艘渔船再次启航,拖著道道白浪,气势如虹地驶向作业海域。 只是这次,每艘船上都多了一些不同寻常的“装备”,船队上空,似乎也笼罩著一层无形的、略带辛辣的“战意”。 与此同时,陈兴一伙人正围坐在最大那艘船的甲板上,吃著迟来的午饭。 上午抢了八个位置,收穫颇丰,算下来每人能分到不少钱,抵得上平时好几天的收入。 陈兴一高兴,吩咐做饭的婆娘,別凑合吃大锅菜了,今天开荤! 直接燉了八条肥美的大鮁鱼,又弄了一锅海鲜大乱燉,里面有螃蟹、虾爬子、扇贝,咕嘟咕嘟地冒著热气。 十几个人围著一口大铁锅,吃得满嘴流油,唾沫横飞,笑声、吹牛声不绝於耳。 “妈的,这日子真他娘的爽翻天!还是兴哥主意高!” 侯三嗦囉著一个蟹腿,含混不清地拍著马屁。 “就是!定点收割,又赚钱又省力气!最爽的是还能把姓周的那帮人气得半死!哈哈哈!” 大牛嘴里塞满了鱼肉,笑得脸上的横肉乱颤。 “那必须的!咱们兴哥什么时候让弟兄们失望过?”另一个跟班赶紧附和。 “啊对对对……尤其是看那帮怂包,被抢了还不敢吭声的窝囊样,真他娘解气!” 陈兴被眾人捧得飘飘然,用袖子抹了把油光鋥亮的嘴,得意地指点道: “所以说,干活不能光靠傻力气,得多动动这个!” 他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 “就姓周的那点道行,仗著会看个鱼汛,就想在这片海立棍儿?还想踩到老子头上?” “呸!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他算个什么东西!” “啊,对对对…” “兴哥威武!” “兴哥霸气!” “兴哥,那咱下午……还去不去?”侯三舔著嘴唇问道,眼里闪著贪婪的光。 陈兴瞥了他一眼,像是看白痴一样:“废话!当然去!这才哪到哪?老子非得把姓周的搞服搞怕不可!” “让他知道,在这片地界,谁说了算!妈的!” 旁边一个汉子把啃乾净的鱼骨头扔进海里,打了个饱嗝: “兴哥,要我说,咱就这么干挺好,自由自在,看谁肥就抢谁。” “真要是加入了姓周的队伍,还得听他吆喝六,一天到晚守著一个破地方,哪有现在这样,想抢哪家就抢哪家痛快?” 陈兴深以为然地点点头:“老子也是这么想的!所以,就算他姓周的后边跪下来求我,老子也不稀罕!” “咱就抢!抢得他们哭爹喊娘,抢得他们自动散伙!” 眾人闻言,又是一阵哄堂大笑,充满了肆无忌惮的快意。 第355章 第一只小肥羊! 上午的甜头已经让他们欲罢不能,如果能一直这样下去,那简直就是神仙过的日子。 “兴哥!快看!姓周的他们又出海了!” 突然,负责瞭望的人指著远处海平面出现的一串黑点,兴奋地喊道。 眾人齐刷刷地望过去,眼神里充满了贪婪和狩猎般的兴奋,仿佛在看一群移动的,毫无反抗能力的肥羊。 “他们……不会是衝著咱们来的吧?” 陈兴眯起眼睛,仔细看了看。 距离还远,看不太真切。 他心里略微有一丝警惕,如果对方是集结了船队来找他们算帐,那得赶紧撤。 毕竟,人家船多势眾,真要动起手来,自己这边这么点人指定吃亏。 观察了一会儿,发现对方的船队依旧是朝著远海方向行驶,並没有直接冲他们来的意思。 “哈哈!他们肯定看见咱们了,但是没过来!这说明啥?说明他们拿咱们彻底没辙了!认怂了!”侯三第一个叫起来。 “爽!太他妈的爽了!哈哈哈……”其他人也放下心来,爆发出一阵得意的狂笑。 陈兴把手里最后一根鱼骨头狠狠扔进海里,嗤笑道: “算他识相!知道惹不起咱们!弟兄们,赶紧的,麻溜吃完!吃完带你们发大財去!” “下午再加把劲,爭取今天下来,人人这个数!” 他笑眯眯的伸出了一根手指。 “一千块?好!” 眾人眼睛冒出绿光,纷纷狼吞虎咽起来,仿佛吃的不是鱼肉,而是白花花的银子。 几分钟后,陈兴一伙人酒足饭饱,打著饱嗝,纷纷跳上各自的渔船。 五艘船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鯊鱼,再次启动,朝著周海洋船队离开的方向追去。 海面开阔,视野极佳。 他们很快就利用船小的优势,远远地吊住了船队的尾巴,並且锁定了落在最后面的一艘船。 “看!那儿有条船落单了!” “什么船!那是肥羊!” “哈哈哈……下午第一只小肥羊!爷爷们来宠幸你啦!” 锁定目標后,五艘渔船开足马力,气势汹汹地冲了过去。 离得近了,陈兴等人看清楚那艘船的样子,顿时乐了。 巧了! 正是上午他们抢过的第一艘船,那对老赵夫妇的船。 船上的老赵夫妇,此刻也看到了陈兴一伙。 他们非但没有像上午那样惊慌愤怒,反而相互对视一眼,嘴角露出一丝冰冷的,带著復仇快意的笑容。 他们下午是故意排在队伍最前面的,就是为了等这一刻! 陈兴等人还不知道老赵夫妇已经给他们备下了“厚礼”。 看到是“老熟人”,更加得意了,嘴里也开始不乾不净起来。 “哟呵!又是你们两口子啊!嘖嘖,不得不说,你俩这运气,也真是没谁了!哈哈哈……”侯三尖著嗓子嘲笑。 “我看不是运气差,是出门没看黄历,掉过粪坑吧?哈哈哈……”大牛也跟著起鬨。 “行了行了,”陈兴故作大度地摆摆手,脸上是猫捉老鼠般的戏謔: “既然爷爷们又来了,那这片地方就跟你们没关係了,一边凉快看著吧!” 他对手下挥挥手:“弟兄们,別磨蹭了,下拖网!抓紧时间吃肉!” 陈兴几人压根没把眼前的赵老爹夫妇放在眼里,依旧旁若无人地说笑著,手里整理湿漉漉渔网的动作也没停。 他们身上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打著补丁,脸上却带著在这片水域称王称霸惯了的蛮横。 浪涛轻轻拍打著木製船身,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仿佛也在附和著他们的肆无忌惮。 “草尼玛的,真当老子没脾气是吧!老伴儿,把船靠过去!” 赵老爹气得脸色铁青,花白的头髮似乎都要竖起来,这句话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他猛地转身,大步流星地钻进了低矮阴暗的船舱。 长年累月的弯腰劳作让他的脊背有些佝僂。 但此刻那股被逼急了的倔强劲头,却让他每一步都踩得船板闷响。 “你们这群天杀的水贼,老娘等这天等了多久了!” 他老伴儿咬著后槽牙,恶狠狠地朝海里啐了一口唾沫,双手青筋微凸,稳稳把住被磨得光滑的舵把。 船头利落地一摆,便横在了那五艘船的前方,挡住了去路。 她脸上被海风和岁月刻出的深壑里嵌著风霜,眼神却像淬了火的刀子,直直剐向陈兴一伙。 陈兴等人见状,先是一愣,隨即爆发出哄堂大笑,仿佛看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有的甚至笑得捂住了肚子。 “臭老太婆,敢拦老子们的路,你他妈活腻歪了吧?赶紧滚开!” 一个满脸络腮鬍,身材壮实的汉子扯著破锣嗓子吼道,粗鲁地將挽起的袖子又往上擼了擼,露出晒成古铜色的结实小臂。 “信不信老子们把你们这两把老骨头堵在这儿,好好给你们松松筋骨?” 另一个头髮枯黄,像是营养不良的年轻混混跟著起鬨,眼角眉梢全是轻蔑和挑衅。 “两个老棺材瓤子,半截身子入土的人了,还跟咱们耍横,也不掂量掂量自己究竟几斤几两!” 旁边有人阴阳怪气地帮腔,声音尖细。 “识相的就赶紧滚蛋,听见没有?不然把你们这破船凿沉了,扔海里餵王八!” 陈兴站在船头,双手叉腰,声音里满是居高临下的呵斥,完全没將赵老爹他们这对老夫妻放在眼里,仿佛他们只是两只碍事的螻蚁。 船舱里的赵老爹將这些污言秽语听得真真切切,胸膛剧烈起伏,气得浑身直哆嗦。 他加快脚步,在堆满杂乱缆绳,浮子和各种杂物的角落,愤然弯下腰,用扁担挑起了两只沉甸甸的木桶。 顿时,一股浓烈刺鼻,令人窒息的恶臭如同无形的瘟疫般迅速扩散开来。 与咸腥的海风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难以形容的噁心气味。 他老伴儿同样气得满脸通红,迅速跑到船尾,手脚麻利地从一堆家什里翻出两把边缘已被磨损得发毛的木粪瓢,递给赵老爹一把。 那粪瓢在她青筋隆起的手中,仿佛成了捍卫他们尊严和生计的武器。 第356章 没用的废物东西! 陈兴一伙人正笑得前仰后合,没料到对方竟有这一手,脸上的张狂笑容瞬间僵住。 脸色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刚才的囂张气焰像是被兜头浇了一盆冰水,瞬间熄了大半。 “臥槽,这俩老东西船上居然备著这玩意儿,太他妈缺德了!这味儿……” 有人赶紧捏住鼻子,瓮声瓮气地抱怨,胃里一阵翻腾。 “还废什么话,快转舵,走!离他们远点!” 陈兴心里发慌,急忙大喊。 这玩意儿要是沾上身,可不是跳进海里涮涮就能完事的,光是想想就让人头皮发麻。 “啥?!兴哥,咱就这么算了?” 还有人没完全回过神,茫然四顾,似乎不甘心就此退却。 “都到这个地步了,你们这帮狗娘养的还想跑?” 赵老爹冷笑一声,眼中怒火燃烧。 他不再犹豫,迅速弯腰舀起一大瓢粘稠的秽物,臂膀用足力气一甩,照著中间陈兴所在的那艘船奋力泼去。 顷刻间,黄的、黑的污物,夹杂著难以辨认的渣滓和浑浊汤水,如同一场密集而恶臭的暴雨般罩了过去,覆盖面极广。 那一道道拋物线的终点,精准地指向陈兴他们的船只。 陈兴等人何曾见过这种阵仗,平日里打架斗殴不过拳脚棍棒,这“生化攻击”完全超出了他们的认知。 猝不及防之下,船面空间有限,根本无处可躲。 “臥槽!” 陈兴抬头一看,脸色骤变,那黏稠腥臭的汤水已经劈头盖脸地浇了下来,糊了他满身满脸。 无法形容的、极致的噁心感瞬间从喉咙深处冲了上来。 “呕——” 他当场就弯下腰吐了出来,中午吃的鱼虾混著酸水呕了一甲板,那呕吐物的味道混合著脸上热烘烘的污物,几乎让他窒息晕厥。 “哈哈哈……泼得好!让你们抢!让你们横!老伴,再加把劲,使劲泼!” 赵老爹动作飞快,积压了多年的怨气在此刻全都灌注到臂膀上,粪瓢挥动得快出了残影。 他一边泼洒,一边大声咒骂,仿佛要將在这片水上受过的所有欺压和委屈,都隨著这一瓢瓢秽物还回去。 他老伴儿同样不甘示弱,利落地舀起大粪,眼睛像探照灯一样锐利地扫视著对面混乱的人群。 哪里泼得不够就往哪里补,誓要让每个来找茬的混混都“雨露均沾”。 嘴里还不住地念叨:“天收的小王八羔子,断子绝孙的玩意儿!” “今天就让你们见识见识老娘的厉害!看你们以后还敢不敢惦记老娘的鱼!” 对面船上的十来人顿时炸了锅。 惊叫声、咒骂声、乾呕声此起彼伏。 一个个抱头鼠窜,狼狈不堪,恨不得跳海逃生。 “草尼玛!老李,你他妈快开船啊!磨蹭啥呢!等死啊!” 一个年轻混混带著哭腔喊道,脚下一滑,摔倒在污秽的甲板上。 “日尼玛,开船也得等老子跑过去啊!没看见这粪水横飞吗?睁眼瞎啊你!” 被叫做老李的人一边狼狈地缩著脖子躲闪飞来的“弹药”,一边气急败坏地回骂。 噼里啪啦的瓢桶撞击声夹杂著叫骂和呕吐声,迴荡在午后的海面上。 陈兴等人纷纷寻找掩体,有的蜷缩在船尾,有的试图往船舱里钻,但小小的渔船空间有限,又能躲到哪里去? 每个人身上都或多或少沾满了黄白之物,活像一群刚从粪坑里爬出来的落汤鸡,散发著冲天的臭气。 几个负责开船的伙计用手死死护著头,连滚带爬地衝进狭小的驾驶舱,手忙脚乱地摇动柴油机,试图启动渔船调头逃跑。 慌乱中,有人脚下踩到滑腻的污物,再次摔倒在甲板上,险些一头栽进海里。 陈兴缩在船尾那截锈跡斑斑的铁护栏后面,刚觉得落在自己船上的“弹药”似乎稀疏了点,忽然又密集起来,砸得船板“砰砰”作响。 他小心翼翼地抬头一看,差点气得背过气去: “草尼玛!你们都跑了,把老子一个人扔在这儿当靶子?!快回来救老子!妈的!” 他声嘶力竭地吼道,声音在空旷的海面上显得异常尖锐和无助。 他的伙伴们已经把船都开到了几十米外,只剩他这一艘船孤零零地成了赵老爹夫妻集中火力的目標,难怪攻击如此猛烈。 听到陈兴的呼喊,跑远的几艘船陆续停了下来。 船上的人面面相覷,望著那艘被“黄金雨”笼罩的船,脸上露出畏惧和犹豫,谁也不敢轻易掉头回去。 大家都心知肚明,回去帮忙无异於自投罗网,谁也不想再体验那泼天的秽物淋头的滋味。 开玩笑,赵老爹两口子放在船头的两只大木桶,看样子才下去不到一半呢! 陈兴眼见伙伴们停在远处观望,指望不上,心里凉了半截,只好朝著自己船上怒吼: “妈的,小涛!你他妈死哪儿去了?赶紧去开船!快点!我……我在这儿藏著呢!” 一个微弱的声音从船舷另一侧的角落里传来,只见一个瘦小的身影蜷缩在那里,不知具体藏在哪个犄角旮旯。 陈兴没好气地骂道:“你躲那儿孵蛋呢?快去开船!等他们泼完,老子这船还能要么!” 名叫小涛的男子犹豫了一下,怯生生地提议: “兴哥,要不……你再坚持一下?我看他们……他们也泼得差不多了,桶快见底了。” 陈兴听到这话,差点一口气没上来,气得眼前发黑,指著小涛的手指都在发抖。 妈的,等他们泼完,老子这船乾脆改名叫粪船算了! 现在就已经是遍地“黄金”了! “草!没用的废物东西!” 陈兴怒骂一声,知道指望不上別人,只得硬著头皮,瞅准一个空档,自己弯腰低头往船舱冲。 可他刚探出身子,就见那老妇人眼疾手快,一瓢浑黄的粪水朝著他迎面泼来。 陈兴脸色大变,赶紧又缩了回去。 此刻,只有那截矮矮的护栏后面,勉强算是个视野死角,能让他暂时苟延残喘。 “老伴,那个领头的姓陈的小杂种躲在那儿呢,朝那边泼!照准了泼!”赵老爹狠狠的说道。 老妇人眼尖,立刻发现了他的藏身之处,尖声指示著。 第357章 有备而来 陈兴心里刚“咯噔”一下,就看见对面的小渔船灵活地调整了一下方向。 瞬间,那截给他带来些许安全感的护栏失去了掩护作用。 “给我泼!重点照顾那小子!” 赵老爹怒吼出声,手中的粪瓢奋力一甩,直奔陈兴。 陈兴脸色惨变,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好几瓢粪水便如同炮弹般呼啸而来。 他避无可避,又被结结实实地泼了个满头满身。 浓烈到极致的恶臭瞬间包裹了他,熏得他眼睛刺痛,难以睁开。 脸上传来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细微的蠕动感。 他下意识伸手一摸,拿到眼前勉强睁开眼一看,指尖竟然是几条白白胖胖的蛆在扭动! “臥槽啊!呕……” 陈兴弯下腰狂吐不止,感觉连胆汁都快吐出来了。 他深知,如果再待下去,恐怕真得交代在这里。 於是把心一横,紧闭双眼,也顾不得会不会再次被“洗礼”,像没头苍蝇一样连滚带爬地衝进了驾驶舱。 他二话不说,疯狂转动冰冷的舵轮,驱使著渔船狼狈逃离。 船虽然成功开走了,但他整个人,从头到脚,连同整条船的甲板、船舷,都已被大粪包裹。 那副狼狈不堪,臭气熏天的模样,实在难以用言语形容。 “妈的,有种別跑啊!先前那股囂张劲儿哪儿去了?不是要抢老子的鱼吗?” 赵老爹没有再追泼,拄著粪瓢,胸口因激动而微微起伏,脸上露出了久违的,扬眉吐气的神情。 他望著陈兴那艘仿佛被刷了层黄漆的船影,大声喊道,积压许久的闷气,总算宣泄出了一些。 他老伴儿也笑著叉腰站在船头,任凭海风吹动她花白的鬢髮,宛如巾幗不让鬚眉的女將军,高声宣告: “一群不长眼的小杂碎!下次再让老娘碰见,见一次泼一次!泼到你们不敢再来这片海为止!” 陈兴气得几乎爆炸,从驾驶舱衝出来,站在满是污秽,滑腻不堪的甲板上,咬牙切齿地瞪著那对渐渐变小的赵老爹夫妇的身影,眼中燃烧的怒火几乎要喷薄而出。 “兴哥,兴哥你没事吧?”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同伴小涛见危险解除,这才从角落里钻出来,凑上前关切地问道。 他身上同样沾满了污物,头髮上还粘著几片烂菜叶,样子滑稽又可怜。 陈兴看见对方满脸的屎尿,没忍住,又是一阵剧烈的乾呕,只觉得胃里空空如也,只剩下酸水。 “兴哥,你怎么又吐了……”小涛一脸担忧,还想伸手去扶。 陈兴狠狠一脚踹了过去,骂道:“滚远点!草尼玛的,滂臭!离老子远点!都是你个怂货!” “兴哥,你没事吧兴哥?” “兴哥,没伤著吧?” 先前逃之夭夭的几艘渔船此刻又磨磨蹭蹭地聚拢过来,船上的人七嘴八舌地表达著廉价的关切。 但陈兴看著他们相对乾净的衣服和船板,再闻闻自己身上和船上这令人作呕的气味,只觉得无比讽刺和愤怒。 需要的时候跑得比谁都快,现在危险过去了,又跑来装好人。 “兴哥,这口气不能就这么咽下去,太他妈欺负人了!两个老不死的,反了他们了!” 一个瘦高个挥舞著拳头,义愤填膺地说,仿佛刚才跑得最快的不是他。 “对!必须找补回来!不然以后咱们还怎么在这片海面上混?让这两个老东西知道马王爷有几只眼!” 另一个满脸横肉的胖子也跟著嚷嚷,脸上堆满了同仇敌愾的表情。 “兴哥你说咋办,我们都听你的!绝不能让这俩老傢伙好过!” 眾人纷纷附和,一副唯他马首是瞻的样子。 “还能怎么办?人家桶里的大粪还没见底呢!你们谁现在回去试试?” 陈兴几乎是嘶吼著说出这句话。 他死死盯著那对已经开始不慌不忙,整理渔网准备继续干活的赵老爹夫妇,后槽牙磨得咯咯响: “妈的,老子在海上混了这么多年,从来没丟过这么大的人!从来没这么窝囊过!” 他眼神阴鷙地闪烁了一下,发狠道:“这艘船算是暂时不能要了,晦气!咱们换一艘船下手!” “妈的,老子就不信,每条船都备著这玩意儿等著咱们!” 此话一出,立刻有同伴附和。 “兴哥说得在理!总不能家家户户都提前挑好大粪防著咱们。” “这玩意儿又脏又臭,谁乐意天天搁船上?” “走,换条船下手!別影响赚钱大计!”” “至於这对老东西,老子记下他们了,早晚有一天,让他们连本带利还回来!” 陈兴想想,眼下也確实没有更好的办法。 他恶狠狠地剜了赵老爹夫妇一眼,仿佛要將他们的模样刻在心里。 然后才悻悻地领著残存著臭气的船队,像一群被揍瘸了腿却又不甘心的鬣狗,朝著远离赵老爹夫妇的方向驶去。 船上备著些用来喝的淡水,量不多,但勉强够几个人简单洗漱一下。 陈兴胡乱地用瓢舀水冲洗了一下头和脸,冰凉的淡水稍稍压下了那股縈绕不散、直衝脑门的恶臭。 但身上、衣服上那已经乾涸或半乾涸的污渍,还有甲板上那一片狼藉,无处下脚的惨状,暂时是无可奈何了,只能硬著头皮忍受。 “前面有船!看著像是刚下网的!” 负责瞭望的人突然喊道,声音里带著一丝发现新猎物的兴奋。 陈兴顺著方向看去,眼中凶光一闪,新仇旧恨涌上心头,咬牙切齿道: “妈的,吃了这么大亏,今天必须找补回来!不然老子念头不通达!” “兄弟们,给我上!狠狠给我抢他娘的!把咱们的损失加倍抢回来!” “冲啊……” “跟上兴哥!” 几艘渔船再次鼓起虚张声势的气势,加大马力,破开海浪向前衝去。 然而,仅仅过了十几分钟,这几艘船就如同被开水烫了的蚂蚁,恨不得给船装上翅膀,拼命加速逃离,比来时快了何止一倍。 妈的,这条船上的人更绝,更狠! 不仅船舷上放著两桶明显是“备用”的大粪,居然还准备了小半筐捂得发黑,流著汤的臭鸡蛋! 陈兴刚靠近喊话,就被一个迎面飞来的臭鸡蛋精准地砸中额头。 蛋壳应声破裂,黏稠腥臭、呈绿褐色的蛋液糊了他一脸,流进了脖领。 那股难以形容的,比粪臭更尖锐、更酸腐的恶臭,差点直接把他送走。 熏得他头晕眼花,胃里翻江倒海,扶著船舷乾呕了半天,把隔夜饭都全吐出来才勉强缓过劲儿来。 第358章 这主意简直绝了! 陈兴强忍著呕吐和晕厥的欲望,颤抖著手把掛在眉毛、头髮上的鸡蛋壳碎片一片片摘下来,狠狠摔在同样开始变得污秽的甲板上。 他磨著后槽牙,眼神像毒蛇一样死死盯住不远处渔船上那两个严阵以待的身影。 儘管心中有一万个不甘和暴怒,但他实在没有勇气,也没有胃口再去尝试一次这种“生化打击”了。 这时,有小伙伴哭丧著脸,沮丧地说: “兴哥,连著两条船都这样,怕不是其他船也都有准备了。” “这招太他妈绝了,咱们再这么找下去,纯属自找倒霉,根本占不到便宜啊,还得惹一身骚。” “妈的,这肯定是周海洋那个王八蛋出的餿主意!草他妈的,断了老子的財路!” 陈兴狠狠地咒骂起来,把一腔邪火都撒在了周海洋身上。 “兴哥,我……我倒是有个想法。” 就在眾人如同霜打的茄子,一筹莫展之际,一个平时不太起眼,躲在人后的同伴小心翼翼地开口。 陈兴眼睛一亮,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立刻扭头看向他,急促地道: “快说!什么想法?有屁快放!別特娘的卖关子!” 那小伙伴咽了口唾沫,看了看大家,说道: “兴哥,咱们……咱们可以穿上雨衣啊,就是那种厚实的胶皮雨衣。” “从头到脚裹得严严实实的,这样就算他们泼粪,也泼不到身上了。” “要是再戴上口罩,厚点的,连味儿都闻不著,那不就更稳妥了?” “船上被泼脏了,大不了事后费点功夫用水冲洗,只要能抢到鱼,这点麻烦算啥?!” 眾人一听,先是愣住,隨即纷纷眼睛亮了起来,茅塞顿开。 觉得这主意简直绝了! 是啊,自己之前怎么没想到这层? 穿上雨衣戴上口罩,不就相当於有了盔甲? 这粪泼攻势不就失效了? 眾人一拍即合,觉得此法可行,今天先回去准备装备,明天再来一雪前耻! 隨著陈兴等人的悻悻离去,当天下午,这片海域再无人捣乱,每艘渔船都迎来了期待已久的大丰收。 海面上只剩下渔民们收穫的忙碌景象和偶尔响起的欢快渔歌。 夕阳西下,將波光粼粼的海面染成一片瑰丽的金红色,渔船纷纷启程,满载著希望返航,准备售卖一天的收穫。 龙头號上,胖子把一条活蹦乱跳、鳞片闪著银光的海鱸鱼扔进鱼框,擦了把汗,对正在收拾缆绳的周海洋说: “海洋哥,今天这招真是绝了!看陈兴那帮龟孙子还敢不敢来。不过……我琢磨著个事儿……” “嗯?啥事?”周海洋有些疑惑的抬起头。 胖子凑近些,压低声音:“就是这抽成的事儿。现在跟著咱们干的船多了,得有小三十条了吧?” “他们最后卖了多少钱,咱们没法一家家去盯著看啊!” “卖鱼的地方又散,张家沟、邻镇码头都有。” “要是有人藏奸耍滑,故意少报斤两或者瞒报价格,那你不是亏了?” 周海洋闻言,眉头微微蹙起。 他之前光想著带大家一起挣钱,对抗陈兴,確实没细琢磨后续管理这个实际问题。 胖子这么一提,这事儿还真得妥善解决,不然时间长了容易出矛盾,也影响自己的收益。 跟他出海的渔民来自附近好几个村子,卖鱼的地点分散,他总不能每天跟著每艘船去卖鱼吧? 那得累死。 他沉吟片刻,用搭在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擦手,说道: “你说的在理。今天已经这样了,就算了,都按说好的20%结。” “明天早上集合的时候,我把抽成方式改一下。” “把按比例抽成改成固定金额,每条船每天收一百块,这样简单明了,咱们省心,他们也清楚。” 胖子一听,连连摆手,脑袋摇得像拨浪鼓:“才一百?海洋哥,你也太实在了!” “按之前20%抽,他们一天要是挣五百,你就能拿一百。你觉得他们今天一天就挣五百吗?” “我瞅著,好多船都不止这个数!定一百五最合適,一百太少了,你吃亏!” 周海洋心里快速盘算了一下。 一艘船抽一百五,三十艘船就是四千五百块。 在这八九十年代之交,码头扛大包的苦力,辛辛苦苦干一年,省吃俭用也未必能攒下这个数。 而自己,只需要站在船头,凭藉脑海中的“秘密”指点方位…… 胖子见周海洋犹豫,继续说道:“海洋哥,这事儿你听我的准没错。明天早上你別开口,我来跟他们说。” “这帮人哪个不是人精,心里都会算这笔帐。” “跟著你能挣大钱,一天多出这五十块,跟他们赚的比起来,九牛一毛!” “肯定没人反对,反对的那是傻子!” 周海洋看著胖子篤定的样子,笑了笑,用力拍了拍他结实的肩膀: “行,你小子脑子活络,那就听你的。走吧,天快黑了,咱们也该回去了。” 下午他本来没打算自己捕鱼,指点完大家位置就准备返航休息。 但在回去途中,看到脑海光点显示某处有一小群不错的鱼,就没忍住下了两网。 收穫不算特別多,大概能卖个两三百块钱,也算是个添头,够家里几天开销了。 …… 张家沟港口,鱼贩子张老七忙得脚不沾地,额头上全是亮晶晶的汗珠。 过秤、扒拉著算盘算帐、指挥带来的伙计搬运鱼获,嗓子都快喊哑了。 昨天周海洋跟他半开玩笑地说库房可能不够用,他当时还將信將疑。 此刻却是彻底信服,甚至有些招架不住了。 没办法,来的渔船太多了,而且每条船都是鱼满舱,船舷压得低低的。 收穫少的卖了大几百,多的甚至超过了一千块! 这在他经手的生意里,可是从未有过的热闹景象。 眼看著用来临时存放鱼获的库房已经被占去大半空间,空气里瀰漫著浓烈的鱼腥味,可岸边上还排著十几艘渔船等著交货呢! “我说老哥,你们今天这是撞上龙王爷的宝库了?怎么个个都捞这么多,这景象可有些年没见过了,真是邪了门了。” 张老七一边用大秤鉤子勾起一条肥美的马鮫鱼,一边用汗巾擦著脖子,好奇地询问相熟的老顾客。 第359章 妙计! 那老顾客脸上笑开了花,皱纹都挤在了一起,哈哈一笑道: “嘿嘿,七哥,要不是周海洋领著,我们哪能有这运气?全是托他的福啊!那小子,神了!” 这老顾客心情大好,便一五一十地將周海洋如何带领大家出海,如何精准找到鱼群,陈兴一伙人来捣乱以及眾人如何用大粪御敌的经过,绘声绘色,添油加醋地讲给了张老七听。 “那小子……真有这么神?看鱼汛能看得这么准?!” 张老七虽然早就听过关於周海洋的些风言风语,但一直觉得有些玄乎,像是乡下人以讹传讹。 直到此刻,亲眼见到这几十条船前所未有的丰收景象,他才真正意识到,自己之前是小瞧了这个年纪轻轻的渔民。 “难怪他昨天那么肯定地说我今天要走运,库房怕都不够用,原来他早就心里有数了……这小子,是真有本事啊……” 张老七笑著摇了摇头,心里不由得庆幸自己一直以来跟周海洋价格公道,处得还不错。 无论如何,这尊“財神”可得维护好了。 渔船络绎不绝地回港,张老七一个人根本忙不过来,赶紧把家里老爹老娘和媳妇全都喊来帮忙。 搬鱼、记帐、维持秩序,一家人忙得团团转,连口水都顾不上喝。 果然如周海洋所料,他的库房彻底爆满了…… 眼看鱼获就要没地方放,影响到新鲜度,张老七赶紧让老爹骑著那辆除了铃不响哪里都响的破二八大槓自行车,“嘎吱嘎吱”地赶往几里外的镇上。 好说歹说,紧急调来了一辆冷冻运输车。 等周海洋开著龙头號突突地来交货时,张老七这边已经忙得差不多了。 但见到周海洋,他还是立刻丟下帐本,一把拉住周海洋的手:“海洋!你小子可真是这个!” 他翘起大拇指,重重晃了晃,由衷的说道:“托你的福,我今天差点没忙晕过去!数钱数得手都抽筋了!” “我现在就想知道,你以后是不是天天都带著他们这么干?” 张老七眼巴巴地望著周海洋,眼神里充满了期待,这可关係到他今后能不能做大生意啊! 周海洋笑了笑,说道:“七叔,目前是这么打算的,就不知道后面顺不顺利,陈兴那帮人估计不会善罢甘休。” “必须顺利啊!谁敢捣乱,我老七第一个不答应!”张老七紧紧抓住周海洋的胳膊,语气恳切: “这十里八乡的渔民能不能过上好日子,我这小生意能不能做大,可全指著你了海洋!你一定得坚持住啊!” 周海洋被他逗乐了,摆摆手道:“七叔,你言重了,我尽力吧!咱先不聊了,再聊我这船鱼该不新鲜了,你过秤吧!” “对对对,先称鱼!正事要紧,正事要紧!” 张老七哈哈一笑,连忙招呼伙计过来给周海洋的鱼获过秤。 一共卖了三百八十块钱。 周海洋按约定分给张小凤和胖子各自应得的一份。 又跟张老七閒聊了几句近期的鱼价行情,便收拾好东西往家的方向赶。 回到家的时候,沈玉玲正在厨房里忙碌,灶台上燉著的杂鱼汤“咕嘟咕嘟”地冒著热气,鲜香四溢。 见周海洋带著一身海腥气回来,她用手背擦了擦额角的细汗,好奇地问: “回来了?今天还顺利吗?我听村里好多人下午都在传,说今天上午有人跑来咱们村,挨家挨户问著买大粪,出的价还不低,这事儿跟你有关吧?” 她脸上带著些许疑惑和笑意。 “哈哈,当然有关,还是大头呢!” 周海洋走到院里的大水缸边,舀起一瓢凉水“咕咚咕咚”喝了几口,清凉感直达肺腑。 然后顺手把正在院子里踢鸡毛毽子的闺女青青抱了起来。 小丫头玩得正起劲,小脸红扑扑的,突然被抱离地面,不满地踢蹬著小腿,嘴里嚷嚷著: “爸爸坏,放我下来,我还要踢毽子呢!” 周海洋抱著女儿坐到灶膛前的小板凳上,往里添了根柴火,让火烧得更旺些。 一边把陈兴等人来抢鱼,大家如何用提前准备的“大粪阵”招待他们的经过,笑著跟媳妇说了一遍。 沈玉玲听得眼睛发亮,忍不住笑出声:“真的?那后来泼著了没有?泼得狠不狠?” “我当时不在那边,具体战况没看见,”周海洋笑道,“不过我猜肯定是泼成了,而且战果辉煌。” “以陈兴那睚眥必报的性子,下午肯定不死心还会去,只要他敢露面,绝对逃不掉一身黄金甲。” “等明天我去问问就知道了,肯定有热闹听。” “你们这也太……太损了点儿。不过,对付那种无赖,就得用这法子,看他们还敢不敢欺负人!” 沈玉玲起初觉得有点那啥,但想想陈兴他们的恶行,也就释然了,捂著嘴,笑得肩膀直抖: “是谁想出来的主意啊?真是个人才!” 周海洋朝屋外努了努嘴,示意是胖子家方向:“除了胖子那傢伙,还能有谁?!就他鬼主意多,一肚子坏水……哦不,是妙计。” “对了,今天带著那些船出海,说好的抽成的钱,得明天早上集合时才能收上来……” 他把合作模式和打算改成固定抽成方案的事情,跟媳妇详细匯报了一遍。 晚饭后,天色早已黑透,村里仅有的几盏昏黄的路灯亮起,吸引著不知疲倦的飞蛾环绕飞舞。 周海洋今天解决了心头大患,又带著大家丰收,兴致颇高。 拉著媳妇进了里屋,打开那台小小的,屏幕带著雪花点的黑白电视机,非要一起看一部新到的香港武打录像带。 屏幕上侠客们飞檐走壁,打得热闹。 周海洋看著看著,忽然凑到沈玉玲耳边,压低声音,带著坏笑说要学里面的什么新招式,沈玉玲顿时羞红了脸,轻轻捶了他肩膀一下,低声啐道: “没正经!孩子刚睡……” 妻子半推半就之间,两人在昏黄的灯光下低声笑闹作一团。 第二天,东方天空刚刚泛起鱼肚白,海面上还笼罩著一层薄薄的晨雾,眾人再次准时在海湾村港口外的海面上集合。 第360章 这办法好! 龙头號那特有的柴油机声由远及近,大家纷纷热情地朝船上的周海洋挥手打招呼,眼神里充满了感激和尊敬。 简直像是在看活財神,那股发自內心的亲热劲儿就甭提了。 “咦?怎么好像多了两条船?” 周海洋目光扫过眼前略显壮观的船队,仔细数了数,发现数量从昨天的三十艘变成了三十二艘。 他话音刚落,一个皮肤黝黑、面相憨厚的汉子就划著名小船靠近些,站出来解释道: “周兄弟,这条是我小舅子的船,旁边那条是他堂兄弟的,也都是附近村子的老实本分渔民,祖祖辈辈都靠海吃饭。” “我昨天不是跟著你挣著钱了嘛,回去他们问起来,我……我一高兴,也没瞒住,就说了。” “他们听著心热,也想跟著挣点辛苦钱,贴补家用,周兄弟你看……” 汉子搓著手,脸上带著几分不好意思和期盼,生怕周海洋不同意。 周海洋本就是隨口一问,对此也早有预料。 这年头,能带著大家实实在在挣钱的消息,根本瞒不住。 而且他知道,只要效益好,后面规模很可能还会继续扩大。 “咱们跑船的,都是风里来浪里去,挣点钱不容易。既然来了,都是乡里乡亲,待会儿就一起跟著吧!” “咱还是老规矩,先来后到,排上队伍,听指挥,別乱跑。” 周海洋爽快地答应了,顿时又贏得了一片讚誉之声。 “周兄弟大气!” “跟著周兄弟干,准没错!” 大家纷纷点头,觉得周海洋做事大气,不藏私,心里更添了几分敬重。 这时,胖子扯开嗓子喊道:“大伙儿静一静!昨天下午,陈兴那帮混蛋出现了没?谁碰上了?战况如何?” 大家都挺好奇,互相张望著,想听听后续。 赵老爹夫妇立刻扬起了手,脸上带著扬眉吐气的笑容,高声答道: “我们两口子碰上了!那帮傢伙下午果然又贼心不死地摸过来了,还是那么囂张,又想上来明抢。” “结果被我们老两口,用特意留著的半桶大粪,泼得他们连亲妈都认不出来了!” 想起昨天的战果,夫妻二人脸上的皱纹都笑得舒展开了。 赵老爹妻子也尖著嗓子,带著几分得意笑道: “可不是嘛!剩下的那点好东西,差不多一大半都孝敬给陈兴那小子了。” “泼得他满头满脸都是,吐得那叫一个惨哟,隔夜饭都吐出来了!” “你们是没看见他们那个连滚带爬的狼狈相,真是笑死个人!” 她一边说一边比划著名,仿佛那场景就在眼前。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藏书广,101??????.??????超实用 】 “哈哈哈哈……” “泼得好!” “真解气!” 隨著老两口生动形象的描述,海面上爆发出阵阵鬨笑和叫好声。 大家七嘴八舌地议论著,都觉得大快人心,唯一觉得遗憾的是,昨天亲自泼粪出气的不是自己…… “好了好了,大伙儿静一静!” 胖子抬起双手,向下压了压,示意大家安静下来。 他知道该说正事了。 “有件事得跟大家商量一下,就是这抽成的方式,海洋哥琢磨著,得变一变。” “从原来按卖鱼收入的20%抽,改成固定的数额,每条船每天一百五十块。” “这样咱们两边都省事,不用一笔笔去核对帐目,也免得日后为了钱多钱少扯皮。” “大家觉得怎么样,有没有意见?有意见的话现在可以提出来,大家好商量!” 听到这话,有人立刻笑著表示赞成。 “没意见!应该的!” “海洋哥说了算!” 但也有人眼神闪烁,心里快速盘算起来,沉默著没有立刻表態。 这时,周虎划著名船往前靠了靠,站出来说道: “其实这个事我昨天就想提。咱们现在船多了,快三十条了,卖鱼的地方也不一样,张家沟、王村码头都有。” “最后各家卖了多少钱,海洋兄弟根本没法一笔笔去核对,全凭大家自觉。” “时间长了,难免有个別心思活的……” 他目光扫过眾人,继续说道:“直接定个死数,我们每天出海前就把钱交了,这样帐目最清楚,也最公平,对海洋兄弟也公平。” “我知道,有人可能心里嘀咕,担心改成固定交钱,海洋兄弟会不会隨便指个地方糊弄事儿,不上心。” “这一点,我周虎可以用我在这片海面上十几年的名声担保,海洋兄弟绝不是那样的人!” “他要是想糊弄,昨天就不会那么实心实意地带著咱们找到那么多鱼群,让大家个个挣得盆满钵满!” “但如果有人觉得一天一百五太多,捨不得,那我也没什么好说的了,人各有志。” 其实,在场没人真心觉得一百五太多。 毕竟,大家都是亲身经歷过跟著周海洋丰收的喜悦。 多数人昨天都净赚了六七百块,甚至更多。 哪怕运气差一点,也都在五百块钱往上。 出海打鱼这种事情运气成分本来就很重。 有时候搞不好折腾一天下来,不但赚不到钱,还得贴上油钱。 能稳定有这样的收入,每天拿出一百五,绝对是千值万值。 大家心里最嘀咕的,恰恰就是周虎刚才点破的那一点。 怕周海洋收了固定钱后,指点不如以前用心。 周海洋適时开口,语气平和而坦诚: “虎哥言重了。改成固定金额,主要是图个方便,结算清楚,避免日后因为帐目问题生出嫌隙,伤了和气。” “咱们合作,讲究的是诚信和长久。大家要是觉得哪里不合適,或者有別的想法,现在都可以提出来,咱们商量著来。” “我没意见!这办法好!” 石小满第一个响应,利索地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手绢包著的小包,仔细数出一百五十块钱递过来。 胖子伸手接过,大声报数记下。 有了石小满带头,加上周虎的担保和周海洋的坦诚,其他人也纷纷掏出准备好的钱。 “我的!” “这是我的!” 也有人表示:“海洋兄弟,我今天没带够,明天一定补上,连今天的一起!” 至於真没带还是假没带,想观望一下,只有他们自己心里清楚。 最终,所有人都接受了这个新方案,气氛重新变得热络起来。 第361章 兴哥,不对劲啊 “哟呵,准备得够齐全的嘛!”周海洋嘴角微微上扬,扭头对著张小凤说道,“那就出发吧,小凤!” “知道啦!海洋哥哥。” 张小凤利落地应了一声,手下动作不停,伴隨著一阵富有节奏感的柴油机轰鸣声,“龙头號”如同甦醒的海兽,率先破开平静的海面。 与此同时,在几海里外一处被礁石半环抱的隱蔽水道里,陈兴正焦躁地啃著半个冷馒头。 他脚下的渔船隨著轻微的波浪起伏,船板上散乱地放著几捆绳索和几个备用船桨。 想起昨天被周海洋他们狠狠的戏弄了一番,他胸口就堵著一股恶气,咽下去的馒头都带著浓烈的憋屈味。 “兴哥!快看!他们动了!” 一个负责瞭望的年轻后生,手脚並用地从船舷边跑来,指著远处海平面上那逐渐变成一排黑点的船队,激动的喊道。 陈兴猛地將剩下的馒头塞进嘴里,胡乱嚼了几下便咽了下去,霍然起身。 他眯著眼睛望向远方,眼神阴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妈的,总算等到这些狗日的出洞了,让老子们好等!” 他转过身,面向船上或坐或臥的七八个同村青年。 这些人都是他平日里吆喝六的跟班,此刻脸上也都带著跃跃欲试和不忿。 陈兴抬高了嗓门,带著一种破釜沉舟的狠劲: “兄弟们!都把咱们的盔甲给老子披掛起来!昨天吃的亏,今天连本带利给我討回来!让他们也尝尝咱们的厉害!”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混杂著兴奋和粗野的鬨笑。 他们纷纷拿起早就准备好的行头——那种厚实,能防雨的透明塑料雨衣,以及厚厚的棉布口罩。 有人甚至得意地拍了拍雨衣,发出“啪啪”的声响,仿佛这层塑料布真就是刀枪不入的无敌宝甲。 陈兴也动作麻利地抄起一套雨衣,胳膊一伸就套了进去,然后將扣子一颗颗仔细扣好,直到领口。 又把那洗得有些发灰的口罩往上一拉,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闪烁著算计和凶光的眼睛。 他这身打扮,在这九月初依旧闷热的清晨,显得格外滑稽而又透著一股子別样的狠戾。 “哈哈哈…………” 陈兴看著同样穿戴整齐,模样古怪的同伴们,不由得发出一阵得意的笑声。 他伸出厚实的巴掌用力拍了拍身旁一个瘦高个子的肩膀,由衷的讚许道: “耗子,还得是你小子脑子活络!这主意,绝了!” “裹成这样,別说他们泼粪,就算真掉进茅坑里,爬上来抖抖也就没事了!” 被称作耗子的瘦高青年扬了扬下巴,脸上露出几分自得: “兴哥,这叫有备无患!他们能想得出泼粪这种下三滥的招,咱们就能想出应对的法子!想占咱们便宜?没门!” 陈兴满意地点点头,环视一圈,大声问道: “都特娘的穿戴利索了没有?裤腿袖口都给老子扎紧点,別让汤汤水水钻进去!” “好了,兴哥!” “没问题!” 七嘴八舌的回应声在小小的海湾里迴荡。 陈兴大手一挥,意气风发:“好!出发!抢他娘的渔场!老子今天倒要看看,周海洋还能耍出什么花样来!” 眾人又是一阵鬨笑,互相打趣著彼此的怪异装扮,士气似乎很是高涨。 只有一点让他们稍感不適。 这才刚穿上没多久,身上就已经开始冒汗了。 九月的东南沿海,即便是清晨,湿度也极大,闷热感如同无形的潮水,悄然包裹上来。 塑料雨衣不透气,汗水很快就濡湿了里面的背心衫,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 但此刻,被抢夺渔场和报復的念头冲昏头脑的他们,选择性地忽略了这种不適。 满脑子想的都是如何仗著这身“护甲”横行无忌,把昨天的面子狠狠的挣回来! 陈兴一声令下,五条八米长的老旧渔船,轰鸣著驶出隱蔽的水道,朝著“龙头號”船队消失的方向追去。 船头劈开海浪,溅起浑浊的水花。 此时,“龙头號”带领的船队早已驶远,在辽阔的海面上变成了若隱若现的影子。 但陈兴並不担心跟丟,大规模船队行进,总会留下航跡,而且目標明显。 只要方向大致不错,总能撵上。 “加把劲,给老子追上去!让他们发现了更好!” 陈兴站在船头,迎著海风,塑料雨衣被吹得哗啦作响。 他咧嘴笑著,露出一口被烟燻得发黄的牙齿,兴奋的说道: “老子就喜欢看他们看不惯咱们,又干不掉咱们的憋屈样!哈哈哈…………” 在一片嘻嘻哈哈,夹杂著粗话的喧囂声中,这几条小船开足了马力,柴油机冒出阵阵黑烟,在海面上拖出歪歪扭扭的航跡。 “兴哥,左边!那边有船停著!” 追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一个眼尖的村民突然指著左前方喊道。 眾人循声望去,果然看到在水流相对深一些的区域,有几艘渔船的轮廓静静地停泊在那里,隨著波浪轻轻起伏。 “咦?龙头號船队有往那边拐过吗?” 陈兴眯起眼,有些疑惑地挠了挠被雨衣帽子捂得发痒的头皮。 他记得龙头號船队似乎一直是朝著正东方向开的。 耗子也皱起了眉头,努力张望:“兴哥,不对劲啊…………那边停著的船,看影子好像不止一条,而且…………船型有点大。” “怕个鸟!”陈兴不耐烦地一挥手,打断了他的疑虑,“咱们五条船,十条汉子,还怕他们不成?!” “那几条船停在那儿半天不动弹,八成是龙头號船队的,说不定是发现了什么好鱼群,停下来下网了!” “鱼群”两个字像是一剂强心针,瞬间让船上所有人眼睛一亮。 在这个靠海吃海的地方,鱼群就意味著白花花的银子。 对啊,正常渔船哪会无故在海上长时间停泊? 肯定是有所发现! 贪婪瞬间压过了那一丝疑虑。 陈兴当即下令:“转向!靠过去看看!要是真有鱼群,就算不是周海洋的人,咱们也得分一杯羹!” 五条小船立刻调整方向,像一群嗅到腥味的鬣狗,朝著那几条静止的渔船靠拢过去。 ………… 第362章 反了天了! 此刻,停在深水区的四条船上的人,也早已注意到了这支不速之客的船队。 为首那条稍大些的渔船上,站著面色阴沉的张朝东。 他五十出头的年纪,皮肤黝黑粗糙,眼神里带著一股被冒犯后的戾气。 他身边站著他的三个儿子——张海,张江,张河,个个都是虎背熊腰,一脸横肉,显然是海上干活的好手。 旁边还有一个点头哈腰的年轻人,正是周海洋他们的老熟人,狗腿子张立军。 上次他们精心策划,堵住了落单的“龙头號”,本想用大粪狠狠教训一下不知天高地厚的周海洋。 没成想,对方船上有镇上来的老板撑腰,让他们功亏一簣,还差点惹上麻烦。 昨天他们一大家子去走亲戚,晚上才回来,因此还不知道周海洋如今已经拉起了一支规模不小的船队,儼然成了这片海域的新兴势力。 今天一大早,他们特意准备了加倍份量的“弹药”——几十个装满发酵粪水的塑料桶,誓要一雪前耻,让周海洋好好喝一壶。 可人算不如天算。 当他们兴冲冲地赶到周海洋平日作业的海域时,看到的却是几十条渔船簇拥著“龙头號”出海的壮观场面。 这阵势直接把张朝东给镇住了。 他们虽然有三条二十米的大船,在个体渔户里算是实力不俗。 但面对几十条团结一致的船只,也不敢轻举妄动。 硬碰硬绝对吃亏。 於是,他们只好暂时熄了火,將船停在相对远离航道的深水区,打算先观望一下,摸清楚状况再说。 结果,这一停泊,就被改变了航向的陈兴一伙给盯上了。 “妈的,来的肯定是周海洋那小子派来的探子或者狗腿子!” 张朝东盯著越来越近的渔船,啐了一口唾沫,脸上满是鄙夷。 “明知老子们有三条大船,还敢主动凑过来,真是不知死活!” “立军!”张朝东头也不回地喊道,“把咱们准备的好酒好菜都给老子摆上来!让他们尝尝鲜!” “好勒,东叔!” 张立军諂媚地应了一声,转身钻进低矮的船舱,吭哧吭哧地搬出来七八个散发著浓烈恶臭的红色塑料桶,重重地放在甲板上。 盖子一揭开,那味道更是扑面而来,令人作呕。 张海,张江,张河三兄弟也默不作声地各自从自己船上拎过来好几桶,一字排开放在船帮边。 加起来足足有二三十桶。 那阵仗,堪称一个小型“生化武器”库。 可见张朝东对周海洋的怨恨之深,是铁了心要让他出一次大丑。 双方渔船在沉默中不断靠近。 三十米,二十米,十米………… 已经能清晰地看到对方船上人的面容和打扮。 张朝东手里握著一个长柄粪瓢,目光扫过陈兴等人那裹得严严实实,在阳光下反射著廉价塑料光的雨衣和遮住脸的口罩,先是一愣。 隨即像是看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猛地爆发出一阵抑制不住的大笑。 “哈哈哈…………我滴个娘誒!这几个傻帽!这是搞的哪一出?!” “未卜先知?知道老子们要泼粪,连雨衣都提前穿上了?你们他娘的也不看看这是啥天气!” “九月天穿雨衣,你们是打算把自己捂熟了当下酒菜吗?” “噗——哈哈哈…………” 张海三兄弟顺著老爹的目光看去,见到陈兴一伙人那副如同科幻片里走出来的,不伦不类的装扮,再结合这闷热的天气,顿时也笑得前仰后合。 年纪最小的张河更是笑得捶打著船帮,差点喘不上气。 张立军也是抹著笑出来的眼泪,尖著嗓子嘲讽道: “我的天!你们是马戏团跑出来的吧?还是哪个精神病院没关好门?” “这大热的天裹得跟粽子似的,亏你们想得出来!脑子被船舱门夹了吧?” 这话更是戳中了张朝东父子的笑点,几人笑得更加夸张放肆,连日来的鬱闷都似乎消散了不少。 “操你们妈的!你们才是傻帽!一群没开化的土鱉!” 陈兴被对方肆无忌惮的嘲笑气得脸色通红,幸亏有口罩挡著看不见。 刚刚靠近后,他也看清楚了,对方四条船,三条是超过二十米的大船,船体老旧但结实。 这让他心里咯噔一下,隱约觉得可能认错了人。 他印象中,周海洋的船队里似乎没有这种规格的大船。 但对方甲板上那明晃晃的粪桶,以及这些人手里拿著的粪瓢,还有那充满敌意和嘲讽的话语,立刻让他打消了疑虑。 这绝对是周海洋的人! 这是故意摆开阵势等著他们呢! “兄弟们!別跟他们废话!咱们有盔甲护体,他们只能干瞪眼!下拖网!给老子抢!把他们看上的鱼群全给抢过来!” 陈兴强压下被嘲讽的怒火,冷笑著下令。 他打定主意,仗著这身防护,硬抢,就是要狠狠噁心一下这些跟隨周海洋,以为能发財的人。 耗子也梗著脖子,朝著张朝东他们疯狂的叫囂: “一群土老帽!有本事你们就泼啊!往爷爷身上泼!你看老子们皱不皱一下眉头!” “老子还就告诉你们了,从今天起,这片渔场,我们兴哥看上了!” “以后我们天天来,气死你们这帮王八蛋!哈哈哈…………” 张朝东纵横海上几十年,脾气本就火爆,何时被一群他眼中的“小瘪三”如此当面羞辱,肆无忌惮地叫囂过?! 对方那副“你能奈我何”的囂张嘴脸,像是一根点燃的火柴,瞬间扔进了他这座布满乾柴的怒火仓库里。 原本还有的一丝疑虑,此刻已被滔天的愤怒烧得乾乾净净。 新仇旧恨一起涌上心头。 周海洋之前的冒犯,如今手下马仔的猖狂,让他彻底失去了理智。 “特么的!反了天了!” 张朝东额头青筋暴起,眼睛瞪得如同铜铃,咆哮声如同炸雷在海面上迴荡: “老大,老二,老三!给老子往死里泼!泼死这群有人生没人教的杂种!” 话音未落,他已经猛地弯下腰,粪瓢深深地插入恶臭扑鼻的桶中,舀起满满一瓢粘稠浑浊,带著可疑块状物的粪水。 用尽全身力气,朝著刚才叫得最欢的耗子劈头盖脸地泼去! 那动作,带著一股老渔民特有的狠辣和决绝。 第363章 釜底抽薪的妙计! 与此同时,张海,张江,张河三兄弟也如同被激怒的猛虎,纷纷动手。 一时间,瓢影翻飞,恶臭的粪汤如同密集的雨点,又像是古代守城时泼下的滚油和金汁,铺天盖地地朝著陈兴他们的船只倾泻而去。 面对这“枪林弹雨”,陈兴一伙人非但没有躲避,反而故意挺起胸膛,张开双臂,发出一阵阵更加张狂,更加刺耳的大笑,仿佛在享受一场酣畅淋漓的淋浴。 噼里啪啦………… 粪水打在厚实的塑料雨衣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黄色的汤水顺著光滑的塑料表面四处流淌、滴落,確实未能浸透进去。 更別提直接沾染到他们的皮肤了。 加厚的棉布口罩也有效地过滤了大部分令人作呕的恶臭。 反倒是主动进攻的张朝东一伙,因为距离拉近,自己泼洒时溅起的粪点和瀰漫开来的浓烈气味,熏得他们自己眉头紧皱,几欲窒息。 耗子抹了一把溅到雨衣帽子上的污渍,笑得更加得意。 甚至故意往前走了两步,指著自己的脑袋,扯著嗓子挑衅: “哎哟!真舒服!正热得浑身冒汗呢!这一瓢下去,透心凉!来来来,照这儿泼!用力点!没吃饭吗?” “太他妈欺负人了!老子忍不了!” 张朝东只觉得一股热血直衝头顶,眼前都有些发黑。 他活了大半辈子,还没受过这种窝囊气! 他不再说话,只是闷著头,一次又一次地疯狂舀起粪水,机械而狠厉地朝著对面泼去。 然而,他泼得越凶,越卖力,对面陈兴几人的笑声就越是响亮,越是充满了嘲弄。 “凉快!真他娘的凉快!” “哈哈…………比吹海风还舒服!接著来啊!” 他们已经完全不在乎渔船甲板被弄得污秽不堪。 既然选择了穿上这身行头,就做好了心理准备。 这点代价,比起可能抢到渔获带来的收益,根本不算什么! 陈兴看著对面气喘吁吁,脸色铁青的张朝东,心中充满了报復的快意和居高临下的鄙夷。 他扯著嗓子大声奚落道:“老傢伙!没劲儿了?这才几下就软了?看来你是真老了啊!不中用的老废物!” 他把昨天在周海洋那里受的憋屈,此刻全都发泄在了这个“老傢伙”身上,感觉无比的畅快。 其他的同伴也纷纷附和著嚷嚷起来。 “继续泼啊!老废物!” “没牙的老虎,嚇唬谁呢!” 本书首发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0???????.??????超靠谱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张立军累得胳膊发酸,手中的粪瓢也越来越沉。 他看著对面毫髮无伤,依旧气焰囂张的陈兴一伙,凑到张朝东身边,喘著粗气,面带忧色地说: “东…………东叔,这样下去不行啊!咱们胳膊都抡酸了,他们屁事没有!纯属浪费咱们的弹药啊!” 张朝东胸口剧烈起伏,呼哧呼哧地喘著粗气。 他万万没想到,连周海洋的面都还没见到,就先被他手下的几个小嘍囉用这种近乎无赖的方式,弄得如此狼狈不堪,骑虎难下。 就此罢手? 他怎么可能甘心! 那比杀了他还难受! 想起之前几次在周海洋面前吃的亏,再看看眼前这几个小丑的得意嘴脸,他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几乎要碎裂。 他瞪著发红的眼睛,拽著发颤的拳头,恶狠狠地吼道: “泼!继续泼!泼不到他们身上,就泼他们的船!给老子把他们的船也弄脏!看他们还怎么神气!” “爸!別急!我有个法子!” 一直比较沉得住气的老大张海突然开口。 他的目光在陈兴他们那密不透风的雨衣上扫过,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哦?老大,你有什么好办法?快说!” 张朝东如同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猛地转过头,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燃起一丝希望的火苗。 陈兴这帮人的囂张气焰,就像一根毒刺,深深扎在他的心上。 不拔出来,他寢食难安。 “大哥,快说啊!別卖关子了,有什么招治治这群王八蛋,让咱狠狠出口恶气再说!” 张家老二和老三也早就憋了一肚子火。 要不是顾忌著真闹出人命,以他们暴躁的性子,早就直接开船撞过去了。 陈兴见状,脸上不屑的神情更浓,嗤笑道: “哟?还能有办法?是不是要跪下来磕头求饶啊?哈哈哈…………” 他身后的耗子等人也跟著起鬨,笑声在海面上飘荡,格外刺耳。 张海冷冷一笑,眼神里透著一股渔家汉子特有的务实和狠劲,分析道: “爸,二弟,三弟,你们看。这几个狗东西,不就是仗著穿了这身不透气的雨衣,认定咱们拿他们没办法,所以才这么肆无忌惮吗?” “咱们现在跟他们硬拼,浪费力气,还噁心自己。” “不如这样,咱们先停手,节省体力,就用咱们的船,把他们这几条小船给围死在这里!” 他顿了顿,抬手指了指已经开始变得有些刺眼的太阳,继续说道: “现在才早上,等会儿太阳完全升起来,这海面上无遮无挡的,温度上来,他们穿著这身塑料布,我看他们能撑多久!” “到时候,不用咱们动手,他们自己就得闷得受不了!只要他们敢脱这身皮…………哼哼!” 后面的话张海没有明说,但在场的人都心领神会,脸上顿时露出了恍然和阴狠的笑容。 是啊,物理攻击无效,那就打环境战! 这简直是釜底抽薪的妙计! 张朝东等人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这法子听起来確实可行。 他们有三条大船,马力足,船体高,围堵几条八米的小船,简直是易如反掌。 再看对面的陈兴一伙,脸上的笑容剎那间僵住了,仿佛被人瞬间掐住了脖子。 耗子下意识地抹了一把额头。 这才发现就这么一会儿工夫,雨衣里面早已是汗水涔涔,闷热得让人心慌。 陈兴猛地反应过来,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急忙失声喊道: “不好!中计了!快!快撤!离开这里!赶紧离开这里!” 耗子等人也如梦初醒,手忙脚乱地就想去解缆绳,启动渔船。 此刻,他们已经清晰地感受到塑料雨衣带来的闷热和窒息感,汗水正不断地从毛孔里涌出,浸湿了衣裤。 要是真被堵在这里,等到烈日当头………… 那场景,想想就让人不寒而慄。 第364章 玩阴的? “哼!现在才想走?晚了!”张海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笑意,如同看著落入网中的鱼,“二弟三弟!动手!把他们给我圈起来!” 张江,张河应声而动,动作麻利地跑向驾驶位。 三条二十多米长的大船,如同三头甦醒的巨鯨,发动机发出低沉有力的轰鸣,轻而易举地启动。 船头划出漂亮的弧线,迅速而又有力地朝著陈兴他们的五条小船包抄过去。 凭藉大船的马力和吨位优势,几乎没费什么力气,就形成了一个鬆散的包围圈,將陈兴他们牢牢地困在了中央。 张朝东所在的船和张立军所在的船则在外围策应,堵住了可能的缺口。 刚刚还囂张跋扈,不可一世的陈兴等人,此刻彻底傻眼了。 他们的小船在大船的阴影下,显得如此渺小和无助。 试图突围?无论朝哪个方向,都会被高大结实的船体轻易逼回。 局势在短短几分钟內,发生了惊天逆转。 “哈哈哈…………” 张朝东此刻终於缓过气来,得意洋洋地重新坐回椅子上,甚至让张立军给他又续了杯热茶。 他翘起二郎腿,居高临下地看著在包围圈里如同热锅上蚂蚁般的陈兴等人,眼神里充满了戏謔和报復的快感。 “一群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兔崽子!毛都没长齐,就敢学人家出来抢地盘?跟老子斗,你们还嫩了点!” “刚才不是挺狂的吗?再狂一个给老子看看?!老子这次准备了几十桶好东西,有本事你们就在这身塑料皮里捂严实了!” “但凡敢脱…………哼哼,老子让你们好好尝尝,什么叫绝望的滋味!” 张海等人也觉得扬眉吐气,之前被嘲讽的鬱闷一扫而空,脸上都露出了畅快的笑容。 “兴…………兴哥,咱…………咱们现在怎么办?” 耗子哭丧著脸,不断地用手扇著风,但扇动的也只是雨衣內部更加闷热的空气。 他的头髮早已被汗水浸透,一綹一綹地贴在额头上,脸色因为闷热和恐惧而变得通红。 陈兴死死地盯著船头上那个悠閒喝茶的老傢伙,胸膛因为愤怒和闷热而剧烈起伏著。 他咬牙低吼道:“妈的!老子就不信这个邪!他们能有耐心跟咱们一直耗下去?” “哥几个,找个太阳晒不到的地方,坐下!跟他们耗!看谁先顶不住!” 耗子等人面面相覷,虽然心中恐惧,但眼下也確实没有更好的办法。 他们的小船简陋,所谓的船舱低矮狭窄,在里面待著如同蒸桑拿,更加难受。 无奈之下,他们只能纷纷挪到船尾或者依靠著驾驶室等稍微有点阴影的地方,蜷缩著坐下,准备打一场漫长的“忍耐战”。 张朝东看到这一幕,笑得更加开怀: “想跟老子耗时间?行啊!老子有的是时间陪你们玩!正好看看海景,喝喝茶!哈哈哈…………” 张立军很有眼色,又搬来几把凳子,让张海兄弟也坐下休息,自己也找了地方坐下,虎视眈眈地盯著包围圈里的动静。 双方陷入了诡异的僵持。 海面上只剩下波浪轻轻拍打船体的声音,以及偶尔海鸟飞过的鸣叫。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然而,这种僵持对於陈兴他们来说,无疑是巨大的煎熬。 太阳越升越高,温度也在稳步攀升。 九月初的太阳依旧毒辣。 阳光直射在海面上,反射著刺眼的光芒,无情地炙烤著一切。 陈兴他们身穿密不透风的塑料雨衣,简直就像是把自己装进了一个移动的蒸笼里。 汗水不停地涌出,很快就將里面的衣服彻底湿透,黏腻地贴在皮肤上,又痒又难受。 呼吸也变得困难,口罩阻碍了空气流通,每一次吸气都带著一股湿热和自身汗液的咸腥味。 陈兴实在热得受不了,偷偷地,小心翼翼地將雨衣最上面的那颗扣子解开,想透一丝凉风进去。 然而,他的手指刚离开扣子—— 咻——啪! 一瓢粪水如同精准制导的飞弹,从张立军手中飞出,划过一道拋物线,准確地溅落在他刚刚解开扣子的胸口位置。 虽然大部分被雨衣挡住,但那突如其来的衝击和飞溅的汁液,还是嚇得陈兴魂飞魄散,手忙脚乱地赶紧把扣子重新死死扣上。 “哼!想跟老子玩阴的?偷偷解扣子?门都没有!” 张立军收回粪瓢,脸上掛著猫捉老鼠般的戏弄表情。 “我操你妈!” 陈兴气得破口大骂,一把將脸上湿漉漉,沾满汗水和口水的口罩扯了下来,狠狠摔在骯脏的甲板上。 他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用手拼命地对著脸扇风。 一双眼睛因为愤怒和闷热而布满了血丝,恶狠狠地瞪著张立军,仿佛要用目光將对方千刀万剐,撕成碎片。 时间在煎熬中缓慢流逝。 每一分每一秒,对包围圈內的陈兴一伙来说,都如同在地狱中挣扎。 “兴哥…………不行了…………真不行了…………” 耗子的声音带著哭腔。 他整个人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雨衣內侧掛满了汗珠,头髮湿漉漉地耷拉著,脸色由红转白,嘴唇甚至有些发紫,显然是轻度中暑的徵兆。 “这鬼天气…………太热了…………我…………我喘不过气…………再…………再这么下去,哥几个非得闷死在这里不可…………” 陈兴自己也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感觉头脑发昏,四肢乏力。 听到耗子的抱怨,更是气不打一处来,没好气地低声骂道: “操!这餿主意当初不还是你他妈出的吗?现在知道叫苦了?早干嘛去了!” 耗子委屈得差点真哭出来,带著鼻音嘟囔道: “兴哥…………话不能这么说啊…………之前…………之前您不还夸这主意妙,说咱们能横著走吗…………” “滚你妈的!” 陈兴烦躁至极,只觉得耗子靠过来带来的都是一股热烘烘的臭气,抬脚就把他踹开到一边,破口大骂: “热都快热死了,你还贴这么近!给老子滚远点!” 耗子被踹得一个趔趄,瘫坐在滚烫的甲板上,也顾不上疼,只是绝望地看著其他同伴。 其他人也都是一副奄奄一息的模样,眼神涣散,嘴唇乾裂,不断地舔著嘴唇。 有人甚至开始出现轻微的抽搐。 原本以为的无敌“护甲”,此刻却成了催命的枷锁。 第365章 跟他们拼了! 又咬著牙硬撑了十几分钟,陈兴感觉自己的意识都有些模糊了,周围的景象似乎在微微晃动。 汗水流进眼睛里,刺得生疼。 他清晰地感觉到,再这样下去,不需要对方动手,他们自己就会因为严重脱水和中暑而垮掉,甚至可能有生命危险。 一想到脱下雨衣后將要面对的那几十桶大粪,他就不寒而慄。 但相比之下,显然是眼前的闷热更致命。 求生的本能最终压过了面子。 陈兴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挣扎著站起身,儘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诚恳而卑微,朝著张朝东所在的方向喊道: “大…………大叔!这位大叔!咱们…………咱们有话好商量!咱们往日无冤,近日无讎…………可能,可能是个误会!” “今天…………今天算我们不对,我们有眼不识泰山,衝撞了您老人家!我们…………我们给您赔礼道歉!” “您…………您大人有大量,高抬贵手,放我们一马,行不行?” 耗子和其他人也都用充满哀求,如同待宰羔羊般的目光,齐刷刷地望向张朝东。 他们此刻是真的到了极限。 什么抢渔场,什么报復周海洋,全都拋到了九霄云外。 只剩下最原始的求生欲。 “哦?” 张朝东慢悠悠地呷了一口茶,放下茶杯,用手背擦了擦嘴角,饶有兴致地俯视著如同从水里捞出来的陈兴,故意拉长了声调: “这么快就撑不住了啊?刚才占著上风的时候,你那股子囂张劲儿呢?” “不是要让老子见识你们的厉害吗?怎么,现在成了软脚虾?” “指望说几句好话让老子放过你?天底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情?!” 陈兴强忍著几乎要爆炸的怒火和眩晕感,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继续哀求: “大叔…………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是我嘴贱!是我不知天高地厚!” “您…………您就当我们是个屁,把我们放了吧!求您了!” “哈哈哈…………” 张朝东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可笑的事情,发出一阵畅快的大笑,笑声在海面上传出去老远: “放了你们?你怕不是热昏了头,在做梦吧!” 一想到周海洋让他吃的那些亏,再看看眼前这几个周海洋的“爪牙”的可怜相,张朝东心里涌起一股扭曲的快意,脸孔也因此而显得有些狰狞。 他怎么可能轻易放过这个折辱对方,间接打击周海洋的机会? 陈兴见对方如此不留情面,一直被压抑的怒火和憋屈终於衝破了临界点。 他猛地挺直了些腰杆,虽然依旧虚弱,但语气却带上了几分鱼死网破的狠厉: “老东西!你特娘的別给脸不要脸!把事情做绝了,对谁都没好处!兔子急了还咬人呢!” “把老子逼急了,信不信老子跟你拼个鱼死网破!后果你承担不起!” “草尼玛的!小逼崽子!你算个什么东西,还敢威胁我们!” 张朝东还没说话,他的三个儿子如同被触动了逆鳞,猛地从凳子上站了起来,指著陈兴厉声呵斥。 他们常年出海,经歷过真正的风浪和搏杀,身上自带一股煞气。 “狗杂种!敢威胁我爹?信不信老子今天让你们全都餵了王八,永远上不了岸!” 张海的声音如同寒冰,带著不容置疑的狠绝。 陈兴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 他本质上只是个在乡里欺软怕硬,纠集几个无业青年横行霸道的地痞。 何曾真正面对过这种在风浪里討生活,刀口舔血的狠人? 对方身上那股子杀气是做不得假的。 他顿时慌了神,意识到对面这几人恐怕真不是善茬,惹急了可能真会下死手。 他连忙摆手,语气又软了下来:“別…………別…………大哥,大哥们息怒!算…………算我说错话了!我嘴臭!我该死!” 说著,还象徵性地轻轻打了自己一个嘴巴。 “看你那副怂样,好像还挺不服气啊?”张海双手抱胸,冷冷地俯视著他,语气冰寒: “本来嘛,老子只想替我爹出出气,教训你们一顿也就算了。可看你刚才还敢威胁我爹,老子现在改主意了!” 他顿了顿,伸出两根手指。 “我现在给你两个选择!一,你们所有人,跪下!给我爹磕三个响头,赔礼道歉,承认你们是有人生没人教的杂种!” “二,乖乖地,自己把身上那层塑料皮给老子脱了,然后站成一排,让老子们用这些大粪,给你们好好洗个澡!” “怎么选,你们自己好好的掂量著办!只给你们一分钟考虑的时间,过期不候!” “什么?!”陈兴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下跪磕头? 