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捡个纨绔当爹爹,黑心全家跪地哭》 第1章 给自己重新找个爹 “让她滚!要不是因为她,娇娇怎么会落水?大师说的没错,她果然是灾星!” “可她毕竟是陆家的骨血……” “我只有娇娇一个女儿,把她赶出去!” 几个粗使婆子无视陆夭的哭求,將人从角门推了出去,推搡间陆夭一脚踩空,摔到了台阶上,额头也狠狠磕了上去。 几个婆子原不想多管,可见人躺著不动,看了看台阶,对视一眼后將人挪了个地方,片刻后搓著手回了陆府。 这么冷的天,在外面多遭罪,得赶紧进屋暖暖身子。 也不知过了多久,陆夭缓缓睁开了眼。 几个僕从嫌她躺在陆府门口有碍观瞻,一个三岁的女孩,没费多少劲就把她挪到了隔壁的大街上。 身上潮湿的衣服在雪天不仅没给她带来丝毫温暖,反倒是不断从她身上汲取热量。 陆夭下意识地用手环抱住自己,可马上就察觉到了不对劲。 这……她的身体怎么变小了? 不对,她不是死了吗?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陆夭撑著身子爬起来,一番观察后確认了现在的情况。 她竟然重生了,回到了七年前,自己三岁的时候。 也就是这一年,陆娇娇落水,她去施救,可陆娇娇迟迟不醒,最后她被赶出陆府,在外辗转求生。 死后才知道,原来她们生活在一个话本世界中。 而她只不过是无足轻重的炮灰,存在的意义就是成为女主陆娇娇的对照组。 她跟陆娇娇是少见的双生子,在她们出生前便有大师批命,若一男一女,则会相辅相成,可保家门兴旺,富贵绵长。 若两人性別相同,註定一强一弱。 一人福泽深厚,乃承大气运者,可助身边人逢凶化吉,乃家门、邦国之祥瑞。 而另一个,则是灾星,易招灾厄,坎坷不断,亦会衝剋近亲。 出生时陆娇娇是第一个出来的,由於折腾太久,白氏生陆夭的时候没多少力气,大出血难產了。 虽说白氏保住了命,可也伤了身子,无法再有孕。 所幸算上这次,白氏已经生养了三子二女,子嗣方面也没什么遗憾了。 看到两人都是女孩,白氏想起了大师的批命,將生產受的苦楚全都归咎於次女。 且断定后面生出来的这个就是灾星,迟早会害死陆家。 於是给她取名陆夭,夭折的夭。 將她丟给了奶娘,批了一个偏院后就再也不管了。 奶娘因为跟著她,在府里同样不受待见,外面受了气,回头便撒在陆夭头上。 起初还会做得隱晦一些,担忧陆夭到底是小姐,怕被问责,后来日久天长的,发现压根没人在乎陆夭的死活,行事便放肆起来。 这三年陆夭名义上是陆府小姐,实际过得不比奴僕好多少,挨饿受冻都是常有的。 可就算是这样,上辈子被赶出来,陆夭也没想著走。 冰天雪地里还一直徘徊在陆府门外,甚至是跪在门口求爹娘宽宥,虽然她也不知道自己哪里做错了,但她想要爹娘。 至於陆府……自然是没有放她进去。 因为刚把她赶出来,陆娇娇就醒了。 这更让白氏觉得陆夭果然是灾星,只有远离她,她们一家才能过得好。 后来她被陆家的人赶出了京城,迫不得已与乞丐为伍,又被拐卖。 她拼死逃回京城,看见的是陆府张灯结彩,父母和哥哥们围绕在陆娇娇身旁,给她庆贺十岁的生辰。 在陆府吃不饱穿不暖的时候她没有恨。 明明救了陆娇娇却被赶出家门时她没有恨。 沦为乞丐的时候她没有恨。 被拐卖受尽磋磨她也没有恨。 她只想回家。 可当她真的回来了,却被这些所谓的家人嫌弃,厌恶,斥责她扰乱了陆娇娇生日宴的时候,她恨了。 她要他们永坠阎罗。 於是她拉著他们一起死了。 可没想到一睁眼,她又回到了被赶出来的这天。 陆夭垂下了眼,小拳头攥得紧紧的,这次,她不会再跪地乞怜央求他们的爱了。 想像很丰满,现实则是她又冷又气之下,虚弱的身子禁不住刺激,再次水灵灵地晕过去了。 …… 冬日大雪纷飞,迷得人眼睛都睁不开,街上寥寥几位行人步履匆匆,都佝僂著身子快步往前走。 一辆豪华的马车突然当街急停,车厢內顿时人仰马翻。 里面走出来一位头戴金冠,衣著华丽的男子,手捂著头,齜牙咧嘴的道,“你们怎么驾的车?撞死本王了!” “回王爷,前面好像有东西,小的看不真切,不敢往前走。” 周承璟將手放下,满脸不耐“什么玩意儿敢挡本王的路?” 说著他利落地跳下马车,几个大跨步就走到了那个小小的鼓包前。 侍卫赶紧跟上,抢先蹲身查看,这万一要是什么机关暗器,主子出了事,他们九族都不够消消乐的。 走近才看清,这哪里是什么机关暗器,明明是个瘦弱小儿。 得亏车夫眼神好,不然马车疾驰而过,这孩子哪还能有命在。 伸出手探了探鼻息,这才起身恭敬道:“王爷,是个孩子,人还活著,怎么处理?” 周承璟皱了下眉,隨后挥了挥手,转身上了马车,丟下一句,“拖到路边去吧。” 半刻钟后。 陆夭安安稳稳地躺在了车厢內的软垫上。 周承璟一向嘴硬心软,口嫌体正直第一人。 说是把她扔路边,实际上刚走出去两步就折了回来,亲自將这孩子抱上了马车。 派出去打探消息的人很快回来了,三言两语说完了陆夭的身世后就躬身退了出去。 周承璟转头看向陆夭,小小的身子蜷缩在软垫上,嘴唇苍白,脸颊却红彤彤的。 一看就是病了。 抓耳挠腮了一阵,对著外面催促道:“马车赶快点,再叫人去请个太医候著。” 刚说完,周承璟改口道:“算了,直接改道去宫里。” 大雪天的这孩子也不知道在雪地里躺了多久,可別留下什么病根,请个太医一来一回浪费时间,不如直接把人送去太医院。 马车速度快,难免就更顛簸,陆夭就这么被顛醒了。 恰好周承璟看过来,对上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愣了一下,半晌憋出一句:“小灾星你好,我是大灾星。” 陆夭:? 有这么打招呼和自我介绍的吗? 不过这人,陆夭还真认识。 如果说她是炮灰,那面前这位二皇子周承璟一家就是反派。 这个世界的男主是太子的儿子,而周承璟的三个义子,就是横亘在男女主中间推动剧情的反派。 作为反派们的爹,周承璟自然也没什么好下场。 陆夭眼神一动,反派和炮灰,这不是天然的联盟吗? 而且她还这么小,没办法养活自己,如果遇见坏人更是分分钟去见阎王。 好不容易回来了,她可不想这么轻易的死掉。 既然亲生爹娘不要她,那她不如重新给自己找个爹! 周承璟养她,她帮他们改变一家惨死的反派命运,这很公平。 他们还赚了呢。 於是陆夭一把抓住了周承璟的手,眼睛亮晶晶的:“我认识你,你捡了三个儿子回家,可你还没有女儿,不过没关係,从今天起,你有了。” 在周承璟还一脸懵逼没反应过来的时候,陆夭就脆生生地改口了:“爹!” …… 皇宫。 太后所在的慈寧宫里一片寂静。 原因无他,刚刚太后才发过火,这会谁都不敢说话。 一直以来伺候在太后身边的嬤嬤倒是不怕,只是担心太后的身体。 开口安慰道:“您消消气,皇上正值壮年,几位皇子也都成家立业了,迟早能给您生个孙女和重孙女出来。” 太后把手中的茶盏重重往桌上一放,冷著一张脸,“指望他们?我还不如多出宫去道观里拜拜,一群不爭气的东西!” 她一直以来心心念念的就是能有个闺女,可惜生出来的都是皇子,便又盼望著有个孙女。 可现在孙子都成家立业了,孙女和曾孙女的影都没见著。 气死她了! 太后越想越气,火气正蹭蹭往上冒的时候,周承璟用披风抱著什么东西进来了。 远远地就听见皇祖母又在念叨孙女,这不巧了,他就是来圆皇祖母的心愿的。 周承璟將披风解开,將披风带著里面的小人儿一起塞进了太后怀里。 “诺,你要的曾孙女。” 第2章 见太后,陆家不要,我皇室养了 太后感觉怀中一沉,正要骂孙子一天天地没个正形,就察觉到披风动了动。 低头一看,就见一张粉白的小脸露了出来,因为脸上没多少肉,显得眼睛更大了。 陆夭是先被送去的太医院,经过施针后又泡了个药浴,祛除了体內的寒气,已经大好了,身上还繚绕著一股药香,只是衣服不太合身。 原本周承璟要派人送她回府休息,自己来拜见太后,可陆夭非要跟来,就把她也带上了。 陆夭看著面前慈眉善目的太后,露出了一个甜甜的微笑,眼睛弯成了月牙状:“太后奶奶晚上好!” 太后听著这软软糯糯的声音,心都快化了,伸手將陆夭的小手圈进掌心,笑著连应了两声好。“好,好。” 又连连看了陆夭好几眼,才不舍地將目光转向了周承璟,难得给了他几分好脸色。 开口问道:“你从哪里拐来的女娃?可別叫人家里担忧。” 周承璟在太后旁边坐下,挑眉道:“都说了是你曾孙女,你怎么就不信呢。” 太后看见他这没正形的样子就来气,瞪了他一眼,不理会他,转而朝著陆夭道:“吃过饭了吗?肚子饿不饿?要不要在哀家这里吃点东西。” 陆夭看向周承璟,周承璟莫名有种被依赖的爽感,嘴角下意识一弯,背都挺直了些,朝她点了点头。 於是陆夭转头看著太后,脆生生地应了声好。 太后向身边的嬤嬤使了个眼色,那嬤嬤立刻上前来牵住了陆夭的手,將人带到了偏殿。 陆夭倒是没什么害怕的,毕竟她也不是真的三岁小孩,今天来拜见太后也是她提出的。 她知道太后这是把她支开,接下来估计就要跟周承璟仔细询问她的事了。 在马车上两人已经说好了,准確的说是陆夭单方面的说服周承璟。 反正他都已经捡了三个孩子了,再捡一个也就是多双筷子的事,而且她还是女孩,不会跟他们爭家產。 总之好说歹说,周承璟就这么糊里糊涂地点了头。 周承璟膝下都有三个养子了,再多一个养女应该阻碍不大。 但这事还是早点过明路的好,迟则生变,这也是陆夭今天执意要跟周承璟一起来拜见太后的原因。 屋內。 太后是何许人也,刚一打眼是个什么情况心里就明白了。 这孩子虽说长得白白嫩嫩的,但头髮枯黄,整个人瘦瘦小小的,看著就营养不良,衣服也不合身,根本就不是家里娇养的孩子。 周承璟又说这是她的曾孙女,鑑於他前面领回来三个孩子的前科,这次估计又是不知道去哪捡孩子了。 太后气定神閒地问道:“说吧,这次的孩子是哪家的?” 周承璟也不诧异太后她老人家的敏锐,坐直了身子把陆夭的来歷说了出来。 “我跟您说,外面下那么大的雪,这孩子小小一个被丟在大街上,雪都把她掩住了,要不是我的车夫眼尖,换一个人来那真是血溅当场啊!嘖嘖嘖,多可怜吶!” 周承璟说得声情並茂,吐沫横飞,连说带比画的,边说还边斜眼瞅太后。 太后听完脸色也沉了下来:“陆家真是不像话!对自己亲子尚且如此恶毒,那对我大周百姓呢?既然他们不要这孩子,你要养便带回去吧。” 周承璟一喜,嘿嘿一笑,试探著问道:“那父皇那边……” 太后白了他一眼,笑骂道:“你这兔崽子,你父皇还能吃了你不成?” 说完笑容落了点,又呢喃道:“你是她肚子里出来的,你父皇怎么可能对你没有感情呢。” 周承璟没听到,在一旁嘀嘀咕咕道:“父皇每次见我都是横眉冷对的,我巴不得离他十丈远,哪敢亲自跟他说啊,上次带老三回家差点没被他打死!” 太后伸手一巴掌拍在他脑袋上:“別瞎说,那可是你父皇,而且儿子和女儿能一样吗?” 正统皇室子嗣都有机会继承大统,周承璟却领了三个男孩回家记在名下,也不怪皇帝会发火。 说到这个太后就犯愁,深深嘆了口气:“你这府里连王妃都没有,先有了四个孩子,京城还有哪家好人家的姑娘敢嫁你?” 周承璟扭头装死,看著柱子上的花纹:“这花纹刻得可真花纹啊,这桌子也是个桌子。” 太后拿他没办法,挥了挥手,“行了,这事我帮你跟皇帝说,去看看那孩子吃完了吗?” 周承璟闻言如蒙大赦,屁股就跟离弦的箭一样飞了出去:“闺女你吃饱了吗?” 太后无奈地摇了摇头,嘴角的笑却一直没下去。 陆夭已经吃饱了,此刻幸福感爆棚。 她都忘了有多久没感受到这种吃撑的感觉了,回京城的路上算计著路费省吃俭用,干饃饃都不敢多吃一口。 而回陆府后……算了,不提也罢。 见周承璟进来,陆夭真心实意地喊了一声:“爹。” 周承璟没察觉到有什么不对,目光扫了一眼桌上:“你不喜欢吃海味?” 宫里的吃食讲究小巧精致,陆夭又饿了很久,基本上吃了个精光,唯余一盘蟹粉豆腐没怎么动过。 陆夭摇了摇头,把周承璟拉到桌边坐下,拿起一双乾净的筷子递给周承璟,一脸期待的看著他: “爹,你快吃这个,我刚吃了,特別好吃!我从来没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就想留给你也尝尝。” 周承璟的动作一僵,没想到是这个原因,鼻子泛起一阵酸意,转过头忍了半天才忍住。 陆夭看他不动,突然反应过来,这本就是宫里的东西,周承璟身为王爷,怎么会没吃过呢。 自己这行为有点招笑了。 陆夭正手足无措的不知道说点什么缓解尷尬,周承璟的筷子就伸了出去。 他自然地夹了一块放进嘴里,脸上顿时露出享受的表情,看著陆夭狠狠点了点头。 一边去夹下一筷子,一边道:“好吃!平时这道菜离我远,我都没怎么尝过,没想到这么好吃!这真是我吃过最好吃的蟹粉豆腐了!” 其实菜已经有点凉了,放在平时他根本不会动筷,但他没说谎,这確实是他吃过最好吃的蟹粉豆腐。 他吃的不是菜,而是这份心意。 吃到好吃的自己都捨不得吃,会想留给他吃,这样的小棉袄去哪找! 这也是他长这么大从未体会过的。 陆夭鬆了口气,看周承璟一筷子接一筷子的吃著,不是敷衍自己,是真喜欢,脸上的笑也绽开了,摇头晃脑地道:“是吧?我就说好吃!” 说到底,陆夭虽然是重生回来的,心理比她现在才三岁的身体成熟,但也就十岁,还是个孩子。 第3章 初见三个大反派哥哥 在角落当透明人的嬤嬤看著这温馨的一幕眼眶湿润,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去找太后稟告了。 太后听完后幽幽嘆了口气:“夭夭是个好的,明日我就去和皇帝说。” 嬤嬤犹豫了一下,才开口道:“这孩子的身世我也知道一点,当年诞下的是双生子,陆家说这孩子……是个灾星。” 太后冷哼了一声:“荒唐!什么灾星福星,乱世时怎么不见佛祖显灵,我看那些禿驴是这些年吃饱了撑的。” 嬤嬤不再言语,她跟著太后这么多年风里雨里走过来,手上是沾了血的,她也不信什么灾星的言论。 只不过作为下人,既然知道了就必须適当地提醒,尽到自己的本分。 周承璟带著陆夭又跟太后说了会儿话才出宫。 马车里。 周承璟正在给陆夭简单的介绍家里的情况。 “王府里你还有三个哥哥,大哥周弘简,二哥周既安,三哥周临野,等会我带你去见他们。” 陆夭乖巧地点点头,表示明白了,心里却琢磨了起来。 周承璟的这三个养子来歷都不简单。 大哥周弘简原是当朝太傅之孙,可突遭横祸,全家一百四十六人除了他之外,无一生还。 这桩大案当时震惊朝野,凶手到现在还没找到,也没人知道为什么凶手会留他一命。 周弘简当年七岁,从那之后整个人就痴傻了。 因为没找到凶手,哪怕有人动了惻隱之心,为了自家人的安危,也没人愿意对他施以援手。 周承璟將他带进了宫里,跟著他们一起出宫的,是皇帝的一纸詔书,他从此改了名姓,上了皇家玉蝶,成了周承璟的儿子。 陆夭看过的剧情里,周弘简的傻病好了之后便入朝为官了,皇帝一死,新帝势弱,他成了摄政王,杀了不少大臣,最后被男主爹,也就是新帝,凌迟处死了。 周承璟的第二个养子周既安,身世不明,是周承璟某次南下游玩带回来的。 书里描写的周既安是个笑面虎,阴狠毒辣,做事不择手段。 他也是话本里的痴情男二,陆娇娇的狂热追求者之一,甘愿为她付出生命。 黑化后在男女主中横插一脚,什么绑架囚禁都是洒洒水,一番操作猛如虎,成功地推进了男女主的感情进度,让他们认清了自己的心。 结局当然是惨烈的死在了陆娇娇面前,换了她几滴眼泪。 至於第三个养子周临野,是游歷的时候途经边陲,和周既安一起被带回来的。 据说天生神力,但性格顽劣不堪,在周承璟未来王妃的劝说下,周承璟將他送往边疆,说是要磨一磨他的性子。 好消息是,他真的在战场上建功立业,活著回来了。 坏消息是,那时候他的大哥周弘简是刚被斩首的佞臣,二哥周既安是多番谋害太子妃的罪人,父亲周承璟也因谋反被处以极刑。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於是周临野风风光光的回来,却悄无声息的死在了詔狱里。 想完这些,陆夭没忍住嘆了口气,这一家子还真是死的死,死的死,死的死。 不过现在,她是这个家的一份子了,她不会让他们有那样的结局的! 正这么想著,陆夭的脑袋就陷入了魔爪,被周承璟一顿揉搓,直到变成一颗海胆。 陆夭一脸懵,捂著头控诉地看著罪魁祸首。 周承璟嘴角勾了一下,想装出威严的样子,又压了下去,结果对上陆夭的海胆头,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最后从憋不住的笑逐渐转为哈哈大笑。 陆夭疑惑,陆夭不解,陆夭生气地回了周承璟一个脑瓜崩。 周承璟刚刚看陆夭小脸上的表情十分丰富,一会儿蹙眉沉思,一会儿咬牙握拳,一会儿唉声嘆气,最后又变得斗志满满,实在是可爱极了,这才没忍住伸出了魔爪。 也不知道这小娃的脑瓜里在想什么,怎么会出现这么多的表情。 说笑间王府已经到了,周承璟先下了马车,陆夭正要从上面跳下来,就被周承璟捞进了怀里:“腿那么短就先消停点吧。” 周承璟说话时眼角眉梢都带著笑,显然是极开心的模样,就是语气欠登登的,让人听了就忍不住想揍他。 陆夭挣扎了一下无果,想反驳,但看了看自己的短胳膊短腿,也就隨他去了,正好省点力气,等会估计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周承璟的三个养子可都不是省油的灯,还不知道会发生什么呢。 王府门口的管家看见自家王爷怀里抱了个小孩,愣怔了一下后就反应过来了,试探著问道:“王爷,这孩子是……?” 周承璟脚步都没停,吩咐道:“这是小郡主,去收拾一个院子出来,再请两个绣娘和成衣铺的掌柜明日进府。” 管家秒懂,知道王爷这是又捡孩子回家了,飞快地应了一声。 一回生二回熟,都三回了,管家做起这些事来也是熟门熟路,马上就带著人忙活了起来。 陆夭这边,她刚被周承璟带进几个哥哥的院子,情况却跟她预想中的不太一样。 看著嘰嘰喳喳,围绕在身边的两个小豆丁和一个大豆丁,陆夭有点风中凌乱。 “爹你终於生出妹妹啦?!” “太好了太好了!以后有妹妹跟我们玩了!” “妹妹?妹妹!” 陆夭:? 不是,说好的一个疯批男鬼,一个阴狠毒辣,一个杀伐果断呢? 这会儿笑得眉眼弯弯,眼神清澈中透著好奇的三个孩子是谁? 除了大哥周弘简看上去反应有点慢,只会重复其他两个人说的话之外,三个人看上去都很正常,哪有后期大反派的样子。 不过没想多久陆夭就释然了,谁规定的大反派小时候就一定是坏孩子了? 现在的情况,大概率是改变他们的事情还没有发生,这不是最好不过了吗。 原本陆夭还犯愁呢,反派们又凶又狠,还都这么厉害,怎么才能和他们打好关係,改变他们的命运。 现在不用愁了。 於是陆夭脸上扬起了甜甜的笑容,稚嫩的声音脆生生地响了起来:“大哥好!二哥好!三哥好!我叫陆夭。” 周临野嘿嘿笑著应了,想到什么,挠了挠头,疑惑地道:“为什么你姓陆不姓周?我们都姓周。” 陆夭愣了一下,对哦,她现在是周承璟的女儿,她不应该再叫陆夭了。 “爹还没来得及给我改名字,等改了名字我就和你们一样姓周了,对吧?”说著陆夭看向了她身后的周承璟。 周承璟显然也才反应过来,点了点头:“是,回头就给你改名。” 周临野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天色不早,也就没有在他们院子里多待,让三个原住民知道家里添了新成员后,周承璟就带著陆夭出来了。 管家已经给陆夭安排了院子,距离周承璟和三个哥哥的院子都不远。 周承璟进去看了一圈,见没什么不妥的,就放心地走了。 陆夭欲言又止,最终什么都没说,听话的上床,丫鬟熄灯后她睁开眼睛,看了一夜的屋顶。 第4章 换个名字 次日。 宫里传话,让周承璟带著陆夭一起进宫。 周承璟来找陆夭的时候就见她脑袋一点一点的,走上前用扇柄敲了敲她的头。 “昨晚去当贼了?怎么蔫了吧唧的。” 结果陆夭一抬头,他就被嚇了一跳。 白嫩的小脸上眼下的青黑格外明显,原本圆溜溜的大眼睛这会儿也耷拉下来,整个人精神涣散的样子。 “爹,你来啦。”陆·游魂·夭幽幽开口打了个招呼。 周承璟没忍住打了个寒战,硬是从软萌的声音里听出了几分阴森,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他转身想走:“既然你今天不舒服,那赶紧歇著吧,改日再进宫。” 陆夭一听到进宫,强打起精神上前抓住了周承璟的袖子:“进宫?我去!” 再三跟周承璟保证,她真的只是昨晚没睡好,身体没出问题后,周承璟才妥协,带她进宫。 陆夭从一上马车就开始睡,刚开始只是眯一会儿,后面直接倒在软垫上睡著了,到底是个孩子,整宿没睡熬不住了。 等下车时周承璟才叫醒她,睡了一路,陆夭的状態总算好了点,没有刚刚那么萎靡了。 一路畅通无阻,他们是在御书房见到的皇帝。 周承璟:“儿臣参见父皇!” 陆夭跟著行礼:“拜见皇帝爷爷!” “平身。”皇帝开口,抬眼打量陆夭。 今早太后跟他说完周承璟要收养这孩子后,陆夭从小到大的事就已经有人向他稟告了,只要是能查到的,事无巨细。 当朝皇帝的位置是玄武门对砍杀出来的,那些个灾星的言论他自然也不信。 皇帝嘆了口气,罢了,这孩子也是个可怜的。 爹不疼娘不爱,正儿八经的官家小姐,活得还不如奴僕。 老二要养,便养吧。 左右他府里也有三个儿子了,再加一个闺女也不多。 这么想著,皇帝的面色就柔和了不少,朝著陆夭招手道:“来,过来让皇爷爷看看你。” 陆夭转头看向周承璟,周承璟嘴角一翘:“你要去就去吧,这孩子也真是的,什么都听我的。” 皇帝瞪了周承璟一眼,这小子,得了便宜还卖乖:“不想要?那就记在我名下,当唯一的公主如何?” 最后一句话是面向陆夭说的,周承璟霎时急了:“那怎么行!这是你孙女!我捡回来的!” 皇帝见他这样也不逗他了,笑骂道:“出息!” 陆夭在一旁乖巧地笑,得到周承璟的答覆,便迈开小短腿扑向了皇帝。 皇帝受太后的影响,也一直想要个软软糯糯的小糰子。 奈何这些年后宫一直没有公主,越得不到的就越想要,眼下得了个孙女,也算是圆梦了,脸上不由得浮现出了笑容。 要知道喜怒不形於色一直是皇帝的必修课,极少有情绪外露的时候。 今天算是破例了。 皇帝伸手將陆夭抱起来,按理说应该很轻鬆才对,没成想刚用劲,胸口竟然一窒。 皇帝面色变了一下,又极快地掩住心神,脑子不由得胡思乱想起来。 他这难道是老了? 三岁的孩子才多重点,竟然都感觉到吃力了。 陆夭不知道皇帝在想什么,见他面色越来越冷,犹豫著开口道:“皇爷爷,是不是我太沉了?你放我下来吧,我可以自己坐在皇爷爷身边,陪皇爷爷说话的,不用抱。” 软萌的声音响起,乱想的皇帝这才回过神来。 收敛了表情,温声开口:“没有,皇爷爷刚刚是在想別的事,你叫陆夭是吧?” 陆夭乖乖点头。 皇帝隨口道:“陆么?一听就知道是家里最小的孩子,不过这名字也太敷衍了点,上玉蝶的名字等会让你爹重新给你取。” 陆夭却是摇了摇头,一脸认真:“不是那个么,奶娘说了,是夭折的夭。” 殿中顿时一静。 就连旁边伺候的宫女太监都没忍住,纷纷抬头看了陆夭一眼后又慌忙低下头去。 皇帝的脸黑了,周承璟的脸色也没好到哪去。 皇帝还有些不相信:“那奶娘胡说,哪家父母会给孩子取这样的名字。” 陆夭见皇帝爷爷不信,急了。 明明就是夭折的夭,好多人都是这么跟她说的! 陆夭四处看了一眼,很快锁定了目標,拿起皇帝批奏摺的笔,在空白处写了个“夭”字。 中途服侍的大太监想上来阻止,被皇帝伸手拦住了。 也得亏陆夭坐在皇帝腿上,不然以她现在的身高,估计连桌上的笔都看不到。 陆夭拿起那张写得歪歪扭扭的“夭”字:“皇爷爷,就是这个字,是我娘……是陆夫人给我取的,奶娘不好,但奶娘这点没说错,好多人都告诉过我的。” 她才不是坏孩子,她没有说谎。 皇帝和周承璟看著陆夭一脸认真辩解的样子,脸上隱隱浮现几分怒气,周承璟更是气得咬牙。 这怒气不是针对陆夭的,而是针对陆家。 给刚出生的孩子取这样的名字,这简直是畜生。 不对,畜生还盼著自己的孩子能活呢,这名字能留到现在,就证明其他人也同意了,陆家就没一个好东西。 皇帝將陆夭手中的纸拿走,温柔地摸了摸陆夭的头,心中涌起几分疼惜:“皇爷爷知道了,你没有说谎,那皇爷爷帮你改一个名字好不好?” 陆夭眼睛亮了亮,重重点头:“好!” 尘公公眼观鼻,鼻观心,心中震惊,面上却丝毫不显。 皇帝亲自赐名,这是多大的尊荣啊! 除了二王爷周承璟的名字是皇帝取的,就连其他几个王爷都没这份福气。 他们的名字是礼部想出来,最终由皇帝定夺的。 看样子以后得多多关注这位小主子,保不齐比討好后宫那些心思各异的妃嬪管用。 尘公公又把陆夭的重要性往上提了提。 皇帝可不知道其他人怎么想,自顾自地沉思了一番,片刻后看著陆夭道: “叫周惜窈怎么样?” 怕她听不懂,皇帝便开口解释了起来:“周嘛,自然就是咱们家的姓,以后你就是我们家的孩子了,惜,取珍视,珍惜之意,至於窈,跟你以前的名字夭同音,却是完全不同的意思,是寧静,平和,希望你可以不受外界的干扰,无论別人说什么,你只是你自己。” 皇帝的目光沉静柔和地看著陆夭,娓娓道来。 陆夭……不对,现在该叫她周惜窈了。 她的眼睛越来越亮,等皇帝说完,她便狠狠点头。 “我喜欢这个名字!以后,我就叫周惜窈!” 皇帝见她喜欢,也笑了起来:“你喜欢便好,那就这么定了,至於小名……就叫昭昭吧,希望你以后的人生阳光明亮,儘是坦途。” 周惜窈点头:“好!” 她整个人都很开心,在皇帝怀里摇头晃脑。 没一会儿又跳了下来,跑到周承璟身边,仰头看著他道:“爹,你听见了吗?我以后叫周惜窈,是珍惜的惜哦!” “不过你是家人,可以叫我的小名昭昭!” 周承璟看她因为一个名字这么开心,强忍著眼中的酸涩,笑著揉了揉她的头:“知道了,昭昭。” 第5章 皇帝爷爷,你中毒了 经过了取名一事,皇帝对昭昭更多了几分亲近,留他们父女二人在宫中一起用膳。 昭昭安静地坐在尘公公专门给她找的高凳上,晃悠著小腿等著宫人们传膳。 哇!好多好多菜!看著就很香! 昭昭目不转睛地盯著传菜的小宫女。 皇帝和周承璟分別坐在她两侧,等菜上齐,皇帝挥了挥手,让下人们都出去了。 吃饭这种事,皇帝喜欢自己来。 不等昭昭自己动手,皇帝就先给她夹了一筷子菜。 周承璟多看了他爹一眼,他还没看见过父皇那么殷勤呢。 周承璟莫名升起了一种危机感。 不行!昭昭的关注可不能全被父皇抢走了! 於是他也不甘示弱地给昭昭夹菜。 昭昭看看皇帝,又看看周承璟,不知道这两个大人在较什么劲。 不管了,开动! 昭昭自顾自的吃饭,都不用自己动手了,往往还没吃完,下一筷子菜已经夹到了她碗里,连鱼肉都是仔细挑了刺的。 “昭昭吃这个,口感细嫩,適合小孩子吃。” “昭昭你尝尝这个,甜的,你三个哥哥都可喜欢了。” “昭昭你……” “昭昭……” 昭昭一边点头一边吃,秉持著雨露均沾的想法,一人夹得吃一口,十分公平。 原本她还没完全適应这个新名字,结果被他们两人在耳边一直叫一直叫,什么不適应都烟消云散了。 昭昭吃得飞快,吃饱后赶紧放下碗。 赶在下一筷子菜放进她碗里前,昭昭捂住了碗口:“皇爷爷,爹爹,我吃饱了。” 对上两人略微失望,像是还没投餵够的眼神,昭昭笑得眉眼弯弯地道:“你们都没怎么吃,我心疼皇爷爷和爹爹,想看你们吃饭,我来给你们布菜吧!” 皇帝和周承璟脸上由阴转晴,直呼好孩子,我们自己吃,不用你忙活。 昭昭是个说到做到的好孩子。 就算他们都说不用了,她还是极有眼力见地递个纸,拿个水什么的。 这一套小连招下来,把皇帝哄的眼角鱼尾纹都堆在了一起,周承璟的嘴角也翘得老高。 瞧瞧,他们家闺女多懂事,多孝顺! 可就在这时,突然出现了意外, 皇帝捂住心口,表情痛苦。 “哎呀呀,皇帝这是毒发了吧?” “这才哪到哪,小打小闹罢了,现在是初期,疼几秒他就好了,叫太医也查不出来。” “宫里还真是危机四伏,就算是铁桶都防不胜防啊!(瑟瑟发抖)” 昭昭一惊,哪里来的声音?! 可把脑袋转了360度也没看到除了他们仨之外的人。 昭昭看向皇帝,就见他果然鬆开了手,大口喘息著,看样子已经没事了。 至於她爹,在最初懵了一下之后正要叫太医,就被昭昭眼疾手快地捂住了嘴。 昭昭伸手在嘴边比了一个“嘘”的手势。 皇帝还在自己缓解痛苦,暂时说不出话,屋內陷入了寂静。 那几道声音又响了起来。 “咦?他们在干什么?玩一二三木头人,不许说话不许动吗?” “我也想玩这个游戏!” “你傻呀!我们是植物,本来就可以很长时间一动不动,鬼才跟你玩这个游戏。” 昭昭瞪大了眼睛,她这是听见植物说话了? 昭昭的目光很快锁定了窗边的几株盆景,又看了看表情痛苦的皇帝,一咬牙,起身凑到了窗边。 “你们说皇爷爷中了毒,那你们知道他中了什么毒吗?” 罗汉松被嚇了一跳:“啊啊啊夭寿啦!有人跟我说话!” 另外两株兰花则是好奇更多:“人,你能听到我们说话?” 昭昭咬了咬唇,有些害怕地点了点头:“我听到你们刚刚说的话了,所以可以拜託你们告诉我,怎样才能治好皇爷爷吗?” 几株植物感受著昭昭身上传过来的亲和力,再加上昭昭能听到他们说话,天然的对她有好感。 於是都点了点头,具体的表现就是他们的叶片和枝干都上下晃动了两下,七嘴八舌地开口了。 “我可以告诉你!是屋里的薰香!” “不对不对!明明是他每天吃的菜!” “还有我们!” “都不准確,是他每天吃的东西和薰香相剋,而我们的香味又会刺激他体內的毒素,但这些都是非常非常少的毒,所以太医根本就查不出来,只有经年累月的积累,才会在他身上慢慢地显现出症状。” “哦对对对,是这样的,而且隨著季节变换,薰香,菜式和放在这里的植物都会变,相同的是都有毒,时间长了,会死的!” 昭昭张大了嘴巴,她还是第一次知道,原来毒不是哐一下放水里喝下去就行了,还有这么多门道。 缓过来的皇帝和周承璟已经看懵了。 两人都怀疑昭昭是不是发了癔症,不然为什么站在窗前对著几棵草自言自语。 皇帝之所以没有马上喊人,是因为他听到昭昭说自己中了毒,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所以他选择了暂时按兵不动。 毕竟,什么都有可能是假的,但是他刚刚胸口钻心的疼是真的。 周承璟则是怕外人进来看见昭昭发癔症,会乱说给昭昭带来不好的影响。 昭昭已经打听完消息跑过来了。 一把抓住皇帝的手,满脸担心地看著他:“皇爷爷,你好点了吗?” 皇帝扬起一抹笑,点了点头:“我好多了,你刚刚去那边干什么?” 昭昭这才义愤填膺地开口道:“皇爷爷,你刚刚不舒服,是因为中毒了!如果继续这样下去,你会死的!” 皇帝和周承璟心中同时咯噔了一下。 皇帝是因为担忧自己的身体,而周承璟则是因为昭昭口中大逆不道的话。 周承璟乾笑了两声,把昭昭拽到了自己身后:“呵呵呵……父皇,小孩子就是爱说笑,童言无忌,您要罚就罚我吧。” 皇帝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他这儿子,真是跟阿柔一模一样。 “你把我当成什么人了?她不过就是个孩子,我还能跟她较劲不成,让她说。” 昭昭从周承璟身后钻出来,一股脑的道:“他们说皇爷爷你中了毒,你每天吃的东西和薰香相剋,放在你窗边的这些植物会激发毒性,你刚刚是毒发了,不过还好现在是初期,还有救!” 皇帝的面色阴晴不定,他就觉得自己今年身体越发差了。 太医院那帮废物又什么都看不出来,原来是中了毒,还是如此复杂的毒。 这其中环环相扣,牵扯的人恐怕不少,他竟然不知道皇宫什么时候变成筛子了。 昭昭看著皇爷爷不太好的脸色,还是鼓起勇气,弱弱开口道:“皇爷爷,那几株植物也不是故意害你的,你能不把他们给我?他们说我是唯一一个能跟他们说话的人,我们是朋友。” 皇帝回过神来,温声道:“这些消息都是他们告诉你的吗?你可以跟植物说话?” 昭昭想了想,点了点头:“嗯,都是他们告诉我的。” 皇帝垂眸,令人看不清神色:“好,皇爷爷知道了,你把他们带走吧,皇爷爷有点累,你们先回去,改日再进宫玩。” 昭昭听到能把自己的新朋友们带回家,一下子开心起来。 走的时候一步三回头,叮嘱道:“皇爷爷你可一定要注意身体啊!过几天昭昭来找你!” 周承璟抱起昭昭,健步如飞地朝著宫外走去。 这宫里恐怕马上就要乱起来了。 第6章 被封福乐郡主 “爹,你走那么快做什么?汗都出来了,放我下来我自己走吧。”昭昭伸手给周承璟擦渗出的汗。 周承璟没说话,直到上了马车,吩咐车夫赶路之后他才鬆了口气。 缓过来后周承璟看著昭昭,严肃开口道:“你真的能听见它们说话?” 昭昭点头,听著耳边那几株植物嘰嘰喳喳的声音,咯咯笑了半天才回答:“真的!他们还跟我说,爹你八岁了还尿床,有一次平地摔差点吃到屎了,还有,你” 后面的话断了,因为周承璟面红耳赤地捂住了昭昭的嘴。 他信了,他信了还不行吗! 这些植物怎么什么都往外说呢! 周承璟努力调整状態,恢復严肃的样子:“以后这件事不许跟任何人说知道吗?你的哥哥们也不行。” 昭昭懂事地点了点头,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这件事的严重性。 当时皇爷爷突然毒发,她又听到了乱七八糟的声音,一下子没有反应过来。 101看书 海量好书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寻 全手打无错站 而且……就算反应过来了,她还是想救皇爷爷。 因为皇爷爷给她取了一个很好听的名字,比以前的名字好千万倍。 只是可能会稍微藏著掖著一点,不让皇爷爷知道他能听到植物心声的事。 昭昭得到的爱太少了,所以每一份对她来说都很珍贵,她不想失去。 周承璟见她知道了问题的严重性,揉了揉她的头,嘆了口气。 唉,孩子还是太单纯了。 不知道为什么,周承璟总感觉自己肩上的担子重了几分。 可他是个紈絝啊! 吃喝赌行,其他的真不行! 周承璟又嘆了口气,这可怎么办。 …… 皇宫。 皇帝將一直在房樑上待命的暗卫叫了出来。 “都听见了吧?去查,每日的食谱,薰香,还有送来的植物,都交给沈太医,私下查,不要打草惊蛇。” “是!属下失职,罪该万死!” “下去领罚吧。” “谢主子!” 皇帝揉著眉心,良久才缓缓站起身,走到书架前,一番摆弄后浮现出一个暗格,里面静静地躺著一本古籍。 皇帝翻到其中一页,只见上面赫然记载著: 天道昭昭,万物有灵。 当是时也,必有通灵子应运而出,通鸟兽之言,晓草木之心。 天命不可求,弗寻弗召,缘至自现。 帝当诚心待之,推襟送抱,则可致五穀丰登,国祚绵长。 若疑、忌、驭之,则天罚立至,灾癘並起。 悔之无及! 这本古籍,乃大周立国之时,由开国太祖密敕世外高人编撰而成,世代藏於宫中秘府,非帝王不得轻阅。 其中所载,绝非寻常政务,而其中一页,写的便是通灵子。 他虽心有好奇,但因著警告,从未去主动寻找过,原以为这人就算出现,应该也会是类似谋士的身份。 谁知道,竟然是个三岁孩童。 想到昭昭那张稚嫩的小脸,皇帝不由失笑:“承璟那臭小子,也不知道哪来的狗屎运,隨便捡个孩子竟然就捡到了她。” 皇帝將暗格中的一份画像拿出来展开,神色都温柔了几分。 对著画像轻声开口道:“你看,咱们的承璟是个有福气的人,有这样的福星在他身边,你总该放心了吧?” …… 周承璟跟昭昭刚回府,就看见了扶著腰的尘公公。 周承璟连忙上前扶了一把:“公公你怎么来了?” 尘公公赶紧向周承璟行礼,从袖中掏出了一卷明黄色布帛。 这还有什么不懂的?麻溜地跪下接旨吧。 周承璟带著一眾人等跪下,昭昭膝盖一弯,正要跟著跪,就被一脸惊恐的尘公公拦住了。 “哎呦喂主子!您可跪不得,皇上特意吩咐了,您站著接旨就好!” 昭昭一脸懵,皇帝的亲儿子还在地上跪著呢,她不用? 周承璟也搞不懂他爹在想什么,但是闺女不用跪,好事啊! 嘱咐道:“那你好好站著就行。” 见人都在,尘公公便开始宣读圣旨:“奉天承运,皇帝詔曰: 二皇子周承璟,性善敏达,偶遇良媛,將其收为养女,性秉柔嘉,灵慧可人,深得朕心。 特册封为福乐郡主,赐龙凤牌一枚,凭此可见君不跪,享自在无忧。 惟愿尔从心所欲,岁岁欢愉,安康长乐,永承天恩。 钦此。” 圣旨念完,就连周承璟都半晌没动静。 等等,尘公公你是不是假传圣旨了? 上午见的面,中午回的家,刚回家就被封了郡主。 这也就罢了,还赐了一个龙凤牌,见皇帝都不用跪。 那整个大周,就没有能让昭昭下跪的人了。 行,这也可以理解,他闺女救了他爹的命,他爹偏心一点也是应该的。 但是你告诉我,最后那原本应该是规训,比如什么“望尔谨持柔嘉,不负恩眷”之类的话呢? 爹你告诉我你写的啥?这能对吗? 禪位詔书都还有几句规劝呢,到这怎么就变了? 周承璟抬头怀疑地看著尘公公,思考著他假传圣旨的概率。 最后得出结论,零。 这竟然是真的圣旨。 家人们,他爹好像宠孩子宠疯了,挺急的……怎么才能让他永远这么疯? 周承璟终於咧开了嘴:“嘿嘿,闺女,还不赶紧接旨。” 昭昭反应过来,接旨应该要磕个头,但是皇爷爷说她不用跪。 於是昭昭直接走上前拿过圣旨,隨之拿到的,还有一枚小巧精致的龙凤牌。 昭昭看著自己的小短腿,掛腰上估计不太行。 纠结了一秒,就將牌子掛在了自己胸口。 掛好后抬头朝著尘公公甜甜一笑:“谢谢尘公公来帮我送东西,辛苦了。” 尘公公將腰弯得更低了:“当不得福乐郡主的一声谢,都是奴才应该做的。” 周承璟也站了起来,取下腰间的荷包递给尘公公,笑著道:“拿著吧,天冷,打点酒暖暖身子。” 送走了尘公公,一回头,就见三个儿子把昭昭围在中间,都看不了那小豆丁了。 周承璟笑著摇了摇头,隨他们闹去了。 至於他,周承璟看了看天色,嗯,他有要事要办! 第7章 改变紈絝爹 几个孩子嘰嘰喳喳地说著话。 二哥周既安好奇地问道:“妹妹,皇宫好玩吗?” 昭昭点了点头:“好玩!三哥昨天不是说我的名字跟你们不一样吗,皇帝爷爷给我改了名字,我现在跟你们一样姓周啦!” 周临野凑过来:“那你现在叫什么名字?” 昭昭一提到这个就笑开了,一脸骄傲地介绍自己的名字:“我现在叫周惜窈,珍惜的惜,小名叫昭昭,你们是我的家人,可以叫我小名哦。” 周临野似懂非懂,但还是很高兴地道:“那我们以后就是一家人啦!我有妹妹啦!” 周临野今年五岁,小小的脑子里认为只有都姓周,才是真正的一家人。 周既安只比周临野大一岁,不过他从小比周临野聪明,也更沉稳。 他好奇为什么妹妹进宫跟他们不一样。 他们之前也都进过宫,但是皇帝爷爷反应平平,更没有给他们这个独一无二的牌子。 於是周既安继续问道:“那除了改名字,今天皇宫里还发生什么啦?” 昭昭张嘴欲言,但转念一想,她能听植物心声这事肯定不能说。 皇帝爷爷中毒事关重大,也不能说,那就没什么能说的了呀。 口风一转道:“就是去见了皇帝爷爷,一起吃完午饭我们就回来啦。” 周既安有点失望,这也听不出来皇帝爷爷为什么独宠妹妹呀。 他倒不是想抢妹妹的宠爱,也不是嫉妒妹妹。 他只是知道自己是养子,想让皇帝爷爷更喜欢他一点,这样也许就能一直留在王府了。 他被周承璟带回来的时候已经失忆了,谁也不知道他的身世。 他很害怕自己再次失去家人。 周弘简作为大哥,今年是十岁,但心智跟三五岁的小孩好像也没什么区別。 大多数都只会安静地看著別人傻笑,又或者重复別人说的话。 四个孩子在院子里说了半天话,昭昭感觉好像少了点什么。 一转头才发现,她给自己捡来的爹不见了:“欸,爹呢?” 周既安看了看天色,习以为常地道:“这个点,爹估计在后院听戏吧。”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昭昭明显一呆,这不是才晌午吗? 大好时光,周承璟竟然在听戏,为了听戏还养了一个戏班子在王府? 怪不得外面都说周承璟不堪大任,看来传言也不是空穴来风啊。 这可不行,作为反派和炮灰一家,他们的结局註定悽惨,怎么能无所事事地听戏呢。 想活命,就必须要进步,要强大起来才行呀! 哥哥们和她都是孩子,暂时做不了太多,所以必须要改变紈絝爹,让他支楞起来! 昭昭眼珠一转,拉著几个哥哥就往后院跑:“那我们也去后院陪爹爹看戏吧。” 周既安和周临野都觉得看戏没什么意思,但既然妹妹想去,那就去唄。 周弘简则是他们去哪都会跟著,跟开了自动跟隨一样。 於是四个小豆丁一路跑到后院,找到了正陶醉其中,欣赏戏文的周承璟。 昭昭也不去打扰他,而是让下人在周承璟后面添了几个凳子,开始坐下看戏。 周承璟看了他们一眼,没怎么在意,孩子想看戏就看唄,这有什么的。 周承璟继续沉醉在戏文之中。 今天唱的这齣戏,讲的是一个被冤杀的女子化为鬼魂,救下心仪的书生並怒斥奸臣,最终復仇成功的故事。 主人公死后化为厉鬼,向奸佞权臣索命復仇,是这场戏文里的高潮部分。 能被周承璟这个紈絝王爷养在王府的戏班子,自然也不是等閒之辈,演得极好。 一齣戏演完,天色也不早了,周承璟看完心满意足地伸了个懒腰。 结果不经意间回头,就看见了四张死人脸盯著他。 王府的后院顿时响彻一声尖叫。 昭昭他们自从坐下后就没了动静,沉迷戏中故事的周承璟早就把他们忘了。 周承璟听这齣戏的时间也选得很妙,正好是黄昏,隨著故事进行到主人公死亡,天刚好黑下来。 后面那段厉鬼索命別提多带感了。 他听戏又从来不让人伺候,也不让人点灯,直接就是一个沉浸式观影。 这一下子真给他魂都嚇飞了。 半晌才反应过来,这几个不是鬼,而是自己四处捡回家的儿子闺女。 周承璟平復好了自己的心情,正想训斥几个熊孩子几句,怎么看戏也没个声呢,嚇死他了。 结果凑近一看,这才发现,哪里是他们不出声,四个孩子压根就是被嚇傻了。 赶紧叫来下人,点灯的点灯,叫大夫的叫大夫,王府乱成一团。 等被大亮的灯照著,一群人围著,几个孩子才反应过来,张嘴就开始哇哇大哭。 昭昭没想到会这么恐怖,她是死过一次的人了,虽然怕,但也还好。 三个哥哥是真被嚇得不轻,昭昭愧疚得不行。 一起过来看戏,不能打扰周承璟,不能出声这个主意是她出的。 她没想到周承璟深夜一个人,看这么恐怖的戏摺子。 之所以会这么做,是因为她想了半天,要怎么阻止周承璟看戏,把时间用在正途上。 周承璟从小养成了爱玩乐的性子,显然不是她三言两语就能扭转的。 最终昭昭想到了一个绝佳的办法,那就是,他们四个跟著周承璟看戏,然后学给他听。 此举一箭双鵰,其一就是,正经官宦人家孩子学唱戏不妥,为人父,周承璟肯定会阻止他们。 到时候昭昭再引导他以身作则,自己也不看。 其二,再婉转动人的故事,被他们几个小屁孩天天在耳边唱,他估计也不会再想听到了。 反正一次不行就两次,一天不行就十天,总能让周承璟戒掉看戏。 可谁知道,大晚上的,周承璟竟然看这么惊心动魄的戏文。 学到多少不知道,嚇是真被嚇到了。 周承璟也担心,暗自懊恼他怎么就把这几个孩子忘了,今天他看的这齣戏能是孩子该看的吗。 不对,就没有几齣戏是孩子能看的。 昭昭脑筋一转,又重新想了个办法,改变策略,也开始嚎啕大哭起来 “爹啊!呜呜呜!嚇死我们了,戏文坏!我们不想再看戏文了!” 第8章 我一定不会让你死的 有了昭昭带头,周既安和周临野也扑了过来,一下子抱住了周承璟的大腿。 “爹啊!这戏文实在太嚇人了!呜呜呜呜。” 被几个小豆丁抱著大腿哭,周承璟一低头就对上四双泪汪汪的眼睛。 当下心中一软,开口安抚道:“好,不看了不看了,下次我看的时候让人通知你们一声,你们別过来就行。” 说完周承璟暗暗认可了自己一番,这办法好啊! 既不影响他听戏,也不会再嚇到几个孩子。 昭昭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这怎么行! 於是张嘴,嗷的一声哭嚎:“爹啊!我不行了,我想到他们在府里,我就心慌气短,吃不饱睡不香,不过没关係的,爹你继续看戏,我晚上会自己一个人去睡大街的呜呜呜!” 昭昭豆大的泪珠从脸颊滑落,就这么抱著周承璟的腿看著他,看起来好不可怜。 三个哥哥不懂,但心疼妹妹。 “妹妹別怕!三哥会保护你的!” “爹,妹妹这么小,不能去睡大街啊!” “不能睡!” 一时间屋內魔音贯耳,周承璟受不了了,既心疼又头疼。 匆匆点头道:“行行行,那爹明天把他们送走行吗?” 话一出口,周承璟就有点后悔了,想往回找补。 这可是他费了大力气请来的,京城再没有比他们唱得更好的戏班了! 说是他的心头肉也不为过。 但是昭昭怎么可能给他这个机会,已经开始往他头上一顶一顶地戴高帽了。 “真的吗爹?爹你太好了!你就是全天下最宠孩子的爹!我们就知道,你肯定不会看著我们害怕还无动於衷的!”昭昭破涕为笑,花式夸奖周承璟。 周既安和周临野听到这话也放鬆了不少,送走好啊,送走了就不会再看见他们了。 於是纷纷真心实意地道:“谢谢爹!” 周承璟嘴巴张了张,嘴里反悔的话硬是说不出口了。 昭昭眨巴著大眼睛:“爹你怎么不说话?不会是捨不得吧?” 周承璟看著四双仰慕的眼睛,一咬牙,满脸云淡风轻地回道:“怎么会呢,都听你们的。” 昭昭目的达成,又奉上一番彩虹屁。 天色已经不早了,几个孩子喝了安神药,各自回了院子。 周承璟在睡前让绣娘给昭昭量了尺寸,吩咐过几日將京城流行的女孩衣裙都送一套来。 至於这两天穿的,成衣铺送来不少,尺寸合適的都留下。 昨晚才將人接回来,今天又一大早就出门了,所以拖到这会儿才让绣娘来。 这些事,接第一个孩子周弘简回来的时候他也抓瞎。 连著养了三个,不仅管家一回生二回熟,他也学会了不少,此刻吩咐下去才那么游刃有余。 昭昭一直任由绣娘和丫鬟摆弄自己,心里说不上什么感觉,鼻子酸酸的。 在陆府,这种大张旗鼓做新衣裳的场面自然也是有的,不过从来没有她的份。 她只能在角门看著绣娘进进出出,从丫鬟们的只言片语里知道,家里又在给主子们做衣裳了。 而在王府,她来的第一天晚上就有豪华的屋子住,现在爹还给她买了好多衣服,还会送来更漂亮的。 等绣娘走了,昭昭才感动地看著周承璟:“爹你放心,我一定不会让你死的。” 周承璟:? 周承璟一头雾水:“谁说我会死?” 不过没等昭昭回答,他就把这话当成昭昭在祝他长命百岁了。 只是这孩子不太会说话。 周承璟琢磨著,改天得给她请个夫子才行。 周承璟没在这边待太久,一切都安排好后就走了。 没人看见的地方,周承璟齜牙咧嘴了好一阵,做梦都在挽留自己养的戏班子。 不过再不舍也不能留在府中了。 他可不想当一个言而无信的爹,他要树立起自己在孩子们心中的高大形象! 昭昭这边。 她遣退了下人,將自己的新朋友,也就是那几株从皇宫带回来的植物放在了床头。 低声跟他们说道:“以后就把你们放在这里可以吗?我一个人害怕,有你们陪著我就不怕啦!” “好呀好呀,不过白天我们需要晒太阳。” “我都在皇宫待了好多年了,可算能换个环境了!” 昭昭用力点头:“你们放心,我会每天都把你们带出去晒太阳的!” 想到什么,昭昭开口问道:“既然你们在皇宫待了很久,那也一定见过很多戏班子吧?” 罗汉松轻轻晃了晃自己的枝叶:“当然!能进皇宫的,那得是唱得顶好的!” 昭昭接著道:“那你们觉得爹爹府上的戏班子唱得如何?” 几株植物七嘴八舌地討论了一番,最后才道:“我们觉得唱得极好,跟宫里的也不相上下呢!” 昭昭眼睛亮了亮,看来这戏班子爹爹还真废了不少心,难怪他捨不得。 既然难得,那就有可用之处,或许不必將人送走。 但也不能留在府里,让爹爹日日耽於玩乐。 得给他们找个合適的去处。 昭昭越想越深,这些人如果能收为己用,或许可以用来建立自己的情报网。 有这个顶级的戏班,无论是开一个茶楼戏园,还是让他们去各府演出,都是一个不错的收集情报的方式。 不过昭昭也知道,这事说起来容易,做起来恐怕困难重重。 首先这些人的来歷得查清楚,还必须保证他们对自己忠心耿耿,才能让他们出去做事。 一时急不得,等明天再向爹爹打探。 如果可行,还得想个办法把人要过来。 昭昭感到有些头疼,刚刚还哭著喊著要把人送走,明天又要让爹爹把人给自己。 希望爹明天不会觉得她得了失心疯,一会儿一个样。 昭昭也没纠结多久就撑不住困了。 昨天因为是第一天重生,怕又回到上辈子,难免有些不踏实。 再加上新环境不太適应,一晚没睡。 现在有几个会说话的朋友陪著自己,昭昭很快陷入梦乡。 第9章 人到底去哪了? 陆府。 今天是难得的满月,一家人聚在一起閒话家常,氛围温馨。 白氏將陆娇娇抱在怀里,满眼怜惜:“昏迷这么久,我们娇娇都瘦了。” 陆娇娇甜甜一笑:“娘,我没事的。” 看著乖巧的陆娇娇,白氏更加心疼了,想起了陆夭:“幸好把那个扫把星赶走了,不然还不知道要把咱们家害成什么样!” 陆怀瑾听到这话愣了一下:“陆夭?你们把她赶去哪了?” 他是陆家的大儿子,今年十六了,通常都在书院,昨天听说妹妹醒了才从书院赶回来的。 白氏冷哼了一声:“当然是赶出去了,这次若不是她,娇娇怎么会受这么大的罪。” 陆怀瑾有些不赞同地皱了皱眉:“她起码是陆家的血脉。” 白氏沉了脸:“大师都说了她是灾星,这次她又把娇娇推进水里,我怎能留她!” 陆怀瑾嘆了口气,知道母亲一直不喜这个妹妹,这次陆夭也確实过了,但將人赶走终究不合適。 於是拉住白氏的手劝慰道:“娘,我们陆家也是有头有脸的人家,断没有將子嗣赶出去的道理。” 白氏被这么一劝,觉得自己昨天是衝动了点。 將亲生女儿赶出府,这要是让別人知道了,还不知道要怎么嚼舌根呢。 但这人都赶出去了…… 陆怀瑾適时递来台阶,再次问道:“娘,所以陆夭此时在何处?” 一旁的陆景轩坐不住了,满脸愤愤:“扫把星把妹妹推下水,大哥找她干什么?她昨天就被娘让僕妇丟了出去,鬼知道现在去哪了。” 陆泽宇在一旁帮腔道:“说不定已经被冻死了,被狼叼去了也有可能。” 他们二人也是白氏的亲生子,今年一个七岁,一个八岁。 平日里跟陆娇娇待在一起,自然也厌恶总是“欺负”陆娇娇的陆夭。 陆怀瑾听到两个弟弟的话,当即皱了眉:“胡闹!冬日將她赶出去,万一人要是真冻死了,爹免不了被弹劾。” 一直沉默的一家之主陆明哲抬了抬眼,淡声道:“出不了事,她没上族谱,我们陆家只有娇娇一个女儿。” 当年大师的灾星之言在前,正妻难產在后,紧跟著他又得罪了上官。 陆明哲觉得有些邪门,再加上妻子对这个孩子强烈的不喜,上族谱时他犹豫了一下,压根就没將陆夭写上去。 族老们认为不合適,可陆家现在全靠陆明哲这一脉撑著,谁都不敢得罪他。 最后没有多说什么,默认了他的做法。 不过是个丫头片子罢了。 陆怀瑾张了张嘴,他虽然一直知道小妹在家里不受宠,但万万没想到,竟然连族谱都没上。 陆怀瑾站了起来:“这简直……荒唐!” 说著高声吩咐道:“来人!二小姐如今在何处?出去把人找回来。” 等人退下,陆怀瑾才对著几人道:“我知道你们不待见她,但她始终是我们陆家的血脉,人必须得找回来。” 陆明哲觉得自己被儿子拂了面子,脸色不太好看。 白氏站出来打圆场,拉了一把陆怀瑾,让他重新坐下:“行了,知道你心软疼妹妹,听你的,把她找回来就是了,但她將娇娇推入水中,此事绝不能轻饶了,届时就让她去庄子上省过吧。” 陆怀瑾气的是家里人处事鲁莽,完全不考虑后果。 现在白氏都发了话,他心里虽还有些不愉,到底不想坏了氛围,重新坐了下来,点了点头。 陆娇娇一直听著他们爭论,此时见事情定了下来,才从白氏腿上下来。 跑到陆怀瑾身边道:“大哥你別生气了,爹娘都是因为担心我,才將妹妹逐出府去的,她一走,我就醒了,娘只是一时忘了把妹妹找回来。” 跟陆怀瑾说完,陆娇娇转身,抱住了陆明哲的腿道:“爹,虽然妹妹推我下水,但是我不怪她,我们毕竟是一家人,还是把妹妹找回来吧。” 陆明哲將陆娇娇抱起来,看著乖巧懂事的女儿,心情好了不少:“行,听你的,找,我们娇娇果然是福星,就是心善。” 儿子都派人出去找了,他还能阻止不成。 找就找吧,到时候扔在庄子上也不费多少事。 想到下午听到的事,陆明哲隨口道:“听说二皇子又捡了个孩子回家,今天还带到宫里面见了皇上,被封为了福乐郡主。” 白氏有些诧异:“福乐郡主?可知是什么来歷?” 相较於皇子皇孙,这次的女眷显然更容易搭上关係。 陆明哲摇了摇头:“什么风声都没有,但既然是郡主,应该会去鹿山书院,到时候再让娇娇去接触看看。” 陆娇娇仰著头,保证道:“爹爹放心,我一定会跟郡主打好关係噠!” 白氏揉了揉陆娇娇的头,嗔怪道:“何须你去討好她,娘就这么一问罢了。” 陆明哲认同地点了点头:“不错,二皇子带回来那么多个孩子,保不齐后面还有,郡主不过是虚衔,等过了这阵,谁还记得她一个被捡回去的丫头。” 一家人说说笑笑,又恢復了其乐融融的氛围。 …… 陆府派出去的家丁在寒夜里搜寻了整整一晚,几乎將京城南区的破庙、桥洞、巷尾都翻了个遍。 却连陆夭的影子都没找到。 第二天一早,管家顶著两个黑眼圈,进来稟报。 “老爷,夫人,大少爷,能找的地方都找遍了,问了不少乞丐流民,都没见过二小姐那样年纪模样的小姑娘独自在外。” 白氏闻言,眉头蹙起,语气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放鬆:“没找到?果真是不让人省心!” 陆怀瑾的脸色沉了下来,追问:“可问了守城的兵丁?昨夜是否有人见过她出城?” 管家连忙摇头:“回大少爷,也问过了,守城的军爷说,昨日並未见那般年纪孩子独自出城。” 陆怀瑾挥手让人下去了:“再派人去找,切勿大张旗鼓。” 人是在府门口被丟出去的,一个几岁的孩子,天寒地冻,她能去哪里呢? 第10章 傻爹的贴心小棉袄 王府。 昭昭昨晚睡得沉,一觉醒来神清气爽。 洗漱的时候还有些懵,思绪突然想到什么,顿时一个弹跳起身,著急地往外跑。 一路火花带闪电的衝到了周承璟院子里才停了下来。 昭昭站在院子里糯声问道:“爹!戏班子还没送走吧?” 门被从里面拉开,周承璟一脸无奈:“还没呢,都答应你今天送走了,放心吧。” 昭昭闻言一喜,还没送走就好,站在门外扭捏了一会,斟酌著要怎么开口。 周承璟看她这样,乐了。 走出来牵住昭昭的手,將她带进了屋:“跑这么急过来,还没用早膳吧?” 昭昭点头,乖巧地坐在了周承璟身边。 边吃早膳昭昭一边打探道:“爹,咱们府上的戏班子是你从哪找来的?” 周承璟挑了挑眉:“你不是怕他们吗?还对这个有兴趣?” 昭昭有些心虚的嘿嘿一笑。 周承璟倒也没有在这个问题上过多纠结,开口道:“起初是我去京郊打猎,救了一对夫妻,恰好他们会唱戏,我听过之后觉得极好,就把他们留在了府中。” 昭昭夸张的“哇”了一声,一脸好奇地继续问道:“哇!爹,你是提前决定要去打猎的吗?好巧啊!” 表演虽然略有点浮夸,但是昭昭现在就是一个三岁小孩,看上去显得更加可爱了。 周承璟没忍住伸出了魔爪,將昭昭早上才扎好的头髮揉得一团糟,心满意足地收回了手。 昭昭刚想抗议,周承璟的声音就响了起来。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为了自己的大计,昭昭只能牺牲了髮型,顶著小海胆头认真听著。 “当然不是,我记得那天早上还下雨呢,下午我看见了彩虹,这才临时决定出门打猎的。” 昭昭思忖著,爹爹既然是临时起意,那这两个人的来歷应该没什么问题。 周承璟说起了其他人:“至於现在为什么有这么多人……是因为有一年洪灾,我去城外施粥,带了一些无家可归的孤儿回来。 他们中有的人声貌条件不错,愿意学唱戏,就跟了夫妻俩学,慢慢形成了现在的戏班子。” 昭昭的眼睛越听越亮。 爹爹於戏班子的班主有救命之恩,其他人又是爹爹从城外带回来的孤儿,基本排除了他们是安插进来的可能。 能长时间留在侯府,他们自然是签了卖身契的,而且是死契。 只要確定这些人没有在后来被收买,那几乎就都是可用的人了。 昭昭抱住了周承璟的腿,笑得眉眼弯弯:“爹,之前我不知道他们的来歷,既然都是你救回来的,那怎么能把人送走呢,还是把人留下吧。” 周承璟当然不知道昭昭在打什么鬼主意,听著闺女的话心中甚是熨贴。 还是闺女好啊,闺女真懂事! 处处为他著想,这不是贴心小棉袄是什么? 周承璟原本打算的,是先让他们在顾二家待一段时日,等几个孩子都忘了昨晚那茬再將人接回来。 顾二是周承璟的好友,他时常来王府听戏,跟戏班子的人混得比他还熟。 能把戏班子拐回去,顾二简直是求之不得。 不过现在嘛,不用便宜顾二那小子了! 不用送走自己的心头好,周承璟十分开心,当即拍著胸口保证道:“昭昭真懂事!那就不送走了,別怕,咱们王府这么大,我不会让你再看到她们的。” 昭昭一噎,连忙摆手,一本正经地道:“爹,我想了一晚上,作为您的闺女,我怎么能怕这些呢。” 昭昭站了起来,脸上净是坚毅之色:“所以,我决定了!我要跟他们相处一段时间,锻炼自己的胆量!” 言罢,昭昭拉住了周承璟的手臂:“爹,你把他们交给我管理吧!” 周承璟还有些没反应过来:“啊?你昨天不是还被嚇得嗷嗷哭,执意將他们送走吗?” 怎么这么快就改变主意了,不仅要將人留下来,还跟他要人。 昭昭拉住周承璟的袖子,奶声奶气的道:“爹~求你了,你就將人给我吧,哥哥们昨天也被嚇哭了,男子汉大丈夫,怎可轻易落泪,所以他们也需要锻炼,你说对吧爹?” 周承璟脑海中浮现出昨天四个孩子抱著他哭的场面,简直是魔音贯耳,绕樑三日! 昭昭也就罢了,要是几个儿子將来动不动抱著他哭……周承璟狠狠打了个寒战。 绝对不行! 周承璟立刻拍板决定道:“是得好好练练胆量!择日不如撞日,我看就今天吧!” 昭昭都没想到会这么快,等反应过来的时候人已经被带到戏班子面前了。 周承璟拉著她,气势凌然,开口道:“这是我女儿福乐郡主,从今以后,她就是你们的主子,万事都听她的吩咐。” 戏班子的人虽然不知缘由,仍纷纷跪下行礼:“叩拜主子!” 一道稚嫩的声音响了起来:“都起来吧。” 昭昭扫视了一圈,这里人还真不少,有近百来人。 周承璟隨口说的带了些孤儿回家,竟然这么多。 相对於一个成熟的戏班子来说,规模並不算大,不过要在京城打响名气,贵在精而不在多。 现在还不能確定都是自己人,昭昭便道:“你们暂时一切照旧就好啦,该训练的训练。” “是!” 粗略地认了一下脸,昭昭就让周承璟带她走了。 周承璟还有些不解:“不是要练胆吗?怎么走了?” 昭昭衝著周承璟狡黠的眨了眨眼:“不急,让人把松松他们放在这边几日。” 周承璟脑子转了一圈,勉强猜道:“罗汉松?你昨天从宫里带回来那几株植物?” 昭昭点点头,毫不吝嗇自己的夸奖:“爹你真聪明,猜对咯!” 周承璟看著昭昭的眼神多了几分讚赏,还有些诧异。 没人能想到有人能听懂植物的心声,把它们放在这里几日,戏班子里的人在昭昭面前,跟裸奔有啥区別? 不过…… 周承璟挠了挠头:“不是让他们扮鬼给你们练胆吗?费这么大劲干什么?” 昭昭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傻爹:“爹你可別小瞧唱戏的,而且,留在身边的无论是什么人,都要来歷乾净才好。” 茶楼酒馆,青楼戏院,一向都是消息最灵通的地方,他们可有大用。 周承璟愣了一下,有那么一瞬间觉得昭昭都不像三岁小孩了,竟然能说出这番话。 定睛一看,闺女笑得甜甜的,还透著几分傻气,不由失笑,敲了她的脑袋一下:“小屁孩,还教育上你爹了,放心吧你,这点你爹我还是知道的。” 昭昭默默在心里嘆了口气,自己这紈絝爹知道啥呀。 可能是因为她年纪小,什么都不懂,所以下人们在她面前不加掩饰了些。 就她观察下来,这府里简直是一团散沙,都不知道有多少別人安插进来的棋子。 唉! 想要把王府打造成铁桶,改变他们这个反派大家庭的结局真是任重而道远啊! 第11章 黄金屋里有书 昭昭跟植物们商量好,把它们送去了戏班子平时训练和休息的地方。 看著一旁的周承璟,昭昭觉得该督促爹爹进步了,开口道:“爹,咱们府里有书房吗?我想去看看。” 周承璟不假思索地点了点头:“书房?当然有了,我现在就带你去。” 站在一旁的庄管家愣了一下,咳嗽了两声。 在周承璟看过来的时候疯狂朝他使眼色,眼睛都快抽筋了。 主子!府里是有书房没错,但是您忘了吗,那里面可没有一本正经书啊! 就您那全是各色话本的书房,您確定能带小郡主去吗?! 奈何庄管家这波属於是媚眼拋给瞎子看了。 周承璟盯著庄管家看了半天,就在庄管家以为主子领悟到自己意思了的时候,他担忧道:“老庄,你是不是年纪大了,眼睛不太好使?今日无事,我放你一天假,你去请大夫看看吧。” 庄管家嘴角一抽。 周承璟的眉头皱得更紧了:“脸上的肌肉都不受控制了,看样子病得不轻啊。” 庄管家这下不敢给周承璟使眼色了。 他好端端的,万一真把他打包塞给大夫,他能急死。 庄管家连忙摆手:“我就是刚刚有沙子进眼睛了,所以才不太舒服,现在没事了。” 周承璟半信半疑地看了庄管家几眼,信了这个说辞。 昭昭开口关心道:“庄管家你没事吧?不要讳疾忌医,有不舒服的记得一定要看大夫哦。” 庄管家又是一阵否认,赶紧在前面开路,跳过这个话题。 他真的尽力提醒主子了,希望小郡主不识字吧,不然主子在她心里的高大形象估计就要坍塌了! 书房门口,周承璟率先推门进去,转头带著几分骄傲道:“昭昭你看,爹这书房有品味吧?这可是我亲手设计的!” 庄管家有些没眼看地移开了目光,仿佛已经看见主子被小郡主吐槽审美的样子了。 昭昭却是嘴巴张大,眼睛被刺得微微眯起,有点呆愣地吐出一句:“爹,我好像有点瞎了。” 不是昭昭夸张,而是周承璟的书房实在是太……华丽了。 琉璃做顶,金丝楠木製成的书架,黄金樟木做的书桌。 阳光透过琉璃顶照下来,整个书房显得金碧辉煌。 昭昭几步就冲了进去,眼睛亮晶晶的。 这次的光可不是被名贵的木材反射出来的,而是自己迸发出来的,属於財迷的光! “哇!!!爹你原来这么有钱!哪天要是破產了,把书架拿出去卖都能有一大笔进帐吧?” 这能买多少大白米饭啊?发財了发財了! 周承璟的嘴角都快起飞了,满脸骄傲地道:“好看吧?” 昭昭猛猛点头:“好看!特別好看!” 看著就有钱! 有种不会饿肚子的踏实感,昭昭喜欢得不得了。 庄管家在后面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竟然还真有人能欣赏主子的这种装修风格? 不过他很快就自己说服了自己,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小郡主能欣赏,说明小郡主和主子天註定就是家人啊! 两人什么都还没说呢,庄管家靠脑补,自己把自己感动得热泪盈眶。 周承璟狠狠吐出一口气,他可算是找到同道中人,扬眉吐气了! 周承璟平日里的审美其实是正常的,毕竟是皇子,再紈絝也从小接触顶尖的书法字画,审美差不了。 至於这个书房为什么会装成这样…… 他当时年纪尚小,说书中自有黄金屋,那黄金屋里有书也合理吧? 於是一时兴起,把书房装成了这副模样。 结果此事传到了皇帝耳中,被皇上罚了。 犟种周承璟转头就把书房装得更加富丽堂皇,还请了不少狐朋狗友来参观,把皇帝气得够呛。 昭昭满屋子跑,一会摸摸这个,一会摸摸那个,感觉口水都快流下来了,用了极大的自制力才忍住没有偷偷顺东西。 半晌才想起来自己来书房的目的。 哦对,她是来了解周承璟平日里涉猎的书籍的,以此来估算他的学识。 昭昭走到那张黄金樟木旁边,伸手够了够,脸上的表情就有些凝固了。 可恶!她长得还没桌子高,什么都看不见啊! 身后的周承璟看出了她的窘迫,不仅没伸出援手,还发出了吭哧吭哧的笑声。 昭昭转头瞪向周承璟,小手紧握成拳,生气地看著他。 周承璟一边大笑认错,一边伸手將昭昭捞了起来:“哈哈哈哈,爹错了,你要看什么我抱你看。” 昭昭咬牙,真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她一定要多多吃饭,早早长高! 昭昭隨手一指:“哼,看这个吧!” 周承璟拿起来扫了一眼,脸上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书封上写著:九龙碎尸案。 显然不合適给小孩子看,而且这是民间话本,用来消遣打发时间的。 周承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不想让昭昭看见他看的是閒书。 不等昭昭说话,周承璟就重新拿了一本:“换一个。” 在递给昭昭之前周承璟又看了一眼,当即就是两眼一黑。 好嘛,这本更见不得人,书封上写的是:画皮美人录。 显然是一本妖诡类型的风月话本。 这怎么能拿给昭昭看。 他也不確定昭昭识不识字,但万一昭昭能看懂呢? 以后闺女得怎么看他,不行不行,不能被闺女看到。 周承璟乾脆利落地將昭昭放了下来,以她的身高,跳起来也看不见桌上的书是什么。 昭昭莫名其妙被放到地上,一脸的懵:“我要看的书呢?” 她刚刚只扫了一眼,还没看清呢,书就被周承璟丟到了桌上,下一刻她就降落了。 周承璟有些不自然地挠了挠头,又心虚地咳嗽了两声:“咳咳,別急,这些不適合小孩子看,你看不懂,我给你找別的书。” 说著周承璟就在书房里寻摸了起来,结果这不看不知道,一看嚇一跳。 一个人的书房里怎么能一本正经书都找不到? 全是各式各样的话本。 找了半天,周承璟才翻出来几本游记,递给昭昭的同时暗暗鬆了口气。 幸好这书架立得高,因为懒得弯腰,下层压根没放书。 不然他都不知道自己的面子往哪搁。 周承璟隱晦地转头瞪了一眼庄管家。 怎么不提醒他呢!差点在闺女面前丟人。 庄管家笑得一脸命苦。 这不是提醒您了您没看出来吗,您还说我年纪大了眼睛不好使。 老奴冤枉啊! 周承璟眨了眨眼睛,后知后觉地反应了过来,尷尬地摸了摸鼻子,將头转了回去。 合著是他误会庄管家了,回头就给他涨月例。 第12章 爹,咱要不直接等著被主角干掉吧 昭昭看周承璟忙活半天,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偌大的书房,竟然需要找得满头大汗,才能找到能拿得出手的书,还是游记。 昭昭感觉心里有点凉凉的。 昭昭一脸麻木,看著周承璟淡淡道:“爹,咱要不还是不挣扎了,等著被主角干掉吧。” 周承璟没听清,抬头“啊?”了一声。 他在想著等会得让庄管家买些正经书来,这书房也太不像样了,带坏了孩子怎么办。 他看著消遣没事,可不能让孩子过早地接触这些,把话本子奉为圭臬。 还好前头几个不爱看书,没往书房来过,这不误人子弟吗。 周承璟低头看著昭昭问道:“你刚刚嘰里咕嚕说啥呢?” 昭昭有些蔫吧地摇了摇头,不说话了。 她就是有点被打击到了,说了句气话,之前她知道周承璟紈絝,可没想到能这么不学无术。 连落灰了的正经书都找不到,压根不在採购清单里。 但再难也要把便宜爹扶起来啊,放弃不了一点。 昭昭面无表情地盯著周承璟,在心里默默给他量身定製学习计划。 周承璟莫名觉得后背凉凉的,忍不住抖了一下,“嘶”了一声。 就在这时候有下人稟报到:“王爷,顾家二少爷来了。” 周承璟还没说话呢,另一道声音紧跟著响了起来:“子琢,有两日没在春风楼见著你了,忙什么呢?” 子琢是周承璟的表字。 来的人是顾二,名叫顾长川,字玉鸣。 顾长川一进来,就对上了周承璟有些不善的眼神。 视线下移,看见了一个可爱的小不点,当即眼睛一亮。 顾长川用摺扇轻轻敲了一下嘴,笑道:“哎呀,不知道有孩子,是我说话口无遮拦了,抱歉抱歉。” 说著顾长川一只手已经揽上了周承璟的肩膀,对著他一阵挤眉弄眼:这就是你捡回来的小郡主? 两人是从小到大的交情,就差穿一条裤子长大了,一个眼神就知道对方什么意思。 周承璟点了点头,向昭昭介绍道:“他是顾长川,你可以叫他顾叔叔。” 昭昭乖巧地点了点头,甜甜地叫了一声:“顾叔叔好。” 顾长川笑著应了一声,在身上寻摸了半天,最后蹲下身,將摺扇递给了昭昭。 “初次见面,我也没来得及准备见面礼,这把摺扇是我隨身携带的,閒可扇风,遇险则是暗器,顾叔叔把它送给你当见面礼好不好?” 周承璟挑了挑眉,有些讶异地道:“这把扇子你都捨得送,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昭昭把摺扇推了回去,小脸一本正经地道:“君子不夺人所爱。” 顾长川闻言,眼睛更亮了,惊讶地看向周承璟:“你这闺女可以啊!小小年纪还知道『君子不夺人所爱』?跟谁学的?” 周承璟心里那点因为书房空空而起的尷尬,瞬间被女儿这句文縐縐的话给驱散了,一股莫名的自豪感油然而生。 他挺了挺胸膛。 虽然也不知道这丫头从哪儿听来的,但不妨碍他得意:“那是,我周承璟的闺女,能差吗?” 昭昭心里默默翻了个小白眼。 面上依旧乖巧,只是眨了眨大眼睛,看著顾长川。 顾长川越看越喜欢,硬是把扇子塞进了昭昭手里:“拿著!我送出去的东西,哪有收回的道理?” 周承璟也笑道:“收下吧,这小子可没少坑我,就当利息了。” 昭昭不再推辞,乖巧地点了点头,接过扇子。 玉骨扇入手微凉、触感极佳,侧边有个不起眼的按钮,按下应该会有暗器射出。 是个不可多得的防身利器。 昭昭甜甜笑道:“谢谢顾叔叔!” “哎,真乖!”顾长川心满意足地直起身,又用胳膊肘撞了撞周承璟。 “说正事,真有两日没见你了,忙啥呢?不会真在家带孩子吧?” 周承璟嘆了口气,指了指书架,又指了指昭昭,一脸苦大仇深:“別提了,正头疼呢。” “这小丫头想看书,我这儿……咳,实在找不出几本能看的,正琢磨让庄管家去採购些。”周承璟挠了挠头。 顾长川都不用看,就知道好友书房里的是什么书。 顿时明白了周承璟的窘境,噗嗤一声笑出来:“就你?还给孩子找正经书?你自己认得全四书五经吗?” 周承璟恼羞成怒,提脚踹了顾长川一下:“去你的!老子……我好歹也是上过鹿山书院的!” 昭昭看著两人斗嘴,心里那点凉意又冒了出来。 看来爹爹的文化水平是真的很堪忧啊……指望他自学成材,走上人生巔峰怕是难了。 但……昭昭目光转向笑得没心没肺的顾长川。 这或许是一个突破口。 这位顾叔叔,没记错的话,应该是当朝大將军的儿子。 顾长川的亲娘跟顾大將军原本是青梅竹马,从小就定下的娃娃亲。 刚成亲时两人也是人人艷羡的神仙眷侣,顾夫人就是那时候怀上的顾长川。 后来顾大將军出征,三年后凯旋,还从战场上带回来一女子。 这也就罢了,可顾大將军竟不愿让那女子做妾,硬是用军功求了一个恩典,许了那女子平妻之位。 这对正妻可谓是奇耻大辱,在当年闹得沸沸扬扬。 昭昭记得,在原本的剧情里,顾夫人会在两年后病逝,此后顾长川一改紈絝之势。 他隱姓埋名,从地方报名参加了科举,且连中三元,被皇上重用,破格提拔为锦州知府。 之所以派他去,就是因为锦州虽然富庶,但也因此官僚、地主、士绅盘根错节。 形成了强大的地方保护势力,中央政策常受掣肘。 锦州科举兴盛不假,出来的人却大多在进入官场前,就已经投靠了各方势力。 这一直是皇帝的心病。 而顾长川会偽装,又有能力,科举策论言之有物,面对皇帝也毫不露怯,侃侃而谈。 最重要的是,他身后只有皇帝。 正值锦州上一任知府无故暴毙,顾长川就成了新上任的“傀儡”。 如果他能啃下这块骨头,瓦解锦州的各方势力,那当然最好。 要是他也暴毙在锦州,那也是他的命。 后来锦州常常传来捷报,但就在他回京述职的时候,病死在了途中。 而顶上他位置的,正是那平妻所生之子。 要是人死后的灵魂有实体,顾长川的棺材板恐怕都压不住了。 他一个当朝大將军的原配嫡子,却连科举都要隱姓埋名参加,又莫名病死,將功绩拱手让给別人。 这其中没有猫腻昭昭是不信的。 第13章 周承璟:我被背叛了?! 昭昭晃了晃脑袋,不对,扯远了。 现在重要的是,顾长川能在隱姓埋名的情况下,科举连中三元。 后来又拿下了锦州府,他的能力不容小覷。 现在紈絝的样子只是他的表象而已。 有这么一个天才在身边,不用白不用啊! 她拉了拉周承璟的衣角,仰著小脸,用一种天真又期待的语气问道:“爹,顾叔叔看起来懂得好多呀!他是不是读过很多书?” 周承璟还没说话,顾长川就得意地摇了摇根本不存在的尾巴。 “那是!小昭昭有眼光!顾叔叔我当年在鹿山书院,那也是数一数二的!” 周承璟毫不留情地拆台:“得了吧你,要不是你爹给捐了座藏书楼,你能毕业?” 顾长川跳脚:“……周子琢!揭人不揭短!” 昭昭看了一眼顾长川,不得不感嘆不愧是天才,演戏都演得这么自然。 看样子顾长川已经沉浸在自己的紈絝身份中,不知天地为何物了。 昭昭又同情地看了一眼周承璟,都不敢想来日傻爹爹要是知道了真相,得知自己被好兄弟“背叛”,会不会羞愧得撞墙。 自己的好友偷偷学习,乃是状元之才,只有自己是废物。 估计天都塌了吧? 她扯著周承璟的袖子,声音软糯,却带著不容置疑的目標性: “爹,既然家里没有书,那我们可以去顾叔叔家看书吗?或者……请顾叔叔帮我们推荐一些书,让庄管家去买?” 她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至关重要的话,直接戳中周承璟的软肋:“这样爹你就不用辛苦去找啦!” 周承璟一听,顿时觉得这主意妙极了! 既解决了眼前的难题,保全了他作为父亲(並不存在)的学识尊严,又把麻烦事甩给了好兄弟! 他立刻用殷切的目光看向顾长川:“玉鸣兄!帮帮忙?” 顾长川看著眼前这父女俩如出一辙的、带著点狡黠的期待眼神,突然觉得自己好像掉进了某个坑里。 但可爱乖巧的昭昭让他无法拒绝。 他只能摇著头笑嘆:“行行行,算我欠你们的!这事儿包在我身上,保证给小昭昭弄来全京城最適合孩童启蒙的书!” 昭昭拉住顾长川的衣袖,眨著大眼睛看著他,补充道:“顾叔叔,不止孩童的启蒙书,我想要全京城最全的典籍!” 顾长川眉头跳了跳,全京城最全的典籍,这可就很费功夫了。 周承璟已经在一旁替他答应了:“行!你顾叔叔一定给你弄来,对吧?” 顾长川无奈地揉了揉额头,他能怎么办?只得答应下来:“行,顾叔叔给你找。” 顾长川后悔今天出门前没看黄历,本来是找周承璟散散心的,结果给自己找了这么麻烦的事。 不过……罢了罢了,谁叫好友家的闺女这么可爱呢。 顾长川笑著伸手捏了捏昭昭的小脸。 软软的,值了! 昭昭甜甜一笑,心里的小算盘啪嗒一响:第一步,给爹找外援和学习资料,成功!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一声气喘吁吁的声音:“昭昭妹妹!我们可算找到你了!” 周既安带著大哥周弘简,还有三弟周临野跑了进来,汗都跑出来了。 一看见顾长川,几人熟门熟路地行了礼,看样子顾长川常来王府。 顾长川显然很喜欢小孩,一张俊脸上眉开眼笑,从袖中如同变戏法一般掏出了几颗糖。 “这么急著来找她玩,看来你们也很喜欢昭昭呀。” 周既安几人点头,呲著个大牙傻乐,“当然了!她是我们唯一的妹妹” 昭昭也看著他们笑,奶声奶气地道:“我想来书房看看,就跟爹过来啦。” 几个小不点顺著她的话,打量起了这间屋子。 周既安想伸手从书架上取一本书,被周承璟眼疾手快地拦住了。 周承璟故作严肃地道:“这些书你们不能看,顾叔叔要给你们採购新书,你们过几日再来。” 周既安缩回了手,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顾长川看著几个小豆丁,突然想到什么,用手肘碰了碰周承璟,开口道:“子琢兄,按理说他们几人都算是皇家子嗣,为什么不送他们去鹿山书院?” 周承璟明显一愣,转头看著顾长川。 顾长川一看他的表情,得,还有啥不明白的。 合著是忘了? 两人默默无言。 顾长川蹙眉,低声道:“你怎么回事?这么大的事都能忘?” 周承璟挠了挠头,解释道:“我接回来的第一个孩子是弘简,当时送他去了,但是他的状態……你知道的,去的第一天弘简就在书院里被人欺负,没再让他去,请了夫子在家中授课。” “后面又带回来了既安和临野,他们一般都在院子里陪弘简玩,跟著弘简一起听课,至於我,不是基本都跟你在外面斗鸡走狗吗,就把这事给忘了。” 周承璟说著拍了自己的头一下,懊恼道:“我真是,这么重要的事我怎么能忘呢。” 他本身就没什么学习的热情,家中虽然请了夫子,但他不常过问几个孩子学习的情况 更是把鹿山书院拋到了九霄云外。 顾长川闻言也有些惭愧,天天带著周承璟在外面疯玩,让他忽略了家里的几个孩子,这事自己有责任。 身边的下人都听主子的,还以为周承璟心中有安排,自然没有插手。 至於外人,几个养子,又不是亲生的,就更不会关注了。 顾长川赶紧提出了解决办法:“鹿山书院今年的报名还没结束,虽然他们算是皇家子嗣,也得按规矩来,你遣人去知会一声。” 周承璟连连点头,正要挥手叫人,顾长川又道:“他们四个都多大了?” 这个周承璟倒是知道,因为每年就算再忙,他也会抽时间给他们过生辰。 周承璟开口道:“弘简今年十岁,既安六岁,临野五岁,昭昭是过几日的生辰,三岁。” 因为是有关他们的事,几个小孩儿没著急跑出去玩,都在旁边安静地听著大人讲话。 昭昭有些惊讶,她还没来得及告诉爹爹她的生辰是哪天呢,爹爹竟然知道。 顾长川对几个孩子的功课进行了一番考教,心中有数了。 建议道:“弘简,既安和临野已经完成了启蒙,该去明德斋,昭昭也马上三岁了,如果愿意去书院上学,可以去蒙正斋。” 周承璟赶紧挥手叫来管家,让他马上去一趟鹿山书院,给几个孩子报名。 第14章 昭昭的师父 周既安听得有些云里雾里,一脸迷茫地问道:“顾叔叔,鹿山书院是什么地方呀?” 顾长川失笑,耐心地说道: “鹿山书院是咱们大乾朝的顶尖学府,就建於京城外,是开国太祖创下的,山长由皇上亲自任命,夫子们都是各行各业的顶尖翘楚。” 周临野眼睛放光,听著就感觉很厉害的样子! 顾长川继续给他们介绍:“里面的大部分学子都是皇亲国戚,而少部分,是能力出眾,被破格录取,免费入学的寒门学子。” 昭昭想到刚刚顾长川的话,歪了歪头,有点不解地开口问道: “顾叔叔,你说我要是愿意,也可以进入鹿山书院,可我是女孩子呀。” 大乾朝虽说民风开放,民间还有女子学院,但跟男子上学的书院都是分开的。 顾长川听到这个问题,脸上的笑容多了几分骄傲,他也是鹿山书院的学子,这份骄傲来自对书院的认可。 顾长川笑著解释道:“鹿山书院与普通书院不同,男女皆可入学,只是教习內容有所差別。” 在男女大防方面,大乾朝並没有前朝那么古板。 究其原因,是太祖皇帝开创大乾朝之前,整个国家风雨飘摇,百姓食不果腹。 后来战乱四起,太祖皇帝於乱世中创立大乾朝。 开国初期,百姓们仍然吃不上饭,还要面对时不时的战火。 在活命都成问题的时候,那些个规矩自然也就被丟到了九霄云外。 且武皇后巾幗不让鬚眉,这天下也有她的一份功劳。 太祖皇帝在世时,朝中还曾有女官,只不过现在已经被取缔了。 顾长川的声音还在继续给他们讲解:“男子必学的科目都跟科举掛鉤,是经义、策论和诗赋。” “女子必学的则与內宅相关,是德言、工容和书数。” “这些科目皆为上午教习,男女分开。” “除了这些,还有选修课程,男女都可以选,在下午统一授课。” “选修课程分別是琴、棋、书、画、礼、射、御、乐、诗、医十门。” 几个小豆丁仰头,想像著顾长川口中形容的鹿山书院,眼里既迷茫,又好奇,还有一丝兴奋。 爱玩是孩子的天性,从前周既安他们是三个人作伴,虽然不孤单,但是也少有出去接触其他孩子的机会。 现在冷不丁告诉他们,你们要去上学了。 书院里有好多同龄的小伙伴,还有各式各样的新鲜玩意儿,可不激动吗。 顾长川看著他们激动的样子,想起了自己曾在鹿山书院求学的时候。 他为了偽装吊车尾,天天跟周承璟混在一起,装作无所事事的模样。 还不能让周承璟发现自己在学习,可谓是费了好大一番心思。 现在想来,不应该瞒著他的,把这功夫省下来,自己还能多看两本书。 当时不说,现在骗了兄弟这么多年,再想开口可就难了。 顾长川扫了周承璟一眼,有些心虚的同时暗暗头疼。 昭昭听著顾长川对鹿山书院的介绍,心中很是嚮往。 民间虽然有女子学院,可她上辈子流落在外,並没有正式上过学。 但昭昭並不是大字不识,她有过一个师父,师父教她念书识字。 师父经常会说一些大家听不懂的话。 师父说,女子终有一日亦可为官为將,才华不必困於深闺之中。 师父能让浑水变清,说叫什么,过滤。 师父还会造火药,在昭昭上辈子进京找家人时,师父就给了她一份火药包。 也是靠这份火药,十岁的她才能拉著全家一起下地狱。 没想到的是,她不仅没死成,还回到了三岁这年。 师父教导她,让她不要將希望与切身命运寄於他人,希望她能读书,读很多的书,师父说读书能明理。 可是书太贵了。 师父虽然能造出来一些稀奇古怪的东西,但是她没有靠山,那些东西都只用於自保,从来不敢示人。 所以她们很穷,买不起书。 昭昭想到师父,情绪有些低落。 不过很快,昭昭又重新振作起来。 以前她们没钱买书,但是现在,爹爹家有很多书呀! 师父喜欢读书,而爹爹家有很多书。 爹爹对她这么好,那她是不是可以邀请师父来家里? 想到这,昭昭一把拉住周承璟的袖子,期盼地开口道:“爹爹,我想邀请朋友来我们家做客可以吗?” 周承璟愣了一下,有些讶异,但还是欣然点头:“当然可以,我们昭昭想邀请谁来家里玩呀?” 昭昭张嘴欲言,片刻后反应过来,僵硬地闭上了。 哦,不对,她现在和师父还不认识呢。 而且她这辈子还没有出过京城,怎么可能认识外面的朋友。 如果告诉爹爹,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她有一个师父,她想把师父接到家里,爹爹一定会怀疑她得失心疯的。 於是昭昭有些失落地摇了摇头:“我突然想起来她很忙,最近没空来我们家,等下次再邀请她吧。” 周承璟有些摸不著头脑,不知道女儿怎么了,却还是答应了下来:“好,那等她什么时候有空,昭昭可以隨时邀请朋友来家里玩。” 昭昭点了点头,掩住心神。 她必须得去上学。 除了要好好念书,还有一个原因是,书院在京城外,会多出来很多跟外界联繫的机会。 说不定可以想办法跟师父取得联繫。 昭昭的目光坚定下来,一双眸子亮得惊人。 顾长川又跟他们说了好些鹿山学院的事,惹得几个孩子好奇不已,恨不得明天就开学。 等吊足了胃口,顾长川才道:“鹿山书院每年开学的日期都是固定的,在一个星期以后,到时候昭昭正好过完三岁生日。” 顾长川伸手揉了揉昭昭的头,温声道:“等过几日昭昭过生日,我再来给你庆生。” 昭昭乖巧应声:“好,谢谢顾叔叔。” 在几个孩子期待的目光中,顾长川瀟洒地大步离去。 他得去给昭昭搜罗典籍了,这可是件大工程,希望能在昭昭生辰之前整理清晰送来。 说是京城最全的典籍,那就必须包罗万象,缺一本都不行。 第15章 兄弟齐心,其利断金 顾长川走后,书房里一时安静下来。 几个孩子还沉浸在即將去书院的兴奋,和对未知世界的好奇中,小脸上都泛著红光。 周承璟看著孩子们雀跃的模样,心里也软乎乎的。 但一想到自己的书架,以及顾长川离去时那“包在我身上”的承诺,又有点不是滋味。 顾长川能给他们找来典籍,他的书架上却只有这些上不得台面的杂书。 他可是孩子们的亲爹,怎么能输给顾长川这个当叔叔的呢。 周承璟皱著眉,叫了几个下人进来,吩咐道:“把书架上这些杂书都收下来,放在……” 周承璟目光到处扫视著,结果冷不丁地对上了昭昭黑白分明的眼睛。 昭昭朝著周承璟咧嘴一笑:“爹,不如放在我院子里吧,我对这些书可好奇了,等我认了字,一定要一本,一本地看!” 周承璟的脑海中浮现出了一幅画面。 闺女被这些话本子勾得废寢忘食,话本里写著什么公主爱上穷书生的戏码。 周承璟看著乖巧可爱的闺女,怒火噌的一下就烧起来了。 “不行!不能放你院子里!”周承璟突然怒喝了一声。 屋子里的人都被他这突然的动静嚇了一跳,纷纷看过来。 周承璟此刻是一点也不想留著了,怕闺女哪天看见这些不良话本。 万一闺女有样学样,他哭都没地儿哭! 周承璟对那几个下人吩咐道:“赶紧扔了……不,全烧了,一本都不能留!” 这些可都是他这么多年来的珍藏,此时也顾不得了,话本子哪有闺女的身心健康重要? 几个下人各怀心思,其中几人还暗暗交换了眼神。 但因为刚刚的爆喝,谁也不敢上前劝阻,纷纷麻利地开始干活,把书架上的杂书清理出去。 昭昭將他们的反应看在眼里,微微蹙眉。 目光转向周承璟时却又含了几分笑意。 爹爹虽然傻了那么一点点,不上进,学识也不行,但他是真心实意地疼孩子。 这就够了,至於其他的,可以慢慢筹谋。 书房里下人忙著將书搬出去,周承璟將几个孩子带到了自己屋中,试图找回一点父亲该有的样子:“那个……鹿山书院確实是好地方,” 他清了清嗓子,努力回忆著小时候被迫听的那些教导:“里面的夫子都很厉害,你们去了要好好学,知道吗?” 昭昭很给面子地狠狠点头:“爹说得有道理,你放心吧,我们会噠!” 周既安和周临野则更关心下午的选修课,嘰嘰喳喳地討论起来。 周临野问道:“二哥,你想选什么?我想学射箭!像大將军那样!” “我想学下棋,你如果想像大將军一样,那还得学骑马,肯定很威风!”两人甚至开始比画起来,差点撞到书架。 周既安转头,看向周弘简问道:“大哥,你想学什么?” 周弘简傻笑,看著有些呆:“嘿嘿,你们学什么我就学什么。” 周既安本就聪明,虽然还是孩子,但是已经意识到大哥生病了,跟常人不同。 周既安郑重地拍了拍周弘简的肩膀,道:“我再学一个医术吧,大哥你放心,我总有一天一定会治好你的!” 周临野也把手举起来:“那我也学!书上说了,兄弟齐心,其利断金,我们一定可以治好大哥!” 周弘简的目光闪了一下,脸上却还是那副傻笑的表情。 昭昭看著哥哥们,嘴角弯弯。 她有了很好的家人,还能去上学了,能读很多很多书! 师父知道了一定会很高兴。 虽然暂时还不能和师父重逢,但这条路已经在她脚下展开。 她握了握小拳头,暗下决心,一定要好好学,把上辈子缺的全都补回来! 还要学很多新本事,这样才能保护爹爹,保护哥哥们。 还有师父,等她能出远门了,她就去把师父接来跟他们一起住。 说不定……將来还能像师父说的那样,做很厉害很厉害的人! 周承璟看著懂事的孩子们,感觉那点刚酝酿出来的“严父”情绪瞬间消散。 只剩下头疼和一种奇异的满足感。 家里好像自从昭昭来了,就比以前更热闹,也更……有生气了? 虽然这生气常常以魔音贯耳的形式出现。 他屈指轻轻敲了敲桌面,声音放柔了几分:“好了好了,都静一静。” 孩子们立刻安静下来,四双亮晶晶的眼睛齐刷刷望向他。 “去书院是下星期的事,”周承璟说著,目光不经意掠过昭昭。 想到她方才提起那个“很忙的朋友”时一闪而过的失落,心里微微一动,却按下不问。 周承璟扬声道:“来人!” 一直在外面候著的下人应声而入,躬身道:“王爷吩咐。” “两件事,抓紧去办。”周承璟伸出两根手指。 “第一,立刻去书坊,將市面上最好的启蒙典籍都採买回来,从《三字经》、《千字文》开始,要快,要齐全,先把书房最显眼的几个书架填满再说。” 他暗忖,这书房怎么也得先摆出个样子来,至少……得有几本像样的启蒙书吧? 总不能真让顾二看了笑话去。 几个下人眼角微不可察地轻轻一颤,仍是恭敬应道:“是,小的明白。” “第二,”周承璟语气一转,带上了几分显而易见的得意与宠溺。 看向正仰著小脸、眨巴著眼睛看他的闺女,笑道: “昭昭的生辰快到了,给我好好操办一场,发帖子,京城里有头有脸的人家都请一请,本王要给我的福乐郡主,过一个风风光光的生辰宴!” 昭昭听著,眼睛一下子睁得更圆了,小嘴微微张开,没想到会有这样隆重的安排。 以往在京城,她的生日都是跟陆娇娇一起过的。 准確的来说,是她看著陆娇娇过。 后来遇到了师父,师父会给她过生辰。 昭昭看向周承璟,嘴角的弧度越来越大,最后笑得眼睛都弯了起来。 “好!” 昭昭很开心,因为又多了一个给她过生辰的人! 第16章 消息四处漏风 周承璟前脚烧话本,要採买一些启蒙书籍。 后脚各方势力就得到了消息。 皇帝听著下首的人稟告,惊讶地站了起来,声音都拔高了:“你確定你们没看错?他烧的真是话本不是典籍吧?” “是,属下確认过,二皇子烧的就是他平日里搜罗珍藏的话本。” 皇帝頷首,挥了挥手让人退下。 等人一走,屋中只剩尘公公在侧服侍,皇帝才在殿中哈哈大笑起来。 笑声畅快淋漓,多年来因为儿子叛逆而起的鬱气似乎都消散了。 半晌还是没忍住这份喜悦,转头看向尘公公,眉飞色舞地道: “他那些破玩意儿我早就看不顺眼了,让他扔,他是打也不听,骂也不听,越说他,他越跟我反著来,没想到昭昭才去了两天,他就全烧了,昭昭果然是朕的福星!” 尘公公心中一惊,下意识地开始揣摩陛下的用意。 按理来说二皇子连皇上的话都不听,却听了別人的话,陛下应该会觉得自己的威严被侵犯,震怒才对。 但是从皇上的態度就能看出来,他不仅没生气,还因此觉得福乐郡主是福星。 福乐郡主的圣眷,比自己想得更浓啊! 思绪转了一圈,尘公公面上没有丝毫表露出来。 尘公公跟著皇帝一起笑,躬身附和道:“自从將福乐郡主带回来之后,二皇子確实开始变了。” 皇帝却是眉头一皱,显然不太满意他这个说法。 尘公公自小服侍皇帝,皇帝一个微表情,尘公公就明白过来,心中更加震惊了。 皇上是在为二皇子的改变欣喜不错,但他更想听的,似乎是夸奖福乐郡主的话? 尘公公试探著补充道:“福乐郡主小小年纪便如此灵慧,能引得二殿下主动向学,可见福运深厚啊。” 皇帝果然满意了,龙顏大悦,抚掌笑道:“说得好!昭昭这孩子確实是个有福气的。” 他沉吟片刻,朗声道,“传朕旨意,福乐郡主聪颖灵秀,深得朕心,赐东海明珠一斛,云锦十匹,另选上等文房四宝及启蒙典籍若干,以示嘉奖。” 尘公公闻言,將王府的重要性往上提了又提,打定主意必须跟福乐郡主打好关係。 他主动领了差事,带人前往库房。 尘公公从小伺候皇上,看得出来二皇子在皇上心中的特殊,现在二皇子又有了一个极得圣心的女儿。 他明白,这以后的事可说不准了。 皇帝这边心情大好,觉得一向紈絝的儿子有救了,心中更加认定昭昭是大乾朝的福星。 就连因为中毒一事鬱结的心情都好了。 其他人却不是这么想的。 皇后同样得到了消息,还將太子叫进宫来商议。 太子倒不觉得这是什么大事,神色轻鬆。 见母后忧心忡忡,开口安慰道:“母后,二弟不过就是买了一些启蒙书,不必这么忧虑。” 皇后仍是觉得有些不对劲,仿佛什么东西脱离掌控了。 她喃喃道:“可他为何要烧了话本,难道他改邪归正了?” 刚说完,皇后就被自己的这个想法嚇了一跳,眼神瞬间变得凌厉。 绝对不行!她不允许! 没有人比她更清楚周承璟在皇上心中的地位。 这么多年她故意將人养废,千方百计地挑拨二人的父子关係。 可就算是这样,皇帝也从来没有放弃过他。 要是他突然改了那些坏毛病,对皇帝言听计从,那皇帝心里,哪里还有她和儿子的位置! 太子感受著皇后越来越低的气压,皱了皱眉,觉得母后太过小题大做了,因为这么点小事就战战兢兢。 “母后,你別想太多,那些话本也许是二弟早都看完了,想换一批呢。” 皇后听到儿子的话,还是有些不放心。 太子站起身,道:“我重新搜罗一些话本给他送去,不就知道他什么意思了。” 皇后想了想,觉得有理,於是点了点头。 太子看著皇后不太好的脸色,安抚道:“母后您放心,我可是名正言顺的太子。 二弟从小不学无术,只会往家里捡垃圾,现在有了四个拖油瓶,联姻这条路也断了,他威胁不了我的位置。” 皇后闻言,那颗狂跳的心终於安稳下来。 对啊,他母族不显,王妃还没进府就先有了三个养子,再想娶妻也只能低娶,无法给他带来助力。 至於周承璟本人,呵,自己从小看著他长大,他有几斤几两还不清楚吗。 皇后越想越放鬆,心中不由地笑自己太高看他了。 皇后终於露出了笑,对著太子叮嘱道:“以前的东西烧了便烧了,你二弟还没有王妃,你这个当哥哥的多上点心,再找些好东西给他送去。” 太子笑得一派清风霽月,点头应下:“儿臣明白。” 皇后想到什么,又道:“对了,过几日是鹿山书院开学的日子,让阿辞好好准备一下。” “母后放心,阿辞聪慧,早就准备妥当了。” …… 周承璟人在家中坐,哪知道家里的消息都已经飞出去了,正美美享受亲子时光呢。 因为顾长川这两日要忙正事,他一个人便有些不想出去找乐子。 再加上闺女实在粘人的紧,非要让自己给她启蒙,说是怕过几日去了书院跟不上被笑话。 周承璟怎么可能允许这种事情发生。 “昭昭放心,爹给你寻摸一个最好的夫子来,定让你在开学前临时抱上佛脚。” 昭昭却一把抱住周承璟的腿,满眼崇拜,甜甜笑道:“那些夫子讲得再好我也不喜欢,爹爹在我心中就是最厉害的,我只要爹教我!” 调动爹爹的学习热情,从教她三字经开始! 周承璟前头带回来的几个都是小子,几乎没撒过娇,哪见过这场面,嘴都快笑烂了。 一秒都没抗住,让人拿了新买的三字经过来。 结果这不教不知道,一教嚇一跳。 他发现昭昭学得极快,而且能举一反三,异常聪慧。 周承璟再不学无术,教导孩子启蒙还是没问题的 他越教越来劲,因为一个天才学生,会给人带来一种错觉。 那就是学生学得那么好,肯定是我教得好。 无形中让周承璟的成就感拉满了。 一番教导下来,周承璟觉得昭昭就一个缺点,就是写的字实在太丑了些,简直不堪入目。 周承璟看得眼睛疼,亲自上手教昭昭写字。 他的字也是当年辣到皇帝眼睛后,被皇帝按在御书房练出来的。 这点可谓是一脉相承了。 昭昭全程化身一个夸夸机器人,从教她三字经,到现在教她写字,全程小嘴就没停过。 “哇!爹!这是什么意思你都知道,好厉害!” “爹你讲得太好了,我一听就懂!” “爹爹的字写得好棒,依我看,那些著名的书法大家都不如您!” “爹你能给我写几个大字吗?我要贴在屋里日日观摩学习,简直是神跡!” 周承璟嘴角就没下来过,自豪感满满,腰杆都更直了。 这种感觉是他斗鸡贏再多场都不能比擬的。 第17章 从太子身上薅见面礼 周承璟教昭昭写字,周弘简、周既安和周临野在一旁自己练字,氛围一片温馨。 下人突然在外稟报导:“王爷,宫里来圣旨了。” 周承璟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诧异地抬头。 圣旨耽误不得,周承璟带著四个孩子前去接旨。 