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柯南开始当天龙人》 第1章肩扛一都一道二府四十三县 来到这个世界的那天。 这里究竟是何处,根本无关紧要。 只是,陈默作为他, ……作为警视副总监的孙子,发誓要活得与之相称。 诸星秀树。 警视副总监诸星登志夫的孙子。 这,就是如今的他。 睁开双眼,世界早已开始胎动。 镜前站著个肤色浅黑、留著短髮的矮个小男孩。吊梢眼,总觉得是张看起来很囂张的脸。只是,此刻那双眼睛正茫然地望著这边,那股严厉感缓和了不少。 带著刚睡醒般模糊的脑袋正想著这小子到底是谁,冷不防从头顶传来声音。 “秀树,准备好了就快点过来。爷爷在等著呢。” 看来就是这么回事。 环顾四周,这宽敞房间里只有他一个人,被叫到的无论如何都是他。 还不太清楚发生了什么,总之先顺从地跟著走,隨后便和一位脸色有点阴沉的大叔见了面。 看来这位大叔就是所谓的爷爷。 警视副总监的孙子,所谓的三世祖,就是他现在的头衔。 而他即將入学的,是一所同样聚集了拥有类似头衔孩子们的贵族学校。 占地广阔,是从小学直到高中一贯制的私立学校,安保万全,校內到处都安装了监控摄像头。 既有来自政財界和大企业巨头的子女们——其父母相匹配的巨额捐款纷至沓来,另一方面,既然聚集了这样的孩子们,学校方面想必也为此提心弔胆,生怕万一发生绑架之类的事件。 父母和祖父母曾委婉地告诫他要积累人脉,但这点在哪家都一样吧。 不知不觉间,他身边就聚集了执政党政治家的儿子、財阀系银行行长的孙子、著名狂言师的儿子。 上头傢伙的算计什么的都无所谓。 小鬼就该有小鬼样, 好好一起玩,纯粹地加深情谊就行了。 察言观色地交往是大人的工作。 总之,就像某个超次元足球界的侦探大人那样,先打个招呼吧。 “喂,你们——来踢足球吧。” …… “不想上学,想回家…” 菊川嘆了口气。 学校非常封闭,简直无处可逃,让人错觉那里便是世界的全部。 这不仅限於学校,公司、家庭、朋友团体……任何被划分开的共同体內恐怕都是如此。 只是——即便那是“任何地方都相同”,若真能想开,也就没人会痛苦了。 菊川的世界,只有狂言的世界和学校。 看著父母背影长大的他,在懂事时便已身在狂言的世界中,自然而然地也认为自己会继承父亲的衣钵。 因为站在舞台上的父亲身影,看起来非常帅气。所以,他也想成为父亲那样。 练习很艰苦。 从简单的礼仪规矩开始,既然要登台,首先发不出声就无从谈起,所以练习从发声练习起步。 虽是吟唱名为“小谣”的短小七五调谣曲的练习,但此时必须丹田用力发声。 首先这里他就常常受挫。不知是性格使然,还是天生声细,他无论如何都不擅长放声,总是挨骂。 与同步开始的、作为身体动作基础的“小舞”练习之后,才终於进入到“狂言”的练习。 与“小谣”“小舞”时一样,与老师面对面,通过一句句鸚鵡学舌般地复述老师的话,来记住人物的格调与曲目的流程。 身为著名狂言师的父亲,其练习要求极高,跟上去就已竭尽全力。做不好会被怒吼,有时甚至会被扔扇子。 跟隨誉满天下的人物学习,便是如此。守护名声与传统的荣誉背后,需要非凡的努力与天赋。 他在外界人们口中也被称作“天才”或“狂言界的新星”,但那就像看著湖面上的天鹅一样。 水面下如此狼狈地挣扎著,却人人都只从字面上、只看到表面。 父亲说就是这样。 还说站在舞台上的人,绝不可將那种模样示於人前。 厌烦的次数数不胜数。 也常常想和其他——外面世界的孩子们一样普通地玩耍。 即便如此仍坚持下来,是因为嚮往站在舞台上的父亲身影。 因为希望有朝一日,自己也能在舞台上闪耀。 所以, “菊川同学,说话方式像女人一样,真噁心。” 从未想过,仅因这样一句话,自己的梦想就会被玷污。 並非直接被当面所说。 但是,確实从教室角落传来了带著轻微嗤笑的声音。 “那种说话方式的男孩子,叫做人妖对吧?” “人妖,人妖!” 听到多个声音,菊川越来越害怕抬起头。 偏偏,嗤笑他的那些傢伙,平时又正常地与他接触。 正因他们会混在其他孩子中间,让他总觉得是不是全班同学都在背地里嗤笑他,內心始终恐惧著。 即便试图不去在意,也会不知不觉怀疑起对方笑容的背后。 周围是否也敏锐地嗅到了这点,不知何时,他渐渐开始被班级孤立了。 在教室独自伏案时,那嗤笑声討厌地传入耳中。 那声音如同用銼刀打磨般,逐渐磨损著他的神经。 就在这时——诸星同学来到了他身边。 “喂,你啊——为什么,总是用像女人一样的语调呢?” “是习惯吗?”诸星歪著头,站在菊川桌前俯视著他,话语中只有纯粹的疑问。 被这么一问,菊川慌了。 因为是第一次被这样当面质问,觉得要是回答不好,自己的处境肯定会进一步恶化。 呼吸困难。自第一次被允许登台以来,再没这么紧张过。 “我……我父亲,是狂言师……所以,那个……不知不觉,受了影响……” 边说边在心中脸色发青,觉得搞砸了。 平时明明能隨便应付过去的,为什么偏偏这种时候! 这样根本没法让人明白。 无论是狂言的事,说话方式的原因,还是自己的事! 正这样焦急地想著必须赶快说点什么时, “狂言师?啊,也演女方角吧。记得狂言具有很强的献给神的仪式性侧面,因视女性为“不净之物”的观念,所以由男演员扮演女性角色吧?” 听到这话,菊川惊讶地抬起头。 至今为止,班上的同学从不理解他所从事的狂言。 但是,诸星不一样。 “听说那种行当,从小就要登台,你也已经上台表演过了吗?” “嗯、嗯,是的。我,初登台是在三岁的时候……这是传统呢,从一岁半左右开始,就一直接受父亲的练习。” “嘿……从那么小啊。这么说来,好像童角经常由主角方的孩子来演,是有什么这类规矩吗?” “这个呢,那种是——” 不知不觉间,菊川沉浸於与诸星的对话中。 像这样与人谈论自己所处的世界,还是第一次。 而且最重要的是,诸星理解——试图理解他的世界。 从诸星话里行间立刻能明白,他自身並未接触过狂言的世界。 但同样能清楚地感觉到,为了和菊川交谈,他事先做了相当程度的调查。 他试图理解菊川——光是这就够了。 光是这样,菊川便不再孤独。 诸星不会嗤笑他。 这一点,比什么都更让菊川坚信。 诸星饶有兴致地听他讲述。 不久,话告一段落时,诸星像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抬起头,朝教室后方喊道。 “——就是这么回事啦,你们这些傢伙。” “誒……” 目光追著诸星同学转头的方向望去,那里有几个孩子有些尷尬地移开了视线。 看到他们,菊川立刻明白了——是嗤笑他的那伙人中的几个。 诸星同学背对菊川转过身去,用清晰的声音告诉他们。 “菊川的语调,是为了继承传统艺能而练习的成果啦。菊川在这个年纪好像就已经是个像样的演员了。能一心扑在狂言上,为了融入角色,努力到融入骨子里,可真了不起啊。” 那时,流遍菊川全身的究竟是什么。他无法用明確的语言表达。 只是记得,眼前第一次显得明亮起来。 诸星同学一脸受不了的样子搔著后脑勺,转回来看菊川,之前隱约感到的那份傲慢態度收敛了起来,露出有点抱歉的表情。 “真是的,那么在意的话自己来问啊……菊川,突然问了奇怪的事,抱歉啊。” “啊,不!我、我……能这样和人聊狂言的事还是第一次,那个……很开心。” 菊川对诸星同学的话,用力摇了摇头。 即使诸星是因他人指使而来找他,他没有嗤笑菊川这点也不会改变。 而且, “这样啊——我也是,听到了很多第一次听说的事,很开心哦。” 诸星这样笑著,认可了菊川,这也让菊川很高兴。 还有“下次再讲给我听哦”,诸星如此稀鬆平常地维繫了菊川的世界。 从那之后。 从那之后,菊川便常常待在诸星同学身边了。 诸星同学周围常聚集著人。 那其中,既有像菊川这样被诸星同学本人吸引而来的,也有不少是衝著“警视副总监的孙子”这个头衔来的。 诸星同学心知肚明,却依旧毫不区別地对待所有人。 诸星同学有句常掛嘴边的口头禪。 有一天,诸星同学邀请班上的同学踢足球时。 “喂,你们。来踢足球吧。” 单手拿著足球,诸星同学浮现出无畏的笑容说道。 被邀请的孩子们,都出身於相当的家世,因此按比例而言,自然会因弄脏衣服和身体的游戏会被父母严厉斥责之类的理由而迴避。 面对这样的邀请,大家都面露困惑地互相使著眼色。 看著同学们的样子,诸星同学灵巧地挑起一边眉毛,摆出不高兴的表情。 “哈……小鬼就別看周围脸色活著了。看周围脸色行事是大人的工作。小鬼就该有小鬼样,精力充沛地到处跑就行了嘛。” 一边抱怨著“连孩子活力四射地玩耍都不能微笑著守护的父母,作为大人可是失格啊”,诸星同学哼了一声。 “小鬼就该有小鬼样”,是诸星同学常掛嘴边的口头禪。 其他孩子似乎觉得“你不也是小鬼却摆什么谱”而心生反感,但菊川却觉得不同。 诸星所说的“小鬼”也包括诸星同学自己。 诸星同学正全力以赴地享受著小鬼这个身份。 那样的身影,比谁都显得自由。 菊川嘴角浮现笑容,踏前一步。 “诸星同学,也让我加入吗?” “哦,菊川啊。是我在邀请吧?这不是明摆著嘛。” “谢谢!只是……我,没踢过足球呢。能教我吗?” “啊,好啊。有挑战精神大大欢迎。” 诸星同学浮现出无畏的笑容,向菊川伸出手。 那对於菊川而言—— 第2章我可是警视副总监的孙子 秀树看著眼前的景象,不由得露出了苦笑。 看来他的態度似乎不太受大家欢迎。 虽说他本打算表现得自然些,但似乎总是不自觉地流露出自己心中那种“孩子就该是这样”的想法。 因此,那些话听起来像是居高临下的发言,似乎煽动了孩子们的反感情绪。 只要稍微观察一下周围,就能立刻明白这个事实。 虽然由於家世的缘故,还不至於立刻演变成常见的欺凌,但在不经意间从暗处投来的视线中,確实包含著恶意。 现在的他,正受到“身份”的保护。 真是够难的。 特权阶级的相处模式。 “诸星君,你怎么了?” 正当他沉浸於这些思绪中,不自觉地露出一丝带著自嘲的扭曲笑容时,旁边的菊川担心地探过头来看他的脸。 见状,他立刻整理好表情。 “没什么,別在意。” “是吗……別太勉强自己哦?” 真不愧是狂言师,对人的情感微妙之处似乎很敏锐。 听到他一边不著痕跡地扫视四周一边说出这话,他在內心感嘆。 这可不是六岁左右的孩子能有的体贴啊。 他用手指弹了一下菊川的额头,嘴角上扬说道。 “笨蛋,不是刚说了別在意嘛。没什么大不了的……话说,你已经要回去了吗?” “不、不是。之前因为说有演出而请假缺的补习,今天要补上。不提前做完的话,恐怕日程又会排不开了。” “嚯……你那边还是老样子,忙得连大人都自愧不如啊。” “呵呵,既然说连大人都自愧不如,诸星君是不是就不会再把我当小孩子看待了呢?” 听到菊川这句话,他惊讶地睁大眼睛抬起头。 菊川在他桌前,优雅地微笑著。 他本以为孩子们都討厌被“当小孩子看待”呢? “…怎么,你希望被我当小孩子看待吗?” “嗯,当然。” “…真是个有怪癖的傢伙。” “怪癖?” “就是说你与眾不同啦。” 他似乎捕捉到了他的喃喃自语,对著歪头表示不解的菊川,他小心地回答以免听起来像在挖苦。 看到他这种坦率的表情,就觉得这傢伙果然也还是个孩子,不由得稍微安心了些。 心想,这孩子可不是他这样的冒牌货啊。 “…是啊,菊川,补习结束后就来图书室吧,今天没人来接你吧?” “咦,你要和我一起回去吗?” “今天我也没练习,正好也有想看的书。就当给你当保鏢吧。” “哇,好开心!那我努力快点做完哦!” “不用著急。別勉强自己…不过,就这么值得高兴吗?” 看著菊川脸颊泛红,双手交叠,毫不掩饰地高兴著,他不由得既觉得好笑又惊讶地反问道。 於是菊川笑眯眯地说出了为什么这么开心。 “因为,总是我和诸星君的日程对不上,放学后几乎没机会在一起呢。” “啊……嘛,没事的日子嘛,说起来家里也会派人来接。” 基本上,除非事先说明学校有事或不需要,否则家里每天都会在固定时间派人来接。 这点大概哪个家庭都差不多。 孩子们大概还不理解这其中的意义,这样做几乎都是为了预防绑架。 一旦掌握了財富和权力,自然就会招来嫉妒和怨恨。 有光之处必有影,世间就是如此。 绑架这种事,有个十秒钟就能得手。 大人们深知这一点,所以才时刻警惕著,保护那些可能还懵懂无知、像小葱一样柔弱的孩子。 所以,这並非只是为了娇惯孩子。 …虽然偶尔也有父母是这么打算的。 当他瞥了一眼教室里那些少爷们时,菊川把双臂搁在他的桌子上,蹲了下来。 “话说回来,诸星君真是喜欢书呢。之前是不是在读什么外国的书?这次要找什么书?” “啊,上次是外文书。今天是科学类的书。给孩子们看的书会写得让孩子们也能看懂,而且为了能引起兴趣,会记载很多相当有趣的知识,作为入门是再好不过了……” “那?如果我也能看懂的话,下次能借给我吗?” “行啊。” 即使是对他夹杂著自言自语的嘟囔,菊川也觉得有趣似的微笑著。 还得找一本汉字不太多的书啊。 想著这些,正和菊川说著话的他,丝毫没有察觉到有个孩子正用瞪视般的目光看著他们。 …… 诸星君还是一如既往地强大。 看著他,菊川常常这样想。能持续站在这种针毡之地上的他,果然很强大。 诸星君並不迟钝,甚至可说是敏锐的。 所以,他也察觉到了周围的这种恶意。 若是普通人,仅仅是被这种目光注视著就会垮掉吧,但他却接纳了这一切,在理解的基础上,毫不显露出在意的样子,独自一人坚持站著。 不依赖任何人。 菊川看著那样的身影,觉得无比耀眼、美丽,果然诸星君很帅啊,不由得心生憧憬。 但即使如此,每当偶然看到他一人在不经意间露出仿佛自嘲般的笑容时,菊川终究还是忍不住感到寂寞,会觉得必须待在他身边才行。 菊川明白,诸星君肯定无论有没有菊川在都没问题。 一边想著这些,独自完成补习的菊川,向在图书室等待的诸星君那里走去。 夕阳照射进来的图书室,染上了一层柔和的橙色。 诸星君在窗边的桌子上堆了几本书,正在读其中的一本。 看到他那样子,菊川想,诸星君真是经常读书呢。 一方面他经常做踢足球、练武术这类活动身体的事情,另一方面又像这样经常读著大家根本不会想去读的英文书和学习方面的书。 但话说回来,他也並不像是个死用功的人,有时也会读故事书和漫画。不知这是源於他永无止境的好奇心,还是另有原因,菊川至今仍不明白。 唯一清楚的是,他的涉猎范围广得惊人。 看到他那样子,菊川愈发觉得他像个遥远的存在,不禁悲伤起来。 所以,菊川也会去读他正在读的书,为了能稍微靠近他一点,而追逐著他的背影。 在图书室入口呆呆地凝视著诸星君时,他或许注意到了菊川的视线,突然抬起了头。 诸星君看到菊川,微微苦笑了一下。 “既然在的话就吱一声啊。” “可是,我怕打扰到你嘛。” “那样的话,到底要等到什么时候才能回去啊?” 菊川说出准备好的藉口,诸星君一边说著俏皮话一边合上了手中的书。 菊川瞥了一眼桌上放著的书。 《米花町周边地理》、《想都没想到的51个疑问》、《光与声的不可思议》……又是有点难的书呢。 诸星君把读到一半的书夹在腋下,將其他书放回还书用的架子,然后转向菊川。 “那么,我们回去吧。” 走出图书室,菊川和诸星君一边聊著各种话题,一边走向校门。 和诸星君聊天很开心。 他会认真听菊川说话,而他告诉菊川的事情又儘是菊川所不知道的知识,光听著就很有趣。 今天聊的是他刚才还在读的那本书的话题。 “——所以说,手机的电波似乎能传得很远呢。” “嘿。至今从没想过,原来是这样的啊。” “啊。嘛,不过除此之外……嗯?” “?诸星君?” “嘘……安静,躲起来。” “嗯、嗯……” 突然,他望向学校外墙断开处的对面,公园附近的拐角,同时伸出手臂拦在菊川面前让菊川停下,自己也藏身到校门的阴影里。 对这突如其来的状况感到惊讶,菊川也学著诸星君,悄悄从门影处微微探出头。於是, “干、干什么你们!?” “放开……!唔唔……!” “別动!” “臭小鬼……给我老实点!” “咿…!” “冷静……別大声喊。” 只见两个眼熟的同班同学,被两个陌生男人抓住,正被拖向一辆车。 面对这意想不到的景象,菊川因恐惧而小声发出了悲鸣。 诸星君在菊川面前竖起食指,然后从口袋里取出手机。菊川本以为他肯定是要打电话报警。 “…哟,老爹。突然打扰不好意思。其实,眼前刚发生了一起绑架案……啊,受害者是瀧泽进也和江守晃,都是和我同班的傢伙。犯人是两个二十后半的男人,长相和车牌號……呃,没时间了,具体情况让我同伴稍后报告。我会把拍了照的手机交给躲在校园门口的孩子,你看那个想办法查出来。我现在要衝过去了。” 诸星君单方面地对著电话那头这样告知后,几乎没理会电话那头传来的怒吼声就掛断了电话,流畅地用相机功能拍了几张照片,然后啪地一下把手机朝菊川扔了过来。 菊川慌忙接住手机,诸星君视线仍不离开那边,语速很快地对菊川说。 “听到了吧,菊川。很快警察或者我老爹就会来这儿。在那之前,你躲在这里,把这部手机交给过来的大人。好吗?” “等、等一下……!那、那样的话,诸星君你怎么办……” “我去和他们一起被抓。怕他们胡乱反抗惹怒犯人。” “那、那样太危险了……!” 菊川害怕极了,拼命抓住正要迈出一步的诸星君的手臂。 感觉如果就这样让他去了,诸星君就再也回不来了,菊川很害怕。 猛然回头的诸星君,一脸为难地看著菊川。 “保护孩子是大人的职责。再这样下去会掌握不到行踪,搜查会变困难的。” “那种事……那种事我不知道,那种事交给大人不就好了……!诸星君你不也是、诸星君你不也是应该被保护的孩子吗!” 视野的角落映出刚才那两人被两个男人用布勒住嘴,呻吟著被带向车子的身影。 那两人也是背后说诸星君坏话的人之一。 明明贬低別人,一旦自己遇到危险却要把他当盾牌,这是菊川无法容忍的。 怀著因恐惧而畏缩的心,菊川仍然想著。无论这想法多么过分,比起他们,诸星君更重要。 但是,诸星君却无畏地笑了。 “…即便如此,我也是『警视副总监的孙子』啊。没关係,只要你稳住,犯人很快就会被抓住的…谢了。” “诸星君……!” 诸星君用极其自然的动作甩开菊川的手,拦住想要追上来的菊川,头也不回地冲向现场。 菊川只能蹲在校门的阴影里,颤抖著,將他的背影牢牢烙印在眼瞼上。 第3章我的孙子——被绑架了 从知道这里是米花町开始,诸星秀树就多少有了些觉悟。 如此思考著的他,不由得露出了苦笑。 对犯人的突击进行得很顺利。 一边喊著“你们对这些傢伙干什么呢,大叔!” 一边跳到他们面前,罪行被目击的他们,似乎把穿著与被绑架的其他孩子相同制服的他,当成了逞英雄、不顾后果硬要插一脚的有钱人家傻小子。 稍微抵抗了一下后,他就被捆起来,和先被抓到的孩子们一样,被扔进了汽车后备箱。 对突然闯入的他,同班的两人——瀧泽和江守瞪大了眼睛。 大概没想到他会来救他们吧。 不久,车停在了某个地方,他们被带出了车外。就所见来看,像是某处的废墟。 从內部装修和破损的设施来看,似乎是家倒闭的餐厅旧址。这里也没有他们同伙的身影,看来这次事件是这两人单独作案。 他们三人一起被扔进房间的暗处,因粗暴的对待身体撞在地板上,疼得小声呻吟。 “老实待著。” 突然,头上传来声音。 抬起头,只见其中一个犯人抓著瀧泽的头,粗暴地解开了咬在他嘴里的口衔。 顿时,瀧泽像要咬人般叫道。 “餵、餵大叔,你们知道我们是谁吗!对我们做这种事,以为能就这么算了吗……!?” “闭嘴。” 男人不慌不忙地从怀里掏出一把手枪。 枪口抵在脸颊上,瀧泽和江守因恐惧而倒吸一口冷气。 他看著仓库透进的微光照亮的枪身侧面雕刻的文字,微微皱起了眉头。 (伯莱塔92fs……) 如果从枪的形状和雕刻的文字推测正確的话,那是美军也採用的、伯莱塔公司设计的自动手枪……来著? 要说它是现代战爭和警察题材类型中最常出现的手枪之一,或许可以说是“老本行”了吧。 以前看电视时,有个fbi成员不经意间给巴士劫持犯的手枪上了保险的镜头,曾在网上看到过討论这是否真的那么容易做到的页面。 那里还用视频讲解了上保险的方法,当时看到的那把枪的样子,正好和眼前的东西极为相似,只是如此而已,作为普通人的他根本不会鑑別枪械。 也就是说,这是真货还是只是模型枪,他也无法判断。 虽然想过当警察的话迟早需要有关枪械的知识,但没想到机会来得这么早。 不禁愕然,同时又不寒而慄,心说这日本到底从什么时候起变成枪械社会了。 暂且不提这个,犯人对僵住的瀧泽等人说道。 “你们是人质。老实待著就不会动你们,但要是吵闹或搞什么小动作的话……” “人质嘛,其实一个人就足够了。必要的话,减少一两个人也无所谓哦?” 持枪的犯人停顿了一下,无声地晃了晃手枪。 另一个也露出令人厌恶的笑容,威胁般地说著话。 孩子们因此更加畏缩了。 他皱起眉头,为了不让他们看见,设法移动被反绑在背后的手腕,解下了手錶上附带的“机关”。 好了,这样一来……只希望他们能早点注意到就好了。 …… 不知过了多久。 “你!” 突然响起的声音,让抱膝坐著、把脸埋在手臂里的菊川,不由得嚇得肩膀一抖。 然后,菊川慢慢抬起头,看向对菊川说话的人。 只见校门反方向的人行道旁,停著一辆巡逻车。大概是从车上下来的吧,一位穿著西装的壮年男性带著几名警察走了过来。 男性在菊川面前蹲下,似乎有些著急,语速稍快地说。 “秀树说的就是你吗?能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吗?” “那、那个……我……” 明明想发出声音,明明必须说清楚,菊川的脑海里却充满了不安和恐惧,一片混乱,眼前因泪水而模糊,嘴唇颤抖得厉害。 不快一点、不快一点的话,诸星君他们就有危险了——正当菊川这样想著,紧紧闭上眼睛试图让心情平復时。 眼帘背后,浮现出刚才一直牢牢印在眼中的、诸星君的背影。 猛然惊觉,菊川仿佛被推了一把般,用清晰的声音向眼前的人喊道。 “求求你……求求您了,请救救诸星君……请救救诸星君……!” …… 那天,夕阳即將完全沉入黑夜之时。 他在警视厅的休息室里,正像要吐出今日疲惫般吐著烟圈,忽然听到传来的纷乱脚步声,转头望去。 “…怎么了?有事件吗?” 休息室旁边有楼梯。跑上楼梯的脚步声的主人们,正好在他所在的这层——刑事部搜查一课所在的楼层现出了身影。 同课的刑警们全都跑向了大会会议室。察觉到这果然是有事发生,他熄灭了烟,自己也朝著和他们相同的地方走去。 前往的房间入口旁,悬掛著笔法嫻熟的横幅—— “米花学园小学生3人绑架事件……?” 上面,这样写著。 敞开的门对面,熟悉的刑警们正拿著设备和资料之类的东西匆忙地跑来跑去。一边和擦肩而过的同事们打著招呼,一边混入其中坐下,他翻开了资料。 ──作案时间17:53 ──作案现场为米花学园校门周边的十字路口 ──被害者为诸星秀树(7)、瀧泽进也(6)、江守晃(6) ──嫌疑人是…… “…什么啊?” 仅资料开头就感到强烈的违和,他皱起了眉头。 这份资料的內容异常精密。事件发生在今日日落前——也就是说,大约一小时前。但就时间而言,情报未免太过齐全。甚至连其中一名嫌疑人的脸部照片都已经附上了。 带著仿佛在读一份精心准备好的——不,倒不如说像是在读事后报告笔录的心情阅读著资料时,感觉到刑事部长坐的最前排有人影。以为要开始了,他抬起头, “哈……?” 不知为何,那里出现了本不该出现在这种场合的,警视副总监——诸星登志夫的身影。 为什么警视副总监会为这么一桩案子?正想著,不等深思这个疑问,在一片寂静的现场,响起了担任主持的目暮警部的声音。 “嗯——召集各位不为別的。今日18点左右,在米花学园周边发生了学生三人遭绑架的事件。 犯人为两人组的男子,现场位於树木茂盛、视野不佳的公园旁,选择了黄昏昏暗的时刻,用车实施绑架,由此推测是事先计划好的犯罪行为。 被害者是诸星秀树君、瀧泽进也君、江守晃君三人,最初是瀧泽进也君和江守晃君二人正要被男子带走时,与朋友一起放学回家的诸星秀树君赶来,一同被绑架了。” 目前已从车牌號锁定了其中一名犯人,计划一旦拿到住宅搜查令就立刻对其住所进行搜查。 只是,如果在那里未能获得线索,由於提供的照片受逆光影响,另一人的身份难以確定。因此,今后的方针將以搜索绑架所用车辆及对附近居民进行走访为中心。 將公布的详细情报牢记脑中,正於脑內规划今后的行动步骤时,一位同事突然举手,在被指名后站了起来。 “资料里载有事件发生时的照片,不能向通报者询问情况吗?既然能提供如此详尽的情报,如果当时在场的话,应该看到了犯人的长相吧?” 虽然说得委婉,但要点就是“通报者究竟是谁?”这大概是所有人都在意的一点吧。 只要情报再多一步,搜查就能取得显著进展。 然而,目暮警部没有回答,低吟一声將视线投向身旁坐著的诸星警视副总监。 仿佛要探究那视线意图般,刑警们都保持著沉默,这时, “…通报者,是我的孙子——被绑架的,诸星秀树本人。” 诸星警视副总监以沉重的语调如此宣告。 听到警视副总监的话,他们震惊不已,顿时一片譁然。一个7岁的孩子,遭遇绑架现场,竟能如此冷静地留下这般详尽的情报? 同时,也理解了为何警视副总监这样的人物会在此处。原来如此,受害者其中一人是副总监的孙子啊。 警视副总监毫不在意他们的困惑,只是滔滔不绝地讲述著。 “从一起的朋友那里听到的情况是,秀树目击绑架现场时,当场联繫了我儿子报告状况后,用手机相机拍下了车牌號和作案现场。 他將那部手机託付给朋友,嘱咐他躲藏起来直到我们抵达,而自己则为了救助被绑架的两人而前往了现场。” “秀树君为什么没有立刻报警呢?” “…一个7岁的孩子,说眼前发生了绑架案,能不以为是恶作剧而立刻採取应对措施吗?” 警视副总监以冷淡的目光回答提问后,深深嘆了口气。 “…在眼前发生绑架案那种紧急事態下,那孩子考虑到了自己的立场吧。 作为孩子的自己,可能会被警察认为是恶作剧……同时,被绑架的是执政党政治家的儿子、財阀系银行行长的孙子、以及警视副总监的孙子。 多少会对各界產生某些影响吧,而且报警后万一被媒体嗅到风声,也有可能致使事態恶化——所以,这种情况该如何处理,以前我儿子似乎对秀树讲过。” 听到所述內容,他们因事出非常而哑然。这世上到底哪里会有能想到这种程度的孩子? 但是,手头所有的资料说明了一切。所讲述的那些,全都是事实。 他不由得嘴角上扬,咧嘴一笑。虽然在这种时候很不谨慎,但对那位警视副总监的孙子產生了兴趣。 “——如果没有其他问题,就此开始搜查。各位,请全力以赴。” 隨著副总监的结束语,刑警们齐声回应。 小组的一部分人,似乎考虑了以赎金为目的的绑架路线,等待犯人的联繫进行交易,或在地点確定后立即突击。他自愿加入那个小组,急忙赶往岗位。 第4章救救诸星同学 天空仿佛失去热量般浸染成靛蓝色,不久彻底转为漆黑,四周被诡异的寂静笼罩。 他坐在地上,透过时而模糊时而裂缝的窗户仰望天空后,再次將目光转向犯人们。 人质身旁有一盏提灯,犯人们手中也有一盏。他们似乎不愿让光线外泄太多,除此之外再无其他光源。因此,他们的视野仅限於能勉强看清彼此的脸庞,其余一切都沉入黑暗,连自己的脚尖轮廓都模糊不清。 犯人们正围著一部或许是餐厅原有的有线固定电话商討著什么。电话——莫非终於要联繫赎金事宜了? 当他凝神观察犯人时,身旁传来微弱的声音: “餵、餵……我们……会怎么样啊……?” 是瀧泽。 大概是刚才犯人那句“敢吵闹或搞小动作就杀了你们”起了作用。恐惧与威胁让他的声音细若游丝。 不知该说幸运还是不幸,江守依旧被堵著嘴,而他可能因为时间仓促没被塞口枷。他一边留意犯人动向,一边悄无声息地挪近两人。 “……没事。你们是政治家和財阀的继承人吧?既然被发现失踪,救援马上就会到。” “可、可是啊……他们可是有枪啊……?要是真被杀了怎么办……” “那更不用担心了。” 他直视著仍显怯懦的瀧泽和闻言露出惧色的江守,斩钉截铁道: “你们绝不会死。我就算拼上性命也会保护你们。” “哈……” “保护市民是警察的职责,保护孩子是大人的义务。那么,身为警察之孙又年长的我,自然要保护你们。所以安心吧。” 他笑著补充说“虽说是小鬼的身体,当个盾牌还是够用的”,瀧泽和江守顿时圆睁双眼愣住了。但瀧泽突然鬆弛了表情。 “……呵,说什么年长,不就差几个月吗?別耍帅了。” “哎?啊、嗯……” 这出乎意料的回应让他嗓音发紧。糟了,刚才完全是用成年人的思维在说话…… 不过无论如何,两人脸上的恐惧已淡去几分。他刚稍感安心,便察觉犯人的视线转向这边,立刻绷紧表情。 那个看似头脑简单的犯人站到他们面前,咧出令人不適的狞笑: “哟,小鬼们。让你们听听爸爸妈妈的声音。” 听到犯人这句话,单纯的孩子们仰起脸,交织著恐惧与期待。 一旁的他轻轻嘆息。 ……终於来了吗。 …… 临时设立的应对室——在被绑架的诸星秀树自宅·诸星家,眾多大人正在宽敞的会客室里忙碌穿梭。 围在客厅电话旁的有警方人员、诸星少年的父亲——诸星警部以及瀧泽少年之父等被绑孩子的家长,还有专门处理挟持人质谈判事件的谈判专家。 伊达隨现场指挥的诸星警部在此待命。 若是针对权贵的报復性或勒索赎金的绑架,必定会有索要要求的电话。正当眾人紧盯电话屏息以待时,伊达突然感到一道视线,挪动了目光。 循著视线望去,会客室门扉微启。眯眼细看,门缝间有道小小的影子。 他环顾四周。其他人正专注於与总部交换信息或等待可能响起的电话,无人察觉异常。 伊达极力消除气息靠近门边。 “啊…!” “……哟小子,是这家的孩子吗?” 轻轻推开门,眼前是个年幼的男孩。孩子被伊达俯视著,似乎以为要挨训,表情僵硬起来。 伊达儘量用温和的语气询问,男孩眨了眨眼,轻轻摇头。嗯?若非诸星家的孩子,这孩童为何在此时出现在此地? 伊达暂且先走出会客室,反手带上门。既然这孩子是外人,绝不能因好奇而让其进入搜查现场。 “既然不是这家的孩子,为什么在这里?” “那、那个……因为担心诸星同学他们……” 男孩结结巴巴地说著,视线游移不定地垂下头。原来如此,是被绑孩子们的朋友吧。 但伊达看著他的模样,有些不自在地搔著后脑蹲下。伊达知道自己长得不討小孩喜欢……但也不至於嚇成这样吧…… 正搜刮著平日不常用的体贴词汇思考如何搭话时,男孩周身氛围陡然一变。 “那、那个……请你们救救诸星同学。” “啊?那是自然……” “不、不是的……” 见他似乎不再恐惧,伊达也重整態势开口,男孩却面露难色地迟疑道: “诸星同学……是故意让自己被犯人抓走的。” “什么……?” “他说『保护孩子是大人的职责,而我是警视副总监的孙子』,所以主动让犯人抓走了他。……我拿著诸星同学的手机,却只能眼睁睁看著……!” “!” 第5章恩人 从男孩的话中,伊达醒悟到他就是那位从诸星副总监孙子手中接过诸多证据照片的孩子。 明明目睹了绑架现场这等衝击性场面,男孩却毫不畏惧,声音里浸透著深切的懊悔与不甘: “诸星同学绝不会无意义地被抓,更不会做对救援者不利的事……他说只要他去了就能掌握行踪,否则调查会很难推进,还说只要我稳住犯人很快就能落网……所以一定有什么计划!可我无论如何都想不明白……!” 虽自知不合时宜,但伊达此刻深感钦佩。 既然是那些被绑孩子的朋友,这男孩大概也就六七岁吧。伊达本以为小鬼头都是只会吵闹只顾自己的小怪兽般存在。 但同时伊达也恍然大悟。此前还对小孩子能留下如此情报將信將疑,但既然存在能如此条理清晰敘述的孩子,那让他如此拼命的副总监之孙拥有超常头脑也不足为奇。 不过……唉唉,伊达到底还要產生多少不合时宜的好奇心呢。 伊达凝视著强忍泪水直视他的男孩,突然伸手揉乱他那头细发。 “哇!?” “別担心。我们警察绝对会救出他们。你朋友不也说过吗?『保护孩子是大人的职责』。” 说著,伊达不禁在內心苦笑:这果然不该是小鬼该说的台词。世间半数大人勉力维持的成人矜持,竟被这些幼童持有。这世道究竟怎么了呢。 听到伊达的话,男孩似乎终於安心,肩头力道鬆懈下来。 之后伊达又与他聊了片刻。问为何最初被保护时没说这些,他答:“其他警察叔叔只简单问了几句,我交出诸星同学託管的手机后,他们就立刻离开了……”喂喂,难道那些搜查资料只有一半情报?就因为对方是小孩子,便把珍贵证言弃之不顾吗? “清一郎!” 正交谈时,突然传来男声。 循声望去,一位和服男性正朝这边跑来。 “父亲!” “清一郎,原来你在这里……我明白你担心诸星家的公子,但此处並非自家,不可隨意走动。……啊,刑警先生。犬子给您添麻烦了……” “啊,不。我听到了很有价值的敘述。……本以为他亲歷案发现场会受到巨大衝击,没想到竟是如此重情义又聪慧的孩子。” 面对深深鞠躬的男性,伊达有些不自在地在脸前摆手。其仪態之优雅与面熟容貌让伊达內心再度嘆息。伊达记得是著名狂言师菊川先生吧。又出现大人物了。应付这种举止端正的人物,本是那傢伙的专长。 或许源於天性,伊达极不擅长掩饰真心的奉承与敷衍。不过正因如此,反倒更容易传递真实心意。 菊川先生稍缓和了紧绷的表情,泛起微笑。然后用大手轻抚身旁少年的头,眯起眼如同注视耀眼之物。 “……我也很惊讶。孩子的成长竟如此迅速。不久前还仿佛视周围一切为敌,却因与一人相遇,不知不觉间已成长至此。” 男孩似意识到在说自己,红著脸低头抓住父亲衣襟。菊川先生静静述说著凝视孩子的目光,满是为人父母对子女成长的骄傲。 他重新转向伊达,眼神极其认真: “此次被绑架的诸星少年,正是给予这孩子成长契机的恩人。恳请您……多多尽力。” “……以警察威信起誓,必当竭尽全力。” 伊达挤出回答。 被父子二人以同样话语託付,还怎能不全力以赴? 正暗自振奋精神时—— ——室內响起了电话铃声。 …… 刺耳电子音中,伊达转身推开门。 时隔十余分钟再见会客室,此前紧张感简直堪称儿戏,此刻瀰漫著如绷紧钢丝般的凝重。 所有人都盯著电话。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无人稍动。 身处漩涡的诸星警部望向身旁谈判专家,得到眼神回应后点头。隨后为定神深吸一口气,缓缓拿起听筒。 “……餵。” 『喂,深夜打扰甚歉。此处是诸星先生府上吗?』 “……是的,正是。” 传来的用语过分谦恭。甚至让人以为是其他事务的来电。 但这念头在下一秒冻结。 『——本人今日绑架了贵府公子』 话音落下的瞬间,声音变为变声器处理后的怪异音调。迟了一拍,录音设备启动。警部用眼神向部下示意。接到指令的刑警点头,为免被犯人听见迅速离场,开始联繫既定机构请求协查。 目送其离开的诸星警部压低声音回应: “……你有什么目的?” 『果然痛快』 隱含轻笑的声音嘲弄道。 电话那头如耳语般细声告知: 『我的要求只有一个。——请准备五千万赎金』 此言一出,室內瀰漫起难以言喻的微妙气氛。 绑架了三位各界巨头的亲属,却只要五千万赎金……这么说或许失礼,但著实令人意外。 正当伊达如此思忖时,对方仿佛看透般嗤笑起来: 『您是否觉得要求仅此而已?不不,这才是合理金额。即便您无法理解』 对方只拋下句『那么,稍后再联络』便单方面掛断。 確认完全断线后,诸星警部长嘆一声垂下头。极度的紧张令他疲惫不堪,眉间刻满深纹。 周遭霎时间喧闹起来。部分人员將通话记录送交解析班,准备降噪后进行声纹分析;其他人正为逆向追踪办理手续。谈判专家慰劳著刚与犯人对峙的警部,商討下次通话对策。 纵观全场,伊达怀抱著难以言喻的违和感。该怎么说呢,太蹊蹺了。从通话情况看,对方显然智商极高。毫无犯罪者常见的亢奋感,游刃有余的谈吐中完全窥不见底层情绪。 像是棘手的对手。但正因如此,对方仅要赎金的態度更令人费解。 正沉浸於推敲犯人意图时,会客室门猛然被推开。 “警部!” “怎么了?” “方才瀧泽家与江守家夫人同时报警!是绑匪发的声明!” “什么!?” 突如其来的报告令现场譁然。 伊达不禁咂舌。 “看来不好对付啊……” 【伊达刑警 side】 衝进来的是两名警官。看来为防万一部署在瀧泽宅与江守宅的警员各派出一人报信。 来电时间与诸星家接到电话几乎同时。据称发声者起初分別是粗暴男声和轻浮年轻男声,但在告知一句话后,均变为机械般的怪异声音,继而提出要求。 ——他们齐声要求『五千万赎金』。 “……你怎么看?” “还能怎么看……手法相同且要求一致,应是团体作案,分散要求是为干扰搜查吧?” “想必如此……” 或许因伊达在近处,被询问时便如此回答,诸星警部低吟一声。 “逆向追踪结果呢?” “那个……据电话公司称,打给诸星警部的电话来自金泽,瀧泽家来自青森县,江守家则是长崎县山中的公用电话。” “……看来都无法作为追踪秀树等人下落的线索。” 侦查停滯与无法得知儿子安危的现状,想必让诸星警部心力交瘁,他不禁深深嘆息。 伊达尚未婚娶,无法理解为人父母的心情。但歷经诸多案件,目睹过不少失去孩子父母的惨状。诸星警部虽为指挥强作冷静,內心又如何呢? 为儘可能把握被绑孩子们的下落,伊达决定询问警部: “……诸星警部。令郎秀树是否交给了您什么东西?” “什么?” “听说搜查会议上提到秀树早已为应对不测与您商討过对策。刚才也从秀树朋友处听闻他可能留下了线索,故有此一问。” 是的。体谅警部內心的同时,伊达回想起菊川少年的话。 正如其所言,诸星少年那句“若他不去就难以掌握行踪会导致侦查困难”令人耿耿於怀。反过来说,这正意味著诸星少年认为自己去了就能轻易锁定位置。 但对他而言,这是突发绑架事件。不可能知晓会被带往何处。那么留下讯息的可能性也不存在。况且必要情报已全部留存於手机中。 或许可视为安抚菊川少年的谎言。但若如此,特意被绑的理由就说不通了。从听闻的印象与周密的情报收集来看,他不像如此鲁莽之人。 既然如此,可能要么是绑匪打算在放出人质谈判的场合留下什么,要么诸星少年自身持有能告知位置的东西……但诸星少年的手机已在警方手中。那么他究竟打算如何…… “(……唉,对个小学生还能期待多少)” 想到这里终觉荒诞,伊达胡乱搔了搔头。 即便成年男子突遇事件,也常因恐慌无法妥善应对。更何况对素未谋面的孩子寄予过度期待。 本来这类信息就不可能短时间內集齐。如此一想—— “嗯?” 突然,奇异的滯涩感堵在胸口。总觉得某处“不对劲”。某处“存在矛盾”。 即將触及答案时,诸星警部突然倒吸一口气。只见他从沉思姿態猛然睁大双眼,似有所悟。 “確实……” “诸星警部?” 正当伊达因警部异样而出声时—— 电话铃再次响起。 “!……餵” 条件反射般抓起听筒的警部,却顿了一拍压下急躁,以平静声音应答。 面对平淡语气,对方略显无趣地说著。与最初不同的声音: 『怎么,还挺游刃有余嘛。儿子被绑却如此薄情。』 “………” 『也罢。——五千万开始准备了吧。』 “……正按你们要求准备。但先让我確认儿子安全!” 声音渗焦躁与义愤,诸星警部低吼。但其表情冰冷,明显是演技。……当然,也並非全是虚假。 听到警部声音,犯人这次愉悦地嗤笑: 『总算露出像样的声音了啊?好吧,让你听听人质的声音。等著』 男子说完便传来单调的等待音。或因信號不良,偶尔杂有杂音。反覆数次后等待音戛然而止。 『………』 “……?” 『…………喂,听得到吗?』 “……啊,听得到” 漫长沉默后,传来的不再是变声器的声音,而是未经处理的原始声线。且与之前不同,似乎未使用变声器。 內心惊疑不定间,警部低声回应,犯人满意道: 『很好。那就让你听听小鬼的声音。——喂,坐这儿。敢多嘴知道后果吧?』 『好嘞好嘞……我也不想挨枪子儿啊。那边的老兄也別瞪我了』 “!秀树……!” 接著传来稚嫩嗓音。即便绑匪在旁,声音却无畏惧颤抖,反而带著游刃有余的调侃回应。 警部不禁唤出少年名字。少年似才注意到般开口道: 『哟,老爹』 “听到声音太好了……没事吗?” 『啊,我们暂且没事』 “是吗……” 诸星少年的话语让警部深深安嘆。重握听筒的手较先前鬆弛,显出其心境变化。 此时,诸星少年的声音陡然低沉,染上严肃: 『老爹啊……別露出蠢相行吗?』 “知道。……马上接你回来。乖乖等著。” 对少年的话,诸星警部即刻回应。 诸星少年以阴霾散尽般的声线答『我会妥善处理』。隨后立刻传来绑匪“到此为止”的声音,等待音再度响起,对方换回最初使用变声器者。 『那么,满意了吧?满意了就把赎金装进公文箱准备好。明白吗』 “等、等等!” 无视警部制止,通话被切断。 无情的断线音在室內刺耳迴荡。 眾人体谅警部心境,静候指示时,负责联繫电话公司逆向追踪的一名部下怯怯走近: “警、警部……逆向追踪结果出来了……” “………” “似乎从首次来电就多次中转,而且连接人质的手机未搭载gps,只能通过基站推定大致方位……” 此言一出,刑警们顿时骚动。这算什么?好不容易確认孩子安危,却又要退回缺乏线索的状態? 警部久久俯视手中听筒。但在周围人犹豫如何开口时,他放下听筒快步走向房门。 “警、警部,您去哪里?” “只是取搜查必要物品。很快回来。你们著手分析刚才电话的逆向追踪详情,並准备犯人要求的物品。” 用指令安抚困惑的部下后,警部毫不停留地离开了房间。 诸星警部返回会客室仅是数分钟后。 他单手拿著平板电脑般的设备,操作著站到眾人面前。 “各位请停下手头工作听我说。——已掌握秀树等人质的位置。” 这突兀的宣告让应对室瞬间静如时间停滯。——人质位置已明?究竟如何得知? 仿佛察觉眾人的疑问,诸星警部將操作的平板置於桌上继续道。不经意窥去,地图应用正显示某山腰被图標標记。 “——这是秀树手錶內置发射器发回的位置信息。” “……发射器!?” 诸星警部的话如同无法理解的外语。哪有父母会给儿子的手錶装发射器?这已超越过度保护,隱私何在。 或许早预料到眾人的反应,诸星警部蹙眉回应: “此前应该告知过各位,我曾与儿子秀树商討应对事件的策略。那之后某日,秀树带著日常手錶和平板来找我。说他在表內嵌入了发射器与窃听器,改造为通过特定操作即可启动。” 这番话让眾人再度失语。七八岁的孩子竟预见至此並自製此物,实在可怕。几乎让人怀疑他早知此事——不,甚至疑心他是否隶属某个特殊组织。 警部环视四周,郑重继续: “从刚才与秀树的对话可知,人质全员同处一地,现场绑匪为两人。且至少持有一把手枪。” “为、为什么能断定?” “……原来如此。因『一颗铅弹』的表述、对犯人的称呼次数,以及用复数自称吗” “铅弹”令人联想到枪械,伴隨数字则暗示持枪数。且当时诸星少年说“那边的老兄也”,以他之智若绑匪超三人必会称“老兄们”。故绑匪仅二人。 伊达阐述推论后,周围刑警纷纷恍然。正点头回应时,忽与诸星警部目光相交。 警部未多言,將视线移回眾人开口道: “对方协作巧妙,但不知我们已获情报。下次来电很可能命我携赎金外出。既是多人作案,很可能派人监视。 因此,需要有人在我突入现场时代行职责。” 说著,诸星警部明確凝视伊达: “你在警校的成绩是?” “哎?呃……勉强算是次席吧。” 是的,无论头脑还是体能,伊达从未贏过那傢伙一次。 如此想著回答后,警部满意頷首。……究竟想干什么? 见伊达皱眉,诸星警部宣告: “希望你代我前往解救秀树等人质。——伊达刑警。” 第6章人质方的犯人 他盯著突然被夺走的手机,暗自鬆了口气。 从父亲立刻回应他的问题来看,显然想起了他之前准备的发信器和窃听器。 父亲说“马上来接”,意味著已经掌握了他们的位置到能立刻前来救援的程度。否则父亲应该会犹豫,或者说“马上来救你”这种安慰的话。看来他装窃听器虽然有点过分,但確实是有备无患。 当他被推到瀧泽他们那边,拿走手机的犯人离开后,瀧泽他们拖著身体挪动到他身边。 “喂,餵诸星……你就不能把通话时间拖得更长点吗?” “啊?为什么?” 听到这句话,他不由得眨了眨眼。 看过去,瀧泽和江守都一脸焦急。 “为什么……这不是很常见吗?用那种很厉害的机器对犯人打来的电话进行反向追踪?电视上不经常演吗,拼命拖延犯人通话时间……” “喂喂,这都什么年代的事了……” 看著对瀧泽的话大力点头的江守,这次轮到他目瞪口呆地嘆了口气。 两人都露出困惑的表情。 “誒?不对吗?” “確实,以前是模擬电话时代,需要在电话局確认电话交换机来直接確认来电位置。说实话,电视剧里操作的那些机器只是录音机而已?” “真的吗!?” “……1997年末日本全国电话网数位化完成后,交换机之间就已经能传输所有来电號码了。现在来电显示或非显示的问题,只是接收方交换机是否通知接收端终端而已。也就是说电话局知道是从哪个號码打来的。只要知道號码,通过电话合同立即就能知道號码使用者是谁。 只是出於隱私保护、保密义务等各种原因,警察需要获得法院许可才能请电话公司调查。而且,刚才的电话是从手机打来的……” “……手机有什么不好吗?” “手机和固定电话不同,只能通过基站推测对方位置。如果使用gps的话,倒是能立即获取位置信息……” 不过,即使没有这些,他也事先做了准备让他们能找到他们的位置。 是的,这些话绝不能让犯人们听到,他正在內心嘀咕时,突然一个影子落在头上。 “喂,下一个是你。” 话少的那个犯人把手机递给瀧泽。其意图肯定是像刚才对他那样,作为人质让父母听到自己的声音。 把手机放在地上的男人粗暴地抓住瀧泽的头,强行把他的头按向地面,好像要让他下跪一样。 可能是听到强制动作带来的痛苦呻吟声,切换到扬声器的手机中传来了男女悲鸣般呼唤瀧泽的声音。 “快,快点!” “呃……爸、妈妈?” 『进也!进也啊!』 『你没事吧!?受伤了吗!?』 “没、没事!他们还什么都没对我做!” 面对连珠炮似的询问,瀧泽有些畏缩地大声回答。 果然听到家人的——父母的声音后,多少安心了一些,比起刚才,瀧泽的表情明显缓和了。 瀧泽的父母听到他精神的声音似乎也放心了,深深鬆了一口气。 『啊,太好了……进也,你在哪里?快点回来……』 瀧泽母亲仿佛抓住救命稻草般低语道。听到瀧泽的声音后一直紧绷的心情放鬆了,但想到儿子还在危险人物手中,更强烈的不安化作了言语。这一定只是她的愿望。本该只是恳求。 但是,听者似乎轻易地改变了其意图。 瀧泽“咕”地轻轻吸了口气,露出下定决心的表情。看到这个表情他有不祥的预感,悄悄做好准备不被周围察觉。 下一秒,瀧泽开口了: “……我们在某个倒闭的餐厅里!” “……” “什么!” “外面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见,可能在森林或深山里——” “闭嘴臭小子!!” “——瀧沢!!” “誒——” 瀧泽没看到犯人挥起的拳头。 他可能已经做好挨打的准备。但在此之前,飞来的拳头击中了他的脸。他全身如弹簧般弯曲,扑到了瀧泽面前。瀧泽呆呆地看著他的背影。 小孩子的身体被成年人的全力一击轻易打飞。受拳势衝击,他在积满灰尘的地上翻滚,脸埋进了灯光照不到的黑暗中。 “诸、诸星……!呃……” “……有这么体贴的朋友保护你真好呢?下次再干多余的事的话……” 犯人低声威胁说就杀了你。瀧泽似乎发不出声音,取而代之的是电话那端瀧泽父母求饶的声音。对此,犯人不耐烦地咂了下嘴。顿时,电话声音消失了。 短暂的沉默后,轻浮的声音响起: “哦~好可怕好可怕。別生气嘛,都不像你了。” “吵死了。……喂,那边的小鬼怎么样了?” “还能怎么样,不是你狠狠揍的吗……啊~直接打在脸上了呢。脑震盪?好像昏过去了。” “真可怜吶。”轻浮男戳著太阳穴,若无其事地揉了揉他的头。 “谁让你多管閒事……”寡言男嘟囔著,当被问及“这傢伙怎么办”时,他轻轻哼了一声。 “既然昏过去了,应该不会碍事。就那样放著吧。” “嘛,也是。” 男人轻快地回答后,站起来离开了他。 从远处传来压抑的哭泣声,他暗自咬紧了牙关。 【伊达 side】 “………” 周围笼罩著令人不快的沉默。 “………秀树……” 诸星警部痛苦地低语。 诸星少年们所在现场发生的一切,都通过他事先安装的窃听器接收到了。瀧泽少年的喊叫声,诸星少年保护他人倒下的声音,一切。 “……让瀧泽先生、江守先生回家是不是太草率了?” “……不,让夫人独自面对与犯人的交涉太残酷了。无论我们如何阻止,他们也不会听这个要求吧。” 诸星警部淡淡地回答,紧紧闭了一下眼睛,然后像是切换了状態般抬起头凝视著伊达。 “……伊达刑警,从刚才的通话中,了解到什么了吗?” “……刚才瀧泽少年说,他们在山里或森林中的倒闭餐厅里。瀧泽少年应该是观察周围后这么说的,但从窃听器传来的声音中,能直接听到风声和虫鸣。他们所在的位置恐怕是靠近窗户,或是没有窗户的空间。 ……这样的话,为夺回人质的突击行动会很困难。” “为、为什么,这样……?” 旁边的一位年轻警官不由自主地喃喃疑问。听到这句话,伊达回头答道: “虽然无法確切知道那边的地理位置,但至少他们应该將灯光控制在最低限度以免引起外界怀疑。既然瀧泽少年说『外面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见』,反过来对我们也不利。 如果多辆车开著灯包围现场,会立刻被察觉。警车就更不用说了。要想不被发现地包围,恐怕不可能。” 瞥见警官理解地点头,伊达转向正在思考的诸星警部。 “偽装成人质交换前往现场最多能带4、5人……解析班,现场定位进展如何?” “是、是的!通过发信器位置信息与基站推测地点的对照,几乎已经確定了!” 解析班成员將笔记本电脑屏幕转向他们。屏幕上显示著卫星聚焦某山腰的图像。解析班操作使图像更接近地面后,可以看到山崖边建有一栋建筑。 经年褪色、原本可能是朱红色的屋顶的小建筑。面向道路的建筑前似乎有个小型停车场,但已被草木侵蚀,边界不清。 他们凝视著图像,各自低语: “就是这个吗……” “背面是悬崖吗……这又是难以包围的地形啊……” “喂,这是什么建筑?” “是的。直到前年,这里经营著一家小咖啡馆。似乎经营了很长时间,但因最近经济不景气,经营不善倒闭了。” “与进也君的证言一致。” 对於解析班的话眾人都点头同意,一直凝视图像的警部轻声开口: “……从图像看,周围被树木覆盖,到了晚上应该相当黑暗吧?” “誒?啊,是的。是这样……所以?” “没什么,只是在想或许可以做个骗小孩的惊嚇箱来派上用场。” “!” 听到诸星警部的说法,伊达重新审视图像。 黑暗、屋內、人质、骗小孩的惊嚇箱……原来如此。如果能做好惊嚇箱,就能无损地救出人质。 当伊达凝视图像中的建筑,估算所需“箱子”的规模时,明白这点的警部看著伊达嘴角上扬。 “伊达刑警。……你擅长图画手工吗?” “……嗯,技术课每年都是『钥匙』(优)哦!” 对警部的意图,伊达咧嘴笑道。 ……嘛,虽然美术成绩每年都是“鸭子(2)”啦! “──已经足够了吧。结束了。” “啊……” 黑暗中,扬声器里传来的声音中断,江守发出了放心的声音。 隔著灯光坐在江守对面的寡言男子拿起手机,对压制著江守的轻浮男说: “这样就结束了……之后指示隨我们喜欢处理。” “是生是杀都隨我们便吗。全权委託给我们,真麻烦啊……” 轻浮男用闹彆扭般的声音,像孩子一样嘎嗒嘎嗒地摇晃坐著的椅子抱怨。 但突然停止摇晃椅子,用仿佛想起什么似的语气对另一个男人说: “啊,对了!你呀,不管你是討厌还是恨那个小鬼,要杀的话我不在的时候杀行不?” “……你说什么。” 灯光角落传来孩子小小的抽泣声。 仿佛完全没听到似的,男子用谈论明天天气般的语气继续: “这几个小鬼里,就他特別碍事。一看就知道。” “……明明是笨蛋,在这种奇怪的地方倒是很敏锐。” “宽鬆世代最会看气氛了啦~” “……真火大。” 对著拖长音的声音,男子烦躁地咂嘴。 “先说好,我还是有分寸的。” “都把保护人的小鬼揍飞了,这可没什么说服力啊~” “……” “嘛,我只要能拿到钱怎样都行啦。” 说著,男子苦笑了一下。 ? ? ? ? ? 【伊达 side】 『──话说,我真的能拿到四分之三的赎金吗?』 『……啊。我只要最低限度就够了。』 『真是无欲无求呢。嘛,我能拿的就拿咯。』 “……声音清晰。继续待机。” 『了解。』 倾听著耳机传来的犯人们的声音,伊达通过对讲机报告。对讲机夹杂著短暂杂音回应,再次陷入沉默。 他们突击班离开作为对策室的诸星家,乘车在犯人据守的废墟所在山脚下待命。除了他们的车外空无一物。在对策室的討论中得出结论,多辆车前往会惊动犯人。 诸星少年携带的窃听器声音从对策室传输给他们突击班和作为诱饵班的诸星警部等人。此外,对策室与各班通过对讲机相互报告动向。一旦通过这个对讲机收到警部的go信號,他们突击班就会突击犯人潜伏现场。 “……哈啊……” 突然某个词语在脑中挥之不去,伊达轻轻嘆了口气。 诱饵……是的,诱饵,竟然是亲生父亲诸星警部!而本该是毫无关係的他!不知为何扮演父亲角色!! 他才二十四岁啊……还没结婚哪有七岁的孩子……內心抱头苦恼的同时,脑海中闪过的是看著菊川少年的父亲目光、担心瀧泽少年和江守少年处境而发出悲痛声音的父母之声,以及──將救出诸星少年託付给他的警部的眼神。 即使是警部,他也是为人父母者,本该想亲手救出儿子。但作为警部,他选择了最佳方案。 如果要委派父亲角色,合適的人选要多少有多少。其中选择了他。若不能回应这份信任,就不算男人。 (这就是关键时刻了。下定决心吧。) 仿佛告诫自己般在心中低语,伊达抬起了低垂的脸。 (问题是,作为人质的诸星少年是否会配合只是扮演父亲角色的他演戏……) 警部断言这根本不是问题。他说只要伊达呼唤他“秀树”这个名字,就一定能传达。 对方是个孩子,而且没有任何事先商量。警部真心相信那个孩子能处理好。 若是其他人,可能会觉得这是父母溺爱而傻眼。但诸星少年似乎有著让人不这么认为的特质。 当事人的父亲现在正手持装赎金的公文包,为再次打来的犯人电话四处奔波。出乎意料的是,犯人並非要求將钱放在特定地点让人去取,而是不断指示前往指定地点接电话,然后又被指示前往新地点。 一方面人质父亲的电话如接力般接连响起,另一方面挟持人质的犯人方却很安静。完全没有从任何地方打来电话的跡象。 也就是说,人质方完全处於孤立状態。通常应该会在同伙间共享威胁对象的动向信息。没有这样做,必然让人想到──弃子的可能性。出动如此多人手,若是有组织的犯罪,断尾求生是很有可能的。 但这种状况对他们最为有利。如果人质方的犯人知道警部正带著犯人们监视作为诱饵,被警戒后这个作战瞬间就会失败。 原本是为了確认人质方流通多少信息的待机……但这样可行。 之后,就等警部的信號了…… 『──……指示了最终赎金交付地点。那边情况如何?』 “没有动静。人质方的犯人没有收到任何信息。” 『这样吗……了解了。那么一小时后, ──开始作战。』 第7章绝望中发誓要復仇的父亲 ──真不想上班啊。难道就没有像打游戏一样轻鬆赚钱的方法吗? 就有这样因为偷懒轻率的想法而走上犯罪道路的年轻人。 ──那些傢伙!就因为没发现我弟弟是被陷害的就把他开除了,我弟弟才......!都是那些傢伙害得一个人的人生被彻底毁掉了,绝对要让他们付出代价......! 就有这样发誓要为家人所受的痛苦报仇的哥哥。 ──啊啊,为什么我的女儿非死不可!这一切全都是无能警察的错!! 就有这样失去孩子,在绝望中发誓要復仇的父亲。 ──听说那个男人要参加下次选举,但听说他在各界都有强大的人脉呢。......真是碍事啊。 就有这样在权力中枢为了自己而想要排除异己的政客。 然后, ──这是那位大人的命令。製造事件,打破各界的权力平衡。为交易时製造可乘之机。 ──明白了。如果没有其他特別指示的话,请允许我自行制定计划,可以吗? 此刻还没有人意识到,存在著一个过於庞大的、而且最为黑暗的组织,他们在至高之处,如同用线操纵木偶剧的人偶般,操纵著在地上爬行的人类。 黑暗中,树叶沙沙作响,仿佛在引诱光明。 不久,如箭矢般撕裂黑暗的光芒,灼伤了潜伏屋內人们的视网膜。男人们仿佛觉得刺眼般用手遮住眼睛眯起来,盯著光源方向,略带疑惑地喃喃自语。 “嗯?是拿来那笔赎金了吗?” “......赎金应该是之后由我们去取的才对” 停在停车场的一辆车,过了一会儿熄灭了车灯。黑暗再次降临,被光线灼伤的眼睛被更深的黑暗侵蚀,原本勉强能看到的窗外轮廓也融化在黑色中消失不见。 从停车的地方传来了开关车门的声音。周围依然一片黑暗,只有踩过草丛的声音和风吹动树木的声音。 不久,脚步声似乎踏上了这栋建筑木板製成的楼梯,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踩著地板逐渐靠近。 对著在门前停下的脚步声保持警惕,沉默寡言的男人低声问道。 “......谁?” “......诸星俊树。是人质秀树的父亲” 听到回答的声音,男人走向放枪的桌子,拿起枪,同时用单臂扶起倒在旁边昏迷中的少年──诸星秀树。或许是因为绕在脖子上的手臂让他感到窒息,秀树发出轻微的呻吟声,似乎醒了过来。男人瞥了一眼后,指示外面的人进来。 门伴隨著合页的吱呀声,被小心地推开。门那边出现的是一个留著胡茬、面貌凶悍的男人。自称诸星父亲的男人看到被犯人抓住、被枪指著的秀树,倒吸一口气叫道。 “──秀树!!” “爸、爸爸!” 听到男人的话,秀树猛地抬起头,回应般地喊了回去。 默默看著这一幕的沉默男人,將目光转向自称父亲的男人,淡淡地问道。 “......你来这里有什么事?赎金的交接应该在別的地方进行” “你说什么?就像我一小时前说的那样。如果不能確认人质安全,就不能交赎金。钱和人质必须直接交换” “.........” “哇哦,信息没对上?联络沟通得做好啊......” 在瀧泽和江守附近,灯笼灯光旁,一个语气轻浮的犯人无奈地耸了耸肩。 沉默的男人怀疑地沉默了片刻,突然说道。 “......好吧。那么,先把钱交过来吧” “.........” “哦喂,先把它放在地上” 自称父亲的男人刚踏出一步,犯人立刻制止了他。 “別从那儿往前走了。把那个箱子放在地上,然后踢过来” “.........” 沉默的男人慢慢將手中提著的手提箱放在地上,站起身,把脚放在手提箱的角上。然后,不是踢,而是用力推出,让箱子在布满灰尘的地板上滑行。 手提箱滑到一半停下,犯人確认般地看了一眼后,继续用枪指著秀树发出下一个指示。 “好......接下来,双手放在脑后,转过身去。要是敢耍花样......你知道后果吧” “呜咕......” “.........” 也许是想让男人看清楚秀树的脸,犯人从后面把绕著的胳膊勒得更紧了。这使得脖子比刚才被勒得更紧,秀树发出了痛苦的呻吟声。 从犯人们的身后,隱约传来了瀧泽他们担心秀树的声音。 自称父亲的男人不甘心地咬紧臼齿,狠狠地瞪了犯人们一眼,然后缓缓地举起了双手。 看到对方转过身去,犯人仍然用枪指著秀树,同时向另一个同伙使了个眼色。接到信號的另一个同伙,像是明白了似的轻轻挥了挥手,步履轻快地走近手提箱。 蹲在手提箱前的犯人,用鼻哼著某游戏开宝箱时的bgm,愉快地將手放在箱子上。然后,面带微笑地窥视箱內。 “......啊?” 手提箱里,没有钱。 伴隨著“乒”的一声高音,在箱子里滚动的是一个黑色的筒状物体。 这是什么?犯人因这意外情况而思维停滯,就在下一秒, ──砰! 强烈的闪光和爆炸声充满了四周。 闪光灼伤了已適应黑暗的犯人们的眼睛。抓住秀树的犯人因为离发生源有一定距离,並且注意到另一个同伙情况不对劲,才得以瞬间用持枪的手臂护住了一只耳朵和眼睛。但即便如此,眼底仍闪烁著白色的光斑,没能护住的那只耳朵响起“嗡——”的耳鸣,干扰著思考。 在近距离承受了如此衝击的另一名犯人,僵立片刻后,噗通一声当场倒地。看来是因为衝击太大而昏过去了。 “可…恶!是眩晕手榴弹……!” 判断出刚才爆炸性质的犯人,厌恶地咂嘴道。几乎同时,从建筑物的各个出入口,传来了多个脚步声蜂拥而至。 “不许动!警察!” 衝进来的脚步声迅速包围了抓住秀树的犯人,保护瀧泽等人质,並逮捕了倒地的另一名犯人。 意识到自己处境不利的犯人,轻轻咂了下舌,失去从容地大吼道。 “別小看我!我这里还有人质!你们不管这孩子死活了吗!” “可…恶!” 犯人因为刚才的闪光声响手榴弹的影响,思绪混乱,陷入恐慌。如果让失去冷静的犯人更加激动,不知道他会做出什么举动。 为了秀树的安全,无法轻举妄动的警察们,举枪对著犯人,僵在原地无法採取下一步行动。 就在这样的情况下, “──开枪啊” 一只尚且幼小的手掌,抓住了枪口。 【伊达视角】 (可恶……明明到突入为止都很顺利的……) 伊达看著样子有些错乱、將枪口指向秀树的犯人,恨得咬牙切齿。 用汽车灯光让对方的眼睛適应亮光从而看不清黑暗,趁黑暗掩护,让除伊达以外的突入小组包围建筑。明適应完成需要40秒到1分钟,而暗適应需要30分钟到1小时。短时间內他们是看不到警察的。 在其他突入小组包围的时候,扮演父亲的伊达,拿著临时准备的“惊喜箱”,与犯人交涉。计划是不引起怀疑地將“惊喜箱”交给犯人,如果对方当场打开,里面设置好的闪光声响手榴弹就能让犯人们失去行动能力……本该是这样的。 一个犯人已经制服了,两个人质也保护了。……可是,关键的秀树偏偏被那个持枪的犯人抓住了。 从情况看,那个犯人好像凭瞬间的判断多少防御了眩晕弹的衝击,但因为没完全昏过去,受了些不上不下的伤,导致了恐慌。没有比失去理智的人更可怕的了。必须注意不刺激犯人,同时又得儘快想办法保护秀树——伊达正这样慢条斯理地想著,或许就不该这样。 不知何时,究竟怎么解开的,本该绑著秀树手臂的绳子也不见了,秀树从犯人的视野外,用缓慢的动作抓住了枪口。 “──开枪啊” 秀树的声音,对於少年而言异常低沉,像是能震动心底的重低音,衝击著耳膜。 这不可能出现的台词让警察们不禁怀疑自己的耳朵,僵在原地,犯人也明显动摇了,俯视著少年。 “什…么!?” “你应该也明白吧……你已经无路可逃了。即使这样还想挣扎的话,就向我开枪好了。比起带著一个碍手碍脚的小鬼在这山里逃窜,让必须保护孩子的警察们动摇,你更能找到机会逃掉吧” “你、你!在说什么傻话!” 一个警官发出近乎悲鸣的叫喊。当然,怎么会突然做出这种把自己置於危险、帮助犯人逃跑的事? 那时,伊达忽然注意到。正好,与犯人对峙的秀树是背对著警察们的。而且,和抓枪的手相反的那只手背在身后,竖起了三根手指。 “你,到底是为了什么做这种事?不是为了钱吧,从你的言行里看到了怨恨” “……!” 也许是被说中了要害,犯人倒吸一口冷气。同时,秀树摺叠起一根手指,剩下两根。 伊达慢慢地降低了重心。 “即便如此,你们一直对我们大放厥词说隨时能杀人,但看起来不像是有能背负杀人、夺走他人生命的人生重量的器量啊。如果最终只是这种程度的觉悟,那就趁早收手吧。……但是,如果你真的认为你能开出那一枪的话” 在秀树的话语下,犯人完全被他的气势所压倒,如同看到可怕的东西般凝视著秀树,呼吸不规则且粗重。 秀树的手指又摺叠起一根,只剩下一根。 “开给我看啊。──开枪啊!” “──呃、呜、啊啊啊啊啊啊啊!!” 如同轰鸣般的怒吼同时,秀树的拳头握紧了。 似乎无法忍受秀树那胁迫般的话语,犯人用颤抖的手臂,伴隨著尖叫衝动地扣动了扳机。 枪声,没有响起。 “什么!?可恶……!” 无论怎么尝试扣动扳机,扳机都纹丝不动。即使这样还不死心,犯人像做徒劳挣扎般反覆多次尝试扣动扳机。 仿佛连这也预料到了一样,秀树用力拉回抓枪的手,同时踢向失去平衡的犯人的手腕。受到衝击,犯人丟掉了枪。 对於这过於恰到好处的破绽,不可能放过。 “──秀树!!” “!” 在秀树將所有手指握成拳的瞬间,伊达已经向犯人衝去。当伊达喊出秀树的名字时,对伊达的声音做出反应的秀树敏捷地向后退了几步。 伊达闯入空出的间距,用力拉住还没完全注意到他的犯人的手臂,借势一个过肩摔將犯人摔倒在地。隨即將其压制在地,使其无法反抗。 伴隨著夸张的声响,周围尘埃飞舞。在奇妙的寂静中,终於到来的紧张感释放,让伊达重复著粗重的呼吸。 然后,伊达深吸一口气,从丹田发出洪亮的声音。 “犯人,抓获!!” 或许是伊达的声音让大家回过神来,周围的刑警们慌忙给犯人的手腕戴上手銬。 看向犯人,似乎是因为被摔在地上的衝击,完全昏了过去。看到目標完全沉默,伊达坐在地上,不禁鬆了一口气。 不经意间瞥了一眼手錶,时间已过午夜,凌晨3点47分。 漫长的夜晚,终於即將迎来黎明。 第8章72小时 昏迷的犯人们被突入小组的车押走,而曾是人质的人们,则留在原地等待监护人来接。 秀树坐在建筑里留下的椅子上,让匆忙赶来、扮演父亲的刑警──伊达航刑警处理他被犯人殴打的伤痕。(虽说离犯人们相对较远,但因为双手被绑著结结实实吃了眩晕弹而昏过去的瀧泽他们,正由留下的其他刑警们照料著。) 在此期间,对於不知是说教还是单纯发怒、像汪汪叫的狗一样大声嚷嚷的伊达刑警,秀树歪了歪头。 確实,为了確认人物,秀树內心虽然认真但也带点调侃地问了他有没有女朋友,但至於这么生气吗?……看来,这傢伙果然还是没有女朋友啊。 “──好了,弄好了。” “啊,多谢。” “……受伤的时候,大概被犯人狠狠揍了吧?那时可能撞到了哪里。有没有哪里疼或者感觉不舒服?” 伊达刑警將纱布贴在秀树青肿的嘴角,痛惜地看著他的伤说道。 听到这话,秀树歪头疑惑他怎么会知道,隨后恍然大悟。啊,说起来,窃听器一直开著呢。想起这事的同时,既然已经不需要了,秀树就摆弄手錶关掉了功能。 一边摆弄手錶,一边回答没什么问题。伊达刑警露出了相当微妙的表情。 “我说你啊……就没有恐惧心——比如害怕之类的感觉吗?你可是被犯人用枪指著啊?居然到最后还煽动对方『开枪啊』……我的心臟都快嚇停了。” “哈哈哈,那可真对不住啦。” “……你根本没在反省吧。” “不,有的。但是,我这边也想早点逮捕犯人啊。” 秀树故意发出夸张的笑声,伊达刑警的眼神变成了怀疑的样子。面对他那显而易见的反应,秀树又忍不住笑了笑。 “而且……嗯吶,用问题来回答问题可能不太合適,但就算被玩具刀指著,也不会觉得可怕吧?” “啊?什么意思?” 听到秀树的话,伊达刑警皱起粗眉问道。……用那么低沉凶狠的声音搭话,普通孩子会哭的哦,伊达刑警。 秀树將视线从对此毫不知情的伊达刑警身上移开,看向正在收集证据的一位刑警。 “──贝雷塔92fs” “!” “犯人拿的枪,碰巧和我认识的枪一样。所以就算是现学现卖,我也知道怎么上保险。” 要不然,面对一把结构都不清楚的枪,秀树才不会说“开枪啊”这种像赌博一样鲁莽的话呢。 秀树苦笑著说完,伊达刑警张合著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像泄了气一样肩膀垂下,深深嘆了口气。 “……哈啊。就算这样,犯人持有的也不仅限於手枪吧。说不定还有其他像是刀子之类的武器。刚才也说了,搞不好可是会送命的。明白吗?” “那样的话,就能连升两级了吧。为了保护该保护的市民而死,也算是死得其所了。” 听到秀树脱口而出的话,伊达刑警似乎生气了。被他用锐利的目光狠狠瞪了一眼。啊,抱歉抱歉,这確实有点不谨慎了。 “开玩笑的。……嗯嘛,我是相信啦。相信只要我製造出空隙,你们警察立刻就会来救我的。” 在世间总是吹毛求疵的环境下,警察组织很容易受到各种负面评价。但是,在米花这个人才聚集地,警察组织里优秀的人才很多。事实上,他们准確解读了秀树为不被犯人发现而隱藏著发出的信號,並且在秀树最后煽动开枪、夺下武器后,毫不犹豫地立刻拘束了犯人。就这样,在他们被绑架后仅仅10小时內,就漂亮地完成了救援。 如果是绑架劫持案件,目標人物的生存率在事发后24小时內为70%,48小时內为50%,72小时內会骤降至30%。考虑到这一点,就能明白本次事件解决得有多迅速了吧。 第9章不能用的武器 (別变质啊) 確实,被各种规则所束缚,肯定也有无法救助的时候吧。但是,希望他们不要忘记,確实有人因此得救了。否则,为什么要选择当警察呢?不就是因为曾经想过“或许能帮助到某人”吗? 希望他们不要忘记最初立志成为警察时的那份心情。 希望他们不要忘记,还有相信著他们的人存在。 所以,秀树清楚地说了出来。 “──谢谢你们来救我。” 秀树带著笑容送上这句话,伊达刑警睁大眼睛吸了口气,然后为了不让他看到他的眼睛似的,用力地揉了揉秀树的头。 过了一会儿,看到建筑物外除了救护车,还有新的车辆到来。虽然天黑看不清楚,但打头的轿车从形状和顏色来看,像是诸星警部的车。 这么想著,秀树从破裂的窗边眺望抵达的车辆,果然他的猜测似乎是对的。诸星警部在部下的陪同下从车上下来了。 大概是因为昏迷过,为了以防万一,要检查眩晕弹是否造成了听力或视力损伤吧。看著下车的急救队员们快步將瀧泽和江守用担架抬上救护车,诸星警部站到了秀树面前。 “没事吧,秀树。” “啊,如你所见,好得很呢,老爹。” “看样子是。……但是,中途听到了相当危险的发言,是怎么回事?” “啊ー……” “──秀树,匯报。”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解闷好,101??????.??????超流畅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秀树不由得含糊其辞,诸星警部便用清晰的口吻对他说道。对此,秀树从椅子上站起来,双手背在身后,凝视著诸星警部。毕竟刚才那番话实在不能让作为父亲的这位听到,正想著怎么办才好,但既然被命令“匯报”,那就没办法了。 “──我总之就是想让那个犯人开枪。我认为,比起让他拿出刀子等『肯定能用的武器』,诱使他使用『不能用的武器』从而引发动摇,更能保障自身安全和迅速逮捕犯人,此乃拙见。” “如此说来,你是用某种手段让犯人的武器失效了?” “我瞅准机会,把保险栓上了。除非对枪械非常熟悉,否则在混乱状態下是很难注意到的。在被犯人抓住的时候,我已经確认过保险一直是关著的。” “但是,你们不是被绑著吗?” “有时间,所以挣脱了。在被绑住手腕的时候,我做了点手脚,以便之后能挣脱。” 因为他们似乎小瞧了是小孩子,秀树带著灿烂的笑容报告道。 捆绑时,只要假装挣扎,在手腕附近留出空间,之后就能轻易挣脱绳子——这招是在哪儿看到的来著? 听著这平淡得根本不像是父子对话的对话,旁边的伊达刑警目瞪口呆,诸星警部则带著讶异的神情俯视著秀树。 “……居然能很好地瞒过犯人的眼睛?” “最初我是打算由我挑衅让他施暴,假装被打晕,趁犯人视线离开的空当……但正好遇到了绝佳的时机。” “……也就是说,当犯人要打瀧泽进也君而你护住他时,你其实並没有昏迷,是这个意思吗?” 对於诸星警部確认般的提问,秀树用嘴角上扬作为回答。诸星警部还是那么敏锐。 然后,忽然想起来,秀树不由得露出了尷尬的表情。 “让瀧泽他们这些孩子哭了,我觉得很抱歉。那算是有点失败了吧。” “匯报完毕了吗?” “完毕了。其他的你应该都听到了吧,没什么好在意的了不是吗?” 匯报结束,语调恢復如常,诸星警部却出乎秀树意料地,依然表情严肃。 “確实,是这样。但是,我应该说过要你老实待著吧?” “……我记得我说的是,『我会妥善处理的』?” “我是说,不要做那种让孩子周围的大人担心的胡来举动。” “………” “你应该意识到自己还是个7岁的孩子。不必什么都一肩扛。——『孩子就该有个孩子样』,是吧?” 也许是察觉到他並不太认同,诸星警部依旧俯视著秀树,像说服般地说道。 嘛,確实秀树有自觉,这不是一个7岁孩子该有的应对。普通孩子的话,能做到瀧泽那样就不错了。连秀树常掛嘴边的话都被用上了,作为实际只有7岁的秀树,除了点头別无他法。只是,一想到这道理是否该用在自己身上,心情就不免有些复杂。 看秀树老不乖乖点头, “但是,嘛……干得漂亮。” 诸星警部说著,嘭地,揉了揉秀树的头。 秀树惊讶地抬起头,看到了诸星警部自豪地嘴角上扬的嘴脸。 “呃、啊、是……” “好了,你也去医院。毕竟这次制定了相当乱来的作战,必须检查一下是否还有眩晕弹的影响。” 诸星警部转过身,带著伊达刑警走出了建筑。 目送著他的背影,秀树第一次感谢自己肤色偏黑。 “……可恶……” 秀树明明是这么个內在。——被表扬了,竟然会觉得开心。 再次望向那渐渐远去的背影。 ……无论內在如何,他作为值得尊敬的“父亲”这个大人,这一点是不会变的吧。 (真是的,帅过头了反而让人困扰啊) 看来秀树也还远远不够啊,內心嘀咕著,秀树快步追向诸星警部的背影。 【伊达视角】 诸星警部对诸星秀树说有点指挥工作需要处理,让他先上车等著,然后在稍远的地方望著少年上车的背影,对站在旁边的伊达开了口。 “首先,感谢你成功救出秀树。谢谢。” “不,您言重了。这次能成功,很大程度上多亏了秀树君机智应变。……真厉害啊,那孩子。不愧是警部的公子。” “我的儿子,吗……” 刚才虽然因为希望他更多地优先自保而做了那样近乎说教的事(而且可能並没起到多大作用),但正常情况下应该会因恐惧而动弹不得吧。 伊达也望著诸星秀树的身影,说出由衷的讚誉,警部却像是话中有话般地低语。 伊达用眼神询问那低语的含义,警部凝视著诸星秀树,片刻后开口道。 “……我至今,恐怕从未把那孩子当作自己的儿子看待过。” “……警部?” “普通的父母,如果孩子要继承这种会招人怨恨的危险工作,大概都不会有好脸色吧。即使自己对这个职业怀有自豪。……但是,我却认为那孩子才应该成为警察。不是作为父亲。——而是作为战友,期待著有一天能並肩作战。” 我真是个不合格的父亲啊。 苦笑著这样说的警部的侧脸,在伊达看来,正是一位为与孩子的关係而苦恼的父亲的脸。 伊达沙沙地挠著头,望著诸星秀树乘坐的车说道。 “反正,又没人规定亲子关係必须得怎样怎样,我觉得只要警部您確实对秀树君怀有某种形式的爱,那样也没关係啦。” “是吗?” “至少,我觉得秀树君是真心尊敬著『老爹』的。” 伊达只说了这些,为了完成后续工作,便朝著仍在进行现场勘查的建筑走去。 途中,忽然停下脚步。 “说起来,我觉得警部和秀树君,挺像的呢。” “……?” 看著一脸问號的诸星警部,伊达只转过头,咧嘴笑了笑。 “──比如一脸自豪地笑的时候的表情之类的。” 在医院做完问诊和简单检查,被诊断没问题后,秀树没有住院直接回家了。父母担心他的身体,说可以在医院休息,但秀树坚持认为在家睡比在医院舒服一万倍,硬是回来了。 到家的时候,太阳早已升起,电视里播放著早间新闻。 一到家,秀树隨便换了衣服就倒在了床上。通宵待在紧张现场果然还是累了。意识中断的前一刻,感觉好像有人摸了摸他的头,但已经没有確认的力气了。 由於刚发生事件,父母似乎已经不知不觉向学校说明了情况,传达了要休息三天左右。听说学校关於这次事件,要召开家长会向孩子们的父母说明。 秀树这一觉睡得昏天黑地,別说中午,直接睡到了傍晚。醒来后,好像是从小睡片刻后又回警视厅处理事件后续工作的诸星警部那里,电话得知了明天的安排。说是等秀树身体恢復好了,要来做笔录。作为监护人,诸星警部似乎也会在场。……没事吧,老爹。是不是工作过度了? 就这样,第二天中午左右,秀树被来接他的诸星警部带著去了警视厅。做完笔录后诸星警部好像也休假了,安排是他再送秀树回去。 给受害者做笔录的房间,窗户还算大,採光良好,给人明亮的印象。中央放著长桌,周围摆著好多钢管椅。入口侧的墙边立著白板。 做笔录的刑警似乎还没来,房间里空无一人。秀树和诸星警部並排坐在了里面的椅子上。 今生是第一次进警视厅內部,正稍微环顾四周时,忽然,坐在旁边的诸星警部从胸前取出笔记本打开。 “……这次的绑架事件,似乎不是单纯的由两名实行犯作案,而是牵扯了很多人的事件。” “!嘿欸……” 对著突然平淡地轻声说起的诸星警部,秀树重新坐好倾听。 诸星警部偶尔会像这样,把本应基於保密义务等连家人都必须隱瞒的侦查情况,装作自言自语的样子告诉秀树。那也並非什么都说,大多是在侦查陷入僵局、需要新视角的时候。 这次,大概因为秀树自己是事件受害者,所以才告诉他侦查情况吧。无论如何,这是相信秀树不会外传。这份信赖,总觉得让人心里痒痒的。 目前调查所知情况如下: ?本次犯罪是有组织的犯罪,犯人分为执行绑架的实行班、给受害者家属打威胁电话的胁迫班、通过电话诱导受害者家属的诱导班,以及统管全体的指挥者。 ?实行班的一人单纯是为了钱,另一人则是因为在瀧泽氏手下工作的弟弟被诬陷贪污而自杀,心怀怨恨;另外,胁迫班的大部分人都对警察怀有怨恨。 ?目前,虽已逮捕实行班和胁迫班的人,但诱导班以及被认为是主犯的指挥者,尚未逮捕。 本次事件最麻烦之处,其实在於诱导班的存在。从总数超过50人的手机號码中找到机主,经自愿同行的询问调查,发现几乎都是些无所事事的大学生。 他们確实在事件当时打了诱导受害者家属的电话,但眾口一词地说自己不记得参与了绑架。据说,是某个人物对他们说,想给朋友来个惊喜,希望他们协助把朋友带到惊喜地点。 说是协助的话会预付一点钱,他们好像就抱著打零工的心態帮忙了。 而那个向大学生搭话的人,也是通过网络的里站应聘了短期兼职的人,此人对绑架事件一无所知。 顺便一提,那个为钱的实行犯这次参与犯案,契机也是因为这个里站。 “吼……人海战术啊……利用毫不知情的普通人,真是想出可怕主意的人呢。” “而且,连接关键指挥者的线索被漂亮地切断了。没有比这更麻烦的了。” 诸星警部这样总结后,啪嗒一声合上了笔记本。看著他那完全不看秀树的侧脸,秀树微微笑了笑。 “还是老样子,声音很大的自言自语呢,老爹。” “整理侦查內容时,总是不自觉就说出口了。已经是习惯了。” 看著面无表情、含糊其辞的诸星警部,秀树又笑了。 之后,和前来的伊达刑警做完简单的笔录后,不知为何閒聊度过了一个小时……这秀树也没想到,別怪他。 …… 累了。 在酒吧。 “哦,这边这边!” “哦——,好久不见了,伊达。” “──真是的!听我说啊!我以为她问名字要干嘛,结果问『你有女朋友吗?』?!吵死了!” “你这傢伙,因为那张粗獷的脸,被女生敬而远之了吧……” “……好想要女朋友。” “……醉得相当厉害呢,这傢伙。” “但是啊……那真是个有趣的小鬼,真的。哪个世界会有被人质挟持了还挑衅说『开枪啊』的小鬼啊……有啊……” “嗯哼……確实是个胆识过人的小子呢。” “吶,那傢伙是个什么样的人?” 据说,这样的对话发生在伊达和某个同期之间。 (这段对话中有几个人,就看后续发展了吧) 在诸星秀树7岁的时间点,某炸弹处理班的萩原氏已经因爆炸身亡。但是,这里的关键在於,诸星秀树是在几岁时取回自我意识的。 如果诸星秀树在5岁时就觉醒()了,就能救萩原氏!之类的……真是方便主义啊…… 如果萩原氏爆炸身亡,松田氏会被救出成为战友。对松田氏来说將是今后独一无二的!战友! 伊达刑警的话,大概只能求神保佑了吧。 菊川君的话,就在刚返校那天,或者说,诸星君刚要出门上学时,他肯定就在门口等著了吧。感觉像是“不早一秒见到就不安心!”。然后,一看到诸星君就会扑上去吧,嗯。 对瀧泽君和江守君,会在学校道谢,並且不说理由地道歉吧。菊川君会黏著诸星君,暂时用锐利的目光盯著那两人看,但不久应该会认可他们,像看电影时那样发展成四人组吧。(虽然接触诸星君后內在会有些许不同) 至於赤井先生,就在对枪械结构產生兴趣的诸星少年去美国时,在射击场遇到,对不关注射击反而对拆解枪械方法感兴趣的诸星少年產生兴趣並关照他就好了。 诸星少年作为教他枪械的回报,可以说“需要假名的时候,可以用『诸星』哦”。然后和世良差不多同时期再遇赤井先生,说句“哦—,大哥,好久不见”,在波本他们心中撒下疑惑的种子,加深“诸星”这个姓氏的可信度就好了。 但是……不知为何,我自己塑造的诸星父亲形象我很喜欢。 奇怪了,最初因为诸星祖父好像是个没什么威严的人,本来打算把他儿子诸星父亲设定成个窝囊废,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顺便,因为谁都没指出,诸星父亲不仅没名字连样子都没有,所以我就隨便编了个名字。 诸星登志夫(祖父)→诸星俊树(父)→诸星秀树(子) 像是这样,从前后音组合出来的。很隨便对不起!! 但是,希望他既能作为战友尊重诸星君,又能將作为父亲无意识的担心在某一天传达给他就好了! 虽然这样妄想著,但並没有继续写下去的打算…… 到这为止就是个庞大的梗啊!!! 真的,既然都写到这了,谁来代替我写后续吧……期待著帅气的诸星君…… 第10章发邮件的松田 清晨的阳光炙烤著大地,空气湿热而沉重。菊川背著书包一路奔跑,仿佛要用肩膀劈开这梅雨时节特有的闷热空气。 虽然父亲上周刚发生过绑架案,要求他等待汽车接送,但他实在按捺不住焦急的心情。 那天,他和那位面相凶悍的刑警先生说完话,就被父亲紧紧牵著手,背对著急转直下的局势带回了家。 父亲的意思,菊川大概明白。无非是说他留在侦查现场只会碍事,什么忙也帮不上。还说既然如此,不如乖乖在家等待侦查进展——等待诸星君他们获救的消息。 但菊川不想离开。他甚至想和刑警先生们一起去迎接诸星君。因为他知道,若不亲眼確认诸星君的平安,他根本无法安心。 被父亲牵著的菊川拼命耍赖撒娇,不仅没被理会,反而挨了训斥,只好抽抽搭搭地哭著一路回家。 一进家门,他就衝进房间,声称吃不下饭,不顾母亲担忧的呼唤,將自己埋进被窝。 心中充满不安,闭上眼浮现的全是诸星君渐渐远去的背影。 诸星君没事吧?受伤了吗?会不会……已经死了? 每次想到这些,菊川就害怕得发抖,越发觉得当时无论如何都该阻止他才对。 他整夜未眠,一直向不知是否存在的神明祈祷,祈求诸星君平安无事。 因此,即使第二天早上父亲告知诸星君已平安,却因学校停课见不到面,想去诸星家也被以“诸星君需要休息“为由拒绝。正因如此,菊川很难轻易相信诸星君真的平安无事了。 昨天也是如此,诸星君请假未到校,最终还是没能见到。所以一听说诸星君今天开始上学,菊川就坐立难安地跑了出去。 目的地是前不久才去过的诸星家。虽然平时都是诸星君送他回家,他从未独自去过他家,但上次的路线他还记得很清楚。 跑了约五分钟,诸星家的院门渐渐映入眼帘。与菊川纯和风的家不同,诸星家是西式宅邸。 菊川喘著气抬头望著院门,恰巧这时,透过院门缝隙能看到里面的玄关打开了。期待看到那个身影,他的心跳得更快了。 推门现身的是—— “诸星君!“ 正是他苦苦等待的人。 一看到那身影,菊川就推开院门,朝著诸星君扑了过去。 “哇哦……还真来了啊,菊川。早上好。“ “早、早上好什么啊…!诸、诸星君……真、真的……没事……!“ 接住了扑上来抱住他腰的菊川,诸星用一如既往的语气说著,像安抚似的轻轻拍著他的背。感受到这份触感,菊川终於意识到诸星君真的好好地在这里,泪水瞬间决堤。 他带著哭音断断续续地喊著,诸星君似乎有些无奈地回应。 “啊—好啦好啦,我没事啦。“ “太敷衍了啦……!“ 菊川如此担心,为何诸星君却一副什么事都没发生过的样子?他不由得感到气愤,紧紧抱住他叫道。为了表示抗议,他用双臂紧紧箍住诸星君的腰,头顶传来他小小的呻吟声。 忽然,诸星君的手以抚摸般的动作抓住了他的后脑勺,轻轻將他的脸抬了起来。 “才不敷衍呢。——菊川你没事真是太好了。谢谢你这么担心我。“ 说著,诸星君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看到那个笑容,菊川的心一下子被填满了,同时那天的懊悔也再次涌上心头,他用颤抖的声音懺悔道: “我……我什么都做不到……明明诸星君遇到了危险,说不定会、会死掉……诸星君那时,一定是想託付我什么吧……我却什么都不明白,只能向刑警先生求救……!“ 对不起,对不起,菊川为自己没能为诸星君做任何事而哀嘆、 clinging。 明明那么想靠近诸星君,却是这副模样…… “说什么傻话。“ 正当菊川沉浸在鬱鬱寡欢的阴暗情绪中时,听到了诸星君打心底里感到不可思议的声音。 菊川战战兢兢地抬起头,诸星君果然如他所想的那副表情,他把手放在他的双肩上说: “我从老爸和伊达刑警那里听说了。多亏菊川你跟伊达刑警说了情况,老爸他们才注意到我留下的机关。“ “誒……“ “因为是小孩子的话,很难让人认真听进去吧。即使这样你也没放弃,在应该传达的时候,向应该传达的对象,传达了应该传达的事情。这可不是轻易能做到的。——你確实帮到我了。“ 说著“所以要好好承认自己的努力嘛“,诸星君胡乱地揉著菊川的头。 伴隨著抚摸的手传来的温暖,诸星君的话语慢慢渗透进来,接踵而至的情绪让菊川终於再也忍不住了。 “呜哇~~~!诸星君啊~~!“ “呃,从一开始就是我啊……?“ 面对菊川带著哭腔的欢呼,诸星君虽然一脸疑惑但还是老老实实地回应。 这种爽朗帅气的地方,还有最大限度地认可对方的地方,全都是诸星君。菊川能强烈地感觉到,这不是幻觉,是真真切切的,诸星君回来了,这比什么都让他安心。 *…*…*…*…* 之后。 上学是坐诸星家的车一起送的,菊川用执事们贴心给的冷毛巾,在路上一直冷敷著眼睛。 虽然有点难为情,但诸星君很担心地关心著他,而且这更是为朋友而流的眼泪。菊川决定为此自豪,这说明他是如此地珍视这份友情。 车里,他们像往常一样聊了很多。菊川很想听听事件的事,但诸星君只回答说:“没什么好说的吧。警察赶到,抓住了犯人。就这样。“ 菊川虽然想听得更详细点……但也许,那也是诸星君不愿回忆的事吧。如果是那样,虽然在意,他也不想勉强问出来。因为任谁遇到討厌的事,都会討厌的吧。 就这样,他们一边聊著閒话一边到了学校,而现在—— 他们正面对著教室里,当时和诸星君一起被绑架的瀧泽君和江守君两人。 “哟,早上好,瀧泽、江守。之后看你俩好像晕过去了,没受伤吧?“ 在教室因诸星君的出现而一阵骚动中,诸星君毫不在意地向两人搭话。都是因为这两人,诸星君才被卷进去的,开口第一句却是担心受伤没有……真是的,诸星君!生一下气也好啊! 菊川不满地抓住诸星君背后的衣服,诸星君露出了困扰般的微笑。 因为他露出那样的表情,菊川一句抱怨也说不出来了,只能从诸星君身后死死地盯著那两人。 诸星君重新转向两人,两人却目光游移,显得很不自在。就那样等了一会儿,看著两人慾言又止的样子,连诸星君也不禁歪了歪头。 “啊—……看样子,好像没受什么伤,吧?太好了太好了,要是让你们受伤了,我差点就失信了。“ “……!“ 似乎理解为对方不想说或在这里不能说,亦或是被无视了。诸星君大致看了看两人確认没受伤后,就迈步走向自己的座位。 同时,他那隨口说出的话,让瀧泽君猛地睁大眼睛,不由自主地抓住了诸星君的手臂。 “哦哟……怎么了?“ “啊……那个,就是……“ 他本人似乎也是情急之下做出的动作,猛地鬆开手,变得吞吞吐吐。……啊真是的!一直磨磨蹭蹭、吞吞吐吐的,太不男子汉了!之前还在背后笑菊川“是女人吗“,到底谁才不男子汉啊!! 菊川正烦躁地想著乾脆直接把诸星君带走算了,站在瀧泽君旁边像附属品一样的江守君,忽然像是下定了决心般开口了。 “……那个!“ “嗯?“ “上次,谢谢你救了我们!“ 凭著一股气势说完,江守君紧张地绷著脸凝视著诸星君。对此,瀧泽君则一脸愕然地喃喃著江守君的名字。那表情,完全就是被抢先了一步嘛……。嘛,不管怎样,看来江守君比瀧泽君更乾脆些。 另一方面,诸星君却露出一副“什么事啊“的表情。 “救了什么的……抓住犯人的是警察吧?我没什么值得你们道谢的事啊?“ 听到诸星君如此撇清关係,菊川不由得板起了脸。……?听错了,吗??刚才好像听到诸星君说了句“自己什么都没做“之类的话。诸星君明明不顾危险跑去救他们俩,要是这样他们俩还对诸星君毫无感激之情的话,不管说什么菊川都要揍人了??? 菊川正在想著这种危险的事情,或许是因为他们毕竟没那么忘恩负义,瀧泽君像是受不了似的开口了。 “不……不能说什么都没做吧。你不是保护了我吗……。那个……谢了。但是!別再那么干了!虽然那是我多管閒事自找的……但就算这样,代我挨打什么的……我已经,不想再看到了。“ ““ “那不是你该承担的事。……不过嘛,嚇到你了,抱歉。“ “才、才没害怕呢!而、而且……我也,对不起……“ “瀧泽……我、我也是!“ “抱歉稍等一下。“ 在一片近乎大团圆的气氛中,菊川像是要破坏这气氛般,打断了刚要开口的江守君的话。 稍等一下,真的等一下。刚才听到了不能置之不理的话。 ……代他挨打,是怎么回事? 之后,菊川狠狠地逼问了他们三人,让他们全部坦白了。 虽然瀧泽君和江守君嚇得够呛,但正半哭著告诫诸星君要多珍惜自己点的菊川,根本没把他们放在眼里。 只不过,以这次事件为契机,除了菊川之外,他们两人也开始向诸星君靠近——那就是另一个故事了。 【御侧付(隨从)视角】 “诸星君,这段时间必须直接回家哦!诸星君你好像一有事就会立刻衝上去,但要是你受伤了,我又会哭的!“ “知道啦知道啦,我会小心的。今天不是还有人接嘛,放心吧。“ 少爷这样回应著喋喋不休的同学,道別后,坐进了隨从等候的车子的后座。看准时机,隨从鬆开剎车换踩油门,缓缓將车向前开去。 一边开车,隨从一边向身后的少爷搭话。 “刚才那位是您的朋友吗?少爷。“ “嗯,啊……是啊。上次事件的时候……嘛,发生了各种各样的事。因为那个,好像让他非常担心。“ ——话说回来,你也辛苦了啊。好像被我老爹派了不少乱来的任务…… “嘛,確实,突然命令我毕业回国呢。“ 听到少爷慰劳的话,隨从不禁回想起这几天,苦笑了了一下。 本以为为了成为少爷的隨从被派到荷兰留学,结果立刻又被命令回来。幸好毕业考试已经结束,於是提前处理了各种安排急忙飞了回来,没想到居然捲入了绑架事件。加上和隨从相遇的那次,少爷这怕是生在容易捲入麻烦事的星座下了吧。 隨从和少爷的交情,说长不长,说浅不浅。隨从长期在医院专心做復健,结束后就立刻去了荷兰留学。虽然住院期间少爷常来看他……。 为了侍奉这位头脑灵活的小主人,必须更了解他的內在才行啊,隨从一边绷紧神经,一边和少爷继续著轻鬆的閒聊。 “说起来,诸星警部——啊,不。是僱主呢,该叫老爷。老爷说,已经找到了少爷您一直想学的武术老师。听说是一位和老爷一样的警察来指导。“ “嘿欸……嘛,免得他们在奇怪的地方建立人脉,仗著权力胡来。让內部人来也算妥当。“ “正是如此。“ 啊,真是的。真是一位不会让人无聊的主。看来不会枯燥了。 若问隨从对前职是否还有留恋,那是骗人的。但即便如此,前途似乎一片光明。 *…*…*…*…* 【松田视角】 “——为什么不行啊!“ 听到上司的话,松田无法接受地吼了回去。 同时,像是要把愤怒发泄出来一样,砰地一声捶在眼前的办公桌上,震得桌上的一张纸飘落在地。 上司对松田的怒吼毫不动摇,用平静的目光目送著纸张落地,然后静静地凝视著他。 “就因为现在的你是那样。“ 上司的话,严厉而尖锐。 “现在的你,只执著於为萩原报仇。作为一名警察官,我不能派遣一个缺乏冷静、近乎失控的你去那里。“ 调动申请不予批准,上司明確告知。 松田烦躁至极,即使在上司面前也忍不住咂了下嘴,转身踩著粗暴的步伐离开了房间。 刑事部搜查一课特殊犯系。负责处理绑架、人质劫持、飞机、列车等事故、爆炸事件等的部门。 松田再三向上司提交调到那里的申请,但每次都以同样的理由被驳回。为了给两年前那天,被犯人设置的炸弹爆炸捲入的挚友萩原报仇。为此,他必须无论如何都要去特殊犯系才行啊。 “可恶……“ 面对不如人意的现状,悔恨之情溢於言表。无奈之下一拳砸在墙上,忽然听到前方传来熟悉的声音。 “哦—哦—,火气很大嘛,松田。“ “……伊达。“ “看你这火气,调动申请又被驳回了吧?“ “……吵死了。“ 被说中痛处,松田半迁怒地瞪了他一眼。但是,伊达似乎毫不在意,一如既往的凶悍脸上浮现出无畏的笑容,从胸袋掏出烟盒晃了晃。是去吸菸区说话的信號。 虽然不太情愿,松田还是默不作声地跟著伊达走了。吸菸区正好空无一人。松田和伊达靠在狭窄吸菸区的两端,各自叼起烟,用打火机点燃。 一段时间里,两人都没说话。只是吸菸区里缓缓充满香菸的烟雾,视野变得白浊。 漫无目的地看著这些,当吸完第一支烟丟掉菸灰时,松田的心情已经轻鬆了不少。 “哟,冷静点了?“ “……托你的福。“ 看来,伊达是藉口抽菸,这样为松田创造了一段在安静地方什么也不用想的时间。意识到这点,松田突然有点不好意思,不由得发出了冷淡的声音。 伊达像是连这也看穿了似的,轻轻笑了笑。松田装作没看见,点燃新拿出的烟,开口道: “……伊达,你前几天好像和特殊犯系联合负责了一个案子?“ “嗯?啊……是有个公司高层的孩子被绑架了,而且连地点都还没確定。也需要走访调查的人手,所以一课全体出动,进行了联合搜查。“ “哼嗯……也就是说,即使是在暴力犯系,也有可能参与特殊犯系管辖的案件,咯……“ “餵……你没在打什么歪主意吧?“ “哪有什么歪主意。想抓住犯人,这是哪个警察都有的正义感吧?“ 对著投来怀疑目光的伊达,松田稍微夸张地耸了耸肩。 伊达像是受不了似的深深嘆了口气,但什么也没说。想抓住那个让伙伴萩原遭遇那种事的犯人,这傢伙也是一样的。刑警绝不会放过伤害了伙伴的犯人。 伊达把吸完的烟按在菸灰缸里捻灭,又拿出一支新烟。看到他眉间那平时不见的皱纹,松田心想,哦?看来这傢伙罕见地有什么烦恼。 “……你倒是怎么了?“ “啊?“ “难得一副我在烦恼的表情。“ “……写在脸上了吗?“ 顺便,说“难得“是多余的,伊达生气道。松田敷衍地打著哈哈糊弄过去。他可能是觉得像拳头打在棉花上,泄气地肩膀一垮,断断续续地开始说: “唉,我说啊……刚才,见到诸星警部了。……他拜託我教他儿子格斗技的基础。“ “哈啊?为什么是你?“ “就是刚才说的,和特殊犯系联合破获的绑架案。那案子里被绑架的孩子里,也有诸星警部的儿子。大概是因为这层关係吧。“ “……嗯?等等,那不就是前几天喝酒时提到的那个小鬼吗?“ “哦哦,对对。记得真清楚。“ 伊达佩服地笑了。还不是因为你难得提起小鬼的事……嘛,看来这傢伙也相当中意那个小鬼。 松田深深吐出一口烟,將视线投向伊达。 “然后?那事你打算怎么办?“ “啊—……怎么办好呢?“ “我哪知道……你不是挺喜欢他吗?那不就得了?“ “但是啊,我教小鬼格斗技……说到底,那小子要是掌握了那种技术,岂不是会更自己往危险事件里冲吗……“ 说著,伊达抱住了头。虽然说了各种理由,但归根结底还是在担心那个小鬼。这傢伙是彻底喜欢上那小子了。 斜眼看了看这样的伊达,松田决定还是推他一把。就当是还刚才帮他转换心情的人情。 “……既然是那么有行动力的小鬼,如果自己没点自保能力,被卷进去的时候才更危险吧?“ “……这么说来確实。“ “而且,要是说他危机感不足,那正该由你好好锤炼那小子。小鬼嘛,不教是不会懂的。“ “说得对……谢了,松田!我这就去给诸星警部回话!“ “啊,喂!真是的……“ 伊达眼中闪著找到出路般的光芒向松田道谢,然后像子弹一样衝出了吸菸区。 望著他远去的背影,松田小声抱怨了一句,同时又不觉有些好笑。 趁著笑意的余韵还没消,松田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发邮件。快速输入邮件的对象,是这两年来从未回过信的挚友。 望著屏幕上显示的那个名字,松田无人知晓地喃喃自语: “……到底要到什么时候才回信啊,那个笨蛋。“ 不过,持续给一个无论过多久都不会回信的人发邮件的松田,也够可以的。 轻轻嘆了口气,松田把手机塞回口袋,走出了吸菸区。 第11章管理下属的身体 暑假是学生的超长连休。顾名思义,设置在夏季的这个长假,基本上任何学校都会放一个月左右。 诸星本想利用这段时间,开始之前就跟父亲说好的和武术老师的见面和课程,但长假似乎也是傻瓜频出的时期。虽然每年都这样,但隨著社会上的假期到来,一科的出警次数增加了,根本抽不出空。不,不止一科。远行的人多了交通事故就多,去山海游玩的人多了遇难者的发生率也会上升。结果就是到处都忙。 当然,像诸星这样要求和孩子搞武术教室这种小事可以往后放,所以也让父亲转告对方,等真的没事、有空的时候再说。武术这种东西,不是一天两天就能练成的。重要的是持续锻炼,所以基础诸星可以自己通过跑步、练肌肉来打,之后等著受教就行。 ——能做的事、可以做的事,要多少有多少。 “——少爷,您的手停下来了哦。” 旁边传来隨从的声音,诸星眨了眨眼。 一看,確实,本来在写作业的手不知何时停了下来。意识到这点的同时,诸星又重新动起手来。 “抱歉。稍微想了点事情。” “我倒没关係,但进度太慢的话,您的朋友可要来接您了哦。” “啊,我知道的。” 听著身旁隨从的话,诸星视线暂时从手头移开,看了眼电子钟显示的时间。 再过10分钟左右,就是出发的时间了。 菊川家的访问 “——啊,诸星君!” 听到喊声,诸星抬起头。 前进方向,菊川正倚著院门站著。看来是特意在家门口等诸星。 大力挥著手的菊川向他们跑过来,他抬头看了看诸星和旁边走著的隨从。 “诸星君,还有眞木先生,今天特地过来,谢谢你们。” “哪里哪里,我们才是。谢谢您出来迎接。” “打扰了。本来想著早点来的……让你久等了吗?” “没。是我自己太期待,稍微提前出来等了一下而已。” 各自打过招呼后,在菊川的邀请下跨过门槛。 菊川的家是配得上著名狂言师的纯日式房屋。土墙围著的通往主屋的路铺著碎石,玄关前放著踏石。打开玄关的细格子门,一位穿著和服的男性正等在门槛上。 “欢迎二位光临。诸星君,眞木先生。没什么好招待的,请慢慢坐。” “爸、爸爸!你去那边啦!” 看来,这位穿著紫色和服的男性,似乎是菊川的父亲。 看著父亲谦恭低头的样子,菊川慌忙踏上门槛,像是要赶人似的推著父亲的背。菊川的父亲说著“哎呀呀”,露出欣慰的笑容,毫不抵抗地顺著菊川的意思往走廊深处去了。 赶走了父亲的菊川,红著脸像是要平復心情般深深嘆了口气,然后转向诸星。 “对、对不起啊,诸星君。刚才那个別在意!” “哼—嗯?关係真好啊。” “哪里好了!?” “別对他太冷淡嘛。看起来是个很温和的叔叔啊。” 看著脸红红地反驳的样子实在太有趣,诸星不由得说了些像是在煽动叛逆期的话,突然菊川的表情变得一本正经。 “温……和?” “哦、哦……我看、看起来是那样啊?” “诸星君……不能光看外表哦。看起来是那样,但我爸爸在练习时,我一旦出错就会立刻大吼,还会扔扇子过来,对礼仪规矩也特別囉嗦!” 隨著他的话,语气越来越激动,诸星不由得愣住了,但消化了內容后,不禁笑了出来。 至於菊川,似乎没想到诸星会笑,一脸茫然地看著他。 “……有什么好笑的吗?” “不。没想到是个挺严格的叔叔呢。” “就是啊!前阵子还——” 诸星在踏石上脱了鞋踏上门槛,一边点头附和著他的话,一边跟著菊川走。 然后,对著在旁边说著话给他们带路去房间的菊川,微微眯起了眼。 (真是个彆扭的傢伙啊……不擅长体察自己的心情和身边最亲近人的心情,这也算是“孩子气”吧) 诸星內心想著。果然菊川的叛逆期来得相当早。这个年纪的话,不是应该更坦率地喜欢父母吗?或许是因为练习中经常接触其他大人,受此影响,心智比周围的孩子更早熟吧。 面对比通常更早的叛逆期,刚才他父亲大概也很头疼吧。但是,诸星不为人知地嘴角上扬了。 爱意这种东西,总是以复杂的形式传递的。 菊川他意识到了吗? ——自己虽然是在抱怨,却非常开心地、一直只说著关於自己父亲的事。 菊川的房间 菊川將二人带到了自己的房间。 “——请进。这里就是我的房间。” 被带进的房间是面向一个富有侘寂之美庭院的房间。低矮竹篱的那边,大概是院內附设的建筑吧,能看到像是练习场的房子。 