或者脱了雨衣被泼粪? 无论是哪一种,都是他绝对无法接受的奇耻大辱。 他陈兴在村里好歹也算个人物,要是今天干了这事,以后还怎么混?! “你们…………你们欺人太甚!” 陈兴气得浑身发抖,血液仿佛都衝到了头顶,声音因为极度的愤怒都有些劈叉: “真当我们是泥捏的,没有一点血性吗?!” “没错!兴哥!士可杀不可辱!跟他们拼了!” 耗子此刻也被逼出了凶性,猛地站起来,挥舞著拳头大声吼道。 与其受这种侮辱,不如豁出去跟对方拼命! 他们好歹也有十来个人,数量上还占著优势。 “对!兴哥!拼了!咱们这么多人,抄傢伙!不信干不过他们!” “就是!太欺负人了!” “这边有搭鉤和梯子!可以爬上去!” 突然有人指著船上的工具喊道。 陈兴扭头一看,眼睛顿时红了! 那是平时用来靠帮或者登船检查网具用的竹梯和带鉤子的长杆。 一股破罐子破摔的狠劲涌上心头,他嘶声大吼: “兄弟们!听见没有!这帮王八蛋不给咱们活路!横竖都是个死!跟老子衝上去!乾死他们!草特么的!” “干!” 早已被闷热和恐惧折磨得濒临崩溃的眾人,此刻被这屈辱的条件彻底点燃了怒火,如同压抑已久的火山猛然爆发。 他们纷纷撕扯著身上湿透黏腻的雨衣,胡乱地將其脱掉,扔在甲板上,仿佛挣脱了一层束缚。 然后,赤红著眼睛,嚎叫著冲向船边的梯子和搭鉤! 第366章 看热闹 顷刻之间,陈兴他们如同亡命之徒,不顾一切地架起梯子,挥舞著搭鉤,试图勾住对方高大船帮,然后像古代攻城一样,顺著梯子往上攀爬。 张朝东脸色骤变,猛地站起身,椅子都被带倒了。 他惊怒交加地大吼:“拦住他们!不能让他们上来!草特么的!给老子泼!往死里泼!” 哗啦啦! 刚刚停歇不久的“粪雨”再次降临。 而且比之前更加密集,更加凶狠! 瓢影翻飞,恶臭的粪汤如同瀑布般朝著正在奋力攀爬的陈兴他们头上浇下。 但这一次,陈兴他们已经被彻底激怒,陷入了半疯狂的状態,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衝上去,打! 哪怕身上沾满粪污,也要把对方拖下水! 他们顶著劈头盖脸的污秽,咬著牙,手脚並用地继续向上爬。 黄色的粪水顺著他们的头髮,脸颊,身体流淌而下,让他们看起来如同从地狱爬出来的恶鬼。 “不好!他们身上全是屎!决不能让他们爬上船!” 张海兄弟看到眼前恐怖的场景,脸色也都变了。 他们的船是谋生的根本,也是他们的家。 要是被这几个浑身沾满粪便的傢伙在船上走一遭,打斗一番,那清理起来可就不仅仅是麻烦那么简单了。 恐怕这船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法住人,也没法正常作业了。 到时候损失可就大了! “老二老三!抄傢伙!拦住他们!绝不能让他们踏上甲板!” 张海当机立断,一边继续用粪瓢泼洒,一边顺手抄起了靠在船舷边的一根用来固定渔网的粗大木棍。 张江,张河也立刻反应过来,同样拿起顺手的傢伙——船桨,铁棍,衝到梯子口,一边骂一边朝著正在往上爬的人猛戳猛打,试图把他们打落下去。 张朝东和张立军也顾不上泼粪了,捡起能用的东西加入战团。 一场混乱而激烈的登船攻防战,就在这瀰漫著恶臭的海面上展开。 “啊——” 一个爬在最上面的青年,被张朝东用船桨狠狠戳中了肩膀,脚下一滑,发出一声惨叫,从两三米高的梯子上摔了下去,重重地砸在下面自家小船的甲板上。 虽然高度不高,摔得不重,但他刚挣扎著要爬起来,迎面又是一瓢浓稠的大粪劈头盖脸地浇下。 里面夹杂的烂报纸和污物直接糊了他一脸,呛得他连连咳嗽,呕吐不止,瞬间失去了战斗力。 陈兴看在眼里,目眥欲裂。 他吐掉溅到嘴里的污物,朝著下面吼道:“別怕!给老子继续冲!衝上去他们就完了!” 张朝东在上面声嘶力竭地指挥:“顶住!都给老子顶住!决不能放一个上来!” 这不寻常的动静和冲天的臭气,吸引了附近几艘恰好路过的渔船的注意。 他们纷纷减缓船速,围拢过来看热闹。 有渔民看得目瞪口呆,喃喃道:“我艹…………这…………这是在干什么?海上攻城战吗?” 其他渔民仔细一看,嘿,还真像! 下面小船的人顶著“枪林弹雨”奋力往上爬。 上面大船的人拼命防守,用长棍捅,用东西砸,阻止对方登船。 如果把那污秽不堪的粪水想像成古代守城用的热油,金汁或者滚木礌石,这场景活脱脱就是一场微缩版的冷兵器攻城战。 “臥槽!臥槽!快看!那边有个人差点爬上去了…………” “哎哟喂!掉下来了!还把下面一个同伴给带倒了!” “哈哈哈…………你看那傢伙,一脸一身都是屎,还在那儿咬牙切齿地骂娘,太有劲了!” “又有人上去了…………” “哎呀,又被捅下来了…………” “你们说,这帮攻城的,和那帮守城的,最后哪边能贏啊?” ………… 围观的渔民们看得津津有味,甚至开始开盘口下注,仿佛在观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精彩大戏。 “我看啊,还是攻城的那帮人能贏。” “为啥?” “这不是明摆著嘛,他们人多啊,豁出去了,有十来个呢!守城的满打满算也就五个人在动手。” “那可不一定哦,自古攻城死伤多,守城占便宜。你看他们船那么高,就是天然的城墙。” “说的没错!攻城的那帮人,梯子都不稳当,我看悬。” 时近正午,太阳明晃晃地悬在头顶,炙烤著这片突然变得拥挤的海域。 一方铁了心要登上那艘二十米长的大船。 另一方则拼了命阻拦。 双方早已彻底红了眼。 现场一片混乱,木桨击打水面的啪啪声,粪瓢挥舞的呼啸声,身体碰撞的闷响声与嘶吼声,怒骂声此起彼伏,交织成一曲疯狂而又刺耳的“交响曲”。 污秽四处飞溅,在阳光下划出令人作呕的弧线。 空气中瀰漫著一股浓烈刺鼻的氨水味和腐烂有机物的酸臭。 那些原本只是路过作业的渔船,瞧见这儿眾多船只扎堆,心里好奇得很,纷纷慢下速度。 操纵著舵柄,小心翼翼地靠拢过来。 渐渐地,渔船越聚越多,像一群被血腥味吸引的鯊鱼,围成了一个不规则的圈。 船上的人们倚著船舷,伸长脖子,交头接耳,指指点点,脸上带著各种复杂的神情。 有纯粹的看热闹,有隱隱的担忧,也有几分事不关己的漠然。 “啥情况?” 周海洋站在“龙头號”的船头,手搭在额头上,眯缝著眼,使劲朝著远处那渔船簇拥的地方张望。 他的“龙头號”在这片海域算不上最大,但因为是新船的缘故,再加上胖子和小凤又特別上心,保养的挺好,船身的蓝色油漆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奈何距离实在太远,即便他努力地眯起眼睛,也只能看到模模糊糊的一片人影晃动。 只瞧见好些渔船紧紧挨在一起,如同浮在水面上的一堆杂乱无章的积木。 隱隱约约的,还能听到隨风飘来的,断断续续的叫骂声。 但因为隔得有些距离,具体內容却听不真切。 他刚给自己带领的小船队指明了附近一处鮁鱼群的位置,看著他们下网后,便开著“龙头號”独自找了个相对僻静的地儿撒了两网。 收穫不算顶好,但也勉强过得去。 正琢磨著换个新地方接著捕,远远地就瞅见了这不同寻常的热闹场景。 第367章 有好戏看! 这片海域平时虽也有渔船往来,但像这样扎堆聚集的情形並不多见,尤其还伴隨著如此激烈的喧闹。 “好像打起来了。” 胖子站在周海洋身旁,同样把胖乎乎的手搭在额头,遮挡刺目的阳光,具足目力努力地往远处瞧。 “动静不小啊,听这骂声,怕是打出真火来了。” 周海洋瞥了一眼满脸兴奋的胖子,眉头微蹙。 他心里惦记著捕鱼,本不想多事。 但海上打架非同小可,万一闹出人命,可不是开玩笑的。 他微微嘆了一口气,表情严肃的对胖子说道: “海上討生活不易,有啥深仇大恨要闹到这步田地?咱过去看看,要是能劝,就劝劝架。” 胖子收回手,眼中闪烁著八卦的光芒,看向周海洋:“海洋哥,是应该瞅瞅。这热闹不看可惜了!” 他搓著大手,显得有些迫不及待。 周海洋有些无奈的看了他一眼,忍不住提醒道:“小心点,別靠太近,免得被殃及池鱼。先看看具体的情况再说。” 说罢,他转头对在驾驶舱里掌舵的张小凤交代了一声: “小凤,慢慢靠过去,停在人群外围就行。” 张小凤儘管脑子不是特別灵光,但绝对踏实肯干,而且对周海洋绝对信任,想都没想,立即应了一声,熟练地转动舵轮,同时加大马力。 “龙头號”的柴油机发出沉闷而有力的轰鸣,船头划开水面,朝著那混乱之地迅速地驶去。 隨著距离逐渐拉近,那怒骂声也越发清晰可辨。 “我干你娘的!有种你特娘的下来!看我不弄死你!” “你倒是赶紧爬上来啊!你特娘的敢爬上来,老子也第一个弄死你!” ………… 周海洋听著双方的叫骂,隱隱觉得有些声音耳熟。 但混杂在喧囂中,一时之间又没办法仔细分辨。 前面凑热闹的渔船还真不少,足有七八艘,大小不一,像一堵墙似的挡住了里面的情形。 “龙头號”很快就来到了这些渔船后面。 张小凤稳稳地將船停住,熄了火,船身隨著波浪轻轻起伏。 她快步从驾驶舱出来,用手扇了扇鼻子前的空气,皱著眉道:“这也太臭了吧!” 她和周海洋,胖子一起踮著脚朝著那边望去。 可惜,前面的渔船把视线挡得严严实实,根本看不清里面到底发生了啥。 只能根据声音和那越来越浓烈的臭味判断,场面肯定不堪入目。 周海洋招呼上张小凤和胖子:“走,去船尾看看,那边高一点,兴许能看得真切些。” 刚要动身,就听见船尾方向传来一道清脆熟悉的声音: “海洋,你们也来啦?” 周海洋抬眼望去,只见旁边一艘稍小些的渔船上,李彩凤和周虎两口子正站在船头朝著他们招手。 “嗯?”周海洋一愣,惊讶地问道,“彩凤姐,虎子哥,你们咋在这儿?给你们指的那片地方鱼都捕完了?” 他记得清楚,那处鱼群是他早上刚发现的,量不小,按理说没那么快捕完。 李彩凤笑著解释道:“我们是最早一批去的,网撒得早,收得也快。” “这不,刚把网起上来,看到这边闹哄哄的,就过来凑个热闹。没想到你们也来了。” 她说话语速较快,带著海边女人特有的爽利。 旁边的周虎是个急性子,有些不耐烦地催促道: “別废话了,海洋,赶紧过来,有好戏看!他娘的,比唱大戏还精彩!” 他脸上带著一种看好戏的兴奋,朝著混乱中心努了努嘴。 周海洋三人满心疑惑,实在不明白周虎口中的“好戏”究竟是啥。 他们连忙来到“龙头號”的船尾,这里视野果然开阔了些。 顺著周虎指的方向望去,很快就被眼前屎尿横飞的一幕惊得瞪大了眼睛,胃里一阵翻腾。 只见那艘二十米大船的船舷旁,架著一架简陋的木梯,几个人正顺著梯子拼命往上爬。 而船上的人则拿著粪瓢,不断地將桶里黄白污秽之物往下泼洒。 爬船的人浑身沾满了粪便,几乎看不出本来面目。 每一次被泼中,都引发一阵更疯狂的叫骂和更奋力地攀爬。 甲板上早已狼藉一片,污水横流,臭气熏天。 “这不是张朝东和他三个儿子吗?还有张立军那混蛋,谁这么有种,居然敢和他们干起来了?” 胖子眼尖,一眼就认出了站在船上,身上相对还算乾净的张朝东一行人。 在这片海域,二十米的大船平日里很少停留。 近些天,也就只有张朝东和他三个儿子开著新买的大船找过周海洋的麻烦,气焰囂张,所以胖子印象格外深刻。 张朝东穿著一条沾了污渍的绸衫,正挥舞著粪瓢,骂得最凶。 认出是张朝东他们,胖子顿时来了精神,先前那点劝架的心思拋到了九霄云外。 他扯著嗓子,唯恐天下不乱地吆喝道:“下面的兄弟给点力啊!爬上去!干他娘的!对,就这么干!” 他的声音洪亮,在一片嘈杂中也很是突出。 “下面那些是啥人?” 周海洋强忍著噁心,看了看船上囂张的张朝东他们,又看向下面那些正如同粪水里打滚的泥鰍般试图登船的人。 这几个人浑身上下沾满了大粪,连头髮都糊在了一起,狼狈得不成样子。 估计就算他们爹妈站在这儿,一时半会儿也认不出来。 只能从身形和偶尔发出的,被愤怒扭曲的叫骂声中,勉强分辨是七八条汉子。 “这这这…………” 张小凤彻底看傻了眼,她长这么大,还是头一回见到如此疯狂,如此不顾体面的场面。 她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用手捂住了鼻子,眉头紧锁。 李彩凤倒是看得津津有味,捂著嘴笑道: “海洋啊,下面那些人你没认出来吗?就是陈兴那伙人!那个带头往上冲的,不就是陈兴吗?” “啥?是他们?!” 周海洋和胖子面面相覷,再次仔细看去。 可惜,下面那伙人被泼得太惨,面目全非,確实难以辨认。 但经李彩凤一提醒,再结合那不顾一切的狠劲,似乎还真是陈兴一伙。 周海洋和胖子满心疑惑,实在想不明白这两方咋会在这儿干起来,而且是用这种极端的方式。 第368章 杀红了眼 张朝东是仗著儿子买了大船趾高气扬的暴发户,陈兴是地头蛇似的痞子,按理说井水不犯河水。 不过,对他们来说,这可是难得一见的热闹。 张朝东和陈兴这两伙人都不是啥善茬,都和周海洋有过节。 他们狗咬狗一嘴毛,这热闹可不能错过。 “好,加油!” 確认双方身份后,周海洋也放下了那点微不足道的同情心,跟著围观的渔民们吆喝起来。 他的声音里带著一丝戏謔和释放。 这张朝东前几天还带著儿子开著大船来他面前耀武扬威,现在这般狼狈,实在让人忍俊不禁。 “下面给点力,爬上去干他们!” 胖子兴奋得哈哈大笑,腮帮子的肉都跟著颤动,也跟著大声呼喊,还不忘出谋划策。 “夺他粪瓢!对!抢过来反击!” “別只顾著爬啊,睁眼往上看看啊,注意躲闪!” “哎哟,可惜了,又掉下去了……” 其他看热闹的渔民,起初也曾有好心的上前劝阻过双方。 喊了几句:“別打了,乡里乡亲的!闹出事儿来不好收场!” 可张朝东不但不听,还臭骂了劝阻的渔民几句。 甚至朝著靠得最近的一条渔船泼了一瓢大粪,溅了那船老大一身。 这可把渔民们彻底惹恼了,几乎所有人都站在了陈兴这一边,盼著他们能登上船,好好教训张朝东他们一顿。 於是,加油助威声一浪高过一浪。 “砰”的一声闷响,陈兴又一次从梯子半中腰摔了下来,重重砸在下面那条用来垫脚的小船甲板上,溅起一片污秽。 但他似乎已经麻木了,或者说被愤怒支撑著,很快一个鲤鱼打挺翻了起来,原地留下一个由屎尿形成的,模糊的人形印记。 他恶狠狠地看向站在上方,拿著粪瓢得意洋洋的张朝东,双眼赤红,几乎要喷出火来,咬牙切齿地对著同样狼狈不堪的兄弟们喊道: “兄弟们,听到没?现在所有人都在给咱加油打气,咱绝不能让他们失望!” “都特娘的给老子继续爬,胜利就在眼前!今天不把这几个老王八蛋揍趴下,老子就不姓陈!” 喊完,陈兴一刻也不停留,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污物,吐掉嘴里的腥臊,立刻再次抓住湿滑的木梯,手脚並用地往上攀爬。 一坨坨黏糊糊,臭烘烘的屎尿像子弹一样不断从上方落下,陈兴左躲右闪,动作倒是十分敏捷,显出一股不要命的狠劲。 突然,一声惊呼传来,一道人影从陈兴身边滑落,“扑通”一声摔在下面的小船上。 看到这一幕,陈兴等人神色镇定,甚至没有多看一眼。 毕竟在这短短时间里,这样的场景已经发生了很多次,他们早已见怪不怪。 或者说,此刻早已经杀红了眼,根本就顾不得同伴了。 又有一人支撑不住,掉了下去。 陈兴抬头一看,发现前面已经没人了,接下来自己肯定会成为对方集中攻击的目標。 听著身后传来的阵阵加油声,他深吸了一口充满恶臭的空气,伸出手,一把抠掉糊在眼窝里的一团黄色污秽,隨手甩在一旁,继续奋力往上爬。 “哈哈……又是你,傻比,给我下去吧!” 张朝东看到了陈兴,哈哈大笑,脸上满是鄙夷和残忍的快意。 他舀起满满一瓢稀屎,朝著陈兴的头顶狠狠泼去。 陈兴抿紧嘴唇,眯起眼睛,就在粪瓢带著风声扫过来的瞬间,他眼疾手快,猛地伸出那只还算乾净的手,一把將粪瓢的木柄紧紧握住! “好!抢过来!” 身后顿时传来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和叫好声。 陈兴像被打了一针强心剂,浑身顿时充满了力量。 他猛地一用力,大吼一声,把粪瓢从张朝东手上硬生生夺了过来,然后顺势用粪瓢的把儿,朝著张朝东的胸口狠狠一戳! 张朝东万万没想到粪瓢会被抢走,猝不及防之下,被戳得胸口一闷。 “哎哟”一声,踉蹌著往后退了两步,差点一屁股坐在脏污的甲板上。 “爹!你没事吧?” 张海兄弟三人看到老爹吃亏,连忙放下手里的粪瓢,爭先恐后的衝过来扶住张朝东。 “玛德,反了天了!给我泼死他!” 张朝东站稳身形,恼羞成怒,指著陈兴咆哮道,脸色涨得通红。 张海兄弟三人闻言,赶紧弯腰去舀旁边桶里的大粪。 可陈兴早有准备,他迅速把夺来的粪瓢在旁边的桶里一蘸,然后朝著张海三兄弟横扫过去! 顿时,黏稠的粪汁飞溅开来,形成一片扇形的攻击面。 哥三个到现在身上还保持著相对乾净,看到劈头盖脸飞来的屎尿点子,下意识地惊叫著往后退,纷纷闪避,阵脚顿时乱了。 陈兴趁此机会,脚下一蹬,迅速登上一步,另一只手奋力伸出,牢牢抓住了冰冷粗糙的船沿,腰部用力,试图往上翻。 身后立刻传来了更加响亮的,山呼海啸般的叫好声和口哨声。 围观的眾人激动不已。 折腾了这么久,终於看到攻方有人真正触摸到了胜利的边缘! “不好!快把他打下去!” 张海兄弟三人瞧见陈兴正奋力往船上攀爬,一旦让他上来,后果不堪设想,脸色瞬间大变。 他们也顾不上脏了,连忙衝上去,拳脚如同雨点般落在陈兴抓住船沿的手臂和肩背上。 张朝东喘过气来,和张立军一起抄起旁边备用的粪瓢,朝著陈兴的脑袋和手指拼命敲打,试图把他从船沿上打下去。 陈兴发出一声压抑的怒吼,感觉手臂和后背传来一阵阵剧痛。 但他双手如铁钳一般,凭著一股狠劲儿死死地抓住那冰冷的船沿,任凭对方如何攻击,就是不鬆开。 他心里清楚,这是最关键的时刻,鬆手就前功尽弃。 船下,耗子等人看到了登船的希望,纷纷用手托住陈兴的身体,用肩膀顶住他的脚,拼尽全力把他往船上顶。 嘴里还在不停地咒骂和鼓劲。 “滚开!我草尼玛的!” 陈兴死死地盯著这些阻止他们登船的人,尤其是那个面目狰狞的张朝东。 这傢伙专门用粪瓢往他头上砸,最是可恶! 陈兴在心中暗暗发誓,只要自己能登上这条船,第一个就要揍死这个老东西,把他按在这粪水里尝尝滋味。 第369章 干得漂亮! 张朝东见拳打脚踢效果不大,冷笑一声,把粪瓢一扔,竟凑上前来, “瞪尼玛呢瞪!就你们这群垃圾,还想上老子的船?!给我滚下去吧!” 他强忍著陈兴身上传来的令人作呕的恶臭,伸出两只手,死死抓住陈兴扣在船沿上的几根手指头,用力往反方向掰去。 这是一种钻心的疼痛,足以让任何人条件反射地鬆手。 “啊……” 陈兴只感觉手指处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忍不住发出了一声悽厉的惨叫。 额头上青筋暴起,冷汗瞬间就出来了,和脸上的污物混在一起。 如果不是下面有耗子等人拼命托著他,他肯定已经鬆手掉下去了。 “臥槽泥马!” 陈兴愤怒到了极点,几乎失去理智。 他盯著近在咫尺,一脸狞笑的张朝东,突然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动作。 他伸出舌头,在沾满了粪便的嘴巴周围快速一卷,卷了满嘴的污秽。 然后,他攒足了力气,朝著张朝东那张令人憎恶的脸,用力“呸”地一口喷了过去! “噗——” 一股温热,腥臊,夹杂著未消化食物残渣的屎尿混合物,准確地命中了张朝东的脸。 黏糊糊的浆液糊住了他的眼睛,溅进了他的鼻孔和张开的嘴巴里。 “啊!我的眼睛!呸!呸!呕……” 张朝东顿时只觉得眼前一黑,紧接著是无法形容的噁心感直衝脑门。 他怒骂一声,下意识地鬆开了掰扯陈兴手指的手,踉蹌著后退,双手胡乱地在脸上抹著,试图擦掉那些脏东西。 结果越抹越脏,呛得连连咳嗽乾呕,狼狈不堪。 机会! 陈强忍著手指的剧痛,在耗子等人声嘶力竭的吶喊和助推下,咬著牙,突然发出一声低吼。 他用尽全身最后的力气,一个引体向上,终於翻过了那高高的船沿,重重地摔在了大船脏污不堪的甲板上! 他躺在那里,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胸膛剧烈起伏,浑身沾满的粪便在身下摊开。 但他脸上却露出了胜利者和復仇者混合的狰狞笑容。 “不好!” 张家三兄弟和张立军看到这一幕,脸瞬间变得像苦瓜一样难看,心里同时一沉。 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干得漂亮!” (请记住????????????.??????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后方围观的渔船上传来了震耳欲聋的叫好声,口哨声和敲打船舷的声音,仿佛打贏了一场胜仗。 陈兴喘了几口粗气,缓过点劲,用手肘支撑著抬起上半身,冷笑著看向惊慌失措的张海等人,恶狠狠地说道: “草尼玛的,接下来,该老子们表演了。刚才泼得很爽是吧?” 他的声音因为脱力和兴奋而有些沙哑,但却带著令人不寒而慄的杀气。 “表演你妈!把他丟下去!快!” 张海他们此时哪里还顾得上脏不脏,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必须趁下面的人还没全部上来,把这个最先登船的陈兴丟下去! 否则,等那帮杀红了眼的傢伙都爬上来,以他们现在这股狠劲和自己这边已显疲態的状態,根本抵挡不住。 兄弟三人互相使了个眼色,连忙衝上前,抬起躺在甲板上还没完全缓过劲来的陈兴,准备把他从船沿边扔回海里。 就在这时,又一个脑袋从船沿边冒了出来,是耗子! 他看到了这一幕,怒目圆睁,像一头被激怒的公牛,刚扒住船沿,一拳头就砸在了正抬著陈兴腿部的张海眼睛上。 “啊……” 张海猝不及防,只觉得眼前金星直冒,一阵剧痛,下意识地鬆开手,捂著眼睛惨叫一声,后退了好几步。 与此同时,陈兴抓住机会,从甲板上翻滚著爬了起来。 他迅速抓过刚才夺过来,现在掉在甲板上的那个粪瓢,在旁边桶里舀了满满一瓢屎,照著剩下的张家两兄弟和张立军就泼了过去! “不好!” 张家兄弟脸色一白,眼见一片黄云罩来,也顾不上去管陈兴了,狼狈不堪地惊叫著躲闪。 耗子哪会错过这个绝佳的机会,他敏捷地翻上船,刚一落地,脚下踩到滑腻的污物,打了个趔趄,但很快站稳。 就听到陈兴喊道:“耗子,接著!” 另一个粪瓢被陈兴踢了过来,耗子伸手稳稳地接住。 他一抹脸上早已乾涸结块的粪便,看著张朝东等人,露出了和白牙形成鲜明对比的,阴森森的笑容: “玛德,刚刚你们泼得很爽是吧?接下来该老子们了。让你们也尝尝这滋味!” 陈兴大声喊道:“別废话了,给我泼!泼死这群狗娘养的!” 他心中的憋屈和怒火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刷刷刷! 陈兴和耗子两人憋了一肚子的火,此刻如火山爆发一般,全部发泄了出来。 他们挥舞著粪瓢,疯狂地从桶里舀起粪便,朝著张朝东,张立军和捂著眼睛呻吟的张海泼去。 屎尿横飞,张家等人只有抱头鼠窜的份,刚才的囂张气焰荡然无存。 下面的人看到上面得手,欢呼著,一个接一个地顺著梯子敏捷地翻上了船。 很快,陈兴带来的十个人全部登上了这艘二十米大船的甲板,形成了绝对的武力优势。 “完了……” 张朝东看著眼前十个如同从粪坑里爬出来的恶鬼般的身影,哭丧著脸,心里充满了绝望和后悔。 他怎么也没想到,他们五个人守著那个易守难攻的梯子,准备了那么多“弹药”,居然还会被对方硬生生地登上来。 先前有多囂张,现在就有多后悔,早知道就该见好就收,或者乾脆一开始就別招惹这群亡命徒。 “给我泼死这群狗娘养的!” 陈兴站在船头,意气风发地指挥著。 “泼个毛!直接拎著粪桶倒!痛快!这里还有好多桶呢……” 一个兄弟兴奋地喊道,发现了堆在船舷边的十几只还满著的粪桶。 张朝东为了对付周海洋,可是下了血本,准备了几十桶大粪。 他们刚刚虽然一直在泼,可粪瓢就那么大,就算不间断地泼,这么久也还剩下十几桶。 现在,这些全都成了对付他们自己的武器。 第370章 匪夷所思的事情 “我草尼玛的吧!” 一个身材强壮的汉子怒目圆睁,直接拎起一个满满当当,沉甸甸的粪桶,双臂一叫力,朝著正试图往船舱方向逃跑的张朝东他们泼了过去。 看到这一幕的张朝东等人脸都绿了,魂飞魄散,尖叫著四散闪躲。 张朝东正庆幸自己躲得及时,没被那桶“瀑布”正面击中,就听到头顶上方又有声音传来。 他下意识地抬头一看,只见另一个汉子站在较高的驾驶舱顶上,提著一桶粪,正对著他倾倒下来! “什么声音?” 张朝东这个念头刚起,呼啦一声,一大堆乾的稀的,夹杂著擦屁股用的废报纸、烂树叶,將他的脑袋连同上半身彻底掩盖住了。 黏腻、冰冷、恶臭的感觉瞬间包裹了他。 “呕……” 张朝东发出一声悽惨的乾呕,伸出双手疯狂地扯掉头上,脸上的污物,眼泪鼻涕一起流了出来,胃里翻江倒海。 “进船舱!快进船舱!” 张海勉强睁开那只没受伤的眼睛,看到父亲和兄弟们的惨状,知道大势已去,留在甲板上只有被活活泼死的份。 他现在也顾不上进船舱会把里面弄脏了,保命要紧! 他急急忙忙衝著还在发呆的家人大喊,同时率先朝著船舱门口衝去。 其他人,包括晕头转向的张朝东,也是强忍著极度的不適,连滚带爬,踩著滑腻的甲板,纷纷衝进了船舱。 砰的一声巨响,张海从里面用尽全力关上了厚厚的木门,並迅速用一根粗铁链把门从里面死死锁住。 甲板上瞬间安静了不少,只剩下陈兴等人粗重的喘息和桶里粪便晃荡的声音。 陈兴等人傻眼了,他们只顾著登船报復,却忘了对方还可以躲进船舱这一茬。 看著那扇紧闭的,被铁链锁住的舱门,他们刚才的兴奋劲儿一下子冷却了不少,一种有力无处使的憋闷感涌上心头。 “兴哥,现在咋办?” 耗子提著粪瓢,十分不甘心地走到舱门前,用力踹了一脚,门纹丝不动。 其他人也围了上来,脸上满是愤懣。 “好不容易登船了,还没泼过癮呢!这帮龟孙子居然躲起来了!” “玛德,老子不甘心!” 一个兄弟狠狠地把粪瓢摔在甲板上,污物四溅。 “把门撬开!老子今天非得狠揍他们一顿不可!长这么大,老子还没吃过这种亏!” 另一个红著眼睛,面目狰狞的吼道。 “没错!把门撬开!不能就这么算了!” 陈兴也不甘心,扯著沙哑的嗓子吼了一声,当即带著人来到船舱门口。 可定睛一看,心凉了半截。 舱门是厚实的木头做的,外面虽然有个普通的掛锁,但已经被张海从里面用一根更粗的铁链子死死缠住锁上了,从外面根本没法撬开。 “哈哈哈……还想撬锁?门都没有!” 舱门上方有一个小小的玻璃窗,张海的脸出现在后面,虽然狼狈,但带著一丝劫后余生的庆幸和咬牙切齿的恨意。 他恶狠狠地盯著陈兴等人,声音隔著玻璃传出来,有些模糊: “几个小毕崽子!把老子的船霍霍成这样!这事不算完!” “你们给老子等著!老子迟早扒了你们的皮!” 陈兴怒目圆睁,隔著玻璃窗指著张海破口大骂: “草尼玛的!有种別龟缩在里面当缩头乌龟啊!给老子滚出来!咱们真刀真枪干一场!” 他的拳头砸在厚厚的玻璃上,发出沉闷的响声,玻璃纹丝不动。 船外还摆放著十来桶没用完的大粪,散发著持续的恶臭。 张朝东他们刚刚经歷了“粪桶瀑布”的洗礼,惊魂未定,身上又脏又臭,怎么可能出来送死? 双方隨即陷入了一场激烈的,隔著一扇舱门的骂战。 眾人唾沫横飞,陈兴等人把张朝东的祖宗十八代都翻出来骂了个遍,什么恶毒骂什么。 可张朝东等人躲在相对安全的船舱里,虽然也被骂得火冒三丈,但就是稳如泰山,死活不出来,只是用同样难听的话回骂。 “玛德,以为躲著就没事了吗?” 陈兴骂得口乾舌燥,气喘吁吁,心里的火气却越烧越旺。 他环顾四周,看著甲板上,船舷上到处都是的粪便,突然灵机一动,怒气冲冲地吼道: “他们不出来,那咱们就把这些剩下的大粪,全给他们泼到船上!里里外外,上上下下,全都给老子泼满!” “这么大的船,我倒要看看他们以后怎么洗乾净!哈哈哈……” 这笑声里充满了报復的快意。 耗子眼睛一转,连忙提议,脸上露出坏笑: “兴哥,这主意好!这主意好啊!我看这船做工粗糙,木板之间有很多缝隙。” “咱们找找,把大粪顺著缝隙灌进去,说不定能直接灌到他们睡觉的床铺上去,让他们今晚就睡在粪坑里!” “好主意!就这么干!”陈兴一听,大为讚赏,“他们一共四条船拴在一起,一条大的,三条小的!” “大傢伙使点劲儿,全特娘的给他们泼个遍!一条也別放过!玛德,走,哥几个!都给老子行动起来!” 张海等人在船舱里通过小窗户看到陈兴一伙人说干就干,顿时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这船是张海花了几乎全部积蓄,又借了债才买来的,指望著它发財呢! 要是被粪水泡透了,木头腐烂,机器受损,那损失可就大了。 张海扒著窗户,急得大喊: “我警告你们!別欺人太甚!你们知道老子这艘船值多少钱吗?弄坏了你们赔得起吗?!” 陈兴等人闻言,只是回以冷笑,根本不把这话当回事。 在他们看来,不过是泼点屎尿而已,又没拆船砸机器,难不成还能告到官府去让他们赔一条新船? 这年头,这种烂事根本没人管。 “兄弟们,干活!给我仔细点,角角落落都別放过!” 陈兴懒得再废话,大手一挥,耗子等人便大笑著,提起所剩不多的粪桶,拿起粪瓢,开始分工合作。 大家如同打了鸡血一般在几条船之间穿梭,进行彻底的“粉刷”。 有人专门负责泼洒大面积甲板。 有人负责往窗户缝、门缝里灌粪汁。 还有人甚至爬上了桅杆,把粪便抹在高处。 周海洋、周虎、李彩凤、胖子等人站在外围的渔船上,看著这匪夷所思的一幕。 第371章 这就是你的下场! 周海等人看著自己心爱的船只被如此糟蹋,心都在滴血。 脸色铁青,拳头握得咯咯作响,可又不敢出去,只能躲在门后,透过缝隙眼睁睁看著。 憋了一肚子滔天怒火,却无处发泄。 “我去那条大船上再补点料!” “这边这条小船交给我了,保证让它里外都透著一股香气!” “那我负责这条,嘿,这船小,一桶就够它受的了!” …… 陈兴手下的人分工明確,如同专业的粉刷工,只是粉刷的材料令人作呕。 他们挑著所剩不多的大粪,兴致勃勃地上了另外三条小船。 就像画地图一样,把粪便泼得到处都是,连舵轮,缆绳都没放过。 周围看热闹的人纷纷发出惊嘆和议论。 “我滴乖乖呀,被这么一泼,这船还能要么?以后谁还敢坐啊?” “哈哈……泼点屎而已,又不影响机器性能,洗洗就没事了。” “就是这心理膈应,怕是要伴隨一辈子咯!” “关键是,这能洗得乾净吗?这味儿怕是钻进木头缝里,再也去不掉了。 “哎哟,你们瞎操心啥?你们是不知道那姓张的刚才有多囂张!” “咱们好几条船过来好心劝架,他不仅不领情,还骂咱们多管閒事,朝著老王头的船泼了一瓢屎呢!溅了老王头一身!” “艹!还有这种事啊?那他落得这个下场,一点不冤枉,纯属活该!该!” “话说回来,你们有谁知道,这场矛盾是咋引起的吗?这两伙人咋会打起来,还打得这么狠?” 这话一出,眾人面面相覷,交头接耳,谁也说不清楚这场荒唐闹剧最初是因何而起。 大家只是被动静吸引过来看热闹的。 周海洋其实也很好奇,他皱著眉,实在想不通。 按理说,张朝东和陈兴应该八竿子打不著。 一个住在镇东头仗著儿子买了船嘚瑟的土財主。 一个是在镇上游手好閒,欺行霸市的地痞。 可就这么两拨人,咋会在这海上用这种极端的方式互相往死里整呢? “海洋,你知道他们为啥打架吗?” 这时,旁边的周虎突然扭过头来,大声问道。 他的声音也引起了李彩凤和胖子的注意,大家都看向周海洋。 “不知道啊……”周海洋摇了摇头,满脸都是真实的疑惑: “说起来,他们倒是都和我有过节。这张朝东前几天还来找我麻烦,陈兴上个月也因为码头摊位的事和我吵过。” “就算有关联,那按照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的理论,也应该一起来找我麻烦才对,不应该自己先打起来啊?真搞不懂……” 胖子大大咧咧地一摆手,笑道:“想这些干嘛?狗咬狗一嘴毛,不是更有趣吗?” “张朝东仗著家里有几个钱,儿子买了大船,整天牛气哄哄的,在码头看见我们都用鼻孔看人。还有那陈兴,也不是好东西。 “今天过后,我看他们还怎么囂张!哈哈……真是报应!估计是老天爷都看不下去,要惩罚他们!” 他的语气里充满了幸灾乐祸。 李彩凤咂咂嘴,看著那边已经被“装饰”得面目全非的几条船,尤其是那艘二十米的大船,说道: “这么大的船,全被泼了屎,连旮旯角落都没放过,就算用水龙头冲洗,没个几天几夜也洗不乾净吧?这得费多大功夫?” “也好,”周海洋嘴角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省得他洗乾净了船,再有閒心开著来找我麻烦。” 他心里明镜似的,不出意外,今天张朝东他们肯定又是衝著自己来的,还特意准备了那么多大粪。 只是想不通为啥半路上会和陈兴他们干起来。 看到那些原本要泼向自己的屎尿,最终都泼到了张朝东自己的船上,周海洋心里別提多爽快了。 有一种躲过一劫又看了场好戏的双重快感。 船上,陈兴把最后一个空粪桶往地上一扔,发出哐当一声响。 他扫视一圈自己的“杰作”,几条船都已经变得黄白一片,臭气熏天,几乎找不到一块乾净的地方。 他大声喊道:“哥几个,都上点心,检查一遍,別放过任何一个角落!” 耗子在另一艘小船上探出头,得意地笑著说: “放心吧兴哥!我以前干过油漆工,刷漆讲究的就是均匀无死角!” “我把这屎当油漆刷,保证旮旯角落都照顾到了,比刷漆还仔细呢!” “哈哈哈……我这边也没问题,泼得匀匀实实的!三百六十度都给照顾到了。” “还有没有屎?我这边有条缝好像还能灌点进去!” “没了,桶都见底了……早知道他们准备这么多,咱们就该带点傢伙事儿来,现拉现用!” …… 眾人忙活了足足半小时,直到把船上所有能找到的粪便都用光了,才有些意犹未尽地停下手。 一个个累得气喘吁吁,但脸上都洋溢著大仇得报的兴奋光芒。 耗子走到主船舱门口,敲了敲那扇紧闭的门,对著小窗户里若隱若现的人影调侃道: “里面的听著!你们也真是的,太小家子气,不多带几桶屎过来!不够尽兴啊!” “记住了,再有下次,记得多带点,听到没?” 这话立即引得眾人一阵鬨笑。 “草尼玛!再有下次,老子让你知道惹了老子的下场!” 张朝东气急败坏,含糊不清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带著浓浓的怨毒。 “都这副德行了还敢囂张?真是贱骨头!” 陈兴嗤笑一声,走到舱门前。 他觉得今天这事,归根结底还是因为周海洋。 要不是张朝东这老傢伙多管閒事,或者说,要不是周海洋得罪了这么多人,也不会引出这档子事。 他对著舱门,更像是说给周围所有看热闹的人听,尤其是可能也在现场的周海洋听: “回头转告那个姓周的!今天老子收拾这帮拦路狗,只是收点利息!总有一天,老子要让他跪下来求老子放过他!” 他这话说得咬牙切齿,充满了威胁的意味。 “你特么……嗯?” 舱门內的张朝东正要破口大骂,忽然神色一怔,满脸疑惑地问: “什么姓周的?你特么说什么屁话?” 他被打懵了,也气糊涂了,一时没反应过来。 第372章 倒打一耙! 另一边,“龙头號”上的周海洋,听到陈兴这话,神色微微一变。 周虎、胖子、李彩凤等人也下意识地齐刷刷看了过来。 陈兴口中这个“姓周的”,难不成就是指周海洋? 可如果是周海洋,那陈兴又怎么会和张朝东干起来? 毕竟他们看起来都和周海洋有矛盾啊! 这逻辑根本不通。 “装!给我继续装!” 陈兴等人见张朝东这副似乎真不知情的模样,顿时冷笑起来,认为他是在故意耍赖。 “草尼玛!老子装什么了?”张朝东越发觉得事情不对劲,愤怒地吼道,声音都变了调,“什么姓周的?你特么把话说清楚!哪个姓周的?” “嗤——”陈兴满脸鄙夷,觉得对方演技拙劣,“还要老子说得再明白点吗?姓周的还能是谁?” “周——海——洋!听清楚了,就是周海洋!” “你们这帮人,不就是周海洋找来拦著老子,不让他知道老子要来找他算帐的吗?” 他顿了顿,越发肯定自己的判断,指著船舱骂道: “你特么別跟老子说,你们不是周海洋的狗腿子!不是他的人,你们吃饱了撑的在这海上拦著我们?还带这么多大粪?分明就是早有准备!” “周……周海洋?” 船舱內,张朝东、张海等人听到这个名字,脸色齐刷刷地变了。 他们面面相覷,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震惊和一种极其荒谬的感觉。 一瞬间,许多碎片联繫了起来。 陈兴这帮人不要命地攻击,口口声声要找姓周的算帐…… 难道,今天这场莫名其妙的血战,这场让他们丟尽顏面,船只被毁的衝突,竟然只是一场天大的误会? 他们替周海洋挡了枪?! 轰—— 这个念头如同晴天霹雳,让张朝东等人几乎晕厥。 同一时间,“龙头號”上,周虎、胖子、李彩凤等人再次看向周海洋,神色要多古怪有多古怪,充满了探究和不可思议。 周海洋神色也是微变,心中念头急转,似乎也想明白了其中的关窍。 他感到一阵荒谬,连忙摆手解释道: “別看我!我什么都不知道!我根本不认识陈兴今天会来,更没请张朝东拦著他们!这……这都哪跟哪啊!” 他也被这突如其来的真相弄得哭笑不得。 “哐当”一声,船舱的门从里面被猛地推开了一条缝。 张朝东等人再也忍不住,也顾不上外面是否还有粪便威胁,气势汹汹地挤了出来。 张朝东无法接受这个事实,顶著一头半乾的污秽,衝上去一把揪住离他最近的陈兴的衣领子。 口水混合著粪星子喷了陈兴一脸,歇斯底里地吼道: “你刚刚说什么?!你说老子是周海洋的狗腿子?难不成……难不成你们他娘的是衝著周海洋来的?!” “我看谁敢动我爹!” 张海这一声怒吼,像惊雷般在海面上炸开。 他们三兄弟自幼跟著父亲张朝东在风浪里討生活。 脊背被晒成了深褐色,胳膊上的肌肉疙疙瘩瘩。 都是常年拉网,摇櫓练就的。 此刻,张海那双布满厚茧和细碎伤疤的手,死死攥著一根被海水浸泡得发黑的船桨,指节因用力而凸起泛白。 他的两个弟弟,一个抄起了挑网的粗竹竿,一个紧握著修补渔网的木梭。 兄弟三人並排立在顛簸的船头,像三道礁石,死死护住身后气喘吁吁的老父亲。 对面的耗子一伙七八个人,清一色穿著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褂,露出的胳膊油亮结实,一看也是常年在海上搏命的主儿。 他们交换著眼神,嘴角撇著,带著惯常的轻蔑神色,慢慢呈半圆形围拢过来。 咸湿的海风打著旋儿吹过,捲起腥咸的气息,却吹不散瀰漫在两条木渔船之间的紧张气氛。 几只灰白色的海鸥在桅杆上空盘旋,发出尖锐的鸣叫,仿佛也感应到了这剑拔弩张的氛围。 “都给老子站住!” 张朝东猛地一跺脚,旧船板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他到底是常年吆喝著与风浪搏命的老船公,这一嗓子底气十足,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竟真让双方的动作都顿了一顿。 他抬起粗糙的手掌抹了把脸,汗水混著海水流进他脸上深深的皱纹里,像乾涸河床突然注入溪流。 一双昏黄却锐利的眼睛像鉤子般钉在陈兴脸上: “你说我们是周海洋的狗腿子?放你娘的狗臭屁!” “老子在这片海里撒网的时候,那小子还光著屁股在滩涂上摸蛤蜊呢!” “你们要不是周海洋派来的,穿这崭新的油布雨衣做啥?防的就是老子这一手吧?” 陈兴那张被海风和日头磨礪得如同糙石的脸,瞬间涨成了紫红色。 昨天在周海洋手里吃的亏还让他心头冒火,那憋屈劲儿还没散。 此刻被张朝东当眾一激,新仇旧恨齐齐涌上: “你他娘的还倒打一耙!要不是周海洋那王八羔子,老子能栽那么大的面儿?” “你们船上这些臭烘烘的粪桶,別告诉我是用来肥田的!” 他伸手指著甲板上那几个散发著恶臭的木桶,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嘶哑。 “肥你祖宗!” 张朝东气得浑身发抖,花白的鬍鬚簌簌乱颤,胸口剧烈起伏著: “老子这些宝贝,就是给周海洋那小子预备的!关你屁事!” 这话他几乎是吼出来的,带著一种被误解的愤怒和固执。 这话如同火星子溅进了油桶,陈兴再也按捺不住,低吼一声,一个箭步躥上前。 他常年踩晃动的船板,下盘极稳,借著衝劲一把將措手不及的张朝东扑倒在湿滑的甲板上。 两人立刻扭打在一起,像两条爭夺地盘的恶鱼。 翻滚间,甲板上的鱼鳞,鱼內臟和大粪之类的污秽物溅得到处都是,刺鼻的气味更加浓烈了。 “爹!” 张海三兄弟眼珠子顿时红了,血往上涌。 可他们刚要上前,耗子带著人就堵了上来,像一堵人墙。 剎那间,这条不算大的木质渔船成了混乱的战场。 扁担挥舞的呼呼风声,拳头砸在皮肉上的闷响,吃痛的吸气声,愤怒的咒骂声和船板吱嘎作响的声音交织在一起。 惊得几只歇在船舷的海鸥扑稜稜飞走,消失在灰濛濛的天际。 第373章 误会一场 不远处,周海洋双手抱胸,沉默地立在自家船头。 海风吹动他额前黑硬的短髮,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一双沉静的眼睛。 这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身形挺拔,虽然年纪不大,但在附近几个渔村里,已是年轻一辈的领头人物。 他不仅捕鱼技艺高超,能看准潮汐鱼汛,处事也自有章法,不欺生,不怕硬,很得同样靠海吃饭的年轻渔民的拥戴。 “海洋,这……这是唱的哪一出?他们这不是在替你出头?” 旁边船上一位被海风吹皱了脸的老渔民,扯著嗓子疑惑地问,他是邻村的老三叔。 周海洋轻轻摇了摇头,目光沉静地望著那片混乱,声音平稳得像退潮后的海滩: “三叔,您看差了。这是狗咬狗,满嘴毛。” 他心里已猜到了七八分。 陈兴昨日在他这里吃了瘪,憋著一肚子火,今天瞧见张朝东船上备著的粪桶,便以为是冲他来的。 而张朝东这老倔头,自打上次为爭夺一片好渔场结怨后,一直寻机报復。 两拨人各怀鬼胎,阴差阳错撞在一起,才演了这么一出荒唐戏。 旁边的胖子乐得合不拢嘴,圆滚滚的肚子隨著笑声一颤一颤的: “海洋哥,这也太巧了!要不是他们自己先干起来,现在被泼得一身骚的可就是咱们了!” 他一边说一边拍著大腿,显得十分快意。 张小凤怯生生地躲在周海洋高大的身影后,小手紧张地揪著衣角,小声嘀咕: “他们……他们怎么也不先问个明白……” 她声音细弱,不太灵光的脑子直到此刻也没能转过弯来。 周海洋回头看了这丫头一眼,语气缓和了些: “气头上头的人,眼里只有仇家,耳朵里听不进別的话,哪还顾得上问缘由。” 他顿了顿,望向那片混战,又说道:“这样也好,省了咱们的事,且看著吧!” 甲板上的混战愈演愈烈。 张朝东年纪大了,气力不济,被年富力强的陈兴死死压在身下,结结实实挨了几个耳光。 苍老的面颊立刻红肿起来,嘴角也渗出血丝。 张海三兄弟心急如焚,想衝过去救父亲,却被耗子等人死死缠住。 耗子这帮人显然是打架的老手,配合默契,专攻下三路。 张海他们空有一身力气,却施展不开,脱身不得,急得双目喷火,吼声连连。 这场打斗毫无章法,全是市井泼皮般的撕扯扭打,透著一种为生存而挣扎的野蛮。 有人被撞到船舷,半个身子探出船外,险些栽进海里,幸亏同伴及时拉住。 有人脚底打滑,摔在污秽的甲板上,弄得一身狼藉,爬起来更加凶狠地扑向对手。 还有人撕扯间扯破了衣裳,露出黝黑精壮的胸膛,海风一吹,破布条呼呼作响。 围观的渔民们站在各自的船头,指指点点,议论纷纷,却无人上前劝解。 在这片靠力气和狠劲说话的海上,这类因爭夺渔场,船只碰撞或积怨引发的纠纷寻常可见,谁也不愿轻易惹麻烦上身。 毕竟,家家都指著这片海过日子。 约莫过了十来分钟,双方都打累了,动作慢了下来,只剩下粗重的喘息,零星的咒骂和因疼痛发出的吸气声。 张朝东和陈兴各自带著人退到船舷两边,互相怒视著,像两群斗败但仍不服气的公鸡,眼神里都带著恨不得撕碎对方的狠劲。 张立军站在张朝东身后,把眼睛瞪得溜圆,试图显得凶悍些,但那副色厉內荏的样子反而立刻引起了对方的注意。 “瞪你娘个蛋!” 耗子弯腰从甲板上抓起一把半乾的秽物,狠狠朝张立军掷去。 张立军慌忙偏头躲过,黏糊糊的污物擦著他的耳朵飞过,砸在船舱板上。 他又噁心又恼火,也下意识地抓起一把更稀烂的回敬过去。 顿时,一场更加不堪入目,令人作呕的“粪战”开始了。 黏糊糊,臭烘烘的污物在空中飞来飞去,溅得到处都是,连不远处围观的船只都遭了殃,有人慌忙躲闪,引起一阵小小的骚动。 起初是惊愕,隨即不知是谁先忍不住,爆发出压抑不住的鬨笑。 这笑声像会传染,很快海面上响起一片哄堂大笑。 有人笑得直拍船帮,有人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出来了。 这突如其来的荒唐场面,暂时冲淡了之前的紧张气氛。 “都他娘的给老子住手!” 张朝东喘著粗气,嘶声吼道,声音已经有些沙哑。 他脸上青紫交错,花白的头髮散乱不堪,沾著污物,显得更加狼狈。 “陈兴!老子最后问你一遍,你他娘到底是不是周海洋的人?” “我呸!” 陈兴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星子,用手背擦了擦肿起的嘴角: “老子跟周海洋那孙子仇深似海!不是他,老子昨天能丟那么大人?你说老子是他的人,你眼珠子让海蜇糊了?” 张朝东愣住了,浑浊的眼睛眨了眨,看看陈兴那不像作假的神情,又瞥了一眼自己船上那些粪桶,似乎意识到了什么。 他强压下心头的火气,声音沙哑地问:“你说你们昨天吃了亏,吃的什么亏?” 陈兴斜著眼打量他半晌,才没好气地说,语气带著几分讥誚: “少在这儿装糊涂!周海洋昨天带人在螃蟹湾堵住我们,泼了我们一身大粪,你会不知道?这附近谁不晓得你们俩不对付?” “啥?” 张朝东眼睛瞪得溜圆,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 “对付你们?老子这些粪桶是给周海洋备下的!你们穿这雨衣……” “也是为了防周海洋!” 陈兴抢过话头,声音也提高了八度。 两拨人面面相覷,霎时间都明白了过来。 空气中瀰漫著尷尬的寂静,只有海风依旧不知疲倦地吹著,带起一阵阵腥咸,还有甲板上散发的恶臭。 一种被愚弄,白忙活一场的荒谬感浮现在每个人脸上。 尤其是张朝东和陈兴,表情更是精彩纷呈。 由愤怒转为错愕,再变成憋屈和懊恼。 第374章 废了这小子! “噗……哈哈哈……” 胖子终於憋不住了,洪亮的笑声在海面上盪开,显得格外刺耳: “搞了半天,是大水冲了龙王庙,自己人打自己人啊!哎呀妈呀,笑死俺了!” “这辛辛苦苦准备了半天傢伙,结果全特娘的招呼到自己人身上了!” 这刺耳的笑声惊动了正在对峙的两伙人。 他们齐刷刷转头,这才发现周海洋的船不知何时已悄然靠近。 他正悠閒地站在船头,嘴角掛著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冷眼旁观著这场因他而起,却与他无关的闹剧。 “周海洋!” 张朝东和陈兴几乎同时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那眼神恨不得將他剥皮拆骨。 所有的怒火和屈辱,在这一刻找到了共同的宣泄口。 “好你个囂张的小畜生!” 张朝东气得浑身哆嗦,手指颤抖地指向周海洋,对著三个儿子喊道,声音因为激动而尖利: “快!开船!撞过去!今天非把这小子的破船撞沉不可!” 他已然失去理智,只想著一雪前耻。 张海面露难色,看了看对方结实的船体,又看了看自家狼藉的甲板,低声道: “爹,咱们的傢伙……刚才全折腾没了……拿什么跟人撞?” 他指的是那些原本用来对付周海洋的粪桶,如今已成了自家船上的装饰品,还是极其恶臭的那种。 张朝东猛地一呆,这才想起那几十桶精心准备的“重武器”,早已在刚才那场糊涂混战中悉数贡献给了自家的甲板。 看著满船狼藉,闻著空气中令人作呕的恶臭,他只觉一股腥甜直衝喉头,眼前发黑,竟真的“哇”一声吐出一口血来。 鲜血溅在脏污的甲板上,显得格外刺目。 “爹!” 张海三兄弟慌忙上前扶住摇摇欲坠的父亲,脸上写满了惊慌和担忧。 老父亲年纪大了,可经不起这么接连折腾。 陈兴见状,立刻扬声撇清,朝著四周围观的船只喊道: “各位乡亲可都看见了!他吐血可跟我们没关係!纯粹是让周海洋给气的!是他周海洋把我们两家耍得团团转!” 他急於把责任推出去,同时也想拉拢张朝东这边共同对付周海洋。 张朝东用袖子狠狠擦去嘴角的血沫,那血跡在脏污的袖子上晕开。 他眼神怨毒地死盯著周海洋,像一条受伤的老狼: “周海洋!今天这桩桩件件,都是因你而起!要不是你,老子的船能变成这副模样?” “老子的人能丟这么大脸?你今天不给个交代,老子……老子做鬼也不放过你!” 他的威胁带著一种穷途末路的疯狂。 周海洋闻言,只是冷哼一声,声音清晰地盖过了海浪声和风声,传到每个人耳中: “张朝东,你这张老脸还要不要了?在场的各位叔伯兄弟都看得明白,我周海洋自始至终就在这儿看著,连手指头都没动一下。” “是你们自己不问青红皂白,像疯狗一样咬成一团,现在倒有脸来怪我?” 他的话语清晰有力,带著一种不容辩驳的冷静。 “就是!海洋说得在理!” “你们自己打红了眼,怪得了谁?” “早干嘛去了?现在才想起来问?真是笑话!” …… 围观的渔民们七嘴八舌,话语里满是讥誚和看热闹的意味。 在这片凭力气和道理吃饭的海上,张朝东这般胡搅蛮缠,自然不得人心。 何况他平日仗著儿子多,在海上也颇有几分霸道,此时见他吃瘪,不少人暗中称快。 张朝东被说得麵皮紫涨,像是憋著一口气,却仍不死心,扭头对陈兴喊道,试图寻找盟友: “你们不也跟他有仇吗?还愣著干什么?併肩子上啊!先解决了这个挑事的再说!” 陈兴一伙人互相递了个眼色,显然动了心。 方才与张朝东的廝打只能算是因为误会导致的內部矛盾。 而周海洋才是他们共同的敌人。 而且现在看来,他们之间一切的误会和矛盾都是周海洋间接导致的。 新仇旧恨加起来,让他们暂时放下了与张朝东的过节。 “想动海洋?先过老子这关!” 周虎暴喝一声,魁梧如山的身躯往前一踏,船头都似乎往下一沉。 他比寻常渔民高出大半头,胳膊粗壮得嚇人,碗口大的拳头攥得咯咯响。 这一声吼,气势十足,像惊雷一样。 陈兴等人果然被震慑住,看著周虎那副架势,一时踌躇不前,衡量著动手的代价。 “虎哥,不碍事!” 周海洋却轻轻推开周虎护在他身前的胳膊,示意张小凤將船靠得更近些。 他目光平静地扫过眾人,然后纵身一跃,身姿轻盈地落在张朝东那艘狼藉的船尾,鞋底踩在污秽物上,发出轻微的声音。 “你们不是都想找我报仇吗?我周海洋今天就站在这儿,谁不服气,儘管上来试试手。”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著一种强大的自信和挑衅。 周虎急道:“海洋,他们人多势眾!好汉不吃眼前亏!” 他虽然相信周海洋的身手,但对方毕竟有十几条汉子。 胖子和张小凤却相对镇定。 他们跟周海洋相处久了,一起出过海,经歷过风浪,深知这个年轻人的能耐。 別看他年纪轻,真动起手来,身手灵活,力道刁钻,而且关键时刻沉得住气,等閒三五条汉子近不了身。 胖子甚至已经开始活动手腕脚腕,准备隨时跳过去帮忙。 周围的渔民们都替周海洋捏了把汗。 这张朝东和陈兴两伙人加起来十好几个,都是海上搏命的好手,性子悍勇。 周海洋再厉害,终究也是双拳难敌四手啊! 有人已经开始小声议论,觉得周海洋太过托大。 陈兴等人见周海洋如此托大,竟敢独自跳上船来,胆气顿时壮了。 他们不清楚周海洋的底细,只觉这年轻人狂妄得没了边,正好趁机教训他。 “兄弟们,抄傢伙!废了这小子!” 陈兴大喊一声,给自己和同伙壮胆,抡起一根扁担带头衝上。 十来个汉子嗷嗷叫著跟上,各持扁担,船桨甚至缆绳,气势汹汹地扑向周海洋,像一群扑食的恶狼。 第375章 送你娘的回娘家! 眼看周海洋就要被淹没在人堆里,却见他身形一晃,如同滑溜的泥鰍,竟从密不透风的围攻缝隙中闪了出来。 侧身让过劈头盖脸的扁担,右手顺势一带一送,冲在最前的汉子便收不住脚,踉蹌著向前扑去,差点撞到自家兄弟。 同时左腿如鞭扫出,又快又狠,正中另一人的小腿脛骨,那人“哎哟”一声痛呼,应声倒地。 “好!” 周虎看得眼前一亮,忍不住喝彩。 他原还担心周海洋吃亏,此刻见周海洋身手如此利落,才放下心来,同时握紧拳头,隨时准备加入战团。 胖子也来了劲,大叫一声:“海洋哥,我来帮你!” 说著便笨拙却迅速地跳上船,抓起甲板上的一根短木棍,加入战团。 有了周虎和胖子相助,周海洋更是如鱼得水。 他出手快如闪电,专攻关节软肋,不追求花哨,只求实效。 往往三两下就让人失去反抗之力,抱著胳膊或腿倒地呻吟。 胖子力气大,木棍舞得呼呼生风,虽不灵巧,却势大力沉,逼得对方不敢近身。 周虎更是勇猛无比,大手一抓一个准,像拎小鸡似的摁住就往甲板上磕,没人能在他手下走过两招。 不过片刻工夫,陈兴一伙人已横七竖八躺倒在污秽的甲板上,呻吟声此起彼伏,再也爬不起来了。 周海洋拍了拍沾了些许污渍的衣襟,气息只是略微急促,目光转向脸色发白,不断后退的张朝东一家: “现在,该轮到你们了。” 他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著一股不容抗拒的压力。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他一步步向前走去,脚步声在寂静的甲板上显得格外清晰。 张朝东下意识地后退,脚跟踩到一滩污物,滑了一下,险些摔倒。 慌乱中捡起一根木棍握在手中,手臂却止不住地颤抖。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这个年轻人的压迫感。 “张朝东,我周海洋自问从未主动招惹过你。” 周海洋的声音冷冽,像腊月的海风。 “可你呢?一而再,再而三地寻我麻烦。” “上次把我堵在海湾,用粪瓢威胁,今天又备下这许多粪桶。你真当我是泥捏的,没点火气?” 他每说一句,就向前逼近一步。 张海强自镇定,挡在父亲身前,虽然心里也发怵,但还是硬著头皮道: “周……周海洋,山水有相逢,做事別做太绝。今天算我们认栽,你也別欺人太甚。” 他想讲和,但语气里还带著一丝不甘。 “我欺人太甚?!” 周海洋像是听到了极好笑的事,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张海,你摸摸自己的良心说话!上次你们四条船围我一条船的时候,怎么不说欺人太甚?” “今天摆开阵势要辱我的时候,怎么不想想后果?” 他的目光锐利地扫过张海三兄弟,语带讥讽: “上次我就问过你们,可曾问过你爹,我们之间究竟有何仇怨。” “你当时如何答的?你说,你只需知道我欺负了你爹,缘由不重要。好一个孝子!好一个是非不分!” 围观的渔民们闻言,纷纷摇头低语。 在看重宗族情义但也讲究事理公道的渔村,张海这般蛮横不讲理的做法,颇让人不齿。 有人甚至高声附和周海洋的话。 张海三兄弟被说得面红耳赤,在眾人目光下感到无地自容,却仍梗著脖子不肯认错。 周海洋看在眼里,心中最后一点耐心也消耗殆尽。 “海洋哥,跟这种浑人讲道理,纯属对牛弹琴。” 胖子在一旁插话,喘著粗气:“你今天放他一马,明天他照样来找你晦气。依俺看,就得一次打服了!让他长长记性!” 周海洋微微頷首,眼神渐冷:“说得是。跟畜生讲道理,原是我太天真。” 他不再废话,决心彻底解决这个麻烦。 话音未落,他身形骤动,直扑张海三兄弟。 “找死!” 老三张伟怒吼一声,试图挽回一点顏面,抡圆了扁担狠砸下来。 这一下势大力沉,带著风声,若被砸中,必定头破血流。 周海洋却不闪不避,在扁担即將及身的瞬间,侧步拧身,动作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 右手如电探出,精准刁住扁担中段,顺势往下一压一夺。 张伟只觉一股巨力传来,虎口剧痛,扁担已然脱手。 他还没反应过来,胸口如遭重锤,是周海洋的膝盖顶了上来,整个人倒飞出去,重重摔在甲板上,捂著胸口半天喘不上气。 张海和另一个弟弟见状,目眥欲裂,吼叫著衝上。 胖子立刻迎住一个,与周海洋形成二对二之势。 周海洋动作乾净利落,避开张海的拳头,一个肘击撞在他肋下,张海顿时痛得弯下腰,接著被一脚扫倒。 另一个弟弟也被胖子死死缠住,几拳下去就鼻青脸肿。 张立军躲在张朝东身后,眼神闪烁,进退两难。 上前帮忙不敢,周海洋的身手他看到了。 独自逃跑更不敢,以后在村里没法混了。 急得他额头冒汗,眼神不断瞟向四周,寻找退路。 “张立军!你个孬种!还不动手!” 张朝东气得破口大骂,把希望寄托在这个本家侄子身上。 张立军支支吾吾道,声音发颤:“东……东叔……我……我留著力气,好……好待会儿撑船送你们回去……” 慌乱之下,他找了个蹩脚的藉口。 “送你娘的回娘家!” 张朝东抬脚就踹,恨不得把这个窝囊废先揍一顿。 谁知张立军这次竟灵活地躲开了。 张朝东一愣,还没反应过来,脸上就挨了结结实实一巴掌。 “啪”的一声脆响,在突然安静下来的空气中格外清晰。 两颗带血的牙齿混著血沫从张朝东嘴里飞了出来。 “你……你敢打我?!” 张朝东捂著脸,难以置信地瞪著张立军,仿佛不认识这个人。 火辣辣的疼痛和屈辱感让他几乎晕厥。 “打你怎么了?” 张立军像是突然换了个人,腰杆挺直了些,脸上带著一种破罐子破摔的狠劲和长久压抑后释放的快意: “周海洋说得对!你们一家子就是属螃蟹的,横行惯了!” “老子早就受够了!整天对你们点头哈腰,好处捞不著,黑锅没少背!” 说著,他扑上去对著猝不及防的张朝东拳打脚踢。 第376章 胯下之辱 这个平日里唯唯诺诺,看人脸色行事的汉子,此刻將积压多年的怨气一股脑儿发泄了出来,下手竟然毫不留情。 周海洋和胖子都看得一怔。 这个张立军,见风使舵的本事倒是炉火纯青,而且抓住机会报復的狠劲,也出乎他们意料。 “爹!” 张海见状想衝过来救,却被胖子瞅准空当,一拳捣在面门上。 顿时鼻血长流,眼前一黑,晕晕乎乎地栽倒在地。 张朝东绝望地环顾四周。 大儿子被打倒在地,二儿子和三儿子躺在那边呻吟。 唯一指望上的本家侄子居然反水倒戈,对自己拳脚相加。 海风吹著他散乱的花白头髮,脸上火辣辣地疼,嘴里全是血腥味。 他想起自己刚从医院出来没几天,浑身骨头还疼著,医生叮嘱要静养,难道转眼又要回去住上十天半月? 一种英雄末路的悲凉和深入骨髓的后悔涌上心头,可惜为时已晚。 张朝东这个在海上爭强斗狠了大半辈子的老船公,此刻像一只被抽掉了骨头的破渔网,软塌塌地瘫在甲板上,再也抖不起往日的威风。 他勉强抬起头,浑浊的眼睛望著周海洋,眼神里交织著刻骨的怨恨和强烈的不甘。 但更多的,是一种被彻底击垮后,面对绝对力量时难以抑制的惊惧。 他第一次真真切切地意识到,眼前这个年轻人,远不是他想像中可以隨意揉捏的毛头小子,而是一头能將他连骨带皮都吞下的猛虎。 “周……周海洋,”张朝东的声音带著不易察觉的颤抖,还有一丝气力不济的虚弱,“你……你到底想咋样?” 这话问出来,气势全无,只剩下求和的味道。 周海洋没有立刻回答。他缓步走到船舷边,望著远处被夕阳染成金红色的海面。 波光粼粼,像撒了无数碎金。 这片浩瀚无垠的大海,养育了他,也见证了多少恩怨纠葛,潮起潮落。 他重活一世,本心不愿与人结仇,只想安安分分捕鱼,让自己在乎的人过上幸福富足的日子。 可总有些人,比如张朝东这样的,觉得你年轻,你退让便是软弱,便好欺负。 步步紧逼,想把你踩在脚下,永世不得翻身。 他想起父亲常掛在嘴边的话:“海洋,咱不惹事,但也绝不怕事。海里风浪大,做人腰杆要直。” 他转过身,目光如冰冷的刀锋,划过张朝东灰败的脸:“张朝东,你我之间的这笔帐,今天该彻底清算了。”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著不容置疑的裁决意味。 张海挣扎著想爬起来,却被胖子用脚牢牢踩住后背,像被钉在甲板上的鱼,徒劳地扭动。 他嘶声喊道,声音因为疼痛和屈辱而变了调:“周海洋!杀人不过头点地!你別把事情做绝了!” 他狠狠咬紧牙关,瞪著发红的双眼看向周海洋,试图保留最后一点可怜的尊严。 “我做绝了?” 周海洋嘴角勾起一抹没有温度的冷笑,眼神扫过张海,带著几分怜悯和更多的嘲讽: “张海,你捫心自问,从开始到现在,究竟是谁不依不饶,把事情做绝?” “是谁一次次挑衅,一次次想把我往死里整?” 他的目光扫过甲板上横七竖八躺著呻吟的张家人,声音提高了一些,清晰地传到每条围观的船上。 “各位乡亲父老都在场,请大家评评理!我周海洋年纪轻,资歷浅,但自问行事对得起天地良心,从不主动欺压乡邻。” “是张朝东父子,上一次围堵,这一次又备下秽物慾行羞辱。” “若非阴差阳错,此刻躺在这污秽中呻吟打滚的,便是我周海洋!” “到那时,他可会对我手下留情?可会觉得事情做绝了?!” 此话一出,渔民们的议论声纷纷响起,话语中多是支持周海洋。 “海洋这话在理!” “张朝东是自作自受!这种仗势欺人的傢伙就是欠收拾!” “活该!早就该有人治治他了!上次还抢了我家的网位!” …… 在这片靠实力和信誉生存的海域,周海洋的为人和本事,大家有目共睹。 他捕鱼技术好,又不藏私,乐於助人,很得年轻人和一些明事理的老辈人的心。 相比之下,张朝东平日里的霸道行径,倚老卖老,仗著儿子多、船大欺负小船,早已惹得许多人暗中不满。 此刻见他落得如此下场,不少人只觉得心头畅快,怎么可能帮他说话。 张朝东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想要反驳,却发现喉咙像是被堵住,无从辩驳。 这些年来,他確实仗著有三个成年的儿子,在海上没少欺压旁人,占些小便宜。 原以为周海洋一个后生小子,没什么根基,是块容易拿捏的软柿子,正好藉此立威。 却没料到踢到了一块又硬又沉的铁板,如今更是让他们父子四人撞得头破血流,顏面尽失。 一时间,悔意像冰冷的潮水,漫上心头,噬咬著他的五臟六腑。 周海洋走到张朝东面前,居高临下地看著这个曾经不可一世的老对头: “张朝东,別说我周海洋得势不饶人。现在,我给你两条路选,你听清楚了。” “第一条,从今往后,咱们井水不犯河水,你们张家的人,见到我和我的人,自动绕道走。以前的事,一笔勾销。”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甲板上那令人作呕的污秽,声音更冷了几分。 “第二条……你们怎么弄脏这条船的,就怎么把它弄乾净。用舌头,一点一点,舔乾净。” 张朝东浑身剧烈一颤,老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嘴唇哆嗦著,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这两条路,无论哪一条都是奇耻大辱。 第一条是低头认输,以后在海上再也抬不起头。 第二条更是非人的折磨,比杀了他还难受。 可看著周海洋那双不容置疑,冰冷彻骨的眼睛,他知道这个年轻人绝非虚言恫嚇。 周海洋既然说得出,就一定做得到。 “爹!不能答应他!千万不能答应他啊!咱们跟他拼到底!大不了鱼死网破!” 张海在那边嘶吼,奋力地挣扎著,却被胖子踩得死死的,徒劳无功。 可他寧愿拼命,也不愿受这胯下之辱。 第377章 好汉不吃眼前亏 “拼?”周海洋冷笑一声,带著毫不掩饰的轻蔑,“你们现在,拿什么来拼?!是拿你爹这条老命,还是拿你们兄弟几个断胳膊断腿?” 他的话像淬了冰的刀子,毫不留情地扎进张家人心里。 一直沉默旁观的张立军,此刻忽然开口了。 “东叔,事到如今,硬顶下去吃亏的还是咱们。” “好汉不吃眼前亏……海洋兄弟是讲道理的人,您……您就好歹低个头吧!” “老话说的好,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啊!” 他这话看似劝和,实则把自己摘了出来,还顺势向周海洋示了好。 张朝东猛地扭过头,死死瞪著张立军,眼中几乎喷出火来,恨不得把这个临阵倒戈的叛徒生吞活剥了。 “张立军你个吃里扒外的狗东西!这里哪有你说话的份!” 他气得浑身发抖,咬牙切齿地骂道。 张立军却不再像往常那样畏缩,反而挺了挺腰杆,语气也硬了些: “东叔,正所谓识时务者为俊杰!眼下这光景,再硬撑下去,怕是连回家的船都开不动了。” “您不为自己想,也得为海子他们想想吧?” 张立军这话直接戳中了张朝东的软肋。 他张了张嘴,结果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张立军冷笑一声,隨即转向周海洋,脸上堆起討好的笑容,带著卑微: “海洋兄弟,你看这样行不?我们张家保证,从今往后再不找你的麻烦,见到您和您兄弟的船,一定避让。” “今天这事,是个天大的误会,就此揭过,行不行?也算给我张立军一个面子……” 周海洋和胖子都看呆了。 这个张立军还真有点意思。 一到这种关键时刻就反水,完了又能像个没事人一样站在张朝东阵营。 不得不说,这也算是一种“本事”。 只是对於这种货色,以后反倒是要提防著点。 毕竟这种人才是毫无下限,什么事都可能干得出来。 而且,如今毕竟是法治社会,张家父子如今也吃了这么大的苦头,他也不可能真的下狠手闹出人命来,於是点了点头: “今天暂且放过你们,要是再敢来找我麻烦,我见你们一次揍一次!” “我说的话你们听到没有?倒是吱个声啊!” 周海洋见他们一个个像缩头乌龟似的,双手抱头蜷缩成一团,没有半点回应,又踹了一旁的张海一脚。 张海浑身一颤,以为周海洋又要动手,赶紧带著哭腔喊道:“听到了,我听到了,別打了……以后再也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听著他带著哭腔的声音,周围那些看热闹的渔民们再也忍不住,“噗”地一声笑了出来。 周海洋也是嘴角一抽,冷笑著说道:“张海,这可是你说的,这么多人可都听到了,是男人,就要说话算话。” 周海洋不再理会地上这群狼狈不堪的人,將目光转向了陈兴他们。 还没等周海洋开口,陈兴就急忙表態:“我们也不敢了,说话算话。” 他已经被周海洋刚才的勇猛狠辣给嚇破了胆,生怕周海洋一言不合再对他拳脚相加。 耗子他们也连忙附和:“啊对对对,是我们有眼不识泰山,再不敢找你麻烦……” 他们已经彻底见识到了周海洋的恐怖。 在他们眼中,周海洋打架就跟电影里的武打明星似的。 和这样的人作对,简直就是自討苦吃。 周海洋说道:“看在你们態度还算诚恳的份上,今天就这样了,我不希望还有下次!” 说完,周海洋便不再理会这些手下败將,喊上胖子和周虎,三人各自回到了自己的船上。 胖子拍了拍手,对著那些意犹未尽的渔民喊道: “好了好了,多谢大傢伙捧场了,这事儿暂时就告一段落了,大家都散了吧,该忙啥忙啥去!” 那些渔民们今天可算是过足了眼癮。 回去之后,又有了足够吹嘘好几天的谈资。 此刻正兴奋地交头接耳,聊得眉飞色舞。 “咦,海洋哥哥,胖哥哥,你们鞋子上好多……那个,先別动……” 张小凤捏著鼻子,满脸嫌弃地看了眼周海洋和胖子的鞋,转身快步回了船舱。 周海洋和胖子脚步下意识地停了下来,两人互相望了望,顿时苦笑起来。 他们刚才在张家船上一番动作,身上或多或少都沾染了一些污秽之物。 尤其是鞋子,更是重灾区。 正当两人疑惑张小凤让他们等什么的时候,只见张小凤从船舱里端了一盆清水出来。 “来来来,赶紧洗洗,別把咱们的船也弄脏了。”张小凤说道。 “还是小凤体贴,哈哈……” 周海洋和胖子笑著走上前,先就著盆把手仔细洗了洗。 张小凤又换了一盆乾净水,让他们把脸也洗了洗。 这一洗,顿时感觉周围的空气都清新了许多。 至於鞋子,只能脱下来放在一旁,拿回家再仔细清洗了。 张小凤端著水,仔细地把船上刚才不小心蹭到的印子擦乾净,然后准备开船离开。 此时,那些看热闹的渔船大多已经离开了,周虎两口子也和他们打完招呼走了。 但还有几艘船並没有离开,而是慢慢地朝龙头號靠近了一些。 “嗯?” 周海洋第一时间注意到了这一幕,他疑惑地看向这几艘船上的渔民,问道: “你们有事吗?” 头前一艘船上,一个三十来岁、面色黝黑的男子,面带一丝討好的神色说道: “周兄弟你好,我叫王强,是那边峡口村的。” “听我们村渔民说,只要有船,都可以加入你的船队,跟著你挣钱,是真的吗?” 其他船上的渔民也都眼巴巴地看著,显然他们都听说了这个消息,是专门过来询问確认的。 “哦,原来是为了这事儿啊!”周海洋恍然的点了点头,说道:“是有这么回事,你们都想加入?” 王强摸了摸后脑勺,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 “我听说,需要交一百五十块钱,才可以加入对吧!既然交钱了,我就想问问周兄弟,你能保证我们不会亏本吗?” “毕竟一百五,那也不是小数目了,够买不少粮食了……” 其他渔民也都竖起了耳朵,显然他们都特別关注这个最实际的问题。 在他们看来,通过算卦推算出捕鱼的位置,听起来实在是有些玄乎,心里难免打鼓。 第378章 一个比一个有出息 周海洋並没有生气,他理解人家有这样的顾虑是情有可原的。 就在他正要开口解释的时候,胖子突然站了出来,抢先说道: “各位老乡,你们既然能来到这里问出这个问题,说明你们已经听到不少风声了。” “你们有听说哪个跟著我们海洋哥的船队成员不挣钱的吗?” “你们真要是不放心,可以再打听打听,再观望观望,等你们心里踏实了,再加入也没问题。” “不过我还是想提醒一句,早加入,早收益。时间就是金钱,机会难得。” 王强等人其实心里已经很心动了。 他们之所以跑这么远来到这片海域,就是听说了相关消息。 心里痒痒,又不太踏实。 所以特意过来想找正主確认一下。 在这里遇到周海洋,也算是碰巧了。 听到胖子这么说,王强跟他老婆互相低声商量了几句,当即表示: “行,我们加入!” 见王强带头加入,又有两个渔民犹豫了一下,也咬了咬牙选择了加入。 还有几个则选择再观望一下。 周海洋並不介意,笑著对眾人开口说道:“既然你们加入了,那今天就是咱们合作第一天,胖子收钱!” 胖子乐呵呵地把新加入的三个人的钱收了。 又是四百五十块到手,他不禁在心里感慨,这钱赚得,比打鱼可轻鬆多了。 “小凤,去开船,你们跟上。”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藏书多,?0???????.??????任你读 】 搞定之后,周海洋就要开始干活了。 王强他们既兴奋又期待,纷纷启动渔船,跟著龙头號离开了这片刚刚发生过衝突的海域。 那几个选择观望的渔船也没有立刻离开,而是不远不近地跟在王强他们的渔船后边。 打算亲眼看看,这个周海洋是不是真的像传说中那么有本事。 龙头號在前边平稳地航行,后面跟著几条小尾巴,在广阔的海域上划开一道道白色的航跡。 “哟,海洋啊,队伍又壮大了嘛!” 远处,周大贵正在忙著起网,看到龙头號,连忙直起腰打招呼。 胖子笑著问道:“大贵,今天怎么样,捕了多少?” 周大贵乐呵呵地说道:“今天比昨天强,估计下午再来一波,挣个千把块钱没问题!” 满怀期待的王强等人听到这话,就像是被注入了一针强心剂,彻底兴奋起来,觉得自己这钱交得值了! 告別了周大贵,龙头號宛如海上的领航者,领著身后的大小船只继续破浪前行。 一路上,大大小小的渔船星罗棋布,这些基本都是跟著龙头號討生活、挣营生的。 当渔民们远远瞧见龙头號的身影,纷纷热情友好地和周海洋他们打起招呼,声音在海风中传得老远。 转悠了不到半个小时,周海洋凭藉经验和观察,就给新加入的三个成员都精准地指定好了下网的位置。 这会儿閒下来,胖子把上午收的钱仔仔细细数了一遍,眼睛一下子瞪得老大,兴奋地嚷道: “海洋哥,论挣钱速度,我谁都不服,就服你!这才仅仅一个上午啊,就赚了整整五千块钱吶!” “我就问,在这片海上,还特娘的有谁能做到?!” “哇……这么多呀!”张小凤也满脸写著不可思议,满眼都是讚嘆,娇声道,“海洋哥哥,你真是太能干了。” 周海洋微微一笑,从那一叠钱里数出相应的部分,有条不紊地说道: “按照之前说好的,我占百分之七十,你们两个各占百分之十五。” 说著,他把钱递过去。 “这里是一千五百块,你们每人七百五。” 胖子脸一下子垮了下来,认真地纠正道: “海洋哥,这个比例是咱们共同捕鱼的分成。这五千块是你带船队挣的,和我们没啥关係,我们哪好意思拿啊?” 张小凤下意识地伸手去接,可听到胖子的话,又不好意思地把手缩了回来,小声说: “胖子哥说得对。” 其实这並不是张小凤贪心,只是她心思单纯,没那么多弯弯绕绕,更不太懂这些人情世故。 见周海洋给,她就下意识地想去拿。 “行了,都是自己人,这么点钱就別磨磨唧唧的了,你们也帮忙了不是吗,跑前跑后的。” 周海洋拍了拍他们的肩膀,表情变得严肃了几分。 “小凤要买房子,你不是也要娶娟儿吗?难道打算结婚就用现在那个土坯房?” “別磨磨唧唧的,都赶紧拿著,多攒点钱,把房子修得亮堂点。我周海洋的兄弟,可不能被人给看轻了!” 说话间,他把钱硬塞给了他们。 接下来的几天,日子过得一片安寧。 陈兴那伙人被狠狠教训了一顿后,再也没在海面上出现过。 也不知道他们是真的信守承诺,放弃了报復,还是在暗地里偷偷憋著坏水。 至於张朝东,那次上岸后就被送去了镇上的卫生院。 他那三个儿子身强力壮,挨了一顿打倒也没什么大碍,多是皮外伤。 据说张海哥仨后来花了几百块钱,捏著鼻子请人清洗那条被污秽弄脏的船。 四五把手整整洗刷了一个星期,废了不知道多少清洗液,才勉强把那股味儿去掉…… 这么久过去了,他们也没再来找周海洋的麻烦,这著实让周海洋舒心了一阵子。 没人捣乱,周海洋自然轻鬆了许多,全心投入到带领船队中,大家每一次经过他的指点,皆是收穫颇丰。 船队的规模也像滚雪球一样,扩大了不少。 现在每天都有超过四十艘船紧紧跟著他,一起在海上搏击风浪,收穫希望。 通过这次事件,周海洋办事公道、为人仗义、不好招惹的名声就像长了大翅膀一样,渐渐在周遭的十里八乡扩散开来。 中秋將至。 这天下午,海湾村的小港口处热闹非凡,噼里啪啦的鞭炮声响彻天际,空气中瀰漫著硫磺的味道。 一艘崭新的渔船稳稳地停靠在岸边,船头繫著红绸子。 村民们都纷纷赶来凑热闹,嘴里还不停地送上各种吉祥的祝词。 “恭喜恭喜啊……” “长河兄,你可真是生了两个好儿子啊!一个比一个有出息,真让人羡慕哟!” “谁说不是呢!海洋有本事,海峰现在也买了船。以后你和全秀婶子就在家里啊新鲜的等著享清福吧!” “哈哈哈……哪有你们说的那么好哟,都是孩子们自己爭气。” 周长河红光满面,和邻居们热情地寒暄著,脸上的笑容怎么都掩饰不住,皱纹都笑得舒展开了。 整个人看起来仿佛都年轻了十岁。 第379章 凑热闹 周海峰精神饱满地拿著刚拆封的香菸,在人群中来回穿梭,热情地给人发烟。 忙得那叫一个不亦乐乎,脚下生风。 周海洋让闺女青青骑在自己脖子上,在人群中悠閒地閒逛著,感受著这份喜悦。 大嫂满脸堆笑地走过来,討好地说:“海洋啊,今天可多谢你了,要不然,我们买这艘船,肯定得多花不少冤枉钱。” 周海洋警惕地打量了一下周围,压低声音说道: “嫂子,这话可別到处说,万一被別人知道了,都来找我帮忙,我可应付不过来。以后怕是有的忙了。” 也就是看在亲大哥的份上,周海洋这次才厚著脸皮去找了薛金银。 通过薛金银的关係,买船才拿到了不小的优惠。 这年头,买艘新船对普通渔民家庭来说,是了不得的大事,自然能省一点是一点。 大嫂尷尬地笑了笑,连忙压低声音保证道: “没事儿,这么吵,没人能听见。现在我们也算是买了船了,这以后能不能挣钱,可全靠你了呀!” 接著,她又热情地邀请道:“那什么,今天多亏你帮忙,海洋啊,晚上你叫上玉玲到家吃饭去。”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对於大嫂的好意,周海洋没有拒绝,点了点头,乾脆地说:“好的大嫂,晚上我们去。” “好,那我先回去准备了。” 大嫂说完,笑吟吟地转身回去了。 以前她看这个小叔子怎么看都不顺眼,总觉得他不务正业,有些烂泥扶不上墙。 而且还害怕他跟自家开口,到时候帮也不是,拒绝也不是。 可现在,她看到周海洋就跟看財神爷似的,恨不得把他给供起来,早晚一炷香。 鞭炮声一直到傍晚才渐渐稀疏,最终停了下来。 隨著人群慢慢散去,周海洋叫上沈玉玲,还有爸妈、小妹,一起去了大哥周海峰家里。 晚上,一家人热热闹闹地齐聚一堂,屋子里充满了欢声笑语。 大嫂格外热情,忙前忙后地招呼著: “都是一家人,別客气,海洋啊,这是你大哥昨天特意去镇上买的酱牛肉,尝尝……” “这边还有燉鸡蛋,给青青舀一勺,嫩著呢!” “大嫂不用招呼我们,叫上琳琳安安,你们一起上桌吃饭吧,挤一挤还能坐得下。” 沈玉玲给闺女舀了一勺黄澄澄的燉鸡蛋,然后笑著对大嫂说道。 琳琳和安安原本端著饭碗,撇著嘴站在一旁,眼巴巴地看著桌上的菜。 听到婶子的话,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连忙就要往桌上凑。 大嫂跑上去,一人轻轻拍了一巴掌,瞪著眼睛表情严肃的训斥道: “你俩跟著凑什么热闹,没点规矩!赶紧去厨房吃去,那边给你们留了菜。” 两个小傢伙顿时嘴巴撅得老高,能掛油瓶了。 周海洋看了,哭笑不得,说道:“琳琳安安,来三叔这里坐,嫂子你也过来坐下一起吃饭,咱们挤一挤能坐的下。” “耶!” 两个小傢伙见三叔发话,欢呼一声,也不理会母亲了,连忙搬著自己的小椅子,乖乖地坐到了周海洋身边。 俩孩子虽然小,但心里都明白,只要三叔开口,他们就能上桌,老妈通常都不会再多说什么。 果然,大嫂看到这一幕,也只是无奈地笑了笑,不再多说什么,自己也搬了凳子挤著坐下了。 “呕……” 大家正笑呵呵地说著话,吃著菜,突然沈玉玲毫无预兆地乾呕了一声。 “玉玲,你没事吧?” 周海洋就在她身边,听到动静,连忙放下筷子,关切地询问。 沈玉玲神色略显尷尬,正准备说点什么,胃里又一阵翻江倒海,忍不住又乾呕了一下。 隨后她捂著嘴巴,快速离开席位,往外面跑去。 周海洋先是一愣,隨即嘴角控制不住地上扬,露出了瞭然且幸福的笑容。 话说自己都努力了这么久,老婆竟然一点反应都没有。 他原本还在暗自嘀咕,以为这一世有些事发生了变化,老婆没怀上呢! 现在看来,是时候到了。 桌上的其他人互相看了看,也都立刻想到了这一点,隨后都心照不宣地哈哈大笑起来,气氛更加热烈。 何全秀又是高兴又是埋怨地白了周海洋一眼,没好气道: “老三你真是的,自己媳妇怀了都不知道吗?这都多久了,一点没察觉?” 说完,她面露喜色,赶紧起身追了出去,对桌上的人招呼了一声: “你们继续吃你们的,我去看看老三媳妇儿。” 青青见妈妈突然跑出去,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连忙看向周海洋,奶声奶气地问道: “爸爸,妈妈怎么了呀?是不是不舒服?” 不等周海洋开口,大嫂摸著青青的小脑袋,抿嘴笑道: “青青啦,你马上就要有弟弟或者妹妹啦,开心不开心?” “哈哈哈……” 周长河等人都笑得更欢了,整个屋子都被这欢快,喜庆的笑声填满了。 “弟弟?妹妹?” 青青眼睛瞬间亮了起来,满是惊喜和好奇地看向大嫂问道:“大伯母,这是真的吗?” 大嫂捂著嘴,眉眼含笑,轻声说道:“当然是真的啦,你妈妈肚子里有小宝宝了。” “哇,我要有弟弟妹妹啦,太棒咯!” 青青喜出望外,眼睛亮晶晶的,突然转头看向正在扒饭的周琳琳,兴奋地分享道: “琳琳姐,你听到了没,我也快有弟弟啦!到时候,我就能和你一样打弟弟咯!” 眾人正沉浸在欢乐的氛围中,听到青青这天真无邪却又“彪悍”的话语,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了一下,隨即爆发出更大的笑声。 周琳琳一本正经地点点头,煞有介事地传授经验: “我们班里有人说,打弟弟要趁早,不然等弟弟长大了,力气比我们大,咱们可就打不过啦!” “这样啊……” 青青咬著手指头,小脑袋微微歪著,似乎在认真思考这个严肃的问题。 第380章 双喜临门 旁边的周安安眼眶一下子就红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委屈巴巴地小声抗议: “周琳琳,你別太过分,等我长大的……” 可惜他的声音越说越小,一点威慑力都没有。 周琳琳“啪”地一声放下筷子,扬起下巴,佯装生气道: “好你个周安安,行啊,姐姐都不喊了,直呼其名,又想挨揍是不是?!” “姐,我错了。” 周安安耷拉著脑袋,眼泪差点就掉下来了,认怂速度相当之快,显然是长期“斗爭”积累的经验。 “唉唉唉……” 周海峰看不下去了,板起脸训斥道: “琳琳,你这都是跟谁学的歪理?弟弟可不能打,知道不?要爱护弟弟。” 周琳琳无奈地撇撇嘴,解释道:“哎呀爸,我知道啦!他不听话我才打,要是听话,我干嘛打他呀?我还省力气呢!而且打重了我手也疼啊!” 这时,何全秀扶著面色微红,带著些许不好意思的沈玉玲走进屋,脸上洋溢著止不住的笑容,说道: “肯定没错的,看这反应一种是怀上了。老三啊,你找个时间,赶紧带玉玲去医院好好检查检查,確认一下,我们也放心。” “知道了妈,我明天就去镇上卫生院问问。” 周海洋笑著起身,小心翼翼地扶著沈玉玲,让她慢慢坐下,温柔地说: “老婆,赶紧坐下,別站著。以后你可不能再乾重活了,就在家好好养著,家里的活都让我来干。” 沈玉玲环顾了一圈屋子里带著笑意看著她的家人,脸颊泛起红晕,娇嗔道: “哪有你说得那么夸张呀,我可没那么娇气。人家大嫂怀安安的时候,都七八个月了还照常上班呢,我这才多久……” 不等周海洋开口,何全秀就急了,连忙说道: “这可不行啊玉玲,你可別跟你大嫂学。她就是倔脾气,捨不得那点工资,怎么劝都不听,看著都让人担心。” “你们家现在也不缺那点钱,你就安心在家里养著,有啥活我们过来帮你干,反正我们老两口在家閒著也是閒著。” 周长河看了看正在笑嘻嘻看热闹的闺女,提议道: “瀟瀟现在毕业了,天天没什么正经事儿,让瀟瀟去照顾她嫂子,正合適。” “我没意见呀!”周瀟瀟眉开眼笑,开心地说,“正好去和我未来小侄儿或者小侄女联络联络感情,提前熟悉熟悉。” 何全秀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说道:“都还没成型呢,你联络啥感情,尽说些孩子气的胡话。” “略略略……”周瀟瀟调皮地吐了吐舌头,做了个鬼脸。 这时,周海洋看著妹妹,故意露出几分犹豫的神色,打趣道: “有瀟瀟照顾当然好,只是……瀟瀟做的饭能吃吗?可別把你没出生的侄儿给吃坏了,到时候我找谁说理去……” “三哥!” 周瀟瀟立刻鼓起腮帮子,朝著周海洋张牙舞爪,发出强烈抗议。 引得眾人又是一阵大笑。 “哈哈哈……开个玩笑,你急啥呀!”周海洋笑著说道,“那就这么定了,让瀟瀟先过来帮衬著。” 沈玉玲心里暖暖的,见婆婆安排得周到,便轻声说道:“妈都这么说了,我都听妈的安排就是。” 周海峰作为大哥,举起酒杯,笑著说: “今天真是双喜临门啊!买了新船,老三媳妇又怀上了!” “赶紧坐下继续吃饭,老三,今天咱们哥俩可得好好多喝两杯,庆祝庆祝!” “没问题!” 周海洋心情舒畅,爽快地答应了。 吃过晚饭,天色已暗。 周海洋打著手电筒,让闺女骑在自己脖子上,一只手小心地扶著媳妇的胳膊,慢慢往自己家走。 “我又不是瓷娃娃,你至於这么小心嘛?” 沈玉玲被周海洋那如临大敌、小心翼翼的模样逗笑了,心里却甜丝丝的。 “路上坑坑洼洼的,还是小心点好,万一绊一下可不是闹著玩的。” 周海洋一脸严肃,手扶得更稳了。 沈玉玲心里既开心又甜蜜,海风轻轻吹拂著她的髮丝。 走著走著,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心里泛起一丝忐忑,犹豫了一下,轻声问道: “海洋,如果,我是说如果……如果这次怀的又是女儿……” 不等她把话说完,周海洋就接过话茬,语气坚定: “女儿怎么啦?女儿不都是咱们的宝贝孩子嘛!我就喜欢女儿,你看青青多贴心。” “就青青一个闺女我还嫌少呢!你要是能再给我生个像青青这么可爱的女儿,我半夜睡觉都能笑醒。” 作为一名重生者,周海洋骨子里压根就没有重男轻女那些陈腐思想。 只要是他周海洋的血脉,男孩女孩都是心肝宝贝。 沈玉玲有些惊讶,追问道:“你真这么想?不是哄我开心?” 也不怪她怀疑。 在这个年代的农村,尤其是沿海地区,重男轻女的思想还是相当普遍的。 很多家庭里的女人要是生不出儿子,在婆家都直不起腰杆。 她自然也隱隱有著这方面的担忧。 “玉玲,你別有这方面的负担,我是认真的。” 周海洋停下脚步,看著妻子的眼睛,认真地说: “是儿子还是女儿,有什么关係呢?还不都是咱们俩的孩子,咱们爱情的结晶。” 他顿了顿,笑著补充道:“再说了,咱们家现在条件好了,政策也允许,以后可以多生几个嘛,儿女双全最好。” “生他个十个八个的,热闹……” 没等周海洋说完,沈玉玲就轻轻拍了下他的胳膊,娇嗔道:“去你的,你把我当母猪呢,还十个八个。” “咯咯咯……” 骑在周海洋脖子上的周青青听到妈妈的话,发出一连串银铃般清脆的笑声,小脚丫还快乐地晃悠著。 “我可没说啊,是你自己说的。” 周海洋嘿嘿一笑,然后空著的手轻轻扣了下闺女乱晃的脚丫子,逗她道: “嘿,你个小丫头,你跟著笑啥呢?你懂啥呀,就在那儿傻笑。” “哎呀呀……好痒呀,爸爸坏!妈妈救命!”青青一边笑一边扭。 “今天妈妈也救不了你咯,妈妈要保护肚子里的小宝宝。”沈玉玲笑著配合道。 她的脚步也因此下意识的放慢了些,多了几分小心翼翼。 看著在暮色中笑闹的父女俩,又低头轻轻摸了摸自己尚且平坦的小腹,她脸上的笑容越发灿烂起来。 第381章 大凶之兆 “起风了。” 沈玉玲额前的髮丝被轻轻吹动,她下意识地抬头望向天空。 “月亮都被遮住了,可海事电台也没说这两天会有颱风啊!” 周海洋闻言,哭笑不得地打趣道:“海事电台?玉玲啊,你指望它准过?那玩意儿播报的天气,十回能有五回靠谱就算烧高香了。” “要我说,还不如村里面老头老太太的老寒腿灵验呢!膝盖一酸胀,保准变天,比啥仪器都准。” 沈玉玲拢了拢被风吹乱的头髮,转身看向丈夫,眼神里满是叮嘱: “电台不准归不准,可这风看著不善。这两天咱们还是多留意著点,小心驶得万年船。” “要是天色实在不好,你可千万別逞强出海,安全永远是第一位的。” “咱家现在日子好不容易刚有点起色,可经不起折腾。” 周海洋看著妻子在昏暗晨光中依然清秀的侧脸,心里一暖,嘿嘿笑道: “放心吧,我的好老婆。家里有你这么温柔漂亮又贤惠的媳妇,还有咱那宝贝闺女,我可捨不得出半点事。” “咱们的好日子还在后头呢!我得留著劲儿好好过。” “去你的,就没个正形!” 沈玉玲被他逗得脸一热,娇嗔地白了周海洋一眼,下意识看了看他怀里的女儿: “闺女听著呢!別教坏孩子。” 两口子说著话,推开小院大门,一前一后回到屋里。 屋內点著一盏昏黄的白炽灯,五岁的女儿青青正坐在小板凳上,小脑袋一点一点的,显然已经困的不行。 周海洋见状,立刻收起玩笑神色,手脚麻利地打来温水,给闺女洗脸洗脚,动作细致又温柔。 安顿好了女儿青青,周海洋才得以躺到那张老旧的木板床上。 身体是疲惫的,但眼神却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静静地等著沈玉玲收拾完厨房和家务。 约莫半小时后,沈玉玲才端著煤油灯轻手轻脚地走进屋。 她换上了一件细肩带的白色棉布背心,露出光滑的肩头和纤细的锁骨。 昏黄的灯光在她身上镀了一层柔光,周海洋那灼热的目光立刻黏在了她身上,让她瞬间明白了丈夫的心思,脸上刚刚褪下去的热度又升了起来。 “玉玲,快来。” 周海洋压低声音,像是怕惊扰了隔壁熟睡的女儿,轻轻拍了拍身旁的空位,脸上带著促狭又期待的笑容: “得把握机会,明天大哥他们一早就来,之后忙起来,可有我好一阵子要忍著了。” 沈玉玲在床边坐下,好看的眉眼带著几分羞涩和无奈,轻轻剜了周海洋一眼,刚想开口说他几句,就被周海洋一个翻身压倒在床上。 带著海风气息和淡淡菸草味的男性躯体覆盖下来,她象徵性地推拒了两下,便也软化在丈夫熟悉的体温里。 紧接著,屋內传来一阵窸窸窣窣衣物摩擦的声音,隨后“煤油灯被吹熄,黑暗笼罩下来。 只有那张老旧的木板床,开始发出有节奏的,轻微的嘎吱声响。 伴隨著压抑的喘息与细碎的呻吟,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久久方才平息。 …… 天光未亮,大约凌晨四点多,周海洋就被沈玉玲轻柔却坚定地推醒了。 “海洋,快醒醒,大哥大嫂,还有小军和小凤都来了,在院里等著呢!” 周海洋艰难地掀开沉重的眼皮,模糊的视线里,沈玉玲已经穿戴整齐。 那条蓝布围裙也再次扎在了腰间,鬢角甚至带著一丝灶间忙碌后留下的微湿。 显然,她已经起来忙活了好一阵子。 他挣扎著坐起身,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只觉得腰眼有些发酸,不由低声感慨道: “老话真是说得一点没错,只有累死的牛,没有耕坏的地……我这把老骨头快散架了,你倒是精神头十足。” “胡唚什么呢!” 沈玉玲脸上飞起红霞,又羞又恼,伸手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周海洋露在被子外面的胳膊,口里催促道: “快起来,我煮了麵条,还臥了鸡蛋。今天这天色我看著比昨晚还差,灰濛濛的,心里不踏实。” “虽说海事电台没报颱风,但你出去看看,要是风大,今天说什么也別出海了。” 周海洋坐在床上,缓了缓神,试图驱散脑中的混沌。 窗外的风声似乎比昨夜更清晰了些。 他摇摇头,说道:“不行啊,大哥昨天才把船钱凑齐交了,就定在今天首航,图个吉利。这新船下水头一遭,意义不一样。” “我看这风也不算特別邪乎,要是不大,我带他们就去近海转转,象徵性地撒两网,捕点鱼虾,也算把首航这个仪式给完成了。” 海边人对新船首航极为看重,认为这预示著往后出海是否顺遂。 首航顺利,则往后诸事大吉。 若是首航就触了霉头,尤其是遭遇颱风这种大凶之兆,那在渔民看来,简直是天大的不祥。 “吉利要紧,可命更要紧!”沈玉玲语气加重了些,“你自己心里得有桿秤,觉得不行就赶紧跟大哥说一声,改天再首航也没什么大不了。日子长著呢!不差这一天。” 她说完,见周海洋点了头,才稍稍放心,转身又出去张罗了。 周海洋快速的穿戴整齐,走到院子里。 只见大哥周海峰、大嫂,以及胖子和张小凤都已经到了。 大哥周海峰正把青青架在脖子上,逗得小丫头咯咯直笑。 大嫂在一旁看著,脸上也带著笑意,只是偶尔抬眼望天时,那笑意便淡了下去,染上一抹忧色。 天色確实糟糕,头顶是昏沉压抑的铅灰色云层,低低地悬著。 风估计有三到四级,吹得院里那棵老榕树的叶子哗哗作响,晾衣绳上的衣服也被吹得猎猎摆动。 这样的风力,在近海作业都已十分勉强和危险,更不用说前往捕捞收穫通常更好的外海了。 “海洋哥。” 胖子见到周海洋出来,连忙迎上前几步,黝黑的脸上带著担忧: “这风看著不小,呜嗷的,咱们今天……还照常出海吗?” 第382章 天底下没有容易的事! 大嫂这时也嘆了口气,声音里带著掩饰不住的失落和一丝晦暗的联想: “唉……你说这事闹的,刚买了新船,欢天喜地的,就碰上这种大风天气,也不知道……是好是坏……” 她话没说完,但那股子不吉利的意味已经透了出来。 “闭上你的乌鸦嘴!不会说话就別说!”周海峰脸色一沉,连忙出声呵斥,打断了大嫂的话,“大喜的日子,净说些丧气话!” 大嫂自知失言,赶紧抬手不轻不重地拍了自己的嘴巴两下,连声啐道:“呸呸呸,童言无忌,大风颳去!坏的不灵好的灵!” 周海洋看著哥嫂这样,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心里也有些无奈,但面上还是保持著镇定,说道: “大哥,大嫂,別自己嚇自己。风是大了点,但出海还是可以的。” “不过今天肯定不能按原计划去外海了,咱们就在近海转转。” “找个背风的地方,隨便撒一两网,有点收穫,就算把首航这桩大事给圆过去了,图个顺遂。” 胖子点了点头,附和道:“海洋哥说得对。我看今天码头上估计也没几条船敢出去,这风浪,没几分胆色和把握的,都不敢轻易下海。” “都別站著了,快进屋吃饭吧!” 沈玉玲从灶间探出头来招呼,手里端著热气腾腾的麵条碗,里面臥著金黄的荷包蛋,香气扑鼻。 “你们快去吃,我们都吃过了才来的。” 周海峰把青青放下,摆摆手,顺手把院里的椅子搬到屋檐下,和胖子、张小凤他们一边閒聊,一边等著周海洋吃饭。 周海洋也没什么心思细嚼慢咽,匆匆扒拉完一碗麵条,又喝了几口麵汤,隨意地用袖子抹了抹嘴,便站起身: “走吧,时候不早了,去港口看看情况。” “哎,海洋……”沈玉玲跟到院门口,脸上忧色不减,“记住了,別跑远了,就在近处转转。” “要是看著情况不对,立马调头回航,千万別贪那点鱼获,安全最要紧……” “知道了,放心吧!我心里有数!” 周海洋回头,朝妻子露出一个让她安心的笑容,用力挥了挥手,隨后便领著大哥周海峰、大嫂、胖子和张小凤一行人,朝著村东头的港口走去。 渔港此刻已经甦醒过来,但却不像往日那般人声鼎沸,机船轰鸣。 不少船老大和船员都聚在码头避风的空地上,三五一堆地抽著烟,或蹲或站,望著海面议论纷纷,脸上大多带著犹豫和凝重。 “这风邪性,看著不大,可一阵紧似一阵,海底怕是不太平。” “是啊,我这心里直打鼓,昨天收网就感觉水流有点乱。” “要不……今天歇一天?钱是赚不完的,命可就一条。就当是老天爷给咱放假了!” 当然,人群中也不乏胆大或家境格外困难,急於用钱的。 已有两三艘马力稍大的渔船,此刻正轰鸣著,在近岸的海域小心翼翼地尝试下网作业。 船身在涌动的海浪中起伏顛簸,看得岸上的人心惊肉跳。 “海洋来了!” “是財神爷周老三!”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嗓子,港口几乎所有等待观望的人,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了走来的周海洋一行人。 如今的周海洋,在周遭十里八乡的渔民圈子里,可是个响噹噹的人物。 尤其是本村人,更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跟著他出海的船,经他指点后,收穫往往比单打独斗要高出不少。 那种无形的领头地位和眾人对他的信服,已然確立。 身为大哥的周海峰看著眼前这一幕,感受著眾人投向弟弟那带著尊敬,甚至是依赖的目光,胸膛不由自主地挺起了几分,脸上满是欣慰与自豪。 他觉得这个曾经有些不著调的弟弟,如今是真的出息了,给老周家挣足了脸面,连带他这个当哥哥的也脸上有光。 “哈哈……各位叔伯兄弟都早啊!” 周海洋脸上带著惯常的隨和笑容,抬手抱了抱拳,朝著眾人统一打了个招呼。 周虎一看到周海洋,眼中闪过一丝担忧,赶紧凑了过来,瓮声瓮气地问道: “海洋啊,这风瞅著可不小,你……今天还照常带队出去?” 他这话问出了在场许多人的心声。 旁边的李彩凤也插话劝道:“要我说啊,海洋,你现在路子活,来钱比我们容易,也不差这一天半晌的。” “要我说,还是安全第一!这风浪看著心里没底,不如在家歇著,等风过去了再说。” 周海洋闻言,哭笑不得地摇摇头:“彩凤嫂子,你这话说的,好像我的钱都是大风从海里刮上来,直接卷到我口袋里似的。” “天底下哪有那么容易的事!我赚的每一分钱,那也是跟大傢伙一样,顶著日头,风里来浪里去,辛辛苦苦赚回来的,不容易啊!” 他顿了顿,收敛了些笑容,目光扫过在场那些面带期盼又有些犹豫的船老大,正色道: “不过,今天这天色確实不对劲,为稳妥起见,我就不带队往外海去了。” “我就带著我大哥家的新船,在近海转转,熟悉熟悉船性,顺便碰碰运气,就是意思一下。要是不行,我们立马就回来。” “诸位今天也各自斟酌,觉得风大不稳当的,就別冒险了。” 周虎听了,立刻拍了拍大腿:“成!有你这句话,我心里就踏实了。今天就算了,等天好了咱们再跟你出去发財,权当给自己放天假。” 他说完,便吆喝著几个相熟的牌友,准备找地方摸几把牌打发时间。 不出海的日子,渔民们最大的娱乐就是凑在一起打牌、聊天,消磨漫长的白天。 周海洋不再多言,招呼著胖子和张小凤二人,率先登上了“龙头號”。 胖子动作利落地解开缆绳,张小凤则是熟练地启动柴油机。 隨著一阵有力的轰鸣声响起,“龙头號”如同一位沉稳的老者,缓缓驶离码头。 周海峰和大嫂也紧张又兴奋地登上了他们那条崭新的,还带著桐油味的渔船,紧紧跟在“龙头號”后面。 第383章 要钱不要命! 平日里船队集结的那片靠近外海航道入口的海域,今天显得冷清了许多。 但即便如此,仍有七八艘渔船等在那里,像是一群在风浪前徘徊迟疑的海鸟。 这些船老大,大多是家境比较困难,或是胆子特別大,想趁著大风天人少搏一把的。 看到“龙头號”出现,那几艘渔船上的人明显精神一振,纷纷站在船头,朝著周海洋打招呼。 “周老弟,来啦!” “海洋兄弟,早就等你了!” “今天这风,周老弟你看……” 周海洋目光逐一扫过这些船只和船上那些被海风过早刻上皱纹的脸庞,大多他都面熟,但相处的日子毕竟不久,名字却未必叫得全。 其中就有石小满,一个沉默寡言,但却干劲十足的中年汉子。 他闺女患有先天性的心臟病,为了给孩子治病,家里能卖的都卖了,已是家徒四壁。 前些日子见他时,整个人瘦脱了形,眼神都是灰败的。 但现在,虽然依旧清瘦,石小满的气色却明显好了不少。 尤其是那双深陷的眼睛里,重新燃起了对生活的渴望和干劲。 想必是孩子的病情有了转机,或是近期的收入让他看到了希望。 周海洋心里嘆了口气。 他知道,正是这样的家庭,才更不敢轻易放过任何一个可能赚钱的机会。 也是因为如此,平日里指点渔船下网位置的时候,他对石小满也暗地里给予了一些特殊的照顾。 周海洋深吸一口气,目光变得严肃起来,声音也提高了八度,確保在风浪声中能被听清: “诸位!大傢伙儿今天能来,是信得过我周海洋,也是真想挣钱养家。但是!” 他话锋一转,语气加重。 “咱们挣钱,不能把命搭上!今天这天色,大家有目共睹,云低风急,浪头也起来了,说不定什么时候颱风真就来了。” “气象台没报,不代表它不来!海上討生活,靠的就是谨慎!” 他指了指昏沉的天际和明显比平日汹涌的海面,继续说道: “所以,今天我就不带队了!等天色彻底转好,咱们再一起出去,我周海洋保证,带著大家把耽误的收穫补回来!” “现在,大傢伙儿都听我一句劝,大家赶紧调头回航,別等真起大风了,想回都来不及!安全回家,比什么都强!” 眾人听著周海洋这番推心置腹又合情合理的话,再看看眼前確实不容乐观的天色,脸上都露出了思索和权衡的神色。 有人率先喊道:“海洋说得在理!钱是挣不完的,命可就一条!咱们回吧!” 立即有人附和:“对,回航!等天好了再来!” 有一艘船带头调转了船头,很快便有了第二艘、第三艘…… 转眼间,那七八艘等待的渔船,都纷纷引擎轰鸣,朝著港口的方向驶去。 周海峰在旁边的船上,隔著风浪大声喊道:“老三,他们都回去了,咱们呢?去哪儿下网?” 周海洋望了望岸边那些不断拍击礁石、溅起白色浪花的涌浪,沉稳地回应: “大哥,咱们这船小,抗风浪能力差,不能走远。就在这近海沿著海岸线转转,碰碰运气吧!你们新船下海,图个吉利也就是了。” 隨即他又朝船舱里的张小凤扯著嗓子招呼了一声: “小凤,你掌好舵,沿著这边海湾的海岸线,一直往前开,速度放慢点。” “好嘞,海洋哥!” 张小凤脆生生地应了一声,紧紧握住粗糙的舵轮,小心地操控著“龙头號”,顺著蜿蜒的海岸线,开始缓缓前行。 周海峰的船紧隨其后。 “我的老天爷,你们快看那边!那几个傢伙胆子是铁打的吧?这么大的风,还敢往外海钻!” 周海峰突然指著远处海平线上几个模糊的船影惊呼道。 那几艘船正开足马力,朝著与外海相反,但同样危险的深海区域驶去,船身在海浪中时隱时现。 “也不知道是哪个村的愣头青,真是要钱不要命了。” 周海洋顺著大哥指的方向看去,也是满脸无语地摇了摇头,眼神中充满了担忧。 这种天气往那种方向去,一旦颱风真来了,船速不够快,想跑都跑不回安全的避风港,简直是拿生命在赌博。 “哈哈哈……你们看,他们又屁滚尿流地掉头回来了!” 胖子眼尖,指著那边突然笑了起来。 周海洋他们再次望去,果然,刚才还在奋力向外行驶的那几艘渔船,此刻像是约好了一般,纷纷调转了船头,朝著近岸方向仓皇驶回。 想来是越往外,风浪越大,他们也终於意识到了危险,不敢再往前闯了。 “估计是几个没什么经验的新手,光想著远处鱼多,没掂量掂量老天爷的脾气。” 周海洋摇了摇头,脸上的表情总算是轻鬆了几分,索性不再去关注那些渔船,转而將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附近的海面上。 他眼中那些旁人无法察觉的,代表鱼群的微弱红点,在近海这片区域確实寥寥无几,而且相当分散。 根本不值得下拖网费那个力气。 突然,他想到了什么,转头隔著小段海面,朝大哥周海峰船上喊道: “大哥,你船上有手拋网吧?这近海地方,水下暗礁多,就算发现了鱼,用拖网也不行,肯定掛底,到时候网破了损失就大了。” “有,有!各种东西都准备的齐全,当然有手拋网!” 不等丈夫开口,大嫂连忙抢著回答,脸上带著庆幸的笑容。 “咱们前几天去走亲戚,我就特意让爸妈帮咱们准备了一副新的,就想著近海可能用得上。” “那就好。” 周海洋应了一声,目光继续在海面上逡巡。 忽然,他眼神一凝,抬手高声喊道:“小凤,停船!熄火!” 大嫂眼睛瞬间一亮,心臟砰砰直跳,急忙学著周海洋的样子,扒著船帮,急切地朝水面张望,连声问道: “有发现啦?老三,鱼在哪儿呢?多不多?” 周海峰也满心好奇和期待地瞪大双眼四下张望。 可看来看去,除了起伏的海浪和偶尔漂过的海草,根本看不出任何异常。 第384章 不信邪的周海峰 周海洋笑著,伸手指向自己船左前方大约十几米外的一处海面。 “大哥,今天你们新船首航,討个好彩头,这第一网,你来拋!” “这……这地方真能有鱼?” 周海峰抱著半信半疑的態度,从船舱里拿出那副崭新的手拋网,一边整理著网绳,一边半开玩笑地调侃道: “老三,我知道你最近眼神好使,可这光天化日……哦不,这乌漆嘛黑的海面,你也能瞧出鱼在哪里?” “大哥我今天倒要看看,你是不是真像他们传的那么神!” 说话间,周海峰走到船边,看准周海洋指的位置,深吸一口气,腰身猛地一旋,藉助腰力和臂力,手腕灵巧地一抖一甩。 只见那手拋网“唰”地一声脱手而出,在空中迅速散开,形成一个近乎完美的圆形。 如同一条巨大的喇叭花,边缘的铅坠带著网衣“扑通”一声,精准地落入了周海洋所指的那片水域,缓缓下沉。 “可以啊,大哥!”周海洋见状,不由得由衷讚嘆,“没想到你撒网的技术这么地道,这网撒得又圆又远!” 在他前世的模糊记忆里,大哥周海峰好像一直在码头扛包或者打零工,干了几十年体力活。 他还以为,大哥对捕鱼这套並不在行。 “哈哈哈……” 周海峰一边小心地感受著手中网绳的动静,一边颇为得意地说道: “咱们海边长大的娃,从小就在水里泡著,哪有不会撒网的?!这手艺是刻在骨子里的……哟!” 话还没说完,他脸色微微一变,手上传来的感觉明显不同了! 那网绳不再只是隨著海浪轻轻晃动,而是传来一阵阵急促有力的抖动和下拉感。 这说明网里有货! 而且从这动静来看,数量和水下那傢伙的力气都不小! 大嫂也看到了丈夫神色的变化,欣喜若狂地凑过来: “怎么了怎么了?是不是网著鱼了?多不多?大不大?” “嘘……別吵吵!沉得很!” 周海峰顾不上多说了,眼睛紧紧盯著水面下那片模糊的网影,双臂开始用力,一圈一圈,小心翼翼又带著兴奋地收著网绳。 大嫂见状,也赶忙上前帮忙,两口子齐心协力,喊著號子,终於將那沉甸甸的渔网拖出了水面,哗啦一声提到了甲板上。 网兜离开海水的那一刻,里面立刻爆发出激烈的挣扎。 一条身形硕大,头部宽扁,体型圆滚滚的大傢伙正在网中拼命扭动。 它灰褐色的背部带著深色斑点,身长目测足有一米多,力气大得惊人。 张小凤用手捂著嘴巴,眼睛瞪得圆圆的,惊讶道: “哇!好大一条鱼!这是什么鱼啊?” 胖子凑过来仔细看了看,嘖嘖称奇:“是军曹鱼!这傢伙凶得很,力气也大。” “看这个头,估计得有二十多斤了!峰哥,你这首航第一网,真是开门红啊!” 大嫂喜得眉开眼笑,一边试图按住那条还在甲板上啪啪乱跳的大鱼,一边连声说道: “多亏了老三!要不是老三指地方,这么大一条鱼,哪能这么容易就轮到咱们网上来呀!” 周海峰也乐得合不拢嘴,一边解著缠在一起的网线,一边又从网兜里往外掏: “乖乖,还不止呢!你们看,这儿还有两只大青蟹,好傢伙,这钳子,一只怕是都有两三斤重!” “哦,还有一条马鮫,两条海鱸鱼!个头都不小呢!这一网,真是大丰收啊!” “啥?还有两只大青蟹?!” 大嫂一听,瞬间觉得那条二十多斤的军曹鱼都不那么香了,连忙伸手去翻网兜。 当看到那两只甲壳青黑髮亮,举著硕大钳子向她示威的强壮青蟹时,大嫂开心得脸都红透了。 周海洋看著大哥大嫂兴奋的样子,也笑著点了点头: “这一网收穫確实不错,种类多,个头也大。咱们这趟也算没白来。” “大嫂,你快找扎带或者绳子,把青蟹的钳子绑起来,小心別被夹到手。” “这青蟹要是掉了钳子,品相不好,可就不值钱了。到时候只能自家加个菜了!” “啊呀!光顾著高兴,把这事儿给忘了!” 大嫂一拍脑门,连忙转身在船舱里翻找起来,很快拿出几根红色的塑料扎带,小心翼翼地把两只青蟹那挥舞的大钳子给綑扎结实。 “小凤,继续开船,咱们再往前探探。” 周海洋见这边收拾妥当,再次高声吆喝了一声。 “这……这就要走啦?”周海峰看著甲板上这堆渔获,有些意犹未尽,眼巴巴的看向周海洋: “老三,你看这一网下去这么多,说明这片地方鱼多啊,要不再撒几网试试?说不定还有更好的呢?” 周海洋见大哥这刚尝到甜头就有些贪心的模样,心里觉得好笑,便索性让张小凤先等等,脸上带著几分戏謔,调侃道: “行啊,大哥,你觉得有鱼,那就再撒几网试试看唄!反正这近海,手拋网也费不了多大功夫。” 周海峰瞧见老三脸上那似笑非笑的表情,心里那股不服输的劲头也上来了,说道: “嘿,你小子还別激我。我还就不信了,这片水看著差不多,还能就那一网有鱼?” 说罢,他再次整理好手拋网,看准刚才下网点旁边不远的位置,腰身一拧,又是一网撒了出去。 动作依旧漂亮,网依旧撒得又圆又远。 然而,这一次,收网的感觉就轻了很多。 等他费力地把网拖上来,借著昏暗的天光一看,甲板上只躺著几条巴掌大小、银光闪闪的巴浪鱼,还在无力地蹦躂。 “噗——” 胖子看到这鲜明的对比,一个没忍住,笑出了声,又赶紧捂住嘴。 周海峰脸上有些掛不住,在网兜里不死心地翻来覆去。 除了那几条小巴浪,又倒出来几只指甲盖大小,根本卖不上价的小螃蟹和一只寄生蟹。 顿时臊得满脸通红,都不好意思抬头去看周海洋了。 他不信邪,觉得可能是位置没选对,憋著一口气,又奋力撒出了第三网。 结果这一网拉上来,更是让人哭笑不得。 网里赫然躺著一条圆盘状,仿佛只有头没有身子,尾巴短小,模样呆傻的翻车鱼。 这鱼肉质差,几乎没人吃,在海边被视为不吉利的“晦气鱼”。 第385章 你指东,我绝不住西! 大嫂的脸色顿时就垮了下来,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数落道: “看看!看看!我就说吧!现在谁不知道咱家老三看鱼准?你个当大哥的还偏不信邪,非要自己瞎试!” “这下可好,网上来这么个晦气东西!好好的彩头都要让你给弄没了!” “我……我哪知道会网到这么个玩意儿……” 周海峰看著甲板上那张著嘴巴,慢悠悠一张一合的翻车鱼,简直欲哭无泪,恨不得一脚把它踹回海里去。 周海洋看著大哥那窘迫的样子,终於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大哥,怎么样?还要不要再试几网?说不定下一网能捞上来个大海龟呢?” 周海峰脸上红一阵白一阵,赶紧用脚把那碍眼的翻车鱼拨拉到船边,踢回海里。 然后將手拋网往船舱里一丟,带著几分懊恼和彻底的信服,摆手说道: “还试个啥啊!不试了不试了!以后这找鱼下网的事,大哥全都听你的!你指东,我绝不住西!” “老三,你这眼睛,真是神了!你大哥我这回是彻底服气了。” 周海洋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满意的笑容,这才朝张小凤使了个眼色。 突突突—— 柴油机重新发出沉闷而有节奏的轰鸣,“龙头號”再次启动,带著周海峰家的新船,沿著海岸线,缓缓向前驶去。 风,似乎比刚才又强劲了几分,吹在脸上已经能感觉到明显的阻力。 海浪也变得不再温柔,一道道涌浪前赴后继地拍击著岸边嶙峋的礁石,发出巨大轰鸣。 激起的白色浪花足有两三米高。 碎裂的水沫被风卷著,飘洒到船上,带来冰凉的湿意。 胖子紧紧抓著船舷,感受著脚下渔船比先前明显加剧的摇晃,脸色变得凝重起来。 他大声提醒道:“海洋哥!峰哥!你们感觉到了吗?这风……好像又大了!船晃得厉害多了!” “是啊!这浪头也凶了!都快站不住脚了!” 大嫂刚才一直沉浸在收穫的喜悦中,此刻被一个较大的浪头打得船身一倾,嚇得她惊呼一声,连忙死死抓住船沿的栏杆。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读好书选 101 看书网,????????????.??????超省心 】 脸上那点因捕到鱼而带来的红晕早已褪去,换上了惊慌和不舍。 他眼巴巴的看向周海洋:“怎么办?老三,看这样子,是真要起大风了!咱们……咱们要现在回航吗?” 周海洋站在船头,任凭带著咸腥水汽的海风扑打在脸上,他眯著眼睛,仔细观察著天空和海况。 云层比出发时更加厚重低沉,顏色也更深沉,仿佛墨汁滴入了灰色的染缸。 远处的海平面不再是清晰的直线,而是变得模糊扭曲,海浪的涌动带著一种混乱而狂暴的力量。 他的眉头紧紧皱了起来,神情变得前所未有的严肃。 “现在回航,恐怕来不及了!”周海洋的声音在风浪中显得有些嘶哑,但异常清晰和肯定: “这风力是陡然加大的,而且还在持续增强!回港需要逆著风浪走,速度慢,耗时更长。” “看这架势,怕是没等我们回到港口,真正的风头就要到了!” 他猛地转头,看向掌舵的胖子和旁边船上紧张望著他的大哥周海峰,果断下令: “胖子!你经验熟,去替小凤掌舵!我记得再往前不远,大概两三海里的地方,有一座无名小岛,那边应该有背风的湾口!” “咱们全速过去,先去岛上避一避!等这阵风头过去再说!” 他之所以之前让张小凤把船往这个方向开,潜意识里就是记起了这附近有这么一座可以作为临时避难所的小岛。 这是老渔民口口相传的经验,也是他前世记忆里模糊的片段。 在海上,熟知每一处可能避风的地点,有时就是救命的关键。 “老三!前面……前面你確定有岛吗?” 周海峰听著耳边越来越响的风浪咆哮声,看著周围变得越发狰狞的海面,脸上的血色褪去,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此刻如果立刻调头回航,虽然逆风艰难,但毕竟方向明確,港口在望。 可若继续往前,而前方万一没有那个所谓的避风岛…… “相信我!” 周海洋没有多余的解释,只是用尽全力,朝著大哥的方向喊出了这三个字。 他的眼神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异常坚定和沉著,有一种让人不由自主想去信赖的力量。 风浪声震耳欲聋,仿佛无数巨兽在周围咆哮,普通的说话声早已被完全淹没。 “好!哥信你!” 周海峰看著弟弟那不容置疑的眼神,一咬牙,不再犹豫,重重的点了点头表示同意。 “菩萨保佑,龙王爷保佑,妈祖娘娘保佑……千万让我们找到那个岛,平平安安的……” 大嫂早已嚇得六神无主,瘫坐在甲板上,双手合十,朝著东南西北各个方向不停地作揖祷告,声音带著哭腔。 驾驶舱里的周海峰心里也慌,但看到媳妇这样,更是烦躁,吼道: “傻婆娘!別拜了!坐稳了!抓牢身边的东西!要是掉海里,神仙也救不了你!” “哦哦……” 大嫂被吼得一哆嗦,赶紧收起乱七八糟的祈祷,用尽全身力气,死死抱住船舷边一个固定的铁环,隨著渔船在海浪中剧烈地上下顛簸、左右摇晃。 她紧闭著眼睛,根本不敢鬆开手去擦溅到脸上的冰冷海水。 所有人都绷紧了神经,心臟提到了嗓子眼,目光死死地盯著船头前方的海面尽头。 在那片灰暗与混沌之中,焦急地搜寻著陆地的影子。 海浪像小山一样涌来,船头时而高高昂起,时而猛地扎入波谷。 咸涩的海水不停地泼洒到甲板上,每个人身上都早已湿透,分不清是海水还是冷汗。 时间过得异常缓慢而煎熬。 就在周海峰心里那根弦快要绷断,开始后悔听从弟弟冒险前行的决定时,站在“龙头號”船头的周海洋,猛地抬手,指向左前方! “看!在那里!” 眾人顺著他指的方向,拼命望去。 在迷濛的水汽和昏暗的天光下,海平线的尽头,一个模糊的,黑沉沉的轮廓渐渐清晰。 那是一座岛屿! 虽然看不真切,但那確確实实是陆地! 第386章 打牙祭! “哈哈……真有岛!老三!真有岛!这下有救了!没事了!” 周海峰几乎是瞬间狂喜地喊了出来,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变调。 那颗悬在深渊边缘的心,终於重重地落回了实处,甚至因为极度的紧张和突然的放鬆,腿都有些发软。 大嫂也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仿佛要把刚才积压在胸口的恐惧全部吐出去。 整个人虚脱般瘫在甲板上,带著哭音念叨:“老天爷,可算找到了……” 砰! 就在张小凤因为精神骤然放鬆,船身被一个侧浪猛地一推,她的额头不小心磕在了旁边坚硬的舵轮支架上,顿时破了一块皮,渗出血丝。 “哎哟!” 周海洋就站在她旁边不远处,闻声连忙关切地扶住她:“小凤!你没事吧?” 张小凤用手捂著额头,疼得齜牙咧嘴,但脸上更多的是一种劫后余生的恍惚,她摇了摇头,声音还带著惊嚇后的颤抖: “没……没事,海洋哥,就是磕了一下。刚才……刚才晃得太厉害了,我……我有点头晕。” “哈哈哈……” 周海洋看著她惊魂未定的样子,故意用轻鬆的语气笑道:“这就晕了?这算啥呀!小风小浪而已。” “等以后哥攒够了钱,买了那种几十米长的大铁船,带你去真正的远洋捕鱼,那时候让你好好感受感受,啥叫天塌地陷,比这可怕十倍都不止!” 他这话並非完全是嚇唬她。 那些大型远洋渔船,动輒航行数千海里,深入大洋腹地。 那里天气变化莫测,一旦遇到极端风暴,根本无处可躲,只能凭藉船体硬抗。 有时候,即便海面看上去还算平静,只是刮著三四级的风。 但在深海区域,由於没有陆地的阻挡和海底地形的影响,涌浪可以高达数米甚至十几米。 那深黑色的,如同山峦般起伏的巨浪,从四面八方压迫而来。 几十米长的钢铁巨轮在其中,也渺小得像一片树叶。 会被轻易地拋上浪尖,又狠狠地摔进波谷。 那种失重和超重的剧烈交替,船体发出的令人牙酸的呻吟,真如同天塌地陷,世界末日一般。 足以让任何初次经歷的人魂飞魄散。 很多跑过远洋回来的老水手,都会或多或少留下一些心理阴影,甚至患上严重的焦虑症。 就是被那种超越人类想像极限的恐怖场景折磨所致。 “真……真有那么可怕呀?” 张小凤听著周海洋的描述,想像著那画面,小脸嚇得煞白,呆呆地问道。 周海洋看著越来越近,已经能看清上面葱蘢植被的小岛,笑了笑说: “那当然,比你做梦能梦到的最可怕的场景,还要嚇人。心臟不好,胆子小点的,真能直接嚇死过去。” 离岛屿近了,船驶入了岛屿背风的一侧,风势果然骤然减小,海面也变得相对平静了许多。 周海峰清晰地听到了周海洋后面的话,隔著短短的海面距离,诧异万分地问道: “老三!你这些事儿都是打哪儿听来的?说得有鼻子有眼的,好像你真去过似的?” 周海洋心里咯噔一下,光顾著嘴上快活,把前一世的经歷给说出口了。 不过他面上却不动声色,隨口编了个理由: “当然是听咱老爹以前喝酒的时候吹牛说的唄!” “他年轻那会儿,不是跟著国营渔业公司跑过好几年远洋吗?啥大风大浪没见过?” “喝多了就爱跟我们显摆这些,听得我耳朵都快起茧子了。你难道忘了?” “哦?是吗?” 周海峰脸上疑惑更深,心里暗自嘀咕,老爹以前不是最看不上老三这吊儿郎当的样儿吗? 觉得他不成器,啥正事都不干,还能跟他讲这些出生入死的经歷? 他咋没听老爹跟自己详细说过这些? “准备靠岸了!找地方下锚!” 胖子的喊声打断了周海峰的思绪。 很快,两艘渔船一前一后,小心翼翼地驶入了一个小小的、呈马蹄形的湾口。 这里三面被岛屿的岩石环抱,水面几乎波澜不兴,与外面那咆哮怒吼的海域相比,简直像是两个世界。 就算外面此刻已是颱风肆虐,这里也能確保安全无虞。 周海峰將船锚拋下,固定好船只,这才彻底放鬆下来。 他望著湾口外那片依旧风高浪急,昏天暗地的海面,不由得嘆息一声: “看这架势,咱们一时半会儿是別想回去了。爸妈,还有玉玲他们,估计这会儿该著急上火了。” “唉——早知道出来就只能撒一网,还碰上这鬼天气,真不如在家歇著,也省得家里人担惊受怕。” “是啊,谁能想到这风来得这么急,这么猛。”周海洋也嘆了口气,望著港口的方向,目光中带著担忧: “关键是海事电台这次又掉了链子,一点预警都没有。只希望家里人多往好处想,千万別自己嚇自己。” 船上的几个人都沉默下来。 虽然暂时安全了,但一想到家里亲人可能正心急如焚地站在码头眺望,心里就像压了块石头。 可眼下,除了在这与世隔绝的小岛上耐心等待风浪停歇,他们没有任何办法。 时间在等待中缓慢流逝。 岛上的树木被风吹得哗哗作响,但比起海上的惊涛骇浪,这声音简直算是轻柔的背景音。 刷啦啦—— 突然,一阵密集的,不同於风吹树叶的扑翅声,伴隨著一阵阵“呱呱呱呱”的嘈杂叫声,从岛屿深处的灌木丛和草丛中响起,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臥槽!快看!好多野鸭子!” 胖子第一个跳了起来,指著岛屿上空,激动得声音都变了调。 “我的天!密密麻麻的!快快快!拿手拋网!抓几只晚上打牙祭!” 眾人闻声,齐齐回头望去。 只见从小岛深处,呼啦啦飞起一大群野鸭子。 数量之多,几乎遮蔽了一小片天空! 它们高低错落,扑棱著翅膀,似乎是被闯入的人类惊扰,正仓皇地朝著海湾另一侧,植被更茂密的方向飞去。 粗略看去,至少有二三百只! 第387章 意外之財! “臥槽!发財了!” 周海洋也是心头狂喜,这简直是意外之財! 他顾不上多想,立刻抄起放在船舱里的手拋网。 也顾不上撒出去会不会被岸边的树枝掛住,看准鸭群飞得较低,较为密集的一片区域,用尽全身力气,猛地將网撒了出去! 渔网在空中展开,如同天罗地网般罩向鸭群。 一网落下,只听一阵惊慌失措的呱呱乱叫,网中明显兜住了好几只! “快!快来帮忙!” 周海洋一边赶紧收网绳,防止网里的鸭子挣脱,一边朝著还在发愣的张小凤和胖子喊道。 两人这才反应过来,连忙跳下船,踩著浅水跑到周海洋身边,手忙脚乱地帮他按住网。 迅速把网里拼命挣扎的鸭子一只只捉了出来,拧住翅膀,用绳子把腿绑在一起。 这种鸭子体型和家鸭相仿,但羽毛顏色艷丽得多。 雄鸭头部和颈部是闪著金属光泽的翠绿色,脖颈处有一圈明显的白色颈环,翅膀上还有蓝紫色的翼镜,异常漂亮。 正是常见的绿头野鸭。 在这个年代,它们的数量还相当可观,並未被列入保护动物名录。 是沿海居民偶尔能改善伙食,或者拿去集市上换点零钱的美味。 没想到他们为了躲避颱风,误打误撞来到这座小岛,竟然能碰到这么大一群绿头鸭,真是否极泰来! “哇,这鸭子长得真好看呀!” 张小凤手里抓著一只雄鸭,被它漂亮的羽毛吸引住了,忍不住讚嘆。 比起村里普遍饲养的,羽毛灰扑扑的麻鸭,这绿头鸭確实顏值高出不止一个档次。 “不仅好看,吃起来更香!肉质紧实,没那么多肥油,燉汤或者红烧,都是一绝!” 周海洋笑著打趣了一句,手上动作不停,迅速整理好渔网,看准还没完全飞远的鸭群,再次奋力撒出了一网。 大哥周海峰和大嫂在另一条船上,看到这情景,也早已按捺不住。 周海峰抄起自家船上的手拋网,看准机会,“唰”地一网撒出去,兜住了三只。 大嫂在旁边兴奋地指挥著:“那边!那边还有一群!快!再撒一网!” 周海峰顾不得歇息,让媳妇儿將三只绿头鸭取出之后,立即调整位置,又奋力撒出了第二网…… 绿头鸭群数量庞大,虽然受惊飞走,但后续还有零散的鸭子不断从草丛中惊起,给他们提供了不少机会。 周海洋连续撒了四五网,直到手臂酸麻,气喘吁吁,才终於停下来,遗憾地看著最后几只野鸭嘎嘎叫著,消失在岛屿另一侧的密林深处。 “咋样,咱们一共抓了多少只?” 周海洋把网丟在甲板上,双手撑著膝盖,呼呼地喘著粗气,脸上却洋溢著收穫的喜悦。 张小凤和胖子已经把抓到的鸭子都归拢到了一起。 她蹲在地上,仔细地数了两遍,抬起头,欣喜地匯报导: “海洋哥哥,咱们这边一共抓了十六只!个个都挺肥的!” “我们这边也有十五只!哈哈哈!”大嫂在隔壁船上,声音里充满了兴奋和满足: “今天这颱风避得可真值!虽然就撒了一网鱼,但这野鸭子可是意外之財!回去卖了,又是一笔不小的进项!” 周海峰看著甲板上那一堆被绑著腿、还在嘎嘎叫的绿头鸭,咽了咽口水,说道: “好久没尝过野鸭子的滋味了,记得上次吃还是前年冬天,下套子套了一只。” “这回这么多,而且个顶个的肥壮。留一只最大的,晚上咱燉了尝尝鲜!” 大嫂立刻没好气地反驳:“尝什么鲜!留一只最小的解解馋就行了!剩下的全都拿去卖!” “这绿头鸭在集市上紧俏得很,价格比家鸭贵不少呢!能换不少油盐酱醋,还能给孩子们扯块布做新衣裳!” “好吧……听你的。”周海峰看著媳妇那精打细算,不容置疑的眼神,只好妥协地咂咂嘴,无奈地应下。 胖子看著这丰厚的意外收穫,哈哈大笑道: “我就说吧!跟著海洋哥准没错!连避个颱风都能撞上这种好事,碰到这么大一群野鸭子!” “这运气,真是没谁了!说出去估计別人都不一定信!” 周海洋笑了笑,目光投向岛屿深处。 那里生长著大片半人高的茂密野草和灌木丛,在持续的风中如同绿色的波浪般起伏不定。 他心中微微一动,想到了一个可能性,若有所思地问道: “你们说,刚刚飞走那么多绿头鸭,它们平时肯定在这岛上棲息。” “那这些草丛里……会不会藏著它们下的蛋?” 野鸭蛋在渔村人眼里,可是金贵东西。 味道鲜不说,营养也比家鸭蛋高出不少。 老辈人常讲,野鸭整天在河汊水盪里钻,吃的是活食、百草,下的蛋自然也聚著山水精华。 都说小孩吃了聪明健脑,正长身子骨的年纪最补。 想到那几个眼巴巴盼著爹娘归来的小傢伙,周海洋心里就泛暖。 他尤其惦记妻子沈玉玲那日渐显怀的肚子,还有女儿青青瘦伶伶的小模样。 要是能捡些野鸭蛋回去,给家里人补补,也算是对这糟心天气的一点弥补和念想。 “咱去找找看,要是能摸几个野鸭蛋回去,那可美得很!” 大嫂是个急性子,话音没落,人就“扑通”一声从船上利索地跳到了湿漉漉的岸上,泥点子溅起些许。 她拍了拍裤腿,眼神已经像探照灯似的,在密匝匝的草丛里扫来扫去。 周海洋和周海峰兄弟俩对看一眼,都瞧见了对方眼里的期盼。 周海洋点头道:“也好,外头风浪一时半刻停不了,咱们干著急也没用。” “趁这工夫找找看,要是能有收穫,也算没白遭这场罪。” 胖子在一旁搓著手,憨厚的脸上堆著笑:“海洋哥说的是,总不能空手回去。” 张小凤没吱声,只是默默点了点头。 她性子闷,但眼里也流露出一丝渴望,许是想到了家里那几个妹妹。 第338章 沈玉玲的担忧 “大伙都留点神,”周海洋作为主心骨,细心叮嘱,“这草深,里面保不齐有长虫,或者蜈蚣、蝎子啥的,仔细脚下。” 说完,他率先拨开半人高,带著水汽的草丛,小心钻了进去。 视线锐利地扫过草丛深处,他那异於常人的透视能力在此处依旧好用。 草根下的泥土里,確实密密麻麻分布著许多代表生命跡象的红色光点。 大部分红点极小,光芒微弱,估摸是蚯蚓、甲虫之类的小活物,周海洋没理会。 他的目光像筛子一样过滤著,最终停留在那些稍大且明亮些的红点上。 他心里判断,那多半就是此行的目標——野鸭蛋了。 往前走了十几步,右边一簇特別茂盛的草根底下,有三个红点稳定地散发著偏亮的光。 周海洋快步过去,蹲下身,小心翼翼扒开潮湿的草叶和枯枝。 果然,三颗绿褐色,比家鸭蛋略小,壳上沾著泥点和细软绒毛的野鸭蛋,正安安稳稳地臥在乾燥的草窝里。 “真有蛋!” 周海洋忍不住低呼一声,心里一喜。 他伸出手,掌心感受到蛋壳上残留的母鸭留下的些许微温,將鸭蛋一个个捡起,像对待宝贝似的轻轻放进隨身带的旧布袋里。 “老三,捡著了?快给我瞧瞧!” 101看书101??????.??????全手打无错站 另一簇草丛后,探出大哥周海峰那张被海风吹得粗糙,布满胡茬的脸。 周海洋应了一声,从袋里掏出一颗蛋,高高举起晃了晃,脸上带著笑: “大哥你看,这窝有三个,个头不小。这地方水草好,鸭子多,里头肯定还有!” “大家都仔细找找,手脚轻点,別惊了附近的鸭子。” 见周海洋真找到了,周海峰也来了劲,冲旁边的媳妇喊:“听见没?仔细点儿!眼睛放亮!” 喊完之后,他自己也更卖力地弯下腰,几乎趴在地上拨开带著水珠的杂草。 “呀,我这儿也有!” 另一边,传来张小凤带著压抑不住的欣喜的喊声。 她平时说话细声细气,这一声却格外清晰。 大嫂离得近,闻声赶忙深一脚浅一脚凑过去。 只见张小凤面前一个被草半掩的浅坑里,赫然躺著六颗圆滚滚,绿褐色的野鸭蛋。 大嫂提高了嗓门,带著羡慕:“小凤你这手气可真旺,一摸就是六个!我找了这半天,蛋壳都没见著,我得加把劲了。” 说著转身更专注地搜寻起来。 不一会儿,別处也陆续传来好消息。 “嘿!我这儿又一窝,三颗!个头都不小哩!” 是胖子的声音,带著满足。 “拿回家醃上,等冬天喝粥时切开,蛋黄流油,那才叫香。” 周海峰也笑著接话,已经开始美滋滋规划吃法。 “哎哟,总算开张了,摸到两颗,真不赖。” 另一边,憋著一股劲儿的大嫂也终於有了收穫,声音轻快不少。 岛上,眾人暂时忘却了被困荒岛的焦虑和对家的牵掛,沉浸在寻找野鸭蛋的意外之喜中。 然而,几十海里外的海湾村港口,却是另一番让人心焦的景象。 海湾村港口,天色比荒岛那边更阴沉,乌云低低压著海面,仿佛抬手就能碰到。 海风强劲湿冷,吹得岸边渔船相互碰撞,发出“砰砰哐哐”的闷响。 汹涌的海浪像不知疲倦的野兽,一遍遍猛拍礁石和斑驳的石堤,溅起浑浊的浪花和白沫。 不少村民聚在码头边,多是妇女、老人和孩子,个个满脸担忧地望著那片波涛起伏,顏色深沉的茫茫海面。 人群中瀰漫著浓重的不安。 她们的丈夫、儿子或父亲,此刻正在这片喜怒无常的大海上搏命,每一个浪头都像打在这些留守亲人的心坎上。 沈玉玲也在人群中。 她穿著那件新缝的碎花衬衫,因怀孕显得紧绷,腹部已然有了些隆起的跡象。 又湿又冷的海风撩起她额前汗湿的碎发,她却无心整理,一手紧牵女儿青青,另一手下意识护住小腹。 她望著汹涌不见船影的海面,眼中是化不开的忧虑和恐惧。 青青似乎也感受到母亲的不安和周围的紧张,仰著小脸,怯生生望著令人害怕的大海,小声问: “妈妈,爸爸啥时候回来?” “快了,就快了。” 