直到尘公公念完,周承璟还是一头雾水,发生啥了啊这是,父皇怎么突然赏赐昭昭。 周承璟把尘公公拉到一边,拿出一个荷包塞过去,低声问道:“尘公公,这是为何啊?” 尘公公没接,將荷包推了回去。 周承璟心下一抖,脑子里把自己最近做的事迅速过了一遍。 传旨的公公连荷包都不要?他没犯啥事得罪他爹吧? 周承璟正胡思乱想呢,尘公公已经笑著开口了:“皇上这是知道您把话本子烧了,才让奴婢来送东西。” 尘公公虽然没接荷包,但能说的消息可一点没瞒著。 既然已经决定好了,要跟二皇子一家打好关係,那自然应该拿出点態度来。 当然了,他是皇帝的人,只忠心於皇帝,三心二意怕是嫌命太长了。 不能说的事他不会说,但一些“无关紧要”的消息还是可以透露的。 可別小看这点消息,有时候它能救命。 周承璟愣了一下,然后“嘖”了一声,控诉道: “明明是我烧的话本,怎么赏的是昭昭?父皇不公平啊,还劳烦公公回去跟父皇说,我也想得赏。” 尘公公忍俊不禁,躬身应下:“是,奴婢一定把话带到。” 將人送走,周承璟才拍了拍昭昭的头,笑道:“你这一天一个赏赐,爹都不及你受宠。” 昭昭甜甜一笑,十分大方地道:“皇爷爷赐给我就是我的了,我的就是你们的,你们想要什么自己挑。” 周承璟闻言嘴角愉悦地勾了勾,嘴上却道:“就那么点东西,自己留著吧,你爹我的库房里什么没有。” 昭昭转头问几个哥哥:“你们有什么想要的吗?” 三人齐齐摇头,都是一些布料和书籍,他们不感兴趣。 东西没能分享出去,昭昭也不失望,自顾自地拿了几颗珍珠出来。 正在几人说著话的功夫,门外又传来声响。 太子跟著通传的人一起进来了,身后还跟著一溜人,手上都端著几个箱子。 周承璟没想到是太子,有些讶然地道:“皇兄,你怎么来了?” 太子笑著指了指自己带来的人,看著周承璟一副善解人意的模样。 开口道:“我路过,看见你府里浓烟滚滚,一问才知道你把珍藏多年的话本都烧了,是看腻了吧?我找了些新鲜的给你送来。” 周承璟眼睛先是亮了一下,很快想到什么,扫了一眼身侧的昭昭。 正要开口拒绝,袖子上就传来一阵力道。 昭昭上前一步,抢先答应下来,开心地道:“爹爹最喜欢话本了,多谢太子殿下。” 太子看向昭昭,笑容和煦:“这就是福乐郡主吧?果真是玉雪可爱。” 周承璟听到夸自己女儿,脸上露出几分骄傲之色。“昭昭,还不快见过你太子伯父。” 昭昭听话地朝著太子行了个礼:“昭昭拜见太子伯父。” 行完礼,昭昭抬头看著太子。 周承璟也看著他,儼然一副等见面礼的样子。 太子嘴角微抽了一下,有些尷尬地道:“今日出门仓促,只带了话本,倒是忘了给侄女带见面礼。” 周承璟挥了挥手,不在意地道:“无妨。” 太子轻轻鬆了口气。 可谁知周承璟下一句话就是:“我们昭昭也不用太贵重的,我看皇兄今日带了玉佩,不如就將这枚玉佩赠予昭昭如何?” 太子下意识地要拒绝。 这枚玉佩是皇帝赏的,他佩戴了许多年,特殊情况下可以代表他本人。 昭昭已经开口了:“不行不行,我只是爹爹捡回来的孩子,怎么配得上太子伯父的玉佩。” 昭昭一脸著急又自卑的模样,配上她的话,周围的下人都看了过来。 周承璟仿佛才反应过来,道:“我才发现这枚玉佩是皇兄一直佩戴的,昭昭的身份……唉,皇兄不愿意就算了吧。” 下人们看向太子的目光都有些变了。 太子的脸色隱隱有些不好看,这些下人他再清楚不过,都是各家派来的探子。 这个福乐郡主虽然是被捡回来的,但父皇既然下了圣旨,就是认可了她郡主的身份。 今天的事到时候传出去,倒成了他堂堂太子,连一枚玉佩都捨不得给侄女。 想到这,他伸手取下了腰间的玉佩,迅速整理好了表情, 脸上恢復笑容的太子道:“不许胡说,昭昭是父皇都认可的郡主,一枚玉佩而已,没什么不合適的,刚刚是我没想起来。” 周承璟毫不客气地將玉佩接了过来,帮昭昭戴在了脖子上,咧嘴一笑:“那我就替昭昭多谢皇兄了。” 太子默默咬牙,面上却不显,重新提起了他带来的话本:“二弟看看,可还喜欢?” 周承璟虽然对这些新鲜话本感兴趣,但他可不想让昭昭接触到,不然他一屋子的珍藏岂不是白烧了。 刚想拒绝,昭昭就转头拉住了周承璟,说道:“爹爹还不赶紧谢谢太子伯父。” 一边说,一边悄悄掐了一把周承璟,冲他眨了眨眼。 周承璟有点不解,但还是没拆昭昭的台,大不了等皇兄走了他再烧嘛。 於是周承璟朝太子拱了拱手,笑道:“那我可就厚顏收下了!” 说著,周承璟迫不及待地打开了一个箱子,抽出一本翻了两页。 他是真的喜欢这些杂记小说,眼睛一亮,看向太子:“这个是新出的吧?” 太子看著周承璟的反应,心中那口气总算顺了点,已经完全放下了心。 母后果然是多虑了,周承璟还是跟以前一样耽於玩乐,是个毫无威胁的废物。 他的语气都更温和了几分,笑著点了点头:“不错,我专门找来的。” 周承璟咧嘴一笑:“多谢皇兄。” 正要伸手打开另一个箱子,却被太子伸手拦住了。 太子轻咳了一声,道:“其他的你自己后面再看吧,我还有事,得先走了。” 周承璟被打断,倒是没有再执著於现在开箱。 还主动道:“行,那我送送皇兄。” 下人將一个个箱子放在院中的桌上,太子走之前又看了一眼,才带著人出了府。 昭昭的眼睛就没离开过太子,看著他的反应,皱了皱眉,目光落在了那些箱子上。 这些箱子,难道有问题? 第18章 太子送的礼物曝光 周承璟回来时,就见昭昭看著太子留下的箱子沉思,瞬间警铃大作。 昭昭果然对这些杂书感兴趣,这些话本子可不能让她看! 正要吩咐人先拿去库房锁起来,日后等他偷偷看完,再寻机会烧掉。 昭昭突然开口了:“爹,我们玩个游戏吧!” 周承璟一时没反应过来:“啊?” 昭昭拉过三个哥哥,又叫来了不少下人,给他们介绍起了“老鹰捉小鸡”的游戏规则,这个游戏还是上辈子师父教她的。 周既安和周临野越听越兴奋,特別是周临野,已经迫不及待想玩了。 周承璟觉得爱玩是孩子的天性,这个游戏能让几个孩子多跑一跑,跳一跳,没什么不好的。 於是便点头同意了。 目光扫到桌上的箱子,周承璟刚要吩咐下人收好,就被昭昭拉住了。 昭昭將周承璟推到前面,说道:“爹,第一局由你来当母鸡好不好?相信你一定可以保护好我们的!” 被突然打断,派发了別的任务,周承璟一下子就把那些箱子拋在了脑后。 反正又不会飞,玩完了再去收起来也是一样的。 “好!放心放心,我不会让“老鹰”抓到你们的。”周承璟张开双臂,护在了几人身前。 因为昭昭说这个游戏人越多越好玩,所以小鸡这边除了四个孩子,还有八个小廝。 而老鹰是选的一名看上去体格高大的下人,周围还站著一圈看新鲜的丫鬟僕从。 第一局开始,周承璟这只“母鸡”张开手臂,紧张地护著身后一串“小鸡”。 被拉来当“老鹰”的僕从深知王爷宝贝这些小主子,尤其是新来的郡主,动作束手束脚。 只敢虚张声势地左右扑腾,生怕衝撞了哪位。 周承璟全神贯注地拦著“老鹰”,身后的“小鸡”们惊叫欢笑,玩得倒也算开心。 但无论是当老鹰的僕从,还是当小鸡的下人都有些战战兢兢。 一局终了,看小主子们和王爷都笑容满面,也没有发难的意思,下人们才放鬆下来。 昭昭看差不多了,提议道:“这局不如让爹当老鹰吧?” 周临野玩得兴起,兴奋地附和:“好呀好呀!让爹来抓我们!” 周承璟没意见,反正都是陪孩子玩。 而且这游戏也颇有几番趣味,当老鹰看上去也挺有意思。 第二局开始,场上的情况瞬间就激烈了起来。 周承璟可不像僕从那般顾忌,扮起“老鹰”来虎虎生风,衝劲十足。 新的“母鸡”是个年轻的小廝,面对王爷还是有些犯怵,被周承璟几个假动作就晃得手忙脚乱。 队伍在院子里疯狂穿梭,惊叫声笑闹声比之前响亮数倍。 昭昭看准一个机会,在“老鹰”猛扑向队伍末端时,带著身后的“小鸡们”看似惊慌地一个急转。 “哎哟!” “小心!” 队伍末端一阵骚动,两个躲闪不及的小廝惊叫著撞在一起,脚步踉蹌,直直朝著石桌跌撞过去! 担心散落的不够多,昭昭自己也装作不小心撞到桌上的样子,伸手將两个箱子推到了地上。 “砰!” “哗啦——!” 放在桌面的几个木箱被猛地撞翻在地,箱盖弹开,里面的书册顿时散落一地。 嬉闹声戛然而止。 僕从们瞬间跪倒在地,就连不远处看热闹的丫鬟小廝也纷纷跪下。 这些东西,可都是太子殿下送来的! “奴才们该死!求王爷饶命!” 下人们磕头求饶,一叩头离散落的书册就更清晰了,鲜艷露骨的避火图印入眼帘。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被地上的东西吸引,才发现那並非想像中的话本游记。 不堪入目的画面毫无遮掩地暴露在阳光下,映入周围每一个人的眼中。 空气瞬间死寂,就连下人们求饶的声音也没了。 昭昭在箱子打翻,东西散落出来的时候就看到了,面色瞬间沉了下来。 她原本也不清楚太子在箱子里放了什么,只是觉得他的反应有些奇怪。 箱子里的东西可能有问题。 別管里面有什么猫腻,东西是太子送来的,在眾目睽睽之下暴露出来,起码不会让周承璟在以后被陷害。 她这才策划了这场游戏和“意外”。 周承璟前脚烧了画册,后脚太子就来了,还送来了新的话本,这明显就是在王府中安插了探子。 之所以让周承璟收下来,也是因为不想让他们那么快注意到周承璟的改变。 可她没想到,太子送来的竟然会是这种东西。 昭昭见过避火图,因为她上辈子被拐卖后的第一个买家,就是青楼的老鴇。 幸而因为她是孩子,那些人看管她並不牢,才让她找到机会逃了出来。 花楼里的每位姑娘在没有客人的时候,都会把册子拿出来钻研。 昭昭虽然年纪小,懵懵懂懂不知道这些东西代表著什么,但太子將青楼姑娘看的图册,送给身为王爷的周承璟,这怎么看都不对。 周既安和周临野好奇地伸长脖子,还没看清就被反应过来的周承璟厉声喝止:“闭眼!不许看!” 周承璟脱下披风一股脑地罩在几个孩子头上,挡住孩子们的视线。 看著一地狼藉的书册,脸上的表情有些阴晴不定, 太子为什么会送他如此多的避火图? 怕是书坊都没那么全吧。 他还未来得及作出別的反应,就感到衣角被轻轻拉扯。 低头一看,昭昭掀开了披风一角,正仰著小脸,粉嫩的脸上满是天真和困惑。 奶声奶气地问:“爹,这些书上的画好奇怪呀,他们为什么不穿衣服?是在打架吗?” 女儿这纯真无邪的一问,噌的一下点燃了周承璟的怒火。 同时也后怕得心惊肉跳,若是昭昭独自打开看了…… 他猛地將昭昭的小脑袋按进自己怀里,彻底隔绝了她的视线,脸色铁青。 周承璟对著噤若寒蝉的下人厉声道:“都愣著干什么!还不把这些污秽东西给我收拾起来!烧……” 话说一半,周承璟停了一下,看著地上跪著的各方探子,眼神危险地眯了眯,改口道: “不对,这些都是皇兄好心赠给我的,不能烧,將东西都整理好,原封不动地放回箱子里。” 周承璟嘴角极浅地勾了一下,片刻后沉声警告道:“皇兄赠我几箱避火图这事都给我烂在肚子里,谁要是敢说出去,別怪我不留情面!” 皇兄啊皇兄,他可尽到当弟弟的情分了,至於这些人听不听,就不是他能左右的了。 周承璟脸色阴沉,不再管这边,带著四个孩子回了自己的屋子。 第19章 也该换一个人被言官骂了 四个孩子排排站。 周既安几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感受著爹的低气压,大气都不敢喘。 半晌,周承璟才揉了揉眉心,温声开口道:“別怕,此事跟你们无关,是皇兄送了我不该送的东西,我才会如此生气。” 周承璟虽是紈絝,平日里不务正业,但性格一直都是极好的,不是会迁怒孩子的人。 几个孩子听著周承璟温和下来的声音,都鬆了口气,终於敢抬头看人了。 周承璟回想了一下刚刚的场面,弘简,既安和临野被他赶到了角落,没有第一时间看到避火图。 是后面看下人反应不对,才想看看是什么东西。 但是被他用披风罩住了,应该没有看到,不用做什么辅导。 孩子过早的接触这些可不是好事,周承璟提著的心放了一半。 至於另一半,周承璟看向了昭昭。 嘴巴张开又闭上,欲言又止好几次,实在不知究竟该怎么问。 昭昭见此,主动开口道:“爹,那些也是话本吗?我刚刚都没看清。” 周承璟的脸色黑了又白:“那些不是话本,没看清最好,总之,昭昭就当没看到,这件事爹爹会处理。” 言罢,周承璟又补充道:“以后若是有人给你看这种东西,一定要告诉爹爹。” 昭昭乖巧地点头:“我知道了爹。” 周承璟见女儿如此懂事,心下稍安。 转向三个儿子道:“你们也是,今日之事,不许再提,更不许好奇去打听那些书的內容,记住了吗?” 三个男孩虽然懵懂,但见父亲神色前所未有的严肃,都重重地点头:“记住了,爹。” 跟孩子们都交代完,周承璟挥了挥手,让他们自己出去玩。 至於他,要好好想想这件事。 周承璟虽然爱玩乐,但他也不是真的蠢货。 他前脚刚把话本子烧了,后脚父皇就送来了圣旨,明摆著府里有父皇的眼线。 罢了,毕竟是他亲爹,还是皇帝,在儿子的府邸安排几个探子,合理。 反正他行事坦荡,从无不可示人之处。 但是大哥也来了,说是看见王府黑烟滚滚,知道他烧了话本后来给他送新的。 能那么快就带来了稀奇话本,必然也是在府中安插了探子。 这就让人有些不爽了。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便捷,????????????.??????隨时看 全手打无错站 周承璟的眼神逐渐变得锐利起来,从前他孤家寡人一个,不太在乎这些。 但现在他有四个孩子,尤其是昭昭……他必须得为他们撑起一片天。 至少得保证王府是个安全的地方。 对於太子送来的那些避火图,他就是个混不吝的,本不会放在心上,放在平时说不定还品评一番。 但让孩子们看见,就是另一回事了。 你说是昭昭打翻的?周承璟可不听。 关昭昭什么事?孩子还小,玩个游戏怎么了? 分明就是太子不怀好意,明知道他府上有孩子,还送这种脏东西过来。 太子就是嫉妒他有女儿,故意想带坏他们家孩子! 他为了子女的身心健康,连心爱的话本都烧了,太子却送这种脏东西来。 周承璟越想越气。 哼,喜欢安插探子,喜欢打探別人的消息,那就让你好好打探个够。 探子们的嘴,他可管不了。 传吧,这些风月之事散播得最快了,何况还有关太子。 能在他府里安插人手的,都不会是普通人,对於这种八卦,他们喜闻乐见得很。 等传得差不多了,正好將探子们一网打尽。 至於太子,这些事传出去就是对他的报復了。 当朝太子不干正事儿,给自己的弟弟送几箱避火图。 皇兄就等著被言官戳脊梁骨吧。 平日里都是他被骂,也该换换人了。 周承璟压根就没想过,那些书是太子送来带坏他自己的。 毕竟在他看来,他烧话本是为了女儿,那太子来给他送书,自然也是因为嫉妒他。 就没往太子怀疑他要发愤图强,爭夺储位上想。 周承璟:谢邀,吃喝玩乐这块我已经很擅长了,还用你教? …… 昭昭想著今天的事,將哥哥们打发走,回了自己屋中。 王府里都是探子,估计要不了多久,今日之事就会传开了。 不知道能不能传到皇帝爷爷耳中,应该可以吧? 毕竟他连爹爹烧书这事儿都知道了。 总之无论如何,经此一事,爹爹就算为了他们,也会清理一波探子。 到时候王府也能安全一些。 至於太子,他们是天然敌对的阵营,敌弱我强。 能让他被皇帝爷爷斥责也是好的。 总之今日算是平安度过了,既没有引起太子的疑心,又没有让太子的算计得逞。 想到这,昭昭放鬆了不少。 而昭昭不知道的是,这件事比她想像中的严重很多。 不过这种严重不是针对他们,而是针对太子的。 昭昭虽然无意间瞥见过避火图,但她年纪尚幼,並不十分清楚明白那是什么。 只知道不是什么好东西。 而实际上,一届储君,给自己的弟弟送这种上不得台面的玩意儿,別管他是什么目的,都会被朝臣和皇帝过度解读。 他们可不会那么单纯,觉得太子就是隨手而为。 无论是太子想要带坏周承璟,以此来稳固自己的太子之位。 还是他就是自己喜欢避火图,才会投其所好,將如此多的“珍藏”拿出来跟兄弟分享,都是极糟糕的一件事。 前者说明太子无容人之量,行事下三烂毫无底线。 后者说明太子荒淫无度,不堪重用。 王爷沉迷酒色,可以说他不务正业,是紈絝,没出息,总之大不了外放,当个閒散王爷。 但若是太子也这样,这可是动摇国之根本的事。 此时,消息也从王府朝著四面八方飞出去了,很快京城各家就能收到。 谁都知道周承璟没有王妃,自己也不管事,只知玩乐,於是谁家都想放个人进来。 毕竟周承璟是个王爷,別的不说,皇宫的消息都会比別人早知道一步。 王府说是四处漏风都不为过,此时却正好方便了传递消息。 第20章 皇后怎么会害承璟呢?果然是朕多想了 太子正在回府的路上,还在沾沾自喜,觉得自己的计划简直完美。 送去的那些东西,若是周承璟沉迷其中,下一步就可以给他送些美人了。 要是他不感兴趣也没关係。 等时机成熟,他带点人去王府做客,让这些东西“不小心”暴露出来,他再说不感兴趣,谁又会相信呢。 周承璟本就不好的名声,只会更加岌岌可危。 一个失了民心,荒淫无度的王爷,就算父皇再怎么宠爱,又怎么能跟他爭太子之位。 太子脸上露出一抹得意的微笑。 此时的他还不知道,这完全是在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也幸亏昭昭对他有所怀疑,误打误撞地,让太子的计划就这么落了空。 那些箱子从太子带人送进来,到最后被打翻,全程都没有离开大家的视线。 那些探子定会將此事原原本本,如实地告知自己的主子们。 太子恐怕很快就笑不出来了。 …… 皇宫。 处於这座王朝的权力巔峰,皇帝的消息自然是要更快一些的。 太子那边回府的马车还没停稳呢,皇帝就已经收到了消息。 御书房內,皇帝正在批阅奏摺,暗卫统领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下方,低声稟报。 当听到太子赠予二皇子几大箱“话本”时,皇帝的眉头就已经紧紧地皱了起来。 身为大哥,怎可纵著弟弟如此不思进取,反倒还主动將这些东西送到弟弟手上。 如果说这时候皇帝只是有些不悦,那等暗卫稟报完,就是彻底的愤怒了。 “太子殿下走后,福乐郡主要在院子里玩游戏,失手不小心打翻了桌上的箱子,却发现里面全是……全是……內容不堪的避火图,当时不少下人都在场目睹了。” 皇帝手中的硃笔猛地一顿,鲜红的墨汁在奏摺上洇开一大团。 “荒唐!”皇帝將硃笔重重拍在案上,声音冷厉。 “太子身为储君,怎能赠予兄弟如此污秽之物!成何体统!” 他才因为周承璟烧话本,买启蒙书而对其有所改观,还派人去嘉奖了昭昭。 太子就送出了这种东西。 皇帝的眼神阴沉下来,面色十分不好看。 沉吟片刻,皇帝挥手吩咐道:“去查查,太子近日都与哪些人往来,为何会突然想起给承璟送这些东西。” “是。”暗卫统领领命,悄无声息地退下。 皇帝揉著眉心,对太子添了几分失望。 想起是有一段日子没让孩子们聚在一起了,皇帝又道: “明日在宫中设家宴,把这些不孝子都叫进宫来。” 尘公公噤若寒蝉,躬身应道:“是。” …… 皇后和太子前后脚也收到了探子传回的消息。 皇后马上意识到,周承璟府中探子如云,此事恐怕已经被传了出去。 若是不加以阻止,明日早朝太子怕是不好过了。 皇后眼神狠厉,吩咐贴身大宫女道:“凝霜,你现在马上出宫,去一趟丞相府,將此事告知爹爹,爹爹会妥善处理的。” 左不过就是堵住几家人的嘴,让他们在朝中勿提此事。 这消息大家得来的都不光彩。 只要大部分人不出声,那小部分的人也不敢开罪太子。 至於私底下,肯定会被传开。 但此时也顾不了这么多了,只能先保住太子不被议论,其他的再从长计议。 凝霜领了命,正要出去,却迎面撞见了皇帝,赶忙跪地行礼。 皇后心中一惊,笑著上前拉住了皇帝的手:“陛下怎么这会儿过来了?” 皇帝看了看正笑得温柔的皇后,还有地上跪著的凝霜,开口道:“出来透透气,起来吧。” 凝霜谢了恩,不敢突然离去,只能心下暗暗著急。 皇后也急,还不能表现出来。 假装若无其事地吩咐道:“凝霜,还愣著干什么呢,不是让你去丞相府帮我取东西吗?” 凝霜正要应下,一向不管这些事儿的皇帝却破天荒地问道:“要去取什么?宫里缺什么皇后怎么不跟朕讲。” 皇后面上仍带著笑,娇嗔著瞪了一眼皇帝:“我母亲前些日子说给我绣了些帕子,都是些女儿家的东西,才没与陛下说。” 皇帝眼眸深处带这些探究,看著皇后吩咐道:“既然不急用,那过两日再去吧,朕记得凝霜荷花酥做得不错,让她去做些来。” 皇后面上看上去神色如常,转身笑道:“没听见皇上的话吗?还不快去,好好做。” 荷花酥费时费力,等做好,宫门早就落锁了。 凝霜不敢多言多看,行礼告退。 说完拉著皇帝坐下,温柔小意地道:“难得陛下这个时辰过来,可是有什么事要与臣妾说?” 皇帝看著皇后的样子,心中鬆了松。 应该不会是皇后指使的。 承璟从小养在她跟前,她一直拿承璟当亲儿子看待。 对承璟比对自己的孩子还好。 又怎么会吩咐太子做这么荒唐的事,去害承璟呢,他果然是想多了。 太子最近接触的人只有皇后,既然不是他人指使,那就是他自己的意思了。 皇帝心中思忖著,跟皇后说道:“明日將孩子们都叫进宫来吧,许久没有一起好好吃顿饭了。” 皇后摸不准皇帝的意思,浅笑著点头附和。 凝霜走不开,皇帝又在这里,派人出宫提醒是不行了。 也只能指望太子最好能警醒些,提前做出应对。 …… 太子东宫內,太子周承乾听到探子的消息,眼神骤缩。 气得摔碎了手中的茶盏。 “废物!都是废物!这么点小事都办不好!” 幕僚连忙劝道:“殿下息怒,谁能料到那些东西会突然在眾人面前打翻,当务之急是要赶紧补救。” 太子脸色铁青,越想心中越是不妙:“现在满京城都知道本王给二弟送避火图了!这下子在父皇那里……” 幕僚低声在太子耳边说了几句话。 太子的眉头缓缓舒展,讚扬地看了一眼幕僚。 第21章 此事我定然给二弟一个交代 翌日,早朝前。 太子绑著一个人,一路大张旗鼓地压到了王府外。 见陆陆续续有看热闹的人,太子才翻身下马。 没有命人敲门,而是自己上前,在门外拱手道:“二弟,昨日送来的话本被这狗东西拿错了,污了二弟的眼,皇兄特来给你赔个不是。” 守门的小廝听见外面有动静,不明所以地开门,就看见了拱手的太子殿下,差点没给跪下。 太子笑得一脸春风和煦:“劳你进去跟二弟通稟一声,我在外面等他。” 小廝连忙千恩万谢地进去了。 外面看热闹的路人窃窃私语。 生活在瓦片掉下来都能砸个三品官的地方,百姓们也是认识这些权贵的:“这是太子殿下吧?” “是啊,怎么这么早来二皇子府上道歉?发生什么了?” “我表兄的舅舅的女儿的兄长在大人物身边伺候,听说昨日太子也来了,还给二皇子送了好几箱的那种书。” “少了少了,我听说的是送了一车厢来呢!也不知道太子殿下从哪儿买的。”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听你这语气,怎么还有点遗憾似的。” “那当然了,原来太子也看这种东西,不过太子殿下买书的地儿,估计跟我们不一样,可惜了,不知道他看的是哪种。” 习武之人,听力卓绝,太子听著这些话,心中恨得牙痒痒。 气他们没有如自己所想,討论他带来的管家背主之事,重点一直放在风月上,还硬要把他牵扯进去。 面上却仍要维持懊恼,谦卑的模样。 没多久,周承璟就从里面出来了,面色有些不善。 不为別的。 任谁大早上被拉起来,说昨天才惹了你的兄长在门外杵著,非要你去迎接,心情都不会好的。 周承璟哈欠连连,看著门口的太子,开口道:“皇兄要说什么直接进来吧。” 太子却是朝他深深拱手作揖:“这次是皇兄疏忽了,送给你的东西竟然没提前检查,让府里的管家把自己儿子的东西跟送给你的弄混了。” 周承璟挑了挑眉,清醒了些。 大早上的来他府上,原来是在这儿等著呢。 周承璟也不接茬,而是问道:“那皇兄打算怎么处置?” 太子愣了一下,旋即道:“既然是他做错了事,污了你的眼,我將人交给你,要怎么处罚都行。” 这些都是来之前,就和幕僚商量好的。 这么敷衍的理由,官宦人家们不一定会信。 但是没关係,只要明面上过得去,能糊弄普通百姓,不影响他的名声就行。 其他的他们后面自然会想办法,消除那些负面影响。 就是可惜了这个管家,用的挺顺手的,估计得重新找一个了。 推普通小嘍囉出来,挡不住那些人的嘴,管家这个位置正好,不大不小,弄错礼品这种错处放在他身上也合理。 他也不担心这个管家会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 等人进了王府,管家自会服毒,跟太子府划清关係。 人死了说不定还能编排一波周承璟心狠手辣的传言,將大家对他的关注都转移出去。 太子想得挺美好,周承璟却淡淡开口道:“人是皇兄的,你自己处置吧。” 周承璟可不想接这个烫手的山芋,这就是被推出来的替罪羊,处罚他毫无意义。 瞥了一眼太子,周承璟故作善解人意地道:“皇兄捨不得处罚也没关係,將人带回去吧。” 太子原本想將人再次踢给周承璟,他这话说完,倒是不好再提了。 太子的面色变幻莫测,將人带回去是不可能的,送都送来了,他只能死。 周承璟可没这閒工夫,一直在府门口陪他耗。 早早被叫起来,他急著回去补回笼觉。 於是便道:“皇兄你自便,我还没睡够,就先回去了。” 周承璟作势往回走,太子嘴巴张了张,有种碰了一脑门软钉子的感觉。 强撑著拱手送別周承璟,道:“是我叨扰二弟了,此事我定然给二弟一个交代。” 周承璟挥了挥手,用背影来回復太子的话,走路看上去还晃晃悠悠的,真没睡醒的样子。 太子眼神阴沉,面上对著管家一副为难的样子:“哎,你虽然做错了事,可跟了我这么多年,我也不好亲手处置你……” 身侧的侍卫秒懂,挥剑斩断了捆住管家的绳子。 管家涕泪横流,想说他是冤枉的,他都是按照太子的意思来准备的啊! 可妻儿都在太子手中,“老奴办事不力,无顏再服侍殿下。” 说罢夺过侍卫手中的剑,就那么在王府门前抹了脖子。 太子佯装阻止不及,嘴上念著何必如此,做出一副主僕情深的模样。 又演了一番,看著时间差不多了,太子才吩咐人妥善处置管家的尸体,带著人走了。 刚刚管家突然的动作,嚇了在场百姓一跳,此时都在王府门口议论纷纷。 “哎呀!这管家咋那么糊涂,太子都说不必如此了。” “太子府的管家,以后不就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吗,可惜啊!” “天真,给二皇子送那种东西,有蓄意带坏皇子之嫌,怎么可能轻轻放过他。” “你说的也有理,还是怪自己办事太粗心了,这都能弄错,换我肯定给太子殿下把事办得漂漂亮亮的!” “对啊,连你都不会弄错,何况是经验丰富的管家呢。” “嘶!你难道说……” “我可什么都没说,走了走了。” 不得不说京城確实臥虎藏龙,身处权利中心,百姓中不乏目光如炬者,一眼就看出了问题。 没了热闹看,又吃了那么一大口瓜,眾人心思各异。 有人怕惹祸上身,急著回了家,有人忙著找个茶馆显摆一番新鲜消息。 …… 周承璟一路回屋,脸上哪还有迷茫之色。 唤出贴身侍卫,周承璟吩咐道:“太子来我这负荆请罪,估计丞相府那边也会有动作,你去送趟消息。” 想这么容易就把这事压下去,没门。 也不问问他同不同意。 “动作要快,赶在上早朝前把消息送到。” “是!” 他毕竟是王爷,王府探子虽多,但总有可用之人。 起码身边的侍卫是忠心的,不然他早死八百回了。 周承璟向来是怎么想的就怎么做。 现在针对太子,单纯就是太子做的事让他不爽了,他要报復回去,就那么简单。 吩咐完,周承璟也不管后续如何,打著哈欠回屋,倒头就睡。 第22章 究竟是畏罪自尽,还是……被人灭口? 清晨的卯时,金鑾殿上已经站满了文武百官。 太子周承乾一身朝服,身姿挺拔地立於百官之首,面色平静,甚至还带著一丝惯有的温和笑意。 仿佛清晨在二弟府邸门口上演的那一出“负荆请罪”只是一场无关紧要的晨间散步。 他身后的官员们,大多是丞相一派,此刻都神色如常,胸有成竹。 而另一边,一些消息灵通的官员则在低声交头接耳,眼神时不时地瞟向太子,充满了探究和一丝难以言喻的兴奋。 京城的权力中心,从来不缺谈资,尤其是关於两位皇子的。 “皇上驾到——” 隨著內侍一声高亢地唱喏,所有的议论声戛然而止。 身著龙袍的皇帝步履沉稳地走上御阶,端坐於龙椅之上,目光如炬,不带一丝温度地扫过下方。 大殿之內,瞬间鸦雀无声,落针可闻。 眾人行礼过后,早朝正式开始。 几件常规的政务稟报完毕,殿內的气氛还算平和。 就在这时,一名官职不过五品的言官从队列中站了出来,手持玉笏,高声道:“臣,有本要奏!” 来了! 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来,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他身上。 太子周承乾眼皮微不可察地跳了一下,但面色依旧维持著平静。 他早就料到会有人发难,毕竟他那位好弟弟府里,可不止他一家的探子。 那言官义愤填膺,声音响彻整个金鑾殿:“臣要弹劾太子殿下!太子身为储君,为兄不仁,竟赠予二皇子殿下数箱不堪入目的淫秽图册,意图败坏手足德行!此举,上有负陛下教诲,下有愧於万民期盼,为君者不务正业,德不配位,恳请陛下降罪!” 话音一落,满朝譁然。 虽然不少人都听到了风声,但从私下议论变成朝堂弹劾,这性质可就完全不一样了。 这名言官的话说得极重,几乎是把太子往死里踩,句句诛心。 丞相眉头紧锁,心中暗骂这言官不知死活。 这位言官是从偏远地区上来的,能力一般,脾气还臭,其他京官不太看得上他,丞相自然也没有提前打点。 这次不知怎的让他得了信。 不等皇帝发话,丞相身后立刻站出一位户部侍郎,也是他一手提拔上来的心腹。 “陛下,此事纯属误会!”那侍郎高声道。 “太子殿下爱护手足,听闻二皇子烧了旧书,特意搜罗了些前朝孤本游记,准备送去,谁知府中管事教子无方,其子贪图享乐,私下收藏了那些污秽之物,那管事爱子心切,竟將那些东西与太子殿下准备的赠礼放在一处,这才忙中出乱,酿成大错!” 这番说辞,显然是昨夜就已经商议好的。 听上去合情合理,把所有罪责都推到了一个已经死了的管家身上,还將太子的动机美化成了关爱弟弟。 紧接著,太子周承乾主动出列,对著龙椅上的皇帝深深一揖。 他脸上带著恰到好处的懊悔与自责,声音沉痛:“儿臣失察,治家不严,致使此等荒唐之事发生,污了二弟的眼,也丟了皇家的顏面。儿臣自知罪责难逃,甘愿领受父皇的一切责罚!” 他这番姿態,既认了错,又把错误限定在了“失察”和“治家不严”的范围內,显得既有担当,又无伤大雅。 丞相见状,也立刻站了出来。 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对著太子佯装斥责道:“殿下!你怎能如此疏忽大意!东宫之內,事无巨细皆关乎国体,一件赠礼都能出此紕漏,让陛下如何能放心!” 他嘴上说著斥责的话,实际上却是在为太子开脱。 暗示皇帝这不过是一桩小事,是太子府內务管理上的小疏漏,敲打一番也就过去了。 这一套组合拳下来,行云流水,配合默契。 朝中那些门儿清的官员们,看著这父子翁婿一唱一和的表演,心中跟明镜似的。 他们悄悄抬眼,覷著龙椅上皇帝的神色。 皇帝的面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很好,非常好。 把他当傻子,把这满朝文武都当傻子。 这么拙劣的藉口,这么虚偽的表演,这就是他悉心培养的储君? 不仅没有容人之量,用下作手段对付自己的亲弟弟。 事败之后,还想著用这种可笑的谎言来欺瞒君父,愚弄朝堂! 一股彻骨的失望和怒火在皇帝心中翻腾。 底下的官员彼此递了个眼神,纷纷垂下头,眼观鼻,鼻观心,决定沉默是金。 神仙打架,凡人遭殃。 这种时候谁冒头谁倒霉。 眼看著这场风波就要在丞相的运作下被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一道苍老却中气十足的声音,打破了这虚偽的平静。 “老臣,亦有本奏。” 眾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位鬚髮皆白的老臣,缓步从队列中走出。 是御史大夫,刘丹。 这位三朝元老,向来以刚正不阿、不畏权贵著称,堪称朝堂上的“活阎王”。 他一站出来,丞相的脸色瞬间就变得难看起来。 太子心中那股不祥的预感也越发强烈。 刘丹並没有像之前的言官那样言辞激烈,他的声音很平稳,却字字如刀,直插要害。 “方才听闻,此事乃是管事混淆了其子的私藏与殿下的赠礼,” 刘丹浑浊的双眼看向太子,眼神却锐利得惊人,“老臣敢问,是何样的管事之子,能有如此惊人的收藏,竟能装满数个大箱?其財力、其渠道,不知是从何而来?” 太子心头一紧。 刘丹不等他回答,又继续道:“再问,太子殿下赠予亲王之礼,何等贵重,难道东宫之中,从採买、入库到赠出,竟无一人清点核对吗?” “若真是如此,东宫內务之混乱,已然骇人听闻!这究竟是治家不严,还是视同儿戏?” “其三,”刘丹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那犯下大错的管事,为何早不去晚不去,偏偏在今日清晨,当著眾人的面,在二皇子府门前自尽身亡?” 刘丹冷哼了一声:“死无对证,真是巧合得让人不得不深思啊!究竟是畏罪自尽,还是……被人灭口?” 一连三问,如三记重锤,狠狠砸在太子和丞相的心上。 朝堂之上,一片死寂。 丞相准备的所有说辞,在刘丹这直指核心的质问面前,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刘丹转过身,面向龙椅上的皇帝,声震朝纲: “陛下!此事绝非『失察』二字可以概括!储君乃国之根本,其品德、其心胸,都关乎社稷未来!” “以污秽之物赠予手足,是为不悌!事败之后,文过饰非,嫁祸於一介死奴,是为不诚!” “若连区区家务都无法清明,又何以清明天下!老臣恳请陛下彻查此事,严惩不贷,以正国本,以儆效尤!” 御史大夫有监察百官之责,乃是天子耳目。 而刘丹这位御史大夫,更是出了名的纯臣,他眼中只有黑白对错,只有大乾律法,除了皇帝,谁的面子也不给。 丞相权倾朝野,党羽遍布,可唯独对这个茅坑里的石头一样的老傢伙束手无策。 太子周承乾脸色煞白,站在大殿中央,只觉得御史大夫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根钢针,扎得他体无完肤。 他精心策划的辩解,在绝对的正直和犀利的逻辑面前,被撕得粉碎。 第23章 儿臣知错!这一切的源头,皆是儿臣的愚蠢! 金鑾殿上,死一般的寂静。 御史大夫刘丹的三连问,如三座大山,轰然压下,压得太子周承乾几乎喘不过气来。 每一道目光都像是淬了毒的利箭,將他钉在原地,无处可逃。 丞相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心中已是將刘丹这个老匹夫骂了千百遍。 他知道,今日之事,再想用一个“管事失察”的由头轻易揭过,已是绝无可能。 皇帝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里,翻涌的已不仅仅是怒火,更是彻骨的失望。 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一直低著头的太子周承乾,缓缓抬起了头。 他的脸色依旧苍白,但那双总是带著温和笑意的眼睛里,此刻却是一片赤诚与痛悔,甚至还夹杂著一丝难以言说的委屈。 他没有去看丞相,也没有去看咄咄逼人的御史大夫,而是直直地望向龙椅上的皇帝。 双膝一软,竟是当著满朝文武的面,重重地跪了下去。 “父皇,” 他的声音带著一丝沙哑,却异常清晰,迴荡在空旷的大殿里,“儿臣……有罪。” 这一跪,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皇帝的眉心狠狠一跳,眼神复杂地看著跪在下方的长子。 “儿臣之罪,不在於治家不严,更不在於失察,而在於……自作聪明,以己度人,未能真正体谅二弟之心。” 此话一出,满朝文武更是面面相覷,不明所以。 只见周承乾伏在地上,声音沉痛地继续说道:“昨日儿臣听闻二弟將他府中珍藏多年的话本、杂书付之一炬,心中甚是担忧,二弟性情烂漫,不喜朝政,那些书籍便是他唯一的慰藉。” “儿臣身为长兄,见他如此,只当他是受了什么委屈,心中鬱郁,才会做出这等自断其乐的举动。” 他说到这里,抬起头,眼中已是泛起水光,情真意切。 “儿臣……儿臣只是想让他开心起来。” “儿臣想,既然他烧了旧的,那儿臣便送他些新的,我派人搜罗了许多书籍,有前朝的孤本游记,有当世的志怪小说,五花八门,什么都有。” “儿臣想著,二弟或许会对这些新奇的东西感兴趣,能解他心头烦闷。” 这番话说得半真半假。 他的確是派人搜罗了许多书,也的確有游记和小说,只是那些不过是障眼法,真正的主角,是那几箱避火图。 “至於那些……那些污秽之物,”周承乾的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难堪与羞愤,仿佛提及此事都令他蒙羞。“儿臣承认,箱中確有此物。” “儿臣只是想著,二弟已是及冠之年,却迟迟未有婚配,府中连个侍妾也无。” “儿臣身为兄长,不免有些……有些替他著急,便想著,或许……或许这些东西,能让他对男女之事开窍,早日为皇家开枝散叶,也算了了父皇一桩心事。” 他重重地磕了一个头,额头与冰冷的金砖相撞,发出沉闷的响声。 这番话说得极为坦诚,甚至有些“愚蠢”得令人信服。 他將一个恶毒的阴谋,描绘成了一场笨拙而用错了力的“兄长的关爱”。 这个理由,虽然荒唐,但却完美地契合了周承璟那个“不务正业、不通世事”的人设。 也符合一个太子“恨铁不成钢”的急切心情。 他重重磕头,声音里带上了哭腔:“儿臣以为这是为他好,却从未想过,这种方式是何等的粗鄙不堪!” “至於那名管事,他跟了儿臣多年,许是……许是见儿臣因此事烦忧,又深知自己办事不利,才、才一时想不开走了绝路……这一切的源头,皆是儿臣的愚蠢!儿臣甘愿领受父皇的一切责罚!” 他没有推卸责任,而是將所有的“罪”都揽在了自己“愚蠢”的动机之上。 这番话,比任何狡辩都更有力量。 丞相一直紧绷的身体,在听到太子这番话后,悄然鬆弛了下来。 御史大夫刘丹眉头紧锁。 他原本以为自己抓住了一条足以动摇国本的大案,却没想到,被太子这么一番解释,竟成了一桩荒唐的家庭闹剧。 太子的理由虽然上不得台面,但听上去……竟也有一丝合情合理。 动机是好的,只是方法蠢笨至极。 刘丹是纯臣,他忠於的是皇帝,是这个国家。 他的职责是监察百官,匡正储君的品行,而不是非要將太子置於死地。 储君贤明,则国之幸也。 今日之事,太子既然已经认识到自己的荒唐,並当朝认错,那他敲打的目的便已达到。 再揪著不放,就不是为国,而是结党营私,攻訐储君了。 想到这里,他默默地退回了队列之中,不再言语。 丞相见状,心中那块悬著的巨石终於落了地。 他微不可察地瞥了一眼龙椅上的皇帝,只见龙椅上的皇帝,脸上的寒冰已经融化。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难言的神情,有愤怒,有失望,但更多的,是一种恨铁不成钢的无奈。 他心中瞭然,立刻闭上了嘴。 此刻,再说任何话都是多余的。 太子已经將姿態放到了最低,也给出了一个虽然荒唐但勉强能站住脚的理由。 皇帝需要的,就是一个台阶。 现在太子亲手把这个台阶铺好了,他这个做臣子的,就不该再去画蛇添足。 皇帝信了大半。 或者说,他愿意去相信。 废黜太子,兹事体大。 周承乾这个儿子,虽然今天办了件蠢事,但二十年来,在学业和政务上从未让他失望过。 只是在处理亲情上,手段如此拙劣,让他这个做父亲的感到无比疲惫。 相比之下,老二承璟…… 皇帝的脑海中闪过那个桀驁不驯的身影,心中嘆了口气。 失望归失望,愤怒归愤怒,但眼下,他还不能,也不想走到那一步。 太子今日的表现,虽然起初让他暴怒,但这最后的应对,却又让他看到了一丝熟悉的聪慧和果决。 至少,他没有一条路走到黑,而是懂得在绝境中低头,懂得承担责任,哪怕是粉饰过的责任。 第24章 教诲?不,父皇这是在敲打他! “愚蠢。” 皇帝终於开口,声音里带著一股挥之不去的疲惫。 “身为太子,一举一动,万眾瞩目,关心手足是好事,但方法如此荒唐,成何体统!” “你不仅是他的兄长,你更是大乾的储君!將此等污秽之物堂而皇之地送入亲王府邸,你將皇家顏面置於何地?” 皇帝的语气虽然依旧严厉,但“降罪”已经变成了“斥责”。 其中的差別,满朝文武都听得出来。 太子伏在地上,身体微微一颤,恭声道:“儿臣知错,儿臣辜负了父皇的教诲,甘愿受罚。” “罚!自然要罚!”皇帝冷哼一声。 “太子周承乾,行事不端,思虑不周,罚俸一年,禁足东宫一月,闭门思过!” 这件事就算是有了定论,也给了文武百官一个交代。 皇帝心中仍有余怒,冷哼了一声,盯著周承乾道:“把你书房里那套《礼记》给朕抄二十遍!什么时候懂得了何为『礼』,再给朕出东宫大门!” 这个处罚,说重不重,说轻不轻。 禁足抄书,对储君而言,是实打实的惩戒,丟尽了顏面。 但终究没有伤及其根本。 满朝文武心中都有了数,陛下还是爱护这个太子的。 “儿臣,谢父皇责罚。”太子叩首谢恩,缓缓起身,垂首退回原位。 袖中的双手,早已攥得指节发白。 早朝在压抑的气氛中结束了。 群臣散去,皇帝依例留下了太子。 御书房內,只剩下父子二人。 皇帝看著长子那张依旧恭顺的脸,嘆了口气。 “承乾,你可知朕今日为何失望?” “儿臣知晓,儿臣行事荒唐,有损皇家顏面,让父皇蒙羞。” “这只是其一。”皇帝的声音缓和了些,“朕更失望的,是你对承璟的態度。”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你们是兄弟,虽不是一母同胞,但也从小都在你母后膝下长大,是这世上最亲近的人。” “朕给了你储君之位,给了你无上的荣耀,是希望你將来能成为一个贤明的君主,而一个贤君,首先要有的,便是容人之量。” 皇帝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璟儿性子散漫,对皇位毫无兴趣,他不会,也不能成为你的威胁。” 皇帝语重心长地道:“朕希望你,能真正像一个兄长一样,爱护他,包容他,將来朕不在了,你们兄弟二人,要相互扶持,这江山,才能稳固。” 这本是父亲对儿子的殷切期盼和教诲。 然而,听在早已心生芥蒂的周承乾耳中,却完全变了味道。 什么叫承璟不会成为你的威胁? 什么叫要爱护他,包容他? 什么叫兄弟扶持,江山才能稳固? 这些话语,在他扭曲的心中,被解读成了赤裸裸的威胁和警告。 父皇这是在敲打他! 这是在告诉他,周承璟的一举一动他都看在眼里,他必须对那个废物好,否则,他这个太子就別想安稳! 一股屈辱和怨恨,在他心中翻腾,面上却依旧恭顺。 “父皇教诲的是,儿臣铭记在心。” 皇帝看著他这副模样,点了点头:“晚上叫上承璟,来宫里用膳,一家人,许久没有好好聚一聚了。” “是,儿臣告退。” 周承乾躬身退出,转身的剎那,脸上只剩下一片阴沉。 …… 早朝上的风波,像一阵风似的,很快就传回了补完回笼觉的周承璟耳朵里。 他听完稟报后,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揉了揉惺忪的睡眼,脸上没有半点意外。 周承璟心里就一个字:该! 罚俸一年?禁足一月?抄二十遍《礼记》? 便宜他了! 周承璟心里很不爽,觉得父皇这处罚还是太轻了。 要是换做他,高低得打皇兄几板子,看他还敢不敢送那种脏东西过来! 不过,不爽归不爽,周承璟的目的也算是达到了。 他本来也没想著把太子怎么样。 说到底,他还是认这个兄长的,毕竟是从小在母后膝下一起长大的亲人。 虽然隨著年纪渐长,他隱约感觉到母后和皇兄对他的“好”里面,似乎掺杂了些別的东西,让他不太舒服,所以才渐渐疏远了。 可那份从小到大的情分,不是说没就没的。 这次纯粹就是太子踩了他的底线,他要报復回去,出一口恶气,让太子也丟丟脸,长点记性。 別以为他周承璟就是个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尤其是,不能欺负他家孩子! 想到这,周承璟心里那点不爽又散了,翻了个身,嘟囔道:“行了行了,知道了,退下吧,別耽误我睡觉。” 正准备把头蒙进被子里,门口就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 昭昭抱著一本启蒙书,噠噠噠地跑了进来,奶声奶气地问:“爹爹,你醒啦?” 周承璟一看来的是宝贝闺女,瞌睡虫瞬间跑了一半,连忙坐起身,把昭昭抱到床边。 “怎么不多睡会儿?” 昭昭眨巴著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看著他:“爹爹,我刚刚听下人叔叔们在偷偷说话,说太子伯父被皇爷爷罚了,是真的吗?” 周承璟看著女儿那天真无邪的小脸,心里那点报復成功的快感,瞬间变成了为人父的责任感。 他可不能把这些朝堂上的腌臢事教给孩子。 於是他伸手颳了刮昭昭的小鼻子,用一种哄小孩的语气说道:“没错,你太子伯父不听话,皇爷爷罚他在家里面壁思过呢。” 昭昭听完,煞有其事地点了点头,一张小脸上十分严肃:“太子伯伯做错了事,该罚,皇爷爷做得对!” 心里却明白,罚俸一年,对太子来说不痛不痒。 禁足一月,不过是避避风头,抄书二十遍更是个笑话。 这点惩罚,连伤筋动骨都算不上。 昭昭清楚,太子的位置经营多年,根基深厚,背后还有丞相府撑腰,想凭这点事就把他拉下马,简直是痴人说梦。 不过,没关係。 这次本就是一道开胃小菜。 重要的是,这件事就像一根刺,已经深深地扎进了皇帝爷爷的心里。 信任一旦有了裂痕,就再也回不到最初了。 只要这根刺在,以后太子再针对爹爹,皇爷爷的失望就会成倍叠加。 总有一天,量变会引起质变。 昭昭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噼啪响,面上却依旧是那个三岁的萌娃。 她仰著小脸,拉著周承璟的袖子撒娇:“太子伯伯昨日还送了我见面礼,我们用不用去看看他?” 周承璟被女儿这善良的想法逗乐了,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看吧,他闺女就是这么心地善良! 不像太子,心都黑了! 周承璟一把將昭昭抱进怀里,哈哈大笑道:“不用不用,他是大人,咱们昭昭就別管他了,爹爹教你认字好不好?” “好!”昭昭甜甜地应著,小脑袋也一点一点地。 心里却在想,下一次,该从哪里再给太子殿下找点“麻烦”呢? 第25章 一个三岁的孩子,能有什么心机? 父女俩正享受著难得的晨间温情,外面就有下人来报。 “王爷,宫里来人了,传皇上口諭,宣王爷和几位小主子今晚入宫,参加家宴。” 家宴? 周承璟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不是吧? 早朝刚罚完太子,晚上就搞家宴? 这鸿门宴的味儿也太冲了点! 他几乎能想像到晚上的情景了:父皇坐在主位,一脸严肃;太子坐在对面“真诚悔过”。 而他,就成了那个夹在中间,必须“顾全大局、原谅兄长”的倒霉蛋。 光是想想,周承璟就觉得浑身难受。 他最烦的就是这种虚头巴脑的场合了! 可这是父皇的命令,他不去也得去。 周承璟嘆了口气,认命地揉了揉眉心。 昭昭从他怀里探出小脑袋,已经猜到了七八分。 皇帝爷爷这是要当和事佬了。 也好,这场家宴,对她们来说,同样是一个舞台。 一个绝佳的,继续刷好感度,改变皇爷爷对爹爹看法的舞台。 …… 傍晚时分,王府的马车缓缓驶向皇宫。 马车里,周承璟还在唉声嘆气,提前给几个孩子打预防针。 “都听好了啊,到了宫里,少说话,多吃菜,尤其是你,”他点了点周临野的脑门,“別看见好吃的就挪不动道,听见没?” 周临野正幻想著宫里的烤羊腿,闻言用力地点了点头。 周承璟又看向周既安:“你稳重,我放心。弘简……” 周弘简依旧是那副傻乎乎的样子,嘿嘿笑著,仿佛根本不知道要去哪儿。 周承璟嘆了口气,目光落在了昭昭身上,语气一下子就软了下来:“你晚上就跟在爹爹身边,皇爷爷问什么你就说什么,乖乖的就行,没人会为难你。” 昭昭乖巧地点头。 马车在皇宫外停下,接下来的路得自己走进去。 周承璟率先跳下马车,然后转身,小心翼翼地將昭昭抱了下来。 昭昭刚一站稳,就看见不远处的迴廊下,站著一个熟悉的身影。 太子周承乾。 他已经换下了那身象徵著储君威严的繁复朝服,只著一件月白色的家常锦袍,金线绣著暗纹,於低调中透著华贵。 周承乾脸上掛著一如既往的温和笑容,仿佛清晨金鑾殿上的唇枪舌剑、父皇的雷霆震怒,都与他无关。 一看见他们的马车,周承乾便主动迎了上来,那双总是含著笑意的眼睛里,看不出半分阴霾。“二弟,你可算来了,” “我专门在这儿等你,快进来吧,別让父皇等急了。” 好一派兄友弟恭的景象。 周承璟心里门儿清,面上却也懒洋洋地应付著,仿佛早上那个在府门口爱答不理的人不是他。 他牵起昭昭的小手,也跟著笑:“让皇兄久等了。” 两个人就这么心照不宣地维持著表面的和平,並肩向殿內走去。 周弘简几个小豆丁跟在后面,毕竟也不是第一次来了,懂事地跟在后面。 昭昭敏锐地感觉到,有一道审视的目光,正若有若无地落在自己身上。 是太子。 他的视线看似隨意,却带著一丝挥之不去的探究。 周承乾此刻的內心,远不如他表现出来的那么平静。 就是这个小不点。 如果不是她,那几箱东西怎么会那么巧,在那么多下人面前被打翻? 他的计划原本天衣无缝,每一步都算计得清清楚楚。 將东西送进去,坐等周承璟府里的探子把消息传出去,再等周承璟自己“发现”这些东西,然后他再出面“澄清”,坐实周承璟荒淫无度的名声。 可这一切,都被这个三岁女娃的一个“失手”,搅得天翻地覆。 她是故意的吗?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周承乾自己都觉得荒唐。 一个三岁的孩子,能有什么心机?她甚至都不知道那些图册是什么。 他细细打量著昭昭。 小小的糰子,被周承璟牵著,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著四周,脸上是孩童独有的、不掺任何杂质的天真。 昭昭自然察觉到了他的目光,她抬起头,正好对上太子探究的眼神。 她没有躲闪,反而咧开小嘴,露出了一个傻乎乎、甜得发腻的笑容,还衝他挥了挥肉乎乎的小手。 这副模样,纯粹得像一张白纸。 周承乾心中的最后一丝疑虑,也在这笑容中烟消云散。 罢了。 终究只是个孩子,能懂什么? 看来,真的是自己时运不济,误打误撞罢了。 一个无心之失,却让他吃了这么大一个亏,真是晦气。 他这么说服了自己,脸上的笑容也变得真切了几分,不再將这个小郡主放在心上。 走进殿內,里面已经坐了不少人。 暖炉烧得正旺,空气中瀰漫著淡淡的檀香。 昭昭一眼就看到了几个生面孔。 正对门口的位置,坐著一个身著素白长衫的年轻男子,眉目清秀,气质温润如玉,整个人仿佛与殿內的喧囂隔绝开来,看著不像是皇子皇孙,倒像是一介书生。 他看上去与太子和周承璟年纪相仿,想来便是三皇子周承允了。 三皇子生母只是一名普通的宫女,早已病逝,他在宫中地位不高,向来不爭不抢,一心只醉心於书画,是个没什么存在感的人。 见他们进来,周承允放下书卷,温和地朝著眾人笑了笑,算是打过招呼。 而在三皇子旁边,坐著一个剑眉星目、神情却极不耐烦的男子,浑身都散发著一股“別惹我”的暴躁气息。 这应该就是四皇子周承驍了。 周承驍脾气火爆,头脑简单,最是容易被人当枪使。 果然,他们一进来,周承驍的炮口就对准了周承璟。 “二哥就是架子大,我们所有人都到了,就你一个人姍姍来迟,是想让父皇亲自来请你不成?”周承驍撇著嘴,语气里满是挑衅。 周承璟连眼皮都懒得抬,直接找了个舒服的位置坐下,才慢悠悠地回敬道:“看来我还是来早了,让你还有力气在这里嘴贱,早知道,就该让你再饿上一个时辰,省得你吃饱了撑的没事干。” 一句话,噎得周承驍脸都涨红了。 他向来都是嘴上先挑事,但论起战斗力,十个他也说不过一个周承璟,每次都被气个半死。 第26章 皇帝:这孩子果然是福星! “都闭嘴,吵死了。” 一个阴惻惻的声音从角落里飘了出来。 昭昭循声望去,只见五皇子周承旭正倚在窗边的软榻上。 周承旭身形瘦削,脸色带著一丝病態的苍白,一双丹凤眼微微上挑,看人的时候总带著几分凉意。 他是德妃之子,外祖家手握兵权,一向毒舌,性情阴翳,可惜身体不太好。 周承旭一开口,就连最暴躁的四皇子周承驍都瞬间偃旗息鼓,悻悻地闭上了嘴。 他的目光在殿內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被周承璟护在怀里的昭昭身上。 这是老二捡回来的那个小东西? 看著倒是不怎么討厌。 小小的,白白的,一双眼睛又大又圆,像只没什么攻击力的小奶猫。 周承旭莫名觉得这孩子看著还挺顺眼。 於是,他看向周承璟的目光里,那股惯常的讥讽也淡了几分:“你走了什么狗屎运?捡了那么个便宜闺女。” 这话听著像是在懟人,但跟他平时的毒舌比起来,已经算是嘴下留情了。 周承璟翻了个白眼,懒得理他。 昭昭却觉得这个五皇子挺有意思的,见他盯著自己,朝著他甜甜地笑了一下。 周承旭一愣,冷嘖了一声,移开了眼。 真是跟周承璟那个傢伙如出一辙的烦人。 皇帝子嗣並不多,只有他们五个,近几年也没有新的皇子公主降生。 隨著他们都各自长大出宫立府,確实很久没有齐聚在一起了。 太子因为早朝犯了错,这会比较沉默。 没多久殿外就响起了通传声。 “皇上驾到——皇后娘娘驾到——” 因著是家宴,他们都穿的常服,看著比平日里亲切许多。 皇帝那种惯常威严的脸上也带著几分笑意。 皇后保养得宜,看起来不过三十出头,一举一动都透著母仪天下的端庄与从容。 而在皇后的另一侧,还跟著一个沉稳的男孩。 是太子周承乾的儿子,皇长孙周元澈澈,今年九岁。 “儿臣恭请父皇圣安,母后金安。”眾人齐齐躬身行礼。 皇帝的目光地从一眾子女身上扫过,浅笑著点了点头:“都起来吧,今日是家宴,不必多礼。” 他的视线在周承璟身上顿了一下,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下意识地想说些什么。 但最终还是忍住了。 可当他的目光落在周承璟身边的那个小小身影上时,那股子属於帝王的威严瞬间融化。 “昭昭!”皇帝的脸上露出了发自內心的笑容,声音也温和了许多。 昭昭立刻迈开小短腿,噠噠噠地跑到皇帝面前。 仰起小脸,露出了一个灿烂无比的笑容,声音又甜又糯:“皇帝爷爷!昭昭好想你呀!你的身体好些了吗?有没有按时吃饭饭?” 这番亲昵又带著童言童语的关心,瞬间就说到了皇帝的心坎里。 皇帝最近因为中毒之事,心情一直有些鬱结。 又被太子那桩蠢事气得不轻,身体確实有些不爽利。 满朝文武,甚至后宫妃嬪,谁见了他不是战战兢兢,小心翼翼地说话? 只有昭昭,一开口就是最纯粹的关心,像一股清泉,洗去了他心头的烦躁。 皇帝心里那叫一个舒坦,哈哈大笑起来。 弯腰一把將昭昭抱了起来,让她坐在自己的臂弯里。 “好,好!朕好得很!看见我们昭昭,朕就什么病都好了!” 他抱著昭昭,心里想著多沾沾福气。 这可是“通灵子”,是能福佑大周的祥瑞。 多抱一会儿,没准龙体都能更康健几分。 皇帝抱著昭昭,径直走向主位,极其自然地开口道:“来,昭昭,坐到皇爷爷身边来。” 此话一出,殿內所有人的表情都变得微妙起来。 皇帝身边的位置,除了皇后,歷来都是太子周承乾的专属。 如今太子刚被训斥,人还站在这里呢,位置却被一个刚认回来没几天的“养孙女”给占了? 周承乾的脸色僵硬了一瞬,很快掩饰好。 主动坐到了皇后的身边,把位置“让”了出来。 眾人心思各异,孩子爹周承璟心里却是咯噔了一下,头皮都开始发麻。 完蛋了,这下想躲都躲不掉了。 以往参加宫宴,他都恨不得缩在最不起眼的角落里。 离他爹远远的。 免得被那双审视的眼睛盯著挑刺,不是被训斥不学无术,就是被敲打行事荒唐。 可现在,宝贝闺女被父皇钦点到了身边。 他这个当爹的,难道还能坐到十万八千里外去? 万一闺女受了委屈怎么办? 不行,绝对不行! 周承璟內心天人交战,最终,保护女儿的本能压倒了一切。 他认命地嘆了口气,算了,不就是坐得近一点嘛,被骂几句就骂几句吧。 於是,在眾人惊讶的目光中,周承璟竟然主动地、毫无怨言地走上前,准备在昭昭身边的位置坐下。 这一幕落在皇帝眼里,意义可就完全不同了。 皇帝心里那叫一个惊喜! 这个混帐儿子,从小就跟他对著干。 长大了更是视他如洪水猛兽,每次见了他都跟老鼠见了猫似的,躲得比谁都快。 今天这是怎么了?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他竟然愿意主动坐到自己身边来。 皇帝的目光不自觉地落在了怀里乖巧可爱的昭昭身上,心中顿时一片瞭然。 是昭昭的功劳! 这孩子果然是福星! 不仅能看破阴谋,预知祥瑞,竟然还能让他这个叛逆了几十年的儿子“改邪归正”,主动亲近他这个父皇! 皇帝越想越高兴,看周承璟都顺眼了不少。 他大手一挥,心情极好地指了指旁边的空位,对周承璟道:“你也坐下。” 说完,他的目光又落在了不远处站著的周弘简、周既安和周临野身上。 往常的家宴,这几个孩子因为是“养子”,身份尷尬,总是被安排在最末席。 几乎没什么存在感,也没人会在意他们。 但今天,皇帝爱屋及乌,看他们也觉得顺眼多了。 他心情一好,便隨口说道:“你们三个,也过来,就坐在你们妹妹旁边吧。” 这一句话,分量可不轻。 这等於是在所有皇室成员面前,正式承认了这三个孩子的地位。 他们不再是二皇子府上不清不楚的养子,而是能与皇孙皇孙女们同桌共席的家人。 周既安的反应最快,他没有丝毫的受宠若惊,而是不卑不亢地躬身行礼,声音沉稳:“谢皇爷爷赐座。” 说完,他一手拉著还在傻笑的大哥周弘简,一手牵著已经开始眼巴巴望著桌上美食的三弟周临野,从容不迫地走到指定的位置坐下。 那份与年龄不符的镇定与从容,让皇帝都不由得多看了他一眼。 这一连串的变故,让殿內的气氛变得更加诡异。 皇后脸上的笑容依旧端庄得体,但眼底深处,却划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光。 其他几位皇子看向周承璟一家,各自在心里打著自己的小算盘。 第27章 被送脏东西的是他,现在被骂的还是他? 殿上的气氛,因为皇帝对周承璟一家的特殊关照,变得有些微妙。 皇帝扫视了一圈,目光最终落在了太子身上,语气隨意地问道:“承乾,太子妃今日怎么没来?” 五位皇子中,只有太子周承乾成了婚,並且已经有了一个儿子。 周承璟这边倒是儿女双全,偏偏正经的王妃之位还空悬著。 太子周承乾立刻从座位上站了起来,躬身回话: “回父皇,太子妃今日偶感风寒,身体有些不適,儿臣怕她过了病气给父皇和母后,便让她在府中歇著了。” 皇帝听了,点了点头,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只是淡淡吩咐了一句:“既是病了,便让太医去瞧瞧。” “儿臣已请过太医了,並无大碍,多谢父皇关心。”太子答得滴水不漏。 周元澈一直在悄悄打量著昭昭。 他因为生在东宫,自小被当做未来的储君培养,言行举止远比同龄孩子要沉稳。 宴席上突然出现一个小不点,还深受皇帝和太后的喜爱,他自然是好奇的。 看到皇祖父將那个小不点抱在怀里时,那点好奇就迅速转变成了另一种更为复杂的情绪。 嫉妒。 没错,就是嫉妒。 皇祖父是大乾朝最尊贵的人,平日里对他虽然也算疼爱。 但更多的是一种带著考校意味的威严,像今天这样亲昵地抱著一个孩子,是他从未有过的待遇。 周元澈觉得,这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野丫头,抢走了本该属於他的宠爱。 昭昭何其敏锐,她早就注意到了那道黏在自己身上的视线。 她转过头,毫不避讳地和周元澈对视,乌溜溜的大眼睛里一片清澈,心里回忆起了原书的內容。 周元澈! 是他! 原书中的男主角! 这个看上去沉稳早慧的皇长孙,未来会和原书女主陆娇娇上演一出惊天动地的爱恨情仇。 而他们这些所谓的“反派”,不过是他们爱情路上的垫脚石,是他们彰显主角光环的工具人。 大哥周弘简的满门血仇,最后成了他收拢人心的筹码。 二哥周既安的商业帝国,更是被他从中作梗,成了他的私產。 三哥周临野镇守的边疆,最后也被他拱手让人。 爹爹周承璟,是他登基前最大的绊脚石,最终落得个圈禁至死的下场。 想到这些,昭昭心中警铃大作。 对这个未来的“男主”,她没有半分好感,只有深入骨髓的警惕。 周元澈作为未来的天命之子,心智自然非同一般。 他敏锐地察觉到皇帝对昭昭的喜爱,立刻就將心底那丝不悦压了下去。 他不会在这种场合做出任何不合时宜的举动,更不会说任何不该说的话。 他甚至还对著昭昭露出了一个友善的、符合他年龄的靦腆笑容,仿佛刚才那道带著审视和嫉妒的目光只是错觉。 昭昭心里冷哼,面上却也回以一个甜甜的笑。 演戏嘛,谁不会呢。 殿內的气氛在短暂的插曲后,又重新回到了正题上。 皇帝看著周承璟和太子,终於开口了。 要亲自下场,给这兄弟俩当和事佬。 “承乾今日行事確实糊涂,不过他也是出於一片好心,” 皇帝的声音不算严厉,带著几分调解的意味,“璟儿,你也不要多想,朕已经罚过他了,此事就此揭过,你们兄弟之间,莫要因此生了嫌隙。” 皇帝的话音一落,太子周承乾立刻站起身来,对著周承璟长长一揖,脸上满是真诚的歉意。 “二弟,是为兄的错,为兄思虑不周,方法不当,险些办了坏事,还请二弟原谅。” 周承璟撇了撇嘴,没说话。 他心里还憋著火呢。 见周承璟不接话,皇后雍容华贵的脸上露出了温和的笑容。 她看向太子,语气里带著恰到好处的责备。 “承乾,你看看你,本宫平日是怎么教你的?关心弟弟是好事,可也要讲究方法。” “你二弟是什么性子,你还不清楚吗?他就是爱玩了些,不喜那些规矩束缚,但你作为哥哥,还是应该送一些正经典籍才是。” 这话听著像是在批评太子,可话里话外的意思,却是在贬低周承璟。 仿佛周承璟就只会看那些上不了台面的东西。 皇后嘆了口气,继续道:“你也是心急,觉得他老大不小了,身边连个知冷知热的人都没有,府里空落落的,才想用那种荒唐的法子点拨他。” “你这做兄长的,真是为他操碎了心。” 她这番话,轻飘飘地就將“赠送淫秽图册”这种下作的阴谋,美化成了“为弟弟的终身大事操心”。 最后,她话锋一转,目光落在了周承璟身上,带著长辈的无奈与包容。 “说到底,还是承璟你啊,总让我们这些做长辈的放心不下。” “若你能像你大哥一样,早早成家立业,懂事上进,你大哥又何至於用这种笨法子来替你著急?” 完美! 一套连消带打下来,太子的错被摘得乾乾净净,反倒成了关心弟弟的“好哥哥”。 所有的根源,都成了周承璟的“不务正业”和“不求上进”。 皇帝本就是来当和事佬的,心里对周承璟这个儿子也素来是“恨铁不成钢”。 被皇后这番话一勾,心里的火气“噌”的一下又被点燃了。 原本是想让太子给周承璟道歉,这下可好,矛头瞬间调转,全都对准了周承璟。 “你母后说得对。” 皇帝皱眉不满地看著周承璟,“你看看你,老大不小的人了,整日里除了斗鸡走狗,还会干什么?朕怎么就生了你这么个没出息的东西!” 周承璟的脸一下子就涨红了。 凭什么? 这他妈凭什么啊! 被送脏东西的是他,现在被骂的还是他? 他心里的火气比皇帝还大,梗著脖子就顶了回去:“对!我就是不学无术,我就是没出息,怎么了?我碍著谁了?我乐意!” 他这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更是火上浇油。 “你……你这个逆子!”皇帝气得浑身发抖,指著他,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眼看著一场家宴就要演变成父子反目的闹剧,气氛剑拔弩张到了极点。 第28章 朕对承璟,是不是真的太苛刻了? 就在这时,一道软软糯糯的声音响了起来。 昭昭从皇帝的腿上滑了下来,仰著一张天真无邪的小脸,拉了拉皇帝的龙袍下摆。 “皇帝爷爷,你別生气呀。” 她的大眼睛眨了眨,里面蓄满了孩童的天真和困惑:“不是太子伯伯做错了事,让太子伯伯给爹爹道歉吗,你们怎么突然吵起来了?是爹爹做错了什么吗?” 她一边说,一边还煞有其事地拍了拍自己的小心口,一副“宝宝怕怕”的样子。 小孩子的话,最是直接,也最是纯粹。 她没有去辩解周承璟是不是不学无术,也没有去指责皇后是不是偏心。 她只是用一个三岁孩子的视角,把问题的核心,赤裸裸地摆在了所有人面前。 这件事的起因,是太子送了不该送的东西。 无论他有什么样的藉口,用什么样的言辞去美化,都改变不了那些图册“污秽”的本质。 皇帝被昭昭这么一问,瞬间就愣住了。 是啊。 他怎么就被皇后带偏了? 这件事的根源,明明是承乾做得不对,手段下作,他怎么反倒骂起了承璟? 承璟是混帐,是不求上进。 可在这件事里,他才是那个受害者啊! 自己身为父亲,身为帝王,竟然如此有失公允…… 皇帝心头的怒火瞬间熄灭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自责和对周承璟的愧疚。 他看著昭昭那双清澈见底的眼睛,再看看跪在地上一脸委屈倔强的周承璟,心里五味杂陈。 皇后和太子的脸色都有些不好看。 他们没想到,精心布置的语言陷阱,竟然被一个小屁孩三言两语就给破了。 现在皇帝已经回过味儿来了,再想混淆视听,已是不可能。 太子深吸一口气,再次对著周承璟深深一揖,这次的语气,比之前要真诚了许多。 “二弟,是为兄错了,为兄向你道歉。” 皇后也挤出一个笑容,附和道:“是啊承璟,你大哥也是一片好心,只是用错了法子,你別往心里去。” 周承璟这会儿正在气头上,心里堵得慌,压根懒得搭理他们,只是冷哼了一声,別过了头。 见他这副样子,皇帝非但没生气,反而觉得是他这个做父亲的,伤了儿子的心。 也罢,这件事,就到此为止吧。 皇帝心中暗嘆一声,挥了挥手,示意太子和皇后都坐下,算是將这一页揭了过去。 周承璟心里虽然还是不爽,但看著挡在自己身前,维护自己的那个小小的身影,心头却涌起了一股暖流。 他家昭昭,真是他的贴心小棉袄。 皇帝也在反思自己。 是不是……自己对承璟,真的太苛刻了? 就在殿內气氛稍显缓和之际,殿外传来內侍的通传声。 “太后娘娘驾到——” 眾人皆是一愣,纷纷起身相迎。 只见太后在一眾宫人的簇拥下,缓步走了进来。 她穿著一身深紫色的常服,头髮梳理得一丝不苟,虽然年事已高,但精神矍鑠,目光清明,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 昭昭看见太后,眼睛一下子就亮了,开心地喊了一声:“太后曾祖母!” 太后一看见昭昭,脸上那股子严肃立刻就化开了,笑得眼角的皱纹都舒展了开来。 “哎哟,我的乖昭昭!” 她走到皇帝身边,皇帝主动让出了半个身位,让她坐在了自己旁边,正好和昭昭一左一右,把小傢伙夹在了中间。 “你这个小没良心的,”太后伸出手指,故作生气地点了点昭昭的小鼻子,“都好几日了,怎么也不来哀家宫里坐坐?是不是把哀家给忘了?” 昭昭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抱著太后的胳膊撒娇:“没有忘,昭昭这几天在跟爹爹学认字呢!太后奶奶,过几天是我的生辰,你来我们家玩好不好?” 周承璟之前確实是想给昭昭大办一场生辰宴的,帖子都擬好了。 可昭昭觉得太过张扬,而且王府里人多眼杂,她不想自己的生辰宴变成各方势力角力的舞台。 最后便决定,只请自家人,关起门来,热热闹闹地吃顿饭就好。 皇后一听昭昭竟然敢邀请太后出宫,立刻温和地开口了,语气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优越感。 “昭昭真乖,还知道邀请太后奶奶,不过啊,太后都好些年没出过宫了,舟车劳顿的,恐怕不太方便呢。” 恍惚心中有些不屑,太后是什么身份,怎么可能为了你一个捡来的野丫头的生辰,就轻易出宫? 谁知,她话音刚落,太后就笑呵呵地拍了拍昭昭的手。 “方便!怎么不方便?哀家这把老骨头还硬朗著呢!” “我们昭昭的第一个生辰宴,哀家可不能错过了!去,一定去!” 皇后的笑容,瞬间僵在了脸上。 皇帝见状,也来了兴致,佯装生气地瞪著昭昭:“好啊你个小丫头,只邀请你曾祖母,不邀请皇帝爷爷是不是?” 昭昭一愣,连忙转过身,甜甜地笑道:“邀请邀请!昭昭最喜欢皇帝爷爷了,皇帝爷爷一定要来哦!” 皇后一看这架势,太后和皇帝都要去,她这个中宫之主若是不去,岂不是显得她不合群,不疼爱小辈? 她牙都快咬碎了,面上却还要装出一副慈爱的模样。 皇后笑著说道:“这么热闹?既如此,那本宫也跟著去凑个趣吧。” 她以为自己这么说了,皇帝总会点头。 没想到,皇帝却开口拒绝了,淡淡地说道:“朕和母后都要出宫,这宫里总得有个人坐镇,皇后是六宫之主,还是留在宫里吧。” 皇帝倒也不是针对皇后,只是宫里確实需要有个能做主的人。 被拒绝的皇后有些尷尬,不过这些年她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很快就调整好了。 皇后温柔地笑著,道:“陛下说得在理,那臣妾就在宫里等你们回来。” 皇帝的语气也缓和了些,轻声“嗯”了一句。 第29章 喂!有空......可以来我府上玩 隨著眾人落座,宫宴正式开始。 御膳房的珍饈美味如流水般被端了上来,金樽玉液,香气四溢。 皇帝一改往日的威严,甚至亲自拿起银箸,夹了一块剔了刺的鱼肉,小心翼翼地放进昭昭碗里。 “来,昭昭,多吃点,看你瘦的。” 这番举动,再次让眾人心中一震。 要知道,能让皇帝亲手布菜的,除了太后,就只有周承璟的生母——那位早已过世的贵妃了。 皇后端著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指甲在金杯上划过,发出轻微但刺耳的声音。 但很快就调整好了心態,巧妙地將话题引向了周元澈。 “说起来,元澈近日在功课上很是刻苦,夫子们都夸他聪慧过人呢。” 提起自己的孙子,皇帝的脸上也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他又想起了昭昭他们,便问道:“昭昭他们,是不是也该上学了?” 周承璟点了点头:“回父皇,已经报上名了,开学后就去。” “嗯,甚好。”皇帝满意地点了点头,“元澈,你身为兄长,到了书院,要多照顾弟弟妹妹们,知道吗?” 周元澈乖巧地应下:“是,孙儿知道了。” 他嘴上应著,眼睛却不著痕跡地眯了一下,一道精光一闪而过。 照顾? 好啊,他一定会“好好照顾”这个抢了他风头的堂妹的。 昭昭敏锐地捕捉到了他那不怀好意的目光,心里瞭然。 看来,这书院的生活,註定不会平静了。 她不动声色地给皇帝和太后夹菜,讲著在王府里发生的趣事,逗得两人开怀大笑,好感度刷得满满的。 一顿饭,吃的可谓是有惊无险。 饭后,周承璟便带著孩子们告退了。 临出殿门的时候,一道清冷的声音突然叫住了昭昭。 “餵。” 是五皇子周承旭。 眾人惊讶地回头,只见周承旭依旧是那副病懨懨的模样,他从袖中隨意地摸出了一块玄铁腰牌,看也不看,就朝著昭昭的方向丟了过去。 “拿著,有空可以来我府上玩。” 说完,也不等昭昭反应,便转身走了,留下眾人面面相覷。 就连周承璟都愣住了,这个老五,今天是怎么了?转性了? 昭昭虽然感觉有些不解,但还是將腰牌收好。 回王府的马车上,气氛比来时要轻鬆了许多。 周承璟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靠在软垫上,一脸庆幸。 “呼……今儿可真是多亏了有昭昭在,不然爹非得被你皇爷爷气死不可。” 昭昭笑嘻嘻地扑进他怀里。 周既安和周临野看著自家爹那副劫后余生的样子,都忍不住偷笑起来。 周承璟瞪了他们一眼,又忍不住笑了。 他儿女双全的,小日子简直不要太愜意,被骂几句,又算得了什么呢。 ...... 家宴之后,王府里呈现出一种前所未有的诡异景象。 往日里天不亮就溜出去斗鸡走狗,不到半夜不著家的二皇子殿下,竟然破天荒地开始了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圈禁生活。 而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正是昭昭。 自打从宫里回来,她就深刻地意识到,无论是太子伯伯还是皇后,亦或是那个未来的男主角皇长孙,都不是省油的灯。 她和爹爹还有哥哥们,就像是站在悬崖边上,目前看似风平浪静,实则一不小心就会粉身骨碎。 她必须儘快强大起来。 而知识,就是她现阶段最锋利的武器。 於是,周承璟这位平日里视书本为蛇蝎的紈絝王爷,硬生生被逼成了一个启蒙夫子。 每天的任务就是在家陪著女儿读书认字。 起初,周承璟还觉得挺新鲜。 可几天下来,他笑不出来了。 他发现,他家闺女……可能真是个百年难遇的天才! 寻常孩子还在背“人之初,性本善”的时候,昭昭已经过目不忘地记住了。 还能举一反三,提出一些让他都头皮发麻的问题。 这让一向不务正业的周承璟都升起了几分危机感。 自从昭昭启蒙以来,一直都是周承璟亲自教的。 要是闺女问个什么,他一问三不知,那他这个爹爹的威严何在?面子往哪儿搁! 这要是传出去,他以后还怎么在京城混! 於是,这位被逼上梁山的爹,也破天荒地开始了学习。 在晚上偷偷自己“备课”。 这天下午,昭昭正在空荡荡的书房里看一本讲歷史典故的启蒙读物。 昭昭的小手指著其中一段,奶声奶气地念道: “爹爹,书上说,『殷有三仁焉』,微子、箕子和比干,是商朝末年的三位仁人。可是我有点不明白。” 周承璟心里“咯噔”一下,暗道不好,这丫头又看到什么超纲的东西了。 昭昭皱著小眉头,一脸认真地问道:“书上说,面对暴虐的紂王,微子选择了逃走;箕子假装发疯,去给人家当了奴隶;而比干则选择当面劝諫,最后被剖心而死。” “爹爹,他们三个人做的事情完全不一样呀,为什么夫子说,他们都是『仁人』呢?在昭昭看来,只有比干叔叔最勇敢,那个逃跑的,是不是有点胆小?” 周承璟的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 看著女儿那双清澈纯粹、求知若渴的大眼睛,周承璟的脑门开始隱隱作痛。 简单的启蒙他还行,可这个“殷末三仁”,直接上升到了儒家核心道德观的层面! 什么是“仁”? 为什么三种截然不同的行为,甚至包括了看似懦弱的“逃跑”和屈辱的“为奴”,都能被圣人归为“仁”的范畴? 这背后涉及了“时”、“位”、“义”的复杂考量,是儒学里一个相当深奥的命题。 別说他这个紈絝王爷了,就是国子监的学子,也得为了这个问题辩论上三天三夜! 他表面上不动声色,维持著一副高深莫测的慈父模样,实则內心已经抓耳挠腮,急得快要原地打转。 第30章 这……这还是整天陪自己吃喝玩乐的顾长川吗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都有点发飘:“昭昭啊,这个……这个问题问得极好!极有深度!体现了你善于思考的优良品质!” “不过呢,要讲清楚这个『仁』字,需要……需要一种心境!对,就是心境!爹爹今日为了给你讲解,耗费心神甚巨,此刻心气略有不平,不利於阐述圣人之道。” “你先自己揣摩一下这三位仁者的心意,爹去……去静坐片刻,调理一下內息,回来再为你一语道破天机!” 说完,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衝出了书房。 那速度,比他去抢斗鸡场头牌的时候还要快上三分。 昭昭看著自家爹落荒而逃的背影,乌溜溜的大眼睛里闪过一丝瞭然的笑意。 她当然知道爹爹是不会,这是去找外援了。 不过,她一点也不介意。 爹爹愿意为了她去学习,去改变,这比什么都重要。 ...... 就在周承璟头疼的时候,就听下人来报,说是顾长川来了,还拉了整整两大车的书。 周承璟一听就乐了。 这小子,动作还挺快。 很快,顾长川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身后跟著几个小廝,正吭哧吭哧地往里搬著一摞摞崭新的书籍。 “承璟,看我给你带什么好东西来了!” 顾长川一脸得意,“我把京城里最好的书坊都给扫荡了一遍,从蒙学的《三字经》、《百家姓》,到进阶的经史子集,还有各种孤本典籍,全给你弄来了!保准把咱们小昭昭培养成京城第一才女!” 周承璟这会哪有功夫听他说这些:“嘰里咕嚕说啥呢,不想听,跟我来。” 也不等顾长川反应,他一把薅住顾长川的领子,就把人往隔壁书房拖。 “哎哎哎,你干嘛!”顾长川莫名其妙地被他拽走。 一进偏院,周承璟就把门关上。 压低声音,一脸急切地问道:“殷有三仁!怎么回事?为什么逃跑和装疯也能叫『仁』?” 话一出口,想到夫子讲课的时候顾长川正跟他一起斗蛐蛐呢,估计他也不知道。 周承璟烦躁地摆了摆手:“嗨,问你也是白问,你这傢伙肚子里那点墨水还不如我多呢!” “算了算了,我还是去找林武……” 他正准备转身出门,却听到身后传来顾长川带著一丝笑意的声音。 “微子去之,箕子为之奴,比干諫而死。” “孔子曰:『殷有三仁焉。』圣人称此三人为仁,並非仅看其行,更是赞其心。” 周承璟猛地回过头,震惊地看著顾长川。 只见顾长川不知何时已经收起了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样,神情淡然,侃侃而谈:“三人的身份、处境不同,故而选择不同。” “微子为宗亲,去之,是为保全殷商血脉,存宗庙之祀;箕子为奴,忍辱负重,是为警醒世人,存身以待时变;比干为王叔,死諫是其臣道之职,以身殉国。” “三人之心,皆为殷商,故皆为仁。” “此乃因时、因地、因位而制的『达义』之举。” 周承璟彻底愣住了。 他目瞪口呆地看著自己的好友,仿佛第一天认识他。 这……这还是那个整天陪著自己遛狗听曲儿的顾长川吗? 这番话,条理清晰,引经据典,比宫里那老太傅讲得还透彻! 顾长川看著他那副傻样,轻笑一声,恢復了平时的语调:“哎呀呀,夫子讲这节课的时候你没来,我正好无聊听了,怎么?很惊讶?” 周承璟这才反应过来,狠狠拍了拍顾长川的肩膀:“好小子!我没看错你,这次真是救我於水火之中了!” 顾长川不置可否地笑了笑。 看著周承璟,眼神里带著一丝诧异:“不过话说回来,我倒真是第一次见你对这些东西这么上心,怎么了?” 周承璟老脸一红,隨即又理直气壮地挺起胸膛:“我闺女这么聪明,我这个当爹的,总不能一问三不知吧!” 顾长川瞭然一笑。 看来是因为那个小不点了。 他把顾长川刚才那番话在脑子里过了两遍,融会贯通后,便得意扬扬地把他往外推:“行了行了,我知道了,你可以回去了,別耽误我给我闺女讲学。” 顾长川目瞪口呆:“就这么用完就丟吗?这能对吗?” 周承璟挥了挥衣袖:“我忙著呢,你不想回去的话在我府上自己玩也行。” 说罢,人头也不回地走了。 有了答案,周承璟立刻雄赳赳气昂昂地回去给女儿解惑。 周承璟回到书房,看著乖乖坐在那里等他的昭昭,脸上露出了一个高深莫测的笑容。 “咳咳,爹爹回来了。” 他坐下来,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派头拿捏得足足的,“咱们说到哪儿了?哦,对,殷有三仁。” 接下来,周承璟就將刚刚从顾长川那里学来的知识,添油加醋地给昭昭讲了一遍。 不得不说,昭昭还真没看错他。 周承璟的记忆力和理解能力,確实是顶尖的。 顾长川只说了一遍,他就能完全复述出来,把一个枯燥的歷史故事讲得趣味横生,引人入胜。 昭昭听完,立刻化身头號夸夸机器人,小嘴跟抹了蜜似的。 “哇!爹爹!你太厉害了吧!这么复杂的故事你都知道得这么清楚!” “爹爹你讲得比说书先生还好听!我一下子就懂了!原来这个不穿衣服的將军,是为了道歉才这样的呀!” “爹爹的学问真是太渊博了!依我看,宫里的太傅都没有爹爹厉害!” 周承璟被女儿这一连串的彩虹屁拍得是通体舒畅,嘴角就没下来过,感觉自己整个人都升华了。 什么斗鸡贏钱,什么掷骰子拔得头筹。 跟这种被女儿崇拜的感觉比起来,简直不值一提! 这种满满的成就感,是前所未有的体验。 他甚至產生了一种错觉:学生学得这么好,肯定是我教得好啊!我可真是个平平无奇的教学小天才! 第31章 本王这里,不养吃里扒外的狗 有了这次成功的经验,周承璟的胆子也大了起来。 把顾长川扣在了王府,一遇到不会的,他就找各种藉口开溜。 等从顾长川那里得到答案,周承璟再装作不经意的样子,给昭昭“科普”一下。 昭昭也乐得配合他,每次都用星星眼看著他,把他夸得天上有地下无。 一来二去,周承璟发现,他自己好像也学进去了不少东西。 那些曾经让他头疼欲裂的经史子集,现在看来,好像……也没那么面目可憎了? 而昭昭,在自家爹爹这种“沉浸式教学”和自己的努力下,进步更是神速。 她就像一块乾燥的海绵,被扔进了知识的海洋,疯狂地吸收著一切。 周承璟看著女儿的进步,心里既骄傲又发愁。 骄傲的是,他闺女是个天才! 发愁的是,他这个当爹的,肚子里的墨水快要被掏空了,再这么下去,他怕是连“內急”的藉口都不够用了! 这几天,整个王府都沉浸在这种痛並快乐著的学习氛围里。 在女儿面前过足了“渊博”癮头的周承璟,心情大好。 也终於有空处理府里的正事了。 他让管家把府里所有的下人,全都召集到了前院的空地上。 下人们乌泱泱的站了一院子,心里都七上八下的,不知道王爷这是要干什么。 周承璟换上了一身亲王常服,慢悠悠地踱了出来,眼神冷冽地扫过底下每一个人。 他没发火,也没咆哮,只是用一种懒洋洋却又带著十足压迫感的语气开了口:“诸位,来我这王府当差,短的有三五个月,长的也有几年了吧?” “本王自问,待你们不薄。月钱是別家王府的双倍,逢年过节的赏赐也从未少过。我平日里懒得管事,你们在这府里,过得比谁都自在。” 底下的人群一阵骚动,纷纷低下头,不敢与他对视。 周承璟冷笑一声,声音陡然转厉:“可是,你们是怎么回报本王的?太子前脚送来的书,后脚就传得满城皆知!让本王,让整个王府,都成了全京城的笑话!让本王在父皇和太子面前,丟了多大的脸!” “你们一个个的,拿著本王的俸禄,心里却向著外人!把本王府里的事,当成你们去主子面前邀功的资本!怎么,是觉得本王傻,还是觉得本王好欺负?”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鞭子一样抽在眾人心上,院子里顿时鸦雀无声,落针可闻。 周承璟看著他们煞白的脸色,也懒得再多费口舌,只是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本王这里,不养吃里扒外的狗。” 他对一旁的老管家吩咐道:“给他们所有人都结清月钱,把他们都『请』出王府。” 说完,他看也不看底下眾人或惊恐或哀求的表情,转身便回了后院。 那些各方势力安插进来的探子,有一个算一个,全都被打包发卖了。 这事儿办得乾净利落,还没引起任何人的怀疑。 毕竟,那件事闹得確实人尽皆知。 二皇子因为手下人管不住嘴而大发雷霆,清理门户,这简直是再合理不过的事情了。 这番处置,既彰显了他王爷的威严,又没落下个刻薄寡恩的名声,还顺道把所有眼线一次性清理得乾乾净净。 但是,人是都弄走了,一个全新的、且非常严峻的问题,也隨之出现了。 王府里……没人了! 偌大的一个亲王府,除了皇帝送的贴身侍卫和老管家之外,洒扫的、做饭的、採买的、伺候人的……全都空了! 周承璟站在空旷的院子里,看著落叶没人扫,灰尘没人擦,连口热茶都得自己去烧,整个人都陷入了深深的头疼之中。 这日子……还怎么过啊! 正当他愁得抓心挠肝的时候,昭昭抱著一本书,噠噠噠地跑了过来。 “爹爹,你怎么啦?为什么唉声嘆气的?” 周承璟把自己的烦恼跟闺女说了一遍。 昭昭听完,歪著小脑袋想了想,然后眼睛一亮,脆生生地说道:“爹爹,我们府里没人了,可以跟皇帝爷爷要人呀!” 周承璟一愣:“跟你皇爷爷要人?” “对呀!”昭昭说得理直气壮,“皇帝爷爷是天下最大的人,他手底下的人肯定也是最多的,而且肯定都是最忠心、最厉害的!我们去跟他要一些,不就好啦?” 周承璟听著女儿这番童言无忌的话,脑子里仿佛有道惊雷劈过。 对啊! 他怎么就没想到! 这天底下,还有谁的人手,能比他亲爹,当朝皇帝的更多、更好、更可靠? 他爹手底下那些暗卫、密探、宫人,哪一个不是经过千挑万选,忠诚度拉满的精英? 从他爹那里要人,不仅能解决人手短缺的问题,还能顺便表明自己的態度——爹,你看,我现在连府里的下人都是您的人了,我对您是绝对的坦坦荡荡,毫无二心! 这简直是一举两得,不,是一举数得的妙计啊! 周承璟一把抱起昭昭,在她的小脸上狠狠地亲了一口,激动地哈哈大笑起来。 “天才!我的昭昭真是个天才!我这就进宫,找你皇爷爷要去!” ...... 御书房內,空气中飘散著淡淡的墨香与檀香混合的气味,沉稳而肃穆。 皇帝正低头批阅著堆积如山的奏摺,眼下的青黑昭示著近来的辛劳,但眉宇间的威严却丝毫未减。 就在这时,一阵略显急促却又刻意放轻的脚步声从殿外传来。 没等太监通报,一道身影已经熟门熟路地绕过屏风,闪了进来。 “父皇,儿臣给您请安了。” 听到这个声音,皇帝连头都懒得抬一下,只是从鼻子里“嗯”了一声。 满朝文武,包括他那些心机深沉的儿子们,没一个敢在他处理政务时不经通报就闯进来的,除了眼前这个混小子,老二,周承璟。 周承璟似乎也习惯了自己父皇这副爱答不理的模样,他嬉皮笑脸地凑上前,很自然地拿起桌上的一块墨锭,有一下没一下地在砚台上磨著。 “父皇,您最近可是累著了?瞧瞧这眼圈,都快赶上宫里养的那几只宝物了。” 皇帝终於放下了手中的硃砂笔,抬起眼皮瞥了他一眼。 他这个儿子,哪都好,就是这张嘴没个正形。 老二今天这副样子,指定是无事不登三宝殿。 皇帝靠在龙椅上,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语气里带著一丝无奈:“说吧,又闯什么祸了?” 第32章 朕的人,可以拨三十个给你 周承璟嘿嘿一笑,手上的动作却没停:“父皇英明,不过不是,儿臣是来跟您要人的。” “要人?” 皇帝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后忍不住笑骂出声:“你都开府建衙这么多年了,府里缺几个人手,还要跑到朕这儿来要?” “你丟不丟人?传出去,人家还以为朕这个皇帝多刻薄,自己儿子的府邸都养不活了。” 这话说得毫不客气,换作任何一个皇子,此刻恐怕都已经跪下请罪了。 可周承璟却把墨锭一放,两手一摊,脸上全是委屈。 “父皇,您是不知道我那府里现在是个什么光景!” “我把那些乱嚼舌根的都赶出去了,现在府里別说伺候的,连个端茶倒水的都找不著,儿臣现在渴了都得自己去倒水,这像话吗?” 看著他这副耍赖的模样,皇帝脸上的笑意慢慢收敛了。 他当然知道周承璟府里是什么情况。 那哪是没人,分明是人太多了。 老大安插的,老三收买的,后宫里某些娘娘递进来的…… 王府简直比皇宫的门槛还要热闹。 各方势力的探子匯聚一堂,几乎成了一个筛子,里里外外透著风。 看来璟儿这是把那些不乾净的人手全都给清理了。 现在府里倒是清净了,可也確实是没人可用了。 想到这里,皇帝心里就升起一股无名火。 这火不是衝著周承璟,而是衝著自己那几个越来越不像话的儿子和那些大臣,也是衝著自己这个当爹的。 自己儿子的府邸,被各路探子渗透成了蜂窝煤,他这个当皇帝的脸上也无光啊! 这叫什么事儿,简直是皇家的笑话! 他沉默了片刻,端起手边的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 直接从宫里调拨宫女太监过去?不行。 宫里的人,关係盘根错节,谁知道哪个又是谁的人? 送过去,跟没送一样,甚至可能更麻烦。 皇帝的手指在温热的杯壁上轻轻敲击著,脑子里迅速地盘算。 片刻之后,他心里有了主意。 他放下茶杯,看著一脸期盼的周承璟,缓缓开口道:“宫里的人,朕不会给你。那些人,不乾净。” 周承璟的脸立刻垮了下来,刚想开口,就被皇帝一个眼神给瞪了回去。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但是……” 皇帝拉长了语调,“朕还有些能用的人,这些人是朕亲自培养的,只听朕一个人的命令,身家清白,也懂规矩。” “朕可以拨三十个人给你。” 一听这话,周承璟的眼睛瞬间就亮了。 父皇自己培养的人,那可是宝贝中的宝贝啊! 个个都身怀绝技,忠心耿耿,隨便一个放出去都能独当一面。 父皇竟然捨得一下子给他三十个! 他心里乐开了花,可嘴上却还得寸进尺地小声嘀咕了一句:“才三十个啊……我那府邸那么大,三十个人,是不是有点不够使唤?” 这一句话就给皇帝气得够呛,怒道:“你不要,现在就还给朕!朕正好还觉得心疼呢!” 周承璟一看这架势,心里哪还敢有半点不满。 立刻换上一副諂媚的笑容,连连摆手,跟小鸡啄米似的点头。 “要要要!儿臣当然要!父皇给的,都是最好的!三十个绝对够了!儿臣谢父皇隆恩!” 他一边说,一边麻利地行了个礼,生怕自己动作慢了,这到手的好处就飞了。 皇帝看著他那副没出息的样子,心里的火气才消散了些。 没好气地挥了挥手:“行了,滚吧,朕会让人把人给你送到府上去。” “得嘞~”周承璟得了准话,心里的一块大石头落了地。 一刻也不想多待,转身就往外溜。 “等等。”皇帝又叫住了他。 周承璟身子一僵,苦著脸转过身,心里直犯嘀咕。 不会吧,父皇这是要反悔? 只见皇帝从龙椅上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伸手帮他理了理略有些凌乱的衣领,动作里带著一丝难得的温情。 “在外面,多留个心眼。” 周承璟愣住了,他看著父皇眼中一闪而过的关切,有些彆扭地点了点头:“儿臣知道了。” “去吧。” “儿臣告退。” 这一次,周承璟的脚步沉稳了许多。 …… 看著儿子消失在殿门口的背影,皇帝在原地站了许久,才缓缓走回龙椅坐下。 他拿起那支硃砂笔,却迟迟没有落下。 这小兔崽子…… 皇帝心里又好气又好笑。 自己培养的那些人,每一个都是千挑万选,耗费了无数心血才调教出来的,说是心头肉也不为过。 別说三十个,就是一个都难得。 结果这小子倒好,张口就要,给了三十个,竟然还敢嫌少! 真是被自己给惯坏了! 不过,骂归骂,气归气,皇帝深邃的眼眸里,却渐渐浮现出一丝沉思。 老二今天这个举动,看似鲁莽,实则……有点意思。 他竟然敢直接跑到自己面前来要人。 他就不怕,自己派给他的这些人,明面上是帮他,暗地里却是用来监视他的吗? 换作老大或者老三,绝对不会这么干。 他们只会暗中培养自己的势力,想方设法地把自己的府邸打造成铁板一块,生怕被窥探到一星半点的秘密。 只有老二,他好像从来不怕自己知道他在干什么。 他的王府就像个不设防的院子,任由各方人马进进出出。 他自己倒像个没事人一样,该吃吃,该喝喝。 皇帝嘆了口气。 这么多年了,他这个儿子,始终是这样。 坦荡。 没错,就是坦荡。 他不像其他皇子那样,整日里想著算计这个,提防那个,眼里心里全是那把至高无上的椅子。 老二似乎对那把椅子,没什么兴趣。 也正因为这份坦荡,他才敢直接闯进御书房,用一种近乎耍赖的方式,跟自己这个皇帝,也是他的父亲,要人。 因为在他心里,或许真的没把这当成一场政治交易。 仅仅是儿子在向父亲求助。 想到这里,皇帝也不知道是该喜还是该忧。 良久,他轻轻嘆了口气。 罢了。 这样也许才是最好的, 第33章 父皇简直偏心偏到了天上! 转眼几日过去,昭昭的生辰宴也如期而至。 王府经歷了一场彻头彻尾的大换血,呈现出一种前所未有的崭新气象。 皇帝送来的那三十个人,简直是宝贝中的宝贝。 每个人都身怀绝技,却又沉默寡言,做事效率高得嚇人。 最重要的是,不会时时刻刻窥视王府主子的情况。 周承璟对此很满意。 这才是亲王府该有的样子嘛! 至於昭昭的生辰宴,她本人並没有想要大操大办的意思。 昭昭只想和真正关心她、爱护她的家人一起,安安静静地吃一顿饭。 感受一下从未有过的、属於家的温暖。 傍晚时分,一辆看似寻常的马车在一队便衣禁卫的护送下,低调地停在了二皇子府门口。 皇帝和太后两人穿著常服,出现在二皇子府门口。 ...... 东宫之內,气氛压抑得几乎能滴出水来。 太子周承乾面色铁青地坐在书案后,手里紧紧攥著一支毛笔,指节因为用力而泛著白色。 在他面前,幕僚正低声稟报著探子传回来的消息。 虽然他们府里的暗桩被拔了出来,但是府外也有他们安插的人手。 