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长白山神,我历六世扶持仙族》 第1章 山神赐法,四子兴家 杨三生坐在院中的石磨上。 看著远处的雪山,手里的旱菸在夜里忽明忽暗。 他今年已经五十有三,五十多年的经歷,没有挡住另一个意识的介入。 从刚才梦醒开始,他就不是杨三生了。 他叫姜裳。 从一个叫做地球的地方来。 他刚出现在这个世界上时,不是以人的身份,而是山。 一座山的山神。 几乎是从刚刚觉醒意识时,他就自冥冥中得知,这个时代,神道绝跡,神性亡灭,神灵只能以残身苟延残喘,不敢显化。 可他偏偏自身就是一道完整的神性。 一旦被那些高高在上的仙人发现,他不是死,就是沦为一道灵材。 无奈之下,他选择以旧神道轮迴之法投生凡世,以此来一点点磨灭自身的神性。 只是他行事太过仓促,行事有了偏差。 本该在这一世完后,神性才能醒来,可现在居然提前醒来了。 就在姜裳苦闷之时,身后响起一阵脚步声,旋即,有一件大衣被披在了他身上。 “爹,夜里的风凉,你怎么还不睡?” 姜裳微微转头,一个少年人的身影在月光下逐渐清晰。 他的长子杨慎。 姜裳又抽了口旱菸,说道:“年岁大了,觉少。你呢?怎么起来了?” 杨慎走到姜裳身边站定。 伸手接过他手里的旱菸,在磨盘上磕了磕,又抓起一旁的菸袋子,取了菸叶子装进去,用过火摺子点燃,又递给杨三生后,才缓缓说道: “再有几个月就是谨弟上学的日子了,束脩要两条猪肉,三两银子,还要买文房四宝,我和礼弟想了想,我们两个也不是啥聪明人,年轻力壮的,就全心全意干活,供著两个弟弟念书。” “浑话。” 姜裳用菸斗敲了一下杨慎的头。 骂道:“老子难道还供不起你们几个念书?要你这个当儿子的替老子做决定?” 杨三生在姜裳还没醒过来的时候,足足生了五个孩子。 只以单字起名。 分別是慎,礼,文,谨,安。 除了杨安两岁时得了重病夭折。 还有足足四个男丁,在这个世道虽然活的困难,可靠著年轻时跟著几个把头走山攒下的钱,好不容易也是拉扯大了几个孩子,四个健康的男丁,杨家在整个岭山村都是横著走的。 本来以后就这样享清福就够了。 可他不满足。 还非要让几个孩子念书识字。 现在大儿子大了,知道体恤家里。 可身为父亲的他还不乐意,让邻里知道了,保不准要怎么说他。 虽然被杨三生敲打了下。 但杨慎却不同以往,反而直视著自己的父亲。 月光下,杨三生白髮更加明显,脸上的皱纹清晰可见,那双眼睛浑浊的可怕,可见有多么劳累。 “爹,娘去世的早,你这么多年,拉扯我们长大,还供我们念书,现在我和礼弟都已经这么大了,也应该为家里分担些了。” 姜裳冷哼一声道:“该你乾的活少不了你的,但这书你就是念不进去也得给我念,如今这个世道,光靠著在田地里趴活,还得看老天爷的脸色,永远出不了头,钱的事,不需要你操心。” “爹……” “滚回去睡觉。” 杨三生年轻时候也是杀过人,见过血的主儿,又为人父,往日里话语权重得很,语气一硬,杨慎再也不敢说什么,只能转头进到了屋子里。 杨礼还没有睡,等到杨慎进来,立刻问道:“哥,爹怎么说?” 杨慎看了看床上睡著的两个弟弟,又看了一眼杨礼,隨后摇了摇头。 杨礼皱了皱眉头,还想说什么,但被杨慎拉了一把,无奈也回到了床上,只是心里装著事情,註定是睡不著的。 院子里,姜裳啪嗒啪嗒的抽著菸斗。 说到底,他是杨三生,杨三生也是他,他的经歷自己也有,只不过是如今他类似打破了胎中之谜而已。 四个孩子他不会不管。 供著他们念书,以后全送出去,不用再在田里面当庄稼汉,这都不难。 他现在只忧心自己。 他醒的太早。 对於神性的消磨是很不利的。 他现在只有两个办法。 一就是现在自杀,立刻重新轮迴。 二就是等著这具身体寿终。 轮迴也是不保险的,短时间內施展两次,被发现的风险就会越大。 他只有第二个选择了。 隨著最后一口旱菸抽完,在石磨上磕了磕,这才背著手走进了屋子里。 四个孩子都已经睡下了。 姜裳本来也想著上炕躺下,可突然起了个念头。 他的双目,突然泛起一道极淡的苍青色。 四个孩子头顶,猛然窜出一道寸许长的白毫。 杨慎和杨礼头上的白毫平平无奇,唯独杨文,头顶白毫,呈蛟蛇状貌,杨谨虽无异状,但那白毫,竟足足有三寸长短。 姜裳眼中苍青色褪去。 不禁喃喃道:“看来我以神性轮迴转世,还是造成了影响,生下的四个孩子,竟然都有能够修行的灵机。” 人先天生来就是有灵机的。 凡俗有幼子早慧,一岁开口,两岁说话,三岁能背千字文,或生来体魄强健,增长力气如同喝水吃饭般简单,成了武夫更是一日千里。 这都是人先天的灵机做主的。 只可惜灵机大不相同,想拥有能够修行的灵机实在是太难了。 如一个修士,生下十个孩子中,只有两人才能拥有能够修行的灵机,甚至更少。 杨家四子都有適合修行的灵机,如果有心人要察看,一定会让人起疑。 姜裳却有了別的念头。 如果一世又一世的以凡人的身份去磨灭神性,他不保证,是神性先被磨灭,还是他的神智先被磨灭。 因为轮迴是不確定的。 这一次他是岭山村的杨三生,下一次,他可能就是大漠里的某个刑徒,再下一次,他也可能是青楼里的某个苦命女子。 如果能有一个锚点保证他每次轮迴转世都能和上一世的身份有所关联,则可以完美的避免这个问题。 没有什么东西,比血脉,比家族还能够传承一些东西了。 隔天一早。 姜裳早早起来去地里忙活。 四个孩子都去了学堂。 临近中午的时候,他突然栽倒在了田里,岭山村里姓杨的多,往几十年前数,杨三生这一脉就是主家,虽然现在日子过得困难,可赖著杨三生家有四个青壮男丁,杨三生自己又是个凶狠有手段的,大家几乎把他当成村长一样。 如今他倒了。 立刻就有人抬著他回了家。 杨谨年纪虽然还小,但也没有乱了分寸。 和抬杨三生回来的几个叔叔伯伯谢了一声后,又对著一位长辈说:“如今父亲病倒了,还请伯伯叫个人,去把三位兄长喊来。” “应该的应该的,我这就让我家的小子去把礼哥儿他们叫来。” 说著他就要出门去叫孩子,可想了想,又回头对杨谨道:“谨哥儿,等会我喊你婶子到这里来帮衬著你,你且等著吧。” 说完也不管杨谨,大步流星朝外赶去。 等他离开,杨谨看向床上的杨三生,此刻他脸色苍白,整个人的身上都被汗浸透了,人还时不时打著摆子。 杨谨打了盆凉水,把抹布浸湿后,在杨三生的两鬢,腋下擦拭。 没一会,婶子也来了,接过了杨谨手里的活,给杨三生擦拭。 都是农户,又是这种时候,没人会在意什么男女有別。 又过了一会。 杨礼他们回来了。 三个人满头大汗,衣服都湿透了,可见跑的有多急。 见到杨三生后,杨文立刻上前道,大喊了一声:“爹——” 杨慎连忙制止住了他:“文弟,爹还昏迷著呢,你別大吵,你现在带著钱,和你二哥去青槐村去请刘大夫,一定要早去早回。” 说完,他又转身叮嘱杨礼道:“礼弟,你认识去青槐村的路,一定要带著文弟快去快回。” 安排完两人,他又感谢了婶子。 拿了两个鸡子让她带回去。 婶子推辞了几次,拗不过杨慎,这才拿著鸡子离开。 杨慎就和杨谨照顾著杨三生。 等日头都快落下了,杨礼和杨文才赶回来。 刘大夫是被杨文扛回来的。 青槐村和岭山村不远,但岭山村临著山,不好赶路,刘大夫年岁大了,本意推辞不来,可生生被杨文给背了过来。 “这姓刘的想要坐地起价,嫌咱们带的钱少,话里话外都是路远了,得多给些,我急著爹,所以放任了文弟逞凶。” 杨礼怕大哥会怪罪,和他解释了几句。 杨慎闻言点了点头:“不怪你,这也是我让你带文弟去的意思,眼下既然得罪了,等下就让文弟进去盯著。” 刘大夫今日坐地起价不成,又被杨文当成牲口一样,又是背,又是拽,生了一股子的火,本来心里就起了报復的心思。 可转头一看,杨家三子,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他身边。 那双泛著淡淡血丝的眼睛直勾勾的盯著他,冷声道:“刘大夫,我爹的病可就靠你了,我们兄弟四个从小被我爹拉扯大,如果我爹有个意外,我们也没心活了。” 杨文身上天生有股凶戾气。 如今配合上这一番话,嚇得刘大夫脊背生凉,立刻就著手给杨三生搭脉。 又扒开杨三生的眼皮看了看,摸了摸他的腋下,这才转过头对杨文说道:“杨大哥没事,就是中了暑热,你们给他用凉水敷著,已经好了大半了,我这里正好有一副解暑的药,你们熬了让他喝了就能醒。” 刘大夫虽然人品不行,但到底是个有本事的。 他这么说,杨家四个兄弟也都信了。 刘大夫赶紧拿出身上带著的药包交给杨文就要跑路。 杨慎却一把把他拉住,將手里的钱塞给了他。 刘大夫一愣,看著手里的钱,哆嗦道:“这,这,……” 杨慎没心思嚇唬他,说道:“一码归一码,文弟对您不敬是实在没办法了,六个村子,只有您一个懂医术的,眼下您给我爹看了病,又拿了药,诊金我们杨家绝不会欠下的。” 刘大夫看了看手里的钱,又看了看远处的杨文,他只是瞥了一眼,就转身回了屋子里。 刘大夫这才敢收下钱,客气道:“医者父母心,这都是我应该做的,再者杨大哥往日里对我也好,只是你们年轻人到底不能火气太大……” 刘大夫见杨慎好脾气,又犯了嘴碎的毛病。 就在这时,杨文又从屋子里出来。 直勾勾盯著他,说了句:“天快黑了,山上经常有狼下来,刘大夫还是快回家吧。” 见到杨文出来,不必他说这些话。刘大夫早就脚底抹油跑了。 杨慎无奈的看了一眼杨文。 杨文则冷哼一声。 杨谨在灶房熬药。 剩下三人都进了屋子去照顾杨三生。 杨慎刚刚坐下。 就看到床上一直昏迷著的杨三生猛然睁开了眼睛。 他欣喜道:“爹,你醒了。” 杨礼杨文立刻围了过来。 姜裳看了三人一眼,说道:“轻声,去把谨儿喊来。” 杨礼立刻就出门把杨谨喊了过来。 见到杨三生醒了,杨谨也鬆了口气。 盘坐在炕上,看著四子。 杨慎稳重敦厚有主见,杨礼善谋好断不迂腐,杨文天生凶戾,完全承继了杨三生年轻时候的狠毒果决,杨谨年岁还小,但机敏灵秀,且三岁看老,这孩子也有些阴险在。 多半是被杨文影响的,这是好事。 姜裳的脸在昏暗的光线中若隱若现,那双浑浊的眸子不知何时变了顏色,亮的骇人。 “我要做一件事,这件事能让我们杨家彻底翻身,但也有可能让我们杨家万劫不復,你们四个大了,我得问问你们的心思。” 四子没想到父亲一病醒来,会说出这样的话,一时间都愣住了。 最终还是杨文先开口,问道:“爹,到底是什么事?” “修仙的机会。” 姜裳的话轻巧,落在四子耳中,却惊的四人失语。 他们想过姜裳会说什么偷,杀,抢,但唯独没想过这个。 他们自然也见过高来高去的仙师,听老人们说,五十多年前,就有一群仙师来了大白山。 良久,杨礼才出声道:“爹,你说真的?” “嗯。” 屋子里,气氛沉默的像一滩死水,屋外的蝉声格外刺耳。 不知道什么时候,杨文开口道:“爹,我们都听你的。” 杨慎稳重敦厚,但轻易不敢求变。 杨礼善思好想,多谋多断,但缺乏果决狠厉。 杨谨早慧,但还年幼,不会隨意插话。 这件事,只有杨文適合说,也只有他才最想去做。 仙家,腾云驾雾,御剑除魔,谁不嚮往? 其余三兄弟什么也没说。 姜裳点了点头:“你们都愿意,我也不再多说,今夜,文儿,慎儿跟我我一起走一趟,礼儿和谨儿留下。” “灶房里的火不能停下,火停了,烟也没了,最迟也要烧到丑时,礼儿在屋子里候著,隔著时间,就出去倒一次水,屋子里的火烛吹灭,但不时要亮几次,天亮之前我们就会回来,明白了吗?” 杨礼点了点头:“我明白了,爹,你放心。” 杨谨也郑重的点了点头:“我会看好火的。” 姜裳闻言,笑著摸了摸他的头。 然后穿好衣服,带著二子,趁著月黑风高出了门。 “爹,我们要去哪里啊?” 三个人摸著夜色赶路。 由杨三生在前面领路。 听到杨文问话。 杨三生淡淡道:“大白山。” 他身后,杨慎和杨文对视了一眼,没有多说什么,牢牢跟著杨三生。 三人昼夜赶路。 有杨三生在,很快就赶到了大白山下。 大白山其实是一座雪山。 终年落雪。 杨文感受著扑面而来的寒风,哆嗦道: “爹,咱们要上山吗?” 杨三生摇了摇头,说道:“不用。” “慎儿。” “爹,我在。” “你领著文儿,去那边的林子里,有棵大柳树底下,用铁锹挖,看看能不能挖出东西来。” 杨慎一贯听话,带著杨文就去找大柳树了。 大白山底下的土都是冻住的, 不过杨文力气大。 生生铲开了。 两人配合著,足足挖了六十多锹,才见到了底下黑色的土,同时,也有东西被挖了出来。 这时,姜裳走了过来,往坑里看了一眼。 然后走到一块石头上蹲了下来,哆嗦著点燃菸斗,一口烟气吸进肺里,又吐了出来,辛辣的味道,稍稍压住了寒意,他说道:“我昏过去的时候,做了个梦,梦里啊,有一道光,指著我往大白山来,来了这里,我看到了一本书,那书里写著修仙的法子,五十多年前的仙人们,估计就是找它来的,书的旁边还有六块拳头大的狗头金……” 姜裳吐出一口烟,看了眼听的认真的杨慎和杨文。 轻声说道:“那书是仙人都要找的东西,不是烫手山芋,而是一团火,我们拿了,修了,要是被发现,就是被烧死,被抽魂炼魄都是好的,或许整个岭山村,整个大白山都会被夷为平地,你们两个要是怕了,就拿了旁边的狗头金,回去就说是我当年走山的时候挖的。” 姜裳又抽了口烟,啪嗒两声,火星在簌簌寒风里明灭:“有这六块狗头金在,你们的学费就不必再担心了,我们还可以再修个院落,建个祠堂,把祖宗都好生请回来供著,杨家分家了几百年了,也趁此机会收拢在一起,再给你,给礼儿,文儿,都说一房媳妇,你们再生孩子,为杨家开枝散叶,日子就这么平平淡淡的过完,百年之后,咱们的名字,也能供进祠堂里……” 杨慎沉默。 杨文紧紧盯著姜裳,盯著他手里的菸斗,夜里,他那双眸子仿佛在发光。 这时,杨慎上前一步,手径直伸向坑里,那坑坑洼洼,被泥土裹住的疙瘩。 姜裳依旧抽著烟,没有阻止。 但下一刻,一只手挡住了杨慎,毫不犹豫抽出了土里的竹简。 杨慎愣愣的看著杨文。 “文弟,你……” 杨文不管兄长,转过头看向蹲在石头上的杨三生,说道:“爹,你说这东西是火?” 姜裳侧对著他,听到杨文的问话,没有回答。 下一刻,杨文开口道:“可先生说真金火炼,即便我不是真金,还有大哥,二哥,谨弟,若火烧的大了,我还有一身血肉,足以扑灭了这大火。” 杨文这一番话,著实震住了杨慎。 他看著站在自己身前的杨文,不禁失神。 “文弟好大的气魄,我却,我却只贪图一时的富贵平安。” 杨慎一时脸上无光。 姜裳起身,走到杨文身前,重重拍了拍杨文的肩膀,哈哈笑道:“好,不愧是我杨三生的儿子。” 说罢,他转头看向杨慎,开口道:“慎儿。” “爹。” “去把狗头金挖出来,一起带回去。” “啊?” 姜裳摇了摇头:“財侣法地,哪怕要修仙,財也是不能摒弃的。” 杨慎闻言,喜悦形色,立马脱了自己的衣服,上前去挖出了六块狗头金,包在了衣服里。 “爹,等我填上这坑。” 杨文拿著铁锹上前。 姜裳却摇了摇头:“不用了。” “爹,万一有人经过,看到这坑,恐怕会生事端啊,最重要的是,万一有仙人路过,借著坑,能推算出什么,那就完了。” 杨文虽然凶戾狠辣,但疑心谨慎也不少。 姜裳没有回答他,只是看著这座被大雪覆盖的山,轻声道:“这里是大白山,这里只有雪,没事的。” 杨文虽然不理解,也没有一味的反抗父亲的话。 三人收拾好,便转身往回走,一定要在天亮前赶回去。 在他们走后。 大白山上就下起了一阵雪。 那雪下的很急,很大。 填满了那个被挖开的土坑,也掩盖住了他们来时的脚印,一点痕跡也不留,只剩下一片白茫茫。 天还没亮他们就回到了家。 杨三生上去敲了敲门,道:“开门。” 下一刻,门被打开,杨礼的脸出现在昏暗中。 见到三人安全回来。 他不由鬆了口气。 先前杨三生说得那么严重,他害怕担心的一夜不敢合眼,如今见父亲和两个兄弟安然无恙的回来了,自然高兴。 三人进门。 发现杨谨竟然也没有睡。 以往杨三生一定会斥责几句。 今日倒没什么话说。 他坐到炕上,向杨慎说道:“把东西拿出来。” 杨慎点了点头,將用衣服做成的包裹展开,露出里面坑坑洼洼的石块。 杨谨疑惑道:“这是什么?” 杨慎闻言,只是笑了笑,並未回答。 姜裳用手里的菸斗敲了敲土块,走了一路,这上面的土块已经化软了,如今又经他这么一敲,顿时有泥土簌簌落下,露出里面的暗沉金色。 杨谨霎时间瞪大了眼睛,又惊又喜道“狗头金?” 姜裳拿菸斗敲了下他的额头,眉目间的笑意都冷了些,道:“声音轻些。” 经姜裳一提醒,四兄弟间的声音立刻又小了很多。 这时,杨文又从自己的怀里取出了一块竹简,小心翼翼捧著放到眾人眼前。 檐上月光透了进来,眾人都呼吸都轻了许多,看得仔细。 这竹简缓缓打开,五个篆字跃然纸上。 《大观五符经》 杨礼看了一眼大哥,又看了一眼三弟,两人用眼神回应了他,他立刻不知道该怎么说了,似乎是因为太亢奋,身子都下意识打著颤。 “这,这……” 四子看著炕上盘著腿的姜裳。 姜裳將自己先前的说辞又都说了一遍。 四子都郑重其事立在他床前,立了重誓。 姜裳看著四子,不由点了点头。 杨家农户出身,跟脚浅薄,四子又是他冥冥中神性轮迴中诞下,各自灵机强盛,也都是一等一的人杰之姿。 若他们能起势,自己往后轮迴,便可以直接以血脉为锚点投生,一代又一代的传承,他只需要在祖宗牌位前做好手段,定不会迷失了,再加上杨家血脉能长久的修行如今世道的修行法,对於他消磨神性也有极大的好处。 眾人然后打著月光,就开始研读经文內容。 其他几个孩子看得云里雾里,反倒是杨谨为他们解释道: “这经上说,修行之道,在乎天地,外有天地大,人身不自由,內有小天地,一片混冥冥,寻来灵光一点,璇照鸿蒙破。” “十二重楼一贯通,七星引力种道果,叫命数坎离交,抬进昇阳府。” “道在三玄,意得六真,大炼十二炁。” “劈开鸿蒙一道道,此间开我府。” “这都是什么意思啊。” 杨文不禁恼了。 他確实脑子不如弟弟灵光,往日里念书总是慢一拍,如今这般晦涩的文字,他实在是难以理解。 杨谨笑了笑道:“三哥莫急。我这就讲清楚,这些话,其实是在说修行的境界。” “境界?” 杨文还以为这开篇就已经是修仙的法门了,没想到才只是说境界。 杨谨点了点头。 自古以来就有人身小天地的说法,既然有天地,自然有星斗,修行之人修行,便要点亮人体中的七颗“星宿”,也就是人身小天地中的“北斗七星”。 为璇照七境。 然后就是筑基,链气,紫府的境界。 杨谨又看了几眼,抬头看向姜裳,说道:“爹,这东西,恐怕真的会让我们引来杀身之灾。” 姜裳佯装惊诧,道:“怎么说?” 杨谨指著《大观五符经》上说,“这上面记载五道符籙,只第一道炼成,就能拔擢根骨,强盛灵机,拓宽经脉,增长悟性和修行,第二道,第三道合起来,已经是寻常人眼中的仙家手段,而且五道符籙炼成,最后能和筑基境结成的道果相交,成一道和自身相性极高的籙禁,相当於第二枚具有神通的道果。” 三兄弟都已经听了杨谨解释。 知道了什么是道果。 写简单点,这东西一个人只能有一个。 而且灵机是人先天有的,只听说过消磨损耗掉的,可这法诀炼成第一道符籙竟然能强盛灵机。 那是不是没有修行灵机的人修行了,也能生生將灵机强盛壮大到可以修行的地步? 四子的目光,在夜里亮的骇人。 直勾勾盯著姜裳。 姜裳扫了他们一眼,沉声道:“都已经拿来了,矫情这么多,顾前顾后,不是大丈夫所为,况且那么多仙人飞来飞去都没找到这东西,我却梦中得到指引,合该这法是我杨家的,那大白山也肯定不简单。” “先让谨儿修行,等他有了修为,再去大白山走一走,说不定能发现些什么,至於剩下的。” 他看了一眼四子,说道:“一切照旧。” 骤得仙法,突然暴富,这些东西对於农户之子来说,是做梦都梦不到的。 如今切实发生在自己身上,必然有所得意。 谨慎多疑是这一家子能活下去的资本。 万万不能丟弃。 四子对视一眼,一同回答道:“孩儿省得。” —— “哎,也不知道三哥怎么样了” “依我看是不行了,昨夜礼哥儿一直进进出出的倒水换水,屋子里的灯时明时灭的……年轻时候不注意身子,老了又死活要供著四个孩子念书,这一倒,再想站起来……难。” “明天去看看吧。” “嗯。” 天一亮。 杨丘山就起身去了杨三生家,还没进门,就看到杨慎和杨礼扛著锄头,抬著盛水的木桶出了门。 以往两人天不亮就出门了,帮著给地里浇水,今天倒是出门晚了,不过杨三生病倒了,他们迟些出门倒也合適。 “丘山叔。” “三哥怎么样了?” 杨丘山虽然也是同姓,但已经是很远的关係了。 只不过当年杨三生的娘奶水不够,亏的杨丘山的娘帮衬了一把,这才缓过来,往日里也经常走动著。 叫声三哥不为过。 杨慎说道:“爹已经醒了,想著现在还早,本来想让谨弟晌午的时候再过去知会一声的。” 杨丘山恼道:“怎么不早些来说,害我担心了一夜,快,我进去看看三哥。” 说罢,绕过了两人,径直进了屋子里。 杨文和杨谨不知道去了哪里。 杨三生一个人盘坐在炕上,听到门被推开,也不意外,他早就听到了门外的声音。 “三哥……” “坐。” 不等杨丘山说话,姜裳就用菸斗指了指自己旁边,示意他来坐下。 杨丘山向来就害怕自己这个三哥。 不只是出於什么嫡庶尊卑,杨家的血脉虽然传承了几百年,可该分的都分了,谁还管那些个东西。 更多是自己这个三哥,杀过人。 身上的气势,和普通庄稼汉根本不一样。 一时间也忘了自己要说什么。 屋子里陷入了沉默,只有姜裳不时的啪嗒声。 终於,杨丘山还是坐不住了,开口道: “三哥,我就是来看看你,你没事就好,我家里还有活,我就先走了。” 啪嗒—— “坐下。” 姜裳轻飘飘一句话。 杨丘山才刚刚抬起的屁股立刻又坐了下来。 看著他正襟危坐的模样。 姜裳不急不缓的磕了磕菸斗,菸丝跌在地上,明灭不尽。 他看著杨丘山,问道: “来看我死了没?好惦记我家的东西?” 杨丘山闻言,下意识就要开口解释,姜裳却摆了摆手,继续说道:“我娘走的早,我又十二岁就外出闯荡了,我家的田你占了一半自己种著,我回来也没要,之后你娘生了重病,我也二话不说,用这些年攒下来的钱给婶子治病,买药,好生伺候著她安稳活了几年,算是寿终正寢。” “小时候几口奶,能还的都还了,还不满足?” 杨丘山被杨三生说得涨红了脸,可也不知道怎么反驳,只是哼哼唧唧道: “三哥,你,你这是什么话,我不是那样的人,我……” “丘山啊……” “嗯?” “做人,贪可以,別贪太多,会死的。” 姜裳转过头,浑浊的目光紧紧盯著杨丘山。 杨丘山不禁吞咽了口口水。 脊背生寒。 屋子里光线昏暗,他甚至觉得,坐在自己旁边的不是人,而是一头狼,一头阴狠毒辣的老狼,此刻他正阴惻惻的盯著自己。 ………… 等屋子里光线好了些的时候。 姜裳又点燃了菸斗。 杨丘山已经走了。 杨文不知道从什么地方钻出来。 看向杨三生,说道:“爹,丘山叔怕你的很,你这么一嚇唬他,我估计他们会消停些……” 昨夜里,杨谨告诉他们。 杨成桐听他爹的,把他们喊回来的时候,趁著当时乱,在家里四下摸了一遍,杨丘山也看见了,但什么都没说。 杨慎皱了皱眉道:“谨弟,这话可不能乱说,你可看仔细了?” 杨谨点了点头:“我不会看错的。” “哼,杨成桐那个狗东西,小偷小摸的事情还少?这事八成错不了。” 此刻听著杨文的话。 姜裳说话道:“从我当年回来,杨丘山就一直觉得我走山的时候挣了好东西,这些年旁敲侧击的问了好几遍,昨日里我晕倒,也有试探他的心思,谨儿昨天那时候也慌了神,没见到他婶子,在给我擦身体的时候时,在我的床榻边摸找了一通,今日又有这一番试探。” 他嘆了口气道:“终究是我这些年性子好了太多,让他们起了二心。” 杨文將杨三生的话听在耳里,目光中泛起了一道隱晦的寒意。 姜裳瞥了一眼,没有多说。 …… 两年后。 新建起的院子里。 杨谨正修行著。 盘腿而坐。 没有衣物遮蔽的皮肤处,正隱隱发散著淡淡的乳白色光华。 天枢为北斗“首星”,主“始生启元”,对应人体最外层的皮肤,是修行者与天地间灵气的“第一接触面”。 “肺主皮毛,司呼吸之门户”,此境为修行根基,核心是“炼皮纳气”,通过吐纳导引,让体表毛孔能適应並吸纳天地间的微弱灵气,使皮肤逐渐呈现温润光泽。 大成之后,皮肤韧性增强,可御微尘。抵抗风寒,灵气能在体表浅层流转,触碰时可感知淡淡暖意,为后续炼肉,炼骨打通“灵气通道”。 杨谨和三位兄长都已经抵达了这一境界。 但他比他们快一步。 此刻他正在篆刻【大观五符经】中记载的第一道符籙。 【洗髓易经符】 拔擢根骨,强盛灵机,增长悟性和修为。 只是这一道符籙不是那么容易就能篆刻成功的。 他还差临门一脚。 三个时辰后,他从入定中醒来。 杨礼从门外走来,看到他醒来,说道:“谨弟,修行之道,讲究一张一弛,且休息一会吧。” 杨谨闻言,神色有些低落道:“【洗髓易经符】的篆刻只差临门一脚,却怎么也找不到头绪。” 杨礼走到他身边,没好气道:“你修行一直在我们前头,如今天枢大成,即將由皮到肉,不要太心急了。” 杨谨点了点头。 起身和兄长往门外走 时值深秋,一股秋风吹过,两人却並无什么异状,倒是杨礼先开口道:“已经这么冷了,今年的冬天,或许会更冷。” 杨谨接话道:“咱们这里毕竟靠近大白山,那里又……” 杨谨的话顿住了。 杨礼疑惑的转过头看向他,杨谨则猛得以拳击掌,恍然道:“【洗髓易经符】的篆刻,总像是隔著一层什么似的,这法诀是从大白山得来,父亲一开始就叮嘱我去一趟大白山,看来就是这个时候了。” 杨谨欣喜道:“二哥,我此刻就去准备一番,夜里再走,你帮我知会父亲一声。” 杨礼笑著点了点头。 目送杨谨离去,又看了一眼后院。 目光中流转著一层不明的神色。 后院厢房之中。 姜裳一个人躺在椅子上。 整个屋子里烟气朦朧。 只有他的眼睛,透过朦朧烟气在盯著远处。 “四子都已经修行,如今谨儿走上这一趟,我就可以正大光明的把那份东西,加之在他们身上了。” 他又抽了一口菸斗。 吐出一道白色的烟气。 这一世他醒的太早,身上神性还残留著,不能修行当今之世的修行之法。 《大观五符经》是他推演出来的。 旨在为四子增加底蕴。 当今之世的修士,以天地为基而修行。 远古诸神,贵在天上,巡狩人间。 想要推演一部修行之法还不简单。 但他不可能无私为杨家奉献。 今日杨谨去过一趟雪山,剩下的东西也该交给他了。 夜里,杨谨別过兄长后就出发了。 到了大白山脚下。 杨谨不禁抬头向上看去。 眼下只是初秋,但大白山脚下,已经积起了足以没过脚踝的雪。 大白山天象有异,无论春夏秋冬,都是雪漫群山的样子,到了夏天,还时不时会下雪。 若不是他已经点亮天枢,皮肤氤氳灵气,能够不惧严寒,是绝不敢独自上山的,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到了大白山,《大观五符经》的运转越发快了。 “山上,似乎有什么东西。” 杨谨犹豫了下,还是选择上山去看一看。 花了一个时辰上山。 饶是有灵气加持皮肤,杨谨的手脚都被冻的发寒,不过所幸他看到冥冥中让自己心动的东西。 天地渺茫,乾坤四壁皆白,无边皓然。有一棵树,矗立天地之间。 那是一株……李花。 这株李花生得奇伟,似是殊异之种。枝干虬劲非常,花色皎白,花心澄黄。杨谨在树下,需要仰头才能看到繁花如盖,缀满琼枝。 驀然一阵风起,卷得杨谨衣袂翻飞。一瓣李花也隨风旋落,不偏不倚,正点於他眉心之间。瞬间,一丝沁凉透骨,仿佛被冰露浸染。 “这是……” 杨谨似有所觉,上前两步,掸去了肩上和袖里的雪。 以雪净手。 旋即微微躬身。 “弟子岭山杨氏杨谨,恭请仙李降法。” 隨著杨谨话音落下。 眼前的景色忽然变了。 眼前的李树,忽然伸出千万条枝,在半空中纠结,化作一道青白色的捲轴张开。 看到这一幕,杨谨心中又惊又喜。 “原来当年那群仙人找的不是《大观五符经》,而是这东西,好事!好事!” 说罢,他又不禁摇了摇头:“祸事,祸事。” 收起心思,他立刻就下山回家。 此时,姜裳正在同人说话。 这些年里,他和四子重整宗脉,建立祠堂,收拢支脉,又收回地契,分租田地,岭山村,秦水村,大槐村,六村之三,很多都是姓杨的,此刻都奉杨家为主家嫡长,称杨三生为家主。 正和杨丘山,还有几个老人说著话间。 杨谨走了进来。 “谨哥儿?这么晚了,这是才回来?” 杨谨抬头看去,认出说话的人是一个姓黄的叔伯。 是他母亲的一个堂弟,早早就分了家,一样是没什么联繫的。 真要论关係,其实算是他的舅舅。 “白日里被先生叫去考校学问,回来的有些晚了。” “谨儿这么勤奋,脑子还聪明,將来一定会有出息。” “哈哈,这不是明摆著吗,还是家主教得好。” 姜裳也笑了笑, 转而看向杨谨道:“既然回来了,见过舅舅伯伯们了,就回去休息吧。” 杨谨嗯了一声,然后就离开了。 姜裳看著他的背影,微微摇了摇头。 夜深时候,眾人离去,姜裳回到房中,没有立刻睡下。 等了三刻,门外响起杨慎的声音。 “爹。” 旋即,姜裳低沉的声音响起:“进来。” 下一刻,杨慎推开门。 四子联袂而来。 等著杨谨將门关上。 四子站在姜裳身前。 他没有第一时间问他们想做什么。 抬了抬眼皮,看向杨谨,说道:“谨儿,可知错?” 杨谨闻言,上前一步,说道:“谨儿知错了。” 姜裳点了点头。 从腰间取下菸斗和菸袋,缓缓解开缠条。 轻声说道:“一个人行事是不能急的,急了,就会出错,今日夜深,你发觉我在前堂和人说话,就急匆匆进来,旁人问起时,给了个去先生那里的由头,万一要是有人问起,露了底,又当如何?盯著咱们家的人可不少。” “行事谨慎是你的优点,不可丟了。” 杨谨听到杨三生这番话,脸上顿时露出羞怯,旋即又定了定神色,郑重道:“谨儿知错。” 姜裳点了点头,又看向其余三子,问道:“你们三个呢?” 三人互相对视一眼,齐声道:“孩儿谨记。” 姜裳点了点头。 用火摺子点燃了手里的菸斗,抽了一口,吐出一口白烟后,这才道:“谨儿,你有什么想说的,现在就说吧。” 杨谨闻言,立刻说道:“爹,我今夜去了一趟大白山。” “嗯。” 杨谨看著杨三生,压低了声音,说道: “大白山上……有东西。” 杨文闻言,立刻问道:“什么东西?” 杨谨將自己所见到的,还有一些猜测都告诉了他们。 杨慎还算稳重,问杨谨道:“你的意思是《大观五符经》其实是一把钥匙?” “对,只有修行了《大观五符经》,才能见到那捲青白玄录,我想,等我篆刻成第一道符籙,就能够从上面得知更多东西了。” “好,好,好。” 杨慎神色激动,一连说了三个好字。 说罢,神色立刻又阴沉了几分,道:“五十多年前,那些仙人都没找到的东西,如今让我们发现了,是天大的机缘。可也是天大的祸事啊。” 杨文道:“大哥,咱们已经都修行了《大观五符经》,已经没有了退路,再想这些,不过是平白给自己增添烦恼罢了。” 杨慎听了杨文的话,不由点了点头:“文弟说得是,是我多想了。” 姜裳吐出一口烟圈,看著四子神色。 杨慎神色纠结,思虑颇多。 杨礼神色平静,沉默不言。 杨文神色激动,但也没失了方才。 杨谨倒是没什么特別,毕竟他已经平復了心情。 “既然有此机缘,那就要想尽办法抓在手里,等谨儿炼成了第一道符籙,你们四个一起去一趟大白山,看看那李树能不能移回来,若是不能,我们再想想,搬去山上的事情。” 杨文听到父亲的话,刚想说什么,忽然,门外响起一阵声响,他当即回头,喝道:“谁?” —— 杨成桐从小就心思活络,说得好听点是机灵,实则就是不走正道。 他总疑心杨三生家中藏了宝物。 十二岁离家走山,岂有空手而回的道理? 他爹旁敲侧击问过几回,没有被杨三生確切答覆过,就不再追问了。 他却始终不信。 他知道,他爹心底也是不信的,否则上次杨三生昏倒的时候,他爹又怎么会容他在杨三生屋中四下摸索? 后来他爹便按捺不住了。 次日清早,就赶去探看杨三生死活。 如果他真的死了,凭杨家四子,绝对守不住他所藏之物。 杨慎过於慈善,杨礼心思过重, 杨谨虽聪慧,年岁却小, 杨文倒是狠厉阴险,只可惜,到了那种时候,又怎么会只是他一家会动心思。。 一两个人,是拗不过一群人的。 这样吃绝户的行径,虽然很不光彩,如果放在一二百年前,宗族未分,观念尚深的时候,断无人敢为,敢这样做,一定会被全族合起来驱逐出去的。 可如今世道已经变了,杨姓分衍数百年,眾人仲家虽然还同姓,却早就已经貌合神离。 最要紧的是,人人都信杨三生走山带回来的东西,值得他们冒险,值得他们不要脸去和四个半大孩子爭。 可惜杨丘山却被杨三生三言两语嚇走了,杨成桐也只得暂歇心思。 可没过几年,杨家竟忽然就起了势了, 建起高墙大院,新修祠堂,迎回祖宗牌位。 从此以后,大家抬头不见低头见。 或许两个村落里的两家人原本不睦,但大家都是同一个祖宗,以往无祠,各自在家祭祀也就罢了,如今杨家带头立起宗祠,恭请回祖宗牌位,若还有人彆扭不肯来,就別怪大家容不下你。 杨家这主家嫡脉的名分,就更坐实了。 杨成桐岂能甘心? 如果当年他爹顶住压力再寻一寻, 若他自己再细心几分,如今兴旺的,便是他这一脉。 这些年来,杨家除杨三生外,四子深居简出,谁知还藏了什么东西。 凭什么偏偏是他家得此福气? 今天他回到家,听他爹说杨谨夜半才回来。 像是有话欲和杨三生说,却因前堂有人,转身离去。 杨谨推说是去了先生处,可他分明看见,教杨家四子的那位先生,今早便去邻村访友了。 一个人,唯独有想要藏著的东西的时候,才会说谎。 於是他再度动了心思。 “第一回、第二回、第三回,我都错失了机会。这一次,定要听个明白——你杨家究竟藏了什么!” 杨成桐漏夜翻上墙头,窃听杨家父子屋內谈话。 愈听愈是面红耳热, “杨家竟得了修仙法门!” “是了,是了,不然他家何以骤然起势?杨谨几人神神秘秘,必是为此了。” 及至听见“大白山”三字, 杨成桐再也按捺不住,喘息粗重: “大白山……原来是在大白山,杨三生,杨文都修得,我为何修不得?我也要去。” 他这样想著,立刻就要动身, 却一时忘形,忘了自己还立在檐上,一步踏空,直直跌了下去。 发出一声痛呼。 杨礼步子一动就到了门口。 姜裳眉头一皱。 用眼神示意了下杨文。 下一刻,杨文上前,从姜裳床下抽出一把长刀。 杨礼这才打开门,正好瞧见杨成桐掉下来,躺在地上打滚。 他四下左右看了看,又走出门,往屋檐上看去,没有发现什么后,出去揪住杨成桐的领子,生生將他给拖进了屋子里。 屋子里一片昏暗。 杨成桐连疼都顾不上了,下意识抬头。 杨礼站在门口堵著,杨谨和杨慎分左右各自站著。 杨文靠在床边,手中提著一把明晃晃的长刀,恶狠狠的在盯著他,眉宇间的凶气重的似要溢出来。 床上,一个身形消瘦,微微佝僂的老人,盘腿坐著,手中还拿著一个菸斗,不时抽上两口,吐出一口白烟,烟雾繚绕,遮住他的面容,只露出那双冷冽非人的眼睛。 那根本不是人,是狼,一头老狼。 “桐娃子,这么晚了,你来做什么?” 老人的声音很轻。 虽然老人们,父辈们都怕杨三生,可村子里的年轻人却觉得杨三生说话很柔,也很有学问,觉得他是个和蔼没脾气的老汉。 今天他的语气没有变,依旧和往日里一样。 但杨成桐的身子却抖的停不下来,像簸箕上的粮食一样。 “叔,三生叔,我,我……” 杨成桐的精神彻底崩了。 连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只知道跪在地上磕头,青石地板都被他磕出了咚咚声,没一会,他的额头上就一片血肉模糊。 姜裳吐出一口烟。 说道:“这些年,我对你家关照多了,也把你们给餵的撑大了肚子,我杨三生少年离家,攒下的东西泰半都给了你们了,再想要,就只能……。” 姜裳话音戛然而止。 “三生叔……我错了,我错了……是我鬼迷心窍……三生叔,你饶了我吧三生叔,啊……三生叔” 杨文看了一眼杨三生,发现他低敛著眉眼。 杨慎於心不忍。 杨礼目光中神色连连,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杨谨还为自己疏忽大意而招来了祸患而自责。 杨文面色不变,用手刀用力砍在了杨成桐脖颈上,杨成桐瞬间昏死了过去,杨文最后看了一眼杨三生,什么话也没说,拖著杨成桐离开。 “爹……” 杨慎下意识想要阻拦,刚要开口,就对上了杨三生的目光,旋即不再说话。 杨文出去后不久就回来了。 四子都睡下后,杨三生披上了一件袍子,向山道上走去。 七拐八绕间,到了一座林子里,乌鸦正在叫著,他看到在一个坑里,已经被斩的不成人形的尸体。 夜里,老人的目光透著股冷冽。 恍惚间,他的眼睛变成了苍青色。 下一刻,他的身后,响起一阵脚步声。 一头斑斕猛虎不知何时出现了。 这大虎身上的毛髮在月色下显得污浊,还有几处都打结了,那双绿油油的竖瞳格外狰狞。 这是一头饿虎。 前几天才跑进了岭山里来。 此刻,看著眼前老人站在这里,却没有对他发起攻击,而是绕过了姜裳,跳进坑里,撕咬起了坑里的尸身。 不久后,那猛虎咬著尸身的一部分,跃出了坑中,最后看了一眼姜裳,便下山去了。 第二日,饿虎下山吃人的消息便震惊了村里,各家的鸡鸭猪都被咬死吃掉了许多。 有人还远远看见,杨丘山家的独苗夜里在外面晃荡,也被那头饿极了的老虎给叼走了。 杨三生先是安抚了杨丘山一家,代为赔付了各家的损失,之后带著村中眾人一起去宗祠,请求祖宗庇佑,又组织三村青壮,由杨文带著,上山敲锣打鼓震虎,把老虎嚇走。 期间,杨文还不顾危险,深入了山中,搜寻回来了杨成桐尸体的一小部分,杨三生出资,以杨成桐半副尸身为基,以槐木作身,让他能够安稳入土。 一时间,杨三生家主的威势更盛了几分。 第2章 五符钓命,太乙养吾 杨礼盘坐在屋中。 周身皮肤发散著淡淡的乳白色光辉。 渐渐的,这些乳白色光辉开始淡化。 並没有消失,而是浸入了杨礼皮肉之中。 天璇主“维繫联结”,对应肌肉作为人体气血运行的“载体”与力量的“传导”。 初开始只以肌肉为灵气储存之所,此境如同天璇维繫北斗阵列,修行者需將体表灵气渗入肌肉纤维,让气血在肌络中畅通无阻,使肌肉从“凡胎之肉”转为“蕴气之肌”。 最重要的一点是,到了此境界,便具备了炼精化气的能力。 小到普通人吃五穀杂粮,大到富贵人家吃药补身。他们本身是锁不住那股精气的。 但修行到天璇境界,皮和肉已经再非凡俗,便可以强行锁住精气,以特殊的法门,將那些精气,炼化成对人身有益的东西。 毕竟人身小天地点亮七星,可不是说说而已。 天璇境大成时,使肌肉饱满而不壅滯,日常行动轻盈有力,可凭肉身力量轻鬆应对寻常外力衝击,灵气加持下能短时爆发更强大的力量。 他猛然睁开眼睛,其中精光內敛,缓缓吐出一口气道:“终於成了。” 四个兄弟里,杨谨天赋最好,第二个就是他。 但他却慢了三个人一步。 杨谨说这是因为他心思太重。 这时,门外响起杨慎的声音。 “礼弟。” 杨礼答声道:“兄长进来就是。” 下一刻,房门被推开。 杨慎看了他一眼,问道:“点亮天璇了?” 杨礼点了点头。 “嗯,慢了大家一步,总算是成了。” 杨慎道:“你天赋比我好,只是心思太多,谨弟也说,如果你能放下一些心思,说不定在篆刻符籙这一方面,要能胜过他许多。” 杨礼闻言,不知是又想到了什么,沉默了下来。 杨慎见此,摇了摇头,没有再说什么。 “既然你已经点亮天璇,我们就去大白山吧。” 杨礼闻言一愣:“现在?” “是,爹说了,咱们藏著仙法修行,迟早会被发现的,慢慢显露出来一些神秘和不正常才能长久。” 杨礼点了点头,道:“那就走吧。” 门外,杨文和杨谨在等著。 “哥。” “兄长。” “咱们走吧。” 四子都修行到了天璇境。 赶起路来也不復凡俗。 等到了大白山下,杨慎指著一株树,感慨道:“当年父亲就是在这里和我们找到了仙法。” 当年杨三生只带了杨慎和杨文去了大白山,杨谨听到大哥说的,目光投向杨慎指著的地方,说道:“如此说来,这大白山还真是我们杨家的福地啊。” “谨弟说错了。” 杨文淡淡道:“大白山再好,没有爹,我们也只是守著宝山而不自知。” 杨谨闻言,深以为然。 杨慎说道:“山是神山,爹也是为我杨家开启修仙之路的人,二者並无衝突。” 他看了一眼大白山,说道:“爹年轻的时候走山,每每上山前都会引香拜山,以表尊敬,眼前大白山一则赐法於爹,二则山有神物,不妨我们一拜?” 三人自无不可。 漫天风雪,乾坤四壁皆白,四子同向雪山跪拜,各自神情不一,时间仿佛定格在这一刻,连风雪都静了。 上山之后,四子站在那株殊异的李树下。 杨谨已经告诉了他们见到玄录的办法。 四子站定,各自恭敬开口道:“弟子岭山杨氏杨慎/杨礼/杨文/杨谨,恭请仙李降法。” 下一刻,李花树上枝,纷纷伸长,纠结在一起,化作一卷青白顏色的无字图录展开。 远在家中,姜裳盘坐在床上,吐出的烟气越来越多,整间屋子都仿佛处在烟雾之中,蒸腾而起,一抹苍青色忽然睁开。 与此同时,那捲无字图录上也浮现出细小篆字。 杨慎又惊又喜,开口道:“谨弟,快记下来。” 杨谨早有准备,从怀中取出毛笔,拿出一块布帛,誊抄著那图录上的文字。 良久,他缓缓吐出一口气。 笑道:“成了。” “快,让我看看。” 杨文上前一步接过他手中的布帛。 目光落在上面。 《祭经》 国之大事,在祀与戎。 “君执玄录,逢甲子,庚申,本命,晦朔等日,当焚香沐浴,三拜躬身以请,曰:『某家弟子某某,恭请玄明妙法,司命安神,奉道修行。当以时言功,不负效信,隨籙焚化,身谢太乙。毕,三咽气。” 同时,《大观五符经》中不曾提及到的一些东西也被写了出来。 “修持五符者,逢正月初九,三月初三,六月二十四,十月十五,诸景显化之时成一,该时自知。” 杨谨看到这段话顿时明悟。 怪不得他总觉得篆刻符籙时会有些滯涩。 原来是要应著日子去篆刻,才能事半功倍。 …… 姜裳缓缓和上眼瞼。 精气神也肉眼可见的虚弱了下来。 那捲图录,可以说是真正的法宝,是他依託著地球上封神榜的描述所推衍的,虽然远远比不上封神榜的位格,但他是冒著神性壮大的风险所施为,以整个大白山为基所推衍。 对於眼下的杨家来说,已经足够了。 屋子中的烟气逐渐消散开来。 他要做的事情已经全部做完了。 有了他推衍出的法诀和那捲图录在。 杨家算是彻底和他绑定了。 有图录接引,此后他可以不必再担心会在轮迴中迷失,他的人性,也会在一代又一代的轮迴中越发强盛,只是这样还是太慢。 也正因如此,他选择扶持杨家修仙。 再然后,他推衍出了《大观五符经》。 这本法诀其实还有个名字,叫做《太乙养吾经》。 此后,但凡有修成第五道符籙的杨家子弟亡故,他的修为,功果,魂魄,命数,一生的经歷和见闻,都会成为他消磨庞大神性的耗材,同时增长他的境界。 他不只是要在这个不容神性存在的世道活下去,他还要成为那些高高在上的仙人之一。 於世俗目光中,他是魔道无异。 但他从未想过要往世俗中去,那么所有世人想要强加给他的,好的,坏的名声,他也就不在乎了。 盘坐在床上,姜裳目光浑浊,喃喃道: “诸杨奉我道,世家掩我踪” “山中世上无一相,乾坤寰宇三千法” “五符钓命命不空,太乙养吾成全功。” —— 杨谨在房中篆刻符籙。 隨著最后一笔落下。 自他经脉之间,忽然流淌过阵阵明光。 一瞬间,脑海之中变得清明无比。 下一刻,璇照七星之三,天璣星被点亮。 天璣主“变动升华”,对应骨骼作为人体“支撑核心”,也是修行“换骨”的关键。 “骨为阳刚之基,非凝气不能淬”,这一境界,需以灵气反覆淬链骨骼,剔除骨中杂质,使其从“凡骨”转为“凝气之骨”,如同天璣驱动北斗方位变动,骨骼成为承载更强灵气的“坚牢容器”。 此境大成,人身骨骼会泛出淡白莹光,敲击时声如玉石,可承受远超自身重量的压力,无惧寻常刀剑划伤。 由皮到肉,由肉至骨。 因此天枢,天璇,天璣三境,也被称作是炼体三境。 “好,好,好。” 杨谨一连说了三个好字。 有【洗髓易经符】在,在天璣境界,他锻链骨骼的进度会大大加快,约莫两个月后,便能大成。 他平復心情后,想要將这个消息告诉几位兄长。 刚走出门外,就撞上了姜裳。 杨谨不由一愣,立刻行了一礼道:“爹。” 姜裳点了点头,背著手走进了院子里。 杨谨犹豫了下,也跟著走了进去。 两个人落座之后,杨谨给姜裳斟茶,姜裳则没有喝,手中依旧拿著自己的菸斗,只是没有点燃。 他道:“昨日,有人来给你大哥和二哥提亲了。” 杨谨闻言,大喜道:“这是好事啊,是哪家的?” 一家一族,传承自然重要无比。 杨家虽然有四子。 大哥杨慎也已经將將二十二,却还没有成婚。 早年也有人上门提亲,只是都被他拒了,家中那时供著三子念书,且杨谨也即將到了开蒙的年纪,他想要省下些钱,不愿意成婚,那时候杨三生气的踹了他几脚,却也没有多说什么。 杨谨心里一直觉得都是因为自己,才耽搁了大哥的人生大事,虽然嘴上不说,可自责是实打实的。 如今听到有人来提亲,自然欣喜。 “六盘井村的王家,还有大槐村的李家。” “两家?” “六盘井村?” 杨谨闻言不由起了疑心。 大槐村暂且不说,本就是几百年前杨家分出去的一支,自宗祠建立,已经有合家的趋势,潜移默化的功夫罢了。 六盘井村可一个姓杨的都没有,倒是姓陈的多得很,王姓却少见。 似乎是看出杨谨的疑惑,姜裳解释道:“王家是大白山以北的一个镇子里的富户,遭了刀兵杀劫后,沿著秦水,一路逃难到六盘井村的,只是整个六盘井村都是姓陈的,早些年,我们还叫他们是陈家沟,整个村子都很排外,他们家女儿想要嫁过来也很正常。” 杨谨闻言,立刻想到了什么。 说道:“或许凭藉王家,我们就可以对六盘井村徐徐图之了。” 姜裳点了点头:“我正是这个意思。” “王家过来说亲的是你二哥,这件事你去帮你二哥盯著,你大哥那边,我已经商议好了日子,你三哥会帮忙看著。” 杨谨不疑有他,应声离开。 等他离开后。 姜裳缓缓解开缠绕著菸袋子的绳子,隨后抓起些菸叶放进去,用火摺子点燃,一口白烟吐出,凝而不散,氤氳在他头顶。 一家一族,子嗣是头等大事。 杨家四子都有能够修行的灵机。 尤其是杨文。 姜裳有心让他的那一份灵机传承给子嗣,便需要好好找一位和他合適的女子。 杨慎成婚后,他便会让杨慎担任家主,他则慢慢隱退。 只是他今日来,还是为其他事而来的。 如今的杨家,看似蒸蒸日上。 但却是个黑户。 不能光明正大的施展仙家手段,表露他们能够修仙的事。 姜裳今日走上这一遭,就是为了此事。 等过上几天之后,杨家的黑户问题,也就可以解决了。 院落中,姜裳头顶的白烟这才开始缓缓散开,仿佛一柱清香,飘飘摇摇直上,散开在空中。 等杨谨找到二哥的时候。 他还在修行,不过只是在篆刻符籙,他只是等了一会,杨礼就醒了过来。 “谨弟?你怎么来了?” 杨谨笑著拱了拱手道:“我是来为二哥贺喜的。” 杨礼闻言不由一愣:“贺喜?” 杨谨哈哈一笑道:“二哥相貌堂堂,又兼修了仙法,更添了三分神仙气,六盘井村的王家女,已经托人来给你说媒了。” 听到杨谨解释。 杨礼眉头一皱,都又缓和开来,笑骂道:“知道的以为你是我弟弟,不知道的以为你才是兄长呢,什么时候我的婚事,还由得你来操心了?” “二哥,你可冤枉我了,这是爹让我来说的。” 杨礼听到是杨三生让杨谨来的,不由摇了摇头。 杨谨见此,还以为他是无心婚事,立刻说道:“二哥,你也到了年纪,该是成婚的时候了,况且那王家女,听说也是个美人。配得上你,你可不能不孝啊。” 杨礼皱眉骂道:“滚滚滚,好你个杨谨,敢拿著鸡毛当令箭,当心我揍你。” 杨谨看到杨礼不是动了真火,笑著道:“二哥,现如今,你可是打不过我的。” 杨谨已经炼成【洗髓易经符】,点亮天璣星,全然一副小人得意的嘴脸。 杨礼闻言,也不说什么,只是伸出手,缓缓握成拳,下一刻,淡淡乳白色光华就自他皮肉之间发散,使他皮肉晶莹坚韧,隱约间,还能看到其中骨骼,也都发散著光华。 杨谨见此,嘴角不由一抽,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脸色皱巴巴的道:“可不可以不打脸?” 杨礼上前一步,笑意盈盈: “好说。” …… 等到杨谨和杨礼出门时。 杨礼笑意温和,风度翩翩。 杨谨姿容俊秀,一派灵俊,之上左眼眶上的淤青,颇伤了这份气度。 杨谨埋怨的看了一眼杨礼,伸手缓缓揉著淤青,皮肉间灵气发散,便已经消了淤青。 两人先是去了一趟媒人那里,让媒人带著二人往六盘井村去了。 与此同时,一方天幕上。 一袭淡黄色长袍的道人正驾风远行。 忽而见到地上凶戾妖气升腾,二话不说就是一道法光砸下去,立时就砸死了那妖物。 全然不顾及妖物身上可以用来当作灵材的皮肉。 那道人掐算了一番,又转头往北而去。 陆休受宗內一位好友所託,下山顺道来寻找他俗世的一户家人。 早些年,他的那位友人在山下和一个凡俗女人结了亲,有了孩子。 只可惜他当时受困於宗门任务不能脱身,也不好明目张胆的带著自己妻子回宗中,便留下了信物,说等完成了宗门任务,就將应得的奖励,换成带她上山。 眼下过去十六年,他的那位友人察觉到他的血脉后人中有人出现了足够修行的灵机,便托他带回山下母子二人。 等他到了地方后,发现那里已经遭了刀兵杀劫。 不过他那位友人留下的信物还不曾被触发,想来是无事的,他便借著推演,沿路寻去。 等到了一处村落。 他自上而下,看著底下两位少年。 不由嘖嘖称奇道:“好强盛的灵机,竟然能在这种地方,修行至天璣境,看样子就是他们二人了,慕斯年,你倒是好运道,竟然能生出两个灵机子来。” 两人有修为在身,看样子是慕斯年违反门规,传了法诀给妻子,陆休已经打定了主意,要藉此发难,好將那灵机强盛的孩子给收入自己门下。 念及此,他刚想要落下身形。 忽然又顿住。 “咦?” 地上。 杨礼停下脚步。 目光看向天上,目之所见,只有几片散落的云在飘荡。 杨谨见此,不由疑道:“二哥,怎么了?” 杨礼却不答他,只是躬身行礼道:“晚辈请见前辈真身。” 杨礼话音一落,杨谨也察觉到了异常。 目光紧紧盯著天上。 陆休见此,好笑道:“真是大意了,竟然使云雾聚而不散,停而不行,这两个孩子好生敏锐。” 再次感嘆一声慕斯年好运道后。 陆休也挥手散开了云雾,落下身形。 二子见那道人,淡黄长袍,宽衣长袖,羽冠束长发,一派神仙气度,又是自天上落下,立刻行礼,齐声道:“晚辈失礼,见过前辈法架。” 陆休摆了摆手,一道柔和风起,將二人托起,笑道:“不必多礼了。” 陆休问道:“你们二人可是姓王?” 杨礼和杨谨对视一眼。 不清楚眼前之人何意,一开始杨礼甚至以为是当年在大白山找东西的仙师又回来了,察觉到了他们的异样,来收他们了。 却不想他会有如此一问。 杨礼开口回答道:“启稟前辈,我二人並非王姓,而是姓杨,家在岭山村。” 陆休闻言不禁一愣,旋即眉头皱起。 竟然不姓王。 “怪了,怪了。” 陆休再次抬手掐算一番,慕斯年给的信物,只能让他推演出一个大概的方位,否则也不至於错认了两人。 这一番掐算,才明白,那信物还不在这里。 只不过他一时间却没有了心思去见。 而是伸出一只手,一枚雪花缓缓落下,化在他掌心之中,微微凉意沁出。 他的目光望向远方朦朧之中的雪山。 瞭然道:“看来是有道友在此留下过一段风流,两个灵机子,恐怕修为不低,我还有要事,且去见过了慕斯年的妻子再说。” “你二人且去吧。” 他挥了挥手,身形便再次消失。 杨礼和杨谨对视一眼。 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各自的意思。 一切照旧。 不能因为见到了仙师就大喊大叫回家去,凡人如此倒也罢了,他们二人可是都有著修为在身,哪怕再紧张也不能露了马脚。 但太不当回事也是破绽,避免那修士还未离去。 杨礼说道:“谨弟,你速速回去將此事告知父亲,结亲的事有媒人在,我自己去一趟就好了。” 杨谨点了点头:“好。” 天幕中。 陆休看著两人离去。 不由点了点头。 旋即驾风往远处去。 直到又看到一个身具灵机的女子,他才停下来,这次却不会认错了,因为那女子胸前带著的玉丸,正是慕斯年的信物。 他落下身形,那女子立刻就要拜下,陆休摆了摆手,便有一阵风將那女子托起。 他问道:“你可姓王?” “回仙师的话,小女子王兰。” 待得那女子確认后。 陆休頷首。 慕斯年当年离开前,没有留下姓名,这孩子是隨母姓的。 之后他问起王兰的母亲去何处了。 王兰说道,自己母亲在逃到六盘井村后就得了重病,不治而亡,临终前將玉丸交给了自己,说自己父亲一定会来找她的。 陆休闻言並没有多少触动。 凡人之辈,身苦命弱,不得脱身,本就是应该的。 他道:“我便是你父亲的好友,此来就是引你去往仙宗,认祖归宗,修行了道的。” 王兰闻言,先是大喜,而后又脸色沉了沉。 陆休问道:“还有何疑虑?” 王兰说道:“仙师,母亲离世前,就託了一位好心的婶婶,託付我的终身大事,不日前,那位婶婶已经给我找好了人家……” 陆休闻言,却笑道:“你身具灵机,能够修行,累在凡俗里,只会消磨灵机,况且你的终身大事,自然会有你父亲为你在仙宗之內择一灵机子,眼下这个,便不重要了。” 王兰看著眼前仙人,说不出其他话来。 这位自称父亲好友的仙人,看似温柔和煦,让人如沐春风,只是眼底的冷漠却让她心底生寒。 就在这时。 门外响起一阵脚步声和说话声。 “二公子啊,你放心,兰丫头是我从小看著长大的,自小就懂事听话……” “嗯,有劳了。” “哪里的话,哪里的话。” 隨著两人进到了屋子里。 一眼就看到了屋中的两人。 媒人看到那一身华贵衣裳的男人,不由一愣。 杨礼也不由愣住。 媒人愣住,是因为王兰竟然大白天和一个陌生男人同处一屋,虽然说都是农家,可也是有讲究的。 杨礼愣住,则是因为认出这人,竟然是方才拦住他和杨谨的修士。 “王家?看来他问我二人,就是在找王兰了。” 陆休瞬间洞悉了情况。 看了一眼王兰,又看了一眼杨礼。 眉目含笑,点了点头道:“好事。” 陆休笑道:“却不想还有如此一番运道,你和我这位晚辈结亲,再是好事不过,以前兰儿家中没有长辈,眼下我在了,你便领我一道去见过你家长辈,定下此事吧。” 杨礼不敢拒绝。 这修士能够驾驭风云飞升而行,可见已经筑基种道,修成法力,而且是仙宗之人,一旦自己有什么异常被察觉,连带著大哥,文儿和谨儿也会被他连累。 他就要带著陆休回家。 陆休却笑道:“不必麻烦,你家在哪?指个方向。” 杨礼闻言一愣,不敢怠慢,指了指岭山村的方向,下一刻,在那媒人震惊的神色中,陆休周身法力裹住王兰和杨礼二人,径直飞升而起,不见了踪影。 岭山村,杨家院子里。 杨谨已经將遇见陆休的事告诉了姜裳。 “爹,我这就去告诉大哥和二哥,让他们带著你跑……” 不清楚那修士到底是何故来此,杨谨已经做了最坏的准备。 姜裳看著他,不禁摇了摇头,说道:“每逢大事有静气,一味的急切,只会做错。” 他坐在石凳上,淡淡道:“你们只是初入了修行的门槛,如果他真的有所发现,第一时间就会將你们擒下,不会有任何忌惮,然后再顺藤摸瓜便是,没有放长线钓鱼的必要。” 杨谨闻言,这才慢慢平復了心情。 四子之中,杨谨修行天赋上乘,又有【洗髓易经符】在,甚至具备了一些先天的体质。 只是终究年轻,需要打磨。 不过他这样也已经很好了。 让杨谨离去后不久,门外便响起一道声音。 “爹。” 是杨礼。 姜裳出声道:“站在门外做什么,进来。” 姜裳话音刚落,杨礼就推开了门,但先身进来的,却是一个长袍玉冠的道人。 姜裳腾地一下站了起来。 目光警惕的看著这人。 陆休看了一眼姜裳。 身材清瘦,头髮花白,並无灵机在身,一身污浊气,倒是那双眼睛骇人的很,年轻时候多半是个心狠手黑的。 他暗暗道:“这就是杨三生?倒是和我想的有些出入,原以为是有道友隱居在此,不曾想竟然是个凡人老汉,应当是他的父辈往上才是,不过倒也正常,隔著几代传承,生下两个灵机子,也算是一份运道。” “爹,这位是仙宗下来的仙师。” 杨礼出声解释道。 姜裳闻言,惊道:“原来是仙师当面,小老儿失礼了。” 说著,他就要跪下行礼。 凡人见到稍微有些手段的修士就盲目跪拜,更何况如陆休这种修成法力,可以驭风腾云的修士。 眼前的凡人老汉胆色不错,又加之子嗣都得了修行,算是见过世面,没有见面第一时间跪拜就已经极好了。 陆休虽然不在意,但也不会真的让他跪下。 抬了抬手道:“免了,我此来,是为友人寻亲,不曾想她已经和你家二子结了亲。” 姜裳闻言,眸含震惊的看了一眼站在杨礼身后的王兰,旋即立刻说道:“仙师勿怪,仙师勿怪,这件事是我欠考虑了,我这就亲自去和媒人说清楚,游告几个村子……” 陆休抬手制止道:“你误会了,你家二子天资上乘,与王家女是天作之合,我也算是她的长辈,这份姻亲,我做主替她认下了。” 陆休嘴上这样说著,心底却暗暗道:“慕斯年,你是占了天大的便宜,能得个灵机如此上乘的女婿,幸好来的是我,换其他人来,你的女儿恐怕都赶不上这个好机缘。” 王兰身负修行灵机不假,只是远远比不上杨礼,更別说杨谨了。 陆休心里,王兰其实是配不上杨礼的。 只不过受人之託当尽人事。 等杨三生颤巍巍的起身后,陆休又道:“你家祖上能承袭给后辈如此灵机,当是我道前辈,只是终究散修,浮萍无根,不得安稳,陆某乃是槐安宗竹镜山的山主,有了眼下这样的好姻亲,想要收你家四子入我门下,也好让你们杨氏能够得槐安宗庇护。” 姜裳闻言喜不自胜,连连道好。 立刻让杨礼去把杨谨叫回来。 杨谨回来后。 陆休看著他,笑著问道:“你可愿拜我为师?” 杨谨闻言,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立刻撩袍下拜道:“杨谨拜见师尊。” 陆休上前將他扶起,笑意吟吟道:“好,好,好。” 他从怀中取出一枚玉牌,递交到姜裳手中,道:“这是槐安无事牌,以证明你家为我槐安治下,待我回宗,便亲自为你们录名,以后的灵稻,药植等供奉,只需要按时交奉即可。” 姜裳双手捧著无事牌,两手微微颤抖,下意识道:“这,这,这……” 陆休笑了笑,不知从何处取出两本古籍和两个锦囊道:“这是我槐安宗的修行之法,和灵稻药植的种植之法,另还有二千六百一十二粒灵稻种,一粒种能结二百穗,以供你们种植。” “多谢仙师,多谢仙师。” “不必如此,我和你家有缘,又得如此佳徒,我这便带著谨儿和兰儿回宗,姻亲之事你不必担心,不出月余,必定有个答覆。” 说罢也不等著魏殊再说什么,便驾风而起,卷著王兰和杨谨离开。 姜裳目光怔怔的看著远去的三人,直至云雾遮掩住视线。 “谨弟走了。” 这时,杨礼忽然出声道。 “嗯。” 姜裳淡淡道。 “去把你大哥和三弟喊来吧,有了这块无事牌在,我们想做的事,便能继续做下去了。” 杨礼点了点头,立刻转身离去。 姜裳重新坐回到石凳上。 其实在他很早之前就见过陆休了。 那是五十多年前,有十数仙修联手而来,查探大白山,他还隱隱察觉到一些让他颤慄的消息。 陆休那时就在其中,还不曾筑基。 神性无常形,无常事。 或许无念之间,就会引得天时骤变。 自他走后,过去几年,自己下定决心,以旧神道之法轮迴,以消磨神性,以至於大白山的气候越发冷了,影响到了许多地方。 尤其是大白山以北,春秋时候田地里还会落下一层薄霜,逼得一个小村落里的人不得不去打家劫舍,而他们的第一个目標,就是其间一家只有一个女人当家做主的富户。 事后,那家遭了祸的富户,最终只有一个女儿活了下来,来到了六盘井村。 也就是即將和杨礼结亲的王兰。 陆休的到来,可以说是他以神性勾过来的。 只不过並非是以自身神性,否则便是自投罗网,明著將自己的存在告知於天下。 神道绝跡以来,新法出世,神性不为天地所容。 但远古诸神留下来的影响还在。 今天是三月初三,远古天帝巡狩之日,彼时天地之间,诸气机生发纠缠,不会有人注意到的。 他当年的一个无意,造就了今日。 这就是神灵。 若非新法出世,神灵会永远是此方天地的主人。 就在这时,杨礼带著杨慎的杨文回来了。 路上,杨礼已经和他们二人说了情况。 二人不禁一阵后怕。 幸好他们不在,不然要是被发现,一个凡人老汉的四个儿子,竟然都拥有能够修行的灵机,保不齐会深入查探些什么。 三人一同进来。 姜裳拿出那块无事牌和灵稻种植之法道:“你们来看看。” 杨慎伸手接过。 翻看几眼后,欣喜道:“这灵稻竟然还是一味灵材,有助於人修行,只是种植起来麻烦,需要开垦出一方有土地灵机的田地,並且每搁三日,需要以三人交替,唤出灵雨灌溉。” 他又往后翻了翻,说道:“这后面就记载有查探土地是否具有適合种植灵稻的灵机的方法。” 姜裳点了点头,道:“稍后你走一趟,去看看几个村落,哪些土地有灵机。適合种植。” 杨慎点了点头:“是,我立刻就去三个村落都查探一下。” 杨家现在明面上掌管著临近的三个村落,分別是岭山村,秦水村,大槐村。 姜裳摇了摇头:“不,六个村落都不要落下。” 杨慎闻言不由一愣。 杨文眼中立刻迸发出了不一样的神采。 杨礼低著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姜裳把他们的神情看在眼里。 解释道:“眼下我们已经有了槐安宗的支持,可以光明正大的发展势力了,而且有那位仙长留下的《槐安小练》在,对於剩下三个村子,只管以修行之法来招揽,这件事,由你们三兄弟一同前去。” 杨文率先答道:“是。” 杨慎也觉得到了时候,点了点头后,三人一同离开。 到了门外,杨慎对杨礼说道:“也不知道你和王家女的婚事会如何?” 王兰是仙宗修士之女,即便有陆休背书,应该也不会允许让她下山和杨礼成婚,最好的结果就是杨礼也上山修行。 只是如此,四子去二。 不是甚么好事。 杨礼也知道,眼下听到大哥问起,回道:“谨弟已经走了,我如果再去那个槐安宗中,和王兰成婚,形同入赘,恐怕从此就要沦为仙宗慕家的人,若是如此,我该想个办法,退了这门亲事,那个陆仙长自称一山之主,如今又收了谨弟为徒,也会看在这份情面上说一说的。” 杨慎闻言思索了一番,也觉得杨礼说得有道理。 杨文听著两人说话,开口道:“我倒是有个法子,只不过可能对二哥会有些不好。” 杨礼转头,疑惑道:“说来听听。” 杨文看了看杨慎,又看了看杨礼,走上前,小声在两人耳边说了几句话。 杨慎听了几句,脸色瞬间冷了下来。 呵斥道:“文弟,你也是读过书受过教的,怎么能想出这样的齷齪法子!” 杨礼没有说话,显然也觉得这个法子有些不太好。 杨文面对呵斥,神色平静。 他不在乎別人对自己的看法,在他看来,他的办法是最好的,损伤杨礼的一些名声就能確保他不会入赘仙宗慕家,加上有谨儿的师尊在,也不会得罪了他们。 只不过两位兄长受法礼教条所束缚,排斥他的办法也很正常。 三人没有再討论这件事,一齐往六盘井村走去。 第3章 马鬃蛇 暮色四合,岭山深处的雾气漫过山脊,將六盘井村与大槐村的轮廓氤氳得模糊不清。 杨慎和杨礼,杨文,三人分別立於不同处,手中各持一道符状白光,如萤火明灭。 以那门种植灵稻的书简中所载的“地脉寻灵”之法细细感应。 良久,他睁开眼,眸中灵光一闪而逝。 指尖拂过那用特殊法门引出来的灵光符籙,符上灵光变成土黄色,最终稳稳指向脚下这片土地。 土质润而不湿,地气暖而不燥,灵机虽稀薄,却如春蚕吐丝,绵绵不绝,正是种植灵稻的绝佳之地。 “就是这里了。” 杨慎声音语气欣喜。 算上这里,已经是第二十六方具有灵机的土地。 如今看来,岭山这里,种植灵稻的话是个很不错的地方。 他的目光扫过脚下沃野,心中已经有了定计。 明日,便要將其余三村之人尽数召来,將这仙缘之事公之於眾。 回到岭山村家中宅院,夜色已浓。 杨慎穿过寂静的庭院,径直走向父亲杨三生的臥房。 窗纸上映出一点昏黄灯光,以及一个被菸斗中腾起来的青烟繚绕的佝僂身影。 他推门而入,將探查后的结果细细稟明,末了,沉声道:“爹,眼下已经有了槐安宗背书,这件事关乎我杨家未来根基,宜早不宜迟。明日召集各村主事的人来,由您亲自出面主持,最为妥当。” 姜裳闻言,並未立刻作答。他只是缓缓吸了一口烟,浑浊的眼中看不出情绪,半晌才点了点头,菸斗在桌角轻轻磕了磕,发出沉闷的声响。 “我本就是这个想法。”他声音沙哑,带著被烟火浸润的质感,“不过,喊人的事情,还是你来。” 杨慎闻言不由一愣,他抬眼看向父亲,眼中闪过一丝错愕。 这召集各村的事情,看似简单,实则是向六村宣示主导之权,是將宗族祭祀那层温情脉脉的面纱,彻底转为以仙道为凭的,更直接牢固的统治。 父亲尚在,自己身为长子,岂能越俎代庖,行僭越之事? 他喉结滚动,便要开口劝諫:“爹,这件事非同小可,还需您……” 姜裳却摆了摆手,打断了他。他目光平静地落在杨慎脸上,语气温和却不容反驳:“不必多说了。我天命之年已过,渐近花甲,你是长子,这个担子,早晚都要交到你手上。这次,正是一个好机会。” “爹。”杨慎语气急了些道,“我们有《大观五符经》和玄录在,只要您能篆刻成第一道『符』,增长寿数並非难事,您何必……” 姜裳摇了摇头:“我没有修行的灵机,强行参悟,不过是平白损耗所剩无几的精力罢了。待此事过后,你的威望也立起来了,我便將家主的位置传给你。文有礼儿出谋划策,武有文儿在侧,更有谨儿在槐安宗內照应……在我闭眼之前,当能看到杨家兴盛之始。” 杨三生语气平淡,却字字如锤般敲在杨慎心上。 他看著父亲斑白的双鬢,还有那在灯火下显得格外苍老的面容,鼻尖猛地一酸,眼前瞬间模糊。 这世道艰难,生於农家,能活过六十已是高寿。杨三生年轻时走山贩货,身上暗伤累累,这些年为了供著他们读书,起早贪黑,殫精竭虑,几乎熬干了心血。如今他决意放弃修行,只怕……寿元无多。此刻所说的话,已经有了几分交代后事的意味。 怎么能让人不伤心。 姜裳拿起桌上的菸斗,用那温热的玉嘴,轻轻敲了敲杨慎微微颤抖的肩膀,动作缓慢:“去吧。” 杨慎深吸一口气,將翻涌的情绪强行压下,微微一揖,转身退出臥房。 脚步声在寂静的廊下渐行渐远。 臥房內,姜裳(杨三生)沉默地坐回椅中,菸斗再次燃起,丝缕青烟升腾,將他面上的皱纹笼罩得愈发深邃。。 “杨三生命犯孤煞,有『始终』之伤。” “年轻时应在了『始』,剋死了第五子杨安。如今將近寿终,这『终』伤,必定还会应在一个儿子身上。” 应在始则必定伤终,应在终则必定伤始。 命数如环,纠缠难解。 此次劫难,恐怕会落在长子杨慎头上。 命数这东西牵扯太多,玄奥莫测,非他眼下能力所能干涉。 即便有一线生机,也不是能容他一个旧世苟延残喘下来的神灵能够拨动的,对於当今世道来说,命数之变只能自己去找,也就是所谓的人定胜天。 他以杨三生之身进入轮迴,杨三生的命数,便是他的命数。 他无法改变这既定的轨跡,所能做的,唯有在命数落下之前,儘可能施加些许影响,埋下一点变数。 菸斗的火光在黑暗中明灭不定,映著他毫无波澜的瞳孔,深不见底。 —— 翌日清晨,岭山村祠堂前的空地上,已是人头攒动。 杨慎站在祠堂前的石阶上,青衫磊落,神色平静。 底下,岭山、秦水、大槐三村的人大多神色恭顺,或好奇张望。唯独六盘井村,以及靠近岭山径口的另外两个村落来人,脸上或多或少带著些不情愿,彼此间低声交谈,眼神闪烁。 若非杨家近年势力渐长,隱隱有统合六村之势,他们是不愿如此轻易应召而来的。倒非有什么深仇大恨,只是常年被这般呼来喝去,心中难免惴惴,担忧日后杨家野心膨胀,將这岭山之地彻底视作私產。 人群角落里,几个六盘井村的汉子正低声议论著。 “听说了吗?十几年前逃难来的那个王家女娃娃,前些时日被接走了,说是仙人之子,带上山修行去了嘞”一个瘦高个咂著嘴道。 旁边一个黑脸汉子接口,语气带著几分唏嘘:“可不是?杨家老太公还想让他家老二杨礼娶那女娃娃呢,结果……嘖嘖,如今可是高攀不上嘍。” “高攀不上?”另一人嗤笑一声,“你当现在的杨家还是从前?依我看,那王家女没嫁成,的確是杨礼没福分。但以杨家如今的势头,什么样的好姑娘寻不著?” “话是这么说,可那是仙人啊……”瘦高个仍自感嘆。 不远处,大槐村李家的李四川一直低著头,用脚尖碾著地上的土块,对周围的喧譁充耳不闻。他家大女儿已与杨慎定了亲事,只待选个良辰吉日便可完婚。但这並非他此刻心绪不寧的主因。 真正让他心神震撼的,是几日前女儿归家时,悄悄告知他的一件事。 杨慎,会仙法。 曾当著她的面,一掌拍碎了一块磨盘大的石头。 他起初只以为是杨三生当年走山时得了什么高深武功,传给了儿子,並未太过在意。 直至女儿引他去看了那堆碎石,他当时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直衝天灵盖,那哪里是武功所能及?分明是传说中的仙家手段。 他立刻意识到,女儿所见,绝非偶然。杨慎性子沉稳,绝非炫耀之徒,他在自家未过门的媳妇面前显露手段,恐怕……是故意要借女儿之口,传话给他李家,传话给大槐村。 这是一个信號。岭山的天,要变了。而今日,便是变天之始。 “幸而我李家下手早,攀上了这门亲。”李四川心中暗道,手心因紧张而微微出汗。 就在这时,石阶上的杨慎动了。 他並未高声呼喝,只是目光沉静地扫过全场,隨即喉间微不可察地轻轻一动,一丝灵力蕴含其中,同时暗中以灵力打开喉部玄景轮。 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如沉雷般清晰地滚过每个人的耳膜: “肃静。” 两个字,仿佛带著无形的力量,瞬间压下了所有的嘈杂私语。眾人只觉耳中嗡鸣,心头一震,不约而同地抬起头,惊骇地望向那个青衫身影。 杨慎要的便是这立威之效。 他不再赘言,直接取出一枚雕刻著云纹,隱隱有灵光流转的无事玉牌,高举示眾,朗声道:“诸位乡邻长辈,今日召大家前来,是有一事宣告。我家四弟杨谨,已蒙槐安宗仙长青眼,收为入门弟子。现奉仙宗法旨,著我杨家,代为执掌岭山六村两径。” 话音甫落,底下顿时一片譁然。 杨慎面色不变,对此早有预料。 若连这点场面都驾驭不住,他还有何面目从父亲手中接过家主重担? 他当即开口,声音沉稳有力,说了些冠冕堂皇的话,一番话语既点明仙宗法旨不可违,又承诺杨家必將秉公行事,护佑乡里,带领大家共谋仙缘福泽。 冠冕堂皇之间,既示之以威,又动之以利。 底下,李四川瞅准时机,第一个高声应和:“杨家得仙宗看重,乃是我岭山六村之福。我大槐村李家,谨遵仙諭,唯杨家马首是瞻!”他声音洪亮,姿態放得极低。 有他带头,与杨家同气连枝的秦水村人也立刻纷纷出声支持。 岭山、秦水、大槐三村,数百年前本是一家,血脉相连,只是后世分家,或有旁支改姓避祸。 自杨家崛起,请回共祖牌位后,他们早已默认了杨三生的家主地位。 眼下之事,不过是將这层关係,以仙道之名变得更加名正言顺罢了。 而杨慎的出现,只是家主权力的过渡而已。 一些村中老人看著石阶上沉稳干练的杨慎,再想到当年那个悍勇狠厉,令人畏惧的杨三生,不由暗暗嘆息。 岁月流转,杨三生都已经老了,杨家新的主事者,已能独当一面。 杨慎见场面初步稳定,这才拋出最关键的消息,声音清晰地传遍全场:“三年之后,各村需挑选家中年满六岁、九岁、十二岁的孩童,由我亲自查验其身,探其是否身具修行灵机。若有机缘者,我杨家当酌情赐下修行之法,引其踏入仙途。” 此言一出,宛如巨石落水,瞬间激起了更大的波澜。 仙法,修行。 这些原本只存在於乡野传说中的词汇,此刻竟如此真切地摆在眼前。 眾人之所以愿意听杨慎號令,仙宗法旨与杨慎方才显露的非凡手段是其一,而这能够惠及自家子孙的仙缘,才是真正撼动人心之处! “杨大哥,你这话是真的吗”一个带著颤抖和急切的声音响起,打破了瞬间的寂静。 杨慎循声望去,见是六盘井村一个名叫陈竹荷的年轻人,此刻正瞪大了眼睛,脸上满是渴望与不敢置信。 杨慎没有立刻回答。 他缓步走下石阶,来到空地边缘一块半人高的青石旁。 他运转体內灵力,周身皮肤隱隱泛起一层极淡的白色毫光,映衬著青衫,在晨光下竟有几分超凡脱俗之感。只见他伸出手掌,看似轻描淡写地按在巨石表面,灵力一吐。 “嘭!” 一声闷响,那坚硬的青石表面瞬间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纹,隨即哗啦一声,碎裂成数十块大小不一的石块,滚落一地。 场中一片死寂。 陈竹荷眼中的渴望瞬间被惊惧取代,脸色微微发白。 不过轻轻一按,巨石便化为齏粉,这若是打在人身之上……他不敢细想。 但惊惧之后,那对仙道的嚮往,却如同野草,烧之不尽,反而更加疯狂地滋长起来。 有这样心思的,又何止他一人。 在场眾多青壮,看著那堆碎石,再看向杨慎时,眼神已彻底不同,敬畏之中,燃起了炽热的火焰。 杨慎將眾人神情尽收眼底,心中瞭然。恩威並施,方是御下之道。 今日先以仙宗之名。自身之力立威,再以修行前程为饵示恩,假以时日,何愁人心不附? 身为杨三生长子,素以敦厚稳重著称的杨慎,第一次显露出他收拢人心,掌控局面的能力。 不远处的田埂后,杨礼与杨文两兄弟並肩而立,將方才一切尽收眼底。 “大哥的手段,还是太过温和了些。”杨文抱著双臂,语气平淡,眼神却锐利如鹰隼,扫过那些面带犹疑的六盘井等村之人。 杨礼微微一笑,他面容清秀,眼神灵动,接口道:“不急。平地起高阁,最重根基稳固。眼下一切初定,需的是耐心梳理,而非雷霆手段。我倒觉得,大哥此举,分寸拿捏得极好。” 杨文听了,略一思索,点了点头。他虽性喜直接,却也明白二哥所言在理。 眼下的確不是大刀阔斧的时候。 等將来那个时候到了,自然有自己来做。 杨慎性情敦厚如山中老龟,能治家守业,稳坐中堂,杨礼善思好想,狡猾如林间白狐,善谋善断,而他自己,性情最肖父亲当年,悍勇阴狠,敢打敢拼,甚至还多了几分阴险,正是家族开疆拓土,扫除障碍的利刃。 三兄弟性情迥异,却恰能互补,共撑家门。 两人换了个话题。杨文望著远处那堆显眼的碎石,不由咂了咂嘴,脸上露出一丝古怪的笑意:“话说,这是大哥这个月里,拍碎的第几块石头了?” 杨礼闻言,略一回想,嘴角也忍不住微微上扬:“若我没记错,该是第七块了。” 杨文转过头,一本正经地对杨礼道:“二哥,你回去记得提醒我,把咱家院里那石磨给扔到山沟里去。” 杨礼一愣,疑惑道:“这是为何?好好的石磨……” 杨文嘿嘿一笑,露出两排白牙:“有大哥这手段在,还要那笨重石磨作甚?日后需要磨米磨麵,请大哥过去,一巴掌下去,保管比石磨碾得还碎还匀称。” 杨礼先是一怔,隨即看向远处杨慎那犹自带著一丝灵力运转的手掌,再想像一下大哥对著稻穀麦子一掌拍下的模样,一个没忍住,“噗嗤”笑出了声。 可他立刻意识到这般编排长兄实属不妥,连忙以拳抵唇,强自压下笑意,板起脸对杨文道:“好你个杨文,竟敢如此揶揄大哥,看我回头不告诉他。” 杨文却浑不在意,站起身,隨意拍了拍衣袍下摆沾染的尘土,居高临下地看著坐在田埂上的杨礼,眉梢一挑,带著几分少年人的桀驁与得意:“眼下大哥可不是我的对手。二哥想去告状,儘管去便是。” 说罢,他转身欲走,却忽又停下脚步,回头瞥了杨礼一眼,慢悠悠地补充道:“对了,忘了告诉二哥,我感应气机已满,不日便可尝试篆刻第二道符籙了。” 篆刻成第二道符籙,便意味著点亮天权,已是板上钉钉之事。 他此刻刻意提及,用意不言自明。 杨礼看著他大步离去的背影,先是愕然,隨即失笑摇头,笑骂道:“臭小子,翅膀硬了,竟连我也威胁起来了。” 他正要追上去的时候,忽然脚步一顿,向后看了一眼,旋即才又离开。 杨慎忙著统筹各村人丁,並没有注意到,人群中一个从一开始就很沉默的男人悄无声息的离开了。 杨礼隨杨文离去,却未归家,径直转到秦水边的一块青石旁,一撩衣摆坐下等候。 约莫一炷香后,远处现出个人影,佝僂著背,步履蹣跚。待那人走近,满头大汗,正是杨丘山。 杨礼冷眼看他走到近前,才起身故作惊讶:“丘山叔?您也来瞧秦水?” 杨丘山嘴角轻轻一抽。 秦水是穿过岭山的一条水脉,平平无奇,如今是夏天,上游河水浑浊,有个什么看头。 他喘匀了气,直起腰来,丧子之痛已將这老汉折磨得形销骨立,眼神浑浊如死水。 “礼哥儿,”杨丘山目光紧锁著他,“我有话要说。” 杨礼扶他坐在青石上,口中推脱:“丘山叔,如今是大哥当家,您有事还是去和大哥说得好,找我也无用。” 听到杨礼的话,杨丘山不由嘴角一抽。 他天然的以为,杨丘山是为利益而来。 杨丘山並不在意这些,主动脱离了人群找上杨礼,显然有著不得不这样做的目的,他的目光紧紧盯著杨礼,缓缓说道:“叔想给你讲个故事。” 杨礼点了点头,没有说话,静静听著。 “礼哥儿,你知道马鬃蛇吗?” 杨丘山询问道。 杨礼没有回答,他也没有停顿的继续说道。 “马鬃蛇长得像是一条马鬃一样,很长很长,它们会在虫子喝水的时候钻进虫子的身体里,慢慢吃掉虫子的內臟,时间一久,被马鬃蛇寄身的虫子,就会被吃的变成一具空壳,然后做出许多自己不愿意做的事,直到最后,控制著虫子来到水里淹死自己,成功长大成熟的马鬃蛇,届时就会爬出虫子的身体里。” 他一边说著,一边目光紧紧盯著面前的少年人。 四子当中,唯独杨礼心思最重。 他似乎看出了什么,但却不敢说出来,如今自己替他说出来了,他会怎么做? 杨礼听完,惊惧道:“这马鬃蛇竟然这样可怕?看来以后外面的生水怕是喝不得了,多谢丘山叔告诉我,不然我还不知道嘞。” 杨丘山浑浊的目光紧紧盯著杨礼,想从其中看出些什么,但少年人目光清澈,似乎还带著一些后怕。 他不知道,杨礼到底有没有听明白他的意思。 他什么也没说,又像是已经说了什么,杨丘山拿捏不准,只好收回目光,起身准备离开。 杨礼询问道:“丘山叔,你去哪里?” 杨丘山头也不回,淡淡道:“去找马鬃蛇。” 隨著他走远,杨礼的嘴角微微勾起。 他的心思的確很多,可他不会因为一些心思就做出一些脱离自己控制的事,但没关係,因为会有同样心思多的人看到他,会天然的以为他也有和他一样的心思。 於是他就会去为自己试错。 杨丘山走了。 直奔杨家。 来到杨家,他径直穿过前院,来到后院的屋子。 门没有上栓,他轻轻一推就开了。 可等看到里面的人的时候,他心中那股气瞬间塌了。 屋子里一片昏暗,杨三生盘腿坐在床上,脸在菸斗上不时亮起的火光的映衬下,显得深邃,眼皮微微抬起,如同一头疲惫的老狼,看了门外来人一眼。 他似乎早就料到杨丘山会来,轻声道:“坐。” 杨丘山失了心气,如同木偶一样听话的坐下了。 他没有说话,杨三生也没有说话。 屋子里一时间陷入了寂静之中,只剩下杨三生的“啪踏”声。 不知过去了多久,杨丘山再次抬起头,直视床上坐著的杨三生,嘴张了张,却没有声音发出。 他想质问杨三生,那个哪怕耗光了十多年走山,千辛万苦存下来的钱也要给自己娘治病的三哥去哪里了,想问那个即便拉扯著四个孩子,也情愿把自己的地舍给他,还劝自己要让成桐读书,把自己家的一切都放在首位的三哥去哪里了。 可话到嘴边,他却问不出口了。 最终,他只是问道:“你是谁?” 姜裳没有说话,在昏暗中看著这个自己的奶兄弟,他和杨三生是一个人,没有什么夺舍之说,只是自他醒来后,一些性格自然而然的,更接近於自己本来的样子,所以多了些刻意的偽装,杨丘山能看出些东西,他並不意外,只是今日敢来找他,令他颇为好奇。 “似乎是有人加深了他的猜测,给了他一些他以为的……鼓励。” 姜裳並不在意这些。 杨三生从小受杨丘山娘亲的奶才活了下来,对於重情的人来说,形同第二个父母。 杨三生符合了一个梟雄该有的一些性格,野望,胆略,果决,狠辣,如今这个世道,走山的生计,除了那些安稳求活的,剩下激进一些的,去十个,得死八个,但杨三生却活了下来,只不过伤到了身子而已。 狼受伤之后会变得更加凶戾狠辣,可他毕竟不是狼,而是人,他受伤后回家,变得柔情了许多,同时一个致命的缺点日復一日的在浮现。 重情。 自杨丘山的娘死后,这份情谊就变得更重了,他想把一些东西弥补给杨丘山。 以至於为他做了很多事,都是吃力不討好。 诸多补偿,反倒养出了怨懟。 姜裳看著眼前的杨丘山。 目光淡然。 他的本质是神灵,不会因为穿越这件事改变,神看人间,骯脏污秽。 杨丘山不是因为儿子死了,才会发现这件事。 如果此时,杨三生分给他更多的土地,钱財,宅子,甚至给予他仙法修行,有了这些东西,那么他就不会在意杨三生到底是不是自己认识的那个三哥了,也不会再一味的沉浸在丧子之痛中。 他想要的不是姜裳未醒时的三哥,他想要的是那个能给他任何东西的三哥,哪怕他不承认,可他的心里就是这样想过,那一道道念头,姜裳看得很真切。 只不过今天他的到来,还涉及到了一个人…… 屋子里越发安静了。 杨丘山看著床上盘坐的人。 此刻他全身缩在昏暗中,菸丝上亮起的微弱火光,显现出一双凶戾狠毒的眼睛。 那一瞬间,杨丘山恍惚了。 他到底是走进了杨三生的臥房,还是误入了一头老狼的山洞? 恍惚之后是恐惧。 一种近乎窒息的恐惧。 他亲眼看到过杨三生杀人,记忆里,那个人被杨三生一刀送进了脖颈间,狠狠一剜。 一颗脑袋就被他提在了手中。 时隔多年,那一直是他的梦魘。 如今他从记忆中看去,杨三生提著的那颗头,不就是他自己吗。 “三,三……” 他颤抖的想解释什么。 就在这时,杨三生说话了,他温声道:“丘山,你说什么浑话,我不就是你三哥吗。” 第4章 杨治岭山 杨丘山走了。 姜裳並未对他做什么。 只是一个凡人而已。 他有所疑虑的还是杨礼。 他性格上的一些变化,引起了杨礼的一些疑虑,不得不惊嘆於他的洞察力和大逆不道。 可他並不在意,因为他就是杨三生。 踱步出屋,借著头顶那轮明晃晃的日头,他翻开了陆休留下的那捲《槐安小练》。 这道法决是点亮七星的基础法决,位列三品上,已是颇为不俗的法诀。 当今修行法门,分列三品,三品为下,一品为上,槐安宗身为七宗十二道,根基法门自非寻常。 他本有意从六村两径中,拣选有灵机的稚童,授以《大观五符经》中的吐纳之法。 如今看来,倒是这《槐安小练》更为妥帖。 毕竟,他们身处槐安治下,名义上也是槐安宗一份子,传此法决,名正言顺,能省去诸多不必要的麻烦。 “倒是我想得左了,这件事,礼儿当能处置得当。” 他心下微定,对自身境况瞭然。 如今他寿元將尽,如风中残烛,余下光阴,该当思虑家族绵延,传承有序的大计了。 “爹。” 院外传来杨慎的声音,清朗温润,应是已將手头事务处置停当。 “进来吧。” 杨慎步入小院,见父亲手持《槐安小练》,面上顿现喜色:“爹,您打算修行此法了?” 姜裳微微摇头:“看看而已。你的事做完了?” 杨慎頷首,语气带著几分如释重负:“以仙法为引,加以安抚,岭山六村两径,人心初定。今日之后,我杨家算是坐实了岭山之主的位置了。” 杨三生闻言,神色淡然,並无多少喜色,只道:“治家如治国,无规矩不成方圆。一族之兴,仅靠仙法与名分,形同沙上筑塔,根基不稳。我屋內案几上有张纸,写了几条治家初想,你拿去,与礼儿、文儿共同参详,擬出个章程框架来。” 杨慎闻此,面上喜色稍敛,肃然应道:“是,孩儿明白。” 杨三生又嘱咐:“六村两径,丁口几何,田亩几许,这些都是根基,统计之事要儘快。” “文弟已经在办理此事了。”杨慎回道。 姜裳点了点头,杨慎说了句后,便进去里屋拿杨三生所言的纸张。 纸上墨跡犹新,列著数条家训与制度的构想: “一曰定尊卑。家族之內,长幼有序,嫡庶有別。一切事由家主掌总。” “二曰立学堂。设族学,凡杨家子弟,年满六岁皆须入学,蒙学启慧,辨识灵机。择优而教,六村诸家,有天资出眾者,也有资格进入族学” “三曰明赏罚。有功必赏,有过必罚。赏不论亲疏,罚不避尊长。 设立功德簿,记录子弟贡献,以为擢升依据。 设立宗法,典刑两司,凡杨家子弟,但有过者,不论身份,亲疏,宗法皆可拿人以重罚。凡杨家治下,但有过者,无论身份,典刑司皆可拿人以重罚。” “四曰均田產。六村田亩,需重新丈量,按丁口,劳力综合分配,鰥寡孤独者减等,大族,大户酌情优抚,不可过量,免生怨望。此乃安身立命之本,务必公允。” …… 林林总总,虽只是框架。虽然有不足的地方,但需要在经歷和尝试中慢慢修改,大部分已勾勒出一个家族有序传承的雏形。 杨慎看得心潮起伏,父亲思虑之深远,实非自己能及。 “爹,这均田一事,涉及各家根本,恐怕……”杨慎抬头,面露难色,“尤其是那六盘井村,排外已久,田亩又广,阻力定然最大。” 杨三生目光平静,看著他:“慎儿,你性子仁厚,这是好事。只是治家如抚苗,过柔则弱,过刚则折。均田均產,不是夺富济贫,是求长远之安,也是確立我们威信的重要过程。我杨家初立,恩威需並施。你可明白?” 杨慎沉吟片刻,道:“孩儿明白。当以安抚为主,陈明利害,示之以公。若有冥顽不灵,蓄意阻挠者……”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不忍,“也当依法度处置,以儆效尤。” 杨三生微微頷首,不再多言。他知此子心存善念,难以骤变,能想到“依法度处置”已属不易。 有些事,终究需那手段狠厉的去办。 “去吧,与礼儿、文儿好生商议。章程定下后,便逐步推行。切记,欲速则不达,但亦不可因噎废食。” “是,爹。”杨慎躬身退出,手中薄薄一张纸,此刻却觉重若千钧。 —— 与此同时,六盘井村。 杨文自村中最大的那间青石屋舍走出,身后跟著一名身形略显单薄、眉眼间带著几分机警与忐忑的少年,正是陈竹荷。 “六盘井村,人丁倒是兴旺,竟有一百零六户之多。”杨文负手前行,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他年岁虽轻,面容尚带稚气,但一双眼睛幽深,顾盼间自有股迫人气势。 这六村之中,就属六盘井村最为排外,闔村皆姓陈,向来自成一体,不与外姓通婚。未曾想,户数竟如此之眾。 身后陈竹荷低声解释道:“自百多年前起,陈姓族內通婚所出子嗣,便多有残缺或神智不清者。族老们无法,才想了折中之策,不许陈姓女子外嫁,却可以招赘。只是……这赘婿与所生子女,都需要改姓陈。这一百零六户里,真正算陈家本姓的,其实只七十六户。” “招赘……还须改姓?”杨文脚步微顿,眼中倏地掠过一丝寒芒,冷电过隙。 这陈家,排外竟到了如此地步。 非但要人入赘,还要绝人姓氏。 而且他们占著的田地山林,在六村中最广。如此看来,以后若要均分田產,这六盘井村,一定是最大的一块绊脚石。 此患不除,后患无穷。 他忽然侧首,目光落在陈竹荷身上,语气放缓了些:“竹荷,你今年几何了?” 陈竹荷一怔,虽不明其意,仍恭敬答道:“十六了。” “只小我一岁。”杨文唇角牵起一抹极淡的弧度,“若不嫌弃,唤我一声『文哥』即可,不必如此生分。” 陈竹荷闻言,脸上顿现惶恐,连连摆手:“这……这怎么能行,不能乱了尊卑。” 杨文淡淡道:“不必推脱。” 他虽在笑,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反让人心生寒意。陈竹荷不敢再推辞,垂下头,低声唤了句:“文哥。” “嗯。”杨文应了,转而再次问起了话,话题跳脱,“你已经十六,可曾想过……修行之事?” 陈竹荷身体猛地一颤,眼中瞬间迸发出极度的渴望,却又被他死死压下,只余嗓音微哑:“我……我已过了年岁,不敢有此奢望。只盼家中幼弟年满十二时,能有这份仙缘……” 杨文將他方才那一闪而逝的炽热看得分明,淡淡道:“三岁、六岁、十二岁,乃灵机初显,最为纯净,不曾磨损太多,修行自然事半功倍。你如今十六,灵机虽稍蒙尘,却也未必不能踏上道途,无非是多费些苦功,多耗些资源罢了。” “文哥,我……我真的可以?”陈竹荷猛地抬起头,脸上儘是难以置信的惊喜之色,声音都带著颤。 杨文却不答,目光幽深地看著他,忽然话锋又是一转:“竹荷,你有一位姐姐?” 这一问,如同冰水浇头,瞬间將陈竹荷拉回现实。 他心思电转,立时明白了杨文话中的深意。 六盘井村的排外与顽固,已经引起了这位杨家三子的反感。 他需要一把刀,一把能由內而外,刺破陈家百年陈旧规矩的刀。 自己能否踏上修行路,关键不在天赋,而在眼前之人的意愿。 几乎没有丝毫犹豫,陈竹荷便回答道:“文哥,我家阿姊,其实早已经仰慕文哥风姿许久。”他这话半真半假,他家阿姊確实曾远远见过杨文一面。 不同於村中同龄的少年人,杨文没怎么下过地,皮肤白皙,又兼之读书认字许久,自然有股风度,陈竹荷的阿姊肯定也会喜欢,但“仰慕许久”云云,自是夸大。 杨文微微頷首,语气依旧平淡:“换个人仰慕吧。此事,我容后再与你细说。”他並未直接应承,也未拒绝,留下了足够的余地。 陈竹荷心下却是一松,知道自己这番表態,已然入了杨文的眼。 他並没有多少心理负担,想起家中境况。 父亲早已盘算著,要为姐姐招赘一个逃难来的流民,两人甚至素未谋面。 这便是陈家女子的命,不是嫁给同姓,便是隨意招赘,何曾有过半分自主? 陈家对外严防死守,对內,又何尝不是苛刻压抑? 比起一个来歷不明的流民,眼前这位已经是仙道中人,还手握权柄的杨家三子,无疑是云泥之別。 即便只是些许关联,对姐姐,对自家,都是莫大的机缘。 他相信,便是姐姐在此,也定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杨文对陈竹荷的识趣自然也满意。 他早先便以探察过,这陈竹荷身具修行资质,虽非上佳,却也可堪造就。 这次来六盘井村,特意点名让他跟隨,也有这个原因在。 有他在,陈家这铁板一块的排外之势,很容易就被他找到了一丝裂隙,陈家女只是一个名正言顺的藉口,之后的事情,他说了才算。 他目光掠过村中那些紧闭的门户,心中冷笑。 这岭山六村,是我杨家的。 第5章 蛟蛇 两人走到外村小径。 杨文说起了要设《田册》和《丁册》的事。 “文哥,均田之事,各家一些族老们恐怕会反对……”陈竹荷试探著问。 其实反对的人不会很多。 杨家如今已经修行,以修行之法为利,没人会阻拦的。 就是占著那些田產土地又能做什么呢? 比起修行,什么都不重要了。 可他知道自家事。 陈家传承完整,宗族观念极深,也不乏一些自以为是的聪明人,族老们明白,杨家招揽灵机子修行,更多也是为了扩充势力。 今日陈家族老们不下五次询问过杨慎,拥有修行灵机的人会不会很多。 杨慎也答的实诚。 拥有修行灵机的人很少。 这让陈家一些族老动了心思。 六盘井村有一百余户人,一户最少三个青壮,这样的数字之下,总会出几个灵机子的。 杨家不可能放著不要。 於是有人便犯了贪心,想要修行和土地都要。 自以为土地田產多了,以后也能多些话语权。 这是十足的蠢货,永远看不清形式,想用凡人的方式爭利,可忘了人家已经是高高在上的修士了。 因为他们是族老,这样的愚蠢,很可能会害了陈家。 所以陈竹荷想要藉此试探出杨文对这些人的態度。 杨文目光望著远处起伏的山峦,语气淡漠:“反对?理由何在?杨家统辖六村两径,调剂田亩,是为眾计,非为私利。若有谁觉得自家田產多了,不愿拿出来,也好办。” 他顿了顿,侧头看向陈竹荷,目光淡淡,在日光折射下,眼仁隱约间似乎泛作竖状:“查。查他田亩来源可正?查他歷年赋税可足?查他族中可有作奸犯科,欺凌乡邻之举?我杨家奉仙宗法旨执掌岭山六村两径,有这个义务,若这些都没有……” 他声音渐低,带著一丝若有若无的冷意:“那便是冥顽不灵,蓄意对抗仙宗法旨。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这岭山,死几个不开眼的人,算不得什么。” 陈竹荷听得脊背发凉,连忙低下头,不敢与他对视,心中对杨文的狠厉与果决有了更深的认识。 性如蛟蛇,杀重疑重。 杨文將他的反应尽收眼底,不再多言。 有些话,点到即止就好。 “你且回去,將今日我与你说的话,与你姐姐说过,我自有安排。”杨文摆摆手,“记住,看得清形势,才能享得住长久。” “文哥,我明白了。”陈竹荷应道,心中已是一片凛然,同时有一丝火热在悄然滋生。 他离开后。 杨文並没有再前往其他村子。 他开始著手准备第二件事。 事关杨礼。 “槐安宗王兰的父亲,一定不会允许王兰离开宗门下嫁,二哥的天赋也多半被谨儿的师尊看穿了,对於他们,利益最大的方式,便是让二哥入赘,这是绝不可能的。” 杨礼也可以拜入仙宗,但绝不能入赘到仙宗慕家,面子什么的都是虚的,最重要的是,慕家之中,绝对有修为高绝之人,加上杨礼入赘之后,枕边人不同心,对於杨家的秘密,恐怕会有暴露的风险。 可惜他们是拗不过仙宗修士的。 而且一个没有太好传承的修士,面对慕家的招揽还一味拒绝,免不得会让人多想。 这是杨文绝不允许的。 眼下只等陈竹荷带来消息,他就准备动手施为,用自己的方式,毁掉这门亲事。 第三日的时候,陈竹荷带来了消息。 “文哥,阿姊说她愿意。” 杨文不知道陈竹荷是怎么和他阿姊说的,不过这不重要。 杨文只需要一个態度。 嘱咐陈竹荷两句后,他便离开了。 杨礼正好从秦水村回来。 因为秦水村和秦水径相邻近,很多人住的分散,他花了三日功夫才完成《丁册》的记录,同时堪定灵田,让人开垦。 回来时正好碰上了杨文。 “二哥。” 杨文远远叫了声。 杨礼应了一声,走近后才问道:“六盘井村和大槐村的《丁册》记录好了吗?” 杨文点了点头:“已经都成了,只等你了。” “如此就好,如今正好遇上了你,你就同我一起去找大哥和爹,我觉得大哥等三年再挑选灵机子的盘算得改一改了。” 杨文疑惑道:“这是为何?” 杨礼解释道:“我这次去秦水村和秦水径,又找到了四方具有灵机的土地可以开垦,而且还察探到足足有六个孩子具有可以修行的灵机,且都是百年前分出去的支脉,早些赐下修行之法,才能更好的充实势力,也好有人帮著看管灵田,不然仅凭我们几个,累都要累死。” 杨慎可谓是温良恭俭让,五德俱全。 只可惜魄力不足,天生带著老农的思想,有好东西,想要先藏著,等自己拥有的够多了,才想著分出去。 他肯定是有自己的考量在里面,但对於仙道,两个弟弟要比他想的更多。 杨文听到杨礼的话,深以为然的点了点头,道:“我也在六盘井村查探到两个具有修行灵机的人。” 杨礼听到六盘井村,眼中神色忽动。 显然他也知道六盘井村的情况。 “陈家是个阻碍。”他道。 杨文微微眯眼,声音冷了几许:“六村两径是我杨家的,所有阻碍都得让路。” 杨礼看了一眼杨文,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自从修行以来,杨文的戾气似乎越来越重了,而且这份凶戾中似乎还多了些不一样的东西。 他微微摇头:“一味的霸道激进不可取,我们是为了培养势力,不是为了杀人,这件事我会想法子解决的,陈家会妥协。” 杨礼似乎已经有了决断。 杨文没有再多说。 二人一同往家中走去。 见到了大哥杨慎后,便一同往杨三生院中去了。 四人协商一番后,都决定不日就开始挑选灵机子,传下修行之法。 之后又聊到均田之事,杨礼主动揽下了这件事。 “在挑选灵机子前,这件事就会有结果。” 他开口保证,语气平淡,仿佛理所当然。 “说了这么长时间的话,喝杯水润润喉吧。” 就在这时,杨文端了茶水走来,先为杨三生斟茶后,又为两位兄长一一斟茶。 姜裳接过茶后,多看了一眼杨文,顺势按下了要说的另一件事。 等父子四人商定好诸事后已经到了半夜。 和杨三生问安后就都离开了。 杨礼回到臥房后,没有立刻睡下,也没有修行。 如何让陈家妥协,他已经有了完整的方案,明天他会亲自走一趟六盘井村。 “只是和王家女的亲事是个麻烦,如果再没有办法,或许真的得听文弟说的那样做了。” 他嘆息一声,准备开始修行。 “咦?” 突然,一阵异样的感觉袭来。 杨文没有轻举妄动,又等了一会,他的脸色逐渐变得红润,下腹也起了异样。 他终於確定,自己被人下了药。 “什么时候?” 他的脸色惊疑不定,猛的想起下午时分。杨文端来的茶水。 他尝试在经脉间疯狂运转灵气冲刷,可从他喝茶到现在,毒素已经渗入臟腑。 杨礼的意识在渐渐模糊。 恍惚中,他看到有人走进了他的屋子。 隨即,一阵香气扑面而来。 杨礼心底一沉。 “这香也有毒。” 在他意识模糊间,只听到那女子说道:“二公子,香莲来服侍你。” “文弟,你当真害我。”听到声音,杨礼顿时明白了一切,苦嘆一声。 他吐出这样一句话后,就彻底失去了意识。 门外,杨文站在月色当下,身形挺俊,面无表情的听著屋子里的动静,双眼在月光下,折射出一缕冷冽的幽光。 “用名声换来不被仙宗的人带走,这是最好的方法了,二哥,你可別怪我。” 到了第二日,有人发现杨礼和陈家女在一间屋子里。 二人衣不蔽体,不成体统,不知道是谁传出去的风声,一时间整个岭山都在谈论此事。 一者是早有婚约的杨家二子,一者是从不外嫁的陈家女。 陈氏族老们也不敢开口说招赘杨礼,否则就是在找死。 杨三生得知此事后,第一次走出后院。 向岭山六村两径宣布设立宗法司和典刑司。 宗法司设立后,第一个开刀的人,就是杨礼。 杨三生命杨文亲自施刑。 那日整个岭山村的人都来了。 但看到杨礼跪在祠堂前,上身赤裸,身后杨文手持长鞭,毫不见心疼的落下。 破空之声响起,立刻在杨礼的背上留下一条狰狞血痕。 这鞭子是特製的,又加上杨文亲自动手。 哪怕炼体三境的修士也挡不住。 足足二十三鞭,直打得杨礼背后血肉模糊,杨礼在祠堂前生生疼晕了过去,被大哥杨慎背走。 一时间,整个岭山的人都被震住了。 宗法司连自己的兄长都能处置,那么典型司呢? 一时间人人惊惧。 尤其是看向台上那一袭青白衣裳的少年,仿佛看到一头凶戾蛟蛇立在其上,狰狞竖瞳死死在盯著他们,从此之后,谁敢犯禁? 陈香莲眼看著杨礼受苦,急的眼里泪水在打转,见到杨礼被背走,也想跟著过去,却被陈父拽住,他道:“你这不知廉耻的荡妇,坏了规矩,还嫌闹的不够丟人吗?走,和我回去,族老自有处置。” “爹,我不回去。” 陈香莲这是第一次反抗自己的父亲。 她不是没见过陈家女坏了规矩后是怎么被处置的。 秦水之中,到底沉了几具陈家女的尸骨? 从她主动走进杨礼的屋子开始,她就已经是杨礼的人了。 “混帐。” 见到女儿如此,陈乔康顿时怒了,抬起手就要打下去。 就在这时,一只手抓住了他,那手力道奇大,如同铁钳一般。 是杨文。 他將陈香莲护在身后,冷冷开口:“陈伯父,如今事实已定,香莲姐已经是我二哥的人,你是想打杨文二嫂吗?” 陈乔康被杨文那双摄人心魄的眼睛盯上,怕的要死,浑身忍不住的颤了起来,他支支吾吾道:“文哥儿,我,我……” 杨文没有给他多说的机会。 鬆开了他的手,负手道:“不日后,我会替我二哥登门提亲,请陈伯父早做准备。” 陈乔康听完这句话。 顿时明白了今日之事是一个局。 可他不敢拒绝,相信看过今日杨文手段的陈氏族老们也不敢有什么说辞。 杨文大可以强行让陈家听话,可他给了陈家一个台阶,由陈香莲来开先例,让陈家那些有心向杨家靠拢的人,可以有藉口慢慢废掉他们的规矩。 正如杨礼所说,他们是为了培养势力,而不是杀人。 如此做,在明面上保住了陈家的顏面,使他们废掉自己的规矩的时候,不为人詬病,不为那些顽固不化的陈家族老所阻挠,也能收拢人心。 大家皆大欢喜,除了杨礼。 自今以后,他的名声便彻底坏了。 不过杨文要的就是他的名声坏掉。 果然,在第三日的时候,槐安宗中慕家就有人来了。 为王兰和杨礼的亲事而来。 自从见到陆休新收的那位弟子,又听到陆休说过杨礼灵机强盛之后,慕家就打定了主意,要將杨礼招赘。 相信一个区区杨家是不敢拒绝的。 杨三生亲自接待了他。 言明情况后,那位慕家修士不由眉头一皱。 他跟著杨三生来到杨礼的住处,看到床上趴著的人的时候,他也不由倒吸一口凉气,若非杨礼有修为在身,否则这样的伤势,就是奔著要他命去的。 “你们倒真能下得去手。” 慕家修士看著床上的杨礼,又看了看在旁边伺候的陈香莲。 知道他们的算盘要落空了。 杨礼的名声彻底坏了,杨家是槐安治下,这件事迟早会传回宗门中,要是他们一意孤行,为了一个灵机强盛的子弟,强行带走杨礼招他为婿,慕家的顏面恐怕也难以保住。 而且杨家人下手著实太狠,也没人会说他们什么。 姜裳此刻看著床上的杨礼,呵斥道:“你犯了如此大错,如今上仙来了,还不下来跪下认错。” 杨礼早就醒来了,听到杨三生的话,就要起身,可他这样子怎么能起的来,刚有动作,就立刻伤到了背后的伤势,一大片血跡从背后渗出,染红了白布。 慕家修士见此,摆了摆道:“算了算了,我还要回去復命,就不多留了。” 临走前,他深深看了一眼杨三生,隨后便离去了。 姜裳嘱咐了陈香莲一句后便也离开了。 只有杨礼趴在床上,脑海中回忆起那日祠堂前杨文的眼神,不由嘆了口气:“一箭三雕,文儿真是好心性。” 用他的名声来换仙宗慕家的离开,陈家的变革,同时確立宗法司,典刑司的威严。 与之相比,他的那些计策就太平淡了些。 他不怪杨文。 为了家族而计,他的损失不算损失。 他终於明白杨文自修行之后,那份戾气之下,多出来的东西是什么了。 霸道。 他认为对的,就要去做,哪怕你不做,他也会推著你去做,没有人可以拒绝。 第6章 整合 杨文做的事瞒不过杨慎。 他找到杨文后,毫不犹豫给了他一巴掌。 杨慎胸膛微微起伏,双目灼灼,怒道:“算计兄弟,你真的就没有良心了吗?” 杨文受此一掌,头偏过去,左颊顿时浮起清晰掌印,红肿起来。他默然片刻,没有分毫辩解,即便他做的事,於大局並无错处。 他缓缓转回头,迎上杨慎的视线,说道:“我会去和二哥谢罪的。”” 杨慎看著他那红肿的面颊,再看那双不见波澜的眼眸,一腔话语堵在喉头 他知道杨文做的很好。 可他接受不了兄弟之间竟然互相算计,尤其是当日杨文施刑时,面无表情的模样,令他这个做兄长的都胆寒。 良久之后,他像是泄了气,颓然摆手说道:“你去吧。” 杨文点了点头,离开了这里。 杨慎怔怔望著他离去的背影,直至消失在院门之外,方才踉蹌退后两步,坐在了那张黄花梨木椅上。 椅背冰凉之感渗入肌骨,比不上以往坐在田间石块上那般舒坦。 他微微仰首,望著厅堂上方雕花的横樑,目光却无焦点。 他不禁开始质疑,这修行之路,究竟是对是错? 自修行以后,好像所有人都变了。 父亲变得沉默寡言,不再走出院子,谨儿也走了,礼儿也变得不爱说话,总是藏著自己的心思,文儿变得凶戾霸道,面对杨成桐,说杀就杀,丝毫没有半分怜悯。 而他似乎也变了。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体验棒,101??????.??????超讚 】 他想学杨礼,善谋善断,可却总是犹豫不决,想学杨文狠厉果决,可却总是怜悯慈心难抑,到头来弄的这般不上不下,左右为难。 他又想起当年夜里,和父亲,文儿,一起去大白山下挖出了修行之法和几块狗头金。 面对父亲给出的选择,他没有想太多。 他只是觉得有了这几块金子,父亲终於不用再那么劳累了,礼儿可以安心读书,文儿也不用在整天拿著个木剑玩,有了那些金子,他就可以找匠人给文儿打一把好剑,他最喜欢舞刀弄枪了,也不怕谨儿以后会读不起书了。 可文儿那时候在想什么呢? 当时抓住竹简的他有想到今天,自己会杀害亲戚,算计兄弟吗? 杨慎闭著眼睛。 良久,屋子里响起一声轻嘆。 “或许修行没错,只是我不適合这吃人的仙道。” 杨文离开后,並没有立刻去找杨礼谢罪。 眼下杨礼伤势未愈,需静心调养,大哥杨慎又似心气受挫,有些消沉颓唐,家中诸般杂务,尚需有人主持。 他压下心中杂念,转而处理均田之事。 此事务必迅捷,方能安定人心。 五日之內,杨文雷厉风行,凭藉强硬手腕,终將纷乱如麻的田亩划分清楚,录册归档。 同时,他力排眾议,將六盘井村更名为陈前村,並亲自择址,於村口亲手栽下一株杨柳。 这件事,自然有陈家族老耆旧出言反对,不过这些事无须他费神,自然有陈前村其他人会抬出杨礼与陈香莲之事为由,与之掰扯。 诸事既定,他便將新编的《田册》,《丁册》,连同精心绘製的岭山六村两径山水形势图,一併录入淮安宗下发的“无事牌”中。 这块无事牌玄妙,信息录入其中,方便他们,也让槐安宗修士便可以隨时察查,远胜翻阅纸质文牘之繁琐。 “这些时日,为俗务所累,我的修行已落下不少。大哥……不能再如此消沉下去。”杨文独处之时,暗自思忖,“我之行径,过於霸道,长久以往,恐压得眾人喘不过气,反失人心。如今杨家初立,根基未稳,仍需大哥这般持重之人执掌大局,调和內外。” 他没有再深想下去。眼下最紧要之事,莫过於向陈家正式提亲,以及遴选具备修行灵机的“灵机子”开始修行。此二事非家主亲自主持不可。 如今,他只剩下最后一件事。 杨文嘆了口气。 自己做的孽还需要自己来还。 回到屋中,褪去上衣,背上了早就准备好的荆条。 准备停当,他便这般负著荆条,一步步缓缓向杨礼养伤的院子行去。 至院门外,他並未踏入,也没有通传,只是撩起衣袍下摆,径直跪在了门前。 日头渐移,树影偏斜。约莫一个时辰过去,厢房门“吱呀”一声开启,照料杨礼的陈香莲端著一盆用过的温水走出,一眼便瞧见了跪在院中的杨文。 她惊得低呼一声,手中木盆险些脱手。 “这……这……”她看著杨文赤裸上背负著的狰狞荆条,以及背上那几处已然渗出血丝的伤痕,一时瞠目结舌。 屋內传来杨礼略显虚弱的声音:“何事惊慌?” 陈香莲回过神来,也顾不得洒落的水渍,慌忙转身折回屋內。不多时,便见她小心翼翼地搀扶著杨礼走了出来。 杨礼只隨意披了件外衫,脸色仍带著伤后的苍白,他目光落在院门前跪得笔直的杨文身上,先是一怔,隨即眉头不禁深深皱起。 “文弟,你这是何苦?”杨礼语气带著责备,更多却是心疼,他轻轻挣开陈香莲的搀扶,撑著伤体,一步步走下石阶,来到杨文身前。 他伸出手,欲將杨文扶起。杨文却不动,只低声道:“二哥,文儿来请罪。” 杨礼嘆息一声,不再多言,转而伸手,小心翼翼地去解他背上缚著的荆条。 荆刺勾连皮肉,解开时难免牵扯,杨文背脊肌肉瞬间绷紧。 荆条卸下,只见那白皙的背肌肤上,已是红痕交错,几处较深之地,更是微微肿起,渗著血珠。 他竟然没有动用灵力护住体肤。 杨礼看得心头一揪,指尖泛起柔和灵光,轻轻抚过杨文后背。 温和的灵力缓缓消解著他背上的红肿与刺痛。他低声问道:“疼吗?” 杨文摇了摇头:“不疼。” 他看著杨礼身上的纱带,声音沉了沉:“二哥比我更疼。” 杨礼闻言,笑著摇了摇头:“我像你这般大的时候,有天夜里下了场大雨,把咱家院墙都衝垮了,爹和大哥不在,我就去山里背石头下来补墙,那么重的石头压在身上,肩膀都磨烂了,如今我又有了修为在身,你那几下子,算个甚么。” 杨文听著杨礼的话,似乎也想起了什么,眼眶瞬间红了,杨礼把身上的衣裳披在他身上,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大丈夫在世,当有梟雄人杰之志,能行非常手段,你做的很好,反而是我被一些教条束缚住了。”他稍作停顿,又道:“想来大哥定然气极,你別怪他。” 杨文拼命摇了摇头:“文儿不敢。” 杨礼点了点头,转而问道:“均田之事,料理得如何了?” “均已办妥,册录亦已录入无事牌中。”杨文收敛情绪,回答道,“余下之事,便是由大哥主持,遴选灵机子修行,以及……二哥哥与陈家的婚期。” 杨礼微微頷首:“此事不急,大哥心中自有计较。” 与此同时,那慕家修士也已风尘僕僕赶回宗內,將杨家之事,一五一十稟告了慕斯年。 慕斯年听罢,面色不变,只挥挥手令其退下,隨即起身,步履匆匆,逕往竹镜山方向赶去。 至竹镜山门外,他便按下遁光,依礼步行上山。到了陆休所居殿阁时,却被告知陆休此刻並不在內。 是杨谨出面接待的他。 “慕师叔,请用茶。”杨谨举止得体,奉上一盏清茗。 慕斯年伸手接过,却未品饮,反而饶有兴致地打量著眼前这清秀少年。 说起来,这还是他第一次见到陆休新收的这名弟子。 只一眼,他便觉出此子不凡。 周身灵机充盈活泼,隱隱与天地交感,据陆休所言,似是偏向符籙一道的灵机。 “已然点亮天权星了?”慕斯年感应著杨谨身上那稳固而清灵的气息,不由问道。 杨谨恭谨答道:“幸得师尊悉心指点,弟子於两日前侥倖突破。” 慕斯年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艷羡,不禁嘆道:“陆道友真是好福气,能得此佳徒。倒是我,运道终究差了些。” 杨谨垂首立於一旁,对此评语不敢妄加接话。 恰在此时,殿外传来清朗话音。 “贪心太过,自然甚么也难抓住。” 话音未落,陆休已缓步走入殿中。慕斯年起身,向来人微微见礼,陆休也含笑还礼。 陆休目光转向侍立一旁的杨谨,温言道:“谨儿,此处无事,你自去修行吧。” 等杨谨离开后,陆休才看嚮慕斯年,说道:“我早说了,那杨礼灵机不弱,他们又有修行之法,定然是某位前辈遗泽,招赘之议是行不通的。” 显然,他已经听说了此事。 慕斯年微微嘆了口气道:“不曾想这杨家如此有魄力,在我派人下山之前就做了此事,还大张旗鼓惩戒杨礼,彻底绝了我的心思。” 慕斯年本意就是要招赘杨礼,陆休说过,杨礼灵机不弱,再和自己女儿结亲,將来定能为慕家生出一个灵机不弱杨谨的灵机子。 却没想到棋差一招。 陆休安慰道:“无须如此,这件事,未必没有那位前辈暗中施为,好不容易出了两个灵机出眾的后辈子嗣,不可能入赘你慕家的。” 慕斯年点了点头,不再执著一事。 第7章 遴选 五后,杨慎亲自在宗祠外遴选灵机子。 杨礼也到了。 六村两径来的人许多,大多数人都是领著自家孩子而来,唯独陈竹荷站在其中,看起来有些格格不入。 不过他不在乎这个。 只是紧张的看著上方的杨文。 “我真的能行吗?” 他不禁怀疑。 如今在家中,父亲已经不待见他了。 要是今日不成,他也不知道自己该何去何从了。 杨文也注意到了底下的陈竹荷,却没说什么,甚至没有给他一个眼神。 在场如他这样想的人很多。 大槐村李家,百年前杨家的分支。 今日来的有三十多个孩子,梁山村徐家,也到来了二十几个少年。 岭山村,秦水村,大槐村,秦水径,岭山径。 诸村来的人很多。 不过他们都安安静静,甚至相熟的几个人攀谈都没有,烈日当头之下,有种诡异的寂静。 杨文看在眼里。 “我这些天的作为,果然还是有些伤了人心,请大哥出来主持全局是对的。” 杨文大致看了看,转头向杨慎说道:“都来的差不多了。” 杨慎闻言点了点头 “开始吧。” 杨文闻言,拿出无事牌,指尖灵力轻轻一激,即刻有名册显现,他便对照著开始唱名。 “大槐村,李富贵。” 李四川闻言一喜,向身后招了招手。 有一个汉子立刻领著一个孩童上前。 这孩子唇红齿白,目明耳亮,只是看起来有些紧张,两只小手紧紧握著。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实用,101??????.??????轻鬆看 】 是否有灵机在身,一眼就是能看出来的? 但能是否是能够修行的灵机,还需要察看。 看著那孩子站上来,杨礼越过杨文,將手搭在他的头上,同时以自己的灵机去牵引他的灵机,却不曾得到什么回应,他收回手,温声道:“下去吧。” “这……” 底下,那孩子的父亲有些急了,目光看向李四川。 李四川瞥了一眼杨文,见他没有发现这一幕,连忙催促道:“快领著孩子下去。” 这时,杨文的声音再次响起:“大槐村,李二牛。” …… 没有多久,整个大槐村的人就都下去了。 没有一个具有修行的灵机。 李四川自然也是失望的,可他感激杨家给自己如今的地位,掌管一村,眼见著各家各户的人垂头丧气,连忙安抚著。 “李管事,村西李家那个还孩子没来呢。” 这时,有人提醒他道。 李四川闻言,不由一愣:“你们没通知他家?” “通知了,哪能没通知啊,那孩子太倔,说要进山挖药材,照顾他娘,不愿意来。” 李四川当即吹鬍子瞪眼道:“这像什么话,你去,不,你和福贵,牛生一起去,绑也得给我绑来。” 隨著时间过去。 也有几个人站在了杨礼身后。 分別是秦水村的一个叫杨淮安的孩子和梁山村姓徐的女孩。 见到两个大村子里只有两个人才有仙缘,剩下的人心里惴惴不安。 这些也在杨礼的的掌握中。 他之前看过的那些有灵机的孩子確实在其中,可却没有修行的灵机。 就在这时,下方李家几个汉子抓著一个风尘僕僕的少年走来了。 “李管事。” “来了就好,来了就好。” 李四川刚准备亲自上前,和杨慎解释这件事,让这孩子也不要丟了仙缘,哪怕只有一个小小的可能也要尝试一次才行。 不料还没有上前,就听杨文唱道:“大槐村,李修缘。” 李四川不由一愣,看到杨文手上的玉牌时恍然大悟。 定是仙家手段无疑。 谁来了,谁没来,人家都一清二楚。 当即让他们放开李修缘,督促著他上去。 杨礼看到这孩子的时候不禁一愣。 无他。 这孩子实在是太瘦弱了些,穿的也很单薄,身上几处还有划伤。 只是那双眼睛很是明亮。 杨礼没说什么,手轻轻按在他的额头上,同时自身灵机缓缓自掌间泛出,下一刻,自李修缘身上,也缓缓逸散出些许气机,与杨礼的灵机相互隔开,又相互吸引。 他笑著道:“不错,你是谁家的孩子?” 李修缘闻言,却没有立刻回答,像是被这天大的好消息惊的愣在了原地。 下面的李四川见此,眼看著自家族中出了个有仙缘的孩子,他也顾不上规矩了,连忙解释道:“他爹是李根全,早些年上山的时候跌了下来,去世了,现在修缘是和他娘生活嘞。” 杨礼点了点头,同样面带喜色。 两个灵机子,竟然都是杨氏血脉,確实是好消息。 他道:“很好,站在我身后吧。” 李修缘这时已经从震惊中缓过了神,连忙就要谢礼,可又想起患病在床的娘亲,一时间僵在原地。 李四川当即上前安慰他说道:“修缘,你就安心跟著去修行就是了,你娘亲,我会让你婶子替你照顾好的,你的资粮衣服。我会给你送来的,一切都不用你操心。” 李修缘看著李四川,又看了看身后的杨礼,在低头看到自己身上还沾著泥土的单薄衣物时, 心中忽然明白了什么。 “谢谢李伯伯。” 他毫不犹豫的走向杨礼身后。 临近下午时分,三兄弟带著三个灵机子回到了家中。 並在祠堂中,为三人赐下《槐安小练》。 这道法决中原也是有著几道小法术的,在点亮天权星后,能够生发法力时便能施展。 不过杨文却做主,斩去了《槐安小练》中点亮天权的修行法门,只留下炼体的三境赐下。 杨慎问起时,他解释道:“如今不知三人品性,贸然赐下完整法决不妥,且他们只有三人,便由大哥,二哥,还有我分別教导,日久见人心,再將完整法决,法术都一一传下,他们也更感激我家。” 自然不是怕他们天赋异稟,超过了自己等人的修行。 有《大观五符经》在,他们结成符籙的功夫会越来越快,在这过程中,甚至还能够壮大灵机,而不被修行损耗。 杨慎觉得杨文说得有道理,便也同意了。 “如此,我就带著淮安吧。” 杨文点了点头:“这孩子性子恬静安稳,跟著大哥修行是再好不过的了,妙云就跟著二哥吧,有二嫂在,也方便照顾。” 杨文几句话就定了下来。 在这件事上,杨慎和他意见也没什么相左。 只是提醒他道:“李修缘你该好好教导,我观他眉目间有股戾气,当要……” “大哥,这你就多虑了,他那点戾气,怕是一见到我,就得嚇得四散奔逃”杨文打断他道。 杨慎下意识看了一眼杨文。 果然,这几年他也长开了,眉目间看起来倒也俊俏,只是那双眼睛实在骇人,看起来活脱脱一个久经恶事的大匪。 “哼,你还是多读些书,消消身上的戾气,莫走在外面,被哪个修士给除魔卫道了才好。” 杨慎没好气的说了一句。 只留下杨文站在原地傻乐。 大哥能这么说,看来是已经不怨他了。 第8章 夜半 林福生当上十林村的掌事人,至今已经有两年光景。 年少时他家道艰难。父亲早年间在山中遭野兽袭击,挣扎回家后,痛苦三日便撒手人寰,只留下尚且年幼的他。 幸得村里人都是同姓,同出一脉。 一家一口饭,一户一片瓦,硬是把他拉扯成人。 长大后,他接过父亲的老行当,常往山里跑,打猎、採药,全凭他当年留下的一张旧地图。 图上细细標註何处有险、何处藏药,只要不往深山里去,多加小心,多半平安无事。 他爹当年,不过是运气差了些,偏偏在岭山的外围撞上了野兽。 靠著这座山,林福生一点点偿还昔日乡邻的恩情,还娶了妻,生了子,如今两个儿子也长大成人。 他这一生,也算苦尽甘来,圆满安稳。 只可惜他有次为追一头野猪,不知不觉踏进了深山老林。那一趟,他拼著废掉一条手臂的代价,才勉强捡回性命。 从他受伤后,家中也没有落魄,连两个儿子都能读书识字,有了份活计。 这都是杨家给他的,还信任他,让他掌管一村生產之事,自然兢兢业业,不敢有丝毫懈怠。 今夜林福生睡得早,迷迷糊糊间,似乎听到一个声音,一声接一声,低低唤著他的名字。 那声音陌生中透著一股说不出的熟悉。 他睁开眼,侧头看了一眼身旁熟睡的妻子,悄无声息地披衣起身,推门走了出去。 院子里,月色被浓厚的乌云吞掉,只有一个模糊的人影立在黑暗中。 “谁?”林福生压低声音,带著警惕,“哪家的人,半夜闯我院子?” 那人影缓缓转过头来。借著屋內透出的一线微光,林福生看清了那张脸,不禁倒抽一口冷气,失声道:“……爹?” “福生,是我。”那人声音乾涩,带著一种久违的腔调。 “爹……你、你不是已经……” “福生啊,”那人影摇了摇头,道:“爹当年是在山里遇到了仙缘,爹是跟著仙长修行去了,不得已,才用了假死脱身。” 那人的语气温柔,下意识就让林福生相信了他的话,一股酸热猛地衝上鼻腔,林福生声音哽咽起来:“爹,你这一走,我快苦死了……” 那人似乎也动了情,抬起袖子擦了擦眼角。“爹知道,都知道……这次来,就是接你同去仙山修行的,往后,咱父子再也不分开了。快,跟爹走吧。” 林福生重重点了点头,跟了上去。 那人伸出手,想牵他。林福生却下意识地避开,剩下的那只手藏在身后。“爹,我手有伤,碰不得。” 黑暗中,他好像看见对方眼中飞快地掠过一丝幽光,那声音却依旧温和:“伤了?好,好……” “爹,你说什么?” “无妨,爹是说,这点小伤不算什么,到了仙山,自有灵药治好你。” “嗯。” 两人一前一后,沉默地走在村间小路上。夜色粘稠,四周静得只剩下脚步声。走著走著,林福生忽然停下:“爹,你既是修仙了,为何不直接带我飞去仙宗?” “爹一路赶来,气力耗损,且歇一歇,出了村子再带你飞。” 又走了一段,林福生再次开口问道:“爹,你怎么越走越矮了?” “年纪大了,腰杆不直了。” 夜更深了,风里带来一股若有若无的腥气。在林福生视线不及之处,那“人”藏在衣袖下的手,指甲正悄然变得尖利,喉咙里压抑著低低的“嗬嗬”声。 “爹,你听到什么声音了吗?” “是爹饿了,在吞口水呢。” “饿了?那咱先回家,我给你下碗面,再把谷阳和穀雨叫起来,咱们一起去……” “不用麻烦。” “有……现成的吃食。” “什么吃食?” “你。” 话音未落,那人身上的衣袍倏然滑落,露出覆盖著灰白硬毛的躯体,一张脸在稀薄的月光下扭曲变形,长耳尖腮,利齿外齜,眼中闪烁著嗜血红光。它猛地扭过头,想像中的惊恐尖叫並未响起,对上的,是林福生平静到令人心寒的双眼。 与此同时,心口传来一阵剧痛。它低头,只见一截刀尖不知何时已没入自己胸膛。 “他娘的!”林福生啐了一口,脸上哪还有半分之前的悲戚与迷惘,“老子钻了几百趟山,还能闻不出你这身骚膻味儿?在家里就他娘的闻到了。” 他虽然也怕的要死,但眼见这畜生能被刀所伤,一股常年在山中行走养出的戾气猛地顶了上来。 他手腕用力,狠狠拔出短刀,带出一溜黑血,旋即又毫不犹豫地朝著那东西的头颅劈去。 “嗷——” 那东西发出一声悽厉刺耳的尖啸,直贯他耳膜。林福生只觉双耳嗡鸣剧痛,眼前一黑。等视线恢復,眼前只剩下一滩污血和散落的灰毛,那怪物已不知所踪。 恰在此时,天上乌云散开,清冷的月光倾泻而下,照亮了四周。 林福生看了看,发现这里竟是岭山外围的老林子。 “这畜牲是想把我诱进深山里,幸亏我早有防备,不然到了它的窝里,我只怕得栽到这畜牲身上……”他冷汗涔涔而下,“这事必须立刻上报主家。” 他收起刀,转身欲走,脚下却被什么东西一绊。 他谨慎地回身,用刀尖挑开地上堆积的枯枝败叶。 下面露出的,赫然是一条毫无血色,已经乾瘪了的人腿 林福生心头一震,急忙上前,手脚並用,飞快地將那堆树枝全部扒开。一具尸体暴露在月光下,皮肤苍白如纸,身体乾瘪,遍布著密密麻麻的狰狞咬痕,全身血液似乎都被吸食殆尽。 当他看清那人面孔时,失声惊道:“这不是林和家的小子吗?!” 一股不祥的预感攫住了他。他立刻在周围搜寻,扒开一处处类似的枝叶堆积物。 一个,两个,三个…… 整整十三处。 当最后一个树枝堆被扒开,露出下面那张熟悉苍白的面孔时,林福生的脸色瞬间变得比死人还要惨白。 一夜之间,十三人命。 他忍不住喃喃道: “祸事了。” …… 岭山。 杨家一座宅院之中。 杨礼正在纸张上篆画符籙。 自遴选灵机子至今日已经两年。 他终於点亮天权。 天权主“权衡掌控”,將人体“臟腑”作为灵气的“转化之所”,如同天权调节北斗的平衡,能够掌握全身灵气的转化与调配,能够正式做到灵气离体,使用一些法术。 看著自己画下的將近数百张符籙。 杨礼不禁点了点头:“已经差不多了,今夜子时,我便尝试在人身中篆刻符籙。” 《大观五符经》的第二道符籙,为【采精合气符】,能助涨灵机,统灵护腑,采精合气,敦实修为根基。 不同於天地之间的灵气,由【采精合气符】提炼的灵气,能够完全摒除其他修士在修行时不可避免的浊气,使修士长久的处於一种先天的状態,如此便再不用担心天资不济,在七星未成之前,就会损耗自身灵机,以至於筑基难成。 有此符在,哪怕三十岁时七星未成,灵机也会处於鼎盛。 杨文是先篆刻成这道符籙之后才点亮天星的,他则反了过来。 “谨儿天资出眾,如今估计已经成了第三道符籙了。” 杨礼收起心思。 转身回到屋中开始篆刻符籙。 一切都是水到渠成。 还不等他细细感受【采精合气符】的玄妙。 院內突然响起一阵脚步声,旋即杨文的声音响起。 “二哥,出事了。” 第9章 非妖非人 “十林村,梁山村刚才来了人,说是有妖怪杀了人,全身的血被吸乾净了。” 杨礼闻言,惊道:“果然是有妖物。” 杨文脸色不太好看,沉声道:“十林村死了十三个人,梁山村十四个,梁山村管事的徐光水发现的很早,却以为是普通凶杀,想自己解决,耗了三天才导致死了这么多人。” 杨礼脸上闪过一道怒意:“徐光水该杀。” “大哥知道了吗?” “大嫂即將临盆,我怕嚇到她,就没有去找大哥。” 杨礼点了点头:“你是对的,別看妖物能杀了这么多人,依我看十林村的事情,还是因为梁山村大张旗鼓抓凶手时惊到了妖物,才让它跑去了十林村杀人,修为应该不高,我们分头走一趟两个村子……” 杨文拒绝道:“不行。” 他脸色凝重道:“毕竟是妖物,不能分头,要去要得两个人一起。” 杨礼想了想,觉得杨文说得对,两个人立刻先赶往最近的十林村。 到了地方的时候,林福生正在村外等著。 “福生叔,怎么样了?” (请记住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杨文问道。 林福生道:“那十三个人还在林子里,我一个人带不回来,也怕那畜牲还会回来,就立刻让人去通知你们了。” 杨文微微眯起眼:“你已经见过妖物了?” 林福生点了点头:“那畜牲想把我骗进山里,可听到我受伤了,半路上没忍住想动手,被我出其不意刺了一刀。” “福生叔,你说畜牲,是认出来那妖物的原形了吗?” 林福生面色凝重,回答道:“应该是狐狸。” “確定吗?” “错不了,我年轻时候抓过一窝狐狸,那东西身上的骚味和狐狸一模一样,而且还留下了一撮毛。” 说著从怀里取出一撮染血的灰毛。 杨礼看了一眼,却没有伸手接过。 杨文瞥了一眼他。 杨礼上前,轻轻拍了拍林福生的肩膀。安慰道:“福生叔,你先去通知乡亲们。” “好。” 林福生离开后,二人对视一眼 杨文缓缓鬆开身后握刀的手,问道:“怎么样,是人吗?” 杨礼点了点头,又道:“那妖物能被凡人伤到,当不是什么厉害的,我们先去林子里看看尸首,说不定还能趁著妖物伤重,收拾了它。” 杨文摆了摆手:“不行,谁知道是不是那妖物佯装受伤,就是要引著我们去送死,修行之人的血,只怕更吸引这种嗜血的畜牲。” 杨礼蹙眉道:“如果不去管,只怕失了人心。” 杨文目光淡漠,神色冷静。 “等到天亮,我去一趟林中察看,二哥你留下。” 杨礼闻言立刻就要拒绝。 杨文却道:“我们毕竟是第一次遇到妖物,谁也摸不清楚深浅,我修为高些,去是最合適的。” 杨文让杨礼等在这里,安抚眾人。 自己又回了趟家,取了一桿自己常用的大枪才又回去了。 彼时已经天亮。 杨文身著软甲,头戴银冠,外罩一件青白色宽大袍服,腰间挎刀,手中持枪,眉宇间攒著一股煞气,大步而来。 若在平日,有人见他这般架势,多半会心生畏惧。 只想著又有人犯了禁,才招来了这位冷麵杀星。 可此时眾人刚得知有妖物害人,见他出现,反而顿觉心安。 他环顾四周,声音平静地开口:“人死亦当归家。诸位乡亲,我这就进山查看,定当尽力带回他们的尸首。” 杨文话音落下,几个刚刚得知孩子遇难的林家人“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林和更是將头重重磕在地上,额上已是一片通红。若下面是青石板,只怕这会早已鲜血淋漓。 他声泪俱下地哀求:“三公子,求您一定把我家平安带回来……他才刚及冠啊……” 杨文伸手將他扶起,沉声道:“我会尽力。” 这时,杨礼也走了过来。 “一切小心,事不可为即退。” 杨文点了点头,附在杨礼耳边,轻声道:“二哥切记,一个时辰內我若未归,不要想著去找我,立刻舍了十林,梁山二村,带父亲和大哥一起藏进岭山径,再向宗內求援,尤其是看住大哥,不要想著救人,只要你还在,谨儿还在,我杨家就不会倒。” 杨礼蹙眉问道:“你是不是察觉到了什么?” 杨文摇了摇头:“万事做好最坏的打算而已。” 不等杨礼回答,杨文就已经离开。 杨礼看著他的背影,陷入了思索当中。 …… 杨文毫无避讳地走上前,一把拽过一具尸首。目光落在尸体身上的咬痕上时,他眉头倏然锁紧。 这绝非犬齿所留。 “林福生在说谎?” 他隨即摇头否认了这个念头。杨礼早已验过,林福生神智清明,並未受妖物蛊惑,更何况他还拿出了证物。在这种事上撒谎,对他毫无益处。 杨文指尖轻抚过尸身上的齿痕,心底隱隱有所猜测。他又接连拽出几具尸体细查,直到在一滩污血旁发现几缕毛髮,唇边顿时掠过一丝冷笑。 那根本不是狐毛,而是人的毛髮,只不过格外长了些。 他缓缓直起身,手中大枪一动,震的空气作响,不见他如何动作,可在这瞬间,长枪倏然破空而出,直刺身后,隨著厉啸声乍起,杨文眼前一黑,气海之中,【炼精合气符】一动,瞬间又恢復清明。 他不禁后怕道:“竟然还有这一手,若非我当机立断用枪钉住了它,刚才就要被咬断脖子了。” 转身望去,那杆大枪已將一个半人高的怪物牢牢钉在树上,枪柄仍在嗡嗡震颤。 他迈步上前,冷眼审视著枪下挣扎的畜生:“生著狐狸的獠牙,却掩不住这副人的皮囊。” 那妖物齜牙咧嘴,露出狰狞面目。杨文却毫不理会,伸手强行掰开它的嘴——果然,在那对利齿之下,赫然藏著一副人牙,与尸体上的咬痕如出一辙。 虽然早就有所猜测。可真见到这妖物时,他也难免被骇到。 “人生狐面利齿,毛髮长而灰白,嗜血吃人,非人非妖,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杨文仗著这东西被钉著,撕开它身上的衣袍,可在这畜牲的心口,却没见到伤口。 他的目光彻底冷了下来。 “如此看来,如果不是林福生在说谎,那就是这畜牲,並非只有一个。” 第10章 圈岭山六村为食 杨礼在杨文离开后,一直等在十林村外。 林福生已经离开去安抚。 他正在思索著什么。 四子皆有灵机在身,大哥杨慎灵机普通,没有类属,如果不篆刻成第二道符籙,会有些虚浮,他的灵机趋近於水德,天生亲水,谨儿的灵机最盛,类属符籙一道,修行《大观五符经》事半功倍。 唯独杨文,他的灵机最奇特。 似乎也同自己一般,类属水德,可却很不一样。 自修行以来,杨文凶戾气越来越重,霸道更甚。 阴狠霸道,凶戾性恶。 这些都是自身灵机之显,会隨著修行日渐壮大。 平常人倒不会这么明显,因为在修行的过程中,灵机是会被损耗的,时间越长,灵机的损耗就越严重,也更难筑基,除非筑基之后,灵机勾连璇照七星,在气海中,结出道果,使得自身处於“无漏”,才能保证灵机不被损耗。 可他们修行【大观五符经】,藉助五道玄妙符籙,没有修行的灵机也能够慢慢衍生出灵机,並且会日復一日的壮大,不用怕天资不够,筑基难成。 所以灵机的表现也会很明显。 杨文自身的灵机一定是隱隱察觉到了什么,否则两个人一同前去察看才是最合適的。 杨礼问过杨文,他却没有回答,看样子他只是有某种预感,具体的原因也说不上来。 天光渐渐大亮。 杨礼没在村外多待,径直走了进去。 他进了村,对周围几人的问好声充耳不闻,独自走进一间屋子。 林福生听说后也赶了过来。 “福生叔。” “怎么回事?二公子人呢?” “进屋去了。” 林福生一听,目光望向眼前的屋子,那是林和的家。 屋里黑漆漆的,看起来有些诡异,自从早上杨文离开后,林和就一直待在屋里没出来。林福生早前安慰过他几句就离开了,但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林和前一天是和林平安一起上山砍柴的。 他们什么时候回来的,林福生不清楚,可林平安死在林子里,按理说林和应该清楚林平安是什么时候不见的。 然而如果不是自己通知,林和似乎完全不知情。 全村人都等在村外,盼著杨文带回消息,唯独林和一个人闭门不出。 现在杨礼也进去了,看来这个林和確实有问题。 林福生犹豫了一下,正要往里走,却被他的大儿子林谷阳拉住。 “爹,別进去。” 林福生回头骂了一句:“没出息的东西,二公子都进去了,还怕什么。把刀给我,你也跟我一起进去。” 林谷阳被父亲当眾责骂,倒不觉得丟脸,老子训儿子天经地义,骂两句算什么。 他递过手里的刀。 这时,林穀雨也走上前说:“爹,我也去。” “你留在这儿,叫大家都散开,別围在这看热闹。” 林福生嘱咐完,立刻带著林谷阳走进屋里。 他这么做,自有打算。 一夜之间死了十三个人。 不管他是否知情,有没有办法,作为十林村的掌事,这无疑是他的失职。杨家接管岭山才几年,就出了这样的事,他肯定逃不掉追责。既然如此,不如主动拿出个態度来。 带著长子一起进去,如果平安无事也就罢了,万一真出了事,有他今天这番举动,至少能免去“失职”的罪名,也能给林穀雨攒下一份人情,不至於断了香火。 杨礼不知道外面发生的事情。 他正看著床上坐著的林和。 他把自己罩在被子里微微抖动著。 “林和,你在做什么?” 被子下响起一道古怪的声音:“在吃肉。” 杨礼点了点头,没有再询问的必要了。 “看来文弟的谨慎是对的。” 他手中唤起一道水光,形如锋刃,向床上那东西斩去。 几乎同时,床上那东西猛然掀起被子向他衝来,是林和。他的脸上生长出细长绒毛,两颗利齿突出,双目血红,哪里还有人的样子。 杨礼不闪不避,掌中水光流溢分散成十数,向半空中的妖物激射而去。 那妖物眼见躲避不了,忽然发出一声厉啸。 杨礼眼前瞬间一黑。 “不好。” 一股腥风瞬间袭来,千钧一髮之际,林福生一声厉喝:“当心。” 旋即一声金戈之声响起。 杨礼也凭藉【采精合气符】衝破方才的幻术。 一切都在电光火石之间。 杨礼视线回归,看到了挡在自己身前的林家父子,心中不禁生出感激之情。 他连忙道:“福生叔,你快退后,这东西不是你们能应付的。” 林福生此刻双手震的发麻,且刀口上已经缺了一块,心中震惊:“和我昨晚遇到的畜牲不一样。” 听到杨礼的话,他立刻带著林谷阳后退。 杨文手中水光再次浮现,向地上还在挣扎著的妖物斩下,眼看著那妖物头颅被斩下,再没了动静,杨礼这才鬆了口气。 硬抗他两道水刃还有反击之力。实在是骇人。 不过也怪他大意,过於信任法术,没有携带兵器,如果一开始就不留余力斩掉这妖物,不想著试探,即便被它拉进幻象,自己也能瞬间醒来。 “我斗杀经验十分不足,如果是文弟,一定会在瞬间钉死这妖物的。” 杨礼嘆了口气,转身对林家父子道:“福生叔,今天多谢你了,要不是你,我今日就要被这畜牲给咬死了。” 林福生到现在还心有余悸,腿都软了,被林谷阳扶著,听到杨礼的话,连忙摆手:“哪里的话,这都是我应该的。” 杨礼没有再一味的客气,转身蹲下,察看被斩掉头颅的妖物。 確实是林和无疑。 可他怎么会突然就变成这幅模样。 除了两颗突出来的狰狞利齿,还有绒毛狐面,力道大的出奇,其他地方的特徵依旧是人。 “那不是妖。” 就在,门外传来一道声音。 杨礼回头看去,发现来人是杨文。 他持枪而来,不见长刀,衣袍染血,眉心间有一道抓痕,反而不显狼狈,激发了他身上凛冽杀气,令人胆寒。 杨礼上前两步,看著他的模样,神情凝重道:“发生了什么?” 时间回到清晨。 在杨文钉死那具袭击他的怪物后,彼时林中那十三具尸体突然发生异变,同一时间发出拉人进去幻象的厉啸,一齐袭击了杨文。 当杨礼问道最后的结果时。 杨文神情淡漠,似乎这次廝杀让他產生了某种异样的变化: “都死了。” 杨礼眉头一跳。 门口的林福生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如果昨晚他碰到的是林和,即便出其不意,也一定会死的,今天能帮到杨礼,也是因为林和已经被他给打得奄奄一息,若非他大意,压根不需要林福生搭救。 杨文看著地上尸首分离的怪物,指著它脖颈间的两个黑漆漆的洞,说道:“这不是妖,只是被某个东西给吸乾了血,才被同化了,所幸很好杀。” 杨礼道:“既然已经解决了,就劳福生叔去安抚一下大家吧,短时间不要让大家出门。” 林福生点了点头,什么都没问。 和林谷阳一起离开了。 屋子里只剩下二人,杨礼这才看向杨文,他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出大事了。” 第11章 命终伤始 “我已和那源头邪物交过手,是一种从未见过的殭尸,不仅力大无穷,更能蛊惑心神,修为至少已经到了玉衡境。我硬顶著十三具狐尸的围攻,趁其不备將它击伤,如今它必定怀恨在心,不会善罢甘休”。 杨文语气沉重。 杨礼虽早知杨文有事相瞒,不愿让林家父子知情,但听到这番话,神色也骤然凝重。 “更麻烦的是,那邪物能將凡人转化为狐尸。梁山村的尸首便是隱患,一旦任其壮大,整个岭山六村都將成为它的羊圈。” 杨礼闻言,又惊又怒。 这等邪物若一直潜伏在岭山附近,绝不会至今才出手伤人,定是有人刻意將其驱赶至此。 但他已无暇细究,连忙嘱咐:“你先疗伤,我这就去梁山村救人。” 既已知晓狐尸弱点,杨礼有信心救出村民。 杨文却一把將他拽住,目光冷冽:“不能救。殭尸不除,死的人只会更多。况且它已记住我的气息,极可能报復你和大哥他们。我们必须设法將其降住。” 杨礼沉吟片刻,道:“那就求援吧。” “求援已来不及。时间拖得越久,它转化的狐尸越多,谁也无法预料它会不会因此凶性暴涨。” 杨文看著杨礼: “二哥,我知你一心想救人,不愿这几年辛苦建立的威信与势力毁於一旦。但我杨家起於农户,能有今日,靠的从来不是这些。只要玄录和李花还在,就算只剩一人,也足以起势。” “而且我们也不是没办法杀那孽畜,但需要二哥你去一趟大白山,折一支李枝来,那是与玄录一体的法宝,一定能破开那殭尸的体魄。” 杨文已经说到了这个地步,杨礼点了点头,他也不是什么矫情的人,真要起了凶性,也不比杨文要温和多少,他沉声道:“那就只能祈祷在我取来李枝前,那孽畜不会大开杀戒。” 杨礼没有多留,和杨文道別后立刻离开。 杨文也没有坐以待毙,不过他不打算去梁山村,而是准备回家。 殭尸再怎么奇异,也难逃那股子凶戾,它被自己伤到。一定记恨上了自己,保不齐就会一意孤行去害父亲大哥他们,他们不知详情,一旦被找上,很容易就会出事。 如果他赌错了,那梁山村死去的十几具尸体就会瞬间起尸。 不过杨文並不在乎。 一村之地,捨去又能如何? …… 杨家后院臥房之中。 杨三生静静坐著。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贴心,????????????.??????等你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他忽然睁开了眼睛。 门外出现一个人影,同时一个温柔的声音响起。 “三哥,你想吃的蛇羹我给你端来了。” 杨三生记忆中似乎出现了一幅画面,当年他带回来一条蛇,想要吃蛇羹,妻子就为他去燉,可没想到被斩成了三截的毒蛇,竟然还能动弹,他的妻子一个不注意就被咬到了,没撑到半夜就毒发身亡。 这是杨三生心里的痛。 他一直觉得是自己害死了妻子。 这时听到那熟悉的声音,他声音哽咽道:“是你吗彤儿?” “是我,三哥,快开门吧。” “好,好,好,你等我,我这就来给你开门。” 门外,一个长著狐脸,面目狰狞的存在,正怨毒的盯著门內,只等门被打开,它就会咬死屋內那个和打伤它的人同出一源的气息的人。 可突然,它那双怨毒的眼神变得迷惘,它有些不解的低头,在它的心臟处,隔著门,竟然刺进了一柄长刀。 连幻象都来不及唤出,它就被杀死了。 姜裳推开了门,那狐尸径直倒下。 他毕竟也是凡人,將近寿终,確实被这东西给影响了,在恍惚中,他真的觉得妻子黄彤儿没有死,只不过他够谨慎,也够果决,发现异常的瞬间,毫不犹豫的动手。 在他当时的认知中,他亲手杀死了妻子。 天生对於危险的敏感,让他顶著压力出手,索性见效了。 他蹲下身子,看了一眼被自己杀死的东西。 “不是妖,只是长著狐面,看起来更像是尸。” 姜裳看到狐尸脖颈间的狰狞齿洞,眉头一皱,旋即瞬间反应过来了什么:“不好,这是个傀儡。” 他立刻抽出刀向院外走。 …… 另一座院落外。 杨文持刀而来,看到院落安全,当即鬆了口气。 还好没事。 他敲响了门。 很快,杨慎出来打开了门,看到杨文时不由一愣,又一眼看清楚了他身上的血渍,瞬间变了神色:“文儿,这是怎么了?” 杨文道:“岭山不知怎么出现了一头异种殭尸,我和二哥早早去查探,我和那孽畜斗了一场,侥倖伤了它,只恐那孽畜报復,你们不知情要被他伤到,就立刻回来了。” 杨慎闻言,怒道:“这样的事情怎么现在才说,礼儿呢?他没事吧?” 杨文摇了摇头:“二哥没事,他已经去了其他村落察看。” 杨慎神情凝重:“暂时还没闹出乱子就好,我和你一起去找父亲,把一家人聚在一起,有你我一起守著,再向宗內求援,当能渡过危机。” 杨慎不等杨文再说什么,走出院子,將门带上后,立刻拽著杨文往杨三生居住的院子赶去。 杨文没有抵抗,任由杨慎拽著。 两个人越走越远,杨慎越走越快。 只是杨慎没有注意到,身后杨文的眼神突然变得怨毒,同时眼中一阵凶戾红芒一闪而逝。 两人身后,院落一座座远去。 杨文的声音忽然响起,有些怪异:“大哥,这似乎不是去小院的路?” 杨慎自顾自走著,听到身后杨文的话,不光没有回答,步子反而越来越快。 『杨文』停住脚步,明白自己被看穿了。 那张脸上,缓缓生出长毛利齿。 杨慎看著四下,已经远离了岭山村很远,也不由鬆了口气,转过身看到那东西的模样,像是早有预料一般,没有恐惧。 “你,修,为低下……怎能看,穿我来。” 那东西撤去了偽装,连说话都变得磕磕绊绊,像是喉咙里有石子在摩擦一般。 他道:“幼时父亲忙,几个弟弟都要我照看,如果仅仅因为修为低下,就把你这孽畜认成弟弟,我还算甚么兄长。” 那狐面利齿的怪物並没有回答杨慎,眼神怨毒的看著他:“伤,了,我,就得,死。” 杨慎目光不变,心中暗暗计算著时间。 这妖物虽然带著杨文的刀,可他平常惯用一桿大枪,可见杨文確实和这妖物交了手,也真的伤到了这妖物,只是刀被夺走了。 杨文无事,这也是他的底气。 “我只需要拖住一时半刻,文儿和礼儿就能赶来。” 他第一时间察觉到了杨文的不对,儘可能带它远离妻儿,远离父亲所在的地方,远离人烟,可他还没点亮天权,用不出具有杀伤力的法术,也没有如杨文一般的武艺,面对这样的妖物,似乎只有以命相拖了。 杨慎周身逸散出乳白色的灵力,旋即向那妖物杀了过去。 他虽然不济修行,可如今搏命之姿,怎么也能拦住一时这妖物。 可他错算了,来找他的,是玉衡境的狐尸本尊,一声不类人的厉啸,杨慎眼前一黑。 “不好。” 刚刚接触的瞬间,那狐尸一掌落下,就將他拍飞到一颗树上。 他的胸膛深深凹陷下去,鲜血瞬间染红衣裳,竟不是一合之敌。 如他自己所说,他真的不適合仙道,为凡人时,他是一个好兄长,修仙道时,却难护住兄弟。 弥留之际,似乎听到了杨文的声音,眼前也出现了杨文的脸,他还认得,不知道这是不是错觉,他只是柔声问道:“文儿,疼吗?” 杨慎的意识渐渐模糊,那狐尸的一掌,似乎还带著某种毒素,他的脸也变得青紫。 杨文在最后一刻赶到,眼睁睁看著兄长在自己眼前惨死,目眥欲裂,转而看向那狐尸,长啸一声:“找死” 他手中长枪,瞬间欺身而至,丝毫不顾周身空隙,只一味的攻杀,风声痛啸,如蛟蛇嘶鸣,一时之间,竟然压制住了狐尸。 不过他所持只是凡兵,即便被浑厚的灵力覆盖,但运用起来太过粗浅,破不开玉衡境殭尸的体魄,十数招后,那狐尸忽然发出一声厉啸,杨文即便有【采精合气符】护持,也在一瞬间被影响,视线回归时,已经丟失了狐尸的踪跡。 他没有去追,转头看向靠在树上的那人,方才杀威浑重,如今却不敢上前一步,只双目痛红,要渗出血来。 姜裳也赶到了,他看著远处树下的人,一时间也愣住了。 他给了杨慎一个变数,让他看穿了狐尸的幻术变化,却没想到,就是因为杨慎看穿了狐尸,才会將它引到这里,只是为了保住父亲和妻儿。 姜裳是杨三生,杨三生也是姜裳。 自醒来以后长久的淡漠中,忽然出现了一种陌生的情绪。 长刀跌落在地上。 姜裳失魂落魄的离开。 赐法杨氏,四子兴家,推演李花,演化玄录,饵钓修仙辈,兴弄凡人命。 原来这才是命数。 …… 已至大白山的杨礼心有所感,忽然抬头,不知何时,一瓣李花落在他肩上,似乎风雪都没那么冷了。 这份异象越发让他自信。 只要有李枝在,那狐尸便不足为虑。 “希望父亲兄长都还平安。” 第12章 廝杀 杨礼对山下发生的一切浑然不觉,此刻他已静立在那株李花前。 昔日他们曾尝试移栽李树,却发现它虽形貌寻常,触及时却如虚似幻,仿佛並非实体。念及这株李花是演化玄录的本体,他们最后没有再敢轻举妄动。 而今,他再度来到此地。 他以雪净手,凝神运转气海中的符籙,执礼恭声道:“今有妖孽作乱,戕害族辈,引动恶业。弟子岭山杨氏杨礼,恭请仙李妙法,斩邪除秽,荡涤妖氛。” 语毕,他屏息凝神,静候回应。 这终究只是一次尝试。 那由李花所结出的玄录,必是世间罕有的至宝。唯有经其录名,方能修行《大观五符经》,凝成第五符籙。如此法宝,诛灭一具区区玉衡境的殭尸,理应不在话下。 唯一难以预料的,是仙李是否愿赐下李枝。 时间点滴流逝,杨礼的心渐渐下沉。 就在此时,一声清脆声响划破寂静。杨礼猛然抬头,只见一截缀著三两支李花的枝条悠然坠落。他急步上前,双手恭敬接住。 枝条入手温润,隱透灵气。杨礼喜形於色:“梁山村有救了。” 他再度向李花郑重一拜,隨即转身匆匆下山。 与此同时,梁山村中,被杨文击退的狐尸,悄然潜入一间停尸的库房。 隨著时间推移,它喉中音节逐渐清晰。 “是我大意了……受伤遁逃至此,未料竟遇上这等人物。若在同境之內,让他手持一件法器,我怕是早已被他斩杀。” 与寻常殭尸不同,它更似妖物,体魄並不强横,本也不以廝杀见长。杨文两次出手皆险將其重创,如今它心中已无怨恨,只欲儘快远离这是非之地。 它喉间发出一阵低沉嘶吼。 紧接著,阴冷的库房中,一声声令人毛骨悚然的回应接连响起。 十四具尸体应声直立,面生细毛,眼泛赤光,喉中同样发出嘶嚎,似在应和它的召唤。 狐尸本尊环视这些被它同化的尸群,正欲率眾离去。 然而刚刚打开库房大门,它便陡然僵立。 门外早已有人静候。 看清那人面容,狐尸失声惊道:“你……你怎么会在此?” 杨文横握长枪,目光如冰,冷冷注视著门內的妖异群影:“觉得我该沉浸兄长之死,悲痛不能自已,错失机会,让你逃遁吗?” 狐尸看著眼前的杨文,心中盘算。 “这人气性凶戾,天生克制我的幻术,我也有伤在身,不能硬拼。” 它道:“如今我身边有十四具狐尸,一同出手,凭你也难招架,你天资出眾,何必为小事与我廝杀,放我离开,此后我再不入这岭山凡人境內。” 杨文恍若无闻,长枪一震,斜指向狐尸,咬牙切齿道:“拿你的头,祭奠兄长。” 他率先踏入库房,身后大门轰然闭合。 狐尸见状,便明白已无退路,尸属的戾气也被激上心头。它发出一声刺耳的嘶吼,与此同时,四周阴影中十四具狐尸同时扑出。 杨文目光冷冽,非但不退,反而一步踏前。【采精合气符】於气海中大放光明,他手中长枪一振,迎著最密集的尸群直刺而去,却在即將触及的瞬间陡然转向,精准地刺向侧方一具正要施展幻术的狐尸咽喉…… 库房之中廝杀正酣。 在十林村,林和家的屋子里,突然发出一声响动。 自白日里杨礼斩杀一具狐尸后,这里就被林福生封了起来,可此时屋中却发出声响,仿佛有人在屋中走动。 月光透进屋中。 自床下,忽然钻出一道黑影。 月色明朗,那竟然是一具长著狐面的尸体。 只是脸上绒毛並非灰色,而是青色。 它左右四下看了看,一道轻嘆声响起:“自成尸来,果真事事不顺,先被人险些斩掉,逃窜至此,又遇上了杨家,那叫杨文的修士,不惧我幻术,廝杀起来也生生將我压制,实在憋屈,幸好我真身一直藏匿,如今杀他兄长,惹他动怒去和那些假尸纠缠,我今日走脱后,这岭山怕是再不能来了。” 它虽然也恨死了杨文,若非有伤在身,一定要吃了他报仇,可也明白,杨家是仙宗治下,自己闹的太大,一定会有修士下山斩它。 那些狐尸若能杀了杨文最好,杀不了便当它倒霉,送给他出出气,祈望日后他不会一心惦记自己。 狐尸跳出窗户离开,远遁而行,想要进入山中逃遁,可却在半道被人截住。 泛著绿光的双眼,哪怕在夜里也已经看清楚了那人的模样。 杨礼。 他看著眼前身形比较其他狐尸更高大的青眼狐尸:“林和原也好好的,没一会就变成了狐尸,我早就觉得不对,看来是你藏匿他家中,用幻术影响了他,却不知因为什么原因被他挣脱幻术,为了避免被发现,索性咬死了他,把他变成狐尸。” 青眼狐尸看著眼前的杨礼,不禁有些恼怒。 自己已经很谨慎小心了,可这杨家人却非要和他作对。 低沉的声音响起:“我真身乃是玉衡境,没有那人在此,凭你还杀不得我,且我只不过在此休整而已,冒犯了你家实属罪过,但几条凡人性命就能让我离开,何必如此,今夜我就会离开此地,再不犯你杨家治下,如何?” 他尝试和杨礼交涉,不想动手。 白日里就听他们说过,要去请什么东西来杀自己,如今杨礼出现,说不定真的有了对付自己的手段。 虽然不相信一个小修家族,会有什么东西能伤到自己,但他不敢赌。 眼下杨礼还不知道自己杀死了他的兄长,他想要趁此机会逃走。 杨礼听到它的话,也不由思索起来。 “这孽畜不似寻常殭尸,类妖似人,狡猾阴险,几次故布迷阵,眼前也未必就是它的真身,如今它忌惮文儿和我,不如就此放它离开。” 眼见杨礼似有意动,青眼狐尸连忙说道:“我可以用自身尸玉起誓。” 尸类修行,確实会有尸玉伴生,关乎修行。 杨礼听到它的话,心思瞬间定下,有了决断。 “妖邪之流,阴毒诡诈,善变好杀,今日放了它走,將来定是祸害。” 杨礼的气机在转瞬间发生了变化。 青眼狐尸见此,又惊又怒:“我太急切,被他察觉到了破绽。” 它没有丝毫恋战,转身欲走。 恰在此时,杨礼举起了手中李枝。 平平无奇的李枝,在那青眼狐尸转身之际,有一瓣李花飘落,旋即一道青白光芒转瞬即成,杨礼下意识闭上眼睛,等再睁开的时候。 只见一颗狐面头颅,已经滚落自己身下,那双诡异的青眼已经失去光亮。 杨家宅院之中。 姜裳眸中苍青色消逝。 方才那一幕,並非他动了手脚。 “一花三斩,一叶五禁,那孽畜先天生来一对青眼,竟被瞬间封禁,看来我推演出来的东西,有些不得了啊。” 第13章 祭奠 杨文踉蹌著走出库房。 梁山村的管事徐光水正领著一群人在门外等著。 库房发生了这么大的动静,他早就知道了,可却不敢进去,如今见到杨文满身是血的出来,连忙上前道:“三公子,你没事吧?” 杨文抬眼一瞥,眼中厉色一闪而逝:“该杀的狗东西。” 只不过他面上不显,冷冷道:“召集人手,把里面的东西烧了。” 说罢,他也不顾徐光光,提枪远去。 徐光水犹豫了下,带著几个人走了进去,瞬间,一股浓郁的血腥味衝进鼻腔,熏的几个人作呕。 尸体,到处都是尸体。 其中一具尸体还被斩成了三段,头颅被生生碾碎,徐光启壮著胆子,將其中一具尸体翻了个面,瞬间惊叫一声,一屁股跌坐在了地上。 那人竟然长著一张狐狸脸。 杨文此刻正向十林村狂奔,他在斩杀那十五具狐尸后发觉了不对。 那狐尸体魄难破,怎么会被自己轻易斩杀,联想到今日林和的不对,已经明白自己是被它的障眼法给糊弄了。 就在他赶到十林村外时,忽然看到一道青白光芒,气海中【采精合气符】微微一颤,等他再睁开眼的时候。 已经看到一具高大的尸体在自己面前轰然倒下,而有一颗头颅,滚落到了杨礼脚下。 他连忙大声喝道:“二哥小心,不要盯著它的眼睛。” 杨礼听到杨文的声音时已经晚了。 可等杨文赶到的时候,他却没感觉到异样,不禁蹙眉道:“没事?” 杨文也察觉到了这一幕。 毫不避讳的提起那青眼狐尸的头颅,看到那双黯淡的青眼后,不由猜测道:“看来那一斩非同小可,连这孽畜的青眼都被封禁了。” 杨礼有些震惊的说道:“不曾想此物这般厉害。” 杨文原想凭藉李枝破开狐尸的体魄,却没想到,这李枝仅仅感应到狐尸的气机,就能主动发出攻击,瞬间斩杀一头玉衡境的殭尸,甚至还封禁了它能够施展幻术的青眼。 是的,杨文也是於之前的廝杀中才明白过来。 这孽畜每次在发出幻术前嘶吼,只是为了掩饰双眼的异常而已。 “早知如此,就该早早上山请法,我不该鲁莽,不该和它缠斗……” 杨文语气低沉。 杨礼却笑著拍了拍他的肩:“只怪这孽畜狡诈,如今也不晚,还发掘出仙李如此厉害的杀招,不算吃亏,父亲和大哥他们可安好?走,去把这消息告诉他们,大哥当要开心死了。” 杨礼闻言,微微低头,身子踉蹌几步,眼看著就要跌倒。 杨礼见杨文如此,连忙將他扶住:“文儿,你怎么了?” 他触及杨文衣裳,却摸到一片温热滑腻,心都颤了颤,慌道:“你受伤了?” 杨礼不见他回答,就要背起杨文,可还不曾动手,就听到一声压抑的抽泣声,等他看见时,不禁愣住。 杨文冷峻坚毅的脸上,竟掛满泪水,他看著杨礼,失声道:“大哥已被这畜牲害死了。” 杨礼闻言,顿觉天旋地转,鬆开扶住杨文的手,跌跌撞撞朝家中奔去。 等赶到家中后,不见什么人,连忙去到后堂,一眼就看到李家女,也就是大嫂挺著肚子,披麻戴孝,守在棺旁正暗自啜泣,杨三生则坐在远处抽著菸斗,身形似乎越发佝僂了。 杨礼见到堂中棺槨,身形忍不住晃了晃。 杨三生听到动静,抬头看向他,目光冷厉狠毒:“孽畜的头呢?” 杨礼下意识转头,可却突然反应过来,自己听到消息后,瞬间失神,只顾著赶到这里,哪里还顾得上什么头颅。 他的思绪也因此渐渐清明过来。 这时,杨文从他身后走了过来,手中提著一颗狐面头颅,说道:“孽畜的头颅在此。” 杨三生站起身来,走到杨文身前,接过头颅,然后来到棺前,將头颅丟进火盆里,拿出用来点菸斗的火摺子,將那头颅上的青色绒毛点燃,瞬间,一阵大火窜了起来,杨三生不闪不避,一张老脸,在火光的映衬下忽明忽暗,阴沉狠厉。 “杨礼。” “爹。” “还有一颗。” 杨礼闻言,什么话也没有说,离开了后堂,约莫半个时辰后,杨礼回来了,他的衣裳染血,手中提著一颗面目狰狞的头颅。 是徐光水。 青眼狐尸来此至少已经六天,若非他隱而不报,青眼狐尸不可能有连杀二十八人的机会,以凡人血气补足自身精气,在那之前,以杨家一贯的谨慎,第一时间就会去请仙李,乃至提前逃走躲起来,最不济,也会有所防备。 杨礼把徐光水的头颅也丟进了火盆里,火势越发旺盛了,杨三生身后,杨礼,杨文皆身染血跡,目光中映著跃动的火光。 杨慎的妻子早就被劝了回去休息。 父子三人就这样在灵堂默立一夜。 第二日,杨家院中掛满了白縞,六村两径零散来了数百人给杨慎送行,里里外外跪满了人。 不论是因徐光水身死而害怕,还是因为杨慎一贯的仁慈善良,眾人都哭了很久。 杨文没有来,和十五具狐尸廝杀一场,他受的伤不轻,是陈竹荷在照看他。 姜裳看著他灵台间越发凶戾的蛟蛇虚影,心中暗自盘算著:“是该为杨文也说门亲事了。” 杨慎已经身死,这代表他的寿数也將近终末,家族子嗣传承,必须要亲眼看到才行。 与此同时。 大道上。 一男一女两人正盯著手中罗盘,脸上惊疑不定。 “青眼铜尸的气机消失了。” “这怎么可能?难不成有人杀了它?” “那铜尸狡诈非常,又有瞳术在,竟然如此轻易就死了,看来是有筑基前辈出手。” 顾巳恩不禁抬头看向远处群山,询问身旁的女子道:“那里是什么地方。” 那女子取出一块玉牌,以灵力摧动,很快,一副山水形势图浮现,她看了几眼,有些惊诧道:“岭山,竟然也是槐安宗治下。” 顾巳恩点了点头:“应该是近几年才被录入宗门名册中的,倒是邻居,理应去拜访一下。” 他收起罗盘,道:“走吧。” 第14章 灵壁顾家 徐光明借哭灵之机,见到了女儿徐妙云。 他朝女儿递了个眼色,隨即悄然走出灵堂。 不多时,徐妙云也跟了出来。 “爹。” “云儿。” 见到女儿这一刻,徐光明再也压抑不住情绪,双手颤抖著说道:“爹怕死了,真的怕死了……” 徐妙云连忙握住他的手想要安慰,徐光明却自顾自地喃喃道:“天那么黑,二公子就闯了进来,他一眼就找到了西厢,二话不说,提起光水的头髮,什么都没做,头就掉了下来。我怕啊,爹怕……” 他说这话时浑身都在发抖,仿佛又见到了昨夜的惨状。 徐妙云轻抚父亲的后背,却不知该如何安慰,只能默默安抚。良久,待徐光明稍显平静后,她才轻声说道: “爹,二叔受命掌管梁山村,遇险不报,是怕影响前程,丟了管事的位置。可此事闹得太大,死了太多人,二叔死得不冤。您要记住,往后不论大小事务,切莫怕麻烦,定要事无巨细地回稟。小心谨慎,才是安身立命之本。” 徐光明並非愚钝,比起二哥,他只是性子软弱些。此刻情绪稍定,听女儿这番话,不由一怔:“你的意思是……?” 徐妙云摇了摇头:“二叔从小压著您,家里事事由他做主。可他忘了,如今的岭山不姓徐,姓杨。这一点,您得时时记得。” 徐光明连连点头:“爹明白,爹记得。可是……” 徐妙云握紧他的手,柔声道:“爹,您放心,今日这些话,您只需记在心里。什么都別想,什么都別做。” 徐光明郑重应道:“好,爹都听你的。往后这个家,就由你做主。你说什么,爹就做什么。” 远处,陈竹荷静静望见这一幕,悄然退去,来到杨文的院落。 (请记住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精彩尽在????????????.??????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杨文身著一件单薄的丝绸內衬,面色苍白,静静站在院中。 “文哥。”门外传来声音。 “是竹荷吗?进来吧。” 陈竹荷进屋见杨文站著,忧心道:“文哥,我才给您包扎好伤口,怎么不多躺会儿?” 几年来,他面对杨文已不再一味恐惧。 杨文微微一笑:“我体魄已成,这点皮肉伤,不出三日自会痊癒,不必太过小心。” 陈竹荷这才点头,走到桌前为他倒了杯水。递过水杯后,便將方才徐妙云与徐光明的对话一一转述。 杨文听罢,頷首道:“妙云年纪虽小,又隨二哥修行,能在这般年纪有此见识,实属难得。” 徐妙云今年已满十四,按礼已是成人。 陈竹荷却愤然道:“徐光水,徐光明兄弟未曾分家,此次隱匿不报,他也罪责难逃,就该……” “就该杀了他,以儆效尤?”杨文接过话头。 陈竹荷语塞,他自知失言,正要请罪,杨文却摆了摆手,神色平静:“到此为止吧。一味杀戮,成不了大事。” 陈竹荷望著眼前的杨文,身姿依旧挺拔,眉目冷峻。只是往日那压的人喘不过气的霸道,似乎已经消散殆尽,只剩下一份平和从容。 这时杨礼走了进来。 陈竹荷问安后便自觉退下,顺手带上了门。 杨礼听到杨文方才所言,笑道:“文弟,你变了不少。” 杨文没有直接回应,只道:“大哥为护家人乡亲,甘愿以命相阻。我这个做弟弟的,若仍满心杀念,实在不该。” 杨礼点头道:“徐光水之事给我们提了个醒。让一人统管一村诸事,隱患颇多。我已与父亲商议,打算將各村田產、行商、灵稻种植等事务分由至少三人掌管,相互制衡。特来与你商议。” “此事二哥与父亲决定便是。” 杨礼正要再言,门外忽然传来一道稚嫩嗓音。 是李修缘。 “两位公子,岭山径口来了两位修士。” 杨文闻言蹙眉:“修士?” “是一男一女,自称灵壁顾家,说是来拜会邻居。” “是槐安宗治下。”杨礼曾看过周边山水形势图。 虽是几十年前的旧图,但地势没有太大的变化。 灵壁位於大白山以南,岭山地处闭塞,要来到此地,一定跋涉良久。 杨文正要起身离开去见一见,杨礼却按住他道:“顾家修士来得突然,必有所图。你身上带伤,说不定会被看出端倪,还是我去吧。” 杨文略一思忖,点了点头。 “我去陪著爹。” 他穿上衣服后,带著李修缘和陈竹荷离开。 杨礼走出去时,徐妙云也正好赶来。 问过礼后,杨礼点了点头道:“既然你来了,就同我去见见顾家道友。” 顾巳恩已经被人从岭山径那里领了进来。 一路上看著那些灵稻田,他不由咋舌道:“这岭山之中,土地灵机竟然如此强盛,以前竟不知道。” 顾云柔点了点头,道:“的確,只是这里一直没出过什么修仙家族,一直也没人开闢一条像样的行商道路。” 顾巳恩左右看了看,道:“看来这次是个机会。” 等被领进前堂,没一会,就有两人前来。 “两位道友远道而来,杨礼有失远迎,还望勿怪。” 顾巳恩抬头看去,来人一袭青衣,高冠束髮,温文尔雅,便知道是等来了主事的人,不敢托大,起身行礼道:“顾家顾巳恩,见礼杨文道友。” “顾家顾云柔,见礼道友。” “杨礼还礼。” 三人一同落座,杨礼坐在顾巳恩对面,介绍徐妙云道:“这是家中一位晚辈。” “妙云,为二位前辈斟茶。” 徐妙云莲步轻移,上前为二人斟茶。 顾巳恩看了一眼,不由讚嘆道:“天资敏秀,灵机清灵,也就只有在道友的教导下,才能教出如此后辈了。” 杨礼笑了笑:“道友过奖了。” “几年前就听说上宗接管了岭山,並有镇守,时至今日才来拜会,还请道友勿怪。” 顾巳恩说著,示意一旁的顾云柔。 顾云柔立刻从怀中取出一方木盒,说道:“这是我顾家盛產的云烟玉,还请道友不吝收下” 杨礼推辞一番后,才接过了木盒。 这才问道:“两位道友跋涉至此,还请不要推辞,让杨礼好好尽一份地主之谊。” 顾巳恩道:“多谢道友,实在是有要事在身,不便久留。” “但有杨礼能帮上忙的,道友只管说声就是了。” 顾巳恩和顾云柔对视一眼,他才道:“既然杨兄如此说了,巳恩就厚著脸皮说一说了,我二人此次是一路追著一具青眼铜尸来的,只是那铜尸到了岭山境內,便气机全无,不知杨兄可曾见到?” 第15章 开商路 杨礼听到“青眼铜尸”四字,眼中隱隱掠过一道幽光。 顾巳恩似乎並未察觉,继续说道:“《尸经》有载:『狐生十子为怪』。” “其中一则故事讲到,狐母所生的第十子,因常抢夺其他幼崽的食物,会被狐母撕去身上绒毛,丟入寒潭溺死。然而,被弃的狐子,有千万分之一的机率能適应寒潭环境,在水中存活。 渐渐地,青绿水藻便成了它们新的绒毛。 长年累月生活在潭水中,会使狐子长出一对青眼,至此,狐子已成怪,却也因此受困於潭水,无法离开。” “可狐子因心怀对狐母的怨恨,会施展幻术,诱使过路行人主动投水,与溺死的尸体结合,化为『青眼尸』,再驱使尸体向狐母復仇。到了这时,狐子那双青眼,便彻底化为宝物,即便是七星既成的修士,稍有不慎也可能中招。” 顾巳恩嘆了口气:“青眼铜尸难得一见,我们侥倖遇到,由我家老祖出手將其打伤,本以为能手到擒来,谁知那孽障狡诈异常,竟生生逃了出去。” 杨礼闻言问道:“不知打伤狐尸的那位前辈,是何等修为?” 顾巳恩答道:“七星照见,筑基在望。” “原来是前辈大修,失敬。” “杨兄客气。只是不知杨兄是否见过那狐尸?它受伤逃窜至此,必然不会安分,恐怕已害了人命。” 杨礼正要开口,门外李修缘走了进来,稟报导:“二公子,田上有事需要您定夺。” 杨礼眉头一蹙,斥道:“没见到有客在此吗?如此失礼。田上的事去找三公子处理。” 顾巳恩適时开口:“杨兄若有要事,儘管去忙。我兄妹二人正好借贵宝地,稍作休息。” 杨礼面露歉意:“实在是怠慢二位了。” “哪里,是我们叨扰了。” 杨礼隨即吩咐徐妙云:“带两位前辈去客房休息,一切听凭吩咐。” “是。” 杨礼又向两人赔了一礼,才隨李修缘离开。 望著他远去的背影,顾巳恩聚音成线,对顾云柔说道:“看来这杨家不简单啊,杨礼也不是易与之辈。” 顾云柔沉吟道:“会不会青眼铜尸根本没来这里,只是恢復元气,隔断了我们的探查?” “不会。这罗盘乃先祖所留,一旦锁定青眼铜尸的气机,便不可能被轻易隔绝。而且你注意到没有,方才我提到青眼铜尸时,杨礼眼中神色有异。等著吧,这座封闭的岭山,会因我们的到来发生很大的变化。相信杨家,会给出我们想要的结果的。” 顾巳恩起身,拱了拱手道:“劳烦姑娘带路。” …… 杨礼隨李修缘出来后,绕到另一座院子中,杨文正在等著他。 看到杨礼回来,杨文对李修缘道:“好了,修缘,你去修行吧。” “修缘告退。” 看著李修缘离开后。 杨礼將刚才的事情告诉杨文。 杨文听后,淡淡道:“看来这孽畜,就是顾家赶来岭山的了。” 杨礼闻言,连忙道:“不要衝动,顾家老祖可是即將筑基的修士。” 杨文看了一眼杨礼,没好气道:“二哥,你未免太小瞧我了,你放心,我不会做什么的,他们追著狐尸,多半是想要那对水火不侵的青眼了。” 杨三生將狐尸头颅丟进火盆里烧了一夜,唯独剩下一对青眼,水火不侵,即便是杨文持刀劈砍,也只是留下一缕白痕,又瞬间恢復。 那对青眼若非被李花一斩封禁了神异,只怕还能作乱,释放幻术。 如今顾家二人一路追来,只能是为了那东西。 “这或许是我们接触外界修仙家族的一个机会。” 杨礼点了点头,又问道:“爹怎么说?” 杨文闻言,犹豫了一下,说道:“爹说,接下来他会继续承担家主,但不会露面,我们两个人想做什么都可以,有错的地方,他会替我们担著。” 杨三生的身体越来越不好了。 现在让他承担责任,对他来说是很大的负担。 可如今正值进取之际,他不能休息。 为了让杨礼杨文能够大胆做事,他没有再选择把家主的位置交出去,但有过失,届时他会全部担下来,让其他人能够轻鬆一些。 杨文自怀中取出一块手帕,里面包著青眼,他將东西递给了杨礼。 杨礼点了点头:“如此就好,我稍后就再去见顾家两人,商谈这件事。” “好,二哥慢走。” 目送杨礼离开后,杨文也转身离去,步入祠堂,绕至其中新辟的一间暗室。 室內布置与外面略有不同,香案中央供奉著一枝苍翠的李枝,其上李花灼灼,生机勃勃。 杨文静立片刻,目光落在李花之上,低声自语:“灵壁顾家……自有我报仇的时候。” …… 杨礼临近午时才去见了顾家两人。 “巳恩兄,杨某招待不周,万望莫怪。” 顾巳恩笑道:“杨兄以如此丰盛佳肴招待我兄妹二人,我二人感激万分,哪敢有怨懟。” 杨礼笑了笑,二人又客套了一番,这才落座。 等用过饭后,顾巳恩便再没了和杨礼虚与委蛇的心思,他们出来的时间有些太长了,趁著喝茶之际,当即说道:“实不相瞒,我二人追青眼铜尸而来,那铜尸青眼,事关我家一道瞳术修行,若是杨兄不吝,还请与我家做个交换。” 他这话,就是明著告诉杨礼。 他已经知道青眼铜尸在他们这里了。 杨礼本也存了这个心思,眼下见顾巳恩主动提起,不由鬆了口气。 “到底是顾巳恩先沉不住气了。” 只不过杨礼面上不显,神色微敛:“巳恩兄远来是客,按理来说,杨某该大尽地主之谊,只是那青眼铜尸,为我家一位前辈所斩,青眼此刻正在前辈手中,我也不好索要。” 顾巳恩闻言,心中並无意外。 他早就想到杨家有高人,否则面对青眼铜尸这类难杀的尸属,怎么可能安安稳稳,最少一村之地都要化为绝地。 “只是不知道杨家幕后那位,斩杀铜尸,付出了多大的代价。”” 眼下两方都已经明白,正是谈判的时候。这本是互利共贏之事,顾巳恩未作犹豫,当即开口道:“岭山自数百年前遭逢天灾,便形成如今闭塞之势,加之雪山横阻,发展尤为艰难。我灵璧与岭山相邻,同属槐安治下,愿与杨家携手打通岭山要道,设立互市,不知杨兄意下如何?” 杨礼听罢,沉吟片刻问道:“我杨家初入岭山,对周边情势尚不熟悉,不知巳恩兄可否指点一二?” “此事易尔。云柔,將山水形势图取来予杨兄过目。” 顾云柔自怀中取出一枚青色玉牌递与杨礼,只见玉牌中若有墨云流转,氤氳生姿。顾巳恩继而解释道:“此乃云烟石所制,具有载文录形之效,诸多传功玉简皆以其为材。这枚玉牌中记载著黄天郡的山水形势,势力分布,今日权作见面之礼,赠予杨兄。” 杨礼客套一番,这才收下。 顾巳恩又道:“若开互市,云烟石也在其中。” 杨礼笑而不语,只是道要去和家中长辈商量一下。 看他离开后,顾云柔不禁道:“兄长许下的东西未免太多了些。” 顾巳恩解释道:“这杨家不简单,该交好的时候不能迟疑,而且岭山的灵田太多,收成也很丰盛,將来若是我家出了问题,便可以让他们代为支援一些,甚至开闢商道时,还能做些手段,等將来好有藉口分润他们几成灵稻收益。” 顾云柔闻言,虽然觉得有些不好,可临行前父亲叮嘱自己要听兄长的话,便也没说什么。 很快,杨礼回来了,手中还端著一方紫檀木盒。 他笑道:“让巳恩兄久等了,家中长辈对此事赞同不已,我便顺势去前辈那里討来了这对青眼。” 顾巳恩脸上笑容更甚,心中却不禁放下了一些戒备。 “这杨礼也有几分心机手段,可惜年纪尚轻,杨家是山沟沟里的修士,著实没什么见识,一时间被我给出的东西迷了眼也情有可原。” 他正要说什么。 就听杨礼道:“还请巳恩兄看上一眼。” 说著就要打开檀木盒子,顾巳恩见此,不由大惊:“杨兄且慢。” 只不过他却慢了一步。 杨礼已经打开了檀木盒子,两颗眼睛发现,晶莹剔透,碧绿清透的玉丸,正安安静静,呈放在盒中。 青眼铜尸的眼睛是法器灵材,先天拥有异象,即便铜尸已经身死,可也因此导致青眼不被压制,幻象频频发作,不分敌我。 连七星照见的修士在没有防护的情况下都不敢轻易近身。 如今却这样暴露在几人眼前。 等顾巳恩確定自己没有身中幻术后,才向杨礼问道:“我可以看看吗?” “巳恩兄请便。” 顾巳恩当即將其中一枚玉丸拿在手中,同时以手中罗盘感应,良久之后,他才看向一旁的顾云柔,二人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 这竟然真的是青眼。 只是其中能释放幻象的先天异象,似乎被人封禁了。 连这类天成的灵材异象都能封禁,杨家出手斩尸的那位前辈,恐怕已经是筑基之流,种就道果了。 顾巳恩抬眼看向杨礼,他目光淡然,神色不变,似乎对这一幕见怪不怪,顾巳恩心中嘆了口气:“是我小瞧了杨家。” 第17章 仙道不慢行 杨谨近来修行,不知为何,总是心绪不寧。 他向师尊陆休请教,陆休为他探查周身经脉,却也未觉出异样。 沉吟片刻,陆休让他画下一道安定符。 “师尊。” 杨谨將符纸递上。陆休看了一眼:“现在心中仍不平静?” 杨谨点头。 陆休解释道:“你灵机天生强盛,亲近符籙一道,对某些事或许早有冥冥感应。” 他略作思忖,起身道: “按理说,璇照境界的灵机本会隨修行自然损耗。可你灵机之盛,实在罕见,如今反倒扰了心境……不如提前修习筑基法诀吧,藉此多耗些灵机,或可平復心绪。” 陆休说罢,轻轻一嘆。 寻常修士唯恐在筑基前损耗太多灵机,更別说提前修习筑基法诀。 不知多少人因灵机损耗而道途中断。 可自己这徒弟,却因灵机太盛,反倒需刻意耗散。 这事若传出去,恐怕会引来不小的震动。若杨谨仍留在原来杨家那小门小户的家族,怕是连性命都难保全。 为避免宗门中有人对杨谨起心思,陆休並未让他自行前往传功之地,而是亲自动身。 离开竹镜山,他御风来到后山一株古槐旁。槐边有座小亭,陆休步入其中,静坐片刻,便有一位老者提著酒壶前来。 陆休起身行礼。 老者坦然受礼,默然为陆休斟了一杯酒,便悄然离去。 陆休望著杯中浊酒,一饮而尽。 不多时,一阵困意袭来。他走到槐树下,拂衣而坐,倚树入眠。 再睁眼时,已身处一座仙家集市的闹市之中。远有层峦叠翠,云山渺渺,仙鹤清鸣;近看亭台楼阁,玲瓏縹緲,更有十二座巍峨城楼悬於天际,这哪里是人间能有的境界。 有人认出陆休,上前见礼。陆休一一还礼,隨后持令符踏入传法之地,走入其中。 “谨儿灵机强盛,亲近符籙一道,我心中早有適合他的三道法决,《三山枕陵歌》,《华光霞气诀》,《青元法典》。其中以《青元法典》为上乘,只是越上乘的法决,对他自身灵机的损耗就越严重,说到底他也只是灵机强盛,却不是源源不绝,如今他在璇照境界就修筑基法决,有些东西不得不捨弃。” 陆休最终只挑选了《三山枕陵歌》。 离开此方境界之后。 他回到竹镜山。 “谨儿,这是《三山枕陵歌》,是位列二品的筑基法决,你提早修行,对灵机的损耗很大,但有不妥的地方,速来问我。” 杨谨点了点头:“谨儿知道了,多谢师尊。” “记得,不可外传。你自修行去吧。” 杨谨离开后,回到自己所在的院落,看著怀中的竹简,不禁想到:“我家有《大观五符经》,若是我能在璇照境界就修行筑基法决,兄长他们肯定也能,只可惜这法诀不能外传,我得想个法子。” 他依照陆休教他的,开始修行《三山枕陵歌》,三日后,心中的不安感终於平復。 夜半时分,他睡下时,还在思虑著要往家中传信。 “只盼望著早日修行有成,能够下山见见父亲和兄长。” 游子离家,最为念家。 夜色朦朧,杨谨忽然醒来。望向门外,隔著窗,隱约见一道人影静静立在那里。 他急忙起身,推开门,看清那人面容的剎那,不由得睁大了眼,不敢置信道:“……大哥?” “你是来看我的吗,大哥?” 对方轻轻点头。 杨谨顿时欢喜得什么都忘了,只穿著一件单薄內衫,就拉住杨慎的手往院中去坐下。 “大哥,谨儿好想你们……你怎么现在才来看我?” 话一出口,声音已带了哽咽。 “自从我上山以来,没有一天不惦记家里。只是岭山偏僻闭塞,信也传不出去……你们可有给我写过信?” 他说著又摇摇头,抹了抹眼角:“瞧我,大哥好不容易来一趟,我怎么净说这些。家里都好吗?爹身体怎么样?二哥三哥有没有一起来?” “我一直惦记著你们,还备了好多礼物——大哥你等我,我这就去拿。” 他快步跑进屋里,很快抱出一只木盒,放到石桌上。 “大哥你看,这是我攒下的一些资粮,六道符籙,一块炼器用的精金寒铁,还有三枚灵石。灵石用处可大呢,能攒下这些,多亏师尊待我视如己出,师兄师姐们也处处照应……” “这六道安定符是给二哥的,他总静不下心,带著这个,修行也能顺些,这寒铁你带回去,找人融进兵器里,三哥一直缺件称手的兵器,我一直记著呢。” “大哥你持家稳重,这些灵石交给你,一定用得妥当。” 他郑重地將三样东西排开,又从盒里取出一只拨浪鼓,样子不算精致,甚至有些拙朴。 “我小时候,大哥给我做的那只拨浪鼓,被我弄丟了……一直不敢跟你说。这是我閒时给侄儿做的,你带回去,算是我的一点心意。” 杨谨说个不停,杨慎就静静坐在一旁,目光温柔地望著他。 “对了大哥,你这次能多留几天吗?我带你逛逛竹镜山,你肯定没见过这样的仙家景色,我头一回见的时候,可震撼了……” “大哥?你怎么不说话?” “大哥?” 杨谨忽然回头,身旁却空无一人。 唯独石桌上物品琳琅,月影幢幢,院中空余他一人独坐 他怔怔抬手摸了摸脸,触到一片湿意。 “我……怎么哭了?” 院外,陆休负手而立。 听著里头隱隱约约的自言自语,神色淡然。 杨谨近日心绪不寧,坐臥难安,皆是灵机感应之兆。 他特意下山去了一趟岭山,才得知他兄长过世的消息,方才带回其家人託付的信,正要交予杨谨,却听见院中杨谨一人自言自语。 他不免为这灵机感应而惊嘆。 却也有一丝悵然被悄然勾起,想起几十年前,妻子筑基未成,寿尽而逝。 “仙道磋磨,不进则死,凡人会死,修士会死,仙人也会死,百年以后,你我之辈,或许也会死,仙道不慢行啊。” 第18章 杨枢珩 杨家后院之中。 姜裳缓缓睁开眼睛。 在他手中,一瓣李花变得黯淡,隨后像是灰烬一般消散开了。 杨慎没有能修成第五道符籙,以《太乙养吾经》收回来的东西是残缺的,索性他就舍了一些东西,让杨谨能够再见一面兄长。 他只能做到这一步了,再多,就伤损到了他的利益,於消磨神性极为不利。 这时,杨礼走了进来。 “爹,仙师已经走了。” 姜裳点了点头:“信可交予仙师了吗?” “已经交予,仙师也收下了。” “如此就好,谨儿在上宗修行,只望他能看开此事,不墮修行之志。” 杨礼神色稍霽:“谨儿的师尊亲自星夜赶来,可见对其重视。往日总忧心他在外修行,经此一事,反倒安心了几分。” 姜裳取出腰间的菸斗,一边解开烟包上的绑缚,一边问道:“顾家的两个人已经走了?” “是,不过五日之內,他们就会派人前来协商开闢商道,设立户市一事,只不过这件事,终究是我们家处於弱势,恐怕会凭白损失许多利益。” 顾家镇守灵壁近百年,自家老祖已经是璇照巔峰,有望筑基,他们家如今虽然占据灵田良多,可刚刚起家,人口,修士,见识,財力,都远远逊色,不吃亏是不可能的。 姜裳抽了口烟,看著杨礼,说道:“你忘了一件事。” 杨礼想了想,道:“请爹明示。” 姜裳看著杨礼,他微微低著头,看不清神情。 姜裳笑了笑,说道:“杨家虽然初立,但有谨儿在上宗修行,文儿只以体术便能和玉衡境殭尸廝杀,又有你做决策,已经超过了太多世家,而且,最重要的是,我家有能增长灵机,演化玄妙的《大观五符经》,还有李花玄录,这才是我们的底气。” 杨礼恭敬道:“孩儿受教了。” 姜裳摆了摆手,道:“你去吧,我要睡一会了。” “孩儿告退。” 杨礼离开后,姜裳不禁摇了摇头,嘆道:“早死早安生啊。” 杨礼走出院落,神色仍带著几分不自然,一时怔在原地,没有立刻离去。 这时,杨文匆匆赶来,急声道:“二哥,你怎么还在这儿?大嫂已经生了!” 杨礼被他的话从思绪中惊醒,诧异道:“不是说还有两日吗?” “这种事哪说得准,你快去看看,我去叫爹。” “好,好。” 杨礼一时也慌了神,连忙赶过去,却被守在门外的徐妙云拦下。 “二公子,夫人已经在里面了。” “是、是,我確实不方便进去。妙云,你进去守著,有什么动静,立刻告诉我。” 目送徐妙云进屋后,杨礼心神不寧地来回踱步。 忽然像是想起什么,正要转身离开,却见杨文与杨三生一同走来。 看他这般慌乱模样,姜裳轻声斥道:“做事別毛手毛脚的,慌什么?安心等著便是。” 杨三生一到,几人顿时安静下来。 看著一贯冷静的杨礼竟如此彷徨失措,姜裳不由微微摇头:“我常以姜裳的眼光看待这几个孩子——杨礼多疑沉鬱,杨文狠厉阴鷙。可如今以父亲的身份再看他们,却有了许多不同。” 自那日杨慎死在他面前之后, 姜裳便不禁思忖,自己一直自信自己就是杨三生,可事实果真如此吗? 神性之醒,代表著杨三生数十年的记忆被子里吞噬,主导这一切的,是神灵姜裳,可他依旧是以凡人杨三生的身份,记忆,经歷活在世上。 到底怎么算,他也有些恍惚了。 那日突如其来的情绪,既不像他,又像是他。 那阵心绪始终挥之不去, 以至於他甘愿捨弃一份本属於杨慎的灵性,成全他与心心念念的幼弟再见一面。 对神灵而言,这绝无可能,可作为父亲,却仿佛理所当然。 到如今,姜裳渐渐有些明白了。 “不论是杨三生还是姜裳,与四子之间的父子情分是真,即便杨礼疑心於我,我也防备於他,但依旧互相关切,这样的情分,將止於这一代。这份情谊,也会隨著杨家的传承,日渐寡薄。” 三人在门外等了很久。 终於,一声清亮的啼哭自屋內响起,杨礼与杨文不约而同地露出了笑容。 姜裳也微微眯起了眼。 待到屋內收拾妥当,三人方才缓步踏入。 杨礼一眼便瞧见了床边木篮里的婴孩。 孩子浑身还皱巴巴的,一双眼睛却清亮有神,竟像是认出了杨礼似的,对著他微微笑了起来。 望著这稚嫩的笑脸,杨礼心头一热,默默念道:“大哥,你看见了吗?我一定会照顾好枢珩的” 早在很久前,杨三生就对传承之事上了心,並亲自確定下了字辈,为: “枢璇希明,庭宿玉池 君行玄微,砚李通灵 观雪疏云,照映玄妙” 男取头一个字,女取后一个字,以此类推。 如今杨慎的遗腹子降生。 杨三生亲自取了个字:珩。杨枢珩。 “爹,这个珩字有什么寓意啊?” 杨文琢磨了两句,只觉得好,可却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不由问道。 姜裳笑骂道:“让你多读些书,你偏舞刀弄枪,怕是我不写出来,你连是哪个“珩”都认不得。” 杨文闻言,顿觉不好意思。 姜裳看著他这幅样子,笑著摇了摇头。 “礼儿,写给他看。” 杨礼闻言,蘸了蘸杯中茶水,在桌上写下了个“珩”,解释道:““珩”是古玉器,是好寓意嘞。” “是好的就行。” 自杨慎离世后,父子三人这是少有的坐在一起,连家里的阴沉气氛都冲淡了许多。 杨文这时说道:“爹,二哥,过几日顾家的人就该来了,之后开商道的事,我想让修缘去看著。” 姜裳闻言,仔细想了想,这才记起来,李修缘是大槐村遴选出来的灵机子,一直跟著杨文修行做事。 他道:“这件事你决定就好,只是不可太纵容了他,否则便会是第二个徐光水。” 杨文点了点头:“当然,当初我斩去一半的修行之法,不教导法术,就是存了这个念头,还有就是,李修缘是个孝子,很在意家中病重的母亲,容易拿捏,加上行事作风都学了我几分像,是个很好的人选。” 姜裳听到他的话,眼中流露出一股危险的光芒,淡淡道:“自古忠孝难全,你既然有这个心思,就把他母亲从大槐村,接到我们眼皮子底下来,这里清静,也好养病。” 杨文听出了杨三生的意思。 轻轻点头。 第19章 蛇坑 第二天,李修缘的母亲就被接到了杨家。 杨文特意安排了一处小院,供他们母子居住。 李修缘心中感激,郑重谢过杨文后,又转身来到杨三生的院门外。 他母亲的住处,正好和杨三生的院子相邻, 想来就是这位老太公的有意安排。 姜裳听见门外脚步声,淡淡开口:“进来。” 李修缘推门进去,一眼就看见院中坐著一位老人。 在如今的岭山六村,老人的衣著显得有些朴素。他个子不高,脸上布满皱纹,手里握著一桿菸斗。 老人的目光扫过来时,李修缘下意识低头,后背瞬间渗出冷汗。 他不敢迟疑,连事先准备好的礼节都忘了,直接跪倒在地,伏身说道:“李修缘拜见太公。” 姜裳看了他一眼,语气平静:“起来吧。” 李修缘这才起身,低声解释道:“三公子把我母亲接来,还能住在离您这么近的院子,修缘实在感激,所以……特地来谢谢太公。” 姜裳听完,眉眼间的冷意稍稍化开一些。他问道:“听说你遴选那天没去,反而进山採药,差点错过机会?” 李修缘脸上露出后怕:“那时母亲病重,全靠我採药卖钱,才能维持她一天两顿汤药。晚辈差点因小失大……多亏四川叔和几位叔伯,还有家主,二公子,三公子提携,我才有今天,母亲也才能治好。” 说著,他又一次跪下,恭恭敬敬向姜裳叩首。 刚才那一跪是因为敬畏,这一跪,是为恩情。 但姜裳看在眼里,心中並没太多波澜。 若以纯粹的神性俯视人间,凡人的心思就像一团团丝线,每条都是黑的,没有一丝白。人对神而言並非螻蚁,而是透明的灵,內里儘是腌臢。 徐光水当年难道不懂感恩吗?可几年过去,照样生出异心,犯下大错。 徐光明性格软弱,处处为杨家马首是瞻,连一些小事都要来回问三次。可时间久了,他也渐渐养出了气度,有了自己的决断。这固然是好事,但能力越大,野心也在滋长,谁又能保证他不会重蹈兄长的覆辙? 眼前的李修缘,也一样。 杨礼、杨文终究要专注修行,不可能事事亲力亲为。如今让李修缘督管商道,就是一步步放权的开始。 用情分和恩情拉拢人,其实是最不可靠的办法。 姜裳把菸斗里的残渣在桌边轻轻磕了磕,问道:“修缘,你今年十六了吧?” “回太公,刚满十六。” “我十六岁的时候,早就成家了。”姜裳语气略带感慨,接著说道,“你是个孝顺孩子,但老话说,不孝有三,无后为大。这样吧,我来做主,给你说一门亲事。等你成了家,也借这喜气给你娘冲一衝病气。” 李修缘一听,激动得不知说什么好,只是一个劲地磕头。 姜裳看著,不由得笑著摇了摇头。 这世上有陈竹荷那样的聪明人,自然也有李修缘这样的“愚钝”人。 愚钝的人,总有一天也会变得聪明。可到那时候,他的家在这里,妻子在这里,孩子也在这里,这份聪明,就不会再成为杨家的后顾之忧。 几日后,顾家的人来了。 划定了路线后便开始动工。 李修缘便领著大槐村的人热火朝天的干了起来。 李四川也在其中,充当李修缘的副手。 虽说自己一把年纪了,要听一个不满双十的孩子指使,可李四川心里半点芥蒂都没有,甚至还拉著几个乡亲说道:“你看看老四,我早就说了,修缘这孩子差不了,你看看今天,真的出息了,根生他在天有灵,也该安心了。” 李老四听著李四川说话,脸上勉强撑起了个笑脸。 心里不由暗暗后悔。 他家和李修缘家还是邻居,要是早知道有今天,就不该冷眼看著人家娘俩过那样的苦日子。 可那也是没办法。 李修缘他娘得的是要死的病,这孩子又倔,非要拖著他娘生活,一天两副药,就是正常人家里也不敢这么耗费,他又没了爹,只是个孩子 大家对他冷,他也不愿意去求別人,进山去採药卖钱。 也有好心的人,比如李四川,看他可怜,偶尔也会喊他吃几顿饭,或者他卖药的时候陪著他走几趟,让別人不敢糊弄他。 可那些好心人里,偏偏没有他。 如今真是肠子都要悔青了。 李四川看了他一眼,面带笑容的离开了。 他当然知道李老四和李家的事。 大槐村外姓不少,李根生当年是改的姓,和入赘没什么区別,有些人就看不惯他。 人家死了,留下个孤儿寡母,他也號召著大家能帮的就帮一帮,可他们就是不听,一群狗日的。 现在好了,李修缘起来了。 老子呛你们几句算是好的。 李四川心情大好的离开。 他也不用做什么,帮著李修缘看著些事就行。 就在这时,有人匆匆跑来找到他,急声道:“四川叔,前头树根底下,刨出来好多蛇?” “蛇?撒些硫磺草药驱走不就行了吗。” “您……您还是亲自去看看吧。” 李四川见他神色不对,像是被嚇到了一样,明白过来一定是发生了什么,当即起身跟去。 直到亲眼看见那片场景,他整个人猛地僵在原地,一股寒气顺著脊樑直衝头顶。 这哪儿是什么蛇窝——这分明是个蛇坑。 砍倒的树桩下方,露出一个黑洞洞的窟窿,里面密密麻麻上千条蛇纠缠翻滚,窸窣蠕动。 一股浓重的腐臭味扑面而来,熏得人几欲作呕。 李四川白著脸,哆嗦道:“快,快……快去告诉修缘,让他去稟告主家。” 其余人不敢耽搁,立刻就去找李修缘了。 约莫下午时分,附近的村民工匠都离开了这里,杨文从远处走来。 越过一圈圈用来防止群蛇游荡的硫磺。 杨文走到蛇坑旁,看著其中翻涌的群蛇,突然手中浮现一团火光,向洞中丟了进去。 下一刻,群蛇嘶鸣,有数十条蛇向洞外爬了出来,同时露出了底下的情景。 借著火光,杨文发现,这底下竟然还有一个洞口,只不过黑漆漆的,看不真切。 他没有轻举妄动,隨手將爬出来的蛇斩掉丟回蛇坑里,便离开了此处。 第20章 试探 群蛇盘踞在深坑之中,却並未互相缠斗吞噬,看那情势,倒像是被坑中什么东西给镇住了。 回家之后,杨文把这番推测说给了杨礼听。 “难道是妖?” 杨文摇头。 “不好断定。那树桩横在路中央多年,过去也从没见有什么蛇跡。如今树被砍倒,它们却仍聚在坑里不走——若真是妖物,不该这么安分。” 杨礼点头。 “依你看,能绕开这地方吗?” 杨文摆手:“不行。那些长虫已经见了光,放著不管,万一闹出动静,附近的村子都得遭殃。再说,这条路是顾家定的,我们已经修了大半,这时候改道,既耗钱財,顾家那边也多半不会答应。” 杨礼沉吟片刻,说道:“那就清掉吧。” “我已经吩咐李修缘去办了,”杨文接话,“在坑里点火,扔进硫磺、艾草、辣椒……烟燻火燎的,很快就能见效。” “另外再派些人守在四周,若有侥倖爬出来的,就扔回去,或者直接绞死。” 与此同时,李修缘已经带著一眾人,推著七八车的柴火来到了蛇坑旁。 “修缘啊,真的要烧吗,我看这么多蛇,抓几条来燉蛇羹也不错。” 说话的是李老四。 李修缘摇了摇头:“不行,三公子嘱咐过了,这群蛇出现的古怪,不能吃,大家烧的时候,把准备的香料罩子罩在脸上。” 李老四闻言,心中不由有些愤愤。 可也不好当面说什么。 眾人將一堆柴火点燃,便推进了坑里。 还不等继续,有数十条蛇竟然爬到了火堆上,生生將火给压灭了。 “修缘,这……” 李修缘见此,立刻有了主意。 “先在洞口烧,烧的火够大了再推进去。” 眾人按照他说的做。 等火烧的够旺了,才把火推了进去,又有蛇爬到火上想要把火压灭,李修缘见此,从一旁空了的推车上取下一个葫芦,拿在手里晃了晃,隨手將葫芦丟了进去。 下一刻,火势猛得窜高了一截。 顿时,一股肉香味和恶臭味交织在一起,从坑內飘了了上来。 群蛇嘶鸣,听的人脊背发凉。 眼看著火彻底烧了起来,他才吩咐道:“带好面罩子,把硫磺,艾叶都扔进去。” 隨著他的话,又一车的硫磺和艾叶被倒了进去,刺鼻的气味逐渐瀰漫,熏的人眼睛疼。 幸好提前带上了缝了香料在夹层的面罩。 “大傢伙注意著,要是看到有蛇爬出来,就用棍子挑回坑里。” “知道了。” 李修缘话说完不久,李老四就趁著浓烟滚滚,绕到了了另一边。 一脚踩住一条从坑里爬出来,奄奄一息的大蛇。 “哼,李修缘这小子发达了,连老子吃条蛇都不愿意给,一个黄毛小子,有了主家的提携,还真把自己给当回事了,等老子燉了蛇羹给婆娘好好补补,下一个灵机子就是老子的儿子。” 李老四愤然一刀砍下脚边那条蛇的头,隨手將蛇身丟进备好的竹篓里,心里盘算著先藏起来,待眾人散去再回头来取。 他还想往前走走,多抓几条。 正要上前捕捉另一条时,忽地,一双布鞋闯入眼帘。 李老四身子一僵,猛一抬头,正对上李修缘冰冷的眼神。 他下意识將竹篓往身后藏,转念一想又觉得这样有些欲盖弥彰,索性大大方方拎出来,堆起笑说道:“是修缘啊,我抓几条蛇,想给你婶子补补身子。待会儿你也拿几条回去,燉给你娘……” “我有没有说过,不准私自捕蛇。” “就几条而已,我也是山里长大的,还能分不清哪些蛇能吃?你放心,这些都没问题。” 李老四还想辩解,李修缘却猛地一步上前,揪住了他的衣领。 “李修缘!你想干啥?敢跟老子动手?”李老四又惊又怒,伸手去掰对方的手,可用尽力气,那只手仍如铁钳般纹丝不动。 李修缘二话不说,拽著他直往蛇坑走去,一把將他凌空提起,悬在坑口之上。百十来斤的汉子在他手中如同鸡仔,四周的人也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惊得愣在原地。李修缘冷冷开口:“你那么喜欢吃蛇?不如就进去吃个够。” 李老四往下一望,只见火光冲天、浓烟翻涌,群蛇嘶鸣声直刺耳膜。 若真被扔下去,哪还轮得到他吃蛇,只怕转眼就会被蛇群吞掉,连个全尸都留不下。 至此,他才彻底慌了神,哭喊道:“修缘、修缘……我、我错了,我不吃蛇了,再也不吃了!” 眾人也被他这一嗓子惊醒,有人连忙劝道:“修缘,饶了老四这回吧,他就是一时糊涂。” “是啊修缘,可不能闹出人命啊!” 嘶鸣声,哀嚎声,求饶声交织在李修缘耳边,他眼中逝过一道戾气。 “若今天是三公子在此,谁敢这样劝?怕是巴不得李老四以死谢罪。” 但他终究不是杨文,眼前这些人也曾帮过他,李修缘做不到全然不顾情面。 他缓缓直起身,將李老四重重摔在地上。 “再犯,你就进蛇坑里吃个够。” 李老四瘫坐在地,惊魂未定,说不出话。 李修缘转身离去。 有人上前踹了李老四一脚,骂道:“你这个猪油蒙心的东西。还把修缘当孩子看?他是主家亲点的管事,是修士,是仙师。今天要不是念著旧情,你早就跟坑里那些长虫一起烧成灰了。” 远处,李修缘听见这番话,神色终於缓和了些。 幸好还有明白人。这样一说,李老四不至於记恨他,彼此面上也过得去。 李老四被骂醒过来,连忙向几人道谢,又把竹篓里抓的蛇全都倒回蛇坑里。 今日险些为这几条蛇送了命,往后,他怕是再也不会惦记什么蛇羹了。 蛇坑里的火烧了一天一夜。 李修缘又带人进入坑中,將许多奄奄一息的蛇逐一了结,这才回去復命。 第二日一早。 杨文就提枪来到了蛇坑旁。 因为一场大火,坑洞中已经焦黑一片。 他百无禁忌一般,跳进了坑洞里。 看著其中那座一人高的洞口。 他心中忽然想起了杨礼说过,顾家的那支罗盘。 能追青眼铜尸,自然也能察觉妖怪异常。 “那日一双被封禁的青眼,果然引起了一些人的注意。顾家亲自画线,未必不是对我家的试探。” 念及此处,杨文毫不犹豫的走了进去。 这场试探,接的下,杨家的处境会瞬间变换,处於和顾家同等的地位,接不下,那就等著慢慢被顾家蚕食吧。 第21章 《白玉宿蝉经》感谢鬼兜打赏加更(1) 杨文走进洞中,初入时他还要弯著腰,数十步后,洞內逐渐宽敞,他也渐渐直起身,隨手將一条大蛇刺死。 “这里的洞口和外面的相连,昨夜那么大的火,却没有多少蛇进来躲避,看来里面確实有东西。” 確定了自己的猜测,杨文没有再继续往里走。 他將手中大枪插进泥土中,自身后取出李枝,喃喃道:“神物长於天地,有斩妖却邪之职,今弟子焚香三请,祈助我斩。” 他置枪在此,扶刀入內。 隨著视线逐渐適应黑暗,洞內的景象终於清晰地映入眼帘。 此处与洞外截然不同,儼然一座幽邃的墓室。 脚下铺著古朴的青石地板,中央矗立著一方祭台,台上静静伏著一头通体纯白的异兽。 杨文见状,立刻將手中李枝举起,严阵以待。 然而半晌过去,洞內依旧寂静无声,毫无异动。 他垂眸看向李枝,眉头紧锁:“当日李花见邪立斩,今日却毫无反应……看来这东西並非寻常妖物。” 他並未贸然拔刀上前,反而谨慎地后退几步,隔著一道入口,远远审视祭台上的异兽。 那异兽遍体莹白,身形如犊,头顶却生著一对崢嶸双角。 它静臥如磐石,周身却隱隱逸散出凛然威仪,確实不似寻常邪祟。 只是杨文遍寻记忆,也找不出与之相符的记载,似牛非牛,似羊非羊,形貌古拙,气息玄异。 “群蛇护卫的,竟然是这样一头异兽。” 杨文甚至已经做好了进入洞內,会遇到一头成妖的大蛇,所以身上带著许多雄黄。 眼下看到这样一头异兽,一时间难以揣测其虚实,他不敢轻举妄动,只屏息凝神,守在原地静静观察。 直到半个时辰过去。 杨文终於有了动作。 他自怀中取了几枚石子,握紧长刀,將石子掷了出去,隨后严阵以待。 可那石子落在祭台上,发出一声响声后,却不见祭台上那异兽有任何动静,仿佛处於沉睡之中。 “不对劲,这东西似乎不像活物。” 杨文心中隱隱有所猜测,可也没有因此就贸然行事。 石子不行,他便唤出一道火团,看准祭台之上扔了过去,灵力动盪间,依旧没有使那异兽有任何动作。 这下,杨文彻底確定了自己的猜测。 方才他亲眼看到,火团穿过了那头异兽的身躯。 “果然不是真实存在的。” 他直起身,缓步来到祭台边,凝神端详眼前这头异兽。 “传说有瑞兽麒麟,也是世间异兽,眼前这只形態略似,却仅一眼便让人感受到一股凶戾之气,连我也不由得心生凛意。这还仅是虚影,若是真身在此,又该是何等威势……” 杨文暗自感嘆,伸手欲作试探。 就在这一瞬—— 那异兽竟毫无徵兆地猛然抬头,一双赤金圆环状的眼睛紧紧將他盯住。瞳孔缩成一粒,漠然中透出彻骨的凶戾,一股近乎实质的威严轰然罩下,將他整个人牢牢钉在原地。 杨文心头一寒,全身竟动弹不得。 “这东西……一直在等我靠近。” 他疯狂催动气海中的【采精合气符】,试图挣脱这无形的束缚。可往日无往不利,连青眼铜尸幻象都能破除的符籙,此时却如陷泥沼,被此兽滔天的凶戾彻底压制,不见半分回应。 他手中还紧紧握著李枝。 “我命休也,只望神物有灵,引示兄长,勿作迟疑,即刻逃出岭山,投奔仙宗。” 杨文自知將死,哪怕明知无用,依旧疯狂摧动【采精合气符】,以期待能和手中李枝產生交感,那大白山李花结出的玄录之上,还有四子的姓名,他想要凭藉这份联繫,让杨礼能携父亲立刻逃遁。 而在那异兽双瞳之中,所见並非杨文,而是一头凶兽,如蛇似蛟,四爪锋利,通体玄黑,额生肉角,目蕴红煞,竖瞳倒悬,此刻惶恐不安的抽动著身躯,惊恐的望著它。 它张开大口,细密紧致,形如白鳞的利齿如同钢刀,就要对著那头蛟蛇咬下。 就在此时。 杨文手中的李枝上,接连落下两瓣李花。 大白山上,那株异种李树,忽然伸出千万条枝,在半空中纠结,化作一道青白色的捲轴张开。 捲轴之上,原有四个名字。 杨慎死后,只留下三个名字。 此刻杨文的名字上,突然闪逝过阵阵青白华光,像是在护持著什么。 杨家后院臥房之中,姜裳睁开眼睛,双目中苍青色浮现,並有一道粹然白色一闪而逝。 “有东西在吞杨文的命数灵性。” 他惊疑一声。 旋即暗道不好,强行遏制神性的復甦。 他方才无意中被自己推衍出来的玄录勾动了神性,虽然只有一丝,可也因此增加了暴露的风险。 一旦方才有某位大修察觉,杨家立刻就会被覆灭,他也难逃形神俱灭。 这就是在轮迴中提前醒来的后果,无意之间,就会因各种意外被勾动神性,哪怕自己都左右不得。 姜裳无力关注杨文的异状。 而在洞穴深处的祭坛上,那头通体纯白,额生双角的异兽,竟罕见地停下了动作。 它紧紧盯著眼前的蛟蛇,虽近在咫尺,却迟迟未能下口,仿佛隔著一道无形的界限。 它赤金色的圆瞳微微收敛,瞳孔缩成一粒,凶戾彻骨,漠然威严,低沉的兽吼声在洞中迴荡,一声接一声,像是在泄愤。 不知过了多久,杨文终於从昏迷中悠悠转醒。 几乎在睁眼的剎那,他周身灵力骤然爆发,整个人向后疾退数步,直到背脊抵上冰冷的石壁才停下。 定了定神,他谨慎地望向祭坛中央,那里竟空空如也。 “不见了?” 杨文心头一紧,他不敢多留,立即转身衝出洞穴。 直到洞外阳光照到身上,那股縈绕不去的僵冷才渐渐消散,僵硬的四肢也恢復了知觉。 “咦?” 就在心神稍定之际,一道经文毫无徵兆地浮现在他脑海中。几个古朴篆字清晰可见: 《白玉宿蝉经》。 “竟是筑基法诀?”杨文粗略一扫,心中又惊又疑。 这法诀来得太过蹊蹺。 莫非那异兽並非凶兽妖物,而是功法有灵,特意设下的考验? 杨文这只是依照《白玉宿蝉经》中的描述和之前火团穿过那凶兽的身体的情况进行猜测。 否则,他实在想不出那凶兽放过自己的理由。 要想验证猜测,只有一个办法,再入洞穴之中,一探究竟那头凶兽还在不在。 他立在原地沉吟片刻,一边梳理脑海中浮现出的法诀,一边权衡利弊。 几个呼吸之后,他咬了咬牙,再次跃入洞中。 一步步小心靠近祭坛,目光谨慎地扫过每一处阴影。 直到確认那头异兽真的消失了,他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他离开这里,临走前抬来了一座巨石,將洞口堵住,才从蛇坑离开。 回到家中时,杨礼正在门外等著他。 见他安然无恙,不禁鬆了口气。 “二哥,我有要事和你说。” 杨文一见到杨礼,立刻將他拽进屋中。 杨礼疑道:“怎么?难不成让妖物逃了?” 杨文摇了摇头,將方才发生的事和自己脑海中突然出现的筑基法决的事情告诉杨礼。 杨礼听后,脸色有些凝重。 他在乎的並非什么筑基法决,而是这次杨文险些丟了性命。 “文儿九死一生,我却只能在家中苦等,以后如有事情,不能再让他去了。” 杨礼心中暗暗发誓。 第22章 联姻/感谢执扇秀天下月票加更(1) “这《白玉宿蝉经》来的十分蹊蹺,和那头异兽脱不得干係,不能修行。” 杨礼思虑一番,將自己的顾虑讲了出来。 杨文却道:“二哥,我觉得此法可修。” “这……” “你听我说。” 杨文道:“我家起於微末,虽然有仙李玄录,有妙法修行,可终究底蕴单薄,想那顾家,见到被封禁的青眼,第一时间不曾敬畏,而是试探,行商开道一事,也是我家吃亏,如此受制於他人之手,迟早屈杀我辈,如今机遇在前,无论祸福,也该一试。” 杨礼闻言,却依旧有所顾虑。 他们修行《大观五符经》,灵机不会被消磨,在璇照境界修行筑基法决,反而受益良多,可这法决实在蹊蹺。 顾家试探是真,可也不会凭白拿出一道筑基法决来试探,况且以杨文对那异兽的描述,绝不是一个顾家能够接触的。 他心中隱隱有所猜测。 顾家的试探,或许就是与妖有关。 甚至和杨文一开始猜测的一般无二,那洞中是有一条妖蛇的,只可惜无意间撞到了那头异兽身上,被吞吃了也说不定。 如果他的猜测真切,那这法决就更为蹊蹺了。 眼见杨礼犹豫不决。 见杨礼仍犹豫不决,杨文忽问:“二哥可还记得,当年我与大哥隨父亲入山,掘出法诀时,爹说过什么?” “什么?” “爹说这法诀不是烫手山芋,而是一把火,足以將我杨家烧得灰飞烟灭。” 杨礼默然点头。隨著对李花和玄录的了解愈深,他愈发体会到父亲此言的分量。 “当时,我也回了一句话。” “什么话?” 杨文凝视著兄长,目光平静,轻声道: “文有血肉,足熄焚火。” 杨礼一时怔住。 他不由得被杨文的气魄所震慑,心中暗想,不知大哥当年听到杨文的话时,又是何等反应。 静默良久,他才苦笑一声:“与文儿你相比,我確实过於瞻前顾后,也难怪修行不济。” 杨文摇头道:“二哥深谋远虑,多作思量並非坏事。正因为有二哥在背后支撑,我行事才能如此无所顾忌。” 杨礼微微頷首:“既然如此,便来看看那法决吧。”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读小说上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 杨文点头应是。 正当他准备道出脑海中那道法决时,一声低沉的兽吼骤然自识海中炸响,震得他头脑嗡鸣,面色霎时惨白。 杨礼见状,连忙起身走到他身旁:“文弟,你怎么了?” 杨文缓了好一阵,才摆手道:“无妨。” “方才我想要说出法决时,脑海中忽有凶兽怒吼,顿时头痛欲裂,似乎是在阻止我口述。” 杨礼沉吟道:“看来这法决除了你之外,旁人无法修习。” 他说著,语气渐缓:“这倒也未必是坏事。” 杨文不解:“为何?” “既然你识海中会有兽吼相阻,想必是法决自带的禁制。这也印证了你的猜测没错,那异兽,確实就是法决本身。” 杨文听罢,不由佩服起二哥来。他想事情从不似自己这般直来直往,总能窥见更深一层。 “我原本还想著將法决抄录下来,供你我修行,甚至待道路开闢之后,还能设法送去给谨儿修炼。” 杨文语气中带著几分懊恼。 杨礼温声安慰:“如此也好。许多筑基法决本就讲究与修行者德性相合,那《白玉宿蝉经》未必就適合我与谨儿。” 杨文这才点了点头,道:“所幸这法决中还有几道法术,似乎能够宣之於口。” 杨礼仪叮嘱道:“尽力即可,千万不要勉强。” “不会的。” “对了,爹知道今天的事了吗?” “应该是不知道的。” “那我前去和爹说一声。” 