沈玉玲轻声答,声音飘忽,像安慰女儿,更像喃喃自语。 出海前,周海洋明明保证只在近海转转,看天色不对就回。 可如今晌午已过,风浪愈大,仍不见那艘熟悉的“龙头號”,她的心像被无形的手攥紧,一点点沉向冰窟。 “有船回来了!” 有眼尖的村民指著海面上一个在风浪中顛簸前行的船影大喊。 所有目光瞬间被吸引过去,人群一阵骚动。 “是我家的船!老天保佑,海龙王开恩……” 一位牵小孩、面色憔悴的妇人仔细辨认后,喜极而泣,双手合十对著海面不停作揖。 其他没等到自家船的,心又揪紧,目光更焦急地在海面上搜寻。 那船在风浪中歪斜靠岸。 船刚停稳,一个面色苍白、浑身湿透的汉子就踉蹌跳下船,是船老大亮子,显然在海上顛簸得不轻。 等候的村民立刻围上去,七嘴八舌。 “亮子,见著我家男人没?” “亮子,看见你明叔了吗?” 亮子喘了几口粗气,强打精神解释:“桂花婶,別急,我回来时远远瞧见明叔的船了,跟在后头,马上到。” 他又看向另一位眼红的妇人:“小莲嫂,没见著你家船,但別太担心,你家船新,结实,这风能扛住。” 听了亮子的话,那两家人稍鬆了口气,脸上露出宽慰。 沈玉玲也努力挤上前,满脸期待,声音微颤: “亮子哥,见著我们家那口子没?周海洋,还有他大哥周海峰,开龙头號出去的。” 亮子一愣,努力回想,最终还是摇头:“没见著。海洋他们也出海了?” 他出海早,自然没留意周家兄弟动向。 沈玉玲脸色瞬间煞白,轻轻点头:“天没亮就走了,带著周军和张小凤,还有他大哥两口子。一共两条船!” 她再次望向茫茫大海,紧捏冷汗濡湿的衣角,继续说道: “出海前,他说就在近海转转,看不对就回……可都这久了,一点信儿没有……” 第339章 自乱阵脚! 周围人见沈玉玲失魂落魄的样子,纷纷出言安慰。 “玉玲,別自己嚇自己,海洋水性好,船也稳,准是找地方避风去了。” “是啊,天变得快,说不定风小点就回了。他们兄弟两条船,相互也有照应。” …… 大家说著宽心话,想驱散她心头阴霾。 唯有站在外围的收购铺老板老黑,嘴角几不可察地一撇,脸上掠过一丝幸灾乐祸。 就因为周海洋鱼获好却不卖给他这压价的,断了財路,他便看周海洋不顺眼,巴不得周海洋的船沉海里才好。 这时,一阵急促脚步声传来。 眾人转头,只见周长河领著老伴何全秀,以及周瀟瀟、周琳琳、周安安几个小的急匆匆赶来。 后面跟著拄拐杖却脚步不慢的老太太,是胖子奶奶王奶奶。 他们原以为周海洋早返航了,听邻人说沈玉玲带青青在港口等了很久,才大惊失色赶来。 人人脸上写著惊慌。 “老大走时,我就说今天风色不对,別出海,別出海,就是不听!” 周长河脸色阴沉,一双因常年拉网摇櫓而粗糙皸裂的手紧握著,青筋毕露。 布满血丝的双眼死盯海面,满脸深沉担忧。 两个儿子和一个儿媳都在海上,这么大的风浪,万一……他不敢想,那念头毒蛇般噬咬他的心。 “死老头子,啥时候了还说这!老大老三他们吉人天相,肯定没事!” 何全秀带著哭腔,重重锤老伴胳膊几下,头髮被风吹乱也顾不上。 一向爱闹的周安安也感受到凝重气氛,安静站在大人身边,眼巴巴望著风浪翻涌的海面,小脸满是恐惧和期盼。 周围村民又上前安慰劝说,可言语在自然威力前苍白无力,无法驱散周家心头越积越厚的阴霾。 要说最冷静,还数王奶奶。 她银髮梳得整齐,在风中微动,双手稳拄拐杖,布满皱纹的脸看似平静,但紧握拐杖龙头,发白的手指关节,泄露了內心焦虑。 她望著海面,声音不大却沉稳: “別太担心,海洋那孩子机灵,做事有分寸。这么大风浪,他知道找地方避,不会硬闯。放心,肯定没事,別自乱阵脚。” 王奶奶在村里辈分高,见识多,经歷过无数次等待。 她的话稍平復了周长河家些许慌乱。 然而,这时又有一艘渔船在风浪中顛簸靠岸。 船老大一下船,就带来噩耗。 他心有余悸地说,返航时远远看见一艘差不多时候出海的渔船(,没抗住风浪,一个巨浪打来,船就翻了,很快沉没! 因距离远风浪大,想救也无能为力,眼睁睁看船沉下,估计凶多吉少。 这消息如晴天霹雳,在等待家属中炸开,让所有人心提到嗓子眼,恐惧像冰水浇遍全身。 周长河等人的心沉入无底深渊,何全秀更是腿一软,“哎哟”一声差点瘫坐,被周瀟瀟和一旁的老伴儿死死扶住。 连一向镇定的王奶奶也无法再淡定,浑浊锐利的眼里充满担忧,嘴唇紧抿。 周瀟瀟声音发颤带哭音问:“大叔……那,那你看见我哥的船没?龙头號?” 船老大惊魂未定摇头,抹把脸上水:“没,没看见。沉的那艘……看样式是外村的……” 他看周长河、沈玉玲脸色惨白,忙补充,试图给丝希望: “咱这片海域岛多。海洋他们没回,兴许在哪个岛背风处暂避,等风小回。这比在海上硬撑安全。” 哗啦啦…… 船老大话音刚落,豆大雨点毫无徵兆密集倾泻,砸在人身上、伞上、地上噼啪响,瞬间成雨幕。 港口一片混乱,人们纷纷找地方避雨或撑伞。 周长河他们出来急,也带了几把旧伞,赶紧撑开。 何全秀把伞大部分撑到沈玉玲和青青头上,自己半边身子很快被斜扫雨水打湿。 何全秀看失魂落魄的儿媳和发抖的孙辈,强忍心痛担忧,对沈玉玲说: “玉玲,你还怀著孩子,不能淋雨。快,带青青他们几个小的先回,我和你爸再等等。” 她的声音也在颤,却儘可能保持著镇定。 沈玉玲轻轻摇头,雨水顺发梢流下,和眼角渗出的温热液体混在一起,声音不大却格外坚定: “爸妈,你们带孩子们和王奶奶先回。我没事,我就在这儿等他。” 她知道公婆心疼她,但此刻让她回空荡荡的家乾等,比站这儿淋雨更煎熬。 她定要第一时间看到丈夫平安归来。 周长河看儿媳倔强苍白的脸,那脸上混杂雨水、泪水和无尽担忧,又望茫茫雨幕和不息海面,重嘆一声,转向淋湿裤脚的王奶奶劝道: “婶子,您年纪大,雨急风凉,经不起折腾。要是小军平安回,看您病倒,心里得多难受?” “您带小的们先回。一有信,我们立马跑回通知您,行不?” 他指指淋湿发抖的周瀟瀟等几个半大孩子。 王奶奶拄拐杖,看眼前发抖的孩子,又望阴沉海面,本想坚持等孙子,可终究嘆气点头: “唉,老了,不中用,留这儿添乱,还让小的受罪。全秀,瀟瀟,那我们先把孩子带回。” 何全秀忙对女儿周瀟瀟吩咐:“瀟瀟,你扶好王奶奶,带琳琳、安安他们回。” “到家赶紧烧水,灶膛別熄火,煮锅浓薑汤,切姜放糖,每人都喝一大碗,驱驱寒,千万別著凉。” 自己则是决定留下来陪著老伴和儿媳。 周瀟瀟虽极担心两个哥哥,心像油煎,但知照顾弟妹老人更重要,红著眼圈点头带哽咽: “妈,我知道。那……大哥三哥要回了,你们一定第一时间跑回告诉我们!千万別忘!” “知道了,快回吧,路滑,小心点走,互相搀著。” 何全秀连连催促,目送王奶奶、周瀟瀟带小的互相搀扶,深一脚浅一脚消失在越来越密雨幕中,心里五味杂陈。 雨势太大太急,原本看热闹或同样等待的其他村民也顶不住,纷纷散去跑回家或窝棚避雨。 喧闹港口很快冷清许多,只剩周长河、何全秀老两口和执意不肯走的沈玉玲。 如同三尊落汤鸡雕像立在风雨中,显格外孤寂无助。 第340章 別自己嚇自己 另有两三家同样没等到亲人,心急如焚的家属,也守不远处屋檐下或破伞下,不时伸脖望根本看不清的海平面,眼里焦虑恐惧几乎溢出。 雨点密集砸伞面,发出急促沉闷“噼啪”声,伞骨在风中吱呀响,几乎撑不住。 几人撑的伞几乎没用,斜扫雨水早已將他们下半身,尤其裤腿鞋子,彻底打湿,冰冷黏腻贴皮肤,带来刺骨寒意。 时间在风声雨声中仿佛被无限拉长,每一分秒都是煎熬。 沈玉玲只觉手脚冰凉麻木,小腹也有些微紧下坠,却丝毫不愿表露。 她脑子不受控制闪过各种可怕念头—— 翻沉的船、冰冷的海水、绝望的挣扎…… 又用力甩头压下去,反覆想这些日子里那些温暖的情景。 周长河皱眉看越来越大雨势和未减弱的风浪,哑嗓开口,声音风雨中模糊: “看这架势,老大他们就算想回,这会儿也绝不会顶风浪开船,那是送死。” “玉玲,咱……咱先回吧,这么干等不是办法,人要冻僵。等雨小点,风浪缓点,我们再来。” 他脸上满是雨水,也分不清是否混著无力焦急的老泪。 何全秀也早已浑身湿透,冷得牙微打颤,她凑到沈玉玲身边,心疼揽住儿媳单薄颤抖的肩,劝说道: “玉玲,看你衣服湿透,脸色这么难看。听妈话,咱们先回。妈跟你保证,老三肯定没事。” “这孩子……从小就机灵,有点运气,从来不吃亏。他这会儿肯定在哪个岛上躲雨呢,等天好,立马就回。” 她这话与其说安慰儿媳,不如说给自家崩溃的神经打气,重复著渺茫的希望。 沈玉玲抬手抹把脸,掌心一片冰凉湿意。 她看公婆同样疲惫担忧的面容,又摸了摸隱隱作痛的小腹,终於不再坚持。 她深吸口带浓重海腥味的空气,努力让声音平静些: “妈,你说得对。他们肯定在岛上躲著呢,待会儿雨小风停,肯定就能回。咱们……先回吧,等风小再来。” 她不能倒,家里还有孩子要顾,肚子里还有一个。 “好,好!回,这就回!” 老两口见沈玉玲总算是鬆口,如释重负地鬆了口气,忙一左一右护她,转身离开泥泞湿滑港口,步履蹣跚互相搀扶往家走。 另外两家人对视一眼,脸上同样无奈忐忑,也只好心怀侥倖、一步三回头相继离去。 此时,荒岛避风处,“龙头號”船舱內,却是另一番光景。 船舱不大,挤了五六个人,显得颇为逼仄。 空气里混杂著湿衣服的潮气、海水的咸腥、柴油的挥发味,还有炉上烤野鸭蛋散发出的淡腥香气。 虽气味复杂,但这方寸之地终究能遮风挡雨,提供了一个相对安全的庇护所。 中间那只小煤炉里跳动著微弱的蓝色火苗,炉上坐著的黑铁壶正“咕嘟咕嘟”地冒著白汽,给这潮湿狭窄的空间增添了些许难得的暖意与生机。 周海峰一边剥著刚才捡到,已在炉边烤得温热,蛋壳有些发黑的野鸭蛋,一边望著舱外未曾停歇的瓢泼大雨,唉声嘆气: “这鬼天气,还没完没了了。看这天色,乌沉沉的,怕是不到晚上停不了。” 周海洋也剥开一个蛋,蛋白嫩滑,蛋黄泛著诱人的橙红色,散发出独特的香气。 他咬了一口,味道確实鲜美。 但一想到家人可能正为他们担惊受怕,这美味仿佛瞬间失去了滋味,味同嚼蜡。 他一脸无奈懊悔:“谁说不是。早知海事电台的预报这么不准,跟睁眼瞎似的,说啥也不出海了。” 他想起妻子玉玲,她胆子小,心思重,又怀著孩子,这么久不见他们回去,不知急成什么样,会不会偷偷哭? 还有爹妈,肯定也担心得坐立不安。 一想到家人可能正顶著狂风暴雨在港口苦等,望眼欲穿,他心里就像压了块大石,沉甸甸的,喘不过气。 “也不知我奶奶咋样了,肯定担心坏了。” 胖子咬了口鸭蛋,却食不知味,眉头紧锁,脸上是化不开的担忧。 他父母早逝,是奶奶含辛茹苦把他拉扯大。 祖孙感情深厚,他是奶奶晚年唯一的依靠。 周海洋把剩下的鸭蛋塞进嘴里,拍了拍胖子厚实的肩膀安慰道: “放心,王奶奶身子骨硬朗,经歷的风浪比我们见过的都多,比我们沉得住气。你別自己嚇自己。” “现在啊,咱只能耐心等,老天爷的事,急也没用。希望这风雨快点过去,好让家里人早点放心。” 他的目光扫过神情各异的眾人,最后落在坐在角落,抱膝蜷缩的张小凤身上。 她也满脸忧色,手里拿著剥好的蛋,却半天没吃一口,眼神空洞地望著舱壁。 “小凤,你也著急吧?” 周海洋放缓了声音问道。 张小凤抬起头,眼睛有些发红,点了点头,声音带著一丝哽咽和沙哑: “下这么大雨……家里那老房子,屋顶茅草肯定又扛不住,得漏成筛子。” “招娣她们还小,我怕……怕她们害怕,也怕屋里积水,没个乾爽地方待……” 她家房子年久失修,每逢大雨必漏,外面下大雨,屋里就下小雨,盆盆罐罐都得用来接水。 她担心妹妹们在家害怕无助,也担心屋里积水湿了仅有的那床破被褥。 “別太担心,”周海洋继续宽慰,试图给她一些力量,“招娣那孩子懂事,会照顾好妹妹的。” “等雨一停,咱们立马回去,第一件事就是去看看你家。” 他顿了顿,想起一事,语气变得积极了些。 “对了,买房的事,我托村长问了。房主在县城工作,村长一时没联繫上,但他答应,过两天去县城开会时,找到房主当面说。” “我看问题不大,那房子空著也是空著,都落了灰,你诚心买,价格合適的话,房主应该会答应。” 张小凤听到这话,眼神终於亮了些,闪过一丝期盼。 她用力点头,语气坚定得像发誓:“嗯!不管多少钱,只要我出得起,我都要买下那套房。” “不要多大,多好,能遮风挡雨,结结实实的,让妹妹们有个安稳地方住,不用再担心下雨漏水,冬天灌风就行。” 这是她没日没夜努力干活,省吃俭用,辛苦积攒的最大动力和希望。 第341章 劫后余生 船舱外,大雨如注,哗哗地敲打著舱顶和甲板,发出单调而压抑的声响。 船舱內,几人一时无言,各自想著心事,担忧著家人。 只有煤炉上水壶持续沸腾的“咕嘟”声,和舱外呼啸的风声、密集的雨声交织在一起,构成他们此刻困境的背景音。 时间慢慢流逝。 吃饱喝足后,加上精神高度紧张后的疲惫,以及船舱令人昏昏欲睡的轻微摇晃,眾人开始支撑不住。 大嫂率先靠著冰冷的舱壁,头一点一点地打起了盹。 接著是胖子,他靠在杂物堆上,发出了轻微而规律的鼾声。 周海峰也抱著胳膊,闭上了布满血丝的眼睛。 张小凤也终於抵不住浓重的困意和身体疲惫,蜷缩在角落睡著了,但眉头依然微蹙著。 周海洋却没什么睡意。 他靠著舱门边,耳朵敏锐地捕捉著外面风雨声的变化,心里默默计算著时间,期盼风浪早点平息,眼底是掩饰不住的焦灼。 不知过了多久,在半梦半醒之间,他感觉到船身的摇晃似乎没那么剧烈了,那令人心悸的左右倾斜幅度也变小了。 “老三!老三!” 朦朧中,他听到有人压低声音叫自己,忙强迫自己睁开眼,见大哥周海峰正推他的胳膊。 “好像……风浪小了不少!”周海峰脸上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和急切,指著舱外: “雨也好像小了!我看可以试著回航了。不然再耽搁,万一半夜风浪又大起来,咱真得在这前不著村后不著店的荒岛过夜了。” “而且家里人等不到信,还不得急疯!” 周海洋一个激灵,彻底清醒过来。 他猛地坐起身,凑到舱门口,撩开挡雨的油布帘子,仔细向外望去。 雨虽然还在下,但已从倾盆大雨变成了淅淅沥沥的中雨。 海面上的风势明显减弱,不再鬼哭狼嚎。 波浪虽依旧起伏,但平缓了许多,不再是那种要吞噬一切的骇人模样。 这情况,虽仍有风险,但小心驾驶,凭著胖子的技术和他们对这片海域的熟悉,返回海湾村应该问题不大。 “快快快,都起来,都起来!准备回家了!” 周海洋忙转身,提高音量但又不至於太惊扰地叫醒还在熟睡的眾人。 听到“回家”这两个字仿佛带著魔力,所有人都瞬间清醒,困意全无,脸上露出迫切激动的神情。 大嫂揉著惺忪睡眼,下意识回头透过船舱窗户,望了一眼岛上那片他们捡过鸭蛋,此刻被雨水冲刷得湿漉漉的草丛,脸上露出强烈的不舍。 “哎呀,里面肯定还有不少野鸭蛋没捡呢!这场雨下来,也不知会不会泡坏,或是被其他畜生祸害了。” “要不……咱再去捡点再回?反正雨也小了,耽搁不了多少工夫。” 她对那些代表实实在在收穫的野鸭蛋还念念不忘,几乎是本能地计较著得失。 周海峰闻言,有些好气又好笑地看著自己这有时过於精明算计的婆娘: “我说你心咋这么大?家里人都快急死了,望眼欲穿,你还惦记那几个野鸭蛋?” “是蛋重要还是人重要?是蛋能让爹妈放心,还是我们能早点回去让他们放心?” 他语气里带著明显的责备。 周海洋也接口道,语气温和但坚定:“是啊,大嫂。咱当务之急是赶紧平安回去,让家里人把心放回肚子里。” “我看这天色,只是暂时缓和。这季节的天,娃娃的脸,说变就变,说不定待会儿还有更大风浪。” “至於这些野鸭蛋,又没长腿,这荒岛平时也没人来,等过两天天彻底好了,风平浪静,咱再来捡就是了,它们跑不了。” 大嫂看著丈夫严肃的表情,又看看小叔子诚恳的眼神,也意识到自己有些过分惦记东西,不顾及家人感受了。 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訕訕地说:“那……那好吧!听你们的,咱先回,让爹妈和玉玲她们安心最重要。蛋……下次再来捡。” 很快,两艘船都发动起来,柴油机发出“噠噠噠”、“轰隆隆”的声响,打破了荒岛短暂的寧静,也驱散了眾人心头的些许阴霾。 船缓缓驶离这处临时救命的避风港,小心绕开水中若隱若现的黑色礁石,调整好方向,朝著海湾村驶去。 船头劈开泛著白沫的海浪,带著归家的急切。 刚航行没多久,就在他们绕过一座长满低矮灌木的小岛时,侧面也驶来一艘渔船。 看样式大小,以及船头站著的熟悉身影,也是海湾村的。 船头站著一个浑身湿透、头髮紧贴头皮、冻得瑟瑟发抖的汉子,正朝这边使劲张望。 周海洋眯眼看清那人,大声喊道:“刘三叔!是你们啊!你们也被大风阻在前边没回航呢?人没事吧?” “人没事儿!”刘老三扯著嗓子回应,声音带著劫后余生的庆幸和一丝抱怨: “就是淋了场透心凉的雨,冻得够呛,回去估计得喝几天薑汤驱寒了。” “都特娘的怪那破海事电台,预测得一点不准!鱼没捕著几条,人倒遭了老罪,本钱都亏了!” “谁说不是呢!我们也一样!差点困在岛上回不来!” 周海洋高声应和,深感共鸣。 他们也淋了雨,当时在岛上捡鸭蛋正高兴,雨来得太突然,只片刻功夫就被浇了个透心凉。 现在衣服还半干不湿地贴在身上,又冷又黏,很不舒服。 就在这时,令人惊讶的是,又有一艘渔船从另一处岛屿的岩石角落后面缓缓钻了出来。 船身上也模糊可见“海湾村”的字样。 这一幕把周海洋他们都看得有点目瞪口呆,隨即又感到一阵同病相怜的苦笑。 周海峰哭笑不得地摇头,说道:“好傢伙!看来今天被海事电台坑了的渔民不止咱这两条船啊!” “光咱附近这片岛屿,就藏了三条船,其他方向,那些大大小小的岛子后面,肯定还有躲风的。” 第342章 是龙头號! 胖子看著海面上陆续出现的,都朝著家方向奋力行驶的渔船,声音有些低沉地感嘆道: “唉,总算能回了!不过今天的风浪真不小,也不知……有没有渔船真出事,回不了家了。” 这话一出,原本因能够回家而略显轻鬆的气氛,又变得有些沉闷压抑起来。 是啊,渔民出海捕鱼,虽能挣些钱贴补家用,养活一家老小,但每次出海,都像是把脑袋別在裤腰带上。 大海无情,喜怒无常,搞不好一转眼就翻脸不认人。 以至於谁也不知道下一次出海,会遇到什么,能否看到第二天升起的太阳,能否平安归来吃到家里的那口热乎饭。 这是一种刻在每位渔民及其家属骨子里,无法摆脱的忧惧和宿命。 確定了回航路线,胖子接替了张小凤的位置,熟练地掌著舵,双手稳稳把住方向。 “龙头號”开足马力,柴油机轰鸣,船头有力地劈开渐渐平息但仍有余波,泛著灰白泡沫的海浪,朝海湾村港口方向疾驰。 归心似箭,每个人都恨不得脚下生风,或者船能长出翅膀,立刻飞回到望眼欲穿的家人身边。 此时,海湾村港口,因风雨渐歇,天空虽依旧阴沉,但雨势已弱,刚刚散去不久的村民又三三两两,心急如焚地聚集起来。 周虎、周铁柱、周大贵等平时和周海洋家走得近、或一起合伙搞运输、卖鱼获的汉子,都早早赶到了这里。 他们听闻周海洋兄弟出海未归,又隱约听到消息说附近村子有渔船连人带船沉入了大海,个个心里都像压了块大石,沉甸甸的,充满了真切的担忧。 这段日子,他们跟著周海洋一起干,收入比以往自己单打独斗、看天吃饭时增加了不少,家里餐桌上也能多见几次荤腥。 心里是真心感激和佩服周海洋的头脑和为人,自然都盼著他能平平安安归来,带著大家继续把这好光景过下去。 沈玉玲一家,以及王奶奶和周瀟瀟等孩子们,更是早在风浪刚有稍小跡象时,便又迫不及待地赶回港口等候。 周长河和何全秀夫妻二人的脸色比刚才更显憔悴,眼窝深陷。 显然回家也只是匆匆换了身乾衣服,躲了一会儿狂风暴雨。 心却一直悬在半空,根本没得到片刻安寧。 沈玉玲的眼睛又红又肿,像两个桃子,显然回去后没少躲在屋里掉眼泪。 担忧和恐惧折磨得她几乎脱了形。 李彩凤见周长河他们一脸魂不守舍的焦急,赶忙上前宽慰道: “叔,婶,你们別太著急了。 这风浪也是刚小下来没多久,海面上还不平静,海洋他们的船回来,还得些时间呢!”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便捷,????????????.??????隨时看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从外海那些岛屿回来,就算顺风顺水,怎么也得半个多钟头。” “是啊,估摸著起码还得半小时才能到呢!”王秀芳也在一旁轻声附和,试图平復他们焦灼的情绪: “海洋他们几个,都是稳重的人,不是那冒失的,肯定不会有事的。” 她们嘴上说著安慰的话,眼神却也不受控制地瞟向那空荡荡的海面,心里同样像十五个吊桶打水——七上八下。 “唉,唉……借你们吉言,借你们吉言。” 何全秀忙不迭地点头,声音沙哑乾涩,布满老茧的手紧紧攥著湿了的衣角,几乎要把它揉破。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等待的每一秒都显得格外漫长而煎熬。 港口上的人群渐渐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目光齐刷刷地望著海天相接的那灰濛濛的一片。 周虎下意识从口袋里掏出块老旧的电子表看了看,小声嘀咕了一句:“半小时过了……” 旁边的李彩凤耳朵尖,顿时眉头一皱,悄悄用力捅了他胳膊一下,压低声音嗔怪道: “你不会说话就闭嘴!没人当你是哑巴!这时候说这个,不是添乱吗!” 周虎一脸茫然委屈,挠了挠头,完全不明白自己只是看了眼时间,说了句实话,哪里又错了,惹得婆娘这么大反应。 “快看!有船回来了!好几艘!” 突然,人群中有人眼尖,激动地吼了一嗓子。 这一声如同在平静的水面投下了巨石,瞬间激起千层浪。 等待的眾人立刻骚动起来,纷纷踮起脚尖,伸长脖子,举目远眺,生怕错过一丝细节。 果然,在渐渐散开的,如薄纱般的雨幕尽头,出现了几个模糊的船影,正朝港口方向驶来。 而且不止一艘! 细细数来,竟有四艘之多! “妈妈!是爸爸回来了吗?” 青青扬起稚嫩的小脸,摇晃著沈玉玲冰凉的手,满眼期待和懵懂地望著妈妈。 孩子的世界里,爸爸回来了,天就亮了,所有的担忧都会烟消云散。 沈玉玲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剧烈地跳动起来,咚咚地敲打著她的胸腔,几乎让她窒息。 她努力瞪大酸涩肿胀的双眼,试图从那几个模糊轮廓中辨认出哪艘是熟悉的“龙头號”。 可船离得还远,只能看到大致的样子和顏色,根本看不清船身上的字。 “青青乖,爸爸……爸爸肯定会平安回来的!” 沈玉玲声音颤抖地重复著这句话,仿佛是一句能带来好运,必须虔诚念诵的咒语。 她感觉自己的双腿有些发软,像踩在棉花上,只能紧紧靠著身旁同样紧张得身体僵硬的周瀟瀟。 海面上那几艘船,似乎也感受到了岸边亲人的灼热期盼,都將马力开到最大。 船速飞快,在海面上划出明显的白色航跡。 隨著距离拉近,船身的轮廓越来越清晰,连船头的顏色和样式都能分辨一二了。 “是龙头號!最前面那艘是海洋的龙头號!” 不知是谁,眼神最好,激动地扯著嗓子喊了一声。 声音因极度兴奋紧张而有些变调、尖锐。 但在周长河、沈玉玲他们听来,却无疑是世间最美妙、最动听的仙乐! 一直强撑著的沈玉玲,在確认了那艘越来越近的船正是丈夫的“龙头號”后,紧绷了数个时辰的心神骤然放鬆。 巨大的喜悦和长期的紧张担忧交织在一起,如决堤洪水瞬间衝垮她的意志。 她双腿一软,眼前一阵发黑,天旋地转,险些瘫倒在地。 幸好她身边围满了人,周瀟瀟和李彩凤一直留意著她苍白的脸色,见状立刻一左一右,眼疾手快地牢牢架住她的胳膊,撑住了她软倒的身体。 第343章 让你们担心了! “三嫂!你没事吧?可別嚇我们!” 周瀟瀟带著哭音喊,用力撑住沈玉玲软绵绵的身体,自己的声音也在发抖。 “没……我没事……就是,就是有点晕……” 沈玉玲靠在周瀟瀟单薄却坚定的肩上,缓了口气。 胸口剧烈起伏,眼泪却像断了线的珠子,不受控制地滚滚而下。 起初是无声流泪,隨即变成了低低的,压抑不住的啜泣。 这漫长大半天的等待,內心的担忧、恐惧、绝望和此刻失而復得的狂喜交织在一起,让她情绪彻底失控。 只能用眼泪来宣泄这冰火两重天的折磨。 只有她自己知道,在等待的这几个小时里,她內心经歷了怎样炼狱般的煎熬和无数个最坏的设想。 “玉玲!” 船头的周海洋,目力极好,远远就看到了港口上聚集的人群,也清楚地看到了妻子险些晕倒,被人扶住的那惊心一幕,顿时心疼得如同刀绞一般。 他又急又愧,恨不得立刻飞到她身边,將她紧紧抱在怀里。 他扶著被雨水冲刷得乾净的船舷,拼命向岸边挥手,大声喊著: “玉玲!爸!妈!我们回来了!” “奶奶!我回来了!您看,我好著呢,一点事都没有!全须全尾的!” 胖子也看到了港口上拄著拐杖,翘首以盼,身影显得有些佝僂的奶奶。 他將驾驶的任务交给张小凤,衝到船头,奋力地挥舞著粗壮的手臂。 为了让奶奶放心,还故意在隨著波浪微微起伏的船头上蹦跳了几下,显示自己活蹦乱跳,生龙活虎。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啊……老天爷开眼,海龙王开恩……” 王奶奶看到孙子安然无恙,还能蹦跳,一直强装的镇定和坚强终於瓦解,两行热泪从她那布满岁月沟壑的脸上滑落。 她抬起袖子不停地擦拭著,却怎么擦也擦不干。 嘴唇微微颤抖著喃喃自语,像是念经还愿。 何全秀也终於放下了心头那块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的大石,浑身一松。 他抬起手轻轻抹著眼角混合著雨水和泪水的液体,扶著激动不已、老泪纵横的王奶奶,声音哽咽地劝慰道: “婶子,您可得保重身体啊!你看,小军这不是平平安安回来了嘛!” “这孩子现在可能干了,能挣钱了,是个可以独当一面的大小伙子了!” “回头再给您娶个贤惠的孙媳妇,热热闹闹的,给您生个大胖重孙子,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她描绘著充满烟火气的美好未来,既安慰王奶奶,也是在安慰自己那颗刚刚归位的心。 “是啊,好日子……还在后头呢!能看到小军成家立业,我老婆子闭眼也安心了。” 王奶奶破涕为笑,重重地点了点头,用袖子狠狠抹了把脸。 目光却依旧紧紧追隨著越来越近,已经能看清船上人表情的渔船,捨不得移开半分。 “爸爸!爸爸!” 青青看到船头上父亲的身影,激动地挥舞著小手,在原地蹦蹦跳跳,用尽全身力气大声呼喊。 周琳琳和周安安也挤到前面,大声喊著“爸爸”、“妈妈”,欢快地蹦跳著,想吸引父母的注意。 港口上,持续了半天的沉重担忧如同被海风吹散,喜悦和庆幸的气氛开始瀰漫开来,驱散了之前的阴霾。 “艹!这样都能让他们全须全尾地回来,真是走了狗屎运,命硬得很。” 混杂在人群边缘的老黑,看著“龙头號”和其他几艘渔船平稳地靠向简陋的码头,脸色阴沉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他低声恶狠狠地咒骂了一句,像一只见不得光的老鼠,悻悻地转身,缩著脖子溜走了。 没人留意他的离去,所有人的目光和心神都集中在平安归来的渔民和他们的家人激动团聚的感人场景上。 渔船刚靠稳,缆绳还没系牢,周海洋便第一个纵身跳下船,几步衝到家人面前,声音因为激动和后怕而有些沙哑: “爸!妈!小妹!我没事!让你们担心了!” 他的目光迅速找到沈玉玲,快步衝到她面前,伸手紧紧扶住她冰凉颤抖的胳膊,眼神里充满了无尽的愧疚、心疼和失而復得的珍惜。 还没等他开口道歉,沈玉玲便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著他。 那眼神里有委屈,有埋怨,有后怕,更有巨大的安心。 然后,她挥舞著没什么力气的小拳头,用力地,却又带著一丝撒娇和控诉意味地砸向他的胸口。 哭声里带著无尽的委屈,和彻底释放的恐惧。 “呜呜呜……你怎么才回来!你怎么才回来啊!我还以为……还以为你回不来了……嚇死我了……呜呜……” 她哭得撕心裂肺,肩膀剧烈地抖动著,仿佛要將这大半天的恐惧、绝望和所有的坚强偽装全都哭出来,融化在丈夫的怀里。 周海洋的心疼得厉害,像被一只大手紧紧攥住又揉搓。 他一把將妻子单薄而颤抖的身体紧紧拥入怀中,任由她的眼泪和雨水打湿自己胸前潮湿冰凉的衣襟,连声解释道: “没事了,没事了,玉玲,都是我不好,让你担心了,嚇著你了。” “你看,我这不是平平安安回来了嘛!一根头髮都没少!” “当时风浪刚起来,看著不对劲,我们就赶紧开到附近一座岛上避风头了。” “躲在背风的地方,一点危险都没遇到,真的!另外还在岛上捡了些野鸭蛋呢!” “你个小兔崽子!” 自从老三如同换了一个人,变得懂事、有担当、成了家里的顶樑柱以来,周长河已经有一阵日子没对这个曾经令他恼火的小儿子动过粗了。 可今天,这大半天的担惊受怕,那种可能同时失去两个儿子的恐惧,让他瞬间爆发。 他习惯性地抽出腰间的旧皮带,挽在手上,衝过去,不由分说对著周海洋的后背和屁股就结实实地抽了过去,皮带破空发出“嗖啪”的脆响。 第344章 运气来了挡不住 旁边的人见状,有的发出低声惊呼,有的下意识闪避,口中发出感慨的声音,却没人真正上前阻拦。 大傢伙儿都理解这老父亲此刻复杂的心情。 周海洋没有躲闪,只是把怀里的妻子护得更紧。 他知道父亲需要发泄这憋闷了半天的恐惧和怒火,也知道自己这次確实让家人担心坏了,该打。 他结结实实地挨了几下。 皮带抽在潮湿的衣服上,依旧火辣辣地疼。 但他心里却暖乎乎的,异样地踏实。 疼痛让他深刻的感受到家人那沉甸甸的关爱和失而復得的庆幸。 “死老头子!儿子都安全回来了,一根汗毛都没少,你还打他干啥!快住手!” 作为母亲的何全秀心疼坏了。 眼看老伴抽了几下还不解气,又举起皮带,连忙衝过去,用力推开周长河。 用自己的身体护住儿子和儿媳,声音带著心疼和责备: “要打你打我!是我没拦住他们出海!是我的错!” 周长河举著皮带,气喘吁吁,额上青筋跳动,怒不可遏地吼道: “这么大的风还出海!把我的话都当耳旁风!” “害得我们这么多人提心弔胆,茶饭不思,魂都快嚇没了!难道不该打吗?不打不长记性!下次还敢!” “嘿嘿……” 一旁本来也有些后怕和愧疚的周海峰,看到弟弟挨揍,尤其是看到父亲那副吹鬍子瞪眼、熟悉又久违的暴怒样子,竟像是小时候看弟弟调皮挨打一样,没心没肺地嘿嘿笑了起来。 紧张的气氛倒是被他这不合时宜的笑声冲淡了不少。 周长河正有火没处发,一肚子邪火还没泄完,听到老大的笑声,猛地回头,瞪著他骂道: “还有你!你个当大哥的,一点谱都没有!出门前老子就千叮万嘱,说今天天色不对,不要出海,不要出海!” “可你倒好,偏不听。觉得自己能耐了,还带著弟弟弟妹一起!” “现在还敢笑?我看你是皮痒了!欠收拾!” 说著,周长河也不打老三了,转头就气势汹汹地朝著老大周海峰抽去。 “唉唉唉……爸!爸!別打!別打!你不是在打老三吗?怎么又冲我来了?关我啥事啊!” 周海峰没想到看戏看到自己身上,乐极生悲,嚇得抱头鼠窜,绕著码头边看热闹的人群和杂物跑。 嘴里不住求饶,样子颇为狼狈。 他这抱头逃窜的滑稽模样,逗得原本还在抹眼泪的何全秀、周瀟瀟等人,以及周围理解这场景,感同身受的村民,都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港口上空瀰漫著一种悲喜交加,却又充满生活气息的喧闹。 连被周海洋紧紧抱著,刚刚经歷大悲大喜的沈玉玲,也忍不住將头埋在丈夫怀里,破涕为笑,肩膀微微耸动。 周安安更是咧开嘴,露出缺了颗门牙的笑容,觉得十分过癮和解气。 以往都是自己被老爹拿著笤帚疙瘩满院子训斥,今天总算看到老爹和大伯被爷爷拿著皮带追著打,这场景可不多见。 “哼!” 周长河追打了几下,毕竟年纪大了,加上之前心力交瘁,累得气喘吁吁。 他停下脚步,扶著膝盖喘了几口粗气,又指著两个惊魂未定的儿子的鼻子,余怒未消地训斥了道: “下次再敢这样,腿给你们打断!” 这才把皮带重新穿回裤腰上,背著手,气哼哼地转身就要走。 看似余怒未消,但那紧绷了半天的肩膀却明显鬆弛了下来,微微佝僂的背也挺直了些。 何全秀赶忙对著两个儿子叮嘱道,声音恢復了往常的絮叨和关切: “老大,老三,你们在海上肯定也淋了雨,受了寒,赶紧都回去,换上身乾爽衣服,把湿衣服脱下来拧拧。” “我让瀟瀟煮了薑汤,切了老薑放了红糖,每人都必须喝上几大碗。” “晚上睡觉拿被子捂严实了,发发汗,从头到脚暖过来,千万別著了凉,落下病根,那可是一辈子的事。” 交代完,她便招呼著几个孩子,准备跟著老伴回家,脚步都轻快了许多。 “妈,別急呀!” 周海洋正搂著媳妇,轻轻拍著她的背安抚,见老妈要走,连忙叫住了她。 周海峰也揉了揉刚才被皮带扫到,有些刺痛的胳膊,呵呵一笑,把正要转身离开,依旧板著脸的老爹拉了回来。 “干嘛?” 周长河一脸不耐烦地看著两个儿子,语气依旧硬邦邦的,但眼神里的厉色已经消褪了大半。 周海峰呵呵一笑,凑到老爹耳边,用手遮著,压低声音,飞快地小声说了几句。 周长河听完之后,眼睛一下子就瞪大了。 “那么多……” 周长河喉头滚动了一下,把险些脱口而出的惊呼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眼角余光扫过周围那些探头探脑,面带好奇的村民,脸上强压下的激动让肌肉微微抽搐。 他不动声色地拽著周海峰的胳膊,把人拉到旁边一处屋檐下的僻静角落。 声音压得极低,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 “船上……当真装了二十多只野鸭子?还有几十斤野鸭蛋?” 他一边问,一边警惕地用眼风扫视著四周,生怕隔墙有耳。 周海峰脸上是藏不住的兴奋,连连点头,也学著父亲的样子压低嗓门: “千真万確,爸。老三这运气,真是挡都挡不住。躲个风浪,都能撞进野鸭子的老窝。” “要不是那雨下得邪乎,跟天漏了似的,我们在那岛上还能捡更多!” “您是没看见,那草丛里,蛋挨著蛋,密密麻麻的一片。” 周长河浑浊的眼睛里迸发出老渔民看到意外之財时特有的亮光,紧接著追问,语气带著惯有的谨慎: “捡蛋的时候,四下里都瞅清楚了?没留下什么痕跡,也没叫旁人瞧去吧?” 周海峰篤定地摇头:“您放一百个心。当时那天色,乌沉沉的,风颳得人站不稳,雨点子砸得人生疼。” “那附近除了咱们的船,连只海鸟都瞧不见。我跟老三里外都查看过了,一准儿出不了紕漏。” “我们也盘算好了,等过两日天气彻底稳当了,再悄摸去一趟,把剩下的端回来,保证神不知鬼不觉。” 第345章 人多眼杂 周长河心里最后一块石头落了地,笑得眼角深刻的皱纹都挤在了一起,露出被旱菸熏得发黄的牙齿。 他用力拍了拍大儿子结实的胳膊,声音几乎成了气声: “好,好!东西就先在船上搁著,稳当。等夜深了,村里狗都不叫了,咱们再去搬回来。” “这会儿人多眼杂,免得招来红眼病。到时候鸡飞蛋打,搞不好得把那群扁毛畜生给弄绝了!” “赶紧的,都先回家去,烧锅热水,把这一身湿皮子换下来,寒气入了骨,老了有得罪受!” 另一边,周海洋好不容易把哭得几乎脱力的沈玉玲安抚下来,正轻言细语地跟她说著话。 他转头对等在一旁的胖子和张小凤小声的交代: “野鸭子和蛋都还在船上,稳妥。按照咱们之前说好的,等晚半晌天黑了,再过去拿。胖子,你的那份也先放著。” “海洋哥,胖哥,那我先家去了。”张小凤脸上忧色更重,声音带著急切,“雨下得这么大,我实在放心不下招娣她们几个小的。” 何全秀正收拾著带来的蓑衣斗笠,听见这话,赶忙拿起一把边沿有些破损却骨架坚实的油纸伞递过去,关切地叮嘱: “小凤,给,撑著伞。瞧这一身湿的,回去赶紧烧点热水烫烫脚,煮碗薑汤,多切几片老薑,有红糖也放点,趁热咕咚下去。” “晚上睡觉盖严实点,发发汗,可不敢著了凉。” “哎,知道了,谢谢大娘。” 张小凤感激地看了何全秀一眼,接过伞,也顾不上多说,转身就急匆匆踏著泥水往家赶。 单薄的背影很快被迷濛的雨雾吞没。 周海洋看著张小凤匆忙远去的背影,想起她那四处漏风,墙皮剥落的家,心里一动,提高声音朝雨幕喊道: “小凤!家里要是漏得没法待,就把妹妹们都带过来!千万別硬撑!” 张小凤脚步顿了顿,回头望了一眼,雨水模糊了她的面容,但能看到她轻轻点了点头,隨即更快地消失在小巷深处。 “虎哥,铁柱哥还有大贵哥……今天劳大傢伙掛心了,这份情我周海洋记在心里!”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周海洋朝著周围尚未散去,面露关切的村民们拱了拱手,言辞恳切。 在这靠海吃饭的村子里,这份守望相助的情谊,比金子还贵。 隨后,他便和父母,妻女一起,互相搀扶著,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泥泞的村路上往家走。 大哥大嫂和胖子也都浑身湿透,走起路来鞋子发出“咕唧咕唧”的响声。 雨水顺著裤腿直往下淌,得赶紧收拾,不然非得病倒不可。 一家人刚回到那处熟悉的,带著小院的瓦房,沈玉玲也顾不上自己浑身湿冷,就推著周海洋口里催促著: “你快进屋,把这身湿衣服从头到脚都剥下来,一件也別留。” “先用干毛巾使劲擦擦,我这就去灶房烧水,你好好烫个热水澡再换乾的。” 周海洋看著妻子红肿的眼圈和苍白的脸,心里又是歉疚又是疼惜,连忙笑著应承: “遵命,都听老婆大人的。” 他想著打开电视让青青看,分散下孩子的注意力,伸手去拉灯绳,电灯没亮,又按了按电视开关,也没反应。 “又停电了。” 他无奈地摇摇头。 在这九十年代的沿海渔村,遇到这种大风大雨天气,停电是家常便饭,人们早已习惯。 “青青,去妈妈那儿,帮妈妈拿拿东西,爸爸去换身乾爽衣服。” 周海洋弯腰,疼爱地揉了揉女儿细软的头髮,柔声说道。 青青乖巧地点点头,跑到沈玉玲身边,小手紧紧拽著母亲的衣角。 周海洋这才转身进了里屋。 很快,沈玉玲端著一个大大的木质洗澡盆进来了,盆里热气蒸腾。 她伸手试了试水温,觉得烫手,又拿起水瓢从旁边的水缸里舀了些凉水兑进去。 用手搅和著,反覆调试了几次,直到水温变得恰到好处,才招呼周海洋: “好了,水温正好,你快洗吧,別磨蹭又著了凉。” 周海洋脱掉湿冷粘身的衣服,跨进澡盆,温热的水包裹住身体,驱散著深入骨髓的寒意,他舒服地长吁了一口气。 正洗著,忽然听到外面堂屋里传来一阵闹哄哄的动静,中间似乎还夹杂著小女孩低低的,压抑的啜泣声。 他这间屋子是后来隔出来的,连个窗户都没有,黑漆漆的,根本看不到外面的情形。 周海洋心里纳闷,衝著房门方向喊道:“玉玲,外面咋了?谁来了?” 门外传来沈玉玲带著些许嘆息的声音: “是小凤带著招娣她们几个来了。你別急,赶紧洗你的,別回头冻著了。” “噢!” 周海洋应了一声,心里的疑惑却更重了。 张小凤这才刚回去没多久,怎么又折返回来了? 还带著妹妹们? 这光景…… 他加快了洗澡的速度,匆匆擦乾身体,换上乾爽的粗布衣裤,只觉得浑身毛孔都舒张开来,一股暖意回流,说不出的舒坦。 他一边用毛巾胡乱擦拭著湿漉漉的头髮,一边推开房门走了出去。 堂屋里,只见张小凤和她的五个妹妹——招娣,来娣,盼娣,想娣和最小的念娣,都侷促地站在那里。 一看到周海洋出来,姐妹几个像是受惊的小雀儿,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拘谨地站直了身子。 招娣作为二姐,双手紧紧绞著自己的衣角,眼神里充满了不安和惶恐。 其他几个小的也学著她的样子,低著头不敢看人。 周海洋的目光在几个孩子身上扫过,心头不由得一沉。 只见招娣姐妹几个浑身湿透,单薄的衣服紧紧贴在瘦骨嶙峋的身子上,头髮还在往下滴著水珠。 嘴唇冻得乌青发紫,小脸煞白,没有一丝血色。 更让人心惊的是,她们的衣服上,脸上,手脚上都沾满了泥浆,像是刚从泥潭里捞出来一样。 这模样,可不单单是漏雨能造成的。 第346章 我们没地方落脚了 张小凤看到周海洋,眼圈瞬间红了,带著浓重的鼻音说道: “海洋哥哥……我们……我们家的屋子,好几处土坯院墙让雨冲塌了,塌了一大片!” “招娣怕塌下来的土坷垃砸到妹妹们,不敢呆在家里,就……就带著她们跑到村头王老憨家那个废弃的牛棚里躲著……” “啥?院墙塌了?!” 周海洋大吃一惊,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他连忙几步跨过去,蹲下身,仔细打量著几个孩子。 拉起这个的手看看,又摸摸那个的额头,声音都急得变了调: “有没有人伤著?让土块砸到没有?快跟我说实话!” 招娣怯生生地摇了摇头,声音细若蚊蝇:“海洋哥哥,我们跑得快,没……没人伤著。” 听到没人受伤,周海洋这才感觉堵在胸口的那股气顺了下去,悬著的心落回了一半。 张小凤哽咽著继续诉说,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往下掉: “我回到家,屋里空荡荡的,一个人影都没有,院墙倒了好几处,屋里也灌进了泥水……” “我嚇得腿都软了,漫天地找,最后才在牛棚里找到她们……” “几个丫头缩在稻草堆里,浑身湿透,抱在一起冻得直打哆嗦……跟……跟没了窝的鸟一样……” 她说著,忍不住又呜咽起来。 “真是作孽啊……” 沈玉玲不知道什么时候拿著几条乾净的旧毛巾站在了房门口。 她听完张小凤的讲述,看著几个孩子悽惨的模样,眼眶瞬间就红了。 她连忙走过去,俯下身,用毛巾轻柔地擦拭著几个丫头湿漉漉的头髮,动作小心翼翼。 她轻轻地把贴在她们额前,脸颊上冰冷的髮丝拨开,露出几张冻得发青,写满惊恐的小脸。 “好孩子,別怕,別怕啊,到家了就没事了。” 沈玉玲声音温柔,带著抚慰人心的力量。 “你们大姐很快就能买新房子了。到时候啊,你们就能住上结实宽敞,亮亮堂堂的大瓦房,再也不怕颳风下雨了,知道吗?” “嫂嫂,我不怕。” 最小的盼娣仰起小脸,虽然嘴唇还在微微颤抖,眼神里却有一股超乎年龄的倔强。 她比青青还要小一岁,但穷苦和顛沛早已磨掉了她这个年纪该有的娇气。 以前大姐捕不到鱼的时候,她们饿得前胸贴后背是常事。 现在不仅能吃饱饭,还能穿上没有补丁的衣裳,以及崭新的鞋子。 对她来说,淋点雨,受点冻,真的不算什么。 “海洋哥哥!” 张小凤用袖子用力抹了把眼泪,眼神焦急又带著一丝孤注一掷的期盼望著周海洋: “今晚我们……我们没地方落脚了。那房子……我也不敢让妹妹们再回去。” “能不能……能不能现在就去找村长,把买房子的钱交了?我们想今晚就搬进去!” 她太渴望一个能遮风挡雨,安身立命的窝了,哪怕只是个空壳子。 不等周海洋回答,小小的青青仰起脖子,用稚嫩却清晰的声音说道: “小凤姑姑不要怕,我们家有房子,可以给你们住!我的床可以分给盼娣妹妹睡!” 周海洋心里一酸,既为女儿的善良感到欣慰,又为张小凤姐妹的处境感到难过。 他揉了揉青青的脑袋,又心疼地看了看小凤姐妹几个,温声解释道: “小凤,买房子不是去供销社买块糖,交了钱就能拿走。” “得找著房主,得立字据,得去村里盖章,手续多著呢,哪能说住就马上住进去。” “別著急,车到山前必有路,船到桥头自然直。今晚,你跟招娣她们就安心在我这儿住下。” “要是觉得挤,你们胖哥哥家里也能住,塞下你们几个小丫头还是没问题的。” “谢谢海洋哥哥。” 招娣平时帮著张小凤照顾妹妹,是几个孩子里最懂事,也最知礼的。 听到这话,她连忙对著周海洋鞠躬道谢,然后又转身对几个妹妹说: “快,快谢谢哥哥嫂子,谢谢青青姐姐。” 几个小丫头学著二姐的样子,怯生生地,参差不齐地道谢:“谢谢哥哥,谢谢嫂子,谢谢青青姐姐……” “不用谢,不用谢,都是自家人,千万別客气,快別拘著了。”沈玉玲连连摆手,眼眶依旧红红的。 “你们先坐著歇会儿,缓口气。我去看看灶上的水烧开了没有。” “得赶紧让你们都洗把热水脸,烫烫脚,驱驱寒气。” “回头嫂子多煮点薑汤,你们都得多喝两碗,听见没?” 沈玉玲说完,便风风火火地忙碌起来。 一会儿跑去灶房看火添柴,一会儿又去找能换洗的衣物。 小小的堂屋里充满了她关切的身影和细碎的脚步声。 约莫半小时后,张小凤姐妹几个都轮流用热水简单地擦洗了身子。 虽然条件简陋,但热水洗去了泥污和寒冷,几个孩子的脸色看起来不再那么青白,稍微有了点活气。 青青表现得格外大方,她跑进屋里,把自己前段时间周海洋给买的新衣服都抱了出来,一件件分给几个小姑姑穿。 幸好周海洋疼女儿,给她买了好几身新衣裳,这会儿正好能应应急。 小点的丫头,比如盼娣,念娣,穿上青青的衣服,虽然袖子长了一截,衣摆也快拖到地上,但总算能裹住身子。 张小凤和张招娣个子高些,青青的衣服穿不上,沈玉玲便拿出自己几件半新的衣服给她们换上。 虽然衣服都不太合身,有的过长,有的过宽,穿在身上晃晃荡盪的,但好歹是乾燥的,乾净的,带著皂角的清香和阳光晒过的味道。 能够让孩子们暂时摆脱了那身湿冷粘腻,沾满泥浆的破烂衣裳。 “来来来,薑汤熬好了,都趁热过来喝一碗,驱驱寒!” 沈玉玲脸上带著温暖的笑意,端著一个大搪瓷盆从灶房走了出来,盆里是冒著滚滚热气的深褐色薑汤。 浓郁的姜香混合著淡淡的红糖甜味在空气中瀰漫开来,带来一股暖意。 她给围坐在朴素木桌旁的每个人都盛了满满一大碗。 桌上点著一盏玻璃罩煤油灯,昏黄跳动的火光照亮了七个小丫头——张小凤姐妹六个加上青青,还有周海洋和沈玉玲夫妇的脸。 第347章 借住! 每个人都双手捧著一个粗瓷大碗,小心翼翼地吹著气,然后小口小口地喝著滚烫的薑汤。 “好甜呀!” 年仅四岁的盼娣鼓起腮帮子吹了吹,小心地喝了一小口,被糖的甜味取悦,眼睛立刻笑得弯成了月牙儿。 沈玉玲看著她可爱的样子,语气更加柔和: “怕你们嫌薑汤辣喉咙,不肯喝,我特意多放了些红糖。” “甜就多喝点,喝到肚子里暖乎乎的,寒气就赶跑啦!省得回头生病还得打针吃药,人也跟著受罪。” “谢谢嫂子!” 招娣捧著温热的碗,感受著那股暖流从手心传递到全身,心里充满了感激。 她转过头,神情认真地对著几个妹妹说: “妹妹们,咱们要记住哥哥嫂嫂对咱们的好。” “等以后咱们长大了,能挣钱了,一定要好好报答哥哥嫂嫂的恩情,知道吗?” “嗯嗯,二姐,我们记住了。” 几个小丫头端著碗,努力坐得端端正正。 虽然她们的个头还没桌子高,但回答的声音却格外清脆、认真,像是在做一个郑重的承诺。 最小的盼娣更是用力点头,小脸上一片郑重,用她那奶声奶气却异常清晰的语调说: “等我长大挣钱了,天天给哥哥嫂子买糖吃!买最甜最甜的水果糖!” “哈哈哈……” 周海洋被盼娣那极其认真,又充满童真的许诺逗得开怀大笑,心中的阴霾也驱散了不少。 他笑著应和道:“行!那我和你嫂子可就等著啦!等著我们盼娣长大,天天给我们买糖吃!” 在他心里,孩子的这份纯真的感恩,比任何东西都珍贵。 在盼娣小小的心灵里,糖果就是世界上最美好,最了不起的东西了。 所以她才会用这个来表达自己最诚挚的谢意。 沈玉玲看著这一幕,心里暖融融的,满脸都是欣慰和怜爱。 “前几天我刚去供销社扯了布,新做了两床被套和床单,本来想著过年时候拆洗用的,今晚先给你们用上。” “咱们在地上打个地铺,虽然简陋点,但肯定比那漏雨的屋子和四处透风的牛棚强。” “在没买到新房子之前,你们姐妹几个就安心在这儿住下!千万別跟嫂子客气,就把这儿当自己家。” 周海洋喝完了碗里最后一口薑汤,將碗轻轻放在桌上,接口道: “你们嫂子说得对。可惜咱们这儿是渔村,平地少,没什么水田。” “不然去弄点乾爽的稻草回来铺在底下,又软和又暖和,睡多少人都不怕。” “不过也没事,胖子和大哥家里都有閒置的竹床。” “待会儿雨要是停了,我去他们家扛两张回来,先对付一晚上。现在天热,睡竹床也凉快,不怕著凉。” “等过两天天晴了,我蹬三轮车去隔壁靠山边的村子里转转,看能不能弄点乾净的稻草或者玉米秆回来,铺厚点,睡著就舒服了。” 夫妻俩你一言我一语地商量著安排,话语里充满了对这几个无依无靠的女孩的关怀和体贴。 不知不觉间,窗外的雨声渐渐变得稀疏,天色也彻底暗了下来。 只有煤油灯的光芒,在屋內倔强地撑起一小片温暖的光明。 又等了一会儿,雨基本停了,只剩下屋檐断断续续的滴水声,敲打在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周海洋便起身出了门。 没过多久,他和胖子一人扛著一张用老毛竹片编成的,略显陈旧的竹床回来了。 竹床分量不轻,两人额头上都冒出了细密的汗珠。 “嘿呦,放这儿。” 胖子把竹床靠墙放下,喘了口气,看了看站在一起的张小凤姐妹六个,又比划了一下那两张並不算宽大的竹床,忍不住吐槽道: “海洋哥,这两张床,小凤姐妹六个,这可睡不下呀,太挤了,翻身都难。” 周海洋拍了拍手上的灰,说道:“挤是肯定挤了点。不行我待会儿再去隔壁邻居家借一张回来,总能凑合。” “哎,那多麻烦人家。”胖子摆了摆手,脸上露出一个憨厚而热情的笑容,提出了一个建议: “我奶奶不是每天一个人在家嘛,年纪大了,就喜欢热闹,嫌冷清,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要不然,让两个小丫头去我家住?我奶奶要是知道有孩子去陪她,肯定高兴得合不拢嘴。” “你们觉得怎么样?我那边有空著的床,就她们这小身板,睡三四个都完全没问题,还宽鬆!” 周海洋一听,觉得这主意確实不错。 王奶奶年纪大了,胖子又经常出海,老人独自在家確实寂寞。 有两个懂事的孩子陪著说说话,解解闷,对老人来说是件好事。 或者万一发生点其他意外,也能多两双眼睛看著,及时通知。 毕竟老太太的年纪摆在那里,有些事情难免。 周海洋看向张小凤,用眼神徵求她的意见。 张小凤姐妹几个凑到一块儿,小声商量了一会儿。 她们知道胖子哥哥和他奶奶都是好人,而且去胖子家也能给周海洋家减轻些负担。 最后,张小凤作为大姐做了决定,让两个最小的妹妹——盼娣和念娣,跟著胖子去他家借住。 胖子见她们同意,高兴得咧开嘴直笑。 当即就弯下腰,一手一个,轻鬆地把盼娣和念娣抱了起来,乐呵呵地说: “走嘍!跟胖哥哥回家,奶奶肯定给你们留了好吃的!” 果然,两个小丫头被胖子领回家,王奶奶一见家里来了两个粉雕玉琢,乖巧可爱的小客人,脸上的皱纹都笑开了花。 盼娣和念娣也格外懂事,小嘴甜甜地叫著“奶奶”,围著老人问这问那,把王奶奶哄得心花怒放,满脸的慈爱。 王奶奶高兴之余,当即就表示要把自己藏在碗柜顶上,捨不得吃,存了有些日子的那一小块腊肉拿出来。 晚上切了给两个孩子蒸著吃,好好招待她们。 “奶奶,咱家啥时候还有腊肉啊?我以前咋没听你说过?” 胖子一脸惊讶和疑惑。 他以为自己家的情况早就一清二楚了。 王奶奶没好气地白了孙子一眼,带著点小得意地说: “你懂什么,这是我留著应急的。赶紧別废话了,你不是说今天跟海洋他们抓了野鸭子,还捡了好多野鸭蛋吗?快去,都拿回来。” “晚上我用腊肉和野鸭蛋给你们炒个菜,再燉点野鸭汤,给两个孩子补补身子!瞧这小脸瘦的,看著都让人心疼。” 第348章 格局得打开! 胖子看著奶奶难得这么精神焕发,兴致勃勃的样子,心里也暖洋洋的。 他无奈又宠溺地笑了笑,应了一声:“好嘞,奶奶,我这就去拿。” 安顿好两个小丫头,他又转身出了门,回去找周海洋。 这时,周海峰也按照约定过来了。 兄弟俩加上胖子,推著周海洋家那辆三轮车,借著夜幕的掩护,再次来到了寂静无人的港口。 他们动作麻利地將藏在船舱里的几筐野鸭蛋小心翼翼地搬上三轮车。 那些野鸭子,之前为了防止它们飞走,周海洋已经用结实的麻绳將它们翅膀和脚都绑好了,就关在“龙头號”的货舱里。 这会儿它们虽然被绑著,但生命力还很旺盛,在舱底扑腾著。 几个人伸手进去,一只只抓出来,拎著翅膀,也放到了三轮车上。 趁著浓浓的夜色,三轮车悄无声息地驶回了周海洋家的小院。 “我的天爷,这么多野鸭蛋啊!” 沈玉玲听到动静,带著留在家里的四个丫头以及青青迎了出来。 看到车上那几大筐淡青色的野鸭蛋,在昏暗的油灯光线下泛著温润的光泽,她惊讶地捂住了嘴,脸上是掩不住的喜悦。 “哇!这鸭子长得真好看!跟咱家养的不一样!” 几个丫头则好奇地围到三轮车边,瞪大了眼睛看著那些羽毛色彩斑斕,在黑暗中仍能看出几分神骏的野鸭子,发出阵阵惊嘆。 她们还是第一次这么近距离看到野鸭子。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周海洋看著孩子们惊奇的样子,笑著许诺: “別著急,今晚我亲自下厨,做一只最肥的给你们尝尝鲜!” “耶!太棒了!爸爸做菜最好吃了!” 青青立刻欢呼起来,高兴地原地蹦跳。 周海峰看著车上这些收穫,既高兴又有些盘算,他问周海洋: “老三,这么多野鸭子,你打算怎么处理?是明天一早拉到镇上去卖,还是……” “卖了干嘛?”周海洋毫不犹豫地摆了摆手,態度很明確,“这东西卖给收购站也卖不了几个钱,压价压得厉害。” “还不如咱们自己留著吃,给家里人补补营养!尤其是玉玲和小凤她们,都需要补补身子。”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认真起来。 “再说了,先前我们没回来的时候,虎哥,铁柱哥他们,还有几位叔伯,是真心实意地替咱们担心,守在港口等消息。” “这份情谊,咱们得记著,得有所表示。依我看,给铁柱哥和虎哥家各送一只过去,让他们也尝尝鲜。” “剩下的咱们自己留著慢慢吃。反正咱们现在日子比以前好过些,也不缺卖这几只鸭子换的那点钱。你们觉得呢?” 胖子立刻点头表示赞同:“海洋哥说得在理。情义比钱重要。这些野鸭子还活蹦乱跳的,能养好些天呢!” “咱们留下来,想吃就宰一只!吃不完的,等天气好了,还可以处理乾净,用盐醃起来晒成腊鸭,能放很久。冬天燉萝卜吃,那才香呢!” 周海峰挠了挠他那粗硬的头髮,憨憨地笑了笑,说道: “我这不是觉得……二十多只呢,自己吃有点太……太奢侈了嘛!” “拿去卖,按收购站的价,怎么也能卖个一块多钱一斤了,这一堆加起来,也能换不少油盐酱醋呢!” “格局!大哥,你这格局得打开啊!”胖子学著周海洋平时说话的语气,笑著拍了拍周海峰的肩膀打趣道: “你现在跟著海洋哥干,眼光不能还停留在以前那点小打小闹上,要放长远些。” “几百块钱算什么?只要咱们齐心协力,跟著海洋哥,以后挣大钱的机会多的是!海洋哥分分钟带你挣回来!” 周海峰被胖子说得有些不好意思,嘿嘿笑了两声,也不再坚持: “行吧行吧,我说不过你们。就按老三说的办。” “老三,你挑三只肥点的野鸭子出来,一只你们晚上燉了吃,另外两只给铁柱和虎子送去。” “剩下的,我拉到老爹那边去,他院子大,有个现成的旧鸡笼,先关那里养著,餵点剩饭菜叶就行。” 周海洋依言,从车上挑了三只最肥硕,羽毛最光亮的野鸭子,用草绳捆好脚。 然后,他把属於自己和小凤的那两筐野鸭蛋搬了下来,放在屋檐下乾燥的地方。 “胖子,走,咱们去你家卸货。” 周海峰招呼著胖子,蹬著三轮车,把属於胖子的那份野鸭蛋给他送回家去。 周海洋目送著三轮车消失在夜色中,这才弯腰抱起那两沉甸甸的筐野鸭蛋,走进屋里。 这一趟荒岛避雨,他们总共捡了四大筐野鸭蛋,估算著得有五六十斤。 大哥周海峰,胖子,张小凤还有周海洋自己,四户人平分,刚好每人一份。 沈玉玲看著屋檐下並排放著的两筐圆滚滚,青褐色的野鸭蛋,脸上笑开了花,开始盘算起来: “这么多上好的野鸭蛋,个头又大,做咸鸭蛋最合適了!醃好了,等到时候蛋黄冒油,那才叫一个香!” “小凤啊,你那份,明天嫂子顺便一起帮你做了,你会不会醃?” 张小凤有些不好意思地摇摇头,小声说: “谢谢嫂子,我……我没醃过咸鸭蛋,怕弄不好糟蹋了东西。” “没事儿!不会就学,简单得很。”沈玉玲爽朗地笑了笑,“明天嫂子教你,保证你一学就会。” “以后你自己有了家,这也是一门过日子的手艺。” “嗯!” 张小凤用力点头,眼里充满了对学习新技能的渴望。 沈玉玲笑了笑,隨后从周海洋手上接过那三只捆好的野鸭子: “你把鸭子给铁柱哥和虎哥送去吧,早点回来吃饭。” “这几只鸭子我先处理一下,把毛拔了,內臟收拾乾净。” “行,那你先拾掇著,等我回来再下锅。” 周海洋应了一声,左右手各提起一只沉甸甸,还在轻轻扑腾的肥硕野鸭子。 转身走出了家门,迅速融入了尚未完全散尽的朦朧夜色之中。 周铁柱家离得近,穿过两条窄窄的,被雨水冲刷得乾乾净净的巷子就到了。 刚靠近周铁柱家那低矮的院墙,一只威风凛凛的大黄狗便“嗖”地从虚掩的院门里冲了出来。 竖起尾巴,对著周海洋这个陌生人“汪汪汪”地大声吠叫起来,尽职地守护著门户。 第349章 热情招待! “去去去……一边去,不认识我了?” 周海洋对这渔村里几乎家家户户都养的看门狗早已习以为常,他做了个蹲身捡石头的假动作。 那大黄狗果然识趣,“呜咽”一声,夹著尾巴,灰溜溜地跑回门洞里,只探出个脑袋继续警惕地观望。 周海洋走到院子门口,朝里面望去。 周铁柱一家人正围坐在堂屋的小方桌前吃晚饭。 因为停电,桌上点著一盏老式的玻璃罩煤油灯。 豆大的火苗跳动著,將一家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射在斑驳的土墙上。 桌上摆著几碗照得见人影的稀饭,一碟黑乎乎的咸菜疙瘩,还有一盘清炒的芥菜,以及一小份醃製的鱼乾,典型的渔村晚膳。 或许是听到了外面的狗叫和动静,周铁柱的媳妇王秀芳刚好端著饭碗站起身,正准备出门看看是谁来了。 一抬眼,就看见周海洋拎著两只羽毛鲜艷,不断挣扎的野鸭子站在门口。 灯光下,那野鸭子的羽毛泛著绿紫色的金属光泽,格外漂亮扎眼。 “哎哟!是海洋来啦!” 王秀芳脸上立刻堆满了热情的笑容,连忙放下碗筷,快步迎了出来,目光不由自主地被那两只肥嘟嘟的野鸭子吸引。 “吃了没呀?没吃正好,锅里还有稀饭,將就著吃点!” 屋里的周铁柱也闻声扭过头,看到是周海洋,也热情地大声招呼: “海洋来了!快进屋,正好,我这儿还有半壶地瓜烧,一起喝两盅驱驱湿气!” 周海洋站在门口,笑著扬了扬手里的鸭子,说道: “铁柱哥,秀芳嫂子,酒就不喝了,饭也吃过了。我来是给你们送只野鸭子。” “今天运气好,在岛上躲雨的时候碰到野鸭群,我隨手拋了两网,没想到网住了几只。” “这玩意儿难得,就想著拿一只给你们尝尝鲜,千万別嫌弃。” “哎哟哟!海洋你……你这真是太客气了!这……这让我们怎么好意思呢!” 王秀芳眼睛笑得眯成了一条缝。 看著周海洋手上那两只一看就肉质紧实的野鸭子,嘴巴都快合不拢了。 惊喜之情溢於言表。 这年头,谁家有点野味,那都是稀罕物。 自家都捨不得吃,更別说送人了。 “有啥不好意思的,咱们谁跟谁啊,都是老熟人了,平日里没少得铁柱哥帮衬。” 周海洋所以你客气的说著,便把其中一只鸭子递了过去。 “这只嫂子你拿去,还能活两天,养在院子里餵点菜叶就行。剩下这只我还得给虎哥家送去。” 王秀芳接过那只沉甸甸,带著体温和野性气息的野鸭子,感受著那扎实的分量,心里乐开了花,嘴上却还在客气: “这……这一只鸭子拿到镇上,少说也能卖十来块钱呢!这礼太重了!” “要不……要不嫂子给你拿点钱吧,就当是我们买的。” 说著,她作势就要转身往屋里走。 周海洋哭笑不得,连忙拦住她:“嫂子!你这话说的可就太见外了!这是运气好白捡的,又没花本钱,就是一点心意。” “一笔写不出两个周,咱们可都是自家人,未出五服的兄弟。你要提钱,那我下回可不敢再登门了。” 王秀芳见周海洋態度真诚,也就不再坚持,呵呵一笑,脸上满是感激: “那行!那嫂子就不跟你客气了!你这情谊,嫂子和你铁柱哥记心里了!” “那什么,来都来了,说什么也得进屋坐坐,跟你哥喝两杯,这总行吧?” “真不用了,嫂子。”周海洋连连摆手,態度坚决,“虎哥家我还得跑一趟,送完我就回去了,家里也等著吃饭呢!你们快趁热吃饭吧!” 又在周铁柱两口子真心实意,几乎要把他拉进屋的热情感谢和挽留声中推辞了好几句,周海洋这才拎著剩下那只鸭子,转身朝著村另一头的周虎家走去。 到了周虎家,院子门敞开著,屋里亮著煤油灯,却只见李彩凤一人在灶房里忙碌的身影,不见周虎。 李彩凤听到脚步声,在围裙上擦著手走出来,见是周海洋拎著野鸭子过来,先是惊讶,隨即脸上也绽开了笑容: “海洋来啦!快进屋坐!你虎哥啊,就是个坐不住的性子,吃完饭碗一推,说是去找人下棋了。” “准是又钻到村头老槐树底下那窝去了。你等著,我这就去喊他回来!晚上你们哥俩好好喝两杯!” 在农村,招待客人最热情的方式,就是拉上桌一起喝酒吃饭。 “不用喊了,彩凤嫂子。”周海洋笑著婉拒,把鸭子递过去,“我就是来送只野鸭子,今天在岛上抓的,给虎哥和嫂子添个菜。我就不等了,家里也一堆事呢!” 李彩凤接过鸭子,又是感动又是过意不去,劝说道: “这怎么行,送来这么金贵的东西,哪能连口水都不喝就走。海洋你先等等,我去给你打点酒你拎回去喝。” 周海洋正想摆手说不用,李彩凤已经麻利地转身进屋,一边走一边说: “你別推辞!前天我小姑子从山里婆家来了,给我们拎了二十多斤他们自己家酿的五穀杂粮酒,味道醇著呢!” “你虎哥一个人哪喝得完,放著也是放著,我给你匀一点,你拿回去尝尝味道,可比镇上卖的那些散装酒强多了!” 听说是农家自己酿的纯粮食酒,周海洋顿时来了兴致。 这年头,工业勾兑的酒还少,农家自酿的酒往往真材实料,別有一番风味。 “自己酿的啊?那我可不跟你客气啦,彩凤嫂子。”他笑著说道。 “对!就是五穀杂粮酒,用的都是自家种的高粱,麦子什么的。” 李彩凤说著,从屋里抱出一个能装五斤酒的塑料酒壶,又拿出一个酒提子,开始从一个大酒罈里往水壶里舀酒。 顿时,一股浓郁醇厚,带著粮食特有焦香的酒味在空气中瀰漫开来,沁人心脾。 光是闻著就让人有些微醺之感。 第350章 大喜事 “嗯!真是好酒!” 周海洋忍不住深深吸了一口酒香,由衷地讚嘆道。 这酒香纯正自然,绝非那些劣质散装酒可比。 眼看那五斤容量的水壶快要装满了,周海洋连忙阻止: “行了行了,嫂子,够了够了!再装虎哥回来知道了,怕不是要心疼得找我算帐了!” “他敢!” 李彩凤颇为霸气地回了一句,手上动作却没停,直到把水壶装得满满当当,塞紧木塞,这才递给周海洋,笑著说: “他要是敢为这点酒找你算帐,看我不揪他耳朵!这酒给你喝,他乐意著呢!” “哈哈哈……那就谢谢嫂子啦!” 周海洋笑著接过沉甸甸的酒壶,心里暖洋洋的。 这种邻里之间淳朴真挚的往来,让他感觉格外踏实。 李彩凤笑道:“要谢,也该嫂子谢谢你。抓了这么稀罕的野鸭子,还惦记著我们一家子。这情分,嫂子记著了。” “嫂子言重了,不值一提。我走了啊,嫂子。”周海洋提著酒壶,摆了摆手。 “好,路上慢点,天黑,看著点脚下。” 李彩凤站在门口,一直目送著周海洋的身影消失在巷子拐角,才提著那只肥嫩的野鸭子,喜滋滋地转身回屋。 周海洋出门时拎著两只鸭子,回来时手里多了一把沉甸甸,酒香四溢的塑料酒壶。 等在家门口的沈玉玲看到他手里的酒壶,有些意外地问道:“这酒是哪来的呀?不是去送鸭子吗,怎么还拎回一壶酒?” 周海洋把酒壶递给她,解释道: “是彩凤嫂子非要回的礼。说是她小姑子家自己酿的五穀杂粮酒,味道很正,非要给我匀一点尝尝。” “我推辞不过,只好收下了。这也算是礼尚往来了。” 他闻了闻空气中残留的酒香,补充道:“闻著是真不错。对了,鸭子都处理乾净了没?” 他此刻更关心晚上的大餐。 “都收拾利索了,在厨房盆里放著呢,就等你这个大厨回来掌勺了。” 沈玉玲接过酒壶,指了指灶房的方向。 这时,青青领著招娣,来娣,想娣三个丫头像小鸟一样嘰嘰喳喳地跑了过来。 青青仰著小脸,一脸得意地向周海洋邀功: “爸爸!爸爸!我和招娣姑姑,来娣姑姑,想娣姑姑都帮著拔鸭子毛了呢!我们拔得可乾净了!” “哎哟!是嘛!我闺女真能干!越来越懂事了!” 周海洋弯腰,颳了一下青青的小鼻子,毫不吝嗇地夸奖。 然后又看向招娣姐妹几个,笑著表扬: “你们也很棒,都能帮嫂子干活了,是好孩子!