不过相比於以前周承璟有什么风吹草动他都知道的情况,现在消息闭塞了很多。 他府里是个什么情形也打听不到了,只能在府外观察观察。 “陛下与太后已入二皇子府。” “啪”的一声脆响,那支上好的狼毫笔应声而断。 周承乾的胸口剧烈地起伏著,他只觉得一股夹杂著屈辱和愤怒的血气直衝脑门。 前几日他才因为“送礼”之事在朝堂上丟尽了脸面,被罚禁足抄书,成了满朝的笑柄。 这才几天功夫? 父皇和皇祖母竟然就紆尊降贵,亲自出宫去给那个来路不明的丫头片子过生辰! 他才是嫡长子!是名正言顺的储君! 他的儿子周元澈才是父皇唯一的嫡亲皇长孙! 可父皇呢? 他何曾对自己、对元澈有过这般的亲昵和重视? 除了考校功课,便是训诫为人处世之道,那份父子之情,永远都隔著一层君臣的威严。 可周承璟捡回来的野丫头又是抱,又是夹菜。 现在甚至不顾帝王之尊,亲自出宫庆生! 这偏心,简直偏到了天上! ...... 同样压抑的气氛,也笼罩在皇后的坤寧宫中。 皇后听著宫人传回来的消息,端著茶盏的手都在微微颤抖。 她精心算计,步步为营,好不容易才將太子推上储君之位。 將周承承璟养成一个彻头彻尾的废物。 可现在,一切都失控了。 就因为那个叫昭昭的小东西出现,周承璟那个废物,竟然开始入了陛下的眼. 甚至连一向不问世事的太后,都对他青眼有加。 这绝不是一个好兆头。 皇后眼中闪过一丝狠戾。 …… 外界的风风雨雨,都被王府那扇厚重的朱漆大门隔绝在外。 屋內的暖炉烧得正旺,空气中瀰漫著饭菜的香气和一家人温馨的笑语。 昭昭坐在最中间的位置,小小的身子被眾人环绕。 短短时日,那个在雪夜里衣衫襤褸、瘦骨嶙峋的小可怜,已经彻底变了模样。 当初,周承璟第一次见她时,她头髮乾枯得像茅草,小脸苍白,一双大眼睛里满是戒备,仿佛一阵风就能把她吹倒。 而现在,她穿著一身崭新的芙蓉色锦缎小袄,领口和袖口都滚著一圈雪白的兔毛,衬得她那张白里透红的小脸愈发粉雕玉琢,可爱得像个年画娃娃。 那身衣裳看似简单,没有过多的金银绣饰,却是极为珍稀的云锦,柔软舒適,冬暖夏凉。 是有钱都难买到的贡品。 显然,周承璟是把最好的东西都给了她。 最重要的是她那双眼睛,里面透露出来的,是发自內心的、被爱包围著的幸福感。 这是任何东西都偽装不出来的。 昭昭笑得眉眼弯弯,露出两排整齐的小米牙。 她今天真的很高兴,是那种纯粹的,源自灵魂深处的喜悦。 这是她两辈子以来,第一次有家人为她庆生。 第一次……感受到这种被捧在手心里的温暖。 用膳的时候,皇帝和太后简直就像在比赛,爭著抢著给昭昭夹菜。 “昭昭,来,尝尝这个清蒸鱸鱼,皇爷爷特意把每一根小刺都挑乾净了。” 皇帝夹起一筷子雪白的鱼肉,小心翼翼地放进昭昭的碗里。 太后顿时不乐意了,嗔怪地瞪了皇帝一眼:“大冷天的吃什么鱼,性凉!” “昭昭,听曾祖母的,吃这个鹿肉,暖身子,瞧瞧我们昭昭这小脸,得多补补。” 说著,便將一块燉得软烂入味的鹿肉也放了进去。 昭昭的碗里很快就堆成了一座小山,她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幸福地眯起了眼睛。 周承璟心里美滋滋的,又有点小小的危机感。 看吧,这就是我闺女的魅力! 连父皇和皇祖母都得抢著疼! 不行,他这个当爹的,风头可不能被比下去了! 他清了清嗓子,故作神秘地站起身:“父皇,母后,你们先陪昭昭用膳,儿子去去就回。” 皇帝有些奇怪地瞥了他一眼,没多问。 只当他是有什么事,摆了摆手:“去吧。” 周既安和周临野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笑意,显然是知道內情的。 只有周弘简,依旧咧著嘴,看著不太聪明的模样。 他把自己最喜欢的鸡腿放到了昭昭的碗里,然后嘿嘿一笑。 周承璟离席后不久,就在眾人疑惑的目光中,亲自端著一个托盘迴来了。 他小心翼翼地將托盘放在桌上,上面是一只青瓷大碗,碗里盛著一碗热气腾腾的面。 那麵条根根分明,臥著两只金灿灿的荷包蛋,几颗翠绿的青菜点缀其间。 汤色清亮,散发著一股朴实而诱人的猪油葱花香。 这卖相,与满桌的佳肴相比,显得有些……过於家常了。 但周承璟却献宝似的,亲手將碗推到昭昭面前,眼神亮晶晶的,满是期待:“昭昭,尝尝爹爹给你做的长寿麵。” 第34章 这是昭昭吃过……最好吃的东西! 一句话,满室皆惊。 太后跟皇帝瞪大了眼睛,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你做的?”皇帝的声音里满是难以置信。 他这个儿子,竟然……会做饭了? 周临野在一旁適时地“出卖”了亲爹:“皇爷爷,您不知道,爹爹为了学做这碗面,偷偷练了好几天呢!前天还差点把厨房给点了!” “臭小子!”周承璟老脸一红,瞪了儿子一眼。 昭昭看著眼前的长寿麵,水汽氤氳了她的视线。 她想起来了,前几天夜里,她总能闻到厨房那边飘来一股……烧焦的味道。 她还以为是新来的厨子手艺不精,原来……原来是爹爹在为她学做长寿麵。 前世今生,从未有人为她做过哪怕一顿饭。 眼泪“啪嗒”一下就掉了下来,砸进了碗里,晕开一圈小小的涟漪。 她不是伤心,是太感动,太幸福了。 “爹爹……”她带著哭腔,声音软软糯糯的。 周承璟一下子慌了神,手忙脚乱地给她擦眼泪:“哎哎,怎么还哭了呢?是不是爹爹做得不好看?不好吃也没关係,咱不吃了……” “好吃!”昭昭摇著头,拿起勺子,舀了一勺汤送进嘴里。 然后含著泪,露出了一个大大的笑容,“是昭昭吃过……最好吃的东西!” 皇帝看著眼前这一幕,心中五味杂陈。 他这个被自己视作“不成器”的儿子,竟然为了一个捡来的女儿,甘愿洗手作羹汤。 那份笨拙却真挚的父爱,让他这个九五之尊,又是欣慰,又是……有点说不出的发酸。 他心中感慨万千,望著周承璟的眼神也变得前所未有的柔和。 这个儿子虽然在朝政上没什么建树,但他至少给了这几个可怜的孩子一个温暖的家。 能把孩子教养成这样,他这个儿子,也並非一无是处。 感受到父皇灼热的目光,周承璟有些不自在地別过头,带著几分傲娇地嘟囔道:“看我做什么,今天的主角是咱们昭昭。” 皇帝失笑地摇了摇头,心中的那点酸涩也化为了暖流。 他看向正小口小口、珍而重之地吃著长寿麵的昭昭,温和地问道:“昭昭,今天是你生辰,你有什么想要的礼物吗?告诉皇爷爷,皇爷爷都满足你。” 昭昭停下筷子,小脸上还掛著泪珠,却笑得格外灿烂。 金银珠宝她不缺,綾罗绸缎她也不爱。 爹爹亲手做的这碗长寿麵,已经是她收到的、全世界最好的礼物了。 她想要的,其实很简单。 只见她放下勺子,从椅子上滑了下来,走到眾人中间,然后对著所有人,郑重其事地行了一个福礼。 “昭昭不要礼物。” 她抬起头,一双被泪水洗过的乌溜溜大眼睛亮晶晶的,里面仿佛盛满了星光。 “昭昭只希望,皇帝爷爷、太后曾祖母、爹爹,还有哥哥们,每一个人,都能身体健康,每天都开开心心的!” “昭昭希望,我们一家人,可以永远像今天这样,在一起。” 童稚的声音,清脆悦耳,迴荡在温暖的房间里。 没有华丽的辞藻,只有最朴素、最真诚的愿望。 那一瞬间,在场所有的大人,心头都是狠狠一震。 皇帝看著眼前这个小小的身影,眼眶竟有些微微发热。 他这一生,听过无数的阿諛奉承,收到过无数的奇珍异宝,可从来没有哪一句祝福,能像今天这样,直直地敲在他的心上。 是啊。 开开心心,一家人在一起。 多么简单,却又多么奢侈的愿望。 他伸出手,轻轻地摸了摸昭昭的头顶,声音里带著一丝难言的动容。 “好,皇爷爷答应你。” 周承璟站在一旁,看著被眾人环绕的女儿,心瞬间沉淀了下来。 他看著女儿那双清澈见底,满是真诚的眼睛,一股前所未有的责任感油然而生。 他想,他或许不是一个好儿子,也不是一个合格的皇子。 但他一定要成为一个好爹爹。 他要为他的昭昭,为他的孩子们,撑起一片天。 守护好这份来之不易的温暖和幸福。 一顿生辰宴,在这样温馨又感人的氛围中结束了。 这顿饭,是皇帝几十年来,吃得最舒心、最不像一顿“宫宴”的家宴。 没有小心翼翼的试探,没有暗藏机锋的言语,只有寻常人家一般的温情和暖意。 饭后,周承璟本想早早把这两尊大神送走,自己好落个清静。 可太后拉著昭昭的手,宝贝的不肯放,非要听昭昭讲王府里的趣事。 皇帝也乐得清閒,就这么靠在椅子上,含笑听著。 时不时插上两句嘴,气氛融洽得不像话。 周承璟在一旁陪著,心里却跟猫抓似的。 倒不是不耐烦,而是他感觉自己好像有点……多余? 父皇和皇祖母的眼里现在只有昭昭。 他这个当爹的,完全成了背景板。 正百无聊赖之际,皇帝突然开口了:“行了,別老围著孩子,让她跟她哥哥们去玩吧。朕……出去走走,消消食。” 太后也笑著点头:“去吧去吧,哀家也乏了,让承璟扶哀家去偏殿歇会儿。” 这正合了周承璟的意,他连忙上前,小心翼翼地扶著太后,心里盘算著怎么才能让皇祖母歇得更舒服,最好直接睡过去,然后他就能彻底解放了。 皇帝独自一人,背著手,慢悠悠地在王府里閒逛起来。 这座府邸,他上次来还是承璟刚开府的时候,一晃眼都这么多年了。 他对这座王府的布局了如指掌,哪条路通向哪儿,闭著眼睛都走不错。 他知道自己这个儿子懒散,府里的景致估计还是老样子,没什么好看的。 皇帝信步走著,不知不觉就走到了后院的书房附近。 这书房,说是书房,其实就是个摆设。 他派人赏赐下来的那些书籍,估计连封皮都没打开过,早就落了厚厚一层灰了。 想到这里,皇帝就忍不住想嘆气。 可就在他准备转身离开的时候,眼角的余光,却瞥见那扇紧闭的书房门里,竟然透出了一丝微弱的烛光。 第35章 这个儿子,或许……还有救? 皇帝有些好奇,这个儿子,不是最討厌书本的吗? 怎么这大半夜的,书房还亮著灯? 难道是下人忘了熄灯? 他心里想著,便推开那扇虚掩的门,走了进去。 书房的陈设很简单,甚至可以说有些简陋。 除了几排顶天立地的书架外,就只有一张宽大的书案。 皇帝的目光落在书案上。 上面没有他想像中的话本閒书,而是整整齐齐地摆放著几本蒙学的读物。 《三字经》、《百家姓》,还有一本讲歷史典故的《龙文鞭影》。 而在这些书的旁边,还摊开著一本《论语》,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批註。 那字跡,龙飞凤舞,带著一股不羈的狂放,却又笔力遒劲,锋芒毕露。 皇帝一眼就认了出来。 这是周承璟的字。 他这个儿子,从小就不爱读书,可偏偏在书法上极有天赋,一手字写得连太傅都自愧不如,只是他自己从不当回事。 皇帝伸出手,拿起那本《论语》,指尖抚过上面还带著墨香的字跡。 “『殷有三仁』……时、位、义各不相同,然其心皆为家国,故皆为仁。” “『廉颇负荆』非止於匹夫之勇,乃是將相和睦,以国为重之大义。” 这些批註,言简意賅,却一针见血,直指核心。 將一个复杂的儒学道理,用最通俗易懂的话解释得清清楚楚。 这……这真的是他那个不学无术的儿子能写出来的东西? 皇帝的心头,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了解周承璟,这小子虽然聪明,但心思全没在正途上。 让他看这些经史子集,比杀了他还难受。 可现在,他不仅看了,还看得如此深入,甚至做了如此详尽的批註。 为什么? 他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转变的? 就在这时,一道黑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皇帝身后,单膝跪地。 是皇帝安插在周承璟身边的暗卫。 “陛下。” 皇帝没有回头,只是沉声问道:“这些,是怎么回事?” 暗卫低声稟报导:“回陛下,自从小郡主开始启蒙,王爷便日日陪读。” “小郡主聪慧过人,时常会问一些艰深的问题,王爷为了能回答小郡主的问题,不失为人父的顏面,便每晚在书房苦读至深夜,为第二日的『讲学』做准备。” 暗卫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前几日,为了给小郡主讲解『殷有三仁』,王爷还特意將顾少爷请到府中,討教了半日。” 皇帝听完,久久没有说话。 原来是这样。 原来这一切的改变,都是因为那个孩子。 他想起晚宴上,周承璟为了给女儿做一碗长寿麵,差点把厨房点了的窘迫。 又想起现在,他为了能教好女儿,偷偷地在深夜里苦读。 这个在他眼中顽劣了几十年的儿子,正在用他自己的方式,努力地去成为一个好父亲。 那股子认真劲儿,那份笨拙的爱,让皇帝的心又酸又软。 一丝希望,像是一颗种子,在他心底悄然破土而出。 他一直以为,这个儿子已经无可救药。 可现在看来,或许……还有救? 或许,他只是需要一个理由,一个能让他收敛心性,真正成长起来的理由。 而昭昭,就是那个理由。 良久,皇帝將那本《论语》轻轻放回原处,语气里带著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欣慰。 “知道了,继续看著,但不要插手。” “是。”暗卫领命,身影再次消失在黑暗中。 皇帝在书房里又站了一会儿,才转身离去。 这一次,他的脚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 罢了,儿孙自有儿孙福。 就让他自己去折腾吧。 他倒要看看,为了他那个宝贝闺女,他这个混帐儿子,到底能“卷”成什么样。 ...... 几日后,京城再次下起了小雪。 细碎的雪花从铅灰色的天空中飘落,给这座庄严的都城铺上了一层薄薄的银霜。 而坐落在京城西郊的鹿山书院,也迎来了它一年一度的开院之日。 鹿山书院,乃是大周朝最负盛名的学府,没有之一。 它不完全归朝廷管辖,院长是当世大儒,三朝元老,连皇帝见了他都得给三分薄面。 书院里,既有皇亲国戚、公侯之子。 也有从全国各地选拔上来的寒门才俊。 这里不问出身,不论贫富,只看才学。 无论是皇亲国戚,还是寒门子弟,想要入学,都必须通过严苛的考核。 也正因如此,能从鹿山书院走出去的学子,无一不是人中龙凤,是朝廷和各大世家爭相招揽的对象。 在这里,身份或许能让你得到一些便利。 但最终能让你贏得尊重的,只有学识和品行。 今日,是孩子们第一天上学的日子。 周承璟比孩子们还紧张,一晚上都没睡好,天不亮就爬起来,亲自给他们挨个检查衣物和书袋。 “都听好了啊,”他蹲下身,视线与孩子们齐平,絮絮叨叨地叮嘱著。 “昭昭,你是妹妹,要听哥哥们的话,在书院里不要乱跑,有什么事就让哥哥们去解决。” “要是有人敢欺负你,你就……你就报爹爹的名字!” 他想了想,觉得报自己这个紈絝王爷的名字好像没什么威慑力。 又改口道:“不对,你就报你皇爷爷的名字!看谁还敢动你!” 昭昭被他这副如临大敌的模样逗笑了,乖巧地点了点头:“知道啦,爹爹。” 周承璟又看向周既安:“既安,你最稳重,爹爹最放心。你要照顾好哥哥和弟弟妹妹,別让他们惹事。” 周既安沉稳地应下:“爹爹放心。” 他又拍了拍周临野的肩膀:“临野,你给我收敛著点!书院里都是读书人,不准跟人动手,听见没有?” 周临野正想著书院的饭堂伙食好不好,闻言缩了缩脖子,含糊地应了一声。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周弘简身上,语气一下子软了下来:“弘简,你就跟紧了妹妹,別走丟了,知道吗?” 周弘简嘿嘿一笑,用力地点了点头,紧紧牵住了昭昭的手。 周既安在一旁听的直扶额,爹爹这教的都是什么啊。 昭昭被逗得咯咯直笑,抱著周承璟的胳膊,奶声奶气地保证: “爹爹放心,我们不会惹事的,我们会乖乖的。” 第36章 看到了吗?这就是圣眷! 听著昭昭那甜糯糯的小嗓音喊著“爹爹放心”,周承璟只觉得自己的心都要被这小棉袄给焐化了。 有个这么乖巧可爱的女儿,真是他上辈子修来的福气! 可一想到他们马上就要去那个一月才能回家一次的鹿山书院,周承璟心里又有点难受了。 甚至有点后悔当初答应下来让她去书院的决定。 他看著身边四个小萝卜头,视线扫过还带著一丝憨气的大儿子周弘简,又落在一脸兴奋,脑子估计还没反应过来要去“坐牢”的三儿子周临野身上,心中无声地嘆了口气。 唉,都怪自己这个当爹的太疏忽。 老大和老三本就需要更多的引导,老二虽然聪慧,但也需要名师指点才能成才。 他们顶著自己“养子”的名头,外面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盯著。 若是不学点真本事傍身,以后怎么护著自己,又怎么护著妹妹? 至於昭昭……她那么聪明,那么有灵气,早点去鹿山书院,对她才是最好的选择。 周承璟心里百转千回,最后看著孩子们纯真无忧的脸。 一咬牙,把那点离愁別绪压了下去,大手一挥:“走!爹送你们去书院!” 长痛不如短痛! 再看下去,他真怕自己会反悔把孩子们锁在家里。 他麻利地將四个孩子送上马车,自己最后一个跳上去,对著车夫沉声吩咐:“今天跑快点,別磨蹭,不能让孩子们第一天上学就迟到了!” “是!王爷!”车夫一声应下,马鞭轻颺。 清晨的薄雾尚未散尽,宽阔的青石路上还残留著昨夜的薄雪。 皇城附近的街道,一向是各府马车往来的要道。 今日尤其热闹。 一辆辆装饰或典雅或奢华的马车,都默契地朝著城西鹿山书院的方向行进,车轮碾过青石板的“碌碌”声此起彼伏。 各家车夫都放慢了速度,谁也不愿在开学这天失了体面。 唯独一辆带有皇室纹饰的马车,在保证安全的前提下,速度明显快了一截。 突然,马车稳稳停下,车夫的声音从外面传来:“王爷,前面户部侍郎和马御史家的人吵起来了,把路给堵了。” 周承璟皱著眉掀开帘子,果然看到前方宽阔的路上,两架马车斜斜地挡著道,车夫站在车架上,指著对方的鼻子唾沫横飞,完全不顾及后面已经排起的长龙。 周承璟一听就知道又是那两家。 这两家在京城里都是出了名的横行霸道,平日里就小摩擦不断,今天估计是新仇旧恨一起算了。 他可没閒工夫在这儿看戏。 “直接过去。”周承璟淡淡地吩咐。 车夫愣了一下,这怎么过? 周承璟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让侍卫去前头开道。” “是!”车夫恍然大悟,立刻领命。 片刻后,两名王府侍卫骑著高头大马来到前方,中气十足地高声喊道:“二皇子殿下送郡主和公子们前往鹿山书院入学!前路拥堵,耽误了入学吉时,尔等担待得起吗?速速让开!” 那两个还在对骂的车夫一听“二皇子”和“郡主”,嚇得魂都没了。 紈絝王爷的名声他们是知道的,这位主儿可不是什么讲道理的人,更別提他那个现在圣眷正浓的宝贝女儿了。 两人屁都不敢再放一个,连忙手忙脚乱地驾著马车向两边退去。 硬生生清出一条路来。 王府的马车就这么在整条街所有人的注视下,畅通无阻地驶了过去,只留下一阵风和一眾艷羡又复杂的目光。 不远处的陆府马车里,陆明哲看著那辆远去的奢华马车,眼中满是兴奋和盘算。 “看到了吗?这就是圣眷!那紈絝王爷对自己收养的孩子竟如此上心!”他转头,目光灼灼地看著身旁如青松般挺立的大儿子, “怀瑾,到了书院,你务必要与王府那几位公子交好,他们虽然出身不明,但背后是王爷的看重。” “若能拉近关係,对你未来的仕途大有裨益!” 陆怀瑾脸上掛著温和自信的笑容,轻轻頷首:“父亲放心,儿子明白。” 几个没见过世面的孩子而已,笼络起来想必不难。 “还有你们两个!”陆明哲又转向另外两个儿子, “你们和王爷那两个养子年纪相仿,在书院要主动跟他们一起玩,听到了吗?” “知道了。”陆泽宇有些不耐烦地应付著,他只想和娇娇妹妹玩。 陆景轩则直接撇了撇嘴,小声嘀咕:“凭什么要我去討好几个野种……” “就凭他们是王爷的养子!”陆明哲压低声音呵斥道,“你爹我不会害你!” 安抚完儿子们,陆明哲的语气温柔不少,对著被白氏抱在怀里的陆娇娇说道:“娇娇啊,听说那位福乐郡主深得陛下和王爷的喜爱。” “这次她也入学,你一定要和她成为最好的朋友。” 白氏也温柔地抚摸著女儿的头髮,心中却另有盘算。 一个不知哪来的野丫头,不过是运气好罢了,怎能跟她的娇娇相提並论? 只要娇娇能借著她接触到真正的贵人,谁还会记得那个所谓的郡主? 陆娇娇乖巧地点头:“父亲,母亲,你们放心,女儿一定会的。” 她垂下眼帘,掩去眸中的一丝疑虑。 福乐郡主…… 她做的那个预知未来的“梦”里,根本没有这么一號人物。 这个凭空出现的人,到底是谁? 她会不会……成为自己计划中的变数? 还在母亲肚子里的时候,陆娇娇就有了意识。 並且梦到了自己的未来。 三年了,梦中的一切基本都在现实中应验。 除了一件事。 梦里,陆夭才是那个真正的福星。 只不过......既然她提前得知了一切,那不就证明,她才是那个天命之女吗? 福星? 陆夭是,她,也可以是! 陆娇娇低头,嘴角勾起一抹隱晦的笑意。 一切,都会按照她预想的那样发生。 看,陆夭现在才是那个灾星,沦落街头,生死不明。 至於这个福乐郡主...... 陆娇娇左思右想,依旧想不起来有这么个人。 上一世应该是早早就夭折了,或者很快就在皇上和王爷那里失了宠,泯然眾人。 所以她才没有任何相关的记忆。 若真是如此,这个所谓的福乐郡主,显然也没什么必须要她拉拢的必要了。 陆娇娇这样想著,便將家里交代的事情拋在脑后。 第37章 她怎么就阴魂不散呢?! 不过陆家人不知道的是,在各家的马车中,几乎同时都在上演著与他家类似的对话。 几乎所有家长都在交代自家要去鹿山书院读书的小孩,一定要与王爷家这些个养子养女打好关係。 至少也要与那福乐郡主成为朋友,毕竟那是在圣上眼前掛过號的人。 这些小孩也一个个信誓旦旦,心中满是胜券在握的自信。 那福乐郡主年龄小,又是刚刚被王爷收养的,肯定没见过什么好东西,好糊弄得很! 像自己这样出身高贵又优秀的人,主动去和她做朋友,一定能轻易与她交好! 在他们各怀心思的时候,另一边,王府的马车已经远超其他家的马车,一路衝到了鹿山书院的大门外。 周承璟下车便转过身,伸手將小小的昭昭抱了出来。 仔细看了看,发现她並没有晕车的跡象,悄悄地鬆了一口气。 “哇!爹爹,这就是鹿山书院吗?”昭昭仰著头看著眼前规模庞大的建筑群,不由长大了小嘴巴,满眼震惊。 在竹林的掩映下,青砖白墙的院落几乎占满了整个山头。 这里没有车马喧囂,只有书卷气。 书院大门正上方悬著一块黑檀木匾额,上面“鹿山书院”三个大字,笔锋凌厉,气势如虹。 原来,传说中的鹿山书院,是这个样子的啊! 前世,陆家的孩子都在这里求学,陆娇娇更是凭藉“才女”之名享誉京城。 而她,只能在外流浪,连识字都是师父一笔一划教的。 师父总说,像她这么大的孩子,就该坐在窗明几净的学堂里读书,而不是在市井里为了一个馒头摸爬滚打。 没想到,这辈子,她竟然真的来了。 昭昭的眼眶有些发热。 师父,等我有了能力,一定想办法把您也接来! 周承璟看著孩子们满眼的憧憬,心中也泛起一丝怀念。 “好了,我就送到这里了,这书院没事儿是不允许家长进入的。”周承璟拍了拍自己跟前的四个“矮冬瓜”,“你们进去吧,里面老师会带著你们的。” 他蹲下身,又忍不住开始嘮叨: “你们三个,一定要照顾好妹妹,別让她受了委屈。” “要是真有人不长眼,回家告诉爹,爹亲自去他们家大人那儿找麻烦!” “是!”三个男孩异口同声地回答。 周承璟挥挥手,看著四个小小的身影牵著手,一步步走进那扇厚重的大门,心里顿时空落落的。 这还是他收养这些孩子以来,第一次要和他们分开这么久。 这位平日里游戏人间的王爷,此刻心中竟满是老父亲的惆悵。 他站在原地,呆呆地望了许久。 直到看不见孩子们的背影,才长嘆一口气,转身向自家马车走去。 此时,其他各家的马车也陆续抵达。 眾人看到这位有名的紈絝王爷竟在这儿“望眼欲穿”,都心下瞭然。 看来王爷是真的很疼爱这几个孩子! 回头必须再三叮嘱自家孩子,一定要和王府那几位打好关係! 而刚停稳的陆家马车上,陆娇娇百无聊赖地掀开帘子,眼角的余光无意中瞥到了竹林边一晃而过的一个小小身影。 她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那个穿著芙蓉色小袄的背影……怎么那么像陆夭?! 她怎么会在这里? 还穿得那么好! “娇娇,怎么了?”白氏见她脸色不对,关切地问。 陆娇娇心中念头飞转,她本不想让家人知道陆夭也在这里,但转念一想,这倒是个博取同情的好机会。 她立刻挤出两滴眼泪,一脸担忧地抓住白氏的手:“娘,我刚才好像……好像在竹林里看到妹妹了!” “妹妹她一个人在这里,会不会吃不饱穿不暖?” “书院里都是有头有脸的人,要是知道了她的身份,会不会对我们陆家有看法?” 白氏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语气尖锐,“不可能!” “那个灾星怎么可能跑到这里来?娇娇,你一定是看错了!” 她现在一听到那个名字就觉得晦气。 “这个逆女,真是阴魂不散!”陆明哲的表情也极为难看。 他倒不怀疑女儿看错了,毕竟是双生子。 但他更关心的是陆家的名声,绝不能让那个灾星在外面胡言乱语,败坏门风! 陆娇娇看著父母的反应,恰到好处地表现出一个善良姐姐的担忧:“爹爹,等我进了书院,就让哥哥们帮忙找找妹妹。” “说不定……说不定她也在等我们找到她呢!” “唉,还是我们娇娇心善啊!”陆明哲听得心中熨帖,越发觉得那个被赶出去的女儿面目可憎,“那逆女,到处乱跑,偏偏跑到鹿山书院来,存心给我们添堵!” 陆娇娇听著父母的抱怨,心中对陆夭的憎恶又加深了几分。 她怎么就阴魂不散呢?! 梦里的陆夭,是全京城都出了名的福星。 被高僧点名,说她命格贵不可言。 她就真的顺风顺水,一路高歌猛进。 最后甚至嫁给了太子,成了皇后,风风光光母仪天下。 而她自己,空有美貌才华,却只能顶著“灾星”的名头,活在妹妹的光环之下,接受她那令人作呕的“怜悯”! 凭什么! 每次陆夭用那种温和的眼神看她,对她嘘寒问暖的时候,她都觉得噁心透顶! 那种高高在上的怜悯,比直接打她一巴掌还难受! 陆夭不就是命好么! 不就是会投胎么! 我才是应该站在顶端的人! 我才该是那个皇后! 所以,她要抢回属於自己的一切! 她要让陆夭尝尝被踩进泥里的滋味! 从还在娘胎里,她就有意识地与陆夭爭抢养分,出生时更是故意使坏,导致母亲难產大出血,让母亲从一开始就厌弃她。 之后更是用尽了孩童所能用的一切手段,栽赃陷害,终於把她赶出了家门。 可她怎么就没死在外面呢?竟然还跑到了鹿山书院来! 陆娇娇藏在袖中的手紧紧攥成了拳头。 没关係,这一次,她绝对不会再给陆夭任何翻身的机会! 第38章 陆夭?她怎么会在这里?! 昭昭一行四人,手牵著手,走进了那扇古朴厚重的朱漆大门。 门內是另一方天地。 参天的古木遮天蔽日,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下斑驳的光影。 空气中瀰漫著淡淡的墨香和青草的气息,耳边是远处传来的朗朗读书声,一切都显得那么静謐而庄严。 这份厚重的书卷气,瞬间就將门外的喧囂与浮华隔绝开来。 周临野原本还左顾右盼的兴奋劲儿,到了这里,也不自觉地收敛了许多。 他紧了紧牵著昭昭的手,小声嘀咕:“这里怎么一个人都没有啊,饭堂在哪儿?” 周既安瞥了他一眼,没说话,但眼神里明晃晃地写著:你就知道吃。 昭昭深吸了一口这清新的空气,小小的胸膛里充满了对新生活的期待。 这里,就是她新的人生起点。 就在这时,一位身穿青布长衫,蓄著山羊鬍的老者迎了上来。 他看起来约莫五十来岁,面容清瘦,眼神却格外清明。 “几位便是二皇子府上的小公子和小郡主吧?”老者脸上带著温和的笑意,目光在四个孩子身上扫过, “老夫姓李,是书院的教习,奉院长之命在此等候。” “入学考的考场已经备好,请隨老夫来。” 周既安作为兄长,不卑不亢地躬身行了一礼:“有劳李夫子了。” 李夫子眼中闪过一丝讚许。 这位二公子,看著年纪不大,举手投足间却沉稳有度,是个好苗子。 他领著四个孩子穿过一条长长的迴廊,来到一座开阔的院落。 院子中央是一座名为“致知堂”的宏伟殿堂,想来便是今日的考场了。 堂內已经坐了不少孩子,一个个都正襟危坐,神情紧张。 这些孩子衣著各异,有身穿綾罗绸缎的富家子弟,也有穿著洗得发白的布衣的寒门学子,但此刻,他们的脸上都带著同一种对未来的期盼与忐忑。 李夫子將昭昭他们带到前排预留好的空位上,轻声嘱咐道:“稍后人到齐了,便会分发考卷。你们安心在此等候即可。” 说完,他便转身去门口迎接其他的学子了。 昭昭四人依次落座。 周弘简挨著昭昭坐著,他虽然不太明白要做什么,但只要在妹妹身边,他就觉得很安心。 周临野则是满脸的不耐烦,小声地在昭昭耳边抱怨:“怎么还要考试啊?我肚子都饿了,爹也真是的,早上就该让我多吃两个肉包子。” 昭昭被他逗笑了,从自己的小荷包里摸出一块来时周承璟硬塞给她的桂花糖,偷偷塞进周临野的手里:“三哥,你先吃这个垫一垫。” 周临野眼睛一亮,飞快地把糖塞进嘴里,脸颊顿时鼓起了一个小包,幸福地眯起了眼睛。 周既安看著这俩活宝,无奈地摇了摇头。 移开目光,打量起了整个考场和周围的学子。 昭昭同样也在观察。 爹爹说把他们送来上学,可没说还要考试啊。 不过想来也是,鹿山书院是什么地方? 若是不设门槛,任谁都能进,那这大周第一学府的金字招牌,恐怕早就砸了。 她悄悄打量了一下周围的孩子,大的约莫八九岁,小的也有五六岁。 像她这么丁点大的,还真是独一份。 哥哥们虽然是“养子”,但毕竟是王爷亲自送来的,书院再怎么不看身份,该给的面子还是要给的。 她自己就更不用说了,顶著个郡主的头衔,谁敢不让她进? 鹿山书院虽然不看身份,可到底开在京城外,有些东西是避免不了的。 水至清则无鱼。 所以,世家子弟基本都能进入鹿山书院。 只是......能不能顺利毕业,可就不好说了。 这场考试,应该不是为了筛选,而是为了摸底分班。 昭昭心中瞭然,小脸上却依旧是一派天真茫然。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一阵喧譁。 昭昭抬眼望去,只见李夫子正领著另一拨人走了进来。 为首的,正是陆家那几位。 陆家有三个儿子,大儿子陆怀瑾,早已是鹿山书院的风云人物,今日自然不会出现在这里。 此刻进来的,是陆家二子陆泽宇、三子陆景轩, 以及被他们眾星捧月般围在中间的陆娇娇。 陆娇娇穿著一身粉色掐金丝线的襦裙,外面罩著一件白色狐裘斗篷,头上戴著精致的珠花,打扮得像个观音座下的玉女,粉雕玉琢,惹人怜爱。 她一进来,便吸引了在场所有人的目光。 不少世家子弟都认得她,知道她是陆侍郎家那个被传为“福星”的宝贝女儿。 陆家两兄弟一左一右地护著她,脸上满是与有荣焉的骄傲。 他们的目光在明堂里扫了一圈,很快,就定格在了角落里的昭昭身上。 陆泽宇和陆景轩根本不认识周既安和周临野。 在他们眼里,周既安和周临野不过是两个穿著普通,长相清秀的陌生小子。 而周弘简……看著就不太聪明,一看就不是什么重要人物。 所以,他们的视线,毫无阻碍地落在了那个穿著芙蓉色小袄的小女孩身上。 这个背影和侧脸...... 虽然衣著和气质都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但那张脸,他们是绝对不会认错的! 是陆夭! 那个被他们赶出家门的灾星! 她怎么会在这里?! 一股被欺骗和冒犯的怒火,瞬间衝上了两个少年的头顶。 他们想当然地认为,陆夭肯定是不知道用了什么见不得光的手段,偷偷混进鹿山书院的! 她一定是想在这里败坏陆家的名声! 尤其是陆景轩,他年纪小,性子最是衝动,当即就怒气冲冲地大步走了过来。 陆娇娇跟在后面,脸上恰到好处地露出了惊讶和担忧,又带著一丝恰到好处的“惊喜”的复杂表情。 她快走几步,抢在两个哥哥发作之前,用一种带著哭腔,却又故作坚强的声音,先发制人的开了口: “妹妹?!真的是你吗?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这一声“妹妹”,声音不大,却足以让整个明堂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过来。 第39章 没关係,姐姐不怪你 陆娇娇眼圈一红,眼泪说来就来,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却还在为对方著想。 “家里人找你找得都快急疯了,爹爹和娘亲天天念叨你,生怕你在外面吃不饱穿不暖。” 她说著,上前一步,似乎想去拉昭昭的手,却又在半空中停住,泫然欲泣地看著她。 “我也没怪你把我推到水里去,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我知道你只是……只是心里怨我,可你怎么能一声不吭就离家出走呢?” 这番话说的,当真是“情真意切”,滴水不漏。 短短几句话,就给在场的所有人构建出了一个完整的故事: 一个恶毒的姐姐,因为嫉妒,將善良的妹妹推入水中。 事后非但不悔改,反而畏罪离家出走,让全家人都为她担惊受怕。 而这位善良的妹妹,不仅没有丝毫怨恨,反而还在处处为这个恶毒的姐姐著想。 多么善良,多么大度啊! 一时间,所有看向昭昭的目光,都带上了审视和鄙夷。 陆泽宇和陆景轩两兄弟,见自家妹妹受了“委屈”,更是怒不可遏。 陆景轩指著昭昭的鼻子,厉声喝道:“陆夭!你还有脸出现在这里!” “你把娇娇推下水,害她差点没命,现在还敢跑来鹿山书院?” 陆泽宇也沉著脸,附和道:“还不快跟我们回去,给爹娘和娇娇磕头认错!” 这突如其来的一场大戏,让所有人都看呆了。 周既安和周临野也被这阵仗搞得一头雾水。 这几个人是谁啊? 上来就对著他们妹妹一通狂吠? 还什么推人下水?离家出走? 搞错人了吧? 周临野脾气最爆,当场就要发作,却被周既安一把按住了。 周既安的眉头紧紧皱起,他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他敏锐地察觉到,对方是衝著妹妹来的,而且来者不善。 他下意识地將昭昭和大哥护在了身后,冷冷地看著陆家兄妹,眼神里充满了警惕。 而作为风暴中心的昭昭,从始至终,脸上都没有太大的表情变化。 她只是静静地听著。 听著陆娇娇那顛倒黑白的“哭诉”。 听著那两个蠢货哥哥义愤填膺的“指责”。 心里,却是一片冰冷的平静。 陆娇娇的手段还是一如既往的......令人噁心。 从前陆娇娇也是用这种看似柔弱无辜,实则句句诛心的方式,一步步將她钉在了耻辱柱上,让她百口莫辩。 真不愧是未来的“白莲花”女主啊,这演技,不去唱戏都屈才了。 昭昭心里冷笑,缓缓抬起了头。 她没有哭,也没有像个泼妇一样去爭辩。 她只是用那双清澈的不含一丝杂质的乌黑眼眸,静静地看著陆娇娇,然后,用一种稚嫩却异常清晰的童音,轻轻地开口了。 “我推你入水?陆娇娇,顛倒黑白这一套,你还真是百用不腻啊。” “明明是你掉进水里,我把你救了上来,可你却翻脸不认人,还反咬我一口。” “至於离家出走......我可是在大雪天被你们从家里,丟出来的。” 昭昭的声音软软糯糯,带著三岁孩童特有的天真,可说出来的话,却像一块巨石,狠狠地砸进了平静的湖面,激起了千层浪。 整个明堂,瞬间陷入了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被这几句话里蕴含的信息量给震惊了。 陆娇娇脸上的泪痕还未乾,表情却僵硬了一瞬。 她怎么也没想到,这个在她印象里只会默默忍受,最多哭著辩解几句“不是我”的陆夭,竟然会说出这样的话来! 陆景轩更是气得跳脚,他觉得自己的智商受到了侮辱。 “你胡说八道!我们陆家怎么可能做出这种事!分明是你自己心虚跑了,现在还敢在这里污衊我们!” “就是!”陆泽宇也帮腔道,“我看你就是不知悔改,满口谎言!” 他们还要再说,昭昭却根本不理会他们的叫囂。 “你说家里人很担心我,那为什么在我被丟出去的那个雪夜,没有一个人出来找我?” “而且这段时间,我可是一点陆家在找我的消息都没听见。” 这句话,如同一记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扇在了陆娇娇的脸上。 她那副楚楚可怜的表情,再也维持不住了。 脸色一阵青一阵白,藏在袖子里的手,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 该死的陆夭! 她怎么敢!她怎么敢当著这么多人的面,把这些事情说出来! 周围的那些世家子弟们,此刻也品出点不一样的味道了。 他们虽然年纪小,但哪个不是在人精堆里长大的? 察言观色的本事,早就刻进了骨子里。 一开始,他们確实被陆娇娇那番声泪俱下的表演给迷惑了,下意识地就站队了弱者。 可现在,这个被指责为“恶毒姐姐”的小女孩,不哭不闹,条理清晰。 一字一句,都透著一股让人无法忽视的镇定和真实感。 反观陆娇娇,被人问到脸上,却除了脸色难看,一个字都反驳不出来。 其中的真假,似乎……有待商榷啊。 眾人的眼神,开始在两姐妹之间来回游移,从最初的鄙夷,渐渐变成了探究和怀疑。 陆娇娇感受著周围那些变化的目光,只觉得浑身像被针扎一样难受。 她不能输! 她绝不能在这里输给陆夭! 她深吸一口气,眼泪再次涌了上来,这一次,带上了十足的委屈和心痛。 “妹妹......我知道,我知道你还在生我的气,所以才故意说这些话来气我。” “没关係,姐姐不怪你,只要你肯跟我们回家,怎么样都好……” 她这番话,又巧妙地將昭昭所有的“指控”,都归结为了“小孩子赌气说的胡话”。 不得不说,她的应变能力確实是一流的。 可就在她准备再接再厉,彻底坐实自己宽容善良的人设时,一道威严的声音,从门口传了进来。 “够了!吵吵闹闹,成何体统!” 第40章 就是几个不认识的疯子 眾人回头一看,只见李夫子正沉著脸站在门口,身边还跟著一位鬚髮皆白,精神矍鑠的老者。 那老者穿著一身素色长袍,眼神锐利如鹰,不怒自威。 正是鹿山书院的院长,德高望重的大儒,陈院长。 陈院长平日里深居简出,轻易不露面,没想到今天竟然会出现在这里。 一见到他,所有孩子,包括陆家那两个囂张跋扈的少爷,都瞬间噤若寒蝉,乖乖地站好,躬身行礼。 “院长。” 陈院长的目光在场內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陆家兄妹和昭昭身上,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他没有多问,只是沉声道:“入院考校,即將开始,所有学子,各归其位,肃静!” 威严的声音迴荡在明堂里,刚才那场闹剧,仿佛从未发生过。 陆娇娇咬著下唇,不甘心地瞪了昭昭一眼,才跟著两个哥哥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 她心里清楚,今天想再找麻烦,是不可能了。 不过没关係,来日方长。 等进了书院,有的是机会炮製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野丫头! 她还不知道,她以为的“野丫头”,此刻心里正在想什么。 昭昭拉著哥哥们,也找了个安静的角落坐下。 周临野小声地凑到她耳边,气鼓鼓地问道:“妹妹,那几个人是谁啊?他们凭什么那么说你?” 昭昭安抚地拍了拍他的手背,轻声说:“没事的三哥,就是几个不认识的疯子,不用理他们。” 周既安则深深地看了一眼陆娇娇的方向,將那张脸牢牢地记在了心里。 他心里已经有了猜测。 这些,应该就是拋弃昭昭的人吧? 既然他们也来了鹿山书院,那就方便了。 周既安的眼神冷了下来。 ...... 很快,考校正式开始。 夫子们抱著一沓沓的试捲走了进来,分发到每个学子面前。 昭昭拿到试卷,粗略地扫了一眼,嘴角不由得微微勾起。 果然和她想的一样。 这试卷上的题目,五花八门,包罗万象。 最前面的,是开蒙必读的《三字经》《百家姓》的默写填空,简单到刚识字的孩子都能答上几句。 中间部分,则是经义、算数、诗词对仗,难度逐渐攀升。 而到了最后,竟然是一道策论题。 题目是:“论『水能载舟,亦能覆舟』,谈君民之道。” 这道题,別说是几岁的孩子了,就是让参加科举的人来答,也未必能完美地把这道题答出来。 这哪里是考校,分明就是全方位无死角地探查每个学生的知识储备和思维深度。 隨著院长一声“开始”,整个明堂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空气中瀰漫开一股紧张的氛围,像是拉满的弓弦。 大多数孩子一拿到试卷,看到前面那些熟悉的题目,都暗暗鬆了口气,立刻埋头奋笔疾书。 陆娇娇便是其中之一。 她唇角噙著一抹自信的微笑,心中甚至有些不屑。 就这种程度的题目,也配拿来考校她? 这些开蒙的书籍,她早就已经倒背如流了。 父亲专门为她请了京城里有名的女夫子,教她诗词歌赋,琴棋书画。 她哪一样不是信手拈来? 陆娇娇下笔如有神,前面的题目对她来说,简直如同吃饭喝水一般简单。 一边写著,她的思绪还忍不住飘向了不远处的昭昭。 陆夭那个蠢货,从小就呆头呆脑的,大字不识一个,被赶出家门后,估计连饭都吃不饱,哪里有机会读书识字? 她肯定是不知道走了什么狗屎运,攀上了哪家不入流的小官,才被塞进这鹿山书院来镀金的。 面对这张试卷,她现在恐怕连题目都看不懂吧? 想到这里,陆娇娇的心情就一阵舒畅,连带著笔下的字跡都飘逸了几分。 她要用绝对的实力碾压陆夭,让所有人都看看,谁才是真正的天之骄子! 而谁,只是一个不自量力的跳樑小丑! 她要让那个灾星明白,即便她侥倖进了鹿山书院的门,也永远只能在泥潭里仰望自己! 然而,她所鄙夷的“灾星”,此刻却异常的平静。 昭昭小小的身子坐在宽大的书案后,两只小脚丫还够不著地,在半空中轻轻晃悠著。 看起来悠哉悠哉的,与周围紧张的气氛格格不入。 她確实有很多题不会。 这段日子,爹爹虽然给她恶补了不少知识,仗著过目不忘的本事,她也记住了海量的东西。 可她终究没有接受过系统的教育。 比如那些需要严格对仗的诗词,还有一些之乎者也的拗口文章,她完全是两眼一抹黑。 上辈子的师父教她的都是些识人辨物的道理,可从没教过她这些课本上的东西。 所以,昭昭的態度很坦然。 会的,她就认认真真地写。 不会的,她就大大方方地空著。 她才三岁,不会才是正常的,要是真成了个全知全能的神童,那才叫奇怪呢。 再说了,她又不指望靠这个科举入仕,实事求是就好。 於是,她很快就跳过了那些自己不擅长的部分,將目光落在了最后一题上。 “论『水能载舟,亦能覆舟』,谈君民之道。” 看到这个题目,昭昭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这个她会! 不,应该说,这个题目,简直就像是为她量身定做的一样! 这道题,寻常的孩子看到,恐怕连题目是什么意思都搞不明白,最多也就是把“水能载舟,亦能覆舟”这句话照著抄一遍。 而那些年长一些,读过几年书的世家子弟,或许能引经据典,从圣人言论中摘抄几句,讲一些君王要爱护百姓的大道理。 比如陆娇娇,她看到这道题时,脑海里立刻浮现出夫子教过的范文。 无非就是君为舟,民为水,君王应当行仁政,爱惜民力,如此方能国泰民安,江山永固。 她组织了一下语言,便洋洋洒洒地写下了一篇辞藻华丽,引经据典的锦绣文章。 写完之后,她自己又通读了一遍,满意得不得了。 这篇文章,绝对能艷惊四座,让院长和夫子们对她刮目相看! 第41章 陆娇娇才三岁,文章却辞藻华美,真乃神童也 陆娇娇偷偷瞥了一眼昭昭的方向,发现那个小不点竟然真的在那道题上动笔了,不由得在心里冷笑一声。 装模作样! 她倒要看看,一个三岁的奶娃娃,能写出什么惊世骇俗的东西来! 然而,昭昭的想法,却和他们所有人都截然不同。 在她的世界里,这不仅仅是一句圣人名言。 更是她两辈子亲身经歷,刻骨铭心的血泪教训。 前世,她见过贪官污吏横徵暴敛,让百姓流离失所,卖儿当女。 她见过边关將士浴血奋战,朝中权贵却在歌舞昇平,中饱私囊。 她见过灾年饥荒,饿殍遍野,易子而食的人间惨剧。 那些愤怒绝望,被逼到绝境的“水”,最终掀起了滔天巨浪,轻而易举地就將大周这艘看似坚固的“舟”,拍得粉身碎骨。 所以,当她看到这个题目时,脑海里浮现的,不是圣贤书上的条条框框,而是无数张鲜活而痛苦的面孔。 她的心中,有千言万语,有无数的想法,像潮水一样汹涌而出。 她还太小,写不了长篇大论的策论。 但是,她可以用最简单、最直白的话,说出最深刻的道理。 她握著那支对她来说有些过大的毛笔,蘸了蘸墨,一笔一划,认认真真地在答题区的空白处写了起来。 她的字,还带著孩童的稚嫩,歪歪扭扭,像一只只小蝌蚪。 可她写下的內容,却足以让任何一个看到它的人,心头剧震。 她没有长篇大论,只写了三句话。 “百姓是水,皇帝是船。水饿了,船会翻。” “士兵是水,將军是船。水冷了,船会翻。” “民心是水,江山是船。水没了,船……会沉。” 写完,她搁下笔,吹了吹未乾的墨跡,然后心满意足地將试卷翻了过去,趴在桌子上,开始专心致志地研究桌案上的木头纹路。 考完了,可以休息了。 而另一边,哥哥们的进度也各不相同。 周弘简看著试卷,一脸茫然。 最后在试卷上歪歪扭扭地写下了自己的名字,然后就学著妹妹的样子,趴在桌子上发呆。 周临野则是抓耳挠腮,他最討厌的就是读书写字了。 前面的填空题他倒是会一些,可越到后面,他就越看不懂。 看到最后那道策论题,他更是头都大了,索性笔一扔,也趴下装睡了。 唯有周既安,自始至终都神情专注,不疾不徐。 他的学识,远超同龄人,这张试卷对他来说,並没有太大的难度。 他答题的速度很快,字跡工整,条理清晰。 在看到最后一题时,他只是稍作思索,便提笔写下了自己的见解。 他的观点,虽然不如昭昭那般直白锐利,却也同样深刻,从民生、军备、吏治三个方面,阐述了君民相辅相成的道理。 已然有了几分未来商业巨擘的格局和眼光。 “当——” 一声清脆的钟鸣响起,宣告著考校时间的结束。 夫子们开始挨个收取试卷,整个明堂里的气氛顿时一松,孩子们都如释重负地舒了口气,嘰嘰喳喳地开始小声议论起来。 “最后一题也太难了吧?我一个字都没写。” “谁说不是呢,我爹说那都是要考状元的人才需要想的事。” “我听我哥哥说,这种题就是故意出出来难为人的,写不出来也没关係。” 陆娇娇听著周围的议论,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看吧,连这些世家子弟都觉得难,更何况陆夭那个草包? 她站起身,装作不经意地朝昭昭的方向走去,想要看看她那张白卷上到底闹了什么笑话。 可她还没靠近,就被周既安一个冷冷的眼神给逼退了。 周既安站起身,自然地將弟弟妹妹护在身后,眼神充满了戒备和疏离。 陆娇娇碰了个钉子,心里又气又恼。 这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野小子,竟敢这么看她! 她跺了跺脚,只能不甘心地回到了两个哥哥身边。 很快,李夫子便走了进来,朗声道:“考校结束,接下来將根据诸位的考卷,为大家分班。” “书院共设四斋,分別为蒙学斋,明德斋,敬义斋,与致远斋。” “蒙学斋,主修开蒙经典,固本培元。” “明德斋,主修经史子集,修身明理。” “敬义斋,主修策论时务,心怀天下。” “致远斋,则为备考科举的学子所设。” “分班结果,將由院长与诸位夫子评阅后公布,诸位学子可先行前往膳堂用饭,饭后於此地等候结果。” 一听到用饭两个字,周临野的眼睛“噌”的一下就亮了。 肚子也恰到好处地“咕嚕”叫了一声。 他拉著昭昭的袖子,迫不及待地说道:“妹妹,我们快去吃饭吧!我快饿扁了!” 昭昭也被他逗笑了,点了点头:“好,我们去吃饭。” 周既安牵著大哥,四人便隨著人流一起,浩浩荡荡地朝著膳堂的方向走去。 与此同时,明堂后院的一间静室里。 陈院长和几位书院的核心教习,正围坐在一张大桌子前,桌上堆满了刚刚收上来的试卷。 “今年的苗子,似乎还不错。”一位夫子捻著鬍鬚,笑呵呵地说道, “有几个孩子的文章写得颇有章法,小小年纪,实属难得。” 另一位夫子也点头附和:“是啊,尤其是陆侍郎家的那位小姐,陆娇娇,虽才三岁,策论却写得辞藻华美,真乃神童也!” 陈院长没有说话,只是拿起一份份试卷,仔细地批阅著。 他看卷的速度极快,往往只扫一眼,便能判断出学生的水平,然后在卷首写下一个等级。 “这份,蒙学。” “这份,可入明德。” “嗯……这份尚可,也去明德斋吧。” 很快,大部分试卷都被分门別类地放好。 当他拿起周既安的试卷时,眼睛不由得微微一亮。 “哦?这个周既安,不错。” 第42章 让她和她大哥一起,入蒙学斋吧 陈院长將试卷递给旁边的李夫子,“你们看看,这篇文章,观点清晰,逻辑縝密,虽略显稚嫩,但已颇具大家风范。” “是个可造之材。” 李夫子接过一看,也是连连点头:“確实是好苗子,入明德斋,屈才了,依老夫看,可直接入敬义斋旁听。” 陈院长点了点头,算是同意了。 接著,他顺手拿起了下一份试卷。 当他的目光落在卷首那“周惜窈”三个歪歪扭扭的名字上时,並未在意。 周虽是国姓,可自打鹿山学院建立以来,皇亲国戚早就不知道教过多少了。 连皇帝都在这里听过课。 前面平平无奇,就是一个正常启蒙过的孩子能答出来的內容。 看著卷子越往后,字跡越少。 陈院长刚要发话,这个人入蒙学斋,就看到了最后一道大题。 咦?竟然答了? 昭昭只写了三句话,陈院长一眼就看完了。 陈院长整个人愣了一下。 几位夫子见院长半天没有动静,都好奇地凑了过来。 “院长,可是有什么问题?” 当他们看清试卷上的內容时,一个个也都如遭雷击,呆立当场。 “这……这是……” “百姓是水,皇帝是船。水饿了,船会翻?” “士兵是水,將军是船。水冷了,船会翻?” “民心是水,江山是船。水没了,船……会沉?” 李夫子颤抖著手指,指著那几行字,嘴唇哆嗦著,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在座的哪一个不是饱读诗书的大儒? 他们研究了一辈子的“君民之道”,写过的文章,看过的典籍,比这些孩子吃过的米还多。 可他们从未见过,有人能用如此简单又直白的话,將这其中最根本,最残酷的道理,剖析得淋漓尽致! 这字里行间透露出的,是一种洞察了世事变迁、王朝更迭的苍凉与通透! 这是一种真正源於民间,却又站在万民立场上的大智慧! “神来之笔!当真是神来之笔啊!”一位老夫子激动得满脸通红,忍不住击节讚嘆。 “大道至简!我们研究了一辈子的圣人之道,竟还不如一个刚入学的学生看得透彻!惭愧,惭愧啊!” 陈院长眼神欣赏,越看这简单的三句话,对这个学生越满意。 他拿起之前被他们称讚过的陆娇娇的试卷,与昭昭的放在一起。 两相对比,高下立判。 陆娇娇的文章,就像一栋用金玉堆砌的华美楼阁。 看起来很美,却空无一物,没有灵魂。 而昭昭这三句话,则像三根擎天之柱,朴实无华,却支撑起了整个江山社稷的根基! “这个周惜窈……是哪家的孩子?”陈院长开口问道。 李夫子连忙回话:“回院长,正是二皇子府上的福乐郡主。” 福乐郡主? 听说是前段时间才被二皇子捡回家中的,好像也才三岁? 陈院长点了点头,恍然大悟。 小小年纪就流落在外,应该是遭遇了大变故,难怪说出的话不像一个普通的三岁孩子。 他沉默了许久,拿起硃笔,想了想,却不知该如何在这份试卷上落笔。 陈院长的目光,又落在了试卷前面那些大片的空白上。 他沉吟了片刻,最终还是做出了决定。 “此女,天纵奇才,心性通透,非俗世规矩所能束缚。” 他缓缓开口,一字一顿地说道:“但她年纪尚幼,基础薄弱,还需从头学起,打好根基。” “否则,过早地展露锋芒,於她而言,未必是好事。” 他看了一眼旁边周弘简那份只写了名字的白卷,心中有了主意。 “让她和她大哥一起,入蒙学斋吧。” ...... 鹿山书院的膳堂,与其说是吃饭的地方,不如说是一处雅致的园林。 饭菜的香气混合著草木的清新,让人闻之便食指大动。 周临野一进膳堂,就跟脱了韁的野马似的,直奔打饭的窗口,眼睛亮晶晶地盯著那些色香味俱全的菜餚,口水都快流下来了。 “哇!有红烧肉!还有烤鸡腿!” 他兴高采烈地端著一个装得冒尖的餐盘,找了个位置坐下,便开始狼吞虎咽起来。 昭昭他们也各自打了饭,围坐在一张桌子上。 不得不说,鹿山书院的伙食確实不错,荤素搭配,营养均衡,味道也很好。 就在他们吃得正香的时候,陆娇娇端著餐盘,带著几个小姑娘走了过来。 她身边那几个女孩,都是京中官员的女儿,平日里就以陆娇娇马首是瞻,儼然成了一个小团体。 陆娇娇在昭昭他们邻桌坐下,看似在和自己的小伙伴说话,声音却不大不小,正好能让昭昭他们听得一清二楚。 “哎呀,你们说,这次分班,我们会不会分到一起呀?”一个穿著鹅黄色衣裙的女孩娇声问道。 另一个女孩立刻接话道:“那还用说?我们娇娇妹妹从小天资聪颖,肯定能进明德斋!” “我们可得加把劲,爭取跟娇娇妹妹一个班。” “是啊是啊,我可不想去蒙学斋,听说那里都是些不识字的大笨蛋,跟他们待在一起,多丟人啊。” 她们一唱一和,明面上是在聊天,实际上句句都在暗讽昭昭他们。 在她们看来,昭昭他们四个,一个傻子,一个吃货,一个看著就不好惹的闷葫芦,还有一个三岁奶娃。 这组合,除了进蒙学斋,还能去哪儿? 陆娇娇听著小姐妹们的吹捧,脸上露出矜持的微笑。 眼角的余光却一直瞟著昭昭,想从她脸上看到气愤或者羞愧的表情。 然而,她失望了。 昭昭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正专心致志地帮大哥周弘简把鱼肉里的刺挑出来。 周临野更是理都懒得理,埋头苦吃,腮帮子鼓得像只小仓鼠。 只有周既安,抬起头,淡淡地瞥了她们一眼。 那眼神,平静无波,却像是在看一群上躥下跳的猴子。 陆娇娇和她的小姐妹们,感觉自己一拳打在了棉花上,她们自以为是的嘲讽,对方根本没放在心上。 这就好比你精心准备了一场大戏,结果观眾压根没看你,只顾著低头吃饭。 那种挫败感和羞恼,別提多难受了。 “哼,一群没见过世面的土包子,就知道吃!”一个女孩酸溜溜地小声嘀咕。 陆娇娇心里也堵得慌,她最討厌的就是这种脱离掌控的感觉。 不过,陆娇娇很快就调整好了心態。 没关係,现在得意有什么用?不过是最后的狂欢罢了。 等会儿分班结果出来,我看你们还怎么吃得下去! 第43章 二皇子府的大公子,就是傻子啊! 陆娇娇优雅地用手帕擦了擦嘴角,对著身边的小姐妹们温婉一笑:“好了,我们快些用饭吧,別耽误了时辰,等会儿还要听分班结果呢。” 她的语气轻柔,虽然才年纪小,却能看出其姿態端庄. 与邻桌狼吞虎咽的周临野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立刻又引来小姐妹们的一阵吹捧。 “娇娇妹妹就是有教养,跟某些人可不一样。” “就是,吃个饭跟饿死鬼投胎似的,真丟人。我看啊,他们一家子都得进蒙学斋!” 这话一出,周围几个世家子弟都轻笑出声。 蒙学斋,是给那些刚开蒙,大字不识几个的孩子准备的。 像陆娇娇这样三岁的孩子进去,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可,他们家那几个哥哥,看起来可不小了。 尤其是那个傻大个,都快十岁了吧? 要是也被分进蒙学斋,跟一群三岁奶娃娃一起念“人之初”,那可真是鹿山书院开院以来最大的笑话了! 周临野的耳朵动了动,吃饭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虽然憨,但不傻,哪能听不出这些人是在指桑骂槐。 他刚想把嘴里的鸡腿吐出来,跟她们理论理论,就被昭昭从桌子底下轻轻拽了拽衣角。 “三哥,” 昭昭看了那边的几人一眼,奶声奶气地说道,“別跟她们一般见识,一个个地自詡大家闺秀,却在背后论人长短,一群长舌妇。” 周临野一愣,隨即眼睛亮了。 对啊!妹妹说得对! 跟一群嘰嘰喳喳的麻雀置气,哪有好好吃饭重要! 他立刻把那点不快拋到了九霄云外,拿起另一个鸡腿,啃得更香了。 陆娇娇几人被气得够呛。 想回懟回去,可人家已经低头吃饭不理她们了。 而且......旁边那个少年的眼神,好可怕...... 陆娇娇身旁的几个小姐妹都有些躲闪地移开了目光。 一顿饭,就在这样诡异的气氛中结束了。 学子们陆续回到了致知堂,等待著决定他们未来几年学习生涯的最终审判。 堂內的气氛比考试时还要紧张,所有人都正襟危坐,屏息凝神。 很快,李夫子拿著一本名册,走上了讲台。 他清了清嗓子,威严的目光扫过底下每一张稚嫩却紧张的面孔,沉声道:“肃静!现在,开始公布分班结果。” “凡念到名字者,起立应答,明日起,便到各自的斋所报到。”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李夫子翻开名册,开始从最低阶的蒙学斋念起。 “蒙学斋,赵罔……” “到!” “李询......” “到!” 一个个名字被念出,有人欢喜,有人失落。 而大部分世家子弟,则是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心中暗暗盘算。 他们记得父母的叮嘱,今年入学的新生里,最需要结交的,就是二皇子府上的那几位。 就是不知道,那几位传说中的小公子和小郡主,会是什么样的人? 如果能跟他们能在一个班里,那不就近水楼台先得月了吗。 陆娇娇更是紧张地攥紧了小手。 她一方面期待著看陆夭被宣布考校失败,灰溜溜滚出书院的场景。 另一方面,又隱隱觉得不安。 总觉得事情不会那么简单。 “陆泽宇,陆景轩……” 陆家两兄弟听到自己的名字,脸色顿时变得有些难看。 他们竟然被分到了最低等的蒙学斋? 这简直是奇耻大辱! 陆娇娇也有些意外,但很快就调整过来,准备用同情的目光去安慰一下自己的两个蠢哥哥。 可她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听见李夫子继续念道: “周弘简。” 当李夫子念到这个名字时,堂內先是一静。 周? 国姓! 所有人的耳朵瞬间竖了起来,目光如同探照灯一般,在人群里飞快地搜索。 今年来鹿山书院入学且姓周的,除了少数宗亲,应该也就是只有二皇子的几个养子和郡主了! 然而,在眾人充满期待的目光中,站起来的,却是那个一直跟在昭昭身边,看起来傻乎乎的大个子。 “到!”他憨憨地应了一声。 “……” 预想中的惊嘆和讚美並未出现,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诡异的寂静。 紧接著,窃窃私语声如潮水般涌起。 “是他?我没看错吧?他就是二皇子府上的养子?” “可是……他被分到了蒙学斋啊……他看著都快十岁了吧?年纪这么大还进蒙学斋,这……” “嗤,你们不知道吗?二皇子府的大公子,就是傻子啊!” “我倒是听说过,还以为是谣言呢,没想到竟是真的。” 没有人敢大声嘲笑,毕竟对方的身份摆在那里。 但那种混合著震惊,失望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视的眼神,却比直接的嘲讽更伤人。 那些本想上前结交的世家子弟,都默默地坐正了身体。 脸上的表情变得有些微妙。 唯有陆娇娇和她的小姐妹们,眼中闪过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 陆娇娇刚刚心都提起来了一下,她身边怎么会有姓周的人? 有那么一瞬间,她都以为,陆夭难道真的是福星,都被家里赶出去了,还能傍上了皇室。 结果,这周弘简竟然是个傻子。 陆娇娇嘴角扬起一抹笑。 “周临野。” 又一个姓周的! 眾人再次伸长了脖子,这次站起来的,是那个在膳堂狼吞虎咽的“吃货”。 “到!”周临野兴奋地应了一声。 他和大哥在一个班里耶! 真好! 但是堂內的气氛却更加古怪了。 周临野长得比较壮实,实际年龄才五岁,看上去有七八岁了。 七八岁的孩子应该在明德斋才对,被分到了蒙正斋,这...... 如果说一个还有可能是意外,那两个年纪不小的孩子都被分进最低阶的蒙学斋,这就很能说明问题了。 二皇子府上,似乎並不像传说中那样值得结交啊。 一些心思活络的孩子,已经开始重新评估父亲的嘱咐,看向昭昭一家的眼神,也从最初的敬畏和好奇,变成了审视和疏离。 蒙学斋的名单念了十几个人,眼看就要结束了。 陆娇娇和陆家兄弟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不加掩饰的嘲笑。 果然还没念到陆夭的名字。 应该是考得太差,直接被刷下去了! 就在他们心中窃喜,以为大局已定之时,李夫子看著名册,似乎是確认了一下,然后念出了蒙学斋名单里的最后一个名字。 “周惜窈。” 这个名字一出,眾人都是神情一凛。 姓周,而且听著还是一个女孩的名字。 这应该就是那个郡主了吧? 第44章 你撒谎!怎么会叫周惜窈?! 陆娇娇也带著疑惑扫视了一圈,想看看到底是谁。 然而,下一秒,让她毕生难忘的场景出现了。 在全场寂静的注视下,那个穿著芙蓉色小袄,粉雕玉琢的小女孩,慢悠悠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用一种清脆悦耳的童音,清晰地应了一声: “到。” 陆娇娇脸上的血色,“唰”的一下褪得乾乾净净,她猛地站起身,手指著昭昭,因为太过震惊,连声音都在发抖: “你……你撒谎!怎么会叫周惜窈?!你不是叫陆夭吗!” 她的两个哥哥也反应了过来,陆景轩更是气急败坏地喊道:“对!你这个骗子!你冒用別人的名字!” “夫子,她不叫周惜窈,她叫陆夭!” 然而,他们的指控,却引来了周围人看白痴一样的目光。 “陆家的人是疯了吗?人家姓什么,他们管得著?” “就是啊,关键是……你们没听到吗?她姓周啊!”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01??????.??????】 “周……这可是国姓!她是二皇子府上的人,可不就得姓周吗?” “所以,她根本就不是陆家的人?那刚才陆家小姐还在这里『妹妹、妹妹』地叫,演的哪一出啊?” 一句句议论,像一把把无形的利刃,將陆家兄妹三人钉在了原地,让他们无地自容。 陆娇娇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周…… 周惜窈…… 她想起来了,二皇子收养了一个女孩后,亲自进宫,为她请封,求了陛下赐名…… 这个人,竟然是陆夭! 所以,她现在,已经不是那个可以任由陆家拋弃和拿捏的陆夭了。 她是皇室亲封的福乐郡主,是记在皇家玉牒上的,周承璟的女儿,周惜窈! 这个认知,像一盆冰水,从头到脚,將陆娇娇浇了个透心凉。 她一直以为,陆夭只是走了狗屎运,才能在大雪天活过来,还来了鹿山书院。 但只要自己略施小计,就能让她变回那个任人欺凌的灾星。 可她万万没有想到,陆夭竟然傍上了皇室! 而且周承璟竟然为她做到了这个地步, 他竟然真的把她当成了亲生女儿,给了她一个尊贵无比的皇室身份! 这一下,她们之间,不再是姐妹,而是云泥之別! 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慌和失控感,紧紧地攫住了陆娇娇的心。 难道,她提前布局了这么久,也没办法破坏她福星的命格吗? 李夫子皱著眉,看著扰乱课堂秩序的陆家兄妹,眼中闪过一丝不悦。 他轻咳一声,威严的声音压下了所有的嘈杂:“肃静!此乃鹿山书院,岂容尔等喧譁!学子名册皆由府中亲自呈报,岂会有错?!” “陆家学子,若再扰乱课堂,休怪老夫按院规处置!” 被夫子当眾点名训斥,陆家兄妹三人的脸顿时涨成了猪肝色。 陆娇娇咬著下唇,死死地瞪著昭昭,那眼神,仿佛要將她生吞活剥。 可她再不甘,也只能在夫子威严的目光下,屈辱地坐了回去。 昭昭自始至终都一脸平静,仿佛刚才那场闹剧的主角不是她。 她脆生生地应完“到”,便乖巧地坐下,还对著哥哥们露出了一个安抚的笑容。 那份从容淡定,与陆娇娇的失態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蒙学斋的名单念完,李夫子翻到了下一页。 “明德斋。” 所有人的精神又为之一振。 “明德斋,张子谦,王景浩,李月茹……” 一个个名字被念到,那些世家子弟都骄傲地站起身,脸上洋溢著自得。 “陆侍郎之女,陆娇娇。” 终於,念到了陆娇娇的名字。 她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中的屈辱和愤恨,努力维持著自己的仪態,站起身来:“学生在。” 然而,这份她曾经引以为傲的荣耀,此刻却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她的胜利,在“周惜窈”这个名字面前,变得一文不值。 明德斋的名单还在继续。 一个,两个,三个…… 念了足足三十多个名字,明德斋的名单,竟然……念完了。 李夫子合上了那一页。 整个致知堂,再次陷入了一片诡异的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识地集中到了那个从始至终,都安然坐著,仿佛置身事外的少年身上。 二皇子府有三个养子,现在其中两个都已经入了蒙正斋。 这个人一直跟他们在一起,应该就是二皇子的养子之一了。 他怎么一直没有站起来? 难道......是被刷下去了? 就在眾人惊疑不定之际,李夫子翻开了名册的第三页,用一种比之前更加郑重的声音,念出了第一个名字。 “敬义斋,周既安。” “轰——” 这五个字,如同一道惊雷,在寂静的致知堂內轰然炸响! 所有人都懵了。 一双双眼睛,齐刷刷地,带著震惊、错愕、难以置信等种种复杂的情绪,死死地盯住了那个缓缓站起身的少年。 敬义斋?!那是什么地方? 那是整个鹿山书院,除了为科举专设的致远斋之外,最高等的存在! 能进入敬义斋的,无一不是学识渊博,才思敏捷,被院长和所有夫子寄予厚望的天才! 整个敬义斋,每年招收的学子,加起来也不超过十个! 而现在,这个二皇子府上名不见经传的养子,这个被他们下意识归为“废物”一类的人, 竟然……直接进入了敬义斋?! 陆娇娇感觉自己眼前阵阵发黑。 她呆呆地看著那个清瘦挺拔的身影,感觉自己脸上火辣辣的,像是被人左右开弓,狠狠地扇了无数个耳光。 她刚刚还嘲笑人家估计只能去蒙正斋。 却没想到, 人家的学识,根本就和她不在一个层级上! 那种巨大的落差和无情的嘲讽,让她几乎要当场崩溃。 她身边那几个小姐妹,更是张大了嘴巴,半天都合不拢。 脸上的表情精彩纷呈,像是活吞了一只苍蝇。 在全场死一般的寂静中,周既安站起身,神色平静地对著李夫子微微躬身。 “学生在。”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不卑不亢,沉稳如山。 李夫子满意地点了点头,看向周既安的眼神里,满是欣赏和期许。 隨后,他又念出了几个名字,无一例外,都是京中早有才名的少年俊杰。 至此,分班结果,尘埃落定。 李夫子合上名册,朗声道:“分班已定,明日辰时,各归斋所。散学!” 他一走,整个大堂瞬间就炸开了锅。 所有人的议论,都围绕著二皇子的几个养子。 第45章 你以为你现在是郡主了,就了不起了吗? 李夫子一走,整个致知堂就像一锅瞬间被点燃的热油,彻底沸腾了。 “这个周既安竟然入了敬义斋,我没听错吧?” “他才多大啊?我哥哥去年也才勉强进了明德斋。” “这二皇子府到底是什么风水?一个傻子,一个吃货,一个三岁奶娃,全进了最低的蒙学斋,结果藏得最深的那个,竟然是个绝世天才?” “你们说,这算不算是……一种平衡?” 议论声,惊嘆声和嫉妒声,交织成一张巨大的网,將堂內所有人都笼罩其中。 那些原本还带著几分轻视和疏离的世家子弟,此刻看周既安的眼神,已经彻底变了。 那不再是看一个走了狗屎运的养子, 而是看一个未来前途不可限量的同窗,甚至是需要仰望的存在。 毕竟,从鹿山书院致远斋里走出去的人,最差的也是朝中三品大员! 周既安入学就是敬义斋,毫无疑问,他將来一定可以从致远斋毕业。 而陆娇娇,她感觉自己快要不能呼吸了。 她死死地盯著那个清瘦的背影,嫉妒的火焰几乎要从她的眼睛里喷出来。 凭什么! 凭什么她处心积虑,加上梦里的记忆,才堪堪进了明德斋。 而这个不知道从哪个犄角旮旯里冒出来的野种,竟然能一步登天,直接进入敬义斋! 这不公平! 梦里根本没有这回事! 她做的那个关於未来的梦里,二皇子周承璟一生都是个混吃等死的紈絝,身边这几个养子也都没什么出息。 这一切,都是从陆夭那个灾星重新出现后,才开始变得脱离掌控! 又是她!又是陆夭! 陆娇娇越想越气,越想越恨,胸口那股被当眾打脸的屈辱和不甘,让她再也无法维持那副温婉善良的偽装。 她猛地站起身,几步衝到昭昭面前,因为情绪激动,她那张原本粉雕玉琢的小脸都有些扭曲。 “陆夭!”她压低了声音,用一种只有她们几人能听到的音量,咬牙切齿地说道,“你现在满意了?你是不是觉得,攀上了二皇子这根高枝,改了个姓,就能把过去全都抹掉了?” 她喘著气,眼睛死死地盯著昭昭那张平静无波的小脸,声音里充满了怨懟。 “你以为你现在是郡主了,就了不起了吗?” “你別忘了,你的骨子里,流的还是陆家的血!你为了贪图这泼天的富贵,连自己的亲生父母,自己的家都不要了!” “你这种不忠不孝的人,就算身份再尊贵,也迟早会被人戳脊梁骨的!” 她以为,这番话,足以刺痛眼前这个小女孩。 毕竟,在这个时代,“孝”字大过天。 被扣上“不孝”的帽子,就等於是在德行上判了死刑。 然而,昭昭的反应,再次出乎了她的意料。 昭昭甚至都没有生气,她只是抬起头,像看一个无理取闹的傻子一样看著陆娇娇。 然后,她轻轻地笑了。 那笑容,天真烂漫,却让陆娇娇看得心里发毛。 “回家?”昭昭歪了歪小脑袋,声音软糯,却字字诛心,“你说的家,是那个在大雪天,把我一个三岁孩子丟出门,任由我自生自灭的家吗?” “还是说,”她顿了顿,漆黑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冷光,“是那个给我取名叫『陆夭』的家?” “陆夭,夭折的夭。” 昭昭的声音不大,却让周围所有竖著耳朵偷听的学子当场愣住。 整个致知堂,再次陷入了一片死寂。 夭折的……夭? 这两个字,比任何恶毒的咒骂都来得更加阴冷,更加残忍。 虎毒尚不食子。 天底下,有哪家的父母,会给自己的亲生女儿,取一个意为“早早死去”的名字? 这已经不是厌恶了,这是赤裸裸的诅咒! 一瞬间,所有看向陆娇娇的目光,都变了。 如果说之前,他们还觉得这可能只是姐妹之间的小矛盾,是陆家內部的家务事。 那么现在,“陆夭”这个名字,豁然撕开了陆家那层“书香门第,父慈子孝”的温情面纱,露出了底下令人不寒而慄的真相。 “夭折的夭?我……我没听错吧?陆家怎么会给自家女儿取这种名字?”一个世家子弟忍不住小声惊呼,看向陆家兄妹的眼神充满了不可思议。 “太歹毒了……这哪是盼著孩子好,这分明是巴不得她早点死啊!” “怪不得福乐郡主不认他们,换做是我,我也跑得远远的,这家人也太嚇人了!” 陆娇娇的脸,在一瞬间变得惨白如纸。 她怎么忘了! 她怎么忘了这个名字! 这个名字,当初还是她“无意”中让父亲同意的。 母亲虽然因为难產给陆夭取了这个名字,但父亲一直不同意,觉得太过露骨。 是她说,妹妹生来就体弱,不这个反义的名字,以毒攻毒, 说不定就能好起来。 父亲当时本就厌弃陆夭,听了这话,竟真的同意了。 这件事,一直是她引以为傲的“杰作”之一,是她彻底將陆夭踩在脚下的標誌。 可她万万没想到,有朝一日,这个名字会成为刺向她自己,刺向整个陆家的利刃! 周临野这个直肠子,更是当场就炸了。 他一把將昭昭拉到自己身后,像一只护崽的狼崽子,怒视著陆家兄妹:“你们家也太不是东西了!哪有给自家孩子取这种破名字的?你们是巴不得我妹妹早点死吗?!” 周既安则更为冷静,也更为致命。 他上前一步,挡在弟弟妹妹身前。 清冷的目光扫过脸色煞白的陆家三人,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带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我爹爹捡到妹妹的时候,下著鹅毛大雪。她一个人缩在路中间,浑身冻得发紫,就剩下一口气了。” 他的声音顿了顿,看向陆娇娇的眼神,冷得像冰。 “我倒是想请问陆小姐一句,你们陆家既然这么『担心』我妹妹,为何会在那样的大雪天,將她一个三岁的孩子,丟在外面?” “是觉得她命硬,冻不死,还是说……这本就是你们希望看到的?” 第46章 我已经不是两岁小孩了! 嗯,我三岁了! 这番话,如同平地惊雷,再次在人群中炸开。 大雪天,將三岁孩子丟在外面。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家庭矛盾了,这是谋杀!是草菅人命! 所有人都用一种看垃圾,看畜生一样的眼神,看著陆家那三张惨无人色的脸。 “畜生!真是畜生!” “亏他们还是读书人,陆侍郎在朝中也是一副道貌岸然的样子,没想到家里竟然做出这种猪狗不如的事情!” “我要是福乐郡主,別说不认他们,我恨不得亲手杀了他们!” 陆家两兄弟被这阵仗嚇傻了,他们哪见过这种场面。 在家里,他们是受尽宠爱的少爷,陆夭是他们可以隨意欺负的灾星。 他们从没觉得把她赶出去有什么不对,甚至觉得是为民除害。 可现在,在眾人鄙夷和愤怒的目光下,他们第一次感觉到了什么叫理亏,什么叫无地自容。 陆娇娇更是浑身发抖,她想反驳,想辩解, 可周既安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她无法否认的事实! 她的大脑一片混乱,只能死死地咬著下唇,任由那股屈辱和恐慌將自己淹没。 “滚。” 周既安冷冷地吐出一个字。 陆家三兄妹如蒙大赦,再也顾不上什么脸面,在全场鄙夷的目光中,几乎是连滚带爬地逃离了致知堂。 那狼狈的模样,与他们来时那副眾星捧月的囂张气焰,形成了无比讽刺的对比。 远处的迴廊下,陈院长和李夫子將这一切尽收眼底。 李夫子气得鬍子都在抖:“陆家此等品行,简直玷污了我大周朝堂!” 陈院长却显得很平静。 他看著被哥哥们护在中间,正仰著小脸,小声安慰著暴怒的三哥的昭昭,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璞玉有瑕,需得精心雕琢。” ”可若是顽石,便是请来天下最好的工匠,也终究是块石头。” 他顿了顿,看著昭昭那双清澈见底,却又仿佛洞悉一切的眼睛,轻声嘆了口气。 “这孩子,吃了太多苦了。” “不过也好,经此一事,那陆家丫头在书院里,怕是再也掀不起什么风浪了。” “至於二皇子府这几个孩子……”陈院长看向周既安那挺拔的背影,眼中满是欣赏, “老大憨厚,老三直率,老二沉稳聪慧,心性坚韧,再加上一个通透的不像话的小郡主……” “这二皇子,倒是会捡孩子。” ...... 一场闹剧,总算尘埃落定。 经此一役,昭昭四兄妹在鹿山书院算是彻底出了名。 不过,这名声却呈现出一种极为奇特的割裂感。 大哥周弘简,十岁傻子,蒙学斋。 三哥周临野,五岁吃货,蒙学斋。 妹妹福乐郡主,三岁奶娃,身世可怜,同样是蒙学斋。 而二哥周既安,六岁,却是能与京城一眾天才少年比肩,入了敬义斋。 这一家子,简直就是天才与废柴的矛盾结合体,让人想不注意都难。 不管外界如何议论,昭昭他们的小日子,总算步入了正轨。 鹿山书院的宿舍,名为“静舍”,坐落在书院后山一片清幽的竹林里。 环境雅致,空气清新。 考虑到二皇子府几个孩子的情况特殊,院长特意破例,將他们四人安排在了一个独立的四人小院里。 孩子们现在还小,近几年倒也不担心男女大防的问题。 小院不大,却五臟俱全。 四间臥房,一间小小的堂屋,院子里还有一口井和一棵不知名的果树。 一进院子,周临野就欢呼一声,像只撒欢的小狗,在院子里跑来跑去。 “哇!这里好棒!比咱们王府好玩多了!” 王府虽然大,但待久了难免压抑,哪有这里自在。 他推开一间臥房的门,看到里面那张硬邦邦的板床,小脸顿时垮了下来:“这床也太硬了,还没我房间的地毯软呢。” 昭昭被他那副样子逗得咯咯直笑。 她走进自己的房间,房间很小,除了一张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便再无他物。 虽然简陋,却乾净整洁,窗外就是一片翠绿的竹林,风一吹,沙沙作响,別有一番意境。 对她来说,这已经比前世住过的任何地方都要好了。 前世的柴房,阴暗潮湿,只有一堆发霉的稻草。 后来跟著师父流浪,更是天当被,地当床。 能有这样一间窗明几净的屋子,她已经心满意足。 周既安则像个小大人一样,里里外外地检查了一遍,確认没有什么安全隱患后,才开始分配房间。 “大哥挨著我住,方便照顾。临野,你住我对面。”他条理清晰地安排著,“妹妹年纪小,一个人住不安全,晚上就……” 他话还没说完,昭昭就抱住了他的胳膊,仰著小脸,奶声奶气地说道:“二哥,我能自己睡!我已经不是两岁小孩了!” 嗯,她三岁了。 周既安看著她那副“我很厉害,快夸我”的小表情,心头一软,板著的脸也柔和了下来。 “好,那你自己睡,但是晚上要是有什么事,一定要大声喊哥哥,知道吗?” “知道啦!”昭昭脆生生地应道。 周弘简嘿嘿一笑,从自己的包袱里,掏出了一个用布包著的东西,献宝似的递给昭昭。 “妹妹,给。” 昭昭打开一看,是一个小小的,缝得歪歪扭扭的兔子布偶。 虽然手工粗糙,但看得出做的人很用心。 “大哥,这是你做的吗?”昭昭惊喜地问。 周弘简用力地点了点头,指了指布偶,又指了指昭昭,意思是晚上让兔子陪妹妹睡。 昭昭的心瞬间就被焐热了,她踮起脚尖,在周弘简的脸上“吧唧”亲了一口。 “谢谢大哥!我最喜欢兔子了!” 周弘简被亲得满脸通红,高兴得手舞足蹈,像个得到了糖果的孩子。 周临野在一旁看得眼热,连忙凑过来,指著自己的脸:“妹妹,还有我呢!我也要亲亲!” “三哥你又没送我礼物。”昭昭故意逗他。 周临野急了,在自己身上摸了半天。 最后从口袋里摸出半块被压扁了的桂花糖,小心翼翼地递给昭昭:“给!我……我把我的糖分你一半!” 这可是他藏了好久的宝贝! 第47章 陆夭不过是一个被她玩弄於股掌之上的蠢货! 昭昭看著他那副肉痛又期待的模样,笑得眉眼弯弯,也在他的脸上亲了一口。 周临野顿时心满意足,感觉这半块糖给得值! 周既安看著这几个活宝,无奈地摇了摇头,嘴角却忍不住微微上扬。 他从自己的书箱里,拿出了几床崭新的,柔软的棉被。 “爹爹早就料到你们会嫌床硬,特意让人准备了这些,快拿去铺上吧。” 周临野一看,眼睛都亮了, 抱著一床比他还高的被子,欢天喜地地跑回了自己房间。 夕阳的余暉透过竹林,洒在小院里,给这个简陋的院落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 四个没有血缘关係的孩子,在这个陌生的地方,拥有了属於他们自己的“家”。 ...... 与昭昭他们这边温馨和乐的气氛截然不同, 陆娇娇的处境,可谓是坠入了冰窟。 因为早上的事,没有人愿意跟她住在一起。 就连之前围在她身边的人也都找藉口分走了,她分到的是一间独立的静舍。 分配静舍的人怕她闹起来,影响了书院的声誉,院落比昭昭他们的还要精致几分,房內的陈设也更为考究。 可此刻,这间雅致的屋子,却显得格外冷清。 陆娇娇坐在妆檯前,看著铜镜里自己那张苍白而扭曲的脸,气得浑身发抖。 她狠狠地將桌上的一只玉梳扫落在地,“啪”的一声脆响,玉梳摔得粉碎。 “陆夭!周惜窈!” 她咬牙切齿地念著这个名字,眼中满是疯狂的恨意。 她重生归来,步步为营,好不容易將陆夭从云端踩进泥里, 將属於她的“福星”命格抢了过来。 可为什么! 为什么这个灾星还能翻身?! 不仅没死在外面,反而还成了二皇子府的郡主! 这让她今天在致知堂,当著所有人的面,丟尽了脸面! 她能感觉到,自从致知堂那件事之后,所有人看她的眼神都变了。 那些平日里围著她转,一口一个“娇娇妹妹”的小姐妹,现在都对她避之唯恐不及。 在膳堂,她想找人一起坐,那些人却像躲瘟疫一样躲著她。 就连她的两个亲哥哥,也因为被分到蒙学斋而迁怒於她,觉得是她怂恿他们去找陆夭的麻烦,才害得他们跟著一起丟人。 孤立。 前所未有的孤立感,像潮水一样將她淹没。 这种感觉,让她想起了梦里那个被陆夭的光环笼罩,活得像个影子的自己。 不!她绝不接受! 她才是天命之女!她才是应该被所有人追捧和羡慕的存在! 陆夭算个什么东西? 一个被她玩弄於股掌之上的蠢货罢了! 陆娇娇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的大脑飞速地运转著,思考著对策。 现在,陆夭的身份是福乐郡主,有二皇子和皇室做靠山,正面硬刚,显然是不明智的。 今天在致知堂的失败,就是最好的教训。 既然身份上压不倒她,那就从別的地方下手! 从一个人的……根上下手! 一个念头,如同毒蛇一般,从她心底最阴暗的角落里,缓缓探出了头。 陆娇娇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对!德行! 在这个世道,一个人的德行,远比身份更重要! 尤其是对於皇室中人,德行有亏,是足以致命的污点! 而陆夭最大的命门,不就是她的过去吗? 她是陆家不要的女儿,是人人避之不及的“灾星”。 这个事实,是她无论如何也改变不了的! 陆娇娇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 她要让所有人都知道,这位高高在上的福乐郡主,曾经到底是个什么货色! 她要用“孝道”和“出身”这两座大山,將陆夭死死地压在底下,让她永世不得翻身! 一个完整的,恶毒的计划,在她的脑海里迅速成型。 她走到书桌前,研磨铺纸,提笔写下了一封信。 信的內容很简单,她让父亲找到负责照顾陆夭的奶娘,王妈妈。 那个王妈妈,为人最是贪婪刻薄,当年没少跟著她一起虐待陆夭。 只要许以重金,再稍加威胁,不怕她不听话。 她要让王妈妈来鹿山书院门口喊冤,哭诉她如何含辛茹苦地將陆夭带大,而陆夭又是如何命硬克亲,被高人断言留在家里会剋死全家,陆家才不得不忍痛將她送走。 最后,再哭诉陆夭攀上高枝后,就翻脸不认人,连自己的亲生父母和养母都不要了! 这一套组合拳下来,舆论的威力,足以將陆夭淹没! 毕竟,在这个时代,孝大於天,命格之说也深入人心。 到时候,无论陆夭怎么辩解,她都將被钉在“不孝不义”,“命硬克亲”的耻辱柱上! 一个德行有亏的郡主,皇室为了顏面,还会像现在这样护著她吗? 二皇子那个紈絝,还会愿意为了一个名声尽毁的养女,得罪清流,惹一身骚吗? 陆娇娇看著信纸上那一个个字,仿佛已经看到了陆夭眾叛亲离,再次变回那个任人欺凌的灾星的悽惨下场。 她將信纸折好,小心地放进信封。 等一会她就去后门让人送回府里,亲自交到爹爹手上。 ...... 接下来的几天,鹿山书院里风平浪静。 昭昭四兄妹,也开始了他们在书院的求学生活。 周既安去了敬义斋,那里的夫子都是当世大儒,讲的东西也深奥无比,他却如鱼得水,每天回来,眼中都闪烁著求知的光芒。 而昭昭他们三个,则每天晃晃悠悠地去蒙学斋上课。 蒙学斋的夫子姓张,是个很和蔼的小老头。 教的东西也很简单,就是带著一群三到六岁的奶娃娃,摇头晃脑地念人之初,性本善。 周弘简虽然听不懂,但夫子让他念,他就跟著念。 声音洪亮,態度认真,深得张夫子的喜爱。 周临野则是典型的坐不住,上课不是打瞌睡,就是偷偷看窗外的小鸟,每天最期待的就是下学和吃饭。 而昭昭,则成了蒙学斋里最奇特的存在。 她上课从不捣乱,夫子讲什么,她都安安静静地听著。 可当夫子提问时,她的回答,却总能让整个学堂都安静下来。 第48章 我好像比你们多了一段记忆 比如,张夫子讲到“昔孟母,择邻处”,问大家从中学到了什么。 別的孩子都回答“要好好上课”,“要听母亲的话”。 只有昭昭,托著小下巴,奶声奶气地问:“夫子,孟母搬家那么多次,她家是不是很有钱呀?” 张夫子:“……” 又比如,讲到“融四岁,能让梨”,夫子问大家是不是也要学习孔融,把大的东西让给別人。 昭昭举起小手,一脸认真地说道:“夫子,我觉得孔融的哥哥们才更值得学习。” “他们看到弟弟把大梨让出来,没有心安理得的接受,而是反过来夸奖弟弟,还把梨让给他,这才是兄友弟恭呀。” “如果哥哥们觉得理所当然,那孔融以后还会让梨吗?” 一番话,说得张夫子都愣住了,抚著鬍子想了半天,最后感慨道:“郡主此言,大善!” 一来二去,昭昭虽然人在蒙学斋,神童的名声却悄悄地传了出去。 她看问题的角度总是那么刁钻,却又总能一针见血,直指核心。 连陈院长都偶尔会过来,饶有兴致地听她“歪解”圣人经典。 这让昭昭在书院里,收穫了一大批“哥哥姐姐粉”和“叔伯粉”。 大家都觉得这位小郡主不仅长得玉雪可爱,脑子还特別好使,简直就是个小活宝。 然而,就在这种平静之下,一股暗流,却在悄然涌动。 这日下学,昭昭正和哥哥们一起往静舍走,路上就听到几个高年级的学子在小声议论。 “哎,你们听说了吗?书院门口这几天总有个疯婆子在哭,也不知道是干嘛的。” “听说了,好像是来找他家小姐的,哭得那叫一个惨,说她家小姐攀上高枝就不要自己爹娘了。” “不会吧?这么没良心?谁家的啊?” “不知道,神神秘秘的,每次有人问,她就哭得更凶,什么都不说。” 昭昭的脚步顿了一下,心里隱隱有了一种不好的预感。 而与此同时,陆娇娇的静舍里,她正一脸担忧地对著她那几个所剩无几的小姐妹,唉声嘆气。 “我……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她眼圈红红的,一副左右为难的模样,“我今天偷偷去看了一眼,那个在门口哭的妇人,好像……好像就是当年照顾我妹妹的王妈妈。” “什么?就是福乐郡主的那个奶娘?”一个女孩惊讶地捂住了嘴。 “嘘!你小声点!”陆娇娇连忙制止她,脸上满是焦急, “这件事还没弄清楚,你们可千万別乱说!” “我妹妹……惜窈她现在是郡主了,身份尊贵,万一传出去,对她名声不好。” 她嘴上说著不要乱说,可那副欲言又止,楚楚可怜的模样,却比直接承认更具煽动性。 那几个女孩瞬间就脑补出了一场年度大戏。 “原来是真的!那个在门口哭的就是福乐郡主的奶娘!” “她怎么能这样啊!就算她现在是郡主了,也不能连养大自己的奶娘和爹娘都不认吧?这也太忘恩负义了!” “知人知面不知心啊,看她平时一副乖巧可爱的样子,没想到竟然是这种人!” “我好像比你们多了一段记忆,陆家不是给郡主取夭折之意,大雪天的遗弃郡主吗?” “这......天下毕竟无不是的父母,说不定其中有什么误会呢?” 陆娇娇听见有人替陆夭,不,现在应该是周惜窈了。 陆娇娇刻意忽略了那句话,焦急地劝道:“你们別这么说,我相信惜窈她不是故意的。” “她可能……可能只是一时没想通,或者有什么苦衷吧。” 她越是维护,那些女孩就越是义愤填膺,对昭昭的鄙夷也就越深。 一传十,十传百。 不过短短一天的时间,整个鹿山书院,都开始流传起关於福乐郡主“忘恩负义,不认家人和奶娘”的流言。 舆论的矛头,悄无声息的,再次对准了昭昭。 ...... 第二天,当昭昭他们像往常一样去上学时,明显感觉到了周围气氛的变化。 一路上,所有遇到他们的学子,都对著他们指指点点,窃窃私语。 那些眼神,不再是单纯的好奇或欣赏,而是充满了探究和怀疑。 甚至有些……鄙夷。 “快看,她就是那个福乐郡主。” “就是她,听说她奶娘在门口跪了好几天了,她硬是连面都不露。” “嘖嘖,真是人不可貌相,看著挺可爱的,心肠怎么这么狠?” “皇家的脸,都快被她丟尽了!” 周临野气的脸都红了,擼起袖子就要衝上去跟他们理论:“你们胡说八道什么!” “临野!”周既安一把拉住他,冷冷地扫了那些议论的人一眼。 那些人被他冰冷的眼神一瞪,都心虚地闭上了嘴,却依旧用不赞同的目光看著他们。 周既安的眉头紧紧地皱了起来,他知道,这背后一定有人在搞鬼。 而能做出这种下作事情的人,除了陆家,他想不出第二个。 昭昭拉了拉三哥的衣角,仰著小脸,轻声说道:“三哥,別生气,我们去看看就知道了。” 她的脸上,没有丝毫的慌乱和愤怒,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陆娇娇,你终於还是使出这一招了。 也好,是时候,把旧帐一次性算清楚了。 当他们来到书院门口时,那里已经里三层外三层地围满了人。 不仅有书院的学子,还有许多闻讯赶来的百姓。 人群中央,一个穿著粗布衣衫,头髮散乱的中年妇人,正跪在地上,哭天抢地,声泪俱下。 妇人一边哭,一边用头撞著地,额头都磕出了血。 “老天爷啊,你开开眼吧!我含辛茹苦把小姐拉扯大,小姐如今成了金枝玉叶,怎么就狠得下心,连看都不来看我一眼啊!” “我知道,你怨我,怨陆家。可当年也是迫不得已!” “高僧说了,你命格太硬,留在家里,会剋死老爷夫人!我们也是为了你好,为了陆家一门老小啊!” “如今你富贵了,就不认我们这些穷亲戚了,我……我也不求你荣华富贵,我就是想再看你一眼,我死也瞑目了……” 第49章 这辈子,她再也不是孤军奋战了 鹿山书院门口,人声鼎沸。 那妇人悽厉的哭嚎声像一把钝刀,一下下割在每个人的耳膜上,也割在了昭昭的心上。 她仰著小脸,静静地看著那个跪在地上,以头抢地的王妈妈。 那张脸,既熟悉又陌生。 熟悉的是那份刻薄与贪婪,陌生的是此刻脸上那情真意切的悲痛。 演得真好啊。 昭昭心里没什么波澜,甚至还有点想笑。 两辈子了,陆娇娇的手段还是这么上不了台面,只会用这种最低级的舆论来裹挟人心。 可偏偏,这种手段,对付一个三岁的孩子,最是有效。 你看,周围那些学子和百姓,看她的眼神已经从最初的好奇,变成了现在的鄙夷和不齿。 “忘恩负义”、“不孝不义”、“铁石心肠”…… 这些无形的標籤,正被人七嘴八舌地往她身上贴。 若是以前的陆夭,此刻恐怕已经嚇得浑身发抖,除了哭著说“不是我”,便再也做不出任何反应,最终在眾人的指指点点中,坐实了所有罪名。 但她是周惜窈。 她不再是一个人了。 一只温暖的手掌轻轻盖在了她的头顶,將她小小的身子揽到了身后。 是二哥。 周既安清瘦的身影,此刻像一座山,稳稳地挡在了她和所有恶意的目光之间。 他的眼神很冷,扫过周围那些议论纷纷的人群,让那些声音不由自主地小了下去。 他知道,这是陆家的阴谋。 从在致知堂,陆娇娇顛倒黑白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这件事不会这么轻易了结。 只是他没想到,对方会这么快,用这么下作的方式。 妹妹还这么小,她不应该承受这些。 这些事情,该由他这个当哥哥的来解决。 周既安没有去看那个还在地上哭嚎的王妈妈,而是对身边一个不起眼的王府侍卫低声吩咐了一句。 “速去通知父亲,就说有人在书院门口,构陷郡主。” 侍卫领命,悄无声息地退入人群,消失不见。 做完这一切,周既安才缓缓转过身,目光第一次落在了王妈妈身上。 而一直气得脸颊通红,像只小炮仗一样隨时准备炸开的周临野,也被周既安一个眼神安抚了下来。 三弟,別急。 看我的。 周临野看著二哥那沉稳的背影,心里的火气奇异地被压下去了几分。 对,不能衝动,衝动就中了別人的圈套了。 他攥紧了拳头,守在昭昭和大哥身边,一双眼睛警惕地盯著周围。 只要有人敢动一下,他就会立刻扑上去。 整个过程中,昭昭一直很安静。 她只是从周既安的身后探出个小脑袋,冷眼看著眼前的一切。 那感觉,不像是在经歷一场针对自己的风暴,倒像是在看一出跟自己没什么关係的猴戏。 她的小手,紧紧地牵著大哥周弘简。 周弘简虽然不太明白髮生了什么,但他能感觉到妹妹和弟弟们的情绪不对。 他不喜欢那些人看妹妹的眼神。 於是,他往前站了一步,用自己高大的身躯,將妹妹护得更严实了些。 看到哥哥们都把自己护在身后,昭昭的心里暖洋洋的。 真好啊。 这辈子,她再也不是孤军奋战了。 她有爹爹,有皇爷爷,还有会拼尽全力保护她的哥哥们。 陆娇娇,你的这些小把戏,对我来说,已经没用了。 眼看王府的几个孩子出来,人群的议论声更大了。 “看,就是那个小郡主!” “她怎么跟没事人一样?自己奶娘跪在外面都磕出血了,她还能这么心安理得?” “就是啊,太没良心了,亏王爷还那么疼她。” 王妈妈见正主出来了,哭得更是撕心裂肺,一边磕头一边哭喊:“小姐!我的好小姐!你就出来看奶娘一眼吧!” “奶娘知道你怨我们,可……可我们也是没办法啊!” 她这番表演,成功地將舆论推向了顶峰。 所有人都觉得,福乐郡主今日若是不给个说法,那不孝的罪名,就算是板上钉钉了。 