杨礼点了点头:“去罢。” 杨文很快就到了姜裳的院子里。 姜裳早已在等他。 杨文进门问安之后,便把蛇坑、异兽和那本法诀的事情一一告诉了姜裳。 姜裳听完,沉默了好一阵,才开口问:“你还记得那异兽的样子吗?” 杨文点头。 姜裳道:“你画出来我看看。” “好。” 杨文取来纸笔,將异兽的模样大致画了出来。虽有些细节不够准確,但整体样貌基本可辨。 姜裳盯著画中的异兽,眉头紧锁。 他能確定自己见过这东西,却一时想不起来究竟是什么。 “或许和旧神道有关。” 想到这里,他不免有些发愁。 他原本打算在这一世结束、神性稍被压制之后,融入当世之道,再藉助玄录为杨家推演筑基之法。 可现在杨文不仅已经有了来歷不明的法诀,还牵扯出这异兽之事。 更何况,上古神道时期哪有什么神兽,瑞兽之流?彼时天地间凶兽横行,甚至敢吞噬神灵,將天地间神灵的显象都扭曲为凶兽之形,掌主一道。 偏偏眼下,他也束手无策。 之前玄录异动,牵动了他的神性,即便有探查的手段也不敢贸然施展,而那本法诀又被设下禁制,他连看都看不了。 良久,姜裳嘆了口气,道:“要不要修炼,你自己决定吧。一切以自身安危为重。” 杨文点头应下。 “爹,其实我这次来,还有一件要紧事。” “你说。” “如今枢字辈,珩儿已经出生,二哥二嫂也快了。我也想请您为我说一门亲事。” 杨文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今天遭遇那头异兽,险些丧命,让他萌生了成家的念头。 有了子嗣传承,將来就算自己出事,家里也不至於让杨礼一人独力支撑。 姜裳没料到他会主动提起这事。 其实对於子嗣传承,他比家中任何一人都更在意。 毕竟四子的灵机源自他神性轮迴的巧合,无法传给下一代。因此他才推演《大观五符经》,確保在玄录上录名的杨家后辈,可以修炼此法,不至於断了灵机传承。 唯独杨文,他必须与身具灵机的女子结合,才有机会传承他自身那份特殊的灵机。 而姜裳心中,其实早有人选。 既然杨文主动提起,他便顺势说道:“梁山村徐闻九的女儿不错。” 杨文想了想,迟疑地问:“妙云?” 姜裳点了点头:“是她。” 杨文犹豫道:“可我与她年龄相差过大,这……” 姜裳瞥了他一眼,没好气道:“你娘比我还小几岁呢,凡人都尚且如此,你和妙云都是修士,年龄算个甚么?” 杨文还有些迟疑。 姜裳已经定下了调子:“既然你让我做主,那就听我的。” 不等杨文再说什么,便將他给撵了出去。 与此同时。 灵壁顾家中。 顾巳恩穿过长廊,来到一座静室之中。 隔著门外,他恭敬说道:“老祖,岭山那头妖蛇已经死了。” “哦?何时死的?” “三日前,气机在瞬息间消失,至今也没有再出现过。” 顾巳恩话说完一会,门被打开了,一袭花黄长袍的老者从中走出,他道:“如此看来,杨家果然有筑基前辈坐镇,既然如此,就按你说的做吧。” 顾巳恩应声离开。 第23章 家有蛟蛇,行鷲之事(三合一) ———— 【鷲:禿鷲。喜食腐肉,常常看到禿鷲会在死尸身上啄取食物,哪怕如狮虎之兽,威震山林,一旦曝尸荒野,也难逃被禿鷲啄烂,所以常为人不喜】 ———— 顾巳恩离去后,顾甲周仍立於原地,久久未动。 “岭山这一带,我早有图谋,只可惜盘踞著一条筑基境的妖蛇,不敢轻易惊动。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竟凭空冒出一个杨家,还有筑基修士坐镇……此事於我顾家,究竟是福是祸?” 他沉思良久,派人將已走远的顾巳恩唤回。 “老祖。”顾巳恩躬身行礼。 顾甲周摆了摆手:“不必多礼。我叫你回来,是想问清楚,我们试探之事,可会留下什么把柄痕跡?” 顾巳恩凝神细思,隨后摇头:“巳恩行事一向谨慎,那妖蛇本就盘踞山中,並非我们引去,绝未留下任何把柄。只不过……” “不过什么?” 顾巳恩语气迟疑:“杨家杨礼,城府颇深,此事……他恐怕已有所猜测。” 顾甲周沉吟:“他是否猜到並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会如何向那位前辈稟报?” 顾巳恩顿时明白,老祖所担心的,是顾家暗中布局之事会引起杨家那位筑基修士的不满。 近年来,顾家处境渐窘。顾甲周迟迟未能筑基,外界已有人对顾家虎视眈眈。原本打算借开闢商道之机,暗中將杨家的岭山一带纳入顾家退路,一切在暗地里进行,蚕食消磨,即便日后杨家在上宗修行的第四子得知,也难有理由发难。 可如今局势已变,杨家既有筑基修士坐镇,顾家先前所为,很可能招致对方的敌意。 顾巳恩低声道:“老祖放心,杨礼並非鲁莽之辈,即便有所猜测,也未必会直言相告。再说那筑基妖蛇长年隱伏,气息收敛,若非我们有先祖留下的罗盘指引,恐怕也难以得知,且无我们引导,杨家也未必能轻易发现它的存在。从某种角度说,我们也算帮他们除了一处隱患。” 顾甲周微微頷首,未再言语。 静默片刻,他又开口问道:“我记得……巳敬的女儿,今年已满双十了?” 顾巳恩一听,便知老祖用意,应声道:“是。杨家三子杨文尚未成亲,此次前往岭山,我会请大哥同行。” 顾甲周点了点头,目送他再度离去。 庭园寂静,只剩他一人。 顾甲周长嘆一声。 “前有虞家步步紧逼,欲迫我筑基;如今又添一个杨家……我一再迟疑畏死,顾家便只能如今天这般,连女儿家也要推出去,为家族谋求生机。” 思及此处,他心中愈发疲惫。 因他犹豫不前,顾家已失去太多。 可他年事已高,灵机日渐消磨。迟迟不敢筑基,正是怕一旦失败,连眼下这勉强维持的局面也將不保。 他在亭中佇立良久,不知何时方才离去。 石桌上,只留下一封未曾封缄的信。 若有人来寻他,自会一眼看见。 ……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给力,????????????.??????书库广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杨家。 杨文已经开始修行《白玉宿蝉经》 璇照境界,只是通过呼吸法来梳理经脉,感应吸收灵气,点亮人身七星,並没有璇照修士便不能修行筑基法决的说法。 只是常人灵机有限,很多人修行至璇照大成就已经很勉强,从此无缘筑基,更別说在璇照境界修行筑基法决,恐怕不出月余,灵机就会彻底消磨一空。 杨文却没有如此顾虑。 有《大观五符经》,他的灵机便一直处於全盛,修行筑基法决,只会事半功倍。 “这法决位列二品,除了呼吸法外,还有三道兵诀,能够增涨杀力,正合適我,不过在此之前,我要篆刻第三道符籙。” 《大观五符籙经》前两道符籙,【洗髓易经符】【采精合气符】都趋向辅佐修行,第三道却略有不同。 为【灵感统照符】。 形如斜月,护持灵台,增长灵识,敏锐五感,统照心念,能使修士在璇照境界,就能延伸筑基境界的神识,只不过只有仅仅两百米而已。 杨文刻画符籙不过三天便已经功成。 隨后正式修行筑基法决。 修行不知岁月。 有杨、顾两家一同合力。 商道也已经修成。 顾巳恩亲自登门道贺。 杨礼得知此事时,含笑对身旁的杨文说道:“看来顾家的试探,到此为止了。” 杨文微微頷首:“不错,试探既已结束,接下来,就看顾家打算如何安抚我们家的那位『筑基前辈』了。” 杨礼应声道:“这次我们便一同去会会他们吧。” “好。” 兄弟二人举步朝前堂走去。 那一边,顾巳恩与顾巳敬兄弟二人神色间却不见多少从容。 上次来时还能以 “巳恩兄远道而来,杨某有失远迎。” 人还未到,杨礼清朗的声音已先传至。 只见他神情温润,笑意谦和,顾家兄弟见状,也未觉他有怠慢之处。 顾巳恩起身回礼:“商道初启,巳恩特来祝贺。不请自来,还望杨兄勿要见怪。” 杨礼摆手一笑:“巳恩兄言重了。” 顾巳恩侧身引见:“这是家兄,此次与我同行。” 杨礼望向顾巳恩身后那人,约莫四十岁上下,面容已显沧桑,看上去並非修行之人。 顾巳敬上前一步,执礼道:“顾巳敬见过二公子。” 杨礼並未怠慢,抬手还礼:“巳敬兄客气了。” 他隨即介绍身后的杨文:“这是舍弟杨文。” 顾巳恩早已留意到杨礼身后之人。只见他身形挺拔,双目狭长,眉目间凝著一缕若有似无的戾气,看上去並非善与之辈。 他连忙行礼:“原来是三公子,顾巳恩有礼了。” 杨文笑著伸手虚扶,语气温和却目光隱锐:“巳恩兄客气了。文早已对巳恩兄神交已久,今日才得一见,还望勿怪。” 顾巳恩面色微微一僵,旋即恢復如常,含笑应道:“三公子过谦了。” 他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已暗生凛然:“杨礼谦谦君子之风,其弟却似山狼毒蛇。幸好老祖早有先见之明,否则此次不来交好,若在此人手中应对失当,我顾家只怕难以周全。” 四人一同落座,立刻有人上来斟茶。 顾巳恩道谢过后。 这才说起来意:“此次商道初开,我顾家自然会处处予以方便,但其他几家那里,还需要杨兄与他们见过才能协商。” 杨礼闻言,沉吟道:“我家身处山中偏僻之地,我杨礼也只不过是农户之子,这……” 顾巳恩闻言,说道:“杨兄不必多虑,巳恩此次前来正是为了此事,岭山杨家的名头早已为诸家知晓,有我家担保自然无碍,只是和我家对应的南方乖腹虞氏,大雪坪李氏,乃是观闕庭治下,或在此事上有所异议。” 观闕庭虽然不在七宗十二道之属,可乃是北方吴越国的仙宗。掌主诸郡,相比槐安宗也不遑多让。 两宗之间常有爭斗,这也是顾巳恩说虞,李两家会有异议的原因。 杨礼和杨文对视一眼,二人瞬间洞悉顾巳恩的想法。 虞,李两家之中,定然有一家和顾家不对付,此次难免没有拉他们入局的念头,杨礼可不会上他的套。 感激道:“巳恩兄愿意为我杨家作保,杨某感激不尽,哪里还敢再麻烦巳恩兄,虞氏和李氏那里,杨某会亲自走一趟。” 顾巳恩闻言,不由嘆了口气。 “这杨礼实在难缠,半分话柄都不愿留。” 他点了点头,选择开门见山:“如此甚好,只是这次巳恩前来,还有一件要事要与杨兄和三公子商议。” 杨礼疑惑道:“可是互市,行商利润之分。” 顾巳恩摇了摇头:“这件事自然重要,我这位兄长乃是此中好手,杨兄尽可放心,定不让你们吃亏,只是巳恩要说的,却是另外一件事。” 他转头看向杨文,问道: “听说三公子还未有婚配。” 杨文看了一眼杨礼,这才答道:“文沉心修行,加之年纪尚小,的確不曾婚配。” 顾巳恩说道:“三公子人中龙凤之姿,的確是该好好择选才是。” 杨礼佯装不解道:“巳恩兄的意思是?” 顾巳恩见杨礼一副不见兔子不撒鹰的模样,索性示意兄长来说。 顾巳敬会意后,开门见山道:“恩弟的意思是,希望杨、顾两家,能够共结姻亲之好,巳敬不才,有女闻音,正好年华,素有才女之称,仰慕三公子已久。” 杨礼、杨文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惊诧。 “看来顾家的麻烦不小。” 杨文聚音成线道。 “这样看,顾巳恩口中,自家老祖筑基有望恐怕是虚言,说不定顾家老祖灵机已经被消磨的难以支撑他筑基了。” 眼见杨文、杨礼二人似有拒绝之意。 顾巳敬说道:“若此事能成,我家的嫁妆便是云烟石的一成的利润分成。” 顾巳恩闻言不由一惊。 “兄长这是怎么了?竟然敢许出云烟石的利润?” 顾巳恩有心阻止,可也明白,顾巳敬虽然只是凡人,可管家之事一直是他来管的,这种事情,除了家主之外,只有顾巳敬能做主。 杨礼面上不显,也有些震惊。 云烟石可是好东西。 原来通商,杨礼是想用多出的灵稻交易,可现在不光不用交换,还能白得。 顾家愿意和他们分享利润,说是给杨家送钱也不为过。 可这份突然的大礼並没有让杨礼昏头。 “顾家之急切有些超乎我的意料,看来他们的老祖情况很不好,这件事得细细考虑,否则拿不住不说。可能还会给杨家招来祸患。” 他正欲拒绝。 这时,身旁传来杨文略带欣喜的声音:“文颇通文墨,极好诗书,难不成闻音姑娘也是?” 一旁,杨礼忍不住嘴角一抽。 可他明白,杨文话已经说出口,也收不回来了。 他索性不再开口,任由杨文继续施为。 顾巳敬其实也不信杨文真喜好诗书,实在是他那气质,与“文墨”二字不太沾边。 但他也明白,杨家这是动心了。 於是他顺势接话:“不错,小女闻音確有才女之名。也正因听闻三公子文采出眾,她才心生仰慕,有所了解。方才三公子提到小女名字,莫不是……?” 杨文面不改色地点头:“文確实早有所闻。” 两人你来我往,说得一旁的杨礼坐立难安。 他忍不住看向对面浓眉大眼的顾巳敬,闻音的名字,不是你自己说出口的吗? 瞥见杨礼的目光,杨文也不害臊,继续和顾巳敬胡扯。 半晌,顾巳敬不由感慨:“今日原本只想提一句,没想到小女与三公子之间,竟有这般缘分。” 杨文深以为然,忽然起身,郑重向顾巳敬行了一礼:“还请顾伯父代为引见。若闻音姑娘也有此意,文即刻稟明家父,以期早日定下此事。” 他主动將辈分降了一级,以示敬重。 顾巳敬含笑应道:“三公子放心,今日回去我便安排。此事有我主张,必不会出什么差池。” 二人你一言我一语,竟就这样將事情定了下来。 送走顾巳敬后,杨文一转身,就迎上了一道犀利的目光。 杨礼抱臂而立,眼中带著几分戏謔:“好一个『颇通文墨、喜好诗书』的杨文啊。想我身为兄长,二十多年来,竟没看出自家三弟如此深藏不露,来,快作一首诗,为兄替你裱起来掛中堂。” 说著,他作势要去取笔墨纸砚。 杨文连忙拦住,无奈道:“二哥,你还不知道我吗?当初给珩儿取名,都被你和爹笑话了半天,我哪会作什么诗。” “哼,我看你也不会。看你那老泰山发现你胸无点墨之后,怎么处置了你,” “八字还没一撇呢,二哥就別取笑我了。” 杨礼又调侃了几句,这才敛起笑意,坐回椅中,正色问道:“说吧,你到底怎么打算的?” 杨文也收敛神色,缓缓道:“这次顾家试探,试出了我们,也让我们看出了虚实,共结姻亲之好,是想著把两家绑在一起,或者说,是將我们的“筑基前辈”给绑过去。” 杨礼点头:“他们如此急切,刻意露了底,所图必然不小。我们若贸然结亲,只怕会凭空树敌。这也是我方才没有立即答应的原因。” “二哥谨慎是对的,但你忘了一件事。” “什么?” 杨文语气平静,淡淡道:“顾家想借杨家的筑基前辈成他们的势,可我们从来就没有什么筑基前辈。” 那朵李花虽能斩邪,却不知对修士是否同样有效,不过按照杨礼的推测,一定是可以的,但如今李花只剩两瓣,不能一味依赖。 杨礼闻言,迟疑道:“那你的意思是……?” 杨文声线清冷,漠然道: “顾家想要杨家为之一助,我却不愿。这亲,可以结,利,可以收。但要我们为他们出力,免谈。” 顾家认为,一旦结亲,若他们出事,杨家就不得不与之结盟、共抗外敌。 就算杨家不愿意,可彼时杨家也一定会被其他人算进去。 不管顾家究竟与谁结怨、与谁为敌,这都是在把杨家往死水里拉。 顾巳恩觉得兄长疯了,竟愿付出一成利润,可杨文看来,顾家这才是真正的“空手套白狼”,仅凭一成利润,就想让杨家赌上全族性命,与他们共进退? “结亲以后,借顾家之资,大力发展培养势力,增进你我修行,往后静看顾家之死,再行侵吞之举。” 如今商道已开,岭山闭塞局势已无,杨家的名声会逐渐传开,纵然有人將他们算进顾家之中要一起针对,可只要他们不主动下场,其他人顾忌杨家“筑基修士”,不会主动对他们动手。 事后等顾家与敌人两败俱伤,由他持李花前去,杨家便能借顾家遗留起势。 杨礼起身,愤然甩袖:“不可,若行此事,与食腐之鷲何异?杨家便要落下个无情无义之名,於未来不利。于谨儿不利。” 杨文迎上杨礼的目光,冷声道:“仙道贵生为假,此路不进则死,我杨家起於微末,若无酷烈手段,如何成事?” 杨礼怒道:“如此腌臢手段,纵然成事,也为人不齿,遭人针对,我不同意。” 杨礼这是第一次对杨文动怒。 杨文反而平静的看著他,说道:“二哥可还记得陈家之事?” 昔年陈家之事,以杨礼受鞭刑,毁名声结束,换得以温和手段,破掉了陈前村守旧排外的规矩。 杨礼不答。 杨文自顾自说道:“正如昔年陈家之事,只不过这次,承担我手段后果的不再是二哥你。 我会在成婚之后接过家主之位,以霸道治家,凡左我意见者便杀,如此数年,岭山六村两径,便为我一言堂。 往后顾家覆灭之时,由我来做那薄情寡恩,手段腌臢的禿鷲,事后当以宗法杀我,重治岭山,灵璧之地,再有数年,在他人眼中,杨家绝无半点名声之损,还会因宗法之严酷,为人称讚。” “你……你……” 杨礼闻言抬手指著他,嘴唇颤了几颤,一连吐出几个“你”字,却终究没能接续下去。 杨文看在眼里,心中瞭然,二哥已不再动怒,只是仍含著怨。 果然,静默许久之后,杨礼深深一嘆:“文儿,何必如此急切?我们有李花,有玄录,有谨儿在上宗修行……还有我在。” 杨文却摇了摇头:“二哥,仙道不进则死。纵有天大的机缘,也需有守住它的实力。如今顾家为何如此急切?不就是族中无人筑基,才不得不依附於我家,任我们算计么?” 他语声沉凝:“机缘、势力、財资,缺一不可。可我杨家不仅没有真正的筑基修士,我连玉衡都还不曾点亮。李枝之上仅余两瓣李花……我们坐拥岭山这片丰饶之地,这假筑基的事,又能瞒得了多久?一年?十年?” “假的终究是假的,终有被识破的一天。如今商道已开,无论愿不愿承认,我们杨家都已经入了爭斗之中,没人会容我家慢慢成长,只有充实底蕴,以更多的资粮辅佐修行,儘快筑基才是正道。” 他声音渐低,却字字清晰:“二哥,一家一族之中,既要有你这样的人,也需有我这样的人。” 一番肺腑之言落下,杨礼默然不语。 整座前堂也隨之陷入一片沉寂。 杨文忽而一笑,打破沉默:“二哥,方才说的不过是最坏的情形。或许顾家会先行背刺,届时我们便能名正言顺地出手;又或许……在那之前,我便已突破筑基。到那时,手段自然可以从容些。” 杨礼没有答话。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轻轻开口,语声柔和却郑重: “记住,我永远是你二哥。” 杨文含笑应道:“不敢忘。” …… 离开杨家后,顾巳恩不由问顾巳敬道:“兄长,方才许出去的东西太多了,杨家恐怕已经看出了我们的窘迫。” 顾巳敬摇了摇头道:“看出来就看出来吧,我们试探在前,杨文也记在心里,迟早要被算计,还不如提前露怯,让他们多算计些,而且,这件事,老祖也是同意的。” 顾巳恩疑惑道:“我不曾听老祖说起过啊?” 顾巳敬淡淡道:“后辈之中,老祖尤为疼爱闻音,如今却提出让闻音外嫁,难道你还不明白吗?” 顾巳恩闻言,不由沉默。 二人回去之后立刻筹备此事。 顾闻音也知道了。 顾巳敬离去后,她独自坐在凉亭中,神情萧索。 她虽因早產之故,体弱多病,又无缘修行灵机,但父亲顾巳敬身为家主之下第一人,加上自己颇得老祖青睞,这些年来她在家中倒也过得平静安稳。 可如今,却要突然嫁给一个素未谋面之人。心头顿时如缠乱麻。 不知何时,一个圆滚滚的小身影闯入了这片寂静的后园。 几步跑到她跟前,稚声问道:“姑姑,你今天怎么没来找宣儿玩呀?” 顾闻音望著眼前这如年画娃娃般的侄儿,勉强牵起一丝笑意,轻声道:“姑姑就快出嫁了,以后……怕是不能再陪宣儿玩了。” 孩子虽不懂“出嫁”为何意,却听明白了“不能再陪他玩”,小手立刻紧紧攥住顾闻音的衣袖,带著哭腔急急道:“姑姑別走,宣儿以后一定听话,再也不调皮了。” 顾闻音看著他焦急的小脸,心头驀地一酸,一滴清泪无声滑落眼角。 宣儿见姑姑落泪,只当是自己惹她伤心,却又捨不得她离开,猛地扑进她怀里,哭喊道:“姑姑不走。谁要是来抓你,宣儿就帮你赶跑他,宣儿去求太爷爷……,让太爷爷去杀了他!” 第24章 雪蟾蜍 杨礼將杨文的事情一一向杨三生道明。 姜裳听闻后,心中不免生出几分疑惑。 杨文此举,確实显得过於急切。 不过,他並未如杨礼那样震怒。 读书明理固然不错,可仙道之路,又哪里会与你讲什么道理?三兄弟自幼由杨慎带大,潜移默化间深受其影响,被道德礼法所束缚,莫说是坐山观虎斗,行趁火打劫之事,即便是杨家主动对顾家出手,也並非什么逾矩之行。 杨文,不过是三人中最早看清仙道真相的那一个。 “老子还没死,轮得到你们来担什么责任?” 姜裳轻磕菸斗,低骂一声。 隨后才缓缓开口:“当年你大哥觉得我老了,想放弃学业,供谨儿读书,被我骂了回去。如今文儿也觉得我不中用了,年纪轻轻,说起生死倒是一派乾脆。” “文儿他只是……” 姜裳摆了摆手,打断道:“去告诉他,凡事有我担著,不必想得太多。” 杨礼望著眼前的老人,嘴唇微动,终究还是把话咽了回去,只恭敬应了一声: “是。” 杨礼离去后,姜裳並未再次点燃菸斗,只默然將其收好,低声自语:“我寿数將尽,五年之內必当离世。可礼儿至今仍未看透仙道之残酷,文儿行事又过於酷烈偏激。为一区区顾家,一点道德礼法,轻言论及生死,何其短视。” 杨文终究眼界有限,若他多见见各家崛起背后的齷齪与不堪,便不会觉得眼下之事有何不妥了。 姜裳轻嘆一声。 杨文不读书,杨礼为道德所困。想安安静静地等死,怕是不能了。 收起菸斗,他第一次主动踏出这座院落。 背著手缓步走在田埂上,佃户们纷纷停下手中活计,恭敬问候:“族长。”“族长。” 沿途不断有人行礼致意,有人低声议论:“多年未见族长外出,今日怎么……” “你还不知道?商道已开,这等大事,岂能不由族长主持?难道你指望三公子?” 那佃户闻言,反驳道:“你不做浑事,怕三公子作甚,本本分分做自己该做的事,三公子怎么可能找你麻烦。” 另一人正要说什么,忽然看到远处走来一人,立刻又拿起了手上的活计。 杨文看了他们一眼,自以为和善的笑了笑。 却不知此举,嚇得刚才说话的佃户险些三魂出窍。 杨文没有在意这些。 他本来是想来和杨三生说说自己的思虑,接过族长的位置,却看到杨三生走出院落,看著杨三生的背影远去,不禁道:“看来爹是打算再执掌家中了。” 刚离开不久的杨礼也得知了此事。 他才踏进屋內,陈香莲便迎上来为他斟茶,轻声道:“礼哥,喝杯茶歇歇。” 杨礼接过茶杯,道了谢。 陈香莲连忙摆手:“我们之间,不用这样客气。” 杨礼微微頷首,又问:“我托你问的事,怎么样了?” 陈香莲答道:“正想和礼哥说这件事,云儿说她愿意。” “哦?顾家的情况,你都跟她讲清楚了?” 陈香莲点头:“说了,云儿愿意做小。” 杨礼听了,放下茶杯,含笑说道:“这臭小子,倒真是好福气。” 陈香莲略作迟疑,还是说出了心中的顾虑:“礼哥,我想著云儿毕竟是修士,身具灵机,让她为小,会不会有些委屈……” 杨礼摇了摇头,解释道:“顾家女是联姻而来,该给的体面必须给足。这也是我特意请你去问的原因。妙云来这儿几年,我除了修行上偶尔指点,衣食住行全赖你照料。她视你如姐姐,自然不会因旁的原因,勉强说出违心之言。” 陈香莲这才恍然点头:“原来礼哥让我去问,是有这层考虑,是我思虑不周了。” 杨礼温声道:“多亏有莲妹帮忙,否则杨文这臭小子的事,我还真不知该如何向妙云开口。” 陈香莲抬手轻捋鬢髮,微微低头,双颊悄然泛起一抹红晕。 “能帮上礼哥的忙,香莲心里就高兴。” 两个人正说著话。 忽然,杨礼开口道:“进来吧,还站在门外作什么?” 陈香莲闻声,心头微微一紧。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杨文站在门外,语气平静:“我刚到。” 杨礼笑骂:“还解释什么,快进来吧。” 陈香莲脸颊泛红,连忙起身为杨文斟茶。杨文接过,客气道:“多谢二嫂。” “你们聊吧。” 陈香莲低声说了一句,便低著头退了出去。 杨礼望向杨文,问道:“见到爹了?” 杨文点了点头。 杨礼见状,便將先前与父亲杨三生的对话,一一转述给他。 静默片刻,杨文轻嘆一声:“爹已年过半百,还要为我们操劳,实在是……” “你又不是不知道爹的脾气,他决定的事,谁劝得住?”杨礼打断道。 杨文默然点头。 杨礼又说道:“妙云那边,香莲已经说好了,她说她愿意。” 杨文依旧点头,神色间並无意外。 杨礼挑眉:“你倒是胸有成竹?” 杨文摇头:“此事於我,成与不成並无分別。若不是爹坚持,我本也不愿如此。妙云毕竟比我小许多,如今又是做小……” 杨礼笑道:“这样也好,日后你既能与妙云相伴,又能与顾家那位谈诗论酒,岂不快哉?” 见他又提此事,杨文连忙正色:“不说这些,我今日来,是有要事相告。” 杨礼敛起笑意,不再调侃:“你说。” “淮安找到雪蟾蜍了。” 杨礼闻言大喜:“当真?淮安现在何处?” 杨礼当初在大白山请李枝时,曾见过几只雪青色蟾蜍,竟能在那终年苦寒之地棲居,绝非凡物,而且大白山本身就不简单,不论四时,终年落雪,又加之自家势起於大白山,杨礼便上了心。 只是当时不便久留,只得匆匆下山。事后他便让杨淮安上山寻访,不想时隔这么久才有消息。 “我让他先回家探望父母,明日我们再一同上山。” “如此也好,我有预感,那雪蟾一定会给我们一个惊喜的。” 第25章 灵物 二人商定之后,过了一日,杨淮安便前来復命。 杨礼与杨文早已等候多时。 “二公子,三公子。” “不必拘礼,淮安,雪蟾蜍可寻到了?”杨礼问道。 杨淮安拱手答道:“回二公子,找到了。且不止一两只,而是足有近百数。” 杨礼闻言一喜:“竟是成群的?” 杨淮安微微頷首,自怀中取出一方布包,双手奉上:“二公子请看。” 杨礼接过布包,轻轻展开,只见其中躺著一张半掌大小的雪青色蟾蜕,色泽如玉,薄如蝉翼。 “这是……?” “此乃雪蟾蜍所遗之蜕,具体效用,还请二公子以风刃一试。” 杨礼与杨文对视一眼,目中皆有讶色。 杨礼当即凝气成刃,一道风刃疾射而出,直劈蟾蜕。谁知那向来无往不利的风刃,落在这轻薄的蜕皮上,竟只留下一道浅淡白痕。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读小说上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 杨文见状,似有所悟。他接过蟾蜕,指尖腾起一簇火苗。火舌刚触及蜕皮,便听“滋”的一声轻响,火焰竟倏然熄灭。 杨礼见此,也放开了些,运转灵力,掌中火焰陡然炽盛。这一次,火未熄灭,反与蟾蜕相持不下。就在此时,一股清雅香气自蜕中飘散而出,沁入杨文鼻息,似乎有寧神静心之效。 杨文眼中一亮,喜道: “此蜕果然不凡。” 他收起灵力,只在蜕皮边缘只留下了一些焦黑。 杨淮安见二人试过后,说道:“还不止呢,这雪蟾蜕皮时,也不似寻常,会吐出一道青白光团,倒飞回一座洞內,才能留下这样一张蜕皮,不久后,便会有雪蟾来將地上的蜕皮叼走,这张也是我侥倖间偷来的。” 杨礼问道:“你说有近百数的雪蟾,可曾进入洞中探过?” “淮安唯恐惊动了雪蟾,不曾进入里面。” 杨礼点了点头:“如此,你就带著我们一同上山去看看。” “是。” 三人结伴离开,往大白山深处行去。 因杨淮安修为尚浅,二人刻意放缓脚步,抵达目的地时,已过了两个多时辰。 三人伏在一块向外突出的巨石后方。杨淮安吐出一口白气,搓了搓冻得发红的双手,指向远处一道矮崖,低声道:“二公子,就是那儿。矮崖后面有个半人高的洞窟,雪蟾就棲居其中。只是它们生性胆怯,稍受惊扰便会躲藏起来。” 杨礼沉吟道:“这倒有些棘手。” 杨淮安提醒:“雪蟾无目无耳,应是靠气味感知危险。若能设法隱去气息,或许可以一试。” 杨文闻言心下一动,《白玉宿蝉经》中所载的三道兵术里,正有一门敛息之法,只是不知是否管用。 杨礼也知道此事,那三道兵术杨文抄录下来后,他也曾修习过。与杨文对视一眼,他心中也起了尝试之意。 “我身上戾气太凶,敛息之术又未纯熟,还是二哥去吧。”杨文聚音成线,低声传语。 杨礼微微頷首。 他手中法诀一掐,当即起身,小心翼翼向前行去。杨文与杨淮安屏息凝神,目送他的背影渐远。 杨礼刚走出几步,一只雪蟾似有所觉,忽地纵身一跃,迅速没入远处崖洞之中。 杨礼一怔,隨即恍然,低头看向脚下,心道:“这雪蟾虽无耳,却並非真的听不见声响。我虽用了敛息术,可踏雪之声仍会惊动它们。” 他当即提气运起轻身法门,步履轻盈如絮,踏雪无痕,迅速向崖洞逼近。 此时洞外仍有十数只雪蟾静静伏踞,似未察觉来人动静。杨礼躬身一闪,悄无声息地没入了洞中。 洞內幽暗昏沉,杨礼弓著身子,小心翼翼地向深处探去。 约莫走了数十步,一抹微光忽然从远处朦朧地浮现,幽幽地映在他的眼前。 他屏息凝神,定睛细看,终於辨清了光源的来处。 那是一只体型硕大的雪蟾,约有三掌之宽,通体青白,青淡白深,却比寻常雪蟾更显素净,背脊上竟负著许多拇指大小的光团,如缀星子,荧荧闪烁。 数十只雪蟾静静围在它身侧。 “这恐怕就是蟾母了……若我將其捉走,不知其它雪蟾是否会隨之一起离开?” 杨礼有心一试,却不敢贸然出手,只静静伏於暗处,凝神观察。 约莫过了三刻钟,一只雪蟾衔著一张蟾蜕跃入洞中。 石台上的蟾母似有所感,轻轻晃了晃身子,背上一点光团轻轻跃动,倏然滚落。 另一只雪蟾迅速上前,衔起那光团,跃至新来的蟾蜕旁,轻轻一吐,光团便没入蜕皮之中。 只见那原本乾瘪的蟾蜕迅速充盈起来,不过几次呼吸之间,竟化作一只活生生的雪蟾,“呱”地一声清鸣,纵身跃出洞外。 杨礼心头一震:“淮安曾说雪蟾会带走蟾蜕,原来蟾母竟然『復活』其他雪蟾……不,或许雪蟾本未真死。这等天生灵物果然神异非常,蟾母背上那些光团,一定大有神异。” 杨礼没有贪心逗留,当即转身离去。 回到原处,他將所见告知杨文。 杨文闻言大喜:“这雪蟾一定是某种灵物,若能为我们所豢养,单凭其蜕下的蟾蜕,便足以成为我杨家的底蕴啊。” 诸家之中,或拥有矿脉產出,或掌握独门灵物,以此炼製丹药、交易於坊市,如顾家的云烟石、虞家的“金缕衣”,皆是明证。 而杨家根基尚浅,目前唯有灵稻一项產出较为可观。 此刻发现雪蟾这等灵物,杨文自然难掩欣喜。 杨礼点头附和:“不错。只是我们尚不了解雪蟾的习性,贸然动手,只怕会惊扰它们,甚至造成损伤。” 杨文沉吟片刻,道:“眼下岭山道路已通,不如我们传信给谨儿。他在上宗修行,肯定比我们要见多识广。” 杨礼回头望了一眼远处的崖洞,微微頷首:“也只能如此了。只是一来一回,恐怕要耗费不少时日。” 他暗自估算,等杨谨回信到来时,杨文的婚事应该都要筹备完毕了。 “这雪蟾既棲居洞中,又分散小雪蟾外出觅食,想必不会轻易迁离。这些日子我们时常派人前来查探,应该不会出什么差池。” 三人下山后,杨淮安便领了时常上山勘察雪蟾的任务,大白山上气候寒冷,对他皮肉修行也有益处。 不日后,杨礼收到顾巳敬的书信,前往灵璧商议婚期之事。 杨文闭关修行,准备点亮玉衡。 杨三生正式治家。 第26章 八禁阵图/感谢呼延大奘月票加更(4K) 杨礼初次离开岭山,沿著秦水一路蜿蜒出山,走了许久,不觉停下脚步。 他眺望远处层峦叠嶂的山影。 手中无事牌上,浮现出一幅山水形势图。 岭山以西,那座山名为枕溪峰,山间有一道清溪,蜿蜒匯入秦水。 东边则矗立著一座玉笥山,挺拔陡峭,山势如揖,遥遥朝向岭山。 两山合抱如屏,两径交会为口。 “从前走过最远的路,不过是去先生家。如今出了岭山,才真正见识到天地之广阔。” 杨礼回望身后渐行渐远的故乡,低声轻嘆:“岭山……终究是太小了。” 一路走走停停,將至灵壁时,河岸对面已有人静候。 杨礼定睛一看,来的竟是熟人。 “杨兄。” “巳恩兄。” 顾巳恩见到杨礼,含笑迎上前:“我估摸著时日,按杨兄的脚程,这两日也该到了,特地在此相候。” 杨礼渡水登岸后,顾巳恩再次郑重一礼。 杨礼连忙上前扶起,同时回礼,心中却不禁暗嘆:“这次顾家之行,只怕难以平静了。” 从一人独行变成了两人同行。 杨礼心头反倒莫名有些发紧,隱隱觉得这次顾家之行恐怕不会太平。可也不好一路沉默,便主动开口:“巳恩兄不如再为我讲讲涂川郡诸家的事吧。” “是了。当初我留下的无事牌上虽然山水形势详尽,可终究不如当面说来清楚。杨兄初次离开岭山,不知这些也是自然,我这便与你细说。” “有劳巳恩兄。” “杨兄客气。” 顾巳恩略作沉吟,缓声道:“既然如此,我便以涂川大堰为界,一一说来。大堰以北为首的,是河间罗家,素有『三山五洞』的美名。河间以北虽然大多属吴越国观闕庭治下,可实际上,大堰罗家以北,还有一条曳落河,跨过江河,才算入了吴越国界。因此北岸诸家,实际上仍归槐安宗管辖。” 杨礼闻言讶然:“如此说来,莫非还有东岸与南岸诸家?” 顾巳恩点头:“杨兄说得不错。涂川大堰以东正是涂川郡,有灵壁两山、乖腹三楼、下谷河口,以及黄家、慕容家、程家、淮山六家,再加上如今的岭山两径,统称东岸诸家,其中以慕容家势力最盛。” 他顿了顿,声音微沉:“不过这南岸……却非我族类之地了。” 杨礼神色一凝:“巳恩兄的意思是?”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超便捷,????????s.???隨时看 】 “不错。涂川大堰以南,与岭山相望的群山,號有十万之数,称为十万群山,乃是妖族盘踞之地,有真人道统坐镇的的『轩辕坟』统摄群妖。” 杨礼听后心头一震。岭山与十万群山接壤,若有大妖率眾下山,岂非大祸? 顾巳恩看出他的顾虑,温言解释:“十万群山虽为妖域,但有轩辕坟坐镇,不会有妖族敢轻易下山伤人。再说岭山与群山虽看似邻近,真要徒步穿行,少说也需月余。杨兄不必过虑。” 杨礼这才稍稍安心。 言谈之间,不觉已行至目的地。 杨礼抬头望去,只见远处一座巨大岩壁光洁如镜,映著天光云影。 顾巳恩隨之望去,解释道:“相传六七百年前,古楚未亡之时,一位负罪剑仙怀抱一名被追杀的婴孩途经此地,曾隨手挥剑一斩,留下这面光滑如镜的岩壁。早年此地名为『剑壁』,后来我顾家先祖在此落户,掀起这样的名字实在难听,才改称了如今的『灵壁』。” “原来如此。” 既入顾家地界,杨礼言行越发恭谨,生怕一时不慎,徒惹一身的麻烦。 顾巳恩指向不远处一处集市,笑道:“那是我家所设的坊市,规模虽小,也算是一番尝试。杨兄可愿一观?” 杨礼心中微动。 “我家將来迟早也要开设坊市,等有法子豢养了那雪蟾,必有一番动静。不如趁此机会观摩学习,若有合宜之物,亦可交换,总不亏的。” 他当下含笑点头:“既然如此,杨某就厚顏叨扰了。” “杨兄何出此言,请。” 顾巳恩出现在坊市中,很多人向他问好。 杨礼四下看著,到处琳琅满目的东西,看得他险些花了眼,顾巳恩在一旁解释道:“坊市开办,需要由诸家共同主持,这处的坊市是我家和虞,萧,黄两家开办,我家只占三成。” 杨礼闻言,心中已经有了计算。 “顾家有云烟石矿脉,却守不住先祖基业,乖腹虞家和下谷萧家离得最近,多半这两家都有了吞掉顾家的心思。” 顾巳恩毫不介意自己言语中的大意,將家中境地透了个真切。 二人停在一处摊贩前。 “两位,想要些什么?” 摊主瞥了一眼两人询问道。 眼前这人似乎不认识顾巳恩,应该不是顾家的人,只是借坊市易物而已。 顾巳恩笑道:“隨便看看。” 摊贩闻言,脸上笑意减了几分,指了指一旁的牌子。 顾巳恩转头一看,只见那牌子上写著:“囊中若无千两金,勿在摊前伸眼看。” 杨礼也注意到了牌子上的字。 “呵呵,道友好大的口气,却不想你到底卖的是什么?” 那摊贩看了一眼顾巳恩,又看了一眼杨礼,淡淡道:“匣中手谈八禁手,南有幻,北有险,东进亡,西出死。故叫严寒侵不得,能让修者进不得,纵横交错道道迷,移花接木路路通。小小阵图而已,怎么,堂堂顾家难道还对护山阵图感兴趣?” 他原来认得顾巳恩,却这般不客气,杨礼猜测这人多半也是虞,萧两家的人,或者就是哪里来的修为高深的散修。 只是听到他的话。杨礼心道:“一阵八禁,若是我家有这护山的阵法在,昔日青眼铜尸之祸恐怕就不会发生了。” 顾巳恩见这人口气太大,正欲拂袖离去,杨礼却问道:“不知道道友怎么个卖价?” 那摊贩瞥了一眼杨礼,淡淡道:“灵石十二枚。” 顾巳恩闻言,连忙拉住杨礼的手,劝道:“杨兄,这坊市中也多是鱼目混珠之辈,十二枚灵石,近乎我家年收的一半了,为了一张不知底细的阵图,你可不能糊涂啊。” 杨礼心中苦笑一声。 他倒也想糊涂一把,可奈何身无分文,別说十二枚灵石,半枚都没有。 他安抚好顾巳恩,这才询问道:“可否易物?” 摊主有些意外的看了他一眼,道:“若你能拿得出让我心动的东西来,自无不可。” 他目光转向一旁的顾巳恩,含笑开口:“坊市易物,向来见物不见人。顾巳恩,你还敢看?” 顾巳恩眉头一蹙,正欲回话,眼前却骤然一花,那两人的身影竟倏忽模糊,如雾里观花,几乎难见。 他心头一震,脱口而出:“阵修……果然不凡,竟在瞬息之间遮蔽我的视线。看这架势,怕是连筑基修士的神识也能一併隔绝。” 此时阵內,摊主看向杨礼,缓声道:“坊市摊间易物,向来有『货见人隱』的规矩,以免惹人覬覦,引来不测。往常都需去顾家的易物楼,实在麻烦。你有何珍物,儘管取出。此刻有我阵法在,就是筑基修士也看见不得。” 这规矩,说到底是为护佑散修而立。 若是家族修士之间交易,所用多半是族中灵物,即便有人心生贪念欲行不轨,也难逃各家联手追缉,从此难有立足之地。 杨礼不由得为对方的手段暗暗心惊。 同时也定了心神:此人既是阵修,所售阵法,必非寻常之物。 他从怀中取出一方布帕,轻轻展开,露出一张半掌大小的雪青色蟾蜕,薄如蝉翼,莹莹如玉。 摊主一见,眼中顿时闪过惊异之色,脱口道:“寒魄子?你竟养有寒魄子?” “原来它叫寒魄子。” 杨礼面色不改,心中却是一动。 “可否容我一观?” “请。” 摊主接过蟾蜕,凝神细察,指间传来一缕清寒之气,终於確认无误。 他抬眸看向杨礼,语气郑重:“还未请教?” “岭山杨氏,杨礼。” 对方回了一礼:“散修,席青牡。” 还礼之间,席青牡心念电转,回忆涂川郡岭山一带的山川形势,却毫无印象。 “岭山虽名不见经传,可此人气机浑厚绵长,灵机隱隱外溢,恐怕是筑基修士的嫡系子嗣。” 既確定杨礼並非寻常小修,他便將蟾蜕递还,开口道:“寒魄子罕见,其蟾蜕更是制符、炼製阵旗的上佳灵材,亦可制香,有凝神静心、培固根基之效。只是你这一张蜕皮太小,又因脱落已久,存於燥热之处,已失大半雪中灵气。若你能再拿出十张,我愿忍痛,將这阵图让与道友。” 杨礼虽惊於寒魄子之珍贵,却也听出席青牡这是在抬价,便道:“此行匆忙,身上只带了一份。何况我还未见识道友阵图的成色,这……” 席青牡一笑:“这有何难?” 他开启桌上檀木匣,取出一卷阵图与八支阵旗,道:“此阵名为《八禁棋解》,虽仅列三品,却变化精微。若布为护山之阵,璇照巔峰修士也难擅入。况且我这是连阵旗一併出手,十张蟾蜕,绝未虚报。” “又或者……若能以蟾母背上未脱落下来的寒魄子来换,只需两枚,便可成交。” 杨礼闻言微笑:“蜕皮少一张,寒魄子便少一只。道友以三品阵图,纵有八支阵旗一起兜售,但开口便是十张,未免过於贪心。” 席青牡忙解释:“道友,我这阵图虽为三品,却非寻常三品可比……” “再不寻常,终究只是三品。” 杨礼抬手打断。 二人一时僵持,杨礼拂袖道:“杨某尚有要事,先行一步。” 席青牡一怔,眼中掠过惊色。 只见杨礼周身隱隱散发出一股锋锐气机,竟搅动阵內灵气,使他布下的阵法如水纹般微微震盪。 “此人灵力之厚实惊人,看样子还身负剑道术法,更一眼看穿我这阵法乃借地势气机勾连……岭山杨氏,恐怕我还是想的浅了。” 他连忙开口:“道友且慢!此事尚可再议——七张,不,六张蟾蜕如何?” 杨礼驻足:“四张。” 席青牡瞪大双眼,几不敢相信这看似温文,一派谦谦君子模样的傢伙,竟敢如此砍价。若非身在坊市,早叫人给砍了。 他连连摆手:“免谈!道友既觉不值,请自便罢。” 寒魄子虽稀罕,他也並非志在必得。 杨礼见状,心道:“看来这就是他的底限。不过我终究阅歷尚浅,不比这些在仙道摸爬滚打的散修,难保他仍在诈我,不过我不愿让顾家提前知道这寒魄子,便这样吧。” 他鬆口道:“寒魄子难得,这阵图杨某也確有兴趣。五张蟾蜕,不再议价,如何?” 席青牡脸上挣扎片刻,终是长嘆一声,摆手道:“罢了罢了,拿去吧,算我怕了你。” 杨礼闻言,这才取出身上携带的四张蟾蜕,这都是杨淮安找到的,许多雪蟾蜕皮飞走后,一些蟾蜕遗漏,没能被其他雪蟾找到,这才使蟾母身上背了许多寒魄子,杨淮安在山中四处找到了十四张蟾蜕,丟在了崖洞边,让雪蟾衔进去,只留下了六张残缺的。 席青牡將檀木匣递出,无奈道:“道友还真是不好相与。” 杨礼含笑一礼:“家业微薄,不得不精打细算,得罪了。” 席青牡摆手撤阵,四周人声再度涌入耳中。 顾巳恩快步上前:“杨兄!” 杨礼微一頷首,轻扬手中木匣:“巳恩兄不必担忧。” 顾巳恩虽好奇杨礼以何灵物换得阵图,却也不便多问,只道:“杨兄无事便好。在此耽搁已久,不如即刻隨我返回顾家?” 杨礼点头,向席青牡拱手:“告辞。” “慢走。” 目送二人离去,席青牡轻抚手中蟾蜕,低语:“看来是刚养起寒魄子不久,尚不知其珍贵……今日倒让我捡了个便宜。” 虽然不明白,一个至少有筑基修士坐镇的家族,后辈修士为何如此“见识浅薄”,但杨礼身上那浑厚的灵机与隱隱锋锐之气却做不得假。方才若任其破阵,那道锐气迸发…… 席青牡摇头不再深想。 “今日占了这般大的便宜,也该走了。否则等他家中长辈寻来,怕是要用我的皮来抵。” 第27章 剑术/感谢执扇秀天下月票加更(3k) 与顾巳恩一同回到顾家时,已近下午。 顾巳敬正等在门外。 “杨兄。” “巳敬兄。” “哈哈,早就听说杨兄今日要来,巳敬在此恭候多时了。” 杨礼拱手致歉:“途经坊市,一时贪看,耽搁了片刻,有劳巳敬兄久等。” 顾巳敬隨即引见了身后几位年轻子弟,眾人一一上前见礼。寒暄过后,顾巳敬笑道: “杨兄客气了。宴席已备好,家主稍后便至,请——” “巳敬兄请。” 眾人离去后,几名顾家年轻子弟仍留在原地。 顾午恭望著那行人远去的背影,哼了一声:“这杨礼看著也没比我们大多少,修为平平,架子倒不小,竟敢以长辈自居,好不知礼数。” “听说不过是山野小地出来的修士,也不知哪来的底气,竟敢求娶闻音。” “呵,你弄错了,他不是为自己求亲,是替他弟弟来的。” “哈哈,小门小户之家,能拿得出什么聘礼,穷山僻壤,求亲遭拒,奋发图强,人前显圣,这样一听,像不像话本小说里的戏码?””顾午平语带戏謔。 “午平说得不错。只可惜,家门式微、受人轻辱是真,人前显圣却是妄想。待会儿宴席上见了咱们顾家的珍饈美饌、奇珍异宝,不知这杨礼会不会露出什么寒酸相,闹出笑话?” “那我们可得好好看著,记得把闻音也叫来,说不定她一看这场面,病都能好得快些。” 几人说笑渐远,唯剩一个年岁尚轻的少年,牵著个圆滚滚的娃娃留在原地。 “他们要去叫姑姑出来吗?”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解书荒,????????????.??????超靠谱 】 顾午嵐低头应道:“是呀,宣儿想闻音姑姑了?” 小娃娃用力点头:“嗯!姑姑好久没来找宣儿了,宣儿想她。” “可如果他们叫姑姑出来,是为了欺负她呢?” 孩子毫不犹豫:“那宣儿就打他们!” “他们可都是你的叔伯长辈。” “谁欺负姑姑,宣儿就打谁,叔叔伯伯也不行!” 顾午嵐挑眉:“哦?那要是七叔我呢?” 小傢伙想都没想:“也要打!不过……宣儿打不过七叔,宣儿就去请太爷爷打你。” 顾午嵐失笑,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臭小子,白疼你了,糖葫芦都餵了小没良心。” 宣儿被他揉得晃来晃去,使劲想把那只大手推开。 顾午嵐不再逗他,目光转向兄弟们远去的方向,低声自语: “一群蠢材,自作聪明。只看见那杨礼眼中温良,却不见温良之后,气机之锋锐惊心……今日这场宴,怕是不会太平。” 他轻轻嘆了口气。 顾家后辈如此,难道真如老祖信上所说,气数將尽了吗? 杨礼隨顾巳敬来到宴厅落座。 不少人只是打量了他几眼便失去了兴趣,除了少数几人,再无人起身,显然是没有將他看在眼里,杨礼反倒开心,巴不得学前人注意他才好。 不多时,顾家几个后辈姍姍来迟。 “闻音,你看,三叔左手边那个就是岭山杨礼。” 顾午平指著杨礼,有长辈瞪了他一眼,才反应过来这样失礼,訕訕收回。 顾闻音瞥了一眼,淡淡道:“知道了。” 她本意不想来,可顾午平他们將她从后园中拽了过来,无非是想看看她的笑话,毕竟她的父亲没有灵机,却能协助家主治家,还时常罚他们的月例,她没有灵机,却得老祖青睞欣赏。 如何能让其他兄弟姐妹甘心。 如今一个穷山僻壤,小门小户的修士就要娶走了她,从此去过他们想都不敢想的苦日子,不趁此机会看笑话,以后见了恐怕就得心疼她了。 不久后,顾家当今家主顾巳垣到来。 杨礼行礼道:“岭山杨氏杨礼,见礼顾家主。” “哈哈,早就听闻岭山杨氏之名,今日得见,果真是谦谦君子之风,顾巳垣还礼。” 谦谦君子,看似夸人,实则算不上什么太好的话。 杨礼对此並未表露异样。待眾人依次落座,家宴便正式开始。 顾巳恩作为陪客,多半时候伴在杨礼身侧。席间大半时间,只听顾巳敬讲述家中財务与坊市近况,又训斥了几名触犯家规的晚辈,罚去他们的月例。 这一次,那几个年轻子弟倒不见多少心疼。 你罚我们的月钱,我们看你女儿的笑话,权当是听戏打赏出去了。 几人坐下后,目光先后扫过杨礼与一旁的顾闻音,眼中满是看好戏的意味。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一声通报: “虞家虞侯卿到。” 坐在杨礼身旁的顾巳恩眉头一皱,这不是顾家人的声音。 他还未开口,门外已有人迈步而入。 来人一袭白衣,风姿出眾,向上座的顾巳垣行礼道:“侯卿拜见顾家主。” 隨即又转向顾巳敬:“侯卿见过伯父。” 顾巳垣语气平淡:“既然来了,就入座吧。” “谢顾家主。” 顾巳恩不由得瞥向顾巳垣,聚音成线传声道:“大哥,你想要做什么?” 顾巳垣恍若未闻。 顾巳恩又看向顾巳敬,却见他竟也毫无意外之色,仿佛早有预料。 “他们究竟瞒著我谋划什么?” 他心头不禁升起一丝慍怒。 此时,底下已有顾家年轻子弟按捺不住。虞、顾两家素来不睦,他们自然也没必要客气。 “姓虞的,你来做什么?这可是我们顾家的家宴!” 虞侯卿看向说话之人,温声道:“午亭,何必动怒?伤身。你说是家宴,可那人,”他目光一转,落向某处,“似乎也並非顾家人吧?” 顾午亭顺著他视线看去,正见到顾巳恩身旁自斟自饮的杨礼,一时气结。本想反驳,却又想到若说这穷乡僻壤来的修士是自家亲家,岂不惹人笑话?只得强辩道:“那是我三叔的道友,你又算什么?还不快走!” 上座,杨礼端杯的手微微一顿。 虞侯卿闻言,仿佛想到什么,微微一笑:“原来如此,那我就放心了。” 顾午亭察觉有异:“你笑什么?” 虞侯卿从容道:“没什么。只是你方才说这是家宴,我今日前来,也正是为了参与家宴。” 不待顾午亭回应,他再度起身,向上方的顾巳垣拱手道:“顾家主容稟,晚辈今日贸然前来,实为提亲一事。”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不仅年轻一辈愕然,连上座的几位叔伯也纷纷看向顾巳垣,想看他究竟作何打算。虞顾两家积怨已深,早已没有转圜余地,怎么可能联姻? 不料顾巳垣只淡淡道:“哦?不知你欲娶何人?” 虞侯卿朗声道:“正是顾家六小姐,顾闻音。晚辈倾慕闻音姑娘已久,今日特来提亲。” 话音一落,满厅寂静。 顾闻音脸色倏地惨白,下意识望向父亲,却见顾巳敬侧首避开她的目光。她心头一冷,彻底死了心。 顾巳恩怒视两位兄长,不敢相信他们竟会做出如此愚蠢之事。 厅中眾人或惊或怒,或忧或愤,唯有杨礼面不改色,眼中甚至还掠过一丝玩味。 真是好一出大戏。 先是与杨家议亲,邀他前来商谈婚事;又暗中向虞家示弱,以虞家想要羞辱顾家的心,引虞侯卿前来提亲。对虞家而言,既能羞辱顾家,百利而无一害的事情,自然不会拒绝。 这般算计,无非是想藉此事引起虞家对杨家的注意,令两家结下樑子。將来顾家若生变故,杨家即便想置身事外,也难如愿。 事后顾家多半会再对杨家略作补偿,既不伤两家情分,又达到目的,可谓一举两得。 杨礼在瞬间洞悉了顾巳垣和顾巳敬的谋划。 只是……顾家未免將旁人想得太过愚蠢,也太过贪利。 “一族之谋,或高明,或阴狠。而今日顾家所为,自损名声,践踏女子尊严,行此偏激之策,失之多,得之少,实在让人鄙夷。 想文弟当初,还为顾全我所谓的名声,做好了承受將来被宗法处死的打算……实在可笑。” “诸族之中,齷齪不少,却以顾家最为愚蠢,如此行事,焉能不覆?” 杨礼眼神漠然,静看这场闹剧继续上演。 有人怒道:“虞侯卿,闻音已经有了婚约,哪里轮得到你来提亲?” 虞侯卿佯装不知道:“哦?莫不是上首那位道友?” 他轻笑一声:“倒是侯卿唐突了,只听过顾伯父提了一嘴,便匆匆上门。” 眾人闻言,纷纷看向上方顾巳敬。 顾巳敬见此,只安静坐著,面无表情。 想要利用虞家,就要承担一些后果,他倒没什么,只是虞侯卿这样明说。恐怕会让杨礼看出什么,將来赔礼就要更多些了。 这时,虞侯卿转向杨礼,朗声道:“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侯卿钦慕慕闻音姑娘已久,愿与道友切磋一番,胜者得佳人青睞。” 顾闻音闻言,指节攥得发白。 如此言语,將她当做什么?博弈的彩头吗? 见杨礼不答,虞侯卿嘴角微扬,又道:“道友年纪尚轻,修为想来不高,为免落人口实,侯卿愿將修为压至天权境,与你公平切磋一场。” 此言一出,满座皆知其意存挑衅。 眾人纷纷怒目而视,目光不约而同投向席间的杨礼。就连顾巳恩也侧首望去,却见他双目微闔,似醉非醉,一派从容。 “岭山来的软脚虾,这就怕了不成?” “虞侯卿,不要猖狂,我来与你做过。” “他娘的,让我来和你打。” “肃静!” 顾巳垣一声冷喝,满厅喧譁渐息。 眾人虽落座,却仍怒视虞侯卿,似要將他生吞活剥了。 虞侯卿浑不在意,轻笑道:“既然道友不敢应战,那虞某便——” “你便如何?” 一道温润嗓音不疾不徐响起。 眾人抬头,只见杨礼慵懒斜倚,醉眼微睁,仿佛初醒,饶有兴致地望来。 虞侯卿略感意外,隨即笑道:“正好今日便能迎娶闻音姑娘回府。” “哦?杨某竟不知,女子婚嫁如此儿戏,竟是当日求,当日便可娶么?” “虞某家事繁忙,自然越快越好。你……” 杨礼未容他说完,转而看向顾巳垣与顾巳敬:“这也是二位的意思?” 顾巳敬欲言,杨礼却轻轻摆手:“礼为胞弟婚事而来,未料竟看了一齣好戏。” 他目光落回虞侯卿身上:“你说要压境与我切磋?” “道友若仍畏惧,虞某压至两境亦无不可。” 杨礼淡然一笑:“不必麻烦。” 话音方落,周身气机倏然盪开。 玉衡境修为,展露无遗。 自篆成【灵感统照符】,收敛心思之后,他反比杨文更早一步点亮玉衡星。 虞侯卿见此,瞳孔微缩,心道:“看来我这次一心羞辱顾家,太过鲁莽,似乎被利用了。” 杨礼徐徐起身,离席而立,青衫微拂:“杨某只出一剑。” “呵,道友未免太小看虞某了。” 便在此时,一直静坐末席的顾午嵐忽然起身,解下佩剑掷向半空:“前辈,午嵐愿借剑一用。” 虞侯卿眼底寒光一闪,不待杨礼接剑,身形如电已逼至眼前,欲抢先出手制敌。 厅中眾人呼吸一滯。 眼看杨礼即將落败,已有人不忍闭目。 却见他从容不迫,微微抬首,空中长剑倏然跳出一尺。 “鏗——” 虞侯卿身形骤止。 杨礼广袖轻翻,信手接剑,身姿行云流水,目光静若平湖: “承让。” 虞侯卿喉结微动,左鬢一缕断髮悄然飘落,颈侧掠过一丝寒意。 满厅寂然,落针可闻。 见此,杨礼也不由鬆了口气。 《白玉宿蝉经》中【兵术】之三为【剑术】,其中有养剑气一说,杨礼自渡河见到顾巳恩时便养著一口气,直至方才,仍然酝酿著。 这虞侯卿修为不低,果决狠辣,眼下出其不意,才能一招制敌。 第28章 子息/感谢起个暱称真费劲月票加更(4k) “这么大一件事,你们两个竟也丝毫不与我商量!” 宴席方散,顾巳恩便將两位兄长请至后堂,语气埋怨。 “纵容小辈无礼也就罢了,为何还要请来虞家的人?为何偏要在眾人面前羞辱闻音?二哥,这事你到底知不知情?” 顾巳恩怒气难抑,竟抬手指向顾巳敬的鼻尖质问。 “唯有如此,才能让虞家留意杨家,不教他们將来坐收渔利。这也是老祖曾讲过的制衡之道。” 顾巳垣语气平淡。 顾巳恩闻言一怔,隨即失笑:“何其愚蠢!何其短视!” 他望向顾巳垣:“你以为岭山杨家是何等门第?杨礼又是何等人物?” “巳恩,你太放肆了。”顾巳敬出声斥责。 顾巳垣摆了摆手:“这屋里只有兄弟,没有家主。有话直说无妨,你真以为,我不知岭山有筑基修士坐镇?不知杨礼的性情?” “既然知道,又为何做出这等荒唐事来?” 顾巳垣看著眼前不解的三弟,缓缓道:“老祖闭关,生死未卜,我顾家已是岌岌可危。杨家兄弟,杨礼儒皮狼骨,杨文如蛟藏毒,即便联姻交好,也不过是助他们日后侵吞我们罢了。既然如此,不如由我亲手给他们这个机会。” “今日所为,一为引虞家注意杨家,使他们將来难以置身事外;二为授人以柄。经此一事,杨礼必会轻视我们,家主不智,后辈失仪,难堪大用。纵使將来真有万一,也能为顾家留下一线香火。杨氏若真有梟雄之志,也该懂得留几个不成器的顾家人,日后重整顾家,为杨氏爪牙。” 顾巳恩听得愣住了。 顾巳垣这番话,竟是断定老祖將逝、顾家將倾。 良久,他才涩声道:“何至於此……老祖只是闭关,未必不能筑基成功。虞家至今尚未撕破脸皮,大不了我们舍了云烟石矿,再让出一山……” “都舍了,顾家还是顾家吗?”一直沉默的顾巳敬忽然开口。 顾巳垣摇了摇头:“为家主者,可以有铁血进取梟雄之志,可以懦弱退缩以图自保,唯独不可中庸无为,自欺欺人。老祖或许真能筑基,但顾家等不到那时,虞家探明虚实后也不会等。依我之计,不论虞家还是杨家,都不会介意留下几个不成器的顾家人。” “那若是老祖……” “於眼下之局面,就当老祖已经死了吧。” 说完,他看了顾巳恩一眼,不禁微微摇头。 弟不知兄,兄亦不知弟。 “巳敬,隨我出来。” 顾巳垣负手走出房门,顾巳敬看了眼神情恍惚的顾巳恩,也跟了上去。 “你稍后去准备婚帖,再加一条:云烟石的分成改为两成三。” 顾巳敬点头:“那多出的部分……” 顾巳垣冷声道:“从巳经、巳明他们手中收回所有分成。一群寄生在顾家身上的蛀虫,往日养著便罢,如今顾家危在旦夕,岂容他们继续安枕?若有异议,叫他们直接来找我。” 这是件得罪人的差事。若非顾家情势已危,顾巳垣此举无异於自绝於族內。 兄弟怨懟,诸脉愤慨,族老们也绝不会坐视不理。最后的结局,便是他被逼交出家族权柄,以平息眾怒。 即便有顾巳垣出面,顾巳敬办此事也绝不会轻鬆,甚至可能落得个眾叛亲离。 可他並未推拒,只平静应下。 看著他离开,顾巳垣目光平淡。 他天资不高,才情也比不过顾巳恩,老祖不在,剩他苦苦支撑,这已经是他能做到的极限了。 今日唯一的变数,大概就是没想到,杨礼竟然只出了一剑,就击败了虞侯卿。 与此同时,杨礼正在顾家安排的院落里休息。 石桌边还放著一壶酒。 这是那个叫顾午嵐的少年送来的,他见杨礼席间一直饮酒,以为他也是好酒之人,这酒是他爹窖藏十多年的陈酿。 只不过杨礼却没心思喝。 “细想顾巳垣今日之举,似乎没有那么简单,若是如我猜测的一样,只怕顾家老祖已经闭关了,而且很难成功。” “虞家已经记住我了,岭山也很快就会被注意到,借著我家“筑基前辈”的威风,顾家应该会多几年的时间,趁此机会,我们也该筹备了。” 杨礼心中谋算著回去之后要做的事。 杨礼正思忖著回去之后的安排,院落外却响起一阵轻盈的脚步声。 隨即,一道温婉的声音传来:“前辈。” 杨礼微蹙眉头,心中掠过一丝疑惑,起身推开院门。只见门外立著一位身著裙装的女子,面容略显苍白,气息微弱,似是气血不足。 他出声问道:“姑娘是……?” 那女子盈盈一礼,声音轻柔:“晚辈顾闻音,见过前辈。” 杨礼恍然,侧身让开一步:“原来是闻音姑娘,请进。” 顾闻音踏入院中,杨礼並未隨手关门,只立於门边,含笑问道:“不知闻音姑娘此来,所为何事?” 顾闻音並未直接回答,目光却落向石桌上的酒壶,轻声说道:“这似乎是午嵐家的廿月春。前辈喜好饮酒?” “偶尔小酌罢了。” 顾闻音微微頷首,这才转入正题:“闻音冒昧前来,是有一事想请教前辈。” “姑娘但说无妨。” 她抿了抿唇,抬眼望向杨礼:“前辈的胞弟……是个怎样的人?家父说他文采出眾,谦和有礼,可今日见过前辈之后,我反倒有些不確定了。” 杨礼闻言暗忖,这顾巳敬为老不尊,连杨文那些信口开河的话也原样转述给了女儿。 他不动声色地反问:“姑娘觉得令尊所言不实?” “至少不尽然。”顾闻音语气平静。 杨礼微微点头,心下却暗自揣度起她此行的用意。 见他沉默不语,顾闻音轻声追问:“闻音即將嫁给一个连面都没有见过的人,难道连未来夫君的为人品行,都不能过问一句么?” 杨礼看著眼前女子,又想起先前席间发生的事,点了点头道:“既然你想知道,那我就说一说。” “晚辈洗耳恭听。” “我这位胞弟啊,不光不通文墨之事,还不解风情,好弄刀兵,善爭利斗,若真说起来,唯二字。” 顾闻音眼中神色异样,问道:“什么?” 杨礼负手,轻声道:“蛟蛇耳。” 蛟为凶戾之兽,兴风弄水。 蛇为阴毒之虫,生性疑杀。 用这样的词来形容自己的弟弟,显然极不合適。 但顾闻音却点了点头。 “倒是和父亲说的很不一样。” “闻音姑娘觉得如何?” “不论如何,都是闻音的命。” 她神情暗了暗,起身行了一礼:“晚辈今日唐突打扰了前辈,这便退下了。” 杨礼点了点头。 目送顾闻音离去后。 杨礼便等候在了院子里。 临近第二日午时,顾巳敬找了过来。 “杨兄。” “巳敬兄。” “让杨兄久等了,这是巳敬准备的婚帖。” 杨礼伸手接过,信手翻开一看,看到变更为两成三的分成,婚期被定在了下月初三,杨礼笑了笑,道:“確实是个好日子。” “昨夜之事,实在是巳敬失察,没能约束好后辈,还请杨兄不要介意。” 顾巳敬拱手赔罪。 杨礼侧开身,並未承礼。 “巳敬兄客气了,晚辈们衝动些是对的,想我杨礼承了巳恩兄几分情谊,实际上,不还是晚辈吗?” 顾巳敬闻言,神色不变,只是道:“杨兄修为高深,剑气凛冽,仙修之辈,达者为先,若要论起来,我顾巳敬只是一介凡人,身无灵机,若无顾家掌事这个身份,连称道一句杨兄的资格都没有。” 杨礼点了点头,明白了顾家的心意,没有再咄咄逼人,拱手道:“礼为亲事而来,如今事情既已妥帖,今日便回岭山去了,想来文儿也该等急了。” “杨兄去意已决,巳敬我不便多留,只是午嵐曾託付我一件事。” 说著,他將手中长剑双手奉上,道:“午嵐得见杨兄剑道风采,心生仰慕,愿以此剑相赠,聊表敬意。” 顾巳敬低首躬身,目光沉静。 顾献与杨。 杨礼凝视那柄长剑,静默片刻,终於伸手接过,道:“有劳代为致谢。” 言毕,他顺手拎起案头酒壶,携剑转身而去。青衫从容,自有一番风流气度。 顾巳敬负手看著他远去,长久平静淡漠的双眼中,终於流露出一些波澜。 “大哥將一切都压在杨氏身上,真的对吗?” 这个念头一起,又被他按下,这么多年,他一直以家主的命令为首是瞻,许多时候,也惹得诸兄弟怨懟,连带著女儿也被几个兄弟姐妹不喜。 幸好有老祖將闻音护在身边。 如今他再想那些也没什么用了。 杨礼愿意接剑,显然不是个视短气小之辈。 不论顾家如何,他只听家主的就行。 这次离开,杨礼不分昼夜的赶路。 等回到岭山已经是数日后。 他先去见了杨三生一面,將此次远行的事情告诉父亲。 姜裳倒不在意什么顾家盘算,他反倒对杨礼说得涂川郡形势很感兴趣。 他是山神,隶属於上古神道。 能够掌控的山水地势越多,神性便会越发强大,能勾动的意象也就更强,可惜如今天地,已经不属於神道了。 『意象』和『三位』归於天地本身,仙修修行,更是演化人身小天地,与外界天地交匯,让神道彻底绝跡。 如果有神灵侥倖如他一样觉醒人格,又不懂得收敛神性,那么天地间即刻就会有属於三玄之下,五德五现的某种意象,果位,佐位,乃至余位走脱,那些高高在上,俯瞰人间的仙人,会即刻发觉。 这也是他不敢轻易动用神性的原因。 神性一强,勾动了某个自己曾经掌管的意象,或者三位之一走脱,他连逃都没地方逃。 “爹,文弟可否出关了?” 杨礼一句话將他拉回现实。 姜裳敛起思绪,道:“文儿尚未出关。倒是你,可曾回过家?” 杨礼一怔:“我一回岭山便来了这儿,还不曾回去。是出了什么事吗?” 姜裳含笑摇首:“回去看看吧。” 杨礼心中仍有疑惑,可见父亲无意多言,也不便再问,当即告退,匆匆离去。 他一路回到自家院门前。 抬手轻叩门扉,里面传来一声轻柔的询问:“是谁呀?” “是我,莲妹,我回来了。” 杨礼话音刚落,院內便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门“吱呀”一声被拉开,陈香莲站在门內,眼中闪著欣喜的光:“礼哥,你回来啦?” 杨礼含笑点头,见她既想靠近又带著几分羞怯,便主动伸手將她牵起:“走,我们进去说话。” 两人走进院子,陈香莲正要转身去备饭,却被杨礼轻轻按住:“坐下吧,我不饿。”好不容易劝她坐定,杨礼这才仔细端详她,心头不由一紧,她比离家时清瘦了不少,脸色也显得有些苍白。 “莲妹,你脸色怎么这么差?是不是身子不舒服?”他关切地问。 陈香莲闻言,脸颊倏地飞上两抹红晕。杨礼正觉诧异,忽然心念一动,轻轻握住她的手腕。片刻后,他眼中迸发出惊喜的光芒:“莲妹,你这是……?” 陈香莲轻轻点头:“你走后没几日就有了徵兆,前些天公公来看过,已经確认了。” 杨礼喜上眉梢,握紧她的手连声道:“好,好!辛苦你了,莲妹。” 陈香莲低头轻抚小腹,柔声道:“我不辛苦。只盼著是个男孩就好。” “男女都好,別多想。”杨礼温声反驳,却又蹙起眉头,“只是你脸色这般苍白,这些日子定是没有好好齿饭。你等著,我去给你准备些可口的药膳。” 不等陈香莲阻拦,他已转身往厨房走去。望著他匆匆离去的背影,她眼中漾开一抹温柔的笑意。 与此同时,杨文也已经出关。 “终於点亮了玉衡,往后修行术法,也能更从容些了。” 他来到门外没看到有什么信件留下,便放心了下来。 “只是不知道二哥回来了没有。” 他离开此处,打算先去找杨三生。 第29章 迁家/感谢鬼兜打赏加更 杨文前去寻找杨礼,不料途中正好和杨礼遇上了。 他面露惊喜,开口道:“二哥,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杨礼见他出关,正要搭话,却忽然想起自己是要去找药材的,便道:“我还有些急事要处理,晚些再聊。” 说完便匆匆离去。 只留杨文一人怔在原地。 过了片刻,他才回过神来,略带无奈地前去找杨三生,这才得知陈香莲有孕的消息。 “难怪二哥方才那样匆忙。” 说罢,他含笑感嘆:“如今杨家人丁渐旺,真是好事一桩。” 姜裳接话道:“你既已出关,那也別閒著了。婚期定在下月初三,著手准备吧。” 杨文微蹙眉头:“会不会太仓促了些?” 姜裳摇了摇头,將杨礼带回的消息转告於他。 杨文听罢,沉吟道:“顾巳垣確实是个有魄力的家主。” “那爹,我这就去筹备了。” 姜裳点头应允。 杨文走出门外,心中暗忖:“一家一族之兴衰,终究还是取决於修士。如今顾家老祖出了状况,顾家便立刻失了势。若不筑基,不入炼气,终究只是蜉蝣一般,难以长久。” 想到这里,他不禁低声自语:“筑基……我何时才能筑基?” 时至傍晚,杨礼才回来寻杨文。 杨文问道:“二嫂身体如何?” “用了药膳调理,元气很快便能恢復。” 杨文点头道:“若能得培根固本的丹药,化入二嫂体內,也就不用这般麻烦了。” 提及“培根固本”,杨礼想起那位卖他阵图的修士,便將寒魄子的名称与功效一一告知。 杨文听后,不禁喜道:“如此说来,这寒魄子確实是难得的宝物。若能培育繁衍,对我们大有助益。” 杨礼点头称是:“只是目前寒魄子仅百只左右。这等灵物繁衍不易,否则也不会有蟾母背上那些东西了。” “如今,就看谨儿能否带回好消息了。” 杨礼閒了下来,又有杨三生治家,兄弟二人便一起筹备起了婚娶事宜,连带著整个岭山六村都是一派欢欣。 不过出乎杨礼意料的是,杨谨的回信赶在杨文的婚期前便到了。 他找到杨文,將此事告诉他。 杨文喜道,快打开看看。 二人確实欣喜,杨谨离家已经数年,唯一一次消息还是陆休带来的。 杨礼打开信。 上面是一行俊秀的字跡。 “展信安。欣闻家中已开商道,闭塞局势已解,喜不能胜。谨自离家数年,安心修行,不敢懈怠,上蒙师尊垂顾,下有师兄扶持,请父亲安心,兄长安心。 大兄离世,不在人间,谨不能送,实为不孝,涕泗横流,五內如焚,幸有师尊传信,自宗內向西北而拜,叩首叩首再叩首,以全心意。” 杨礼看著信上逐渐加重的字跡,便能想到杨谨心中痛苦,眼中也不由起了酸涩,翻到下一页。 “兄长问灵物,师尊言其为寒魄子,形如蟾,其色雪青,是天地灵物,生长於极寒之地,以雪中灵气,雪梅,雪莲,川贝母为食,其蜕可以为固气丹,回元丹,清灵丸之材,可以制符,有大涨符籙灵机之效,可以为阵旗之材,静心之香烛。 蟾母背上寒魄,古称“还丹”,能够突破境界,增长法力,疏通经脉,守神安魄,十六枚寒魄,配之以四味不同的大药灵材,能够炼製。 辅助璇照大成以突破筑基,行三田反覆,炼化灵气,成就法力称之为“小还丹”。筑基成就后,在下丹田中结成的丹称“金液还丹”,以舌搅上齶而咽津,用以炼形,称“玉液还丹” 寒魄子十二年一生,一生五只,蟾母背寒魄,其蜕未破,未遗,便可以借蜕而生。 隨信附有豢养,制符,制香,炼丹之法。 书不尽言,一字一句,斟酌再三才敢落笔,唯恐兄长急切回信,谨不敢拖,言毕於此,请问父亲安。 儿,杨谨再叩首。” 杨礼微微闭眼,收敛眼中酸涩。 良久才道:“苦了谨儿了。” 杨文的眼睛也有些红,只是点了点头道:“如今谨儿已经带回了豢养寒魄子的法子,二哥快看看吧,稍后將信送去爹那里。” 杨礼点了点头,展开最后一封信,上面详细写著豢养寒魄子的法子,找到蟾母,用役灵符打在其身上,每五日一道,二十五日后功成。 连带著五张役灵符也被杨谨送了过来。 良久后,杨礼收起信,愁道:“谨儿真是细心,只是其他的倒好办,可信中提及,役灵符虽能驯化蟾母,却会损其灵性,致使其他寒魄子外出觅食时流失更多,甚至很难再次引回寒魄,这样的损失不容小覷。” “不如迁至山下,布设一个极寒的地界豢养?” 杨文提议道。 杨礼摇了摇头:“如今我们还不曾成就筑基,没有法力,无法採集雪中灵气,恐怕布置不出来適合寒魄子生存的地方。” 杨文思虑一番,突然道:“八禁阵图。” 杨礼闻言一愣,旋即明白了杨文的意思,道:“你是想在大白山布阵?” 杨文点了点头,眼中闪著光芒道:“如今我们分的太散,很难利用阵法护持,若是学顾氏,虞氏之流,占据一山为主,迁屋舍,祭台,祠堂於山上,居高临下,主治岭山,方显仙家气象,大白山正合適,处岭山以北,又有仙李在那里,一经梳理整飭就是要塞,如此,也能更好的豢养寒魄子。” 杨礼听到杨文的话,心中一动,考虑著可行性。 大白山虽然天象异常,酷寒难耐,但有八禁阵图护持,可保寒暑不侵,作为主山的確是绝佳之选。只是修建整飭,所需耗费的时间与財力,恐怕非同小可。 即便如此,杨礼仍不禁心动。 如今的杨氏,虽然有著修仙家族之名,也得到了槐安宗认可,在旁人眼中,甚至还有筑基修士坐镇,却仍与凡俗之人比邻而居,气象未脱尘俗。长此以往,只怕仙家威严渐失,难立门风。 沉吟良久,杨礼终於缓缓点头,郑重道:“明日我们便上山著手布阵。若八禁阵图真能隔绝大白山的异常天象,这件事便定下来。” 第30章 长白 【今天的最后一个加更感谢】 杨文杨礼第二日一起来到大白山,选定地址,立刻按照方位布设阵法。 哪怕有阵图和阵旗在,也足足耗费了七八天的功夫,確定了阵法可用,其中要用到灵石的地方,杨文索性直接拿了寒魄充数,杨礼有心阻拦,可转念一想。 阵法一成,入主大白山,是利在当下,功在將来的事情,便也准许了杨文。 足足用掉了四枚寒魄子,才让阵图安稳落地,自发运行了起来。 杨礼看著运转的阵法,脸上满是肉疼之色。 杨文见此,安慰道:“二哥,想开点,你卖掉了那些蟾蜕,寒魄无处可去,无非是被蟾母重新收回,蕴养自身,如今成就这座护山大阵,不是好事嘛。” 杨文不说便罢,他这样子说,杨礼便越发心疼了。 从杨谨的信上得知寒魄子的真正价值后,他只想一剑斩了席青牡。 看著杨文的脸色,他不禁嘆了口气。 杨文见此,笑著摇了摇头。 转而看向此处阵法,道:“这八禁阵图,名为《八禁棋解》,八面阵旗依次钉下,果然像是一盘棋局,棋局当中连连八处禁手,化为八个死门,称之为八禁,甚至还有幻象迷雾之变,只可惜我们没有灵石,眼下八禁缺四,只能以后再补全了。” 杨礼收敛情绪,回应道:“如今大白山异象已掩,终於是適合人居住了,依我看,最好儘快动工。” 杨文点了点头:“这件事我会去办。” “记得空出李树所在,在那里修一座行院。” 杨礼说罢,目光垂落在脚下皑皑雪山上,心中已经遥想到他日立足此地,岭山六村两径尽收眼底,势力向北向东延展,皆可从容不迫,游刃有余。 “文弟,你是否觉得大白山的名字,略显俚俗。” 一股慷慨意气自杨礼胸中涌起。 杨文在旁问道:“二哥可有新的想法?” 杨礼低声吟哦:“此山坐镇岭山以北,远眺枕溪、玉笥二山,山势连绵,气象长贯。不如改『大白山』为『长白山』。” 杨文听罢,口中反覆咀嚼此名,隨即拊掌赞道: “好!就叫长白山!” 两人这边正商议著,山下正与李修缘说话的姜裳忽然神色一滯。 “族长,您怎么了?”李修缘连忙起身问道。 (请记住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超流畅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姜裳摇了摇头,道:“没事,你照我说的去办就好。” “是。” 李修缘走后,姜裳回到臥房,取出腰间的菸斗,填上菸叶,“啪嗒”几声点燃。不一会儿,屋內便烟雾繚绕。笼罩在烟气中的姜裳,双眼驀地化为苍青色。 一段久远陌生的记忆,正逐渐甦醒。 “长白山……长白山,是了,这才是这座山真正的名字。” 过了好一会儿,姜裳缓缓吐出一口烟。 杨礼、杨文两兄弟无意中叫出了“长白山”这个名字,为他寻回了一部分残缺的东西,打破了他的知见障。 此刻姜裳终於明白,为何自己在轮迴途中就会提前醒来。 “我本身是残缺的,神性自然也不完整。不管我在施展轮迴时多么谨慎、多么细致,散落在天地间、属於我遗失的那部分神性,都会牵引我醒来。” 他的提前甦醒,是必然的。 如今他寻回了真名。 隨著神性变得完整,轮迴之法也更加完善,再加上《太乙养吾经》的辅助,此刻他已能勾连当世的修行法,达到璇照大成的境界。 若非杨慎死於妖邪,修为太低,也没有篆成第五道籙禁,他最完美的状態,应该是筑基大成的境界。 不过这些都不重要。 找回了名字,便也多出了一份手段。 他勾动玄录,毫不犹豫舍了当今之世修行法中璇照的境界,摒弃了所有益处,选择推演完善玄录更多的可能性。 “玄录印名只是表面功夫,有毅力天资者,如杨谨,即便不曾录名也能修行成功,如今我得了真名,且添上一道,从此唯有名印玄录的杨氏子弟,才能修行《大观五符经》,才能结成第五道籙禁,大涨其力,勾连命数,同时增强对杨家印名之人的掌控,以便將来若有不测,千万里之外,其人一身命数功果,也能回到我这里。” 姜裳不断推演,完善玄录与《大观五符经》。 隨著他消耗掉杨慎遗留的命数,神性再次壮大,他立即停了下来。 “已经够了。六个名位,已是我当前能推演的极限。今后若再出现像上次那样,有东西企图吞噬杨文命数的情况,便会被玄录反制。待我命终之后,会留下一道后手,用来执掌玄录、藉助杨家的祭祀,可以搜罗並推演天下法门,如此就能为杨家增添更多底蕴,从此不再有后顾之忧。” 姜裳轻轻吐出一口气,屋內的烟气顺著门缝与窗隙飘出,渐渐消散。 与此同时,在长白山上的杨礼和杨文也察觉到了玄录的动静,一番察看,才发现了不一样。 “二哥,这……” 杨礼犹豫了下,这才道:“玄录似乎变得完整了很多。” 杨文疑惑道:“为何会突然生出这样的变化?” 两人正疑惑著。 忽然,杨礼像是想起了什么,道:“我们在山上几天,时间估算著已经快了,先去圈定寒魄子的活跃范围,立刻下山筹备,玄录的情况,等之后再探明白。” 杨文虽然不解,分明玄录更为重要,可婚事也事关紧要,这些天一直是杨三生,李修缘,和陈竹荷在帮衬著,自己不好再耽搁了。 应了声后,便去寻寒魄子的洞居。 只留下杨礼看著眼前已经变化为寻常的李树,眼中若有所思。 五日后,正值初三。 杨文身著一袭鲜艷夺目的红袍,端坐马背,遥遥望向远处渐行渐近的两顶轿子。 其中一顶尤为引人注目,轿身宽阔,金线绣边,轿顶镶金,流苏垂坠,透著一股不容忽视的贵气。 其后跟著一列车马,浩浩荡荡,气势儼然,那是顾家的人马。 杨文眼神平静,低低吐出两个字,有些不明不白。 “快了。” 第31章 大婚 轿中,顾闻音轻轻掀起轿帘一角,望向远处高头大马上那道身影。 身负修行灵机之人,容貌自然不会有什么缺憾。 此刻他一身红袍加身,愈发显得气宇轩昂。虽不似父亲口中那般温文尔雅、文采斐然,却也並非杨礼所说的凶神恶煞之相。 顾闻音转眸望了一眼另一顶轿子,缓缓收回视线,几不可闻地轻嘆一声。 “我不过是个身无灵机的凡人,又有什么资格心生怨懟呢?” 她合上双眼,將万千思绪尽数掩在眸底。 主位之上,杨礼端坐。 杨三生三日前病倒了,这场婚事,只能他来坐主位。 长兄如父,倒也没有什么不合礼的地方。 目光掠过顾家来人。 这次顾巳敬並未到场,来的是顾巳恩。 相比较一个月前,他的身形肉眼可见的消瘦,精气神也受到了影响,很是低迷。 杨礼主动下去问话。 顾巳恩见到杨礼,微微行了一礼道:“杨兄。” 杨礼拱了拱手:“巳恩兄看起来精神不太好?” 顾巳恩苦笑一声,赔罪道:“大喜的日子,是巳恩失礼了。” 杨礼摆了摆手:“无碍,只是如此样子,恐怕有伤自身灵机,疲於修行。” 顾巳恩摇了摇头,说道:“我灵机比不得杨兄,才情又不高,修行与否不甚重要,只想著今日过后,回到家中,为家族修史,功成之后,能够远游天下。” 杨礼见他如此,微微蹙眉,心道:“看来顾巳恩已经失了心气。” 杨礼未再多言,將他引至一旁落座后,便自行离去。 婚仪流程繁复,直至正午时分方行拜堂之礼。 杨礼与顾巳恩、徐光明分坐两侧——前者是杨文的兄长,后者为顾闻音的季父,二人皆为修士,唯独徐光明如坐针毡,心中惴惴。 他怎么敢坦然受三公子一拜? 若非杨礼执意带他前来,徐光明早就已经逃开了。 此时杨文手执绣球,红绸另一端牵著徐妙云与顾闻音。 陈竹荷司仪扬声道:“一拜天地。” 礼成。 又唱:“二拜高堂。” 三人齐身下拜。 徐光明惊得几乎要起身相扶,却被杨礼一记眼神止住。 直至“夫妻对拜”礼毕,杨礼才容他动作。 望著眼前三位新人,杨礼取出两方精致的檀木匣。 他走到顾闻音面前,温言道:“闻音,你先天不足,生机有亏,这是以寒魄子蟾蜕所製药粉,於固本培元大有裨益,权作为兄一点心意。” 近日杨氏正在放出寒魄子的消息,顾闻音早从父亲口中听闻,却未料到杨礼竟会將如此珍贵的灵物赠予自己调养身子。 她心中微讶,却不失礼数,双手接过木匣,欠身柔声道:“闻音谢过兄长。” 杨礼微微頷首,转至徐妙云面前,道:“妙云,你隨我修行数载,我未曾多加照拂。如今得太公指婚,往后还望你多包容文儿。” 徐妙云连忙低首:“妙云不敢。” 杨礼含笑:“既是一家人,不必拘礼。此乃《槐安小练》下部,以及寒魄子蟾蜕所制安神香,於你修行有益,收下吧。” 徐妙云双手恭敬接过:“妙云谢过二公……兄长。” 杨礼目光落向杨文,只道:“既已成人,往后须收敛杀心。” 杨文容色平静,执礼道:“文,谨记。” 杨礼未再多言,转身离去。 顾巳恩依杨礼之例,也將备好的赠礼交予三人,隨即未等后续仪程,便匆匆离去寻杨礼,打算找他一起饮醉。 唯余徐光明一人侷促难安。 他备不出什么珍稀之物,只得费心寻来三块上乘羊脂玉,亲手雕成三枚平安无事牌。迟疑片刻,他先走到顾闻音面前,颤巍巍递出玉牌,一时不知如何开口。幸而顾闻音察觉他的窘迫,主动伸手接过,恭谨行礼:“谢过叔父。” “不、不用多礼。”徐光明鬆了口气,这才转向女儿,將玉牌递去,低声嘱咐:“云儿,你入了杨家家门,切莫要学那小户人家爭风吃醋,该忍则忍,一定不能因为身为修士便自觉高人一等,记住了吗?” 徐妙云张口欲说什么,一旁的杨文却已伸手接过另一枚玉牌,淡然道:“泰山大人言重了。妙云既为我妻,何须伏低做小,儘管宽心。” 徐光明闻言,下意识看了一眼一旁的顾闻音,见她没有什么动静,才鬆了口气。 说了两句话后,匆匆离开这座高台。 隨后便是婚宴,只不过杨礼和顾巳恩不在,两家的宾客之间倒也不曾怎么热闹。 时至夜晚时分。 顾闻音独自坐在床沿,大红盖头依旧覆在头上——显然,这一夜多半是不会有人来为她掀开了。 既无人来,她索性便自己伸手摘了盖头,褪去绣鞋,正欲上榻睡下。 门却在此时“吱呀”一声被推开。 杨文提著食盒走进来,正瞧见她双脚悬空,未来得及藏起的模样。顾闻音脸上霎时飞起红云,慌忙穿好鞋,端正坐回原处。 杨文含笑走近,將食盒置於桌上,温声道:“看来是我来迟,你已经准备歇下了。” 顾闻音敛了敛神色,语气平淡:“我以为你会去她那里。” “妙云?” 她轻轻点头:“你今日当眾落我顾家顏面,借她来羞辱我,我原以为……你是对顾家心存芥蒂。” 杨文微带好奇地望向她。烛光下,她肌肤胜雪,一身嫁衣更衬得容色照人。 顾闻音被他看得不自在,低声问:“你想说什么?” “没什么,”杨文摇头,“只是觉得,你在顾家应该过得不错。” “何以见得?” “妙云自幼隨我二哥修行,天资聪颖,年纪又比我小上许多。如今她甘愿嫁我为妻,甚至愿居侧室,我怎么能让她受委屈,处处小心翼翼?”他语气平静,却字字清晰,“还是说,你自恃正室身份,存了欺压她的心思?” 顾闻音顿时涨红了脸:“我没有!你怎能这样想我?” “没有最好。”杨文轻笑,执壶为自己斟了杯茶,解释道,“妙云是身具灵机的修士,她父亲徐光明虽是凡人,治理梁山村却颇有建树,往日来也尽心尽力,哪里能让人揣著让女儿伏低做小的念头,今日之言只是安抚,並无其他。” 顾闻音看著眼前的人,疑惑道:“那你为何不选择先安抚顾家,安抚於我,然后再去安抚徐妙云,想来一时间让她误会,之后再安抚时,会比我更容易些吧?” 杨文摇了摇头:“你错了,相比起你,徐家拥有的太多,从杨家这里得到的也很多,一旦给的少了,或者拿走一部分,他们会更敏感多疑,若让他终日惶惶,恐自己女儿为人伏低做小,迟早会有错事,你则不同,你什么也没有,一旦给了超出你预期中的一些善待,很容易就能安抚。” 顾闻音抿紧双唇,显然被这番话惊住。良久,她才轻声道:“我现在终於信了兄长的话。” “哦?他说什么?” “他说……你是蛟蛇。” 杨文无奈一笑:“二哥向来不愿为我说些不打紧的瞎话。怎么,失望了?发现我不是你想像中温文尔雅的君子?” 顾闻音摇头,执拗地问:“你还没回答我最初的问题。” 杨文略作沉默,旋即才微微頷首:“你说得对,我確实对顾家心存芥蒂。” 顾闻音点了点头,並不追问缘由,只道:“那你更该去陪她,让我独守空房,好生羞辱一番,以泄心头之愤。反正如你所说,我很好哄,不是吗?” 杨文静静注视著她,声音低沉:“两家恩怨,自有了结。无论如何,何苦轻辱一女子?更何况,你是我杨文的妻子。” 顾闻音怔住了,一时无言。 杨文饮尽杯中茶水,起身指向食盒:“你今日未曾用饭,我带了点心给你。早些歇著吧。” 他转身欲走,手刚触到门扉,却听身后传来轻柔的声音: “你既然已经安抚过她,此刻还要去何处?” 杨文回头,面露不解:“自然是去修行。” 顾闻音微抿朱唇,声若蚊蚋:“新婚之夜,夫君竟要让娘子独守空房么?” 杨文一怔:“你想我留下?” 顾闻音垂首不语,唯有颊边红晕如霞,轻轻頷首。 杨文低笑一声,不见动作,屋內的烛火却倏然熄灭。 黑暗中,响起女子又惊又恼的低呼: “你做什么?” 第32章 顾献於杨 “珩儿,你这是要往哪儿去?” 杨三生负手而立,瞧见一个圆滚滚的小身影噠噠地从面前跑过,当即叫住了他。 杨枢珩也望见了老人,只是一时剎不住脚,听见声音后连忙忙折返回来,恭恭敬敬行了一礼:“爷爷。” 杨三生含笑摸了摸他的脑袋。 杨枢珩今年刚满三岁,自小食用灵气充沛的膳食,又时常药浴淬体,身形长得结实,看上去倒像是四五岁的模样。 只可惜,身上感应不到灵机。 不过这也不打紧。身为杨慎遗子,杨礼或杨文迟早会带他去玄录前烙印名姓。 眼下他不必操心这些,杨礼心中自有安排。 “孙儿想去看弟弟。” 他口中的弟弟,指的是杨礼的长子杨枢虞,以及杨文与顾闻音所出的杨枢珵。两个弟弟年纪都比他小,他自认是兄长,便时常跑去照看。 杨三生闻言一笑:“天天往那儿跑,也不嫌累得慌。” 杨枢珩用力摇头:“才不会哩!” 见小傢伙一脸急切,分明是待不住了,杨三生不再拦他,鬆手放他离去。 望著那跑远的小小背影,杨三生猛地一阵咳嗽,隨即吐出一口血来。 他抬手抹去唇边血跡,脚下一蹭,將地上的殷红碾入尘土。 其实两年前他就该死了。 只是念及杨文尚有一件要事未了,才强撑至今。如今五臟六腑皆已濒临衰竭,他自知时日无多,想来,顾家那边,也快撑不住了吧。 他默然转身,负手踱回院中,静静等著。 杨枢珩跑到杨礼家中时,杨礼並不在,只有陈香莲在院里。 “婶娘。”他立在门边,规规矩矩地行礼。 陈香莲闻声回头,见是杨枢珩,顿时笑了:“是珩儿呀,又来看弟弟?” 杨枢珩点点头。 “虞儿在后院玩儿呢。” “谢谢婶娘。” 杨枢珩一听,快步跑向后院。 陈香莲望著他圆滚滚的背影,不由得抿唇一笑。这孩子,实在招人喜欢。 后院中,杨枢虞正撅著小屁股,哼哧哼哧地挖著土。 杨枢珩上前轻拍他:“虞弟,你在做什么?” “我在给爷爷挖坑。” 杨枢珩:…… 杨枢虞一边用小铲子使劲刨土,一边口齿不清地解释:“娘亲说爷爷身子不好,怕是熬不过冬天……我不想爷爷冷,要亲手给他挖个坑。” 恰在此时,端著果盘来到后院的陈香莲脚步一滯,正对上杨枢珩抬头望来的目光。分明是个孩子的眼神,却无端令她心下一慌,她急忙打断:“虞儿!胡说什么呢!快过来,娘给你洗手,和珩哥哥一起吃果子。” 她上前拉起杨枢虞,替他洗净小手。三人於石桌旁坐下,陈香莲將切好的梨子递向杨枢珩:“珩儿,来。” 杨枢珩伸出胖乎乎的小手接过,糯声道:“谢谢婶娘。” 陈香莲摆了摆手,正要把另一瓣梨子递给杨枢虞,就听杨枢虞糯声道:“哥,爷爷冬天会死吗?” 他不是不相信娘亲,只是想要多问问。 陈香莲的手停在半空,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杨枢珩见此,主动伸手接过她手里的梨子,然后递给杨枢虞,轻声道:“不会的,不要担心。” 后院里,一大一小两个孩子笑著。 陈香莲却后背有些发凉,找了个藉口离开后,不禁后怕道:“我以后千万不能再在虞儿跟前说旁的了。” 她倒也不是怪杨枢虞。 孩童心性,听到爷爷要死,自然会想要挽留,到处问人,只是想起杨枢珩,明明是个不满五岁的孩子,可等他在看你的时候,却仿佛自己的什么心思都被看透了一样。 就在这时,杨枢珩走了进来,行了一礼道:“婶娘,我要走了。” 陈香莲闻言不禁一愣:“怎么今天这么早就要走了?” “珩儿还想去看看枢珵。” 陈香莲点了点头,:“这样啊,那你就去吧,路上记得要小心一点。” 杨枢珩点了点头,就转身离开了。 陈香莲看著他的背影,不禁暗想:“是不是我无心的话,让珩儿起了芥蒂?” 她这个念头刚刚升起,还没有走远的杨枢珩突然回头,看著她,说道:“婶娘,不要担心。” 陈香莲不由一愣:“珩儿,你说什么?” 杨枢珩站在远处,道:“家里人的一些家长里短,说什么也没关係,虞弟年幼,请婶娘不要怨他。” “这,这怎么会呢。” “那就好,珩儿告退。” 看著杨枢珩走远,陈香莲依旧还愣在原地。 杨枢珩离开后,便向杨文所在的院落赶去。 还不曾走近,就有人拦下了他。 “珩儿,珩儿。” 杨枢珩抬头,一看,发现来人是陈前村,陈香莲的父亲陈乔康,论理,他也要叫一句姻伯。 杨枢珩並没有托大,乖乖行礼。 陈乔康笑著摸了摸他的头:“乖孩子,你是来看枢虞吗?” 杨枢珩点了点头。 陈乔康拿出一支糖葫芦,说道:“枢珩,姻伯拜託你一件事,你去把枢虞带出来,让姻伯和枢虞说两句话,好吗?” 杨枢珩看了他一眼,眼中闪过一道异样的神色,旋即接过他手里的糖葫芦,重重点了点头道:“好。” 看著杨枢珩蹦蹦跳跳的走远。 不多时,杨枢珩牵著比自己小了许多的杨枢虞走了出来,陈乔康特地看了一眼,发现陈香莲並没有跟著。 这才鬆了一口气。 他也是趁著杨礼,杨文不在,才敢出这样的,否则往日里,即便自己去看枢虞,也有人看著,陈香莲那个胳膊肘往外拐的,也死死盯著他。 他让杨枢珩在一边玩,然后抓著杨枢虞的手,柔声问道:“枢虞,想没想爷爷?” 杨枢虞点了点头道:“想了。” “既然想爷爷,怎么没来看爷爷?” “爷爷离我们家太远了,虞儿找不到爷爷。” 陈乔康闻言一喜,连忙道:“那虞儿想不想爷爷经常来看虞儿。” 杨枢虞点了点头:“想。” 陈乔康说道:“陈前村马上要轮换主事,如果虞儿想要爷爷来看你,等今晚爹爹回来后,就和他说想要爷爷陪你,想要爷爷能像爹爹一样管著別人,领著虞儿去玩好不好?到时候爷爷就可以借著来回稟要务的藉口,天天来看虞儿了。” 杨枢虞闻言,却一时间没有说话。 陈乔康以为是自己说得太复杂了些,杨枢虞没能理解,又通俗的和他说了两遍,又问道:“虞儿明白了吗?” 杨枢虞这才点了点头。 陈乔康心中顿时升起一股难以抑制的喜悦。 同时不由在心里骂道: “陈香莲这个白眼狼,日防夜防著自己的亲爹,嫁进了杨家,也不愿意为自己的家里人谋个一官半职,要不是老子,凭你也想嫁进杨家,简直是痴心妄想。幸好还有虞儿。” 陈乔康为免杨枢虞误解,又问了几遍。 “虞儿真的听明白了吗?” “听明白了。” “那你和爷爷说说,虞儿明白什么了。” 杨枢虞点了点头,奶声奶气道:“虞儿明白,爷爷是想找死。” 陈乔康的笑容僵在脸上,不敢置信道:“虞儿,你,你说什么?” 杨枢虞没有说话,转身跑过去,抓住了杨枢珩的手。 杨枢珩牵著他,走到陈乔康身前,问道:“姻伯还记得陈前村口有什么吗?” 陈乔康还因为杨枢虞的话愣著,听到杨枢珩的话,下意识道:“什么?” 杨枢珩点了点头:“看来姻伯是忘了,依我看,姻伯不如去陈前村那株杨树下站一天,应该就能想起来了。” 陈乔康闻言,顿时明白,杨枢虞先前那些话,是杨枢珩教给他的。 脸色不由一沉,呵斥道:“珩儿,你怎么和大人说话的?还有。你抓著枢虞做什么?” 他伸手就要去抓杨枢虞。 见此,杨枢珩並未避开,冷声道:“陈乔康,你是怎么和主家说话的。” 主家二字一出,陈乔康的手停在半空。 杨枢珩淡淡道:“六村管事轮换,由家主亲定,如今太公仍旧治家,姻伯有这样的念想,可以去找太公,怎么想起和虞弟说呢?难道是想趁著仲父和叔父不在,想要诱导虞弟,让你坐上管事的位置吗?” 眼看杨枢珩越说越过,陈乔康连忙制止道:“珩儿,你怎么这样想姻伯?我只是想多见见虞儿而已,你……” 他话未说完,杨枢珩已截口道:“姻伯若真想见虞儿,我现在就带您去院里住上十天半个月,仲父和婶娘绝不会反对。” “这……” “如果姻伯有其他的念想,那还是如我先前所说,在陈前村的杨树下站上一天一夜,直至明白陈前村到底为什么叫陈前村为止。” 陈乔康一时间愣在原地,看著眼前的孩子,不由生出一股怒气,若是自己的儿子,敢这样和自己说话,定要好好教训他一顿,可杨枢珩是先家主遗子,又是主家,打又打不得,骂又骂不得,索性直接去抓杨枢虞的手:“我和你个娃娃说不清,把虞儿给我。” 杨枢珩见此,脸色彻底冷了下来,胖嘟嘟的小脸上如结冰霜。 “陈乔康,你敢向主家出手?” 他冷斥一声,旋即伸出一只手,狠狠向陈乔康伸来的手拍去。 陈乔康这些年仗著是杨礼的岳父,养尊处优,加上年事已高,一时不备,被杨枢珩那经药浴淬炼的强健手臂奋力一击。 巨大的力道,瞬间將他的手背拍红。 这一拍,也让他猛然清醒。 看著眼前脸色冻若冰霜的孩子和他身后对自己怒目而视的杨枢虞,他瞬间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蠢事。 这不是邻里之间,大人一句话就怕的要死的淘气孩子,说打就打,说骂就骂,这是主家仙修的子嗣,动动指头就有可能要了他的命。 他惊慌间想说什么,可又拉不下面子和一个小娃娃请罪,见此,杨枢珩冷冷道:“滚去陈前村杨树下,什么时候想清楚了,什么时候再回去。” 说罢,他也不管陈乔康,牵著杨枢虞往家中去。 绕过陈乔康后,杨枢珩小声问道:“虞弟会恨我训斥了外公吗?” 杨枢虞用力摇头:“不会,外公是坏人。” 说著,他抓起杨枢珩通红的小手,轻轻给他呼气。 杨枢珩笑著摸了摸他的头,像其他长辈摸他的头一样。 院落一处孔隙里,杨礼和杨文收回目光。 他们二人早就回来了,方才杨枢珩来领杨枢虞,还是杨礼同意的,否则陈香莲看到自己父亲想要单独接触杨枢虞,绝对不可能让他出去。 杨礼笑道:“不错,关键时刻,没指望我们出来替他撑腰。” 杨文点头应道:“珩儿多数时候跟在爹身边,若连这点胆魄都没有,反倒奇怪。” “倒是陈乔康……” 杨文犹豫了一下,终究未在陈香莲面前说出个“杀”字来,只道:“稍后我让竹荷去看看。” 杨礼点了点头,並未在这件事情上详聊,杨枢珩的表现本就是一个意外的惊喜,他们下山另有要事,他道:“顾家求援,至今已经五天,该走一趟了。” 杨文点了点头:“我即刻便携李枝前往顾家,眼下之局面,用掉一瓣李花,换来顾家两山一矿脉,不算浪费。” “万事小心。” 第33章 伤虞/感谢恶额PK哦鑫月票加更(3K) 陈竹荷得到消息后,立刻赶回了陈前村。 看到杨树旁空空如也,他的脸色不由沉了下来。 找到陈乔康时,他正在家中喝茶。 看到陈竹荷进来,他放下茶杯,笑道:“怎么突然回来了?看你风尘僕僕的,快去洗漱洗漱,换身衣服再来,你……” 眼见陈乔康还想说什么,陈竹荷抬手截口道:“爹,你今天去做什么了?” 陈乔康闻言,脸色顿时变了:“你知道了?” 陈竹荷看著他,並没有回答,而是问道:“枢珩让你去杨树底下站著,你怎么还在这里?” 陈乔康脸色一沉,放下茶杯,怒道:“你怎么和你老子说话呢?还有杨枢珩,別和老子提他,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娃娃,还敢对长辈发號施令,我什么身份,难不成还要听他的,站到村口让人看笑话?我要是真能被一个娃娃嚇到,咱们陈家的面子就丟完了,你就是天天跟著杨……跟著三公子,也要被人瞧不起。” 陈竹荷听著陈乔康的话,手脚冰凉。 他没想到,陈乔康竟然一直是这样想的。 良久,他才沉声问道:“你今天是想找枢虞,帮你谋划陈前村管事的位置?” 陈乔康点了点头,埋怨道:“要不是你不爭气,跟著三公子这么多年,连个芝麻小官也没捞著,老子至於去找虞儿吗?你姐也是个白眼狼,你看看徐光明的女儿,因为嫁给了三公子,自己就成了梁山村的管事了,她倒是不在乎家里人,这么多年,一句也没问过,一句也没说过,还要防著老子和虞儿见面。” 想到这里,他突然又看向陈竹荷,道:“竹荷,你跟著三公子这么久,实在不行你帮我说说,只要爹能坐上这个管事的位置,你也有面子不是?” 陈竹荷收敛起情绪,走到桌前另一侧坐下,说道:“爹,不要说这些了,孩儿想求您一件事。” 陈乔康闻言一愣,道:“你说。” 陈竹荷轻声道:“现在就去村口杨树下站著,站够三天三夜。” 陈乔康骂道:“你真要老子听那个娃娃的话?去杨树底下,丟咱们家的脸?” “爹,这不是丟脸的事情,如果你不去,可能会丟命。” 陈乔康猛的一拍桌子,怒目而视:“你说什么?难不成你还想弒父?” 陈竹荷摇头:“您总把顏面掛在嘴边,可曾想过,这岭山是杨家的岭山。您如今住的宅院、享有的地位,皆倚仗杨家、倚仗阿姊。若再不知收敛……” 不待他说完,陈竹荷倏然起身,一掌击在檀木桌上。只听一声脆响,厚实的桌面应声碎裂。 陈乔康惊得愣在当场。 却见陈竹荷拾起一截断木,缓步逼近。 “逆子!你想做什么?” “爹,这个家来之不易。不能因为您一人,连累了阿姊和枢虞。”陈竹荷语气平静得令人心惊,“若您不愿意去,孩儿就打断您的腿,背您到杨树下站著。” 望著儿子冷峻的面容,陈乔康恍惚间仿佛看见了杨文的影子,不由打了个寒颤。这一刻他真切地意识到,自己如果不听劝诫,这个儿子当真会对自己动手。 …… 日中时,陈乔康站在了陈前村的杨树下。 只不过已经没人在意他了。 杨文已经前往顾家。 不过他並不急著赶路。 “虞家动手太快了,三四年的功夫,还没有彻底確定顾家老祖死活,不选择步步紧逼,再三试探,而是主动动手,这显然不是太好的选择,可见並非一味的追求利益,多半是上一辈的恩怨,至於顾家求援,应是想著早些將我家拉下水,我不能去的太早。” 拿定主意后,杨文特意绕了一段远路,打算前往乖腹先探探消息。 几日后,他抵达乖腹虞家所辖的坊市。 验明身份时,他不动声色地递出一枚偽造的令牌,自称是大雪坪的散修方文惠。 凭证做得几可乱真,守卫也未多盘问,便挥手放行。 甫一踏入市集,便有一人热络地迎上来拉他衣袖。杨文眉头微蹙,正要侧身避开,对方已压低声音道:“我看道友气度出尘,绝非寻常修士。恰巧手头有件稀罕物,想请道友品鑑品鑑。” 杨文环顾四周,见往来行人神色如常,无人留意这角落。略一沉吟,便隨那人拐进一间临街的茶楼。 “茶博士,沏一壶上好的云雾芽,再上几样招牌茶点。”那人刚跨过门槛便扬声招呼,熟门熟路地引杨文至窗边雅座。 他特意用袖口拂了拂凳面並不存在的灰尘,这才堆笑示意:“道友请坐,千万別客气。” “不知道友有什么宝物要给我看?”杨文落座后直截了当问道。 那人却笑著摆手:“不急不急,路途劳顿,先润润嗓子。”恰在此时,茶博士端来乌木托盘,青瓷茶盏中碧汤氤氳,四色细点玲瓏诱人。 只见那人麻利地为杨文斟茶,自己却先拈起一块杏仁酥大快朵颐,那吃相活像饿了整旬。 杨文也不催促,垂眸轻抚茶盏,任他拖延。 “啪——” 惊堂木骤响,声震梁尘。 位於一楼的说书先生目射精光,满座茶客顿时寂然。 “世间有大爱,仙家不容情。我辈凡尘人,何能辨分明。” “纷纷恩怨起,情仇似雾横。俗眼难看透,纷扰若风轻。” “且收閒事心,笑看云卷平。” 一首定场诗罢。 说书人缓缓开口道:“今天,咱们要讲的故事,乃是两百五十多年前,涂川郡有名的一桩故事。” 说书人长嘆一声,娓娓道来: “话说在那涂川郡青牛山下,住著一对自幼光著屁股一起长大的兄弟。吴青崖为人憨厚稳重,胡三则机灵如猴。一日,两人同在山涧採药,忽见崖洞之中透出五彩霞光。拨开藤蔓一看——『啪!』” “了不得!那石壁上竟浮现出一篇鎏金篆文,正是一卷修仙法诀。” 自那以后,兄弟二人白日耕田,夜间参悟。可蹊蹺的是,同修一门法诀,吴青崖进境一日千里,胡三却如老牛拉车。四十载春秋过去,吴青崖已成家立业,吴家更是成了赫赫有名的仙道世家;而胡三却两鬢斑白,对镜自照,形容枯槁,只咬得牙关咯咯作响。 说书人“唰”地展开摺扇,朗声道:“正所谓『仙道如火炼虚情,心魔暗生白骨堆』” 一夜暴雨倾盆,胡三忽然跪在吴府门前,泣道:“大哥!小弟资质平庸,不愿再枉费大哥资源,只求在此安度残年。”吴青崖闻言热泪盈眶,不愿意兄弟垂垂老矣,便投了更多的资源在他身上,却不知胡三早已暗中修成邪法,几年来不断窃取吴家后辈的灵机,更暗中吞噬凡人血气。 直到某日,一牧童在乱葬岗拾得一具乾尸,吴青崖顺藤摸瓜,最终查到了胡三头上。胡三捶胸痛哭:“求大哥宽恕!我只是……不甘就此老去啊……”吴青崖望著他那花白的头髮,忽然想起六十年前,两人在山洞中分食一个窝窝头的往事,手中钢刀,终究未能落下。 他只命胡三离开吴家。 谁知十三年后的寒食节,吴青崖收到一封求救信,信中胡三自称为了弥补灵机之缺,误入一座洞府,性命垂危。 吴青崖心系兄弟,当即赶去。不料刚踏入雾气瀰漫的峡谷,四周陡然升起一道杀阵。胡三自阵眼缓步走出。 “好大哥……”胡三咧嘴一笑,“我终於等来了你这味弥补灵机的大药。”话音未落,万道黑丝已刺穿吴青崖丹田。当年同在洞府结拜时共饮的那只酒罈,此刻正映照著漫天血雨。 这魔头事后竟还披上吴青崖的皮囊,回到吴家,为人夫,为人父。直到吴青崖的长子吴修平察觉“父亲”举止有异,深夜带人围住主院,却不敌胡三。吴家血脉尽数被杀,胡三借著吴青崖的身份,执掌一方……” 杨文收回目光,不再听下去。 他转向身旁那位已用完点心的人,含笑说道:“我猜接下来的故事,无非是当年胡三不慎放走了吴青崖的某个子嗣。数十年间,那孩子改名换姓,忍辱负重,凭著毅力与天资重建家族,暗中筹谋,誓要向如今的胡家復仇。” 那人点了点头,笑道:“凡人世俗,仙道修行,你杀我,我杀你,无意间放走祸根,几十年风水轮转,冤冤相报,都是这些俗套故事,毫无新意。” “那你呢,你不会姓吴吧?” 那人笑了笑道:“我不姓吴也不姓虞,我名云中子,只是承了虞家的情,来看著你而已。” 杨文其实早就知道虞家有人在注意著岭山,他之所以没有第一时间前往灵壁,就是怕会和暗中的人正面起了衝突,这才绕道来乖腹。 “虽然故事老套,血海深仇却不假,你不能去助顾家,虞家承诺,事后会让出飞黄山。” 杨文闻言,神色淡然道:“再深的仇,再深的恨,几十年后,记著仇恨的人也只有一两个人而已,剩下的人只为利益,飞黄山是顾家主山,虞家不会交出来的,而且,你看住我又有什么用?” 云中子笑了笑:“我知道你们杨家有筑基,可虞家也不是没有,想趁著两家两败俱伤得利,只怕难了,我只要看著你这头岭山蛟蛇,让杨家那位前辈多顾忌一些就是。” 杨文点了点头,已经確定:“虞家暗中那人已经成筑基了。” 第34章 取顾(3K) 灵璧飞黄山上,顾巳敬手持长剑,看著踱步向自己走来的老人。 “我去了后园崖壁,顾甲周不在那里,思来想去,他也只有可能在飞黄山上,孩子,告诉老夫他的洞府何处,可以死的轻鬆些。” 顾巳敬吞咽下一口血沫,艰难开口道:“前辈,老祖已离去多日,巳敬实在不知。” 老者摇了摇头,运起法力,拍飞了顾巳敬手中长剑,身形一动,来到他身前,將他一把抓起,微微用力,顾巳敬脸色立刻一片铁青。 老人以法力喝道:“顾甲周,我今日独自前来,不曾杀你族辈,你若是再遮遮掩掩不肯出现,我定叫你顾氏上下死绝。” 老人话音刚落,似乎有所察觉,微微转头,看到身后出现一个年岁不轻的男人,满头白髮,苍老异常。 是顾甲周,他突破筑基失败了,灵机乾涸,命不久矣。 他神情复杂的看著眼前的老者,叫破了他的名字。 “吴尺素。” 吴尺素枯槁的脸上掠过一丝似笑非笑的纹路,五指如鹰爪般骤然收紧。 只听一声脆响,顾巳敬的脖颈应声而断,软绵绵的身子被隨手掷在地上,激起尘埃。 “我已经出来了,你做什么。