回头啊,我给你们用拔下来的鸭毛做几把漂亮的毽子玩!” “毛……毛都丟到灶膛门口的垃圾筐里啦!”青青眨了眨大眼睛,扭头看向张小凤,问道: “小凤姑姑,我们现在去把鸭毛找回来,好不好?” 张小凤看著孩子们期待的眼神,笑著点点头:“好,我们去找找看,应该还在。” “好啊好啊……做毽子嘍!” 几个丫头一听,立刻兴奋起来,像一群欢快的小雀儿,蹦蹦跳跳地就要往院子角落堆放杂物的地方跑去。 周海洋赶紧提高声音叮嘱:“慢点跑!刚下过雨,地上滑,小心別摔著了!就在院子里找,別跑出去!” “知道啦!” 孩子们清脆的回应声传来。 看著孩子们跑开,周海洋对沈玉玲说:“玉玲,你进屋歇著吧,忙活半天了。晚饭我来做,你就等著吃现成的吧!” “歇什么呀,我又不是纸糊的。”沈玉玲嗔怪地白了丈夫一眼,语气却带著依赖和甜蜜,“你做饭,我给你看火,递个东西打个下手。两个人干活快些。” “行,那咱们就夫妻同心,其利断金!”周海洋笑了笑,心里满是温馨。 他捲起袖子,露出结实的小臂,走进灶房。 將盆里那只已经处理乾净,白净肥嫩的野鸭子拿到案板上,操起厚重的菜刀,动作熟练地將鸭子剁成大小均匀的块状。 刀刃与案板碰撞,发出有节奏的“篤篤”声。 剁好的鸭块用一个大陶盆装起来,用清水简单的洗了洗。 然后加入適量的醋,粗盐,切好的薑片,挽成结的香葱,又滴了几滴家里存著的少许料酒,用手抓拌均匀,醃製起来,以去除野鸭子特有的那股腥膻味。 “打算用什么配菜一起燉啊?土豆怎么样?” 沈玉玲一边往灶膛里添著柴火,让火烧得旺旺的,一边问道。 跳跃的火光映照著她温婉的脸庞。 周海洋点了点头:“土豆好,燉烂了入味,孩子们都爱吃。你看著点盆里的鸭子,別被哪只馋嘴的野猫叼了去。我去地窖拿几个土豆来削皮。” 看著周海洋在灶房里忙碌却有条不紊的高大背影,沈玉玲倚在门框上,脸上不由自主地洋溢著满足而幸福的笑容。 这种平淡而充实的日子,正是她一直以来所期盼的。 “对了,玉玲。” 周海洋一边熟练地用铁皮刮子削著土豆皮,一边像是忽然想起什么重要的事情,开口说道: “你现在怀上了,这可是大事,是大喜事。按规矩可是要给娘家报喜的!” “咱们得抽个时间,买点东西,回你娘家堂口镇一趟,亲自把这个好消息告诉咱爸咱妈,也让二老高兴高兴。” 听到这话,沈玉玲脸上的笑容微微凝滯了一下,神色变得有些复杂。 她看著丈夫,轻声反问道:“你……你不怕我爸妈像以前那样,不让你进门?或者……又给你脸色看?” 周海洋削土豆的动作顿了顿,抬起头看向妻子,脸上露出一丝无奈的苦笑,眼神里却带著坦然和一丝自嘲: “那……那不是以前我混帐,不懂事嘛!” “现在咱们不一样了,日子眼看著一天天好起来,不仅有了自己的船,家里也有了积蓄。” “爸妈他们……应该不会再像以前那样,看我哪哪都不顺眼,直接拿扫帚把我轰出来了吧?” 想想自己几年前那副游手好閒,不求上进的样子,连周海洋自己都觉得脸上发烧。 实在愧对岳父岳母当初肯把女儿嫁给他的信任。 第351章 双喜临门? 沈玉玲的娘家条件在当初確实算相当不错的。 她家住在堂口镇,距离周海洋所在的青山镇也就二三十里路。 早在八十年代末,沈玉玲的父亲沈大山就有胆识,开始倒腾些小买卖。 后来攒了些钱,乾脆在相对繁华的堂口镇上买了处带门面的房子。 一家人从村里搬到了镇上,做点小生意,日子过得比一般种田打渔的人家要宽裕不少。 当初沈玉玲能嫁给周海洋,一方面是周海洋长得高大周正,嘴皮子也还算利索,初次见面能把沈玉玲哄得开心。 另一方面,也是沈家父母看中了周海洋家的渔民身份。 那时候周长河身体还好,跟著大渔船出海,收入在村里算是稳定且可观的。 沈家父母觉得,女儿嫁给渔家,虽然辛苦些,但挣钱比种地快,应该能过上好日子,这才点了头。 可谁曾想,周海洋结婚后没多久,就暴露了本性。 懒散怕吃苦,不愿意跟著父兄出海,整天琢磨些不著调的发財门路,结果没一样成的。 家里日子过得紧紧巴巴,全靠老爹和大哥周海峰接济,让沈家父母在亲戚面前很是抬不起头,觉得女儿嫁错了人。 对周海洋这个女婿自然是越来越看不顺眼…… 从前沈玉玲总不好意思回去,怕爹娘见了心疼。 如今不同了。 家里与以前拮据,毫无盼头的日子比起来,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而且周海洋如同换了一个人,这般体贴能干,对他们娘俩爱护有加。 她多想让爹娘好好的瞧瞧,女儿如今过得很好,不必再日夜掛念。 她抬起头,看向正在灶台边忙碌的丈夫:“海洋,我想著……等中秋的时候,回娘家一趟好了。带上青青,咱们一起,陪爹娘好生过个节。” 周海洋用搭在肩头的汗巾擦了擦额角,那双总是带著笑意的眼睛弯了起来: “中秋回去好啊,月圆人团圆。咱多备些节礼,让二老高兴高兴。” 他走到水缸旁,舀起一瓢水倒入锅中,水声哗啦。 “不过,二姐前些日子不是捎信来,说要带孩子们来咱这儿过中秋么?” 沈玉玲抿嘴一笑:“这件事儿我当然记得。我想过了,让二姐他们照常来,等过完中秋咱们再动身。” “月底正好是我妈生日,赶在那时候回去,给她祝寿,岂不是双喜临门?” “这主意好!都听你的。”周海洋满口应承,手里刷锅的动作也没停,继续道: “月底去的话,时间宽裕。等下次大潮,我多下几网,捞些好货晒成鱼乾,给爸妈带去。” “咱这海边的东西,他们那儿不常见,一准儿喜欢。” “嗯!” 沈玉玲望著丈夫宽厚的背影,心里那点暖意渐渐漾开,化作唇边一抹温柔的笑意。 “你仔细看著点火,我把这只鸭子烧了。” 周海洋一边说著,一边將刷乾净的锅重新架到灶上。 “好。”沈玉玲连忙应了一声,顺手將几根柴火往里送了送。 周海洋手脚麻利地將早已醃製入味的鸭子提起,放入滚水中焯烫片刻,捞起后用凉水冲洗乾净,沥乾水分。 接著,他起锅烧油,待那油热得微微冒起青烟,便將整只鸭子“刺啦”一声滑入锅中。 热油瞬间包裹住鸭身,发出欢快的滋啦声响。 周海洋手持锅铲,有节奏地翻动著,鸭皮在热力的作用下慢慢收紧,呈现出诱人的浅金黄色。 他拿起案板上备好的佐料——拍松的大蒜、切成厚片的老薑,依次投入锅中。 隨即又撒入適量的盐,淋上一点米醋。 调料与热油碰撞,一股复合的浓郁香气立刻蒸腾而起,瀰漫在小小的厨房里。 “哇……好香呀!” 大大小小的五小丫头像一串小麻雀,嘰嘰喳喳地涌进厨房。 她们每人手里都攥著一把洗净晾乾的鸭毛,踮著脚尖,小脑袋努力探向灶台。 乌溜溜的眼睛紧紧盯著锅里那滋滋作响,香气四溢的鸭子。 周海洋被孩子们的模样逗乐了,空著的那只大手挨个揉了揉是个小丫头细软的头髮: “一群小馋猫,这才刚下锅,且得等一会儿呢!尤其是青青,离远点儿,小心热油蹦出来,烫个小花脸可就不好看嘍!” 沈玉玲也回过头,温和地对女儿青青叮嘱:“听见爸爸的话没?赶紧带著几个小姑姑去外头玩,等饭好了叫你们。围在这儿危险。” 青青最怕疼,闻言立刻往后退了两步,举起手里的鸭毛,邀功似的说: “爸爸你看,我们把鸭毛都捡回来啦,一根都没丟!” 周海洋讚许地点点头:“青青真能干。先把鸭毛放在那边的簸箕里,吃过饭,爸爸就给你们做毽子。” “现在你先带姑姑们去院里玩,好不好?” “噢!”青青乖巧地应声,转身对招娣几个兴奋地说,“咱们先把鸭毛放好,我教你们踢毽子!可好玩了!” “好呀好呀!” 招娣、来娣、盼娣齐声响应。 连带著年纪最大的张小凤也是满脸欣喜的模样。 她们只在村里见別的孩子踢过,自己却从没碰过,对这个新鲜游戏充满了好奇。 话音未落,几个小身影便在青青这个小主人的带领之下手拉著手,欢快地跑了出去。 “慢点儿跑,看著脚下!” 沈玉玲不放心地追到厨房门口,朝著她们的背影喊了一声。 这才转回身,衝著周海洋略带嗔怪地摇摇头: “你看看你闺女,如今是越发野了,成天跟著跑来跑去,没个姑娘家的文静样儿,你也不说说她。” 周海洋却浑不在意,反而乐呵呵地:“小孩子嘛,活泼些才好,身子骨结实,性子也开朗。” “难不成像个小木头人儿似的,一动不敢动?那样反倒没趣儿!” 沈玉玲被他这番歪理说得一时语塞,只好没好气地飞过去一个白眼。 可她自己嘴角的笑意却也没能忍住,悄悄爬上了眉梢。 “差不多了,用小火燜上十几二十分钟,入了味就好了。” 周海洋见鸭子已翻炒到位,汤汁也渐渐收浓,便拿起锅盖,“哐当”一声盖上。 他拍了拍手,略有遗憾地咂咂嘴:“可惜没搞到啤酒,要是能搁点儿啤酒进去,这味道还能更香。” 第352章 碰运气! “有的吃就不错了,还挑拣!”沈玉玲笑著嗔他一句,起身走到碗柜边摸出五六个野鸭蛋,“我再炒几个野鸭蛋,凑个菜。” 约莫半个时辰后,沈玉玲站在院中朝外喊了声:“吃饭啦!” 孩子们在张小凤的带领下,一个个拍打著身上的尘土,乖乖回到屋里。 周海洋双手端著一大海碗热气腾腾的野鸭烧土豆从厨房走出来,那浓郁的酱香混合著肉香、土豆的淀粉甜香,直往人鼻子里钻。 孩子们也都没閒著,在沈玉玲和张小凤的张罗下洗完手之后,捧著盛炒野鸭蛋的碟子、装清炒青菜的碗盘,像一支小小的运输队,有条不紊地將饭菜摆上桌。 每一样菜分量都很足,尤其是中间那海碗鸭肉,堆得尖尖的。 “好香呀!” 孩子们围坐在桌边,眼巴巴地看著,下意识的吞著唾沫。 待到周海洋动了第一筷子,她们才迫不及待地伸出自己的小勺子或短筷子。 小盼娣努力用还不太熟练的筷子夹起一块带皮的鸭肉,呲著小白牙咬了一口,烫得直吸气,却含含糊糊地连声称讚: “好好吃!海洋哥哥做饭真厉害,比大姐二姐做的饭好吃多啦!” “嗯嗯!土豆也香,软软糯糯的!” 望娣和来娣也忙不迭地点头附和,小嘴里塞得鼓鼓囊囊。 周海洋被孩子们真诚的夸奖弄得心里暖烘烘、美滋滋的,脸上的笑容愈发灿烂: “好吃就多吃点,都敞开了吃,锅里还有呢!”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海洋哥哥,嫂子,我给你们夹肉!” 小盼娣听见,立刻努力地想履行“照顾大人”的职责。 她用筷子颤巍巍地在那碗里搜寻,好不容易瞄准两块肉多的。 夹起来却晃晃悠悠,掉下去又夹起来,反覆几次,终於成功放到了周海洋和沈玉玲碗里。 小脸上顿时露出如释重负的得意神情。 周海洋心里一软,伸手揉了揉盼娣细软的头髮: “咱们盼娣真乖,知道疼人了。你自己也快吃,凉了就不好吃了。” “嗯嗯!” 盼娣用力点头,重新投入与美食的“战斗”中。 这顿饭吃得格外香甜,桌上的菜被扫荡一空,连汤汁都被招娣用一块玉米饼子蘸著吃完了。 几个小丫头心满意足地靠在椅背上,小手摸著圆滚滚的肚子,眼睛却眼巴巴地跟著周海洋转。 他正坐在灯下,给她们做答应好的鸭毛扇子。 鸭毛扇和鹅毛扇做法大同小异。 周海洋將挑拣出来的,绒毛整齐紧密的鸭毛一片片理好顺序。 然后用穿上粗棉线的针,小心翼翼地將羽毛根部依次串联起来。 他又取过一段青竹,用篾刀劈出几片薄如蝉翼的竹片,將串联好的羽毛夹在中间,固定扎实,一把轻巧漂亮的鸭毛扇便初具雏形。 “哇……好漂亮,扇起来好凉快呀!” 青青接过做好的第一把扇子,轻轻一扇,微风拂面,带著鸭毛特有的蓬鬆感。 她立刻爱不释手地把玩起来。 招娣、来娣、盼娣三个丫头围在旁边,眼睛里全是羡慕的光,小脑袋隨著青青手中的扇子左右晃动。 “別急,別急,人人有份,一个个来。” 周海洋笑著安抚她们,手下动作不停,又开始製作第二把。 沈玉玲抱著洗净晒乾的被单从里屋出来,看到周海洋一个五大三粗的男人,此刻正就著昏黄的煤油灯,神情专注地做著针线活。 那画面,颇有几分违和的喜感。 她顿时忍俊不禁,忍不住打趣道:“哟,没看出来,你还有这手艺呢?针线活做得比我都细。” 周海洋头也不抬,嘿嘿一笑,语气里带著几分得意: “这算什么?你男人我的本事多著呢,往后你就慢慢瞧好吧!” “说你胖你还就喘上了,臭美。” 沈玉玲笑著白了他一眼,抱著被单去偏房给招娣她们收拾临时搭起的床铺去了。 轰隆隆—— 就在这时,一道惨白的闪电猛地撕裂了漆黑的夜幕,將天地照得一片煞白。 紧接著,一道惊天动地的炸雷仿佛就在屋顶劈开,震得窗户纸都嗡嗡作响。 “啊——” 孩子们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响嚇得浑身一哆嗦,尖叫著扔掉了手里的扇子,像受惊的小兽般挤作一团,惊恐万状地望著窗外电闪雷鸣的景象。 莫说孩子们,就是周海洋这经歷过风浪的成年人,也被这近在咫尺的霹雳惊得心头一跳,手里的针差点扎到手指。 “別怕別怕,就是打雷,一会儿就过去了。” 周海洋连忙放下手中的活计,起身温声安慰她们,走到门口拉开一条缝朝外望去。 豆大的雨点已经噼里啪啦地砸落下来,在地上溅起朵朵水花,风势也明显变大了,院里的那棵海棠树被吹得枝条乱舞。 “这雨,看来一时半会儿是停不了了。” 他无奈地关紧门,將风雨隔绝在外,回到桌边重新挑亮了煤油灯的火苗,继续做扇子。 约莫花了一个多小时,五把大小不一的鸭毛扇终於都做好了。 虽然做工称不上精巧,但孩子们却如获至宝。 拿在手里反覆观瞧,轻轻扇动,比较著谁的羽毛更漂亮,小脸上洋溢著纯然的快乐。 “这风是越来越大了。” 周海洋再次起身开门想探看情况,刚拉开一条缝,一股强劲的冷风便呼啸著灌入,瞬间將桌上那点微弱的灯火扑灭。 屋子里顿时陷入一片黑暗,只有窗外偶尔划过的闪电提供一瞬的光明。 他赶紧重新关紧门,摸索著再次点燃煤油灯。 昏黄的光晕重新笼罩出一小片温暖的空间。 他端著灯,走到偏房,帮著沈玉玲和张小凤一起將床铺彻底整理好。 又催促著玩累了的孩子们轮流用热水简单擦了身子,准备上床睡觉。 “海洋哥哥,”张小凤铺好最后一张床,有些担忧地看向周海洋,“下这么大雨,刮这么大风,明天……是不是不能出海了?” 出海是眼下家里最重要的收入来源,她不能不惦记。 周海洋看著窗外依旧肆虐的风雨,嘆了口气: “看这情形,明天肯定出不了海了。要是风势能小些,咱们或许可以去海边转转,碰碰运气,看有没有被风浪打上岸的海货。” 第353章 人多……力量大 一番忙碌之后,张小凤带著三个妹妹在偏房睡下。 让周海洋和沈玉玲都没想到的是,青青这小丫头居然抱著自己的小枕头,嚷嚷著也要和姑姑们一起睡,说人多热闹。 周海洋先是一愣,隨即心里简直乐开了花,暗道这闺女真是没白疼,小小年纪就懂得给爹娘创造独处的机会了。 他强忍著笑意,故作严肃地徵求沈玉玲的意见:“孩子想跟姑姑们睡,就让她去吧?” 沈玉玲脸上微红,在昏暗的灯光下瞪了周海洋一眼,却也没反对。 只是弯腰帮青青把枕头放好,又给她掖了掖被角,柔声叮嘱: “晚上睡觉老实点,別踢被子,也別挤著姑姑们。” “知道啦,妈妈。” 青青乖巧地应著,飞快地钻进了招娣和来娣中间的被窝,只露出一张笑嘻嘻的小脸。 待偏房里孩子们细微的鼾声均匀响起,周海洋便有些迫不及待地拉著沈玉玲回到了他们自己的房间,並轻轻閂上了门閂。 “你……慢些,著什么急……” 沈玉玲的话还未说完,便被周海洋炽热而急切的吻堵了回去。 他的手臂如同铁箍般紧紧环住她的腰身,独属於他的浓烈气息瞬间將她包裹。 她只觉得脸颊像著了火般滚烫,心跳得厉害,勉强偏过头,避开他那灼人的气息,声音低得几不可闻: “灯……煤油灯还没吹呢……” 周海洋闻言,低低笑了一声,鬆开她,几步走到桌前,俯身“噗”地吹灭了那盏摇曳的煤油灯。 屋內顿时陷入一片黑暗,只有窗外偶尔闪过的电光,短暂地映照出家具的轮廓和彼此模糊的身影。 他迅速回到床边,重新將妻子温软的身子拥入怀中。 这一次,他的动作更加直接而热烈,粗糙的大手带著不容拒绝的意味,在她身上熟练地游走、探索。 沈玉玲初始还有些羞怯,但感受到丈夫那份几乎要將她揉碎的热情,想到这段时间他为了这个家起早贪黑、顶风冒雨地出海,累得人都瘦了一圈,心中便涌起阵阵心疼与怜惜。 她不再闪躲,而是抬起手臂,轻轻环住他的脖颈,生涩却又坚定地开始回应。 窗外的狂风暴雨声仿佛成了最好的掩护,掩盖了屋內逐渐急促的呼吸与压抑的低吟。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藏书多,?0???????.??????任你读 全手打无错站 这一夜,大雨倾盆,几乎没有片刻停歇,狂风卷著雨点砸在瓦片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而在这风雨交奏的乐章里,小小的臥室內春意融融,缠绵繾綣,直至后半夜,两人才相拥著,疲惫而又满足地沉沉睡去。 翌日清晨,生物钟让青青准时醒了过来。 她揉著惺忪的睡眼,像往常一样,趿拉著小布鞋,先到院子里找妈妈。 往常这个时候,妈妈早已起床,不是在扫地就是在准备早饭了。 可今天,院子里空荡荡的,只有湿漉漉的地面和依旧淅淅沥沥的雨丝。 她有些疑惑,又迈著小短腿跑到厨房,灶膛是冷的,锅里也是空的,依旧不见妈妈的身影。 “咦?” 青青站在厨房门口,小手扒著门框,小脸上写满了困惑,小声嘀咕起来: “妈妈去哪儿了呢?怎么还没起来呀?” 正在院里收拾残局的张小凤听到动静,直起腰,將扫把靠墙放好,走到青青身边,轻声说道: “青青醒啦?你爸爸妈妈昨天可能太累了,这会儿还没醒呢!” “咱们別去吵他们,让他们多睡一会儿,好不好?” 她指了指院子里被风雨打落的枯枝败叶,又说道: “你看,院子里好多树枝树叶,我们一起把它们捡乾净,等你爸爸妈妈起来,看到乾乾净净的院子,肯定高兴。” 昨晚那场风暴著实猛烈,直到此刻也没有完全停歇的意思。 只是风势比夜里小了些,雨依旧下个不停。 院子里一片狼藉,到处都是被风颳断的细小树枝,被打落的树叶。 甚至不知从谁家菜园子里吹过来一个残破的黄瓜架子,歪歪扭扭地横在院子中央。 上面居然还顽强地掛著一条指头粗细的嫩黄瓜。 “嗯嗯,那我们一起捡!” 青青觉得小凤姑姑说得很有道理,爸爸妈妈辛苦,是该多睡会儿。 她立刻忘了找不到妈妈的那点小失落,用力点点头,加入到张小凤和已经起床的招娣、来娣、盼娣的行列中,开始收拾起院子里的“烂摊子”。 几个年纪小的丫头负责將散落各处的树枝捡起来,归拢到墙角。 张小凤则拿著大扫帚,仔细清扫著积水和粘在地上的碎叶。 孩子们都很懂事,知道不能吵醒大人,全都安安静静地埋头干活。 偶尔交流也只是用手势或者极低的声音。 整个院子里,只听见沙沙的扫地声和淅沥的雨声。 人多力量大,不过一刻钟的工夫,原本凌乱的院子就被打扫得乾乾净净,雨水顺著地势流入排水沟,显得清爽了许多。 张小凤抹了把额头上细微的汗珠,对几个小丫头低声说: “院子收拾好了,你们就在堂屋里玩,下雨天別到处乱跑,湿了鞋袜容易著凉。” “我去菜园子摘点菜,回来做早饭,等饭做好了再叫他们起来吃。” “嗯嗯!” 丫头们听话地点头,拿著自己心爱的鸭毛扇子,蹦蹦跳跳却又刻意放轻脚步地跑到堂屋玩抓子游戏去了。 张小凤拿起一块平时用来盖柴火的旧塑料薄膜顶在头上,熟练地走进屋后的菜园子。 冒著细雨摘了几把嫩绿的小油菜,又拔了几根小葱,回来便开始生火煮麵条。 她对於周海洋家还算熟悉,菜园子里种了什么、厨房里东西放在哪儿都还算清楚,此刻做起饭来自然是轻车熟路。 “什么时辰了……” 房间內,沈玉玲猛地从睡梦中惊醒,透过屋顶那片用来採光的“亮瓦”,能看到外面天色已经大亮。 只是被乌云笼罩著,显得有些阴沉。 她心里一慌,连忙坐起身来,揉了揉酸涩的眼睛,侧头看了一眼旁边还在酣睡的周海洋。 男人眉头舒展,呼吸均匀,显然睡得正沉。 想起昨晚两人几乎折腾到后半夜,她心底便软了下来,实在不忍心叫醒他。 轻手轻脚地穿好衣服,理了理有些凌乱的头髮,沈玉玲轻轻拉开房门走了出去。 一到堂屋,她就被眼前的情景弄得一愣。 第354章 龙吸水! 好傢伙,天都亮透了啊! “妈妈,你醒啦!” 正在堂屋里和招娣玩抓子游戏的青青一看到妈妈,立刻丟下手里的石子,像只快乐的小鸟般飞奔过来,扑进沈玉玲怀里。 “你什么时候起来的呀?怎么没叫妈妈呢?” 沈玉玲搂著女儿,一眼就注意到她头上梳著两个整整齐齐的小辫子。 虽然不算特別精巧,但却一丝不乱。 “这辫子是谁给你梳的呀?” 她有些惊讶,因为青青平时都是她给梳头的,小丫头自己肯定不会弄。 青青仰著小脸,奶声奶气地匯报:“是招娣姑姑给我梳的!妈妈,小凤姑姑说,你和爸爸太累了,让我们別吵你们睡觉。” 她拉著沈玉玲的手往门口走,指著乾净整洁的院子,语气里带著小小的骄傲。 “妈妈你看,小凤姑姑还带我们把院子都扫乾净了呢!那些树枝树叶,堆了好大一堆在墙角呢!” 沈玉玲怔怔地看著几乎找不到一片落叶的湿漉院子,又转头看向正在厨房门口小板凳上默默摘著小油菜的张小凤,只觉得脸上像被火燎过一般,一阵阵发烫。 要不是昨晚…… 自己何至於起得这么晚,让孩子们干了这么多活? 一想到张小凤和孩子们是体谅他们“太累”才没叫醒他们,她就尷尬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那什么……小凤啊,这一大早的,真是辛苦你了,干了这么多活。”沈玉玲有些不好意思地走过去,擼起袖子,“你快歇著,我来做饭。” 张小凤抬起头,露出一个淳朴的笑容,摆摆手: “嫂子,你別客气,我不累。早饭马上就做好了,就是点麵条,快的很。” “你要是还困,就再回屋歇会儿,等饭好了我再喊你和海洋哥哥。” 沈玉玲被她这话说得更是哭笑不得,哪里还好意思再回屋睡觉? 心里把周海洋埋怨了千百遍。 都怪那傢伙不知节制,闹出这么大个笑话。 她坚持道:“不睡了,不睡了,再睡骨头都软了。我来给你搭把手,烧火还是切菜?” 张小凤见她坚持,也不再推辞,笑道:“那嫂子你帮我切点葱花吧,熗锅用。” “行,交给我。” 沈玉玲连忙应下,洗了手便开始在案板上忙碌起来。 周海洋其实也没睡多久便醒了。 重生之后,他明显感觉到自己这具身体精力旺盛得惊人。 那方面的能力更是远超上一世,简直比十七八岁的大小伙子还要龙精虎猛。 只是他有些纳闷,起床后,老婆沈玉玲不知为何,总是时不时拿眼睛瞪他。 那眼神里带著几分嗔怪,几分羞恼,著实让他摸不著头脑。 直到吃早饭时,听闺女青青嘰嘰喳喳地把早上如何扫地,如何做饭的事情又说了一遍,周海洋才恍然大悟,明白了老婆那几记白眼所为何来。 他心下暗笑,却也不敢表露,只埋头呼嚕呼嚕地喝著麵条。 早饭是简单的青菜麵条,淋了点香油,但对於这个年代的渔家人来说,这已是顶好的早饭。 通常天不亮就要出海,煮麵条最是方便快捷,久而久之,早上吃麵就成了习惯。 吃过早饭,周海洋站在门口,望著外面依旧没有停歇跡象的风雨,不禁微微蹙起了眉头。 看那天色,云层比昨天更厚,雨势似乎还更大了些,又无奈地嘆了口气。 下雨对於靠海吃饭的人来说,实在是最大的不便。 不能出海捕鱼,甚至连去海边转转都充满危险。 一个不小心被卷进浪里,后果不堪设想。 好在今天早上终於来电了。 周海洋便打开电视机,拿了精武门的碟片给孩子们放了起来。 他陪著孩子们围坐在堂屋里,一边听著外面的风雨声,一边看著屏幕里激烈的打斗场面,藉此来消磨这无法外出劳作的时光。 砰! 正当沈玉玲一边看著电视,一边手里不停歇地织补著渔网时,头顶的瓦片上突然传来一声清晰的脆响。 她下意识地抬头望去。 “什么声音?” 周海洋也听到了,同样抬起头,但屋顶太高,又是黑黢黢的,什么也看不清。 就在周海洋以为是风又把什么树枝刮到房顶上时,紧接著又是“砰砰”两声,清晰地从屋顶传来,力道似乎还不小。 紧接著,这种“砰砰”、“啪啪”的声响变得密集起来,不绝於耳。 与此同时,院子里也传来了东西掉落的“啪嗒”声。 坐在门口附近的张小凤好奇地探头朝院子里一看,顿时惊讶得张大了嘴巴,手指著外面,结结巴巴地喊道: “鱼!有……有鱼从……从天上掉下来了!” “什么?!” 周海洋和沈玉玲等人齐齐回头,透过堂屋的门,清晰地看到院子里湿漉漉的地面上,已经躺著好几条正在活蹦乱跳的海鱼了。 银白色的鱼身在灰濛濛的天光下闪烁著微弱的光。 就在几人愣神的功夫,又一条鱼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拋掷下来,“啪”地一声,重重砸在院子中央的水洼里,溅起一片水花。 那是一条身形流线,背部呈青黑色的马鮫鱼,看个头足有五六斤重! “哇!” 招娣、盼娣她们像是看到了神话故事里的场景一般,不约而同地发出了充满惊奇的低呼,一个个瞪大了眼睛,小脸上全是不可思议。 “臥槽!这……这是什么情况?” 周海洋饶是两世为人,见识也算不少,却也从没亲眼见过,甚至没听说过鱼真能从天上掉下来! 他整个人都惊呆了,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 还是沈玉玲先回过神来,脸上露出又惊又喜的神色: “我想起来了!以前听村里几个上了年纪的老人念叨过,说几十年前好像也出过这样的事,叫什么……龙吸水!” “说是海上刮特別大的旋风,像个龙捲风一样,把海里的鱼啊虾啊都卷到天上去了。” “然后风势减弱,这些东西就掉下来,掉得到处都是。那时候,全村人都跑出去捡呢!” 第355章 老天给咱送钱来了! “龙吸水?” 周海洋自然是听过这个说法。 但在他的固有认知里,这更多是类似於民间传说或者奇闻异事一类的东西,听听也就罢了,从未当真。 然而此刻,看著自家院子里那些还在扑腾挣扎,明显是海中活物的鱼,事实胜於雄辩,哪里还有半分怀疑? “可咱们这村子,离海边少说也有几百米远啊!” 周海洋走到门口,望著依旧不断有鱼点坠落的天幕,满心疑惑地嘟囔: “得是多大的龙捲风,才能把这些鱼捲起来,拋到这么远的地方来?!” 眼看几个孩子按捺不住好奇心,抬脚就想往外衝去捡那些近在咫尺的“天降之財”,周海洋立刻回过神来,一个箭步挡在门口,声音严肃地喝止: “都別动!谁也不准出去!你们想想,几斤重的东西从那么高的地方掉下来,砸到头上、身上,那还得了?骨头都能给你砸断嘍!” “啊……” 孩子们闻言,这才意识到危险,嚇得缩了缩脖子,赶忙收住了脚步,只是眼睛还眼巴巴地望著院子里的鱼。 周海洋当机立断,转身对沈玉玲道: “玉玲,你快去给我找几块塑料布,越大越好,再给我找个斗笠。” “咱家离海边这么远都有鱼掉下来,靠近海边的地方,或者村子外围的空地上,肯定更多!” “我得赶紧去捡,去晚了就被別人捡光了!” “哎!我这就去!” 沈玉玲也意识到这是难得的机遇,立刻放下手中的渔网,风风火火地冲向堆放杂物的偏房翻找起来。 “妈妈,我也要去捡鱼!” “还有我们,海洋哥哥,带我们一起去吧!” 孩子们一听要出去捡鱼,顿时把刚才的害怕拋到了脑后,一个个兴奋起来,围著周海洋和沈玉玲央求道。 下雨天闷在家里本就无聊,又不能出去玩,如果能跟著去捡鱼,那简直就像探险一样有趣。 周海洋转念一想,只要远离海边,不去那些容易发生危险的地方,只在村子附近,地势平坦的空地上活动,应该问题不大。 让孩子们出去见见这难得的奇景,参与劳动,也是好事。 他便点了点头:“行,都可以去。但是必须听话,不能乱跑,要紧紧跟著大人,明白吗?” “明白!” 孩子们异口同声,小脸上绽放出兴奋的光彩。 很快,沈玉玲抱著几大张用来做肥料袋內胆的厚实塑料薄膜出来,给周海洋、自己以及每个孩子都发了一张。 並且仔细的教她们如何將塑料薄膜顶在头上或者披在身上遮雨。 她自己则找了顶旧斗笠递给周海洋。 周海洋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沈玉玲尚未显怀的肚子,有些担心: “你就別去了吧?外面又是风又是雨的,地上滑。” 沈玉玲正弯腰帮青青把塑料薄膜的边角掖好,闻言头也不抬地说: “没事儿!鱼都掉到家门口了,外面肯定更多。” “你去远点的地方捡,我带著孩子们就在咱家附近,院前院后、左邻右舍的空地上转转,捡到的肯定也不少。” 她直起身,看了周海洋一眼,语气坚持。 “放心吧,我没那么娇气,这点雨不算什么。多个人多份力量,这可是白捡的钱吶!” 周海洋见她態度坚决,知道拗不过,而且她说的也在理,便不再阻拦,点了点头道: “那行,你和孩子们就在附近,千万別走远了,注意安全。我这就出发。” 说罢,他拿起两个叠好的旧麻袋,准备出门。 “海洋哥哥,我跟你去外边捡。” 张小凤迅速拿上两个同样大小的编织袋,快步跟了上来。 她年纪大些,力气也足,想著跟周海洋去更远的地方,能捡到更多、更值钱的货。 “好,那咱们动作快点,爭取跑到別人前头去!” 周海洋点头同意下来,不再耽搁,带著张小凤一头扎进了蒙蒙雨幕之中。 院子外面,景象更是令人吃惊。 目光所及之处,泥泞的小路上、路旁的草丛里、甚至低矮的屋顶上,稀稀落落到处都是掉下来的鱼。 这些鱼大小不一,种类繁多,有常见的马鮫鱼、鯧鱼,也有一些不太常见的海鱸鱼、小黄鱼等等。 大多还都活著,尾巴无力地拍打著地面或积水。 “哇……快看!是大黄鱼!” 张小凤眼尖,指著不远处一条正在草稞子里奋力扭动著的、通体金黄色的鱼,忍不住低呼起来。 那条大黄鱼品相极好,身形匀称,看大小至少有一斤多重,在灰暗的雨天里显得格外醒目。 周海洋也是心头一喜,哈哈笑道:“真是老天爷开了眼,要给咱送钱来了!快捡起来!” “这东西金贵,值钱著呢!动作快点儿,別让后面过来的人看见了抢了先!” “嗯嗯!” 张小凤连忙飞奔过去,小心翼翼地將那条还在挣扎的大黄鱼捡起,放进自己的编织袋里。 至於旁边几条普通的马鮫鱼,她则留给了稍后会在附近活动的沈玉玲和孩子们。 “咱们往村东头那边走,那边有一大片打穀场,旁边还有片老竹林,住户少,空地大,去那儿肯定没人跟咱们抢!” 周海洋指著村子的东边方向说道。 那边地势相对开阔,又远离中心居住区,平时去的人就少。 张小凤觉得周海洋分析得很有道理,赶忙提紧了自己的编织袋,深一脚浅一脚地跟著他加快脚步往东边赶。 一路上,果然看到不少村民也和他们一样,顶著脸盆或者塑料布、披著蓑衣,提著水桶、拿著竹篮甚至抄网。 全家老小齐上阵,蹲在路边、田埂上,欢天喜地地捡著鱼。 惊呼声、欢笑声、孩子们的打闹声此起彼伏,交织在一起,仿佛將连绵阴雨带来的沉闷都驱散了不少。 这突如其来的“天降横財”,让整个村子都陷入了一种节日般的喜悦气氛中。 周海洋和张小凤没有停留跟村民们挤在一起,只是沿途看到特別值钱的海货。 比如又发现了两条半斤多的黄鱼,才顺手捡起。 他们的目標很明確,就是前方那片人烟稀少的空旷地带。 第356章 看我大显身手! 很快,两人抵达了目的地。 这里曾经是生產队的打穀场,如今已废弃不用,地面是夯实的泥土,十分平整。 打穀场边缘连接著一片茂密的老竹林,地上落了厚厚一层枯黄的竹叶。 “天吶……这么多鱼!” 饶是有了心理准备,当看到眼前景象时,张小凤还是惊讶得捂住了嘴。 只见偌大的打穀场上,以及竹林边缘的空地上,密密麻麻,到处都是掉落的鱼虾。 甚至还有几只张牙舞爪的螃蟹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横爬! 银白的鱼鳞、青黑的鱼背、金黄的蟹壳,在灰暗的天光下构成了一幅奇异而又丰饶的画面。 “关键是没人和咱们抢!哈哈……快!抓紧时间捡,专挑值钱的,大黄鱼、石斑鱼、对虾、大青蟹……看到就別放过!” “那些普通的马鮫鱼、鯧鱼先放著,等麻袋有空地了再说!” 周海洋说著,抢先一步冲了过去,眼疾手快地按住一只足有三四斤重,挥舞著大螯试图逃跑的大青蟹。 利索地用隨身携带的塑料扎带將其螯足捆紧,扔进麻袋。 他刚直起腰,就看见张小凤正费力地抱起一条几乎有她半人高的大马鮫鱼。 那鱼尾巴还在剧烈摆动,差点把她带个趔趄。 她努力將那大傢伙塞进了麻袋里,麻袋立刻鼓胀了一大块。 张小凤刚喘了口气,准备去捡下一条鱼,手臂突然被一个东西重重的蹭了一下。 “哎哟……” 她下意识地捂住被砸疼的地方,可当看清掉落在脚边的大鱼时,顿时忘记了疼痛,惊喜地叫出声来: “海洋哥哥!是石斑鱼!好大一条石斑鱼呀!” 那条石斑鱼看样子至少有四五斤重,可是难得的好货。 周海洋扭头一看,也是心头一喜,笑道: “看来这龙吸水还没停!抓紧时间捡,眼睛放亮些,专盯值钱的!” “那些不值钱的,等咱们麻袋装不下了,或者待会儿风停了再说。” “嗯呢!” 张小凤兴奋地应著,弯腰捡起那条沉甸甸的石斑鱼,小心放进麻袋。 目光立刻又锁定了不远处一只在竹叶间缓慢爬动,色彩斑斕的花龙…… “臥槽!海洋哥,小凤!咱们真是英雄所见略同啊!” 一个熟悉的大嗓门带著笑意从竹林另一侧传来。 只见胖子同样顶著一块巨大的透明塑料布,手里提著两个硕大的麻袋,咧著嘴大步朝他们走来。 101看书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便捷 全手打无错站 他身后还跟著盼娣和望娣两个小丫头。 她们也各自顶著小块塑料布,提著小篮子,看到张小凤,立刻高兴地喊了一声: “大姐!” “胖子?你也摸到这儿来了?” 周海洋看到胖子,先是意外,隨即下意识地朝他身后看了看。 “就你们仨?没带別人来吧?” 胖子哈哈大笑著走近,拍了拍自己鼓鼓囊囊的麻袋: “放心吧海洋哥!这种好事,我哪能到处嚷嚷?” “叫的人多了,到时候为了几条鱼爭抢起来,伤和气,多不值当。” “我可是偷偷溜出来的,就带了俩小帮手。” 他指了指身后的盼娣和望娣,一脸的得意。 “那就好,算你机灵。快来捡,这边值钱货不少呢!” 周海洋鬆了口气,赶紧招呼道。 “来了来了!看我大显身手!” 胖子摩拳擦掌,甩开膀子加入进来,不用周海洋提醒,他那双小眼睛就跟探照灯似的,专往值钱的海鲜上瞄。 “臥槽!这条青斑怕不是有五六斤!这得是石斑鱼里的老祖宗了吧!” 胖子很快发现了一条隱藏在几片大竹叶下的巨大石斑鱼,费力地抱起来,掂量了一下,笑得见牙不见眼。 周海洋一边將几只肥大的对虾扔进麻袋,一边抽空瞥了一眼,笑道: “瞧你那点出息!石斑鱼能长到几十斤上百斤呢,你这条才五六斤,离祖宗级別差远了。” “那也够稀罕了!我出海这么久,都没网上来过这么大的青斑!” 胖子小心翼翼地把那条大石斑塞进麻袋,美滋滋地说: “没想到啊,辛辛苦苦出海,还没今天在家门口捡到的货好。真是老天爷眷顾,合该咱们发財!” “话说回来,早上那龙吸水的场面你们看到没?臥槽,太他娘壮观了!” 胖子一边低头搜寻,一边兴奋地问道。 周海洋惊讶地抬起头:“你看到了?我和玉玲起来晚了,什么都没看到,光顾著捡鱼了。” “好多人都看到了!你们家那边可能被房子或者树挡住了视线。” 胖子比划著名,语气夸张。 “当时那个龙捲风,黑乎乎的,从海面一直连接到云里头,我估摸著起码得有上千米高!” “就跟那电视里演的沙漠龙捲风一个样,就是顏色不一样,看著太嚇人了,也太带劲了!” “估计人要是碰上了都得卷上天去。” 周海洋闻言,不禁有些神往,感慨道:“这种几十年不遇的奇景,没能亲眼看到,真是可惜了。” “没事儿!”胖子乐观地宽慰道,“听我奶奶说,她十几岁的时候遇到过一回,只要这风势不停,海上就可能再形成龙吸水。” “她说那时候断断续续持续了大半天,鱼也是一阵一阵地掉,全村人那天都跟过年似的,靠捡鱼都发了一笔小財。” “还会再有?”周海洋眼睛一亮,手上的动作更快了,“那敢情好!这跟白捡钱真没什么两样。” “要是再来几次,咱们村家家户户这个月都能发一笔横財嘍!” “可不嘛!龙吸水几十年才碰上一回,难得啊!咱这运气,没得说!” 胖子笑道,手下也没閒著,又发现了两只个头不小的梭子蟹。 周海洋来之前,觉得带两个麻袋已经足够多了。 没想到这里的海货如此丰富,而且值钱的占比很高。 不过小半个时辰,带来的一个麻袋就已经装得满满当当,沉甸甸的。 眼见只剩下一个空麻袋了,而地上的好货还有不少,周海洋连忙指挥跟著胖子来的,捡得比较慢的盼娣和望娣: “盼娣,望娣,你俩跑得快,赶紧回家一趟,告诉你们玉玲嫂子,再多拿几个麻袋过来,越大越好!快去快回!” “哎!” 两个小丫头正愁自己篮子小,捡不了多少。 听到吩咐,立刻把手里的篮子往地上一放,答应一声,转身顶著塑料薄膜,迈开小腿就朝著家的方向飞快跑去。 第357章 瓜分「战利品」 雨后的空气里瀰漫著一股咸腥与泥土混合的特殊气味。 天空仍是灰濛濛的,但先前那阵夹杂著鱼虾的急雨已经停了。 地面上,潮湿的泥土与沙石之上,铺了厚厚的一层银白与青灰交织的鱼。 有些还在微弱地翕动著鳃盖,尾巴无力地拍打著泥地。 更多的则是静静地躺著,鳞片在稀薄的天光下反射出微弱的光。 放眼望去,这片位於村东头靠近海岸线的空旷地带,几乎被这从天而降的“馈赠”覆盖了,仿若一条诡异的,静止的河流。 周海洋直起腰,用手背擦了擦额角渗出,混著雨水的汗珠。 他环顾四周,只有胖子、张小凤,加上自己三人。 面对这仿若无尽,仍在零星从竹叶间滑落鱼虾的“宝地”,他心里清楚,就凭他们几个,根本捡不完。 “海洋哥你瞧!” 胖子兴奋得大喊,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发颤。 他双手紧紧抱著一条圆滚滚,肚皮泛著淡金色的大鰵鱼。 那鱼似乎还不甘心,有力的尾巴甩动著,溅了胖子一脸水珠。 胖子浑不在意,脸上的笑容灿烂得几乎要溢出来,眼角堆起了深深的褶子。 “我捡到好大一条鰵鱼,估摸超过三十斤了!” “好傢伙,这鱼肥得流油,里面肯定有上好的鰵鱼胶。” “哈哈……这回可真是发了笔横財!” 周海洋闻声歪头看去,只见那条大鰵鱼在胖子怀里挣扎著,显得格外肥硕滚圆,不由得嘖嘖称奇: “这么大的傢伙都能给卷上来,这得是多大的龙捲风啊!怕是能把海都给搅个底朝天。” “可惜了,没亲眼见到那场面,光是想想都觉得嚇人。” 他语气里带著几分遗憾,更多的则是对这自然伟力的敬畏。 他弯腰从脚边捡起一只挥舞著大螯的青蟹,利索地用隨身携带的麻绳简单捆绑,然后扔进身旁的麻袋。 张小凤在一旁惊讶地张大了嘴巴,眼睛瞪得圆圆的: “哇,好大一条鱼!胖哥哥,赶紧给它放血吧!这种大鱼不放血,肉质很快就变差,到时候可就不值钱了。” 她说著,下意识地攥紧了自己手里那个半旧的麻袋口,里面已经有了小半袋鱼,值钱和不值钱的都有。 “嗯嗯,知道啦,小凤丫头还挺內行。” 胖子赶忙应著,脸上依旧乐呵呵的。 他小心翼翼地將那条还在扭动的大鰵鱼摁在相对乾燥的地面上,从后腰的皮套里熟练地抽出一把磨得鋥亮的放血刀。 他单膝跪地,用膝盖顶住鱼身,左手小心翼翼地掰开大鱼肥厚的腮盖。 右手刀光一闪,精准地切断了连接血管的腮丝,暗红色的血立刻涌了出来。 他將鱼翻了个面,再另一边如法炮製。 接著,他双手用力,將鱼头朝下拎起,让鱼血顺著腮部缓缓流到地上,渗入泥土。 整个过程乾净利落,直到不再有鲜血渗出,他才將这条已经不再动弹的大鱼小心翼翼地装进那个专门装值钱货的麻袋里。 “臥槽,这条石九公顏色可真鲜亮,个头也不小!” 周海洋在竹林边缘处,眼尖地发现了一条趴在乾枯竹叶下的石九公。 那鱼身上红褐相间的斑纹几乎与周围环境融为一体。 若不是它微微动了一下,说不定就错过了。 不过,周海洋並没有贸然直接上手去抓。 他停下动作,仔细打量著。 石九公他见得多了,知道这鱼背鰭、胸鰭和臀鰭都带有毒腺。 被刺一下,那滋味可真是痛不欲生,得好几天才能缓过来。 他不慌不忙地从隨身带的布包里掏出一把厚实的剪刀,蹲下身,用剪刀背轻轻压住鱼身,然后另一只手快速而准確地將剪刀尖伸向鱼鰭。 “咔嚓咔嚓”几声,利落地把那几根危险的鰭刺连根剪掉。 隨后才用剪刀將其铲起,稳妥地装进了麻袋。 就在这时,路口处突然传来一道带著惊喜和急切的妇女声音,打破了这片空地短暂的寧静: “他婶子,快来呀!这边,这边鱼多得很哩!瞧瞧,还没几个人呢!” 紧接著,便是几声杂沓而急促的脚步声,伴隨著竹枝被拨开的窸窣声。 周海洋扭头望去,只见三四个穿著粗布衣裳,腰间繫著围裙的妇人,背著硕大的竹背篓,脚步匆匆地赶了过来。 她们一看到满地的鱼,眼睛顿时亮了,脸上瞬间绽开笑容,嘴都合不拢了,七嘴八舌地嚷嚷开来。 “哎哟,俺的娘嘞!姐妹们,快看这条马鮫,银光闪闪的!瞅这身量,得有十来斤了,呵呵……” 一个瘦高个的妇人眼疾手快,一把捞起一条躺在水洼边的大马鮫鱼,得意地展示著。 “哇!我这儿有一条东星斑!这红斑点多好看!” 另一个矮胖的妇人像是发现了稀世珍宝,蹲在地上,用手抚摸著那条色彩鲜艷的鱼,激动不已。 胖子见这些后来者如同蝗虫过境一般,毫不客气地开始瓜分“战利品”,顿时一脸鬱闷,腮帮子鼓了鼓,嘴里低声嘟囔著: “玛德,这些人好像是张家沟的,隔著个小山包呢!鼻子倒挺灵,怎么跑到咱们海湾村的地界来了?难道他们村那边没下鱼吗?” 他语气里带著明显的不满和地盘被侵犯的不快。 周海洋心里也有些不舒服,但更多的是现实考量。 他无奈地嘆了口气,压低声音对胖子说:“谁知道呢!兴许是他们那边下得少,或者听到风声了。” “这地儿又不是谁家承包的,人家来捡鱼,咱们也没理由拦著啊!” “就算她们不来,这天降鱼雨的消息传开,迟早也会有更多人来的。” “隨她们去吧!咱们动作再快点,专挑值钱的捡,能多捞一点是一点。” 他说话间,手脚丝毫没停,目光锐利地扫过地面,迅速从一堆小杂鱼旁捡起几只一斤左右,张牙舞爪的梭子蟹,麻利地塞进了麻袋。 “唉唉……听你的。” 胖子点头应和,虽然还是有些不忿,但也知道周海洋说得在理。 他深吸一口气,甩开膀子,也加快了速度忙活起来。 別看他身形肥胖,显得有些笨拙,但真正干起活来却异常麻溜。 弯腰、捡起、判断价值、装入麻袋,一气呵成,效率惊人。 第358章 这是土匪进村了? 周海洋眼看著自己那个大麻袋又快装满了,沉甸甸的,便朝著他们临时堆放鱼获的竹林边缘走去。 那里已经歪歪斜斜地放了几个鼓囊囊的麻袋。 途中,他看到张小凤正专注地从一堆青占鱼里挑拣著,捡起一条个头硕大的就往麻袋里塞。 周海洋忍不住停下脚步,开口道:“小凤,这些青占鱼不值钱,码头收购价才几毛钱一斤,又压分量,你捡它干啥?费力不討好。” “抓紧时间找值钱的捡,像刚才胖子捡的那种鰵鱼,或者石斑、真鯛之类的。” “啊……” 张小凤愣了一下,脸上掠过一丝羞涩和恍然,她赶忙停下动作,有些不好意思地说: “我看它们也挺多的,个头也大,不捡怪可惜的……” 说著,她听话地把刚刚塞进麻袋里的几条青占鱼又掏了出来,丟回了地上。 周海洋被她这实诚的举动弄得哭笑不得,摇了摇头,指著一个相对偏僻,还没被那几个张家沟妇人光顾的方向说道: “那边,靠近那个土坡后面,我看还没人过去,你去那边看看。” “记著,先捡值钱的。眼睛放亮些,別光低头瞅脚底下,稍微远点的地方也留意著。” “动作快点,別让那几个外村人给抢先捡光了。” “嗯嗯,知道了,海洋哥哥。” 张小凤用力点了点头,拎起麻袋,小跑著朝周海洋指的方向去了。 周海洋把手里快满的麻袋放在竹林边缘处,和其他麻袋堆在一起。 他粗略数了数,他们三个人捡了不到一小时,总共就有五麻袋了。 加起来分量可不轻,估摸著至少也有一千多斤了。 虽然大部分是常见的鱼货,但里面值钱的也不少。 他看著这堆成果,心里稍稍鬆了口气。 但目光扫过越来越多涌入这片空地的外村人,刚放鬆的心又提了起来。 “可惜了,天上不再下鱼了。” 周海洋轻声念叨著,抬眼望了望依旧阴沉的天空。 要不然,今天不用冒险出海,就在这岸上,都能稳稳噹噹地赚上一笔不小的钱。 对於靠海吃饭的渔民来说,这无疑是老天爷格外的恩赐。 就在这时,他看到远处路口又影影绰绰地出现了几个人影,显然是听到消息赶来加入捡鱼队伍的。 人群比刚才更密集了。 “我的天老爷,你们几个手脚可真利索,捡了这么多呀!这得有一千多斤了吧?” 突然,一个刚赶到的张家沟的老嫂子,眼尖地看到了周海洋他们堆在竹林边的那几个鼓鼓囊囊的麻袋,顿时惊呼出声。 声音里充满了羡慕甚至是一丝嫉妒。 她这一嗓子,立刻吸引了旁边几个同样来自张家沟的妇人。 她们纷纷围拢过来,伸著脖子看,嘴里发出“嘖嘖”的声音,语气里满是酸溜溜的味道。 “老天爷还是眷顾他们海湾村的人,咱们张家沟凭什么就没有这等好事?真是同人不同命哟!” “就是说啊!你看看,这么多鱼,就算掺著一半不值钱的,隨便卖卖,不都能赚个一二百块钱?顶得上忙活好些天了。” 一个妇人用脚踢了踢脚边一条死僵的小杂鱼,悻悻地说。 “我看啊!这边地上剩下的全是不值钱的玩意儿,肯定是咱们来晚了,那些好货色都让他们先一步捡走了,藏在麻袋里了。” 另一个颧骨很高的妇人撇著嘴说道,眼神不时地往周海洋这边瞟。 “谁说不是呢!早知道有这种好事,俺们就该早点来,听说他们村东头最早发现的人,捡了满筐的大货呢……” 这些老嫂子一边七嘴八舌地埋怨著,一边手脚不停地继续捡拾地上剩余的鱼,但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周海洋他们那堆显眼的“战利品”。 忽然,有个眼尖的老嫂子远远地看到,张小凤在土坡后面弯腰捡起一条身上带著斑斕斑点的大石斑鱼。 顿时眼睛一亮,像是发现了新大陆,指著那边喊道: “大傢伙儿別光在这边挤了,快去那边!那边角落鱼多,他们肯定还没捡完!我看那丫头刚捡了条大石斑!” 其他老嫂子听她这么一喊,顿时像打了鸡血。 也顾不上酸了,纷纷挎著篮子、背著篓子,呼啦啦地朝著张小凤那个方向跑去,生怕跑慢了抢不到好处。 周海洋眉头一皱,心里暗道一声“不好”。 那边他们確实还没来得及仔细捡,肯定还有些漏网之鱼,特別是值钱的。 他连忙朝不远处的胖子喊道:“胖子,別愣著了,快去那边!那边咱们还没顾上!” “啥?好嘞!” 胖子正捡得起劲,闻声抬头,看到那群妇人冲向张小凤的方向,也急了。 他连忙应和,和周海洋一起,也快步朝那边跑去。 那些老嫂子跑得飞快,等周海洋和胖子赶到的时候,只见她们各个脸上都洋溢著收穫的喜悦。 蹲著、站著,忙得不亦乐乎,显然都有所获,笑得嘴都合不拢了。 “哎哟喂!这条马鮫鱼,比我家娃的个子还长哩,嘖嘖嘖,今天真是走运了!” 一个妇人费力地抱起一条长长的马鮫鱼。 “哇!两条红彤彤的真鯛!真漂亮!这下可发了!” 另一个妇人举著两条鳞片鲜红的真鯛鱼,得意地向同伴炫耀。 “这边还有马友鱼!好几条呢!都是值钱货,比那边强多了!” “快,这边草丛里还有……” “特么的,跟土匪进村似的。” 胖子气得眼睛都有点红了,低声骂了一句,连忙弯下腰快速地在地上搜寻起来,看到值钱的鱼就赶紧捡起。 周海洋也不浪费时间,他目光一扫,看到侧面一处低洼的水坑里,有两条银光闪闪的马友鱼正在浅浅的水里徒劳地摆尾。 他连忙跑过去,身手敏捷地一手一条,稳稳地掐住鱼鳃部位,將其提了起来,转身放进了跟在旁边的张小凤的麻袋里。 张小凤看著麻袋里迅速增加的鱼获,又看了看越来越多涌过来的人,脸上露出了焦急的神色: “海洋哥哥,我的麻袋也快装不下了怎么办?望娣和盼娣两个小丫头还没把空麻袋拿过来,要不我跑回去拿一趟?” 第359章 专挑值钱的捡! 周海洋眼看著那几个张家沟的老嫂子如同土匪过境一般,手脚麻利地清扫著值钱鱼货,知道现在时间就是钱。 他当机立断,连忙说道: “別回去了,这一来一回得十几二十分钟,等你拿著麻袋回来,这点鱼早就被人家捡得乾乾净净了。” “这样,你把你这半满的麻袋放倒在这里,做个记號。” “咱们就先捡,不管大小,捡起来就往这个麻袋旁边放,堆在一起。” “等会儿望娣她们拿了空麻袋过来,咱们再一起装袋。这样不耽误工夫。” “嗯嗯,这个法子好!” 张小凤立刻点头,把自己的麻袋放倒在一个显眼的竹丛旁,然后也开始手脚麻利地捡拾起来,捡到鱼就往麻袋旁边丟。 “臥槽,这些人手脚太快了,跟长了八只手似的,根本抢不过她们,艹!” 胖子一边奋力捡著,一边看著那几个手脚异常麻利的外村妇人,又忍不住一阵吐槽。 只见她们几乎是以掠夺式的速度清扫著地面,只恨自己动作不够快,少生了两只胳膊。 “別废话了,省点力气赶紧捡!这时候,弯一次腰就是一笔收入吶!” 101看书 读小说就上 101 看书网,????????????.??????超顺畅 全手打无错站 周海洋头也不抬地回应道,声音带著催促。 他刚把一条黄脚腊扔向“临时鱼堆”,就听到路口方向传来一阵熟悉的嘈杂声。 其中夹杂著小妹周瀟瀟清脆的喊声。 他抬头望去,眼睛顿时一亮。 是老爹周长河、大哥周海峰、大嫂,还有小妹周瀟瀟,一家子人几乎都来了! 他们手里都拿著麻袋、篮子等傢伙事,正急匆匆地往这边赶。 看来是听到消息了。 周海洋连忙直起身,挥著手臂高声喊道: “爸妈,大哥大嫂,小妹,快!快来这边!这边鱼多!” 周长河一行人远远朝周海洋这边一望,又迅速扫视了一下混乱的现场,瞬间洞悉了当下状况。 看样子自家老三正带著胖子和张小凤,在与后来者“爭夺”地面剩余的鱼获。 周长河眉头一拧,赶忙挥挥手,示意家人加快步伐奔来。 老渔民的经验让他清楚,这种时候,人多就是优势。 周瀟瀟跑得像阵小旋风,第一个衝到近前,边跑边扯著嗓子喊,声音里带著急切和兴奋: “三哥!我们可算找到你们了!刚才在那边海滩,乌泱泱全是人,我们根本挤不进去,抢不过那些人!没办法,只能来投奔你啦!” 她喘著气,又接著说道,语气变得夸张。 “哇!三哥,你们都捡了这么大一堆啦?” 她一眼瞥见地上放倒的麻袋和旁边堆积起来的鱼获,当即瞪大眼睛,惊呼道,脸上满是钦佩。 周海洋嘴角抽了抽,有些哭笑不得。 手指向竹林边缘那堆得更高的麻袋群,无奈而又带著点自豪地澄清道: “啥呀,这才哪到哪!这是小凤刚捡的,还没来得及装袋。你三哥我跟你胖哥他们捡的鱼,大部分都在那边呢!” 他又指了指竹林方向。 周瀟瀟赶紧顺著他手指的方向看去。 只见那边赫然整整齐齐码放著五六个鼓胀的麻袋。 她惊得嘴巴张成了圆形,半天合不拢。 她原本以为在那边海滩看到人们抢捡的场面已经够震撼了,没想到自家三哥这边收穫更丰! 这得是多少鱼啊?! 这时,大哥周海峰也气喘吁吁地跑到跟前。 看著那堆麻袋,又看看眼前混乱的抢捡场面,他满脸惊愕地瞪大双眼问道: “老三,你说那些麻袋……都是你们仨这么一会儿工夫捡的?!” 周海洋用脚踢开一条挡路的小杂鱼,笑著点点头,用手背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水: “是啊!我们来得早,那会儿这儿就我们几个,地上铺得满满当当,根本捡不过来。可惜后来人越来越多了。” 紧接著,他神色一紧,语速加快催促道: “快,別光站著閒聊了,赶紧动手捡吧!看见没,就张家沟那几位老嫂子,手脚快得很。” “再不捡,剩下这点值钱的也都被她们捡光了!” 周长河毕竟是一家之主,经验老到,迅速观察了一下地形和鱼群分布,抖了抖手里空著的麻袋,用不容置疑的语气大声说道: “都別愣著了,听海洋的!海峰,你跟你媳妇去左边那片洼地看看,那边可能有好货。” “瀟瀟娘,你眼神好,跟瀟瀟在这附近仔细翻翻,草丛里、石头后面都別放过。” “海洋,小军,咱们几个往前边再看看。都机灵点,专挑值钱的捡!” “像马鮫、鯧鱼、石斑这类,个头大的优先!那些小青鳞、小杂鱼先別管!” 他迅速分配了任务,儼然一副指挥若定的样子。 “还是咱爸有经验,分得清轻重。” 大嫂一边应和著,一边赶忙抖开自己带来的麻袋,拉著周海峰就朝左边洼地快步走去。 有了周家一大家子的加入,捡鱼的力量顿时壮大了不少。 一家人分散开来,形成一个小扇面,向前推进捡拾。 值钱的鱼获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少,与张家沟那几位妇人间形成了一种无声而紧张的竞爭。 捡到一条大鱼的惊喜低呼、发现好货的急切脚步、麻袋拖过地面的摩擦声,交织在一起。 “大姐,麻袋拿来啦!我们拿来了好多!” 望娣和盼娣两个小丫头,脸蛋跑得红扑扑的,额头上都是汗珠,气喘吁吁地抱著一大卷用麻绳捆好的空麻袋,终於深一脚浅一脚地赶来了。 她们小小的身子几乎被那捲粗大的麻袋淹没。 “辛苦了,快给我。” 张小凤赶紧迎上去,从妹妹们手里接过那沉甸甸的一卷麻袋,费力地摊开,解著上面的麻绳,口里询问道: “你们拿了几个过来呀?怎么这么多?” 望娣仰起小脑袋,奶声奶气地说:“王奶奶怕我们人小拿不稳,把麻袋都卷得好好的,还用绳子捆住了。” “我……我也数不清有几个,反正王奶奶说肯定是够用了。” 第360章 大混战 周海洋也走了过来,看到那厚厚的一摞估计有七八个的空麻袋,脸上露出了宽慰的笑容: “好好好,这么多空麻袋,足够用了!这下不怕没东西装了。望娣、盼娣,你俩立了大功了!” 有了充足的“后勤补给”,大家捡鱼的劲头更足了。 他们先是手脚麻利地將之前堆放在地上的鱼获装进空麻袋,然后继续扩大搜索范围。 然而,好景不长,得到消息赶来这边的村民越来越多,如同闻到了腥味的猫。 有海湾村本村的,更多的是像张家沟那样邻近村子的。 眨眼间,这片原本相对僻静的空地就被围得人山人海,到处是弯腰搜寻的身影。 喧闹声、爭吵声此起彼伏。 先前周海洋他们还能优先挑值钱的鱼捡。 可现在人实在太多了,几乎到了摩肩接踵的地步。 往往刚看到一条看起来不错的鱼,还没等走过去,就被旁边突然伸出的一只手捷足先登捡走了。 地上的鱼迅速减少,竞爭愈发激烈,空气里的火药味渐渐浓了起来。 矛盾终於在一阵激烈的爭吵中爆发了。 张家沟的一个留著络腮鬍,身材高大的汉子,眼尖地瞅见一条藏在灌木根部的真鯛鱼。 他脸上顿时露出惊喜之色,连忙弯腰伸手要去捡。 不料,旁边一个眉心长著一颗明显黑痣的妇女动作更快一步,几乎是用抢的姿势,半道截了胡。 她一把將那条真鯛抓在了手里,还得意地哈哈大笑起来。 见对方捡了自己先发现的鱼,还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络腮鬍汉子顿时火冒三丈,觉得面子掛不住,指著那妇女怒吼道: “喂!那个婆娘!把这条真鯛给老子放下!是老子先瞅见的!你讲不讲规矩?!” 眉心有痣的妇女显然也不是个好惹的主,在当地是出了名的厉害角色。 她当即把脸一沉,轻蔑地撇了撇嘴,把鱼紧紧攥在胸前,反驳道: “你说是你的就是你的啊?这地上的鱼,没主儿!谁先捡到就是谁的!” “老娘我先捡到,那就是我的!你嚷嚷啥?!比声音大吗?” 络腮鬍男子怒目圆睁,气得浑身发抖,往前逼近一步,骂道: “放你妈的狗屁!啥叫没主儿?老子都蹲下身要捡了,你从旁边窜出来抢了,还好意思说是你的?你要不要脸?” “你这婆娘怎么这么不讲理?赶紧把鱼放下!听到没有?!” “你说谁不要脸?你说谁呢?!”那妇女也恼了,双手叉腰,毫不示弱地回懟道,声音尖利刺耳: “真是笑死个人了!照你这么说,你眼睛看一眼,这满地里的鱼就都成你的了?” “你咋不上天呢?有本事你全都用眼睛圈起来啊!” “你特么的……找打是不是?!” 络腮鬍男子本就是暴脾气,见对方不仅不还鱼,还强词夺理,顿时目露凶光,理智的弦绷断了。 迈著大步就朝对方冲了过去,看那架势是要动手抢回来。 “张强!你想干吗?!光天化日想打人吗?!” 就在这时,那妇女的丈夫,一个同样粗壮,皮肤黝黑的汉子从地上猛地站了起来。 眼神凶狠地盯著络腮鬍,挡在了自己老婆面前。 “草泥马!抢了老子的鱼,还敢跟老子放狠话?去你妈的!” 叫做张强的络腮鬍本就怒极,见对方男人出来了,直接握著拳头衝过去,狠狠一拳砸在了那妇人老公的腮帮子上。 “啊呀……” 那汉子猝不及防,结结实实挨了一拳,惨叫一声,重心不稳,摔倒在地上,浑身上下立刻沾满了泥水,看起来狼狈不堪。 “打人啦!海湾村的人打人啦!天啦,大家都来看看啦,欺负外村人,要打死人啦!” 那妇人见自己男人吃了亏,顿时不干了。 她把鱼往篮子里一扔,双手用力拍打著自己的大腿,扯开嗓子哭天抢地地喊叫起来。 “臥槽你妈!敢打老子!” 那挨打的汉子从泥地里爬起来,吐掉嘴里的泥血混合物,眼睛瞬间就红了。 低吼一声,像头髮疯的牯牛般朝著张强就扑了上去。 两人瞬间扭打在一起,拳头脚踢,在泥地里翻滚,弄得浑身都是泥浆,嘴里还不乾不净地对骂著。 “算了算了,为条鱼不值得……” “都別打了,算了算了,都不容易……” “快住手!大傢伙低头不见抬头见的,像什么样子!” …… 周围的村民看到这一幕,纷纷出声劝说。 但他们也就是嘴上劝劝,脚下却都没动,没一个人真正上前去拉架。 大家的眼神里,更多的是一种看热闹的心態,甚至有些麻木。 毕竟,地上还散落著不少鱼呢! 万一自己去劝架,耽误了捡鱼,鱼被別人捡走了,那可就亏大了。 在这种实实在在的利益面前,劝架显得有点微不足道了。 眼看著两个汉子在地上滚来滚去,打得难分难解。 他们各自同村或沾亲带故的叔伯兄弟也怕自家人吃亏,纷纷叫嚷著加入了战团。 原本是单挑,很快就变成了三五个人,继而发展到七八个人的混战。 场面愈发混乱火爆。 叫骂声、劝架声、女人的哭喊声、拳脚到肉的声音响成一片。 “都往后站点!別凑太近!” 周长河连忙把身边的老伴和闺女周瀟瀟往后拉了拉,免得被飞来的石头或者误伤殃及池鱼。 周海洋也赶紧把正在旁边看呆了的望娣和盼娣拉到一旁安全距离。 又招呼胖子和大哥周海峰,一起把堆放在附近的几麻袋鱼获往更远处的竹林边缘挪了挪。 周海洋安置好麻袋,对两个小丫头嘱咐道: “你们两个就在这儿,靠著这些麻袋坐著,看著咱们的鱼,別让不相干的人顺手给拿走了,知道吗?这可是咱们一上午的辛苦钱。” 小望娣虽然还有点害怕,但还是很乖巧地点点头,紧紧拉著妹妹的手,脆生生地说: “知道啦,海洋哥哥,我跟妹妹哪儿也不去,就在这儿守著,谁过来我们就喊人。” “真乖,回头给你买糖吃。”周海洋欣慰地点点头。 他又拉了拉正看得起劲,嘴里还时不时带著点拱火意味点评两句的胖子,说道: “別看了,有啥好看的?趁著他们打架,没工夫捡鱼,咱们能多捡点就多捡点。这边角旮旯肯定还有漏掉的。” “就算是不值钱的小鱼小虾,捡回去晒鱼乾、醃咸鱼,自家吃或者餵猫狗也是好的,总比浪费了强。动作轻点,別引起他们注意。” “哈哈……你看那个,滚得跟个泥猴子似的,太过癮了,比看戏还热闹。” 胖子指著那边依旧扭打在一起,几乎分不清谁是谁的几个人,嬉皮笑脸地说道,显然还没看够。 第361章 分头行动 “行了,別贫了。张家沟的人跟咱们村的人打,是他们的事儿,咱们海湾村的看热闹也就算了,別掺和。赶紧的,低头捡鱼是正经。” 周海洋摇摇头,不再理会那边的混乱,拿起一个空麻袋,开始在新划定的区域仔细搜寻起来。 他深知,在这种混乱的时候,保持冷静和专注才能得到实实在在的好处。 果不其然,正如周海洋所料,那边打架的人虽然闹得凶,但毕竟都是乡里乡亲,抬头不见低头见,而且体力也有限。 打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互相都挨了几下,弄得筋疲力尽,身上掛彩。 在几个年纪稍长的村民大声呵斥下,便各自喘著粗气,骂骂咧咧地放了几句狠话,悻悻地各自散开了。 也顾不上捡鱼了,各自找地方清理伤口去了。 一场风波暂时平息,但空气中仍瀰漫著些许紧张感。 “臥槽!你们快看海面上!龙吸水!又来了!比刚才那个还大!” 不知道是谁,突然扯著嗓子,用尽全身力气大喊了一嗓子,声音里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惊骇。 这一声呼喊,如同在滚沸的油锅里泼进了一瓢冷水,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本书首发 海量好书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无论是刚打完架累得瘫坐在地的,还是正在埋头捡鱼的,抑或是站在旁边议论纷纷的。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停下了手中的动作,齐刷刷地转头朝著海面方向望去。 顿时,几乎所有人都被眼前那无比壮观而又带著一丝恐怖的一幕惊得呆若木鸡,现场出现了一剎那的死寂。 只见远处原本灰濛濛的海天相接之处,一个巨大无比,呈漏斗状的灰黑色龙捲风,正在海面上缓缓移动。 它那巨大的身躯仿佛连接著苍穹与大海,顶端隱没在低垂的乌云之中,下端则疯狂地搅动著海水。 吸起漫天水汽,形成一道粗壮的水柱,发出低沉的,如同万千牛吼般的呼呼声。 那场面,比之前那一次更为清晰、更为震撼,仿佛天地之威具现化在了眼前。 “这……这就是龙吸水吗?老天爷……” 周海洋望著这宛若神话般的景象,只觉得心臟砰砰直跳,一股难以言喻的震撼从心底升起,让他几乎忘记了呼吸。 大自然的力量,在这一刻展现得淋漓尽致,让人感到自身的渺小。 他之前只是听说,此刻亲眼所见,才知传言非虚,甚至远远超出了想像。 “对,这就是龙吸水!看这架势,比先前那次还要壮观,更要厉害!” 胖子圆睁著双眼,死死盯著海面上那缓缓移动的巨大水柱。 脸上早已没了之前的嬉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著恐惧和兴奋的凝重。 虽说之前已经目睹过一回,但此刻再次如此近距离地瞧见,內心依旧被这大自然的伟力深深震撼。 一股凉意从脊椎骨升起。 周围的人群在经过短暂的死寂后,爆发出比刚才抢鱼打架时更为嘈杂的惊呼和议论声。 显然皆被眼前这不可思议的景象所折服、所震慑。 “哎呀!它……它好像没往这边来!朝著南边去了!太可惜了!” 一个村民跺著脚喊道,语气里充满了失落。 “是啊!要是过来了,在咱们这儿再下一波鱼,那该多好!说不定还有大龙虾呢!” “別著急,我看这龙吸水一时半会儿停不了,你看它扭的,说不定转著转著,风向一变,就转到咱们这边近海来了呢?” 一个年纪大些的老渔民捻著鬍子,故作镇定地分析道,但眼神里也充满了期待。 “玛德!我今天来得晚了,紧赶慢赶才捡了一百多斤鱼,还净是些不值钱的。” “要是这龙吸水能再来一波,说啥也得抢在前头!” “谁说不是呢!肠子都悔青了,就不该以为下雨就躲在家里睡懒觉,该早点来的……” 村民们眼巴巴地望著海面上那不断扭动,蕴含著无尽力量和“財富”的龙吸水。 一边议论纷纷,猜测著它的走向。 一边满心期待著奇蹟发生,期盼著这“鱼雨”能再次光顾自己头顶。 因为他们都清楚一个经验—— 不管龙吸水最终在哪片近海停下或者减弱,那片海域附近必定会隨著降雨落下大量的鱼虾蟹贝。 那將是第二波,也可能是更丰厚的收穫。 只是如今,那巨大的龙吸水柱离岸边还有相当一段距离,看上去移动缓慢,方向也不明朗。 鱼虾被捲起来,最终多半也是落入远处的海里,岸上的人只能干看著。 周海洋收回落在龙吸水上的目光,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拉了拉身边同样看得入神的胖子和大哥周海峰,示意他们走到一旁人稍微少点的角落,脸上露出郑重的神色,低声说道: “大哥,胖子,先別光顾著看热闹了。” “趁著龙吸水还没著落,不知道最终会不会来咱们这儿,咱们得赶紧把眼下这些已经到手的货处理好。” “不然待会儿万一它真过来了,再来一波大的,咱们手里这些鱼获没处理好,新的又来了,那就抓瞎了,非得乱套不可。” 周海峰作为长子,性格更显稳重,他慎重地点点头,表示赞同: “老三说得对!天上掉馅饼也得有盘子接。” “先把到手的海鲜处理好,该保鲜的保鲜,该送走的送走,心里踏实了,才能安心捡下一波。” “不然堆在这里,天气又闷热,容易发臭,那可就真白忙活了。” 他顿了顿,提出一个具体方案。 “这样,老三,你去找老爸拿一下家里板车的钥匙,回家把板车拖来。” “我跟小军现在就去老黑家铺子看看有没有冰块卖,或者直接去船上拿备用冰。” “咱们分工,把这几麻袋鱼先运到港口避风港那边,趁新鲜处理。” “螃蟹、龙虾这些能活的,儘量放活水舱里养著。其他的鱼,得赶紧用冰镇好,保住鲜度,这样才能卖上好价钱。” “行,就这么办!还是大哥想得周到。”周海洋觉得这个安排很合理。 胖子也连连点头:“对对付,赶紧的,我看这龙吸水一时半会儿也过不来,咱们抓紧时间。” 三人商量妥当后,便不再停留在此处看热闹或空等,立刻分头行动了起来。 