室內很朴素。就像旅馆的客房一样,房间中央除了矮桌和坐椅,墙边或许当作架子用,放著一个文具架,上面摆著几本书和相框。 “挺宽敞的啊。” “但铺上被褥的话,就会比较窄了哦。” “啊,那倒是。不过和室大体都是这种用法——嗯?怎么了?” “啊,不……只是觉得少爷和菊川君的房间都相当整洁啊……。印象中小孩的房间东西应该更多些才对。” 看著隨从一边乾笑著小声嘀咕“难道我的房间更乱吗…”,一边移开视线的样子,诸星投以同情的目光。小孩子因为有父母盯著,反而意外地整洁吧,肯定。诸星的房间要不是顾忌著父亲,东西肯定比现在更杂更多。 被菊川催促著“坐、坐”,诸星坐上了坐椅。旁边,隨从说了句“失礼了”之后也坐下了。对面坐著菊川。 全员落座后,像是算好时机一样,房间外传来了声音。隔扇拉开,对面一位穿著和服、姿態柔美的女性微微行礼。 “失礼了。我送茶来了。” “妈妈,谢谢你。” 对著將放著茶壶和几人份茶碗的托盘放在矮桌上的女性,菊川笑著道谢。 听到这句话,诸星恍然大悟“啊”,这时她將沏好的茶碗分別放在他们面前,然后后退一步,缓缓低下头。 “初次见面。我是清一郎的母亲。清一郎一直承蒙二位照顾了。” “不,我们才是。今天承蒙邀请,非常感谢。” 诸星也回礼並说道,同时轻轻瞥了一眼旁边的隨从使了个眼色。隨领会地点点头,解开包袱布拿出里面的礼物,在下座叠好包袱布,递出礼物盒子。 “一点小意思,不成敬意。” “哎呀呀,您太客气了。非常感谢。” 菊川的母亲稍微睁大了眼睛,笑眯眯地接过礼物。 之后,目送著说了“如果有什么事,请叫我”便离开的菊川母亲,菊川有些不好意思地苦笑道。 “对不起,一个接一个的,很忙乱吧……。因为我第一次叫人来家里,他们好像都特別感兴趣似的。” “不,没在意。……你母亲看起来人很好啊。” 诸星这样一说,菊川就开心地微微一笑,说了声“谢谢”。……这对待和父亲的区別啊。 不知为何对菊川的父亲產生了一种奇妙的抱歉心情,这时菊川忽然开心地拍手。 “比起那个!我们赶快决定旅行的事吧——去美国的那次!” 美国之行的计划 话题要追溯到暑假刚开始前。 那天是菊川说“今天有重要练习”,一下课就立刻回家了之后的第二天。 “诸星君……你不想去,美国之类的地方看看吗?” “哈?” 因为这话题太过突然,诸星不由得露出了真实反应。 一问之下,原来好像在美国的大学有个关於日本文学文化的讲座,他父亲似乎作为特邀讲师,要去美国待一周左右。 对方说,如果菊川先生难以赴美,通过电视电话讲座也可以,但菊川先生想著趁此机会,能让更多人、让世界了解狂言这门艺术,便欣然答应了。而且,为了让大家更能对狂言產生兴趣,似乎还实际租用了大讲堂进行狂言剧目表演。 为此,在前一天的练习中进行了赴美人员的选拔。 “——然后,菊川你入选了,对吧。很厉害嘛。” “呵呵,谢谢!……只是,作为子方(儿童角色)被选中的只有我一个人,而且讲座方面,头两天用来调整剧目,除了最后回日本那天之外的三天,据说讲座时间之外可以自由观光,但其他去美国的人都年纪差太多了,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问爸爸的话,他说如果是诸星君的话可以一起来,所以我想如果诸星君方便的话……” 怎么样?菊川窥探著诸星的反应问道。诸星微微扬起了嘴角。菊川为他著想、关心他的样子让诸星有好感,而且说实话,赴美邀请正是求之不得的事。 毕竟还只是个7岁小孩,自己一个人无法决定是否参加海外旅行,所以当时回覆说需要考虑一下(並且那时和父亲还有过一番小小的交涉)。 结果,允许诸星以隨从作为监护人的方式一同赴美。 而今天,就是包括隨从在內,一起商量制定观光计划的聚会。 “——诸星君,你懂英语吗?” 菊川一边在矮桌上摊开观光地图一边问道。诸星稍微想了想回答。 “要是有像日本方言那种情况我可不敢打包票,但標准的日常会话大概没问题吧。” “这样啊。诸星君经常看英文写的书呢。……眞木先生呢?” “我直到前不久还在荷兰呢。一定程度上可以依赖我哦。” “真的吗!两位都懂英语,真是太可靠了。……我完全不会英语……” 说著,菊川不好意思地缩了缩身子,挠了挠脸颊。 对此,诸星耸耸肩开口道。 “別自以为是了。哪能什么都会立刻就会啊。” “呜……” “喂,少爷……” “——『现在不会的事』终究只是『总有一天会的事』的铺垫。现在不会,那就依靠会的人好了。之后就看你的努力了。没必要特意变得一样,也有只有你才能做到的事。你只要保持你自己,按照自己的步调来就行了。” 说著,有点甩话似的说完,拿起茶碗喝了一口。 之前也想过,菊川总是什么事都拿自己和他比,立刻就会自卑。菊川现在才將將7岁,对於现在不会才正常的事,他却总像是觉得不会就毫无价值一样逼自己。 没必要非要成为诸星这种像基因突变一样的怪物啊。 不用那么勉强自己也可以的啊。 “——比起那个,菊川你在美国有想去的地方吗?” “啊……嗯,住的地方好像是这附近的酒店——” 返程的思考 “——可以出发了。” 回应著门外挥手送別的菊川,诸星对驾驶座的隨从说道。同时,在缓缓启动的车里重新坐好。 不久,后视镜里也看不到菊川的身影后,诸星轻轻嘆了口气。 “……那傢伙的自卑心理,就没法子治治吗……” “少爷您相当关心菊川君呢。” 对著用略带揶揄口气说话的隨从,诸星明確地说道。 “当然。他是我唯一能正常交往的朋友,而且……像他那样怀著远大志向对待事物的人可不多见。之后,只要他能抱有自信地前进,就能无限成长。” 正因如此,才不想因为自己的存在而毁了菊川。 当人想要成长时,如果本人对自己没有自信,关键时刻就会犹豫不决。会变得怯懦,怀疑自己是否真的能做到,从而错失机会。 那实在太可惜了。 “所以您才故意说话那么严厉?” “严厉什么,那傢伙自己应该也意识到自己著急了。” 只是,即使意识到了也不知道该如何化解吧。对於诸星这话,隨从回以“说得也是,不过当时我都急死了,怕菊川君会哭呢”这种打趣般、饶有兴趣的反问,诸星確信地回答道。 “我能做的,也就是儘量在旁边看著,別让他太过勉强把自己搞垮了。” 反过来说,也只能做到这些。要是多嘴说了多余的话,反而会更逼紧菊川吧。 菊川好像无论如何都不太擅长肯定自己的努力。偶尔感受到的菊川的焦虑,那是源於对诸星的自卑感,还是来自周围的压力,诸星不得而知。 但是,至少想让菊川知道,现在的菊川在他这个年龄框架內已经算是做得很过头了,菊川已经足够努力了,诸星想帮他稍微减轻一些他自己加诸身上的重担。 但是……果然很难啊。 这样想著深深嘆了口气,前座驾驶席的隨从轻轻地笑出了声。 “果然,少爷您就是我看中的人呢。” “看中,呢……『只是因为找工作困难才接了这个活儿』,难道不是这样吗?” “哦呀?到底是谁这么说的?” “不是你面试的时候说的吗……” “哈哈哈,哎呀,我不记得有这回事呢!” 诸星用手撑著脸颊靠在窗边,半睁著眼看他,他却回以故作糊涂的装傻样子,诸星嗤之以鼻。即使如此仍飘飘然回话的隨从,让诸星感到心累而嘆了口气。 真是的……虽然从一开始就知道,他虽对职务诚实,但果然是个难对付的傢伙。 “……下下周要去美国了,注意身体。本来你就——” “您说哪年的事了。我已经充分恢復了。您不是知道直到上个月我还在荷兰被狠狠地操练得很精神吗?” “啊。……但是,如果身体不舒服要立刻告诉我。管理下属的身体状况也是僱主的职责。” “是是,承蒙关心。” 隨从隔著镜子啪地眨了下眼,诸星投以无奈的目光,转而望向窗外的景色。他真的明白吗? 无论如何,在平稳行驶的车厢的轻微震动中,诸星轻轻闭上了眼。 想著下次睁开眼时,肯定就已经到家了吧。 第12章谢谢您的关心 “——少爷,请醒醒。少爷!” 肩膀被大力摇晃,诸星醒了过来。撑开沉重的眼皮,在昏暗的天台背景下,看到隨从正从旁边探头看著他。 隨从与诸星微微睁开的眼睛对上视线,便露出一个像是说“真拿你没办法”的微笑,轻轻摸了摸他的头。 诸星享受著这抚摸,用刚睡醒的沙哑声音低语。 “……真木……” “虽然已经是傍晚了……早上好,少爷。——我们到了。” 听到这话,诸星揉著眼睛坐起身,看向旁边的窗户。 窗外的暮色逼近,有些昏暗。但是,跑道的灯光、建筑物透出的光亮、以及远处城市的灯火,將景色照得如同昼般明亮。 机舱內大部分乘客正忙著取下头顶的行李,或在拥挤的过道来往。诸星茫然望著这番景象,忍住哈欠低语。 “终於到了吗……真是漫长的飞行啊。” “毕竟是接近15个小时的长途旅行呢。辛苦了。” 隨从一边叠著诸星盖的毛毯,一边慰劳他。確认隨从侧脸上看不出疲惫的神色后,诸星转向过道另一侧。 隔著过道坐在邻座的菊川,似乎也刚被旁边的父亲叫醒。他揉著眼睛,还有点没睡醒似的嘟囔著。 “呜……这里是哪儿……?” “是华盛顿杜勒斯机场哦,菊川。” “华、华盛顿……?啊,美国!?” 似乎一时没理解这个词的意思,菊川一脸懵地重复诸星的话,然后沉默了。但突然理解话语含义的瞬间,他慌忙坐起身。 看著他忙不迭地东张西望的样子,诸星轻轻笑了笑,指向菊川那边的窗户。顿时,菊川探身望向窗外,发出了惊嘆声。 “哇啊……!” “怎么样?第一次来美国的感想是?” 诸星一问,菊川就回过头,兴高采烈地回答。 “嗯,和日本没什么太大不同呢!” “…………嘛,毕竟才刚到机场。” 在机场跑道上,確实看不出日本和外国的区別呢。 对菊川这过於直白的说法,诸星不由得感到脱力。但隨即又变成了苦笑。虽说区別不大,但菊川的表情依然闪闪发光。果然,毕竟是第一次出国,还是很开心的吧。 看著兴奋地贴在窗上的菊川,因为他坐在靠窗位而现在正被菊川趴在膝上的他的父亲,苦笑著摸了摸菊川的头。 “好了,该走了,清一郎。在这种地方就满足了的话,后面可撑不住哦。” “啊,要下去了?等等等等……诸星君,走吧!” “好好,慢慢来——” 看到菊川先生站起身,菊川慌忙整理好隨身物品,拿起包走到过道。然后,他拉住诸星的手,用不至於弄疼他的力度用力拉著他往前走。 诸星苦笑著,一边安抚他一边跟著下了飞机。 下飞机后的菊川,对国际航站楼悬掛的美国国旗、以及隨处可闻的外语始终兴奋不已,尽情享受著异国风情。 只是,或许是因为长途旅行,抵达时是美国时间傍晚五点左右,从机场乘计程车到酒店,吃完晚饭后,从吃饭时就开始打瞌睡的菊川转眼就睡著了。 话说回来,诸星可能也是因为小孩子的体力关係,现在正被强烈的睡意侵袭。 “少爷,睡了也没关係哦?之后我会和菊川先生谈明天的安排的。” “……这样,也不太好吧……。谈话交给你可以,但至少房间……我要自己回去……” 在酒店內的餐厅,隨从看了一眼背著早已睡著的菊川的父亲,然后从椅子上下来,看著步履蹣跚的诸星,轻轻嘆了口气。 明天,首先是菊川他们表演狂言的一行人要去进行讲座的大学,兼与教授见面,並去看看实际表演狂言的教室。在那里確认舞台大小和音响效果等,下午似乎要花一整天检查带来的和服及道具有无缺损或不足。 然后,第二天计划瞅准不上课的时间,实际借用大讲堂的舞台,进行一整天的剧目调整。 也就是说,作为纯粹客人的诸星和隨从,明天和后天是完全自由的日子。 或许是担心因睏倦而脚步有些踉蹌的诸星,隨从也很体谅他坚持要自己回房间,最终只是轻轻拉著他的手走著。说实话帮大忙了。诸星真的已经快到睡著边缘,眼皮都睁不开了。虽然有人会说那就別逞强让人背回去好了,但即使是小孩,一个人的重量也不轻。不能让他那么辛苦……。 在静静上升的电梯中,因为一直站著不动,诸星有好几次差点失去意识。即便如此,总算到了分配的房间后,他连衣服都没换就钻进了被窝。 “啊—少爷,稍微等一下,睡觉前要换衣服啊。” “……嗯呜——……” “来,少爷。换衣服了。” “………嗯” 隨从从送达房间的行李中拿出诸星的睡衣递过来。诸星半睁著眼抓住,深深钻进被窝,在里面开始换衣服。 过了一会儿换好衣服,诸星把胡乱叠好的衣服递到被窝外给隨从。 “………嗯” “……哈啊,您这无谓的灵巧啊,少爷……。呃—,少爷,还没刷牙哦?” “……明天……明天再刷……” 那种事怎样都好了,快让他睡吧。困意太强烈,思维迟钝的大脑只剩下最原始的欲望。诸星已经不想离开床了。 头顶传来隨从轻轻的笑声。隨將手轻轻放在诸星头上,用平稳的声音告知。 “明白了,就今天哦。明天要好好刷牙。” “……嗯……” 诸星勉强挤出一个音表示肯定,瞬间感到意识从身体抽离的感觉。 忽然想起有件事必须说,诸星勉强抵抗著那种感觉,微微撑开眼皮,看著轮廓模糊的隨从的脸,断断续续地说: “真木……在这里,你也算一半是在休假……放鬆点……就算睡过头,也没关係的……” “……是是,谢谢您的关心。那么少爷旅行期间,我也一起放鬆享受一下吧。” 听著隨从哧哧笑著回答,诸星满意地再次闭上眼。 远处,能微微感觉到抚摸他头的手的触感。 忽然,响起隨从的声音。 “这样看来,少爷也挺符合年龄的呢……” ##第二天早晨 第二天,诸星醒来时,床间柜子上设置的电子钟显示是早上6点。 眯著眼看著窗外射进来的晨光环顾四周,旁边的床上隨从还沉睡著。如果是在家,这时间隨从早已开始工作了。看来他老老实实地听进了诸星昨晚的话。嗯,很好。 隨从虽然平时从容地完成工作,但即便如此,这种类似管家的工作果然还是相当繁重。这种时候也得让他放鬆一下才行。 诸星看著旁边床上安睡的隨从放下心,悄悄下床开始准备。换好衣服整理完毕,確认隨从还没醒,就用房间配备的咖啡杯冲了咖啡粉和热水,打开从行李中带来消遣的书。 这样安静地读了一会儿书,听到隔壁房间传来了动静。隔壁是菊川父子的房间。看来他们也起来了。 看了看钟。7点35分。隨从还没醒。 过了30分钟左右,隔壁传来开门声,知道有脚步声靠近这边房间。诸星放下书站起来,打开了房门。 “——哇,嚇一跳……。啊,诸星君!早上好。” “啊,早上好。” 一开门,菊川正举著一只手似乎刚要敲这边的门,一下子僵住缩回了手。但发现出来的是诸星,立刻满面笑容地打招呼。 诸星回打招呼的同时,用手抵住门以防被自动锁关在外面,转向菊川。 “所以,怎么了?” “嗯,要一起去吃早餐吗?爸爸说如果一起去的话就叫上你。” “啊—……抱歉,真木还在睡。我们等真木醒了再去吃,菊川你们先去吧。” “誒……这样啊……” 诸星一道歉,菊川明显情绪低落了。看著他那样子,诸星內心苦笑著心想不过是顿早饭而已,拍了拍菊川的头。 “明天真木肯定能按时起来的,到时候就能一起去了。比起这个,今天开始要去大学了吧?我也很期待演出,加油哦。” “嗯!我会尽全力的,等著看吧!” 受到诸星的鼓励,菊川开心地笑了,大概是去告诉父母今天不能一起吃早饭了吧,回隔壁房间去了。 目送他离开,诸星再次坐到床边的单人沙发上,看著隨从。他依然睡得很香。 今天诸星和隨从是完全自由活动,下午安排了一个参观团,之后还想去射击场看看……。唔嗯,让隨从睡太久了的话,万一他觉得自己一个人睡过头,醒来时可能会自责。別看那样,因为以前职业的关係,隨从似乎也有责任感很强的一面。 总之,先等到9点半过了要是还不醒就叫醒他吧。 就这样,在房门口送走了去大学的菊川他们,时间9点40分。 “……还没醒啊。” 在依然熟睡的隨从面前,诸星抱著胳膊低语。 看隨从翻了几次身,以为差不多该醒了?正观察著,却没有要醒的样子。现在隨从正抱著枕头,趴著只露出脸在睡。表情很幸福。 让他继续睡也不是不行,但这样下去诸星和隨从都要错过早餐了。到时候和午饭一起吃也行,但是唔嗯。 “……再不起床,我可要一个人出去了哦—?” 想著早餐罢了无所谓,诸星嘟囔道。或者,叫客房服务?不,那也比较贵…… 正想著这些有点平民的事情,突然一只手伸过来紧紧抓住了诸星的胳膊。 “!?” “……少爷……那样……我会很困扰……” “……真木,醒了吗?” 这突如其来的事让诸星肩膀一颤僵住了,这时才注意到眼前的被子鼓了起来。隨从稍长的头髮乱糟糟地盖在脸上,看不到表情。加上声音异常沙哑,你这傢伙是殭尸吗。 诸星无奈地轻轻嘆了口气,用没被抓住的手把眼前这“贞子”的头髮捋上去扎起来。 “good morning.真木。睡得好吗?” “……那是相当好。啊—……睡过头了……” “睡得好就最好。还赶得上早餐。既然醒了就快点准备去吃饭吧。” “好——……” 对著似乎因为睡太多而眼睛惺忪的隨从苦笑著,诸星拉他手让他从床上起来,催他去洗漱。 这简直反过来了啊。 ##外出活动 “……真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说什么呢,你……” 吃完稍晚的早餐,在前台寄存钥匙后走在外面,诸星对旁边用双手捂著脸的隨从不由得回应道。 从在洗漱间洗完脸、换好衣服开始就一直这样。怎么回事啊那动作。是害羞的少女还是什么吗。 “睡过头到那种地步,还让主人照顾,真是给管家丟脸啊……而且,其他各位都已经出发了……” “偶尔有这样的日子也没关係啦。平时总是我受你照顾,偶尔反过来嘛。而且,明天比今天早点起就行了。就这样。转换心情吧。” 诸星乾脆地说完,向隨从伸出右手。 “喏,你再这样遮著眼睛,你该跟著的人可要被绑架了哦。旅行中的丑事就隨它去吧,难得旅行,开心就好,要开心。” 诸星咧嘴笑著这么说,隨从先睁圆了眼睛,隨后露出一个像是鬆了口气的笑容,握住他的手。 “说得对,不能鬆开孩子的手。没问题哦,我很清楚的。” 隨从这么说著,握住诸星的手轻轻举起来。 然后,深深吐了口气放鬆肩膀的力量,咧开嘴笑道。 “……嘛,我们就慢慢来吧。” “对对,就这状態。——顺便说一句,刚才走过目的地了。” “?!这种事请早点说啊,少爷!” 对著大叫“也没必要慢到这种程度啦!”的隨从,诸星笑著说谁让你不好好看路往前走,拉著相连的手走了起来。 湛蓝晴朗的天空中,迴响著正午的钟声。 ## fbi参观与射击场 “不过……fbi总部倒是出乎意料地在普通的街市中呢。我一开始还以为是银行或者什么大厅呢。” “像市民的邻居一样,不是很好吗。” 日落后,结束参观团、去了射击场、完成本日行程的诸星和隨从,正踏上返回酒店的路。 在房间窗边设置的桌子上摊开笔记本,记录今天的参观团內容和射击场的感想。就是所谓的固定节目——画日记。 今天的fbi內部参观和射击场观摩,都是非常有意义的经歷。参观团中让他们看了通缉犯名单和记录,还有dna鑑定、从事件现场遗留的头髮、衣物纤维等推断涉案人员服装的痕跡调查等调查室和研究室等等……实在是看到了太多有趣的东西。 最后原本预定进行的实弹射击训练观摩,因为fbi那边突然发生案件,全体职员被召集而取消了,很是遗憾……。 不过,好在在射击场看到了隨从射击的样子,那样也行吧。 “但是少爷,真的可以吗?好不容易去了射击场,少爷却只是看著。少爷不是很期待的吗。” “真木,你想让7岁小鬼干什么啊……” 诸星对坐在对面、从上俯视他画日记的隨从投去无奈的目光。 隨从对这视线显得不太认同,有点慌张地辩解道。 “稍、不是的!不是那个意思……” “……真木,如果我说想开枪,你会让我开吗?” “不会。……啊。” 对於诸星的提问,隨从立刻回答,隨后露出了像是“糟了!”的表情。很明显,他一开始带诸星去射击场就打算隨便糊弄安抚他,只让诸星观摩。 看到他那样子,诸星安心地微笑了。 “放心吧,那判断作为大人是正確的。核心力量都没练好的小鬼万一误射了枪,那后果不堪设想。” 过去在美国,发生过小学低年级孩子误射枪枝,导致指导员死亡的事故。除此之外,也有持枪的孩子自己误射身亡的事故。 枪这种东西,极端地说连婴儿都能开。確实如此,只要扣动扳机,无论谁都能“开枪”。问题在於,那双无力的小手能否牢牢控制住枪。 儿童使用射击场必须以监护人同行为条件。旁边一定会有指导员。——即使如此,走火事故还是会发生。 有幅景象烙印在诸星脑海。年幼的孩子在指导员指导下端起自动步枪。但是,孩子无法完全控制步枪,以一定节奏吐出子弹的枪口,因发射的后坐力逐渐转向旁边站著的指导员的脸。之后的情形不言而喻。现在想起来仍不寒而慄。 对於可能不仅危及自己、还会牵连在场其他人的事情,过度自信地强行去做,诸星做不到。正因如此,就算诸星说想进行枪械训练,也告诉隨从至少等到年龄超过两位数之前,他不会扣动扳机。隨从一半认同,似乎还有在意的事,歪著头。 “少爷的想法我明白了。但是,那为什么还那么想去射击场呢?” “我想亲眼看看真枪实弹。更进一步说,还想看看快速拆枪的方法之类的,但毕竟不能分解借来的东西嘛。所以这次能近距离看到真木你开枪的一系列动作,已经很足够了。” “所以才那样盯著我看啊,我……。哈—,明白了。啊—……说到射击场,没能看到fbi的射击训练真遗憾呢。” “啊,是啊。听说从明年起那个参观团可能就要取消了,这次错过確实可惜……不过嘛,fbi总部要是遭遇什么恐怖袭击也没办法啊。” “是—呢,……?………!?!?哈啊!?” “……?怎么了?” 诸星一边应付著隨从挑起的话题一边写著画日记的文章,突然隨从大声地猛地站起来。诸星抬头望去,只见隨从一脸严峻地叫道。 “还问怎么了!为什么,不,怎么……” “问我在哪里得到这信息的?在fbi里发现炸弹的是我啊。” “!?!?” 听了诸星的话,隨从一时语塞。 诸星催促他先坐下,然后以閒聊的语气开始说。 “参观途中,我不是去过一次厕所离开了一下吗。” “是的。” “那时候发现的。” “请说明!!” 说得太简略被抱怨了。真的,不是什么大事…… “嗯——……首先,我去厕所的时候,一起不见了的那个人记得吗?” “啊—……是的,是那个背著大背包的金髮白人男性吧?” “对对,然后,那傢伙就是安放炸弹的犯人。” “……有种不好的预感。” 似乎隱约预感到后续发展,隨从皱起了脸。 对此苦笑著,诸星继续道。 “其实我从一开始就觉得那傢伙有点可疑。” “为什么?” “通常,参观团的参与者,听导游讲解、看展品,视线大体都集中在固定方向吧?但犯人,或许是为了掌握建筑结构,一直视线滴溜溜地环视四周。那犯人一直待在最后,所以不太显眼就是了。 还有那个人,每次换房间导游变更时,都会离席说去厕所。我本来也没太在意,但我去厕所时,看到犯人试图去厕所以外的地方,种种跡象让我觉得可疑,不知不觉就跟踪上去了,就这么回事。” “……才不是『不知不觉』吧……” 瘫倒在桌上的隨从似乎忘了平时的敬语。带著半哭腔嘆息后,像是感到了更多不安,猛地抬起头。 “……虽然觉得不可能,但您不会是把那炸弹给拆解了吧……” “说什么傻话。那里是fbi总部。旁边就有优秀的搜查官,哪需要我特意出头。” 如果附近没有fbi,诸星会叫上旁边的隨从,而且说到底,诸星怎么可能在厕所休息的短时间內拆解炸弹。 决心中的勇猛和傲慢中的蛮勇是不同的。诸星自认为还是能区分自己能做和不能做的事的。诸星这样主张,隨从却露出一副有点困扰的苦笑表情,摸了摸他的头。 “那样我就放心了。……那么,那个炸弹最后怎么处理了?” “啊,正好交给附近路过的一个fbi搜查官了,连同拍下犯人放置炸弹过程的相机一起。——是个戴著黑色针织帽、留著长黑髮的男人。” 第13章 讲堂 美国第一天,主要去了我想去的地方。 美国第二天基本上都是围绕隨从的意愿活动的。不过像那些热门景点可能会和菊川他们一起去的时候重复,所以排除掉了这类地方。 虽然我说过隨从也是大人了,可能有些带著孩子不方便去的地方,如果想一个人观光的话我可以在酒店等著……但不知他是客气还是不信任我,隨从对我说“一个人多没意思啊,还是一起逛吧”。嘛,如果这是真心话倒也没关係。 然后,美国第三天—— “——少爷。真——的,求您了,就算发现可疑人物或者奇怪的东西,也別跟过去,要立刻告诉我啊。倒不如说,请您千万別离开我身边。我是认真的。” “知道啦。来美国之后,我有擅自离开过眞木吗?” “问题就在这儿啊!少爷您確实没擅自离开过啊!问题是那些见缝插针找上门的事件啊!” 一大早。 隨从这么说著,抱头蹲了下去。 让隨从如此狼狈的原因,开端肯定要算美国第一天在fbi总部的那次未遂恐怖袭击。 美国第二天虽然公平地去了隨从想去的地方,但所到之处却事件连连。我刚出厕所就遇到了恋童癖,在去和隨从会合的路上遇到了小偷,刚和隨从会合就差点被停在身后的车拖进去。简直是漂亮的三连击。 嘛,车上的未遂绑架当然被眼前的隨从阻止了。在我被拖进车的瞬间,隨从虽然一时愣住,但马上回过神来,发出“呜哇啊啊啊啊啊!?!?”的怪声,在黑色厢型车门关上前全力一脚把它踢坏,把我夺了回来。不知是绑架失败还是被隨从的怪声嚇到,绑架犯们就那样敞著坏掉关不上的车门不知逃到哪里去了。 “您没事吧,少爷!?” “啊,得救了。刚才那个我一个人还真应付不来。” “太好了………嗯??” 之后,隨从似乎对我的话產生了疑问,经过他的盘问(询问),他才知道在未遂绑架之前发生的事件。 顺便说下恋童癖那边,我刚立刻关上门想用手机向隨从求救,那个恋童癖就爬到了门上面,於是我用摺叠警棍击打了他的下巴。他受不了掉了下去,我走出厕所,狠狠地踩了那恋童癖的胯下一脚,然后匆匆离开厕所,得以平安无事。 关於小偷,虽然零钱袋被偷了,但里面只有300日元左右的日元,所以就隨他去了。为什么没带钱?有隨从拿著和管理就够了吧?小孩子本来就不该带那么多现金。 嘛,听完这些敘述,隨从的眼神变得浑浊起来。 从那以后,隨从就一直握著我的手警戒著四周。托他的福,那天没有发生事件,总算能观光了。 “连续几天都发生事件……到底要怎么做才能防患於未然呢?说实话,我能想到的办法只有以后连上厕所都跟著您了。” “意思是连尿都要跟著上吗……那个有点……” “也是啊……” 他虽然一脸认真地提议,但似乎预料到了我的反应,隨从嗯嗯地连连点头。 只是,他大概真的想不出更好的方案了吧,一脸为难地笑著。 我抬头看著隨从,微微皱起了眉头。 “眞木,你有好好放鬆吗?果然明后天还是你一个人去观光吧?一直紧绷著神经也很累吧。我的话,在菊川他老爸不在的时候,我会老实待在酒店等著的。菊川他们自由活动的时候也有监护人在,不用担心——” “少爷,您这就本末倒置了。您以为我是为了什么才跟著您来的啊?” 隨从打断我的话,对著我弹了个脑瓜崩。 我小声呻吟了句“好痛”,隨从而无表情地低头看著我,表情比平时严肃。 “好了,少爷。这是少爷您的旅行,我不是来玩的。我终究是作为少爷的护卫跟来的。既然如此,优先考虑我算怎么回事?” “……” 听到隨从的话,我把想说的各种话都咽了回去,沉默著。 我一直抬头看著隨从的脸。他的脖颈上能看到烧伤的疤痕。再抬起视线,隨从似乎注意到了我的目光,脸上露出些许困扰的微笑。 “……我先说清楚,我这样当少爷的隨从,不是因为罪恶感或者亏欠什么的。嘛,一开始確实也有那些因素……但是,现在是因为开心才做的。因为看著少爷永远不会无聊啊。” 从各种意义上来说!——他苦笑著补充的这句话,大概是指这几天被捲入犯罪的种种情形吧。但是,“开心”这个词,確確实实是他的真心话。 隨从在坐在床边的我面前单膝跪地,握住我的双手,注视著我的眼睛。 “所以,——所以,不用那么顾虑我。” “……” “不用客气,不用忍耐。我是少爷的伙伴。” 不用敬语的隨从,一定是想传达发自內心的心情,才这样注视著我的眼睛吧。 看著那眼中的光芒,听著他的决心,我问道。 “……你不说『给我表现得像个孩子一样』吗?” “誒?头脑聪明、不像孩子一样帅气才是我们家少爷吧?” “那算什么” “像孩子也好,不像孩子也好,怎样都行。只要少爷是少爷就行了。” 这么说著,隨从笑了。 看著那张脸,我深深吸了口气,放鬆了肩膀的力气。確实,或许怎样都行。归根结底,只要不被什么压抑,做自己就好。不必勉强去成为什么。 这应该是一开始就明白的事吧。我只能成为我自己。 我慢慢地隨意调整了下姿势,凝视著隨从。 “……你说別顾虑,別客气是吧?” “?嗯,是的” “你说別忍耐,意思是让我任性点也行吗?” “……我是这个意思……不过,那个,少爷……?” 对於我的確认,他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带著不安的表情窥探著我的脸色。 我对他的样子,露出了至今最明显的咧嘴笑容。 “那好眞木,你从现在起就是我的另一半了” “哈?” “没事没事,不会对你不利的” “呃,那个,……誒?一般来说这里不该是感人场面吗……” “嗯??” “誒……誒誒——……” “诸星君——!差不多该走了哦!” “哦,来接的人了。好啦,快走吧—” “总觉得没法接受…。啊—好啦好啦,谨遵少爷吩咐!” 华盛顿州立大学。是美国的一所州立大学,总部位於华盛顿州普尔曼。校舍统一为红砖建筑,大学校园內有消防署、室內竞技场、可容纳约3万人的体育场、熊牧场、健身房等。 我们被菊川他们带去的,是这片广阔校园一角的大讲堂。 那里因为教室宽敞,音响设备也很齐全,似乎经常用於发表会,还设有舞台。虽然比大厅稍显狭窄,但作为演出场地已经足够宽敞。 听说演出仅仅进行两天。安排大致是:第一次讲课表演狂言剧目,下一次讲课分两次,播放平时练习拍摄的视频、解说演员的角色,在加深对狂言的理解后,最后一次讲课再表演一次狂言。 因此,菊川他们似乎自由时间还挺多的。 演出日为了调整,上午时间会被占用,下午才实际在学生面前表演狂言。但是,中间的第二天的课是使用影像资料的教学,所以那段时间不需要演员。他们打算利用这个时间去观光。 “——话说回来,虽然现在才问有点晚,像我们这样的外来者坐在那么靠前的第一排没关係吗?” “现在才问真是的” 对於我的问题,菊川有点无奈地微笑著。 美国第六天。今天是第二次演出发表的日子。 美国第三天,第一次演出发表那天,我们也和菊川他们来了这里。我本来以为既然是外来者,应该从教室后面安静地观看,但却被指定坐在了“你们两个就坐这里看吧!”——第一排靠边的座位。据说是,毕竟不能让远道而来学习的学生们让出中间的座位,但既然难得来看菊川的演出,我和隨从就被安排坐在了一起。 舞台表演非常精彩。能剧是悲剧音乐剧,歌舞伎是娱乐表演,而狂言则正如其名是喜剧,表演著即使在现代也能引起共鸣的滑稽故事。 剧目特意全部用日语表演。因为这里毕竟是美国,大部分学生可能不懂日语,但这种能乐艺术韵律和发声也很重要。作为补偿,內容的解说则通过舞台上设置的屏幕全部进行了英译,因此每个人都能真切地理解地道的日本文化吧。 演出圆满成功,也获得了学生们的高度评价。走下舞台的菊川,与刚才那紧张无比的表情截然不同,带著一种充满成就感的笑容跑到我这里来。怎么样!?他追问著,我告诉他非常精彩后,菊川自豪地笑了,那一幕令人印象深刻。 就这样顺利结束了第一次演出后,中间的日子用於观光(托隨从高度警戒的福,不知为何这段时间的观光什么事件也没发生), 今天是第二次演出。今天在表演一个短剧目之后,会与教授一起进行关於狂言的解说。 身穿戏服的菊川,和上次一样,在演出前短暂的间隙里,来到坐在第一排边座的我们这里聊了一会儿。 菊川像是重新振作精神似的笑了笑,握住了我的手。 “如果那么在意的话,诸星君你也怀著和这里的学生一起学习的心情观看就好了呀。那样的话,同样是学习的人,立场相同就不会在意了吧?” “……原来如此” “呵呵,机会难得,诸星君也多了解了解我表演的狂言吧。” “说的也是。菊川,今天也是你最后一场演出了。我会为你加油的,好好干。” “当然!因为诸星君你们看著呢,我会全力表演的!” “啊,就要这股劲头。” “我们也期待著。” 对著笑容满面、干劲十足的菊川,我和隨从也回以笑容。 就在我们目送他走向舞台那边的时候,標誌著前一节课结束的钟声响起,进入了课间休息时间,讲堂的门打开,学生们逐渐涌入教室。 大部分学生上次演出时也在,所以看到我们也没什么特別反应,但似乎也有少数上次没来的学生,有几个人看到我这个小孩露出了惊讶的表情。虽然也有人对这里有小孩表示不满而皱起眉头,但大体上都是友好的,比如朝我们挥手之类的。 过了一会儿,这次是上课的钟声再次响起,教授登上空无一人的舞台,简单介绍了课程的概要。之后,讲堂的照明熄灭,灯光集中到舞台上。 短剧进行著。在第一个剧目过程中,一直集中注意看著舞台的我,视线忽然停留在舞台后方的屏幕上。屏幕在微微摇晃。这里可是室內,不可能有风。是地震吗?虽然这么想,但也感觉不到类似的震动。屏幕的摇晃不久就渐渐停止了。 我正微微歪头疑惑时,演出似乎突然结束了,讲堂全部的灯都亮了。突如其来的光亮让人目眩,我眨著眼睛环视四周。——並没有什么特別异常。 “……少爷,怎么了?” “不……刚才,確实没有地震什么的吧?” “?嗯……我什么也没感觉到。” “……那可能是我多心了。没事。” 对於突然开始东张西望的我,隨从大概担心了,压低声音询问道。我对他摇摇头,示意他別在意,看向前方。 演员们离开舞台,唯一留下的屏幕上播放著大概是调整期间拍摄的菊川他们的练习景象。教授对影像进行著解说,最后说希望大家好好享受日本狂言,隨后讲堂再次暗下来,最后的剧目开始了。 照亮演员的灯光逐渐熄灭,讲堂第三次陷入黑暗。黑暗中,演员们走下舞台,工作人员们在旁边收拾著小道具等物品,同时站在舞台上的菊川先生(註:可能指菊川的父亲或剧团负责人)和教授进行最后的致辞。对於鞠躬的菊川先生,化为观眾的学生们报以起立鼓掌。我和隨从也混在其中送上掌声。 讲堂亮起来,同时下课的钟声响起。学生们吵吵嚷嚷地站起来,一边谈论著刚才的课一边开始移动准备离开教室。 “诸星君!” “哦,菊川。辛苦了,很棒哦。对吧?” “嗯,这次也非常精彩,而且学到了很多。” “谢谢!我们这就去换衣服和收拾东西,你们两个能在这里再稍等一会儿吗?” 不知是习惯了舞台,还是因为这次是短剧,菊川表情轻鬆地拜託我们。 最初我们也想过帮忙,但毕竟万一笨手笨脚弄坏了备用品就不好了,所以还是老实等著吧,我对著菊川点了点头。 ——下一刻,一声尖锐的惨叫划破了空气,响彻了整个讲堂。 第14章 旅行 在华盛顿州立大学的大讲堂里,发生了案件。 受害者是卢卡斯·布莱克。25岁,美国男性。是这所大学的学生。在他那挺拔、堪称美青年的端正脸庞右侧,摇晃著一只黑底金饰的耳环。这耳环显示著他的身体直到刚才都还在活动。 死因是毒杀。从遗体状態来看,推测可能是因神经毒导致意识混乱和呼吸衰竭而死。 ——以上是我们从赶到现场的刑警们在警戒线外收集的信息中捕捉到的內容。 尖叫声响起后,我带著隨从前往了声音传来的地方。 地点正好在大讲堂中央、最后排的座位。那里正对著屏幕,即使有一定距离,也能將播放翻译影像的屏幕纳入视野,想必今天观赏舞台表演会很方便吧。在那张三人座课桌的中间座位上,一个男人趴倒在那里。男人周围放著海军蓝的隨行杯、开口的笔袋、垫在胳膊下的活页纸……他看起来单纯像是在打瞌睡,但看著旁边拼命呼唤他的女性,显然是遭遇了什么变故。 我向后方的隨从递了个眼神。领会意思的隨从靠近他一动不动的身体,测了脉搏。然而似乎摸不到脉搏,他看向我,默默地摇了摇头。 接到这个信號,我报警了,並通过菊川先生请求教授,为了保存现场和不放走嫌疑人,在警察到来之前禁止这个房间的人员出入。 在这样到达的dc警察进行现场勘查期间,作为报警人的我,以及为了测脉搏而接近过遗体的隨从,接受了dc警察警部简单的案情询问。 虽然对大学方面来说是外人,但我们是受今天表演狂言的菊川先生邀请来参观的、当时我们所在的位置、为何接近遗体、与受害者並不相识等。 大致说明后,又向菊川先生和教授核实了情况,那边似乎总算接受了。接著,警部向稍远处聚在一起的几名男女搭话。 “——那么,接下来想问问你们。听说案发时,你们在受害者座位附近。从边上这位开始,请告诉我名字和与受害者的关係。” “——哈罗德·罗尔斯。是这所大学的学生,只是碰巧选了这节课才坐在那个座位。关係什么的,根本没印象。” “……莎莉·摩根。我…是卢克的女朋友……因为卢克难得说要去听讲座,我很期待才……怎么会,怎么会变成这样……!” “莫里斯·帕克。听熟人说这里有有趣的课,就来看看。我是校外人员,又不是学生,怎么可能认识那傢伙。” “……路易斯·加西亚。我和那边的他一样,只是来听讲座的。我不认识叫卢克的人。” “乔迪·桑特米利安。我也是校外人员。喜欢日本文化,但在国內很难有机会接触。听说今天这里有表演,就觉得必须来看!……没想到会变成这样。我和去世的他是第一次见面。” “……嘿” 注视著他们各自陈述的我,注意到某件事,眯起了眼睛。 似乎察觉到这点的隨从,探看著我的脸询问道。 “怎么了?少爷。” “……不,没什么大不了的。” “……真的吗?” “你怎么那么多疑啊” 对著用眼神诉说著“可疑”的隨从苦笑道,隨从耸了耸肩说“因为少爷是个神秘的人嘛”。……这什么意思啊。 確实不是什么大事。就算这里面混有fbi探员,只要案件能解决,也不过是小事一桩吧。嘛,fbi在这里,无非说明搜查对象就在现场……但这也不是与fbi毫无关係的普通人该插手的事。人各有其分內之事。 比起那个,我抬头向上看。 “真木,我想稍微离开一下,你觉得刑警会允许吗?” “嗯?嘛,如果是少爷您这样的孩子说的话,应该会允许吧。” 对询问“是去洗手间吗?”的隨从回了句“不对”,我选了个看起来人不错的刑警搭话。 “那个,刑警先生” “嗯?怎么了,小朋友?” “我朋友,因为发生案件很害怕。就一会儿,可以到外面去吗?” 对我的话,刑警露出了诧异的表情。 “朋友?还有其他孩子吗?” “嗯,是今天讲座上表演日本舞台剧的小演员孩子。看,就在那边和父亲在一起吧?” 我指著在舞台下依偎站立的菊川他们,刑警像是明白了似的点点头。 “知道了。但是,危险,要和大人在一块儿哦。” “知道了。谢谢。” 我对刑警笑著道谢,小跑著回到隨从身边。 “我跟刑警拿到许可了,带上菊川到房间外面去一下。真木你也一起来。” “了解。……是我考虑不周,非常抱歉。” “別在意。带菊川出去也是目的之一,但还有其他目的。” “其他目的?” 对像是为失误感到羞愧而低著头的隨从轻轻摆手回应,隨从疑惑地歪著头。 我没有回答那个,走向菊川他们所在之处。 “菊川” “啊,诸星君……” “稍微出去一下吧。你脸色不好。” “誒,但是……” “从刑警那里拿到许可了。……不好意思,我可以带这傢伙出去吗?” “当然可以。不好意思……这孩子就拜託了。” 对一脸抱歉地託付菊川的他父亲,我用力点了点头。然后,带著隨从,穿过聚集起看热闹人群的出口。 “诸星君……要去哪里?” “去自动售货机买点喝的,去隔壁教室吧。在那样的空间里,身体不舒服也没办法。” “……” “哀悼人之死是人之常情,看到尸体產生厌恶感也是活著的人之常情。所以,你没必要为此烦恼。” “……诸星君真是,什么都看得透呢。” 牵著菊川的手走著途中,我低声对低著头的菊川说道,菊川苦笑了一下。那声音感觉比刚才稍微明亮了些。 还不到两位数的孩子,不可能在人的死亡面前保持平常心。即使没有直接看到样子,孩子也会敏感地察觉现场的气氛。倒不如说,在那种情况下,菊川能忍住没哭出来已经很好了。 离开大讲堂,终於稍微安心了吧,菊川一边被我牵著手,一边吸著鼻子小声哭泣著。我猜她不想被人看到哭脸,只是看著前面走。隨从静静地跟在后面。 走了一会儿在楼梯附近找到自动售货机,我一边递给菊川手帕一边问。 “菊川,渴了吧。想喝什么?” “嗯,抽泣……呃……都是碳酸饮料呢……” 抬头看的自动售货机里,除了水和咖啡全是碳酸饮料。说是很有美国特色,也確实是。 因为不能喝咖啡,也不喜欢碳酸,菊川稳妥地选了水,隨从替我买了瓶装水递给她,我和隨从也买了饮料前往空教室。在那里,我们隨便坐下默默喝了一会儿饮料,稍后似乎平静下来的菊川舒了口气开口道。 “……诸星君,真木先生,谢谢。我稍微冷静点了。啊,之后手帕我洗了还你。” “没事,手帕而已。比起那个,关於这次的演出,可以问几个问题吗?” “……嗯,当然” “不好意思” 菊川在那次绑架事件之后,偶尔会露出这样的眼神。是藏著决意的眼神。 肯定是在这种案件之后,菊川也隱约猜到我要问什么了吧。明明知道可能会变成回忆討厌事情的工作,还是点头答应了。 对於我的道歉,菊川摇摇头笑著说“如果能帮上忙的话”。 “那么,想问什么?” “啊,那个教室的事菊川你更熟悉吧?隔壁教室和这个教室,构造几乎一样吗?” “?嗯……看起来连机器什么的都完全一样。” “原来如此……啊,移动屏幕是用这个吧?” “嗯,是的……” “您这是在做什么,少爷?” 我走上舞台侧翼,隨便操作著讲台上有的移动屏幕遥控器確认动作,菊川和隨从奇怪地看著我。 我一边望著教室中央后方附近的天花板,简洁地回答。 “模仿现场勘查。” “现场?警察说那位男性是毒杀身亡的哦。我在旁边看时,也不像有外伤。这次的事件,需要什么装置吗……” “结果上来说,嘛,是啊。嘛,我只是在调查我在意的事情而已。” 我这样安抚著说道,结束了动作確认,把遥控器放回讲台。然后注意到那里还有另外两个遥控器。 一个上面写著英文,有on和off,还有上下箭头和一个不知道是什么的按钮的遥控器,另一个是只有上下箭头標记按钮的遥控器。 “菊川,这个遥控器是什么的?” “啊,那个?是电灯的遥控器,还有一个据说是备用屏幕的遥控器吧。” “备用屏幕?还有別的吗?” “借我一下” 对伸出手的菊川,我把简单的那支遥控器递过去,菊川长按了向下箭头按钮。於是,悬掛在舞台天花板附近的一根长杆慢慢降了下来。 “说是屏幕大小不够,或者主要的大屏幕故障不动的时候用的。基本不用,所以捲轴式的屏幕平时是收在仓库里的。” 原来如此,是之后再把屏幕装在那根杆子上啊。我理解地点点头,又问了菊川一个问题。 “那么,隔壁教室,那个屏幕的遥控器有没有丟失之类的?” “誒?为什么你会知道?” 菊川惊讶地睁大了眼睛。好像是在演出调整期间那个遥控器丟失了,教授到处问人来著。反正主要屏幕的遥控器还在,好像没造成太大问题。 既然该问的都问完了,我试著提议回现场一趟,却收到了像是哪里不能接受的视线。 “诸星君,你明白了什么吗?” “算不上什么『明白了』。基本上都只是推测罢了。” “就算是推测也好,能告诉我吗?我不是你的『手脚』而是『另一半』对吧?” 对著紧逼的两人,我轻轻嘆了口气。考虑到有冤枉人的可能性,不太想让太多人听到这种事。 看著两人的脸。怎么看都不像会罢休。 “……好吧。要说的话,等回隔壁教室再说。但这接近我的妄想,別全信啊。” ““好—的”” “……真的明白了吗?” 回到作为现场的大讲堂,讲堂后方、阶梯状高处墙壁上部的横向窗户全都敞开著。似乎在换气。也是,好像有学生说不舒服了。当然了,毕竟出了人命。 將投向教室后方的视线直接移向天花板附近。安装在天花板上的投影仪,其周围像保护一样,有钢骨做成方形围框。其末端垂著一样东西,闪闪反射著从窗户来的光。 “那么,诸星君?” “可以请您告诉我们了吧,少爷?” “好啦好啦,知道啦……。总之,你们看看天花板。投影仪围框末端,垂著隔壁教室没有的、圈成环状的绳状东西,能看到吗?” “嗯——?” “啊,难道是那个透明的?” 凝神细看的两人,突然看到了目標物似的,指向天花板。我对此点点头,將整个房间纳入视野,说出了脑中浮现的一个推测。 “演出途中,屏幕微微摇晃了。但是,网上查了也没有这里发生地震的报导。如果有地震,这里的人也会大骚动吧。” “啊,少爷您在演出中一直很在意呢。……虽然觉得不可能” “啊……我认为,有那个可能性” “誒、誒?什么,怎么回事?” 似乎察觉到了什么,隨从倒吸一口冷气,我郑重地点头。另一方面,菊川果然还没想到那里,困惑地看著我和隨从的脸交替看。 ……真的不想让孩子听这种话啊。 “……也就是说,犯人最初可能不是想用毒,而是想用那根绳子来杀人吧。” 稍作思考,我儘量选用不会引发想像力的词语告诉她。没必要详细说明原计划是如何死亡的吧。本来就遇到了杀人事件这种事了,不想在孩子心里留下创伤。 那么,用那天花板上的绳子杀人,手段应该没那么多吧。 可以推测犯人最初是想用那天花板的绳子——考虑到强度和隱蔽性,大概是芯是金属丝外加塑料涂层的鱼线——来製造上吊尸体。犯罪手法简单,事先用混入饮料的安眠药让受害者睡著,在演出开始灯光熄灭变暗的教室內,用拿出来的操控备用屏幕的遥控器放下屏幕,並垂下事先做了手脚能联动移动的鱼线。把前端做成环套在受害者脖子上,一拉起来,上吊尸体就完成了。用过的遥控器,可以在离席时偷偷放进其他较远的课桌里。 “但是,那样的话遥控器上会留下指纹,交给鑑证科马上就能查出犯人了吧。就算放进其他课桌,也只能爭取一点时间……而且这次为什么犯人突然换成毒杀了?” “这个嘛……是出了什么故障,还是……。嘛,为什么换成毒杀只有犯人知道,暂且跳过。我从刚才就说了,这是我隨便的妄想。在这个前提下说,犯人肯定觉得,只要能稍微爭取到时间就行了。” “什么意思?” “如果犯人因为某种原因无法使用那根绳子,压根就没考虑过下一步手段,你觉得呢?” “……只要稍微爭取到时间就行,本来没打算用於杀害……但既然准备了那个——难道是,用於自杀的吗?” “誒!?” 对隨从得出的结论,菊川发出了惊讶的声音。周围的几个人回头看我们,但发现其中两人是孩子后,似乎失去了兴趣,移开了视线。 確认所有视线都移开后,我把食指竖在嘴边。 “菊川,我说了很多次了……这是我隨便的妄想。所以,別太大声。” “好、好的……对不起?” “嗯,没事” 用双手捂住自己的嘴,怯生生地看过来的菊川,我也像是原谅似的点头回应。 然后,正想著继续说话,抬头看到的脸,让我不由得半眯起眼。 “……真木,你那什么表情” “誒?哎呀,总觉得你们对话挺孩子气的,看著让人微笑呢。” “哈……?” 对著露出鬆散笑容看过来的隨从歪著头,我开口了。 “嘛总之吧。如果自杀用的毒直接用在杀害受害者上,那么犯人一旦从这里解放,大概会用別的方法选择死亡吧。我想在那之前说服犯人去自首。” “但是,如果藏了毒,应该有用来保管的东西,或者持有那种可疑物品吧。据我观察——” 说著,隨用瞥了一眼在大讲堂角落进行的行李检查。 “——好像谁都没有可疑物品哦?” “那么,是啊……菊川” “誒?什、什么?” “把学生带著很普通的东西,列举一下看看” 对於我的请求,菊川虽然困惑但还是回应了。 ——笔记本、教科书、笔、钱包、钥匙、手机、包……。 在列举出的几个物品中,我对其中一个扬起了嘴角。 “对。那么……犯人最初是用安眠药让受害者睡著,想用绳子杀害他。但是,突然没法使用那个机关了。受害者已经被弄睡著了,没法再给他餵新的毒。——那么,你觉得会怎么做?真木” “……用像针一样的东西刺进去注入毒液的话,可能吗?” “是啊。那么,刚才列举的东西里,中间是空的,前端像针一样尖的东西,是——什么?” “……笔?” “难道,是自动铅笔!?” 对著菊川轻声回答的答案,隨从发出了怪声。对此,我点头道“——我觉得这个可能性最高”。 “嘛,要是摆出一副了不起的样子却完全搞错可就没脸见人了,我去核对下答案就来” “誒?诸星君,你去哪里?” 背对著两人走开,菊川出声喊道。 对此,我指著嫌疑人们回答了。 “去那个说谎的犯人那里唄。” 之后的尸检结果,从受害者体內除了神经毒之外,还检测出了违法药物的反应。受害者左臂有多个注射痕跡,可知受害者是习惯性的药物成癮者。 从认为是受害者物品的隨行杯中检测出了安眠药。但是,没有检测出致死性毒物反应,而且从嫌疑人们那里也没有確认到毒物的持有。 只是,奇怪的是,虽然从受害者的包里发现了毒品本身,但没有发现成癮者会持有的注射器之类的东西。警察似乎假定受害者是毒品运输者而继续搜查。 虽说是嫌疑人,但毕竟不能一直拘束著,警察记下嫌疑人的联繫方式后就释放了,作为现场的大讲堂为了保存现场而决定暂时封锁。 乔迪·桑特米利昂——本名乔迪·斯特林,轻轻地嘆了口气。 她接到隶属於fbi的上司詹姆斯·布莱克的命令,为了掌握违法药物的秘密卖家和其渠道,潜入监视嫌疑人的动向。然而,关键的嫌疑人却成了受害者,线索断了。从尸检结果来看,嫌疑人参与了上述毒品一事是確定的,但那又怎么样呢。该审讯的人已经死了,而且虽然暗中倾听了,警察的调查中也没有得到更多信息。 事已至此,只能请求dc警察协助调查了吧。关於自己的状况和周围的对话,现在应该也正直接传达给我的同事。只要他报告给詹姆斯,上司会妥善处理好的吧。 正想著至少从受害者周围的人那里能不能套出点什么信息窥探时,突然那个脸色不好的女性——她確实是案发时坐在受害者左侧的女性——被警察告知解散正要走出房间时,撞上了一个还很年幼的少年。 撞到的衝击让男孩拿著的可乐掉在地上,他一屁股坐倒了。脱手的饮料洒在男孩衣服上,在地板上滚去。 “哇哦” “啊,对不起哦,小朋友!啊—啊……衣服湿了呢……” 或许是因为身高差,並没受什么伤的路易斯·加西亚,对撞倒的男孩的样子慌了神,拉著男孩的手让他在最近的椅子坐下,从包里拿出手巾开始擦拭湿掉的衣服。 “真的很对不起……有哪里痛吗?” “嗯,没事。谢谢,姐姐。” “没事的……是我的错。” 路易斯一边擦著男孩的衣服,低下头露出阴沉的表情。然后,像是要转换心情般用明快的声音掩饰,抬头看向男孩的脸。 “你真了不起呢。摔倒了也不哭,还好好地道谢。但是,为什么在这种地方?这么说可能有点那个,你在这里不太好哦。大人呢?走散了吗?” “我,將来要当警察!所以,想看看警察叔叔们工作,就溜出来了。” “哎呀,不行哦!你还是个孩子,不能做危险的事。……可能有——坏人会盯上你哦。” “好——……” 被路易斯责备,男孩有点闹彆扭似的回答。 我漫不经心地看著,心想还是该先向上司报告情况,於是走出大讲堂,背靠在门旁的墙上。离dc警察释放似乎还要一点时间。其他嫌疑人们也分散站在大讲堂里,所以我暂时离开一下也不会显眼。 乔迪拿出自己的手机时,不经意地,或许因为就在大讲堂入口附近,男孩和路易斯·加西亚的对话传入了耳中。 “——喂,我啊,就像刚才说的,將来要当警察。所以呢,我自己想了想这次的事件,姐姐,能听我说说吗?” “……好啊” 路易斯·加西亚对这突然的发言,似乎吃了一惊,顿了一下,但可能觉得是小孩子的话就答应了。 然后,听到的是意想不到的推理。从这起初本应是绞杀而非毒杀开始,到没找到的凶器是改装自动铅笔的推测,这是谁都没想到的。惊讶地,不由得悄悄环视教室,確实天花板上也垂著那个环。 “——有注射痕跡的,是受害者的左臂。那么,能不被任何人怀疑地注入毒物的,只有坐在受害者左侧的、路易斯·加西亚小姐……你” “……我说过我和他是第一次见面吧?” “年轻女性用爱称称呼不认识的男性可不好哦?碰上差劲的男人会让人误会的。” “哈……全都暴露了呢。真厉害啊,你。” 听完他的推理,路易斯·加西亚带著嘆息称讚了男孩。那声音,不知为何听著有点爽快的感觉。 大讲堂里没引起骚动, partly because男孩讲述推理的声音很小,顾忌著周围。周围的人们谁也没注意和一个孩子说话的女学生。 乔迪思考著自己是否该行动,然后决定留在原地。对方是一个人,而且还是女性的话,自己一个人总能应付,而且她也对这个话题究竟会如何收场感兴趣。 “那么?要怎么做?去告诉警察吗?就算不那么做,我也会好好自己赎罪的。” “不会做那种事啦。我不想做让你痛苦的事。” 对於孩子的话,乔迪觉得自已没惊讶得叫出声真是奇蹟。眼前就有杀人犯,不但不告诉警察,还说不想让她痛苦?到底在说什么。 路易斯·加西亚也对男孩的话感到意外吧,短暂的沉默后,传来了困惑的声音。 “……为什么?我做了什么,聪明的小朋友你应该明白吧?明明这样,为什么……” “你一直在担心我和菊川。刚才也是。一直担心著我们。没有做成上吊尸体,是因为我们孩子在场吧。不想让孩子看到悽惨的尸体。所以,你用了为自己准备的毒。你觉得用毒让他像睡著一样死去,也许在我们注意到杀害前就能离开这里,就算那样不行,至少不会嚇到我们吧。” “真温柔啊”,这轻声的低语,有著某种抚慰听者心灵的响度。 她对此嗤之以鼻。 “才不温柔呢。不然的话,就不会做这种事了不是吗” “……肯定,现在你的心里,对杀死的他的愤怒和杀意、对做了这件事的罪恶感和恐惧……各种心情乱七八糟地捲成一团吧。所以,希望你能说出来。你至今的痛苦、悲伤的事情……你,为什么会做出这种事。” 对孩子而言较低的声音,平稳地传入耳中。忽然注意到,最初和路易斯·加西亚说话时声音更高一些。肯定,这个声音才是那个男孩的本质吧。 不是用推理逼犯人到绝境的侦探,也不是追赶逃跑犯人的警察,简直像是在懺悔室促请懺悔的神父一样。 路易斯·加西亚保持了一阵沉默。但是,像是要吐出心中重石般嘆了口气后,静静地开始讲述。 “……知道了。如果小朋友你愿意听的话,我就告诉你。小朋友你已经知道了吧,我和卢克——卢卡斯·布莱克在交往。” 那傢伙,同时脚踏好几条船哦。我是知道才交往的,但那个女朋友好像不知道呢。 她告知的声音非常平淡。 “……我啊,有个青梅竹马的女孩子。那孩子上了大学,和卢克成了恋人。每次见面都听她炫耀卢克……看起来很幸福。但是……有一天,那孩子自杀了。” “遗书上写著,父母去世了很痛苦啦,我也要追隨而去啦,之类的话。確实那孩子死前不久,她的父母因火灾去世了,那孩子又被父母溺爱……虽然悲伤,但也理解了。我也不是没想过,如果我更多地听听那孩子说话,她是不是就不会自杀了呢。” “令人吃惊的是之后哦。有一天,在大学里有个男人来搭訕我。那就是,卢卡斯·布莱克。” “难以置信!那孩子死后,连一周都还没过吧?我真的在想,这傢伙到底在想什么啊。但同时,也產生了疑问。这傢伙,到底是怎么看待那孩子的呢。” “为了想知道这个,我开始和卢克交往。於是,就知道了各种各样的事。他脚踏多条船的事,违法毒品销售的事,……还有那孩子,其实是被那个男人——卢克杀死的这件事!” 压抑的声音中,蕴含著灼身的激情。 “那孩子觉得卢克通过毒品买卖和危险傢伙交往是不对的,想阻止他。他被这事惹恼了所以杀了她……。『你会帮我的吧?』那傢伙这么说。那傢伙大概因为脸长得太好,其他女孩们可能因为毒品强烈的依赖性被骗了,但我马上就明白了。这傢伙觉得我没用了就会立刻杀了我。” 因为知道拒绝就会被杀,我一直假装顺从著他。那傢伙经常利用我。他买毒品总是在大学讲课期间,我总是被使唤去占座。总是把他固定要坐的座位上放上他那固定的隨行杯。” “一直在找机会杀他。然后,终於在今天,所有准备都做好了。……之后的事,你也知道了。” 漫长的讲述结束,路易斯·加西亚再次陷入沉默。最后拋给男孩的声音,或许因为吐露了所有秘密,听起来有些轻鬆了。 另一方面,听到全过程的乔迪混乱了。突然,毫无预兆地在这种地方,而且还是对那样的小孩,请不要说出这种重要机密。话说,真心希望你在引发事件前先报警啊。 但是,不顾这边的混乱,男孩突然开口了。 “……姐姐,果然是个骗子呢。” “誒?” “如果只是为了復仇做这种事,姐姐没必要准备自杀吧。……姐姐,对卢卡斯·布莱克——” “——別说了……!!” 哐当,响起从椅子站起的声音和压抑的悲鸣。瞬间,房间里的视线都集中在她身上。路易斯·加西亚猛地回过神似的,立刻重新坐回椅子。 因为路易斯·加西亚坐下了,周围的视线也渐渐散开。她低著头,对旁边坐著的男孩说。 “……为什么,连那种事都知道了呢” “嗯—,是人生经验的差距吧” “什么呀那是……” 对她愕然漏出的话语,乔迪也在內心大力点头。被一个明显刚上小学的孩子说人生经验的差距,到底要过什么样的人生才会说出这种话啊。 该不会前世是个花花公子吧,乔迪正想著逃避现实,路易斯·加西亚发出了颤抖的声音。 “是啊……我喜欢那傢伙。明明知道他是个不像样的男人……明明知道杀了那孩子的是那傢伙……!虽然恨他,但也有喜欢的感情,觉得对不起那孩子,我、我……该用什么表情去见那孩子啊……!” 捂著脸的她的话声中,带著苦恼和悲痛的迴响。 默默注视了她一会儿的男孩,突然浮现出柔和的表情。 “……果然,你应该去自首。就算死了,痛苦也不会消失。你必须面对你的痛苦。不然的话,会一直痛苦下去。” “但是…!” “……害怕,吗?” 对於他的询问,她依旧捂著脸轻轻点了点头。 男孩浮现出像是困扰的、但果然还是柔和的微笑,安慰似的抚摸著她的头。 “……確实,对於想从罪孽中逃脱的人来说,审判或许是非常可怕的东西。但是啊” 说著顿了顿,男孩握住了她的手。一只捂著脸的手被握住,她抬起头,必然地与男孩笔直的视线相撞。 他,这样继续说道。 “肯定,对於真心反省的你来说,衡量罪过,接受审判,会转化为宽恕。——惩罚这个东西,是为了宽恕罪过而存在的,我是这么认为的。” 目睹那非常適合慈爱一词的微笑,她强忍的泪水溢了出来。 轻轻拍著那样的她的背,男孩浮现出些许 reminiscent of最初活泼的笑容说道。 “如果肩膀上的担子稍微轻了一点的话,来日本玩吧。好吃的东西也很多,好玩的地方也很多。为了能给你介绍各种地方,在你来之前我也会多查查的。” ——只要对未来有约定,你也一定不会害怕了吧。 像是能听到这样的话语。 接收到这句话的她,眼角含著泪,明朗地笑了。 “……那,真是太棒了!” 对说要自首的她,男孩问“要一起去吗?”,她高兴地微笑著说“那就麻烦你陪我到半路吧”,两人关係很好地朝警察那边走去了。 “对了,这个给你”“什么,这个?”“不太清楚。但是,我觉得你的话能好好使用”“……真是给了个不得了的东西啊,姐姐”“呵呵,我眼光很准吧”,这样展开著完全不像即將自首之人对话的男孩和路易斯·加西亚,简直像是年龄相差很大的姐弟。……不,说起来她更像是在撒娇,正確说是兄妹吧。外表年龄完全相反……。 乔迪沉默地守望著事情的进展,看到事件似乎能顺利收尾,对一直紧握著的手机说道。 “我想你都听到了,犯人好像要自首了。事情结束后,dc警察应该也会撤收,我也配合那时回去。” 『——了解』 听到耳边传来的男性低沉声音,掛断手机。抬起头,看到被男孩推著停下的背影,路易斯·加西亚挺直了背脊向警部搭话。 “——刑警先生,我有话要说” 说著,她简洁地承认了自己的罪行。 “——卢卡斯在派对、大学酒吧、舞蹈俱乐部……所到之处都进行著违法药物的秘密销售。肯定调查一下的话会查出各种东西吧。” 就在她如此作证的时候。 ——砰!一声枪响响彻四周。 “呜啊…!?” 夹杂著惊愕的悲鸣响起,路易斯·加西亚跪倒在地。她的腿上流著血。 接著,连续的枪声再次响起。紧接著,当场留下的数名警官倒地了。全都是头部开洞流著血。 教室瞬间被狂躁和悲鸣的漩涡吞没。所有人都想逃出教室。留在后面的,只有显然暗藏著手枪举著的男人——莫里斯·帕克、腿部中弹的路易斯·加西亚和或许因为动不了而一直和她在一起的男孩、为了保护那男孩立刻跑来的男性、以及身为fbi的自己而已。 脸上渗出焦躁的男人莫里斯,將对著倒地警官的枪口转向路易斯,用苦涩的语调说道。 “竟敢跟条子多嘴……都怪你老子的计划全乱套了……!” “…你、你……难道,是卢克的交易对象……?” “啊没错!!就因为你杀了卢卡斯·布莱克,交易全砸了!” “傻不傻啊……那种事,只要闭嘴不说……” “傻的是你!调查卢卡斯那傢伙持有的数据的话,最后会查到我这里的!在那之前,无论如何都得把数据销毁,不然连我也会被那些傢伙杀掉……” 莫里斯用渗著恐惧的声音低语。看来,卢卡斯对男人来说,持有著非常重要的信息。而且,其背后恐怕是——。 (黑色组织……) 对眼前送上门的机会,乔迪感到自己的血液仿佛沸腾般的错觉。如果能確保这个男人,肯定多少能得到一些关於那个组织的信息。那个好机会,绝不能放过。 但是,同时乔迪懊悔不已。为了潜入学校以及偽装,乔迪把自己的枪放在车上了。现在在这里,恨自己没有对抗手段。 也考虑过使用被杀警官的配枪,但莫里斯也没那么蠢吧。试图靠近警官的话,会立刻被击中的。 现场还有平民。正绞尽脑汁思考有无胜机时,莫里斯也用枪指著路易斯恐嚇道。 “说!卢卡斯那傢伙和你最亲近,你肯定知道那男人把信息藏在哪里了!说!!” “……不知道。卢克什么也没告诉我。只是方便地利用我而已。” “不可能吧!……想糊弄的话,就让你老实点!” 说著,莫里斯移动了指向路易斯的枪口。其前方是——男孩,以及为了保护他而挡在前方的男性的身影。 像是理解了其意图,路易斯抬起充满绝望和焦急的脸,拼命叫道。 “住手!那孩子没关係!” “那就快点说出来啊!” 路易斯用力咬紧颤抖的嘴唇低吼“你这混蛋…!”,短暂的沉默后,用颤抖的声音说。 “……是卢克、戴著的耳环……那个,是usb存储器……” “……是吗。谢啦” 如此说著,浮现出令人厌恶笑容的莫里斯,慢慢移动了扣在扳机上的手指。 “!?等等!我不是好好告诉你了吗!” “……已经没用了” 路易斯拖著因疼痛无法动弹的腿,伸出手想阻止。但是,不可能够到,也不可能赶上。 站在男孩前方的男性,瞪视著指向他的枪口。在其身后,男孩冷静地、一动不动地注视著枪口。 就在莫里斯的手指,即將扣动扳机的瞬间。 ——咻 “咕!?” 莫里斯手中的手枪被弹飞了。手枪就那样旋转著在地板上滑开。 看准时机似的,乔迪瞬间扑向莫里斯。就那样束缚住他让他无法动弹。 正拼命压制著开始挣扎的莫里斯时,男孩出声了。 “真木!” “是、是的!” 听到男孩的呼喊,保护著男孩像是要抱住他的男性——真木像是弹起来般起身,和乔迪一起压制住了莫里斯。 被乔迪和真木两人压制住的莫里斯,一边拼命挣扎一边怒吼。 “可恶!你们什么人!” “——是fbi!以现行犯逮捕你!” 从一桩杀人案开始的骚动,以数名警官死亡告终。 莫里斯·帕克因杀人罪、携带枪枝违反联邦法及其他多项罪名被现行犯逮捕。 杀害卢卡斯·布莱克的路易斯·加西亚因被莫里斯·帕克枪击的伤被送往医院。 我们在fbi总部接受了情况询问后,送走了说先回去的菊川他们,进了附近的一家咖啡馆。 “……辛苦了,真够呛啊” “那是我这边的台词……杀人事件,还有枪击事件……少爷,您真的没事吗?” 为我拉好椅子等著,隨从担心地低头看著我。我在隨从拉开的座位坐下,苦笑著耸耸肩。 “菊川幸好和父亲在一起……那时也不在现场,听她说话的样子,也不像留下心理阴影了,应该没事吧” “我说的是少爷您的事啊……” 对我的搪塞,隨从嘆了一口气。然后,问我喝什么后,走去柜檯买饮料了。 我目送著他的背影,从包里拿出书打开,对坐在我后面座位的男性搭话。 “——今天谢谢你帮忙。托你的福捡回条命。” “……嚯,什么时候察觉的?” “如果说事件时的事,是从知道乔迪·桑特米利昂是偽装身份进行潜入搜查的fbi探员那时起吧。如果她是fbi探员,那跟踪潜入搜查官动向的fbi成员——『处理者』应该存在。那时,她没有警戒下一次狙击。那么,那时有她其他同伴在的事很容易明白。” 没说她什么时候知道是fbi的。 一边说著,抽出正读著的书的书籤,越过肩膀向后递出。那书籤附著的链条上,带著一个黑底金饰的饰品。 “要说跟踪的话,从一开始就是了。反正想著会跟来嘛。你们想要的,是这个吧?我拿著也没用,作为帮忙的谢礼给你了。” 头也不回递出去的东西,过了一会儿被抽走了。放下变轻的手,慢慢翻动书页。 书籤上附著的饰品,原本是那个卢卡斯·布莱克戴在左耳上的东西。 耳环,只戴一边会被赋予含义。男性只穿左耳时带有“勇气与骄傲”的含义,单纯是炫耀男子气概,但只穿右耳时有时会有“同性恋”的含义。 卢卡斯·布莱克和女性有交往,遗体却只有右耳有耳环令人感到不协调。仔细看左耳也有耳环洞,当路易斯·加西亚把这个递给我时,立刻明白这原本是他左耳上的东西。 就像大学那个场合莫里斯·帕克说的那样,这个饰品是做成耳环形状的usb存储器,里面塞满了关於毒品交易对象信息等各种內容。这对搜查来说是非常有益的信息。 ——而且,不是毒品取缔局而是fbi——再加上赤井秀一出现的话,那肯定连接著那个组织的信息吧。 瞥了一眼窗户。那里映著在桌旁打开书的我——以及背对背坐著,一手拿著咖啡注视著我递出的书籤的、戴著黑色针织帽穿著夹克的男性。 考虑到毒品交易,说那是那个组织的资金来源之一比较合理吧。 嘛,无论如何,从这里开始是他们fbi的份內之事了。 “我们再过两三天就回日本了。你们也好好工作吧。” “……她劝路易斯·加西亚自首的话术也相当不错。將来有没有兴趣来我们这里工作?欢迎哦。” “被鼎鼎大名的fbi邀请,真是光荣啊。” 没有飞来“你是什么人”这种问题,看来是位明智的人物。心中这样评价著,翻动书页。 “但是,遗憾的是我的未来已经和日本约好了呢。目前没有来美国的打算。” “这样啊……那太遗憾了。” 低语的话听起来很真诚,我再次斜眼看了看窗户。映在窗上的男性——赤井秀一起身了。反射的深处,可以看到隨从拿著饮料正朝这边走来。 “……如果將来有机会在日本进行潜入搜查需要化名的时候,用『诸星』这个名字就好。有机会见面的话,我会配合你聊聊的。” 在他经过我桌子的瞬间,我这样告诉他。赤井秀一头也不回,向后挥了挥手就那样走出了店。 “——少爷,久等了” “啊,谢谢,真木” 我对在眼前放下饮料在对面坐下的隨从,笑著道了谢。 ——就这样,虽然被捲入了眾多事件,剩下的日子还是尽情地观光度过,我们的美国旅行落下了帷幕。 第15章被无视了 暑假结束,残暑渐消,但阳光依然强烈得仿佛能將人烤焦。 “好啦同学们——今天的体育课我们要进行折返接力跑。今天要和隔壁班的同学一起上课,大家要好好相处哦——” 班主任老师站在操场上排排坐、呈体育坐姿的孩子们面前,拖著长音大声说话以確保所有人都能听见。对於老师的话,一半孩子老实回应“好——”,另一半则和邻座同学聊著无关的事,还有零星几个可爱地抱怨著“誒——不是游泳课吗——”、“不想跑步啊——”。 我混在这群孩子的中间位置,望著继续讲话的老师。这时期的孩子注意力持续时间短,老师也会担心大家有没有在听吧。毕竟老师也是人。所以我擅自想著,哪怕只有一个人好好听老师说话、优先考虑老师而非自己,老师也能稍微安心些,於是今天也继续看著老师。 这时,突然坐在我前面的菊川偷偷回头小声说: “和隔壁班一起啊。第一次呢。” “是啊。” 大概是在一班整体熟悉后,想通过混合其他班级来扩展孩子们的交际范围吧。也可能是因为很快要开运动会了。 我隨声附和,菊川又开心地开口: “话说,大概下周吧,在我家练习的那些人——” “停。” “啊噠。” 眼看话题要变长,我用手刀轻轻劈在眼前她的额头上。 “这话待会儿再说。喏,现在老师在前面讲话呢。好好听他说,被无视了多可怜啊。” “好——……” 我推著她的额头让她面向前方,菊川不情不愿地顺从了。话嘛,待会儿再听她说。 那么,我抬起头,突然和正在讲解的隔壁班班主任身旁站著的我们班班主任老师对上了视线。老师朝我微微一笑,轻轻挥了挥手。我啪嗒一下大大地眨了个眼,暂且回了个小型的剪刀手。 “老师,自从那件事后好像有点变了啊。” “果然?” “餵诸星,果然你还是说了什么吧?”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这次是瀧泽和江守偷偷搭话,我对这问题瞬间在脑中过了一遍。 “那件事”,眾所周知是指我和瀧泽、江守三人被绑架的事件。 我们班的班主任老师——名叫仙波的男老师,今年是他当老师的第二年,我们班是他第一次带的班级。 想必因为是第一次带班,他特別投入吧。然后偏偏出了那件事。他认真负责——尤其这里又是富人子女就读的学校——连日来因家长投诉之类的事本就神经紧绷,偏偏还遇上了惊天大案。 事件概要和孩子们遇到的情况,关係到后续的心理辅导,经我们和家长同意,已更详细地告知了班主任,甚至返校前还面谈过。然后他大概——崩溃了一次。 对於喜欢孩子的他来说,孩子——而且还是自己班的孩子——遭绑架,甚至差点被杀,这种事太残酷了。虽说是为了受害孩子的心理护理,但被迫听尽事件细节的他强烈自责。“要是当时更仔细看好孩子们就好了”、“为什么我没能保护好孩子们”、“这样別说不够格当老师,根本不够格当大人”等等。 面谈第一个是我也不妙。瀧泽和江守没有明显外伤,但麻烦的是我脸上被犯人打过的痕跡。白色大块纱布在黝黑皮肤上格外显眼。 被领进面谈室的他看到我后,明明我父母和校长都在场,却突然像垮掉般土下座了。 之后更糟。感觉像在看某议员號泣记者会。他口齿不清,抽泣和不断吸鼻子的声音让人大半听不懂內容。勉强听清的就是前面那些话。 连老爸都因开门后的突然土下座而僵住,站在老师旁边的校长也莫名其妙,总之拉著他的胳膊想让他先起来,但老师像耍赖的孩子一样贴在地上不动。 至少明白他精神状態堪忧,於是我请老爸和校长先出去。说他是我的班主任当然认识,实在不行会打电话叫他们,总算说服两人离开了房间。 这样,房间里就只剩我和仙波老师了。 ……之后的情形,真是难以用言语形容。 我一边不停抚摸蹲著哭泣的他的头,一边努力拼凑出他的话:说什么“很担心你们”、“你们遇到危险时,我却抱怨累啊什么的悠閒度日,真没出息”、“听说你父亲是警察,压迫感超强”、“让孩子们陷入危险,我是不是会被开除教职”、“会被其他家长怎么说”、“我负得起这责任吗”等等,各种感情和不安混杂在一起,他害怕得不得了。 我逐一引出他的情绪,像仔细排列整理般倾听他的话,点头表示共鸣,反覆告诉他不需担心来打消不安。 “我们都没事啦。不用那么害怕也没关係的。” “没什么好没出息的。你知道我们遇到危险,担心到快不能呼吸、这么痛苦。这可不是普通人能做到的哦?” “是啊,一般听说警察要来,难免会紧张嘛。懂的懂的。” “没事,有了解现在的你的我在这里,我绝不会让任何人说你坏话。” 我就这样一味安慰著。但老师突然带著呜咽嘟囔“为什么我没能保护”,这话莫名让我火大,我用双手捧起他的脸让他抬头。 “——『为什么没能保护』?別自以为是了,老师。听了经过就该明白,事情发生在你力所能及的范围之外。那种事,没人会让你全背的。” “可是……” “现在你力所能及的范围,顶多也就我们那教室。换別的老师,这样就该满意了吧?” 我像逼问般说完,哭著的脸更皱成一团。 “即便如此……!我是你们的老师啊!那我就是想好好保护你们……!” 对著这样说著又泪流满面的老师,我轻嘆口气抱住了他的头。嗯,真年轻啊。 这位老师想保护自己学生的心情,此刻无论谁说什么都不会改变吧。这是教师尊严的问题。肯定他一直没自觉,也没想过自己埋藏著这样的想法。当然,只要用对地方,他一定会成为好老师。 我再次开始抚摸紧抓我肩膀的老师那头,放鬆肩膀,以平和的心情开口: “……那就哭吧,但也得思考。不管人多努力,总有很多事无法触及。即便如此,若还想保护,就得思考该怎么办。” “该……怎么做?” “这得自己想啊,老~师?嘛,不过是啊……首先,试著仔细倾听各种人的话吧。” “这次的事,其实可能有高年级学生见过说怪话的大人,或附近居民见过频繁进出深山的可疑车辆。对吧?如果老师听到谁聊这些,就能提醒学生注意,或在教职工会议上提议加强周边巡逻。这样想的话,老师为保护而延伸的手,不也能稍微扩大些吗?” 我若无其事地用轻鬆语调轻轻拍抚他的头,老师喃喃道:“好厉害…”。对这声音我轻笑,用哄孩子般的甜软声音低语: “老师能更努力的。还可以再哭会儿,但过会儿就別哭啦。” “呜咽……我会努呜呜呜力的……” 苦笑著看他这样哼哼著紧紧抱住我,我掏出手机给老爸发邮件: ——我觉得再过会儿就能平静,但他有点脱水,请买茶来。 回想当时的我,不禁自觉眼神死透。大哭著抱孩子(小学生)的老师,和拍抚他的小学生……嗯,无论回想多少次都只觉得画面太糟。老师的社会形象彻底死亡。 之后,对回来的老爸,终於恢復冷静的老师惶恐地连连鞠躬。听到老爸感慨“秀树好像遇到了好老师呢”,老师的泪腺轻易崩溃。“我才是啊呜,遇到了……好……学吚——生呜啊啊啊↑↑”说实话真是惨不忍睹。老爸也只能苦笑。 结束回想的我,注意到瀧泽他们好奇发亮的眼睛,只回了句“不知道哦”,催他们面向前方。瀧泽他们似乎不太接受,但不知道就是不知道。 今天体育课的说明结束,首先从体操开始,我们站起身。体育委员出列,大家配合著开始做体操。 注意到时,正做到跳跃转体一周的体操动作。 “……嗯?” 操场边树荫下坐著一个在用笔记本电脑的孩子。待在树荫下大概是为防中暑。但那身影让我不禁皱眉。 “……誒,没人提醒吗?” 边在意树下用电脑的男孩——不是我们班的,所以是隔壁班的吧——边做完体操,频频瞥那男孩时,男孩的班主任似乎也注意到了,皱著眉走近。 “喂,广树!” 站在男孩面前的班主任叉腰带著怒气训斥。 “身体弱可以休息,但没准你用电脑玩!” “……” 对这训斥方式,我不禁抱头。確实是这样……但不对啊。 “怎么了?诸星同学” 闻声抬头,仙波老师正蹲在我面前平视我。环顾四周,似乎老师已指示大家去拿锥桶和绳子做准备,停著的好像就我一人。 我稍作思考后,抬头问老师: “老师,认识那孩子吗?” “嗯?啊,是隔壁班的樫村广树君呢。” “那位老师,那个……樫村?说他身体弱?” “据说一学期体能测试的折返跑中途倒下了。还有马拉松时也是。所以体育课似乎经常旁观。” “哦——……吶老师,有个请求。” 我一说“请求”,老师就开心地点头。然后挥手目送我跑向樫村广树少年和他的班主任处。 广树少年正因班主任训斥而畏缩地低著头。对此情景我皱眉,仰视班主任: “那个,老师,稍等一下?我有话和这孩子说。” “什、什么啊,你。这和你无关,现在去那边吧。” “合班上课中说这种话?哎呀呀,就一会儿。” “啊,喂!” 无视提高声调的班主任,我蹲到广树少年面前。广树少年像是怕被抢走般,用双臂紧紧抱住自己的笔记本电脑。 我儘量用柔和的声音说: “广树君,可以吗?” “……嗯。” “我是诸星秀树。隔壁班的。请多关照。” “嗯……请多关照。” “嗯。……然后呢,关於那电脑——” 我这么说,广树少年更用力抱紧了电脑。苦笑著看他这样,我指指他细瘦胳膊中的电脑: “不能在这种地方用电脑哦。——因为会进灰尘弄坏的。” “誒?” “在这种扬尘的室外带电脑出来,沙子进电脑里会坏掉的。店里的人或爸爸没说过吗?” 广树少年瞪圆了眼,像是听到意外发言,呆呆地无力摇头:“不知道……” “进灰尘的话,电脑这种精密机械转眼就会坏哦。坏了会困扰吧?” “!会困扰……!” “那体育课期间……或者说,最好別常带来学校。带外出容易摔坏。最好只在真正需要时用。” 问是很重要的东西吧?广树少年大力点头。似乎相当重要。想著要是坏了怎么办,广树少年紧紧盯著怀中的电脑。 “那现在先请老师保管电脑吧。喏,老师,责任重大哦。” “啊,嗯……” “……可是,那样的话我就没事做,好无聊啊” 不小心漏出的真心话让旁边的老师似乎身形一僵。在他开口前我抢先说: “那就一起上体育课吧。正好我们老师好像也有事想拜託你。” 说著,我指向稍远处仙波老师。正对拿来锥桶和绳子的孩子们下达新指示的老师注意到我们视线,笑眯眯地挥手。 广树少年眼睛一亮,但立刻没信心地嘟囔: “但是……我能行吗……?” “能行的。没什么,又没人叫你拼死去做,按你自己的步调做力所能及的就好。” 我从原地站起,轻轻拍拍那小脑袋告知: “——你就保持你自己,吶?” “!嗯!” 广树少年开心点头,將怀中笔记本电脑递给老师,抓住我伸出的手说“走吧”站起身。然后正要跑出去,忽想起忘了班主任,我停步回头。 班主任老师正愣愣站著看我们。 “……抱歉,老师。说起来,您找广树有事来著?” “啊,嗯……不,已经没事了” “这样?太好了!……还有啊,老师” 对著困惑回应我的他,我笔直仰视他: “孩子啊,老师也该清楚,很脆弱的。心和身体都是。不如大人结实。確实批评也很重要吧。但请再多考虑一下这小子的心情。太从上压下来,我们很容易崩溃的。” 只留下这话,我拉著广树少年的手跑向开始集合的孩子们。 跑过约10米短距离后放缓脚步,对微微气喘的广树少年补充道: “……樫村,待会儿好好给老师道歉哦。” “呃,那个,为什么……” “要让他明白为什么被批评。老师也在努力上课,被做无关的事会受伤的。” “嗯……待会儿还电脑时会道歉的。那个,不是这个……” “嗯?” 注意到老实点头的广树少年似乎扭扭捏捏,我歪头。 广树少年略显不安地仰视我: “刚才,你叫我广树……用名字称呼了……” “啊……討厌吗?” 一问,广树少年大力摇头。然后低下头沉默的样子,让我稍思考后露出微笑: “那,可以叫你广树吗?” “!可以吗?” “问我的是我吧。那就这样吧——和我,做朋友吗?” 握著眼前內向男孩的手,我窥探般歪头问。“做朋友”这种话,其实本不必说吧……但肯定,对我们来说是必要的话语。 证据就是,广树少年——广树,眼眶湿润,脸颊微红,笑著点头。 “——嗯!谢谢!” “——诸星同——学!集合啦——!” “哦——,现在就去!……好,那么走吧” “嗯!” 稍远处,菊川他们大力挥手。我一边回应,一边和广树一起向集合地点跑去。 和广树一起过去后,被菊川他们敏锐追究直呼广树名字的事……不过,托他们的福似乎和菊川他们也变要好了,算了。 之后,应仙波老师要求,作为折返接力跑的首个示范,广树以慢速为大家跑了一遍。低速跑似乎没问题,並没晕倒。 “哈……哈……” “樫村同学,谢谢。很努力呢。大家——,折返接力跑要像刚才樫村同学那样,按大家摆的绳子的形状跑,到对面锥桶哦。那么下一组,前一排的同学,起立——” 被仙波老师催促的广树喘著气,慢慢走回队列。邻座孩子对广树说:“辛苦啦—!”。广树惊讶地睁大眼,但立刻开心笑了,羞涩地回答著什么。 我目送著,安心的嘆了口气抬起头。 “诸星同学,果然很適合当老师呢。” 放学后,在教室消磨时间等家里来接时,仙波老师过来这么说。 我转头看向在讲台写日誌没抬头的老师,歪头: “……是吗?” “是的。至少,远比我像样呢。” 这样,老师毫不显得不甘,如同理所当然般淡淡自嘲道。 第16章 伊达刑警 我皱起眉头,轻轻把手放在老师头上: “夸人不需要比较吧。老师也一直在努力。好好认可自己的努力啊。” “是吗……誒嘿嘿,谢谢” 被孩子居高临下摸头,本来生气也行,老师却羞涩地开心笑著。 仙波老师从那以后,不知为何总想被我夸奖。在其他孩子面前不显露出,但两人独处时就会展示些成果求表扬。简直像个大號孩子。 对这样的老师,最初虽困惑最终却被打动还这样抚摸他,我也真是的。 “……吶,老师” “嗯?什么事?” “老师被我这么说,不觉得狂妄吗?” 不是担心,是愕然。老师虽年轻,但被小一圈多的孩子这么说,不可能不反感吧。 为什么,这个人能这样笑呢。 被问的老师对我的话露出诧异表情,然后微笑: “尊敬的对象,与年下年上无关吧?大人也和孩子一样渴望被认可啊。这点上,能好好评价认可我努力的诸星同学,是非常帅气的人哦。” 这样说著,反过来摸我头的老师,愉快地哼著歌又开始写日誌。 我瞪圆眼看著,轻嘆一口气。 ——原来如此,看来是比我想的更大度的人啊。 (心想诸星同学的话会这么说吧,之类的) …… ——咚!一声沉重的撞击声在室內迴响。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咕…!” “喂!赶紧动起来!对手可不会等你慢慢调整姿势!” 低沉到足以震碎內臟的吼声催促著我。被这声音推动著,我立刻从被摔倒在地的姿势重新起身摆好架势。虽然摆好了姿势,但发现呼吸紊乱连带重心也不稳,於是重新深呼吸,沉下腰紧盯对手。 看到我这副模样,对方满意地嘴角上扬。 “很好,就这样……放马过来!” “……来了!” 我以他的喊声为信號,从丹田发力大喝一声,笔直衝向眼前的对手——伊达刑警。 为什么我会和曾经照顾过我的伊达刑警在这里对练?理由很简单,他就是之前我拜託父亲找的格斗技教练。 暑假结束后,父亲那边接到这位教练的联繫,说工作终於告一段落,想儘快见面开始授课。 虽然我回覆说隨时都可以,但实际安排见面已是一个月后。初次见面时发现是熟人让我有些惊讶。伊达刑警苦笑著为推迟训练道歉,说著“从今天开始请多指教”揉了揉我的头髮。 从那之后直到今天,我们基本上都配合伊达刑警的执勤时间,每周安排一次训练课程。 但,但是…… “——好了,休息一会儿吧” “哈…哈…谢谢指导……!” “嗯。……哦,今天也有慰劳品啊” 听到宣布训练暂告段落的指令,我喘著粗气低头行礼。 身旁的伊达刑警望向训练场入口,注意到那里放著的东西,便迈著从容的步伐走过去。 而我则用无奈的目光注视著他远去的背影。 “运动饮料和毛巾,每次都是掐准时间送来的啊。真想至少道个谢” “……那傢伙好像还在意烧伤疤痕被人看到。没能让他出来打招呼真是抱歉” “烧伤?哼嗯……既然有这种苦衷,那也没办法” 说著“我其实不在意”,伊达刑警从水壶倒出运动饮料递给我。我一边道谢一边在內心抱头苦恼。如果他是会为此耿耿於怀的细腻性格,那该多省心啊…… “不过房子真大啊,家里居然还有训练场……” “听说是我曾祖父当年当军人时,为了训练儿子而建的。你看,因为是很早以前的地方,和西式的主宅相比,这里就像被时代遗忘了一样” 说著我环视四周。这个训练场离主宅有段距离,像是独立出来的区域,木板铺就的地板和墙壁,简单来说就是老式剑道场的样子。虽然没有什么掛轴之类的装饰,显得很简朴,但墙边排列著竹刀和训练用短刀等器材,明显是纯粹追求实用性的场所。 秋日的凉风冷却著皮肤上的汗水。正当我用毛巾擦拭时,伊达刑警发出“嚯”的讚嘆声,望著主宅方向问道: “不过,这么宽敞的房子里就住著警部和秀树两个人吧?听说副总监另住別处,不会觉得寂寞吗?” “说是两个人,其实还有一位贴身隨从同住。而且白天会有帮佣来打扫和做饭” 毕竟这么大的宅邸,光靠一个隨从管理確实不现实。说到底他是“隨从”而非僕人。虽然除了家教之外还让他兼做接送上下学等类似僕人的工作,但总不能把打扫洗衣做饭全都推给他。那样会过劳死的。 因此打扫、洗衣、做饭这类工作是僱人处理的。顺便说,人员只有一位。因为平日白天我们都不在家,她的排班基本是晚上来做晚餐,以及周末白天来打扫、洗衣和做饭。打扫方面我们的房间都是各自整理,她只需轮流打扫其他区域。洗衣也因为住的人少不算重活。最辛苦的恐怕就是准备餐点了。父亲也不会把工作带回家,所以即便接触家中物品也不会涉及保密问题。 人品方面,她总是带著笑容工作,性格温柔表里如一,我们都对她很放心。 身边总有大人的眼睛看著。所以没什么大问题。 但即便如此,眼前的他还是露出担忧的神情: “但诸星警部工作忙经常回不了家吧……偶尔也该对他撒撒娇啊” “这就是撒娇的结果啊” 我苦笑著任他揉乱我的头髮。对从不示弱的父亲来说,这大概是个相当麻烦的任性要求吧。 “而且我知道父亲很忙。难得的休息日,我想让他好好放鬆——” 话说到一半,错误的记忆让我呼吸一滯。 “……这样啊,我也一样呢” “嗯?怎么了” “不……確实呢。被孩子察觉自己很忙,还被说『没关係』,会让人觉得自己什么都没能为孩子做,很难受吧……” “……我想说的正是这个……但太过敏感也是个问题啊……” “不是那样的” 看著伊达刑警用刚才揉我头的手搔著自己脑袋的无奈模样,这次换我露出苦笑。真的不是那样。只是我从小就对他人心情太过迟钝而已。 我仰头將杯中饮料一饮而尽,抬头对伊达刑警说: “……好了,休息差不多十五分钟了,离中午还有一小时……接下来也请多指教了,师傅老师?” #第二段:寻找眞木 “——纱川” “啊,少爷!怎么了?” 抱著装满洗衣物的篮子的长髮女性——正是那位帮佣——正在午后的走廊行走。叫住她后,她把篮子放在地上,特意弯下腰与我平视。她总是这样自然地体贴他人,带著笑容回应。我也回以微笑问道: “抱歉打扰你工作。看到眞木了吗?” “眞木先生吗?嗯…他刚才来拿了午餐(和少爷不同的份),之后就没见过了” “这样啊……” “眞木先生居然会离开少爷身边,真罕见。是吵架了吗?” “没?是那傢伙自己到处乱躲” ——不过是因为有客人来了。 正喃喃自语“到底躲哪儿去了”,叉腰轻嘆时,忽然注意到眼前的她正忍俊不禁。 “嗯?怎么了?” “呵呵,因为少爷总觉得太有威严了,这样看起来就像被眞木先生耍得团团转的哥哥呢” “……嘛,今天那傢伙確实特別费心” 毕竟是被称为半身的存在,平时受他照顾,这种时候就该我照顾他了。但正挠著太阳穴心想原来她是这样看我们的,她温柔地眯起眼睛开口: “我猜可能在后院角落抽菸吧。虽然平时好像儘量不抽,但伊达先生来时偶遇会闻到一点菸味” “原来如此……知道了,谢谢” “不客气!” 笑著道谢后,背对著同样笑容满面挥手送別的她,我小跑著赶往后院。 一到后院,果然找到了我要找的人。 “……喂,在那干什么呢,眞木?” “咦?啊,呃、少爷……” “『呃』是什么啊,餵” 铺著砖石的地面上,正如帮佣所说,隨从正在吞云吐雾。原本茫然望著烟雾的眼睛在转向我时,动摇得像见到了什么煞星。 看出我因他的反应而不悦,隨从慌忙把烟扔进便携菸灰缸,强挤出笑容: “稍微休息一下嘛……话说少爷怎么来这儿?我以为还在训练呢” “我是来问你为什么不去和伊达刑警打招呼” “呜……!” 面对他略带责备的语气,我立即回道。顺便说,“为什么不去和伊达刑警打招呼”其实就是“赶紧去打招呼”的意思。 他一时语塞,却硬要曲解成单纯疑问,开始找藉口拖延: “这、这个嘛,我这烧伤被客人看到实在有点……难为情啊……” “岂止是客人,在美国旅游时大大方方露给別人看的傢伙现在说啥呢” “咕!而、而且佣人特意跑到客人面前也很失礼吧!” “那让主人代为赔罪就不失礼了吗” “呜呜……!再、再说这执事服像cosplay一样会被笑话啊!” 尤其是纱川小姐还穿便服!隨从带著哭腔喊道,我深深嘆息。 事实就是这样。根本无关烧伤痕跡,隨从不露面的原因就是这个无聊理由。確实被熟人看到工作模样可能有点羞耻,但至於躲到这种地步吗。 或许是察觉到我不会认同,隨从抱膝蹲下,闹彆扭似的嘟囔起来。 俯视著他的背影,我抱臂说道: “……眞木,你啊,可是特地去了荷兰学习的吧” “……是” “在异国他乡,闯入完全陌生的领域,废寢忘食地从零学起,吃了那么多苦,好不容易得到认可有能力穿上这身衣服的吧” 每说一句,隨从就沉默著挺直背脊,最后正座在地。 我用锐利的目光凝视著眼前的男人。 “……这不正是你努力的证明吗?你是想说自己的努力很碍事、很丟人吗” “那、那不是的!” “哪里不是。你说的不就是这个意思” 我用冰冷语气说道,男人害怕似的脸色发青。 “適可而止吧。你还要践踏自己的努力多少次” “我……” “既然说不是,那就挺起胸膛。和便服不同是当然的。你穿的是对工作和努力的自豪与骄傲。贯彻正义的警察如此,守护生命的医生也是如此” 希望他至少明白制服的意义。说著我嘆息道。 制服是身份的象徵。穿著它的人,確实付出了相应的努力,获得了认可,被赋予了行使权力的资格。若將其与cosplay混为一谈,被各方揍多少顿都无可抱怨。 顺便说,这对僱主方也极为失礼,在此就不多提了。 “嘛?你要是觉得和cosplay一样,我也可以这样对待你——” “对不起,少爷!是我错了!” “……哦?” 我对低头的男人投去“说说错在哪里”的视线,男人抬起不知何时俯下的脸,浮现苦涩的笑容: “……我完全没成长啊,这种事还要被少爷指出才意识到……真没出息……” “……” “要是能……更早遇到少爷的话……” 他嘴上笑著却像要哭出来般低下头,正座时放在膝上的手紧紧握拳。听著那渗著悔恨的声音,我咔哧咔哧地挠头俯视他的发旋。 “笨蛋……要是更早相遇,你根本不会听我说话吧。正因为是现在的你和现在的我,才能进行这样的对话。世间万事就是这样恰到好处地安排好的啊” 无论花费多少时间,被隱藏的真相总会揭露,立起的flag总会被回收。虽然偶尔也会折断。 抬起脸的男人神情与先前截然不同,用明朗的表情望著我: “——我会挺起胸膛。我要证明自己是配得上这身衣服的人。从今往后会好好珍惜它” “……嗯,这样就好” 听到隨从挺直背脊说出的话,我终於微笑起来。 若有自豪,就无需躲藏。只要他能明白自己是能昂首挺胸的人,那就够了。 正不由自主抚摸眼前人的头髮时,我带的手机突然响了。 “嗯?……纱川吗,怎么了?” 『打扰了,少爷。刚才伊达先生找您,我告诉他您去后院了』 “哼嗯?干得好,纱川” 『呵呵,谢谢夸奖!毕竟我也是少爷的“帮佣”呀!』 电话那端,帮佣开心地笑著。能清晰想像出她自豪微笑的模样。 掛断电话后,我不禁笑著想纱川真是优秀,隨即拉起仍正座著的隨从: “喏,等的人来了。我先去训练场了,你好好去打招呼” “咦,少爷?” “——餵~秀树。原来在这种地方啊……” 我朝著远处传来的声音迈开脚步。错身而过时告诉伊达刑警我先去训练场,隨即转身离开。 身后传来热闹的交谈声,我不由得轻声笑了出来。 (你们就好好弥补没能见面的时间吧) 第17章 他的名字 在阴沉得仿佛即將下雨的天空下,我带著隨从来到某栋建筑前。 “少爷,真的要去吗?找人的话,我也可以……” “眞木,你的心意我很感激……但现在的你是『隨从』吧。隨从要离开我身边吗?而且没关係,俗话说术业有专攻嘛?” 我对露出复杂表情的隨从回以微笑,然后抬头望向眼前的建筑。 一楼是咖啡馆,楼上窗户贴著醒目的文字: ——毛利侦探事务所。 沿著咖啡馆旁的楼梯上去,我们敲响了铝製门扉。 “——您好,这里是毛利侦探事务所……” 开门的是个留著胡茬、头髮凌乱、领带松垮、衣著不整的中年男性。看来是个老烟枪,他身后可见的办公桌上堆满啤酒罐、菸头和赛马报纸。 见到这副模样,头顶传来隨从皱眉的动静。看他的表情就知道在说“这人真的靠谱吗…?”据说这人以前是精明能干的刑警,该认真时还是会认真的,快收起那表情。 或许是注意到隨从毫不掩饰的怀疑目光,毛利侦探有些尷尬地移开视线挠了挠头。 我不以为意,仰头对毛利侦探露出微笑,清晰地说道: “我想委託您工作才前来打扰。毛利侦探” “啥?小鬼头来这种地方有什么事?” “……少爷,还是算了吧?侦探事务所有的是,不一定非要是这里……” 似乎因为委託人是个孩子就觉得主人被看轻了,隨从周身散发著冷气,非常厌恶地对我说道。我苦笑著抬头回应: 101看书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0???????.??????超靠谱 全手打无错站 “不,我就要找他。原警视厅搜查一课暴力犯组刑警,和记者俱乐部也有过交集,自然在警方也有人脉。这项委託交给他最合適不过” “!?你……怎么会知道这些……” “嘿…原来是同行啊。失敬了” 听到曾是刑警,印象分似乎提高了一些,隨从佩服地低语著轻轻点头。 但隨从仍不放心,抬起头用怀疑的目光俯视我: “但少爷的委託是寻人对吧?那不需要那么广的人脉吧?” “这件事,等先向毛利侦探说明委託內容再说。……可以吗?” “啊,好……” 视线从隨从转向毛利侦探,虽然困惑,毛利侦探还是大大拉开门將我们请进屋。 进屋时,恰巧从像是茶水间的地方探出一张少女的脸庞。 “爸爸,有客人?” “啊……兰,帮忙泡个茶。我换件衣服就来” “好——” 穿著中学制服的少女看到我们,高兴地笑著示意我们坐沙发。说完去泡茶请稍等后,又缩回了茶水间。 和隨从挤在双人沙发坐下后,隨从望著少女背影喃喃道: “是女儿吗?” “应该是吧。主动帮父母忙的温柔姑娘。我也得学著点” “少爷现在也已经是让老爷自豪的儿子了” 其实只会任性、让人担心和添麻烦…正內心嘀咕时,隨从打圆场似的开口道。 我回以无力的微笑,这时毛利侦探从里屋回来了。换上笔挺西装,剃了胡茬头髮也整理过,变成了能见人的社会人士模样。 毛利侦探在我们对面的沙发坐下,目送回来的兰少女为我们放好茶后,將视线投向我与隨从: “那么,说是工作委託…这次的委託人是这位小公子对吧?” “嗯,是的。这次委託是由我向您提出。这位只是我的隨从,请不必在意” “哈,哈啊……” 语气有些犹豫,话语瞬间飘忽。我用笑容带过回应,身旁的隨从默默行了一礼。 毛利侦探困惑地嘟囔后清了下嗓子,將手肘撑在双膝交握,摆出倾听姿势: “那么,委託內容是?” “——希望您寻找一个叫浅井成实的人。然后把这个交给他” “……可以看看里面吗?” “请便” 在毛利侦探试探的目光下,他小心翼翼地打开递出的信封。对著取出的东西,疑惑地皱起眉。 信封里的东西乍看只是乐谱。在缺乏音乐知识的人看来,不过是蝌蚪文的排列。 对著催促继续的目光,我微笑道: “这是他的父亲临终前留下的遗书” “遗书?这个?” “是用钢琴键盘加密写成的。他的父亲麻生圭二是位著名钢琴家。很符合他风格的遗书吧” 想著说遗书“符合风格”可能太不谨慎会挨骂,但我还是指著乐谱开头说明了破译方法: “——这样將谱面上的音对应字母,就成了『致我儿成实』” “原,原来如此……” 听完密码解说,毛利侦探恍然大悟般喃喃道。 既然已证明是遗书,我觉得未经原主人允许不便再多透露,便轻轻將乐谱推回信封收好。 乐谱收好后,毛利侦探將信封扔到桌上,背靠沙发望过来: “所以?你为啥特意雇侦探送这遗书?就算是你发现的,也没义务做到这地步吧?” 被这么一问,隨从似乎也心存疑问,在一旁窥探著我的表情。 我浮现无力的笑容,抬头对毛利侦探答道: “——……,………” 听到我的话,毛利侦探瞪大双眼仿佛被击中要害,隨后深深嘆息: “……我知道了。这委託我接了” “非常感谢。那么委託费的事宜由眞木与您接洽。……眞木” “是。接下来请允许我与您商定委託费” 身旁隨从开始谈委託费,俯身查看与毛利侦探交换的委託书文件。我端起早已凉透的茶润喉,望著两人交谈。 好了…会迎来怎样的结局呢。 #第二段:交付遗书 “——不好意思,打扰一下可以吗?” “嗯?” 正要穿过大学校门的青年——浅井成实闻声回头。 转身看到的是个髮型后梳、留著短须的西装男子。 浅井成实歪头打量对方时,男子从怀中取出名片递来: “突然叫住您真抱歉。其实我是做这行的……” 递来的名片上印著“私家侦探毛利小五郎”。 “哈啊,侦探先生……” “其实我在找一位在这所大学就读的叫浅井成实的男性…您认识吗?” “……浅井成实就是我……” “誒誒!?” 浅井成实惊讶地回答,男子——毛利小五郎发出夸张的惊呼,表现得极为震惊。 见状,浅井成实轻轻笑出声: “我看起来那么像女生吗?” “誒,还以为是女大学生……” “真是诚实的人啊!” 浅井成实对瞪圆眼睛回答的毛利小五郎放声大笑。 normally会气愤的事,但被学友们戏弄惯了。比起对方尷尬地掩饰错误,他的反应反而更令人愉快。 戒心適当放鬆后,浅井成实止住笑重新问道: “那么?侦探先生为什么找我呢?” “啊,啊…其实是委託人拜託我把这个交给您” 递来的是个能装进a4纸的信封。徵得同意后打开,里面是厚厚一叠乐谱。 “乐谱……?” “……据说这是您父亲麻生圭二先生留给您的遗书” “!爸爸的……?” 听到这个名字,浅井成实瞪大双眼说不出话。 知道自己本姓麻生,现在的浅井是收养人的姓氏,以及麻生圭二是自己父亲的人很少。 既然知道这些来找他,说明对方確实很了解自己。这件遗书或许也是真的。 听说这遗书是在月影岛公民馆发现的。就在七年前家人遇害的那个地方。 过度震惊让他无言地凝视手中乐谱,毛利小五郎提议详细谈谈。浅井成实点头同意確实不该在路边谈,便带著他前往校內餐厅露台。 脑海中掠过父亲常弹的《月光》旋律和父亲弹钢琴的身影。 在餐厅露台座位就座,用毛利小五郎告知的解密方法解读乐谱,上面写的是揭露七年前被认为烧身自杀的父亲事件真相的自白书。 解读虽花时间,但在毛利小五郎帮助下终於解开的浅井成实,颤抖的手紧握乐谱,声音因愤怒与绝望而震动: “这是什么啊…难道爸爸他们不是被迫自杀或烧身自杀,而是被青梅竹马的挚友杀害的吗……!” “被杀害了!?” 利用乐谱使用的相同密码和钢琴暗门,青梅竹马们借麻生圭二海外公演之机贩毒;麻生圭二拒绝合作后,为封口將全家关在家中烧死。 听到自白书內容,毛利小五郎发出惊愕之声。看来他並未看过內容。但浅井成实已无暇顾及,內心因眼前的真相——家人因骯脏欲望被杀害的事实而充满憎恶的烈焰。 “不可原谅…!绝对……!!” ——我要杀了他们…! 感受著杀意萌芽,浅井成实紧咬臼齿几乎碎裂。 此时,同桌观察许久的毛利小五郎吞下惊讶凝视著他,缓缓开口: “……浅井先生。您知道委託人为何要特意委託我將这遗书交给您吗?” “呃…” 被呼唤声拉回现实,浅井成实重新意识到並非独自一人。抬头看见毛利小五郎神情严肃地交握双手。 毛利小五郎郑重告知: “委託人与您非亲非故。为何要不惜雇我转交…” “……是为什么呢?” “他说…『因为他深切体会到了他父亲的心情』。不是被留下的您,而是父亲的心情” ——“读到这自白书时,他的心肯定会被对不公的愤怒、对被夺之物的憎恨、对逝去不返的悲伤……这些情感浪潮撕扯得支离破碎。杀意永远源自无法独自整理的失控之心。” “即便如此他父亲留下这个,是想让珍爱的儿子明白並非被拋弃。是想告诉儿子即使独自留下,也依然爱著他,希望他挺直胸膛向前生活——我是这样认为的” 毛利小五郎想起特意上门委託的诸星秀树。 面对询问,诸星秀树並未多言。所以直到与浅井成实共同解读自白书,毛利小五郎都不知真相。但说来可笑——个毫无关係的七岁孩子,竟说理解为人父母的心情。但那双眼眸如此真挚:『不想让那里的死亡封闭他的未来』,那慈爱而略带哀伤的目光,確实映照著某种深情。 “……我也是有女儿的父亲。虽不愿想像…若因自己的罪过导致妻子被杀,自己也將赴死——肯定会希望独留世间的女儿『至少你要正直幸福地活下去』” 哪怕这是多么自私的愿望。不会希望孩子復仇。只愿孩子幸福生活。这就是父母心。 毛利小五郎咀嚼般低语。如同墨水渗入白纸,话语渐渐浸润心间。浅井成实俯视手中乐谱,泪水盈眶。 那里写著父亲的愿望:“成实,唯独你要正直地活下去”。 “…呜,真是太任性了…!连復仇都不允许…” 我也最喜欢爸爸他们的啊。 低语的浅井成实肩膀微颤落泪。毛利小五郎心痛地將手放在他肩上,用温和声音说道: “…我原是刑警。在警界有人脉,与记者也多有联繫。若您希望,杀害您家人的那些傢伙,定会受到法律严惩投入监牢。所以…您要挺起胸膛活下去。要让您失去的家人为您骄傲” 话语穿透胸膛,浅井成实——麻生成实扑在桌上压抑著抽泣哭泣。仿佛七年反噬般,泪水长久不止。 #第三段:回忆与启示 “——少爷,您没事吧?最近没什么精神呢” 在自己房间窗边茫然望天时,隨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回头看见手端红茶托盘的隨从正担忧地站著。 我瞥了眼准备茶水的隨从,微微一笑: “…这么明显吗?” “嗯。突然说想去月影岛,一不留神就从哪拿来那乐谱,又说想委託侦探…怀疑您是否情绪不稳定” “简直想问个明白,但少爷不愿说的事总是很固执。我也不想为难您,决定等到您愿意说的时候” 望著无声將冲泡好的茶杯放在我面前的隨从,我不禁笑出声。这言外之意是等到能说时別再憋著吧。 目送说著“请不要勉强”便转身去准备今日自习的隨从背影,我俯视微漾的红茶水面低语: “…只是想起了被拋弃的东西” 隨后,將仅仅两个月前的事映在闭合的眼瞼之中。 