“顾甲周目眥欲裂,正要扑上前去,却被截住去路。 吴尺素佝僂著背,浑浊的眼珠却透著狼一般的凶光,狠厉阴毒。 他缓缓逼近,枯瘦的身躯在暮色中投下扭曲的阴影。 良久,才逸出沙哑的低语:“昔年胡三改吴为顾……“我该叫你,胡甲周?。” 顾甲周看著他的样子,怒道:“为何要杀巳敬,我已经出来了,你杀我即可,杀我即可。” “你问我为何要杀顾巳敬?为何要杀你的儿子?” 吴尺素听到他的话,忽然仰头大笑,隨后微微低头,五指轻轻覆面,像是回答,像是喃喃:“为何要杀吴修平,吴修庆,吴修同,吴修识,为何要杀吴素陵,吴素庭,吴素宣……” 他微微抬头,看向眼前这个正因长子死去而悲痛欲绝的老人,咬牙切齿道:“你去问问胡三,为何要杀大父,为何要杀我吴氏上下六十四口,满门尽灭。” “那已经是上一辈的恩怨了。” “不是上一辈!” 吴素尺一声咆哮,法力激盪,发冠应声震碎,白髮狂舞,衣袍在风中猎猎作响。他死死盯著顾甲周,声音从齿缝中挤出:“六十三年,寒风朔雪,吞仇饮恨,碾骨磨肠,胡三,你,还有整个胡家上下,我一个都不会放过!” 他並未动用法力,只一把抓起顾甲周,五指如铁钳般死死扼住对方脖颈,面目扭曲,双眼赤红,甚至因张口怒吼,涎丝垂落,溅在顾甲周脸上。 顾甲周脸色霎时转为青紫,艰难地挤出几个字:“你……你不能杀我……我……呕……我是吴素庭的幼子……” 吴素尺闻言,手上力道下意识地一松。 “你说什么?” 顾甲周趁此机会,撩起衣袖,在他臂膀处,有一拇指大小的黑痣。 吴青崖曾为家中幼子点痣,说这是小时候母亲老家的习惯,为后辈朋友点痣,能够替他们承受苦痛,让后辈朋友们一生过的安稳些。 他身上也有大父亲自点下的痣。 “是了,是了,素庭幼子年幼,又是早產,大父当年离开时,唯恐回来的晚了,早早替他点了痣。” 见到这一幕,吴素尺猛然站起。 又跑到已经生机断绝的顾巳敬身旁,撩起他的衣袖,看到他手臂上,竟然也有一个黑痣。 顾甲周缓过来了一口气,坐起来,看著他道:“那是我学著太公,为敬儿点上的……二叔。” “不要叫我二叔。” 吴素尺听到他的称呼,怒喝一声,一道法力激盪而出,將顾甲周打得滚落台阶之下。 下一刻,他又脸上浮现出惊恐神色,连忙上前將他扶起,关切道:“你……你没事吧。” 顾甲周吐出一口污血,染红了吴素尺的衣裳,他摇了摇头。 吴素尺见此,立刻餵了他一枚丹药,將他伤势稳住,急急问道:“素庭可曾交予你什么信物?” 顾甲周点了点头,从怀中取出一柄巴掌大小的木剑递给吴素尺。 吴素尺伸手接过,欣喜道:“是它,是它,素庭自幼喜欢剑,说要做剑仙哩,可他没有灵机,我为了安慰他,给他削了一柄木剑。” 老人的眼中浮现追忆之色,不多时,眼中又被恨意替代,他看著顾甲周,问道:“既然你知道自己的身份,记得大父,记得素庭,记得我,为何不来找我?” “二叔,周儿实在不知道你在何处。” 吴素尺闻言,不禁愧疚道:“二叔这些年东躲西藏,怪我,怪我恐惧胡三太甚,这才没有来找你。” 他说罢,又怒道:“你身为素庭之子,掌主灵壁之后,为何不改回姓氏?依旧顶著仇家所改的名姓?” 顾甲周神色苦楚道:“胡三自几十年前离开,生死不知,周儿岂敢不顾家人性命,妄改吴姓。” 看著顾甲周的样子。 吴素尺突然像是失去了所有力气,跌坐在地上,喃喃道:“胡三已经死了,不是我杀的。” 顾甲周闻言,不禁点了点头,正想要说什么,可臟腑已经被先前吴素尺一掌打坏,此时气血逆冲,脸色涨红,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吴素尺看著他的模样,並没有动作。 他突然明白了一件事。 胡三那样的人,怎么可能会放过吴家一个孩子,让他多年后掌主灵璧顾家? 而且胡三已经死了。 他也是在突破筑基后才被虞家告知此事。 胡三死在一座洞府中,三十年前就死了,彼时只剩下一具白骨,他將那白骨悬在自己为大父,兄长他们製成的灵位前,鞭打三天三夜。 今天为报仇而来。 却又得知,自己以为的仇家,竟然是弟弟的子嗣。 想到这里,他忽然生出一口恶气,看著眼前的顾甲周,自言自语道:“即便是又如何?胡三假扮大父数年,为人淫邪奸诈,即便顾家还有我吴氏血脉,也早就已经不乾净了。” 他站起身,抓起顾巳敬手中的剑向顾甲周走去,刚走到一半,他又停了下来。 他仿佛看到吴素庭身受重伤,躺在地上,求著二哥救救他。 吴素尺怒喝一声,胡乱挥剑斩散了眼前的幻象,他骂道:“胡三,胡三,你个畜生。” 他明白了,胡三为什么会留下顾甲周这个吴家血脉。 他自知修行邪法筑基,命不久矣,便留下了这支不乾净的吴家血脉,要让他痛苦,要让他无计可施。 他想杀了顾甲周,杀了他的儿子。杀了他儿子的儿子,亦如当年胡三一样。 可他杀不得,这些人身上也流著吴家的血。 吴素尺扔掉手中长剑,跪在地上。低声哭道:“可我的仇怎么办?我的恨该怎么办?六十三年了,我一刻也不敢懈怠,为何会是这样?” 吴素尺不知哭了多久,眼前模糊,仿佛回到了当年的情景。 到处都是血,他偷偷藏著。 等天黑之后,確定没有人了之后,才敢出现。 父亲死了,兄长死了,娘亲也死了。 他摸摸这个,摸摸那个,身上染的到处都是血。 大家都死了。 他往前走著,就在这时,忽然脚下被绊了一下,他下意识低头看去,却看到顾甲周脸色铁青,瞪著眼睛,不知何时已经失去了气息。 吴素尺呆呆的看著他,不知道过去了多久,突然说道:“你也死了。” 说罢,他突然转过头开始狂奔,没有动用法力,即便被绊倒,衣裳都烂了也不敢停下,脸上儘是恐惧和害怕,像是有什么人在追著他。 一直跑到飞黄山下,直到有人將他拦住。 “老大人。” “老大人,快醒醒。” 吴素尺听到声音,渐渐醒了过来,看向眼前人,不確信道:“你是……侯孝?” 虞侯孝见他醒了过来,这才鬆了口气,道:“老大人,是我,我是虞侯孝。” 虞侯孝脱下自己身上的袍子,披到吴素尺身上,遮住他几处已经磨坏,露出肌肤的地方。 “恭喜老大人大仇得报。” “大仇得报吗?” 吴素尺闻言,不禁苦笑一声,看了看他和他身后的族兵,还有几个年轻人,说道:“你们是来接管灵璧的吧?” 虞侯孝连忙道:“不,我们是担心老大人,才跟著来的,这就离开。” 吴素尺闻言,摇了摇头道:“没有虞家,我只怕这辈子都难筑基,难以报仇雪恨,也是你们帮我找到的胡三尸骨,这偌大的灵璧,你们想拿什么就拿吧,飞黄山上的確有胡三后手,已经被我破掉了。” 说著,他就欲错身离开。 虞侯孝连忙问道:“老大人接下来是打算……” “不必担心,我此后终生,都只会在虞家,眼下自然是去替虞道友护法,等他出关。” 虞侯孝点了点头,道:“老大人慢走。” 吴素尺没有再回答。 转身慢慢走著 就在这时,一片白花晃晃悠悠,落在了他的肩头。 “李花?” 这个时节,本不该有这样的花。 吴素尺思绪一滯,周身法力凝滯未转,肩头的白花已悄然坠地。 虞侯孝眼睁睁看著,目眥欲裂。 吴素尺,筑基修士,竟在眾目睽睽之下被斩为两段,身首分离。 第35章 据飞黄 “什么人?” 虞侯孝环顾四周。 不多时,便见一行人自远处走来。为首之人身披青衫大氅,银冠黑髮,手中持一柄藤青长剑。 虞侯孝並不认得对方,心中微动,开口问道:“道友是……” “岭山杨氏,杨礼见礼。” 杨礼含笑施了一礼。 虞侯孝眉心一跳。 “杨礼?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为防杨家那位筑基修士干扰吴素尺行事,他早已请动云中子,看住杨家如今杀力最强的蛟蛇杨文,至於杨礼,更是被数余名虞家灵机出眾的修士牢牢盯在岭山,一旦杨礼有所异动,或是发现杨家筑基离山,便能立刻传讯,不让他有暗中出手、联合顾家偷袭吴素尺的机会。 同样也是为了防止杨家衝动之下杀人,数个身负灵机的修士,一旦杀了就是死仇。 可眼下这情形……杨家暗中那人连面都未露,便已经斩了吴素尺,这哪里是筑基修士能做得到的? 虞侯孝心中一沉。 “杨家骗过了所有人……他们背后站著的,是炼气大修。是了,一家三子皆有灵机在身,又岂会仅是筑基后裔?” 可既有炼气大修坐镇,为何要隱藏实力? 何不早日上报上宗,晋升炼气世家,名正言顺地占据灵璧、乖腹等地?乖腹是观闕庭治下,在涂川郡中本就引人非议,杨家若能顶住观闕庭的压力將其拿下,非但无过,反而有功。 可他们偏偏藏著不用。 虞侯孝隱隱捕捉到了什么。 “是了……杨家那位暗中的炼气大修,多半是出了岔子,命不久矣。他今日不现身,是因为无法现身——那样的手段,恐怕用一次便少一次,此番出手,也只是震慑罢了。” “怪不得岭山杨家近年来突然崛起,想必是那位炼气大修修行出了差错,自知时日无多,又察觉血脉子嗣身负灵机,这才回归家族,欲以残年扶持后辈。” 想通此节,虞侯孝心中稍安,至少自身安危应是无虞。 他也回了一礼:“虞侯孝还礼。” 杨礼闻言,略带疑惑:“虞侯卿是……” “正是族弟。几年前他年轻气盛,冒犯了道友,侯孝在此代为赔罪。” 杨礼微微一笑:“虞道友客气了,不过是寻常切磋,口角之爭罢了,谈不上冒犯。” “侯孝兄今日带这么多人前来,应该不只是为了赏景吧?” 虞侯孝闻言,也笑了笑:“今夜来此的缘由,你我都心知肚明,杨兄不必再试探。飞黄山与岭山接壤,虞家可將其让与杨家,云烟石矿五五分成,你我两家共同开採。” 杨礼诧异地看了虞侯孝一眼,心知此人不易对付,却也不愿顺著他的意思走:“云烟石矿脉,杨氏本就占两成三,五五分成,不过是以两成七换一种说法罢了。” 虞侯孝点了点头,也料到杨礼不会轻易鬆口。提出五五分成,本就是为了留出议价余地,於是道:“那六四分成如何?虞家再让出飞黄山。若再要多,你们杨家也吞不下,毕竟你们底蕴修士有限。” “资源多了,修士自然也会多起来。”杨礼在家中事务上向来直言不讳,“这样吧,我要七成。” 虞侯孝脸色微变:“不可,至多六成二。” 杨礼目光扫过虞侯孝身后眾人,连他在內,共有四名璇照修士、三百余名族兵。先前那名被他斩杀的筑基修士下山,想必顾家所有手段也已被他破除,其余几家得到消息,定会闻风而至。再僵持下去,恐生变数。 沉吟片刻,他才开口道:“六成二可以,但我还要顾家的法诀典籍。” 虞侯孝心头一松,见杨礼懂得適可而止,当即应下。至於法诀典籍,他並不在意——吴素尺在虞家多年,当年吴青崖所修法诀早已交出,如今不过多一个杨家知晓而已。 “既然如此,侯孝便不久留了。顾家的人恐怕不久便会赶到,我得立刻前往灵璧峰坐镇。” “道友慢行。” 杨礼正欲离去,这时,虞侯孝突然折返,向杨礼行了一礼道:“可否容侯孝为家中前辈收尸?” 杨礼诧异的看了他一眼,旋即点了点头:“自然。” 虞侯孝拱手道谢。 旋即上前,將吴素尺已断作两截的尸身轻轻合拢,又將散落的臟腑一一拾掇归整。他脱下外袍,將吴素尺仔细包裹,缓缓背起,念念有词道:“老大人,这件事怪我,胡三留下吴家血脉的事我们知道,可你为了仇恨,苦了这么多年,与其让你为难,还不如让你把他们都当成仇人给杀了,反正血脉已经脏了,可谁知道您还是多问了几句,你放心,剩下的顾家人我替你杀,不必再为难了。” 看著虞家一行人离去,杨礼收回目光,吩咐陈竹荷道:“上山。” 一行人往飞黄山上去。 山上躺著两具尸体,其中一个是顾巳垣,想当初只以为顾家会因利而亡,对杨家,虞家几般算计,可却没想到,要杀他们的人不是虞家,而是一个为恨而活的老人。 可惜到最后,顾家人也只死了两个人,或许虞侯孝会杀更多。 看著这一幕,杨礼微微嘆了口气。 “我终於明白大哥当年为何那么累了。” 仙道大爭,只会吃人。 不爭就会死,不改变也会死。 今日之顾家,未必不会成为他日之杨家。 杨礼深吸一口气,嘱咐道:“葬了顾巳垣吧。” 陈竹荷点了点头,復又问道:“那这……” 杨礼看了一眼,猜出这就是顾甲周,他道:“看看虞家的人怎么说,若是他们无意收尸,便一起葬了。” “是。” 隨著陈竹荷和族兵亲点飞黄山上灵材,顾家的人也终於到了。 不过来的只有三个人。 顾巳恩浑身染血,还提著一柄剑,护著另外两人上山,杨家的族兵见此就要拦下,杨礼见到了,挥了挥手屏退他们,拱了拱手道:“巳恩兄。” 顾巳恩看向杨礼,看到他手中的剑,苦涩笑道:“看来大哥没做错,从此真的是顾献与杨了。” 杨礼点了点头,並未像以前那般温和,淡淡道:“巳恩兄带著巳敬兄和午嵐,能从虞家手中逃出已是大幸,天亮后,就隨我回岭山吧。” 顾巳恩眼神复杂的看著杨礼,良久,才点了点头。 身后背著昏过去的顾巳敬的顾午嵐,也隨之身子一软,倒在了地上。 不过此时没有人注意到。 顾巳恩收起剑,走到杨礼身旁,问道:“杨兄是在找我家的法诀吧?” 杨礼点了点头。 顾巳恩从怀中取出一枚竹简,递给杨礼,道:“这就是了。” 杨礼伸手接过,映入眼帘一行篆字。 《洞庭秋水诀》 他收起法决。 眉眼缓缓,喜悦形色,望向乖腹所在的方向。 如今杨家势起已成必然,只等著文弟平安归来了。 第36章 逃杀 “二哥,咱们给的是不是太多了?” 虞侯孝收剑回鞘,將最后一名顾家人斩於剑下,隨即重新背起老人的尸身。这时,旁边有人低声问道。 他摇了摇头:“现在不给,杨家也会自己来取。幸好杨家底蕴尚浅,不敢贪多,否则今天连我们能否走出灵壁都难说。如今老大人已逝,父亲仍在闭关,我们少了一重依仗,不能再多生事端了。” “可是……” 虞侯孝回头看向这位族弟,语气带著几分恨铁不成钢:“我们终究在观闕庭治下,若在涂川郡占地太多,你是想挑起两宗战事吗?一切等父亲出关再说,不可节外生枝。” 虞侯孝身为少家主,修为最高,在家中威望素著。此刻他语气转厉,眾人顿时噤声。 他没再多言,简单吩咐几句要事,便背著吴素尺转身离去。 此刻他的作用已不大。 他將吴素尺背回虞家一座后山。 那里立著六十五座坟塋,可惜里面没有尸体,甚至连一件衣服都没有,连衣冠冢都算不上,只埋藏著一个人从少年到暮年愈来愈深的恨意。 每座坟前都有碑。 碑上的名字,皆是吴素尺亲手所刻。 虞侯孝將他安葬在他生前为自己掘好的坟中。 於是,六十五座荒坟之下,终於有了第一具躯体。 他恭敬拜了一拜,轻声道:“老大人,从此不必再恨了。” 虞侯孝没有带回顾甲周的尸首葬在这片“吴家墓地”中。 即便在顾家,顾甲周的血脉是唯一一个还纯粹的人。 只可惜,他的心早已不再纯粹。 这么多年过去,他仿佛已忘了自己是吴青崖血脉的事实,也从未向子女提起吴青崖与胡三的往事,好让他们能够认祖归宗。 究竟是出於对胡三归来的恐惧,还是另有图谋,无人知晓。 吴素尺的侄儿,其实早在几十年前就已死去,是他亲手埋葬的。 诸事落定。 第二日,杨文自屋舍中醒来,发现云中子早已不见踪影,他不由微微一笑。 “看来二哥已经拿下了飞黄山。” 这些年来,他们自然不可能毫无作为。 关於虞、顾两家的种种过往,他们也暗中探知了不少。 起初,他们以为虞家便是当年逃出的吴青崖后人改姓易名所建立。可后来细查之下,却发现时间上有些出入。 虞家已传承两百余年,只是百年前才迁至乖腹。 此事牵涉槐安宗与观闕庭之间一段秘辛,若非杨谨传讯告知,恐怕他们至今仍被蒙在鼓里。 此外,虞家之中现有两位筑基修士,一位在观闕庭修行,另一位已在谋求突破至炼气。 这等內情,连他们都能查知,顾家,甚至家主顾巳垣却毫不知情,被蒙在鼓里,还以为虞家仅仅为利益对他们动手,实在不合常理。 杨礼与杨文並未选择告知,而是悄然调整布局,重新筹谋。 因此,顾家求援后的五天里,他们按兵不动,正是要製造暗中准备偷袭的假象。然而虞家却仅派修士监视岭山动静,显然无意彻底撕破脸面。 同时,这五日的静待,也让虞家那位即將衝击炼气关口的修士难以再等,只得留下刚筑基不久的吴素尺一人应对,自己则闭关突破。 直到此时,杨家才真正开始行动。 杨文在前往顾家途中,被虞家暗中盯梢的修士所阻,不得不改道乖腹,形同被软禁,成为对方手中的人质,以此鬆懈虞家戒备。 岭山外围亦有虞家眼线,隨时可通风报信,以防杨家筑基修士突袭。 然而他们未曾料到,杨家根本没有筑基修士,只是他们所掌握的手段,恰好足以斩杀筑基。 云中子已经离开。 杨文没有多留,持枪离开乖腹,立刻就要返回岭山。 行至中途,他却停下了脚步,向身后拱了拱手,道:“前辈。” “呵呵,不愧被称为岭山蛟蛇,果然够警惕。” 一袭陈旧道袍的云中子显出身形,眉眼弯弯,带著笑容看向他。 “你倒是能跑,要不是我跟的紧,恐怕就要跟丟了。” 杨文早已察觉身后有人追踪,几番试图摆脱未果,这才不得不停下应对。 “前辈,如今虞、顾两家诸事已了,想来我家大人也已回山。晚辈此前失礼,未及邀请前辈至岭山一敘,实在不该。” 云中子听罢,轻笑一声:“不必拿话唬我。筑基修士,贫道不是没见过,得罪的也不少。別看我只是璇照境界,逃命的功夫却是一流。那日我曾说,有件好东西要让你掌掌眼,莫非忘了?” 杨文佯作一怔,连忙道:“晚辈確实忘了,不知前辈所指何物?” 云中子指指他,意味深长:“那东西不在我身上,而在你身上。” “在我身上?” “哈哈,贫道曾修成一门秘术,名为『冲龙玉』,可辨识诸般气机。你身上有一股气息,似木非木,似器非器,清灵中透著寒意,应是来自雪山之物。” “岭山境內,唯有一座大白山。那处天象异常,歷来不乏探查之人,却皆无所获。而你们杨家又恰在此境崛起……我猜,雪山之物已落入你们手中。贫道不贪,只需分我一份,便立刻远走。日后你们若能寻到我,儘管来杀,若寻不到,便是我的造化。如何?” 杨文听他说完,面上並未露出惊诧。 六十多年前探查大白山的修士,几乎皆能驾风而行,不是筑基便是炼气,都是仙宗弟子参与。境界不同,眼界自然不同,他们未能寻获,便是没有,不会再有第二种可能。 这也正是槐安宗內无人怀疑杨家获得雪山某种机缘的原因。 可如云中子这般的散修却不这么想,不肯放弃任何机会,总做十二分考虑。尤其是他修有“冲龙玉”之术,心思縝密,又自恃能从筑基修士手中逃脱,行事愈发大胆,反倒成了隱患。 他的確逃不过云中子,但想要自保也不是不可能。 可云中子方才一番话,终究是激起了杨文骨子里的凶性。 “璇照境界不曾修成法力,没有达成质变,我於璇照境修持《白玉宿蝉经》,即便他高出我一两个境界……未必不能杀。” 他低著头,双眼不知何时,已经微微泛红,光线在隱约间像是折射成一道竖瞳,狰狞凶戾。 ———— 求评论和追读?(????????)?????? 第37章 云从蛟 气机的变化,瞬间被云中子抓住。 “不好,他竟然存了杀我的心思,只怕真有手段。” 云中子心念电转,转身就逃。 他这次只是诈一诈杨文,並不是就拿定了主意杀他。 这么多年,他这么囂张还能活著,逃命的功夫厉害是一个,还有就是,只靠嚇唬,从不与人爭斗。 凭藉著璇照大成的境界和几道特殊的法术,无往而不利。 如今攻心不成,自然是要逃遁。 杨文见此,怎么能饶过他。 身形一动,立刻缠了上去,丈八大枪不扫不刺,当做烧火棍一般砸了下去,云中子一心要逃,猝不及防之下被砸了个踉蹌,脸色瞬间一白。 “这枪身上有符籙铭文,能抓我的气机,擦到就伤。” 云中子不信邪,动用身法又逃了两次,每一次都被杨文用枪挑住,失了先机,又一味退后,被杨文逼近,无奈之下,丟出一道风刃,用了个金钟罩的法门,双臂合拢就要硬扛。 杨文根本就没去管,抽枪横击,枪身有杨谨画的符籙,虽是凡器,也不怕折断。 轰隆—— 攻势如狂风骤雨,接连不停,足足二十四枪,云中子护身法门被生生打破,不等他反应,杨文抽枪穿过他双臂间隙,点向咽喉。 “他娘的。” 云中子三魂惊惧,身上带著的一块玉佩突然摄出一道光芒,阻了杨文枪势,只在他喉间点出一点血痕,迅速退后。 “这杨文的灵力不对劲,锋锐过重,枪上符籙也出自名家之手,多半是仙宗得来的,和家族修士爭斗不利,今天是我大意了,宜应速走。” 云中子也不再抱有侥倖,立刻动用遁术。 杨文眼前的云中子身形立刻如烟云一般化开,同时空气中传开湿润之感,水为玄黑,罩住杨文的眼睛,將他的双瞳染成漆黑一片,即便气海中的符籙也很难破开。 “看来这就是他的遁术了,遮掩行踪,幻我心眼,瞬间便消失了,只怕此刻他已经逃出去了不远,今日无法杀他了。” 杨文吐出一口气,正欲收枪。 “咦?” 他忽然停下手上动作,虽然他双眼漆黑,却看到了一点流动之形,似水形云,铺成一条道路。 杨文犹豫了下,踩到了那条云水路上。 此刻云中子已经逃出了数十里,一身灵力彻底见底。 “这头蛟蛇著实嚇人,虽然我避战失了先机,他却能在之后將我压制,而且他的灵力很不对劲,哎,今天是我栽了,得立刻离开涂川郡避一避。” 云中子脸色苍白,正欲起身离开。 忽然,他心头一跳,转身看去。 不知何时,一个人站在了他的身后。 银甲玄氅,银冠黑髮,神情冷峻,双瞳漆黑逐渐褪去,凝成一线,真正成了一双竖瞳,一条水云道路,在他脚下缓缓消散。 杨文。 云中子惊道:“这怎么可能?你怎么可能踏上云中路。” 云中子年少得法,能够依仗此法,伏气应水,借来浊水,幻迷他人心眼,模擬云气在水路行走,水路有数十条,也是为了迷惑,即便是遇见筑基修士,只要他不是一心求死,也未必不能逃脱,这条主路是那道法决衍生的,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能通往哪里,不可能有其他人能看见,更別说藉助道路追到他。 云中子惊慌之后,脑海中突然闪过一道清明,他觉得自己有些不对。 自己今天太衝动了,做事完全失了理智。 换做以往,即便是知道杨文身上有机缘,也会再三確定,花费十天半个月勘察,如今却仅仅因为一个猜测就来截他。 並且他的“冲龙玉”並非无往不利,他竟然就如此草率的来了。 而且眼看事有不成,竟然还存了心思和他僵持,被生生砸开了气机,乱了心境,不復以往那样谨慎小心。 如今又见杨文能踩著云水路出现,心中那点莫名的惶恐被引发。 他刚想要说什么。 前方杨文已经一枪砸来,枪锋落地之时,双腿已经爆踏,在原地留下一个丈余凹坑,双手持枪,洞穿层层云气,枪锋刺破空气,发出的尖啸震魂慑魄,令人胆寒。 杨文出手太过果决,云中子再想自保已经不可能了,仅仅是一个恍惚,就被一枪洞穿喉咙,杨文灵力瞬间炸开,將云中子尸身撕裂。 一击罢。 杨文身子一软,用枪撑著,倒也没有栽倒在地。 他缓了良久,这才起身,搜颳起云中子尸身上的东西。 一道法诀,三道符籙,还有一块看不出质地的铜块。 《云水伏应诀》 杨文看著这东西,耳边似乎响起蛟蛇嘶鸣,其声欢快,同时周身凶戾之气缓缓被压制下去,如同潜伏起来一样,《白玉宿蝉经》的运转也越发顺畅了。 他的心中升起一道明悟。 龙属从云,蛟龙亦然。 云中子就是属於杨文的那道云。 至此,他的命数中,蛟蛇性才开始真正趋於完整。 杨文曾读过一部古籍。 上面讲有些人生来便有命数显化,即便不修行,那份命数也不会如同灵机一样消散磨损。 可这份命数是不確定的,常常会將人引向不確定的方向,便如他一般,自修行以来,许多次被蛟蛇性影响,嗜杀重疑,虽然增涨了他的斗杀之力,可若是不能节制,便会彻底变成一头只知杀戮的凶兽。 如果他永远做一个凡人,蛟蛇性也会引著他身边发生许多残杀凶险,或从军,或为匪。 想要完全使这份命数失去危险性,处於一种收拢的状態,不再肆意引发变数,就一定要筑基,筑基之后,结成道果,道果便是个人命数之显,合和五德,从此便不会被命数所影响。而且彼时道果承载命数,还会为修士示警。 亦如今日之云中子,他便是如杨文一般,身负命数之人,只可惜他似乎並不清楚这一点,身负命数,还敢在没有筑基之前,和不清不楚的人沾染联繫,四处走动,不过这也是散修的局限,杨文也是因为有杨谨的书信解释,才明白了自己的情况。 云中子被命数引著来被杨文斩杀,为他送来了云,成全了他的命数。 “怪不得他凭藉高我两境,却处处被我压制,甚至方才若一心廝杀,我绝对吃不到便宜。” 杨文吐出一口浊气,想要筑基的念头越来越重。 若不快些合拢命数,今日之云中子,便是明日之杨文。 他收起法诀和其他东西,烧掉了云中子的尸身,迅速往岭山赶去。 第38章 祭奠 杨礼回到岭山已过了三日。 却迟迟不见杨文归来,心中不免焦灼难安。 他唤来杨淮安,吩咐道:“淮安,你去一趟乖腹,替我將这封信交给虞侯孝。” 杨淮安领命,立即动身。 抵达乖腹后,虞侯孝闻讯赶来,拆信阅罢,脸色骤然一变。 “怎么回事?杨礼信上说了什么?”有人出声询问。 虞侯孝並未作答,只沉声反问:“云中子人在何处?” 见他神色有异,那人当即转身去寻云中子。不多时,他步履沉重地返回,脸色凝重道:“云中子不见了……有人看见他在杨文之后离开。” 虞侯孝心头一沉。 云中子是一介散修,曾受虞家庇护一段时日,此番本是请他看住杨文。不料此人竟与杨文同时失踪。 恐怕是见財起意、暗中反水,想要杀人夺宝。 “祸事了……杨家那位,该不会杀上门来吧?”有人意识到事態严重,暗中传音问道。 虞侯孝强自镇定,安抚道:“別慌了阵脚。云中子那廝不擅廝杀,若与杨文交手,数招之內若占不到便宜,必会遁走。即便他真铁了心要杀杨文,以杨文之能,也必能周旋一阵。杨家那位炼气大修想必已经去找了。你立即安排人手搜寻杨文下落,並且通缉他,见到云中子,格杀勿论。” 看到那人退下后。 虞侯孝才看向杨淮安,道:“还请回去代侯孝向杨兄致歉,云中子手段低劣,只擅逃匿,令弟绝不会有事的。” 送走了杨淮安。 他又暗中部署了许多东西,准备隨时开启护山阵法,並且传信给观闕庭中修行的大伯,避免杨文真的遇害,杨家把这件事算到他们身上,惹来那位炼气大修报復。 因为一个云中子,两家都陷入了紧张之中。 唯独顾巳恩,此刻倒得了片刻鬆快。 他从杨礼带回的史籍之中,翻见了往日无从得见的秘辛,也窥知了吴青崖与胡三的旧事。 读至深处,顾巳恩不由低笑一声,喃喃道:“大哥费尽心思谋划多番,却未曾想到……我等尽皆是数典忘宗之徒。” 至此,他心头最后那点怨气,也终於烟消云散。 他向杨礼求来顾家所有史书典籍,亲手整理成册,重新修撰,並將吴青崖之名郑重写入。算是以这样的方式,完成了另一种认祖归宗。 只是这件事,他並不打算告知顾巳敬。 二哥不曾修行,多年来为家族劳心劳力,如今家破族散,心脉受损,本就时日无多。与其再以此事催他余命,不如让他拖著残躯,安心协助杨家整理顾家遗存,为午嵐攒几分情面,也好好陪一陪闻音那孩子。 至於顾午嵐…… 顾巳恩思忖片刻,还是將他唤到跟前,將这段隱秘往事尽数相告。 顾午嵐听完,怔立原地,久久难语。 过了半晌,他才涩声问道:“那我们……到底还算不算是吴青崖的后人?” 顾巳恩默然片刻,方道:“胡三虽然留下老祖这位最后的吴家血脉,可老祖几位妻室,多半与胡三牵连极深。我等后裔,早已不再纯粹。这也是我修史之时,未为顾家开脱之故。” 见顾午嵐神情渐趋颓唐,顾巳恩温声道:“自我知晓这些秘辛起,便明白顾家之亡是必然。这个表面光鲜的家族,在吴素尺眼中污秽不堪,连虞侯孝那样的人,也为此恨所震撼。虞家不过顺势推了一把,你不必恨任何人,包括杨家。说起来……他们已经帮了我们许多。” 顾午嵐点了点头,低声道:“季父放心,午嵐明白。杨家是我们的恩人。” 听他此言,顾巳恩心中最后一块石头落地。 他將修订完毕的族史递去,语重心长道:“你能这样想,再好不过。今后你留在杨家,一切听从安排。將来娶妻生子,未必没有重建顾家的一日。到那时,便將这部歷史传下去,警醒后人。” 顾午嵐双手郑重接过,轻声问:“季父……后世子孙,可还能改回吴姓?” 顾巳恩摇头:“不必了。吴青崖一生光明,吴家后人亦不负此姓。自吴素尺去后,吴家便已经死了。何苦再去玷污它?” 顾午嵐默然頷首。 顾巳恩笑了笑,抬手轻拍他的肩,道:“你已长大,我也能放心离开了。” “季父要去何处?” 纵使早慧懂事,可一个家破族亡的遗孤,独留於此,终究难免惶然。 顾巳恩笑道:“我气海被虞侯孝所破,修行之路已绝。往后岁月,只想去看山观水、赏月吟风,这是我一直以来的心愿。你既已成人,而且有闻音和二哥在此,我便再无牵掛。” 顾巳恩说这话时眉眼舒展,笑意清浅,不见半分颓唐之色,像是真的卸下了千斤重担,只一心嚮往从前未曾看过的山川风月。 顾午嵐知道自己劝不住他。 於是俯身屈膝,朝顾巳恩郑重三拜。 再抬头时额间微红,声音里压著哽咽:“季父此去,愿常传书信。待百年之后,午嵐必亲迎季父归家,葬入祖陵。” 能许诺这样的誓言,可见顾午嵐已经有了成为一个家主的担当。 对於在外的游子,死后能回家,葬在熟悉的人身边,是莫大的慰藉。 可顾巳恩却摆了摆手,笑道:“错了错了,葬我者,风花雪月也。” 言罢不再回头,负手转身,从容离去。身影清癯,意態瀟洒。 顾午嵐听到他的话,便明白,这辈子恐怕再也见不到季父了,或许中秋月圆之时,在青山绝巔之上饮酒的顾巳恩,能与他共抬头。 顾巳恩离开后不久,走到径口,忽然发现,早就已经有人在等著他了。 那人风尘僕僕,赫然就是消失许久的杨文。 似乎察觉到若有若无的杀机,他停下脚步,苦笑一声道:“看来我与风花雪月就此绝缘了。” 他看向那银甲玄氅,持枪而立的人,问道:“我已经修为尽废,终生无法修行,寿数也只剩下三五年,按理来说杨家没有杀我的必要,能给个理由吗?” 杨文从阴影中走出,月光照在他的脸上,显得冷峻肃杀。 他冷声道:“五年前你和顾云柔,將青眼铜尸逼进岭山,以至於我大哥因铜尸而死,我勘察过青眼铜尸逃窜的路线,若你们不曾紧逼,它不会进入岭山。” 顾巳恩闻言,这才想了起来,当年自己第一次来岭山时,確实有很多人披麻戴孝,当时他还不曾注意,如今才恍然。 他点了点头:“原来是这样,看来我的死期早就註定了。” 他轻轻合眼,不再言语。 只觉口中泛苦,心头涩然。 “少年困於家,三十之后,受制於族,如今终於能得一夕自在,却要死在此地,实在是……。” 顾巳恩想要求杨文將他的尸体扔到一处风景好些的地方,可话未出口,便一阵剧痛袭来,隨即天旋地转,一颗头颅,已经被杨文提起。 杨文没有理睬倒在地上的尸体,提著顾巳恩的头颅来到杨慎的陵墓前,掷枪於一旁,屈膝而跪。 他当初以身上有伤的藉口,没有为杨慎守灵,哭灵,起灵,甚至没有一次来祭拜过,实则是心中愧疚,无顏再见兄长。 如今这是他第一次来。 此刻他脸上冷峻尽褪,双目通红,声音沙哑:“大哥,文儿不孝……至今仍未向你道歉。若不是我当年大意,你也不会……不会……” 话至此处,他再也压抑不住,失声痛哭:“大哥……文儿为你报仇了。” 在杨文心里的大哥,直到这一刻,才算是真正的死了,再也不会有人像大哥那样教训他了。 夜色中的陵园,哭声不绝。 杨礼默默收拾了顾巳恩的尸身,远远望著跪在墓前的杨文,静立无言。 而在杨三生的院落里。 姜裳似有所觉,轻轻咳嗽几声,脸上竟泛起些许血色。 他缓缓从床上坐起,低声自语:“看来这一回……我终於可以了无牵掛地走了。” ———— 还有个执扇秀天下大佬的加更,完善一下大纲后补上,还有就是,求追读!!!!跪谢大佬们 第39章 伏应 天色將將明亮的时候,杨文才起身离开。 向身后的杨礼行了一礼。 杀顾巳恩,其实对於当下的杨家不算什么好事,如果顾午嵐知道,一定会有二心生出,对於以后的发展不利。 可杨礼没有任何责怪,只是看著他,拍了拍他的身上的尘土,问道:“可受伤了?” 杨文摇了摇头:“虞家请来的散修不擅廝杀,又一味避战,已经被我杀了。” 说著,他取出从云中子身上搜刮来的东西。 杨礼接过后,对那三道奇怪的符籙起了好奇,问道:“我不曾见过这些符文,是什么符?” 杨文解释道:“唤作冲龙玉,只剩下这三张了,能够嗅到常人难以察觉的气机,云中子正是凭藉此符嗅到了我身上雪中灵气的味道,以为我有什么机缘在身,动了心思要诈我。” 杨礼闻言,略想了想,想清楚其中关窍后,倒也没有太紧张,一个不曾筑基的散修,绝对是看不出长白山上的异常的。 他放下符籙,转而看向《云水伏应诀》,不禁道:“筑基法决?” 杨文摇了摇头:“我已经看过了,这道法诀不全,只能伏气,想要应水需要靠运气,三伏三合不全,不能成就筑基,顶多当成一道法术。” 杨礼翻阅了一遍,这才明白了杨文口中伏气和应水的含义。 伏气,象徵藏,隱匿气机只是小道,如果大成,便能伏云为气,伏火为气,伏土为气,云气藏身,火气藏伤,土气藏锋,称之为三伏。 应水,象徵合,云气应水合为匿,火气应水合为雷,土气应水合为御。 “单单三伏便是一道集逃,伤,杀的法决,应水不全並不可惜,將来未必不能有补全的机会。” 杨礼安慰了两句。 旋即又拿起一旁的铁块,说道:“这东西应该是什么用来炼器的精金,我曾经在坊市见过类似的,只是远不如这一块沉重。” 杨文点了点头:“我已经试过了,刀劈不动,火烧不热,应该不是凡物,或许能为炼器之资。” “找个机会,问问谨儿。” “你刚回来,回去沐浴更衣之后,去见见爹吧,他……” 杨礼的话尚未说完,杨文却似已会意,眼神一黯,頷首离去。 但他並未径直回房沐浴更衣,而是命人唤来了陈竹荷。 得知杨文归来,陈竹荷喜不自胜,一得消息便匆匆赶来。 “文哥。” 见他满面风尘,杨文问道:“才从飞黄山回来?” 陈竹荷点头应道:“飞黄山的灵稻田分成需与虞家商议,二公子命我前去处理。一听说文哥回来,我便立刻赶回,不敢耽搁。” 杨文微微頷首,神色淡然,语气平和:“你行事一向稳妥,我自然放心。” 他走到一旁石凳坐下,望著眼前身著长袍的年轻人。比起当年那个青涩的孩子,陈竹荷眉宇间已添了几分从容不迫的气度。“你隨我这些年,如今已点亮天璣星,可曾想过出去歷练一番?” 若在几年前听到这番话,陈竹荷必定惶恐不安,以为杨文在试探他。如今却未作多想,只是苦笑道:“我灵机磨损严重,此生筑基怕是难了。能留在此地,在文哥身边效力,已是心满意足。” 杨文神色不变,突然说道:“飞黄山的云烟石矿开採需人坐镇,你去吧。” 陈竹荷闻言一惊。云烟石矿利益重大,非亲信不可託付。且飞黄山正值百废待兴,坐镇此地代杨家治理,无异於另外一种层面的另立门户,地位与资源都將水涨船高。 他连忙推辞:“文哥,此事万万不可。我修为浅薄,威望不足,岂敢担此重任?” 杨文微侧过头,眉宇间神色难辨:“有了功法资源,修为自会提升。至於威望……”他略作停顿,“跟在我身边这么些年,你还需要什么威望?” “可是文哥,我……” 杨文摆了摆手:“我说你行,你就行。稍后隨我走一趟,我將剩余的修行之法与法术传授於你。飞黄山虽已归杨家治下,但我等根基尚浅,难免有人覬覦。你坐镇那里,切记不可心软。” “此去多带些陈家的年轻人,正好藉此机会,给陈前村换换新血。” 陈竹荷万万没想到,杨文竟如此信任自己。不仅將治理飞黄山、督管矿脉的重任相托,还准许他带上本家子弟。 杨文看著他,语气平和:“不必妄自菲薄。你跟在我身边多年,你是什么样的人,我比你更清楚。” 陈竹荷闻言,眼眶一热,忽然屈膝跪地,向杨文重重叩了三个头,声音哽咽:“若无文哥提携,竹荷此生不过碌碌于田埂之间。今日蒙此信任,必当以死相报,绝不负所托。” 杨文受了他的礼,待他起身后,含笑说道:“去找二哥吧,將我的话转告於他,他自会安排。” “是。” 目送陈竹荷离去,杨文眉宇间终於流露出几分倦色。先是疲於奔命,继而竭力廝杀,又日夜兼程赶回家中,此刻他的精神已有些恍惚。 但他还不能休息。 回到住处,只见顾闻音已在院中等候。 “一听说你回来,我就在等著了。” 顾闻音迎上前,轻柔地为他卸下染尘的鎧甲与玄氅。 杨文微微頷首,问道:“妙云呢?” 顾闻音手中动作一滯,语气里带了几分娇嗔:“我就在你跟前,你也不问一句,倒先急著寻她。” 杨文怔了怔,隨即握住她微凉的縴手,一把將她横抱起来。顾闻音低呼一声,绣鞋上的流苏轻轻摇曳。 “大白天的……你这是做什么?”她攥起拳头,轻捶他的胸口,声音里带著一丝慌乱。 杨文低笑:“不是怪我不够关心你么?为夫这就好好补偿你。”说著便作势要往內室走。 顾闻音连忙討饶,他这才笑著將她放下。 她低头整理微乱的衣襟,將散落的髮丝挽至耳后,颊边泛红:“妙云去灵田了,应该很快就回。” 杨文点头,又含笑端详她片刻,才转身去梳洗更衣。 临走前,他轻轻拥抱欲言又止的顾闻音,低语:“顾家祖史新修成了,去找午嵐看看,你会明白的。” 顾闻音看著这个外人眼中凶神恶煞的蛟蛇,对自己却如此温柔,红唇微启,轻轻在他脸上印了下,才目送杨文离开。 第40章 问 杨文赶到杨三生的院落时,杨淮安已带著杨枢珩与杨枢虞候在院中。 “爹。” “叔父。” 杨枢虞与杨枢珩先后行礼。 杨文轻抚两人的头,並不多话,转而问向杨淮安:“如何?” 杨淮安神色凝重:“太公五臟衰竭得厉害,我以灵气温养也见效甚微。方才见过两位小公子后,已服下续命的丹药。” 杨文闻言,脸色顿时一沉。 他清楚,自那次病倒,杨三生的体魄便如漏了风的囊橐,精气神不断外泄,纵使以年份久远的药材温补,终究是徒劳。 如今连续命的丹药都已服下,可那不过是参片罢了。 待参片药力一尽,只怕就…… 杨文不敢耽搁,快步走入內室。 尚未进门,一股浓重的药味与腐朽气息已扑面而来,那便是常说的“老人味”。 杨三生躺在床上,面色僵黑,身形枯槁得已经不成人形,神情却未见多少痛苦。听到动静,他低声开口:“是文儿回来了吧?” 杨文强压心绪,几步上前跪在床前,轻轻握住杨三生乾瘦的手,低声道:“爹,是我,我回来了。” 杨三生微微侧首,望向杨文。那双曾锐利慑人的眼睛,如今浑浊不堪。杨文看在眼里,心头一阵揪痛。 “没受伤吧?” 杨文摇头,嗓音微哑:“文儿没事,一切都好。” 杨三生无力地笑了笑:“你从小就好强,受了伤也不吭声。小时候逃学,被我打得皮开肉绽了也不肯討饶。那时你大哥挡在我面前,倒像是我们父子有仇似的,叫我进退两难。” 他声音虚弱,语气中带著几分自责。 杨文也忆起旧事,轻声道: “爹那时夜里偷偷给我上药,还得避著大哥,生怕被他发现。” “是啊……慎儿太护著你们了,倒让我这做父亲的,想慈和些都难。” 杨文闻言,整张脸都皱在了一起,哽咽道:“爹……” 杨三生想抬手,却已无力举起。杨文忙將头凑上前去。那只枯瘦的手轻若无物,微微一动,便勾起了他几缕髮丝。 杨三生低声说道:“自那日山中取法,杨家踏上修行之路……慎儿死了,谨儿走了,礼儿不得不改其性情,见刑见杀……唯有你最是劳累,上忧兄长,下虑社稷,为家族谋划,因礼法所缚……当初甚至想以一死算计顾家……苦了你了。” 一口气说了这么多,杨三生气息顿时不稳,喘息片刻,才望著杨文问道:“是我为杨家开闢了这样的局面,让你们走上这条吃人的路……你怨不怨爹?” “不,文儿不怨。”杨文紧紧握住他的手,声音悲切,“爹为杨家另闢仙途,呈名仙道,文儿不怨,大哥也绝不会怨。昨夜我已斩下顾巳恩的头颅,在大哥陵前焚祭……文儿为大哥报仇了。” 杨三生虚弱地喃喃:“有你在……我杨家便无虞了。” “莫哭……去唤你二哥来,我还有几句话……要交代他。” 杨文不敢耽搁,立刻出去喊杨礼。 杨礼早已候在门外,一见杨文出来,立即上前低声问道:“怎么样?” 杨文神色悲切,却强自压抑著不在孩子与外人面前流露,只哑声道:“爹有话要嘱咐二哥,你快进去。” 杨礼不敢耽搁,快步走入屋內。 还未走近床榻,便听见杨三生虚弱的声音传来:“礼儿,带上门……爹冷。” 杨礼闻声心头一紧,立刻反手合上门,跪倒在床前,轻声道:“爹,我来了。” 杨三生望著他,缓缓嘱咐:“我眼界有限,当年立下的家法规矩,不出两代,必因时势而大变。其中分寸,你要仔细把握。但有两点,无论如何不可忘、不可改。” 杨礼压低嗓音应道:“爹,礼儿在听。” “一不许修习邪法,二不许作恶逞凶。若有触犯,即便是录名在玄录上的子孙,也绝不能心软,明白吗?” “今后,你也不能再生慈悲软弱之心,让文儿为难。” “礼儿明白。” 杨三生长长吁出一口气,目光投向头顶的房梁。 轻声道:“事到如今,你还有什么想问的,就別再藏在心里了。” 杨礼闻言,眼中悲切之外,瞬间掠过一丝异色。 他当然想问,想问父亲为何自得到修仙法诀后,便不似从前那般对杨丘山他们有求必应。 想问父亲怎会突然懂得那么多,为杨家定下家法规矩,条条框框,全然不似一个寻常农家老汉。 想问谨儿被带走时,父亲为何像是早有预料,不见半分忧心。 更想问,一个只略通粗浅药理的农人,为何只看吴香莲一眼,就知她有孕在身? 杨礼心中有太多疑问,可他清楚,自己什么也不能问,什么也不敢问。 面对父亲的询问,他沉默良久,最终只是摇了摇头。 杨三生无力地笑了笑,轻声道:“杨丘山那日来找过我后,就称病不起,先是无法下地,后来失了声,不出一个月就病死了……是你下的毒吧?” 杨礼身子微微一颤。 却什么也没说。 杨三生並未逼他,只轻声道:“去吧,把大家都叫来。” 杨礼应了一声,起身朝外走。 他的脚步很慢,背对著父亲,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往日种种。 父亲带他和大哥下河捉鱼,进山归来时捎回的糖葫芦与玩具,追著杨文打骂,夜里为他们讲故事……这些画面,都停留在十多年前的那个夜晚。自那晚父亲带著大哥和杨文离开后,他似乎就再没回来过。 杨礼走到门口,手搭上门时,猛地顿住。他突然开口:“爹,你是马鬃蛇吗?” 问出这句话时,他全身紧绷,微微发颤,却久久未得到回应。他强压恐惧回头,下一刻,却愣在原地。 方才还气息奄奄的杨三生,不知何时竟已盘坐起身,手中捏著一桿菸斗,半张脸隱在阴影中,隨呼吸明灭,眼神狠毒,似豺狼一般。 他仿佛回到了年轻的时候,像是他,又不像是他。 他正对著杨礼,无声地笑。 待杨礼再次睁眼,方才所见一切已烟消云散。床上的杨三生,再无声息。 杨礼静静望著这一幕,不知过了多久,一滴清泪悄然滑落眼角。 门外,杨文心有所感,忽然抬头,不知何时,有一瓣李花缓缓飘来,先是高高在上,然后向他手上飘落,色白寒凉,触手许久,方才温热。 【卷一李花白】——终 第41章 《青元法典》 槐安宗竹镜山上。 杨谨从入定中醒来。 打开一旁的盒子,从中取出一枚丹药服下。 不久后,静室之中,忽然响起一声清脆的响声,如玉瓷存裂。 旋即,一道无形的念头延伸而出,杨谨虽然闭著眼睛,可方圆五米,整座静室都浮现在他的脑海,以往肉眼观察不到的微尘气息,都一一浮现。 摇光境,有显灵开窍的说法。 摇光主“终结新生”,对应人体“灵窍”作为灵力的“出口”与感知的“窗口”,如同摇光为北斗尾星却引向新的星空,此境需开启灵台灵窍,生出灵识。 初入此境,需要服用“开窍丹”,天生灵机强盛者,只需要服用两到三枚,以此类推,若服用十枚开窍丹后还未开窍,便象徵著灵机枯竭,终生无望筑基。 只是此时的灵识只能让人在画符,炼器,炼丹等一道助涨效率,若是在外界,见风即散,见阳即伤,见水火即损,不能轻易外放。 摇光境大成时,印堂灵窍稳定开启,肉眼可见印堂处有淡金色微光,灵力外放时可操控刀剑器物,便是御物,灵窍感知能清晰分辨百米內的生灵,灵气,肉身表面浮现淡淡灵韵,行走时灵气自动形成“护持气场”,寻常蚊虫,浊气皆无法靠近。 杨谨此次破境,只服用了两枚开窍丹。 如今只等著摇光大成后勾连七星,使得璇照圆满,筑基种道。 “我这次闭关已经十数天,也不知道家中可有信寄来。” 杨谨离开静室,走向外界洞府,如果有信送来,会有人替他放在那里。 石桌上信件寥寥。 杨谨看了看,发现都是师兄师姐留下的传讯,和近日宗內事宜,却没有从家中寄来的,这让他心中不由忧虑。 “希望家中一切无虞。” 杨谨喃喃一句,旋即又惆上心头。 “我已经篆成第四道符籙,如果想要结成第五道符籙,必须回家,在玄录之下呈名才行,我得想个法子,回家一趟了。” 杨谨出关后。 立刻就去拜见了陆休。 “师尊。” 陆休看了一眼杨谨,欣慰地点了点头:“看来提前修行筑基法决,並没有造成什么不好的后果。” “承蒙师尊提携,杨谨才能有今日修为。” 陆休摆了摆手,笑骂道:“你我师徒,情同父子,何必说这些?莫要把其他诸峰上那些风气带到这里。” 杨谨闻言,不好意思的笑了笑。 陆休道:“你修持符籙以来,至今小有名气,有不少人从你这里求符,只是你闭关许久,为师已经代你收下了灵资灵石,稍后你便准备一下吧。” 杨谨点了点头。 自从他上山之后,因为身具符籙一道的灵机,所篆刻的符籙,要比寻常符籙更具三分灵性,一开始修为不高,求符的人少些,后来渐渐有了名气,又有竹镜山上几个师兄帮著宣传,时至如今,竹镜山上一成的份收,有他泰半的功劳。 陆休將材料和灵石交给他,杨谨正欲退下,陆休却突然问道:“谨儿,你知道今年涂川郡的供奉是哪一山收取的吗?” 杨谨闻言,下意识道:“难不成是我们竹镜山?” 陆休看著他欣喜的神色,笑著道:“轮到咱们竹镜山还要许久。” 杨谨闻言,虽然有些失望,可明白师尊不会故意消遣自己,等著他接下来的话。 见杨谨如此耐得住性子,陆休笑了笑,说道:“此次是月霽峰收取供奉,只是祁师兄座下十二位弟子,一齐去了拜剑台,只留下一位看家,此次特地从我们竹镜山借人,念及在岭山附近,为师將你的名字写了上去。” 槐安宗有十六峰,分別精於仙道十六器艺。 月霽峰峰主是炼气修为,精於剑道,论及年岁,还是余下诸峰之主的师兄。 杨谨闻言,瞬间喜悦形色,恭敬行礼道:“多谢师尊。” 看著杨谨的模样,陆休笑了笑,道:“去吧,別忘了画符,否则你走了,为师和其他人,恐怕要喝西北风了。” “谨儿不敢。” 看著杨谨离开,身形相较之前轻快了许多。 看著这一幕,陆休脸上的笑意缓缓收敛。 “谨儿的天资实在太好了些,近些年我想著法子压他的修为,先是让他修行《三山枕陵歌》,而后又让他日篆十数符籙,如此数年,竟然半点不曾磨损他的灵机,实在匪夷所思。” 陆休心中有所忧虑。 “至少三年內,不可让他筑基种道。” 陆休心意既定,便不再迟疑。 离开竹镜山后,他径直御风来到后山。 那株古槐依旧苍劲,只是槐边小亭中已静候一人。 陆休见了对方,主动上前执礼:“祁师兄。” 祁廷霽並未托大,略一回礼:“陆师弟。” “去槐安?” 陆休微微頷首。 祁廷霽目光在他身上停了停,似笑非笑:“这几日,你来得很勤。” 陆休回道:“偶有所悟。” 祁廷霽点了点头:“你天资出眾,能有所悟自是好事。我不扰你,自便就是。” “谢过祁师兄。” 陆休行礼后,在祁廷霽对面安然落座。此时一位老者提著酒壶缓步而来。 两人同时起身行礼。 老者泰然受礼,默然为陆休斟满一杯浊酒,又欲为祁廷霽斟酒,见他摆手推辞,便悄然退去。 陆休举杯,將浊酒一饮而尽。 不多时,困意渐生。他起身走至槐树下,拂衣而坐,倚树入眠。 待他沉入梦境,祁廷霽目光看向他,默默无言。 陆休持令符踏入传法之地,走入其中。 径直向內,找到了《青元法典》。 这道法决他本就有打算让杨谨修炼,只是担心会损耗太多他的灵机,才挑了《三山枕陵歌》,时至如今,令他没想到的是,杨谨的灵机实在太盛,唯独更二品上的筑基法决,才能压制一些了。 因祁廷霽守在外面,陆休並未急於离去,在传法之地静悟三四个时辰,方才转醒。 睁眼时,祁廷霽果然已不在原地。 他心下稍安,遂驾风直回竹镜山。 第42章 驱邪 杨谨离了陆休处,便径直回了自己的居所。 他將陆休所赠的几块灵石小心纳入储物袋中,这袋子是前些日子完成宗门任务所得,质地轻巧,容量也远胜从前那只笨重木箱,自得了它,杨谨便彻底舍了旧物。 “此次隨月霽峰的师兄同去涂川郡,真是天赐良机”他心绪微动,“正好顺路回岭山一趟,呈名玄录,藉机凝成第五道符籙。” 一念及此,归乡之情悄然漫上心头,连体內《三山枕陵歌》的运转也隨之轻快了几分,灵气流转如溪水过涧,顺畅无比。 他不再耽搁,当即取出灵材,凝神执笔,开始篆画符籙。 谁知第二道符籙尚未成形,门外忽传来一道陌生男声:“杨师弟。” 杨谨笔尖微顿。这声音他並不熟悉,再看手中灵光未定的符纸,他並未出声回应。 门外,孙怀静候片刻,不见动静,心头渐生疑竇:“杨谨分明今日出关,莫非是有意避而不见?” 擅闯他人院落,轻则失礼,重则结怨。按理说,既无人应答,他便该离去。可时间紧迫,他的確有非见杨谨不可的理由。 就在他欲推门而入的剎那,门扉之上倏然浮现出十二道金光流转的文字: “谨有符籙未成,望请师兄稍待。” 孙怀休心头一震。 这十二个字,每一个字竟然都是一道完整的符籙 “分心二用,凝符为字,形而不散……这杨谨的符道修为,果然深不可测。” 见此情景,他愈发坚定了要与此人一见的念头。 不多时,门轻轻开启。 一道温润清朗的嗓音传来:“劳师兄久候。” 孙怀休抬眼望去,只见来人一袭槐安宗亲传制式的青白袍衫,大袖飘飘,清淡雅致,眉似远山,目似朗星,立在那儿,便如净玉生辉,清雅出尘。 他不由嘆道:“早闻竹镜山杨谨身负七分仙气,引得不少女修倾心。往日只笑旁人捕风捉影,耽於皮相,今日一见,方知是怀休眼界浅薄了。” 这番话既拉近了几分距离,也暗含为先前险些闯门的举动致歉之意,以杨谨方才那手符书於门上的修为,不可能未曾察觉。 杨谨闻言淡淡一笑,也已认出对方身份,遂执礼道:“师兄过誉。若不嫌弃,请入內一敘。” 孙怀休同杨谨入內,杨谨为他斟了杯清茶,这才道:“谨今日来出关,孙师兄要的符籙,还需要几天才能画成。” 杨谨认出孙怀休,便是因为他也求了符籙,只不过是一道简单的匿形符,杨谨打算最后再画。 如此一说,孙怀休即便有事找他,也该明白他的意思了。 可孙怀休闻言,却摇了摇头道:“我来此,是为匿形符而来,也不是为此符而来。” 杨谨闻言,不由蹙起眉头。 他实在不愿意和孙怀休浪费时间,便开门见山道:“孙师兄有话不妨直说。” 孙怀休听出了杨谨话里的不悦,却没有如他所愿,依旧打著哑谜:“我要的匿形符並非寻常,今日来,是想试一试师弟到底能不能画成。” “孙怀休出身淮郡孙家,修为与我相若,当不至无故戏弄於我。我二人素无仇怨,观他神色惶急、举止失措,亦非逞一时意气之辈,想必確有要事相商。也罢,且听他一言。 思及此,杨谨淡然一笑:“符分七品,匿形符不过下三品之列。我竹镜山素以符籙见长,炼製此符並非难事。” 孙怀休却摇首,目光灼灼:“若我欲求七品匿形符呢?” 杨谨只当他打趣,含笑应道:“孙师兄说笑了,世间从未有过七品匿形符。” 话音未落,院中陡然迸发一道凌厉剑气,直扑面门,杨谨倏然起身闪避,同时足尖挑动石桌逼退孙怀休。待他稳住身形,袖口已被削去一角。 定睛看去,孙怀休手中不知何时已多了一柄长剑,寒光凛冽。 杨谨这才恍然,方才孙怀休所说得“试探”,並非是简单客套。 但见一道三尺森白剑光悄然而至,迅如惊雷,再度袭来。 剑气纵横,杀机凛冽。 这是奔著伤命而来。 杨谨眉峰攒聚,俊秀面容上显露狠色,一双眸子十分狠厉。 泥人尚有三分火气,真当我符修是做买卖的商贾不成? 他大袖一甩,抖落出一道符籙,倏然飞出,符籙无形无质,仿佛依託於天地。隨著杨谨心念一动,一道金光篆文凌空显现。 同时仿佛有雷声隱隱,交相震盪,震耳欲聋: “驱!” 逼近身前三寸的剑气应声崩碎,化作虚无。 孙怀休见状目光大亮,正要再催剑气,空中“驱”字却金光暴涨,將他周身气机尽数压制。 杨谨冷眼相看。 我敕符令,此间便是我天地,在我天地中,不许有剑气。 旋即大袖翻飞,接连甩出十几道符籙杀向孙怀休。 “哈哈,好。” 孙怀休脸上不见恼意。他慌忙接下十几道符籙,一步踏前,再不留手,身形如电欺近,符修一脉,自古便不以体魄见长,最忌被人近身缠斗。 杨谨见此,却仍立於原地,不闪不避。 半空中金光如水,自“驱”字上流淌滑落,旋即又一道篆文亮起,明灭不尽。 在孙怀休一剑递出的剎那,一道无形气机自半空中垂落,轰然压顶,瞬息之间,令他避无可避。可那气机及体,却仿佛清风拂过,没有伤他分毫。 “不对……” 孙怀休心头一震,猛然发觉杨谨身形竟已在十步之外。仔细感应,发觉周身气机如陷泥淖,寸步难行,更有股无形力道绵绵不绝,要將他向后推去。 他驀然抬首,望向空中渐黯的金光篆字。 那“驱”字再度亮起,煌煌如日。 可他还是认出了先前那一闪而逝的第二个字。 “邪”。 “好生霸道的符”孙怀休心头凛然,“竟將我打成了邪祟,欲强行驱离。” 此符之下,何谓邪祟,不由气机、修为、血气而定,全在杨谨一念之间。他说你是,你便是。一道气机砸下,不是也是。 孙怀休见杨谨面色渐白,知道他维持这样霸道符籙已经力有不逮,再试探下去,恐怕真要见生死了,他不再试探,收剑而立,周身灵力转了转,旋即轰然勃发,竟硬生生撞破了这小院中的无形桎梏。 杨谨身形微晃,一口鲜血溅落青石,眼中儘是不可置信。 法力! 筑基修士! 孙怀休整了整衣襟,向著杨谨恭恭敬敬行了一礼:“师弟,得罪了。师弟於符法一道的造诣,可谓前无古人。有你在,七品匿形符……当无忧了。” 孙怀休离开前,突然转头道:“此次月霽峰前往涂川郡收纳供奉,是我主领,十日后我来接师弟。” 看著孙怀休离开,杨谨目光中神色惊疑不定。 往日里他被陆休护著,又是竹镜山亲传,除非必须,否则少与人接触,加上又是符修,许多勾心斗角也没见识过,今日才要决定下山,就有这样的事发生。 由不得他不多想。 可还不等他多想什么,立刻反应过来,起身收回了天上的符籙。 察觉到其中只剩下三成不到的灵气,想要养回来,只怕要三五年才行,杨谨的心都要滴血了。 第43章 槐安/感谢执扇秀天下月票加更(三合一)(三合一) 杨谨將院中满地狼藉收拾停当不久,陆休便传唤他前去。 等杨谨到了地方,陆休见他周身气机浮动,面色苍白,开口便问:“与人动手了?” 杨谨略作犹豫,並未隱瞒,將方才同孙怀休与他爭执一事如实稟报,只是隱去了自己那道符籙的事,如果彼时孙怀休不显露筑基修为,以法力撞破桎梏,单纯在璇照境界,孙怀休甚至被他压制的难以动弹。 陆休听罢,只微微頷首。 “孙怀休出身淮郡孙家,是炼气世家。虽然拜在月霽峰门下,却只修剑术,將来是要去拜剑台掛剑的。过几日你要隨他同赴涂川郡,事先稍作试探,也不为过。” 陆休此话,是让他不要记恨。 杨谨低首应道:“谨儿明白。” 陆休又道:“今日唤你前来,是有件东西要交予你。上前来。” 杨谨依言走近,陆休取出一枚书简,递入他手中。 杨谨一眼扫过书简上的篆字,不由得一怔。 “师尊,这……” 陆休頷首道:“《青元法典》乃是二品上的筑基法诀,从今日起,你便转修此法。” 寻常修士若轻易转修功法,无异於自毁前程,但杨谨心知,自身灵机绝无枯竭之虞。 他手捧《青元法典》,神色惊疑:“难道师尊已看出我身上异样?不,不会的。自入山修行以来,我每日篆写符籙十数道,更將大半心力倾注於那道『金篆宝禁』之上,灵机耗损甚巨,一直控制在恰当分寸,不曾有分毫逾越。” 杨谨確信自身隱秘未露破绽,可眼前这部《青元法典》却又作不得假。 陆休並未察觉他神色有异,只续道:“你灵机充沛,筑基之期不会太远。《三山枕陵歌》终究低了些,你根基深厚,不必担心转修会过度损耗灵机。” 杨谨按下心中疑虑,恭敬一礼,方才退去。 回到院中,他凝视案上那捲《青元法典》,良久,方缓缓吐出一口浊气,低语道:“多年朝夕相处,师尊定是看出了些许端倪。幸好我素来谨慎,他所察应当有限,至少不曾窥破我修炼《大观五符经》,以至於灵机不竭的秘密。” 想到这里,杨谨心下稍宽。 陆休重情,视他如己出。只要没有察觉他灵机不衰的异状,便不会另有他想。而且今日赐下《青元法典》,未必没有为他遮掩之意。 既然已经想通,杨谨也不再犹豫。 他將画符之事暂搁一旁,转而潜心参悟起《青元法典》。 此法既为筑基法诀,其中所载吐纳之术,远比寻常璇照法门更为精微,对灵机的耗损也更大。 “晨兴盥漱,择东向静处,跏趺正坐,握固凝神。敛目冥心,引青元自东方来,如青靄縈身,透玄关而入泥丸。次导气下行,过膻中,鳩尾,注於气海,旋绕三匝,如木荣根荄,滋濡臟腑。 復引气循带脉,升於昇阳府,按之三按,吐浊纳清,使木气条达,与阳气交融……” “涉及木气,似乎又不像是我所认知的寻常木气。” 杨谨心中存了疑问,按照此法修行,一连两日过去,直到他牵引出第一道上面记载的木气后,那股熟悉的感觉涌上心头,令他大惊。 “这不是木气,这是……” 杨谨心念至此,立刻掐灭了最后一个念头。 传闻紫府真人能洞彻人心,窥见所思所想。 他虽不知紫府真人究竟有何神通,但在槐安宗內,除非身处静室或布下隔绝手段,否则从不敢轻易动念,尤其是涉及李花和玄录。 余下的时日,杨谨全心转修功法,参悟《青元法典》,细细体悟那道熟悉的气息。 直至最后两日,他才开始篆画符籙。歷时两天一夜,终於功成。將符籙交予山中师兄后,他便动身前往月霽峰。 槐安宗有飞舟,名为“风波渡”,形如舟船,视风如水,能御空而游,乃是真正的仙家法宝。 只是每动用一次,所耗灵石甚巨。 此次月霽峰向竹镜山借人,还有一个缘由,便是想让竹镜山也分担一部分灵石消耗——无他,竹镜山乃是十六峰中除元一峰外最为富庶的一脉。 丹、符二道虽难修,一旦有所成就,便如同行走的钱袋子。 陆休此次倒也大方,做主承担了风波渡启程两成的灵石损耗。 初见风波渡,杨谨不禁为其所慑。 形如舟船,形制修长,首尾舒展逾三十丈,通体覆以青金色流纹,泛著温润清光,隱隱有灵光流转。 首端形如玄鸟,喙部嵌一枚鹅蛋大小的“定风珠”,莹白通透,无风时凝绕薄雾,遇风则散作青芒,足以镇住风涛,额间刻有“风波渡”三字,笔势苍劲,其上符意流转,似是出自竹镜山手笔。 中段阔约五丈,两侧各伸出七道弧形翼板,状如飞廉,翼缘缀满细碎青晶,隨风簌簌作响,翼下悬垂九道玄色流苏…… 处处皆显仙家气象。 此时,孙怀休自他身后走来,见到杨谨,拱手一礼:“师弟既已到齐,这便启程吧。” 杨谨微微頷首,二人一同登舟。 数十位槐安宗內门修士紧隨其后,有人指向杨谨,低声问道:“那位师兄面生得很,是新入门的?” 身旁同修闻言,低声解释:“杨师兄可比你入门早,他是竹镜山亲传,可是咱们槐安宗的『小財神』。” 竹镜山与元一峰,一符一丹,两位山主素有“財神”之称。杨谨身负符道灵机,所绘符籙,十分威能可发挥十二分,因而被一些好事的弟子称作“小財神”。 另一名弟子听罢,不由感嘆:“若非符修不擅爭斗,我也想拜入竹镜山。” “哈哈哈……” “师兄为何发笑?” “你方才说符修不擅爭斗?” “莫非我说错了?” “別的符修如何我不清楚,但竹镜山这位杨师兄,一年前我与他及其他几位师弟一起接下了一道任务,去剿杀一头狼妖。我们原想护著他,谁料一照面便被狼妖的惑心之术所困,唯有杨师兄岿然不动,挥手间十数道符籙齐发,生生將那狼妖轰得血肉横飞。” “嘶……真有如此厉害?” “有你学的时候,快上船。” 孙怀休是筑基修士,耳识灵敏,自然听到了身后几人的议论声。 杨谨的符道修为,即便他也是十分心惊。尤其是那道敕令,霸道玄奇,其中“驱”“邪”二字,单单一字便是一道含有许多变化的符籙,凭藉一字就能瞬间將他禁錮,如果两字同时亮起,只怕他一时间也能撞破。 只可惜他境界不够,还不曾完整演化那道敕令。 只是那毕竟是杨谨的看家手段,他也不好多问。 没有理睬身后眾弟子。 孙怀休请杨谨进入舟身屋中落座。 杨谨从袖中取出匿形符递给孙怀休道:“这是孙师兄要的符籙。” 孙怀休闻言,伸手接过,略微感受了一下,不禁讚嘆道:“寻常匿形符只能隱匿藏踪,只是下品,师弟画的这道,似乎別有玄奇之处?” 还不等杨谨回答,孙怀休手中法力一吐,毫不犹豫引动了匿形符上的气机,一道轻微的声音响起,杨谨双耳微微一动,佯装不知。 下一刻,孙怀休的身形倏然模糊,竟自杨谨视线中彻底消失,这绝非寻常匿形符所能企及的效果。 孙怀休垂眸看向杯中清水,水面澄澈,却未映出他半分形影。 他隨即起身,在屋中缓步走动,衣袂无声,步履无息,连一丝摩擦声也未传出。 接著他推门而出,自几名內门弟子面前从容走过。 忽然,其中一人忽地蹙眉,轻轻耸动鼻尖。 “怎么了?” 那弟子望向孙怀休所在之处,眼前虽然空无一物,他却无比確信那里有人。 他不动声色地与旁人继续交谈,袖中手指却悄然凝起一道金光。 就在此时,孙怀休撤去匿形符,倏然现身。几人皆是一惊,那弟子手中金光应声消散,眾人连忙行礼:“孙师兄。” 孙怀休含笑解释道:“只是试弄符籙,不必紧张。” 言罢,他將目光落在那名识破自己的弟子身上,温声问道:“你警觉很高,能说说是如何察觉到我的吗?” 那弟子恭敬答道:“回孙师兄,弟子方玉烃,我自幼嗅觉敏锐,修行之后更能辨识诸多气味,方才因此感知到师兄所在。” “哦?你能闻到我身上的气味?” 孙怀休略显讶异,匿形符首要之效便是敛息藏气,杨谨所制之符虽增了一个隱踪的能力,若因此削弱藏气之效,反倒捨本逐末。 方玉烃摇头道:“並非闻到师兄的气味,而是师兄立於此处时,此处的气味消失了。” “原来如此,这不是隱身,而是幻象。” 孙怀休若有所思,隨即頷首道:“方师弟这般机敏谨慎实属难得,再多加歷练,必成大器。待我回宗后,会举荐你到梁师弟那里修习。” 方玉烃闻言大喜,连忙躬身:“多谢师兄!” 孙怀休微微一笑,未再多言,转身回到屋內。 杨谨已经在等著他了,见他回来,问道:“怎么样?师兄可还满意?” 孙怀休点了点,脸上不禁浮现一抹后悔之色,自嘲道:“原想著托大试试,不曾想师弟这匿形符如此厉害,倒让师兄我豪气变痴气了。” 孙怀休將方才自己被方玉烃察觉的事情告诉杨谨。 杨谨闻言,不由陷入了思索。 这倒是他没想到的。 只是匿形符终究只是下三品符籙,他再如何改,也不能改变太多,如果想解决这个问题。还不如画一道四品的『承风藏跡符』。 这时,孙怀休开口问道:“这匿形符隱踪的效果,多半是来自师弟斩杀的那头会幻术的狼妖吧?” 杨谨点了点头:“那狼妖不曾炼化自己的横骨,时间一久,又得了旁的机缘,呼出狼啸来,即刻便能惑人心神,我將其横骨取下,研磨成粉,用以绘製一些符籙,这道匿形符只是尝试。” “仅仅只是尝试就已经將这道匿形符推到了三品上,杨师弟的天赋实在厉害,若是能寻到青眼铜尸的眼睛,由杨师弟出手,说不定能大改一些幻术一道的符籙。” 青眼铜尸杨谨也听过,只是那种殭尸实在少见,想要养成也多半赖於巧合,如果能寻到一只,对他的『金篆宝禁』或许能有极大的作用。 只不过此事没必要和孙怀休说。 他知道孙怀休一定有话要和自己说。 隨著风波渡驶出槐安宗上空,孙怀休这才开口,说道:“杨师弟想来很好奇,我当日找上你的原因。” 杨谨没有回答,孙怀休並不在意,只是问道:“杨师弟听过南柯一梦的故事吗?” 杨谨虽然不满孙怀休这般遮遮掩掩的行径,可也不好撕破脸,当下轻声开口,说道:“自然听过。” 相传古时有个叫淳于棼的人,仕途不顺,终日鬱鬱寡欢,借酒消愁。一日,他与友人在自家后院的大槐树下宴饮,几杯烈酒下肚,醉意上涌,只觉头晕目眩,便趴在石桌上昏昏睡去。 迷迷糊糊间,忽见两位身著紫衣的使者躬身走来,恭敬道:“我家国主有请,特来相迎。”淳于棼不知缘由,却身不由己地隨使者前行,脚下竟生出一条通往槐树根的小径,越往里走越光亮,最终抵达一座巍峨城池,城门上“槐安国”三字熠熠生辉。 城內宫闕连绵,车水马龙,国王亲自携百官相迎,笑言:“久闻先生才学,愿將公主许配与你,共掌国事。”淳于棼又惊又喜,当即应允。 成婚之后,他被封为南柯郡太守,带著公主前往治地。 南柯郡土地肥沃,百姓安居乐业,淳于棼勤於政事,兴农桑、整吏治,短短几年就將郡內治理得井井有条,深受百姓爱戴,国王也屡次嘉奖他,一时间权倾朝野,儿女绕膝,享尽了人间荣华。 这般富贵荣华转眼过了二十年,淳于棼已经成了槐安国內举足轻重的权臣。可世事难料,公主忽然染病离世,他悲痛欲绝,政务也日渐倦怠。 不久后,邻国大举来犯,国主命他领兵出征,可久居安逸的淳于棼早已没了当年锐气,指挥失当,军队节节败退,损失惨重。 消息传回槐安国,国主震怒,当即下旨削去他的官职,將他遣返故里。淳于棼满心委屈不甘,却无力反抗,只能隨著送他的使者踏上归途。 一路顛簸间,他忽然惊醒,发现自己仍趴在槐树下的石桌上,友人还在一旁饮酒谈笑,桌上的酒杯尚有余温,方才二十年的富贵荣华,竟只是一场梦境。 他心中惊疑不定,顺著梦中路径来到槐树根下,仔细察看,只见树根处有一个幽深的蚁穴,洞穴纵横交错,宛如一座城池;再看旁边的槐树枝丫下,还有另一个稍小的蚁穴,正是梦中的南柯郡。 “梦醒之后,淳于棼不再痴心官场,而是遁入山林,当起了隱修。这样的寓言故事,多是凡人书写,用来警示世人的,当不得真。” 等杨谨话音落下,孙怀休目光直直地盯著他,语气沉凝:“师弟是在与我装糊涂?” 杨谨迎著孙怀休的视线,心头无端泛起一丝寒意。 孙怀休却步步紧逼,继续开口:“槐安槐安,梦里梦外——师弟,你难道还不明白?” 杨谨身子不著痕跡地后仰寸许,声音放轻:“不过是个故事罢了。故事里的事、故事里的人,都是虚的。师兄有话,不妨直言。” 听到杨谨的话,孙怀休冷哼一声:“假的?槐安宗之名取自南柯梦中槐安古国,槐安宗有秘境洞天,相传形似梦境之所,除诸峰山主,诸位真人外,从无人见过,如此这般,杨师弟还觉得故事是假的吗?” “淳于棼不是故事里的人,他是讲故事的人。” 孙怀休说完,静静看著杨谨。 却没有从杨谨眼中看出任何一点诧异神色。 孙怀休知道,自己必须在今天之內说服杨谨,如果不拿出一点诚意来,只会被他当成疯子。 於是他不再遮掩,运转法力,勾动气海中的道果,一道无形禁制悄然解开,任杨谨感知分明。 直到那股清灵跃动,与天地共鸣的气息自孙怀休身上瀰漫而出,杨谨眼中,才终於掠过一抹异色。 孙怀休轻声道:“自我七岁起,查探出有灵机在身,此后三十余年,直至筑基,灵机不曾磨损分毫。” 杨谨见状,眼中诧异之色毫不掩饰,失声道:“世间竟有修行日久,却仍能灵机鼎盛之人?” 孙怀休见杨谨终於有所反应,解释道:“如我这般,宗內尚有三人。只是有些话,即便在此地,我也不敢明言。还请师弟凝神守一,静澈灵台,勿思勿想,容我以字相传。” 杨谨闻言,神色顿显惶恐,忙道:“师兄,杨谨修为浅薄,岂敢与闻秘辛?今日之事,出得你口,入得我耳,杨谨只当从未听过。” 说罢便欲起身离去。 孙怀休却一把將他拦住,直视杨谨道:“师弟,今日既闻此事,只怕你难出生天。” 杨谨眸光一凛:“师兄要杀我?” “不,我不会杀你。但此事既已被你知晓,宗內真人绝不会放过你。” 杨谨正欲开口,眼前忽现一道浮文: “灵机不竭者,乃盗天赐而成,视之为贼。槐安欲维洞天存续,有真人杀贼还天地之赐,以求……” 杨谨立时封闭五感,没有阅尽全文。 “师弟,无用了。你已看罢全文。灵机不竭者世所罕见,被视为『贼』,其中所求之物更是绝密。一旦为真人所知,不仅是你,连你身后的杨家也难逃覆灭之灾。” 孙怀休鬆开他的手,长嘆一声:“我为『贼子』,却不愿坐以待毙。恳请师弟为我炼製七品匿形符,助我逃出槐安宗,避开真人耳目。” 杨谨强压怒意,低声斥道:“你这疯子!” 孙怀休並不辩驳,续道:“师弟莫要想著將此事稟明陆山主,以求一人赴死保全杨家。一个陆休,护不住杨家全族。即便你甘愿以死明志,真人也绝不会相信——毕竟你此行,本就是要返家。” 杨谨闻言,这才反应过来。 月霽峰孙怀休找帮手,原来还存了这样的心思,自己早就被他算计了。 他冷声道:“世间哪里来的七品匿形符,又哪里有避开真人耳目的手段?依我看,师兄还是等死吧,我这便跳下风波渡,无论生死,当能证明我之清白。” “呵呵,师弟,世间没有七品的匿形符,可若是以你的那道敕令符籙为基……” 杨谨脚步一顿,就听身后孙怀休说道:“昔日你斩狼妖,明面上是以剑符斩妖,可真正见奇效的却是那道敕令符籙,所以才有我试探之举。” 杨谨闻言,彻底失了精气神,自己竟然被算计至此还不自知。 孙怀休看著他的模样,说道:“我曾得到一道上古时代,关乎神道的阵法,就藏在拜剑台,能够彻底隔绝真人的耳目,只要师弟愿意为了篆画符籙,怀休一定会带著师弟一起走的,彼时佯装成死於拜剑台,身后家族也会无事的……” 杨谨沉默不言,似乎正在考虑。 …… 夜半,孙怀休已经离去许久。 杨谨已换了一身衣衫,閒倚在窗边。月光悄然漫入,在明暗交织的光影间,一个篆字倏忽闪现。 “缚” 有『金篆宝禁』隔绝束缚自己的心念,除非有真人不分昼夜的盯著他,否则杨谨就不必担心太多。 与白日相比,此刻他神情平静,哪还有半分惊慌恐惧之態。 孙怀休说得唬人,还一连吐出什么槐安宗的来歷秘辛,借著运用匿形符的藉口,在屋內布置下了惑心的手段,想要凭言语和接触自己的间隙,再次施加手段,攻破自己的心防。好让自己被他带著走。 只是那些东西从不是什么秘密,顶多是少有人知罢了。 起码陆休就知道,还曾和他讲过槐安宗传法之地,乃是在梦中洞天之內。 唯独他灵机不竭的事情有些惊到了他。 念及白日孙怀休的那般癲狂模样,杨谨不禁失笑:“真是蠢材,神道绝跡,即便真有神灵存世,你且看看他们敢不敢出世,一个不知真假的阵法,还妄想屏蔽掉真人耳目。” 杨谨並不打算与孙怀休共谋什么,更不惧怕所谓真人的降罪。若真人要杀他,甚至绝了杨家,他做什么都將是徒劳。那些话,不过是孙怀休攻心的手段罢了。 杨谨抬眸望向远方,低声自语: “快到岭山了……一切,以凝结第五道符籙为先。” 第44章 驱邪缚魅/感谢鬼兜月票加更(5k) 风波渡行进速度不算快,杨谨也没有再见孙怀休过来同自己说话,或许是觉得吃定了自己。 在风波渡停下后,杨谨从方玉烃手中取来无事牌,就准备离开。 “师兄,风波渡会停靠在涂川大堰以西的陈留县一旬。” 方玉烃嘱咐道。 杨谨略一頷首,青衫微动,已飘然下船 望著杨谨离开,方玉烃不禁有些羡慕。 也只有有身为竹镜山之主的陆休背书的杨谨才能趁著这段时间回家省亲,他虽然是內门弟子,可要是不曾筑基,便不能有独自下山的机会。 杨谨离开风波渡后归心似箭,立刻往岭山赶去,虽然因为孙怀休的关係,心中有些忧虑,但即將见到二哥,三哥,近乡之情越盛。 及至岭山,只见各处村落气象一新,青瓦连檐、高墙深院,早已不是当年离家时的模样。 “不曾想岭山已经有了如此气象,这些都是二哥和三哥的功劳。” 杨谨四下找了找,重新確定了岭山村的方向便走了过去,途中来往的人见到他,眼中不由透露疑惑,慢慢的这些人都开始往回走。 没走几步,杨谨就停了下来。 看向远处隱隱向自己靠拢的数十人,才反应过来,自己是被合围了。 “这些人步態沉稳,两鬢鼓起,都有武夫的底子,布衫之下身形臃肿,应该是穿著甲冑,看来是族兵,我是从小径潜进来的,没有被第一时间发现,现在才来围我,多半是有修士发现了我。” 杨谨目光四下转了转,看到一个隱在暗处的年轻人,一身青白色的衣裳,如果自己被这些族兵围住,他恐怕第一时间就会袭杀自己。 “虽然发现的太晚,但胜在稳妥,现在多半已经有人去通知二哥和三哥了,且让我来试试杨家族兵的成色。” 心念及此,杨谨嘴角微扬。 抖了抖袖子,十二道符籙倏然飞出,有三道符率先掠出。青衫隨之而动,人影已在原地消失。 杨淮安见此,眼中一惊,刚要喝令族兵后退,却忽觉鬢髮轻扬,似有微风拂过。一袭青衫已静立眼前,一张清俊面容含笑望来。 清朗语声隨之响起: “修士,先懂退,方能言进。” 杨淮安驀然回首,只见六十四名族兵已尽数被掀翻地,哀声四起。 “前辈,此处是岭山地界,槐安治下,杨氏主镇之地……” 杨淮安想要凭此震慑眼前这个不知立场善恶目的的修士,谁料这青衫修士听后,张狂笑道:“不必嚇我,此次我来岭山,就是为了抓杨礼杨文两兄弟,回去做我的捧剑童子的。” 杨淮安闻言,心都凉了半截。 就在此时,一道冷峻的声音凭空响起:“抓来抓去岂不麻烦,不若你夺了族长之位,入主岭山,可好?” 杨谨下意识回来,看到一袭玄氅,神色冷峻的修士,持枪而来,枪尖上还挑著一枚燃烧殆尽的符籙。 他眉目舒缓开来,恍若春风,笑道:“也不是不行。” 杨文走到他身边,笑骂道:“你这个臭小子。” 杨谨再也持不住情绪,上前一把抱住杨文:“哥。” 杨文微微一愣,旋即伸手,轻轻拍了拍他,温声道:“在呢。” 杨淮安这时才回过神来,不由鬆了一口气,杨谨离家时他还小,不曾见过自己这位名义上的堂兄。 想起方才那般神仙从容姿態,杨淮安的心底不由生出几分嚮往。 兄弟二人小敘后,杨文疏散族兵,这才向杨谨说起了杨淮安,知道了身份后,两人互相见礼。 杨谨便带杨谨离开。 “哥,这不是去岭山村的方向。” 杨谨跟著杨文走著,发觉路径不对,不由问道。 杨文点了点头:“对,我们不去岭山,去长白山。” “长白山?莫不是……” 杨谨有所猜测,杨文並没有回答他,所以也没有多问,二人一路来到长白山下,杨谨才看到,长白山下已经多了许多院落。 隨著二人一起上山,杨谨穿过那道无形屏障时,不由诧异道:“好高深的阵法,怪不得你们能搬迁到山上呢,只是似乎不全。” 杨文点了点头:“你说的不错,这道阵法是二哥买来的,还有八面阵旗,只是当初灵石不足,这才残缺著。” 杨谨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 上山途中,感受著这道阵法的玄妙。 隨著二人一齐来到山腰,穿过一座座巍峨的亭台楼阁,来到一座平平无奇的行院。 杨谨微微抬头,看到门楣上方牌匾上写著一行篆字——“观止行院”。 院落中,一株笔直的李树矗立。 这株李树生得奇伟,仿佛是殊异之种。枝干虬劲非常,花色皎白,花心澄黄。杨谨在树下,需要仰头才能看到繁花如盖,缀满琼枝。 而在院落外,正有一人在静静立在那里。 衣裳青白,银冠黑髮,眉宇间可见几分冷冽,却在看到杨谨的瞬间,如雪一般化开。 “谨儿。” “二哥。” 杨谨加快步子,走到杨礼身前,强忍著眼中酸涩,轻轻施了一礼。 杨礼见到杨谨这番样子,嘴唇微微张合,最终却只道:“回来了就好。” 兄弟三人相见,好一番寒暄,这才带著杨谨去祭拜了大哥和父亲的墓。 隨后再次回到行院。 “二哥,三哥,我这次是跟著月霽峰来收取供奉的风波渡来的,算上今日,只能待两天,我想见见枢珩,枢虞他们。” “好,我去领他们来。” 杨文当即起身,前去將两个孩子领来。 不多时,杨枢珩与杨枢虞便到了。 观止行院后连祠堂,两个孩子平日很少来这里。 见到杨谨时,杨枢珩与杨枢虞眼中皆是一亮。杨枢虞年纪尚小,行礼问安后便笑盈盈地说道:“季父是虞儿见过最好看的人啦。” 杨谨在四兄弟中容貌的確最为出眾,闻言不由含笑,轻点他的额间道:“你这个小机灵。” 他从袖中取出一道符籙,递给杨枢虞,温声道:“此符名为『承甲凝露符』,平日佩戴,可养心静气、祛秽辟邪,亦有净灵之效。若遇危难,便会化作玄红甲冑护你周全。” 杨枢虞双手接过,神色郑重了几分,恭谨道:“虞儿谢过季父。” 杨谨目光转向杨枢珩。 看著大哥的遗腹子,他眼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哀戚。七岁的杨枢珩已显沉稳,颇有几分其父杨慎幼时的模样,他再度揖礼:“季父。” 杨谨微微頷首,自袖中取出两道符籙,缓声道:“二哥信中提起你早慧,確实不虚。只是慧极必伤,季父为你备下『承甲凝露符』与『安身覆护符』,两符相辅,长久佩戴可护持心神。如今家中有仲父、叔父照拂,宗內亦有我在,你年纪尚小,不必思虑过甚,当以珍重自身为要。” 虽然是初见季父,这番恳切关怀之言却令杨枢珩鼻尖微酸,低声道:“珩儿多谢季父。” 杨谨含笑轻抚两人的发顶。 待杨文领二人离去后,杨礼便说起了近年家中诸事,杨谨静静聆听。 谈及吴素尺与顾家之间的恩怨时,杨谨生出几分兴趣,问道:“顾巳恩重修族史,想必也將吴素尺写入其中,不知他是如何评说的?” 杨礼答道:“仅三个字,『烈丈夫耳』。” 杨谨点头:“名副其实。” 杨礼却道:“当年我细查过,吴素尺杀顾甲周一事,实则顾甲周之死更多出於意外。即便没有吴素尺,他也命不久矣。况且吴素尺下山后神思恍惚,心魂受损,而顾甲周曾借青眼铜尸之目修成一门幻术。我推测他初见吴素尺时,便以言语步步攻心,诱其陷入幻境,意图毁其道心。只可惜吴素尺执念太深,又已筑基,顾甲周的算计终究未能全功。” 他轻嘆一声:“仙路爭杀,你谋我算,各有执念。恐怕吴素尺临终之际,仍在思忖自己杀顾甲周到底是对是错。” 杨谨对此並不十分在意,转而问道:“二哥方才说顾家曾有青眼铜尸之目?” 杨礼似有所察,点头应是,起身回屋取来一只檀木匣递与杨谨,道:“此物原是我交换与顾家的,可惜一枚已被顾甲周用去,仅余此一颗。” 杨谨打开檀木匣,见其中静置一枚拇指大小的青碧色珠子,確为青眼无疑,不由喜道:“好!得此物之助,我的『金篆宝禁』便能进一步完善了。” 杨礼讶然:“『金篆宝禁』?” 杨谨解释道:“我参酌《大观五符经》与竹镜山诸多符书,自行推演出一道敕令符籙,以第四符【观应照魄符】为基,兼具六象之变,妙用无穷。” 言毕,他心念微动,將『金篆宝禁』唤出。 杨礼凝神细观,果觉其中有【观应照魄符】的气韵流转,不禁暗惊,杨谨竟能將【大观五符经】的符基剥离重构,化为己用,实可谓胆魄过人。 杨谨自储物袋中取出一卷玉简併两只储物袋,说道:“这是我修习符法的一些心得,日后或可整理成册。” 杨礼接过玉简,反覆阅看,只觉其中义理深奥、玄微难测,暗忖:“谨儿天资卓绝,竟能自辟符道。等他六象大成,此法或可成我杨氏传世之法。” 他收下符法心得后,杨谨又道:“这两只储物袋是我从宗门赊下的,三五年內便可还清。一只给你,一只给三哥。袋中还有四十一枚灵石,是我为家中积攒的一点心意。另外,我还请奇齐峰的师兄为三哥炼製了一件法器。” 杨谨轻拍其中一只储物袋,一道流光应声飞出,落地化作一桿玄色长枪。枪身沉凝,枪尖一点寒芒流转,仿佛能照破尘寰。 杨文一见此枪,眼中便闪过惊艷之色。即便未亲手执握,已能感受到其非凡气象。 他当即起身,握枪在手,隨势而舞,风声激盪。一番试演后,他才恋恋不捨地收枪,正色道:“谨儿,你在仙宗修行,家中未能助你半分,反倒屡屡受你接济。这长枪、储物袋与灵石,你都带回去,万不可因此耽误自身修行。” 杨礼也附和道:“不错,这些你都收回去。能退则退,不能退的留作自用。过两日我欲往涂川大堰周边几家势力走动,拓宽商路。如今寒魄子与云烟石矿皆有產出,家中用度无虞,无需你掛心。” 见两位兄长如此坚持,杨谨眼前微微模糊,恳切道:“二哥、三哥,你们儘管收下,不必多虑。我在竹镜山素有『小財神』之名,岂会短了这些用度?更不会因此耽误修行。若真有为难之处,还有师尊可为倚仗。” 杨礼闻言叮嘱道:“陆前辈待你亲厚,当初星夜兼程而来,只为安你道心。你切莫辜负他一片苦心,令他过多忧心。” 杨谨郑重点头:“二哥放心,谨儿明白。” 见二人终於收下储物袋与灵石,他眼中泛起一丝笑意。 “二哥,三哥,我此次来,主要目的还是凝结第五道符籙,我欲在今夜毕此功。” 杨礼点了点头,杨谨既然这样说,便一定是有把握了,他道:“可需要什么?” 杨谨道:“还请大哥能为我取来三枚“寒魄子”。” 三枚寒魄子极为珍贵,杨家至今都不肯售卖,如今杨谨一说,杨礼没有犹豫的点了点头。 “我这便去为你取来。” 杨礼离开后不久,便带著三枚寒魄子来了。 一切准备妥当,二人都退了出去,把行院留给杨谨。 他並没有没有第一时间求符,而是唤出『金篆宝禁』。 旋即“邪”字亮起。 “『金篆宝禁』有六象,我身负符籙一道的灵机才能全顾,后世学我辈者,只能择一象而修。” 杨谨喃喃一句,取出青眼和三枚寒魄子,他要在求符之前,完善偃象。 有著《青元法典》炼化的特殊灵力,他炼化青眼和寒魄子愈加轻鬆,四个时辰过去,他便炼化掉了两物,以灵力为笔,落在虚空,描摹“邪”字。 直到两种灵物耗尽,那道“邪”字才暗了下去。 至此,已经偃象大全。 杨谨此刻脸色有些苍白,服用了一枚回元丹后才好受了些,又休息了一个时辰,直至天蒙蒙亮的时候,他才起身,写下了一道祭祀符籙,旋即拜向院中李树,执符执礼甚恭,拜了三下,朗声道:“岭山杨氏杨家弟子杨谨,年十二入槐安仙宗,竹镜山修道,篆金画符,斩妖除魔,至今数载,照见七星,司命安神,奉道修行,不负妙法,今成四符,以求全功,在望大观,恭请玄明妙法照见。” 语毕,他连咽三口气,礼成。 气海中四道符籙同时震动,灵力翻涌,牵引命数。 眼前的李树忽然伸展枝条,化作一道铺天盖地的捲轴,气势恢宏,遮蔽视野。 这株由《大观五符经》唤出的李树,並非实体存在。杨礼与杨谨早前便验证过,一人唤出玄录时,另一人看去,只见对方立於树前出神。因此他们才放心將李树置於前院,不惧外人察觉。 此刻他的名字在玄录上亮起,青白二气纠缠其上。 他怔怔望著这壮观一幕,虽然不是第一次见了,可依然不免心神震撼。 可他却未察觉,在他身后那片苍白虚无之中,悄然浮现一座行院道观,隱现於云雾间,若即若离,难以辨清轮廓。两旁似乎还有一副楹联,同样朦朧不清。 行院大门敞开,一人立在云雾之中,身形渐渐清晰。 一袭青色广袖长袍,飘飘然如烟似雾,更衬得身形几分疏懒,几分出尘。满头乌髮,隨意披散,仿佛流云泻落肩头。 他站在院中,似乎於这苍白天地浑然一体。 隨著他缓缓睁开眼睛,一道粹然白色昭然若现,瞬间將这苍白天地都给压盖过,那双淡漠平静的双眸,投向不远处的杨谨。 他隨手一勾,一绿青色的气机被勾了过来,縈绕在指尖。 看著这道气机,他喃喃道:“好熟悉的东西,似乎与我同源。” 姜裳一时记不起来,便暂且搁下,望向杨谨,在他举头三尺处,一道肉眼不可见的符籙在他眼中浮现。 姜裳招了招手,那道符籙便落到了他的手中,气机雀跃,仿佛有灵性一般。 “『金篆宝禁』?杨礼真是天纵奇才,只不过底蕴还是太浅,想要完善,只怕要耗费半生的功夫。” 他看向杨谨,声音淡漠:“今日你既求符,我便给你一道最好的。” 言毕,他將『金篆宝禁』悬於空中,並指为笔,运起《太乙养吾经》,青白二气自指尖流转溢出,依次描摹其上四字: “驱”“邪”“缚”“魅” 最后一笔落下,姜裳轻推符籙。 “去。” 而在杨谨眼中,那横亘天地的玄录骤然光芒大放,青白二气交缠盘旋。隨即,一道符籙自玄录中缓缓浮现,猛地撞入他的气海。 这一撞,將杨谨一下撞出了那方苍白世界。 他在外界醒来,感受著气海中只余一道的符籙,无形无质,只有四个篆字凭空虚立,其上流溢青白之气。 『驱邪缚魅』 ———— 求求追读,追读,追读!!!!重要的事情说三遍,谢谢大家!!! 第45章 李枝/感谢泥石流的的月票加更 苍白天地间,一座院落孤峰突起,如早地拔葱般矗立。一袭青衫广袖的神灵悬坐於院宇之上,双眸泛著粹然白色,正饶有兴致地端详指尖繚绕的那缕青色气机。 若这气机之色再淡几分,便与他自身的青气更为相仿了。 太古之时,神主天地。因那一株贯通天地的建木之故,世间神灵多托形於草木,他是李树,而杨谨带来的这道气机,源自一株槐木。 杨谨修习《大观五符经》,其记忆自然尽现於姜裳眼前。 “槐安,南柯……原来槐安宗所谓的洞天秘境,不过是一场梦。有人正借南柯一梦的故事,一步步钉死这位执掌梦境的神灵。隨著传说愈传愈广,对神灵的压制便愈加深重。淳于棼……凡诵其名者,便多一分信力,直至天地间『梦境』这一显象,彻底沦为他的附属,成全他的道途。” 姜裳虽不知能施展如此手段的修士是何等境界,却清楚这远非眼下自己所能触及。 他指尖那缕青气驀地窜高一截,隨即被他信手一拋,如清风拂过。霎时间,这片苍白天地间竟响起潺潺溪声,溪中有游鱼,通体沉青,鱼目苍白。青气扶摇直上,几欲將穹苍染作青碧。 “我可不想终日做梦。” 他抬手一招,天上青气垂落,落地生根,於此苍白世界间萌发草木,生就青石。 这片原本单调的天地,终见顏色。 姜裳环顾四周,微微頷首,隨即將最后一点青气掷向横亘天地间的玄录。捲轴上白色的轴轩转为苍青,轴头依旧纯白。 心念微动,他引动玄录。 下一刻,天地间的白色化作苍茫云海,浩浩汤汤,托起一座巨城。城楼耸峙云表,广纳天地,高数千仞,阔几万里。琼楼玉宇,浑然天成。 飞檐如剑,层叠交错;殿阁隱现於縹緲雾靄之间,恍恍惚惚,非凡尘可有。 抬头能见日月共天,飞龙巡天,诸神治世。一株不知其广、通天彻地的巨木贯穿天地,而在更高处,仍有一捲图录遮蔽天幕。 姜裳静静看著这一幕,若有所思。 良久,他挥手散去眼前幻象。巨木高城、仙宫楼阁重新收束为一座小院。他仍盘坐院宇上空,手中展开一道微缩起来的捲轴,其上青白二气流转,杨礼、杨文、杨谨三个人的名字明灭闪烁。 “梦境不是梦,而是无边幻想。玄录得到了梦境的特性,终於能让我在不轮迴的情况下,稍稍触及外界天地。” 虽然心念跃跃,他並未轻举妄动。 只是將目光投向外界。 以神灵的身份观察世间,诸多事物顿时明朗。不久,他收回视线,想起杨谨记忆中的种种,隱隱觉得这一次杨谨恐怕会有一场劫数。 “有『驱邪缚魅』护身,至少可以保他到筑基圆满。再往后,就只能看他的命数了。槐安宗那潭水,我尚插不进手。” 他注视玄录上三人的名字,仍在沉吟。 “方才观世,岭山將起风波。杨谨困於槐安宗,无力他顾,杨文身负蛟蛇命数,於此大变之局,若不成就蛟变,唯有一死,况且他与那凶兽有所牵连,我记忆残缺,难以辨识……看来唯有倚仗杨礼了。” 思虑既定,姜裳指尖轻点玄录上杨礼之名。 杨礼等著杨谨闭关而出,又和他交谈了许久,得到他的指点后,刚回石府想要尝试篆刻第四道符籙,谁料刚刚闭上眼睛,竟然驀地置身一方玄奇境界。 他心有所感,抬头向上望去,一卷横亘天地的玄录之上,他的名字正熠熠生辉。 “嗯?” 杨礼敏锐察觉,玄录发生了变化,轴轩变成了苍青色。 “为什么会突然发生这样的变化?” 他心念才动,玄录陡然射出一道光华,向西疾驰。杨礼见状,不由喃喃道:“玄录在指引我……西方有什么?” 略作迟疑,他举步追向光华所向。看似寻常步履,却如腾云驾雾,转眼越过涂川大堰与重重山峦,不过数息,已到了玄录所示的地方 他虽然不认识这里是什么地方,径直走入一座大殿之中,看到一个中年人身著宽袍,席地而坐,四周按九宫之位摆放九样灵物,似在破境冲关。杨礼目光落於他的发间,其人一支木簪束髮,簪身笔直,缀有一朵拇指大小的李花,生机盎然,绝非俗物。 “这是李树的枝干?原来我家那株李树並非完整……看样子须设法取回。” 刚刚升起这个念头,杨礼倏然清醒。 睁开眼睛后,看著眼前的石室,他知道,刚才发生的一切並不是梦,而是玄录指引他。 刚要有所动作,他却驀地一怔。 气海之中,三道符籙之旁,竟无声无息多了一道崭新符籙。 【观应照魄符】 第四道符,成了。 “这件事,我得去和谨儿、文儿商量一下。” 杨礼当即起身离开石室,找到杨文与杨谨,將方才发生的事情告诉了他们。 杨文沉吟道:“当初在山上布阵时,玄录就曾出现异动,或许正是我们在布阵过程中,无意间触及了李树散落的部分。” 杨谨是头一回听闻此事,闻言连忙追问细节。 杨礼便將当时的情形又仔细说了一遍。 杨谨略作思索,开口道:“这个说法有些牵强。若仅是看见或发现就能补全李树,那二哥既已见到李树的一部分,为何它並未发生任何变化?” “那又是为何?”杨文不解。 “我猜想,关键或许在『名字』上。” “名字?” 杨谨点头:“不错。你们为大白山改名,说不定正是误打误撞,恢復了它原本的真名。李树虽存於另一重境界,不为外人所见,但归根结底仍属於这座山,与山体联繫紧密。况且古籍中也记载有『封正』一说。” “看来,也只有这个解释说得通了。”杨礼表示认同。 杨谨又道:“二哥,不如你將所见那人与那方地界都画下来。” 杨礼早有此意,便点头应下。他心想杨谨见多识广,或许能认出画中之人。 他隨即取来纸笔,挥毫作画。寥寥数笔,一位身著宽袍的中年人形象便跃然纸上。杨礼最后在其手部点下一颗痣,又补上一株所见灵物。 杨谨凝神细观。 杨文问道:“如何?可认得?” 杨谨摇头:“此人服饰风格难辨,但据二哥所言,他应当是在突破炼气境界。九种灵物,尤其是这株炽阳精晶,绝非筑基修士所能炼化。不过可以確定的是,此人並非大漠修士,大漠之中並无这般形制的大殿。涂川大堰以西诸世家,明面上拥有炼气大修的有二十余家,暗藏实力的也有十余家,实在难以判断身份。” “这確实棘手。” “不如暂且记下此人样貌。我此次欲前往涂川大堰周边各族,商议互市之事,可藉机西行一趟,或能找得一些线索。” 杨谨点头:“也只好如此了。” 三人商议定后。 杨谨又问道:“二哥打算何时让珩儿录名?” 玄录的名位只有六个,也就是说,能够修行《大观五符经》的,只能有六个人,他们三兄弟各占据一个名位,如今只剩下三个。 杨礼道:“在我离开岭山前,我会为珩儿录名,虞儿自有灵机,虽然浅淡,但有我为他护持,不用担心太多。” 杨谨点了点头:“二哥有所考量就好。” 他又转头看向杨文,问道:“三哥,你说自己杀了云中子,得来的东西可否让我看看?” “你看。” 杨文从储物袋中取出《云水伏应诀》,三张符籙,和一块精金。 杨谨率先拿起《云水伏应诀》。 “三伏三合,这是一门很厉害的法决,若能补全,能触及三品上的门槛,三哥,你已经修行过了?” 杨文点了点头:“这法决和我十分契合,我已经修成了伏云为气,能够藏身,奔走,逃匿。” 杨谨点了点头:“既然如此,那我这次就抄录一份,看看以后能不能补全。” “好,还有这个。” 杨文又取出自己早已经写好的《白玉宿蝉经》中的三道术法。 杨谨仅仅只是看了一眼,立刻就在脑海中浮现出增涨自己『金篆宝禁』杀伤力的法子,不免震撼道:“这是哪里来的?” 自从商路大开之后,三人之间虽然时常有信件往来,可一些重要的事是不可能写在信上的,所以杨谨还不知道《白玉宿蝉经》的事情。 杨礼当即解释道:“当初顾家为我们划定商路,暗中试探,刻意留下了一座蛇坑,你三哥进入查探时遇到一头异兽,等那头异兽消失后,便留下了一道筑基法决,只可惜旁人无法修炼。” 杨文听到杨礼说的,立刻拿出《白玉宿蝉经》原本,杨谨拿起来看了看。確定这是二品的法决,虽然有些担心会有后患。可他知道杨文的性子,便没有多说,只是嘱咐了几句。 隨后杨谨又拿起桌子上那三张符籙。 仔细看了会,才精细道:“这是一道古符,意在唤醒人身六识,增涨感知,只可惜这符只有一道,我取一张离开,回宗门后请教师尊,等补全六识符籙后,再寄回家里。” 杨礼喜道:“好,若能补全,由我来画就,也能当成一样收支。” 杨谨听到杨礼的话,摇了摇头道:“二哥,这符是古符,不入当今符籙一道的品秩,你或许难画。” 杨礼因为修行了《白玉宿蝉经》中三术之一的『剑术』,所以修持剑道,在符籙一道的修为很低,听到杨谨这样说,点了点头:“既然如此,那就放下,等后辈中有符籙修行天资高绝者,再说。” “这方精金是炼器的材料,但和我为三哥打造兵器的那块是比不上的,不如让我也拿回去,正好给奇齐峰的师兄还上一部分。” 杨文笑著道:“这东西到了家里,就是你的,如此小心询问做什么,只管拿去,稍后我再去为你取三枚寒魄子,你带回去,儘快还清赊下的东西。” 杨礼听了並没有拒绝,甚至想要多取些让杨谨带回去,他们生怕杨谨因为补贴家里,还起赊欠来影响到自己的修行。 杨谨看著两位兄长的样子,不禁感动,立刻道:“寒魄子珍贵,不能这样浪费,宗门內我有师尊,师兄照料,我自己画的符籙我是供不应求,你们儘管放心。” 杨礼和杨文对视一眼,见他言辞恳切,这才点了点头。 杨谨之后並没有休息。 眼下有了灵石,他便亲自补全八禁阵图。 然后又为家中留下了许多符籙,一晃就到了离开的日子。 三人之间並无多少伤感,也没有多说什么。 两位兄长就站在径口,目送著那一袭青衫,已经长大成人的弟弟离去。 杨谨离开后,心情一下子变得沉重起来。 他在风波渡上没有明確答应孙怀休,但以孙怀休的为人,这次一定不会善罢甘休,肯定会想办法逼他就范。从今往后,他怕是彻底要被卷进这件事里了。 他本不想乘坐风波渡,打算自己步行回槐安宗,可这次出行是记录在案的。如果不隨眾人一同返回,必定会被追责。到时候,就连师尊也难替他说话,反倒会给孙怀休落下把柄。 “真是多事之秋。” 他轻嘆一声,转身朝陈留县的方向走去。 既然躲不过,那就见招拆招吧。与其被动地等孙怀休出手,不如主动看看他究竟想做什么。 杨谨走了很长一段路,忽然停下脚步,像是察觉到什么不对劲。 他立即打开储物袋,发现里面不知何时,竟多出了四枚寒魄子。 一见到这四枚寒魄子,杨谨眼眶不由得一酸,往事顿时涌上心头,那是小时候,几个哥哥都去上学,他一个人坐在土坎上,眼巴巴地等他们回来。从清晨等到正午,从正午等到日暮,直到夜色渐沉,才终於看见三个哥哥的身影。他总会高兴地迎上去。 那时,杨文总会从怀里掏出一串冰凉的糖葫芦递给他。原来杨文在上学路上偷偷溜出去帮人做工,用挣来的钱给他买了糖葫芦。也就是那一次,杨文差点被杨三生打个半死。 如今,换成他外出求学,而兄长们在家等他回来…… 看著四枚寒魄子,杨谨定了定神。 无论如何,他都不能因为孙怀休的事,牵连到家中。 —— 求求追读,求求大佬追读!!!! 第46章 妖耶? 陈留县外,陈竹荷勒住韁绳,回望了一眼远处的风波渡。 虽然已经看过了很多次,可心头仍被风波渡的神奇牢牢攫住。 若不是这次杨文命他代主家交纳供奉,他断不会想到,这世上竟然有船,能飞在天上。 “仙宗……这才是仙宗啊。” 他感慨一声,终於拨转马头,带著队伍朝灵壁飞黄山方向行去。 一行人渐行渐远,却在陈竹荷未曾留意之处,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缀了上来。 暮色四合,天光渐隱。 陈竹荷忽然抬手:“你们先行,我隨后便到。” 待眾人走远,林间最后一丝光亮也沉了下去。他调转马头,朝身后空荡的暗处扬声道: “还想跟到什么时候?” 声音惊起几只昏鸦,却没有回应,只有风吹枯草的沙沙声。 他翻身下马,向右前方那片半人高的草丛走去,靴底碾过枯枝,发出细碎的断裂声。 就在离草丛仅剩三步时,草丛轰然炸开。 一道黑影如离弦之箭射出,快得只剩残影。陈竹荷眉心一刺,灵识示警,他侧身拧腰,黑影擦胸而过,带起的劲风颳得脸颊生疼。 “嘭!” 那人撞上后方树干,合抱粗的槐树剧震。陈竹荷终於看清,那是个近乎赤裸的“人”,全身覆满脏污白毛,肌肉虬结。最骇人的是那双眼睛,血红一片,不见瞳孔。 白毛怪低吼著再次扑来,没有任何章法,只是一味的衝撞。 陈竹格臂硬接,整条小臂瞬间酸麻。 “好大的力气。” 不等他反应,便再次被欺身。 拳如雨落。 陈竹荷连退三步,每一步都在泥地留下深坑。 对方攻击虽乱,却如野兽般全凭直觉,他几番回击都被避开,紧接著一拳擦耳而过,他甚至听见空气被撕裂的尖啸。 同时他也看出了些端倪。 “此人力道虽猛,却毫无章法,久战必衰,不可硬拼。” 陈竹荷腾挪闪避,白毛怪屡次扑空,愈发狂躁,拳落之处土石飞溅。 几次利爪擦著衣襟掠过,带著腥风的指尖距他咽喉仅有寸许。 约莫一刻钟后,白毛怪的速度终於慢了半分,胸腔如破旧风箱般剧烈起伏。 陈竹荷眼中精光一闪,蓄势已久的右手猛然探出,金光自指间流淌,他一步踏前,金芒裹挟的手掌轰然砸落,封死了那怪物所有退路。 “鐺!” 金铁交鸣之声炸响。白毛怪倒飞出去,接连撞断两棵小树,摔入灌木深处。 陈竹荷却笑不出来。 他盯著自己的手,其上金光正缓缓消退,指关节传来阵阵刺痛。 “怎么回事?金光术竟伤不了它?” 不远处,那道白毛身影正扭曲著重新站起。 胸口明显凹陷,暗红血液从嘴角淌落。可那双眼睛里,疯狂未减分毫。 陈竹荷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白雾在寒夜中散开。 他终於看清了那张脸,依稀可辨人形,此刻正因疼痛,將嘴角狠狠扯到耳边,上唇不受控制的抬起,露出一对狰狞的獠牙,白地像瓷一样,似人非人,似猿非猿。 “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陈竹荷心头一沉,连金光术都奈何不了这怪物,今日恐怕难逃一劫,真要葬身於此了。 “我已让他们先行离去多时,此时想必已有人察觉有异。他们定会加快脚程,只要我再拖上一阵,这怪物便追不上他们了。” 陈竹荷只担心这怪物若贸然跟隨眾人进入飞黄山,会令他们措手不及,造成惨重伤亡。 他正欲主动出手攻向那怪物。 却忽然察觉,那怪物的目光並非落在他身上,而是死死盯著他的身后。 陈竹荷心头一紧,怕是那东西使诈,不敢轻易回头。 就在这时,一阵脚步声自他身后响起。 “竟真有人!” 陈竹荷一惊,未及反应,那人已缓步走来。 月光之下,只见那人一袭青衫,头戴玉冠,气质出尘,恍若世外之人。 陈竹荷见状,心头反而一松,这般扮相,又能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后,必是仙修无疑。 他连忙提醒:“前辈小心,这怪物体魄强横,极为难缠。” 来人自然是杨谨。 他早已到场,一直隱於暗处观察陈竹荷与那怪物的缠斗,心中略有所得后,这才现身。 对陈竹荷的提醒,他只是轻轻点了点头,未作多言。 此时那怪物再度扑来。 杨谨却静立不动,只凝目注视著它。 陈竹荷见状,正要上前协助牵制,还未出手,忽见一道金光乍现。 他抬眼望去,怪物头顶浮现一枚篆文: “缚。” 顷刻之间,那怪物的身形便被定在原地,再难前进半分。 杨谨並未在意身后陈竹荷的惊愕,径直走上前去,仔细端详这被“偃象”制住的怪物。 双眼赤红,不见瞳孔,周身覆满白毛,形似猿猴,却更显狰狞。 “不像是妖,可妖气又这般重。” 杨谨看到妖物腰侧破损的衣物边,似乎吊著一枚碎掉的玉牌,他伸手拿了过来,看到那枚玉牌间流淌的云烟色,隱隱有所猜测。 他向身后的陈竹荷招了招手。 陈竹荷立刻上前,行了一礼:“前辈。” 杨谨点了点头:“这东西已经被我制住了,只是难辨根脚,你且看看。” 他指了指妖物的下体。 陈竹荷闻言不由一愣,旋即就反应过来了。 当即探手摸下妖物下体,刚刚触及,他就面色大变,转头对杨谨道:“前辈,是人。” 妖类如果成就人形不全,阳器也不会变化,殭尸一类,无论人兽,一旦身死,必定气血流干,又僵又硬,阳器自然也是。 可唯独人化妖,不论再怎么变,阳器都不会受到这种变化的影响。 杨谨本就有所猜测,如今由陈竹荷確定,他点了头,將手中残破的玉牌丟给陈竹荷,嘱咐道:“抗著这妖物,立刻回岭山,告诉二哥和三哥,十万群山有大妖出逃,有引起兽潮的可能。” “什么?” 陈竹荷闻言大惊,但又立刻静下了心思,他恭敬行了一礼:“敢问前辈是?” 並非他多疑,只是这件事事关重大,他不可能轻易听信他人所言。 “杨谨。” 陈竹荷知道四公子在上宗修行,可怎么会这么巧就遇上了? 眼看著陈竹荷就要多想,杨谨没心思和他废话,自怀中取出两道符籙交给他道:“这是神行符,你绑在双腿两侧,不出一日就能赶回岭山,等二哥见了符籙,自然能认出我来,事关重大,不要迟疑。” 杨谨嘱咐了一句,旋即身形一闪便消失在了原地。 陈竹荷看著手中的符籙和残破的玉牌。 那是云烟石。 又看了看身前被束缚住的妖物,迟疑了下,一咬牙,立刻抗起妖物,向岭山赶去。 他离开后不久,杨谨再次出现在原地。 弯腰看向地上方才那妖物站立的地方,两枚由鲜血匯聚的猩红脚印出现在那里。 白首赤足,见则大兵。 朱厌。 第47章 朱厌 相传十万大山中,轩辕坟之內,盘踞著四头承袭了太古凶兽遗泽的大妖,各据一方。 即便是紫府境界的妖王,也不愿意轻易招惹,並非是力有未逮,而是不愿意沾染四妖身上源自太古的滔天凶戾,污了自身清净道果,浊了神通修为。 