就在这时,一道清冷沉稳的少年音,不高,却清晰地压过了所有的嘈杂。 “你,真的是我妹妹的奶娘?” 周既安缓缓从弟妹身前走出,他身形单薄,年纪尚幼,可那份从容不迫的气度,却让在场许多成年人都自愧不如。 王妈妈被他问得一愣,下意识地点头:“我……我当然是!我一把屎一把尿把小姐拉扯大,怎么会不是!” “好。”周既安点了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环视了一圈周围义愤填膺的百姓和学子,然后看著王妈妈,缓缓地,提出了第一个问题。 “既然你说,你含辛茹苦將我妹妹带大,想必你对她了如指掌。” “那我便问你,我妹妹最喜欢吃什么?她討厌什么东西?她睡觉的时候,又有什么別人不知道的小习惯?” 这三个问题,听起来再寻常不过。 一个真心疼爱孩子的长辈,必然能对答如流。 可这三个问题,对王妈妈来说,却像是三道催命符。 她的哭声,戛然而止。 整个人都僵在了那里,张著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喜欢吃什么? 她怎么知道? 那个灾星在她手里的时候,能有口餿饭吃就不错了,还敢挑食? 討厌什么? 她更不知道了!那个灾星皮实得很,剩菜剩饭,发霉的馒头,什么都吃,也从没见她生过病。 至於睡觉的小习惯…… 王妈妈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她只记得那个灾星总是缩在柴房那个潮湿的稻草堆里,像只没人要的小野猫。 至於她睡觉是什么姿势,打不打呼,说不说梦话……谁会关心一个灾星的死活? 看著王妈妈那张憋得通红的脸,周围的人群也渐渐品出点不对劲来。 对啊,这几个问题,按理说奶娘应该最清楚不过了。 怎么她一个都答不上来? 难道……这里面真的有什么隱情? 第50章 他们到底是从哪里冒出来的怪物! 周既安没有给她太多思考的时间,不等她编造谎言,便紧接著拋出了第二个问题,声音陡然转厉。 “你说,有高僧断言我妹妹命硬克亲,陆家是为了保全家性命,才不得不忍痛將她送走。” “那好,我就想问问,既然当初怕被剋死,为何如今又要不顾『满门被克』的风险,哭著喊著让她回去?” “是你们陆家的人突然就不怕死了,还是说,当初那个所谓『克亲』的说法,根本就是你们狠心遗弃一个三岁孩子的藉口?!” 这个问题,更是如同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了所有人的心上。 是啊! 这个逻辑根本说不通! 如果真的信奉“克亲”之说,那现在就该躲得远远的,怎么还会上赶著来认亲? 这不是把全家人的性命当儿戏吗? 唯一的解释就是,“克亲”之说从头到尾就是假的! 人群中,开始有理智的声音出现。 “这……这位小公子说得有道理啊!” “是啊,前后矛盾,这妇人说的话,怕是有问题!” 王妈妈的冷汗“唰”地一下就下来了。 她没想到,一个看起来不过六七岁的孩子,心思竟然如此縝密,言辞如此犀利! 这和陆娇娇跟她说的完全不一样! 陆娇娇只说,让她来哭,来闹,把事情闹大,坐实福乐郡主不孝的名声就行了。 可没说,她还要面对这样一个煞星啊! 王妈妈彻底慌了。 “我……我没有……我们是……我们是太想小姐了……”她语无伦次地辩解著。 周既安根本不给她喘息的机会,他上前一步,居高临下地看著她,眼神冷得像刀子。 “最后一个问题。”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著一股让人无法抗拒的压迫感。 “你说,你连跪数日,只是想再见我妹妹一面,可鹿山书院並非龙潭虎穴,王府的大门也从未紧闭。” “你若真心想见,为何不循正途,向书院或王府递上一张拜帖?” “你偏偏要选在人流最多的书院门口,用这种方式哭天抢地,引得全城皆知。” “你到底是想见她,还是……想毁了她?!” 字字诛心! 这一问,彻底撕下了王妈妈那层“忠僕”的偽装,將她那点齷齪的心思,血淋淋地暴露在了阳光之下! 周围的百姓和学子们,此刻也全都反应了过来。 他们感觉自己的善心和同情,被这个恶毒的妇人按在地上狠狠地摩擦! “原来是这样!这个老虔婆根本就是想败坏郡主的名声!” “太恶毒了!利用我们的同情心,差点就冤枉了好人!” “把我们当傻子耍吗?!” 王妈妈被周既安这三问,问得是体无完肤,魂飞魄散。 她瘫坐在地上,脸色惨白,抖如筛糠,再也说不出一句话来。 眼看著局势急转直下,躲在人群里,几个奉命前来保护陆娇娇,顺便维持“秩序”的陆府家丁坐不住了。 夫人和小姐交代过,无论如何,一定要把“不孝”的帽子给那个灾星扣死。 要是就这么让他们翻了盘,他们回去也没法交代! 为首的一个家丁,长得人高马大,一脸横肉,一看就是府里的打手。 他跟旁边的人使了个眼色,两人立刻分开人群,气势汹汹地走了出来。 “哎!你这个小娃子,怎么说话呢!”那家丁指著周既安的鼻子,故意粗声粗气地嚷嚷起来,试图搅混水。 “这位妈妈都跪了几天了,你们当主子的,不安慰也就罢了,怎么还反过来咄咄逼人?还有没有王法了?!” 另一个家丁也帮腔道:“就是!我看你们就是心虚!仗著自己是皇亲国戚,就欺负一个手无寸铁的老人家,算什么本事!” 他们想用这种方式,把水搅浑,重新把话题拉回到以势压人上面去。 可他们千算万算,算漏了一个人。 他们话音刚落,只觉得眼前一花,一道小小的身影已经如旋风般冲了过来。 是周临野! 他早就憋了一肚子的火了! 二哥不让他动手,他一直忍著。 现在,竟然有人敢当著他的面,指著他二哥的鼻子骂? 还想欺负他妹妹? 找死! 周临野人虽不大,但天生神力。 再加上这几年在王府吃得好,长得比同龄人壮实得多。 他衝到那两个家丁面前,在那两人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左右开弓,一手一个,直接揪住了他们的衣领。 那两个壮汉,在他手里,竟然真的像两只小鸡仔一样,双脚离地,被他轻而易举地提了起来! “啊——!” “你……你干什么!放开我!” 两个家丁嚇得魂飞魄散,手脚在空中乱蹬,却根本挣脱不开。 全场,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著眼前这匪夷所思的一幕。 一个五六岁的孩子,竟然……竟然把两个成年壮汉给提起来了?! 这是什么怪物?! 周临野虎著一张小脸,两条胳膊一用力,直接將那两个家丁像丟垃圾一样,朝著人群外“呼”地一下丟了出去。 人群发出一阵惊呼,连忙向两边散开。 两个家丁在空中划出一道拋物线,然后“砰”、“砰”两声,重重地摔在了几丈开外的地上,发出一阵痛苦的呻吟,半天爬不起来。 解决了两个杂碎,周临野叉著腰,像一头被激怒的小老虎,指著人群,中气十足地发出一声怒吼: “谁还敢动我哥哥妹妹!” “我告诉你们!我爹是二皇子周承璟!我皇爷爷是当今圣上!” “你们又算是什么东西!” 这声怒吼,充满了孩童的稚气,却又带著一股不容置疑的霸道和威慑力。 响彻了整个鹿山书院门口。 全场鸦雀无声。 之前那些还心存疑虑,觉得王府仗势欺人的人,此刻心里只剩下了一个念头。 开什么玩笑! 这哪里是仗势欺人? 这他娘的是真的牛啊! 一个六岁的,逻辑縝密,言辞犀利,懟得人哑口无言。 一个五岁的,天生神力,动手能力强到离谱。 这二皇子府,到底都是些什么妖孽啊! 这下,再也没有人敢出来多说一句废话了。 而躲在远处一辆马车里,透过帘子缝隙偷看的陆娇娇,气得浑身发抖,指甲深深地掐进了掌心里。 废物! 一群废物! 她明明安排得好好的,怎么会变成这样! 那个周既安,还有那个周临野…… 他们到底是从哪里冒出来的怪物! 为什么! 为什么所有的事情,都开始脱离她的掌控! 第51章 他们自己跳出来找死,那就別怪他心狠手辣了 皇宫,御书房。 空气安静得仿佛凝固了一般,只有硃笔划过奏摺的沙沙声。 皇帝周恆正批阅著堆积如山的奏章,眉头微锁。 南边旱情严重,北边边防告急,桩桩件件都是压在心头的巨石,让他有些心烦意乱。 就在这时,一道黑影如同鬼魅般出现在书房中央,单膝跪地,悄无声息。 是负责保护二皇子府的暗卫首领,玄一。 周恆没有抬头,只是淡淡地问道:“何事?” 他的暗卫,非十万火急之事,绝不会在他处理政事的时候现身。 玄一低著头,声音没有一丝波澜,將鹿山书院门口发生的事情,一字不漏,原原本本地稟报了一遍。 从王妈妈如何声泪俱下地控诉,到周围百姓学子如何义愤填膺,再到周既安如何条理清晰地三问反击,最后到周临野如何石破天惊地神力退敌。 整个过程,客观详实,不带任何个人情绪。 起初,周恆还只是听著,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甚至有些欣慰。 不错,既安这孩子,小小年纪便有如此心智和胆魄,临危不乱,言辞犀利,颇有几分自己当年的风范。 临野那小子,还是那么衝动,不过力气倒是越来越大了。 护著弟妹的样子,像头小老虎,也算没白疼。 至於承璟……哼,那混小子总算知道当爹了,养的这几个孩子,一个比一个有出息。 可当他听到,那妇人哭诉自己是昭昭的奶娘,来自陆家,又听到“高僧断言,命硬克亲”这八个字时,他握著硃笔的手,猛地顿住了。 陆家? 礼部侍郎陆明哲的那个陆家? 昭昭的身世,他早就让暗卫查得一清二楚。 当初暗卫的回报是,陆家么女,因生母难產,被视为不祥。 三岁时因其姐落水,被母亲迁怒,丟出家门,后被承璟所救。 他当时只觉得这陆家主母愚昧狠毒,却也没太放在心上。 毕竟这种后宅妇人的腌臢事,他见得多了。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可现在,他们竟然敢闹到鹿山书院门口, 还闹到他亲封的郡主面前。 一滴殷红的墨,从笔尖滴落,在明黄的奏章上,晕开一团刺眼的痕跡。 御书房的温度,仿佛在瞬间降到了冰点。 周恆缓缓抬起头,那双歷经了无数风浪和杀伐的眼眸里,此刻已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他们当初狠心拋弃昭昭,让她险些冻死在那个雪夜。 现在竟然还有脸找上来? 一股无名之火,从周恆的心底“噌”的一下就躥了起来。 他捧在手心里都怕化了的宝贝孙女,就是被这群猪狗不如的东西,像扔垃圾一样扔掉的? 好。 好得很! 他正愁找不到由头敲打一下陆明哲这个墙头草,没想到他们自己倒是把脖子给伸过来了! 周恆的怒火,並非仅仅因为皇家的顏面。 福乐郡主周惜窈,这个名字,是他亲赐,记在皇家玉牒上的。 这个郡主,是他当著文武百官的面,亲口承认的,能“福佑大周”的祥瑞。 现在,竟然有人敢在光天化日之下,用“克亲”这种荒谬的罪名去污衊她? 这打的,是他周恆的脸! 这动摇的,是他藉由昭昭之口,向天下传达的“君权神授”的根基! 他可以容忍朝臣党爭,可以容忍世家之间的小摩擦。 但他绝不容忍,有人敢把手伸向皇家,挑战他的权威! 尤其是,这件事还牵扯到他那个不成器的儿子,周承璟。 他好不容易看到那个混小子有了点当爹的样子,有了点上进心,现在就有人跳出来,要往他心尖上捅刀子? 这是觉得他周恆提不动刀了,还是觉得他这个皇帝太好说话了? “陆侍郎……”周恆的嘴里,轻轻念出了这个名字,声音里听不出喜怒,却让跪在地上的玄一,感觉到了彻骨的寒意。 “传朕旨意。”周恆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命大理寺卿孙铭,即刻前往鹿山书院,亲自审理此案。” 玄一心中一凛。 大理寺卿孙铭,那是朝中有名的铁面判官,油盐不进,只认法理和圣意。 让他去审一个市井妇人,这简直就是用牛刀杀鸡! 皇帝这是……动了真怒了。 只听周恆的声音继续响起,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 “告诉孙铭,务必查清真相,还郡主一个公道。朕的孙女,大周的福乐郡主,绝不容许任何人,以任何方式,构陷攀诬!” “这件事,不仅关係到皇室顏面,更关係到国本。让他……给朕好好地查!” 最后那四个字,周恆几乎是一字一顿地说出来的。 玄一心中剧震,立刻叩首领命。 “是!属下遵旨!” 黑影一闪,玄一再次消失在御书-房中。 周恆重新拿起硃笔,看著奏章上那团碍眼的墨跡,眼神愈发冰冷。 陆家…… 看来,有些人安逸的日子过得太久了,已经忘了,这大周江山,到底是谁说了算。 既然他们自己要跳出来找死,那就別怪他心狠手辣了。 ...... 鹿山书院门口。 场面一度陷入了僵持。 王妈妈瘫在地上,像一滩烂泥,瑟瑟发抖。 被周临野丟出去的两个家丁,还在远处哼哼唧唧地装死。 周围的百姓和学子们,都成了锯嘴的葫芦,大气不敢出,生怕惹祸上身。 周既安冷冷地看著这一切,心里也在盘算著。 事情到了这一步,这个王妈妈已经是个废子了。 关键是,如何通过她,把幕后主使,陆家,给揪出来,並且一击致命!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而整齐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人群自动向两边分开一条道路。 只见一队身穿王府劲装的侍卫,簇拥著一辆华丽的马车,风驰电掣般地驶了过来。 马车稳稳停下,车帘被人从里面一把掀开。 一道頎长的身影,从车上跃了下来。 来人穿著一身骚包的絳紫色锦袍,腰间繫著白玉带,手里还摇著一把金骨玉扇。 眉眼俊朗,嘴角噙著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一双桃花眼漫不经心地扫过全场。 不是二皇子周承璟,又是谁? 第52章 陆家那群畜生,当初是眼瞎了心也瞎了吗?! 他一出场,那股子京城第一紈絝的囂张气焰,就扑面而来。 可今天,这股气焰,却让所有人都觉得无比安心。 “爹爹!”昭昭和周临野眼睛一亮,齐声喊道。 周承璟脸上的那点漫不经心,在看到几个孩子的一瞬间,就化为了彻骨的寒意。 收到消息的那一刻,他正在跟几个狐朋狗友听曲儿。 当听到侍卫说,有人在鹿山书院门口,冒充昭昭的奶娘,哭诉她“忘恩负义,不认亲人”时,他手里的酒杯,当场就被捏成了碎片。 一股从未有过的暴怒,如同火山爆发一般,瞬间席捲了他的四肢百骸。 他周承璟的女儿! 他捧在手心里,连一句重话都捨不得说的宝贝疙瘩! 竟然有人敢这么污衊她? 还是用“不孝”这种最恶毒的罪名? 他几乎是立刻就想到了陆家那群噁心人的东西! 除了他们,还会有谁?! 周承璟当场就掀了桌子,也顾不上去书房跟父皇请示,直接点了王府所有的侍卫,一路快马加鞭地赶了过来。 在来的路上,他已经动用了自己那些年当“紈絝”时,结交下的三教九流的人脉。 一个时辰之內,他要那个叫王妈妈的刁奴,祖宗十八代的所有丑事,都摆在他的案头! 此刻,看到孩子们都安然无恙,他那颗悬著的心才算落下了一半。 另一半,则化为了滔天的怒火。 他几步走到孩子们面前,先是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一遍,確认他们没少一根头髮后,才鬆了口气。 然后,他伸出手,挨个摸了摸他们的头。 摸到昭昭的时候,他的声音里带著一丝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后怕和怒火。 “没事了,爹爹来了。” 昭昭仰著小脸,看著自家爹爹眼里的心疼和怒意,心里暖烘烘的。 她伸出小手,拽了拽周承璟的衣袖,奶声奶气地安抚道:“爹爹,我们没事,有哥哥们保护我呢!他们可厉害了!” 周承璟看著女儿那乖巧懂事的模样,心里更是又酸又软。 多好的孩子啊,受了这么大的委屈,还在反过来安慰他。 陆家那群畜生,当初是眼瞎了心也瞎了吗?! 安抚好几个孩子,周承璟这才缓缓转过身,目光第一次落在了瘫在地上的王妈妈身上。 他没有像周既安那样去质问,也没有像周临野那样去动手。 他只是用扇子,指了指那个妇人,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 “就这么个东西,也敢来污衊本王的女儿?”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不等眾人反应,他对著身后的侍卫一挥手。 一名侍卫立刻上前,將一卷厚厚的卷宗,“啪”的一声,扔到了人群中央。 卷宗散开,里面密密麻麻的字跡和鲜红的手印,暴露在所有人眼前。 周承璟用扇子敲了敲手心,慢悠悠地开口,那语气,就像是在说一件今天天气不错的小事。 “诸位,都看清楚了。” “这个自称『含辛茹苦』的刁奴,名叫王翠花。在陆家当差时,剋扣我女儿的口粮,私吞月钱,偷拿主家的財物去变卖,桩桩件件,上面都记录得清清楚楚,还有人证画押。” “哦,对了,”他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笑得更开心了, “她还有个宝贝儿子,嗜赌成性,半个时辰前,刚在城西的快活赌坊,签下了一张五百两的赌债欠条。” “那欠条,现在在本王手里。” 说著,他从袖子里拿出那张写著血红大字的欠条,在眾人面前晃了晃。 王妈妈看著那张欠条,如遭雷击,整个人都傻了。 周承璟却没有看她,而是对著周围的百姓和学子,朗声说道: “本王的女儿,金枝玉叶,是父皇亲封的福乐郡主!也是你们这些腌臢泼才,能隨意攀扯的?” “这个刁奴,在陆家时便虐待我儿,本王还没找她算帐,她倒自己送上门来了!” 他的声音陡然转冷,带著一股令人胆寒的煞气。 “来人!” “是!” “去快活赌坊,把她儿子欠下赌债的那些债主们,都给本王『请』过来!” “就说,钱,本王不打算还了。但人,本王可以交给他们。” “让他们自己跟这个当妈的,好好聊聊!” 这话一出,全场皆惊。 太狠了! 这二皇子,简直是太狠了! 不打你,不骂你,直接釜底抽薪,断了你所有的后路! 可以想像,等那些凶神恶煞的赌坊打手来了,看到这个欠了钱还敢跑来这里闹事的王妈妈,会是什么下场! 怕不是要被当场打死! 王妈妈也想到了这一点,她嚇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扑到周承璟脚下,抱著他的腿,涕泪横流地求饶。 “王爷饶命!王爷饶命啊!不是我要来的,不是我啊!” “是……是陆家!是陆家夫人和我们家小姐,是她们让我来的啊!” “她们给了我一百两银子,让我来这里闹,说事成之后,还会再给我一百两……” “求王爷饶命啊!” 她什么都招了。 在绝对的恐惧面前,那点所谓的忠心和陆家许诺的好处,变得一文不值。 周承承璟厌恶地一脚踢开她,仿佛碰了什么脏东西。 他看著这个恶毒的妇人,心里却在想著,当年他的昭昭,就是被这种猪狗不如的东西照顾著,到底吃了多少苦? 一想到这里,他心里的怒火就烧得更旺了。 就在周承承璟准备让人把这个刁奴拖下去,等赌坊的人来了再处理时,又一阵马蹄声响起。 这一次,来的人,阵仗更大。 为首的,是几名身穿官服,腰佩长刀的官差。 官差之后,是一顶八抬大轿,轿子前面,还有人高举著“肃静”、“迴避”的牌子。 整个鹿山书院门口的气氛,瞬间从市井闹剧,升级为了官府办案的严肃场合。 轿子停稳,一个身穿緋色官袍,面容清瘦,眼神锐利如鹰的中年官员,从轿中走了出来。 他一出现,在场认识他的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大理寺卿,孙铭! 这位可是朝堂上出了名的铁面阎王,主管刑狱案件,向来只对皇帝负责。 他怎么会亲自来这里? 第53章 此举形同谋逆,罪不容诛! 大理寺卿孙铭,何许人也? 他是皇帝手中最锋利的一把刀,是悬在京城所有官员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为人刚正不阿,铁面无私,办案只认证据和法理,从不看情面。 这些年来,经他手送进大牢的王公贵族,没有十个也有八个。 当他接到宫里传来的圣旨,让他亲自去鹿山书院门口,审理一桩“构陷郡主”的案子时,这位见惯了大风大浪的铁面判官,第一反应是——愣住了。 就这? 鹿山书院门口,一个刁奴构陷郡主? 孙铭坐在顛簸的轿子里,闭著眼睛,脑子却在飞速运转。 他不是个蠢人,能坐到大理寺卿这个位置上,心里的弯弯绕绕比谁都多。他太清楚这件事背后代表的意义了。 这事儿,往小了说,就是一个不懂事的妇人,受人指使,在书院门口撒泼打滚,败坏皇室成员的名声。 这种事,按规矩,让京兆府派两个捕快来,把人抓了,打几十大板,关进大牢,也就结了。 可现在,皇帝是怎么做的? 他不仅知道了,还雷霆震怒,直接下了一道圣旨,点名道姓地让他这个大理寺卿,亲自出马。 大理寺是干什么的?那是覆核全国刑案的最高司法机构! 他这个大理寺卿,手里握著的是生杀予夺的大权,处理的都是能动摇国本的惊天大案。 现在,皇帝竟然让他用这把屠龙刀,去杀一只在皇家门口嗡嗡叫的苍蝇。 孙铭的心里掀起了惊涛骇浪。 这已经不是杀鸡用牛刀了,这简直是架起了灭世的巨炮去轰一只蚊子! 这做法,看似小题大做,实则蕴含的帝王心意,足以让任何一个朝堂上的人精嚇出一身冷汗。 这说明什么? 说明在皇帝心里,福乐郡主周惜窈的地位,已经高到了一个匪夷所思的地步! 她的事,再小也是天大的事。 任何人,胆敢动她一根汗毛,皇帝就要让对方知道,什么叫雷霆之怒,什么叫天子之威! 孙铭几乎可以预见,今天这件事,绝不会善了。 皇帝要的,根本不是一个简单的审判结果。 他要的,是一场立威。 他要借著这件事,明明白白地告诉全天下所有人:福乐郡主,是皇帝护著的人,谁动谁死! 想通了这一层,孙铭额角渗出了一丝冷汗。 他知道,今天这个案子,他必须办得漂漂亮亮,必须完全顺著陛下的心意来。 不仅要查清真相,还要把这把火,烧到所有该被烧的人身上去! 轿子稳稳停下,孙铭整理了一下官袍,掀开轿帘,那张不怒自威的脸上,已经是一片肃杀。 他走下轿子,锐利的目光在全场扫了一圈,最终落在了二皇子周承璟和被他护在身后的几个孩子身上。 看到那个粉雕玉琢,眼神却异常平静的小女孩时,孙铭的心里微微一动。 这就是福乐郡主? 果然,闻名不如见面。 身处如此大的风波漩涡中心,这个才三岁的孩子,脸上竟然没有一丝一毫的慌乱和恐惧,那双眼睛清澈得像一汪深潭,仿佛能洞悉一切。 难怪……能得陛下如此青睞。 孙铭没有理会眾人的惊愕。 目光落在了周承承璟身上,微微躬身行了一礼。 “下官孙铭,参见王爷。” 周承璟也有些意外,但还是点了点头:“孙大人,免礼。不知孙大人来此,所为何事?” 孙铭直起身,从袖中取出一卷明黄的圣旨,高高举起。 “陛下有旨!” 在场所有人,包括周承承璟和书院的夫子们,全都齐刷刷地跪了下去。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孙铭展开圣旨,朗声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詔曰:” “福乐郡主周惜窈,朕之爱孙,天赐祥瑞,福佑大周。其品性纯良,聪慧过人,深得朕心。” “今闻有宵小之徒,於鹿山书院门前,口出恶言,构陷攀诬,意图混淆视听,败坏皇室清誉,此举形同谋逆,罪不容诛!” “朕心甚怒!” “兹令大理寺卿孙铭,即刻亲审此案,务必彻查到底,严惩幕后主使,绝不姑息!” “凡涉案之人,一律严办,以儆效尤!钦此——!” 短短几句话,却字字如雷,狠狠地劈在了每一个人的心头! 形同谋逆!罪不容诛! 这两个词一出来,跪在地上的百姓和学子们,嚇得魂都要飞了! 我的老天爷啊! 他们刚才都干了什么? 他们刚才竟然在怀疑一个皇帝亲口盖章的“天赐祥瑞”,在指责一个被构陷就会被定义为“谋逆”的郡主? 他们刚刚还在同情那个刁奴,还在义愤填膺地帮著她说话! 这……这要是被追究起来,他们算不算是从犯? 一时间,所有人的脸色都变得惨白如纸,身体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 看向那个瘫在地上的王妈妈的眼神,已经不再是同情,而是恨不得食其肉、寢其皮的怨毒! 你这个害人精!你自己想死,別拉著我们一起啊! 周承璟听完圣旨,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父皇,果然还是那个护短护到不讲道理的父皇。 不过,他喜欢。 他就是要让所有人都知道,动他周承璟的女儿,是什么下场! 而在不远处的一辆毫不起眼的马车里,陆娇娇死死地捂住自己的嘴,才没有让自己惊叫出声。 她的身体在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得乾乾净净。 怎么会这样? 怎么会惊动了皇上?! 她不过是想让陆夭身败名裂,让她被所有人唾弃,让她重新变回那个任人欺凌的灾星! 可她万万没有想到,皇帝竟然会为了这么一点“小事”,下这么重的一道圣旨! 形同谋逆…… 这四个字,像四座大山,狠狠地压在了她的心口,让她几乎要窒息。 凭什么?! 陆夭那个灾星,凭什么能得到皇帝如此毫无底线地庇护?! 上辈子是这样,这辈子还是这样! 明明她才是天命之女,明明她才是应该集万千宠爱於一身的人! 为什么所有的好事,最后都会落到陆夭的头上?! 一股疯狂的嫉妒和不甘,像是毒蛇一样,啃噬著她的五臟六腑。 她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地陷进肉里,渗出了血丝,却丝毫感觉不到疼痛。 她不服!她不甘心! 就在陆娇娇被嫉妒和恐惧折磨得快要发疯的时候,她忽然感觉到一道冰冷的视线,穿透了马车的帘子,精准地落在了她的身上。 她浑身一僵,下意识地抬头望去。 正好对上了周承璟那双含笑的桃花眼。 那笑容,没有一丝温度,反而像淬了毒的刀子,让她从头到脚一阵冰寒。 他看到我了! 他知道是我做的! 这个认知,让陆娇娇如坠冰窟。 她慌乱地放下帘子,缩在马车最阴暗的角落里,瑟瑟发抖。 完了…… 一切都完了…… 第54章 我的儿啊!可算是找到你了! 而书院门口,孙铭已经宣读完圣旨,將圣旨小心翼翼地收好。 他一挥手,沉声下令:“来人!” “在!”几名大理寺的官差立刻上前。 “將这个胆敢当街构陷郡主的刁奴,以及地上这两个装死的同党,一併给本官拿下!” 孙铭的眼神扫过地上那两个还在哼唧的陆府家丁,声音里满是厌恶。 官差迅速扑了上去,將王妈妈和那两个家丁用镣銬锁了起来。 “大人饶命!大人饶命啊!” “不关我们的事啊大人!” 三人嚇得屁滚尿流,鬼哭狼嚎。 孙铭却连看都懒得看他们一眼,他的目光转向周承璟,语气恭敬了几分:“二殿下,陛下有旨,此事必须彻查。” “下官斗胆,恳请殿下与几位小公子、小郡主移步大理寺,做个见证。” 这是流程,也是给足了皇室面子。 周承璟点了点头,正要答应。 他的视线,却状似无意地瞟向了不远处那辆马车,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孙大人,既然要彻查,那自然是一个都不能少。” 他用扇子,遥遥一指那辆马车。 “本王怀疑,那辆马车里,藏著此案的另一个同党,甚至是……主谋。” 孙铭顺著他指的方向看去,眼中精光一闪。 他早就注意到那辆马车了,鬼鬼祟祟,停在那里半天了。 “哦?”孙铭心领神会,立刻一挥手,“来人,去把马车里的人,给本官『请』出来!” “是!” 两名官差立刻领命,大步流星地朝著马车走去。 马车里的陆娇娇,听到外面的对话,嚇得心臟都快停止了跳动。 她拼命地摇著头,对著外面赶车的车夫,用带著哭腔的声音,压低了嗓子命令道:“快走!快走啊!” 那车夫也早就嚇傻了,听到小姐的命令,下意识地就要扬起马鞭。 可他哪里快得过大理寺的官差? 还没等他鞭子落下,两把明晃晃的钢刀,已经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大理寺办案,谁敢动!” 车夫两眼一翻,当场就嚇晕了过去。 一名官差粗暴地一把掀开了车帘。 “里面的人,出来!” 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穿著一身粉色襦裙,打扮得花团锦簇,脸上却掛著泪痕,满是惊恐和慌乱的陆娇娇,就这么暴露在了光天日日之下。 “是她?” “陆侍郎家的那位小姐?” 人群中发出一阵低低的惊呼。 所有人都没想到,这件事,竟然真的跟陆家有关! 而且,还是这位在入学考那天,口口声声叫著福乐郡主“妹妹”的陆家小姐! 前脚还在上演姐妹情深,后脚就躲在马车里,看著自己的奶娘污衊“妹妹”? 这……这心思也太恶毒了吧! 一时间,所有看向陆娇娇的眼神,都充满了鄙夷和厌恶。 陆娇娇被这么多人盯著,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像是被人狠狠地扇了无数个耳光。 她又羞又怕,眼泪不爭气地往下掉,整个人都摇摇欲坠。 “不……不是我……我只是路过……”她语无伦次地辩解著,可这番话,连她自己都不信。 孙铭是什么人?他审过的犯人比陆娇娇吃过的米还多。 只看她这副心虚的模样,心里就已经有了七八分底。 他面无表情地一挥手:“一併带走!” “是!” 官差上前,根本不顾她是不是侍郎千金,一左一右地將她架了起来,就要往外拖。 “不要!放开我!我爹是礼部侍郎!你们不能抓我!”陆娇娇彻底崩溃了,尖叫著挣扎起来。 可她的那点力气,在如狼似虎的官差面前,根本不值一提。 就这么,在一片鄙夷的目光中,陆娇娇被官差像拎小鸡一样,从马车里架了出来。 连同王妈妈和那两个家丁,一群人,浩浩荡荡地被押往了大理寺。 周承璟牵著昭昭的手,带著另外三个儿子,也坐上了王府的马车,跟在了后面。 …… 大理寺,公堂。 气氛森严肃穆,空气中都仿佛瀰漫著一股铁锈的冰冷味道。 孙铭高坐堂上,惊堂木“啪”的一声巨响,让跪在下面的王妈妈和陆娇娇等人,都嚇得浑身一哆嗦。 周承璟和昭昭他们,则被安排在了旁边的侧席上,奉上了热茶和点心。 完全是一副看戏的姿態。 因为王妈妈攀咬出了陆家,孙铭立刻就派人去陆府传唤了。 陆明哲和白氏得到消息的时候,正在家里沾沾自喜。 他们本以为,自己女儿设计的这条毒计,足以將陆夭那个灾星彻底踩进泥里,让她再也翻不了身。 到时候,一个声名狼藉的郡主,就算有二皇子护著,也迟早会被皇室厌弃。 他们陆家,不仅能除了这个心头大患,还能借著女儿陆娇娇的“善良宽容”,在京城里博一个好名声。 可他们千算万算,没算到二皇子府那几个不起眼的养子,竟然那么难缠! 更没算到,这件事,竟然会惊动皇帝! 当大理寺的官差找上门,说奉大理寺卿孙大人的命令,传唤他们过堂时,陆明哲和白氏的腿都软了。 大理寺? 还是孙铭亲自审理? 完了! 两人嚇得魂不附体,也顾不上多想,急急忙忙地就跟著官差赶到了大理寺。 一进公堂,看到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王妈妈,和同样跪在一旁,哭得梨花带雨的宝贝女儿陆娇娇。 再看到坐在侧席上,好整以暇喝著茶的周承璟和周惜窈,陆明哲和白氏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事情败露了! 两人心里又惊又怕,尤其是白氏,一看到昭昭那张酷似自己的脸,就想起当年难產的痛苦,和这些年被这个“灾星”克的种种不顺,心里的恨意就压不住地往上冒。 但陆明哲比她有脑子。 他知道,现在绝对不是置气的时候。 惊动了皇帝,再扯上虐待亲女,构陷郡主的名声,他们陆家就彻底完了! 唯一的办法,就是和王妈妈彻底撇清关係,然后……想办法跟那个灾星攀上关係! 陆明哲不愧是在官场上混了多年的老油条,只一瞬间,心里就有了对策。 他拉著还在发愣的白氏,快走几步,脸上瞬间就换上了一副又惊又喜,又带著几分后怕和庆幸的复杂表情。 他甚至都没先跟堂上的孙铭行礼,而是径直衝到了昭昭的面前。 那样子,活像一个终於找到了失散多年女儿的慈父。 “我的儿啊!”陆明哲的声音里带著恰到好处的哽咽,眼眶说红就红了,“可算是找到你了!” 第55章 一群猪狗不如的畜生! 他身边的白氏也反应了过来,连忙跟著演了起来。 她掏出手帕,擦著根本不存在的眼泪,声音里满是“关切”。 “是啊,我的儿,你这些日子都跑到哪里去了?可把爹娘给担心坏了!我们派了多少人出去找你,都快把整个京城给翻过来了!”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懂事,离家出走也不知道跟家里说一声!你要是出了什么三长两短,你让娘可怎么活啊!” 两人一唱一和,那情真意切的模样,不知道的,还真以为他们是什么爱女如命的慈父慈母。 周围的大理寺官差都看傻了。 这……这脸皮也太厚了吧? 周承璟更是差点被嘴里的茶给呛到,他放下茶杯,用一种看奇葩的眼神看著这对夫妻,心里冷笑连连。 演,接著演。 他倒要看看,你们能演到什么时候。 陆明哲完全无视了周围异样的目光,他看著昭昭,继续自己声情並茂的表演。 “不过,看到你现在好好的,爹就放心了。” 他话锋一转,目光落在了周承璟身上,脸上立刻堆满了諂媚的笑容,“没想到我儿竟然有如此福气,能被二殿下收为养女,这真是……天大的喜事啊!” “只是,孩子大了,总归是要回家的。” “如今既然找到了,也该回家去看看,让你祖母和哥哥们都安心才是。” 这番话说的,当真是滴水不漏。 既表达了他们对女儿的思念,又巧妙地將离家出走的帽子扣在了昭昭头上,还顺便跟二皇子攀上了关係。 言下之意就是:这是我们家的孩子,不懂事,跑丟了,多谢二殿下您帮忙照顾。现在我们来领人了,您也该把孩子还给我们了。 只要把人领回去,关起门来,是打是骂,还不是他们说了算? 到时候,再让她自己去跟皇帝说,是她不懂事,跟家里闹脾气,这一切都是个误会。 那他们陆家的危机,不就解除了吗? 陆明哲和白氏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噼啪响,脸上那副慈父慈母的表情,也愈发真诚了。 他们以为,一个三岁的孩子,能懂什么? 只要他们態度好一点,说几句软话,再嚇唬嚇唬,这孩子还不是乖乖地跟他们走? 然而,他们再次低估了眼前这个孩子的灵魂。 昭昭从始至终,都没有说话。 她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椅子上,晃悠著两条小短腿,用那双乌黑清澈的大眼睛,静静地看著眼前这对“戏精”夫妻。 那眼神,平静,淡漠,甚至还带著一丝若有若无的……嘲弄。 就像在看两个上躥下跳的小丑。 直到他们演完了全套,昭昭才慢悠悠地从椅子上滑了下来。 她没有像他们预想的那样,或害怕,或顺从。 她只是抬起头,看著他们,用一种稚嫩却异常清晰的童音,轻轻地,问出了一句话。 “家?” 她歪了歪小脑袋,脸上满是天真的不解。 “你们说的家,是那个一日三餐,只给我餿饭吃的家吗?” “是那个冬天连一床厚被子都没有,只能睡在发霉的稻草堆里的家吗?” “还是那个……在我救了落水的陆娇娇之后,不问青红皂白,就说我是灾星,在大雪天,把我一个人丟出门外,任我自生自灭的家?” 昭昭每说一句,陆明哲和白氏的脸色,就白一分。 说到最后,他们的脸上已经毫无血色,像是被人当眾扒光了衣服,所有的丑陋和不堪,都暴露在了光天化日之下。 公堂之上,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被这几句话里蕴含的信息量,给震得头皮发麻。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苛待了,这是虐待!是蓄意谋杀! 昭昭却没有停下。 她走到公堂中央,当著所有人的面,缓缓地,撩起了自己的袖子。 那截本该白皙粉嫩的小胳膊上,布满了纵横交错的伤疤。有陈年的旧伤,已经变成了浅浅的白色印记,也有新添不久的伤,还泛著狰狞的紫红色。 她又转过身,努力地想去够自己的后背。 周既安立刻上前,小心翼翼地帮她掀开了后背的衣襟。 “嘶——” 在场的所有人,都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只见那小小的,瘦弱的脊背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伤痕。 有像是被细长的竹条抽打过的痕跡,一道叠著一道;有像是被针扎过的细小血点,已经结了痂。 甚至在肩膀的位置,还有一个像是被烙铁烫伤的圆形疤痕! 触目惊心!惨不忍睹! 这哪里是一个三岁孩子该有的身体! 这分明就是人间炼狱! “这些,”昭昭转过身,指著自己身上的伤,声音依旧平静,却让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听得心头髮颤, “就是你们给我的『家』。” 陆明哲和白氏,彻底哑火了。 他们张著嘴,像两条被扔上岸的鱼,除了徒劳地翕动,发不出任何声音。 那一道道伤疤,就像一记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扇在他们的脸上,將他们刚刚那番“慈父慈母”的表演,打得粉碎。 所有的辩解,在这些血淋淋的证据面前,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白氏更是被嚇得连连后退,她看著昭昭身上的伤,尤其是那个烙印,眼神里闪过一丝心虚和恐惧。 那个烙印……是她亲手烫上去的。 就因为那天陆夭不小心打碎了她最喜欢的一只花瓶。 当时她正在气头上,看陆夭那副死人脸就来气,隨手抄起香炉里的火箸,就按在了她的肩膀上。 她记得当时陆夭疼得浑身发抖,却连哭都不敢哭一声,只用那双黑漆漆的眼睛死死地盯著她。 那眼神,让她至今想起来,都觉得心里发毛。 她一直以为,这件事没人知道。 可她怎么也没想到,这个灾星,竟然敢当著这么多人的面,把这一切都抖了出来! 而侧席上,周承璟和昭昭的三个哥哥,在看到那些伤疤的一瞬间,眼睛“唰”的一下就红了。 “砰!” 周承璟手里的茶杯,被他生生捏成了齏粉。 一股浓郁的杀气,从他身上轰然爆发,席捲了整个公堂。 他那双平日里总是带著几分漫不经心笑意的桃花眼,此刻已经是一片血红,里面翻涌著滔天的怒火和杀意。 他死死地盯著陆家那对狗男女,那眼神,仿佛要將他们生吞活剥,挫骨扬灰! 畜生! 一群猪狗不如的畜生! 这就是他们对他女儿做的好事?! 第56章 原来,她从来,就不是他们的女儿 周承璟只觉得自己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地攥住,疼得他快要无法呼吸。 他当初捡到昭昭的时候,只知道她受了冻,身体虚弱。 他知道她在陆家过得不好,却怎么也想不到,竟然会不好到这种地步! 这些伤,到底是怎么来的? 她才三岁啊! 她到底是怎么在那样的人间地狱里,熬过来的? 一想到这些,周承璟的心就疼得像是要裂开。 他恨不得现在就衝上去,亲手拧断那对狗男女的脖子! 周既安和周临野也彻底失控了。 周临野“哇”的一声就哭了出来,他一边哭一边指著陆家夫妻破口大骂:“你们不是人!你们是畜生!我妹妹那么好,你们怎么敢这么对她!” 他哭得撕心裂肺,恨不得立刻就衝上去,把那两个人撕成碎片。 周既安虽然没有哭,但他那张向来沉稳的小脸上,此刻也是一片冰寒。 紧握的拳头因为太过用力,指节都捏得发白。 他死死地盯著陆明哲和白氏,那眼神,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杀意。 就连一向憨厚的周弘简,在看到妹妹身上的伤时,脸上的表情也变了。 整个公堂,都被这股压抑到极致的愤怒和杀气所笼罩。 就连堂上的孙铭,都感觉后背一阵发凉。 他办了这么多年的案子,见过各种穷凶极恶的犯人,却从未见过如此令人髮指的虐童惨案! 虎毒尚不食子! 这陆家夫妻,简直是禽兽不如! 孙铭手中的惊堂木,被他捏得“咯咯”作响。 就在这剑拔弩张,一触即发的时刻,周承璟忽然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了心头那股几乎要將他理智焚毁的杀意。 他知道,现在杀了他们,太便宜他们了。 他要让他们,生不如死。 他要让整个陆家,都为他们犯下的罪孽,付出最惨痛的代价! 周承璟缓缓站起身,一步一步地,走到了陆明哲和白氏的面前。 他没有动手,甚至连声音都很平静。 可那平静之下,却蕴藏著足以毁天灭地的风暴。 他看著这对已经嚇得面无人色,抖如筛糠的夫妻,忽然,笑了。 那笑容,俊美依旧,却看得人心底发寒。 “陆侍郎,陆夫人。” 他慢悠悠地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你们口口声声说,福乐郡主是你们陆家的小姐。” “刚巧,本王的女儿昭昭,確实是本王在雪地里捡回来的。” “她乖巧懂事,聪慧可人,本王一直觉得,能生出这么好的女儿的人家,想必也是诗书传家,品性高洁之辈。” “本王原本还想著,等找到了她的亲人,一定要上奏父皇,为她的生身父亲加官进爵,好好地赏赐一番,以表彰你们教女有方之功呢。” 这话一出,原本已经心如死灰的陆明哲和白氏,眼中瞬间又燃起了一丝希望的火苗。 他们脑子已经乱成了一锅粥,根本无法进行正常的逻辑思考。 在他们看来,二皇子都这么说了,是不是……事情还有转机? 对!一定是这样! 二皇子肯定还是看重昭昭那个灾星的! 一个人的出身何其重要,二皇子的意思,肯定是不想让昭昭背上一个出身卑贱,生父是罪臣的名声! 他这是在给自己台阶下! 是想帮自己! 只要他们顺著这个台阶下去,认个错,服个软,再把所有罪责都推到下人身上,说不定……就能逃过这一劫! 要是能藉此机会,跟二皇子府攀上乾亲,那以后…… 陆明哲的脑子里瞬间闪过了无数个念头,求生的本能让他立刻抓住了这根“救命稻草”。 他连忙磕头如捣蒜,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殿下谬讚了!谬讚了!都是这孩子自己爭气,天生就是个好孩子!” “殿下要是喜欢,我们……我们愿意,愿意让她认您当义父!以后,我们就是一家人了!” 白氏也跟著连连点头:“是啊是啊!我们愿意!” 他们以为,自己抓住了最后一线生机。 却不知道,他们正一步一步地,走进周承璟为他们精心准备的,最残忍的陷阱。 看著他们那副贪婪又愚蠢的嘴脸,周承璟嘴角的笑容,愈发冰冷,愈发嘲讽。 他轻轻地“呵”了一声,那声音里,充满了无尽的鄙夷。 “可惜啊……” 他拖长了语调,像是在欣赏猎物垂死挣扎的模样。 “本王听了你们的话,就立刻让人去查了。” “无论是官府的户籍备案,还是你们陆家的族谱,上面都清清楚楚地记载著,陆侍郎与白氏夫人膝下,只有一个嫡女,名叫陆娇娇。” “看来……” 周承璟的目光,陡然变得锐利如刀,死死地钉在了陆明哲的脸上。 “福乐郡主的生身父母,並不是你们啊。” 这话,如同一道九天玄雷,狠狠地劈在了陆明哲和白氏的头顶! 也劈在了昭昭的心上。 她猛地抬起头,眼眸里第一次,露出了真真切切的震惊和……一丝无法言喻的冰凉。 她知道,自己从小就不受宠,在家里的地位连个下人都不如。 她知道,他们给她取名“陆夭”,就是巴不得她早点死。 可她万万没有想到…… 他们竟然……竟然狠心到了这个地步! 他们甚至,都没有让她的名字,出现在族谱上。 在这个时代,不上族谱,就意味著你根本不被家族承认,你就是个外人,是个连祖宗都不认的孤魂野鬼! 原来,在他们心里,自己,连作为“陆夭”这个灾星存在的资格,都没有。 心口的位置,像是被挖空了一块,空荡荡的,冷得让人发抖。 前世今生所有的怨与恨,在这一刻,仿佛都找到了源头。 原来,她从来,就不是他们的女儿。 她只是一个……他们隨时可以丟弃的,多余的东西。 一只温暖的大手,轻轻地握住了她冰凉的小手。 是周既安。 他走上前,將妹妹紧紧地揽进怀里,用自己的体温,温暖著她。 周临野和周弘简也围了过来,兄弟三人,像三座小山,將她牢牢地护在了中间。 “妹妹,別怕。” 周既安的声音,在她耳边轻轻响起,“你不是一个人,你还有我们。” “你不是陆夭,你是周惜窈,是我们的妹妹。” 昭昭把脸埋在二哥的怀里,眼眶,第一次,不受控制地红了。 第57章 我只是一个……不存在的人 昭昭把脸深深地埋在二哥周既安的怀里,那小小的身子,第一次不受控制地轻微颤抖起来。 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无声无息地浸湿了周既安胸前的衣襟。 原来是这样啊…… 原来,我连被他们討厌的资格都没有。 我只是一个……不存在的人。 前世那十年顛沛流离,受尽的白眼与折磨,被拐卖时,在人贩子手里九死一生的恐惧。 好不容易逃回家,看到的却是满堂宾客为陆娇娇庆生,而自己像个骯脏的乞丐,被所有人嫌恶地驱赶…… 那一刻,积压了十年的委屈和怨恨彻底爆发。 她像个疯子一样,点燃了那座富丽堂皇却冰冷刺骨的牢笼,与那些所谓的“亲人”,同归於尽。 她以为,那就是最深的绝望了。 可直到此刻,她才明白,原来还有比恨更伤人的东西,那就是——无视。 他们甚至懒得恨她,只是將她当成一件可以隨意丟弃的垃圾。 甚至连在家族的歷史上,留下一笔证明她曾存在过的痕跡,都觉得是种累赘。 何其可笑,又何其可悲。 周既安感觉到怀里小人儿的颤抖,心疼得像是被针扎一样。 他抱得更紧了些,用下巴轻轻蹭了蹭昭昭的发顶,一遍又一遍地,用只有他们能听到的声音,在她耳边重复著。 “没关係,昭昭不哭。” “我们才是你的家人。” “以后,哥哥们保护你。” 周临野也抹了一把眼泪,红著眼睛,笨拙地伸出手,轻轻拍著昭昭的后背。 他嘴笨,说不出什么安慰的话,只能用最直接的方式表达自己的心疼和愤怒。 “妹妹不哭!坏人都被爹爹抓起来了!以后三哥天天给你买糖吃!” 周弘简则默默地从自己的小包袱里,掏出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兔子布偶,小心翼翼地塞进了昭昭的怀里。 哥哥们的体温,笨拙却真挚的安慰,像一道道暖流,缓缓注入了昭昭那颗冰冷得快要碎掉的心。 她抬起头,那双被泪水洗过的眼睛,黑得发亮。 里面最后的一丝迷茫和脆弱,也渐渐被坚定所取代。 是啊。 她已经不是陆夭了。 她是周惜窈。 她有全世界最好的爹爹,有最爱她的皇爷爷,还有会拼尽一切保护她的哥哥们。 陆家…… 从今天起,与她周惜窈,再无半分干係! 而公堂的另一边,周承璟看著那对已经被彻底击垮,瘫软如泥的陆家夫妻,终於发出了最后的,致命一击。 他猛地收敛了所有表情,脸色瞬间变得阴沉如水,对著堂上的孙铭,发出一声石破天惊的厉喝: “孙大人!” “这两个刁民,既非郡主生身父母,却在此冒认皇亲,攀咬构陷当朝郡主,意图败坏皇家声誉!” “按我大周律法,该当何罪!” 这一声厉喝,如同平地惊雷,彻底炸响! 在场的所有人,瞬间都明白了。 什么虐待亲女? 现在,这件事的性质,已经彻彻底底地变了! 福乐郡主,从小被这对狗男女从不知名的地方捡回,却並未善待,反而受尽虐待,最终被狠心赶出家门,差点死在大雪天里。 如今,好不容易被二皇子殿下救下,得陛下垂怜,亲封为郡主,过了几天好日子,这对狗男女,竟然又恬不知耻地找上门来,冒充她的亲生父母,想攀龙附凤,败坏她的名声! 而且,他们自己家的族谱上,根本就没有这个人! 这就不是家庭內部的矛盾了! 这是赤裸裸的欺君!是构陷皇亲! 二皇子现在要以这个罪名来问罪,谁敢多说半个不字? 高! 实在是太高了! 孙铭也是混跡官场多年的人精,他几乎是立刻就领会了二皇子的意图,也明白了皇帝派他来的真正目的。 陛下要的,从来就不是一个“虐待亲女”的罪名。 那个罪名,太轻了。 最多就是罢官,流放,还容易落下皇室以势压人的口实。 陛下要的,是一个能让陆家,万劫不復,永世不得翻身的,铁一般的罪名! 而现在,这个罪名,二皇子亲手递到了他的面前。 孙铭心中的那点犹豫和顾忌,瞬间烟消云散。 他知道,这是二皇子在给他递投名状,也是在给他这个大理寺卿,一个向陛下表忠心的绝佳机会! 他手中的惊堂木,再次重重拍下! “啪!” 那声音,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响亮,震得整个公堂都嗡嗡作响。 “大胆刁民陆明哲、白氏!冒认皇亲,构陷郡主,罪大恶极!其心可诛!” 孙铭的声音,如同淬了冰的利刃,掷地有声。 “来人啊!” “在!” “將这两个欺君罔上的罪人,给本官拖下去,重打八十大板!打完之后,收押天牢,听候圣上发落!” “至於这个刁奴王翠花,同为主犯,罪加一等!杖责一百,即刻行刑!” “还有那个陆娇娇,” 孙铭的目光,落在了那个已经嚇得失禁,瘫软在地的少女身上,眼中闪过一丝厌恶,“小小年纪,心思歹毒,协同作恶,掌嘴五十,一併收押!” 这个判决,不可谓不狠! 八十大板,別说是陆明哲这种养尊处优的文官了,就是军营里的壮汉,也未必能扛得下来。 这几乎就是要他们半条命! 陆明哲和白氏终於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听到这个判决,嚇得魂飞魄散。 “不!大人饶命!冤枉啊!” 陆明哲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嘶声力竭地喊道,“她……她就是我的女儿!是我的亲生女儿啊!户籍上……户籍上有记录的!我们可以对质!” 到了这个时候,他还在垂死挣扎。 他以为,只要能证明血缘关係,就能把罪名拉回到“家庭矛盾”的范畴。 然而,周承璟又怎么会给他这个机会? 周承璟甚至都懒得再看他一眼,只是对著孙铭,淡淡地说道:“孙大人,本王想起来了。” “前几日本王路过京兆府,似乎听尹大人提起户籍档案库房不慎走了水,烧毁了不少旧档,也不知……陆侍郎家的那份,还在不在?” 第58章 爹爹,带你回家 这话听起来,像是在閒聊。 可听在孙铭和陆明哲的耳朵里,却不亚于晴天霹雳! 孙铭心中一凛,立刻躬身道:“殿下提醒的是!下官也曾听闻此事。” “想来是天意如此,不忍让郡主这等金枝玉叶,与此等腌臢之辈再有半分牵扯!” 他一挥手,对著左右的衙役厉喝道:“还愣著干什么!没听到本官的命令吗?此二人妖言惑眾,罪加一等!” “拖下去!给本官狠狠地打!” “是!” 衙役们如狼似虎地扑了上去,拖著陆明哲和白氏就像拖死狗一样往外拖。 “不——!殿下饶命!孙大人饶命啊!” “我是被冤枉的!陆夭!你这个灾星!你不得好死——!” 白氏彻底疯了,髮髻散乱,面目狰狞,像个泼妇一样咒骂著。 可她的声音,很快就被衙役用破布堵住了嘴,只剩下绝望的“呜呜”声。 陆明哲则是在巨大的恐惧和绝望中,两眼一翻,当场就嚇晕了过去。 而陆娇娇,在听到要被掌嘴五十的时候,也发出了一声悽厉的尖叫,隨即也跟著晕死过去。 一场闹剧,就这么以一种雷霆万钧的方式,落下了帷幕。 整个公堂,终於恢復了安静。 周承璟走到昭昭面前,蹲下身,伸出大掌,轻轻地,拭去了她脸颊上残留的泪痕。 他的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昭昭,不哭了。” “爹爹,带你回家。” ...... 陆家完了。 这个消息,像一阵颶风,在短短半天之內,席捲了整个京城。 礼部侍郎陆明哲与夫人白氏,因冒认皇亲、构陷郡主,被大理寺卿孙铭当堂判处杖责八十,打得半死不活后,直接扔进了天牢。 他们的女儿陆娇娇,协同作恶,被掌嘴五十,一张如花似玉的小脸被打成了猪头,同样被关押。 而那个在鹿山书院门口撒泼的刁奴王妈妈,杖责一百,还没等行刑完毕,就活活被打死在了公堂之上。 至於陆家的另外三个儿子,也被大理寺一併收押,等待后续的发落。 整个陆府,一夜之间,树倒猢猻散。 府邸被查抄,家產被充公,所有下人被发卖。 一个曾经也算得上是书香门第的二流世家,就这么以一种极其惨烈的方式,从京城的版图上,被彻底抹去了。 这个结果,震惊了朝野上下。 所有人都被皇帝这雷霆万钧的手段,给震慑得心惊胆战。 太狠了! 这哪里是办案? 这分明就是一场毫不留情的清洗! 所有人都看明白了,皇帝这是在借陆家的人头,给全天下立一个规矩:福乐郡主周惜窈,谁也碰不得! 那些原本还存著一些別样心思的世家大族,此刻都噤若寒蝉。 纷纷约束自家子弟,千万不要去招惹二皇子府上的那几位小祖宗。 尤其是那位看起来最无害的小郡主。 而那些曾经在鹿山书院门口,围观看热闹,甚至还帮著王妈妈说过话的百姓和学子,更是后怕不已。 一个个都夹起了尾巴做人,生怕哪天大理寺的官差就找上门来。 一时间,整个京城的风气,都为之一肃。 …… 二皇子府。 温暖的夕阳透过窗欞,洒在铺著厚厚绒毯的地板上,將整个房间都染上了一层暖洋洋的金色。 空气中,瀰漫著淡淡的安神香的味道。 昭昭躺在自己那张柔软的小床上,已经沉沉地睡了过去。 从大理寺回来之后,她紧绷的神经一放鬆,再加上今天情绪起伏太大,耗尽了心力,几乎是沾著枕头就睡著了。 只是,在睡梦中,她似乎也睡得並不安稳。 眉头一直紧紧地蹙著,长长的睫毛上,还掛著晶莹的泪珠。 小小的身子偶尔还会抽动一下,像是被梦魘住了。 周承璟就坐在床边,一动不动地守著她。 他已经在这里坐了整整一个下午了。 他看著女儿那张苍白的小脸,看著她紧蹙的眉头,一颗心,像是被泡在了又酸又涩的苦水里,又疼又涨。 今天在大理寺公堂上,昭昭掀开衣袖,露出那些触目惊心的伤疤时的那一幕,深深地烙印在了他的脑海里,一遍又一遍地灼烧著他的神经。 他无法想像,那么小的孩子,到底是怎么承受住那些非人的折磨的。 更让他心如刀绞的是,那个所谓的“家”,在她心里,到底留下了多深的创伤? 他以为,把她带回王府,给她最好的衣食,给她郡主的尊荣,给她毫无保留的父爱, 就能让她忘记过去,重新开始。 可他错了。 有些伤,刻在了骨头上,烙印在灵魂里,不是那么容易就能被抹去的。 今天在大理寺的那场对峙,就像一把刀,残忍地撕开了那道刚刚结痂的伤口,將底下血淋淋的腐肉,再次暴露了出来。 他看到昭昭在听到“族谱”那两个字时,眼中瞬间熄灭的光。 他看到她强忍著泪水,却依旧止不住颤抖的小小的身子。 那一刻,他感觉自己的心,都要碎了。 他寧愿那些伤,都伤在自己身上。 他寧愿自己替她承受所有的痛苦。 周承璟伸出手,用指腹,极其轻柔地,想要抚平女儿紧蹙的眉头。 可他的手刚一碰到昭昭,睡梦中的小人儿就猛地一颤,嘴里发出了一声含糊不清的囈语。 “……不要……不要打我……” “……我没做错……不是我……” 那声音,细弱得像小猫的呜咽,充满了恐惧和哀求。 周承璟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一股无法言喻的自责和悔恨,如同潮水一般,將他彻底淹没。 他觉得自己太没用了。 他堂堂一个皇子,竟然连自己的女儿都保护不好。 让她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被人揭开伤疤,再次受到伤害。 如果……如果他能早一点发现陆家的阴谋,早一点做好准备…… 如果他能更强大一些,强大到足以將所有覬覦和恶意,都挡在她的世界之外…… 周承璟缓缓地收回手,紧紧地攥成了拳头。 那双总是带著几分玩世不恭的桃花眼里,第一次,燃起了从未有过的,名为“野心”的火焰。 父皇说得对。 他不能再这样混下去了。 光靠著父皇的宠爱和皇子的身份,是护不住他想护的人的。 在这个吃人的世界里,只有站在权力的最顶端,將所有规则都握在自己手里, 才能真正地,为她撑起一片无风无雨的天空。 他不仅要当她的父亲。 他还要当她最坚实的,无人可以撼动的靠山! 第59章 你做得很好,比爹爹想像的,还要好 就在这时,房门被轻轻地推开了一条缝。 周既安、周临野和周弘简三个小脑袋,从门缝里探了进来。 他们看到周承璟坐在床边,又看了看床上睡得不安稳的妹妹,脸上都写满了担忧。 “爹爹……”周既安小声地喊了一声。 周承璟回过神,对著他们做了一个“嘘”的手势,然后站起身,轻手轻脚地走了出去,顺便带上了房门。 院子里,兄弟三人立刻围了上来。 “爹爹,妹妹怎么样了?”周临野急切地问道。 “睡著了。”周承璟的声音有些沙哑,“只是……睡得不安稳。” 三个孩子的脸上,都露出了心疼的神色。 周既安沉默了片刻,抬起头,那双超越了年龄般成熟的眼眸,定定地看著周承璟。 “爹爹,今天的事,是我不好。” 他抿著唇,声音里带著一丝自责,“我不该让妹妹跟著我们去书院门口,也不该让她……看到那些……” “不关你的事。”周承璟打断了他,伸出手,揉了揉他的头髮, “你做得很好,比爹爹想像的,还要好。” 他看著眼前这个才六岁的儿子,心里充满了欣慰和骄傲。 在那种情况下,既安能临危不乱,条理清晰地反击,已经远远超出了一个孩子的范畴。 “只是……”周承璟嘆了口气,眼神变得深邃而复杂,“有些事,终究是躲不过去的。” 他看著眼前三个同样优秀得不像话的儿子,心里忽然涌起了一个念头。 或许,他该为他们,也为昭昭,谋划一个更长远的未来了。 “既安,临野,弘简。”他看著三个儿子,用一种前所未有的郑重语气,开口说道,“从明天起,除了书院的功课,爹爹会亲自教你们一些……別的东西。” “一些,能让你们变强,能让你们有能力保护自己,保护妹妹的东西。” ...... 第二天一早,当第一缕晨曦透过竹林,洒在静舍的小院里时,昭昭悠悠地转醒了。 这一觉,她睡得格外的沉。 醒来的时候,只觉得浑身都软绵绵的,像是被泡在了温水里,舒服极了。 昨天在大理寺发生的一切,还歷歷在目。 那些撕心裂肺的愤怒,那些冰冷刺骨的绝望,仿佛都隨著那场酣畅淋漓的睡眠,沉淀了下去,变成了心底最深处的一块疤。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伴你读,101??????.?????超贴心 】 虽然偶尔触碰,还是会隱隱作痛,但已经不再能左右她的情绪了。 她坐起身,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发现自己身上盖著一床柔软的云锦被,床头的香炉里,还燃著裊裊的安神香。 桌子上,放著一杯温度刚刚好的温水,旁边还有一碟她最喜欢吃的桂花糖糕。 昭昭的心里,瞬间被一种暖洋洋的情绪填满了。 她知道,这一定是爹爹和哥哥们为她准备的。 她掀开被子,穿好鞋子,推开房门走了出去。 院子里,周承璟正带著三个哥哥,在晨光下拉开架势,一板一眼地练著一套拳法。 周承璟虽然平日里看起来是个不学无术的紈絝,但他毕竟是皇子,从小也是接受过文武教习的。 他的拳法,大开大合,带著一股特有的威严和贵气。 周弘简学得最认真,他虽然脑子不好使,但身体的协调性却出奇的好,一招一式,都学得有模有样。 周临野则是天赋异稟,他力气大,同样的一招,在他手里使出来,就显得虎虎生风,威力十足。 而周既安,虽然力气和协调性都不如两个兄弟,但他脑子最灵活,总能最快地领悟招式中的精髓,並且举一反三。 四个身材挺拔的男人,在晨光中挥洒著汗水,构成了一副极具力量感和美感的画面。 昭昭就趴在门口,托著小下巴,安安静静地看著。 她忽然觉得,这样的生活,真好啊。 有家人,有温暖,有希望。 这才是她两辈子,都梦寐以求的,真正的“家”。 “醒了?”周承璟最先发现了她,他收了招式,笑著朝她走了过来。 他弯下腰,將昭昭一把抱了起来,用自己还带著薄汗的脸颊,亲昵地蹭了蹭她的小脸。 “睡得好吗?还难不难过?”他的声音里,满是小心翼翼的关切。 昭昭摇了摇头,伸出小手,抱住周承璟的脖子,把小脸埋在他的颈窝里,闷闷地说道:“不难过了。” 她顿了顿,又用很小的声音,补充了一句。 “有爹爹和哥哥们在,昭昭什么都不怕。” 周承璟的心,瞬间软得一塌糊涂。 他抱著女儿,感觉自己像是拥有了全世界。 “好,那我们去吃早饭。”他笑著说道,“今天厨房做了你最爱吃的蟹黄包和牛乳羹。” 一家人,围坐在小小的石桌旁,吃了一顿温馨无比的早餐。 第60章 国有国法,家有家规 皇宫,御书房。 明亮的烛火將殿內照得如同白昼,可气氛却比殿外的寒夜还要冰冷几分。 皇帝周恆面沉如水地坐在龙椅上,手中把玩著一枚温润的白玉镇纸,那双深邃的眼眸里,翻涌著骇人的风暴。 下方,大理寺卿孙铭正躬身站著,將今日审理陆家一案的卷宗,恭恭敬敬地呈了上来。 “陛下,罪臣陆明哲、白氏等人,已验明正身,杖责之后,收押天牢,听候陛下发落。”孙铭的声音沉稳,却难掩其中的一丝心惊。 他今天算是亲眼见识到了,这位平日里看起来对二皇子不闻不问的陛下,护起短来,到底有多么不讲道理。 那道“形同谋逆”的圣旨,至今还让他的后心发凉。 周恆没有去看那捲宗,他今天下午就已经通过暗卫,知道了事情的全部经过。 当他听到暗卫回报,说昭昭在大堂之上,掀开衣袖,露出满身伤疤的时候,这位经歷了无数风浪,亲手从尸山血海中杀出一条皇路的铁血帝王,眼眶第一次红了。 他捧在手心里的宝贝孙女,那个他亲口封的,能福佑大周的祥瑞,竟然……竟然被人当成畜生一样对待! 那一刻,周恆心中涌起的杀意,比当年在玄武门前,面对兵戈相向的亲兄弟时,还要浓烈百倍! 他恨不得立刻下令,將陆家满门抄斩,诛其九族! 可他不能。 他是皇帝。 他的一言一行,都代表著大周的法度。 他可以动用雷霆手段,將陆家按死在一个“构陷皇亲”的罪名上。 但若是真的为此而行灭门之举,必然会引起朝野动盪,让那些言官御史抓住把柄,攻訐他“为私情而废国法”。 这对他“以仁孝治天下”的声誉,是一个巨大的打击。 尤其是……太子那边,最近似乎有些不太安分。 周恆的眼神微微眯起,手指无意识地在镇纸上摩挲著。 他知道,他今天对周承璟和昭昭表现出的过度偏袒,已经让某些人感到了威胁。 太子周承乾,他这个嫡长子,虽然品性端方,能力尚可。 但心胸……终究是小了些。 这些年,看著自己对承璟的“放纵”,他心里怕是早就积满了不满。 如今,承璟身边又多了个被自己如此看重的昭昭,太子心中的警铃,恐怕已经响彻了云霄。 陆家这件事,处理得太重,会授人以柄;处理得太轻,又难消他心头之恨,更会让天下人觉得,皇家可欺。 这个度,必须拿捏得恰到好处。 就在周恆沉思之际,殿外传来太监的通传声。 “启稟陛下,太子殿下求见。” 来了。 周恆的眼底闪过一丝意料之中的冷光,面上却不动声色,淡淡地说道:“让他进来。” 很快,身穿明黄色太子常服的周承乾,迈著沉稳的步子,走进了甘露殿。 他先是恭恭敬敬地对周恆行了大礼:“儿臣参见父皇。” 然后又对一旁的孙铭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平身吧。”周恆的声音听不出喜怒,“这么晚了,你来做什么?” 周承乾直起身,脸上带著一丝恰到好处的忧虑和恭谨:“儿臣听闻了白日里陆家之事,心中惶恐,特来向父皇请安。” 他顿了顿,小心翼翼地观察著周恆的脸色,继续说道:“儿臣知道,陆家做出此等猪狗不如之事,父皇心中定然是雷霆震怒。只是……” “只是什么?”周恆的语气依旧平淡。 周承乾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很大的决心。 躬身一拜,朗声道:“只是,儿臣以为,陆家虽然罪大恶极,但罪不至死,更不应牵连满门。” “若因此案而將陆家满门抄斩,恐有损父皇仁德之名,更会令天下臣民,非议朝廷法度!” 这番话说得,可谓是掷地有声,大义凛然。 孙铭在一旁听得眼皮直跳,心里暗骂了一声“蠢货”。 你以为你是在为国法仗义执言? 你这分明是在往陛下的心口上捅刀子! 没看到陛下正为这事儿烦心吗?你这不是上赶著来触霉头? 果然,周恆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沉了下来。 他冷冷地看著自己的这个儿子,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不甚满意的物件。 “哦?在太子看来,朕该如何处置,才不算有损仁德之名?” 那声音里的寒意,让周承乾都忍不住打了个冷颤。 但他知道,自己今天必须说下去。 这不仅仅是为了所谓的国法,更是为了敲打他那个越来越受宠,也越来越不知分寸的二弟! 这些年,父皇对周承璟的偏爱,已经到了令人髮指的地步。 一个不学无术的紈絝,整日惹是生非,父皇却总是一笑置之。 如今,他又收养了几个来歷不明的孩子,其中一个,更是被父皇捧上了天,亲封为郡主! 为了这个所谓的“福乐郡主”,父皇竟然不惜动用大理寺,將一个侍郎全家下狱,甚至还要赶尽杀绝! 这叫什么? 这叫私情凌驾於国法之上! 今天可以是陆家,明天,会不会就是他东宫里的人? 长此以往,他这个太子的威严何在?大周的法度何在? 周承乾的心里,充满了危机感和身为储君的“责任感”。 他今天来,就是要让父皇知道,这个天下,不是他一个人的,也不是他周承璟一个人的! 凡事,都要讲规矩,讲法度! 想到这里,周承乾的腰杆又挺直了几分,他迎著周恆冰冷的目光,沉声道:“父皇,国有国法,家有家规。” “陆家虐待幼女,自有国法惩处;构陷攀诬,亦有律法可依。其罪,当罚,但其罪责,亦需相符!” “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此乃我大周立国之本!若因爱孙之心,便欲行灭门之举,此乃以私废公,恐会动摇国本,令天下人心不服啊,父皇!” 周承乾的话音刚落,殿外再次传来通传声。 “启稟陛下,御史大夫张谦、吏部尚书王德海、太傅李光远……求见。” 一连串的名字,都是朝中举足轻重的大臣。 而且,无一例外,全都是太子一党的核心人物。 周恆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好啊。 真是好得很。 他这个好儿子,今晚是准备联合外臣,来逼宫了? ...... 御书房內,光影摇曳,將墙壁上的人影拉得忽明忽暗。 空气,仿佛凝固成了一块沉重的铁,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周恆的目光,缓缓地从太子周承乾那张“大义凛然”的脸上移开,落在了殿外那几个鱼贯而入,躬身行礼的老臣身上。 御史大夫张谦,吏部尚书王德海,还有当朝太傅李光远…… 这些人,个个都是朝堂上的柱石,跺一跺脚,整个官场都要抖三抖。 同时,他们也都是太子最坚定的拥护者。 周恆的心里,跟明镜似的。 这些人,早就不满了。 他们不满自己对周承璟的偏爱,不满周承璟那个“不学无术”的紈絝,却总能得到自己毫无底线的庇护。 在他们看来,周承璟就是太子登基路上最大的一块绊脚石。 而昭昭的出现,以及自己对昭昭那近乎於溺爱的態度,则彻底点燃了他们心中的那根引线。 一个能被皇帝如此看重的郡主,若是被周承璟牢牢地握在手里,那未来…… 谁说得准呢? 所以,他们必须出手。 他们必须借著陆家这件事,敲打周承璟,也顺便……试探一下自己这个皇帝的底线。 周恆心里冷笑一声,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 他看著底下跪倒一片的大臣,语气平淡地问道:“眾卿深夜求见,所为何事啊?” 为首的御史大夫张谦,是个出了名的硬骨头,也是太子身边最敢说话的一桿“枪”。 他叩首在地,声音鏗鏘有力,充满了文人特有的风骨和……自以为是的正义。 第61章 这就是你身为太子,该有的担当吗?! “启稟陛下!臣等听闻陆家一案,心中甚是惶恐!” “臣以为,太子殿下所言极是!国法威严,不容私情践踏!” “陆家之罪,罪在虐女,罪在攀诬,当依律惩处,罚其贬官,抄其家產,已是重罚!” “然陛下若因爱孙之心,欲行灭门之举,此乃私情凌驾於国法之上,是为不仁!恐令天下臣民,对陛下,对朝廷,心生非议啊!” 张谦这番话说的,可谓是滴水不漏。 他没有为陆家辩解一句,反而先给陆家定了罪。 但他巧妙地將虐女和攀诬这两个罪名,框定在了国法的范畴之內。 言下之意就是:我们承认陆家有罪,也支持重罚,但必须按照律法来。 您不能因为您孙女受了委屈,就超出法律的范畴,把人往死里整。 那样,就是暴君行为了。 张谦的话音刚落,一旁白髮苍苍的太傅李光远,也颤巍巍地开了口。 这位三朝元老,是文官集团的领袖,在士林中声望极高。 他的话,分量比张谦更重。 “陛下啊……”李光远的声音带著一丝苍老的悲悯,“老臣听闻,那福乐郡主,毕竟是陆家血脉。” “天下无不是的父母,纵然陆家夫妻有千错万错,那也是郡主的生身父母啊。”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1???.???】 “若因一时之气,处死郡主的亲生父母,此乃有伤天和之举!” “於郡主而言,亦是背上了『克亲』、『不孝』的骂名,於她日后的声誉,有百害而无一利!” “我大周,素来以孝治天下。” “若皇家带头,做出此等有悖孝道伦常之举,又將置天下孝道於何地?置皇家顏面於何地?” 好一招“以孝治天下”! 好一个“为郡主声誉著想”! 周恆在心里,都快要为他们鼓掌了。 看看,看看人家这话说的,多么的冠冕堂皇,多么地为你著想。 他们不说皇帝你做得不对,他们说,我们这么做,都是为了你好,为了你孙女好,为了咱们大周的江山社稷好。 句句不离国法、孝道、仁德,把自己摆在一个绝对正確的道德制高点上。 让你就算心里再不爽,也挑不出半点错来。 这,就是玩弄权术的艺术。 周恆的目光,在底下跪著的几张忠心耿耿的脸上缓缓扫过,最终,落在了自己的儿子,周承乾的身上。 周承乾的脸上,带著一丝压抑不住的得意。 他觉得,自己今天这一步棋,走得实在是太妙了。 有这么多德高望重的老臣为自己站台,用国法和孝道这两座大山压下来,父皇就算再偏袒周承璟,也必须做出让步! 他要的,就是这个结果! 他要让周承璟知道,这个朝堂,不是他可以为所欲为的地方! 只要有他在,周承璟就永远別想越过规矩去! 然而,他们所有人都算错了一件事。 他们以为,周恆会因为投鼠忌器,会因为顾及名声,而选择妥协。 但他们忘了,坐在龙椅上的这位,从来就不是一个会被规矩束缚住手脚的善茬。 他能从尸山血海中杀出来,靠的,从来就不是仁慈和退让。 周恆沉默了很久。 久到殿內的气氛,都快要凝固成实质。 就在太子等人都以为皇帝即將妥协的时候,周恆,忽然笑了。 他看著底下跪著的臣子,缓缓地,说出了一句让所有人都遍体生寒的话。 “眾卿……说完了吗?” 那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问,今天天气好不好。 可那平淡之下,却蕴藏著足以让所有人肝胆俱裂的,帝王之怒。 “既然说完了,那就该轮到朕了。” 周恆缓缓地从龙椅上站了起来。 他一步一步地,走下御阶,走到了那群跪著的大臣面前。 他没有看那些老臣,他的目光,自始至终,都死死地锁定在太子周承乾的脸上。 “太子,你口口声声说,国法,孝道。” “那朕今日,便也跟你论一论这国法,论一论这孝道。” 周恆的声音不大,却字字如锤,狠狠地砸在周承乾的心上。 “朕的孙女,三岁稚龄,被亲生父母虐待,遍体鳞伤,九死一生。” “朕问你,此举,符不符合你们为人父母的『孝道』?” “陆家夫妻,攀龙附凤,构陷皇亲,意图败坏皇家声誉,动摇国本。朕问你,此举,该不该用我大周的『国法』,严惩不贷?!” “你!”周恆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龙吟虎啸,震得整个大殿都嗡嗡作响! “身为太子,大周储君!你不思为君分忧,不念手足之情,不怜侄女之苦!” “反倒是在这里,联合外臣,为了一个罪无可赦的陆家,来质问你的父亲,逼迫你的君王!” “周承乾,这就是你的孝道吗?!” “这就是你身为太子,该有的担当吗?!” 最后一句话,周恆几乎是吼出来的。 那股积压已久的怒火和失望,如同火山一般,轰然爆发! 周承乾被这股滔天的帝王之怒,嚇得是面无人色,浑身抖如筛糠。 他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身后的那些老臣,更是嚇得连头都不敢抬,一个个恨不得把自己的脑袋,埋进地砖缝里去。 他们这才意识到,自己……好像惹到了一条真正的,沉睡的巨龙。 ...... 殿內,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被皇帝那雷霆万钧的怒火,震慑得魂飞魄散,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周承乾更是瘫跪在地上,脸色惨白如纸,大脑一片空白。 他怎么也没想到,父皇的反应,竟然会如此激烈! 在他看来,自己只是做了一个储君该做的事情,只是在维护国法,维护朝堂的秩序。 可是在父皇的嘴里,自己怎么就成了一个不忠不孝,不仁不义,联合外臣逼宫的乱臣贼子了? 巨大的委屈和恐惧,像两只无形的大手,死死地扼住了他的喉咙。 让他连一句辩解的话都说不出来。 周恆看著自己这个不成器的儿子,那副被嚇傻了的窝囊样,眼中的失望,更浓了。 终究……还是太嫩了。 心胸,手段,魄力,样样都缺。 只学会了帝王的猜忌和制衡,却没学会帝王的胸襟和担当。 这样的储君,如何能让他放心地將这万里江山,交到他的手上? 第62章 陛下这是……准备让步了? 周恆的心里,闪过一丝深深的疲惫。 他知道,今晚这齣戏,不能再闹下去了。 再闹下去,就真的成了父子相残,君臣失和的逼宫大戏,到时候,只会让外人看了笑话。 而且,太子他们说的话,虽然动机不纯,但其中有几点,確实也说到了点子上。 为了一个陆家,行灭门之举,確实有损他“仁君”的声誉。 更重要的是,昭昭还小,让她背上一个“剋死”亲生父母的名声,对她来说,也確实不是一件好事。 周恆心里的那股火气,来得快,去得也快。 作为一个成熟的政治家,他比任何人都懂得权衡利弊,懂得在什么时候,该做出什么样的选择。 他缓缓地走回御阶之上,重新在龙椅上坐了下来。 那股骇人的气势,也渐渐收敛了起来。 他看著底下依旧跪著,连大气都不敢喘的君臣,语气恢復了之前的平淡,仿佛刚才那个暴怒的君王,只是眾人的错觉。 “都起来吧。” 眾人如蒙大赦,颤颤巍巍地站起身,却依旧低著头,不敢看龙椅上的那张脸。 周恆的目光,在几位老臣的脸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在了太傅李光远的身上。 “太傅刚才的话,朕听进去了。” 周恆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天下无不是的父母』,这话虽然有些偏颇,但也不无道理。处死郡主的生身父母,確实有伤天和,更有损我皇家『以孝治天下』的声誉。” 听到这话,周承乾和那几位老臣的心里,都是微微一松。 看来,陛下这是……准备让步了? 果然,只听周恆继续说道:“孙铭。” 一直站在旁边,努力降低自己存在感的大理寺卿孙铭,连忙躬身出列:“臣在。” “陆家一案,便依眾卿所言吧。” 周恆的声音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罪臣陆明哲,教女无方,纵容家宅腌臢,虐待幼女在前,攀诬郡主在后,实乃品行败坏,不堪为官。” “即刻起,革去其礼部侍郎一职,连降三级,调往翰林院任一从六品修撰,闭门思过。” 这个处置,不可谓不重,也不可谓不巧。 从正三品的礼部侍郎,一擼到底,变成了从六品的翰林院修撰。 翰林院,听著好听,实际上就是个养老的清水衙门,没有任何实权。 这等於直接断了陆明哲的政治生涯。 但是,却又留了他一条命,还给了他一个京官的身份。 既惩罚了他,又不算赶尽杀绝,给了太子和这些老臣一个面子。 “至於陆家家產……”周恆顿了顿,冷声道,“大理寺查抄之后,除保留其祖宅一栋,良田百亩,以供其日后生计外,其余家產,一律充公!” “其中半数,划入国库。另外半数,尽数折算成银两,赐予福乐郡主,作为……汤沐之资。” 这话一出,眾人再次倒吸了一口凉气。 高!实在是高! 陛下这一手,玩得实在是太漂亮了! 他明面上是“从轻发落”,保留了陆家的祖宅和田產,让他们不至於彻底沦为赤贫。 可实际上,却是把陆家大部分的家產,都给抄了个底朝天。 最绝的是,抄出来的钱,一半给了国库,堵住了所有人的嘴。 另一半,竟然直接赏给了受害者,福乐郡主! 这叫什么? 这叫杀人诛心! 用你陆家的钱,来补偿我孙女受到的伤害。 这比直接杀了他们,还要让他们难受! 周承乾和那几位老臣,一个个脸色都变得有些难看,心里像是吃了苍蝇一样。 他们求了半天的情,结果,陆家还是被扒了一层皮,而且这层皮,还被陛下以一种他们无法反驳的方式,贴到了二皇子府的门上。 他们感觉自己就像一群小丑,忙活了半天,最后还是被皇帝玩弄於股掌之上。 “陛下圣明!”孙铭却是心悦诚服地跪了下去。 他现在对这位帝王的心术和手段,佩服的是五体投地。 “至於陆家那个女儿,陆娇娇……” 周恆的眼中闪过一丝厌恶,“小小年纪,心思便如此歹毒。” “既然陆家已经不復往日,那丫头也算受了教训,便让她继续留在鹿山书院读书吧。只是……告诉陈院长,好生『看管』。” 最后那两个字,周恆咬得极重。 眾人心里都明白,这所谓的看管,怕是跟关在笼子里的金丝雀,没什么区別了。 “臣等……遵旨。” 太子和几位老臣,再也不敢多说半个字,只能憋屈地领了旨。 一场逼宫闹剧,就这么在皇帝的绝对掌控下,落下了帷幕。 ...... 夜色,如同泼墨一般,笼罩著整座京城。 一辆毫不起眼的青布马车,在寂静的街道上,缓缓行驶。 车厢內,气氛压抑得几乎能滴出水来。 太子周承乾面沉如水地端坐著,一言不发。 他身旁,御史大夫张谦等人,也都是一脸的憋屈和不甘。 “殿下,就这么算了?”张谦终於忍不住,压低了声音,愤愤不平地说道。 “陛下这哪里是从轻发落?这分明是换了一种方式,把陆家往死里整!还顺带著……把咱们所有人的脸,都按在地上踩了一遍!” 吏部尚书王德海也跟著附和道:“是啊,殿下!陆明哲被贬去翰林院,这辈子算是完了。可他毕竟还在朝堂之上,陛下留著他,就是为了让他时时刻刻提醒我们,今天晚上,我们输得有多惨!” “最可恨的是,他还把陆家一半的家產,都赏给了那个福乐郡主!这……这简直就是奇耻大辱!” 听著手下人的抱怨,周承乾的心里,更是烦躁不堪。 他何尝不知道,自己今晚输了,而且输得一败涂地。 他本以为,自己联合了朝中重臣,手握国法和孝道两张王牌,足以让父皇做出妥协,敲打一下周承乾的气焰。 可他万万没想到,父皇根本不按常理出牌。 先是一通雷霆震怒,给他扣上了一顶“不忠不孝”的大帽子,打得他晕头转向。 然后,又顺著他们的台阶,看似做出了让步,实则却是用一种更狠,更诛心的方式,达到了他自己的目的。 整个过程,他就像一个牵线木偶,被父皇玩弄於股掌之上。 这种无力感和挫败感,让他这个当了二十多年太子的储君,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屈辱。 “够了!”周承乾低喝一声,打断了眾人的议论。 他的目光,扫过车厢內那一张张不甘的脸,声音里带著一丝阴冷。 “父皇的决定,岂是尔等可以隨意非议的?” 他虽然心里不爽,但还没有蠢到,敢在外面公然议论皇帝的是非。 张谦等人被他一喝,都悻悻地闭上了嘴。 马车內,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过了许久,周承乾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狠厉。 “今晚的事,是本宫考虑不周,小看了父皇,也小看了……我那个好二弟。”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冷光。 “不过,这样也好。” “至少,让我们所有人都看清楚了一件事。” “那就是,在父皇的心里,他周承璟,和他那个所谓的『福乐郡主』,到底有多重要。” “重要到,可以让他不惜动摇国本,不惜与满朝文武为敌,也要护他们周全。” 第63章 游戏,才刚刚开始。 这话,让在场的所有人,都心头一凛。 是啊,这才是今晚,他们得到的,最重要的一个信息。 “所以……”周承乾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我们接下来的仗,不好打了。” “我们不能再像以前那样,小打小闹了。” “我们必须,从长计议。” 一直沉默不语的太傅李光远,此刻终於睁开了他那双浑浊的老眼。 他看著周承乾,缓缓地说道:“殿下,老臣以为,当务之急,並非是如何去对付二皇子。” “而是……如何去利用好,我们刚刚『救』下来的这颗棋子。” 周承乾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太傅的意思是……陆明哲?” 李光远抚了抚自己的长须,眼中闪过一丝老谋深算的精光。 “正是。” “陆家经此一劫,对二皇子和那位福乐郡主,必然是恨之入骨。这份恨,足以让他变成一条最听话,也最疯狂的狗。” “陛下不是把他贬去翰林院,想让他当个活靶子,来羞辱我们吗?” “那我们就顺水推舟,遂了陛下的愿。” “我们不仅要保住他,还要在暗中扶持他。” “翰林院虽然是清水衙门,但也是最接近清流言官的地方。只要我们稍加运作,让他重新获得上疏言事的权力,並非难事。” “到时候,我们就等於在朝堂上,安插了一条专门盯著二皇子,咬二皇子的疯狗!” “二皇子不是紈絝吗?他不是不理朝政吗?那我们就逼著他理!” “陆明哲可以天天上奏弹劾他,弹劾他结交三教九流,弹劾他私生活不检点,弹劾他教子无方……” “桩桩件件,就算不能把他怎么样,也足以让他焦头烂额,在陛下面前,不断地失分!” “这,就叫阳谋!” 李光远的一番话,说得在场所有人,都是眼前一亮! 高!实在是高! 姜,还是老的辣啊! 周承乾更是激动得攥紧了拳头。 对啊!他怎么没想到! 父皇不是想用陆明哲来噁心他们吗? 那他们就反过来,用陆明哲去噁心周承乾! 而且,还是用一种让所有人都挑不出错来的,光明正大的方式! “太傅高见!”周承乾的脸上,终於露出了一丝笑意,“就依太傅所言!” 他的目光,转向窗外漆黑的夜色,眼中闪烁著冰冷而兴奋的光芒。 周承璟,我的好二弟。 你以为,你贏了吗? 不。 游戏,才刚刚开始。 …… 与此同时,天牢。 阴暗,潮湿,空气中瀰漫著一股血腥和霉烂的恶臭。 陆明哲像一条死狗一样,被扔在冰冷刺骨的地上。 八十大板,几乎要了他半条命。 他浑身上下,无一处不疼,尤其是后背和臀腿,早已是血肉模糊,连动一下,都像是被凌迟一般。 可身体上的疼痛,远远比不上他心里的恨意和绝望。 完了。 一切都完了。 他奋斗了半辈子,才爬到礼部侍郎的位置。 可现在,一朝落败。 不仅官职没了,家產没了,还落得个身败名裂,阶下囚的下场。 而这一切,都是因为那个灾星! 那个他从来没有正眼看过一眼的,被他像垃圾一样丟掉的女儿! “陆夭……周惜窈……” 陆明哲的嘴里,反反覆覆地咀嚼著这个名字,那声音,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充满了无尽的怨毒。 他恨! 他恨那个灾星,为什么不去死! 他更恨二皇子周承璟,手段如此毒辣,不给他留一丝一毫的活路! 就在陆明哲被仇恨和痛苦折磨得快要发疯的时候,一阵轻微的脚步声,在牢房外响起。 一个狱卒,提著一盏昏黄的油灯,打开了牢门。 “陆大人,有人来看你了。” 狱卒的声音,带著一丝不阴不阳的调侃。 陆明哲艰难地抬起头,只见一个身穿青色长衫,面容儒雅的中年文士,在一眾人的簇拥下,缓缓走了进来。 来人,是东宫詹事,太子身边最得力的心腹,王安。 王安走到陆明哲面前,居高临下地看著他,脸上带著一丝悲悯的微笑。 他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瓷瓶,轻轻地放在了陆明哲的身边。 “陆大人,受苦了。” 王安的声音,温和而有礼。 “这是上好的金疮药,大人且先用著。” “殿下说了,他很欣赏陆大人今日在朝堂上的……风骨。” “陛下虽然暂时误会了大人,但殿下和我们,都不会放弃任何一个忠臣的。” “大人且在翰林院,好生休养。来日,方长。” 说完,王安便不再多言,对著陆明哲,意味深长地笑了笑,转身离去。 只留下陆明哲一个人,呆呆地看著地上的那个瓷瓶,和那渐渐远去的背影。 他不是傻子。 他几乎是立刻就明白了王安这番话里的意思。 太子…… 太子这是在向他拋出橄欖枝! 是太子,救了他! 一股劫后余生的狂喜,和被人赏识的激动,瞬间衝垮了陆明哲的理智。 他死死地攥住那个冰凉的瓷瓶,就像攥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他那双因为失血和仇恨而变得通红的眼睛里,迸发出了骇人的,疯狂的光芒。 周承璟!周惜窈! 你们给我等著! 我陆明哲,就算变成一条狗,也要从你们身上,狠狠地咬下一块肉来! 从这一刻起,他死心塌地地,投靠了东宫。 成为太子党安插在朝堂上,专门与周承璟作对的一条,最忠诚,也最疯狂的“疯狗”。 第64章 再这么闹下去,只会把我们全家都害死! 天牢。 这是全大周最令人闻风丧胆的地方,也是一切荣华富贵的终点。 空气里瀰漫著一股浓得化不开的腥臭与霉腐气息,潮湿的稻草混杂著陈年的血跡,黏腻地贴在冰冷的地面上。 从墙壁缝隙里钻进来的阴风像无数只冰冷的手,无孔不入地侵袭著囚犯们早已脆弱不堪的神经。 白氏就像一滩烂泥,瘫软在骯脏的草堆里。 那八十大板虽然主要打的是陆明哲,但她作为“同犯”也没能倖免。 虽然只是象徵性地打了几十板,可对於她这种养尊处优的贵妇人来说,也足以让她去了半条命。 此刻,她身上那件曾经华美的绸缎衣裳已经变得又脏又破,沾满了污血和泥垢,散发著令人作呕的酸臭味。 髮髻早已散乱,几缕枯草般的头髮黏在惨白的脸上, 让她看起来像个从坟地里爬出来的疯婆子。 身体上的疼痛尚在其次,真正让她崩溃的,是精神上的巨大落差。 昨天,她还是高高在上的侍郎夫人,在自己的府邸里喝著上好的燕窝,指挥著下人,畅想著女儿飞上枝头变凤凰的美梦。 可现在,她却成了一个连猪狗都不如的阶下囚,被关在这暗无天日的人间地狱里。 为什么?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白氏浑浊的眼睛里,没有任何反思和悔恨,只有无尽的怨毒和疯狂。 都怪那个灾星! 都是那个陆夭! 如果不是她,自己怎么会难產,伤了身子,从此再难有孕? 如果不是她,娇娇怎么会落水,差点丟了性命? 如果不是她,陆家怎么会被抄家,自己怎么会被打得半死,关进这个鬼地方?! 那个灾星从出生的那一刻起,就是来克他们陆家的! 她就不该心软,三年前就该直接把她扔到乱葬岗餵狗,而不是仅仅丟出家门! “陆夭……你这个不得好死的贱种!灾星!” 白氏的喉咙里发出了嘶哑难听的咒骂声,那声音在寂静的牢房里迴荡,显得格外阴森可怖。 “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我要扒你的皮,抽你的筋,喝你的血!” 她一边骂,一边用那双被镣銬磨得血肉模糊的手,疯狂地撕扯著身下的稻草,仿佛那稻草就是昭昭的血肉。 与她同处一牢的,还有她的宝贝女儿,陆娇娇。 陆娇娇的情况比她好不了多少。 掌嘴五十,对於一个娇生惯养的千金小姐来说,是比杀了她还要难受的刑罚。 她那张曾经引以为傲的俏丽脸蛋,此刻已经肿得像个猪头,青一块紫一块,嘴角还掛著乾涸的血跡,连说话都漏风。 她蜷缩在牢房最阴暗的角落里,抱著膝盖瑟瑟发抖。 她不是在害怕,而是在不解和愤怒。 为什么会这样? 她明明知道未来的走向! 可为什么陆夭会被二皇子捡回去? 为什么那个不学无术的紈絝二皇子,会为了她跟疯了一样对付陆家? 为什么那个高高在上,不苟言笑的皇帝,会把那个灾星当成眼珠子一样疼爱? 甚至不惜为了她,下那样一道圣旨! 这不合理!这根本就不合理! 陆娇娇把头深深地埋进膝盖里,身体因为巨大的愤怒和嫉妒而剧烈地颤抖著。 她想不通到底是哪个环节出了错? 周弘简,周既安,周临野…… 梦里他们几乎是透明人的存在! 就是因为他们的出现,才让所有的事情都脱离了她的掌控! 尤其是那个周既安,看起来不过六七岁的孩子,心思却縝密得可怕,三言两语,就將王妈妈准备得天衣无缝的说辞驳斥得体无完肤! 还有那个周临野,天生神力,像个怪物! 陆娇娇越想越恨,越想越不甘心。 她才是天命之女!她才是应该集万千宠爱於一身的人! 陆夭那个灾星,她凭什么? 她凭什么能抢走本该属於自己的一切?! 听到母亲那疯妇般的咒骂,陆娇娇的心里没有半分同情,只有无尽的烦躁。 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蠢货! 如果不是她当初非要把那个灾星生下来,如果不是她心慈手软,没有直接弄死她,哪有今天这么多事?! “够了!別嚎了!” 一道虚弱却充满怒气的男声,从隔壁的牢房传来。 是陆家的大公子,陆怀瑾。 他也被抓了进来。 虽然没受刑,但这种从云端跌入泥潭的巨大衝击,也让他几近崩溃。 他听著母亲那毫无理智的咒骂,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 “事到如今,你还在这里骂有什么用?” “如果不是你和娇娇非要自作聪明,去鹿山书院门口闹那么一出,我们陆家会沦落到今天这个地步吗?!” “现在好了,爹被打得半死不活,我们兄弟三个的前程也全都毁了!” 陆怀瑾的声音里充满了怨懟。 他旁边的陆景轩和陆泽宇也跟著附和起来。 “就是!当初把那个灾星扔出去不就完了?非要再去招惹她干什么?” “现在她成了郡主,是咱们能惹得起的人吗?” 兄弟几个你一言我一语,將所有的责任都推到了白氏和陆娇娇的身上。 在他们看来,这一切都是愚蠢的后宅爭斗引起的,却连累了他们这些无辜的男人。 “你们……你们这些没良心的东西!” 白氏听到儿子们的指责,气得浑身发抖。 “我这么做,是为了谁?还不是为了我们陆家!还不是为了你们的前程!” “那个灾星一天不死,我们陆家就永无寧日!你们懂什么!” 陆怀瑾怒吼道:“娘!你清醒一点吧!现在已经不是从前了!” “人家现在是皇上亲封的郡主!” “你再这么闹下去,只会把我们全家都害死!” 他们互相指责,互相咒骂,將所有的过错都推到了对方的身上。 却没有一个人,去反思自己当初的所作所为。 更没有一个人,对那个被他们虐待、拋弃、构陷的小女孩,有哪怕一丝一毫的愧疚。 在他们心里,昭昭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原罪。 而角落里的陆娇娇,听著这些愚蠢的爭吵,只是冷冷地勾了勾嘴角。 一群蠢货。 她缓缓地抬起头,那双肿得只剩下一条缝的眼睛里,闪烁著与她年龄不符的阴鷙和算计。 没关係。 不过是暂时的失败而已。 她还有机会。 只要太子殿下还需要用陆家来对付二皇子,她就还有翻盘的机会! 陆夭……周惜窈…… 你给我等著。 这辈子,我一定要让你,死无葬身之地! 第65章 在家里地位直线下降的周承璟 与天牢里的愁云惨雾,歇斯底里不同,二皇子府里,却是一片岁月静好的温馨。 只是,这温馨的表象之下,似乎也藏著一些不同寻常。 因为陆家搞出来的么蛾子,周承璟特意给几个孩子请了两天假。 昭昭是被一阵“咚咚咚”的闷响给吵醒的。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揉了揉眼睛,发现自己正被三个哥哥,像三明治一样,紧紧地夹在中间。 左边是大哥周弘简,右边是二哥周既安,而她的脚边,则横著三哥周临野。 三个人,把她小小的床,挤得是满满当当。 而那“咚咚咚”的声音,正是从床底下传来的。 昭昭好奇地探出个小脑袋,往床下一看。 只见自家那个平日里风流倜儻,骚包得不行的爹爹,此刻正抱著一床锦被,委屈巴巴地躺在冰凉的地板上。 而他身边的地上,还散落著好几个软垫。 显然是昨晚睡觉的时候不老实,从软垫上滚下来了。 那“咚咚咚”的声音,就是他不死心,用脑袋一下一下轻轻磕著床板发出来的。 “……”昭昭的小脸上,写满了大大的问號。 这是……什么情况? 周承璟看到女儿醒了,眼睛一亮,立刻停止了自己幼稚的行为。 他从地上爬起来,顶著一头乱糟糟的头髮,脸上还带著几道被草蓆压出来的红印子,可怜兮兮地凑到床边,压低了声音,对著昭昭小声地控诉。 “闺女,你可算醒了。” “你快评评理,你这三个哥哥,也太霸道了!” “爹爹不过是想进来看看你睡得好不好,结果他们三个,就跟门神一样守在这里,死活不让爹爹上床!” “还说……还说爹爹睡觉不老实,会压到你!” “我这么玉树临风,怎么可能睡觉不老实!” 周承璟一边说,一边指了指自己,满脸都写著委屈。 “最后,爹爹只能睡在地上。可你看,他们连个软垫都不给爹爹铺好!” “爹爹的腰都快断了……” 他一边说,一边还夸张地揉了揉自己的老腰,试图博取女儿的同情。 昭昭看著自家爹爹这副活像受了气的小媳妇的模样,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她知道,爹爹和哥哥们,这是被昨天的事情嚇到了。 昨天从大理寺回来之后,虽然她表现得很平静,但睡梦中的不安和囈语,还是被他们捕捉到了。 於是,从昨晚开始,她就享受到了国宝级的待遇。 先是三个哥哥,说什么都不肯回自己的房间睡,一人抱了一床被子,非要挤在她的房间里,说是要保护她。 然后,半夜里,爹爹也摸了进来,想上床跟女儿贴贴,结果被三个警惕性极高的儿子,无情的“驱逐”到了床下。 这才有了眼前这哭笑不得的一幕。 “爹爹不哭。”昭昭伸出小手,学著大人的模样,拍了拍周承璟的脸,奶声奶气地安慰道,“哥哥们也是担心我嘛。” “哼,那也不能剥夺爹爹陪伴闺女的权利!”周承璟不服气地小声嘟囔。 他的声音,不大不小,正好吵醒了旁边的周既安和周临野。 周临野一睁眼,看到自家爹爹那张凑到妹妹面前的俊脸,立刻就炸了毛。 他一个鲤鱼打挺坐了起来,像只护食的小老虎,一把將昭昭搂进怀里,警惕地瞪著周承璟。 “爹!你离我妹妹远一点!” “你身上有汗味!会熏到妹妹的!” 周承璟:“……” 我谢谢你啊!我昨晚洗了八遍澡!用的还是宫里御赐的香露! 周既安也缓缓地坐起身,他揉了揉眉心,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然后用一种非常沉稳,却不容置疑的语气,对周承璟下达了“逐客令”。 “爹,天亮了,你该去忙了。” 言下之意:別在这里碍事了,赶紧走吧。 周承璟彻底自闭了。 他感觉自己在这个家里的地位,已经从一家之主直线下降,变成了食物链的最底端。 就连一向最憨厚老实的大儿子周弘简,此刻也醒了过来。 他默默地坐起身,看了看被弟弟抱在怀里的妹妹,又看了看站在床边一脸委屈的爹爹。 然后他默默地挪了挪屁股,用自己高大的身躯在昭昭和周承璟之间,又加了一道“屏障”。 周承璟:“……” 行吧。 这家,是待不下去了。 他愤愤地瞪了三个“不孝子”一眼,然后转身,捡起地上的被子,气呼呼地走了出去。 看著爹爹那落荒而逃的背影,三个哥哥不约而同的,在心里比了个“耶”。 守护妹妹的第一天,作战成功! 昭昭被他们这幼稚的互动逗得咯咯直笑,心里那点因为陆家之事而残留的阴霾,也彻底烟消云散了。 真好啊。 有这么多爱她,保护她的人。 …… 虽然成功地赶走了爹爹,但经过昨天天牢门口那么一遭,几个孩子的心里,都或多或少地留下了一些阴影。 尤其是亲眼目睹了妹妹身上那些狰狞的伤疤之后。 那血淋淋的画面,深深地刻进了他们的心里。 周弘简变得更加沉默寡言了。 他现在几乎是寸步不离地跟在昭昭身边,不管昭昭去哪里,他都像个小尾巴一样跟著。 昭昭在院子里看蚂蚁搬家,他就搬个小板凳,坐在旁边,安安静静地陪著。 昭昭去厨房想偷吃点心,他就在门口负责放风,一脸严肃,活像在执行什么重要的重要任务。 就连昭昭去上茅房,他都要守在门口,生怕从哪里会突然冒出个坏人来。 仿佛只要他一眨眼,妹妹就会再次受到伤害一样。 周临野的后遗症则表现得更加直接和暴力。 他现在看谁都像是坏人。 府里新来的小廝,多看了昭昭一眼,他就会立刻虎著脸衝上去,用那双能把成年壮汉提起来的手,揪住对方的衣领,恶狠狠地盘问: “你看我妹妹干什么?” “你是不是想欺负她?!” “信不信我一拳把你打飞出去!” 搞得现在整个二皇子府的下人,看到昭昭,都跟看到瘟神一样,绕著道走。 生怕一个不小心,就被那位力大无穷的三公子,当成沙包给丟出去。 而且,他练武也练得更疯了。 每天天不亮就起床,在院子里哼哧哼哧地打拳,举石锁,把自己搞得汗流浹背。 用他的话说就是:“我要变得更强!强到以后谁敢欺负妹妹,我就能一拳把他打成肉泥!” 第66章 爹爹就是全天下最会理財的人! 而心思最縝密的周既安,他的后遗症,则藏得最深。 他表面上看起来和以前没什么两样,依旧是那个沉稳冷静,智计过人的小大人。 但他看书的时间,明显变长了。 而且,他看的书,也从以前的经史子集,变成了《大周律》、《兵法策论》、《帝王心术》……这些完全不该是他这个年纪会接触的东西。 他每天都会花大量的时间,在书房里研究这些艰深晦涩的典籍,时而蹙眉沉思,时而奋笔疾书,像一个正在运筹帷幄的小军师。 昭昭有一次悄悄溜进书房,看到二哥正对著一张京城的势力分布图,用硃笔在上面圈圈画画。 他的小脸上,带著一种与年龄不符的凝重和杀气。 昭昭知道,二哥这是在用他自己的方式,为她,为这个家,构筑一道坚不可摧的防线。 他在心里,已经將所有可能对他们產生威胁的势力,都当成了假想敌。 他在用他那颗早熟而聪慧的大脑,推演著一场场没有硝烟的战爭。 看著哥哥们这些或笨拙,或暴力,或深沉的改变,昭昭的心里,又好笑,又心疼。 她知道,这一切都是因为她。 是她,让他们过早地体会到了这个世界的残酷和恶意。 也是她,让他们小小的肩膀上,扛起了本不该属於他们的沉重责任。 不行。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昭昭攥了攥小拳头,心里暗暗下定了决心。 不能一直躲在哥哥们的羽翼之下,心安理得地享受著他们的保护。 她也要做点什么。 也要用自己的方式,去守护这个家,去守护这些爱她的人。 她可不是什么需要人保护的,手无缚鸡之力的金丝雀。 下定决心之后,昭昭开始了自己的秘密行动。 她行动的第一步,就是——搞钱。 没错,就是搞钱。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在这个世界上,钱虽然不是万能的,但没有钱,却是万万不能的。 权势,人脉,情报……所有的一切,都建立在雄厚的財力基础之上。 虽然爹爹是皇子,皇爷爷是皇帝,她现在也是个有封地,有食邑的小郡主,按理说是不缺钱的。 可昭昭心里很清楚,这些钱都属於“公款”,动用起来程序繁琐,还容易引人注目。 她需要的是一笔完全由自己掌控,谁也查不到来源,数额庞大的“私房钱”。 有了这笔钱,她才能在暗中培养属於自己的势力,建立自己的情报网,去做一些……摆在明面上,不好去做的事情。 可一个三岁的奶娃娃,要怎么才能在短时间內,神不知鬼不觉地,搞到一大笔钱呢? 昭昭把目光,投向了自家那个“人傻钱多”的爹爹。 …… 周承璟刚回来,就被女儿堵在了书房门口。 小小的奶糰子,穿著一身粉嘟嘟的襦裙,梳著两个可爱的揪揪,手里还抱著一个比她脑袋还大的存钱罐。 那是一个做成小猪模样的陶罐,胖乎乎的,看起来憨態可掬。 周承璟一看到女儿,心都化了,连忙蹲下身,张开双臂。 “我的乖宝,今天怎么这么早就来等爹爹了?是不是想爹爹了?” 昭昭却没有像往常一样,扑进他的怀里。 她只是抱著那个大大的存钱罐,迈著小短腿,走到周承璟面前,然后一脸严肃地,把存钱罐递到了他的面前。 “爹爹,给你。” 周承璟一愣,“给爹爹?这是什么?” 他接过那个沉甸甸的陶罐,晃了晃,里面发出了“叮叮噹噹”的清脆响声。 “这是昭昭的全部家当。”昭昭伸出肉乎乎的小手指,点了点那个小猪存钱罐,小脸上满是郑重。 “里面有皇爷爷赏的金豆子,有爹爹给的零花钱,还有哥哥们偷偷塞给我的私房钱。” “现在,我把它们都交给爹爹。” 周承璟更懵了。 这是什么操作? 自家这个视財如命,连块糖糕都要藏起来慢慢吃的宝贝闺女,今天怎么突然转性了? “为什么呀?”周承璟好奇地问道。 昭昭抬起头,那双乌黑透亮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他,眼神里充满了信任和崇拜。 “因为,”她用一种非常非常认真,甚至带著几分天真的语气,说道, “二哥说,钱放在自己手里,是死的。只有把它交给会理財的人,让钱生钱,才能变得越来越多。” “昭昭觉得,爹爹,就是全天下最会理財的人!” “所以,昭昭想把钱交给爹爹,让爹爹帮我……投资!” “投资?”周承璟被女儿嘴里冒出来的这个新词,给说得一愣一愣的。 “对!投资!”昭昭重重地点了点头,小脸上满是篤定。 “就是爹爹拿我的钱,去做生意,去买铺子,去买田地!等赚了更多的钱,我们再三七分帐!” 她伸出三根肉乎乎的手指,晃了晃。 “我七,你三!” 周承璟:“……” 他看著女儿那张一本正经的小脸,终於忍不住,哈哈大笑了起来。 他一把將昭昭和那个存钱罐,都抱进了怀里,狠狠地在她的小脸蛋上亲了一口。 “哎哟我的乖宝,你这小脑袋瓜里,一天到晚都在想些什么啊!” “还投资,还三七分帐,你这是从哪里学来的词啊?” 他觉得自家闺女实在是太可爱了,可爱到让他想把全天下最好的东西,都捧到她的面前。 周承璟觉得自己简直是捡到了全世界最可爱的宝贝。 瞧瞧,瞧瞧这小模样。 那双黑葡萄似的大眼睛里,闪烁著的全是对未来的憧憬和对他的全然信任,乾净剔透,不含一丝杂质。 周承璟被她这副小大人的模样逗得心肝儿都在颤。 他故意板起脸,捏了捏女儿肉嘟嘟的脸颊,假装为难地说道:“不过,这可不成。” “我们昭昭的全部家当,这得是多大一笔巨款啊?万一爹爹给你投亏了,把你这点私房钱都赔光了,那你岂不是要哭鼻子了?” 他本以为会看到女儿著急或者撒娇的表情。 谁知,昭昭只是定定地看著他,然后异常坚定地摇了摇头。 那小小的脑袋摇得像个拨浪鼓,头上的两个小揪揪也跟著一晃一晃的。 “不会的。” 她用一种无比篤定的语气说道。 “爹爹是全天下最厉害的人,才不会亏本呢!” 说完,她还伸出小手,像个小大人一样,轻轻拍了拍周承璟的肩膀。 用一种带著几分神秘和鼓励的口吻,压低了声音说道:“爹爹,你放心大胆地去做!昭昭……我看好你哦!” 第67章 老天爷追著往她手里餵饭吃! “噗——” 周承璟再也忍不住了。 他把脸埋在女儿的颈窝里,笑得浑身都在发抖。 这小丫头,到底是跟谁学的这些奇奇怪怪的腔调啊! 又是“投资”,又是“看好你”,这要是让外人听见了,还以为他周承璟府上养了个什么成了精的小妖怪呢。 不过,这种被女儿全然信任和崇拜的感觉…… 该死的,还真是让人上头啊! 周承璟的心里,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豪情壮志。 不就是投资吗? 不就是赚钱吗? 为了他家宝贝闺女的这份信任,別说只是一个小小的存钱罐了,就是要他现在去把天上的月亮摘下来,他也得想办法搭个梯子上去试试! “好!” 周承璟猛地抬起头,那双桃花眼里,闪烁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明亮的光芒。 他抱著昭昭,豪气干云地宣布道:“既然我们家昭昭这么信任爹爹,那爹爹就恭敬不如从命,接下你这笔『大生意』了!” “说吧,我的小財主,你想让爹爹先从哪方面开始投资啊?是买几亩上好的良田,给你当地主呢?还是盘几个铺子,让你当个甩手掌柜?” 他本是隨口一说,带著几分逗弄的意味。 可昭昭却真的歪著小脑袋,认认真真地思考了起来。 那副蹙著小眉头,煞有介事的模样,仿佛她真的在权衡一个关乎身家性命的重大商业决策。 周承璟看著她这可爱的样子,嘴角的笑意就没下来过。 他也不催,就那么耐心地等著。 过了好一会儿,昭昭像是终於下定了决心,她抬起头,看著周承璟,一字一句地说道:“爹爹,我们先去看铺子吧!” “铺子?”周承璟挑了挑眉,“想开个什么样的铺子?卖胭脂水粉的?还是卖綾罗绸缎的?” “或者是……开个点心铺子,这样我们昭昭每天就有吃不完的点心了!” 昭昭听著爹爹的提议,小脑袋摇得更快了。 “都不是。” 她眨了眨眼,那双清澈的眼眸里,闪过一丝狡黠的光芒。 “爹爹,我有一个能赚大钱的好法子,不过……这是个秘密,现在还不能告诉你。” “你先帮我物色一个好点的铺子,要大一点,最好是前店后院的格局,后面那个院子,要足够宽敞,还要有井,通风要好。” 她一边说,一边还伸出肉乎乎的小手,煞有介事地比划著名。 周承璟听得是一愣一愣的。 前店后院?院子要大?还要有井? 这要求……还挺具体啊。 这小丫头,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不过,看著女儿那双亮晶晶的,充满了期待的眼睛,周承璟哪里还说得出半个“不”字。 “行!没问题!” 他一口答应了下来,拍著胸脯保证道:“包在爹爹身上!明天爹爹就带你出府,把整个京城最好的铺子都看个遍,让你亲自来挑!” “耶!爹爹最好了!” 得到了爹爹的承诺,昭昭的目的也达到了。 她欢呼一声,抱著周承璟的脖子,毫不吝嗇地在他脸上“吧唧”了一口。 周承璟被女儿这突如其来的香吻,亲得是心花怒放,找不著北。 他抱著怀里这个小小的“財神爷”,只觉得人生已经达到了巔峰。 而昭昭,则乖巧地窝在爹爹的怀里,小小的脸上虽然还带著天真烂漫的笑容。 但那双清澈的眼眸深处,却已经开始飞速地盘算了起来。 她当然不是在跟爹爹玩什么过家家的游戏。 她是真的,有一个能赚大钱的法子。 这个法子,来自於她上一世,那位对她视如己出的老师。 老师是个博学多才,却一生鬱郁不得志的奇人。 她懂天文,知地理,甚至还对一些失传的“奇技淫巧”颇有研究。 昭昭还记得,在一个寒冷的冬夜,师徒二人围著一个小小的火炉取暖,老师一边喝著劣质的米酒,一边带著几分醉意,跟她絮叨著。 她说,人活一世,想要不受欺负,无非是权与钱。 权之一字,太过虚无縹緲,需要时运,需要背景,更需要拿命去搏。 但钱,却是实实在在,可以靠智慧去赚取的。 她当时就跟昭昭提过好几个赚钱的法子,比如精炼海盐,改良印染,甚至是製作一种叫做“肥皂”的清洁之物。 按照老师的说法,那种叫做“肥皂”的东西,是用最常见的猪油和草木灰,经过一系列特殊的工序製作而成。 其去污洁净的能力,远胜於当时富贵人家所用的皂角和胰子。 而且还能根据添加的香料不同,製作出各种带有不同香味的高档货。 一旦做出来,绝对能在京城的贵妇圈里,引起疯抢。 老师还带著她手把手地做出来过。 只不过,上一世,他们师徒二人,人微言轻,无权无势。 就算做出了肥皂,也只能自己用。 流通到外面,这笔生意只会被那些权贵豪强,当成肥肉一样,一口吞得连骨头渣子都不剩。 所以,这个绝妙的赚钱法子,也只能停留在口头,变成了一个遥不可及的梦想。 可现在,不一样了。 她是皇帝亲封的郡主,是二皇子捧在手心里的宝贝疙瘩。 她有身份,有背景,有靠山! 天时,地利,人和,她全都占了! 这简直就是老天爷追著往她手里餵饭吃啊! 昭昭的心里,燃起了一团熊熊的火焰。 她不仅要把肥皂做出来,还要把它做成全大周最顶级,最奢华的品牌! 她要赚很多很多的钱。 多到足以让她建立起自己的情报网,培养自己的亲信势力。 多到足以让她有能力,去保护她想保护的人,去对抗那些潜藏在暗处的,所有的恶意和危险! 陆家,只是一个开始。 她很清楚,真正的大鱷,还藏在更深的水下。 比如,那个对爹爹虎视眈眈的太子。 比如,那个在上辈子,间接害死了老师,也差点害死自己的……不知名的庞大势力。 重活一世,她绝不会再让悲剧重演! 而这一切,就从这个小小的肥皂开始。 她要先在王府里,偷偷地把样品做出来。 等做成功了,再拿给爹爹看,给他一个大大的惊喜! 到时候,爹爹就不会再把这当成一个游戏,而是会真正的,把这当成一项可以改变他们未来的,伟大的事业! 昭昭想著想著,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扬起。 乌黑的眼眸里闪烁著璀璨的光芒。 第68章 这算什么判决?这根本就不公平! 就在昭昭雄心勃勃地规划著名自己的商业帝国蓝图时,关於陆家一案的最终判决结果,也以一种雷霆万钧之势,传遍了整个京城。 这道由皇帝亲自批红,经由大理寺和三法司共同审定的判决,没有像眾人预想的那样,將陆家满门抄斩,赶尽杀绝。 却用一种更诛心,也更具威慑力的方式,为这场闹剧,画上了一个句號。 圣旨的內容,很快就一字不落的,传到了二皇子府。 彼时,周承璟正带著四个孩子,在院子里玩投壶。 午后的阳光正好,暖洋洋地洒在身上,驱散了清晨的凉意。 昭昭人小胳膊短,每次都得跑到离壶最近的地方,踮起脚尖,才能勉强把箭矢丟进去。 可她运气好得出奇,几乎每次都能蒙中。 每中一次,她就会高兴地原地蹦躂两下,然后迈著小短腿,跑到周承璟面前,仰著小脸,理直气壮地討要奖励。 “爹爹,我投中了!要吃桂花糕!” 周承璟哪里有不应的道理。 他笑得见牙不见眼,从一旁的石桌上拿起一块早就准备好的桂花糕,亲手餵到女儿嘴里,还得顺带著夸上一句:“哎哟,我们家昭昭真是太厉害了!这准头,將来肯定是个神箭手!” 周临野在一旁看得是羡慕不已,也卯足了劲,想要在妹妹面前表现一下。 可他力气太大,每次都掌握不好力道。 手里的箭矢,不是“嗖”的一声飞过院墙,不知所踪,就是“鐺”的一声,砸在铜壶上,发出一声巨响,然后被弹飞到十万八千里外。 急得他是抓耳挠腮,满头大汗。 周既安则显得沉稳许多,他站在不远处,不急不躁,每一次出手,都经过了精確的计算。 虽然不能次次都中,但十次里,也能中个七八次。 引得周弘简在一旁,不住地拍手叫好。 一家人,其乐融融,岁月静好。 就在这时,王府的管家脚步匆匆地从外面走了进来。 脸上带著一种欲言又止的复杂神色。 “殿下。”福安走到周承璟身边,躬身行了一礼,压低了声音说道,“宫里来消息了,陆家的案子,判下来了。” 院子里原本欢快的气氛,瞬间就是一滯。 周承璟脸上的笑容,也缓缓地收敛了起来。 他把怀里的昭昭轻轻放下,转过身,看著福安,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说。” 福安深吸了一口气,將自己刚刚打探到的消息,一五一十地稟报了出来。 “回殿下,陛下的旨意是……” “罪臣陆明哲,革去礼部侍郎之职,连降三级,贬为翰林院从六品修撰,闭门思过。” “其妻白氏,教女无方,纵容恶奴,著……禁足於府中,抄写女则一百遍。” “其女陆娇娇,心思歹毒,协同作恶,念其年幼,不予重罚,仍可返回鹿山书院就学。” “陆家三子,无罪开释。” “至於陆家家產,除保留祖宅一处,良田百亩外,其余尽数抄没充公。其中一半,赐予福乐郡主,作为汤沐之资。” “陆家眾人,已於今日午时,从天牢释放。” 管家每说一句,周承璟的脸色,就阴沉一分。 等到全部说完,周承璟那张俊美的脸上,已经是一片冰寒。 院子里的气氛,也压抑得让人有些喘不过气来。 那几个刚刚还在嬉笑打闹的孩子,此刻也都安静了下来,一个个都睁著大眼睛,看著自家爹爹那难看至极的脸色。 他们虽然还不太明白那些官职的升降代表著什么,但他们听懂了最关键的几个字。 ——无罪开释。 ——从天牢释放。 那些欺负了妹妹的坏人,就这么……被放出来了? 周临野的火爆脾气,第一个就没忍住。 他把手里的箭矢,“啪”的一声,狠狠地摔在了地上,一张小脸涨得通红,眼睛里满是愤怒和不解。 “凭什么?!” 他衝到周承璟面前,梗著脖子,大声地质问道:“爹爹!他们把妹妹害得那么惨,为什么不杀了他们?为什么还要把他们放出来?!” “这算什么判决?这根本就不公平!” 这番话,也问出了在场所有人的心声。 周承璟没有回答儿子的问题。 他只是缓缓地闭上眼,將那股几乎要从胸腔里喷薄而出的滔天怒火,强行压了下去。 他知道。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父皇为什么会做出这样的判决。 这不是一个父亲为孙女出气的判决。 这是一个帝王,在权衡了朝堂利弊,安抚了各方势力之后,做出的,最理智,也最正確的政治决策。 保留陆明哲的官身,是为了给太子和那帮老臣一个面子,告诉他们,朕听取了你们的意见,没有赶尽杀绝。 抄没他大部分的家產,又將其中一半赏给昭昭,是在用一种更诛心的方式,敲打陆家,同时也是在向全天下宣告,谁才是他心尖尖上的人。 至於释放…… 呵呵,有时候,活著,比死了更痛苦。 他几乎可以想像,陆家经此一劫,从一个二流世家,彻底沦为京城末流。 陆明哲成了官场上的笑柄,白氏成了人人鄙夷的毒妇,陆娇娇更是声名狼藉。 他们虽然还活著,却也成了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 从政治的角度来说,父皇的这一手,玩得堪称是滴水不漏,既达到了惩戒的目的,又堵住了所有人的嘴,还顺便卖了太子党一个人情。 可谓是一箭三雕。 可他周承璟,不是政治家。 他只是一个父亲。 一个眼睁睁看著自己女儿满身伤疤,心如刀绞的父亲! 他想要的,从来就不是什么狗屁的政治平衡! 他想要的,是血债血偿! 他要让那些伤害过他女儿的人,全都下地狱! 可现在,这个判决,就像一盆冷水,將他所有的杀意和怒火,都浇得半灭。 周承璟缓缓地睁开眼,那双桃花眼里,一片沉寂,沉寂得宛如深不见底的寒潭。 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默默地走到昭昭身边,蹲下身,將那个从始至终都一言不发的小人儿,紧紧地,紧紧地,抱进了怀里。 仿佛只有这样,才能稍稍抚平他心中的那股戾气和……无力感。 第69章 唯一能永远信赖的,只有握在自己手里的力量 整个院子,陷入了一种令人窒息的沉默。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那个被父亲抱在怀里的小小身影上。 大家都以为,在听到这个消息后,这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会哭,会闹,会害怕。 然而,昭昭没有。 她从始至终,都异常的平静。 她只是安安静静地靠在爹爹的怀里,小小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那双本该天真无邪的大眼睛里,此刻却像蒙上了一层薄薄的雾,看不出喜,也看不出悲,只有一片深不见底,与她年龄极不相符的幽深和凉意。 昭昭把脸深深地埋进爹爹温暖的怀抱里,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心口的位置,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不疼,却泛著一股密密麻麻的酸涩和寒意。 她知道,爹爹和哥哥们,此刻一定比她更愤怒,更不甘。 可她不能表现出来。 她不能哭,不能闹,更不能表现出哪怕一丝一毫的脆弱。 因为她知道,她的任何一点负面情绪,都会被他们无限地放大,变成他们的自责和愧疚。 他们会觉得,是他们没有保护好她。 她不想再给他们增加任何负担了。 而且…… 昭昭在心里,轻轻地吐出了一口气。 或许,这样也好。 这个结果,虽然让她失望,却也让她彻底清醒了过来。 让她明白了,在这个世界上,靠山山会倒,靠人人会跑。 皇帝的宠爱,爹爹的庇护,都可能因为各种各样的政治原因,而变得不再那么可靠。 唯一能永远信赖的,只有握在自己手里的力量。 这个判决让她那颗想要变强,想要掌控自己命运的心,变得前所未有的坚定。 她要更快地赚钱。 要建立起自己的势力。 要拥有一张只属於她自己的,不为人知的底牌! 只有这样,下一次当危险再次来临的时候,她才不用再像今天这样,被动地等待著別人的审判和施捨。 而是可以,亲手將那些伤害她的人,送进真正的地狱! …… 周既安一直沉默地站在一旁,他没有像周临野那样,將愤怒宣之於口。 但他那双紧紧攥著的小拳头,和那张紧绷得毫无血色的小脸,却暴露了他內心的不平静。 他的目光,一直没有离开过妹妹。 当他看到妹妹那异常平静,甚至可以说是冷漠的反应时,他的心,猛地一沉。 不对劲。 太不对劲了。 以他对妹妹的了解,她虽然早慧,但终究是个孩子。 在经歷了那样的事情之后,听到仇人被轻易放过,她不可能一点反应都没有。 这种极致的平静,只有两种可能。 一种,是哀莫大於心死,彻底的绝望。 另一种,则是將所有的情绪都压抑在了心底最深处,变成了更可怕的东西。 无论是哪一种,都不是他想看到的。 周既安的眉心,紧紧地蹙了起来。 他迈开步子,缓缓地走到妹妹的身边。 他没有说什么安慰的话,只是伸出手,轻轻地握住了昭昭垂在身侧那只冰凉的小手。 “妹妹,”他的声音很轻,却带著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別怕。” 昭昭的身子,微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她缓缓地睁开眼,抬起头,对上了二哥那双写满了担忧和理解的眼眸。 四目相对,仿佛所有的偽装,都在那一瞬间,被轻易地看穿。 昭昭的鼻子,猛地一酸。 眼眶不受控制地红了。 她还是没忍住。 在最关心自己的家人面前,她所有的坚强,都溃不成军。 “二哥……” 她刚一开口,声音里就带上了浓浓的鼻音和委屈。 周既安的心瞬间揪成了一团。 他反手握紧了妹妹的手,將她从爹爹的怀里轻轻地拉了出来。 然后他牵著她,走到了院子角落里那棵桂花树下。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蹲下身从地上捡起一块小石子,开始在鬆软的泥土地上写写画画。 他画了一个面目狰狞的小人,然后在小人的旁边写上了“陆家”两个字。 然后,他又在“陆家”小人的头上,画了一把大大的叉。 做完这一切,他抬起头看著昭昭,用一种非常非常认真的语气,说道:“妹妹,你看。” “他们现在,就像这个被画了叉的小人一样。” “虽然他们还活著,但他们已经『死』了。” “他们的名声,他们的前程,他们的財富,所有的一切,都没了。” “他们以后,只能像过街老鼠一样,活在所有人的唾弃和鄙夷里,一辈子都抬不起头来。” “而我们,会过得越来越好。” “我们会变得越来越强大,强大到他们就算想报復,也只能仰望著我们,连我们的衣角都碰不到。” “这种活著比死了还难受的折磨,才是对他们,最狠的报復!” 周既安的这番话说得条理清晰,又带著一种少年人特有的冷酷和通透。 他没有去粉饰太平,也没有去说什么“正义或许会迟到”之类的空话。 他只是用最直白,也最现实的方式告诉妹妹,我们虽然没有得到最想要的结果,但我们,依旧是胜利者。 而敌人,已经付出了惨痛的代价。 这番话像一道温暖的光,驱散了昭昭心里最后的那点阴霾和不甘。 是啊。 二哥说得对。 活著,有时候確实比死了更痛苦。 她又何必为了那些人渣,而影响自己的心情呢? 看著他们像螻蚁一样,在泥潭里挣扎,苟延残喘,不也是一种乐趣吗? 想通了这一点,昭昭的心情豁然开朗。 她看著地上那个被画了大叉的“陆家”小人,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她也学著二哥的样子,捡起一根小树枝,在那个小人的旁边又画了好几个歪歪扭扭的小人。 一个代表爹爹,一个代表大哥,一个代表二哥,一个代表三哥,还有一个小小的,代表她自己。 她给每个小人都画上了大大的笑脸。 然后她指著那些笑脸小人,对著周既安奶声奶气地宣布道:“二哥,你说得对!我们以后,要天天都这么开心!” “还要赚好多好多的钱!” 她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眼睛瞬间亮了。 她拉著周既安的手,神秘兮兮地说道:“二哥,我跟你说个秘密哦。” “我昨天把我的小金库都交给爹爹去投资了!” “爹爹还答应,要帮我买个大铺子呢!” “等我们的铺子开张了,赚了钱,我就给你买全京城最大最大的书房,让你把所有想看的书,都买回来!” 周既安看著妹妹那张重新恢復了神采的小脸,听著她那充满童趣的豪言壮语。 一直紧绷的心,也终於彻底地放鬆了下来。 他伸出手,宠溺地揉了揉昭昭的头髮,眼底的笑意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好。” 他笑著应道。 “那我就等著我们家小富婆的大书房了。” 第70章 昭昭的肥皂製作天团 周既安那番话,精准地將昭昭心里那满腔的鬱结和不甘,都释放了出来。 是啊,她纠结什么呢? 陆家的人,就像是前世路边的一滩烂泥。 她重生回来,本就是为了绕开这滩烂泥,去走一条鲜花铺就的康庄大道。 如今,这滩烂泥自己把自己搞得更臭更烂,她远远地看著,捂著鼻子笑话他们就好了。 又何必再凑上去,让自己也沾上一身腥臊? 想通了这一点,昭昭感觉自己整个人都轻鬆了。 她仰著小脸,看著二哥那张沉静俊秀的脸,心里暖洋洋的。 果然,二哥是这个世界上最懂她的人。 她拉著周既安的手,將自己那个伟大的投资计划和盘托出,说得是眉飞色舞,小脸上满是藏不住的得意。 兄妹俩在桂花树下嘀嘀咕咕,气氛温馨又和谐。 而另一边,被这温馨气氛排除在外的周承璟、周临野和周弘简,则是另一番光景。 周承璟还保持著抱著女儿的姿势,可怀里已经空了。 他看著不远处那两个凑在一起说悄悄话的小脑袋,心里泛起了一股又酸又涩的古怪滋味。 怎么回事? 明明刚才还是他这个当爹的在安慰女儿,怎么一转眼,女儿就被那个臭小子给拐跑了? 而且,看女儿那样子,显然是更吃老二那套! 周承璟的心里,升起了一股浓浓的危机感。 不行,他这个一家之主的地位,已经岌岌可危了! 而周临野,他不像周承璟和周既安想得那么多。 他的思维方式,向来是简单而直接的。 在他看来,坏人就该死。 既然官府不让他们死,那他就亲自动手,让他们死! 他那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里,此刻正燃烧著两簇熊熊的火焰。 他已经开始在心里盘算著,等陆家那帮混蛋从天牢里出来,他要怎么偷偷溜出府,找个麻袋,把他们一个个套起来,拖到没人的小巷子里,用他那砂锅大的拳头,让他们尝尝什么叫“物理超度”! 至於周弘简,他看上去虽然还是一脸迷茫,眸中深处却藏著眾人看不出来的幽暗,只不过很快,这抹幽暗就重新被傻笑代替了。 一场风波,看似已经尘埃落定。 却像一颗投入湖面的石子,在二皇子府这个小小的家庭里,盪起了一圈圈看不见的涟漪。 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悄然地发生著改变。 那根名为“守护”的弦,被前所未有地绷紧了。 …… 接下来的两天假期,昭昭过上了饭来张口,衣来伸手,出门基本靠抱的“一级保护废物”生活。 哥哥们对她的看管,已经到了令人髮指的地步。 大哥周弘简,成了她的人形掛件,走哪跟哪。 就连她去茅房,都要一脸严肃地守在门口,那架势,活像是保护皇帝如厕的御前侍卫。 三哥周临野,则成了她的专属试毒官和保鏢。 厨房送来的任何吃食,都必须先经过他的检验,他要亲口尝过,確定没毒,温度也刚刚好,才会递到妹妹嘴边。 府里但凡有哪个下人敢多看昭昭一眼,他那双小雷达眼立刻就能捕捉到,然后迈著六亲不认的步伐就衝上去,用他那日益精进的拳法,跟人家“讲道理”。 搞得现在整个王府的下人,看到昭昭,都跟看到了移动的灾难源一样,隔著八百米就开始绕道走。 至於二哥周既安,他虽然没有那么夸张,但也默默地將妹妹的饮食起居,全部接管了过来。 每天的菜单,要由他亲自审定,必须是营养均衡,易於克化的。 妹妹穿的衣服,也要由他亲自挑选,必须是质地柔软,方便活动的。 就连妹妹睡觉时,屋里香薰的味道,被子的厚度,他都要一一过问。 那细致周到的程度,比宫里伺候太后的掌事姑姑还要夸张。 而被这三个全方位无死角的哥哥包围著的昭昭,心里是又甜蜜,又无奈。 她知道,哥哥们这是典型的创后应激综合症。 解铃还须繫铃人。 看来,她必须儘快把自己的赚钱大计搞起来,用实际行动告诉他们,她不是什么一碰就碎的瓷娃娃。 她有能力,也有智慧可以保护好自己,甚至,可以反过来保护他们! 於是,在假期的最后一天,昭昭打著要为爹爹和哥哥们製作一份惊喜礼物的旗號,成功地申请到了厨房后院一间杂物房的使用权。 並且,严令禁止任何人进去打扰。 当然,这个“任何人”里,並不包括她的三个专属工具人哥哥。 ...... 厨房后院的杂物房,已经被简单地收拾了出来。 这里原本是堆放柴火和一些閒置炊具的地方,地方不大,但胜在僻静,还有一个独立的后门,方便处理一些实验失败的废料。 此刻,杂物房里正上演著一出让人啼笑皆非的大戏。 “大哥,大哥!火小一点!再小一点!对对对,就是这种文火慢燉的感觉!” 昭昭踩在一张小板凳上,正一脸严肃地指挥著。 她小小的身子外面罩著一件明显不合身,用旧衣服改成的“工作服”,头上还用布巾包著头髮,只露出一张白嫩嫩的小脸。 那副有模有样的架势,活像个经验丰富的大厨。 而在她面前蹲著的,是她忠心耿耿的烧火童子——周弘简。 周弘简正一丝不苟地执行著妹妹的命令,小心翼翼地控制著灶膛里的火候。 他那张憨厚的脸上,满是专注。 灶台上的那口大铁锅里,正“咕嘟咕嘟”地熬著一锅散发著古怪味道的猪油。 而在另一边,负责研磨和过滤的,则是三哥周临野。 他正吭哧吭哧地用一根大木棒在一个石臼里奋力地捣著一堆黑乎乎的草木灰。 这项工作,需要极大的力气和耐心。 可周临野却干得是甘之如飴,甚至还有些兴奋。 只要是能为妹妹出力,別说是捣草木灰了,就是让他现在去捣一座山,他都觉得浑身是劲! 至於最关键的技术指导兼首席记录官,自然是非周既安莫属了。 他搬了张小桌子,坐在不远处,面前铺著纸和笔。 他一边仔细地观察著妹妹的每一个操作步骤,一边用他那工整雋秀的小楷,將昭昭口述的那些奇奇怪怪的名词和步骤,一一记录下来。 什么“皂化反应”,什么“搅拌至浓稠状”,什么“t点”…… 虽然他一个词都听不懂,但他知道,这些一定都是非常重要的知识。 他必须一字不差的,全部记下来! 这,就是昭昭的肥皂製作天团。 一个总指挥,三个工具人,分工明確,配合默契。 第71章 妹妹今天做的这个东西,恐怕……不简单 按照昭昭的记忆,製作肥皂最基础的两种原料,就是油脂和碱。 油脂好办,她让周临野去厨房,以想吃炸丸子为由,轻轻鬆鬆就骗来了一大盆的猪油。 可碱,就比较麻烦了。 这个时代,还没有纯度那么高的碱。 昭昭只能用最原始的土办法——草木灰过滤法来获取。 这是一个极其繁琐,也极其考验耐心的过程。 需要將大量的草木灰用热水溶解,然后一遍又一遍地过滤,去除杂质。 最后再將过滤出来的碱液慢慢地熬煮,蒸发掉多余的水分,才能得到浓度相对较高的碱水。 “三哥,三哥!你捣得差不多了!快,加热水!记得要一点一点地加,边加边搅拌!” “二哥,你快记下来!这一步很重要,叫『淋碱』!” 昭昭一边指挥,一边紧张地盯著周临野的动作。 周临野闻言,立刻提起旁边的一个大水壶,小心翼翼地往石臼里加热水。 一股刺鼻的,带著草木烧焦味的白烟,瞬间就冒了出来。 “咳咳咳……” 几个孩子都被这股味道呛得连连咳嗽。 周临野更是被熏得眼泪都流出来了。 “妹妹,这……这是什么味儿啊?也太难闻了吧!”他一边揉著眼睛,一边瓮声瓮气地抱怨道。 昭昭也捂著小鼻子,小脸被熏得皱成了一团。 哎,没办法,土法制碱就是这个味儿。 “忍一忍,忍一忍就好了!”她挥了挥小手,给自己和哥哥们打气,“等我们做出了香香的东西,这点味道就不算什么了!” 接下来,就是漫长的过滤和熬煮过程。 整个下午,这间小小的杂物房里都瀰漫著一股猪油的腥膻味,和草木灰的呛鼻味混合在一起的古怪气味。 就连路过的野猫闻到这股味道都夹著尾巴,绕著道跑了。 …… 终於,在经歷了数不清的搅拌,过滤和熬煮之后,一锅呈现出淡黄色的浓稠碱液,总算是被提炼了出来。 昭昭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最难的一步,总算是完成了。 接下来,就是最关键的“皂化反应”了。 她指挥著大哥,將灶台上的猪油重新加热到合適的温度。 然后,她自己则踩在小板凳上,端起那盆温热的碱液,极其郑重地將碱液缓缓地倒入那口装著猪油的大铁锅里。 “二哥!快记!现在开始,要不停地,朝同一个方向搅拌!” “速度不能太快,也不能太慢!” “一定要让油和碱水充分地融合在一起!” 昭昭一边说,一边拿起一根早就准备好的长柄木勺,亲自上阵,开始在那口大锅里吃力地搅拌起来。 周既安则在一旁奋笔疾书。 “记下了,妹妹。” 周临野和周弘简也凑了过来,一左一右地护在昭昭身边,紧张地盯著锅里那浑浊的液体。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 搅拌,是一个极其枯燥,也极其耗费体力的过程。 昭昭人小力气也小,没搅一会儿,额头上就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小胳膊也开始发酸。 “妹妹,我来!” 周临野看妹妹累了,连忙自告奋勇地,从她手里接过了木勺。 他力气大,搅起来虎虎生风。 可没搅两下,就被昭昭给紧急叫停了。 “停停停!三哥,你太快了!要慢一点!温柔一点!” 周临野委屈地瘪了瘪嘴,只好放慢了速度。 就这样,兄弟三人轮番上阵,充当著“人形搅拌机”的角色。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锅里的液体,终於开始发生了奇妙的变化。 它不再是之前那种油水分离的浑浊状態,而是慢慢变得越来越浓稠,越来越顺滑。 顏色也从浑浊的黄色,变成了一种类似於米汤的乳白色。 “快了!快了!” 昭昭的眼睛一亮,语气里充满了兴奋,“二哥,快,快把这个状態记下来!” 周既安连忙点头,笔下生风。 就在这时,昭昭从自己的小兜兜里,掏出了一个早就准备好的小瓷瓶。 她打开瓶塞,將里面那带著浓郁花香的淡粉色液体,小心翼翼地,全部倒进了锅里。 那是她前几天缠著府里的花匠,让他按照自己的办法,用最新鲜的玫瑰花瓣蒸馏出来的玫瑰精油。 一股馥郁甜美的玫瑰香气,瞬间就在这间充满了古怪味道的杂物房里瀰漫开来。 那味道,盖过了猪油的腥膻,也压住了草木灰的呛鼻。 仿佛在一片荒芜的废墟之上,瞬间开出了一座绚烂的玫瑰花园。 “哇……好香啊!” 周临野和周弘简都忍不住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了陶醉的表情。 就连一向沉稳的周既安,在闻到这股香味时,眼底也闪过了一丝惊艷。 在加入了玫瑰精油之后,昭昭又让哥哥们继续搅拌了一会儿。 直到锅里的液体,变得像浓稠的酸奶一样,用勺子划过,能留下一道清晰的痕跡时,她才终於满意地宣布大功告成。 “好了!可以入模了!” 所谓的“模具”,其实就是几个早就准备好的乾净的木头匣子。 昭昭指挥著力气最大的周临野,小心翼翼地將锅里那一大锅乳白色,散发著浓郁玫瑰香气的浓稠液体,分別倒进了几个木匣子里。 “好了,现在我们只需要把它放在阴凉通风的地方,安安静静地等上几天,等它自己变硬,就可以了!” 昭昭拍了拍小手,看著那几个装得满满当当的木匣子,小脸上满是成就感。 虽然过程艰辛,味道感人,但好在,结果是喜人的。 她仿佛已经看到了一块块带著玫瑰花香的肥皂,在向她招手。 也仿佛看到了无数闪闪发光的金元宝,正在向她飞来。 周弘简和周临野虽然还不知道妹妹做的这到底是个什么东西,但看著那几个散发著香气的木匣子,他们也跟著高兴起来。 只有周既安,他看著自己面前那张写得密密麻麻,满是奇怪词汇的“配方”,陷入了沉思。 他那聪慧的大脑已经隱隱地意识到,妹妹今天做的这个东西,恐怕……不简单。 第72章 自家闺女到底是个什么神仙下凡的小妖怪啊! 两天后。 就是几个孩子回鹿山书院继续上学的日子了。 一大早,周承璟就换上了一身骚包的锦衣,亲自赶著那辆华丽的马车,准备送几个心肝宝贝去上学。 临出门前,昭昭却拉住了他的衣袖。 “爹爹,你等一下。” 小丫头神秘兮兮地说道,然后转身迈著小短腿,“噔噔噔”地跑进了自己的房间。 不一会儿,她就抱著一个用锦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小包袱,又“噔噔噔”地跑了出来。 “爹爹,这个,送给你!” 她踮起脚尖,將那个小包袱郑重地交到了周承璟的手里。 “这是我和哥哥们一起为你准备的礼物!” “礼物?”周承璟挑了挑眉,心里乐开了花。 哎哟,他家的小棉袄,就是贴心! 知道心疼爹爹了! 他满心欢喜地接过那个包袱,入手却是一沉,还带著几分方方正正的稜角。 他好奇地打开锦布。 只见里面,静静地躺著两样东西。 一样,是一叠写满了字的纸。 那字跡工整雋秀,他一眼就认出,是自家二儿子周既安的手笔。 而另一样…… 则是一块淡粉色四四方方,看起来像某种糕点,却又散发著一股极其浓郁的玫瑰花香的……不知名物体。 那东西质地看起来有些像玉石,半透明的,在晨光下泛著一种温润的光泽。 摸上去手感光滑细腻,还带著一丝凉意。 “这是什么?” 周承璟把它拿到鼻子底下,闻了闻。 嗯,真香。 比他用过的所有薰香和香露味道都要纯粹,都要好闻。 “这个呀,”昭昭挺起小胸膛,一脸骄傲地宣布道,“它叫『肥皂』!” “肥皂?”周承璟重复了一遍这个新鲜的词汇,脸上的表情,充满了疑惑。 “对!”昭昭重重地点了点头,“爹爹,你別看它长得像块糕点,它可不是用来吃的!” “它是用来洗东西的!” “洗东西?”周承璟更迷惑了。 洗东西,不是用皂角和胰子吗? 这玩意儿,能洗东西? 看著爹爹那一脸“你是不是在逗我”的怀疑表情,昭昭也不生气。 她就知道,光靠嘴巴是很难让爹爹理解这个產物的伟大的。 她拉著周承璟的手,走到了院子里的水井旁。 她先是让周承璟伸出手,然后舀起一瓢清水將他的手打湿。 接著,她拿起那块玫瑰肥皂,在周承璟湿漉漉的手心上轻轻涂抹了几下。 奇蹟就在这一刻,发生了。 只见周承璟的手心上,隨著他轻轻的揉搓,竟然涌起了大量洁白细腻,还带著浓郁玫瑰香气的……泡沫! 那泡沫,比用最上等的皂角打出来的泡沫,还要丰富百倍! 它们像云朵一样,將周承璟的整双手都包裹了起来。 一股温润顺滑的触感从掌心传来。 “哇!” 跟过来看热闹的周临野和周弘简都忍不住发出了惊嘆的声音。 周承璟自己也惊得瞪大了眼睛。 他活了二十多年,玩过无数新奇的玩意儿,却从未见过如此神奇的景象! “爹爹,你再用清水冲一下试试。”昭昭在一旁循循善诱地指导著。 周承璟下意识地將满是泡沫的双手放到了清水之下。 只一瞬间,所有的泡沫都被冲洗得乾乾净净,没有丝毫的粘腻和残留。 而他冲洗过的双手不仅变得异常的洁净,皮肤摸上去,还带著一种前所未有的清爽和润滑感。 最神奇的是,那股淡淡的玫瑰花香竟然还残留在他的皮肤上,经久不散。 仿佛他刚刚不是在洗手,而是用最名贵的香膏做了一次手部保养。 “这……这简直是神物啊!” 周承璟看著自己的双手,又闻了闻上面残留的香气,那双总是带著几分漫不经心的桃花眼里,第一次露出了真真切切的震惊。 昭昭看著爹爹那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心里的小尾巴都快要翘到天上去了。 哼哼,这才哪到哪啊。 “爹爹,”她將那叠写满了字的纸,也递到了周承璟的面前,小脸上满是郑重其事, “这是製作肥皂的方法,二哥已经帮我全部写下来了。” “还有这个肥皂,我已经让哥哥们帮我一起做了好多好多。” “这些东西现在就全部交给你了!” 她仰起小脸,看著自家那个英俊瀟洒,却被一块肥皂震惊到失语的爹爹,用一种带著几分託付江山的豪迈语气,说道: “爹爹,接下来就看你的了!” “我负责技术,你负责把它卖出去,然后我们一起赚大钱!” 说完,她便不再多言。 拉著三个同样处于震惊中的哥哥,头也不回地爬上了那辆华丽的马车。 “爹爹,我们去书院啦!你快点跟上呀!” 只留下周承璟一个人呆呆地站在原地。 手里一手拿著那块足以改变世界的肥皂,一手拿著那份价值连城的配方。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在疯狂地迴荡著。 ——发了。 ——这次,是…真的要发了! 马车缓缓驶动,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咕嚕咕嚕”的声响。 周承璟几乎是下意识地跟著上了马车,坐在车辕上,手里还紧紧地攥著那块淡粉色的肥皂和那叠薄薄的纸。 他的脑子直到现在,都还有些发懵。 就像是被一道天雷给当头劈中了。 整个人都处於一种外焦里嫩,极度震惊和亢奋的状態。 肥皂…… 泡沫…… 玫瑰花香…… 还有那张写得密密麻麻,却条理清晰的配方。 他那个才三岁的,软萌可爱得像个糯米糰子一样的宝贝闺女,到底……到底是个什么神仙下凡的小妖怪啊?! 这种神物,她到底是怎么捣鼓出来的?! 周承璟的心里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不是个蠢人。 恰恰相反,他聪明得很。 这些年,他之所以表现得像个不学无术的紈絝,不过是因为他懒得去爭,也懒得去想那些朝堂上的勾心斗角罢了。 可这並不代表,他没有脑子。 尤其是在“吃喝玩乐”这四个字上,他周承璟自认京城第二,就没人敢认第一。 他比任何人都懂,什么东西是好东西。 什么东西能让那些跟他一样,吃饱了撑的没事干,就喜欢追求新奇和奢靡的王公贵族、富商巨贾们,心甘情愿地掏出大把大把的银子! 而他手里这块小小的“肥皂”,毫无疑问,就是这样一件足以让整个京城都为之疯狂的绝世好物! 大周朝的清洁用品,极其匱乏。 寻常百姓家洗衣服洗澡,用的是最粗糙的草木灰和皂角。 那玩意儿去污能力差不说,还烧手,洗完之后,身上总带著一股呛人的味道。 而富贵人家用的则是精加工的“胰子”。 所谓的胰子,就是用猪的胰臟捣碎之后,混合上豆粉和香料风乾而成。 清洁能力比皂角是强上一些,也带了些香味。 可那东西製作过程极其繁琐,產量稀少,价格昂贵,而且用起来泡沫少得可怜,洗完之后皮肤上总感觉有一层油腻腻的东西,怎么也冲不乾净。 可现在呢? 他手里的这块肥皂,完美地解决了以上所有的问题! 泡沫丰富!去污力强!冲洗方便! 最最最重要的是,它还带著一股如此清新自然,又高贵馥郁的玫瑰花香! 周承璟几乎可以预见,这东西一旦问世,將会对现有的市场,造成怎样毁灭性的打击! 什么胰子,什么皂角,在这块小小的肥皂面前,全都是被按在地上摩擦的垃圾! 周承璟的心开始“砰砰砰”地剧烈跳动起来。 他脑子里想的,已经不是这东西能赚多少钱了。 他想的是,这玩意儿也太酷了!太好玩了! 想想看,当全京城的贵妇名媛们,还在为了那一小块味道古怪的胰子,爭得头破血流的时候。 他,周承璟,隨手就能掏出一块晶莹剔透,散发著迷人玫瑰香气的神物。 当那些自詡风流的公子哥们还在用浓重的薰香来掩盖身上的汗味时。 他身上散发出的却是沐浴之后,从皮肤里自然透出的淡淡花香。 这逼格! 这格调! 简直一下子就拉满了啊! 第73章 周承璟自甘墮落? 周承璟越想越兴奋,越想越觉得他女儿给他的根本不是什么赚钱的法子。 这分明就是一件为他量身定做的史上最强“装逼神器”啊! 他甚至已经开始在脑海里构思起了一整套极其骚包的营销方案。 首先,这东西绝对不能烂大街。 物以稀为贵。 越是得不到的,才越是最好的。 所以必须走最高端的奢侈品路线! 目標客户就锁定在京城那群最有钱,也最閒,最爱攀比的顶级贵妇圈里。 什么王妃,什么国公夫人,什么一品誥命…… 只有她们,才配得上用如此“神物”! 也只有她们,才消费得起这“神物”! 然后得给这东西起一个足够高雅,足够有格调的名字。 “肥皂”这个名字太直白了,不好听。 得改!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解书荒,101??????.??????超全 全手打无错站 叫什么好呢? 既要体现它的洁净功能,又要突出它的高雅香气…… 周承璟摸著下巴,那双桃花眼滴溜溜地转著。 有了! 就叫清露凝香膏! 听听,听听这名字! 清雅,脱俗,又带著几分仙气! 一听就是神仙用的东西! 再然后就是店铺了。 开店的地方必须得是京城最繁华,也最寸土寸金的地段。 店铺的装修必须极尽奢华,一步一景,要让那些贵妇们一走进来,就感觉自己不是来买东西的,而是来参加什么顶级的艺术品鑑会的! 店铺的名字也得配得上这格调。 昭昭说要开个大铺子…… 有了! 就叫清雅阁! 清雅阁里不卖別的,就卖三样东西。 第一,就是这清露凝香膏。 而且必须是限量版!每天就卖那么几十块,还得是雕了花的!什么牡丹花,莲花,兰花……一天一个样! 第二,就是製作这凝香膏时用到的那种玫瑰精油。 这玩意儿就叫凝香露。 可以用来薰香,可以滴在手帕上,甚至可以少量地涂抹在耳后。 那留香效果,简直绝了! 第三样嘛…… 周承璟的目光落在了那张配方上,看到了一个他之前没注意到,被周既安用小字標註出来的词——甘油。 按照上面的说法,这甘油似乎是製作肥皂时分离出来的一种副產品。 其性温和,质地油润,有滋养肌肤,防止乾裂的奇效。 周承璟的眼睛瞬间又亮了。 我的天! 这……这不就是护肤品吗?! 买凝香膏送配套养顏膏! 这买卖简直是一条龙服务啊! 周承璟感觉自己的脑子已经快要被这巨大的商机给冲昏了。 他拿著那块肥皂翻来覆去地看,脸上的表情一会儿震惊,一会儿狂喜,一会儿又陷入了某种猥琐的幻想。 那模样,活像个刚中了五百万的疯子。 马车里的三个小少年透过车窗的缝隙,看著自家爹爹那副不甚正常的模样,都是一脸的黑线。 周临野更是小声地对周既安嘀咕道:“二哥,爹爹他……该不会是疯了吧?” 周既安用一种非常沉稳的语气分析道:“应该不是。” “看他那表情,我猜他大概是发现了一条通往『败家』之路的康庄大道。” ...... 鹿山书院依旧是那副清幽雅致的模样。 朗朗的读书声从一间间学舍里传出,伴隨著前些日子未扫去的白雪,別有一番意境。 周承璟將四个孩子一路送到了书院门口。 临下车时他看几个孩子的眼神都变得有些不一样了。 尤其是在看昭昭的时候,那眼神已经不能用简单的“宠爱”来形容了。 那是一种混杂了震惊和狂喜,看“活財神”的狂热眼神。 “我的乖宝,”他抱著昭昭,在她的小脸上狠狠地亲了一口,那语气腻歪得让旁边三个儿子都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在书院里一定要好好学习,天天向上!要听夫子的话,知道吗?” “要是有人敢欺负你,你就告诉爹爹!爹爹就算是把这鹿山书院给拆了,也要为你出气!” “还有,钱要是不够花了就跟爹爹说!爹爹现在……有的是钱!” 他说到最后一句的时候,声音里带著一股暴发户式的底气。 昭昭被自家爹爹这突如其来的热情搞得有些莫名其妙,但她还是乖巧地点了点头:“知道了,爹爹。” 周承璟又挨个拥抱了一下三个儿子。 轮到周既安的时候,他更是破天荒地拍了拍二儿子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道: “既安啊,以后要多跟你妹妹学习学习!” 周既安:“……” 他不是很懂,但他大受震撼。 送走了几个孩子,周承璟一坐上马车,脸上的那副慈父表情瞬间就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充满了干劲和兴奋的神采。 “庄叔!” 他对著外面赶车的老管家沉声道。 “老奴在!” “掉头!不去那些狐朋狗友那里了!我们去牙行!” “还有,传我的令,把猴子、张三、李四那几个,全都给本王叫到府里来!就说本王有大生意要跟他们谈!” 这些人正是他天天在外面閒逛时结交下的一群三教九流的朋友。 有的是京城最大的包打听,有的是手艺最好的木匠,还有的,是专门倒腾各种稀奇古怪玩意儿的西域商人。 以前周承璟跟他们混在一起是为了玩。 可现在,这些在他父皇和太子眼中上不得台面的人脉,却成了他构建自己商业帝国的第一块基石! …… 就在昭昭和哥哥们在鹿山书院里重新投入到紧张而充实的学习生活中时。 二皇子周承璟,这位在京城紈絝圈里沉寂了许久的领军人物,突然之间就以一种极其高调的姿態杀了回来。 不过这一次他不是去斗鸡走狗,也不是去喝花酒听曲儿。 而是开始做起了生意。 这个消息一经传出,立刻就在京城的上流社会圈子里引起了一场不小的轰动。 所有人都觉得,这位二殿下怕不是前段时间被陆家那事儿给刺激的失心疯了。 你一个堂堂皇子,不去想著怎么在朝堂上钻营,不去想著怎么为陛下分忧。 跑去跟那些满身铜臭的商人,搅和在一起? 这简直是自甘墮落!是丟尽了皇家的脸面! 第74章 清雅阁开业! 太子周承乾在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东宫里与几位心腹议事。 他当场就没忍住,嗤笑出声。 “本宫还以为,他周承璟经此一事能长点脑子,收敛一些。” “却没想到他竟然蠢到了这个地步!” “放著皇子的尊荣不要,跑去当一个商人?” 周承乾的语气里充满了毫不掩掩的轻蔑。 在这个时代,商人的地位是极低的。 士农工商,商,排在最末。 在他看来,周承璟此举无异於自掘坟墓。 底下坐著的御史大夫张谦也跟著附和道:“殿下所言极是!二皇子此举简直是荒唐至极!有辱国体!” “臣已经准备好了奏疏,明日早朝便要当著文武百官的面,好好地参他一本!定要让他知道什么叫皇家威仪,什么叫祖宗规矩!” 太傅李光远却是抚著鬍鬚,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 他总觉得事情恐怕没有这么简单。 以他对周承璟那个紈絝的了解,那小子虽然看起来不著调,但骨子里却精明得很。 他绝不会无缘无故地做出这种自毁城墙的蠢事。 这背后一定有什么他们不知道的图谋。 “殿下,”李光远沉吟了片刻,缓缓开口道,“此事,还需从长计议。” “我们不妨先静观其变。看看他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 事实证明,薑还是老的辣。 周承璟很快就让整个京城都闻到了那股让人疯狂的香味。 在接下来的短短半个月里,他展现出了令人瞠目结舌的执行力和钞能力。 首先,他以一个常人无法想像的天价,盘下了位於京城最繁华的朱雀大街上一间三进三出的大铺子。 那地方位置绝佳,正对著京城最大的销金窟——醉仙楼。 每日里人来人往,车水马龙,全都是京城里最顶级的权贵。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1???.???】 然后他请来了全京城最有名的工匠,花了整整十万两白银,將这间铺子从里到外翻修了一遍。 据说,那铺子里地板都用的是从江南运来的金丝楠木。 墙上掛的是前朝大家的书画。 屋里摆的是宫里都罕见的古董瓷器。 就连门口那两个镇宅的石狮子,眼睛里都镶的是从西域运来的猫眼石。 那奢华的程度简直是闪瞎了所有人的狗眼。 就在眾人纷纷猜测,这位二殿下是不是准备开一家比醉仙楼还要奢华的酒楼时。 周承璟又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大跌眼镜的决定。 他给这家店铺掛上了一块由当朝书法大家亲笔题字的牌匾。 牌匾上龙飞凤舞地写著三个大字。 ——清雅阁。 而且他还放出话来。 清雅阁不做酒楼生意,也不做金银买卖。 它只卖三样东西。 保证是市面上没见过的好物,且无论老幼,不分男女,人人都会喜欢。 这消息一出,整个京城的贵妇圈瞬间就炸了锅! “二皇子也太会摆谱了吧!不就一间铺子,他那『清雅阁』里,到底卖的是什么金疙瘩?” “我听说啊,他那铺子花了十几万两银子装修呢!嘖嘖,这要是卖的东西不好,怕是连本都收不回来吧?” “谁说不是呢!我倒要看看,他能玩出什么花样来!” 一时间,整个京城的贵妇圈里议论纷纷。 有好奇的,有观望的,但更多是带著几分看好戏的不以为然。 她们都是在京城里浸淫多年的人精。 什么样的新奇玩意儿没见过?什么样的大场面没经歷过? 区区一个皇子开的铺子,还真以为能让她们趋之若鶩? 太天真了! 然而,她们很快就会发现,天真的是她们自己。 周承璟根本就没有想过要“请”她们来。 他从一开始,策划的就是一场由他制定规则的飢饿游戏。 清雅阁开业的前三天,他命人打造了三百张用紫檀木为底,镶嵌著金丝银线,极其精美的请柬。 然后派人亲自將这些请柬送到了京城三百位品级最高,家世最显赫的贵妇手中。 这三百人几乎囊括了所有亲王、郡王、国公、侯爵,以及一二品大员的家眷。 不多一个,也不少一个。 那些三品及以下的官员家眷,连请柬的边儿都没摸到。 这种赤裸裸的区別对待,瞬间就在贵妇圈里掀起了第一波的內卷。 收到了请柬的自然是得意洋洋,觉得这是自己身份和地位的象徵。 逢人便要不经意地从袖子里露出一角那金灿灿的请柬,然后故作矜持地说道:“哎呀,二殿下真是太客气了,不过是开个小铺子,何必搞得这么隆重呢?” 那语气里的炫耀,简直要溢出来了。 而那些没收到请柬的则是又气又嫉妒,心里酸得像是喝了一整缸的醋。 凭什么?! 凭什么她张三家的能收到,我李四家的就收不到? 不就是她家男人官比我家大一级吗? 有什么了不起的! 不去!谁稀罕去啊! 嘴上虽然这么说,但她们心里却像是被猫抓一样,痒得不行。 越是得不到,就越是想知道那清雅阁里到底藏著什么宝贝。 周承璟的这一手玩得实在是太漂亮了。 他几乎没费什么力气,就成功地將清雅阁的开业变成了整个京城上流社会最热门的话题。 也成功在所有贵妇的心里埋下了一颗好奇和攀比的种子。 …… 清雅阁,开业当天。 整个朱雀大街,几乎是万人空巷。 虽然周承璟规定了前三天只有收到请柬的贵妇才能入內。 但还是有无数的百姓和看热闹的閒人,將清雅阁的门口围得是里三层,外三层。 大家都想亲眼看一看,这位传说中的紈絝皇子到底能搞出什么名堂。 只见清雅阁的朱漆大门前,长长地铺著从西域进口的鲜红色羊毛毯。 地毯的两侧站著两排身穿统一制式锦衣,身材高大,面容俊朗的侍者。 那些侍者的脸上都带著得体而疏离的微笑,彬彬有礼,却又透著一股拒人於千里之外的高冷范儿。 巳时正,清雅阁的大门准时打开。 周承璟极其骚包地穿著一身用金丝线绣著祥云暗纹的月白色长袍,手持一把白玉摺扇亲自站在门口,迎接第一批贵客。 他那张本就俊美无儔的脸上带著几分恰到好处,玩世不恭的笑意。 桃花眼微微上挑,眼波流转间仿佛能勾走人的魂魄。 “哎哟,这不是镇国公家的老夫人吗?您可是越来越年轻了!” “李尚书夫人!您这身衣服可真好看!衬得您这皮肤跟剥了壳的鸡蛋似的!” “王妃娘娘!您可算是来了!您要再不来,我这小店可就蓬蓽无光了啊!” 周承璟一张嘴甜得跟抹了蜜似的。 三言两语,就把那些平日里一个个端庄肃穆的贵妇们哄得是心花怒放,笑逐顏开。 让人完全感觉不到他是一个在开店做生意的商人。 反而像是一个在自家后花园里举办茶话会,风流倜儻的王孙公子。 这种感觉让在场的贵妇们都感到非常的受用。 她们原本还端著几分架子,准备进来挑挑刺的,可被周承璟这么一通吹捧,那点架子瞬间就垮了一半。 第75章 每瓶售价……一百两白银 在一片欢声笑语中,第一批贵客被恭恭敬敬地请进了清雅阁。 而当她们真正踏入这座传说中的店铺时,几乎所有的人都在一瞬间被眼前的景象给震惊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我的老天爷啊! 这……这哪里是什么店铺? 这分明就是一座用金银玉石堆砌出来的富贵窟啊! 只见大堂之內纤尘不染,光可鑑人。 正中央摆著一座用整块的汉白玉雕成的九曲流觴台。 清澈的泉水从台顶的玉龙口中缓缓流出,顺著蜿蜒的渠道叮咚作响。 泉水的两侧摆著一张张用黄花梨木打造的矮几和软榻。 每一张矮几上都点著一炉造型精美的薰香,青烟裊裊,异香扑鼻。 墙壁上掛著的是价值连城的名人字画,角落里摆著的是比人还高的罕见珊瑚树。 就连那些穿著统一服饰穿梭其间,为客人们奉上香茶和点心的侍女,一个个都生得是眉清目秀,身姿窈窕。 举手投足间都能看出受过极好的礼仪训练。 整个清雅阁从內到外都透著一股低调的奢华和极致的典雅。 让所有走进来的人都不由自主地放轻了脚步,压低了声音。 “各位夫人,各位娘娘,” 周承璟摇著扇子,笑眯眯地走到了大堂中央,声音带著几分特有的慵懒磁性, “欢迎各位光临我的『清雅阁』。” “想必大家一定很好奇,我这小店到底卖的是什么宝贝,敢夸下如此海口。” 他故意卖了个关子,顿了顿,才拍了拍手。 立刻就有两名貌美的侍女,各自端著一个用锦缎覆盖著的托盘,裊裊婷婷地走了上来。 周承璟走上前,伸出那双骨节分明的手,在眾人屏息的注视下,缓缓地,揭开了其中一个托盘上的锦缎。 “第一样宝贝,便是此物。” 只见那托盘的中央,静静地躺著一个用上好白玉雕成巴掌大小的鏤空花鸟纹的盒子。 仅仅是这个盒子,就已经价值不菲。 周承璟將玉盒打开。 一股比大堂內所有薰香加起来还要浓郁,还要纯粹的玫瑰香气,瞬间就从那小小的玉盒中喷薄而出! 在场的所有贵妇都是识货之人。 她们只闻了一下,就知道这绝对不是普通的香料! 而当她们看清玉盒里的东西时,更是发出了阵阵压抑不住的惊呼。 只见玉盒之內铺著一层柔软的明黄色丝绸。 丝绸之上静静地躺著一块约莫指甲盖大小,淡粉色晶莹剔透的膏状物。 那膏体在光线下折射出一种梦幻般的光泽,美得就像是晨曦中的第一滴玫瑰花露。 “此物,名为『凝香露』。” 周承璟用一种极其蛊惑人心的语气,缓缓介绍道:“乃是本王偶得一海外异人传授的秘方,用数万朵顶级玫瑰,经过九九八十一道工序,才提炼出这么一小盒的精华。” “只需取黄豆大小涂抹於耳后,便可留香三日,经久不散。其香气清新自然,宛若天成,绝非凡品薰香可比。” 他说著,还亲自用一根小小的玉勺挑起一丁点凝香露,优雅地涂抹在了自己的手腕上。 然后將手腕伸到了离他最近的镇国公老夫人面前。 “老夫人,您闻闻看?” 镇国公老夫人是何等人物? 她乃是当今圣上的亲姨母,先帝的表妹,歷经三朝,见过的奇珍异宝比在场大部分人吃过的米还多。 什么样的好东西能入得了她的法眼? 她本是抱著几分给晚辈捧场的心態来的,对周承璟搞的这些花里胡哨的东西心里其实並没怎么当回事。 可当那股纯粹到极致的玫瑰香气钻入她鼻息的一瞬间,这位见惯了大风大浪的老夫人眼眸中也忍不住亮了一下。 好香! 这味道,当真是霸道又纯粹! 她活了快七十年了,还从未闻过如此好闻的香气! 镇国公老夫人下意识地凑近了周承璟的手腕,轻轻地嗅了一下。 只一下,她整个人都像是被这股香气给彻底征服了。 “这……这香气,当真是奇特!” 老夫人忍不住讚嘆道,“不似寻常香料那般,带著一股子粉气和烟火气。此香清洌,甘甜,又带著一股子鲜活气,就像是……就像是把一整座玫瑰园的魂都给抽了出来,凝在了这一小滴膏子里!” 老夫人此言一出,全场皆惊。 能得到镇国公老夫人如此高的评价,这“凝香露”,绝对是了不得的宝贝! 一时间,所有贵妇的眼睛都“唰”地一下亮了。 那眼神像是看到了什么绝世珍宝,充满了贪婪和占有欲。 周承璟看著眾人那副垂涎欲滴的模样,嘴角的笑意愈发深了。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老夫人谬讚了。”他笑著收回手,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此『凝香露』製作不易,极其耗费心血。所以,本王这清雅阁里,每日只得三十瓶。” “每瓶售价……一百两白银。” “嘶——” 这个价格一出,在场的所有人,都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一百两! 就这么指甲盖大小的一小瓶,竟然要卖一百两白银?! 这已经不是贵了,这简直就是在抢钱啊! 一百两白银都够一个寻常的五口之家,舒舒服服地过上好几年了! 就算是她们这些非富即贵的誥命夫人们,平日里买一支上好的簪子,也不过就是这个价钱。 现在竟然要花一百两,去买这么一小瓶只能闻闻味道的“香水”? 疯了吧?! 就在眾人被这个天价,给震得有些犹豫的时候。 镇国公老夫人却是缓缓地开了口。 她看著周承璟,用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淡淡说道:“二殿下,今日这三十瓶,老婆子我全要了。” “什么?!” 老夫人此言一出,在场的所有贵妇瞬间就炸了锅! 全要了?! 您老人家也太霸道了吧! 好东西您这是不打算给我们这些人留了啊! 周承璟却是笑著对老夫人摇了摇头。 “老夫人,这可使不得。” 他慢悠悠地说道:“本王开店,讲究的是一个雨露均沾。” “今日这三十瓶凝香露,每位夫人限购一瓶。先到先得,售完即止。” 第76章 此物,千金不卖 他这话说的是客客气气,却带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强势。 那意思很明显:我的地盘,我做主。 管你是什么国公夫人,还是王妃娘娘,到了我这清雅阁,就得守我的规矩! 这番操作非但没有惹恼那些贵妇,反而更是激起了她们的好胜心! 尤其是看到镇国公老夫人在被拒绝之后非但没有生气,反而还露出了一丝讚许的眼神时。 她们心里那点因为价格而產生的犹豫,瞬间就烟消云散了。 开玩笑! 连镇国公老夫人都要开口包圆的东西,能是凡品吗? 一百两,贵吗? 贵! 但对她们来说,真的就那么遥不可及吗? 也未必。 更重要的是,这东西现在已经不仅仅是一瓶香水了。 它代表的是一种身份,一种地位,一种“我能买到,而你买不到”的优越感! “二殿下!给我来一瓶!” “我也要一瓶!” “还有我!还有我!” 一时间,整个清雅阁都陷入了一种近乎疯狂的抢购热潮。 那些平日里端庄得体的贵妇们此刻也顾不上什么仪態了,一个个都爭先恐后地,生怕自己晚了一步就抢不到了。 仅仅是一刻钟的功夫,三十瓶凝香露就被抢购一空。 抢到的人喜笑顏开,如获至宝。 没抢到的人则是捶胸顿足,懊恼不已。 周承璟看著眼前这副景象,心里的小算盘打得是噼啪响。 三千两白银就这么轻轻鬆鬆地到手了。 而这,还仅仅只是一个开始。 他拍了拍手,示意眾人安静。 然后他走到了另一个托盘前,用一种比刚才还要郑重,还要神秘的语气,缓缓开口道: “各位夫人莫急,今日的好东西,可不止这一样。” 说著,他示意侍女,揭开了第二个托盘! 这一次,出现在眾人眼前的,是一块用整块的羊脂白玉,打造的,更加精美的盒子! 而当周承璟打开盒盖的那一瞬间! 所有的人都感觉自己的眼睛像是被什么东西给狠狠地刺了一下。 只见那玉盒之中静静地躺著一块淡粉色半透明,被雕刻成一朵含苞待放的玫瑰花形状的……“糕点”。 那精美的雕花简直是巧夺天工,让人根本不忍心去触碰。 而从它身上散发出的那股比凝香露还要浓郁纯粹百倍的玫瑰香气,更是霸道地侵占了在场所有人的嗅觉。 “此物,”周承璟的声音带著一丝蛊惑人心的魔力,“名为『清露凝香膏』。” 说著,他对著旁边的一位侍女使了个眼色。 那侍女立刻会意,端著一个盛著清水的金盆和一块洁白无瑕的江南云锦走了上来。 周承璟拿起那块云锦,在眾人面前展示了一下。 “各位夫人请看,这块云锦是刚从织造府里出来的,洁白无瑕,价值百金。” 然后他又拿起旁边矮几上一碟用来给客人们品尝,顏色鲜艷的梅子糕,故意在雪白的云锦上轻轻地抹了一下。 一道扎眼的暗红色的污渍,瞬间就出现在了云锦之上。 在场的贵妇们都忍不住发出了一声惋惜的抽气声。 这么好的一块料子,就这么给毁了。 这种用果渍染上的顏色是最难清洗的,就算是宫里最好的浣衣局,也未必能將它洗得不留痕跡。 然而,周承璟接下来的动作,却再次顛覆了她们的认知。 只见他拿起那块雕刻成玫瑰花形状的“凝香膏”,在那块污渍上轻轻地沾了点水,然后涂抹了几下。 接下来,就是见证奇蹟的时刻。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隨著周承璟的轻轻揉搓,那块小小的污渍之上,竟然涌起了大量洁白而细腻的泡沫! 而那道原本清晰可见的暗红色果渍,竟然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被那些泡沫一点一点地分解,淡化…… 最后,当周承璟將云锦放入清水中轻轻一涮。 奇蹟发生了! 那道顽固的污渍竟然……消失了! 完完全全地,消失了! 那块云锦又恢復了之前的洁白无瑕,甚至比之前显得更加光亮顺滑,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整个清雅阁瞬间就陷入了一片死寂。 紧接著便爆发出了比刚才还要剧烈百倍的倒抽冷气的声音! “我的天啊!” “这……这是什么妖法?” “那污渍……就这么没了?!” 如果说刚才的凝香露只是让她们感到了惊艷。 那么现在这块凝香膏带给她们的,就是彻彻底底顛覆性的震撼! 能如此轻易地洗去云锦上的顽固污渍,却又不伤其分毫。 这东西的清洁能力,简直是神跡! 虽然只是用来清洗东西,但如此神奇之物,买回去本身就是一种身份的象徵! 周承璟將那块依旧完好无损的凝香膏放回玉盒,看著眾人震撼的表情,慢悠悠地报出了价格。 “此『清露凝香膏』,虽是消耗品,但工艺繁复,每块售价……五十两白银!” 五十两买一块用来洗东西的『胰子』?! 虽然离谱,但在见识了它的神奇功效和凝香露一百两的天价后,眾人竟觉得这个价格……似乎可以接受! 今天能进来清雅阁的这些夫人们本就非富即贵,而且他们既然受邀前来,除了少数不怀好意的,本也打算给周承璟捧场。 一时间清雅阁內订购凝香露的声音此起彼伏。 当凝香膏和凝香露的抢购潮稍稍平息,贵妇们一个个都心满意足,以为今日的惊喜不过如此时。 周承璟却再次拍了拍手,脸上的笑容变得高深莫测。 “各位夫人,刚才那两样不过是我清雅阁的迎客之礼。” “接下来,才是本阁真正的……镇店之宝。” 此言一出,全场皆静! 还有?! 只见两名侍女抬上了一个更加华丽的紫檀木展柜,柜上只摆放著一个小小的,通体温润的白瓷罐。 周承璟亲自上前打开了罐盖。 没有惊人的香气,也没有华丽的雕工。 罐子里只是半罐乳白色,质地细腻温润的膏体。 “此物名为『养顏膏』。” 周承璟的声音带著一丝蛊惑人心的魔力。 “它的作用,並非清洁,也非留香。” 他顿了顿,目光缓缓地在每一位贵妇那张保养得宜,却依旧难掩岁月痕跡的脸上扫过。 然后一字一句地吐出了那句足以让所有女人都为之疯狂的话。 “它能滋养肌肤,防止乾裂,让各位的肌肤,宛若新生。” 所有贵妇的呼吸都变得粗重了起来! 她们看著那个白瓷罐,眼神已经不能用“贪婪”来形容了! 那是一种近乎於信仰的狂热! 对於她们这些身份、地位、財富,什么都不缺的女人来说,最怕的是什么? 是人老珠黄! 是眼睁睁地看著自己娇美的容顏一天天地爬上皱纹,失去光泽。 是看著自家夫君的眼神从最初的惊艷和迷恋,慢慢地变得平淡,甚至转向那些更年轻,更貌美的妾室! 这是她们心中最深沉的恐惧,也是她们愿意付出任何代价去改变的噩梦! “二殿下,您……您不是在跟我们开玩笑吧?”一位胆子大一些的侯爵夫人,颤抖著声音问出了所有人的心声。 周承璟闻言却是微微一笑,笑容自信而从容。 “本王从不拿这种事开玩笑。” “二殿下!此物如何售卖?”一位夫人已经急不可耐地喊了出来。 “此物,千金不卖。” 第77章 今日进帐……共计三万八千六百两! 眾人刚刚燃起的希望之火,瞬间就被浇了一盆冷水! 不卖你拿出来干什么?耍我们玩呢? 周承璟看著眾人那副急不可耐的样子,嘴角的弧度勾得更高了。 “本王是说,它不用金银来衡量。想要得到它,需要的是……资格。” 他慢悠悠地拋出了一个终极炸弹! “『养顏膏』乃是本阁的镇店之宝,独一无二,每日只供十罐。” “所以,它的规矩也与眾不同,想要获得购买它的资格,只有一个办法……” “那便是在本阁一次性消费『凝香露』与『清露凝香膏』,合计满五百两白银!” “达到此要求的贵客,方有资格,以每罐一千两白银的价格,请走这独一无二的『养顏膏』!” 五百两! 还得是先花了五百两,才有资格掏那一千两! 这哪里是买东西,这简直是在割肉! 在场的夫人们虽然家底丰厚,可谁的银子也不是大风颳来的。 若是换了平时,碰上这种漫天要价的铺子,她们早就甩袖子走人了,还要啐上一口“想钱想疯了”。 可现在…… 孙尚书夫人死死地盯著那只白瓷罐,眼神像是被鉤子鉤住了一样。 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有些粗糙的脸颊。 自从去年生了场大病,她的气色就一直没养回来,连带著自家老爷去姨娘房里的次数都变多了。 若是这东西真有奇效…… 若是让平日里那个处处跟自己不对付的李侍郎夫人抢了先,顶著一张水嫩的脸在自己面前晃荡…… 不行!绝对不行! 哪怕是用来买个面子,买个京城头一份的虚荣,这一千五百两,也得花! 这种心理活动几乎在同一时间出现在了在场大多数贵妇的脑海里。 “不就是五百两吗?” 孙夫人把心一横,率先打破了沉默,她昂起下巴,用眼角的余光瞥了一眼旁边的李夫人,声音拔高了几度,“刚才的凝香露,给我包五瓶!那什么膏,给我来二十块!” “对了,这凝香膏不是还分花型吗?我要牡丹的!只有牡丹,才配得上本夫人的身份!” 有了第一个吃螃蟹的人,剩下的事情就顺理成章了。 內心攀比的火苗一旦被点燃,那是泼都泼不灭的。 “给我也来一套!我要凑够五百两!” “我要兰花的!这养顏膏我要了!” “哎哎哎!別挤啊!是我先喊的!” 原本高贵矜持的清雅阁,瞬间变成了菜市场。 那些平日里走路都怕踩死蚂蚁的贵妇们,此刻一个个挥舞著银票,那架势,仿佛去晚了一步就要丟了身家性命似的。 周承璟站在人群中央,依旧摇著那把白玉摺扇,笑得像只刚偷了鸡的狐狸。 他一边指挥著侍女们维持秩序,一边在心里疯狂地给自家闺女竖大拇指。 高!实在是高! 昭昭这丫头,把这帮女人的心思算是琢磨透了。 什么门槛,什么资格,说白了不就是利用她们不想被人比下去的心理吗? 这哪里是做生意,这分明就是玩弄人心的艺术啊! “各位夫人慢点,慢点!都有,都有!” 周承璟嘴上说著都有,心里却在盘算著库存。 这飢饿营销也是昭昭教他的,东西不能一次性放太多,得让她们觉得稀缺,觉得珍贵。 不到一个时辰。 今日摆上檯面的所有货品,被抢得连渣都不剩。 甚至连那几个装样品的空盒子都被几位没抢到的夫人花高价买回去当摆设了。 那些抢到了养顏膏的十位夫人一个个昂首挺胸,如同战胜的將军,在一眾羡慕嫉妒恨的目光中享受著那种高人一等的快感。 而没抢到的则是暗暗咬牙,发誓明天一定要派家里最壮实的家丁来排队! 隨著最后一位客人心满意足地离开,清雅阁的大门缓缓关闭。 原本喧囂的大堂瞬间安静了下来。 周承璟把摺扇往腰间一別,毫无形象地瘫坐在那张紫檀木的太师椅上,端起茶壶对著嘴猛灌了一口。 “累死本王了……” 他一边喘著气,一边对外喊道:“帐房!死哪去了?赶紧给本王滚进来算帐!” 帐房先生是个留著山羊鬍的老头,此刻也是满头大汗,捧著算盘的手都在哆嗦。 不是嚇的,是激动的。 他这辈子做帐,就没见过银子进帐这么快的! 算盘珠子拨得噼里啪啦响,那是全天下最美妙的乐章。 过了好半晌,帐房先生才咽了口唾沫,抬起头用一种近乎梦囈的声音说道: “回……回殿下。” “今日进帐……” “共计三万八千六百两!” “噗——” 周承璟刚喝进嘴里的一口茶直接喷了出来。 他顾不上擦嘴,瞪大了那一双桃花眼,直接从椅子上跳了起来,一把揪住帐房先生的衣领。 “多少?!” “你再说一遍?” “三……三万八千六百两!”帐房先生激动得老泪纵横,“殿下!咱们发了!真的发了啊!” 周承璟鬆开手,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了一样呆立当场。 三万八千两…… 这特么是一天的流水! 而且这成本…… 也就是些猪油、花瓣、草木灰……再加上那几块玉石盒子稍微贵点,撑死了一千两顶天了! 这哪里是暴利,这简直就是抢钱啊! 周承璟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平復著那一颗狂跳的心臟。 他转头看向鹿山书院的方向,眼底的震惊慢慢化作了无尽的柔情和狂热。 乖宝啊乖宝。 你这哪里是给爹爹送了个礼物。 你这是给爹爹送了座金山啊! …… 与此同时,鹿山书院。 正是课间休息的时候,学堂外的迴廊上三三两两的学生正聚在一起閒聊。 昭昭正坐在迴廊的长椅上,手里捧著一块桂花糕,吃得像只小仓鼠,腮帮子鼓鼓的。 而在她不远处,却有一种诡异的低气压。 陆娇娇回来了。 虽然经歷了牢狱之灾,但毕竟陆明哲还没彻底倒台,加上有太子那边的运作,她还是得以保留了学籍。 只是这一次,她再也没有了往日那种眾星捧月的排场。 那张曾经娇俏的脸蛋上伤痕已经淡去,但那股子阴鬱的气质却怎么也遮掩不住。 她穿著一身素净的衣裳,孤零零地站在角落里,手里紧紧攥著书卷,指节泛白。 周围的学生虽然没有明著说什么,但那些时不时投来的异样目光以及窃窃私语声就像是一根根针,扎在她的心上。 “你看,那是陆娇娇吧?听说她娘被禁足了,还要抄一百遍女则呢。” “嘘,小声点。不过她也是活该,谁让她们家那么心狠,连亲生女儿都那样对待。” “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啊……” 第78章 陆姑娘莫非是在质疑皇祖父的决定? 陆娇娇听著这些话,眼底闪过一丝怨毒。 她死死地盯著不远处的昭昭。 凭什么? 凭什么那个贱种现在成了人人称羡的郡主,被二皇子捧在手心里,连吃个糕点都有三个哥哥围著转? 而她却要在这里受这些人的冷眼? 就在这时,一阵清风拂过。 一股极淡,却极好闻的玫瑰花香隨著风,飘散开来。 那香味並不浓烈,却像是带著鉤子一样,瞬间就吸引了周围几个小姑娘的注意。 “咦?好香啊!这是什么味道?” “好像是玫瑰花?可是这个季节哪来的玫瑰花?” 几个穿著锦衣的小姑娘循著香味,慢慢地凑到了昭昭的身边。 其中一个胆子大的吸了吸鼻子,惊喜地指著昭昭:“是福乐郡主身上的味道!” 昭昭咽下嘴里的最后一口糕点,从怀里掏出一块洁白的手帕擦了擦嘴。 隨著她的动作,那股香味更浓郁了一些。 她眨巴著大眼睛,看著围过来的几个小姐姐,脸上露出了一个天真无邪的笑容。 “姐姐们是在说我香吗?” 她奶声奶气地说道,“这是爹爹用给我特製的『凝香膏』洗出来的衣服,当然香啦!” “凝香膏?那是什么?” 小姑娘们的好奇心瞬间被勾了起来。 这个年纪的女孩子最是爱美,也最喜欢这种香香软软的东西。 昭昭从自己的小书袋里像是献宝一样,掏出了一个小小的锦囊。 锦囊里装著一块晶莹剔透的玫瑰肥皂。 “就是这个呀!” 她把那块小肥皂递到那个小姐姐面前,“不仅可以把手洗得乾乾净净,还会变得滑滑的,香香的哦!” “我每天都要用它洗手洗脸,爹爹说用了这个,以后就会变成香香公主!” 香香公主? 这个词对於几岁的小姑娘来说,杀伤力简直是巨大的。 那个小姐姐小心翼翼地接过那块肥皂闻了一下,眼睛瞬间就亮了。 “真的好香!比我娘用的胰子好闻多了!” “我也要闻!我也要闻!” 一时间昭昭身边围满了人,大家爭先恐后地想要看看那个神奇的“凝香膏”。 一直站在外围保护妹妹的周临野看到这一幕,本来想衝上去赶人,却被周既安拦住了。 “二哥?”周临野不解。 周既安看著被人群簇拥著的妹妹,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別去。”他低声说道,“妹妹这是在做生意呢。” 做生意? 周临野挠了挠头,一脸茫然。 在书院里做生意? 此时,被冷落在一旁的陆娇娇看著被眾人环绕的昭昭,心里的嫉妒像毒草一样疯长。 她忍不住冷哼了一声,拔高了音量,用一种尖酸刻薄的语气说道: “切,我还以为是什么好东西呢。” “原来是拿出来卖弄的便宜货。” 这一声冷哼在热闹的人群中显得格外刺耳。 眾人都安静了下来,转头看向陆娇娇。 陆娇娇见眾人都看著她,以为大家都被她说动了,便更加得意起来。 她理了理衣襟,摆出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態,不屑地说道: “堂堂皇子,竟然去做那些下九流商贾才做的事情,还特意让你拿到书院里来显摆。” “陆......周惜窈,你还真是把皇家的脸都丟尽了。” “这东西这么香,指不定加了什么乱七八糟的低贱香料,也就只有没见过世面的人才会当个宝。” 她这话一出,周围几个手里拿著小肥皂的小姑娘脸色都变了变。 在这个时代,商人的地位確实不高。 而且“低贱香料”这种话,对於这些千金小姐来说確实有些膈应。 昭昭脸上的笑容淡了淡。 她看著陆娇娇那副自以为是的嘴脸,心里没有丝毫生气,反而觉得有些好笑。 这人是不是傻? 都这时候了,还想著用这种过时的观念来攻击她? 她正要开口反击,却见二哥周既安已经缓步走了过来。 周既安今天穿了一身竹青色的长衫,身姿挺拔,虽然年纪尚小,但那股子沉稳淡然的气度却已经初具雏形。 他走到昭昭身边,轻轻地將妹妹拉到身后,然后抬起眼皮淡淡地扫了陆娇娇一眼。 眼神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却让陆娇娇莫名地感到一阵心悸。 “陆姑娘此言差矣。” 周既安的声音清朗,不疾不徐。 “其一,这清雅阁乃是皇祖父特许,二皇子府名下的產业,何来丟脸一说?若是按照陆姑娘的意思,莫非是在质疑皇祖父的决定?” 一顶质疑圣意的大帽子扣下来,陆娇娇的脸瞬间就白了。 “你……你胡说!我没有!” 周既安没有理会她的辩解,继续说道: “其二,此物名为『清露凝香膏』,今日正在朱雀大街的清雅阁开售。” “据我所知,哪怕是镇国公老夫人也是讚不绝口,甚至想要包圆。” “而且此物售价不菲,光是这一小块,便值五十两白银。” “陆姑娘口中的低贱和便宜不知是从何得来的结论?” “还是说在陆姑娘眼里,连镇国公老夫人的眼光都是没见过世面?” 周既安这番话逻辑严密,字字珠璣,直接把陆娇娇懟得哑口无言。 周围的学生们听到镇国公老夫人的名头,再听到那五十两的价格,顿时炸开了锅。 “五十两?这么贵?!” “连镇国公老夫人都夸好的东西,那肯定错不了啊!” “陆娇娇这就是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吧!” 刚才那个拿过小肥皂的小姑娘,更是宝贝似的把它攥紧了,生怕弄丟了这五十两银子。 她转头看向陆娇娇,眼神里带著几分鄙夷。 “就是,你自己没见识就算了,別在这里乱说。” “昭昭妹妹愿意拿出来给我们分享,那是她大方,有些人啊,就是心眼小。” 陆娇娇站在那里,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她怎么也没想到,自己本来想羞辱陆夭,结果反而成了眾矢之的,成了那个“没见识”的笑话。 她死死地咬著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最后跺了跺脚,转身捂著脸跑开了。 看著陆娇娇狼狈逃离的背影,昭昭从二哥身后探出个小脑袋,对著周既安眨了眨眼。 “二哥真厉害!” 周既安无奈地揉了揉她的脑袋,眼中满是宠溺。 “你呀,以后这种人不用理她,二哥会帮你处理的。” 昭昭笑眯眯的点头,心里却乐开了花。 经此一役,她在书院里的“活招牌”算是彻底打响了。 这些小姑娘回家之后,肯定会缠著自家娘亲要买这个香香的东西。 这就叫精准客户群体渗透! 第79章 这些人,真的是废物吗? 清雅阁的生意火爆得一塌糊涂。 如果说开业那天是让人惊掉了下巴,那接下来的几天,简直就是要把京城这块地皮给掀翻了。 每日限量的凝香露和清露凝香膏,几乎是刚一开门就被那些家丁丫鬟们抢购一空。 更有甚者,为了养顏膏的购买资格,好几家夫人都较上了劲,没货了?没关係!我预定!先把银子拍这儿,下个月的货我也要了! 短短三天,周承璟书房里的银票,已经快要堆成小山了。 夜深人静。 二皇子府的主院书房里,烛火通明。 周承璟毫无形象地盘腿坐在那张宽大的紫檀木书案上,手里抓著一把厚厚的银票,在那儿数得哗哗作响。 “一万两,两万两,三万两……” 这要是放在以前,周承璟觉得自己做梦都能笑醒。 这可是实打实的银子啊!不是父皇赏的,不是母妃留的,是他靠著宝贝闺女给的方子,真金白银赚回来的! 这感觉,怎么说呢,腰杆子都硬了不少。 可数著数著,周承璟的手这就慢下来了。 他把那一大把银票往桌上一扔,整个人呈大字型往后一仰,躺在了那一堆银票上,望著头顶的雕花房梁,长长地嘆了一口气。 “唉……” 这口气嘆得,那是千迴百转,淒凉无比。 没意思。 真没意思。 以前没钱的时候,觉著要是有了钱,那肯定是快活似神仙。 可现在钱有了,看著这满屋子的金银,周承璟心里却空落落的,像是缺了一大块。 偌大的王府,安静得嚇人。 没有了昭昭那软糯糯喊“爹爹”的声音,没有了周临野那咋咋呼呼练拳的动静,也没有了周既安那像个小老头似的说教声,甚至连周弘简那傻乎乎的笑声都没了。 整个院子死气沉沉的,连风吹过树叶的声音都显得格外萧瑟。 周承璟翻了个身,把脸埋在银票里,心里酸溜溜地想:也不知道昭昭这会儿睡了没有? 鹿山书院那种地方,床板硬不硬? 被子够不够厚? 食堂的饭菜合不合胃口? 那几个臭小子能不能照顾好妹妹?尤其是老三那个粗线条,別把妹妹的被子给抢了! 越想,周承璟这心里就越抓心挠肝的难受。 这哪里是送孩子去上学啊,这分明是在挖他的心头肉! “这日子没法过了!” 周承璟猛地坐起身,烦躁地抓了抓头髮。 他得找点事做。 再这么一个人待下去,他非得把自己憋出病来不可。 去宫里找父皇? 不行,这几天父皇看他的眼神都带著鉤子,肯定是因为清雅阁赚太多了,老头子眼红,去了指不定要被敲竹槓充国库。 去找太子麻烦? 也没劲,周承乾最近跟个缩头乌龟似的,没意思。 思来想去,周承璟一拍大腿,从桌上跳了下来。 “庄叔!” 守在门外的管家庄叔连忙推门进来:“殿下,您有什么吩咐?” “备马!”周承璟大手一挥,从那堆银票里隨手抽了几张揣进怀里,“本王要出去喝酒!” 庄叔愣了一下:“这么晚了,殿下去哪儿喝?” 周承璟嘴角勾起一抹混不吝的笑:“去把魏胖子、赵老四他们几个都给我叫出来!就说本王请客,就在……醉仙楼!” ...... 醉仙楼,京城最大的销金窟。 即便已经是深夜,这里依然灯火通明,丝竹之声不绝於耳。 顶楼最豪华的雅间里推杯换盏,热闹非凡。 坐在主位上的周承璟手里端著一杯上好的女儿红,半眯著眼,听著周围几个狐朋狗友在那儿吹牛打屁。 坐在他左手边的,是个身形圆润,一笑眼睛就眯成一条缝的小胖子,名叫魏子旭。 这魏子旭身份可不低,那是安国公府的二公子。 只可惜,是个庶出。 他那个大哥,也就是安国公世子,是个出了名的才俊,文能提笔安天下,武能上马定乾坤的那种。 有了这么个光芒万丈的大哥顶在前头,魏子旭这个老二自然也就成了家里的小透明。 好在他心宽体胖,也不爭不抢,整天就琢磨著哪里有好吃的,哪里有好玩的,活得像个乐呵的弥勒佛。 坐在右边的是个瘦得跟竹竿似的,脸上还带著几分菜色的青年,叫赵思远。 家里是做丝绸生意的,皇商,有钱是有钱,但在京城这个地界,地位那是真的不高。 他爹一心想让他读书考功名,改换门庭,可惜这赵思远一看书就头疼,一拿笔就手抖,也是个扶不上墙的烂泥。 这屋里坐著的七八个人,大抵都是这么个情况。 要么是家里不受宠的庶子,要么是上有优秀兄长压著的次子,再不就是出身商贾被人瞧不起的。 在那些正经人眼里,他们就是一群混吃等死的“废物”。 可只有周承璟知道,这群人,其实本性都不坏。 甚至可以说比那些满口仁义道德,背地里男盗女娼的偽君子要可爱得多。 “二爷!我敬你一杯!” 魏胖子举著酒杯,那张圆脸上满是崇拜,“您这次可是真给我们长脸了!那清雅阁开得,绝了!我今儿出门,听见我那个一向眼高於顶的大嫂都在跟人打听,怎么才能买到那什么养顏膏呢!” “就是就是!”赵思远也跟著起鬨,“二爷,您是不知道,以前那些人提起咱们,那是鼻孔朝天。现在呢?一提您二殿下,谁不竖个大拇指?说您是財神爷下凡!” “来来来!都在酒里了!” 眾人纷纷举杯。 周承璟笑著抿了一口酒,看著这群真心实意为他高兴的朋友,心里却有些不是滋味。 他以前跟他们混在一起纯粹是为了打发时间,也是为了掩饰自己的锋芒。 大家一起当紈絝,谁也別嫌弃谁。 可现在不一样了。 他有了昭昭,有了想保护的人,有了想做的事业。 他正在一步步地往上走,往那个让所有人都无法忽视的位置上走。 那他们呢? 周承璟放下酒杯,目光在眾人的脸上扫过。 魏胖子虽然胖,但舌头灵,哪家馆子换了厨子他一口就能尝出来。 赵思远虽然不爱读书,但他算帐快,对数字极其敏感,家里的生意经他门儿清。 还有那边那个总是沉默寡言的李三,虽然是个哑巴,但手巧,什么机关锁具,到他手里就没有打不开的。 这些人,真的是废物吗? 不,他们只是放错了位置,又或者是,从来没有人给过他们证明自己的机会。 周承璟的手指轻轻摩挲著酒杯边缘,脑子里忽然冒出了昭昭那天跟他说过的一句话。 ——“爹爹,钱放在手里是死的,要让它生钱。” 同样的道理。 人脉放在这里不用,那也是死的。 如果他能把这群人都用起来,把这群被家族拋弃的“废物”变成一股只听命於他的力量…… “胖子。”周承璟突然开口。 正啃著鸡腿的魏子旭一愣,连忙把嘴里的肉咽下去:“哎!二爷您说!” “你既然这么爱吃,对吃这么有研究。”周承璟似笑非笑地看著他,“有没有想过自己开个酒楼?” 魏胖子愣住了,隨即苦笑一声:“二爷您別拿我开涮了。” “就我这身份,我爹能让我出门就不错了,哪来的本钱开酒楼啊?再说了,我也不会经营啊。” “本钱,我出。” 第80章 这都三天了!整整三天没见著闺女了! 周承璟淡淡地拋出了四个字。 整个雅间瞬间安静了下来,连针掉在地上的声音都能听见。 魏胖子手里的鸡腿“啪嗒”一声掉在了桌子上。 “经营不用你操心,你只负责吃,负责品,负责把控菜品的味道。”周承璟指了指旁边的赵思远,“老赵,你来负责管帐,管经营。” “本钱我全包,赚了钱,咱们三七分,我七,你们三。” 赵思远也傻了,指著自己的鼻子:“我?二爷,我不行吧?我爹说我是榆木脑袋……” “他说你是,你就是了?” 周承璟眼神一凛,身上那股属於皇子的威压陡然散发出来,让在场的所有人都心头一震。 “我只问你们一句。” “想不想让家里那些瞧不起你们的人,都睁大眼睛好好看看,你们到底是不是废物?” “想不想挺直了腰杆,做个人样出来?” 这几句话,像是重锤一样,狠狠地砸在魏胖子和赵思远的心上。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伴你读,101??????.?????超贴心 全手打无错站 砸得他们眼眶发酸,砸得他们浑身的热血都开始沸腾。 想啊! 做梦都想啊! 谁愿意一辈子被人当成米虫?谁愿意看著別人的脸色过日子? 魏胖子猛地站起来,那一身的肥肉都在颤抖。 他端起面前的酒碗,也没说话,仰头就是一饮而尽。 喝完之后,他红著眼睛看著周承璟,咬著牙说道:“二爷,我这条命,以后就是您的了!您说干啥,我就干啥!” 赵思远也跟著站了起来,激动的手都在抖:“二爷,我也干!哪怕赔了,我……我就算去卖身,也把钱赔给您!” 周承璟笑了。 这才是他要的兄弟。 “行了,別搞得这么悲壮。”他摆了摆手,“跟著我,想赔钱都难。” “不过,咱们得有个规矩。” 周承璟的眼神变得深邃起来,“我们要做的事,不仅仅是为了赚钱。我要你们在这个京城,织一张网。” “一张能听见所有风吹草动,能护住我想护之人的网。” 眾人虽然听得似懂非懂,但都郑重地点了点头。 这一夜,这群被京城权贵视为笑话的紈絝子弟们,在醉仙楼的雅间里喝得酩酊大醉。 谁也不知道一个庞大的商业帝国和情报网络,就在这杯盘狼藉之中悄然埋下了第一颗种子。 酒醒之后,日子还得过。 虽然给朋友们画了大饼,安排了任务,但这心里的空虚还是一点没少。 周承璟躺在院子里的摇椅上,看著天上的云彩,越看越觉得那朵云长得像昭昭的脸。 “不行,我得去看看。” 周承璟猛地坐起来。 这都三天了!整整三天没见著闺女了! 这谁顶得住啊? “庄叔!” 庄叔又是一路小跑过来:“殿下?” “备车!去鹿山书院!” 庄叔面露难色:“殿下,鹿山书院有规矩,除了休沐日,家长不得隨意探视。就算是皇亲国戚……也得按规矩来。” 周承璟一听就炸毛了:“什么破规矩!那是本王的闺女!本王看一眼都不行?” 庄叔苦口婆心:“殿下,您忘了?那书院的山长陈夫子,可是出了名的铁面无私。” “您要是硬闯,怕是要被那老夫子参一本,说到时候您不尊师重道,扰乱学堂秩序……” 周承璟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瘪了下去。 也是。 那陈老头是当世大儒,脾气又臭又硬,连父皇都要敬他三分。 自己要是去硬闯,不仅见不著孩子,搞不好还要连累昭昭在书院里被穿小鞋。 “那怎么办?”周承璟急得在院子里团团转,“难不成我就这么干等著?还有好些天才休沐呢!” 他走来走去,突然脚步一顿。 “硬闯不行……那我就智取!” 周承璟那双桃花眼滴溜溜一转,想起之前让猴子打听来的消息。 “我记得那陈老夫子有个癖好,最爱搜集古籍孤本,还特別喜欢去城南那家墨香斋淘旧书,是不是?” 庄叔想了想:“好像是有这么回事。听说陈山长每逢初一十五,若是无事,都会微服去转转。” 周承璟一拍大腿,看了看天色。 “今儿不就是初一吗?” “快!把我书房里那本前朝大家的《农政全书》孤本找出来!这还是前些日子顾二给昭昭找来的,不管了,我先借来用用,还有,给我换身衣裳,要素净点的,看著像个读书人的那种!” 庄叔虽然不知道自家殿下要干嘛,但看著他那副斗志昂扬的样子也不敢多问,连忙去安排了。 半个时辰后。 城南,墨香斋。 这是一家並不起眼的旧书铺子,位置偏僻,门脸也不大,但里面却別有洞天,堆满了各种泛黄的书籍,空气中瀰漫著一股好闻的墨香和陈旧纸张的味道。 一位身穿灰色布衣,头髮花白,精神矍鑠的老者正站在一排书架前,手里拿著一本书,看得津津有味。 正是鹿山书院的山长,陈道明。 他今日心情不错,难得偷得浮生半日閒,来这书堆里寻宝。 正看著,忽然听到旁边传来一阵轻轻的嘆息声。 “唉,可惜啊,可惜。” 陈山长眉头微皱,转头看去。 只见一位身穿青色长衫,头戴玉冠的年轻公子正站在不远处,手里捧著一本书,一脸的惋惜之色。 这公子长得倒是极为俊美,只是那双桃花眼略显风流,但这身打扮和此刻的神情,却又透著几分书卷气。 正是乔装打扮的周承璟。 陈山长本不想理会,但这人嘆息的实在是太做作……哦不,太引人注意了。 出於读书人的好奇,陈山长还是忍不住开口问道:“这位公子,何故嘆息?” 周承璟心里暗叫一声“上鉤了”,脸上却是一副才发现旁边有人的惊讶表情。 他连忙拱手行了一礼,温文尔雅地说道:“惊扰老丈了。在下只是看到这书中所写,一时有些感触。” “哦?”陈山长瞥了一眼他手里的书,居然是一本《齐民要术》,“此乃农书,有何可惜之处?” 周承璟摇了摇头,合上书卷,一脸深沉地说道:“书中记载的耕种之法虽好,却太过繁琐,且多依赖天时。如今这世道,百姓若是只知死守书本,不懂变通,怕是难以丰收啊。” 陈山长一听,来了点兴趣。 这年头的贵公子,能看农书的就不多了,能看出门道来的更是少之又少。 大部分都是五穀不分,四体不勤的。 “那依公子之见,当如何变通?”陈山长试探著问道。 周承璟微微一笑,脑子里飞快地转著昭昭跟他说过的那些话,还有他自己这几天在生意场上摸爬滚打悟出来的道理。 “在下以为,与其靠天吃饭,不如因地制宜。” “就像这书院育人一样。” 周承璟话锋一转,极其自然地把话题往书院上引。 “若只是死读书,读死书,那是教不出真正的人才的。要因材施教,要让学生去接触实务,去知晓这世间的稼穡艰难,商贾流通。” “正如……这块凝香膏。” 周承璟像变戏法似的,从袖子里掏出一块小小的试用装肥皂放在了书架上。 陈山长一愣:“这是……” “这是在下家中偶然所得。”周承璟笑著说道,“看似只是个清洁之物,可它背后却是格物致知的道理,是变废为宝的智慧,更是流通天下的商机。” “若是学子们只知之乎者也,却不懂这小小物什背后的道理,那这书,不读也罢。” 陈山长听得一愣一愣的。 这番话虽然离经叛道,听著有些刺耳,但细细一想,却又似乎蕴含著某种极其朴素而深刻的道理。 尤其是格物致知和变废为宝这八个字,简直说到了陈山长的心坎里。 他一直主张实学,反对空谈,可书院里的夫子们大多迂腐,学生们也多是为了科举而读书。 真正能领悟这层道理的人,太少了。 没想到,今日在这小小的书肆里,竟然遇到了一个知音? 陈山长看向周承璟的眼神变了,从刚才的隨意,变得有些郑重起来。 “公子高见。”陈山长抚须点头,“不知公子尊姓大名?” 周承璟嘴角微勾,再次拱手行了一个极其標准的晚辈礼。 “在下,周承璟。” “见过陈山长。” 第81章 殿下可愿屈尊,来书院为学子们讲上一课? “周……承璟?” 陈山长的手一抖,差点把手里的书给扔了,瞪大了眼睛上上下下,仔仔细细地打量著眼前这个年轻人。 周承璟? 二皇子? 那个传说中不学无术,整日斗鸡走狗,最近又搞出个什么清雅阁满身铜臭味的……紈絝皇子? 陈山长觉得自己是不是老眼昏花了,或者是听错了。 眼前这个谈吐不凡,见解独到,虽然眼神有点贼……哦不,有点灵动的年轻人,跟传闻中的那个二皇子,简直判若两人啊! “你……你是二殿下?”陈山长还是有点不敢相信。 周承璟从腰间解下一块玉佩,那是皇子的信物,笑著递了过去:“如假包换。” 陈山长看了一眼那玉佩,確实是真货。 他连忙要行礼,却被周承璟一把托住了。 “山长不可!” 周承璟一脸诚恳地说道,“今日这里没有皇子,只有一位……思念孩子的父亲,和一位向长者请教的晚辈。” 这一手感情牌打得那叫一个丝滑。 陈山长也是个人精,瞬间就明白了。 合著这二皇子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在这儿堵他,是为了孩子? 他想起了最近书院里那几个新入学的孩子,周既安沉稳聪慧,周临野……呃,虽然有点莽,但也算赤子之心。 尤其是那个小郡主周惜窈,小小年纪却灵气逼人,那场入学考试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至於周弘简......唉,当年的事,谁也没想到会变成这样。 他能活著,就已经是万幸了。 “殿下是为了郡主和几位公子来的?”陈山长的脸色缓和了一些。 不管怎么说,一个愿意为了孩子费尽心思,甚至不惜放下身段来这旧书摊蹲点的父亲,总归是不让人討厌的。 “正是。” 周承璟也不藏著掖著,嘆了口气,露出一副可怜巴巴的表情。 “山长您也知道,我那几个孩子身世都有些坎坷。尤其是昭昭,之前受了那么多苦……我这也是实在放心不下,想去看看他们適应得怎么样。” “可又怕坏了书院的规矩,让山长为难。” “所以……” 他搓了搓手,那样子,哪还有半点皇子的威风,活脱脱就是一个操碎了心的老父亲。 陈山长看著他这副模样心里不禁有些好笑,又有些动容。 谁能想到这个在朝堂上被传得一无是处的二皇子,私底下竟然是这副模样? 而且,刚才那一番关於实学和变通的言论,確实让陈山长印象深刻。 他沉吟了片刻,忽然开口道:“殿下刚才所言,关于格物致知与商贾流通的关係,老夫颇感兴趣。” “书院每月初五都会有一场『明伦讲坛』,邀请各方名士为学子们讲学,开阔眼界。” “若是殿下不嫌弃,不知可愿屈尊,来书院为学子们讲上一课?” “讲……讲课?” 这次轮到周承璟傻眼了。 他本来只是想走个后门进去探探亲,怎么一转眼就要去当老师了? 他肚子里那点墨水还是小时候被太傅拿戒尺逼著灌进去的,这要是去讲课,不得露馅啊? “这……这恐怕不妥吧?”周承璟有些结巴,“我……我这就一閒散人,哪能登得上鹿山书院的大雅之堂?” “殿下过谦了。”陈山长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光芒,“老夫看殿下的清雅阁经营得有声有色,那凝香膏更是巧夺天工。这些实务恰恰是书院学子们最欠缺的。” “殿下只需讲讲其中的道理,无需引经据典。” “当然,”陈山长慢悠悠地补充了一句,“讲完课之后,殿下自然可以在书院里……多逗留片刻,看看孩子们。” 这是赤裸裸的交易啊! 讲课换探亲权! 周承璟看著陈山长那张看似古板实则精明的老脸,咬了咬牙。 为了昭昭! 为了看一眼闺女! 拼了! “好!”周承璟一挺胸膛,豪气干云地说道,“既是山长相邀,那本王就却之不恭了!到时候还请山长多多指教!” 陈山长满意地点了点头,看向周承璟的目光中多了几分期待。 …… 从墨香斋出来,周承璟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长出了一口气。 “呼……这老头,真不好糊弄。” 不过一想到过两天就能光明正大地进书院看昭昭了,他心里又美滋滋的。 “庄叔!回府!” “我要去准备教案!哎不对,我要去问问既安那小子平时都看什么书……哦不对,既安在书院呢。” 周承璟一拍脑门。 “算了,本王自己想!” “不就是吹牛……哦不,讲道理吗?本王这张嘴,还没怕过谁!” 马车里周承璟一边哼著小曲,一边开始在脑子里构思著到时候该怎么在闺女面前好好地露一手,一定要把那种博学多才、高大伟岸的父亲形象给立住了! 而此时的鹿山书院里。 正在饭堂里和哥哥们一起吃饭的昭昭,突然打了个大大的喷嚏。 “阿嚏!” “妹妹,著凉了?”周弘简立刻紧张地放下了筷子,伸手要去摸她的额头。 周临野也把自己碗里的大鸡腿夹到了昭昭碗里:“妹妹快吃点肉,补补身子!” 周既安则是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窗外。 “一想二骂三念叨。” 昭昭揉了揉小鼻子,嘟囔道,“肯定是爹爹又在家里想什么坏主意了。” 昭昭不知道的是,她那个“不靠谱”的爹爹,这次可是为了她准备干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了。 第82章 二殿下这卖相……啊不,是长相,绝了啊! 这几天鹿山书院里的气氛有点怪。 原本那些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的学子们,现在凑在一起也不聊什么经义策论了,一个个神色古怪,交头接耳,仿佛听到了什么惊天大秘闻。 食堂里,昭昭正努力跟盘子里的一块红烧肉做斗爭。 这书院的伙食虽然不错,但跟家里的厨子比起来那还是差了点火候。尤其是这红烧肉,肥肉多了点,稍微有点腻。 她这边刚要把肥肉挑出来,旁边就伸过来一双筷子,快准狠地把那块肥肉夹走了。 顺著筷子看过去,是三哥周临野那张憨厚的大脸。 “妹妹不吃肥的,给我。”周临野一边说,一边把那块肥肉塞进嘴里,吃得那叫一个香,仿佛那是世间美味。 大哥周弘简坐在对面,默默地把自己碗里的瘦肉夹给昭昭,然后傻乎乎地冲她笑。 二哥周既安则是慢条斯理地喝著汤,眼含浅笑地看著他们。 “你们听说了吗?初五那天的『明伦讲坛』,山长请了那个……那个谁来讲课!” 隔壁桌的一个学子压低了声音,语气里满是不可思议。 “哪个谁啊?別卖关子!” “还能有谁?就是那个最近在京城风头无两,开了清雅阁的二皇子啊!” “噗——” 昭昭刚喝进去的一口汤差点喷出来。 她瞪圆了眼睛,那双黑葡萄似的眼珠子差点掉进碗里。 谁? 她那个除了吃喝玩乐样样精通,看见书本就头疼的爹爹来鹿山书院,给全大周最顶尖的学子们讲课? 这陈山长是那天被风吹了头,还是喝了假酒? 不仅是昭昭,旁边的三个哥哥也都僵住了。 周临野嘴里的红烧肉都忘了嚼,反应过来后一脸惊喜地道:“爹来讲课?他是不是要讲怎么斗鸡最厉害?还是讲哪家的酒最好喝?” “嘘!”周既安瞪了他一眼,示意他闭嘴。 虽然他也觉得这事儿离谱到了姥姥家,但那是自家亲爹,在外头还得维护点面子。 隔壁桌的议论还在继续。 “这怎么可能?二殿下不是出了名的……那个吗?山长怎么会请他?” “谁知道呢!我听说是二殿下跟山长在墨香斋偶遇,两人相谈甚欢,山长被二殿下的才华折服,这才破格邀请的!” “才华?二殿下有才华?我怎么没听说过?” “嘿,你这就孤陋寡闻了吧!人家现在可是咱们大周的財神爷!那清雅阁日进斗金,这难道不是本事?” 昭昭听到这里,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两下。 墨香斋偶遇?相谈甚欢? 她那个爹爹她还不了解?这绝对是爹爹为了来看他们,搞出来的么蛾子! 昭昭心里虽然吐槽,但一股暖流却控制不住地从心底涌了上来。 鹿山书院规矩森严,非休沐日不得探视。 爹爹这是想他们想疯了,不惜把自己架在火上烤,也要混进来看他们一眼啊。 只是…… 昭昭有些担忧地皱起了小眉头。 讲课这事儿可不比做生意。 做生意只要东西好,手段高,就能赚钱。 可这鹿山书院里坐著的都是心高气傲的才子,还有那些古板迂腐的老夫子。 爹爹那个半吊子水平万一要是讲砸了,被人当眾下了面子,那可就成了全京城的笑柄了! 不行,她得想个办法帮帮爹爹! 不远处,独自一人吃饭的陆娇娇也听到了这个消息。 她捏著筷子的手猛地收紧,指节泛白。 周承璟要来讲学? 呵,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她可是有先知的能力,梦里的周承璟直到死也就是个閒散王爷,哪有什么真才实学? 这肯定是用了什么见不得人的手段,或者是拿钱砸开了陈山长的嘴! 陆娇娇的眼里闪过一丝阴毒的光芒。 好啊。 既然你自己送上门来找死,那就別怪我不客气了。 在这书院里最不缺的就是自命清高,眼睛里容不得沙子的学子。 只要到时候稍加挑拨,让人当眾问几个刁钻的问题,把你那草包肚子戳破了…… 我看你周承璟还有什么脸面在京城混! 看你那个宝贝女儿周惜窈,以后还怎么在书院里抬起头来! 想到这里,陆娇娇这段时间鬱结在心头的闷气,总算是散去了一些。 她似乎已经看到了周承璟在讲台上张口结舌、满头大汗的狼狈模样。 等著吧。 初五那天,就是你们父女俩身败名裂的开始! ...... 初五这天,天公作美,万里无云。 鹿山书院的明伦堂前早早就挤满了人。 这明伦堂是书院最大的讲学场所,足以容纳数百人,现在却被围得水泄不通。 大家虽然嘴上说著不信二皇子能讲出什么花儿来,但身体却都很诚实。 毕竟,谁不想看看这位最近把京城搅得天翻地覆的“財神爷”,到底长了几个脑袋? 昭昭被三个哥哥护在中间,好不容易才挤到了一个靠前的位置。 她今天特意穿了一身粉色的学子服,扎著两个小啾啾,看起来像个糯米糰子似的,可爱得让人想咬一口。 但她的小脸上却写满了严肃。 她的小书包里塞满了她昨晚连夜写的“小抄”。 那是她根据前世的记忆结合爹爹现在的生意,总结出来的一些商业理论和案例。 万一待会儿爹爹卡壳了,她就让二哥想办法把这小抄递上去! “来了来了!山长陪著二殿下过来了!” 人群中不知道谁喊了一声,原本嘈杂的明伦堂瞬间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看向门口。 只见陈山长一身灰衣,精神矍鑠地走在前面。 而走在他身侧落后半步的那个人…… 那是……二殿下? 在场的人大部分都见过周承璟,印象中的他要么是一身锦衣华服,骑著高头大马招摇过市;要么是摇著摺扇一脸玩世不恭的轻浮模样。 可今天走进来的这个人却让人眼前一亮,甚至有些不敢相认。 他穿了一身极其素净的月白色长衫,上面没有任何繁复的绣花,只在袖口和领口处用银线勾勒了几笔竹叶暗纹。 头髮全部束起,戴著一顶白玉冠,手里也没有拿那把標誌性的摺扇,而是握著一卷书。 整个人看起来长身玉立,温润如玉。 原本那双总是带著几分挑逗的桃花眼此刻低垂著,竟然透出一股子沉静內敛的书卷气。 这卖相……啊不,是长相,绝了啊! 昭昭在底下看得直眨眼。 要不是那张脸还是那张脸,她都要怀疑是不是有人易容成了她爹爹。 这还是那个在家里躺在银票堆里打滚的爹爹吗? 这演技,不去唱戏真是可惜了! 周承璟这会儿心里其实慌得一批。 他面上虽然云淡风轻,甚至还带著几分高深莫测的微笑,但手心里全是汗。 那捲书都被他捏出褶子来了。 这也太多人了吧! 那些个学子一个个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眼神哪里是看老师,分明是在看猴戏! 还有坐在前排的那几个老夫子,鬍子翘得老高,一脸“我倒要看看你能放出什么屁”的表情。 要命啊! 第83章 这就是天赋!爹爹天生就是干大事的人! 周承璟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他的目光在人群中快速地扫过,像是在寻找什么救命稻草。 很快,他就看到了那个被三个高大少年围在中间的粉色小糰子。 昭昭正仰著小脸看著他,那双大眼睛亮晶晶的,虽然隔得远,但他仿佛已经看到了女儿眼里的鼓励。 看到女儿的一瞬间,周承璟那颗悬在半空中的心忽然就落回了肚子里。 怕什么? 我是谁?我是周承璟! 我闺女那么聪明,我这个当爹的还能给她丟人不成? 再说了,我今天是来讲怎么赚钱的,这帮书呆子懂个屁的赚钱! 在这个领域,我就是王! 这么一想,周承璟身上的气势陡然一变。 那种刻意偽装出来的书卷气淡去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股从容不迫,甚至带著几分睥睨天下的自信。 他走上讲台,对著陈山长和台下的学子们微微拱手。 “在下周承璟,今日受山长之邀,来与诸位探討一二。”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朗悦耳,传遍了整个明伦堂。 没有废话,没有客套。 他直接把手里那捲书往讲案上一放,发出了“啪”的一声轻响。 “刚才进来的时候,我看到很多人的眼神。” 周承璟双手撑在讲案上,身体微微前倾,那双桃花眼微微眯起,扫视全场。 “你们在想这个不学无术的紈絝皇子,跑这儿来干什么?” “他能教我们什么?教我们怎么斗鸡?还是教我们怎么败家?” 台下响起了一阵低低的鬨笑声,有些学子脸上露出了尷尬的神色,显然是被说中了心思。 陆娇娇坐在角落里,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这就开始自爆其短了?真是蠢货。 然而,周承璟並没有因为这笑声而恼怒。 他反而也跟著笑了。 “如果你们想学斗鸡,那我可能要让你们失望了。” “因为今天,我要讲的东西比斗鸡要俗得多。” 他竖起一根手指,在眾人面前晃了晃。 “我要讲——钱。” “哗——” 全场譁然。 在这个“君子喻於义,小人喻於利”的时代,在鹿山书院这样神圣的学术殿堂里,公然说要讲“钱”。 这简直就是在挑战所有读书人的底线! 前排的一位白鬍子老夫子当时就坐不住了,吹鬍子瞪眼地想要站起来呵斥,却被旁边的陈山长按住了。 陈山长看著台上的周承璟,眼里闪过一丝兴味。 这小子,有点意思。 先抑后扬,语出惊人。 这开场,算是把所有人的胃口都吊起来了。 “怎么?觉得俗?” 周承璟看著底下那些一脸愤慨仿佛受到了侮辱的学子们,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觉得在这里谈钱,辱没了斯文?” 他站直了身子隨手拿起讲案上的一块惊堂木,在手里把玩著。 “那我问你们。” “你们寒窗苦读十载,是为了什么?” “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一个坐在前排看起来大概十五六岁的少年猛地站了起来,大声背诵出了这句读书人的至理名言。 他的脸上带著一种神圣的光辉,看向周承璟的眼神里充满了鄙视。 “好!” 周围的学子们纷纷叫好,掌声雷动。 陆娇娇在心里冷笑:看你怎么接。这可是圣人之言,你一个满身铜臭的皇子拿什么来反驳? 昭昭在底下紧张的小手都攥紧了,这个问题太尖锐了!这就是在用道德制高点来压人啊! 二哥周既安的眉头也皱了起来,他在想要不要给爹爹解围。 然而,台上的周承璟却並没有被嚇住。 他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淡淡地问了一句: “说得好。那请问这位学子,你既然要为生民立命,那你可知,如今京城市面上一斗米多少钱?一尺布多少钱?一个五口之家,一年要花费多少银两才能不至於饿死?” 那个少年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脸涨得通红,却一个字也答不上来。 他是世家子弟,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哪里知道这些? “不知道?” 周承璟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少有的严肃。 “你连百姓吃什么,穿什么,花多少钱都不知道,你拿什么去为生民立命?” “靠你在书斋里写的那些锦绣文章吗?还是靠你这张嘴?” “你所谓的『命』在百姓眼里就是那一碗能救命的粥,就是那一两能抓药的银子!” “没有钱,国库空虚,拿什么去賑灾?拿什么去养兵?拿什么去修河堤?” “没有钱,所谓的太平不过是镜花水月,空中楼阁!” 周承璟的声音陡然拔高,字字如锤,狠狠地砸在每一个人的心上。 原本喧闹的明伦堂瞬间变得鸦雀无声。 那个站起来的少年更是羞愧地低下了头,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我知道你们看不起商人,觉得商人重利轻义。” 周承璟缓步走下讲台,走到了学子中间。 他身上的那股紈絝气息彻底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威严和洞察世事的通透。 “但我今天要告诉你们的是,商,亦是道。” “通有无,济天下。” 他从袖子里掏出了那一小块粉色的清露凝香膏,举在手中。 “大家都知道,这就是我清雅阁卖的凝香膏。” “有人骂我黑心,说这么一小块东西,竟然卖五十两银子。” “但你们有没有想过,这五十两银子,去了哪里?” 周承璟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为了做这块凝香膏,我僱佣了三百户花农,专门为我种植玫瑰。以前他们种粮食,看天吃饭,一年到头剩不下几个钱。现在种花,我提前给订金,保底收购,他们一年的收入翻了三番!” “我僱佣了城里的几十个手巧的工匠,专门为我雕刻模具,打磨玉盒。他们以前只能接点零活勉强餬口,现在,他们每个人都能凭藉手艺,养活一家老小,甚至送孩子去私塾读书!” “我还僱佣了车队,僱佣了伙计……” “这五十两银子,不仅仅是进了我周承璟的口袋,更是流向了这千千万万个普通百姓的家里!” “这就叫——藏富於民!” “这就是商道的——『义』!” 最后这一个字落下,整个明伦堂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被震撼了。 他们从未从这个角度去思考过问题。 在他们的认知里,商人就是剥削者,是吸血鬼。 可周承璟今天却告诉他们,商业的流转竟然可以惠及这么多底层百姓? 连那个一直想要找茬的白鬍子老夫子此刻也捻著鬍鬚,陷入了沉思。 昭昭在底下听得眼睛直冒星星。 太帅了! 爹爹简直太帅了! 这些话虽然核心思想是她灌输给爹爹的,但爹爹能在这个场合,用这种气势说出来,甚至还结合了具体的例子,简直就是超常发挥啊! 这就是天赋!爹爹天生就是干大事的人! 周既安看著台上那个意气风发的男人,眼底也闪过一丝崇拜。 这就是他的父亲。 平时看著不著调,关键时刻却能撑起一片天。 角落里的陆娇娇,脸色已经难看到了极点。 她原本想好的那些刁钻问题在这一番宏大的论述面前,显得是那么的苍白无力。 她想反驳,想说这是诡辩。 可是,看著周围那些学子们眼中逐渐亮起的光芒,她知道,她输了。 周承璟不仅没有出丑,反而……一战成名! 第84章 这也太费脑子了!比跟父皇斗智斗勇还累! 讲学的后半段气氛完全变了。 不再是质疑和嘲笑,而是变成了热烈的討论。 学子们拋弃了之前的成见,开始纷纷举手提问。 “殿下,那依您之见,该如何平衡这『利』与『义』?” “殿下,若是人人都去经商,那谁来种地?岂不是本末倒置?” 这些问题,有的刁钻,有的深刻。 周承璟並没有慌。 他虽然没读过多少圣贤书,但他这几年在市井里混出来的经验,加上昭昭平时给他灌输的那些超越时代的理念,让他应付起这些还在象牙塔里的学生,简直是游刃有余。 “平衡?何须平衡?只要在律法框架之內,君子爱財,取之有道,那就是最大的义!” “至於种地,若是经商赚了钱,可以改良农具,兴修水利,让一个人种的地能养活十个人,那剩下的人自然可以去做別的事,这叫分工!” 一个个新颖的观点从他嘴里蹦出来,听得那些学子们一愣一愣的,只觉得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 连陈山长都忍不住频频点头,看向周承璟的眼神里满是讚赏。 就在讲学即將结束的时候,一个不和谐的声音突然响了起来。 “二殿下说得天花乱坠,但这凝香膏毕竟只是奇技淫巧。殿下身为皇子,不思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却沉迷於此,难道不是玩物丧志吗?” 眾人循声望去。 说话的正是之前那个被周承璟问得哑口无言的少年。 他虽然被驳斥了,但心里的那股傲气还在,觉得自己虽然不懂实务,但在大道理上还是占理的。 而且,他是太子党的死忠,家里长辈特意交代过,有机会一定要让二皇子下不来台。 这个问题,再次把气氛拉回了紧张。 玩物丧志。 这四个字扣下来,可是很重的。 昭昭有些生气地鼓起了腮帮子。 这个坏哥哥,怎么还没完没了了! 周承璟看著那个少年,並没有生气。 他只是淡淡一笑,反问道:“这位同窗,你觉得什么是『志』?” “自然是辅佐君王,治理天下!”少年昂著头说道。 “好。”周承璟点了点头,“那你知道,要想治理天下,最需要的是什么吗?” “是……是仁政!” “错!”周承璟摇了摇头,“是消息。是耳听八方,眼观六路!” 他忽然压低了声音,用一种只有前排几个人能听到的语调说道: “你以为我开清雅阁,只是为了赚钱?只是为了玩?” “你可知道,那清雅阁往来无白丁,每日里匯聚了多少京城的消息?” “哪里的米价涨了,哪里的河堤鬆了,哪家的官员最近挥霍无度了……” “这些,坐在朝堂之上未必能听到,但在我的清雅阁里,却能听得一清二楚!” “以此观之,这清雅阁,难道不是我治理天下的『耳目』吗?” 这番话,半真半假。 真的是,他確实在利用清雅阁收集情报。 假的是,他现在还没那么高尚,主要还是为了赚钱养闺女。 但这不妨碍他拿出来装这个逼啊! 那少年彻底傻眼了。 他怎么也没想到,一个卖香膏的铺子,竟然还能上升到这种政治高度! 这简直就是降维打击! “好!”陈山长第一个带头鼓起了掌。 “殿下此言,深得『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的精髓啊!” 隨著山长的掌声,整个明伦堂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学子们看著周承璟的眼神,已经从最初的鄙视,变成了深深的敬佩。 原来,这就是二殿下! 深藏不露,大智若愚! 人家不是在玩,人家这是在下一盘大棋啊! 周承璟站在掌声的中心,背著手,脸上保持著那副高深莫测的微笑。 心里却在疯狂地给自己擦汗。 妈呀,总算是圆回来了! 这也太费脑子了!比跟父皇斗智斗勇还累! 不过…… 他偷偷瞄了一眼坐在下面的昭昭。 看到女儿那张笑得像花儿一样的小脸,还有那三个儿子崇拜的眼神。 值了! 真特么值了! 讲学结束后,陈山长本来还要留周承璟吃饭,顺便探討一下人生哲学。 周承璟哪里还坐得住? 他隨便找了个“还要回去处理千万两生意”的藉口,把陈山长给忽悠走了。 然后,他在书院的一处僻静凉亭里,终於见到了他日思夜想的四个宝贝疙瘩。 “爹爹!” 周承璟还没站稳,一个小炮弹就衝进了他的怀里,昭昭抱著他的脖子,在他脸上狠狠地“吧唧”了一口。“爹爹今天太帅了!比京城里所有的教书先生加起来都要帅!” 周承璟的心瞬间化成了一滩水。 他抱著闺女笑得像个二傻子,哪里还有刚才在讲台上那种指点江山的气势。 “那是!也不看看是谁的爹!” “爹爹刚才没给你丟人吧?那个谁,那个站起来找茬的小子,要不要爹爹回头找人套他麻袋?” 周既安在旁边无奈地扶额:“爹,这里是书院,您收敛点。” 周承璟瞪了他一眼:“收敛什么?敢欺负我儿子闺女,天王老子我也照打不误!” 说著他从怀里掏出四个厚厚的信封,一人一个塞了过去。 “这是啥?”周临野捏了捏,硬邦邦的。 “零花钱!”周承璟大手一挥,豪气冲天,“爹现在发財了,清雅阁每天进帐几万两!你们在书院里別省著,想吃啥吃啥,想买啥买啥!” “尤其是昭昭,那食堂的饭菜我看也就那样,回头爹让人给你送个小厨房进来,专门给你做爱吃的!” “还有老三,你那个饭量別把同窗给嚇著,想吃肉就去买,管够!” “既安,你想买什么书儘管买,哪怕是把墨香斋搬空了都行!” “老大……”周承璟看了一眼傻乎乎的大儿子,嘆了口气,摸了摸他的头,“你就跟著弟弟妹妹,別让人欺负了就行。” 四个孩子拿著那沉甸甸的信封,心里都是暖暖的。 这就是他们的爹爹。 虽然有时候不著调,虽然有时候喜欢吹牛。 但他对他们的爱,从来都是最直接,最毫无保留的。 第85章 事出反常必有妖,陆娇娇又在憋什么坏? “爹爹,我们不缺钱。”昭昭晃了晃手里的小信封,笑得甜甜的,“我们在书院里挺好的,没人欺负我们。” “倒是爹爹你,一个人在府里要照顾好自己呀。不要老是熬夜数钱,对眼睛不好。” 周承璟一听,眼泪差点掉下来。 听听!听听! 这才是贴心小棉袄啊! 还知道关心他数钱累不累! “放心吧乖宝,爹爹身体好著呢!”周承璟拍了拍胸脯,“爹爹现在不仅赚钱,还在干大事呢!” 他神秘兮兮地凑近了几个孩子,压低了声音说道: “爹听了昭昭的话,把以前那帮朋友都利用起来了。” “现在整个京城上到王公贵族,下到贩夫走卒,哪里有个风吹草动,都逃不过你爹的耳朵!” 说到这里,周承璟的脸色稍微严肃了一些。 “还有,你之前跟我提过要注意太子的动向。” “我查到了一些东西。” 昭昭的神色立刻变得凝重起来:“爹发现了什么?” 周承璟冷哼一声:“太子那廝表面上一副仁义道德的样子,背地里却在偷偷接触边关的將领。而且……似乎跟陆家还有联繫。” “陆明哲虽然被贬了,但最近在翰林院跳得很欢,写了好几篇奏摺弹劾我,说我与民爭利。” “不过都被父皇给压下去了。” 昭昭听到这里眼里闪过一丝寒光,陆家果然还是不安分啊。 不过,既然爹爹已经建立起了情报网,那就等於有了千里眼顺风耳。 他们在明,我们在暗。 这游戏才刚刚开始呢。 “爹爹,不用怕他。”昭昭伸出小手,拍了拍周承璟的肩膀,“让他弹劾去吧。他越是弹劾,越是说明他急了。” “咱们只要把钱赚好,把名声打出去,手里握著民心和利益,父皇就不会动咱们。” “而且……”昭昭狡黠地一笑,“咱们还可以送他一份大礼。” “什么大礼?”周承璟好奇地问。 昭昭凑到爹爹耳边,嘀嘀咕咕地说了几句。 周承璟听完,眼睛瞬间亮了。 “妙啊!乖宝,你这脑子是怎么长的?这也太损……哦不,太聪明了吧!” “嘿嘿,这叫兵不厌诈!” 父女俩对视一眼,发出了同款的“反派”笑声。 旁边的三个哥哥看著这一幕,都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完了。 有人要倒霉了。 周承璟心满意足地离开了鹿山书院。 不仅见了孩子,刷了声望,还从闺女那里得到了一条锦囊妙计。 这一趟,可谓是满载而归。 而书院里关於二皇子讲学的热度却迟迟没有消退。 那些原本对昭昭有些轻视,或者因为陆娇娇的挑拨而疏远她的同窗们,现在的態度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 没办法,人家爹太牛了啊! 不仅有钱,还有才华,连山长都称讚不已。 而且二皇子临走前还特意交代了,清雅阁以后会对鹿山书院的学子有优惠! 这简直就是造福全书院啊! 於是昭昭在书院里的地位直线上升,瞬间成了团宠。 走到哪都有人打招呼,送吃的,送玩的。 连带著三个哥哥也成了香餑餑。 而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陆娇娇,她现在在书院里的日子简直是水深火热。 讲学那天她原本指望那个少年能让周承璟出丑,结果反而成就了周承璟的名声。 这让大家看她的眼神更加古怪了。 明明是亲姐妹,一个是眾星捧月的郡主,一个是阴暗善妒的落魄千金。 这差距怎么就这么大呢? 更可怕的是,她发现自己好像被孤立了。 不是那种明面上的欺负,而是冷暴力。 没人跟她说话,没人跟她一组做功课,甚至连食堂打饭的大妈给她的肉都比別人少两块。 陆娇娇坐在空荡荡的宿舍里,听著外面传来的欢声笑语,指甲深深地掐进了掌心里。 “周惜窈……” 她咬著牙念著这个名字,眼里的恨意几乎要溢出来。 “你別得意得太早,我绝对不会输给你!” ...... 这几日的鹿山书院气氛有些古怪。 那个平日里稍有不如意就瞪眼,看到昭昭更是恨不得把白眼翻到天上去的陆娇娇,变了。 她变得沉默,甚至有点“乖巧”的嚇人。 课间的时候她不再一个人缩在角落里掐手心,也不再用那种让人后背发毛的眼神盯著別人。 她开始主动帮夫子整理书案,帮同窗捡起掉落的笔,甚至在食堂吃饭时,还把自己盘子里那只最大的鸡腿夹给了一个平日里家境贫寒的女学生。 嘴角抿著恰到好处的弧度,眼神里透著一股子洗心革面的诚恳。 若是不知道她底细的人,还真以为这是哪家知书达理,温婉大方的大家闺秀。 昭昭坐在长廊边晃荡著小短腿,嘴里叼著一根从花圃里顺来的狗尾巴草,大眼睛微微眯起,像只晒太阳的小狐狸。 事出反常必有妖。 陆娇娇的反应只能说明一件事——这女人换路数了,不知道又在憋什么阴招。 “妹妹,你看那个陆娇娇,是不是吃错药了?”周临野抱著个大蹴鞠满头大汗地跑过来,一屁股坐在昭昭旁边,压得长椅都“嘎吱”惨叫了一声。 “刚才我看见她居然在给夫子磨墨,那低眉顺眼的模样,嘖嘖,看著就彆扭,像只披著羊皮的狼。” 周既安手里拿著一卷书慢悠悠地走过来,视线淡淡扫过远处正跟几个同窗轻声细语说话的陆娇娇,眸色微沉。 “老三,若是遇到一只只会狂吠的野狗,你大可不必理会。但若是这野狗突然不叫了,还夹著尾巴开始对人摇晃,那你就要当心了。” 周临野挠挠头,一脸憨相:“为啥?摇尾巴不是示好吗?” “因为它可能是在找机会,等你放鬆警惕,然后一口咬断你的喉咙。”周既安合上书,语气平淡如水,却听得周临野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后脖颈,感觉凉颼颼的。 昭昭吐掉嘴里的草根,拍了拍手上的灰从长椅上跳下来。 二哥说得对。 陆娇娇这是学聪明了。她知道现在硬碰硬不行,拼爹拼不过,拼钱拼不过,拼人缘更是输得一塌糊涂。 所以她开始立人设了。 一个“虽然家道中落,受尽委屈,却依然心怀善念,知错能改”的坚强小白花人设。 这招虽然老套,但对付那些耳根子软、容易同情弱者的读书人,往往最有效。 昭昭开口道:“先静观其变吧,不知道她又想搞什么么蛾子。” 几个哥哥点了点头,不再多话,暗中却注意著陆娇娇的动態。 第86章 妖孽乱国,天降灾示警 京城周边的风向突然开始有了些微妙的变化。 起因是京郊的一场怪风。 本来正是初春庄稼长势喜人的时候,京郊几个县却突然颳起了乾燥的热风,紧接著,便是零星的蝗虫出现。 起初只是一两只在田埂间蹦躂,没人当回事。 可短短三天,那蝗虫就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一样,成片成片地压了过来。 “嗡嗡嗡”的振翅声,成了京郊百姓挥之不去的噩梦。 刚种下的麦田只要那一片黑云压过,转眼连根杆子都不剩。 京城里的米价应声而涨,一日三跳。 百姓们开始慌了,恐慌的情绪像瘟疫一样蔓延。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坊间不知道从哪儿传出来一些流言蜚语像是长了脚一样,钻进了大街小巷。 “你们说怪不怪?咱们京城这地界乃是天子脚下,几十年没闹过蝗灾了,怎么今年突然就闹起来了?” 茶馆里一个尖嘴猴腮的閒汉神秘兮兮地说道。“就是啊,这也太邪乎了。而且这蝗虫不往別处飞,偏偏围著京城转。是不是……咱们大周出了什么衝撞神灵的妖孽?” “妖孽?你想想最近京城里出了什么以前没有的大事?不就是二皇子府那位小郡主认祖归宗,还被破格封了福乐郡主吗?” “嘘!这话可不敢乱说!那是皇上亲封的祥瑞!说是能福佑大周的!” “什么祥瑞啊……我听陆家以前的下人说,那孩子命硬得很。陆家以前那是顺风顺水的,自从把这孩子生下来,那就倒了血霉。现在她一当郡主,老天爷就降下蝗灾,这……这也太巧了吧?” “国之將乱,必有妖孽啊……” 流言就像这漫天的蝗虫一样无孔不入,啃食著人心。 人们在面对无法抵抗的天灾时,总是需要一个宣泄口的。 而“来路不正”、“身世离奇”,且最近风头太盛的昭昭,无疑成了那个最完美的靶子。 与此同时,陆娇娇的善举却高调地开始了。 她拿出了自己仅剩的一点首饰,又不知道从哪儿筹来了一笔银子,在城门口设了粥棚。 虽然米汤稀得能照见人影,但她一个年幼的千金小姐亲自拿著勺子,一个个给灾民盛粥,眼眶红红的,见人就说“大家受苦了”。 百姓们都感恩戴德地连连作揖,说她定是菩萨坐下的小童转世,专门救苦救难来了。 不仅如此,陆娇娇还联合了太傅家里的几个小姐,在文庙组织了一场盛大的祈福法会。 她穿著一身洗得发白的素衣,头髮只用一根木簪挽著,跪在文庙冰冷的青石板上,一个三岁的幼童一跪就是一整天。 说是要替陆家赎罪,替百姓祈福,愿用自己的一生福报,求上苍收回灾祸。 那副虔诚、柔弱又坚韧的模样,在香菸繚绕中显得格外圣洁,看得不少人心生怜悯,甚至感动落泪。 “看看人家陆小姐,虽然家里遭了难,但这心肠是真好啊。以前那是被家里连累了,现在看来,这也是个活菩萨啊。” “是啊,听说她为了祈福,膝盖都跪肿了,连饭都吃不下。这就是大家闺秀的风骨,是真正的心怀天下啊!” “相比之下……那位所谓的福星郡主,这时候在干嘛呢?” “估计还在书院里吃喝玩乐呢,哼,我看这些贵人们根本就不在意咱们死活!” 这一拉一踩,对比鲜明。 太子党的人在暗中推波助澜,陆明哲在翰林院里也开始借题发挥,写些似是而非的文章,引经据典,暗指“妖孽乱国,天降灾示警”,必须正本清源。 二皇子府。 “啪!” 周承璟气得在王府里摔了两个上好的汝窑茶杯。 “这帮王八蛋!蝗灾是天灾,关我闺女什么事?!他们这是想把屎盆子往昭昭头上扣!想逼死我闺女!” 他背著手在屋里转圈,步子又急又快,那一身月白色的长衫都快被他转出火星子来了,桃花眼里满是红血丝。 “庄叔!让咱们的人去查!看看到底是哪个孙子在坊间嚼舌根!抓到一个我打一个!把魏胖子他们都给我叫上,谁敢说昭昭坏话,就把他的嘴给我撕烂!” “还有,给我备车!我要进宫!父皇要是敢信这些鬼话,我就……我就让父皇给我一块封地,带著昭昭走,这破京城咱们不待了!” 难得休沐的昭昭坐在一旁的小板凳上,手里剥著一个橘子,神色倒是淡定得很。 她把一瓣橘子塞进嘴里,甜滋滋的汁水爆开,压下了心底的一丝冷意。 “爹爹,別急。” 她咽下橘子拍了拍小手,声音软糯糯的,却透著一股子让人安心的沉稳,完全不像个三岁的孩子。 “嘴长在別人身上,他们想说就让他们说去。流言这东西,你越是去堵,它传得越欢。你越是生气,他们越觉得戳中了你的痛处。” 周承璟停下脚步,蹲在昭昭面前,眼里的心疼都要溢出来了。 他伸出大手,小心翼翼地把昭昭脸颊边的一缕碎发別到耳后:“乖宝,你別怕,爹爹就算把家底都散了,不要这个王爷了,也要给你把这名声挣回来!谁也不能欺负你!” “不用散家底。”昭昭摇摇头,伸出肉乎乎的小手,反过来包住周承璟的大手,眼神里闪过一丝狡黠的光。 “爹爹,咱们不仅不堵,还要帮他们传。” “啊?”周承璟懵了,这什么操作? 昭昭站起身,理了理裙摆,小脸上露出一抹冷笑。 “陆娇娇既然想当圣人,那就让她当个够。把她捧得高高的,捧到天上去。越高,到时候摔下来,才会越碎。” “至於蝗灾……” 她转头看向窗外,那原本湛蓝的天空,此时已经隱隱能看到远处飘来的一层灰濛濛的阴影,那是数不清的蝗虫在振翅,遮蔽了阳光。 “这可不是跪在庙里磕几个头,施捨几碗稀粥就能解决的。” 昭昭的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於冷酷的理智。 “天灾当前,靠的是脑子,不是膝盖。” “走吧,爹爹,带我去田里看看。” 第87章 爹爹!我找到药方了! 马车停在了京郊的皇庄地头。 刚一掀开车帘,一股子混合了霉烂和腐败腥气的味道就直衝天灵盖。 那味道不像是普通的烂泥,倒像是这片土地生了疮,流著脓,在寒风里发酵。 周承璟下意识地捂住鼻子,眉头皱成了川字。 他看了一眼怀里的小糰子,有点后悔带她来这脏地方。 “乖宝,要不咱们就在车上看一眼?这味儿太冲,別熏著你。” 昭昭却摇了摇头,那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透过车窗,死死盯著外面那片呈现出诡异灰黑色的田野。 在周承璟和其他人眼里这是一片令人绝望的灾难现场。 但在昭昭的耳朵里,这里简直就是个炸了锅的菜市场,而且还是那种几万个孩子同时在哭闹的幼儿园。 太吵了。 “呜呜呜……好疼啊……谁来救救我……” “我的脚烂掉了,站不住了,我要倒了,別挤我……” “妈妈,我好冷,那个黑色的东西钻进我的身体里了……” 无数带著哭腔的尖锐声音像潮水一样涌进昭昭的脑海。 那是麦苗濒死的哀鸣。 它们原本应该在瑞雪下沉睡,积蓄力量等待春天的拔节,此刻却被那种看不见的黑色霉菌啃噬著根茎。 昭昭抿著小嘴,小脸上满是严肃,推开车门动作利索地跳了下去。 “二殿下!郡主!使不得啊!” 负责看守皇庄的老农是一个满脸褶子,愁得头髮都白了的张老汉,见状嚇得魂飞魄散,扑通一声跪在泥地里,“这地里有疫气!邪乎得很,传闻是……是那种东西作祟,贵人们千金之躯,可沾染不得啊!” 周围几个佃户也都跪著,眼神里满是惊恐和绝望。 他们看昭昭的眼神很复杂,有敬畏,也有因为最近流言而產生的躲闪和那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怨气。 周承璟脸色一沉,刚要发作,却感觉一只软乎乎的小手拉住了他的袖口。 “爹爹,我不怕。” 昭昭没有理会那些异样的目光,她提著粉色的裙摆,那双精致的小鹿皮靴子毫不犹豫地踩进了有些泥泞的田埂。 越往里走,那种哭喊声就越悽厉。 昭昭蹲下身,看著眼前一株已经发黑倒伏的麦苗。 它看起来像是被火燎过一样,叶片捲曲,根部软烂。 一道细微的哭泣声传来:“好痒……好痒啊……我不想死……谁把那个臭烘烘的傢伙拔走了?虽然它很挤,但是它在的时候,这些黑虫子才不敢过来……呜呜呜……” 嗯? 昭昭敏锐地捕捉到了这句话。 臭烘烘的傢伙? 她眯起眼睛,在这片哀鸿遍野的麦田中仔细搜寻。 这片地是皇庄,平时打理得精细,杂草很少。 但在不远处的沟渠边,那一小块没人管的荒地上却长著一丛丛灰绿色的野草。 那些野草长得极其囂张,叶片呈羽状,浑身散发著一股子刺鼻的怪味。 周围的麦苗都死绝了,偏偏它们绿得发亮,在寒风中摇曳生姿,活像是一群幸灾乐祸的恶霸。 昭昭凑了过去。 刚一靠近,那股冲鼻子的苦涩味道就让她皱了皱小鼻子。 紧接著,一个极其狂妄的声音就在她脑海里炸响了。 “哈哈哈哈!死光了!都死光了!活该!平日里跟老子抢水抢肥,仗著人类宠你们,一个个傲得跟什么似的。现在傻眼了吧?遭报应了吧?” “就是!这破玩意儿也就是欺负欺负你们这些软脚虾。敢碰老子一下试试?老子这一身汁液比黄连还苦!这地里的东西闻著味儿都得绕道走!” “也就是这群蠢人类,把我们当害草拔,殊不知老子才是这片地的守护神!” 昭昭的眼睛瞬间亮了。 这草……有毒?而且连那黑土病的真菌都怕它? 她伸出小手,想要去拔那株野草。 “郡主!別碰!那是苦蒿!也就是咱们土话说的『烂脚草』!”张老汉嚇得大叫一声,连滚带爬地衝过来,“那玩意儿汁液有毒,碰到皮肤上都要红肿发痒的,牛羊吃了都要拉稀,可不敢玩啊!” 昭昭手里已经攥住了一把苦蒿,那股子浓烈的辛辣苦味在指尖瀰漫开来。 她听著那株被她攥在手里的苦蒿还在骂骂咧咧:【哎哟!哪个不长眼的敢拔老子?信不信老子毒死你……咦?这人类幼崽的手怎么软乎乎的?】 昭昭没理会它的叫囂,她转过头,举著那把臭烘烘的野草,对著一脸紧张的周承璟露出了一个大大的笑容。 “爹爹!” “我找到药方了。” 周承璟一愣,看著闺女手里那把连猪都不吃的野草:“这就……找到了?” “嗯!”昭昭重重地点头,“这麦子不是中邪,是生了病。而这苦蒿就是它们的救命药!” 她指著那片荒地:“爹爹,你让人把这些草,不管是田里的、沟里的,还是山上长的,统统都收回来!” “然后让人把它们捣碎了榨出汁来,兑上水,餵给麦子喝!” 此言一出,周围一片死寂。 张老汉张大了嘴巴,像是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好半天才哆哆嗦嗦地说道:“郡……郡主,您这是……这是在开玩笑吧?” “这苦蒿是害草啊!它汁液有毒,平时我们见一株拔一株,您现在要把它灌给庄稼喝?那……那麦子还能活吗?” 其他的佃户也是一脸的难以置信,眼神里的怨气更重了。 这小郡主果然是个不懂稼穡的娇小姐! 本来就是天灾了,她还要给庄稼灌毒水!这不是嫌麦子死得不够快吗?这不是要断了他们的活路吗? “胡闹!简直是胡闹!” 不远处,几个路过的乡绅听到了这话也是连连摇头,指指点点。 “听听,这就是那个所谓的福星?我看是灾星还差不多!给麦子喝苦蒿汁,亏她想得出来!” “听说陆家大小姐那边正在组织人拔草,要把田弄得乾乾净净的来祈福,这才是正道啊!” “这小郡主……唉,二皇子也是昏了头,居然由著孩子胡来。” 面对周围的质疑和窃窃私语,昭昭的小脸上没有一丝慌乱。 她当然知道这听起来很荒谬。 在这个时代,人们对植物的相生相剋还一无所知,更不懂什么叫生物防治。 在他们眼里,这苦蒿就是跟庄稼抢饭碗的仇人。 “爹爹,你信我吗?”昭昭仰起头,认真地看著周承璟。 周承璟看著女儿那双清澈坚定的大眼睛。 他根本不需要思考。 那是他闺女。 就算是闺女说要把天上的月亮摘下来当盘子用,他也得想办法去搭梯子。 “信!” 周承璟直起腰,脸上的慈父表情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皇子的威严和一股子混不吝的霸道。 他冷冷地扫视了一圈周围那些面露不忿的人,手里的摺扇“啪”的一声合上。 “都听见没有?郡主的话就是本王的话!带著你们的人去给本王拔草!有多少拔多少!” “谁要是敢多嘴,就把他扔进那苦蒿堆里,让他也尝尝这『药』的味道!” 张老汉等人嚇得浑身一哆嗦,再也不敢多说一个字,只能苦著脸,心里滴著血去执行这个在他们看来十分荒唐的命令。 与此同时,昭昭能感觉到手里那株苦蒿似乎更得意了。 “哟呵,这小丫头有点眼光啊!居然知道老子的厉害?” “行吧,既然你这么识货,老子就勉为其难帮你杀杀地里的那些坏东西!看我不苦死它们!” 第88章 这位爷在宠女这事儿上那是彻底没救了 消息像是插了翅膀一样,不到半天就传遍了整个京城。 二皇子疯了。 福乐郡主在皇庄里胡闹,逼著农户把那是毒草的苦蒿捣碎了灌给庄稼,说是要治病。 这简直就是滑天下之大稽! “听说了吗?那汁液绿油油的,臭气熏天,泼在地里隔著三里都能闻见!” “作孽啊!本来还能剩几颗苗子,被这一折腾怕是都要毒死了!” “这就是咱们大周的福星?我看是大周的祸害吧!” 舆论的风向彻底倒向了另一边。 原本还有些人持观望態度,现在一听这操作全都摇头嘆气,对昭昭充满了失望和愤怒。 而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陆娇娇那边的动静。 文庙的祈福法会还在继续,声势甚至更大了。 陆娇娇不仅自己跪著,还让人在陆家的职田里搞起了大扫除。 “陆小姐说了,神灵喜洁。” 陆家的管事站在田埂上,大声吆喝著,“要想感动上苍收回灾祸,这田里就得乾乾净净,一根杂草都不能留!尤其是那种臭烘烘的苦蒿,那就是污秽!必须剷除乾净!” 成百上千的僱农在田里忙碌,他们像是在给大地梳头一样,把每一寸土地都清理得寸草不生,只留下那一株株病懨懨的麦苗孤零零地立在寒风中。 看著那如同精修过的园林一般整洁的麦田,百姓们纷纷竖起大拇指。 “看看人家陆家!这才是正经救灾的样子啊!” “一丝不苟,诚心诚意,这麦子看著都顺眼多了!” “陆小姐真是个讲究人,哪像那个小郡主,弄一堆烂草汁子噁心人。” 陆娇娇跪在蒲团上,听著下人传来的这些消息,嘴角勾起一抹虚弱却得意的笑容。 她虽然不懂种地,但她懂人心。 在这个看脸、看排场、讲究礼法的时代,她这种符合人们对神跡的幻想的行为,绝对比周惜窈那种有些噁心的“土方子”要討喜得多。 “周惜窈,这次你死定了。” 陆娇娇在心里冷笑。 她甚至已经想好了,等麦子死绝,她就说是周惜窈的毒水衝撞了神灵,把所有的黑锅都扣在那个贱种头上。 然而她並不知道的是,此时此刻,她那片被清理得乾乾净净的麦田里正在发生著一场无声的屠杀。 “不要拔啊!不要把苦大叔拔走啊!它虽然臭,虽然抢我的饭,但是它走了,那些脏东西就衝过来了!” “完了完了!防线没了……风一吹,那些孢子全都落在我身上了!好疼……好痒……我要死了……” 麦苗的哀嚎並没有任何人听见。 没有了苦蒿这种天然的杀菌剂和屏障,再加上为了洁净而频繁的人员走动,陆家田里的黑土病真菌像是得到了狂欢的入场券。 它们在那些被清理得光禿禿的土壤上疯狂繁衍,顺著风,顺著人的脚印,以比之前快十倍的速度吞噬著剩下的麦苗。 原本只是叶尖发黑,现在整片整片的麦田开始迅速溃烂。 但此时的人们还沉浸在陆娇娇营造的圣洁假象里,谁也没有注意到这场灾难的加速。 …… 皇庄这边。 巨大的石磨被推得飞转,成筐成筐的苦蒿被扔进去,碾压出墨绿色的汁液。 那味道確实不好闻,苦涩、辛辣,还带著一股土腥气。 周承璟亲自挽著袖子,也没嫌脏,拿著大瓢往桶里兑水。 “浓度够不够?”他转头问坐在一旁的小监工昭昭。 昭昭闭著眼睛,像是在感应什么,过了一会儿,她睁开眼:“再浓一点!这批霉菌很顽固,要下猛药!” “好嘞!” 周承璟二话不说,又倒了一桶原液进去。 旁边的魏胖子捏著鼻子,脸都皱成包子了:“二爷,这真的行吗?我怎么感觉咱们像是在熬毒药啊?这要是把麦子毒死了,明儿个早朝御史台那帮老头子能把咱们喷成筛子!” “怕什么?”周承璟瞥了他一眼,“天塌下来有本王顶著。再说了,那帮老头子懂个屁!我闺女说行,那就一定行!” 魏胖子嘆了口气,认命地继续干活。 他算是看出来了,这位爷在宠女这事儿上那是彻底没救了。 一桶桶墨绿色的苦蒿汁被泼洒进麦田里。 原本灰黑色的土地被染得更加难看,空气中瀰漫著令人窒息的苦味。 那些麦苗被药水淋得湿漉漉的,看起来更加悽惨了。 可是,就在这难看的表象之下,昭昭却听到了不一样的声音。 苦蒿:“杀!杀!杀!给老子死!敢在老子的地盘撒野?我看你们这群坏东西往哪跑!” 麦苗:“咦?不痒了?那个咬我的东西不动了?” 麦苗:“哇!虽然这水有点苦,但是喝下去感觉好舒服,凉凉的,好像伤口在癒合哎!” 昭昭听著这些声音,嘴角慢慢上扬,眼睛弯成了可爱的弯月状。 太好了!效果立竿见影。 …… 翌日,太和殿。 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殿外的寒风呼啸,卷著雪花拍打在朱红的大门上。 殿內,文武百官分列两旁,一个个垂著头,大气都不敢出。 龙椅上的周恆脸色铁青,手里紧紧攥著一份刚送上来的急报。 “短短五日!京畿三县,受灾麦田已过六成!” 周恆猛地將奏摺摔在御案上,声音里透著压抑不住的怒火和焦灼,“若是再这么下去,明年开春京城是不是要闹饥荒?是不是要朕开仓放粮?” “还是说,要让朕下罪己詔?!” 底下的官员们跪了一地,齐呼“万岁息怒”。 可是息怒有什么用?麦子还在死。 “陛下!这场地里的疫病蔓延迅速,必须立刻放火烧田!这是唯一的办法啊!” 户部尚书站出来高声喊道,官帽都歪了,“虽然会损失一部分庄稼,但总比来年也颗粒无收要强!长痛不如短痛啊!” “不可!万万不可!”另一位出身农家的老臣立刻跳出来反对,鬍子都在抖, “如今风乾物燥,一旦放火,若是风向突变,火势失控,烧了京郊的村落,那可是要死人的!到时候百姓流离失所,岂不是雪上加霜?这火若是烧起来,那是造孽啊!” “那你说怎么办?现在只是今年的庄稼出了问题,怕就怕这一片的土地都废了!要是明年,甚至是后年地里都这样,你是想饿死多少百姓!”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难道就眼睁睁看著庄稼死完吗?!” 朝堂上吵成了一锅粥,唾沫星子乱飞。 第89章 昭昭愿自贬为庶民,从此…………永不入京! 朝堂上吵成了一锅粥,唾沫星子乱飞。 太子周承乾站在前列,脸上带著几分忧国忧民的沉痛,心里却在暗暗盘算。 这黑土病虽然麻烦,但也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陆娇娇那边的势头造得不错,民心可用。 只要再坚持几天,等到百姓彻底绝望,觉得朝廷无能的时候自己再出面,哪怕只是做做样子,顺应民意处置了“妖孽”,也能收割一波巨大的声望。 至於地里的收成……这种看天吃饭的事,本来就没人能真正解决,歷朝歷代都是如此。 只要把锅甩出去就好了,甩给那个倒霉的福乐郡主。 想到这里,周承乾上前一步,拱手道:“父皇,儿臣以为,既然人力难以回天,不如顺应民意。” “陆家女在文庙祈福,百姓多有称颂,甚至有人说看到了祥云。或许……真的是上天示警?” “不如请高僧做法,再令某些命格特殊,与之相衝之人暂时避一避风头?或者送往封地,也许……” 他这话说得隱晦,但谁都能听出来这是要把矛头指向福乐郡主了,甚至想把昭昭赶出京城。 周承乾的目光若有若无地飘向了另一侧一向空著的地方——那是二皇子的位置。 太子的心腹御史大夫张谦立马心领神会,跪行几步上前,大声说道: “陛下!太子殿下所言极是!微臣听闻自从福乐郡主上了皇室玉碟后这怪事就没断过。先是陆家遭难,如今又是麦田尽毁。” “甚至……二殿下竟然听信一个小儿的胡言乱语,在皇庄里用毒草汁灌溉庄稼!” “此举不仅荒唐,更是坏了地气,衝撞了农神啊!” “臣恳请陛下,为了大周江山社稷,为了黎民百姓,应当……应当让福乐郡主离京避祸,或许能平息上苍之怒!” 这话一出,朝堂上一片譁然。 离京避祸?这说得好听,实际上就是流放! 这招太狠了。 不仅要把天灾的锅扣在昭昭头上,还要趁机彻底废了二皇子这一脉的希望。 周恆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眼底闪过一丝怒意。 他虽然老了,但还没糊涂。 拿一个三岁的孩子顶罪,这种事他做不出来! 那是皇家的耻辱! “太子这是什么意思?是要朕下罪己詔,还是要朕把自己的孙女扔出去祭天,来平息这所谓的民愤?!” 帝王一怒,满朝寂静。 周承乾嚇得连忙跪下,冷汗直冒:“儿臣不敢!儿臣只是为了大周江山社稷著想……” 就在这时,殿外忽然传来太监尖细、高亢的通报声。 “二皇子殿下、福乐郡主求见——” 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这时候他们来干什么? 现在外面民怨沸腾,都在骂他们,这时候不在府里躲著,还敢来太极殿?是嫌命长吗? 周恆眼神一闪,坐直了身子:“宣!” 大殿厚重的朱漆大门被缓缓推开。 周承璟穿著一身亲王朝服,气场全开,那双桃花眼里此刻满是杀气。 而他手里牵著的正是粉雕玉琢的昭昭。 “儿臣参见父皇。” “昭昭参见皇爷爷。” 两人行礼,动作整齐划一。 “平身。”周恆看著昭昭,语气柔和了几分,还带著一丝心疼。 外面的流言蜚语都传到他耳朵里了,外面恐怕更加甚囂尘上,苦了昭昭了,孩子还这么小,就要听到这么多恶意。 周承璟可不管老爹心里在想什么,起身將昭昭护在身后,像是一头护崽的狮子,眼神冷冷地扫向出列的张谦。 “张大人,你刚才说谁是不祥之人?说谁在胡言乱语?” 张谦被周承璟那吃人般的眼神嚇得缩了缩脖子,但仗著有太子撑腰,还是硬著头皮说道:“二殿下,微臣也是为了大局……” “为了大局?为了哪个大局?太子的局吗?”周承璟冷笑一声,毫不留情地戳破了这层窗户纸。 “老二!”太子周承乾脸色一变,“朝堂之上,休得胡言!” “我胡言?” 周承璟指著外面,“你们一个个坐在高堂之上,嘴里喊著仁义道德,实际上呢?除了推卸责任,除了找个三岁的孩子当替罪羊,你们还会干什么?” “父皇!” 昭昭从爹爹身后探出头来,声音清脆响亮,在这空旷的大殿里迴荡。 “麦子生病是因为染了真菌,就像人伤口发炎一样。这既不是天罚,也不是鬼神作祟。” “至於那苦蒿,它不是毒草,它是药!” “胡说八道!”户部尚书站了出来,他是个老顽固,气得鬍子都在抖,“从未听说过苦蒿能治麦病!那东西牛羊吃了都要死,你这是在毁坏皇庄!是在糟践粮食!” 昭昭看著那个老头,小脸上满是认真:“老爷爷,你没听说过,不代表没有。” “万物相生相剋,毒蛇出没之处,七步之內必有解药。这苦蒿长在麦田边上,就是老天爷留给麦子的解药!” “如果三天后苦蒿汁还是没起到作用,甚至是毒死了麦子……” 昭昭深吸一口气,摘下了腰间那块象徵著郡主身份的玉佩,高高举起。 “昭昭愿削去郡主封號,自贬为庶民,从此……永不入京!” “昭昭!”周承璟大惊失色,想要阻拦。 这赌注太大了!这可是一辈子的前程! 整个大殿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被这个三岁小女孩的决绝给震住了。 周承璟看著小小的闺女那单薄的身影,一咬牙,单膝跪地,双手抱拳道:“父皇,儿臣愿立军令状!” “三天!只需要三天!” “若是皇庄里的麦子没有好转,儿臣愿削去王爵,带著昭昭贬为庶民,永不回京!” “但若是好了……”周承璟猛地转头,目光如刀般刺向太子和张谦,“我要这些造谣生事、动摇军心的人,一个个都给昭昭低头认错!” 疯了。 二皇子彻底疯了。 拿自己的王爵和女儿的前途,去赌一堆烂草汁子能治病? 朝堂上所有人都用一种看傻子的眼神看著周承璟。 连周恆都愣住了。 他看著跪在下面的儿子,还有那个眼神坚定的小孙女,心里五味杂陈。 削去王爵?贬为庶民? 这代价太大了。 “老二,你可想好了?”周恆沉声问道,“军中无戏言。” “儿臣想好了。”周承璟回答得斩钉截铁,“儿臣信昭昭,更信这世间的道理不是靠嘴皮子说出来的,是靠做出来的!” 第90章 福乐郡主才是大周真正的福星啊! 周恆沉默了许久。 他看著满朝文武那一张张或是嘲讽、或是看好戏、或是担忧的脸,突然觉得一阵厌烦。 这些年朝堂上党爭不断,遇到事情互相推諉,真正能干实事的人太少了。 而这个平时看著不著调的老二,今天却让他看到了一股子久违的血性。 周恆又看向那个举著玉佩的小小身影,恍惚间仿佛看到了当年在马背上指点江山,敢於孤注一掷的自己。 这股子狠劲,这股子自信。 这才是他周恆的孙女! “好!” 周恆猛地一拍龙椅站了起来,龙袍一挥。 “朕,就陪你们赌这一把!” “传朕旨意!即刻调拨京畿大营三千兵马,听从福乐郡主调遣!” “全城搜集苦蒿!不管是山上的、路边的、还是谁家地里的,统统给朕拔回来!” “谁敢阻拦,按抗旨论处!” 这道圣旨一出,整个朝堂都炸了锅。 调动军队去拔草?这简直是闻所未闻! “陛下!三思啊!这……这成何体统啊!” “陛下!” “退朝!”周恆根本不给他们反对的机会,一挥衣袖转身就走。 本书首发 找书就去 101 看书网,101??????.??????超全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他这也是在赌。 赌他这个小孙女,真的是上天赐给大周的福星。 …… 接下来的两天,京城出现了一道奇景。 原本威风凛凛的御林军和京畿大营的士兵此刻一个个背著背篓,拿著镰刀漫山遍野地拔草。 “那是什么?那是苦蒿!快!那个角落里有一丛!別让二营的抢了!” “这边也有!挖出来!根也要!” 士兵们虽然满腹牢骚,觉得这任务丟人,但军令如山,谁也不敢怠慢。 一车车的苦蒿被运往皇庄,整个皇庄上空都瀰漫著那股浓烈的苦味。 而陆家那边看著这阵仗却是笑得合不拢嘴。 陆明哲坐在书房跟几个同僚喝著茶,一脸的愜意。 “二殿下这是自寻死路啊。” “本来那麦子还能苟延残喘几天,被他这么一折腾,怕是要死绝了。” “等著吧,三天后,咱们就等著看二殿下怎么兑现那军令状吧。” 陆娇娇更是兴奋得两夜没睡好觉。 她在文庙里祈福更加卖力了,甚至还让人散布消息,说三天后上天就会显灵,惩罚那些“褻瀆神灵”的人。 她在等。 等周承璟倒台,等周惜窈被赶出京城,变回那个任人欺凌的小叫花子。 第三天清晨。 一场冬雨过后,天空放晴。 阳光洒在京郊的大地上,给这片饱受折磨的土地镀上了一层金边。 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京郊。 官员们来了,百姓们来了,连周恆都微服出宫,站在了皇庄的高岗上。 大家都想看看这场荒唐的赌局到底是个什么结果。 先看陆家的田。 因为前几日的大扫除,陆家的田地確实干净,连根杂草都没有。 但是当人们看清那麦苗的状况时,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黑。 触目惊心的黑。 所有的麦苗都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焦黑色,软塌塌地贴在泥里,散发著浓烈的腐臭味。 绝收。 彻彻底底的绝收。 所谓的祈福和洁净换来的是毁灭性的打击。 陆娇娇站在田埂上,看著眼前的景象脸色煞白,身子摇摇欲坠。 “不可能……这不可能……” 她喃喃自语,“我是诚心的……我把杂草都拔了啊……为什么会这样?” 而就在仅仅一沟之隔的皇庄那边。 当人们转过头去的时候,现场陷入了长达半柱香的死寂。 紧接著,爆发出了震耳欲聋的惊呼声! “绿了!绿了!” “活了!麦子活了!” 只见那片三天前还是一片灰败,被人们唾弃泼了毒水的麦田此刻竟然焕发出了勃勃生机! 虽然麦苗上还能看到一些残留的黑色斑点,但新长出来的叶片却是翠绿欲滴的! 它们挺直了腰杆在微风中轻轻摇曳,就像是一群刚刚打贏了胜仗的小战士,正在昂首挺胸地接受检阅。 那股令人作呕的腥臭味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泥土的清香和苦蒿淡淡的药味。 昭昭站在田埂上,闭著眼睛,嘴角掛著甜甜的笑。 她听到了这世上最动听的声音。 麦苗:“哇!那个臭水好厉害!黑虫子全都死翘翘啦!” “好舒服啊……我不痒了!我要长高!我要结好多好多的麦穗报答小仙女!” 残留的几株苦蒿:“哼哼,看到没有?老子出马,一个顶俩!谁还敢说老子是害草?叫声爷爷听听!” 周恆站在高处,看著那片充满希望的绿色,激动得手都在颤抖。 “好!好!好!” 他连说了三个好字,眼眶竟然有些湿润。 这哪里是麦子活了,这是大周的命脉保住了啊! 他转过头看著身边的周承璟和昭昭,眼神里满是骄傲。 “老二,你没让朕失望。” “昭昭……你是朕的好孙女,是大周真正的福星啊!” 而在另一边。 太子周承乾和陆明哲等人的脸色,简直比那死了的麦苗还要难看。 他们精心策划的舆论攻势和所谓的天罚在这个绿油油的奇蹟面前就像是一个天大的笑话。 百姓们沸腾了。 事实胜於雄辩。 “福乐郡主!那是福乐郡主救了咱们的庄稼啊!” “什么毒草?那是神药!那是郡主从老天爷那求来的神方!” “我就说嘛,郡主是福星,怎么可能害咱们?倒是那个陆家小姐……哼,瞎折腾,把好好的麦子都折腾死了!” “就是!我看那陆家小姐才是扫把星!以后谁再敢说郡主坏话,我第一个不答应!” 百姓们涌向昭昭,跪在地上高呼千岁。 那声音如同海啸一般,淹没了陆娇娇微弱的辩解,也击碎了太子党所有的阴谋。 陆娇娇瘫软在地上,看著那个被眾人簇拥,光芒万丈的小身影,终於明白了一个道理。 有些东西,不是靠演就能演出来的。 在真正的实力和智慧面前,所有的作秀,都不过是跳樑小丑的把戏罢了。 这一天,昭昭福星之名响彻京城,再无人敢质疑半句。 第91章 爹爹这演技,不去天桥底下说书真是屈才了 太和殿的气氛,比三天前还要诡异。 三天前是压抑,是风雨欲来。今天则是尷尬,那种恨不得用脚指头在地砖上抠出一座皇宫的尷尬。 周承璟没回队伍里站著,他就这么大咧咧地牵著昭昭站在大殿正中央,也没说话,就拿那双桃花眼,似笑非笑地盯著太子周承乾,还有缩在后头恨不得变成隱形人的御史大夫张谦。 周承乾的脸色僵得像刚刷了一层浆糊。 他是储君,是一国太子,当著满朝文武的面,给一个三岁的黄毛丫头低头认错?这要是传出去,他这太子的威严还要不要了? “二弟,”周承乾深吸一口气,努力扯出一个兄友弟恭的笑容,只是那笑容怎么看怎么勉强,“此次確实是孤偏听偏信,误会了昭昭。这样吧,孤府库里有一对前朝的东珠,还有几匹上好的云锦,回头孤让人送到你府上,给昭昭压压惊,如何?” 这话说得漂亮。 是误会,不是造谣。送礼是长辈的关爱,不是赔罪。 若是换了平时,或者换个稍微懂点“大局”的人,这台阶也就顺著下了。 可惜,他面对的是周承璟。 大周朝第一混不吝。 他那眼神明晃晃地写著几个大字:给钱?没门!老子要脸! “皇兄这是什么话?”周承璟夸张地挑起眉毛,声音拔高了八度,“我是缺那两颗珠子的人吗?我清雅阁一天的流水都能把你的东宫买下来一半!” 底下的朝臣们嘴角疯狂抽搐。 虽然这话很囂张,但……好像也是实话。 周承璟把昭昭抱了起来,让闺女坐在自己手臂上,指著她那张委屈巴巴的小脸:“你看把孩子嚇得!这三天,昭昭吃不好睡不香,天天担心那麦子死绝了自己就要被赶出京城。” “这心理阴影,是两颗珠子能补回来的?” 昭昭非常配合地吸了吸鼻子,把头埋进爹爹的颈窝里,肩膀一抽一抽的。 实际上她是在憋笑。 爹爹这演技,不去天桥底下说书真是屈才了。 “那二弟待如何?”周承乾的笑容掛不住了,声音冷了下来。 “军令状上写得明明白白。”周承璟收起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样,眼神变得锐利如刀,“若我输了,我削爵离京。如今我贏了,当初是谁口口声声说昭昭是妖孽,是谁要逼著父皇下旨驱逐她的,现在就得站出来,规规矩矩地道歉作揖!” “尤其是张大人。”周承璟目光一转,锁定了张谦,“刚才不是挺能说的吗?怎么现在哑巴了?” 张谦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求救似的看向太子。 太子脸色铁青,拳头在袖子里捏得咯吱响。 此时,龙椅上的周恆终於开口了。 老皇帝手里盘著那串念珠,目光在两个儿子身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昭昭身上。 小丫头刚才那一手“神农再世”的本事,確实让他这个当爷爷的刮目相看。 这不仅仅是运气,这是本事,是能保大周社稷的本事。 跟这比起来,太子的面子算个屁? “太子。”周恆的声音不辨喜怒,“愿赌服输。你是储君,若是连这点担当都没有,日后如何服眾?” 这话一出,就像是一记重锤砸在周承乾的心口。 父皇这是在敲打他! 周承乾知道,今天这一关是躲不过去了。再僵持下去,只会让父皇觉得自己心胸狭隘,输不起。 他闭了闭眼,像是吞了一只苍蝇一样噁心,却不得不转过身,对著被周承璟抱在怀里的昭昭微微躬身,双手作揖。 “此次……是孤错了。福乐郡主受委屈了。” 哪怕动作僵硬,哪怕语速极快,但这確確实实是太子在道歉! 满朝文武屏息凝神,心里都掀起了惊涛骇浪。二皇子这一脉,以后怕是动不得了。 有了太子带头,张谦哪里还敢硬挺? 他跪行几步,把头磕得砰砰响:“微臣有眼无珠!微臣听信谗言!求郡主恕罪!求二殿下恕罪!” 周承璟这才满意地哼了一声,伸手拍了拍张谦的官帽:“张大人,以后这嘴啊,若是不知道该说什么,就闭上。不然下次,本王可就不只是让你磕头这么简单了。” “行了。”周恆摆了摆手,制止了这场闹剧。 他看著昭昭,脸上的严厉瞬间化作了慈祥:“昭昭丫头,这次你立了大功。想要什么赏赐?跟皇爷爷说。” 昭昭从爹爹怀里抬起头,大眼睛眨巴眨巴:“昭昭不要赏赐。昭昭只希望地里的麦子能好好长大,大家都能吃饱饭。” 听听!这就叫格局! 周恆龙顏大悦,哈哈大笑:“好!不愧是朕的孙女!既然你有这份心,那朕就成全你。” “传朕旨意,福乐郡主聪慧过人,救灾有功,特赐『司农监』腰牌,允其监管京畿农桑之事!见腰牌如朕亲临,工部、户部须全力配合,不得有误!” 这道旨意一下,朝堂上再次炸了锅。 司农监? 这意味著,以后只要是跟种地有关的事,这三岁的小娃娃说了算!连户部尚书都要给她打下手! 周承乾的脸已经黑得不能看了。 他本来想把这丫头赶走,结果不仅没赶走,反而让她手里有了实权! 这简直就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 有人欢喜有人愁。 相比於皇宫里的热闹,此时的陆家气氛低沉得像是刚办完丧事,陆明哲下朝回来后一句话也没说,径直把自己关进了书房。 陆夫人白氏端著参汤在门口徘徊了好几圈都不敢进去。 她能听见里面传来的算盘珠子拨动的声音,那声音又急又狠,像是要把算盘给砸了。 饭厅里晚膳摆了一桌子,却没人动筷子。 陆娇娇坐在下首,低著头,手里搅著帕子。 她身上的那股子装出来的圣女劲儿早就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惶恐和不安。 她听说了。 皇庄那边的麦子活了,绿油油的一片。 而自家的地里……那是真的死绝了。 为了搞那个什么洁净祈福,把地里的草拔得一乾二净,连根毛都没剩下,结果反而成了那些黑土病肆虐的温床。 陆家的职田里颗粒无收! 这不仅仅是银子的问题,这是陆家的脸面,是她在京城苦心经营的名声! 第92章 那些泼天的富贵本来该是我们陆家的…… “啪!” 书房的门终於开了。 陆明哲阴沉著脸走出来,坐在主位上,目光如冷箭一般扫过在座的所有人。 陆明哲开口了,声音沙哑,“加上佃户赔偿、种子钱、还有之前施粥祈福花出去的银子……整整两万两!” “两万两白银,就这么打了水漂!” 他猛地一拍桌子,震得碗筷叮噹乱响。 白氏嚇得浑身一抖,手里的筷子都掉了:“老爷……这、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天灾嘛……” “天灾?!” 陆明哲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指著皇庄的方向吼道:“那天灾怎么不收皇庄的麦子?怎么偏偏就咱们家的死绝了?隔著一条沟,一边是丰收,一边是绝收!你让我这张脸往哪搁?” “今天在朝堂上,那些同僚看我的眼神,就像是在看一个傻子!” 他转过头,死死盯著陆娇娇。 以前看这个女儿,觉得她聪明伶俐,是个有福气的。 可现在怎么看怎么觉得晦气。 “娇娇,这就是你说的神灵显灵?这就是你说的福报?” 陆明哲的语气里没有了往日的宠溺,只有冷冰冰的质问,“你让人把地里的草拔乾净,说是神灵喜洁。结果呢?人家没拔草的反而活了!现在外面都在传,说你是扫把星,说你是假菩萨,是为了博名声故意毁了庄稼!” 陆娇娇的眼泪“唰”地一下就下来了。“爹……我没有……我真的是为了家里好……” 她哭得梨花带雨,若是以前陆明哲早就心软了。 可现在,涉及到了切身利益,涉及到了他的仕途和钱袋子,这眼泪就显得格外廉价。 “哭哭哭!就知道哭!哭能把银子哭回来吗?”陆明哲烦躁地挥了挥手,“从明天起,把那个粥棚撤了!家里都快揭不开锅了,还充什么大头蒜!还有,文庙你也別去了,嫌不够丟人吗?” 陆娇娇身子一僵,不敢置信地看著父亲。 撤了粥棚?不让去文庙? 那她之前做的所有努力岂不是都白费了?她那好不容易立起来的人设,就要彻底崩塌了? “老爷……”白氏心疼女儿,忍不住劝道,“娇娇也是好心办坏事。再说了,谁能想到那个……那个丫头搞出来的烂草汁子真能治病?这太邪乎了。” 提起昭昭,陆明哲的脸色更难看了。 但他眼底却闪过一丝复杂的光。 那个被他视为灾星,弃之如敝履的小女儿,如今却是风光无限。皇帝赏识,太子道歉,手里还握著“司农监”的腰牌。 那可是实打实的恩宠啊! 若是……若是当初没把她赶走……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像毒草一样在陆明哲心里疯长。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解无聊,?0???????.??????超方便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他看了一眼唯唯诺诺的白氏,又看了一眼只会哭的陆娇娇,心里涌起一股无名火。 “都是你这个无知妇人!” 陆明哲指著白氏骂道,“当初要不是你整天喊著什么灾星克星,非要把她扔给奶娘不管,怎么会闹到今天这个地步?现在好了,她是灾星?人家是福星!是大周的福星!咱们才是那个笑话!” 白氏被骂懵了。 当初嫌弃孩子晦气,不想听见孩子哭声的,难道不是你陆明哲自己吗?怎么现在全成了我的错了? 可她不敢顶嘴,只能憋屈地低下头,心里却泛起了惊涛骇浪。 是啊。 那个死丫头现在可是郡主了。 那可是自己的亲生女儿啊!是从自己肚子里爬出来的肉! 不管怎么说,这血缘关係是断不了的。 哪有女儿不认娘的道理? 白氏看著这满屋子的愁云惨澹,又想了想二皇子府的金山银山,心思突然活泛了起来。 如果能把昭昭认回来……哪怕只是缓和一下关係,陆家现在的困境岂不是迎刃而解? ...... 夜深了,陆家的灯火渐渐熄灭。 白氏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著。 她脑子里全是白天听来的那些传闻。 说二皇子怎么宠那个丫头,给她建了小厨房,给她买了一屋子的玩具,甚至连上朝都要带著。 那可是泼天的富贵啊。 “那本来该是我们陆家的……”白氏喃喃自语,手指紧紧抓著被角。 她想起昭昭刚出生的时候,其实也是粉粉嫩嫩的一团。 只是那个算命的大师说双生子相剋,一定要送走一个,再加上当时自己难產大出血,险些丟了命,就把所有的怨气都撒在了这个小女儿身上。 但这几年那丫头在府里虽然过得苦,可到底也没真剋死谁啊? 反倒是这次赶出去了,陆家就开始走下坡路。 “是不是那个大师算错了?”白氏越想越觉得自己有道理,“说不定这丫头是个旺家的,只是要在外面养一养?” 人一旦开始后悔,就会给自己的行为找无数个合理的藉口。 白氏现在就觉得自己特別委屈,特別无辜。 “我是她娘啊。”她坐起身,对著铜镜理了理有些散乱的头髮,“以前是对她疏忽了些,可那也是为了保全大家。现在家里有难,她身为女儿怎么能袖手旁观?” “母女哪有隔夜仇?只要我去好言好语地哄哄,再流几滴眼泪,诉诉当年的苦衷,那孩子心软,肯定会回心转意的。” 在白氏的记忆里,以前昭昭虽然被关在破院子里,但每次见到她,都会怯生生地喊一声“娘”,眼睛里带著渴望。 那渴望是装不出来的。 只要给一点点甜头,那孩子就会像狗一样贴上来。 白氏越想越有信心。 她甚至已经开始盘算等昭昭认回来后,怎么利用这层关係去跟那些官夫人周旋,怎么让陆明哲对自己刮目相看。 “来人!”白氏对外喊道。 贴身嬤嬤走了进来:“夫人?” “明天一早,给我备车。我要去二皇子府。”白氏一边说,一边打开首饰盒挑拣著明天要戴的首饰。 不能太寒酸,要端庄,要有当家主母的气派。 但也不能太艷丽,要显得憔悴些,像是思女心切的样子。 “对了,把我前些日子给娇娇做的那几件还没上身的衣裳找出来,改小一点,明天一併带上。” 嬤嬤愣了一下:“夫人,那是给大小姐做的……” “让你拿你就拿!”白氏瞪了她一眼,“娇娇现在这名声,穿什么都白搭。拿去给昭昭,就说是我亲手给她缝的,这一针一线都是当娘的心意。” 白氏看著镜子里的自己,嘴角勾起一抹势在必得的笑。 只是她不知道的是,有些东西错过了就是错过了。 迟来的深情,真的比草都贱。 第93章 我爹可还没娶王妃呢,我哪来的娘 第二天一大早,陆府的马车就停在了二皇子府那气派的大门口。 白氏今儿个特意起早打扮了一番,没穿那些大红大紫的,选了一身月白色的素缎褙子,头上也没插金戴银,只別了一根成色温润的玉簪。 看著镜子里的自己眼角眉梢带著几分愁绪,活脱脱一个为了女儿操碎了心的慈母形象。 她手里紧紧攥著个包袱,里面装著那几件改小的衣裳。 “夫人,到了。”嬤嬤在车外小声提醒。 白氏深吸了一口气,撩起帘子下了车。 到底是皇子府,这门楣看著就比陆府气派多了,门口两座石狮子威风凛凛,连看门的侍卫都站得笔直,眼神锐利。 白氏心里有些打鼓,但想到那泼天的富贵是自己亲闺女挣来的,脚下的步子又坚定了几分。 “劳烦通报一声,陆家白氏,求见……福乐郡主。”白氏的声音放得很低,带著几分恳切。 门口的侍卫早就得了庄叔的吩咐,眼神怪异地上下打量了白氏一眼,也没轰人,只是淡淡道:“等著。” 没过多久,门打开了。 並没有想像中的隆重迎接,只有周承璟抱著昭昭,身后跟著几个摇著尾巴的大黑狗,慢悠悠地晃了出来。 周承璟今儿个心情似乎不错,手里拿著个肉包子正在餵昭昭,看都没看白氏一眼。 “哟,这不是陆夫人吗?”周承璟像是才发现门口站了个人,似笑非笑地挑了挑眉,“今儿个吹的什么风,把您这尊大佛给吹来了?怎么,陆家的地里草拔乾净了,想起我这儿还有热闹可看?” 这话真是一点面子都不给,直戳肺管子。 白氏的脸色僵了一下,但她很快调整过来,眼眶瞬间就红了。 她没理会周承璟的嘲讽,目光直勾勾地盯著周承璟怀里的昭昭。 小丫头今儿穿了一身粉糯糯的小袄,领口一圈雪白的兔毛衬得那张小脸愈发精致可爱,手里还抓著半个肉包子,腮帮子鼓鼓的,看著就让人想捏一把。 这哪里还有半点以前在陆家时那面黄肌瘦、唯唯诺诺的影子? 白氏心里五味杂陈,既有后悔,又有一丝隱秘的欣喜——这就是她的女儿啊,果然是有福气的! “昭昭……”白氏哽咽著喊了一声,往前走了两步,伸出手想要去触碰昭昭的衣角,“我的儿啊,娘……娘来看你了。” 昭昭停止了咀嚼,嘴里的肉包子突然就不香了。 她居高临下地看著这个女人。 上辈子,她到死都在渴望这个女人能回头看她一眼,能抱抱她。哪怕是被关在破院子里冻得瑟瑟发抖的时候,她都在想是不是自己不够乖,所以娘才不喜欢自己。 可现在看著白氏那副情真意切的模样,昭昭心里只觉得好笑。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藏书广,101??????.??????任你读 】 甚至有点噁心。 她的小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没有激动,也没有愤怒,平静得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陆夫人请自重。” 昭昭往后退了半步,避开了白氏的手,“我爹可还没有王妃呢,我哪来的娘。” 这一句简单的话比什么恶毒的咒骂都让白氏难受。 白氏的眼泪刷地一下就下来了,这回倒是有几分真心了:“昭昭,我是娘啊!是你亲娘啊!你怎么能不认娘呢?是不是……是不是有人教你恨娘?” 说著,她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周承璟。 周承璟翻了个大大的白眼,连骂都懒得骂。 白氏见昭昭不说话,赶紧把手里的包袱打开,献宝似的拿出一件浅绿色的小袄。 “昭昭你看,这是娘亲手给你做的衣裳。娘知道以前对你疏忽了,娘心里也苦啊。那时候大师说你命格不好,娘是为了保全你,才不得不狠心把你送去偏院……娘心里其实一直都惦记著你的。” “这几天娘听说你在外面受了委屈,整夜整夜地睡不著,这衣裳上都是娘的眼泪啊。” “昭昭,跟娘回家吧,啊?咱们一家人团团圆圆的,以后娘一定好好补偿你。” 周围早就围了不少看热闹的百姓。 听到这话,有些人就开始窃窃私语了。 “到底是亲娘啊,看著也挺可怜的。” “是啊,天下无不是的父母,当初可能真有什么苦衷吧。” “前段时间大理寺审理福乐郡主身世的案子你们没去看吗?这陆家人什么德行你们不知道?还听她鬼扯!” “我看了我看了,这会儿也就看个乐,陆家人说的话我是一个字都不信!” 有那知道陆家怎么回事的百姓纷纷看向最先说话的那几个,一个个脸上的表情都是一脸嫌弃,就差没把同是京城的百姓,你们消息怎么这么落后呢这话说出来了。 白氏听著周围的风向,脸色一黑,但是也只能装作什么都没听见的样子拿著那件衣裳,就要往昭昭身上比划。 “等等。” 昭昭突然伸出小手,挡住了那件衣裳。 她吸了吸鼻子,像是闻到了什么怪味儿。 “这衣服上有味道。”昭昭皱著小眉头,脆生生地说道。 “什么味道?那是娘熏的安神香……”白氏愣了一下。 “不是哦。”昭昭摇了摇手指,“是姐姐的味道。这件衣服的袖口这里原本是不是绣了一朵兰花?但是被拆掉了,还有针脚呢。这明明是姐姐不要的旧衣服,为什么要说是专门给我做的呢?” 白氏的手一抖,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那確实是陆娇娇嫌弃顏色太素,不肯穿的旧衣裳,她连夜让人改小了,以为昭昭这种没见过世面的孩子看不出来。 周围的议论声瞬间变了调。 “啊?拿大女儿不要的旧衣服来哄小女儿?还说是亲手做的?” “这也太敷衍了吧!二皇子府缺这一件破衣裳吗?” “知道陆家不要脸,没想到这么不要脸啊!嘖嘖嘖,真是长见识了!” 昭昭还没完,她看著白氏,眼神清澈得像一面镜子,照得白氏心底那些齷齪心思无处遁形。 “你说你是为了保全我?可是我记得,那是冬天最冷的时候,奶娘不给我饭吃,我饿得实在受不了了,偷偷跑到厨房想捡个馒头。” “我看见你抱著姐姐在吃燕窝,姐姐说烫,你就一口一口地吹凉了餵她。” “我喊了一声娘,你回头看见我,那个眼神好嚇人啊,还骂我是灾星,让我滚远点,被玷污了做吃食的地方,什么恶毒的话都放到我身上。” 白氏像是被鬼掐住了脖子,惊恐地后退了两步,“你……你胡说!我没有!我怎么可能这么说!” 昭昭的眼神很平静,没有任何怨恨,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你说我是来討债的恶鬼,巴不得我早点死掉。” “现在我当了郡主,我有了好爹爹,你又觉得我是福星了,想把我哄回去给陆家挣面子,给陆家填那个两万两银子的窟窿,对不对?” 第94章 不好啦!那个大傻个被人堵住啦! 这话一出,全场譁然。 “前两天还骂人家是灾星,现在一看有利可图就贴上来,还拿旧衣服糊弄人,我要是有这样的娘,我也死都不认!” “呸!就这还官夫人呢!不要脸!” 周承璟在一旁听得火冒三丈,心疼得直抽抽。 他虽然知道昭昭以前过得苦,但没想到这陆家人心这么黑! 周承璟气极反笑,笑容里却透著一股森然的寒意,“陆夫人既然这么嫌弃昭昭,这么怕晦气,那还来我这二皇子府干什么?怎么,我这府里的风水能治你的心病?” “不……不是这样的……”白氏百口莫辩,她看著周围指指点点的百姓,只觉得脸皮被人扒下来扔在地上踩。 “既然陆夫人听不懂人话,那就別怪本王不客气了。” 周承璟打了个呼哨。 “大黄!二黑!来客人了,好好『招待』一下!” 一直蹲在后面的那几条大黑狗早就按捺不住了,听到主人的命令,“汪”的一声就窜了出来。 这几条狗可是周承璟特意让人去军营里挑的猎犬,个头大,牙齿尖,虽然一般不咬人,但那气势足够嚇破人的胆。 “啊——!救命啊!” 白氏嚇得魂飞魄散,什么端庄仪態和慈母形象全都没了,扔了手里的包袱,提著裙子就往马车跑。 “汪汪汪!” 大黑狗追在后面,专门往她脚后跟上扑,嚇得白氏尖叫连连,头上的玉簪也掉了,头髮散了一脸,狼狈得像个疯婆子。 “滚开!死狗!滚开啊!” 她连滚带爬地钻进马车,“快走!快走啊!” 马车落荒而逃,留下一地的笑话。 周承璟看著那远去的马车,冷哼一声:“以后陆家的人要是再敢靠近大门十步以內,直接放狗,不用通报!” 昭昭趴在周承璟的肩膀上,看著地上那件被踩脏了的旧衣裳,轻轻吐出一口气。 心里那块一直压著的石头,好像终於搬开了。 她不需要那虚偽的母爱,因为她现在已经有了世界上最好的爹爹。 “走吧乖宝,咱们回屋,爹让厨房给你做了糖蒸酥酪。”周承璟顛了顛闺女,一脸宠溺。 “嗯!还要吃红烧狮子头!” “吃!吃大个儿的!” …… 陆家的闹剧並没有影响到昭昭的心情,倒是让她更加珍惜现在的日子。 只不过,昭昭心里还惦记著另一件事。 大哥周弘简。 大哥是爹爹从死人堆里扒拉出来的,当年太傅一家一百多口人惨死,就剩这么一个独苗苗,还被嚇傻了。 平时在府里大哥总是安安静静的,要么对著墙角发呆,要么就在花园里玩泥巴。 但昭昭总觉得大哥有点不一样。 比如上次她快要摔倒的时候,明明离得挺远的大哥,突然就出现在她身后扶住了她,速度快得像阵风。 不过……只要大哥不愿意说,昭昭也不会去逼问他。 今天正好是书院的休息日,但因为快要岁考了,几个哥哥都被留在书院里温书,昭昭有点想爹爹了,就选择了回府。 她本来在府里晒太阳,突然听见墙角的一株狗尾巴草在尖叫。 “不好啦!不好啦!那个大傻个被人堵住啦!” “就在书院后门那条小巷子里!好几个人呢,手里还拿著棍子!坏蛋!都是坏蛋!” 花花草草们有自己联络的方式,平时昭昭会拜託家里和书院的植物们帮自己注意一下家人,只要有空就会给它们施肥。 这回一出事,它们就马上通知了昭昭。 昭昭心里咯噔一下,猛地坐了起来。 大哥! “爹爹进宫去了,来不及叫人了!”昭昭迈开小短腿就往外跑,一边跑一边喊,“庄叔!备车!我要去书院!” …… 此时,鹿山书院后门的一条偏僻巷子里。 周弘简正蹲在地上,手里拿著一根树枝在泥地上画圈圈。 他身上穿著鹿山书院的学子服,虽然洗得乾乾净净,但袖口和衣摆上沾了不少泥点子,脸上还掛著那种让人看了就想欺负的痴傻笑容。 “嘿嘿……圆圆……圈圈……” 在他面前围著三四个锦衣华服的少年,一个个流里流气的,手里拿著戒尺或者木棍。 为首的一个正是平日里跟在陆娇娇屁股后面的赵家庶子,叫赵二。 陆娇娇因为麦田的事被家里禁足,心里憋屈得要死。 她不敢明著找昭昭的麻烦,就暗示这几个人来找周弘简的晦气。 只要把这个二皇子府的大少爷给打了,羞辱一番,也算是出了口恶气。 反正就是个没人要的傻子,打了也就打了,谁会在意? “喂!傻子!画什么呢?”赵二一脚踩在周弘简画的圆圈上,用脚尖狠狠碾了碾,把那泥土弄得一团糟。 周弘简似乎被嚇了一跳,缩了缩脖子,抬起头看著赵二,眼神有些茫然:“画……画大饼……” “哈哈哈!画大饼?我看你是想吃屎吧!” 周围几个人哄堂大笑。 “听说你是太傅的孙子?怎么这副德行?你全家都死光了,你怎么还不死啊?活著浪费粮食!”赵二恶毒地骂道,“来,给小爷磕个头,叫声爷爷,小爷今天就放过你,不然……” 赵二扬了扬手里的木棍。 周弘简依旧傻笑著,只是低垂的眼眸深处闪过一丝让人不易察觉的冰冷杀意。 他的手指紧紧捏著那根树枝。 杀这几个人,对他来说比碾死几只蚂蚁还容易。 但是……不行。 幕后的那个人一直在盯著他,盯著二皇子府。 一旦他暴露出武功,不仅自己会死,还会连累二皇子府,连累那个总是甜甜喊他大哥的妹妹。 他得忍。 装傻,是他唯一的保护色。 “怎么?听不懂人话?”赵二见他没反应,顿时火了,“给我打!打得他叫爷爷为止!我就不信治不了一个傻子!” 几个人抡起棍子就要往周弘简身上招呼。 周弘简身体微微紧绷,计算著如何在不暴露武功的情况下躲开要害,或者……製造点意外。 就在这时,巷子口突然传来一声带著奶气的怒喝。 “住手!你们这群坏蛋!不许欺负我大哥!” 昭昭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小脸涨得通红。 周弘简一愣,原本紧绷的肌肉瞬间鬆懈下来,眼里那一闪而过的杀意也迅速消散,重新变回了那个只会傻笑的呆子。 只是在看向昭昭的时候眼底多了几分焦急。 妹妹怎么来了?这里危险! 赵二几人回头一看,见是个三岁的小奶娃,顿时乐了。 “哟,这不是咱们的福星郡主吗?怎么,断奶了吗就出来行侠仗义?”赵二根本没把昭昭放在眼里,他知道二皇子进宫了,这会儿没人给这丫头撑腰。 “你们要是敢动我大哥一下,我爹爹不会放过你们的!”昭昭挡在周弘简身前,张开小手,像只护犊子的小母鸡。 “別拿二殿下压我们!这是我们小孩子之间的打闹,二殿下还能管这个?”赵二一脸无赖,“再说了,谁看见我们欺负他了?我们这是在教傻子认字呢!” 说著,他居然伸手要去推昭昭:“让开!不然连你一起揍!” 第95章 昭昭:我想去以前的太傅府 周弘简的眼神瞬间变了。 如果说刚才他还能忍,那现在这只手伸向了妹妹,就是触了他的逆鳞。 他的手指微动,弹出了藏在手心里的一颗小石子。 赵二刚迈出一步,脚下的地面明明很平整,他却像是踩到了什么极其滑溜的东西,“哧溜”一下,整个人失去平衡,重重地向后仰倒。 “哎哟!” 他这一倒不要紧,手里的棍子正好甩出去,不偏不倚地砸在了旁边那个同伙的脑门上。 “砰!” “啊!我的头!”那个同伙捂著脑袋蹲了下去,疼得眼泪直流。 剩下的两个人还没反应过来,突然感觉膝盖一软,像是被人狠狠踢了一脚,噗通两声,齐刷刷地跪在了地上,正好跪在了周弘简面前。 这变故发生得太快,就像是一场滑稽的闹剧。 眨眼间四个气势汹汹的恶霸一个躺著哼哼,一个捂著头哭,两个跪著行大礼。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昭昭愣住了。 她眨巴眨巴眼睛,看看这几个人,又回头看看还在那儿“傻笑”的大哥。 周弘简依旧蹲在地上,一脸无辜,甚至还伸出手,拍了拍跪在他面前那人的肩膀,呵呵傻笑道:“乖,不用行礼,嘿嘿。” 昭昭:“……” 这时候,巷子边的一棵老槐树忍不住开口了,声音里满是兴奋和八卦。 【哇塞!太快了!太快了!】 【小福星你都没看见!刚才那个傻大个,就是你的那个大哥,他的手稍微动了一下,石子就『咻』的一下飞出去了,正好打在那个坏蛋的脚踝上!】 【还有还有!刚才那棍子飞出去的时候,也是他用另一颗石子撞了一下的!简直是神乎其技啊!】 【那两个跪下的更逗,是他趁著去抓泥巴的时候,手指头弹出的气劲打中的!这功夫,没个几年练不出来啊!】 【嘖嘖嘖,这哪里是傻子啊,这简直就是个深藏不露的高手高手高高手!】 昭昭听著老槐树的现场解说,心里的震惊简直无法形容。 她猜到大哥可能在装傻,但没想到大哥这么厉害! 弹指神通?隔空打穴? 这还是她那个只会玩泥巴的大哥吗? 她转过头深深地看了周弘简一眼。 周弘简察觉到妹妹的目光,心里有些忐忑。 难道被发现了? 他赶紧更加卖力地傻笑,还抓起一把泥巴往自己脸上抹:“泥巴……好玩……妹妹玩……” 看著大哥那张抹满了泥巴,努力偽装自己的脸,昭昭突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大哥到底背负了多少仇恨和秘密,才要在这么小的年纪把自己偽装成一个傻子,甚至不惜自污? 他这么厉害,刚才明明可以一招把这些人打趴下,却为了不连累家里选择了这种最隱蔽、最憋屈的方式。 昭昭没有拆穿他。 她走过去,掏出自己的小手帕,一点一点地帮周弘简擦掉脸上的泥巴。 动作很轻,很温柔。 “大哥真厉害。”昭昭凑到他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把坏人都『嚇』倒了呢。” 周弘简身体一僵,隨即放鬆下来,眼底闪过一丝暖意。 妹妹没发现,妹妹是在夸他运气好。 