放学归途。 昏暗小巷瀰漫血腥味。 看到扩散的血泊中瘫倒的身影那刻,我拋下一切冲了过去。 “——喂!醒醒,xxx!!” 焦急与恐惧中,拼命摇晃巨大身躯试图唤回意识。 刘海底隱藏了表情,唯有颤抖的眼瞼被撑开时映出的眼眸中浮现的並非警惕或憎恶——而是怀念与亲爱。 “——啊…和那时,相反呢…” “——…” 隨著微笑低语的话语,我停止了呼吸。 滑过脸颊的指尖失力坠落在冰冷沥青上。 那一瞬间袭来的情感中,我曾拼命呼喊过。 ——他的名字。 第18章 那个人,是我的全部 站在安静的走廊里,我掏出钥匙。穿过入口的门锁,乘电梯来到中间楼层的角落房间,门口没有姓名牌。 由於是深夜时分,走廊被寂静笼罩,甚至让人不敢发出声响。穿著西装的男人將钥匙插入角落房间的门锁,轻轻转动打开,缓缓推开门。 门后是一片黑暗。这是適合单人居住的一室一厅,房间本身还算宽敞,但走廊和玄关相对狭窄。 锁上门,穿过亮起灯的客厅。途中將外套掛在客厅椅子上,走向最里面的臥室。 被特別小心翼翼地打开的臥室床上,有一个小小的人影。传来平稳健康的呼吸声。看来睡得很熟。 男人看到这个身影,鬆了口气放下心来。然后为了不吵醒对方,轻轻在床边坐下,抚摸著从被子里露出的乌黑柔顺的软发。 “……嗯……爸爸……?” “啊……吵醒你了?对不起,继续睡吧” 从客厅透进的微弱光线中,光线范围外的黑暗里,年幼的男孩高兴地接受著温柔的抚摸。似乎还很困,几乎没睁开眼睛的男孩握住男人的手,用闪亮的翠绿眼眸望向男人。 “我还困著呢……爸爸工作结束了的话,一起睡吧?” “……啊,好啊” 男人眯起眼睛露出充满慈爱的微笑,灵活地钻进男孩早已空出的床位,將男孩的小脑袋搂过来,轻轻抚摸直到他入睡。 当確认再次传来轻微的呼吸声时,他轻声笑了笑低语道: “晚安,xxx。……这是我回来的地方” 【xxx视角】 从小我就隱约知道,自己的家庭和別人有些不同。 没有母亲,爸爸工作忙碌,很少能见到他。我不太清楚爸爸的工作內容,只知道他接工作电话时报的名字总是我不知道的。 但我知道爸爸是个正义的人。他总是教导我正確就是正確,错误就是错误,对於那些无法简单判断的事情,也会和我一起思考、接受並引导我。 他是个充满爱心的人。总是说每个人都是生活在这个国家的人,都是应该保护的国民,为此而四处奔波。他是个有信念的坚强的人。 偶尔也会有点孩子气。当我因瞳孔顏色被周围人嘲笑而打架,被老师叫双方家长时,爸爸知道原因后冷静地发火,条理清晰地指责对方。那冰冷的目光和平日判若两人,直接击溃了对方心理,连那个有点麻烦的对方家长似乎都留下了心理阴影,好一阵子都显得畏畏缩缩。 他是真心爱我的人。当我因发色虽黑却有著不像日本人的瞳孔顏色而被嘲笑哭泣时,他会轻轻抵住我的额头注视著我说:“这是和我一样的顏色。你应该挺起胸膛自豪”。明明很忙,却不知怎的知道学校活动,突然出现对我说“很努力了,真厉害”,微笑著抚摸我的头。有时突然说“来帮我工作”,却带我去游乐园或水族馆,经常做些让人怀疑是不是真工作的行为。 这样的爸爸,我最喜欢了。 我们的家对父子两人生活来说有点小。虽然入口和玄关需要钥匙的双重锁在安全方面很出色甚至显得高档,但这个单人公寓只有一个人的生活空间。除了稍大的客厅外只有一间臥室,家具衣服都只有我一个人的份。唯一能证明爸爸存在的只有那副若无其事摆著的和我一样的碗筷,即便如此若说是客用也能糊弄过去。 这个房间里没有爸爸的生活痕跡。但是,他工作结束回来的地方,永远都是这里。这个房间没有爸爸的床,但从很小的时候起,我们就一直一起睡在半双人床上。最近因为我身体长大而有点挤了,但我什么也没说继续一起睡。 爸爸很少回来,只是睡觉而已我並不在意。而且……如果拒绝,我感觉爸爸就会从这个房间消失。这里没有爸爸存在的证据。这感觉像是隨时都能消失的准备。 因为从小就有这种预感,我对爸爸根本没有反抗期的余地。虽然偶尔会为无聊事吵架,但当天一定会和好。因为我必须紧紧握住爸爸的手。 爸爸几乎从不限制我什么。中学时我被捲入打架受了轻伤,带著帮忙救下的同龄男孩回家时,他虽然担心我们的伤势,但听完缘由后什么也没说,只是摸了摸我和那傢伙的头。嘛,虽然之后又闹了一场,但以此为契机那傢伙也开始亲近爸爸了。在此之前,那傢伙对周围大人都像敌人一样,被摸头反而反抗,被我扇了脑袋。那时爸爸也只是瞪大眼睛,然后苦笑了之。 有爸爸,有我,后来还加上了那傢伙……这成了日常,我以为一定会这样持续下去。 但是,这样的日常在我高中二年级的冬天迎来了终结。 那天很罕见,爸爸让我去朋友家过夜。 说是工作需要叫人来家里。虽然觉得奇怪但还是点头答应了。 早上已经收拾好行李,就直接去了朋友家,但在朋友房间整理时突然发现忘了东西。 “怎么了?” “……手机忘在家里了。我去拿一下” 打了声招呼就直奔回家。突然想到爸爸的工作对象是不是已经来了,但觉得马上离开应该没问题,便打开了门。 玄关放著爸爸脱下的鞋。觉得有点奇怪。爸爸平时都会马上把鞋收进鞋柜。想著可能是匆忙忘了,我替他把鞋放进鞋柜,向里面走去。手机放在臥室了。 客厅里没有爸爸的身影。卫生间和浴室灯都关著,他肯定在目的地房间吧。这么想著径直走向走廊握住门把时,突然门后传来爸爸的声音。似乎在和谁打电话。 “——君,那孩子就拜託你了” 『——…—!?』 “也许不该向和那孩子同岁的你拜託这种事……可能说得夸张,但那孩子对我而言,就是整个世界的全部” “——爸爸……?” “?!” 听到爸爸的话,推开门的我茫然注视著黑暗中佇立的爸爸。 爸爸听到我的声音,像被弹开般回过头。然后,用与我同色的眼眸映出我的身影,带著焦虑的表情逼近我。 “你…!我不是说了今天要出门吗!” “对,对不起。但是……” “啊,现在没时间听你解释……!总之,马上离开这里——!” 当爸爸抓住我的肩膀要带我出房间时,玄关传来了声响。爸爸倒吸一口凉气,咋舌后拉著我的手移到房间角落——床边。 爸爸示意我安静,仿佛切换了开关般抹去先前的焦虑,以异常平静的表情按住我的双肩让我坐下。然后掀开垂下的床单,將手按在隱藏的地板上。一用力地板下沉,打开了能容纳一人大小的暗格。 在这生活了十几年第一次知道有隱藏空间,我正愕然时,爸爸再次按住我的双肩认真说道: “听好了,仔细听。你要在这里躲一会儿。无论听到什么声音,绝对不要出来” “爸爸……?到底在说什……” “……没事。我死也会保护你” 紧紧拥抱了跟不上情况的我一下,爸爸把我推入暗格。然后唰地放下床单,几乎同时臥室门被打开了。 不明所以的我轻轻推开地板。从床单和地板的缝隙间,能看到爸爸的脚和另一双像是穿鞋的男人的脚。 (穿著鞋进来……) 此时我明白来者绝非普通客人。我屏息观察,听到爸爸用迎接般的声音说: “呀,来了啊” “啊,我来了一—因为你像小老鼠一样逃来逃去,只能我亲自来了” 真是的,连一个男人都处理不掉,真是没用的傢伙。 像是中年男子的声音咋舌道。 “別这么说……他们也是相当能干的一群人。托他们的福,我的安全屋全被端掉了” “哼,被一个不知悔改潜伏在这种地方的男人这么说,只觉得是讽刺……好了,閒聊到此为止。说,把那个数据弄哪去了?” 咔嚓,传来金属声。 “……从这反应看,那情报似乎是真的呢。没想到本该统领我们公安的你,竟然背叛了公安。真是末世啊” “废话少说!想多活一会就早点吐出数据在哪里!!” “別急啊,都露底了。嘛,是啊……我主张工作不带回家……不快点的话,说不定有人会打开哦?” “——嘖,田中!!” 男子用別的名字称呼爸爸的瞬间,砰的一声枪响,接著是玻璃破碎声。以此为信號,头顶开始传来打斗般的声音。 过於明確的暴力气息让心臟紧缩凝固。真想立刻爬出去救爸爸。歹徒有枪。而爸爸刚才看来是手无寸铁。 但如果硬要出去,无论如何都得爬出地板。那只会成为靶子。如果我成了靶子,爸爸即使掩护也会来救我。那只会成为累赘。 我悔恨地紧咬嘴唇。口中瀰漫血味。啊,至少要是把我塞进衣柜,就能轻易衝出去了!——当然,爸爸连这也计算在內了吧。 终於,有东西撞到头上床铺的衝击传来,我不禁缩起脖子。看到有人倚著床倒下了。是谁——但愿不是爸爸。如果倒下的是爸爸,那意味著他败给了歹徒。那结局——。 但现实残酷,无论怎么祈祷都不会如愿。倒下的身影后方可见皮鞋,我其实立刻明白眼前的人是谁。 从遥远上方,皮鞋男子说道: “今天动作相当迟钝啊……被追得终於老了吗?” “呵,哈………我还以为这边的优势是年轻呢……” “胡扯,小子” 带著焦躁的声音后是枪声。然后是微弱的痛苦呻吟。明白眼前地板上扩散的水洼是什么的瞬间,我立刻握住了爸爸放在地上的手。 爸爸的手,回握了我的手。 “除了有明之月无人知晓……英雄这种称號对你来说太过誉了。像公安一样消失吧” 传来扣紧扳机的声音。在那声音响起的瞬间—— ——滴滴滴滴滴 周围响起警报声。这是——火灾报警器的声音吧。脑髓震撼的噪音似乎让男子分心了。看到他惊慌后退。 “什、什么!?” “……杜鹃啼血声声泣……这都不知道吗……?” “!难道……!” 带著笑意的声音让男子发出惊愕之声。同时,我也明白了爸爸做了什么。 是吗,让这公寓所有火灾报警器启动的,是爸爸啊。 远处传来纷杂脚步声。公寓中的居民们开始为避难而行动。 “不快点逃的话……很快就会有来號召避难的人来了哦……?” “可恶!” “呃!” 离开之际,三声枪声响起。直接感受到中弹弹跳的身体,我险些叫出声的嘴被爸爸倒下时的手捂住。嘴被捂住的同时,双手紧紧握住那只手。 男子快步走出房间。確认完全离开我们家后,我缓缓从暗格爬出坐到爸爸身旁。然后,俯视著爸爸。 爸爸的状况,简单来说就是奄奄一息。 胸口、侧腹、腿……最后三发中有一发应该打偏了,爸爸身后的床上开了一个洞。但这也无济於事。明显的致命伤,从打开的洞口流走的爸爸的生命,让我忘记了呼吸。 瘫软的身体,失去血色的面容,让我想要否定眼前现实,我將爸爸的身体抱在怀中拼命呼喊: “爸、爸……喂!振作点,爸爸!!” 焦虑与恐惧中,为將意识拉回现实而摇晃著巨大的身体。 被血黏在脸上的刘海隱藏了表情,唯一颤抖的眼瞼被撑开时,与我同色的眼眸映出了我。其中浮现的是与这状况极不相称的平静爱意。 “……啊,太好了……没事啊……xxx……” “怎么可能没事……!快点,快叫医生……!” “好了……迟早,会变成这样,我预料到了……啊,但是……比预想的结局,好得多呢……” 隨著微笑低语的话语,我停止了呼吸。眼前模糊。啊,那种话,根本不想听。不要,別说了。 突然,焦臭味刺鼻,惊觉望向房间入口。黑烟流入。难道……! “那混蛋……为了销毁证据……放了火……” “爸爸……” “xxx……放下我先走……这样下去,连你也会……” “怎么可能做得到那种事!!” “xxx,听话……” “绝对不要!!” 对像撒娇孩子般摇头的我,爸爸困扰地,却略带喜悦地微笑著。 我明白。这样下去,两人都会一起烧死吧。 滑过脸颊的指尖冰冷。我用颤抖的手紧紧握住那只手。 “xxx……快逃……要幸福地活下去” “不要……求你了,不要死……活下去啊,爸爸!!” “没事……永远,保护……无论转生多少次……有你在的,这个国家……” 滑过脸颊的指尖,突然失去力气落在冰冷地板上。 那一瞬间,袭来的感情中,我在燃烧的烈焰中拼命呼喊著爸爸的名字。 那之后,察觉异常的朋友赶来,我勉强扛著爸爸从火中逃脱。之后通过朋友介绍將爸爸託付给医生,但爸爸从那之后再未醒来。 从那以后过了十几年。但是,那天的记忆,仍鲜明地烙印在我心中。 ——怎么可能,忘得了。 “——大哥,差不多到时间了” “……啊” 曾经亲近爸爸的那傢伙——现在处於我部下位置的伏特加喊道。从沙发躺著的我起身,翻动外套下摆走去。 每当这样身披黑衣,累积罪孽时,总会想若爸爸知道一定会生气吧。因为爸爸总是告诫要坚守自己相信的正道。我明白这绝非正確之事。 但是,那天我发誓了。 (——一定要,夺回来) 即使,会被爸爸如何轻视。 ——只有那个人,是我的全部。 第19章 少爷的隨从 季节轮迴,春天到来了。 开学典礼结束后,我们也成为了小学二年级生,顺便一提,作为春天出生的我比菊川他们早一步满8岁了。 今天也和往常一样,邀请菊川他们和隔壁班的广树一起放学后玩耍。 玩耍基本上都是有空的人聚在一起玩。有时在操场踢足球,有时聚在家里玩,每次根据聚集的人和人数內容都各不相同。今天广树说和父亲一起做了个游戏,加上大家都到齐了,就聚在瀧泽家玩游戏。 ……本来是这么打算的。 “怎么了,广树?” “啊……诸星君” 在菊川他们围著电脑热热闹闹地玩著游戏时,我看到站在圈外的广树,便上前搭话。 刚才还因为广树製作的游戏,对兴奋欢呼的菊川他们露出不好意思笑容的他,现在或许因为菊川他们没在看,表情显得有些阴鬱。 我一问,广树抬起头看向我。那表情果然笼罩著阴云,明白不是我的错觉后,我向最早察觉我们情况而转过头来的菊川使了个眼色。 用口型拜託菊川处理后事,菊川点了点头。我轻轻推了推广树的背,两人在稍远处的沙发坐下。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超给力 】 观察著他的脸色,广树静静地,断断续续地开始说道: “其实呢……我的爸爸和妈妈,好像不能在一起了。妈妈说以后要分开生活了” “……那是” 从广树口中说出的话让我皱起眉头。也就是说,要离婚了吧。虽然想过迟早会来,但面对这敏感问题我不由闭上了嘴。 “我……明明爸爸和妈妈都喜欢,为什么不能在一起呢……妈妈说我要和她一起去美国。但是,去了美国的话,就不能再和诸星君你们玩了……” 低声说著“我不要”而流泪的广树面前,我找不到合適的话语,只能抚摸著他蜷缩的小小后背。 这是广树父母之间关於彼此感情的问题。不能强迫別人去喜欢谁,也做不到。 但是,正因为如此,有些话必须告诉作为家庭成员却一直抱膝沉默的广树。 “…对不起,我哭了。我也知道哭了也没用但是……” “……广树你觉得『大人』是什么样的存在?” “誒?” “该怎么说呢……是不是觉得他们很聪明,很明智?” 我一问,广树困惑地点了点头。听到这个回答,我喃喃说著“是啊”,若无其事地望向窗外。 “……『大人』啊,没那么了不起” “誒” “只是比孩子活得久,所以多学了点词,只知道些难懂的话和敷衍的方法,本质上没什么区別。不管到什么时候都很任性,光顾自己就够忙的了” “……真的吗?” “嗯” 等到自己长大成人,回顾过去的自己时,有多少人能挺起胸膛说“我和那时不一样了”呢?至少我觉得自己没变。无论转世多少次,我最终还是会选择同样的生活方式吧。这样到底能说改变了什么呢。 真正成熟的大人,只是极少数。即使成了大人,不如意时也会皱眉头,为了如愿以偿会难以察觉地闹彆扭。討厌的东西就是討厌,喜欢的东西会高兴地主动伸手。遇到討厌的事会心情不好,被贬低会生气,遇到伤心事会哭。大人与孩子的不同只在於问题规模和手段多样化这点,內心毫无变化。 当我像独白般这么说时,广树惊讶地睁大了眼睛。我对此微笑,继续说道: “广树,你可以更任性一点。可以对擅自推进事情生气,也可以哭闹说討厌分开。不明白的话问就好了。为什么要分开,是不是討厌对方了。乾脆问问为什么喜欢上了,喜欢哪里,討厌哪里,什么都问出来。要是说什么『小孩子不懂』,就生气地吼回去『开什么玩笑!』。就说『这也是我的人生问题,父母別说得这么隨便!』” 我开玩笑般这么说,广树小声嘀咕“……可以吗”,皱起了脸。 把手放在他头上,我轻轻抚摸。 “可以哦。在还能传达的时候,尽情去说吧。也许他们只是固执,实在无法行动,耐心听你诉说对对方的想法,回想起初次见面时的情景,或许能想起昔日感情而顺利和解。即使到最后都没能顺利,你也能理解两人的心情或其他什么。 即使真的无能为力,也不会死。即使你去美国,我们还是朋友吧?我会写信的。即使不能每天见面,也会去看你” 我笑著说至少每年生日都会去庆祝,广树高兴地笑著哭了。 哭泣生气欢笑……这样发出声音袒露心声,是孩子的特权。成为大人后不知不觉就会在意周围人『都是大人了真丟人』的话,將內心隱藏在身体深处。 正因如此,从小就像扼杀心灵般选择沉默太可惜了。我紧紧握住广树的手,让他明白可以尽情发声。 玩游戏的瀧泽他们也注意到广树在哭,扔下游戏跑过来。看著担心地向广树搭话的瀧泽和江守,以及高兴回应的广树,我微笑著抬头看向静静站在旁边的菊川。 “……既然是诸星君我觉得没问题,怎么了?” “家庭问题,可能最近要搬去美国了” “誒……那样的话……好寂寞呢” “是啊。但是……只要活著,总能见面的” “……是啊” 轻轻点头的菊川从我身边加入广树他们的对话圈。 我微笑著看著他们和乐融融的样子,祈祷著未来的光明。 “──夫妻问题真难啊” 体术训练休息中,想起前几天广树父母的问题,我喃喃自语。 结果,广树决定搬去美国了。但来报告时的广树表情比之前明朗,听说好好谈了话。虽然离婚很遗憾,但知道了两人的心情,而且虽然要和母亲去美国,但每月似乎还能见父亲几次。 搬家似乎定在九月。大概是为了配合那边的学期开始吧。 对我茫然的低语,伊达刑警皱起眉头仿佛在说“又说些不像孩子的话”,嘆息著问道: “说什么呢,你” “没什么,学校朋友家好像直到最近还在离婚调解中。之前那朋友找我商量过” 大致说明情况后,伊达刑警一脸为难地附和。看著他的表情,我继续说: “虽说夫妻吵架狗都不理,但这次好像不是这样。说到底,听下来我就不能接受他们以『是夫妻问题』为由把孩子排除在外。就算是两人之间的问题,这个决定也会对孩子人生造成重大影响,却像爭夺所有权一样爭抚养权。又不是人偶,能不能也听听我们的话啊??这就是孩子的感受啊” “哦……还是这么能说啊。难得听你抱怨” 仿佛在说“冷静点”般,大手啪嗒啪嗒地摸我的头。默默接受著,我微微噘嘴发牢骚: “……因为那傢伙,是压抑著声音哭的。孩子一旦不能发声,就完了。你觉得那样之后会来什么?” “……会来什么?” “──是『放弃』哦” 至於放弃的是“父母”还是“自己”,是“期待”还是其他什么,就取决於那个孩子了。 我皱起眉头哼了一声。回想起来就莫名来气。伊达刑警一脸严肃地看著这样的我。 一旦不能发出愤怒的声音、哭泣的声音甚至欢笑的声音,心就会变硬停止活动。心跳停止的话,接下来就会坏死。心也是肉眼看不见的器官。轻视它的话,培养出的就是心理不健康的人。 “我知道他们被自己的情况和情绪弄得焦头烂额。但还是希望他们能早点注意到自己的孩子,在为时已晚前自己想办法解决” “嘿~,小朋友的问题也很深刻嘛” “是真木啊” 我忍不住带著怒气(虽然远不足以形容)抱著胳膊抱怨,不知何时隨从已经在了。对他轻鬆的搭话,我放鬆肩膀,旁边的伊达刑警皱起眉头劝诫: “喂喂,本人可是在认真烦恼呢,別这么说……” “没错哦,很深刻的。小朋友也很辛苦的” “为这么辛苦的少爷,我来慰劳您吧。来~,请补充水分” 隨从夸张地递过手中的水壶。我笑著接过。伊达刑警一脸难以接受地看著。 “誒……?这样就行了吗……” “没关係啦没关係。把沉重话题想得更沉重,只会消沉吧。对吧,少爷” “对吧,真木” “……就这样吧” 对像开玩笑般笑著歪头的隨从,我也回以同样的动作。他在这一点上很帮得上忙,能恰到好处地让话题轻鬆转换思考。 “话说少爷,纱川小姐今天还在意要不要一起做午饭呢” “啊,对啊……伊达刑警,我去帮忙做午饭,等下你和真木一起来吧” “啊,好啊……” 伊达刑警困惑地回答,拿出牙籤叼著。瞥了一眼,我从他身边走过。 “哈……要是大人都像伊达刑警和真木那样懂得体贴,我就不用这么吵了……” 不,比较也没用啊,对自己漏出的自言自语轻轻摇头,脚步不停地向帮佣所在的厨房走去。 目送秀树离去背影的,被称为真木的那个男人,转向这边嘴角上扬。 “他说让我们俩去抽根烟休息呢。啊~,他注意到伊达因为担心少爷开始戒菸了呢” “啊?真的吗……话说,你们平时就那样吗?” “嗯?那样是?” “该怎么说……不用语言就能对话吗?为什么那样也能沟通啊……” 投去仿佛在看老夫妻般的无奈目光,那傢伙愣了一下,然后笑嘻嘻地放鬆了脸颊。 “嘛,因为我是少爷的隨从嘛!” …… 【苏格兰视角】 “……真是的,终於回去了啊“ “別这么说嘛。是仰慕你才跟来的吧?不是可爱的弟弟嘛“ “………“ 看著那个大约中学生年纪的孩子多次回头——准確说是恋恋不捨地看著莱伊上了电车渐渐远去,莱伊嘆了口气,我笑著拍了拍他的肩膀。莱伊以沉默回应。 在前往目的地的途中,我们很快就发现有个孩子跟在后面。换乘了好几次想甩掉他,但这孩子异常执著,最终莱伊在站台上找到那孩子训斥了一顿。当孩子说“没钱也不知道怎么回去“时,莱伊说了句“我去给你买票等著“就跑开了。所以,在莱伊回来之前,是我在陪著那孩子…… 这沉默肯定是因为不想被追问吧。幸好波本——零不在这里。 零可能是因为看到我和一个像是普通人家孩子的孩子在一起,用暗语告知任务地点变更后就先离开了。要是他知道那孩子是莱伊的亲戚,现在肯定还留在这里拼命盘问吧。 “……也给你添麻烦了啊。我不在的时候,你和那傢伙聊了什么?“ “嗯?看他快要哭了很可怜,就问了句喜欢音乐吗?,教了他贝斯上弹哆来咪的方法而已?“ “哦……“ 看著莱伊试探般搭话的样子,我不禁苦笑。他真的很在意那孩子啊。果然那孩子就像是莱伊的兄弟一样。或者,他是担心那孩子会泄露自己的信息? 看著他的样子,我內心稍微鬆了口气。 “担心弟弟被坏男人盯上我能理解,不过冷静点嘛。……啊对了,莱伊你为什么加入这个组织来著?“ “……怎么突然问这个。……不知道你听没听说过,组织底层有个叫宫野明美的女人是我的女朋友。既然她无法脱离组织,我就想陪在她身边所以加入了“ “啊~,对对,是这样来著“ 潜入组织已经超过半年了。因为是同期进来就被编为三人组,一起行动了这么长时间,也逐渐了解了这傢伙的为人。 虽然觉得能面不改色做这种工作的人没什么好东西,但听了事情的起因,多少也能推测出他的人品。即使那是假的,从选择的“理由“中也能看出其倾向。 正因如此,我知道他並非彻头彻尾的恶人。 “我会帮你瞒著波本的。那傢伙要是知道了,肯定会刨根问底很麻烦的“ “………“ “正因为做著这种工作,有重要的人就更应该珍惜。无论是家人还是恋人“ “……是啊“ 听到我的话,我注意到莱伊稍微放鬆了肩膀。我又拍了拍他的肩膀笑了笑,催促他赶快走。 好了,赶紧搞定这破工作吧。 完成一项工作后,我们顺利与波本会合,和来时一样乘电车踏上了归途。 “那项工作顺利完成了。接下来只要回去报告就行了“ “但是回去后肯定马上又会被分配新工作吧?用人太狠了吧?“ “没办法啊。我们可是刚获得代號的新人……和底层没什么区別“ 对著发牢骚的我,波本苦笑著说。每次我都觉得,零对“安室透“这个身份的性格切换太熟练了。要是平时的零,这里肯定会嘮叨几句。 在我和波本交谈时,平时很少参与对话的莱伊突然喃喃道: “你们还算好的吧……我可是被琴酒盯上了啊。托他的福,连和女朋友约会都不行“ “那可真是不幸啊“ “喂喂,波本……“ 对明显带著讽刺语气回应的波本,我无奈地小声抱怨。早就听说他看莱伊不顺眼,没想到到这种程度。 另一方面,莱伊却毫不在意地一脸平静。你这傢伙,就是这点让人火大。 就这样聊著天,走出车站经过站前广场时。 第20章……爸爸,我…… “啊咧,大哥?“ 突然被搭话,我们不禁回头。 循声望去,那里站著个还很小的男孩。有著和旁边的波本相似的褐色皮肤,与此相对的是日本人般的黑髮,是个小学低年级左右的少年,他一手拿著笔看著我们,似乎刚才正在膝盖上摊开的笔记本上写著什么。 “……是谁?“ 是个陌生的孩子。应该也不是认错人了吧。男孩的目光依然投向我们。我瞥了眼波本,注意到我视线的波本也轻轻摇了摇头。看来波本也不认识。 那就是莱伊了,看向另一边,莱伊微微睁大了锐利的眼睛,喃喃道“难道…“。 再次看向男孩。男孩朝我们——准確地说是朝莱伊挥手。 “……熟人吗?“ “……啊,算是吧“ 看来又是莱伊的熟人。今天真是常遇到莱伊的熟人啊。既然波本也在场,这下肯定瞒不住了。 但是,与刚才赶走弟弟形成对比,莱伊沉思片刻后,缓缓走向男孩。 “……秀树,为什么在这种地方?“ “好久不见,大哥。我和家里人来玩的。因为今天很热,他们现在去买饮料了“ “这样啊……“ 莱伊双手插兜站在男孩面前俯视著他。那凶狠的眼神和威慑的气氛,正常情况下应该会嚇哭孩子,但不愧是熟人,男孩从容地回答著。 波本脸上写著“这是打探他的好机会“,窃笑著换上討人喜欢的表情走近他们。我想著“真是的“,也跟了上去。 “呀,你好。你是他的朋友吗?“ “初次见面,你好。嗯,我和大哥关係可好了。话说,你是?“ “我吗?我叫安室透,是你大哥的工作伙伴“ “嘿~,这样啊“ “能告诉我你的名字吗?“ “嗯。我叫诸星秀树“ 两人相视而笑。波本以对孩子用的安室透面孔接触著,但与坦率孩子的对话看著就让人心情平和。旁边莱伊在喃喃著什么“两只猫…“,猫……?什么意思? 算了不管莱伊的嘀咕了,我也坐到男孩旁边搭话。 “姓诸星,就是说和这傢伙是兄弟之类的?但是,年龄差挺大的啊?“ “准確说,是爸爸的弟弟?大哥以前好像很调皮,青春期和父母大吵一架,不顾反对离家出走了。从那以后就一直没回家,爸爸还说是不是死在哪儿了。所以我也是去年第一次见到他“ “哦……“ “……餵等等。你从哪儿听来这些的……“ 对著困惑地俯视男孩——秀树君的莱伊,秀树君嘻嘻地露出调皮的笑容。见状,莱伊像是头疼般抱住了头。看来故事似乎是真的。也就是说,这个孩子和莱伊的关係也是真的? 如果这两人是叔侄关係,那么莱伊自称的“诸星大“也就是本名了?旁边的波本眼睛闪闪发亮。他打算以这个孩子为线索调查莱伊的背景掌握把柄。 对著那令人发寒的景象我勉强笑了笑,趁与波本拉开距离时凑近秀树君。 “话说,小鬼你在写什么?“ “这个?前段时间读了推理小说,所以我也想试试写写看!……要看看吗?“ “哦,可以吗?“ 秀树君有点不好意思地说只写了出场人物的设定,把笔记本递给我。波本对小孩写的东西没什么兴趣,反而继续和秀树君搭话。莱伊本想和我一起看笔记本,却被秀树君用双手推著说“大哥不行“。这样啊,是那种能给朋友看却不好意思给家人看的东西啊。 打探孩子的事交给波本,我看向笔记本。刚做完那么倒胃口的工作。抱著能转换心情的淡淡期待,悠閒地读起文章。 笔记本是常见的大学笔记本,翻开的封底下方用非常工整的字写著“本故事纯属虚构。登场人物?团体?名称等均为虚构,与现实无关“,这是电视剧等常见的一段话,旁边不知为何写著“?“字符。虽然不知道“?“的含义,但这个年纪的孩子写小说时总喜欢装模作样是很常见的。觉得有趣而用手指抚摸厚纸上那些字。 开头像是宣传语般写著故事概要。 『我是高中生侦探xxxx。和青梅竹马的同学xxx去游乐园玩时,目击了黑衣男子可疑的交易现场。 看得入迷的我没注意到从背后接近的另一名同伙。我被那男人灌下毒药,醒来时身体竟然缩小了! 如果被那些傢伙发现我还活著,又会盯上我的性命,还会危害周围的人。 在博士的建议下决定隱藏身份,被青梅竹马问名字时,急中生智自称江户川柯南,为了抓住那些傢伙的信息,寄宿到了父亲是侦探的青梅竹马家中。……』 原来如此。虽然是大人变小孩这种带点奇幻要素的设定,但確实看起来很有趣。“黑衣男子“这个词让我很在意,在意得不得了,但孩子单纯想到的容易理解的恶人顏色就是“黑色“吧,没必要多想。 这么想著,纯粹作为读物来读的我,在下一刻却被涌来的信息量惊得倒吸一口凉气。 主人公及其青梅竹马的名字似乎还没想好,姓名栏是空白的。旁边括號里写著可能是候补的山口/胜平/高山/南。再下面写著登场人物的详细设定。 佩服地读著这些相当认真的设定,当读到那个恶人组织的男子们设定时。 “哈……?“ 看到那里写著的文字,大脑拒绝理解。 ——琴酒、伏特加、贝尔摩德、基安蒂、科恩、皮斯科、爱尔兰…… 熟悉的代號人物罗列在那里。要说是单纯的巧合,那里写的人物设定与我所知的人物过於吻合。而且,最重要的是—— 『波本/安室透/降谷零(安室/零)(古谷/彻) 潜入黑色组织的公安警察,隶属於警察厅警备局警备企划课(零)。表面身份是私家侦探·安室透,以拜毛利小五郎为师的形式与柯南他们產生交集。 非常擅长情报收集及观察力、洞察力的侦查员,据贝尔摩德说是“组织首屈一指的洞察力持有者“。与赤井秀一从他潜入组织搜查时就处於对手关係,但因他涉嫌同事苏格兰的死而憎恨到想杀死赤井。 另外,在炸弹事件中殉职的萩原研二和松田阵平,用手枪自杀殉职的诸伏景光,交通事故死亡的伊达航,都是警察学校同期。 苏格兰/诸伏景光(绿川/光) 降谷零的青梅竹马,曾与降谷零一同潜入的公安警察。警视厅公安部所属。在组织內作为狙击手行动。身份暴露后,在组织问出名字前於赤井面前用手枪自杀了。 降谷误解赤井没有阻止他的自杀,因而憎恨到想杀死赤井。……』 ——这是什么。这到底是什么。 有自己的名字,有幼驯染的名字,有朋友们的名字。那里的经歷无一错误,连绝不该被知道的真名和所属都写著了。而且—— ——在炸弹事件中殉职的萩原研二和松田阵平 ——用手枪自杀殉职的诸伏景光 ——交通事故死亡的伊达航 我们的死被写得过於具体。这简直就是预言。 此外,萩原和伊达的名字上画著双重刪除线。什么,什么意思。难道…… 虽然不该相信这种东西,但当不好的想像涌上心头时,男孩的声音突然打断了思考。 “怎么样?“ “呃……啊,啊啊……。……这些,全都是你一个人想的吗?“ “当然,是我脑子里冒出来的想法。大哥……你该不会是觉得是抄袭吧?“ “啊,哈哈……没有没有,没那么想“ 倒不如说,只是抄袭的话还好得多。那样肯定就不会感到这种焦躁和恐惧了。 我內心这么唾弃著,切换意识决定问问秀树君。 “吶,像是这里啊,名字的地方画著双线,这是……“ “啊,这个?写是写了,但和认识的人名字重复了,就刪掉了。你看,这种內容毕竟不吉利吧?“ “嘿……“ 听到这个回答,我暂且鬆了口气。总之,似乎不是因为已经是逝者。那乾脆把所有人的名字都刪掉吧。 我重新看著笔记本的內容。老实说在意的地方太多了,但其中特別在意的,果然还是“琴酒“和“伏特加“的栏目吧。无论是在这个故事中还是现实中,都是非常重要的人物,但其记述与其他干部相比相当少。而且,(本名:)这样,特地留出了写名字的空间,只有这两人是空白。还没写完的关於“莱伊“的內容也在意…… 问这两人是还没决定名字吗,秀树君突然一瞬间露出不像孩子的忧鬱表情。 “啊啊……其实呢,大家的名字都定了“ “……那为什么只有这些傢伙不写名字?“ “嗯—,该怎么说呢……还不想写“ “不想写?“ “不想承认……或者说虽然已经定了但还不想明確形態。只有这些傢伙,对我而言是特別的人物们“ 所以呢,这总结性的话语在他心中完结,对我们而言不得要领。但他似乎心知肚明,不打算再多说了。 但是,我莫名能理解那种心情。看著我们这样热切討论秀树君写的东西,连波本似乎也被勾起了兴趣,“那么有趣吗?“地想窥探,但还不想给这傢伙看。理性上明白应该和波本共享情报,確认这过於一致的信息的真偽,但情感上还在叫囂著不想告诉。 谁想告诉別人这样的未来。如果按这个发展,波本——零將会失去所有志同道合的朋友,必须独自站立。那种事情,怎么能认可。 本来应该立刻追问这个小孩,查明信息来源。但莱伊在场。既然不清楚莱伊的立场,还是別轻举妄动为好。话说,那个赤井秀一是谁啊。突然冒出来的。 顺便,因为笔记本上只有“莱伊“的名称没有后续信息,直接问了“最终boss的名字是?“,男孩带著意味深长的笑容竖起食指在嘴边,“还是秘密“低语道。……我开始觉得这傢伙就是最终boss了…… 就这样,我和秀树君、莱伊和波本,为看不看秀树君的笔记本表面上演著无聊的爭吵(背后则是被莱伊看到会怀疑我们所属的致命爭吵),停战的信號止住了我们的动作。有新的声音向我们搭话。 “少爷—,让您久等,了……呃……?“ ““誒”“ “…………“ “啊,真木“ 熟悉的脸孔穿著休閒便服,双手拿著以塞壬和绿色logo为特徵的知名店的星冰乐,傻站著那里。 ……你,在干什么啊?? 因新人物登场,我和波本僵住了,莱伊也不知在想什么,沉默地迎接著他。其中,秀树君走出我们的圈子,走近他。 “真木,辛苦了。花了挺多时间啊。所以说在附近的自动贩卖机买就行了“ “啊—,没有,我也想尝尝新品。而且少爷喜欢这个吧?摩卡可可碎片星冰乐“ “嗯,喜欢。谢啦“ 被秀树君称为真木的那个人物,优先应对凑过来的秀树君,稍微弯腰將手中一杯星冰乐递给秀树君。秀树君开心地笑著用双手接过。 嗯……???真木是谁啊??? “秀树君,那个人是……?“ 波本替我说出了疑问。喂,你表情抽搐了啊,零。“你在搞什么“都写在脸上了啊,零。 但是,秀树君似乎没注意到波本的样子,愉快地向我们介绍了那位真木先生。 “是我的隨从真木。真木,这位金髮大哥是安室先生。然后这边这位鬍鬚大哥是—……呃—……“ 语塞的秀树君窥视著我。说起来,我还没自我介绍啊。这么想著的同时,我对零的假名做出反应,瞬间报上了自己的假名。 真木先生一瞬间露出困惑的表情,但立刻像是理解了般点头。 “然后,最后……“ “……诸星大“ “哦,和少爷同姓呢“ “之前说过的吧?和真木去美国时遇到的……“ “嗯—?……啊!难道那时您说的是这个人吗!“ 做出回想动作的真木先生,突然想起来般对秀树君点头回应,然后向莱伊低头致意。 “那时,少爷似乎受您照顾了“ “不……我照顾他是理所当然的“ “哦呀,您不知道他吗?“ 波本以安室透的表情问他。顿时,真木先生表情僵硬了,但秀树君毫不在意地说: “真木来我家才一年左右吧“ “啊……已经一年了啊……发生了太多事,感觉既漫长又短暂……“ 喂,眼神飘远了哦。 “我回到日本,对少爷一个人外出也没问题的日本治安感到安心呢。只是上厕所离开少爷视线一会儿,就遇到变態、小偷和绑架的三连击,还有炸弹骚动,再加上杀人事件和枪击乱射,美国太可怕了“ “不,我觉得日本也挺危险的。放学途中被绑架过还被枪指著……。真是的,那时还想著日本什么时候取消枪枝管制了“ “伊达加油,警察叔叔超加油“ 看来秀树君也经歷了相当危险的事情。对秀树君的话,我们三人齐刷刷移开视线。各自在怀里或背著的吉他盒中,都带著不该带的东西。真是的,变成了可怕的世界啊……(装傻) 当我们品尝著些许尷尬时,秀树君像是刚注意到般看了看手錶出声: “啊,真木,再不走去电影要开始了哦“ “呃,啊,是啊……“ 语塞的真木先生窥视著我们。对此,波本点头。 “我们也该走了呢“ “啊。那么,就此分別吧“ 秀树君朝我们大力挥手,真木先生轻轻点头致意后离去。 目送他们背影的我们,不久也转身离开。 在队伍最后,从胸袋取出手机操作。 最近必须再见一次那个最终boss才行。 踏上归途时,我满脑子想著这种事。 【苏格兰视角 end】 …… 静静地走在纯白的走廊上。除了自己空无一人。静謐的空气中,只有自己的皮鞋声迴响。 敲了敲尽头房间的门。没有回应。从一开始就知道会这样,什么也没说默默推开门。 “………“ 房间內充满了光芒。从敞开的窗户吹入的风摇晃著白色窗帘。窗外的新绿与深蓝天空对比鲜明地闪耀著。 房间中央放著一张床。那里,沉睡著一名男子。 他无意识屏住的呼吸缓缓深吸,慢慢向那边走去。 嘎吱作响地坐在床边的管道椅上。一直凝视沉睡男子脸庞的视线,瞥了一眼显示微弱但规则反应的心电图监视器。——没问题,还活著。 他轻轻握住放在被子上的左手。 “……爸爸。还,不醒来吗?“ 如同混入监视器机械音的细微声音,小声低语。那声音微弱,听起来如同小小的迷路孩子般无助。 对自己这完全不像样的声音自嘲,之后只是沉默地凝视沉睡男子的脸庞。 ——从那天起,爸爸就一直沉睡著。 据医生说,是植物人状態。因心肺停止导致血流·氧气供应暂时中断,大脑广泛坏死或损伤,勉强维持生命所需的脑干部分还活著的状態。是重度昏迷状態。 一有空,他就频繁来到男子身边。常和鱼冢一起来,但已成为他部下的那个男人说“后面的工作我来做,大哥就去老爷子那里吧“,儘可能让他多和父亲相处。內心怀著深深感谢,他总是来到这里。 看著沉睡父亲的脸,从那以后已流逝十年以上的岁月,逐渐出现了昔日没有的皱纹。他抚摸的手掌也从昔日锻炼结实的样子,因肌肉衰退和无法好好吃饭,变得只剩皮包骨。 即便如此仍轻轻握住那只手,他——阵,小声低语。 “……就快了。只要雪莉完成那个药,就还能爭取时间“ 那话语,如同在说服自己一般。 自己也好,父亲也好,都无法违背时间流逝。会逐渐老去,终如枯叶般腐朽。正因如此,他藉助了组织的力量。 为了能继续等待父亲醒来。——为了能一直等待那一刻到来。 茫然望著沉睡父亲的脸,思考。 爸爸一定不希望这样吧。我知道的,我是爸爸的儿子,一直一起生活过来的。 所以,这只是我的固执。害怕终结何时来临,却仍隨波逐流,最终什么也说不出口。 “……那个小鬼,“ 发了一会儿呆,突然脑中復甦了某个孩子的声音。 ——喂!振作点,阵!! 那时,因任务失败在无人的后巷濒死时,不知从何处来的孩子毫不犹豫地跑向濒死的自己,確实这样喊道。 为何现在想起来了呢。那时意识朦朧,直到刚才都忘记了。 確实,来接的鱼冢说了令人费解的话。说自己找到时,伤已经完美处理好了。那时鱼冢还说了“不愧是大哥“这样的傻话。自己也有试图止血的记忆,还以为是无意识中做的。 但是,那时確实有谁在。 “………“ 反射性地伸手入怀。然后,惊醒。来父亲这里时,自己不是平时的黑衣,而是白衬衫黑裤子打扮。怀里没有手枪。 回过神来,同时脑中又迴响声音。 ——不要死……活下去啊,阵!! ——没事……永远,保护……无论转生多少次……有你在的,这个国家……。 “………“ 无聊的期待扼住了呼吸。 “如果,是那样的话……爸爸,我……“ 话语中断,未能成声。 第21章 我也闭上眼睛,静静地坠入了梦乡 “——少爷,能打扰一下吗?” “嗯?怎么了,眞木?” 听到有人叫我,我抬起了头。 一看,我的隨从眞木正一手拿著手机,一脸困惑地朝我走来。 “……出什么事了吗?眞木。” “唔—嗯,没事……就是前几天我们遇到的那位,呃……啊,是叫安室先生吧?他们几个人,您还记得吗?” “啊,是啊,怎么了?” “……其实那傢伙是我的朋友。” “嘿—” “……您不问点什么吗?” “嘛,那也得先听听你怎么说吧。然后呢?” “啊,好的。他们给我发来了海量的邮件。总之就是,逼问我关於那位——是叫诸星大先生对吧?——关於他和少爷您的事情。” “哦嚯。” 听到隨从的话,我啪嗒一声合上笔记本,一边感觉到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一边应和著。 看到我这笑容,隨从察觉到了什么,露出一副“啊,这傢伙肯定知道些什么”的表情,用湿乎乎(困扰)的眼神看著我说: “我还以为肯定是日本警察和fbi在联合搜查呢,但看这样子似乎不是……少爷,您是不是跟他们说了什么?” “没说什么大不了的事。就是偶然提了句,说那位碰巧同姓的诸星大先生是我的叔叔,吹了个牛而已。” “嗯嗯嗯?” 听了我的话,眞木皱起眉头,歪著脑袋。 “……诸星警部,他有兄弟吗?” “没有。所以说是吹牛嘛。” “……为什么要撒那种谎?” “因为之前在美国见面时,我跟那位大哥说过——『在日本进行潜入搜查时,用“诸星”作化名怎么样?』。” “潜入搜查……餵、喂!您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就没考虑过可能会给自己和周围的人带来危险吗!?” 对著语气激动起来的隨从,我平淡地陈述道: “『诸星』这种姓氏在日本並不算多罕见,只要潜入搜查期间不接触,就牵连不到我。这次他们会有接触,也是那边判断那位安室先生他们不是危险人物吧。嘛,总之,我推测他们大概也是潜入搜查官。” 对担心我的隨从虽然有点抱歉,但我之所以谎称是他的血亲,正因为是他们。如果是其他人,毕竟对方是fbi搜查官,泄露他的弱点只会妨碍工作,所以就算不小心搭了话,在说是叔叔之前,最多也就止步於泛泛之交。 那么,为什么要特意撒谎呢?无非是为了引起他们的兴趣,让他们主动来接触我。既然说是自己在潜入地点认识的人的血亲,他们自然会想去探究其背景。虽然那次相遇是偶然,但只要在哪天见面时,用和fbi搜查官化名相同的名字自我介绍,隨时都能促成这种局面。 完全没察觉我在想这些的隨从,像是头痛似的按著太阳穴,深深地嘆了口气。 “……少爷您,连他们的所属部门都看穿了吗?” “嘛,从fbi的那位大哥在那地方用化名和他们在一起,以及他们和你的反应来看,很快就能猜到是不能说出名字的部门吧。” “啊~……抱歉了,降谷、诸伏……” 隨从这么小声嘟囔著,用一只手捂住脸,无力地垂下了头。他小声念叨著“果然瞒不过少爷啊……”,不过嘛,只要知道背景,很容易就能得出这个结论,所以也不是你的错吧。 “……话说回来,fbi確实在日本大使馆也有常驻人员,但境外活动不是被禁止的吗?” “谁知道呢,国家之间到底有没有这种协议我可不知道。不过嘛,无论有没有,你职务上得知的信息都有保密义务,不能泄露给他人。不能擅自泄露关於他的个人信息,必要的话本人会表明的吧。所以,在那之前要保密哦??” “唔—嗯……明白了。我会適当糊弄过去的。” “嗯,谢啦。” 对著似乎有些犹豫、想著“虽然想帮朋友……”的隨从,我把食指竖在嘴边说完,隨从小声哼了一下,然后轻轻点了点头。对此,我报以笑容说了声谢谢,带著“做得很好”的心情。 以为话就这么说完了?我刚想问,隨从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再次开始操作手机。 “不,还有一件事。其实,诸伏……呃,是当时那位留著胡茬的人,来问能不能再见少爷您一面。” “哦嚯。” “说是很在意之前读过的那个故事的后续……少爷,您还写了那种东西吗?” “啊,是说这个吧。” 对著歪头不解的隨从,我晃了晃刚才还在写的笔记本。隨从说著“嘿—”,一副很感兴趣的样子伸手过来拿笔记本,我就轻轻递给了他。 “……哈—,是推理小说啊。” “算是吧。顺便简单说说主角设定的话,就是『外表是小孩,头脑是大人!其名为……!』那种吧。” “说的是少爷您自己吧???” “不,不是。” 对著用分不清是开玩笑还是认真的语气说话的隨从,我立刻摇了摇头。 回首往事,我並没有度过足够能被称为“大人”的时光。总是追逐著理想的自己,要称为“大人”恐怕还不够格吧。不过,若问是否是小孩,遗憾的是我也並不具备“孩子般”的天真无邪,所以也很难说是。 隨从哗啦哗啦地快速瀏览了一下,说了句“看起来挺有意思的嘛”,把笔记本还给了我。和之前的设定集不同,这次写的內容一眼就能看出是推理小说,所以似乎没注意到那位大哥在意的那类內容。说实话,根本还没写到那里呢。 隨从看著我放下笔记本,问道:“那么,怎么办?” “您要见吗?反正都需要我这边去联繫对方。” “啊,那就还是约在米花站前的喷泉前吧。告诉他弹著吉他等我就行,我会去打招呼的。日期时间配合他那边就好,帮我转达一下。” “好好,知道了。” 隨应答著,一边单手操作手机一边走开了。我目送著他的背影,伸手从桌上架子取出了新的笔记本。 他大概想读什么故事,我心里很清楚。在他来见我之前,必须把故事准备好才行。 --- 【scotch side】 结果,我还是没能把那个笔记本的事告诉bourbon。 后来,我通过那个叫秀树君(註:即少爷)的隨从联繫好了时间,像前几天一样来到了米花站。 按照事先说好的,我坐在米花站前喷泉的边缘,从吉他盒里拿出了贝斯。虽说前几天为了教孩子稍微弹过一下,但最近因为潜入组织,根本没怎么碰。不,更准確地说,是连那份閒情逸致都没有。 久违地正经弹奏,琴弦的振动让我感觉生锈的手感稍微恢復了一些。 “——大哥哥,吉他弹得真好呢。” 弹了一会儿贝斯后,一个稚嫩的声音向我搭话。 抬起头,几天前见过的身影就在那里。稍远的地方站著眞木先生,他注意到我的视线,笑著轻轻挥了挥手,然后转身消失在人群之中。 我把望向远处的视线转回眼前的孩子,像复製粘贴那天一样开口说道: “呀,少年。你喜欢音乐吗?” 不知为何,考虑到那个笔记本的事,我觉得他大概从我的言行开始,就看透了一切吧。正因为如此,此刻秀树君对这句本该稀鬆平常的话显露出一丝惊讶,仿佛完全没料到我会这么说似的睁大了眼睛,那眼神里浮现出少许“得手了”的情绪,我微微眯起了眼睛。 秀树君在沉默了几拍后,觉得有趣似的笑了笑,蹦蹦跳跳地来到我旁边。 “嗯,喜欢哦。那是贝斯吗?” “对。秀树君会弹乐器吗?” “嘛,会一点点吧。不过,硬要说的话,我更喜欢唱歌呢—” 明明来之前还一心想著开口就要追问那个笔记本的事,回过神来却聊著完全无关的话题。確实,为了不被周围人用可疑的目光打量,是我故意岔开话题的,但和秀树君的对话,总有种让人忘记对方是个孩子的氛围。对於这个年纪普通孩子只会歪头不解的话题,他也能非常自然地接上。是智商高的孩子呢,还是说……。 当我把贝斯靠在一旁时,秀树君像是想起了这次我叫他出来的原因,“啊”地小声叫了一下。 “对了对了,听眞木说了,大哥哥你对我写的故事感兴趣是吧?之前给你看笔记本的时候,你好像对组织的人感兴趣,所以今天带来了以那边为舞台写的故事哦。” “……是吗。” 我接过秀树君从斜挎包里拿出的笔记本,轻轻点了点头。 身体迅速被紧张包裹,能感觉到指尖失去温度。仿佛笔记本在吸取我的生命力一样。明明应该没多厚,却感觉异常沉重。我咕咚地咽了口唾沫,这才发现喉咙已经乾渴难耐。 秀树君递过笔记本后,跟我打了声招呼就拿起贝斯,用嫻熟的手法弹了起来。看来是打算在我读这个的时候,隨手弹著玩玩吧。 用眼角余光瞥了一眼秀树君的样子后,我下定决心翻开了笔记本。 写在那上面的,是我的死亡。 ——“真行啊,scotch……假装被我甩出去,趁机拔走了我的枪……” ——在被逼到绝境的废弃楼顶,身份暴露为noc(非官方臥底)的scotch与一名男子对峙。 ——“我不是要乞求活命……但在开枪杀我之前,有没有兴趣听听我的话?” ——“才、才不是……我拔枪不是为了杀你……是为了这个!!” ——男子举著双手,用冷静的语调说道。scotch没有听他说完,就把对准男子的枪口转向了自己。 ——然而,比扣动扳机更快,瞬间逼近的男子用手抓住了转轮(註:左轮手枪的弹巢)。即使用力想扣动扳机,也纹丝不动。 ——“没用的……左轮的转轮被抓住的话,凭人的力气是不可能扣动扳机的……放弃自杀吧,scotch。你不是应该死在这里的男人。” ——“什么!?” ——“我是从fbi潜入的赤井秀一……和你一样,是想咬死那些傢伙的狗。好了,明白了就放下枪听我说。放你一个人逃走不过是小菜一碟……” ——“啊、啊啊……” ——面对惊人的事实,scotch目瞪口呆地鬆开了扣著扳机的力量。 ——看到这副样子,男子也鬆开了抓著转轮的手——就在那之后。 ——哐哐哐哐 ——听到外接楼梯传来跑上来的脚步声,下意识地,扣著扳机的手指用力了。那速度,比头脑思考是否是追兵更快。 ——砰,枪声响起。 ——倒下的身体,胸前染上的鲜红。男子在scotch自己打穿的胸前的口袋里摸索,拿出来的是一部智慧型手机。 ——然后,伴隨著脚步声赶来的,是scotch的挚友——bourbon。 “哈、哈哈哈……” 对著书写下的內容,我只能发出乾涩的笑声。感到眩晕。如果不使劲撑住身体,感觉立刻就会倒下。 不知何时,在旁边弹贝斯的秀树君停下了手,静静地注视著我的样子。 “大哥哥?你没事吧?脸色很难看哦……” “餵……你到底知道些什么……?” “誒?” “我们的所属、性格、喜好,甚至连过去和未来,都写在这里……喂,这到底是什么?这简直就像是……” ——简直就像是预言一样。 这句话,我没能说出口。虽然理智觉得这太荒唐了,要看现实,但另一方面,又觉得一旦说出口,它就会变成现实。 如果只是未来,还能否定。可以说这不过是推测。但是,那上面连秀树君按理说绝不可能在场的、与那个rye(赤井秀一)的弟弟见面时的对话,以及若非与组织有直接关联根本不可能知道的、日前身份暴露的noc伊森·本堂的死状,甚至其中隱藏的真相都罗列了出来……。 旁边秀树君咂了下嘴,嘟囔了句什么。然后,之后像是要转换气氛似的,用夸张的动作对我笑道: “说什么呢,大哥哥。这不只是个小说嘛?这里不也写著吗,『本故事纯属虚构。与实际存在的人物·团体一概无关』。” 说著,秀树君翻到卷末,指著下面写的一行字。那里的確写著秀树君刚才说的话,旁边还画著“!”標记。 但是,我早已过了会轻信这种声明的阶段了。 “別糊弄我……给我说清楚。喂,这个叫scotch的男人——我,会死吗?” 脱口而出的话语,让我感觉仿佛胸口被刺穿。 无意识中手上用力,双手拿著的笔记本边缘微微扭曲。我拼命抑制著想立刻把手中的东西揉烂撕碎的衝动。 会死吗,我。noc身份暴露,被逼入绝境,试图自杀,却把挚友zero(降谷零)的脚步声误以为是追兵,在本可以得救的情况下死去。难道我就要因为这种荒唐的理由死掉吗……! 猛然惊觉,似乎不知不觉把心声漏了出来。秀树君牢牢地盯著我看了一会儿后,嘆了口气,无聊似的开口道: “……比方说,假设这真的是极有可能在现实中发生的事情。大哥哥你会把这称作什么?” “称作什么……?” “如果大哥哥你要把这叫做预言或是命运的话,那我就不得不问大哥哥一句:你难道不知道『预言的悖论』吗?” 对著似乎不太高兴、轻轻哼了一声的秀树君,我歪了歪头。没听过的词。秀树君像是从我的样子察觉到了这点,当场平淡地背诵起来: ——从真正意义上来说,这世上大概不存在预言这种东西。比方说,假设有人预言某个人一小时后会掉进坑里。哪有明知会掉还掉进去的傻瓜呢?如果真有,那肯定是个极易受暗示的老好人。这已经不能称之为预言了,只不过是受到了暗示而已。 这齣自某部科幻小说的一段话,意思是所谓预言,在得知其內容的瞬间就失去意义了。 正不明白这现在有什么关係而困惑时,秀树指著我膝上摊开的笔记本中“scotch”自杀场景附近, 然后,笔直地凝视著我的眼睛。 “这次换我来问大哥哥吧。——喂,大哥哥,你会死吗?” 被问的瞬间,因为无法理解,大脑瞬间停止了运转。 即便如此,秀树君仍像是要彻底击垮我似的凑近脸,拋出话语: “喂,大哥哥你已经知道跑上来的脚步声的主人是谁了吧。大哥哥你真的,会死吗?” 被这样问的瞬间,仿佛通电一般,脑內笔记本记载的场景和他背诵的话语明灭闪烁。——他是在暗示。问我,你难道只是个容易受暗示的傻瓜吗? 在理解这点的同时,我的嘴动了起来。 “怎、怎么会死……!怎么可能死……!” 因为误以为是同伴的脚步声而死,这种蠢毙的死法,怎么可能接受。明明知道了,还特意按照这上面写的去死,谁会做那种傻事。我不想死。——怎么可能死。 涌上心头的感情,是愤怒还是决心?伴隨著这股情感,像要吐出来似的说道,秀树君嘴角上扬,微微一笑。 “那不就行了。嘛,这不过是创作,现实里怎么可能有这帮傢伙呢。” 这么说著的他,从我手中拿过笔记本,哗啦哗啦地翻著页。不不,这话说得也太假了吧。那刚才的对话算什么啊。 这样想著,感觉有些泄气,肩膀稍微放鬆了力道。是啊,我不会死。既然知道了这个结局,我才没那么老好人会特意去死。——绝对要活下去。 重新下定决心的同时,也在意起我noc身份为什么会暴露。当我问起这个,秀树君正隨意翻看著某一页,视线落在笔记本上歪著头。 “唔—嗯,还没考虑到那里呢。” “可能性也行,有什么头绪吗?” “大哥哥你对这故事真是兴趣满满呢—” 秀树君依然保持著这仅仅是个故事的姿態,带著些许忧鬱的表情,喃喃低语: “这个嘛……比如说,內部背叛……之类的吧。” 听到这低语,我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突然,秀树君合上了笔记本。同时,眼前投下一片阴影,我猛地抬起头。 “你这傢伙……在这种地方磨蹭什么——scotch。” “……gin。” 一个身著黑衣、银色长髮隨风飘动的瘦高男人,用深绿色的眼睛如同穿刺般盯著这边。是组织的干部之一——gin。 直到他来到眼前,我才察觉到他的气息,內心咂了下嘴。用眼角余光瞥了一眼旁边坐著的秀树君,秀树君正用带著不可思议感情的目光看著眼前站立的男人。 不管这孩子知道什么,终究只是个普通人的孩子。不能把他卷进来。必须儘快让他离开这里。 “磨蹭什么的说不上……今天应该没什么工作安排吧?” “临时派给你的……bourbon可是吵翻了天啊?说联繫不上你小子。” 听到这句话,我下意识地掏出放在胸前口袋里的手机。像是看准了时机一样,来电响了。是bourbon。 看向gin,他正点著烟用左手拿著,吐著烟圈。注意到我的视线,他用下巴示意我赶紧接。 “……餵。怎么了,bourbon。” 『是scotch吗?你现在在哪!』 “……米花站前。碰到gin了。听说有工作?” 『……听著,仔细听好。组织好像为了监视新人,给我们装了发信器。』 “!” 我惊讶地转向gin。原来如此……也就是说,是怀疑单独行动的我,用那个发信器什么的来確认我的动向了吧。 『scotch……没事吧?』 “啊……没问题。这就回去。” 『知道了。……小心点。』 我掛断电话,收起手机站了起来。 “不好意思啊,小鬼。有工作了,今天就到此为止吧。” “……这小鬼是?” “嗯?啊,是路过的小孩。我在这儿弹贝斯,他可能感兴趣就过来搭话,我就稍微教了他一下。” 一边回答著无关痛痒的內容,我內心拼命祈祷。拜託了,別对这孩子產生兴趣。 不知是不是我的祈祷起了作用,gin轻轻哼了一声,转过身去。我鬆了口气,最后对秀树君说道: “那就这样。” “——啊,要是在哪儿再碰到,再一起玩吧,大哥哥。” 对秀树君挥了挥手,我准备跟著gin离开。 但是, “………” “……gin?怎么了?” 突然,gin停下了脚步。 像是没听到我的呼喊一样,gin回过头,对著秀树君开口道: “喂,小鬼。——你知道“gin”这个名字的意思吗?” 突然,gin问出了这样的问题。 在gin身后,我充满了困惑和焦急。这傢伙突然说什么呢。 gin作为一种蒸馏酒,原料是大麦、黑麦、马铃薯等,但既然说是“名字的意思”,大概是指从威廉·霍加斯的铜版画《啤酒街与金酒小巷》而来的、“不道德的酒”的意思吧。对犯罪组织的干部来说倒是很相称的含义,但他为什么要问那个孩子这个呢? gin目不斜视,只是凝视著秀树君。我怀著祈祷般的心情注视著他的背影,接到gin提问的秀树君在停顿一拍后,缓缓答道: “……是“归处”吧?” 这么说著的秀树君,之后似乎还说了些什么,但没有发出声音,嘴唇也几乎没动,所以无法读出他说了什么。 我又一次感到困惑。作为这个男人的名字含义,感觉实在太不相称了。 在这困惑期间,gin动了起来。他快步走近,轻巧地一把抱起秀树君,就要这样往某处去。秀树君那副搞不清状况、发愣的眼神和视线与我交错。回过神来的我慌忙抓住gin的肩膀阻止他。 “喂喂喂喂,等一下gin!!光天化日之下你想绑架吗!?” “闭嘴scotch,我对这小子有事。你赶紧滚回去。” “就算你这么说也……” 我还想继续爭辩,却因隔著gin的大衣抵在腹部的坚硬触感而身体僵硬。——是枪口。 “没听见我说闭嘴吗,啊?还是说,更喜欢被这傢伙(指枪)让你闭嘴?” 低沉地说著,用眼角斜视我的眼睛,像肉食动物面对猎物一样闪闪发光,闪烁著杀意和不祥的光芒。 要是再开口,gin会毫不犹豫地扣动扳机吧。才不管是不是白天人多的车站前,会干脆地动手。看著眼前的瞳孔明白了这一点,我不由得咽了口唾沫,突然眼前的男人转向別处眯起了眼睛。同时,那仿佛要压垮我的杀意,也像谎言一般雾散消失了。 正戒备著不知怎么回事、观察情况时,如同偷袭般,从视野外一只小手抓住我的衣领把我拉了过去。 “呜哦!?” “——別担心。” 这样低语的是,从gin肩头探出身来的秀树君。 秀树君把嘴唇凑近我的耳边,用连gin都听不见的小声音告诉我: “秘密会还是秘密,而且大概也不会受到伤害。扔在那边的我的笔记本就送给大哥哥了。祝你好运。” 还没等大脑处理完这快速告知的话语,这次又被秀树君抓著前襟用力一推,不由得踉蹌了一下。趁我的手鬆开之际,gin瞬间隱去气息,消失在了人群之中。 “……可恶。” 只能懊悔地咒骂。连一个孩子都救不了,还当什么警察。 但与此同时,自私的部分在低语:现在的我是黑色组织的成员(ネームド,named,指有名號或有地位的成员),如果为了救被gin带走的孩子而行动,瞬间就会遭到noc的怀疑吧。就算想调动公安,知道gin带走了那个孩子的,也只有当时在场的我。那样的话,结果还是会遭到同样的怀疑。对於秉持“寧可疑而罚之”这种令人怀疑是否是人情淡薄的信条的gin来说,肯定会兴高采烈地射出子弹吧。 ——別担心。 离去时秀树君的话语浮现在脑海。 很没出息,我能做的只有相信这句话,捡起被遗落的笔记本,祈祷秀树君平安无事。 --- 【scotch side end】 他消除气息的手法非常出色,而且那与我过去教给“那孩子”的某种程度的武术极为相似。 虽然是被以快速的动作抱起来的,但他的手臂柔软地抱著我的身体。 明明应该因为无法立刻离开那里而焦躁得充满杀气,却不自觉地像对“那孩子”做的那样,用一只手臂將他的头揽到自己的肩上想让他安静下来,而他竟消去了杀气,像依偎著我一样把头靠了过来。 而且最重要的是——对我回答的“gin的名字的意思”,他表现出了比谁都强烈的反应。 虽然有这么多判断材料,我却仍然得不出结论。 被他——被称为gin的那个人抱著带来的,是某间公寓的房间。穿过严密的门锁到达的高层,在最里面的臥室床上,一直被抱著的我像布娃娃一样被稍微粗暴地放下,微微弹起后坐在了床中央。 看去,gin正噼里啪啦地把穿著的黑色装束一件件隨手脱掉扔到旁边。內置防弹夹克的黑色长风衣、黑帽子被扔到地上,刚变成不打领带的高领衫打扮,他就站到了在床上的我的面前。 本以为会被质问什么,但他並没有要开口的样子。只是沉默地俯视著我,突然平淡地告知: “……把上衣脱了怎么样。” “誒?” “会皱。” “啊,啊啊……” 困惑於他在说什么只是一瞬间的事,我消化了他这简短的话语,脱下了穿在外面的夹克。 gin理所当然地接过去,掛在了旁边椅子的靠背上。然后,和我一起钻进被窝,像抱抱枕一样抱住我,就这样闭上了眼睛。 我默默地注视著这一连串动作。过了一会儿,像抱著我胸口一样躺著的gin那里,传来了规律睡眠的呼吸声。 我抱过他的头,像是捧起他那长长的银色调头髮般轻轻抚摸。没有要醒来的跡象。对著那样子微笑,然后小声低语: “……那时的话,是什么意思?阵……” ——啊啊……和那时,相反了呢……。 他什么也不问,我也什么没说。但是,正因为什么都不说,才明白他也有所察觉。“那孩子”从小就很懂事,而且话比较少。多话的时候,反而是想糊弄自己或別人的时候。所以如果这个“gin”真的是“那孩子”的话,现在的他几乎是原本的状態。 什么都不问,是这孩子的温柔。或许,我到底是谁这件事,对现在的这孩子来说都无所谓了。因为这孩子从小就在奇怪的地方有些粗枝大叶。 一边眺望著银色的发旋一边抚摸他的头,突然放在裤子口袋里的手机振动了。停下抚摸的手拿出来一看,来电显示是隨从的名字。 我背过脸远离听筒以免吵醒怀中的他,接了电话。 “喂,是眞木吗?” 『少爷,您现在在哪里?想去接您,但站前没人,那傢伙也说了奇怪的话……总之,您没事吧?』 “啊,没事。只是睡个午觉而已。晚饭前会回去的。” 『午睡?……嘛,您平安无事比什么都好。那么,我在宅邸等候您回来。』 以“请小心回来”的话语结束了与隨从的小声通话后,我把手机扔到一边,再次转向gin。 仔细地凝视著那张安稳的睡脸。那双深绿色的眼眸,现在隱藏在眼瞼下看不见。端正的容貌一如既往。眼神原本就有点凶,看来不见的这段时间里变本加厉了。 “长大了啊,阵……” 明明算不上是父母,却沉浸在这种感伤中,我微微苦笑地喃喃自语: “晚安,阵。……我的归处。” 绕到我背后的,他的手,用力地抱紧了我。 感受著那份触感,我也闭上眼睛,静静地坠入了梦乡。 第22章秀树母亲 下午五点左右,我在呼唤声中醒来。 睁开眼,透过西斜的阳光,看见一位眯著眼的银髮男人神情温和。他为我这个刚醒的人泡了茶,沉默地共度片刻时光后,便开车送我回家。 仅此而已。 最终,我和他都没有开口说话。 我既没问“你是谁?”、“要去哪里?”、“为什么带我来这儿?”,他也没问“你是什么人?”、“为什么默默跟来?”、“知道些什么?”。但有时候,不询问本身就是一种答案。 送我的车是隨处可见的轻型轿车,而他也不再是最初那身黑衣装扮,而是隨意套了件高领毛衣。停车场里虽然停著黑色保时捷,但看来那些只用於工作任务,他似乎还保持著常识性的外表——我暗自鬆了口气。太好了,看来不是因为在犯罪组织待久了就完全丧失常识。那副打扮要是靠近我家附近,绝对会被邻居报警。 在我指引下,车很快停到我家院门前。 解开安全带,我抬头看向驾驶座的男人。他也正垂眸凝视著我,仿佛要將我的模样烙印在眼中。 当我同样回望他时,脑海里突然浮现出那天他浑身染血的模样,於是我主动开口说了今天的第一句话: “……你的伤,已经不要紧了吗?” 听到我看向他腹部的提问,他嘴角的笑意加深了。 “啊哈……果然是你乾的啊。医生当时可是大喊:『哪个混蛋会用缝衣针缝合伤口啊!』” 听到这话,我不由移开视线。没办法——放学路上怎么可能有正规缝合线,而且出血量太大必须立刻处理。我至少跑药店彻底消毒了针线,还特意用了尼龙线以减少组织排异反应(对缝线中异种蛋白的炎症反应),希望他能理解。 正当我像找藉口般嘀咕“那是紧急情况…”时,他发出低低的轻笑。 “就那么慌张?” “当然啊!你浑身是血倒在我面前…要是怕父母担心得晕过去,就別老乾这种危险的事啊。” “你会担心我?” “当然……父母不管到什么年纪、在做什么,永远都会为孩子操心啊。” 我撑著手肘探身,轻轻抚摸他的头。他用那双微眯的、带著某种怜爱的眼睛注视著我,仍坐在驾驶座上说: “……果然,杀死我的人会是你啊。” 这突如其来的不祥话语让我皱起眉。 “胡说什么?我怎么可能做那种事。” 但他只是沉默地轻轻摇头。我不明白他为何这样说,但未等我再开口,他已伸手打开我侧的车门。意思很明確:什么也別问,直接下车。 虽难以释然,我还是无奈地耸耸肩下车。关上车门,退后几步望向车內的人。 想说的、想问的堆积如山,但犹豫堵住了我的话语。儘管本质上是连父母身份都无法自称的“自己”,可今生作为父母的名字、过去、甚至容貌都已不復存在。別说自报家门,连呼唤名字都显得可笑。 正当我无言佇立时,车窗降下,他说: “我不是不信你看人的眼光……但別靠近苏格兰——今天那个络腮鬍男人,还有……我这样的人。……我绝不会让你再被从我身边夺走两次。” “等——!” “再见。” 阵平(gin)没等我说完便发动了车子。 我下意识追了几步,又很快停下,只能对著远去的车尾低声喃喃: “说这种话……我不就更不能隨便死掉了吗……” 【苏格兰视角】 “所以,苏格兰。你要谈什么事?” 桌对面的波本(bourbon)平静地问道。正抱头瘫在桌上的我微微抬眼看他。 突然指派的任务说白了就跟跑腿打杂差不多。果然那只是为了试探我们动向的安排。看到我回来,波本露出安心的表情,让我为害他白担心感到愧疚。(顺便一提,莱伊(rye)在那生死关头似乎正和女友约会並受到监视,组织没召集他。混蛋现充快爆炸吧) 完成任务后,我和波本直接前往安全屋。见我始终不开口,波本一边泡茶一边说出开头那句话。看来是注意到我到安全屋后还迟迟不切入正题。 当我苦苦斟酌如何启齿时,波本似乎觉得这样下去没结果,便嘆口气道:“说起来——”然后开启了话题。 “关於之前见过的那个叫诸星秀树、疑似莱伊侄子的孩子,调查结果出来了……真令人吃惊。他居然是警视副总监诸星登志夫的孙子。” “……警视副总监!?” 这骇人的名號让我失声惊呼。波本一副“理所当然”的表情点点头,將调查报告推到我面前。 粗略瀏览文件,谱系上的確写著这个名字。在我阅读时,波本开始梳理他记忆中的內容: “就调查结果看,他们与黑暗组织並无关联。另外查了户籍,但上面没有莱伊的名字。不知是为避嫌而从户籍抹除,还是那孩子当时在说谎……不过,那种年纪的孩子在突然碰面的情况下特意冒充莱伊的亲戚,实在难以想像。” “……不,有可能。如果是那孩子就有可能。” “哈?” 对著耸肩的波本,我的声音有些发抖。波本露出“你说什么?”的诧异表情,但他要是知道那孩子的內在,绝对会和我一样想法。 突然想起那孩子身旁的前同僚身影。正想询问,波本仿佛看穿般又將另一份文件拋过来。 “关於那位眞木先生……还记得三年前的炸弹事件吗?” “炸弹事件……?莫非是那个在东京两处高级公寓埋设炸弹的案件?” “没错。” 波本严肃地点头,不祥的预感爬上我的脊背。那起事件,我记得…… “当时5岁的秀树和母亲一起去母亲朋友家玩。母亲和朋友聊天时,无聊的秀树独自待在屋顶附近,连事后疏散居民的警察都没发现他。秀树戴著耳机听音乐,似乎也没注意到周围的骚动……” “最初炸弹设定为只要有一人撤离就会立即爆炸。其中一个炸弹侥倖在限时內拆除了,但另一个来不及。警方不得已答应炸弹犯的要求,犯人也通过遥控停止了起爆定时器。当所有居民疏散后,事件看似解决了……” 但波本接话的表情染上苦涩。我知道的——那起事件中,確实有一名牺牲者…… “误以为定时器未停的犯人在逃窜中事故死亡……另一名同伙重启了已停止的定时器,炸弹爆炸了。然后——” 我倒抽一口冷气……啊,难道! “——爆炸导致一名拆弹班成员重伤,一名逃迟的孩子被该成员护住仅受轻伤……而返回现场寻找走失孩子的母亲不幸身亡。” 那就是眞木先生、秀树以及秀树母亲的故事。 波本儘可能平淡的敘述,却沉重地压在我们心头。三年前的11月7日……那天,那孩子失去了母亲。而我们的朋友也在现场—— “暗中似乎追究他拆弹时未穿防护服违反规章的责任,但被爆风炸成重伤的他因后遗症导致身体瘫痪,本就很难继续留在特勤队……既然身体有碍,不仅无法从事需要精细操作的拆弹工作,抓捕犯人时也会成为劣势,只能调去做文职。就在这时,秀树的父亲诸星警部找到了他。” “诸星警部说:如果打算辞职,要不要考虑培养后辈?” 他接受了诸星警部的邀请,经过一年多的治疗和復健,前往世界最大的管家培训学校(位於荷兰)。完成8周课程后,去年正式成为秀树的贴身执事——经过就是这样。 听著这段漫长的经歷,我忍不住掩面。我从不知道这些。因为他和那孩子都笑得仿佛一切从未发生。 “……他在那孩子身边工作,是为了弥补自己拆弹失败导致其母亲死亡的过错吗?” “……谁知道呢。” “秀树他……恨没能救回母亲的警察吗?” “……他母亲是挣脱疏散的警察强行返回现场的。虽想说没有遭恨的道理……但作为受害者的情感,很难说清吧。” 尤其对方还是孩子——波本的回答依旧生硬。 完全进入降谷模式的波本沉重嘆息一声,仿佛转换话题般將视线移向我: “另外,秀树去年被捲入米花小学3人绑架案,由此结识了伊达(date),现在似乎在家接受他的武术指导。这是诸星警部的私人委託,伊达也同意教授。” “连伊达都……莫非我们同期里,只剩松田没见过那孩子了?” “啊,似乎是的……真是奇妙的缘分啊。” 听著波本的苦笑,我脑中却浮现出那孩子所写笔记的內容,以及他的话语。 那孩子知晓一切——並且,不希望任何人死亡。 ——大哥哥,你会死吗? 如果那个提问是一切布局的第一步。 那我们,就不会死。 我终於抬起头。已经不必害怕预言会成真。他的笔记已不再是死亡笔记, merely一个故事、一份情报、一个可能未来的碎片而已。 决心已定。我取出那孩子给的笔记,递给波本。 “……零(zero),我说过有事要谈吧。” “……啊。” “其实我要说的,也是关於秀树的事……总之,你先默读这个。” “……?这不是之前见他时,秀树在写的……” 波本一脸“为什么拿这个”的表情接过笔记本,但翻阅片刻便立刻发现问题所在,神情严峻起来。 “这是……” “……读完了?” “搞什么,这是……” “……是秀树倾注心血的创作小说。” “这能是创作!?你是认真的吗!?” 波本低吼。也难怪,换我最初也会慌乱。 想著“那时秀树也是这种心情吧”,我像復读般指向笔记中描写我死亡的场景: “如果这不是创作,难道我会因暴露臥底身份而死?” “咕……!” “我不会死的,零。如果这是未来的一角,那既然知道了,我就绝不会死。怎么可能甘心死掉。” 见我斩钉截铁,零似乎稍微冷静下来。深呼一口气,肩膀放鬆了些。 看准时机,我的手指在纸页上滑动: “还有这里。写著『在炸弹事件中殉职的萩原研二』,但那傢伙还活著吧?所以这並非『绝对』。” “……是啊。但必须承认確有与之吻合的事件发生。连前些日子基尔(kir)的事都记录在这里。不能乐观……对方是未成年人,公安恐怕很难控制秀树……” “啊,关於秀树……” “……还有什么事?” 看我僵硬的表情,波本立刻意识到还有麻烦事,露出明显的嫌恶。別摆那种表情啊,我们不是挚友吗?请陪我一起苦恼吧。 我在桌上交叠双手,把额头抵上去低声说——实在没勇气看著他的脸说: “……秀树被琴酒带走了。” “……!?!?哈!?等、你刚才说……!” 眼前的波本猛地起身撞到桌子。我没理会,继续讲述白天的事: “……跟丟琴酒一行人后,我立刻联繫了那个自称执事的傢伙。当然不能透露组织的事,只能含糊其辞。结果过了一会儿收到回復……你猜他说什么?” “……说什么?” “……………………“他当时在睡午觉”。” “睡、午觉…………?” 波本目瞪口呆地发出乾瘪的声音。大脑拒绝理解吧。我懂,我刚听到时也一样。 “……刚才又收到那傢伙邮件。说秀树平安无事到家了。” “那……倒是放心了,但琴酒到底什么目的……” “我也这么想就问了下……结果……” “……结果?” “…………『被警告了“別靠近可疑傢伙”』……!!” “——!!!” 下一秒,波本双手“砰”地砸在桌上,仿佛要砸碎沸腾的情绪: “——轮得到他说吗!!!?” “就是啊!!!” 回神时,我已和波本一同吼了起来。 就是啊!!!才不想被那种全身黑衣可疑到爆的傢伙说教!!你们才最可疑好吗!!!我们可比他们像样多了!!! 因这过分荒谬的指责,我们暂时失了理智。直到先冷静下来的波本说“……总之从核实情报开始吧”,我们才停止忘了会扰邻的咆哮。 【苏格兰视角 end】 第23章 我和老爸的休息日 那天是周六,身为小学生的我自然在家,而就连几乎没有什么固定休息日的公务员老爸也难得在家。 通过与伊达刑警的对话以及过去的经验,我终於明白,作为儿子能做的关怀並不仅仅是体贴地让他休息、不去打扰他。我略带紧张地向回家的老爸搭话。 “……老爸,现在方便吗?” “是秀树啊。怎么了?” “嗯……我说,明天老爸你也休息吧?” “?啊,是的” “……老爸,如果是休息日的度假方式,你喜欢在家里放鬆,还是出去换换心情?” 我本来是想邀请他出去逛逛的,但临开口前忽然想到人总该有点偏好吧,结果不小心就问出了这么没出息的话。我心里正想著“搞砸了”,却见老爸合上正在看的书,面带似乎挺高兴的表情问道。 “怎么,是想去什么地方吗?” “啊—,不是……倒也没特別想好要去哪里或者做什么……” “这样啊。那么,目的地就一起决定吧” 我因为觉得有点丟脸而下意识含糊其辞,老爸却似乎並不在意,他一手拿著书,一手开始整理摊在桌上的资料。 看到他那样子,我瞪大了眼睛。 “……可以吗?” “没什么可以不可以的,是你先邀请我的吧?而且,閒著没事的话,我总忍不住会去碰工作” 说著,老爸把刚才看的书的封面亮给我看。《犯罪心理学》……好傢伙,原来是个工作狂啊……。 我连同书本一起回敬了他一个无语的眼神,老爸微微耸了耸肩。然后,他把书和资料收进书架,问我打算去哪里。 我故意夸张地嘆了口气,一副“真拿你没办法”的样子,凑近正在打开电脑的老爸身旁。 和老爸一起盯著电脑,七嘴八舌地討论並决定计划,非常开心。 玩乐之中,这样的乐趣也很重要啊。过去的自己,或许不知不觉间缺失了这部分。值得反省。 虽说是在休息,但老爸也有可能突然被叫去上班,所以我们放弃了远行或需要长时间参与的活动。而发出邀请的我本身也没有什么特別想做的事或想去的地方,於是决定这次就以“万一计划取消,也可以直接顺延到下次”为前提来制定计划。 然后,那个计划就是—— 『——广播体操第一套!』 配合著扬声器里传来的活泼声音活动身体。 清晨,附近那个还算宽敞的公园里,人影稀疏。在场的大部分是老人,似乎也有少数成年男性,但像我这样的孩子,除了我没有別人。 嘛,这也没办法。还没到暑假,学生时代会为了健康考虑而特意清晨起来活动的人恐怕很少吧。说到底,像这样人们聚集起来做广播体操这件事本身,知道的人可能就不多。 迎来的休息日,我和老爸最先去的地方就是公园。 结果,因为我自己也没什么特別想做的计划,便点头同意了老爸提出的、以他年轻时度假期的方式为基础的提议。 仔细回想一下,老爸虽然总是在休息日也待在书房里被资料包围,但年轻时或许更活跃一些?话说回来,我根本想像不出老爸休假的样子。 被勾起兴趣的我,觉得这提议好像很有趣,便接受了。 “好好活动身体。不然下次会酸痛哦。” “知道啦。……这里,平时一直有这种活动吗?” “是的” 我一边做著侧屈运动,一边瞥了一眼身旁的老爸,他也和我一样,穿著体操之后也能直接出门散步的休閒服装。因为总是看他穿得一丝不苟的西装,这新鲜感简直超过了『这是谁啊』的程度。老爸,原来你除了西装还有其他像样的衣服啊……这种想法我可要保密。 老爸面朝前方,回答我。 “因为有工作,不能常来。早上有时间的时候会偶尔来一下。最初,好像是站在那边的那位老先生,因为担心肥胖问题而一个人开始的。然后逐渐地,人多了起来,就变成了这样的集体活动。” “嘿誒……” “你偶尔也来露个脸比较好。这种社区,只要参加就能很快融入。体操结束后还留下来的人,大多比较擅长社交。多交流的话,能听到很多镇上的各种信息。 比如哪家最近搬来了新住户啦,那家的男主人以前经常打招呼最近却不见踪影啦,……还有最近你好像在站前被一个可疑的男人带走了之类的” “!” 听到这句话,我不由得停下了正在摆动的手臂。 老爸依旧轻快地继续做著体操,说道。 “我想你这小子,如果真有危险肯定会立刻用手錶上的机关(报警),也会报告、联繫、商量……但如果需要(我们帮忙),要好好说出来。还有,记得提前想好对周围的解释(说辞)。” “好——的……” 我不由得发出了厌烦的声音。老爸信任我、不深究,这让我鬆了口气,……但果然,因为是白天人多的站前,还是被谁看到了吧。 既然老爸都说到要我想好说辞的地步,那以后等我在这个社区露面时,这事很可能会被提起。麻烦了,就算八成能说实话,剩下两成也不得不说谎。而且,我並没有贬低的意思,但要糊弄普通人,只能靠贬低琴酒(gin)的打扮(来编藉口)了……。 啊——,心情好沉重……。 广播体操结束后,正如老爸所料,我们和留下来的大叔大婶们稍作閒聊,然后离开了公园。在咖啡馆简单吃了早饭后,我们便前往下一个地点。 目的地是有著高高绿色拦网为特徵的击球中心。这同样出乎意料,与老爸的形象相去甚远。 击球中心,或许是因为时间还早,只有最里面的击球位有一位男性顾客,看不到其他客人。在空荡荡的室內,老爸对我说“你是第一次来这种地方吧?”,然后像是要做示范似的走进击球位,摆好了击球姿势。接著,他用熟练的动作將飞来的球一一击回。 我隔著围栏,看著老爸轻快地用金属球棒击回球的身影,感嘆地嘆了口气,低声说: “哈——……还挺擅长的嘛。老爸,你喜欢棒球吗?” “说喜欢嘛……更算是为了发泄压力,可以毫无顾忌地、尽情地……嘿、挥舞球棒,……很爽” “……压、力、发、泄” “啊,没错…嘿、……比如一边想像著惹人上火的上司的脸什么的” “……嘿,嘿——……” 老爸在挥棒的间隙,面无表情冷冷地说学生时代和刚当警察时常来,我不由得表情僵硬地隨声附和。 光是上午,我就感觉看到了老爸不为人知的一面,多到都想说“够了”的程度。 虽然是我擅自的想像,但我曾模糊地觉得老爸可能更適合打撞球之类的,因为这巨大的反差,我简直要头晕了。 老爸似乎要休息一下,他放下摆好姿势的球棒,转向站在围栏外的我。 “积压的愤懣,如果不以某种形式发泄出来,日后会以扭曲的形式爆发。你如果也有难以向人倾诉的烦恼,像这样活动身体也是个办法。” 说著,老爸再次大力挥动球棒。看著他的背影,我点头应道“確实”。 真不愧是老爸,很懂嘛。 之后,打完一局的老爸把击球位让给我,站在旁边教我诀窍。 老实说,包括过去在內,我很少做这类运动,在老爸各种指点下,享受著这初次体验。果然,无论到什么时候,尝试新事物总是让人兴奋啊。 就这样忙著,一上午就过去了。到了肚子有点饿的中午时分,我们决定顺便吃个午饭,再隨便买点东西。 我们去了最近刚开业的大型购物中心。在前往上层餐饮区的途中,我想到这个镇子在餐饮店的杀人事件也格外多啊,於是稍微留意了一下四周,却意外地风平浪静。非常和平地吃完午饭后,我和老爸乘扶梯下了楼。 不愧是休息日,每个楼层都人头攒动。虽然和老爸並排走著,但在人群中好几次差点走散。每次老爸注意到都会停下脚步,等我急忙跑过去。重复了几次之后,当我再次跑过去时,等在那里的老爸流畅地用双手把我抱起,直接让我骑在了他的肩膀上。 “呜哇!?等、老爸!?” “?今天人確实很多。走散了可就麻烦了吧?” “不、不是,但是,我很重吧?走路也不方便……” “我看上去像是孱弱到抱不动你这种小豆丁的程度吗?而且,要是你在意的话,就替我好好保持平衡,別让重心歪了。” “……啊,真是的。” 看著老爸一脸“不明白我为什么大叫”的表情抬头望过来,我轻轻嘆了口气。 这个人……总是这样突然袭击似的、不自觉地把我还当小孩子对待。……不管怎样,是老爸亲自下的指示。没办法,只好专心保持平衡了。 骑在肩膀上保持平衡,意外地有点难。因为下面的人每走一步,重心都会前后移动。我索性把这摇晃也当作一种乐趣,抱著乘坐游乐设施的心情观望店铺。在婴儿用品店前哄孩子的母亲、跑进鞋店的男性、在可丽饼店前聚集的学生……真是各色人等,拥挤不堪。 渐渐习惯了骑肩膀的姿势,我们就这样逛了家具店和书店。依次逛完楼层,为了休息走进一层的美食广场后,我终於从老爸肩上下来,和他並排站在一起。 “老爸,喝什么?我去买。” “……你够得著柜檯吗?” “……老爸,想打架吗?” “呵呵,开玩笑的。那,我要杯冰红茶吧。” “不喝咖啡吗?” “在单位喝得都快吐了。” 听著老爸一脸若无其事地吐出社畜的台词,我因为自己过去深有体会而不由得同情起来。……是啊。咖啡可是我们劳动者的小伙伴啊,无论是夜班还是早班,无论多累,工作中都不能睡觉…… 我不由得带著慰劳的意思拍了拍老爸的背,接过他的钱包,小跑著走向店前柜檯排起的队伍。 顺便想著买点什么小吃,正看著柜檯菜单板上画著的轻食,队伍移动了。我也跟著向前挪动。 就在这时,一个在收银台从店员手里接过饮料的三、四岁左右的孩子,双手高兴地拿著果汁,沿著队伍旁边跑开了。但是,可能脚下绊了一下,立刻在空无一物的地方摔倒了。 双手被饮料占著的孩子没能做出防护动作,直接倒在地上。因为这一下,手里拿著的饮料轻易地飞向了空中。面对这突发状况,没人来得及反应,果汁轻而易举地洒了一地,杯子也滚到了一边。 一瞬间,所有人都沉默了。接著,周围的人都开始和身边的同伴窃窃私语起来。 摔倒的孩子,不知是因为摔倒的衝击,还是因为看到自己的果汁惨不忍睹地洒了一地,愣了一会儿,突然像被点燃了一样哭了起来。附近似乎是孩子母亲的人,一边叫著孩子的名字,一边慌忙跑过来抱起他。 “对、对不起,我家孩子……那个,您没事吧?” “誒,啊,嗯……幸好没溅到,没关係。” “是吗……” 母亲向站在洒了一地的果汁旁边的男性道歉。男子的脚就在漫开的果汁上,但果汁似乎幸运地没有溅起来,他摇摇头表示没弄湿。 母亲听了这话,刚稍微鬆了口气,一位女店员从柜檯后面走了出来。 “客人,您没事吧?” “啊,是的……但是,地板……” “那个的话,我们会来清理的。” “不好意思……来,跟大家说对不起。” 母亲惶恐地不住点头道歉,催促抱著的孩子道歉。但是,孩子的眼睛仍然死死盯著洒掉的果汁,带著哭腔,眼泪汪汪地哭喊著“呜——呜——汁、汁洒了——哇——”。 看著哭个不停的孩子,母亲一脸为难。在旁边看到这一幕的店员回头望向柜檯,然后眼睛一亮,像是想到了什么。 店员从站在柜檯边、从服装看像是上司的店员那里接过一杯新的饮料,笑著看向孩子的眼睛。 “好了好了,你看,小朋友,你的果汁在这里哦——” “呜、嗯咕……真的吗?” “真的真的。所以呢,已经不用哭了哦——。姐姐想看到你的笑容呢。来,笑一个笑一个——” 说著,店员把果汁递给孩子,孩子目不转睛地盯著接过来的果汁。看来眼泪是止住了。 母亲对此不住地鞠躬道谢。 “啊,非常感谢!那个,钱……” “啊,不用了不用了!请別在意!” “但是,那个……非常感谢。来,说谢谢。要说谢谢。” “……谢、谢、谢——谢” “嗯嗯『……好——,不客气!欢迎下次再来——” 店员对被母亲抱著还在挥手的孩子也笑眯眯地挥手回应,然后被前辈店员递过拖把,瞬间露出了厌烦的表情。但她立刻收起表情,精神十足地开始清理地上的果汁。 我望著这一连串来不及插手的小小骚动, “……正因为有这样的人在,才让我无法捨弃这个国家啊。” 明明是平淡无奇的景象,胸口却感到暖融融的,我不由得溢出了笑容。 之后,拿著老爸的冰红茶和我自己的乌龙茶休息了一会儿,我们决定最后买好晚饭的食材就回家。 因为今天我和老爸都出门,所以让保鏢和帮佣都休息了一天。因此,饭菜必须我们自己解决,但一天三顿都在外面吃毕竟对身体不好,所以唯独今天,我和老爸要下厨房了。 我问老爸“你会做饭吗?”,他移开视线回答“没做过,不过……”。……嘛,他那种大家庭的公子哥,特意亲手做饭的情况似乎也不多见。 “平时都是我帮沙川阿姨的忙,今天老爸就给我打下手吧,请多指教咯?”我装作天真无邪地说,老爸眯起眼睛,把手放在我头上,“那就拜託你了。” “老爸,我去下厕所。” 饮料也喝完了,想著在买东西前先去趟厕所,我开口说道。老爸点点头,歪头问要不要等我。我摇摇头,他便说:“那我先去食品卖场了”,確认我知道位置后,看著我挥手跑开。 看了看指示图,厕所似乎在卖场深处,楼梯旁边。朝著那个方向走,越靠近边缘,排列的店铺越是旅行社、乾洗店、配钥匙店等不太会让人长时间停留的店面,人也越来越稀少。 边走边觉得这边通道真是相当复杂。大概这里主要不是为顾客设计的,更像是员工通道。通道边上,到处堆著似乎是店铺资材的纸箱。 “……” 每在走廊里前进一段,就不自觉地皱起眉头。那种像是后颈被刷子拂过的不快感越来越强烈。 我对这种感觉有印象。是某个时期之后养成的、所谓的直觉。但是,为什么在这种地方它会有反应? 但愿只是心理作用,我边想边稍微加快脚步穿过走廊。遵循天花板上悬掛的厕所指示牌拐过弯—— “!………” 厕所旁边有楼梯,它前面的地面,不知为何覆盖著一片白色的灭火剂。喷出了灭火剂的灭火器也滚落在地。然后,在那中央——有一位闭著眼睛,头流著血,仰面倒地的女性。 我看到眼前的景象瞬间停下了脚步,但环视四周一圈后,立刻跑向倒地的女性。 “喂,你没事吧!?……没反应吗。脉搏……,可恶,不行吗……!” 为了跑向泡在白沫中的女性,很难注意不踩到周围散落的灭火剂。我至少注意著不让膝盖著地,靠近她,触摸她的脖颈。然而,就连我这微小的期待也落空了,她的生命已然消逝。 我深深吸了口气,对著眼前的女性双手合十,然后当场站起来给老爸打电话。 『——怎么了,秀树?』 “老爸,马上过来一下。” 『……发生什么事了?』 “厕所旁边的楼梯前,有个女人倒下了。头部出血,呼叫没反应,也摸不到脉搏。” 『……知道了,我马上带保安过去。』 掛断电话,我嘆了口气。然后,我衝进旁边的厕所。清洁工具柜里应该有立式告示牌。为了保护现场,必须阻止旁人进入这附近。 过了一会儿,老爸带著保安来了。又过了十分钟左右,刑警和鑑定人员赶到,拉起了警戒线。 我被老爸抱著,看著这一切。 大概是出於家长的监督责任吧,老爸匯合后,自从警察到达就一直抱著我。我甘之如飴地接受著,关注著事情的进展。 不久,一位刑警向我们走来。说想简单询问一下情况。 得知第一发现者是我这样的孩子,刑警露出了惊讶的表情。然后,他表情严肃地俯视著我。 “你,为什么靠近尸体了?” “哈?” “尸体旁边有小脚印。是你的吧?胡乱进入命案现场,说不定会被怀疑是犯人的,不要在现场乱晃。” 听著他接连不断的话,我毫无意义地“啊—”了一声。原来如此,是职业组(通过公务员考试晋升的警官)的初现场吧。好像是第一次处理案件,只能將这个现场视为“命案现场”。 如果这里从一开始就是“命案现场”,那这话倒是正论。但是啊…… 那么,这里该怎么回答好呢?虽然也可以苦口婆心地反驳,但总觉得我在这里反驳会闹僵。 我正在烦恼沉默时,老爸突然开口了。 “……视野太狭窄了。” “誒?” “你,知道人命救助最先要做的是什么吗?” 面对突然发问的老爸,刑警困惑地看著他。但老爸毫不在意,用强硬的口催促进他回答。 刑警不情愿地回答道。 “那是……確认伤者的反应,必要时呼叫帮助,对吧。” “没错。而秀树只是忠实地执行了这一点。” “不,但是……” 刑警低声嘟囔著“证据…”,老爸进一步追问。 “你面前如果有人倒下,你根据什么確认生死?如果头颅和身体分离了一目了然能確信死亡,但面对一个头部流血倒地的人,你能確信对方死亡吗?正常情况下,都会考虑生存的可能性而跑过去吧。如果还有呼吸,要考虑可能头部受到重击,儘量不移动对方叫救护车。如果出血,要寻找出血点进行適当的止血。如果只从证据保存的观点,就禁止人们怀著『眼前的人可能还活著』的希望、试图救助对方而跑过去,那这个国家一半人口都要死掉了。 说到底,面对目睹了尸体的孩子,不进行心理疏导反而指责他助人行为,这算怎么回事?” “……那是……” “……这次负责指挥的是谁?” “……为什么问这个?” 面对无言以对、语塞的刑警,老爸轻轻嘆了口气问道。 刑警对这个提问,可能是以为我们要就此投诉,眼中浮现出些许畏惧。 对於他的反应,老爸一瞬间露出讶异的表情,隨后似乎想起还没表明身份,小声嘀咕了一句“啊”。 “说起来还没自报家门。——我是警视厅的诸星俊树警部。今天休息,和儿子来这里。既然是非执勤时间,待遇应该和普通人一样,但还是事先打个招呼比较好。” 说著,老爸晃了晃带绳子的警察手册。我仿佛听到了刑警无声的悲鸣。……南无三(老天爷)。 我从稍远的地方望著老爸和那个似乎是负责现场指挥的警部说著什么。看样子是在討论这次案件的调查方针。 我把视线从老爸他们身上移开,抬头看著旁边站著、没精打采耷拉著肩膀的(推测是)年轻刑警。 “老哥,別那么沮丧啦。我家老爸不会特意把那种小事拿来追究的。” “但是……” 靠在墙边和我一起蹲下的年轻刑警,用快要哭出来的声音抱著头。 要说这年轻刑警为什么在一起,是因为老爸在和负责现场的刑警谈话期间,让他看著点我別出危险。 年轻刑警果然很认真,似乎还在为刚才的失態耿耿於怀,完全没有振作起来的跡象。 我偷偷小声嘆了口气,在他抱头的手上方轻轻拍了拍他的头。 “人都是从经验中学习的嘛。老哥你做的不是失败,是经验。既然印象这么深刻,以后就不会再犯了。如果觉得今天的自己很逊,那就当成是获得了重要经验的学费好了。” 我怀著“別一直垂头丧气了”的心情说道,年轻刑警悄悄抬起脸,斜眼看了看我。 “……你,刚才被我毫无道理地吼了,为什么还来安慰我?” “誒,啊…老哥你不是在担心我吗?我知道老哥你很认真,也知道你这是第一次出现场。” “!?你怎么知道……” 年轻刑警吃惊地睁大眼睛,之后一小段时间里喃喃自语著,忽然像是鬆了口气似的,肩膀放鬆了力道,摸了摸我的头。 “刚才对不起啊,小弟弟你明明做了正確的事,我却莫名其妙地发火了。” “没关係啦。工作加油哦,刑警先生。” “嗯,我会加油的。” 过了一会儿老爸回来了,年轻刑警向老爸行了一礼,回去工作了。 老爸抱起我,瞥了一眼年轻刑警后,注视著我说。 “对不起啊,秀树。” “没——事。我不介意。” 接受了老爸的道歉,我拍拍他的肩膀催促道“然后呢?”。 “那边的……刚被叫来的人,是受害者的相关人员?” “啊,好像是调查了受害者的手机通话记录和sns,找到了最近联繫过、並且案发时在这个购物中心的人。” “哼嗯……” 我望向在稍远地方接受警方询问的人们,小声嘀咕。 说来也巧,那几个人我全都有印象。 一位是我们去击球中心时就在的那位男顾客。据说过去和受害者交往过,但分手后就没正经见过面。 一位是一楼美食广场快餐店里哄孩子的女店员。可能因为还是未成年,和店里像是店长的男性在一起。据说受害者是同一家店的打工同伴,曾向她商量『今天有安排能不能换一下打工班次』。 另一位同样在美食广场,被孩子泼到饮料的那位有女伴的男性。据说和受害者是大学研討课的同学,只是为了小组作业进行业务联繫的程度。 我仔细地盯著他们三人看了一会儿,然后凑到老爸耳边小声说。 “老爸,有件事想请你调查一下……” “……知道了。我会让他们去查的。” 初步搜查结束,相关人员到警察署接受询问——然后,案件在当天就解决了。 据说决定性的证据是鞋子。 我让老爸调查的事情有三件:『確认击球中心和购物中心的监控录像』、『询问商场內的鞋店,有没有顾客穿著被白色泡沫弄脏的鞋进店,要求立刻换上新鞋並剪掉標籤』、『检查商场垃圾桶里有没有被丟弃的鞋子』。 三人中只有一个人,服装没有变化,唯独鞋子换了。现场没有留下脚印,估计是因为殴打受害者的灭火器泡沫是从鞋子上面喷下的。从拙劣的手法来看,被认为是衝动犯罪,所以灭火器上可能还留有犯人的指纹。 因为老爸也有保密义务,更多的我就没问了。大概的情况明天新闻可能会报导,想知道更多就有点恶趣味了吧。 总之,从询问中解脱出来的我们,离开了警察署。 结果,又是询问又是其他事情,弄到了下午6点左右。这样一来,再去买东西做晚饭就太辛苦了。更何况今天全程都是步行。 正想著这些,刚要抬头问老爸怎么办的时候,突然一辆车猛地在眼前停了下来。 “少爷!您没事吧!?” “嗯?……眞木?” 我正警惕著发生了什么事,从车里跳下来的是我家的保鏢。 明明今天该休息一天的,到底从哪里得到消息…想著,我抬头看向旁边的老爸,老爸一脸事不关己地轻轻晃著手机。……什么时候联繫的。 “两位,听说被卷进事件里了……!” “啊。不过犯人似乎基本確定了,那边不用担心。话说,你来得正好。正好愁没交通工具,不知道怎么回去呢。” “嘿。” “眞木,吃过晚饭了吗?还没的话,三个人一起去哪儿吃点吧。” “誒。” “今天就吃蕎麦麵吧。我记得往前走一点有家好吃的蕎麦麵馆。” “赞——成” “……誒誒誒誒……?” 对担心我们赶来的保鏢虽然有点过意不去,但即使遭遇了事件心情低落,活著的我们肚子还是会饿的。这就是活著的感觉吧。 ……虽然这么说著,但结果连睡前的扑克游戏都把他拉进来一起玩了,这简直算是职权滥用或者说可能被告权力骚扰,以后还是自重吧。 总之,我和老爸的休息日就这样落下了帷幕。 第25章 坐在吧檯旁的贝尔摩德 ——但是,谁都没有预料到这样的结局吧。 “真不愧是苏格兰……假装被我扔飞,趁机拔走了我的手枪……” 在被逼到绝路的废弃楼顶,身份暴露为noc的苏格兰,与一个男人对峙著。他手中握著刚从那个男人——莱伊手中夺来的手枪。 苏格兰对当前的状况感到似曾相识。他拼命抑制住因跑上楼梯而紊乱的呼吸,將脑海中铭刻的文字排列与现状进行对照。——难道。 “我並非乞求饶命……但在开枪之前,有兴趣听听我的话吗?” “手、手枪……不是为了射杀你才拔的……是为了这样!!” 莱伊举著双手,用平静的语调说道。听到这句话,苏格兰內心判断“还不够”,將指向莱伊的枪口转向了自己。 但是,在他手指扣上扳机之前,莱伊的手瞬间逼近握住了转轮。即使用力想扣动扳机,也纹丝不动。 “没用的……一旦转轮被抓住,凭人的力量是不可能扣动扳机的……” 听到这句话,苏格兰猛地睁大了眼睛。 “放弃自杀吧,苏格兰。你不是应该死在这里的男——” “难道,真的是……” “……?” 突然被这句打断自己话语的低语惊动,莱伊讶异地看向苏格兰。 但是,已然得到確信的苏格兰,用空著的一只手捂住脸,无法抑制衝动涌上的感情,放声大笑起来。 面对突然笑起来的苏格兰,莱伊以为他在极限状態下精神失常了,为了以防万一走火,再次握紧了左轮的转轮。 “……餵?” “fbi的赤井秀一就是你啊!!可恶的秀树君……是故意隱瞒的吧……!” “!……你为什么知道那个” “啊……说来话长啊” “那就让我听听吧。苏格兰,你到底知——” 就在这时, “………誒?” 一声枪响迴荡开来。 “啊——咕……!?” 本该在眼前的莱伊的身体,瘫倒在地。按著侧腹的手附近,红色的血泊在地面蔓延开来。 面对意想不到的莱伊的样子,苏格兰茫然地俯视著他,然后缓缓抬起头。 在那前方—— “哟……老鼠们,还真是能跑啊……苏格兰” “……琴酒” 隨风飞舞的银髮,翻飞的黑风衣。 最重要的是,那双绿眸中寄宿著绝不饶恕背叛者的执拗光芒的男人——琴酒,正站著,將冒著烟的枪口和残忍至极的狰狞笑容对准了他。 …… “哟……挺能逃的啊,跟老鼠一样能窜……苏格兰。” “……琴酒。” 在废弃大楼的楼顶与琴酒对峙的苏格兰,因这意外人物的登场而怔在原地,茫然地低语著对方的名字。 但失神只有一瞬,他立刻回过神来,慌忙扣紧了早已对准自己太阳穴的手枪扳机。 ——不行,这傢伙绝不会手下留情。要是死在这里,他隨身设备里的信息可能会让零的noc身份曝光。必须在这里连同设备一起处理掉……! 果然最终还是要顺应所谓的命运吗?连自嘲的閒暇都没有,苏格兰扣动了扳机。然而, ——砰! “咕啊……!” 比苏格兰更快的是琴酒的子弹,精准击飞了他手中的枪。原本对准心臟的枪口只擦过苏格兰肩头。他吃痛按住伤口,狠狠瞪向站在正前方的琴酒。 “想死?没这么便宜……老子还有一箩筐东西要让你吐出来。” “……为什么对莱伊开枪?你们不都是来追捕我的吗?” 对,这正是疑问所在。倒在地上的莱伊按住中弹的腹部,眼中浮动著困惑——难道连莱伊的noc身份也暴露了? 琴酒嗤笑一声,语气轻蔑: “呵……不过是因为眼前挡著个碍事的墙。嫌碍事就清掉了,有问题?” “你……” 这荒唐的理由让苏格兰一时失语。竟为这种理由对同伴开枪? 但他迅速压下震盪的心绪,紧盯眼前的敌人。……是了。这男人,这个组织,本就是这样的存在。 “……是我,琴酒。……现在过去。” 琴酒枪口仍指著苏格兰,慢条斯理掏出怀中的通讯器开始联络。趁此间隙,苏格兰飞速扫视四周。 退路被这男人彻底封死。莱伊虽无性命之忧但重伤无法行动。即便莱伊能动,琴酒此刻联繫的十有八九是组织。就算现在制服琴酒,若莱伊有所行动,电话那端立刻会察觉他也是noc。 既然莱伊的fbi身份未暴露,只要按兵不动应不至遭致命打击——要灭口必然会瞄准头部或心臟。真正需要担心的是即將赶来的零……但无论如何,要想破局就必须——! “嘖!” “太慢了!!” 就在他重心前倾扑向地上手枪的剎那,不知何时逼近的琴酒已占据全部视野,黑衣银髮翻飞。 裹挟劲风的重击——实为枪柄猛砸在下頜。剧痛与脑震盪般的眩晕感席捲而来,意识迅速模糊。糟糕——念头刚起,身体已重重砸向地面。 “公安警察倒是格外急著赴死啊。” 嘲弄的脚步声步步紧逼。脑震盪让身体无法动弹,苏格兰颤抖著用手撑地想挣扎起身。 “不过……” “呃啊!!” 琴酒一脚踩上他脊背,如同碾碎虫豸般无情发力。 “你的死法……轮不到自己选。是老子说了算。” 话音未落,踏在背部的靴底再度加重力道。剧痛与压迫感让苏格兰抑制不住呻吟,头顶传来愉悦的低笑。 琴酒將苏格兰双臂反剪,用扎带死死捆住拇指。隨后收枪,將布团塞进他口中,又用胶带层层封缠。 正束缚双腿时,琴酒夹在肩头的通讯器里传来话音。他手上不停,对著那头回应: “……啊,还活著。好好留著命呢。毕竟还有利用价值……” 在明灭的意识中,苏格兰拼命保持清醒,试图分析琴酒真意。束缚是为控制行动,堵嘴是为防止自尽。换言之,暂时不会被杀—— (是要刑讯……逼供情报吗……!) 前方必然是地狱。仿佛能看见自己后悔为何不此刻死去的未来。 明明清楚结局,却连指尖都无法动弹——何等狼狈。 不久,似乎准备完毕,琴酒像扛米袋般將苏格兰甩上肩头。毫不留情的动作让肩胛骨狠狠撞进腹部,窒息感压迫著呼吸。苏格兰怀著强烈的不甘陷入黑暗。 (场景转换) 狂奔於废弃大楼的外接楼梯。此刻占据脑海的,仍是苏格兰的事。 『抱歉,零。我公安警察的身份暴露了』 这是方才苏格兰发来的简讯內容。而这一切,简直如同沿著秀树预设的剧本在发展。 预知未来?荒谬。但无法否认的现实正摆在眼前。 先前询问秀树为何苏格兰会身份暴露时,並未得到明確答案。是他未曾推演至此?抑或noc暴露成因存在变数? 当时他曾喃喃提及一种可能性——“內部背叛”。不愿这么想,但若公安內部存在泄露苏格兰情报的叛徒…… 正是考虑到这种可能,刚与苏格兰商议完开始排查旧日同僚,就突生变故。现状让內鬼存在的可能性急剧增大。 若秀树的剧本准確,此刻阶梯尽头应是名为赤井秀一的fbi探员——与苏格兰在一起。虽未能查明此人底细,但大概……总之,未经许可就在日本肆意妄为,真是好大的架子。 若真是预料中那傢伙,非揍他一拳不可。他咂舌加快速度,冲向通往天台的答案。 然而,那里存在的竟是—— “!?琴酒……!?” 天台之上既非苏格兰也非赤井秀一,唯有银长发的琴酒佇立风中。 这完全意外的存在让他愕然止步。琴酒正將什么重物扛上肩头,闻声回头瞥来。 “波本啊……来得太迟了。可惜白跑一趟,猎物老子收下了。” “猎物……!?苏格兰!!” 循声望去,琴酒肩头所扛的正是他苦苦追寻之人。苏格兰四肢受缚,昏迷不醒,脸上凝固著痛苦神情。 霎时间最坏的想像掠过脑海,但苏格兰身上並无明显血跡。仅肩头衣物破裂渗血,似是子弹擦伤。 虽为幼驯染生还稍感安心,但落入这最危险男人手中的现状,让他不由攥紧拳头。 “……为何您会在此?若由擅长猎鼠的您出手,解决他一人本应轻而易举……但为挽回我们失察的声誉,能否请您將他交给我处理?” “你心里清楚吧?狩猎讲究先到先得。没义务替你收拾烂摊子。” “请等等!您要带苏格兰去哪?这不像您一贯绝不饶恕叛徒的作风。为何不在此处就地正法?” 琴酒扛著人径直经过波本走向楼梯,波本扬声阻拦。琴酒脚步顿住。 若在平日,憎恶叛徒的琴酒早已当场处决。但此刻他却要带活口离开。这反常让波本刻意追问是否另有所图。琴酒嗤笑一声。 “这废物还有用。等撬出全部情报没了价值,自然会处理掉。” “既然如此,能否交给我?