其一就是朱厌,身负太古凶性,所现之地,必起兵燹烽烟。 杨谨知晓此事,是因为槐安宗纪史之中曾有载录。 五百年前,轩辕坟诸紫府妖王皆离其位,江南道数位真人同告失踪。朱厌趁乱而出,无人可制,天下兵灾遂起,烽火燎原。先后有奴越血战、姜魏交锋、秦赵相伐,乃至后楚倾覆,皆由此生。 其后,朱厌更释出余下三凶,掀起兽潮,妖祸,联合蛮、狄、羌诸族侵扰中原,欲借天下兵劫之机,衝破桎梏,成就紫府。 彼时妖物横行,祸乱苍生,天地间瀰漫劫气,姜、秦、越三国元气大伤,魏、赵被迫降制,后楚亡国。 正值此际,槐安宗一位闭关的真人破关而出。 不惜自身受到太古凶性的污浊,镇压了三头大妖,欲斩之以绝后患。归来的轩辕坟几位妖王出面劝阻,真人方止杀念,仅以紫府神通將三妖封禁,並让轩辕坟妖王立下誓言。若轩辕坟妖王擅释三凶,必亲自问罪。 而对朱厌,其处置尤为酷烈。 以利刃剜其双目,因其能够自生,让一尊大鹰每三年便重新啄食它长好的双目,扯断其经脉,炼玄铁锁其琵琶骨,镇於刀山之巔五百余年,伤不能愈。 自此,朱厌有了白首赤足之形。 先前那个身怀云烟玉之人,並非朱厌本尊,不过是受到了朱厌凶性侵染所化而已。 杨谨有心转身回家,將这件事告诉家中,奈何时机不许,他自己还陷在泥潭里,尚需要应付孙怀休。 “朱厌已经出现。槐安宗真人不会不清楚,应该不久就会再度被镇压。只是十万群山与岭山相近,但愿二哥与三哥,能因我的提醒,多些警觉。” 陈竹荷扛著已经被封禁住的妖物,疾速向岭山奔去。腿上缚著两道神行符,山水仿佛皆在为他助力,身形如电,风驰电掣。他几乎是耗尽了精气神,全力赶路,不敢有片刻停歇。 不到一日,岭山已遥遥在望。 此时他终於力竭,再难迈出一步。 因他肩扛妖物,一眾族兵迅速围拢过来,神色戒备。陈竹荷连忙高声道:“我乃飞黄山主事陈竹荷,有要事需面稟主家!” 眾族兵听罢,虽未放鬆警惕,却也未再逼近。陈竹荷心头稍定。不多时,李修缘匆匆赶来,一身甲冑凛凛。他一眼瞥见陈竹荷狼狈的模样,立即上前欲问。 陈竹荷不敢耽搁,抢声道:“修缘,快!抬我去长白山,把这妖物一併带上,我有紧急之事必须当面回稟!” 李修缘见他未及通报便匆匆赶回,又见他筋疲力尽,知道事態严重,当即命人抬起那妖物,自己则背起陈竹荷,一行人迅速朝长白山方向赶去。 同一时刻,杨礼正在为涂川大堰周边各家族势力准备拜帖,计划近日一一登门拜访。 就在这时,杨文快步走入。 他面色凝重,看向杨礼:“出事了。” 杨礼蹙起眉头:“怎么了?” “陈竹荷来报,他在陈留县遭遇妖物袭杀,被谨儿救下,谨儿让他回来回稟,朱厌已经脱困。” “朱厌?”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超讚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杨礼闻言,神色瞬间变得凝重。 杨谨早就和他说过四凶的事,而且诸国歷史也记载著这位兵灾大凶。 杨礼不敢耽搁,和杨文一起出去,一眼就看到了那浑身白毛,状如猿猴的妖物。 “族长。” 陈竹荷被人扶著向杨礼行了一礼。 杨文见他面色惨白,气息虚浮,取出一枚回元丹餵进了他的嘴里。 陈竹荷这才恢復了一些精气,连忙將遇见杨谨之后发生的事情告知两人,又取出两张神行符给杨礼看。 “是谨儿画的符籙。” 杨礼正与杨文说话,却见他目光死死锁在那妖物身上,不由出声询问:“可是看出了什么端倪?” 这妖物本是受朱厌凶性侵染,才异化成这般模样。其前身仍属於人类,又携有云烟玉牌,应该是当初侥倖从虞侯孝追杀中逃脱的顾家人。 杨文手握云烟玉,一时未答。杨礼见状也望向妖物,仅数眼之间,似乎也察觉到了异样。 他拔剑出鞘,削去妖物脸上白毛,一张略显狰狞的面孔顿时显露在眾人眼前。 杨礼细看片刻,吩咐李修缘道:“带顾午嵐来。” “是。” 不多时,李修缘便带著顾午嵐匆匆赶到。 顾午嵐尚未拜见家主,身形却猛地一滯,目光牢牢钉在妖物身上。 霎时间,他面色惨白,失声喊道:“宣儿?!” 他当即欲上前细看,却被族兵拦住。正欲挣脱,李修缘的手已搭上他肩头,冷声提醒:“家主在此,尚有话要问你。” 顾午嵐这才勉强恢復理智。 杨文將方才所见告知。顾午嵐颤声道:“当年虞侯孝前来屠戮,季父只能护住我们几人。混乱之中,宣儿走失……这些年来,我一直在寻他。” 言罢,他又不由自主地望向那静止不动的妖物,虽然已经是成人面容,却依稀可辨顾未宣昔日轮廓。 杨礼听罢,温言安抚了几句,便命人將顾午嵐带了下去。儘管顾午嵐几度欲靠近妖化的顾未宣,但在局势未明前,杨礼断不会应允。 等眾人离去,杨文对杨礼说道:“朱厌已经脱困,槐安宗真人应当很快便会前来制伏。我们须立即通报诸家,另外,我得亲自前往十万大山探查群兽动向,以免兽潮突发而我们却毫不知情。” 杨礼並没有反对。这件事需要有人去做,兄弟二人间,论及廝杀保命的手段,他自问不如杨文。 “好,通知诸家之事交由我来。即刻安排近山村落暂迁河畔,同时派遣族兵日夜侦查。” 杨文頷首。 “我这便动身。” “万事小心。” —— 求追读!!!!! 第48章 狼狈 杨文离了长白山后一路向南,过涂川大堰,遥见岭山对面那片苍茫起伏的十万群山。 直至地势渐平。 他脚程快,两日功夫不到,已经到了地方。 南望尽头,山影接天,青灰雾气常年笼罩。常人只见空濛山色,在他眼中,那雾气里妖气盘桓,不暴烈,却深沉似海。 岭山如今已成南北通衢的局势,人烟稠密。 朱厌出逃,若再次掀兽潮,岭山多年基业毁於一旦不说,他们自己也会有危险。 他必须亲自探查一番才能放心。 十万群山,山峦无数,地域广袤,號称“十万”,但是却没有確数。 號称妖族祖庭,地位超然。 五百多年前,后楚戾帝在位,彼时人妖已水火不容。妖族內部分裂,一部分愿意与人族和平共处,互通有无,另一部分则视人族为血食资粮,更与邪修纠缠,以人为资,铸造法宝,肆虐江南。 戾帝举后楚之力,发动战爭,史称“戾帝赶妖”,十数年血战,才將死仇妖族逐出中原核心。 为绝后患,后楚於边境依天险修筑“拜剑台”与“拒妖林”两大禁制。 並由江南道诸宗每甲子一轮换,派遣修士镇守。 屏障即成,天堑横亘,又有紫府真人坐镇,诸宗修士杀妖,再无大妖大邪能越雷池一步。 也正是因为这一次的“戾帝赶妖”,耗竭了后楚国力,使后楚在诸国混战中倾覆。 当年愿与人族友善、共御凶邪的妖族,后楚便划十万群山为其祖庭,由传承古老,地位尊崇的“轩辕坟”一脉掌主群妖,维持秩序。 后楚亡国,天下纷乱,却从无势力轻易招惹轩辕坟。 十万群山易守难攻,妖族强横是一个,更因为经歷了“戾帝赶妖”后,各方都明白,维持现状,划定界限,对双方都是最好的,没必要再一次引起人妖战事。 杨文踏入十万群山外围时,日头已经西斜。 群山光线消退地极快,远处有兽吼禽鸣,辨不清种类。 他没有在外围停留。这里野兽虽多,但大多灵智未开,浑浑噩噩,探不到什么有用的消息。他的目標是群山深处,那些可能出现异常聚集的地方 杨文取出怀中符籙冲龙玉,毫不犹豫唤起,鼻识顿开。 他借冲龙玉与自身观察,绕开妖气盘踞、显然是强大妖物棲居的山峰。目光重点扫过山谷、水源等兽类常聚处,搜寻任何不寻常跡象,比如妖物是否无故聚集?群兽是否焦躁不安? 只是都没有明显发现。群山深处异常平静,但这平静之下,反而透出一股子压抑。 杨文循著一条兽径,拐入一处隱蔽山坳。 突然,一股浓郁骚腥味扑面而来。 他脚步一顿,眉头微蹙。他是在山边长大的,小时候也曾隨著杨三生亲手宰杀山中老狼,对这种味道很是熟悉。 “是狼群,”他心道,“数量不少,气味浓重集中,必有狼穴。” 他不退反进,更提了几分精神。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读好书选 101 看书网,????????????.??????超省心 】 心念一动,《云水伏应诀》运转,伏云为气,藏起气息和身形来。 山坳尽头的陡峭山壁下,有藤蔓半掩著一座幽深的洞口。 洞前空地上的景象令人心惊。 上百头灰黑壮硕的山狼,或趴或臥,或逡巡游走,將洞口围得水泄不通。 狼群核心处,立著四五个格外高大身影,如人一样直立,周身浓密毛髮,狼首狰狞,爪牙锋利,口唇开合间,竟说著人话。 杨文见到这一幕,心中反而稍稍鬆了一口气。 兽类成妖,因种族天性不同,行事也大相逕庭。 如蛇、狐、虎豹之类,多半天性独来独往,寡情薄性,成妖之后更是习惯於离群索居,潜心修炼,除非道行高深到需要建立自己的势力,否则很少会与同类聚居。 但狼妖则截然不同。它们天生就是群居动物,重视血缘与族群。一旦有幸开启灵智成妖,非但不会拋弃自己的族群,反而会在成妖后,成为族群的庇佑者。 若是朱厌想要发动波及整个十万群山的兽潮,这些有狼妖统御的狼群,反而很可能不会参与。 因为兽潮不分敌我,许多兽类,甚至弱小一些的妖物恐怕会被生生踩踏至死,有智慧的狼妖,绝不会坐视自己的子孙后代去充当炮灰。 他隱匿在数十丈外一座长满苔蘚的巨岩后,屏息凝神,细细听著它们交谈。 “……轩辕坟那边,至今还是没有確切消息传出来。”其中一头体型最为魁梧,左耳缺了一块的狼妖声音沉闷,语气中带著焦躁,“朱厌逃出去这么久,一直没在群山露面,我看,它肯定是直接往拜剑台那边去了,说不定这几天,就要回来再次掀起兽潮。” 另一头身形稍显瘦削,但目光更为狡黠的狼妖接口道:“不能再等了,明天,我们必须再去轩辕坟求见一次,就算见不到几位真人,至少也要请其他大妖,给我们一份『名帖』,有了名帖,我们才能名正言顺地带领儿孙们暂时离开十万群山避祸,否则兽潮一旦发动,这山坳首当其衝,崽子们非得被活活踩成肉泥不可” “说得对!”旁边一头脾气显然更火爆的狼妖低吼道,“联合六脏山、娄枯山、孟尝山、芒碭山、赤眉山那几位,大家一起去轩辕坟请旨,总不能眼睁睁看著崽子们死绝。” 几头狼妖你一言我一语,商议著如何爭取一线生机。它们言语中对轩辕坟的“名帖”极为看重。 杨文猜测,这名帖可能相当於通行文书,持有名帖的妖族离开十万群山,只要不主动伤人,便不会被视作入侵,沿途的修士,宗门大多会予以放行。 若无名帖私自离山,一旦被修士发现,一定会被斩妖除魔的。 听到这里,杨文觉得信息已大致明確,正欲悄然退走,另做打算。 忽然—— “咳咳……咳……” 一阵低沉、嘶哑的咳嗽声,从那幽深的狼穴山洞中传了出来。 杨文动作一滯,下意识地凝目望去。 只见围在洞口的狼群如同潮水般向两侧分开,让出一条通道。 紧接著,一头体型远超其他山狼,堪比小牛的巨狼,缓缓从洞中踱步而出。 这巨狼虽气势凶悍,却仍属野兽范畴。 真正吸引到杨文的,是在它的背上,竟然驮著一头怪物。 那怪物通体覆盖著银白色的柔顺毛髮,唯有耳尖、腰侧和尾端,点缀著几道醒目的棕黑色斑纹。 它的脸庞狭长,嘴吻尖细,双耳直立,兼具狐媚狼狡。 但最引人注目的,是它的四肢,两条前腿极其短小,如同幼崽的爪子,几乎无法触地,两条后足倒是颇为强壮,但此刻却软绵绵地垂落在巨狼身侧,显然也是残废无力。 “筑基妖物!” 看到那怪物的瞬间,杨文心中一惊,却忽然想起了一则故事。 传说,狼与狐狸杂交,往往数百例中,或可產下一头异种。 此物先天残缺,前腿短后腿长,自己无法行走,每行必驾於狼背之上,由狼负之而行,故名“狈”。 狈失狼,则寸步难行。 然狈性极度聪明,多智近妖,常为狼群中之军师。 而眼前这头,分明是一头成了妖的狈。 一头本就以智慧著称的狈,开启了灵智,修炼成妖,其心思之縝密,算计之深远,恐怕远超寻常狼妖。 杨文立刻按下了离开的心思,將自身气息收敛到极致,静静地伏在岩石之后,他要听听这位“狈军师”,打算要说什么。 那头老狈又剧烈地咳嗽了几声,仿佛要將肺都咳出来一般,良久才平復下来。它这才开口说话,声音嘶哑而刺耳,听得人极不舒服。 “谁也不准去轩辕坟求名帖。” 最先开口的那头魁梧狼妖,似乎对老狈极为敬重,闻言並未反驳,而是恭敬地问道:“狈师,您既然反对,必有道理,还请明示。” 这头老狈在此地狼群中地位超然,年岁极长,在场这几头狼妖,当年开启灵智、摸索修行之路时,或多或少都曾得到过它的指点与庇护。 加上狈天生智慧超群,它的建议在狼群中几乎等同於命令。 老狈趴在巨狼背上,浑浊却深邃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头狼妖,缓缓解释道:“朱厌受困於轩辕坟深处这么多年。 为何偏偏在此时破封而出?它甫一脱困,便销声匿跡,轩辕坟诸位妖王也同时音信全无。这局面,你们不觉得熟悉吗?” 它顿了顿,道:“五百年前那场兵灾,正如今天。” 他的话一出口,几头狼妖眼中都闪过恍然之色。 有一头脾气暴躁的狼妖,低吼道:“五百年前他们那些大人物搞出泼天大祸,老子管不到,现如今,他们难道还想再来一次?老子绝不答应,大不了,我们不求那名帖了,直接带著儿孙们下山去,找个偏僻山林躲起来。” “糊涂。” “没有名帖,私自离山,沿途人族的村镇城池岂会容你?一旦衝突,伤了人命,往日太平时期,吃上百十个也不算大事。可如今朱厌出世,风声鹤唳,不知多少仙宗高人的眼睛正盯著十万群山呢,到时候,我们就是主动送上去给人立威的靶子,被他们剿灭,轩辕坟也找不到理由为我们说话。” “那你说怎么办?逃是死,不逃,兽潮一来也是死?难道就在这里等死吗?” 几只狼妖爭执不休。 老狈骑在巨狼身上,默默地看著它们爭吵,直到声音渐歇,它才再次轻轻咳嗽了两声,將所有的注意力都吸引过来。 “这次不再是五百年前了。那样的大灾,没有谁能再承受一次。即便是轩辕坟的妖王们,也绝不愿见到。你们只需约束好各自麾下的儿孙,紧守洞穴,莫要外出惹事,更不要四处打探。” “一切,都等那朱厌现身。或有转机。” “记住,此刻妄动,才是取死之道。” 狼妖们沉默下来,虽然眼中仍有疑虑,但狈师的积威和智慧,让它们选择了暂时听从。 “这头老狈看起来活的时间很长,竟然能知道这么多事。” 杨文的心底隱隱有些沉闷。 从这头老狈的话不难看出来。 五百年前朱厌出世,兴起兵灾的事並不简单,其中或许有真人们的算计。 这样的事他不可能知道,也不敢去想。 只是听这老狈的意思,这次真人们应该也不会很快就將朱厌制住。 “如此一来,岭山恐怕要危险了。” 杨文犹豫了下,准备暂时离去。 朱厌如果不能被制住,他就算探查出群兽,群妖的动静也毫无作用,就算能挡下第一次兽潮,等不到朱厌受伏,就会有第二次,第三次,乃至群妖成潮…… “必须儘快下山,迁走六村。” 杨文越想越是心惊,不敢有丝毫耽搁。 正要抽身离去之际,狼群中那头老狈,竟忽然抬头,幽幽目光直直望向杨文藏身之处。 几头狼妖也跟著它的目光,齐齐转头。 其中一头狼妖眼中幽光一闪,透出几分狰狞。 杨文虽然未曾察觉到这细微的变动,却敏锐地注意到狼群忽然散开了。 “被发现了。” 即便自认为伏云为气的藏身藏气手段无人可以发现,但他毫无侥倖之想,右手猛地一拍储物袋,长枪已然在手。 下一瞬,他並未直取任何一狼,而是运足力道,將长枪如流星般贯向前方空地, “轰——” 枪锋没入土石,气劲迸裂,顿时引去数头狼妖的注意。 就在它们分神的剎那,杨文运转《云水伏应诀》,气息尽敛,人如鬼影欺近驮著狈妖的巨狼。 掌心金光骤闪,应合『剑术』,一道凌厉弧光斜掠而出,惨白如残月。 巨狼连呜咽都未及出口,斗大狼头已滚落在地。 杨文动作毫不停滯,左手如电探出,在群狼尚未回神之际,已一把扣住老狈咽喉,死死將其制於身前。 一切仅在呼吸之间。 一颗狼首滚至一头狼妖脚边,群狼霍然惊觉,回望只见一袭玄氅翻飞,那人满脸狠戾,指扣老狈命门,周身杀气凛冽,竟比它们更似三分山狼。 “岭山杨文,见过诸君。” 第49章 筑基/加更 —— 感谢书友20211208012048304的月票加更。 —— “岭山杨文,见过诸君。” 狼属成妖,又名当路君,乃是雅称。 如今身处群狼之中,四五个璇照境界的狼妖对自己虎视眈眈,杨文自然不会摆出什么杀妖降魔的姿態,一口一个孽畜。 “岭山什么时候出了你这么个东西?” “是啊,岭山地势封闭,怎么会有修士住在那里。” “你们错了,岭山早就有人镇守了,的確是姓杨。” 几头狼妖七嘴八舌的说著,可却在说话间,缓慢的靠近杨文,隱隱將他围在中间。 见此一幕,杨文扣著老狈的手微微用力,威胁道:“停下。” 几头狼妖互相看了一眼,不甘心的停了下来,不敢激怒杨文。 其中一头狼妖呵呵笑了一声道: “你一脸的凶相,却是个知礼的,速速放掉狈师,我们可以让你离开。” 杨文目光看向这头狼妖。 在这几头狼妖中,这头狼妖威胁最大,已经成就璇照巔峰,他就算能在这些狼妖的手下逃走,可此处毕竟是群山深处,一旦闹出太大的动静,招惹来其他妖物,他便只能饮恨而死。 “杨某无意与诸君为敌,更不愿意结仇,还请诸君退去,等杨某离开群山,自然会放狈师前辈离开。” 群狼低嗥,利齿森然。一头青背狼妖踏前一步:“你没有谈条件的资格,快放了狈师,否则就死在这里,填了我的肚子。” 有了青背狼妖带头,余下几头狼妖当即齜牙低吼,步步逼近,儼然一副不顾狈妖性命,誓要將杨文撕碎的架势。 剎那间,数头狼妖同时发难,浓重的妖气如同黑云一样重重向他压来,黑暗中一双双血红的眼睛骤然睁开,成百上千的山狼自四面八方围拢而至。 一人对峙群狼,加上冲龙玉的影响下,腥臭的妖气直衝鼻腔,几乎搅乱他的心神。 眉心刺痛,灵台警钟大作。 一切徵兆都在表明,这群狼妖,是真要不计代价將他吞杀於此。 “虚张声势。” 面对这般阵势,杨文肩背绷的像弓一样,只是神色依旧没有变化。 一双眼睛,像是被浸了冰的生铁。 狼性疑竇,老狈在他手中,它们不敢赌杨文离开后是否会守信放了老狈,因此绝不可能放他走,却又担心杨文一味以老狈相胁,於是企图以这般凶狠姿態逼他退让。 他的指节扣在老狈喉骨上,指尖陷进软皮里。 另一只手上金光亮起,裹住『剑术』,不作丝毫犹豫便斜斜劈了下去,老狈的惨嚎顿时响彻半个山林。 群狼顿时收势,死死盯住他,喉间发出威胁的低吼。 青背狼妖立即喝道:“住手!” 杨文声音冰寒:“这次是腿,下次,就是它的头。” 几头狼妖齜牙怒视,眼见杨文指间金光再起,青背狼妖只得咬牙道:“好,你走。” 说罢主动退开一步,让出一条路。 其余狼妖虽然心有不甘,被人族修士如此胁迫实属屈辱,却也只能纷纷退开。 杨文提紧老狈,沿狼群让出的路径大步走去,在数十步外拾起长枪,隨后在群狼的注视下,一步步朝山下退去。 沿途虽有其他山妖蠢动,却都被几头狼妖拦下。 直至杨文即將踏出十万大山边界,青背狼妖厉声吼道:“你已经到了山外,还不快放了狈师,否则我即刻率群狼下山,杀光你岭山治下的凡人。” 杨文闻言,並没有回答。 就在即將迈出群山范围的一瞬,他却忽然驻足。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中一直沉默的老狈,又抬眼望向远处怒视他的群狼。 忽然,他嘴角一勾,手中猛一发力。 “咔嚓”一声,扭断了老狈的脖子。 群狼惊怒狂嚎,几头狼妖疯了一般扑来。 杨文却一动不动,只侧首看向身后仅一步之遥的山外,忽然扬声道: “前辈真该让这畜生洗洗牙,实在熏著杨某了。” “呵呵,不成妖,便要受这脏浊之苦,没法子的事。” 一旁,那本应断气的狈妖竟缓缓坐起,阴森森笑了起来。 此刻,杨文眼前景象陡然变幻,方才他几乎就要踏出十万群山的地界,眼前却驀地出现一头较先前那头更为庞大的巨狼,狰狞的狼口大张,涎液粘连,腥臭的气息扑面而来。只要他再往前一步,便会被一口吞掉,毙命於狼吻之下。 他迅速环顾四周,认出自己身处一座洞窟之中。 那头老狈正骑在巨狼背上,饶有兴味地注视著他,开口道:“好厉害的后生,被我拉入幻象,竟还能强行反杀青背与驮我的阿二。” 杨文闻言心头一震。 他確实被拖入了幻象,连【观应照魄符】都未能护住他。 眼前这头老狈,果然是筑基境界的妖物。 可他不该在幻象中还能斩杀妖物才对。 老狈似看出他的困惑,领他走出洞外。 洞外群狼已散,仅余几头狼妖守候。 一见杨文现身,便怒目齜牙,蠢蠢欲动,试图扑上前將他撕碎。 狈妖轻咳两声,压下群狼的骚动。 此时,杨文也瞥见了自己先前掷出的长枪。他原是想借长枪製造动静,伺机制住狈妖,但那只是幻象。 然而现实中,他竟真掷出了这一枪,一头青背狼妖被钉毙於枪下,气息全无。 那正是在幻象中不断与他对话的青背狼妖。 “心不驭意,身不从心,仅凭本能反击,便斩杀了青背与阿二。若你境界再高一些,幻象中的一切,恐怕已成现实。” 老狈在他身后缓缓开口。 杨文沉默片刻,回身恭敬一礼:“多谢前辈不杀之恩,愿听前辈差遣。” 他虽也为自己那所谓的“本能”暗自惊异,但那终究只是本能反应,並非什么仙法神通。 陷入幻象之时,他已是待宰之畜,若非老狈出手维护,恐怕早已被余下的狼妖分食。 既然留他性命,必是有用他之处。 杨文从不在无谓之时固执於所谓“气节”,只要不触及底线,为求生存,他愿做该做之事,即便为妖物指使。 老狈注视著他,微微一笑:“是个明白人。隨我来吧。” 见老狈转身先行,杨文未作犹豫,迈步跟上。 再次进入洞窟之中,缀在老狈和巨狼身后。 那老狈忽然开口道:“你的藏身法子很高明,知道我为何能发现你吗?” “还请前辈解惑。” 老狈闻言,並没有立刻为他解释,反而再次问道: “你知道什么是筑基吗?” 杨文闻言,神色一滯。 那老狈自顾自开口道:“世间万物生灵,皆繫於命数。屠夫杀猪见宝,一朝起势;书生求名遇狐,一夜春风;將军热血百战,获侯封土。 如世家贵胄,天资卓绝者,忽坠青云,受尽炎凉;如布衣黔首,庸碌无为者,偶得际遇,竟成一方豪强。 樵夫入山逢仙弈,渔翁撒网获龙綃,修者室里破玄关,比丘经中悟正法,看似机缘巧合,实则命数昭彰。” 老狈语声稍顿,转头望向杨文: “市井贩夫走卒,江湖侠客伶人,闺中千金娼妓,田头老农稚子,修真炼气之士,参禪礼佛之僧……无论愿与不愿,皆在冥冥之中为命数所牵。唯有突破筑基,结成道果,方能收拢命数於己身,不因那无形无由之命而伤,而死。” “而在眾生之中,还有一类人,天生背负命数便呈『显化』形象。 我並没有看见你,我所见的,是你那显化於外的命数。” 老狈说话间,目光似有似无地落向杨文灵台之上,那里盘踞著一头狰狞毒蛇,额生肉包,体覆鳞爪,正昂首紧盯著他,即將成就蛟变。 杨文静默良久,未发一语。 半晌,他缓缓起身,恭恭敬敬地向老狈行了三拜之礼,郑重开口:“杨文,谢过前辈讲法传道之恩。” 老狈所言虽不多,其中的確有他早已经明白的道理,但余下未曾听闻的部分,如今一听,却如拨云见日,不啻於一场道法传授。 老狈见状,微微頷首。 它早已看透杨文本性。 对此类人,威逼利诱只会招致反噬,唯有施恩布泽,方能驱使其效力。 第50章 壁画 杨文跟在狈妖身后,心中正有疑问想问请教。 正想开口,前方巨狼身上的那头老狈仿佛早已经看透他的心思,说道:“等你筑基功成,將一身命数与功果结成道果。届时便无人能窥破你的命数了。” 杨文闻言,心下瞭然,微微欠身道:“多谢前辈解惑。” 其实杨文还有一些疑惑。 自己已经遇到过许多异种,如青眼铜尸,狈……此类异种,大多都是因母兽多生,杂生,才得以降世,或多或少都有残缺。 可偏偏此类异种,似乎只要成妖,就会拥有幻术的手段,自己这也是第一次在幻象下吃亏。 只可惜这样的事不好问起。 狈妖也没有再答他,昏暗的洞窟中不时有狼兽的眼睛闪烁,显然是因为闻到了生人的气息,不过因为有狈妖在,都保持著沉默。 杨文继续跟隨狈妖前行,想看看它到底想要自己做什么。 洞窟深邃,两侧岩壁在幽暗中若隱若现。 他隨狈妖沿著曲折的甬道走了许久,脚下碎石不时发出细碎声响,不知道走了多久。 前方引路的巨狼突然停下脚步,四肢稳稳立定。 狼背上的狈妖抬起前爪,指尖轻点前方暗处:“看看吧。” “什么?”杨文下意识地反问。 “画。”狈妖话音落下,洞窟四壁骤然亮起幽蓝色的火光。 杨文顺著指引望去,便看到在岩壁上,经幽光一照,此刻竟呈现出一幅幅绵延的壁画,色彩虽已斑驳,但轮廓依然能够辨认。 第一幅壁画中,一头身形巍峨的巨猿立於画面中央。 体魄如山,赤瞳如血,浑身散发凶戾气息。 脚下密密麻麻的人与妖如螻蚁般跪伏在地,衬托出几乎令人窒息的威压。 杨文一眼便认出,这正是五百年前首次出世的朱厌。 这时,狈妖的声音自他身后响起:“当年朱厌现世,趁轩辕坟因『戾帝赶妖』元气未復,横行一郡之地,掀起腥风血雨。” 杨文不解:“即便轩辕坟不出,一郡之內总有炼气大修坐镇,难道也奈何不了它?” 他曾听杨谨提过,朱厌之所以搅动兵灾,是为谋求紫府机缘,应当仍在炼气境界。 老狈轻笑一声,反问:“你猜猜,五百年前之朱厌,五百年后之朱厌,修为如何?” 杨文蹙眉,觉得老狈不会拿世人都心知肚明的事情问自己,不由猜测道:“不会是……筑基?” 老狈頷首:“不错。” 杨文难掩惊疑:“前辈莫要誆我,朱厌若只是筑基妖物,怎能掀起天下兵灾?又怎会非真人不能降伏?” 老狈道:“朱厌承袭了太古时代凶兽的凶性,那可是敢吞杀神灵的凶兽,一身凶性连真人都不愿意招惹,更何况其他?就是炼气大修当面,也会被凶性影响,沦为野兽。” 似朱厌这等凶物,像是夹在太古与今世之中的臭虫,遭受天地桎梏,不能修行今法,不可效仿神道,所以境界对它来说並无多少作用。 听闻这般秘辛,杨文心头不免震动。 稍定心神后,他望向下一幅壁画。 第二幅壁画中,朱厌身形更为庞大,几乎占据画面三分之二。 它血口大张,獠牙森然,身后烽火连天,村落焚毁,山河破碎……杨文注意到巨猿脚边有三个部落的图腾在混乱中依然清晰,而四处散落的白骨更显乱世悽惨。 他指向壁画问道:“前辈,这三个部落为何能得朱厌『庇佑』?” 老狈嗤笑:“庇佑?呵呵,朱厌怎么会庇佑他们,他们只是朱厌用来挑起兵灾的所谓“盟友”。” 杨文恍然:“这便是蛮、羌、狄三部?” 老狈点头:“昔年朱厌联合蛮,羌,狄,奴四部,分別东进,南下,欲一举搅弄得江南道大乱,可惜奴部和被越国纠缠,短短几年血战,四部中实力最强的奴部便被赶尽杀绝。” “后来朱厌被伏,三部也已经名存实亡,被戾帝驱赶至茫茫大漠,永生永世不得逾越。” 杨文这已经不是第一次听到戾帝的名字了。 先是举国之力杀妖驱邪,建立拜剑台,拒妖林,一己之力,止息人妖大战,后又分封轩辕坟为妖族祖庭,辖制群妖。 朱厌出世后,又不惜国力,抗击异族,驱赶他们至大漠之中,这样的君主,怎么会被冠之以『戾』这个諡號。 老狈摇头:“这样的事,非我所能知晓呢。” 杨文不再多问,目光转向第三幅壁画。 这一幅画风骤变,仅以寥寥数笔勾勒出几座孤山。山势苍凉,岩壁龟裂,空旷中透出令人心悸的寂寥。 “这是江南诸仙宗真人同告失踪,轩辕坟几位真人离位。”老狈適时提醒。 杨文並没有多问。 他还记得之前偷听时听到老狈的话。 五百年前朱厌出逃,兴起兵灾,或许就有诸位真人的算计。 第四幅壁画中,朱厌身形缩小许多。 一道看不清容貌的身影屹立山巔,俯视巨猿,气度睥睨。 角落烽火渐熄,唯余断壁残垣。画面边缘的细密刻痕已模糊难辨。 “这是槐安宗的禹厌真人,朱厌乱世时,还在闭关,出关后第一时间便出现在战场中央,不顾凶性影响,瞬间將朱厌压制。” 杨文凝视画中真人身影。 虽容顏难辨,但能救苍生於水火,不惜清净道果,降妖杀邪,止息天下大乱,甚至逼轩辕坟立誓,想必是位霸道绝伦的人物。 他继续看向第五幅壁画。 这一景最为触目惊心,万千刀剑堆砌成山,直插苍穹。 朱厌被粗重锁链缚於刀山之上,皮毛尽裂,暗红鲜血自脚下匯成深潭。 一头遮天巨鹰立於猿肩,利喙正啄向它的右眼。 朱厌面容扭曲,巨口怒张,隔壁画仍能感受到那滔天的凶戾与痛苦。 这应该就是朱厌被真人降伏后,锁在刀山之上的情景,真人叫朱厌伤不能愈,於是朱厌才有了白首赤足的形象。 那头巨鹰据杨谨说,乃是山中凡物,仅仅是被真人看中,领了法旨,迎风便长,见山磨喙,每三年啄食一次朱厌的双眼,以示惩罚。 第51章 兵事 看到这里,杨文的耐心也渐渐消了。 他转身向那老狈拱手,问道:“前辈有何教我?” 老狈看著杨文隱在幽光下的眼睛,恍惚间,如见一双竖瞳在紧紧盯著自己,见此一幕,它心中反而定了定。 它並没有回答杨文,而是悠哉悠哉道:“我先饶了你杀青背,阿二大罪,又在群狼妒恨之下保你不死,先前又为你讲明筑基,命数之联繫……” “前辈大恩,杨文敢不以死相报。” 听到杨文的话,老狈隱在黑暗里,嘴角不禁抽了抽。 杨文此人,不能以生死相胁,不能携恩图报,你不说他自然会报恩,可你主动说了,他反而会暗中疑你,乃至杀你。 这是一条切切实实的阴狠毒辣之蛟蛇,往日里绝不会有人敢招惹,即便无可奈何招惹了,也一定要杀了才安心。 但它不会。 面对杨文突然的警惕,老狈笑道:“莫急,我不光不教你以死相报,还要再予你一恩。” 老狈此话一出,已经彻底激起了杨文的疑心。 “这老畜生图谋不小,加之知道的事情如此多,定然年岁不浅,寿数將近,我一口剑气养了五年,又有《白玉宿蝉经》修炼出来的锋锐灵力,纵他是筑基妖物,也未必不能杀了,再不济也掳了它,先逃出去再说。” 杨文勾引气海之中四道符籙,在有了防备的前提下,就算是筑基妖物,也不可能单纯以幻象誆杀他。 察觉到瞬间的气机变化。 老狈心下也不免一惊。 “好凶的蛟蛇。” 它下意识想用幻象盖住杨文,可又生生压了下来。 杨文不是蠢人,蠢人不可能到这里来,既然他生了要对自己动手的心思,一定是有防备的情况下,用法子能避掉自己的幻象。 又加上它先前装模作样,为他讲了许多壁画上的事,不经意间露了底,让这头凶蛟蛇起了杀心。 若是寻常筑基,就是寿数將近要死了,也断然不是璇照境界的修士能够威胁的,可偏偏它不太寻常,一身的法力,手段,都用来续命,只剩下幻术能嚇唬嚇唬旁人。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偏偏又碰上这么一个愣头青,凶蛟蛇。 不过它也因此確定,岭山一定没有筑基修士坐镇。 但凡杨文见识过筑基修士的手段,经歷过筑基修士的调教,今日绝对不敢起任何心思向自己动手。 它压下心中异样,佯装不知杨文隱在暗中的神色,淡淡道:“你此行上山,是来查探山中是否有起兽潮的跡象?” “前辈明察。” 那股锋锐气机越近了。 老狈知道,自己再不做些什么,一定要被这条凶蛟蛇隨手斩了。 旋即一狠心,舍了部分续命用的手段,赊出三分法力,声音半尖半邪:“你这后生,靠的太近,刺得我肉疼,退去十二步外说话。” 还不等杨文反应,一股沛然莫御的力道瞬间將他裹住,让他丝毫动弹不得,周身涌现出来的锋锐灵力,还不曾触及就被磨碎,硬生生被『捆』回了他体內,动弹不得,唯独以『剑术』养出来的一口剑气还能动用,只是他再不敢放肆了。 眼见嚇住了杨文。 老狈不禁鬆了口气。 赊出这三分法力,损杀掉了它八九年的寿数。 不过却没什么心疼,这条凶蛟蛇摸不清它的底细,一旦拼尽全力,用上一些自己没见识过的手段,立刻就能將它如阿二那般被削首。 “晚辈失礼,还请前辈勿怪。” 杨文已经明白,这头老畜牲察觉到了自己的心思。 如今露了这一手,不管是装腔作势也好,真不想杀他也罢,他是不敢再轻举妄动了。 “呵呵,我不怪你,再算你一恩?可否?” 前方黑暗中,那头老狈尖细的声音响起。 杨文不做犹豫道:“可。” “我先前问你是否为兽潮之事而来,是有原因的,此次朱厌出世有异,能让你岭山遭难的不是妖患,而是人祸。” “人祸?” 杨文惊疑一声,旋即拱手问道:“还请前辈教我。” 老狈頷首,解释道:“朱厌经三刀六洞,镇刀山之巔五百年,受巨鹰啄睛之刑至今,已经虚弱至极,且此凶妖,一不能修今世法,二不通远古神道之修行,想要疗伤,只能凭藉自身来自太古凶兽的凶性,兴起兵灾,只可惜它如今伤体不济,又恐惧诸真人,不可能在江南一道乱来,所以,它现在应该去了大漠……” 老狈没有再说下去。 杨文已经清楚了。 朱厌这是去找盟友,虽然如今大漠上部族分崩离析,各自为战,但它既然敢去,就一定是有把握带他们来。 只等蛮,羌,狄等异族再次掀起战火,即便很快就会被压下来,但凭藉一些小兵灾,也足以支撑它回到十万群山,发动兽潮了。 怪不得它跑出去这么久,一点风声都不曾听到,如果不是顾未宣的事情,他们只怕还会被蒙在鼓里。 “昔年岭山因封闭之势,为涂川郡守屯兵之所,如今又经数百年时间,土地灵机旺盛,还有你们种植的那么多灵稻,朱厌如果有心藏兵……” 杨文已经没心思听下去了:“多谢前辈提醒晚辈此事,前辈五恩,杨文必殊死以报,敢违此誓,叫七星黯灭,道途绝断。” 他发下这样的狠誓,老狈已经不再担心这头蛟蛇会反水了。 蛟蛇自然有阴毒疑杀之性,但其霸道堂皇也丝毫不失,只是无人能为蛟蛇所信罢了。 人祸不比妖患,要是妖患,大不了迁走六村,等妖患兽潮退却,自然能再回去,纵然有人侵占,他们也能求到上宗,让杨谨求他师尊说几句话,届时再动手抢回。 可若是人祸兵事,你不知他们何时来,何时杀人,是避不开的,而且长白山上还有大秘,朱厌能在紫府真人手下活命,未必看不出来。 如今老狈点醒了他,早一些布置,还能多一分机会,杨文怎么可能再有其他心思。 老狈却开口道:“不急,我自然有事要你去做,但不是现在,我叫你领一千二百狼眾,三狼將去,为你守岭山,等朱厌兵马一退,你再隨狼眾狼將来此,你自还我恩情。” 杨文听罢,心中几番权衡,深知这既是老狈的另一重恩情,也是对自己的监视。 自己若不接受,只怕难以脱身离开,只得低声应下。 老狈隨即带他出洞,点选了尻尾、闕耳、疏茅三员狼將,並一千二百狼眾隨行下山。 杨文不顾身旁三狼將怒目相视,微微侧首,望向身后的老狈。 只见它容长脸,尖吻细眼,狐媚狼狡之態,骑在巨狼阿大背上,目光幽幽的看著自己。 一身银白绒毛在月色下泛著隱隱邪性。 杨文心头不由得升起一个荒唐的念头:“这老狈……莫不是真活了五百年?” 第52章 山有狈,善画,好弄石壁 “不知年,甲午秋,兵燹,江南鼎沸。 有书生柳雁卿,家破人亡,孑身避乱,遁入群山。山深林密,路径幽绝,雁卿负笈携卷,渴饮涧泉,飢餐野果,踽踽独行月余。 一日薄暮,风雨骤至,雁卿避於危崖之下。忽闻岩后簌簌有声,窥之,见一物蹲踞石壁前,形似狐而足短,体瘦毛褐,举尻尾蘸石上露汁,簌簌作画。其尾若笔,挥洒自如,石壁间渐现烟峦云树,亭台隱现,笔法苍劲,竟类名家。 雁卿大惊,退匿树后,心怦怦然。 昔年《尔雅翼》有云:“狈,狼属也,生子或欠一足,二足者,相附而行,离则毙。” 虽然惊恐,可雁卿每暮必往,匿於暗处观之。 狈所画或为山水,或为日月,间有诗句题於壁上,文辞清雅,不似异类所为。 雁卿本嗜文墨,渐忘惊惧,反为其才所折,往往驻足至夜分。 逾月,雁卿正凝神观画,忽闻狈开口言,声若老儒:“君子隱於树后三月,观我涂鸦,何不现身一敘?” 雁卿大窘,趋前作揖:“在下柳雁卿,避乱至此,妄窥先生雅艺,望乞恕罪。” 狈转身,頷首曰:“我乃山狈,无姓无名,久居此山。君为读书人,观画不语,可见君子之风。” 二人对坐石上,谈经论史,说诗论文,意甚相得。狈言:“我为异种,称呼为怪,狼君合狐,遭受天谴,形体残缺,寄身狼群,为其谋主。然群狼野性难驯,我常独居於此,以画寄怀。” 雁卿嘆其孤高,遂以经史子集相授;狈亦教雁卿以尾作书,蘸露为墨,石壁为纸。雁卿本善书法,得狈之法,笔墨更添苍润;狈得雁卿讲授,渐通文章大义。三年之间,崖壁满布书画,山风过处,便有墨香浮动。 一日,雁卿收拾行囊,谓狈曰:“天下稍定,我欲下山寻亲访友,重整家业。” 狈闻言,神色黯然:“君一去,山中空寂矣。我虽非妖类,实乃天生异种,群狼皆听我號令。今乱世未平,山下多险,君不如留此,我遣群狼为君筑庐,日供肉食蔬果,逍遥山林,岂不快哉?” 雁卿闻言,笑而抬手,轻敲狈首三下,力道甚轻,若兄长戏弟。“小怪好不知足!”其声朗朗,不復往日谦谨,“听我讲法三载,竟还恋此山林,妄留我避世?” 狈愕然,未及回言,眼前书生身形一晃,已化作一道清风,消散於林间,唯余话音绕崖。 狈呆立半晌,忽觉脑海中三年所学经史子集、文章大义,如潮涌聚,轰然重组,化作一道玄奥法诀,字字珠璣,自此成妖。” ——— 那老狈目送杨文离开。 拍了拍身下的阿大,巨狼便驮著它又走进了洞穴里。 不同於杨文,它的一双眼睛在黑暗中也能看得清楚,在方才幽光不曾照到的地方,还有第六幅壁画。 壁画上,有个一袭白衣,看不清面容的男人,正微微弯腰,似乎是在敲打,又像是在抚摸身前空处。 他的身前本该有另一道身影的。 只是没有被画上去。 它就静静地看著眼前的壁画。 又想到了五百年前。 那时它刚成年不久,因是异种,天生开智,能通人言。狐不视其为子,狼群亦不容於外。 它只得凭著蛊惑的手段,捕食山间的兔与蛇,勉强维生。好不容易捱到冬天,大雪封山,群狼困於巢穴。 它便趁夜潜至狼穴之外,点燃早在夏秋备好的催情药草,悄悄置入洞口。 一整个冬日,狼群外出觅食不易,多在穴中盘踞。精气日渐损耗,新生的狼崽却几乎挤满了洞穴,塞得无处容身。 这时它现身了。 先是將冻存的百余只兔子,分给那些对它敌意稍浅的狼,让它们得以活命,狼崽也有奶可哺。 而其余拒它於外的狼,则难免饥寒交迫,病弱而逝。 渐渐地,有两只狼愿意驮它行走,它终於不必再爬行了。 也有许多狼暗中尾隨,想找出它藏食之地,甚至意图加害。 它虽有人智,却难敌眾狼。那些曾受它救济、吃饱了的母狼与幼崽,也不愿为它而与同类相爭。 它只能藏匿踪跡。 可雪还在下。 它留下的食物很快被狼群分食殆尽。 而此时,那些它不辞辛劳,连宵点燃的催情草药,开始真正发挥作用。 何谓情? 欲是情,贪、恨、嗔、怒,都是情。 飢饿的狼群中,曾因它而饱食的狼,开始对驱逐它的同类生出怨懟。 日復一日,情绪激化,终於引发廝杀。 待它们斗得两败俱伤,狼数大减,它才再次出现,施予食物。 於是群狼奉它为主。 可它终究是异种。 狼群虽一时听令,待冬去春来,便再度违逆,將它驱逐。 它知道,自己再难等到第二个足以封山的严冬大雪,也再难寻得那样大量的情药。 它却丝毫不急,只带著仅有的两只忠狼离去。 自有两狼驮负,它便常趁著夜色下山,在村中猎户窗前低声说出山货的位置。 起初无人信它,甚至敲锣打鼓,要请人来“除妖”。 不过四五日,还是有人难抑贪念,依言寻去,果然找到它所说的地方:满目琳琅的草药、山货,还有成窝的野兔。 那人一夜之间,得了许多东西,转手一卖,而且食有山货,不必多花销,一时之间成了村中首户。 眾人见状,纷纷效仿。 有它在暗中指引,他们几乎不曾遭遇野兽。 一年之后,它驱儘自己所养的兔群,藏起所有山货,再將山猪等猛兽引至人常经之路。 於是人们上山,不仅一无所获,反遭野兽袭击。 而它总在千钧一髮之际,暗中助人逃脱。 人们开始恐惧,想找它问一条安全的生路。 它却隱而不现。 渐渐地,那些习惯於大鱼大肉、以山货换钱、荒废田亩的人,再也按捺不住。 他们试图偷偷上山,避开野兽。 但它一直在暗处窥视,一见人影,便引兽相向。 於是,第一次有人死了。 眾人恐惧,眾人悲慟。 它又一次现身,带回了死者,那是一位猎户的父亲。 它伏在那家窗边,轻声道:“我將你父亲带回来了。” 屋里的人却怒骂:“都怪你!若不是你这畜生,我爹怎会死。” 脚步声响起,他们想衝出来捉它。 但它早已隱入黑暗。 “嘿!又让它逃了。” “下次它再来,先稳住它再动手……捉到它,我们就富贵了。” 它在门外听得清楚。 其实它並不在乎这家人是否感恩。 它只想让所有人觉得,这是头善狈,好欺负,易抓捕,不伤人。 一旦有人想捉它,第二个、第三个自会跟上。 有人想动武,有人甚至故意让家中老人死在山中,等它送回遗体时再下手擒拿。 却无一成功。 有人想捉它,也有人真心感激。 於是,新的“狼群”形成了。 只不过比起真正的狼,人终年贪心,情慾易动,更易落入它的算计。 它带领善待它的人寻新货、捕新猎,教他们设陷阱,再亲自將野兽引入其中。 若遇老弱之家,它也会將咬死的猎物悄悄置於门前…… 他们的日子,再度好转。 而那些曾想捉它的人,既荒废了田地,又得不到食物,眼见旁人过得滋润,眼红心热,悔恨交加,苦苦哀求它再给一次机会。 於是它再度现身: “我自幼被人养大,不会因你们曾想捉我,就任你们挨饿受冻。只是山中狼群始终排挤我,常偷走我储食,一见我便扑咬。我既要躲它们,又要为你们寻食,实在力不从心。” 若它在第一年说这些,无人会信任它,因为那时人们仍然在防备它。 若在第二年说,无人会理会它,人皆自私,没有它,也有自己种的田地。 若在第四年说,无人会帮助它,那时他们早已荒废生计,一心不劳而获,本来能什么也不做就能得到食物,现在却要帮它才能得到,怎么会有人愿意。 但如今,他们飢肠轆轆,眼见旁人食肉换钱,妒火中烧,极度需要它。 人在飢饿时,別无他想,且已认定它是善物,不会害人。 於是,它引来了人群。 人们举著火把,敲锣打鼓,骚扰狼群;狼群储好过冬之食,它就带人去偷;狼群迁居新地,它又引眾人驱逐。 狼群欲报復人类,它便提前告知,让人安顿老幼,再带人上山,趁虚而入,杀死留守的老狼,藏起幼崽。 待狼群归来,它才现身,送还幼崽。 狼群失去老狼,终於再度想起它。 於是它引狼群避开人扰,將冬食藏得更隱蔽,教它们识別陷阱…… 待狼群渐渐安稳后,又有一些知道它是异种的老狼,想要排挤它。 於是它再次带著人们上山。 这次人们杀死了一些狼崽,而群狼也动了怒,咬死了那几头想要排挤,驱逐它的老狼。 如此往復,老狼们因为內斗,外患,已经全都死绝了,只剩下新长起来的幼狼,它们不知道什么异种,不清楚什么是狈,它们只知道,狈带著它们活过了一个个冬天,躲避了人类的追杀,教它们认识陷阱,教它们豢养兔群,山猪…… 自此,新的狼群出现了,这个狼群属於它,不会再有排挤和反叛,因为它是异种,能活的很久,又连年遭受外患,狼群叠代很快。 几年后,它不再需要人来作为它的刀,便带著群狼离开了外围,进入了深山里面,收服更多的狼群。 在某一天。 它在一座石壁上作画。 有个人在后面偷看,它曾想恐嚇那人离开,可又见那人確实欣赏它的壁画,便佯装作不知。 一连月余。 它请那人出来相见。 那人通告了姓名,自言为柳雁卿,言明是读书人,正因躲避战乱,误入此山,无意窥见自己,颇欣赏喜爱自己的壁画。 它没有从他眼中看出异样的神色,又派遣狼眾悄悄跟著他,发现它竟然就住在一座大的树洞里,甚至夜里还被一条蛇给咬了手,所幸是条无毒的,天知道他是怎么在山里活下来的。 一连几日,它才给柳雁卿找了个山洞,里面铺满乾柴,有座石床,石床上有虎皮,让它能有个安身之所。 自此之后,一狈一人便引为朋友。 狈教柳雁卿作画於壁上。 柳雁卿教狈习文识字,经史子集。 教它认识不曾见识过的风物,教它不再只醉心算计狡诈。 如此三四年后,柳雁卿突然提出,自己將要离开了。 它不忍分別,挽留道:“山下凡人,多是忘恩负义,尔虞我诈之辈,装不下你这等清风霽月,胸有文墨之人,不如就留在山上,我令群狼为你建屋,让山猿为你驱使,教六十二有智之兽为你僕役,你我引为挚友,饮酒作乐,谈诗论画,如此数十年,岂不快哉?” 谁料那柳雁卿却一改往日里谦谨模样,不再以弟自称,乃至抬手敲了自己额头三下,骂道:“你这山狈,得听我法,教导三年,还敢贪心,留我在此。” 不等它有所反应,等再睁开眼,已经不见了柳雁卿踪跡。 与此同时,三年里,柳雁卿教它的经史子集,书画文字,尽都在脑海中匯聚成一道法决,瞬间灵力自生,它便成了妖类。 此后数年,它便思考仙长为何连连敲它三下额头。 一年想不清楚便想三年,三年不清楚便想十年,十年不清楚便想三十年…… 只是它虽然是异种,与人同寿,可终究活不过太久年岁。 到了一百五十年左右,便寿数將终。 於是它开始吞食凡人血气活命。 虽然损了根基,可也成功在寿数尽前筑基。 只是根基有伤,它的寿数依旧没有增涨。 便再无顾忌,掳掠凡人,豢养人畜,以补自身,乃至修持邪法,乞三百年寿。 它苦苦熬了三百年。 终於在一天,又在前山。看到一袭白衣的柳雁卿。 他转身看著眼前这头浑身血煞之气,邪气森然的老妖。 若是放在外面,早就不知道死了几遍了,管教它剥皮抽筋,碾骨割肠,三日火燎,三日水浸,如此往復,死绝不成。 老狈看著他,双目垂泪,声音尖厉淒邪,哭道:“老妖乞见真人嘞。” —— 老狈收起思绪。 看著墙上的壁画,目光明灭。 它三百年不画,真人罚它寿长两百一十五年,寿尽时画满七壁。 它问真人该画什么。 真人道:“七幅画壁,愿画什么,便是什么。” 画什么,便是什么。 它先画『朱厌出世』,再画『天地兵灾』,紧接著是『真人告失,妖王离位』,直到『真人伏妖』,最后『山锁朱厌』。 这些都发生了,它画了这些,所以这些都发生了。 它似乎忘了这些都是五百年前已经发生过的事情,它只记得真人说自己画什么,就会是什么。 现在它要画最后一副画壁。 “画什么,就是什么” 洞穴黑暗中,那道声音淒邪,幽幽响没。 第53章 离山 杨文率领群狼趁夜色疾行下山。 有群狼在前方开路,他们对山道的熟悉远胜於初次上山的杨文,因而返程的速度快了许多。 掠过耳畔的山风带著腥臊的野兽气息,杨文目光扫过脚下这条隱於林木间的险峻小路,心中暗凛:“从前竟未留意此路……若有妖物顺此道潜行,或为外敌所利用,直抵岭山腹地,后果不堪设想。” 他不动声色地將这条路记下。 身侧,尻尾狼將忽然低声开口:“我见过你。” 杨文面色平静,应道:“哦?可惜当时不识真容,否则当以宾客之礼相请下山,方不算失敬。” “约二十年前,岭山有虎患,你曾弃尸入山,我亲眼所见。” 杨文闻言,略显诧异地侧首看向尻尾,眸像是记起来了什么,隨即轻轻頷首,算是认可了它的说法。 尻尾继续道:“你们人族果真是天杰地灵。二十许年前,你还只是个心狠手辣的凡人,二十余载过去,竟已能一枪钉死青背。”它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前辈是想为它报仇?”杨文指节微微发力,暗中攥紧了手中长枪,气机已锁定了尻尾的要害,只待暴起发难。 然而尻尾只是摇了摇头:“妖属本就薄情寡性,狼族尤甚。一个青背,死了便死了。我等既受狈师之命隨你下山,便不会反水。我只想问你一事。” “道友但说无妨。” “二十年前我那次下山,是为了一条筑基境的大蛇。” “筑基境的大蛇?” “不错。那大蛇得了机缘,陷入沉眠。狈师命我趁机取它蛇胆以为灵材。可惜我当时搜寻未果。你们坐镇岭山,开闢道路时,可曾见过它的踪跡?” 杨文略作迟疑,终是道出了当年发现那座坑洞的位置。 尻尾凝神细思片刻,沉声道:“应当就在那附近无疑。” “原来当年顾家的试探,竟是这条筑基大蛇……只是它运气不济,恰好被那头异兽吞食了么?” 杨文心念电转,这些年来,那部意外得来的《白玉宿蝉经》始终让他心存疑虑。 即便询问杨谨,也毫无所获。 “那洞中除了一座祭台外,便空无一物……莫非,那条大蛇所获的机缘,便是这部《白玉宿蝉经》?” 一人一狼各怀心思,陷入沉默。 与此同时,在岭山村边缘。 一个年轻人揉著惺忪睡眼,迷迷糊糊地从屋里摸出来,走到外面院墙根下准备解手。 他叫杨根成,虽然在岭山村,可与主家关係早已疏远,家中更是无人身具“灵机”。 全仗著二叔家的堂兄前些年被测出拥有灵机,被选中带往长白山修行,他们这一支旁系才能勉强依附主家,求得温饱。 夜风微凉,杨根成打了个寒颤,正要小解,目光却无意间瞥向远处黑黢黢的山林。 下一刻,他浑身猛地一僵,睡意瞬间被骇得烟消云散。 只见那密林深处,竟无声无息地亮起了一双双拳头大小的猩红光点,在浓墨般的夜色中缓缓移动,散发出令人窒息的凶戾气息。 “妖……妖怪。” 念头一起。 他立刻想到二叔家那个被带走的堂兄,想到村中关於妖物凶残的种种传说。 恐惧瞬间攫住了他的心神。 他心里瞬间陷入了挣扎:“要不要大喊?只要放声大吼,巡逻的族兵一定能听到,村子就能有所防备,可我一喊,这些妖怪立刻就会扑上来把我撕成碎末,如果我不出声,悄悄躲起来,或许,或许还能有条活路……” 求生的本能让他想要退缩,但另一个念头却如同野火般烧灼著他的心:“我家没有一个人有灵机,永远都是旁系中的旁系,永远只能看人脸色,仰人鼻息。如果……如果我此刻的死,能换来族兵警觉,让主家提前知晓妖物来袭,他们必定会厚待我的爹娘和妹妹,我的一条命,换全家往后富贵,值了!” 想到这里,杨根成脸上的恐惧逐渐被一股狠厉取代,他胸膛剧烈起伏,猛地吸足一口气,就要不顾一切地放声大吼。 “吼——” 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一声低沉威严的狼嗥陡然响起,並非来自山林深处,而是近在咫尺。 杨根成那已到喉咙口的吶喊被硬生生嚇了回去,他惊恐地看到,一双最为硕大的猩红眼眸,伴隨著令人牙酸的沉重脚步声,已然突破了林线的遮掩,显现在月光之下。 那是一头体型大得超乎想像的巨狼,不……不是一头。 隨著第一头的现身,其后影影绰绰,竟是数百头巨狼组成的恐怖狼群。 杨根成双腿一软,几乎瘫倒在地,强烈的恐惧扼住了他的喉咙,他想喊,却连一丝声音都发不出来,只能眼睁睁看著那为首的巨狼一步步逼近。 然而,当那头巨狼彻底走出黑暗,沐浴在清冷月光下时,杨根成才骇然发现,狼首之上,竟傲然立著一道挺拔的人影。 那人目光如电,瞬间便洞悉了杨根成先前想要做的事。 他俯视著抖若筛糠的年轻人,语气出奇地温和: “別怕,是我。” —— 安抚好村中眾人。 杨文让族兵安置群狼,三头狼將不愿意跟著他上山,应该是怕他暗中下狠手。 它们发现了长白山上的阵法。 说是对青背的死不在意,可真要是跟著这条凶蛟蛇上山,为人盘中鱼肉,它们肯定不会愿意。 杨文也不强求。 只是让李修缘和杨淮安一起去看著三头狼將。 老狈放他下山,虽然有所目的,同样也不会任他死去,且要保证他不因群狼做出什么事而生出其他心思。 这些狼將看起来十分敬重老狈,可妖就是妖,尤其是狼妖,生性奸诈狡猾,如今下了山,看到这么多人,未免不会动什么心思。 李修缘和杨淮安虽然修为不高,可这些年有自己的调教,战阵之法纯熟,拖住三头狼將一时半刻不成问题,彼时自己和二哥一同出手,再来三头狼將也得受死。 第54章 部署 “二哥。” 山道上,杨礼早已静候多时。一见杨文身影,他快步上前,语气中难掩急切:“情况如何?” 杨文摇头:“並未发现兽潮的跡象。不过,我得知了另一件事。” 他將在遇见老狈之后的经歷,一一向杨礼道来。 杨礼听完,陷入了沉默。 “二哥,你可是想到了什么?”杨文不解。 杨礼缓缓摇头:“只是觉得有些蹊蹺。自从发现顾未宣之后,我便命人沿著他可能的逃亡路线详加搜查,想看看是否还有其他受朱厌凶性影响之人。” 朱厌若真脱困,岭山范围內的人本应最易受其侵蚀;但它却刻意避开此地,可见其行事之谨慎。 既然如此,顾未宣又是如何被它的凶性侵染的呢? 要知道,它脱困的消息还不曾被世人得知,贸然以凶性影响了凡人,对它极为不利。 “我让族兵模擬了当初虞侯孝围杀顾家的情形,”杨礼继续说道,“在那样的绝境中,除非像顾巳恩那样强行杀出,否则一个未成年的孩子,根本不可能逃脱。” 顾未宣的生死本身並不重要,重要的是这背后所隱藏的真相。 杨文眉头紧锁,沉吟许久,方道:“陈留是涂川大县,当时正值月霽峰收取供奉,各方势力匯聚。顾未宣受凶性影响,从幼童长成成人模样,需要时间。这期间,本应早已引发骚动,招致杀身之祸。可他却偏偏等到月霽峰即將离开风波渡时才现身……” 一个被凶性侵蚀之人,是如何潜伏至今的? 除非,有人一直在压制他,而能够压制已化为怪物的顾未宣的,只可能是朱厌本身。 “朱厌……还在涂川?或者说,它想用这样的方式,让诸家以为它还在涂川,以为自己爭取时间。” 杨礼犹疑的毛病又犯了。 杨文摇了摇头:“二哥,不必多想了。朱厌是五百年前,能掀起兵灾的凶妖,紫府真人尚不愿意招惹,它有什么手段我们想像不到,现在不妨听我的。” 杨礼察觉到了自己的犹疑,虽然心底依旧觉得该多思量一番,可他明白,於局势紧张之际,他的作用很小,他清楚自己的缺陷,他点了点头:“好,眼下岭山之地,一切事务皆由你来做主,我也听你调遣。” 杨文眸光一凛,语速极快,部署道:“我领一千二百狼骑並三狼將下山。即分一千狼眾入山扼守要道,防蛮夷借险突袭;二百族兵化整为零,五人一伍,散为斥候,以狼为骑,自岭山向外逐层探查,形散神聚……。” 说著,他又语势一转:“我亲率八百族兵沿秦水设防,以逸待劳。请二哥坐镇长白山,谨防蛮夷修士潜入,彼为骑兵之利,我据山林之险,合『用少者务隘』之要义。” 蛮,狄,羌三部五百年前都是山兵居多,善於山林作战的而今被驱逐至大漠数百年,都成了切切实实的骑兵,岭山四处逢山,他们的优势便发挥不出来了。 只是不知道蛮夷的详细情况,他们终究是吃亏的。 杨礼微微頷首。 正欲转身离开去安排,却听杨文开口道:“二哥,此事牵涉朱厌,变数横生,未必皆在你我掌控之中。若真有意外,你务必捨弃长白山,儘快离开,寻地闭关。谨儿临走前留下『合祭丹』,可助你筑基功成。” 杨礼眉头顿时紧锁。那合祭丹本是杨谨留给杨文衝击筑基之用,自己无论修为、心性还是决断,皆不及三弟,怎可占了他的丹药,他正要开口推拒,杨文却抢先一步:“二哥,我不能筑基。” 杨礼闻言一怔。 杨文目光如刀,直直望来,声音低沉冷峻:“並非为了宽慰你,我有预感,我一旦筑基,必將引来大恐怖。眼下家中除我之外,唯有你,能借合祭丹之力筑基成功。” “若真到了那一步,二哥,你绝不能再有丝毫迟疑!” 兄弟二人四目相对,杨文眼神如冰似铁。杨礼喉头微动,缓缓点头,沉声应道:“我明白了。” 隨著杨文离开,一时之间,整座岭山陷入了戒备当中。 这几天內,有人见了那一头头巡逻的巨狼,若不是有主家的修士亲自下来解释,保管能嚇死不少胆小的。 林福生牵著孙儿的小手,察觉那小小的身子正不住地打颤。 他笑起来,一把將孩子抱起,温声哄道:“怕什么,有阿爷在。阿爷年轻时,可是跟著主家杀过妖怪的。” 小孙儿仰起脸,孩童的好奇一时压过了恐惧,软软地问:“真的吗?” 林福生见他上了心,便笑道:“那可不?当年那妖怪挨了阿爷一刀,只恨爹娘没给它多生两条腿,好逃得更快些。” 这下孙儿彻底被勾起了兴致,连声追问那妖怪生得什么模样。林福生怕又嚇著他,便打了个哈哈,抱他进屋安顿在床上,转而讲起另一个故事。 他说,很久以前,深山里住著一种叫“狈”的妖怪。 每逢夜深,它便会悄悄来到人的窗外,轻声问他们需要什么。 它会替人进山找寻野山参、珍稀药材,还有各式各样的山货;会给动弹不得的老人和孩子送去吃食;若有人在山中遭遇狼群,它还会帮忙寻回失散的亲人……它甚至带著人们屡次驱赶狼群,护佑这一方百姓…… 林福生讲著讲著,身旁的呼吸声渐渐均匀绵长。 他侧过头,小孙儿已沉沉睡去。他轻手轻脚地为孩子掖好被角,也躺下歇息。 夜半时分。 小孙子被尿意憋醒,悄悄爬下床,摸过夜壶。正方便时,他忽然瞥见窗纸上映著一团黑影,仿佛有人在窗外趴著。 他立刻想起阿爷睡前讲的故事。 “一定是狈!它是来问我想要什么的。” 小孙子心头一喜,连裤子都顾不上提,光著屁股就奔向窗边。 他刚要开口,一道寒光骤然刺破夜色,与此同时,一股大力从身后猛地將他拽倒。 林福生將他死死护在身后,自己则挺立在窗前。窗外那点光亮霎时消失无踪。 小孙子摔得生疼,张嘴就要哭。 林福生转过身,粗糙的大手轻轻抚过他的发顶,温声道:“胜儿不哭,阿爷跟你玩个游戏,好不好?” 一听说要玩游戏,胜儿顿时忘了疼,连连拍手叫好。 林福生牵著他走到床边,摸索著在床板下掀开一道暗门。 他蹲下身,对胜儿低声道:“胜儿爬进去,底下有一条暗道。你一直往前跑,看阿爷能不能抓到你,好不好?” 胜儿朝那黑黢黢的洞口望了一眼,小脸一皱,刚要摇头,却听林福生又道:“要是阿爷没抓到你,就给你买好多好多糖葫芦。” “好!胜儿要好多好多。” 林福生笑著揉了揉他的头髮:“好。” 看著胜儿小小的身子钻进暗道,消失在黑暗里,林福生缓缓合上地砖,扶著床沿坐了下来。 月光透著窗户上一个豁口而入,照亮了他狰狞狠厉的面容,而他心口处,竟赫然插著一柄钢刀,几乎透背而出。 此时,房门被人一脚踹开。 一行人身裹兽皮、体格高大,涌进屋中。 为首的是个相貌堂堂,戴著兜帽的中年人,肩上立著一只目光锐利的大鸟。 林福生望向这群蛮夷,口中溢出血沫,嘶声冷笑:“没叫妖怪弄死,反倒遭了畜牲的刀。” 那领头人微微一笑,应得从容: “好骂。” “砍下他的头颅。” 在他身后,一个蛮將用蛮语开口道。 一个蛮人立刻就上前 领头那人没好气道:“你他娘的,我不是说了吗,不能筑京观,快放下。” 那蛮人被喝止,蛮將看向眼前这个男人,回答道:“不屈者的眼睛,必使蛮神俯察其赤诚;不屈者的灵魂,必使蛮神彰显我之忠勇,照破黑暗,能……” 领头那人微微一愣,疑惑道:“蛮神?你们他娘的不是信巫神的吗?被赶走才五百年,这么快就忘本了?” 蛮將没有理会这个侮辱蛮部信仰的傢伙,自顾自上前,割下了林福生的头颅,掛在了自己腰间。 “真噁心。” 领头那人也没兴趣和一群蛮子掰扯。 他看向床下,喃喃道:“本来想再等等,可突然来了这么多狼,眼看著就要发现我了,还是提前吧。” 长夜黯黯,月走云聚。 林福生的屋子里,突然响起一阵惨叫和气急败坏的骂声:“你他娘的又啄老子!” 第55章 非鱼 林庚胜在漆黑的暗道中向前跑著。 他边跑边边回头,跑了半晌才恍然发觉,阿爷並没有追上来。 同时他脚下一绊,重重摔倒在地。 “阿爷,阿爷……”他趴在地上呜咽起来,“胜儿不吃糖葫芦了,胜儿再也不玩游戏了……” 哭声在幽深的暗道里迴荡,却始终得不到任何回应。 他抽噎著,踉踉蹌蹌地爬起来,想要循著来路返回。 就在这时,不远处突然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林庚胜嚇得又要往前跑,却听见一道熟悉的声音传来:“胜儿,胜儿,是你吗?” 是林谷阳的声音。 他顿时泪如泉涌,转身就朝著声音来处奔去:“爹。” 林谷阳先前从睡梦中惊醒,隱约听见暗道里传来哭声,他立即起身,提起桌上的灯烛便下来察看。 果然看见林庚胜独自在暗道中哭泣,他二话不说,上前一把將孩子搂进怀里,转身就往回疾步走去。 一路疾行,他的思绪却飘回了十多年前,父亲林福生对他说的那番话。 那时他们刚经歷过青眼狐尸的凶险,林福生坐在石阶上,语气凝重:“今日我用你我性命替主家挡了一劫,但从此往后,你切不可將此事掛在心上。” “为什么啊爹?” “我们林家效忠主家,所做的一切都是本分,绝不能存著图报的心思。” “那……万一主家忘了呢?”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林福生没有斥责他,反而露出一丝宽厚的笑意:“你只管做就是。主家不会忘。” 沉默片刻,林福生又问道:“你可怨爹今日拉著你一同涉险,却让穀雨留在外头?” 林谷阳毫不犹豫地摇头:“儿子不怨。穀雨比我聪明,若真有个万一,有他在,林家就在。” 林福生欣慰地看著长子,语气愈温和了几分:“你能明白这个道理就好。穀雨性子比你果决,更懂得如何做好一个林家人,一个永远恪守本分的林家人。 日后,我打算在两家之间修一条暗道。我就守在这里,守著主家的“门户”。若真有变故,这条暗道,便是我们林家尽忠的途径。” 林谷阳步子越走越快,不顾怀里林庚胜在哭。 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门破了。” —— 杨礼此刻站在长白山巔,遥遥俯瞰山下。 哪怕以他的目力,此刻看向下方也只能看到一片漆黑。 他明白自己犹疑过甚,可还是忍不住多想。 朱厌出世,便兴兵灾。 因为顾未宣的缘故,他们一直觉得朱厌出世的时间不久,应该在灵壁顾氏覆灭前后。 可如今,他们又猜测顾未宣的出现有些蹊蹺,他就像一个鱼饵一样,所有鱼儿都知道鱼饵在这里,这里很危险,可却没想到,这个鱼饵只是用来吸引他们的注意,真正的危险,是有人趁著鱼儿们注意眼前的鱼饵时,在拿著渔网捞鱼。 可偏偏他的鱼饵放的太少了,仅仅只有一个,就像是在刻意等人怀疑一样。 “哎,终究是我家底蕴太少,眼界太浅,有些东西,就是在眼前,却也看不清楚。” 他回到家中。 杨枢珩今日没有离去,而是住在了这里,陪著杨枢虞。 见到杨礼回来。 二人双双行礼。 “仲父。” “父亲。” 杨礼点了点头。 看向杨枢珩。 他不日前已经为杨枢珩录名,他已经开始修行《大观五符经》,身上那股阴沉多思的阴鬱气息好了很多。 眉眼间也多了几分温和,愈发像曾经的杨慎了。 杨礼解下自己身后背负的长剑,放到桌上,询问道: “珩儿修行上可有疑惑?” 杨枢珩本来就欲请教一些事情,如今杨礼问起,他便说起了自己的难处,对於点亮七星的窍门始终有些疑惑,还有对五符的篆刻也不甚熟悉。 杨礼闻言,点了点头,並没有直接告诉他,而是换了个说法,解释道:“外有七星在天,內有七星相应,人能唤用天地间的灵力为己用,正是因为以窍穴模擬出了天地北斗七星,以人身为天地,故而能用。” 杨枢珩微微愣了一下,旋即沉下心来,思量著杨礼的话,好半晌才如有所悟般,抬头说道:“所以七星不是虚的,而是实的,是人体七个隱藏起来的窍穴。” 杨礼点了点头:“天下诸法不轻传,自然有其道理,凡间农家贫户,不读道藏,不通医理,不明天时,不知修行,即便正法在前尤不能识,谈何修行?璇照功法,大都將七星描述的云里雾里,並非刻意,人先天便有七窍不显,需要应照天上七星,以特殊法门一一对照才能发现,並非一蹴而就的功夫。” 杨枢珩听了杨礼的一番话,顿时如茅塞顿开。 就连一旁的杨枢虞也多了几分明悟,等他开始修行,自然会事半功倍。 杨礼又带著杨枢珩来到书房,亲自为他讲述篆刻符籙的要诀。 之所以避开杨枢虞,是因为他不曾录名,兹事体大,不能因为私情而动摇。 两人交谈良久。 杨枢珩虽天资不算卓绝,悟性却极为出眾。 见他如此颖慧,杨礼心头也不禁泛起几分欣慰。 眼看暮色渐沉,杨礼便温声嘱咐他先回去歇息。 话未说完,杨礼却像是忽然记起什么,抬手止住了他即將离去的脚步。 “枢珩,仲父有一事想问问你。” 隨即便將心中关於“鱼饵”的疑虑娓娓道来。 杨枢珩低头沉吟,若有所思。 杨礼也不催促,他本也只是隨口一问,毕竟这孩子再聪慧,终究年纪尚小。 静默半晌,杨礼正要开口让他回去,却听杨枢珩轻声说道:“不是鱼。” “嗯?”杨礼微怔,“枢珩,你说什么?” 少年抬起头,眼中带著几分不確定:“有人在河边看鱼咬饵,看网捞鱼……可有没有可能,『鱼』只是我们眼中所见,而別人真正想要的……並不是鱼?” 这话如一道电光劈进杨礼脑海,让他驀然怔在原地。 他缓缓闔上双眼。 气海深处,四道符籙齐齐震颤。 恍惚间,他仿佛看见一条长河中自己正俯身岸边,注视著水中鱼儿咬饵,又瞥见身旁有人撒网捕鱼。而河的对岸,却有人张弓搭箭,箭尖寒芒闪烁…… 杨礼猛的站起,捉起身边长剑,立刻嘱咐道:“枢珩,立刻去找枢虞,带他藏起来。” 说罢。他身形一动,已经离开屋內。 不是鱼,是看鱼的人。 —— 此时此刻,长白山下。 一袭白衣,肩上棲著一只大鸟的中年男人,领著身后的一眾蛮兵,看向这座似乎亘古不化的雪山,此刻山中阵法已开。 他笑道:“倒也不蠢。” 他转身看见那蛮將,问道:“你们信蛮神?” 那蛮將点了点头,正要宣述蛮神的伟大,白衣中年人便摆了摆手,语气不善道:“行了,甭管什么神,如今也都死绝了。” 蛮將脸上怒意骤现,若非临行前大君有令,他定要斩下这瀆神者的首级。 白衣人將他神情尽收眼底,挑眉道:“怎么?不服?” 见蛮將眼中怒火更炽,他眼中笑意越盛,透著几分张狂:“五百年前巫神尚存神性,你们尚且能为我所用。如今去信一个不知来路的蛮神,不如信我。” “库鲁也。” 蛮语,是句骂人的话。 他浑不在意,隨手將肩上大鸟抓起,狠狠摜在地上。 那大鸟一时挣扎不起,只能发出声声哀鸣。 白衣人继续向前,目光落在眼前阵法上,原来温雅和煦的眼中,悄然染上一抹暴虐的赤色。 下一刻,整座长白山轰然一震 赶到山下的杨礼身子一个踉蹌险些栽倒。 等他起身站定,看到一人正在山下,缓缓收拳。 一击,打碎了八禁阵图。 第56章 朱厌 “呵呵,这阵法摆得倒是有模有样,可惜阵旗刻画得太死板,灵气不通透。否则,就连我也得按规矩一步步破阵了。” 白衣人笑著说道,只是声音低沉,像在苦苦压抑著什么。 杨礼身后的长剑应声出鞘,落入掌中,他目光紧锁眼前的白衣人,周身大穴如针扎般刺骨,仅是自然散发的暴虐气机,就令他呼吸微滯。 白衣人却浑不在意地转身,对著后方一眾蛮將笑道:“还敢嫌弃老子?若不是我在此坐镇,你们这些人,都得死在这里,被当成狼粪都算好事。” 他目光又落向地上哀鸣不止的大鸟,骂了一句:“没用的畜牲,还不过来?” 那大鸟扑腾两下翅膀,勉强起身,摇摇晃晃地飞回他肩头。 隨著大鸟重新落回他的肩上,白衣人眼底赤色渐褪。 他始终背对杨礼,空门大露却浑不在意。 直到此刻,他才终於回头,看向那一袭白衣青衫的杨礼,嘴角一勾: “你嘛,可杀也可不杀。既然撞到我手里,就看你自己的造化。三十招之內若不死,你就滚。” 话音未落,白衣人已如一道白影掠出,一拳直取杨礼面门。 拳风刚猛,气劲如山,杨礼横剑硬接,却被震得连退三步,虎口发麻。 他剑法阴狠,如风似电,几次抖出剑气,点向白衣人气海要穴,都被他以纯粹拳脚挡下,几次失了先机,在对方大开大合的拳势之下,竟处处受制,如同困兽。 第十招,拳风擦过他左肩,衣襟顿时撕裂,皮开肉绽。 第十五招,杨礼一时力竭,被那人一拳打得背脊贴地,倒滑出去数十步远,眼看著一拳再次袭来,自他袖中又滑出两枚符籙,一枚符籙如箭矢一般激射而去,却被那人轻易躲过,即將坠落在他身后,另一枚符籙落在他身上,下一刻,杨礼身形瞬间模糊,一闪而逝,出现在白衣人身后,一掌拍地,就要起身,就在这时,一道戏謔的声音响起。 “符用得不错,比你那剑要强得多。” “什么?” 那白衣人不知何时,瞬间出现在他的面前,身体前倾,面含笑意、抬起一拳砸在了他的面门之上。 霎时间杨礼七窍流血。 苦苦支撑至第二十九招,白衣人语气骤变,杀意暴涨:“最后一招,再藏拙,就死。” 杨礼眼神一凛,终於不再保留,张口一吐。 一道剑气如白虹贯日,炸开的光芒比雪更刺眼,剎那间照亮四野,所有蛮兵蛮將都不由自主闭目掩面。 待白光散去,杨礼已不见踪影。 白衣人低头看向胸前,衣袍被划开一道细痕。 他却不怒反笑,轻抚那道剑痕,喃喃道: “有点意思……只可惜是柄凡铁,否则,还真要让你给伤到了。” 他转身嘱咐身后蛮將道:“立刻接引狄部入山,占据要道,岭山范围內,身负灵气者,杀,身负铁器者,杀,身著兵甲者,杀。” 一连三个杀字,彻底遮掩不住白衣人那温文尔雅的皮囊下掩藏的凶性。 “狄部入山后,你和狄部將首,向北而追,先前那人受了重伤,带回他的头,献给你们的蛮神吧。” 说罢他先行一步上山。 不过走了几步,行至山腰,他忽然停下步子。 指了指一位蛮兵。 “领三十人,头前开道。” 先前白衣人展露手段,著实嚇到了眾蛮兵,此刻见他发令,立刻有三十蛮兵出列,向前走去。 见到那三十人安然无恙,白衣人笑了笑,又点出二十人上前。 等他们刚刚走到山腰,忽然一阵剑鸣声响起。 没了阵法,长白山上大雪急骤。 隨著风雪落下,一道篆字一闪而逝,五十人头颅齐齐落下,染红了雪面。 白衣人看著这一幕,不禁讚嘆道:“好高绝的符道修为,竟然能將符籙运用到这个地步,看来岭山还有能人。” 发现了异样,他不再留手。 向前一步,隨著剑鸣声再次响起。 “滚回天上去。” 他目光忽然赤色闪逝,一拳猛然砸向地面,隨著一声轰然巨响,漫天风雪倒卷而起,竟真如他所斥,滚滚翻涌,滚回天上。 天幕中那道篆字崩碎,白衣人继续向前。 蛮將指使其他蛮兵,將那五十名身死蛮兵的头颅带回去。 等来到山上,他又命眾蛮兵,搜查山上山下。 只可惜杨礼实在谨慎,哪怕一开始並没有想到,也已经將人都遣下山藏了起来。 白衣人站在门口嗅了嗅,像是闻到了什么,下令道:“往山后走,有两个身负灵机的孩子在从那里下山了。” “是带回来吗?” 有蛮兵问道。 白衣人看了他一眼,淡淡道:“杀。” 隨著蛮兵一个个离开,蛮將下山接引狄部。 白衣人踱步来到观止行院。 看著这座行院,他不禁道:“人族就是会享受。” 他走进行院当中,看见那株不同寻常的李树,眉头一挑,上前仔细察看一番后,喃喃道:“还以为又是什么劳什子神灵呢。” 他伸出一手,轻轻推了一把李树。 下一刻,高大的李树便被生生推断,砸向院墙,他又向祠堂走去。 而在一座苍白天地中,一袭青衫广袖,双目泛著粹然白色的神灵,凭空盘坐,看著底下院落中,一袭白衣的生灵四处乱逛。 “朱厌。” 在他的眼中,看到的不是什么人,而是一头白首赤足的凶戾白猿。 姜裳看著底下这头凶兽,不禁有些眼馋:“太古时代的凶性,能得来的话,足以抵我一世之功。” 姜裳抬头看了一眼天地间的玄录,仔细思虑著这件事的可行性。 “我有玄录,能封禁此方天机,可以神不知鬼不觉的斩了它,不会有人能发现,或者算计一番,引来……” 想著想著,姜裳忽然嘆了口气 “朱厌身上算计太多,我还是不要轻易动手的好。”。 看著底下四处乱逛的朱厌,如同一块香甜可口的蛋糕。 只可惜上面放了太多毒药,只能眼馋心热。 眼不见心不烦,姜裳索性隱去了它的身形,隨后目光望向远方,轻声道:“朱厌在哪,劫就在哪里,如今正至风雨动盪之际在,我该第二次转世了。” 他勾动玄录,苍白天地间,投射下一道金光,隱约间像是一道门户。 门户之上,刻山川经纬,草木含章,飞禽载灵,走兽蕴玄,更有诸神察天,按轡巡狩,清鉴人间;龙凤在天,翔集云表,播洒太和之气;三玄垂象,爻变涵真,暗合玄机;十二炁流转,周行不殆,贯通阴阳终始。 其纹上承山海之灵秀,下契三玄之奥妙,左融爻象之精微,右摄符籙之真意,鳞甲有韵,云纹含律,神形兼备,气象万千。 姜裳一步踏出,迈入门户之中。 而在原地,只留下一道模糊的虚影。 第57章 凶性 杨礼踉蹌著向前跌了几步,手中长剑往地上一拄,才勉强撑住身形,没有狼狈倒下。 他终於逃出了长白山的地界。 脚边是一头被人削掉首级的巨狼,血还未凝,腥气弥散在风里。 他长长吐出一口气,胸口的闷痛似乎也隨著这一息稍稍紓解。 他们都想错了。 朱厌远比他们预想的更狡猾。 它早就暗中接应了蛮部与狄部的人马,悄无声息地藏进了岭山深处。 所有人都以为,像朱厌这样的凶物一旦出世,必会搅动风云、立刻引来动盪。 可谁也没想到,它竟能隱忍至此,一直潜伏至今,不露痕跡。 “看来这长白山上……有它非要不可的东西。”杨礼低声自语,“是那棵李树么?” 他从储物袋中取出一枚合祭丹,丹体浑圆,隱泛青芒。 其实他心知肚明,自己的根基尚未完全夯实,此时筑基,並非上策。 101看书 閒时看书选 101 看书网,101??????.??????超愜意 全手打无错站 但朱厌那一拳,已震伤了他的气海。更麻烦的是,身后已有追兵逼近…… “不管朱厌在图谋什么……我得先活下来。”他握紧丹药,眼神渐沉,“必须在五日內筑基。” 幸好他犹疑再三,杨家其他人已被他提前遣走藏了起来,枢珩与枢虞两兄弟暂时不会有危险。 至於杨文…… 他总觉得,杨文有事瞒著他,自从同意迁走族人后,杨文就一直心事重重,问起他也是搪塞自己几句。 並且还一定要自己和杨枢珩,杨枢虞他们留下,又给两人安排了另一个去处。 “希望文儿能无事吧。” 他没再犹豫,回头望了一眼来时的方向,隨即转身钻入密林,身影迅速被层层枝叶吞没。 此时此刻,长白山脚下。 杨枢珩领著杨枢虞从暗道中钻了出来,两人借著杨谨留下来的符籙隱匿气息,屏息看著一队队蛮兵从眼前经过。 按照杨礼先前的安排,他们本该径直离开长白山,自然会有接应之人等候。 但杨枢珩却在此处停下了脚步。 年不过十二的杨枢虞紧握双拳,眼中透著一股与年龄不符的恨色:“这些畜生杀我族人,占我长白山,实在可恨。” “虞弟,”杨枢珩压低声音,“仲父不在,叔父领兵远走,我们当务之急是儘快离开。” 杨枢虞却突然转头问道:“珩哥,你觉得这些蛮人像什么?” 杨枢珩微微一怔,顺著他的目光望向远处的蛮兵。 那些蛮人身形高大,毛髮旺盛,几个蛮將的甲冑破损,露出后背浓密的体毛,活似野兽的皮毛。 他们的髮饰更是怪异,剃光两侧,只在头顶扎著辫子。这些日子以来,他们见人就杀,取首级为战利品,更有甚者將人头骨磨成酒盏。 茹毛饮血,不外如是。 称他们为人,实在是太过抬举了。 杨枢珩看向杨枢虞,问道:“你想做什么?” 杨枢虞的嘴角勾起一抹笑意:“以彼之道,还治彼身。” 杨家人似乎都天生早慧,当年的杨谨是,他也是,从威喝陈乔康开始便越发明显了,彼时杨礼认为是他自幼丧父,又从小到大待在杨三生身边,才会如此。 可现在杨枢虞也展现了自己的早慧。 杨枢珩听后眉头微皱。 他总觉得哪里不对。 杨枢虞年纪尚小,即便是早慧也不该如此,心思如此狠厉,也不知道是学了谁。 他本欲拒绝,但想起惨死的那些人,心中竟升起一股莫名的恨意。 沉吟片刻,他终是点了点头:“可以,但一切都要听我的。” “好。”杨枢虞答得乾脆。 杨枢珩取出两道匿形符,分別用在了自己身前和杨枢虞身上,悄无声息地绕到一队十余人的蛮兵附近。 杨枢虞从怀中取出一张绘製著异样纹路的符籙,指尖一搓,符纸便化作灰烬。 他小心翼翼地吹动灰烬,看著它们如萤火般飘散,悄然落著在那些蛮兵身上。 “下一个。”杨枢虞低语,眼中闪著冷光。 杨枢珩拉住他的手臂,低声道:“小心些,避开有修为的蛮人头领。” 他们如法炮製,在数个蛮兵聚集处重复著同样的动作。 杨枢虞动作利落,眼神中的恨意隨著每一次得手而愈发浓烈。 杨枢珩见此,越发觉得不对,可自己也忍不住的想要杀人,一时间被影响了心性。 此刻,被符籙灰烬沾染的蛮兵中,一个年轻蛮兵突然瞪大了眼睛。 他远远看见一伙人影从林间闪过,个个手持兵刃,分明是长白山附近漏网之鱼。 他心中惊慌,生怕打草惊蛇,连忙跑回营地稟报伍长。 “伍长,那边有可疑之人。”他气喘吁吁地报告。 伍长闻言,立刻带领一队人马悄声摸了上去,果然与那伙人撞个正著。 双方二话不说,立刻廝杀在一起。 刀剑相击的动静惊动了附近的蛮兵,很快便有更多人加入战团。 不过片刻工夫,这场衝突就演变成了上百人的混战。 蛮人挥舞著奇形兵刃,声势极大,怒吼声中夹杂著蛮语中的各种脏话。 那符籙能迷人眼目,让人產生幻象,却影响不了听觉。 混战中的蛮兵听到的全是熟悉的蛮语咒骂,在这片混乱中,这个细微的破绽竟无人察觉。 远处,杨枢珩和杨枢虞藏身在茂密的树冠中,冷眼看著这场自相残杀。 杨枢虞的唇角勾起一抹冷酷的弧度:“果然是大漠的畜生,杀起自己人来也不见丝毫手软。” 他的眼中,恨色如火般烧著。 杨枢虞身子微微向前,一只手摸到了一把刀,身子再往前些,就要被蛮兵看到,就在这时,身后一阵巨力袭来。 杨枢珩一把將他拽了回去。 看著杨枢虞赤红的双眼。 杨枢珩毫不犹豫甩了他一巴掌,呵斥道:“还不回神。” 被杨枢珩一巴掌印在脸上。 杨枢虞的脸颊迅速肿起,与此同时,他胸口处放著的“承甲凝露符”散发出阵阵凉意,杨枢虞双目中的赤色微微收敛。 他下意识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向远处混战之中的蛮兵。 似乎有些迷茫。 看到这一幕,杨枢珩彻底明白了过来。 不是杨枢虞嗜杀,而是他们两个被朱厌的凶性影响了 那些蛮兵也不正常,一个人都没有发现不对,应该也是被影响了。 他眼含惊惧的看向身后那座雪山。 仅仅只是坐镇山上,凶性就能影响到山下,这就是五百年前能掀起兵灾的凶妖。 “珩哥……我们这是……” 杨枢虞清醒了过来。 杨枢珩一把抓起他的手,沉声道:“快走。” 第58章 蛟杀朱厌 山下闹出如此大的动静,早已惊动了蛮將。 他飞身掠至眾蛮兵上空,俯视下方混战的人群,怒喝一声:“还不退下。” 法力隨声波盪出,如巨浪翻涌,霎时喝止了所有蛮兵,幻象也隨之破灭。 他落回地面,战靴踏进血泊。 环顾四周,儘是杀红了眼的蛮兵,更有甚者,半张脸已被削去,惨不忍睹。 “呵,果然是一群蛮子,竟被两个娃娃耍得团团转,连脑浆子都快打出来了。” 远处传来一道讥讽的声线。 蛮將抬头,只见一人凌空驾风而来。 狄部將首,勒勒罗。 “图库耶,你若约束不了部眾,不如叫你的人滚出岭山,让我狄部接手。” 勒勒罗落地,狭长眼眸中闪烁著危险的光芒,直视图库耶。 眼下朱厌现世,若要再兴兵灾,首当其衝的便是他们。 无论如何,先占据岭山才是上策。 即便日后朱厌再度被镇压,蛮部金帐也已计划迁徙更多蛮人入山定居,此刻无论是谁先夺得此地,便能占儘先机。 图库耶並未回应勒勒罗的挑衅,只冷然道:“朱厌有令,命你去擒那两名孩童。” 听到“朱厌”二字,勒勒罗眼中神色微微收敛。 狄部虽人马眾多,蛮部又起內乱,本是夺取岭山的大好时机成熟但朱厌既已发话,他也不敢违逆。 “好,待我擒回那两个孩子,便向朱厌討要岭山。” 看著勒勒罗离开图库耶也转身离开,他要去向朱厌稟告,同时让他不要再肆意散发凶性,否则最靠近他的这些蛮兵,恐怕会先自相残杀而死。 等到了山上,见到朱厌时,他正在逗弄著肩上那只大鸟。 听到图库耶的稟报,他隨手指了个方向,道:“让你的人去那里,自然能抓住那两个孩子。” “是。” 他正想要离去,就听到朱厌开口道:“你就不想问问我为什么一定要让你们来坐镇岭山吗?” 图库耶正要回答,朱厌便先他一步说道:“因为你们蠢,蠢人是不会给我找麻烦的,狄部的人野心太大,五百年前我或许会喜欢他们,五百年后,只有你们了。” 他抬头看著这个脑子不太灵光的蛮將,笑道: “快去吧,蛮神会保佑你的。” 图库耶深深看了一眼朱厌,这才离开。 他离开后,朱厌抓起肩上的大鸟,看著它道:“你到底要不要听我的?只要你同意撤去对我的禁制,我有法子让你脱离禹厌的束缚,从此无拘无束,成一头真正的妖,你可以去大漠,那里有一片草原,羌部的人信奉大鹰,会善待你。” 大鸟听到朱厌的话,什么都没说,只是狠狠啄了下它的眼睛,只是离开了刀山,它自己也被朱厌折磨的伤痕累累,已经无法再对他造成伤害了。 这次朱厌没有发怒。 它紧紧盯著大鸟,恶狠狠道: “禹厌一道法旨,哄了你五百年,你还看不明白吗?真人又如何,除了修为,境界,什么都是假的,他不会接你到座下修行的,你只会同我一样,被他们算计,被他们打杀……” 朱厌说著,眼中赤色一闪而逝。 大鸟在他越来越用力的手中哀鸣一声,奋力想要啄向它的眼睛。 朱厌看著它,突然觉得自己何其愚蠢,竟然和这么一个真人的狗说这么多。 他自嘲的笑了笑,鬆开手掌,大鸟扑腾了两下,再次飞到它的肩膀上站定。 朱厌起身,望向远方。 “五百年前,你们骗我,说我成道之机已现,让我兴起天地兵灾,要让我坐实『兵燹之主』的位格,却不过是想借我的凶性勾出金景,事不成,又將我镇困刀山之上,五百年后,你们又放我出来,禹厌,这次是你想要那份金景吗?” 五百年的时间,除却长寿种,哪怕紫府真人都已经老了。 而且禹厌当年被他的凶性影响了神通,多半会更急切。 朱厌猜测,这一次是禹厌想要在寿尽之前,凭藉金景成就金丹。 紫府金丹道修行法门的核心是在於人身小天地印证身外大天地,视我天地为一府。 金景则是天地间曾经神灵留下的显象,合乎五德,存在万事万物之中,为生灵所不能见。 既然印证,那么外天地有金景,內天地自然也要有。 只有勾出金景,烙印於人身天地之中,才有资格用金景做出一粒集命数,神通,道果,德性的大丹,丹有其性,称为丹性。 二者相合,才是金丹。 自然也有人只以金景成就真君。 可惜单一的金景,是无法“爭位”的。 炼气大修要求六真,称为真修。 紫府修士要求三真,称为真人。 金丹修士要求果位,称呼为真君,若无此位,便不能算是真君。 五德为天地根基,远古神灵也要依附。 紫府金丹道出世,神灵彻底不见,正因为紫府金丹道的修士,修至高位,可以“爭位”,也是“证位”。 紫府修士要成金丹,就要证五德性之正位,若该德性无主,则可依紫府道果,勾出天地间的金景,做出一份与德性相合的丹性,爭夺“德性之主”的至高果位。 若德性有主,则可爭夺“德性佐使”的余位。 若都不可行,则散落为“德性变位”,虽能运用该德性力量,但受主位与佐使位的节制,道行不全,任人指使。 昔年姜裳躲起来,就是害怕自己的神性被发现,被真人们用自己的神性作饵,用以勾出金景。 朱厌能察觉到,这一次金景很近了,一旦他再次兴起兵灾,凶性大发,那一份金景一定会出现。 可它为何要那么做? 五百年前它不清楚,被蒙在鼓里,为人刀兵,五百年后,它可以自己做主了。 藉助这座天象异常之雪山,藉助那一门阵法,他可以很好的压制自己的凶性,只要不主动掀起兵灾祸事,金景就不会出现。 真人们不愿意和它接触,只能任它缩著头,偌大江南,只要它不愿意,没人能逼它兴发凶性。 他要的也不多。 朱厌目光看向东方,眼中透著赤色,恨厉滔天,喃喃道:“禹厌,这次该你去死了。” ——— 与此同时,十万群山中,一座山上。 群狼环伺,道道幽绿的目光尽数投向那骤然出现的身影。 银甲玄氅,银冠黑髮,面容削瘦,双颊如刀劈斧凿,眼中凶光凛冽,手中一桿墨色大枪沉默垂地,视线却遥遥锁在山脚那几间新筑的木屋上。 一头巨狼自远处缓步踱来,背上驮著一头老狈。 老狈近前,口吐人言:“你家人已安置妥当。我遣群狼与猿类为他们建屋供食,三餐无忧。” 正是杨文將一眾亲眷接来了此地。 那一夜,杨礼的一番推断,连他也难免心生隱忧。 最终关头,他还是依从了杨礼的建议,將家人迁走。 果不其然,祸端骤起。 朱厌早已暗中接应蛮、狄二部,潜伏於岭山深处。 待他有所行动之际,对方便以雷霆之势夺下了长白山。 无人能挡。 族兵不敌蛮兵,杨礼难胜蛮將,更何况还有朱厌亲自坐镇。 老狈又道:“顾,徐两位夫人有孕,我特去求了一枚『三杏华阳果』,权作贺礼。” 杨文面色平静,只微微頷首:“有劳前辈。” 老狈低笑一声:“如今你欠我的恩情,可不止一桩。既然你亲自前来,便准备报恩吧,报恩,也是救你岭山。” 它语焉不详,云里雾里,让人听了生厌。 杨文却罕见地未再追问,也未生疑。 他只问:“我该做什么?” 老狈抬爪指向不远处的洞口:“尽在洞中。” 杨文点头,不再多言。 他提枪转身,独自步入幽深洞穴。 脚步所至,两侧石壁依次燃起火光,映出一条明暗交错的路。 直至他再次看见那几幅壁画。 除先前所见的五幅之外,如今又多出两幅。 杨文迈前一步。 火光倏然跃动,照亮了第六幅壁画。 画中人面容模糊,他却一眼认出,那正是降服朱厌的真人。 他此番行此险,甚至將妻儿送至这狼群盘踞之地,並非一时疯魔,而是自始至终,脑海中都有一道声音指引他如此行事。 那人自称柳雁卿,或是……禹厌。 杨文不得不听,也不敢不听。 最终,那声音引他来到此地。 他留下了杨礼,杨枢珩,杨枢虞,虽然仍有危险,可总比到这里,不明不白受人辖制要好。 杨礼有合祭丹,一定能在五日內筑基,届时若有变故,他自可以带著杨家血脉远走。 至於徐妙云他们……就当是他给真人的押物吧,无事最好,若有危险…… 他目光在昏暗中流转,隨即又踏出一步。 “轰——” 火光再起,映出第七幅壁画。 这是一幅新画成的画。 上有凶兽,白首赤足,凶戾滔天。 旁有蛟兽,竖瞳利爪,绞其手足。 二者相爭,背景是一座雪山之巔。 这是,『蛟杀朱厌』 回復一些书友的话 第一、鬼兜大佬,忘记烦恼的我等几个书友说,从山狈开始就很无聊了。 那一张多了近六百多字的文言文,讲了讲山狈和书生遇见,最后发现书生是真人的事,帮他成妖。 (这里是想写那种聊斋的风格的。) 最后留了几个伏笔。 一个就是柳雁卿到底是什么人,他为什么教山狈修行,山狈的第七幅画到底是什么。 得到一些反应之后,我今天大概是省去了两张的內容,提前写山狈的画,然后写了一些世界观。 想看看大家反应,大家能不能联想到山狈那里,觉得刚开始很沉闷的地方稍稍得到了一些理解。 如果不能,我就儘量大改一些。 第二、从上本书来看这本,上一本写到后面,我都不知道该让李青迟做什么了,又加上第一次写,很多东西都不清楚,每天更新,全勤一个也没吃饭,反响也不好,写心累了。 这一本很多名字都延续了上一本,但完善了大纲,並且每一个人都有一个支线,而且一开始就给自己定下了调子,再怎么写,姜裳轮迴转世后的那个人才是一代一代的主角。 还有一些伏笔,都是明確了之后的剧情。 不会出现说是突然不更了,断更了,太监了,毕竟一开始像是鬼兜大佬等书友对我很支持,不能再说是突然断了。 第三,因为现在字数不多,一开始不能上升到各种各样大人物的算计,爭斗,这【炽飞蓬】这一章节,具体会在在三百章內结束。 而且会有很多东西,我在大纲上是能看到后面的剧情,而很多人看不到以后,毕竟这一章下来,另一章就断了。 而且我因为第一本书在番茄写过两本言情故事的,各有十几万字,其中掺杂故事推动剧情,大概类似於,我在第二张讲了个马鬃蛇的故事,就是为了在杨三生死的时候,杨礼的那句“爹,你是马鬃蛇吗?” 这样的描述方法,在言情故事上可能不错,但在这里可能就不行了。 这一点我会多改改,多考虑。 写作手法上我也会努力改正,进步。 大家可以提提对我的建议,比如更喜欢哪一段剧情的描写,对哪一个人物的描写。不喜欢哪一张,哪一段。 我都会认真去看,改正,因为我始终坚信,读书的人比写书的人更明白怎么写好一个故事。 不过有一些触及我大纲的剧情的,我可能就会很犟,不会改。(犟种路过) 因为很多都是第一次写,不敢说求大家包容,但求大家在觉得我还有救的时候,可以说两句。 (在动態里也发了一遍) 第59章 七真开禁,赏法赐器 杨文走出山洞,老狈伏在巨狼背上,正等在洞外,月光照在狼毛上,像是被打了一层霜,隨著呼吸起伏。 “怎么样,明白了吗?” 杨文点了点头。 “呵呵,那就去吧。” 杨文看了它一眼,却並没有动身,反將枪拄在地上,篤的一声,顺势席地而坐:“我就是画里那头蛟兽?” 老狈斜睨著他,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现在还不是,等你下了山,或许就是了。” 杨文疑惑道:“你到底是什么修为?” 老狈坐在巨狼背上,轻声道:“一头快死的畜牲罢了。” 幼时狐母不以其为子,狼属不以其为一伍,却能作人言,其性奸诈,却爱作画,后学文三四载,於是以人自詡,骂畜牲,是恨自己不是人。 若是杨礼在此,不免要与它多谈上两句,从它嘴里得来些故事,可杨文却没这样的雅兴。 他看著它,想起洞中的第六幅画,询问道:“你似乎真的活了五百多年。” 老狈摇了摇头:“你错了,我只活了三百年,余下的两百年,是真人给我的。” “柳雁卿?” 三字出口,老狈猛然回头,双耳倏竖,幽光迸射的眸子死死锁著杨文。声音尖如碎瓷,一阵邪风颳得洞前草叶簌簌作响:“你竟胆敢直呼真人讳名!” 这头老狈已经露了底,杨文並不怵它。 如今见它如此模样,杨文眉头不禁一蹙。 “这头老畜牲似乎吃过不少人,我且不要激怒它为好。” 杨文再不欲与它多说,只是问道:“我要如何杀朱厌?” 老狈死死盯著,眸中尤带著恨厉之色,可在听到杨文的话后,它又迅速收敛神情,答道:“我也不知道,等你成了蛟,自然会知道的。” 杨文看了它一眼,没有再说,起身持枪远去。 来到山下,他先找到了陈竹荷,说道:“这次我带你来这里,有让你护持其他人的想法,或许你会死,这是我的私心,若你愿意的话,可以现在就走。我不拦你。” 陈竹荷闻言不由一愣,坚定答道:“文哥,没有你就没有竹荷的今日,莫说有事无事还在两可之间,若是真有危机,我以此命,足以送出两位嫂夫人。” 杨文看著他,陈竹荷目光坚定,便没有再说什么。 这是他最后的试探。 只不过无论陈竹荷的回答是什么,这次的试探都不会有杀心。 他道:“对山上那头老狈多加防范,它一身法力手段都用来续了命,只能依仗群狼,若有意外,想法子擒下它,以令群狼。” 杨文又叮嘱了几句,嘱咐道:“若你死了便罢,若你此次无恙,此后便据飞黄山为守,陈氏可以为岭山治下第一门阀,我留了手书在家中,此后家中主事,除却族长外,无人有权调你。” 陈竹荷闻言一惊,他隱隱察觉到了不对:“文哥,你……” “文哥,为何不能向上宗求援?若是书信不能至,我愿意走这一趟……” 杨文摆了摆手:“毋多言语,记下我说的。” 不等陈竹荷再说什么,杨文已经持枪远去。 等走到山时,杨文从怀中取出槐安无事牌,看上面柳雁卿三个字,不禁有些恼怒,想要骂些什么,可又扼住了话头,默默看了一眼身后。 长林风声晚,竹隱水巉瀺。 云暮石边柳,霞棲烟色里。 幽幽。孤照银甲寒,独步意阑珊。 明月流光无断。 “真是好景色。” 一道骤然声音响起。 杨文猛然惊醒回头,发现在山脚,不知何时竟出现了一个猎户,手中提著一只兔活蹦乱跳的兔子,直勾勾的看著杨文。 身著虎皮袄,背负大黄弓,领衬狐裘,內衬软甲。 里里外外都像极了猎户,可对上那人的双眼,杨文却自心底涌起一阵深深地惊骇,如临大敌。 那猎户似乎没有察觉杨文的异状,又问道:“你觉得呢?” 杨文犹豫了下,恭敬向那猎户行了一礼:“前辈说得是。” 那猎户笑问道:“很勉强?独大江大河之浩荡,高山绝巔之巍峨,能合你三分心意?” “晚辈不敢如此想。” “大江大河,泥沙隨水,高山绝巔,枝叶隨风,天地广如一芥子,从无自由身。” 杨文听后,神情少了七分戒备谨慎,多了三分苦涩无奈,他问道:“我若功成,杨氏能否得前辈一夕照看?” 那猎户闻言,答道:“若你家搬去吴越,自可入我治下。” “吴越……” 是观闕庭的真人。 杨文没在意他的话,观闕庭和槐安宗並无两样,若是叛槐安而入观闕,不过是成了一条人见人厌的狗罢了。 他还欲询问什么,那真人却摆了摆手,叫道:“行了,见你有趣,多说了两句还不知足,去罢,往长白去,去做画上事。” 杨文见此,不敢再多嘴,立刻就要离开,却又被那真人叫住,杨文回首,却见那真人笑道:“如此去太慢,我且为你开一禁,能於璇照用法力。” 那真人话音刚落,杨文气海之中猛得一震,恍如天崩,气海上方豁开了一个口子,自其中倒灌无形之水,浩浩汤汤,其势堂皇,隱有锋锐。 这就是法力。 杨文几乎明悟一般,驾风而起。 看著离自己越来越远的山林,心头涌起深深惊骇。 真人仅仅一句话,就让他在璇照境界能够驭使法力。 惊骇之下,是深深的无力和恐惧,直到现在,他才明白了“天地广如一芥子,从无自由身”的含义。 杨文驾风赶路,又路过一座山川时,忽然心头一动,他落下身形,见到一座山涧上连著一座铁索桥,有一老人靠在铁索桥边,目光直直的盯著他。 那股本能的惊惧再次涌上心头。 不等杨文说话,那老人便道:“后生,我看你身陷囹圄而不自知,命犯杀劫苦不能出,再继续向前,只怕命要绝了。” 杨文刚要说话,就听那老者声音温和,如家中长辈一般,谆谆劝道:“回去吧,我有法子助你跳出诸真人的眼里,你的兄长妻儿,已经在后面等著你了。” 杨文闻言,下意识回头,果然见到杨礼领著顾闻音,徐妙云她们站在不远处。 两人的肚子里都微微隆起, “文儿。” “二哥,你们……?” 杨礼道:“我正欲闭关突破筑基,却被勒勒罗找到,几经廝杀,险些丧命,是前辈真人救下了我,带我来这里的。” 杨文点了点头,又將目光转向其他人。 徐妙云和顾闻音两人的肚子微微隆起,尽都温柔的看著他。 “后生。快去吧,否则我也难再为你遮掩了。” 身后老者开始催促。 杨文看著他们,心中不禁想道:“他们想让我杀朱厌,自然也有人不想我去杀朱厌,两方斗法,或许正是我逃脱的机会,眼下兄长亲人都在,不如……” 念及此处。 杨文不禁失笑。 他转身向那老者,又行了一礼:“岭山为槐安治下,文为槐安之臣,敢不以身尽忠。” “呵呵,后生好心性,只可惜我並非槐安宗的人,你这番却表错情了。” 他让开道路,笑著道:“见之大凶,必有大伤,我且为你开一禁,使心识通明,近朱厌,一炷香內不受凶性影响。” 下一刻,杨文眼前忽然一亮。 等他再抬头时,老者已经消失不见了,眼前铁索长桥,已经变成了一条小溪。 此刻他眼中所见,已经非凡人能见,天地间微尘尚不入眼。 只自上而下,丝丝缕缕的金线垂下,连接著山川草木,万物生灵,连他身上都有著数十条金色丝线。 杨文还想抬头看看那些金线的源,忽然脑中像是被铁锤重重砸了一下,霎时七窍流血,栽倒在地上。 好半晌才缓了过来。 等他站起身后,不敢再抬头乱看,老老实实的继续向前赶路。 路过一片芦苇盪的时候。 眼前忽然腾现紫气,浩浩汤汤,遮天蔽日。 紫气中有云鹤衔玉,灵鹿伏芝,玉树掛剑,三种意象,皆围绕著一人。 杨文这次已经有了经验,立刻落下身形,三拜而后唱礼:“槐安治下,岭山杨氏杨文拜见真人。” 那人高高在上,盘坐虚空,看也不看底下杨文一眼,声音淡漠:“法器不利,不足以伤杀朱厌,我且为你开一禁,赐气炼器。” 话音方落。 杨文手中长枪忽然一动,竟自脱了他手,凌空飞起,在那真人身后,玉树之上,长剑忽动,陡然射出一道庚白之气。 缠住了他的长枪。 等那长枪再落下,通体黑色不见,只剩下纯白一色,锋锐难当,与他体內法力相合,二者隱隱融在一起。 杨文也明白了这一气到底是什么。 庚金一气,其气庚白,无物不破,尽在肃革。 玄煞法力,心识通明,庚金法器。 杨文感受著自己此刻的状態,隱隱生出一股意气:“三位真人为我开禁,以我此刻的状態,或许真的能杀朱厌了?” 杨文正要拜谢,抬头却已不见了那真人踪影。 已经见过三位真人,杨文不敢再耽搁。 立刻驾风赶路。 途径一座浑黄大江时,自水中竟腾飞而起两头蛟兽,一黑一银,凶戾非常,二蛟缠斗廝杀,搅弄得水声阵阵,风雷交击,这番声势浩大的场面,一时间拦住了他的去路。 杨文想要退回去,再择路而行。 可还不曾行动,冥冥中仿佛有大恐怖即將落下,他的身子不禁瑟瑟发抖,深深惊惧涌上心头。 “我会死!” 他皱著眉头,死死看著那两头蛟兽:“三位真人为我开禁,是绝不允许我后退一步的,如今二蛟拦路,看来只得杀过去了。” 蛟兽不比蛟龙,乃是妖兽,不过多了些神异而已。 如连眼前两头畜牲都杀不过,何谈蛟杀朱厌? 杨文驾风而起,心识通明之下,两头蛟兽在他眼中没有秘密可言,一枪刺出,无不中的,不过几个呼吸间,两头蛟兽已被刺穿了气海,跌落在了地上。 二蛟哀鸣一声,望向杨文的眼神一片恨厉。 与此同时,一道堂皇浩大的声音凭空响起。 “为我槐安治下,杀妖除魔,卫道人间,赏『赤字金蛟甲』一副。” 那声音甫一落地。 两头蛟兽便化作两道光束,一黑一银,飞到杨文身前,將他整个人裹了进去,等光华消退。 杨文也已经变了样子。 他唤出一道水镜,看向自己。 镜中人眉眼狭长,鼻挺唇薄,黑髮束成高冠。 此刻目光低垂,神色平静,既无笑意也无戾气。 內里银甲沉凝,霜寒如月,外罩一件宽大的黑色龙纹长袍,腰际龙首狰狞冷厉,扣环紧束,腰身劲挺,杀气凛然。 『赤字金蛟甲』。 有了此法器,补全了他攻高防低的缺陷。 “第四位真人。” 此刻杨文也意识到了,朱厌有多重要。 竟然引来了四位真人,只为给他增添底蕴。 杨文继续往前,又遇到了一位倚松而坐的老者。 老者鬢髮如雪,目光清亮,见杨文走近,抬手指向云雾深处:“年轻人,我有一卷《山行笔记》,落在前方青石崖下,可否替我寻来?” 杨文点头应下,踏著湿滑的山径寻去,果然在石崖下一株赤松旁找到一本泛黄册子。 他小心拂去封皮露水,回来交与老者。 老者接过,含笑称谢。可未等杨文走远,他又唤住他:“且慢,呵呵,老朽糊涂,还有一册《云气图》似是忘在了半山腰的望霞亭中……” 杨文再度折返,在亭中石凳下寻到那捲以青绳束口的图册。 待他第二次將书送回,老者抚须沉吟片刻,第三次开口,声音里带著几分不好意思:“还有最后一本……是《涧吟集》,该是落在了北面溪涧边一块蟾形石上,不知……” 杨文依旧不言劳苦,沿溪跋涉,在青苔斑驳的蟾石上取回诗集。 当他第三次將书递到老人手中时,老者却缓缓摆手,並未接过。 山风拂过,他苍老的眼中泛起澄明之光,含笑说道: “三还书,当赐一法。” 等杨文再看时,老者已经不见了踪影。 等他看向自己手中三本书籍时,三书已经化为一书,上面印著几个篆字。 《云水伏应真诀》 “是完整的《云水伏应诀》!” 杨文心中一喜,立刻打开,想要瀏览翻看。 可才刚刚打开,立刻一道澄明华光浮现,照在他的身上。 伏云为气,伏火为气,伏土为气,云气藏身,火气藏伤,土气藏锋。 霎时间,三伏俱全。 同时,一道清灵声音自虚空中响起,如云气飘渺,雾靄流嵐一般,不辨男女,只悠悠说道:“修行之道,一点一滴,一步一趋,皆循此法理。今且为你开禁,能一念悟法。” 等澄明华光消散,杨文肃然再拜。 等他又走了几步,忽然停住。 “如今我能一念悟法,不妨记下《云水伏应真诀》,推演《白玉宿蝉经》三术,以资家中后辈。” 杨文想到便做,在山麓间寻了处山洞。 將庚白长枪立於洞口,枪身泛出淡淡白芒,隱有肃杀之气,既可震慑野兽,亦作护法之用。 他从储物袋中取出桌案,纸笔,记下了完整的《云水伏应真诀》,又开始推演《白玉宿蝉经》中三术。 三术分別是『剑术』『兵术』『纵术』。 其中『剑术』为杨礼所修,杨文又以《云水伏应真诀》中,伏火,伏土二气的修行之法,为『剑术』增添几分锋锐和变化。 只可惜他剑道不精,不能一蹴而就,整合出一道剑道法决来,只能留白数处,以待后人能够补全。 第二道『兵术』,可以融会诸般斗杀术法。 又记载有十二副淬体药方,自总角垂髫之时 起,便以药汤伐毛洗髓,浸筋淬骨,直至弱冠 成年,寒暑不輟。可以使筋骨呈现龙象盘结之 姿,旺盛气血,理论上,若是药引足够,是能 够最终成就一副异稟奇躯的。 诚为武库之瑰宝,杀场之圭臬。 杨文將自己平生所歷诸般廝杀、所悟斗战之法,一一梳理,融其神髓,尽数录为一卷兵术真解。 “希望日后此书能够为家中后辈们多添几分护持之力。” 他轻语落定。 就要再推演『纵术』。 忽得,洞內响起一道声音。 杨文转身看去。 不知何时,一位身著金白羽衣、头戴羽冠,中年模样的真人悄然出现在他身侧。 那人双眼微凝,眉宇间透著几分慍恼,口中骂骂咧咧。叫道:“好个贪心的小子,害我平白等了你三日。” 杨文见状,正要躬身行礼,却听那真人又道:“原本我这儿还有一物可赠你,如今是你自己没这福分。速往长白山去!” 语罢,真人袖袍一拂,霎时一阵风起,捲起杨文与洞外那杆长枪,转眼便不见了踪影。 那真人仰首望向空中虚无之处,叫道:“怪你们给他留了太多东西,否则我怎会算不著,白白在此空耗三日。” 真人话罢,一身猎户装扮的真人自虚无中走出,笑道:“人心贪甚难止,莫恼了,此次槐安宗相请,你什么也没给,就隨我去找人吧。” “哦?给朱厌阵法的那人出现了?” “此刻正在东海。” 羽衣真人点了点头:“那便走吧。” 他一步踏出,已经出现在天幕上,与那真人並肩,步入虚无之中,不见了踪影。 第60章 白猿拖刀,凶蛟缠枪 密林深处,腐叶湿土的气息混杂,掩盖了二人微弱的呼吸。 