第362章 意外之財 周海洋转身在人群中找到正和母亲一起收拾鱼获的父亲周长河,简单说明情况。 拿了钥匙,便匆匆朝著家的方向跑去。 周海峰则和胖子一起,招呼上张小凤,准备先把集中起来的麻袋归置一下,然后就去弄冰块。 周海洋脚步飞快,沿著村中小路往家跑。 半路上,他遇到沈玉玲领著一群孩子正站在一个稍高的土坡上,仰著头,目瞪口呆地望著海面上那壮观的龙吸水景象。 孩子们的小脸上满是惊奇和一丝畏惧。 “海洋哥哥!” 张招娣眼尖,看到步履匆匆的周海洋后,笑著喊道,暂时从对自然奇观的震撼中回过神来。 “嗯,招娣你们姐妹跟嫂子还有青青也在这儿看呢!” 周海洋快步走上前去,笑著招呼道。 他隨即又看到她们身边也放著两个装得半满的麻袋,问道: “你们捡的鱼都在这儿了吧?没拿到別处去吧?” 说著,他伸手扯开麻袋口,探头往里瞧了瞧。 只见里面各种鱼混杂在一起,值钱的和不值钱的都有,显然也是为了抢时间的结果,来不及仔细分拣。 沈玉玲笑了笑,解释道:“就捡了这些。人太多了,麻袋装满了,我们也搬不动,只能在人少的地方捡一捡,顺便看著麻袋。” “这样我和招娣她们几个也各自捡了一麻袋鱼呢!虽然好的赖的都有。” “你们呢?看刚才那边人山人海的,爹娘还有大哥大嫂瀟瀟他们也都过去了,你们捡了多少?” 她语气里带著关切和好奇。 一旁顶著简易雨衣的青青也眼巴巴的看著周海洋:“是呀,爸爸,你们一定捡了很多吧?” 周海洋微笑著点了点头说道:“具体我也没仔细数,麻袋都堆在一起了,你奶奶他们来之前,我和胖子叔叔还有小凤姑姑三人大概就已经捡了四五个麻袋!” “天啦!四五个麻袋?都什么鱼啊?都是值钱货吗?” 沈玉玲闻言,顿时瞪大了眼睛,一脸惊愕,连远处海面上那吸引人的龙吸水似乎都比不上这个消息吸引她了。 周海洋看到她的反应,心里也有些得意,但脸上还是保持著克制,压低声音说道: “我们去得早,那会儿那边一个人都没有,地上厚厚一层全是鱼,密密麻麻的。” “我们一开始还专挑值钱的捡,可根本捡不完。” “后来人多了,才顾不得挑拣,看见什么就剪什么。” “估计值钱的好货色,怎么著也得有两三麻袋的样子吧!” “两三麻袋值钱的?!” 沈玉玲吃惊地用手捂住了嘴,眼睛瞪得更大了,兴奋得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 这收穫,对於普通渔民家庭来说,绝对是一笔不小的意外之財了。 青青顿时拍手叫道:“好呀!被我猜中了吧?我就知道爸爸是最厉害的!” 其他几个小丫头也纷纷附和。 周海洋心情大好,但没忘记正事,他指了指海面,说道: “玉玲,招娣,这龙吸水你们也看到了,待会儿说不定还会有什么变化。” “可能会转到咱们这边来,也可能不会。” “在这之前,我们得先把到手的鱼获处理好。” “我正回去拉板车,待会儿拉到港口那边去分拣、保鲜。” “待会儿可能还需要你们帮忙,特別是分拣鱼获。” “嗯嗯,没问题!海洋哥你放心,一会儿我们就过去帮忙。” 招娣忙不迭地点头答应。 心想能去帮忙分拣鱼获,几个妹妹也能帮上忙,说不定还能学点东西,总比在这里干站著强。 其他人也纷纷表示,这件事情交给她们没问题。 “那好,玉玲,你带著这帮丫头先在这儿等著,或者慢慢往港口那边挪。我得赶紧回去拉板车,这天气还是挺闷热的,那些鱼获可耽误不得。” 周海洋说完,便不再耽搁,加快脚步,朝著老宅的方向小跑而去。 他一路小跑回老宅,熟门熟路的从屋里找出那辆有些破旧但结实的木製板车,检查了一下轮胎气还足,便拉著它匆匆往回赶。 回到那片空地时,发现人群似乎比刚才稀疏了一些。 有些可能是觉得龙吸水无望过来,或者已经捡够,提前带著鱼获回家了。 还有些则可能是转移到更靠近海岸的地方去观望等待了。 他找到爹娘和大哥大嫂,和大家一起,把所有的麻袋,包括张小凤和胖子的那份,以及之前堆放的,都逐一搬上了板车。 麻袋很沉,板车的车轴发出吱呀的呻吟声。 为了避免混淆,周海洋还细心地用从家里带来的半截粉笔,在每个麻袋口不太显眼的地方做了记號。 周长河看了看海面上那依旧在缓慢移动,气势惊人的龙吸水,又看了看眼前装得冒尖的板车,分析道: “看这云彩和风向,这龙捲风一时半会儿確实停不了,但也未必就会到岸上来。” “咱们不能干等著。得趁著这个空档,先把这些鱼获分拣好,该保鲜的保鲜,该处理的处理。” “要不然,待会儿万一它真来了,再来一波鱼,加上之前的,分拣不及时就容易臭掉,那可就亏大了。” 大家纷纷点头表示赞同,眼下处理好既得利益才是最重要的。 於是,周海峰和胖子在前头拉车,周海洋和父亲在后面推著,女人们和孩子跟著,一行人推著沉重的板车,朝著港口避风港的方向走去。 板车在坑洼不平的土路上缓慢前行,发出持续不断的“吱吱呀呀”的声音。 快到港口时,他们看到老黑两口子也已经捡完鱼回来了,正打开铺子门板准备营业。 果然,立刻就有一些捡得不多,或者急著变现的村民,提著篮子、背著鱼篓围了上去,询问价格,准备卖货。 不过,此时聚集在老黑铺子前的,大多都是些捡的量不多的散户。 第363章 咱们谁跟谁啊! 老黑站在门口,双手叉腰,扯著嗓子,对著围过来的村民喊道: “老少爷们儿,婶子姐妹们!今天啥情况,大家心里都清楚!天降横財,鱼获太多了!码头仓库都快堆不下了!” “所以,我把丑话说在前头,今天所有海鲜的收购价,一律在平常原价的基础上,下降10%!”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市场行情就这样……” “什么?下降10%?!老黑,你这价压得也太狠了吧?!” “就是啊!平时压点价也就算了,今天这么多鱼,你还要降这么多?” “妈的!算了算了,真要压价,老子就不卖了!回家留著自己吃!” 村民们一听,纷纷皱起了眉头,脸上露出不悦的神情,七嘴八舌地表示不满。 虽说遇到这种鱼汛爆发,鱼价临时下降一些大家也能理解。 但一下子降10%,还是超出了很多人的心理预期,觉得老黑太黑心了。 “10%还多吗?各位乡亲!” 老黑把脸一板,一副振振有词,为大家著想的样子: “你们也不去镇上打听打听,哪次不是这样?鱼一多就不值钱!” “我这还是看在乡里乡亲的面上,给的实在价。” “我顺道提一嘴啊!你们看海面上那龙吸水,扭得多带劲?待会儿要是真再来一波,鱼更多,那价格可能还得往下降!” “现在不卖,待会儿价格更低,你们可別后悔!” 他摆出一副吃定了这些散户的模样,眯起眼睛打量著眾人的反应。 显然,他依旧秉持著原来的想法。 觉得这些零散渔民没必要太当回事,压压价是常態。 像周海洋那样能弄到大宗好货且有自己的销售渠道的,毕竟是个例。 这些聚拢过来的渔民,大多家里没有储存条件,也缺乏直接运到更远但价格可能稍好的镇上去销售的渠道。 他们听著老黑的话,又看看海面上那不確定的龙吸水,再掂量掂量自己手里並不算多的鱼获,心里开始动摇。 多赚几块少赚几块,似乎也不算什么了,毕竟这鱼算是白捡的。 於是,在抱怨了几句之后,大多都打算认栽卖掉。 “呵呵……这就对了嘛,识时务者为俊杰。別著急,一个个来,保证秤准量足。” 老黑见散户们妥协了,脸上顿时露出了得意洋洋的笑容。 想著以低於市价一成的价格收购这些鱼,自家转手又能大赚一笔。 他虽然也担心客户流失,但盘算著这些散户终究成不了气候,流失了也不打紧,总有新的散户来。 正忙活著过秤算钱,老黑一抬眼,就瞧见周海洋一家子推著堆得像小山一样的板车过来了。 那板车上鼓鼓囊囊的麻袋,至少有十几袋! 这阵势,一看就是大收穫! 老黑媳妇正在里面记帐,眼角的余光也瞥见了。 以为是来了大客户要卖货,连忙从柜檯后面探出身,焦急地催促老黑道: “死鬼!还愣著干什么?快!快去帮忙推一下车!那是大主顾!” “啊?” 老黑一时没反应过来,看著周海洋一家,又看看板车,有点懵。 周海洋家什么时候捡了这么多鱼? “啊什么啊!快去呀!”老黑老婆恨铁不成钢地低声斥道,“你没看到那板车上多少麻袋呢吗?起码几千上万斤鱼货!” “这可是真正的大客户,平时请都请不来!你有没有点眼力见!” “赶紧的,热情点,帮忙推车,好好谈价钱!” “噢噢……对对对!” 老黑这才反应过来,脸上瞬间堆起討好的笑容,下意识地小跑过去,伸手就要帮周海洋他们推车,嘴里热情地招呼著: “哎哟!海洋老弟,长河大叔,还有胖哥儿!辛苦辛苦!来来来,我帮你们推!” “先推到我这铺子门口,宽敞!我亲自给你们单独过秤,价格保证给你们最优惠的,绝对比给他们的高!放心好了!” 他指著那些正在排队卖货的散户,声音故意放大,以示区別对待。 胖子正费力地拉著车辕,看到老黑这前倨后恭的样子,觉得十分滑稽,忍不住调侃道: “哎哟喂,今天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老黑老板你不忙著收那些好货,跑来帮我们推车?” “我们这可都是些不值钱的玩意儿,別耽误您发財。” 老黑打著哈哈,脸上笑容更盛,伸手就去帮胖子推车: “小军兄弟看你这话说的,见外了不是?咱们谁跟谁啊!” “走走走,先推到这边阴凉地方歇歇脚,喝口茶,我来单独给你们过秤,价格好商量,绝对让你们满意!” 他一边说,一边使劲帮著推车,想把板车往自己铺子门口引。 “过秤?过什么秤?” 胖子似乎想到了什么,脸上露出极其诧异的表情,停下脚步,看著老黑: “老黑老板,你不会是以为我们拉这么多货过来,是准备卖给你的吧?” 他夸张地摇了摇头,嘖嘖两声。 “就你给的那价格?比镇上低一成还想收我们的好货?你想啥美事儿呢!” “我们这是要拉到自己船上处理了,直接送县里大市场的!不劳您费心啦!” “我……” 老黑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手也停在了半空。 他眼看著周海洋和周海峰兄弟二人面无表情,只是稳稳地扶著车把,拖著沉重的板车,毫不迟疑地径直路过他家铺子门口,连速度都没减,完全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从始至终,周海洋甚至都没正眼看他一下。 老黑的一张脸,顿时难看到了极点,一阵青一阵白,站在原地,尷尬得无以復加。 第364章 龙吸水挪窝了 “我呸!” 老黑朝著周海洋他们离去的背影狠狠啐了一口唾沫星子,浑浊的眼珠子瞪得溜圆,满脸的褶子都挤在了一起,写满了不屑。 “装什么大尾巴狼!好像老子多稀罕你们那点货似的。” 他兀自不解气,又低声嘟囔著:“不识抬举的东西……你们不卖,这码头上有的是人抢著卖给老子!” 他嘴上说得硬气,可那语气里却透著一股子酸溜溜的味道。 眼见著周海洋他们那几麻袋沉甸甸,一看就是好货的鱼获,他心里跟猫抓似的痒痒,却又拉不下脸来再说软话。 另一边,周海洋和大哥大嫂他们,合力拉著那辆吱呀作响的旧板车,一路来到了避风港停靠的“龙头號”船边。 “来,加把劲,一,二,三!” 周海洋喊了声號子,大傢伙儿腰背一挺,齐心协力,將板车上那些鼓鼓囊囊的麻袋一袋袋抬上了船板,发出沉闷的响声。 海风带著咸腥气吹过,甲板上还有些湿滑。 周海洋站定,抹了把额头的汗,环视了一下眾人,提高嗓门叮嘱道: “爹娘,大哥大嫂,胖子小凤,你们听我说,咱们现在开始分拣。” “规矩照旧,先各家分拣各家的,把自家的活计弄利索了,要是还有余力,再去搭把手帮帮別家。” “都仔细著点,可千万別把各家的货给搞混了。” 说完,他便弯腰將属於自家的那几个麻袋拖到船舱一角。 麻袋口系的麻绳一解,“哗啦”一声,闪著银鳞,泛著青黑色背光的海鱼混杂著一些张牙舞爪的虾蟹,瞬间倾泻而出,在甲板上堆起了一座小小的“鱼山”。 他一个人就捡了五麻袋,再加上媳妇沈玉玲和几个孩子辛苦捡的那一袋,六麻袋倒出来,分量著实不少。 “哇……好多好多鱼呀!” 女儿青青看到这景象,眼睛瞪得又圆又亮,像两颗黑葡萄,开心得连连拍著小手,在甲板上蹦跳起来。 她伸出小手指著鱼堆里一只色彩格外鲜艷,挥舞著巨大双螯的傢伙,兴奋地转向沈玉玲喊道: “妈妈,妈妈!你快看,这只虾好大,好漂亮呀!它的钳子像两把大剪刀!” 沈玉玲正挽著袖子准备干活,听到女儿的呼喊,脸上露出了疲惫却满足的笑容,眼角的鱼尾纹都舒展开来。 她走过去,柔声说:“傻丫头,这不是普通的虾,这是大龙虾,金贵著呢!” “快来,和妈妈一起捡,妈妈教你怎么挑——” “看到没有,这种碰一下还会动的,就是活的,要轻轻拿,单独放一边。” “那些已经不动弹的,就归到另一边。” “好呀好呀!我也要帮忙!” 青青欢快地应著,学著妈妈的样子,小心翼翼地蹲在鱼堆旁,伸出两只小手,笨拙却又认真地扒拉起来,试图分辨哪些是“活宝贝”。 周海洋则显得熟练得多。 他眼神专注,动作麻利,双手飞快地在鱼堆里翻拣著。 將那些还在微微翕动著鳃盖,尾巴偶尔弹动的鱼,以及张牙舞爪的龙虾螃蟹,一只只小心翼翼地挑出来,然后轻手轻脚地放进船上的活水舱里。 活鲜和死鱼的价格相差將近一半呢! 这可马虎不得。 大人们一边忙活,一边高声谈论著刚才“龙吸水”的奇观和捡鱼的惊险。 孩子们则在大人腿边穿梭嬉笑,不时为发现一条顏色奇特的小鱼而惊呼。 整个“龙头號”上都瀰漫著一种收穫的喜悦和喧闹的气氛,与不远处码头上的冷清形成了鲜明对比。 没过多久,岸上传来“突突突”的拖拉机声响。 负责给渔船送冰块的老郑到了。 他停稳拖拉机,跳下车,刚踏上跳板,就被眼前这满满登登的收穫景象惊得瞪大了眼睛,张著嘴半天才合拢。 “我的个乖乖呀!” 老郑绕著甲板上的鱼堆走了半圈,连连咂舌: “你们这运气……简直是海龙王显灵了!瞧瞧,这都什么货色?” “大黄鱼,大乌鯧……还这么多!就这么一上午,抵得上別人忙活一两个月了!” 周海洋笑著直起腰,从裤兜里摸出一包有些皱巴巴的“大前门”香菸,抽出一支递过去,打趣道: “郑叔,您可是做大生意的人,走南闯北见识广,哪能瞧得上我们挣得这点辛苦钱啊!” 老郑接过烟,就著周海洋划著名的火柴点上,深深吸了一口,横了周海洋一眼,笑骂道: “你这小子,净拿我开涮!我做的这算哪门子大生意哟?就是赚个跑腿的辛苦钱,风里来雨里去的,挣不了几个子儿。” “哪比得上你们啊?嘖嘖,看这架势,我怕是得吭哧吭哧干上小半年呢!” 他话语里带著几分羡慕,也有几分真诚的感慨。 “哈哈……郑叔您太谦虚了。”周海洋打了个哈哈,话锋一转,说道,“对了,郑叔,海上那龙吸水您看见了吧?” “看样子还没散,待会儿有可能还会再来,说不定还能卷上来些好东西。” “您要是感兴趣,待会儿可以带上婶子过来看看热闹。指不定也能发笔小財!” “嗯嗯,听说了听说了,刚才路上就听人嚷嚷。”老郑连连点头,吐出一口烟圈,“要不是小军急著让我送冰块过来,我早就跑海边瞅稀奇了。” “现在知道了,待会儿我肯定得带上家里那口子来开开眼,顺便看看能不能也捡点海鲜!” “不说像你们这样能卖多少钱,打打牙祭也是好的。” “行,那您忙完就来。”周海洋点点头,隨即略带歉意地说,“郑叔,这冰块的钱,还得先记著帐。出来的急没带现金。” “等我把这批货送到县里水產公司卖了,就立马去跟您结帐,您看行不?” 老郑爽朗地一摆手,笑道:“没问题!咱们老熟人了,我还信不过你周海洋?你先紧著卖货,钱的事不急。” “那我先回去把车斗收拾一下,待会儿也来碰碰运气。海龙王撒票子,咱也跟著沾沾喜气!” 说完,他叼著烟,转身下了船,拖拉机又“突突”地开走了。 目送老郑远去,周海洋又赶紧弯下腰,继续分拣这小山似的鱼获。 这活儿需要耐心和细心,得快,但不能乱。 这时,一直在船头留意海面情况的胖子猛地站起身,指著远处大声喊道: “海洋哥!大家快看!那龙吸水好像挪窝了,移速变快了!正朝著……朝著张家沟那边去了!” “啥?!朝张家沟去了?” 周海洋心里一紧,立刻站起身,手搭凉棚,眯著眼极力向海面眺望。 果然,海天相接之处,那个连接海天的灰黑色巨大水柱,正以一种比先前更快的速度,贴著海面移动,方向直指不远处的张家沟。 它的轮廓似乎比刚才更清晰了些,带著一种令人敬畏的自然威力。 第365章 想捡便宜?没门! 周海洋当机立断,把手里的鱼往盆里一扔,抓起旁边空著的麻袋说道: “机会又来了!走走走……妈,玉玲,你们带著孩子们就在这儿安心分拣,捡仔细点。我们几个再去碰碰运气!” 沈玉玲闻言抬起头,脸上掠过一丝担忧,不放心地嘱咐道: “海洋,你们先去探探路。我们把这堆分拣完就过去。” “到了那边……那可是张家沟的地界,你们千万小心,看著点眼色,能捡就捡,可千万別和人起衝突啊!” 她知道周海洋的脾气,也清楚他跟张小凤大伯他们一家子的矛盾。 还没等周海洋答话,胖子就拍著胸脯大笑道: “嫂子,你就把心放回肚子里吧!有海洋哥在,哪个不开眼的敢来找麻烦?那不是自討苦吃嘛!” “再说了,咱们是去捡老天爷赏的鱼,又不是去偷去抢,怕啥?!” 周海洋笑了笑,没多说什么,只是朝家人投去一个让他们安心的眼神,然后朝周父,大哥周海峰以及张小凤一挥手喊道: “老爸,大哥,小凤,別愣著了,拿上麻袋,咱们走!去晚了可就真让人抢光了!” 几人早就准备好了,听到招呼,立刻麻利地捲起空麻袋,动作迅捷地跳下船,沿著海边的小路,朝著张家沟的方向飞奔而去。 他们的脚步急促而有力,充满了对又一次意外收穫的期待。 路上,他们果然遇到了不少行色匆匆的村民,有海湾村的,也有其他附近村子的。 大家都不是傻子,都看出了“龙吸水”移动的轨跡和意图,纷纷拿著傢伙什,朝著张家沟的方向涌去。 相遇时,大家相互对视一眼,虽然没说话,但眼神里都露出了心照不宣的笑容。 那是赶海人之间对运气和收穫的共同渴望,暂时掩盖了村界之分。 等周海洋他们气喘吁吁地赶到张家沟靠近海边的一片滩涂地时,这里已经聚集了不少张家沟的本村村民。 男女老少都有,或拿著麻袋,或背著竹篓,或提著水桶,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 大家一边热烈地议论著海上的奇观,一边紧张地眺望,脸上交织著兴奋,期待和一丝紧张。 毕竟,“龙吸水”这玩意儿看著壮观,但也透著股说不出的危险。 周海洋他们这一大群外村人的突然涌入,立刻像水滴进了热油锅,引起了张家沟村民的注意和骚动。 人群开始交头接耳,指指点点。 在许多张家沟村民看来,这从天而降的鱼雨,是落在他们张家沟地界上的,是属於他们张家沟的机缘。 现在突然跑来这么一大群外村人明目张胆地要分一杯羹,他们心里自然是一百个不乐意。 就连那些平日里跟著周海洋的船队出海,多少受过他照拂的张家沟船老大,此刻看到周海洋混在人群中,脸色也都有些复杂和难看。 涉及到本村的利益,那点私下的交情就显得有些脆弱了。 几乎是转眼之间,不用谁刻意组织,张家沟的村民们便自发地,默契地迅速集结起来,形成了一堵人墙,拦住了周海洋等人的去路。 气氛瞬间变得剑拔弩张。 “特么的!海湾村的,你们跑我们张家沟来干什么?这里不欢迎你们,赶紧滚,听到没有?” 人群中,张海弟兄三个上次在周海洋手里吃了亏,一直怀恨在心。 此刻觉得是报仇和表现的机会,第一个跳出来,叉著腰,趾高气扬地叫囂道。 他们暂时还没看到人群前头的周海洋。 有张海这几个刺头带头,其余张家沟的村民也仿佛有了主心骨,纷纷跟著大声叫嚷起来,声音嘈杂而充满敌意。 “滚回去!这是我们村的地方!” “想捡便宜?没门!” “咱们张家沟的人可不是泥捏的!识相的话赶紧走,不然咱们不客气了!” 海湾村这边也有几个脾气火爆的壮劳力。 当下就有人梗著脖子回懟。 “怎么著?你们张家沟是皇帝老儿的金鑾殿啊?” “老子们路过看看热闹还来不得了?一个个叫唤个不停,叫个屁啊!” “就是!海是老天爷的海,鱼是龙捲风颳上来的,写你们张家沟的名字了?” “能动手就別吵吵,光耍嘴皮子算什么本事!有种就放马过来试试!” 张海见己方人多势眾,胆气更壮,顿时冷笑一声,指著海湾村的人骂道: “狗杂种们,当著老子这么多人的面还敢这么囂张!” “乡亲们,咱们跟他们海湾村的新仇旧恨今天正好一起算……” 他擼起袖子,一副要动手的架势。 “张海!看来上次在海上揍你揍得还是太轻了是吧?这才消停几天,就又敢出来活蹦乱跳了?” 一个冰冷的声音不高不低地响起,却像一把刀子,瞬间割裂了喧闹的人群。 “谁?谁特娘的在说话?!” 张海弟兄三个听到这熟悉的声音,就像半夜走路突然被人拍了肩膀,浑身猛地一颤,囂张气焰顿时矮了半截。 连忙踮著脚,惊疑不定地左右张望寻找声音的来源。 “別找了,我在这儿呢!” 周海洋推开前面挡著的同村人,面无表情,大步从人群中挤到了最前面,目光直直地射向张海三兄弟。 “周……周海洋!” 张海一看到周海洋那张稜角分明的脸,尤其是那双沉静中透著锐利的眼睛,顿时像见了鬼一样。 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脚步不由自主地就往后退,想躲到人群里去。 他的两个弟弟反应和他如出一辙,脸上瞬间没了血色。 显然上次被周海洋揍得不轻,留下了深刻的心理阴影。 张海弟兄三个的脸色在眾目睽睽之下,就像打翻了顏料铺,青一阵白一阵红一阵,在一分钟內变幻了好几次。 那副又怕又恨,外强中乾的模样,被在场的所有人都看得清清楚楚。 村民们大多都听说过或亲眼见过上次周海洋在海上和张朝东他们闹矛盾的事儿。 毕竟,当时很多张家沟的人也在船上。 而且,带头的张朝东这会儿还在镇上的医院里躺著呢! 周海洋的彪悍和不好惹,在张家沟也是掛了號的。 第366章 先发制人 这时,一个肥胖的身影从张家沟人群里挤了出来,正是张海他们的母亲徐慧。 这女人在张家沟是出了名的泼辣难缠。 她见自己的三个儿子被周海洋一句话就嚇成了这副怂包样,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恨铁不成钢地骂道: “三个没出息的白眼狼!怕他个球!有娘老子在这里给你们撑腰,你们腿软个啥!” 她骂完儿子,立刻把炮口转向周海洋,一双眯缝眼瞪得溜圆,几乎要喷出火来,双手叉著水桶腰,恶狠狠地骂道: “狗日的周海洋!你个小逼崽子,上次在海上把我家男人打成那样,骨头都折了几根,老娘还没得空上门去找你算帐呢!” “你倒好,自己送上门来了,还敢在老娘面前耍横!今天要不给你点顏色看看,你真当我们老张家没人了是吧?!” “海洋哥,那虎娘们徐慧也在,咋办?” 胖子下意识地拽了拽周海洋的衣袖,心有余悸地望向对面那个满脸横肉,身材壮硕得像半截铁塔似的女人。 上回在三鹤岛赶海,他们就跟徐慧干过一架。 这女人的彪悍和那股子不要命的劲儿,给胖子心里留下了不小的阴影。 那天要不是周海洋的堂兄周虎恰好也在,凭他们几个年轻人,还真有点压不住这头髮了疯的母老虎。 可今天,周虎並不在场。 周海洋面不改色,眼神冷冷地盯著一身戾气的徐慧,声音平稳却带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徐慧,你確定要选在这个节骨眼上,掰扯上次那档子旧帐吗?” “眼睛看看天上,龙吸水可快到了,鱼马上就要掉下来了……” 他本意是想提醒对方,眼前有更大的利益,个人恩怨可以先放一放。 可惜,徐慧正在气头上,哪里听得进半句。 没等周海洋把话说完,她就恶声恶气地打断道: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少特么的跟老娘来这套!不想现在掰扯是吧?行啊!那就带著你们海湾村这群穷鬼,立刻,马上给老娘滚出张家沟!” “这天上下金元宝还是下银刀子,都跟你们没半毛钱关係!” “你这人怎么这么说话呢?”大哥周海峰看不下去了,皱著眉头上前一步理论: “让我们滚出张家沟?凭什么?这路是公家的,海滩也是国家的。” “再说了,刚才你们张家沟也有不少村民跑到我们海湾村那边捡鱼,我们谁说什么了?谁拦著不让捡了?” “那是他们没脸没皮!和老娘有什么关係?老娘可没去沾你们那点腥气!” 徐慧把蛮不讲理髮挥到了极致,双手抱胸,斜眼看著周海峰。 “不滚也可以啊,想留下捡便宜?门都没有!除非……” 她话锋一转,手指点向周海洋。 “让你这个好弟弟,现在,当场,给我三个儿子赔礼道歉!” “再老老实实赔偿我男人的医药费,误工费,营养费!否则……哼!” “你……” 周海峰被她这番胡搅蛮缠气得脸色发青,正要上前继续理论,却被周海洋一把拉住了胳膊。 周海洋摇了摇头,低声道:“大哥,算了。跟这种完全不讲道理的泼妇,你说再多也是对牛弹琴,白白浪费口水。” “她今天就是故意找茬,不会善了的。” 徐慧耳朵尖,听见了“泼妇”和“对牛弹琴”这样的字眼,更是火冒三丈,破口大骂: “小杂种!当著老娘的面还敢骂人?你当老娘是泥捏的没脾气是吧?” “既然给脸不要脸,不肯滚蛋,那就都別走了!留在这儿给咱们张家沟当肥料吧!” 她猛地转过身,朝著身后的村民挥舞著手臂,用尖利的嗓音煽动道: “张家沟的兄弟姐妹们!都看见了没?海湾村的人欺负到咱们家门口了!” “这天上掉下来的鱼,是咱们村的机缘,是海龙王赏给咱们的!绝不能便宜了这帮外来的杂碎!” “是爷们的就特娘的跟我上!把他们赶出去!赶走了他们,这些鱼就都是咱们的了!一起上啊,把他们……” 徐慧正喊得唾沫横飞,情绪激昂。 对面海湾村人群里一个中年汉子似乎看到了她身后天空的异状,脸色突变,张著嘴想提醒什么,但已经迟了。 周海洋深知这女人的泼辣和难缠,见她已经开始煽动村民,知道和平解决的可能性已经为零。 既然不能善了,那就必须先发制人,打掉她的囂张气焰! 他眼神一厉,不再犹豫,趁著徐慧背对自己,注意力都在煽动村民的瞬间,一个箭步躥上前。 右腿抬起,朝著徐慧那肥硕的屁股蛋子上就狠狠踹了过去! 这一脚又快又狠,带著风声。 “哎哟——” 徐慧万万没想到,周海洋在这种人多势眾的情况下还敢主动动手,而且是搞偷袭,完全没有防备。 屁股上传来一股巨力,疼得她齜牙咧嘴,肥胖的身躯不受控制地向前踉蹌了好几步。 但她下盘极稳,吨位也足,竟然硬是晃了几晃,没有摔倒。 “这婆娘,吃啥长大的,这都不倒?!” 周海洋原以为这一脚足以把她踹个狗吃屎,自己正好趁势扑上去將她压制住,免得她继续煽风点火。 谁知这女人稳得像座小山包。 徐慧稳住身形,猛地扭过头,一双眼睛因为愤怒眯成了两条危险的细缝,死死盯住周海洋,胖脸上满是狰狞: “好你个小杂种!敢偷袭老娘!今天不扒了你一层皮,老娘就不姓徐!” 她彻底被激怒了,胖手一挥,像个指挥若定的將军,尖声吼道: “老张家的!还有咱们村的爷们!都给我上!往死里打!有一个算一个,今天一个都別让他们跑了!” “老妈霸气!” 张海见自己母亲率先动手,而且抗住了周海洋的偷袭,顿时兴奋得哇哇大叫,仿佛有了无穷的勇气: “所有人听著!给我打!新仇旧恨,今天就跟他们一块儿算清楚!” “冲啊!” “打他们!” “赶走海湾村的!” 张家沟的村民被徐慧母子一煽动,情绪瞬间被点燃,几十號人嘴里发出各种叫骂,像潮水一样涌向海湾村的人群。 鱼叉,扁担,麻袋……凡是顺手的东西都成了武器。 第367章 天上开始下鱼了! 海湾村的人既然敢来,自然也早有心理准备,见对方衝过来,也没人怂,纷纷大吼著迎了上去。 “怕你们啊!” “干他们!” 霎时间,这片本是等待天降鱼获的海滩,变成了混乱的斗殴场。 王八拳与飞腿齐飞,骂声共哀嚎一片。 泥土飞溅,草屑纷扬。 一旦有人被打倒在地,立刻就会遭到对方好几个人的围殴,场面彻底失去了控制。 周海洋一边挥拳格挡著身边张家沟村民的攻击,一边脚步移动,试图拉开与徐慧的距离。 他知道,这胖女人才是对方的核心人物,必须制服她。 他瞅准一个空档,躲开一个汉子的搂抱,猛地一个侧身,右脚再次闪电般踹向徐慧的腰眼! 徐慧见状,非但不躲,反而狞笑一声,竟然不闪不避,看准来势,如同铁钳般一把就抓住了周海洋踹来的脚踝。 然后凭藉著一身蛮力,顺势就往自己身前一扯! “臥槽!” 周海洋惊呼一声,只觉得脚踝处传来一股巨大的力量,整个人重心瞬间失控,被拽得向前扑去,一下子就被拉到了徐慧面前。 两人近在咫尺,周海洋甚至能看清徐慧脸上粗大的毛孔和那抹得意的狞笑。 他还来不及噁心,徐慧已经张开双臂,像一个巨大的肉箍,將他连胳膊带身体死死地箍住。 然后拼命往自己那肥硕的胸口按去,想把周海洋闷晕。 “唔……” 周海洋整张脸被死死按在徐慧油腻的衣襟上,一股浓烈到刺鼻的汗臭,夹杂著劣质雪花膏和说不清的体味,混合成一股难以形容的气味,猛地衝进他的鼻腔。 呛得他一阵反胃,眼泪都不受控制地流了出来。 他拼命挣扎,双手捶打著徐慧的后背。 但这胖女人下盘极稳,腰腹力量惊人,任他又捶又打,就像打在棉花包上,就是挣不脱这令人窒息的“熊抱”。 再这样下去,没被这女人打死,也要被活活闷死或者熏昏过去! 周海洋心中大急,情急之下,抬起的左脚朝著徐慧穿著塑料凉鞋的脚背狠狠踩了下去! 这一下,他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嗷——呜——” 徐慧正得意,脚背上突然传来钻心的剧痛,疼得她脸色瞬间由红变紫,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叫,箍紧的双臂下意识地就鬆开了。 周海洋趁机猛地向后一挣,终於脱离了那可怕的怀抱,踉蹌著后退几步,弯下腰,大口大口地呼吸著新鲜空气。 胸口剧烈起伏那好一阵,整个人才慢慢缓过劲来。 脸上还残留著那难以言喻的味道。 再看徐慧,已经抱著被踩的右脚,单脚跳著,疼得齜牙咧嘴,额头上冷汗都出来了,嘴里不停地倒吸著凉气。 周海洋眼神一冷,趁她病,要她命! 他上前一步,看准机会,又是一脚踹在徐慧支撑身体的那条腿的膝盖侧后方。 徐慧“噗通”一声,终於维持不住平衡,重重地摔倒在地,溅起一片泥水。 顾不上理会在地上打滚嚎叫的徐慧,周海洋急忙环顾四周,在混乱斗殴的人群中焦急地寻找胖子,大哥周海峰和张小凤的身影。 很快,他看见胖子他们几个正被张海三兄弟和另外两个张家沟青年逼得节节败退,背靠著一块大石头防守。 就在他目光扫过去的剎那,张小凤脚下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惊呼一声,跌进了旁边一个积满了浑浊泥水的浅坑里。 张海三兄弟见状,像打了鸡血一样兴奋,完全不顾及张小凤是他们的堂妹,衝上去就是一阵没轻没重的拳打脚踢。 胖子和周海峰脸色大变,拼命想上前阻拦,却被另外两个青年缠住。 “王八蛋!连女人都打!” 周海洋看得怒火中烧,尤其是看到张小凤在泥水里狼狈不堪的样子,更是血往头上涌。 他拔腿就朝著张海三兄弟冲了过去,像一头被激怒的豹子。 听见身后急促的脚步声,张海三人回头一看,见周海洋杀气腾腾地衝来,又瞥见远处自己老妈正抱著脚在地上打滚哀嚎,顿时魂飞魄散。 刚才那点勇气瞬间烟消云散。 “快……快跑!” 三人也顾不上打张小凤了,转身就想往人群里钻。 “哈哈哈!现在知道怕了?想跑?晚啦!” 胖子反应极快,一个侧步就拦住了他们的去路,咧开嘴,露出带著狠劲的笑容。 周海峰也趁机摆脱纠缠,衝过去赶紧把泥水坑里的张小凤扶起来,连声问道: “小凤,你没事吧?伤著哪儿没有?” 张小凤浑身湿透,沾满了泥浆,头髮散乱,脸上也不知道是泪水还是泥水。 她咬著嘴唇摇了摇头,眼神里充满了委屈和后怕。 张海三人还想从侧面突围,可周海洋已经如猛虎般扑到! 他含怒出手,动作快如闪电,一记凌厉的连环踢,砰砰砰三声闷响,精准地踹在张海三兄弟的屁股或后腰上。 三兄弟几乎是同时发出一声痛呼,全都滚倒在地,摔了个七荤八素。 “给我打!狠狠地打!让他们长点记性!” 周海洋一声令下,胖子和刚刚安顿好张小凤的周海峰立刻红著眼冲了上去,对著地上翻滚的三人就是一顿拳打脚踢,把刚才的憋屈和愤怒全都发泄了出来。 “啊!妈呀!救命啊!” 张海三人只能抱著头蜷缩在地上,发出杀猪般的惨叫。 此刻,他们的老妈徐慧自己都疼得站不起来,连走路都异常艰难,哪还有精力来解救他们? 其他张家沟的村民也大多陷入了混战。 或被海湾村的人缠住,或正在抢著殴打別的目標,一时间竟没人能过来帮他们。 正打得解气,周海洋眼角的余光忽然瞥见一道白花花的东西从空中一闪而过,带著风声。 “砰”的一声闷响,不偏不倚,正好砸在了正抱头惨叫的张海后背上! “哎哟!” 张海被砸得又是一声惨嚎。 周海洋定睛一看,那竟然是一条银光闪闪的大鱼。 “臥槽!鱼!天上开始下鱼了!” 周海洋还没来得及看清那究竟是什么鱼,不远处一个张家沟的汉子也看到了,眼中顿时冒出贪婪的光,猛地飞扑过来,伸手就要去抓那条砸中了张海的鱼。 第368章 不讲武德,搞突袭 “都掉到老子面前了还敢来抢?滚开!” 周海洋眼疾手快,岂容他人染指? 他一把扯住那汉子的后衣领,用力向后一甩。 那汉子猝不及防,被甩得一个趔趄,差点摔倒。 周海洋这才看清,那条鱼体形狭长,背部青黑,腹部银白,是一条非常肥硕的马鮫鱼! 看那长度,足有一米多,身子圆滚滚的,估摸著至少有十几斤重! 这可是值钱货! 被甩到一旁的汉子站稳身形,满脸不服气,指著周海洋正要开口理论。 骂人的话还没出口,头上突然又被一个硬邦邦的东西砸了一下,砸得他眼冒金星。 他伸手一摸,竟然是一只张牙舞爪的青蟹! 紧接著,四周“砰砰砰”的声音开始密集地响起,像下冰雹一样。 各种鱼虾蟹贝,大的小的,长的圆的,真的如同雨点般从天空中纷纷扬扬地坠落下来。 噼里啪啦地砸在滩涂上、水洼里,甚至是一些还在打架的人身上。 “臥槽!真下了!” “別打了!快捡鱼啊!” “我的妈呀,好多鱼!” 不知道是谁先喊了一嗓子,正在激烈斗殴的村民们瞬间被这从天而降的“財富”吸引了全部注意力。 刚才还你死我活的场面,顷刻间土崩瓦解。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停止了打斗。 纷纷抄起手边的麻袋、竹篓、水桶,甚至脱下衣服当包袱,手忙脚乱地去捡那些活蹦乱跳或已经晕过去的鱼虾。 利益的诱惑,瞬间压倒了一切恩怨。 “快快快!別愣著了!赶紧捡!挑值钱的先捡!” 周海洋反应最快,麻袋口一抖,先將那条肥硕的大马鮫鱼装了进去,同时不忘大声提醒还在愣神的胖子他们。 胖子和周海峰他们哪里还需要提醒,早就被这景象惊呆了。 听到周海洋的喊声才如梦初醒,第一时间就把各自的麻袋抖开,加入了抢捡大军。 张小凤也顾不得身上的疼痛和泥污,赶紧帮忙。 “哈哈哈……好大一条乌鯧!你看看这肚子,鼓的!估摸得有七八斤重呢!” 一个刚才还和周海峰扭打在一起的张家沟汉子,此刻抱著一条黑背白肚,体形宽扁的大鱼,笑得合不拢嘴。 竟还下意识地朝周海峰炫耀了一下。 “你那条乌鯧算啥呀?瞧我捡的这条银鯧!” “个头是不如你那个,可你看这鳞片,银光闪闪的,多漂亮!” “拿到市场上,价格比你那条乌鯧贵多了!” 周海峰也顾不上脸上的墨汁了,举起一条体型更圆,银光更为耀眼的鯧鱼,不甘示弱地回应。 两人刚才还拳脚相向,此刻却因为鱼获开始品头论足,场面透著一股怪异的和谐。 更有意思的是,周围不少刚才还打得不可开交的人,此刻都抱著自己捡到的“战利品”,开始互相品评,比较起来。 之前的火药味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收穫的喜悦和短暂的“友谊”。 “臥槽!好大一个海参!这得是四排刺的吧?” 胖子眼尖,从一堆海草里扒拉出一只足有一尺多长,浑身黢黑,肉刺坚挺饱满的海参。 用手掂了掂,沉甸甸的,他咧嘴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这玩意儿可是滋补佳品,价格不菲。 “看我这条大魷鱼!哎呦……” 周海峰刚兴奋地举起一条手臂粗细,还在扭动的鲜活魷鱼。 话还没说完,那魷鱼受惊之下,猛地喷出一股浓黑的墨汁,精准地滋了他一脸! “挖槽!” 周海峰瞬间感觉脸上一凉,隨即变得黏糊糊的。 他伸手一抹,好傢伙,整张脸除了眼白和牙齿,全都变得漆黑一片,像是刚从煤堆里钻出来。 “噗呲……” 一旁正在捡鱼的张小凤,抬头看到周海峰这滑稽无比的模样,忍不住笑出声来。 周海洋也是又好气又好笑,一边手脚不停地往麻袋里装鱼,一边调侃道: “大哥,你好歹也是海边长大的人,摸了半辈子鱼虾,咋还能让魷鱼给画了脸了?” “我……我哪能料到它这么不讲武德,搞突然袭击,往我脸上喷啊!” 周海峰欲哭无泪,顶著张大黑脸,说话时显得牙齿格外白。 “不管了,现在没时间管这个,捡鱼要紧,就先这样吧,抓紧时间,能捡多少捡多少!” 他也豁出去了,反正脸黑別人也看不清他表情。 “嗯,没事,这墨汁挺好洗的,回去用淘米水搓搓就掉了。” 周海洋安慰了一句,便又埋头专注於自己的“战场”了。 他动作迅捷,眼光毒辣,专挑那些价格高,个头大的鱼虾蟹下手,麻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鼓胀起来。 然而,现场的人实在太多了,张家沟的,海湾村的,还有其他闻讯赶来的。 起初遍地都是鱼虾,简直捡不过来。 但不过短短十来分钟的工夫,地上肉眼可见的鱼就变得稀稀拉拉,只剩下一些不值钱的小杂鱼或者被踩烂的死鱼。 人群也开始向四周扩散,寻找新的“宝藏”。 周海洋把刚捡到的一只挥舞著大钳子,试图反抗的大青蟹用麻绳捆好,直起腰,环顾四周,发现確实没什么像样的货色了。 而不少人正朝著村子方向或者更远的滩涂跑去。 “这边差不多了,剩下的都是些猫鱼,没什么捡头了。” 胖子提著半满的麻袋,在附近又转悠了半圈,收穫寥寥,走回到周海洋身边,有些意犹未尽地说道: “海洋哥,咱们换个地方吧?我看人都往那边跑了。” “要是能找个没人或者人少的地儿,那可就美死了。” 周海洋皱著眉头思索了片刻,忽然眼睛一亮,说道: “我记得……小凤他们家老屋那边,靠近村子边缘,住户很少,后面还有片小林子,平时没啥人去。” “要不,咱们去那儿看看?说不定因为偏,还没被人发现。” “对对对!小凤家老屋!”周海峰也反应过来,连忙附和道,“那边是偏,离这边主滩涂有点距离,但离海也不远。” “龙吸水从那边过,肯定也掉了不少鱼下去。走,去看看!” 第369章 人心不足蛇吞象啊! 眾人商量妥当,立刻行动起来。 他们背著或拖著已经有些分量的麻袋,快步朝著张小凤老屋的方向走去。 一路上,只要看到还有值钱的鱼虾,他们就顺手捡起来,不值钱的小鱼小蟹则暂时顾不上理会了。 来到张小凤老房子附近一看,果然如周海洋所料,这里静悄悄的,一个人影都没有! 只有地上散落著大大小小,各种顏色的鱼虾蟹贝,在泥水、草丛和屋前空地上闪著诱人的光泽。 虽然不像主滩涂那样堆积如山,但分布范围很广,而且看起来没人动过。 胖子激动得心潮澎湃,声音都因为兴奋而有些颤抖: “发了……发了!这回真特娘的要发了!还是海洋哥你脑子好使!这地方太棒了!” 周海洋看著这满地的“財富”,也忍不住哈哈大笑道: “还等什么?废话少说,赶紧捡啊!趁现在没人,能捡多少是多少!” “啊对对对……快!快捡!”胖子第一个反应过来,像饿狼扑食一样冲了过去。 周海峰和张小凤也立刻分散开,手脚麻利地开始捡拾。 周海洋自然也不甘落后。 四个人默契地划分了一下区域,开始了一场无声的“扫荡”。 每个人都使出了浑身解数,弯腰,拾取,辨认,装袋…… 动作飞快,生怕多耽误一秒钟,就会有人闻风而来,抢走他们的收穫。 这里的鱼获確实丰富,而且因为没人抢,他们可以从容地挑选。 不到半个小时,四个人就各自又捡满了一麻袋。 他们把新捡满的麻袋和之前带来的空麻袋堆放在老屋的墙角下。 “歇……歇口气……” 胖子直起腰,捶了捶后背,脸上却是满足的笑容: “真过癮啊!这比打架可累多了,但心里舒坦!” 然而,好景不长。 村子就那么大,能捡鱼的地方有限。 很快,这里相对富饶的“宝地”也被其他搜寻过来的村民发现了。 没过多久,三三两两的人开始出现在附近,加入了捡鱼的行列。 人一多,地上的鱼获自然就迅速减少,矛盾也开始滋生。 “特么的!这只青蟹是老子先看到的!你凭什么抢?!” “放你娘的狗臭屁!老子都把它装进框子里了,你还伸手来夺,要不要脸?找打是吧?” 很快,不远处就爆发了爭吵声,是为了爭夺一只个头不小的青蟹。 周海洋他们对此已经习以为常,只是抬头瞥了一眼,便不再理会,继续埋头苦干。 在这种时候,爭分夺秒捡鱼才是正理。 有那閒工夫去劝架或者看热闹,不如多捡几条值钱的鱼来的实在。 这可都是白花花的银子,能换粮食猪肉,扯布做新衣裳,给孩子交学费的硬通货。 周海洋倒是抽空朝那边看了一眼。 发现那只引起爭执的青蟹確实不小,甲壳泛著青黑色,估摸著足有四五斤重,两只大钳子被草绳捆著还在动。 难怪那两人会为了它爭得面红耳赤,几乎要再次动手。 “人越来越多了,看著就烦。” 胖子看著地上迅速减少的鱼获,有些鬱闷地说道: “要是这些鱼全让咱们几个捡了,那可就太爽了。这下好了,又来一帮分羹的。” 周海峰相对豁达一些,笑著安慰道:“胖子,要懂得知足。咱们今天已经捡得不少了,加起来每人都有两三麻袋了吧?” “这已经是天大的运气了,抵得上平时出海好几趟了。人心不足蛇吞象啊!” “话是这么说……” 胖子咂咂嘴,还是有些遗憾。 就在这时,他的肚子突然不爭气地“咕嚕嚕”叫了起来,声音还挺响。 他不好意思地揉了揉肚子,“嘿嘿,光顾著捡鱼,这都过了晌午了,有点饿了,你们饿不饿?” “饿!” 张小凤第一个回应。 她体质相对弱一些。 又经歷了刚才的打架和这一阵高强度劳动,可能是因为之前挨了打又受了惊嚇,体力消耗更大。 这会儿感觉格外飢饿,头都有些发晕。 “再忍忍吧!” 周海洋又何尝不饿。 他从早上到现在就没怎么正经吃东西。 又打了架,干了这么多体力活,肚子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但他更清楚机会难得。 “错过了今天,以后可就很难再遇到这种老天爷追著餵饭的好事了。” “抓紧时间,能多捡一点是一点,饿一顿死不了人。” “三叔!胖子叔!小凤姑姑!” 就在这时,一个清脆悦耳,带著点急切的女孩子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周海洋转头一看,只见侄女周琳琳正沿著小路气喘吁吁地跑过来,小脸通红,额头上都是汗珠。 “琳琳?你怎么跑这儿来了?”周海洋有些意外,直起身问道,“你爷爷呢?他们不是在海湾村那边分拣鱼吗?过来了没有?” “嗯……嗯……”琳琳跑到近前,双手撑著膝盖,喘了几口粗气,才急切地说道: “三叔,可算找到你们了!我爸呢?没跟你们在一起吗?” 她目光在几人中搜寻。 周海峰顶著一张黢黑的“墨汁脸”应道:“你爸我在这儿呢!” “噗……” 周琳琳仔细一看,才认出这个“黑人”是自己父亲,顿时忍不住笑了出来,但隨即想起正事,赶紧收住笑: “爸,你……你的脸怎么……” 周海峰没好气地摆摆手,脸黑也看不出表情:“別问了,丑事不提。你怎么一个人跑过来了?出什么事了?” 琳琳这才想起正事,她小心翼翼地朝左右看了看,见附近没有外人注意他们,便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道: “爸,三叔,胖子叔,小凤姑,我跟你们说,爷爷他……他刚才摔了一跤!” “啊?摔了?严不严重?” 周海峰和周海洋同时紧张起来,胖子和小凤也跟著瞪大了双眼,满脸的担忧。 “没事没事,就是滑了一下,没摔坏。”琳琳连忙摆手,接著说道,“重点是,爷爷摔那一跤的地方,他发现了好多好多沙丁鱼!” “密密麻麻的,铺了厚厚的一层,一眼都望不到头!” “爷爷说,看样子是整个沙丁鱼群都被龙吸水给捲起来,正好掉在那片洼地里了。” “我们带去的麻袋根本装不下,爷爷就让奶奶赶紧跑回去拿麻袋,让我赶紧来找你们,叫你们一起去捡!说去晚了就怕被別人发现了!” 第370章 怎么这么不小心! “呃……” 周海洋听完,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有些哭笑不得地说道: “琳琳,沙丁鱼……那东西值几个钱啊?刺多肉少,卖不上价。” “就算再多,堆成山,也卖不了多少块钱啊!还不如在这里多捡几只螃蟹实在。” “是啊,琳琳,你爷爷是怎么跟你说的?光说鱼多?” 周海峰也觉得这事有点奇怪,沙丁鱼在渔民眼里,確实不算什么高档货色,多是用来做鱼粉或者廉价出售。 琳琳见叔叔和爸爸不太感兴趣,更著急了,跺著脚说道: “爸,三叔,你们相信我!真的有很多很多,地上都铺满了,踩上去软绵绵的!” “爷爷说绝对不是普通的零散鱼,是整个鱼群!” “他还特意让奶奶回家不光拿麻袋,还要把耙地的钉耙也拿来……” “拿耙子?耙鱼?!” 旁边的胖子听到这里,忍不住惊呼出声,眼睛瞬间瞪大了。 用耙子来捞鱼,这得是多大的量? 周海洋和周海峰对视一眼,也立刻意识到了不寻常。 如果只是普通的沙丁鱼群,父亲绝不会让拿耙子这种农具来操作。 这只能说明,鱼的数量达到了一个惊人的程度,以至於用常规方法效率太低! “走走走!別捡这些了,赶紧去看看!” 周海洋当机立断,立刻站起身来。 量变引起质变,如果真有一个庞大的沙丁鱼群,哪怕单价便宜,总量也將是一个非常可观的数字! 周海峰也反应过来,但他看了看脚边他们刚刚捡满和之前堆放的那几麻袋价值不菲的鱼虾,皱著眉头说道: “海洋,咱们这几麻袋鱼怎么办?没有板车,靠我们几个人,短时间內根本弄不走啊!总不能扔在这里吧?” 张小凤一直听著,这时开口说道:“可以先放我家里。这屋虽然已经垮了一些地方,但门锁还是好的。” “对啊!差点忘了你家就在这儿!”周海峰一拍脑袋,恍然大悟。 事不宜迟,张小凤立刻跑去用钥匙打开她家的大门。 虽然院墙有些地方已经坍塌,但主房还算完好,只是屋顶有些漏雨,墙壁和地面因为潮湿长了些青苔,显得有些阴凉潮湿。 不过现在也顾不了那么多,只是暂时存放一下鱼获,倒也不影响。 周海洋他们几个人一起动手,来回跑了两趟,將那几个沉甸甸的麻袋全都抬进了屋里,堆放在相对乾燥的角落。 等张小凤仔细地把门锁好,一行人便不再耽搁,立刻跟著琳琳,朝著她说的地方快步赶去。 一路上,依然隨处可见兴奋的村民们在低头捡拾散落的鱼获。 老人,孩子,妇女齐上阵,场面虽然比刚才混乱的斗殴好了很多,但依然十分热闹,充满了收穫的喧囂。 见周海洋这一行人不再捡拾零散鱼获,而是朝著一个方向快步走去。 那些村民虽然有些好奇,但此刻捡鱼才是头等大事,也没人多问,只是看了一眼,便又埋头苦干起来。 “琳琳,还有多远?” 周海洋跟著侄女走了一会儿,眼看都快绕回海湾村的地界了,琳琳还没有停下的意思,忍不住问道。 他担心父亲那边的情况,也好奇到底是什么样的地方能藏住一个鱼群。 琳琳回过头,脸上带著一丝得意和神秘的笑容,说道: “三叔,你就放心吧!那地方偏得很,一般人绝对发现不了。你们去了就知道了,爷爷说那是块宝地!” “哦?” 周海洋越发好奇了。 村子就这么大,还能有什么不为人知的角落? 又走了一小段路,琳琳带著眾人拐上一条长满杂草,几乎被荒废的狭窄小路,小路尽头是一处陡坡。 琳琳指著陡坡下面一片茂密的野生竹林说道: “就在下面的竹林里,有一片低洼地!我们得从这边绕下去才行,有点难走,你们小心点。” 周海洋看著这陡峭的坡度和茂密的竹林,联想到琳琳之前的话,忽然明白了什么,惊讶地问道: “琳琳,你先前说你爷爷摔了一跤才发现很多沙丁鱼,该不会……就是从这上面摔下去的吧?” 周海峰小心翼翼地探出身子,朝下方的山谷望去。 连日的雨水將泥土浸得透透的,脚下一片泥泞湿滑。 他不得不紧紧抓住身旁一根碗口粗的竹子,才勉强稳住身形。 竹叶上积存的雨水因为他这一番动作,簌簌地往下落。 滴在他那身洗得发白,几乎看不出原本蓝色的劳动布工作服上,迅速晕开一片片湿漉漉的痕跡。 他眯缝起眼睛,努力透过竹林间朦朧的水汽和昏暗的光线,试图估量谷底的深度,声音里带著难以掩饰的后怕和忧虑: “这崖子,瞅著起码得有七八米高了吧?人从这儿滚下去,那还了得?!” 旁边,琳琳纤细的手指下意识地绞著已经湿了一角的衣襟,小声接话,语气里还残留著当时的惊悸: “爷爷……就是从这儿掉下去的。当时可把我们嚇坏了。” 她顿了顿,似乎在回忆那惊心动魄的一幕,声音微微发颤。 “不过……爷爷后来自己说,底下积了厚厚一层竹叶,软和得很,他没摔著啥。” “他还说,下面……下面有好多好多鱼呢,银晃晃的一片。” 周海洋在一旁听著,额角几乎要冒出看不见的黑线。 他蹲下身,伸手摸了摸崖边的泥土。 那泥土因为饱吸水分,在他指间轻易地就化成了黏糊糊的泥浆,顺著指缝往下淌。 “怎么这么不小心!” 他嘆了口气,声音里带著些许责备,更多的是庆幸。 他站起身,拍了拍沾满泥浆的手。 “万幸人没事就好。走,咱们想法子下去看看究竟。” 一行人跟著琳琳,小心翼翼地沿著竹林侧面一条更为隱蔽,也更为湿滑的小路往下绕。 竹林里瀰漫著一股浓郁而独特的气息。 是带著腐殖质味道的泥土气息,混合著竹叶被雨水浸泡后散发出的略带清苦的芬芳。 雨水在层层叠叠的竹叶上匯聚成一颗颗饱满的水珠,不时地滴落下来,正巧钻进他们的后脖颈里,激起一阵透心的凉意,让人忍不住打个寒噤。 胖子一边费力地在泥泞中保持平衡,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著,一边忍不住低声嘟囔: “这路滑得跟抹了油似的,老爷子这可真是……福大命大,祖宗保佑啊!”他这话说出了大家心里共同的感慨。 待他们艰难地绕到谷底,真正走近那片区域时,周海洋等人瞬间被眼前的景象震撼得几乎说不出话来。 第371章 天降横財 只见眼前密密麻麻,铺了满满一地,几乎全是沙丁鱼! 那些银灰色的鱼身在墨绿色竹叶的掩映下,泛著一种微弱而湿润的光泽,仿佛在地上铺了一层流动的水银。 这些沙丁鱼个头不算特別大,约莫巴掌长短,但数量极其惊人。 它们层层叠叠地堆积在一起,挤挤挨挨,连下面垫著的厚厚竹叶都被遮盖得严严实实,几乎看不到本色。 偶尔,还能看到几尾鱼顽强地微微颤动一下身子,鳃盖艰难地一张一合。 显然是不久前才被那场诡异的“鱼雨”或者龙捲风从海里卷上来,生命的气息尚未完全消散。 竹林更深处,周长河那略显佝僂的身影正在鱼堆间忙碌著。 他那件同样洗得发白的工装上衣,此刻早已被鱼身上的鳞片以及地上的泥水沾染得斑斑驳驳,几乎看不出原来的顏色。 “我的……天老爷哎……这,这也太多了吧!” 胖子双手捂住自己圆乎乎的脸,眼睛瞪得溜圆,情不自禁地压著嗓子惊呼出声。 他试探性地用脚尖在鱼堆的边缘,那滑腻的触感让他赶紧缩回脚,生怕一个不留神摔个四脚朝天。 张小凤和周海峰则是快步跑到沙丁鱼堆前,蹲下身仔细察看起来。 张小凤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捧起一把沙丁鱼。 那些银色的小鱼在她掌心微微晃动,鳞片在竹林斑驳的光线下闪烁著细碎的光。 “这……这得捡到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啊?” 她喃喃自语,脸上却怎么也掩不住那发自內心的惊喜。 周海洋同样是一脸的难以置信。 他快步走到父亲身边,目光上下打量著,语气里充满了关切: “爸,从那么高的地方摔下来,您……您真没事儿?可別硬撑著。” “没事儿,真没事儿。”周长河直起腰,用手握成空拳,不轻不重地捶了捶自己的后腰。 见小儿子如此关心自己,那张被岁月和海风刻满皱纹的脸上,顿时笑得像一朵绽开的老菊花,满是欣慰。 不过他很快收敛了笑容,警惕地侧耳听了听周围的动静,压低声音叮嘱道: “都別咋咋呼呼的了,小声点儿。这万一有哪个从上面路过,耳朵尖,听见咱们在这儿的动静,发现这儿有这么多鱼,那麻烦可就大了。” 他顿了顿,浑浊却依然精明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又补充道: “我估摸著,这么多沙丁鱼,万把斤那是只多不少。咱们啊,闷声发財,別声张,悄悄地都弄回去。” 周海峰连忙笑著附和,声音也压得低低的: “老爹说得在理,是这么个话儿。別声张,这可都是白花花的银子吶,可不能把狼招来,白瞎了老天爷的恩赐。” 眾人闻言,都深以为然,便不再多话,立刻行动起来。 孩子们主要负责牵开麻袋的口子,大人们则挽起袖子,专心致志地往麻袋里装鱼。 周海洋注意到,父亲在弯腰捡鱼的时候,动作明显比平时迟缓,眉头也会在不经意间因为牵动痛处而皱一下。 想必那一摔,並不像他嘴上说的那么轻鬆写意。 但他了解父亲的倔强,没有当场说破,只是默默地加快了自己手上的动作,想著多干一点,父亲就能少弯一次腰。 沙丁鱼表面滑腻非常,徒手去抓,常常刚拿起来就从指缝间溜走了。 周海洋试了几次之后,索性改变策略,直接將双手插入冰凉滑腻的鱼堆里,像铲子一样,一捧一捧地往张开的麻袋口里装。 冰凉的鱼身紧密地贴著他的皮肤,带来一种奇特的触感。 同时,一股浓郁的海水咸腥气息扑面而来,直往鼻子里钻。 大约忙活了十来分钟,何全秀抱著一摞大小不一的铝盆,匆匆忙忙地赶来了。 她身后还跟著气喘吁吁的王奶奶。 王奶奶年纪大了,腿脚本来就不太利索。 在这雨后泥泞不堪的竹林里更是走得深一脚浅一脚,何全秀不时得回头搀扶她一把。 胖子见状,脸上立刻写满了担心,忍不住说道: “奶奶,下这么大的雨,路这么滑,您怎么也跟著来了呀?万一不小心摔一跤,那可真是糟了。” “嗨呀,没事儿,我小心点儿就是了。” 王奶奶喘了几口粗气,摆摆手,脸上却带著掩不住的笑意,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来: “我虽然手脚比不上你们年轻人灵便,但多少总能帮著捡一些,搭把手也是好的。” 她看著眼前那满地银光闪闪的沙丁鱼,笑得嘴都合不拢了。 “老天爷,这么多鱼,够咱们忙活好一阵子了。真是天降横財啊!” “那……那行吧!奶奶,您自己可千万多留神著点,脚下踩稳当些,千万別滑倒了。” 胖子见奶奶態度坚决,也就不好再多劝什么,赶紧上前接过何全秀手里那摞沉甸甸的盆子,分发给眾人。 那些铝盆边缘大多有些磕碰的痕跡,显然是家里用了多年的旧物。 “来来来,用盆子装,这样快些!”何全秀一边分发盆子,一边说道。 周海洋接过一个盆子,顺手掂了掂分量,点了点头:“这玩意儿好使,比用手捧强多了。” 他说著,便用盆子边缘当铲子,利落地扒拉满一盆沙丁鱼,然后哗啦一下倒进张开的麻袋里。 果然,几盆子下去,一个麻袋就眼见著满了,效率比之前徒手作业快了不止一倍。 大家都很有默契,很少交谈,全都一门心思地投入到这意外的收穫之中。 一时间,竹林中只剩下沙丁鱼被铝盆铲起时发出的哗啦啦的声响。 隨著时间的推移,天色在竹叶的遮蔽下显得愈发阴沉。 偶尔,能清晰地听到竹林上方那条土路上传来零星的脚步声和村民隱约的说话声。 很明显,这是海湾村其他捡鱼的村民,他们在张家沟那边捡得差不多了,正陆陆续续地打道回府。 每当这时,周家所有人都会不约而同地停下手中的活计,屏住呼吸,竖起耳朵,紧张地听著上面的动静。 直到那些脚步声和说话声渐渐远去,彻底消失,大家才不约而同地鬆一口气,重新开始忙碌。 第372章 又想討揍了?! “臥槽……不行了,实在不行呢!肚子饿得一阵一阵疼。” 胖子甩了甩因为不断重复动作而有些酸胀的胳膊,刚打算稍微休息一下。 结果这一停下来,飢饿感便排山倒海般地袭来,胃部一阵紧缩的剧痛。 周海洋闻言,也下意识地揉了揉自己的胃部,无奈道: “本来埋头干活还不觉得,被你这一提醒,我这肚子里也开始敲锣打鼓了。” 他抬头看了看被茂密竹叶遮蔽得严严实实的天空。 雨虽然已经停了,但天色依旧灰濛濛的,看不出具体的时辰。 “几点了?”周长河压低声音问周海峰,“老大,你带表了没有?” 周海峰抬起手腕,才想起出来时光顾著躲雨,摇了摇头: “出门时候正下著大雨呢,我就没带,怕淋坏了。不过我估摸著,现在怎么也得下午两三点钟了吧!” 他边说边抬手揉了揉自己因为长时间弯腰而酸痛不已的后腰,脸上露出些许疲惫。 其他人也纷纷附和,都觉得差不多是这个时辰。 不知不觉,都过去大半天了,几个孩子跟著大人在这里忙活,愣是懂事地没喊过一声饿。 周海洋看了眼正在麻袋口边认真负责地牵著袋口的琳琳和安安,以及其他几个孩子。 一个个的小脸都被这竹林里的湿冷寒气冻得有些发白,鼻头红红的。 却依然坚持著,没有一句怨言。 周海洋又看了看旁边已经堆起来的几十个鼓鼓囊囊的麻袋,再估算了一下剩下还没装完的沙丁鱼,开口说道: “剩下的沙丁鱼不多了,妈,您跟玉玲,还有王奶奶,你们带著孩子们先回去吧!” “玉玲你回去赶紧把饭做了,咱们大人饿一下还能硬扛扛,可別把孩子们给饿坏了,正是长身体的时候。” 他顿了顿,思路清晰地继续安排著。 “大嫂,你得跑一趟,去喊老郑,让他开著拖拉机来这儿帮咱们拉鱼。” “咱们得抓紧时间,把这些沙丁鱼拉到镇上去卖掉,这东西可不禁放。” “这里上万斤呢,拖拉机一趟哪里拉得完?” 周长河发愁道,皱纹深深地刻在额头上,形成一个川字。 “再说了,咱们船上,还有之前捡的那些鱼虾,也都还没处理,你打算怎么弄?” 周海峰点头附和道,同样眉头紧锁: “是啊,海洋,咱们之前在小凤家里还放了好几麻袋没来得及分拣的杂鱼呢……” 周海洋揉了揉有些发胀的眉心,脸上露出一丝哭笑不得的神情: “真是没想到,有一天咱们家也能因为鱼太多而发愁,这说出去谁信啊!” “哈哈……” 眾人听了这话,联想到这戏剧性的场面,都忍不住低低地笑了起来。 身体的疲惫似乎也因为这意外的收穫而冲淡了不少。 胖子眼珠子转了转,提议道:“海洋哥,咱们不是跟镇上益民罐头厂的那个採购韩老三还能说得上几句话吗?” “咱们先拖一车沙丁鱼过去让他验验货。他要是看得上,满意了,就让他自己喊厂里的货车来拖。这不就省了咱们大事了吗?” “嗯,胖子这主意我看行。”周海洋立即点头表示赞同,“一次性弄了这么多沙丁鱼,零卖肯定不现实,估计也就他们那种大罐头厂能吃得下了。” “那就先这么定了吧!”周长河一锤定音,“先把这上万斤沙丁鱼找个稳妥的买主卖掉,剩下的那些杂鱼就好办了。” “要么卖给张老七,要么看看海市盛楼那边要不要,怎么都行。” 眾人商量妥当后,便分头行动。 何全秀、沈玉玲和王奶奶带著孩子们先一步往回走。 张小凤和大嫂则赶往小凤家里,去分拣之前存放在那儿的几袋杂色鱼获。 周海洋他们几个壮劳力则留在原地,准备等拖拉机来了之后,直奔镇上卖鱼。 沈玉玲临走前,有些不放心地说道: “妈得现去找老郑,拖拉机可能还得等一会儿才能到。” “要不然,我先紧著回去,隨便做点乾粮,给你们送过来垫垫肚子吧?” 周海洋摇了摇头:“算了,玉玲,时间怕是来不及。等去了镇上,我们隨便找个摊子买点吃的垫垫就行。” “倒是小凤和大嫂那边,她们去分拣鱼获也是体力活,你回去要是来得及,可以给她们送一点吃的过去。” “那……好吧!”沈玉玲走之前还不忘细心叮嘱,“到了镇上,別光顾著省钱,想吃什么就买点,这饿著肚子可不行。” 她说著,趁旁人不注意,悄悄往周海洋手里塞了二十块钱。 “知道啦,你放心吧!” 周海洋心里一暖,笑著回应道。 这时,一直没怎么说话的周安安,悄悄扯了扯周海峰的裤腿,仰著小脸,带著点撒娇的口气说道: “爸爸,姐姐说她捡鱼捡得胳膊都软了,没力气了,她想吃镇上卖的香酥饼……” 他说完,还偷偷瞄了一眼旁边的姐姐周琳琳。 “嘿……好你个周安安!我啥时候说我胳膊软啦?更没说要吃香酥饼!” 周琳琳瞬间就不乐意了,双手叉腰,气鼓鼓地瞪著这个居然敢“栽赃陷害”自己的弟弟,小脸蛋涨得通红。 “明明是你自己嘴馋想吃,还敢往我头上赖呀?咋的,皮又痒了是不是,又想討揍了?!” 周安安被姐姐这突如其来的气势嚇得脖子一缩,像只受惊的小鵪鶉,哧溜一下就躲到了父亲周海峰宽厚的身后。 只探出半个脑袋,小心翼翼地观察著“敌情”。 周海峰看著这对活宝姐弟,呵呵地笑了起来,连忙打圆场: “好了好了,都別闹了。今天你们姐弟俩,还有青青、招娣她们,都特別听话,特別能干,跟著大人吃苦了。” “想吃香酥饼是吧?行!爸爸去给你们买!量大管够!” “耶!爸爸最好啦!” 周安安一听父亲答应了,立刻从周海峰身后蹦了出来,开心得一蹦三尺高,早把刚才那点小小的惊嚇拋到了九霄云外。 旁边站著的小丫头青青,见哥哥姐姐都有份,也奶声奶气地扯著周海峰的衣角,仰起有些发红的小脸,大眼睛里满是期待: “大伯,青青也想要香酥饼,可香可香了。” 第373章 摔出来的財运! 周海峰弯下腰,用手背轻轻的贴了贴小丫头肉乎乎的脸蛋,笑道: “放心,大伯哪能把你给忘了呀!还有招娣、来娣她们,也都有份!” “到时候啊,大伯多买些回来,让你们一次性吃个够!” 这话一出,在场的所有孩子都乐开了花,脸上洋溢著简单而纯粹的幸福笑容。 就连刚才还板著小脸假装生气的周琳琳,此刻也忍不住翘起了嘴角,眼里闪著期待的光。 目送著沈玉玲她们带著孩子们的身影消失在竹林小径的尽头,周海洋、周海峰和胖子几人又继续埋头投入到装鱼的忙碌中。 周海洋一边麻利地装著鱼,一边留意著父亲周长河的情况。 他注意到,父亲弯腰的动作越来越慢,几乎每装几捧鱼,就要直起腰来,用手捶打几下后腰。 歇息好一会儿,额头上也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混著竹林中尚未散尽的水汽。 显然,从崖上摔下来的那一下,並不像他轻描淡写说的那么轻鬆,恐怕是伤到筋骨了。 “爸,这边剩下的不多了,您去边上那块乾爽点的石头那儿坐会儿,歇歇脚吧!” “这儿有我们几个呢,很快就能装完。” 周海洋停下动作,走到父亲身边,轻声劝道。 “没事儿,我还能干。就是年纪大了,腰腿不比你们年轻人。” 周长河固执地摇了摇头,不肯放下手里的盆子。 但那份强撑的疲惫,却明明白白地写在脸上,刻在每一个略显迟缓的动作里。 大约又过了半个多小时,一阵“突突突”的发动机声音由远及近传来,打破了竹林的寂静。 周海洋他们几人顿时都鬆了口气。 老郑终於开著他的手扶拖拉机来了! 声音在竹林外停下,接著传来老郑满是疑惑的喊声: “在哪呢?海洋!海峰!你们在哪儿啊?前面没路了啊!这拖拉机可开不进去了!” 大嫂赶紧从竹林里探出身,朝著声音传来的方向大声回应道: “郑叔!停在那儿就行啦!麻烦您把车熄火等一会儿,我们扛出来!” 老郑依言將拖拉机熄了火,从驾驶座上跳下来。 正准备开口详细询问情况,就瞧见周海洋扛著一个鼓鼓囊囊、沉甸甸的麻袋,脚步有些踉蹌却又异常坚定地从竹林深处钻了出来。 紧接著,周海峰和胖子也各自扛著一个同样装满沙丁鱼的大麻袋,跟在他后面,深一脚浅一脚地踩著泥泞走出来。 那些麻袋里的沙丁鱼显然都还新鲜,不时地扭动几下,散发出浓郁而新鲜的海腥味,瀰漫在空气里。 “我的乖乖呀……这,这都是从哪儿弄来的哟?” 老郑看得目瞪口呆,忍不住伸长了脖子,使劲往幽深的竹林里张望。 可除了茂密挺拔的竹子以及地上厚厚的落叶,什么也看不到。 周海洋费力地將肩上的麻袋“咚”地一声放进拖拉机的车厢里,直起腰,喘了口粗气,这才哈哈大笑著,指著竹林里面说: “货都在里头呢,多得很!郑叔,您要是不信,自己进去瞅瞅就知道啦,保管嚇您一跳!” 老郑將信將疑,满是好奇地跟著周海洋几人,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进竹林深处。 当他的目光接触到那片空地上堆积如小山,足足有几十个鼓胀的麻袋时,惊得嘴巴瞬间张得老大,半天都合不拢。 他难以置信地绕著那座“鱼山”转了两圈,嘴里喃喃自语: “老天爷……这得是多少鱼啊……你们这是把龙王爷的鱼仓给搬来了吧……” “郑老弟啊,真是不好意思,又得麻烦你跑这一趟,受累啦!” 