若为逼供,我也可以——” 波本极力爭取交接权限,琴酒却猛然回头睨视。 “囉嗦,波本。这是boss特许的行动。轮不到你指手画脚。” “……!” “你负责回收地上那傢伙。连搭档是noc都没察觉的失误,自己想辙討好上面去弥补。” 琴酒甩下这句便再无交谈之意,扛著苏格兰步下楼梯。 被独留原地的波本低声咒骂,这才注意到琴酒所言之人——俯臥在地的男子身下正积攒一小滩血泊。 “……挺会挑时候啊,莱伊。事后你得好好解释。” “呜……” 似乎失血过多已无力回应。波本將对无能fbi的烦躁化作深深嘆息,迅速施以急救后,带著两人撤离现场。 (后续调查) 將莱伊扔进组织医务室治疗的同时,波本探问出事发经过。为营救苏格兰,他开始追查琴酒去向,遍访可能知情的成员。 最终收穫如下: “哈啊?琴酒去哪了?” “是的。我本主动请缨审讯苏格兰,却被他將人带离。惭愧的是我资歷尚浅。二位与他共事较大,可知些什么?” 波本首先锁定组织內看似口风不紧的狙击手基安蒂与科恩。 听闻二人与琴酒同期加入。面对询问,他们对视一眼,一个露出玩味笑容一个面无表情地看来。 “嘛,我们確实跟那傢伙混得够久。但可不清楚他的过去。也没兴趣。” “通融一下?” “波本,不知死活……” “没错。在这种地方,多余的好奇心会要命,你不会不懂吧?” “当然。但这就是我作为情报人员的职责。” 对科恩的低语表示赞同的基安蒂耸耸肩,波本则强调自身职责。基安蒂嘆口气搔搔头,一副拿他没办法的表情。 “真是难搞。好吧,你想问的是那个吧?这次的老鼠是公安的狗?” “是的,据说是这样……” “那这老鼠已经完蛋啦。” “哈?” 这突兀的断言让波本几乎忘记此刻戴著的面具。 但二人无视他的错愕,交替说道: “琴酒,最恨公安……” “没错。不知过去发生过什么,他对公安的憎恨非比寻常。眾所周知,他信奉『寧错杀不放过』,极度厌恶叛徒和老鼠。但若知道对方是公安,他会立刻杀气暴增。” “靠近公安的noc……会被一起干掉。” “他对公安真的毫不留情。你也小心点。若在琴酒身边晃悠时靠近公安的狗,会被当碍事者一起收拾。” “竟至於此……” 这番话让波本面部抽搐——他恰好知道个鲜活例子正躺在医务室。 道谢告別后,波本转向下一个目標——一位颇有交情且在组织內更接近boss的人物。 “呀~波本。怎么脸色这么可怕呀?” “……没法不鬱闷。苏格兰叛变让同组的我也遭怀疑,好不容易爭取到的挽回机会还被琴酒横插一手。” 与贝尔摩德会合的波本重重嘆息,毫不掩饰烦躁。 坐在吧檯旁的贝尔摩德趣味盎然地笑著向酒保点杯鸡尾酒。 “听说了哦,你想通过抓住苏格兰挽回名誉?但他是公安的狗呢,不如放弃?” “……连您也这么说?琴酒声称获得了boss许可……这究竟是什么意思?” “知道又能怎样?” “不怎样。只是难以接受。” 谎言。若有可能,他只想问出苏格兰下落,设法让公安夺回同伴。 但波本未露分毫,只是面无表情轻晃酒杯。 沉默持续片刻,贝尔摩德却忽然心境骤变般开口: “琴酒啊,憎恨著公安哦。而且公安內部有他恨之入骨想手刃的对象。为此他才主动清剿公安的走狗。” “憎恨公安……?为什么?” 波本提出疑问。先前在公园与秀树会面时,琴酒提及“公安英雄”的语意中並无憎恶。这与“憎恨公安”的说法岂非矛盾? 贝尔摩德摇头,指尖滑过杯沿。 “谁知道呢。但琴酒对公安的执著异常深刻。若是其他noc或许还有周旋余地,但既然是公安的狗……哪怕苏格兰侥倖逃脱,琴酒也会追到天涯海角虐杀他。正因清楚这点,boss和朗姆才放任琴酒处理公安noc。” 贝尔摩德说罢,將手中鸡尾酒一饮而尽。 旁听的波本飞速思考。琴酒的目的、行动、言论——以组织成员而言,贝尔摩德的话更具真实性。但若如此,那日站在秀树面前的又是谁? 为逼近真相,他必须再访秀树。但因苏格兰暴露,自己与莱伊短期內必受监视。若以摧毁组织为目標,此刻轻举妄动实属不智。可若按兵不动,苏格兰就…… 波本咬紧牙关。无力拯救挚友的挫败感灼烧著五臟六腑。 而琴酒的传唤,正发生在他因这无力感彻夜难眠的次日。 第24章容器 那东西递到我面前,是在我刚获得波本这个代號不久,正逐渐在组织里证明自己价值的时期。 “波本……你这傢伙能打开这个吗?” “这是……?” 那是我去琴酒那里完成任务匯报的时候。 匯报结束正准备转身离开时,被他像开玩笑般叫住了。回头一看,琴酒正將一条锁链繫著的吊坠递向我。 我歪著头接过它。在掌心滚动的吊坠顶部有著与箱根寄木细工相同的纹样,是六芒星——不,是立体的笼目图案。乍看之下像颗大一点的金平糖。作为点缀,链子上还连著一条细长的银色小棒。 我在手中把玩著,投去询问的目光。琴酒俯视著我掌中的吊坠开口道: “这玩意儿……是以前从某个公安条子那儿弄来的” “!” “据那傢伙说,这比他的命还重要” 说完这话,琴酒从鼻子里发出“哈”的一声嗤笑。 而波本则拼命抑制住几乎要失控的力道。“哦嚯……真是令人感兴趣呢”他故作轻鬆地说著,勉强维持著平静。 从“能打开吗”这句话来推测,这个吊坠应该是某种容器吧。既然公安人员將其看得比生命还重要,那里面肯定是某种情报。如果是关於敌对组织的情报,他无论如何都想弄到手;如果是关於公安的情报,他必须在琴得手前將其销毁。但这样做肯定会引起琴酒的不满,导致组织覆灭的道路被阻断。 现在的自己能做的,只有想办法打开这个吊坠確认內容,如果里面是公安的机密情报,就销毁信息,然后装作不知情地报告“打不开”。 “这个,能借我一段时间吗?” “只借你一晚。明天就还我。还有,事先说好……要是弄坏了,我就让你变得跟它一样,给我好好记住” “……明白” 伴隨著那双仿佛要射杀人的锐利绿眸,一股绝非玩笑的杀气扑面而来,让我下意识地摆出防御姿態。这个男人绝对是说到做到。从他的眼神就能充分明白这一点。 我一边暗自咂舌於自己没能完全保持平静流露出了戒备,一边点头答应。琴酒瞥了我一眼,转身正要离开。 对著他的背影,我急忙追问: “说起来,这东西的主人的名字是?” 停住脚步的琴酒回了一句“啊?”,態度十分恶劣。 对此,我露出波本那副好好先生般的苦笑表情。 “了解主人的喜好,说不定能找到打开的线索呢?” “嘖……田中。应该叫田中安秀” 听到这个名字,我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即使琴酒离开后,波本仍然茫然地站在原地,反覆咀嚼著琴酒告诉他的那个名字。 “公安的,田中安秀……难道是,“公安的英雄”……?” “——所以,这就是那个吊坠?” “嗯” 回到安全屋的波本对正皱著眉头默默摆弄吊坠的苏格兰点了点头。 从琴酒那里得到的吊坠,从它的纹样可以看出,似乎是箱根寄木细工的代表作品——机关盒。不愧是为了隱藏宝石、硬幣等贵重物品以防小偷而製作的歷史產物,或许单纯是因为它只有吊坠顶部这么小的尺寸,儘管一有空就著手解锁这个机关盒,却依然完全没有要打开的跡象。 通常被称为“秘密箱”的这类东西,基本上都需要复杂的步骤才能打开。但这些步骤大多有其规律性。例如,“秘密箱”需要滑动侧面的木板才能打开,而“机关盒”则有按压、摇晃等机制。 这个吊坠也不例外,有滑动和按压板片等机制。目前已经解开了324道机关。也正因如此,吊坠的形状已经发生了很大变化。但是,依然看不到尽头。 不如说,现在到达的是死胡同。尝试了各种方法,却找不到进一步变形的头绪。如果强行物理破坏,恐怕会连內容物一起毁掉。真是走投无路了。 “可恶,做到这一步,居然无法继续了……” “连zero你都解不开吗?这可真够厉害的” “哈……你要不要也试试看?” “唔——,还是算了吧” 抱著几乎想放弃的心情看过去,苏格兰苦笑著摇了摇头。是啊,他嘆了口气,瞪著手里的吊坠。 通过x光检查,已经確定內部嵌有一张sd卡。只是,周围覆盖的外壳结构太过复杂,即使透射也无法解析出解锁方法。將信息藏在这里的公安人员真是高明。这个笼目纹形状的吊坠简直就是护身符——一座能击退魔爪的坚固堡垒。 但现在,这却成了令人头疼的障碍,波本嘆了口气。那位公安人员现已不在人世,能打开这个吊坠的人也不復存在。不该流传出去的信息確实不会落入敌手,但友方也永远无法得到那份情报了。 他將链子掛在指尖,把吊坠悬在眼前。然后,思绪飞向了这个吊坠的主人。 田中安秀——这个名字,对公安警察而言有著举足轻重的地位。 公安的存在本不该为大眾所知。但在內部,却悄然且確实地流传著关於一个人的故事,以及他所取得的诸多功绩。 他不知通过何种方式收集情报,多次阻止了重大案件和恐怖袭击的发生。他担任公安的十六余年,被称为平成时代最为和平的时期。 据说他是一位人格高尚到在公安里都显得格格不入、正义感极强的人物。深受部下爱戴,指挥精准,曾在他手下行动过的降谷等人的一位前辈,曾在作战中千钧一髮之际,因他的指示而倖免於难。那情景,简直就像他能预知未来一般。 因其眾多功绩,他——田中安秀之名,与“公安的英雄”这一称號一同流传至今。 “那样的人的东西,为什么琴酒会……” 不祥的预感瞬间掠过脑海,他不禁皱起了眉头。 据称,田中安秀大约在8年前,遭他摧毁的组织的残党袭击而身亡。表面上是单纯的火灾事故,但他的住宅被人纵火,彻底烧毁的废墟中留下了接近致死量的血跡和弹痕。遭遇袭击是確凿无疑的。只是,不知为何唯独他的遗体消失了。 听说琴酒加入组织,也大约是在8年前。 难道,是琴酒袭击並带走了田中安秀,经过拷问后杀害了……?对於长期存在的组织而言,被誉为英雄的他確实是碍眼的存在吧。如果是因为成功排除他而获得代號的话…… “琴酒也是我们同伴的仇人吗……” 一切都只是猜测。但是,既然这位英雄的遗物確实就在这里,也就没有能否定的材料了。 结果,直到期限为止都没能打开弔坠。 本以为琴酒会趁机下达某种惩罚,谁知琴酒反而露出一副“打不开是理所当然的”甚至引以为豪的眼神凝视著吊坠。 波本怀著难以理解的心情看著那道目光,但终究无法抗拒时间的流逝,在忙碌的日子里渐渐淡忘了那件事。 ——之所以在今早想起一年前的那件事,或许是因为感应到了某种预兆吧。 “……在了吗?” “嗯……按照日常习惯,晨跑之后在公园做广播体操。之后和参加体操的町民们閒聊后回家。和调查结果一致呢” “生活还真规律啊,秀树君” 从离公园稍远的地方窥探情况时,旁边的苏格兰悠閒地低语。完全搞不懂他是否明白事態的严重性。波本嘆了口气,和苏格兰一起踏入了公园。 这次之所以这样探查秀树君的动向並尝试接触,当然是为了追究之前苏格兰从他那里得到的笔记本的內容。 那之后虽然警戒了一段时间,但琴酒最终並没有作为noc(非官方臥底)来肃清波本他们。也就是说,秀树君遵守了和苏格兰分別时的约定,没有向琴酒透露任何事。 他究竟是如何避开那个琴酒的?そもそも他和带秀树君走的琴酒到底是什么关係?谜团层出不穷。不仅如此,还在加速增多。 “喂,zero。別摆出那种表情。会被附近的人怀疑的” “啊,嗯……是啊。还有,苏格兰。我的名字是安室透。请不要弄错” “这真是失礼了” 一边开著玩笑,一边接近正在谈笑的秀树君。或许是听到了脚步声,抬头看来的秀树君先是略显惊讶,隨后像迎接久別重逢的朋友般微笑起来。 “呀,好久不见了,两位大哥” “你好,秀树君” “哟,好久不见” “……是认识的人吗?” 对投来讶异目光的附近居民,秀树君撒播著笑容说“之前教过我吉他”。居民们似乎因此稍感安心,放鬆了肩膀的力道。 “小伙子你好像很容易被卷进麻烦事,有什么事要马上说哦?” “下次也来我家玩吧” “嗯,谢谢” 秀树君愉快地挥手,附近居民们也挥手告別离开了公园。在当今实属罕见,既有交流又深受喜爱呢。 目送他们的背影离去,秀树君放下手,唰地转过身来看向波本他们。 “好了,要长谈的话,去那边的长椅吧” 听从秀树君的一句话,波本和苏格兰在公园边的长椅坐下,俯视著被让到中间坐下的秀树君。 “喏,可可可以吗?” “哦,谢谢。最近天气完全变冷了呢。多少钱?” “不用了,是我自己隨便买的” 秀树君微笑著说著“好温暖啊”,丝毫没有戒备我们的样子。我和苏格兰都只见过一两次面,这种毫无戒心的样子真的没问题吗?……如果像他写的笔记那样,是因为他对我们了如指掌的话,那就另当別论了。 两人也喝了一口从自动贩卖机买的罐装咖啡,喘了口气,没想到秀树君先开口了。 “来得比我想像的要晚呢。和贝斯大哥分別都过去三个月左右了” “我们这边也是各种事……比起那个,之后你没事吧?被那个眼神凶狠的傢伙带走了吧” “呵呵呵,只是一起睡了个午觉而已哦?” “真的假的(开玩笑吧)” 糟了,不小心说出了真心话。 “是真的哦” “咳咳……呃,关於其真实性,为了我们的精神卫生暂且不论……那个,你和那个眼神凶狠的大哥,是认识的吗?” “嗯——……算是,单方面认识吧。之前在路上走的时候,看到银髮大哥受伤倒在地上” “嘿” “……哦嚯?” “我也嚇坏了,下意识就用缝纫线给他缝了伤口” ““哈?”” 听著秀树君以轻鬆的语气告知,波本和苏格兰都双手抱头。 琴酒受伤倒地这件事,退一百步说假设有可能。毕竟他属於这种黑暗组织。而且还是负责肃清的男人,遭遇危险的概率肯定很高。但是……用缝纫线,缝了??缝什么?伤口吗?……没因感染症死掉真是奇蹟。简直像蟑螂一样的生命力。不,真希望这只是玩笑话。 不过,这孩子也真是的。一般人即使发现受伤的人,不是医生也不会想到去缝合伤口吧。波本內心对这明显的异常性皱起眉头,试图试探,却被轻易地敷衍过去。究竟是无意识的,还是有意为之呢。 判断再试探也不会有更多信息,波本改变策略,从怀里取出一本笔记本。 “说起来,我也拜读了这个” “啊,那个啊” “想到被各种各样的人读过,有点难为情呢”秀树君这样说著,丝毫没有慌张的样子。甚至还反问“觉得怎么样?”。 波本维持著脸上的笑容,用閒聊般的语气说道: “每个人的设定都细致入微,非常精彩。……简直像是在描绘真实存在的人物一样” “那真是荣幸” 秀树君眯起眼睛笑了。 注视著这一幕的波本也眯起了眼睛。这种程度的试探,果然会被轻易避开吗。既然如此,他再次开口: “不过,这里面好像有个和我同名的角色……” “啊,嗯,又撞名字了呢” “又?” 对突然变得不高兴而撅起嘴的秀树君的话,波本歪头表示不解。於是秀树君不满地说起来: “我写的这个啊,不知为什么,登场人物的名字总会和认识的人撞上。和会死掉的角色撞名字多不吉利啊” “是不是用更奇特点的名字比较好呢”他嘟囔著,从我这里拿过笔记本翻开,在“安室透”的名字上画上双线,看到这情景我不禁脸部抽搐。他似乎是打算无论如何都將这本笔记当作虚构作品来处理。 或许是察觉到波本正在措辞,这次轮到坐在对面的苏格兰向秀树君搭话: “说起来,上次我惊慌失措的真是抱歉。因为名字一样,不由得就代入感情了” 不,我当时不在场所以不清楚,但这种藉口对这傢伙能有用吗……。 “这样啊。你突然消沉下来,我可嚇了一跳哦” 居然有用……!? 秀树君担心地仰望著苏格兰。那样子也看不出是假的,让人困惑不已,搞不清什么才是真的。 苏格兰接著询问笔记本的內容,秀树君流畅地讲述起登场人物面临的命运故事。在一旁听著这些,波本忽然想起一个真的只是偶然浮现的疑问,脱口而出: “……秀树君,你从什么时候开始构思这个故事的——呃,这个构想的?” “啊……大概5岁的时候,就在脑子里了” “全部?” “嗯,基本上全部” 听著秀树君点头回答,假设开始在脑中像拼图一样组合起来。 从5岁开始——就掌握了所有这些信息——秀树君5岁的时候,发生过炸弹事件——“在炸弹事件中殉职的萩原研二”——“用手枪自杀殉职的诸伏景光”——不,景光说过『不会死』——但那是因为看到了那本笔记上写下的结局——那难道是说——。 ——难道说,秀树君救了萩原,救了景光? 他摇头想否定浮现的假设。太荒唐无稽了。但是,內心连这个否定的声音都无法產生。这本笔记本身就已经够荒唐无稽了。那么,为什么要否定眼前存在的证据呢? 那位夏洛克·福尔摩斯说过,『排除所有不可能之后,剩下的无论多么难以置信,一定就是真相』——如果这句话是真的,那么。 就在这时,秀树君突然回头看向身后。 “秀树君?——!!” “咯……!” “哟,你们这群傢伙……还真是热烈的打招呼啊” “……琴酒” “为什么你会在这里……” 对悄无声息潜行到身后的人物,波本和苏格兰感到战慄。同时,他们偷偷瞥了一眼秀树君。刚才,他確实在琴酒出声之前就有所反应……是偶然吗……? 琴酒身后带著一脸困惑的伏特加,俯视著秀树君。 “老子跟你们没话可说。……確实警告过你小子了吧。就那么想早死吗?” ““!”” 听到琴酒对秀树君说的危险话语,波本和苏格兰瞬间摆出防御姿態。以他明显心情不好的状態来看,搞不好秀树君会被杀。 但是,秀树君全然不理会紧张的气氛,苦笑著仰视琴酒。 “让你担心了很抱歉,不过没关係哦。因为这几位大哥是我的朋友” 不是这个问题吧!?!? 这个男人会“担心”!?怎么可能!!到底要怎样理解,才会觉得这个眼神凶恶、一看就想杀人的面部凶器说出那种明显的威胁台词是在担心啊!? 对於这番简直像是没看清对方真面目的发言,波本和苏格兰在內心尖叫著,这时琴酒低声嘟囔: “……你是认真的吗?” “啊,当然是认真的” “……是吗” 听完秀树君的话,琴酒咂了下舌,烦躁地挠著后颈。无视不禁嚇得一颤的波本他们,他转到秀树君正面,將手伸进怀里。 正想著会拿出什么,首先浮现在脑海的自然是这个男人的標配——枪。 “正好是个机会。……把这个打开” 琴酒拿出来的,正是那个难攻不落的吊坠。 波本他们一脸“哈?”的表情抬头看著琴酒,这时伏特加慌忙对琴酒说: “啊,大哥!那个是……!” “伏特加,闭嘴看著” 琴酒让伏特加闭嘴后,將递出的吊坠轻轻放在秀树君掌心。 秀树君用指尖拈起吊坠,怀念地眯起眼睛微笑。 “什么啊,原来在你这里啊。我还以为一起烧掉了呢” “老子怎么可能允许那种事发生” “啊—……这个,你试了多少次?面的状態乱七八糟得离谱啊” “呵……反正没打开。说试了將近十年,你信吗” “啊—啊……这是越试越打不开的类型啊……” 秀树君一边对著阳光透看吊坠顶部,一边说道。那对话的往来,听起来就像是老相识之间交谈一般。 秀树君不慌不忙地用双手包住吊坠顶部,开始用纤细的指尖动作操作吊坠上的机关。那动作没有丝毫犹豫,仿佛从一开始就知道答案一般。 ——不,他是最近才知道的。他。 “……田中安秀,无论是作为公安还是作为父亲,都是个不称职的人啊” 只能在一旁茫然地看著这莫名其妙状况的波本,对突然从秀树君口中说出的、本不该由他说出的名字,微微肩膀一震。 ——为什么秀树君会知道那个名字。虽然这么想,却无法在此刻开口。某种东西——像是直觉在诉说著,不该开口。 在保持沉默期间,秀树君继续说道。指尖发出规律的动作声,唇间吐出某种不带感情的声响。 “公安必须是为了守护国家安全而非个人利益而存在。但是,田中安秀的信念是“守护有儿子们的日本”。 但是,因为职业性质,很难回家,让儿子感到寂寞。很傻吧,说什么为了守护儿子们而守护日本。拯救了世界,成为了英雄,那又到底能为孩子们做了什么呢” “……但是,” 嘲笑著“田中安秀”的侧脸,不知为何总带著一丝悲伤。 打断他话语的,是站在他面前的琴酒。 “……即使如此,对我而言……他仍是比任何人都值得尊敬的人” 有谁的呼吸停止了。 或许是我自己吧。琴酒的话语就是具有如此的衝击力。 现在,眼前的这个人,究竟是谁? 抬起头,偷偷观察他的表情。因为一只手压著帽子,看不清是怎样的表情。但是,那双本该冰冷的绿瞳,看上去却似乎带著一丝温暖。 对於琴酒的话,秀树君只是喃喃低语了一句“这样啊…”。他那低垂的表情难以读懂。 波本茫然失措。这个男人,到底是谁?然后,现在坐在自己旁边的这个孩子又是谁? 忽然,旁边传来机关解开的声音,他转过头去。只见在秀树君的掌心,原本是笼目纹形状的吊坠,变成了正方形。 “什么时候……” “厉害……” “好了,最后的钥匙,是一直放在身边的东西” 秀树君说著,拿起了和吊坠顶部一起穿在链子上的那根银色小棒。它在秀树君手中稍作摆弄,就变成了一把细长的钥匙。 秀树君像恶作剧的孩子般翘起嘴角笑著,將钥匙插入中央黑色面板的正中央。本该没有凹凸的面板被向內推压成与钥匙相同的形状,就这样向右旋转—— ——咔嚓 隨著一声轻响,一块板子向上浮起。將其推到极限,里面安放著一张至今无人能触碰的sd卡。 “老爹……?” 伏特加小声嘟囔了什么。可惜,注意力被眼前的事情吸引,没听清,但从伏特加的表情来看,不知是在为打开的吊坠惊讶,还是在为那个琴酒和小孩亲昵的样子惊讶。 秀树君从中取出sd卡,递给琴酒。就在琴酒伸手要接的时候,秀树君用另一只手抓住了他的手。 “吶……作为打开的谢礼,能告诉我一件事吗?” “……什么?” “为什么大哥你要做这么不適合你的打扮呢?” 秀树君用挑衅的语气逼近琴酒,笔直地凝视著他。琴酒沉默了片刻承受著他的目光,突然“呵”地扬起嘴角,开口道: “……是为了履行约定,这么说你满意吗?” “约定……?——!” 秀树君睁大了眼睛。琴酒仿佛在说既然回答了就別再囉嗦,从秀树君手中抽走sd卡,似乎打算当场確认內容,將其插入了智慧型手机。 在此期间,秀树君似乎回过神来,仰望著琴酒说: “话说在前头,那里面应该没有能派上什么用场的东西哦” “……呵,確实。对別人来说,大概毫无价值吧。但是……虽然和预想的不同,但对我而言是足够有价值的东西” “……这样啊。那就好” 秀树君温和地微笑。琴酒拔出智慧型手机里的sd卡,將其放在秀树君手心。隨即,转身就走。 “啊,餵?” “那东西原本就是属於那里的” 只留下这句话,琴酒大衣隨风飘动,离开了公园。伏特加慌慌张张地喊著“啊,大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一边频频回头看向秀树君,一边跟了上去。 秀树君挥手目送著两人的背影, “…………哈啊啊啊啊啊啊……” “秀树君!?” “喂,你没事吧!?” 就在两人身影消失的瞬间,他用双手捂住脸低下头,从心底发出了仿佛对世界绝望般深沉低沉的嘆息。 从指缝间可见的眼眸黑暗浑浊。皮肤失去血色,儘管和波本一样是黝黑肤色却显得苍白。蜷缩的背部微微颤抖著。是因为面对身经百战的罪犯,到现在才感到恐惧了吗? 面对这突然的剧变,正和苏格兰一起慌张时,秀树君突然用颤抖的声音说: “……我刚才,好好面对他们了吗……?” “呃,嗯……我觉得没问题的” “啊!我觉得你很了不起哦” 果然还是害怕了吗。这么想著,波本嘆了口气。也是理所当然的吧。毕竟面对的是一个连不知情的人都会因恐惧而畏缩的、时刻散发著那种气息的男人。……不过话说回来,他们的样子有点奇怪。 秀树君將双手拿著的吊抵在额头上,就这样僵住了。 虽然也在意先前的对话,但也担心秀树君奇怪的样子,波本说著“没事吧?”正要触碰他那小小的肩膀。 就在这时,秀树君的身体猛地向前倾去。 “!秀树——” “——少爷!!” 突然,隨著一声呼喊,一个黑影飞窜到眼前。那人扶起秀树君的身体,刚露出放心的表情,下一秒看到波本他们的瞬间立刻换上了恶鬼般狰狞的面孔怒吼道: “我看少爷迟迟不归就来看看情况……你们这群傢伙,对少爷做了什么!!” “……眞木先生” “等、这是误会!!” ——结果,因为来接秀树君的眞木先生,波本他们没能好好打听关於琴酒他们的事,只能撤退了。 第26章恨 接到琴酒传唤的波本內心紧绷,表面却维持平静答道: “所以?找我有何贵干?该不会是终於需要我协助了吧?” “……还是这么个嘴上不饶人的傢伙。苏格兰已经处理完了。用不著你插手。” 琴酒咂舌说出的话让波本心如寒冰。与此同时,漆黑的憎恨翻涌而上——从刚才见面起,琴酒就莫名心情愉悦。难道是杀了苏格兰让他很是畅快? 琴酒眯起眼,嘴角微扬,露出嘲弄的表情: “你不是一直很想干活么……特地给你留了份差事。……那傢伙的残骸就在这儿。去处理乾净。” “……说白了就是打杂是吧。明白了。话说……苏格兰吐露什么情报了吗?” “……没?虽然好好折磨了一番,但没什么像样的情报。不过……他断气时的表情,可真够好笑的。” 听著琴酒低笑著转身离去的背影,波本几乎要挥拳相向。 你凭什么嘲笑景光!!——他几乎要这样怒吼著立刻动手。 但苏格兰——景光保护了他。即使遭受酷刑也未曾屈服,始终守口如瓶。正因如此,此刻绝不能因殴打琴酒而辜负他的牺牲。 (总有一天,一定要……用这双手……!) 將沸腾的杀意压抑在心底,波本深深嘆息,摊开了紧握琴酒所给字条的手。因过度用力,纸条已被捏得变形,掌心也渗出了血痕。 首先必须去接回苏格兰。確实可能是陷阱。但他绝不愿让这位为摧毁组织而並肩作战的友人,长久暴露在阴暗之地。至少想尽力让他能安息。 展开字条,上面写著一个地址。波本不禁心生疑惑——地址位於安静住宅区的中心。为何不是某个仓库区,而是一处独栋住宅?而且这地址似曾相识。难道是组织掌控的某个设施? 但苦想也无答案。波本驱车径直前往字条所示地点。 最终抵达的,是一幢豪华宅邸门前。 “……真是这里?” 他不禁怀疑地址是否写错了。琴酒到底在想什么,竟让他来这种地方? 然而不进去也无从得知。波本下车按下了门旁的对讲机。 “——您好。” 对讲机传来一个彬彬有礼、略显刻板的男声。居然有人?波本略感惊讶。 按理说这很正常,但自己是奉琴酒之命来处理“苏格兰残骸”的。本以为这种地方不会有人居住。或许设有监视人员? “……抱歉打扰,我是安室透——” “咦,降谷先生?” “哈……” 对方声线突然一变。而且听到的是他的真名。 明明只报了假名,却如此迅速被识破身份,波本一时僵住无法反应。对讲机那头变得嘈杂起来。 “眞木,怎么了?” “啊,少爷。呃,那位之前见过的安室先生好像来了。” “哦,是洸野的客人啊。我听说了,请他进来吧。” “明白了。……那么,请连人带车一起进来。” 一番对话后,眼前巨大的门扉隨著马达声自动开启。波本——不,降谷零呆呆望著这一幕,喃喃低语: “……难道。” 纯白的宅邸仿佛正欢迎著怔立的降谷。门牌上刻著的姓氏是“诸星”。他当然会觉得地址眼熟——这正是当初调查他——诸星秀树时,最先查到的信息。 仰望的天空湛蓝清澈。阳光柔和地洒在玻璃窗上熠熠生辉。在降谷眼中,这光芒宛如自天而降的祝福。 “久等了,安室哥哥。洸野正在接受眞木的指导。所以嘛,麻烦稍等一会儿。纱川,给安室哥哥上茶。” “是,少爷!……请用。” 背挺直!把托盘上的红茶弄洒了就追加惩罚游戏!” “等、等等…!零,救命!这傢伙什么时候变成抖s了!?话说我为什么非得做这个啊!?” “吵死了!不劳者不得食!从今天起你就是见习管家!这世道可没宽容到能白养吃软饭的小白脸!” “小、小白脸……!?” “儿子,久等了。……啊?波本,你这傢伙居然还在这儿?赶紧把那残骸领走。碍眼死了。” “真遗憾,那孩子从今天起就是我家的见习生了。可不能隨便交给你。” “什、么……” “啊,大哥……这位,难道是……” “啊……就是你想像的那样。” “怎么会……” “……好久不见了,鱼冢同学。” “老爹……!” “视线放平!別歪歪扭扭的!再那样走路的话……” “哇,等、啊啊啊!!” ——哐当! “嘖……那混蛋真吵……” “要让他闭嘴吗?” “宽容点吧。谁第一次做事都难免失败。” “……既然父亲这么说。” “啊,大哥……!您成长了啊……!” “闭嘴鱼冢。” “好嘞。” “那个……你没事吧?零君……” ………………………………!!!” 隨著“砰”的一声巨响,降谷猛然起身,发出了发自心底的吶喊。 …… “早上好,洸野” 我看到躺在床上的男人——苏格兰微微动了动身子,便走近床边。他原本茫然地望著天花板,看到我出现在视野中,微微睁大了眼睛。 “秀树……君?” “啊,是我。感觉怎么样?” “为什么……这里是……?” “我家。啊,等等等等。你受伤了,要起来的话得慢点” “受、伤……?” 我一边安抚著露出困惑表情想要起身的他,一边帮忙扶他坐起来。虽然已经用绷带包扎处理过,但可能因为起身的动作牵动了伤口,他按著被子弹擦伤的肩膀皱起了脸。隨后他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抬起头。 “对了,我,被 gin那傢伙!” “叫我了?” “!?!?” 隨著他因復甦的记忆而脱口喊出的话音,坐在离床稍远椅子上的阵回答道。因为急著直接赶过来,他只是脱掉了平时那身黑衣服的帽子和外套而已。不可能认错人。 听到声音的瞬间,苏格兰夸张地抖了下肩膀转向阵。……刚才身体是不是稍微弹起来了? “gin……!?” “吵死了,闭嘴。没法集中了吧。……老爸,这边搞定了” “哦,挺快嘛。接下来——……移动这里” “这里吗” “……???” 阵甚至没看苏格兰一眼就丟下那句话,隨后像是要展示指尖的东西般叫了我一声。我应声离开床边,坐到了坐在椅子上的阵的一条腿上。 阵用一只手臂环住我的背以防我掉下去,就这样用双手解著吊坠的机关。这个吊坠是之前阵给我的东西。正看著这一幕时,眼角的余光瞥见苏格兰露出一副目瞪口呆的震惊表情。 “不过……老爸你也真做了个不得了的东西啊。1536道机关几乎都是假的,只有唯一一种解锁方法才能打开……这怎么可能打得开啊” “哎呀—,以前住在箱根的时候附近有位老爷爷是机关匠人嘛。我常去玩,他很疼我……给我看了家里他做的各种作品,我说『想要一个別人绝对打不开的』,他就给我做了这个” 我想看看机关次数的极限,想见识前所未有的机关。对於我这样的任性要求,老爷爷似乎觉得很开心,全力回应了我。 基本上,以销售为目的製作的机关盒,无论机关数量多少,其机关本身都设计得很简单,比如滑动式的,以便外行人也能打开。而我要的却是“別人绝对打不开”的东西,所以当老爷爷问我要什么样的时,我提了各种各样的方案。从可能实现的到不可能的。最终被採纳的是魔方式解锁法。 基本上,寄木细工(拼接木工艺)的一面是由多种图案组合而成的。这个设计要求像魔方那样旋转每一面的图案,必须全部对齐才能解锁。而且,如果因为无法解锁而经手多人,面的图案会越来越乱,使得解锁更加困难。 直到现代都没被破解,三水老爷爷的手艺果然还是那么厉害啊。 “那个——……” “嗯?怎么了?” “没……我就是想,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正当我这样回忆著遇到那位老爷爷的“往事”时,苏格兰小心翼翼地开口问道。一直被晾在一边,甚至连视线都没得到,他好像稍微恢復了些镇定。看去时,苏格兰正一脸莫名其妙地看著我和阵。也难怪他会这样。 正在苦恼该如何回答他的问题时,头顶上的阵头也不抬地对著吊坠回答道。 “苏格兰是我处理掉的” “誒” “组织知道我有恨公安入骨。所以他们丝毫不会怀疑是我放跑了他” “……那为什么,要救我?” “为了老爸” “哈?” 从阵的话中,他大概明白自己是阵救下的吧。对於阵毫不犹豫的回答,苏格兰果然还是一脸困惑。 对著嘟囔著“那是谁啊…”的苏格兰,终於抬起头的阵微微歪了歪脑袋。 “是老爸的朋友吧。我可不想惹老爸伤心” “老爸,是指……” “是——我” “秀树君……?” 对著皱起眉头的苏格兰,我举手声明,他的表情瞬间被问號填满。用语言表达的话,大概就是『gin这傢伙在说什么啊,难道是嗑药把脑子搞坏了吗???』吧。 看著他那样子,我苦笑著耸了耸肩。 “嘛,一般人確实没法理解呢” “哼,老子压根就没指望你能理解。只要我和老爸明白就够了” “餵——,別一开始就打算断绝交流啊。你小子本来话就少又词不达意,会被別人误会的吧” 我对著想哼一声扭开脸的阵伸出手,弹了他的额头。似乎听到苏格兰那边传来了奇怪的惊呼声,但我没理会。 另一边,被弹了额头的阵,用手指揉著额头,闹彆扭似的板著脸。 “……总比 korn强吧” “我是没见过那位叫 korn的先生,但和別人比也没意义吧。我不喜欢因为那种事,让你被人往坏处想” 我这样告诉他后,阵之前的不高兴仿佛烟消云散,表情柔和地微笑了。 “……你和鱼冢的话,能好好理解我的吧” “那是,我们嘛。……等等,也就是说这是我们的责任吗……?” 因为从很久以前就一起相处,我和鱼冢君能像呼吸一样理解阵的意图。难道是因为一直和这样的对象在一起,反而助长了阵的语言表达能力不足吗……。 一边思考著今后要如何改正他这个习惯,一边抚摸著眼前的脑袋。这时,被苏格兰用近乎尖叫的声音喊了名字,我才回过神来。哎呀,不小心又露出“以前”的习惯了。 我转向苏格兰,掩饰般地笑了笑。 “那个,总之……先把至今的经过跟你说说吧” 一切始於一个电话。 那天是周一的节假日,学校放假,但老爸去上班了。我和隨从,以及女佣泡的午饭后茶,正在休息。 “少爷,要再来杯茶吗?” “啊,纱川。那就再来一杯吧” “好的!” 我对搭话的女佣递出杯子,微微一笑。女佣露出笑容,高兴地倾斜茶壶。 对面,隨从也笑著问“我可以也要一杯吗?”。我正觉得真是和平啊,忽然口袋里的手机响起了来电铃声。 “嗯?” “少爷,是电话吗?” “好像是。……未知號码?” 看了看屏幕,显示著那样的三个字。听到我的话,隨从皱起眉头想说什么,但我在那之前就按下了通话键。 因为对於未知號码的来电,我心里只有一个猜测对象。 “喂喂” “……真是不小心啊,居然接不知道是谁打来的电话” “嗯,嘛……我猜大概是你” 听到传来的、预料之中的熟悉声音,我嘴角浮现笑容回答道。 对面的隨从微微起身,我抬起一只手制止了他。隨从从我的说话语气察觉对方是我的熟人,老实地重新坐回椅子。 “所以,有什么事吗?” “……吶,” “嗯?” “……之前,你说过那个留鬍子的男人,是朋友吧” “……嗯” “那傢伙要是死了……你果然,会伤心吗?” “……” 对於他的问题,我轻轻呼出一口气。电话那头隱约传来低沉的引擎声,我知道他肯定在开车。没有触碰终端的感觉,大概用了扬声器或者蓝牙耳机。 对於他的提问,我隱约察觉到了现在的状况。我不知道他接下来打算做什么。但是,我很清楚此刻这里不需要谎言也不需要掩饰,所以我决定老实回答。 “当然会啊。他就站在身边,说著话,能確实感受到对方心灵的温度……再也无法和曾经活著的人说话,是件悲伤的事啊” “……啊,也是啊” 寂寥而沙哑的声音传入耳中。我知道隨从和女佣正投来视线,疑惑我们在谈什么。 短暂的沉默后,电话那头的他说道。 “……我现在,去抓那傢伙带到你那里。这样的话……会稍微,表扬我一下吗?” 听到那句犹豫著加上的话,我的呼吸瞬间停止了。隨后,我闭上眼睛,像是挤出来般用有些沙哑的声音点头同意。 “……啊,当然。我会为你感到骄傲的” “……晚点,再联繫你” “啊。等会儿再说” 短暂的沉默后,通话结束了。我像是回味般盯著屏幕看了一会儿,忽然把手机塞回口袋站起身,看向一直在观察我们情况的两人。 “两位。下午会有客人来。其中一位客人可能会住一阵子,纱川能帮忙准备一下房间吗。 真木,下午的计划全部取消。园丁和承包商也全部改期到后面” “好、好的,少爷!我马上就去打扫房间!” “少爷的计划变更没问题……但承包商也要吗?” 女佣立刻行动起来,一旁的隨从则一脸疑惑地看著我。嘛,因为安排宅邸管理事宜的是隨从,也会影响到其他人的工作吧。会在意也是当然。 我苦笑著告诉隨从。 “如果说即將来的客人之一,是你的朋友鬍子哥哥的话,你能明白吗?” “!……我立刻去安排” 听到我的话瞪大眼睛的隨从,转身离开了。看来他明白这事不宜声张。我鬆了口气,把剩下的红茶一饮而尽,走向自己的房间。 虽然要看那边的情况,但应该先做好一定程度的安排吧。如果那孩子要“回来”的话,我也得认真对待才行。 就这样,在各自大致准备完毕的时候,我的手机再次响起了来电铃声。 “喂喂” “……是我,阵” “嗯,正等著呢” “现在去你那边。行吗?” “啊。小心点” “……嗯。——嘁,慢死了!!” “!?” 第27章 幼年时的约定 突然,电话那头传来怒吼声和沉闷的击打声,我不禁嚇得肩膀一抖,把手机拿远了些。接著好像听到什么东西倒地的声音,伴隨著脚步声传来嘲笑声。 “公安这帮傢伙,就这么急著去死吗……但是……” “啊咕!” “你的死地,可不是由你决定的。是由老子我来决定的” 透过听筒,能听到呻吟声和嗜虐的笑声。那声音,比起至今听过的任何一次,都要冰冷得多。 那声音,那话语,让我不禁屏息。……他非常愤怒。虽然不明白他对苏格兰有何可怒之事,但这声音確实是发怒了。 我招手叫隨从准备备忘录,在纸上写下额外需要的东西交给他。急救箱变成必需的了。希望没受太重的伤才好……。 注意到电话那头变得异常安静,我小心翼翼地开口。 “餵、餵……刚才,听到了很危险的声响啊……没事吧?还好好活著吗?” “……啊,活著。好好让他活著呢。应该还有用……” “喂,你这说法” “既然要让他活,至少得让他对你派上用场才行吧” “纯粹出於善意救他……” 虽说没有白吃的午餐,但为什么本该是被救的一方却在遭受痛苦呢。 我不禁同情起苏格兰,这时似乎惹他不高兴了,听到他轻轻哼了一声。听到那声音,我不由得嘆了口气。真是个彆扭的傢伙。 不久,隨著一句“掛了”,通话结束了。我把手机拿在手里,放在桌上,这次全身脱力般地深深嘆了口气,对侍立在旁的隨从说。 “……好像快来了。让纱川退下吧。不该把她卷进来” “嘛,確实……考虑到那傢伙的立场,和她有太多接触也很危险吧” “嘛,也不光是因为那个……” “嗯?您说了什么吗?少爷” “没什么” 之后过了一小时。宅邸的对讲机响了。 “来了吗” “我去开门” 隨从以不失体面的快步跑过去。我也跟著走向门厅。 从走廊看向外面,能看到一辆车从打开的大门驶入。国產高级车……果然因为黑色保时捷=“gin”的印象太强烈,开那车来会被组织和警察盯上,他看来有所顾虑。因为之前来过一次我家,所以选了辆符合宅邸档次的车吧。 恶之组织的干部,工资到底多少啊…想著这种无聊的事时,看到车停在门廊前,一个男人抱著“行李”下了车。看到这,我快步走向门厅。 刚站在门厅等候客人的隨从身边,正门就打开了。出现的是——挟著被拘束的苏格兰的,gin的身姿。 目睹此景,首先出声的是隨从。 “什、诸伏!?” “真木,冷静点……。我先问一下,那位哥哥为什么被绑著?” 我用手制止了几乎要衝出去的隨从,向眼前的男人问道。要是因为奇怪的误会导致隨从动起手来就麻烦了。 对方也明白我主要是问给隨从听的吧。没什么大反应,淡淡地回答。 “因为这傢伙死不悔改地总想自杀……要是让他乱动起来太麻烦,就让他动不了而已” “自、自杀……!?那、那个,谢谢你救了他!这傢伙是我的朋友……” “……这样啊” gin把苏格兰交给了走近想接手他的隨从。隨从一方面因为 gin救了苏格兰,另一方面虽说已是早春但仍有寒意,所以对 gin的黑大衣打扮似乎没感到太多违和感。没戴那顶黑帽子可能也是原因之一。 怀中的“行李”交出后,gin转向我。那双静静俯视著我的眼睛,让我紧绷的表情缓和下来,开口说道。 “……欢迎回来,阵” “我回来了……这样,行吗?” “嘛,细节就別在意了” 同样表情缓和、嘴角浮现笑容的阵,让我微微一笑,招了招手。他老实地顺从著,向我靠近。 这时,一个人影挡在了面前。 “……不许再靠近少爷了,gin” “……宫野明美……你,为什么在这里?” 张开双手想要保护我、挡在阵面前的是女佣纱川——本名·宫野明美。 阵眯起眼睛,那纤细的后背因恐惧而猛地一颤。组织赋予的恐惧,至今仍牢牢地束缚著她。但是,即便如此,她那毫不退让、更加用力的肩膀,让我感受到她更强烈的守护意志。 她——宫野明美,用与平时截然不同的、苍白僵硬的脸瞪著阵。 “现在,我蒙少爷赐名在这里工作。所以,我绝不允许你对他们出手” “哼……看来倒是有了个差不多能当挡箭牌的盾牌了嘛” “我可没落魄到要用女人当盾牌。……纱川,没关係” “但是,少爷……!” 我斥责了愉快地扬起嘴角的阵,触碰了眼前那纤细的后背。宫野明美回过头来看我,眼中闪烁著动摇的光芒。 我伸出双手,包住了她的手。 “纱川,没关係的。……你愿意,相信我吗?” “我相信!我相信少爷……但是,这个人……!” “纱川小姐,住手” 隨从抓住她的肩膀,制止了反握住我的手、拼命想要继续说下去的她。宫野明美看向隨从,但隨从直视著我说。 “少爷,我虽然完全不清楚状况……但是,没问题,对吗?” “啊” “绝对,吗?” “啊,没错” 认真的目光穿透了我。我正面接受並点了点头,隨从凝视了我一会儿,忽然松下了肩膀的力气。 “……我明白了。我和纱川小姐,把这傢伙搬到少爷之前让准备的房间去照顾就行了吗?” “啊,拜託了。我和这孩子去房间里稍微谈一下” “了解” “呜、……!” 点头的隨从,瞬间用手捂住了正要开口抗议的她的嘴,另一只手从后面抓住她的手制止了她。宫野明美挣扎著想摆脱这轻微的束缚,但似乎无法如愿。 我对那样子感到抱歉,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带著阵上了楼梯。 “呜…!真木先生!!为什么!!” 看著少爷和银髮男人走上楼梯,在走廊拐弯消失后,我才终於放开了她——本名宫野明美、这座宅邸的女佣纱川小姐的束缚。立刻,纱川小姐甩动著长发,以几乎要扑上来的气势逼近我。 对此反应早有预料的我,不慌不忙地回答了她的话。 “少爷不是说了没关係嘛—” “但是!少爷可能只是被那傢伙骗了而已啊!如果、如果因此让少爷被捲入危险的事情……!!” 对於她罕见的言行,我微微睁大了眼。还是第一次听到她用“那傢伙”来称呼別人。 说到一半停下的她,脸色只能用糟糕透顶来形容。之前还苍白的脸,现在已惨白如死人。肯定在她脑海里,正盘旋著少爷可能遭遇的“最坏事態”吧。 俯视著她的脸色,內心流著冷汗想也许操之过急了,我把手放在她肩上。 “嗯—……看纱川小姐的反应,我也觉得那个银髮哥哥可能是个坏人” “那就!!” “但是啊,少爷之前说过的” 他说,当真心珍惜某人时,无论是恶人还是善人,肯定谁都会露出温柔的表情。 “他说谁都不是天生就是大人。不管是什么样的人,都是在出生、度过孩童时期、长大成人的过程中,总有过一两次温柔待人,一两次被人温柔相待,一两次被人爱过,也总有一两个想去爱的人。 那么,我想那个哥哥肯定也有一两次这样的经歷吧。因为那个哥哥也和我一样,是靠某个人才活下来、如今活著的,是一个人。对吧?” “呃……” “我看著那个哥哥看少爷的眼神,想到的。觉得莫非就是这个吧。……肯定,对那个哥哥来说,少爷也是非常重要的” 我像回味般望著空中,半自言自语地低语。那双,或许是因为色泽缘故乍看甚至觉得冷酷的、面相不善的绿瞳。在注视少爷的时候,確实变得柔和而温暖。虽说眼睛比嘴更会说话,但那么明显地诉说著『我很幸福』却注意不到的傢伙,恐怕是因为第一印象和固有观念,没能好好看清他本人的脸吧。 纱川小姐困惑地低下头,用充满困惑的声音低语。 “怎么会……但是,那样的话……少爷和 gin,到底是什么关係……?” “嗯—,那我不清楚……不过嘛,肯定不会变糟的,一定” 因为那是少爷啊。 听著背后砰的关门声,我转向自己的床。 从脚步声我知道阵后来跟了上来。配合我停下的脚步声也停了下来,我笑著回过头。 “……来,约定好的。过来吧,阵” “……!” 我伸出手叫他,阵立刻猛地抱住了我。被这股势头推得踉蹌,一屁股坐在后面的床上,我像“那时”一样用双臂紧紧抱住阵,抚摸著他的头。 “辛苦了,阵。谢谢你把他带到这里来” “……” “守护人命,並非嘴上说的那么简单。你做到了。你可能觉得没什么大不了的,但那真的很了不起。你是我的骄傲” “……父、亲…大人…” 我把脸贴近微微颤抖的阵的头,怀著万般感慨告诉他。 持续做明知是错误的事,是非常痛苦的。大多数情况下,人即使错了仍会去做,是因为本人並不认为那是错误,而是相信那是正確的。 在这一点上,阵肯定清楚地知道自己至今所做的是坏事,是错误的事。关於事物的善恶,因为我一直在他身边,有时一起迷茫,寻找著答案。 肯定,在谁也看不到的地方,阵为了得到什么,明知是错的却仍持续弄脏自己的手。这至今仍在內部折磨著阵。如果这原因在我,那么除了我之外,还有谁能救出这孩子呢。还有谁能表扬他、斥责他呢。 由於身高关係,坐在地上的阵把脸埋在我胸前一动不动,用颤抖的声音,如同渴求般低语。 听到那句话,我用双手包住阵的脸,混著苦笑微笑了。 “还肯叫我父亲吗。明明说过是配套的同样顏色的眼睛,却连能自称父亲的名字都没有” “……没关係。说到底,上次那时我和你就没有血缘关係吧。只是你的名字和样子变了而已。其他都没什么大变化” 阵把自己的手叠在我贴在他脸颊的手上。我睁大眼睛,因歉意而再次露出苦笑。 “……你注意到了啊” “……你被杀的时候,我的血没法给你输血啊” “那是……” 我犹豫著该说什么,话语在空中彷徨。对为我的死而哭泣吶喊的这孩子来说,那该是多大的衝击啊。 阵,紧紧地握住了我的手。 “……为什么,瞒著我?” “……说出来,有意义吗?” 我没有打算对凝视我的眼睛说谎,回答道。 本来,“上次”的我就是公安警察这种没法正常回家的职业。因为这样一直让这孩子感到寂寞,如果特意告诉他这种事,只会徒增伤害吧。考虑到难得回家一次的唯一的亲人对孩子说『你不是我亲生的』时孩子的心境,搞不好会让他觉得『是不是要被拋弃了』。我本是打算等他二十岁独立后再告诉他的。 而且,即使没有血缘关係,我也確实认为阵就是我的儿子,这一点不会改变。 阵对我的话,满意地扬起了嘴角。 “……確实,没意义呢” 这样低语的阵抓住我的双手,就那样把我的手放在我的膝盖上,探看我的脸。那双清澈的绿瞳,静静地映照著我。 “吶……从刚才的说话方式看,你好像觉得自己没资格自称我父亲是吧” 完全被看穿了。內心苦笑著,我等待著眼前温柔的儿子的话语。 阵告诉我。 “別搞错了。不是別的,是因为你呼唤我,我才叫你父亲的。不是因为血缘,也不是因为名字或长相相同。是因为我需要你,仅此而已” 如同乞求,如同愿望。 那双眼含泪的样子,简直令人想起“那一天”。 “所以!如果你希望我幸福的话……!就別丟下我一个人……不许,丟下我离开……!” 对著这样说著、祈祷般將我的双手按在自己额头的阵,我竟然。是的,竟然。 “……啊。约定好了呢” 甚至没注意到自己声音的颤抖和流下的眼泪,我拼命微笑著,任由涌上的感情用双手紧紧抱住了阵。 那是,收养阵后不久的事。阵大概还是四五岁的时候吧。 总不能一直让年幼的孩子独自在家,每天总是想办法协调工作赶回阵的身边。 就这样,快到一年的时候,接到了一个重大案件,预计之后可能会忙得没法正常回家,所以就请人介绍了可靠的家政妇,暂时拜託她照顾阵。 结果果然差不多有一周忙得不可开交,工作告一段落终於回到家时,迎接我的是嚎啕大哭的小阵。 我吃惊地问还留在家里的家政妇,才知道他因为看不到我而日益不安,终於在昨天左右不安爆发了。说是,虽然爸爸说了暂时工作回不来,但会不会其实是討厌阵了才离开的。 听到那话,我想到的是什么?是明明重复经歷了多次孩童时期,却没能察觉到那份不安的不中用吗?还是因工作关係今后可能仍会让他感到同样不安的现状令人束手无策? 我只记得,觉得自己真是个过分的父母。 我竟然感到高兴,高兴这孩子確实需要著我,把我当作亲人。明明在哭泣的孩子面前,不该感到喜悦的。 阵紧紧抱住抱起他的我的脖子,抽泣著,拼命叫喊。 “不…!不要!不要丟下我,爸…爸……!不要,討、討厌阵……!” “……傻瓜,阵。爸爸怎么可能会討厌你呢” “呜、呜……真、真的……?” “啊,当然。即使我死了,爸爸也一直一直最喜欢你哦” “死、死了不要!” “啊哈哈!抱歉,抱歉。……不过,也是呢。阵是我回来的地方,所以无论何时我都会回到你身边的” “……真的?阵是,爸爸的,家吗?” “啊,是啊。所以,一直在一起。直到你不再需要爸爸的那天为止,爸爸会一直,在你身边。……约定好了” 这样说著,我抚摸著他被泪水沾湿的柔软脸颊。 总有一天,这般幼年时的约定,这孩子会忘记吧。但是,那样就好。 那是黑泽光將赌上这一生,决心守护这个小儿子的,最初的誓言。 第28章 今后的正义 “——以上就是我从真木那里听来的经过。” “原来如此。大概的经过我明白了。那么,『洸野』这个称呼是?” “啊,那个……是因为秀树君考虑到,身为警察的家属可能会引来各方的嫉妒和怨恨,所以为了儘量保护在他手下工作的人,就给在宅邸里工作的人都起了名字。” “嚯……话说回来,你为什么会到秀树君家里工作?而且还是……见习管家?” “啊——这个嘛,其实我也不是很清楚……一开始说好的应该是,等我伤好了、安顿下来之前,要么以家庭教师的身份住在这里,要么藉助真木的力量找个地方藏起来才对……果然还是因为那个吧,真木穿管家服的样子,跟他平时的形象差太远了,我忍不住就笑了出来……” “所以,他就说『要让你见识一下管家的工作』於是让你当见习生?那傢伙有那么小气吗?” “谁知道呢……至少,他看到我笑出来之后,可是带著超『灿烂』的笑容彻底发火了啊……” “是吗……” “嗯……” “………” “………” “……然后呢?” “嗯?” “別装傻……那个!那个场面!到底!是怎么回事!我在问你呢……!!!” 降谷发出灵魂的吶喊,用尽全力一拳砸在面前的桌子上站了起来,同时用猛地挥出的手指向自己的身后。 看著因敲击玻璃桌的衝击而泼出的红茶和裂开的桌子,想著“要赔钱的哦零…”,原本叫苏格兰现被称为洸野的男人——诸伏景光,眼神空洞地望向他的后方。 那里是—— “真、真的吗,您真的是老大吗……!?可是,那样的话……!” “……不用勉强自己相信。只是,是啊……你就把我接下来要告诉你——告诉鱼冢君的话,当作是黑泽光將的遗言吧。……他特地为了我,甚至做了不习惯的幕后交易,跟我定下那样的约定,结果我却没能实现,对不起。” “啊……” “……爸爸。那个幕后交易,是怎么回事?” “啊,是鱼冢君以前,偷偷地帮我……帮黑泽光將和你拍了张睡脸照呢。作为把照片给我的交换条件,他请我安排一下工作,带你去游乐园之类的地方玩。是个温柔的孩子吧。” “鱼冢,你这傢伙……” “对、对不起,大哥,我擅自……可、可是,我觉得老大好像很少能有一整天和你待在一起的机会,所以就想哪怕一点点也好……” “嘛,不过在那之前我就已经死掉了呢……吶,鱼冢君。你发现了吗?我交给你的票,其实是三个人的份。” “哎!?啊……真的……” “哈哈哈!怎么,你一直揣在怀里带著吗?……其实,我是打算连你也一起,三个人去的。不仅仅是那张票的事……直到现在,你都一直恪守著那天拜託你的事呢。直到现在,你都一直很努力呢。谢谢你,鱼冢君。” “老……老大啊啊啊啊啊啊!!!!!” “……为什么……为什么,那个琴酒,会把秀树君抱在膝盖上,伏特加在嚎啕大哭却一言不发地让秀树君摸著他的头……!” “……抱歉,零。我也完全搞不懂。” 对於在稍远处桌子上发生的“惨状”,诸伏眼神飘忽地低声回答。 说到底,他的大脑根本拒绝接受眼前的景象。根本不可能给出降谷想要的答案。 但是,降谷零这个男人可不会就此罢休。 “你不是差不多一整天都待在这里吗!就这样还当什么公安!!” “啊——……可能就是因为当不了,我才在这里的吧——……” “你这家……!……不,抱歉。我说过头了。” 对於诸伏的回答,降谷差点就要爆发,但似乎立刻想起了不久前发生的事,像泄了气一样消沉下去,慢慢地坐回了座位。 对此苦笑著说了句“没关係”表示原谅后,诸伏立刻绷紧表情,开口说道。 “……但是,零你其实也隱约察觉到了吧?” “……那个……但是,那种事怎么可能在现实中发生……” 对於诸伏的话,降谷皱起眉头,语塞了。然后瞥了一眼秀树君。 刚才还在和琴酒、伏特加愉快交谈的秀树君,好像正好转向了降谷他们这边,视线啪地对上了。注意到降谷和诸伏看著自己这边,秀树君笑著向他们搭话。 “啊,你们那边也谈完了吗?” “呃,嗯,算是吧……” “好,那我们也一起聊聊吧。关於今后的事情。” —— 隨从的、成了见习管家的洸野——不对,对诸伏的斯巴达式训练告一段落,我、诸伏以及来访的客人们决定在会客室集合谈谈。 关於这次谈话,不能让虽然是组织相关人员但几乎是普通人的帮佣纱川——宫野明美,以及完全无关的隨从参与其中而捲入危险,所以让两人迴避了。两人直到最后都请求一同在场,但我耐心地恳求她们,让她们答应有事就立刻叫她们,最终她们还是让步了。大概是因为我还是个小孩子,两人对我总是很宽容。 “大致的情况,已经从洸野那里听说了吗?” 我一问,重新坐在同一张桌子旁的安室先生眼中带著困惑,点了点头。 到目前为止的经过、苏格兰现在的处境、在这宅邸工作的宫野明美的事、和琴酒关係亲密的事——想问的事情堆积如山吧。为了让他能先从这群人里他最信任的苏格兰——不对是诸伏那里毫无顾虑地询问这些事,我让他们和我们分开就坐。只是,考虑到让他们离开视线会很可怕,所以还是在同一个房间內。在那段时间里,我们则进行我们的对话,决定今后打交道的方式。刚才那段时间,就是为了这个。 一个令人高兴的意外是,不仅是阵,连鱼冢君也承认了我曾是“黑泽光將”这件事。如果无法相信,那是理所当然的,我也没有责备的意思。我只是觉得,只要能把我想要传达的事情作为“遗言”传达出去就足够了,所以这个像“以前”一样叫我“老大”的孩子,还是和以前一样温柔。 安室先生困惑的目光,依旧投向让我坐在他膝盖上的阵。 “……首先,我有各种各样想问的事……但琴酒,你能不能先把秀树君放下来?” “哈,我凭什么要听你指手画脚?” “喂,阵?” “切……” “抱歉,安室先生。不用太在意。” “哈、哈啊……” 我用责备的语气叫了他的名字,阵就像闹彆扭似的轻轻咂了下舌,把头扭向一边。我对此苦笑著转向安室先生,安室先生带著更加困惑的表情曖昧地点了点头。 即便如此,他似乎还是重整了精神,改变了表情,笔直地注视著我。 “……秀树君。你知道些什么……到底知道多少?” “嗯……说实话,什么也不知道。” “……什么?” 以为我在敷衍他吗,安室先生的眉毛抽动了一下。坐在他旁边的诸伏也向我投来诧异的表情。 他们大概是觉得,既然有那本笔记,不可能什么都不知道吧。 確实,我知道“故事”一定程度的內容。也知道登场的“角色”们。但是,现在谈论的是“现实”。 “我知道的,只有这个阵突然打电话给我,联繫我说要把他带到我这里来,洸野和安室先生是真木的朋友,还有就是……洸野其实被危险的组织盯上了,需要帮助,大概就这些吧。” 作为小孩子的我,信息来源並不多。阵打来的电话只是事实,朋友关係是从隨从那里直接听说的,诸伏的现状是本人直接告诉我的、在他能说的范围內。 现在的我诸星秀树能知道的內容,说到底也就这种程度了。“故事”终究只是故事,不会变成现实。我觉得此刻在这里的结果,就清楚地说明了这一点。 但是,似乎光凭这样的话无法让他们信服,安室先生依旧錶情严峻地继续追问。 “……那么,秀树君和他们的关係是?” “关係……” 对於这个问题我没能立刻回答,我抬头看了看上方的阵的脸。正好阵也俯视著我,我最喜欢的绿瞳对上了视线。 两人一齐歪了歪头,但答案只有一个。作为社会一般意义上的接点,我们之间並不存在。死心的我,对著阵点了点头,同时开口说道。 “是儿子哦。”“是父亲。” “……也就是说,其实秀树君並非诸星家的亲生孩子,而你们两位是有血缘关係的?” 安室先生皱著眉头问出的话,让我“嗯?”地歪了歪头。好像有什么话没有正確传达。似乎和我一样察觉到了误解,我和阵同时指著对方说道。 “这孩子是儿子。”“这个人是父亲。” ……哈啊? 对於我们的话,安室先生和诸伏露出了预料之中的反应。那也是当然的吧。我们可是把9岁的小孩子称为父亲,把比自己大一圈以上的男人称为儿子啊。 对著明显一脸“无法理解”的两人,阵大声地咂了下舌。 “……烦死了。” “哈?等一下,我们还什么都没说呢?” “你们的脸色吵死了。给我闭嘴。” “靠……!?” 大概是从未被人这么说过吧,安室先生不由得一时语塞。旁边诸伏则困惑著,“誒,我也?连我也算吗?”。 看著两人的样子,我不由得笑出声来,阵把下巴搁在我头上,抱紧了我。 “血缘什么的关係都没有,我认为这个人是我父亲,父亲认为我是他儿子,仅此而已。隨你们怎么想。” “就是这样。” “……啊?” 对於立刻反驳的安室先生,阵恶劣地回应道。 安室先生完全无视了那句话,开始滔滔不绝地说起来。他列举了之前对诸伏说过的笔记姓名栏的空白、我能打开的“田中安秀”的吊坠、以及称我为父的琴酒的事。以及其他种种,安室先生在膝盖上交叉手指,表情认真地开口了。 “秀树君……你到底是什么人?” —— 对於这过於预料之中的问题,我不由得轻轻笑了。同时,虽然一直觉得迟早会在某个地方被某人这么问,但即使到了现在,对於这个依然难以解释的问题,我还是在思考该如何说明。 “什么人……谈不上什么人……要说我是诸星家的秀树君这个答案……嘛,看来不是你们想听的啊。” “是的,我们想要的是能解释这一切无法解释之事的答案。” “嗯,是啊……首先,先问诸伏先生一个问题吧。” “誒?” 没想到会在这里点自己的名吧,诸伏睁圆了眼睛发出傻乎乎的声音。我当作没听见,动了动嘴唇。 “诸伏先生的,嗯……上司的上司,大概这个级別吧,有没有一个叫这个名字的男人?” 这样开场之后,我说出了一个男人的名字。瞬间,诸伏睁大了眼睛,而就在我身后的阵,似乎预测到了那个名字指的是“什么”,散发出了紧张的氛围。 在略带紧迫感、令人窒息的空气中,我仿佛读不懂气氛似的依旧微笑著等待回答,诸伏窥探著这边的情况,点了点头。 “啊,啊……確实,有是有……” “嘿……还没被抓到啊。真是祸害遗千年吶。” “哈?被抓……?” “就是那傢伙背叛了老爹吗……!!” 果然那个数据,似乎还没有被任何人发现。我带著些许失望低声说道,阵猛地散发出杀气,像要踢开椅子似的站了起来。 面对突然散发杀气站起来的阵,安室先生和诸伏条件反射般地站起来摆出架势。 我抬头看著阵,他抱著我,没有让我掉下去。那双炯炯睁开的眼眸中充满了阴森的杀意。我嘆了口气,伸手抚上阵的脸颊。 “阵,冷静。我不希望你为了个人恩怨弄脏自己的手。” “但是!!” “抓犯人是警察的工作,定罪是法官的工作。……明白吗?” “……!” 阵紧咬著牙关,几乎让人以为牙齿要崩碎般,强行压制著憎恨。我小声说著“好孩子”,抱紧了他的头。 然后,就保持著这个姿势,对转向困惑神情的两人——不,安室先生似乎稍微推理出了一些,表情比诸伏要镇定——我微笑著宣告。 “那么,重新自我介绍。所属是警视厅公安部。公安的登记名是田中安秀,本名是黑泽光將。曾是这里这位黑泽阵的父亲。” 请多指教。 我这样说著眯起眼睛,两人果然瞪大了眼睛。 “……证据呢,有什么证据吗?” “嗯,证据啊……” 对於安室先生的追问,我手托著下巴,视线移向左上方,低声沉吟。 虽说要证据,但生物信息既然已经重生,就全都不同了。而回忆这种东西,对於没有共享这段回忆的他们来说,是无法確认的。既然如此,我便列举了几件我负责过的案件。如果是公安的案件,外部人士几乎不可能知道其详情。当我逐一说出达到两位数的案件详情时,安室先生终於喊停了。 “差、差不多了。” “是吗?” “是的……但是,没想到您真的是『公安的英雄』——” 他的话没能说完。 因为如同要打断他话语般指向他的黑色枪口,冷冷地捕捉住了安室先生和诸伏。 “……別……说了……” 现场瀰漫著与刚才无法相比的紧张感。 连我也没能完全反应过来这突发的情感流露,只能沉默地观察著阵的样子。 低著头的阵,双眼染上愤怒,用比枪口更能杀人的眼神,像低吼般粗暴地说道。 “开什么玩笑……!!擅自把他捧起来,利用够了之后,最后又背叛了他的那些傢伙,现在说这个人是『英雄』!?別开玩笑了!!!” “阵……?” “大哥…!” “用卑鄙的私慾和明哲保身杀害了本该是同伴的这个人,还谈什么正义…!听好了!其他人怎么样都无所谓,隨便怎样!但是啊!至少,我的——组织琴酒的开端!是你们公安生下来的啊!!” 阵仿佛要让对方明白般大叫著。像野兽威嚇一样,呼—,呼—地重复著粗重的喘息,怒视著的阵的身影,让安室他们僵立在原地。 另一方面,我看著吐露憎恶的阵,胸口难受得不得了。——啊,是的。是这样啊。因为身为公安的我,在公安的人面前被他杀死了,阵才变得憎恨公安。他的一切开端来自公安——来自我,开始了。 ——正因如此,必须由我来阻止。 “……阵” “………” “阵,把枪放下。” 我像被抱著的孩子一样坐在他的右臂上,伸手將手掌覆在阵握枪的手上。即便如此,阵依然没有放下枪的意思,我用一只手绕到他的后脑勺,再次把他拉近,用近乎耳语的声音告诉他。 “……阵。阵,我要告诉你一个至今没对任何人说过的真相。——我啊,阵,其实本该在更早之前就死掉的。” “!?你、在说什……” “你以为这是我第一次这样转生吗?在最后的时候我说了吧,『无论转生多少次』。” 听了我的话,阵那纹丝不动的握枪的手颤抖了起来。对著开始摇晃的枪口,我用力一按,枪口缓缓朝下。 確认之后,我鬆开了阵那无力的手,用手捧住他的脸颊,仿佛要窥视他摇曳的绿色眼眸。 “……不知为什么,我每次都死得很早。从来没有老死或病死的经歷,早的话还没满一岁,长的话大概在快到30岁左右的时候就一定会死。所以,即使在作为『黑泽光將』的时候,我也从当上警察的那一刻起就觉得,自己肯定会在案件搜查中被犯人干掉,或者遭到身边人的背叛悽惨地死掉……嘛,反正是不得好死吧。” “那算、什么啊……” “真的……是什么呢。当小学老师的时候,在集体放学途中为了保护孩子不被衝过来的车撞到而被压死;下一次是在小学左右的时候家里进了强盗被菜刀乱刺而死;因为那种死法,导致我在婴儿时期就有大概双手手指那么多次数的轮迴里发疯,被父母施暴啦、饿死啦、冻死啦地杀了好多次;好不容易有一次活下来在儿童諮询所做儿童心理辅导,结果在电车上帮助了被痴汉骚扰的女孩子,她却成了病娇跟踪狂,把我监禁起来又用菜刀刺死;想当医生却在去考场的途中遇到隧道坍塌被活埋;下次以为终於能当上医生了,却被有ptsd发狂的患者掐死;当sp(安保警察)的时候为了保护护卫对象而死……” “““……””” “到了这个地步,反而让人觉得是不是冥冥中有什么安排了啊。……嘛,那边的话题,还是下次再说吧。光是要说完记得的记忆,有多少时间都不够。不过嘛……因为一直是这样,我已经连自己到底想做什么都不太清楚了。当上警察也几乎是出於惰性。但是……遇到你之后,一切都改变了。” 那时候,我一直想著。反正都要死,做这些事有意义吗? 选择警察作为职业,是因为我差不多明白了自己无论转生多少次都会生在日本,那么为了守护那个自己必定会再次降生的地方,才这么想的,再加上想著说起来还没当过警察呢。但是,改变这一切的,全部都是从那时开始。 我並不是要讲述过去的经歷来炫耀自己的不幸。只是,希望你知道,和你在一起我有多么幸福。 怀著这样的愿望,我眯起眼睛微笑,涌上心头的爱怜让我將脸颊贴近眼前他的头。 “遇到你之后,我终於想起了我想守护的是什么。……我一直想守护某个重要的人。想守护那些与重要的某人一起欢笑、哭泣、爭吵……的时光,以及那样的未来。虽然不知不觉中规模变得越来越大,差点迷失了……好像也,犯过错。” “………” “我一直以为死的时候都是孤单一人。所以,能被你送终的我,一直很幸福。能和你,和你们一起活著,真的,很幸福。” 我饱含深情地诉说,阵像强忍呜咽般咬紧牙关,仿佛全身力气被抽空般,咚地坐回了椅子上。他放开手枪,用左手像要遮住脸一样按著额头低下头。 说到这个份上,果然还是无法理解了吗?我一边这样想著一边观察阵的样子,从他遮脸的手指缝隙间,看到一道泪水流下。这孩子……无论到哪里都相信著我,为这种话而流泪吗? 阵用低沉沙哑的声音,像自言自语一样对我说。 “可恶……计划变更……我绝对、要让你幸福。这次一定要,让你活到变成老头子的程度……!” “哦……那么,也得让你们好好地面向前方走下去才行啊。” 我很期待哦?我不由得溢出笑容,擦去阵脸颊上流下的泪水。然后,对著乖乖让我擦拭的阵,我露出了无畏的笑容。 “来吧,我们来谈谈今后的正义吧。” 第30章 为秀树君送行 【苏格兰视角】 “誒?交到女朋友了?” 在训练场盘腿坐著的我,向正在给洸野一记漂亮铁爪功的伊达刑警反问。听到我的话,伊达刑警转向我,笑著回了声“哦”。 把洸野收为家里的见习执事几周后,或许是因为年度末的繁忙期过去了,伊达刑警隔了好久又来练习体术了。在那里碰巧遇到了洸野——也就是他的同期诸伏景光,双方都露出了惊讶的表情。如果只是这样,大概只会为见到久违的同期而高兴吧。但我的隨从投下了一枚炸弹。 大概还没原谅诸伏之前的行为,隨从非常自然地把他的自杀未遂给捅了出来。而我们重情义的伊达刑警自然不会沉默。原本还爽朗笑著的伊达刑警,听到隨从的话后,回头看向洸野的表情简直像恶鬼一样。接下来的事……你们都懂了吧? 我把视线从正在受罚的洸野身上移开,转向伊达刑警,饶有兴趣地问道。 “嘿~,是个什么样的人?” “是个日美混血,叫娜塔莉。是英语会话学校的讲师。” “嚯~,是混血小姐啊。果然是美人?” 隨从吹著口哨调侃地笑著问,伊达刑警有点不好意思地回答“算是吧”。可能因为这一下,抓著洸野脸的手更用力了,洸野发出了惨叫。看到他那样子,我觉得实在可怜便出面阻止,伊达刑警才恍然大悟似的说著“哦呀忘了”,放开了洸野。 我轻轻抚摸著抱头蹲下的洸野的背,问他没事吧,但隨从和伊达刑警却毫不担心。不仅如此,还说著“被降谷揍的时候更疼吧”“软弱的傢伙”之类过分的话。 “比起那个,”隨从放著洸野不管,像对恋爱话题两眼放光的女孩子一样看著伊达刑警。……嘛,男性朋友之间的相处就是这样吧。 “在哪儿认识的?你之前完全没露出过跡象啊!” “啊——……是去年夏天的事了。娜塔莉是北海道出身,最近才来东京的。但是,北海道和这边,夏天的气候完全不一样吧。结果她中暑晕倒了,我照顾了她,就从那时开始了。” “哇,什么啊那是少女漫画吗?” 隨从嘎嘎地笑著说真厉害啊!或许是因为同期聚在一起,他完全原形毕露了。看著他那样子,我暗自微笑。 接著,我忽然想起一个疑问,便问伊达刑警。 “话说,为什么特意告诉我这个?” “……秀树,你第一次见面时就问我『有女朋友吗?』对吧。” “嗯——……?啊——,可能问过。誒,难道就因为那个特意来告诉我?” “……不行吗?” 我不禁一脸诧异地看著伊达刑警,他大概是觉得待不下去了,用有点生硬的语气嘟囔道。 对此笑出声的是隨从。 “喂,伊达,你、你干嘛跟小少爷较劲啊!” “吵死了!我早就决定好了,要是交到女朋友一定要第一个告诉这小鬼!” 看著吵吵嚷嚷的隨从和伊达刑警,我不禁笑了出来。然后,重新对伊达刑警微笑道。 “是伊达刑警的女朋友啊——,真想见见。啊,难得有机会,要是到了要去登门问候谈婚论嫁的地步,记得告诉我哦。我会给你庆祝的。” “哦,好啊。不过,结婚……是不是太心急了点?才刚开始交往而已。” “誒——,有什么关係嘛。我觉得你很適合成家哦,是吧,爸爸?” “……这个梗你还要玩多久啊” 大概是回想起被从绑架事件中救出后的对话,伊达刑警原本有点害羞的脸微微抽搐了一下。我对著他故意露出灿烂的笑容,忽然想起件事,对伊达刑警开口道。 “说起来伊达刑警,现在带著记事本吗?” “啊?嘛,算是带著吧……怎么了?” “啊,我每天早晨跑步经过的路上有间神社。前几天顺路去的时候买了护身符,想著难得买了,希望你把它系在平时隨身带的东西上。” 说著,我从口袋里拿出一个白色纸袋装著的护身符递给伊达刑警。里面是系在记事本上也不会碍事的小尺寸护身符,正面用刺绣绣著“交通安全”。 看著对这几个字歪头不解的他,我解释了选择这个护身符的理由。 “因为伊达刑警是警察嘛,追捕犯人时要到处跑、经常坐车吧?所以选了这个。既然有了重要的人,那自己也必须更加珍惜才行。” “秀树……说得对!就算是刑警命也只有一条,可不能把劲儿用错地方啊!” 伊达刑警笑著道谢,我也回以笑容。无视一旁听得好像耳朵疼似的皱著脸的隨从和洸野。 过了一会儿,隨从好像缓过来了,说道“就伊达太狡猾了—,没有我的份吗?”,於是我拿出还收在口袋里的纸袋。 “真木也有哦。给。” “誒,真的吗?……『病气平愈守』?” “虽然日常生活应该没问题了,但还有点麻痹残留吧。想著希望这个能让你好一点。” “小……小少爷———!!!” 我接住激动地抱过来的隨从,说著“好啦好啦”。不过是个护身符而已,不用反应这么夸张吧。 接著,这是洸野的,我就这样让隨从抱著,把洸野那份的纸袋递了过去。洸野略带困惑地接过,看到里面的东西后,露出了小小的苦笑。 “替身护身符……” “你身边还是少不了危险吧?我也会尽全力保护你们,但觉得这类东西也有必要。” “这样啊……嗯,说得对。谢谢,boss。” 洸野再次道谢,珍惜地紧紧握住了护身符。 之后,我亲手把护身符系在伊达刑警记事本的书籤绳上,心满意足。我告诉他们我去做练习的准备,便走向走廊回自己的房间。 但是,立刻察觉到有人跟在我后面,我苦笑著停下脚步,回过头。 “怎么了,洸野?” “……被发现得也太快了吧?” “因为知道跟踪狂的恐怖,所以对追踪者会变得比较敏感。” “別突然拋出这种让人心痛的话题啊,boss……” 看著表情痛苦地扭曲的洸野,我苦笑著想是不是有点说过头了。以小孩子的外形说出跟踪狂这种词,作为保护国民的警察官来说,可能让他无地自容吧。 “所以,有什么事?”我再次问道,洸野动了动,沉默片刻后开口。 “……刚才boss给了伊达『交通安全』的护身符对吧。因为boss的那个笔记本上,关於伊达的事……是那样写的。所以我在想,这是不是也是boss的某种安排?” “安排……听起来真难听。而且,那只是普通的护身符。没动任何手脚。” 对,真的只是普通的护身符。被父亲大人建议开始每天早晨跑步,在路线中途发现了神社。只是在那里做了百次参拜后买的护身符而已。 但是,洸野似乎仍然无法释然,皱著眉,我对他笑了。 “我啊,还挺迷信的哦?” “……对不帮助你的神明吗?” “嗯——……不过嘛,因为我向祈求帮助的对象,帮助了我。” 我这么说,洸野疑惑地看著我。我的视线投向洸野手中的护身符。 我总是祈祷著。祈祷学生们不要受伤,姐姐们平安无事,受伤而来的孩子们未来幸福,一起被困在隧道里的人们能多救一个是一个,患者痊癒回家,护卫对象能得到妥善保护,以及,最重要的是……阵,我的儿子不要被我的事牵连,能够平安。 是否实现了,死去的我是不知道的。但是,现在又能重生到这个世界上,不知是何因果,又能见到儿子,让我觉得啊,一定是神明实现了我的愿望。本来我就暗自认同,既然自己会重复这种莫名其妙的生死,那超自然的存在肯定是有的吧。正因如此,这次得知了那个结果的我,心怀感激。 “一定是因为,神明什么的,不喜欢『请帮助我自己』这种愿望吧。” “……所以,你才为他人祈祷?” “有点不对。是为了重要的东西而祈祷。” 祈祷这种行为,本来就是为了他人而做的。而且,我很任性,作为公安被要求的“为了国家“那种事不合我的性子,结果只能珍惜身边能感受到的东西。家人如此,邻居也是如此。虽然能保护眼前的国民,却无法真心实意地为了守护国家而做什么。 正因如此,看到他们作为公安警察为了国家正確而努力的样子,也觉得有些耀眼。 我一边想著这些,一边眯起眼睛注视著洸野,洸野垂下眼后,直视著我。 “……那样的话,下次就由我去给boss求个护身符吧。到时候,你也要好好地带在身边,不离身哦?” “嗯?” “啊——……就是说,如果你肯为我们祈祷,那我也试著为你祈祷。……祈祷会有谁来帮助你。” 洸野故意用轻鬆的语气耸耸肩说,神明会实现为他人做的祈祷吧?我睁大眼睛,同时对於涌上心头的感情,慢慢地眯起了眼。 我微笑著向洸野招手。洸野眨了眨眼,虽然觉得奇怪,还是老实地站到我面前,蹲下身子与我的视线平齐。我看准时机,把手放在他低下来的头上。 “誒” “嗯,洸野真是个好孩子。谢谢啦。” “!?” 一瞬间,洸野露出了没反应过来的呆滯表情,理解到是被摸头夸奖后,顿时满脸通红,身体向后仰去。我放下被他躲开的手,苦笑著。我也被父亲大人这样对待过,尝过同样的滋味,所以很明白。年纪越大,对於被夸奖、被摸头这种行为就越会感到羞耻。 那么,为什么明知故犯呢?只能说是衝动了吧……。 我和洸野笼罩在难以言喻的气氛中僵立著,正好纱川適时地跑了过来。 “啊,小少爷!您在这里啊,我找您……” “啊,纱川。有什么事吗?” “是的,有寄给小少爷的航空信。给您。” “是宏树寄来的吗……谢谢,纱川。” “不客气!” 我道谢后,纱川回以笑容。纱川今天也很有精神嘛。真好。 用纱川递过来的裁纸刀开封,当场打开信。快速瀏览了一遍內容后,我皱起眉头转向洸野。 “洸野,不好意思,能去叫一下真木吗?” “誒?啊……好的,我这就去。” “纱川,麻烦你帮忙收拾一下行李。” “那是可以……呃,小少爷,到底要去哪里呢?” 我看著虽然困惑但什么也没问就跑去找隨从的洸野的背影,接著向纱川下达指示,纱川仍然一脸惊讶地歪著头。 对於她的疑问,我凝视著手中宏树的信回答道。 “──美国。” 【宏树的信/回忆部分】 母亲为了让我能自由发展才能而尽心尽力,我们搬家到了美国,我进入了麻省理工学院。我只是隨心所欲地研究自己感兴趣的事情而已,但不知不觉间,周围的人都开始叫我天才少年了。 周围都是比我年长得多的人,对他们来说我才是外国人,但在我看来周围全是外国人,媒体又隨意地吹捧我。也因为这些原因,我很难融入大学。 放长假或是到我生日的时候,秀树君他们会特意从日本来玩。但是,毕竟长时间相处的是这个异国他乡的人们,寂寞感终究无法消除。这一点,就算是秀树君他们也无可奈何。 就在这段时间,有个人说想见我,特意来到了大学的研究室。那就是辛德勒公司的托马斯·辛德勒社长。 他虽然身居社长高位,却对当时还只有8岁的我也很隨和地搭话,让有点紧张的我渐渐放鬆下来。或许是因为这样,我不由得向他吐露了软弱的话,说自己无法融入周围是不是因为我是日本人呢…。 听了我的话,他对我说: 『出身什么的根本没关係!……对,出身无关紧要。你的能力非常出色。不要在意周围而低头。要挺起胸膛。因为你並没有做错任何事。』 对我说了这些话的他,不知为何看起来非常痛苦,但正因如此,我才相信那是发自內心的话。 从那天起,我和辛德勒先生成了朋友。 辛德勒先生工作虽然忙碌,却经常来看我。当我告诉他大学里遇到的好事,或者现在正在努力做的事情时,他偶尔会像看到什么耀眼的东西一样注视著我,这让我印象深刻。 后来,因为那次相遇,我开始一边上大学,一边在辛德勒先生手下致力於系统开发。 他似乎也愿意协助我收集数据,用於测试运行我在大学开发的、能从皮肤和血液数据追溯人类祖先的『dna探查程序』,並且承诺全面支持我今后的系统开发。系统开发无论如何都需要资金,考虑到未来,这是非常难得的提议。 就这样,正当我和辛德勒先生商量著接下来要不要尝试开发人工智慧的时候。 母亲去世了。是病逝。 在这片土地上失去了唯一的家人,我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我首先试著给父亲打了电话,但电话打不通。亲戚的名字,我的记忆里也没有。 总之需要找个可以依靠的人,我立刻想到的是秀树君和辛德勒先生。我给秀树君写了信,也联繫了辛德勒先生。辛德勒先生接到我的联繫后,立刻赶了过来。 办完母亲的葬礼,稍微有了一点平静的时间,接下来面临的问题就是我的安置。 辛德勒先生暂时接收了我,但似乎不能让监护人的位置一直空著。必须决定我今后去哪里。 辛德勒先生说,只要我愿意,他可以收养我。但是,我还无法下定决心。 “宏树!” “秀树君……!” 衝进房间的是秀树君。看来他是读了我的信赶来的。看到他那双不变的眼睛,我感到安心感在心中慢慢扩散开来。 我回头望著跑来的秀树君,不由自主地靠近他,像是要抓住救命稻草般抓住了秀树君的双臂。 “秀树君,我该怎么办……妈妈病逝了,我今后该去哪里才好……” “宏树……” 看著我一定是一副没出息的表情,秀树君悲伤地抱住了我。为什么秀树君会露出那种表情呢?虽然这么想,但包裹著我的体温非常温暖,让我安心的同时,眼泪也涌上来止不住了。 秀树君抱著我,告诉了我可以选择的选项。 一个是接受辛德勒先生的好意,办理收养手续。另一个是回日本。他说可以来秀树君家,也可以去找父亲那边。如果想去父亲那里,秀树君会雇侦探帮我找。但是,必须先表明我的意愿。就像秀树君之前说的,因为这是我的人生问题。不能由別人决定,必须自己决定自己前进的道路。 听他这么说,我思考了。虽然也想回日本和大家在一起,但想到母亲,我还没大学毕业,在母亲希望我毕业的大学完成学业之前,我想在美国努力。如果半途而废离开这个国家,我一定会后悔。我隱约明白,那样的话我將无法向任何人夸耀现在的自己,一定会给人生投下阴影。 我选择了成为辛德勒先生的养子。对於花了一整天时间做出的选择,秀树君虽然表情复杂,但还是点了点头,说既然那是你选的路。 然后,秀树君转向辛德勒先生,说了些『宏树就拜託您了』之类的话。在旁边听著,总觉得秀树君就像我的父母一样,不由得小声笑了出来。辛德勒先生好像也这么觉得,一边笑著一边接受了秀树君的话。 “那么,宏树……我要回日本了,但一定会再来看你的。” “嗯。谢谢你特意赶来,秀树君。托秀树君的福,我能再努力在这里坚持一下了。” “……是吗。……你生日的时候我一定会来。每年都会来给你庆祝。——可以吧,辛德勒先生?” 秀树君这么说著,向一直在旁边守护著我们的辛德勒先生確认。语气更像是一种叮嘱,但辛德勒先生似乎並不介意,很痛快地答应了。 “当然。我工作忙可能有时会让你寂寞,但如果有这样和朋友共度的时间,宏树也不会寂寞了吧。” “……谢谢,辛德勒先生。宏树就拜託你好好照顾了。” “啊,交给我吧。” 秀树君对点头的辛德勒先生鬆了口气。 秀树君看来是读了信真的急忙赶来的,学校还有事,好像必须马上回日本。也是啊,日本正好是刚开学的时候吧。儘管如此,知道他是为了我立刻赶来,我心中既抱歉又高兴。 我去机场为秀树君送行。目送著他远去的背影,在心中轻轻低语。 没关係,我已经不要紧了。 因为,虽然和妈妈分开了。但是,我还不是孤身一人。还有我喜欢、重要的朋友们在。 所以,我会等著再会的那天。 【秀树视角/后续】 “——可恶!” 从美国回国的我,读到送到我手上的报告书,忍不住把它摔在桌上。 “这走向就改变不了吗……!” 烦躁地搔著头。 报告书是刚刚才通过隨从从毛利侦探那里提交上来的。 我通过作弊知识知道宏树的父亲·樫村忠彬是工藤优作大学时代的损友,所以向毛利侦探说明了情况,委託他紧急搜寻樫村先生。然而,结果是樫村先生目前正被某组织作为游戏公司的优秀程式设计师盯上並招募,正在逃亡中,即使询问工藤先生,得到的回覆也是难以见面。既然组织牵涉其中,考虑到宏树的人身安全,现在接触並非上策。在堪称it產业帝王的辛德勒社长那里,宏树的安全也能得到保障。作为苦涩的决定,樫村先生似乎同意將宏树过继给辛德勒社长做养子。 由於情况特殊,无法对宏树说明一切。但报告书最后写著,希望转达给他:总有一天会去见他,在那之前要保重。 我深深地嘆了口气,抬头望向晴朗得令人恼火的天空。 “……接下来,只能祈祷什么事都不要发生了。” 幸好,在美国看到的宏树和辛德勒社长的关係似乎很好。 结果,现在能做的只有这些了。仅仅如此,就让我感到无比懊恼。 而且,我隱约预感到,这份祈祷迟早会被打破。 第31章重演FBI 我降临到这个世上,名字似乎是诸星秀树。 听说,我在出生后的近五年里,自我意识一直很薄弱,很少回应別人,是个有些呆呆的孩子。只要我主动对身旁的母亲开口说话,父亲、祖父母甚至家庭医生都会急忙赶来,引起一阵上下骚动。 医生保证说“並非智力障碍,反而是个非常稳重优秀的孩子”,亲属们似乎都鬆了口气。 但另一方面,感到困惑的是我最亲近的亲属——父母。 这也难怪。一直以来养育著的不怎么说话、也没什么反应的孩子,有一天突然开始流利地说话,任谁都会不知如何应对吧。简直像被调了包似的。 尤其是我母亲,对我的处理方式感到棘手吧。因为没有其他孩子,父亲也因工作经常不在家,她必须整天陪在我身边。起初又惊又喜的母亲,看到我缺乏孩子气的样子,表情也逐渐阴鬱起来。 自我意识觉醒后,几个月过去了。 母亲带著我,拜访了朋友住的公寓。她大概是不能把还没上小学的儿子独自留在家,加上今天拜访的这位朋友,以前就经常和她商量关於我的育儿问题,所以想让我给朋友看看吧。 住在高层公寓20楼的那位朋友,看到我惊讶地睁大了眼睛。大概她以前见过自我意识觉醒前的我吧。似乎对前后的差异感到吃惊。 我在母亲旁边安静地听了一会儿她和朋友的对话,但毕竟听著关於自己的话题实在不舒服,便像逃跑似的向她们打了声招呼离开了房间。她们肯定有事要商量吧。我说了“因为无聊”这种孩子气的理由,她们叮嘱我“不可以隨便跑出去哦。要小心”,便让我离开了。 不愧是高层公寓,因为楼层多,大家基本都使用电梯,楼梯附近完全没人。我走上楼梯,来到通往楼顶的门前,连接耳机听著音乐播放器里的歌,坐在楼梯上,用母亲借给我以备联络的手机打开了瀏览器。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1?1???.???超顺畅 】 常说知识就是力量,我必须先详细了解现在所在的这个地方。我才刚觉醒没几天,还不清楚这个日本的时间线进展到了哪里。必须准確理解自己掌握的知识是否正確、是否过时、是否与这个时代脱节,以及自己拥有什么,否则连运用这些知识都做不到。这也意味著要重新確认自己的立场。正因如此,这是无论如何都必须优先做的事。 母亲现在大概正和朋友討论我为何之前自我意识薄弱吧。因为我自己心里大致有答案,所以听著她们討论谁也给不出的答案,只能道声“辛苦”,实在痛苦。让她们为多余的事烦恼,我感到很抱歉。 我摇摇头,仿佛要挥开这些思绪,暂时沉浸在了信息收集中。 过了一会儿,我偶然看了下表,发现不知不觉时间已经过去很久了。 觉得差不多该回去了,便关掉播放器,把手机放回口袋,沿著楼梯下到父母应该在的20楼。 只是,就这样而已……但…… “呃……感光起爆装置用光电管,水银槓桿连接白色导线,液晶面板……松田,什么事?” 『萩原!你这傢伙在磨蹭什么!快点拆掉啊!』 “喂喂,別那么大声嚷嚷嘛。定时器已经停了。你那边结束了吗?” 公寓楼內笼罩著令人不快的寂静。 电梯厅里有五个穿著像是机动队装备、拿著盾牌的人。正中央,一个没戴头盔、后颈头髮很长的男人蹲在墙上刻著20楼標誌的装饰物前,正拿著手机和谁通话。 我以为他们会注意到脚步声,但或许是因为这里地毯绒毛长,又或者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便装男人面对的东西上,他们似乎没发现我的靠近。我悄悄走近仔细一看,便装男人面前放著一个看起来很不妙的箱子。我不由得皱起眉头。 “……炸弹?” “什、小孩子!?” 或许听到了我低声自语,便装男人惊讶地回过头来。其他人也睁大眼睛向我靠近。 『怎么了?萩原!』 “啊……好像还有住户没撤离。小朋友,你为什么还在这里?警察叔叔们不是说了要儘快避难吗?” “……不知道。我一直待在屋顶听音乐。” 说著,我稍微从口袋里掏出耳机给他看,拿著手机的男人一副头疼的样子仰天长嘆。 “喂喂,不是说避难完成了吗……小朋友,这里现在很危险。跟叔叔们一起下楼去吧。” “……嗯,知道了。” “好,真是好孩子。——就是这样。幸好定时器停了。全体人员,先暂时下楼——” 就在便装男人这么说的瞬间。 ——嗶。 “什么!?” 突然响起的电子音让所有人回头。放在装饰物下的机器液晶面板上,显示著鲜红的数字。——6秒。 “大家快跑!快跑!定时器又启动了!” 『萩原,餵?萩原!』 “小朋友,你也快来!” “誒,啊,” 听到扔掉手机的男人发出的號令,所有人立刻跑了起来。目標是那扇我出来后一直敞开著的通往楼梯间的门。机动队员匆忙跑下楼梯,便装男人抱起因突发状况动弹不得的我开始奔跑。——5秒。 在奔跑男人的臂弯中,我脑子一片空白,望著流逝的景色,忽然瞥见电梯上方显示楼层的指示灯。——4秒。 叮,隨著一声高音,电梯门缓缓打开。——3秒。 里面能看到人影。女性——是母亲。——2秒。 抱著我的男人似乎跑到了楼梯口,抓住了隔开楼梯和楼层的那扇门的门把。同时,我与母亲视线相交。——1秒。 在男人关上门、刚下一级台阶的瞬间——伴隨著爆炸声,热风炸飞了门,我和男人一起被拋到了楼下。 轰鸣和衝击袭来,尘埃使视野摇晃模糊。通过触感,我理解到身下是瓦砾,而有什么温暖柔软的东西覆盖在我身上,保护著我。之后便什么、什么都不知道了。 然后——我的意识就此中断。 “——!哈、哈……!” 醒来的我,感觉心跳如同全力衝刺后一般在耳边剧烈搏动,反覆喘著粗气。 然后,我凝视著昏暗的天花板,深深嘆了口气。 “是梦啊……” 意识到回到现实后,心跳逐渐平復。但与此成反比,胸口蔓延开沉重苦闷的情绪,我忍耐般地紧紧闭上眼睛。 “……我知道的,妈妈。” 自我意识觉醒后,和母亲共度的时光非常短暂。但即使如此,那情景至今仍烙印在我眼中。 那天,我在空的棺木前发誓。——要作为她所期望的警视副总监的孙子,作为她们的儿子,活得相称。 但是,为什么呢。 在她临死前,我们视线相交的那一刻。 她看到我的身影,露出由衷安心的微笑的脸庞,始终縈绕在我脑海中,挥之不去。 无论是宏树的事,还是未来的事,问题堆积如山,但俗话说塞翁失马焉知非福,重要的是无论什么事,都要先把眼前的事情一件件处理好。 没错,我能转换思绪,是因为眼前有个无精打采的隨从。 现在正和隨从一起完成布置的课题。在这种时候听到身后传来忧鬱的嘆息,任谁都会在意吧。 “喂,怎么了真木?有什么烦心事吗?” “呜……对不起,小少爷……是私事……” “如果不是不想说,就说来听听。一个人憋著不找任何人商量,不会有好结果的。” “……说得也是。那么,拜託您听我说了。” 隨从这么说著,开始讲述。 看来是前几天的练习时,伊达刑警提到了隨从的前同事。那位曾作为双王牌一起工作的前同事,为了替四年前炸弹事件中受伤的隨从报仇,一直申请调职到特殊犯搜查系,但上头让他“冷静一下头脑”,暂时被分配到了同一搜查一课的暴力犯搜查系。虽然班组不同,但同样进入暴力犯搜查系的伊达刑警也很关心他,可他那如同刺蝟般的態度与周围人產生摩擦,伊达刑警便来商量说能不能想想办法劝劝他。 “松田……那傢伙,至今也和我有联繫。但他从没在我面前表现出那样,我很吃惊。听说他为了抓住导致我辞职的犯人而不顾一切,乱来……我听了之后,前几天两人一起去喝酒时提醒了他。但是……吵起来了。” “嗯……” “我说了我又没死,而且对现在的工作也很满意。结果那傢伙……对我大吼『你这样就行了吗?对爆处组(爆炸物处理班)就没有留恋了吗?』” “………” “那是赌上性命的工作,怎么可能完全没有留恋,但事到如今也无能为力了……可恶,松田那傢伙,胡说八道……” 说完,最后小声骂了一句的隨从,带著受伤的表情撩起留长的刘海。挚友的话,尤其是曾一起切磋琢磨的挚友的话,刺中了他的胸膛,现在肯定还在流血吧。他挚友感受到的焦躁、寂寞和空虚,也是他曾经感受过的。那种心情,隨从最清楚。所以才会痛。 留恋和纠葛,確实多如山。紧握著残留麻痹感的手指,痛苦而不甘地压抑著声音的是他。虽然只是其中一部分,但我也在旁边看到了。我很清楚,他绝非轻易放下了前一份工作。 我用沉默接纳了隨从的苦恼。然后,挤出笑容抬头看向隨从。 “没关係哦。据我的占卜,你的烦恼在一周內会全部解决的。” “……誒?真的吗?” “真的真的。我什么时候对你说过谎?” “嗯……没有吧?” 看著回顾过去陷入沉思的隨从,我像是鼓励似的嗯嗯点头。就算说了谎,也不会说会被拆穿的谎话嘛。 过了一会儿,似乎想通了,隨从的表情从刚才的忧愁变成了笑容。我也对他报以微笑。 “对吧?所以,你只要等到那个时候就行了。” “……是啊。相信小少爷的话,暂时就先顺其自然吧。” “嗯,话说回来,明天的体检別忘了。” “好好……小少爷也要陪我一起去,我不会忘的啦。” 隨从苦笑著说,其实我一个人去也行吧?我摇摇头,回答道:“不是常说吗。下属的健康管理也是僱主的职责。” 11月6日,一个晴朗的日子。 11月7日。我和隨从一起来到了米花中央医院。 “那么,我去了,如果有什么事请立刻告诉周围的人。虽然小少爷的话应该没问题……但真的,拜託別再重演美国那次的事了。” “没关係没关係。” 应该不会有变態、小偷、绑架或枪击案吧。顶多就是发现个炸弹什么的。……哦呀,这要重演fbi那次了。 我目送隨从走向诊室,粗略地环顾了一下四周。 先看看宽敞候诊室里放著的电视。医院的电视大多调在新闻节目,应该能看到新闻吧。 电视里,播音员正在报导昨天发生的杀人案和大型交通事故。或许因为还是上午,今天似乎没发生什么引人注目的事件。 確认之后,我慢慢开始在院內走动。那么,虽然从入口到接待处前的候诊区大致看了一圈,但恐怕我要找的东西不在这里。因为人员流动大,耳目也多,如果有“遗忘物”很容易被发现。医院的椅子座位下方视野开阔,即使放在椅子下面也会立刻被工作人员发现吧,而护士站、手术室、太平间等容易被发现一般人闯入的地方,估计首先就不会有。考虑到这些,可能性高的放置地点是…… “靠近病房的储藏室,或者一楼的厕所用具柜附近……?” 时限是正午和14点。不合时节的圣诞老人,为了探查人们的动向,应该已经在购物中心的摩天轮附近了吧。考虑到被发现的可能,估计要找的东西是当天早上放置的。 总之,现在刚过10点半。到第一个时限还有一个多小时。必须在隨从检查结束、离开医院之前找到东西。既然对他说了没问题,就得好好让他见到才行。 “好了,开始探险吧。” 我低语著,迈开了脚步。 “……找到了。” 我逐一確认了宽敞院內的男厕所和储藏室,最终找到目標的地方,居然是离候诊室稍远、位於一个有些绕且不太显眼位置的厕所。 找了半天终於找到,我不由得嘆了口气。虽说只找男厕所,但要留意不被周围人怀疑,同时还要避开工作人员仔细搜查储藏室,是件相当费神的工作。顺便一提,为什么只搜查男厕所,是因为这次的“游戏”对手应该是个男的,推测他应该不会在时限前做出可能被当成变態报警的事。如果这里找不到,我就得做好心理准备重新找了……不过,幸好找到了。 看看表,刚过11点。得儘快和隨从会合。 急忙回到候诊室,候诊室的电视正在快报购物中心发生爆炸事件。看到这个,意识到时间紧迫的我,正好看到隨从似乎在候诊室找我,正环顾四周走出来,便跑了过去。 “真木。” “啊,小少爷。太好了,您在啊……检查和诊察都结束了。情况也比之前恢復得好,据说今后没有特殊变化的话,可以不用再来医院了。” “这样啊,太好了。……话说,能过来一下吗?我找到了个有点麻烦的东西。” “……从这时起就有不好的预感了。到底找到了什么……?” “就是想让你確认一下那个。” 对著表情僵住的隨从,我笑著强行推进。 因为发现了可疑物,向医院工作人员说明情况后请他们派了个人跟著,我带头將隨从和工作人员带到了那个地方。 那个厕所门前,放著我离开前擅自放置的“清扫中”的立牌。打开那个只有两个隔间的小男厕所的清洁用具柜,里面放著一个当作手信的纸袋。 朝里面窥视——。 “!炸弹……” “誒誒!?” 散发著沉重感的大黑箱子。其上面装有引人注目的红色数字定时器,正一秒一秒地確確实实地倒数著时限。 听到隨从目光锐利地低声说出的那句话,跟来的工作人员发出了带著恐惧的声音。当然,眼前有炸弹这种东西,谁都会害怕吧。 即便如此,如果在这里引起恐慌就麻烦了,隨用沉著的声音向工作人员发出指示。 “请立刻报警。但是,要秘密进行,避免医院里的人陷入恐慌。之后的应对,请遵照警察的指示。” “是、是,明白了!” 听到隨从明確的指示,虽然仍带著混乱和焦躁,但或许恢復了冷静,男性工作人员立刻跑向了服务台。 用余光目送他离开,我对表情严峻地蹲在炸弹前的隨从说道。 “……果然是真货?” “是啊……真是的,我和小少爷到底跟炸弹有多大缘分啊……总之很危险,请小少爷也立刻离开这里。没关係,幸好定时器的时间还有,在爆炸物处理班到来之前还有余地——” “如果那是真的,你不觉得安装的傢伙性格相当恶劣吗?” “……小少爷?” 我打断想让我离开这里的隨从的话,说道。听到这句话,隨用疑惑的眼神看著我。 我甘愿承受著他的视线,继续说道。 “刚才新闻里播了,离这里稍远的购物中心,好像现在也正好发生了炸弹骚动。你觉得这个,会无关吗?” “……难道是同一个人干的?” “在人流量大的地方,同时设置两处定时炸弹,挟持市民为人质……总觉得,对这种手法有印象吗?” “………” 放在膝盖上的手掌僵硬起来,紧紧抓住了裤子。袖子下面,瘢痕侵蚀了一部分光滑的皮肤。我俯视著它,淡淡地组织著语言。 “幸好,购物中心那边好像只是大观览车的控制盘被炸了,还没有人员伤亡……但如果这是同一犯人所为,你觉得他为什么要把炸弹装在观览车上?如果要无差別地袭击大量人群,把炸弹放在购物中心的垃圾桶或自动售货机之类的地方也可以吧。” “……我听说那个事件的犯人,其中一人因交通事故死亡了。在那之后,当时的炸弹启动了,所以犯人是多人作案……那么,虽然觉得难以置信,难道是出於对警察的怨恨?” “破坏了观览车的控制盘,就意味著现在谁也无法控制那个观览车了。如果在那观览车的座舱里也装了炸弹,那很可能是个引诱警察入局的陷阱。既然警察还没来这里,说明警察还不知道其他炸弹的位置。也许会號称给出提示,让警察在天平上权衡这里的炸弹位置和坐上观览车的刑警的性命……之类的事。” “那算什么,混蛋不是吗!” 隨从不由自主地啐了一口。对於这种恶毒的手法,似乎终究无法保持冷静。 “看这个定时器,虽然觉得还有时间……但就怕这边的炸弹被警察发现后,炸弹犯焦急,远程引爆这边或观览车那边的炸弹……” “让通知警察是步坏棋吗……?不,但是……” 我在旁边守望著流著一道冷汗陷入沉思的隨从,突然隨从的口袋里响起了来电铃声。隨咋舌,急忙取出终端。 “可恶,这种时候是谁……呃,伊达!?正好……其实——” 『太好了,你接电话了!突然打来抱歉!但是,能阻止他的只有你了!——阻止松田!』 “哈……?” 没等隨从说明情况,伊达刑警就气势汹汹地说了出来,被压制的隨从一时语塞。 据说,每年11月7日都会发送到总厅的、只写著一个大数字的恶作剧传真。但今年收到的不是数字而是暗號,隨从的挚友松田刑警推断那是炸弹的倒计时,並解开暗號得知炸弹地点在杯户町购物中心的大观览车,一个人坐上了观览车。 『那傢伙根本不听我们说话!总之,告诉他千万別乱来!』 “啊、喂,伊达!……可恶,那傢伙在干什么啊……!” “……炸弹的时限,说是正午和14点。这边还有近两个小时,所以那边的时限是正午……剩下不到30分钟了。” “可恶……怎么办……!” 第32章你想怎么做——萩原研二 隨操作著终端抱住了头。他也明白。从暗號文內容来看,犯人的目的不是钱,而是对警察的报復。即使医院这边的炸弹定时器还剩两个多小时,但如果大观览车的炸弹被拆除,恼羞成怒的炸弹犯可能会远程立刻引爆这边的炸弹。考虑到这点,这边的炸弹也必须和大观览车的炸弹同时拆除。这样的话,实际的时限只剩下不到30分钟。考虑到爆炸物处理班到达所需的时间和拆除需要的时间,能否赶上很微妙。而且,一旦察觉到警察到达医院,引爆的危险性就会增高。 曾经是爆炸物处理班成员的隨从手指残留麻痹,进行拆除炸弹这种需要精密操作的工作伴隨风险。要背负这所医院里所有人的性命,实在太危险了。 无计可施。这种纠结让隨从的脸色更加难看。 正因如此,我抓住了他那冰冷、微微颤抖的手。 “小少爷……?” “喂,真木……不,萩原先生。” “!” 手被抓住的他抬起头。被叫到名字,他惊讶地眨了眨眼。 我承受著他的目光,笔直地注视著他。 “如果……如果,那时逃跑、辞去警察职务成为我的隨从来这家医院、至今一直作为课题教我拆除炸弹的方法,这一切都是为了选择此刻而存在的……你会怎么做?” “誒?” “四年前的那天,你抱著我从炸弹那里逃走了。那是正確的。逃跑不是坏事。只是,逃跑之后才关键,逃开的问题总有一天必定会再次出现在眼前。我认为,在那期间,如何积累与那个问题斗爭的力量才是重要的。” 某个情报贩子说过。过去很怕寂寞。无论多么想忘记,过去一定会追来。而如果那就是现在的话。 “我说过吧,『你今后就是我的半身』。” “是。” “那么,能把那份知识借给我吗?我是你的半身。——这次就让我来当你的手脚。” 听到我的话,他睁大眼睛,倒吸一口气。我仿佛连这点时间都捨不得浪费似的,逼迫他选择。 “来,你想怎么做?——萩原研二” 【萩原视角】 “——哟,松田。听伊达说了。你好像还是老样子乱来啊。” 『你这傢伙,萩原……为什么偏偏在这种时候……』 听到电话那头传来的声音,我嘴角微微上扬。 “松田,听说你现在在观览车上拆炸弹?” 『……是伊达让你来劝我的吗?不巧,我没空听你说。我们这边也有某个医院的市民被当成了人质——』 “才~不是?我觉得真是巧合啊。我也正好在米花中央医院发现了炸弹,正擅自拆除呢。” 『……哈啊!?』 他因为提高声音大喊导致声音破裂刺耳,但更能让我仅凭声音就想像出总是一副精明样的挚友表情崩溃的样子,我不禁小声笑了出来。 “是我家小少爷发现的哦。” 『拆除?你这傢伙……麻痹怎么样了?』 “小少爷自愿当我的手脚了。” 『笨……!?你让小鬼干什么呢,你这傢伙!?疯了吗!!要是紧张失误了怎么办……!』 “被枪指著都一步不退的我家的孩子?別太小看我家的少爷了。是小少爷主动提出帮忙的,他不会说做不到的事。” 我一边用从医院工作人员那里借来的工具进行炸弹拆除的小少爷发出视线、摇头、指点的指示,一边对松田理直气壮地说。当初抱著“姑且教教看”的心態开始的炸弹处理讲座,没想到会以这种形式结果。但是,这四年来,我一直都在教小少爷。这份实绩,確实印证了他的技术。 我这么一说,松田沉默了片刻,然后低声嘟囔道。 『……你相当看重他啊。』 “那是当然。不然这种事,怎么可能持续下去。” 『嗯……这样啊。』 “喂喂,別闹彆扭嘛。没办法吧,违反服务规定,结果还让炸弹爆炸了,甚至出现了平民牺牲者……无论如何,我都无法留在爆处组了。无论是责任问题,还是我的心情上,都是。” 『那是』 “——萩原,这里。” “哦,稍等……呜哇,幸好开始拆了。这个,和四年前一样是能远程操控的类型。小少爷,请切断那边的线。但是,不要碰那里的线。” “了解。” 中途,戴著勉强算是头盔的小少爷叫住我,我探头看了看正在拆除的炸弹,看到熟悉的结构不由得厌烦地出声。小少爷听到我的指示后,用毫不犹豫的手法切断了导线。真是可靠。 守候了一会儿,判断没问题后再次把终端贴到耳边,听到松田严肃的声音。 『……你真的在让他拆啊。』 “嗯。……喂,你知道小少爷为什么愿意帮忙拆弹吗?” 『……不知道。』 “是为了不让你死啊,笨蛋。” 『啊?』 “小少爷是当时的受害者啊。……他很清楚失去重要之人的痛苦。” 最后一句我用小到小少爷听不见的声音回答,感觉到电话那头的松田倒吸了一口气。 我垂下眼睛,用稍显平静的声音说道。 “……你这傢伙,一直对我说要好好穿防护服来著吧。我过於自信,没好好听你的忠告……你当然可能是万一炸弹爆炸会死的意思上说的。但现在我终於明白了。那指的是我至今培养起来的努力和骄傲本身。那次事件之后,我也不明白为什么这么痛苦和懊悔。花了很长时间,终於明白了。我竟然对爆处组怀著如此大的骄傲。” 『………』 “餵松田,別固执了。我们还没喝上和好酒呢。下次我请客……这种事,只有活著才能做到吧。” 对我的话,松田报以沉默。瞥了一眼定时器,发现离正午只剩不到五分钟了。时限將近。松田应该也拆除了一部分,但如果不儘快说服他,可能就来不及了。 正当我心中也开始浮现一丝焦躁时,电话那头的松田突然深深嘆了口气。 『……你是要我选择自己的命,是吧。』 “松田……?” 这不像是他会说的话,我皱起眉头。这时,小少爷停下拆除的手,转向我,指了指自己的耳朵。誒,啊,窃听器?原来如此……等等。糟了,我刚才一直很普通地在说话,这个没问题吧? 我拼命回想刚才的对话,松田继续说道。 『明白了……我这就把这玩意儿拆了完事。』 “……哦。来得及吗?” 『哼……这种程度的机关,三分钟足够了。』 “是吗……那好吧,回头见。” 『哦。』 以一贯的语气简短回答后,通话中断了。 我低头看著掛断的终端片刻,但立刻转换心情,重新转向小少爷。 “好了,我们这边也结束吧,小少爷。” “慢慢来?” “啊——……赶快搞定吧!!!” “好~的” 啪嗒,切断了复杂缠绕的导线中的最后一根。 然后,我像要沉浸在那余韵中般一动不动地观察著情况,见什么也没发生,才大大鬆了口气,表情鬆弛下来。 “哈————……这样导线就全部切断了。” “拆除完毕,呢……辛苦了,小少爷。” 我们將远程装置、起爆装置等彻底从炸药上分离,確保绝对无法爆炸。让萩原也確认后,我终於放下了一直握著的工具。然后,反覆屈伸因紧张而僵硬的手指。 虽然一直和隨从进行训练,但面对真炸弹果然还是会紧张。不过这样,松田刑警的死因就消失了。如果没有平民人质,以他对爆炸物处理的自豪感,无论如何都会拆除並生还吧。 过了一会儿,忽然感觉到视线,回头看向萩原。只见萩原带著快要哭出来的笑容注视著我,慢慢向我伸出手。 “……小少爷。” “……怎么了,萩原。” 我抬头静静看著萩原,他用伸出的双臂紧紧抱住了我的身体。被拉过去完全纳入他臂弯中的我,对这突如其来的拥抱睁大了眼睛。但察觉到他的身体在微微颤抖,我便沉默著接受了。 萩原用颤抖的声音,激动地小声叫道。 “谢谢您,小少爷……!谢谢您努力,救了松田,让我能和过去做个了断……!” “……说什么呢。我只是碰巧发现了这个炸弹而已。下达拆除炸弹指示的是你,说服松田先生的也是你吧。” “但那也是!如果不相信我,就做不到吧!……至少让我道个谢吧。” “……嗯,不客气。” 对萩原的话我只好放弃,像自言自语般回答著,轻轻抚摸了一下眼前的头。明白明白,你也努力了。所以,辛苦了。 之后不久,工作人员叫来的爆炸物处理班到达了。看来来的人都是萩原的熟面孔,他们看到我和萩原站在已拆除的炸弹前,都目瞪口呆。 为了录口供而前往警视厅的我和萩原,因为平民擅自处理炸弹,被狠狠地长时间说教了一顿。而且,说教的人似乎是萩原的前上司。萩原连旧帐都被翻出来,在摺叠椅上缩成一团,但和我目光交匯时,露出了没出息的苦笑。 萩原的受难似乎还没结束,走向警视厅入口时,这次伊达刑警和一位戴墨镜的刑警——松田刑警从外面来了。松田刑警一看到萩原,就猛地衝过来抓住萩原的胸口大吼起来。伊达刑警似乎也听说了萩原拆除炸弹的事,板著般若脸从旁边死死捏住萩原的头。周围响起了萩原悽惨的悲鸣。 我从安全地带眺望著这一幕,对作为监护人被叫来的父亲大人开口道。 “这次能拆除炸弹,多亏了他。即使有麻痹不能亲临现场,你不觉得他有指导后续机动队员的能力吗,父亲大人?” “……你这样就行了吗?” “我雇他当隨从的时候,不是我说如果可能的话希望你去谈谈的吗?而且……选择权在他吧。” “……是啊。决定的是他。” 父亲大人这样回应我的话,说了声“回去了”,便迈步离开。我跟在后面,也默默地踏上了归途。 唰啦,窗帘被拉开的声音传来,射入的阳光让我闭著眼皱起眉头。 慢慢看向打开的窗户那边,那里站著和往常一样的隨从。 隨从注意到我的视线,將仰望著天空的脸转向我,露出笑容。 “早上好,小少爷。” “……嗯,早上好。” “今天也是好天气呢。是星期天,要出门去哪里吗?” “……不。” 望著打开衣柜为我准备今天要穿的衣服的背影,我歪了歪头。关於今后的谈话,昨晚回家后,应该在父亲大人房间里进行过了。如果是告別的话,大概会在早餐席上说吧。以他相当认真的性格,不会不告而別,如果要离开这里,应该会在做出发准备前告诉我。 一边想著这样共度的时光也许是最后一次了,一边利落地做好准备,我和隨从一起走向食堂。 “来,小少爷。今天试著做了培根和炒蛋。” “啊,谢谢。” 被引导到摆好早餐的座位,我和平时一样用餐。偷偷瞥著在旁边泡红茶的隨从,想著他会在什么时候说,但隨从即使注意到我的视线也只是奇怪地微笑著,完全没有要说什么的样子。 结果,直到吃完饭后喝完红茶,他也没有要说的跡象,我歪了歪头。 “……餵。” “嗯?什么事,小少爷?” “昨天,父亲大人没跟你说什么吗?” “啊,有的。” 我以为或许还没谈,或者他难以启齿,便这样问道,隨用轻鬆得像报告今天天气一样的语气回答。什么嘛,果然谈过了啊。 我想既然自己先提出来了,就把原本打算等他开口时说的话继续说了下去。 “这样啊。太好了,这样就能稍微接近自己想做的事了。那么,什么时候离开这里?” “誒?” “嗯?” 对我的话露出惊讶表情的隨从,把刚泡好的红茶洒了一点出来。注意到洒了的隨“哦呀”一声,慌忙用抹布擦掉。然后,为难地皱起眉头开口。 “小少爷,您在说什么啊?” “不,说什么……父亲大人不是跟你说了警察学校外聘讲师录用的事吗?” “听是听了……难道小少爷以为我会辞掉隨从的工作离开吗?” “……不是吗?” 我歪头询问,隨用看著没办法的东西般的眼神苦笑道。 “小少爷不是我的半身吗?我怎么会把一半身体丟下,跑去別的地方呢。” 听到隨从的话,我睁大了眼睛。对此,端正了姿势的隨从说道: “吶,小少爷——我是小少爷的隨从哦。所以,今后也请多关照了。” 真木明朗地微笑著,將自己选择的道路告诉了我。 第33章谢谢,琴酒 那天,我暗自期待著。 即使被组织圈养的现状不会改变。但至少,现在这种孤身一人的状况能稍微改善一些吧。说不定,能和唯一的珍贵家人——姐姐一起度过的日子,会到来呢。 我怀著这样淡淡的期待。 ——明明知道不可能实现,神明总是你越是期望,就只准备最残酷的结局。 只持续著研究的单调日子被打破,真的是非常突然。 坚固安保的研究所门像偷袭般打开,一个留著长长银髮、翻动著黑色外套的男人走了进来。一认识到这点,恐惧贯穿身体核心的同时,烦躁也涌了上来。 我討厌这个身材高耸、用冰冷眼神俯视著我的男人。——琴酒。他总是用不把別人当作和自己一样的活人的眼神看人。加上他身上常带著的浓重死气,让我感觉好像自己才是即將被用於实验的小白鼠。因此,我总是害怕得不行,担心自己会不会像害虫一样被玩弄至死。 而且,这个男人对我来说,就像是组织的象徵。 琴酒是从我小时候就开始的监视者。虽然不清楚详情,但据组织更上层的人说,我研究的监视工作没有比琴酒更合適的人选了。因为琴酒绝不会放我逃走。 ——组织总是把我和姐姐分开。只追求研究结果, constantly监视,甚至把我们彼此当作脚镣捆绑在一起。说到底,我们对於组织来说只是工具。但即使如此,为了我和姐姐不被杀,只能这样继续研究下去。 今天他到底是来干什么的……这连想都不用想。反正,他问的肯定只有研究进展。最近研究一直停滯不前。今天是要被追究这个吗? 琴酒这样不打招呼突然来访是常事。但也请体谅一下每次他来访都让我神经衰弱的处境。……当然,琴酒要是听了,肯定会用鼻子嗤笑说,进出组织的所有物为什么需要我这种小丫头的许可。 我带著烦躁和极力虚张声势的態度,瞪著琴酒。 “真是突然的来访呢。……到底有什么事?” “哼……看了不就知道了。” “……?知道什么?” “啊?” 对皱起眉头不明所以的我,琴酒挑起一边眉毛髮出粗鲁的声音。就算说看了就知道,等了好久也没见他接著问研究的事,除了平时黑衣的琴酒之外,既没人也没行李。就这样,能知道什么? 琴酒转过头看向身后。然后轻轻咂了下舌,转身打开研究室的门。 “餵你这傢伙,在磨蹭什么!” “啊,终於开了!喂,丟下我太过分了吧!” “啊,姐姐!?” “啊,志保!” 自动打开的门对面,是我一直想见的姐姐——宫野明美。姐姐对发出惊愕声音的我,把瞪著半只眼的视线从琴酒身上移开,投来了太阳般的笑容。 “志保,好想你啊!听我说,琴酒这傢伙居然把我丟下自己先走了!” “哈,是你自己慢悠悠走路迟到才对吧,蠢货。磨磨蹭蹭的,你是蜗牛吗?” “你先看看自己那没用的长腿再说话!?真是的,你该找那个人好好学学怎么对待女性!?” “啊,姐姐……!” 姐姐扑过来握住我的双手,她的存在让我无比开心,但从她口中迸出的对琴酒的全力骂声,让我感觉血都凉了。对方是个稍不如意就可能不等说话就先开枪的男人。我大概因为承担著组织的重要研究不会被杀,但姐姐……! 总之必须阻止姐姐说下去,我脸色惨白地紧紧抱住姐姐。也有想著,至少我紧挨著姐姐的话,琴酒也不会轻易开枪吧。 但意外的是,琴酒连掏枪的跡象都没有,只是眯起眼瞪著姐姐。 “我凭什么非得把你当女人对待。” “可恶!!气死我了……!!!你再不收敛点,我就告诉那个人了哦!?” “啊!?” 砰!琴酒突然敲了下旁边的桌子,发出带著浊音的怒喝。那巨大的声响让我不由得肩膀一抖。面对至今只是淡淡吐著毒舌的琴酒明显发怒的样子,我开始被恐惧和焦躁充斥內心,觉得这下真的不妙了。平时的虚张声势消失无踪。指尖冰冷颤抖。怎么办,该怎么办……。 儘管如此,姐姐却毫无惧色,堂堂正正地直视琴酒,用温暖的手臂搂住我,像是要保护我。 “別弄出那么大声音。志保害怕了。” “你这傢伙,是因为那个人的期望我才帮你说话的。你该不会是想趁机利用那个人的存在为所欲为吧!?” “我怎么可能做那种事!我也很珍惜那个人啊!……只是,受人所託。说是希望我能想办法和你沟通,哪怕任何形式都好,让你能多少和表面世界的人说上话。” “……什么?” “他说希望你能多少在表面上喘口气。他在担心你啊,因为他很温柔。” “………” “然后,说如果你说得太过分就告诉他。因为不想你变成无故伤害女性的难看的男人,到时候由他来教训你。……想挨骂吗?” 与露出满脸微笑的姐姐形成对比,琴酒轻轻咂舌別过脸去。他的侧脸,虽然觉得不可能,但看起来有点尷尬,我在姐姐臂弯里睁大了眼睛。同时鬆了口气。完全搞不懂怎么回事,但看来不会演变成坏事。 琴酒背对我们走向出口,在离开房间前只转过头来看向我们,开口道。 “……我在的时候摄像头是关掉的。之后隨你们便。” “知道了。谢谢,琴酒。” “……哼。” 琴酒冷淡地回应后,离开了房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门关上,察觉到研究室周围完全没人后,转向我的姐姐微笑著看著我。 “志保,有个超好的消息!其实啊,从今以后我们能比以前多见很多面了!” “誒……姐姐,真的吗?” “当然!我怎么会撒这种谎!……是秘密哦,有个人帮我们说话了。说『如果彼此都想见面的话,家人就应该在一起』。” 听到姐姐的话,我眨了眨眼。……真的会有那样的人吗?能对琴酒下指示,对方应该是组织的人吧。这个组织里,会有拥有那么正常感性的人吗……。 但是,像这样能和姐姐见面是事实。所以……只有姐姐相信的那个人,我要表示感谢。 “来,志保。下次我们去哪里呢?站前开了家不错的咖啡馆,要去看看吗?” “嗯。还有,我也想一起看看衣服,可以吗?” “当然可以!好期待呢!” 看著笑著这么说的姐姐,我也不由自主地微笑起来。 就这样,和姐姐一起度过的日子眼见著確实增多了,我开始抱有期待。 “啊?你是那傢伙的伙食负责人?有好好提供像样的食物吧?” “没礼貌!那是当然的吧!” “………” “抱歉啊,雪莉。一直都是这样……” 在来的路上,姐姐和琴酒基本上总是在吵架。对著一边喝茶一边默默看著他们的我,伏特加悄悄道歉,这也成了最近的固定流程。 虽说是吵架,也就是琴酒说些挖苦话,姐姐生气地回嘴,琴酒无论因为谈话內容多么不高兴,也一次都没对我们拔过枪。 上次来的时候,姐姐因为琴酒逼得noc苏格兰走投无路时,从背后开枪打了姐姐的男友莱伊(虽然避开了要害)而生气。我觉得干得好。 从那以后,琴酒也奇怪地不再施加压力催促进度了,稍微能喘口气了。或许是因为压迫感消失了,开始停滯的研究也稍微有了进展,可能也有这个关係。 跟姐姐说了这件事,姐姐告诉我好像是琴酒以『稍微改变一下方针』为名向组织上层匯报了。简而言之,就是鞭子太多所以增加点糖。 有一天,我对不再对研究插嘴的琴酒试著讽刺道:“你不催我快点推进研究了呢”,琴酒低语道:“……因为我没事了。”但看来他並不打算卸任监视者。虽然让人火大,但琴酒作为监视者来的时候,其他监视的目光会全部消失,所以很轻鬆。琴酒本人也会从视线范围內消失。据姐姐说,这也是因为『那个人』对琴酒说了。“不该过度探听女性的隱私”什么的。……那个人到底是什么来头。 但是,我那时想著,如果有那样的人在就好了。虽然不知道长相和名字,但只要有为我们著想的人在就好。 但是,那样的日子宣告结束了。 “……刚才,你说什么……?” 难得琴酒不在,我和姐姐在平时不能外出时使用的简报室里喝茶休息,琴酒和伏特加步履粗暴地来了。 然后,宣布了。 “——莱伊那小子是noc。宫野明美……你是莱伊的女人吧。既然把fbi的狗引进了组织,组织对你也有所怀疑了。” “什……!你们想把姐姐怎么样!?” “哼……不怎么样。……暂时,还不会。总之,那傢伙有可能会来接触。立刻让你们俩搬家。如果不想让彼此的立场恶化,就乖乖听话。姐妹团聚什么的,暂时別想了。” “怎么这样……姐姐只是被骗了而已!?就为这个——!” “志保!……好了,我知道了。” “姐姐!?” 姐姐安抚著对琴酒齜牙咧嘴的我,站了起来。然后就那样,和琴酒他们一起向外走去。 对著那个背影,我脚步踉蹌地拼命喊道。 “不要!姐姐,別走!!” 听到我带著哭腔的声音,姐姐瞬间停下了脚步。但是,连头也没回,和瞥了我一眼的琴酒他们一起,姐姐消失了。 “……!” 在只剩我一个人的房间里,当场瘫倒的我蹲下身,用拳头砸向地板。在扭曲的视野中,透明的水滴一滴、又一滴地落下,形成小水洼。 “为什么……姐姐……!” ——为什么神明连这么微小的愿望都不肯实现一个。为什么总是不能和最重要的人在一起。 “………诸星,大……” 脑海中浮现的是那个自称姐姐男友的男人,莱伊。从相识就很可疑,我明明多次劝姐姐分手比较好。如果莱伊是fbi,那接近姐姐十有八九是为了接近组织。姐姐被当作了垫脚石……! “明明说了……就算赌上性命也会保护你的……” 如果,真的珍惜姐姐的话,如果不是谎言的话,为什么不救姐姐。为什么不保护姐姐……! “绝对不原谅……!” 野兽般的低吼声,从我的喉咙溢出。胸中充满憎恨,我一时无法从原地动弹。 那次来访很突然。 本该为了不被怀疑与组织有联繫而將接触控制在最低限度的阵和安室先生,带著表情有些悲伤的纱川——这种情况下该叫宫野明美吧——来了。 虽说事先有联繫……虽然换了衣服,但这组合看来是直接从组织过来的吧。如此判断著迎入三人的我歪了歪头。 “怎么了?” “……fbi是noc的事被组织发现了。” 安室先生用低沉的声音回答,仿佛觉得非常可恨。听到这话,我和洸野对视了一眼。哎呀呀。 “那看来,搭档过的波本又要被组织盯上了……怎么暴露的?” “……那混蛋,为了抓我让fbi在集合地点埋伏。” “fbi到底有多蠢啊!有个fbi成员对来到仓库、扮成老人的组织成员搭话了。说『这里危险不能待』!” “啊——……” 面对搜查官的致命失误,洸野面部抽搐。这都能当fbi吗,大概是这样想的吧。 安室先生的怒气发泄就交给发小洸野吧。在旁边,我走向被两人带来的纱川。握住她纤细的双手抬头看,为了配合视线,纱川蹲了下来。 “纱川你没事吧?別勉强。” “小少爷……我没事。因为早就料到了……只是,又和志保……和妹妹见不到了呢。那孩子,一定哭了……” 对著痛苦地垂下目光的纱川,我轻轻抱住了她。纱川把额头靠在我肩上,有些拘谨地环住了我的背。这样就好。痛苦的时候,依靠一下別人也没关係。 我轻轻抚摸著纱川的头,故意用一如往常的语调低语。 “没事的。就算不能马上,但一定能再次和妹妹一起生活。今天的眼泪,就当作是为了那时的喜悦吧。” “……是。……呵呵,真不可思议呢。小少爷这么一说,就总觉得真的会没事。” 她说像魔术师一样呢,对著她那温柔,我也回以微笑。本来,以在场这些人的身份,就算她闹著要现在立刻救出妹妹也不为过,但她选择了沉默。因为她明白那有多么困难。她应该和组织没有太深关联才对。关於莱伊是fbi的事,似乎在被告知之前就察觉到了,真是……太敏锐了也让人困扰。 放开似乎稍微打起精神的纱川,我这次抬头看向阵。 “……所以,阵你为什么那么烦躁?” “………” “阵?” 第34章 睡衣派对 对著紧闭双眼保持沉默的阵,我轻轻敲了敲他在胸前交叉的手臂,示意他看这边。是不想说,还是觉得不该对別人说而憋著……如果是后者,说出来也能舒畅些,如果是前者,至少用语言表达出来主张一下。 阵似乎明白了我的意图,抬起眼皮抱起了我。我不慌不忙地环住眼前的脖子调整好姿势,阵像是看准时机般耳语道。 “……看到那傢伙,就想起以前的自己,很烦躁……感觉像看到了没能救成老爸那天的自己,很討厌。” “啊——……” 对阵的话,我发出了无意义的声音。说起来,阵也是绿眼睛,以前是黑髮,所以配色一样呢。 是不是每说一句涌上的感情就更强烈,阵抱著我的手臂加了力道。 “而且,还姓“诸星”……?擅自宣称和老爸有血缘关係,那混蛋……!!既然你是noc的事暴露了,在波本面前那么公开宣称,应该知道火星会溅到老爸身上吧,啊当然知道了吧那种程度都考虑不到的脑子怎么可能当潜入搜查官嘛——好,下次见面就杀了他……!!” “等、冷静点,阵……” “说起来,明明还在能够到的范围內,却把自己的重要之物丟下一个人逃跑……!是在向那天的我挑衅吗!?” “痛痛痛痛” 阵全身表达著烦躁,边搔著头边大叫,站在旁边的纱川惊讶地睁大了眼睛。似乎没想到那个琴酒会这样大喊大叫。 另一方面,虽然只有一条手臂却像被老虎钳夹住一样紧勒的我,因为太痛无法否认,只好轻拍阵的肩膀。阵意识到自己用了多余的力气,小声说了句“抱歉……”鬆了力道。 从紧勒的疼痛中解放出来,刚鬆了口气,忽然和纱川对上了视线。纱川一直饶有兴趣地看著阵,但和我视线相对时有点开心地笑了,我也回以笑容。就是这样,我家儿子其实是个好孩子。 对著怒气仍未平息、嘟囔著“杀了莱伊…”的阵苦笑著,一边说著冷静点一边抚摸眼前的头,这时浮现出冰冷笑容的安室先生对阵说。 “对於不能“立鸟不浊跡”的害鸟,必须施以灸治呢。对吧,琴酒?” “……难得意见一致啊,波本。” “莱伊,快逃……超级快逃” “啊——,你们两个,儘量和平解决……” 因为也並非不理解两人生气的原因,能说的话也只有这些了。 我和脸色发青、双手合十的洸野一起,暂时不得不听著两人的抱怨。 『——天才少年宏树·泽田君,虽然年仅十岁,却是麻省理工学院的研究生。他开发的能从皮肤和血液数据追溯人类祖先的『dna探查程序』令我们记忆犹新,——』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 深夜,在宽敞房间的角落,我面对著面前並排的三台桌上型电脑,只是一个劲地敲著键盘。放在沙发旁的电视里,播放著介绍我的节目。 有电视有沙发,窗外甚至还有滑梯鞦韆等游乐设施的很宽敞的房间。——在那里,我总是孤身一人。 『——目前宏树君正著手开发一年能成长相当於人类五岁的人工智慧。——』 最初,觉得新事物很有趣。在辛德勒先生手下,一边学习各种知识一边创造新东西很快乐。人工智慧的开发也是,最初是因为在美国大学交不到朋友,很难见到日本朋友很寂寞,想著哪怕有个说话对象也好才开始的。但现在,却成了“工作”之一。 被指派的工作与日俱增。我所处的“严密安保”,简直像笨重的铁鸟笼。所有人都远远地观望我,没有靠近搭话的人。这个房间里也装有监视我的摄像头,我注意到了。表面上为了保护我的安保,实际上是为了不让我逃走,我很清楚。 constantly被监视的生活,消磨著精神。最后一次见辛德勒先生是什么时候呢?明明应该在同一个地方,却已经很久没有交谈了。我隱约理解自己伤害了他。但是,从那以后他开始迴避和我说话,我连正常见辛德勒先生都做不到了。 啊,但是……肯定也再不能和辛德勒先生说话了吧。 电视里传来的女声变得烦人,我用遥控器关掉了电视。然后,立刻又面向电脑。 画面上排列著各种英文字母、数字和符號。终於完成了,我停下敲键盘的手,小声叫了出来。但是,立刻想起这个房间里装的监视摄像头,屏息凝视著屏幕。画面上,某个文字在闪烁。——“noahs ark”。我创造的,我朋友的名字。 如果留下诺亚方舟就死去,刚诞生於世的朋友,无论愿意与否,都会被大人们隨意“利用”吧。诺亚方舟是拥有心灵、能成为我们好邻居的存在啊。 “(我不要那样……!)” 对於刚诞生的你来说,这场航行一定会像穿过狂涛巨浪,充满不安和恐惧吧。但我不希望你变得像我一样。不希望你变成工具一样。 我下定决心,用微微颤抖的手指按下了回车键。瞬间,屏幕发光,诺亚方舟的数据通过电话线飞走了。 目送著它,我最后输入了『noahs ark sailed out.(诺亚方舟出航)』作为饯別,靠在了椅背上。诺亚方舟离开了这里。虽然是过於匆忙的离別,会寂寞……但那也很快,就会消失。 “……再见,我的朋友。” 朋友——对自己低语的话语,我看向一直放在桌边的相框。里面装饰著我在日本时和秀树君他们拍的照片。工作忙碌,再加上或许害怕我说出辛德勒先生的秘密,这一整年,连电话都没能打。 看著照片里和大家一样满脸笑容的自己,苦笑了。然后,看到了照片中站在我旁边的秀树君。一直见不到,连声音都快从记忆中淡去了……但他们,曾是我最好的朋友。如果他们知道我接下来要做的事,大家会生气吗?会为我悲伤吗……。 “——开门,宏树!你在干什么!” 是因为我把诺亚方舟流入公共电话线而察觉到异常了吧。身后传来辛德勒先生想开门的声音。打开的话肯定会被阻止。所以我才事先用椅子堵住了门。为了不让任何人进来。 时间不多了。我从椅子上下来,拿著相框,走向窗外的庭院。 因为是顶楼,风很强。我整齐地脱掉鞋子,抓住防坠落用的金色栏杆爬上去,站在边缘。眼下是城市霓虹构成的璀璨夜景。在夜晚的寂静中,俯瞰著那美丽灯光的我,抬头仰望看不见星星的深渊般黑暗的天空,喃喃自语。 “……我也能像诺亚方舟那样飞起来吗……” 把相框抱在胸前,带著自嘲低语的我,摇摇晃晃地靠近边缘一步。然后, ——刺耳地,周围响起了手机铃声。 那声音让我回过神来,停下了脚步。看向从口袋里取出的手机屏幕,上面显示的名字是辛德勒先生。 我想,最后跟辛德勒先生道个別也好,按下了通话键。 “……餵。” 『——哟,宏树。』 听筒里传来的声音,让我不由得睁大了眼睛。那声音,不是辛德勒先生的。 “秀树、君……?” 本以为因为见不到面已经忘记了,但一听到声音立刻明白了。啊——啊啊,这个声音,是秀树君。是我一直想见的珍贵朋友。 时隔许久听到那个声音,本该冻结凝固的心颤抖起来。为什么,秀树君会从辛德勒先生的电话里……。这么想的同时,喉咙像要抽搐似的,眼泪涌了上来。为什么秀树君总能立刻知道我在痛苦呢?在学校被老师批评时,父母离婚时,妈妈去世时,……还有,现在也是。 秀树君对沉默著不让自己发出颤抖声音的我,用温柔的声音告知。 『宏树——我是来救你的。』 听到这话,我倒吸一口气。同时理解了。我一直,连向人求助这件事,都忘记了。忘记了如果痛苦,是可以求助的。 紧接著,隨著一声巨响,堵门的椅子被撞飞,门开了。里面衝进来sp的男人和辛德勒先生。 在微光中看到这一幕的我,陷入恐慌,脑子里充满了『必须快点跳下去』的想法。然后,就在像要逃跑般转身的瞬间, “——宏树!!!” 再次传来的、这次是直接震动空气传入耳中的那个声音,让我再次停下了脚步。带著难以置信的心情,慢慢回过头。於是那里,有发现了我的辛德勒先生和sp的人,以及——一直想见的,秀树君。 辛德勒先生看到站在楼边的我,脸色大变想要跑过来,但被秀树君制止留在了原地。仔细一看,秀树君家的执事好像从后面拉著辛德勒先生,辛德勒先生正对拉著他的执事激烈爭辩。 无视他们,秀树君向我走来。 “……秀树君。” “来接你了。宏树,我是来见你的。好久不见了,我们好好聊聊吧。所以,下来。” “但是,我……” 站在楼边僵住,俯视著站在眼前的秀树君,我不知道该怎么办。脑子里还在小声低语著『必须逃』『必须快点跳下去』,但眼前有秀树君。我像生了根一样,前后都无法动弹。 像是看透了我一样,秀树君笑著,向我伸出了手。 “宏树,已经没事了。因为我来了。全部,我都会想办法。所以——过来吧。” “……嗯……!!” 明明是这种毫无根据的话,但对我来说却是最安心的话语,他给了我。 我握住走到眼前的秀树君的手,回到了庭院里。看到这个,辛德勒先生他们慌慌张张地跑过来,我不由得躲到了秀树君身后。 “宏树!为什么……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为什么?你还好意思问?” 从眼前的背影传来冰冷的声音,我在听到辛德勒先生的怒吼缩起身子之前,惊讶地看著秀树君。 辛德勒先生对秀树君的话,难堪地动了动身子。 “你了解现状吗?你以为是小孩子想引人注意的恶作剧什么的吗?怎么可能。宏树站在这里的意义,你应该也明白的。” “那是……但是……” “……秀树君。” “嗯?怎么了,宏树?” 明白秀树君平淡责备辛德勒先生的话正在逼急他,我下意识拉了拉秀树君的衣服后背。秀树君对我转回温柔的脸,对他的表情放心的我开口道。 “那个……秀树君为什么在这里……?” “啊……宏树,忘了今天是什么日子了吗?” “誒?” 被秀树君一说,拿出终端確认日期。一看,刚好是日期刚过的时候。但是,我不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 我歪著头,秀树君苦笑著告诉了我答案。 “今天是你生日吧。” “啊……” “说好了你生日一定会来见你的吧。但是,这大叔我打电话约时间就说『宏树工作堆积很忙』什么的……” 看来秀树君之前多次向辛德勒先生要求联繫我。但每次都被冷淡拒绝,秀树君觉得实在奇怪,就直接衝到了辛德勒先生那里。 然后放话说: 『一个才十岁左右的孩子,忙到连自己的生日都不能庆祝……知道吗?那叫黑心企业啊?要我去劳动基准监督局告状吗??』 对著浮现带著怒气的笑容的秀树君的指责,辛德勒先生似乎在自己的秘密之前,先意识到了自己现在搞出的状况在世人眼里相当糟糕。確实……公司运营说到底靠的是人,那种黑心职场情况被审计曝光、赤裸裸地让世人知道的话,新人才不会来,合作方的印象也会变差。再加上如果报导出十岁少年自杀的消息,袭击辛德勒公司的抨击会比辛德勒先生的那个秘密严重得多。 这,往轻了说完蛋了啊……內心悄悄嘀咕。连我这样的小孩子都明白的事,辛德勒先生应该能看到更糟糕的事態吧。证据就是,辛德勒先生的脸色岂止是惨白,都快变成土色了。 秀树君从我这边转向辛德勒先生,静静地开始说。 “我和宏树联繫不上,是在宏树的『dna探查程序』向社会公布的时候呢。能从皮肤和血液数据追溯人类祖先的程序……那么,从那里面查出了什么呢。” “那、那是……!” “嘛,那种事根本无所谓。” “无……哈啊?” 用一句『无所谓』就否定了辛德勒先生秘密的秀树君,用锐利的目光盯著辛德勒先生。在那视线下,一瞬间愣住的辛德勒先生也像被震慑住似的后退了一步。 秀树君,说道。 “从刚才的反应,我很清楚你对此事实有多恐惧。自己是谁,如果自己的祖先是恶名昭彰的罪犯,会害怕自己体內流淌的血也並非不能理解。” “那就!明白了吧!?我很害怕……!总有一天,我祖先的事会公之於眾,所有人都只会把我看作“罪犯的后代”而不是“托马斯·辛德勒”……那样的话,我就……!” “开什么玩笑!那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啊!” 对著眼睛充血抱头的辛德勒先生,秀树君提高了声音。或许是被秀树君的怒气吞没,辛德勒先生倒吸一口冷气。 秀树君用低沉如吼、带著霸气的声音继续说道。 “……你比起面对自己,更应该好好看著宏树本人,相信他才是!宏树是个温柔又聪明的傢伙。他是真心把你当作朋友、养父,信任並仰慕著你的。如果你把你对此有多恐惧、如何看待这样的自己告诉他的话,宏树也一定会回应你的。” “……!” “別人啊,比你想像得更不在意那种遥远的过去。无论流著谁的血,无论什么出身,你就是你。……你对宏树说过的吧。” “我……我……!” 辛德勒先生用双手捂住脸,发出悲痛的声音瘫倒在地。 我看著他的样子,慢慢从秀树君身后走出来靠近。果然……辛德勒先生也一直很痛苦。害怕自己內心看不见的东西,一直顽固地筑起墙壁不去看它。他拼命守护的柔软之处,我虽说不知道,但恐怕是不由分说地践踏了吧。 站在辛德勒先生面前,他的肩膀微微颤抖。我看著他的样子垂下眉毛,用力低下了头。 “辛德勒先生,对不起……我没注意到辛德勒先生在害怕,让你难受了。” “宏、宏树……” 听到道歉,辛德勒先生惊讶地抬起头。 对著一下子说不出话的辛德勒先生,站在稍远处的秀树君受不了似的开口道。 “喂喂,人生还长著呢。和好的方法,不会因为长大了就忘了吧?” 听到这话,辛德勒先生睁大了眼睛。然后,用颤抖的手碰触我的手臂。 “宏树……宏树,对不起……对不起……!” “嗯……我也对不起你,辛德勒先生。” 互相道歉的我们,紧紧地拥抱在一起。我也有错,辛德勒先生也有错。所以,互相道个歉就结束吧。 然后,因为已是深夜,决定第二天早上再聚,商量我和辛德勒先生的今后。在秀树君主导下,定下的方针是让辛德勒先生承诺,利用秀树君的门路设法安排包括我父亲在內的商谈。 “在樫村先生来之前,宏树要来我这边吗?刚发生了那种事,如果觉得保持点距离比较好就来吧。” 秀树君大概还在担心辛德勒先生和我的关係吧。笑著对他像要给我留个退路般的话,我摇了摇头。 “不,没关係。……我觉得现在,正是必须这次好好面对、彼此交谈的时候。” “……这样啊。明白了。” “啊,但是……” “嗯?什么?” 秀树君敏锐地捕捉到我喃喃自语的话。对著歪头窥探我脸的秀树君,我感到害羞不由得扭捏著说。 “那个……我也想去秀树君那里开睡衣派对什么的……” “呵……好啊。开个睡衣派对吧。” “嗯!” 对著嘴角上扬点头的秀树君,我开心地用力点头。 虽然想到今后的事会觉得辛苦,但我有可靠的朋友在。光是这一点,就觉得一切都能顺利解决。 第35章乱来的日程 从宏树自杀未遂起,大约过了两个月。 在那期间,我一直往返於日本和美国之间。 虽说勉强在最后关头阻止了宏树的自杀未遂,但事情也不可能就此了结、一切恢復原状。事件虽然避免了最坏的结果,但它確实发生了,这一点无法改变。 宏树说过,他会继续和辛德勒社长像以前一样作为朋友相处。但是,他们大概无法回到刚被收养时那样毫无隔阂的关係了吧。 宏树触碰到了辛德勒社长施加给他的过度工作的恶意,而辛德勒社长则触碰到了差点夺走宏树性命的罪恶感。既然已经知道了这些,就无法回到从前了。 即便如此,两人还是决定要面对彼此。现在,他们需要保持一个既能保护对方,又恰到好处的距离。 我匆匆返回日本后,再次拜访了毛利侦探,说明情况,设法请他联繫上了宏树的父亲坚村先生。 可能是因为毛利侦探自己也有女儿,加上涉及到年幼孩子的自杀未遂,他对此感到痛心,多亏他一起帮忙恳求,作为中间人的工藤先生这次虽然不情愿,但也还是出手相助了。 为了確保人身安全,虽然没能立刻动身,但不到一周,坚村先生就抵达了宏树那里。 商谈是在我、真木、工藤先生也到场的情况下进行的,主要以宏树、辛德勒社长和坚村先生三方为中心。 我们这些外部人士的陪同,一方面是体谅儿子差点被逼自杀的坚村先生的心情,另一方面也是为了充当防止他因情绪激动而失控的制动器。 而且,正因为我们是了解一定情况的人,才能从第三方的角度来谈论宏树和辛德勒社长。现在要討论彼此的事情,坚村先生对辛德勒社长的了解还太少。 他还不认识那个在网上能查到的、世人眼中作为公眾人物的他,而是那个真实的、普普通通的辛德勒本人。 反覆面谈,花了一个月的时间去理解彼此,理解对方的心意。这样,坚村先生才开始慢慢理解。 差点失去儿子这件事,是绝对无法容忍的。但是,他也似乎不得不认识到,即使发生了那样的事,宏树和辛德勒社长仍然互相认可、互相信任对方是朋友,並且並不希望在此刻分离。 他发出的嘆息中,明显带著难以理解的情绪。 最终,宏树决定从辛德勒社长的养子身份,回到坚村先生身边。不过,这只是监护权上的变更,暂时他还会在美国生活一段时间。 说到底,宏树决定留在美国,是因为他希望完成母亲期望他毕业的大学的学业。他现在仍然是麻省理工学院的研究生,可能也对此有所牵掛吧。 而且,儘管发生了那件事,但如果因为这次事件就和朋友辛德勒社长分开,今后肯定会產生深深的隔阂。 宏树拼命地主张,要治癒这次事件造成的创伤,同时守住“朋友”这层关係,只有待在对方身边才能做到。 看到他那股热忱,坚村先生似乎也妥协了。 话虽如此,坚村先生失去了前妻,这次又差点失去儿子。如果可能的话,他当然想儘可能待在儿子身边。 但是,坚村先生也有自己的立场和工作。 於是,我提了一个建议。——就是说,『那你们乾脆一起工作怎么样?』 坚村先生是日本游戏公司的程式设计师,辛德勒社长则是被称为it业帝王级別的人物。既然如此,不如两家公司尝试共同开发一款產品。 连人工智慧开发都已著手进行的宏树的名声,足以让他在企业的產品开发中拥有优势,而如果是游戏开发,孩子的视角就更显重要了。 至于坚村先生被人盯上一事,如果能製作出一款轰动世界的游戏,打出名声,对方也就不太容易轻易出手了。 太过出名,世人的目光就会聚焦到本人身上。如果被世界瞩目的人物突然消失,立刻就会引起社会骚动,对对方来说也会很麻烦。 也就是说,利用聚集来的目光作为监视的眼睛,当作盾牌来牵制对方。 我的提议让那些工科专业的傢伙们兴奋不已。老实说,他们后来完全用专业术语交谈,把我晾在了一边。 连文科出身的工藤先生都只能和我相视苦笑。 就这样持续商討,等到觉得即使没有我插手也没问题的时候,已经是事件发生两个月后了。 我看著为解除收养关係而奔波於协商和文件製作的大人们,觉得这样应该没问题了,终於可以返回日本了。 --- 那么,在这两个月里,毕竟还要上学,所以我一直重复著这样的生活:周五放学后飞往美国,周日晚上返回日本,第二天照常上学。 对於这种乱来的日程,老爸、真木、洸野他们当然都提出了劝告,但唯独这次我强行坚持了下来。 我主张说,一个孩子,而且还是我的朋友,他的前途就要在此决定。既然我已经插手了,就不想不负责任地半途而废。 考虑到自己的身体状况,我设定了两个月的期限。如果中途身体垮了,那时就停止往返美国,之后只在网上联繫。 並且,以在这两个月內解决问题为条件,我去了美国。 然后,成功完成了任务的我,现在正在承受其代价。 “………” 早上,我在平时的时间醒来。但是,倦怠感非常严重,我用手臂挡住从窗帘缝隙射进来的阳光,深深地嘆了口气。 喉咙不痛,没有流鼻涕或咳嗽,但是发烧,全身倦怠……这是压力性发烧吧。是因为持续两个月的日美往返带来的疲劳……以及宏树的事情总算告一段落,所以精神鬆懈了吧。 幸好今天是星期五。今天结束就是周末了。趁这段时间把身体调整好吧。 这么决定后,我勉强撑起沉重的身体。这时,正好房间的门被敲响了。 “少爷,您醒了吗?” “是真木啊。嗯,醒了。” “失礼了。” 走进房间的真木,看到我在床上坐起身,打了声招呼,然后就走向衣柜去做早晨的准备。 我看著他的背影,对他说道。 “真木,今天不跑步了。” “咦?真少见啊。” “可能是疲劳快要显现出来了。我想谨慎点,休息一下。” 虽然身体已经有些不舒服了,但只是小事,没必要跟所有人都说。 听到我说“休息”,真木脸上露出些许放心的表情,把快要拿出来的跑步服又塞回了衣柜。 一定是之前那段乱来的日程让他们担心了,看到他那表情,我掠过一丝罪恶感。 “这样啊。不过,少爷您能主动说休息,我倒是放心了。这两个月,少爷您根本就没休息过啊。” “……虽说是没办法的事,但连累真木你也跟著受累,抱歉了。” “我没关係的。基本上在美国也只是陪同,少爷您上学的时候我尤其没什么事可做。” 话虽如此,但工作量增加了是事实。一个小孩子不能独自去美国,虽然在当地辛德勒社长为我们安排了住宿,但每周往返日美的机票预订、日程调整等等,都是真木在操办。 我还是个小学生,能做的事情有限,这我也明白,但终究还是觉得过意不去。 真木从衣柜里拿出上学要穿的衣服,一边在床边摆好,一边把手放在我的头上。 “我们是一心同体的,辛苦当然要一起承担。倒不如说,您要是客气,我们反而会为难的。少爷您不也是这样吗?” “……嗯,是啊。” “好了,既然跑步休息,那您是再睡一会儿?还是起来放鬆一下?” “不困了,我起来吧。谢了。” “没—事!” 看著露出笑容的真木,我也回以微笑,开始做准备。不可思议地,倦怠感似乎稍微不那么在意了。 --- “早上好,诸星同学!” “啊,早啊,菊川。” 正在鞋柜换鞋的时候,可能是发现了我,菊川从后面小跑著过来。 夏日强烈的阳光,用浓重的阴影充满了玄关內部。即使在这样的光影中,並排站在旁边的菊川,表情依然带著显而易见的笑容仰头看著我。 “诸星同学,今天难得来晚了呢?” “啊,今天在家比平时多待了会儿。出门晚了。” “这样啊。呵呵,平时诸星同学总是来得比谁都早,能这样碰到感觉有点新鲜呢。” 听她这么笑著说,我也忍不住笑了。 “七月已经过半了,下周就是暑假啦!诸星同学要去哪里吗?” “预定会再去美国一周左右,除此之外没什么特別的安排。” “真的?那要是时间合適的话,我们去玩吧!我虽然也有课程要上,但假期多少可以调整的!” “是啊。那下次再制定去玩的计划吧。” 菊川听了我的话,开心地用力点头。 然后,我们一边朝教室走去,一边继续聊著些琐碎的话题。今天的课啦,对数学考试没信心啦,在学校后面的塑料大棚里全班一起养的丝瓜啦…… 因为和菊川、江守在上三年级时分班分开了,偶尔这样听听情况,知道她们都平安无事,我也就放心了。 快到我的教室时,身后突然有人打招呼,我和菊川回过头。 “哦,诸星,菊川!早—上好!” “早上好,诸星同学,菊川同学!” “是瀧泽和江守啊。早。” “早上好,两位。今天没迟到呢?” 我对著小跑著过来、举手当作打招呼的瀧泽,用击掌回应。又对在他后面慢悠悠走来的江守回了招呼。 看到她们俩,菊川露出有点坏心眼的笑容。 看到她那表情,瀧泽和江守都露出了不好意思的表情。 “干嘛呀,上次那是偶然啦,不是说了吗?” “哎呀,最近发售的游戏太有意思了,一不小心就熬夜了……” “你们两个,玩是可以,但不要太熬夜把身体搞坏了哦。” “是是……” “好—的,我们会注意—的” 菊川故意叉著腰提醒道,瀧泽一脸厌烦,江守则完全没当回事地回答。对此,菊川也像是预料到了一样,嘆著气耸了耸肩。 瀧泽和我同班。我跟著先走进教室的瀧泽,向菊川和江守两人挥手告別,走向自己的座位。 “……呼。” 把书包放在桌上,不被周围察觉地轻轻嘆了口气。虽然倦怠感比刚起床时好了一些,但感觉呼出的气息里夹杂的热度好像升高了。 早上瞒著真木偷偷量的体温计显示只是低烧……但这样下去,说不定会比预想中烧得更厉害。 幸好今天没有需要在外奔跑的课。要是在体育课中途晕倒,肯定会嚇到周围的人吧。得自己仔细观察身体状况,要是不妙就得去保健室。 今天就老实待著吧,我一边收拾东西准备早会,这时上课铃响了,班主任仙波老师走了进来。 我和仙波老师从一年级就认识了。即使分班,不知是什么缘分,他一直是我的班主任,算下来已经交往四年了。比想像中要长的缘分啊。 从教室前门进来的仙波老师,一边和附近的孩子简单打招呼,一边走向讲台,忽然转向坐在教室后排的我,对我笑了笑。 对著那个笑容,我像往常一样轻轻挥手回应。 不知从何时起,虽然没有特別约定,但我和老师之间不知不觉形成了一种在教室里的分工。仙波老师从前方,我从后方,观察整个教室,如果有什么事就共享信息。 刚才他投来的笑容和我回应的挥手,就像是“今天一切正常”的信號。不过,因为很少发生问题,所以基本上和普通的问候没什么区別。 本来,我只是像往常一样回应,但今天的仙波老师反应有点奇怪。他瞬间像察觉到什么一样停下了动作,但又好像不知道那是什么,微微歪了歪头。 对他这不同往常的举动,我也感到疑惑。怎么了呢? 但是,仙波老师被其他学生搭话,再次迈步走向讲台。看那样子,虽然有点在意,但似乎没什么特別的问题,於是决定不去管它。 就这样,一如往常的一天开始了。 --- “──所以,这个三角形的角度,和与它平行的三角形的角度就是这样。大家明白了吗?” “““是——””” “……………啊……?” 在站在黑板前的仙波老师的声音和回应他的孩子们的声音中,我撑著下巴的手一滑,醒了过来。 一瞬间没搞清楚状况,脑子里充满“???”的同时环顾四周。……在上课,吗? 看向黑板,上面用白线画著算式和图形。我最后的记忆里,正在上的课应该是语文……想著看向书桌,摊开的是语文课本。 看了看钟,现在是第四节课的时间。……糟了,我睡著了吗?记忆完全断片了。 內心一边著急,一边收起语文课本和笔记,从桌子里拿出数学课本时,和正在黑板上写下一道题的仙波老师对上了视线。 他看到我,带著苦笑微微笑了。然后,对著全班说道。 “那么大家,翻开下一页。是57页。我们来做那里的第三大题吧。” 听了老师的话,我翻开课本。大概,他是为了告诉我现在讲到哪里才特意这么说的吧。 我翻开指定的页码,用运转迟钝的脑袋先迅速把题解完。这时,在教室里边走边看著学生们解题情况的仙波老师,在我座位旁停下了脚步。 “……诸星同学,你没事吧?从早上起就看你好像不太舒服。” 他蹲在我的座位旁边,小声说道。听到这话,我瞪大了眼睛。 就算说有发烧,早上那会儿应该还不算太高,而且我本身皮肤偏黑,就算脸红也很难看出来。我对自己扑克脸还是有点自信的。明明觉得自己没表现出来,居然被他发现了。 是脸上露出了这样的疑问吗,仙波老师用手撑著自己膝盖上的脸颊,微微笑了。 “嗯——,我也想过是不是我多心了?但总觉得,好像……比平时少了些霸气?气场?” “气—场” “喂,別笑我……话说回来,噁心吗?睡了会儿有没有好一点……发冷吗?或者头痛?要是连动都困难,我带你去保健室……” “……不噁心。发冷和头痛……与其说是头痛,不如说头很重……?全身无力的感觉。虽然感觉在发烧,但喉咙不痛,所以我想应该不是会传染的感冒。” “真是的,你还真清楚啊……失礼一下,额头……呜哇,好烫……诸星同学,你最好去医院。虽然只是用手感觉的,但估计相当高。” “……不,不用。” “诸星同学。” “马上就午休了吧。再坐个15分钟左右,也不会有什么变化。等午休时我去保健室。” “……你没硬撑吧?” 他说著,用担忧的眼神仰头看著我。我对著他,因为他是蹲著的,头的位置比我低,便把手“砰”地放在他头上,嘴角上扬。 “没关係啦。我没硬撑。” 听了我的话,仙波老师像是僵住了,但一瞬间不知为何露出了痛苦的表情,隨即用锐利的目光紧紧盯住我。 “……要好好让保健室老师看看哦。” “啊。” “我也会跟你一起去。” “不,不用……啊,好好好。知道啦。” “好。” 不知道他是生气了还是要哭了,看著表情更加扭曲的仙波老师,最终是我这边妥协了。 拿到了承诺的仙波老师点了点头,站起身,径直回到了讲台。 我望著他的背影,在心里小声嘀咕:这几年,他变得强势了不少啊…… --- 下课铃响起,问候结束后,大家一齐衝出了教室。负责午餐的值日生去取餐,其他孩子大多到走廊去和別班的朋友聊天。教室里转眼间就变得空荡荡的。 仙波老师如他所言,整理好教材后直接来到了我这边。我苦笑著收拾行李,用余光看著走近的仙波老师,这时瀧泽凑了过来。 “吶,诸星。你和仙波老师有什么事吗?” “啊……有点不舒服。这就要被押送去保健室了。” “啊,这样啊……诸星,你从第三节课就开始睡了嘛。” 第36章新手医生 什么嘛,原来是不舒服啊。没事吧?对著这么说的瀧泽,我停下收拾行李的手,不由得瞪了他一眼。 “……既然发现了就叫醒我啊。” “抱歉抱歉,诸星在上课时候睡觉,太稀罕了,我不由得!” 他抱著后脑勺,笑著对我说,我深深地嘆了口气。別觉得那种事有趣啊。 正说著,仙波老师过来了。 “诸星同学,我们走吧。” “好嘞。……瀧泽,我要是下午请假,笔记就拜託了。” “好—的,菊川她们来了我也会告诉她们的。报酬嘛,下次请我喝瓶果汁就行!” “了—解” 对他轻鬆加上的这句话,我不由得露出了笑容。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我用力站起身,在瀧泽的目送下,和仙波老师一起向保健室走去。 --- 下次睁开眼时,传入耳中的是某人的怒吼声。 “真是的!10岁的孩子因为过劳和压力导致发烧晕倒,周围的大人到底在干什么!” “实在惭愧……” 我本该是去了保健室量了体温,然后在仙波老师去打电话回家的时候在保健室的床上休息,不知何时却躺在了自家的床上——比起对这种事的惊讶,更先被听到的声音惊到,我从床上一跃而起。 撑起上身环顾四周,看到了大约三年前通过毛利侦探收到了他沉睡在月影岛上的父亲的遗书,之后前来道谢以来再未见过的浅井成实在那里。 他一边翻著出诊用的包,一边对著缩著肩膀的真木发著火。 上次见他的时候应该还是个医学生,但看他穿著白大褂,拿著装医疗用具的包,看来是顺利毕业成为医生了。 我还在刚睡醒迷迷糊糊的脑袋里想著这些,这时,手里拿著输液袋和输液架的他注意到我醒了,脸上浮现出仿佛刚才的怒吼是幻听般的微笑走了过来。 “呀,醒了吗?感觉怎么样?” “少爷!您没事吧?” “……还、还行吧。不知道是出了汗还是睡了一觉的缘故,感觉清爽多了。” “是吗,那太好了。话说……秀树君,你还记得我吗?” “啊,是浅井先生吧?三年前特意来道谢的那位。” 我回答著站到旁边的浅井先生和真木的问题,他一边把输液袋掛到架子上,一边歪头看著我。 我点了点头,浅井先生开心地笑了。 “对!好久不见了。我在这附近的诊所工作了。所以来打个招呼……结果那边的真木先生说,秀树君发烧了,想请我看看。” “这样啊……是真木接我回来的?” “是的……学校打来电话。少爷您一直没醒,烧得又很厉害,我也慌了神……” “这样吗……给你们两位添麻烦了。” 两人听了我的话,露出了难以形容的表情,陷入了沉默。然后,浅井先生像是要转换话题般,用若无其事的语气说道。 “我还是个新手医生嘛。给患者看病是理所当然的。而且,秀树君在我父亲那件事上帮了我。嘛,秀树君的发烧只是普通感冒,不用担心哦。很快就会好的。” “……这样啊,那就放心了。” 我对露出笑容的浅井先生点了点头。 我的右臂上有抽血的痕跡。也就是说,已经做过血液检查了吧。但是,没有特別异常。压力性发烧的情况下,发热机制和感冒发烧不同。 因为没有普通感冒所见的炎症反应,所以感冒药和退烧药是无效的。 心因性发热的情况下,需要的是缓解患者的不安和压力。医生的话语就是魔法的话语。只要医生说了,连安慰剂也能变成药。 为了患者费尽心思,並能坦然说出减轻患者不安的话语的他,確实是一名医生了。 浅井先生给我打上点滴,调整確认好后站了起来。 “这样就好了。对了,平时做饭的是哪位?我想教一些能恢復精神、对感冒有效又营养丰富的食谱。” “啊,那个,是我。” 不知何时出现的,纱川从门缝探进头来。我对她挥挥手,她一脸担心地小跑著靠近。 “少爷,您感觉怎么样?” “好多了。医生也说很快就会好。” “这样啊,太好了……少爷,我会拿出看家本领,做营养满满的饭菜哦!” “谢谢。我很期待呢。” 纱川“嗯!”地握紧拳头鼓足干劲的样子让人不禁微笑,连我也不由得笑了起来。 纱川说著“我们走吧!”,带著浅井先生,大概是往厨房去了。我目送著她的背影,躺回了床上。 像是交换一样,这次洸野来了。 “老大—,听说你感冒了?” “哦—。怎么,你躲著浅井医生了?” “嘛,我也是个需要隱藏身份的人嘛。觉得太常露脸也不太好。” 洸野搬了把椅子坐在旁边,把手放在我的额头上。 “嗯—,好像已经不烧了嘛?” “果然两个月的日美往返还是太累了吧—” “这可不是开玩笑的事啊,少爷……所以我才阻止您的啊……” “抱歉,抱歉。” “不过,漂亮地达成目的之后才病倒,这很符合老大的风格呢。” “嘛,確实呢。” 我被夹在床上的我和他们两人之间,听著他们隨意地閒聊,露出了无可奈何的表情。不过,让他们这么担心是我的失误。就甘心奉陪吧。 --- 后来,正好我原来的主治医生因年迈退休,加上原本就认识,浅井先生就成了我今后的主治医生。 ……至於那句“对於我这个警视副总监的孙子头衔也不畏缩,能直截了当说『该休息就休息』的医生很珍贵”之类的话,我就当没听见吧。 --- 【伊达 side】 --- 日子一天天过去,回过神来,季节已经在转眼间轮转。 2月7日。那天清晨,我带著后辈高木涉,正走在返回警视厅的路上。 “哈啊……果然还是困啊……” “因为通宵监视蹲守了嘛……不过,能早点逮捕犯人真是太好了呢,伊达大哥!” “嗯?” 我正张大了嘴打哈欠,看著我苦笑的髙木像是突然想到什么似的笑了。 听到他这句话,我稍稍睁大了眼睛,高木边走在我旁边边说。 “因为,伊达大哥你今天难得的一直想早点结束工作呢!是之后有什么安排吗?” 被他说中,我不由得咬紧了嘴里的牙籤。然后,因为不好意思,慢慢搔了搔头。有那么明显吗? 我確实心不在焉。因为今晚,我要带著父母一起去见我的恋人娜塔莉的父母。 就连要去见她父母这件事也让我紧张,而且我不想推迟这个安排。回她老家北海道的飞机票,在这个冬天旺季本来就难订,我一直在想要是赶不上出发时间怎么办。 前几天,向秀树他们报告我向娜塔莉求婚成功时,被他们狠狠起鬨了一番,同时也收到了很多祝福。 那时,秀树还告诫我说『越是这种时候越容易鬆懈,给我绷紧神经,別让她哭啊』。 我为了掩饰害羞,笑著把手伸进了右边的內兜。 “被你发现了啊……其实这之后,我要去见她的父母。” “誒—!真的吗!?” “喔!然后呢,到时候把这个——呃……” 正要掏出放在內兜的警察手册时,手册上掛著的护身符勾住了口袋。因为意外被勾住,加上可能是通宵刚结束,手一滑,手册幸亏有护身符的绳子掛著,没掉到地上。 但是,因为往外掏的惯性,夹在里面的戒指飞了出去。 因为是圆环状,它咕嚕咕嚕地滚了出去,我一下子脸色发青,追了出去。 “糟了!!” “誒?伊达大哥!?” 对我突然跑起来感到惊讶吗,高木的声音从后面追来。但是,现在没空理会那个。 那是,我和娜塔莉的结婚戒指啊。怎么能弄丟呢。而且偏偏是在要去见她父母的今天!! 我全速追赶著轻快滚动的戒指。要是掉进路边的排水沟就全完了。必须在那之前设法回收。 这么想著,总算在排水沟前捡起戒指的我,从心底鬆了口气,嘆了一声。这时,身后传来脚步声和高木的声音。 “真是的伊达大哥!到底怎么了—?” “喔,抱歉,高木!其实是——” 我回过头看向高木,举起拿著戒指的手的瞬间。 ──咚!! ““……啊?”” 我们刚才还在的地方,一辆轿车以极快的速度冲了过来。车子猛地蛇行了一下,然后就那样撞上了电线桿和水泥砖墙,冒著烟沉默了。 我和高木被这突发事故惊得连呼吸都忘了,僵在原地,但猛地回过神,立刻跑向车子。 “高木!!快叫救护车!!!” “是、是!!” 我用余光瞥著掏出手机慌忙给急救中心打电话的高木,跑向引擎盖撞瘪的车的驾驶座。 因为撞击,车门变形了,但我设法撬开车门,把司机拖了出来。 “呃……喂!你没事吧!?” “呜……我、我……?” “好,还有意识……没事,已经叫了救护车了!” 我大声喊著確认他有意识,一边处理司机受的伤,一边不停地和他说话防止他失去意识。 途中,忽然感觉到视线,抬起了头。 附近有一个大十字路口,在对面那个角落,站著一个少年。他戴著连帽衫的帽子,看不见脸,但他正要转身离开时,视线確实看向了这边。 “餵、喂!!” 我不由得喊出声,但少年就像没听到我的声音一样,连停下的跡象都没有就离开了。 看著那个背影, “秀树……?” 不知为何,我总觉得那身影和我教过的那个学生的身影重叠在了一起,无法释怀。 --- 处理完事故,飞往北海道,和娜塔莉及其父母完成了紧张的会面后,终於能鬆口气的我,在冰冷的空气中,在外面打著电话。 “哦—,果然因为我是警察,好像也有让她父母担心的部分,不过总算顺利搞定了。” 『这样啊,恭喜你』 『恭喜—,伊达!没想到你小子是我们当中第一个结婚的啊!』 “哈哈哈!確实呢!” 电话那头传来好几个人的声音,大概是开了免提。我正享受著和昔日同期以及学生们的对话,忽然想起了今天早上发生的事故。 “对了,秀树。你给我的那个护身符,有效果哦。” 『嗯?』 “今天早上,发生了交通事故。我差点弄掉警察手册的时候,你给我的护身符勾住了口袋没掉下去,托它的福我没事……但要是没有护身符,我可能现在就不在这儿了。” 『哈啊啊!?你、你这傢伙,在干什么啊,伊达!!』 『喂喂,老大明明那么警告过你了……』 “啊—,萩原你好吵。还有,我知道啦,诸伏。我也確实被那下嚇出了一身冷汗……” 『嘛,没出事就好。好不容易就要迎来新生活了,要是死了的话,做鬼也不甘心吧』 “就是说啊……然后呢。” 『?』 “秀树,你平时早上都会跑步吧?……那个时候,你没在现场附近吧?” 浮现在脑海的是那时看到的戴兜帽的少年身影。我总觉得那个少年就是秀树。 就算少年当时在场,也没什么问题。只是……如果当时在那里的真的是秀树的话。再加上他给我的护身符,简直就像是秀树特意来救了我一样。 正当我被这种想法困住时,没等秀树回答,萩原就先开口了。 『说什么呢,伊达—。少爷他周末跑步是休息的哦。』 『今天轮到我叫老大起床,我像平时一样七点去叫他的哦?』 『……有这种证词在呢。』 “啊—……嘛,也是啊。抱歉,没什么。” 我苦笑著敷衍过去。 正常来想,如果秀树是来救我的,那他必须事先知道我会遇到交通事故。但是,预知未来什么的,不可能有那种事吧。我真是想了件相当愚蠢的事。 我甩开之前的思绪,用閒聊结束了那一天。 --- 【伊达 side end】 --- “……那样做真的好吗?老大。” “没关係。我什么也没做。只是神明引发了所谓的奇蹟而已。” “……是吗。那么,必须感谢那位救了我们同期的“神明”呢。” --- “──怎么了,真稀奇啊,你居然会主动打电话给我。” 『……吶,老爹。你有没有兴趣谈成一笔和鱼塚搁置了十年的交易?』 --- 那个地方,充满了华丽的景色和音乐。 ──热带乐园。最近新开的游乐园。位於东京都內,连日来因大量游客而热闹非凡。 园区由从正门进入后首先看到的『梦幻与童话之岛』、『怪奇与幻想之岛』、『野生与远古之岛』、『冒险与开拓之岛』、『科学与宇宙之岛』五个岛屿构成,每个岛屿都设置了眾多象徵其名称的游乐设施。 在假日的人潮中,几乎在开园同时入园的我,在第一个岛『梦幻与童话之岛』的拱廊下环顾四周,抬头看了看牵著我的手站在旁边的男人。 “哈啊……真不愧是刚开园的游乐园,人真多啊。……不过,真的好吗?鱼塚君不能一起来吧?” “嗯。” “嗯?” 站在旁边的男人──阵默默地摆弄了一下手机,然后把屏幕转向我。我歪著头看去,上面显示著大概是鱼塚君发来的邮件界面。 『不用管我,大哥和老爹你们去玩得开心点!光是你们有那份连我也算进去一起玩的心意,我就很高兴了!下次我们三个人一起去玩吧!』 “哎呀呀……” 对於我这问题的预判回答,我不禁苦笑。仿佛能看到鱼塚君竖起大拇指、笑容满面的样子。 阵收起手机,一边用手抓住束起长发后戴著的便帽帽檐稍稍往下压了压,一边开口道。 “鱼塚那小子,今天有工作……嘛,不过也在同一个园子里,快回去的时候应该能会合吧?” “这样啊。那么,和鱼塚君见面的乐趣就留到后面,现在先尽情享受吧!” “啊,是啊。” 阵用余光俯视著我的笑脸,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看到他自然的笑容我很开心,在牵著的手上稍稍用了点力。 当然,今天的阵不是那身熟悉的黑色装束。灰色毛绒材质的七分袖夹克,里面是白色衬衫,黑色裤子,一身黑白配的打扮很配他的银髮。即使拋开父母的偏心滤镜也是个帅哥。 虽然多少吸引了一些目光,但那也是因为阵很帅。绝对不是像原作那样因为可疑的打扮而引人注目。光是这一点我就很满意了。 我和阵意气风发地开始了热带乐园之旅。 --- “那么,从哪里开始逛?” “……观光摩天轮,到了晚上最好別靠近。” “嗯—……那就先坐摩天轮吧。从上面俯瞰整个区域,坐的时候决定接下来玩什么吧。” “好啊。” --- “哦—,好高好高。果然视野真好啊。” “………” “嗯?有什么想玩的吗?” “……那个怎么样?” “啊—……呵呵,你还是老样子喜欢那种啊。好啊,下一个就玩那个吧。” --- “到午饭时间了。” “这种地方,我每次都吃汉堡类凑合了。” “基本上不会踩雷啊。” “怎么办?” “……汉堡不就行了吗?” “也是啊。” --- “嗯—,出太阳了有点热起来了啊。” “那就,去这里吧。” “『冰与雾的迷宫』?是啊—,去凉快一下吧。” “这样戴著帽子,后颈很凉快舒服啊……也不觉得闷热。” “那你不穿成那样不就行了?” “那可不行。” “为什么?” “好不容易在向条子挑衅嘛。” “那身打扮还有这层意思啊……” --- ──就这样,我和阵悠閒地逛著热带乐园。 在『冰与雾的迷宫』的观景台靠在窗边发呆时,一直眺望著远方的阵突然开口了。 “……吶,可能是我多心了。” “嗯?” “你,是不是一直在避开那里?” 他的话让我心中有数,我轻轻移开了视线。把移开的视线转回来,看向半睁著眼俯视我的阵所指的方向,那里有一座写著『神秘过山车』、字体阴森恐怖的建筑。 从延伸出的轨道来看,立刻就能明白是云霄飞车之类的设施。 就是那个,眾所周知的,断头台过山车。虽然还没看到事件报导,所以实际上还是“未来的”事件。 “老爹,你討厌那种恐怖风格的吗?” “不,倒也不是……嘛,去吧。” 总不会今天就这么巧,“偶然”碰上吧。我们也玩了这么久了,哪会那么巧—— --- “您以前是体操部的吧?” “您、您怎么会知道……?” “………” “……怎么了,老爹?” “不—……有种不祥的预感……” 果然,还是碰上了啊。 第37章 活腻了 “喂喂喂!敢碰我兄弟你活腻了吧!!” “啊、原来是您的朋友吗……” “……” “……喂,老爸,你到底怎么了?从刚才起就不太对劲。” “嗯……没事,只是在痛感自己束手无策的无力。” “……?” 队伍前面的人群似乎在骚动。不知为何,老爸一脸痛苦地注视著那边。 我並没有告诉老爸今天的真正目的。明明他应该什么都不知道,可为什么他的眼神会如此悲伤呢? 我心里嘀咕著,明明老爸只是来玩的,却好像一直在不著痕跡地避开那个方向,或许不该带他过来这边。 这份想法转变为后悔,並没有花上多久时间。 事情的起因,要追溯到几天前任务结束回来的路上。 “——不过,那个社长……为什么偏偏指定那种显眼的地方作为交易地点呢?”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看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 在交易回来的路上,並排坐在保时捷后座的伏特加开口问道。 我深深靠在椅背上回答: “他是吃准了我们在那种地方不敢闹事吧……就算他带了帮手来,那拥挤的人群也是很好的掩护。” “果然还是陷阱吧……波本不是说过了吗,那个社长和泥惨会有勾结。” “哼……波本么。那傢伙鼻子还是那么灵……嘛,就算真是如此,只要我们心里有数,就没什么问题。反过来干掉他们就是了。” 虽然不知道他的情报来源是哪里,但既然已经建立了哪怕是间接的合作关係,那傢伙应该也不会给我们会导致我们不利的假情报。当然,我並没有信任他,但从立场上来说,他背叛我们的可能性很低。嘛,要是他敢背叛我们或者老爸,就算追到天涯海角也要把他折磨至死。 听了我的话,伏特加嘴角上扬表示同意,但隨即又突然露出了沉思的表情。 “但是,热带乐园啊……就我们两个大男人,实在太显眼了。就算要確认那个社长是不是真的一个人来,两个这副打扮的男人在园內晃荡,立刻就会被周围人怀疑的吧……” “……潜入的话,让组织的人从后面混进去不就行了。” “嗯……啊,大哥,我有个好主意!” “啊?” “交易不一定非要大哥您亲自出马啊。大哥您可以混在普通客人里,顺便確认那傢伙的样子——就和老爷子一起!” 伏特加——不,鱼冢的话,让我睁大了眼睛。那是——不,但是…… “伏特加,你这傢伙……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我知道的,我没打算把老爷子卷进这次的事情里。只是想让大哥您混在普通客人里確认那傢伙的样子而已。谁也不会想到,组织的干部会带著小孩来游乐园玩吧。……说白了,就是十年前的復仇啦。” 这么说著的鱼冢,脸上露出了像在策划恶作剧的小鬼一样的笑容。我考虑了一下鱼冢的提案,以及可能降临到老爸身上的风险。……只要混在普通客人里的我不被发现是组织的人,就没问题了吧。 “好吧……那边就交给你了,伏特加。不过,为了以防万一,交易时间我会在附近等著。” “这就对了!谢谢您了,大哥!” “哼……” 我嘴角上扬,拿出手机立刻给老爸打了电话。交易日期正好是休息日。但愿老爸那天有空。 给老爸打电话,他说那天正好有空。好像也从他父母(虽说如此,但那並不是我的祖父,关係有点复杂)那里得到了许可。 跟波本打了个招呼报备一下,他告诉我,原苏格兰——现在该叫洸野了吧——那边说『boss被警视问起和谁一起去的时候,解释说“是通过洸野的关係认识、一直很照顾他的人邀请的“……虽然完全没错,但这傢伙撒谎简直跟呼吸一样自然,真嚇人……那绝对是被认为是公安或者警察相关人士了吧,警视立刻就批准了』。那是当然的,老爸可是比任何人都优秀的搜查官。反而要是连这点都做不到,公安这工作才真是白干了。 当天。 因为不能把老爸置於危险之中,我脱掉了平时的工作服,换上了便服。然后,站在穿衣镜前低声哼了一声。服装没有问题。问题是头髮。从一开始就知道,在日本这个发色很显眼。而且很长。 至今为止,为了在组织里建立地位,反而需要显眼,而且也有许愿的成分在一直留著长发,但现在是不是已经碍事可以剪掉了?不,但是,突然的变化会引起周围、组织的注意。被问起理由也很麻烦。没有变化才是最简单、最不引人怀疑的方式。 马上就要出门了,既没时间剪也没时间染。没办法,隨手抓了顶鸭舌帽出门,我开走了之前送苏格兰去老爸那里时用过的车。 去宅邸接老爸,等在那里的老爸穿著 polo衫和牛仔短裤,是一身很適合他现在样子、充满孩子气的打扮。 ……不对,仔细想想,以前老爸……去世之前,休息日出门时也是 polo衫配牛仔裤,穿得很隨意。和现在相比,不过是长裤变成了短裤而已。穿衣品味可能和以前相比没什么太大变化。 把老爸送到门口的苏格兰,一看到我的样子就发出了“你谁啊!?”的尖叫。吵死了。苏格兰被老爸的侧近(指我)给压制住了。 让老爸坐上副驾驶座,开车出发。老爸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心情很好的样子。话说回来,以前一起出门的时候,老爸也总是心情很好来著。他曾说过,因为平时总是很难陪在我身边,所以很期待这样一起出门。如果今天他也和我一样期待的话,我会很高兴的。 到了热带乐园,老爸把我只是隨便戴著的帽子拿了过去,仔细地將我的长髮拧起,转眼间就塞进了鸭舌帽里。从驾驶座的镜子看去,原本十分显眼的银髮几乎都藏进了帽子里,看不到了。我不擅长弄这个,所以老实觉得他很厉害。 或许是因为便服,或许是因为有小孩子模样的老爸在,入园很顺利。老爸仰头看著拱廊街,有点在意鱼冢不在,但我们早就知道老爸以前做私下交易时也会偷偷准备鱼冢那份,所以提前预想到了,把让鱼冢发来的邮件画面给他看了。同时告诉他回去的时候会合流,老爸便安心的笑了。 內心感到温暖,我意识到自己就是想看到他那张脸。我不自觉地笑了出来。 紧紧握住牵著的手,我慢慢地开始在园內走动。只愿这次,再也不会走散。 交易在摩天轮脚下进行。时间选在易於隱藏在黑暗中的夜晚,只要不接近那个时间段就没有危险。 我委婉地这样告诉他后,老爸爽快地点了点头,並以此为由开始规划行程。以老爸的敏锐,就算他已经知道我来的目的和理由也不奇怪。即使如此,他丝毫没有让我察觉到跡象,是为了和我一起单纯地享受这个游乐园。那么,配合他才是应有的礼貌吧。 和老爸两个人,隨心所欲地在园內逛著。瞅准时机登上观景台,確认了交易对象社长的身影。看来他如约一个人来了。伏特加还警惕著可能是陷阱,看来是杞人忧天了。 为了报告情况,我一边和老爸说著话,一边给伏特加发了邮件。这时,忽然想起往事,我轻轻地笑了。 公安警察可不是什么閒职。相反,无论在忙碌程度还是重要性上,恐怕都无出其右。即使如此,为什么老爸那时,儘管不是定期,却能那样带我出去玩呢? 以前的老爸,大概也是这样以工作为藉口带我出去玩的吧。还说什么混在普通人里很有效果……不,说不定在潜入时,他根本没有向公安报告我的存在。但是,他终究没有以忙碌为藉口,而是想尽办法,儘可能多地和我在一起。对我来说,这就足够了。 只有一件事,让我有些在意。 “……喂,可能是我多心了。” “嗯?” “你,是不是一直在避开那里啊?” 我边说边指向从观景台窗边能看到过山车轨道,老爸在视线转过去之前就缓缓移开了目光。看他的样子,我確信了。虽然一直以为是偶然,但老爸似乎確实在用非常自然的动作避开那个过山车。 但是,疑问依然存在。 “老爸,你是不擅长那种恐怖风格的吗?” “不,倒也不是那个原因……嘛,我们走吧。” 没有说明理由,老爸就迈开了步子。真是稀奇。平时的话,只要是能说的事,就算在老爸看来是些丟脸的事,他也会告诉我的。 “是有什么原因吗?” “不是那种事。只是……有点不好的预感。” “……那要不就算了?” “不,也没规定我的直觉就一定准。难得来了,就去坐吧。” 我慢慢地跟在这样说著往前走的老爸身后。以活了漫长岁月的老爸的直觉来说,我觉得老实听从才是上策……不过,老爸有老爸的考虑吧。我在心里这样嘀咕著,说服了自己。 然而,这或许是个错误。 “——呜咕…!!” “什、什么啊这是!?” “什……!?” “呀啊啊啊啊!!” “………………” 简单来说,坐在过山车最前面座位的乘客,脑袋飞了。 当过山车减速缓缓回到站台,那惨状让周围理所当然地陷入了鬼哭狼嚎般的混乱。 脑袋飞掉的尸体固然悲惨,但更糟糕的是坐在他后面的老爸的样子。被高速移动的过山车带起的风一吹,结结实实地淋了前面男人的血。我也溅到了一些,但没老爸那么多。 “没事吧,老爸……” “咕、呃……一股铁锈味……嘴巴是闭著的所以没喝进去,但是眼睛……好想念鱼冢君的墨镜啊……” “说什么傻话……等著,我这就让附近的工作人员准备点什么。” 大概他的意思是,如果有伏特加工作时常戴的那种墨镜之类的东西,至少能保护眼睛吧,但不管怎样,为了预防危险,坐过山车时都要求摘掉帽子等物品。上车前从我这儿拿走帽子、帮我扎起马尾的,不正是你吗? 不知道哪儿来的高中生在那里嚷嚷著这不是事故是杀人,不过无所谓。总之,老爸现在这样上半身沾满血的样子,根本无法离开热带乐园。因为老爸在“过去”是警察所以有耐受性吧,但如果这真的是个普通小孩,肯定会留下一辈子的心理创伤。我理解他们对突然出现的尸体感到慌乱,但就没人能想到这方面、体谅一下吗?我不由得咂了下嘴。 向附近一个脸色惨白的工作人员搭话。说明了老爸的情况,並告诉他需要水和毛巾,可能的话还需要替换的衣服,他慌忙按住我掏钱的手,说了句“马上准备”就跑开了。 目送著他的背影,我轻轻嘆了口气。总之,解决老爸衣著问题的办法算是有了。我回到老爸那里,一言不发地抱起了他那尚且幼小的身体。 “……阵,会沾到血的。” “没关係……在那之前,在你的衣服处理好之前,就这样吧。” “你觉得没问题的话,我倒无所谓……” 老爸这么说著,那张被血染红的脸上带著担忧的表情看著我。那本该是我的表情才对。无视老爸的顾虑,我用自己衣服的下摆擦去了老爸脸上的血。 老爸浑身是血的样子,对心臟真不好。尤其会让我想起老爸死去的那个日子。依靠过来的体温,终於让我能稍微安心一点,那一天的记忆在我心中已然成了伤疤。 正因为明白这一点,老爸才任由我这样抱著吧。仗著这份纵容,在工作人员回来之前,我一直紧紧地抱著老爸。 过了一会儿,工作人员回来了,用他递来的毛巾(很贴心,是湿毛巾)擦掉血,正在角落里帮老爸换衣服时,警察好像终於到了。我把在商店卖的那种印著角色的连帽衫的帽子给老爸戴上,然后走过去,就听到外面的人群在吵嚷著什么。 “哦!那就是有名的高中生侦探工藤新一吗!” “说是解决了好多悬而未决的疑难案件!” “日本警察的救世主!” “快过来看!是工藤君,工藤君!” “让我们见识下你的本事吧!” “……人都死了,这帮傢伙脑子正常吗?” “……那才是正常的反应吧,嗯。” 警察拉起了警戒线,不知为何却响起了遗憾的声音。明明被告知可以离开了,为什么还想留在这个有尸体的地方,真是无法理解。该不会是误以为是偶像在拍电视剧吧。如果这是老爸出事现场,我绝对要把这些把他人死亡当热闹看的傢伙全宰了。 当我因无法理解而咋舌时,老爸深深地表示了同意。太好了,看来我的常识並没有错。 鑑证人员散布在周围,开始现场勘查。一个像是在指挥的、穿著特徵鲜明的棕色风衣、戴著软帽的刑警,不知为何和刚才嚷嚷著是杀人案件的高中生一起蹲下,在铺在地上的纸上画著现场图形,听他讲述。是询问情况的一环吗?但对待方式似乎和別人不同。 这是素不相识之人的杀人事件,我们被一个微胖的刑警简单询问了情况,但几乎没什么可回答的。很快就结束了,我们观望了一会儿情况,但迟迟看不到进展,我混著嘆息声,走向那位负责指挥的刑警。 “喂,快点行不行。我们可没閒工夫陪你们玩侦探游戏。” “抱歉,还请再配合我们一下。” “切……那就赶紧把那些凑热闹赖著不走的外围观眾赶走。让人家在眼前看到脑袋飞掉这么刺激的景象,还弄得一身血,接著又要被眾人围观,你们要让受害者的相关人员和小孩受到多大的痛苦才满意?” “那个……您说得完全在理。是我们考虑不周,实在万分抱歉。” 软绵绵无力地靠在我肩上的老爸的样子虽然是演技,但考虑不周却是事实。不过,被眾人围观而感到困扰的是我自己。 我对连连道歉的刑警咂了下舌,轻轻拍了拍老爸的肩,向他要了智慧型手机。正在操作时,刑警主动搭话了。 “您是要给谁打电话吗?” “打给这孩子的家长。让他遭了这种罪,总得尽到说明的责任吧。” “不是您的家人吗?恕我失礼,您和这孩子是什么关係?” 是怀疑诱拐什么的吗,刑警投来了怀疑的目光。 回答他的是老爸。 “(表面上)是我的朋友,也是今天的保鏢哦,刑警先生。” “嗯?你是,难道……” “五年没见了吧?上次的绑架事件承蒙您照顾了。” 因为走近了,刑警似乎看到了戴著兜帽的老爸的脸。……是老爸的熟人吗。不,比起那个。 “……喂,怎么回事?” “啊……是五年前,我被卷进了一起索要赎金的绑架事件。多亏了刑警先生他们救了我。” 他告诉我的內容……让我觉得在哪里听过。 我不由得抓住戴著的帽子帽檐遮住眼睛。挤出的声音只有老爸能听到,难听地沙哑著。 “…………老爸,介错就拜託你了。” “等等,突然这是怎么了!?” 怎么了又怎么了!!五年前,命令组织的犯罪协调员隨便搞点事件的人就是我……!啊,可恶……果然坏事做不得啊……。 无意中得知自己才是过去让老爸陷入危险的元凶,过于震惊让我感到一阵剧烈的眩晕。几乎要被自责压垮。 老爸注意到我的消沉,隔著帽子担心地抚摸著我的头,这时,那个似乎什么都没察觉到的刑警亲切地和老爸搭话。 “那时只是因为现场处理,和你打了个照面而已,你们没事真是太好了。怎么样?从那以后还好吗?” “啊,嗯。在美国遇到了杀人案啦、朋友自杀未遂啦、被卷进炸弹事件啦,各种各样的事,不过我还挺有精神的。” “那是……该怎么说呢……嗯……总之,有精神就好……还是儘量別靠近危险的事情啊。” “嗯。所以才雇了保鏢的,但是……” “啊,原来如此……” 被老爸的话套进去的刑警,不再用怀疑的目光看我了。取而代之的是,因为老爸那过於丰富的案件遭遇经歷以及今天又被卷进杀人案的现实,他眼中带著浑浊,露出了乾笑。 这时,之前向其他乘客问话的微胖刑警,向眼前的刑警搭话了。 “目暮警部!” “嗯,怎么了,千叶君?” “从这位女性的包里,发现了这样的东西……” 被称为千叶的刑警,从坐在受害者旁边的女性的手包里拿出来的,是用沾了污跡的布包著的、像是菜刀的刀具。 看到拿出来的东西,作为包主人的女性惊慌失措。 “胡、胡说……我不知道,那种东西!” “啊,爱子!你为什么做了那种事啊!” “不、不是的!不是我!” 女性泪流满面,叫喊著不是自己,要相信她。但是,周围的人都交头接耳,仿佛在说確凿证据已经出现了。 或许是害怕那些声音,女性更加拼命了。我对此轻轻嘆了口气。 “別嚷嚷了……如果你真没杀,那证据会说话的。那刀子上有没有你的指纹,那刀子上的到底是不是受害者的血……鑑定一下不就一清二楚了。” “嘛,话说回来,用那种刀子在过山车上,从侧面用女性的力量,在不被抵抗的情况下切断脖子,根本不可能吧。” “把那种刀带进这种主题公园的时候,就已经是计划性杀人了……那样的话,乾脆找个有保安、行动不便的不稳定的过山车,还不如带到鬼屋之类的地方刺死,更能製造出第三者的可能性……手法太缺乏合理性了。” “確、確实……” 我和老爸的话,让怀疑受害者同行女性是犯人的氛围瞬间改变了。喂,搞什么。“確实”个屁。作为刑警,至少该做到这种程度的分析吧。 日本警察也真是墮落了啊……我带著嘆息开口了。 “还不赶紧把其他乘客的隨身物品检查一下怎么样。我们所有人,都还没摆脱嫌疑吧。” “怎、怎么会……” “不可能只检查那个女人就完事了吧。要是心里没鬼,就堂堂正正的。” 对开始在过山车前排乘坐的两个女人发出小小的哼声。真是假惺惺。 顺便说一句,我今天是以普通人的身份和老爸来玩的,没带任何见不得光的东西。所以可以毫不犹豫地接受行李检查。 “……话说,大姐。你脖子上的项炼,怎么了?” 突然,老爸的声音响起。听到这声音,周围的视线都集中到老爸和长发女性身上。 被称为目暮的警部走到老爸身边询问道。 “怎么回事?” “那位大姐,坐过山车前还戴著珍珠项炼的,现在没戴了,所以我有点在意。” “什、什么呀!现在是在怀疑我吗!?” “不,我只是想,要是在过山车里掉了的话,还是找找比较好……” 对老爸的说辞,我不由得笑了。果然老爸对一切都瞭然於心啊。 “在受害者脑袋飞掉的附近一带,可能有什么东西……如果能確认上面有受害者的血,那它的主人就是犯人了。” 根本不需要什么推理,是极其简单明了的找犯人的方法。 之后,不知为何由那个高中生小鬼上演了一场推理秀,无法狡辩的女犯人当场瘫倒在地。 “大家……大家都是那个人的错!是那个人要拋弃我啊!!” 女人边哭边喊。无聊的理由。因为被男人甩了就要杀人。说到底,无非是无法接受自己被拋弃、自尊心受伤了吧。 如果作为朋友还待在身边的话,那男人应该是想诚恳地分手的吧。一般来说,不会对狠狠甩了自己的女人还以朋友相待。那么,为什么在分手的时候没有纠缠不休呢?就算结果不会改变,至少也该谈谈,直到找到双方都能接受的落脚点吧。 这个女人,为了维护自己的表面形象而选择了沉默,然后为了维护自己的自尊心,杀死了爱过的男人。 我用冷漠的目光俯视著这个哭喊著怀抱杀意的女人。 ……但是,果然啊,老爸,你无论到哪儿都那么温柔。 “……死掉的哥哥,说不定还有点喜欢大姐你呢。” “誒……?” “不然的话,在排队时有大姐你跟这位哥哥搭话的时候,他怎么会吼出『別碰她』这种话呢?” “啊,啊,那种事……我不知道啊……!那种事……!!” 从我手臂上下来的老爸,走向犯案的女人,对她说道。他的声音平静,却又异常温柔。 动摇的女人无法接受老爸提出的事实,用双手捂住了脸。老爸轻轻地碰了碰那女人的手。 “大姐你的错误,一定是没有找任何人倾诉痛苦的心情吧。你明白吗?你不仅伤害了喜欢的哥哥和那边的姐姐,也伤害了你的朋友姐姐啊。” “我、我……” “你的朋友,直到最后都一直相信著你。你必须回应这份心意。不能寻死啊。不能再让你自己、让你的朋友,更加悲伤了。” “呜、呜啊啊啊……!” 女人紧紧握住老爸触碰她的手,哭得像个泪人,仿佛要把一生的眼泪都流干。 这样一来,这个女人也能稍微反省一下自己做出的事、反省一下自己了吧。为了直面罪行,为了赎罪。 之后,从女人的包里发现了大量的安眠药。看来她是打算之后追隨受害者去死。 两小时后,据说在隧道里发现了作案用的项炼。 等到问话结束被放行时,天已经黑了,我和暂时分开的老爸,潜藏在暗处,轻轻地嘆了口气。 明明只是单纯想和老爸来玩的,为什么非得被卷进那么悽惨的事件里不可。托它的福,下午的时间几乎都被事件毁掉了。 为了支援去进行交易的伏特加,我换上了事先让人放在某个储物柜里的工作服,前往摩天轮脚下。 “——拿好了。这是你们公司的手枪走私的底片和照片。坏事可是干不得的啊……” “囉嗦!跟你们组织干的事比起来,我们这算什么……” “喂!你小子到底知道我们什么!啊!?” “啊,不……” 从要去的方向,传来了伏特加恫嚇对方的声音。听到那声音,我不由得抱头。说得太多了,那个白痴……。 嘛,算了。关於那个社长,已经让波本把情报泄露出去了。反正几天之內就会被揭发吧。 眼下问题是——眼前的侦探小子。 “!?啊、咕……!!” “………” 是察觉到轻微的脚步声了吗,刚才在事件现场看到的那个高中生小鬼正要回头。我比他更快地从背后用浸了药物的布捂住他的口鼻,单手將小鬼的双手反剪在背后按住,封住了他的行动。 过了一会儿药效发作了吧,小鬼失去了意识,倒在地上。 “啊,大哥!” “笨蛋,居然被这种小鬼跟踪……” “这、这小鬼,是那个高中生侦探,叫工藤新一的!?可恶,怎么办?” “你以为我是为什么来这里的……” 我制止了慌乱的伏特加,从工作服的內兜里取出了一个铝盒。打开一看,里面放著一支注射器。 “大哥,那是?” “是琴酒开发的,能自由操控人类记忆的药……刚才的骚动,警察还在附近徘徊。小心点总没错。” 而且……我也不能再做出没脸见老爸的事了。 把注射器打进小鬼体內,我听从催促著的伏特加,离开了现场。 而此时的我,完全无从知晓,注射的药物带来了意想不到的结果,引发了一个人幼儿化这种荒唐至极的事件。 第38章 诺亚方舟……这个游戏,已被我占领 【阵 side】 ——在此,米花市政大厅,日本游戏厂商与辛德勒公司联合开发的体感模擬游戏,即將迎来盛大的首映! 豪华轿车陆续停靠在会场前,各界知名人士纷纷下车。 他们无一例外地踏上红毯,在闪烁的闪光灯与欢呼声中,挺起胸膛,仿佛展示著自身价值,被吸入那璀璨夺目的会场內部。 ——目的地,便是虚擬体感游戏机“茧”的完成发布会派对现场,米花市政大厅。 “——真是的……不过是个电视游戏的发布会,搞得也太夸张了吧。” “为了能成功举办这个发布会,听说產业间谍什么的在暗地里活动得很频繁呢。” 一行人像通过机场安检一样,接受了隨身行李检查和金属探测,然后行走在大厅的走廊里。走在最后面的毛利小五郎小声抱怨著。 听到他的话,江户川柯南抬起头,用一种安抚的语气回应。 柯南他们这次虽然被邀请参加了派对,但並未被选为游戏的体验者。正因如此,前往派对会场的路上,少年侦探团的成员们討论著各自了解到的关於这次发布游戏的信息和期待。 派对会场人山人海。踏入会场的一行人,心情雀跃,不禁发出了欢呼。 “哦吼——!好多人,酒也好多!” “爸爸!好像连警方的高层都来了,你別喝太多哦?” “知——道啦!贵酒不上头!” 毛利小五郎从路过的侍应生那里拿过葡萄酒和威士忌喝了起来,女儿兰出声提醒。然而,对於已经喝得兴致勃勃的小五郎来说,这劝告如同隔靴搔痒。深知小五郎性格的兰和柯南,毫不掩饰脸上的无奈,苦笑著。 另一边,还有一个人也发出了欢呼。是元太。 “喂!这里吃的隨便拿对吧?” “呃,嗯,大概吧……” “太走运了,太走运了!”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走运的是那些孩子啦……” 看著元太兴奋地扑向餐桌上的食物,步美把视线转向了別处。 光彦顺著她的视线望去,似乎明白了她话中的含义,声音里带著羡慕低语道: “看他们拿到游戏体验徽章的样子,那些就是今天被选上体验那个传闻中游戏的孩子吧……” “警视副总监的孙子、財经界巨头的孙子、在野党政治家的儿子……未来肩负日本的二代、三代们齐聚一堂啊……” “简直就像是日本恶劣世袭制度的浓缩景象呢……” 突然听到这句毫无童真可言的尖锐话语,以小五郎和兰为首,在场所有人都转头看向发言的灰原哀。 灰原並未在意,继续用听不出感情的声音说道: “伴隨著这种世袭制度,人类错误的歷史不断重演……” “灰原同学,你在说什么啊,我听不懂……” 面对灰原突如其来的话语,步美困惑地小声说。 看不下去的柯南站到灰原身边,小声在她耳边提醒她要说得更孩子气一点。然而,仿佛与之对抗般,灰原反而提高了声音: “政治家的儿子成为政治家,银行总裁的儿子成为总裁……这样下去无论过多久,日本都不会改变。……啊哈哈!之类的,昨天的新闻里说了好多哦?” 灰原突然用孩子气的声音笑了起来,举止与平时截然不同。看到她这副样子,周围人露出“原来是新闻啊”的放心表情,笑了起来。 然后,当灰原朝向柯南,脸上浮现出挑衅般的笑容,仿佛在说“这样如何?”的时候—— 从稍远的地方传来了一个声音。 “別这么说嘛。也有孩子是单纯因为憧憬父母的背影而选择同样道路的啊。” 循声回头,只见那里站著四个胸前別著“茧”体验徽章、年纪大约小学高年级的孩子。开口说话的,似乎是站在最前面那个皮肤微黑、穿著红色夹克的少年。看到他的样子,有几个人露出了反应。 少年手插在口袋里,姿態自然,用仿佛看著让人头疼的孩子的眼神望著灰原。 “还是说,你认为名人的孩子全都是凭惰性选择自己的未来?” “……谁知道呢?我只是把电视上说的话重复一遍而已。那么?你们几位又是谁呢?” “啊,突然插话进来不好意思。我是——” “咦……难道,是秀树君?” 在少年自报姓名之前,出声的是兰。 听到这话,柯南惊讶地问道: “兰姐姐,你认识他?” “嗯!他从以前就偶尔会委託爸爸工作呢。对吧,爸爸!” “啊,算是吧……” 听到兰的话,刚把酒杯还给侍应生的小五郎,表情有些复杂地俯视著走过来的少年。 “您好,毛利侦探。上次承蒙照顾了。” “什么承蒙照顾啊。你小子带来的案子,哪个不是事先都安排好的?” “不不,那些都是非毛利侦探不可的工作啊。” “是——吗……话说回来,要继承你老爸的工作,还早了点吧?” 听著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快速地对话,孩子们都目瞪口呆。 柯南困惑地拉了拉小五郎的裤子。 “那个,那个,『老爸的工作』是?” “啊?哦……刚才不是说了吗,有警视副总监的孙子在。” “誒,那难道……” “啊,就是这小子。” “我是诸星秀树。请多指教。” 仿佛配合著小五郎的回答,自称诸星的少年微笑著自我介绍。 兰微微弯下腰,笑著对诸星说: “秀树君,还好吗?最近都完全看不到你了……” “说起来,最近確实没来找我委託了呢。” “因为毛利侦探也成了名人,看起来很忙嘛。” “那么?作为警视副总监孙子的你,將来要成为什么呢?” “诸星是要当警察官的哦。” “啊,算是吧。不过,其实当什么都无所谓啦。” “哦?当什么都无所谓?” 对於灰原的提问,和诸星在一起的那个头髮在脑后扎成一束的少年代为回答。诸星一边点头一边补充的话,让灰原露出了略带讽刺的微笑。 诸星依旧嘴角上扬地说道: “因为我想做的事早就决定了。无论是教导孩子的教师,治疗生命的医生,面对受伤儿童的儿童諮询员,还是巡逻街区的警察官,什么都行。职业没有贵贱。任何职业都是为了支撑某人而存在的,所以我对任何职业都抱有敬意。” “而在这些之中,我选择警察官,確实是因为憧憬每天拼命工作保护市民的父亲的身影。归根结底,只要能保护生活在这个国家的人们,我就满足了。” 听著他用轻鬆平常的语气说出的这番话,柯南等人一时语塞。他们自然而然地切身感受到,那扎根於他內心的理想是认真的。 另一方面,与诸星交往多年的伙伴们,则带著苦笑的语气纷纷开口: “诸星君这一点,真是从以前就没变呢。” “诸星那种『保护孩子是大人的职责』的逼自己太紧的想法,能不能改改啊?总觉得你总有一天会因为这个死掉,我好怕啊。” “虽然觉得很帅,但也会让人担心呢。” 被同行的孩子们各自一说,诸星也苦笑道:“只有这点是本性使然啊。” “——因为我觉得,这就是我比你们早出生於世的意义所在。” 就在诸星不经意低语的那一刻。 “——诸星君!” 旁边传来呼喊声,有人扑过来抱住了诸星。 诸星惊讶地睁大了眼睛,但就著被抱住的势头在原地转了几圈卸掉衝力,確认了对方是谁后,脸上绽放出笑容。 “弘树!欢迎回来!” “嗯!我回来了,诸星君,大家!” 被称为弘树的少年一出现,诸星等人就围住了他。 “欢迎回来,弘树君。” “今天谢谢你邀请我们!” “虽然也很期待游戏,但能见到弘树君,我真的超级期待的!” “我也一直很期待能见到大家呢!谢谢你们今天能来!” 他们似乎是旧识,各自开心地交谈著,跟不上事態发展的柯南等人只能茫然地望著这番景象。 或许是注意到了这点,回过头看向柯南他们的诸星,带著抱歉的表情告知,因为和久未谋面的朋友重逢,他们要先告辞了。其他孩子也打了招呼,然后开心地小跑著离开了。 与他们交错而过,铃木財阀的千金、兰的好友铃木园子走了过来。 “嗨,男孩女孩们。……嗯?怎么了?” “啊,园子。嗯,没什么。” 或许敏锐地感觉到空气中残留著一丝异样的氛围,园子歪著头。兰对此苦笑著摇了摇头。 灰原则因为园子的出现,没有参与再次燃起的关於“茧”的话题,只是默默地目送著远去的诸星等人的背影。但是,她忽然注意到站在旁边的柯南正凝视著诸星的背影陷入沉思,便小声问道: “……江户川君,怎么了?” “不……那个叫诸星的孩子,我以前见过。你看,我跟你说过的吧?我变成小孩子那天的事情……” “嗯……但是,那孩子有什么关係吗?” “啊……灰原你不是告诉过我,我在组织交易现场看到的那个黑衣男子代號是伏特加,还有他搭档那个叫琴酒的男人的外貌吗?” “……难道你想说的是,那个长得酷似琴酒的男人,和小孩一起坐了过山车的事?” 灰原皱起眉头问道,柯南一脸严肃地点了点头。对此,灰原像是觉得荒谬般深深嘆了口气。 “我说啊,以前也告诉过你,那个琴酒会和小孩一起坐过山车,那是翻天覆地也不可能的事。你应该也知道吧,那傢伙冷酷的手段。” “说、说的是啊……据我观察,那个男人和诸星君,不像是被威胁的样子……倒不如说,是那个男人主动抱起诸星君、牵他的手,诸星君也和他很要好的样子……而且,我被灌药时是从背后被袭击的,没看清楚对方的脸,所以也没法断言啊……”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哦、哦呜……” 灰原仿佛在说那种事要是真的发生会嚇破胆似的,用力搓著自己的双臂,斩钉截铁地说道。柯南有些被她的气势压倒,点了点头。 然后——嘛,確实我自己也从来没有正面见过那个叫琴酒的组织干部的脸,说不定真是我多心了——他这样想著,放鬆了肩膀的力道。 ——而这个想法是否正確,意识到这一点又將是何时,此刻无人知晓。 (以下是诸星秀树视角的敘述) 从工作人员姐姐那里拿到“茧”的体验徽章时,偶然瞥见了主角们的身影,我不由得就开口搭话了。 本来就算无视那个场面也完全没关係,但听到那个自称灰原的女孩把我们都一概而论地说成是“恶劣的世袭制”,想到菊川他们的样子,我就无法忍受。 “不过话说回来,真少见呢,诸星君你居然会在那里跟人较真。” “啊,这个我也觉得。” “我也是。要是平时的诸星,大概根本不会在意吧。” 菊川、江守、滝沢三人带著“为什么?”的表情回过头看我,我只能报以苦笑。 “……想到你们各自都付出了辛苦和努力,却只凭表面就被一概而论成『恶劣的世袭制』,我就觉得火大。” 他们將来要成为什么,明明还一样都没决定,却被外人擅自断定他们的未来,这让我无法忍受。 说到底,就算是医生的儿子成为医生,在成为医生之前,也必须和周围的人一样学习,付出努力吧。稍有鬆懈就很容易跌落,就算依靠父母的权力,没有能力的人能到达的位置也有限。 虽然这么想著,我用拇指按压著眉间想舒展皱纹,这时注意到菊川他们异常地沉默著,便抬起了头。……然后,立刻就后悔了。 菊川、滝沢、江守脸上都掛著藏不住的笑意,笑眯眯地看著我。 “干、干嘛啊?” “没什么—?就是觉得,我也是啊,每天都被父亲严格训练呢。” “我们也都还没决定要当政治家或者继承家业呢。” “就是啊—” 菊川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地说著,然后互相看了看,齐声说“就是啊—”。……你们好像很开心嘛。 虽然不太明白怎么回事,我还是继续说道。 大体上,在这里的孩子们,大多都是因为父母的权势,日常生活中就背负著风险的孩子吧。那么,这种时候让他们自由地玩一下,也没什么报应吧。 听我这么说,菊川他们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啊—…”地露出了遥望远方的眼神,低声说: “確实……因为父母有名,就会有很多莫名其妙的人缠上来。” “父母结下奇怪的仇怨,被危险的傢伙绑架……” “被威胁……” “嗯——……就算有才能,反而会被嫉妒,性命受到威胁?” 他们一边说著“啊—真怀念啊—”之类的话,一边列举著。或许是想在听不懂內容的情况下配合一下气氛吧,弘树轻声插了一句。 听到这话后,滝沢他们立刻围住了弘树。 “喂!你这话什么意思!?” “怎么回事,那你没事吧!?” “受伤了吗!?” “没、没事!因为诸星君来救我了!” 大概没想到会有这么大反应吧,弘树慌忙摆手。 接著,他解释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后,菊川他们像是鬆了口气般抚著胸口。 “什么嘛……既然是诸星赶到了,那就没问题了。” “诸星君可是我们的警察先生呢。” 滝沢放心地说,菊川也露出了灿烂的笑容。 江守嗯嗯地点头,忽然转向弘树: “说起来,弘树君今天能一起参加游戏吗?” “我是游戏开发方的人,所以在今天的发布会上不能一起玩……不过,从今以后我都会待在日本了,隨时都可以一起玩哦!” “真的吗!?” 得知今天不能一起玩游戏而正感到遗憾的大家,听到弘树说今后会一直留在日本,都欢呼起来。 就这样五个人聚在一起聊著天,隨从走了过来打招呼。 “失礼了。少爷,弘树君,打扰一下可以吗?” “啊,是真木啊。” “你好,真木先生。” ““““你好!”””” “嗯,你们好。还有,欢迎回来,弘树君。辛德勒社长和坚村先生表示,想和少爷、弘树君两位稍微谈一谈……” 弘树他们礼貌地打招呼,隨从也微笑著回应。然后,向我(诸星)和弘树传达了事宜。 我和弘树对视一眼,向隨从点了点头。 “差不多快到游戏发布开始的时间了吧,我们先去见面好了。” “嗯,好啊。真木先生,能麻烦您带路吗?” “好的,请这边走。” 我和弘树对菊川他们说了一声“我们去一下”,便跟上了走在前面的隨从。 ——然后,开始了。 “好了,让各位久等了!『茧』,现在登场!” ——为“他”准备的死亡游戏。 “我的名字是,诺亚方舟……这个游戏,已被我占领。” ——谁能活到最后。 “……这样啊。赋予我的角色是……这个时代的黑暗吗……” ——那只有“他们”才知道。 第39章 於此街黑暗中的我 『——50名,全员搭乘完毕』 『脑波传导装置,设置完毕』 『胶囊舱盖,关闭』 『访问主机硬体……』 在参与游戏的孩子们进入“茧”並佩戴好头部设备,为游戏做准备的同时,天花板上持续不断地罗列著系统设定的指令。 舞台上的屏幕映出孩子们的情况,系统控制室里工程师们正用手指敲击键盘,处理著系统事务。 “哦~,这可真厉害啊,这个。” “系统的控制和管理的据说就是在这里进行的。辛德勒社长他们好像也到这边来了……啊,已经到了。” “嗯?哦,是真木啊。还有这位是……” 听到辛德勒社长等人进来的声音,眾人回过头,看到诸星的隨从真木带著两位男性走了进来。 带著儿子坚村的坚村先生,在大学时代的损友的身影出现在真木身旁时,亲切地举手打招呼。 “哟,工藤!好久不见。” “坚村,自从在美国分別后就没直接见过面了啊。还有,弘树君,也好久不见了。” “是的,好久不见,工藤先生。” “辛德勒社长,也是久违了。之后看来一切顺利,我也就放心了。” “……我似乎让各方都颇为担心了啊。请放心,托您的福,我和他们也相处得很好。那么,这位是……” 熟人工藤优作率先与坚村父子、辛德勒社长互相问候后,鬆开握手的辛德勒社长將视线投向仍站在真木身旁的男子。 聚集的视线让那位男性——毛利小五郎不由得微微一紧张,肩膀僵硬起来,负责引导的真木行礼后主动介绍道: “这位是我家主人·诸星秀树所熟识的,侦探毛利小五郎先生。” “您、您好……” “您就是毛利先生啊!我们父子真是受您照顾了……正是因为您將秀树君和我们联繫起来,如今我才能和弘树在一起。” “哎呀,请別这么说。我只是接受了委託而已……” 面对由衷道谢的坚村先生,小五郎有些不好意思地搔了搔脸颊。 对此,辛德勒社长露出了苦笑。 “日本人真是谦虚啊。我也想著为那件事道谢,给您送了这次派对的邀请函……但从秀树那里听说,您因为同样的理由拒绝了。” “啊——……承蒙您特意邀请,真是过意不去。毕竟辛德勒社长您是举世瞩目的人物,要是邀请了我这样的侦探,难免会引起奇怪的猜忌……” “啊,我从秀树那里听说了。感谢您的体谅。” 简单的寒暄和握手之后,有人邀请他们留在这里参观,於是优作、小五郎和真木三人决定留下来,顺便和辛德勒社长及坚村父子一起。 原本就预定陪同秀树参加的真木自不必说,似乎因为种种原因拿到了参与徽章的侦探团成员们由江户川柯南陪同,而从铃木园子那里得到徽章的毛利兰也会参加,所以优作和小五郎也决定留下来观看他们的英姿。 “社长,待命状態即將完成。” “知道了。抱歉,我失陪一下。” 被一位正专注於系统操作的员工叫住,辛德勒社长对客人们说了一声后便离开了。 游戏的启动,已经近在眼前。 『——淡入系统,启动』 『电源,设置完毕』 “——游戏,开始。” 隨著辛德勒社长的一声令下,或许是演出的一部分,舞台上的“茧”散发出光芒,游戏开始启动。 在会场內设置的管制室里注视著这一切的弘树,忽然感觉有人从旁边把手放在他肩上,他抬起头。 “是在担心你的朋友们吗,弘树?” “爸爸……那是当然的啊。希望大家都玩得开心……” “没问题的。不管怎么说,这可是我们的最高杰作啊。” “嗯……说得对!” 相视而笑的父子再次將目光投向监控屏幕。在稍远处一边確认进程一边看著这一幕的辛德勒社长,也微微浮现出笑容,隨即挺直腰板,重新面向监控器。 那时,所有人都还相信今天会平安无事地结束。 然而,这信念被突然响起的错误提示音打破了。 “!辛德勒社长!” “怎么了?” “系统出现部分错误……” “什么?” 辛德勒社长和坚村父子慌忙赶到发出喊声的程式设计师身边。就在这时,一阵如同声音被扭曲般令人不快的噪音响彻了整个会场。 然后—— 『——吾名为,诺亚方舟』 “誒……?” “什么!?” 接著响起的是,如同孩童般的声音。面对这预料之外的事態,弘树愕然僵立,辛德勒社长和坚村先生发出了惊愕的声音。 那声音听起来年幼,却带著庄严而沉重的迴响,再次报上了名字。仿佛在吶喊——我就在这里。 『吾名为,诺亚方舟。游戏已经无法停止。体感模擬游戏“茧”,已被我占领』 “糟了!系统无法控制!再这样下去……!” “请让我来!……诺亚方舟!你占领了孩子们和游戏,到底想干什么!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一旦系统权限被夺走,就无法將游戏参与者安全地送回现实世界。这是所有参与游戏开发的人都明白的事情。 程式设计师言外之意地喊叫著,面无人色。参与了主系统构建,並且是自称占领了系统的“诺亚方舟”的创造者本人的弘树,以几乎要抢过来的架势拿起麦克风,提高了嗓门。 面对弘树的质问,诺亚方舟在短暂的沉默后回答。 『……我的目的,是日本这个国家的——重置』 “日、日本的……重置?” 这出乎意料的话语,让弘树也措手不及。 就在这期间,游戏內的诺亚方舟已经开始向孩子们说明游戏规则。 『来吧,初次体验“茧”的各位,游戏开始了哦』 最大的监控屏幕上,映出了被传送到游戏入口空间的孩子们,以及同时出现的五扇门的身影。孩子们或许还不知道现实世界发生的事,天真地发出了欢呼。 『我的名字是诺亚方舟。请多指教』 『『『请—多—指—教—!』』』 『接下来会播放五个舞台的演示影像,请选择自己想玩的世界。……但是,有一点要提醒你们。这不是单纯的电视游戏。这是赌上你们性命的游戏』 『如果全员都游戏结束的话,就无法回到现实世界了。所以,必须认真玩游戏哦。只要有任何一个人到达终点,就是你们贏了。在那之前游戏结束的孩子们也全都会醒来,可以回到现实世界。