杨枢珩紧紧拉著杨枢虞,有匿形符籙在,將两人的气息与身形都近乎完全隱匿,加上他们对地形地势的熟悉,这才在蛮兵与狄部撒开的大网中,寻得片刻喘息之机。 他们此刻蜷缩在一处天然形成的石缝之下,缝隙上方藤蔓垂落,形成了一道天然的帘幕。 外面不时会响起蛮兵沉重的脚步声和狄人尖锐的呼哨声。 “珩哥,对不起……是我连累了你。若非我一时被凶性蒙蔽,浪费了符籙,又耽搁了时辰,我们早已……” 杨枢虞攥紧了拳,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他的话没能说完,肩膀已被杨枢珩用力按住。黑暗中,杨枢珩的目光沉静。安慰道:“若非你以符引发蛮兵內乱,吸引了注意,我们或许连最初的重围都冲不出来。事已至此,追悔无益。记住,你我兄弟,没有谁连累谁。” 他顿了顿,感受到弟弟身体的微颤,放缓了语气,甚至刻意带上一点轻鬆:“况且,季父画的这些符,效果比我们想的还好,不是吗?连那两个筑基修士,一时半会儿都找不到我们。” 他轻轻拍了拍杨枢虞的背,一股温和的力道传递过去,带著安抚的意味,“稳住心神,別让那凶妖再影响我们。我会带你安然离开的。” 杨枢虞深吸一口气,胸口那枚“承甲凝露符”传来丝丝凉意,助他抵抗著心底翻涌的躁动与愧疚。 他重重点头,將涌到嘴边的哽咽咽了回去。 说到底,还只是个孩子。 与此同时,半空之中,蛮將图库耶驾风在天上,目光如同鹰隼,一遍遍扫视著下方看似平静的山林。 他依朱厌的指示来到这片区域,神识反覆探查,下方林木葱鬱,山石叠嶂,与別处並无不同,丝毫感应不到那两个小崽子的气息。 “朱厌没理由骗我。” 图库耶浓眉紧锁,心中暗忖。 那凶妖虽性情难测,但在此事上,玩弄他並无益处。 他不再依赖神识,决定落下身形察看。 图库耶放慢脚步,仔细勘察著每一寸土地,每一块岩石,不放过任何一丝异常。 风吹过林间,带动树叶沙沙作响。 忽然,他的目光定格在右前方一处不起眼的石缝。 那里的风,流过时似乎有极细微的滯涩,仿佛被什么无形的东西微微阻碍, 他大步向前:“原来在这里。” 石缝之中,杨枢珩脸色骤变。“被发现了。” 筑基修士逼近的压力如同实质,让他呼吸一窒。 他没有任何侥倖心理,转身將身上所有的符籙,一股脑塞进杨枢虞手里,连带著杨谨给自己的“承甲凝露符”也毫不犹豫地交出。 “我引他走,你往山里跑。”杨枢珩语速快而短促。 杨枢虞脸色瞬间惨白,倔强地推开杨枢珩的手:“珩哥,我不走!”“此番是我之过,岂能以你的命换我逃生?” 见他如此,杨枢珩舒缓眉眼间温和稳重瞬间消失,露出十足的狠厉顏色,他咬著牙斥道:“闭嘴!家中长辈不在,一切都听我的!带上神行符,速走!” 说罢,他不再给杨枢虞反驳的机会,猛地將符籙拍在弟弟怀中,同时给自己双腿拍上两张神行符,青光一闪,就欲衝出石缝,將图库耶引向相反方向。 然而,就在他身形將动未动之际,一道阴鷙冰寒的声音,在身边悄然响起: “你们一个都走不了。” “什么?”杨枢珩骇然转头,一只铁钳般的大手已狠狠攫住他的肩胛,剧痛传来,眼前景物瞬间模糊扭曲,下一刻,他便被一股巨力裹挟著消失在原地。 杨枢虞彻底愣在原地。 方才的一切发生得太快,快到他甚至来不及反应。正欲使用神行符退避,另一个高大的阴影却已经矗立在他身后。 一只粗糙的大手轻易地將他如同小鸡般拎起。 不顾杨枢虞在手中挣扎,图库耶看著勒勒罗越来越远的气机,这才反应过来,原来勒勒罗一直在跟著自己。 杨枢珩被勒勒罗一把攥在手中。 恐惧如冰水浇头,令他浑身控制不住地颤抖。 勒勒罗察觉他的战慄,咧嘴嗤笑:“方才还一副兄友弟恭、慷慨赴死的模样,原来也不过是个贪生怕死之辈。” 见图库耶並未追来,勒勒罗身形一沉,轰然落地,隨手將杨枢珩重重摜在地上。 腰间长刀应声出鞘,寒光一闪,便要朝他颈间斩去。 杨枢珩连滚带爬向后缩去,颤声哀告:“別、別杀我,我家中有宝……有宝物!” 勒勒罗手中刀势一顿。 “什么宝物?” 杨枢珩如见生机,急声道:“那宝物名叫『寒魄子』,只需一枚,便能助人突破修为……” 勒勒罗闻言嗤之以鼻:“世上岂有这等神物?” 他自嘲竟被一个黄口小儿所骗,手中长刀再无迟疑,猛然挥落。 刀锋瞬间割开杨枢珩颈侧皮肉,鲜血汩汩涌出。只需再进一分,他便身首异处。 可勒勒罗却骤然停手。 他目光死死盯住杨枢珩手中一片雪青色的皮蜕,凌空一抓,將那物摄入手心。 稍一感知,眼中顿时迸出灼热光芒。 收刀回鞘,他冷眼看向地上抖如筛糠的少年。 心知这惧態多半是装出来的,否则先前也说不出以命引敌的豪言。 大漠上的狼也会示弱,信了的人,全都早已葬身狼腹,成了狼粪。 只不过眼前这小子,连狼都算不上,充其量是条会钻营的虫豸。 更何况他已看透,朱厌此行根本无意掀起兵灾。带他们来,不过是虚张声势,背后不知藏著什么算计。 若无兵灾,那凶妖也不过是个能打一些的猴子,终究难逃被镇压的命运。 届时他们这些狄人,也免不了被逐回大漠。 与其狼狈而归,不如多掠些宝物粮草带回部落。这正是他先前甘愿在岭山外围接应的缘由,能少死几个族人,总是好的。 他按刀沉声:“名字?” “杨……杨枢珩。” 勒勒罗頷首:“这灵物还有多少?藏在何处?” “约百枚,都藏在长白山一处雪洞中……它们、它们还能繁衍后代。” “果真?”勒勒罗心头一震。若真能带回可繁衍的寒魄子,此行便不算白来。 “千真万確,只是……寒魄子被下了禁制,必须由两位杨家血脉一同摘取饲养,否则会立刻自毁。” 勒勒罗倒三角的眼中寒光骤现:“你敢耍我?” 长刀再度架上杨枢珩脖颈,顺著原先的伤口,又陷深三分。 杨枢珩心知肚明,面对一位筑基修士,一味示弱装可怜已无济於事。 即便对方是个没见过世面的“土包子”,却也早已將他那点心思看得一清二楚。 他敛去脸上的惊惧,神色转为平静沉稳,开口道:“只要你从那个蛮人手里救下那孩子,我就將控制寒魄子的符籙、餵养方法全都交给你。此外,还有我家中收藏的数件法器、法诀和灵材,那些东西,只有我知道藏在何处。” 勒勒罗闻言,呼吸不由一重。 他隨即警觉,生怕泄露心思,立刻破口骂道:“狼宂的,还敢在老子面前装模作样!” 骂了两句,他脸上却又浮现笑意,收刀入鞘,笑道:“那是你弟弟吧?好,我这就去把他带回来。不止如此,等你把宝物都取回来,我还可以庇佑你们兄弟二人。” 杨枢珩看著眼前这蛮夷,心中鄙夷不已。 他岂会不知,一旦宝物到手,对方多半会立即杀人灭口。 可他不敢多言,只是恭敬地行了一礼,低声道:“多谢前辈。” 勒勒罗唤来几个狄兵,將杨枢珩看管了起来。 便往长白山上赶去。 他要先去找找寒魄子,如果真的没法子抓取,他才会去救杨枢虞。 反正图库耶那愚蠢的傢伙,一定会带著他去找朱厌復命。 而此刻,观止行院之中。 朱厌扫了一眼被铁链缚於地上的杨枢虞,又转向图库耶,嘴角扯出一丝讥誚:“你猜,勒勒罗此时是不是正在笑你?” 图库耶沉默不语。 朱厌轻嗤一声:“叫你去捉人,本是给你一个从中得利的机会。你倒好,转手又送到我眼前。” 图库耶低声道:“蛮神曾指引我们,凡信奉者……” “行了行了,闭嘴。”不等他说完,朱厌已不耐打断,“自己去山里转转,有看得上的东西就拿,赶紧滚。” 图库耶见它动了怒,抿了抿嘴,最后还是没有敢继续说下去,默默退了出去。 杨枢虞看著两人在说话,心中已经一片冰凉。 “因我一人,先是害了兄长,又被擒到此处,他们迟早要来问我家中秘辛,宝物……届时酷刑之下,我恐难受住,应以一死全气节。” 杨枢虞神色悲绝,就要咬舌自尽,刚刚一用力,便立刻又疼的鬆开了牙,小小的人,不知是痛的还是伤心,泪一滴一滴的落下, 朱厌瞧见他这般情状,不由轻笑:“呵,你身上气息,与几日前那名剑修如出一辙。你父亲是个人杰,你却是个连求死都做不到的废物,可笑。” 嘲讽入耳,杨枢虞胸中陡然窜起一股怒意,眼眶隱隱泛红。便在此时,胸前所贴的两张“承甲凝露符”传来一阵清凉,將他从激盪心绪中拉了回来。 朱厌挑眉,伸手欲取他胸前符籙。杨枢虞心头一喜,一直低著的眼睛中掠过一道厉色,袖中手指暗暗收紧,那里正藏著一道杨礼所绘的剑符。 先前情状,有情不自禁,也是示人以弱,让朱厌放鬆警惕,他不光要自己死,最好还能溅这妖物一身血。 可就在这时,朱厌的手突然顿住。 他转身看向山下,眸中隱隱泛起赤色。 —— 长白山下。 图库耶捂著左臂,不顾鲜汩汩流出,看著前方那一袭银甲玄氅,倒持一桿纯白长枪的修士。 心头涌起深深惊惧。 一枪,仅仅只是一枪就废掉了他的一只手。 “多鲁耶,乾多鲁耶。” 图库耶原也不会说雅言官话。 是朱厌嫌蛮语难听,带他在身边教他说官话,只可惜他学起来很慢,经常不注意间就会说蛮语,朱厌就会打他,时间久了,他慢慢也学会了,此刻惊惧之下,霎时间便忘了自己学的官话。 杨文听不明白他在说什么。 但因为有真人开禁,他虽然不是筑基修士,却也有神识,能够理解鲁库耶的话。 看著匯聚在一起的六百余数蛮兵结成战阵。 杨文神色不变,提枪遥遥一戳:“你来与我廝杀。” 图库耶警惕地看著它,並没有逞一时之勇,悄然隱入战阵之中。 下一刻,战阵之中响起雷鸣般的呼喊声,敲打盾牌声,和在一起,影响著他的神识。 杨文见此,目光微冷。 他不知道自己的法力能够维持多久,害怕在此消耗,面对朱厌时会捉襟见肘,所以想要激那蛮將和自己动手,可没想到庚白长枪实在锋利,仅仅一击就伤到了一个筑基境界的蛮將,让他怕了自己。 “一群蛮子,占我长白山,杀我族辈,死不足惜,今若不退,来日我必亲领兵马,西进入漠,豢尔部族为奴,永世不得不翻身。” 杨文说罢,战阵齐齐推进。 轰鸣之声炸响。 杨文见此,深吸一口气,唤起《云水伏应真诀》。 周身气机隱匿,藏而不发,直视著那蛮兵战阵。 自上往下看,天地沙尘雪色浑浊之中,一抹黑色,拖枪而走,霎时间撞进了战阵当中,一人开始凿阵。 长白山上。 朱厌神识已经看了这一幕。 “呵呵,一群虚偽的傢伙,嫌老子脏不敢来碰我,弄了这么一头凶蛟来,想逼老子发飆。” 它目光转向肩上那只萎靡不振的大鸟,神色凶戾:“最后问你一次,到底放不放开禁制?” 大鸟似乎並没有听到它的话,依旧沉默。 见此,朱厌似乎明白了什么。 “当年我没见过禹厌给你的法旨,现在想来,那法旨上,是不是早就昭示了今天这一幕?否则自我再次出世,你的使命便该完成了,可你哪怕被我折磨成这副模样还不愿意离开,是否就在等著今天这一幕?为了压制我的真身,好让山下那头凶蛟能杀了我?” 大鸟依旧没有回答。 朱厌却已经明白了。 五百年前知今日,能教璇照杀筑基。 它抬头看向天幕,他知道,一定有人在看著自己,愤怒之下,是深深的艷羡:“原来这就是紫府。” 它明白,给自己阵法的那人,多半也是想算计自己。 让自己来这雪山布阵,应该也是为了试探什么。 此刻它已经被堵在了这里。 只是它隱隱有种感觉,只要自己能跳出这次杀局,给它阵法那人一定会保它的。 “呵呵,紫府真人的確神通非凡,只可惜璇照修士,哪怕有法力,神识,法宝,也还是璇照。” 朱厌看了一眼身后的杨枢虞,笑道:“小子,你家里人救你来了,再备一张符吧,且等我带他上来,你们叔侄好一齐赴死。” 说罢,不管杨枢虞如何。 自顾自向外走去。 杨枢虞闻言,惊喜道: “是叔父来了。” 笑意仅仅是在他脸上转了转,便又被愁意掩盖:“这凶妖是五百年前朱厌,叔父他……” 杨枢虞目光看向那株被推倒的李树。 他不曾见过李树,也没见过玄录,但他知道,家中藏著什么东西,兄长应该是知道的。 杨枢虞心中默默祈祷著。 此刻,苍白天地中,姜裳睁开了眼睛。 他真身已经转去轮迴,这时候在这里的只是一个念头。 他目光转向远处,看到了杨文,不禁嚇了一跳。 “好多掛!” 杨文身上气机驳杂臃肿,隨时都会炸开的模样,却仍旧维持著一个平衡。 “什么人给他开了这么多掛?” 姜裳刚想要细看,忽然察觉到有一阵目光投来,即將穿过无边幻想,看见苍白世界。 姜裳心神俱惊。 “是真人!” 他死死压抑著自身神性,整个人缩成一只鵪鶉,不敢有任何动作。 天幕虚无中,一道声音响起。 “哪位道友?既然喜欢看,何不亲至?” 半晌,毫无声音。 虚无之中,一道看不清样子的模糊紫色浮动,隱约间看出是个人形。 “会不会是那人?” 有人问道。 那身影答道:“宣微,尺景他们已经堵住了他,那人看不过来。” “想看可以亲至,如此行径,墮了神通威名。” “算他一算。” 又一道模糊玄色浮动在虚无当中,身后浮现一道圆光,似镜如鉴,照彻十方,光芒接近那几道模糊身影时,尽都被挡了下来。 “咦?” “如何?” 那玄色身影道:“只算出一段数字。” “哦?什么数字?” 那玄色身影犹豫了一下,將推算到的数字念了出来。 共十八位,以六开头,教眾人摸不清头脑。 “今日之事,瞩目者眾,多想无益。” 一道玉白色身影浮现,身后似有玉树枝条垂下,在虚无中摇晃。 那模糊身影指向虚无之外:“且看廝杀。” 长白山下,杨文一枪洞穿图库耶。 寻常筑基之辈,竟不是他一合之敌,而在他身后,六百蛮兵,人仰马翻,唉声阵阵。 他的目光却直直看向远处。 正有一人,自上而下,拖刀而来。 在他身后,隱隱浮现出一道光景。 一头四十丈余的白猿,白首赤足,双眸赤红,手中陌刀曳地,凶戾滔天,似要掀翻这方天地。 杨文身后,同样异象升腾。 一尊玄黑巨物盘踞半空,如蛟似蛇,却生四只利爪,额间肉角崢嶸,竖瞳中赤金交织,煞气翻涌。 蛟尾之后,拖拽著一抹庚白遥遥曳空。 白猿拖刀,凶蛟缠枪。 天幕虚无之上,诸真人坐看。 第61章 杨礼筑基 诸真人为杨文开禁却不助其破境,只有一个原因,这场廝杀在无数人的推动下,已经不是境界之事,而是命数相杀。 朱厌藏起来,不愿意掀起兵灾,诸真人也不想江南遭劫,於是杨文,就是那个能逼出他太古凶性的人。 一人一妖廝杀在一起 朱厌真身被禁,手段不显,只以纯粹武夫的手段对敌。 可即便如此,他一举一动之间,仍旧带著一股沙场鏖兵,万军辟易的惨烈杀气。 杨文身负《云水伏应真诀》,三伏三应,气机流转间杀力陡增三分,又被『赤字金蛟甲』护住周身,漠然银黑两色间,隱现如蛟鳞。 可即便如此,他也只是堪堪抵住朱厌那如同狂涛怒潮般的攻势。 鐺—— 朱厌手中那柄沉重无比的大刀再次劈落,简单直接,却快得撕裂空气。 杨文不及细想,双手紧握庚白长枪,横架硬挡。 一股难以形容的巨力顺著枪身狠狠撞入他的双臂。 “咔嚓”一声微响,他脚下青石板寸寸碎裂,双脚陷下半寸。 虎口瞬间崩裂,鲜血淋漓而出,顺著枪身滑落。 枪身之上,庚金之气微微流转,未等鲜血將其染红,便將所有血珠尽数绞碎。 朱厌脸上皮肉撑开,嘴角撕裂到耳根旁,瓷白细密的牙齿森然相扣,神色张狂狰狞: “呵呵,老子连真蛟都杀过,何况你一头命数蛟蛇。” 杨文抿紧嘴唇,对这番羞辱充耳不闻。 他所有心神都沉浸在对方的刀势与自身的应对之中。 指尖悄然触及枪身某处,心头猛地一凛。 一道清晰的裂痕触目惊心。 朱厌刚才那看似隨意的一刀,竟已劈裂了这柄由杨谨请人精心祭炼过的法器长枪。 在朱厌那口来歷不明的大刀面前,他的兵器竟如此脆弱。 枪身裂缝处,白色的庚金之气般缓缓蠕动,勉强覆盖住裂处,维持著长枪不毁。 杨文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气血,再度挺直脊樑。 朱厌狞笑更盛,不给他丝毫喘息之机,身躯灵活得不可思议,一步踏碎地面,再次欺近。 刀光如匹练,不再是单纯的劈砍,笼罩杨文周身。 每一刀都大开大合,毫无花巧,他身后那头白猿如影隨形,同朱厌齐齐出刀,霎时间,力量,速度,角度都臻至化境,逼得杨文只能將长枪舞得如狂风暴雨,全力格挡。 “叮叮噹噹——” 兵器碰撞声密集如雨,火星四溅。 杨文步步后退,每一次兵刃交击,他都感觉像是被发狂的巨象正面撞上,手臂酸麻欲裂,內腑震盪。 朱厌的刀法,粗暴直接,五百年前差一点就坐实『兵燹之主』的凶妖,其“斗杀之法”已经非凡人能理解,只怕以纯粹体魄和武夫手段对敌,紫府真人都难在它手里占到便宜。 然而,在这生死垂危的压力下,杨文眼中却生出了另一番景象。 是心识通明和一念悟法。 他不久前匆匆书就的《兵术真解》,其中包罗万象,对诸多兵刃技法皆有论述推演,只可惜都华而不实,眼下面对朱厌这种源自太古大凶、歷经无数战场杀戮自行莫里而出的“斗杀之术”,平生仅见。 此刻,朱厌的每一刀,都像是一记重锤,敲打在他对『兵术』的认知壁垒上。 他的心神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朱厌那看似杂乱无章刀势,被他强行记忆,而后推演。 对方如何发力,如何变招,如何借势,如何以最简单的动作发挥最恐怖的杀伤……都一一在他眼前演化。 他一边艰难抵挡,一边以自身印证推演。 手中长枪的招式在细微处开始发生改变,格挡的角度更刁钻,卸力的技巧更精妙,偶尔反击的一枪,也带上了一丝朱厌刀法中以命搏命,一往无前的惨烈意味。 他在利用这生死一线的压迫,以朱厌为磨刀石,以这场廝杀为炉火,不断完善,补全自己的《兵术真解》。 “嗯?” 朱厌攻势稍缓,猩红的瞳孔中闪过一丝惊疑,他清晰地感觉到,杨文的枪法正在蜕变,竟开始隱隱模仿他刀法中的神意。 “好小子!”朱厌怒极反笑,声若雷霆炸响,“竟敢拿老子当垫脚石,想学老子的斗杀之法?!” 他周身凶戾之气轰然勃发,如同血色烈焰熊熊燃烧,气势再次攀升。 “看你能活到第几招!” 话音未落,那口阔刃大刀已带著尖啸,再次当头劈下。 —— 长白山下的异动,惊动了正在搜寻寒魄子的勒勒罗。 他骇然望向山下,眼中掠过一丝惊悸。 “究竟是什么人,竟能与朱厌廝杀到这种地步!?” 山下的激斗声震四野,让勒勒罗心惊。 不免又想到族史中记载的一幕。 如此看来,朱厌恐怕难逃再被镇压之局,他再不敢耽搁寻找寒魄子,当即调转方向,直奔观止行院,他要趁朱厌无暇他顾,挟持杨枢虞带路去寻寒魄子。 眼下形势紧迫,他必须儘快取得杨家宝物和法诀,率部返回大漠,否则等朱厌被镇压,他一定会被清算的。 然而当他衝进行院,只见地上散落著断裂的铁索,本该被困在此处的杨枢虞竟已不见踪影。 他蹲著身子,將地上的铁索拿起来,发现上面切口平整,如同被利器切过。 勒勒罗勃然变色,怒骂道:“图库耶这个蠢货,连个娃娃都锁不住。” 如换他来,就用铁索锁住杨枢虞的肩胛骨,让他求死不得。 不过此刻无能狂怒没有任何意义。 既失杨枢虞,唯有冒险下山去找杨枢珩。 可山下朱厌正与人殊死相搏,此时靠近无异於自寻死路。他只得择远路绕行。 时间紧迫,勒勒罗立刻驾风而起,全力赶路。 途经另一座山脉时,他忽然察觉什么,喜道:“原来藏在这里。” 地面上,杨枢虞心头骤紧,抬头就见勒勒罗自天而降。他大惊失色,急忙往双腿再拍两道神行符,纵身窜向深山。 勒勒罗凌空挥出数道法力轰击。杨枢虞勉强躲过几道,还是不幸被一道法力击中左腿。 但他已借势扑进密林,勒勒罗失去目標,只得落地追踪。 才循著血跡追出几步,血跡竟凭空消失。 “杨家人个个如狡狼。”他恨恨咒骂,神识横扫四周,却一无所获。 唯恐延误时机,勒勒罗运起法力扬声道:“你兄长在我手中,是他托我来救你。只要你带路取得杨家宝物法诀,我便放过你们兄弟。” 这话半真半假。他绝不会再让杨枢虞逃脱,必要先断其手脚。 杨家人太过狡猾,他现在心中都隱隱担忧,被严加看管的杨枢珩,此刻会不会也已脱身。 为免人財两失,他必须牢牢掌控住杨枢虞。 暗处,杨枢虞屏息凝望。 他身形瘦小,能够钻到许多地方,又有匿形符护体,藏身林间难以察觉。可勒勒罗的喊话让他心中一喜。 “珩哥安然无恙?” “或许是诈术……但若我不现身,珩哥恐遭不测。” 勒勒罗说得即便是真的,他就算出去,也不过是兄弟二人的安危被繫於旁人手中,而且他受不住酷刑,一旦忍不住开口,杨家许多东西都会沦落到蛮夷手中。 可哪怕只有万一的可能,他也不想因为自己一时自私就害了兄长。 杨枢虞紧握双拳,思绪纷乱。 仅仅是片刻,他深吸一口气,主动走了出来。 勒勒罗听到声音,笑道:“你做了个不错的选择。” 他身形一动,一只手就要上去抓住杨枢虞。 却又猛然顿住。 一道锋锐气机一闪而逝,他鬢间一綹髮丝飘落。 勒勒罗心中大惊,猛然后退,警惕的看著远处树下溪旁,一座裸出土面的巨大青石上,一头异兽静静站在那里。 其形类鹿,通体雪白,双角初茁如锥,通体苍青,身逾丈许,顾盼之间,殊有山川林秀之气,仿佛山隰之精。 在那鹿兽背上,竟还负著一柄长剑。 勒勒罗察觉到那股熟悉的气机,脱口而出:“道果?!” 山林之地,哪里来的筑基修士? 那鹿兽看了他一眼,背负长剑,身形轻灵,奔跃而来。 可在勒勒罗眼中,却是一道锋锐难挡的剑气穿膛而来。 避无可避,藏无可藏。 他眼中露出一股厉色,不知从何处取出一把骨刀,硬生生撞了上去。 “鏗——” 山林之间,一声剑鸣炸开,风吹林梢,溪声瀺瀺,方才鹿兽所在的青石上,恍然出现一人。 那人外袍月白,云纹浅墨,內衬交领青蓝,腰间深带松松繫著,银饰垂在襟前,隨风轻轻轻晃。 身负一柄长剑,与先前鹿兽一般无二。 长发挽成利落的髻,银簪规规矩矩插著,几缕碎发垂在颊边,眉目清雋温润,仿佛山中良鹿君子,眼尾微垂时,又透出三分狠厉。 杨枢虞见到那人,不禁大喜,脱口叫道:“爹。” 他不顾身后还有勒勒罗,踉踉蹌蹌跑向杨礼。 一时间这些时日的奔逃藏匿,心惊胆战,都化作一腔委屈,哭了出来。 杨礼心疼的抱住他。 温声安抚道:“没事了,爹回来了。” 杨枢虞哽咽著道:“珩哥,珩哥被他抓走了。” 杨礼顺著他手指的方向看去。 勒勒罗不顾手上的伤势。 看著杨礼,其人吊梢眉下,一双细细的眼睛,掠过凶狠恶毒的光,他咬著牙:“好厉害的剑气,才刚刚成就筑基就能有这样的威势,你就是当初从朱厌手下逃走的剑修吧!” 杨礼將杨枢虞护在身后。 看著勒勒罗,什么话也没说,身后长剑跳出两尺,锋锐气机再现。 勒勒罗见此,眉心隱隱刺痛。 “该死的,原想诈一诈他,勒索些东西,没想到此人竟然如此心狠,想主动出手。” 杨礼毕竟才筑基,法力不够深厚。 如方才般的剑气不可能轻易用出,而且那柄剑也是凡器,比不得他手中的骨刀,真要廝杀起来,贏的一定是他。 可杨礼也不会任由他出手,身为仙宗治下,一定手段奇多,拖住自己不是问题。 偏偏他现在最怕拖延时间。 “此人才出关,一定不知如今情况,我不如用朱厌来诈一诈他……” 还不等勒勒罗开口,杨枢虞就道:“爹,在长白山下,有人和朱厌廝杀,朱厌身上有什么禁制,很快就会被关起来的。” “该死的小畜牲。” 勒勒罗暗暗咒骂了一声,旋即消了诈杨礼的心思,主动说道:“道友,你家子侄就在我手中,不妨拿寒魄子来换。” 杨礼闻言,心中也微微鬆了口气。 勒勒罗已经是筑基中期,他也没多少把握能与他爭斗,先前他也是想借著先前一剑之威,虚张声势而已,所幸有杨枢虞在,不然他反而要被勒勒罗用朱厌给嚇住了。 “只是究竟是谁,竟然能和朱厌廝杀?” 他没有多疑虑此事,只道:“我要先见枢珩。” 勒勒罗点了点头,为显诚意,还道:“没问题,我即刻带你去看,领他到营帐外让你看见。” 杨礼闻言,也看出来了,这个狄人將首,更像是个只想得利的商人,不在乎杀不杀人。 如此他心底也微微鬆了口气。 勒勒罗先行离去。 杨礼抱起杨枢虞,拍了拍他的后背道:“別怕,爹这就带你去救枢珩,先闭上眼睛。” 杨枢虞点了点头。 闻著杨礼身上的清新气息,轻轻闔上了眼睛。 杨礼心疼的看了他一眼,分出法力將他护住,身后长剑出鞘,顺势落在他脚下,隨著一声清脆剑鸣响起,杨文也御风而起。 远远跟著勒勒罗。 —— 在长白山下。 杨文与朱厌的廝杀已近尾声。 朱厌將肩头大鸟猛力掷开,因为有禁制在,它要强忍著真身几近崩裂的剧痛,与杨文缠斗不休。它一拳一脚愈发狠厉,双目赤红如血,不时发出震彻群山的嘶吼,尽显凶妖气象。 杨文受其凶性侵染,眼底也泛起赤红。 玄煞法力渐弱,招式间章法渐失,竟如朱厌一般,以拳对拳,以伤换伤,恍若两头搏命的凶兽。 可他终究是肉体凡胎,被朱厌一拳重击在胸口,顿时胸骨塌陷,喷出一口鲜血,瘫倒在地,生死不知。 而在他们上方天幕的虚无混沌中,一道声音驀然响起: “北方金景已显,尚缺些时机。禹厌道友,你先行一步。” 语毕,混沌中一道浅青色的模糊身影晃了几晃,倏然消失。 那声音的主人俯视下方战场,沉声道:“蛟蛇撑不住了,何人愿出手?我槐安宗必有重谢。” “呵呵,朱厌此刻凶性正炽,谁敢以神通触及?” “那便不用神通。” 眾人目光转向不远处混沌之中、玉树之下那道摇曳的玉白色身影。 良久,一道淡漠的声音响起: “观槐三年。” 槐安宗真人闻言,毫不犹豫地点头:“可。” 话音方落,无尽混沌中乱流骤然加剧,雷鸣电闪几近灭世,如狂风般汹涌奔腾,却在触及那几道立於虚空的身影时戛然而止。 玉白身影自玉树上摘下一瓣叶子,轻轻向下拋去。 那叶片破开混沌,转瞬无踪。 朱厌盯著气息奄奄的杨文,赤目欲裂,身上多处狰狞伤口仍血流不止。它强压体內几欲炸开的真身,脸上皮肉被强行撑开,狰狞恐怖,咬咬切齿:“杀了你……我就能活!” 它向前踏出一步,抬起拳头…… 杨文静静地看著它。 朱厌胸膛处,不知何时已多了一个两拳大小的窟窿,一颗殷红的心臟在其中搏动。 朱厌仰天怒吼,声震群山:“陆胤!!老子曹你祖宗!” 趁这瞬息之间,杨文陡然吐出一道三尺长的剑气,直贯其胸,將那心臟绞得粉碎。 朱厌倒地前,一道凝如实质的凶性破空而上,穿透虚无,直衝混沌中玉树下的身影而去。 玉白身影微微一晃,连同那株玉树,一同消散於混沌之中。 第62章 剑系白綾 长白山下,断壁残垣遍布,满目荒芜。 杨文独自坐在图库耶的尸身旁。 朱厌的尸骸方才因为衝破了禁制,四分五裂,转眼间便消散无痕。 他低头望向手中长枪,枪身已然龟裂,原本繚绕的庚白之气尽数散去,只余一缕尚在指间蠕动。 气海之中“天裂”之伤,此刻也隱隱失控,令他筑基无望,寿元亦將大损。 唯有一双赤红的眼眸,几乎要渗出血色的光。 手背上,细密的白毛悄然蔓生,妖异非常。 杨文並未在意自身的异变,神识一扫,察觉山下动静,隨即持断枪起身,御风直抵狄兵大营。 此刻,勒勒罗手中仍提著被缚的杨枢珩,正与杨礼商议赎人之事。 “我要蟾母、还有你们岭山八年的灵稻库存,以及你所修的筑基法诀。” 勒勒罗语出惊人。 杨礼几乎下意识就想要拔剑砍他,却因杨枢珩在其手中,强压怒火,冷声道:“道友此言,是不愿再谈下去了。” 勒勒罗已命军队整装待发,此刻心中稍定。 听到杨礼的话,他並未让步。他早已经命人查了个清楚。 杨枢珩乃是杨礼兄长的遗孤,如此年纪就已经是璇照二境,被视作少族长栽培。 如此后辈,杨礼怎会不舍代价保全? 他笑道:“道友居繁华富庶之地,自不知我大漠苦寒。此番我们既已打通东进之路,这些身外之物,不仅可换回子侄,亦能促成两地交好。我归去后,也好安抚那些有意东进的部族首领。” 威胁,赤裸裸的威胁。 杨礼目光骤寒。 此刻绝不能示弱,否则必將受制於人。 两人之间气氛陡然凝固,杀机隱现。 勒勒罗笑意不减,又道:“若道友愿將所修剑诀一併交出,我尚可做主,释放此次所掳岭山三成人口。” 他全然不惧杨礼动手之意,这些东西,他势在必得。 並非他不知道,不能將人逼急了的道理,而是岭山实在富庶,尤其是寒魄子,以往他更是连听都没听过。 他已经决定了,要到蟾母,他们就能自己繁衍,然后强逼杨氏和他们开商路,从他们狄人手里交换购买寒魄子。 如果什么都不要,此次一行便是十足十的亏本。 抓著杨枢珩的手猛然收紧,剧痛令昏迷中的少年发出一声低吟。 杨礼眼尾低垂。 他尚有一口温养十数年的剑气未曾动用。此刻二人相距不过十二步,他有五成把握救下杨枢珩,另有五成…… “一试便知。” 杨礼不再犹豫。 就在此时,身后传来一道声音。 “你能做主?” 勒勒罗循声望去,只见一人缓步走来。 来人身披一袭残破的玄氅银鎧,手持断枪,髮髻散乱,周身戾气翻涌。那双赤红如血的眸子,正冷冷地投向他。 杨礼惊喜喊道:“文弟!” 杨文朝杨礼微微頷首,並未多言。 他径直上前,看也未看勒勒罗一眼,伸手去接他手中的杨枢珩。 勒勒罗眼中凶光骤现,正要发作,眉心却猛地传来一阵刺痛,並非神识预警。 一缕拇指长短,形如小剑的庚白之气,不知何时已悬在他额前。 气机锋锐,煌煌逼人。 他清晰地感觉到,只要自己稍有异动,这道庚白之气便会瞬间贯穿自己的眉心,绞碎他的识海。 於是这位身后站著千百兵卒的筑基修士,此刻竟如受惊的鵪鶉般僵立原地,眼睁睁看著杨文轻描淡写地接过了他手中用以交换利益的筹码。 杨文手上微一发力,便扯断了杨枢珩身上的铁索,隨即將其交予杨礼。 杨礼立即將杨枢珩唤醒。 杨枢珩睁眼见到杨礼,眼眶顿时一酸:“仲父……” 杨礼轻拍他的后背,温声安抚:“没事了,已经没事了。” 他让杨枢珩与杨枢虞站到一处,隨后望向正在对峙的杨文与勒勒罗。 或者说,是杨文单方面俯视著勒勒罗。 杨文本就身形高大,再衬著一身残甲,宛若一头收束爪牙的凶兽。 然而他並未在原地停留,反而自顾自走到一旁凸起的岩石边坐下,卸下了那身对此刻体魄负担极大的鎧甲,只余一件单薄玄色內衬。凉风掠过,衣袂轻动。 自始至终,勒勒罗一动不敢动。他身后集结的兵士,也仿佛被杨文一人之势所慑,一片死寂。 良久,那道淡漠的声音再度响起: “回话。” 勒勒罗喉头滚动,涩声答道:“……能。” 杨文注视著他。 悬於眉心的庚白剑气倏然前逼—— 勒勒罗惊惧交加,嘶声吼道:“能!能!我能做主!” 剑气应声而止。 一滴血珠,自他眉心缓缓滑落。 杨文淡淡道:“释放岭山被你们掳掠的人口。” 勒勒罗忙不迭应道: 是,我立刻放人!只是朱……啊—— 勒勒罗猛然发出一声悽厉的哀嚎。 一道庚白剑气贯穿了他的一只眼睛,瞬间將其搅碎。 血肉混著鲜血汩汩涌出,顷刻染红了他半身衣袍。勒勒罗双拳紧握,却不敢运转法力缓解剧痛,只能任由那道剑气在眼眶中肆虐不止。 此刻,庚白剑气已稳稳停在他血肉模糊的眼窝深处。 坐在石块上的那人淡淡开口:“朱厌已死。” “果然是他!” 勒勒罗心中本就有所猜测,此刻听到对方亲口承认,惊骇之余,涌上心头的是一阵深重的苦涩。 “杨礼修为平平,可他这个弟弟……竟能斩杀朱厌。早知如此,我怎敢如此要挟……” 他再不敢存丝毫试探的念头。 杨文继续说道:“岭山境內有不少蛮人潜入,你亲自带兵去清剿。杀多少蛮人,你手下就能活多少人。” “是、是。” 勒勒罗心头只剩下一个念头: “图库耶,我的好兄弟……你们这次送来的蛮人,可一定要够多啊!” “狄部进犯我岭山,掳我子民,伤我护山大阵,数罪併罚。除现有这些人外,另需遣一千人至岭山,编为刑徒部落,在此服刑赎罪。此外,往后每年须向我杨氏缴纳岁幣供奉。” “大人,这……” 每年缴纳供奉,必將使狄部元气大伤,沦为其他部落吞併的目標。再加上这两千四百名狄兵,还要再送来一千多人,这简直是在断狄部的根。 更何况,如此大事,绝非他一人能做主。若他胆敢答应,回到部族必被生吞活剥。 勒勒罗下意识想拒绝,却又猛然意识到自己的性命正攥在他人手中。 他急忙应声:“大人!蛮部也曾大举进犯岭山,这……” 杨文微微頷首: “听说狄部与蛮部交好。你既然愿替蛮部担罪,刑徒之数,便由三千增至四千。” “大人!勒勒罗失言,求大人恕罪!” 勒勒罗下意识想跪,可眼眶一阵撕裂般的剧痛,只得带著哭音哀求。 杨文目光淡漠看著他:“再敢多嘴,便去陪朱厌吧。” 勒勒罗顿时噤声。 杨文继续开口,语声平静却如寒铁: “蛮部犯我岭山,我自会亲往討伐。大漠三部,未受教化,方酿今日之祸。不日我將亲赴大漠,一一问罪诸部,问罪巫山。” 勒勒罗心中一惊。 一个能搏杀朱厌的凶人,说他能杀穿巫山,勒勒罗也相信。 他还想再说什么。 杨文道:“命人去做事吧。” “是……大人……” 勒勒罗想让杨文为自己祛除剑气,还不等说完,眼眶中那道庚白剑气便已经如蛆虫一般钻进了他的眼眶中。 强烈的刺痛让他忍不住痛呼,同时也消了心底最后的算计。 恭恭敬敬向杨文叩首三次,便带著狄兵去追杀蛮人。 杨文目送那道身影远去,眉宇间方才流露出深重的倦色。 “文弟,你……” 杨礼走近,眼中交织著忧虑与疑惑。 杨文轻轻摇头:“此事容后再谈。眼下还需劳烦二哥亲自走一趟十万群山,接回妙云与闻音他们。” 杨礼頷首:“我即刻动身。” 杨文又叮嘱:“此行务必以自身安危为重,若有机会,定要杀了那头老狈。” 杨礼应下,隨即御风而去。 杨文转而望向杨枢珩与杨枢虞。 二人趋前,恭敬行礼。 杨文轻抚杨枢珩的发顶,温声道:“此番你带著枢虞几经艰险,虽见杀戮,却也长了见识,於修行並非坏事。稍后你便与枢虞一同组织村民,收拾岭山残局。” “孩儿明白。”杨枢珩恭敬应道。 杨文又將目光投向眼神闪躲的杨枢虞,缓声道:“此次未能及时脱身,非你之过,不必自责。” 杨枢虞抿唇点头。 待二人离去,杨文也收拾妥当,独自登上长白山。 —— 十万群山中,杨礼顺利接到徐妙云与顾闻音等人,对陈竹荷吩咐道:“岭山之围已解,你即刻率眾返回,我会在暗中护送。” 陈竹荷欣喜领命。 目送眾人下山后,杨礼转身上山。他隨手斩了几头璇照境的狼將,深入洞穴搜寻狈妖踪跡。 虽然杨文说过那狈妖已命不久矣,他仍不敢大意。 然而搜寻良久,始终不见狈妖踪影,只在洞中发现七幅壁画。 杨礼逐一细看,在第六幅前驻足,画中是个面容模糊的男子,正轻抚一只山狈。那山狈像是新绘不久,杨礼並未在意。 “莫非已经逃了?”他御风腾空,以神识遍搜群山,终究一无所获,只得转身去追陈竹荷一行。 待眾人返回岭山时,乱局已在杨枢珩主持下平定,狄人刑徒正在修缮屋舍。 徐妙云与顾闻音急著要见杨文,却只等来杨文说要先见兄长。 当杨礼来到观止行院中杨文的屋子外,正要推门而入时,门內传来杨文低沉的声音: “二哥,先不要进来,我有话要说。” 杨礼虽然觉得诧异,可还是驻足在了门外。 杨文起说道:“勒勒罗已返回大漠。我施术制住了他,言明只要他能说服蛮,羌二部各遣八百刑徒,便可减免狄部供奉,但岁贡不能少。” “如此相逼,是否太过?”杨礼问道。 “无妨。”杨文声音平静,“蛮夷畏威而不怀德。我斩杀朱厌一事足以震慑大漠诸部。只是狄部狼子野心,不出数年必生异心……” “你的意思是?” “打。將大漠彻底纳入杨氏治下。” “勒勒罗屠杀蛮部子民已结怨仇,狄部岁贡又將损耗元气。我命他游说二部输送刑徒,时日一长,三部必然內耗。这是我们出兵的最佳时机。 但我们只有十六年休养之期。一旦错过,待三部恢復元气,勒勒罗野心復燃,便是岭山浩劫,二哥要趁著十六年內,训练兵马,扶持后辈,扶持拉拢陈竹荷之流的修士……” 听著门內愈发低沉的话音,那分明是交代后事的语气,杨礼心头一紧,推门急问:“文弟,你到底怎么了?” 屋內光线晦暗。 杨文坐在榻边,闻声微微抬头,赤红双目狰狞骇人。 杨礼倒吸一口凉气。 此时天光透过窗欞照入,终於映清了他的模样,他周身衣衫襤褸,遍体白毛丛生。嘴中生就一副獠牙,口水粘连……儼然一副妖物姿態。 “文儿。” 杨礼连忙上前,杨文却伸手制止道:“二哥,我被朱厌凶性影响,很快要沦为一头没有神智的凶妖,你莫近身。” “这……这……” 杨礼眼睛瞬间泛红,他道:“不会的,不会的,我去求玄录,去槐安宗求真人,我用李树的秘密换他们救你,你会没事的文儿,你不要死,你不能死!” 他说著就要转身离去。 杨文出声制止道:“二哥,没用的,你且继续听我说,不要让我不能瞑目。” 杨文此话出口。 杨礼果然停下了脚步。 他继续说道:“大漠之事,二哥只要依我所言去做就好,此次我得了真人开禁,得了完整的《云水伏应真诀》,又先后推演出《兵术真解》《剑术残解》,能为家中添些底蕴,已经放入祠堂之中,还有『赤字金蛟甲』一副,只可惜已经破损,二哥以后要想法子修补,我还得了庚金之气一缕,等二哥结成第五道符籙,能够护持气海后便能用,为器,为术,都可……” 杨文絮絮又说了许多话。 连徐妙云与顾闻音那未出世孩子的名字,他都一併起好了。 末了,他望向始终背对自己的杨礼,含笑开口:“二哥,借剑一用。” 话音未落,杨礼身后长剑竟自行出鞘,稳稳落於他手中。 杨礼猛然转身,单膝跪地,眼中泪水重重砸在地上。他望著杨文,几乎是哀求道:“文儿,哥求你,別死。” 杨文执剑而立,轻声道:“二哥,莫哭,继续听我说。我死后,尸身立焚,不发丧、不立墓、不戴白、不举哀。对外只称槐安宗召我於拜剑台服役,槐安宗不会戳破此说。凭我斩杀朱厌之威名,足以护家三十年安稳……” 他细细交代,杨礼静静听著。 说到后来,杨文忽提起一桩旧事,当年他被杨三生打得半死,两位哥哥拼命护他,催他快逃,他却梗著脖子嚷道:“男子汉大丈夫,岂能教外人看了笑话。” 突然,他手中剑光一闪,削去臂上一片白毛,连皮带肉落在地上,鲜血溅上杨礼的脸。 决绝如此,他是要以人的身份死去,而非一头凶妖。 “文儿……” 杨礼声音哽咽,却不敢阻拦,唯恐增多杨文的痛苦。 “文自幼不喜文书,才资平庸,唯好刀兵。十二岁杀狼无惧,后习仙法,却逞凶斗狠,治家无方,累兄长伤心,更致长兄丧命……三十年来夜不能寐,鬱郁不能。今以璇照杀朱厌,豪兴不浅,五百年来,唯我一人而已。” 杨文未曾看他,只是低声喃喃。 地上鲜血漫延,染红杨礼的衣摆。 杨文浑身鲜血淋漓,白骨可见,彻底成了一个血人,白毛尽去,獠牙亦断。 他將剑递向杨礼,双目努力泛起清色,强行压抑著那股即將要將他神智吞掉的凶性,轻声道: “二哥,再不能犹疑了。” 杨礼持剑的手微微发颤,望著他,双目红肿。 一个时辰后。 杨礼走出了屋子。 他走出门外,想要离开这里,可不过走了几步,便两腿一软,重重栽倒在了地上,泪眼模糊,已经看不清眼前天地,他低声哭著,念著文儿 等日暮西山,他才重新直起腰。 他將自己外袍一片白衣斩下,缠在剑柄之上,踏出了行院。 第63章 杨枢玦 秦水蜿蜒,在这一带分出条清浅的溪流,水声淙淙。 溪边,一头病骨支离的大虎正匍匐饮水。 它的身形极瘦,毛皮鬆垮地覆在骨架上,如同枯草,皮下肋骨清晰可辨,脊骨锯齿般凸起。 它垂下巨大的头颅,缓慢无力地舔舐著冰凉的溪水。 近些年来,群山之中总有野兽下到山脚,只是大多还未靠近人烟稠密之处,便被巡狩的族兵发现,或驱赶,或擒杀。 然而今日这头病虎在此盘桓良久,却始终无人前来驱赶。 在离溪水数百步之外的一处矮坡上,正静立著十数道人影。 为首者是一个约莫九、十岁的少年,身量却已颇为高大,几乎赶得上寻常十三四岁的少年。 他身披一袭玄色氅衣,手中握著一张几乎与他等高的硕大黄杨木硬弓,雕纹古朴,弓弦紧绞,正遥遥对著溪边那饮水的病虎。 在他身后,十余名族兵披甲执锐,个个神情紧绷,如临大敌。 他们是在防备万一少年一箭不能毙命,反將那垂死的猛兽激怒发狂。 那少年引弓欲射的姿態保持了许久,臂膀稳如磐石。 然而,就在族兵们以为箭矢即將离弦的剎那,他却舒了一口气,弓弦隨之鬆动,那支蓄势待发的利箭被他轻轻收回,连同那张大黄弓,一併扔给了身旁一名面露错愕的族兵。 “公子,这……”那族兵首领一愣,急忙压低声音要说什么, 少年侧过头,嘴角勾起一抹张狂笑意,声音清亮:“不过一头病虎,用弓箭取它性命,实在大材小用。” 身旁族兵立刻听出了他话中之意,这是要徒手相搏啊。 他脸色骤变,正要上前劝阻,若让他在自己眼前涉险,哪怕只是擦破点油皮,他们这些人都要挨鞭子。 “不可”二字尚未出口,那玄氅少年身形猛地一顿,脚下泥土微陷,留下一个清晰的脚印,整个人已如离弦之箭般电射而出,直扑溪畔。 他的速度极快,玄色氅衣在他身后拉成一道模糊的影,猎猎作响。 溪边,那病虎仿佛全然未曾察觉到身后迅捷袭来的风声,依旧维持著饮水的姿態,头颅低垂,长舌捲动著水花,喘息声粗重。 少年眼中厉色一闪,欺近至虎躯侧后丈许之地,身形毫不停滯,右腿猛地在地上一蹬,泥沙飞溅,整个人借力腾空跃起,右拳携著一股恶风,直砸向病虎相对脆弱的颈侧脊椎。 就在拳风即將及体的瞬间,那看似萎靡待毙的病虎,眼中陡然爆射出骇人的凶光。 原本软塌塌匍匐在地的前半身猛地人立而起,以一种近乎扭曲的姿態骤然迴旋,血盆大口怒张,带著腥风,咬向少年探出的手臂。 一声虎啸炸开,惊动飞鸟,远处站著的几个族兵闻声,竟然腿一软栽倒在了地上。 领头的族兵见此,骇道:“这不是凡虎,快去请少族长。” 说罢,他便带著剩下几个还能站立的族兵,上前要去救下少年。 “都不许动,否则本公子就打他的鞭子。” 那少年显然也未料到这病虎的反应如此迅急,千钧一髮之际,他硬生生將前冲之势止住,拧腰后仰,险之又险地避开了那血盆大口。 獠牙擦著他手臂的氅衣划过,撕拉一声,布料应声破裂。 他阻拦下身后想要上前的族兵,再次看向那头病虎。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解无聊,101??????.??????超实用 】 就在剎那间,一道模糊的黄影再次紧隨而来。 “嗤——” 一声裂帛般的轻响。 少年借势向后飘退数步,稳稳落地,左手小臂至手背处,三道深可见骨的抓痕狰狞地显现出来。 剧痛之下,他眼神中的光芒却愈发炽亮,紧紧盯住前方病虎。 那病虎一击得手,却並未立刻追击。 它稳稳地站在原地,方才那副病入膏肓的萎靡模样已荡然无存。 獠牙扣合,凛然凶威展露无遗。 此刻微微伏低前躯,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呜”声,一双虎目死死锁住少年,里面闪烁著的残忍狡黠。 “好畜生,果然狡猾。” 不等病虎有所动作,那少年再次主动欺近廝杀,这一次,他的身形更快,步伐也更加诡秘,不再直来直往,而是绕著病虎快速移动,玄色氅衣飘忽不定,如同鬼魅。 病虎咆哮著,不断调整方向,利爪连连挥出,却总被少年间不容髮地闪避过去,或是用未受伤的右臂格挡开,发出沉闷的碰撞声。 虎爪与少年的手臂、格挡的腿骨相交,竟隱隱发出金石之声,显然这少年年纪虽小,筋骨却打熬得异常坚韧。 几个回合的缠斗,他似乎渐渐摸清了病虎的攻击路数。 这虎毕竟病弱,爆发虽猛,却难以持久,几次扑空后,动作已显出一丝迟滯。 又一次,病虎人立而起,试图以庞大的身躯將少年扑倒。少年眼中精光一闪,这次他不退反进,在虎爪即將临身的瞬间,身体猛地向下一矮,几乎贴地滑行,从病虎扬起的腹下险险穿过。 同时,他受伤的左手五指併拢如刀,凝聚起全身力气,狠狠向上一掏,正中病虎相对柔软的腹部! “嗷——!” 病虎发出一声痛苦与暴怒混合的悽厉嚎叫,庞大的身躯因为剧痛而猛地一颤,落地时竟踉蹌了一下。 少年毫不停歇,抓住这转瞬即逝的机会,身形再次贴近,右拳如重锤,避开坚硬的颅骨,连续数拳,狠狠砸在病虎的耳根子侧颈等脆弱之处。 病虎被打得头晕眼花,哀嚎连连,凶性被彻底激发,不顾一切地扭头撕咬。 少年不与其正面相抗,和它纠缠,只是消磨著这头病虎的气力。 终於,在他一记沉重的侧踢狠狠踹在病虎前腿处后,那庞大的身躯再也支撑不住,“轰隆”一声,前肢一软,半跪在地,激起一片尘土。 它试图挣扎著站起,但尝试了几次,都未能成功,只能徒劳地喘息著。 少年停下了攻击,微微喘息著,站在病虎身前数步之外。 他玄氅破损,左手鲜血淋漓,身上也沾满了尘土草屑,显得有些狼狈。 但他的脊骨挺直,居高临下地俯视著匍匐在地的猛兽,目光冷冽。 “枢玦!” 身后响起一道声音。 杨枢玦身子下意识一颤。 连忙转身向来人行了一礼,低头认错道:“珩哥,玦儿错了。” 態度恳切,状貌可怜,旁人很难怀疑他的认错之心。 只是杨枢玦永远都是听劝,但不改。 “哼,知道我来了才说自己错了,晚了。” 来人一袭宽袖长衫,眉目温秀,负手缓缓而来,正是伯脉长子杨枢珩,此刻冷著脸,佯装愤怒,训斥道: “你啊你,不在族学上学,竟敢带人逃出来狩猎,实在是……” 杨枢玦低著头,声音细若蚊蝇道:“珩哥,我受伤了。” 杨枢珩还想说什么,可听到杨枢玦的话,不由低头看去,果然见他左臂鲜血淋漓,顿时脸上神情转为担心,微微俯身,指间灵力流转,为他止血。 “你啊你,走,和我回去,我为你包扎。” “少族长,这头病虎……” “杀了,丟回山里。” “珩哥,我想要它……” 这头病虎不同寻常,杨枢玦没有下死手就是存了留它的心思。 杨枢珩刚要以不能让他玩物丧志的理由拒绝,可低头看到杨枢玦那委屈巴巴的眼神,又不免心软,无奈吩咐道:“先锁起来,带下去治伤。” “是。” 杨枢珩牵著杨枢玦,温声劝诫道:“枢玦,加上这次,已经是你第三次逃学了,往后你万万不能再如此了。” 杨枢玦闻言,梗著脖子反驳道:“讲师先生们说得东西都太假大空,讲起兵法又都是纸上谈兵,我不喜欢,大丈夫在世,当致於行才对。” 杨枢珩抬手重重敲了他一下,呵斥道:“你小小年纪,谈什么大丈夫,满肚子的歪理,回去给我把族史抄三十遍。” 方才还意气风发的少年顿时垮下脸来,扯著兄长衣袖哀求:“珩哥,我手伤未愈……”” 杨枢珩冷著脸道:“不行,不给你一些教训,你永远不会知错,而且你『兵术』药浴大成,生得一副龙筋虎骨,这点伤不出两三日就好了,稍候我为你包扎好,就去书房抄录,明日我要检查。” 不顾杨枢玦装可怜,杨枢珩给他上了药后,就把他撵去了书房,並且让宗法司派了人来守著他,胆敢出门,就让他吃鞭子。 杨枢玦在书房中一脸生无可恋的抄著书。 杨枢珩虽然往日待弟弟们温和,可他切实犯了错,如果再仗著大哥爱护一意孤行,宗法司的鞭子可不会管他是谁。 只是抄著抄著,他忽然心思一动。 在中间写上了一行字。 “叔脉次子,杨氏枢玦,九岁余,搏杀猛虎,仙人还世也。” 看著字跡,杨枢玦眉头轻挑,笑道:“这才对嘛,叫后辈们见了,都能识得我杨枢玦的威名。” 这下子他心情终於好了些,老老实实继续抄书。 —— 长白山上,一座幽静洞府之中。 仿佛是另一处天地,洞內竟然生出山清水秀,溪涧清浅,泠泠水声间不时传来呦呦鹿鸣…… 一头通体如雪,双角苍青的鹿兽自林间轻盈跃出,来到溪边,低头啜饮清冽的溪水,它背上还斜挎著一柄古朴长剑,隨著日影移动,那双琉璃般的眼眸愈发澄澈灵动。 忽得响起一声淡淡的嘆息声,周遭异象徐徐消散。 方才白鹿驻足之处,一个身负长剑的男人缓缓睁眼。 “两年时间,只是巩固了修为,灵物不全,想靠苦修迈入筑基中期,只怕难了。” 杨礼轻嘆了声。 他以《洞庭秋水诀》筑基,结成道果『洞庭猄』。 此道果起於山林秋水之际,负剑而出。 兼具玄妙与杀伤。 身处群山,能助涨法力之雄浑,身处江河之中,能助涨剑法之杀力,尤其是在秋雨季,杀力能更上一层楼。 此道果能堪定风水,测算山水龙脉之走势,知天时,晓地利,善藏匿,逃遁,山中行走,不惊群兽,可以服气为食,能够点化开灵…… 筑基的修行之法,便是餵养道果直至大成。 每个不同的道果都有不同的餵养之法。 『洞庭猄』以『江河清气』『重水浊气』『泽中水气』还有一道重要的灵物为食,那一道灵物涉及道果大成,暂时还用不到,只需留意就好。 唯独三道灵气,前两道还好,秦水之中,每五年能各采一缕,也可以从灵物之中析出,唯独最后一道,非八百年大泽不能生。 且如今江南少见大泽,现存的大泽之中,想要诞生一缕『泽中水气』,要以数十年记,涂川大堰深处或许能有,只可惜涂川大堰深处毒嶂瀰漫,非炼气真修不敢深入。 “此次出关,我该去找找能够析出『泽中水气』的灵物了。” 杨礼打开洞府石门,起身走了出去,顺势带走了放在外面的信件,他此次不是闭死关,有很多信都已经看过了。 杨枢珩治家,颇有当年杨慎之风,但又多了些杨文的狠厉,没出过什么岔子。 只是在看到杨枢珩说杨枢玦频繁逃学,甚至带人出去狩虎的那封信时,目光微微停顿。 並非因为他逃学。 “才九岁就能徒手搏杀猛虎,虽然有药浴在,可那毕竟不是什么神药,天生神力啊。” 杨礼感嘆一声,旋即驾风来到山下。 他放开神识,找到了杨枢玦所在后,便走了过去。 守在外面的宗法司执事见到是他,行礼之后便告退了。 杨记来到屋內,见到杨枢玦正坐在书桌前认认真真抄书,还不时傻笑,连他走进来都不曾察觉。 他心中一动,敛了气息走过去一看。 旋即眉头微微一挑。 好傢伙。 这小子哪里是在抄族史,这是在给自己写传记呢。 “枢玦。” “什么人!” 杨枢玦猛得跳了起来。 手中毛笔下意识顺著声音传来的方向刺去。 可等看清那人面容时,他又立刻止住力道,从桌子上跳下来,闷声道:“枢玦拜见仲父。” 杨礼坐到椅子上,看了看他那一手不怎么入眼的字跡,无悲无喜道:“我才出关不久,就听到有人告你的状,说你逃学成性,玩物丧志,不敬兄长……” 杨枢玦闻言不禁瞪大眼睛,气急败坏道:“哪个坏东西告我的状,仲父明察,枢玦没有不敬兄长啊。” “哦?那你就是承认自己逃学成性,玩物丧志了?” 杨枢玦立刻反应过来,自己被套话了,张了张嘴想要辩驳,可又不敢,只好跪下向杨礼说道:“枢玦知道错了,此后不敢再犯。” 杨礼看了他一眼,说道:“好好抄书,等抄完书再来找我。” “是。” 杨礼离开后。 杨枢玦不敢再乱写乱画,老老实实的抄录族史。 杨礼用神识看著这一幕,这才点了点头。 杨枢玦当下做的事不算过分,甚至能用一句孩童心性来搪塞过去,只是若不多加管束,让他养成无法无天的性子,將来是要吃亏的。 想起他先前能猛然收住刺向自己的力道,杨礼喃喃道:“枢玦天生神力,收放自如,是修行《兵术真解》的料子,等他性子能收敛一些了,便可以带他去录名了。” 第64章 姜尚 杨文这一脉,一共有三子。 长子为顾闻音所出,取了个珵字。 次子为徐妙云所出,取了个玦字。 与他一奶同胞的还有个妹妹,起名为杨璇姝。 倒也算人丁兴旺。 杨礼来到山下,见了杨枢珩。 “仲父,这是两年来家中各项进出的帐本,请仲父查阅。” 杨礼伸手接过帐本,却没有翻看,只是问道:“寒魄子今年可有伤损?” 蟾母如今有人餵养,派遣寒蟾出去寻找食物已经很少了,加上如今长白山上的阵法已经修復,想要寻找不小心伤损,遗留在山中的蟾蜕方便了许多。 杨枢珩取出其中一个帐本,上面详细记载著寒魄子在杨礼闭关两年內的伤损情况,以及蟾蜕製作成安神香的交易进出,半晌,杨礼才点了点头。 杨枢珩在此事上不需要他操心,在很久前他就已经跟著顾巳敬学习財政之事,杨礼不过只是例行询问一下而已,並没有再看他递上来的其他帐本。 “在这些事上你向来让我安心。” 旋即又问了一些他修行上的事情,杨礼才道:“此次我出关,还打算外出一趟,临走前会正式將族长之位传给你。” 杨枢珩闻言一惊,连忙行礼道:“请仲父明察,枢珩年纪尚轻,不敢担如此大任,还请仲父再择……” 杨枢珩话未说完。 杨礼微微抬手,示意他停下,旋即道:“你本就是岭山少族长,自幼便跟在我和你叔父身后学习,又有顾巳敬亲自调教……我若离开后,你没有个正式的身份,也不好弹压诸家,调教兄弟们了。” 杨枢珩闻言,略沉凝思虑一番,才跪在杨礼面前,行了一个大礼。郑重其事道:“枢珩敢不效死命。” 杨礼见此,轻轻頷首。 等第二日正式举行大典,顺势传承族长以后。杨礼便更少出现在眾人视线里,除了会偶尔教导一下后辈子弟修行,见一见新遴选出的灵机子,以及一些老人外,便一直神出鬼没,直至后来再没有出现在眾人眼前。 直到这天,他现身在观止行院中。 被朱厌推倒的李树已经重新立了起来,日日有杨枢珩上来为浇灌灵雨,此刻显得生机盎然。 他来到观止行院行后,並没有勾动四符,引见玄录,只是静静站在院中,似乎在思虑著什么。 苍白天地中中的一座院落之上,姜裳缓缓睁开眼睛,粹然白色自其中浮现。 自从杨文蛟杀朱厌之后,这里不时便有真人的目光扫过,直至两年之前才停下,他又藏了两年,才敢睁开眼察看外界。 只是在看到杨礼时,他的目光不禁一顿。 通过他气海中的四枚符印,姜裳看到了杨礼近些日子的行踪,只能说是在乱逛。 盘坐在半空中,他摸著下巴,喃喃道:“他迟迟不求第五道籙禁,看样子是仍然心存戒备啊,当初一时心软,死前一番话,到底还是勾起了他心中猜忌,也怪我当初对於求第五道籙禁,设下的困难几乎没有,没有什么前提条件,让他觉得来的太容易,倒像是我在上赶著让他求符一样……”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超顺畅,????????????.??????隨时看 】 其实也不全是他的原因,真正的原因是,杨礼从杨文口中,了解到了紫府真人的冰山一角。 仅仅几个人,说了几句话,就让杨文能够搏杀朱厌。 而且能在五百年前知五百年后之事。 那这李树和玄录呢? 会不会这本就是某位真人的算计? 他早就对其有所怀疑,此刻便更多疑虑了,哪怕他自己已经和玄录绑定,也不想后辈之中,再有人沦为他人手中任人揉捏把玩的器物。 说简单点,其实就是翅膀硬了,叛逆期到了。 姜裳正思量著。 天已经暗了下来。 杨礼修行了一会,便睡下了。 修行之人睡觉,其实也是在修行。 姜裳通过无边幻想走到他身边,静静看著他。 他是真身轮迴前留下的后手,用来防备意外情况。 很显然,杨礼现在的情况就很意外。 如今枢璇一辈已经长成,他需要的是杨礼放下一切担子,以修行,增长境界修为和寻找自己遗失的部分神性为主,可他却因为对自己的怀疑停下了行动…… 而且大漠诸部还虎视眈眈,涂川大堰周边诸家也已经將杨家看在了眼中,很快便又起爭端乱象,提前养老可不行。 如果他是以纯粹神性存在,会立刻以《太乙养吾经》抹除杨礼对於自己的怀疑。 只不过这也是徒劳无功,他会怀疑一次,就会怀疑第二次,如果他轻易对杨礼施加影响,不过是破坏他最后一点信任。 但是因为杨文之死,籙禁带回来的功果,让姜裳的思维方式越发趋近人性,不会像程序一样行事。 姜裳想了想。 决定看清楚杨文真正恐惧忧虑的东西,再决定如何进行调整。 他以无垠幻想延伸,轻而易举走进了杨礼梦中。 他的梦境之中,天和地是深灰色的,这种介於黑白之间的模糊色,对应多疑者“不辨真偽、摇摆不定”,思绪被迷雾笼罩,缺乏明確导向。 还有著暗紫色的一片树林,这象徵梦境主人“隱秘猜忌”的特质。 墨绿色的河流暗合“过度思虑、暗藏戒备”的多疑心態,象徵梦境主人的不安与警惕。 这些都是他前世的一些念头,被无边幻想延伸显化,算是一种窥梦的手段,只不过更加高深而已。 没有心思在他梦境之中閒逛,立刻往梦境北方而去。 北方是“坎水位”,常常代表著险阻、困境和潜在的危险,因此常常与情绪上的不安、焦虑和惊惧相联繫。 姜裳来到此处,发现这里竟是以前的岭山村。 不远处的田地里,杨三生正埋头耕作,年幼的杨谨则独自坐在远处的石墩上,静静眺望著远方。 暮色渐沉,三个少年自小路尽头走来。 是杨慎、杨礼与杨文。 他们刚从学堂归来,杨谨一见,顿时喜出望外,雀跃著朝他们奔去…… 天幕之下,姜裳默默注视著这一切。 “这里是杨礼心中最温暖安寧的角落,承载著他心神所依的平静……” 翌日,变故骤生。 正在田间劳作的杨三生忽然倒下。 三兄弟闻讯急忙赶回家中。 不久,杨三生转醒,他说了一番话后,便带著杨慎与杨文匆匆离去。 杨礼惴惴不安地守在家中,生怕父亲与兄弟遭遇不测。 直至天將破晓,一阵急促的敲门声陡然响起—— “啪、啪、啪!” 杨文上前打开门,几人陆续踏入屋內。此时,梦境中的天地仿佛蒙上一层更深的灰调,墨绿色的河流声也越来越近…… 姜裳终於看清了杨礼眼中的景象—— 门外,杨慎和杨文分两侧站立,在他们的中间,竟然是一个浑身漆黑,看不清模样的怪物,仅仅露出一双亮的骇人的眼睛,在夜色之中,肆无忌惮的窥视著杨礼和他身后的家。 下一刻,那怪物走了进了屋子里,坐在床上和他们说话。 尚还算年幼的杨礼,在眾人看不到的地方,死死咬著牙,他心中的恐惧,担忧,猜忌,让暗紫色的树林越发多了,几乎已经围住了他们的院落。 “原来这就是他的疑虑,在他眼中,当夜的杨三生並没有回来,回来的是一个怪物。” 黑色是因为他不清楚怪物的身份,目的,动机。 既然是怪物,因为怪物出现的仙法,仙李,玄录,当然也被杨礼归属於怪物想要伤害他们的手段。 隨著杨三生死去,杨礼对於怪物的恐惧便彻底转移到了玄录和仙李身上。 他觉得玄录和仙李之中,藏著一个他们看不到的人,它常常在暗中窥视著他们,企图伤害他们,到慢慢的,杨礼开始在岭山寻找,寻找……另一个怪物…… 姜裳看著,不禁眉头皱起。 杨礼对玄录和李树的戒备太深了,他甚至察觉到了自己转世的异常,原来他这些天不是在乱逛,他是在观察有什么人突然变得不一样了…… 想到这里,连姜裳都忍不住惊到了,旋即是深深的忌惮。 他不敢保证杨礼会不会找到他的转世身,甚至如果他將这件事情秘密传承下去,那么未来的杨家一旦出现一位紫府境界的真人,或许有可能与他成为敌人…… 这是不被允许的…… 外界,姜裳眼中粹然白色冷冽,毫不犹豫动用《太乙养吾经》,藉助对符印的掌控,要彻底將杨礼的猜忌和对自己的记忆抹掉,可在刚刚触及杨礼的记忆时,他又停住了。 “他的疑虑会一次又一次的生出,哪怕我做的再隱秘也不行,而且多次抹除记忆,杨礼会被变成一个白痴,况且杨谨还在,这是变数,江南诸紫府现在还没有彻底放弃对我的卜算,我不能对他施加太多影响。” 姜裳眼中粹然白色越发深重,这代表他的神性正在压制人性…… 许久之后,他眼中的粹然白色一顿。 旋即嘴角勾起一抹笑容。 “杨礼的恐惧是他知道有我这样一个人,可他不清楚我的身份,目的,未知才让他恐惧,既然如此,我就把这个让你恐惧的人放到你眼前……” —— 杨礼的梦境中。 自那日杨三生带著杨慎、杨文离去后,一头怪物便代替了他,住进了他们的家 它始终在暗处窥伺,一旦察觉有人生疑,就会在暗中將其杀害。 即便杨礼已经踏上修仙之道,面对这头怪物,心底的恐惧依旧挥之不去…… 在对怪物的提防与戒备中,日子一天天流逝。 直到这一日,一位仙师降临,接走了杨谨。 杨礼隱於角落,满心期盼这位能御空而行的仙师,可以识破怪物的偽装…… 仙师走了。 他也没能看破这头怪物。 杨礼心中惧意更甚,不敢再与怪物同处一室,正欲逃离,门外却忽然传来一道声音: “贫道路过此地,可否向主人家討杯水喝?” 院內,那怪物闻言微微一怔。 “礼儿,去开门。” 杨礼应声上前,打开门,见到门外之人,不由得一愣。 只见那人身著一袭洗得发白的道袍,满面风尘。 “您是……” “不过一路过道人,可否向主人家討碗水喝?” “可、可以……” 杨礼稍作迟疑,立即转身回屋取水。 道人信步走入院中,与那“杨三生”交谈起来。 屋內的杨礼不由放慢了手上的动作,侧耳倾听…… “老人家身体硬朗,想必年轻时福泽不浅。” 那怪物笑著回应:“道长说笑了,山里討生,田里扒活的命,能享个甚么福。” “膝下儿郎有成,家业兴旺,田產佃户皆备。若非贫道今日前来,老前辈这『福气』,怕是还能再享数十年。” 这句话极为失礼,若是寻常人听了,早就把这道人打出去了。 那怪物却依旧不露声色,笑问:“道长的意思是,你一来,老汉我的福气便到头了?” 道人摇了摇头,轻声道:“错了。” “哦?请道长指点。” 道人抬眸直视眼前的怪物,眉眼温和,气度温润,笑道:“我来了,你的命,便到头了。” 院中怪物勃然变色,怒道:“你这贼道!我好心留你饮水,你竟如此无礼!快滚,滚出去……” “哼,计都,你真以为躲在此处,我便寻你不著?” 屋內,杨礼呼吸一窒,下意识朝门外望去。 只见那清贵道人已然起身,与怪物遥遥对峙。 怪物又惊又怒,厉声喝道: “你究竟是谁?竟能识破我真身!” 道人轻笑,自袖中取出一卷捲轴,高高举起。捲轴之上青白二气流转,映照出他的本相—— 再无先前落魄之態,但见他面如润玉,眉峰斜飞,骨相清雋,气度清冷。 银冠鏨刻缠枝云纹,流苏垂落耳侧,隨他举手投足轻轻摇曳。 身著黄衣白衬广袖,领口袖缘以月白丝线滚边,腰间丝絛坠著一枚绿松石…… 尽显清雅贵气。 即便杨礼未修习过什么瞳术,也能清晰看见对方身上那涤盪寰宇的清灵之气。 那怪物一见,骇然大叫:“是你!你竟然还活著,竟敢还活著……远古之时,他们怎会容你存活……” 言语之间,充满了恐惧和怨恨。 道人冷声喝道:“计都,还不入吾榜中来!” 手中捲轴倏然展开,一道青白之气席捲而出,將那怪物瞬间摄入其中。 杨礼看得分明,那捲轴,分明就是他们杨家的玄录。 道人收起捲轴,目光转向门口的杨礼。 杨礼下意识脱口问道:“你是谁?” “天地初兮封神仙,两仪太极任搜求。 如今了却生生理,不向三乘妙里游。” 那道人眉眼轻挑,含笑答道: “姜尚稽首。” —— 杨家人物整理: 初代:杨礼,筑基初期(洞庭猄), 兵器:凡铁剑器 修行法诀:《洞庭秋水诀》《大观五符经》(四符) 《兵术真解》《剑术残解》(补全中)《金篆宝禁》(残)《云水伏应真诀》(两伏) 技能树:治家,修行,画符, 枢璇辈:杨枢珩(伯脉),杨枢虞(仲脉),杨枢珵、杨枢玦、杨璇姝(叔脉)。 第64章 一溪飞蓬(一) 姜尚? 两仪太极任搜求? 真是好大的口气。 杨礼盯著眼前之人,又想起先前那怪物说过的话。 “远古时代……难道他是从远古存活至今的仙修大能?” 杨礼喉结滚动,不自觉地咽了口唾沫。 他不敢再直视那道人,连忙躬身行礼:“晚辈不知前辈法驾在此,多有失礼,还望恕罪。” 姜裳看著他,语气平淡:“认魔作父,罔顾人伦。男儿丈夫,却不敢拔剑而起,这才是真正的失礼。” 杨礼低头沉默,一言不发。 姜裳並未继续为难他,转而语气稍缓:“念在你为护持兄弟,且计都本是太古真魔,非你所能抗衡,便恕你无罪,起身吧。” 他隨手一挥,杨礼便觉一阵清风拂来,將他轻轻托起。 见到这一幕,姜裳心中暗暗鬆了口气。 第一步,总算成了。 他虽然窃取了被槐安宗镇压的那尊以槐为象神灵的部分权柄,但也仅能藉此入梦,並以无边幻想窥探外界。 此刻他身处杨礼梦中,其实什么都做不了,除非动用神性干涉。若真能那样,他又何必如此大费周章? 正因为杨礼內心渴望有一位仙修能识破怪物真身、替他斩妖除魔,姜裳才得以藉此现身。 在杨礼的幻想中,那位仙修温文尔雅、神秘冷漠,於是便塑造出姜裳此刻的形象。 所幸,杨礼潜意识里並未將玄录彻底归为邪物。此刻在他幻境中,姜裳便是玄录之主,是秉持正道的善修。 这也解释了方才姜裳能借玄录收走计都的原因。 现在,杨礼已经开始相信自己幻想出来的一切。 他认为姜裳挥手便能將他托起,於是他便真的站了起来。 “是时候以符印加深对他的影响了。”姜裳心想。 杨礼犹豫片刻,开口问道:“前辈,那怪物……究竟是什么来歷?” 姜裳瞥了他一眼,轻声解释:“太古时期,诸神诞世,无形无质,权柄混乱。五德失序,水火相烹,金土相杂……后有真魔『罗睺』现世,吞日饮月,欲独占太阴、太阳,后为人所斩。其下半身,便化为了如今的『计都』……” 他望向杨礼,缓缓道: “他本不该存於现世,是你们惊醒了他。” 杨礼顿时想起杨三生曾说过的梦。 梦中有人指引他前往雪山之下寻仙法。 待他归来,整个人都变了样。 原来这一切,都是计都在暗中影响。 杨礼身子一沉,声音苦涩:“爹……是礼儿愚钝……” 在梦中,人的情绪会被放大。 眼看象徵惊惧与猜疑的“北方坎水位”即將崩溃,姜裳抓住间隙,瞬间引动杨礼体內符印,將他心中那模糊而邪恶的恐惧形象,替换成了自己如今的模样。 如果说计都代表混乱、模糊、黑暗与邪恶,那么姜裳所塑造的恐惧,便是清晰、神秘、强大与堂皇正大。 这得益於他窃取了杨礼对“紫府真人”的敬畏,转加於己身。 见杨礼止住悲声,始终低头不语,姜裳微微頷首。 “很好,第二步也成了,將他无形之惧,转为有形之惧。” 杨礼的多疑並非缺陷,他的確猜到了许多,甚至已隱约察觉姜裳转世身的秘密,只是未知的恐惧令他不敢妄动。 如今,姜裳以“姜尚”之身,取代了那混乱邪恶的恐惧来源。 当杨礼看清自己所惧之人的面目,属於杨家血脉中那份天生的狠毒阴险就会发作。 届时,他全部的注意力都將集中於“姜尚”一人身上。他会想方设法锁住姜裳,甚至……算计他。 跪地的杨礼,此刻心潮翻涌: “他是远古留存下来的仙修,连计都都惧他……封神仙?难道神灵皆由他敕封?这怎么可能?” “为何他早不现、晚不来,偏在此时出现?” “爹引来了计都,那他又是被谁引来的?我?文儿?谨儿?还是大哥?” “他手持玄录……若玄录本就属於他,那我们在上录名,又算什么?成了他的奴僕吗?” 就在杨礼思绪纷乱之际,姜裳目光投向远方。 在杨礼的梦境中,南方离火位与西方兑金位骤然亮起。 一者象徵著他意识深处,最复杂、最深刻、能够解决一切问题的答案。 一者象徵理性与自我约束,兼肃杀,破除,消除一切负面影响。 “鏗——” 天地间响起一声清越剑鸣。 梦,醒了。 杨礼自梦境中惊醒,抓起手边的素綾长剑,推门而出。 李花树下,微风轻起,一瓣白花翩然落在石桌上。 一袭黄衫广袖、气度清贵的男子拈起花瓣,望向杨礼,轻声道: “落座吧。” 杨礼並未依言坐下,而是恭敬行了一礼:“晚辈梦中多有得罪,还望前辈宽恕!” 姜裳闻言,笑道:“利刃在手,杀心渐起,你若不拿著剑,说这话还有几分可信。” “不是一直在找我吗,如今相见了,想问什么便问吧。” 杨礼也不客气,问道:“前辈到底是谁?” “姜尚。” “李树与玄录可是前辈之物?晚辈等人僭越前辈法宝,愿意尽数送返,並以举家上下,奉前辈为主……” 杨礼一连说了许多。 姜裳摆了摆手道:“不必试探了,这李树和玄录是什么我也不清楚,我也並非什么仙人,我只是一道灵……” 杨礼眼中透露出不信任。 姜裳看著他,解释道:“也许太古,远古时代,真的有一个叫作姜尚的人,他敕封神灵,斩杀罗睺,计都,可没有人能抵抗天地的意志,活跃於太古,远古时代的生灵,不会被允许存在於现世之中,我不过是一个承载著姜尚之名,守著玄录的灵而已……” 姜裳突然並指,凌空画了一道符籙。 杨礼看出篆纹后,脱口而出道:“护法神咒?” 姜裳点了点头:“符,丹两道的修士,常常会以护法神咒,敕令一些山精野怪为自己护法,你可以当我是此类。” 他顿了顿道:“可惜你还不配让我为你护法。” “那……前辈又为何会出现?” 姜裳神色淡漠,指了指李树上方,轻声道:“计都的灵在影响你的心性,玄录將我强行逼了出来,不救下你,我会被它放逐到如今的天地之中,不出三日,我的存在会被强行抹除。” 第三步,授人以柄。 “多谢前辈。” 杨礼能察觉到自己的状態。 心境之中的黑气已经彻底消失不见,法力运行时再没了那股滯涩之感。 心境上带来的变化,也是他如今能和眼前自称为灵的人对话的依仗。 姜尚和他一问一答间,他也已经做出了自己的判断。 第65章 一溪飞蓬(二) “一个疑似从远古存续至今的仙修,分明一副疏离淡漠的模样,却对我每一句话都予以回应,应该是有所束缚。” 杨礼瞥了一眼他身后的李树。 心中对他的话信了三分。 待杨礼再度抬头时,姜尚的身影已悄然消失。 或许是又藏了起来。 杨礼负手站在院中,久久无言。 容留这般人物藏身家中,在外人眼中或许是一种庇护,但在杨礼看来,一切未定之事,多半是祸非福…… 正思索间,他察觉有人上山。 並未主动以神识探查,片刻后,一道稚嫩嗓音自门外传来: “枢玦求见仲父。” “进来吧。” 隨著杨礼应声,一名少年推门而入。 他手捧一叠抄纸,先是端端正正行了一礼,才开口道:“仲父,书我已经抄完了。” 杨礼接过他抄写的纸张,隨手翻阅数页,起初字跡尚显凌乱潦草,往后却愈发工整端正。 他將抄本置於石桌,一手轻按纸页,一手將长剑横放膝上,缓缓说道:“你天生神力,经药浴淬体,能够搏杀猛虎,又身负灵机,在同辈之中天赋最胜。只是猛虎易杀,却难驯服,心中狂虎更是如此。若不能收敛心性,终究难成大事。” 杨枢玦闻言面露惭色,低头认错:“枢玦今后必不敢再肆意妄为,让仲父与兄长忧心。” 杨礼微微頷首:“知过能改,便是善始。你降服的那头病虎,我已为它开了智。你可將其留下,但须时刻防备它反噬其主。” 杨枢玦听罢大喜,他本就极喜爱那头病虎,如今既然已经开了灵智,必定更加狡诈凶厉。他连忙躬身行礼:“枢玦多谢仲父。” 杨礼点了点头,復又问道:“枢玦,如果给你十五年,你是否能入筑基?” 杨枢玦闻言,仔细想了想,这才回答道:“不能。” 璇照七星,其实是人体被藏起来的七个窍穴,每个人的窍穴位置所在都不同,璇照修行之法,只是助修士能够照应天上七星,通过呼吸法导引灵力而已,剩下的需要靠修士以自身灵力寻找窍穴位置,並用灵机和灵气填满其中一个窍穴,就是某一境界圆满了。 杨枢玦虽然狂悖,但不会盲目自大。 十五年的时间,若他不顾损失,全力寻找窍穴,必定损耗更多灵机,届时还不等璇照大成,就要灵机竭尽,从此筑基无望。 听了杨枢玦的顾虑。 杨礼看著他,轻声问道:“若你能够灵机无竭,取之无穷呢?” “这怎么可能?” 杨枢玦下意识反驳,可又瞬间反应过来,仲父不会毫无理由的和他说这种话,復又想起抄录族史时看到的那些。 “仲父,父亲他们,十二三岁时尚是凡人,接触修行,不过三十岁余便已经成就筑基,族史记载是有一位前辈帮忙炼製丹药,助他们修行,可还是太快了……” 其实如果略去杨礼,杨文在家业初成时,四处奔走的那些时间,他们的修行还可以更快。 杨枢玦显然想到了这一点。 放在眼前的族史不能尽信,上面的东西不过是外人看得,昔年顾家之事便是如此。 “仲父,父亲,季父都有灵机在身,伯父呢?” 杨慎早死,对於他是否能修行,族史之中並无记载。 可杨枢玦听过一些老人说起,当年杨家初立,杨慎身为家主,用来立威的方式是……劈山。 是的,老人们传的有些离谱,有人说杨慎当著他们的面劈开了一座山,也有人说他只是徒手劈开了一座半人高的巨石。 杨枢玦比较亲信最后一种说法。 能够徒手劈石,单纯的武夫手段也能做到,他也能,可是想要劈开半人高的巨石,就只能用术法了。 如此一想,昔年杨家四子都是拥有灵机的。 “一门四灵机,这样的概率实在太小,若是有什么人,或者东西,能让没有灵机的人也能够修行,让灵机不竭呢?” 杨枢玦不禁被自己这个念头惊到了。 他下意识抬头看向杨礼,眼中带著询问。 杨礼点了点头,道:“你猜的不错,枢珩原是没有修行灵机的。” 杨枢玦闻言,震惊之外几乎下意识就起了一个念头:“族史之中还有漏洞,必须重修,见识过二代家主劈石的老人们也该速死。” 可最后一个念头刚刚升起就又被他压下。 老人们本就记性不好,传来传去,將当年的事传成了故事传记,没人会相信,暗中让他们死去,在真正有心人眼中,反而是最大的破绽。 而且有父亲斩朱厌的威名在,不可能因为他如今远在拜剑台就会有人轻视,如此,那些在他看来极大的漏洞便有些无所谓了。 “是我把自己想的太聪明,仲父,父亲一辈,能於农户之家拔身而起,先据飞黄,又抵蛮夷,如今名义上辖制大漠诸部,我能想到的东西,他们怎么可能想不到。” 杨家人早慧。 杨礼见杨枢玦神色重新平静了下来,便知道他想清楚了,轻声说道:“有些事情,想过之后,便要忘记。” 杨枢玦应声后,他便正式为杨枢玦录名。 苍白天地中,姜裳看到这一幕。 终於放下心来。 杨礼心中恐惧已经在梦境幻想之中被他杀死。 对於他的话,杨礼也相信了几分,这才敢让杨枢玦继续录名。 接下来的时间,杨礼应该会想尽办法试探自己的能力,试探他到底会不会因为自己危险之际再次出现,试探玄录对姜尚的控制是不是不可反抗的。 “接下来,杨礼应该就会外出修行,多涉险境,这是好事,他不能被束缚在岭山之地,我的部分神性权柄必须要收回来。” 这样想著,他低头看了一眼杨枢玦,在他举头三尺之处,一头蛟蛇狰狞盘臥,那是蛟蛇一性,可姜裳却狐疑道:“他到底是不是我的转世身?” 他只是一道后手,一个念头,没有本尊的记忆,虽然隱隱觉得有些不对,可也看不真切。 看了许久,看不出名堂 姜裳便不再留意了,以无边幻想截出了自己的一粒心神,附著在了杨礼身上。 【叮,你的隨身老爷爷已上身。】 隨著录名之后,杨礼又亲自带杨枢玦去挑选修行之法。 他直接省去了璇照境界的修行法诀,要让杨枢玦修行筑基法诀。 “现下家中有四道筑基法诀,《兵术真解》《洞庭秋水诀》《云水伏应真诀》《白玉宿蝉经》,其中以《兵术真解》,《洞庭秋水诀》最適合你,你便在这两道法诀中挑选一道吧。” 杨枢玦看了看《兵术真解》,这是杨文写下的法诀,位列三品上,如果后辈子弟能够拥有比他更高的眼界,完全可以继续推演,理论上《兵术真解》可以达到二品的范畴。 只是《兵术真解》不算是正统的筑基功法,能够结成如何道果也无人可知。 《洞庭秋水诀》也是三品上的法诀,乃是昔年吴青崖机缘得来,能结道果为『洞庭猄』,杨礼所修行的便是《洞庭秋水诀》。 只是杨枢玦的目光却掠过这两道法诀,转而看向了《白玉宿蝉经》。 杨礼察觉到他的目光,说道:“这是你父亲所修行的功法。” 杨礼將《白玉宿蝉经》的来歷和隱患告诉了杨枢玦。 杨礼並不希望杨枢玦修行此法。 来歷不明不说,而且当年杨文並没有一股脑將自己的灵力染上《白玉宿蝉经》的特性,甚至真人为他开禁,修成法力的时候,也强行压制住了《白玉宿蝉经》,未修更加强大的白蝉法力,而是修成玄煞法力。 窥一斑而知全豹,杨文如此做,一定是有自己的考量。 当年他们是没有办法,彼时杨家底蕴浅薄,唯一能拿的出手的,也只是画几道符籙而已。 若非杨文修行《白玉宿蝉经》,从中得到三术,远的难说,仅仅在顾家宴上时,杨礼必然会因为不敌虞侯卿而受辱,乃至使杨家为人所轻。 杨枢玦听后,却没有太多谨慎怀疑,目光紧紧盯著《白玉宿蝉经》,说道:“仲父,我觉得这功法很適合我。” 杨礼其实想要劝劝他,可话到嘴边,却又点了点头道: “既然你已经决定了,便选它吧,修行之中但有任何异常,立刻前来找我。” 杨枢玦闻言大喜,立刻道:“多谢仲父。” 等杨枢玦抄录下《白玉宿蝉经》,杨礼又叮嘱了他几句后,便让他离开了。 “文儿当年便有近乎天赋的先天感应,如此看来,枢玦似乎传承了这一点,便让他试试罢。” 杨礼看了一眼身后的李树,没有再耽搁。 取了杨文当初留下的庚白之气后,便负剑御风远游向西方而去。 一则要去寻找当年玄录指引的那人,李枝很重要,如果能够得到,杨家说不定就有可能再得到当初能够隨手斩杀筑基的手段,二则他要去大漠中看一看。 近些年来勒勒罗越发不安分了,此去最好能敲打他一二,况且日后要是对大漠用兵,他呈递上来的情报不能轻信。 第66章 一溪飞蓬(三) 杨礼先是御风来到秦水最汹涌之处,放开法力,使自己双脚踏入水中,河水很快就没过了脚踝。 “这次去大漠之中,未必没有危险,我得提前做些准备。” 隨著他运转《洞庭秋水诀》,水中灵气逐渐开始在气海之中匯聚, 採气的功夫是要靠日復一日消磨的。 通常采一缕『重水浊气』,需要五年的功夫,夏汛的时候,这个时间可以缩短到三年,他如今也才攒了一缕,没来得及餵给『洞庭猄』。 大漠乾旱之地,会影响他的法力,眼下只不过是在气海之中多储存些水中灵气以备不时之需而已。 “听说北方有一座城外,有黄河之水穿过,有三年两决口,百年一改道的说法,若是能在黄河夏汛之时採气,只怕两年之內,就能採得一缕『重水浊气』。” 只可惜北方太远,眼下家中还需要他来坐镇,不能离开太久。 杨礼在秦水花费了十五日的功夫,这才起身往涂川大堰飞去。 刚刚靠近城镇,准备直接掠过的时候,忽然有人在下方喊道:“上方修士可是岭山杨礼?” “嗯?” 杨礼用神识一扫,看清楚了下方那人,索性落下身形。 下方那人见此,连忙往前跑了几步,拱手道:“原本只是看著熟悉,没想到真的是杨兄。” 杨礼也不託大,还礼道:“侯孝兄。” 虞侯孝眼神复杂的看著杨礼,有些悵然的说道:“几年前相见,便知你不是池中之物,果然,才过了几年,你就先我一步筑基了。” 杨礼笑了笑道:“侯孝兄如今已是璇照圆满,筑基不过是水到渠成,杨礼可是已经备好了贺礼。” 虞侯孝听到他的话,心中再次对杨礼有了新的认识。 如今岭山杨氏的风头,说是涂川郡中第一也不为过。 杨文斩朱厌之后没有人再敢轻视。 连带著以往不愿与杨家通商,或者不肯让利的家族也鬆了口,若非杨文领了真人法旨前去拜剑台服役,不乏会有炼气真修前去拜謁。 杨礼身为如今杨氏家主,又是筑基修士,还愿意和自己这个只有一面之缘的璇照修士客套,可见其心性。 只是他能客套,自己却不能不识好歹,虞侯孝笑道:“承蒙杨兄还记得我,侯孝怎么敢收杨兄的贺礼,如今在这里碰到了杨兄,正好將请柬交付。” 杨礼闻言不由挑眉,伸手接过虞侯孝手中的请柬,神识一扫,脸上露出了些许异色:“千休宴?” 虞侯孝点了点头:“我家老祖不日前成就真修,上宗仙使五日后会亲临虞家录档,老祖邀请堰上诸家於千休园观礼,我这一趟,本就是打算去岭山送请帖的,不成想撞上了杨兄。” 虞家是观闕庭治下,如今成就炼气,在槐安宗治下的涂川郡如此广而告之,竟然还欲请堰上诸家观礼,加上上宗还会有仙使亲自前来为他录档,也许是观闕庭和槐安宗之间达成了一些交易…… 杨礼在其中嗅到了些风雨欲来的味道。 只不过他没有拒绝。 他成就筑基不久,若是能近前领略一番炼气真修的风采,对於修行也是有好处的。 收起请柬后,含笑一礼:“有劳侯孝兄专程相送。五日后,杨某必当备礼登门,亲赴宴会。” 虞侯孝頷首,转而问道:“不知杨兄接下来欲往何处?” 杨礼答道:“正想往涂川堰上的坊市走一遭。” 虞侯孝听罢,相邀道:“若杨兄不嫌弃,你我同行何如?五日后也可以一同结伴前往千休园。” 有人陪行杨礼当然答应。 也好趁机套套虞侯孝的话。 於是欣然应道:“那便再好不过。” 虞侯孝面露喜色:“请杨兄稍候片刻,待我交代些许琐事。” “侯孝兄请便。” 虞侯孝隨即暂別杨礼,转身步入不远处一座酒楼中。 其中正在用饭的几名虞家子弟见他进来,纷纷起身行礼。 “叔父。” “不必多礼。” 虞侯孝行至几人面前,自储物袋中取出三封请柬,交予其中一位子侄,嘱咐道:“我需陪同一位道友前往堰上坊市,后续送帖之事,便由成驰代我领你们前去。切记言行得体,不可失了礼数。” “是。” 一个相貌周正的青年恭敬接过请柬,略作迟疑后,又低声问道: “叔父,那岭山杨家那边……” 虞侯孝摆了摆手: “岭山杨家的请柬我已亲自送到,你们不必再虑。” “是。” 吩咐完几人后,虞侯孝就和杨礼一同前方坊市。 因为有人同行,杨礼也没有再御风赶路,所幸已经不远了。 涂川大堰建在都江之上,號称江南之最。 其上坊市是涂川郡五个炼气世家共同管理。 只是要想去往坊市,还需要坐上特定的航船。 等杨礼和虞侯孝赶到都江码头时,江上除了几座大型夜航船外,便不见多少船只。 那些夜航船上,又多是凡人,此刻歌舞昇平,即便隔著如此远也能听到上面歌舞靡靡之音。 虞侯孝疑道:“今年是慕容家主管坊市,不曾放出过闭市的消息,怎么船只如此少?” 杨礼也是第一次来,询问道:“不如我带著侯孝兄御风飞过去罢?” 虞侯孝闻言,连连摆手道:“万万不可。这涂川大堰上有阵法在,身负灵气者不可御空。” 杨礼本也是隨口一提,眼见並无载渡修士的舟楫,正欲和虞侯孝离去,忽见远处一叶小舟破雾而来。 舟上人披蓑戴笠,声音经灵力盪开,清晰传来:“二位道友可是要往坊市去?” 虞侯孝与杨礼相视一眼,隨即应道:“正是。” “呵呵,那便请上船罢,某送二位前往夜航船。” “船资如何结算?” “不急,二位都是世家子弟,等到了船上后再付不迟。” 虞侯孝不疑有他,当即与杨礼登舟。 小舟渐行,虞侯孝不由问道:“为何今夜江船如此稀少,且载了这么多凡人?” 舟子答道:“这些凡人將经坊市中转,送往萧家地界。” 萧家是炼气世家,以夜航船运送凡人本不稀奇,只是今夜十二艘船上凡人如此之多,终究有些反常。 只不过涉及炼气世家,虞侯孝也没有多问。 杨礼望著舟子的背影,眉头微蹙。 抵达大船后,舟子没有提船资便先行离去,虞侯孝也没有追问。 二人步入舱中,只见眾多凡人聚作一团,喝酒饮色赌戏,喧譁笑骂,一派浊气。 杨礼瞥向身旁虞侯孝,他竟面色如常,还要往深处走去…… “不对!” 杨礼猛然拽住虞侯孝,法力一束,便將他带向外面的甲板。 隨即放开神识,寻找方才那舟子的踪影。 远处岸上,方才的蓑衣舟子不知何时已立在人群之中,身侧影影绰绰站了数十人,皆默然望向江心十二艘夜航船。 “你怎么將修士也送上去了?” “呵呵,两个璇照境的愣头青而已,抵得上数百个凡人了,能在今夜撞到这里还不自知,可见只是庸碌散修,或者小门小户之家而已,不必在意。” 而此时夜航船甲板之上,杨礼耳畔忽然响起一道低缓话音: “想要见我,直说便是。何必寻死?” 姜尚? 杨礼眉峰骤紧,暂压下心头惊疑,沉声问道:“前辈什么意思?” “我说——” 那声音近了几分,寒意渗人。 “你要死了。” 第67章 一溪飞蓬(四) “你要死了。” 姜尚的声音低沉阴寒。 “前辈,这是什么意思?” “你在这座船上闻到了什么?” 杨礼闻言,下意识嗅了嗅,旋即深深蹙起眉头:“好臭。” “呵呵,你已经修成道果,周身无垢,凡人七情六慾之毒,对你来说自然奇臭无比,你旁边这个蠢货,此刻闻到的,可能是世间头等美味,你要是放开了他,他立刻就能和那些凡人女子缠在一起。” 在姜尚的提醒下,杨礼將神识延伸至附近几艘夜航船,所见景象却各不相同。 其中一艘船上,此刻如同坠入人间炼狱。数百个凡人混战成一团,彼此算计杀戮,戾气汹涌。 怒。 另一艘船上,人群奔逃惊呼,阴影中鬼影幢幢,怪形丛生,瀰漫著悚然寒意。 惧。 还有一艘船上,眾人皆陷入幻境。爱恨纠缠,生离死別,三生三世,悲泣不绝。 悲。 …… “有人在激发凡人的七情六慾?” 杨礼瞬间反应过来。 “你倒也不蠢,此刻十二座夜航船便是十二面阵旗,这些凡人都是耗材,有人想用凡人七情六慾之毒逼出水下的东西,你如果不想道果污浊而死,就立刻开始破阵。” 杨礼对阵法也只是一知半解,眼下又遇上这种见都没见过的阵法,怎么可能轻易破阵。 犹豫了下,他立刻就要拔剑,劈了这座夜航船。 姜尚的声音再次响起:“停下,这船上也有阵法,你的剑劈不开,按我说的破阵。” “好。” 杨礼没有任何迟疑。 因为他察觉到有股异样的气机正在侵蚀他的心智。 “十二座夜航船各自勾连在一起,就是十二种情慾勾连,你发现的太晚,此刻已经陷进去了,只能主动入情破阵,现在这座夜航船上的情慾还没有彻底显现,不要等,去『怒』船,主动沉浸怒意之中。” 杨礼不敢耽搁,立刻飞身跳到了另一座『怒』船之上。 至於虞侯孝,只能让他自求多福了。 刚刚落到『怒』船的甲板上,杨礼便感觉自身法力被压制,与此同时,一个凡人举著一把柴刀就劈向了他。 “退下。” 杨礼抬起一脚將他踹飞,旋即问道:“前辈,我该怎么做?” 姜尚的声音没有再响起。 没有姜尚提点,杨礼也不敢深入其中,仅仅只是站在甲板上,可也因此招致了其他发狂的凡人上来对他出手。 恰好在这时,又有三四个凡人冲了上来,眼中通红,嘴中骂骂咧咧,杨礼没有下杀手,逼退他们后,刚想要后退,忽然听到其中一个凡人口中秽及父母兄弟,杨礼的脸色瞬间冷了下来。 身后长剑就要出鞘。 忽得,姜尚的声音再次响起:“你被怒意影响了,此船不通,去『惧』船。” 杨礼闻言不禁一愣,他来到此船上,已经谨守心神,怎么可能会被影响,可才有如此念头,气海之中,四道符籙齐齐震颤,等他再睁开眼睛时,发现自己身前,数十个凡人不知何时已经被拦腰斩断。 “好怪的阵法,竟然能无声无息影响我的心智。” 杨礼见此,没有任何犹豫就起身向远处的『惧』船纵身跳去。 落到甲板上,发现『惧』船上一片漆黑。 他用法力加持在双目之上,一头面目狰狞的鬼物此刻竟然在黑暗中紧紧盯著自己。 “谨守心神,沉浸惊惧之中,但不要为惊惧所伤。” 姜尚的声音再次响起。 “前辈,这……我实在生不出惊惧之意啊。” 『怒』船之上,他是太容易陷进怒意之中,难以破阵,『惧』船之上,他是根本无法被陷入惧意之中。 一些鬼物,怎么可能使一个筑基修士惧怕。 若是时间久了,被慢慢侵蚀心智倒可以,可如此做,还不如安心等死。 这也有姜裳的原因,他斩了杨礼心中惊惧,以至於他自身惊惧之情寡淡,反倒此刻还怀疑著姜裳。 “我教你个法子,能够锁住七情,放大惊惧,等你陷入惊惧之中,便能看清船中阵眼所在。” 其实方才『怒』船之上,杨礼就有机会破阵,可惜他已经被影响,一心浸入怒意,没办法去静心寻找阵眼。 生死关头,杨礼已无暇多想。 他当即运转姜尚所传授的法门,锁住七情六慾,唯留惊惧一绪。 再度睁眼时,看著眼前一片漆黑,身子不由颤了颤。 便在此刻,一道红衣鬼影忽自他身旁一侧浮现,扭曲的面容几乎贴上了他的脸。 “恪守心神。” 姜尚的声音再度传来。 杨礼长息一吐,一道法力挥出,將那鬼物搅得粉碎,隨即便朝夜航船深处走去。 愈往深处,其中阵法脉络就愈发明晰,阵法运行的路径也在他眼前一一浮现。寻常修士误入此阵,只知仓皇逃窜,反而放大心中惊惧怒悲诸情。 唯有入情之中,方能窥破虚实,从而破阵。 杨礼继续向前,经过一间客房时,一只冰冷僵硬、布满漆黑尸斑的手猛然从里面探出,向他抓来。 他心神被惊惧所摄,竟然未能及时避开或反抗,瞬间便被拖入房中。 客房內漆黑如墨,腐臭之气扑鼻而来。 此处已是阵法核心,对他周身法力的压制更甚,他没有修行过瞳术,根本看不透这片浓暗。 “咚咚咚——” 身后骤然响起一阵急促脚步声,像是有甚么东西从他背后跑过。 杨礼倏然回身,指尖凝出一缕剑气,猛然向身后刺出。 “道友且慢动手!” 黑暗中传来一声惊惶低呼。 杨礼动作未停,反在声响响起的一瞬,锁定了对方方位,剑气破空贯体。 一声痛哼在黑暗中盪开。 在他身后,一阵阴冷气息瞬间贴近。 杨礼不管不顾,抓起地上被他斩伤的那人,撞破大门冲了出去,身后房门在他衝出来的时候,又再次重重关上,只是在破损的地方,能见到一双漆黑怨毒的眼睛正在盯著门外。 躺在地上那人,捂著自己心口,满脸惊恐的看向眼前修士。 方才剑气只要再近三寸,立刻就要绞碎他的心腑,可等看清那人面容后,他却不禁一愣。 这青衫负剑的修士,此刻满脸冷汗,惊惧之色甚重,面色也是一片铁青,若以医者目光来看,这是心胆二气逆行,要被嚇死的症状。 席青牡心中不禁生出一道不切实际的念头:“此人该不会是硬扛著惧意,只凭本能就將我逼出,还能留手三分吧?” 第68章 一溪飞蓬(五) 念头才刚刚升起,席青牡心中忽然也生出一股惧意。 察觉到异状,顾不上身受重伤,他连忙道:“道友,快回屋內,那里有我布置的阵法,藉助那头尸鬼,能够护住我们二人。” 杨礼被他突然一声喊的抽搐了下。 回过神来,抓起地上的席青牡,问道:“你怎么进来的?江上的阵法是怎么回事?” 杨礼此刻面目狠厉,一只手死死抓著他的脖子,大有一言不合就捏死他的架势,席青牡被骇的几乎要哭出声来: “道友,进去说,进去说。” 杨礼看他已经被惧意侵蚀,和先前那副模样大有不同,已经信了三分他布置阵法的事,但他不会將生死大事交到陌生修士手中。 眼看席青牡已经心神失守,杨礼唤起先前姜尚教他的法门,尝试锁住他的惧意,方才见效,就发现席青牡竟然在自己面前缓缓消失。 “看样子惧意之下所处的境界並非是夜航船身之中。” 杨礼当即收起法力。 刚才即將要消失的席青牡再次出现。 经过短暂的压制后,他的心神稍稍稳定。 看了一眼杨礼,又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伤势。 “是剑修?能够强抗惧意伤我,如此心性,必定不是散修,看来是误入此中。” 席青牡心神渐稳,洞悉了眼下的情况,凭藉他一人,苟延残喘一时半刻无碍,可只要等十二艘夜航船上凡人情毒聚集到了一定地步,逼出了江下的东西,他则必死无疑。 眼下这名剑修就是他破局的希望。 席青牡趁著心神没有再次失守,急急说道:“三年前有妖邪偷渡入拜剑台,先后杀观闕庭,槐安宗十数位弟子,妖邪伏诛后,经查是有昔年古楚余孽助力,如今古楚余孽逃匿至此,身处都江水深之中,江上诸家为了逼他出来,便用十二艘夜航船为阵,激发近千数凡人七情六慾之毒,以浊江中灵气,污其人道果法力,我也是误入此处,道友带著我继续往深处走。我能破阵。” 席青牡说完这些话,脸上再次浮现惊惧之色。 杨礼听了他的话,不疑有他,抓起席青牡,继续深入夜航船深处。 直到再也不能往前的时候。 姜尚的声音再次响起:“就在这里。” “好。” 杨礼立刻为席青牡锁情,直到看著他半个身子即將消失的时候,迅速收回法力。 席青牡清醒过来后,什么话也没说,立刻从储物袋中取出十数阵旗,一边破阵,一边解释道:“这次江上诸家围杀古楚余孽,也有观闕庭和槐安宗的人在,如果强行破坏阵法一定会被问罪,我现在要在阵法之中布置一个逆位,將我们送出去。” “需要多久。” “很快。” 杨礼闻言,略做思索后,突然转身离去。 席青牡没有在意。 一个能束缚七情,强抗惧意的剑修不会是蠢人。 杨礼来到甲板上,纵身跳到他第一次登上的那艘夜航船。 此刻这艘船上的情慾也已经发酵。 形形色色的男女,交缠在一起。 杨礼见到这一幕,强忍著噁心,放开神识寻找虞侯孝,最后在甲板另一侧的人堆下找到了他,彼时他正被十多个凡人女子压在身下,精气大损,连带著身形都仿佛蜷缩了几分。 杨礼从储物袋中取出一锻布锦將他缠住,立刻为他锁住情慾,虞侯孝清醒以后,四下看了看,眼神有些迷茫。 隨意记忆清醒过来,虞侯孝的脸色越发难看,手中灵力吞吐,就要杀人。 杨礼见此,又锁住了他的怒意,冷声道:“不要节外生枝,隨我离开。” 他一把提起虞侯孝,再次来到『惧』船之上,嘱咐道:“闭上眼睛。” 虞侯孝虽然心中惊惧,可知道杨礼是在救自己,索性彻底封闭了五感,將自己的生死彻底交到了杨礼身上。 杨礼见此,也乐得轻鬆,再次沉浸『惧』意之中,走到了阵眼处。 席青牡竟还等在原地,见他回来,喜道: “道友,我已经寻得逆位,速速隨我离开罢。” 杨礼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席青牡此刻眼神清澈,气息沉稳,全然不似先前狼狈模样,可杨礼离开的时间不短,没有他压制,席青牡的精神不可能这么好…… 他突然笑道: “多谢道友破阵,杨某承情了,还请道友先行一步。” 席青牡闻言,神色一顿。 “果然没有瞒过他。” 席青牡早就已经出去了一次,只可惜外面的人早就发现有人在破阵,把他逼了回来,如今便想要让杨礼出去吸引目光,好让自己走脱。 眼下被看破了,他不敢再多说什么,阵修不比剑修,加上他算计在前,如果敢行违逆之举,杨礼一定会动手的。 咬了咬压,席青牡再次冲了出去。 外面,十数人御风停在空中,一身蓑衣,舟子打扮的老者见他出来,冷声道:“姓席的,你还真是不见棺材不落泪,还敢出来?” 席青牡见了那人,破口大骂道:“魏公绩,老子曹你祖宗,不过是看破了你家阵法缺漏,竟然以布置江上阵法的理由,把老子堂而皇之关进来等死……” 对於席青牡的骂声,魏公绩仿佛没有听见一般。 只是等他骂完,淡淡道:“七情六慾之毒將发,古楚余孽將现,为涂川安危所计,你还是回去吧。” 说著,一道法力匹练陡然射向席青牡。 鏗—— 剑鸣清越,乍起即响彻四方。 夜幕间薄云如帛,被一线剑光径直撕裂了,下方都江之水轰然中分,剑势犹凝不散,掀起一道巨浪如壁,將那道袭来的法力硬生生阻在半途。 如此锋芒,顿令在场数位筑基修士脊背生寒,纷纷变色。其中一人扬声:“我等奉上宗法旨诛杀古楚余孽在此,不知是何方道友驾临?还请现身一见。” 话音未落,一道流光如剑坠地,倏忽已立於席青牡身侧。 来人身形清瘦挺拔,白袍青衫在江风中微微拂动,头戴素银冠,眉眼间凝著冷意。手中长剑之柄裹於素綾之中,綾尾轻扬,犹似流云垂落。 他目光冷冽,缓缓扫过眾人,最终落在那蓑衣舟子身上。 静默一息,轻轻吐出一句: “岭山杨氏,杨礼。” 。。 刚刚才看到,第二张被审核了,不好意思!!! 第69章 一溪飞蓬(六) 岭山杨氏是筑基世家,族中有曾搏杀凶妖朱厌的凶人坐镇,声威之盛,丝毫不逊於那些拥有炼气真修坐镇的世家。 岭山杨氏在这涂川大堰上,份量自然不轻 听到杨礼自报家门,其中一个筑基修士冷眼看向魏公绩,传音道:“你不是说只是放进去两个璇照修士吗?岭山杨氏怎么会在其中?” 魏公绩语气也略带惊慌道:“是我走了眼。” 那修士看了一眼魏公绩,冷声道:“最好是这样。” 季涇陘转向杨礼,拱手道:“原来是岭山杨氏的道友当面,失敬。在下季涇陘,今日我等奉上宗之命,在此布设阵法,围剿都江下古楚余孽,不料竟误將道友捲入,实非本意。季某在此,代诸位同道向杨道友赔个不是。” 淮山季家,位列“淮山六家”之一,虽无炼气真修镇压族运,但当代家主季涇陘自身便是筑基圆满的修为,离炼气一步之遥而已,在左近地域已是举足轻重的人物。 他肯如此客气,自然是看在杨家那位正在拜剑台服役、战绩彪炳的凶蛟面上。 杨礼下意识觉得,对方是敬於杨文余荫。 然而季涇陘心中所想,却远比杨礼揣度的多些。 在季涇陘看来,外人口中杨家杨文是趁朱厌伤重未愈侥倖杀了它,此说甚是可笑。 朱厌何等凶物? 太古凶性,真人尚不敢触及,即便是炼气真修,若敢以自身苦修得来的纯净“一炁”与之相抗,顷刻便有道果被污、修为大跌之危。 若不动用“炁”,仅凭体魄武技与朱厌廝杀,纵使涂川地界所有炼气修士齐聚,面对朱厌,也未必能討得好去。 杨文能搏杀此獠,无论过程如何,其手段已可见一斑。 况且早就有传闻,杨家有一位可能受伤的炼气真修在暗中坐镇,毕竟当年吴尺素可是连一个照面都没打,就被斩成了两半。 无论杨家那位炼气真修是死是活,都是天然的威慑。 再者杨礼年纪轻轻便已筑基,而且剑道火候不浅。 剑修杀力奇高乃是通识,只不过剑气极难修成。 杨礼既能成就,其天赋、才情、传承,都不可小覷。 “魏公绩这老狐狸,在淮山廝混百年,眼皮子岂会如此之浅?他当真认不出杨礼的来歷?今日这场『误入,只怕是还有其他算计……” 季涇陘心念电转,目光在杨礼与魏公绩之间扫过,隱有深意。 杨礼也在暗自权衡。 他目光平静地掠过季涇陘,最终落在眼神略有躲闪的魏公绩身上。 这场杀局,自己误入是事实,但魏公绩却不加提醒甚至有意推动,將他送进了阵法之中,说是刻意杀他也不为过。 只是他有“上宗授命”的大旗,魏公绩若一口咬定是“走眼”,自己再追究,反倒显得不识大体,易授人以柄。 场面一时沉寂下来,只有都江之水汩汩流淌的声音。 连方才一副混样的席青牡,也察觉到气氛微妙,没有再出声斥骂魏公绩。 片刻之后,杨礼周身流转的凛冽剑气悄然敛去,他顺势还礼,轻笑道:“前辈言重了。既是误会,晚辈自然不敢怪罪。倒是晚辈鲁莽,搅扰了诸位前辈布阵擒凶,该当致歉才是。” 见杨礼主动收敛锋芒,言辞客气,季涇陘心中暗暗点头。 此子不仅天资卓绝,看来也並非一味恃勇斗狠的莽夫,懂得审时度势,知晓进退。 他原本已经做好杨礼动手出剑时保下他的准备,眼下这般和气收场,自是最好不过。 季涇陘正欲客气两句,將此事揭过,一旁的魏公绩却忽然阴惻惻地插口道:“既然自称晚辈,误入此地,惊扰大阵,纵是无心,也该知晓些礼数,岂能……” “好了!”季涇陘不等他说完,骤然一声冷喝,將其话语打断。他盯著魏公绩,隱含警告之意:“既已明言误会,此事便到此为止。莫要再多言,误了正事!” 魏公绩脸色一僵,悻悻住口。 喝止魏公绩后,季涇陘復又看向杨礼,脸上重现笑容,语气也温和下来:“杨道友,既然误会已解,你我皆属槐安宗治下,算起来也是同脉。眼下大阵已启,江底余孽即將被逼出,正是用人之际。道友剑道不凡,不如暂留片刻,为我等掠阵?” 杨礼略一沉吟。 对方言辞恳切,给足了面子,又以同属槐安宗治下的大义名分相邀,自己若断然拒绝,反显不近人情,且平白多生枝节。 再者,他对这需要动用如此阵仗、以凡人七情六慾之毒为引,方能对付的凶人,也存有几分好奇。 “前辈相邀,晚辈敢不从命。”杨礼拱手应下后,便带著虞侯孝飞身落回岸边。 脚落实地,虞侯孝脸上惊惧渐去,取而代之的是熊熊怒火,他咬牙低声道:“魏公绩老匹夫!今日害我,此仇不报,我虞侯孝难为丈夫。” 他家老祖乃是实打实的炼气真修,他身为嫡系子弟,的確有说这话的底气。 席青牡本就与魏公绩有旧怨,闻言立刻同仇敌愾,凑近道:“道友所言极是,这老贼专行此等阴损之事,迟早有报应!你我回去后,定要让他好看!”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很快便因同仇敌愾而热络起来。 杨礼並未加入他们的交谈。他是独自站在一旁,目光看似平静地投向江面那十二艘光华流转、情雾升腾的夜航船,心神却沉浸在方才的变故之中。 “魏公绩……他对我的敌意为何如此之大?” 杨礼暗自沉吟。岭山杨氏平日低调,与淮山六家往来不多,应无什么仇恨才是。 或许是杨家近年声名鹊起,触动了魏家一些利益?亦或是另有隱情? 思索间,杨礼尝试在心中轻声呼唤:“前辈?” 识海之中一片寂静,並无回应响起。 “看来是走了。” 杨礼对此並不意外。 “看样子在我有生死危机时,他就会不可避免的出现,以前大哥,文儿在时没有出现过这种情况,难道是因为隨著玄录和我的联繫越来越深的缘故吗?” 杨礼觉得此事还需要再多作考量试探。 就在他心心念念之际,都江之上的形势已然大变。 那十二艘夜航船上的光华愈发炽盛,船身上铭刻的阵纹逐一亮起,仿佛活物般蠕动。 船上被阵法影响的凡人们,喜怒忧思悲恐惊欲等诸般情绪被放大到了极致,並化作丝丝缕缕肉眼难见、却能被修士灵觉,神识清晰感知的“气”,从他们头顶裊裊升起。 在船桅上方匯聚成一团团色泽各异,不断翻涌的雾团。 赤红如怒,幽蓝似哀,灰黑若惧……斑斕驳杂,正是被阵法提炼、精粹过的“七情六慾之毒”。 此毒对於追求心境澄明、道果纯净的修士而言,乃是极为阴损可怕的污秽之物。 筑基修士若毫无防备被其侵染,轻则心境动盪,修为停滯,重则道果受污,仙途尽毁,命丧毒中。 杨礼暗自庆幸自己脱身及时,若再被困阵中片刻,被这瀰漫开来的情毒沾染,后果不堪设想。 至於船上那些凡人,除了承载“怒”意的船只上或因情绪激烈衝突可能出现死伤,其余人等多半性命无虞。 布阵的江上诸家还需这些凡人劳力,不会行竭泽而渔之事。 但经此一遭,被强行激发抽取了过量情志精气,这些凡人即便活著,也必然元气大伤,折损数年乃至数十年的寿数,日后也多病弱之躯。 凡人性命与精气,在某些修士眼中,便是耗材,此等景象,杨礼虽不喜,却也知道都是常態。 “以千数凡人七情为引,布下如此规模的大阵,匯聚如此浓烈的『情毒』……” 杨礼凝视江面,心中好奇更甚。 “江底那凶人,究竟是何等存在,竟让季涇陘等数十位筑基修士,都不敢轻易下水与之正面搏杀,寧愿耗费周章,行此法逼他出来。” 都江之水开始不规律地涌动,泛起一个个巨大的漩涡,水色也变得愈发幽深晦暗,隱隱有令人心悸的压抑气息从江底瀰漫上来。 江上,季涇陘等人的神情也越发凝重。 十二艘夜航船上的情毒雾团开始缓缓向著江心某处上空匯聚,逐渐形成一团不断旋转,色彩令人望之目眩神迷的巨大毒云,对准了下方的江面,缓缓落起了毒雨。 杨礼按剑而立,神识全开,既是因为承了掠阵的职责,也是想亲眼见识一下,江下究竟是何方凶顽。 第70章 一溪飞蓬(七) 轰—— 平地惊雷。 並非天上落雷,而是江水成雷。 整条大江仿佛被一只巨手从河床深处狠狠掀起,浑浊江水倒卷如怒龙,冲天而起。 浸润了无数“情毒”的江水,逆冲向天,竟將那笼罩江面的重重毒雾,硬生生冲开一个巨大的窟窿。 江面上,原本气机相连,坐等江下那人被情毒所伤的眾筑基修士,顿时阵脚微乱。 