这时候,庄叔带著府里的侍卫终於赶到了。 “郡主!大少爷!你们没事吧?”庄叔一看地上躺倒一片的紈絝,嚇了一跳。 “庄叔,把这几个人送去京兆尹。”昭昭站直了身子,小脸上恢復了冷峻,“就说他们意图袭击皇室宗亲,被……被天谴了!路都走不稳,自己摔成这样的。” “另外,去查查是谁让他们来的。” 昭昭的目光看向远处陆府的方向,眼神微冷。 既然对方想玩阴的,那我就陪你好好玩玩。 不过现在的当务之急,是大哥。 回府的马车上周弘简已经睡著了,或者说,他是在装睡。 昭昭看著他的睡顏,在心里默默盘算。 太傅灭门案…… 既然大哥在装傻,说明凶手势力极大,甚至就在朝堂之上。 只有找到当年的真相,大哥才能真正地活在阳光下,不用再装疯卖傻。 “看来,得去一趟太傅府的旧宅了。” 昭昭听著路边花草树木的声音,心里有了主意。 植物是不会说谎的,当年的那场大火,那场屠杀,总会有目击者——哪怕是一棵树,一株草。 只要它们还在,真相就在。 昭昭看向大哥,手里捏著那块还有些温热的手帕,上面沾著刚才给大哥擦脸时留下的泥渍。 大哥不是傻子。 这个认知像是一块沉甸甸的石头,压在昭昭心头,却又让她生出一股子难以言喻的酸涩。 一个七岁的孩子要在全家灭门后,在那血淋淋的真相面前,硬生生地把自己变成一个只会流口水、玩泥巴的傻子,这得需要多大的毅力?又得藏著多深的恐惧? 这几年他在府里看著那堵墙发呆的时候,是不是在想念死去的亲人? 他在被赵二那种跳樑小丑欺负的时候,心里是不是在滴血? 昭昭深吸了一口气,小手紧紧攥成了拳头。 既然大哥在查,那我也要查。 有些事,大哥不方便出面,但我这个三岁的“福星”却可以肆无忌惮。 “爹爹!” 刚一回府,昭昭就扑进了正好从宫里回来,一脸春风得意的周承璟怀里。 “哎哟我的乖宝!这是怎么了?谁欺负你了?”周承璟一看闺女这眼圈红红的样子,立马就炸了,擼起袖子就要喊人,“是不是陆家那个老虔婆又来了?还是谁家的小兔崽子?爹这就带人去抄了他们的家!” “不是不是。”昭昭把脑袋摇得像拨浪鼓,小手抓著周承璟的衣襟,软糯糯地撒娇,“爹爹,我想去个地方。” “去哪?只要是京城这地界,哪怕是皇宫大內,爹都带你去!”周承璟现在对闺女那是言听计从,別说去个地方,就是要天上的星星也得想办法搭梯子。 昭昭眨巴著大眼睛,凑到周承璟耳边,神神秘秘地说道:“我想去以前的太傅府。” 周承璟的笑容瞬间僵在了脸上。 太傅府。 那是京城里的一块禁地。 三年前的一场大火烧了整整五天,把那个曾经门庭若市的府邸烧成了一片焦土。 后来坊间就传闻那里闹鬼,说是夜里总能听到读书声和惨叫声,阴森得很,连打更的更夫都要绕道走。 也就是在那里,他捡回了浑身是血,已经嚇傻了的周弘简。 第96章 太傅府根本不是走水! “乖宝,那地方……你不適合去。” 周承璟皱起了眉头,下意识地不想让女儿去,“而且那里现在就是一片废墟,全是烂木头和瓦砾,有什么好玩的?你要是想逛园子,爹带你去城外的皇家別苑?” “不是去玩。” 昭昭一脸严肃,煞有介事地说道,“爹爹,我听皇庄里的那些小草说,太傅府里长著一种很特別的药。” “虽然麦子的病好了,但是要想断根,还要用那种药草熏一熏才行。” 这一套说辞要是换了別人,肯定觉得是胡扯。 但周承璟是谁?他是刚见证了苦蒿汁奇蹟的亲歷者! 现在在他心里,闺女那就是神农转世,是通晓天地万物的小仙女。 別说那是药草,就算昭昭说那是太上老君的炼丹炉渣子,他也信! “真的?”周承璟半信半疑,“那地方荒废了好几年,还能长东西?” “就是因为荒废了,才长得出来嘛!”昭昭拉著他的大手摇晃,“爹爹,你就带我去嘛。我就看一眼,要是找不到我们就回来,好不好?” 周承璟哪里顶得住这撒娇攻势,嘆了口气,捏了捏昭昭的小鼻子:“行行行,真是怕了你了。不过得说好,进去之后不许乱跑,必须让爹抱著,要是看见什么不乾净的东西……呸呸呸,童言无忌。” 他转头喊道:“庄叔!点齐二十个好手,带上傢伙,咱们去……太傅府!” 昭昭赶紧拦住爹爹,撒娇道:“爹爹~我不想带这么多人去,他们会影响我的视线的,你一个人带我去就行了,不赶马车,绕小路去。” 说著昭昭不等周承璟拒绝,一把拉住他就往角门跑。 周承璟又好气又好笑,但是自己捡回来的闺女,还能怎么样呢?宠著唄!於是他加快脚步跟上。 …… 此时,在后院的角落里。 原本应该还在昏睡的周弘简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窗边。 他並没有睡著。 那双平日里涣散无神的眼睛,此刻却清明得嚇人,深邃得像是一口古井。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他听到了前院的动静。 太傅府? 妹妹要去太傅府? 周弘简的手指猛地抓紧了窗框,指节泛白。 那里是他噩梦的起点,也是他拼死守护秘密的终点。 如果妹妹去了,万一碰到了那些一直在暗中盯著那里的人…… 不行。 不能让昭昭一个人去涉险。 周弘简转身,动作利落地换下了一身显眼的学子服,套上了一件不起眼的灰色短打。 他看了一眼铜镜里的自己。 那个傻乎乎的周弘简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满身戾气,如同出鞘利刃般的少年。 “爹,娘,爷爷……” 他对著虚空低低地呢喃了一句,“保佑昭昭,別让她卷进来。” 下一刻,窗户微动,少年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了暮色之中,快得像是一道鬼魅。 …… 太傅府的大门早就塌了一半,朱红色的漆驳落殆尽,露出里面腐朽的灰木,像是一张没牙的老嘴,在此刻阴沉的天色下显得格外狰狞。 四周静悄悄的,连虫鸣声都没有。 偶尔一阵风吹过,捲起地上的焦黑灰尘,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是冤魂在哭诉。 “乖宝,要不……咱就在门口看看?” 周承璟虽然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主,但这地方实在太邪门,一进来就觉得后脖颈凉颼颼的,他把昭昭紧紧搂在怀里,警惕地看著四周。 “不行,药在里面。” 昭昭却一点也不怕。 在她的世界里,这里並不是死寂的。 相反,这里吵得要命。 那些从焦土缝隙里顽强钻出来的野草,和那些攀爬在断壁残垣上的藤蔓都在嘰嘰喳喳地说话。 但这说话声並不欢快,而是充满了恐惧和压抑。 【別踩我……好疼……这里好烫……】 【呜呜呜,那个穿著黑衣服的人又来了吗?不要挖我的根……】 【火……到处都是火……老爷死得好惨啊……】 昭昭趴在周承璟的肩头,目光越过那些倒塌的横樑,看向后院的方向。 那里有一股很强烈的声音,苍老,疲惫,却透著一股子死不瞑目的执念。 “爹爹,我想去那边看看。”昭昭指了指后院。 “那边?”周承璟看了一眼,那是太傅府的內宅,烧得最惨,几乎只剩下几根黑乎乎的柱子立著,“那里路不好走,全是瓦砾。” “我想去嘛。”昭昭坚持道。 周承璟没办法,只能抱著她深一脚浅一脚地往里走。 越往里走,那种焦糊味就越重,仿佛三年前的那场大火还在燃烧。 终於,他们来到了一处稍微开阔的院落。 院子中央,孤零零地立著一棵老槐树。 这树看著已经死了大半,半边树干都被烧成了焦炭,黑漆漆的像是厉鬼的爪子,但另外半边却奇蹟般地还活著,稀稀拉拉地掛著几片枯黄的叶子在风中瑟瑟发抖。 昭昭让周承璟把她放下来。 “爹爹,你就在这里等著,不要过来,会嚇跑药草精灵的。” 昭昭一脸认真地胡说八道。 周承璟虽然不放心,但看著这院子一眼能望到底,也没什么藏人的地方,便点了点头:“行,爹就在这儿,有事你就喊。” 昭昭迈著小短腿,一步步走到那棵老槐树下。 她伸出小手,轻轻贴在那个被烧焦的树干上,粗糙,冰冷,还带著一股绝望的气息。 “老爷爷,你还疼吗?”昭昭轻轻问道。 老槐树像是被电了一下,仅剩的几片叶子猛地一抖。 【谁?谁在跟我说话?】 那声音苍老得像是从地底发出来的,带著浓浓的警惕和恐惧。 【是个小娃娃?你能听见我说话?】 “嗯,我能听见。”昭昭轻声安抚,“我是……来找真相的。” 老槐树沉默了很久,久到昭昭以为它睡著了。 突然,一股巨大的悲愴感顺著树干传到了昭昭的心里。 【哪有什么真相?只有血!满地的血!】 【那个晚上火太大了……我看见了……我都看见了!】 【不是意外!根本不是走水!】 昭昭的心猛地一紧:“是谁?是谁放的火?” 【是那个穿紫袍的人!】 老槐树的情绪开始失控,画面断断续续地传进昭昭的脑海。 【紫色的袍子,上面绣著金色的蟒!他的靴子是金色的,踩在血水里,一步一个脚印……】 【他在找东西!他在逼问老爷!】 【老爷不肯给,他就杀人……见人就杀!连还在襁褓里的孩子都不放过!】 【最后……最后老爷把那个东西藏起来了,就在】 昭昭屏住了呼吸:“藏在哪里了?” 第97章 怪不得大哥要装疯 【枯井,后院那口枯井……】 老槐树的声音渐渐弱了下去,像是耗尽了所有的力气。 【那是老爷用命护下来的,那个紫袍人没找到,他把这里烧了,想要毁尸灭跡,但是那个东西不怕火。】 【小娃娃,快走吧!这里不安全,那些黑影子还在找……他们没放弃……】 紫袍金靴。 昭昭的脑海里迅速闪过朝堂上那些大人物的装束,能穿紫袍的至少是三品以上的大员。 而能穿紫袍还绣金蟒的…… 除了皇亲国戚,除了那几位王爷,还能有谁? 昭昭只觉得浑身发冷。 这不仅仅是一场灭门案,这背后牵扯的,恐怕是皇权的爭斗,是那个高高在上的位置! 大哥当年只有七岁,他亲眼看著这一切发生,看著那个紫袍人在血泊里行走。 怪不得……怪不得他要装疯。 面对那样滔天的权势,他除了装成一个毫无威胁的傻子,还能怎么办? “谢谢你,老爷爷。” 昭昭轻轻拍了拍树干,“我会把那个东西带走的,不会让坏人找到。” 她转过身,目光越过层层废墟,看向了院落角落里那口被杂草掩盖的枯井。 那口枯井位置很偏,周围长满了半人高的荆棘。 那些荆棘长得格外茂盛,张牙舞爪地交织在一起,像是一张天然的网,把井口封得死死的。 周承璟见女儿往那边走,忍不住喊道:“乖宝!那边全是刺,別扎著!” “爹爹,药就在这下面!” 昭昭回过头,给了爹爹一个安抚的笑容,“这些刺是在保护药草呢,它们不会扎我的。” 她走到荆棘丛前。 这些带刺的植物確实不好惹,上面的尖刺泛著寒光。 但在昭昭靠近的一瞬间,那些荆棘竟然像是有了生命一样,缓缓地向两边退开,让出了一条仅供一人通过的小道。 【小仙女……小心……下面黑……】 【我们一直守在这里……不让坏人靠近……】 【那个东西在石头缝里……被一块鬆动的砖压著……】 昭昭小心翼翼地钻了进去,趴在井口往下看。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超流畅 】 井很深,黑洞洞的,隱约能看到底部有一些积水和烂泥。 按照荆棘的指引,在井壁下方三尺左右的地方,有一块砖石有些凸起。 就是那里。 昭昭正想著怎么下去,或者怎么让爹爹帮忙拿上来,突然,她感觉身后有一道视线。 不是爹爹那种关切的目光,也不是侍卫那种警惕的扫视。 那是一道复杂的、隱忍的、却又带著一丝绝望的目光。 昭昭猛地回头。 就在荆棘丛的阴影里,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 他穿著一身灰扑扑的短打,脸上没有了平日里的傻笑,也没有抹泥巴。 那一双眼睛,清冷得像是冬夜里的寒星。 “大……大哥?” 昭昭有些惊讶,但更多的是意料之中的瞭然。 周弘简站在那里,身侧的手紧紧握成了拳头。 他本来是想在暗中保护妹妹,不想让她发现自己的真面目。 可是当他看到昭昭毫不犹豫地走向那口枯井,走向那个埋葬著整个家族秘密的地方时,他藏不住了。 她知道了。 她什么都知道了。 她不仅知道他在装傻,甚至知道太傅府的秘密就在这口井里。 她是妖孽吗?还是真的是那个能听懂万物声音的福星? 周弘简一步步走出来,那些荆棘划过他的裤腿,发出沙沙的声响。 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著昭昭。 眼神里没有杀意,只有一种被看穿后的释然,和一种即將面临深渊的决绝。 “大哥,你也是来找『药』的吗?” 昭昭打破了沉默,声音依旧是那般软糯,没有半分质问,也没有半分恐惧。 周弘简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想说“快走”,想说“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想重新戴上那个傻子的面具。 但是看著妹妹那双澄澈的眼睛,那些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他走到井边,单手撑住井沿,动作轻盈得像是一只猫。 “我知道在哪里。” 少年开口了。 这是三年来,他第一次用正常的、清晰的、带著少年特有磁性的声音说话。 没有痴傻的口音,只有超越年龄的沉稳。 他纵身一跃,整个人滑入了井中。 片刻之后,他单手抓著井壁的凸起,另一只手从那个石缝里掏出了一个被油布层层包裹的小盒子。 然后脚尖一点,借力翻身,稳稳地落在了井边。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那身手,就算是宫里的一等侍卫也未必能做到。 周弘简拿著那个满是灰尘的盒子,手微微有些颤抖。 就是这个东西。 爷爷临死前,拼尽最后一口气藏起来的东西。 一本记录著那个紫袍人通敌卖国、结党营私证据的帐册。 也是陆家、乃至整个朝堂某些势力,这三年来挖地三尺也要找到的催命符。 “找到了。” 周弘简低声说道,声音有些乾涩。 他没有把盒子藏起来,而是就这么拿著,展示给昭昭看。 像是在交出一份投名状,又像是在等待审判。 “这就是大哥一直在守护的东西吗?” 昭昭伸出小手,轻轻摸了摸那个脏兮兮的盒子。 “真好。找到了就好。” 她抬头看著周弘简,笑得眉眼弯弯: “大哥真厉害,居然会飞檐走壁。以后我就不用怕被坏人欺负了,大哥可以带我飞高高。” 周弘简愣住了。 他不明白。 为什么她不问?为什么她不怕? 正常人看到一个装了三年傻子的人突然变成高手,难道不应该觉得恐怖吗? “你……不问我?”周弘简的声音有些哑。 “每个人都有秘密呀。” 昭昭背著小手,像个小大人一样晃了晃脑袋,“大哥想说的时候自然会说。昭昭只知道,大哥是保护我的大哥,这就够了。” 周弘简只觉得眼眶一热,心里那座冰封了三年的城墙,轰然倒塌了一角。 然而,就在这温情的一刻。 周围的空气突然变了。 风停了。 那些原本还在窃窃私语的草木瞬间安静了下来,发出了一种极其尖锐的警报声。 第98章 他的手上沾满了血,再也洗不乾净了 【坏人来了!好多坏人!】 【黑衣服!刀!有杀气!】 【就在墙头!就在后面!】 昭昭脸色一变,还没来得及开口。 周弘简已经动了。 他猛地將昭昭拉到身后,原本有些湿润的眸子瞬间变得森寒如铁。 他听到了刻意压低的呼吸声,还有刀锋出鞘的细微摩擦声。 “既然来了,就別藏头露尾的。” 周弘简冷冷地对著废墟的阴影处说道。 手中的盒子被他塞进了怀里,他隨手摺断了一根身旁的荆棘条,握在手中如同握著一把利剑。 “啪、啪、啪。” 一阵掌声从断墙后传出来。 七八个黑衣人像幽灵一样闪现,瞬间封死了所有的退路。 为首的一个黑衣人蒙著面,只露出一双阴毒的眼睛,手里把玩著一把寒光闪闪的匕首。 “真是没想到啊,太傅府的余孽,竟然是个深藏不露的高手。” 黑衣人的声音像是砂纸磨过桌面,“我们在这里守了三年,把这破地方翻了个底朝天都没找到那本帐册。没想到今天被两个小娃娃给翻出来了。” “周弘简,你装傻装得挺像啊。连我们都被你骗过去了。” 周弘简把昭昭护得更紧了些,身体微微前倾,做出了攻击的姿態。 “想要东西?那就拿命来换。” “哈哈哈哈!”黑衣人狂笑,“你也配?你那个废物爹正在前面被我的人引开了,一时半会儿回不来。就凭你?一个小屁孩?带著个奶娃娃?” “上!一个不留!东西带走!” 隨著一声令下,那七八个黑衣人如同饿狼一般扑了上来。 刀光在昏暗的天色下划出一道道致命的弧线。 “昭昭,闭眼。” 周弘简低喝一声。 下一刻,他的身形如同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 周弘简从没杀过人。 哪怕这三年来无数次在梦里把仇人千刀万剐,但在现实中他的手还是乾净的。 可今天,不行了。 他不能退。 身后是昭昭,怀里是全家一百四十六口人的血海深仇。 “死!” 当第一把刀劈向他面门的时候,周弘简没有躲。 他手中的荆棘条如同灵蛇出洞,在对方刀锋落下之前,精准无比地抽中了那人的手腕。 荆棘上的尖刺瞬间扎入皮肉,带出一串血珠。 那黑衣人吃痛,手一松。 周弘简顺势接住落下的刀,反手一挥。 “噗嗤——” 鲜血喷涌。 那黑衣人捂著喉咙,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倒了下去。 第一个。 周弘简感觉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手在剧烈地颤抖。 那是杀人的感觉。 温热的血溅在他的脸上,腥甜,噁心。 但他没有时间呕吐。 因为剩下的六七把刀已经围了上来。 “这小子有点邪门!大家一起上!”为首的黑衣人看出了不对劲,这少年的招式虽然生涩,但那一股子不要命的狠劲和精准的眼力,绝不是普通练家子。 “大哥小心!左边!” 昭昭並没有闭眼。 她躲在枯井旁的石墩后面,小手紧紧抓著衣角,大声喊道。 昭昭能提醒大哥当然不是因为她是什么武林高手,是因为身边的一草一木皆是她的眼线。 【左边那个坏蛋要偷袭!他的刀上有毒!】 【小心后面!有人要扔飞鏢!】 周弘简对妹妹的话深信不疑。 听到喊声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眼,身体本能地向右一侧,手中的刀向左后方狠狠一划。 “叮!” 一枚淬了毒的飞鏢擦著他的鬢角飞过,钉在枯树上,冒出黑烟。 而那个试图偷袭的黑衣人则被他这一刀逼退,胸口多了一道血痕。 这是一场殊死搏斗。 周弘简毕竟年少,体力不如这些成年杀手,也没有经过系统的实战训练。 他靠的,全是这三年来在暗夜里一遍遍打磨的本能,和那股誓死守护妹妹的信念。 “噗!” 一把刀划破了他的手臂,鲜血染红了灰色的袖子。 周弘简闷哼一声,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借著痛楚更加清醒,反手一刀刺入了对方的心臟。 一个,两个,三个…… 地上的尸体越来越多。 周弘简身上的伤口也越来越多。 但他就像是一个不知疲倦的修罗,死死地守在昭昭面前三尺之地,没有让任何一个人越过雷池一步。 终於,最后那个为首的黑衣人怕了。 他看著眼前这个浑身是血,眼神却亮得嚇人的少年,心里升起了一股寒意。 这哪里是人?这分明是一头被逼到绝境的小狼崽子! “撤!快撤!” 黑衣人虚晃一招,想要逃跑。 只要把这个消息带回去,告诉主子周弘简是在装傻,手里还有帐册,那这小子也活不成! “想走?” 周弘简眼底闪过一丝红光。 绝不能让他活著离开! 一旦消息泄露,整个二皇子府都会遭殃! 他扔掉了手中已经卷刃的刀,从地上抓起一把石子。 这是他在巷子里嚇唬赵二的那一招,也是他练得最纯熟的绝技。 內力灌注指尖。 “咻——” 破空声响起。 那枚石子如同子弹一般,精准地击中了正在翻墙的黑衣人的后脑勺。 “砰!” 黑衣人身体一僵,从墙头栽了下来,不动了。 世界安静了。 只有风吹过废墟的呜呜声,和周弘简粗重的喘息声。 他站在尸体堆里,浑身是血,手里还保持著弹指的姿势,身体在剧烈地颤抖,那是肾上腺素褪去后的脱力,也是第一次杀戮后的恐惧。 结束了…… 都死了…… 可是,他也脏了。 他的手上沾满了血,再也洗不乾净了。 昭昭看见了。 她看见自己像个疯子一样杀人,看见自己满身戾气。 她会怕吗? 她会像別人一样,觉得自己是个怪物吗? 周弘简僵硬地转过身,不敢看昭昭的眼睛。 他低下头,看著自己还在滴血的手,想要把手藏到身后去。 “別看……脏……” 他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带著一丝祈求。 然而,下一刻。 一个软乎乎的小身子撞进了他的怀里。 昭昭没有嫌弃他身上的血污,也没有害怕他那狰狞的样子。 她伸出那双白白嫩嫩的小手,捧起了周弘简那双满是鲜血和泥土的大手,从怀里掏出手帕,一点一点认真地擦拭著他指缝里的血跡。 “不脏。” 昭昭的声音很轻,却像是春天里的第一缕阳光,照进了周弘简那片荒芜的心田。 “大哥的手一点都不脏。” “大哥是为了保护昭昭,是为了打坏人。” 第99章 这个傻了三年的儿子……竟然有这样的身手? 周承璟是跑回来的。 他在前院被人刻意引开,绕了几个圈子才发现那是调虎离山之计,那一瞬间他只觉得浑身的血都凉了。 他一路狂奔,轻功运到了极致,脑子里闪过无数个可怕的画面。 “乖宝!” 衝进后院废墟的那一刻周承璟的声音都在抖,然而,眼前的景象让他猛地剎住了脚,瞳孔剧烈收缩。 没有哭声,没有求救。 只有一地的黑衣人尸体,横七竖八,鲜血把那焦黑的土地染得更加暗沉,空气里瀰漫著一股令人作呕的铁锈味。 而在这一片修罗地狱般的惨状中央,站著两个小小的身影。 那个平日里只会傻笑的大儿子此刻像个血葫芦一样,身上那件灰色的短打已经看不出本来的顏色,手里还紧紧攥著一把卷了刃的刀,浑身紧绷,像是一头隨时准备扑杀猎物的幼狼。 而他那个娇滴滴的小闺女正站在哥哥面前,拿著一方手帕一点一点地擦著少年满是血污的手。 周承璟觉得自己的心臟像是被人狠狠捏了一把,疼得他差点喘不上气。 “爹爹!” 昭昭听到了动静,转过头来。 一瞬间,她脸上那种超越年龄的沉稳消失了,大眼睛里瞬间蓄满了泪水,小嘴一扁,委屈巴巴地喊了一声。 这一声喊,把周承璟的三魂七魄给喊回来了。 他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了过去,一把將两个孩子死死地搂进了怀里。 “没事了……没事了……爹来了……” 他的手劲儿大得嚇人,勒得两个孩子生疼,浑身都在止不住地颤抖。 那是后怕,是失而復得的庆幸,也是一种深深的自责。 (请记住 追书就上 101 看书网,101??????.??????超讚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周承璟没有第一时间去查看那些尸体,也没有去问发生了什么,为什么周弘简会出现在这里,还这个样子。 他只是把脸埋在两个孩子的颈窝里大口大口地喘著气,確认著他们温热的体温和跳动的心臟。 活著就好。 只要活著,哪怕把这天捅个窟窿,他周承璟也给补上! 过了好一会儿周承璟的情绪才稍微平復了一些,鬆开怀抱上上下下地检查两个孩子。 “伤哪了?啊?快让爹看看!” 昭昭摇摇头,指著周弘简:“我没事,是大哥……大哥流了好多血。” 周承璟的目光落在周弘简身上。 少年低著头,又恢復了那副有些木訥的样子,只是那双染血的手却还在微微发抖,身体僵硬的任由父亲检查。 周承璟虽然平日里混不吝,但也是见过血的。 他的目光扫过地上那些尸体。 一刀封喉。 招招致命。 甚至还有那嵌在关键穴位里的石子。 这绝不是乱打一通,这是真正的杀人技。 快、准、狠,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 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没有。 周承璟的心里掀起了惊涛骇浪,看了一眼低著头的周弘简。 这个傻了三年的儿子……竟然有这样的身手? 这得是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才能练出来的? 周承璟的眼眶红了,不是被嚇的,是心疼。 他什么都没问,只是默默地脱下了自己身上那件名贵的云锦外袍,也不管里面那是御赐的贡品,直接裹在了周弘简那满身血污的身上,把他裹得严严实实的,连带著把昭昭也包了进去。 “冷不冷?”周承璟的声音哑得厉害,却温柔得要命。 周弘简愣了一下,抬起头,那双平日里浑浊的眼睛此刻闪过一丝错愕,隨后迅速低下头,小声嘟囔了一句:“不……不冷。” “爹带你们回家。” 周承璟一手抱起一个,也不嫌重,转身就往外走。 走了两步,他又停住了。 他看著这满地的尸体,眉头死死地拧了起来。 死了这么多人,要是被人发现了肯定会引起轰动,尤其是那些伤口若是被有心人验看…… 太傅府都被灭门这么多年了,幕后之人既然还派了死士来,说明这底下藏著的秘密非同小可。 得把尾巴扫乾净。 可是现在他一个人带著俩孩子,也没法处理这么多尸体啊。 “爹爹。” 怀里的昭昭突然扯了扯他的衣领,小脑袋凑到他耳边,声音软软的,“我们走吧,这里……不好玩。我想回家吃糖蒸酥酪了。” 周承璟犹豫了一下:“可是这里……” “没关係的。”昭昭的大眼睛眨了眨,眼底闪过一丝狡黠,“这里这么乱,没有人会来的。而且……这里有树爷爷和藤蔓叔叔呢,它们会帮忙的。” 周承璟一愣,隨即想起了之前皇宫和麦田的事。 他看了一眼闺女那篤定的眼神,又看了一眼这阴森森的废墟。 算了,信闺女的! “好,咱们走。” 周承璟不再犹豫,抱著两个孩子,几个起落便消失在了废墟之外的夜色中。 而就在他们离开后不久。 原本死寂的后院突然热闹了起来。 【快快快!小仙女发话了!开饭了开饭了!】 【哎哟喂,这可是上好的肥料啊!都別跟我抢!】 那一丛丛原本看著枯败的荆棘和藤蔓突然像是活了过来,它们疯狂地生长、蔓延,从四面八方涌向了地上的那些尸体。 带刺的藤条缠绕住尸体的手脚,粗壮的根系破土而出,將被鲜血浸透的泥土翻了个底朝天。 不过是一盏茶的功夫,那些黑衣人的尸体就被拖入了枯井深处,或是被层层叠叠的荆棘覆盖,变成了花肥。 而那口枯井也在无数藤蔓的交织下彻底消失了踪影,连带著地上的血跡都被新翻出来的泥土掩盖得乾乾净净。 除了空气中还残留著淡淡的腥味,这里看起来就像是一片荒废了许久,连鬼都不愿意来的荒宅。 第100章 天塌下来,有爹顶著 二皇子府,主院臥房。 所有的下人都被周承璟赶了出去,只留下了庄叔守在院门口,连只苍蝇都不让飞进来。 房內很安静,只有剪刀剪开布料的声音。 周承璟没有让大夫来。 那些伤口太敏感,若是让外人看见了,难保不生出是非。 他亲自拿著剪刀,小心翼翼地剪开周弘简身上那件和皮肉粘连在一起的血衣。 昭昭坐在一旁的小杌子上,手里端著一盆热水和金疮药,大眼睛红红的,一眨不眨地盯著大哥。 “嘶——” 当沾血的布料被揭开时,哪怕周弘简极力忍耐,还是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冷气,额头上的冷汗瞬间就下来了。 那手臂上的伤口深可见骨,皮肉翻卷,看著触目惊心。 周承璟的手抖了一下,但很快稳住了,拿著热毛巾一点一点地擦拭著伤口周围的血跡。 “忍著点,爹给你上药。”周承璟低声说道。 周弘简咬著牙没吭声,只是那张脸白得嚇人,一直低著头不敢看周承璟的眼睛。 他在害怕,怕在父亲眼里看到恐惧,看到厌恶,或者是那种把他当成怪物的眼神。 毕竟,哪个傻子能杀七八个死士? 哪个十岁的孩子能有这样狠辣的手段? 药粉撒在伤口上,那种钻心的疼让周弘简的身体猛地一颤。 就在这时,一只大手按在了他的肩膀上。 宽厚,温暖,有力。 “手很稳。” 周承璟一边给他缠著纱布,一边像是嘮家常一样,淡淡地说道,“刀法虽然有些生涩,但够狠,够准。比爹强多了。” 周弘简猛地抬起头,不可置信地看著周承璟。 他以为会是质问,会是怀疑,却没想到……是夸奖? 周承璟打了个结,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蹲下身子,视线与他平齐。 那双平日里总是带著几分玩世不恭的桃花眼,此刻却满是认真和疼惜。 “但是弘简啊。” 周承璟伸手,擦掉了少年脸颊边沾染的一点泥土,“下次这种事,別一个人硬扛。” “你才十岁,还是个孩子。” “天塌下来有爹顶著。爹虽然平时看著不著调,但在护犊子这事儿上还没怂过。” “你要是有本事,爹高兴。但你要是为了这本事把自己弄得遍体鳞伤,爹心疼。” 这一番话就像是一把重锤,狠狠地砸碎了周弘简心里最后的那道防线。 这三年来他像个孤魂野鬼一样活著。 他在黑暗里摸爬滚打,他在仇恨里煎熬,他把自己变成了一个傻子,一个杀手,一个怪物。 从来没有人告诉他,他可以是个孩子。 从来没有人告诉他,有人会心疼他。 爹对他很好,可是他一直把自己封闭起来,不愿意去接受外界的一切,心中只有復仇。 “爹……” 周弘简的嘴唇哆嗦著,那声“爹”喊得极轻,却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下一秒,大颗大颗的眼泪从他眼里滚落下来,砸在周承璟的手背上,烫得惊人。 他不再装傻了,毫不掩饰地当著周承璟的面嚎啕大哭起来。 像是要把这三年的委屈和恐惧全部都哭出来。 昭昭扔下手里的药瓶,扑过去抱住大哥的腰,把脸埋在他怀里。 周承璟嘆了口气,张开双臂,把两个孩子都揽进怀里。 “哭吧,哭出来就好了。” “在这个家里,你想装傻就装傻,想聪明就聪明。爹不问你的秘密,爹只要你好好的。” 这一夜,二皇子府的主院里烛火摇曳,映照著这一家三口相拥的身影。 安抚好两个孩子睡下时已经是半夜了。 周承璟走出臥房,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眼底满是杀意。 敢动他的孩子,这笔帐,没完。 “庄叔!” 一直在门口守著的庄叔立刻上前:“殿下。” “带上一队人去太傅府。”周承璟的声音冷得像冰渣子,“把后院清理乾净。尸体处理掉,痕跡抹平,別让人看出什么端倪来。” “尤其是那口井……想办法填了。” 虽然他不知道那井里有什么,但他相信闺女和儿子的判断,那地方绝对是个是非之地。 “是!”庄叔领命,带著人匆匆离去。 周承璟站在廊下看著天边的残月,手里摩挲著那枚昭昭给他的太傅府旧物。 那是一个油纸包,弘简带回来的。 他没打开看。 既然儿子拼了命也要护著,那就让儿子自己保管。 他现在的任务,是扫尾。 …… 一个时辰后。 庄叔一脸古怪地回来了,身后跟著的那几个死士也是面面相覷,一副见了鬼的表情。 “怎么这么快?”周承璟有些意外,“处理乾净了?” “殿下……”庄叔吞了吞口水,神色复杂,“那个……我们去了太傅府后院。” “然后呢?” “……我们什么都没找到。” 周承璟皱眉:“什么叫什么都没找到?那一地的尸体还能飞了不成?” “真没了!”庄叔急得直拍大腿,“別说尸体了,连血跡都没了!那后院全是半人高的野草和藤蔓,长得那叫一个茂盛,密密麻麻的,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 “还有您说的那口井我们也找了,根本没找著啊!” 周承璟愣住了。 这不可能啊! 几个时辰前他还在那儿踩著血水抱孩子呢!那荆棘丛是他亲眼看著昭昭钻进去的! 怎么可能一转眼就变成荒地了? 难道他撞邪了?还是那太傅府真的闹鬼? “我去看看!” 周承璟不信这个邪,披上披风,亲自带著人又杀回了太傅府。 到了地儿一看,周承璟也傻眼了。 借著火把的光亮,只见那后院確实如庄叔所说,荆棘丛生,藤蔓交织,像是一张绿色的巨网盖在了地上。 他明明记得那棵老槐树下面死了好几个黑衣人。 可现在,那地方长满了一种带刺的植物,叶片肥厚,看著就不好惹。 他试著用脚踢了踢土,那土鬆软得很,像是刚被人翻过,还带著一股子青草味,完全盖住了血腥气。 “这……” 周承璟摸了摸下巴,脑子里突然闪过昭昭走之前说的那句话。 ——“树爷爷和藤蔓叔叔会帮忙的。” 也不知道自家闺女跟它们说了什么才让它们把这地儿掩盖成这样,恐怕弘简亲自来都找不到地方。 这还说啥了? “行了,都回去吧。” 周承璟摆摆手,脸上的凝重一扫而空,嘴角向上勾了勾,泄露出几分骄傲,“既然老天爷帮忙收拾了,咱们也省得费力气。都记住了,今晚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没发生。” “是!” 第101章 这花都要死了,它还能说话? “大哥,別哭。” 一只软乎乎的小手伸过来,费力地扒开周弘简捂著脸的手指。 昭昭那张粉雕玉琢的小脸凑到他面前,大眼睛里满是篤定。 “这不是废纸。” “这是爷爷给坏人设的局。” 周承璟和周弘简都愣住了。 “乖宝,你知道这是啥?”周承璟急切地问。 昭昭伸出手指,轻轻在那黑色的纸面上颳了一下,指尖沾染了一点黑灰。 “这不是被泡坏的。”昭昭把指尖凑到鼻子下闻了闻,“这是有人故意泼上去的墨。” “故意泼的?”周弘简猛地抬起头。 “嗯!”昭昭点了点头,“爷爷那么聪明,怎么会不知道井底潮湿?他肯定知道如果只是普通的纸笔,放几年早就烂没了。” “所以,他先用了特殊的墨水写字,然后再泼上一层普通的墨汁把字盖住。这样坏人就算找到了,也以为这东西毁了,或者看不懂。” “这就叫……灯下黑!” 昭昭说得头头是道,其实心里在疯狂呼叫外援。 刚才她闻那一下不是为了装深沉,而是为了確认这墨水的成分。 普通的墨汁是松烟或者油烟做的,但这底下那股幽香,分明是某种植物的汁液。 只要找到这种植物,问问它怎么显形,这题不就解开了吗? 可是这大冬天的,上哪去找这种带著兰花香气的植物呢? 昭昭的目光在屋子里滴溜溜地转。 突然,她的视线定格在了周承璟的窗边。 那里放著一盆看起来半死不活,叶子细长如剑,还带著点枯黄的兰花。 那是皇帝前些日子赏下来的,说是极其名贵的“素冠荷鼎”,结果到了周承璟这个大老粗手里没养两天就快归西了。 此时此刻那盆兰花正耷拉著叶子,发出一阵阵微弱的吐槽。 【哎哟喂……渴死本君子了……这俗人到底懂不懂养花啊?那是茶水!茶水不能浇花!你是想烫死我吗?】 【想当年我在太傅府的书房里,那是听著圣贤书,喝著山泉水长大的,何等风雅!怎么就沦落到这个紈絝窝里来了?】 【咦?这熟悉的味道……是老主人特製的“隱骨墨”?】 昭昭眼睛瞬间亮得像两个小灯泡。 找到了! 原来这盆快死的兰花,竟然是太傅府的旧物? 昭昭也不管两个大人还在那儿大眼瞪小眼,刺溜一下滑下椅子,迈著小短腿跑到窗边指著那盆兰花喊道: “爹爹!我要那个!那个草草知道怎么看帐本!” 周承璟正愁眉苦脸呢,一听这话差点从椅子上滑下来。 “啥?这盆破草知道?” 他走过去把那盆兰花拿下来。 这花確实看著挺惨的,叶片发黄,根部都有点露出来了。 “乖宝,这花都要死了,它还能说话?” 昭昭把兰花抱在怀里,扫了一眼桌上。 因为周承璟的臥房里几个孩子经常过来,所以除了茶之外,还常备有温水。 这会儿时辰已经不早了,再加上一直没让下人进来,温水成了凉水。 昭昭拎起那壶凉水就对著怀里的兰花浇了上去。 原本还有气无力的兰花瞬间像是打了鸡血一样,叶片猛地一抖,精神了。 【哎哟!舒服!小丫头真懂事!】 【那个大傻个儿手里拿的,不就是老主人当年在书房里熬了三天三夜弄出来的“隱骨墨”吗?】 【这可是独门秘方!用的是我们幽冥兰的汁液,混合了鮫人油和松烟。】 【这种墨水写出来的字干了之后防水防火,而且最绝的是遇黑则隱,遇白则显。】 【老主人为了保住这东西,临走前抓起桌上的宿墨就泼了上去。那一泼,看著是毁了,其实是加了一层保护壳!】 昭昭一边听著兰花的碎碎念,一边在心里疯狂记笔记。 “爹爹,大哥,这花花告诉我了!” 昭昭转过头,像个小翻译官一样,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 “它说,爷爷用的是一种叫『隱骨墨』的宝贝。这个墨水很厉害,不怕水也不怕火。” “这上面的黑墨汁是爷爷故意加上去的保护层。要想看到下面的字,得用一种特殊的水把它洗掉。” 周弘简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急切地问道:“什么水?” 昭昭眨巴了一下眼睛,看向怀里的兰花。 【哼,这还不简单?】 兰花傲娇地抖了抖叶子。 【万物相生相剋。这隱骨墨既然用了幽冥兰的汁液,那就得用至阳至酸之物来化解表层的死墨,才能激发出底层的字跡。】 【我记得老主人说过,要用……白醋!还得是陈年的老白醋!加上烈酒一比一兑开,还得加热!】 【热气一熏,那表层的凡墨就化了,底下的真跡自然就出来了!】 昭昭立刻转述:“要白醋!还要烈酒!兑在一起烧热了,用蒸汽熏它!” 周承璟一听,这方子听著倒是挺像那么回事,有点像道士画符或者江湖术士显影的手段。 “醋和酒?这家里都有啊!” 周承璟一拍大腿,喊道:“庄叔!快!去厨房拿最陈的醋,再去酒窖把我那坛存了十年的『醉生梦死』搬来!再弄个炭盆和蒸笼来!” 庄叔虽然一头雾水,但二爷的命令就是圣旨,立马跑得飞快。 没过一会儿东西就齐了。 炭盆里的火烧得旺旺的,上面架著个铜盆,里面倒满了陈醋和烈酒。 隨著温度升高,一股子酸爽冲鼻又夹杂著酒香的怪味瞬间瀰漫了整个屋子。 周承璟捏著鼻子:“这味儿……真够劲的。乖宝,你確定是这样?” 昭昭用小手绢捂著鼻子,点了点头:“花花说的,肯定没错。” 周弘简深吸一口气,那双手稳稳地托起那本如同黑砖头一样的帐册,放在了铜盆上方。 白色的蒸汽裊裊升起,包裹住了那漆黑的纸张。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死死地盯著那团黑影。 一息,两息,三息…… 就在周承璟觉得自己快被醋味熏晕过去的时候,奇蹟发生了。 只见那帐册表面原本坚硬如铁,漆黑一团的墨壳,竟然在蒸汽的熏蒸下,开始慢慢软化。 一滴滴黑色的墨汁像是流泪一样,顺著书角滴落下来。 第102章 要去江南?是不是就意味著她有机会见到师父 “化了!真的化了!”周承璟激动得差点跳起来。 隨著表层的黑墨褪去,原本看不出顏色的纸张渐渐显露出一种古朴的暗黄色。 而在那暗黄色的纸面上,一个个银白色的字跡如同暗夜里的星辰缓缓浮现出来。 那些字跡笔走龙蛇,苍劲有力,透著一股子刚正不阿的浩然正气。 正是太傅的亲笔! “真的……真的有字……” 周弘简看著那熟悉的字跡,眼泪瞬间模糊了视线。 那是爷爷的字。 他仿佛又看到了那个在书房里教他读书写字的老人,那个在火海中把他推入密室,让他活下去的老人。 “快!翻开看看!”周承璟催促道。 周弘简颤抖著手,翻开了第一页。 纸张虽然经过了特殊处理,但依然很脆弱,他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抚摸稀世珍宝。 第一页,字跡密密麻麻,却不是具体的人名,而是一笔笔触目惊心的流水帐。 “扬州盐商,邹富贵。私盐五万引,通过漕运夹带入京,获利白银八十万两……” “苏州织造,私扣贡品丝绸三千匹,折银……” 第二页。 “两淮盐运使,张得水。收受盐商供奉,以次充好,以私充官,每年截留税银二百万两……” 一页接著一页,层层递进。 从地方豪商,到州府官员,再到掌管一方水路命脉的封疆大吏。 这哪里是一本帐册,这分明是一张覆盖了整个江南最富庶之地的巨大贪腐网! 每一行字,都透著奢靡与腐烂的味道。 每一笔银子,都是从大周国库、从黎民百姓身上剜下来的肉! 而在这本帐册的最后,也是最关键的一环,赫然写著一个京城大员的名字。 “户部尚书,赵匡。” “经手江南盐税亏空,做假帐掩盖私盐流向,歷年累计收受『冰敬』、『炭敬』及分红,共计黄金五十万两,白银……一千三百万两。” 这最后的一个数字,看得周承璟倒吸一口凉气。 大周一年的国库收入才多少? 这简直是富可敌国! “户部尚书……竟然是赵尚书……” 周弘简死死地盯著那个名字,眼中满是难以置信,“平日里爷爷常夸他清廉自守,家无余財,没想到……没想到他才是那只最大的硕鼠!” “这帐册要是交上去,赵匡必死无疑,可是……” 周承璟眉头紧锁,並没有因为发现了户部尚书而感到轻鬆,反而神色更加凝重。 “爹,怎么了?这证据还不够吗?”周弘简急切地问道。 “不够,远远不够。” 周承璟指著帐册上的最后一页,沉声道,“弘简,你仔细看。这上面虽然写了赵匡收受巨额贿赂,但这些银子的去向,太傅只写了一半。” “一半?” “对。赵匡只是个尚书,他哪怕胆子再大,也不敢独吞这一千三百万两白银。他没那个胃口,也没那个命花。” 周承璟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发出沉闷的声响,“这笔钱,绝大部分只是在他手里过了一遍水,然后流向了更高的地方。” “你是说……”周弘简脸色一白,“他背后还有人?” “肯定有。而且这个人的地位,比尚书更高,甚至能只手遮天。” 周承璟冷笑一声,“太傅这本帐册,查到了赵匡,已经是到了京城的极限。但真正的源头,也就是那些银子最终流向的实据,不在这里。” “在哪里?” 周承璟的手指缓缓移回了帐册的第一页,点在了那两个字上。 “江南。” 屋子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周弘简咬著牙,眼中的怒火在燃烧:“那我就去江南!我去扬州查!我就不信查不出是谁在背后吸大周的血!” “怎么去?” 周承璟反问,“你前脚出京,后脚赵匡的人就会把你截杀在半路上。更何况,江南那是人家的地盘,铁桶一般,你一个孩子进去,那是羊入虎口。” “那怎么办?难道明知道他们在贪,明知道爷爷是为了查这个才被害,我们却什么都做不了吗?”少年握紧了拳头,指甲陷入了掌心。 “谁说做不了?” 周承璟忽然笑了,笑得有些玩世不恭,又恢復了他往日那副紈絝王爷的模样。 他合上帐册,眼神中闪烁著狡黠的光芒。 “既然根在江南,那咱们就去江南。” “可是您刚才说……” “偷偷摸摸去自然不行,那是送死。”周承璟站起身,伸了个懒腰,“但如果是大张旗鼓地去呢?” 他转头看向昭昭,嘴角勾起一抹坏笑,“乖宝,想不想去坐大船?想不想去江南看花灯,吃糖醋鱼?” 昭昭眼睛一亮,爹爹这个办法好! 不仅能查案,而且……如果是去江南,那是不是就意味著她有机会见到师父了?! 师父就在江南! 之前昭昭做肥皂也有一部分原因是想联繫上师父,这是师父的独门发明,如果传到了江南,师父看到了肥皂,就会有很大的可能来到京城找源头。 但是现在,她们师徒见面的时间也许可以提前了! 昭昭狠狠点头,脆生生地喊道:“想!昭昭要去江南!” “好!那咱们就去!” 周承璟一把抱起闺女,转头对还在发愣的周弘简说道: “三月扬州花似锦,正是游玩好时节。本王在这个京城呆腻了,听说江南瘦马名扬天下,美食美景数不胜数。本王要带上全家老小,一路南下,游山玩水,散心败家!” 周弘简愣住了,隨即明白了父亲的意思。 掩人耳目! 只有用最荒唐的理由,行最紈絝之事,才能让那些盯著他们的人放鬆警惕。 一个游手好閒的王爷带著孩子去江南挥霍,这在所有人眼里,都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那这帐册……”周弘简看了一眼桌上的东西。 “这本帐册是引子,也是保命符。” 周承璟收起脸上的笑意,严肃地说道,“我们不能交上去。一旦交了,赵匡为了自保会被推出来顶罪,他背后的大鱼就会断尾求生,所有的线索都会在赵匡死的那一刻彻底断掉。” “我们要拿著它,去江南,去扬州,把那张藏在水底的大网,连根拔起!” “爹,我懂了。” 周弘简深吸一口气,眼底的稚嫩彻底褪去,“从明天起,我会配合您。” “这就对了。” 周承璟拍了拍他的肩膀,“收拾收拾,准备些『败家』用的行头。咱们这一路,不仅要查案,还要演一出惊天动地的大戏给那帮贪官污吏看!” “既然他们把江南搞得乌烟瘴气,那咱们就去把这潭浑水,彻底搅翻天!” 昭昭挥舞著小拳头,奶声奶气地附和道:“搅翻天!把坏人都抓起来!” 第103章 她不仅是福星,她更是这万物生灵的主人 这一夜,二皇子府的主院里烛火摇曳,映照著这一家三口相拥的身影。 安抚好两个孩子睡下时已经是半夜了。 周承璟走出臥房,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眼底满是杀意。 后面的行动虽然已经安排好了,但是还有一些事情,他需要去处理一下。 “庄叔!” 一直在门口守著的庄叔立刻上前:“殿下。” “带上一队人去太傅府。”周承璟的声音冷得像冰渣子,“把后院清理乾净。尸体处理掉,痕跡抹平,別让人看出什么端倪来。” “尤其是那口井……想办法填了。” 虽然他不知道那井里有什么,但他相信闺女和儿子的判断,那地方绝对是个是非之地。 “是!”庄叔领命,带著人匆匆离去。 一个时辰后。 庄叔一脸古怪地回来了,身后跟著的那几个死士也是面面相覷,一副见了鬼的表情。 “怎么这么快?”周承璟有些意外,“处理乾净了?” “殿下……”庄叔吞了吞口水,神色复杂,“那个……我们去了太傅府后院。” “然后呢?” “……我们什么都没找到。” 周承璟皱眉:“什么叫什么都没找到?那一地的尸体还能飞了不成?” “真没了!”庄叔急得直拍大腿,“別说尸体了,连血跡都没了!那后院全是半人高的野草和藤蔓,长得那叫一个茂盛,密密麻麻的,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 “还有您说的那口井我们也找了,根本没找著啊!” 周承璟愣住了。 这不可能啊! 几个时辰前他还在那儿踩著血水抱孩子呢!那荆棘丛是他亲眼看著昭昭钻进去的! 怎么可能一转眼就变成荒地了? 难道他撞邪了?还是那太傅府真的闹鬼? “我去看看!” 周承璟不信这个邪,披上披风,亲自带著人又杀回了太傅府。 到了地儿一看,周承璟也傻眼了。 借著火把的光亮,只见那后院確实如庄叔所说,荆棘丛生,藤蔓交织,像是一张绿色的巨网盖在了地上。 他明明记得那棵老槐树下面死了好几个黑衣人。 可现在,那地方长满了一种带刺的植物,叶片肥厚,看著就不好惹。 他试著用脚踢了踢土,那土鬆软得很,像是刚被人翻过,还带著一股子青草味,完全盖住了血腥气。 “这……” 周承璟摸了摸下巴,脑子里突然闪过昭昭走之前说的那句话。 ——“树爷爷和藤蔓叔叔会帮忙的。” 这地儿被掩盖成这样,恐怕弘简亲自来都找不到地方。 这还说啥了? “行了,都回去吧。” 周承璟摆摆手,脸上的凝重一扫而空,“既然老天爷帮忙收拾了,咱们也省得费力气。都记住了,今晚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没发生。” “是!” …… 深夜。 周弘简併没有睡。 他躺在床上,听著外面更夫敲过三更的声音。 手臂上的伤口还在隱隱作痛,但那种痛感却让他感到前所未有的清醒和真实。 他不是那个孤独的復仇者。 他有爹,有妹妹。 周弘简伸手摸了摸枕头底下的那本帐册。 现在还不能出手,他得等,等一个能把幕后之人一击必杀的机会。 不过,有一件事他必须要去確认一下。 周弘简翻身下床换上夜行衣,避开了府里的巡逻,再次来到了太傅府。 他是从小在这里长大的,这里的每一块砖瓦,每一条小径他都烂熟於心。 可是,当他站在后院的废墟前时,他愣住了。 路呢? 那口井呢? 眼前是一片茂密得有些诡异的丛林,荆棘和藤蔓交织在一起,把一切都掩盖得严严实实。 他试著按照记忆中的方位走进去,却发现原本的路被几棵横生的枯木挡住了,脚下的土地鬆软湿润,没有任何打斗的痕跡。 周弘简拔出腰间的短匕,拨开一丛灌木。 只见那灌木丛下,隱约露出一角黑色的衣料,但很快就被几根新生的根系给缠绕著拖进了更深的泥土里。 周弘简的瞳孔微微一缩。 他想起了白天妹妹站在井边,对著那些植物嘀嘀咕咕的样子。 想起了那自动让路的荆棘。 还有刚才那些仿佛有意识般掩盖尸体的根系。 “昭昭……” 少年低声念著这个名字,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震撼和复杂。 原来,这就是妹妹的秘密。 她不仅是福星,她更是这万物生灵的主人。 但紧接著,一种更深的忧虑涌上心头。 这样的能力太逆天,也太危险了。若是被那些心怀叵测的人知道,昭昭的处境只会比现在危险千百倍。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周弘简握紧了手中的匕首,眼中的迷茫彻底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磐石般的坚定。 以前他练武是为了復仇。 现在,他有了更重要的理由。 他要变强。 变得比任何人都强。 他要做那把最锋利的剑,斩断所有伸向妹妹的黑手,守住这个家,守住妹妹的秘密。 少年站在月光下,对著那片废墟深深地鞠了一躬。 那是对过去的告別,也是对未来的宣誓。 “爷爷,您放心。” “这一次我绝不会再让任何人伤害我的家人!” 风吹过树梢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在回应少年的誓言。 而远处,那株曾经说过话的老槐树在月色下似乎轻轻地摇晃了一下枝叶,为这新生的守护者送上了一份无声的祝福。 …… 翌日清晨。 阳光透过窗欞洒在床幔上,昭昭迷迷糊糊地睁开眼,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刚一坐起来,就看到一张放大的俊脸凑在自己面前。 “爹爹?”昭昭嚇了一跳,揉了揉眼睛,“你怎么像个大脸猫一样看著我?” 周承璟手里拿著一块桂花糕,笑眯眯地在昭昭面前晃了晃。 “乖宝醒啦?来,吃块糕,爹爹问你个事儿。” 昭昭张嘴就把糕点叼住了,含糊不清地问:“唔……什唔事?” “昨晚太傅府那些坏人的尸体……”周承璟压低了声音,神秘兮兮地指了指窗外的花园,“是不是你让那些小草把它吃掉了?” 昭昭嚼糕点的动作一顿。 她看著爹爹那副“快告诉我,我已经看穿你了”的表情,眼珠子骨碌碌转了一圈。 虽然爹爹很宠她,但这种事情说出来还是有点惊悚的吧?而且保持一点神秘感才更高深莫测嘛! 於是,昭昭咽下糕点,歪著脑袋,一脸天真无邪地眨巴眼睛。 “尸体?什么尸体呀?” “爹爹你是说那些睡著了的黑衣叔叔吗?我不知道呀,我就看见好多藤蔓在跳舞,然后……然后我就睡著了。” “跳舞?”周承璟嘴角抽搐。 “对呀!像这样扭啊扭的。”昭昭伸出两只小手,模仿海草舞的样子晃了晃,“可好看了!可能是树爷爷觉得他们睡在地上太冷了,给他们盖被子了吧?” 这藉口找的,简直是把周承璟的智商按在地上摩擦。 但看著闺女那副萌死人不偿命的样子,还有那双清澈的大眼睛。 周承璟败下阵来。 行吧。 盖被子就盖被子吧。 反正自家闺女有点特殊本事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他伸手揉乱了昭昭的头髮,无奈地笑了:“你个小机灵鬼。行,爹爹不问了。不过以后要是再让树爷爷跳舞,记得跟爹爹说一声,別把爹爹嚇出个好歹来。” “遵命!爹爹最好了!” 昭昭扑上去,“吧唧”在周承璟脸上亲了一口,糊了他一脸的桂花糕渣子。 周承璟也不嫌弃,乐呵呵地抱著闺女转圈圈。 只要一家人平平安安的,就算闺女是个小妖精,那也是他周承璟最宝贝的小妖精! 第104章 他要是真娶了谁,那几个孩子怎么办? 京郊的麦子活了,大周的百姓心安了,皇帝老儿的心情也跟著那绿油油的麦苗一样,舒展得不得了。 这不,大手一挥,宫里直接摆起了庆功宴。 按理说这庆功宴的主角该是立了大功的二皇子府,是那个拿著烂草汁救了万顷良田的福乐郡主昭昭。 可当周承璟牵著昭昭,领著周弘简,周既安和周临野踏进保和殿的时候,就觉得今儿这气氛,有点不对劲。 太香了。 不是那种饭菜的香,是一股子混合了各色脂粉的香气。 周承璟那双桃花眼往殿里一扫,好傢伙,平日里那是大臣们唾沫横飞的地界,今儿个左边坐著紫袍金带的朝廷大员,右边却是一溜儿的花红柳绿。 那些个平时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世家嫡女们一个个端坐在那儿,腰背挺得比尺子还直,脸上的笑像是用模子刻出来的,標准得让人挑不出一丝错处。 周承璟心里咯噔一下,这哪是庆功宴啊,这分明是盘丝洞啊! 他下意识地捏紧了昭昭的小手,心里那根弦瞬间崩了起来。 父皇这是要干嘛?给他选妃?还是给孩子们找后妈? 这可不是什么好事。 如今他风头正盛,手里还握著那本要命的帐册,要是这时候府里进了个不知根知底的女人,那跟在枕头边埋个雷有什么区別? “儿臣参见父皇,参见母后。” 周承璟硬著头皮上前行礼,脸上还得掛著那种没心没肺的笑。 (请记住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1?1???.???超好用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龙椅上的周恆今儿个满面红光,看著底下的儿子孙子,那是越看越满意。 “平身!快,给朕的福星赐座!就坐朕边上!” 昭昭今儿个穿了一身宫里新做的锦鲤红的小袄,头上扎著两个小揪揪,手腕上还掛著亮闪闪的银铃鐺,一走路叮噹乱响,显得格外喜庆。 她乖巧地爬上椅子,大眼睛却滴溜溜地在那些漂亮姐姐身上转了一圈。 植物朋友们没进宫,这里太肃穆,草木都不敢大声说话。 但昭昭能感觉到,那些漂亮姐姐看著爹爹的眼神,热切得像是要把爹爹给吃了。 宴席开始,酒过三巡。 果然,重头戏来了。 丝竹声起,一位穿著淡紫色流仙裙的少女抱著琴走到了大殿中央。 琴声悠扬,指法嫻熟。 一曲终了,那少女盈盈下拜,身姿如柳,声音似鶯。 “这是张太师的孙女,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皇后在旁边笑著搭腔,眼神却若有若无地飘向周承璟,“二皇子府上也没个知冷知热的人,这孩子性子静,最是温婉。” 周承璟手里晃著酒杯,嘴角勾著笑,心里却在冷哼。 张太师?那就是个老狐狸!要是娶了他孙女,以后自己在府里放个屁,第二天都能传到朝堂上。 他没接话,只是低头给昭昭剥虾,假装没听见。 紧接著,又是李尚书的女儿作画,王侍郎的侄女题诗。 一个个粉墨登场,那叫一个乱花渐欲迷人眼。 周承璟只觉得如坐针毡。 他看著这些世家女,只觉得一张张不同的脸上,带著的却是相同的面具,面具背后是各方势力伸过来的手,是算计,是权衡,唯独没有半分真心。 他这二皇子府也就是个看著光鲜的破庙,供不起这些大佛。 更何况,他要是真娶了谁,那几个孩子怎么办? 后娘难当,尤其是这种带著家族使命进来的后娘,那心眼子比莲藕还多。 就在周承璟琢磨著怎么尿遁的时候,皇帝突然指著场中一位正在献剑舞的少女,眼睛都亮了。 那少女一身红衣,英姿颯爽,手里挽著剑花,不像是在跳舞,倒像是在沙场点兵,眉宇间透著一股子少有的英气。 “老二啊,你看!” 周恆笑呵呵地转头对周承璟说道,“那是镇国公那老傢伙的亲孙女!將门虎女啊!” “虽然性子是烈了点,不像寻常女子那般温柔,但这丫头最是护短!你要是娶了她,以后谁敢欺负弘简和昭昭?她那是真能提刀上的!” 这话一出,大殿里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一瞬。 周承璟还没来得及说话,就听见旁边传来“咔嚓”一声轻响。 太子周承乾手里那只上好的白玉酒杯,裂了。 周承璟余光瞥过去,只见太子那张平时装得温润如玉的脸,此刻紧绷得厉害,额角的青筋都暴起来了。 镇国公是谁?那是手握西北三十万重兵的军方大佬! 这老头子向来只听皇帝的,在夺嫡这事儿上一直保持中立,滑不留手。 要是周承璟成了镇国公的孙女婿……那等於就是手里有了兵权! 周承璟刚治好了黑土病,救了百姓,有了民心,他那清雅阁每日又日进斗金,现在要是再有了兵权……那他这个太子还当个屁啊! 不仅是太子,坐在皇帝身边的皇后凤目也微微眯了起来,精心描绘的护甲深深地掐进了掌心里,看向那个红衣少女的眼神里满是寒意。 好一个將门虎女。 陛下这是什么意思?是真的一时兴起,还是……有了易储的心思? 绝不能让这门亲事成! 皇后心里盘算著,脸上却笑得更灿烂了:“陛下说的是,只是这林家丫头舞刀弄枪的,怕是照顾不好孩子吧?二皇子府里毕竟都是些年幼的孩子,还是得找个细心的。” “哎!细心有什么用?能护得住才是真本事!”周恆不以为意,似乎越看越觉得这门亲事好。 还没等太子缓过气来,周恆又指了指另一边。 “要是觉得林丫头太凶,你看那个,礼部尚书的小女儿,知书达理,家风清正……” 这就是文官清流的支持了。 “还有那个,嫁妆估计能绕京城三圈……” 这就是巨大的財力支持。 周承璟听著听著,背后的冷汗都下来了。 父皇啊父皇,您这是选儿媳吗?您这是在给我配夺嫡豪华套餐啊! 每一个候选人都是太子党想拉拢拉拢不到,或者忌惮得要死的势力。 您这是要把我架在火上烤啊! 第105章 朕今晚就给你赐婚!赶明儿个就把人抬进府! 这时候,昭昭突然从椅子上跳下来,迈著小短腿跑到了那个红衣少女面前。 那少女刚收了剑,正喘著气呢,额头上还有一层薄薄的细汗,见个粉糰子跑过来,她下意识地把剑往身后藏了藏,生怕冷硬的兵器磕著孩子,动作有些拘谨。 “姐姐,你舞剑真好看!像……像大將军一样!”昭昭仰著头,一脸天真,大眼睛亮晶晶的。 少女愣了一下,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紧绷的肩膀鬆懈了几分:“郡主谬讚了。” “可是姐姐……”昭昭皱了皱小眉头,伸出小手拽了拽少女那繁复的裙摆,很是替她发愁,“你穿这个裙子跳舞,肯定很难受吧?我都看见你刚才好几次想踢腿,都被裙子绊住啦。” 大殿里的人一听,都下意识看向林家小姐的裙摆。 那是宫装,美则美矣,確实束手束脚。 林家少女脸上一红,却不是羞耻,而是被说中心事的窘迫和一丝遇到知音的惊讶:“这……宫中规矩……” “姐姐刚才舞剑的时候眼睛里有光,可是一停下来,光就没有了。”昭昭奶声奶气,却说得无比篤定,“就像我想出去玩泥巴,但是嬤嬤非要我坐在凳子上绣花一样,可难受了!” 少女的瞳孔猛地一缩,眼眶瞬间就红了。 她是將被门之后,自幼长在边关,最爱纵马驰骋。 可自从入了京,就被家里拘著学规矩,为了家族利益要嫁入皇家,她心里的委屈和压抑从未有人知晓。 没成想今日竟被一个三岁的孩子一语道破。 昭昭转过头,看著周承璟,奶声奶气地说道:“爹爹,你说过的,草原上的鹰是不能关在笼子里的,关久了会生病。” “姐姐是飞得最高的那只鹰,咱们家那个只会养花种草睡觉觉的院子,太小啦,装不下姐姐的翅膀!” 这一番话,既童真,又透著一股子通透的灵气。 大殿內不少武將听了,都不由得暗暗点头,看向那林家女娃的眼神里多了几分惋惜和讚赏——是啊,將门虎女,若是嫁给个閒散皇子当管家婆,確实是可惜了。 周承璟心里暗暗给闺女竖了个大拇指!这格局,绝了! 他赶紧站起来,收敛了平日的嬉皮笑脸,竟是郑重地对著那少女拱手一礼,然后才转身对皇上说道:“父皇,昭昭说得对。” “林小姐英姿颯爽,是巾幗不让鬚眉的人物。儿臣在府里整日里除了吃喝便是睡觉,若是把林小姐娶回去那是折辱了將门风骨!” 他嘆了口气,一脸“我有自知之明”的模样:“儿臣是个俗人,父皇您就別乱点鸳鸯谱,耽误了人家姑娘的前程了。” 那林家少女深吸了一口气,感激地看了昭昭一眼,隨后向著周承璟和皇帝深深一拜。 这一次,她的背脊挺得比刚才更直了。 “多谢郡主知音之言,多谢二殿下体谅。” 一场风波就这样被化解於无形。 既保全了皇家的面子,又没让林家难堪,甚至还给周承璟刷了一波“识大体、敬重武將”的好感度。 “嘿嘿,爹爹,昭昭棒不棒?”昭昭跑回周承璟身边,抱著他的大腿求表扬。 “棒!你是爹心尖上的大宝贝!”周承璟一把捞起闺女,在她脸上狠狠亲了一口。 太子的脸色稍微缓和了一点,还好,老二这草包自己不想娶。 宴席好不容易散了。 周承璟一刻都不想多待,抱起昭昭,拉著三个孩子就想往外跑,那架势活像是有鬼在后面追。 “父皇,母后,儿臣府里那个……那个煤火好像没灭!我怕把房子烧了,儿臣先告退了!” 这藉口烂得连旁边倒酒的宫女都忍不住抽了抽嘴角。 你是王爷啊!府里没下人吗?还得你自己回去灭火? 周恆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话,周承璟已经带著俩孩子溜到了大殿门口。 周承璟脚下生风,恨不得插上翅膀飞出这紫禁城。 只要出了宫门,那就像鱼儿入了海,父皇就算想赐婚也得先抓著他人不是? “快快快!庄叔肯定在宫门口等著了!”周承璟低声催促著弘简。 眼看著那高大的宫门就在眼前,胜利的曙光就在前方。 突然,一道尖细却穿透力极强的声音在夜色中响起,如同魔咒一般定住了周承璟的脚步。 “二殿下——请留步——” 周承璟浑身一僵,脸上的表情瞬间垮了下来。 只见那宫门的阴影里,慢悠悠地转出来一个人影。 一身深蓝色的太监服,手里拿著把拂尘,脸上笑得跟朵菊花似的,不是尘公公还能是谁? “尘公公?”周承璟乾笑两声,脚步却没停,还在试探著往外挪,“这么晚了,您不在父皇身边伺候著,跑这风口上来干嘛?小心著凉啊!” 尘公公也不拦著,就这么笑眯眯地挡在路中间,身子微微一躬:“哎哟,奴才谢二殿下体恤。” “只是陛下口諭,宣二殿下御书房敘话。陛下说了,您府上的煤火要是真没灭,他让御林军去帮您灭,您吶,就不用操心了。” 周承璟:“……” 这下完了。 这是铁了心要逮他啊! “那……孩子们困了,我先送他们回去?”周承璟做著最后的挣扎。 “陛下说了,郡主和三位公子也许久未见圣顏了,一併去吧,那里备著点心呢。”尘公公滴水不漏。 周承璟嘆了口气,认命地垂下了肩膀。 “行吧行吧,带路!” 他看了一眼怀里的昭昭,又看了一眼身边的三个儿子,低声道:“待会儿进去了,看爹眼色行事。要是情况不对……昭昭你就哭!你们几个就闹!听见没?” 几个孩子对视一眼,郑重地点了点头。 …… 御书房內,灯火通明。 气氛比刚才的大殿还要压抑几分。 周承璟一进去,就看见父皇坐在御案后面,手里拿著个奏摺,但眼神却一直往门口飘。 而在下首,皇后端坐著,手里捧著茶盏,一脸的慈爱。 太子周承乾也坐在旁边,虽然极力掩饰,但那眼神里的一丝紧张还是出卖了他。 这是三堂会审啊! “儿臣参见父皇。” “行了行了,没外人,別整那些虚礼。”周恆摆摆手,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坐。” 周承璟屁股刚沾上椅子边,周恆就迫不及待地从御案上拿下一堆画卷,哗啦一下全摊开了。 那架势,跟摆地摊似的。 “老二啊,刚才大殿上人多,你不好意思说,朕都懂。” 周恆一脸『我是过来人』的表情,指著那些画卷,“现在就咱们一家人,你跟朕交个底。这几个都是朕让人精挑细选出来的。家世、品貌,那都是一等一的!” “尤其是这个林家的丫头,朕是真中意。还有这个李尚书家的,那是出了名的好脾气,肯定能善待弘简和昭昭。” “你到底看上哪个了?只要你点个头,朕今晚就给你擬旨赐婚!赶明儿个就把人抬进府!” 第106章 若是能在江南觅得良缘,那也是一桩美谈 皇帝这急切的样子,不像是在嫁儿子,倒像是在推销什么滯销產品。 他是真心的。 经歷了麦田一事,他对这个二儿子是越看越顺眼,也越发觉得亏欠。 老二身边没个知冷知热的人,还得拉扯一帮孩子,太不容易了。 他想给老二找个最强的靠山,让他以后哪怕不爭那个位子,也能当个富贵閒王,没人敢欺负。 可这话听在太子和皇后耳朵里,那就是催命符。 皇后放下了茶盏,笑著开口道:“陛下,这婚姻大事,还是得讲究个两情相悦。” “二皇子这些年自由惯了,要是硬塞个人进去,怕是反而不美。我看那王侍郎的侄女就不错,小门小户的,性子软和,能伺候人……” 王侍郎?那就是太子的一条狗! 要是娶了他侄女,那二皇子府以后晚上说句梦话都能被太子知道。 周承璟低著头,看著那些画卷上巧笑倩兮的美人,只觉得像是在看一个个张著血盆大口的怪兽。 他没有去看画像,反而退后了一步。 原本脸上那种嬉皮笑脸的紈絝劲儿,突然就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少见的疲惫,甚至……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 “父皇。” 周承璟的声音有些低沉,在这安静的御书房里显得格外突兀,“您……还记得三年前,那个差点成了儿臣侧妃的王氏吗?” 这个名字一出来,御书房里的空气仿佛都冷了几分。 周恆愣了一下,原本兴奋的表情僵在脸上,似乎在回忆。 “王氏?就是那个……尚书省左丞家的庶女?朕记得当时你挺喜欢她的,后来怎么……” “是啊,满京城都夸她贤良淑德,连母后都说她是最適合照顾孩子的人选。”周承璟抬起头,目光幽幽地看向皇后。 皇后的手一抖,茶水差点溅出来。 她当然记得。 那个女人是她精挑细选安排过去的,就是为了监视周承璟,顺便……处理掉周弘简。 “儿臣当时也信了。” 周承璟自嘲地笑了笑,那笑容里满是苦涩,“她对弘简好啊,嘘寒问暖,亲手做羹汤。儿臣以为,终於给孩子找了个娘。” “可结果呢?” 周承璟的声音突然拔高了一瞬,又猛地压低,像是怕惊扰了什么,“那年冬至,天多冷啊。弘简喜欢去后花园的池塘边看鱼。贤良的王氏,让人在池塘边的石头上抹了油。” “那时候弘简本就刚受刺激不久,路都走不稳。” 周承璟指著一直安静坐在角落里的周弘简,手指都在微微颤抖,“要不是儿臣那天心血来潮早回去了半个时辰,正好看见弘简在池塘边打滑,这孩子……早就没了!” “事后儿臣去查,那王氏跪在地上哭,说是下人擦洗的时候不小心弄的。呵,不小心?谁家大冬天的往结冰的石头上擦油?” “从那以后,儿臣就把她赶出去了。” 周承璟转过身,看著御案上那一堆画卷,眼神里满是抗拒。 “父皇,在您眼里,她们是大家闺秀,是將门虎女,是贤妻良母。” “可在儿臣眼里,这京城的规矩教出来的女子,连笑起来的弧度都一模一样。看著端庄,心里……指不定藏著什么呢。” “儿臣看著她们……心里发毛啊。” “儿臣这辈子没什么大出息,就想守著这几个孩子过日子。儿臣怕啊……怕娶回去的不是媳妇,是又一个想要我儿女性命的『贤妻』!” “这京城的女子,心太深了。” 这一番话,说的那是声泪俱下,闻者伤心,听者流泪。 周恆彻底沉默了。 他看著儿子,知道他这不是推脱,这是一个当父亲的惊弓之鸟的心態。 曾经差点失去儿子的恐惧,让他对京城的贵女產生了心理阴影。 周恆心里那点想给儿子找靠山的心思,瞬间就被愧疚给淹没了。 是啊,权力再大有什么用? 要是家里起火,孩子受罪,那才是真的家破人亡。 “这……朕没想到……”周恆嘆了口气,把手里的画卷慢慢卷了起来,“朕只是想给你找个帮手……” 一旁的太子和皇后对视一眼,心里都鬆了一口气。 虽然这老二是在含沙射影地骂人,但只要他不娶镇国公的孙女,不娶那些有势力的女人,那就隨他去骂好了。 “二弟也是受苦了。”太子假惺惺地开口,“既如此,那这婚事……確实急不得。” 见火候差不多了,周承璟知道,该拋出真正的目的了。 他吸了吸鼻子,伸手在脸上胡乱抹了一把,转换了语气,带上了一点无赖的撒娇,像是小时候跟父皇討糖吃一样。 “父皇,儿臣也不是不想成家,只是这京城的女子太『重』了。” “心思重,规矩重,背后牵扯的那些个弯弯绕绕更重。儿臣扛不动。” 他往前凑了两步,压低了声音,一脸嚮往地说道: “儿臣听闻,江南水土养人。那边的女子性情如水,温婉灵动,不像京城这般……木訥。” 他没敢说死板,只说了个木訥,但也足以表明態度了。 “儿臣想著,既然这京城的儿臣看不上,也不敢娶,那不如……让儿臣去江南看看?” “听说扬州的瘦马……咳咳,是扬州的才女名扬天下。儿臣想带著孩子们去散散心,顺便碰碰运气。若是能在那边遇上个合眼缘的,身家清白,真心对孩子的,儿臣也就知足了。” “去江南?” 周恆愣了一下。 “是啊!”周承璟趁热打铁,“再说了,前些日子因为麦田的事儿,昭昭被嚇得不轻,弘简也被那些流言蜚语伤著了。儿臣想带他们出去躲躲清静,见见世面。” “而且……儿臣这清雅阁的生意也想往南边做做,毕竟谁跟钱过不去啊?您说是吧?” 这理由,简直完美。 非常符合他想当富贵閒王的人设。 太子一听这话,心里那是乐开了花。 去江南好啊! 离京城十万八千里,远离朝堂核心。 只要老二滚出京城,那这朝堂上还不是他说了算? 而且江南那边虽然富庶,但水深得很,老二这种草包去了,也就是吃喝玩乐,翻不起什么大浪。 “父皇,儿臣觉得二弟这主意不错。” 太子立刻助攻,“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二弟府里的几个孩子年纪还小,过几日又正好是书院放假的日子,出去见识见识大好河山也是好的。” “况且二弟若是能在江南觅得良缘,那也是一桩美谈啊。” 皇后也跟著点头:“是啊陛下,江南女子温婉,或许真能解了二皇子的心结。” 他们巴不得周承璟赶紧滚,滚得越远越好。 周恆看著儿子那期盼的眼神,又看了看旁边一直乖乖巧巧不说话的昭昭。 他心里是有点捨不得孙女的。 但一想到刚才老二说的那些话,想到这京城里的尔虞我诈,他又觉得,让孩子出去透透气也好。 毕竟,昭昭手里有了司农监的腰牌,璟儿又有了清雅阁的钱,要是再有个好媳妇,日子肯定能过得红红火火。 “行吧。” 周恆终於鬆了口,“既然你想去,那就去吧。不过有一条,別给朕惹事!还有,把昭昭给朕照顾好了,要是少了一根头髮,朕唯你是问!” “得嘞!谢父皇恩典!” 周承璟大喜过望,拉著四个孩子扑通一声跪下,磕了个响头。 “儿臣一定给您带个漂亮的江南媳妇回来!再给您带点扬州的特產!” 第107章 这种烂泥,也配跟孤爭? 【今天修文啦!觉得拒绝衔接不上的宝宝们往前翻几章~】 御书房外,夜色正浓,那一轮清冷的月亮掛在宫檐角上,照得地上的青砖泛著凉意。 周承璟一手抱著已经有些睏倦的昭昭,另一只手还要去牵著另外几个小的,那模样怎么看怎么狼狈,活脱脱一个被生活琐事压弯了腰的奶爸。 他转过身,对著站在门口相送的太子周承乾和皇后深深地鞠了一躬,语气感激涕零,甚至还带著几分劫后余生的庆幸。 “多谢母后、皇兄成全!” 周承璟吸了吸鼻子,像是要把眼里的热泪憋回去,“要是真让父皇把那几个母老虎……哦不,把那些贵女赐给我,儿臣这后半辈子怕是就没好觉睡了。” “还是皇兄疼我,知道我是个閒散性子,受不得那些个规矩约束。” 他说著,又衝著太子拱了拱手,一脸的诚恳:“臣弟此去江南,一定好好玩……不,好好找个温婉贤淑的媳妇回来!” “到时候带回来给皇兄敬茶,绝不辜负皇兄今晚的美意!” 皇后站在台阶上,脸上掛著那副万年不变的慈爱笑容,声音温和得像是春风拂面:“你这孩子,这是说的哪里话,咱们是一家人,本宫和你皇兄自然是盼著你好的。” “既然你心向江南,那就去吧,只要你和孩子们过得舒心,本宫也就放心了。” 太子周承乾也走下台阶,伸手扶了一把周承璟,甚至还颇为亲昵地帮他理了理有些歪斜的领口,眼神里满是兄长的关怀。 “二弟啊,江南虽好,但也別玩疯了心。” “若是钱不够用了,儘管写信回来,东宫虽不富裕,但接济二弟这点银子还是有的。” 这一番兄友弟恭的场面,若是让不知情的史官看见了,定是要大书特书一笔皇家亲情深厚。 “是是是,臣弟记下了!那……臣弟这就带孩子们回去收拾行李,明儿个一早就走,省得父皇又改了主意!” 周承璟像是个怕家长反悔的孩子,连连点头,隨后也不顾什么皇子仪態,抱著昭昭,赶鸭子似的赶著弘简他们三个,“快走快走,回家睡觉!” 一群人火急火燎地消失在了宫道的尽头。 直到那背影彻底融进了夜色里,再也听不见那聒噪的声音,御书房门口的那股子温情脉脉才像是被风吹散的烟雾,瞬间荡然无存。 周承乾嘴角的笑意一点点冷了下来,最后变成了一抹极其轻蔑的弧度。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洁白的丝帕,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刚才帮周承璟整理衣领的那只手,仿佛刚才碰到了什么脏东西。 “母后,您看他那个没出息的样子。” 太子隨手將帕子扔给身后的心腹太监,语气里满是不屑,“刚才听到不用娶镇国公的孙女,他那眼睛亮得跟看见肉骨头的狗似的。” “这种烂泥,也配跟孤爭?” 皇后转动佛珠的手指微微一顿,目光幽深地看著宫道尽头,淡淡道:“烂泥也有烂泥的好处。至少,他自己滚得远远的,省了咱们动手的力气。” “若是真让他娶了林家那丫头,有了兵权做靠山,那才是真的麻烦。” “让他去。” 太子冷笑一声,转身往回走,“江南那种脂粉堆里,最是消磨人的心志。” “等他娶个卖豆腐的,或者是那些个青楼楚馆里赎出来的女子回来,成了全京城的笑柄,我看父皇还会不会多看他一眼。” “到时候,他那几个儿子也就废了。一个傻子,两个野种,再加上那个所谓的福星……” “呵,不过是些上不得台面的东西。” 母子二人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那种掌控一切的傲慢与快意。 在他们看来,这场没有硝烟的交锋,是他们大获全胜。 二皇子为了逃避赐婚,主动流放江南,这等於是在夺嫡的关键时刻,自己放弃了京城这个基本盘。 简直是愚不可及。 …… 然而,他们並不知道的是,在转过那道高高的宫墙拐角之后。 原本那个脚步虚浮,一脸劫后余生傻笑的周承璟,突然就站直了身子。 脸上的感激和諂媚瞬间被撕得粉碎,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如寒潭般深不见底的清明与冷冽。 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那巍峨却压抑的皇宫,眼神里闪过一丝讥讽。 “爹爹?” 趴在他肩头的昭昭揉了揉眼睛,小手环住他的脖子,把脸贴在他的脸颊上蹭了蹭。 小丫头虽然困,但心里跟明镜似的。 虚偽!真虚偽! 昭昭凑到周承璟耳边,奶声奶气地小声问道:“爹爹,太子是不是觉得把你骗去江南,他就贏了呀?” 周承璟收回目光,伸手轻轻捏了捏女儿那软乎乎的小脸蛋,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笑容里,带著几分猎人看著猎物落入陷阱的从容。 “是啊,他们觉得自己贏了。” 周承璟顛了顛怀里的闺女,大步流星地往宫外走去,夜风吹起他的衣摆,猎猎作响。 “他们觉得爹爹是个只会吃喝玩乐的废物,觉得咱们是被赶走的丧家之犬。” 昭昭眨巴了一下大眼睛,想起那本已经显形的帐册,咯咯地笑了起来:“那他们好笨哦。” “对,他们好笨。” 周承璟的声音融化在夜风里,轻的只有父女俩能听见。 “到底谁是傻瓜,等咱们从江南回来……就知道了。” 旁边一直沉默不语的周弘简,此刻也抬起了头。 少年那双平日里总是偽装成呆滯的眼睛,此刻在这无人的宫道上,亮得嚇人。 周临野越听越困,小脑袋一点一点地,整个人都迷糊了。 周既安则是看看爹爹,又看了看大哥,总感觉有什么不一样了,但是最近他都在书院,实在是不清楚发生了什么,爹爹又怎么突然动了去江南的心思。 罢了,等后面有机会再好好问问吧,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一家人走在出宫的路上,虽然没有前呼后拥的仪仗,但那股子齐心协力的劲儿,却比什么都要坚不可摧。 第108章 盼二皇子早日觅得良缘,为皇家开枝散叶 通关文牒算是拿到手了。 不仅躲过了赐婚的烂桃花,还光明正大地拿到了去江南查帐的理由。 太子他们以为他是去吃喝玩乐的,以为他是被逼无奈逃离京城的。 殊不知,这一去才是真正的猛虎下山,蛟龙入海。 昭昭被周承璟抱在怀里,趴在他肩头,看著渐渐远去的御书房,大眼睛里闪烁著狡黠的光芒。 …… 翌日。 消息就像是长了翅膀一样,还没等太阳升起来,就已经传遍了整个京城的大街小巷。 “听说了吗?二皇子为了不娶那些高门贵女,连夜跟皇上求了旨意,要带著全家老小下江南去玩了!” “真的假的?那可是天大的好婚事啊!镇国公的孙女都看不上?” “切,什么看不上?我看是被嚇破了胆吧!你想想,二皇子那种閒散性子,要是娶个母老虎回家,那日子还能过?” “这是被逼的没法子了,只能跑路嘍!” “也是,这二皇子也是个扶不起的阿斗。刚立了那么大的功,有了司农监的腰牌,不在京城好好经营,非要跑去江南那种温柔乡里浪荡,这不是自毁前程吗?” 茶楼酒肆里,百姓们议论纷纷。 有人惋惜,有人嘲笑,更多的是一种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心態。 而在陆府。 陆娇娇被禁足在自己的绣楼里,正在发脾气摔东西。 “啪!” 一只上好的青花瓷瓶被她狠狠砸在地上,碎片四溅。 “凭什么?!凭什么那个贱丫头就能跟著去江南游山玩水!我就得被关在这个笼子里!” 陆娇娇气得脸都歪了。 她前两天让赵二去收拾收拾那个傻子,结果竟然没得手不说,还闹到了京兆尹那里,顿时什么小动作都不敢有了。 本来她还指望著二皇子府倒霉,想看著周惜窈那个小贱人被赶出京城。 结果呢? 人家不仅没被赶走,现在还要去江南那种富庶繁华的地方享福去了! 贴身丫鬟小心翼翼地把地上的碎片扫走,低声劝道:“小姐,您彆气坏了身子。奴婢听外面的传言说,二皇子这是怕了,是逃跑呢。” “大家都说二皇子是烂泥扶不上墙,放著京城的权贵不结交,非要去江南找什么小家碧玉,这是自甘墮落啊。” 陆娇娇听到这话,心里的火气稍微平復了一些。 她坐在软榻上,手指绞著帕子,眼里闪过一丝恶毒的光。 “哼,说得对。烂泥就是烂泥,就算一时得势,也改不了骨子里的卑贱。” “周惜窈那个贱种,跟著这样一个没出息的爹,这辈子也就是个商户女的命了。” “等他们在江南把钱败光了,灰溜溜地回来,我看她还有什么脸面在我面前耀武扬威!” 在陆娇娇这种人的认知里,权势才是第一位的。 离开了京城这个权力的中心,去江南那种地方,那就是流放,是失势。 她並在不知道,有些人离开,是为了更好地归来。 而有些人守著枯井,却以为拥有了整片天空。 …… 通州码头,千帆竞发。 今儿个码头上最显眼的,莫过於那艘停在正中间的巨大官船。 那船高三层,雕樑画栋,船帆上绣著巨大的云纹,船头上还掛著周字的旗帜,一看就是皇家的排场。 周承璟虽然是“逃婚”去的江南,但该有的排场是一点没少,这不仅是由於他平时那紈絝的作风,更是为了做戏做全套。 码头上人山人海,不少百姓都来围观这位逃婚的王爷。 周承璟站在船头,一身宝蓝色的锦袍,手里摇著把摺扇,虽然是冬天,但为了风度,他也顾不得冷了。 他身边站著四个孩子。 弘简依旧是一副憨憨的样子,既安和临野两个小的正在兴奋地东张西望。 而昭昭则被周承璟抱在怀里,身上裹著一件厚实的白狐裘,只露出一张粉雕玉琢的小脸,正好奇地看著下面送行的人群。 尘公公带著一队太监,手里捧著各种赏赐,正站在码头上尖著嗓子宣旨。 “陛下口諭——赐二皇子白银千两,云锦百匹,以为路资。盼二皇子早日觅得良缘,为皇家开枝散叶——” 这道口諭一出,围观的百姓又是一阵鬨笑。 皇帝这也是够损的,当眾催婚,还给足了钱,生怕儿子在江南玩得不尽兴。 周承璟在船头,对著皇宫的方向,夸张地抹了抹並不存在的眼泪,扯著嗓子大声喊道: “儿臣谢主隆恩!父皇放心!儿臣一定给您带个水灵灵的江南儿媳妇回来!要是找不到,儿臣就不回来啦!” 这喊声中气十足,传出二里地去。 尘公公在下面听得嘴角直抽抽,心里也是忍俊不禁。 这二皇子,真是……没个正形。 看著船渐渐离岸,跟在尘公公身后,一个不起眼的小太监偷偷溜出去,低声跟接头之人说道: “回去回稟陛下和太子殿下,二皇子看起来心情极好,船上还带了好几个乐师和厨子,看来是真打算去江南享乐的。” “是。” …… 隨著一声悠长的號角声,巨大的官船缓缓驶离了码头,破开浑浊的河水,向著南方驶去。 等到京城的轮廓彻底消失在视线里,原本站在船头还在挥手告別的周承璟,脸上的笑容瞬间一收。 “进屋。” 他低声吩咐了一句,抱著昭昭转身进了船舱。 舱门一关,外面的喧囂瞬间被隔绝在外。 这船舱里布置得极为奢华,地龙烧得暖暖的,地上铺著厚厚的波斯地毯,桌上摆满了时鲜的水果和点心。 但这会儿,没人有心思吃东西。 周承璟把昭昭放在软榻上,自己走到桌边,一把扯掉了上面盖著的锦布,露出了一张巨大而详细的江南地图。 在地图旁边放著的,正是那本经过处理后显形的帐册。 周承璟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像是把在京城这些年的憋屈都吐了个乾净。 “终於出来了。” “这京城的水太脏,太浑,咱们在明处,只有挨打的份。” 周承璟的手指重重地点在地图上“扬州”那个位置,声音低沉而有力。 “但是到了江南,到了这天高皇帝远的地方……那就是咱们的天下了。” “接下来,该咱们去掀那帮人的老底,把他们的心肝肺都掏出来看看,到底是红的,还是黑的!” 第109章 这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家人 外头的雨淅淅沥沥地下著,打在船篷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官船在运河上行进的並不快,甚至有些迟缓。 船舱內倒是暖和,地龙烧得旺,桌上摆著几盘刚从岸上补给来的时鲜瓜果,还有昭昭最爱的松子糖。 一家五口围坐在一起,但这会儿的气氛,却不想往常那样嬉皮笑脸。 周既安手里捧著卷书,但那书页已经半天没翻动过了。 一向沉稳的眉头微微蹙著,视线在自家老爹、大哥和小妹身上转了好几圈。 在宫里为了配合演戏,大家神经都绷得紧,加上他之前一直在敬义斋为了岁考闭关苦读,外面的风风雨雨虽然听到了一些风声,但具体的细节,却是一概不知。 直到上了这艘船,看著大哥那一身的肃杀之气,还有爹爹时不时流露出的那种深沉,周既安要是再察觉不出点什么,他这个未来的『钱袋子』也就白当了。 至於老三周临野,这会儿正抱著一只烧鸡啃得满嘴流油。 他在书院那是真的“苦”,虽说饭堂伙食不错,但哪有家里的肉香? 这两天回家是真的吃美了,但看著二哥那一脸严肃的样子,他也放慢了咀嚼的速度,腮帮子鼓鼓囊囊的,一双虎目有些迷茫地眨了眨。 “爹,”周既安放下了书,手指在桌案上轻轻叩了两下,发出清脆的声响, “咱们现在已经离京百里了,周围也没了外人。是不是该跟我说说,前些日子家里到底出了什么事?” “大哥身上的伤虽然处理过了,但刚才换药的时候我看见了,那是刀伤。” 周既安的声音不大,却透著一股子不容置疑的坚持。 他是家里最像“管家婆”的一个,心思也是最细的。 周临野一听“刀伤”,嘴里的鸡腿瞬间就不香了,猛地把鸡骨头往盘子里一扔,胡乱在衣服上擦了擦手,那双原本有些憨直的眼睛里瞬间爆发出了一股野兽般的凶光。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谁?谁砍大哥了?”周临野豁然站起,一身腱子肉紧绷著,好像下一秒就要衝出去咬人,“我去撕了他!” 周承璟看著这两个儿子,心里有些发热,又有些愧疚。 他嘆了口气,伸手把暴躁的老三按回座位上,然后转头看向一直沉默不语的周弘简。 “弘简,这事儿是你自个儿的秘密,也是咱们全家的秘密。你想告诉弟弟们吗?” 周弘简併没有立刻回答。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怀里那个贴身藏著的油纸包,那是太傅府一百四十六口人的命。 以前他不敢说,是因为怕连累。 可经歷了那一夜的生死与共,经歷了爹爹在御书房为了他不惜自污名声,经歷了昭昭在死人堆里给他擦手…… 他明白了,这是一家人。 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家人。 周弘简抬起头,少年的脸上露出了一抹释然的笑,虽然还有些生涩,但眼底的阴霾已经散去了不少。 “二弟,三弟,该知道的。” 得到了首肯,周承璟便不再隱瞒。 他也没添油加醋,只是平铺直敘地把太傅府当年的惨案,弘简这几年的装疯卖傻,以及那天夜里昭昭和弘简在废墟里找到帐册,又遭遇死士截杀的事情说了一遍。 当然,关於昭昭那特殊的能力,周承璟很有默契地含糊了过去,只说是运气好。 船舱里安静得可怕。 只有窗外的雨声和周临野粗重的呼吸声。 听完这一切,周既安那张总是掛著温和笑意的小脸,此刻却阴沉得仿佛能滴出水来,手紧紧攥著书卷,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他一直以为家里只是因为爹爹的“不爭气”而在京城受些白眼,却没想到,大哥竟然背负著这样的血海深仇。 而在那看似平静的夜晚,大哥和小妹竟然在鬼门关走了一遭。 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和自责涌上心头。 那时候他在干什么?在书院里背那些毫无用处的之乎者也? “大哥……”周既安的声音有些哑,他看著弘简,想说什么,却觉得所有的安慰都显得苍白无力。 “砰!” 一声巨响,桌子上的盘子都跳了起来。 周临野一拳砸在桌子上,眼眶通红:“这帮畜生!我要杀回京城去!把那个什么尚书的脑袋拧下来当球踢!” “坐下!”周承璟低喝一声,“杀回去?你拿什么杀?就凭你这一身蛮力?” “人家那是朝廷大员,背后还有咱们惹不起的大人物,你衝过去就是送死,还要搭上全家!” 周临野喘著粗气,胸膛剧烈起伏,但他最听爹的话,只能憋屈地坐下,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所以咱们才要去江南。”周既安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脑子飞快地转动, “爹这一招『避实就虚』走得对。在京城咱们是被动挨打,到了江南,咱们手里有钱,有人,还有这本帐册做引子,咱们在暗,他们在明。” 他转头看向弘简,眼神里多了一份从未有过的郑重和敬意:“大哥,以前是我不懂事,总觉得你……现在我知道了。这笔帐,咱们兄弟一起算。” “算帐这种事,我最擅长了。” 周既安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笑容里透著一股子让人背脊发凉的算计。 他是天生的商人,而在商人眼里,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既然欠的是血债,那就拿命来填! 昭昭一直乖乖地坐在旁边,看著哥哥们这副同仇敌愾的样子,心里暖乎乎的。 她从椅子上滑下来,迈著小短腿跑到三个哥哥中间,伸出软乎乎的小手,把三个人的手叠在一起。 “哥哥们不怕。” 昭昭仰著小脸,声音糯糯的,却像是一颗定心丸,“昭昭会保护大家的!那些坏人要是敢来,昭昭就让树爷爷抽他们屁股!” 看著小妹这副天真烂漫又努力想要保护大家的样子,刚才那凝重的气氛瞬间消散了不少。 周弘简反手握住弟弟和妹妹的手,眼底闪烁著坚定的光:“嗯,咱们一起。” 第110章 专门为他们准备的绝杀之局 官船一路南下,进了淮河地界后,河道两旁的景致就变了。 不再是京城那种方方正正的码头和建筑,取而代之的是一眼望不到边的芦苇盪。 此时正值阴雨连绵,天空灰濛濛的,像是一块没洗乾净的抹布。 河面上雾气繚绕,能见度极低。 官船在这种天气里走得更慢了,在水面上慢吞吞地挪动。 昭昭並不觉得无聊。 她趴在二楼船舱的窗边,小下巴搁在窗欞上,大眼睛好奇地盯著外面那些不断后退的芦苇。 那些芦苇长得极高,有些甚至比船舷还要高出一头,隨著风雨摇摇,发出沙沙的声音。 在別人听来,这就是普通的风声。 但在昭昭耳朵里,这是一场盛大的吐槽大会。 【哎哟喂……轻点……轻点挤……】 【这大傢伙怎么这么胖啊?肚子都快贴到河底的淤泥了!】 【是啊是啊,把我的腰都给撞折了!这得装了多少东西啊?】 【咦?怎么还有一股子铁锈味?好难闻哦……】 昭昭的耳朵动了动。 胖?肚子贴到淤泥? 她回头看了看船舱里。 这艘船虽然大,但是他们统共也没带多少行李啊。 爹爹说要去江南“败家”,所以很多东西都没带,就带了些细软和银票。 就算是加上船工和水手,也不至於让这艘巨大的官船吃水这么深吧? 昭昭歪著脑袋想了想,然后跳下凳子,蹬蹬蹬地跑到了甲板上。 甲板上,雨稍微小了一些。 周弘简併没有因为下雨就偷懒。 他赤著上身,只穿了一条单裤,正在甲板中央扎马步。 少年的身板虽然还没完全长开,但线条已经初具规模,雨水顺著他的肌肉线条滑落,蒸腾出一层淡淡的热气。 只是这船晃得厉害,尤其是在这种风雨天,船身时不时就要剧烈地顛簸一下。 周弘简有好几次都差点站不稳,但他咬著牙,硬是凭藉著极强的腰腹力量稳住了身形,哪怕脚趾抓地抓得发白,也没有挪动分毫。 “大哥好棒!” 昭昭举著一把小油纸伞,两只眼睛笑成了弯月亮,“大哥像座山一样,风都吹不倒呢!” 周弘简听到妹妹的声音,紧绷的脸上露出一丝柔和,深吸一口气,缓缓收势,吐出一口浊气。 “昭昭怎么出来了?外面冷,快回去。” 他接过旁边小廝递来的汗巾,隨意擦了擦身上的雨水,走过来把昭昭抱起来,往迴廊里躲了躲。 “我不冷。”昭昭搂著大哥的脖子,趴在他耳边,像是在说什么悄悄话,“大哥,刚才外面的芦苇告诉我,咱们这艘船是个大胖子。” “大胖子?”周弘简一愣。 “嗯!它们说船肚子太大了,都快蹭到河底下的泥巴了。”昭昭指了指脚下的甲板,“而且它们还说,闻到了铁锈味。” 周弘简的眼神瞬间变了。 他虽然不懂船,但他知道常识。 这官船是用来载人的,按理说吃水不会太深。 而且这次离京,为了轻便,並没带重物。 如果吃水深到快触底,那就说明……这船底下,藏著东西。 或者是……藏著人。 “铁锈味……”周弘简低声呢喃,那是兵器的味道。 就在这时,不远处传来了周临野那大嗓门的抱怨声。 “这也太少了吧!餵猫呢?” 只见周临野正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提著个空饭桶,对著里面的厨子嚷嚷。 “我说你们这船这么大,怎么备的饭菜这么扣扣搜搜的?我这还没吃饱呢,就没了?” 那厨子是个满脸横肉的胖子,听了这话也不恼,只是皮笑肉不笑地说道:“哎哟,三少爷,这水上不比陆地,补给困难。再加上这几天一直下雨,靠不了岸,咱们也没办法啊。您就先凑合凑合,等到了下一个大码头,小的给您做顿好的。” “凑合?我都凑合三天了!”周临野气得直哼哼。 他这人虽然看著粗,但对於吃和危险,都有著一种野兽般的直觉。 周临野盯著那厨子,总觉得这人身上的味道不对。 不是油烟味,而是一股子若有若无的……腥气。 而且这胖子虽然满脸堆笑,但看他就像是屠夫看著待宰的猪,透著一股子让人不舒服的审视和贪婪。 周既安这时候走了过来,他並没有像老三那样发火,而是笑眯眯地拉住了要发飆的周临野。 “老三,別闹了。人家也不容易。” 周既安一边说,一边不著痕跡地往厨房里面扫了一眼。 厨房的角落里,堆著几个还没来得及封口的大麻袋,里面露出白花花的大米。 旁边的案板上,剁了一半的肉堆成了小山。 “既安,你看这……”周临野还想说什么。 周既安在他手背上狠狠掐了一把,疼得周临野差点叫出来,但看到二哥那个警告的眼神,他立马闭了嘴。 “那我们就先回去了,麻烦大师傅晚上多煮点粥。”周既安客气地道了谢,拉著周临野转身就走。 等走到了没人的拐角处,周弘简正抱著昭昭在那里等著。 四人对视一眼,迅速回到了周承璟的房间。 房门一关,隔绝了外面的视线。 周既安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不对劲。” 周既安沉声道,“这船上有鬼。” 周承璟正剥橘子呢,闻言手一顿:“怎么说?” “刚才老三去闹著要饭,我顺便看了眼厨房。”周既安拿出一把算盘,手指在算盘珠子上飞快地拨动著,“角落里那几袋米,那是五十石的大袋。案板上的肉,起码有三十斤。” “咱们这船上,加上咱们一家,再加上船工、水手、厨子、杂役,满打满算也就二十来號人。” “二十个人,一天能吃多少?可是我看那米袋子下去的速度,还有那肉的消耗量……” 周既安冷笑一声,“那分明是五十个人的饭量!” “而且,我刚才留意了一下那个倒泔水的小工。”