周长河看到老郑脸上那毫不掩饰的震惊,笑著从口袋里摸出那包被水汽洇湿了些的“大前门”,小心翼翼地抽出一支,递了过去。 又用手拢著,划火柴给老郑点上。 老郑有些木訥地接过烟,凑著周长河手里的火点著,狠狠吸了一口,半晌才从震惊中缓过神来,感慨万千地说道: “周老哥,不是我奉承,你们老周家这运气……真是好得没话说啊!” “这么隱蔽的地方都能被你们找到,这简直是……活该你们发財呀!” 他顿了顿,还是忍不住问道,“话说回来,今天这风浪,別人都在港口附近、沙滩上那些开阔地方捡点小鱼小虾。” “你们是咋摸到这鬼……这好地方来的呢?” 周长河闻言,不由得哈哈大笑起来,得意道: “嗨!说起来你可能都不信!我不是腿上那老风湿犯了吗,走路不太利索。” “本来也是打算去张家沟那边凑凑热闹,结果走这崖上边的小路时,脚下一滑,没留神,就这么骨碌碌地滚了下来!” “万幸底下竹叶厚,没摔散我这把老骨头。” “结果你猜怎么著?一睁眼,就看到这满地的鱼了!” “哈哈,这可真是摔出来的財运!” 他语气轻鬆,仿佛在讲一个与自己无关的趣事。 但站在他侧后方的周海洋却敏锐地注意到,父亲在说这话时,手下意识地在后腰被摔疼的地方,不自然地揉按了几下。 老郑听得是哭笑不得,连连摇头感嘆: “这样都行啊?嘖嘖……怪不得村里人都说你们老周家今年是走了大运,灶王爷开眼,老天爷都赶著往你们家送財帛呢!” 他咂咂嘴,又羡慕地看了看那堆麻袋。 “这么多鱼,怕不得有万把斤了吧?我的个乖乖,卖出去得多少钱了……” 周海洋刚好又扛著一麻袋鱼走出来,听到这话,把麻袋码上车厢,拍了拍手上的鱼鳞和泥水,故作轻鬆地笑著说: “郑叔,您可別光看数量多。这里头啊,基本上全是沙丁鱼,这东西在咱们这儿不算啥稀罕货,不值啥大钱,就是图个量多。” “嘿!你小子,这是站著说话不腰疼!”老郑撇了撇嘴,语气里满是羡慕,甚至带著点酸意: “再不值钱,那也是实打实的海货!这么多沙丁鱼,几千块钱那是稳稳噹噹能到手的!够我们这种人家辛辛苦苦折腾一整年了。” “呵呵,这倒也是,蚊子腿再小也是肉嘛!”周海洋笑了笑,不再谦虚,转而问道,“对了郑叔,刚才张家沟那边那一波,您跟婶子也捡了不少吧?” 第374章 这口气,我咽不下! “嗨!快別提了!”老郑一听这个,脸上立刻换上了一副鬱闷至极的表情,连连摆手: “人太多了!简直比鱼还多!为了抢几条被浪打上来的梭子鱼,我跟你婶子差点跟邻村的那几个二流子打起来!” “最后还是没抢过他们,就捡了点小杂鱼,还不够费那劲的!” 他嘆了口气,语气里充满了对比之下的失落。 “还是你们好啊,藏在这没人知道的宝地,安安静静地捡,没人爭没人抢。这运气啊,真是没谁了!” 大家一边閒聊,老郑也主动过来帮忙扛麻袋。 他毕竟是干惯了农活,摆弄惯了拖拉机的老把式。 虽然年纪比周海洋他们大些,但扛起麻袋来,脚步沉稳,动作甚至比年轻人还要利索几分。 不过,这辆手扶拖拉机载重有限,一次最多也就拉个两三千斤顶天了。 很快,车厢就被装得满满当当,像一座移动的小山包,可竹林里还剩下一大半的麻袋没能装上车。 老郑走到车头,用力摇响了拖拉机,隨著一阵黑烟从烟囱里滚滚冒出,发动机发出了“突突突”的轰鸣声。 周海洋动作利落地爬上拖拉机,在堆得高高的麻袋顶上找了个相对稳妥的位置坐好,然后对著下面的父亲叮嘱道: “爸,您就在这儿看著剩下的鱼,我跟大哥、胖子我们三个跟著去镇上卖鱼。您受累,多照应著点。” “去吧去吧!路上当心点,这刚下过雨,路滑得很,让老郑开慢些,不差那一时半刻的。” 周长河点燃一根烟,挥了挥手,脸上带著疲惫,却又充满了期盼。 突突突…… 伴隨著拖拉机烟囱有节奏地冒出的股股黑烟,这辆满载著希望和收穫的拖拉机,缓缓地驶离了这片隱蔽的竹林。 周海洋坐在高高的麻袋顶上,忍不住回头望去。 只见父亲周长河独自一人,依旧站在竹林边缘。 他那略显瘦小、佝僂的身影,在斑驳的竹影和渐浓的暮色中,显得格外清晰,又格外孤单。 活像是一棵坚守在原地的老树。 此时,张家沟那边海滩上的鱼,早就被闻讯赶来的村民们捡拾得一乾二净。 连指甲盖大小的鱼虾都没剩下多少。 这会儿,大多数村民都带著今天或多或少的收穫,聚集在港口张老七那个临时搭起来的收购点前,排队等著卖货。 空气中瀰漫著浓烈的鱼腥味和潮湿的海风气息,人们脸上大多带著疲惫,但眼神里又都闪烁著收穫的喜悦和对於即將到手现钱的期盼。 听到这由远及近,与眾不同的拖拉机轰鸣声,正在排队或者閒聊的村民们,都不由自主地齐刷刷转头望去。 只见一辆手扶拖拉机被麻袋塞得满满当当,车厢都快溢出来了。 麻袋堆成的山顶上,还稳稳噹噹地坐著三个人,正是周海洋、周海峰和胖子。 “是周海洋!” 眼尖的人立刻喊了出来。 “先前好像看到他们也在海边转悠来著,后来不知道跑哪儿去了……” “这车上拖的啥?不会是鱼吧?” “我的老天,这么多麻袋!得有多少鱼!” 人群里的张海,双手抱胸,靠在自家装鱼的箩筐边上,闻言嗤笑一声,语气里充满了不屑和怀疑: “开什么国际玩笑!这么多麻袋,要真全是鱼,那不得有好几千斤啊?吹牛也不怕闪了舌头!” “张家沟就这么大点儿地方,谁还能捡到我们大家都看不见的鱼不成?!” 周围的村民们听了,也觉得不太可能。 毕竟,今天张家沟海滩上人比鱼多,家家户户拼尽全力,最多也就捡个两三麻袋,那已经算是丰收了。 像周海洋他们车上这种规模,根本就是闻所未闻。 正在忙著给村民过秤、算帐的张老七,也被这动静吸引了。 他扶了扶鼻樑上那副用胶布缠著腿的老花镜,用力挥舞手臂,衝著缓缓驶过的拖拉机喊道: “海洋啊!车上拖的这是啥好东西啊?你们这又是从哪儿来,要往哪儿去啊?咋还绕到张家沟这边来了?” 周海洋坐在麻袋顶上,居高临下,笑著打了个哈哈,含糊地回应道: “七叔!没啥没啥,就是运气好,捡了点鱼。这不,打算拖到镇上去碰碰运气,看能不能卖掉。” 他说话时,拖拉机正好碾过一个积了雨水的小坑,车厢隨之晃动了一下。 几个麻袋的缝隙里,竟然真的飘落下来几片亮闪闪的鱼鳞,在傍晚微弱的光线下格外显眼。 这话一出口,整个港口先是陷入了一片诡异的安静,所有人都愣愣地看著那辆拖拉机以及车上飘落的鱼鳞。 紧接著,就像一滴水掉进了滚烫的油锅,现场瞬间炸开了锅。 “乖乖!真的都是鱼啊?!” “不是,他们这是从哪个犄角旮旯捡的啊?咱们怎么没发现?” “骗人的吧?这么多麻袋,要都是鱼,那不得几千斤啊?他们才几个人?” “哇靠!我们一家七口人,起早贪黑,累死累活,也才捡了三麻袋,还以为挺多了呢!跟他们这一比,连个零头都够不上啊!” “这个周海洋,运气真不是一般的好!简直邪门了!” 有那不信邪的村民,乾脆跑到拖拉机旁边,踮起脚尖,扒著车厢边缘,使劲往麻袋缝隙里瞧。 甚至还伸手摸了摸。 最后回头朝著人群大声確认:“没错!麻袋里冰冰凉、滑溜溜的,真他娘的全是鱼!还是沙丁鱼!” 不过,当得知车上拉的主要是价格极为便宜的沙丁鱼后,不少村民心里那点不平衡和酸溜溜的感觉,才稍微平復了一些。 沙丁鱼嘛,量再大,也发不了太大的財,最多算是小赚一笔。 这样一想,似乎也能接受。 唯有张海、张涛、张伟三兄弟,脸色阴沉得几乎能滴出水来,心里的嫉妒像毒蛇一样啃噬著他们。 感觉所有好事、所有风头,全都被这个周海洋占尽了! 张海阴沉著脸,盯著那辆渐行渐远的拖拉机的眼神,像是要喷出火来,恨不得用目光把它烧穿。 “大哥,难道咱们就这么眼睁睁地看著这小子一次次囂张下去?这口气,我他妈实在咽不下!” 张伟看著坐在拖拉机上,还在不断朝周围村民笑著打招呼的周海洋,眼中满是阴冷怨毒的光,拳头攥得咯咯作响。 第375章 这破路!真是要了命了! 张海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冰冷的哼声,语气森然: “急什么?现在还不是动他的时候。先让他得意一阵子,爬得越高,摔得才越惨!” 他顿了顿,压低了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话。 “就凭他这走狗屎运的劲儿,我估计,要不了多久,他就该不满足於这小打小闹,想著买大船往外海跑了。” “哼,陆地上,咱们或许还得顾忌些,可到了外海……那就是咱们的地盘!” “只要他周海洋敢把船开出去,咱们收拾他,还不是跟玩儿一样?!” “到时候,让他特娘的连本带利都给咱们吐出来!” 张涛和张伟一听这话,眼睛一亮,脸上都露出了心领神会的、残忍而期待的冷笑。 三兄弟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继续死死地盯著周海洋消失的方向,心里各自盘算著未来的报復计划。 周海洋此刻哪知道张海弟兄三人又在暗地里算计他,他这会儿正忙著应付追过来的张老七呢! 张老七得知车上拖的真是鱼,而且还是数量不小的鱼,连忙表示他可以出比平时高一些的价格收购。 让周海洋乾脆別费劲拖去镇上了,直接把货卖给他就行。 “七叔,您的好意我心领了。不过这一车主要是沙丁鱼,我先拖到镇上罐头厂去问问价。” “您別急,待会儿我家里还有別的货,肯定有適合卖给您的好东西。” 周海洋坐在麻袋上,陪著笑脸,客气而又坚定地解释道。 张老七在村里经营收购站多年,也算是个地头蛇,他並不想轻易得罪。 “你的意思是……这,这还不是你们今天捡的全部?” 张老七这回是彻底惊呆了。 他推了推鼻樑上滑下来的老花镜,仔细地打量著拖拉机上那堆积如山的麻袋数量,声音都因为惊讶而有些变调。 胖子看到张老七那副震惊的模样,心里那点得意劲儿再也按捺不住,放声大笑起来,衝著张老七说道: “七叔,这才哪儿到哪儿呀!竹林里头,剩下的还多著呢,都没能装上这趟车!” 他边说边用力拍了拍身旁的麻袋,溅起几点混著鱼鳞的水珠。 他这洪亮的嗓门和得意洋洋的姿態,立刻將周围所有村民的目光都吸引了过来。 几个站得近的村民,不自觉地又向前凑近了几步,伸长了脖子,似乎想透过麻袋,看清里面究竟是不是真的全是鱼。 周海洋无奈地白了胖子一眼,心里暗怪这傢伙嘴巴没个把门的,赶忙对一脸惊疑不定的张老七解释道: “七叔,您可別听胖子在这儿瞎咋呼,胡吹大气。” “这些啊,可不光是我们家的,是跟我们合伙的胖子家、我大嫂家,还有另外两家。” “我们五家人今天凑在一起忙活的成果,这才显得多了点。” 他边说边给胖子使了个严厉的眼色,示意他赶紧闭嘴,別再节外生枝。 “噢……原来是这么回事儿啊……” “五家人一起捡的,那倒是说得过去了……” “我就说嘛,他周海洋就算运气再好,一个人也不可能捡这么多……” 周围的村民们听了周海洋这番合情合理的解释,心里那股巨大的落差感和不可思议,总算得到了一个看似合理的解释,平衡了不少。 有人开始交头接耳,低声议论著周家这次到底是走了什么运,居然能找到这么个鱼窝子,还能联合几家人一起下手。 只有张老七心里跟明镜似的,他知道事情绝不像周海洋说得那么轻描淡写。 就算是五家人的收穫匯聚在一起,眼前这拖拉机上几千斤的数量,再加上他们口里说的“剩下还有很多”,这总数量也实在太惊人了。 他摸著下巴,心里飞快地盘算著,脸上却不动声色,沉吟了片刻,开口说道: “那行吧!既然你们已经打算好了,那就先把这些沙丁鱼拉到镇上的益民罐头厂去问问。” “他们那边做罐头,量大,价格应该能比零卖高一些。” 他顿了顿,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带著点商量和拉拢的口气。 “不过,海洋啊,咱们可说好了,要是待会儿你们家里那些別的鱼获,有上好的货色。” “比如大点的黄鱼、带鱼、石斑鱼什么的,可得优先考虑卖给我老七。” “价格方面,保证亏待不了你们,肯定比市场价只高不低!” 周海洋笑著点头应承:“没问题,七叔!咱们也是老交道了,有好事肯定先紧著自家乡亲。” “那我们就先走了,回头再跟您联繫!” 他朝坐在驾驶座上的老郑挥了挥手,示意可以出发了。 “好好好,路上慢点开,注意安全,这路滑。” 张老七目送著拖拉机缓缓启动,重新发出“突突突”的轰鸣声,眼神复杂,既有羡慕,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算计。 拖拉机缓缓驶离了喧闹的港口,沿著泥泞的村路,朝著村口的方向顛簸前行。 由於刚下过暴雨,这条土路变得坑坑洼洼,到处是积水的泥潭,行驶起来异常艰难。 拖拉机的车轮时不时就深深地陷进软烂的泥里。 任凭发动机如何嘶吼,黑烟直冒,车轮只是在泥坑里空转,溅起大片的泥浆,车身却难以移动分毫。 每到这时,周海洋、周海峰和胖子三人就会毫不犹豫地跳下拖拉机车厢。 也顾不上满地泥泞,深一脚浅一脚地绕到车后,齐心协力地用手推、用肩膀顶,喊著號子,帮助拖拉机脱离困境。 浑浊的泥浆溅得他们满身满脸都是,衣服裤子早已看不出原本的顏色,但谁也顾不上这些。 心里只想著儘快把鱼送到镇上,换成实实在在的钞票。 “这鬼天气!这破路!真是要了命了!” 胖子一边使出吃奶的劲儿推车,一边忍不住气喘吁吁地抱怨。 他的鞋子已经好几次陷在黏稠的泥里,差点拔不出来。 周海峰抹了把溅到脸上的泥点子,喘著气笑道: “行了,胖子,少抱怨两句吧!有鱼捡,有钱赚,那就是天大的好事!” “受这点罪算什么?总比空著手回家强吧?” 拖拉机就这样在泥泞中艰难地挣扎,走走停停,耗费了將近半个多小时,才终於晃晃悠悠地驶出了这段最为难行的泥巴路。 第376章 那也太玩命了! 开上了通往镇上,用碎石铺就的石头路,车速总算是可以渐渐提了起来,不再像刚才那样一步三晃。 周海洋重新爬回麻袋顶上坐好,能明显地感觉到身下的顛簸减轻了许多,路面变得平稳了。 他探下身,朝著驾驶座上紧握方向盘的老郑喊道: “郑叔!咱们不去別的地方,直接去镇西边的那个老港口,益民罐头厂在那附近有个收购点!” “好嘞!坐稳了!” 老郑熟练地掛上六档,拖拉机烟囱里冒出的黑烟顏色瞬间变浅了一些,发动机的轰鸣声也变得轻快起来,车速陡然提升。 风声开始在耳边呼啸,带著海水的咸腥气味,扑面而来。 周海洋、周海峰和胖子三人並肩坐在高高的麻袋上,身体隨著路面的微小起伏而轻轻摇晃。 彼此对望一眼,虽然满身泥污,疲惫不堪,但脸上都情不自禁地洋溢著一种充满希望和满足的笑意。 这一车的收穫,意味著各家都能有一笔不小的进项。 周海峰从湿漉漉的上衣口袋里,掏出一包被雨水和汗水打湿得有些变形的“利群”牌香菸。 小心地抽出三支相对完好的,分给周海洋和胖子。 他用火柴划了好几下才点燃,微弱的火苗在傍晚的风中摇曳。 三张沾染著泥点,写满疲惫却又眼神发亮的脸,在那一瞬间的火光映照下,显得格外清晰,满载著对未来的憧憬。 周海峰吸了一口烟,烟雾隨风迅速飘散。 他望著前方隱约可见的镇子轮廓,语气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老三,今天刮这么大的颱风,镇上估计也够呛,也不知道港口那边那些收购铺子,今天还开不开门营业。” “万一韩老三他们也没上班,咱们这车鱼可咋办?” 他吐出一口淡淡的烟圈,眉头微微蹙起。 这车鱼要是不能及时出手,耽搁一晚上,新鲜度下降,价格可就要大打折扣了。 甚至可能变质坏掉,只能拿去当几分钱一斤的饲料卖。 周海洋其实心里也打著鼓,但他脸上却表现得颇为镇定。 摇了摇头,用一种儘量让人安心的语气说道: “大哥,別担心。我琢磨著,这种天气,罐头厂那边说不定更需要人手处理应急事务,他作为採购经理应该在岗。” “退一万步讲,就算他真不在铺子里,咱们也知道罐头厂在哪儿,大不了直接送货上门,把鱼拉到他们厂子门口去!” “这么多沙丁鱼,他们厂子肯定需要,不会白跑一趟的。” 他嘴上这么说,心里却也暗自祈祷韩老三最好在收购点,省去他们不少麻烦。 周海峰听了,觉得老三说得有道理。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轻鬆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他在镇上认识的人多,门路也广,办事就是比自己这些常年待在村里的人活络。 他伸出手,用力拍了拍周海洋的肩膀,一切尽在不言中,没再说什么,只是默默地抽著烟。 经过又半个多小时的顛簸,拖拉机终於拖著疲惫的身躯,驶入了相对安静一些的镇子。 街道上的行人果然比平时稀少许多,路边几棵碗口粗的行道树被颱风颳得东倒西歪,有的甚至被连根拔起。 还有几户临街人家的屋顶瓦片被掀翻在地,碎瓦片散落得到处都是,一片狼藉,无声地诉说著刚刚过去的那场风暴的威力。 胖子早已饿得前胸贴后背,肚子咕咕叫的声音隔著衣服都快能听见了。 他赶紧让老郑在路边一个冒著热气的包子铺前停下车,跳下去,不由分说地买了十几个热乎乎的大肉包子回来。 三人也顾不得手脏,接过包子,就著车上带的凉白开,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算是暂时安抚了一下抗议许久的肠胃。 简单垫了垫肚子后,拖拉机也终於抵达了此行的目的地——镇西港口。 让周海洋稍感意外的是,此时的码头上显得冷冷清清,停泊的船只不多,也没几个走动的人影,显然颱风的影响还未完全消退。 但幸运的是,益民罐头厂设在这里的那个掛著木牌子的收购铺子,门却敞开著,里面还亮著昏黄的灯光。 听到外面传来的拖拉机轰鸣声,一个穿著灰色確良短袖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黝黑结实手臂的中年男人从屋里探出头来张望,一眼就看到了正从拖拉机上跳下来的周海洋。 “哟!海洋兄弟!真是你啊!” 那男人立刻脸上堆起了热情的笑容,快步从屋里走了出来,正是罐头厂的採购员韩老三。 他看上去四十多岁年纪,皮肤黝黑,身材微胖,一双眼睛却透著生意人特有的精明。 周海洋也笑著迎了上去,说道:“韩经理,您今天还真在啊?我还以为这颱风天的,您这铺子可能不开门了呢!” 他注意到韩老三的铺子里地面有些湿漉,角落里堆著些扫帚和水桶,显然是刚清理过颱风带来的积水。 韩老三哭笑不得地解释,语气里带著点打工人的无奈: “嗨!我这可是给公家干活,端的是铁饭碗,正儿八经的上班时间,哪能隨便关门啊?” “不开门,被领导知道了,可是要扣工资、挨批评的!” 接著,他的目光就被周海洋身后那辆装满麻袋的拖拉机牢牢吸引住了,好奇地指著问道: “海洋兄弟,你这车上……这些麻袋里,鼓鼓囊囊的,装的都是啥好东西啊?” “今天刮这么大颱风,你可別告诉我你还冒险出海了?那也太玩命了!” “开玩笑呢,韩经理!颱风天出海?那不是自寻死路嘛,我可没那么大的胆子,家里老小还指望著我呢!” 周海洋笑著把今天遇到“龙吸水”,以及如何在竹林里意外发现大量被卷上来的沙丁鱼的事情,简明扼要地跟韩老三说了一遍。 然后切入正题,问道:“所以,韩经理,像这种沙丁鱼,你们罐头厂应该收吧?量大。” “收!当然收!有多少要多少!” 第377章 喜从天降! 韩老三一听,眼睛立刻亮了起来,脸上的笑容更加热情,目光几乎黏在了那些麻袋上,挪不开了。 “沙丁鱼肉质不错,价格也合適,可是我们厂做那种豆豉沙丁鱼罐头,茄汁沙丁鱼罐头的主要原料,畅销得很吶!” “来,咱先看看货的成色咋样,新鲜度是关键。” 见韩老三表现得如此急切和感兴趣,周海洋、周海峰和胖子三人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鬆了一口气的喜悦。 周海峰手脚麻利地跳上车厢,解开一个麻袋口系的绳子,扒开袋口,露出里面挤得密密麻麻、银光闪闪的沙丁鱼。 韩老三凑上前,仔细地看了看鱼的眼睛,又拿起一条放在鼻尖前认真地闻了闻,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称讚道: “嗯!成色確实不错,眼睛亮,鳃鲜红,味道也正,很新鲜。” 他放下鱼,顺手在裤子上擦了擦沾到的黏液,抬头看著周海洋。 “这都是下午那场『龙吸水』过后刚捡上来的?” 周海洋肯定地点点头:“没错,都是刚捡的,离现在也就几个钟头,保证新鲜得很,韩经理您放心。” “韩经理,像这种成色、这种新鲜度的沙丁鱼,你们罐头厂这边,大概能给个什么价呢?” 韩老三沉吟了片刻,脸上露出一种“我跟你说掏心窝子话”的诚恳表情,语重心长地说道: “海洋兄弟,咱们打交道也不是一回两回了,算是老熟人了。” “我韩老三的为人你也清楚,说到底我就是个给厂里打工的,靠这点工资奖金养家餬口。” “看在老交情的份上,我肯定给你爭取最高价,绝不会让你吃亏。” 他话锋一转,带著点为难的神色:“但是,我也不能把价格抬得太高,太离谱了。” “不然厂里领导那边审核不过关,我也没法交代,还得挨训。以后的权限也就没这么大了。” “这么跟你说吧!平时別的那些零散水產贩子,或者渔民自己送来沙丁鱼,我们这边的收购价,一般也就是五毛、五毛五一斤,顶天到六毛。那还得是极品好货。”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扫过拖拉机上那堆得像小山一样的麻袋,脸上露出一丝惋惜的神情,嘆了口气: “哎……就是你这货……看著是挺好,新鲜度也没得说,可惜就是……量还是有点少啊!” “要是能再多一些,量上去了,我在领导面前也好说话,这价格嘛……” 话还没说完,周海洋就敏锐地捕捉到了他话里的关键信息,立刻笑著追问道: “韩经理,您这话的意思是……要是货再多一点,量足够大,比如再多上个几千斤,您这边,大概能给到什么价位呢?” 他边说,边不易察觉地朝身旁的周海峰使了个眼色。 周海峰会意,悄悄在身后捏了捏胖子的手臂,示意他稳住,別急著插话。 “哦?” 韩老三眼睛猛地一亮,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好消息,身体都不自觉地往前倾了倾,急忙说道: “海洋兄弟,你这话可当真?要是真能再多几千斤,总重能达到万把斤,而且质量都跟这一车一样,保持这个新鲜度的话……” 他伸出右手在空中用力的比划了一下。 “这个数!八毛钱一斤!我韩老三打包票,按这个价跟你收!” “就算厂长亲自来过问,我也能理直气壮地跟他匯报,保证他挑不出半点毛病!” “但是!前提是量必须够大,起码得上万斤,而且质量都得跟这一样好!” “要是量不够,那我可就没办法给到这个价了,最多也就六毛五、七毛顶天了。就这还要顶著不小的压力。” 听到“八毛一斤”这个远超预期的报价,站在周海洋身后的周海峰和胖子,脸上瞬间露出了难以抑制的狂喜神色。 这个价格,比起他们之前预想的五六毛,甚至更低,简直是天壤之別! 胖子更是激动得差点就要跳起来欢呼。 被周海洋用眼神严厉地制止后,他才强行压下几乎要咧到耳根的笑容。 但眼里的兴奋光芒却怎么也藏不住。 周海洋心中也是大喜,但表面上还是努力保持著镇定,朝韩老三竖起大拇指,由衷地赞道: “韩经理!够意思!真不愧是老熟人,办事就是爽快、仗义!” 他往前凑近一步,声音压得更低,带著一种分享秘密的姿態说道: “不瞒您说,韩经理,现在您看到的这一拖拉机,其实只是一小部分,算是先拉过来给您验验货的。” “在咱们村里,那片竹林里头,还放著好几千斤呢!” “所有的加起来,一万斤那是只多不少,绝对只多不少!” “嘶——” 韩老三倒吸一口凉气,脸上瞬间被一种巨大的惊喜所占满,声音都因为激动而提高了八度: “当真?!海洋兄弟,你这话可作准?真有一万斤以上?!都是这种沙丁鱼?质量都一样?” 要知道,他作为採购员,工资和奖金可是跟他採购回来的货物数量、质量直接掛鉤的。 收的货又好又多,他的绩效就高,奖金自然就丰厚。 刚才他还在心里暗暗惋惜,想著要是周海洋他们能有一万斤沙丁鱼就好了。 那自己这个月的任务就能超额完成,奖金也能翻著跟头往上涨。 没想到,这念头刚闪过,周海洋马上就告诉他,真的有一万斤! 这简直是心想事成,喜从天降! 他激动地搓著手,也顾不上地上的泥水了,在拖拉机旁兴奋地来回踱步,脸上的笑容怎么也止不住。 “海洋兄弟!你……你可真是我韩老三的福星啊!哈哈哈……好好好!真是太好了!” 韩老三兴奋得难以自持,伸出手,用力地拍打著周海洋的肩膀。 那力道大得让猝不及防的周海洋踉蹌了一下,差点没站稳。 第378章 顺手的事 周海洋也被他的情绪感染,笑著揉了揉肩膀,说道: “韩经理,您看,这时间也不早了,咱们是不是……先把眼前这一车货给处理了?” “过过秤,算算帐?村里那些鱼,还等著您的车去拉呢!光靠这辆拖拉机可忙不过来。” “啊!对对对!你看我,一高兴,把正事儿都给忘了!” 韩老三猛地一拍自己的额头,恍然大悟,连忙说道: “你稍等,我这就打电话回厂里,叫几个装卸工过来帮忙,再调两辆货车过来!” “你这一万斤鱼,今天说什么也得给它全部拉回厂里去!” 说著,他转身就小跑著冲回了亮著灯光的铺子里。 周海洋能隱约听到他在里面抓起老式拨盘电话听筒,拨號,然后对著话筒大声地吩咐著什么,语气充满了兴奋和催促。 不一会儿,就有几个穿著印有“益民罐头”字样蓝色工装的帮工,骑著三轮车赶了过来。 同时开来的还有两辆厂里拉货用的,带篷布的解放牌货车。 工人们经验丰富,立刻拿出专门用来装鱼的大竹筐和磅秤,开始將麻袋里的沙丁鱼倒进筐里,进行称重。 这些麻袋上都用粉笔或者布条做了简单的记號,用以区分是哪一家的货。 周海洋、周海峰和胖子三人则紧紧跟在旁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工人过秤、记数。 生怕他们忙中出错,把几家的货弄混了,或者看错了秤星。 胖子更是亦步亦趋地跟著那个负责看秤的老师傅,几乎要把脸贴到秤桿上去,嘴里还无声地跟著念著斤两数字。 货物被搬上搬下,发出沉闷的声响,空气中瀰漫著更加浓郁的鱼腥味。 很快,第一波属於周海峰的货就称完了。 负责记帐的韩老三拿著钢笔和一个边缘已经磨损,捲起的旧记帐本,抬头问道: “这一批,一共七百八十斤三两,是谁的货?报个名字,我先记下来。” “等把剩下的沙丁鱼都称完,咱们再一起算总帐,厂里財务那边也好统一开支票。” “我的,我的!名字是周海峰!山峰的海峰!” 周海峰连忙挤上前,喜滋滋地报上自己的名字。 看著韩老三用那支黑色的钢笔,熟练地將他的名字和重量数字登记在册,心里已经开始飞快地盘算著这一车鱼能卖多少钱,嘴角控制不住地向上扬起。 “接下来称我的吧!这一波我就两袋在里面,做了记號的,袋口系了红布条。” 胖子指著自己的两袋货,指挥著工人搬过去称重。 他紧张地盯著那根微微晃动的秤桿,直到负责看秤的师傅大声报出“一百五十二斤七两”的数字,他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容。 很快,拖拉机上所有的货物都称重完毕,累计加起来,足足有三千六百多斤! 这还仅仅是一小部分! 称重结束后,韩老三立刻指挥工人们,手脚麻利地將这些已经过磅的沙丁鱼,一筐一筐地搬上其中一辆货车的车厢。 “海洋兄弟,这是司机李师傅,我们厂里的老司机了,路熟得很。” 韩老三指著旁边一个穿著工装,面色黝黑,不苟言笑的中年司机对周海洋说: “你和你兄弟坐上李师傅这辆车的驾驶室,给他指一下去你们村的具体位置,带著他去拉剩下的那些沙丁鱼。” “我嘛,还得守在这个铺子里,不能离岗,等著你们凯旋归来!” 他说著,又热情地递给周海洋一支“大前门”香菸。 周海洋客气地接过烟,別在耳朵上,笑著说道: “谢谢你了,韩经理!您这可真是帮了我们大忙了!” “用您这大货车,一趟估计就能拉得差不多了。” “要是光靠我们那拖拉机,来回不知道得折腾多少趟,非得到半夜不可。那可真要了命了!” 韩老三脸上笑意盈盈,热情地摆了摆手,说道: “海洋兄弟,咱之间可別这么见外,厂里的货车平日里就是四处奔波收货的,这事儿对我们来说就是顺手的事。” 一番客气寒暄后,周海洋转身安排製冰厂的老郑自行开著拖拉机回去。 老郑是个老实巴交的中年人,皮肤被海风吹得黝黑,手掌粗糙得像砂纸。 他憨厚地笑了笑,露出被烟燻得发黄的牙齿:“海洋,那你小心点,我先回去了。” 周海洋点点头,从口袋里掏出早就准备好的两包烟塞进老郑手里:“郑叔,辛苦您跑这一趟。” 老郑推辞了几下,最后还是收下了。 周海洋与周海峰、胖子等人先后爬上货车的车厢。 车厢里瀰漫著一股鱼腥味和汽油混合的气味,但並不难闻,反而让人感到亲切。 胖子一屁股坐在一个麻袋上,发出满足的嘆息:“总算不用坐那顛死人的拖拉机了。” 货车启动,引擎发出沉闷的轰鸣声。 车厢里没有座位,几个人只好靠在车厢板上。 周海峰从隨身携带的布包里掏出几个馒头,分给眾人:“先垫垫肚子,忙活一上午都饿了吧?” 馒头已经有些发硬,但饿极了的眾人也顾不得那么多,接过就啃了起来。 当货车路过镇上的供销社时,周海峰突然想起什么,急忙拍打著驾驶室的后窗,大声喊道: “师傅,停一下车!” 司机踩下剎车,货车发出一阵刺耳的声音,缓缓停在路边。 周海峰迫不及待地推开车门,身手矫健地跳下车,三步並作两步朝著供销社旁边的香酥饼铺子奔去。 这香酥饼是他答应给孩子们买的。 他向来重视承诺,自然不能食言。 铺子前已经排起了不长不短的队伍,浓郁的烤饼香气飘散在空气中。 周海峰焦急地跺著脚,不时探头看看前面的队伍还有多长。 他担心让货车等太久不好,但又不想空手回去面对孩子们失望的眼神。 终於轮到他时,他掏出皱巴巴的钞票,买了整整二十个香酥饼。 老板娘用油纸仔细包好,递给他时还叮嘱道:“趁热吃才香。” “晓得晓得,谢谢老板娘。” 周海峰接过热乎乎的饼,小心翼翼地抱在怀里,又快步跑回货车。 货车的速度確实比拖拉机快多了,在坑洼不平的乡间土路上顛簸前行,扬起的尘土像一条黄色的长龙。 路两旁的树木飞快地向后倒退,偶尔能看到在田间劳作的农民直起腰来,用手搭在额前,好奇地打量著这辆罕见的货车。 不到二十分钟,货车已经驶近村口。 几个正在村口大槐树下乘凉的村民老远就听到了引擎声,纷纷站起身张望。 第379章 化干戈为玉帛 “这又是谁叫来的车?该不会是张老七又叫车来收鱼了吧?”一个乾瘦的老头眯著眼睛说道。 “说不定是,除了他,咱村还有谁有这本事叫来这么大的车?” 另一个中年妇女附和道,手里还不忘纳著鞋底。 然而,当货车驶近,眼尖的村民突然惊呼起来:“你们快看吶,车上坐的不是周海洋吗?” 这一声惊呼像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一块石头,顿时激起层层涟漪。 村民们纷纷围拢过来,交头接耳,喧闹声此起彼伏。 “乖乖哟,这是周海洋叫来的车啊!他们之前不是拉了一拖拉机鱼去镇上了吗?” “难不成一趟没拉完,又请了大车来拉?” 一个满脸皱纹的老汉拄著拐杖,不可思议地摇著头。 “天啦,他们到底捡了多少鱼啊?在哪捡的呀?你们谁知道不?” 一个扎著头巾的年轻媳妇好奇地问著周围的人,手中的针线活都停了下来。 “不知道,走走走,咱们跟上去看看就知道啦……” 人群中不知谁喊了一句,一些好事的村民便跟在货车后面小跑起来,都想瞧个究竟。 徐慧母子四人正站在路边,看到周海洋坐在货车副驾驶座上从身边驶过,眼中满是复杂的神色。 徐慧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同样是去捡鱼,凭什么周海洋就能比別人捡得多呢? 她心里既羡慕又嫉妒,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怨恨。 “大哥,咱们要不要去看看啊?” 张伟眼睁睁看著货车摇摇晃晃地远去,咬牙切齿地询问大哥周海。 他的眼睛里几乎要喷出火来,恨不得那车上装的是自己捡的鱼。 “看什么看?”周海瞪了弟弟一眼,满脸不悦地呵斥道,“还嫌心里不够添堵啊!你是想去看那小杂种得意的模样吗?回去!” 说罢,他一把拉著张伟,头也不回地往家走去,脚步沉重得仿佛每一步都要在地上踩出一个坑来。 货车一路行驶,来到了那片发现沙丁鱼的竹林外边。 本书首发 海量好书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周长河早已听到动静,拄著拐杖慢悠悠地走了出来。 老爷子的腰板挺得笔直,儘管年事已高,但常年的海上生活赋予了他一副硬朗的身板。 “爸,您吃过饭了没?” 周海洋从车上一跃而下,三步並作两步来到父亲身边,满脸关切地问道。 他注意到父亲的眼角有著藏不住的笑意,心里也跟著高兴起来。 周长河笑得嘴都合不拢了,乐呵呵地回答:“吃过了,琳琳送过饭了。” 他指了指货车,眼中带著期待,问道: “这是来收货的车吧,价格谈好了没?老板给多少钱一斤啊?” 周海洋脸上洋溢著笑容,压低声音说道:“韩经理说咱们一次性卖的沙丁鱼数量多,给这个数。” 说著,他伸手比划了一个“八”。 周长河看了一眼,顿时喜上眉梢,脸上露出了欣喜的笑容,连连点头道: “好好好,这价格不错,很不错。比我预计的可高多了。” 老人心里飞快地计算著,这一万多斤沙丁鱼,要是真能卖上八毛一斤,那可是八千多块钱啊! 抵得上普通人家辛苦折腾一年的收入了。 周海洋见看热闹的村民越聚越多,当即便不再耽搁时间,对周长河说道: “爸,您就待在这儿看著就行,免得有人手脚不乾净。” 他说这话时声音不大,但足以让周围的几个村民听见,这是一种含蓄的警告。 周长河看了看周围围得里三层外三层的村民,点了点头,说道: “好,你们去搬吧,这儿我守著。” 他挺直了腰板,眼神中透著一股坚定,手中的拐杖不轻不重地在地上顿了一下。 仿佛在向眾人宣告,他会看好这里,谁也別想动什么歪心思。 周海洋点了点头,转身招呼大哥和胖子去扛货,张小凤则在一旁帮忙把货放上他们的肩膀。 这时,周海洋注意到站在人群外围的周虎和周铁柱,便朝他们招了招手: “虎哥,铁柱哥,过来搭把手唄?晚上我请喝酒!” 周虎和周铁柱对视一眼,脸上立刻绽开笑容,擼起袖子就走了过来。 “海洋你有好事能想到兄弟们,够意思!”周虎拍了拍胸脯,“这点活包在我们身上。” 眾多村民见周海洋他们走进了竹林,个个满脸疑惑,纷纷凑近去瞧。 竹林里瀰漫著一股潮湿的气息,夹杂著淡淡的鱼腥味儿。 直到周海洋他们去而復返,扛著几个鼓鼓囊囊的麻袋从竹林里走出来,大家才恍然大悟。 “我的天吶,鱼原来在这竹林里啊!这么偏僻的地方,他们是怎么发现的呀?” 一个村民惊讶地张大了嘴巴。 “这样都能找到,海湾村的老周家运气真是绝了。” 另一个村民感嘆道,眼神里满是羡慕。 “之前就拉了一车,现在又喊来这么大的车,他们究竟捡了多少鱼啊?” 一个老人眯著眼睛,喃喃自语道,手中的旱菸袋都忘了抽。 周长河听著周围村民的议论声,笑著解释道: “你们別看鱼有这么多,实际上都是沙丁鱼,不值什么钱的。” 他说话时,脸上带著谦逊的表情,但眼角的笑意却藏不住。 村民们纷纷翻白眼,心里想著,这么大的数量,即便再不值钱,那也能卖上一笔大钱了。 但没人说破,只是附和著笑了笑。 “走走走,咱们去帮帮忙,顺便沾点喜气,说不定也能转运呢!” 一个机灵的村民说著便擼起袖子上去帮忙,其他村民觉得这话有道理,也纷纷上前帮忙。 一时间,大家七手八脚地干了起来,现场气氛热闹非凡。 人多力量大,在村民们的齐心协力下,几千斤沙丁鱼不到半小时就全部装上了货车。 周海洋擦了擦额头的汗水,看著装满货物的车厢,心里踏实了不少。 他拍了拍手,衝著帮忙的村民大声喊道: “多谢大家帮忙啊!要是光靠我们几个,估计没两个小时都搬不完。” 有村民摆了摆手,说道:“都是乡里乡亲的,不用这么客气。” 周海洋记得这个说话的村民,先前还参与过两个村子之间的互殴呢! 没想到现在大家能一起帮忙。 第380章 老天的眷顾 周海洋心里不禁有些感慨,看来人与人之间的关係,並非一成不变。 周海洋掏出一百块钱递给老爹,说道: “爸,这钱您拿去小卖部买两条红塔山,给帮忙的每人发一包意思意思。” 周围的村民见周海洋如此客气,心里格外舒坦,纷纷议论说周海洋会做人。 一百块钱,普通人得干几天了。 周海洋如此大方,让村民们对他刮目相看。 “再次感谢大家帮忙,我们得赶著去卖货,就不多说了,回聊。” 周海洋朝眾人笑著点头示意,然后和胖子他们上了车。 货车缓缓启动,驶离了村子,留下一群议论纷纷的村民。 回到镇港口后,又是一通忙碌。 眾人忙著过秤、记帐,所有的沙丁鱼加在一起刚好突破了一万斤,总共卖了八千多一点。 韩经理很爽快,直接付了现金。 八十张崭新挺阔的百元大钞递到周海洋手中时,他感到一种沉甸甸的踏实感。 周海洋拿到钱以及卖货的单据,小心地装进隨身携带的帆布包里,打算回去再分钱。 周海峰见老弟就这么隨意的將钱扔进了帆布包里,嘴角忍不住抽了抽,说道: “早知道就不让老郑先回去,现在可咋办?这么多钱,走路回去心里不踏实啊!” 周海洋嘿嘿一笑,拍了拍二哥的肩膀: “放心吧,肯定不能让你走回去,咱们直接去海市盛楼找张经理,让他开著车送咱们回去,顺便卖点货给他。” “哈哈……还是老三主意多。” 周海峰顿时笑了起来,心里的担忧也消散了不少。 胖子在一旁也咧开嘴笑了,露出两排洁白的牙齿。 告別韩老三后,周海洋一行人很快来到了海市盛楼门口。 海市盛楼是镇上最有名的酒楼,三层高的建筑在周围的平房中显得格外气派。 飞檐翘角,雕樑画栋,大门上方悬掛著一块黑底金字的匾额,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没想到刚走到门口,竟遇到了老板薛金银。 薛金银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子,头顶已经有些稀疏。 但他似乎並不在意,反而时常自嘲地说这是“聪明绝顶”。 他穿著一身藏青色的中山装,脚上的皮鞋擦得鋥亮,手中把玩著两个核桃,发出“咔啦咔啦”的声响。 “哟,海洋兄弟,我正想著你啥时候能来一趟就好了,结果你还真来了!你这是算准时间来的吧,真是太巧了。” 薛金银摸著自己的大光头,笑得那叫一个灿烂,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他快步上前,热情地握住周海洋的手,用力摇了摇。 “哦?薛老板找我有事儿?” 周海洋满脸疑惑,心里猜测著薛金银找他的目的。 薛金银点了点头,说道:“的確有点事儿,走吧,咱们去酒楼里面说,外面还下著毛毛细雨呢!” 说罢,他热情地揽过周海洋的肩膀,领著眾人往酒楼里走去。 酒楼內部装修得古色古香,红木桌椅摆放得整整齐齐,墙上掛著几幅山水画,显得很有品位。 周海洋一行人跟著薛金银来到他的办公室。 办公室不大,但布置得十分雅致,靠墙摆放著一排书柜,里面整齐地排列著各种书籍。 一张宽大的红木办公桌摆在房间中央,上面整齐地摆放著文房四宝和一盏檯灯。 片刻之后,採购部的张经理也赶了过来。 张经理手里拿著一个笔记本,一进门就朝周海洋点头致意。 薛金银开门见山地说道:“海洋兄弟,马上就中秋节了,我打算收点极品货撑撑酒楼的场子。” “单子都列出来了,你看看能不能在中秋前凑齐?” “你要是能凑齐,那这笔钱就给你赚,我就不另外去收货了。” 张经理適时地递过来一份海鲜清单。 周海洋接过清单,和胖子他们一起从上往下仔细看了一遍,都情不自禁地笑了起来。 这不巧了嘛! 他们刚捡了一大波海鲜,结果薛金银就给了这么一张单子。 见周海洋他们笑得开怀,薛金银不禁感嘆道: “我就篤定找你准没错!我就知道你小子有能耐,总能给我带来惊喜。” 他拿起桌上的紫砂茶壶,亲自为几人斟茶,茶香顿时在房间里瀰漫开来。 周海洋轻轻点头,端起茶杯轻轻呷了一口,茶水温热,入口微苦,回味却甘甜。 “也是机缘巧合,这单子上大部分海鲜我当下就能凑齐,只是少数几种暂时缺货。” “像特大號的龙虾和特定品种的石斑鱼,目前还没有。” 他稍作停顿,目光在清单上又扫了一遍,继续道: “不过既然薛老板开了口,哪怕我去四处收购,也必定在中秋节前给您凑齐清单里的海鲜数量,您儘管放心。” “我周海洋別的不敢说,答应的事儿肯定办到。” 薛金银满意地点点头,他对周海洋的承诺很放心。 最近这一阵的交道下来,让他对周海洋有了一种盲目的信任。 “那就这么说定了。价格方面你放心,我薛金银从来不会亏待朋友。” 隨后,周海洋兴致勃勃地把龙吸水的奇事讲述了一遍。 他绘声绘色地描述著当时天空中乌云密布,海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搅动,形成巨大漩涡的场景,以及他们如何冒险去捡鱼。 薛金银和张经理听得嘖嘖称奇,眼中满是惊嘆,时不时发出几声感慨。 “竟有这等奇事!”薛金银惊嘆道,“我经营酒楼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听说龙吸水能带来这么多海鲜。” “海洋兄弟,你们这可是得了老天的眷顾啊!” 周海洋憨厚地笑了笑:“可能是运气好吧!那天本来风浪很大,我们都没打算出海,后来看到天象异常,才决定冒险去看看。” 第381章 绝对公道 薛金银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突然压低了声音: “海洋兄弟,不瞒你说,最近市场上好货紧缺,你这批货可真是解了我的燃眉之急。” “中秋节期间,城里有几个重要的单位要在我这儿订宴席,点名要些稀罕海鲜。” 一番轻鬆閒聊后,薛金银便让张经理安排人开车去拉货。 此时,张家沟里早已炸开了锅。 村民们全都在议论周海洋今日捡了一万多斤鱼的事儿,纷纷感慨周海洋一家子这运气简直好到爆棚。 “你说这周海洋咋就这么好运呢?咱们去捡就没捡到多少,他倒好,又是拖拉机又是货车的。” 一个村民满脸羡慕地说道。 “谁说不是呢,说不定人家有啥秘诀,没告诉咱们。” 另一个村民附和道,眼神里带著几分猜测。 然而,让所有村民万万没想到的是,周海洋竟又叫来了一辆车。 当那辆货车再次驶入村子时,村民们的惊讶达到了顶点。 “合著刚刚才拖走那么大一车,还有?这得多少鱼啊!” 一个村民惊讶得下巴都快掉了,手中的香菸都差点掉到了地上。 村民们彻底惊呆了,都有些反应不过来。 几个原本在自家院子里忙活的妇女也闻声跑了出来,围在一起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周海洋指挥著司机把车开到了张小凤的家门口。 这边的几袋海鲜早已分拣妥当,只有大嫂守在这儿看著。 见到货车来了,大嫂连忙站起身,脸上带著期待的笑容。 张经理下了车,迈著步子走进院子。 他先是扫视了一圈院子里的海鲜,然后蹲下身,仔细查看起来。 “这些马鮫鱼个头可不小,数量也达標了。” 他一边查看,一边点头称讚。 隨后又检查了海鰻。 “海鰻也还行,就是数量稍微少了点儿……” 突然,他眼前一亮,惊叫道:“哎哟,还有花龙啊!这可是好东西,在市面上可不多见。” 他小心翼翼地捧起一只花龙,仔细端详著它鲜艷的花纹,眼中满是惊喜。 周海洋看到他这般激动的模样,不禁笑道:“瞧你这么激动干啥,清单上又没花龙。” 张经理哭笑不得,赶忙解释道:“海洋兄弟,我跟您交个实底儿,我们老板又不是只有一家两家酒楼!” “中秋节需要的海鲜远不止清单上列的这些。之所以只给您这份清单,或许是老板觉得罗列太多,怕给您增添压力……” 他顿了顿,凑近周海洋低声道:“要是老板知道您这儿有这么大的花龙,清单上指定会有。” 他话还没说完,周海洋几人便恍然大悟。 简单来说,就是薛金银在特意照顾周海洋,既给了他生意做,又不想给他太大压力。 想明白这些,周海洋心里不禁涌起一股暖流,有些感动。 在这个利益至上的时代,能遇到这样为自己考虑的生意伙伴,实属难得。 张经理接著说道:“海洋兄弟,您这儿连花龙都有,那肯定还有清单上没列出来的好货,咱们先看看再说。货都在这儿了,是吧?” 大嫂笑得嘴都合不拢,迫不及待地插话道: “我们村那边还有几千斤呢,好货可不少。都是海洋他们辛苦捡来的,品质绝对没得说。” 她说这话时,脸上带著自豪的神情,仿佛这些海鲜是她自己捡的一样。 “嘶……” 张经理倒吸一口凉气,正打算说点什么,只见张老七火急火燎地小跑过来。 张老七是这一带有名的鱼贩子,常年走村串户收海鲜,与周海洋有过几次合作。 张老七一把抓住周海洋的手,气喘吁吁地说道: “海洋啊!你可答应过我,卖点货给我的,可別忘了。我这小本生意,就指望这些货呢!” 他的额头上布满细密的汗珠,显然是急匆匆赶来的。 周海洋哭笑不得:“七叔,我哪能把这事儿忘了!这样,等张经理先挑,他挑完了,剩下的全归你,行不?” 这话虽说听起来不太顺耳,毕竟要等別人先挑,自己只能收剩下的,但张老七並不在意。 他认识张经理,清楚这位张经理只收值钱的海鲜,那些一般的海鲜酒楼根本看不上。 而他自己正好需要那些酒楼挑剩下的。 “行,没问题。”张老七痛快地答应了,隨后看向张经理,半开玩笑地调侃道: “张经理,您可千万手下留情啊!我这小生意可全指望您给留点儿了。” 张经理笑著回应:“好,我儘量悠著点儿。放心吧,不会让你空手而归的。” 说罢,他指挥隨行的工人把秤搬下车,指著花龙和马鮫鱼说道: “花龙和马鮫先称,十斤以下的马鮫给这位张老板留著。” 吩咐完,他看了眼张老七,那眼神仿佛在说,我够意思吧! 张老七也不好说什么,只能陪著尬笑,可实际上心里心疼得直滴血。 这么好的马鮫鱼,就这么被挑走了。 他暗自嘆了口气。 但转念一想,能拿到剩下的货也不错,总比空手而归强。 胖子瞧见他这副模样,赶忙安慰道: “七叔,你不用纠结,海湾村那边还有几千斤呢,张经理肯定吃不下那么多。到时候好货肯定还有您的份。” “还有几千斤?!” 张老七一听,脸上顿时露出喜色,心里也舒坦了不少。 他掏出菸袋,点燃一锅旱菸,美美地吸了一口,烟雾繚绕中,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来。 张经理带著工人在这堆货里精挑细选,大部分值钱的货都被他挑走了。 这里的海鲜原本总量就不多,也就一千斤出头。 他这么一挑,就只剩下两百多斤杂鱼。 工人们熟练地將海鲜分类过秤,然后记录在单子上。 张经理把挑选出来的各类海鲜一一称重,列在单子上,然后开始报价: “马鮫鱼,五斤以上、十斤以下的,5块钱一斤;十斤以上的,8块一斤。” “青蟹,一斤以上、两斤以下的,7块一斤;两斤以上的,12块一斤。” “花龙,超过一尺长的,60块钱一斤;一尺以下的,40块一斤。” “马友鱼……” 张经理报完价格,目光看向周海洋几人,问道: “这个报价你们觉得咋样?这价格在市面上绝对公道。” 第382章 这又是哪个老板? 周海峰等人纷纷点头,脸上洋溢著喜悦。 和这位张经理打过几次交道,张经理的报价向来都让人满意。 周海洋心里也清楚,这个价格確实比市场价高出不少,可见对方是诚意十足。 周海洋笑著表態:“行,价格没问题。跟张经理做生意,我们放心。” 张经理微微一笑,当即让工人把货搬上车,剩下的海鲜自然就归张老七了。 两百多斤海鲜,张老七很快就称完了。 轮到他报价时,他几乎是咬著牙报出来的。 毕竟张经理前面把价格报得那么高,他要是报得太低,实在说不过去,以后估计也没生意做了。 “马鮫鱼……我给你们两块八一斤!这些石头蟹、花蟹,我统一给2块钱一斤,梭子蟹2.5块。” “两指宽的带鱼2块一斤,两指以下的8毛。真鯛这么大的统一5块一斤……” 张老七报了一大串价格,然后看向周海洋,眼神中带著一丝忐忑。 他知道周海洋是个精明人,不好糊弄。 周海洋把两只掉了一只钳子的青蟹挑了出来,说道: “这两只青蟹钳子掉了,就不卖了,拿回去自己吃。” “至於其他海鲜的价格,七叔,我也不多说了,在你报价的基础上每样加两毛,咋样?” “大家都不容易,我们也想多赚点,您也能理解吧!” “你呀你,真是一点亏都不肯吃。” 张老七伸出手指,轻轻点了点周海洋,无奈的摇了摇头,隨后一挥手道: “行吧行吧,就按你说的,每样加两毛。谁让我还指望著你以后多给我点货呢!” 他虽然嘴上这么说,但心里明白,即使加了两毛,这批货他转手卖出去依然有利可图。 而且放著周海洋这么一尊財神爷,他是指定不能得罪的。 以后还指望著周海洋能够多多给他供货,让他好歹多赚一些。 “好嘞!”周海洋呵呵一笑,问道,“那七叔,这些货……” 张老七笑道:“工人马上就来了,咱们稍等会儿。我都安排好了,一会儿就拉走。” 他说话时,眼睛不时瞟向那些海鲜,生怕它们长腿跑了似的。 “行!” 周海洋点点头,招呼眾人在树荫下休息。 大嫂从屋里端出几碗凉茶,分给眾人解渴。 凉茶是用当地特有的草药熬製的,带著一股清香,喝下去顿时觉得清凉了不少。 等了两分钟,张老七的老婆骑著三轮车,拖著两个帮工来了。 张老七让他们把货先拉回去,然后去海湾村找他。 安排妥当后,周海洋他们再次上了货车,朝著海湾村港口驶去。 在张家沟眾村民复杂各异的目光注视下,货车缓缓驶离了张家沟,朝著海湾村避风港的方向而去。 此时,海鲜收穫的高峰期早已过去,避风港恢復了往日的平静,只有海浪轻轻拍打著岸边,发出有节奏的声响。 几只海鸥在天空中盘旋,偶尔发出几声鸣叫,为这寧静的港湾增添了几分生机。 老黑坐在自己的铺子前,心情格外烦闷。 他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男子,皮肤黝黑,满脸横肉,左脸颊上有一道明显的伤疤,据说是年轻时与人爭抢渔场留下的。 他面前的桌子上放著一杯早已凉透的茶。 他时不时地端起来抿上一口,却怎么也驱散不了心中的鬱闷。 全村的村民今天都去捡鱼了,可真正到他这儿来卖货的却寥寥无几。 以往这个时候,他的铺子早就忙得不可开交,可今天却冷冷清清,门可罗雀。 几个平时常来卖货的渔民从他铺子前经过时,都故意避开他的目光,快步走开,仿佛他是瘟神一般。 换作以往,他早就气冲冲地关上铺子门,回家睡大觉去了。 然而今天,他却依旧坐在这儿,没有离开。 原因无他,龙头號上的鱼获还没售卖。 儘管他心里清楚,周海洋最后大概率不会把货卖给他,但內心深处还是隱隱怀揣著一丝期待。 毕竟那可是好几千斤的鱼获啊! 万一张老七一个人吃不下这么多货呢? 又或者张老七给出的报价,周海洋並不满意呢? 说不定自己还有机会。 老黑正沉浸在这些胡思乱想之中,突然,一阵汽车喇叭声將他的思绪打断。 他下意识地起身,往外走了几步,转头望去,只见一辆货车正摇摇晃晃地朝著这边驶来。 周海洋正坐在副驾驶的位置上,恰好与老黑来了个对视。 周海洋礼貌性地冲他微微一笑,隨即给司机指了指龙头號的方向。 滴滴! 司机按了两下喇叭,然后开著货车缓缓越过老黑的铺子,稳稳地停在了龙头號前面。 这一幕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老黑的心上。 他明白,周海洋这是明摆著不想和他打交道了。 周长河老两口、周瀟瀟、沈玉玲还有几个孩子,以及招娣姐妹都在船上。 听到喇叭声,他们纷纷从船舱里跑了出来。 孩子们尤其兴奋,在甲板上蹦蹦跳跳,差点摔倒,幸好被大人及时拉住。 “啊……妈妈,爸爸回来啦!” 青青兴奋地拉著沈玉玲的手,指著从副驾驶下来的周海洋,又蹦又跳,小脸上洋溢著纯真的喜悦。 她扎著两个羊角辫,隨著她的跳动一甩一甩的,十分可爱。 “小心点,別摔著了。” 沈玉玲嗔怪地看了青青一眼,接著又叮嘱其他孩子要小心,別掉到海里去,眼神中满是散发出母性光辉的关爱与担忧。 但她自己的嘴角却忍不住上扬,目光一直追隨著丈夫的身影。 “香酥饼来啦!” 周海峰提著一大包香酥饼,满脸笑容地上了船,把香酥饼分给了这群闹哄哄的孩子们。 孩子们一哄而上,纷纷伸出小手,嘴里喊著“我要,我要”。 不一会儿,香酥饼的香气便在空气中瀰漫开来。 周海峰看著孩子们吃得香甜,脸上露出满足的笑容。 “老大,这又是哪个老板?” 周长河疑惑地问道。 他眯著眼睛,打量著跟在周海洋身后的陌生人。 年纪大了,他的眼睛有些老花,看远处的东西总是模糊糊的。 第383章 补钱!必须补钱! 周海峰笑著回答:“爸,张经理你见过的,这才过了多久,就不认得啦?上次咱们卖货的时候,他也在呢!” 他搀扶著父亲,小心地走下跳板。 就在这时,周海洋领著张经理和张老七走上了船。 张经理一上船就礼貌地向周长河问好:“周大爷,身体还好吧?” 周长河一拍脑门,说道:“年纪大了,眼睛不好使咯,差点没认出张经理。张经理,真是对不住啊!” 他说话时,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显得十分慈祥。 张经理连忙摆摆手,笑著说:“没事没事,周叔,您客气了。” 双方寒暄了一阵之后,周海洋带著他们来到了货舱。只见货舱里,各种分拣好的鱼虾蟹堆了半舱,琳琅满目。 有银光闪闪的马鮫鱼,在船舱里微微颤动。 张牙舞爪的青蟹,试图寻找著缝隙逃脱。 肥美的海鰻,扭动著身躯。 还有在充氧水箱里欢快游动的活鱼,一片生机勃勃的景象。 海腥味扑面而来,但对这些常年在海上討生活的人来说,这是最熟悉和亲切的味道。 张经理一走进货舱,顿时眼睛一亮,脸上满是惊喜之色。 他搓了搓手,迫不及待地开始查看货物,嘴里还不停地念叨著: “不错不错,这些货的品质都很不错啊!” 他拿起一条马鮫鱼,仔细看了看鱼鳃,鲜红的顏色表明这条鱼非常新鲜。 张老七则径直走到角落,指著一条三十多斤重的鰵鱼,討好地对张经理说: “张经理,这条鰵鱼能不能让给我?不瞒你说,我有一个重要客户,让我给他弄一条超过三十斤的鰵鱼。” “这么多天了,我一直没收购到,正为这事犯愁呢!” “张经理,你把它让给我,算我张老七欠你一个人情,如何?” “以后您要是有用得著我的地方,儘管开口。” 张经理先是一愣,隨即竖起一根手指,笑著说:“就一条,不能再多了。我也是看在你这么诚恳的份上,才答应的。” 他心里明白,做生意讲究的是人情世故,有时候让利一分,日后可能收穫十分。 张老七感激地一拍手,说道:“一条就够了,谢谢你了,张经理。你可帮了我的大忙了,以后有机会,一定好好感谢你。” 他脸上的皱纹都笑成了了一朵花,显然对这笔交易十分满意。 张经理摆了摆手,表示不用客气。 周海洋见两人都很满意,当即和胖子他们一起动手,开始把鱼获往船下搬。 整框整框的鱼被陆续搬下船,不少跟著车子找到这里来的村民看到后,眼中满是羡慕之色。 他们交头接耳,小声议论著:“你瞧瞧人家这收穫,咱们可真是比不了。” “就是啊!也不知道这周海洋是咋做到的……难道真是得了龙王爷的眷顾了?” 周虎、周铁柱和周大贵也赶来帮忙。 周虎一边搬著鱼,一边大声说:“海洋,今天这是又要大赚一笔啊!” 他力气大,一次能扛两筐鱼,步伐依然稳健。 周海洋笑著回应:“多亏了大家帮忙,不然我一个人可搞不定这么多。” 人多力量大,很快,避风港这一块就摆满了各种各样的海鲜,一片热闹景象。 张经理指挥工人过秤、记录,忙得不亦乐乎。 张老七则在一旁焦急地等待著,不时查看那些被张经理挑剩下的海鲜,心里盘算著能赚多少差价。 老黑在人群中看到那满满的一框框鱼虾,肠子都悔青了。 他暗自想著,要是当初第一次就没跟周海洋把关係弄僵,这些货说不定全部都会是自己的。 可现在呢,自己明明就在跟前,按道理该近水楼台先得月的,结果连一根毛都捞不著…… 想到这儿,他不禁嘆了口气,心中满是懊悔,恨不得给自己狠狠来上一耳光。 他想起第一次见周海洋时,还以为他是个好糊弄的年轻人,故意压价。 没想到周海洋那么精明,一眼就看穿了他的把戏,心里从此也有了疙瘩。 如今彼此之间的嫌隙更是越积越深了。 “我的天,又是两只花龙,个头比之前那个还要大上一號。” 张经理又看到了两只大花龙,兴奋得差点手舞足蹈起来,嘴里不停地念叨著: “好好好,太好了。这花龙要是摆在酒楼里,肯定能吸引不少顾客。” 他小心地抚摸著花龙坚硬的外壳,如同抚摸一件珍贵的艺术品。 张经理挑选完需要的海鲜之后,对周海洋说道: “之前报过价的咱们还是按照原价,现在我报一下之前没出过的种类。” “斑竹节虾,按三块一斤算。” “超过两斤的老虎斑,18一斤,两斤以下的12一斤,其他杂石斑10块一斤。” “银鯧12块,金鯧9块。海参15……” 这个报价一说出来,周围的村民听到后,惊呼声此起彼伏。 这些价格远高於老黑平时给出的收购价。 特別是海参,一斤就差了好几块钱。 “老黑,我擦你妈!我之前拿了那么多海参过来卖给你,结果你特么给老子算11一斤?” 周虎这个暴脾气,直接揪住了老黑的衣领子,將他提了起来,脸涨得通红,眼中满是愤怒。 他想起自己上次卖了五十斤海参给老黑,足足少赚了两百多块钱,心里就像被刀割一样疼。 两百多块钱的纯利润,都够他两口子在海上辛苦折腾两天了。 “老黑你这个黑心肝,补钱!必须补钱!” 一个村民跟著喊道,他挥舞著手臂,情绪激动。 他上次卖了一批金鯧给老黑,价格只有张经理报价的一半。 “就是啊!別人报价为什么比你高那么多?!” “要是差个几毛一块,我们也就咬咬牙认了,可你和別人一斤差几块钱啊……” 另一个村民也气愤地说道,眼神中充满了不满。 他家里有生病的老母需要赡养,每一分钱都来之不易,想到被老黑坑了这么多,心里就像被针扎一样。 “我们赚钱容易吗?你这么坑我们,良心过得去吗?” 一个妇女也忍不住指责道,她双手叉腰,一脸怒容。 她丈夫常年在海上打鱼,风吹日晒,辛苦异常,赚的都是血汗钱。 “哼,价格低就算了,还缺斤少两!我之前捡了一只大青蟹,回家特意称了一下,有两斤八两,结果拿到他这里称,只有两斤四两!” 一个年轻小伙气愤地说道,声音都微微颤抖。 他上次卖蟹时就觉得不对劲,但苦於没有证据,现在终於可以一吐为快了。 第384章 老黑那个悔啊! 这边的动静把周海洋他们都看傻眼了。 他们没想到,张经理的报价竟引发了村民对老黑的不满。 周海洋摇了摇头,心里既觉得老黑活该,又有些同情他。 做生意讲究诚信,这样买卖才能长久。 老黑这样短斤少两、故意压价,迟早会失去客户的信任,最终没人愿意再把东西卖给他。 老黑也是一脸懵逼。 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只不过是来看个热闹,差点没把自己气死不说,人家对面一报价,自己就犯了眾怒。 他涨红了脸,试图辩解:“我……我那也是按照行情来的……” 但他的声音在村民们愤怒的指责声中显得那么微弱。 他意识到,今天这事恐怕难以善了,自己在海湾村的生意怕是做到头了。 张老七瞅准机会,大声喊道:“我那边海参收13一斤,乡亲们以后卖货可以去张家沟找我,我张老七做生意,最讲良心,童叟无欺!” “大家要是有货,儘管往我那儿送,我保证给大家一个公道的价格。” 他说话时,脸上带著诚恳的表情,心里却乐开了花。 老黑倒台,他就是这一带最大的鱼贩子了,以后生意肯定会更好做。 都不用压价啥的,光是量就能让他吃饱。 “张老七,你特么在这儿故意挑事是吧?” 还被周虎揪著衣领子的老黑一听这话,脸都涨红了,身体奋力的挣扎著,扯著嗓子大声喊道: “放开我,先放开。” 可惜周虎的手像铁钳一样牢牢抓住他,根本动弹不了分毫。 周虎將老黑丟在地上,恶狠狠地朝地上吐了口唾沫: “草尼玛的,早就知道你这人心黑,可没想到你心黑到了这种地步。” “以后老子要是再来你这里卖货,老子就不姓周!” 其他村民也纷纷开口,表示以后打死都不在老黑这里卖货了。 寧愿多走几步路,去张家沟卖。 老黑那个悔啊! 恨不得狠狠地扇自己两个大嘴巴子。 明知道周海洋不可能把货卖给自己,自己非要留在这里看什么热闹。 这下可好,犯了眾怒,以后这生意估计是彻底黄了! “大家先別著急,听我解释。” 老黑双手高高举起,神色焦急,额头上豆大的汗珠顺著脸颊滚落,在下巴处匯聚成滴。 他的眼神中透著一丝慌乱,语气急切地说道: “干水產生意的老板多如繁星,价格根本没办法统一,偶尔有点波动再正常不过了。” 他试图用这样的解释来平息村民们的怒火,可心里也明白,这理由似乎有些站不住脚。 “老黑,你当我们都是傻子吗?” 果然,周虎没等他把话说完,便毫不留情地打断了他。 “价格不能统一我们能理解,可你给出的价格低得离谱!一斤就相差好几块钱,你觉得解释两句就能糊弄过去?” “你干这行也有好些年了,想来一直都是如此。不知道坑了多少黑心钱?那可都是咱们在海上卖命的血汗钱啊!” 周虎的声音在避风港上空迴荡,引得周围的村民们纷纷附和。 周围的村民们听了,纷纷跟著起鬨。 他们你一言我一语,愤怒的情绪如同决堤的洪水一般宣泄出来。 “就是,老黑太黑心了!” “这么坑我们这些乡里乡亲,以后谁特娘的还跟他做生意!” 村民们义愤填膺的模样,直看得老黑额头冷汗直冒,他的身子微微颤抖,眼神中满是惊恐与无助。 “虎哥,虎哥……” 老黑忙不迭地抹了抹额头的冷汗,眼神在周虎和其他村民之间来回游移,像是在寻找著一丝转机。 隨后,他咬了咬牙,义正词严地保证: “这样,我老黑在此向大家保证,从今往后,只要是海湾村的村民来我这儿卖货,我一定给最高价。” 老黑心里清楚,事情已经被逼到了这个份上,要是不做出点承诺,今天怕是过不去这关了。 而且以后这生意也彻底做不成了。 不少村民听了这话,神情都有些动摇。 毕竟在这靠海吃海的地方,能多卖点钱对大家来说还是很有吸引力的。 关键老黑这个位置就在码头上,交易也方便。 然而,也有一些村民依旧满脸怀疑,小声嘀咕著:“他说的话能信吗?” 周海洋可没心思听他们继续扯皮,今天还有不少事要忙。 他看了看张经理,示意他接著报价。 “好。” 张经理应了一声,收回那八卦的眼神,清了清嗓子,有条不紊地把剩下鱼虾的价格报了出来,依旧是按照以前的老价格。 他的声音平稳,每报一个价格,都在心里暗暗估算著这批货的总价。 报完价后,张经理拿出计算器,手指在按键上快速跳动。 隨著一阵清脆的按键声,他很快算出了帐目。 接著,他从隨身携带的包里掏出一沓钱,当场就把帐结了。 “一共是8635块,海洋兄弟,你点点看数目对不对。” 张经理说著,把钱递给周海洋,眼神中透著诚恳。 当著这么多人的面,周海洋直接把那厚厚的一沓钱塞进兜里,笑著说道: “不用点了,我还能信不过你吗?张经理做事,我放心。” 周海洋心里清楚,张经理一直以来都很靠谱,没必要再去点数。 “胖子,赶紧的,咱们帮张经理把货搬上车。” 此时胖子正饶有兴致地看著老黑在那儿解释呢,听到周海洋的话,“噢”了一声便过来帮忙。 和周海洋,周海峰一起,配合著张经理叫过来的工人,麻溜的把海鲜全部搬上了车。 大家齐心协力,不一会儿就把货搬完了,额头上都冒出了细密的汗珠。 张经理坐上车,笑著对周海洋说道:“海洋兄弟,我就先回去了,以后你要是有好货,不用专门跑一趟送过去,直接给我打电话就行,我到现场来收。” 张经理觉得周海洋这人实在,以后合作的机会肯定不少。 周海洋挥了挥手,回应道:“好,下次再有好货,我直接电话通知你。” 目送著张经理的车离开,周海洋心里想著,这合作算是稳定下来了。 第385章 鸟枪换炮 送走了张经理,接下来就得应付张老七这边了。 虽说张经理挑走了一部分海鲜,但还剩下两千多斤货。 张老七搓著手,满脸堆笑,眼睛眯成了一条缝,说道:“剩下的我全要了,至於价格……” “等等,七叔!”周海洋突然出声打断了张老七,笑著说道,“还有两千多斤呢!我得问问家里人,看要不要留一点晒鱼鯗。” 周海洋心里想著,家里人平时也爱吃鱼鯗,留一些自己吃也挺好。 沈玉玲马上点头表示赞同:“留一点晒吧!家里的鱼鯗快吃完了,孩子们都爱吃,咱们留几条小点的晒。” 沈玉玲想到孩子们吃著鱼鯗时满足的模样,嘴角不禁微微上扬。 何全秀也拿了个框子过来,说道:“那就留一点吧!