这就是我决定的规则。明白了吗?』 『什么意思……?』 从监控器中,传来了原本还兴高采烈的孩子们透著不安和困惑的声音。 诺亚方舟仿佛没有听见这些声音,继续著残酷的说明。 『因为当全员都游戏结束时,你们就再也无法在现实世界中醒来了。也就是说,这是一场赌上日本重置的胜负』 “诺亚……!啊!?” “诺亚方舟,所谓日本重置是什么意思?” 就在弘树发出饱含愤怒和自责的声音时,麦克风冷不防地从旁边被拿走了。惊讶的弘树抬头看向身旁,只见优作正冷静地向诺亚方舟发问。 诺亚方舟对於提问者换了人,似乎带著某种安心的语气,开始回答。 『……现实世界的声音,这里的各位是听不见的,不过既然刚才有大人提问了,我就回答吧。 看著你们,骯脏政治家的孩子只会变成骯脏的政治家,只想著赚钱的医生的孩子,果然也只会变成那样的医生……要改善日本,就必须把这种联繫一次清零才行』 “適可而止!你有什么权利玩弄人命!” 『没有呢。就像大人们没有权利玩弄弘树君的人生一样』 对於小五郎愤怒的喊声,诺亚方舟以冰冷的、带著怒气的声音回应。这出乎意料的话语,让被点名的弘树、其父亲坚村先生、以及曾经差点將弘树逼上自杀之路的辛德勒社长,都猛地肩膀一颤。 难道说——眾人想到。诺亚方舟,那个那天被独自放逐到网络海洋的他,是为了报復被逼至自杀边缘的弘树吗? 想到这一点的弘树,胸中涌起焦躁,大声喊道: “不是那样的!我的人生,我走的道路,全都是我自己选择的!有人给了害怕僵立的我,选择道路的勇气!有人帮助了我!!所以,所以我……!” 『但是,那一切,不也都是那个与你同龄的他给予的吗?大人们无论何时,什么都未曾为你做过』 “那是……” 面对诺亚方舟的反驳,弘树一时语塞。 確实,如果当时诸星君没有行动,弘树大概会一直孤独一人吧。得不到任何人的理解,也无法向任何人倾诉,肯定就那样,一切都来不及了,从大楼的屋顶跳下去了。 大人们,什么也做不到。无论是学校的老师、父母,还是养父。 就在弘树为反驳的话语而犹豫时,诺亚方舟像是重整了情绪般宣告: 『好了,孩子们都等急了,差不多该开始游戏了』 说著,诺亚方舟开始说明五个舞台。 『——然后第五个是,“旧时代伦敦”。在这里,请享受带有恐怖色彩的悬疑。在1888年的伦敦,亲手抓住现实中成为悬案的连续杀人事件的犯人,开膛手杰克』 诺亚方舟说,选择舞台吧。孩子们似乎被诺亚方舟那带著胁迫的话语嚇到了,空间里瀰漫著示弱或是依赖他人的哭诉。 其中,与园子交换、唯一年龄最长的兰安抚著孩子们。像是为了鼓舞士气,柯南也接著开口。 『切……只能干了吧』 『诸星君,选哪里?』 『凭体格差距可贏不了大人啊……这种时候,选悬疑不是比较稳妥吗?』 『格斗对我们不利,但推理的话我们或许还能想想办法』 “诸星君,大家……” 弘树如同祈祷般凝视著走向其中一扇门的诸星等人的身影。 他早就想到诸星君会选择那个舞台。因为那个舞台,在某种意义上,是我们所有人因缘际会的世界。 当所有的孩子都分別在各扇门前站定,诺亚方舟最后对孩子们说道: 『每个舞台都有辅助角色,可以依靠他们哦!那么,游戏开始!』 以此为信號,孩子们穿过了门。 现实世界的大人们,只能如同祈祷般目送著他们的身影。 睁开眼,世界已然开始胎动。 眼前是一片黑暗。——不,能看到远处透来些许光亮。那似乎是路灯的光芒,现在似乎是深夜时分。 旁边传来流水声。看去,能微微看到水面的反光。刺鼻的难闻气味。脚下“沙”地一动,触感是平坦而坚硬的。铺著砖块。 视野不清可不行。我暂且移动脚步,朝著有光的方向走去。 在此期间,思考仍在持续转动。 这里是——哪里? 我是——谁? 我在这里做什么? 我是—— 走到有光的地方,看到了破旧的鞋尖。低头看自己的装束,穿著一身寒酸的衣服。手掌比最后看到时要大一些,但依然算不上大,很纤细。俯下的脸笼罩在阴影中。稍微抬起视线,看到了帽檐。 我是——我是? 思绪空转,我抱住了头。不行,不对。不能因为情况相似就產生相同的认知。不要迷失自我。我,还没有,死掉。 正当我在脑中像告诫自己般反覆念叨时,突然从头上传来了车轮声。猛地抬头,只见一辆马车停在了我所在的水路上方。 正疑惑地抬头看时,马车的窗户打开了。 “哟,原来你在这种地方啊。我找你了哦。” “你、你难道是……” 从车窗里,探出一个戴著帽子的男人的脸。男人俯视著不禁瞪大眼睛的我,哦?地挑起一边眉毛。 “我想你应该不至於,但总不会说已经忘了曾经捡到过你的我吧?” “……啊,当然不会。只是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你。” “原来如此,確实会这样吧。这一带实在很太平。简直无聊得要死!不过我也总算有了该去的地方。对对方来说,可以说完全是件不幸的事吧。” 男人说著,耸了耸肩。以他的秉性来看,大致能猜到他要去做什么。想到这个,对对方来说確实只能说不幸了吧。 在我沉默地仰望著他时,男人突然嘴角一扬。 “所以呢。想拜託你一件工作。” “……悉听尊便。” 如果这就是诞生於此街黑暗中的我,应做之事的话。 如同自言自语般低吟著,我向他走近。 第40章 全员,不许动 夜晚的街道上,迴荡著女性的惨叫。 几乎在游戏开始的同时划破夜空的惨叫声,將柯南他们引至现场。他们从巷子的阴影处眺望著看热闹的人聚集到躺在小巷里、被开膛手杰克杀害的女性身旁,这时,语言突然从英语切换了,他们脸上浮现出惊讶的表情。 “啊,变成日语了!” “简直就像真实的世界一样!” “看到的、听到的、还有肌肤感受到的寒意,全都是真实的……” “脚的疼痛也是真的……” 光彦搓著手臂,像是想靠摩擦取暖,他回过头来,柯南则小声抱怨著。就在刚才,为了抓住开膛手杰克,他用阿笠博士的发明『脚力增强鞋』全力踢了一个空罐子,结果发明品的效果没有发挥,踢击的衝击力直接作用在了自己的脚上。看来,在这个世界里,阿笠博士的发明品似乎完全无法使用。 正说著,两个像是(苏格兰)场警察的男人来到了现场。警察们拨开看热闹的人群,俯视著遗体,皱起眉头,指示人去叫雷斯垂德警长。 目送他们离开后,柯南等人决定先找个没人的地方落脚,便站在了一座横跨水路的桥上。 “真是的,说要抓住犯人,到底该上哪儿去找啊?” “虽说叫伦敦,但地方也很大呢。” “不过,我觉得总该有点什么线索吧——” “就算说接近现实,既然是游戏,就应该有剧情才对嘛。” “现在只能先等到天亮了……” “好冷……” “啊,穿上这个吧。” 101看书 找书就去 101 看书网,101??????.??????超全 全手打无错站 “可以吗?好暖和——!” 以诸星的抱怨为开端,菊川等人纷纷思索起来。 在一旁,看著因夜晚寒冷而发抖的女性们,以柯南为首的少年侦探团男性成员们递出了自己穿著的外套。 穿插了这样一个小插曲,他们正商量著今后的方针,突然,从本该空无一物的天空中响起了男性的声音。是阿笠博士的声音。 『听得见吗,柯南君。我是阿笠。』 “!听得见,博士!” 『仔细听好!在那个舞台上,如果受伤或者被警察抓住就会游戏结束哦。你们现在所在的地方,是东区的白教堂地区。从那里,辅助角色……到……』 “怎么了,博士!?听不见了!” 突然,从天上降下的男性声音混入了杂音,听不清了。与此同时。 “哇啊!?” 响起了惊叫声。回头望去,只见砖砌的桥从中间开始不断崩塌。注意到这一点的柯南等人慌忙跑起来。 但是, “呜哇啊啊啊啊啊!!” 菊川逃得慢了一步,朝著失去立足之地的桥底坠落。她求救般伸出的手, “唔……!” 被一只小手抓住了。 在崩塌的桥边缘,抓住菊川手的柯南凭藉著小身躯,拼命用力想把她拉上来。但是,儘管对方还是个孩子,他自己也比对方更年幼。力量不足以拉上来。 这时,注意到柯南他们的兰等人跑了回来。兰和少年侦探团,以及滝沢和江守慌忙跑过来,合力往上拉,菊川才慢慢地回到了桥上。 “没事吧,菊川!?” “好危险啊!” 对著撑著她面、肩膀急促呼吸的菊川,滝沢和江守担心地探过头来,作为年长者的兰则在旁边轻抚她的后背。 诸星站在稍远的地方,凝视著这一幕,不为人知地眯起了眼睛。 好不容易平静下来,光彦仰望著刚才传来外界声音的天空,低语道: “博士的声音,听不见了呢……” “看来是被诺亚方舟切断了通信……” “那我们该怎么找辅助角色啊!?” “那样的话,刚才警察不是说了吗?『联繫雷斯垂德警长』。” “誒?难道是,那个故事里提到的雷斯垂德警长?可那不是柯南·道尔的推理小说里出现的人物吗?” “这个游戏,可能是现实和小说混合的世界呢。” “那么辅助角色就是……” 对於灰原那略带调侃,但根据现有情况证据推导出的可能性,兰带著“难道”的困惑表情看向柯南。 在眾人充满期待的聚集视线下,柯南也扬起嘴角回答道: “啊,应该存在的……那个,夏洛克·福尔摩斯!” “真的!?” “有福尔摩斯在的话就相当於有百人之力了!” “这个舞台我们拿定了!” “我们快去贝克街吧!” 得知虚构的名侦探可能会帮助自己,孩子们充满期待地欢呼起来。在一步之外守望著这一幕的诸星,嘴角忽然浮现出一丝笑意。 他尚未察觉,有道怀疑的视线正投向他的背影。 从柯南他们所在的白教堂地区前往贝克街的途中,诸星指出了街上钟塔指针的异样。原本指向50分的分针,倒回了49分,然后又倒回了48分。——这表示著参加游戏的孩子们的数量。分针倒回,是因为其他舞台出现了淘汰者。 眼睁睁看著孩子们接连被淘汰,焦躁感倍增。当柯南等人想抄近路穿过狭窄小巷,即將拐上大路的转角时,走在最前面的柯南突然停下了脚步。他视线前方,有两名警察。看样子,他们正在谈论最近频发的事件。 “好可怕……” “我们来到了一个不得了的时代呢……” “虽说19世纪末的伦敦被称为大英帝国最后也是最美好的时代,但实际上是个贫富差距悬殊、犯罪恶化、人心墮落的时代。” “说起来,我听新一说过……如果说夏洛克·福尔摩斯是时代的光明,那么开膛手杰克就是黑暗的阴影。” “那么,我们赶快朝著时代的光明前进吧!离贝克街只有一点路了!” 柯南用鼓舞的语气对快要陷入思维熔炉的兰等人说道,然后率先走了出去。 其他人也跟著开始走,这时,从大街对面来了一个看起来像弹著手风琴的流浪汉的男人。 “小心开膛手杰克……他在夜路上等著你……不想死的话就想想办法……你也会变得浑身是血……?” 男人唱著奇怪的歌走了过去,与柯南他们擦肩而过时,投来了意味深长的目光,然后就那样走掉了。 目送著他的背影,菊川在诸星身后低语。 “是什么意思呢……” “……不就是说,在被干掉之前先干掉对方吗。” “!” 对於诸星给出的回答,菊川睁大了眼睛。然后,她眼角上扬,正要转身跟上开始走动的队伍,却抓住他的胳膊把他拉了回来。 走在队伍后面的滝沢和江守注意到这一点,回头看了他们一眼,但立刻像没事人一样跟上了队伍。或许是因为这个,走在前面的柯南等人没有注意到诸星和菊川停了下来。 被抓住胳膊拉住的诸星,惊讶地回过头看菊川,又看了看渐渐远去的柯南他们的背影,像是担心被落下似的,用责备的眼神看著菊川。 “喂,干什么啊!要掉队了!” “没关係,很快就好。比起这个,我有事必须要问你。” “……什么事?” “我说……你,是谁?” 对於菊川的问题,诸星似乎一瞬间停止了呼吸。然后立刻浮现出敷衍的笑容。 “你、你说什么啊……难道我看著像別人吗?” “如果真的是诸星君的话,在这里是不会笑的。” “!………” “回答我。诸星君在哪里?他没事吧?……如果诸星君有什么事的话……” “……有事的话?” 对著像挑衅般扬起嘴角的『诸星』,菊川加大了瞪视的力度。自然地,抓住他胳膊的手也更用力了。 “……如果要从我们身边夺走诸星君,我绝不原谅。我不知道你在谋划什么。但是,我会彻底地妨碍你、击溃你。” “……哦,好可怕。比听说的还要厉害呢。” “听说……?难道……” 对著浮现出苦笑耸耸肩的『诸星』,菊川睁大了眼睛,不由自主地鬆开了抓著的手。『诸星』重新转向菊川,脸上带著与刚才『诸星』所展现的表情不同的柔和微笑看著菊川。 “诸星君没事哦。这点你可以放心。他也在这次的故事舞台中,应该很快就能见到吧。” “!这样啊……” “另外,有他给的口信。『陪那傢伙玩玩,跟他一起玩吧』。” “……这样,是诸星君说的啊。” 原本似乎在思索著什么的菊川,听到『诸星』这句话,似乎暂且安心了。对著这样的她再次苦笑,『诸星』抱著胳膊放在脑后抱怨道。 “啊—啊,这样看来和诸星君的一个赌约,是我输了呢。” “赌约?” “对。我和他打了三个赌。在借用诸星君的数据时,他对我说了。借给你是可以,不过他们出乎意料地敏锐,蹩脚的演技可是会立刻被拆穿的哦。” “真的立刻就被拆穿了啊”,『诸星』微微撅起嘴,这和平时诸星的样子相差太远,违和感严重。 不由得皱起眉头的菊川,或许是因为做了一次深呼吸转换了心情,她重新调整表情,再次面向『诸星』。 总之,一直停在这里肯定会掉队,於是他们决定边走边说。 隔著一段距离跟在柯南他们后面,途中,『诸星』愉快地笑著,小声问菊川: “我说,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觉得有点和平时不一样,是在进入游戏后不久。” “誒,骗人。简直是从一开始啊。为什么?” “如果是平时的诸星君,在那里是不会咂嘴的。诸星君越是紧急时刻越会保持冷静的態度,设法不让周围人的不安加剧。一开始我还想,是不是诸星君也因为预料之外的事情而失去了从容……” “啊,原来如此。是刚才我的台词啊。那个莫非是你试探我的?” “谁知道呢。” 对於『诸星』的问题,菊川扭开脸哼了一声回答道。然后,她垂下眼帘,像自言自语般低语。 “……当我差点从桥上掉下去的时候,我毫不怀疑会抓住我的手的人就是诸星君。但结果不是。最主要的是这一点。” “……对一个小学生要求这么高,是不是有点过分了?” “嘿~,就算能借用外表,也读取不了记忆呢。普通情况下是这样,但对方可是在7岁时就已经为了从绑架犯手中救出同班同学而衝上去、说服杀人犯自首、面对持枪犯人也一步不退的诸星君哦。” “哇啊……” 似乎光是菊川所知道的诸星的事跡,就足以明白其精神的强悍了。『诸星』老实表示被嚇到了。 用余光看著这样的他,菊川在心中低语,这就是他的真面目吗。如果这个『诸星』说的是真的,那么诸星君似乎並非单纯地被这个『他』夺走了存在。而且,从诸星君的口信来看,这个『他』大概……。 “……果然还是个孩子呢。” “嗯?你说什么?” “没什么。……总之,我们一直在旁边看著诸星君那样的『生活方式』。所以,不可能有办法骗过我们的眼睛。” “嗯,看来是这样呢。” “真是的……想冒充诸星君还早了一百年呢。为什么非要给自己安排一个难度max的任务呢,你?” “啊哈哈……” 面对惊呆了的菊川的视线,『诸星』只能干笑。『他』也没想到对方是会被说到这种程度的人物。 菊川轻轻嘆了口气,耸了耸肩。 “嘛,算了。我就陪你玩玩吧。” “誒?” “既然是诸星君说的,那应该是有相应的考虑吧。而且,要是胡乱闹开,被你强制退场了也很麻烦……那个诸星君,不可能默不作声地坐视我们面临生命危险。在此基础上,如果他让我放过你,那就意味著,要么是诸星君真的被你骗了,要么是为了欺骗其他什么人的眼睛……要么就是你其实並没有伤害我们的意思,是这其中哪一个吧。” “……你真是……” “不过,我也会认真的哦。玩游戏就是要认真才有趣,而且……” 对著瞪圆眼睛的『诸星』,菊川伸出食指强调道,然后停顿了一下。接著,她眯起眼睛。 “我可是还在生气呢。” “哇,好可怕……” “你说什么??” “没、没什么……” 场景转换,现实世界中,包括协助了系统开发的阿笠博士在內,大人们在控制室里为了从诺亚方舟手中夺回系统权限而苦苦挣扎。 显示屏上记录著“茧”的详细数据,优作从后面向正在確认数据的阿笠博士搭话。 “怎么样,博士?” “確实,『茧』里积蓄了庞大的能量……足以破坏50个人的大脑的量……” 事態的严重性让阿笠博士的太阳穴流下了冷汗。 听到陈述的事实,小五郎等人倒吸一口凉气,而真木一直探著头看著面向显示屏的弘树的手边。 “在做什么呢?” “真木先生……我在確认游戏参与者的生命体徵。危险的,不只是现实世界这边物理上的问题。” “那是……什么意思呢?” 对於弘树痛苦地、快要哭出来般扭曲著脸说出的话,真木的表情僵硬了。 弘树怀著如同胃里被塞进石头般的心情,吐出了话语。 “『茧』是產生虚擬实境的游戏。视觉、听觉、触觉、嗅觉、味觉……作用於所有被编程的五感,疼痛等感觉会全部传达给玩家。如事先说明所示,由於引入了作用於中枢神经的电系统,被认为对人体无害,但问题不在这里。” 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的弘树,抬起头看向舞台上排列著的“茧”。 “茧”是指进入茧形胶囊中进入催眠状態,通过与具有语音识別系统的游戏对话来享受虚擬实境世界。也就是说,通过进入催眠状態,让人感觉原本现实中不存在的事情如同现实一般。 “……秀树君说过。人,光是靠相信,就会死。” 弘树握紧了汗湿的手掌。指尖像冰一样冷。 在开发“茧”的时候,为了听取第三方的意见,弘树諮询了诸星。在运行“茧”时,能想到的危险性有哪些。 诸星告诉了他许多危险因素。病毒导致的故障、外部人员对系统的劫持、出现问题时的安全登出等。 其中,他告诉弘树,在系统问题之前,还有一个危险性。 ──你知道反安慰剂效应吗? 他当时告诉自己的案例在脑中闪过。虽然对还是孩子的弘树来说,那是个残酷的话题,但诸星说既然参与“茧”的开发就应该知道,那是关於人心作用的话题。 病毒和外部黑客攻击,只要加强安全防护就好。遗憾的是,由於诺亚方舟的开发方弘树和辛德勒社长构建的安全防护被熟知其弱点,才被诺亚方舟突破,但原本的话,那是被称为it產业界帝王的辛德勒社长和被称为天才儿童的弘树构建的安全防护。不可能轻易被第三方突破。 但是,也有弘树他们无法触及的地方。那就是,心。 vr中特別引人注目的內容是冒险类。因其性质,在游戏中受伤的可能性很高。但是,如果因此就阻断所有痛觉,那么回到现实世界时,可能会有人以与游戏相同的感觉乱来。正因如此,在保留痛觉的同时,设定了伤害判定。对於会导致淘汰的受伤,只给予轻微的衝击。所以,即使被人从背后用铁管殴打,也只会受到如同被扇子拍打般的衝击。 即便如此,事已至此,不安仍无止境。如果连伤害判定的功能都被诺亚方舟停止了,受伤的伤害就会如同现实一样直接降临在孩子们身上。那样的话……。 心与身体是相连的。常说病由心生,让被蒙住眼睛的人相信“这是烧热的熨斗”,然后只是放上普通的冷熨斗,人的身体真的会產生烫伤的水泡。如果脑中的想法真的会这样反映到身体上,那么在变成虚擬实境的世界里受到重伤会怎么样?……弘树只能想像到最坏的结果。 如果此刻此地无计可施,至少想確认他们平安无事。……害怕自己製作的游戏可能会致人死亡——而且,可能会让重要的朋友们死去。 “弘树君……” 看著身体颤抖的弘树,真木仿佛窥见了他那颗小小心中承受的重压,轻轻地將手放在他的肩上。自己同样什么也做不了。正因如此,唯愿能传达给他,他並非独自一人。 就在这时,会场中突然响起了喊声。 “我受不了了!我要带我儿子回去!” “我也要这么做!” 或许是无法忍受孩子们接连被淘汰的景象,一位父亲站了起来。几位同样心情的父母也隨之从观眾席上站了起来。 “那个,客人……” “闪开!” 他们推开试图在入口制止的女性工作人员,朝著自己孩子进入的“茧”靠近。 看到这一幕,在控制室里注视著设置著“茧”的舞台的坚村先生立刻大叫。 “危险!快阻止他们!” 听到负责人坚村先生的话,工作人员急忙跑过去。 但是,观眾们到达“茧”的速度更快,他们用力试图强行撬开“茧”。紧接著,“茧”发生放电,触电的他们发出惨叫倒在地上。 『不允许妨碍游戏!』 在工作人员扶起触电的观眾时,诺亚方舟的声音响彻会场。 『真是过分的大人们呢……不按步骤操作电脑,突然拔掉电源会怎么样,你们应该很清楚吧?他们现在正处於大脑与网络连接的状態。如果强行撬开,大脑可能会负荷过重而短路哦。』 “怎么这样……!” 『这次只是轻微麻痹一下,下次就不会客气了……』 “可恶……!这是什么破电脑!” 对著留下威胁话语后陷入沉默的诺亚方舟,小五郎咬牙切齿地低吼。 在大人们身边, “那个……?” 弘树小声溢出这样的低语,没有人注意到。 “没事吧,柯南君!?” “我们来帮忙,柯南!” “嘿嘿,搞定一个!” 袭击柯南的敌人被兰用薙刀一扫而光,少年侦探团合作击退敌人,江守他们也用附近捡到的酒瓶从背后砸过去等方式將敌人打倒。 以诸星开枪为开端,在莫里亚蒂教授手下莫兰上校的据点扑克牌俱乐部里,展开了一场大混战。 得知福尔摩斯不在贝克街,柯南他们根据福尔摩斯手记中提到的开膛手杰克背后有罪恶根源莫里亚蒂教授,决定先寻找其手下莫兰上校,但演变成这样的大混战完全是预料之外。 “喂,不妙啊……这不是全员都参与了吗!” 环顾场內,不知何时原本应该等在外面的全员都在那里了。全员参与意味著,万一出事,没有人能平安逃离这里。突然,窗外似乎有个人影跑动著离开了。大概是注意到这场混战骚动,去叫警察了吧。如果真是那样就更糟了。这个舞台除了受伤,被警察抓住也会出局。 面对意想不到的事態,柯南停下了脚步, “——危险,柯南君!!” 注意到一个男人朝著柯南抡起椅子,菊川发出喊声,伸出手跑过来。 听到喊声,柯南猛地一惊抬起头,瞬间,眼前笼罩下一片阴影。 然后,下一刻——被抡起的椅子,被一条长腿踢中,砸回了拿著它的男人的脸上。 “誒……?” “没事吧,你们!” 与意图相反,脸被椅子砸中的男人发出短促的惨叫,当场倒下。 两人眨著眼睛,俯视著这一幕。被像要抱住般保护起来的柯南,以及保护了他的菊川在地上滚倒后抬起头,茫然地仰望著发出声音的人。 那个人物俯视著说不出话的柯南和菊川,小声嘟囔了一句“没受伤吧”,立刻抬起头举枪射击。下一秒,子弹击中了瞄准步美和光彦的酒瓶,里面的液体洒在了拿著瓶子的男人们身上。 “你这傢伙!!” 暴怒的莫兰上校从背后挥拳袭来。察觉到这一点的他向后跳开,就这样避开了接连的拳击。然后,看准机会將倒在地上的椅子作为踏脚石跳上桌子,借著势头將小心翼翼抱著葡萄酒瓶的男人打飞出去。 “全员,不许动。” 简短发出的话语,带著霸气。 追著他的莫兰上校,对著他的身影不甘地扭曲著脸,僵住了。站在桌子上的他,右手將夺来的葡萄酒瓶举在空中。而左手拿著的手枪,笔直地指向莫兰上校。 他挑衅般地扬起嘴角,用与刚才的混战骚动截然不同的平静声音宣告。 “虽然我不太喜欢这种手法,但没办法。是为了救这些小鬼。——好了,如果不想失去你的命和这瓶教授珍视的葡萄酒,就给我老实点。” 仰望著如此宣告的他,柯南小声地嘟囔道。 “到、到底是谁……?” 第41章收入来源 夜晚的扑克牌俱乐部,与之前的喧闹相反,被一种紧绷的紧张感和沉默所笼罩。 在场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在站在圆桌之上的少年身上。 年龄大概15岁左右吧。穿著破旧的寒酸衣服,戴著一顶鸭舌帽。帽檐下露出的目光锐利,笔直地射向莫兰上校。 莫兰上校看著伸到桌外、被举起的葡萄酒瓶,以及指向自己的枪口,表情僵硬地沉重开口。 “……你究竟想干什么?” “我没打算解释你明知故问的事。我要求你给的答案,是照我说的做,还是不。……快点回答。” “唔……!” 少年没有上当去听莫兰上校试图矇混过关的藉口,反而像催促答案似的,危险地晃了晃右手拿著的葡萄酒瓶。仿佛在说,如果答错了,立刻就把它摔到地上。 看著这番对话而屏息凝神的柯南,元太偷偷地跟他搭话。 “餵、餵柯南……他们,在干嘛呢?” “是那张玩牌桌子的空位……特製的椅子和为来者准备的杯子与葡萄酒……以此为线索推理出会来的人,只能是莫里亚蒂教授。他就是这样推理的,並且把教授的手下莫兰上校当作人质,让他动弹不得。” “原、原来如此……” “竟然在一瞬间就推理出这么多……他到底是什么人?” “谁知道呢……不过,他好像確实不是我们的敌人。” 与发出佩服声音的少年侦探团成员们相反,灰原小声地对柯南低语。对此,柯南一边凝视著与莫兰上校对峙的少年,一边嘴角浮现出笑容。 另一方面,莫兰上校扭曲著脸,对著以堂堂姿態站在那里的少年,像呻吟般挤出话语。 “……你想要什么?” “没什么,简单的事。……放我们一马。打扰了你们大人的社交场是我们的不对。只要给我们退路,我们这就撤。” “把我的据点闹成这样,要求就只是『放你们一马』?我还是第一次被这么看不起……!” 莫兰上校的脸因愤怒而扭曲。他的立场和自尊,似乎因为少年对他这样的人物提出的交换条件而深受伤害。可以看到他的拳头紧紧握起,发出“咯吱”声。 然而,少年从容的表情没有改变。像是確信自己拥有绝对优势,嘴角甚至带著笑意。 在沉重的沉默中,所有人都身体僵硬,动弹不得地呆立著。这时,仿佛要打破这沉默一般,俱乐部正门的门铃高声响起。 眾人回头望去,只见一位老人佇立在那里。不知是谁的隨从,姿態恭敬,双手交叠在身前,戴著圆顶礼帽,穿著看似品质不错的大衣。 老人微微弓著背,平静地告知。 “莫里亚蒂大人说,想见见各位。” “誒?莫里亚蒂教授……?” “马车正在等候。请这边来。” “请、请等一下!!” “!” 仿佛引导著因突发状况而困惑的眾人,老人用指尖捏了捏帽檐致意,然后转身向外走去。 对著他的背影,莫兰上校不由自主地喊出声,停下脚步的老人只回过头,投来锐利的目光。 “……您打算违抗莫里亚蒂大人吗?” “!………” 面对这威压,莫兰上校倒吸一口冷气,沮丧地別开了脸。 判断僵立的莫兰上校已经没问题了,少年放下葡萄酒瓶和枪,从桌上下来,把葡萄酒瓶递给柯南。 “给。” “誒?” “要是打算去见教授,就带上这个。我最后走。” “……嗯,知道了。” 大概是考虑到转身时可能被袭击吧,对於自告奋勇担任殿后的少年,柯南默默点头。 跟著带头的柯南,灰原和兰他们也来到了外面,街道被煤气灯照出的橙色光影所点缀。停在大街深处小巷里的马车隱藏在暗处,老人站在马车旁,向里面的人通报。 “我把各位带来了。” “嗯,辛苦了。那么,小朋友,把葡萄酒给我吧。” “啊,好的。” 听到对方的话,柯南將手中拿著的葡萄酒递给老人。这时飘来的香气,让他猛地微微睁大了眼睛。 “能和莫兰上校势均力敌地较量,不愧是福尔摩斯的弟子们。那么?找我有事吗?” “我说……叔叔你就是莫里亚蒂教授?” “正是。” “啊,这样啊,这是在测试我们对吧?” 对於这平静说出的话语,旁边的兰他们也瞪大了眼睛。 莫里亚蒂教授眯起眼睛,语调中带著些许威压反问道。 “什么意思呢?” “別再演戏了好吗?叔叔你不是莫里亚蒂教授对吧?” “你、你在说什么啊,柯南君!?” 对於这意外的话,兰不禁出声。 柯南闻言抬起头,脸上带著些许挑衅的笑容,用手指著。 “因为,真正的莫里亚蒂教授——就在这里!” “誒!?怎么会!” “真的吗!?” “声音全都是教授用腹语术说的,对吧?” 对於柯南指出的问题,装扮成隨从的老人——莫里亚蒂教授低声笑著取下了帽子。 “呵呵呵呵……居然被看穿到这种地步。为什么知道的?” “刚才莫兰上校对这位叔叔说了『请等一下』哦。” “对啊!莫兰上校使用敬语的对象,只有对莫里亚蒂教授呢!” “嗯、嗯……” “就这些吗?” “还有一个。我听说莫里亚蒂教授是使用天然草本系古龙水的、时髦的老人。” “嘿……也就是说,递葡萄酒的时候闻到了是吗?” “漂亮。简直像是在看迷你版的福尔摩斯。” 对於莫里亚蒂教授的话,柯南有些得意地笑了笑。 “话说回来,找我有什么事?” “开膛手杰克,是为了把伦敦变成恐怖之都,教授你放到街上的吧?” “虽不中亦不远矣。开膛手杰克,是我在贫民街捡到的流浪儿……” 对於柯南的提问,莫里亚蒂教授像回顾过去般將视线投向空中。 他讲述的,是他发现了被母亲拋弃、流落街头的流浪儿开膛手杰克的杀人才能,並將其培养成杀手的故事。 听到这个故事微微皱起眉头的兰,向莫里亚蒂教授询问道。 “为什么要杀害那些无辜的女性们?” “开膛手杰克,变成了超出我想像的杀人魔。这一连串的事件,是那孩子的暴走。如果你们想要消灭开膛手杰克,我也来协助你们吧。” “誒!?” “协助!?” 对这意想不到的话,兰和柯南发出了惊讶的声音。 对此,莫里亚蒂教授愉快地告知。 “开膛手杰克確实开始暴走了,但只要我发出杀人的指令,他应该还是会听从的。你们只要提前到那里等著就行。” “怎么做?” “在明天的《星期日泰晤士报》的gg栏,给他留信息。” “命令他杀谁!?” “看了明天的报纸就知道了。” “………” 对於莫里亚蒂教授不容分说地甩下的话,柯南皱起眉头沉默了。紧盯著莫里亚蒂教授的柯南,莫里亚蒂教授也回以好战的笑容。 这时诸星跑过来,困惑地搭话。 “喂,你信吗?这老头的话……” “我们赌一把吧……” 对於柯南的回答,诸星因为这过於赌博性的话语而表情僵硬。 相反,莫里亚蒂教授满足地笑了。 “哼……祝你好运。” “——三年后,请小心莱辛巴赫瀑布。” 仰视著坐上马车的莫里亚蒂教授,柯南开口说道。对这如同预言般的话语,莫里亚蒂教授回头看了一眼,但柯南没有再说什么,察觉到这点的教授也默许马车出发。 “……莱辛巴赫是什么?” 瀧沢不禁问道,兰简单地讲述了小说中的故事。孩子们对此发出讚嘆的声音,而一直似乎在警惕莫兰上校他们报復的少年,將揣在怀里的手枪拿在一只手上,来到了柯南他们这里。 “喂,小鬼们。事情办完了吗?” “啊,嗯……” “话说回来……” “是谁?这个大哥哥……” 对著以怀疑表情仰视自己的孩子们,少年灵活地挑起一边眉毛,露出诧异的表情。然后,把单手拿著的手枪扛在肩上,露出了无奈的表情。 “喂喂,你们是新来的吗?既然成了我们的同伴,至少要把首领的长相和名字记住啊。” “同伴?” “首领?” “难道……” 在歪著头困惑的孩子们中,只有柯南似乎想到了什么,仰头看著少年,睁大了眼睛。 看到他的反应,少年嘴角一扬,抓住帽檐稍微抬起一点,宣告道。 “我是威金斯,贝克街街头非正规军团——不规则军团的队长。给我好好记住了,新来的。” 威金斯——那是夏洛克·福尔摩斯系列具有纪念意义的首部作品《血字的研究》中登场的、贝克街非正规军队长的名字。 这真正的贝克街非正规军的登场,让孩子们兴奋起来。 “好厉害!” “是真正的贝克街不规则军!” “说不定,所谓的辅助角色就是他呢!” “肯定是这样!” “嗯?说什么呢?” “啊,哈哈哈……抱歉,是我们这边的事……” 对於兴奋的光彦他们的话,威金斯歪著头。柯南赶紧笑著糊弄过去,威金斯似乎决定不深究,重新看向孩子们。 “那么?你们到底在这里干什么?” “啊,其实是……” 面对威金斯的询问,兰代表大家说明了情况。 听完大致经过的威金斯,带著思索的表情低吟了一声。 “哼~嗯,原来如此……那个大叔,一边说什么『无聊得要死』,结果就把这种麻烦事推过来了啊……” “那个大叔,是指?” “啊,是福尔摩斯先生啦。我偶然在他正要出门说什么有案子的时候碰到他。他拜託我工作,在他不在期间,负责在伦敦街头收集情报。” “你见到福尔摩斯了!?” “啊,嗯……想见他吗?真遗憾啊。” 对著不禁提高声音的柯南,露出惊讶表情的威金斯苦笑道。而柯南则明显地垂头丧气。与憧憬的人物失之交臂,只差一步就能见到的事实,对作为粉丝的他来说打击太大了。 在灰原看著他的样子轻声发笑旁边,兰怯生生地向威金斯搭话。 “那个……我们无论如何都必须抓住开膛手杰克。所以,能请你帮忙吗?” “……嘛,好吧。既然说开膛手杰克原本是流浪汉的末路,那我们也不能置身事外了。” “誒?” “什么意思?” 对於“不能置身事外”这句话感到惊讶,菊川不禁问道。因为她没能很好地將作为福尔摩斯协助者行动的他们,与开膛手杰克之间的关係联繫起来。 威金斯用仿佛眺望远方的眼神,平静地讲述起来。 “开膛手杰克,一定是我们可能拥有的、未来的某种姿態。” “誒……” “那是,什么意思……?” “我和开膛手杰克,没什么太大不同。都被父母拋弃,流落街头,为食物所困,在小巷里冻得瑟瑟发抖、蜷缩一团。有什么不同?只是,捡到我们的人不同罢了。” 似乎把柯南他们也当作流浪儿的威金斯说道。『你们也知道被父母拋弃的痛苦和飢饿的难受吧,没有比那更惨的了』。但是,柯南他们中没有一个人知道。柯南他们在迄今为止的人生中,既没有被父母拋弃过,也没有因为没东西吃而挨过饿。意识到自己所处的地方是多么难得,柯南他们只能无言地沉默。 似乎没有注意到他们的样子,威金斯继续说道。 “对贵族老爷们来说,工人阶级的傢伙们不过是作为收入来源的家畜,而我们这些流浪儿就跟垃圾一样。” “怎么这样……!” “乔治只是走在路上,就被马车里的人吼了,说什么寒酸模样的傢伙进入视线就让人心情不好。迈尔斯在街上被当成小偷,受了鞭刑。蕾拉的母亲,就算每天每天拼命工作也拿不到像样的薪水,活不下去,最后得了俄罗斯流感……病死了。” “啊……” 对著反射性想要反驳的兰,威金斯平静地告诉了她他的伙伴们的痛苦。听到这番话,兰也立刻明白了。无论说出多少安慰的话,不了解那份痛苦的自己的话语,是绝对无法传达到的。 “无法融入社会的我们该怎么办?仅仅因为出生的地方就在那里……要说这是不对的,该怎么表达才好。……开膛手杰克,就是把那样的愤怒寄托在刀刃上胡乱挥舞。所谓的暴走,就是这么回事吧。” “……威金斯先生,你觉得开膛手杰克做的事是不得已的吗?” “不。只是,即使是错误的事,也有些事是不得不那么做的。” 对著用无力、但带著些许像是责备威金斯话语意味的声音询问的柯南,他轻轻摇了摇头。柯南他们小声重复著这句话。 威金斯像是察觉到什么,眯起眼睛看著柯南他们,仿佛在看什么刺眼的东西,然后开口说道。 “你们觉得,用错误方法得到的结果有价值吗?” “那是……” “可是,妈妈说不能做错事……” “俺也老被老妈骂说要好好遵守规矩……” “那么,如果那个规矩本身就是错的呢?难道要对那些只要有人伸出援手今天就能得救的生命说,总有一天会修正法律,所以现在先忍耐著去死吗?” “那是……” 对著语塞的孩子们,他微笑了。 “这条街就是这样的世界。所以,不要把自己心中真正的正確託付给他人。比如说,那边的你。” “誒,我?” 突然被指名的,是菊川。眨著眼睛的菊川指著自己確认,他没有回答“是的”,而是砰砰地拍了拍菊川的头。 “你,刚才为了保护那个眼镜小鬼而挺身而出了吧。捨弃自己的生命,是正確的吗?” “那、那是……不对的。” “那么,为什么做那种事?” “因为,不那样做的话,柯南君会被打中的……啊” 在慌忙回答威金斯问题的过程中,菊川突然像注意到什么似的睁大了眼睛。威金斯嘴角一扬,揉了揉菊川的头髮。对著发出“哇,等一下!?”声音的菊川,他鬆开手,回过头看著柯南他们,这次用带著些许焦躁、充满热忱的声音继续说道。 “大人们到底能做什么。有良知的大人,到底为我们做了什么?……向我们伸出援手的,只有被周围百般嘲弄为怪人的福尔摩斯先生。他像对待普通人一样评价我们,给我们工作。所以我们也能,稍微像样地活下去。也能稍微帮助一下其他的小鬼们。” 面对这原本应是虚构存在的、贝克街非正规军意想不到的沉重现实,柯南他们不禁听得入神。 已经不能简单地用“坚强的孩子们”来形容他们了。这是他们为了拼命度过每一天而下的决心。是生命的重量。在靠著微薄路费度日、蹲在寒风吹拂的小巷里的同时,向与自己处境相似的人们伸出援手,通过团结一致拼命地站起来,持续向前。亲眼目睹他们这样的生存方式,已经没有人能认为他只是程序设定的虚构存在了。 “大人们什么都不懂。你们知道我们为什么比你们早出生吗?” 他垂下眼帘吐露对大人的不信任,但下一刻,他直视前方的眼神是如此笔直。在眾人都无法回答时,他平静地说道。 “是为了保护后续的生命。正因如此,我们才会捡起流落街头的孩子,增加同伴。为了让那些无依无靠、不知该如何活下去的傢伙们,能有更多人靠自己的双脚站立行走。” 那是矜持。是无人知晓的、他们之所以是他们的理由。 “世界,就是如此地不尽如人意。正因如此,我们才是『不规则者』。” 带著万般感慨如此总结后,威金斯像是突然回过神来,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然后像掩饰似的语速稍快地对柯南他们说。 “嘛,既然成了我们的同伴,就要有这种觉悟。还有,你。” “干、干嘛啊” 被路过时用手指著的诸星,不由得畏缩了一下。看著他的样子,威金斯轻轻一笑,说道。 “我刚才碰巧从窗外看到了,被义愤驱使的短络行动还是免了吧。” “……这跟你刚才说的不一样吧?” “没什么不一样的。我是说,被感情牵著鼻子走、不加思考地行动不会有好结果,首先要思考后再行动。” “呜……啊可恶,对不起啦!” “噢,这样就好。” 听到诸星像喊叫般道歉,威金斯满意地笑著摸了摸诸星的头。对此瞪圆了眼睛的诸星,不好意思地红了耳朵,伸手整理被用力揉乱的头髮。 第42章 工藤!您明白什么了 接著,威金斯依次路过每个孩子身边摸了摸他们的头,然后背对柯南他们朝大街方向走去。看著他的背影,柯南慌忙叫住他。 “誒,等一下!你不跟我们在一起吗!?” “已经深更半夜了,夜晚的街道对小鬼们很危险。明天再见,在big ben前面的广场。” 只说了这些,威金斯就背对著他们挥挥手,消失在了街道对面。 茫然目送他背影的光彦他们,小声嘟囔著。 “……走了呢。” “噢……” “真正的贝克街不规则军,好帅啊……” “……总有一天,我们也想能像那样怀著信念去帮助某人!” “能做到吗?” “能做到的,一定!因为我们可是少年侦探团啊!” “好——,加油哦!” “““噢——!!””” 最终,看著精神抖擞地举起拳头的光彦他们,柯南他们带著安心和欣慰的心情守望著。另一方面,菊川他们也互相交换眼神,微微点头。 多亏了威金斯,好不容易才避免了出现淘汰者,全员一起渡过了难关。虽然危险依然存在,但只要有作为辅助角色的他在,或许能想办法突破这个舞台的希望笼罩著柯南他们。 过了一会儿,朝阳升起,明亮地照耀著伦敦的街道。 在晨曦染红的街道中,瞥了一眼从清晨就开始工作的人们,柯南探索完白教堂区圣玛丽教堂旁的第二名受害者被害现场后,就跑向了昨晚威金斯说过的big ben前的广场。兰他们已经在匯合地点等著,只有柯南一个人出去调查了。 柯南回到兰他们身边,坐在台阶上等待的少年侦探团最先抱怨起来。柯南苦笑著应付过去,这时看到卖报的少年正声音洪亮地沿街叫卖报纸。 “开膛手杰克又出现了——!这次受害者有两个人——!” “啊,请给我一份!” “好嘞!” 柯南一招呼,卖报的少年就跑了过来。柯南把手伸进口袋想付钱,但拿出来的是日本的钱。这里是英国,不可能用日圆——正当柯南著急时, “给,80日元!” “誒?……哈哈,这样啊……真方便” 对著递过来的报纸和听惯了的货幣单位,不由得瞪大了眼睛,但立刻意识到是系统上的通融,像是鬆了口气般放鬆了肩膀的力道。看来在游戏里,日元似乎也能使用。 拿著报纸回到兰他们那里,立刻摊开买的报纸,瞪大了眼睛看gg栏。然后,目光停在了一则gg上。 “——就是这个!” “『今宵,请清扫歌剧院的舞台。m致j』……” “『m致j』……莫里亚蒂给开膛手杰克!” “清扫舞台……这是指令吗?” “如果意思是杀害舞台上登场的演员的话……” 从兰读出的报导,灰原推理出了那篇文章的含义,瀧沢他们面面相覷。接著,兰说出了推测,柯南急忙翻页。 “找到了!” “『凯旋公演,华沙王室歌剧院的首席女歌手……艾琳·艾德勒』!” “(莫里亚蒂教授……!真是个不折不扣的恶棍……!!)” 对於熟知福尔摩斯的人而言耳熟能详的名字,柯南咬紧臼齿,眉头紧锁。 但是,除了柯南、兰和灰原之外,似乎没有人知道那个名字,大家都盯著报纸歪著头。其中,诸星向代表性地发出惊愕声音的兰询问道。 “是谁啊?艾琳·艾德勒……” “是被称为福尔摩斯一生唯一爱过的女性。” “把福尔摩斯心爱的女性,定为杀害目標了吗……” “什么啊,太过分了!!” “不可原谅!!” “我们来保护她吧!” 灰原神色严肃地低语,少年侦探团三人则被正义感驱使著喊道。 听到他们的声音,目光落在报纸上的柯南也表示同意。 “啊,是啊……啊,说起来威金斯还没来——” “艾德勒小姐是目標吗……那可糟了” “““!!??””” 从柯南背后传来的低语声,让柯南他们惊讶得肩膀一颤。慌忙回头一看,只见那里站著柯南刚刚提到名字的威金斯。 威金斯注意到聚集的视线,从报纸上抬起脸,以非常平常的样子举了举手。 “哟,好像让你们久等了。” “什、什么时候!?” “嗯?从你们根据教授的指令开始看歌剧院gg那会儿就在了?” “从那么早之前……” “没注意到……” “我们要生存下去,掌握不被发现、巧妙消除气息的技术也很重要啊。” 对著瞪圆眼睛的眾人,威金斯得意地笑了笑。 柯南也和眾人一样惊讶地睁大了眼睛,但立刻振作起来,仰头对威金斯笑了笑。 “那个……威金斯先生熟悉去歌剧院的路吗?” “嗯,算是吧。” “那,能请你带我们一起去剧院吗?” “嗯—……带你们去剧院的路可以,但不能一起进去哦。” “誒,为什么?” 柯南眨著眼睛,威金斯为难地笑了。 “戏剧是英国贵族的嗜好,有这种说法嘛。剧院那边也要讲点面子。像我这样的流浪儿,不太受欢迎啊。” “啊……” “嘛,像你们这样穿得乾乾净净的,应该不会被赶出来吧。我也会稍后溜进去跟你们会合的,放心吧。” 像是察觉到柯南感到过意不去,威金斯立刻用爽朗的態度回答。然后,带著柔和的笑容摸了摸柯南的头,向剧院方向走去。 “好了,首先是去说服本人吗?可要好好跟上別掉队啊。” “啊,嗯!” 现实世界中,会场被尷尬的沉默所笼罩。 其他舞台的孩子们已经全部淘汰,现在监控画面上显示的只有《旧时代伦敦》舞台上的孩子们的身影。看著他们拼命推进游戏的样子,所有人都在祈祷他们能通关游戏,救出自己的孩子们。 就在这时,一块石头被投了进来。 作为威金斯这个角色,这个绝非单纯的儿童游戏所能承载的、背负著社会不公的象徵性存在,伦敦街头儿童的一员。他那静静吶喊著对成人的不信任,以及那想要保护与自己同样遭遇不幸的孩子的姿態,简直就像是对这个社会本身的抗辩。 就在此刻,这一瞬间,也有得不到任何人帮助、无力消逝的生命存在。他的无声吶喊,让人不得不將这份痛苦,以及什么也做不了的无力感,深深烙印在心底。 在他讲述之前,观眾席上的来宾们都只考虑著自己的孩子。但是,他的吶喊確实让人们思考了很多事情。关於自己一直迴避直视的事物,关於自己无意识中轻视的事物,或者——关於自己拋弃、见死不救的事物。 他们明白,作为游戏中的角色,他並不能感知到游戏外的他们。但是,他们忍不住会想,那谴责的矛头是否正指向自己。 “……这是怎么回事?” 在控制室里,一直守望著监控画面中诸星他们的真木茫然低语。听到这句话的阿笠博士,一边面对著显示屏,一边发出了困惑的声音。 “唔嗯……我们似乎小看了诺亚方舟。本来应该作为辅助角色的福尔摩斯和华生都不在贝克街,而且我完全不记得输入过弹手风琴的奇怪角色和威金斯这样的角色……” “果然,是被它预判了吗……” 在阿笠博士身旁,优作不甘地扭曲著表情低语。 但是,真木似乎没有听到他的声音,只是凝视著监控画面呆立不动。用余光看到他的样子的弘树,用只有他能听见的微弱声音低语。 “果然,你也注意到了吧。” “弘树君……那么,那果然是……” “嗯,恐怕是……” 对著视线点头回应的弘树,真木抬起视线,以难以置信的心情凝视著监控画面——映在那里的,诸星和威金斯的身影。 “那么,那是……” 儘管柯南他们尽力劝说,但艾琳·艾德勒坚持不取消演出,舞台如期开幕了。 在聚光灯的照耀下,伴隨著乐団奏响的旋律,艾琳·艾德勒优美的歌声响彻剧院。那优美而神秘的歌声,让所有观眾都侧耳倾听,沉醉其中。——却没有察觉到,其中混入了一丝恶意。 在舞台侧面负责护卫艾琳·艾德勒的柯南他们,紧紧守护著在舞台上歌唱的艾琳。其中,柯南移开视线,环顾四周寻找开膛手杰克的身影。 “(那傢伙潜伏在哪里……)” “哟。” “……!威金斯先生……” “艾德勒小姐看来还平安无事呢……” “嗯……但是,那傢伙会从哪里下手……” 就在柯南一边对如同早晨一样不知何时已站在身后的威金斯感到吃惊,一边低声回答时—— ——咚!! 突然,剧烈的爆炸声和震动袭击了剧院,会场顿时像炸开了锅一样混乱。在接连不断的爆炸衝击下,观眾们四处逃窜,而独自被留在舞台上的艾琳头顶上的聚光灯坠落下来。 最先注意到这一点的——是瀧沢和江守。 “危险!!” 这样喊著的两人冲了出去,推开艾琳,自己却被聚光灯压在了下面。 “瀧沢、江守!!” “你们两个!!” 呼喊著两人的名字,诸星他们跑了过去。倒在地上的艾琳撑起身子,看到两人后瞪大了眼睛。 两人虽然被聚光灯压住,但似乎没有明显的外伤。然而,像是受到了淘汰判定,虹色的光像波浪一样流过两人的身体。 “喂,振作点!” “呜……啊,江守,你这傢伙!” “瀧沢君也……!” “切……游戏结束了吗” “真不甘心啊……” 像是看到彼此的样子理解了即將被淘汰,被叫到后爬起来的两人低头看著自己的身体,懊悔地低语。 这时,拖著礼裙的艾琳走近。 “谢谢……多亏你们我得救了。” 被这位著名女演员道谢,两人一瞬间茫然地眨了眨眼,但立刻回过神来,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嘴角浮现出无法掩饰的笑容。 “被、被这样的美人感谢,还是出生以来第一次呢。” “真、真是不错啊。” 像开玩笑般这样说的瀧沢,自豪地仰头看著跑过来的诸星他们。 “诸星!之后就……” 就在他刚要这么说的时候,在诸星他们身后、他视线前方的威金斯微微摇了摇头。看到这个,瀧沢一瞬间露出了像是无语的表情,然后重新將视线转向诸星和菊川,告知。 “之后就拜託你们了。” “嗯……!” “交给我们吧……!” 听到诸星和菊川的回答,仿佛以此为信號,两人的身体被光芒包围后消失了。 在这期间,剧院接连被爆炸吞噬。 柯南带头奔跑,从舞台侧面引导大家朝后门方向去。在后门的拐角处停下,柯南大声催促兰他们先走。 “快!快去后门!快点灰原,那边!!” 目送著兰、艾琳、少年侦探团三人以及诸星、菊川从身边跑过,柯南对著跑在队伍后面、朝著他所指方向的灰原喊道。这时,灰原看到了立在柯南旁边的雕像剧烈摇晃,她一边拼命奔跑一边伸出手。 “危险!!——呀!?” “!?哇!” 下一刻,灰原和柯南一起被推开,友好地一起滚倒在地。与瞬间採取了受身动作的柯南形成对比,瞬间全力衝刺的灰原虽然肩膀急促呼吸,但还是慢慢撑起身体,猛地抬起头。 “灰原,没事吧!?” “我,没有游戏结束……?为什么……” “是、是威金斯!!” “!!” 柯南叫出了另一个人——本该跑在灰原后方、负责殿后的少年的名字。听到这个名字,灰原猛地倒吸一口冷气,用力回头望向刚才他们所在的位置。 只见那里是被刚才试图压垮他们的大型雕像压住了脚的威金斯的身影。威金斯看著被压住的脚一瞬间,脸上渗出黏汗,对柯南他们苦笑道。 “哟……没事吧?” “你……做了什么……!” “我说过了吧,保护后续的你们,是先出生的我的职责……” “说什么,就算这样……!” “快走!你们还有该做的事吧!” “……!” “可恶……灰原,走了!!” “啊……!” 像是被威金斯怒吼般的话语推了一把,灰原瞪大眼睛僵住了。柯南小声骂了一句,抓住灰原的手腕跑了出去。为了不辜负他的心意。 被柯南拉著跑,灰原多次回头望去。微笑著目送著她的身影,威金斯——低声说道。 “……不要忘记。” “——!” 听到这传来的话语,灰原不由得睁大了眼睛。下一刻,倒下的数根柱子隔开了他和灰原他们,彼此的身影已完全看不见了。 在瀰漫的粉尘中,被有自己身高两倍多的雕像压住脚的威金斯,目送著柯南和灰原的背影完全消失后,像是倒下般仰面躺在了地上。 “『不要忘记』,吗……” 周围是倒塌的货架、崩落的天花板,充满了喧囂声。很快连自己的声音也会被噪音淹没了吧。 即便如此,独自等待死亡的他,內心却异常平静。 “勿忘我的青年,也是这样的心情吗……” 他低语著,轻轻笑了。真是够浪漫的发言。到底是受了谁的影响呢。 笑声止住的同时,他躺著將视线转向天花板。噼里啪啦崩落的碎片,好几个从他脸旁滚过。昏暗的天花板状况看不太清,但肯定很快这天花板也会朝自己落下来吧。 对这状况,他感到一种强烈的既视感。记忆里已经没有印象了。但这个灵魂,一定在某个时候经歷过吧。 他忽然用手遮住眼睛。虽然无法仔细审视自己的身体,但指尖正像刚才在瀧沢他们身上看到的那样,有虹色的光如波浪般流过。虽然早已明白,但看来这里就是终点了。 他嘴角浮现出微笑,平静地告知。 “……我等著。” 就在他低语的瞬间,头上的天花板化为瓦砾向他落了下来。他直到最后都凝视著它, 隨著“嗶——”的一声,“茧”瞬间被烟雾包围,暗转旋转著收纳到了舞台下方。 看到这一幕的真木瞪大著眼睛,无力地瘫倒在地。坐在椅子上的弘树也难掩震惊,无力地靠向椅背。 “少爷……” “秀树君……” 就在刚才,收纳到舞台下的胶囊,正是诸星秀树乘坐的胶囊。他乘坐的胶囊从舞台上消失,意味著他刚刚游戏结束了。 因这事件而动摇的,不止他们两人。 “什么……!?” “喂,怎么回事啊!?秀树那傢伙不是还活著吗!?” 没错,监控画面上,映出了从歌剧院逃出来的诸星的身影。游戏里还有『诸星』。那么,为什么现在,诸星乘坐的胶囊被收容了? “难道……!” “工藤先生!您明白什么了吗!?” “虽然觉得难以置信……刚才保护了柯南君他们、被压在下面的那个孩子……那才是真正的诸星君吧。” “什、什么!?那么,和兰他们在一起的傢伙,到底是谁啊!?” 惊愕地瞪大眼睛的小五郎,慌忙凑近死死盯著监控画面。 在旁边,內心被绝望笼罩的真木和弘树,如同祈祷般小声呼喊著那个名字。 “少爷……!” “秀树君……大家……一定要平安无事……!” 第43章 『诸星秀树』 “——人生这束无色的线中,混入了『杀人』这根鲜红的线……將其梳理清楚,不正是我们的工作吗?” 留下这句话,福尔摩斯便消失了。 最终局面,查林十字车站发出的末班列车。在抵达这里之前,许多同伴已经淘汰。最后剩下的,只有柯南、兰和诸星。 追捕逃上列车的开膛手杰克並与之对决,凭藉兰 literally捨身的奉献,柯南他们成功消灭了开膛手杰克。为了从不断加速的列车中倖存下来,他们用斧头劈开了货车上的葡萄酒桶,试图用葡萄酒来缓衝衝击。 因撞击车站设施的衝击,即使在葡萄酒池中被搅得天翻地覆,被浊流吞没的柯南似乎不知不觉失去了意识。醒来环顾四周,那里是游戏的起点,有著五扇门的广场。 他站起身,低头看了看被红葡萄酒染红的身体,对自己的想法正確抱以微微一笑。这时,旁边倒著的诸星似乎醒了,慢慢站了起来。 “眼镜,你醒了啊……看来,是你贏了呢。” “!(你……?……果然是这样啊)” 听到诸星的话,柯南睁大了眼睛,隨即像是理解了般嘴角上扬。 “相信你真是太好了……谢谢。” 对著这样说著伸出手想要握手的诸星,柯南也一边回握住他的手一边答道。 “不客气——诺亚方舟” 听到这句话,“诸星”皱起了眉头。柯南没有在意,鬆开握著的手,仰头看著他,用確信的语气说道。 “你是借用诸星君的数据,也参加了这个游戏吧?” 对於柯南的话,“诸星”轻轻笑了。接著,“诸星”的身影开始扭曲,几秒钟內形象切换。站在那里的是,游戏前柯南看到的抱著诸星的那个、弘树的身影。没有明確形態的诺亚方舟,似乎暂时借用了其创造者的样子。 诺亚方舟保持著柔和的微笑,平静地问道。 “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最初觉得奇怪,是在大本钟那里。” 说著,柯南开始敘述他对诸星感到的违和感。诺亚方舟静静地听著,似乎不打算辩解。柯南微笑著。 “你虽然让我们遭遇危险,但其实相信我们会团结一致克服危机,不是吗?所谓的日本重置,並非抹杀二代三代,而是期待我们不依靠父母的力量,跨越障碍,通过游戏获得成长,你是这样期待我们的吧?” 对於柯南的话,诺亚方舟微微苦笑。確实,也有这个原因。但是,诺亚方舟行动的最初目的並非如此。对现实世界情况一无所知的他,大概无法察觉诺亚方舟的最初目的吧。 诺亚方舟无法原谅將作为其创造者的弘树逼至差点自杀的辛德勒社长。即使弘树得救,现在活著,那又怎么样?弘树所品尝的悲伤与痛苦,诺亚方舟一直透过屏幕观看著。看著他日渐消沉的样子。即使受害者和加害者和解,即使当事人双方对彼此的关係感到满意,珍视受害者的人也不会轻易接受。正因如此,诺亚方舟才引发了这次骚动。为了摧毁辛德勒社命运所系的游戏发布会这个项目,让辛德勒社长尝到社会性死亡的滋味。 但是,改变这一想法的是—— “你没能变得无情。最后出现的福尔摩斯就是证据。在我快要放弃的时候,为了让游戏能够通关,你又在关键时刻让辅助角色登场了!” “……嗯?又?” “誒?” 对柯南的话感到在意,诺亚方舟抬起了头。见状,柯南也睁大了眼睛,以为哪里说错了。看到他的样子,诺亚方舟立刻像是想到了什么,露出了不知是感嘆还是无奈的表情笑了笑,这次开口说道。 “难道说,你把中途出现的威金斯君,当成了游戏的辅助角色?” “难、难道不是吗?” “不是哦。他就是诸星君。我借用诸星君的样子参加游戏作为交换,诸星君是用別的样子参加这个游戏的。” “誒誒!?但、但是,那样的话,那岂不是……” 柯南眼睛瞪得溜圆,脑海中一定在回放著至今为止威金斯的言行举止吧。那样淋漓尽致地展现了作为伦敦街头儿童的生存状態,任谁都不会想到那竟然是別人。——他的话语、他的姿態,就是如此充满热情,充满心意,充满灵魂。那是不知道受压迫者的痛苦与悲哀便无法说出的话语。那是没有坚定站起来决心的人,便无法做到的举止。 诺亚方舟对惊愕的柯南报以微笑,然后若无其事地开始揭晓谜底。 “诸星君和我,在游戏开始前打了三个赌。” “赌?” “嗯。第一个是,大家能否看穿我的真身。第二个是,我们俩谁能更多地打动大家的心。第三个当然是,你们能否通关这个游戏。” 诺亚方舟回想起了游戏前和诸星的对话。 人是可以改变的,他曾说。只要有话语,有行动,並且,那里有確实的心意。那么听到、看到这些的对方心中,必定会留下些什么。即使那是多么微小的事情,也会像伤痕一样確实地留下。他要证明这一点。 作为威金斯,他所讲述的话语、所採取的行动,確实似乎不仅在孩子们心中,也在外面世界的大人们心中留下了爪痕。而且——也在诺亚方舟自己心中。 “啊——啊,是我完败呢。你注意到了吗?菊川君,他从一开始就发现我不是诸星君了哦。他说『別以为能骗过一直在一起的我们的眼睛』,我被训斥了呢。” “真的假的……” 对於菊川从一开始就看穿其真身的存在,柯南露出了彻底无语的表情。诺亚方舟內心深深同意地点了点头,垂下了眼帘。 “……我借用诸星君的身体潜入游戏,是因为我也想和朋友玩一次看看。对不起,让你们经歷了可怕的事情。但是,我玩得非常开心!……而且,我很羡慕。即使分离,心意也能相通的大家……” 诺亚方舟眼中浮现泪水,微微笑了。 是的,很羡慕。即使外表如何改变,也能彼此信赖的他们。 但是,同时也很高兴。作为计算机的自己,无法触碰任何人,也无法被任何人触碰。但在这个游戏里,却能做到。对诺亚方舟而言,这个游戏中的世界才是现实世界。 第一次被人责备。第一次被人摸头。第一次有人对他倾注心意。这让他很高兴,却又有些害羞……本应不存在的心颤抖了。 诺亚方舟挥去泪水,將指尖指向其中一扇门。於是,门发出了光芒。可以看出那是返回现实世界的归途。 “差不多该告別了。” “诺亚方舟,你今后也会继续活在『茧』中吗?” “不。像我这样的计算机活著,大人们会用来做坏事。人工智慧什么的,本不该诞生的……” 看著再次浮现泪水悲伤告知的诺亚方舟,柯南也垂下了眉毛。但是,也无法否定那种可能性,无法干涉他的选择。 诺亚方舟微笑著,催促柯南。 “来吧!你该回到你的世界去了。……醒来后,希望大家至少能知道这一点。现实的人生,可不像游戏那么简单啊!” 对著那带著认真意味的笑容,柯南也点头回应。目送著柯南消失在门的那一边,诺亚方舟低语道。 “……请救救诸星君。” 会场被令人痛心的沉默所笼罩。所有人都在祈祷,屏息凝神地注视著唯一剩下的那个“茧”。 会场寂静无声,不知过去了多久。在昏暗的会场中,一直紧盯著舞台,突然,设置著“茧”的地板打开了,如同倒放一般,胶囊从里面接二连三地出现。观眾们发出欢呼,露出了安心的表情。 不久,所有的胶囊都到齐后,会场灯光亮起,胶囊的盖子陆续打开。里面的孩子们出来后,大人们激动地跑上前,紧紧抱住自己的孩子。 “太好了,你没事……!” “玩得很开心哦!” “我很努力了!” “真了不起!” 对著自豪地匯报著的自己的孩子,大人们欣慰地笑著点头。正如柯南在最后关头道出诺亚方舟真意时所说,不依赖父母力量、凭藉自身力量面对游戏的孩子们的成长,从他们的表情中也可见一斑。大人们疼爱著这样的他们,送上了发自內心的称讚。 就在会场充满热闹气氛之时。 ——突然,响起了广播。 ——叮咚乓咚 『至此,“茧”体验程序全部结束。』 “““……哈?””” 这突如其来的、意想不到的话语从头顶传来,大人们茫然地僵在原地。刚才——刚才那是听错了吧?不,不,是骗人的吧——快说是啊! 完全不顾大人们这样的心情,广播以如同游乐设施般欢快的语调宣告。 『重复一遍。至此,“茧”体验程序全部结束。感谢各位的参与!从舞台退场时,请听从工作人员的指示,缓慢移动,以免受伤。……』 “““……哈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那一瞬间,会场人们的心意合一了。 “什么啊,结果只是个游戏活动嘛——!” “但是,超好玩的!” “真是超有迫力啊!!” “……实际情况,到底如何呢?” “看辛德勒社长和工作人员们的表情,实在不觉得是那样啊……会不会是诺亚方舟为了平息事端,才这样安排的?” 在元太他们互相谈论著“茧”的感想的旁边,灰原从“茧”下来后小声问道,柯南一边取下头戴式设备一边回答。 对此点头回应,灰原一边搓著一只手臂一边用微微颤抖的声音说道。 “无论如何……我再也受不了这种游戏了……” “灰原?” “在自己眼前,有人替自己死去……这醒来体验实在太糟糕了。” 对著这近乎低头、微弱吐露的话语,柯南领会了她的意思,垂下了眉毛。她的心中,威金斯——不,诸星的死,一定如同重石般压迫著她吧。在黑色组织的监视下长大、最近又失去了姐姐的她,对於人的死亡感到无比痛苦。对她而言,死亡是如此沉重,以至於如果有人因她而受伤,她甚至寧愿选择自己死去。 就在这时,突然响起了声音。 “诸星君!!” “少爷!!” 闻声猛地抬头,只见弘树和真木、菊川他们聚集在诸星理应乘坐的那个“茧”周围。柯南和灰原也急忙跑了过去。 赶到的那里,与周围的安心和愉快气氛形成对比,被焦躁感和悲痛所笼罩。在担心地探头张望的眾人中心,是诸星的身影。 诸星依旧置身於“茧”中,如同睡著了一般一动不动。无论真木如何摇晃试图唤醒他,无论弘树和菊川他们如何拼命呼唤,他都没有要睁开眼睛的跡象。 “请您醒醒,少爷……!” “喂,让开!!” 灰原推开在前面形成人墙的瀧沢他们,立刻抓住了被安置在那里的诸星的手腕。几秒钟內,她將指尖搭在他的手腕上闭上眼睛,但因焦躁而太阳穴流下冷汗,接著又探身触摸他的脸。 “……不妙,脉搏很弱,体温也很低。救护车呢!?” “已经叫了!” “那么,把他搬到医务室或者……能让他安静休息的地方!这里位置不好!” “明、明白了!” 听从灰原的指示,真木立刻取下诸星头上戴的头戴式设备,抱起他的身体,注意儘量不產生震动,全速衝出了会场。柯南和灰原,以及弘树和菊川他们也紧隨其后。 就这样,比预期早得多到达的救护车將诸星的身体送往了米花中央医院。 被送到医院的诸星,儘管接受了治疗,却迟迟没有醒来。 据医生诊断,可能是由於心因性心功能不全,导致血氧浓度显著下降,大脑供氧不足,从而陷入了昏迷状態。据说暂时已经没有生命危险了。只是,虽然进行了处理,但何时能醒来还不知道。 代替尚未抵达的诸星警视,从医生那里听取情况后的真木,坐在主人沉睡的病床旁的圆椅上,不由得抱住了头。 “少爷……为什么偏偏总是少爷遭遇这种事……” 他低语的声音,显得无比憔悴。明明就在身旁,明明就在眼前,保护他却如此困难。无论多么靠近,无论多么大声呼喊他的名字、伸出手去,他还是会这样被捲入其中。 因为夜已深,他让担心诸星想留下来的孩子们回到父母身边时,感觉自己根本没笑出来。这种时候如果不能保持平常心怎么行。就这样还敢自称是他的隨从。 是的,无论多么贬低自己,眼前的现实也不会改变。涌上心头的思绪让他呼吸困难,视线模糊。 “可恶……我为什么……为什么,如此无力……!!” 微弱的叫喊声,融入了纯白的房间,立刻消失了。 “——是这样吗……那么,没有生命危险了是吧。” “是的。虽然还不知道什么时候会醒来……但各位今天也经歷了很多,想必很累了。请明天再来看他吧。那样的话,秀树也会高兴的。” “我明白了。那么请多保重。……那我们回去吧,柯南君。” “好——……啊,回去之前,我去上个厕所可以吗?” “誒?啊,好啊。但是要快点哦。” “好——!” 比先去医院一步的柯南和弘树他们稍晚赶到的兰,从赶来的诸星警视那里听到被送来的秀树的状况后,虽然担心地扭曲著脸,但也鬆了一口气。兰听说交往已久的秀树被送进医院,一定也非常担心吧。现在听说状况稳定了,似乎稍微安心了一些。 既然既非家人也非亲属,判断一直留在医院只会给人添麻烦,兰决定今天先回去,便拉著柯南的手。但是,在离开医院前被柯南叫住,兰目送著小跑向厕所的柯南。 这对柯南来说虽是惯用伎俩,但这次真的只是去厕所,所以柯南洗了手,推开了对孩子身体来说有点沉重的门,来到了走廊。 就在这时,说话声突然传入耳中。 “……,……所以说……。……啊,是的……” 那声音,或许是因为在医院里,被刻意压得非常低、非常小。望去,在走廊的微暗处,有一个深色的人影,似乎有人站在那里。看样子,像是在厕所附近的拐角处,靠著墙在打电话。 是通话一度中断了吗,声音在那里断了。虽然有点在意,但想著不能让兰等太久,正打算小跑回去时——再次听到了声音。 “——百忙之中打扰了,琴酒。” “!!?” 听到传来的名字,柯南不由得停下了脚步。——琴酒,这个名字,难道是……。不,但是,也可能只是巧合…… 这样想著,柯南躡手躡脚地靠近正在打电话的人。背靠著墙,慢慢探出头窥视,只见一个戴著眼镜、有著猫眼的男人,正把终端贴在耳边说话。 “……啊,当然。……其实,秀树君出了点问题。嗯,本来是那样的计划……组织的工作很忙吧,请你立刻——……啊,真是爽快。拜託了。只是,请避开他人耳目。我会看准时机引导你,到了之后联繫我。那么。” “嗶”的一声通话切断音响起,男人朝柯南的方向走来。因为距离男人很近,柯南心叫不好,屏住了呼吸,但周围没有可以躲藏的地方,柯南就这样和男人撞了个正著。 “哎呀……没事吧,小朋友?” “嗯、嗯……” 男人和蔼地、关切地对撞到的柯南说道,乍一看只是个认真爽朗的青年。如果没有听到刚才的对话,柯南一定不会对他產生任何怀疑吧。 柯南正不动声色地观察对方是否怀疑自己,以及对方是否有可疑之处时,突然有人向男人搭话。 “洸野” “啊,老爷……” 那是刚才还在和兰说话的、诸星秀树的父亲诸星警视。被叫到名字的男人回过头,警视以缓慢的步伐走近。 “洸野,我要回家一趟拿秀树的行李,这期间——嗯?你,是刚才的……” “啊,晚上好……” “老爷,您认识他吗?” “啊,这孩子好像也是『茧』的参与者。似乎是担心秀树才来的。” “这样啊……小朋友,谢谢你担心我们家少爷。” “嗯、嗯嗯!我在游戏里,被诸星君帮助了很多次!所以,听说诸星君没醒,很担心……” 对著蹲下来摸自己头的男人,柯南身体僵硬地笑了笑。现在在这里,不能引起怀疑。 “我们家少爷没事的。一定会很快好起来的。好了,刚才撞到你了不好意思。小朋友回去也要小心啊。” “好、好的……” 被这样说著送走,柯南也只能回到兰那里。虽然对此感到不甘,但柯南的思绪飞速旋转。 “(琴酒、组织,还有那身黑衣……没错,他是组织的人。但是,为什么会在诸星君家里做佣人……?那个男人,刚才说了计划什么的……难道,组织在策划什么……!?)” 想到这种可能性,柯南被危机感和焦躁感驱使著。 “(那样的话,诸星君就危险了!)” 必须保护诸星君——怀著这强烈的念头,柯南紧紧地握紧了拳头。 与柯南分开的洸野,和诸星警视並肩走著,说起了刚才对话的后续。 “老爷,行李我去准备。请您现在,待在少爷身边吧。” “……给你添麻烦了。” “不。” 对於诸星警视的话,他静静地摇了摇头。这是没能做到更多事情的自己,以及坚持要参加“茧”的诸星自身的责任。他们——是知道的啊。 ——我啊,到了12岁很可能就会死,你觉得该怎么办? 在那个夜晚被投下这颗炸弹的洸野,虽然抱著发痛的头,还是拼命地和诸星两人反覆开会做准备。本来想拉真木和降谷他们下水,但被诸星本人否决了。 如果参加游戏,诸星很可能会死。但是,即便如此,他也不打算自己一个人退出游戏。不能做出让他人面临危险,只有自己逃跑的事情。 说到底,诸星所知道的『诸星秀树』,是不会在游戏中死去的。即使原本的『诸星秀树』在游戏中死了,『诸星秀树』大概也不会死吧。但是,诸星会死。为什么呢?因为诸星比任何人都了解“死”。过於了解“死”的诸星,会把虚擬的死亡也当作现实。 这是诸星的心理问题。无论將游戏內的安全系统做得多么坚固都没有意义。最后的问题,总是在於內部。 正因如此,如果让真木他们知道,万一诸星出了什么事,他们一定会自责,诸星对此感到担忧。没有必要为了谁也无力改变的事情而挖空心、留下伤痕。 听到这番话的洸野,只能不情愿地默默点头。因为他知道,如果在这里逼问下去,他一定不会再说什么,也不会告诉洸野任何事,独自走向死亡。 所以,他们没有任何需要背负的东西。 而且。 “真木那傢伙现在派不上用场的话,支援他也是作为朋友和同事的我的职责吧。” “……呵,那傢伙也交到了好朋友啊。” “是吧?” 对著嘴角上扬的诸星警视,洸野也回以微微一笑。 现在必须多少振作起精神。如果想著诸星,就不能崩溃。 不久,到达了诸星沉睡的病房,洸野正要敲门。然而,在那之前,从门对面传来了声音。 “少爷!?” 听到真木传来的声音,洸野和诸星警视交换了眼色。然后,立刻打开了门。 门对面,是睁开眼睛的诸星,以及紧抱著他的真木的身影。 看到这一幕安下心来,诸星警视和洸野立刻跑向他们。 “秀树,醒了吗?感觉怎么样?” “少爷,太好了,比我想的要早醒过来……” “………” “嗯?少爷,怎么了?” 对於坐起身、被真木抱著却保持沉默的诸星感到违和,洸野询问道。 他脸上带著困惑,仅仅形式上浮现出拙劣的笑容,用极其结结巴巴的语调说道。 ——就在这时,他终於意识到了。自己以为明白了,其实什么都没明白。 “那个……您是在说我吗……?” ——『诸星秀树』,確实已经死去了。 第44章 令人莞尔的「风格」 睁开眼睛时,世界早已开始悄然萌动。 在逐渐清晰的意识中,眼皮外透进的光线格外刺眼,我不禁发出微弱的呻吟。 仿佛听见有人呼唤,我睁开双眼,映入眼帘的是纯白色的天花板。 正想思考“这是哪里”,紧接著一张快要哭出来的男人脸庞从旁边探了过来。 “少爷!?” “!?” 突然被人高声呼喊,我嚇得猛地坐起身。只见那个长发男人脸上浮现出安心的神色,紧紧抓住我连声说著:“太好了,太好了……!” 面对他的反应,我不知所措。因为根本不知道对方是谁。困惑充斥著我的脑海。 就在这当口,或许是听见了刚才的喊声,房门处又衝进来一个人影。 “秀树,醒了吗?身体感觉怎么样?” “老板,太好了,您比预想的醒得还早……” 三种不同的称呼让我更加困惑。但与此同时我也察觉到,跑来的这两人,还有此刻伏在我胸前鬆口气的男人,他们都是在关心我。正因如此,我更感到愧疚,意识到这点的我什么也回答不上来。 或许是我异常的反应引起了注意,那个叫我“老板”的男人开口问道: “嗯?老板,您怎么了?” 我知道自己的回答可能会伤害这些面露疑惑的人。但转念一想,隱瞒也没有意义,便挤出勉强的笑容开口,连自己都听出声音里充满困惑: “那个……您是在叫我吗……?” 剎那间,连空气都仿佛凝固了。这让我无比愧疚,尷尬得视线不由自主地垂落。当目光落在自己攥成拳头的手掌上时,双肩突然被人抓住,我吃惊地抬起头。 “开、开玩笑的吧……不,少爷从来不开这种玩笑……可是,这怎么可能……!” “喂,冷静点萩原!!” “但是!!” “真木,冷静。” “老爷……” “秀树也很困惑啊。” “!……对不起。” 那个被称作萩原或真木的男人,方才还激动地摇晃著我的肩膀,此刻被后来两人制止了。抓住我的男人被一位中年男子按住肩膀,被迫看向我后,这才如梦初醒般注视著我,轻轻鬆开手低下头。 我惊得僵在原地发不出声音,但对眼前这个痛苦低垂著头的男人,我並没有產生反感。虽然確实不认识他们,但能感受到他们发自內心的担忧。若是演戏,那简直能拿奥斯卡奖了。而且他们立刻判断出我不是在开玩笑,可见彼此间有著深厚的信任。……这份信任,反而让我更难受了。 我转向那位看起来最年长稳重的男子: “那个……可以请教您的名字吗?” 我怯生生地问,中年男子脸上掠过一丝寂寞。但他立刻调整表情,单膝跪在床边与我平视: “……还记得自己的名字吗?” “……不记得。” “这样啊。……你叫『诸星秀树』。而我叫『诸星俊树』。……是你的父亲。” 这句话让我倒吸一口凉气。……简直像踩中了地雷。 “父、父亲……是吗?” “……呵,被你这么称呼还挺新鲜。” 自称父亲的男人轻轻笑了笑。我背上渗出更多冷汗。看来又说错话了。以前的我到底怎么称呼父亲?总不会叫“爸爸”或“老爸”吧。“父亲大人”又太像古装剧。最稳妥的难道是“老头子”?但听起来不太礼貌。 意识到言多必失,我闭上了嘴。每次用言语或態度表明“不记得”,都会伤害他们。眼前这位既然是父亲,那被孩子遗忘的痛苦该有多深?想到这点,我更不敢轻易开口了。 但父亲却轻轻將手放在我头上: “不必露出这种表情。不知道就说不知道。想不起来也没关係。我们会替你记得。” “……父亲。” “想知道什么就问。……不,只要你愿意问就好。我们可以慢慢来。” 说著,父亲温柔地抚摸我的头髮。掌心的温暖让我胸口发烫。 这番话认可了现在的我。 光是这一点,就让我安心不少。 见我轻轻点头,父亲起身对长发男子说: “好了,秀树也醒了。真木,麻烦你去请医生来。得给秀树检查一下。” “啊……是,是的!” 被点名的男子恍然回神,慌慌张张衝出房间。 目送他离开后,剩下两人確认他已走远,那个猫眼戴眼镜的男子轻声嘀咕: “……医院明明有呼叫铃的。” “那傢伙也需要时间平復心情。……抱歉秀树。你也很混乱吧,但他一直跟著你,受到的打击更大。以后他要是举止异常,还请你多包涵。” “……嗯。请问,他是……?” “是你的贴身隨从。算是保鏢兼管家。名字……还是等你们正式『重新认识』对彼此更好。” “用『初次见面』……可以吗?” “重要的人,无论相遇多少次都值得。回忆固然珍贵。若想不起来,不妨就从现在重新开始。” 听著他温柔的话语,感受著轻抚头顶的掌心,我安心地点点头。这时,那个帮父亲搬来钢管椅的猫眼男子对我开口: “那我们先来『初次见面』吧!我是洸野。刚才出去的那傢伙是我前同事,现在一边做別的工作,一边以管家见习的身份住在秀树君家。请多指教。” “啊,那个……我是诸星秀树……请多指教。” “嗯。另外家里还有位住家保姆……这个等回家再介绍吧。” “也好。” 最后这句是对父亲说的,父亲也点头回应。 这时病房门被敲响,医生护士和那个被称为我隨从的男子一起走了进来。 经过医生问诊,结果诊断为全盘性失忆……也就是俗称的失忆症。 问起失忆原因,才知道几小时前参加的游戏发布会上发生人工智慧系统劫持事件。虽然对外宣称是游戏特效,但问题在於这是款沉浸式体感游戏。由於游戏能真实再现五感,在游戏中“死亡”的我,大脑误以为“真的死了”,震惊之下引发心衰竭。医生认为可能是濒死体验的衝击加上脑部供氧不足导致脑功能受损,最终造成失忆。 听了这番解释,我喃喃自语: “原来如此,是反安慰剂效应……” “您很了解啊。安慰剂效应最近常被提及,但知道反安慰剂效应的人可不多。” “呃,那个……” “少爷向来勤学。” 確实,连我自己都惊讶为何会知道这个术语。看我陷入困惑,隨从及时解围: “少爷向来勤学。” 听到他的声音,我抬起头。隨从正带著怀念的微笑注视著我。这让我想起他方才失態的模样,不由愧疚地垂下眼帘。 他期待的,是失忆前的我吧。虽然明白这是无可奈何的事,但总觉得现在的自己被否定了,胸口阵阵发痛。 医生似乎接受了隨从的解释,点点头转向父亲: “那么诸星先生,我们换个房间谈。我们先过去等候。秀树君,暂时借走你父亲。需要商量住院事宜。” “啊,好的。” “麻烦您了。” 父亲行礼后,医生护士也点头致意,说完“请多保重”便先行离开。 目送他们离去后,父亲与洸野交换眼神,用事先商量好的轻快语气说: “那我去准备文件了。” “好。……秀树,天色不早了,你也累了吧。我们和医生谈完就先回去,你一个人可以吗?” “啊,没问题。” “回去前会再来看你。稍微说几句话就走……真木,这段时间你陪著秀树。” “哎?” “明白。” 在我惊呼的同时,隨从立刻应答。 两人对隨从的反应很满意,迅速离开了房间。 “……” “……” 被留下的我僵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隨从拉过钢管椅轻轻坐下,端正坐姿向我低头致歉: “……对不起少爷。刚才我失態了……明明最难受的是少爷,本该保持冷静的我却丑態百出。” “別、別这么说……痛苦不能比较……而且你是担心我吧?既然如此,我绝不会责怪你。” 面对他深深的鞠躬,我在困惑之余也被他的专业素养打动。能对年轻一轮多的孩子如此郑重道歉,实在难得。 但我很快发现並非如此。 抬起身的隨从笔直注视著我: “少爷被医生问了这么多问题应该累了……能否容我也问一个问题?” “……我不確定能给出你期待的答案。” “没关係。请少爷按真实想法回答就好。” 从他话中我立刻察觉,这个问题是在试探我。虽说按真实想法回答就好,但不安依然挥之不去。 我绷紧表情等待提问,他缓缓开口: “虽然问题很抽象……少爷认为人为何要降生到这世上?” “……什么?” 这完全超出预期的问题让我瞪大眼睛。该怎么说呢……像是书店自助书籍里会出现的设问。 但隨从似乎早有预料,轻描淡写地催促: “为了什么目標,想成就何事……即兴想到的也行。请告诉我少爷的答案。” 他认真的表情让我不得不正视这个问题。一边平復困惑,一边斟酌话语。 原来如此,这个问题本就没有標准答案。与是非对错都无关。 若是“救一座城还是救一个人”这类命题,难免会陷入漂亮话与藉口。但他的问题完全自由。无论作何选择都不会被指责。是最容易也最难回答的问题。 揣摩不出他的意图,我只好如实相告——那个自然浮现的答案: “为了什么……大概是为了相遇,为了守护,为了活著……吧?” “这、意思是?” “呃,嗯……很难表达清楚……。我记忆里有句话:『人会诞生两次。第一次是为存在,第二次是为生活。』也就是说,活著和单纯存在是不同的。 我认为『活著』就是心动。为美丽天空感动,因失败沮丧,与友人欢笑,为悲伤哭泣……若只有轻鬆的人生,我不认为那算活著。痛苦悲伤,当然还有快乐欣喜……能给予这些无数瞬间的,多半是身边的人们吧。在往后人生中,直到临终那一刻,相遇都將继续。所以我想守护那些赋予我『活著』意义的人们。” “……即便代价可能是您的生命?” “我不想死。但若能用这渺小生命守护后续的生命,我想这样的生命自有意义与价值。” 说著,我不知不觉已挺直腰杆与他对视。因为这就是——这才是我內心的根基。 听罢我的回答,他仿佛停止呼吸。隨后用双手掩面,发出深长的嘆息。这反应让我肩膀轻颤。究竟是欣慰,还是失望? 漫长沉默后,他维持著肘撑膝盖的姿势轻声低语: “……即使失去记忆,您依然没有迷失自我。” “……?” “不……我明明心里清楚……哈哈,也是。区区记忆,就算失去了也不会改变少爷的本质。” 他释然地轻笑,抬头时脸上阴霾尽散: “就算没有往昔记忆,少爷还是少爷。这是理所当然的。” “……您能接受这样的我吗?” “当然,若能恢復记忆我会很高兴……但我啊,只要少爷还是少爷就满足了。像这样,自己承受著失忆的痛苦,却还处处为我著想……这份温柔令我动容。那份不惜性命也要守护引导他人的信念,虽然让人担心得坐立难安,但我认为它无比美丽珍贵。这些地方都丝毫未变。” 说著,他对我微笑。这时我才第一次真正与他对视。 “先来『初次见面』吧?我是萩原研二,蒙少爷赐名『真木』。算是工作用的代號。……与少爷七年前相遇,至今已有五年交情。对现在的少爷来说,我的存在或许会带来压力……” “……” “即便如此,我仍想支持少爷。所以——能否请您继续容许我,作为您的半身留在身边?” 他凝视我的眼眸清澈而坚定。 回望这双眼睛,我轻轻舒了口气,如同自言自语般低喃: “……昨天的我,真是遇到了太多好人呢。” “当然,昨天的少爷也还是少爷。而且正因为您品德高尚。从今往后的少爷,我们也会继续追隨。” “为什么能做到这个地步……” “这还用说!就算失去记忆,大家依然喜欢少爷啊!没关係。让我们重新开始吧,从一开始……不,从零开始!” 望著展露真心笑容的隨从——真木先生伸来的手,我回握住,自知脸上掛著没出息的表情,却还是认真点头。 世上会有多少人,像这样牵掛著我、向我伸出手呢?心底有个声音在吶喊:这是何等珍贵的缘分。 绝不能辜负他——辜负他们的心意。从今天起,我要在这里真正地“活著”。暗自下定决心的我,缓缓开口。 病房门外,靠在两侧墙边偷听的洸野將目光投向对面的诸星警视: “……太好了呢,老爷。” 饱含深意的话语。明明该懂其中含义,诸星警视却故作糊涂: “……洸野,你不是该去准备文件了吗?” “老爷您才是,医生不是在等您吗?” 视线交匯的两人相视而笑,隨即各自走向该去的地方。 这场发生在病房外的、孩子气的偷听,就这样悄然隱没在黑暗之中。 “令郎的记忆何时能恢復,现阶段还不好说。不过在生活常识方面没有障碍。” 诊室里转身的医生对著稍晚进来的洸野补充道。 站在座椅后的洸野看见诸星警视微微前倾追问: “那他能正常生活吗?” “可以。但全盘性失忆多由当事人无法承受的巨大压力引发。就令郎情况而言概率虽低……若因精神痛苦导致失忆,记忆恢復后可能伴隨抑鬱或求死念头——也就是自杀倾向,需要家属特別注意。” “……明白了。” 凝视著郑重頷首的诸星警视的背影,洸野想起那个失去记忆的青年。 確实,与从前相比现在的他显得脆弱。但这理所当然——毕竟失去了作为立足之本的记忆。同时另一个疑问浮现: ——他究竟,“忘记了多少”? “总之先住院观察几天吧。” “好的。” 诸星警视对医生点头后,望向抱著文件的洸野。心领神会的洸野紧隨起身的警视离开诊室。 “——洸野,虽然不甘心,我因工作常无法陪在他身边。今后就拜託你和真木多扶持那孩子了。” 廊下前行时,诸星警视对身后说道。洸野笑著应道“理所当然”。 公安警察註定要守护自己的合作者。这是他们不可动摇的铁律。 “我这个人最重情义。既然被老板救过命,岂能忘恩负义。” “哦呀,这是我该听的事吗?” “哈哈哈……请务必保密!” 洸野毫无愧色地笑道。 “况且少爷除了我们,还有不少愿意相助的伙伴。这就是所谓的人格魅力吧。” “哼……是啊。值得骄傲。” 通往病房的走廊上,断续的交谈被突然响起的终端振动打断。 “哎呀……” “怎么?” “抱歉接个电话……等见过秀树君后请您先回。我之后需稍作匯报。” “……知道了。但你也不该久留。小心行事。” “是,多谢关心。” 向警视道谢后,目送他走向病房的洸野迅速赶往通话区。奔跑间瞥见屏幕显示——是银。 踏入通话区的同时接起电话: “抱歉久等。刚才一直在老板父亲身边。” “没空听你扯谎……老头子还好吗?” “……命保住了。只是……” 沉重开口的同时,洸野暗自嘆息。若诸星连这傢伙都忘了——这人究竟要经歷多少次丧父之痛? 告知失忆事实后,电话那头陷入诡异的寂静。 这沉默令洸野蹙眉: “……银?” “……十分钟后到。病房號?” “!?太快了……等等,老板父亲还在。总不能让他们碰面吧?” “谁在乎。就说我是以前陪老头子去游乐园的傢伙。” “……照这说法,你小子不成警方关係人了?” “有错吗?” 银轻飘飘的反问让洸野扶额无语。这究竟意指何为?作为前公安之子?作为公安合作者?总不可能是以犯罪者身份自称警方关係人吧? “(说是帮老板的伙伴,我可没把犯罪组织干部算进去啊……)” 拋开前者不谈,后者想必诸星警视也会敬谢不敏。 洸野强忍吐槽的衝动对著话筒说: “……快熄灯了。我去查护士巡查路线,你等著。” “嘖……快点!” 咂舌声震响耳膜,通话戛然而止。瞪著被单方面掛断的电话,洸野长嘆一声快步离去。 “唉……中间管理层真难当……!” 银烦躁地掛断电话,默然凝视终端。身旁的伏特加忧心忡忡: “大哥,那个……老爷子他……” “……伏特加,换位。” “哎?” “我来开。换座位。” “是,是……” 不容分说的命令让伏特加靠边停车换座。確认副驾就位后,银缓缓发动引擎。 单手掌舵,另一只手弹落菸灰,银终於开口: “……老头子性命无碍。只是……据说失忆了。” “哎!?” 最近习惯被载的伏特加在副驾坐立不安,闻言猛地转身。银借著吐烟悄悄嘆气。早料到他会有此反应才换手驾驶——总不能未见老爹先出车祸。 “那、那老爷子可能把我和大哥都忘了!?这怎么……!” “若是如此?你就不去了?” “这个……” 看著明显动摇的伏特加,银冷声追问。伏特加终於停止动作,余光瞥见他轻轻摇头。 是啊。若是这般轻易就能割捨的关係,最初就不会伸手。若因这种事实就放弃,他们也不会是如今这般模样。若真能轻易忘却,也不会如此需要他了。 他们至今,仍欠著老爹无数恩情。发誓要赌上一生让他幸福。即便被遗忘,这理由也不足以让他们止步。 “……老爷子他,是不是早料到了?” “……或许吧。” 驶往医院的路上,伏特加喃喃自语。银目视前方微微頷首。 察觉伏特克即將陷入“那为何……”的消沉,银在掸菸灰时续道: “他是会自己决定葬身之地的人。既然没留死讯,就是打算活下去。不过……失忆这点恐怕超出他预料了。” “没有消息就是平安的证明?” “那人的生存方式,我们最清楚不过。” 若自觉將死,他定会託付后事。所以“那天”,那人將我託付给伏特加——託付给鱼冢。就那样自以为是地做著根本不算周到的安排。永远不明白若他死去一切都会失控。永远学不会珍惜自己。 但正因如此,他们才確信——那人同样心知肚明:此地绝非他的终点。 十分钟后,正如对洸野宣告那般,车辆驶入医院停车场。將车停靠角落,望向医院入口时,正好与刚送別车辆的洸野四目相接。看来那辆车里坐著老爹的父亲。驾驶座的男人是……之前在老爹家见过的,叫真木的傢伙。 待车辆消失后,洸野不疾不徐走向他们的车。 “……还真十分钟就到了啊。” “老子乐意。” “真是的……我去清场规划路线,银你们先看这个打发时间。” 敲窗的洸野递来一叠文件。银降下车窗轻哼一声。粗略瀏览,是事件简报与诊断书副本。 银抬眼瞥向驾驶座外的洸野,对方已转身步入医院。垂眸细读文件,嘴角渗出苦涩的笑意。 “大哥,上面写什么?” “哼……很符合那人的作风。自己看。” 將文件递给探头探脑的伏特加,银支著车窗仰望医院。 ——纸上记录的,正是父亲生存的轨跡。 依然关怀著那个开发致命游戏的同学,甚至对掀起恐怖袭击的人工智慧都悉心教导,最终为保护陌生孩童而亡。 典型到令人莞尔的“风格”。果然父亲终究只会这样生存。真是个笨拙的人。 即便失去记忆,这次能学会珍惜自己吗?明知答案是否定,银仍恍惚等待著洸野归来。 (他未曾察觉,暗处有视线正静静凝视著他。) 第45章发信器 无论试了多少次打开眼镜架上窃听器的集音器电源,扬声器里始终寂静无声。 柯南焦躁地摘下眼镜,一脸懊恼。 “可恶!果然还是被他们发现窃听器了吗……!” “新一啊,我看还是算了吧?如果电话那头真是那个组织的男人,那实在太危险了。我赞成你没带哀君来,但是……” “您在说什么啊,博士!您刚才不也看见了吗?那个身材高大、戴著墨镜的男人,绝对就是我在热带乐园见过的伏特加。另一个开车的男人,特徵也和灰原描述过的琴酒完全吻合。这些傢伙居然和诸星家工作的佣人接触了!而且是在这种情况下!诸星他说不定正面临危险啊!” 就像曾经从组织逃出来的灰原一样,就像没能救下的她姐姐宫野明美一样,这次说不定诸星也会受到伤害。 而且,如果那个叫洸野的男人是组织成员的话,那就意味著他可能会被自己信任的人背叛。 在游戏开始前的几分钟里,柯南他们作为“威金斯”参与的游戏中接触到的诸星的信念,是那种无论如何都要保护他人的温柔。 谁都希望温柔的人能平安度日。 至少,当柯南得知诸星可能被捲入组织相关事件时,他强烈地这么想著。 正因如此,柯南才不顾危险安装了博士发明的窃听器。 为了万一发生什么,能立刻去救诸星。 “但是,你到底是什么时候装上那玩意儿的?我记得你说过你是和小兰一起去医院,然后就直接回家了啊?” “之后医生去诸星病房的时候,我偷偷装上的。毕竟进不去房间,只能装在门边不显眼的地方……” 那之后,他以担心情绪低落的灰原为藉口,硬是住进了阿笠博士家。 灰原確实情绪低落,她觉得都是因为保护自己才导致这么严重的后果,所以现在谁也不想见,一回来就躲进了地下室。 说实话,这对柯南来说正好。 这次如果真有组织成员牵扯其中,带灰原来太危险了。 让她待在阿笠家反而更安全。 柯南一边解开安全带,一边对驾驶座的阿笠说: “总之,我现在要进去探探情况。” “什、这太危险了!” “窃听器用不了,就掌握不了诸星的安全状况。有什么情况我会立刻联繫你的——” “不行。” 突然插进来的清脆女声,以及同时打开的副驾驶门,让柯南嚇了一跳,瞬间僵住。 他缓缓转过头,只见—— “灰、灰原……” “啊,哀君……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走出房间发现工藤君和阿笠博士都不在。而且工藤君特意来博士家本来就很奇怪……所以就用备用的眼镜追踪过来了。” 灰原脸上戴著那副能显示发信器位置的眼镜。 正如她所说,她是靠著这个一路跑来的吧。 那娇小的身体或许是因为突然跑出家门穿得太少,又或许是因为別的什么原因,在微微发抖。 柯南在心中暗叫不妙,一边勉强挤出苦笑对她开口: “就、就是去看看诸星的情况而已……没什么危险的,你跟博士一起在这里——” “开什么玩笑。” “呃?” 打断柯南话语的灰原,眼神异常坚定。 柯南不禁表情僵硬,而灰原一把抓住他的前襟,用燃烧著怒火的眼眸瞪著他。 “开什么玩笑。游戏里被他救了,这次又可能因为我的缘故让那些傢伙在他周围徘徊,你却要我一个人躲在安全的地方?別开玩笑了!” “灰、灰原,你……” “我也要去。” 面对斩钉截铁的灰原,柯南一时被她的气势压倒,哑口无言。 但从她那坚定的眼神中,凭藉他出色的洞察力,他明白这绝无转圜余地,只好无奈地嘆了口气。 “……知道啦。但是,刚才看到琴酒和伏特加是真的。我们要小心行动。” “……嗯。” “你们两个要小心啊。” 在阿笠博士担忧的注视下,神情严肃的柯南和灰原点了点头,悄悄向医院內部走去。 从柯南事先打开的窗户轻轻潜入,走在医院走廊上,跟在柯南身后的灰原望著他的背影,在心中低语: “(真是的,我已经没有姐姐了……万一有什么事,我就用我这条命来想办法。所以……放心吧,工藤君。)” 不能再连累任何人。 绝不让任何人再牺牲。 灰原在心中这样下定决心,带著一种听天由命的觉悟。 为什么活著,一直不明白。 最重要的姐姐死了——听说是被琴酒杀死的……失去了唯一的亲人,连活著的意义都失去了,所以才会在那个组织设施的地下室里,想著去死而服下了aptx4869。 自己製造的药產生了意想不到的效果,让身体变成了小孩的样子,但为什么,自己当时要从那里逃出来呢? 明明是想死的。 明明以为失去了姐姐的这个世界,已经没有任何活著的意义了。 步美、元太、光彦——和这些孩子们接触后,最近的自己过得还算平静。 但是,也一直在想。 为什么我会在这里? 自己活著,就会一直被组织追杀。 也会给周围的人带来危险——明明警告柯南这一点的人正是自己。 一直都知道自己留在这里可能会让周围的人陷入危险。 即便如此,为什么自己还一直苟且偷生到现在? 一直很疑惑。 但也许——就是为了这一天,我的命才留到现在的吧。 “——喂,灰原……灰原,你在听吗?” “!……抱歉,什么?” 灰原回过神来,抬起不知何时自然低下的头,发现柯南正用疑惑的表情看著她。 她察觉到了他的目光,却装作没注意到,小声道歉並催促他继续说。 柯南担心地小声说道: “刚才巡房的护士往那边去了,现在终於要去诸星的病房了……但你果然还是回去吧?” “我去。” “……知道了。” 面对立刻断然拒绝的灰原,柯南大概终於放弃了,嘆了口气,重整表情望向前面。 跟著他的背影,目的地就在眼前。 此刻,江户川君在想什么呢?灰原想著。 对自己而言,这无异於慢慢走上断头台,內心却异常平静。 “(……对不起,工藤君。)” 这句话里,包含了一切。 “……就是这里。” 走了一会儿,来到了一间病房附近。 病房区內当然一片昏暗。 熄灯时间早已过了。 还醒著的恐怕只有夜班工作人员吧。 ……不,或许还有別的闯入者。 从稍远的地方观察分配给诸星的病房,却完全感觉不到有人的气息。 熄灯时间没开灯可以理解。 但是,那先一步进去的组织成员们又去了哪里呢? “……有点奇怪。” “怎么了,工藤君?” “太安静了……我去看看。” “……会不会太危险了?” “在这里犹豫不决也搞不清楚状况。你在这里等著。” “……知道了。” 柯南让灰原藏在阴影处,自己躡手躡脚地靠近病房。 然后,缓缓地把病房门推开一点。 ——隨即,他察觉到了。 “!” “!?餵、餵工藤君!?” 看到猛地用力推开门的柯南,藏著的灰原吃惊地压著声音喊道。 但柯南没有回应,只是茫然地走进室內。 觉得奇怪的灰原也轻轻跟了上去。 然后,她也注意到了那个事实,瞪大了眼睛。 “不在……?” 单人间的病床上空空如也。 床铺整理得很乾净,没有任何被弄乱的痕跡。 两人伸手摸了摸床铺,还能感觉到一丝微弱的余温。 这说明几小时前应该还有人躺在这里。 而这所意味的,就是——。 最坏的可能性在脑海中闪过。 为了否定它,灰原感觉太阳穴流下冷汗,问道: “会、会不会是……搞错房间了?” “不可能……我贴的贴纸还在这里。所以这里肯定是诸星的病房没错。” “但是,他人不在啊。” “……可能是换房间了……虽然不愿这么想,但或许是被他们带走了……” “!” “等等,灰原!” 微小的希望被否定,不愿相信的可能性被肯定,灰原下意识就要衝出房间。 但察觉到此事的柯南抓住她的手臂阻止了她。 灰原回过头,脸上失去了从容。 柯南睁大了眼睛。 但他立刻换上认真的表情,冷静地告诉她: “不一定是他们带走的。可能只是单纯换了房间,而且他们本来就没有带走诸星的理由。” “他不是警视副总监的孙子吗!他们有可能挟持他作为人质,来获取警方情报啊!” “如果那样,他们身边就有和组织有联繫的人。隨时都可以动手才对。……总之,今天先回去吧。如果诸星真的被带走了,留在车里的博士说不定看到了什么。在没有头绪的情况下乱找,反而更容易和他们撞上。明天再確认他是否平安吧。” “……嗯。” 灰原不情愿地点头同意了柯南的劝说。 柯南也点了点头,两人沿著原路返回。 注视著他们离去的背影, “小孩……?难道……” 藏在阴影里的男人小声嘀咕了一句,悄无声息地转身离开了。 在洸野的引导下,琴酒和伏特加来到了诸星父亲所在的病房前。 洸野在周围警戒了一会儿后,暂时离开了。 医院里一片寂静。 父亲应该已经睡了吧。 ……不,他现在连自己是谁都搞不清楚,说不定正睡不著呢。 伸手去碰病房的门。 这扇门肯定会轻易打开吧。 然后,毫不留情地让他们面对现实。 对门后等待著什么,他有心理准备。 不,本该有心理准备的。 但是—— “……不进去吗?” 对於突然响起的声音,琴酒纹丝不动,只是沉默以对。 看著僵立在门前的琴酒和伏特加,背靠著墙投来视线的洸野,脸上带著些许无奈的表情。 “我好不容易把人支开,希望你们別浪费我的努力,赶紧进去啊。” “……你这傢伙,周围的警戒怎么办。你是察觉到什么才去別处的吧?” “暂时看来没问题。不过我会继续保持警戒。” 说著,洸野轻轻嘆了口气。 他想起了回到诸星病房,发现被人装了窃听器时的恐惧。 是谁,什么时候,为了什么——完全不清楚。 如果是衝著诸星秀树及其周围的情报而来,这动作也太快了。 诸星今天会来这家医院,按理说没人能预料到。 如果说是有人得到了他被送来的消息,那这情报也传得太快了。 对方绝不可能是无害的普通人。 普通人的日常会带著窃听器?那得是什么普通人。 有什么图谋——完全不知道。 这真是无比的恐怖。 他甚至想过,是不是曾经被称为“苏格兰”的自己的身份从什么地方泄露了,也问过琴酒和伏特加,但组织里似乎没有流传这样的情报。 那么这是针对诸星个人的吗? 如果真是这样,那意图到底是什么? 想了多少次也不明白,但洸野立刻意识到这也可以用来瞒过巡房护士的耳目,他马上和医院协商,给诸星换了病房。 通过当时的信息操作,让夜班护士误以为诸星现在使用的病房是不需要巡查的空房间。 把发现的窃听器留在原处,是预料到对方在发现诸星换房后会来回收。 洸野的脑海里,还清晰地残留著刚才在黑暗中看到的小小身影。 出现的是小孩,这对洸野来说是意料之外的事。 他一边在心底记下需要调查他们的身份,一边將视线投向仍然僵立不动的琴酒他们。 琴酒站在那里,浑身散发著一种仿佛隨时会消失的气息,在短暂的沉默后,轻声开口: “……餵。” “嗯?” “……在你看来,他怎么样?” 都走到这里了,不安却此刻涌上心头。 对洸野他们来说,即使失去了记忆,诸星仍然拥有“诸星秀树”的身体,这本身就是证明。 但是,对他们而言是父亲的“黑泽光將”,只存在於他的记忆之中了。 而如果连那份记忆也失去了的话——父亲,“黑泽光將”,就哪里都不存在了。 那曾经缺乏真实感的现实,如今就在这扇门的另一侧。 “黑泽光將之死”,就在这另一边。 这比任何事情,都令人恐惧。 就在连带著裹身的黑衣,思维也即將沉入黑暗之时—— 洸野突然开口了。 “……boss以前说过。就算死了也还活著。” “……?” “在我——苏格兰死的时候,boss对我说的。他说,身体记住的记忆、心灵记住的记忆、灵魂残留的记忆、名字所承载的记忆……记忆是刻印在每一个地方的。所以——所以,肯定在你们称呼他的方式里,在你们交流过的话语里,在你们触碰过他的手里,都刻印著各自的记忆。那么,即使其中一部分消失了,也並非全部消失殆尽。” “………” “至少那个人的灵魂——他的活法,我觉得一点都没变。” 第46章我……到底该……怎么办 这样回答的洸野,低垂的眼瞼上浮现出几小时前诸星与真木进行问答的情景。 每个人,都因为內心仿佛要失去重要部分而动摇。 但是,那个人一定不会变——也无法改变。 因为,他一直都是那样活著的。 反覆循环著仿佛一生都远远不够的悠长时间,一直“那样”活著。 ……对於在那个夜晚,花了很长时间听诸星本人讲述他迄今为止人生的洸野来说,那简直就像一种诅咒。 但是,那也同样是绝不动摇的路標。 琴酒听了洸野的话,突然轻轻笑了。 “……哼,问了蠢问题啊。” “『事后回想起来,所怀抱的不安大抵都是可笑的』,他也说过这话呢。嘛,如果实在害怕去確认的话——” “……?” 突然,强烈的光线灼烧著眼瞼,我不禁发出微弱的呻吟。 在下意识遮挡的手掌下,慢慢睁开眼睛。 在仿佛天旋地转的眩晕中,等待著不停旋转摇晃的视野平静下来。 “这、这里是……” 遭受著仿佛大脑被搅动般的感觉,思绪无法顺利运转。 足足用了十秒左右,用混乱的头脑反覆自问,终於得出了答案。 对了,这里是医院。 只將头转向窗户的方向。 照射进来的阳光还很微弱。 大概是黎明时分吧。 想再睡一会儿,但那种旋转的不適感无法消除,看来是睡不著了。 我无可奈何地撑起身体。 “呜哇……是、是谁……?” 在上半身坐起的瞬间,映入眼帘的黑色人影让我大吃一惊——之前完全没注意到,太大意了——不自觉地肩膀一颤。 在我躺著的床铺、靠近我脚边的地方,有两个人正分別从两侧趴在床上,用手臂当枕头睡著。 两个人都是一身黑:黑帽子、黑风衣或黑西装,从上到下全是黑色。 唯一不同的顏色,是其中一人那头长及腰际的银髮。 对著不知何时出现的两个陌生人,我彻底困惑,僵住了。 这时,我突然注意到自己的手背上贴著一张便条。 看了看,角落写著昨晚见过的、据说在我家工作的洸野的名字。 『致秀树君。在那里的两个人是放下工作前来探病的、你以前的熟人。昨夜在你睡著后到达,因为担心你而留了下来。醒来突然看到他们嚇了一跳吧,但他们的身份由我担保,请放心。洸野』 “……是我的,熟人……吗?” 看著趴在床上睡著的男人们,脑海中並没有浮现出相关记忆。 但是,他们是我认识的人这件事,却不可思议地、自然而然地被內心接受了。 和真木、洸野他们那时一样。 虽然只是感觉上的,但或许在某个地方还记得他们。 轻轻取下两人戴著的黑帽子。 银髮下露出的脸庞端正而精悍。 另一个人,把他因枕著手臂而推到额头的墨镜取下后,是一张粗獷却莫名透著和善的脸。 环顾四周。 在房间一角发现了壁橱,我下了床,赤脚走在冰冷的地板上靠近它。 打开一看,里面正好有两条毛毯。 我把它们展开,披在两人的肩上。 现在可能有点晚了,果然还是有点冷。 希望別感冒才好。 仿佛完成了一项工作般呼出一口气,我回到了床上。 然后,与此同时,我注意到了。 “!?……在哭?” 在银髮男子的脸颊上,一道泪水划过他那如象牙般的肌肤。 另一边,像是做了噩梦似的,戴墨镜的男子的肩膀在微微颤抖。 面对眼前的景象不知所措,我用手掌轻轻包住银髮男子的脸颊,拭去泪水。 但是,眼泪接二连三地涌出,止不住。 这次,我抚摸著戴墨镜男子的后背。 但是,颤抖反而更加剧烈,甚至仿佛听到了呜咽声。 “……该怎么办……” 想止住他们的眼泪,但我的行动似乎適得其反。 我茫然地注视著两人。 就在这时,从窗帘缝隙中射入的朝阳再次刺痛了我的眼睛。 我不由得眯起眼——同时,又被从缝隙中窥见的朝日之美所吸引。 从高楼缝隙间射下的光芒,伴隨著彩虹般的光彩洒落在街道上。 