周既安眯起眼睛,“他倒泔水的时候,並不是直接倒进河里,而是先往底舱那边提了一趟,过了好一会儿才拿著空桶出来。” “你是说……”周承璟的脸色也沉了下来,“底舱有人?” “不仅有人,而且是很多人。”周弘简接话道,“刚才昭昭告诉我,说这船吃水极深,像是运石头的。如果只是咱们这点人,船身绝不会压得这么低。” “还有铁锈味。”昭昭补了一句,小脸上满是严肃,“闻到了好重的铁锈味,像是……刀子的味道。” 这几条线索一凑,真相几乎呼之欲出。 这艘看似豪华安全的皇家官船,其实就是一个巨大的移动牢笼,或者是……一个运兵船。 底舱里藏著至少三十个不明身份的人,带著兵器。 “我说那个厨子怎么看我的眼神那么怪!”周临野一拍大腿,恍然大悟,“就像是看死人一样!原来这船是黑店啊!” “这肯定是京城那边安排的。”周承璟把手里的橘子皮狠狠一捏,“他们不想让我活著到江南,或者说……他们想在半路上製造点意外,让我们全家落水而亡。” 在这茫茫运河之上,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只要把船凿个洞,或者放把火,再加上底舱那些埋伏好的刀斧手。 这简直就是绝杀之局。 第111章 要是乱跑被水猴子拖下水……神仙也难救! “那咱们怎么办?跳船?”周临野急了,“我会水,我可以背著昭昭,但是爹你这旱鸭子……” “跳什么跳?这芦苇盪里全是淤泥,跳下去就是活靶子。”周承璟瞪了他一眼,“而且现在是大白天,一旦有了动静,他们立刻就会动手。” “那晚上呢?”周弘简问,“晚上视线不好,咱们可以借著夜色……” “不急。” 周既安突然开口打断了大家,手指轻轻敲击著桌面,眼底闪烁著算计的光芒,“既然他们还没动手,说明还在等时机,或者是在等一个特定的地点。” “这船上虽然有五十人的饭量消耗,但这也意味著,他们的补给压力很大。” “既然是黑船,那咱们就陪他们好好玩玩。” 周既安看向周承璟,“爹,您那儿还有多少巴豆粉?或者是……蒙汗药?” 周承璟一愣,隨即咧嘴笑了,笑得那叫一个阴险:“巴豆粉?那玩意儿太低级。爹这儿有好东西,从太医院顺出来的,叫『睡得香』。” “只要一点点,就能让人睡上三天三夜,雷打不动。” “那就好办了。”周既安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今晚,咱们就请底舱的客人们,好好吃一顿。” …… 夜幕降临,雨越下越大,河面上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 船舱里的灯火也大半熄灭了,只剩下几盏昏黄的油灯在风中摇曳。 “咚、咚、咚。” 一阵沉闷而有节奏的敲击声,突然从船底传了上来。 那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像是有人拿著锤子在一下一下地敲击著船板。 又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水底撞击船底。 “啊!什么声音?” 昭昭適时地发出了一声惊恐的尖叫,缩进了周弘简的怀里。 这一声叫,像是打开了某种开关。 船舱的门被人猛地推开了,一个穿著蓑衣,满脸络腮鬍子的大汉走了进来。 这人正是这艘船的船老大,姓刘,人称刘把头。 他手里提著一盏气死风灯,灯光映照在他那张满是横肉的脸上,显得有些狰狞。 一双三角眼在屋里几个人身上扫过,最后落在了看起来瑟瑟发抖的昭昭身上。 “哎哟,小郡主,几位少爷,嚇著了吧?” 刘把头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著几分阴森森的恐嚇,“这声音啊,不吉利。” “什么意思?”周承璟装出一副强作镇定的紈絝样,手里还拿著把摺扇挡在胸前,“你这船该不会是要散架了吧?” “散架倒不会。”刘把头嘿嘿一笑,露出满口黄牙,“只是这地界儿,传说有些邪乎。这河底下啊,有『水猴子』。” “水猴子?”周临野瞪大了眼睛,配合地张大了嘴巴,“那是什么玩意儿?” “那就是以前淹死在这河里的冤死鬼啊!”刘把头绘声绘色地说道,“它们怨气重,平时就躲在淤泥里。这几天阴雨连绵,阴气重,它们就出来討命了。” “敲船底,就是在找替死鬼呢!” “那……那怎么办啊?”周既安脸色惨白,手里紧紧抓著周承璟的袖子,“爹,我要回家,我不想去江南了!” “別怕別怕!”刘把头赶紧摆手,“只要各位贵人老老实实待在房里,別乱跑,別出声,尤其是別往底舱那种阴气重的地方去,这水猴子敲一会儿觉得没趣儿,也就走了。” “要是乱跑……嘿嘿,被水猴子拖下水,那神仙也救不了嘍。” 这话说得明白,就是警告他们:老实待著,別想搞事情,更別想靠近底舱。 “好好好!我们不出去!绝对不出去!”周承璟点头如捣蒜,甚至还掏出一锭银子塞给刘把头,“刘老大,您可得帮我们守好了,別让那什么猴子进来!” 刘把头掂了掂手里的银子,眼里闪过一丝贪婪和不屑。 果然是个怂包草包,几句话就嚇破了胆。 “二殿下放心,有小的在,保准没事。” 说完,刘把头提著灯,转身走了出去,还不忘贴心地帮他们把门关紧,甚至还能听到外面落锁的声音。 听到脚步声远去,屋里那恐慌的气氛瞬间烟消云散。 “水猴子?” 周临野撇了撇嘴,一脸的不屑,“我看是『人猴子』吧?这藉口找得也太烂了。” “烂是烂了点,但对付一般的孩子和紈絝,確实管用。”周既安整理了一下刚才故意弄乱的衣领,“今晚……他们怕是要动手了。” 那敲击声根本不是什么水怪,分明是底舱的人在传递信號,或者是正在凿船的预备动作。 “既然他们把门锁了,以为把我们困住了。” 周弘简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手腕,指关节发出咔咔的声响,“那咱们也就不用客气了。” “行动吧。” 周承璟从怀里掏出几个小纸包,分別递给三个儿子,眼神冷冽。 “弘简,你去想办法把这药下到他们的水缸里,尤其是那个通往底舱的水桶。” “临野,你去搞点动静,吸引甲板上守卫的注意。” “既安,你守著昭昭,把窗户那边看好了。” “至於我……”周承璟摸了摸下巴,嘴角勾起一抹坏笑,“我去会会那个刘把头,看看这『水猴子』到底长什么样!” 外面的敲击声还在继续,甚至越来越急促。 但船舱內,一场反狩猎的行动已经悄然展开。 周弘简顺著窗户翻了出去。 他没有走正门,而是利用绳索贴著船身的外壁,像壁虎一样滑向了厨房的位置。 雨夜和涛声是他最好的掩护。 厨房里,那个胖厨子正在烧水,这都是给底舱弟兄们准备的夜宵热汤。 “这鬼天气,真他娘的冷。”胖厨子骂骂咧咧地转身去拿碗。 就在这电光火石的一瞬间,周弘简从天窗上倒掛下来,手指轻轻一弹,指甲盖里藏著的药粉便如同雪花一般,无声无息地飘进了那口正在沸腾的大锅里。 “咕嘟咕嘟。” 汤水翻滚,药粉瞬间溶解,化作无形。 周弘简嘴角微勾,重新翻上天窗,消失在黑暗中。 第112章 这分明就是一个小型的军火库! 雨还在下,噼里啪啦地砸在船板上,把所有的动静都给掩盖了。 胖厨子那一锅加了料的热汤被端下去已经有半个时辰了。 原本底舱那种令人不安的敲击声,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给掐断了,四周安静得有些诡异,只剩下外头风雨呼啸的声音,还有偶尔传来的几声沉闷的雷鸣。 周承璟把耳朵贴在地板上听了一会儿,然后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灰,那双桃花眼里哪还有半点醉意,只剩下捕猎时的精光。 “药劲儿应该上来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缩在软榻上的昭昭。 小丫头正裹著被子,只露出一双大眼睛,手里攥著一把弘简刚才塞给她防身的小匕首。 “乖宝,怕不怕?”周承璟压低了声音。 昭昭摇了摇头,虽然小脸有点白,但眼神却亮得很。 “我不怕。爹爹和哥哥去打坏人,我在这里守家。”昭昭奶声奶气地说道,还挥了挥小拳头,“要是漏网之鱼敢进来,我就用辣椒粉泼他!” 周承璟心里一软,揉了揉闺女的脑袋:“好,守好咱们的大本营。爹去去就回。” “走。” 隨著一声令下,父子四人如同夜里的幽灵,悄无声息地摸出了房门。 通往底舱的入口在厨房后面的杂物间里,平时都被那胖厨子守著。 这会儿那胖子正趴在案板上,呼嚕打得震天响,口水流了一地,显然是作为试菜员把自己给试进去了。 周临野嫌弃地跨过胖子的身体,伸手要去掀那块沉重的木板。 “轻点。”周既安按住老三的手,指了指木板缝隙里透出来的一丝光亮,“下面还有醒著的。” 这“睡得香”虽然霸道,但架不住有些人天生体质好,或者警惕性高只喝了一点点。 底舱里,空气浑浊不堪,充斥著一股子汗臭味、霉味,还有那种越来越浓烈的铁锈气。 昏黄的油灯下横七竖八地躺著二三十號人。 这些人根本不是什么普通的水手,虽然穿著粗布衣裳,但那露出来的手臂肌肉虬结,虎口处都有厚厚的老茧,那是常年握刀练出来的。 在这堆“尸体”中间,还坐著两个。 一个正在抠喉咙试图催吐,另一个手里握著刀,正晃晃悠悠地想要站起来去报警。 “妈的……这汤……不对劲……”那个握刀的汉子甩了甩昏沉的脑袋,眼神有些涣散,但杀气却没散,“刘把头……刘……” 他刚张开嘴想要喊,一道黑影已经从楼梯上窜了下来。 快。 太快了。 那是周弘简。 少年就像是一只蓄势待发的猎豹,在落地的瞬间借力一蹬,整个人贴地滑行,手中的短匕在昏暗的灯光下划出一道冷冽的寒芒。 “噗嗤。” 那汉子连声音都没发出来,只觉得脚踝一凉,整个人便失去了平衡,重重地摔在地上。 还没等他挣扎,周弘简已经骑在了他身上,一手捂住他的嘴,另一只手的刀柄狠狠地砸在他的太阳穴上。 乾净利落,直接晕死过去。 另一个正在催吐的傢伙嚇傻了,刚想去摸身边的刀,一只巨大的手掌已经从背后伸过来,像是捏小鸡仔一样捏住了他的后脖颈。 周临野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大白牙:“嘿,醒著呢?那就別睡了,陪我玩玩!” 说著,他手臂一用力,直接把那一百多斤的汉子给提了起来,然后往旁边的米袋子上一摜。 “砰!” 那人两眼一翻,彻底晕了。 “嘘——”周既安站在楼梯口皱著眉头,“老三,你是怕上面的人听不见吗?” “没忍住,没忍住。”周临野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这人太不禁摔了。” 周承璟最后走下来,在这些昏迷的大汉中间转了一圈。 “嘖嘖,这体格,这手茧。”周承璟用脚尖踢了踢一个昏迷者的手,“既安,你看这是什么?” 周既安走过来,蹲下身子仔细看了看,又伸手摸了摸那人怀里露出的半截兵器。 那是一把制式的军刀,虽然磨去了標记,但钢口和锻造工艺,绝对不是民间铁匠铺能打出来的。 “这是军中的人。”周既安的声音冷了下来,“或者是被私下豢养的死士,按照军队的法子练出来的。” “三十多號人,全副武装,藏在我的船底。” 周承璟冷笑一声,眼底满是寒意,“这是打算在半路上就把咱们爷几个送去餵王八啊。” “爹,那这些箱子……”周弘简指了指底舱深处。 那里堆叠著几十个巨大的木箱,上面盖著防水的油布,也就是之前昭昭说的“船肚子”沉重的原因。 “打开看看。”周承璟扬了扬下巴,“看看这帮人到底是想要我的命,还是另有所图。” 周临野上前一步,手里拿著从地上捡来的撬棍,对著那封死的木箱缝隙狠狠一插,用力一压。 “嘎吱——” 木板发出令人牙酸的断裂声,盖子被掀开了。 並没有金银財宝的光芒,也没有綾罗绸缎的华丽。 在昏暗的油灯映照下,箱子里整整齐齐地码放著一排排黑黝黝的东西,散发著冰冷的金属光泽和浓重的油脂味。 是箭头。 密密麻麻,闪著寒光的三棱破甲箭。 这种箭头是大周禁军专用的,专门用来对付重甲骑兵,民间私藏十支就是流放的罪,这里起码有上万支! “我的个乖乖……”周临野倒吸一口冷气,伸手拿起一支,“这要是射在身上,那不就是一个透明窟窿?” “再开!”周既安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 接下来的几个箱子被接连打开。 长刀、精铁盾牌、甚至还有拆卸开来的强弩部件,以及十几套只有將军级別才能穿的明光鎧。 这哪里是什么暗杀的装备? 这分明就是一个小型的军火库!足以装备一支几百人的精锐突击队! 周承璟看著这一舱的违禁品,突然就笑出声来了,只是那笑声里带著几分自嘲和荒谬。 “好啊,真是好算计。” 他一屁股坐在一个装满盾牌的箱子上,手里把玩著一把长刀,“我原以为我是个香餑餑,这帮人是衝著我的命来的。或者是衝著那本帐册来的。” “结果呢?” 周承璟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这一船的军火,“搞了半天,老子就是个鏢师?是个运货的?” 第113章 你们这群没脑子的东西,差点坏了本王的大事 这一刻,所有的线索都串联起来了。 为什么偏偏是这艘船?为什么那些人虽然带著杀气却迟迟没有动手? 因为二皇子南下,是皇帝特批的,打著的是皇家的旗號。 这一路上,地方官员只会巴结,谁敢上船搜查皇子的行李?谁敢去翻皇子坐船的底舱? 这是真正的“灯下黑”。 利用周承璟这个“废物皇子”做掩护,大摇大摆地把这批足以谋反的军火,从京城的眼皮子底下,运往江南的大本营! 若是路上不出意外,到了江南,这批货就会神不知鬼不觉地被转运走。 若是出了意外,或者周承璟发现了什么…… 那这三十几个死士就会立刻动手,把船凿沉,製造一场意外,二皇子不幸遇难,连带著一船的秘密沉入江底,死无对证。 “他们不仅要利用我们,还在隨时准备杀我们灭口。”周临野握紧了拳头,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这背后的人,好大的手笔,也好毒的心肠。” “不是太子。”周既安突然开口,语气篤定。 “哦?为什么?”周承璟挑眉。 “太子虽然狠,但他不傻。他现在是储君,只要稳住就能继位,没必要私运这么多军火去江南。” “这东西是用来造反的,太子造谁的反?造他爹的?那也该在京城造,运去江南干什么?” 周既安的眼神在那些兵器上流转,脑子飞快地计算著,“这批货,只能是那个隱藏在江南,跟太傅帐册上有关的那股势力。他们在积蓄力量,在准备著什么。” “不管是谁,既然敢把主意打到咱们头上,把咱们当猴耍……” 周承璟站起身,一脚踹在那个装满箭头的箱子上,发出哗啦一声巨响。 “那这批货,就不姓他的了。” “爹,您是想……”周弘简有些迟疑,“我们要把这些东西交出去吗?若是到了前面的码头,通知官府……” “不行。” 周既安和周承璟异口同声地打断了他。 周承璟看了一眼二儿子,示意他说。 周既安稚嫩的脸上露出了一抹標准的笑容。 “大哥,交出去?交给谁?这沿途的官员,谁知道哪个是人,哪个是鬼?万一交给了一丘之貉,咱们就是自投罗网。” “再说了,这可是好东西啊。” 周既安走到那一箱明光鎧前,伸手抚摸著冰冷的甲片,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算计。 “这做工,这材质,若是拿到黑市上,这一套甲就能换千金。这一船的货,价值连城。” “既然他们想利用咱们运货,那咱们就来个『黑吃黑』。” “吃下去?”周临野瞪大了眼睛,“二哥,你胃口也太好了吧?这可是造反的傢伙什!要是被皇爷爷知道了,咱们有一百个脑袋也不够砍的!” “笨。”周既安白了他一眼,“谁说要让皇爷爷知道了?咱们这是替天行道,没收作案工具。” 他转头看向周承璟,父子俩的目光在空中交匯,那是只有同类才能读懂的默契。 “爹,咱们去江南是要干大事的。干大事,手里没点硬傢伙怎么行?” “这批货,既然送上门来了,咱们就收著。只不过……” 周既安顿了顿,看向地上那些昏迷的死士,“得想个法子,让上面那个刘把头以为一切正常,还要把这批货神不知鬼不觉地变成咱们的。” 周承璟摸了摸下巴,嘴角勾起一抹坏笑,眼神在那些昏死过去的死士身上扫了一圈,最后定格在那个看起来像是领头的,刚才正准备拔刀喊人的汉子身上。 “既安,把他弄醒。” 周承璟的声音很轻,但在这死寂的底舱里,却透著一股子让人骨头缝发凉的寒意,“记得,別让他乱叫。” 周既安点了点头,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在那汉子鼻子底下晃了晃。 “阿嚏——!” 那汉子猛地打了个喷嚏,身体剧烈抽搐了一下,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 刚一睁眼,就看见一张带著几分阴森笑意的脸凑在自己面前。 “醒了?” 是二皇子周承璟。 但这又不像他。 汉子脑子还有点懵,在他的印象里,这位二皇子是个只会吃喝玩乐,遇到点事儿就嚇得屁滚尿流的草包。 可眼前的这个男人坐在装著违禁军火的箱子上,一只脚踩著他的胸口,那双平日里总是带著笑意的桃花眼,此刻却像是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里面藏著让他看不懂的戏謔和……暴戾。 “唔——!” 汉子下意识地想要挣扎大喊,却发现一把冰冷的匕首正抵在他的喉结上。 拿著匕首的,是那个憨傻的大少爷,周弘简。 少年面无表情,手却极稳,只要他敢发出一丁点声音,那匕首绝对会毫不犹豫地刺穿他的喉咙。 “嘘。” 周承璟竖起一根手指,抵在唇边,“別吵醒了其他人。本王不想见太多的血,脏了这批好货。” 好货? 汉子瞳孔一缩。 他发现了!他知道这些是军火! 正常的皇子发现了这种东西,第一反应不应该是惊恐吗?不应该是立刻报官或者想著怎么逃命吗? 为什么他不仅不担忧,反而还……在夸这批货好? “你是这批人的头儿?”周承璟慢条斯理地问道,脚下的力道却加重了几分,“怎么称呼?” 汉子咬著牙,死死盯著周承璟,一声不吭。作为死士,他受过严苛的训练,哪怕是死,也不会吐露半个字。 “挺硬气。” 周承璟笑了,笑得肩膀都在抖,“本王就喜欢硬气的人。” “不过,你也別急著表忠心。本王问你,这批货,是打算运到扬州哪个码头的?接头的人是谁?那个姓钱的,还是姓吴的?” 汉子的眼睛猛地瞪大,心里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怎么知道? 这批货的终点確实是扬州,而且接头人確实是吴大人!这是绝密!除了主子和几个核心心腹,根本没人知道! 这个草包皇子怎么会知道得这么清楚? “很惊讶?” 周承璟看著他的表情,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带著一丝极尽的嘲讽,“你们这群蠢货,真以为本王是去江南游山玩水的?” 他突然收回脚,站起身,猛地一脚踹翻了旁边的空木箱。 “砰!” 这一声巨响,嚇得那汉子浑身一哆嗦。 “本王费尽心思,演了那么大一齣戏,在父皇面前装疯卖傻,甚至不惜自污名声也要离京,是为了什么?” 周承璟弯下腰,死死地盯著汉子的眼睛,声音压得极低,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就是为了把这批货,安安全全地带到江南去!” “结果你们这群没脑子的东西,差点坏了本王的大事!” 第114章 没想到这位爷的副业竟然是……那个 汉子彻底懵了。 什……什么意思? 二皇子是为了运这批货才离京的? 难道说,这批军火真正的主人,或者是主子的盟友,竟然是……二皇子?! “不……不可能……”汉子嗓子乾涩,终於挤出了几个字,“主子没说过……” “你算个什么东西?这种机密也是你能知道的?” 周承璟一脸的鄙夷,“京城里多少双眼睛盯著?太子那条疯狗正愁抓不到把柄!要不是本王主动提出用官船做掩护,你们以为凭你们这几条烂命,能把这么多违禁品运出京城?早就被御林军射成筛子了!” 汉子的脑子开始混乱了。 確实,如果是普通的走私船,根本过不了京杭大运河那层层的关卡。 唯有二皇子的官船,打著皇家的旗號,沿途官员才不敢搜查。 难道……真的是主子和二皇子联手做的局? 可是主子明明下了命令,若是二皇子发现异常,就杀人灭口…… “还愣著干什么?” 周承璟见他还在犹豫,有些不耐烦地伸出手,“既安,把那个东西给他看看。让这不开眼的狗东西知道知道,他刚才差点杀了谁!” 周既安立刻会意,从袖子里掏出一块金灿灿的牌子,在汉子眼前晃了一下。 那其实是皇帝私下给周承璟的,一块可以隨意进出宫门、甚至调动部分禁军的“如朕亲临”的金牌。 但这汉子是个死士,又是军中出身,对这种皇家的东西只知道个大概,认得那上面五爪金龙的纹路和那种只有大內造办处才有的精致做工。 在昏暗的灯光下,那金龙仿佛活了一般,刺得他眼睛生疼。 “看清楚了?”周承璟一把夺过金牌,反手就是一个耳光抽在汉子脸上。 “啪!” 这一巴掌极其响亮,把汉子打得嘴角溢血。 “本王要是想弄死你们,还需要下药?刚才只要本王亮出这块牌子,沿途的驻军立马就能把这艘船围得水泄不通!” “本王不下令杀你们,是因为这批货到了江南还需要人手搬运,还需要你们去跟老吴接头!” “现在,给本王一个不杀你的理由。” 周承璟重新坐回箱子上,眼神睥睨,那一刻,他身上那种常年混跡在皇权中心的贵气和一种隱秘的野心混杂在一起,形成了一种极其强大的气场。 汉子被打懵了,也被嚇住了。 一切都通了。 为什么这艘船能畅通无阻?为什么二皇子突然离京?为什么二皇子发现了军火不惊慌反而像是看自家东西一样? 原来,这位才是真正藏得最深的大鱷! 比起那个只会耍阴招的主子,眼前这位敢在皇帝眼皮子底下玩灯下黑的皇子,才是真正的狠角色! “属下……属下该死!” 汉子顾不得身上的疼痛,翻身跪倒在地,头磕得砰砰响,“属下有眼无珠,不知道是殿下当面!属下只是奉命行事,上面只说是借船运货,若是……若是出了岔子就……” “就杀了本王灭口,是吧?”周承璟冷笑。 汉子冷汗直流,浑身发抖:“属下不敢!属下真的不知道这货是殿下的!求殿下饶命!这批货到了扬州,没我们兄弟带路,確实……確实不好交接!” 成了。 周承璟心里那块大石头终於落了地,但脸上却依旧是一副阴沉的样子。 他看了一眼旁边的昭昭。 小丫头一直抱著小匕首站在那儿,这时候见爹爹看过来,立刻入戏。 “爹爹,这个人好笨哦。” 昭昭歪著脑袋,奶声奶气地说道,“刚才他还想杀我们呢。要不……把他餵鱼吧?我想看大鱼吃人。” 这一句童言无忌,在此时此刻听起来,却比任何威胁都要恐怖。 一个三岁的孩子,张口就是要看鱼吃人。 这家人……到底是什么变態?! 汉子抖得更厉害了:“郡主饶命!殿下饶命!属下愿为殿下效犬马之劳!到了扬州,属下一定把这批货安排得妥妥噹噹,绝不让殿下操心!” 周承璟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权衡利弊。 良久,他才轻哼一声:“行了,起来吧。既然是一场误会,本王也不是那种不讲理的人。” “不过,你那些兄弟……” “他们都听属下的!”汉子急忙说道,“属下这就把他们叫醒,跟他们说清楚!以后我们兄弟的命,就是殿下的!” “不用全叫醒。”周承璟摆摆手,“醒几个能干活的就行。其他人……继续睡著吧,省得人多嘴杂。” “既安,给这位……怎么称呼?” “属下张龙!” “给他解药。” “是。” 一场惊天大谎,就在这昏暗的底舱里,被周承璟硬生生地圆了过去。 张龙拿著解药,如同捧著圣旨,看著周承璟的眼神里充满了敬畏和恐惧。 从这一刻起,这艘船上的局势,彻底逆转。 …… 搞定了张龙那帮人,周承璟並没有急著放鬆。 他让张龙带著几个亲信把底舱收拾乾净,该封箱的封箱,该守卫的守卫,一切照旧,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至於那个刘把头,周承璟也没为难他,只是让张龙去“敲打”了一番。 在得知这批货其实是二殿下的私產后,刘把头那张满是横肉的脸瞬间变成了苦瓜,恨不得把自己之前说过的话全吞回去。 这年头,谁还没点副业? 只是没想到这位爷的副业竟然是……那个。 雨渐渐停了。 周承璟带著孩子们回到了顶层的船舱。 刚一进屋,周临野就一屁股瘫坐在椅子上,长出了一口气:“我的娘誒,爹,您刚才那演技,简直神了!我都差点信了咱们真是去造反的!” “闭嘴!”周承璟瞪了他一眼,隨即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警惕地看著外面的夜色。 “爹,怎么了?”周既安察觉到了不对劲,“那些人不是都搞定了吗?” “搞定了那帮蠢贼,还有更麻烦的。” 周承璟转过身,脸上的戏謔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凝重。 “別忘了,咱们这船上,还有父皇的人。” 第115章 朕老了,有些事看不清,让他替朕去看看 三个孩子同时一惊。 是啊,暗卫。 父皇既然给了那块金牌,又怎么可能不派人暗中监视? 刚才底舱闹出那么大动静,张龙那帮人不知道,但那些训练有素的皇家暗卫肯定看在眼里,听在耳里。 如果让他们把“二皇子承认自己是军火主谋”这话传回京城…… 那才是真的跳进黄河都洗不清了! “出来吧。” 周承璟对著空荡荡的房梁,淡淡地喊了一声,“看了一晚上的戏,也该收个场费了吧?” 屋里一片死寂。 昭昭眨巴著大眼睛,看著房樑上的阴影,小鼻子动了动,然后拉了拉周承璟的袖子,指著那个角落:“爹爹,叔叔在那里,他腿麻了。” 空气中似乎传来了一声尷尬的轻响。 紧接著,一道黑影如同落叶般飘了下来,无声无息地跪在了周承璟面前。 这是一个全身上下都包裹在黑衣里的人,只露出一双毫无感情的眼睛。 “暗卫十一,参见二殿下。” 声音沙哑,像是两块铁片在摩擦。 周承璟居高临下地看著他,手心微微出汗,但面上却稳如泰山。 这是最后一道坎。 过不去,就是万劫不復。 “刚才的话,都听到了?”周承璟问。 “听到了。”十一回答得很乾脆。 “打算怎么跟父皇回稟?”周承璟的身体微微前倾,那一瞬间,周弘简的手已经摸上了袖中的匕首,周临野的肌肉也绷紧了。 只要这个暗卫有一丝异动,他们就会拼死一搏。 十一抬起头,死水般的眼睛里,竟然闪过了一丝极其罕见的……敬佩? “回稟殿下,属下会如实稟报。” “如实?”周既安冷笑,“你是说,告诉皇爷爷,我爹承认自己要造反?” “不。” 十一摇了摇头,语气平静,“属下会稟报陛下:二殿下智勇双全,临危不乱,以身为饵,深入虎穴。面对数倍於己的死士,用计反客为主,不仅保全了自身,还成功打入贼人內部,將计就计,意图顺藤摸瓜,揪出江南的幕后黑手。” 周承璟愣住了。 三个孩子也愣住了。 就连昭昭都张大了嘴巴,这叔叔……好会说话哦! “你……”周承璟有些迟疑,“你信我不是真的要造反?” 十一那张冷硬的脸上,嘴角似乎极其轻微地抽动了一下。 “殿下,属下虽然是暗卫,但不是傻子。” “您若真要造反,刚才就不会只把那些人弄晕,而是直接全杀了换上自己人。” “更何况……” 十一从怀里掏出一封密信,双手呈给周承璟。 “这是离京前,陛下亲自交代的密旨。” 周承璟接过信,打开一看。 信上只有寥寥数语,字跡有些潦草,显然是匆忙写下的。 【老二虽然看著浑,但心里有数。此去江南,路途凶险。不管他干什么,哪怕是捅破了天,只要不是真把朕的脑袋砍下来,你们都给朕护著他!若是他少了一根汗毛,你们提头来见!】 【另:他若是要查什么,隨他去查。朕老了,有些事看不清,让他替朕去看看。】 看完这封信,周承璟的手颤抖了一下。 眼眶瞬间就红了。 他一直以为,父皇是嫌弃他,才把他赶到江南。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孤军奋战。 却没想到,那个高高在上的老人,那个掌控天下的帝王,在这一刻,只是一个担心儿子出远门的父亲。 “父皇……都知道……” 周承璟的声音哽咽了,“他知道我在装傻,知道我在查……他也知道这天下不太平……” “陛下什么都知道。” 十一低声道,“陛下说,二殿下是最像他的。表面上吊儿郎当,其实心比谁都热。陛下还让属下转告殿下,让殿下到了江南放手去干。出了事,陛下会给你兜著。” 这几句话,彻底击碎了周承璟心里最后那道防线。 他猛地把信按在胸口,仰起头,不让眼泪掉下来。 这不仅仅是信任,这是把身家性命,把这大周的江山,都在某种程度上託付给了他。 “好……好……” 过了许久,周承璟才平復了情绪,眼中的迷茫和委屈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和霸气。 “既然父皇把话说到这份上了,那我周承璟要是再缩著,就真成了那烂泥了!” 他把信小心翼翼地收好,看向十一。 “十一听令!” “属下在!” “从现在起,忘掉你的暗卫身份。你就是本王在京城培养的心腹死士!本王要你在张龙那帮人面前,演好这个角色!” “既然要演戏,那咱们就演全套!把这江南的天,给它捅个窟窿!” “属下遵命!” …… 半个月后。 官船终於驶入了扬州地界。 三月扬州,確实如诗中所画,岸边杨柳依依,桃花灼灼,空气里都瀰漫著一股子甜腻的香味。 但这香味在昭昭闻起来,却有点呛鼻子。 “咳咳咳!臭死我了!这水怎么是黑的呀?” 【別提了,前面那个染坊天天往河里倒脏水,我的根都烂了!】 【还有那个什么画舫,每天晚上那脂粉味儿,熏得我叶子都黄了!】 昭昭趴在船头,听著岸边那些柳树和水草的吐槽,小眉头皱得紧紧的。 这里看起来漂亮,可是植物朋友们都在哭呢。 “乖宝,看什么呢?”周承璟摇著摺扇走过来,如今他这紈絝范儿是越扮越像了。 “爹爹,这里的水臭臭的。”昭昭指了指河面。 周承璟往下一看,確实,在那繁华的画舫和穿梭的商船之下,河水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墨绿色,上面还漂浮著一层油腻腻的东西。 “金玉其外,败絮其中啊。”周承璟低声感嘆了一句,“这扬州城,看著繁花似锦,底子里怕是早就烂透了。” 此时,张龙已经换了一身行头,看起来像个忠心耿耿的护卫统领,快步走到周承璟身后。 “殿下,前面就是通关码头了。吴大人的人应该已经在那里候著了。” 这半个月来,张龙已经被周承璟彻底折服了。 不仅是因为周承璟那无懈可击的演技,更是因为周既安在途中稍微露了一手,帮他们重新规划了一下货物的摆放和帐目的掩盖,直接把损耗降低了三成。 在张龙眼里,这一家子不仅狠,而且是真有本事。 跟著这样的主子,比跟著那个只会发死命令的主子有前途多了。 “嗯,知道了。” 周承璟漫不经心地整了整衣领,“告诉兄弟们,精神点。別让扬州的这帮土包子看扁了咱们京城来的『大人物』。” “是!” 第116章 钱老板,你这是在打发叫花子呢? 官船缓缓靠岸。 码头上,早就清场了。 一队穿著差役服饰的人手里拿著水火棍,把閒杂人等都赶到了两边。 而在正中间,站著一个穿著暗红色官袍,体型圆润得像个球的中年男人。 他脸上堆满了笑,那眼睛被肉挤得只剩下一条缝,正伸著脖子往船上看。 这便是扬州知府,吴德才。 也就是太傅帐册上那个重要的一环,更是这批军火的接收人。 周承璟並没有急著下船。 他站在船头高处,居高临下地看著吴德才,足足晾了他一盏茶的功夫。 直到吴德才脸上的笑都要掛不住了,额头上的汗把官帽都浸湿了,周承璟才慢悠悠地让人搭好跳板,抱著昭昭,在一眾“恶僕”的簇拥下走了下来。 “下官扬州知府吴德才,参见二殿下!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吴德才带著一眾官员跪倒在地。 “起吧。” 周承璟声音懒洋洋的,看都没看他一眼,而是低头逗弄著怀里的昭昭,“乖宝,你看这胖叔叔,像不像咱们家那只大橘猫?” 昭昭咯咯直笑:“像!不过大橘猫没他这么油!” 这话声音不小,吴德才听得清清楚楚,脸上的肉抽搐了一下,但还是强撑著笑脸爬起来。 “殿下说笑了,下官这身肉,那是……那是为了扬州百姓操劳出来的福气。” “行了,別跟本王扯这些没用的。” 周承璟不耐烦地打断他,眼神突然变得锐利,像把刀子一样扎在吴德才身上,“老吴啊,本王这一路的辛苦,你应该知道是为了什么吧?” 吴德才心里一咯噔。 他接到了密信,说这批货出了点小状况,被二皇子截胡了,甚至二皇子才是真正的幕后推手。 起初他还不信,觉得这就是个笑话。 可现在看著周承璟这副有恃无恐,甚至带著几分兴师问罪的架势,再看看周承璟身后那个对他唯命是从的死士头子张龙…… 吴德才信了八分。 “知……知道。”吴德才压低了声音,凑近了一些,“殿下放心,一切都安排好了。今晚在『醉春风』,下官设宴为您接风洗尘。那位……那位大人也会来。” “那位大人?”周承璟挑眉,“你是说……” “就是江南商会的总把头,钱万三。”吴德才神神秘秘地说道,“也是这次……真正出钱的主儿。” 周承璟眼中精光一闪。 大鱼,这不就浮出水面了吗? “好!”周承璟拍了拍吴德才那肥厚的肩膀,用力之大,拍得吴德才差点跪下,“今晚,本王就去会会这位財神爷。希望他別让本王失望。” ……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 扬州最奢华的销金窟,醉春风,今晚被包场了。 整座楼都被红灯笼装点得如同白昼,丝竹管弦之声不绝於耳,二楼的雅间里,一张巨大的紫檀木圆桌上,摆满了山珍海味。 周承璟坐在主位上,左边坐著吴德才,右边则是一个留著山羊鬍,穿著一身低调但极其讲究的绸缎长衫的老者。 这便是江南首富,钱万三。 不同於吴德才的油腻諂媚,这个钱万三看起来就像个普通的私塾先生,眼神內敛,但偶尔开合间流露出的精光,却让人不敢小覷。 席间並没有其他人,只有周弘简和周既安作为“跟班”站在周承璟身后,昭昭则坐在周承璟旁边的小椅子上,专心致志地对付著一只大闸蟹。 “殿下,这道『松鼠鱖鱼』,乃是本店一绝,您尝尝。” 钱万三並没有因为周承璟的皇子身份就过分卑躬屈膝,反而带著一种商人特有的不卑不亢。 他在观察。 观察这个传闻中的草包皇子,到底是不是真如密信所说,是一条潜伏的真龙。 周承璟夹了一筷子鱼肉,放进嘴里嚼了嚼,然后……直接吐在了地上。 “呸!” 这一举动,让整个雅间的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 吴德才嚇得筷子都掉了,钱万三的眼睛也微微眯了起来。 “殿下……这……可是不合胃口?”吴德才战战兢兢地问。 “合胃口?” 周承璟把筷子往桌上一拍,冷笑道,“钱老板,吴大人,你们是不是觉得本王在京城待久了,就是个没见过世面的傻子?” “这鱼,土腥味这么重,这种货色,也配上本王的桌?” “还是说……”周承璟身体前倾,目光死死盯著钱万三,“你们觉得本王这次带来的那几十箱『特產』,也就值这几条烂鱼的价?” 这是在借题发挥,更是在敲打。 他在告诉钱万三:別拿我当叫花子打发,我知道我手里东西的分量,也知道我有资格跟你们谈价码。 钱万三愣了一下,隨即笑了。 那笑容里少了积分审视,多了几分欣赏。 “殿下好眼力,好舌头。” 钱万三轻轻拍了拍手。 立刻有两个侍女捧著托盘走了进来。 托盘上盖著红布。 “既然殿下嫌鱼不好,那草民就给殿下上点『乾货』。” 钱万三掀开第一块红布。 上面放著的是一叠厚厚的银票,每一张都是一千两的面额,这一叠,少说也有十万两。 “这是给殿下的茶水费。” 紧接著,他又掀开第二块红布。 这次不是钱,而是一把钥匙。 一把纯金打造的钥匙。 “这是瘦西湖畔的一座园子,里面……养了几只金丝雀。只要殿下点头,这园子,连同里面的人,今晚就是殿下的。” 金钱,美色。 这是最俗套,但也最有效的腐蚀手段。 吴德才在一旁看得眼睛都直了,咽了口唾沫,心想这二皇子肯定要乐疯了。 然而,周承璟只是淡淡地扫了一眼那些东西,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拿起酒杯,仰头一饮而尽,然后把酒杯重重地顿在桌上。 “钱老板,你这是在打发叫花子呢?” 第117章 我手里不仅有货,还有通天的渠道 雅间里的空气像是被冻住了一样,连窗外那靡靡的丝竹之声都变得有些刺耳。 地上的那块鱼肉还冒著丝丝热气,像是一个无声的巴掌,狠狠地抽在钱万三和吴德才的脸上。 吴德才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眼神求助似的看向钱万三。 他这辈子就在官场上打滚,对於这种这种不按常理出牌的皇家紈絝,他是真的一点办法都没有。 你说他傻吧,他刚才那一通发火威势逼人;你说他精吧,哪有人一上来就掀桌子的? 钱万三毕竟是见过大风大浪的人。 他没有生气,反倒是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掩去了眼底那一闪而过的精光。 这二皇子,有点意思。 如果是真的贪財好色,刚才那十万两银票和那把金钥匙,足够让一个在京城备受冷落的皇子动心了,可周承璟连看都没看一眼。 这说明两点:第一,他不缺这点小钱;第二,他所图甚大。 “殿下嫌这鱼腥,嫌这钱少。”钱万三放下了茶盏,声音平稳,像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那不知殿下觉得,什么样的价码,才配得上您的胃口?” 周承璟往椅背上一靠,两条腿毫无形象地架在了那张名贵的紫檀木桌子上,甚至还把那双沾了泥的靴子在桌沿上蹭了蹭。 他手里把玩著那个空酒杯,眼神里透著一股子令人心惊的贪婪和野心。 “钱老板,咱们明人不说暗话。” 周承璟慢悠悠地说道,“这十万两,在扬州或许能买几栋楼,玩几个头牌。但在京城……呵,本王若是想打点一下禁军里的那几位老兄弟,这点钱,连请他们喝顿花酒都不够。” 听到禁军二字,钱万三那一直古井无波的眼神终于波动了一下。 “殿下的意思是……” “本王虽说是个閒散王爷,但这些年在京城也不是白混的。”周承璟开始吹牛不打草稿,脸上却是一副神秘莫测的表情。 “禁军统领赵大鬍子,那可是本王过命的交情。若是没有点硬关係,你们以为本王那底舱里的几十箱『特產』是怎么运出来的?又是怎么会有源源不断的后续?” 他在暗示,甚至是在明示:我手里不仅有货,还有通天的渠道。 “这批货只是个见面礼,是本王给你们的一点诚意。”周承璟突然坐直了身子,身体前倾,那股子紈絝气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饿狼般的侵略感, “但如果钱老板只拿这点碎银子来打发本王,那这买卖,不做也罢!” “本王要的,不是一次性的买断。” 周承璟伸出三根手指,在钱万三面前晃了晃。 “江南铁矿,本王要三成的乾股。” “还要看看你们那所谓的『诚意』。本王听说,你们在山里有个好地方,能把铁变成比黄金还值钱的东西?本王要去看看,这以后源源不断的装备,到底能不能吃得下!” 嘶—— 吴德才倒吸了一口冷气,嚇得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 三成乾股?! 这简直是狮子大开口! 要知道这江南的私铁买卖,那是掉脑袋的勾当,利润虽然惊人,但上下打点的费用也是天文数字。 钱万三经营了这么多年,才勉强维持住局面,这二皇子张嘴就要分走三分之一? 还要去看兵器工坊?那是他们的命根子,是绝密中的绝密! “殿下,这……”吴德才结结巴巴地想要开口。 “怎么?给不起?”周承璟眉毛一挑,冷笑道,“若是给不起,那本王这批货,大可以转头卖给別人。比如……我想镇国公那个老匹夫,应该对这些精良的箭头很感兴趣吧?” 这已经是赤裸裸的威胁了。 如果这批军火落到镇国公手里,那是能直接顺藤摸瓜查到他们头上的! 钱万三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著,发出“篤、篤”的声响。 他在权衡。 这个二皇子比传闻中要贪婪得多,也要危险得多。 但他手里那条禁军线如果是真的,那对於他们的大业来说,简直是如虎添翼。 现在的关键是,这个人,值不值这个价? “殿下好魄力。”钱万三终於开口了,嘴角掛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三成乾股,不是小数目。这不仅仅是钱的问题,更是要看殿下有没有这个本事接得住。” “做生意讲究个你来我往。殿下既然开了价,那草民也得盘盘道。” 钱万三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像是一只老鹰盯著猎物,“殿下说您在京城有路子,但这毕竟是空口白话。” “这三成乾股给了您,您拿什么来保证我们的收益?又或者说……除了这皇子的身份,殿下还懂什么叫生意吗?” 这是在考校了。 也是在试探周承璟是不是真的懂行,还是只是个不仅贪婪而且愚蠢的草包。 周承璟心里暗骂一句老狐狸。 真要说起这帐本里的弯弯绕绕,他確实不如这老奸巨猾的商贾。 就在这气氛有些僵持的时候。 一只修长白皙的手,轻轻按住了那张桌子。 “爹,既然钱老板想聊生意,那儿子就替您陪钱老板聊聊。” 一直站在周承璟身后,如同隱形人一般的周既安,此时往前迈了一步。 少年不过十几岁的年纪,身形还有些单薄,穿著一身不起眼的青色长衫。 但他站在那里,眉眼间却透著一股子与其年龄极不相符的沉稳与精明。 他没有看钱万三,而是径直走到桌前,拿起刚才钱万三放下的那把金钥匙,在手里掂了掂。 “太轻了。” 周既安摇了摇头,隨手將金钥匙扔回托盘里,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钱老板这把钥匙,开的是瘦西湖的园子,锁住的却是我们的眼界。” 周既安转过身,直视著钱万三那双充满审视的眼睛,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嘲讽。 “您问我爹懂不懂生意?那我倒要问问钱老板,您懂不懂什么叫『本钱』?” 钱万三看著眼前这个少年,眉头微微皱起。 他阅人无数,但这少年的眼神却让他有些看不透。 那种眼神太乾净,又太深邃,里面藏著密密麻麻的算计,却又没有一丝市侩的俗气。 这种感觉……很奇怪,让他莫名地觉得有些不舒服,却又忍不住想要探究。 第118章 哇!二哥哥难道是这个有钱老爷爷丟掉的宝宝 钱万三的脸色变了变。 他没想到这少年仅仅是进门的一瞥,就把这醉春风的老底给揭了个底朝天。 这醉春风確实是他的產业,也是他用来洗钱和拉拢官员的地方。 暴利是自然的,但他没想到会被一个孩子看得这么透。 “小公子好眼力。”钱万三皮笑肉不笑地说道,“但这只是皮毛。做大事者,不拘小节。” “皮毛?” 周既安冷笑一声,將算盘重重地往桌上一放。 “那我们就来聊聊大事。” “刚才在码头上,我看了钱老板旗下的几艘盐船。” 周既安的语速开始加快,气势也越来越强,像是一把出鞘的利剑,逼得人喘不过气来。 “船身吃水线过深,显然是超载。为了多运那一成私盐,你们不仅冒著翻船的风险,还不得不给沿途的水匪多交两成的买路钱。因为船重难行,一旦被围,根本跑不掉。” “我刚才在心里算了一笔帐。” 周既安闭上眼睛,嘴唇微动,报出了一串数字。 “如果减少半成载重,船速可提高两成。不仅能避开两处水流湍急的险滩,减少损耗,还能在水匪合围前通过那片芦苇盪。” “这一来一去,虽然少运了半成盐,但省下的买路钱和损耗,却能让纯利提高一成五。” “钱老板,您做的可是刀口舔血的买卖。为了那点眼前的蝇头小利,却把脑袋別在裤腰带上,这叫生意?” “这叫蠢。” 最后一个字落下,整个雅间死一般的寂静。 吴德才张大了嘴巴,手里的手帕都掉在了地上。 这……这是哪来的妖孽? 仅仅是在码头上看了一眼,就能算出这种帐来?而且还敢当著钱万三的面骂他蠢? 周承璟在旁边看得那叫一个心花怒放,恨不得站起来给自己这便宜儿子鼓掌。 这逼装的,绝了! 这才是他周承璟的种! 虽然不是亲生的,但这股子聪明劲儿,比亲生的还亲! 而钱万三,此刻却完全愣住了。 他死死地盯著周既安,那双浑浊的老眼里,震惊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 有欣赏,有疑惑,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怀念。 太像了。 这少年的这种计算方式,这种对於数字天生的敏锐直觉,还有那种在谈判桌上咄咄逼人却又逻辑严密的气势…… 简直跟他年轻的时候一模一样。 甚至,比他年轻时还要出色。 “你……”钱万三的声音有些发乾,“你叫什么名字?” “周既安。”周既安淡淡地回答,“既然的既,平安的安。” “既安……”钱万三喃喃自语,“既来之,则安之。好名字。” 他看著少年那张略显稚嫩却稜角分明的脸,看著他那双冷静的过分的眼睛,心里突然涌起一股莫名的酸楚。 如果当年那个孩子还在…… 如果那个女人没有死…… 他们的孩子,现在应该也有这么大了吧?是不是也会像眼前这个少年一样,惊才绝艷,能接过他这庞大的家业? 就在钱万三陷入回忆的时候,角落里突然传来了一阵细碎的声音。 那是昭昭。 小丫头不知道什么时候吃完了螃蟹,正趴在雅间角落里的一盆巨大的发財树旁边,小手在那肥厚的叶子上戳来戳去。 【哎哟……別戳了別戳了,痒死我了!】 发財树的声音在昭昭脑海里响起来,是个瓮声瓮气的大叔音。 昭昭眨巴著眼睛,悄悄问道:【树伯伯,那个白鬍子老爷爷为什么一直盯著我二哥哥看呀?他的眼神怪怪的,像是要哭了一样。】 发財树晃了晃叶子:【嗨!这抠门老头又在想以前的事儿了唄。】 【你那个二哥哥这孩子的眉眼跟阿兰有些像,尤其是算帐的时候那个敲桌子的小动作,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阿兰是谁呀?”昭昭好奇地问。 【就是这老头死去的原配夫人唄!】发財树也是个八卦的主儿,【当年这老头为了做生意走南闯北,把怀孕的媳妇留在老家。后来仇家寻上门,媳妇跑丟了,听说是在逃难的路上难產死的。孩子也没了。】 【这老头一直觉得亏欠人家,现在看见你二哥哥这么聪明,又有点像他媳妇,估计是移情作用,把这一腔父爱都要泛滥出来了。】 昭昭听完,大眼睛猛地瞪圆了。 她回头看了看坐在主位上那个虽然有点老但依然能看出年轻时挺帅气的钱万三,又看了看站在桌前一脸高冷正在装逼的二哥哥周既安。 咦? 以前没注意,现在仔细一看…… 二哥哥的鼻子,跟这个老爷爷好像真的有点像哎! 尤其是侧脸那种线条,简直就是大小版! 难道…… 昭昭捂住了小嘴巴,心里的小人儿开始疯狂尖叫:哇!二哥哥难道是这个有钱老爷爷丟掉的宝宝? 那二哥哥岂不是超级有钱人的儿子?我们家是不是不用努力造反也可以有很多钱了? 不不不,现在还不能说,现在爹爹在谈“大生意”。 她得找个机会悄悄告诉二哥哥。 这时候,钱万三终於从回忆中回过神来。 他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那股莫名的悸动,重新恢復了那个精明商人的模样。 但看向周既安的眼神,已经完全变了。 不再是看一个对手的跟班,而是在看一块璞玉。 “周公子大才。”钱万三站起身,竟然对著周既安拱了拱手,“这番见解,可谓是一针见血。老夫受教了。” “不过……” 钱万三话锋一转,“纸上谈兵终觉浅。周公子既然能算出我这盐船的利弊,想必经营之道也是信手拈来。” “殿下既然要三成乾股,老夫若是直接给了,怕是商会里的其他兄弟不服。” “不如,我们打个赌?” 周承璟眯起眼睛:“什么赌?” 钱万三指了指窗外,那是扬州城最繁华的街道。 “城西有一家名为『聚宝斋』的铺子,是老夫名下的產业。但这几年经营不善,连年亏损,换了好几个掌柜都救不回来。” “老夫把这铺子交给周公子打理半个月。” “若是半个月后,这铺子能扭亏为盈,哪怕只赚一文钱。” 钱万三猛地一拍桌子,豪气干云,“这三成乾股,老夫给了!那兵器工坊,殿下想什么时候去,就什么时候去!老夫亲自带路!” “但若是输了……” 钱万三看著周既安,眼神微冷,“那这批货,老夫只能按市价收购。殿下以后也別再提什么乾股的事。” 第119章 周承璟的儿子,昭昭的二哥就是他唯一的身份 这是一个阳谋。 也是一个考验。 周承璟並没有急著答应,而是看向了周既安。 他在等儿子的决定。 周既安站在那里,听著这个赌约,嘴角的那抹冷笑反而更深了。 聚宝斋?那个位置极好却卖著过时古董的铺子? 他在来的路上就注意到了,这种挑战对他来说,简直就是送分题。 “好。” 周既安点头,声音清脆有力,“一言为定。” “不过,我还有一个条件。” “你说。”钱万三现在对这个少年是越来越有兴趣了,哪怕他提点过分的要求,他觉得也能接受。 “如果我贏了。” 周既安伸出一根手指,“这聚宝斋,以后得归我。另外……我要查阅钱老板名下所有產业这十年的总帐目。” 嘶—— 这胃口,比他爹还大! 查总帐目,那就是要把钱家的底裤都给扒下来看啊! 但奇怪的是,钱万三並没有生气。 看著少年那自信到有些狂妄的样子,他反而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好!好小子!有种!” “只要你能贏,別说总帐目,你要什么老夫都给!” 那种熟悉感越来越强烈了,这股子狠劲儿,这股子自信,真特么像年轻时候的自己啊! …… 这顿饭虽然吃得波涛暗涌,但结果还算圆满。 等走出了醉春风,外面的夜风一吹,周承璟才觉得后背有些发凉。 刚才那真是险棋。 要是既安镇不住场子,他们今晚估计就得灰溜溜地回去了。 “既安啊,刚才……”周承璟刚想夸两句。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轻鬆读 】 就感觉到衣角被人拽了拽。 他低下头,看见昭昭正一脸神秘兮兮地把周既安往旁边拉。 “二哥哥,二哥哥,我有大秘密要告诉你!” 周既安蹲下身子,有些好笑地看著小妹:“什么秘密?是不是又想吃糖葫芦了?” 昭昭摇了摇头,踮起脚尖,凑到周既安耳边,用小手捂著嘴巴,声音小小的,却像是一道惊雷。 “二哥哥,刚才那个发財树伯伯告诉我……” “他说那个钱老板看你的眼神,就像看他死掉的老婆一样!” 周既安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什么?” “真的!”昭昭急了,“树伯伯说,那个钱老板以前把老婆弄丟了,连宝宝也没了。他看你长得像他老婆,还会算帐,心里可难过了,还在想如果他儿子活著是不是也这么大……” 昭昭眨巴著眼睛,“二哥哥,你看那个钱老板那么有钱,还会算帐,你也那么爱钱,也会算帐……你们会不会是亲戚呀?” 轰隆。 周既安的脑子里像是炸开了一朵烟花。 他没有怀疑妹妹的话,虽然能跟发財树交流这话,怎么听怎么像是胡诌。 但是他相信妹妹。 一直以为自己是个没人要的野孩子,是被养父周承璟捡回来的孤儿。 关於身世,他只记得一块模糊的玉佩,和那段流浪的记忆。 可是现在…… 那种莫名的熟悉感,还有刚才钱万三对他超乎寻常的容忍和欣赏…… 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似乎都有了指向。 周既安慢慢站起身,回头看向醉春风那灯火通明的招牌。 三楼的窗户边,钱万三正站在那里,目光深邃地看著他们离开的背影,隔著熙熙攘攘的人群,两人的目光似乎在空中碰撞了一下。 周既安的手指微微颤抖了一下,然后紧紧握成了拳头。 如果……如果那个人真的是拋弃妻子的负心汉…… 那这三成乾股,太少了。 他要的,是整个钱家! …… 回到官船上已经是深夜了。 因为得到了钱万三的“认可”,虽然最终的合作还要看半个月后的赌约结果,但眼下的待遇明显提升了不少。 船舱里送来了上好的银霜炭,没有烟气,暖烘烘的。 周承璟也没閒著,既然要长期作战,这官船总不能一直住著,钱万三虽然送了园子,但那是糖衣炮弹,里面肯定布满了眼线。 “明天既安去接手那个什么聚宝斋,弘简,你带著临野去城里转转,找个清静点的宅子租下来。” 周承璟一边脱靴子一边安排任务,“记住,別找那种高门大户,就找那种市井巷子里的,最好周围三教九流都有,方便咱们听消息。” “知道了爹。”弘简应了一声,正在擦拭他的匕首。 “那我呢?那我呢?”昭昭从被窝里探出个小脑袋,一脸期待。 “你?”周承璟扑过去,隔著被子挠她痒痒,“你当然是跟著爹爹去当紈絝啦!咱们得把这『贪財好色』的人设立住了,这几天爹爹带你去把扬州城的茶楼都喝一遍!” “咯咯咯……好痒……爹爹坏!”昭昭笑得在床上打滚。 闹了一会儿,等到孩子们都睡下了。 周既安却披著衣服,一个人走到了甲板上。 江风有些冷,吹得他衣衫猎猎作响。 他手里握著一块成色並不算太好的玉佩,那是当年周承璟捡到他时,在他襁褓里发现的唯一信物。 玉佩上刻著一朵兰花。 刚才昭昭说,钱万三死去的那位夫人,小名就叫“阿兰”。 “呵……” 周既安看著漆黑的江面,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冷笑。 如果这世上真有这么巧的事。 如果那个所谓的“江南首富”真的就是他的生父。 那这笔帐,可就不仅仅是生意那么简单了。 拋妻弃子,让他流落街头差点饿死,让他母亲在逃难中惨死……这笔债,得连本带利地討回来。 “二哥?” 身后传来一声软糯的呼唤。 周既安回头,看见昭昭揉著眼睛站在舱门口,手里还抱著那个从家里带出来的小布老虎。 “怎么不睡觉?”周既安收起玉佩,脸上的冷意瞬间消融,变回了平日里温和的模样。 “我起夜……”昭昭迈著小短腿跑过来,抱住周既安的腿,“二哥,你不开心吗?” “没有。”周既安把她抱起来,用自己的外袍裹住她,“二哥在想怎么赚大钱呢。” “二哥骗人。”昭昭撇撇嘴,“心里有事的人,身上的味道是苦的。” “二哥身上现在就好苦哦,像吃了黄连一样。” 周既安愣了一下,隨即苦笑著捏了捏昭昭的小鼻子。 “那是因为二哥发现,这世上有些帐,比算盘上的珠子难拨多了。” “不过没关係。” 周既安看著怀里的小糰子,眼神变得坚定起来,“只要有昭昭在,有爹和大哥三弟在,二哥什么都不怕。” “嗯!”昭昭用力点头,“昭昭会帮二哥的!要是那个老头真的是坏蛋,我就拿针扎他屁股!让他天天坐不住!” “好,扎他屁股。” 周既安笑了,心里的阴霾散去了不少。 管他是不是亲爹。 现在的他,姓周,是周承璟的儿子,是昭昭的二哥。 这就是他唯一的身份。 第120章 手里有枪桿子,腰杆子才硬 第二天一早。 周既安就带著两个换了隨从装的禁军死士,拿著钱万三给的手令,直奔城西的聚宝斋。 到了地方一看,周既安都气笑了。 这哪里是什么铺子?这简直就是个养老院! 聚宝斋的位置確实不错,就在最繁华的西市口,人流量巨大。 但是这门脸…… 油漆都剥落了,招牌上结著蜘蛛网。 店里黑乎乎的,摆著一些蒙了尘的古董花瓶、字画,还有一些看起来就很假的玉器。 柜檯后面,一个头髮花白的老掌柜正趴在那里打瞌睡,口水流了一桌子。两个小伙计靠在柱子上嗑瓜子,瓜子皮吐了一地。 这也叫铺子? 这要是能赚钱,那才是有鬼了! “咳咳。” 周既安站在门口,重重地咳嗽了两声。 没人理他。 老掌柜依然呼嚕震天,小伙计翻了个白眼,继续嗑瓜子。 “看来钱老板这生意,確实是做得太大了,连这种烂摊子都顾不上了。” 周既安也不恼,迈步走了进去。 他隨手拿起架子上一个號称是前朝御用的花瓶,看了看底下的落款,然后…… “啪!” 手一松。 花瓶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这一声脆响,终於把店里的人都给震醒了。 “哎哟!我的祖宗誒!”老掌柜嚇得一激灵,差点从椅子上摔下来,“谁啊!谁敢在聚宝斋撒野!这可是钱爷的铺子!” 那两个伙计也冲了过来,气势汹汹地围住周既安。 “哪里来的小兔崽子!敢砸我们的店?赔钱!没有五百两別想走!” 周既安拍了拍手上的灰,一脸淡定地看著这群人。 “五百两?” 他指了指地上的碎片,“这种上周刚出窑的仿品,成本不过五十文。你们管我要五百两?这聚宝斋是改行做抢劫了吗?” “你……你胡说什么!”老掌柜脸色一变,显然是被说中了心事,“这可是真品!” “是不是真品,你自己心里清楚。” 周既安从怀里掏出那块钱万三给的令牌,往柜檯上一拍。 “从今天起,这铺子归我管。” “我不管以前你们是怎么混日子的。” 周既安环视一周,目光冷冽,“现在,给我拿把扫帚来。” “先把这地上的垃圾,还有你们脑子里的垃圾,都给我扫乾净!” 老掌柜看著那块令牌,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这是东家的亲令!“您……您是……” “我是来教你们怎么做生意的人。” 周既安走到门口,看著外面熙熙攘攘的人群,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笑容。 半个月? 根本用不了。 只要三天,我就能让这家聚宝斋,变成整个扬州城最热闹的地方! 因为,他从来不做亏本的买卖。 而这第一把火,就要烧得旺旺的,让那个在醉春风里偷看他的“老父亲”,好好看看他的手段! 聚宝斋那边的动静,周既安怎么折腾,周承璟这会儿是顾不上了。 他相信自家那二小子的本事。 那小子心里的算盘珠子,比他这个当爹的都要精,吃不了亏。 眼下有个更烫手的山芋,正捂在他怀里,烫得他坐立难安。 那就是这一船的“硬货”。 虽说现在这艘船已经基本被他控制住了,张龙那帮死士也暂时倒戈,但这毕竟是停在扬州码头上。 扬州是什么地方?那是大周朝水路最繁忙的地界儿,人多眼杂。 这船吃水那么深,明眼人一看就知道不对劲。 再说了,这官船也不能一直在码头上赖著不走啊。时间久了,那个什么御史台的唾沫星子都能把他给淹死。 “殿下,吴大人那边又派人来催了。” 张龙现在是一身普通护院的打扮,站在周承璟身后,声音压得很低,“说是钱老板的意思,想儘快把货入了库。他们那边的车马都在城外候著了。” 周承璟正拿著根鱼竿在船尾装模作样地钓鱼。 听到这话,他手里的鱼竿一抖,水面上盪起一圈涟漪。 入库? 入了谁的库? 要是这批货进了钱万三和吴德才的地盘,那他周承璟手里可就真没筹码了。 到时候人家还会认他那什么“三成乾股”? 怕是转头就把他这个废物皇子给架空了,隨便给点银子打发了事,甚至可能还会找个机会製造点“意外”。 这年头,手里有枪桿子,腰杆子才硬。 “催什么催?赶著去投胎啊?” 周承璟没好气地把鱼竿往旁边一扔,站起身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告诉那个姓吴的,本王这批货,金贵著呢。不想隨隨便便往哪个耗子洞里一塞。” “殿下的意思是……”张龙有些迟疑。 “本王要自己建库。” 周承璟眯著眼睛,看著远处扬州城那层层叠叠的屋檐,“既安要在城里开铺子赚钱,本王也不能閒著。这『清雅阁』既然要开分店,总得有个像样的地盘吧?” “去,给吴德才带个话。” 周承璟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就说本王看上了扬州的风水,打算在这儿置办一处別院,顺便弄个大点的仓库,好放本王那些『奇珍异宝』。” “让他给本王找块地。要大,要清静,最好是那种……閒杂人等不敢靠近的地方。” 张龙心里一凛。 这二皇子,还真是要把这齣戏唱到底啊。 这是要在扬州这地界上,硬生生给自己钉下一颗钉子来。 第121章 二皇子就是瓮中之鱉,插翅也难飞! 扬州知府衙门。 吴德才听著来人的传话,那张胖脸上的肉挤成了一团,手里把玩著的两颗核桃被捏得嘎吱作响。 “自己找地?建別院?还要建仓库?” 吴德才冷笑一声,把核桃往桌上一拍,“这二皇子,这是防著咱们呢!” 坐在下首喝茶的师爷捋了捋山羊鬍,那双三角眼里闪过一丝精光。 “大人,这未必不是件好事。” “哦?怎么说?”吴德才扭过头。 “您想啊,这批货要是真入了咱们的库,万一要是哪天走漏了风声,上面查下来,那可是抄家灭族的罪过。” 师爷压低了声音,一脸的阴险,“可要是这货放在二皇子自己的別院里……那是皇家的產业,谁敢查?就算查出来,那也是二皇子私藏甲冑,跟咱们有什么关係?” 吴德才眼睛一亮,猛地一拍大腿:“妙啊!还是你脑子灵光!” “而且,他在咱们眼皮子底下建別院,咱们正好可以名正言顺地给他『帮忙』。” 师爷嘿嘿一笑,“这工匠、材料、甚至是护院,还不都是咱们说了算?到时候,他在別院里放个屁,咱们都能知道是香的还是臭的。” “有道理,有道理!” 吴德才心情大好,重新拿起核桃转了起来,“那依你看,这地……给他选哪儿好呢?” “既然殿下说了,要大,要清静,还要閒杂人等不敢靠近……” 师爷从袖子里掏出一张扬州城的舆图,枯瘦的手指在上面划拉了一圈,最后停在了城北的一角。 那里画著一片黑乎乎的阴影,周围没有其他建筑,只有一条荒废的河道。 “大人,您看这儿怎么样?” 吴德才凑过去一看,顿时倒吸了一口凉气,脸上的肥肉都跟著抖了三抖。 “槐园?那可是有名的凶地啊!” “前朝的尚书府,一家一百多口一夜之间死绝了,后来谁买谁倒霉。听说晚上那里面全是鬼哭狼嚎的动静,连打更的都不敢从那儿路过!” “给皇子推荐这种地,这要是怪罪下来……” “大人此言差矣。” 师爷摇了摇头,笑得更加阴损了,“这怎么能叫凶地呢?这就叫『清静』啊!二皇子乃是龙子龙孙,一身的皇气,什么鬼怪压不住?” “再说了,这地方够大,围墙高耸,里面荒草一人多高,正好藏那些见不得光的东西。只要咱们把价钱压低点,说是为了给殿下省钱……” “最重要的是,这地方四面环水,只有一座石桥通往外界。咱们只要派人守住桥头,那二皇子就是瓮中之鱉,插翅也难飞!” 吴德才听著听著,嘴都要咧到耳后根去了。 “高!实在是高!” “就这么办!去,告诉二皇子,本官给他寻摸了一处绝佳的风水宝地!前朝尚书的宅邸,够气派,够格调!” …… 消息传回船上的时候,周承璟正在陪昭昭玩翻绳。 “爹爹,你笨死啦!这根线要从下面勾出来!”昭昭嫌弃地看著自家老爹那双笨手。 周承璟也不恼,笑嘻嘻的任由闺女数落。 听完张龙的匯报,周承璟解开手上的红绳,脸上露出一丝冷笑。 “槐园?前朝尚书府?” 他虽然没来过扬州,但这槐园的大名,在扬州的奇闻异事录里可是掛过號的。 什么半夜红衣女鬼梳头,什么枯井里传出婴儿哭声……传的那是神乎其神。 这吴德才,这是给他下眼药呢,还是想嚇死他? “爹爹,要去新家了吗?”昭昭仰起小脸,大眼睛里满是好奇。 “嗯,那个胖叔叔给咱们找了个大房子。”周承璟把闺女抱起来,放在膝盖上,“不过听说那个房子里有些不乾不净的东西,没人敢住。” “不乾不净?”昭昭歪了歪头,“是老鼠吗?还是蟑螂?” “比那厉害点,说是鬼。”周承璟故意压低声音嚇唬她。 谁知昭昭一点都不怕,反而眼睛一亮,有些兴奋地拍起了小手。 “鬼?好玩吗?长什么样呀?是不是跟画本子里一样,舌头这么长?”昭昭还特意伸出粉嫩的小舌头比划了一下。 周承璟一愣,隨即大笑起来。 是了,他这闺女连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帐本都敢拿,连杀人不眨眼的死士都敢威胁要餵鱼,区区几个传闻中的鬼怪,算个屁啊! “走!咱们去看看!” 周承璟豪气顿生,“爹倒要看看,这吴胖子给咱们准备了什么龙潭虎穴!” 半个时辰后。 几辆马车停在了城北一条荒凉的河道旁。 吴德才早就带著人在那候著了。 只见眼前一座巨大的石桥横跨在浑浊的河水上,石桥对面,是一片被高耸围墙圈起来的宅院。 那围墙年久失修,上面爬满了暗红色的爬山虎,大门上的红漆剥落,露出里面黑色的木头,两盏破灯笼在风中摇摇欲坠,发出一阵阵嘎吱嘎吱的声响。 明明是大白天,太阳高掛,可一靠近这宅子,就觉得周围的温度都降了几分,阴风阵阵。 “殿下,您看,就是这儿!” 吴德才搓著手,一脸殷勤地凑上来,“这槐园可是好地方啊,占地八十亩,里面亭台楼阁一应俱全。” “就是因为……咳咳,前任主人走得急,稍微有些荒废了。但只要稍微修缮一下,那绝对是王府的气派!” 周承璟站在桥头,用扇子掩著鼻子,眉头皱得死紧。 他当然看得出来这地方阴气重。 但他更看重的是这地方的位置。 確实如师爷所算计的那样,这里够偏,够大,而且只有一座桥进出。 这在吴德才眼里是方便监视的死地,但在周承璟眼里…… 这是一座天然的堡垒啊! 只要守住桥头,里面就是他的独立王国。別说藏几十箱军火,就是藏几百號人练兵,外面也听不见动静! 第122章 这哪里是鬼屋,这简直就是个大宝箱嘛! “吴大人,你这是欺负本王没读过书?” 周承璟虽然心里满意,但脸上却是一副被人羞辱了的愤怒,“这么个破烂地儿,阴森森的,跟个乱葬岗似的,你也敢拿来糊弄本王?” “哎哟,殿下冤枉啊!” 吴德才早就准备好了说辞,连忙叫屈,“这扬州城里寸土寸金,要在城里找这么大一块连著的地皮,那是难如登天啊!也就是这槐园,一直没主,才能这么便宜。” “便宜?”周承璟眉毛一挑,似乎对这两个字很敏感。 “是啊是啊!只要两千两!”吴德才伸出两根手指,“这要是放在別处,两万两都打不住!殿下您是要做大事的人,这省下的银子,那就是赚的啊!” 他深知这个二皇子“贪財”的本性,特意咬重了省钱二字。 周承璟的脸色果然缓和了一些,装出一副犹豫不决的样子。 “便宜是便宜……但这鬼气森森的……” 就在这时,一直被弘简抱在怀里的昭昭突然挣扎著要下来。 “爹爹!这里好热闹呀!” 昭昭指著那扇破败的大门,眼睛亮晶晶的,像是看见了什么好玩的东西。 吴德才听得后背一凉。 热闹? 这里除了风声和乌鸦叫,哪来的热闹?莫非这小郡主……有阴阳眼? “热闹?”周承璟也愣了一下,蹲下身子,“乖宝,你看见什么了?” 昭昭当然没看见鬼。 她听见了声音。 好多好多的声音,吵得她脑瓜子嗡嗡的,但也让她兴奋不已。 【哎哟喂!这门轴都锈死了,谁来帮我推推啊!我要憋死了!】 【那边的爬山虎,你別挤我!把我的阳光都挡住了!】 【谁踩到我的脚了?哦,是只老鼠……滚开!】 【这底下怎么这么硬啊?我的根都扎不下去了,全是石头板子,还是空心的!】 最后那句话,让昭昭的小耳朵瞬间竖了起来。 石头板子?空心的? 昭昭撒开小短腿,噠噠噠地跑到大门口,伸手摸了摸门口那棵虽然枯了一半但依然巨大无比的老槐树。 “树爷爷,你在说什么呀?”昭昭在心里悄悄问。 老槐树那苍老而沙哑的声音在昭昭脑海里响起,带著一股子睡了几百年的起床气: 【哪来的小娃娃?居然能听懂老头子说话?】 【咦?你身上有股好闻的味道……像是大森林的气息。】 老槐树的態度瞬间好了不少,似乎很久没跟人聊过天了,话匣子一下子打开了。 【小娃娃,你让你家大人把这买下来吧。这地方可好了,土肥水美。就是底下埋的东西太多,硌得慌。】 “埋了什么呀?”昭昭好奇。 【那可多了去了。】老槐树哼哼唧唧的,【前朝那个姓李的老头子,临死前让人在后院挖了个大洞,搬了一箱子一箱子亮闪闪的东西进去。后来又把他那些兵器鎧甲都埋进去了。】 【哦对了,还有一条地道,直通城外的那座破庙。那个出口就在我脚后跟那口枯井里,多少年没动过了。】 昭昭听得心花怒放。 亮闪闪的东西?那是钱呀! 还有兵器鎧甲这些可都是好东西! 再加上一条隱秘的地道…… 这哪里是鬼屋,这简直就是个大宝箱嘛! 昭昭转过身,迈著小碎步跑回周承璟身边,抱住他的大腿,仰著小脸说道: “爹爹!爹爹!这里真的好棒哦!” “咱们买下来吧!昭昭喜欢这里!” 周承璟听完,瞳孔猛地一缩,心臟狂跳了两下。 自家闺女的神异之处他可是知道的,刚刚闺女抱著大槐树嘀嘀咕咕了一番,然后就说要买下这里。 看样子,这里应该有好东西! 这哪里是凶宅?这分明是前朝尚书留下的遗產啊!这吴德才简直就是送財童子转世! 周承璟强压下心头的狂喜,脸上却装出一副既然闺女喜欢那就勉为其难的样子。 他站起身,用扇子敲了敲手心,斜著眼看著吴德才。 “既然我闺女说这地方热闹,那就是热闹。” “本王这人,最听闺女的话。” 周承璟从袖子里掏出一张银票,轻飘飘地扔给吴德才。 “两千两是吧?买了。” “不过本王有个条件。” 周承璟指了指那座石桥,“这地方以后就是本王的私邸。除了本王的人,谁也不许靠近这座桥半步。” “要是让本王看见什么閒杂人等在周围晃悠,那是人是鬼,本王可就分不清了。到时候误伤了谁,吴大人可別怪本王没提醒你。” 吴德才接住银票,笑得像朵老菊花。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 “这槐园既然归了殿下,那就是皇家禁地。下官这就派人在桥头立个牌子,谁敢擅闯,格杀勿论!” 他在心里暗笑:立牌子?我派人在桥头盯著,你里面就是飞出一只苍蝇我都记下来。 等你被里面的东西嚇得屁滚尿流的时候,看你还怎么狂! 既然地皮买下来了,那办事就得快。 周承璟是个雷厉风行的主儿,尤其是昭昭告诉他这地下埋著宝贝之后,那是恨不得立马就把门关起来挖宝。 当天下午,停在码头上的那艘大官船就开始卸货了。 一辆辆蒙著厚厚油布的马车,在张龙等人的押送下,浩浩荡荡地开进了槐园。 吴德才的人果然守在桥头,伸著脖子想看车上装的是什么。 但周承璟早有准备。 他在那些军火箱子上面,盖了一层又一层从京城带来的“特產”——也就是些不值钱的石头摆件。 车軲轆压在石板路上,发出沉重的轰鸣声。 “这么多破烂?” 守在桥头的探子看得直撇嘴,“这二皇子是不是收破烂的?这千里迢迢的,就运这些东西来?” “你懂什么?那叫『古董』!”另一个探子嗤笑一声,“听说这二皇子就喜欢这些稀奇古怪的玩意儿。行了,別看了,只要不是造反的兵器,管他运什么呢。” 他们做梦也想不到,那些真正要命的东西,就藏在那些破烂底下。 第123章 这叫天命所归,懂不懂? 大门一关,槐园里瞬间成了另一个世界。 周承璟立刻变了一副面孔,那种紈絝的懒散劲儿没了,一脸的严肃和干练。 “张龙!带著你的人,把这一片的草给我拔了!先把货卸到后院那个石头房子里去!” “弘简,你带著十一去四周转转,看看那墙有没有窟窿,把咱们带来的机关陷阱给布上!” “临野!別看了!过来搬箱子!你这一身力气留著下崽儿啊?” 整个院子瞬间忙碌起来。 这槐园確实荒废得厉害,到处都是齐腰深的杂草,还有不少野猫野狗窜来窜去。 但正如昭昭所说,这里的底子极好。 房屋虽然破旧,但樑柱都是上好的金丝楠木,只要打扫乾净,那是相当的气派。 周承璟没管那些房子,他第一时间抱著昭昭,来到了那棵老槐树下。 “乖宝,问问树爷爷,那个洞在哪儿?” 昭昭把小手贴在树干上,闭上眼睛听了一会儿,然后指了指不远处一口被大石板盖住的枯井。 “就在那里!树爷爷说,把那个大石头挪开,下面有个铁环,拉一下就能开门了。” 周临野这会儿刚搬完一个箱子,正热得想脱衣服,闻言立刻擼起袖子走了过来。 “爹,我来!” 这老三虽然脑子有时候不转弯,但这一身神力那是没得说。 几百斤重的大青石板,他嘿哪怕一声,硬生生给掀翻在了一边。 露出下面黑洞洞的井口。 井壁上果然有一个生锈的铁环。 周承璟让大家都退后,自己拿了根长绳子套住铁环,用力一拉。 “轰隆隆——” 一阵沉闷的机括转动声从地底传来,紧接著,枯井的侧壁竟然缓缓移开,露出了一个一人多高的洞口,里面吹出一股子乾燥的陈年霉味。 “我的个乖乖……”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张龙站在旁边看的眼珠子都要掉出来了,“殿下,您……您这是怎么知道的?” 他现在对这位二皇子是彻底服气了。 不仅能把吴德才那帮人玩得团团转,到了这新地盘,连看都不用看,直接就能找到密道开关? 这也太神了吧? 周承璟高深莫测地笑了笑,摸了摸昭昭的脑袋。 “这叫天命所归,懂不懂?” “行了,別愣著了。十一,你带两个人下去探探路。要是有什么毒气机关的,小心著点。” “是!” 十一二话不说,点燃火摺子就钻了进去。 约莫过了一盏茶的功夫,下面传来了十一有些激动的声音。 “殿下!下来看看吧!这下面……全是宝贝!” 周承璟眼睛一亮,把昭昭交给弘简,自己顺著绳梯爬了下去。 这是一个巨大的地下室,全是用青砖砌成的,乾燥通风。 在火光的映照下,只见里面整整齐齐地码放著几十口大红漆木箱。 十一已经撬开了其中一口。 满满一箱子的金锭子,在火光下闪烁著迷人的光芒,差点晃瞎了周承璟的眼。 再打开一口。 是珍珠玛瑙,翡翠玉石。 再往里走,是一排排兵器架,虽然有些年头了,但那上面掛著的长枪短刀,都是百炼钢打制的,擦一擦油就能用。 还有那一套套落了灰的鎧甲。 “发了……” 周承璟喃喃自语,伸手抓起一把金锭子,感受著那沉甸甸的压手感。 “这前朝尚书,是个好人啊!” 这哪里是买了个鬼屋?这是买了个金库外加一个军火库! 有了这笔钱,再配合上他从京城带来的那批货,还有这条通往城外的密道。 他在扬州的根基,算是彻底稳了。 “听著!” 周承璟猛地转过身,看著张龙和十一,“这里的事,除了咱们在场的这几个人,谁也不许往外透露半个字!” “这批財宝,正好用来养兵,用来打点!” “张龙,你带来的那帮兄弟,回头每人赏十两金子!告诉他们,跟著本王干,吃香的喝辣的,少不了他们的!” “谢殿下!”张龙也是激动得满脸通红。 这哪里是跟了个閒散王爷,这分明是跟了个土財主啊! …… 当晚。 槐园里就开始“闹鬼”了。 周承璟特意让周临野那大嗓门,在半夜三更的时候,在院子里吼几嗓子秦腔。 声音悽厉、高亢,在空旷的院子里迴荡,再加上那破败的围墙和风声,听起来简直比鬼哭还渗人。 守在桥头的吴德才的探子,大半夜的被嚇得尿了裤子,连滚带爬地跑回去报信。 “大人!不好了!那槐园里真的有鬼啊!” “鬼叫得太惨了!像是被人掐著脖子喊冤呢!” 吴德才听了,却是乐得直拍大腿。 “哈哈哈!好!叫得越惨越好!” “他叫得越惨,那地方就越没人敢去。咱们的事儿,也就越隱蔽。” “就让他闹腾去吧!等他被嚇破了胆,自然会来求本官。” 他以为周承璟是在受罪。 殊不知,此刻的槐园地底下,周承璟正带著儿女们围著那堆金山银山,一边数钱,一边笑得合不拢嘴。 “爹,这金子是真的呀?能咬得动吗?”昭昭拿著一块金锭子往嘴里送。 “哎哟乖宝!这可不兴吃!脏!”周承璟赶紧拦下来,“等你二哥回来了,让他给咱们算算,咱们现在是不是比那个什么钱万三还要有钱了?” 周弘简在一旁擦拭著一把新得的宝剑,眼底闪过一丝寒光。 有了这些,太傅府的仇,指日可待。 而远在城里聚宝斋挑灯夜战看帐本的周既安,突然打了个喷嚏。 他揉了揉鼻子,看著窗外那轮明月,嘴角微微上扬。 “看来,爹那边也挺顺利的。” 第124章 这是要……杀皇子? 扬州知府衙门的后堂,气氛压抑得像是一口盖紧了的闷锅。 吴德才那身宽鬆的常服都被汗水浸透了,贴在背上,难受得紧,手里那两颗盘得油光鋥亮的核桃也不转了,被死死攥在手心里,咯得生疼。 他对面坐著的並不是什么大人物,只是个穿著灰布长衫,其貌不扬的中年男人。但这男人腰间掛著的那个不起眼的铁牌,却让吴德才连大气都不敢喘。 那是京城那位大人的信物。 “吴大人,”灰衣人放下了茶盏,声音平得像条直线,“主子对你这次的安排,很不满意。” 吴德才脸上的肥肉哆嗦了一下,连忙欠身:“特使明鑑!这……这也不是下官能左右的啊。” “谁知道那二皇子发什么疯,非要自己建库,还要把东西拉到那个鬼气森森的槐园去……” “槐园?”灰衣人抬起眼皮,眼神里没什么情绪,却冷得掉渣,“那是死地,只有一座桥进出。” “若是真让他把东西在那里扎了根,再加上他手里那块『如朕亲临』的金牌,往后这批货想运出来,难如登天。” “是是是,下官也愁这事儿呢。”吴德才擦著额头的汗。 “不用愁了。”灰衣人站起身,理了理袖口,“主子的意思是,既然他要把东西放进鬼屋,那就让那地方真闹鬼。” 吴德才一愣:“特使的意思是……” “今晚子时,一场大火,外加一伙『流寇』。”灰衣人看著窗外渐沉的夜色,“槐园偏僻,走水了也没人救,我们趁乱把东西运走。” “至於那位二殿下……若是运气不好死在流寇刀下,那也是他命薄,怨不得旁人。” 吴德才心里咯噔一下。 这是要……杀皇子? 虽然之前也有过这种预案,但真到了这步田地,他这心里还是直打鼓。 这要是万一没弄死,或者走漏了风声,他这九族都不够砍的。 “怎么?吴大人怕了?” “不不不!下官唯主子马首是瞻!”吴德才一咬牙,横竖都是个死,跟著主子干还能搏个从龙之功,“只是那槐园確实邪乎,下官怕一般的弟兄……” “这次不用你的人。”灰衣人冷冷打断, “我带了一队死士,都是见过血的。只要你把那桥头的路守好,別让閒杂人等靠近坏了事就行。” 吴德才长鬆了一口气,只要不是让他的人动手,那这锅就甩不到他头上。 “下官这就去安排!保证一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 风起了。 傍晚的风卷著尘土,吹过了扬州的大街小巷,吹得树叶哗哗作响。 槐园里,昭昭正蹲在后院的一丛狗尾巴草前面,小手里拿著个洒水壶,有一搭没一搭地浇著水。 小丫头看上去在发呆,其实那双大眼睛滴溜溜地转著,耳朵竖得直直的。 风里传来了很多声音。 【快传快传!那边的柳树大婶说了,有一群穿著黑衣服的坏蛋正在往这边摸呢!】 【哎呀,好凶哦!身上全是铁锈味和火油味!】 【他们说要烧了咱们!还要把这里夷为平地!】 【气死我了!我才刚长出新叶子!谁敢烧我,我扎死他!】 后院墙根底下的那些爬山虎和野草们气得哇哇乱叫,声音顺著根系,一直传到了昭昭的耳朵里。 火油?黑衣服? 昭昭的小眉头瞬间皱成了一个“川”字。 这是要放火烧家呀! 这也太坏了!这房子可是爹爹花了两千两银子买的,虽然破了点,但那是真金白银啊! 而且树爷爷还说地下有好东西呢,要是烧坏了怎么办? “哼!敢烧昭昭的家!” 昭昭把洒水壶往地上一墩,气鼓鼓地站起来,迈著小短腿就往屋里跑。 “爹爹!爹爹!不好了!有坏蛋带著火油要来烤咱们啦!” 正厅里,周承璟正带著张龙和十一研究那批前朝遗宝的清单。 听到闺女这一嗓子,周承璟手里的茶杯晃了晃,几滴茶水溅在了手背上。 他没顾得擦,一把捞起扑过来的小糰子:“乖宝,慢慢说,什么火油?谁要烤咱们?” 昭昭喘著气,小脸红扑扑的,指著外面:“就是那些坏蛋!他们穿黑衣服,带著刀,还要放火!他们说要趁著天黑,把咱们家烧成光屁股!” “烧成光地!”周弘简在一旁纠正道,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周承璟的眼神也冷了。 吴德才背后的人,坐不住了。 “看来咱们把货扣在手里,是真的戳到他们肺管子了。”周承璟把昭昭放在椅子上,冷笑一声,“狗急跳墙,想来个死无对证?” “殿下,咱们怎么办?”张龙按住了腰间的刀柄,“咱们现在人手虽然不少,但若是对方放火……” 槐园里杂草丛生,房屋也是木结构的,一旦起了火,再加上对方趁乱突袭,確实是个大麻烦。 “放火?” 周承璟摸了摸下巴,嘴角突然勾起一抹坏笑,那个熟悉的、带著几分匪气的二皇子又回来了。 “他们想烧,那就让他们烧。只不过……” 他转头看向十一:“那条密道,通到哪儿来著?” “回殿下,通往城外五里处的一座破土地庙,周围是一片荒林,平时没人去。”十一答道。 “好地方。” 周承璟打了个响指,“既然他们想抢这批货,那咱们就给他们来个『偷梁换柱』。” “张龙!叫上兄弟们,別歇著了!干活!” “把那几车从京城带来的『特產』石头,都给我搬出来!” “把咱们带来的那些空箱子,里面装满石头和杂草,上面盖一层薄薄的真货,给我码在最显眼的库房里!” “至於那些真傢伙……”周承璟指了指地下的入口,“全都顺著密道,给本王运到那个破庙去藏好了!” “是!” 第125章 这草丛里全是陷阱!別走草丛,上迴廊! 整个槐园瞬间动了起来。 但这种动,是静悄悄的。 所有的马蹄都裹上了厚布,车軲轆上也缠了稻草。 几十个汉子像搬运粮食的蚂蚁一样,一趟趟地往返於地下密室和后院库房之间。 周临野这次可是真的卖了力气。 这小子脱了上衣,露出一身精壮的腱子肉,一个人扛著两箱箭头,走起路来跟没事人一样。 “哎哟,轻点!这可是咱们的家底!”周承璟在旁边指挥著,手里还拿著把瓜子在那儿磕,“老三,你那是箭头,不是萝卜!別给我撒了!” “爹,这也太沉了!”周临野把箱子往密道口一放,擦了把汗,“这帮孙子,大半夜的不让人睡觉,非得逼著咱们搬家!等会儿我非得把他们脑袋拧下来当球踢!” “暴力!太暴力了!” 周承璟摇了摇头,“咱们是读书人,要讲究策略。拧脑袋那种事太脏,不好洗。” 他转头看向正在摆弄一堆绳索和捕兽夹的周弘简。 “老大,你的那些小玩意儿,布置得怎么样了?” 周弘简抬起头,那张平时没什么表情的脸上,此刻却带著一丝让人毛骨悚然的专注。 “爹放心。” 他手里拿著一根细如髮丝的透明丝线,“前院、迴廊、还有那个假库房门口,我都布下了『天罗地网』。只要他们敢进来,不脱层皮別想走。”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顺畅,????????????.??????任你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而且……”周弘简指了指房樑上掛著的几个奇怪的布袋子,“我也给他们准备了点『惊喜』。” 那是他特製的辣椒粉加石灰粉的混合包,只要机关一触动,那就是一场让人痛不欲生的“洗礼”。 “好!”周承璟满意地点点头。 “那咱们就坐这儿,等著看这齣『火烧连营』的大戏!” 第126章:这哪是人住的地方? 夜色浓重,月亮也被乌云遮住了半张脸,像是怕看到什么不该看的东西。 槐园外的那条河水静悄悄的流淌著,偶尔泛起几个气泡。 石桥那头,几十个黑影如同鬼魅一般,贴著地面迅速靠近。 领头的正是那个灰衣人的心腹,代號“黑鹰”。 他做这种杀人越货的勾当也不是第一次了,经验老道。 “都听好了。”黑鹰压低声音,对著身后的死士们比划著名手势,“进去之后,分两路。一路去库房放火,抢东西;一路去后院杀人。那个二皇子,不用留活口,造成流寇入室抢劫的假象。” “是。” 死士们点了点头,眼中闪烁著嗜血的光芒。 在他们看来,这简直就是一场屠杀。 一个废物皇子,带著几个孩子和一群临时拼凑的护卫,住在这个破烂不堪的园子里,防御肯定鬆懈得像个筛子。 他们轻鬆地翻过了那堵破败的围墙。 落地无声。 黑鹰看著眼前黑漆漆、静悄悄的院子,心里冷笑一声:果然是群草包,连个守夜的都没有。 “上!” 他一挥手,带头衝进了前院那片一人多高的荒草丛里。 然而,就在他迈出第三步的时候。 “崩!” 脚下似乎绊到了什么东西,发出一声极其细微的脆响。 还没等黑鹰反应过来,四周的草丛里突然弹起了十几根粗大的竹竿,带著呼啸的风声,狠狠地朝著他们的膝盖和小腿扫了过来! “小心!” 黑鹰反应极快,身形一跃而起。 但他身后的几个手下就没那么好运了。 “咔嚓!咔嚓!” 骨头断裂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啊——!” 惨叫声刚一出口,就被他们强行咽了回去,但这剧痛却让他们瞬间失去了战斗力,倒在地上打滚。 “有机关!”黑鹰落地后,脸色一变,“这草丛里全是陷阱!別走草丛,上迴廊!” 剩下的死士立刻改变路线,飞身跃上了旁边的迴廊。 迴廊上铺著木板,看起来安全多了。 可当第一个人脚踩在木板上时—— “哗啦!” 那看似结实的木板竟然是虚的!下面是一个早就挖好的坑,坑底虽然没有插尖刀(周弘简听了爹的话,儘量不弄出人命太难收拾),但却灌满了那种从河里打来的、臭气熏天的烂泥! “噗通!” 那死士直接掉了下去,半个身子陷进了烂泥里,越挣扎陷得越深,而且那股恶臭瞬间熏得他眼泪直流,差点当场吐出来。 “妈的!这到底是什么鬼地方!” 黑鹰气得咬牙切齿。 这哪里是皇子的別院?这分明就是猎户布下的捕兽场! “点火!给我点火!”黑鹰怒吼道,“把这破迴廊给我烧了!看他们往哪儿躲!” 几个死士掏出火摺子和火油罐,正准备往柱子上泼。 就在这时,一阵阴风吹过。 “呜呜呜……还我命来……” 一阵悽厉、幽怨,仿佛来自九幽地狱的哭声,突然在他们头顶上方响了起来。 所有人的动作都僵住了。 他们虽然是死士,杀人不眨眼,但对於这槐园的传说,多少也是听过一些的。 眾人下意识地抬头望去。 只见在那破败的屋檐上,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巨大的白色身影。 那身影足有两人高,披头散髮,一身白衣在风中狂舞,脸上戴著一个青面獠牙的面具,手里还提著一盏散发著幽幽绿光的灯笼。 “擅闯鬼域者……死……” 那“鬼”发出一声咆哮,声音震得瓦片都在抖。 这当然不是鬼。 这是周临野。 他踩著高蹺,披著床单,为了製造那个绿光效果,周承璟特意让人抓了几十只萤火虫塞进了灯笼里。 不得不说,这老三在演戏方面虽然没有爹那么细腻,但这种以力证道的“猛鬼流”演技,那是相当有震慑力。 “装神弄鬼!” 黑鹰毕竟是见过世面的,很快就反应过来,“给我射下来!” 几个死士举起手弩就要射。 就在这时,那“鬼”突然从怀里掏出一大把东西,猛地往下一撒。 “看我『骨灰』扬了你们!” 漫天白粉飘洒而下。 这不是骨灰,是石灰粉掺了特辣的辣椒麵。 死士们正仰著头准备射击,这一下,那是真的“劈头盖脸”。 “啊!我的眼睛!” “咳咳咳!辣死我了!这是什么鬼东西!” “水!快给我水!” 原本训练有素的死士队伍,瞬间乱成了一锅粥,一个个捂著眼睛在地上打滚,眼泪鼻涕横流,哪还有半点杀手的威风? 黑鹰运气好,正好站在下风口,躲过了一劫。 看著满地哀嚎的手下,他的心凉了半截。 这特么是皇子府邸? 这简直就是个流氓窝啊!下石灰粉这种下三滥的招数都使得出来? 第126章 本王从来没说过这里面装的是军火啊 “撤!快撤!” 黑鹰知道大势已去,再不走,恐怕连自己都要折在这儿。 可是,想走?哪有那么容易。 “来都来了,別急著走啊。” 一个慵懒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 只见四周的院墙上,突然亮起了几十只火把。 张龙带著一眾手持强弩的护卫,早已將他们团团围住。 而在正中间那棵大槐树的树杈上,周承璟正坐在那儿,手里晃著一把摺扇,笑眯眯地看著下面的狼狈景象。 “本王这槐园虽然破了点,但也是这扬州城里的一处名胜。” 周承璟语带调侃,“几位既然这么喜欢半夜来访,那就留下给本王当花肥吧。正好,本王闺女说这后院的草长得不够壮。” 第127章:一车石头引发的惨案 黑鹰绝望了。 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这只老鹰,今天会被一群家雀给啄瞎了眼。 “拼了!” 他怒吼一声,拔出腰刀,想要做困兽之斗。 但张龙根本没给他机会。 “放!” 一声令下,弩箭如雨点般落下。 当然,这些弩箭都去掉了倒鉤,射不死人,但足够让他们失去战斗力。 片刻之后,院子里躺满了一地哼哼唧唧的“黑衣人”。 周承璟从树上跳下来,走到那个还在拼命揉眼睛的死士旁边,用脚尖踢了踢。 “嘖嘖,这身手,比本王在京城看的戏班子差远了。” 他走到黑鹰面前,这人腿上中了一箭,正被人按在地上。 “说吧,谁派你们来的?” 周承璟明知故问。 黑鹰紧闭著嘴,一副要杀要剐悉听尊便的样子。 “不说?” 周承璟笑了笑,“不说也没关係。反正本王也猜得到。回去告诉你们那个吴大人,或者是他背后的哪位『贵人』。” 周承璟弯下腰,贴在黑鹰耳边,声音里带著一股子令人心悸的寒意。 “这批货,现在姓周了。要想拿回去,那就拿真本事来换。这种偷鸡摸狗的把戏,只会让本王觉得噁心。” “还有……” 周承璟指了指旁边那几口被死士们撬开的箱子。 那是故意放在显眼处的诱饵。 箱子盖已经被掀开了,里面露出来的,不是寒光闪闪的箭头,也不是精良的鎧甲。 而是一箱子奇形怪状的太湖石,还有几块写著“京城特產,假一赔十”的烂砖头。 黑鹰看著那一箱子石头,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你……你耍我们?!” “怎么能叫耍呢?”周承璟一脸无辜,“本王从来没说过这里面装的是军火啊。本王就是个喜欢收藏奇石的閒散王爷,这一路辛辛苦苦运来的,当然是石头了。” “难不成……你们以为本王会傻到把造反的傢伙什,就这么大摇大摆地放在院子里让你们抢?” 噗—— 黑鹰气急攻心,一口老血直接喷了出来。 这人……太贱了! 杀人诛心啊! “把他们扔出去。” 周承璟挥了挥手,像是在赶苍蝇,“扔到石桥那头去。让吴大人好好看看,他派来的都是些什么废物。” “哦对了,別忘了搜身。这帮人身上肯定带了不少银子,正好给咱们补补墙。” 昭昭在一旁听得两眼放光,立刻跑过来,小手在那些昏迷的死士身上摸来摸去。 “这个叔叔有银票!这个叔叔有金豆子!” 小丫头一边搜刮,一边往自己的小荷包里塞,那熟练的动作,看得张龙等人都嘴角直抽抽。 这一家子,真是……深不可测啊。 …… 石桥那头。 吴德才和那个灰衣特使正伸著脖子往槐园里看。 里面虽然闹腾了一阵,但很快就安静下来了。既没有看到火光冲天,也没有看到死士们扛著箱子出来的身影。 “怎么回事?怎么没动静了?”吴德才有些不安。 灰衣特使的眉头也皱了起来:“黑鹰做事一向利索,按理说这时候火应该已经起来了。” 就在两人疑惑之际。 “砰!砰!砰!” 一连串闷响传来。 只见一个个黑色的物体从槐园的围墙里被扔了出来,像是扔垃圾一样,噼里啪啦地摔在了石桥上。 借著月光,吴德才看清了那些“物体”。 正是那一队精锐的死士。 此刻,这些人一个个鼻青脸肿,浑身是泥,有的还满脸白灰,像是刚从麵粉缸里爬出来的。 他们躺在地上哼哼唧唧,连爬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 最惨的是黑鹰,被人扒得只剩下一条底裤,身上还掛著个牌子,上面歪歪扭扭地写著几个大字: 【看门狗没拴好,下次记得餵饱了再放出来。——周】 吴德才看著那牌子,只觉得眼前一黑,差点晕过去。 这是打脸啊! 这是把他的脸皮扒下来放在地上踩啊! 灰衣特使的脸色更是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死死盯著那扇紧闭的大门,眼中终於露出了一丝凝重和……忌惮。 “看来,我们都小看这位二殿下了。” 灰衣人咬著牙说道,“这哪里是什么草包?这分明是一头披著羊皮的狼!” “石头……全是石头……” 地上的黑鹰虚弱地抬起手,指著槐园的方向,声音嘶哑,“箱子里……全是石头……我们被耍了……” 这一句话,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吴德才双腿一软,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完了。 货没抢到,人折了,脸丟尽了,连底牌都被人家看穿了。 这扬州的天,怕是要变了。 第128章:后院的千年老树精 这一夜,吴府註定无眠。 吴德才在书房里来回踱步,那双千层底的布鞋都快把地砖磨出火星子来了。 “特使大人,这……这可如何是好啊?”吴德才苦著一张脸,“那二皇子明显是有备而来,而且……而且他似乎对咱们的计划了如指掌!这槐园简直就是个铁桶,咱们根本插不进手去!” 灰衣人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把玩著那个从黑鹰脖子上取下来的木牌,眼神阴鷙。 “慌什么。” 灰衣人冷哼一声,“他就算再厉害,也不过是在扬州这块地界上的一条强龙。强龙不压地头蛇,咱们手里还握著整个扬州的命脉。” “那货……?” “既然他藏起来了,那就逼他拿出来。”灰衣人把木牌咔嚓一声捏碎,“钱万三那边不是还有个赌约吗?只要那聚宝斋输了,咱们就能名正言顺地逼他交货。” “可是……听说那二皇子的二儿子,叫周既安的,这两天把聚宝斋折腾得风生水起……” “哼,小孩子过家家罢了。”灰衣人不屑道,“做生意,靠的可不仅仅是小聪明。只要咱们暗中动点手脚,断了他的货源,或者找人去闹事,他就算有通天的本事也得赔得当裤子。” “还有……”灰衣人压低了声音,“主子说了,这批货不仅是钱的问题,更关键的是里面的图纸。” “图纸?”吴德才一愣。 “不错。当年从太傅府搜出来的,那套机关连弩和重甲的改进图纸。”灰衣人眼中闪过一丝狂热,“那可是能改变战场局势的神器。主子之所以要这批货,大半是为了那几张图!” “这图纸……应该就夹在那些箱子的夹层里。二皇子只怕还不知道这东西的价值。”