那倒卷的江水蕴含著浓郁情毒,沾之即如附骨之疽,污浊道基,无人不惧。 眾人纷纷驾驭法器或遁光,仓促向四周退避。 在江水怒卷,毒雾崩散的混乱中心,一道白影踏浪而出。 那人一袭白衣。 脚下並非法器或者风势,只是最寻常不过的浪头,却托著他稳稳悬於半空,水为其阶,衬得那人仿佛江中水君。 他立於翻腾的浊浪之上,身周却有一圈无形的清净,连飞溅的水沫都近不得身。 江水滔滔,身如孤峭,如雪岭寒松。 那人目光垂落,扫过江上那十余位如临大敌的筑基, 岸边的杨礼,隔著老远,目光触及那袭白衣,竟觉双眸微微刺痛,不得不下意识地眯了眯眼。 “孽障,受死!” 白衣人悬空而立,周身空门大开,气机平淡。 一名急於建功的筑基修士,自恃法器犀利,见有机可乘,厉喝一声,率先发难。 只见他袖中飞出一串乌光闪烁的骨珠,迎风便涨,化作九颗狰狞骷髏,喷吐著碧绿磷火,发出悽厉嚎哭之音,结成阵势,朝白衣人当头罩下。 白衣人眼皮似乎都未抬一下。 伸出右手,对著脚下蕴含著情毒的江水,隨意一引。 一滴浑浊江水被他指尖气机牵引,倏然跃起,於空中轻轻一颤。 剎那间,水珠变形,舒展,化作一只通体透明,唯有眼眸处带著一丝粉红的水鸟。 情毒。 那水鸟栩栩如生,振翅无声,迎著那九颗气势汹汹的骷髏头便飞了过去。 “噗。” 轻微得几乎听不见的声响。 水鸟撞入为首那颗最大的骷髏口中。 原本喷吐磷火、嚎哭正凶的骷髏,猛地一滯,眼眶中碧火骤然变成一种异样的粉色,隨即发出更加尖锐的“咯咯”笑声,竟调转方向,反向其主人与其他骷髏咬去。 这就是祭炼邪道法器的坏处。 轻易便能被人影响。 出手的筑基修士大惊失色,反噬顺著心神联繫汹涌而来,嚇得他魂飞魄散,哪里还顾得上伤敌,拼命掐诀想要收回法器,同时身形暴退,狼狈不堪。 “快!用阵法锁住他,绝不能让情毒再为他所用!” 魏公绩脸色铁青,急声大喝。 他看得分明,那白衣人对水德的运用已臻化境,更可怕的是,他竟然能反过来利用他们布下的情毒大阵,以毒攻毒,如此手段,简直匪夷所思。 几名擅长阵法的筑基修士闻声,立刻手掐法诀,催动脚下阵旗、身前阵盘。 只见江面上空,方才被衝散的毒雾再次开始凝聚收束,道道粉红色,肉眼可见的毒瘴如同活物般蠕动著,试图重新编织成网,將白衣人困死,並剥离他对江水的掌控。 白衣人第一次有了稍大些的动作。 他依旧站在原地,只是抬起右臂,衣袖如流云般拂过江面。 “起。” 一声轻喝压过了风浪声。 脚下大江,应声而起。 不是一道,而是整整三条比之前更加粗壮凝实的水龙,昂首摆尾,活灵活现,身上甚至隱约浮现出片片龙鳞虚影,只是那龙睛之中,依旧蕴含著令人心悸的粉红情毒之意。 三条毒龙带著沛然莫御的巨力,悍然撞向正在收束毒雾,稳固阵法的几名阵修。 水龙未至,那股裹挟著情毒异力的磅礴水压已然临身。 一名阵修正全力操控阵旗,不及完全闪避,被一条水龙的尾梢轻轻扫过护体法光。 “滋啦——” 法光如同热汤泼雪,瞬间被腐蚀出一个大洞,几滴情毒之水溅在他的手臂上。 他骇得面无人色,再不敢停留半分,连阵旗都顾不上了,掏出一张珍贵遁符拍在身上,化作一道遁光亡命般向远处逃遁。 “席青牡?” 魏公绩猛地扭头,望向岸上,厉声道:“你我恩怨暂且放下,速来布阵,合力困杀此獠。” 岸上,席青牡闻言,眼中恨色一闪而逝。 魏公绩此人,心胸狭隘,睚眥必报。 先前只因自己勘破他家护山大阵一处隱晦缺陷,並演示了破解之法,本意是显露手段,好让他重金礼聘自己帮忙加固阵法。 谁料这魏公绩表面和顏悦色,將自己誆来这江上一同布阵,却暗藏祸心,趁自己不备,把他关了进去。想用这情毒连自己也一併除去,即便毒不死他,也要污了他苦修多年的道果法力,其心可诛。 如今阵法被那白衣人所破,情毒反被利用,他倒想起“合力”了? 席青牡心中冷笑,这浑水,他是不可能再趟了。 更何况,那白衣修士御水之能神乎其技,於重重围困中破水而出,反客为主,举手投足间已有两名筑基狼狈败退,一人远遁。 这等人物,岂是易於之辈? 眼下大阵未全合拢,气机紊乱,正是他脱身良机,自己要是敢上前拦他去路,第一个就要领死。 他眼神不著痕跡地瞥向不远处的杨礼,怕就怕杨礼记恨自己先前在阵中试图祸水东引。算计他的事,此刻会以“大局”为名,逼自己上前送死。 然而,杨礼此刻全部心神,似乎都被江上那惊心动魄的斗法所吸引。 他双目炯炯,紧盯著那袭白衣,对席青牡的视线恍若未觉。 席青牡心下稍安,打定主意作壁上观,悄然又向后退了半步。 江上,战局因季涇陘,魏公绩等几位家主亲自下场围攻,暂时稳住了颓势。 这几人皆是筑基后期或圆满修为,斗法经验老辣,各自祭出法器,或剑光森森,或宝印如山,或魔音贯脑,或鬼影重重,从四方合击,牵制白衣人操控水龙、分化毒瘴的动作。 方才退避的几名阵修见势,再次咬牙上前,不顾损耗地催动法力,那情毒雾瘴凝聚的速度陡然加快,渐渐在空中形成一条体型远超之前水龙,鳞甲爪牙皆由粘稠毒雾构成的巨大“毒龙”。 这毒龙是大阵杀招之一,匯集了至少五成以上的情毒本源,寻常筑基修士沾上一点,立时慾火焚身,道道崩解。 毒龙成形,发出一声无声的咆哮,巨大的龙首俯瞰下方那渺小的白衣身影,隨即轰然撞下。 毒龙笼罩范围极广,锁死了上下四方气机。 白衣人身处阵法恢復、强敌环伺之下,似乎已经避无可避。 那一直俯视江面眾修,或隨意化解攻击的白衣人,忽然转过了头。 他的目光,落在了岸上。 杨礼眉心骤然一跳。 一股难以言喻的悸动涌上心头。 “他在看我?” 这个念头刚升起。 一道平淡清冷的声音轻轻响起: “借剑一用。” “不好!” 他立刻催动法力和剑气,想要锁住身后长剑。 “鏗——” 身后长剑竟挣脱了他的控制,化作一道银白流光,脱鞘而出,瞬息掠过江面,径直落入江心之上,那白衣人手中。 长剑出鞘的剎那,杨礼心神如遭重锤,脸色“唰”地惨白如纸。 虞侯孝见此,连忙將他扶住:“杨兄,你怎么了?” 杨礼没有说话,死死盯著江上那人,他竟然凭空抽走了自己那一口蕴养近二十多年的剑气。 江心之上,白衣人手握长剑,手指轻轻拂过剑身。 明明只是凡器,可在他手中,竟然近乎欢愉的震颤,银亮的剑身蒙上了一层莹白水光,属於杨礼的剑气被缓缓蚕食…… 他俯视眾修。 江上眾筑基,反应各异。 天上,那匯集了磅礴情毒的雾瘴毒龙,已经轰至头顶,腥甜蚀骨的气息瀰漫。 白衣人终於动了。 他单手执剑,动作舒缓清晰,面对那吞天噬地的毒龙,他甚至没有抬眼去看,將手中那柄水光瀲灩的长剑,由左下至右上,斜斜一挥。 “鏗————————” 剑鸣不再清越,充塞天地。 一道剑意自剑锋迸发。 初时不过一线银亮,瞬息暴涨,仿佛春雷惊蛰。 煌煌如大日临空,凛凛若天河倒悬 天地间只剩下一片灼目的森然白芒。 煊赫剑光將那毒龙一分为二。 余势不歇,如同无形的巨犁,狠狠“犁”过下方江面,犁过那十二艘作为阵法节点的夜航船 旋即一连串清晰沉闷的断裂声响起。 十二艘夜航船齐齐裂开。 阵法被破开。 剑光剖开毒龙、斩碎大阵后,剑气如同水银泻地,瀰漫周围。 三颗大好头颅冲天而起。 血气在凛冽的剑光中化为细碎血雾。 那是三名冲得最前、试图在毒龙压下时捡便宜或从旁助攻的筑基修士。 剑斩筑基,如割草芥。 天地间,骤然死寂。 风停浪歇,天上细雨,似乎都在这一刻凝滯在半空。 只有江心裂开、下沉的船只发出的“吱嘎”呻吟,以及那三具无头尸身坠入江面的“扑通”声,格外刺耳。 浓烈的血腥味,混合著未散尽的情毒甜腥与剑气涤盪后的清冷气息,形成一种诡异而令人作呕的味道。 下一刻。 “走!” 季涇陘与魏公绩两人身化长虹,一东一西,不顾一切,將遁速催发到极致,眨眼便消失在茫茫雨幕与夜色之中。 他们的动作惊醒了其余尚在震骇失神中的筑基修士。 “炼气……他是炼气剑修!” “剑意,他没有受伤,我等才是引他出来的鱼饵!” “逃!快逃啊!” 惊呼声,惨叫声,遁光破空声骤起。 剩下的筑基修士彻底崩溃,再无半分战意,个个肝胆俱裂,如同丧家之犬,向著四面八方疯狂逃窜,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只恨自己遁法不够精妙。 江心重归平静。 白衣人依旧悬於原处,手持那柄光华渐敛的长剑。 他一剑斩破大阵,也彻底搅乱了此地风水气机。 天空中残余的雨云失去阵法束缚,淅淅沥沥地落下洁净的雨水,冲刷著江面的血污与狼藉。 水汽蒸腾,很快在江上形成一片朦朧的雾气,將那白衣身影衬得愈发飘渺,仿佛隨时会融於这雨雾山水之中。 “屈楚陵?” 一个阴惻惻、仿佛毒蛇吐信的声音,突兀地穿透雨幕,在这空旷的江面上响起,带著刻骨的恨意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 “好手段,好剑意。只是……你这般挥霍,还能剩下几剑?” 屈楚陵微微抬眸,望向声音来处的雨雾深处,语气平淡无波: “杀你这个忘恩负义之辈足以。” “哦?”那阴冷声音顿了顿,发出一声古怪的嗤笑,隨即,声音陡然变得高亢而充满恶意:“师兄剑气长,有说这话的资格,那如果……再加上我们呢?” 话音落下。 淅沥雨声中,六道身影,如同鬼魅,毫无徵兆地出现在屈楚陵周围六个方位,恰好將他围在中心。 他们衣著顏色各异,或深沉,或鲜艷,或枯槁…… 六人皆凭空而立,脚下不见法器光华,身周不见法力波动,仿佛他们本就该站在那雨幕之中,站在那虚空之上。 雨水穿过他们的身体,却未沾湿半点衣角。 六股截然不同气息,如同六座无形大山,缓缓压落,將这片刚刚经歷剑光洗礼的江域,重新拖入死寂与冰冷之中。 第71章 一溪飞蓬(八) 池陵宗的,槐安宗的,还有伏楚崖,青羊观。 七宗之中,有四宗真修齐聚。 屈楚陵已经修成剑意,即便身受重伤,他们也不敢轻易触及。 先后让眾筑基在涂川大堰下游的都江之上布阵,只为逼他消耗剑意,才敢出现。 只是一时间几人並没有动手。 一袭青衣道袍,头戴莲花冠,蓄著山羊鬍的真修开口道:“交出《太一壬宸司玄经》,允你以楚礼而死。” 青羊观大青衣谢盈公,炼得『洞玄炁』。 屈楚陵冷笑一声:“五百年前,楚地大泽之中,青羊陷蹄,哀唳淒切,楚君救其羊,成如今之青羊观,观中四紫府,真是好大的威风,青羊食楚之叛臣,有如今之巍峨,还敢厚顏无耻,贪图《太乙壬宸司玄经》……” 叮——叮——叮—— 金铁交击之声骤然响起。 屈楚陵堪堪拦下那道殷红法光,长剑之上,立刻浮现细密碎纹,又迅速被瀲灩水光覆盖,旋即他持剑之手,和七窍之二的鼻孔,都渗出殷红血色,流溢不止。 他目光看向左前方那人。 伏楚崖真修关龄梟,炼得『殷玄炁』。 主伤杀盈溢,中之则伤,伤之必盈,不能驱,不能逐,但凡驱逐,溢之为杀,浊窍污血,刑魂戮魄, 屈楚陵唤起自身一炁,將殷玄污血之伤止住。 剑指关龄梟,冷笑不止:“伏楚崖號称文脉,焚楚书,绝楚礼,諡楚为戾,让天下人都识不得你们腌臢面目,如今连说都不肯叫我说,道貌岸然,不外如是。” “够了,屈楚陵,你身为古楚后嗣,潜伏池陵宗,偷法盗宝,勾结妖邪,杀害我辈宗门子弟,这是大罪,不要顾左右而言他。” 槐安宗两位真修齐齐呵斥。 屈楚陵却没有理睬他们。 转而將目光看向方才朦朧雨幕之后出声的那人。 梁师平。 “师兄,交出《太一壬宸司玄经》,师弟让你死的轻快些,能留具尸身,葬在青山,大泽之中,你……” “住口!” 一道剑气猛然斩出。 梁师平猛然后退,但一角衣袖却已经被斩落。 他不曾修成十二真炁,只是再普通不过的炼气修士,也是最不敢面对屈楚陵的人,先前仗著五位真修在侧,能够多说几句,此刻看著衣袖处平整的切口,心中恐惧再次涌起。 “梁师平,我待你不薄,你璇照时,我给你灵石灵资,你筑基时,我给你道诀法器,强闯东海三岛,为你取灵物,炼製丹药,突破炼气,你竟诬陷我勾结妖邪,將我身份捅出,你这个忘恩负义的畜牲……” 梁师平听到屈楚陵將事实说出,面上却没有丝毫惊慌。 今日之事,妖邪是谁引来的已经不重要了,自屈楚陵身负古楚传承之事被捅破,又是古楚屈氏后嗣,他的结局就只有死。 只是在听到他说的话后,梁师平却面目狰狞,咬牙切齿道:“若非你带来的灵物並非炼气品阶,我又如何连接引十二真炁的资格都没有,是你,是你毁了我的道途……” 看著他此刻眼中的炽烈恨意,屈楚陵反而笑出了声。 一个原本连炼气资格都没有的人,竟然怪自己,让他不能接引十二真炁,人性贪心之甚,实在令人心寒。 他环顾四下,朦朧雨幕之后。 青羊观谢盈公恬静,伏楚崖关龄梟杀气腾腾,槐安宗两位真修如临大敌,梁师平面目扭曲狰狞,观闕庭那位也是剑修,此刻持剑点向他…… 六炼气,杀一人。 “独禄独禄,水深泥浊。泥浊尚可,水深杀我” “今日之局面,是我一手造成的,” 他喃喃语罢,嘆息一声:“来杀我罢。” 话音刚落,雨幕炸开。 五道真炁混著剑光,齐齐向他杀来。 屈楚陵不復先前模样,手中长剑如同残缺明月,合纵连横,抱圆画方,驱炁杀敌,身上先后被殷玄炁,洞玄炁而伤,趁机斩出一剑,將关龄梟发冠斜斜削掉,然后一剑逼退谢盈公。 不顾身后诬陷他名,捅破他身份,与他最仇深似海的梁师平。 他今日乃是以屈氏之名,为楚而死,岂能因小人而浊楚剑? 欺身贴近关龄梟,一剑横斩而过。 关龄梟闪避不及,立刻吐出一口『殷玄炁』,中伤屈楚陵,谁料他竟避也不避,一剑穿胸而过。 关龄梟吃痛,一掌將他击飞,旋即迅速离开战场之中,压制体內肆虐的剑气。 屈楚陵在水面上连退六步,以剑拄地才站稳,七窍之中,流血不止,整张脸如同一件精美瓷器,上面裂开细密碎纹,他却毫不在意,转而看向谢盈公,声音再不復清冷,朗声唱辞: “伏楚崖下,楚声哀哀。青羊观中,楚血池深。我揽素綾之鋏兮,目眇眇而向楚云。赴危途以蹈死兮,寧殞身而守丹襟。纵魂归乎江潭兮,犹作楚声振古今。” 手中剑光陡然大亮,天地间白芒一炽,屈楚陵以剑意收束剑气在手中,吐出自身一炁,仅为剑意添色彩,清冷惨寂,如同掌托明月。 浩浩江水奔腾,明月照彻,楚辞悲切,在江中游。 今日,杀尽窃楚之贼。 “速杀屈楚陵。” 有人看不出不对,大喝一声,有青炁飞来,迅疾锋锐。 『飞玄炁』 可在触及明月光华之时,瞬息便被撕裂。 见到这一幕,槐安宗那人目眥欲裂,转身欲逃,可却只看到自己的半个身子冲了出去,旋即意识全无。 他死了。 谢盈公立刻催动真人所赐法宝,將自己护住,看著此刻的屈楚陵,目光神色终於有了变化:“天下剑修,除却真人,无人再能出其左右了。” 屈楚陵自知將死,在深受重伤的情况下,又接连以伤换伤,还强行驱逐殷玄炁,此刻魂魄即將要不堪重负碎开,便索性祭出所有剑意,以『三淮四瀆炁』为祭物,要强杀在场眾人。 他有真人赐下的法宝护身,关龄梟却没有。 虽然早已经退出战场,但屈楚陵一心杀他,明月光华照来,教他避无可避,『殷玄炁』善伤,却无逃遁之法,加上他体內此刻剑气肆虐。 关龄梟的脸皮不受控制的撑开,露出瓷白牙齿,如同狮虎野兽一般锋利,狰狞怨毒:“屈楚陵,我在下面等你,带你亲眼看看,那些被我伏楚崖杀死的楚人……” 话音未落,一口大好头颅落下,身体之中还没来得驱散的剑气,瞬间將他尸身搅碎,只留殷玄真炁之源,向掌托明月的屈楚陵撞去…… 魂魄之伤,七窍之伤,浊血之伤,再不能止,屈楚陵掌中明月跌落在江中,瞬间掀起巨浪,让在场几个真修四散躲避,剑意將涂川大堰都斩开了一道豁口…… 没有理睬自身剑意明月製造成的动静。 屈楚陵拍了拍储物袋,取出楚服,光明正大穿在身上,又戴楚饰,楚冠,繁复古老。 他不用看,因为他已经在梦中穿过了上千次。 隨后他掬都江之水,想要以水净面,脸上血污才刚刚洗乾净,又再次溢了出来,他又再次掬起一捧水洗乾净,刚一起身,就又血污满面,让他看不清眼前景象…… 他抬起手,屈臂用衣袖拭去眼睛中的血污,抬头看向天上,一副完整魂魄已经千疮百孔,碎成了瓷渣,即便如此,他依旧用几乎听不到的声音,轻轻唱道: “荆州之南,祚土江陵。东皇行霸之地,太一梳水之所。千年郢都,一朝沦丧。举头见月,不见江陵。” 声音苦涩,似哭似笑,淒切冰凉。 楚人好辞,故以辞明志。 古楚屈氏子,望江而死。 第72章 一溪飞蓬(九) 五日后。 杨礼隨虞侯孝一同来到乖腹之地。 坊市之间,人声鼎沸。 多是在聊涂川大堰上被斩开的缺口。 虞侯孝听著他们的话,不禁道:“以伤重之身,重伤三炼气,强杀两真修,往日里坐井观天,竟不想世间会有如此人物。” 那日眾筑基被逼退,杨礼便带著虞侯孝一起逃了。 事后便传出如此风声。 杨礼听著有些心不在焉。 因为他隱隱觉得有些奇怪。 魏公绩对他的敌意暂且不谈,白衣人的出现,令他有些意外。 去坊市,遇见虞侯孝,乘船,破阵,然后是眾筑基廝杀…… “我此次出来,旨在寻找『泽中水气』,以及前往西方大漠之地,可我那天为什么想要去坊市?” 他的理由是想沿途寻找一些能够锻剑的材料和水泽灵气的线索。 当时未曾细想,现在却无比奇怪。 似乎在遇见姜尚后,他的眼前便出现了许多个岔路。 第一条路,如果姜尚没有出现,他就会因为一直惊惧於那暗中窥伺杨家的目光,从而继续待在岭山,暗中查探,小心翼翼守著李树和玄录,几日后,虞侯孝前来,自己多半会同他一起前往乖腹。 因为和虞侯孝同行,杨礼一定会和他一起步行,从而抄近道,也会经过都江岸上,算算时间,等他们二人到的时候,也是眾筑基围杀白衣人的那天。 第二条路,因为暗中窥伺杨家的那人有了具体之形,大大消除了他的惊惧,让他改变了留守岭山的念头,如果他选择直接去往大漠,也要穿过涂川大堰,虽然中间省下了许多时间,等他到都江时,大阵还没有开始,他可以安然无恙的穿过。 但別忘了,还有一个魏公绩。 他们更早之前就到了都江上布置,以他那无来由的恨意,发现杨礼后,一定会想办法拖延,当他省下的那些时间被拖延之后,还是会变成江上眾筑基围杀白衣人。 第三条路,就是他选的路。 因为想要在去大漠之前,先锻造一番自己的长剑,再打听一下『泽中水气』灵物的下落,堰上的坊市他非去不可。 然后遇见虞侯孝,与他一同前往,然后被誆进阵法之中。 这三条路无论怎样选,他都会遇见当日的情况。 “难不成问题在虞侯孝?” 这个念头刚起,又被他按下。 遇见虞侯孝只是巧合,他本意也要去岭山送请柬。 况且在第二条路中没有他,杨礼还是会被拦下,直到遇见那白衣人。 “察觉到魏公绩的不对劲后,我为什么还是上了船?” 一念之差? 最大的疑点是,他没有遮掩修为,筑基境界,周身清净无漏,不会有人看不出来,魏公绩不知什么原因仇视他,可还有其他人在看著,排除诸家一致想要杀他的荒唐理由,只有一个可能,那时在他们眼里,自己並非筑基修士。 毕竟结仇一个筑基修士,还要顾虑其人身后的家族。 “我被人算了。” 一念及此,杨礼心中骤惊。 在堪破这一点后,他眼前忽然一亮。 “侯孝兄,我有一些要事去做,稍后再回来。” 虞侯孝闻言,並没有拒绝,只是將自己身上的玉牌交给他,可以不用依照请柬一层一层的进入千休园。 杨礼別过虞侯孝后,来到都江一条分支水脉,掐了个避水诀,踏进江水之中,旋即向一处地方赶去。 约莫三个时辰后,他来到一处江水浑浊之地。 看到江水之下自己的长剑,他心中稍定。 就在刚才,他堪破自己被人牵了命数之后,便在冥冥中看到了长剑所在的位置,只不过他没有上前去拿,而是恭身行礼道:“晚辈前来取剑。” “你来的有些早了。” 一道清冷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杨礼猛然回头,看到那一袭白衣,竟然不用藉助避水诀就站在水中。 屈楚陵看著他,问道:“怎么,见到我很意外?” “不敢,只是前辈……” 屈楚陵知道他想问什么,淡淡道:“既然引你来此,你想知道的,我自然会告诉你。” 屈楚陵走到杨礼的长剑一旁,浑浊江水化作两个水团,他自顾自坐了上去。 悠悠道:“想知道什么是炼气吗?” 不等杨礼说话。 他便开口道:“天地之间有三玄如环,太古之时,天地间尚还混沌,五德混乱,於是远古时,有诸神灵治世,梳理五德,阴阳,彼时神在三玄之正位,远古之后,紫府金丹道出世,天地不再需要神灵,於是人道占据三玄之逆位,正逆交替之际,人道得了一些属於天地的赐福,应在炼气一境上。” 炼气之道,乃是道果大成后,引先天一气入体,让道果吞服。此气为身內天地第一缕流动之物,象徵人身与外界首次真正联结。 气本后天,冠以“先天”之名,实已落了下乘,故这般炼气,不算真修之列。 炼气需求六真:情真、性真、意真、法真、气真、道真。 六真俱全,方可求取十二炁。 十二炁乃天地赐予人道之福,位於三玄之下,为天地本源,是真正的先天之炁。 上玄领东方九炁,通玄领南方三炁、北方五炁,兜玄领西方七炁、中央一炁,合称十二炁。 天下真修不过十指之数。求六真已极难,求十二炁更难。 且每一炁皆唯一固定,唯有真修逝去,其炁回归三玄,后人方可再求此炁。如关龄梟修持『殷玄炁』,生前便是殷玄之主,无人能再修此炁;如今他既死,六真俱全者便可爭此炁。 杨礼听罢,怔在原地。 这分明是在阐述炼气修行之法——传道之师,亦不过如此。 他从站立到跪坐,最终在屈楚陵身前彻底跪下,执弟子礼静听。 屈楚陵言毕,看向他,解释道:“紫府金丹一道,自璇照至紫府,皆求內天地与外天地相合。自筑基道果始,便有了接触天地本源,即十二炁的资格。你修『洞庭猄』,洞庭乃三淮四瀆水脉分支,自然受我辖制影响。” 屈楚陵所炼,正是东方九炁之『三淮四瀆炁』。身处三淮四瀆之中,他便是淮瀆水君。 令洞庭之水流回,易如反掌。 那三条路皆非巧合,只是洞庭水匯入淮瀆的路径不同罢了。无论如何选择,结局皆是洞庭归淮。 杨礼长吐一口气,眼中震惊再无遮掩。 他失神喃喃:“这就是炼炁……原来这就是炼炁。” 天下筑基之修,都在十二炁之下,命数被人隨意牵动,想让你去哪里,你就要去哪里,想让你做什么,你就要做什么…… “倒也没有那么厉害,不属三淮四瀆之水的道果不能为我所用,而且我所牵的並非命数,仅仅只是让洞庭之水匯淮,『洞庭猄』匯我。” 屈楚陵淡淡道。 杨礼:…… 还能窃听心声? 不过这个念头刚刚一起,他便迅速收拢心神,以锁情之法,锁住了猜疑惊惧惶恐等情绪。 屈楚陵见此,笑著点了点头:“倒不算蠢。” “敢问前辈,到底为何会找上我?” 虽然屈楚陵为他讲道炼气修行之法,有了师徒之实。 可杨礼是连成家之根本的玄录和李树都要疑心三十载的人,自然不会轻易被岔开话题。 屈楚陵闻言,眼睛直勾勾的盯著他:“找上你?呵呵,我找上的,是另一个人。” “另一个人?” “他在槐安宗,三年前被派遣往拜剑台。” “谨儿?”杨礼心中一震,旋即压下此念。 杨谨一直与家中书信往来,岭山危难时亦曾请託下山的师兄师姐照应,虽然后来朱厌伏诛,这些人未起大用。 杨谨最后一次传信是在五天前,说是被派往拜剑台,与屈楚陵口中的“三年前”对不上。 至於书信有假……他並未考虑。二人传信始终以杨谨『金篆宝禁』衍化的符印封缄,非修此道者绝难模仿。 屈楚陵也未在此细说。 “待你筑基中期后,可再来一趟,那时我自然会和你讲清楚。” “为何?”杨礼不解。既已至此,何不今日言明? 屈楚陵似笑非笑:“四宗联手杀我,岂会不想看看……还有没有其他古楚余孽,前来替我收尸?” 杨礼顿时警醒。 依屈楚陵所言,他此次入江来此,多半已落入某些人眼中。 与这般谜团重重之人牵连,其凶险不亚於昔日朱厌之患。 “你不必太过担心,在你来时,我曾为你做过遮掩,只要我不出问题,他们就不会在意你。” 杨礼听到他的话,心中並无半分轻鬆。 屈楚陵这是摆明了威胁他。 要是他筑基中期后不回来,或者没有能在屈楚陵这一缕念头消散前迈入筑基中期,就会撤去给自己的遮掩…… 杀一个古楚后人都有这么大的阵仗。 要是发现他和此人有染,一个杨氏,可顶不住四宗的问罪。 杨礼最后还是离开了,连自己的剑都没敢带回去。 否则教人见了,岂不是明摆著告诉旁人,他和这尊凶人有关係。 屈楚陵目送他离开,眼中神采又黯淡了几分。 他需要杨谨做事,但不到筑基中期,他就没有资格接受他的剑意净体,可等到杨礼筑基中期,自己留下的余韵影响恐怕已经不足以再让他前来了。 所以他当日弃剑意明月入江水之中,刻意留下这么一个念头。 如今他『三淮四瀆炁』已失,很难再影响杨礼,所以他趁著最后一点余韵影响机会,通过让杨礼来找自己,彻底把他拉下水,让杨礼筑基中期之后不得不来找自己。 “杨礼此人比不上白狐太多,天资平庸,优柔寡断,可我已经没机会再去找其他杨氏后人了。” 屈楚陵嘆了一口气,旋即闭上了双眼,不再发散念头,以保证自己不会在短时间內消散。 —— 杨礼离开都江后,一路以《云水伏应真诀》中伏云为气,合水应匿的法门回到乖腹。半点不敢泄露气机。 等到了虞家庆山之上,他先取出请柬,並將贺礼交付,然后又拿出虞侯孝交给他的玉牌。 侍者便主动领他往千休园中去。 杨礼跟在身后,心中暗暗暗算。 “屈楚陵是古楚后人,古楚灭亡之事,又和伏楚崖,青羊观等仙宗有关,这次被算计,是我不识上修手段,已经逃脱不得……我需要儘快迈入筑基中期回去见他,否则等他將我行踪放出,杨家必有大危。” “不过这趟坊市应该不用去了,趁著诸家齐聚,正好可以同他们打听『泽中水气』灵物的下落。” 至於锻剑的材料……如今他长剑还在都江之下,不敢拿回,没有再浪费时间的必要。 他虽然修行剑道,但都是依託於凭藉『剑术』蕴养出的剑气,如今剑气被屈楚陵抽走,剑道算是废了大半,有剑无剑都一样。 只能依託符籙了。 “参加完千休宴后,我还要立刻往大漠走一遭。” 杨礼想著这些,不禁心神乏累。 不过出了一趟门,便惹了一身的腥臊。 “莫非我命犯乱事?” 杨礼甚至有种感觉,若是有人能为自己起卦,多半会得出一个晋卦九四,也就是爻位失正之象。 也就是所谓的“晋如鼫鼠,贞厉。” 贪小心谨慎,稳妥无失,却因自身无能,潜藏诸多麻烦。 “还有一个姜尚,两次在我生死危机之下出现,未必不是蒙蔽我,刻意让我觉得。他只会在我危机之时出现……还要再多试探些,最好能强留他在外界天地之中,灭杀了此灵,此后我杨氏依仗李树玄录,便再无虞了。” “大人,就是此处,小人不得入內,还请大人前行。” 侍者的声音响起。 杨礼收束心神念头,点了点道:“有劳了。” 他进入千余园。 此处有些像是长白山上的观止行院,但比观止行院大了许多,足以容纳数百人。 杨礼进入后,正有三三两两的修士说著话,偶尔目光看到他,也只是点头示意。 杨礼並没有太深入,也没有去找虞侯孝,只是找了个地方坐下,侍者刚刚端上来茶水。 一道熟悉的声音忽然响起。 “杨道友真是雅兴。” 杨礼微微回头,看到来人,眼睛眯了眯。 魏公绩。 第73章 一溪飞蓬(十) “论起雅兴,还是魏家主更胜一筹,这般往返奔波,竟还能赶上千休宴。” 那日魏公绩窥见屈楚陵剑意,几乎魂飞魄散,逃遁之速堪称江上第一。 杨礼此话,正是讥他逃得够快。 被魏公绩视为寒门侥倖、根基浅薄的杨礼如此讥他,魏公绩不禁脸色一沉,怒意浮上眉间。 在虞家庆山之上,他到底不便在此发作,只冷冷道:“当日你与席青牡那小贼里应外合,自夜航船內部破阵,致使阵法残缺,古楚余孽才得以借阵反伤我等。此事,你须有个交代。” 杨礼闻言,略一抬眸:“照魏家主的意思,杨某就该乖乖待在船中等死,这样,你在面对那古楚余孽时便不会逃,而是能一举建功,將他斩杀?” “哼,强词夺……” “莫非魏家主是想说,都怪虞某未曾等在船中赴死,才害得您面对古楚余孽时不战而逃、徒劳无功?” 杨礼抬眼,见虞侯孝正朝此处走来。 目光冷冽。 如今在千休园中,他底气十足,步履间十分从容。 虞侯孝逕自走到杨礼身侧,视魏公绩如无物,先向杨礼拱手一礼。 说到底,杨礼是杨氏家主,又是筑基修士,和他同辈不算什么,虞侯孝只不过一小小璇照,却视他若无物,实在可恨。 魏公绩脸上霎时青白交加,却强忍著未敢发作,虞家老祖乃是求得六真十二炁的真修,即便不在槐安治下,真要出手教训他,也无人敢多言。 虞侯孝对魏公绩此人早已恨极。 当日若非杨礼仗义出手,他即便不被情毒侵蚀,也要因阳精大损而根基尽毁。 可他也不好暗中报復,到底是淮山六家之一,又是筑基修士,他一个小辈,主动撕破了面子,叫外人见了,要说虞家跋扈。 现下只当看他不见。 “杨兄是我虞家贵客,席设內厅,请隨侯孝入座。” 杨礼頷首。 二人並肩离去,唯留魏公绩一人立於原地,目光阴沉地钉在杨礼背影上。 步入迴廊深处,虞侯孝再度郑重一揖:“杨兄日前救命之恩,侯孝不敢或忘。” 杨礼虚扶一把,淡笑道:“飞黄山与灵璧山比邻而居,虞杨两家又有互利交好,举手之劳罢了,不必掛怀。” 二人又敘了几句閒话,虞侯孝忽压低声音:“近日我查到一事,魏公绩三子之中,曾有两人同在槐安宗门下,三年前被派往拜剑台巡察,不幸遭妖邪袭杀。自那之后,魏公绩脾性日渐乖戾,行事越发阴狠。” 杨礼眸光微动,心下不由浮现屈楚陵的话。 三年前,正是屈楚陵勾结妖邪偷渡拜剑台、连杀害数名槐安弟子的时日。 看来,魏家那两位公子,亦在其中。 然而此事终究只是槐安宗对外公示的说法。 依屈楚陵隱约透露的言语来看,其中恐怕另有曲折。 他究竟找上了谁?遭遇何等变故?最终为何转而来寻自己?目的又何在? 杨礼隱隱觉得,魏公绩对自己的敌意,多半与其二子之死牵连甚深。 只是眼下线索纷乱,一时难辨关窍,只能待筑基中期之后,再见屈楚陵,方能从他那里窥见全貌。 虞侯孝见他沉吟,肃然道:“杨兄放心,魏公绩今日討不了好。他险些害了我性命,自有我『回礼』的时候。” 杨礼只微微一笑,未置可否。 若虞侯孝真有手段,能藉此宴敲打魏公绩一番,自是好事。否则,以魏公绩对自己这般敌视,往后只怕麻烦频仍。 千休宴启,虞侯孝引杨礼至內厅东首一处视野开阔的席位,方才告辞离去。 杨礼环视四周,在场诸家面孔大多相识。 有人见杨礼的目光看来,微微点头示意。 也有相识之人上来敬酒。 其中就有只不过一面之缘的季涇陘。 杨礼对他当日出言的感官不错。 “杨道友。” “季家主。” “呵呵,那日见过之后,早有结交之意,今日算是算了季某心意。” “季家主客气了。” 两人客套一番后,便回到了各自席位。 以杨家如今的辖地与根基,本该再退两席,然而谁让杨家出了个杨文,以纯粹体魄武技搏杀朱厌,足以让各方多给三分面子。 他目光巡过全场,却未看见魏公绩的身影。 在此地不便展开神识探查,但心中已猜著七八分。 此刻,宴席最末处,魏公绩盯著眼前这张紧挨廊柱的窄案,再望向数十步外灯火辉煌的主宾区域,眼底戾气翻涌,几乎捏碎手中杯盏。 “虞家小儿……欺人太甚!” 原来虞侯孝故意將他安置在与一眾小家小族同列之位,左右皆是名不见经传的小辈,偶有人上前敬酒,修为最高也不过璇照第五境。 不时有相邻席位的小家族之主,或是出於礼貌,或是想攀附一二,端著酒杯,陪著笑脸过来敬酒。 “魏家主,久仰大名,晚辈敬您一杯!” “魏前辈,还请日后多多提携……” 这些恭维话,此刻听在魏公绩耳中,无异於火上浇油。 他不敢在此发作,於是默默忍了下来。 勉强维持著最后一丝僵硬的表情,敷衍地举杯沾唇即止。 不过片刻后。 宴席便开始了。 虞家那位老祖没有第一时间出来,在场诸家也不会因此多说。 杨礼也在等著,虞家老祖举办这场千休宴的真正目的,应该是为了昭告什么事情,应该就是应在上宗仙使亲自前来为他们录档一事上了。 果不其然,隨著侍者领进来一位身著槐安宗制式俯视的修士进来,虞家那位老祖也来了。 杨礼在看到那位槐安宗来的仙使,便已经瞭然。 虞家身为观闕庭治下,能在槐安宗势力范围內的涂川郡这么多年,可见两家仙宗之间是有什么交易。 如今交易成了,观闕庭的还礼,就是把已经有一位炼气真修坐镇的世家送给槐安宗。 他看了一眼周围之人。 发现各家家主面色平淡,应该是早就知道了此事。 隨著那位仙使宣完法旨,虞家正式入槐安宗治下。 第74章 一溪飞蓬(十一) 虞家入槐安宗治下,便要重新划封治地。 之后的事情,杨礼只是听了个大概。 等宴席散去后,他四下打听了『泽中水气』的灵物,可惜始终没有消息。 就在杨礼打算先离开的时候。 季涇陘找上了他。 “季前辈。” “呵呵,不必多礼,我听说你在寻『泽中水气』的灵物?可是修持成了『洞庭猄』?” 杨谨点了点头,有些遗憾道:“不错,只可惜『泽中水气』难求。” 季涇陘引他来到一处凉亭,有侍者立刻端上来茶水小食,季涇陘並没有拒绝,任他们放下东西离开后,才说道:“『洞庭猄』集清浊之变,山水之形,没有『泽中水气』,便只能亲水不能近山,的確是个大问题。” 杨礼抱著试一试的念头问道“前辈可知晓『泽中水气』灵物的下落?” 季涇陘摇了摇头:“不曾听过。不过涂川大堰深处应该是有的,只可惜那地方寻常人进不去。” 杨礼闻言,本来已经失望,但季涇陘却继续说道:“道友可知道吴青崖?” 杨礼点了点头,吴青崖百年前得修行之法,创立吴家,却被胡三暗中杀害,穿著吴青崖的皮囊,逐渐將整个吴家变成了昔日之顾家。 季涇陘道:“昔年吴青崖修为臻至筑基后期,我家先祖还曾见过他,言明吴青崖有炼气的希望,如果他做过准备,应该是存下过一份『泽中水气』的。” 杨礼闻言,心中略思索了下。 想通了某个关窍。 当初的吴素尺刚刚筑基就去报仇,应该境界还不稳定,可当时他分明已经具备了部分山水之形,能够悄无声息破除飞黄山上的阵法就是证明,有可能用的就是当年吴青崖留下的『泽中水气』。 不过还有一个可能,吴素尺一直受吴家照顾。 如果说现下最有可能知道乃至拥有『泽中水气』的,应该是虞家。 季涇陘几句话点醒了他。 杨礼起身郑重行礼道:“多谢前辈提点。” 季涇陘笑著摆了摆手,道:“旁观者清而已,算不得什么提点,若虞家也没有,你可以同我走一趟淮山,我家老祖年岁长,能知道的比我要多。” 杨礼闻言有些心动。 季家是百年世家,家中底蕴,见识,都非他们可比,如果季家能帮忙留意,找到的机会就更多了三分。 “『泽中水气』固然重要,但大漠之行已经再三拖延,不能再拖延了。” 杨礼以还有要事的藉口,只能暂时季涇陘的邀请。 季涇陘端起手中茶杯,轻轻抿了一口,笑著道:“道友实在多礼,你自去忙便是,『泽中水气』,我也会为你多加留意的。” 季涇陘为人处事都十分让人舒服。 如今这般说,杨礼自然感激:“多谢前辈,礼此行回来,一定亲自上门拜访。” 季涇陘笑著点了点头。 二人又说了几句话后,季涇陘便告辞离开了。 杨礼又找到虞侯孝,询问他们是否有『泽中水气』的消息。 虞侯孝仔细想了想,才说道:“不是我瞒杨兄,老大人当年来我家时,已经是璇照圆满的修为,我家也只是为他提供一些庇护而已,他是否有『泽中水气』,侯孝也不清楚。” 杨礼听后,略作思索后,问道:“可否带我去看看吴老前辈的安息之所。” 虞侯孝闻言,神色有些为难。 吴素尺在虞家时,帮助虞家教导子弟,宣述修行,虞侯孝当初算是被吴素尺给带大的,虽然说是立场不同,家族爭斗,可杨礼到底是杀了吴素尺的人之一,带他去吴素尺坟前,多少是有些芥蒂的。 可又念及杨礼是他的救命恩人,虞侯孝只能给自己找了个理由,说服自己道: “杀老大人的是杨家那位炼气修士,並非是他动手,而且杨氏为吴修史,没有仇怨,还有恩情……” 虞侯孝神色纠结,最后定了定心思,说道:“好,我带杨兄去。” 杨礼看出虞侯孝的纠结,拱手行礼道:“杨礼多谢侯孝兄。” 虞侯孝连忙扶他道,诚恳说道:“杨兄救我性命,侯孝苦不能还,只不过如此小事,杨兄何必如此客气!” 因为虞家没多人祭拜这位老大人,虞侯孝带著杨礼去后山,也没人说什么。 能来到吴素尺的坟前。 杨礼同虞侯孝,以后修晚辈的身份敬了三柱清香。 微微低头时,察觉到道果的动静,杨礼眼中一抹异样神色一闪而逝。 “果然,吴素尺身上有『泽中水气』,还被他带进了坟墓之中。” 他看著吴素尺的坟墓,神色间颇为无奈。 苦求之物就在眼前,却不能得手。 实在是…… 这一幕落在虞侯孝眼中,却是杨礼神色悲愴,为前辈之逝而惋惜 他心中不禁感嘆道:“杨兄还是个厚道人啊!” “要不要打晕虞侯孝,开坟取宝?” 杨礼心中一股恶趣味。 不过他只是想想,此举並不人道,他不会如此做。 和虞侯孝离开『吴家陵』后。 杨礼便写了一封信到岭山。 虞侯孝与吴素尺亲近,和他说挖坟取气,一定要遭恨,甚至结仇也说不定。 所以他让杨枢珩想法子,和虞家主事的人协商此事,避开虞侯孝,让虞家的人挖坟,来和杨家交易吴素尺坟墓中的『泽中水气』。 等信发出去后。 杨礼也別过虞侯孝,动身前往西方大漠。 『泽中水气』已经等不及了,只能等回来后再说。 此去为查探诸部虚实情况,是否如杨礼推测的,已经彼此消耗,不堪一击,顺势再敲打一番勒勒罗和狄部后,就要回来筹备当年杨文嘱咐下的事情。 攻打大漠。 —— 长白山上, 杨枢玦仰首,见一只白鸟掠空而过,嘴角忽然扬起一抹不羈的笑意。 “取弓来。” 身后族兵即刻奉上一张黄木长弓。 杨枢玦挽弓搭箭,箭锋遥指云中白影,正要松弦,头顶却驀地一痛。他蹙眉抬眼,只见一只手缓缓收回。 杨枢珩在他脑后敲了一记,说道: “那是信鸽。你若是射落下来,我们如何回信?” “不过一只信鸽罢了,传信既慢又麻烦。我能寻来更好的。” 杨枢玦不服,语气里透著躁意。 自杨礼离去至今,他被拘了多日,好不容易得出门舒展筋骨,兴致才起,便又挨了训。 杨枢珩却不以为意:“你若真能寻到,我便准你下山去军中一日。” 杨枢玦眼睛一亮:“一言为定!” “走,隨本公子下山。” 他纵身先行,眾族兵纷纷紧隨。 杨枢珩望著那道颯沓远去的背影,笑骂:“臭小子,还跟我用起激將法了。” 杨枢玦是为了藉口下山,杨枢珩看得明白,但並没有拆穿。 孩童心性,不能一味的压制,张弛有度才是正理。 他抬手將空中盘旋的信鸽招到手上,取下上面的信,看了一眼后,便放开了信鸽,並没有选择回信。 “吩咐一下,三天后我们去乖腹。” 杨淮安拱手应声,旋即离开去吩咐了。 ———— 大家说得问题我都看到了,有剧情设计的问题,也有我自己写法的问题,谢谢大家愿意指正这一点。 我会在接下来的剧情中尽力整改这些问题的,並且努力去修改前面几章中的问题。 为了弥补让大家看到了不喜欢的东西,所以再加更一张。 。 第75章 一溪飞蓬(十二) 杨枢珩在山上没等多久,便有人寻了过来。 “大哥,大哥。” 软糯的嗓音撞破长白山的冷寂,显得格外鲜活。 杨枢珩抬头,看见一抹青濡裙影朝自己奔来,扎著双丸髻、脸颊冻得红扑扑的,是杨璇姝。 他主动上前將她抱起,笑道:“看把咱们璇姝冷的,怎么今天跑上山来了?” “姝儿想大哥了。” “哈哈,我看你是想吃糖葫芦了才对。” 杨璇姝一听,脸颊更红了,不好意思地小声辩解:“才不是呢……姝儿也想玦哥了。” 在她心里,大哥管著银钱,说想他难免有討零嘴的嫌疑;可杨枢玦不一样,杨枢玦是穷人,她说想杨枢玦,便不会被误会成馋糖葫芦。 杨枢珩曲指轻颳了下她的鼻尖:“你呀,真是个机灵鬼。” “家主,已准备妥当了。” 这时杨淮安走了进来,向杨枢珩行礼,又转向杨璇姝行礼。 他虽属杨氏支脉,且已认祖归宗,行事却一贯谨慎,从不以亲戚自居。 自杨三生、杨慎,到杨文、杨礼,歷任家主在位时,族中皆无“亲眷”可言。 一来昔年陈前村与徐光水之事让几位家主心生戒备,有意修剪枝蔓以防权柄旁落,加之当时事务尚简,不需太多人手;二来自太公起,家主意志便是岭山意志,调遣人事,莫敢不从。 到了杨枢珩这一代,家业何止扩大一两成。 岭山人口已近两万,六村渐成六族之势,这还未算秦水径驻扎的三千余刑徒部落。 飞黄山六成二的云烟石矿利亦握在手中,加之还有寒魄子的生意,虽依杨礼明令不得售卖蟾母背上的“还丹”,但偶尔拾得的蟾蜕可制安神香、符籙,或供给阵师,交易始终未断。 诸事繁杂,已非一人所能周全。 家主需有代行者。 杨淮安便是这一代家主的代行者,也是陪侍。 这样的身份能为身后家族带来不少好处,却也更加危险。因此他始终告诫自己,面前之人不是亲戚,而是主家。 即便杨璇姝年幼,他也毫不失礼。 听他稟报,杨枢珩点了点头:“劳你顺道去『蟾宫』將枢虞唤来。” “是。” 目送杨淮安离去,杨枢珩將杨璇姝放到地上,温声道:“大哥还有事要办,让二哥带你去买糖葫芦,好不好?” 杨璇姝没说话,眼里光却微微黯了黯。 杨枢珩看得心疼,正要安慰,她却已仰起脸笑了起来,糯糯应道:“好!” 他笑著揉了揉她的头髮。 待杨璇姝离开,杨枢珩坐回主位,暗自思量。 枢璇一辈中,他与杨枢玦已录名,如今只剩两个名位。 “枢虞身具修行灵机,日后若有『还丹』辅助,突破筑基应无碍,可仲父似乎並无让他录名之意。” 剩下二子里,杨璇姝虽有灵机却极其稀薄,只怕至多止步璇照四境;杨枢珵则毫无灵机,虽与杨枢玦同岁,但性子木訥平庸,眼下还看不出什么突出之处。 “目前看来,枢珵与璇姝皆不適合录名。枢珵平庸懦弱,可先带去军中歷练,打磨心性;璇姝聪颖,容貌太盛,如今年纪尚小,天资未显,还需再观察些时日……” “家主。” 一道声音响起。 杨枢珩抬头,看见一身白袍玉冠的杨枢虞走了进来,正向他行礼。 隨著他入內,一股阴寒气息在屋中隱隱散开。 杨枢珩不由蹙眉:“你看顾『蟾宫』多年,总不肯外出走动,身上寒气过重,於修行无益。此次既出来了,便多去山下走走,陪陪枢珵和璇姝他们。” 杨枢虞拱手:“枢虞听命。” 见他仍是这般模样,杨枢珩心下轻嘆。 当年因朱厌凶性影响,杨枢虞拖延了二人逃离的时机,致使杨枢珩被勒勒罗所擒,他自己则被图库耶带走。 在那时年幼的杨枢虞心中,那几乎已是生死之別。即便后来获救,他仍长期陷於自责,几经开导亦难释怀,后来自愿请命去看守寒魄子,久居“蟾宫”,性子越发孤冷。 杨枢珩知他心结未解,没有再多劝慰,只嘱咐道:“我明日將前往乖腹,家中诸事,还需你代为操持。” 杨枢虞犹豫了一下,似乎是想要拒绝,他觉得自己难以做好,只怕还会误事。 杨枢珩看出他眼中迟疑,说道:“若你不愿,我便让枢玦来治家。” 杨枢玦年少狂放,若真给了他权柄,只怕立刻就会將杨枢虞从“蟾宫”赶出去,自己占住长白山,兴弄兵事,搅得岭山不寧。 届时哪还顾什么长幼之序,说不定还会以权压兄,好好“治治”这位兄长的矫情。 想到此处,杨枢虞嘴角微微一抽,连忙道:“大哥放心前去,家中一切有我。” 见此情景,杨枢珩轻轻笑了笑。 他似乎知道,该如何解杨枢虞的心病了。 次日,杨枢珩带人离开岭山后不久,杨枢玦便回来了。 他果真寻到一只大鸟,那是头海东青,立起来有人头大小,神骏非凡,只是半边翅膀禿了。 据说是被杨枢玦射落后还想啄人,被他打成这般模样,才终於安分下来。 他向杨枢虞炫耀时,杨枢虞还颇觉惊奇。 海东青素有鸟中之王之称,野性难驯,若是被人驯化过的更是刚烈,从未听说能被打服。 谁知炫耀完毕,杨枢玦竟得寸进尺: “二哥,我要兵权。” 杨枢虞皱眉:“你要兵权做什么?” 杨枢玦撇嘴:“你別管,反正我就是要。” 杨枢虞抬眸看他,觉得今日杨枢玦有些反常。 往日虽也狂放,礼数却还周全,不至如此姿態,更不会公然顶撞兄长。 他隱隱感到不对,不愿多与他纠缠,只摆了摆手:“快去修行,否则我便叫宗法司来与你说话。” 杨枢玦梗著脖子:“二哥,你真要我走?” 见杨枢虞目光扫来,他怕挨打,赶紧溜了,只丟下一句: “你等著。” 杨枢虞蹙眉看著他跑远,心中总有种不好的感觉。 “呵呵,是我想太多了,大哥临走前一定嘱咐了枢玦,总不至於让他反了天去。” 第76章 一溪飞蓬(十三) 杨枢虞正如此思量著。 刚要唤人前来,问一些事宜,然后便想著下山去带杨璇姝买糖葫芦,正好也见见娘亲。 这时,门外忽地齐步踏入一列族兵,整十八人,皆披甲执锐,面覆黑甲,气势逼人。 这些是杨枢玦麾下的亲兵。 杨枢虞眉头一蹙:“何事?” 为首族兵上前向杨枢虞行礼,:“二公子,玦公子有请。” 杨枢虞眸光一凝,还以为自己听错了:“谁?” “玦公子。” 杨枢虞没有动怒。 这些族兵名义上属於杨枢玦,被他整作亲兵,甚至还攒著月例,给他们换了制式甲冑,实则他们只是是杨枢珩恐他出猎有失,特遣来护卫的。 如今他代掌家事,量这些人也不敢擅自妄为,除非,杨枢玦手中握有什么信令。 “看来大哥给了他什么凭信,倒让他在此任性行事。” 想到此处,杨枢虞不禁嘆了口气。 他向来討厌麻烦,这才到『蟾宫』,一待就是几年,偏偏杨枢珩还给他留下这么个棘手的人。 “前面带路。” 他自案前起身,倒要看看杨枢玦今天到底想做什么。 若真要胡闹,索性教训一番,让他安分躺到杨枢珩回来。 隨亲兵行至一座大殿。 101看书101 看书网藏书多,101??????.??????隨时读 全手打无错站 这里原是打算作祭祀所用,后来不知什么原因,便閒置了下来,殿內幽暗昏寂。 杨枢虞独自步入,只觉寒气侵骨,烛火尽灭,一片漆黑。 他实在不愿意配合杨枢玦这般故弄玄虚,负手立於殿中,冷声斥道:“杨枢玦,滚出来。” 话音在空旷中迴荡,无人应答。 “呵。” 一声低笑忽从黑暗深处传来。 “轰——” 四下烛火骤燃。 火光自下而上接连绽开,顷刻点亮整座大殿。 杨枢虞抬首望去—— 只见高座之上,一人独坐,玄氅银冠,眉目如刃,半张脸浸在光影交错间,晦明不定。 此刻他正垂眸俯视,肩头立著一只锐目凶禽,座边伏著一头猛虎。 那虎似有所觉,缓缓侧首,一双眼中阴毒狡黠,喉间滚动著低沉呜鸣…… “杨枢玦,你给我下来。” “哼,我说了,你会后悔的。” 杨枢虞见此,气不打一处来。 眼看著杨枢玦这是要造反的架势,他也不再顾忌,正准备上前教训他,杨枢玦却突然拿出一封宣纸,道:“你不能打我,我有家主密令。” 杨枢虞闻言,果然停下动作。 招了招手,將那份宣纸摄入手中,看著上面的字跡,杨枢虞的脸色彻底冷了下来。 “命,枢玦治虞。” 是杨枢珩字跡无异,上面还拓下了家主金印。 杨枢玦还在上面叫囂: “二哥,你不能撕了,不然我就去找宗法司,说你藐视家主……” 杨枢虞闻言,看了看手中密令。又看了看上方杨枢玦,面色苦楚道:“大哥害我!” 此刻,已经走出岭山范围的杨枢珩似乎有所觉般回头看了一眼。 “家主,给小公子密令,真的没问题吗?” 身旁杨淮安问道。 杨枢珩摇了摇头:“枢玦狂放,却有內秀,知道分寸,不会乱来的。” 诸兄弟中,杨枢虞是最有资格录名的,只可惜他心结未消,性格自疑孤僻,无论谁劝也无用,杨枢珩猜测这就是杨礼没有让他录名的原因。 此次让杨枢玦好好“开解”一二兄长,消些他的孤僻自疑,日后自己才好再和仲父求情,定下让杨枢虞录名的事宜。 —— 长白山上。 杨枢玦顶著青肿的左眼,终究是要来了兵权。 一旁,杨枢虞冷眼睨著他,开口道:“家主给你密令,不是任你胡来的。你要去军中,得有我盯著。” 杨枢玦浑不在意地一笑:“那是自然。大哥让我带著你,你怎么能不去?不然就凭你这孤僻性子,几时才能成器……” 杨枢虞眼神一厉,杨枢玦立马改口:“二哥,二哥。” “哼,动作快些。等你折腾完了,我还有正事。” 杨枢玦却没动,反而指著自己左眼,凑近了些,软声道:“二哥,你好歹帮我消消这淤青吧?这样去军中,让人瞧见了,我还有什么威信?” 杨枢虞望向那片青肿,心中轻嘆,方才自己竟下了重手,实在不该。他指尖灵力微涌,轻轻抚上弟弟的眼眶。不过片刻,瘀痕尽散。杨枢虞心下微软,正想问他是否还疼。 还未开口。 杨枢玦已转身朝亲兵令道:“下去备马。” 走出两步,他忽又回头,扬声道:“二哥,还不快跟上?” 杨枢虞凝视著他,暗暗攥紧了拳。 杨枢玦一见,扭头便跑。 几人来到山下,头前下山的亲兵已经牵来了战马。 杨枢玦並没有立刻上马,而是任由身旁亲兵为他著甲。 一身玄甲,与眾亲兵无异,只是胸前多了一缕白穗。 杨枢玦虽然年幼,可因为药浴缘故,筋骨几乎大成,身形高大,此刻穿上甲冑,身上气机忽然发生了变化,显得低沉凶戾。 杨枢虞见此,忽然也有些好奇,他今日討要兵权到底是想做什么。 隨著杨枢玦上马,也有亲兵为杨枢虞牵来了战马,杨枢虞一身白衣,乘骑战马有些煞风景,破坏了由杨枢玦聚集起来的兵家行军的凶煞气机,他索性退到了最后面。 远远跟著。 下一刻,以杨枢玦为首的十八骑,如一道黑色闪电般窜出。 一行人不过一个时辰便抵达岭山径。 此地乃是杨家屯兵之处。 面对中军大帐外的守卫拦阻,杨枢玦竟未出示兵符,径直策马闯入。左右亲兵挥刃开道,瞬息间便將阻拦之人隔至两旁。 杨枢虞见状,唯恐他闹得难以收拾,立即上前亮出家主金印。 守兵这才退让。 等再看去时,杨枢玦竟然已经不见了踪影。 “他到底要做什么?” 杨枢虞眉头皱起,立刻走入其中,直到来到军营大帐之中,发现他竟然已经坐在了主位上,下首是几个军头,齐齐拜向他。 见到杨枢虞进来。 杨枢玦坐在上位,突然说道:“给他们看兵符。” 身旁亲兵立刻上前出示。 杨枢虞看著跪伏的眾军头,愕然: “他竟然没有出示兵符就压服了他们?” 杨枢玦却不理他的震惊。 在他们看过兵符后,下令道:“立刻点八百骑,隨我出营。” “得令。” 隨著他们退下,杨枢虞问道:“你怎么做到的?” 杨枢玦笑著道:“二哥,你觉得只认兵符不认人,到底是错还是对?” 杨枢虞仔细想了想,回答道:“凡俗且不说,我家兵符,是符纹所篆,无时无刻不在变幻,无人可以仿製,假冒,以兵符掌兵自然是对的。” 杨枢玦点了点头,说道:“我方才进来,以杨氏公子名义,轻鬆压服了他们,出示兵符,不过是让他们更能安心而已,既然二哥觉得兵符掌兵是对的,就要惩治今日拜我的几个军头,要让他们明白,即便是杨氏公子亲至,也要见兵符,否则即视为逆贼!” 杨枢虞闻言,细细思量一番。 明白了杨枢玦此举的意思。 杨氏家大业大,有父亲,大哥,还有枢玦在,將来必定兵马广眾,若是后辈之中出了几个蠢货,背祖忘宗的悖逆之徒,要是能以杨氏子的身份调动兵马,岂不是乱了套了? 他將杨枢玦的话记在心头。 这是,杨枢玦身边的亲兵突然上前,递给他一份名单,杨枢虞扫了一眼,发现正是先前拜服他的几个军头的名字。 杨枢虞看过之后,不禁道:“二哥向你道歉,原以为你是胡闹一通,却不想你有如此想。” 杨枢玦坐在主位之上,不復先前一般混不吝,张狂尽敛,冷静成熟道:“二哥放心,兵事之上,枢玦不会乱来。” 他站起身,掀起营帐的帘子,帐外,八百骑兵肃立,煞气衝散了天上云层。 杨枢玦看著他们,不禁撇了撇嘴。 杨枢虞疑惑道:“怎么了?” “甲冑忒丑。” “呵呵。” 没有再搭话,他知道,自己要是敢搭腔,以杨枢玦见到杆子就顺著爬的性子,定然会央求他为这八百骑换甲。 他可没钱。 杨枢玦见杨枢虞不上鉤,颇有些无奈,但也没说什么,乘骑战马,顺著八百骑分开的道路,走到了最前方。 什么话也没说,身后十八亲兵上前,代替了那几个军头。 旋即一骑当先,身后八百骑瞬间激射而出。 气机仿佛连成一股。 杨枢虞看著这一幕,下意识喃喃道:“天生能为將者。” 隨后他便跟了上去。 看著杨枢玦前进的方向,杨枢虞认出那里是秦水径,不禁疑惑道:“他去那里做什么?” 等他赶到的时候。 杨枢玦勒马立於秦水径的高坡上,八百骑兵静默地列於身后,如一片乌云压城。 坡下,衣衫襤褸、面有菜色的刑徒们被驱赶到一片稍平的河滩空地,惊恐地望著他们。 他们大多是狄人,也有少许其他部族的,此刻像被围困的羊群,连大气也不敢出。 秦水呜咽著从旁流过,水声像是在催命一样。 杨枢虞疾驰而来,衝到杨枢玦马侧,传音道:“你想做什么?父亲前往大漠不久,还不知什么时候回来,这些刑徒杀不得,更激变不得!万一有漏网之鱼逃回大漠,父亲岂不危矣?” 杨枢玦传音过去道:“二哥放心……” 杨枢虞闻言,以为他是要保证不会乱来,紧绷的心弦稍松,正待再说。 下一句传音却让他面色一变。 “他们跑不出去。” “你……”杨枢虞还要劝阻,旁边几名杨枢玦的亲兵已然不动声色地策马上前,把他挤了出去。 如果不是他在领兵,杨枢虞立刻就想再打他一顿。 河滩上,几个狄人刑徒挤在一起,离高坡不远。他们低著头,用极快的狄语低声交谈,声音混杂在风声水声里,几不可闻。 “那领头的杨家子眼神不对,是不是发现了什么?” “要不要先散入人群?” “再看看,我们只是『刑徒』,他未必敢……” 就在那几个狄人暗中交换眼色,准备悄悄挪动脚步时,杨枢玦突然开口,吐出一句狄语:“商量好了?” “他会说狄语!该死!快走!” 那几人魂飞魄散,再顾不得掩饰,猛地朝不同方向窜出,试图衝进混乱的人群或旁边的密林。 “嗖!嗖!嗖!” 早有准备的亲兵张弓搭箭。几声短促的惨叫后,那几名欲逃的狄人便被射翻在地,抽搐著没了声息。 河滩上的刑徒们顿时大哗, 杨枢玦对骚乱视若无睹,缓缓抬起右手,食指与拇指扣入唇中,发出一声清越悠长的唿哨。 哨音未落,天际传来一声嘹亮的鹰唳。 只见云端一个小黑点急速放大,眨眼间,一只神骏非凡的海东青俯衝而下,稳稳落在杨枢玦抬起的手臂上。 它目光锐利,半边翅膀却禿了一块,略显怪异。 杨枢玦用狄语朗声道,声音压过了骚动:“有人,一直用这扁毛畜生,向大漠传递消息。本公子今日,就是来问这个罪。” 这时,一个身材粗壮、脸上带著刀疤的狄人大汉排眾而出。他强作镇定,仰头用狄语回道:“我们是被各部送来的刑徒,是奴隶。鹰是狄部的翅膀,是草原的眼睛,我们这些戴罪之人,怎么可能还带著海东青?这是污衊!” “污衊?”杨枢玦居高临下,问道:“本公子记得,你会说官话?” 刀疤大汉脸上肌肉抽搐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桀驁,声音提高,带著煽动性:“狄人的舌头是长生天赐的,狄语是我们的魂魄,凭什么要用敌人的话回答?你无缘无故杀死我们的族人,现在又想用莫须有的罪名压垮我们!这就是你们的『规矩』吗?!” 他这番话用狄语喊出,果然引得不少狄人刑徒面露悲愤,骚动再起。 杨枢玦的目光彻底冷了下去。他轻轻抚了一下臂上海东青的羽毛,冷声道:“在我岭山地界,哪有蛮夷站著说话的资格。” “来人。” “掰碎他的牙,剜了他的膝盖骨。让他跪著,用人话,回我的话。” “得令!” 两名如狼似虎的亲兵翻身下马,大步上前。 刀疤大汉还想反抗,却被轻易扭住臂膀压跪在地。 一名亲兵捏住他的下巴,另一手倒持刀鞘,狠狠砸下! “咔嚓!噗——” 令人牙酸的碎裂声和惨嚎同时响起,鲜血混著碎牙从大汉口中喷出。 他痛苦地蜷缩,另一名亲兵已抽出雪亮的短刀,刀尖精准地刺入他膝后,熟练一剜一挑。 “啊——!!!” 悽厉惨叫划破长空,大汉彻底瘫软在地,双膝处血肉模糊,再也无法站立,只能以一个扭曲的姿势跪伏著。 浑身因剧痛而剧烈颤抖,先前的桀驁荡然无存,只剩下恐惧痛苦。 河滩上一片死寂,所有刑徒面如土色,连呜咽声都嚇了回去。 杨枢玦策马向前两步,马蹄几乎要踏到那狄人首领的头。他俯视著脚下这摊痛苦的肉泥,再次开口:“刚才那几个蠢货,以为本公子不懂狄语。他们说了什么,你心里清楚。我再问最后一遍。” 他顿了顿:“你们当中,到底有没有人,偷偷豢养海东青,给大漠传信?” 那狄人首领满嘴血沫,涕泪横流,含糊不清地哀嚎:“没有……真的没有……公子明鑑……饶命啊……” “不见棺材不落泪。” 他微微侧头,看向臂上那只半边禿翅的海东青,眼神锐利如鹰。 那海东青似乎通晓人意,竟瑟缩了一下,隨即振翅飞起,盘旋升高,发出一声鸣叫。 鸣叫声在秦水径的山谷间迴荡。 下一刻,周围山林中,“扑稜稜”振翅之声接连响起,十数只大小不一的海东青应和著召唤,冲天而起。 它们在空中盘旋,发出欢快或急促的鸣叫? 杨枢虞震惊的看著这一幕。 这些鹰隼的毛色、体態,分明都是狄部精心驯养、用以传递紧急军情的那种。 想起不久前,他们还曾前往岭山径修缮军营壁垒。 杨枢虞眼中厉色一闪。 “他娘的,这些傢伙竟然真的一直在传递军情。” 那瘫在地上的狄人首领停止了哀嚎,面如死灰。 完了……全完了……他早就知道了……一切都在他眼皮底下…… 杨枢玦抬眸,扫过空中盘旋的鹰群,又看向下面死寂的刑徒们。 闹事的只有一部分刑徒,这么久了,他们能传递的应该都已经传了许多。 估计连仲父前往大漠的消息都已经传了出去,再一味製造杀戮,没有必要。 “你想怎么做?” 这时,杨枢虞打马上前和他並行。 杨枢玦道:“我射下海东青本就是意外之举,今日领兵前来镇压他们也是突发奇想……” “你的意思是……?” 杨枢玦淡淡道:“今天的消息没人能传出去,那么从今日后,大漠想知道什么消息,得看我想让他们知道什么!” —— 此刻,大漠狄部之中。 勒勒罗放下手中情报,笑道:“哈哈,杨礼要来了,去,通知巫山上的人。” “大王,如果杨文知道了的话……” “他已经很久没有出现了,搏杀朱厌,怎么可能会安然无恙……我已经命那些刑徒去打听他的踪跡,无论如何,这次杨礼能来,都是一个机会,一个小小的试探而已,谅他们也不会说什么。” 第77章 一溪飞蓬 (十四) 大漠之中,气机乾旱。 杨礼甫一踏足这片金黄之地,周身法力便感到滯涩, 他静立片刻,气海中的道果忽然轻轻一震。 视线尽头,一抹素白倏然浮现。 那是一头鹿兽,通体雪白,鹿角苍青,它朝西北方向轻盈一跃,身影掠去,只在沙上留下转瞬即逝的淡青色光痕。 『洞庭猄』所喜之地,象徵山水俱全,在大漠中,这样的地方只有一个—— “巫山。” 巫山超然於大漠诸部之上,属十二道中巫籙一道,虽然是紫府道统,可山上紫府不是隱世就是远走,如今山中修为最高的,是一位炼得十二炁的真修。 正思忖间,头顶传来一声尖锐啼鸣。 杨礼抬眼,看见一只海东青正在高空盘旋,它绕了三圈,隨即振翅朝东北方向疾飞而去,很快化作天际一个小黑点。 豢养海东青极其麻烦,非大部落不能为之。 而他进入大漠的这条路偏僻荒凉,按理不该有巡哨布防。 “看来是狄部已经知道我来了。”杨礼心中瞭然,“刑徒中有细作。此事倒是我疏忽了。” 他面色平静,继续朝东北方行去。 约莫半个时辰后,远方地平线上烟尘扬起,一队骑兵如疾风般卷沙而来。 蹄声如雷,由远及近。 领头之人身披狼皮大氅,胯下骏马通体乌黑,四蹄雪白。至杨礼四五丈外,那人勒马急停,翻身落地,动作乾脆利落。 他快步上前,单膝跪地,垂首行礼: “罪人勒勒罗,拜见家主。” 声音沙哑,像是赶了很远的路,却恭敬异常。 杨礼静静看著他。 勒勒罗,狄部首领,当年杨文为撕裂狄部与诸部关係,先是令其押送诸部刑徒往岭山“赎罪”如果不足数,就让狄部自己补足,消耗了他们的青壮年。 再逼他发兵攻打其余部落,迫诸部口头承认杨氏为“大漠诸部之主”。 勒勒罗装模作样发兵,私下却不知与诸部达成了什么交易,只换来一句空泛的臣服。 “你的消息倒是灵通。” 杨礼笑著道。 勒勒罗头垂得更低:“海东青看见家主身影,才急忙通报。勒勒罗迎驾来迟,请家主恕罪。” 杨礼没有多说,只是道:“劳大王带路了。” “家主折煞罪人了,” 勒勒罗起身,挥手示意身后骑兵让出一匹备用的骏马。 那是一匹枣红马,毛色光亮,显然是精心饲养的。 杨礼翻身上马,勒勒罗这才回到自己坐骑上,一队人调转方向,朝狄部营地驰去。 狄部营地位於一处背风的谷地,数百顶毡帐如白色蘑菇般散落在沙丘环抱之中。 中央最大的王帐以黑氂牛皮覆盖,帐顶飘扬著狄部的苍狼旗,旁边却另立一面玄色旗帜,上绣金色“杨”字。 看到这一幕,杨礼心中越发確信,勒勒罗早有反心。 他表现的越谦卑,越恭顺,反而越发证明他包藏祸心。 “只怕这次我来,反而给了他一个机会。” 想通之后,杨礼並没有退却。 试探本就是相互的。 不发一兵一卒,就想让大漠上的狼群臣服,那是不可能的,只看他今日能不能压的住勒勒罗的试探。 勒勒罗又以“杨氏家主巡狩”之名,向诸部发出信函,要求各部首领亲自前来拜謁述职 帐內,勒勒罗亲自斟酒,说道: “呵呵,此次正好能让家主,见过诸位头人首领。” 杨礼接过铜杯,酒液浑浊, 他轻轻转动杯身。 他明白,这自然是勒勒罗的算计。 强行要求诸部来向一个“外来之主”行礼参拜,无异於火上浇油。 那些桀驁的部落首领,恐怕会想撕了他的心都有。 杨礼看破,却没有点破。 他只是点了点头:“你安排便是。” 勒勒罗脸上堆满笑容:“家主一路劳顿,先歇息片刻。入夜时分,诸部应当都到了,届时设宴,还请家主上座。” 等入了夜。 王帐之中,火盆熊熊燃烧,帐顶垂下各色织锦,地上铺著厚实的羊绒毯,中央空出一片场地,是留给舞乐之用。 杨礼被引至主位坐下。 在他左手边是勒勒罗,他换上了一身暗红色的锦袍,袒露著左手,应该是狄部特有的礼服。 勒勒罗通晓官话雅言,又十分明白礼节,狄部整体风格,算是很接近涂川郡了。 杨礼的右手边席位空著,尚未有人入座。 不久后,隨著帐帘掀开,冷风灌入。 首先进来的是一壮硕巨汉,身高九尺,披散的黑髮,编成数十根细辫,每一根辫尾都繫著小小的骨饰。 此人目不斜视,径直走到杨礼右手边席位,重重坐下,看也没看杨礼一眼。 蛮部大君,屠苏耶。筑基修为,气势沉凝如山,若是论及修为,应该比勒勒罗要强上一线。 接著进来的是一瘦高老者,头戴狐皮帽,眼窝深陷,鼻如鹰鉤。 他身著羌部传统的白裘。老人朝杨礼微微頷首,算是行礼,隨后在屠苏耶下首坐下。 羌部大汗,赫连度。同样是筑基修士,那双昏黄的眼睛偶尔睁开,精光乍现。 最后一人进来时,让帐內温度都似乎降低了几分。 他裹在一袭宽大黑袍中,兜帽深深垂下,遮住了整张脸,只露出一个苍白的下巴。 黑袍上以暗银线绣著繁复的符文,隨著他的走动,那些符文在火光下若隱若现,仿佛在缓缓蠕动。 他无声无息地走到勒勒罗身旁坐下,整个过程,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杨礼看著此人,心中忽然一动。 “巫籙?是巫山的人。” 毫无疑问,四人都是筑基修士,各据一方,將杨礼围在中央。 而在下方两侧,诸部头人陆续入座。 他们坐下后,目光齐刷刷投向主位上的杨礼。 那些眼神中有好奇,有审视,有毫不掩饰的敌意,也有赤裸裸的贪婪,仿佛在看一块误入狼群的肥肉。 这些人毫无意外,都没有给杨礼这个所谓的杨氏家主行礼。 若有蛮夷敢入岭山,自称岭山之主,高坐主位,恐怕杨枢珩、杨枢玦他们,也会是这般模样。 杨礼面对他们的目光,恍若未觉。 只是端起酒杯,浅浅饮了一口。 酒味辛辣,入喉却化作暖流。 他放下酒杯,目光投向帐门。 又有一阵香风袭来。 胡姬们鱼贯而入,她们身著轻薄纱衣,赤足踝系银铃,隨著脚步叮噹作响。 乐师抱著胡琴、琵琶隨后,还有一人抱著一把古琴,他们在场地边缘坐下 勒勒罗拍了拍手,下一刻,琴弦拨动,一声清越之音划破帐內沉寂,旋即乐声渐起,胡姬们隨乐起舞,纱衣翻飞,银铃摇曳,一片靡靡之景。 面上一片歌舞昇平。 表象之下,杀机暗涌。 第78章一溪飞蓬(十五)(二合一) 杨礼左手边,勒勒罗笑容可掬,右手屠苏耶面无表情,下方赫连度闭目养神,那黑袍人更是如石雕般静止。 隨著琴声渐急。 胡姬舞步也隨之加快,纱衣如云霞翻卷。银铃急响,与琴声交织,竟隱隱有金戈铁马之意。 “家主。” 勒勒罗忽然开口,解释道:“这首曲子,叫作《破阵子》。是五百多年前传下来的,只可惜残缺了部分,少了许多征伐杀戮意味,多了些温婉和煦,罪人自作主张又改了一个名字,唤作《入阵曲》。” 他顿了顿,笑容更深:“今日再奏,以迎家主,恰如其分。” 破阵入阵,心意昭然若揭。 杨礼心中好笑。 “勒勒罗一刻也不愿多等,今夜便要试我深浅。也难怪……文儿久未现身,他怎会放过如此良机?只怕那十五年期限,还要提前。” 他轻抚酒杯,缓声道:“曲意虽改,杀伐之骨犹存。大漠风沙,果然淬音如铁。” 勒勒罗闻言笑意更浓,举杯高声道:“诸部头人,还不敬家主一杯?” 那些原本怒目相视的头人,此刻竟依言起身,纷纷上前举杯,口称“家主”。 杨礼来者不拒,一一饮尽。 酒气渐积,他正欲暗运法力化解,右侧屠苏耶忽然沉声开口: “杨家主可是嫌我大漠之酒粗劣,难以下喉?” 杨礼摇头:“大漠酒烈性醇,是杨某平生饮过最好的酒。” “那为何暗自以法力化酒?”屠苏耶目光如炬,“若非嫌酒劣,便是瞧不起我等蛮夷了?” 此言一出,下方眾头人目光骤厉,帐內气氛陡然绷紧。 杨礼笑了笑,將杯中残酒一饮而尽:“既然大君如此说,杨某今夜只饮酒便是。” 屠苏耶纵声大笑:“好!屠苏耶敬家主!” 隨即举杯相邀,连连劝饮。 若换作旁人,或以为此君豪爽,甚以酒谊为荣。杨礼却心中清明:“將图穷匕见了。” 他杯到即干,酒意渐浓。待到后来,已是半倚座间,衣衫微乱,额前一缕散发垂落,凭添几分落拓不羈。 勒勒罗与身旁黑袍人对视一眼,举杯近前: “家主海量……罪人自岭山一別,时常念及自身罪责,以及文公赦罪大恩,而今大漠诸部,苦分离之局久矣,如今不知文公何在?我等都盼著文公能亲自统摄大漠……” 杨礼抬眼,眸光染醉,呵呵道:“急什么?我家文儿领受上宗法旨,於拜剑台斩妖淬剑,未克分身。” 他话语间,醉意明显,甚至口称文儿,显然已经不知天地为何物了。 勒勒罗面露讚嘆拜服:“文公勇毅超凡,必能再建奇功,扬威上宗。” 他语气恭敬,眼底却幽光微闪。 帐外风沙呜咽,帐內火光跃动,映照眾人面容明暗不定。一曲《入阵》將终,银铃渐歇。 这时,那一身黑袍的巫山修士突然起身,走到台下,说道:“听说岭山杨氏,乃是符籙大宗,先有杨谨之辈,仗符籙杀妖,风华盖过几多剑修,后有杨文,搏杀朱厌,天下侧目,老夫匡衡,忝为巫山小修,修行巫籙六十余载,今日前来,是想和道友討教一番。” 勒勒罗闻言,怒道:“匡衡,我看在你有心与我交好,这才请你来饮宴,你安敢冒犯家主?” 勒勒罗看似盛怒,就要下场去拉回匡衡。 实则等著杨礼此刻酒醉,逞意气之爭。 可等他已经站起身,却没有等到杨礼出声拦他,转过头时,正好对上杨礼那双朦朧醉眼,似笑非笑。 勒勒罗心中一紧。 “莫非他没醉不成?” 下一刻,一道轻狂声音忽然响起:“尔一巫山小修,安敢和家主如此说话?不必家主出手,自有我们大王教训你。” 这时,一个头人忽然站了起来,指著匡衡骂骂咧咧道。 勒勒罗低头一看,发现是一个狄人头领,脸色瞬间变得难看:“这个蠢货,到底在做什么?” 可念头刚起,他又忽然一愣:“他什么时候学的这么一口流利的官话雅言。” 一直没说话的匡衡突然向那狄人头领招了招手,一道无形符籙便被他摄进了手中,看著上面篆纹,匡衡笑道:“摄神符?道友果然符道精深。” 说罢,他便著手解符,不消片刻,竟然便断去了杨礼和摄神符籙之间的联繫,旋即又凌空画出一道符籙,持符在手,看向杨礼,冷声道:“道友,还请解此符。” 说罢,甩袖將那符籙打来。 在场眾人看著这一幕,连那位羌部大汗都微微睁开了眼。 接下来的场面已经可以预见,杨礼被逼出手,与匡衡斗法,等他法力空耗尽了,再让匡衡掠他离开,到时候勒勒罗便发动诸部寻他下落…… 此举不为杀他,只为激他一番,届时匡衡自然会和勒勒罗配合,將他放了 而在杨礼眼中,却是匡衡被勒勒罗的兵马威慑,无奈之下才会远遁。 勒勒一直以恭顺姿態应对杨礼,卑微如奴,口口声声,自称罪人,又有了“救驾”之情,杨礼的怒火便会全都发到巫山身上。 到时候勒勒罗便会联合蛮,羌二部,一同激起杨礼的怒火,再將匡衡所有底细告知。 若杨文无碍,自然会前往大漠问罪巫山,同时震慑不安分的诸部,如果杨文真的如他们所料,已无行动之力,甚至……已经死去。 杨礼便只能吃下这个亏。 届时大漠诸部也能鬆口气。 可就在这时,忽然,一个离主位最近的狄人,瞬间出现在杨礼身前,挡下了匡衡的那道符籙。 其人瞬间七窍流血,栽倒在了地上。 勒勒罗见此,盛怒之下,刚要说什么。 又有狄人头领站了起来 “娘的,一个巫蛮子,沙子底下,和虫子一样的鬼东西,也配和家主切磋。” “是啊是啊,吠勒罗乾的好,他死的英勇,死得无憾。” “巫蛮子,你还有没有手段?这次我来挡,你的破符籙,也就配和老子过过招。” “你一个人算怎么回事,我也来,一人一道符籙,不然巫蛮子还以为咱们狄部没人呢!” “是啊,不光有我们,还有我们的大王,巫蛮子想和家主切磋,我家大王第一个不同意。” “是啊是啊,大王最是拥护家主,大王,你还愣著做什么?快將这巫蛮子打出去,別扰了家主兴致。” …… 大帐之內,顿时一片譁然。 场面十分诡异。 十余名身披兽皮、头戴骨饰的狄人头领,纷纷以流利的官话雅言高声斥责匡衡,有人甚至拔刀上前,情势將匡衡与勒勒罗一同架起。 而本应是眾矢之的的杨礼,此时却半倚在座位上,似醉还醒,饶有兴致地旁观著这一幕。 匡衡面色一变,向勒勒罗传音质问: “勒勒罗,你莫非与杨家勾结,欲取我性命?” 眼前这群狄人头领,儼然一副唯杨氏马首是瞻的模样,勒勒罗又沉默不语,怎能不引人疑心? “呵呵,匡衡,你醉了啊,快来与本君共饮。” 屠苏耶適时开口,伴作酣醉之態,將匡衡唤至身旁。 匡衡见状,暗自鬆了口气,先向杨礼解释几句、化解误会,便顺势走向屠苏耶席前。 经过杨礼身旁时,他余光扫去,心中暗忖:“不愧是杨谨的兄长,二十九道摄神符,竟能如此轻易催动……” 他早已看穿端倪,但这终究是勒勒罗的计谋。 先前答应助其掳走杨礼,已是冒了极大风险,如今计谋败露,他自然不会蠢到继续与杨礼为敌。 勒勒罗也不敢辩解。 只因此次试探,匡衡本就被蒙在鼓中,他不过是受勒勒罗重利所诱,答应与杨礼斗法並在事后將其掳走,再由勒勒罗出面“救回”。 他全然不知,勒勒罗真正意图乃是祸水东引,甚至暗中除掉他,再罗织罪名,將杨家的怒火引向巫山。 毕竟匡衡已经脱离巫山许久,要是让他事后解释清楚。 哪怕是万分之一的可能,杨文真的出现,大漠诸部就要遭殃了。 唯有杀之才能安心。 然而,此刻所有计划都被杨礼用几道符籙给破坏了,他將勒勒罗也拉下了场…… 勒勒罗左右看了一眼。 发现那些站起来说话的狄人头领,都是他带著去迎杨礼的人。 “他从一开始就猜到了。” 杨礼已经知道了他在试探,但这样的试探,根本不至於让杨文亲自前来问罪,谁会和家中淘气的猫狗计较呢? 如此一来,自己反而被他敲打了一番。 如今他已经被拉下了场,要是再咄咄逼人,先前伏低做小便没了意义,或者他也可以直接撕破脸,那还不如直接攻打岭山。 反正都是赌杨文在或不在,他在,狄部就亡,不在,狄部实则也只是冒了风险,为其他两个大部探了路而已…… 看了一眼赫连度和屠苏耶。 这二人可不会冒风险,此次也不过是因为他请了匡衡来,又主动定下试探之计,才来看看情形的。 勒勒罗不禁嘆了口气。 拱手向杨礼行礼道:“家主,勒勒罗大罪,不曾约束好部眾,还请家主降罪。” 杨礼闻言,只是呵呵一笑。他既未仗著破局之势藉机问罪、显摆威风,也未维持那副温文守礼的君子姿態,上前將人扶起,说些堂皇门面话。而是逕自端起酒杯起身,越过勒勒罗,走到先前弹奏古琴的那人面前。那狄人见他靠近,下意识向旁避开。 杨礼便顺势坐下,將金杯隨意一掷,落在一旁,杯中酒液竟纹丝未洒。他修长十指拂过琴弦 “錚——” 歌声再起。 杨礼衣衫微乱,姿容疏狂,看向满堂怔然的眾人,笑道:“还不起舞?” 话音方落,先前起身的十六名狄人头领身上,倏地掠出十六道无形符籙,悄无声息地没入一旁胡姬体內。 霎时间,歌舞重开。 胡姬身姿曼妙,薄纱轻扬,此时隨著琴声翩然起舞,竟逐渐透出一股鏗鏘之气,宛若金戈隱隱,杀伐渐起。 柔姿艷色之中,暗藏锋锐之声,格外摄人心魄。 琴音连绵不绝,錚錚鸣响,如雨溅铁甲,风过战旗。 席间眾人心底,不由隱隱涌起一股愤懣豪情,几欲按捺不住。 赫连度诧然瞥向杨礼,隨即凝守心神,不为所动。 勒勒罗聆听琴音,一颗心彻底沉入谷底:“前有杨文,今有杨礼……此人谋略心智之甚,分明是条毒蛇。大漠诸部若落在他手中,只怕再不能起!” 屠苏耶也望向杨礼,眼神微变。 此君看似粗獷豪爽,实则心细如髮,从宴饮至此,便一直心神紧绷,所以並没有受到杨礼琴音影响。 至於匡衡,自先前一幕后便沉默不语,身影掩在兜袍之下,此时却也无人留意他。 隨著琴声渐歇,胡姬身上的摄神符逐次失效。 眾人纷纷软倒在地。 杨礼以法力凌空摄来金杯,仰首饮尽,醉眼朦朧地环视全场,又瞥向仍立於原地的勒勒罗,笑道:“我且补全了这《破阵子》,如何?” 勒勒罗强定心神,脸上堆起笑容,奉承道:“家主博览古今,才识过人,一曲破阵,实在……” “大王……” 勒勒罗闻声抬头,却见杨礼双目微闔,斜倚古琴上,周身酒气氤氳,鼾息轻细,赫然已经醉倒。 勒勒罗见此心中暗喜,急忙向匡衡使眼色,盼他趁机出手,再行先前之计。 然而匡衡的目光深藏在兜帽阴影下,丝毫未向他投来。 “这狗东西……” 勒勒罗暗怒,却也明白,眼下局面已难再取信於匡衡、诱其动手。若匡衡不动,常人根本困不住杨礼,纵使得手,也无法再將罪责推给巫山。 “好一曲《破阵子》。” 勒勒罗暗嘆一声。 扬声吩咐,“来几个人,扶家主去歇息。” 当下便有四位狄人头领应声而起,上前欲搀杨礼。 那四人,正是方才被摄神符所制之人。 竟是连让人近身也不愿意。 第78章 一溪飞蓬(终) 被送进偏帐之中后。 杨礼便睁开了双眼,以法力震散酒气。 他身边四个狄人首领围成一圈还在守著,隨著酒气散出,四人身上纷纷亮起白芒,將酒气震碎,不至於流露出去。 同时这四人也形成一道符阵,不让外界有人能够查探。 此次藉机敲打勒勒罗,仗势耍了通威风,又查探清了狄部底细,杨礼半分得意也没有,反而眼中沉凝,惊慌失色。 “我危矣。” 此次勒勒罗的试探是再小不过的事。 因为不论如何,都有一个杨文站在他背后,只要他们不敢確定杨文已死的消息,就不可能对他动手。 这也是杨礼此次失了剑气,也敢孤身一人前来大漠的原因。 杨礼微微抬起左臂,他能清晰感觉到,他的左臂被人种下了一道符籙,但以他的眼界,修为,根本看不出那符籙是什么,只知道这符籙是在那巫山修士站出来,要和自己切磋时出现的。 “匡衡……他不是筑基,而是炼气!” 巫籙一道,诡秘莫测,符籙与巫覡相合,一个巫山上的修士,掩饰修为,又悄无声息给他种符,可见居心叵测。 杨礼已经做好了逃跑的准备。 只是这次危险之际,姜尚並没有出现,也不知是否是因为此次危机不致性命的缘故。 “不,我如何能指望一个居心叵测的灵,姜尚不可信。” “只希望我以《云水伏应真诀》,伏云应水之法,加持敛息符,能够暂时压制此符,不教匡衡察觉。” 杨礼不作迟疑,立刻动身。 以四个狄人头领为基,简单布置一个存息的阵法。 把自己的气机留在帐中。 旋即给自己拍了道敛息符,远遁离去。 当他刚刚踏出狄部势力范围內。 耳边突然响起一道声音:“不要再遮掩了,向西远遁。” “姜……前辈?” 姜尚出现了,杨礼心底一沉。 又是危命之际。 “你身上是咒杀之术,不立刻远遁,即刻便命死魂灭。” 姜尚声音再次响起。 杨礼不敢有任何迟疑。 姜尚已经两次救他,想要害他不必等到现在。 他立刻动用收集的江河灵气,充盈法力,借著《云水伏应真诀》,瞬息远遁。 强烈的气机波动,惊动了狄部此刻还在的几位筑基。 “是谁?” “杨礼?” “他的气机不是还在偏帐之中吗?” 勒勒罗心中一惊,立刻来到偏帐外,神识探了进去,察觉到一阵无碍,索性揭开帐子,一眼就看到围在一起的四个狄人首领,以及他们其中,属於杨礼的气机。 这时,屠苏耶等人也跟了过来。 察觉到这一幕,疑惑道:“他逃了?” “他看出你想杀他了?” 勒勒罗转头对屠苏耶怒目而视:“我几时想杀他了?” 屠苏耶不与他爭辩,只是悠悠道:“巫山上那个也不见了。” 勒勒罗皱了皱眉。 他不觉得匡衡是突发奇想,好心帮他试探杨文虚实,虽然给足了利益,可若设身处地地想,换作是自己,定然不会因为些许利益去做此事。 而且他的布局已经被人家看了出来,再按先前那般来,还不如直接攻打岭山呢。 “那个人很不对劲,依我看,你还是放出兵马,沿途寻找吧。” 赫连度轻声说道。 勒勒罗闻言,並不意外。 他当然清楚匡衡不对劲。 自言是被巫山除名的修士,可一身巫籙修为却没有被废,而且还能被自己说动,来做这吃力不討好的事。 不过他彼时並不在意,无论匡衡想做什么,只要不影响他的计谋就行。 但此刻两人齐齐失踪,显然已经超出了勒勒罗的掌控,要是杨礼出了意外,万一杨文真的来了,他们狄部洗都洗不清。 很快,他就下了令: 放千骑,夜寻杨礼。 —— 此刻,大漠之中。 因为有姜尚指点,杨礼没有遇见任何险阻,拼了命地跑。 追出来的匡衡,此刻蹙起眉头,隱隱察觉到了不对。 杨礼身负『洞庭猄』,身处大漠之中,应该处处受到险阻,举步有风沙蔽路,遇险无先机可察,逃生必有狼虎横拦。而且他的那道咒术,能够挑动痴妄,磨灭清醒。 他每一步皆被算定,无路可逃。 可偏偏他遇流沙之地不陷,遇狼虎之兽不惊,危身命不惶,陷生死不愚,次次能逃脱他的锁定,儼然如有神助的样子。 “有人在助他,为他搭水脉,作为逃路。” 匡衡心中一凛,因为被杨礼拉开了距离,加上当时不敢太明目张胆,彻底將咒术打进去,以至於他现在无法完成最后一点咒术,只能眼睁睁看著杨礼逃走。 气急之下,他以法力和自身先天一气加持,大声吼道:“杨礼,杨谨已死,你难道不想为他报仇吗?” 声音传出数百里。 惊动了勒勒罗和他的兵马。 他听到声音,眼中幽光一闪而逝。 “走。” —— 杨礼身旁,姜裳以无边幻想,遮住了他的耳识。 他身上现在负面buff实在太多,先是『洞庭猄』困於沙土,当溺沙中死的道果算计,又是咒术影响,要是让他听到这句话,立刻就会前功尽弃,被匡衡追至,一举咒杀而死。 不过听到匡衡的话。 姜裳忽然念头一动。 他隱隱察觉到了什么。 立刻察看玄录,发现上面,属於杨谨的名位已经消失。 他的一身功果,早已经融入了他的神性之中。 这不是才发生的,这些显而易见的东西,被他刻意忽略了。 “杨谨已死?我当初显化杨礼梦境之中,似乎不仅仅是为了消除他的惊惧,还有其他原因?……看来是我斩去了自己的部分记忆。” 姜裳並没有多想。 既然他选择斩去记忆,一定是彼时情况紧急,唯有如此才能自保。 当下先保住杨礼才是最要紧的。 他助杨礼逃出大漠之后。 又让他立刻篆刻五道符籙,形成相当於第二道果的籙禁,如此才能暂时消了匡衡的咒术影响。 没了姜裳压制,杨礼自己也已经感受到了这道咒术的危险。 甚至神智都开始混沌了。 生死一线,他再顾不上姜尚不可信的事情。 立刻以姜尚教他的法子,强行篆刻第五道符籙。 隨著他准备停当。 气海中四道符籙同时震动,灵力翻涌,牵引命数。 在他眼前,李树忽然出现,伸展枝条,化作一道铺天盖地的捲轴,气势恢宏,遮蔽视野。 他的名字在玄录上亮起,青白二气纠缠其上。 姜裳其实一直身处苍白天地之中。 姜尚不过是他以无边幻想截出去的一粒念想。 此刻察觉玄录异动,立刻以杨礼的名字为引,匯聚苍白天地间好不容易积攒起来的青白二气,为他赐符。 运起《太乙养吾经》,青白二气自指尖流转溢出,以杨礼自身命数与水德之性,凌空描摹四字。 等杨礼再次睁开眼。 感受著气海中只余一道的符籙,无形无质,只有四个篆字凭空虚立,其上流溢青白之气。 『一溪飞蓬』。 籙禁结成,让他在没有『泽中水气』的情况下,突破到了筑基中期。 籙禁有破境之效,他早就知道,只是没想到会如此霸道不讲理。 隨著咒术被压下,神智渐醒,他没有再继续感知这道籙禁的神异。 而是看向自己身处之地。 乃是都江一条分水支脉。 都江是大江,水脉千百,不足为奇。 他逃脱的水脉,便是由此而搭。 “看来有些事情,都是命中注定的。” 他喃喃语罢,纵身跳进了水中。 道果为命数之显,虽然说筑基修士的命数合拢,不再容易被一些东西轻而易举影响,可也因此,会不可避免的向一条早就准备好的脉络前行。 不过若是能够察觉,自然能避开。 杨礼再次来到长剑所在之地。 屈楚陵的身影显现。 他看著杨礼,笑道:“不错。” 杨礼离开才一个月久。 这么快就能达到筑基中期,显然不对劲。 不过他只是一个念头。 想不了太多。 他要做的,就是在杨礼筑基中期后,为他“还剑”。 杨礼见他,正要行礼。 屈楚陵却身形一动,毫无徵兆出现在他面前,剑指点向他眉心。 杨礼避无可避。 霎时间,先前被抽走的剑气,再次回到了他的身上,比先前还要磅礴,甚至还有一道让他看不真切的东西,隨著剑气一同回来…… 只是杨礼现在已经无瑕感受了。 一道记忆,也隨著剑气,一同出现在了他的脑海中。 第79章楚狐(一) “这是哪里?” 杨礼睁开眼睛,看著此处山林,眼中迷惘未减。 就在这时,一道声音忽然响起。 “抗著这妖物,立刻回岭山,告诉二哥和三哥,十万群山有大妖出逃,有引起兽潮的可能。” “前辈是?” “杨谨。” 杨礼顺著声音回头。 看到了杨谨。 他一身槐安宗制氏服装,青衫广袖,眉目皱在一起,显然十分忧心。 “这是……?当年谨儿发现朱厌,让陈竹荷去岭山传信的时候。” “我怎么会在这里?” “谨儿,谨儿……” 杨礼尝试叫杨谨,可发现自己发出的声音,在靠近杨谨后,便仿佛被什么东西隔绝了一样,他想要上前去拉住杨谨。手刚刚碰到他,却从他身上穿了过去。 “这是怎么回事?” 杨礼看著自己的手,不禁蹙起眉头。 “我是在梦中吗?” “前辈?” “前辈?” 久久无声音。 这时,杨谨动了,身形加快,向陈留县赶去。 杨礼的身形也隨著杨谨的离开,开始被拉扯,风声在耳边撕裂,让他不得不闭上眼睛,捂住耳朵。 等再次停下的时候,杨谨已经站在了风波渡上。 在他身前还站著三个人。 一人青年模样,身著云纹刺绣外袍,腰间束著双环腰带,掛著淡黄色飘带,还点缀金玉掛饰,持剑在手,如此贵气,儼然一副世家修士的装扮。 另外两人杨礼看著熟悉。 “此二人和魏公绩眉眼间竟如此相像……” 杨礼正猜测著。 那世家修士便开口道:“师弟,这二位乃是淮山魏家二子,此次將一同回宗,拜入我月霽峰下。” 二人立刻向杨谨行礼道:“魏无萍,魏无逢,拜见师兄。” 杨谨看了二人一眼,从储物袋中取出两道安神符,当做见面礼递给了二人。 魏家两人看著手中符籙十分激动。 他们是世家子,早就父亲说过,槐安宗竹镜山是符籙之宗,杨师兄又身具符籙一道的灵机,所画符籙,更具三分威能。 二人修为浅薄,如今得了这道安神符籙,大有裨益,怎么可能不开心。 孙怀休看了两人一眼,安排道:“你们先去歇息吧,等到了槐安宗,我会亲领你们去月霽峰上。” “多谢孙师兄。” 看著二人离去,孙怀休的目光这才看向杨谨,询问道:“师弟可是有话要说?” 杨谨点了点头道:“我先前往陈留赶去的时候,遇到了一桩怪事。” 孙怀休好奇道:“何事?” 杨谨闻言,便將之前发生的事和自己的猜测告诉了孙怀休。 虽然此君居心叵测,可到底是筑基修士,又在月霽峰多年,由他稟报上去,自己再和师尊说一说,或许能够助岭山避开此次劫难。 谁料孙怀休听后,却笑道:“师弟可知道槐安宗有几位真人?” 杨谨想了想,旋即比了个手势。 孙怀休点了点头,说道:“哪怕除去还在外修行,乃至远走海外的,也还有四位真人常驻,而今主掌宗內的,正是当年镇压朱厌的那位真人。” 杨谨闻言,不禁蹙起眉头:“师兄的意思是?” 孙怀休摆了摆手:“我可什么都没说,只是你要清楚,五百年前朱厌出世,江南诸真人为何会齐齐告失?况且如今不光有淮安宗,还有轩辕坟的妖族真人看著,又如何能让一个已经在刀山之巔受刑五百年,虚弱不堪的妖物出逃?” 他看了一眼杨谨,说道:“给你家写信过去,让他们迁走治下凡人,迁出岭山,这件事很快就会有结果的。” 说罢他便离开了。 只留杨谨一人在甲板上。 对於孙怀休的话,杨谨其实並不怀疑。 稍稍胆大些的,都能从五百年前的事中看出端倪。 孙怀休无疑是此中胆魄最甚者。 不光怀疑五百年前的事,且几乎是光明正大说出来,此次朱厌出逃,也有诸位真人在暗中推手。 只是孙怀休自从和他说完那些话,被拒绝后,並没有再次找上自己,多半是已经有了其他手段,想要让自己就范。 不过当下他无暇顾忌这些。 “不论如何,朱厌都是凶妖,不能寄希望於它会安分。” 杨谨念头一起。 立刻回到房中写信: “展信安。朱厌出逃,或有隱情,两位兄长见信之后,速迁岭山治下凡人前往飞黄山,我会请宗门罗师兄,传信河间罗家,代为照看。 不可查探,不可接近,不可对抗,不可入山,凡行事当再三思索,不能为一念而动,到飞黄山后,当闭门不出,潜心诵经,安身修行,诸事不闻,否则恐入局中,为人所用。 弟,杨谨拜上。” 杨礼站在杨谨身后,看到这封信。 “原来谨儿此时便知道了朱厌出世,是有算计在其中,多加提醒……” 如果当年他见到杨谨的信,以他的犹疑,一定会拦下想要进山查探的杨文,若他不进山,便不会遇到那头活了五百年,疑似受过真人恩泽的老狈,也不会带著狼群下山。 如果没有狼群,朱厌不会那么快就藏不住,从而出现。 届时他和杨文按照杨谨的嘱咐,迁移治下到飞黄山,朱厌杀性不强,否则也不会放过他,必定不会阻拦,等他们离开后,朱厌占据长白也罢,兴起兵灾也好,都很难和他们牵扯到,甚至杨文也不用死…… 想到这里,杨礼深深蹙起眉头。 “可我为何,不曾见到此信?” 这时,杨谨也站起了身,將写好的信,让培育的灵鸽带著飞出去。 望著灵鸽穿过船身屏障,杨谨不由鬆了口气:“以灵鸽的速度,会在陈竹荷之前赶到长白山,以二哥的性子,必定会一丝不苟的照我说的做。” 想到这里,杨谨不由笑了笑。 以往总说杨礼犹疑的性子不好,怠慢了修行,如今他却十分庆幸杨礼的性子,否则换个胆魄大些的,迂腐顽固的,又视他为晚辈,不肯听信,那就真的完了。 灵鸽穿过云层,向岭山飞去,可在这时,一道身影忽然在云层中浮现,一把抓住了灵鸽。 第80章楚狐(二) 孙怀休垂眸望著掌中那只奋力扑翅的灵鸽,指尖一缕法力轻轻拂过,那灵鸽便倏然一颤,不再挣扎。 这种由灵力蕴养的鸟兽极其敏感,一旦察觉遭人拦截,会立即引动体內禁制,连同所携信件一併毁去。 孙怀休只能先將其震晕。 他之所以敢出手,也是因为杨谨所用的仍是灵力层次的御鸽之术,难抵自己法力层面的压制。 灵鸽身上的信筒他並未拆取。 不用看,他也大致能猜到其中內容。 无非是向岭山传递情报,这也是他先前想要杨谨做的。 “累於亲情,便有大失,既然你如此关心家中兄长,那我便以此为算计。” 孙怀休知晓许多秘辛,眼界也高。 正因为如此,杨谨哪怕知道他居心叵测,也会下意识听从他的建议。 他截下灵鸽也丝毫不担心杨家久未回信会引起杨谨怀疑,如今朱厌出世,杨家首当其衝,必然忙於应对,一时无暇回復传书,再正常不过。 只要杨家这次无意搅进朱厌之局中,无论最终结果如何,他都能以此为契机,撬动杨谨心性格。 为自己图谋…… 念及此处,孙怀休抬眼望向远天流云,轻声笑道: “时势至此,果真天助我也。” 数日后,风波渡终於回到槐安宗,停靠之后。。 孙怀休没有再去找杨谨,甚至刻意避开他,然后便带著魏家两个子弟直往月霽峰述职,而杨谨则独自回到竹镜山,向师尊陆休復命。 竹镜山终年翠色縈绕,山间薄雾如纱,弟子居所甚多 不过除了杨谨,竹镜山门下,就只有两位师兄,一位师姐,都在山下修行。 杨谨穿过石径,来到陆休平日清修所用的“澄心殿”。 殿门虚掩,他轻叩后推门而入,只见陆休正立於长案前,手持符笔,篆刻著符籙。 听到脚步声,陆休並未停笔,只抬眸看了一眼。 见到是杨谨却没有说话。 他隨手拈起桌上刚画成的一张符籙,轻轻一推,那符籙便如被清风托送般,平稳而轻缓地飘向杨谨。 符籙通体呈淡金色,边缘隱有云纹浮动,杨谨立在原地,不闪不避,任由它触及自己心口,隨即化作一抹暖流,悄无声息地融入心府之中。 陆休这才搁下符笔,微微一笑: “不问何物,不躲不拒,便不怕为师所赠非善?” 杨谨闻言,笑著道: “师尊一直待谨儿如生父一般,世间岂有父亲会害儿女的道理。” 杨礼站在一旁,不禁笑道: “谨儿师尊待他极好,也免不了他这灵巧性子。” 如果换他来说,只怕要郑重其事,大表忠心,说些『纵师赐死,徒亦不辞』的套话。 於这般真情实意面前,反而落了下乘。 陆休闻言笑意更深,抬手虚扶让杨谨起身,缓步从案后走出: “竹镜山上,惯你会说这样哄我的话。” 他走到杨谨身前,轻声解释: “那是一道大黄庭,非七品符师不能成绘,也是为师蕴养多年的符籙,能够助你安心守神,不愚不痴,遇险见灵光,危命护身魂。” 杨谨愕然抬头,眼中满是震动: “这般珍贵的符籙,谨儿何德何能承受?师尊温养多年,这……” “好了。” 陆休轻轻打断他,转身望向殿外远山,声音渐沉: “你既视我为师父,便不必计较这些。你天资之高,当世罕见,於璇照境便可修行筑基法门,且灵机损耗远低於常人,这是造化所钟,却也可能引来莫测之患。” 他停顿片刻,仿佛在斟酌词句: “天地广大,在某些人眼里,却不过一粒芥子,处处一隅之爭。木秀於林,风必摧之;怀璧其罪,古来皆然。为师能护你於竹镜山內,却难保你不遇暗流。” 陆休未曾回头,因此未看见身后杨谨微微闪烁的目光。 他袖中的手指无声蜷起,又缓缓鬆开。 “我此次成就『驱邪缚魅』籙禁,境界拔涨,筑基只在朝夕之间,虽然有符籙遮掩,可师尊也是此道宗师,未必不会看出端倪……” 在杨谨紧张之际,陆休微微回头,轻声说道: “有了这道大黄庭,或许能於危难之际,使你有一线生机……” 师徒二人之间说话。 杨礼在一旁看著,他仿佛一道幽灵,独立於世界之外。 虽然因陆休对杨谨拳拳爱护之心动然。 可他始终不明白自己此刻的状態。 “难不成是屈楚陵对我施展了幻境?可他如何知道谨儿这么多事的?” 这时,杨谨告退离去了。 熟悉的牵扯之力再次浮现。 这次杨礼並没有任由这股牵扯之力带著自己走,尝试进行反抗。 风声撕裂之痛再次袭来,杨礼死死抵抗。 在这频频牵扯中,他终於看清楚了联繫自己和杨谨的东西。 “是籙禁。” 念头才起,他眼前便陷入了一片黑暗。 等再次睁开眼,已经身处杨谨所在的院落之中。 此刻杨谨正负手在院內来回踱步,眉宇间儘是忧愁。 “已经月余了,也不知家中到底是何情况,到底有没有迁至飞黄山,如今月霽峰牵头,宗中封禁之下,书信也传不进来……” 杨礼看著杨谨这番样子,眼中有些心疼。 掐算了下时日,推断出距离杨文搏杀朱厌至今已经过去十八天,他早已经写信寄往槐安宗。 可杨谨明显还不知情况。 念及此处,杨礼深深蹙起眉头。 “有人在刻意隔绝谨儿和家中的消息。” 想起杨谨口中的月霽峰牵头,宗中封禁的话。 杨礼隱约觉得,做出这件事的人,和当初风波渡上,那个持剑的孙姓修士有关。 他旁观者清,能够察觉到孙怀休的一些眼神。 也是因为天生疑重,看谁都会存三分疑虑。 “可他们为何要隔绝谨儿和家中的信件?” 杨礼暂时想不出个所以然来。 这时,杨谨忽然起身往屋內走去。 杨礼却没有被他牵扯进去。 见到这一幕,杨礼立刻尝试往外面走去,试图能脱离这种状態。 可刚刚走到门口,牵扯之力便再次袭来,將他拽了回去。 杨礼站定之后,若有所思道: “看来我不能离谨儿太远。” 第81章楚狐(三) 杨礼一番试探之后,再度走进屋內。 既然暂时无法摆脱这般境地,能守著谨儿也是好的。 进屋时,杨谨正在写信。 “展信安。朱厌之祸至今已月余,家中情况如何?枢珩,枢虞安否?两位兄长安否?自分別日,至今无一信,忧心不止,若家中无虞,请兄速回,以安我心。 弟,杨谨拜上。” 信写毕,杨谨又於信上悄然刻画了一道不易察觉的符籙,以防中途被人截去。 隨后,他携信离开所在院落,朝另一处院子走去。 至院门外,杨谨轻叩门扉。 不多时,一青年应门而出。此人身著浅色长袍,长发以冠束起,气质温文。见到杨谨,他先是微微一怔,隨即侧身將其引入院內。 “师弟怎么知道我回来了?” 入院后,罗文景为杨谨斟上一杯茶,含笑问道。他先前被派往拜剑台,昨日才匆匆被召返,夜里方归,连师尊尚且未及拜见,杨谨却已寻上门来。 杨谨解释道:“昨夜师兄回来时,我尚未入睡,听见了些许动静。” 他其实早想寻这位师兄相助,只是回来后得知他在拜剑台履职,那处无法通传书信,自然难以托其照应家中。 如今罗文景既已返回,杨谨便立即道明来意,恳请对方前往飞黄山代为送信,並取出十三枚灵石作为酬谢。 宗门內规定,只有筑基境界的修士才能前往山下,杨谨此刻虽然隨时能够筑基,可他要是这么快筑基,岂不明摆著告诉所有人他不对劲吗。 这般酬劳,纵是请动筑基境界的散修去刺杀同境界修士也已然足够。 只是眼下朱厌为祸,欲托人前往灾患中心之地,杨谨甚至觉得十三枚灵石尚显不足,可他眼下仅有这些了。他已暗自决定,若罗文景觉得不够,便再添一枚“还丹”。 然而罗文景看了看桌上的信与灵石,却只是无奈摇了摇头,將灵石推了回去。 “你这痴儿,你我师兄弟之间,何必如此见外?这些年来你为我绘製的符籙,全数售出又何止十三枚灵石?在拜剑台时,你的符籙更屡次救我於危难。信交给我便是,这些你收回去吧。” “师兄,这……” “嗯?你再说,师兄可就要生气了!” 罗文景佯装出一副怒容。 杨谨见他心意决绝,眼中顿时一酸,起身向罗文景行了大礼,罗文景道自己稍后就会出发,让杨谨安心等待就好。 杨礼看著这一幕,暗道:“这罗文景应该就是河间罗家之人,谨儿多有提及这位师兄对他的照顾,现下托他送信,可我为何从来没有见过他?此人一派君子之风,即便信件丟失,也该亲自前往说清才是……” 这样想著,牵扯之力再次传来,杨礼被迫离开了罗文景的院落。 在杨谨离开后,罗文景本欲前往拜见师尊,可却没有找到陆休的踪跡。 “师尊应该是闭关了,等我回来再见不迟。” 这样想著,他便收拾一番,离开了竹镜山,可还不等离山,就被人拦了下来。 看了一眼那人手中名贵长剑,罗文景疑惑道: “孙怀休?你想做什么?” 孙怀休看著罗文景,轻声道:“你不能下山。” “哦?你想拦我?” 罗文景眉峰渐叠,袖中一道符籙浮现。 孙怀休察觉到了那股气机,旋即从储物袋中取出一道法旨,宣读道:“命竹镜山陆休座下罗文景,前往月霽峰同山主陆休听道,杨谨代孙怀休之职,立刻赶赴拜剑台履职。” 罗文景闻言,冷声道:“你说什么?” 孙怀休道:“法旨在前,你尽可查验。” 说著,便將法旨丟向罗文景。 罗文景接过之后,仔细看了一眼,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他现在才明白,为何槐安宗会突然召自己回来。 原来是想让杨谨去替自己的空缺。 “看来师尊应该是被祁山主看住了,怪不得不在山上。” 他念头转圜下,抬头看向孙怀休,说道:“这法旨恐怕是你自己写的吧?” 孙怀休闻言,点了点头,毫无避讳的承认了下来,他道:“真人予我空白法旨,由我自己填写,罗文景,你在槐安宗修行四十余年,不会不知道,真人需要我,只要我顺从,我的一切要求,真人都会答应,所以我此次被派遣往拜剑台,特地求了让杨谨一起前往。” 罗文景愈听愈怒,呵斥道:“混帐东西,你……” 孙怀休冷眼看向他,驳道:“天下修士,哪个不是混帐?你何不敢去骂真人混帐?” 罗文景听到他的话,心都凉了一半。 宗门之內,辱骂真人。 到了如今地步,孙怀休已经无所畏惧了。 他不清楚孙怀休一定要杨谨隨他前往拜剑台的原因,可如果杨谨这次去了,一定是凶多吉少…… 罗文景二话不说,立刻转身要走,哪怕无用,最少也要让杨谨有所提防。 可刚刚往前几步。 一个人突然出现在了远处。 月霽峰主,祁廷霽。 “走吧,陆休在等你。” 罗文景看著他,面色一阵青白。 犹豫再三,无奈妥协了下来。 祁廷霽和孙怀休將他夹在中间走著。 罗文景却在袖中,在方才杨谨给他的信上写了一段话。 “杨谨危,拜剑台,速救。” 杨家有炼气修士在,这也是师尊陆休告诉他的,只是不清楚有没有求得六真十二炁。 罗文景將这封信画成符籙,上面有他的气机,可以穿过宗门封禁,一路前往岭山,只盼岭山朱厌之祸已解,杨家能腾出手来去救杨谨。 杨谨毕竟不是真人想要的人,只不过是孙怀休强行要求,宗门內有人不想让他在此期间闹事,才同意了下来。 要是有杨家亲自前来施救,有极大可能救下他。 符籙刚刚甩出去。 孙怀休正要阻拦。 下一刻,却见那符信竟然凭空炸成了粉末 罗文景在上面画符的手段,无意间激发了杨谨留下的后手,信件视为被截,符籙便带著信件一起炸开。 见到这一幕,罗文景的心彻底沉了下来:“谨儿呀谨儿呀,你,你何必如此谨慎啊……” “也好,信件炸碎,希望谨儿能察觉到不对……” 罗文景被带走了。 坐在院中的杨谨猛的站起身。 “信被截了?” “这怎么可能!师兄不是还没有下山吗?” 杨谨心中惊疑不定。 正要出去察看,这时,有人前来宣读法旨。 “命竹镜山陆休座下罗文景,前往月霽峰同山主陆休听道,杨谨代孙怀休之职,立刻赶赴拜剑台履职。” 杨谨闻声,瞬间明白了过来,脸色狰狞,咬牙道: “孙怀休!” 在他身旁的杨礼也面露震惊。 “这怎么可能?谨儿不久前才来信说被派遣往拜剑台,至今才一个月久,怎么可能八年前他就被派往拜剑台了?” 杨礼看著这一幕,隱隱觉得,自己要看到一场不愿意看到的真相了。 第82章楚狐(四)(三合一) 隨著身形再次被牵扯。 剧烈的疼痛袭来,杨礼死死咬住牙,等视线再次清晰。 他发现自己已经身处一座城池之上。 城池高耸。 城下残垣断壁,看起来十分惨烈。 “这里就是拜剑台?” 杨礼早就听说,拜剑台不是一座台,而是一座城,被遣往此地驻守的修士,以剑修建功最多。 早几百年前,听说有名剑修做生意,炒作此事,又是卖印谱印章,又是写故事,写传记,以至於后来此地的修士,纷纷以剑为器,不说能够仗剑杀妖,但也多分情怀。 慢慢的,一座城的名字便被叫成了拜剑台,杀妖最多最甚者,能够掛剑城头,象徵对妖邪的震慑。 “谨儿呢?” 杨礼四下看了看,並没有发现杨谨的身影。 他並没有四处乱走,要知道,拜剑台是有真人坐镇的,他的这种状態,天知道会不会被真人察觉到。 一只脚才伸出城头,下一刻,他就被牵回了杨谨身边。 此刻他正在屋內修行。 杨礼从旁人口中的话,推测了一番时间,发现杨谨来到拜剑台已经一年了。 这一年他足不出户,安心修行,哪怕是有人前来勒令他出去杀妖,也被杨谨以自己境界不高的理由挡下,期间有不少人视他为耻,几个槐安宗的修士,也因此仇视他。 最后是拜剑台的主官亲自前来,杨谨虽然被说动,可还没有出城,就被一头妖蛇咬伤,此后以境界低微,伤重未愈,不能参战的藉口,幽居修行。 只是强行带他来的孙怀休却没有任何动静,杀妖修行,一切都按部就班。 “看来谨儿是察觉到了危险,这才幽居起来。” 这样的做法极好,只要不主动参与,就不会被轻易算计,孙怀休死期不会太远,只要等他死了,杨谨自可以放心出来,陆休也一定会在宗门走动,將他换回。 “杨谨,杨谨。” 这时,门外响起一道声音。 声音粗獷无礼,甚至还用脚踢著门, 杨谨却仿佛没有听到一样,依旧紧闭双眼。 他的门扉上有符籙护持,寻常声响和动静都难以传来,杨礼穿过门墙,看到了门外眾人。 领头的是魏家二子,他们已经褪去了当初去往槐安宗时的稚嫩,又因为在拜剑台廝杀,养出了一股子煞气。 在他们身后,还跟著三十多个修士。 看穿著,多半都是槐安宗诸峰修士之一。 他们虽然拍打著门,但都明白,在场眾人,都没有强破杨谨符籙的手段。 魏无萍此刻满脸怒气,叫道:“杨谨,你枉为槐安宗弟子,竹镜山门下,怎么会出了你这样一个懦夫,枉我昔日还曾以你为荣,昔日我得知自己被派遣往拜剑台,终日惶惶难安,可在知道杨师兄也要去,我便心安了,我想,杨师兄会护佑我和家弟的吧……可你呢?来此之后,终日不出,即便有这一身符籙修为,又能如何?为我槐安之耻。” 杨礼在一旁听著,怒上心头,下意识伸出手去打魏无萍。 “你知道什么,谨儿本不必来,若非为人算计,怎么可能在此受罪,若他走出门外,便是主动走入算计当中……” 杨礼说著,拍下去的一掌却穿过了魏无萍的身体。 他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只是身处杨谨的记忆当中而已。 