瀟瀟,来帮忙,咱们把青占鱼挑出来。” 何全秀觉得青占鱼用来晒鱼鯗也不错,经济实惠。 周海洋嘴角微微一抽,劝道:“妈,青占鱼最难吃了,跟柴头似的,还是留几条马鮫鱼晒吧……” 周海洋想起之前吃过的青占鱼,口感確实不太好。 “你这孩子,还挑上了?” 何全秀又好气又好笑,但还是立即就同意了。 大哥两口子商量了一下,最后也大方了一回,挑了一些马鮫鱼和墨鱼,打算回去晒鱼鯗。 他们觉得这些鱼晒出来肯定好吃,到时候一家人都能享用。 张老七看著他们挑走了几百斤鱼,心疼得不行。 那些鱼可都是钱啊,他感觉自己的心在滴血,但又不好说什么。 等他们挑完,才赶忙招呼老婆和工人忙著称重。 “十斤以上的马鮫鱼,共三条,33.2斤;十斤以下的三筐,142.9斤。” “一斤左右的青蟹两筐,86.4斤。石斑鱼两筐,103斤。海鱸鱼五框,247.3斤。” “还有带鱼、梭子蟹、海鰻、军曹鱼、斑节虾、馒头蟹……” 张老七一边指挥著称重,一边嘴里念叨著,眼睛紧紧盯著秤砣,生怕出什么差错。 海鲜种类繁多,不过每种的数量都不算多,也就海鱸鱼的量稍微大一些。 最后七七八八一算帐,总共卖了4348.5元,张老七给凑了个整数,4350元。 “老婆,给海洋结帐。”张老七撕下货单递给周海洋,说道,“这是货物单子,要是发现帐目有问题,一天之內来找我对帐。” 张老七做事还算痛快,毕竟以后还想继续合作。 “好嘞!”周海洋接过帐单,转头对沈玉玲说:“老婆,收钱。” “唉唉!” 沈玉玲眉开眼笑,在裤子上擦了擦手,这才把钱接了过来。 她当著眾人的面,仔细地点了一遍钱数。 点完又让大嫂帮忙点了一下,最后確定数目无误。 沈玉玲数钱的时候格外认真,毕竟这是一家人辛苦挣来的钱。 “好,既然没问题,那我们就先走了。” 张老七也没多耽搁,和周海洋他们告辞后,便爬上三轮车。 临走时,他还不忘对周围的村民们说道: “还是那句话,各位老乡以后有货,都可以到张家沟找我,我张老七做生意最讲诚信,童叟无欺。” 张老七希望能藉此机会拉拢一些村民,好多做点生意。 老黑则是恶狠狠地盯著张老七,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那眼神刷刷飞著刀子,仿佛能把张老七千刀万剐一般。 老黑心里恨透了张老七,觉得他是故意落井下石,在自家伤口上撒盐。 张老七最后看了老黑一眼,得意地一笑,骑车离开了。 他心里想著,这次收货收穫不小,还拉拢了不少人心,真是一举两得。 “哈哈……海洋啊,你永远都是最出彩的那一个。” 周虎笑著走上前来,拍了拍周海洋的肩膀。 周虎打心眼里佩服周海洋,觉得他总能想出办法赚钱。 周铁柱掰著手指头算了算,惊讶地说道: “张经理收了八千多的货,张老七收了四千多,听说你们一开始还卖了一大车沙丁鱼……” “我的天,这么一算,你们今天挣了一两万啊?” 周铁柱被这个数字惊到了,他没想到周海洋他们能挣这么多钱。 周海洋无奈地笑了笑,说道:“听著是不少,但铁柱哥你別忘了,这可是四家一起赚的。” 周海洋心里清楚,虽然钱看起来多,但几家一分,其实也还好。 “那也不少了。”周虎感慨道,“我跟你嫂子忙活一整天,也才卖了不到一千块。” 周虎想到自己和老婆辛苦一天的收入,不禁有些羡慕周海洋他们。 “我们也是……” 周铁柱在一旁附和著,同样羡慕的看向周海洋一家子。 隨后,周铁柱话锋一转,突然压低声音说道:“海洋,你这段时间也赚了不少了吧?有没有想过定一艘大船?” 周铁柱觉得周海洋有能力也有机会定大船,那样肯定能赚更多钱。 “说实话,咱们现在虽然也能赚钱,但跟跑外海的大船比起来,咱们赚的这点钱,在人家眼里,就跟毛毛雨似的。” 周铁柱想起那些大船出海的收穫,心里满是嚮往。 周虎也在一旁劝道:“海洋,以你的本事,就该买大船赚大钱,最好是组一支船队,我跟铁柱到时候跟你挣钱。” 周虎觉得周海洋是个有本事的,运气也摆在那里,跟著他干,肯定能有好日子过。 胖子在边上听的眼睛一亮,惊讶道:“虎哥,听你这话的意思,你跟铁柱哥已经定了大船了?” 胖子显然没想到周虎和周铁柱居然有这样的打算。 话说折腾了这么长的时间,儘管也跟著周海洋挣了不少的钱,他却连买条小船的打算都没有。 “咳咳……” 周虎乾咳两声,黝黑的脸上露出一丝得意,像个孩子炫耀心爱的玩具一般,说道: “我们去年就定了,铁柱比我还早一个月,他的船马上就交付了,我的还得下个月。” 周虎想起自己订的大船,心里满是期待,仿佛已经看到自己在海上乘风破浪,收穫满满。 眾人闻言,皆是一惊。 周海峰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地问道: “好傢伙!虎哥,铁柱哥,你俩这是要鸟枪换炮,撇下我们单干了啊!” 周海峰心里有些失落,毕竟大家一直一起捕鱼,突然听到他们要换大船,感觉关係好像要疏远了。 第386章 自有成算 胖子咋舌,隨即也为他们感到高兴,说道:“虎哥,铁柱哥,你们可真行啊!这下要发大財了!” 周海洋眨了眨眼,笑骂道:“嘴巴可真够严的!这么大的事儿,愣是没透半点风?” 周海洋心里倒也不是埋怨他们不早点说,因为他完全能理解他们的顾虑。 周虎打了个哈哈:“嗨,这事儿吧……你也知道,村里红眼病的人多,船没到手,哪敢瞎嚷嚷?” “要是被那些人知道了,指不定要生出多少事端来。” 周虎想起村里有些人见不得別人好,心里就有些担心。 一旁的周长河赞同地点点头:“虎子做得对,有些人吶,就是看不得別人好。自己没本事,还见不得別人挣钱。” 周长河在村里生活了大半辈子,对这些事看得很透彻。 “多大的船?价钱多少?” 周海峰按捺不住好奇,追问道。 他心里也在盘算著,要是自己有机会,是不是也能订一艘大船。 周铁柱接过话头:“我订的是25.9米的钢船,吃水1.7米深,说是能抗7级风,拖网起网机都配备齐全,总价15万8。” 周铁柱说起自己订的船,眼神里满是自豪,仿佛那艘船已经是他的骄傲。 “我跟他订的一样,就晚了一个月,愣是贵了两千!” 周虎撇撇嘴,有些肉疼。 他觉得自己多花了冤枉钱,心里有些不爽。 “臥槽!15万8?!你俩平时不显山不露水的,一来就搞这么大?!” 周海洋几人围著周虎和周铁柱上下打量,眼神跟看怪物似的。 这个价格对他们来说可不是个小数目,没想到周虎和周铁柱居然有这样的魄力。 周铁柱被看得有些不好意思,老实说道: “別这么瞅我,我就交了五万定金。眼看要交尾款了,还差三万缺口!” “就眼前这个架势,估计得去银行贷款。为了这条船,我家底都掏空了。还跟相熟的亲戚朋友拿了些。” 周铁柱有些无奈地笑了笑,为了买船,他確实付出了很多。 “谁说不是呢,你去贷款时叫上我,我得贷五万。”周虎嘴角一抽,嘆气道,“捕了七八年鱼,这回算是全砸进去了。” “要是不挣钱,我跟彩凤真得喝西北风了。” 周虎心里也有些忐忑,毕竟这对他来说是一笔巨大的投资,可以说成败在此一举。 “那不能。”周长河摇头,语气篤定,“大船就是大船,跟小船完全是两码事。” “运气好碰上大鱼群,一网下去几千斤,一天挣几万都不是梦!” 周长河年轻时也梦想过有一艘大船,因为常年出海,远洋捕捞,对大船的威力可谓是深有体会。 “道理是这么个道理,可心里还是有点打鼓。” 周虎点点头,目光转向周海洋,半开玩笑道: “要是海洋也有条大船,咱们能跟著他跑,那我可就高枕无忧嘍!” 周虎觉得周海洋头脑灵活,要是能一起合作,心里就踏实多了。 “是啊!”周铁柱也看向周海洋,眼神带著期待,“海洋,就你这海运,有没想过买大船?” 周铁柱希望周海洋也能买大船,大家一起在海上闯荡。 周海洋笑了笑,回答得滴水不漏: “咱们渔民,谁不想有条大船?不过这是大事,我得回去跟玉玲好好的商量商量。” 周海洋心里其实也有这个想法。 但却並不那么著急。 毕竟,他现在的龙头號才到手多会儿时间? 而且这么大的事,还是得和老婆说一声再做决定。 “应该的,应该的。毕竟这可是大事!”周铁柱深以为然,又补充道,“不过海洋,你要真有这想法,我劝你趁早。” “我小舅子有门路,据说这渔船价格往后还得猛涨。我去年就是信了他的话才下决心。你看,这才多久,果然又涨了。” 周铁柱觉得周海洋要是想买船,得抓紧时间,不然以后价格更高。 周海洋点了点头。 作为一名重生者,他比谁都清楚,未来渔船的价格会一路高歌猛进。 几十年后,这个规格的船,没个大几十万根本下不来。 提前下手,买到就是赚到。 哪怕停在那里偶尔用一下,都不会吃亏。 又閒聊一阵,周海洋几人將留著晒鱼鯗的马鮫鱼和墨鱼搬上三轮车,回了家。 一路上,大家心里都在想著大船的事,各有各的心思。 刚进院子,大哥周海峰就忍不住问道:“老三,你真打算买大船?” 周海峰心里有些担心。 毕竟买大船风险不小,他怕弟弟衝动行事。 其他人也纷纷看向周海洋,脸上神色各异,既有担忧,也有期待。 大嫂目光扫了一圈,乾咳两声开口:“海洋啊,要我说,也不一定非买大船不可。你看你现在,每次出海不也挣得不少?” “大船跑得远,挣得多是不假,可危险也大。” “別说颱风了,就那茫茫大海上,听说还有专门抢劫的船……” 大嫂越说越担心,她觉得现在这样安稳赚钱也挺好,没必要冒险。 “快闭上你的乌鸦嘴!就不能说点吉利的?!” 周海峰不满地瞪了老婆一眼。 他觉得老婆说这些不吉利的话,会影响弟弟的心情。 “我说的是实话!挣钱嘛,大船小船不是一样挣?那可是十几万吶,万一……” 大嫂回瞪过去,她出言反对,心里自有小算盘。 他们才刚买了船,还指望跟著周海洋多挣点钱。 要是周海洋买了大船跑远了,他们可怎么办? “行了,都少说两句。” 周长河神色严肃地打断大儿子夫妇,转而看向周海洋,沉声说道: “老三,买船是好事,咱们渔民,谁不想有艘大船?老子年轻时候还想组建船队呢!” “但毕竟是十几万的大事,我知道你这些日子確实赚了不少,估计都快凑够了。” “可是你得考虑周全,好好跟玉玲商量再定。” 周长河虽然支持儿子的想法,但也提醒他要谨慎行事。 若在以前,周长河早骂他胡闹了。 但今时不同往日,儿子变得顾家有担当,想必自有成算。 第387章 大野心家 “爸,您放心,我晓得轻重。”周海洋认真点头,岔开了话题,“先进屋,咱们把今天卖的钱分了。” 周海洋不想再討论这个话题,毕竟还没和老婆商量好,而且分钱也是大家关心的事。 眾人进屋坐定,周海洋拿出帐单算了算,朗声道: “今天总共卖了22305块。” 这数字一出口,让所有人脸上都漾起笑意。 这简直是天上下钞票,以前连想都不敢想。 “爸,你们的货卖了5550块。”周海洋看著父亲,说道。 周长河听到自己的那份钱,心里也很开心,觉得儿子能干,家里的日子越来越好了。 “大哥大嫂少点,4600块。”周海洋隨即又说道。 大嫂眼睛一亮,搓著手笑道:“不少了不少了,四千多呢,我很知足了!” 这个数目显然已经超出了她的预期,心里自然相当满意。 周海洋微微一笑,看向满脸期待的张小凤姐妹:“小凤,你们姐妹捡的货,卖了3860元,几个小丫头挺动作挺麻利呀!” 周海洋看著张小凤姐妹,眼中满是讚许。 毕竟她们年纪小,能捡到这么多货著实不易。 关键是这样一笔钱对於她们来说,能够做很大的事儿了。 买房子,置办家具,以及接下来的生活用度都完全没有问题。 “哇!” 招娣几个丫头一听,顿时开心得眉开眼笑。 她们兴奋地跳了起来,互相拥抱,嘰嘰喳喳地討论著要怎么花这笔钱。 “我要买新衣服!” “我要吃糖果!” “我要给奶奶买个礼物!” 孩子们的脸上洋溢著纯真的喜悦,清脆的笑声在屋子里迴荡。 “胖子,你捡得最少,卖了3250,要不是后来王奶奶来帮忙,你估计连三千都悬。” 周海洋笑著调侃胖子。 胖子平时大大咧咧,干活倒是卖力,只是一个人单打独斗,这种情况之下肯定占不到什么便宜。 胖子两手一摊,无奈道:“我就一个人,哪能跟你们比?能分三千多,我已经烧高香了!” 胖子憨厚地笑著。 他心里也清楚,这次能有这样的收穫,多亏了大家的帮忙。 “剩下的归我,5045块。”周海洋呵呵一笑,“帐目都在这儿,大家看看对不对。” 他把帐单放在桌子上,让大家查看,做事一向光明磊落。 大嫂闻言,半是羡慕半是感慨:“都是两个人,我跟你哥就是赶不上你们两口子利索。” 大嫂看著周海洋和沈玉玲,心里有些佩服他们的能干,同时也觉得自己和丈夫还得再加把劲才行。 沈玉玲连忙谦让:“大嫂,我们是去得早,海洋他们去的哪儿,一开始一个人都没有,占了先到的便宜。要是人多,我们也卖不了这么多。” 何全秀把钱踹兜里,拍了拍道:“忙了一天,大家都赶紧回去吧,还有那么多鱼要处理呢!” “老三啊,买大船的事儿,你晚上和玉玲好好商量商量。” “另外,还有老大你们两口子也千万记得给几个孩子说一下,让她们別出去跟別人讲这事,免得徒增麻烦。” 周长河忍不住再次叮嘱周海洋和周海峰兄弟二人。 等老爹,大哥他们走回家了,胖子才说道:“海洋哥,我想入股。” 胖子的眼神中充满了期待,他相信跟著周海洋肯定能有更多的收穫。 周海洋眉毛一挑:“別著急,这事儿我还没跟你嫂子商量呢!真要买船,我手头的钱也紧巴巴的。毕竟这才刚买了龙头號不久。” “你想入股当然没问题,但得先和王奶奶说好。” 入股不是小事,得让王奶奶知情同意。 这关係到胖子一家的利益。 达成共识,免得以后有啥误会或者閒话。 “嘿嘿……那我这就回去说!奶奶一准儿同意!” 胖子话音未落,就拉著盼娣和望娣跑远了。 胖子对自家奶奶的態度充满信心,一路上兴高采烈,脚步轻快得仿佛要飞起来。 张小凤凑上前,眼里闪著好奇:“海洋哥,入股是啥意思呀?” 张小凤年纪小,对这些商业上的事儿不太懂,但她知道这肯定是和赚钱有关的事。 周海洋哑然失笑:“等会儿再跟你解释,我先找你嫂子商量下。买船確实是大事,得先和你嫂子统一一下意见。” 沈玉玲咬著唇,神色犹豫:“你真打算买船?十几万呢!” 她心里有些纠结。 一方面她理解丈夫想赚更多钱的想法。 另一方面这十几万可不是个小数目,而且到远离陆地的深海捕鱼,本身的风险也大。 “进屋说。” 周海洋拉著她走进屋里,想让她在床边坐下。 沈玉玲却侧身躲开,拍了拍刚才要坐的位置,蹙眉说道:“一身的鱼腥味儿,就这么站著说吧!回头又得洗一遍。” 周海洋嘿嘿一笑,转开话题:“玉玲,把帐本拿出来,咱们盘盘现在攒了有多少钱了。” 周海洋知道老婆一向把家里的收支打理得井井有条,想先看看家底。 沈玉玲瞥他一眼,想也没想就报出数字:“不用看,加上今天卖的,总共八万二。” 沈玉玲对家里的钱財数目了如指掌,根本不需要翻看帐本。 “才这么点?”周海洋一愣,“我还以为这段时间挣了不少,少说也该有十万,结果才八万多?!” 周海洋有些惊讶,他觉得这段时间收穫不少,没想到离买船的钱还差这么多。 沈玉玲没好气地白他一眼:“你想得倒美!钱是那么好挣的吗?还十万?我拿帐本给你瞧,一笔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 “不用不用,我没那个意思,”周海洋连忙拉住她,语气认真起来,“我就是觉得这么挣钱太慢了。你看吧,这么长时间,才攒了八万出头。” 他顿了顿,眼里带著几分期待,“要是有艘大船,凭我这运气,说不定早挣了几十万了……” 沈玉玲嘴角动了动,忍不住在心底嘀咕:“一两个月挣八万还嫌少?!” 但她並没有说出口。 怕说出来让周海洋得意。 她心里其实也清楚,丈夫有野心是好事,只是这买船的风险著实让她担忧。 第388章 买大船 周海洋温柔的看向沈玉玲,又放软语气:“老婆,我就是想多挣点,早点给你和青青盖个大房子……” 沈玉玲嗔怪地瞪他:“就会说好听的哄我!不就是想买船嘛?我也没说反对呀,就是……” 她面露忧色,摇了摇头说道:“大嫂刚才不是说了吗?大船跑得远、挣得多,风险也大。” “而且有了大船,你可能一去几天都不著家,吃不好睡不好,会不会太累?” “到时候我跟青青两个人守在家里,也难免担心。” “噢——”周海洋顿时笑开了,“闹了半天,是老婆心疼我啊?” 他心里暖暖的,忍不住就想去抱住沈玉玲。 “谁心疼你了,不害臊!” 沈玉玲抬手轻拍他一下,脸颊却红到了耳根。 她嘴上不承认,心里却是实实在在地担忧著丈夫。 周海洋这下可顾不得那么许多了,一把抓住她的手,將人搂进怀里,轻轻地在她额头上亲了一嘴,低声道: “放心吧,跑船而已,累不著我。再说了,你男人体力有多好,你还不知道吗?” “你……没个正经!”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书库广,????????????.??????任你选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沈玉玲一听这话,脸上更烫了。 她用力的推开周海洋,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周海洋看著她娇羞的模样,忍不住又在她脸上重重的亲了一口。 “別闹,小凤她们还在外头呢!”沈玉玲偏过头,语气故意重了些,“我不反对你买船,可家里就八万二!” “虎哥去年订船都要十五万八,今年怕是得十七八万了吧?” “万一交了定金,明年接船时凑不齐钱,可咋办?” 沈玉玲的担忧不无道理。 买船需要一大笔钱,后续资金跟不上可就麻烦了。 周海洋颳了下她的鼻子,笑问:“这么瞧不起你男人?就我现在这挣钱速度,你还担心一年凑不出十万?!” “不怕实话跟你说,我要是真正开足马力,每天挣的钱肯定还要多。” 周海洋对自己很有信心,他相信凭藉系统赋予自己的神奇能力,一定能凑够钱。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放心,不是还有胖子跟小凤嘛!我买船,他们肯定要入股的。” 周海洋心里盘算著,加上胖子和张小凤的入股钱,应该能解决一部分资金问题。 沈玉玲想了想,忽然问:“那大哥呢?不算他一份?” “大嫂听说你想买大船,脸色都变了,估计是怕你有了船,就顾不上带大哥挣钱了。” 沈玉玲心思细腻,察觉到了大嫂的担忧。 这会儿只有夫妻二人,乾脆直白的提醒道。 周海洋早看出来了,却没太在意:“没事,现在订船也得明年才交付,中间还有这么久。” “这段时间我多带带大哥,要是运气好,说不定明年他自己都能订一艘。” 周海洋觉得只要大家一起努力,都能过上好日子。 “你口气也忒大了!”沈玉玲微微张嘴,“就一年时间,你还想让大哥挣出一艘船钱?!” 儘管周海洋这些日子已经展现出超乎寻常的能耐。 可是沈玉玲仍然觉得丈夫的想法有些不切实际。 一艘船的钱可不是小数目,哪能那么容易挣到! 周海洋笑了笑:“这事儿谁说得准?不过你也知道,我运气一向不差,应该没问题。” “尽吹牛!” 沈玉玲白了他一眼,笑著推门出去,“我倒要看看,一年后你能帮大哥挣多少。” 其实她心里也盼著周海洋真能做到。 这样大哥家有了著落,妯娌之间也不会因“带不带挣钱”生出间隙。 周海洋跟著走出去,见沈玉玲拎起刀去杀鱼,便转身向张小凤解释“入股”的意思。 可说了半天,张小凤仍是一脸茫然,却语气坚定地说: “海洋哥,我没太听懂,可我想一直跟著你挣钱,我这儿攒了两万多,够入股吗?” 张小凤虽然不太明白入股的含义,但她信任周海洋,愿意把自己的积蓄交给他。 周海洋思忖片刻:“够入一成,剩下的钱,刚好够你把房子买下来。” 周海洋心里想著,得为张小凤考虑周全。 入股既能让她赚钱,又不能让她把所有钱都投进来。 毕竟,对她们姐妹来说,买房子头等大事。 “太好啦!” 张小凤顿时笑逐顏开。 她觉得跟著周海洋肯定没错,自己也不用去想那么多,老老实实听话就行。 周海洋心里却另有打算。 换作別的姑娘,他绝不会让对方上船。 出海捕鱼是体力活,本就是男人的事。 况且,按照规矩,外海渔船一般不带女人。 一帮大老爷们一出海就是十天半个月,万一有人心术不正,容易出事。 但张小凤不同。 先不说当初他和胖子能捞到第一桶金,全靠张小凤那艘旧木船。 单是前世她找回沈玉玲遗体这份恩情,他就一直记在心上。 他已想好,到时候只让张小凤负责开船,別的事不让她沾边,这样应该出不了岔子。 晚饭时分,胖子又气喘吁吁地跑回来,手里还攥著钱。 “海洋哥!我奶奶一听你要买大船,没等我提入股,就直接说你好好跟海洋商量,看能不能入两股!” 胖子兴奋地说道,脸上洋溢著喜悦。 周海洋正剥著青蟹,闻言一愣:“王奶奶这就答应了?” 周海洋有些惊讶,没想到王奶奶这么干脆就同意入股。 “那可不!”胖子拉过凳子坐下,一脸认真,“奶奶说,要不是你带著我挣钱,我现在可能还是个不成器的二溜子。” “她听说你要买大船,直说这是大好事,让我务必跟你好好商量入股。最好能够占到两成!当然少一点也没问题。” “或者就算你另有打算,入不了股,也得死心塌地跟著你干!” 胖子把王奶奶的话原原本本地转达给周海洋,可见老人家对他的信任。 沈玉玲见王奶奶认可周海洋,心里也开心,忙招呼道:“別著急,吃过饭没有,没有坐下一起吃点。” 沈玉玲热情地邀请胖子,大家就像一家人一样。 “噢噢,嫂子你不说我差点忘记了,我还没吃饭。” 胖子尷尬一笑。 他刚才只顾著兴奋,连吃饭都忘了。 沈玉玲哭笑不得,起身道:“我去给你拿碗筷。” “別,我自己去拿。”胖子跟个肉球似的,跑去厨房拿了碗筷来,坐定后问道,“海洋哥,关於买船的事你究竟跟嫂子商量了没有?啥结果?” 胖子此刻迫不及待地想知道周海洋和沈玉玲商量的结果。 第389章 八字还没一撇呢! 周海洋也懒得卖关子了,微微一笑,淡淡的说道: “你嫂子同意了定船了。” 胖子脸上堆满了討好的笑容,眼巴巴地瞅著周海洋,语气里带著几分急切和期盼: “太好了,还是嫂子明事理!海洋哥,你可得带带兄弟我呀!我下半辈子的幸福可就全靠你了!” 周海洋闻言,可没心思跟他逗闷子,神色微微一肃,认真地看著胖子说道: “你可要考虑清楚了,就算只入一股,那也是小两万块钱。这可不是个小数目。” 胖子几乎是想都没想,便用力拍著胸脯,语气坚定得像是在发誓: “要是换作別人,我肯定得翻来覆去琢磨好几天,掂量又掂量。可跟著你干,我还有啥可犹豫的?绝对信得过!”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有些感慨:“说起来,要不是海洋哥你前头带著我挣钱,指点门路,我现在指不定还是个游手好閒的二溜子。” “整天在村里瞎晃荡,兜里比脸上还乾净呢!” “多的钱我確实也拿不出来了。我打算留一点钱,找个合適的时机,把家里那破旧的老房子翻修一下,让奶奶住得舒坦点。” “剩下的钱,凑一凑,入两股应该不成问题。” “海洋哥,我信你!等买了大船,咱们兄弟齐心,肯定能挣大钱,过上好日子!” 周海洋见他言辞诚恳,眼神中满是毫无保留的信任,心里也有些触动。 他真诚地笑了笑,伸手用力拍了拍胖子厚实的肩膀: “行!既然你考虑清楚了,那咱们就一起干!有福同享,有难同当,齐心协力,肯定能闯出个名堂来!” “还有我!” 坐在对面的张小凤,听到这里猛地抬起头,嘴里还塞著一大口饭菜,腮帮子鼓鼓的,就急急忙忙高高举起手,含糊不清却又异常大声地喊道: “我也要加入!海洋哥哥,別把我落下了!” “对,还有小凤,咱们依旧是老班底,並肩作战!” 周海洋嘴角上扬,露出爽朗而自信的笑容,眼神扫过胖子和张小凤,透著一种让人安心的坚定。 “咱们这个队伍,人不在多,在於心齐。” 胖子满脸惊讶,夹菜的筷子都停在了半空,他看向张小凤: “小凤,你也要参与进来呀?这可不是小孩子过家家,投钱买船是大事,你能行吗?可得想明白了。” “对呀!我就要跟著海洋哥哥挣大钱,挣好多好多的大钱!” 张小凤一仰脖子,费力地把嘴里的饭菜咽下去,小脸因为激动而微微泛红。 “这些日子我起早贪黑,跟著海洋哥哥可没少干活,也攒下了一些钱。” “我手上现在有两万块了,够入一股的。我也想为自己和妹妹们的未来拼一拼!” 她说到“挣大钱”时,眼睛里闪烁著明亮而憧憬的光芒。 胖子笑著摇了摇头,语气带著点调侃,但也透著关心: “这么说来,咱们还是原来的老班底,这倒是挺好。” “不过,就咱们三个人,等到大船真造好了,到时候肯定不够人手……” “这以后的活儿,捕鱼、收网、搬运、售卖,事情可不少,咱得提前谋划谋划,物色几个靠谱的船工。” “你这就想得太远啦!”周海洋哭笑不得地摆了摆手,“八字还没一撇呢!” “就算咱们现在就去船厂把船定下来,按照现在的进度,估计也得等到明年这个时候才能交货。” “船工的事儿,等船快好了再张罗也不迟。” “眼下咱们还是多想想怎么把买船的首付款凑得更稳妥些。还有后续的尾款。这才是当务之急,重中之重。” 胖子赶忙拿起桌上的酒瓶,给周海洋面前的杯子斟满,满脸堆笑: “海洋哥,你也说了还有差不多一年的时间缓衝呢!” “以咱们现在挣钱的速度,加上往后这几个月努力,一年內凑齐尾款肯定没问题。我对你绝对有信心!” “来,海洋哥,我借花献佛敬你一杯,往后就全靠你带著了。” “跟著你,我就指望能盖上新房,娶上媳妇,过上好日子嘞!” “都是自家兄弟,说什么关照不关照的,太见外了。来,为了咱们以后的大船,为了好日子,干!” 周海洋举起斟满的酒杯,和胖子用力碰了一下,发出清脆的响声。 隨后一仰头,將杯中那略显浑浊的本地薯干酒一饮而尽,一股热辣辣的感觉从喉咙直通到胃里。 这顿晚饭就在这一阵阵欢声笑语和对未来的憧憬中结束了。 胖子心满意足地离开时,嘴里哼著不成调却欢快无比的小曲,脚步轻快地踏著月色回家了。 他心里美滋滋地盘算著,跟著周海洋干,以后的日子肯定会像芝麻开花一样,节节高。 周海洋也喝得有些高了,脑袋晕乎乎的。 等他夜里被渴醒,迷迷糊糊喝了些水再躺下,一觉悠悠转醒时,发现阳光已经透过木窗的缝隙,在床前投下斑驳的光斑,天色早已大亮。 “不能喝就少喝点,喝多了自己遭罪不难受啊?” 沈玉玲正在屋里那个老旧的木质衣柜前挑选衣服,见周海洋醒了,顺手拿起一件叠好的粗布外套丟过去,正好轻飘飘地盖在了周海洋的脸上。 她嘴上虽然埋怨著,但眼神里却带著显而易见的关切,走到桌边给他倒了一碗温水。 周海洋把衣服从脸上拿下来,慢慢坐起身,脸上洋溢著舒心的笑容,带著几分宿醉后的慵懒和满足: “这不是想著马上就要订大船了,心里高兴嘛!” “一想到以后能带著大傢伙儿赚更多的钱,让家里日子越过越红火,就忍不住多喝了几杯。” 他一边说著,一边把衣服套在身上,抬头看了看屋顶用来採光的亮瓦,问道: “今天天气咋样?看样子像是晴了,能不能出海呀?” “雨是停了,但外面风还挺大的,呼呼作响,你就別想著出海了。” 沈玉玲把温水递给他,语气肯定地说: “这风颳得邪性,海面上肯定浪头不小,现在出海太危险了。” 第390章 意外收穫 周海洋接过碗喝了几口水,揉了揉依旧有些发胀的太阳穴: “那就再休息一天吧!对了,玉玲,今天啥时候退潮?” “待会儿我去海边转转,好些日子没正经赶海了,还真有点想念那感觉。” “顺便也看看风向海浪的具体情况。说不定运气好,还能捡点好东西回来给你和青青改善伙食呢!” 沈玉玲满脸笑意地看了周海洋一眼,眼神中带著几分戏謔。 她可记得清楚,以前让他去赶海,他不是嫌天气太热,就是嫌蹲在礁石上找海货麻烦又累人,请都请不动。 如今倒是变得这么积极,像是换了个人似的。 这样的日子真有种做梦的感觉! “我听著广播里说,大概上午十点左右退潮。你去海边逛逛也好,散散心,要是能捡点小鱼小虾回来,晒成鱼鯗。” “等过完中秋,把鱼鯗拿到我妈那儿,让她帮忙在集市上卖了,应该能卖个好价钱。” “你起来吧,我去给你煮点稀饭,喝了暖暖胃,醒醒酒。” “好嘞,还是老婆知道心疼人。” 周海洋笑眯眯地说道,语气里带著一丝惫懒的亲昵。 “德行!” 沈玉玲没好气地白了周海洋一眼,但嘴角却不自觉地上扬,勾勒出一个温柔的弧度,然后转身,脚步轻盈地离开了房间。 她心里想著,周海洋最近为了这个家,为了带著大家谋生计,確实辛苦了,能让他多休息一下也是好的。 周海洋穿著拖鞋,拿著牙刷,端著那个印著红双喜字的搪瓷杯来到院子里的压井旁。 他用力压了几下井柄,清冽的井水哗哗流出,接了一杯。 他一边刷著牙,一边饶有兴致地看著闺女青青和张小凤姐妹在院子里踢毽子。 青青跟著张小凤学了一阵子,踢毽子的技术已经有模有样了。 有时候能连续踢五六下。 那色彩斑斕的鸡毛毽子在空中一起一落,像是听话的小鸟。 她那小模样认真又可爱,两条乌黑的小辫子隨著身体的跳动一甩一甩的,小脸因为运动而红扑扑的。 “哇——青青你好厉害,快教教我,我怎么老是踢不好。” 招娣眼睛发亮,一边拍手讚嘆,一边央求青青教她。 她眼神里满是羡慕和急切,看著那上下翻飞的毽子,自己也忍不住跟著比划。 “好呀!我教你,你看,要这样,用脚的侧面去接,劲儿不能太大……” 青青被夸赞得十分开心,脸蛋更红了。 她拿起毽子,像个认真负责的小老师,一板一眼地给招娣和来娣做起了示范。 她一边踢,一边嘴里念叨著节奏: “一、二、三、四……” 张小凤心里还是惦记著挣钱的事儿,见周海洋起床洗漱了,连忙迈著小碎步凑了过来,仰著脸问道: “海洋哥哥,今天咱们还出海吗?我看天好像晴了,这天气要是出海,能不能比平时多捞点鱼呀?” “砰”的一声轻响,周海洋含著牙刷,空著的手在张小凤额头上轻轻敲了一下,含糊不清地说道: “你也不看看今天这天气,光是晴了有什么用,风还大著呢!” “这么大风,船在海上就像片树叶,顛簸得厉害,太危险了。钱要挣,但安全更重要!” 张小凤揉了揉被敲得有点生疼的脑门,鬱闷地撅起了嘴: “那……那我们今天干啥?去镇上定船吗?早点把船定下来,咱们就能早点安心,也早点开始赚大钱啦!” 她心里对买大船充满了期待。 在她朴素的观念里,有了大船就能赚更多的钱。 她是真正过过苦日子的,对赚钱的执念远超常人。 周海洋吐掉嘴里的泡沫,又用清水漱了漱口,这才说道: “昨天开拖拉机去镇上,那路坑坑洼洼的,差点没把我这把骨头给顛散架了,今天我可不想再来一次。” “还是等天彻底晴稳了,路乾爽些再去吧,反正也不急於这一两天。” “再说了,定船是大事,也得考虑周全。船型、尺寸、价格、交货日期,都得谈清楚。” “不能急急忙忙就做决定,免得以后出紕漏。” “好,都听海洋哥哥的。”张小凤乖巧地点了点头。 突然,她像是想起了什么,眼睛一亮,又说道: “对了海洋哥哥,我今早在我们睡觉的那个房间角落,看到有个袋子装著粘网呢!看著还挺新的。以前怎么没见你用粘网捕鱼呀?” “粘网?”周海洋眼睛一亮,显得有些惊讶,“你说我家有粘网?在哪呢!快带我去看看。” “我都快忘了家里还有这玩意儿了,什么时候买的都没印象了。” “就在我们睡觉的那个房间角落里呀!用一个灰色的编织袋装著的,我带你去。” 张小凤说著,便带著周海洋穿过堂屋,来到她们借住的侧面房间。 这房间以前是堆放杂物的,光线有些昏暗,角落里堆著些旧农具和杂物。 “海洋哥哥你看……” 张小凤走到角落,弯腰扯开一个半旧的口袋,里面露出了白色的尼龙网线。 网线上面积了一层薄薄的灰尘,看样子確实放了挺久没动过了。 “我去,还真是粘网,我家居然还有这个啊?” 周海洋一脸惊讶,他努力在记忆中搜寻,却真是一点都不记得家里什么时候置办了这东西。 在张小凤姐妹还没借住过来的时候,这个屋子基本就是仓库。 这袋子粘网也不知道是父母特意给自己留下的,还是他自己哪次心血来潮买的,就这么被遗忘了。 “看这顏色还挺新的,估计没用过几次。走,咱们拿出去瞧瞧,收拾收拾说不定还能用。” 周海洋提起有些分量的袋子,拍了拍上面的灰,笑著说道: “暴雨过后,海水被搅动,鱼虾都喜欢往岸边浅水区游。” “这袋子里的粘网要是还能用,待会儿退潮了,咱们就去把它下上。” “等涨潮再退潮,说不定能有不少意外收穫呢!” 听说能用粘网抓鱼,张小凤高兴得差点跳起来,拍著手说道: “太好了,海洋哥哥,那咱们快看看这粘网到底能不能用,有没有被老鼠咬坏。” 两人来到院子里,把袋子里的粘网一股脑儿倒了出来。 第391章 直接捡鱼? 网线散开,带著一股陈年的尘埃气息。 仔细一看,发现里面一共有两部粘网。 周海洋提起来仔细检查,用水冲洗了一下网线和浮子、沉子,发现粘网大概有八成新。 网线坚韧,没有明显的老化痕跡。 网眼均匀,只是有些地方稍微有些纠缠,整体来看完全还能使用。 周海洋一边整理著纠缠的网线,一边笑著对张小凤解释道: “待会儿退潮后,咱们找个合適的地方把粘网下好,固定住。” “等涨潮的时候,鱼会隨著潮水游到近岸觅食,碰到这透明的粘网,一不小心就会被缠住鳃盖或者鱼鰭,越挣扎缠得越紧。” “等潮水再次退去,咱们直接去收网,从网上摘鱼就行了。” “到时候,鱼就会自己送上门来,咱们就等著收穫吧!” “直接捡鱼?”张小凤听得一头雾水,满脸都是疑惑,“这怎么可能呢?鱼又不是傻子,怎么会自己跑到网里让咱们捡呀?” “海洋哥哥,你快给我讲讲这其中的道理。” 她围著粘网转来转去,试图看懂其中的奥妙。 周海洋耐心地笑著解释道:“道理其实不复杂。这粘网又叫刺网,网线很细,在水里几乎看不见。” “等潮水涨起来,覆盖了咱们下网的区域,鱼游过来的时候,一不小心鱼头或者鱼鳃就会卡在网眼里。” “它一著急想后退,网线反而会把它卡得更紧。” “等潮水退了,网露出来,上面掛著的鱼不就任咱们捡了吗?到时候你亲眼看看就明白了。” 沈玉玲站在厨房门口,撩起围裙擦了擦手,朝著院子里喊道: “青青,別玩啦,快和姑姑们来吃早饭哟!稀饭和咸菜都摆好了,再不来吃,饭都快凉了。” 喊完,她不经意地瞥了正在摆弄粘网的周海洋一眼,语气带著些许嗔怪: “瞧你那乐呵样,像是捡了多大个宝贝似的。这粘网不还是前年你自己心血来潮买回来的吗?” “买回来就用了一回,嫌整理起来麻烦,就扔在那儿不管不顾了,都快生霉长毛了。” “你呀!就是这记性,属螃蟹的,搁爪就忘。” “哈哈……是有这么回事吗?我都忘得一乾二净啦!” 周海洋打著哈哈,试图矇混过关。 他心里清楚,这大概是年轻时候干的事儿,隔了那么久远的时光,他哪能全都记得清清楚楚。 很多琐碎的往事,早已在记忆里变得模糊不清了。 吃早饭的工夫,小妹周瀟瀟脚蹬一双半旧的绿色雨鞋,手里提著一个铁皮水桶,风风火火地来了。 她人还没进院子,清脆响亮的声音就先传了进来: “三哥!三哥!快退潮啦,咱们去赶海呀!昨天下了那么大的雨,今天肯定能捡到不少被衝上岸的好东西!” 周海洋正狼吞虎咽地喝著稀饭,就著脆爽的萝卜乾,闻言打趣道: “哟,今天这么积极呀?以前喊你去赶海,你可不是这样,总嫌晒嫌累的。今天这是太阳打西边出来啦?” 周瀟瀟俏皮地吐了吐舌头,笑嘻嘻地说: “那能一样吗?平常赶海,忙活一整天,捡点螺啊贝的。最多也就卖个十块八块的,一点意思都没有,还不够买件新衣裳的。” “如今可不一样咯,三哥你本事那么大,眼光又准,跟著你,我肯定能挣不少钱呢!” “我也要努力赚钱,给自己攒一份厚厚的嫁妆,將来风风光光出门子,免得被人看轻了,以后在婆家受气。” “你这小鬼头,人不大,心思倒挺多。”周海洋被她的话逗得又好气又好笑: “行!待会儿跟著三哥,三哥带你见识见识。保证让你今天收穫满满,桶沉得提不动。” 周瀟瀟立马绽开甜美的笑容,凑到周海洋身边,抱著他的胳膊娇声道: “我就知道三哥你对我最好啦!三哥,你说今天咱们能捡到啥好东西呀?会不会有大青蟹,或者大龙虾?” “爸爸,我也要去淘海。”坐在小凳子上,小脸儿上还糊著一圈稀饭粒的青青,听到大人们说要去海边,立刻眼巴巴地望著周海洋。 那小模样著实惹人怜爱。 旁边的招娣、来娣几个丫头虽然没敢像青青那样直接开口,但从她们瞬间亮晶晶的眼神和竖起的小耳朵,也能明显看出她们心里同样满怀著对赶海玩耍的渴望。 “你们几个小丫头不许去。”沈玉玲不等周海洋开口,便板起脸,语气严肃地说道: “外面还刮著大风呢!听著就嚇人。海边风浪更大,万一一个浪头打上来多危险?” “你们年纪小,脚力不稳,去凑什么热闹?老老实实在家待著比啥都强。” “呜……” 青青一听这话,小嘴立刻撇了起来,圆圆的大眼睛里迅速蓄满了泪水,满脸都写著不乐意和委屈,眼看金豆子就要掉下来了。 周海洋看著女儿委屈的小模样,心一下子就软了。他伸手揉了揉青青细软的髮丝,轻声哄道: “青青乖,妈妈说得对,海边风大浪急,確实危险。你们还小,不能去。” “这样吧,待会儿爸爸给你两毛钱,你跟招娣姐姐、来娣姐姐一起去村头小卖部买几盒擦炮玩,好不好呀?砰砰响,可好玩了。” 沈玉玲在一旁听著,又是好气又是好笑: “让几个小丫头片子自己去买擦炮玩?你这当爹的,想法是咋冒出来的哟?也不怕她们伤著手。” 她想了想,乾脆换了个提议。 “这样吧,待会儿吃完早饭,妈妈带你们去供销社买根新的皮筋,然后我教你们跳皮筋,可比踢毽子有趣多啦!” “像什么马兰开花二十一、小皮球,香蕉梨,花样可多了,你们肯定喜欢。” 果然,几个小丫头的注意力瞬间被“跳皮筋”这个新鲜词给吸引过去了。 赶海的事儿立马被她们拋到了九霄云外。 青青也破涕为笑,拉著招娣的手兴奋地说: “好呀好呀!我们去跳皮筋咯!妈妈快点吃!” 吃完早饭,周海洋瞧了瞧手腕上那块黑色的电子表,时间刚过九点半。 反正待在家里也没啥事儿,他便带著张小凤和小妹周瀟瀟,拿上水桶、麻袋、铁丝鉤子和厚布手套,直奔村外的海边而去。 第392章 你老跟著我干啥? “哟,海洋来啦……” “都买船带著一帮船老大挣大钱了,还看得上淘海这点辛苦钱啊?” 海岸边,已经聚集了不少村民,大多是一些穿著深筒雨鞋、提著各式水桶木盆的老人和妇女。 他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翘首望著正在缓缓退去的潮水。 就等著潮水退到最低点,好第一时间衝下去淘海。 瞧见周海洋他们来了,不少人热情地跟他打招呼,语气中带著几分熟稔,也有些许不易察觉的羡慕。 大家都或多或少听说周海洋最近靠捕鱼赚了些钱,眼神里探究的意味多於单纯的好奇。 周海洋笑著打了个哈哈,隨口应和了几句“閒著也是閒著,来看看”,並未和他们在岸边扎堆閒聊。 而是沿著被海水冲刷得光滑的岩石海岸线,慢悠悠地朝右边一片相对僻静的区域走去。 他心里盘算著,得找个好地方下粘网。 人太多的地方,就算有鱼也容易被惊扰,或者被人抢先下了网。 这边拐过一个小海岬,有一片相对平坦的沙滩和礁石混杂区,水流平缓,海底多有海草,是鱼群喜欢聚集的地方。 等潮水退了,把粘网下在那儿再合適不过。 等周海洋他们深一脚浅一脚地赶到这边,发现这片看似偏僻的地方同样已经聚集了不少人。 除了一些等著淘海的村民,还有几个一看就是经验丰富的村民。 他们也带著卷好的粘网,正抽著烟,打量著海面,显然也是打算待会儿在这儿下网。 “海洋,你也来下粘网呀?” 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 周海洋转头一看,是村里的周大贵。 他这会儿原本正和一位头髮花白的老大爷蹲在岩石上嘮嗑呢! 瞧见周海洋提著粘网走来,他赶忙站起身,小跑著迎了上去,脸上堆满了略显侷促的笑容,眼神里透著明显的討好。 周海洋微微一怔,有些惊讶地问道: “大贵?你也来下粘网?你咋知道这地方適合下网呀?我记得你以前不常弄这个。” “嘿嘿,是呀!”周大贵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烟燻得有些发黄的牙齿: “今天不出海,在家閒得骨头痒,出来活动活动,顺便碰碰运气。”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听老辈人说这片滩涂鱼多,就过来看看。没想到碰上你了,真是巧了。” 周海洋点了点头,环顾了一下四周说道: “看来知道这地方的人还不少呢!来下粘网的人还真不少。” “幸好这片沙滩和礁石区够宽敞,不然这么多网下下去,还真要打架了。” 隨著时间临近上午十点,潮水退得越来越快,大片黑褐色的礁石和翠绿的海藻逐渐裸露出来。 许多来不及隨潮水退回深水区的海鱼,被困在了浅滩的水洼里,在浅浅的海水甚至湿漉漉的沙土上徒劳地蹦跳著。 鱼鳞在不算明亮的阳光下反射出片片银光。 各种螃蟹,比如常见的石蟹、梭子蟹,也慌了神,挥舞著大小不一的钳子,横衝直撞,急切地想要找个石缝或者海藻丛躲藏起来。 等在岸边的村民们几乎在同一时间动了起来,如同听到发令枪响一般,如离弦之箭般冲向那片刚刚露出的富饶滩涂。 那场面,颇有几分百舸爭流、蝗虫过境的气势。 大家都眼疾手快,朝著有鱼虾扑腾、有螃蟹乱爬的地方奔去,生怕落后一步就错过了好货。 那些一眼就能看到,在浅水里明显扑腾的鱼虾蟹,几乎在眨眼间就被手脚麻利的村民们抢拾一空。 滩涂上顿时响起一片欢快的笑声、惊呼声和互相打招呼,炫耀收穫的声音,连成一片,热闹非凡。 “哇!快看,马大姨捡了好大一只青蟹!那蟹壳青得发亮,怕是得有三斤往上呢!” 周瀟瀟兴奋地拉著张小凤的手,指著不远处一个正高举著一只奋力挣扎的大青蟹、满脸喜色的中年妇女说道: “小凤,咱们也別光看著了,赶紧下去吧,下粘网的事儿咱们也帮不上啥大忙。” “趁著现在刚退潮,赶紧去捡点漏,说不定还能捡到其他好东西呢!” 周海洋不放心地叮嘱道:“你们俩小心点儿,今天风浪大,別看潮水退了,说不定回头浪也大。” “千万別追著潮水跑,离水边远点。要是脚下一滑被浪卷进去,可不是闹著玩的!安全第一,听到没?” 他没急著跟那些妇人孩子去爭抢那些明面上的小鱼小虾,而是提著那捆沉重的粘网,径直朝水边更深、礁石更密集的区域走去。 他要找一个水流相对平缓,又靠近深水沟的最佳位置下网。 这样才能在涨潮时拦截到更多顺著潮水上来觅食的鱼群。 周大贵像个小尾巴似的,屁顛屁顛地跟了上去,几乎是踩著周海洋的脚印走。 他心里篤定地想著,周海洋运气好,眼光也准,跟著他选的位置下网,准没错。 说不定就能沾沾光,多捞几条鱼。 和他们一样准备下粘网的几个村民见状,也都纷纷行动起来。 各自凭藉经验选了个自认为不错的位置,开始整理粘网,准备下网。 大家都卯足了劲,期待著几个小时后能有个好收成。 周海洋拎著粘网走了一段,找了个相对平坦的地方停下。 发现周大贵还亦步亦趋地跟在身后,几乎要踩到他的脚后跟,不禁疑惑地转过头问道: “你老跟著我干啥呀?” 他觉得周大贵今天有点奇怪,干嘛非得紧跟著自己不放? “嘿嘿嘿……” 周大贵露出一个略显憨厚又带著点精明的笑容,毫不避讳的说道: “我这不寻思著……你海洋兄弟运气好,眼光也毒,跟你下一块儿,说不定能多捞点鱼嘛!” “你每次出海都能找到鱼群,赶海也能捡到好货,我跟著你肯定没错,沾沾喜气。” 第393章 给你机会不中用 周海洋嘴角微微一抽,有些无奈地说: “待会儿潮水涨起来,那海鱼是活物,会到处游的,谁知道它们会往哪儿游啊?我选这地方也只是凭感觉。” “你跟著我也可以,但咱们话说在前头,要是待会儿你的网捞不到鱼,或者捞得少,可別埋怨我。” “这事儿可没个准信儿,全靠老天爷赏饭吃!” “那哪能啊!”周大贵信誓旦旦地拍著胸脯保证,“跟著你海洋兄弟,就算这次挣不到钱,我也认了。就当是学经验了!我信你!” 经过这么多次的实战,他如今对周海洋似乎有一种盲目的信任。 觉得自己只要跟紧了周海洋,或多或少总能沾到好处。 怎么著也比自个儿蒙头碰运气强。 周大贵把话都说到这份儿上了,周海洋自然也不好再推脱。 他无奈地摇了摇头,心想反正地方大,隨他去吧! 他乾脆不再理会周大贵,开始仔细观察眼前这片水域和礁石分布的情况。 其他人下粘网,大多是找个看著平坦、顺眼,或者以前在这里下过网有过收穫的地方。 把网一支,浮子摆好,沉子坠下去,能捕多少鱼全凭经验和运气。 他们也不讲究太多技巧,觉得差不多就行,往往更依赖於以往的习惯。 周海洋却显得有些与眾不同。 他紧跟著缓缓退去的潮水边缘又往前走了一小段,目光敏锐地扫视著四周的水洼、礁石缝隙和海草分布情况。 在外人看来,他像是在凭藉经验寻找鱼群可能聚集或经过的路径。 实际上,他凭藉著系统赋予的金手指,知道在那些闪烁著细微红点的位置下网,爆网的机率会大一些。 但这也並非绝对。 毕竟离涨潮还有几个小时。 鱼是活的,会游动,谁也说不准涨潮的时候,这些鱼是否还会停留在这片区域附近。 “那个位置……看起来好像不错?” 周大贵见周海洋四处张望,隨后目光在右前方一处礁石与水草交界处停顿了片刻,忍不住好奇地问道。 他不明白周海洋为啥一直盯著那个地方看。 明明看起来和自己选的地方也没什么太大区別。 周海洋瞥了他一眼,隨手朝那个方向一指,信口胡诌道: “那个地方水流看起来比较平缓,旁边又有大片海草和礁石,容易聚集小鱼小虾,也就容易引来大鱼。” “我觉得应该不错,你可以考虑把粘网下到那边去试试。” “海洋你肯定是故意逗我呢!你刚刚明明都没往那边多看几眼。” 周大贵嘿嘿笑道,一副“我早已看穿你”的表情。 “我已经决定了,你下哪儿,我就下你旁边。我就信你,跟著你肯定没错,喝口汤也甘心。” 他还以为周海洋是在拿他寻开心,或者想把好位置留给自己,压根儿没把周海洋指的那个位置当回事,铁了心要当“跟屁虫”。 周海洋真是又无语又无奈,正想再开口说两句。 就在这时,一位看著经验丰富,头髮花白的罗姓大爷,也拿著粘网走了过来。 大爷皮肤黝黑,脸上刻满了长期被海风侵蚀的深深皱纹,腰背却挺得笔直。 一看就是常年在海边討生活,经验老到的老把式。 罗大爷四下打量了一番,目光逡巡,恰好就落在了周海洋刚刚指给周大贵的那个位置上。 他眯著眼看了看,又蹲下身摸了摸水流,然后满意地点点头,自言自语道: “嗯,这地看著就不错,水势稳,有草有石头,是老鱼道,应该能捕到不少鱼。” “唉……看来好位置都被人占咯,就下这儿算了,碰碰运气吧!” 罗大爷看著自己原本看中的几个心仪位置都已被旁人抢先占据,只好退而求其次,选了个相邻的、感觉稍次的地方。 他微微皱著眉头,看著那片略显杂乱的海草区,轻轻嘆了口气,脸上写满了不满意。 周大贵见状,像是找到了知音,笑著调侃道: “罗大爷,您可別嘆气了,您选的这地儿,连海洋刚才都夸好呢!” “他说那儿水流平缓,容易藏鱼。等会儿保准让您收穫满满,说不定比我们捞得都多。您就放心下网吧!” 说著,他还特意看了周海洋一眼,心里暗自庆幸,觉得自己坚持跟著周海洋是明智之举,还顺便在罗大爷面前卖了个人情。 罗大爷一听,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不少。 他笑呵呵地转向周海洋问道: “海洋啊,你现在可是咱们村捕鱼的一把好手,你眼光好,你说这地方当真不错?” “你可得给我老头子说道说道,为啥觉著这地儿好呀?” 他语气里带著几分请教和期待。 周海洋被两人架了起来,只好微笑著回应,话说得比较谨慎: “罗大爷,我就是感觉那位置还行。您看啊,那儿水流相对平缓,不像別处那么急。” “而且礁石也多,缝隙里容易藏匿小鱼小虾,大鱼就喜欢在这种地方觅食。” “但是呢……”他话锋一转,“这赶海下网,最后能有多少收穫,谁也说不准。” “毕竟鱼是活的,潮水方向、风力大小都有影响。多少还是得靠点运气。” 罗大爷依旧乐呵呵的,显然更愿意相信好的那一面,点了点头道: “你现在可是名声在外,你说好,那肯定差不了。我老头子今天就信你这一回,把网下这儿了。” “要是真捕到了大鱼,回头我请你喝酒,咱爷俩弄俩硬菜,好好喝两盅。” “是啊,大爷,您今天可算是赚到了,您要是再来晚点儿,那位置说不定就是我的啦!” 周大贵见罗大爷信了,笑得那叫一个畅快。 心里却是美滋滋地想著,等会儿自己和周海洋挨著下网,距离更近,肯定也能沾光,有不少收穫。 周海洋斜睨了周大贵一眼,有些无语的摇了摇头。 这傢伙,给你指了明路你不走,现在位置被人占了你还乐呵,待会儿要是没捞到鱼,看你还笑不笑得出来。 但他也没把这话说出口,只是默默蹲下身子整理自己带来的两部粘网。 第394章 感觉有货 “海洋,那你打算下哪儿啊?” 周大贵搓著手,眼巴巴地望著周海洋,迫不及待地想知道他最终选定的位置,好赶紧把自己的网下在旁边。 周海洋指了指自己之前就留意好的,靠近一条明显深水沟边缘的位置,说道: “我就下这儿。这儿靠近深水沟,涨潮时鱼群容易顺著沟边上来了觅食。” “不过我带了两部粘网,每部三十米长,这位置刚好够我把两部网连起来下,差不多能封住这一段。” “你的粘网要是下我旁边,可能就得往侧面偏一些了。” 他顿了顿,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 “我看这边感觉不错,说不定有大傢伙。你可想好了,真要挨著我下?” “那必须的呀!我就下你粘网旁边,稍微偏一点没关係,沾沾你的好运道就行。” 周大贵哪敢有意见,更捨不得离开周海洋这尊“財神”。 他一脸討好地笑著,眼睛眯成了两条缝:“我这就去准备,你下好了叫我一声。” “隨你吧!” 周海洋也懒得再管他,自顾自地开始干活。 他熟练地將粘网一头固定在岸边一块牢固的礁石上,然后一边沿著水边向前走,一边小心翼翼地將网衣放入水中,形成一道透明的屏障。 他带的粘网网眼大约三公分,是专门用来捕捉半斤以上大鱼的了。 两部粘网加起来有六十米长,全部顺著水边铺开后,占据了一段不小的距离。 周大贵见状,赶紧把自己的粘网下在了周海洋粘网侧后方几十米外的地方。 而那边,周海洋凭藉特殊视野早就扫过,代表鱼类的红点稀疏得很…… 但周大贵还乐不可支,哼著小调,仔细固定著网纲,以为跟著周海洋,就算吃不上肉,也能喝口浓汤。 他完全没意识到,自己聪明反被聪明误,选的位置可能收穫寥寥。 周海洋下好粘网,又仔细地把代表网位置的浮標绑在显眼的礁石上。 並检查了固定端是否牢固,以防涨潮时水流湍急,把网冲走或者搅乱。 他一边做著最后的检查,一边抬头叮嘱不远处的周大贵: “大贵,你也把浮標弄明显点,网头固定牢靠点,不然网要是被潮水冲走了或者缠住了,那可就是白忙活一场,还得损失一张网。” 弄好这一切后,潮水已经退得差不多了,大片滩涂裸露出来。 周海洋便提著水桶和麻袋,拿著铁丝鉤子,加入了赶海的人群。 此时,明面上容易发现的,在浅水洼里扑腾的鱼虾蟹,早被第一波衝下来的村民捡得差不多了。 想要再淘到好货、大货,就得靠更仔细的搜寻,更丰富的经验,去翻动礁石,掏挖沙洞,寻找那些善於隱藏的海货。 不过,周海洋可不用这么麻烦。 他的眼睛就像最精准的探测器,视野扫过,哪里有代表生命跡象的红点,哪里红点更亮更密集,他就往哪里走。 他凭藉著这系统赋予的独特能力,总能发现那些藏在礁石深处、沙土之下,別人难以发现的好东西。 “嘿,这边有一窝斑节虾,个头还不小!” 周海洋蹲在一块长满牡蠣壳的礁石旁的一个小水窝边,喜滋滋地用手將藏在里面的七八只半大的斑节虾一一捡起,放进桶里。 这些斑节虾通体晶莹剔透,身上有著深褐色的环状条纹,在略显昏暗的水洼里依然能看出其鲜活。 这么白嫩的斑节虾,虽然不算特別名贵,但拿回家用开水白灼一下,蘸点酱油蒜蓉,味道鲜美清甜,想想都让人垂涎欲滴。 捡完这窝斑节虾,他又顺手把藏在旁边一团海藻里的一只一斤多的石头蟹掏了出来。 这石头蟹偽装得极好,灰褐色的蟹壳上长满了藻类和寄生物。 不动的时候就跟一块普通的礁石没什么两样。 他熟练地用带来的麻绳將螃蟹的钳子和蟹脚交叉绑好,防止它夹人或者逃跑,然后才稳妥地放进了水桶。 “三哥!” 刚站起身,准备往另一片礁石区走,他就听见小妹周瀟瀟的声音从侧后方传来。 “你们收穫咋样?” 周海洋远远地看见小妹和张小凤正弓著身子,用铁丝鉤子在礁石缝隙里费力地撬著什么,便大声问道。 他一边问,一边提著桶朝她们走去。 周瀟瀟听到声音,直起腰,捶了捶后腰,无奈地说: “別提了,三哥。刚开始退潮那会儿还能抢到点小鱼小虾,后来就抢不过那些手脚麻利的婶子大娘了。” “没捡到什么太值钱的东西,不过我们发现这边礁石上吸附著好多小螺,各种各样的都有,就是个头太小。” “我俩手都快撬软了,才撬了这么小半桶。你快来帮忙一起撬吧!” “这螺虽然小,肉不多,但积少成多,凑够一锅做个辣炒小螺,或者晒乾了卖点零钱也是好的。” 她指著自己桶里那小半桶密密麻麻,大小不一的螺类说道。 “噢!” 周海洋口里应了一声,提著水桶走过去。 路过一个不大的水坑时,他眼疾手快地用抄网捞起一条因为退潮被困在里面,正在无力摆动尾巴的两斤多的海鱸鱼,利落地放进桶里。 那海鱸鱼入桶后猛地扑腾了几下,顿时溅起了不少水花。 其他的鱼获受到这番刺激,也跟著一起闹腾,好一阵才消停下来。 到了小妹她们跟前一看,果然,一片潮间带的礁石上,密密麻麻地吸附著各种各样的海螺。 主要是辣螺、芝麻螺和一些小马蹄螺。 不过个头普遍偏小,最大的也就拇指指甲盖大小。 两个丫头正干得热火朝天,额头都冒出了细密的汗珠。 她们的水桶里已经装了小半桶,几乎全是这些海螺,夹杂著一些花蛤、蟶子之类的贝类。 唯一还算值点钱的,就是一条她们不知道什么时候捡到的,大约两斤多的活八爪鱼。 此刻正在桶底用吸盘牢牢吸附著桶壁,腕足偶尔蠕动一下。 “撬这些干啥呀!”周海洋蹲下身看了看,有些嫌弃地说,“这么小的螺,没什么肉,吃起来也麻烦,还特別费劲。” “有这功夫,咱们去前面那片大礁石区看看,那些礁石缝隙又深又暗,说不定藏著青蟹或者大龙虾呢!” “我看前面那片黑乎乎的礁石区感觉就有货,咱们去碰碰运气,比在这儿撬小螺划算多了。” 他指著不远处一片嶙峋交错的巨大礁石群说道。 第395章 运气好得让人眼红 周瀟瀟甩了甩因为持续用力而有些发酸的胳膊,又用手背擦了擦额头的汗水说道: “刚刚我和小凤也想去那边来看看,可看那边好像人也挺多的,挤来挤去,就没过去。” “估计就算真有好货,这会儿也早被人发现捡光了。” “而且那边地势陡,浪看起来也比这边大点,有点危险,我们俩就没敢太往里走。” 周海洋嘴角微微一抽,说:“那你们俩就在这儿继续撬你们的小螺吧,注意安全,別把手划破了。” “我自己过去看看,要是真发现有好货,再叫你们。” “你们小心点儿,撬螺的时候看准了,別让螺壳划到手。” 前面那一大片礁石区,怪石嶙峋,上面覆盖著厚厚一层墨绿色的海藻、褐色的貽贝和白色的牡蠣壳,地形复杂。 要是里面藏著东西,不仔细翻找,或者没有点特殊本事,根本发现不了。 对於周海洋来说,这样的地方正是他大显身手的好去处。 他有信心凭藉自己的金手指,能轻鬆在这片看似已被多人搜寻过的礁石区里,找到那些被遗漏的,或者隱藏极深的好东西。 有个穿著藏青色罩衣的妇人正提著桶在这儿弯腰寻找海货。 见周海洋走过来,直起身子,用袖子擦了擦汗,笑著说: “海洋啊,你也过来这边找啊?怕是来晚咯,这边我们几个都翻过一遍了,没啥大货了,就剩点小螃蟹、小贝壳。” “你换个地方看看吧,別白费力气了。” “文丽婶子,没事儿,我隨便看看,指不定就有漏网之鱼呢!” 周海洋冲她笑了笑,然后,在对方略带诧异的目光注视下,他蹲下身子,目光锁定不远处的一簇特別茂密的海藻丛。 他伸出戴著手套的手,轻轻扒开那簇隨著水流微微晃动的海藻。 一对粗壮有力,布满暗色斑纹的大钳子赫然露了出来! “哎哟,我的妈呀!” 那钳子就在文丽脚边不到一尺的地方,突然暴露出来,还示威性地张合了一下,发出咔嚓的响声。 这架势顿时把她嚇了一大跳,惊呼一声,连忙踉蹌著往旁边退了好几步,差点被一块滑溜的石头绊倒。 文丽拍著胸口,脸上露出惊魂未定的表情,心跳咚咚作响。 “哈哈,文丽婶子,没想到这儿果然还藏著只漏网之蟹,个头真不错,还是只青蟹!” 周海洋眼疾手快,在那只青蟹反应过来想要钻回石缝前,一把用手按住了它的蟹壳边缘,另一只手迅速跟上,稳稳地將它从海藻丛里整个拿了起来。 那青蟹在他手中奋力挣扎著,八只脚乱蹬,两只大钳子挥舞得呼呼作响,显得凶猛异常。 “我的老天爷,这只青蟹怕得有三斤往上了啊!海洋你这眼神也太厉害了!” “它藏得那么严实,海藻盖得密密实实的,你怎么一眼就瞧出来了?” 文丽看著那只在周海洋手中张牙舞爪,蟹壳青中带亮,腹部雪白饱满的大青蟹,既羡慕又懊恼,语气酸溜溜的。 这么大的青蟹,在镇上酒楼起码能轻轻鬆鬆卖百十来块钱了。 最可气的是,明明就在自己脚边,来回走了几趟都没发现,却让后来的周海洋给捡走了。 这运气真是没法比! “碰巧,纯粹是运气好罢了。刚才看那海藻动得有点不自然,就顺手扒开看看,没想到真有傢伙。” 周海洋嘿嘿一笑,谦虚了一句,熟练地拿出隨身携带的麻绳,三两下就把青蟹的大钳子和蟹脚捆得结结实实,然后才稳妥地放进水桶。 那只被束缚住的青蟹在水桶里徒劳地挪动著身体,蟹壳与铁皮桶壁摩擦,发出沙沙的声响。 而这动静又惹得里面的海货一阵闹腾。 “文丽婶子,您这一早上收穫咋样了?肯定也不少吧?” 周海洋放好青蟹,站起身,凑近两步,想看看文丽婶子的桶里都有些什么,顺便也缓和一下气氛。 文丽婶子心里正酸著呢! 闻言把桶口朝周海洋这边倾斜了一下,语气更加酸溜溜了。 “捡倒是捡了不少,零零碎碎的加起来也快半桶了。可你看,都是些不值钱的小杂鱼、小虾婆、指甲盖大的小蛤蜊。” “加起来拿到市场上,怕是还不如你刚捡的那只青蟹一条腿值钱呢!” “海洋呀!你还真是被龙王爷眷顾了,这运气真是太好了,好得让人眼红。” 周海洋探头看了一眼,还真是。 数量倒是不少,显得很充实,但確实都是些海边上最常见的、价格低廉的鱼虾贝类。 也难怪文丽婶子语气这么酸。 他笑了笑,没再说什么刺激她的话,提著桶继续往礁石区更深处、人更少的地方走去。 他心里想著,这片区域感觉还有几个不错的红点,再找找看,说不定还有更大的惊喜。 文丽婶子本来都打算换个区域了,可一想到周海洋刚才那“隨手一扒”就捡到个大青蟹的运气,心里实在是不甘心。 她一咬牙,决定乾脆不走了,就在周海洋附近转悠,看看能不能沾沾他的运气。 她眼睛瞪得更大,搜寻得更仔细了,心里暗暗憋著一口气。 老娘我还就不信了,他周海洋能找到,我就找不到? 说不定下一个好货就在我脚底下! 周海洋刚往里面走了没几步,就清晰地感应到身后有人不远不近地跟著。 不用回头,从那脚步声和偶尔的咳嗽声就知道是文丽婶子。 不过他也不在意。 这片海是大家的,谁都能来。 他继续专注地凭藉著自己的“特殊视野”搜寻著。 很快,他的目光就被侧前方一块巨大礁石底部缝隙里的一点异常所吸引。 “嗯?” 周海洋目光一凝,突然定格在那处。 透过浑浊的海水,他隱约看到那石头缝隙深处,似乎有两根细长的、顶端分叉的深色鬍鬚,正在隨著水波微微抖动著。 “是大龙虾的须子!看这须子的粗壮程度,个头肯定不小!” 周海洋心中一跳,涌起一阵惊喜。 他正要不动声色地走过去仔细查看,却见身后一道人影比他更快。 几乎是像箭一样“嗖”地窜上前,抢先一步蹲在了那块大礁石前。 第396章 嫉妒 正是文丽婶子! 她双手快速地在礁石边缘和海藻丛中翻找起来,脸上带著急切和期待。 周海洋眉头微微一蹙,看著正蹲在地上,几乎把上半身都探进礁石缝隙里忙活的文丽婶子,忍不住问道: “婶子,你这是干啥呢?那缝隙里黑乎乎的,小心別卡著手。” 他心里暗自嘀咕,自己不过就是往这边多瞧了一眼,脚步刚动,这位婶子就跟抢什么似的衝过来。 这吃相未免有点太难看了,真是一点机会都不给別人留啊! “呵呵……没……没啥!” 文丽婶子动作一顿,有些尷尬地抬起头,乾笑了两声,訕訕的解释道: “我刚才……我刚才好像看到这片海藻猛地晃了一下,还以为里面藏著什么大宝贝呢!看来是我眼花了,看错咯!” 她嘴上这么说,可眼神里分明透著强烈的不甘心和怀疑。 又在周海洋目光注视的那片海藻里及周边胡乱翻找了一番,结果自然是什么都没找到。 她嘴里还忍不住小声嘟囔著:“不应该呀!我明明看到那海藻不对劲,动了一下……” 周海洋心中暗自嗤笑。 他那特殊视野看得分明,文丽婶子翻找的那片海藻里根本啥都没有,连只小虾米都没有,怎么可能会无缘无故地动。 若不是自己眼神好似雷达一般敏锐,能直接“看”到礁石缝隙深处的生命跡象,说不定还真就信了她这个蹩脚的藉口。 他也懒得跟她多费口舌,爭辩什么,径直走到她身旁,隔著大约一米多的距离蹲下。 戴著手套的手缓缓伸向旁边另一道更窄、更幽深的礁石缝隙。 那个闪烁著较亮红点的目標,实际上藏在这里面。 文丽婶子见状,赶忙停下自己徒劳的翻找,目光紧紧跟隨著周海洋的手,看向那个她之前忽略了的,看起来更不起眼的缝隙。 周海洋的手在浑浊的海水里摸索著。 突然,缝隙深处的水一阵搅动。 紧接著,两根更加粗壮、顏色更深的鬍鬚猛地探了出来,警惕地晃动著! 文丽婶子瞬间认出这绝对是难得一见的大龙虾,人称大花龙的须子。 看这须子的长度和粗细,个头肯定小不了! 她顿时懊悔得肠子都青了,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刚才周海洋往这边看的时候,她还以为跟之前那只大青蟹一样,好东西就藏在表面覆盖的海藻里面。 压根儿没想到,这次这只大花龙如此狡猾,竟然藏在了旁边这个更隱蔽、更狭窄的礁石缝隙深处。 要是自己刚才不那么急躁,能冷静下来,往旁边多看一眼,仔细检查一下这个缝隙,这只大花龙说不定这会儿就已经是自己的囊中之物了。 那可是几十块钱一斤甚至更贵的大花龙啊! 文丽婶子越想心里越不是滋味,就好像有把钝刀在一下一下地割著她的心,又酸又疼。 “哈哈……还想跑?!躲得倒是挺深,可惜碰到我了,没门儿!” 周海洋感觉到手碰到了坚硬光滑的甲壳,他调整了一下角度。 轻轻將手伸到鬍鬚后方龙虾头胸甲的位置,看准时机猛地往下一按,稳稳地把这只受惊想要往更深处退却的大花龙按住了。 大花龙察觉到危险,强壮有力的尾部猛地弹动、蹦躂,搅得缝隙里水花四溅。 可惜周海洋早有准备,哪会给它逃跑的机会? 手指用力,一把將它从狭窄的缝隙里硬生生地掏了出来。 这只学名中华锦绣龙虾的大花龙足有一尺半长,全身五彩斑斕,以青绿色和蓝紫色为底,点缀著橙黄和白色的斑纹。 好似披了一套华丽的盔甲,在透过海水的朦朧光线下闪烁著迷人的光泽,好看极了。 它的头胸甲上布满尖刺,两根长长的,比身体还长的触鬚如同鞭子般挥舞。 再加上那对威猛的大钳子,显得威风凛凛,仿佛一位从远古走来的霸气將军。 “我的老天爷啊!这只大花龙……这只大花龙肯定超过三斤了!” “这品相,这个头,拿到县里大饭店,少说也能卖两百块钱啊!” 文丽婶子酸溜溜地说道,声音都因为激动和懊恼而有些变调。 她看著周海洋手中那只还在奋力挣扎、色彩绚烂的大龙虾,心里像是打翻了醋瓶子,酸水直冒。 “嘿嘿,真漂亮!你看这顏色,多正!比我昨天侥倖捡到的那只最大的还要大上一圈,分量更足!” “两百块钱?我看未必打得住,说不定能卖更高!” 周海洋看到文丽婶子眼中那几乎要溢出来的羡慕和懊悔,心里虽然高兴,但也存了点促狭的心思,故意多说了几句。 还把手中沉甸甸,活力十足的大花龙拿到她眼前晃了晃,让她看得更清楚些。 心里想著,谁让你刚刚那么贪心,一点机会都不给別人留。 这下后悔了吧,眼红了吧! 附近赶海的村民听到这边又是惊呼又是大笑的动静,纷纷好奇地跑过来看热闹。 当看到周海洋手上抓著的那只色彩斑斕,张牙舞爪的巨大龙虾时,一个个眼睛都直了。 目光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羡慕和嫉妒。 “老天爷哟!这么大一只花龙!海洋啊,你这运气……你这运气真是逆天了!难道真被海龙王给眷顾了?” “哎哟喂!这块地方我们刚才明明都转悠过一圈了,还用手里的鉤子扒拉过,愣是没发现它!还是你们年轻人眼神好使,脑子活络啊!” “就是啊,这海洋不是都打算买大船了吗?怎么还跑来跟咱们抢这点赶海的小生意啊?这不是明摆著抢咱们的饭碗嘛!” 这些村民虽然心里大多嫉妒周海洋的好运气,但大多数人还只是把话放在心里,或者只是感嘆几句。 可偏偏就有人心里藏不住话,管不住嘴,把那股酸意直接说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