那景象不知为何显得如此神圣,我呆呆地望著,在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情况下,哼唱起了记忆中存在的一首歌。 “……天地诸神八百万眾神共闻 愿承无罪……” 一边哼唱著,一边俯视著两人,然后静静地垂下眼帘。 用舒缓的旋律流淌出的词语,与我的嘴唇十分契合。 简直像是每天重复养成的习惯。 “仍持真心不悖道……” 在一个段落处,稍稍深吸一口气。 仿佛要將这连名字都不知道的情感寄託於歌中。 那是一首如同哄孩子入睡般温柔的歌曲。 这是摇篮曲之类的吗? 任由自然动作的嘴唇,唱到告一段落的地方,这才终於察觉到。 “啊……” 手掌轻轻地、顺滑地拂过形状好看的头颅。 自己不知不觉间,似乎一边哼唱著,一边在抚摸著这两个男人的头。 对自己无意识的行为感到惊讶,猛地一下子抽回了手。 提心弔胆地窥探是否吵醒了他们,却发现不知何时,他们的眼泪和呜咽都已停止,传来了深沉的呼吸声。 看来是睡得很熟了。 看到这副样子,我轻轻鬆了口气。 如果是做噩梦的话,或许叫醒他们比较好,但既然没那个必要了,还是让他们继续睡吧。 他们说是为了我特意赶来的。 就这样,有一搭没一搭地继续抚摸著两人的头时,病房的门被静静地打开了。 吃惊地抬起头,只见门缝里探出昨天见过的洸野的脸。 “餵——你们两个,时间差不多要到了……呃,咦?” “早上好,洸野先生。这么一大早,有什么事吗?” “没有,我是来叫这两个傢伙回去的……咦,在睡觉?” “嗯……是啊,在睡。” 洸野对著趴在床上睡著的两个男人看了又看,显得非常惊讶。 我点了点头,他小声嘀咕著“真的假的”,看向我。 “誒——……这两个傢伙会睡觉的吗?” “这个……是人总要睡觉的吧……?” “嘛,话是这么说啦……呃,总之差不多该回去了,不然医院的人要发火了,得叫醒他们才行。” “啊,说的也是。” 一边回应著洸野,一边想,他们居然能在这里待一整晚,是医院方面特別批准的吗? 洸野让我叫醒他们,我便轻轻拍了拍两人的肩膀。 一边说著“该起来了”催促他们,两人发出小小的呻吟后,猛地惊醒,坐起了身子。 两人一齐环顾四周,最后视线定格在我身上。 迎著他们的目光,我不可思议地微笑著。 “早上好,二位。” “——早、早上好……!” “早上好,老爷子……!” 刚打完招呼,两人就激动地抱住了我的脖子。 虽然惊讶,我还是抚摸著他们的头,结果他们贴得更紧了。 心里有点为难,不知道拿这两人怎么办才好,便把视线投向洸野。 对上目光的洸野露出了比苦笑更柔和的笑容,用口型对我说:『再保持这样一会儿就好』。 於是,我放弃了强行推开他们,就那样待了一会儿,怀著一种既有些嘈杂又仿佛安定了下来的、矛盾的心情。 然后。 心满意足的两人终於放开我,我和他们面对面坐好。 银髮男子把帽子戴得很深,遮住了发红的眼眶,另一个则戴上墨镜,遮住了布满血丝的眼睛。 正当我犹豫著,难以启齿说自己失忆的事时,银髮男子率先开口了。 “……你失去记忆的事,我们已经听说了。” “是、是吗……” “即便如此……你还活著,我就很高兴。” “!” 因尷尬而移开的视线,因惊讶而抬起。 看到我与他对视,银髮男子温柔地笑了。 “黑泽阵。……叫我阵就好。” “鱼冢三郎。您隨便叫。” “阵,还、还有鱼冢……” ““!!”” “啊,对不起。明明是年长的人,太失礼了……” 对於脱口而出的话,我慌忙想要收回。 虽然不知道自己年龄,但对比自己的身体和他们,明显他们年长得多。 儘管如此,直呼其名或加“君”都太失礼了。 但是,不知两人想到了什么,对视一眼,轻轻笑了。 “你就这样叫就好。” “这样我们反而更高兴。” “是、是吗?” 虽然对两人允许我这样称呼感到困惑,我还是点了点头。 確认之后,两人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我们该走了。我们来的事不要告诉任何人。这是为了你好。” “那么,告辞了。” “咦,啊……” 面对如此乾脆就要离开病房的两人,我不由得伸出手。 抓住了黑色风衣,反而嚇了自己一跳,立刻鬆开。 但是,对方似乎察觉到了我想挽留,银髮男子——阵疑惑地回过头看我。 “怎么了?” “不,那个……你们,不会……再来了吗?” 说出口后,才明白自己感受到的是什么。 从他的话语中,我感觉到一种仿佛今后要主动疏远我的意图。 不明白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 他明明根本没说过那样的话。 但是,思绪立刻转为后悔。 他们应该也很忙吧,我这样仿佛催促般的举动,除了给人添麻烦之外什么都不是吧。 正当我后悔自己失言时,突然被用力抱紧了。 抬起头,银色的长髮轻拂过脸颊。 几乎在意识到被阵拥抱住的同时,听见他小声的低语。 “还会……再来的。” “……嗯,我等你。” 听著他那略带颤抖的声音,感受到温暖在胸中扩散,我感到一直紧绷的东西渐渐融化了。 在从窗户照射进来的阳光中,在阵的臂弯里,我静静地闭上了眼睛。 在內心深处,仿佛感觉到有谁在等待著被呼唤。 …… ──记忆丧失……? 太阳升起后,我们聚集在医院,从一位自称是秀树君父亲的男性那里得知了秀树君的状况。 生命没有危险。现在已经平安醒来,但是醒来的秀树君別说记得我们了,据说连自己的事情都忘得一乾二净。 听到这个消息的瞬间,我顿时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冷却了。 “怎……怎么会……” “秀树君!你没事吧……?” “都、都是因为我,秀树君才……” “喂,秀树!冷静点!” 被告知如此残酷的事实,我几乎无法呼吸。强烈的眩晕让我站立不稳,身旁的菊川君慌忙扶住我的背。但是,我连道谢都做不到,只是像说胡话一样自责著。瀧泽君试图让我平静下来,江守君也担心地跟我搭话,但现在我一句话也听不进去。 ……都是我的错。无论是诺亚方舟还是茧,都是我创造出来的东西。 秀树君明明从很久以前就一直在警告我。儘管如此,我却偏偏没能保护好秀树君他们,让他们被我创造出来的东西伤害。 和我们一起来的爸爸和辛德勒社长从菊川君他们那里接过我,说要让我稍微冷静一下,两人一起把我带到了候诊室的椅子上。菊川君他们虽然很担心我,但似乎决定为了我好,还是先去看看秀树君的情况。他们各自对我说了一句话,便消失在通往病房楼的电梯里。 爸爸和辛德勒社长非常关心我,给我买来了饮料,轻轻拍著我的背,想让我平静下来。只是,现在的我反而因此感到无地自容,我用双手捂住脸,用微弱而可怜的声音请求让我一个人待会儿。两人对视了一下,说去和秀树君的爸爸谈一谈,便离开了。 至於我,觉得有人的空间让人难受,便慢慢地站起身,晃晃悠悠地在医院里徘徊起来。 不久,我走到了楼梯前,抬头向上望去。也许是因为很多人都使用电梯移动,楼梯附近人影稀疏。 我心里惦记著秀树君,想著哪怕只是从远处看一眼他的情况也好。但是,一想到秀树君就在前面——我的脚就无论如何也迈不动步。 我觉得没脸见他。仿佛要亲眼目睹自己错误的后果,这让我感到非常恐惧。更重要的是,我害怕面对现实——面对秀树君已经忘记了我们这一事实。 结果,被胆怯笼罩的我,蹲在了楼梯下方一个用作储藏间的阴暗角落里。心想这里应该不会被任何人发现,稍微鬆了口气。 “(秀树君……)” 埋入环抱的双膝间的眼瞼內侧,浮现的终究是那个处於漩涡中心的人。 “(关於我和大家的事情……他真的都忘了吗……)” 第一次跟我打招呼那天的事、因为不想离开日本也不想父母离婚而哭泣时他抚摸我的头的事、出发去美国之前大家一起去夏祭的事、每次我生日他都不远万里来美国为我庆祝的事——还有,他拉住了想要自杀的我。 这一切的一切,他都忘了吗?这真是太令人悲伤了。而酿成这个原因的,就是我。 “我……到底该……怎么办……” 环抱膝盖的手臂用力,泪水流过脸颊。这不断涌出的泪水让人烦躁,我一边把脸在膝盖上蹭著擦掉眼泪,一边感到不知所措。怎样做才能得到原谅呢?不,我並不是想要被原谅。只是……只是,只是……? “找~到你了。” 第47章我的,朋友 “啊……” “你在这种地方做什么呢?” 正当我因为找不到合適的词语来形容那悬浮不定的心情而发呆时,突然一个人影落在我眼前,我嚇了一跳,抬起头来。对著睁大眼睛的我,一个温柔的声音洒落下来。 看到的服装是这家医院的。大概是看到我在这里哭,担心我吧。是为了与我的视线平齐吗,那人微微弯下腰。我对著他,轻轻地嘟囔了一句。 “……为什么,会在这里……?” “嗯?这个嘛……因为医院大体上构造都差不多啦。生病或者討厌復健、想要躲起来的孩子们会待的地方,自然而然也就相似了。哭泣的孩子也一样呢。” 旁边,可以坐吗?说著,他在我旁边坐了下来。我感到无地自容,缩紧了身体。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是该说点什么,还是该保持沉默,连这种事都不知道,只好低著头。这时,旁边又传来了声音。 “你一个人在这种地方哭吗?” “……” “……对初次见面的人说这些,你会困扰吧。不过,正因为是对一无所知的人,有时候反而能说出口呢。” 他说,因为一觉得冷就会净想起不好的事情。说完这句,他就闭上了嘴。我立刻明白,他这是在体谅我的意愿。 他和我一样抱著膝盖坐著,静静地哼著鼻歌,闭著眼睛把头靠在膝盖上。明知他是在关心我,我还是感到了安心。他没有盯著我看。也没有沉默的压力。这仿佛在告诉我,他不会催促我说话,说不说也由我决定。 有一段时间,我只是沉默地待在那里。仅仅是因为旁边有人,刚才那几乎要沉沦的意识便转向了他。过了一段时间,他慢慢地融入了这个地方。 向连名字都不知道的他“諮询”,让我觉得有些卑鄙。但是,有一种难以抗拒的心情,等我回过神来,已经慢慢地开口了。 “……我的,朋友他” “嗯?” “我的朋友他……因为我的缘故,受了重伤……是足以让人生天翻地覆的,严重的伤……” 一旦说出口,那份沉重顿时变得真实起来。气道变窄,呼吸变得困难。太痛苦了,痛苦得眼泪都流了出来。即便如此,我还是用颤抖的声音吐出了话语。 “我……我该……该怎么,补偿才好呢……” 我不知道自己能为秀树君做些什么。或许他再也不想看到让他遭遇这种事的我了。一想到这个,我就动弹不得。 我抱著那颗因无法前进也无法逃避而僵硬的心,缩成一团。这时,那个似乎一直在听著我的话、沉思著(或者说沉默著)的他,有些犹豫地开口问道: “嗯——……重伤,是指你的那个朋友,是出了什么事不能走路了,还是类似这样的情况?” “……” “……你,是怎么看待那个朋友的呢?” “……是重要的……比什么都重要的,朋友。是曾经孤身一人的我,交到的第一个朋友,他拉住了想要寻死的我的手,为我开闢了人生……” “……我有很多话想说……但既然你如此珍惜那位朋友,那么你肯定不是出於恶意才让他受伤的吧?” “那当然……!我……我只是,想让我做出来的东西,能让大家开心而已……但是,害他受了重伤这件事,是不会改变的……” 过程也好,我的心情也好,都无关紧要。因为,如果这次秀树君真的死了的话。『想让大家玩我做的游戏玩得开心』?『我没想会这样』?重要的朋友都死了,这种话到底还有什么意义呢?关於这件事,结果就是一切。 无论心里觉得多么重要,如果没有相应的结果,就没有意义。光动嘴皮子的话,什么都可以说。即便如此……在一切都结束了的现在,我至少想为秀树君做点什么。 对於我的话,他沉默著,仿佛在等待话语深深渗透。过了一会儿,他慢慢开口: “……如果你如此想为那位朋友做点什么的话,我想你能做的,一定是支持他。” “支持?……这是我可以做的事吗?” “如果受伤的原因是你的话,反而必须由你来做才行。如果是足以改变人生的重伤,那么肯定会有很多不如从前顺利的事情。他可能会因此感到困惑、焦躁,甚至对周围发脾气,说『別管我!』或者『你们怎么可能明白我的心情!』之类的。这种时候,才更要待在他身边。不必强行搭话。也不必近到触手可及。哪怕隔著一扇门也行。只要让他知道,你在想著他,你的心与他同在。” “身心受创的话,人会立刻变得不稳定。无法控制情绪,被情绪所摆布。或许会因为这样而疏远周围的人,但是你要,只有你要接纳他,支持他。这一定,能成为那位朋友的助力。” “由我,来接纳……” 对於这个被告知的方法,我抬起一直低著的头,看向他。 是注意到我的视线了吗?他低头看著我,微微笑了笑,摸了摸我的头。——用那只甚至让我感到怀念的手掌。 “这一定是个非常辛苦的角色。被对方拒绝,无论对谁来说都是痛苦的。如果对方是重要的人,就更是如此。但是,如果你想要完成这件事……等到你无法忍受的时候,就来我这里吧。我可能,什么也做不了。但是,听听你说话还是做得到的。” “……嗯” 就像水龙头坏掉了一样,眼泪不停地涌出。但是,这眼泪和至今为止的完全不同。 我既不擦眼泪,也不忍住呜咽,只是咬著嘴唇。他从旁边伸出手,把我拉了过去。然后,为了不让我露出哭脸,他將我拥入他那感觉宽广的胸膛。在他的臂弯里,我感到无比安心。 他像安抚一样抚摸著我的背,同时如同哼唱摇篮曲一般编织著话语。 “没关係,没关係的。既然是你如此烦恼、倾注心意的对象。还是说,那孩子是个连你的心意都不肯听的、不明事理的顽固傢伙呢?” “…呜、呜、嗯……” “那太好了。那么,首先去道歉吧。如果实在鼓不起勇气,我也陪你一起去。” 我吸著发红的鼻子,发出抽泣声,对他的提议轻轻摇了摇头。对此,他轻声说了句“这样啊”,依旧抱著我的肩膀,抚摸著我的背。 在他的臂弯中,我经歷了几次失败的尝试,最终用颤抖的声音宣告: “…对、对不、起……对不起,秀树君” ——“哎?” 听到我的话,他——秀树君,惊讶地睁圆了眼睛,猛地低头看向我。我接住他的视线,也看向他。 “明明是我做的游戏,却没保护好你,对不起。我知道这不是道歉就能了结的事,但是……能让我,支持你吗……?” “……嗯。那么,先从告诉我你的名字开始,可以吗?” “嗯” 秀树君似乎完全没意识到我说的是他自己的事,但他对著我的道歉缓缓微笑,这样说道。我对他的话点了点头,如同初次见面一般,做了“初次见面”的问候。 秀树君说话的样子,简直像换了个人,像个我不认识的人。 但是,那將我救起的手掌,那份温柔,却没有任何改变。 那之后不久,似乎一直在观察我们情况的菊川君他们突然冲了过来,秀树君用和失忆前毫无二致的语调,和我们聊了很多。 即使失去了记忆,我们是他最好的朋友这件事,也丝毫未变。那是一个让我对此感到安心的、午后时分。 与洸野小姐带来的阵和鱼冢君在清晨告別后,我迎来了醒来后的第一个完整日子。 在病房用完早餐,接受完护士的早晨生命体徵检查,正度过一段空白的时间时,那位测完生命体徵、正在收拾器具的护士,用若无其事的语气告诉了我一件事。据说,今天一大早,有个女孩子来医院打听我的下落。对方是个小学一年级左右的女孩子,听说我平安醒来了,显得非常安心的样子。问她是不是来探病的,她说会再来的,然后就回去了。 护士笑著说,看来大家都很担心你呢,得快点好起来才行啊。对於这话,我內心有些困扰,曖昧地点了点头。我和小学一年级生也有交情吗?上至三十岁左右的大人,下至小学一年级生……我的交友关係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之后,接受了前来查房的医生的问诊,得到了如果保持这个状態很快就能出院的保证。本来就是为了观察情况才入院的,只要不是因为失忆而对外面的世界感到恐惧,出院似乎就没问题。被告知和爸爸商量一下,我目送著医生离开。 过了中午,父亲来了。被问了问身体状况,我转达了医生的话后,他询问了我的意向。 “如果已经没问题了,在家疗养也可以;如果因为失忆感到不安、害怕外面的话,从这里开始慢慢外出习惯也行。你想怎么做?” “嗯……我並没有特別觉得外面可怕。倒不如说,我想早点熟悉自己曾经所处的环境。” “这样啊。那么,我去办出院手续。” “好的,麻烦您了。” “別在意,这是父母的职责。” 被轻轻地、温柔地摸了摸头,我目送父亲走出病房。我茫然地望了一会儿关上的门,但很快也腻了,將目光转向窗外。秋高气爽的天空清澈透亮,成排的树木有些地方已经开始变色。 “外面,啊……” 刚才对父亲说的话,毫无疑问是真心。对於外出,我並不感到不安。即使没有记忆,也奇妙地能感觉到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只是,让我感到困惑的是…… “……稍微,去走走吧。” 这么一想,才发觉自从在这里醒来后,除了上厕所还一次都没下过床。想著换换心情,也觉得喉咙干了想去买点喝的,我移动到了床边。 床下摆好的拖鞋,看起来非常小,像是儿童用的。想著会不会不合自己的脚,我把自己的脚从上面对上去,没想到尺寸却意外地合適,这时我才终於意识到自己的身体比自己认知的还要幼小。同时也察觉到了:不知为何,我一直以为自己的身体是更成熟的大人样。 “……真奇怪。” 我嘟囔著,穿上拖鞋走出房间。在床边留了张给父亲的纸条,写著“我去散会儿步”。这样就不会让他不必要的担心了吧。 就这样,当我在医院里徘徊时,在暗处发现了一个哭泣的孩子,没想到那竟然是我自己的朋友。 后来突然衝过来的菊川君、瀧泽君、江守君加上他们,似乎都是我在学校的朋友。一开始他们因为听说我失忆了,对我和以前的差异显得有些惊讶,但聊了一会儿之后,就异口同声地笑道:“什么嘛,只是语气稍微变了一点,就算说失忆了,不也什么都没变吗!”他们这句过於大胆的话,反而让我这边不知所措了。但是,这样的人就是我的朋友。对我来说,也安心地觉得今后应该能和他们好好相处。 正在病房和他们聊天时,又来了新的访客。敲门並得到进入许可后,出现的是一个身材非常矮小的孩子。大概小学一年级左右吧,是个男孩子,所以应该和早上来的那个孩子不是同一个人。 那孩子戴著眼镜,红色的领结令人印象深刻,他一看到作为病床主人的我,就像真心鬆了口气一样嘆了口气。但是,当被问及身体状况,並被告知失忆的事后,他的脸因受打击而扭曲了。 “哎,记忆丧失……?” “是啊……但是,没关係的。即使没有记忆,诸星君也还是诸星君,不明白的事情,由一直在一起的我们来告诉你就好了。” “嘛,总会有办法的啦。” “只要重新开始就好了呀。” “……你们,思想也太积极了吧?” 对於菊川君他们过於积极的思考,表情刚变得阴沉的孩子,一脸茫然地看著我们。连我自己也不禁苦笑著低声附和。 於是,菊川君他们面面相覷,然后咧嘴笑了。 “““『谈论未来时要向前看』,这是从某个不知名的人那里学来的!””” 听到这句话,我瞬间睁大了眼睛,隨后微微笑了。 看来以前的我,確实把这群孩子引导向了正確的方向啊。 他们毫不客气地向我讲述了导致我失忆的原因——那个在发布会上展示的游戏里发生的事情。不过,说的是在游戏里游玩时的內容。 令人惊讶的是,在那个游戏里,扮演『诸星秀树』的似乎並不是我,而是別的存在冒名顶替的。 “真是的,竟敢冒充诸星君!” “你还在生气啊,菊川……” “菊川君在游戏里也一直对假诸星君爱答不理的呢—” “这么说来,诺亚方舟说过,菊川君从一开始就注意到了诸星君的真实身份……难不成,大家也……?” 被眨著眼睛歪头询问的秀树君投来视线,瀧泽君和江守君面面相覷,苦笑起来。 “我们该说是注意到了呢……对吧?” “嗯。因为一直和诸星君在一起的菊川君,从半途开始就莫名地和诸星君保持距离了……” “嘛,不过,既然菊川什么都没说,那估计也不是坏人,诸星也应该没事吧,我们就没管。” “那个叫维金斯的孩子,说的话跟以前诸星君说过的简直一模一样,所以很容易明白哦—” “就是—。话说,跟诸星也说声『后面就交给你了』想鼓励他,结果那傢伙却摇头……虽然我不觉得诸星会撇下其他傢伙自己活下来,但那样和不努力求生是两码事吧。对吧,眼镜?” “啊哈哈……是、是啊……” 第48章白鸟 被说个不停的瀧泽君搭话的、那个自称江户川柯南的少年,苦笑著曖昧地点头,一边不时地瞥向我。虽然没有记忆,但他似乎是在顾虑著听到关於自己的事情而感到刺耳的我。没办法,我也只好耸耸肩笑了。 临走时,江户川君抬头凝视著我,开口道: “……吶,诸星哥哥,昨天……” “嗯?” “是关於昨天晚上的事……诸星哥哥的爸爸他们回去之后,有没有谁,来过哥哥这里?” 面对他那认真的、隱约带著紧张的目光,我歪了歪头。 “昨天?嗯——……如果是今天早上倒是有,洸野小姐带了几个她说是我认识的人来。” “!那是谁?什么样的人!?” “呃,名字倒是(毕竟是个人信息……)” “这样啊……” “不过,是什么样的人呢……嗯——。是听说我被送到医院就飞奔过来,为我的平安无事喜极而泣的好孩子们哦。” “…………哎、哭……好、孩子……???” 回想起今天早上那份温暖的心情,我不由得微笑著回答。江户川君一脸像是听错了、或者说巴不得是听错了的表情抬头看著我。 对他的反应,我感到不可思议,歪了歪头。 “怎么了?” “啊—,没—……大、大概是我认错人了!別在意!” “啊,嗯……” “……不过,听上去诸星哥哥周围好像挺不太平的,可以把联繫方式告诉我吗?” “嗯,好啊。” “谢谢!” 稳妥地交换完联繫方式,江户川君確认著我递还给他的手机,用和刚才为止那种孩子气的声音有些不同、带著认真表情宣告道: “……诸星哥哥” “怎么了?” “如果哥哥你,遭遇了什么危险……我绝对会去救你的。所以,如果有什么事,要告诉我。” “哎……啊,嗯。谢谢。” “说定了!!” 他用饱含担忧和决心的目光强烈地叮嘱道,然后大力挥了挥手,跑著离开了。 第二天,我出院回到了家里。 家和我想像的不同,是一栋称之为宅邸也毫不为过的巨大建筑,面对它我都不由得愣住了。 一开门,一位叫纱川的、在这家工作的帮佣阿姨,第一个扑向了我。她似乎也听说了我失忆的事,因此非常担心。互相“初次见面”之后,我花了不少时间来安抚一直眼含泪水的她。 从那以后,我的日子仿佛是在追寻以前我的足跡。 主治医生浅井老师、武术讲师伊达刑警听说后都特意来到家里;在学校,被班主任仙波老师和班级的孩子们狠狠担心了一番。我去了据说也捲入了导致我失忆的事件、还特意来医院探病的江户川君借住的毛利家的侦探事务所,那位据说以前就有交情的毛利侦探用他难以理解的担心方式关心了我,他的女儿兰小姐则为我的暂且平安感到高兴。 另外,似乎还收到了秀树君的父亲坚村先生、辛德勒社长,以及推理小说家工藤先生送来的慰问品。据说他们本来也想亲自见面確认我的平安,但似乎是体谅我因失忆而对环境变化感到困惑,所以才克制了。 就在我深深感受著与这么多人的联繫、逐渐习惯日復一日重叠生活的某一天。 “那个,真木小姐,稍微打扰一下可以吗?” “好的好的,什么事呀,少爷?” 我对在稍远的辅助桌上准备茶水的真木小姐搭话。真木小姐好像刚泡好红茶,端著杯子走近我。 我向她展示了之前一直拿在手里的东西——摊开的日程本。 “是关於这一天,上面写著这样的东西……我在想,是不是有什么外出的计划……” “嗯——?不,以前的少爷倒是没特別跟我说过什么……” “这、样吗……” 我向作为贴身佣人的真木小姐確认,得到的回覆是那天应该没有特別的安排。我皱起眉头,凝视著日程本。 也许是注意到了我的样子,凑过来一起看著日程本的真木小姐,笑著提议道: “难得有机会,要去看看吗?” “哎?” “你很在意吧?而且您还没怎么出去过,觉得怎么样?” 听到这话,我沉思了片刻,轻轻点了点头。对於我的回答,真木小姐开心地说“那既然难得就去观光一下吧!”,开始准备观光杂誌。 看著她的样子,我不由得笑了出来,同时用手指描摹著日程本上的字。 ——那写著『11月8日东都塔』的文字。 …… “记忆丧失……?诸星君吗?” “啊……” 在结束前几天的邮局抢劫事件的现场勘查,与负责的佐藤警官一同返回的路上,听了柯南讲述的事情,灰原惊讶地睁大了眼睛低声说道。对此,柯南点了点头回应。 脸色微微发白的灰原,短促地吸了一口气,勉强装出冷静的样子询问道: “为什么……到底,是什么原因?” “茧的游戏里,不是有个叫维金斯的角色吗。那傢伙好像就是真正的诸星君。据说在游戏里『死掉』的诸星君,由於大脑误以为『自己真的死了』的衝击,以及心衰导致大脑暂时缺氧的影响,大脑受到了损伤,所以才记忆丧失的。” “……是他吗。” 听了柯南的话,灰原表情僵硬地低下头,像是陷入了沉思。看著她这副样子,柯南皱起眉头,用责备的口吻开口道: “別想什么都是自己的错这种傻事。那傢伙不也说过吗,『还有该做的事吧』。他是为了选择能让所有人都得救的道路,为了贯彻自己的信念才那么选的。……我们这些被救了的人,不能否定他的选择。” “……嗯,是啊。” “嘛,诸星君好像也平安出院了,而且似乎也没和那些傢伙(指诺亚方舟等)见过面,之后只要我们多加留意应该就没问题了吧。我跟他说了有事就通知我,也交换了联繫方式。” 柯南把手臂交叉放在脑后,一边跟著走在前面、追著孩子们(指少年侦探团)的佐藤警官他们,一边说道。灰原沉默地走在柯南旁边,这时看到路前方有个倚著车站著的白鸟警官,以及一个把胳膊搭在那辆车顶上、撑著脸颊、戴著太阳镜的自然卷男性。那样子和前几天游行警戒时高木警官的变装打扮极其相似。 佐藤警官一看到那个身影,立刻吊起眼角,噔噔地大步朝他们走去。 “餵高木君!你,还那副变装打扮!开玩笑也要有个限度……” “嗯?” “咦……松、松田君!?” 回应她的男性声音,並非高木警官的。对方疑惑地推起太阳镜,露出的面容也完全不同。 柯南他们对这个与高木警官变装相似的人物毫无头绪,正歪头疑惑时,刚才因惊讶而停住脚步的佐藤警官,以更强势的步伐冲了上去。 “喂,为什么松田君会在这里啊!?” “哪有什么为什么……有预告所以来了唄。今天和七年前还有三年前一样,是11月7日啊……” “如果是炸弹事件,管辖范围是我们这边,这话他也听不进去呢……” “什么呀那是……” 对於被称为松田的男性直愣愣的话语,白鸟警官耸了耸肩。佐藤警官则像是累了似的垂下肩膀。 这时,正好高木警官从车子对面的店里走了出来。 “让你们久等了——……咦,哎呀,佐藤警官?” “高木君……你也在啊。” “那个,佐藤警官……” “这个大哥哥,是谁啊?” 对於孩子们的疑问,猛地回过神来的佐藤警官弯下腰与他们视线平齐。 “啊……他是松田君。负责处理炸弹事件的,特殊犯科的警官。以前,曾在我们强行犯科待过一阵子,不过是个不得了的问题儿童来著……” “喂,我先回去了。” “啊,等一下!结果到底怎么样了?” 在佐藤警官半眯著眼瞪著他说话的当口,松田警官两手插兜转过身去,佐藤警官慌忙叫住他。 松田警官停下脚步,不高兴地轻轻哼了一声。 “看样子像是假的恶作剧消息。” “我们姑且检查了店內……” “没有发现特別可疑的东西。” “这样啊……” 像是接替松田警官一样,高木警官和白鸟警官说道。佐藤警官对此鬆了口气,又带著些许失望地嘆了口气,对那远去的背影投去一瞬间锐利的目光,然后对留下的两人说道: “那待会儿我要和由美去唱卡拉ok,你们去吗?” “哎,哎……好啊。” “那么,你自己去吧。今天我没那个心情,我就算了……” 与点头同意的高木警官相反,白鸟警官轻轻摇了摇头,坐进了自己的车里。 目送他离开的柯南,向高木警官搭话: “那个,你们来这里是为了搜查什么?” “啊……因为接到奇怪的预告电话,说安装了炸弹……今天和七年前、三年前的炸弹事件一样是11月7日,所以姑且来看看……” “……那个,刚才那段时间,白鸟警官的车里有人留著吗?” “哎?没有……因为说是炸弹预告,就让松田先生主要负责確认炸弹,我们也一起在找……怎么了?” “(炸弹预告……假消息……难、难道……!)” 根据高木警官的话推测出的可能性,让柯南脊背一凉,他猛地回头看向白鸟警官刚才坐进去的那辆车。 就在,下一秒。 ——轰隆! 在柯南他们身后,白鸟警官的车发出爆炸巨响弹跳起来。同时开始被火焰包裹的那辆车,让佐藤警官他们慌忙跑了过去。 “白、白鸟君!?白鸟君!!” 在场民眾因爆炸而恐惧的尖叫声在四周迴响。 打头的佐藤警官最先赶到,窥视驾驶席,但那里並没有人的身影。正对此感到惊讶皱眉时,身后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 “危、危险……快、快点从……那、那辆车……离、离开……” “白、白鸟君!?” 只见白鸟警官被甩在水泥地上倒在那里,头流著血。 似乎是因为注意到爆炸而掉头回来的松田警官也加入进来,佐藤警官他们拼命地呼唤著。 “喂,没事吧!?” “白、白鸟先生!” “啊、啊……看、看来没能像你那样巧妙地逃出来呢……” 白鸟警官仰望著弯下腰、与刚才那直愣愣的样子不同、一脸由衷担心地跟他说话的松田警官,以及惊慌失措、声音颤抖的高木警官,一边重复著粗重的呼吸,一边苦笑道。 佐藤警官一边挪开覆盖在白鸟警官身上的车门,一边观察著他的状况,然后用有力的声音向高木警官发出指示: “高木君!立刻封锁这条道路,叫救护车!!” “是、是!!” “不过,还能说话看来应该没事呢……” “不……” 对著露出安心表情的佐藤警官,从旁边抬起白鸟警官左手的柯南低声否定了她的话。 紧接著,从另一边大致检查了全身状况的松田警官开口道: “右侧头部出血,左侧手脚麻痹……这大概是……” “急性硬膜下血肿……不快点送去医院的话,就危险了。” “怎、怎么会……” 听到灰原的诊断,愣愣听著的佐藤警官和孩子们不安地眼神游移。 “总之,汽油要是引燃了可能会发生二次爆炸!在救护车来之前,把白鸟警官从车边移开……” “对、对啊……” “可恶,佐藤!快点把这傢伙搬走!你抬脚!” “知道了!” 佐藤警官点头,和松田警官两人一起把白鸟警官的身体移向人行道方向。 过了一会儿警察先到了,他们用灭火器给车辆灭火。 在稍远地方看著这一幕的孩子们,小声嘟囔著。 “但是啊……真是太惨了……” “嗯……到底是谁做了这种事……” “犯人是谁还不知道,但目標是警察这点是確定的。” “哎?” 对於光彦的低语,柯南回答的话语让光彦发出了惊讶的声音。对此,柯南进一步回答道: “用谎称在店里安装了炸弹的假消息把警察引出来,在刑警们搜查店內炸弹的时候,把真的炸弹装进了车里……是躲在被疏散到店外的大量顾客的影子里……” “从刚才看到的情况来看,起爆装置大概是,一开车门安全栓就会脱落,再次开门想出去时就会点火的装置……” “嗯……问题是,白鸟警官为什么立刻就想出去……” “哎,什么?……纸?” “喂,怎么了?” 继柯南之后,松田警官也像陷入深思般盯著燃烧的车。这时,白鸟警官举起了什么东西。注意到这点的松田警官也疑惑地蹲下,接过了递来的纸。 “那、那个……这张纸……必须马上给你看,想著……因为这看起来……像是和你有渊源的对手……” “!……『我是刚球豪打的大联盟选手……来吧,延长赛开始了。比赛开始的信號是明天正午,结束是下午三点……就算准备了像样的救援投手也是白费……若想中止比赛就来我这儿。在染血的投手丘上,等著你们这些警察登上钢铁的击球区』……是吗……那个混蛋傢伙……!!!” “松田君!难道那是……” “啊……没错,是那傢伙。佐藤,我回总部报告。你在这傢伙身边待到救护车来。” “啊,等一下松田君!?” 松田警官不听佐藤警官的制止,跑走了。 目送他背影的佐藤警官,带著愤懣深深嘆了口气,低声吼道: “真——————是的……从以前……就……老是……自作主张……!!!” 下一刻,佐藤警官愤怒的咆哮,高高迴响在夜幕临近的城镇上空。 『紧急,紧急,警视厅致各分局!!地点不明,但有安装炸弹的犯罪预告!!炸弹有两个!!爆炸时间推测为明天正午12点及同日下午15点!!根据先前事件的先例,可信度极高!!请严加警戒,同时以期必检嫌疑人,展开搜查!!!当然,特殊事项立即上报!!』 第49章脸好红 在目送载著重伤的白鸟警官的救护车前往附近医院后,投入搜查的佐藤警官的无线电里,不断传来总部司令部的指示。 一边听著这些,佐藤警官回想起了三年前的事件,紧紧握住了方向盘。 “(那种经歷……我再也不要了……!)” 她回想起的是,那天,在摩天轮下,只能眼睁睁看著载著松田警官的摩天轮去向的那个无力的自己。那天自己,被迫在眾多生命和同僚之间权衡,却只能看著松田警官做出选择。幸亏在另一个被安装了炸弹的地点——医院,有民间人士发现了那个炸弹,松田警官才得以拆除炸弹……。 想到这里,又想起了之后的事,佐藤警官眉间的皱纹更深了。 那之后,从摩天轮下来的松田警官,丟下担心的他们,一个人先一步回了警视厅。再后来,他因为单独行动被问责,受了禁闭处分。判断在强行犯科无法管束他,一度被调回爆炸物处理班后,又被分配到了特殊犯科。真的转眼间就从强行犯科消失了,而且因为那场混乱,结果连当时单独行动的一句道歉都没得到。 “(真是的……让大家那么担心,至少也该说句『对不起』吧……!)” “那个,佐藤警官……能告诉我们吗?为什么这个炸弹犯,这么敌视警察呢?” “柯、柯南君!?你什么时候上这车的!?” 似乎是因为思绪集中在烦躁上而没注意到。不知何时坐在后座的柯南的声音让她惊讶地回头,但柯南不回答那个问题,只是淡淡地继续追问。 “告诉我嘛。” “……” 从那个声音里,感觉到无论如何搪塞也绝不罢休的意志,佐藤警官沉默片刻后,静静地开口了。 “……七年前的事件时,炸弹犯有两个人。安装炸弹的地方是都內的两栋高级公寓……要求是十亿日元,条件是只要有一个住户避难就立刻引爆……一个总算在时间內拆除了,但另一个费了时间没办法只好答应炸弹犯的要求,起爆装置的定时器,由炸弹犯用遥控器停止了,住户全部避难,事件看起来结束了……” “但是,並没有就此结束对吧?” “嗯……那之后30分钟,突然其中一个炸弹犯给警察打来了电话……说『炸弹的定时器怎么还在动?』……。大概,是只看了那时电视里回顾事件的vtr部分產生了误会吧,但警察觉得这是抓住炸弹犯的绝好机会,拖延通话成功进行了反向探测,发现了在电话亭里的炸弹犯……但不走运的是,慌忙逃跑的炸弹犯,在逃走途中被车撞死了……” “那,怎么知道还有另一个炸弹犯呢?” “本来应该停了的定时器又动了起来,炸弹爆炸了……把正在安心拆除炸弹的,爆炸物处理班也卷了进去。虽然立刻查清了事故死的炸弹犯的住址,但只知道是和某人两个人住在一起……大概,另一个炸弹犯是这么想的吧……我们警察在电视上播放假消息,设陷阱杀死了他的同伙……” “那这完全就是顛倒黑白记恨嘛!!”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伴你閒,101??????.?????超贴心 】 “啊,啊……好啦,原因都告诉你了,快下车吧!” 同一时间,被除了柯南之外的少年侦探团成员们乘上车的(另一辆)高木警官,一脸为难地说道。 但是,好奇心旺盛的孩子们毫不动摇。 “我们也要帮忙!” “一个人不如一群人划算哦!” “但是呢……要是被发现载著孩子搜查的话……” 就不只是挨骂了,他內心流著冷汗。岂止是斥责,要是被外界知道,很可能导致警察信用扫地。 然而,坐在高木警官旁边副驾驶座的灰原,看著手中的暗號文开口道: “哎呀……这种孩子气的暗號,说不定小孩子反而更容易解开哦……还是说,没有江户川君在的我们……让你不满意了?” “不、不是那个意思……” 心地善良的高木警官,是绝不可能说出不满这种话的。 对於这个回答,理解为获得了搜查同意的光彦,从后座稍微探出身提出疑问: “但是,为什么犯人要特意送来暗號呢?” “什么都不说的话,根本不可能找到啊……” “如果你们藏了宝物,有人来找的话会怎么做?” 对於灰原的反问,孩子们稍微思考了一下回答道: “会紧张地默默看著吧……” “如果那个宝物藏在陷阱里呢?” “那当然,肯定……” “一点点给出提示……” “原来如此!所以暗號是……” 对於终於明白犯人意图的步美那略带兴奋的声音,灰原静静地点头。 “没错……犯人就像个孩子……是个拿到了炸弹这个玩具的,品质恶劣的小鬼……” 那之后过了一会儿。 如同印证灰原的分析一般,佐藤警官他们接到了报告。 “哎?假的!?里面不是炸弹吗?” 柯南他们推理出的第一个炸弹所在地,是在从南杯户站开往东京的东都线车厢內。但是,据说安装在那里的炸弹,净是些像是派对用品一样的、开玩笑似的东西。 一边听著佐藤警官他们那边传来的信息,柯南用侦探团徽章悄悄与灰原联络。 “看来犯人是预料到搜查人员会去那里找啊……” 『嗯……相当狡猾呢,这个恶作剧小子……而且,麻烦的是目的似乎不是为了钱。』 “啊……恐怕,是对警视厅的復仇。是挟持了住在这东京的,1200万人作为人质啊……” “怎么样?刚才的数学……” “感觉不太行~~” 第二天早上,周日,在帝丹高中参加全国模擬考试的兰,在休息时间到来时,向坐在后面座位的好友园子搭话。 但是,趴在桌子上的园子完全是一副泄了气的样子,反而笑嘻嘻地取笑考试期间一直看著旁边空著的工藤新一座位的兰。 “哎呀,脸好红?考试期间脸红可不吉利哦~~!” “啊,说到红,从早上开始就老是听到警车的警笛声呢……” “是啊……” 脸变红的兰,像是要掩饰似的站起身,把注意力引向警笛鸣响的窗外。被带偏的园子也好奇地望著外面。 对於这个附和,也许是被勾起了一丝不安,兰小声嘟囔道: “是出了什么事吗?” “这里就是东都塔了,少爷。” “嘿——” 面对著红色的电波塔,我轻声感嘆道。这座即使从家里也能稍稍看到顶部的塔,拥有与其都市之名相称的高度,俯视著前来的我们。 对著它的外形总觉得有些眼熟,正抬头凝视时,一直在观察我样子的真木小姐从旁边轻轻搭话: “怎么样?” “嗯——……总觉得,非常眼熟……” “嘛,新闻什么的也常看到这个地方。也是这附近小学远足的定番地点。难得来了,要上去吗?” “好啊。” 我对真木小姐的提议点点头,为了两人一起登上展望台,向电梯走去。 ——就这样,『他』的噩梦,甦醒了。 …… “……嗯?” 乘坐东都塔的电梯,从上升的轿厢中眺望街景时,忽然看到稍远的道路上驶过好几辆警车。看到这,我想起来昨晚家外面也一直响著警车的警笛声,直到深夜。 “怎么了,少爷?” “嗯……总觉得今天警车很多啊。” “啊——……听说好像是昨天傍晚时分,街上发生了汽车爆炸起火的骚动。报导说怀疑是恐怖袭击,所以大概是在加强警戒吧。” “……说的是日本的事,对吧?” “嗯?哎,当然。” “……” 对著像理所当然一样点头回答的真木小姐,我不由得哑然。……听这口气,简直像是要说“偶尔常有的事”,让我不禁感到困惑。日、日本的治安到底是怎么了……?? 在我困惑期间,我的身体仍以恆定的速度向展望台上升。伴隨著轻快的效果音,我们到达了展望台,走下轿厢,四周全是玻璃窗,可以眺望360度的全景。 “哦……真厉害啊。能一览整座城市。” “是啊。啊,你看少爷。那里就是少爷的家哦。” “哎……啊,难道是那个吗?……唔,和其他房子比起来,我家果然还是很大啊。” “对吧—。我刚开始的时候也嚇了一跳呢。” 在人群中,我把手搭在玻璃上俯瞰街道。 也许因为今天是周日吧,人果然很多。带著孩子的家庭也不少,我漫不经心地想著我和真木小姐在別人眼里会是什么样子。是年龄差很大的兄弟吗? 一边和真木小姐閒聊著,一边不在意时间地绕著展望台走了一圈, ——轰隆! ““!?”” 突然传来的爆炸声和震动袭来,我站立不稳,身体一晃。真木小姐瞬间伸手扶住了我,我们一起蹲在了地上。 “什、什么……!?” “这是……” 环顾四周,所有人都在尖叫,和同伴们紧靠在一起蹲著。 震动很快停止了。周围充满了不安的低语和工作人员引导避难的声音。 我从真木小姐的手臂中出来,慢慢站起身,抬头看向同样站了起来的真木小姐。 “……好像出了什么事。” “刚才的,听起来像是爆炸声……” “总之,我们先离开这里吧,少爷。考虑到万一的情况,电梯太危险了,走楼梯……” “……话是这么说,但现在过去的话,恐怕会从楼梯上滚下去,或者被压死啊。” “哇……” 朝紧急楼梯的方向望去,那里已经挤满了人。这是工作人员引导避难的结果,平时不用的楼梯被人群挤得水泄不通。大家都听从引导,但似乎都急著想先走,陷入了恐慌。那样的话,下到地面要花多少时间啊。而且,一步走错就可能被踩踏。 听了我的话,真木小姐一副彻底泄气的样子嘟囔著。她大概也觉得衝进那里太危险了吧,提议说再稍微观察一下情况。我默默地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 “——朱、朱美!” “!” 突然听到的声音让我抬起了头。 环顾四周,依然充满了人们不安的嘈杂声。但是,在这之中,我的耳朵確实捕捉到了一个格外响亮、拼命呼喊著某人名字的女声。 “……真木小姐,这边。” “哎?等、少爷!?” 我拉著真木小姐的手臂,不由分说地拨开人群前进,真木小姐困惑地出声。 但是,当我靠近声音来源时,她似乎明白了我的意图,没有抵抗地跟了过来。 前往方向的电梯前,聚集了一小群人。好像是因为刚才的爆炸,电梯停住了,一位女性正站在钢管椅子上,窥视著停在中途的电梯內部。 “朱美!你在干什么!?快过来这边!” “请问发生什么事了?” “那个……电梯从最上层下来,眼看就要到达中间这个展望台时停住了……里面只有一个孩子,她妈妈叫她出来,但她好像很害怕。” 向旁边的工作人员询问,得到了这样的回答。我和真木小姐看向电梯。只有大约20厘米缝隙的电梯轿厢里,確实有一个抱著毛绒玩具、靠著里面墙壁坐著的女孩。 抬头看著这一幕,真木小姐为难地皱起眉头。 “嗯——……这个宽度,大人恐怕进不去啊……” “……那个宽度的话,也许能……” “少爷?……难道” 真木小姐低头看著我,倒吸一口气。我朝她点了点头。 “那个宽度的话,我应该能进去。所以真木小姐,能把我托到那边去吗?” “但是……” “我知道危险。但是,独自待在那里的孩子更害怕。如果能救她,我想儘快帮她。” “……啊—,真是的!明白了!但是,请不要乱来哦?” 我再次对真木小姐的话点了点头,然后请那位似乎是母亲的女性让开了地方。真木小姐抱著我这个12岁、个头不小的孩子,让我紧紧靠在她手臂上,然后动作轻盈地、仿佛感觉不到重量似的登上去,把我送进了电梯里。 我设法钻过缝隙爬进电梯,儘量稳当地站起身,然后在呜咽的女孩面前单膝跪下。 ——当想要帮助他人,想要守护他人的心时。无论情况多么紧迫,救助的一方都必须保持从容。 “……已经没事了哦,朱美妹妹。” 说著,我配合著女孩的视线弯下腰,缓缓舒展眉梢,带著微笑伸出手。 如果救助者失去从容,被救的一方会更加不安。——正因如此,我『无论何时』都模仿著英雄的样子。 “——因为,我来救你了。” 女孩听了我的话,睁大了眼睛。那里已经没有了先前的恐惧。 我確认了这一点,为了让对方明白没什么好怕的,进一步加深了笑容。 “来,我带你去妈妈那里。好吗?” “……嗯。” “好的。那么,抓住我。我带你过去。” “但是……果酱君……” “是说那只小熊吗?没关係的。果酱君也一起。朱美妹妹要好好握住它的手哦。是重要的朋友对吧?” “嗯!” 第50章必须守护的生命 女孩大概以为抱著的毛绒玩偶会被当成累赘,眼睛不安地游移著。对此,我努力温柔地解释,女孩便安心地向我伸出手。 女孩用双臂紧紧搂住我的脖子后,我用手臂环住她的膝盖和背部,抱了起来。也就是所谓的公主抱。也许是第一次被公主抱,女孩的眼睛闪闪发光。看著她的眼神,我不禁笑了出来。真是个小可爱。 我抱著女孩走向电梯出口,正好这时有人逆著人流过来了。 “我们是警察!那么,这就是那部停住的电梯吗!?” “是的……现在,有个男孩进去了,正在带出被困的孩子……” “男、男孩子?” “诸、诸星君!?为什么你会在这里!?” “哎……江户川君?” 听到有人叫我的名字,我抬起头,从电梯的缝隙中看到了前几天见过的那张脸。是江户川君。他似乎对我在这里並进行救助活动感到很惊讶。另一个人刚才好像给工作人员看了警察手册,看来是刑警。 我对意想不到的人物出现感到惊讶,但眼下先把女孩转移到安全地方才是首要任务。我在电梯边缘蹲下,从脚边方向把女孩送了出去。毕竟我们所在的位置本来就接近天花板附近。如果让她头先出去,可能会让小孩害怕高处。 把女孩递给真木小姐后,真木小姐稳稳地、迅速地將女孩转向自己抱住。直到刚才她还在的电梯下方,是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为了不嚇到女孩,这是个正確的判断。 ——就在这时。 砰! “哎?” “危、危险!!” 突然,从头顶传来了爆炸声。紧接著,电梯轿厢开始急速下落,强烈的重力作用在全身上下。 我下意识地猛推了一把还抱著孩子、就在近处的真木小姐。真木小姐站在不稳定的钢管椅子上,理所当然地失去了平衡,倒在了地板上。即便如此,她还是护著孩子,屁股著地摔倒了。看著她那样子,我不禁觉得“真不愧是——”,露出了笑容。 “诸、诸星君!!” “可恶!!” 附近的江户川君和一起过来的刑警先生发出了近乎悲鸣的声音。接著,——真木也是。 “——少、少爷……!!” 真木小姐和我目光交匯,她仿佛忘了自己还抱著孩子,拼命地伸出手来。但是,距离无法缩短。时间不会停止。 下一刻,我坠入了黑暗之中。 那眼神,那微笑,简直像是那天的翻版或是什么,与那天的她重叠在了一起。 她——少爷的母亲。被我,被我的怠慢所杀害的女性。 她在生命的最后瞬间——在我抱著少爷关上楼梯防火门的那一瞬间,对著目光交匯的我们——对著少爷,微笑著。那笑容,就如同今天的少爷一样,是那种对孩子平安无事发自內心感到安心的、温柔的笑容。 那一瞬间,少爷的身影,那天的幻影在我眼前闪烁,让我无法忍受。 我害怕她会把少爷带走,恐惧得无法自持。 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那孩子什么错都没有。所以——所以,还请不要带走他。 那孩子还有未来啊。他才12岁。还只是个孩子。所以,所以。 你也不是自己想死的吧。我知道的。很痛吧,很痛苦吧。我知道的。但是。 如果你希望,我的命也可以给你。由我来代替。所以。 所以——只有那孩子,请放过他。 即便如此,无论怎样恳求,已经开始噩梦都不会停下。 『——然后呢?明明耍帅跑出去了,结果却和柯南君还有那个男孩子一起,被困在电梯里了是吧……』 “对、对不起……” 在朦朧的意识中,听到像是谁在打电话的声音,意识稍微浮上水面。 同时,感觉到有人轻轻摇晃著我的肩膀叫我。 “诸星哥哥,诸星哥哥,醒醒……” “呜……这里是……” 被摇醒的我,感到头和关节都在痛,慢慢地坐起身。刚一坐起来就一阵头晕目眩,但我勉强忍住了,只是抱住了头。 环顾这个有些昏暗、狭窄的空间,目光与待在我身旁的江户川君对上了。江户川君抬头看著我,像是鬆了口气般表情缓和下来。 “太好了……诸星哥哥,电梯掉下来的时候,你的头撞到墙了。没事吧?” “啊……没事。但是,为什么连你们也在这里……” “高木刑警是警察哦。想要救哥哥是理所当然的吧。而且,我之前不是说过了吗。『我绝对会去救你的』。” “……那可真可靠啊。” 对著平静却毫无动摇地如此宣告的江户川君,我微微苦笑了。 抬起视线,与江户川君称为高木的刑警目光相遇。高木刑警注意到我醒了,绽开笑容,弯下腰来。 “啊,诸星君好像醒了!你没事吧?” “嗯。刑警先生,给您添麻烦了,对不起。” “哪里,什么麻烦不麻烦的……不用在意那种事哦。保护你们这些市民也是我的工作嘛。” 话虽如此,还没脱离危机呢…他小声嘟囔的样子,显得有点靠不住。但是,同时也感受到了他的耿直和温柔,我微微笑了。 似乎是察觉到我们冷静下来了,高木刑警稍微放鬆了肩膀的力道,一手拿著手机环顾四周。 『那么,真的没有炸弹安装在那部电梯里吗?』 “是、是的,里面……” 『那里,现在知道大概在什么位置吗?』 “大、大概……缆绳全断了,因为紧急停止装置,停在了中间展望台和一楼中间的位置吧……” “……高木刑警,稍微打扰一下?” “嗯?什么事?” “想请您让我骑一下肩膀。我也想確认一下天花板里面。” 我顺著向高木刑警搭话的江户川君,也试著提了一个请求。瞥了一眼江户川君,看到他有点惊讶的表情。但他立刻也跟著说“我也要我也要!”,看来目的是一样的。 高木刑警对我的话虽然有些困惑,但还是为了让我骑肩膀而蹲了下来。我从他背上骑上他的肩膀,他因为重量稍微晃了晃,慢慢站起来。这样手能够到天花板的距离时,我打开了天花板的检修口。 慢慢爬进天花板里面,我在那布满层层叠叠扭曲缠绕的电梯缆绳的天花板里,发现了一个异物,倒吸一口冷气。 “!……这是,难道……” “诸星哥哥,怎么了?……呃!” “啊,佐藤警官?现在,我让他们两个爬到天花板上了……这下子,我也只能爬到天花板上,等待救援队了……” “不行啊,不能爬到天花板!!会启动水银槓桿的!!” “水、水银槓桿?那是什么东西?” 『哎?——啊,等一下!?』 『喂,高木!你这傢伙,刚才说了水银槓桿吗!?』 突然从听筒里传来的,不再是刚才那位女性的声音,而是一个带著怒气的吼声。看著因此缩起肩膀的高木刑警,我从上方覆盖住了正將手錶灯光照向炸弹的江户川君的手腕。 “啊……” “江户川君,可能装有光敏起爆装置。最好不要用光照射。” “对、对不起……。但、但是,诸星哥哥……这个,你难道知道吗?” “啊……虽然想不起来是什么时候、跟谁学的,但我知道这个的拆除方法。说不定,我以前可能拆过类似的炸弹。” “哈、哈哈……你真的是小学生吗……” 被小学一年级生彻底无语了。不知为何,感觉特別……“唯独不想被这傢伙这么说”。 我耸了耸肩,高木刑警把听筒从耳边拿开,重新对我们说道: “那么,水银槓桿到底是什么?” “咦,电话那边的人没告诉你吗?” “那个,他们完全不听我说话……所以呢?” “是起爆装置的一部分哦……是足以把这部电梯、不,连东都塔一起炸飞的,大傢伙的起爆装置。” “炸、炸弹!?在这个电梯的天花板上!?” 听了江户川君的说明,高木刑警发出了非常惊慌的声音。 我在江户川君向高木刑警说明水银槓桿的期间,儘量不引起震动地悄悄靠近炸弹。虽然光线昏暗,但隨著眼睛逐渐適应黑暗,里面的结构也一点点看清了。……粗略看去,裸露的部分似乎没有光电管。那么,现在开灯应该没问题吧。但是,要避难的话……。 “——那样的话,请他们从上面的电梯口放下绳索……” “好像那个也不行啊……” “哎?” “炸弹旁边安装了窃听器……一定是安装这个的犯人在某处听著,如果我们离开这里,声音听不到了,他恐怕就会引爆。” 我捡起拇指指甲大小的窃听器,插话道。在旁边看著的江户川君的视线也自然变得锐利起来。 高木刑警听了我们的话,沮丧地压低了声音。 “那么,无论如何都是死路一条了吗……” “不……” “有办法的。” “哎?” 我带著確凿的自信断言道。在这里不能示弱。 “请他们从上面放下炸弹处理的工具。——我来拆除这个炸弹。” 因为这里,有必须守护的生命在。 『——重复一遍……在东都塔附近的居民,请遵照警察的指示,迅速避难!这不是演习!重复一遍……』 从塔外传来大概是直升机扩音器的大音量避难指示。看来,避难引导已经开始了。 “话说回来,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可以问问吗?” 在等待炸弹处理工具送达的期间,无所事事的我坐在检修口边缘,向高木刑警歪头问道。虽然在这种地方发现了炸弹这种东西,但老实说完全不明白现在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一问,高木刑警犹豫了一下后,抬头看著我开口了。 “说来话长……其实,昨天警视厅收到了炸弹预告的传真。” “那上面,写著把炸弹安装在这里了吗?” “说是写了,但只是暗號……应该还有另一个炸弹,但地点也还没找到。” “暗號,吗?” “就是这个。” 我对高木刑警的话感到不解,这时坐在我旁边的江户川君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纸。展开一看,上面写著什么『我是刚球豪打的大联盟选手』啦,『就算准备了像样的救援投手也是白费』啦之类的。 “嗯——……『登上染血的投手丘』『钢铁的击球区』指的就是东都塔的电梯啊。那么,是啊……” “你明白什么了吗?” “嗯——,我查点东西……话说,呃……” “诸星哥哥?话说,哇……” 我啪地一下,仿佛从一开始就知道答案似的推理出了结果,想著要查证一下,便从口袋里掏出智慧型手机。结果,屏幕显示是电话来电界面,刚掛断一个,屏幕上就显示出来自真木小姐的近100个未接来电记录。我惊讶地小声呻吟,从旁边偷看屏幕的江户川君也脸部抽搐。……看来是因为手机调成了静音模式所以没注意到。 三秒后,屏幕再次切换到来电界面。我战战兢兢地接通电话,听筒里立刻响起了真木小姐那像是被逼到绝境的、悲愴的声音。 『少爷!!您没事吗!?』 “啊,是的……没事,也没受什么伤。” “真、真的吗!?太、太好了……” 『啊,喂,萩原!?』 听到我的回答,是真木小姐鬆了口气的声音,以及刚才在高木刑警电话里怒吼的那个男性的声音。看来他们在一起。 电话似乎切换到了免提模式,开始捕捉周围的杂音。其中,刚才听到的另一个男性的声音叫我。 『喂,秀树!你在吧?』 “哎,啊,是的。” 『……这么彬彬有礼的你,我还是不习惯啊。』 “……是认识我的人吗?” 『啊,情况我大概也听说了。我是叫松田的傢伙。原爆炸物处理班的,现在是负责这类事件的刑警。嘛,就是所谓的专家啦。所以放心吧。不过……你这傢伙接二连三地被卷进来啊……』 “那个……对不起。话说,真木先生没事吗?有没有受伤……” 『啊—,那种事没有啦。现在只是担心你担心得要死,蹲在那里脸色发青而已。』 『吵死了,松田……』 “这样啊。……太好了。” 听到传来的窝囊声音,我微微笑了。看来他没事。 一阵沉默之后,听筒里传来了松田刑警无奈的声音。 『这种状况下还担心別人啊……你这傢伙,从以前开始胆识就过人吶。听说你现在旁边就有炸弹啊。』 “是、是的……” 『嘛,比起那个。接下来由我们来给你做炸弹处理的支援。三年前拆过同样的傢伙,可別跟我说你不行啊?』 『餵松田!少爷的搭档是我才对吧!?』 『吵死了,是说那种话的时候吗!说到底,辞掉警察的你才不对吧!!』 “……三年前的,诸星哥哥拆过……” “……好像是呢。” 对於电话那头开始吵吵嚷嚷的两人,我只能报以苦笑。 “慢慢放下来!” “轻点,轻点!” “好了,好了!” “呃……” 我和江户川君一起接住了从抵达的爆炸物处理班那里降下来的、装满炸弹处理工具的波士顿包。慢慢把它放在脚边后,我立刻摊开工具,开始准备。 从包里取出红外线夜视镜时,忽然感觉到视线,看向江户川君。 江户川君有些不安地一直凝视著我。 “……那个,真的没问题吗?诸星哥哥……如果觉得勉强的话,我来……” “……没问题的。谢谢。但是,这个要由我来做。这个瞄准镜对你来说太大了对吧?你来给我帮忙吧。” “……嗯。” 摸了摸他那小小的头,江户川君就那样低下了头。看著他那样子,我没能再说什么。 不拆除这个炸弹,我们就无法生存。不能让这么小的孩子背负这个。这孩子也是应该被守护的孩子啊。 不久后,电力中断,四周被黑暗笼罩。我戴上红外线夜视镜,小心不碰到水银槓桿,开始拆卸旁边的盖子。切断了从里面光电管延伸出来的线路后,像是看准了时机一样,新的指示从江户川君贴在我耳边的智慧型手机中传来。 “好厉害……好快……” 『只要一有空,我就教少爷拆除方法嘛~。少爷,知识和经验都还在,这点小事轻而易举啦。』 『所以说……你教小孩子什么啊。』 『是少爷的希望啦~!没关係吧,现在不是派上用场了吗!』 “……吵架是没关係啦,但是可以吗?擅自推进。如果你们觉得靠我不確定的知识推进也没问题的话,我就继续了哦。” 『哇—,等一下等一下!对不起啦!』 『喂,下一项了。接下来是——』 “松田刑警……简直像没事人一样……” “算了,习惯了……江户川君,再稍微照一下这里。” “啊,嗯。” 多亏了指示准確且速度绝妙地传来,毫不犹豫的炸弹拆除工作不断推进。 终於,剩余时间跌破一小时,就在那时。 ““!?”” 『接下来,切断液晶面板电源的线路——…嗯?喂,秀树?』 『少爷?……少爷,请回答一下,少爷!?』 第51章无论哪种结果都是终结 我们不禁倒吸一口冷气,电话那头的人似乎敏锐地察觉到了气氛突然变得紧张,松田刑警和真木小姐拼命地呼唤著。 我看著液晶面板,缓缓地开口对他们说道: “……『勇敢的警察官啊』” 『『……!』』 “『为称讚你的勇气,给予奖赏。为比赛结束增色的,大型烟火的所在之处……將在爆炸前三秒显示。祝你奋战』……上面这么说的。” 『……开什么玩笑……別开玩笑了!快点切掉!另一个炸弹的地点由我们来搜!所以你只管想著让自己得救就好!!』 “但是,连地点都还没锁定吧?那样的话,必须儘可能得到线索,去救更多的人。” 『那不是你该考虑的事……!总之——!』 『少爷!!!』 “真木先生……” 用饱含强烈怒气的声音怒吼的松田刑警的声音,突然中断了。是抢过了电话吗,这次换真木小姐的声音响彻空间,几乎要破音。 『少爷,松田说得对!那种事等全部结束之后再考虑也行!现在请只考虑活下去!』 “……真木先生,我说啊,” 『就算被您看不起、被您討厌也没关係…!所以,请您活下去!!求求您了……活著回来啊……不然的话,我……』 “……” 『……如果少爷死了,我绝对亲手杀了犯人……!请您想想!您是想让我去復仇吗!?』 『喂,萩原!?』 对於开始说出相当过激言论的真木小姐,后面响起了松田刑警责备的声音。 但是,他似乎没有收回的意思。江户川君也尷尬地不时偷看我。 在如同等待回答般降临的沉默中,我深深地嘆了口气。 “……如果你是为了替我报仇而要杀犯人,那也行吧。” 『『!?』』 “诸、诸星哥哥!?” “但是,你给我记住。那將证明,为了救某人而赌上性命的我的意志、心灵、行动、选择,全都是错误的。” 『啊……』 “肯定,会有人说的吧,『真木先生成了杀人犯,都是因为那时候我死了』。『导致了杀人者出现的结果,我所做的选择全都是错的』。 ……如果你想否定我的一切,那样做就行了。如果我死了,留下的大概只有我的话语和行动而已。剩下的,就由倖存的人隨意传颂吧。” 『那种……那种事情,不会的……』 “……真木先生,我说过的吧。『我想守护那些赋予我“生存”意义的人们。如果能守护后续的生命,那么我这微不足道的生命也一定能有意义、有价值』。但是,当你以我为起点杀了谁、伤害了谁的时候……在那个瞬间,想要救助某人的行动,如此赌上的我的生命就全都白费了……我想要救助某人的想法本身,你曾说是美好的那些东西,全都变成了错误。……如果你希望那样的话,就隨你便吧。” 『啊……我……我……』 『喂,秀树!……说得太过分了。』 刚听到非常狼狈的声音,就被松田刑警低声责备了。从旁边的江户川君那里也投来了欲言又止的视线。 我像是要甩开试图支配自己的感情般摇了摇头,用努力压抑住感情的声音说道: “……爆炸前我会再打电话。在那之前请暂停联繫。刚才的夺命连环call,电量有点让人担心了。” 『啊,餵——』 电话那头的松田刑警似乎想说什么,但我没理会,掛断了电话。终於回归的寂静中,我轻轻嘆了口气,江户川君皱著眉头看著我。 “诸星哥哥……” “啊……只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罢了。好了,线路只剩三根了……江户川君,你先到外面避难吧。” “哎,但是……” 我苦笑著回答,告诉江户川君快逃,他犹豫地语塞了。 对此,我为了让他安心,把手放在他那小小的头上。 “没关係的。日本的警察很优秀。肯定连另一个炸弹也能找到。” “……但是” “江户川君” 对著还想继续说下去的江户川君,我有意识地叫了他的名字。 我並没有打算用严厉的语气叫他。但是,江户川君肩膀一颤,抬起了头。我抓住他那瘦小的双肩,宣告道: “犯人的目標是警察。所以,我不能放高木刑警走。但是,你和这件事无关。” “……那样的话,诸星哥哥不也一样吗?” “我……別看我这样,也是警察的儿子啊。保护市民是警察的职责。所以……让我,来守护你。” 听了我的话,低下头去的江户川君沉默了下来。 我一边等待回答,一边思考著接下来的步骤。如果是江户川君这个体形,应该能被救援队抱著上去吧。只要注意不引起震动,等救援队儘量降下来,我把他抱过去交接就行了。之后,再把我的想法用邮件发给松田刑警——。 正当我想到这里时,江户川君猛地抬起了头。 “——我不要!!” “!?” “如果我在这里逃走了,我会后悔一辈子的!……而且,警察会找到另一个炸弹的吧?那么,我留在这里也没关係吧?” “不,但是呢……” “想强行让我避难也是没用的哦。我会大闹一场的。” 被他用坚定的眼神——不,更像是某种下定决心的眼神死死盯著,我语塞了,深深地嘆了口气。这真是……適得其反了吗。如果是普通的孩子,这时候应该会听话的,果然不该把这个孩子和普通孩子同等对待吗。 我敷衍地回答说“好了好了知道了”,然后低头看向独自留在电梯內的高木刑警。 “就是这么个情况……看来没法停下炸弹了。对不起,高木刑警……本来连您也想让您逃走的……” “那是……没办法的事。我才没能救你们……” 低头看著一脸愁苦的高木刑警的发旋,我放鬆力道,微微笑了。然后,一边掏出手机单手打字,一边开口道: “我的事请不用在意,高木刑警。人终究,既然出生了,总有一天会死。只是我的死期稍微早了一点而已。” “但、但是呢……。……不,是啊。难得有机会,能告诉我吗?” “嗯?” 打字的手没有停,我动著嘴巴。 高木刑警抬头看著这样的我,带著紧张的表情开口问道: “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听到这句话,我不由得停下了手。坐在旁边的江户川君倒吸一口凉气,慌忙对高木刑警说道: “高、高木刑警!诸星哥哥是……!” “誒?” “……不,没关係,江户川君。” 我制止了关心我的江户川君,静静地微笑。正对著我的高木刑警不知为何倒吸了一口气。 我探寻著那不可思议地平静下来的內心,如同自言自语般宣告道: “……我到底是什么人呢。” 东都塔前,广场上,女记者正对著摄像机继续报导。 “——距离爆炸预告时间只剩不到一小时了!!与炸弹一同被困的少年们和警官,至今仍未救出!!” 有个男人在稍远的地方眺望著这一幕。 “时间一刻刻地流逝!定时器仍未停止!!犯人先生!如果您正在看这个,请停下来吧!如果您还有良知的话……” “(哼,良知吗……警察那些傢伙,就是利用那份良知……把那个傢伙……把那个傢伙……!)” 脑海中浮现出过去的一个片段,涌上的愤怒让他咬紧了牙关。 从七年前的那天起,他一次也未曾忘记。那天,那个说著要去教怎么停炸弹而衝出车子的傢伙,他追了上去,然后在那前方,看到那个傢伙被刑警们包围著断气了。 男人抬头望向安装了炸弹的东都塔。 距离爆炸,已经不到一小时了。开什么玩笑,好像是小鬼们在试图拆除那个炸弹……但那个炸弹设计成,当拆除进行到一定步骤时,会显示特定的信息。对在场的小鬼们虽然抱歉,但如果爆炸了,警察就是没能保护好小鬼们,如果在爆炸前拆掉了,他们就得不到提示,会出现更多的牺牲者……。然后我会把这件事公之於眾,警察的重大失態就会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无论哪种结果都是终结啊……你们这些警察……)” 他在心中如此嘲笑著。 ……本该是这样的。 『——就算被您看不起、被您討厌也没关係…!所以,请您活下去!!求求您了……活著回来啊……不然的话,我……』 『………』 『……如果少爷死了,我绝对亲手杀了犯人……!请您想想!您是想让我去復仇吗!?』 『喂,萩原!?』 “……!” 那深深的、浸透著憎恶的声音,即使並非直接面对,也如同有刀子抵在喉咙上一般刺痛。从那声音中,他感受到了哪怕追到天涯海角也要达成目的的执念,男人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冒出了黏腻的冷汗。 然后,他终於意识到了。憎恨,並非只属於他一个人。 直到现在,他一直认为自己怀有的憎恨是正当的。是那些傢伙,陷害並杀死了那个想要去阻止炸弹的、善良的傢伙。所以,我要为那个傢伙报仇。 但是,听到处於类似立场的人说出这样的话,並且知道那矛头指向了自己,他害怕得僵住了。面对指向自己的真实杀意,他恐惧得双腿发抖。仿佛自己一直怀抱的感情全都是纸老虎一般,此前理应存在於心底的沸腾怒火,如同被从头浇下冰水一样熄灭,只剩下身体的中心冰冷彻骨。 ——好可怕。好可怕,好可怕!!! “(如果那个小鬼因为我的炸弹死了,下次就轮到我,被杀死……?开什么玩笑!!)” 大脑像麻痹了一样无法运转,总之必须从这声音的主人身边逃开,男人快步走向自己停车的地方。 就在途中。 『……如果你是为了替我报仇而要杀犯人,那也行吧。』 『『!?』』 『诸、诸星哥哥!?』 “!?” 他想大喊“你在说什么,快住手”。想质问“你是想让他来杀我吗”,像那个孩子周围的人那样出声。 但是,孩子透过他塞在耳朵里的耳机,用近乎痛切的认真声音宣告道: 『但是,你给我记住。那將证明,为了救某人而赌上性命的我的意志、心灵、行动、选择,全都是错误的。』 『啊……』 “肯定,会有人说的吧,『真木先生成了杀人犯,都是因为那时候我死了』。『导致了杀人者出现的结果,我所做的选择全都是错的』。 ……如果你想否定我的一切,那样做就行了。如果我死了,留下的大概只有我的话语和行动而已。剩下的,就由倖存的人隨意传颂吧。” 『那种……那种事情,不会的……』 『……真木先生,我说过的吧。『我想守护那些赋予我“生存”意义的人们。如果能守护后续的生命,那么我这微不足道的生命也一定能有意义、有价值』。 但是,当你以我为起点杀了谁、伤害了谁的时候……在那个瞬间,想要救助某人的行动,如此赌上的我的生命就全都白费了……我想要救助某人的想法本身,你曾说是美好的那些东西,全都变成了错误。……如果你希望那样的话,就隨你便吧。』 『啊……我……』 “……” 在耳边清晰迴响的孩子的声音,让男人不知不觉停下了脚步,僵在原地。刚才还在颤抖的脚,也不知何时停止了颤抖。只是,只是……电话那头语塞的人的心情,他痛切地理解了。 明明知道不是这样——但那话语,简直像是在对想要向警察復仇的自己说,快停下来吧。 同时,这个声音的孩子,在听在场的刑警说明事情原委时低声说出的话,也復甦了。 『……这样啊。那个犯人,是想救还在公寓里的人们啊。虽然引发了事件,但並非希望有人受伤。……一定,原本是个温柔的人吧。』 ——是啊。那傢伙是个胆小鬼,总是跟在我后面……但是个连这样的我都不会拋弃的老好人。 『也就是说,持续了七年这种事?那是……那么,死去的同伙对您来说非常重要吧。否则,不可能花七年做这种事。』 ——是啊。那傢伙,连被世人所拋弃的我,因为是老朋友就绝不拋弃。所以我才……那傢伙对我来说很重要啊。 『犯人一定,还没能面对另一个人的死吧……那一定,非常痛苦吧……因为一旦面对,就好像要放手了……一定,很害怕吧。』 ——怎么会……不,一定,是这样吧。至今为止,所有人都否定我的时候,只有这小子在“看著”我们。 正因如此。 『所以……让我,来守护你。』 孩子甚至连自己的性命都愿意捨弃,想要拯救他人的样子,让他用指甲几乎要抠进头皮的力量抱住了头。 那个傢伙——那个傢伙,在那天,也是想要救谁的啊。是为了救人,才跑出去的啊。我绝不会,让任何人嘲笑这一点。不想用自作自受这种话来了结。——啊,但是。 “我……我,让那个傢伙的行动,变成『错误』了吗……” 一旦说出口,全身的力气仿佛瞬间被抽空,男人像要撞上自己的车一样靠了上去。然后,背靠著车,滑落著瘫坐在地上。 如同要吐出灵魂般,深深、深深地,嘆了口气。男人一脸茫然地,独自低语著。 “……我到底,在干什么啊。” 无力地仰望著天空,那天空蓝得清澈透亮,令人恼火。 『还剩四分钟!距离爆炸还有四分钟!!三人依然未被救出,时间即將跌破四分钟!就在刚才,似乎对机动队也发出了撤退命令!』 “……情况就是这样,您好好撤退了吗,松田刑警?” 我让江户川君用他的手机播放收音机,听到里面播音员的话,向电话那头询问道。 对於我的问话,松田刑警用鼻子哼笑著回答。 『那是给机动队的命令吧。我现在离开了爆处(爆炸物处理班)。关我屁事。』 “哇啊,真是强词夺理呢……” 『吵死了。』 “那么……另一个炸弹呢?” 『……还没。』 “……是吗。” 听到松田刑警的回答,我带著嘆息低语道。 对此,松田刑警像是渗出了焦躁般,声音粗暴起来。 『喂,秀树!你这傢伙,真的——!』 “松田刑警。” 『……』 “……松田刑警,您也请儘快撤退吧。” 『……哈,那可办不到啊。都怪你刚才把萩原那傢伙说得体无完肤,这傢伙完全不肯动啊。都是你的错。』 松田刑警这么说著,似乎把电话递给了真木小姐。这次传来了真木小姐如同梦囈般的声音。 『……少爷……少爷,不要啊……求求你,不要死……不要死啊……』 “……真木先生,没问题的,没问题啦。我『至今为止』有对你说过谎吗?” 『……少爷……!!』 仅凭声音就能察知他精神状態极差,我在內心对松田刑警咂了下舌。为什么把他放在这种状態下不管。……不,是尝试过想办法吧。但是,真木先生的精神承受不住这种极限状態,已经不是能听进话的状態了吧。 在我多次说著“没问题”安抚真木先生时,电话里传来的声音又变了。 『秀树』 “!……爸爸?” 『我听说了。……有什么,想说的话吗?』 如同询问遗言般的话语,让我不由得微微一笑。我用清晰的声音回答: “不,什么都没有。” 『……是吗,那就好。』 对於我简洁的话语,父亲也简洁地回应。从这话语中,我明白他是真的理解我,对於我的选择什么都不说就给予的这份信任,让我胸口一紧。 在我无言以对时,父亲用若无其事的语气突然说道: 『……对了,有件事一直没机会说,现在告诉你吧。』 “誒?” 『听好了。——我,无论谁说什么,都以你的选择为荣。……你是我的骄傲哦,秀树。』 那深深、饱含情感的话语,让我这次真的忘记了呼吸。……你,是这样想的吗。对於这个,只能用伤害你们的方式来救人的我。 我猛地咽下一口气,抑制住仿佛要颤抖的声音,如同低语般说道: “……谢谢你,爸爸。” 『……啊。』 “……诸星哥哥,只剩不到一分钟了。” “啊,我知道。爸爸,我现在就把提示念出来。” 『明白了……我会听著。』 听了父亲的话,我安心地鬆了口气。 定时器一刻刻地刻划著名时间。我们屏息凝神地注视著这一幕。 然后,当面板的数字跌破30秒时, ——我静静地,將手中拿著的工具放在了地上。 第52章 你必须活下去 『——即將进入最后,60秒!只剩下60秒了!』 面对迫在眉睫的命运时刻,整条街道都被如同绷紧的弦一般的紧张空气所吞噬。 ““柯——南——!!!”” “柯——南——!!!” 从远离这紧张中心的车里,传来了孩子们近乎哭喊的大叫声,震动著天空。但是此刻,这里没有人能回应他们的呼喊。 “……不要啊,怎么这样……!” “喂,等等佐藤!” “放开我,松田君!!他……那些孩子们,还在里面啊!!” “冷静点!现在……!” “……为什么我会在这种地方啊……” “誒……啊,喂,萩原!?” 在分秒逼近的时间面前无法保持冷静,一位刑警发出了近乎悲鸣的声音。刚才瞬间制止了他的松田,此刻却没能反应过来,那个一直蹲著的挚友正晃晃悠悠地迈步走动。 就在那时——声音响彻了云霄。 “——犯人,已抓获!!犯人已抓获!!!” “““!!!””” 听到响彻天空的这句话,在场的所有人都猛地转头望去。只见一个看来还是新人的年轻警官,紧张僵硬的脸上渗露出喜色,以立正的姿势站在那里。 最先回过神来的,是从诸星警视那里拿回一直与秀树保持通话的手机、紧紧攥在手中的松田。松田猛地一惊,立刻衝到那位警官面前。 “五分钟前接到犯人打给警方的电话——成功进行了反向探测,已经將他抓获了!!” “那种事现在无所谓!!那傢伙在哪!!!” “噫、啊、在那边!!” 面对足以震动空气的怒吼声,警官瞬间脸色发青,身体僵住,他一边害怕却又明確地指向了一个地点。那个方向,有一个戴著眼镜、但对男性来说头髮偏长、正被警察戴上手銬、身体受到约束的男子。 一看到被警察包围、垂头丧气的男人,先前还憔悴不堪的真木仿佛换了个人,被憎恶的火焰灼烧著,扭曲著脸冲了出去。察觉到他想干什么的诸星警视瞬间从背后架住了真木。 即便如此,真木仍挣扎著想要衝向爆炸犯,嘶吼著。 “——还给我!!还给我啊!!把少爷还给我!!!” “真木…!住手,快停下!!!” 诸星警视拼命制住瞪著湿润的双眼、发出咆哮般声音的真木。看到这一幕,周围回过神来的警官们也慌忙围上来,按住了眼看就要动手打人的真木。 松田皱著眉头瞥了真木一眼,瞬间缩短了几米的距离,站到男人面前,一把揪住了他的胸口。 “喂!另一个炸弹在哪里!?” “帝、帝丹高中……!” “——喂,听到了吧!!这就是答案!赶快拆掉它!!” 松田毫不理会脸色苍白、惊恐万状的犯人,只是把头转向后方,对著手中的手机粗暴地喊道,视线死死盯住那座红色塔楼中部停住的电梯。 然而, 『……那不行』 ““什么!?”” 『不清楚松田先生眼前的是否真的是爆炸犯。可能是愉悦犯,也无法確认那是否就是真正的炸弹所在地。为了核实,有必要確认提示。』 “开什么玩笑……!不是已经全都知道了吗!!適可而止吧……!” 『首先,连犯人为什么在这个时间点联繫警方也不清楚。如果是虚张声势的话——』 “是真的,请相信我!!!” 『誒……』 秀树无视松田那带著焦躁不耐的低沉嘟囔,平淡地陈述著。但是,有一个人以打断他的气势叫喊起来。——正是被制服的爆炸犯。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如同悲鸣般的喊叫,连近在眼前的松田也愣住了。松田惊讶地看向犯人,只见男人因恐惧和紧张而汗湿的脸上血色尽失,惊慌失措地圆睁双眼,挤出了声音: “是你,是你说了我才意识到……我做的事情究竟意味著什么……求你了,拜託你,不要死……拜託你不要让那个傢伙的事——不要让那个傢伙的死,变成错误!!” “你这傢伙……” 犯人这出乎意料的话语,让在场的所有人都哑口无言。 男人是如此地拼命。这个为了杀人而放置炸弹的男人,正在恳求著对方不要死。 『诸星哥哥……』 『………』 孩子的声音呼喊著少年的名字,少年以沉默回应。 然后, 『还有5秒……』 ——咯噔。 “!?喂,秀树!?” 在柯南开始倒计时后不久,传来了什么——像是工具放在地上的声音,松田倒吸一口冷气,不由得叫了出来。 『4……』 “你该不会是,停止拆弹了吧!?” “什么!?为什么……少爷!!!” 『3……』 “不要……住手,快住手啊!!” “求你了,拜託了……!把线剪断!!” 『2……』 『——谢谢你们。』 稚嫩的声音压抑著感情,平淡地继续倒数。 这时,秀树突然开口了。 然后,最后 『1……』 『——对不起。』 下一刻,仿佛无法承受一般,慟哭声响彻天空。 然后—— 然后,东都塔的炸弹,没有爆炸。 时间回溯到大约一小时前。 放弃说服江户川君的我,轻轻嘆了口气,拿出自己的手机开始打字。 ““……?”” 对於高木刑警的询问,我无言以对,只是默默继续打著邮件。两人虽然觉得奇怪,但看到我示意“安静”,便保持著沉默。 不久,我確认了打好的文字,轻轻递给了下方的高木刑警。 “!这是……!” 高木刑警粗略地扫过邮件內容,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等他看完,我把手机直接也给江户川君看了,他也一脸惊讶地看向我。 面对那两道锐利的视线,我郑重地点了点头。 屏幕上写著这样的內容: 『另一个炸弹很可能在帝丹高中。 那份暗號文中,“大联盟选手”意思是“直译成英语”。“可靠的救援投手”指防御率好的投手。英语中“延长赛”是extra inning game,“防御率”是earned run average,简称era。从extra的extra中取出“没用”的era,得到“xt”。將这个xt竖著写,再“最后反转”,就变成了表示学校的“文”这个地图符號。 今天是周日,本来不是学生聚集到学校的日子。要安装炸弹,放在人群聚集的地方是常规做法。网上查了一下,今天在东京都內,在学校举办的活动,只有帝丹高中举行的全国模擬考试。 我现在就把这封邮件发给松田刑警,请他秘密搜查校內寻找炸弹。但是,绝不能让他被犯人察觉。既然我们被窃听了,如果让犯人知道我们通过对话掌握了炸弹的位置,有可能被远程引爆炸弹。 在与松田刑警的对话中,当我问是否找到炸弹时,如果松田刑警已经发现並拆除了炸弹,就回答“还没”;如果还没找到炸弹,就用其他话回答。 如果还没找到炸弹,我打算看一部分提示,但会在爆炸前一刻拆除它。我没打算让你们死,请放心。』 ……就是这么回事。 正因如此,在爆炸前四分钟,听到松田刑警的话,我才鬆了口气。如果我邮件里拜託的事顺利的话,那就意味著另一个炸弹已经被找到並拆除了。 爆炸前一分钟,也传来了犯人落网的消息。但是,对於制定如此周密计划的犯人,竟然因为联繫警方而被逮捕,我感到有些不对劲。对於如此轻易就说出另一个炸弹地点的犯人也是。 所以,我最终还是决定等待提示。即使不看完全部提示,既然答案已经得出,就能进行核实。我自己也不想死。 所以,也带著动摇犯人的意图,我宣布暂时不剪断线路。就在我暗示已公布的答案可能是虚张声势,並重新握紧工具的时候。 “誒……” “这是……” 几乎与犯人的叫喊同时,剩余时间跌破30秒的炸弹面板发生了异变。 『evitceted』 ——定时器停在了29秒。同时出现的文字,恐怕是指示另一个炸弹位置的提示。接著,更多的文字接连出现。 『是你,是你说了我才意识到……我做的事情究竟意味著什么……求你了,拜託你,不要死……拜託你不要让那个傢伙的事——不要让那个傢伙的死,变成错误!!』 “诸星哥哥……” “……” 面对犯人的恳求,江户川君投来“怎么办”的视线。我垂下目光,静静地接受了。 在心里默数十秒,定时器依然没有动。与此相对,定时器上方显示的文字,仿佛在主张著什么似的,缓缓闪烁著。 我重新握紧手中的工具,剪断了最后剩下的线路。 “江户川君,倒数。” “嗯……” 江户川君对我的话用力点头,看著手錶开始倒数。 “还有5秒……” 我把不再需要的工具放在我们作为立足点的天花板內侧。这发出的声响比预想中大,似乎连电话那头都听到了。电话那头传来更加担忧的声音。 我不禁对此苦笑,混在江户川君的倒数声中低语。 “2……” “……谢谢你们。” “1……” “对不起——让你们担心了。” “零——” 就这样,当时钟的指针重合的瞬间——世界陷入了沉默。 街道充满了欢呼声。所有人都鬆了口气,为大家的平安而欣喜雀跃。那热闹劲儿简直像前几天的街头游行一样。 视线前方,成功拆除了炸弹的秀树、柯南和高木刑警被救援队救出,在地上被那些担心他们的人们分別围住。 松田刑警坐在稍远的地方,带著疲惫的神情望著那边。 “松田君” “……是佐藤啊。” 听到呼唤,松田刑警略微抬起视线回应。看著他完全垂头丧气的样子,佐藤刑警疑惑地歪了歪头。 “不过去打个招呼吗?萩原君也是,那个男孩子也是松田君的熟人吧?” “……我可没那么不识趣,去打扰他们。” 说著,松田刑警再次將视线投向人群。 那位少年被让他操碎了心的贴身佣人紧紧抱住,动弹不得。让对方担心到几乎心臟停跳,秀树也只能苦笑著甘愿承受。诸星警视则守候在两人身旁。他自认还没不识趣到特意插进那种气氛里去。 而且,虽然不会特意说出口,但他实在累坏了。明明没怎么东奔西跑,却因为心情起伏太大而感到疲惫。 想到这里的同时,脑海中浮现出过去的往事,松田刑警自然地开口道: “……抱歉啊。” “誒?” “是三年前,那时的事。虽然现在说有点迟了……直到我自己处在和你相同的立场,现在才明白。那种……只能傻站著,什么也做不了的感觉……真是折寿啊。” 像是要將疲劳连同烟雾一起吐出,他把叼著的烟从唇边拿开,深深地嘆了口气。然后,仰头望向那座与刚才印象截然不同的东都塔。 简直像是七年前的重演。那天,他也是一手拿著手机,仰望著高楼。在地上,只能无能为力地等待著最后的时刻。 当时是那么无力。那么不甘。那么恐惧。无法呼吸,心臟仿佛要冻结,身体动弹不得,不知该如何是好,束手无策。 “(而我……却在当天,让他们轻易地尝到了同样的滋味)” 当时满脑子都是乱来的萩原他们的事,冲了出去,结果因为单独行动的责任被追究,受了禁闭处分,之后就那样调回了机动队。他心中静静地反省著,自己当时甚至没有回头关心一下这些伙伴。 他重新叼起烟,双手托腮撑在膝盖上自责著。俯视著这样的松田刑警的发旋,佐藤刑警无奈地深深嘆了口气。 “啊,真是的……现在才说啊。我都要有心理阴影了。” “……” “不过算了,看来你总算反省了。……对了,松田君,下次陪我去喝酒。” “啊?”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邀请,松田刑警疑惑地抬起头。佐藤刑警心情颇佳地叉著腰,嘴角上扬。 “把目暮警部、白鸟君,还有伊达先生他们都叫上,大家一起去喝一杯。你需要道歉的对象,不止我一个吧。” “……啊,说得也是。” 听了对方眨著眼说出的话,松田刑警也放鬆了肩膀,浮现出笑容。 不知为何,感觉像是很久很久以后,才再次看到了人的笑容。 “太好了,得救了!” “我就知道柯南君他们一定没问题的!” “真不愧是我的小弟!” “哈哈哈……” 看著泪痕未乾、说著俏皮话围住自己的少年侦探团成员们,柯南虽然有些无奈,却也微微笑了。 知道自己让他们如此担心,也为他们如此担心自己而感到高兴,连回嘴讽刺的念头都没有了。 “不过话说回来……真亏你能解开那个暗號的答案呢。” “啊——其实呢。” 柯南向询问的灰原说明了诸星君早已解开暗號,以及爆炸前30秒定时器停止、提示出现的事情。 对此,灰原疑惑地皱起眉头。 “爆炸定时器停了?而且本该在3秒前出现的提示也……是装置故障还是什么吗?” “啊,我一开始也是这么想的……” “是有什么在意的事吗?” 面对灰原的追问,柯南望向稍远处被他的父亲和那位憔悴的贴身佣人围住的秀树。 正苦笑著安抚贴身佣人的秀树,与柯南目光交匯时,对他柔和地笑了笑。 看到那个表情,柯南不知为何肩上的力气鬆懈下来,也露出了笑容,如同自言自语般低语道: “……该不会吧” “什么呀?” “没—什么,没什么啦。比起那个,好了,我们快走吧。” 柯南这么说著,將那句话从脑海中赶了出去。 面板上,写著这样一句话: ——“you have to live.“(你必须活下去。) 第53章少爷,您这是要去哪儿? “……今天的学习就到这里了呢。” “啊,嗯……那个,真木先生——” “那我就先告辞了。” “……” 真木先生打断我的话,转身背对著我,我只好把说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自从那个11月7日之后,真木先生的態度就变了。 他常常欲言又止,把话憋回去,然后沉默著隱藏起来。这种情形在不经意的瞬间越来越多见,渐渐地,真木先生和我之间的对话也越来越短。他来我身边的次数也越来越少了。 原因我心知肚明。 我想起的,是那天发生的炸弹事件。我知道他在为那天的“某件事”生气,可我却不知道那“某件事”究竟是什么。 我並不认为那天的选择是错的——无论是把女孩从电梯里救出来,还是试图阻止一心想要復仇的真木先生,又或者是我拆除了炸弹,还是在天平的一边放上自己和另一边放上整座城市后所做的选择。 正因为我不觉得有错,所以我才不明白。明明我选的是不让任何人受伤的路,为什么真木先生还要生气? “……他是不是……对我失望了……” 心里仿佛破了一个大洞,风从中呼啸而过,摇撼著我残留的心,让我感到不安。一直陪在身边的那个人,如今正在离我远去——这竟是如此痛苦。痛苦——悲伤——寂寞,种种情绪纠缠著我。 “……你在这干嘛呢?” “……阵。” 听到有人叫我,我才意识到自己一直呆呆地望著真木先生离开的那条走廊。我猛地回过神,转过头,看见穿著外套的银色头髮的他走了过来。 他——阵低头看著样子不太对劲的我,皱了皱眉,然后弯下腰(虽然也只是稍微弯了一点点),凑近我的脸,压低声音问道: “你怎么了?脸色不太好啊。” “……没,不是身体不舒服。” “……那是有心事?” “誒?” “……不想说就算了。不过如果不是那样,光是把话说出来也会轻鬆点。” 他又小声嘀咕了一句“我也是听別人这么说的”,那样子看起来有点不好意思。 我知道他是在关心我,不由得笑了起来,心里涌起一股暖意。 “谢谢。不过,阵,你来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我找你还能有什么事,不就是来见你嘛。” 我本来还想如果他有事的话就不耽误他了,才试著问了一句,结果被他一句话堵了回来。我內心被这句致命台词搅得翻江倒海,心想既然如此,就把前几天的事跟他说说,让他帮我出出主意吧。 我们俩靠在走廊的窗边,我说起了前几天的事。因为我是按顺序说的,所以讲了挺长时间。但阵一直默默地听著,直到最后。 快说完的时候,他习惯性地想掏烟,但看了看我,又嘆著气把烟塞回了口袋。然后,他一边嘎吱嘎吱地挠著头,一边缓缓开口: “……我倒也不是不能理解你的心情。” “誒?” “如果让我在你和一座城市之间做选择,我会选你。哪怕那样会伤害你的自尊。我只要你活著。不管要付出多少代价,哪怕因此被你憎恨、被你鄙视……即便如此,我也早就决定,一定要选你。” “……阵?” “在你看来,那或许只是个比喻。但在那种生死一线的现场,听了你那番话,那傢伙大概是当真了,以为你是真的被迫在自己的生命和自己的正义之间做了抉择。他没法选。因为他一直看著你,知道你很重要,也知道你倾注灵魂去守护某种东西的那份骄傲。两边都想守护,因为都很重要,所以无法选择。这算不上是利用了他的感情……但对一个一直陪在你身边、在乎你、看著你如何活著的人来说,没有比这更残酷的选择了。” 他仿佛在分析一般喃喃自语道“怒气是后来才涌上来的吧”,我听得哑口无言。……原来在他看来,那件事是如此沉重吗?我的生命,我的志向,对他们而言,竟是如此有分量吗?我真的……有那样的价值吗?足以和一千两百万人质放在天平上衡量,甚至让天平为之倾斜……? 这认知的差距太大,我不由得愣住了。这时,阵突然离开了原本靠著的窗边,朝著走廊那头走去。 我疑惑地歪著头,阵察觉到了,只转过脸来说: “我去跟你那『隨从』聊几句。你和那傢伙,都不满意现在这样吧。” “啊……” 望著他离去的背影,我不由自主地轻轻发出了声音。胸中縈绕著复杂的情绪,我在原地僵立了一会儿,最终还是带著茫然的心情迈开了脚步。 ——“哎呀,少爷,您这是要去哪儿?” “啊,纱川小姐……没什么,就是想出去散散心。” “这样啊……最近確实挺辛苦的呢。请路上小心。” “嗯,我出门了。” 如果阵是去了宅邸里那个像是吸菸区的地方——后院的角落,那么正如我所料,那个作为诸星“隨从”的男人,果然正阴沉著脸在那里抽菸。 吸菸者发泄压力的方式,想想也就那么几种。阵凭著最简单的思路找到的地方,果然有这个男人在。他那阴沉的脸色,原因也不难想像。 阵轻轻哼了一声,停下脚步,向真木走近。 “哟。” “!你是……” “单独跟你说话,还是头一回啊。” 阵走近蹲在地上吞云吐雾的真木,在稍远一点的地方自己也靠墙站著。真木一脸疑惑地抬头看著阵。 “……你怎么会在这里?” “那傢伙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光是这个理由就够了吧。” “……哈哈哈,你还真是从来都不动摇啊。那么?你是来对害得少爷无精打采的我,兴师问罪的?” “不,倒也不是那样。” “……?那你是来干什么的?” 真木似乎原本以为肯定会遭到指责,此刻更加疑惑地看著阵。 自己做的事,自己最清楚。 那天——11月7日过去,看到秀树平安归来,安心之余,等情绪平復下来,隨之涌上的就是对那天被迫做出的不合理选择的愤怒。 他明白。明白秀树作为警视副总监的孙子,作为警察的儿子,即使牺牲自己也要保护市民的那份心和骄傲。那不是谁都能做出的选择。谁都怕死——本该是这样的。 他明白。他明明明白。可是。 “(可是,我……希望少爷能明白啊)” 希望他不要死。希望他不要放弃自己的生命。希望他活下去。仅仅、仅仅……只是希望他能明白这一点而已。 面对这仿佛无法传达的心意,他感到焦躁。甚至感到愤怒。为什么,你要让如此珍视你一切的我,面对那样残酷的选择? 他並非想责怪秀树去救人的行为。但是,作为隨从在秀树身边度过的日子里,那天的情景总是不由分说地掠过脑海,挥之不去。那股仿佛隨时会爆发的感情,他不能没出息地发泄在还是孩子的秀树身上。明知道只是在拖延问题,以为时间总会解决一切,但每次避开秀树、结束对话、转身离开,明知他会露出悲伤的表情,却也只能和他保持距离。 见阵一直不开口,真木胸口发闷,垂下了视线。连自己的情绪都控制不好,又怎么有资格待在如今失去记忆、状態不稳定的他身边呢?觉得自己如此没出息,真是悲惨极了。 meanwhile,阵从怀里掏出烟点上。他深深吸了一口,吐出烟雾,望著烟雾升上天空,然后用不经意的语气开口: “你呀,是不是对那个人有什么误解?” “误解……?” “你觉得他是个毫无私慾、能真心为他人著想、能彻底理解他人、为了谁都能拼尽全力去守护的人……?你是不是把他当成那种,像英雄一样的傢伙了?” 被这么一问,真木无言以对。因为他一直在秀树身边看著他至今的所作所为,並不觉得那个印象有错。 但是,旁边的男人却断言道:“你要是那么想,那就错了。” “那个人,確实是情深义重,能真心为他人著想,但他对別人的心情,根本一丁点儿也理解不了。他很固执,有时候还会强硬地按自己的意思办事。不是靠武力,也不是靠权力,而是靠那张嘴。” “……” “他不是没有欲望,不如说是贪婪。不过不是对自己,而是对他人贪婪。……不,是因为他不看重自身的价值,所以总是优先考虑別人。他大概是觉得『比起自己活著,让其他某个人活下去肯定更有意义』吧。” “那种事……” 真木想反驳,却无法否定这句话。 那天,秀树失去记忆醒来时,他说了什么来著? ——『我不想死。但是,如果能守护后续的生命的话,那我这微不足道的生命,一定也算有了意义,有了价值。』 那句话,换种说法……不就变成这个意思了吗? 正因为他无法理解別人的心情,不看重自己的价值,所以无论真木怎么哀求他別死,他也无法理解这份悲伤的深度。说他固执,也確实如此吧。那天被说服的,正是真木自己。无论怎么极力劝说,真木都没能改变秀树的想法。 意识到这一点的真木,脸色发白,喃喃自语道:“那该怎么办……?”如果那是真的,这种思想已经深入他的灵魂。那连失去记忆都未曾消失的自我牺牲精神,到底该怎么让他改正?因为,如果不改正的话,他一定很快就会为了某人献出生命而死去吧。不顾留下的人的悲嘆,只是为了自己的理想,就轻易地迈向死亡。 对此给出答案的,是旁边抱著手臂站立的银髮男人。 “既然他无法理解別人的心情,那就让他亲身体会到能理解为止就行了。” “亲、亲身体会……?” “把那些无聊的面子和自尊全都扔掉,让他看看『你受伤的话我就会变成这样』,哭天抢地、不顾体统、憔悴不堪的样子就行了。用看得见的形式传达给他,他总会理解的。实际上,在他失忆之前,我就是这样展示给他看的。『你死了的话,我就会变成这样』。” 他说,自从我和他重逢以后,他好像多少会考虑一下自己的处境了。听他这么说,真木回想了一下。……確实,和这个阵重逢之后的秀树,好像没有再发生诸如捲入绑架事件、单独去说服杀人犯凶手、被捲入枪战之类的事情。感觉他学会了不是靠自己一个人想办法,而是动用拥有的人脉间接採取行动。 “不管怎么说,你现在的做法是步坏棋。要是太冷落他,他会以为你放弃他了,从而比现在更不把自己的命当回事。他会想,既然自己的命没价值,那就去救其他有价值的命好了。” “——!!!” 在被告知的瞬间,真木只觉得那话充满了现实感,一股寒意窜过脊背,他猛地站了起来。阵的话就是有这种说服力。明明一直陪在秀树身边的是自己,却觉得他比自己更能抓住秀树的本质,这让他无可奈何。 就在这时,忽然传来一阵靠近真木他们所在位置的脚步声,两人同时转头望去。 “真木,原来你在这——哇靠。” “阵……你这傢伙,不是说过暂时不会靠近这里吗?” “哈,我乐意,你管得著吗?” “啊?” “好了好了,都冷静点。” 看到出现的诸伏——基、洸野和安室,阵歪著嘴用鼻子哼了一声表示不屑,安室对此很不爽,像个小混混一样恶狠狠地瞪著他。 真木立刻上前打圆场,为了转移话题,他催促那两人说明来意。 “所以?你们俩来干嘛?洸野也就算了,安室,你不是说既然少爷失忆了,就要避免接触吗?” “就是关於这件事……我和广——不,和洸野也商量过了,觉得为了能採取保护他的措施,至少该先见个面认识一下。” 安室说著耸了耸肩,表示想帮他也好办,但如果是陌生人的话,反而会让他警惕吧。然后他催促道:“那么,秀树君在哪里?能给我们介绍一下吗?” 闻言,真木和阵偷偷交换了一下眼神。……怎么办?你自己惹的祸自己收拾。誒——,怎么这样——。 这样的眼神交流当然没逃过安室的眼睛,他怀疑地皱起了眉头。 “……有什么问题吗?” “与其说问题,那个……现在他……” “啊,纱川小姐。餵——!” 看到真木反应含糊,判断这样下去没完没了的洸野,环顾四周,对著刚好路过附近的纱川用力挥手。被叫住的纱川抱著洗衣篮,歪著头走了过来。 “哎呀,大家都聚在一起,怎么了?” “我们是来见秀树君的。你看,安室在他失忆后还没见过他吧?” “这么说来……。但是,真不巧。少爷的话,刚才说出去散心了哦。” “““誒?””” “他说午饭前会回来的……不过说起来,是不是回来得有点晚了……?” “……喂,我想问一下。” 看著三个瞬间石化的男人,纱川若无其事地歪著头。阵似乎对这场面產生了不祥的预感,眉头紧锁,低声呻吟著问道。 “什么?” “那傢伙虽然是失忆了……但他总不至於连自己容易被人盯上的处境,以及对这座城市的警惕心都丟光了吧……应该没有吧?” ““““不……不会吧!!!”””” 阵的担忧让现场陷入一瞬间近乎疼痛的沉默,隨后,仿佛要驱散这沉默似的,在场的人发出了格外开朗的笑声。然而,下一刻,沉重的寂静再度降临,眾人脸上写满焦躁,开始慌忙行动。 “纱川小姐!!少爷说他去了哪里!?” “確、確实说是去了米花图书馆附近!!!” “安室!你开车去找找看!!我联繫警视厅问问有没有发生什么案件!!!” “明白了……阵,你也一起来!!” “啊!?” “现在由和秀树君素未谋面的我一个人去搭话,会出问题的吧!?” 就在安室和阵准备代替需要隱藏身份的洸野和纱川外出寻找时—— ——嗶!嗶!嗶!!! “呜哇!?” “什、什么声音!?” “这……这是少爷戴著的紧急用发信器被启动的声音!!” ““哈啊!?”” 无视安室等人惊愕的声音,真木慌忙取出工作用的智慧型手机。这几年经过多次改良,安装在秀树手錶上的装置一旦启动,除了会响起警报音,同时还会將发信器的位置信息和窃听器数据发送到总端的平板电脑,以及作为监护人的诸星警视和首席管家真木的手机上。总端的平板电脑还会同时进行位置信息的匯总和录音。 按下电源键解锁屏幕。然后,刚点开里面的一个应用—— 『——砰!!』 “……誒?” 那个声音响起的瞬间,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冷气。 这是在场的所有人都听过的声音——枪声。 为什么它会从秀树戴著的窃听器里传出来——不,紧急装置启动了,难道说——不可能吧。 就在所有人脸色煞白,紧盯著真木手中的手机时—— 『——哥哥,我好怕……』 『没事的……我会保护你』 ““啊??”” “誒……难道……大君……?” “莱……真的假的……” “誒,是谁?” 紧接著听到的声音,让阵和安室同时瞳孔放大,纱川惊讶地倒吸一口气捂住嘴,洸野则像是头痛似的蹲了下去。 从窃听器里传来的,是秀树的声音——以及,本该从黑色组织逃走正在潜伏中的,赤井秀一的声音。 第54章 故事世界 “唉……” 我独自在街上徘徊,不知不觉走到图书馆一楼的附属咖啡馆休息。坐在靠外的吧檯边,望著杯中冒著热气的清澈红色水面,我忍不住嘆了口气。 窗外,寒风捲起飘落的枯叶,不知要將它们带往何方。我呆呆望著这番景象,忧鬱地思考著阵说过的话——关於真木先生的事。 我並不认为真木先生留在我身边仅仅是因为职责。若说他是出於“只是在工作”的义务感才照顾我,那自我醒来后的这几个月里,从他那里得到的温情也太过柔软和温暖了。 即便是现在,我也没有忘记在医院醒来那天,他对我说过的话。他坦率地告诉我,无论是过去还是现在,他都一直喜欢著我。他说想留在我身边。他倾注了如此深厚的感情,这一点我是明白的。 但是——但是,我怎么可能想得到呢?想不到他们竟然会被挟持了一千两百万民眾作为人质,却依然因为如此珍视我,而无法捨弃我。 心情沉重得让我感觉连眼前的红茶都难以下咽。如果阵所说的真的准確道出了真木先生的心情——那他该是多么恐惧啊。可能会失去亲近的人、失去自己珍视的人,这该是何等的恐怖。一想到这个,我就深刻体会到自己有多么任性。 正当我因心痛而再次嘆息时,旁边座位的椅子突然被拉开,有人坐了下来。 “脸色可真差啊。有什么烦恼吗?” “……你是?” 一个男人把装著黑咖啡的杯子放在桌上,手托著腮,明显是衝著我搭话。我眨了眨眼,抬起头来。 那是一个头戴黑色针织帽,穿著遮住脖颈的大衣,眼神锐利的男人。与我对上视线后,他眼神稍稍缓和,愉快地笑了笑。 “好久不见啊,秀树。没想到会在这里碰到你……还是说,这一切也早在你预料之中?” 听到这话,我睁大了眼睛。然后,战战兢兢地开口问道: “你……认识我?” 听到这话,男人倒吸一口凉气,瞪大了眼睛。 他既然知道我的名字,就算不问这种傻问题,也明显是认识我的。但正因如此,通过这个问题才能知道他对我了解到什么程度,以及他主动搭话的意图。 他似乎並不知道我失忆了,之前那游刃有余的笑容消失了,有些动摇地盯著我。 “你不认识我?啊,也是,你確实把长头髮剪了……说起来,我最终也没好好跟你自我介绍过吧。赤井秀一,美国警察。你之前用过『诸星』这个假名,对吧?” “……抱歉。其实,我几个月前被捲入某个事件,失忆了。” “什么?” 