魏无逢接著开口道:“杨谨,你知不知道,今日我槐安宗有弟子战死,三十五名弟子俱在,为其送行,连驻守的真修大人也来了,独你不在……” 杨礼听著他的话,看向他们身后怒目而视的槐安宗弟子,神色微沉。 “看来今日这场面,是孙怀休逼谨儿出来的手段。” 孙怀休想用大义来逼杨谨出现。 这是在利用杨谨重情的弱点。 只不过这也是好事,孙怀休既然开始逼迫杨谨,想要让他出来,那就证明杨谨幽居修行的选择是对的。 “希望谨儿能看破这一点,不要为人算计。” 这样想著,魏无萍和魏无逢喊的嗓子都快哑了。 眾人七嘴八舌的怒骂声音,虽然没有惊扰到杨谨,却引起了旁人的注意。 “在做什么?何故如此喧譁?” 身著宽大袖袍,面容中年的修士走了过来。 在场眾修士见了,纷纷行礼:“拜见大人。” 此人是一名炼气修士。 杨礼看见此人的第一眼,眼睛瞪圆,死死盯著他头上的那支髮簪,惊骇道:“竟然是他。” 昔日玄录指引之下,西方一座殿內,正在闭关的修士,身怀李枝之人。 看到此人,杨礼是又惊又喜。 “要是此人强行破符进去,谨儿要是见了他,见了他头上的李枝,怎么可能不出来……” 杨礼失神之下,竟然站在了门口,想要替杨谨守门。 那炼气修士听魏无萍解释了前因后果,不禁蹙眉,道:“拜剑台中,如何能容得下如此无情无义,胆小懦弱之辈。” 魏无萍闻言,连忙道:“还请前辈將杨谨请出来,我们只想他去为顾师兄送行。” 那炼气修士点了点头:“这是自然,我梁师平此生最看不惯的,就是无情无义之人。” 他走上前,伸手去推杨谨的门,手径直穿过了杨礼的身躯,在察觉到门扉上的符籙后,他不禁道:“好高深的符籙。” 他也不迟疑,吐出先天一气,化掉了门扉上的符籙,旋即推门而入。 屋內杨谨察觉到符籙被毁,站起身来。 和那炼气修士对上了眼。 他的目光先是一愣,气海之中,籙禁震动,他的目光微微上瞥,又被他死死压制住。 为了掩饰眼中惊骇,他连忙俯身行礼:“晚辈杨谨,拜见大人。” 梁师平看著他,既无问罪,也不曾呵斥,只是轻声道:“去送送你那位战死的师弟吧。” 偏偏如此温声细语,让杨谨丝毫不敢拒绝。 他连忙道:“多谢大人告知,晚辈立刻前去。” 梁师平点了点头,侧开半个身子,让杨谨出去。 杨谨穿过人群,毫不理会旁边眾人眼中对他的敌视和怒意。 心中死死压抑著自己的情绪。 “是李枝,他原来在这里。” 隨著杨谨走远,梁师平走出屋子。 一个一身贵气的持剑修士走来,向他行礼道:“多谢大人。” 梁师平摆了摆手道:“你们孙家许了我灵物,帮你一次,便算结清了。” 孙怀休闻言,眼中鄙夷一闪而逝。 一道炼气灵物,足以让梁师平这等不曾求得十二炁的修士趋之若鶩,让他当个十多年的客卿都不为过,他仅仅只是帮他请出杨谨,就打算结清,实在是不要麵皮。 若非仗著身后有个剑仙师兄撑腰,即便他是池陵宗门下,也早就被人给打死了。 只不过也正是因为此人愚蠢,善妒,贪婪,才能为他所用。 毕竟整个拜剑台的练气修士,或多或少都清楚他是真人用来补全洞天灵氛“贼”,不愿意与他扯上关係,更別说帮他做什么。 哪怕是拜剑台这一任的主官,也是因为他扯虎皮,以真人授意的藉口,才肯请杨谨出去杀妖。 事后被看破,虽然没有为难他,但已经对他避而不见。 如今梁师平是拜剑台唯一一个蠢货,將来说不定还有用到他的地方。孙怀休並没有撕破脸。 等梁师平走远后。 孙怀休目光重新泛於平静。 “原以为梁师平此次很难逼出杨谨,可他竟然出来了,难道他真的会怕这么一个色厉內荏的草包筑基?” 孙怀休想不出其中关窍。 不过杨谨既然出来了,对他来说便是好事。 此次不同於上一次,他已经做好了布置,必定不会轻易让他再藏回来。 —— 此刻,被一群人围在中间的杨谨,並无多少异样神色。 满心满眼都是梁师平头上的李枝。 他不顾身旁一位槐安宗师弟看向他的眼神中的鄙夷,贴近问道:“师弟,先前那位大人我不曾见过,你可知道那是谁?” “哼,你终日不出,好不容易出来一次,还被一条小小的妖蛇咬伤,怎么可能识得那位大人……” 那位槐安宗的小师弟还欲说什么,可一转头对上杨谨平静无波的眼神,话头不由一顿。 他这才反应过来,无论杨谨如何,他都是竹镜山关门弟子,符籙修为难有人比擬,即便他在此地如何如何懦弱,如何如何避战,只要他想,仅仅依靠为人画符,也是当之无愧的师兄。 岂是他可以说教呵斥的? 稍稍缓和了语气,那弟子解释道:“那位是池陵宗的炼气大人,唤作梁师平,也是少陵剑仙同门师弟。” “只是炼气,不是真修?” 那位槐安宗弟子点了点头。 少陵剑仙的名头,杨谨自然知道,於筑基境界便修练出了剑意,更是求得十二炁的真修,如果有他在,自己很难谋求梁师平身上的李枝。 “到了。” 这时,魏无萍的声音响起。 杨谨抬头看去,已经来到了城墙处,这里掛著白綾,綾帐中间没有人,只有一柄长剑。 “顾师兄被一头狼妖吞进了肚子,只留下这一柄剑。” 魏无逢声音低沉的说道。 杨谨其实並不在意谁生谁死,尤其是所谓的魏无逢口中的“顾师兄”,明显就是孙怀休逼自己出来的藉口,其人到底是不是被狼妖吃的还犹未可知。 不过来都来了,他便为所谓的同门师弟敬了三柱清香。 那三支香看起来十分粗,上面还雕刻有某种奇怪的篆纹。 杨谨伸手去拿。 杨礼在他身旁连连伸手想要阻拦。 “谨儿,不可!” 可他连一道念头都算不上,怎么可能拦下杨谨,只能眼睁睁看著杨谨焚香拜祭。 “这香不对劲,谨儿此刻满心是梁师平身上的李枝,被影响了心神,看不真切……” 杨礼此刻怒极,却別无他法。 直到杨谨三拜之后。 突然,有人大喊道:“妖邪冲城了。” 杨谨立刻低头看去。 城池下,数百妖邪开始缓缓聚拢,在此期间竟然毫无徵兆。 这种程度的妖邪匯聚,远远够不上冲城。 不知是谁这样喊,立刻惊的其他人如惊弓之鸟。 魏无萍一手拔剑,一手抓住杨谨的手,冷声道:“你不能再跑了,这次你必须杀妖,否则我就稟告孙师兄,让他把你遣回槐安宗。” 要是有这样的好事,杨谨巴不得他去做呢。 可他明白,这一次自己出来,已经被孙怀休给算计了。 只是算计在了哪里,他还看不清楚。 而且他都已经站在了城头,面对妖邪,避战和逃兵是不一样的,如果他敢在此时离开,拜剑台主官不会放过自己,否则一旦开了这个口子,所有人都效仿他,岂不是乱了套了。 即便不谈这个,他也必须出来,毕竟梁师平身上的李枝,是一定要拿到的,即便他无法拿到,也要想办法通知到家中,让两位兄长知道。 魏无萍见他不语,只道他仍有遁走之意,竟將长剑掷落在地,双手死死攥住杨谨袖袍。 “你不能走。” 杨谨略侧过脸,垂目看他,声如止水:“我何时说过要逃?” 话音方落,周身法力轻盪,魏无萍顿觉掌心一空,已被无形气机推开数步。 “这是……筑基?!” 不理会魏无萍的惊愕。 杨谨目光早已落向城下,那些分明是被人给聚引过来的百余妖邪。 他的目的很明確,在见到梁师平的第一眼就想如此做了。 拜剑台上,杀妖最眾者,能求道於炼气修士。 下一刻,一袭云衫倏然掠上城堞,身如白鹤,自城墙直直坠下。 “什么人?!” “是杨谨!” “他疯了不成?孤身下城,是想去送死吗?” “等等……他何时突破筑基的?!” 城头修士譁然四起。 云衫坠地,尘土未扬,人影已如离弦箭矢撞入妖群。一道无形符籙凌空悬浮,绕身三尺,隱泛清光。 符面金纹流转,陡然亮起一枚古篆—— “驱。” 偃、兵二象应声而生,虚空中如有无形剑鐸鸣响,三道纤细剑气凭空闪现,掠过最先扑来的三头狼妖颈间,妖首齐断,黑血喷溅。 而他广袖之中,也有修行『剑术』蕴养而出的剑气,仿佛两尾蛟龙游曳,纵横捭闔,杀妖除魔。 “竟是剑修?难怪敢独下城墙。” 有不认识杨谨的修士恍然低语。 “不……此人似是槐安宗那位身负符籙灵机的弟子。” “符修?符修怎么会有剑气?” “且先备战救人!符修向来不善廝……” “杀”字尚未脱口,只见那悬空符籙金芒再绽,第二枚古篆相继亮起—— “邪。” 驱邪双篆共鸣,无形气氛如涟漪盪开,方圆十丈內数十妖物身形骤僵,仿佛被无形枷锁镇在原地。 杨谨並指向天,无形符籙冲天而起,没入低垂云靄。 天地间忽闻闷雷滚动,似春蛰初醒,云层深处电光隱现。 下一瞬,紫白雷光劈开暮色,如天神掷刃,精准贯入妖群之中 雷光闪烁,妖躯尽碎,焦土裂壑,青烟裊裊升腾。 “……雷法?!他怎么还会雷法?” —— 另一处城墙之上。 一人盘坐城头,长剑横膝。身后,梁师平垂手而立,姿態恭敬。 “你收了孙家的好处?” 梁师平呼吸一窒。 墙头那人轻轻摇头:“把东西还回去。別与孙怀休牵扯。” “师兄,我只是替他寻人,应当无妨……” “还回去。” 话未说完便被截断。梁师平不敢多言,低声称是,转身欲退。 只是那人未曾瞧见,梁师平转身的剎那,眼中掠过一丝阴厉的怨毒。 屈楚陵察觉到梁师平离开,不禁摇了摇头。 自己少年时,无家可归,將要饿死,是梁师平的爹娘收养了自己,后来他被池陵宗的长老看中,带去山上修行,等修行有成,下山之后,不曾想梁父梁母已经亡故,他便违反规矩,带著梁师平上山,教他修行。 用许多灵资將他堆上了筑基,又去海外夺来炽阳精金,让他能够突破炼气。 可惜梁师平贪妒成性、陋习难改。 屈楚陵总想著,若是自己能早些找到他,或许不至如此。因此这些年来,他一直护著梁师平,诸多过错,皆默默担下。 只是这次的事,牵扯到槐安宗的真人,唯有把话说得重些,才能让他明白。 就在这时,远处城墙上忽然响起一阵喧譁。 “妖邪冲城了!” 屈楚陵目光向下看去,看到那零零散散的上百妖物,一眼便看出这些妖物是被人引过来的。 他的神识隨意一扫,便找到了那个乱喊的修士。 是孙怀休,还有一个整个身子藏在黑袍下的修士。 那是巫山上修行巫籙的修士,天知道怎么和孙怀休牵扯到了一起,城下的妖物匯聚,多半是他的手笔。 孙怀休在喊了一声后,便带著身旁那个巫山修士立刻逃遁,藏了起来。 这样一个谁碰谁嫌弃的傢伙。 屈楚陵本不想多管。 可喧譁声却越发多了。 下一刻,一道身著云月长袍的身影竟纵身跃下城头,凭符杀妖。 “偃、兵、雷……还有冲。” 偃戈藏锋,取“止”之意,可敛杀气、润气机,蕴养心神,心神不坚者,心怀杀意者,见之则定,能令诸法兵刃失其锋芒。 佐以兵、雷二象,再以冲象维繫…… 诸法交替,变化无穷,甚至不必担心法力耗竭。 “大盈若冲,其用不穷……好精妙的符法,若冲象能够完整,便是自成一家。” 屈楚陵不由被吸引。 就在这时,他眼前景象陡然一变。 哪还有什么白袍修士,城下分明立著一头白狐,其身侧大泽幽渺,剑气繚绕,竟与他体內某物隱隱共鸣。 “《太一壬宸司玄经》!” 屈楚陵骤然起身,目光如炬,死死盯住那道身影。 与此同时,旁人的议论也隨风传来,那白狐的名姓清晰入耳: “杨谨……姓杨!” —— 杨谨从城下廝杀归来。 城墙之上,槐安宗眾弟子沉默不言。 杨谨並没有机会他们,左右四下看了看,並没有发现孙怀休的踪跡。 “哎,今日廝杀,恐怕已经落进算计之中。” 这时,有许多修士上前和杨谨攀谈交好。 杨谨本就身名在外,能得他一道符籙,將来在杀妖过程中,也能多几分保命护身的手段,而且今日他大显神威,与他交好,保不准將来还能救下自己等人的性命。 面对眾修交好,杨谨並没有自矜,没有几句话,便和他们打成了一片。 又分別给他们符籙,作为见面礼。 短短时间內,上百道符籙便出去了。 虽然有些只是寻常符籙,可他身负符籙一道灵机,所画符籙,能多增添三分威能,收到符籙的人,大多喜不自胜。 事后,杨谨没有厚此薄彼。 来到槐安宗一行弟子身旁,说道:“拜剑台杀妖不易,师兄也有一些护身的符给你们。” 旋即便又取出三十多道符,送给了他们,连魏无萍和魏无逢也没有落下,眾人看著手中护身符,又看向杨谨,不免想起之前对杨谨的不敬和误会,纷纷感到愧疚。 能够一人杀妖百数的人,怎么可能避战,那样仙人风采,怎么可能是胆小懦弱之辈? 师兄一定是在努力闭关突破境界,反而被他们辱骂,却不计前嫌,始终为他们著想…… “师兄,我……” 魏无萍想说些什么。 却被杨谨拦下,他道:“都是师兄弟,不必多说。” 杨谨这一年来,幽居修行,不是没考虑过意外发生。 既然已经被迫入局。 那就乾脆彻底站在明面上。 他要藉机融入拜剑台所有人的气机当中,让孙怀休难以单独对他出手。 身为一个符修,广结好友,再简单不过。 只是杨谨不曾看到,自己身上,隨著杀妖越多,一股黑气逐渐缠身。 在之后的日子中,杨谨时常下城杀妖。 也在等著拜剑台主官来找他,让他选择向哪位炼气修士求道。 这是他能和梁师平接触的最好的机会。 可在一个月后,第一个找上他的,竟然不是拜剑台那位主官,而是一个持剑的修士,其人身著玄蓝衣袍,头戴冠饰,两綹流苏垂落肩上,眉宇阴柔中又透著堂皇。 腰间金玉掛饰诸多,透著一股贵气。 “你好,白狐。” 第83章 楚狐(五)(三合一) “你好,白狐。” 当那道身影映入眼帘的剎那,杨谨只觉得体內蕴养已久的剑气骤然翻腾,如见君王般震颤嗡鸣,似是要纳头拜见。 “剑意!” 他心底震惊,面上却不露分毫,只深吸一口气,按下翻涌的心思,向前郑重行礼:“晚辈杨谨,拜见大人。” 屈楚陵目光落在他身上,眼底似有暗流涌动,却又转瞬平復。 他语气平淡地说道:“你斩妖过百,得以跟隨城中炼气修士修行。我与你的师尊也算旧识,今后你便留在我身边吧。” 这番突如其来的招揽,让杨谨心中警惕。 下意识就想会不会又是孙怀休算计。 毕竟池陵宗与槐安宗之间,除了紫府真人那一层往来,平日並无多少交集。 可转念间又被他否决。 毕竟从孙怀休请梁师平逼自己出来,就能看出来。他不是谁都能请得动,需要他的那位真人,也不是事事应他。 如今他已经到了拜剑台,即使不愿意又能如何? 他不愿意,淮郡孙家就要遭殃。 眼前这位,明显就是他难以请动的人之一。 只不过师尊陆休虽然是符籙宗师,可面对一位已修成剑意的真修,符籙之术难免显得侷促。一位真修主动现身,邀自己隨行修炼,无疑是机缘天降。 若是拒绝,不仅会得罪屈楚陵,日后即便再想转投其师弟梁师平门下,也必引人猜疑。 “梁师平是屈楚陵的师弟,能跟隨屈楚陵,已是眼下最好的选择。” 心念既定,杨谨不再犹豫,执弟子礼深深一拜。 屈楚陵见状,微微頷首,神色稍霽。 他隨即带著杨谨去见梁师平,同时也是想藉此敲打一番,让其安分。 行至半途,屈楚陵隨意开口问道:“对了,你师尊名讳是?” 杨谨:…… 虽然有些愣住,可还是立刻垂首应道:“回大人,家师陆休,乃槐安宗竹镜山山主。” 屈楚陵轻轻“嗯”了一声,未再多言。 待梁师平匆匆赶来,屈楚陵便径直说明要將杨谨带在身边修行之事。 梁师平闻言脸色一变,急忙劝阻:“师兄,他可是……” 他虽心思不算玲瓏,甚至是愚蠢,却胜在听劝。 自那日被屈楚陵敲打过后,便暗中查探了孙怀休的底细,得知某些隱情后,霎时间惊出一身冷汗。 孙怀休本身就是个麻烦,临死前仍不忘算计同门师弟,可见其必然是想以此谋生,更是一个大麻烦。 梁师平暗自庆幸未曾与之牵扯太深。 可如今师兄竟要將这个被孙怀休算计的年轻人带在身边,岂不是引火烧身?若將来祸及自身…… 他越想越慌,正要再劝,屈楚陵却已抬起手,止住了他的话头。 “我与陆休有旧,照应提携其门下弟子本是应当,此事不必再提。”屈楚陵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 梁师平只得咽下话语,訕訕退去。 杨谨静立一旁,若有所思地望著梁师平远去的背影。 外界皆传屈楚陵待这位师弟亲如手足,甚至助其夺取灵物、突破炼气,情谊深厚。 可方才梁师平那掩饰不住的惶恐与算计,却与“兄友弟恭”相去甚远。 这般模样,连他一个外人都能察觉,屈楚陵却似浑然不觉。 杨谨默然垂目,不敢多言。 此后数日,屈楚陵便將杨谨带在身侧修行。每逢杨谨出手斩妖,他都会悄然以《太一壬宸司玄经》,牵引杨谨周身气机。 直至某一日,他心中猜测得以印证,才將杨谨唤至跟前。 “大人。”杨谨恭敬行礼。 屈楚陵抬眼望来,隨手將长剑立於身侧。 剎那间,无形剑意瀰漫四周,隔绝內外。 “你知道,我为何要主动前去,领你在我身边修行吗?”他淡淡开口。 杨谨闻言一怔,显然未曾料到对方会有此一问。 一位真修主动寻上门来,邀他隨行修炼,本就反常,其中缘由,他又如何得知。 他略作沉吟,低声道:“晚辈愚钝,还请大人明示。” 屈楚陵轻声道:“你是符修,才情横溢,想来也通读典籍,可曾读过《楚史》?” 五百多年前,在七宗十二道之外,犹有诸国並立。 为后楚,秦,魏,越,姜,赵。 诸国隱隱在七宗十二道之上,甚至后楚,更是明目张胆压制七宗十二道,用其为官。 只是一场朱厌掀起的兵灾。 使魏赵二国降制,其余诸国都纷纷元气大伤,才形成了如今世家割据,仙宗在上的格局。 杨谨闻言略作沉吟,回答道:“千余年前,楚国初立,楚君杨广,以东皇为號,於荆州江陵之地行霸,伐山破庙,设十四州二十八府,辖管诸道,令敕天下……” 只可惜这样强大的楚国,仅仅存续了二百年整。 东皇病死於巡狩之时,楚失其鹿,天下共逐之。 才有了后来的秦,赵,姜,魏,越五国。 后楚其实出现在五国之后,也就是楚亡之后的三百年后。 后楚之君,以礼治国,虽然也是东皇后人,可关係却疏远到不知多少代了。 甫一立国,短短三年时间,便压服诸国,敕令七宗十二道为治下之官,眼看著就要效仿古楚霸道,却在关键时刻停下。 反而开始集天下之力,梳理水脉。 楚地多大泽,便是此时形成的。 只是后楚立国尚不足一百五十年,便因朱厌之祸亡国…… 杨谨讲到这里便停了下来。 屈楚陵听著,问道:“有何感慨?” 杨谨顿了顿,答道:“《楚史》不全。” 屈楚陵闻言,眼中浮现悲愴神色,喃喃道:“是啊,《楚史》不全,诸国之史,对於开国之君,无不大书特书,秦帝五世全国,魏帝六十年挟楚鹿而威天下,赵国之君,起於微末,兵行天下……这些人,在史书之上,无不天生异象加持,生就人主之相,唯独楚君,却连名字都不曾留下……” 屈楚陵神色悲愴,声音低沉,悲意引得剑意动盪。 杨谨看著这一幕,心中震惊:“孙怀休在后,如今我又被牵扯进了这样的大秘之中,天要亡我乎?” 不怪杨谨如此想。 明眼人都能看出来《楚史》不全,编修楚史的人又是七宗之一的伏楚崖,单是这个名字,几乎就是在明晃晃的告诉世人——楚亡有故。 屈楚陵如此姿態,必然和后楚有所牵扯,他既是求得十二炁的真修,又是修成剑意的剑仙,杨谨可不是,一个孙怀休就已经让他乏力,要是再被牵扯进后楚之事,甚至会让家中危矣。 “大人,晚辈……” 杨谨刚想要说什么。 屈楚陵却轻轻抬手,阻下了他,转而说问道:“可记得《楚史》中,对东皇的描述?” 杨谨犹豫了下,答道:“天无二日,地载八方,寰极御宇,唯朕东皇。” 屈楚陵点了点头:“东皇之霸道,古今罕见,欲以己身代日,光照天下,他的霸道,註定为天地所不容,自东皇死后,楚君梳理水脉,並济水火,消除了东皇留下的影响,可还是留下了一处隱患……” 杨谨虽然惶恐,可听闻如此秘辛,竟然下意识道:“什么?” 屈楚陵看著他,眉目舒缓开来,说道:“汤谷。” “汤谷之中,日出扶桑,乃是东皇遗留,具体隱秘非我能知,只是楚君曾留下后手,汤谷之地,扶桑之下,有玄鸟勘天,殷蛟浴水,夫诸棲泽,白狐戏水……应在血脉之事上,也就是说,汤谷之中,会出楚君血脉。” 屈楚陵看著杨谨,目光微动,切声道:“你,就是白狐。乃是汤谷所出,杨楚之后。” 杨谨怔在原地,久久无言。 若非有屈楚陵剑意遮掩,屈楚陵这番话,只怕要比妖潮来的更恐怖。 看著杨谨,屈楚陵没有催促。 他並非仅仅是见杨谨白狐之象才有这番言语。 岭山之地,四面封闭,形若山谷,秦水流经,便是汤泉。 汤谷並非是一个具体的地方,而是意象。 加上杨谨能和《太一壬宸司玄经》呼应,已经確信无虞。 后楚屈氏,为楚之大夫,曾著《楚辞》。自楚亡族灭,唯存一线血脉,由昔年剑仙负婴夜遁,隱跡天下。而今,五百六十二载辗转,楚地尽改,山河非旧,屈氏终见杨楚后人了。 屈楚陵语声渐渐哽咽,长睫压下,却锁不住滚烫的泪,等杨谨看去时,这位名瞒江南的少陵剑仙,已经是泪流满面。他撩衣屈膝,深深伏拜:“此身……终不负先人,不负楚君。” 这五百余年,屈氏以婴孩之身避祸,携亡国之痛辗转尘世。不敢称屈姓,不敢言楚裔,世代相传的唯有“待楚”二字。直至如今,屈氏子几度饥寒濒死,几度飘零绝路,却从未有一人背楚,从未有一人后退。 而今,跪在杨楚后人身前,他肩背微微发抖,泣不成声。 杨谨怔然受礼,胸中如有潮涌,竟一时无言。只见那伏地的身影忽然间变得单薄如纸,却是背负著五百六十余载的辛苦,跪在了他身前 杨礼站在一旁,终於明白屈楚陵当初说的那句话。 他说他找上的不是自己,而是另一个人。 那个人就是谨儿。 可他念及岭山格局时,却不由疑惑。 按照屈楚陵所说,岭山封闭格局形同汤谷。 可如果没有长白山在,甚至长白山如果不是终年落雪,岭山就不算封闭,犹有一道可行。 他本不会想到这里,可长白山乃是杨氏神山,起家之地,上面还有李树在…… “会不会,我家並非什么杨楚后人?” 杨礼不由升起如此念头。 可看著屈楚陵的样子,想来他是有办法確认的,否则岂不是让屈氏五百多年忍辱负重成了笑话? “如果屈氏如此忠心,他会不会救下谨儿?可他当初被追杀而来,又刻意引我前去见他,丝毫不提谨儿,还有那些一直发往杨家的信……” 杨礼静静看著。 这场故事,即將接近尾声了。 屈楚陵一场哭罢,又恢復了先前不食人间烟火的清贵剑仙姿態。 “此次你被孙怀休牵扯上,他是槐安宗真人需要的一味重要灵材,你很难逃掉,不过只要你一直待在我身边,两年后我离开拜剑台的时候,会想办法將你一起带走,等孙怀休死后,你便再回拜剑台,届时槐安宗的人,会想法子將你召回去的,毕竟你天资之高,世所罕见,又身负符籙一道的灵机,没有了孙怀休,他们不会任你在这里……” 屈楚陵说著,对杨谨却並没有多恭敬。 他先前跪的只是杨楚后人,而非杨谨,还有《太一壬宸司玄经》,他也不会这么快交给杨谨,他需要再考察一番。 杨谨此刻也沉下了心神。 先前被屈楚陵影响了心神,如今沉稳过后,他暗暗道:“如果屈楚陵能够助我,孙怀休的算计便已经不成问题了,只是梁师平……” 他心里这样想著,可那股孙怀休带给他的无形压力,已经鬆懈了许多。 他不是不怀疑屈楚陵,可他面对孙怀休时只能被动被算计,眼界不如他,修为不如他,处处被压制著,被他牵著走。 如今屈楚陵的一番话,对他来说,同救命稻草无益。 因为早慧,很多人都忘了,杨谨其实还只是少年,也会害怕。 等杨谨回到自己居住的屋子。 立刻取出自己这些年写下的信。 他早就知道,在槐安宗时,是孙怀休暗中截断他和家中的联繫。 虽然自朱厌之祸始,他至今都不知道家中现在是何情况,不过有二哥在,依他那谨慎的性子,应该不会有什么意外。 如今他写信,不过只是慰藉而已。 提笔蘸墨,写道: “展信安。分別至今已经两年有余。不知兄长安否?两位嫂嫂可曾生育?我曾为三哥出主意,若两位嫂嫂生子,可以珵,玦为名,女子则以姝,瑜为名,不知家中到底是何情,谨儿十分想念。 弟,杨谨拜上。” 2. “展信安。今日我杀筑基境界妖物,此妖不曾为邪所侵,皮肉尽能售出,得灵石十一枚,已存下,期待来日送返家中,只是那该死的店家,压了我的价钱,若非身陷囹圄,定要好好教训他,若是三哥在,定不会让我受如此委屈…… 弟,杨谨拜上。” 3. “展信安。望二哥知,我已使『金篆宝禁』冲象圆满,六象俱全,功成二品,以为家中底蕴,以期来日,屈前辈领我离开前,能顺路回家,拜见二位兄长,再將功法补全。另,今日又杀妖物,售得灵石五枚。 弟,杨谨拜上。” 4.“展信安。屈前辈授我剑道。谨儿愚钝,不能得全,只以兵象演化,希望日后二哥能藉此参悟。且我已经在拜剑台打出名气,做起符籙生意。售得灵石三十二枚。 弟,杨谨拜上。” 5. “展信安。离屈前辈离开拜剑台还有三个月,孙怀休之谋已经无用,我將脱身,期见兄长。 弟,杨谨拜上。” 6. “展信安。启稟二位兄长,我於拜剑台遇一女子,每每见之,便有心神荡漾之感,问过屈前辈,他道我是春心萌动,让我滚去杀妖,莫烦他,只是第二日,那女子来我这里求符,我欲送她,奈何她出手阔绰,念及家中拮据,遂收下了。已售得灵石三十二枚。 见过屈前辈,告知此事,他將我扔下了城头,骂我愚蠢…… 弟,杨谨拜上。” 7. “展信安。又见佳人,若是二哥在就好了,他最懂女子心思,又自詡风月……赚佳人灵石四十二枚……屈前辈发现了此事,將我拎去佳人门前,问清了她的名姓,綾素,真是好听的名字……又赚綾素灵石二十四枚。 弟,杨谨拜上。” 8. “展信安。將要离开了,孙怀休已经许久不见,我危解矣。屈前辈言明,將会传我一桩机缘,並且愿意为我说媒,只是不知綾素姑娘是如何想法,若是事成,谨儿最希望二哥能为我主婚,以后的孩儿叫什么才好呢?……赚取綾素姑娘十二枚灵石…… 弟,杨谨拜上。” …… “我要死了。” 杨礼站在一旁,看到这一行字,忽然惊醒。 他看向座上。 杨谨已经不见了,杨礼想要离开此处,却发现自己被禁錮在了原地,不能动弹,这只能证明,杨谨身上的符印正在经受强烈的刺激,已经影响了他的跟隨。 信纸上,字跡还在接连浮现。 “我要死了。原来我早就在算计中了,孙怀休曾经说过,他得到过一门涉及远古神道的阵法。能够助他逃脱真人的目光,那阵法早就被他布下了,他联合一名巫籙一道的修士,以拜剑台为基,將我推进其中,我每一次杀妖,都是在无形中祭炼自己的身躯,孙怀休即將藉助阵法,夺舍於我,让我替他去死。原来我才是他口中,七品的匿形符。 屈前辈被其师弟告发,身陷囹圄,已经无法助我,此刻城內妖邪潜入,一片大乱,綾素被杀,我已经无处可逃了……” 杨礼怔怔地望著那些字跡,仿佛能看见杨谨伏案颤抖的轮廓,他写字时该有多怕啊。 “谨儿……” 他心头一揪,几乎发狂。再顾不得什么桎梏与痛楚,猛地將心神撕开一道裂口,生生扯下自己的一部分。新的“杨礼”踉蹌跌出,本尊却已眼前一黑,重重栽倒在地。他咬紧牙关爬起,唇角渗血,循著那一缕微弱的感应踉蹌衝出门外。 “谨儿,二哥来了……二哥来了!” …… 穿过混乱的长街,他终於看见杨谨。 梁师平瘫在不远处,头顶髮髻已被齐齐削去,此刻他中满脸惊惧的看著前方那个狼狈不堪,重伤垂死的云衫月袍修士。 他头顶的髮簪,此刻正牢牢握在杨谨手中。 没人知道他到底做了什么,没人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 杨谨从来没有忘记李枝的事情,哪怕即將要死了。 他最后深深看了一眼梁师平,脚步踉蹌的回到自己屋內。 此刻城中大乱,无人再顾忌他。 杨谨回到屋內,整理好了灵石,功法,还有一些信,將李枝当今一块玉盒当中,看著这些东西,他喃喃道:“一家一族,必有敢死者,这是我的使命,我带回了李枝,屈前辈会带著这些东西和真相回去。只希望在此之前,二哥能够看破我非我的真面目,不要为奸人所害!” 隨后,他以屈楚陵教他的手段,为这些东西打上印记,旋即藏到了外面。 等他再回来时, 杨谨已经变了。 他依然是杨谨,有著他的外貌,气息,可杨礼却看得出来,他不是杨谨了。 “谨儿呢……谨儿呢!” 杨礼看到这一幕,泪流满面,几乎模糊了双眼,扑上前去,伸手想抓住什么,指尖却穿透虚影,他的身形正隨著杨谨死去后,符印的消散而淡去,连怒吼也散在无声里。 最后一眼,他只看见那占据杨谨身躯的人,略带惋惜地低语: “万分之一成功的可能,竟然让我做成了,只可惜杨谨的魂魄隨著我的肉身俱灭……。若有记忆,倒能藏得更妥帖。” 他开始参悟杨谨的『金篆宝禁』。 开始用杨谨曾经写下的一些信,在不伤及上面印记的情况下,改了內容,开始寄望杨家,让他们安心。 隨著时间推移,杨谨的那些信被他改完,他无法再次做出有印记的信,於是杨礼看到他写下一段话: “二哥,我即將要前往拜剑台了,此后恐怕很难回信,希望二哥不要担心……” —— 不久之后,城內一处地方,身形稍显狼狈的屈楚陵出现,他抬手取出杨谨藏在这里的东西,察觉到上面熟悉的气息,屈楚陵面目扭曲,又悲又怒,咬牙切齿:“是我,是我害了他,梁师平……” 屈楚陵一直信任梁师平。 因为他早就在当年自己被他的父母收养后得知了他的身份,没修行时,梁师平不清楚屈氏子是什么,可修行后,他慢慢明白了这一点。 他却没有告诉任何人。 屈楚陵因此信任他。 可对於梁师平来说,將这件事告诉別人,没有任何的好处,不让別人知道,屈楚陵还能庇护他,帮他突破境界…… 可屈楚陵竟然和孙怀休想要算计的人牵扯在了一起。 他怕自己会受到牵连,而且他已经是炼气修士了,即便没有屈楚陵,他也能活的很好,所以他告发了屈楚陵,並联合孙怀休,引妖邪入城,嫁祸给他…… 屈楚陵看著自己手中的包裹,神智几欲被怒火和悲痛吞噬,半晌,他又失神的喃喃道:“不,不重要,杨谨死了不重要,杨楚还有后人,杨礼,还有杨礼,是『洞庭猄』,我要去找他……” 屈楚陵杀出了拜剑台。 —— 几年前的拜剑台,暗流汹涌,各方都在爭斗。 淮安宗的真人,淮郡孙家,孙怀休,巫山上的人,妖邪,古楚屈氏,梁师平……看见的,看不见的 一个少年被夹在其中,连句遗言都没有,便悄无声息地死去了。 他在死前,斩下了炼气修士的髮簪,只是这样的惊世壮举,无人能够知晓…… 一座乱象频生的拜剑台中,忽然有一道目光掠过。 “咦?” 第84章楚狐(六) 长白山上,身处苍白天地之中的姜裳忽然睁开眼睛,粹然白色瞬间压过天地间的苍青之色。 “有东西想吃我的符印?” 远古神灵位格极高,能吃他推演出来的符印,一定也是一尊神灵。 事实上,天地间藏起来的神灵不算少,多处洞天之內,紫府真人一直在找它们,想用它们的神性勾出一份金景来,他並非个例。 姜裳唯一特殊的是,他的魂魄来自於他界,並非如同其他苟延残喘下来的神灵一般,是天长日久,自然而然生出的。 只不过那些苟延残喘下来的神灵,还自持自己是先天神灵,掌主天地间的权柄显象,视当世为混乱,註定活不长久。 他立刻顺著联繫看过去,发现是杨谨出了问题。 姜裳一改往日稳妥小心,立刻以无边幻想延伸过去。 如此一来,就算是被抓到把柄,也只会算到槐安宗那株老槐身上。 拜剑台中,一道目光扫下。 很快就看到了在城下杀妖的杨谨,以及他身上那些黑气。 “阵法?杨谨正在被一点点祭炼成另一个魂魄的容具。” 姜裳没有轻举妄动,他看得出来,这座阵法不简单。 “远古神道的法阵,还有巫覡的痕跡,有神灵和巫籙一道勾结在了一起?他们竟然能忍住不用它来勾金景?” 这是姜裳觉醒在此世以来,第一次见神灵能和当世之道的修士和平共处。 毕竟千万分之一的可能,紫府真人能容下它,这些神灵反而看不上当世之道。 只是这个念头才刚刚升起,就又被他按下。 他从那个修行巫籙的修士身上看出了些许端倪。 “原来是以神性为籙,作为巫籙一道的根基,不是紫府真人不想动它,而是它本就是巫籙一道成形的根基之一。” 符籙必定借法,篆刻符籙的过程,便是將道法,法力,乃至简单的阵法印刻其上,其中玄妙多出於修士自身,只不过是被符籙储存了起来而已,杨谨的符籙之所以强甚,也是因为,他每次都將自身灵机篆了上去…… 巫籙一道,在筑基,乃至筑基之前,同样也要在自己身內篆刻巫籙,代替道果。 他们所藉助的玄妙,便是这尊神灵的神性。 这也是巫山紫府不去动它的原因,动了它,相当於是毁了巫籙一道的筑基境界。 看到这些,姜裳不禁感到心惊。 神灵之中,也不全是蠢货,能够在巫籙一道成形的时候,就和其绑定在一起,多半是远古结束的第一时间就已经开始谋求。 “这是夺舍的法子,我不出手还好,如果我敢出手,神性延伸,立刻就会惊动巫籙上的那尊神灵,即便它不亲自看来,让夺舍之人察觉他体內的异常,我也是在劫难逃。” 四子之中,他最想保的便是杨谨。 如果让杨谨按部就班修炼下去,一定紫府在望,等他紫府初成,自己再以符印勾回他的神通,道果,命数,必然一举跳出眼下神性动輒失控的局面,也能藉此撬动紫府金丹道,使他拥有紫府级数的能力,不用再终日惶恐。 可眼下局面,如果他想要出手,就要先应付巫籙一道的那尊神灵,还有孙怀休身后的那位紫府真人虎视眈眈。 “保还是不保?” 思虑良久。 姜裳还是打算先看看。 如今他在暗中,如果事不可为,他就勾动符印,提前迁走杨谨的魂魄,让他借窍重生。 这般想著。 眨眼已经来到屈楚陵和杨谨谈楚的时候。 有他的剑意遮掩。姜裳也看不穿,不过他可以藉助符印听一听。 听到这些古楚秘辛之后,姜裳目光微微一变。 他隱约间,像是记起来了什么。 “第一位楚君,伐山破庙,似乎还去过长白山。” 只是这份记忆很模糊。 如果他能补全遗失的李枝,或许能够记起来。 隨著时间渐久。 杨谨的身躯体魄,已经越发趋近於容具,他马上就要死了,可自己却毫不知情。 姜裳原本还期望屈楚陵能带他离开。 可在发现那个身负他一份李枝的修士和孙怀休牵扯在了一起,屈楚陵自身都难保之下,怎么可能护得住如今的杨谨。 在最后三天內,杨谨终於察觉到了异常。 与此同时,槐安宗那位真人也来了,他將孙怀休带走,准备“杀贼”补全槐安宗那座梦境洞天的灵氛,延续其存在的时间,孙怀休被带走的剎那,杨谨身上的阵法彻底大成。 两道魂魄开始互换身体。 槐安宗那位真人看了一眼孙怀休的身躯,笑道:“不错的法子。” 他並不打算阻拦,只要孙怀休灵肉俱全,对他来说,魂魄是谁都无所谓,而且他也看了出来,此间还有巫籙一道的手笔。 巫籙一道和那尊神灵绑定太深。 往日里从不愿意轻易出手,如今却愿意帮助孙怀休,不禁让他也多了几分好奇。 於是真人默许。 姜裳一直冷眼看著,不敢有任何动作,在杨谨以炸碎『驱邪缚魅』,三字六象的代价下,取下了梁师平头上的髮簪时,他没有动。 在杨谨回到屋內,整理遗物时,他没有动。 在杨谨以幻象抹掉自己记忆的时候,他没有动。 在杨谨即將被孙怀休的魂魄入主的剎那,他动了。 以无边幻想延伸长白神性至此,勾动杨谨体內的符印,立刻迁走他的功果,魂魄,命数,顺势抹掉了他更多的记忆。 他还是冒险,选择保下了杨谨。 紫府级数的天资,值得他冒险一次。 只要能找到一具完美的躯壳,杨谨便可以再次重生。 甚至姜裳已经有了人选。 那位真人的目光犹在孙怀休身上,不曾移转,浑然未觉。 然而巫籙之上的神灵,却在姜裳动手的一瞬息,便已垂跡显化,截断退路。 剎那间,天地倒悬,山水逆流,人间仿佛顛倒了过来。 於一片冥冥莫测的虚境之中,姜裳身形被迫浮现。 褪去了那一身青衫广袖的飘逸仙姿,此刻显露的,乃是金袍垂地、黑髮披肩,惟两缕霜白自发梢垂落,眸中儘是粹然如雪的白,冰冷淡漠,无悲无喜。 这才是神灵本相。 虚空之中,忽有一道低语轻轻漾开,似嘆似慨:“本以为茫茫神道,惟我神智最醒。不想竟还有一位,甘自磨灭神性,撬动紫府金丹一道,斩神灵之籍,欲做神仙……不俗的魄力。” 第85章楚狐(终) 它洞悉了姜裳的所有意图。 姜裳並不意外。 可对方的下一句话,却不禁让他心中泛起涟漪。 “交出你消磨神性的法子,我可以让你离开。” “他竟然不知道如何消磨神性?他不知道如何轮迴?” 姜裳心底泛起涟漪。 又想起投向轮迴时出现的门户,和无意间推演而出,类似封神榜的玄录,几乎在瞬间,他就確定了一件事。 “我和这些自大的土著不一样!” 姜裳的沉默,在巫籙一道之上的神灵看来,是想要待价而沽的意思。 他说道:“如今槐安宗真人在侧,如果我逼你出手,他会瞬间察觉到你的神性,让我看看,金袍白眸,居山之上,四时冻杀,能见日月,必然能引出庚金一道的金景,若是山有冰川静水,或许能引出府水也说不定……如今紫府之中,正有修这两道的真人,你也不想沦为紫府手中的一道灵物吧……” 姜裳依旧沉默不言。 能够消磨自己神性,想要图谋当世境界的神灵,自然不可能连说话的神智都没有。 巫籙一道之上的神灵明白,靠说是无用的。 他立刻调动自己窃取到的巫籙一道的今世之力,开始消磨姜裳身上紫府金丹道的修为。 等他身上属於今世的修为不足以再压制神性的时候,自然而然便能好好谈了。 如果仅仅以当世的境界衡量,二者其实都是筑基境界。 只不过一者象徵著十二道中,巫籙一道的筑基境界。 一者只是紫府金丹道中,没有道果的筑基。 眼睁睁的看著自己好不容易撬动的紫府金丹道的法力开始耗竭,神性逐渐壮大,原来只有肩上两綹垂下的白髮,此刻全部开始逐渐泛白。 今日之举,几乎把他推向死路。 姜裳明白,拼底蕴,自己拼不过它。 可他也不能妥协。 否则不过是从沦为紫府手中的灵物,变成沦为巫籙神灵手中的狗罢了,生死握於旁人手中,若是如此,他又何必费心费力,扶持杨家,转世轮迴。 他盘坐虚空之中。 开始思量如何能逃脱眼下困境。 “此刻因为有它笼罩此地,紫府真人不会发现我,可等我筑基修为被磨尽,没了依仗,便只能任其上下其手……” 其实想要逼退巫籙神灵,不算太难的事情,隨便来一个筑基境界的修士,便能將它逼退,因为它没办法消磨除他之外修士的修为。 它虽然成为了巫籙一道的根基,可到底还有大部分神性未泯。 即便成千上百年,属於巫籙一道的修士借取它的神性为籙,也不曾消耗掉多少,所以它才会渴求姜裳轮迴转世的法门。 神灵在远古时,是天地的儿女。 可远古之后,天地有了新的宠儿,神灵便应该交还权柄,放弃显象,为新世新法让路,可偏偏有神灵苟延残喘,甚至生出神智,死死把控著天地给予它的权柄。 这时,那些神灵便不再是天地的儿女,那些生出神智的神灵便成为了黑户。 修行今世之法的修士相当於公民,出现在他们面前,便可以向天地举报它们。 这也是姜裳说隨便来一个筑基修士就可以逼退它的原因。 相比於公民的举报,其实还有一类人,能够对黑户造成更有效的威慑。 公门之人。 他们能够抓捕这些黑户。 而公门之主,也就是果位。 果位是天地新的宠儿,是天地越发完善的象徵。 如果果位现世,对於这些黑户神灵自然是无比有力的打击。 先不说金丹真君不会毫无缘由显出果位,他也是黑户,如果果位显世,他也要死。 “那有没有办法,让我从一个黑户,成为公门中人,乃至公门之主呢?” 姜裳的这个念头不可餵不大胆,甚至是异想天开,可他脑海中却浮现出玄录的影子。 玄录是他推演出来的不假,可他始终摸不清玄录的真正根底,属於他,又属於当今之世,十分古怪。 “属於我,又属於当今之世,我代表远古神道,玄录……似乎更像一封信,这封信我能看到,天地,也能看到……” 无人能和天地沟通,金丹真君也不行,可玄录似乎可以…… 他脑中突然冒出一个念头,难以遏制,越来越盛。 “当今之世,阴阳。五行,三宵,三雷,上巫,真魔等位皆现,不是我一个黑户能谋求的,可如果,我能自己捏出一个果位呢?” 姜裳念及此处,毫不犹豫唤出玄录。 在和巫籙神灵对抗的过程中,他也没有閒著,一直在推演它挤进巫籙一道中的手段和方法,此刻所做之事,算是有充分考量。 看著手中之物,他目光淡漠,却难以压制心底惊惶以及兴奋。 生死之间,有大无畏。 他立刻匯聚自身所有青白二气,乃至庞大神性,开始在玄录之上书写。 因为有巫籙神灵遮掩,他毫不害怕会被发现。 青白二气是他存在的根本,此刻剧烈消耗,让姜裳的神体都出现了不稳的状態,神智开始混沌。 发现这一幕,不曾现身的巫籙神灵疑惑道:“它想做什么?那些青白二气又是什么?” 它紧紧盯著姜裳手中的玄录,想要看清他在写什么。 而玄录之上,姜裳竟然在写誥词。 《告天地太乙敕誥》 “维,玄元启运,清浊判分之日,长白谨以清醴玄香,昭告於皇天后土、万化宗主之前: 伏闻混元初判,阴阳肇基,五行斡运以成象,三宵垂曜以垂芒;三雷振威,涤盪幽昏之秽;上巫通神,调燮人天之和;真魔御界,制和阴阳之衡。自亘古以降,诸般果位,各司其权,各主其化,维繫天地之纲纪,育养万类之生息。然窃观宇宙之奥,察造化之奇,知阴阳五行之外,尚有未显之尊;三宵三雷之上,犹存无为之极。此尊非神非魔,非巫非仙,其名曰太乙……” 是的,姜裳在以巫籙神灵曾经挤进巫籙一道的法子,向天地写明,有果位潜藏未显,天地需要完整,这是显而易见的,如果他能让天地坚信这个果位的存在,能够调和现有的果位,助涨天地灵氛,这个果位自然会出现…… 只是这个果位不能只是他信口开河的胡编乱造。 他又写: “夫太乙者,太者,至大至刚,囊括万象;乙者,至微至柔,孕化群生。非阴非阳,而阴阳由其出;非五行而五行由其成…… 太乙之形,融刚柔於一体,合动静於一元。” 这是写明,太乙非假,而是真实存在。 他又论太乙管辖之五行五德,作为调和。 同时藉助青白二气和自身神性,以及无边幻想,以自己强大的想像力和对五德的理解,演化他所说的调和之实。 他为了撬动紫府金丹道的修为,对於五德的理解,已经非比寻常,又加之各种推演变化,霎时间,虚无天地当中,异象连连。 木德主生,太乙孕其生机,使草木萌櫱而不绝。火德主长,太乙蓄其炎光,使星火昭明而不息…… 五德写完。 玄录之上,忽然显出一道光华。 同时他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看他。 “成了!” 姜裳压制住心底异念,再次写道: “若言其与阴阳之交匯:太乙者,阴阳之枢纽也。阴盛则太乙引阳以济,阳亢则太乙召阴以调。阴阳相摩相盪,不离太乙之矩;昼夜更迭,寒暑往来,皆由太乙斡旋其间。无太乙,则阴阳失衡,清浊易位;有太乙,则阴阳和合,乾坤定位……” 这就是纯粹的向天地吹牛逼了。 可他並非信口开河。 阴阳之道,曾出现过极大的动盪。 如楚君东皇在时,便是太阳为世间第一显,压得诸道仿佛犬兽臣服,彼时太阳之火,焚煮天下,使火居水而不灭,月移走而不升,太阴则因此藏匿,甚至衰弱…… 这是因为修士的原因,天地无法阻拦。 可他將这一切归咎为太乙潜藏的缘故,若是有太乙在,调和阴阳,便不会发生这样的事。 试想一下,如果彼时有一位强大的太乙之主存在,將东皇给打落果位,使日月能够重居天上,是不是就不会发生太阴匿位,阴阳失衡的乱象。 姜裳给太乙的定位很准確,它是调和之位。 可他也在往其中掺杂私料,唯有强大的太乙,才能进行调和。 写完之后,他紧张兮兮的看著玄录,良久,其上闪逝过一道华光。 天地承认了下来。 姜裳继续写,三雷,三宵,真魔,上巫与太乙的联繫。 不过他对这些果位的了解都不如阴阳,五德深厚。 天地承认了他对於太乙和三雷,以及三宵之一的推演和描述,否认了太乙和上巫,真魔的关联。 姜裳反而喜闻乐见,天地愿意为他修改,便是觉得太乙真的可以作为调和之位。 最后,他又写上了一句话。 “太乙为生死轮转之门。” 是的,这才是他敢捏造果位的原因。 太乙与五德,阴阳之间的联繫,或是他通过编造,推演来的,可以有,也可以无,但轮迴之门是真实存在的。 他原以为这是远古旧神道轮迴转世的法子。 可巫籙神灵却不知道这件事。 能够从远古就开始谋划巫籙的神灵,自然是见多识广,连他也不知道,那么就证明这是他独有的东西。 现在他要把轮迴之门奉献给太乙,天地如果想要轮迴之门这一象徵,就必须承认太乙的位格。 天地需要完整。毫无疑问,姜裳的作为,就是在促进祂的完整。 “盖闻天地之道,贵在周全;造化之理,忌在偏废。今诸果位虽彰,而太乙未显,犹玉卮之缺角,金甌之少圆。某不揣冒昧,敢以肺腑之言,上达天听:伏愿皇天后土,鉴此至诚,启太乙之玄光,显太乙之圣位。使太乙与阴阳五行同列,与三宵三雷並尊。上补天地之闕,下育万类之安,使乾坤焕泰,万化咸寧,宇宙臻於圆满之境。 某无任惶悚,稽首顿首,谨告。 尚饗。” 上达天听,需要祭品,姜裳给天地的祭品,是他的所有神性。 这是一份稳赚不赔的买卖。 天地如果能接受,他就能做实太乙之主的位格,一步升天,天地如果不承认,也会因为这次的沟通,拿走他的所有神性,让他不必在终日惶恐。 隨著天地接受了这份祭品。 虚无的天地间,粹白之色骤然浸染每一寸空间。他的身影在瀰漫的白芒中不断拔高,仿佛要撑开这片混沌。而巫籙之上那位神灵,被迫显现神体。 它藏身於翻涌的黑雾深处,唯有双眼泛著灼目的金色。 它看向姜裳,震惊骇然无比,可属於神性的一面,让他无法表达情绪,只是淡淡道:“你做了什么?” 姜裳沉默不答。 他手中的玄录正在发生变化,通体转白,青白二气如潮涌喷薄。 苍茫天地间,仙宫神殿、亭台楼阁巍巍浮现,一座小院与一株李树在雾气中若隱若现……姜裳眼底驀地绽开亮光,脱口低呼:“成了!” 趁这一剎天地气象剧变,他引动气机,將巫籙神灵与此地相关的记忆尽数削去,隨即袖袍一拂,將其强行推出这片空间,此神不可杀,否则必惊动巫籙。 隨著太乙果位显现,姜裳已经做好了一步登天的准备,可在下一刻,他突然瞪大眼睛,骂道:“该死的。” 冥冥之中,新显的太乙果位竟然藏匿。 太乙不全。 太乙果位太过重要,轻而易举不能显出,天地需要他证明他说的东西。从而补全果位,尤其是轮迴之门的象徵。 他的轮迴之路还不能停。 而且因为他的李树本象残缺,导致残缺果位的一部分,分摊在了那些散落天地各方的李枝上。 姜裳眸光一闪,怒火渐平。 “不过如此也好,果位藏匿,无人能够准確知道我做了什么,也解决了我神性的隱患。” 他这样想著,可在下一刻,他脊背猛地一僵。 有东西在看他。 不是真君……是更高处的存在。 “果然,果位动静瞒不过金丹之上那些人。”姜裳心念电转,“眼下天地仍在演化果位,我必须隱藏起来……” 他倏地望向拜剑台中某处,那里有杨谨带回的一截李枝,本是他神性的一部分,如今却成了太乙位格的碎片。 只要取得它,就能完善部分位格,避开那道搜寻的目光。 可来不及了。 屈楚陵的身影忽然浮现,抬手便將李枝与其他相关之物尽数收走。 “他会带回去的……”姜裳心念急转,当即再无犹豫,並指如刀,点向自己眉心,记忆飞速剥离、溃散。 无边幻想如潮水收束,化作缕缕混乱无形,开始消散。 一切归於平静。 “咦?” —— 玄录天地里,姜裳缓缓睁开眼,他的双眸中透著疑惑,等再次凝神,他便看见了静立在院中杨礼。 姜裳记得,自从杨文蛟杀朱厌之后,这里不时便有真人的目光扫过,直至两年之前才停下,他又藏了两年,才敢睁开眼察看外界。(详见六十四章《姜尚》) 等发现杨礼的所作所为后,他开始入梦,显圣。 这些事情都仿佛有理由,又没有理由,显得那么奇怪。 姜裳没有发觉,这次醒来,他的人性似乎彻底压过了神性。 他现在无意间做的一切,只不过是在藉助杨礼的『洞庭猄』,去遇见那个即將带著他的部分位格回来的人。 第86章 白狐不见 杨礼艰难地睁开双眼。 他仍在浑浊昏黑的江水中。 因先前强行割裂神识、剥离意识,避水诀早已失效,腥冷的江水倒灌入肺,灼辣如刀。所幸有『洞庭猄』在,让他不至於成为世上第一个溺毙而死的筑基修士。 他咬著牙,抓住那把缠绕素綾的长剑,踉蹌著爬回岸上。 夜已极深,天上一轮明月圆满得扎眼,又到中秋了。 杨礼浑身湿透,衣袍紧紧贴著皮肉,往下滴著浑浊的水,脸上没有一丝血色,唇色灰败,几缕湿发粘在额角与颊边。 夜风一吹,让这位筑基中期的修士觉得如此冷。 他缓缓蹲下身子,取下素綾长剑上掛著的储物袋。 没有去管那近在咫尺的玉盒,抓到一封封信,缓缓打开,借著明月,细细看著上面熟悉的字跡。 展信安,展信安,展信安…… “展信安。谨於秋时,廿十二日离家,至今二十余载,每每望月思家,大哥去后,明月无圆,父亲去后,明月又残,谨心痛不能自已,从此不敢看月……拜剑台上,先逢师长,后遇良缘,似乎明月有圆?恰恰贪心抬头,却见明月更残,原来,原来三哥已经去了……今我也要死,死本无惧,只是苦留二哥一人……” 啪嗒—— 一滴滚烫的清泪滴落在信纸之上,模糊了字跡。 杨礼连忙用手去擦,可却將墨跡晕开,让他慌了手脚,连忙用衣袖轻轻沾拭,他不敢再触碰信纸,也不敢再去看之后的內容,小心將信纸收起。 隨后他打开储物袋,看见了李枝,看见了杨谨在拜剑台攒下的一百四十六枚灵石,还有一部古经。 《太一壬宸司玄经》。 他只是扫了一眼,便重新收了起来。 旋即盘坐在江水一边,听著江水浩荡,扯下自己的一片衣角,扯成白条,缓缓在剑柄处稍有些残破的白綾上缠缚。 缓缓缠著,他喃喃轻声说道:“年幼时,大哥喜欢坐在秦水边为我讲故事,他说很远的地方有座山,山里有吃不完的蜜饯和果子,还有许多的小兽,他的故事里,我是一头小鹿,后来我將这个故事讲给了文儿,小鹿变成了蛟龙,他惯爱这些猛兽玄奇,文儿说他又將这个故事讲给了你,小兽从蛟龙变成了白狐,如今,如今俱不见了……” 杨礼说著,声音却越来越小,浩荡江水之声將他的声音吞噬,波涛如怒,天地间一片昏暗,恰在此时,明月撞破云乌,他怔怔抬头,望向天上,中秋明月圆,落在他眼里,却是月影幢幢,恍惚又碎开,竟是一轮残月。 照在杨礼身上,两鬢瞬间染上霜白。 滚滚都江,波涛如怒,汹涌澎湃,无人知哭声。 —— 岭山径。 杨枢虞找到杨枢玦时他正在中军大帐中,没有通报,便走了进去,看著上首位置坐著的少年,问道:“何事找我如此匆忙?” 杨枢玦递上一封密信。杨枢虞接过,目光扫过数行,脸色骤然一沉,指节捏得信笺簌簌作响:“狄部竟敢暗中谋害父亲!?” 信中所述,是杨枢玦借刑徒之中的细作豢养的海东青往来传递情报时,通过一些刺探,以及他自己安插在大漠之中的细作发来的情报推演所得。 宴间勒勒罗与匡衡的刁难、杨礼奏曲破阵、夜半遁走等情由,皆已被逐层还原,条陈纸上。 在杨枢虞看来,这无疑是狄部设局,想要陷杀杨礼。 他猛然转身,衣袂带风,就要疾步离去。杨枢玦一怔,伸手欲拦:“二哥要去何处?” 杨枢虞侧首,语气斩截:“去让大哥传书叔父,问罪狄部,沿途搜寻父亲下落。” 当年杨文之死,整个岭山,唯杨枢虞,杨枢珵,杨璇姝不知,后二者是因为年幼,杨枢虞不知道,是因为他当年彼时心绪溃乱,自闭於蟾宫不出,杨礼考虑到他心性难持,遂將消息压下。 如今骤闻父亲失踪,生死不知,他方寸大乱,言行间才儘是焦迫。 杨枢玦却摇了摇头:“二哥冷静。此事並非狄部所为,他们也在寻找仲父。仲父修为深湛,此次也定当无恙。” 说著这话,杨枢玦不由一愣。 以往这样的话,都是杨枢珩或者杨枢虞拿来说教自己的,没想到有一天还能风水轮流转。 近日来杨枢玦在治兵处事上,尽显縝密、谋划有度,杨枢虞对这位三弟也不再一味地认为他是胡闹,听他这般言语,杨枢虞绷紧的肩背终於稍松。 杨枢玦解释道:“仲父不会有事,我这次找二哥你来,就是想要你去向大哥说清此事,仲父失踪,狄部或有异动,眼下正值悠关之际,我必须长久坐镇军中才行……” 杨枢玦说著,心思终於显露。 杨枢虞越听越不对劲,抬手制止他继续说下去,问道:“你为何不自己去和大哥说?” 杨枢玦一本正经道:“为了防止狄部异动,我得坐镇军中,时刻备战才行。” 杨枢虞听著,算是明白了他的意思,冷笑一声道:“小小年纪,竟也学会了养寇自重这一套,我看你是这几天在军中待的心野了!” 杨枢玦闻言,正色道:“二哥,你还不信我吗?我岂是那样不知高低的性子,我先是入主中军,提前解决了日后军中认人不认符的隱患,又截断了狄部和刑徒细作间的情报往来,前些时日,你不是都看到了吗……” 杨枢玦说得恳切,杨枢虞不免又想起当初杨枢玦做的事,他细细思量道: “枢玦行事,常常出乎意料,但绝不会无的放矢,眼下岭山通晓兵事的只有他,或许他没有骗我……” 眼见杨枢虞犹豫。 杨枢玦神色悲切,一副不被信任的样子道:“既然二哥不信我,我这就回去山上修行,若是有所变数,我再来不迟,只怕到时误了机会……” 他半是嘆气,半是伤心的往前走,就在他即將踏出营帐时,杨枢虞正欲喊住他。 这时,一道温和的声音响起:“你想去哪儿?” 杨枢玦愣在原地。 看著出现在帐外,一脸温和笑意的杨枢珩,目光中闪过一道意外神色,旋即有些尷尬的解释道:“大哥?你怎么下山了?我方才是和二哥商议,另遣人来此坐镇,我好回山上修行。” 说著,他还用余光示意一旁的杨枢虞。 察觉到这一幕,杨枢虞有些无奈。 “又被骗了。” 杨枢玦实在狡诈。 只是他却没有告状,反而点了点头,替他遮掩道:“正是这样,枢玦他正要回山修行。” 杨枢玦闻言不由鬆了口气。 可下一刻,又再次对上杨枢珩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睛。 杨枢珩看得他有些心慌,忍不住撇过头去:“大哥还没说你来这里是做什么的呢。” 杨枢珩自然清楚杨枢玦是什么德性,也清楚杨枢虞在为他遮掩,不过杨枢虞的性子转了许多,他算是功不可没,杨枢珩並没有选择戳破,只是道:“仲父已经回来了,我是来通知你们二人一声,顺便也带你们去山上拜见。” 杨枢虞闻言大喜:“父亲回来了?真是太好了。” 得知此消息,他连忙越过杨枢玦,就要往外走。 杨枢玦也佯装出一副惊喜的模样,实则他经过对杨礼逃走的路线和从自己安排在狄部的细作那里得来的零散信息,早就知道了杨礼无恙的事情。 本想藉此哄骗二哥为他去向大哥说情,没想到仲父回来的太快,让大哥把他堵住了…… 杨枢玦有些恋恋不捨的看了一眼元帅主座,试探的问道:“大哥打算让谁人坐镇军中?不如就淮安叔吧,他处事谨慎,识大体,懂进退,若是再由我调教他一番,让他在治兵一道上有所建树,必然能……” “这个就不劳你掛心了,我们的兵圣大人,还是快回长白修行吧,否则等为兄修为一高,只怕你连些皮肉之苦都难受住。” 杨枢玦闻言,面色一变,顿时想起以前杨枢珩对自己动手的往事,身为兄长,心狠手辣,毫不留手……他的脸色瞬间垮了下来,老老实实跟了上去。 等三人回到长白山。 观止行院当中,杨礼已经在等候。 三人齐齐向他行礼。 杨礼抬眼看了三人一眼,此次离开不过將近两月的时间,可遇到的事情太多,仿佛已经许久不见他们了一般。 杨枢珩修为有所精进,杨枢虞身上那股鬱气消散了许多,整个人显得明朗了几分,修为上竟也將要赶上杨枢珩了。 至於杨枢玦…… 因为他修行了《白玉宿蝉经》,不似杨文一般,对这功法处处提防,而是彻底將一身灵力都染上了白蝉锋锐凶恶的特性,整个人的气质越发凶恶锋利,仿佛一柄出鞘的利剑,等日后修出白蝉法力,这份凶恶锋锐还会更甚…… “是该想个法子,压一压他的气性了。” 这时,他看到杨枢虞眼中的担忧和犹豫。 杨枢虞的眉眼像极了陈香莲,性子却和自己如出一辙。 “枢虞。” “父亲。” 杨枢虞近前后,杨礼拂去了他肩膀上一片落花,轻声道:“不必担心,我没事。” 杨枢虞眼中的担忧,在听到他的话后,这才消散。 杨礼道:“此次你从蟾宫出来,就不要再回去了,如今家中诸事繁杂,需要你多帮衬。” 杨枢虞闻言,连忙点了点头道:“枢虞明白。” 杨礼点了点头,旋即又看向杨枢玦。 杨枢虞能转了性子,他功不可没,只是这小子不能多夸,否则必定顺著杆子往上爬,向他索求奖赏。 可杨枢玦却目光热切的盯著杨礼,那目光与他座下的那头山虎一般,透著十足的狡黠。 杨礼略作思索后,才道:“回去修行罢,等你点亮玉衡,便允你在山下领兵。” 杨枢玦闻言,连忙行礼,惊喜道:“多谢仲父。” 等二人离去后。 杨枢珩才將近些时日发生的事情,详细地向杨礼稟报。 说著,还拿出从虞家换来的『泽中水气』,交给杨礼。 杨礼看著封在玉瓶里的这道灵气,问道: “虞家要了什么?” “他们要过去了四成二的云烟石矿的收益。” 杨礼点了点头,对此並不感到意外。 虞家由观闕庭入槐安治下,名义上的掣制已经没有了,身为炼气世家,扩大治下势力范围是很正常的事情,云烟石矿的收益他们当初占下的太多,那里又是虞家治下范围,他们不可能不要回去。 只是顾忌杨文的关係,才没有选择主动索要。 而杨枢珩前往交换『泽中水气』,便给了他们一个很好的藉口。 既不用得罪杨家,也能收回云烟石矿。 以『泽中水气』的珍贵程度,就是再多要一成收益都不算为过,可虞家修行的是《彤素应玉诀》,用不到『泽中水气』,能够交换自然再好不过。 於是虞侯孝的父亲亲自动手,挖开了吴素尺的坟莹,取出了『泽中水气』。 杨枢珩不禁嘆了口气道: “如今家中只剩下两成的云烟石矿收益了。” 当初重建岭山,以及重新布置阵法,杨家损耗掉的钱粮不少,这下子立刻从原来的富户之家变成了贫户。 杨礼问道:“家中现下还剩多少灵石?” “总计二百六十二枚。” 杨礼点了点头,心里也有些心疼。 “往后日子得精打细算些了。” 他这般想著,取出杨谨留下的一百四十六枚灵石交给杨枢珩,旋即又吩咐他,去给大漠传信,要求蛮,狄,羌三部,派遣嫡子前来,作为质子。 杨枢珩疑道:“他们会照做吗?” 杨礼点了点头,没有多解释。 他费力走了这一趟大漠,不可能只是去閒逛。 那日宴上张狂姿態,不光震慑了勒勒罗,也震慑了其他两部。 眼下正好趁此机会,做足囂张姿態,要求三部送来质子,如此作为,只会让他们联想,是杨礼这次受袭,让远在拜剑台的杨文知道了,才敲打他们。 况且这次去大漠,他也看出来了,狄部不安分,暗中厉兵秣马的事情不少做,如今让他们送来质子,他们也会觉得这样正好能转移一些杨家的目光,对他们少几分警惕和提防。 第87章 太乙都玄衍名录 等到杨枢珩离开。 杨礼不紧不慢,从储物袋中取出其他东西, 分別是完整的『金篆宝禁』修行之法,杨谨起名为《俱六象金篆宝禁》。 还有那捲屈楚陵拼死也要送回来的《太一壬宸司玄经》。 “此法乃是紫府级数的法诀,事关杨楚,为免麻烦,暂时还修行不得,看也不成,暂且藏下。” 其实屈楚陵隨著“还剑”,还在他体內留下了其他东西,杨礼在之后却感应不到了,如果他猜的不错,多半就和《太一壬宸司玄经》有关联。 隨后他又取出纸笔,开始在上面整理眼下思绪。 如今近在眼前的威胁,就是大漠诸部,杨文长久不出现,隨著狄部每年要交奉的岁幣,他们的生存空间,资源正在一步步坍缩,届时无论杨文如何,他们一定会忍不住再次进入岭山劫掠。 只是这次没有朱厌,堰上诸家未必不会选择插一手,这是好事,如果他们能分担一些压力,岭山的压力就能小一些。 但不论如何,开战之前,他要先杀勒勒罗。 此君狼子野心,能屈能伸,又善蛰伏,儼然一副梟雄气象,必须死了才能让他安心。 “如今我已经有了籙禁,能够护持经脉气海,是时候將文儿留下的庚金之气,融入剑气之中,增涨杀力,还有『金篆宝禁』,我不具备符籙灵机,但能够圆满六象之一,便是天大的机缘。” 等再服下『泽中水气』,使『洞庭猄』山水形象俱全,他能动用的手段便更多了。 如此,在对上勒勒罗的时候,才能多几分胜算。 这般念著。 杨礼走在纸上写上几个名字。 淮郡孙家,孙怀休,淮山魏家,魏公绩,池陵宗,梁师平,槐安宗,祁廷霽,后楚,屈楚陵…… 这些人,都是杨家需要面对的威胁。 尤其是孙怀休,他侵占杨谨躯壳,这些年已经在参悟『金篆宝禁』,將来必定会算计杨家,只是他如今还不知道杨礼已经明白了前因后果,敌在明,我在暗,算是一个好消息。 还有孙家为孙怀休之助力,如今最好不要惊动他。 但不论如何,杨礼一定要杀孙怀休,为杨谨报仇,也收回杨谨的尸身,能让他重归故里。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藏书全,????????????.??????隨时读 全手打无错站 祁廷霽是孙怀休的师尊,曾为他出谋划策,甚至为其帮凶,杨礼深深將他记在脑中。 至於魏家,魏公绩的敌意来自於二子之死。 杨谨在出关后的时间里,广结好友同道,其中以魏无萍,魏无逢二人为最,以他为长兄待之。 杨礼清楚记得,在那所谓的妖邪入城后,二人还活著。 可传来的消息,却是二人被妖邪所杀,杨礼猜测,有极大的可能是两人发现了杨谨的不对劲,孙怀休便出手杀了他们。 魏公绩一定是从其他渠道知道了这件事,在他眼中,就是杨谨杀了魏无萍和魏无逢。 这种事情没办法和他解释,魏公绩已经对自己动了杀念,日后也必定会再生摩擦,杨礼只得把他视为威胁之一。 最后剩下的就是梁师平…… 梁师平代表的不是他一个人,而是所有对后楚有必杀之心的势力。 “如今我持《太一壬宸司玄录》,一定不能泄露出去,也不能让人知晓我家和所谓的杨楚有关係。” 这般想著,等杨礼再次回神已经是下午时分,黄昏日照。 他收起桌上的纸笔,一把火烧了个乾净。 旋即拿起桌上的玉盒。 从中取出了一支髮簪。 簪身笔直,缀有一朵拇指大小的李花,生机盎然。 看著这支髮簪,杨礼失神了瞬间,旋即便走向李树。 以籙禁沟通李树,进入了苍白天地当中。 旋即將髮簪轻轻靠近李树本尊。 下一刻,一阵光华闪过。 那支髮簪已经化作一支生机盎然的李枝,生长在了李树之上。 李树是姜裳的神灵显象,属於残缺分散的状態,在他承载太乙之主的位置之后,那些残缺的李枝,便成了太乙的部分碎片。 他自身只有收回这些碎片,才能逐渐完整。 如今收拢。 姜裳的记忆全部恢復。 终於再次出现在苍白天地当中。 他所处的天地,仿佛仙宫一般,他高坐九重天上,细细体会著这道碎片的玄妙。 良久,才轻声道:“太乙果位潜藏,又拿回这部分主藏的特性,我身为太乙之主,就再不怕算了。” 他捏造果位,天地虽然承认下了太乙果位,可果位不全,又被藏了起来,连带著他这个太乙之主都成了丐版的,如果再算上分散的李枝,简直就是丐中丐。 接下来的时间,他需要一点点去完善果位,包括果位代表的显象,金景,修行之法,与五德,阴阳,三宵,三雷之关联。 其中最重要的就是轮迴。 这才是天地能承认太乙的主要原因。 如今本尊身处轮迴之中,其实就是在完善这一部分,只要轮迴的次数够多,迟早能够补全的。 “越往后的推演,便越可能会和一些紫府,金丹,甚至金丹之上的存在牵扯,我必须小心谨慎。” 隨后,姜裳看向手中的玄录,苍白一色的玄录上,立刻浮现暗金色的篆字。 『太乙都玄衍名录』 玄录此刻已经可以算作是太乙位別的法宝,果位衍生,调和诸道,太乙亲持,真君都要惶恐…… 想像很美好,可惜太乙现在还没有位別。 『太乙都玄衍名录』眼下只能够遮蔽天机,帮他推演,衍化太乙调和的可能性。 现在他就有了一个好主意。 水德主藏,恰好与他收回的碎片息息相关。 太乙纳其精微,使源泉涌流而不竭。 “杨礼此刻『洞庭猄』山水形象已经俱全,又有籙禁『一溪飞蓬』在,是我推演太乙调和水德的最好人选。” 而且最重要的一点是,杨礼和那位屈氏子有所牵扯,如今屈楚陵已死,『三淮四瀆炁』重新归位,只要杨礼能够求得六真,便有很大的可能性引来此炁,届时他便能截取部分『三淮四瀆炁』的特性,用来完善太乙调和水德之能。 这样想著,姜裳忽然记起来一件事。 姜尚。 他当初为了藏身,无形中找了这么个理由和身份,成了杨礼的老爷爷,眼下已经不需要了。 “我得想个法子,让姜尚“死”在杨礼眼前。” —— 解释设定: 太乙果位是董事长。 姜裳虽然有董事长的名位,但没有具体的职权。 分散的李枝,就是董事长的职权,类似人事调动,薪水发放,公司决策、治理统筹等。 每收回一个,董事长的职权就多一分。 可这个董事长的位置是姜裳编造的,法律上虽然承认他存在,可他必须要建立相关的公司,建立公司的法规,根据职权,建立公司的晋升制度,分出公司和各行各业的关联……以此来完善丰富这个“董事长”的位置,让自己彻底坐实,拥有权力。 第88章三部质子 大漠狄部王帐。 勒勒罗看著手中杨家信使发来的信件。 “杨礼果然回去了。” “大王,信上说了什么?” 勒勒罗將手中的信件递给身旁的军师。 羯羯罗扫了几眼后,不由蹙起眉头。 “杨家想要让咱们送去质子?” 勒勒罗转头问道:“你觉得如何?” 羯羯罗没有犹豫道:“这是好事,不过其他两部会答应吗?” 听到羯羯罗这样说,勒勒罗不禁点头,自己这位军师不蠢,也和自己是一条心。 他道:“以前或许不会,可今天就会了。” 羯羯罗不解道:“为什么?” 勒勒罗解释道:“杨礼那日宴上一曲破阵,不光震慑了我,蛮,羌二部的那两个也被他嚇到了,相比起我们,他们两个更不懂那些江南人的弯弯绕绕,自然更为惶恐,尤其是今日,已经月余了,匡衡还没出现。” 其实说这么多,匡衡这么久没出现,才是最关键的原因。 他们也是在那夜才发现,匡衡原来是炼气境界。 虽然不是真修,可杨礼竟然能在一位神鬼莫测的巫籙一道的炼气修士追杀下逃脱,其人手段可见一般,最起码他就做不到。 也不知道匡衡有没有趁机咒杀杨礼,如果下了咒术还被他安然无恙的逃了,勒勒罗对杨礼就又要高看三分了。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书库多,????????s.???任你选 】 匡衡追杀杨礼不成,至今都没有现身。 勒勒罗也已经向巫山求证,他的確没有回去。 那么就只能是在躲谁了。 杨礼自然没有这个本事,那杨文呢? “可是匡衡为什么要杀杨礼?” 羯羯罗有些疑惑道。 勒勒罗摇了摇头:“这不重要,匡衡的这次出手,顺势帮我们確认了一件事,杨文一定还有出手之力,否则他不至於藏起来。” 被要求送去质子,是他们试探杨礼的代价。 不过勒勒罗不在乎,如果能送去几个狄部的孩子就让杨家对他们的目光鬆懈一些,勒勒罗不介意將自己的几个王妃都送过去。 羯羯罗点了点头:“既然这样,那我们这次要送哪位王子去?” 勒勒罗有十二个王子,最年长的已经三十有余,这样的送过去,不过是在噁心杨家,反倒让人家生怒,勒勒罗仔细想了想,问道:“你觉得跋耶罗怎么样?” 跋耶罗是勒勒罗的第八子,如今年值十四,为人机敏聪慧,勒勒罗称讚他是小狼王,送他去的话,不会坏事,也不至於年岁太小,被杨家潜移默化影响。 可羯羯罗却犹豫道:“八王子是现下王储之爭中最有希望的那个,送他离开,会不会……” 勒勒罗闻言,灰褐色的瞳孔微微一缩,转头看向羯羯罗,问道:“我记得跋耶罗送了你六十匹丝绸和十二个美人当做拜师礼?” 羯羯罗闻言,心中一惊,连忙起身跪伏:“大王羯羯罗有罪。” 勒勒罗微微靠在王座上,居高临下的俯视著羯羯罗,说道:“我效仿那些古代王朝改制,如今整个部族,少有人不会说官话雅言,一个只知道故步自封的部族,像是狼兽永远不会使用弓箭,虎兽永远不会使用火一样,不会有更进一步的可能,但古代王朝的东西,似乎天生有一种毒,这样的效仿,正在潜移默化的在毒杀我部落的子民,比如跋耶罗,比如你。 在这黄沙漫天的地方,丝绸不能像兽皮一样御寒,那些所谓的美人,也不过是一群被大漠的风沙摧残较轻的女子而已,可你就是愿意为了这些东西,为跋耶罗说话,因为他能让你体会到属於上位者的感觉,部落王子的尊重,这就是我说的,属於古代王朝的毒。” 勒勒罗的声音很轻,羯羯罗的身子却在下意识颤著。 “起来吧,人心贪甚不能止,无可厚非,如今我们还受著杨家,杨文的钳制,希望你的贪心,能从那几匹布,几个女人身上,转投到岭山,以及部族的存续上。” “羯羯罗明白。” “去叫跋耶罗来。” “是。” 看著羯羯罗退下,勒勒罗眼中幽光不禁一闪而逝。 他忽然明白过来一件事。 杨家要求狄部供奉的同时,还与他们通商互市,並且能交易来的都是好东西,交易的价格也极低,说是体量狄部。 其中交易的货物种类繁多,既有药草、丝绸、金银器具,甚至还有少量的灵米。 他一直不明白杨家这样做的用意何在。 直到今天羯羯罗的举动,才突然让他恍然领悟。 来自岭山的药草,使狄人逐渐拋弃那些容易导致伤口溃烂化脓的土方。 华美贵重的丝绸,则让狄部头领得以彰显与普通部眾的不同,滋长出优越之心。他虽曾斥责羯羯罗,指出丝绸根本不適合在大漠外穿,可即便是贴身穿著,那细腻柔滑的触感及其所带来的身份象徵,也足以侵蚀早已习惯艰苦生活的狄人。 至於灵米—— 说实话,就连他自己也十分青睞此物。 在潜移默化之中,他赏赐部族头领的礼物,竟也从以往的猎物肉食,渐渐换成了灵米。 狄人、头领、修士…… 三个阶层,竟都已离不开这些交易而来的东西。长此以往,他们必將对此產生依赖。 倘若將来杨家突然断绝交易,习惯用药草疗伤的狄人將无法再忍受那些副作用极大的土方;习惯以华丽丝绸彰显身份的头领,將不得不重新披上兽皮;而习惯了藉助灵米修炼、並视其为头等赏赐的狄部修士,也会因他不赏赐灵米,却赏赐食物而心生怨愤…… 更重要的是,如今已有许多狄人在猎获皮毛、肉食之后,第一念头不是储存以备过冬,而是拿去与岭山来的商人交换,即便不换药草、衣物,也要换取更美味精细的食物。 大漠狄人活动范围內的猎物,正日渐减少…… “这真是……亡族灭种之计啊。” 勒勒罗不禁嘆了口气。 他现在迫切需要一场战爭。 让狄人们明白,那些他们以为最好的东西,可以不用交易,而是能靠掠夺得来。 “杨文……” 本来他已经有八成的把握,能够確定杨文已经无法出手。 那夜杨礼的一曲《破阵子》,让把握只剩下了七成。 而匡衡的藏匿,让这七成把握,又再次减少到了五成。 五成之內,是亡族灭种。 五成之外,也是亡族灭种。 大漠是会吃人的,作为一个部族的王,如果到了彻底已经没有了改变的办法时,他会选择第一种的。 只是现在…… “三年,三年之內,我要彻底確定杨文的情况,如果他没有死,为了部族,我愿意成为杨家脚下摇尾乞怜的狗,成为他们的附庸,奴隶,如果他死了……” 就在这时,帐外羯羯罗的声音响起。 “大王。” “阿达。” “进来吧。” 勒勒罗话音落下,第一个进来的,是一个身著狼皮大氅的英武少年,那双灰褐色的瞳孔里透著十足的野性和张狂,和勒勒罗如出一辙。 他进来后,单膝屈地,左手握拳触胸,鏗声道:“跋耶罗拜见大王。” 勒勒罗看向他,问道:“羯羯罗已经和你说了?” 跋耶罗点了点头。 “觉得如何?” “?跋耶罗愿往。” “呵——” 大帐內,勒勒罗忽然笑了一声。 他方才用神识扫视到跋耶罗说话时,一闪而逝的眼神,怨恨,阴毒,还有妥协,那是大漠上的荒狼才会拥有的眼神。 这也是他喜欢跋耶罗的地方。 跋耶罗清楚,自己做出的决定,不会有任何人能够反驳,所以哪怕他再不愿意,也不会因此说出拒绝的话,让自己生气,哪怕他这一次离开,失去的可能是將来继承狄部大王的资格。 足够隱忍。 勒勒罗笑道:“三年之后,无论如何,你都会成为狄部的王,这是我和你的约定。” 跋耶罗猛地抬头看向勒勒罗,眼中透出的狂热像是要將他灼烧出一个孔洞来。 勒勒罗眼含欣慰的看著他,暗道:“怀揣著成为王的希望,金银绸缎,法术神通,便不足以迷惑你的心智,跋耶罗,希望你不会让我失望。” 將来如果真的开战,跋耶罗一定会被杨家第一时间斩杀,他此举,不过是为了稳住他的心而已,不要被岭山的繁华,迷失了眼睛。 不日后。 蛮部,羌部也送来了各自部族的质子。 蛮部来的教训拓跋耶,羌部却送来了两位,一个是羌部的少主赫连乞买,还有一位,却是羌部的公主,赫连兰。 勒勒在看见赫连兰的时候,就看清了赫连度那个老东西打的是什么算盘。 他想和亲。 “大王,这……” “赫连度老了,羌部也老了,他们失去了对自由的信仰,他们不再想经歷血和火,只想要成为一只在杨家面前摇尾乞怜的羔羊,犬兽……” 仰人鼻息,必定死於灼热之下。 勒勒罗冷哼一声。 他已经下定了决心,若攻岭山,先杀赫连度。 最终,跋耶罗等人,还是隨著今年送往岭山的岁幣和供奉的车队出发了。 路上,狄部跟隨跋耶罗来的一个心腹问道:“您真的相信,大王將来会把王位传给您吗?” 跋耶罗坐在车驾子上,目光看著远方大漠孤烟,那双灰褐色的瞳孔中映著黄昏,说道:“这只不过是一个安我心的藉口而已。或许三年后,等他输了,我有五成的可能会成为王吧。”。 心腹疑惑道:“还有五成呢?” “还有五成,是他在开战的时候,杨家就会处死我。” “那您为什么不拒绝呢,您完全有这个能力的……” 跋耶罗摆了摆手:“阿达是一个野心勃勃的人,在他的野心之下,风沙也要让路,与其被他记恨,还不如乖乖听话,况且……我也不是一定要死的。” “您的意思是?” “我要展现自己的价值,表现我的英武,让杨家能够下嫁一位嫡女给我,只有这样,他们才不会在阿达攻打岭山时杀死我,如果阿达输了,他们才有可能扶持我,扶持我的血脉成为王……” 他的心腹犹豫道:“把希望全部寄托在杨家身上,会不会太冒险了些?” 跋耶罗摇头未语,忽而反手向身后一探,倏然起身。他的脊背如弓绷满,左手向前虚握,右臂拉弦般向后引开,正对著长河尽头那轮沉坠的落日,手指驀然一松,与此同时,夕阳落尽,天色渐暗。 他重新坐下,声如沉钟:“看见什么了?” 心腹茫然摇头。跋耶罗纵声长笑: “我射杀了太阳。” 弓在我手之中,胆在箭尖之上。敢张弓,敢放箭,才是猎人。中与不中,反在其次。 若只倚靠阿达,他永远只是一头狼;唯有將命运押於杨家,他才可能成为执弓驾驭狼群的人。 远天霞血浸染,河面烁金翻涌。无论是拓跋耶,还是赫连乞买,皆在此刻,被那道射落夕阳的背影夺尽了目光和心魄。 —— 走了近一月。 他们终於抵达了岭山。 杨礼没有出现,杨枢珩身为家主,也没有主动前来看他们,只有杨枢虞被派来,作为迎接之人。 如此也不算失礼。 杨枢珵架不住杨璇姝想要来看热闹,请示了杨枢虞后,他让二人跟在他身后便是。 今日的杨璇姝身著一袭蓝白色的衣裙,长发盘起,因为药浴的原因,已经出落的亭亭玉立,像是个十多岁的少女。 清丽温婉,鼻樑秀挺,唇色淡雅,一双好看的眉毛,细长如远山,正好奇的看著远处而来的车队,看见那些穿著兽皮,皮肤黝黑,瞳孔是异色的人。 她扯了扯杨枢虞的袖口,小声道:“二哥,他们和我们长得不一样哎。” 杨枢虞笑了笑,让她小声些。 杨枢珵连忙拉了拉杨璇姝,將她拉到一旁。 杨璇姝有些吃痛,白了杨枢珵一眼。 气哼哼的將目光转向一旁。 这一幕,被远处站在车队最前面的跋耶罗看见。 那是大漠里永远不会出现的顏色,鲜艷明媚,这位狄部的少主不禁將身体前伸,仔细看去。 那女子的眉眼,仿佛远山一般,有云雾遮掩,忽隱忽现,美的惊心动魄。 她和那些不会梳妆打扮,因为大漠乾旱,导致皮肤黝黑皸裂,浑身都是汗液,腥臭味道的女人都不一样,她美丽,温婉,白皙,她身上的淡雅香味仿佛顺著风飘向了自己。 跋耶罗喉咙一阵乾涩,心头不由升起一股火热。 能站在那里,一定是杨家的嫡女。 他暗暗发誓道:“不久后,她將会成为我的妻子,三年后,她將成为狄部的王妃,我们的孩子,会是狄部唯一的王子。” —— 周一或者周二打算上架,想多存一些稿子,等那天一起爆更,今天只更了四千,明天照常六千。 第89章 枢三 “蛮部拓跋耶。” “羌部赫连乞买,赫连兰若。” “狄部跋耶罗。” “拜见主家。” 几人齐齐行礼,蛮部和羌部的三人都是行的跪礼,唯有跋耶罗是单膝下跪,左拳触胸。 杨枢虞不比杨枢玦霸道,自然不会对他不跪而有什么心思,只是这样特立独行,却吸引了几分他的目光。 谁料低著头的跋耶罗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目光,换了个动作,双膝屈地而拜。 杨枢虞见此一幕,眼中不復温和,反而放出一丝狠光来,他轻声道:“诸位王子公主远道而来,等先沐浴更衣之后,家主召见,再为各位接风洗尘。” 这些人中,不通官话雅言的只有拓跋耶一人,不过看著身旁眾人的动作,他还是学的有模有样。 跋耶罗微微抬头时,目光死死锁在视线远处那一双远去的绣鞋,心中火热渴望难以抑制,隨著眾人起身,他才起身,目光越过眾人,看著离开的杨璇姝。 跟在杨璇姝身后的杨枢珵像是察觉到了什么,微微回头,正好对上了跋耶罗那双充斥野性和张狂的眸子。 身为杨文的血脉,他天生就对这样的目光感到不舒服。 “此人或有梟雄之志。” 他若有所思的转头离开了。 等三部的各位质子被送到各自的宅院之中?跋耶罗迫不及待的吩咐自己的心腹,去找刑徒中的那些奸细,问清楚今日站在杨枢虞身后的那个女子是何人。 心腹听后,连忙劝阻道:“不可啊,若是小的前去接触他们,一定会被杨家的人发现,从而揪出他们来的,届时大漠对於岭山的情报就会被杨家给把控,於后续战情不利……” 跋耶罗却摇了摇头,冷声道:“我就是要让他们知道,杨家不清楚刑徒里的那些人这么多年传回去了多少有用的情报,如今我来了,我要展现的第一个诚意,便是替他们揪出这些人……” 心腹听后,又想起跋耶罗离开大漠时说的话,现在的跋耶罗,不是狄人,也不是勒勒罗的儿子,他是一个手持弓箭的猎人,他的箭已经锁定了杨家,没有人再能改变。 心腹闻言,没有沉默,只是单膝屈地。左拳触胸:“伊屠貲听奉您的差遣。” (狄部的整体架构,取了匈奴的一部分,后续会完整一些。伊屠在匈奴语中有表示信任的意思,“貲”是《魏略》里记载,匈奴对奴婢称呼。即最信任的奴隶。) 隨著心腹离开。 跋耶罗回到屋中。 他並没有立刻去已经准备好的木桶里洗浴,而是坐在那张精美舒適的床上,轻轻闭上双眼,细细体会著先前所嗅到的芳香,恍惚间,他似乎看到杨璇姝竟然站在他面前,在对他笑著,只是在看见这一幕时,跋耶罗却突然摆了摆手,眼前的景象俱不见了。 “我不需要臆想,只要我展现的价值和英武足够多,杨家会看到的,她,一定会成为我的女人。” —— 刚刚出门的那位心腹,因为有狄部王子扈从的身份,没有多少阻碍就来到了秦水径。 他以特殊的法子,找到其中几个奸细。 立刻上前说起了话。 聊了几句后,他才表明身份:“我乃狄部王子跋耶罗扈从,大王明令王子入岭山,你等便为王子制……” 他这是唬人的话。 先不说跋耶罗是被送来当质子的,单凭他几句话,就想要人信服就不可能。 可谁料他说完后,那名刑徒竟然直勾勾的盯著他,什么话也没说,认真听著他继续说下去。 心腹见此不由大喜。 立刻问道:“王子遣我问你,杨氏有一女子,美顏清婉,今日跟在杨家主事身后的那个女子是谁?” 可没想到等他说完之后,那名刑徒竟然久久无言,半晌才问道:“你说完了?” 心腹疑惑的点了点头,旋即那名刑徒一把抓住他的手,左右小心翼翼的看了看。 心腹正疑惑他要做什么。 下一刻,那名刑徒竟然高高举起他的手,大声吼道:“我举报,我举报,有狄部的奸细来刺探岭山情报!” 心腹:…… 他这一嗓子,喝得所有人停下了手上的动作,连远处坡上的兵士也看了过来。 这些群刑徒在岭山,身处水边,为防止患病,每日都要洗澡洗漱,菜蔬不缺,每三日能食肉,做的好还另有奖赏,不必害怕风沙,不必恐惧寒冬,不必担心饿死,这么多年来,大多皮肤变得白皙,身体健硕丰盈,他身处这些刑徒之中格外显眼,一看就知道是狄部新来的。 隨著那名刑徒喊出声音,立刻有十数个身著玄黑甲冑,覆著漆黑面甲的兵士出现在了他面前,冷厉凛冽的气势让他都不禁颤抖。 心腹连忙说道:“我是狄部王子跋耶罗的扈从,代王问候刑徒部落,无意扰乱岭山,这便退走。” 说著,他也不打算管这些兵士如何,就准备离开,说到底都是群凡人,只要他回到跋耶罗身边,谁也不能直接处置问罪他。 灵力才刚刚升腾而起。 忽地,一道冷冽的声音响起:“怎么,想要闹事?” 心腹微微侧头,只见十数个兵士让开道路,一个年轻人负手走来。 察觉到他身上那股若有若无的气机,心腹当即泄了气。 杨家有修士来了,他要是再敢跑,被当场格杀也没有人能说得什么。 杨淮安冷冷看了他一眼,吩咐眾兵士道:“带回去。” “是。” 立刻有两位黑甲兵士上前锁了他,隨杨淮安一起离开。 心腹还看见,先前那名举报他的刑徒,竟然被人领进了一座大帐之中,出来后,身上竟然背著两扇猪肉。 他还笑著鼓励道:“大家都会有机会的。” 旋即扛著两扇猪肉消失在了他的视线中。 看样子还有自己住的地方。 心腹看到这一幕,差些吐出一口鲜血来。 这哪里是什么刑徒,这和杨氏治下的那些凡人有什么区別,不,还是有区別的,他们干的更多,得到的很少,但更感激杨家。 最后,这名心腹被带到了长白山上。。 厅內明亮却肃穆。 主位上的年轻人一袭青白长衣,面容温润如玉,眉宇间却沉淀著不动声色的贵气。他姿態从容,目光淡淡扫来,似山巔云靄,明明柔和,却压得人不敢喘气。 左手边坐著另一位青年,白衣上金线绣纹冷冽,他脊背笔直,眸中不含半点温度,像是终年不化的雪峰,只看一眼,便寒意透骨。 右侧则是一位黑衣少年,银冠黑髮。面色沉静。他一只手缓缓抚过肩上立著的苍鹰羽翼,座下竟伏著一头斑斕猛虎。那猛虎似有所感,驀然抬眼,金黄瞳孔里掠过一丝属於猎食者的狡黠与阴冷。 不再悲於仙道残酷,心狠手辣的“杨慎。” 不再痴於心思繁杂,果决冷静的“杨礼。” 承继父亲蛟蛇命数,狡黠善谋的“杨文。” 杨家新的一代,肖於父辈,甚至犹胜父辈的枢璇三子,已经彻底长成。 第90章 亲事? 那名心腹被三个人的气势压的喘不过气。 “这个跋耶罗不太安分。” 半晌,杨枢虞才缓缓开口道。 他將今日见到跋耶罗时,他的反应告诉了两人。 此人是刻意在引起他们的关注。 杨枢珩点了点头,说道:“狄部並无王储之说,他们的王位,通常是在旧王未死前便开始进行角逐爭斗,当一子压制诸子,甚至杀死诸子,剩下的那一个,便是狄部的王,只是从勒勒罗开始,这个制度就被打破了,他是旧王第六子,出生后主动退出这样无谓的爭斗,四十岁时成就筑基,杀死了旧王,坐上了王位,他的兄弟们则被他留下来,为狄部繁衍血脉……” “勒勒罗上位至今,依旧年富力强,诸子之间只爭不斗,还没有出现过伤亡,跋耶罗是勒勒罗第八子,这这一代最有可能继承王位的人。” 杨枢珩说完后,杨枢虞疑惑道:“可他的行为,似乎是在引起我们对他的关注,意欲何为?” 杨枢珩想了想,才解释道:“勒勒罗送他来岭山作为质子,在他看来就是勒勒罗放弃了他,他怕將来有一天岭山与狄部开战,自己成为牺牲品,所以想要借势杨家,图谋狄部王位。” 杨枢虞听后,不禁点了点头。 这是最合適的推测,如果是这样,那就不得不感嘆於跋耶罗的心性胆魄。 “看来,他这次去接近那些刑徒里的奸细,是想给我们一个投名状。” 杨枢珩点了点头。 这个跋耶罗,胆魄心性十足,却难掩其属於大漠蛮夷的愚蠢。 如果不是有杨枢玦提前揪出了那些奸细,並且制服了他们,眼下跋耶罗的贸然接近,一定会被人传往大漠勒勒罗的王帐之內,勒勒罗一看就知道他是什么心思。 两人间的对话,让底下跪伏的?跋耶罗的心腹,只觉得如坠冰窟。 “他们竟然早就知道有奸细,还驯服了那些奸细,什么时候开始?一个月前,还是一年前?” 这名心腹意识到,勒勒罗桌案传来的很多情报,他们得知的许多岭山的情报,其实大概率是岭山想让他们看到的东西而已。 这时,杨枢珩的目光转向一旁的杨枢玦。 奸细是杨枢玦发现的,后续的处置也是他一人做的。 彼时他曾藉助那些奸细的海东青给大漠发去过一些假情报。 杨枢珩治家虽善,可对於大漠之事,杨枢珩更倾向於听杨枢玦的建议。 可目光瞥去时,竟发现,杨枢玦不知何时,竟然闭上眼睡著了。 他传音道:“枢玦。” 杨枢玦闻声睁开眼睛。 方才眼前所见到的那一缕白色转瞬即逝。 他目光微沉,下意识喃喃道:“怪不得父亲不肯筑基。” “枢玦,你怎么了?” 杨枢珩的传信再次在他耳边响起。 杨枢玦摇了摇头,抚了抚肩上海东青的羽毛,轻声道:“我会吩咐那些细作,传信大漠,告知勒勒罗此事。” 杨枢珩闻言一愣:“为何?” 其实他认为跋耶罗的心思可以利用,如果让勒勒罗得知…… 念及此,他的思绪微微一顿。 如果让勒勒罗得知,他一定会在暗中吩咐一些细作跳出来,支持跋耶罗,满足跋耶罗纳投名状的行为,当那些细作开始支持跋耶罗的时候,他会向杨家检举他们,第一份信任也就得到了。 之后他会在大漠之中,继续助力跋耶罗获取杨家的信任,之后的事情不用多想,杨家必定会因为这份信任伤损。 不论如何,跋耶罗始终都是狄人。 可如果按照杨枢玦的做法,如果勒勒罗继续那么做了,不过是在按照他的想法和意志行事。 杨枢虞细细思虑一番,问道:“勒勒罗是人杰梟雄,身为一部之主,会不会察觉出不对?” 杨枢玦淡淡道:“再是人杰,再是梟雄,他也还是人,不是紫府,凡兵家战事,情报和信息的不对等,足以让十万大军一夕崩灭,勒勒罗对那些刑徒里的细作传回去的情报,本就七分疑,三分信,既然如此,那我就亲自让他製造出一个,让他能有七分信任的人来。” 你以为你通过跋耶罗的野心,可以算计杨家。 可所谓的跋耶罗,也不过是杨家亲手送给勒勒的一把刀而已,刀柄握在杨枢玦手中,勒勒罗只要敢拿,必定因刀而伤,而死。 兄弟二人对视了一眼,认同了杨枢玦的做法。 “这个人呢?” 杨枢虞指著底下那已经抖成筛糠的狄人。 他从听到这么多消息,便明白自己死定了,眼下竟然连求饶的勇气都没有了。 杨枢玦看了他一眼,踢了踢脚下的猛虎,那猛虎起身,上前將那狄人叼起,几步间跃出了大厅。 “送他去那些刑徒中,刑徒们会杀死所有妄图破坏他们眼下安稳生活的人。” 杨枢珩闻言点了点头。 如此也好,会让跋耶罗以为是刑徒中的细作为了保护自己不被发现,所以杀了他的心腹。 “对了,还有羌部那位公主……” 赫连乞买还带来了一封赫连度的亲笔书信。 杨枢珩已经看过了。 赫连度的意思很明確。 他老了,已经没有了再进一步的可能,这也是当初朱厌没有带羌部来的原因。 他的子嗣当中没有能够比肩蛮部大君的四位灵机子的天赋,没有能够比擬狄部大王十二子的狠辣聪慧。 没有野心和能力的部落,必定沦为虎狼之食。 他愿意和杨家结姻亲之好,引羌部彻底拜服。 杨枢珩看向杨枢玦,问道:“你觉得此事几分可信?” 杨枢玦想了想,道:“不重要。这件事我们应下,让一位杨家子迎娶赫连兰若,並要求赫连度入岭山,共见亲事,如果他来,便是真心实意,羌部便能为我杨氏第一个收服的部落,如果他不来,我也能以羌部駙马的身份,走一趟羌部,去为这位公主,带回来一份嫁妆……” 杨礼这次的敲打和匡衡的失踪,为岭山爭取了更多的时间和话语权。 无论赫连度到底是什么心思,只要杨家子和赫连兰若成亲,杨枢玦就敢亲自走一趟,去带嫁妆回来。 不过听了他的话后,杨枢珩和杨枢虞对视一眼,旋即看向杨枢玦。 杨枢玦呵呵一笑道:“两位兄长別不是忘了,我还不满十三呢,如何能够娶亲?” 杨枢玦受药浴开发身体,体魄强健拔涨,若没有人主动为他摸骨,多半会以为这是一位十八少年呢。 如果真要让他娶亲,其实不为过。 可这小子的心都是黑的,怎么可能不藉此戏弄一下两位兄长,断无可能让他就范。 杨枢珩嘆了口气道:“这件事,等仲父出关以后再说。” 杨枢玦闻言,打断道:“与羌部结亲之事要快,如果赫连度是真心归附,蛮,狄二部必然围攻羌部,如果他不是真心归附,我也能在仲父留下的影响未消前,做成先前所说之事。” 他说完之后,便一脸坏笑的离开了。 相信不久后,他就要有一位嫂子了。 趁著杨枢珩还没反应过来,他带著自己的亲兵,让他们换掉甲冑,迅速溜下了山。 他来到狄部王子居住的宅院外,目光狡戾,冷冷道: “狗娘养的蛮子,还敢打听老子的胞妹。” “去,给本公子敲门。” 身旁一位亲兵,立刻像狗腿子一般去敲门:“哎哎哎,快给大爷开门,我家公子要见你。” 活脱脱一副恶奴模样。 杨枢玦见此,下意识看了看身后,生怕宗法司的人看到,藉此对自己发难。 发现没人后,他上前踢了那个亲兵一脚,骂道:“收著点儿,要是宗法司误会了,你替本公子去挨鞭子?” 亲兵见此,脸色訕訕,收起了些张狂。 “吱呀——” 门开了,刚刚洗浴完,穿著一身薄衣的?跋耶罗有些疑惑的打开门。 杨枢玦在確定他看清了自己的面容后,当即摆出一副比先前那名亲兵还要囂张的脸色,嚷嚷道:“给本公子套上。” 话音刚落,就有亲兵上前,將跋耶罗套在了麻袋之中。 一瞬间的黑暗袭来,跋耶罗只是大声叫嚷,可却没有动用灵力反抗。 因为他认出了此人是谁。 勒勒罗曾让细作记下了岭山杨氏几个公子的相貌,画在纸上,发往了大漠。 他认出这就是那位搏杀朱厌的凶人的次子杨枢玦,根据传回来的情报上看,杨枢玦此人仗著天赋异稟,囂张跋扈,不敬兄长,甚至还在当初杨礼离开后,仗著没有长辈管教,在兵事上胡闹。 无法无天。 如果没有杨文次子的身份和修为在身,便是一位彻彻底底的紈絝。 跋耶罗大概猜出了他来的目的。 “我让人去调查那女子身份的事情,他们应该已经知晓了,依杨枢玦此刻对我动手来看,那女子应该就是他一奶同胞的胞妹,应该是叫……杨璇姝。” 他打听杨枢玦胞妹,杨枢玦生气很正常,而且此人看似紈絝,可也因此显得憨厚,敢堂而皇之对自己动手,可见有真情义,真性情,从不弄虚作假,也不通算计,十分有大漠儿郎的气度。 跋耶罗几乎在看清楚他面容时就有了主意。 按照赵国的说法,他要和这位將来的“內兄”打出份交情来,正好也能近水楼台得月。 第91章席青牡的求救 跋耶罗鼻青脸肿的回到了自己的宅院。 另一名心腹见了,立刻上前,担惊受怕道:“您为何不逃脱了他手,偏要让自己受此重伤?” 跋耶罗接过他递来的毛巾,擦了擦脸上的浊尘,说道:“你看东西太过浅薄,想要与杨枢玦这样的人交心,一打一还是最好的办法。” 心腹看了一眼他脸上的青肿,不禁道:“可如此做,您实在委屈。” 跋耶罗摇了摇头,並不在意,问道:“去刑徒部落打听消息的人回来了吗?” 心腹摇了摇头。 跋耶罗道:“看来是被抓了。” 这是意料之中的事,跋耶罗本就是想让他去和那些细作接触的同时,让杨家的人发现这件事,如今心腹被抓,相当於杨家已经知道了。 不过,他还是准备去向杨家求情,救下自己的人。 所谓的心腹,不是他养的狗,会天生忠诚於他。 忠与诚是相互的。 如今心腹被抓,是为他尽忠,他也该以诚相待,才不负此人。 等到黄昏时分。 便有人前来领他们前往参加接风宴。 跋耶罗与那位蛮部的拓跋耶住在相邻的地方,二人出门后在一起碰面。 拓跋耶看了他一眼,用蛮语说道:“你们狄部学会了官话,穿上了丝绸,用著赵人才会用的器皿,这样,你就觉得你是赵人,和岭山的人没有分別吗?” 跋耶罗目光扫来:“你想说什么?” “看看这些百姓,面颊丰润,不见飢色;再看看这些兵士,盔甲比我们更华丽、更威严。他们的男子英武,女子秀美。杨家想效仿五百年前的赵天子,將我们各部当作牛羊来牧养。而你呢?”拓跋耶冷笑一声,“一个在他人眼中不过是牲畜的,竟还妄想求娶杨氏嫡女,藉此当上看管牛羊的牧犬?” 那日跋耶罗说的豪言,他们都听见了。 拓跋耶认为他看不清自己,一个拥有志气的牛羊,不如何如何想著推翻头顶的压迫者,竟然想要成为帮助压迫者放牧牛羊的犬兽,何其悲哀? 拓跋耶的话,十分无礼。 跋耶罗身旁的心腹扈从不禁怒起,?跋耶罗却抬了抬手,示意他静声。 “您何必忍让?” 跋耶罗轻声道:“蛮部,狄部,都还沉浸在五百年前的辉煌当中,还以为自己是让诸国掀起动乱的大部族,还以为自己据有山林沃土和牛羊水源,大漠的沙子迷住了他们的眼,如今狄部有阿达,他认清了一部分,三五年之后,他会在辉煌和生存之中做出选择,蛮部的人……” 跋耶罗没有继续说下去。 蛮部的那位大君野心太盛,用一个不知真假的蛮神,死死抓住了蛮人的心,以神之名,行自己霸道之事,所以他选择辉煌,而不是生存。 拓跋耶以为自己认不清现实。 跋耶罗也以为他们认不清现实。 两人都有自己的追求和信念,没必要多说。 两人间的沉默。 倒显得不远处赫连家的两兄妹颇为轻鬆自在。 “我已经將父汗的手信交给了那位年轻的杨家修士。” 赫连乞买问赫连兰若道:“你最钟意哪一位公子?” 问及此事,赫连兰若脑海中突然闪过白日里初见时的那一袭白衣,大漠之中,不会有人穿的那样乾净,那样单薄,也不会那般丰神俊朗…… 赫连乞买以为她是不好意思,说道:“父汗说了,如果你选中,你的嫁妆將是整个羌部,哪怕强大的杨家,也会为这份嫁妆心动,不要有任何的负担。” 赫连兰若闻言点了点头,小声道:“我会的。” 三部质子各怀心思,隨著引路之人踏入了设宴的大厅。 这些常年居於大漠帐篷中的部族子弟,在踏入厅堂的剎那,第一次真正见识到,何谓世家沉淀下的气象。 厅宇轩阔,樑柱用的是深色古木,隱隱透出温润光泽,数盏铜灯悬於四角,火光並不刺眼,只在光洁如镜的青砖地上投下安稳朦朧的光晕。 侍者们身著素色深衣,步履轻缓,无声地往来布置,十分妥帖与恭谨。 一张张矮案已整齐列开,並无任何金雕玉砌,是用沉木做的,木质厚重,纹理如云。案上器皿多为素瓷,釉色清润,雨过天青,凝脂初雪,盛著时令精膾,色泽清雅。 酒浆注於执壶之中,倾入杯盏时,一线微光流转,清冽之气隱隱浮动。 那样的酒,大漠中永远酿不出来。 即便是张狂如拓跋耶,也不免为这样內敛奢华之气象震惊。 等眾人依序落座,四下一片沉静,唯有衣料摩挲的窸窣声与极轻的器皿触碰声,在空旷的厅堂里化作某种庄重的韵律。 跋耶罗落座之后,目光四下看著,想要寻找那一抹倩影。 可惜久久没有看到。 “听说世家之中,女子不像大漠一样豪放,能够猎兽,能够为兵,世家女子遵循礼仪,不许见客,也不知道像杨家这般筑基世家,会不会也这样迂腐顽固。” 跋耶罗正想著,这时外面传来一声长呼。 “家主到——” 眾人纷纷侧首。 看见了那一袭玄色礼服,面容年轻和煦的家主缓缓走了进来。 “璇照巔峰。” 拓跋耶看著那人,目光微变。 如此年轻的璇照巔峰,他从来没有见识过。 哪怕號称大漠天赋才情最盛的蛮部大君,在如此年纪,也不可能有这样的修为。 “看来这就是杨枢珩了。” 在杨枢珩身后,还跟著杨枢虞。 赫连兰若的目光越过杨枢珩,小心翼翼的看向杨枢虞。 赫连乞买发现了妹子的目光,也清楚了她所钟意的人是谁。 杨枢珩看了一眼四周,传音问道:“枢玦呢?” 杨枢虞闻言,答道:“他今日下山去找跋耶罗麻烦,姿態囂张,被宗法司看见了,宗法司的人过来问了一句,他便不肯再下山了。” 杨枢珩闻言,颇有些无奈,念及还在宴上,便没有再多说什么。 杨枢虞却觉得,以杨枢玦的性子,宗法司不过过问一两句,定然嚇不住他,现在还不知道趁著家主下山,跑到了哪里去。 今夜的岭山,可无人能管束他。 杨枢珩端坐在主位上,玄色深衣衬得面容肃穆,目光却十分温和。 他先举杯向席间四位部族的王子公主,他们衣著各异,神情间各有思绪。 “诸位远来辛苦,”杨枢珩声音温润,在静堂中格外清晰。 “岭山与诸部守望相持。诸部拱卫岭山疆界,杨氏又以诸部为守臣手足。既到此地,便无须拘束外礼。此间水土,虽异於草原大漠,但暖榻佳肴,皆已备妥。尔等可依旧研习弓马,猎兽为乐,只当此处是家中別院便是。” 言罢,他示意侍从为三人各赠一枚温润的玉牌,上刻“平安无事”四字,右下角有一个小小的“珩”字。 他道:“此乃平安无事牌,持此牌,行走岭山无虞,也可凭此直见於我,通报事宜。” 四人闻言,连忙起身行礼,称喝道:“多谢家主。” 杨枢珩笑著摆了摆手:“儘管饮宴。” 拓跋耶收回目光,心中暗道:“君父说杨礼乃是人杰梟雄,却不想他的后辈竟然也有如此气度。” 酒过三巡,杨枢珩目光转向席下右首的赫连乞买。 那青年肩宽背厚,编髮结环,耳坠狼牙,正是羌部赫连家的长子。 他放下酒杯,温声说道: “今晨,我已见了羌部大汗手书,信中提及大汗愿结两姓之好,此诚美事。杨氏歷来重诺守信,姻亲即盟亲,非仪礼可轻许。” 他稍微顿了顿,才继续说道:“若大汗有意,何妨亲赴岭山?风沙虽厉,我必遣骑沿途相迎。教天地为证,共立盟契,方显羌部诚意,也能彰我杨氏之敬重。” 赫连乞买听著杨枢珩的话。 自离开羌部开始,他日夜悬心的便是此事。 大漠之中並非没有草原,只是都被人占据,羌部近些年来,因为赫连度衝击新一境界不成,加上蛮部大君的肆意扩张,草场凋敝,部民饿死,急需倚仗岭山粮道与盐铁之惠。 可简单的货物交易,没办法解决燃眉之急,羌部也没什么东西能够交易的了。 只有在蛮,狄二部之前,彻底臣服杨家,才能够保下部民。 此番请婚,实为求盟。 方才杨枢珩那番话,虽未直言应允,但已经给他们指明路径,只要赫连度亲自来岭山,便是羌部奉出的最大诚意。若能成行,羌部便能真正归於“岭山治下”,得庇护,通市易,子孙可安。 只要不是拒绝,对他来说就是天大的好消息。 赫连乞买心头重石倏然落地,当即推席起身。右手重重按上左胸,躬身时编发狼牙隨之垂落摇晃,姿態笨拙却郑重:“家主大恩,羌部铭感,乞买立刻传信父汗,不日后父汗必携诚心而来。羌部上下,赫连一家,草绿草黄,不离不叛!” 堂中静默片刻,唯有烛火噼啪。 杨枢珩凝视他良久,举杯一饮而尽,嘴角浮起极淡的笑意,重复了一句道:“不离不叛。” 这边宴会还在进行。 离秦水径十里处的秦水旁。 一道金黄的竖瞳在黑暗中猛然张开。 紧紧盯著前方。 “这里哪来的猛虎!” 因为是偷潜进来的,摸不准情况,那人不敢对这头猛虎如何,只是准备施手段將它驱散。 微微放出一些气机。 本以为如此能惊嚇走这虎兽,谁料那猛虎倏然伏低身躯,喉间滚出隆隆低吼,声音沉厚如远处闷雷,身躯虽未动,却仿佛每一寸肌肉都绷作满弓。 “果然是有人豢养的,还有人给它点醒了灵智。” 暗中那人见此不由庆幸自己没有贸然出手。 能够豢养这样一头猛虎的,必然是杨家之人,他要是动手伤了它,只怕要为人所恨。 这般想著,他正欲退去,先行离开此处。 那猛虎却忽然偏了偏头,金黄瞳孔在夜色中微微一眯,仿佛看透了他的意图。 低啸一声,猛然扑了上来。 那人不欲纠缠,准备退开,忽得,身后一道破空之声响起。 一股强烈的不安升起在心头。 那人再不敢大意,放出法力抵挡。 旋即转过身去。 月光明亮,照破云乌。 一身玄色鳞甲,外覆著氅衣的少年,瞳色浅淡,嘴角紧抿,头髮束起,几缕碎发垂落,显得凌乱又桀驁。 风吹过时,轻轻摇曳著其胸前鎧甲上的一缕白穗。 此刻手持一根通体玄黑的铁鐧饶有兴趣的盯著他。 “呵呵,夜入岭山,潜伏至此,仲父早看见你了。” 那人闻言一惊。 “杨礼发现我了?” 如此念头才起,他便反应过来了什么。 以杨礼的性格,怎么可能发现了自己,却不出现。 他正眼看向眼前少年。 不禁道:“你就是杨枢玦?” 被看出身份,杨枢玦也不在意,持鐧行礼道:“晚辈拜见前辈。” 席青牧见此不由鬆了口气,並没有任何托大,连忙说道:“我是你家仲父故交,席青牡,长白山上阵法,也是我当初售与你仲父的,今日贸入岭山,实在是无可奈何之举。” 杨枢玦闻言,笑道:“前辈不必多言,仲父闭关前有信留下,说不久后,前辈或许会入岭山,著我款待。” 席青牡闻言不禁一愣:“杨兄早就知晓了?” 杨枢玦点了点头,旋即便带著席青牡准备入山。 席青牡跟在杨枢玦身后,直到走进了长白山的阵法之中,心中才鬆了一口气。 杨枢玦一直注意著身后的动静,能將一位筑基修士嚇得走进別家大阵之中才能鬆口气,可见一般。 杨礼曾留下信令。 席青牡正在被魏家追杀,或许会逃往岭山求助。 这件事本是托与杨枢珩的。 只是杨枢玦恰好瞧见了,又察觉到了这几日有一道窥视岭山的目光,才有今夜堵截。 杨枢玦將席青牡一路引至长白山上一座客厅之中,旋即將杨礼留下的信交给他。 席青牡隨意扫了几眼。 不禁一阵肉疼。 杨礼说得很明白,他想留下可以,但必须要为杨家再布置一道不输於八禁阵图的阵法。 如今他已入了长白山,八禁阵图可是有禁生,禁灵的阵眼,自己眼下已经生死由人,不过能有家族庇护,他也不愿意再出去面对魏家。 当即应了下来,道:“我即刻就去布阵,一切花销灵石由我承担,可你不要瞒我,杨兄近日到底能否出关?” 杨枢玦笑了笑道:“前辈只管放心,仲父不日后就会出关。” —— 今日4k,明日重新6k。 上架 今晚就上架了,成绩不太好,至今收藏还木有六百,写的也不太好,。但一定会儘自己最大的努力写完,写好。 谢谢一直在看书的人,支持的人,真的很感谢。 会在写的过程中,改善自己的缺点,不好的地方,不会嘴犟不改,还污染大家的眼睛。 今天先更四张,合计九千字,从今晚00:00开始,会一直更新到明天下午五点,儘自己最大的努力去更新,不会少於一万五千字。 从今之后,也会不时的加更,爆更。 最后,还是感谢支持我的人。 最后,求个首订。 请假一天 请假一天,立刻回补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