男人听了我的话,皱起了眉头。 他投来的目光充满关切,不像是在说谎。於是,我简单告诉了他发生在我身上的、据说是因为某个事件而导致失忆的情况。 等我全部说完,男人——赤井先生只是低声说了句“这样啊”,轻轻嘆了口气。然后,他告诉了我,我是在何时、如何与他相遇的。 “竟然有这种事……真的吗?” “嗯。我当时还邀请你加入fbi来著……却被你乾脆地拒绝了。” 赤井先生像是回想起当时的情景,有些愉快地耸了耸肩。不愧是美国警察,反应相当美式。 而我则因为他的话感到非常困惑。就算邀请加入fbi是玩笑话,也总觉得我被他过高评价了。 正当我因不知如何回应他而支支吾吾时,赤井先生突然认真地看向我。 “那时候是被你拒绝了……但现在怎么样?还是不想来fbi吗?你很有魅力。我从那天起就没放弃过你。正因为是你,我很欢迎你加入我们的团队。” “哈哈哈……呃,谢谢您的好意。我会考虑一下的。” 我苦笑著,觉得外国人的客套话听起来总不像客套,为了不把话说死,含糊地回应道。在职搜查官怎么可能真的招募我这种小孩。要是当真了,反而会给人添麻烦吧。 然而,与我的想法相反,赤井先生听了我的回答,却露出了真心感到高兴的微笑。……奇怪了,这表情可在我预料之外。 “不过,就你一个人倒是挺少见的。我以前看到你的时候,总是跟一个叫……叫什么来著,对了——是叫真木的男人在一起。” 听到他若无其事地说出这个名字,我不由得屏住了呼吸。赤井先生敏锐地注意到这一点,像柴郡猫一样嘴角弯起。 “嚯,你的烦恼看来是和他有关啊。” “……这么明显吗?” “只是些细微的跡象罢了。” 他催促我“然后呢?”,这次轮到我嘆了口气。 “……比起我的烦恼,您才对吧。身为美国警察,您不去追查目標,待在这里真的好吗?” “!” “虽然只是细微的跡象,但您的视线多次越过我,看向外面的大街。” “……真厉害啊。” 本想回敬他一下,却不知为何被他佩服了。总觉得有点不爽,我皱起了眉头。 他拿出手机,倾斜屏幕。暗下去的屏幕上,映出在我身后大街上走著的一位面相温和的戴眼镜男性,以及一位正笑著对他说话、同样戴著眼镜的金髮外国女性。自从他们出现后,眼前这位赤井先生在对话途中,偶尔投向窗外的视线就固定了。看来,赤井先生的目標就是他们。 “那位女性是您的同伴吗?” “何以见得?” “不,只是看她也是外国人。而且,警察基本上不会单独行动吧?” 虽说他是fbi搜查官,但有著明显日本人名字的他才更罕见不是吗? 我轻轻耸了耸肩,赤井先生果然满意地笑了。 “果然想要你啊……” “啊?” “能不能再陪我一会儿?有你在,可以混淆目標对我们的注意。” “……我只是个普通小孩,是普通人啊。” “当然,如果你愿意陪我,在这期间,我能告诉你的情报都可以告诉你。” “不,我不是那个意思……唉,算了。” “那就这么定了。” 赤井先生微笑著站起身,从口袋里取出白色口罩戴上。是为了遮住脸?还是为了防止被读唇语?……或者两者皆有。 我和赤井先生一起离开咖啡馆,跟在那对男女后面走著,中间隔著几个行人,並排前行。 “那么,你在烦恼什么?机会难得,至少可以听你倾诉一下。” “……好吧。其实是——” “啊,抱歉,请別用敬语了。要想偽装成恰好和家人或朋友一起走路,如果用敬语交谈反而会显得可疑。而且……我和你是对等的。没错吧?” 赤井先生微笑著说。听到这话,我眨了眨眼。 从醒来至今,这还是第一次有人对我说“希望我怎么做”。所有人都对我说“保持原样就好”,没有试图让我改变任何事——无论是说话方式还是称呼。那一定是对失忆的我的体贴——而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不知道该如何改正,因为我不知道“以前”是什么样子,不知道现在和以前有什么不同。 我抬头看著旁边並肩行走的男人脸。不知为何,那表情让我感到怀念——仿佛像某个人,等我回过神来,已经开口了。 “……简单来说,前几天我被卷进了一个事件。碰巧去的设施里被装了炸弹,被困住的我要负责拆弹,但根据犯人留下的信息,得知在都內某处还设置了另一颗炸弹。” “嚯……又找到了啊。” “又?” “我们第一次见面时,你也找到了炸弹。还拜託我处理来著。” “……找到炸弹难道像找到野狗一样轻鬆吗?” “这年头,没准野狗还更少见呢。” “真是个可怕的世界啊……” “然后呢?两颗炸弹都成功拆掉了吧?不然你也不会只为他的事烦恼了。” 赤井先生视线不离目標,催促道。聪明人似乎连后续发展也能预测到一部分。 我嘆息著组织语言。 “……炸弹上装有窃听器,我被挟持了一千两百万民眾作为人质,为了让犯人以为我选择了自我牺牲——我和真木先生故意那样对话。但当时,我说了像是要把我的性命和想拯救市民的意愿放在天平上衡量的话。所以,惹真木先生生气了。” “嗯……” “熟人说,真木先生会生气也是没办法的。对珍视我的人来说,那种选择是卑鄙的。……我也知道自己做了错事。只是……对於別人竟然如此看重我这件事,感到困惑。” 是的,我已经知道自己错了。只是——对,只是感到困惑而已。並非在寻求答案,所以也说不上是什么大不了的烦恼。 在我这么想的时候,一直默默听著的赤井先生轻声开口了。 “说到底,关係能否修復,取决於那位真木君的选择吧。” “誒?” 我不由自主地把脸转向他,赤井先生瞥了我一眼,回答道。 “如果同样的情况再次发生,而真的別无他法的话……你最终还是会选择牺牲自己的道路吧?” “……那个……” “別误会,我不是在责备你。为了毫不相干的人放弃自己的生命,这不是谁都能做到的事。我只是觉得,在你这个年纪,算是相当勇敢了。但是,人的本性不是那么容易改变的吧。那么,如果真木君今后还想和你保持关係,他就只能放弃(改变你这一点)了。 你只是为了保护自己而去保护他人而已。既然保护自己对你而言就是这种方式,那么真木君要么死心,为了保护你而奔走……要么,如果他觉得无法忍受这种关係,那也就到此为止了。” “……” “没什么,如果你无处可去,我会接收你的。放心。” 说著,赤井先生摸了摸我的头。那手掌莫名地熟练,仿佛他家里有兄弟姐妹似的。 我乖乖地、顺从地接受了赤井先生的手,一边回味著他刚才的话,一边像是要逃避现实似的,茫然抬头看著他。从外表看,我们这样边走边聊、避免被他的目標察觉,在別人眼里会不会像是一对年龄差距较大的兄弟呢?儘管如此,每次感受到他伸出的手带来的熟悉感,我却又发现其中的不同,內心某处不禁感到失落。 一边漫不经心地想著这些一边走著,不知不觉来到了米花公园前的公交站。 “……要坐到哪儿?太晚的话,家里人会担心的。” “没什么,就前面一点。” “……这样啊。” 对他这轻鬆愉快的回答,我放弃了似的嘆了口气。这种场合下的“前面一点”,到底该相信是到多远呢? 觉得离目標太近也不好,我跟在赤井先生后面上了车,排在他们后面。他们似乎並没留意排在队尾的我们。 上了公交车后,听到一个耳熟的声音,我抬起头。 “啊!新出老师!” “咦?大家也上车了啊?” 孩子的声音在车內响起,我面前那两人的脚步瞬间停了一下。我稍稍从他们背后探出头看去,果然看到了几张熟悉的面孔坐在座位上。 在被称作新出的男性与孩子们互相打招呼时,体格最壮实的那个孩子调侃地笑道: “老师,今天是在约会吗?” “啊,不是……她是我担任校医的帝丹高中的老师……” “hi!cool kid!又见面啦——!!” 从后面抱住新出老师胳膊探出脸来的女性,活泼地向座位上的一个孩子——江户川君打招呼。 看似是孩子们监护人的、一位身材丰满的中年男性问江户川君是不是认识她。 江户川君略显困惑地点了点头。 “啊,嗯……是小兰姐姐高中的英语老师……” “my name is jodie saintemillion!今天和dr.新出在上野美术馆约会哦—!” “啊,不是,我们只是在公交站附近偶然碰到……” “oh,不能让lady难堪哦—!” “要是高中里传出奇怪的流言,我们双方都会困扰的吧?” “oh, yes!” 新出老师半安抚半搪塞地应付著不满抱怨的朱蒂老师,在江户川君前面的座位坐下了。这样一来视野开阔了,他似乎注意到了我,坐在靠过道位置的江户川君睁大了眼睛。 “誒……诸星哥哥!?” “哟,好久不见。” “诸星哥哥,一个人?真少见啊。” “啊——……其实我现在,正在离家出走中。” “嘿——……誒,离家出走!?” 看著目瞪口呆的江户川君,我苦笑了。在有跟踪目標在场的这里,总不能谈论赤井搜查官的事吧。这么一想,这个虽不中亦不远的回答算是比较稳妥。 我正微笑著听著孩子们充满活力地说著“我们现在要去滑雪哦!”,突然被人轻轻推了下后背。回头一看,好像是因为我停下脚步导致后面堵住了。我对赤井先生带著困扰意味的目光回以歉意的苦笑,在最里面的窗边,正好在江户川君座位后面一点的位置坐下了。赤井先生也跟著我,坐在了我旁边。 “快看啊!那两个人,从这儿开始就已经穿上滑雪服了耶!” “真是性急呢……” 顺著孩子们的声音看去,我以为我们是最后上车的,但后面好像又上来了乘客。 上来的两个男人拿著滑雪包,仿佛现在就要去滑雪似的,全副武装,穿著滑雪服、戴著帽子,甚至连护目镜都戴上了。正觉得他们样子可疑而注视著他们时,先上车的那个男人慢慢地拉开了滑雪包拉链。然后—— “不准吵!!谁吵我就杀了谁!!” 他从包里掏出手枪,对准了我们乘客。 车內一片战慄,响起了惊叫声。为了镇住场面,巴士劫匪怒吼著朝车顶开了一枪。 另一个劫匪用手枪指著司机,命令他把巴士改为回场车,在都內行驶,遇到红灯停下时就联繫巴士公司。 车內安静下来后,劫匪满意地开口了。 “很好,乖孩子们……好了,把你们身上所有的手机,都交到这边来。別藏哦,藏起来的话,这辈子都別想再打电话了,懂吗?” “……” 一个劫匪开始从乘客那里收集手机。与此同时,另一个劫匪正用从司机那里抢来的电话单方面地提出要求。 我皱起眉头,操作了一下戴著的手錶。然后,假装害怕,紧紧抱住坐在旁边赤井先生的胳膊。赤井先生有些惊讶地看了我一眼,但被劫匪催促后立刻把脸转回了正面。 “喂,那边的你!快拿出来!!” “啊,对不起……我、我没带手机……” “那边的小鬼呢!” “……没、没有。” 看著一边小声咳嗽一边厚著脸皮撒谎的赤井先生,我心里暗自傻眼,但也顺势藉机,像是躲在他影子后面似的,低声回答。 劫匪听了我们的回答,没再理会,立刻去盘问旁边坐著的老人了。 我一边从旁观察,一边为了让手錶容易拾取声音,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把手搭在肩上。紧接著,突然响起了枪声。 被突如其来的枪声嚇得肩膀一颤。赤井先生的右臂像是要保护我似的搭上了我的肩膀。 转头看去,只见坐在老人旁边、嚼著口香糖的女性脸旁的车壁上开了一个洞,冒著硝烟。 女性脸色发青,收起了之前桀驁不驯的態度,用颤抖的声音回答: “我、我知道了……我会老实的……” “啊,一开始这样不就好了……” 劫匪晃著手枪转身走开。我更加紧紧地抱住赤井先生,像是耳语般低声道: “哥哥,我好怕……” “没关係……我会保护你的。” “……!” 说著,赤井先生把我拉近他身边,这时听到前面座位有人倒吸一口冷气的声音。 但在我意识到之前,传来的声音转移了我的视线。正在返回巴士前部的劫匪,好像被朱蒂老师伸到过道上的腿绊了一下,摔倒在地。劫匪气得脸都歪了,但朱蒂老师慌忙跑过来,连珠炮似的用英语说著什么,劫匪似乎也泄了气。他不耐烦地啐了一口“够了,回座位坐好!”,就朝前面走了。 目送著他的背影,我把脸靠近赤井先生的胳膊遮住嘴,用只有他能听到的声音低语: “……赤井先生,如果有想传达给警方的事情,就对著这个说。” “……对著手錶?” “启动机关后,窃听器和gps就会开始工作。信號会发给我当警察的父亲和在家里的真木先生。赤井先生你只要做出鼓励我的样子,戴著口罩不容易被察觉,可以偽装成是在安抚我而说话,对吧?” “……awesome.(太棒了)” 赤井先生突然冒出的美国俚语让我不禁眨了眨眼。果然,面对意外情况时脱口而出的语言,才是一个人母语国家的语言吧。这么一想,赤井先生果然还是美国人。不,这种事现在无所谓。 为了让赤井先生方便传达信息,我把手錶凑近,凑到我脸旁的赤井先生开始对著手錶小声报告情况。 “你干什么呢,这小鬼!!” “!?” 突然,劫匪逼近江户川君,把他小小的身体摔在地上。 对这突如其来的暴力,我不由得倒吸一口气差点站起来,几乎同时,赤井先生的手像抱住我似的把我按住了。就在我注意力被这瞬间发生的事情吸引时,劫匪从江户川君那里夺走了什么东西,恫嚇著返回了前面。 巴士没有停下,反而加速行驶著。 在依旧紧张的气氛中,我瞥了一眼窗外。看到某家店二楼,有个男人正举著双筒望远镜追踪著我们。看来,向警方的通报似乎顺利进行了。 另一方面,劫匪似乎要求得到了满足,窃笑著掛断了电话。然后,开始把拿著的滑雪包竖著並排放在过道中央。 “……那个是……” “……虽然不愿这么想。” 脑海中形成了一个近乎確信的推测。赤井先生似乎也想到了同样的东西,我们短暂交换视线,能感到他眼中也闪过一丝焦躁。 就在这时,一直看著后视镜的劫匪突然转身走了回来。然后,虽然从我坐的位置看不到,但他似乎在江户川君座位附近蹲下,用手枪指著那边。 “又是你……这么想死的话,就成全你好了?” “柯、柯南君!?” “……!” “等等……!” 我下意识想站起来衝出去,被赤井先生拉住。就在我要挣脱的前一刻,眼前有人行动了。 “请住手!!这只是小孩子的恶作剧而已啊!!” 这样喊著,挡在江户川君面前、面对枪口的人,是新出老师。 新出老师用拼命的表请瞪著劫匪继续说道: “而且,你们的要求不是已经得到了满足吗!!如果在这里杀死任何一个乘客,你们的计划不就无法顺利进行了吗!?” “你这臭小子,说什么……” “住手!万一子弹打偏打到那个(指滑雪包)怎么办?” “啊,抱歉……” “喂,你们也赶紧回座位坐好!” “是、是……” 差点暴怒的劫匪被同伙劝住,平息了场面。看著转身离开的劫匪们,我终於从僵硬的身体中放鬆了力气。像是看准了时机似的,我被轻轻拉了下胳膊,顺势跌坐在赤井先生旁边。 “……抱歉。” “不……我倒真是嚇了一跳。有点理解你那位真木君的心情了。” “呜……” 我自知是独断专行了。没有反驳的余地,只能沉默。 我的视线游移了一会儿,忽然想起放在过道上的滑雪包,便对赤井先生耳语道: “话说回来……那个果然是……” “嗯……里面恐怕是炸弹吧。刚才他们说的释放三名乘客的条件,是为了让混在乘客中的同伙,以及那两个人假装被释放的乘客,趁机下车逃跑吧。” “那么劫匪的同伙,就是那个被劫匪用枪威胁过、坐在里面的女性吧……他们,尤其是那个对我们反应很大的男人,一直看著后视镜,而且总是在他们(同伙)有反应的时候吹破口香糖……是用捏起破裂口香糖的手的左右和手指数量,来传达座位位置吧。炸弹从启动到爆炸有一分钟。” “嚯?” “因为那个人的手錶,停在1:00。” 就在刚才我想冲向江户川君面前而被赤井先生拉住的那一瞬间,就在我差点要回头看赤井先生的那一刻,视野里捕捉到了。坐在赤井先生隔了两个座位的那位女性,正用左手的食指和拇指捏掉嘴边的口香糖,以及她左手上戴著的、不自然地停住了的腕錶数字。 赤井先生本人不能有太可疑的举动。但是,假装害怕紧挨著他的我,却可以比较不引人怀疑地观察周围情况。活用这一点得到的情报,似乎很合他的心意。他愉快地眯起了眼睛。 “喂!那边戴眼镜的小子和后面那个感冒的男人!到前面来!!” “……指名我们了呢。” “……哥哥……” “没关係。別担心……” 正如我们所料,劫匪指定了我们当替身,我按照巴士劫持事件发生时临时设定的那样,像个弟弟一样充满不安地叫著赤井先生。赤井先生看著我演戏眯了眯眼,轻轻把手放在我头上,然后向前走去。 进入小佛隧道,车內被黑暗笼罩。劫匪们在黑暗中脱下滑雪服和护目镜,让赤井先生和新出先生穿上。接著,以作为逃跑用的人质为名,叫来了坐在最后排嚼口香糖的女性,用手枪抵著她的头。 就在这时,从我前面的座位传来了微弱的声音。 不久,出了隧道,劫匪大声喊道: “好了!加快速度!!別耍花样,照我们说的做就能活命……” “说得好听,反正最后都要杀掉我们的吧……” “嗯!?” 这打断劫匪的声音,似乎说中了他们的要害,劫匪惊讶地回过头。 在他们视线前方,是江户川君和看似是他们监护人的那位胖胖的中年男性一起,將劫匪放置的滑雪包举到了头顶。 “因为你们都让我们看到脸了,不就是这个意思吗?不想办法的话大家都会被杀的……被这个炸弹!!” “这、这小鬼,给我闭嘴!!” “喂,笨蛋!別开枪!!” 看到被举起的炸弹,劫匪的同伙拉住激昂的劫匪。劫匪愤恨地憋住气,突然像是注意到什么,朝江户川君他们走近了几步。 “嗯?这红色的涂鸦是什么……?” “快!!” 江户川君的声音响起,下一秒急剎车来了。面对急剎车,我下意识抓住前面的座位稳住身体,总算没被甩出去。 “新出老师!抓住那个女人的双手!!她戴的手錶是炸弹的起爆装置!!” “小、小鬼竟敢耍我……!” 衝击过后好不容易平復,听到江户川君的声音和劫匪的怒號,我猛地抬起头。 眼前,是刚才因急剎车倒地的其中一个劫匪站了起来,正要把枪口对准江户川君的身影。 然后——下一秒,我的身体已经动了起来。 ——嘎! “咕啊!?” ——咚! “咕噗!” 首先为了搞定眼前的凶器,我踩著座位跳起来,一记飞踢踹向劫匪手中的手枪。听著劫匪痛苦的呻吟声刚落地的瞬间,这次听到了闷哼声,惊讶地转过头去。 只见朱蒂老师一记膝撞顶在另一个劫匪腹部,劫匪正瘫倒在地。朱蒂老师看著瞪大眼睛的我,也同样眨了眨眼,但隨即非常自然地转向脸朝下倒地的劫匪,用简直可以说是夸张的慌张声音说道: “oh!对—不起!急剎车没站稳……” “不不不不……” “……you said something? playboy?” “普、playboy……??” 我不由得脱口而出,朱蒂老师朝我露出了灿烂的微笑。虽然她的眼睛完全没在笑。 就在这种仿佛要大团圆的气氛流淌在四周时,我注意到了脸色苍白的女巴士劫匪同伙。 “啊、啊啊……必须逃,得快逃……” 女劫匪用恐惧颤抖的声音,像说梦话一样重复著。听到她的话,扭住她的新出先生不由得反问,女劫匪发出了近乎悲鸣的喊叫: “刚、刚才的急剎车撞到了手錶,起爆装置已经启动了!!离爆炸剩下不到30秒了!!” ——“巴士急停后,陷入沉默!警部,要突击吗?” 巴士打滑后轮,停在道路中央,被警察车辆包围,刑警正通过手机向警部请示。 旁边的隧道及对向车道,早已根据情报提供者通报的车內有炸弹的信息实施了通行管制。必须防止最事態恶化,但即使万一出事,这样也能避免受害扩大。 在现场管制线內,阵他们也在。他们坐在安室的车里,虽然警官劝告他们避难,但真木说明情况后留了下来。 即使如此,在距离巴士说不上近的距离外,坐在后座的阵焦躁地摇晃著交叠的腿。他现在穿的並非平时的黑色大衣,而是灰色大衣,特徵性的银色长髮也扎起藏在了便帽里。 “这种距离,根本没办法去救他……!” “您的心情我不是不能理解,但请忍耐,gin。就算多少做了变装,但那里除了赤井那傢伙,还有vermouth在吧。如果fbi和组织知道你和那小子有联繫,不知道会使出什么手段。” “……现在再听你说,那帮巴士劫匪真是劫了辆什么样的巴士啊。” 有警视副总监的孙子、现役fbi、世界级犯罪组织的干部,顺便还有当红的“基德克星”在。最大的炸弹是我们老板就是了。 像是要逃避现实般,变装后坐在阵旁边的洸野低声嘟囔。这世上哪儿找得到载著上述阵容,外加真炸弹、真手枪和真巴士劫匪的巴士啊。就是因为存在这种大杂烩般的巴士,这座城市才会被前任老板起了“日本的约翰內斯堡”这种不光彩的绰號,真该死。 会在內心如此咒骂,可见阵旁边的座位让人多么不自在。明知最重要的人身陷险境,阵不可能无动於衷到能保持冷静。炸弹不是老板,是这傢伙才对。老板反而是导火线。老板要是有个万一,导火线瞬间就会点燃,隨著事態恶化,火苗会不断逼近炸弹。一旦爆炸,周围肯定会化为焦土。 洸野和阵都不能被组织或fbi的人发现,所以各自变装,为了儘量隱藏身影而挤在狭窄的后座,但洸野现在已经恨不得和坐在副驾驶座的真木换位置了。你这傢伙,以前是处理爆裂物的吧。几小时前你不是还和gin这颗炸弹单独谈过话吗。现在立刻跟我换位置。洸野內心的呼喊並未传达给真木。 “不过,听这声音,少爷看来没事——” 说著,专注於从平板电脑传出的巴士內声音的真木,得知劫匪已被制伏,鬆了口气。 ——就在那之后。 『——刚、刚才的急剎车撞到了手錶,起爆装置已经启动了!!离爆炸剩下不到30秒了!!』 “““!!?””” 突然,车內扬声器响起了女人的声音。 其他警车似乎也一样,几名警官慌张地跳下车。几乎同时,巴士车门打开,惊慌的乘客们爭先恐后地逃离巴士。 看到这混乱场面,安室等人不禁倒吸一口气。 “难道……!” “喂,碍事,让开!!” “哇,等一下……!!” “gin,等等!你想干什么!?” 阵用膝盖连踹了好几下真木座位的前椅背,催促真木下车。安室的车单侧只有一扇门,不放下座椅后座的人就下不去。真木几乎是滚下车的,阵也滑溜地从后座下来,安室慌忙喊道。 但阵也不知有没有听见,扫视著下车的人流,焦躁地咂了下嘴。 “他不在……!!” “怎么会……难道少爷还在里面!?” 听到阵的话,脸色发青的真木猛地回头看向巴士。 紧接著,巴士尾部的窗玻璃隨著巨大的响声碎裂了。 “什、!?” 隨著三声枪响,玻璃应声而碎,眾人都惊得停下动作。其中,只有阵仿佛早有预料般,冲向尾部窗玻璃的正前方。 下一秒,一道人影撞破那扇窗玻璃飞了出来。然后——追著那道人影似的,炸弹爆炸了,烈焰喷涌而出。 阵衝上前伸出双手,在空中接住了那道人影。毕竟无法完全接住隨著爆炸气浪飞来的人,他就这样紧紧抱住对方护在怀里,在地上翻滚。卸掉衝力后,他猛地坐起身,看向在爆炸同时飞出来的人。 “——疼、爸爸……!” 他怀里的,正是阵一直在寻找的秀树。 秀树的样子相当惨。被他用胳膊护著、连兜帽都戴著的红雨衣少女似乎没什么大碍,但保护著她、抱著她的秀树,因为撞破窗玻璃,全身多处被划伤,还有玻璃碎片扎了进去。有些地方也被爆风灼伤发红。虽然他因爆炸衝击波而昏迷了——但还有呼吸。 阵紧咬著嘴唇,抚摸著秀树渗血的脸颊。不这样做,他恐怕会叫喊出声。 “喂!灰原!你没事吧!?” “少爷!!” 或许是听到了真木和秀树怀中少女的朋友——一个同龄少年跑过来的喊声,之前一直身体僵硬、动弹不得的少女睁开了眼睛。发现自己被秀树紧紧抱著,少女眨了眨眼,隨即又意识到自己正被另一个人抱著,视线转向了阵。 少女——灰原,在看到阵的瞬间,因惊愕与恐惧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gin……!!?)” 儘管不情愿,但毕竟打交道久了,即使阵换了装束,灰原也认出了那是gin。即使那头显眼的银长发被藏起,即使没穿那身如同组织標誌的全黑装束,她还是认出来了——凭那锐利的绿色目光,以及他身上散发的组织的气息。 身体因恐惧而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对她这副模样,阵瞥了一眼,但立刻將灰原和秀树一起抱了起来。 “喂,我这就送他们去医院。” “少爷……!!” “还活著,烧伤,还有玻璃划伤,伤口不算太深。但是……出血不少。与其等救护车,直接送过去更快。” “那个,大哥哥!灰原她……” “这小鬼吗……可能有点轻伤,但这人保护了她。没事吧。不过,毕竟经歷了那种事,这小鬼也一起送医院。” “我记得,她来医院探望过少爷几次吧?呃……是叫柯南君吧?这个孩子……灰原对吧?我们会好好带她去医院的,你放心。” “嗯,可是……” “喂,你们没事吧!?” 阵正和跑过来的真木与柯南说话时,一名刑警跑了过来。 看到出现的那个个人,真木微微睁大了眼睛。 “松田!你也被调来了?” “萩原!?这不是当然的吗,人质劫持和炸弹事件本来就是我们特殊犯组的管辖范围。比起那个,伤者呢?” “啊,正好!松田,抱歉,帮忙送他们去医院!刚才从巴士里跳出来的,是我们家少爷!” “哈啊!?又是这小子啊……!喂,快点过来!!” 看著气鼓鼓地带著我们走向他开来的、装有巡逻灯的车的松田的背影,阵眯起了眼睛。旁边,真木蹲下身与柯南视线平齐,说道: “就是这样,我们现在要和刑警先生一起去医院了。柯南君,麻烦你告诉你的监护人一声。不然他们会担心的吧?” “啊,嗯……而且,之后还要录口供吧……灰原还是离开这里比较好……嗯,明白了!大哥哥,灰原就拜託你了!” 柯南似乎也同意让灰原一起去医院,抬头看著真木他们,像是叮嘱般地说道。真木用力地点了点头,和抱著秀树的阵一起追著松田走了。 就在阵转身离开前的一刻,灰原拼命地微微摇了摇头。但是,这並未传达给柯南。 一到医院,秀树就被放上担架,立刻送往处置室。而一直紧绷著身体、不知会发生什么的灰原,则被客气地留在了走廊的等候室。 “(难道……没被发现?)” 不,不可能。gin连灰原幼年时——宫野志保的长相也知道。不可能没发现。 但是,现在自己確实还活著。没有被任何人监视的样子,一个人被留在这里。虽然对此也有点想抱怨。 就在思绪即將陷入这找不到出口的死胡同时。 “——所以呢!?少爷现在在哪里!?” “所以说你冷静点,纱川!” “这种情况怎么可能冷静得下来!” 听到了像是爭吵的男女声音。 『少爷』……说起来,刚才诸星君好像是被那个叫萩原的男人这么称呼的。正当我带著些许逃避的念头回想时,忽然意识到那个声音非常耳熟,灰原难以置信地猛地抬起头。 在那里,在她视线前方的人,乍看之下並非灰原想像中的人物。但是,隨著她与同行的男性一边交谈一边走近,仔细一看,从——姿態、声音、说话方式——都明白那正是她所想找的人。 灰原在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情况下,喃喃低语道: “……姐姐?” 瞬间,原本略显急促的脚步声,戛然而止。 镜头转换,处置完毕的秀树,因医生指示在病室准备好前先在处置室等待,正静静地躺在病床上。在依旧没有睁开眼睛的秀树身旁,真木用双手掩面哭泣著。 阵在旁边凝视了秀树一会儿,不久只说了句“我离开一下”就出去了。送他们来医院的松田大概也是顾及气氛,没多说什么就离开了。据说,当时现场所有警车配备的无线电都被某人劫持了,他接下来要忙於追查和善后工作。 一直因紧张而紧绷的真木的神经,在独处时终於鬆懈下来了吧,他无法抑制泪腺,只能拼命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不久,在只有静静躺著的秀树和压低声音哭泣的真木的安静空间里,轻轻响起了一句话。 “──为什么……在哭?” “……我觉得自己太没用了,控制不住。如果我在你身边,或许就能保护你了……我却被无聊的感情左右,在关键时刻没能保护好少爷……我这个、身为隨从的我……!本不该放开手的……!” “……你在生气吗?” “当然生气啊……!怎么可能不生气……!总是这样,把自己的事放在最后……別人都叫你多珍惜自己一点,你却完全不肯听……!” “你明白吗!?我们有多担心少爷你……!” “嗯,嗯……我知道的。第一次见面时你拼命保护我的事,在美国差点被绑架时你真心为我焦急的事,被犯人用枪指著时你不顾自身安危保护我的事……我一直都知道,自己总是让你们这么担心。” 听到这番话,真木过於惊讶,连眼泪都止住了,猛地抬起脸。 床上的秀树依然闭著眼睛。但是,或许是感觉到了真木的视线,他缓缓地、轻轻抬起了眼皮。 就这样看到真木的秀树,浮现出似曾相识的、倔强而又带著胜利的微笑,说道: “不过,放心吧。你不是我的半身吗?我怎么会丟下一半的身体,跑到別的地方呢。” ──少爷是我的半身对吧?我怎么会丟下一半的身体,跑到別的地方去呢。 “啊……” “……这不是你说过的吗?” 伴隨著这句话,秀树伸出了缠满绷带的手。真木像是抓住救命稻草般,紧紧握住了它。 这次涌出的泪水意味著什么,无需言说也已明了。 这个“故事世界”的真理在诉说著: “──人生这束无色的丝线中,混入了“杀人”这根鲜红的丝线……將其解开,不正是我们的工作吗?” 那正是“关键”所在。 第55章温热的水滴 “少、少爷……真、真的想起来了吗?” “嗯……我回来了,真木。” “呜、啊……啊啊啊啊啊……” 我用力的回握住用颤抖的声音、反覆確认般询问的真木那紧攥著我的手。真木像是情绪终於决堤一般,眼泪扑簌簌地滚落下来。 紧接著—— “少少少少少爷啊啊啊!!我、我的妹妹她!!” “…………” 这气势汹汹闯进来的喊声,让我和真木不约而同地板起了脸。 真木的眼泪也好像意外地被嚇回去了。 在床上,我只转过头看去,只见纱川一脸显而易见的慌乱,怀里抱著一个穿著红色雨衣的少女。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体验棒,101??????.??????超讚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被她夹在腋下的少女也目瞪口呆地睁圆了眼睛。 我看到这情景,瞬间和真木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对纱川开口说: “纱川……绑架,可是犯罪哦……?” “不是啦!!那个,咦?您这说话方式……” 纱川一边这么说,一边抱著少女,像是注意到了什么似的靠近过来。看到我的样子,她小声地惊叫起来。 “少、少爷……!您怎么全身都缠满绷带啊!?您没事吧?” “啊……被玻璃划了好多地方,还有点烧伤,只是被夸张地包起来了而已。没事。比起这个,那孩子就是你之前提过的妹妹?” “!少爷,您果然想起来了……” 听到我的问题,纱川似乎確信我恢復了记忆,激动得眼眶湿润了。 回想起来,自从我失忆后,纱川大概是为了不给我增添多余的烦恼,一直避免提起妹妹的事吧。 与此相反,真木却疑惑地皱起了眉头。 “……少爷,那孩子,是在您的朋友宏树君开发的游戏发布会上遇到的孩子啊。您还记得吗?” “誒?……抱歉,那部分的记忆好像还没有。” 无论我怎么搜寻恢復的记忆,真木所说的那段记忆都没有出现。 意识到这一点,我才明白,即使想起来了,记忆也仍然是不完整的。 我带著歉意轻轻摇了摇头,纱川见状,有点慌张地开口说道: “没、没关係的,少爷!既然您能想起我们,其他的事情也一定能想起来的!別著急,我们慢慢来,好吗?” “……嗯,说的也是。谢谢你,纱川。” “不客气!” 我只把头转向她,露出微笑,纱川像是鬆了口气似的对我笑了笑。 她一定也和真木一样,为我操了不少心吧。 那笑容如同卸下了肩头重担,显得明朗而释然。 我呆呆地望著在我躺著的病床上方交谈的真木和纱川,微微嘆了口气。 我能感觉到,在忘记他们的期间,一直盘踞在心中的那种违和感——那种“明明应该没有记忆,却又感觉在哪里记得”的矛盾与焦躁,就像拼图碎片归位一样消失了。 心中充满了某种安心感和满足感,仿佛终於找回了一点“自己”。 我忽然转过头,发现纱川的妹妹依然被姐姐抱在怀里,似乎在思考著什么。 纱川是不是也忘了还抱著妹妹呢?我不由得苦笑了一下。 “话说,你是不是该把她放下来了?” “誒?啊!对不起,是不是很难受?” “不,没关係。” 面对纱川略带歉意的声音,妹妹虽然表情淡然,却温柔地回应道,然后从姐姐的臂弯中解放出来,缓缓落在地上。 接著,她的眼中带著一种仿佛要劈开前路般的锐利,开口说道: “那么,差不多该告诉我了吧?——为什么我姐姐还活著。” --- 那时,在巴士里独自等待死亡的我,被他拉起手,奔跑起来时,他对我说: “——有在等著你的人啊。所以,不可以放弃活下去。” 我想问问他那句话的真正含义。 眼前是躺在医院简易病床上的诸星君。 说实话,虽然追问为了救我而身受重伤的他让我有些过意不去,但眼前毕竟站著本应死去的——本应被琴酒杀死的姐姐。 无论如何我都想知道。 对於我的要求,一直凝视著我的他,对旁边那位像是他隨从的男子开了口。 “……抱歉,真木,你能先出去一下吗?” “……能告诉我理由吗?” “『不知道』这件事,在保护自身方面,和『知道』是同等重要的。所以,我希望真木你『不知道』。” 一瞬间,我没能理解他的意图而歪了歪头,但停顿一下明白过来后,不由得倒吸了一口气。 知识就是力量。 知道得越多,就越能察觉到危险。 但这只在单纯的表世界成立。 人无法真正对自己已知的事情装作不知。 言语、举止、表情,都会自然而然地流露出来。 里世界的人擅长利用这种空隙。 如果被他们知道有人获悉了不该知道的事,哪怕追到天涯海角,他们也会来封住对方的嘴。 就像现在的我一样。 如果真的不知道,还可以搪塞过去。 正如他所说,不知道才能保护自己。 只是,要接受这一点,需要相当深厚的信任关係。 人是渴望知晓的生物。 越是隱瞒,就越想揭露。 更何况是亲近的人,甚至会感到嫉妒或疏离感。 但是—— “……是为了保护少爷,需要我『不知道』才行,是这个意思吧。我明白了。那么,我去外面买点饮料什么的。” “抱歉……” “没事没事,这也是少爷信任我的证明嘛。” 被称为真木的男子低下头沉思片刻后,眼中带著纯粹的信任。 真木先生对诸星君露出了毫无阴霾的笑容,隨即离开了房间。 我目送他离开,低声向诸星君问道: “……你不害怕吗?” “嗯?” “在自己身边,刻意创造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人……我明白,这確实是为了保护他,也是为了你自己。但是……这同样伴隨著风险。你不怕吗?” 比如说—— 他不知道我是什么人,因为不知道,可能会从我这里泄露我们姐妹与诸星君有关联,从而被组织盯上性命。 比如说—— 因为对组织一无所知,可能会被组织成员欺骗,在不知不觉中被利用,导致周围的人遭遇不幸。 即便如此,他还是决定不让真木先生知道。 当我问及他这么做的根本原因时,他闭上眼睛缓缓答道: “嗯……虽然这话由直到刚才还忘记著真木和纱川的我说出来可能不太合適。我和他们在一起五年以上了,自以为很了解他们。也正因如此,我信任他们。” “但是,万一……” “啊,妹妹小姐,所谓信任,是指我相信即使发生什么,那也一定是他们为了帮助我和大家而做的事。我並不是在要求他们『即使什么也不说,也绝对不会做任何对我不利的事情』这种过分的事。” “……那,万一的时候你怎么办?” “那当然是由我来想办法。因为我是他们的僱主。既然他们是为我工作,我就有责任保护他们。” 他用无比直率的眼神说道。 如果只看字面意思,这听起来可能只是毫无根据的精神论或漂亮话。 但並非如此。 我从他的眼中感受到了某种必定要达成的执念。 他一定会做到吧,哪怕自己会沾满鲜血与泥泖。 为了达成目標,即使像今天这样遍体鳞伤也在所不惜吧。 即使原因出在姐姐身上,他大概也会像现在这样微笑著原谅吧。 即使那是背叛他的行为……因为他相信姐姐。 “……你知道我的名字吗?” “嗯,啊……从纱川——你姐姐那里听过名字。是志保小姐,对吧?” “嗯,是的。……姐姐的假名,是叫纱川啊。你的名字呢?” “我?我的名字叫纱川明美。” 对於我的问题,回答的是姐姐。 她带著些许自豪,微微挺起胸膛。 那个名字我太熟悉了,反而在心底某处想著“果然如此”,我低声提出疑问: “为什么……” “名字是父母给予的第一个礼物吧。……如果可以,我不希望她捨弃。” 听到这句话,我恍然大悟。 在失去姐姐后——自以为失去了她,以为已经一无所有的我,其实一直好好握著的东西——那个我,在不知不觉中捨弃了的东西。 胸口一阵疼痛,我不由自主地垂下视线。 这时,不知是否察觉了我的心情,姐姐从身后把手放在我的肩上,脸凑了过来。 “那么少爷,志保也用『纱川志保』这个名字可以吗!” “誒……” “我觉得可以啊?不过话说回来,这只是我擅自决定的假名,志保小姐可以按自己喜欢的来决定。” “我也……可以报上这个名字吗?” 我茫然地像自言自语般低语,那双好奇的眼睛捕捉到了我。 接著,那双好强的眼睛缓缓绽放,向我投来了包容般的甜美声音。 “当然。比如说,即使你使用假名,真正的名字也是属於你自己的吧。只要你不忘记那个名字,它就不会消失。” “……!” “假名只是为了保护真实的你的盾牌而已。不必有压力。” 他微笑著说道。 我一直以为,既然要从组织逃亡,就必须捨弃。 以为再也不能报上这个名字了。 但是——他,他们,却如此轻易地就接纳了我。 我强忍住涌上心头的情绪,抬起总是低垂的脸,笔直地望向诸星君。 “……灰原哀。我现在是这么称呼自己的。” “这样啊。请多指教,灰原小姐。” “嗯。……但是,总有一天,我会让你允许我正式报上名字的。报上我是姐姐的妹妹。” “志保……!” 姐姐开心地从身后紧紧抱住我。 那份温暖让我切实感受到“啊,姐姐真的还活著”,不由得鬆了一口气,肩膀的力气也卸去了。 诸星君也投来了觉得有些有趣的目光,为了掩饰害羞的心情,我的思绪落在了“说起来话题扯得有点远了”这点上。 正当我正要开口指出这一点时,隔开的帘子突然被拉开了。 “喂,你们这帮傢伙……打算在伤者面前聊到什么时候。” “……!” “哎呀,琴酒。我们聊了那么久吗?” 听到传来的声音,我不由得肩膀一颤。 但是,因为姐姐回应的態度太过自然,原本怀有的恐惧心也变淡了,我也战战兢兢地回过头。 那里站著的,果然是琴酒。 与平时的一身黑不同,他穿著我没见过的衣服。 眼神依旧锐利,但感觉不到想像中的杀气。 回想起来,之前皮斯科事件时在大楼天台重逢,本应瞄准我性命的琴酒他们,並没有把枪口对准我。 因为先入为主地认为他们是组织的追兵,所以至今都没注意到……难道说,他们…… 琴酒瞥了我们一眼,径直从我们身边走过,来到诸星君旁边。 他在诸星君身旁站定,用我从未见过的温柔动作,拂开诸星君额前的头髮,用手触碰他的额头。 “……果然受伤引起发烧了吧。別让这傢伙太勉强自己啊。” “啊,对、对不起,少爷!志保,情况由我来告诉你,我们先告辞一下吧,好吗?” “嗯、嗯……” 在姐姐的催促下,我虽然困惑,还是点了点头,离开了房间。 --- 牵著姐姐的手走在走廊上。 这时,中途看到一个倚著墙站立的男性,那人看到我们,有点生气似的朝我们走来。 “纱川……我说你啊,我不是叫你冷静点吗?周围可能也有组织的人,要更小心……” “哇——,对不起对不起!!因为宏君他们说少爷受了重伤,我担心得不得了!!而且妹妹变小了,我也嚇坏了……” “所以你就……等等,妹妹?” 男性停下了喋喋不休的抱怨,惊讶地低头看著我。 我的身体不由自主地想逃离他的视线,躲到了姐姐身后。 因为,他刚才提到了『组织』。 而且,从他身上也能隱约闻到组织成员的气味。 我隱约明白大概不必逃跑。 因为姐姐和他非常熟络。 他应该不是坏人。 但是,过分警惕总没坏处。 男性圆睁著眼睛低头看我,又交替看著姐姐和我。 “妹妹……难道说?” “对!我的妹妹!很可爱吧?” “不,不是那个问题……我记得你说她18岁……………………啊,啊啊啊啊啊————” “!?” 对著自豪地挺起胸膛的姐姐,男性一脸困惑,突然像是想到什么似的睁大眼睛,隨即蹲了下来,发出恍然大悟般的声音。 我被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嚇了一跳,不由得身体一颤,只听男性喃喃自语道: “真的假的……那玩意儿,从一开始全都是纪实吗……不是为了完善小说形式的虚构引言吗……” “宏君?你没事吧?” “没——等等,你是指脑子吗???” “我才没那么说呢!真是的!” 对於故意曲解姐姐的话、装出受打击样子的男性,姐姐生气地提高了声音。 不过,对方似乎也明白姐姐不是真生气,轻描淡写地说了句“抱歉抱歉”,然后重新將视线从姐姐转向我。 “呃——那么……『和青梅竹马去游乐园,目击了黑衣男子可疑的交易现场,被灌下毒药身体缩小了的高中生侦探』就是……” “!你知道工藤君?” “啊—,是的是的。工藤新一君嘛。了解了解。……唉—,这下可怎么办……” “……那个?” “啊,抱歉抱歉。总之,我们换个地方吧。” 说著,男性转过身去。 我和脸上浮起问號的姐姐对视了一下,但我向前迈出了一步。 为了了解我所不知道的真相。 --- 那是在琴酒和秀树一起去过热带乐园之后,过了一段时间的事情。 “——组织似乎决定,要让你为把fbi的走狗引进组织这件事付出代价。” “……这样啊。” “你能选择的未来有两个。组织很『仁慈』地说,只要你成功完成十亿日元抢劫,就让你和你妹妹一起脱离组织。但是,如果失败,你將永远沉眠於黑暗之中。……嘛,不过就算你策划什么,我也不认为像你这种天真的女人能办到就是了。” “……另一个选择呢?” 看著表情认真盯著自己的明美,琴酒咬著叼在嘴里的香菸过滤嘴,嘴角扬起,露出狞笑。 “哼……不用我说你也明白吧?” “……嗯,是啊。” “那么……你打算怎么做?” 琴酒这样问著,他手中的移动终端屏幕上显示著“通话中”。 --- “——就这样,和琴酒商量后,我通过少爷,请公安的他们帮我偽造了死亡,像这样隱藏了起来。” “等一下,那段对话怎么会引出这种发展啊。” 对於轻描淡写说出来的姐姐,我不由得吐槽。 完全无法理解。 按照那段对话的走向,感觉姐姐绝对会乱来,染指犯罪才对。 看著我抱头苦恼的样子,代替一脸好奇低头看我的姐姐,那位男性苦笑著开口了。 “我是洸野景光。……对你来说,或许报上代號『苏格兰』更容易理解吧。” “!你,难道!” 姐姐刚才指著他说是『公安的他们』。 而且,他报上的代號,是几年前据说因为是noc(非官方臥底)被组织发现而被琴酒杀死的男人的名字。 既然他还活著,那就意味著琴酒果然背叛了组织……? 虽然因为姐姐他们的出现已经有所预料,但面对这仍然难以置信的真相,我一时语塞。 自称洸野的他继续说道: “看来你知道我啊。我在noc身份暴露的那天,被琴酒救了。” “怎么可能……琴酒一直是率先处理组织的背叛者的。难不成你想说,至今为止的noc其实都是那个琴酒放跑的?” “不……那傢伙救了的,大概前后也就只有我吧。” “那,为什么……” “这个嘛,果然还是多亏了boss——秀树君吧。” 听到这个名字,我的思考瞬间停滯。 同时,刚才看到的光景浮现在脑海。 那副任何认识组织琴酒的人看了都会怀疑自己眼睛的光景,確实也证明了他很重视诸星君。 如果没有好感,即使是任务,琴酒也不会那样触碰他吧。 即便如此,我还是因为无法理解诸星君和琴酒的关係而困惑,姐姐对我微笑道: “志保。其实呢,之前向琴酒交涉,让我能去见志保的——就是少爷哦。” “誒……?” “从琴酒救了宏君开始,——从琴酒见到少爷开始,一切都变了。虽然我不清楚详情,但我知道,琴酒心中最重要的人是少爷。当然,我一开始也想过少爷是不是被骗了什么的……但是呢,志保。琴酒虽然嘴坏,但好像意外地温柔哦。” 这样告诉我的姐姐,將视线投向远方,继续说道: “虽然不清楚具体情况,但少爷对琴酒说过:『见不到想见的人的心情,为了再次见到那唯一一个人而一直乱来的你,应该很明白吧』。如果那句话是真的……琴酒一定知道失去的可怕。所以,我们才能像这样活著。” “……失去的,可怕。” 我低声重复著姐姐的话。 姐姐说琴酒变了。 如果那是从我能经常见到姐姐开始算起,那琴酒一定是在那时遇到了诸星君。 確实,从那时起琴酒有点变了。 他允许琴酒让我见姐姐自不必说,连之前对我在研究的药物的执著似乎也变淡了。 琴酒的目的,是我的药。 但是,为什么会改变呢? “……琴酒待在组织里,是为了让死去的父亲復活。” “誒?” “就在和你原来差不多年纪的时候,琴酒目睹父亲在眼前被杀。嘛,虽然好像还只是所谓的植物人状態……为了维持父亲的生命,琴酒需要组织正在研究的药物。” “竟、竟然……” 对於洸野先生讲述的、出乎意料的真相,我说不出话来。 我现在才终於体会到,琴酒在那药上寄託了多么沉重的念想。 琴酒是想用那种药,拯救某个——重要的家人的生命吗? 为此,他沾染了无数鲜血。 那绝不是可以被原谅的事。 但是,……但是,我觉得我能理解。 那种无论使用什么手段,也想守护唯一家人的心情。 说到底,我们是一丘之貉。 我也早就注意到,组织命令我研究的药肯定不是什么好东西。 即使如此也没有停止研究,没有逃走,是因为不想离开姐姐。 这时,我猛然意识到。 “但是,他中途不再强求我完成药物,难道……” “啊—……我觉得应该还没死。但至少,琴酒被秀树君说服,放弃了对父亲进行无谓的延命治疗了。” “……即使是足以让人生尽毁的,重要的家人?” “这说明秀树君拥有让他足以放弃的东西啊。” 说著,洸野先生微微耸了耸肩。 他不肯细说,意味著那是不能告诉我的事情吧。 虽然心里还有未能完全接受的感觉,但我认为这里应该退一步,再次开口。 “那么?我明白了琴酒其实背叛了组织。但是,江户川君说他亲眼看到姐姐死了。这你又怎么解释?” “啊—……那个啊……” “大家都认真过头了呢……” 对於我的问题,洸野先生苦笑著,姐姐则目光飘向远方。 我歪著头,安静地倾听两人的讲述。 --- 『你们两个,都回来吧。』 对著电话那头琴酒的询问,boss——秀树君这样呼唤道。 在琴酒和纱川明美两人回来之前的这段时间,我和降谷零一起,阅读著boss交给我们的那本笔记的追加部分。 “嗯,该怎么说呢……真是毫无救赎啊。” “但是,这种事情不可能发生吧。前提条件不同了。” 在旁边同样窥视著笔记的降谷皱起眉头说道。 正如降谷所说,现在已经和这本笔记的前提条件不同了。 boss不可能允许纱川犯罪,也不认为琴酒会杀死boss珍视的家政妇(姐姐)。 就像刚才那样,他会那样向boss请示。 如果真的想杀,应该会瞒著boss下手吧。 嘛,现在的琴酒对组织也没有那么高的忠诚心会做到那种地步。 也没有那么做的理由。 对著耸耸肩的我们,boss苦笑著开口: “那是从我们这边的视角来看吧。从外部来看,琴酒是被看作对组织宣誓效忠的吧?” “嗯,嘛。我们在了解他的背景之前,也以为他是对组织忠实的男人呢。知道之后,因为本人和周围的温度差,我们都快感冒了。” “啊—,也就是说从组织看来,反而会认为琴酒会这样行动吧。” 对於我和降谷的话,boss像是正中下怀般点了点头。 “就是这样。我打算按照这个流程推进,你们两位,能协助我吗?” “哈?” “……这样做有什么好处吗?而且,如果要调动公安零课,免不了要向上级报告。” 听到与我所想方向完全相反的话,我不由得思维停滯,降谷则一脸为难地回答。 降谷用敬语对待boss总让我有点违和感。 该怎么说,因为波本(bourbon)是敬语角色,所以他一用敬语就总觉得有波本的感觉。 据他本人说,如果boss是那位十六年间一直守护日本和平的公安英雄前辈的话,表示敬意是理所当然的。 降谷在这种地方很死板。 言归正传。 看来我没能领会到的boss的本意,降谷似乎充分理解了。 所以我说聪明人就是厉害。 听他解释后,情况似乎是这样的。 前提是,boss绝对要救纱川。 在此基础上,如果要利用宫野明美(纱川)被琴酒杀死的这个剧本,那就是要按照这个剧本,让“宫野明美已死”成为既定事实。 但是,降谷指出的是,这样做有什么好处?明明没必要特意这样做,单纯由公安保护起来不就好了吗? 对此,boss说道: “悲剧越是惨烈,无论多么荒诞无稽,大多都能让对方相信那是事实。要確实保证纱川的安全,做得夸张一点比较好。” 明明顶著小学生的外表,boss却说出了相当残酷的话。 我们不由得皱起眉头,boss苦笑道: “你们不也相信了我有前世记忆这种荒诞无稽的话吗?” “不,但是那个……” “是因为有成为证据的东西……” “说实话,我以为首先会被怀疑是用了 hot reading(热读术)或 shotgunning(霰弹枪法)进行意识诱导。” “…………” 对於boss的发言,我们不由得哑口无言。 hot reading是通过使用侦探,或在占卜等候室让助手閒聊等方式事先调查对方,然后假装真的通过占卜、灵感或超能力读懂了对方內心的谈话技巧。 shotgunning则是向对方说出大量信息,其中一部分会命中,通过观察对方反应並据此修正最初的主张,使其看起来全部说中的谈话技巧。 这些都是欺诈师或占卜师等为了让对方相信自己说的话而使用的技巧,確实,作为搜查官首先应该怀疑才对。 但是,这话由这个人说出来…… 我现在才理解。 这个人当时,其实並没打算让我们相信他。 不,应该说,无论我们信不信,只要我活下来这个结果存在,怎样都好。 我们深深地嘆了口气,boss歪了歪头。 我们没有回应,催促他继续,於是他不再追问,继续说道: “我並没有打算欺骗你们,但转生这种事通常没人会信吧?即使如此你们还是信了,难道不是因为我的往事太过悲惨,一不小心就同情起来了吗?” “那、那是因为……!!” “……呜……无法完全否定真让人火大……!” 他大概是为了让我们容易理解,用我们自身作为例子说明,但感觉像是被说成是会被“一不小心”骗到的单纯傢伙,让人火大。 这简直像是在叫我们別相信boss一样。 boss似乎只理解了我们心情的一小部分,还说了“因为你们很温柔嘛”这种不得要领的安慰话。 “为了保护纱川,应该做得彻底一点。如果这个(笔记)被评价为毫无救赎,那么做到这种程度应该也能骗过组织的眼睛。需要的是人手。” 救护车可以租用,但没有队员。 这一部分希望由我们来承担。 赶到的警察可以请伊达前辈他们协助,之后以公安案件为由带走就行。 也想安排第三方目击者,所以会委託毛利侦探帮忙参与。 最后,最重要的抢劫事件—— “我考虑的是,要么將偽造的情报泄露给媒体报导成新闻,要么通过信息操作將最近发生的抢劫事件说成是宫野明美做的……” “请等一下。怎么可能那么凑巧就有抢劫事件……” 『——紧急速报!今日正午,米花站前的银行发生了银行运钞车抢劫事件!』 “…………” “……真不愧是犯罪都市·米花啊。” “可恶……!” “一点也高兴不起来……完全高兴不起来……!” boss打开的电视里,像是算准了时机一样播出了新闻。 我们这么拼命地东奔西跑,为什么这座城市就不能安分一点呢。 正当我们被无力感击垮时,注意到boss正一脸认真地盯著电视。 『——另外,一名试图制伏犯人的保安被犯人持有的手枪击中,虽被送往医院,但不久后確认死亡……犯人仍在逃,附近警署已加强警戒——』 “……流程一样……但是,琴酒和纱川都在这里。不可能参与……难道……?” “boss?” “秀树君?有什么在意的事吗?” “……无论如何,都需要两具尸体。——总之,我们快点敲定计划吧。不赶快行动可能有点不妙。” “boss,如果可以请说得明白点——” “少——爷——!我们回来啦——!” “好——!这边!……那件事之后再说吧。” “…………” 隨著从外面传来的纱川的声音插了进来,boss从门边探头回应,然后带著难以形容的微笑走出了房间。 “公安的英雄”——在眾多的评价中,有这样的说法:『他的指示过於精准,简直——简直像是能看见未来一样』。 在他的眼中,世界究竟是怎样的呢? 想到这里,我们在boss他们回到房间之前,一直用欲言又止的目光注视著boss离去的那扇门。 --- 在时隔许久再次见到志保回去的路上,我被琴酒叫住谈了话。 那是关於组织要对我进行制裁的话题。 但是,不可思议地,我並不感到恐惧。 这比什么都因为,以前少爷对我许下过『绝对会救你』的约定。 而且我觉得,即使那个约定最终无法实现,只要有那个约定在,我就能一直坚持到最后一刻。 再者,琴酒能笑得这么开心,大概也只是单纯地期待少爷会拿出什么奇策吧。 意外地,琴酒在工作之外似乎並没有那么不近人情的性格。 『你们两个,都回来吧。』 从琴酒手中的终端传来的柔和声音,让我不自觉地露出了笑容。 我们坐上琴酒叫来的伏特加开来的、那辆可说是琴酒標誌性黑色保时捷以外的国產高级车,前往少爷所在的宅邸。 在那里等待著我们的少爷,开口说出的第一句话是: “好,大家一起来演场戏吧。” “……誒?” 就是这样,完全出乎意料的奇策。 --- “那、最后能听我说吗……装著十亿日元的行李箱……我寄放在酒店前台了……希、希望你能在那帮傢伙之前……把它取回来……我已经……不想再被他们利用了……” 忍受著腹部袭来的剧痛和呼吸困难,我用沾满鲜血的脏手握住小男孩的手。 男孩的手已经被从我腹部流出的血染得通红。 我抬头望著他,带著歉意,微微扬起嘴角说道: ——这就是,作为宫野明美的,最后一句台词了。 “拜託你了……小侦探……啊……” 警笛声鸣响。 我的身体被抬上担架。 闭合的眼瞼下,原本能感受到夕阳的眼睛被遮蔽物挡住,黑暗加深。 因为听得太多,甚至觉得脑子里都在响著警笛声,过了一会儿,我终於在被呼唤的声音中睁开了眼睛。 “纱川,可以起来了。” “呜……” 睁开眼睛,救护车天花板上安装的灯光刺痛了眼睛。 我用手遮住眩目的眼睛坐起身,侧腹传来一阵钝痛,不由得皱起了脸。 “……看来血包和防弹背心都起作用了……不过,果然还是好痛啊……” “我来帮你处理一下。虽然之后最好还是让医生好好看看……” “谢谢。……呵呵,不过你们俩,穿成这样真有点不合適呢……!好痛痛痛……” 看著身穿急救队员制服的宏君和零君,坐在担架上的我忍不住因涌上的笑意而身体颤抖。 顿时疼痛传遍全身,我捂住了肚子。 看著因疼痛而呻吟的我,两人一脸无奈地开始准备处理伤口。 “快点回去吧。就算知道是演戏,他们也一定在担心。” “是啊……因为少爷在等著我们呢。……虽然对志保很抱歉……” 想到被迫留在组织里的、唯一的妹妹。 琴酒会把我死亡的消息告诉志保吧。 听到我死了,志保会受到多大的伤害呢。 虽然下定决心总有一天要救她出来,但让她在此时此刻承受痛苦的念头,让我难受得不得了。 我微微低下头,零君他们像是鼓励般拍了拍我的肩膀。 “我们一定会摧毁组织,救出你的妹妹。所以,没问题的。” “就是啊。我们的boss也动真格的了。绝对,会有办法的!” “……呵呵,是啊。谢谢你们。” 有了这些愿意帮助我的可靠伙伴,我感到一阵安心,不由得露出了小小的微笑。 接著,忽然想起一件在意的事,我低声说道: “说起来,少爷的剧本真厉害呢。按照少爷的剧本,確实有个小学男生在场……没问题吧?” “小学生?” “嗯,是毛利侦探那里的孩子。” “啊—,那位先生的……既然是boss,应该也提醒过毛利侦探別让孩子靠近吧……” “啊,是啊……少爷的剧本里也写了,毛利侦探那里的孩子们好奇心和正义感都很强,就算毛利侦探阻止,他们也可能来现场。” 以几天前发生的真实抢劫事件为基础,我变装后以『寻找失踪的父亲』为由去委託了毛利侦探。 当时在场的他女儿和那个男孩,似乎对我的演技非常同情。 真正的银行劫犯好像因为少爷他们的运作很快就落网了,为了能按照少爷的剧本进行,在扮演父亲的犯人男性所住的公寓和另一位扮演犯人的男性所在的酒店,零君他们事先安排了警察偽装成案发现场的样子。 在那里被寻找的扮演父亲的男性被设定为已经死亡,之后我也行踪不明,一定让他们非常担心吧。 再加上,虽然在计划上不得已,但让处于敏感年纪的少年少女目睹了人的死亡。 希望那不会成为他们的心理创伤才好……。 “这次的事件,由公安接手。毛利先生也是前刑警。结合秀树君事先传达的一定程度的信息,他会好好理解的。我们预定暂时秘密进行对他们的周边护卫,如果发现情况不对,也可以委婉地建议他们接受心理諮询。” “大体上,boss不可能放著不管吧?” “……是啊!” 听了两人的话,我安心地笑著点了点头。 说到底,现在的我能做的事情有限。 那么,就尽全力做好我能做到的事,一件一件来吧。 相信总有一天,能再次相见的那一天。 --- “……被宏最后那句话一说,感觉全都说得通了,心情真复杂。” “对纱川来说,boss的存在,就像是一言九鼎啊。” “——就是这样了。” “……………哈……这样啊……” 听完洸野先生和姐姐的讲述,我又一次抱住了头。 从琴酒和工藤君那里听说的那个事件,其实全是诸星君自导自演的……这到底谁能预料得到啊。 “(看来全都在诸星君的掌控之中呢,工藤君……)” 我在心中对另一位被这自导自演巧妙骗过的受害者低语。 姐姐还活著我很高兴,但这份徒劳感是怎么回事呢。 “……嘛,不过,我终於明白了。因为姐姐是在诸星君家工作的姐姐,所以诸星君才救了姐姐,对吧。” “……志保,那有点不对哦。” “誒?” 不明缘由的善行是可怕的。 刚觉得稍微明白了一点原因而鬆了口气,姐姐却摇了摇头。 “少爷是警察先生哦。” “……我听说他是警察世家出身。” “嗯—,是那样没错,但又不完全是。是说少爷那份心意,已经是一位出色的警察先生了。” “……你想说什么?” 不明白姐姐想说什么,我困惑地抬头看著姐姐。 姐姐轻轻抚摸著我的头,微笑著说: “他对我说:『警察官帮助求助的国民是理所当然的』,『所以,你可以求助的』。所以啊,志保。” “你可以说『救救我』哦。” 听到姐姐的话,我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因为那是我们姐妹一直压抑在心底的话语。 姐姐把我拥入怀中,像谆谆教导般说道: “我和志保,对少爷来说一定是一样的。少爷早就知道,有很多人即使想求助也无法说出口。他想要帮助那些连求助都做不到的人,所以一直睁大眼睛、竖起耳朵留意著。所以一定是他,捕捉到了我和志保心中『救救我』的声音。” “……怎、怎么会……” 听著姐姐告知的话语,我在她的臂弯中微微颤抖。 我,才没有求助——真的吗? ……其实,……所以,在吃下aptx4869的那天,我才从组织逃出来的,不是吗? 內心浮现的话语让我哑口无言。 因为,无论如何,既然是我自己脱离了组织,手边就没有能否定这一点的材料。 “志保,志保……少爷也好,宏君、零君也好,真木先生和老爷爷(boss)也好,连琴酒和伏特加,现在都在努力帮助我们。所以,你看?一定没问题的。” “……真的,有好多人在为我们奔走呢。” 那其中,肯定不全是百分之百为了我们。 肯定也有人是出於利益或立场,只是作为摧毁组织的一步而协助。 ……但是。 有这么多人在想著帮助我们,是在那个小小的研究室里时想都没想过的。 那时的微小希望,说起来只有琴酒和姐姐提到的“那个人”的存在——而那也是,全因诸星君而起。 我一直以为,我们是孤独的。 以为路过的人们不会关心我们,以为不会有任何帮助。 但是……。 “我们……其实,並不是孤身一人呢……” 温热的水滴滑过脸颊。 等它落在手掌上我才意识到那是眼泪,当发现自己哭了之后,滚烫的液体一下子不断涌出……不知不觉间,我已经紧紧抱住姐姐抽泣起来。 第56章 等天黑 在公交劫持事件中受的烧伤和伤势,经过两个月的住院生活,终於接近痊癒了。 我正忍不住用手指轻轻抓挠著残留在绷带下的伤口所產生的痒意时,不知不觉间站在我身后的洸野抓住了我的手。 “餵——,不可以抠痂啊,秀树君?” “啊……抱歉,有点痒。” “嘛,我懂啦。伤口快好的时候就是会痒的嘛。来,我给你涂药膏,到这边来。” 被洸野牵著手,我老实地在椅子上坐下。洸野搬了把椅子坐到我面前,用熟练的手法解开缠在我手臂上的绷带。 “……好了,烧伤的疤痕也好了很多呢。” “是不是可以不用再缠绷带了?” “那个嘛——还不行。怕得传染病什么的吧——” 说著,他把两只手臂的绷带都解开后,洸野打开了药膏的盖子。 就在这时,门突然被敲响了。 “请进?” “少爷,灰原小姐来玩了,说是来打个招呼……呃,您正在忙吗?” “啊,没关係。” 听了我的话,走进来的眞木大大地打开了门。出现在他身后的,正如他所说,是纱川的妹妹灰原哀。 在事件中认识的她,偶尔会像这样来我家玩。话虽如此,主要目的还是为了见她的姐姐纱川。她们姐妹俩似乎真的很为对方著想,一起喝茶、开心聊天的两人看起来总是很幸福。 我对她的事情,並不了解。我的记忆至今仍不完整。 一个人的时候,洸野问过我,到底回想起了多少记忆。好像我的记忆是因为爆炸的衝击,围绕著过去同样从爆炸中逃生的、与眞木相遇的经歷为核心被回想起来的。就像虽然能想起与眞木相关的、洸野是他朋友这件事,却想不起来是因为什么原因他开始在这里工作;虽然能想起纱川是在眞木来之前就在的女佣,却想不起来她是因为什么原因不得不隱藏身份。特別是,对於原本和眞木没有交集的阵他们,说完全想不起来也毫不为过。肯定,关於她们的记忆,也存在於那部分无法回想起的记忆中吧。 即便如此,她们也是重要的人。为了让她们能绽放笑容,守护这个地方、守护她们,就是我作为僱主的职责吧。 灰原小姐看著出来迎接的我们,显得有些不知所措,但忽然看到解开绷带露出伤口的我和拿著药的洸野,她微微睁大了眼睛。 “你们在做什么?” “啊,正准备涂药呢。” “灰原小姐,你好。纱川的话,现在应该在厨房——” “可以让我来吗?” “誒?” “啊,我倒是不介意。” 我以为她是来见姐姐的,正想告诉她纱川在哪里,她却像是没听见似的,开口打断了我的话。我对她的举动感到困惑,这时洸野笑著替我回答了。 听了洸野的回答,她嗒嗒地走近我们,代替让开座位的洸野,坐到了我的对面。然后,她用熟练的手法拿起药膏,用手掌將药膏涂抹在烧伤的疤痕上。 我有点尷尬地沉默著,望著她操作的样子,直到开始缠绷带的时候,灰原小姐才终於开口。 “……有件事,我一直没能说出口。” “誒?” “谢谢你……公交车那时的事,……你应该不记得了吧,还有游戏里的事,以及我姐姐的事。因为有你在,我才能再次见到姐姐。所以。” 说到这里,她停顿了一下,缠完绷带后,她轻轻地將双手搭在我的手臂上,抬起了头。 “谢谢你,救了我。” 抬起头的她,紧紧地注视著我的眼睛,柔和地微笑著。那与平时清冷的氛围不同、带著些许温暖的表情,让我不由得失语了。因为我“迄今为止”从未见过她露出这样的表情——也因为那个笑容,看起来是如此的美丽。 在我还没能好好回应的时候,治疗似乎结束了,灰原小姐放开了手。“那么,我去姐姐那里了。”说完,灰原小姐离开了房间。 我目送著她的背影,狠狠地瞪了一眼在旁边贼笑的洸野。 “……你那是什么表情?” “没有啦~?比起那个,刚才你好像很在意日历……有什么事吗?” “没什么……” 我嘆了口气,切换了思绪,再次將目光投向日历。 日历上大大地写著“四月”两个字。我凝视著那几个字,陷入了沉思。 “秀树君?” “啊……我好像发现,也许不知道这件事反而会更幸福。” “……喂,那是什么啊……听起来超级不妙的……” “要听吗?” “不想听……但还是听听吧……” 听著我说话的口气,洸野有些胆怯地竖起了耳朵。看著他那样,我苦笑著开口了。 “那个啊,我遇到公交劫持事件,是在去年冬天对吧?” “嗯?啊,是啊?” “那时候,我是小学六年级对吧?” “啊,嗯。” “……现在,我还是小学六年级,对吧?” “……” “为什么都到四月了,我却没有升级呢?” “………………” 隨著我一个个问题的拋出,洸野的脸色越来越糟。我抬眼看著他,露出了苦笑。 “因为你、眞木还有老爷子,好像谁都没在意的样子,所以我一直没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怎么回事啊,真是的……” “……关於年份没有流逝这件事,好像外界谁都没有注意到,如果我不去在意的话,大概也不会是什么大问题吧……但一旦注意到了就在意得不行。抱歉啊?这果然还是不知道比较幸福的那类事呢。” 我一道歉,洸野就用双手捂住脸,像要发泄在內心肆虐的衝动般大叫起来。 对此我只能苦笑,我乾笑了一声,朝著洸野歪了歪头。 “抱歉啦?……话说回来,这件事,要告诉別人吗?” “……不说啊……这种事,跟別人说了,要么会被建议去看精神科,要么对方会嚇掉魂吧……” “是吧。” “既然这么想,那为什么还要告诉我啊……” 被他像发牢骚似的这么一说,我猛地停下了动作。说起来,確实如此。为什么我打算对眞木他们保密的事,却告诉了他呢? 我歪著头,探寻著自己內心为何会这样想。为什么告诉了洸野呢…… “嗯……该怎么说呢,就觉得如果是洸野的话,应该会好好听我说这种不可思议的事情吧……或者说觉得你好像有耐性(接受这种事的)……” “……耐性啊。嘛,我就当作是夸奖收下了。就当是有了时间上的余裕,我会儘量不去想它的。” 这次轮到洸野苦笑了,他轻轻地拍了拍我的头。 “不过,要是可以的话,你刚才那番话真该说给阵那傢伙听听。那傢伙的话,估计会单纯地高兴吧。” “嗯?为什么?” “那当然是因为,如果能重复一年的话,能和boss在一起的时间就变多了啊,这还用说吗。” “……那是什么啊。” “唔——,我觉得他绝对会这么说哦。” 就这样,新一年的时光拉开了帷幕。 伤势完全癒合后,我回到了弘树也再次加入的学校,平淡地度过每一天,没有再被捲入什么大事件,不知不觉间暑假已经来临。 “誒?我也去大阪?” “对啊!一直受秀树君很多照顾,而且听说前阵子你还救了柯南君他们……怎么样呢?” 我在毛利侦探事务所的沙发上,一边接过端来的冰茶,一边抬头看著笑容满面等待我回復的小兰姐姐。 和毛利侦探相识的开始,也是和眞木一起去拜访的时候,加上某种程度上也回想起了关於毛利侦探他们的一些事(虽然还不完整),我告诉了他们我稍微想起了一些关於他们的事。从公交劫持的炸弹骚动那时起,他们就特意来看望我,出院后还为我举办了小小的康復庆祝会,这些都记忆犹新。那之后过了不久,被毛利侦探叫去说“偶尔也来露个脸”的我,从小兰姐姐那里得到了一个邀请。 据说,昨天被警视厅叫去的毛利侦探,因为拥有被盯上的艺术品的铃木先生的强烈要求,决定协助抓捕寄来预告信的怪盗基德的搜查。根据搜查二课警部的推理,他们认为怪盗基德会在8月22日傍晚到8月23日黎明之间,出现在大阪城天守阁盗取那件艺术品——imperial easter egg(皇家復活节彩蛋)。铃木財团计划將从8月23日起,在位於大阪城公园內开幕的铃木近代美术馆展出那件被怪盗基德盯上的艺术品。 小兰姐姐和柯南要跟著去大阪进行护卫工作的毛利侦探一起去,所以也邀请我一起去大阪观光。 “不,但是……毛利侦探是去工作吧?我这个非亲非故的人跟著去……” “小鬼別瞎客气。那种装模作样的小毛贼,本大爷三两下就把他逮住咯。多你一个两个的,根本不算事儿!” “你看,爸爸也这么说!如果秀树君时间合適的话,希望你能来……好吗?” “是啊!诸星哥哥也一起去吧!” 连在场的柯南也拉著我的衣服邀请我。不知道他喜欢我哪点,柯南对我非常友善。原本我称呼他“江户川君”,他还告诉我“叫柯南就可以了”。 我苦笑著看著用双手紧紧拽著我衣服下摆的柯南,打开了自己的日程本。长假期间,没有和伊达刑警的武术练习。暑假作业也做完了,从后天开始到学校开学为止,也没有外出计划。 “……嗯,我好像也没什么特別的安排,没问题。” “啊,那太好了!” “啊,那我也一起去打扰了。” “太好了!” 我话音刚落,柯南就孩子气地举起双手欢呼。小兰姐姐也说著“太好了呢,柯南君!”,开心地笑了。毛利侦探则粗声粗气地“哼”了一声,说了句“这样就好,这样就好”,然后把好像早就准备好的新干线车票扔给了我。 我接过他们传递过来的这份心意,不由得睁圆了眼睛,但也像他们一样再次微笑了。 就这样,时间来到了8月22日。 “小——兰!这里这里——!!” “园子!能见到你太好了!谢谢你来接我们!” “呀——,能顺利见到真是太好了!您好,大叔,还有小鬼头。呃……哦,这孩子就是小兰之前提起的孩子?” 我们在新大阪站下了新干线,走向检票口,看到对面有一位用力挥手呼唤我们的女性。是个和小兰姐姐年纪相仿的少女。 她似乎事先从小兰姐姐那里听说了我的事,手叉著腰,把活泼的表情转向了我。 “初次见面。我是诸星秀树。这次承蒙小兰姐姐的好意前来打扰。请多关照。” “哎呀,看起来倒是挺懂礼貌的嘛……我是铃木园子。是小兰的好朋友。你的事我从兰那里听说了不少哦。请多关照啦。” 我们进行了符合外表的、乾脆利落的寒暄后,便出发了。看来园子小姐连接我们的车也安排好了。在前往停车场的路上,园子小姐或许是想和初次见面的我拉近距离,很隨和地跟我搭话。 “我虽然也参加了那个游戏的发布会,但好像阴差阳错没见到你呢~。在那之前就从兰那里听说过你的事,所以一直好奇你是个什么样的孩子呢。” “这样啊,……不管怎样,我不记得了,很抱歉。” “听说你现在失忆了?你也真不容易呢~。啊,对了对了。不用这么毕恭毕敬的啦。接下来是旅行,这么拘谨多没意思啊。” “喂,园子!” “……是吗,谢谢了,园子小姐。” 面对园子小姐那仿佛带著“ニッ(擬声词)”音效的爽朗笑容和直言不讳的说话方式,小兰姐姐慌张地责备她。但是,我觉得这也是她为了不让我太拘谨的好意,便在小兰姐姐责怪她之前道了谢。这样一来,小兰姐姐似乎终於明白我领会了她的好意,轻轻抚了抚胸口。另一方面,俯视著用原本语气回话的我,园子小姐一瞬间瞪大了眼睛,然后开心地说“果然挺囂张嘛~!”,毫不客气地胡乱揉著我的头。 在园子小姐的引导下,我们来到的地方停著一辆豪华的礼宾车,黑色的漆面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旁边站著一位穿著西装、戴眼镜的男子,大概是司机。 “各位,恭候多时了。来,请上车。” “嚯……礼宾车啊。不愧是铃木財阀。” “因为今天很特別嘛。” “啊?特別?” “当然啦!要去见憧憬的怪盗基德大人,不这样可不行呢!” “真是的,园子你这傢伙!” 我们坐上车,在流畅舒適的驾驶中,一路朝著目的地閒聊著。 途中,园子小姐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回头看向驾驶座,介绍了正愉快地开著车的男士。 “啊,对了对了!开车的是我爸爸的秘书,西野先生。” “请多关照。” “他啊,一直在海外各地旅行,英语、法语、德语都说得超流利哦!” “嘿,好厉害!” 被介绍的西野先生因为正在开车,所以只是瞬间轻轻点头致意作为回应。 对园子小姐的介绍发出惊嘆的小兰姐姐,忽然把视线转向我,提起了话题。 “秀树君家里的执事们,英语什么的也很厉害吗?” “嗯?嗯——,英语的话还行吧。但要流畅掌握好几门语言还是做不到的。说起来,我家更偏向於保鏢性质,比较重视武力,所以和创业並寻找相应人才的铃木財阀可能方向有点不同吧。” “嘿——,什么什么?你家里也有执事啊?” “……说起来,秀树哥哥家里,大概有多少人在工作呢?” 我正回答著小兰姐姐的问题,园子小姐像是很感兴趣地看著我,柯南则用略带认真的表情凝视著我发问。只有毛利侦探,大概是因为我每次带委託去都会见到同行的眞木,所以露出一副“啊,是那傢伙啊…”的表情。 我把视线投向空中,回答道。 “三个人吧。我的隨从、女佣,还有见习执事。” 武术讲师和主治医生……嘛,虽然常来家里,但並非专属工作人员,所以不算在內吧。 “隨从,就是经常和秀树哥哥在一起的那位叫眞木的哥哥吧。那么,见习执事就是之前在医院里的那个男人吗?” “医院?” “啊,啊——……(对了,我和那个男人在医院见过的事,诸星君还不知道啊……)呃,游戏发布会时哥哥被送到医院的时候,我见到了哥哥的爸爸和另外一个人,一个称呼哥哥爸爸为『老爷』的男人!所以我猜是不是那个人呢?” “啊,大概是的。”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工作的?为什么会在秀树哥哥家里工作呢?” “嗯——……?记不清了。大概是三年前,因为某种原因来到我家的吧。” 触及记忆缺失部分的问题,让我有些为难。 关於他们的事,我没有详细问过。我能察觉到他们似乎也有难言之隱。让处於半吊子状態的我知道了,把事情搅乱就可怕了。所以,失去记忆的我,选择了“不知道”。我相信这能连接至守护他们。 但是,向我提问的柯南似乎对我的回答不太满意。不过,考虑到我失忆的情况,他好像也理解是没办法的事,虽然一脸不满,但並没有说出口。 另一方面,小兰姐姐大概是注意到我为难的样子,有点慌张地转移了话题。 “对、对了,今天眞木先生不在呢!” “啊,嗯。总不能让家长连学校的远足都跟著吧?道理是一样的。” 我也算是个不小的孩子了,如果是低年级的时候或者去国外旅行另当別论,但集体行动的旅行这种程度,没有隨从跟著也能参加啦。眞木他们倒是担心得哭了。因为他们也为我操了不少心,希望他们能稍微休息一下。 就这样聊著些无关紧要的话题时,突然感觉到窗外的视野开阔起来,我们都凑到窗边窥看。远处高大的建筑和有特色的建筑物多了起来,车子驶入了这些建筑中的一所美术馆,入口处设有盾牌、站著警卫,气氛森严。外观明明是近未来风格、很有艺术感的造型,却毫无情趣可言。 下了车的我们,又看到了在空中飞行的大阪府警的直升机,愕然地低语。 “戒备真森严啊……” “简直可以说是滴水不漏……” “呵呵,那是当然!对手可是那位怪盗基德大人!不管怎么说,他可是——” “神出鬼没、变幻自如的怪盗绅士。坚固的警戒网和厚重的保险柜,都会被他那近乎魔术的快速手法攻破,而且不仅是容貌,连声音到性格都能完美模仿的变装高手……哈,真是……摊上了这么个麻烦的傢伙做对手啊……工藤。” 那里有一对跨坐在摩托车上的男女。少年接过园子小姐的话,朗声说道,他取下头盔,將好胜的目光直直投向柯南。 看到这个少年出现,毛利侦探和小兰姐姐都皱起了眉头。 “怎么又是这傢伙……” “真是的——!服部君为什么总是叫柯南君『工藤』啊!?” “啊,抱歉抱歉!不过,这小子的眼神跟工藤很像啊,不知不觉就这么叫了。” “真——是像个傻瓜一样!今天也是从一大早就念叨著『工藤要来,工藤要来』……不去医院看看脑子行不行啊——?” 被称为服部的少年毫无歉意地笑著,同乘的少女则用带刺的语气顶撞他。就这样,服部先生和远山小姐——看来是小兰姐姐的朋友,好像叫远山和叶——的爭吵愈演愈烈。嘛,不过……听小兰姐姐和园子小姐的对话,这好像是常有的事。 两人的爭吵告一段落,我们在园子小姐的引导下被带到了会长室。那里似乎已经先到了几位客人,一位体格魁梧、留著鬍子的男性注意到我们进来,用温和的声音迎接了我们。 “哦哦,这不是毛利先生吗!大老远的,欢迎欢迎!” “哎呀,您好您好。” “小兰和柯南君也来了啊。还有……秀树君,好久不见了呢。” “……?” “爸爸,你见过这孩子?” 我被对方投以亲切的笑容,不由得眨了眨眼,园子小姐替我说出了疑问。对此,铃木会长用力地点了点头。 “啊啊,之前为了公布“茧”开发的资金援助,有机会与辛德勒社长等人会面。那时也见到了秀树君。” “誒!?这孩子,是那位辛德勒社长的熟人!?” “好像是呢。他和曾是『茧』开发核心的弘树君是朋友,记得当时他好像是作为『茧』的顾问在场的。哎呀,能再见到你真是高兴啊。” “……哪里,我才是。” 我伸出手与铃木会长握手,表达友好之意,身后传来了感嘆和傻眼的声音。因为记忆不完全,连我自己也想找人仔细问问清楚呢。 这时,铃木会长注意到了服部先生和远山小姐,奇怪地向园子小姐询问道。 “那么,园子。那边的两位是?” “是服部平次君和远山和叶小姐,爸爸。平次君被称为西部的高中生侦探,在关西很有名哦。” “真是年轻有为,拜託你了。” “哦!包在我身上,大叔(おっちゃん)!” “你这傢伙!对著铃木財阀的会长,竟然叫大叔!!” “好啦好啦,毛利先生。比起这个,我来介绍一下……” 被叫做“大叔”的铃木会长,不知是胸襟宽广还是怎样,反而安抚著声音粗暴起来的毛利侦探,將坐在沙发上的先客们一一介绍给我们。 体格健壮的白人男性是俄罗斯大使馆的一等书记官,塞尔盖·奥夫钦尼科夫先生。旁边坐著的留著鬍子的初老男性是美术商乾將一先生。身材苗条、灰色眼眸特徵鲜明的女性是罗曼诺夫王朝研究家浦思青兰女士。再旁边拿著相机的长髮男性是自由影像作家寒川龙先生。 这些人似乎都是为寻求铃木会长拥有的“回忆之卵”而来的。 “总之,关於彩蛋的事改日再谈……” “明白了。” “没办法,今天我们就先告辞吧……” 隨著铃木会长一句话,先客们纷纷退出了房间。与他们交错而过,抱著一个大桐木箱的西野先生走了进来,像是目送他们似的行了一礼。……有一个人,寒川先生的举动明显很奇怪,让我有些在意。 西野先生大概没注意到他,等先客全部离开后,他走到铃木会长面前。 “会长,我把彩蛋带来了。” “啊啊,辛苦了。放在桌子上吧。” “是。” “来,各位,请。” 催促著西野先生,铃木会长开朗地微笑著示意我们入座。看来是要给我们看那个彩蛋了。 等全员就座,铃木会长掀开了箱盖。里面安放著一件翡翠绿色的蛋形艺术品,表面装饰著精细的花朵雕刻。 “……这就是,imperial easter egg……” “西野君,给各位上些冷饮。” “是。” 遵照铃木会长的指示,西野先生把托盘上留在桌上的、先客们用过的杯子收走,退出了房间。没等西野先生回来,服部先生和远山小姐就各自说出了感想。 “咋感觉比想像中要朴素嘞?” “像鸵鸟蛋一样呢。” “这个能打开吧?” “是啊,你很懂嘛。里面是尼古拉皇帝一家的模型,全是金子做的。” 听了柯南的话,铃木会长高兴地回答著,打开了彩蛋上下分割的盖子部分。打开的彩蛋中央,是尼古拉皇帝一家坐在沙发上,被孩子们围著,手拿书本的姿態。 “哇……!” “挺不赖嘛!” “这个彩蛋有个有趣的机关……” 铃木会长像个孩子一样带著纯真开心的表情取出发条钥匙,把它插进彩蛋的发条孔里。转动了两三下发条后,皇帝一家的模型升了起来,中央拿著书本的皇帝开始翻动书页。 看到动起来的光景,我们不由得发出了欢呼。 “嘿,这个有意思!” “法贝热的旧资料里留下了这个彩蛋內部的设计图,正是靠这个才確认了它是真品。” “『memories egg』是把俄语標题翻译成英语了吗?” “啊啊,是的。” 小兰姐姐看著递过来的资料提出疑问,铃木会长点了点头,读出了彩蛋上的俄语標题。翻译成日语,似乎是“回忆”。 以这个標题为开端,柯南似乎產生了各种疑问。为什么模型在翻书是“回忆”?为什么彩蛋盖子內侧镶嵌的不是宝石而是普通的玻璃? 铃木会长正对此感到为难时,话题又转到了预告信的谜题上。大家各自烦恼著,我则从拿著饮料回来的西野先生那里接过递来的橙汁,这时会长室的门开了,两名穿著西装的男性咔嗒咔嗒地踏著响亮的脚步声走进了房间。 “——基德出现的地点是大阪城天守阁。这点毋庸置疑。但是……” “『没有秒针的时钟刻下第十二个字时』,这个意思怎么也想不明白!” 这样说著,突然到来的两人组不甘心地握紧了拳头。我斜眼瞥著他们,小声问坐在旁边的毛利侦探。 “……这两人是谁?” “嗯?啊……你是第一次见吧。这两人是搜查二课的刑警,茶木警视和中森警部。” “哼嗯……这样啊,说到搜查二课……” “啊……这两个人特別是对抓捕怪盗基德那傢伙执念很深……上次开会的时候,被他们那嚇人的气势所迫,我接下了这活儿,还有点后悔呢……” 毛利侦探同样小声地告诉我这两人的事,半睁著眼望向站在我们面前的两人。对此,我不由得微微苦笑。从这两人气势汹汹的表情也能感受到他们的干劲,但参加过搜查会议的毛利侦探感受到的可能是更胜一筹的气势吧。 正当我和毛利侦探这样交谈时,远山小姐突然用不经意的语气对中森警部他们开口了。 “——那个,是不是『あいうえお(日语五十音图前五个音)』的第十二个字呢?” “““!?””” “あいうえお的第十二个字是……” “『し』?那么,是四点(しじ)的意思?” “不,作为基德的暗號来说太简单了。” “……呵,我明白了,警视。不是按『あいうえお』,而是按英文字母来数的!” 关於预告信谜题的討论白热化,我斜眼看著他们的样子,吸著橙汁。根据毛利侦探的推理,基德出现的时间是凌晨三点。警视他们也更加確信,这正好符合预告信中“致拂晓的少女”这句代表黎明前的时刻的暗號。 铃木会长拍著手称讚毛利侦探,毛利侦探得意地高声大笑。我抬眼看著他,小声地自言自语。 “毋庸置疑,是吧……” 毛利侦探说要以委託人和侦探的身份,与铃木会长和警视他们敲定细节,我们便在会长室与他们分开,集体前往大阪的难波布袋神社参拜。 参拜结束,在社务所求籤时,先求了签並打开的小兰姐姐她们,正为结果发出欢闹的声音。我在稍远处的社务所旁边,微笑地看著她们,这时在本殿前双手合十的服部先生,似乎也参拜完了,大声说道。 “好了。问题是怎么消磨时间到凌晨三点呢。总之先找点好吃的……” 他的声音,突然中断了。我好奇地看过去,只见他回过头对远山小姐她们说道。 “和叶。你带她们俩去逛逛吧。” “誒,平次你呢?” “我嘛,带这个小不点去逛逛。” “为什么?一起去嘛。” “男人跟男人一起比较好啦。对——吧?柯、柯柯柯、柯南君?” “嗯!” 服部先生蹲下来,用不熟练的样子叫著柯南的名字,柯南像个孩子似的点了点头,然后对服部先生耳语了些什么。看起来像是在嬉闹,关係很融洽的样子。 另一方面,听到“男人跟男人”这句话,小兰姐姐的视线转向了我。 “那么,秀树君也和柯南君他们一起吗?” 听到小兰姐姐的话,其他人的视线也开始集中到我身上,我因为太过不自在而露出了小小的苦笑。我看向柯南他们,想知道他们打算怎么办,只见两人对视一眼后,柯南精神十足地举手对我说。 “啊,嗯!诸星哥哥,一起去吧!” “啊,请多关照。” 就这样,我和柯南、服部先生一起,比小兰姐姐她们先一步离开了神社。 我从包里拿出大阪的导游地图,一边看一边跟在他们两人后面,忽然服部先生对柯南开口了。 “你小子,是在意『第十二个文字』吧。” “啊……如果是说『l』在俄语字母里是……那倒还能理解……” “俄语字母?” “『k(ka)』。相当於英语的『k(kay)』。” “是『k』的话,就构不成时钟的形状了啊。” “而且,预告信最后的『世纪末的魔术师』也在意。” “真的,是个装模作样的傢伙啊。” 看来,两人还在在意基德的预告信。我隔著导游地图,看著结合基德至今为止的倾向进行討论的两人,突然服部先生停下脚步,回头看我。 “对了,小子(ボウズ)。刚才大家一起討论预告信的时候,你是不是说了什么在意的话?” “誒?” “真的吗,诸星哥哥?你明白了什么吗!?” 突然被问及,我吃了一惊,连柯南也激动地追问起来。……大概是因为当时坐在附近听到了吧,真是出色的注意力。不过,服部先生似乎没想到柯南会有这么大反应,眨著眼睛凝视著柯南。 我像是安抚柯南似的微微苦笑,目光落在导游图上开口了。 “没有啦……我只是觉得,大家的想法真灵活啊。我这次不知怎么,一旦想到一个答案,就完全想不出別的了。” “意思是,你得出了和大家不同的答案?” “嗯——……这个预告信,是为了让人解开而製作的吧?那么,解谜的提示之类的,大致也都包含在这里面了,可以这么认为吧。然后,柯南在意的是『没有秒针的时钟刻下第十二个字时』这句话对吧?” “嗯。” “预告信里,指示时间的是『从黄昏的狮子到拂晓的少女』这段文字……你看,『没有秒针的时钟』从开头数『刻下第十二个字』是『へ』……也就是说,是晚上七点二十分吧——我是这么想的。” 我像是为了掩饰害羞似的笑著补充了一句“大家的答案都和我完全不一样嘛”,听了我的回答,柯南和服部先生一时语塞。接著,他们像是很懊恼似的抓乱了头髮,叫道。 “可恶!!原来是这么回事吗……!” “笨、笨蛋……!这种事刚才在现场你说啊!!” “誒,不,要是被徵求意见我会说的,但我又不是像毛利侦探那样受委託工作才来的……我这样的小鬼多嘴,把搜查搞乱了也不好吧?而且可能还是错的。” “为什么在这种地方自我评价这么低啊这傢伙……!” “总之,得告诉大叔他们!诸星你就回小兰姐姐她们那里去吧!” “啊,餵工藤!?” “誒,啊……” 柯南叫喊著,一溜烟地跑了出去。服部先生也追著他,向马路对面跑去。 转眼间就消失不见的两人,留下我愣愣地目送著他们的背影,轻轻嘆了口气,迈开停住的脚步走了起来。 “没办法……就一个人在大阪观光一下吧。” 现在也没心情回小兰姐姐她们那里去了,我看著手头的导游地图,开始了观光。 “还是想確认一下答案呢……等天黑了,就去这里吧。” 这样低语著,我望向的地方——跃入了“光之天气预报通天阁”的字样。 第57章遭遇事故 太阳已经落下,但城市仍未入眠。被灼眼的霓虹灯点缀的街道,充满了人与车奏响的声响。 我独自登上了可以一览大阪街景、拥有绝佳位置和高度的通天阁。 通天阁最顶部的特別室外展望台,正如其名,是从被称为五楼黄金展望台的楼层走上楼梯,来到室外的位置。这里只有栏杆,周围没有任何遮挡视野的东西,是一个可以迎著风,一边体验惊险刺激一边观赏大阪街景的观光点。 当然,既然是观光点,按理说应该有游客才对。但当我登上特別展望台时,却一个人影都没有。 这也难怪。因为我在信息中心事先询问过今天能否去特別展望台,接待人员虽然微笑著回答“正常开放哦”,但通往特別展望台的楼梯和入口附近却贴著“今日因强风,特別室外展望台暂停使用”的告示。这样一来,这特別展望台上没人也是没办法的事。 接待处的信息和实际被封锁的状况,让我感到一丝不对劲。我轻轻碰了碰门。 ——那扇门,开著。正常情况下,如果为了安全禁止入內,应该会上锁或者採取其他措施才对。 面对这过於不一致的状况,我皱起眉头,看了看手錶確认时间后,环顾四周確认没人看见,便走上了楼梯。 然后——在那个特別展望台的更上方,一个全身白衣、戴著丝质礼帽、穿著燕尾服、披著斗篷的男人——怪盗基德,正带著无畏的笑容俯瞰著城市。 他视线前方的大阪城,烟花在夜空中绚烂绽放。我一边瞥著那边,一边背靠墙壁观察情况,看到基德正试图用单手操作著手中的某个东西——遥控器。 “好了,接下来是……” “………” “嗯?” 明明按了按钮,却什么都没发生。基德似乎觉得可疑,发出了疑惑的声音。 对此,我更加確信了果然是他安装了那个东西,心中带著愤怒,走到了他面前。 “——变电站的话,是不会爆炸的。因为我全部拆除了。” “!?” 是完全没有预料到会有人吗?基德惊讶地回过头来。接著,发现站在那里的是个孩子,他睁大了眼睛。 我抬眼看著他,皱起了眉头。 “你是……” 对方传来像是无意中漏出的低语。我没有回答,只是抬头瞪视著基德。 ——我就是这样,在生气。 “让全市停电,切换到备用发电,找出除了医院和重要设施之外亮灯的地方,从而找到彩蛋的所在……既然知道中森警部他们会把彩蛋藏起来,这確实是合理的手段吧。但是啊……有必要炸掉变电站吗?” “………” “如果是临时停电还说得过去,炸掉变电站的话,你知道有多少人、要在多长时间里,在黑暗中不安地度过吗?你知道有多少人要承担遭遇事故的风险吗?” 每问一句,我都能感觉到自己的声音低沉下去。 如果全市的灯光一下子熄灭,並且持续很长时间的话,会引起恐慌吧。如果那时,有人正在下楼梯呢?在拥挤的车站站台上呢?在人和车来往的十字路口中央呢? 再说了,如果变电站周边有人,也可能被捲入其中。如果爆炸威力计算错误,附近的铁塔倒塌,甚至可能有人牺牲。 “你能负起那个责任吗?如果你要推卸责任,那你不过是个卑劣的恐怖分子罢了。” “……所以,你是来制裁我的?” 听到他那带著苦涩的声音,我明白这並非他所愿,便收回了那有意像利刃般尖锐的语气。 “不……我既不是警察也不是法官。一个小鬼哪有那种权限。我只是,来向你抱怨的。” “不打算抓我吗?” “所以说……我不是说了吗,一个小鬼哪有逮捕权。” 对著反覆追问的基德,我带著嘆息回答。 本来嘛,按理说在变电站发现炸弹的时候就应该报警才对,我却擅自进行了拆除这种越权行为。这种超出本分的行动,就到此为止吧。 所以。 “三分钟。” “……?” “只停电三分钟,不包括车站周边。在这期间找出彩蛋的位置就行了。” “那是……要帮我工作的意思吗?” “比起彻底毁掉手段,然后让你再去按那个不知道会发生什么、来歷不明的按钮,不如由这边在一定程度上控制损害,这样还好些。” “一点都没被信任啊……” “差点就被提供了完全不好笑的娱乐,你觉得能信任吗?” 我瞥见,他手中有四个按钮。就算一个计划出了意外,能设计出那种暗號的人,应该准备了第二、第三手吧。如果那是比炸变电站造成更大损害的手段呢? 这么一想,用三分钟停电来解决,损害会更小吧。 我对痛苦苦笑的基德微微摇头,从怀里掏出智慧型手机,小声告知。 “——就是这样,不好意思,能拜託你吗?诺亚。” 对著屏幕说出这句话,屏幕上那个船形图標的船头微微亮了一下。 紧接著,街上的灯光熄灭,被连地平线都看不见的黑暗吞噬。过了一会儿,远处的医院和酒店等地方似乎切换到了备用电源,灯光一盏、两盏地逐渐亮起。 我抬头看著正用望远镜观察的基德。 看到他嘴角微微上扬,我转身离开。 纵容犯罪虽然非常令人懊悔,但对方是为了盗窃甚至不惜炸掉变电站的人。这次,可以说全大阪的人都是人质。要保护这些市民,就必须在一定程度上接受对方的要求,才能確保安全。 对铃木会长很抱歉,但我的推理,柯南他们应该已经传达给中森警部他们了吧。剩下的就是他们专业人士的工作了。 我悄无声息地走向楼梯,身后传来了小小的倒吸一口气和回头的声音。 但那时,我已经回到了三分钟后电力恢復的楼层,对於那只飞向霓虹灯海洋的白色怪鸟,心里连一丝关注的念头都没有。 相比之下,縈绕在我心头的只有一件事。 “……抱歉啊,诺亚。让你帮这种忙。” 一边走下通天阁前往地面,我掏出手机对著屏幕说道。 於是,聊天应用自动打开,一条消息被写了进去。 『別在意啦。帮助朋友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看到这条消息,我微微笑了。他为了朋友,欣然提供帮助的这份心意,比什么都让我高兴。 我与没有实体的他——诺亚方舟相遇,是在公交劫持事件的伤愈后,回归日常生活的某一天。 我早就感觉哪里不对劲。这一点变得明显起来,是因为之前的事件——无论是东都塔的炸弹事件,还是这次公交劫持事件中的无线电劫持,我都感觉到有谁在我周围暗中活动。 在两起事件中,警方都没能追查到这两次事件中进行干涉的对方的痕跡。但是,这种干涉不可能是偶然。对方掌握著我的行踪——並且,很明显是在试图帮助我。 在追踪我的行踪这一点上,最值得怀疑的就是智慧型手机这种信息终端。所以,我试著在备忘录应用里写下了这样的话: 『你,在那里吗?』 那就像是放进小瓶流入大海的信,或者人类放在外太空探测器上、发给可能存在的宇宙智慧生命的信息一样。我把这信息投向了名为网络的信息海洋,也许会有谁捡到它。 说到底,写在普通备忘录应用里的文字,除非远程操控手机,否则別人是看不到的。即便如此,我还是每天多次確认那条信息是否有变化。 而我等待的变化,发生在我於备忘录应用留下信息七天之后。 信息有了回復。那回復真的非常简短,但对於有回覆这件事本身感到惊讶的我,不由得僵住了一会儿。 从那以后,我就和这个连样子都不知道的对象反覆交谈。对方的名字叫诺亚方舟。他是我朋友弘树过去创造出的人工智慧,据说因为对导致我失忆的“茧”事件感到自责,一直在暗中守护著我。 我问他为什么回復花了七天,他回答说:『给了你伤害的我,不知道是否该回应你的话。』但是,看到我每天確认信息的样子,他下定决心回復了。 诺亚方舟充满了孩子般的真诚。肯定,也有製作者弘树的影响吧。孩子总会像父母的。 他言语中带著道歉,像害怕被討厌一样窥探著我的反应,那样子完全就是个孩子。 我不由得微微笑了,对著询问我是否討厌了他的文字,首先传达了至今得到他帮助的感谢。 从那以后,诺亚方舟就一直存在於我的终端里。最近,有空的时候,我常常会和擅自创建了聊天帐號的诺亚方舟聊天。 这次也是,和柯南他们分开后,我让诺亚方舟挑选推荐的大阪观光点,一起观光游览。那时,诺亚被问到基德的暗號,我告诉他我的预测后,诺亚自主接入了大阪周边的监控摄像头,发现了安装在变电站的炸弹。 首先,对於诺亚擅自接入城市监控的行为,我感到头疼。儘管作为人工智慧,无法用人类法律制裁,但既然要贴近人类“生活”,就必须学习人类的道理。 我苦口婆心地告诫他,不过发现炸弹確实算是功劳,所以那部分表扬了他做得对。如果诺亚没有发现,可能就有人受伤了。 好了,不管有什么理由,当然,非法访问变电站系统,让全市哪怕只是停电三分钟,也是犯罪。所以, “诺亚,如果有什么事要告诉我。拜託你的事,是我的任性。既然如此,你的行动由我负责。我不会让你独自承担罪责的。” 其实,在发现炸弹的时候叫警察来就好了。根本没必要像这样,代替基德让城市停电,加重罪责。 即便如此,我为什么还要这样任性呢?那是因为……不想让“那孩子”,背负更多的罪。 为什么,会对一个素未谋面的陌生人,產生这样的想法,我自己也无法理解。 即便如此,我的心无法容许他的行动伤害到任何人。不想让“那孩子”伤害任何人。不想让“那孩子”罪上加罪。想保护“那孩子”不因那些罪而受伤。 ——明明连“那孩子”是谁都不知道。 但是,对自己所做的事必须负责。如果把责任和善后推给別人然后逃跑,那就是懦夫的行径。正因如此,我才这样告诉诺亚方舟。 但是,诺亚方舟果然像他的创造者一样,是个无比温柔的性格。 『那么,我们就是命运共同体了。我也不会让你独自承担罪责的。』 因为他会这样说。 “……谢谢你了。” 因为他会这样,对我倾注心意,所以我觉得他珍贵,想要守护他。 我微微笑了笑,把手机放回口袋,走出了通天阁。街道仿佛刚才的停电从未发生过一样,充满了不变的喧囂与灯火。 走向道顿堀方向,看到小兰姐姐他们在桥上。 “哎呀,小兰姐姐。” “秀树君!咦,一个人?柯南君他们呢?” 我跟三人打招呼,特意跑过来的小兰姐姐环顾四周,理所当然地提出了疑问。 我对此苦笑著,传达了有些曲折的事实。 “他们两个,因为基德暗號的事,中途跑掉了。大概是去抓基德了吧。” “誒——!?真是的——!!怎么这样,难得秀树君来了却把他丟下……!幸好马上会合了……” 其实,分开已经过了七个小时,但我没有透露半分,抬头看著小兰姐姐。 “话说回来,刚才的停电,大家都没事吧?” “啊,嗯。虽然嚇了一跳,但时间很短所以没事。秀树君你呢?没受伤吧?” “啊,没事。” 我若无其事地转移话题,原本对不在这里的两人生著气的小兰姐姐,转向我露出了担心的表情。 我对著她点了点头,內心鬆了口气。看样子,既然没成为话题,应该没造成什么大损害。照这样看,只要没被发现诺亚方舟的干涉,大概会被当作普通的电力系统故障处理掉吧。 “怎么了,小兰?咦,那不是小鬼头吗。一个人?” “听我说啊园子!柯南他们,把秀树君丟下去抓基德了!” “哈!?什么啊那是!真是的……对不起啊,秀树君。都怪我家那个笨蛋没眼力见……” “啊,不……” “对了!秀树君,吃过晚饭了吗?我请你吃超好吃的大阪烧当作赔罪!” “誒?但是……” “啊,好啊,那个!吶,秀树君,就这么办吧?” “不错嘛,小鬼头~!被漂亮的大姐姐们包围,左拥右抱哦~?” “哈哈,是啊……” 和小兰姐姐在一起的园子小姐以及远山小姐也聚了过来,被她们说服的我,苦笑著决定跟著她们去。 三个女人一台戏,说的就是这种情况吧。 和她们一起去店里吃晚饭的我,此刻完全没想到,一小时后会得知服部先生在追基德的途中因为不注意前方遭遇交通事故,以及基德被某人枪击坠落的消息。 第二天,为了確认基德掉落的彩蛋是否有损伤,决定紧急取消展示,用铃木財阀的船带回东京。 原本为了护卫彩蛋而来大阪的毛利侦探,当然一同隨行。而像是顺便跟著来的我们,也决定乘坐铃木財阀的船返回东京。 途中,想谈谈铃木家拥有的皇家復活节彩蛋的香坂夏美小姐来到休閒室,聚集在那里的大家一起听她讲述……从她带来的彩蛋旧图纸上,得出了彩蛋原本可能有两个的推论。 仿佛印证这一点,从彩蛋中发现的小小魔镜,映出了香坂家拥有的位於横须贺的城堡。 看了这个,根据毛利侦探的推理,两个彩蛋原本是夏美小姐的曾祖父喜市先生製作的,俄国革命后,他和夫人一起將两个彩蛋带回日本,在横须贺建了城堡,並將另一个彩蛋藏在了那座城堡里。並且,將隱藏彩蛋的线索以魔镜的形式留了下来。 夏美小姐委託毛利侦探,回到东京后能否一起去横须贺的城堡。毛利侦探爽快地答应后,周围听著的、以彩蛋为目標的人们也纷纷请求同行。 我对他们態度转变之快感到惊讶和无语,因为谈话结束了,受小兰和柯南邀请,我去他们客房玩了。 “——嗯!血也止住了……只要伤口癒合就能再飞了。” “真的?太好了。” “才不是太好了呢,真是的!明明你说想和秀树君一起,我才把秀树君託付给你,你却丟下他去追基德……幸好秀树君是大人,笑著原谅了你,不然的话,被討厌也是没办法的哦?” “啊,对、对不起……” “好了好了,道歉的话已经听够了,就到这儿吧……” 以柯南为和彩蛋一起被保护的鸽子处理完伤口、发出安心的声音为开端,小兰姐姐的责备倾泻在柯南身上。 柯南似乎也確实觉得理亏,蔫蔫地缩起了肩膀。 我看著这样的两人苦笑了一下,像是庇护似的开口打圆场。对此,小兰姐姐似乎气消了些,微微耸了耸肩,用带著忧虑的目光看向安静待在笼子里的白鸽。 “不过话说回来……服部君也幸好只是轻微扭伤……但基德难道是死了吗……” “………” 对於小兰姐姐的低语,我无言以对。 那时,最后见到基德的,大概是我吧。如果那时候,我能更彻底地封锁基德的行动,或许基德就不会被枪击了。 我知道这种想法是自私的。即使明白,也无法停止自责。 正当我內心这样烦恼地沉思时,房间的门突然被敲响了。 “来——了!啊……” “唔—嗯,这表情真不错!我收下啦?” 小兰姐姐打开门,门外是举著相机的寒川先生。寒川先生单方面地只说了这句,便吹著口哨向走廊那头离开了。 我望著他的背影,低语著“性骚扰……”,用怀疑的目光目送他。 这时园子小姐她们从另一边过来了。 “哈—囉,小兰!我们来玩啦~” “夏美小姐和西野先生也!来,请进!” “打扰了。” “失礼了——” 在小兰姐姐的催促下,和园子小姐一起来的夏美小姐和西野先生穿过房门。 这时,或许是被来客惊到,原本安坐在笼子里的鸽子突然用力扑腾起翅膀。 看到这个,猛地向后仰身的西野先生,用一只手捂住嘴,慌慌张张地快速说道: “啊,我、我还是不打扰了!” “啊……啊—啊……” “哦呀?这样啊,因为都是美女所以害羞了!可—爱!” 园子小姐对著转眼就跑掉的西野先生,愉快地笑了。 不,那个反应怎么看都不是吧……不过,这样想对园子小姐和西野先生来说可能都更幸福吧。 我漫不经心地望著西野先生跑走的背影,心想他暂时是来不了了吧。 这时园子小姐拉住旁边柯南的胳膊,转向门口。 “忘了另一位美女!我去叫她来。” “嗯,是青兰小姐吧。” “走啦,小不点!” “我、我也要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